《能看见光的人》 第一章 引子 今日红月。 看似空无一人的山道,转过山脚的急弯,背光处却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骡马时不时地喷气声,每一匹马背上都背负着两个大筐,显然是一伙运货的商队。 却有那么一匹马格格不入,比起运货的骡马,这匹红马高大得多,毛色发亮,背上只带了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不算小,看起来倒是不重。 而红马的主人,是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此时他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入睡,而是愁眉紧锁,在铺盖上翻来覆去。 本来,自他赶考途中和这伙商队相遇后,结伴同行以来,商队似乎一直在赶时间,常常行路到夜深方歇,让书生觉得颇为辛苦。可是今日,月升以后,明明时间尚早,领队却立马寻了一处避风的山坳,就地歇下了。 他突然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把毯子向上拉了拉。 “不对。” 书生悚然而惊,刚才还有些吵闹的秋虫之声,就好像突然被人割断了喉咙似的,一瞬间消失无踪,身边的红马有些不安地踏了踏地面,不过倒也没有太大的动作。 鬼使神差一般,他悄悄把目光投向山道转角处,那一道光与影的分界。 一阵微风突起,山道的那一边,缓缓飘来一层稀薄的雾气,被月光照地苍白中带有一丝丝暗红。 渐渐地,雾越来越大,却始终盘旋在月光照过的那一边,就好像在那道分界处,有一堵透明的墙壁。 书生的耳朵里,周围的呼噜声似乎越来越小,因为他听到了雾气中传来一阵沉闷的铃声,正在从远处向这边缓缓而来。 终于,一个人影从雾气中出现,这是一名长发的红衣女子。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影影绰绰的人形自雾气中走来,又顺着月光和雾气的方向,向远处走去。 书生的呼吸几乎停滞,这群人虽然自始至终未曾向这边看上一眼,但是他们前行的方向,却本没有路,那是断崖! 他脑袋一片混沌,眼睛直勾勾地,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不知过去几时,雾气又慢慢稀薄了起来,而原本遥远的铃声,也渐渐清晰可闻。随着铃声来到转角,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出现,而他们的身后,就再也没有别人了。 眼见两人随着队伍渐行渐远,书生正要呼出一口气,白色人影却突然回过头来,盯着书生的方向,咧嘴一笑。 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咧到耳根的嘴角,看到这一幕的书生,终于忍不住身下一热,眼前一黑。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拍在白衣人脑后,黑衣人瞪着没有眼珠的眼睛,向白衣人怒道,“你吓他做什么,万一吓死了,我也得受你连累。” “哪那么容易?”白衣人揉着脑袋,“阴阳眼多半是有些前缘之人,寿命长着呢,怎会就这般容易横死。” 黑衣人闻言眉头一皱,正要再说,却心中一动,向天上望去。 白衣人也似有所感,不再混说,脸色凝重。 此时队伍上方的天空,既不似白日般明亮,也不是一片漆黑,而是陆离斑驳,好像被橙色染料染花了的黑布,并伴随着沉闷的轰隆声。 “这什么鬼东西?”白衣人忍不住抱怨。 “先离开再说!”黑衣人瞪了一眼白衣人,手一摆,一根招魂幡握于右手,匆匆赶至队伍开头,招魂幡一摇,向着这片离奇的天空之外飞奔而去。 尽管队伍速度提升了三倍,可是这片天空的区域实在太大,未及完全脱离,白衣人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这是火。 铺天盖地大小不一的火球,从天上如雨水般落下,热浪伴随着耀眼的光芒,将队伍的前后左右包围地严严实实,哪里还有逃走的通道。 黑衣人眼见一颗火球就要砸在队伍中间,一咬牙,招魂幡一摇,一道暗蓝色光芒笼罩在队伍头顶。 那火球与蓝色光罩一触,却几乎根本没有停顿,直直砸在数人身上,只不过一瞬,那几人就像从来未出现过一样,凭空消失。 “三味真火!”黑衣人本来就没有血色地脸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看着招魂幡上明显的裂纹,咬牙切齿地吼道。 “躲开!”白衣人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晚了,黑衣人一愣,眼前一亮,只觉得几百年没感受过的痛感又回来了,不过这也没持续多久,火焰很快燃遍了他全身。这是三味真火,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去消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化为虚无。 白衣人在原地愣了一瞬,怪叫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队伍,朝着火焰笼罩范围外狂奔而去。 黑衣人湮灭,白衣人逃走,队伍里本来目光呆滞的众人眼睛里渐渐出现光彩,他们环顾四周,立马发现了自己的处境。在看到数人被火焰瞬间吞没后,众人再无迟疑,纷纷做鸟兽散。 观音赶至此地之时,大部分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簇簇的小火苗,灼热的大地上除了焦土已无半分生命迹象。一块略微平整之处,一群鬼差围绕在一个红衣人身周,低声议论着什么。 “菩萨。”红衣人见到观音,急忙上前施礼,“菩萨来的及时,我等正不知所措。” “判官无需多礼。”观音颔首,凝目看向刚才被鬼差围住之人。 那是一个白白胖胖的老头,此时正躺在地上翻滚挣扎,口里发出荷荷之声,好似在忍受难以言说的痛苦。尤其奇怪的是,他不似别的鬼魂般脸色苍白,而是从内到外透出一道金光,照地他身下的地面都一片金黄。 “菩萨。”判官面露愤懑,“也不知是遭遇了何事,今日地府一队鬼差久未归还,我等寻至此处,竟是这般光景。除了此人,鬼差和押送之人全无踪迹,他又成了这副模样,根本无从问话。” 观音查看此人片刻,眼中有些悲悯,“此乃天庭祸事,不想却牵连了地府,不知此人生前为人如何,我许能救他。” “家境殷实,除了有些贪恋口腹之欲,也算是个好善乐施的好人,积累了不少福报。就是有些教子无方,晚年诸子争产,以致于病榻之前争吵不休,气郁而死。”判官一边翻看生死簿,一边回道。 “口腹之欲。”观音点了点头,“许是如此,他才会为老君的金丹所诱。好在他福报在身,未被金丹立马反噬。也因金丹之由,未和其他魂魄一样烟消云散。他能存在至今,也是时运。只可惜此人修为尚不足以成仙,时间一久,终将无法消受而亡。” “老君金丹!”闻听此言,判官和众鬼差齐齐吞了口口水,眼里都放出异彩。 观音微微一笑,未再多言,而是手指一点,将此魂收入净瓶,“此人也算造化非常,烦请判官转告阎罗王,我带他去了。” 第二章 粘腻,沉重,烦恶,这是祝绝睁开眼后的第一感觉。 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爬来爬去惹得他直发痒,不由自主就想抬手抹去,却发现手被什么压得动弹不得。他艰难地转过头去,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双滚圆的眼睛正直愣愣地瞪着他,仿佛是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只是,那里面早已没有了神采,而压住祝绝手的,就是这人的身体! 祝绝张大口,想发泄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喉咙却干涩难当,只“咔咔”地响了两声,紧接着,什么东西掉进了张大的嘴里,在他的舌头上蠕动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呕~~~~” 巨大的冲击让祝绝原本好像灌了铅一样的四肢瞬间充满了力量,发疯般连踢带打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三具尸体推开一丈远,胡乱拍打掉脸上还在蠢蠢而动的蛆虫,趴在原地呕吐起来。 直呕得胃部隐隐作痛,眼前有些金星直冒,他才停下,瑟瑟缩缩地打量起周遭。 全是尸体。 触目所及,人山人海,却没有一个动弹的,这一片死寂和不远处热闹的虫鸣对比明显,就好像咫尺距离,却分隔了人间与地狱。 不能,不能呆在这里。 祝绝强忍住浑身的战栗,连滚带爬地冲到尸坑边缘,一边泪流满面,一边踩着脚下的尸体,指甲深深扣进坑壁明显被翻开不久,尚且湿润的泥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与勇气,终于离开这人间地狱,头也不回地冲进前方密林之中。 他想起来了。 刚才他踩过的每一张脸,每一双手,每一个胸膛,都和他穿着同样的衣服。他不敢细看,这些人是曾同睡一个帐篷的兄弟,还是一起操练的战友,还是仅仅在驻地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但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离开。刚爬出尸坑,他就远远地看到有火光从远处奔来,想是被他刚才的喊叫声所惊动。而他身处的军队作为战败的一方,是不可能有余力将尸体这般收拢的。 祝绝一心只想离开那里远远的,他既然活过来了,就不能被抓住,再死一次,故而心无旁骛地一路狂奔,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此地若有旁人,必然会惊掉下巴,因为这林中穿梭的人影,根本不是正常人能达到的速度,要说是一头猎豹,倒还勉强说的过去。 月亮已经从中天慢慢向西沉落,祝绝狂奔这许久,穿出林子之时居然没有丝毫喘息,眼前是一条望不见对岸的大河,而河岸上火光连绵一片,分明有军队驻扎此地。 看到此景,祝绝才恍然清醒,他眯起眼睛,想看清营地里插的是哪方旗帜,耳边却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一个声音低低道:“别动,转过来。” 祝绝闻言一凛,虽然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但刚才那一声轻响分明是弩箭机括之声,他不敢轻举妄动,张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慢慢转过身。 等他完全转过来,隐在树影后的人呼吸突然沉重起来,并伴随一阵阵颤抖,紧接着,一个黝黑高瘦的男人从阴暗处走出来,手里的机弩已经垂下,瞪大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悲喜交加。 待看清男人面容,祝绝也是一阵颤抖,“二哥。” 祝融走上前,喉咙上下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牢牢抓紧祝绝的肩膀,又摸了摸祝绝的手臂,好像要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实的,最终,一把将祝绝拉进怀里,抱了个满怀。 “二哥。”这一抱,让祝绝鼻尖酸涩,心口一阵温暖。 温暖还没来得及把祝绝捂热,祝融猛地一推,差点把祝绝推倒在地,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真切,“你都死了,为什么回来,快走!” 祝绝懵了。 “呵呵呵,祝老二,你是让祝老三当逃兵么?逃兵是什么下场,你不会不清楚吧?”黑暗中,一个声音突然阴恻恻地接口。 “王大财!”祝融嘴角微微颤抖,身体一僵,双目通红地瞪着从林中走出的男人,“我们怎么说也是同村,你就不能放过小绝么?小绝已经被头儿上报身亡,只要你不说,没人会知道他活着。” “哼,凭什么?既然都是一个村出来的,凭什么我们就得陪寿王造反,他就可以逃出生天。再说万一他被捉住,我们全都得连坐砍头。”王大财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铁锹往地上一杵,向祝绝咧嘴一笑,白森森地牙齿在月光下分外瘆人,“祝老三,别怪哥没提醒你。哥几个就是出来埋逃兵的,今晚刚刚处斩,还热乎呢。” “求求你,王三哥……”祝融闻言脸一白,身体抖得更加厉害,缓缓跪在地上。 “混蛋!”看到王大财那副嘴脸,祝绝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的脑袋发晕,纵身一扑,一拳头打过去,怒道,“平日你就欺负我哥老实,借钱不还,今日又威胁我,我先打死你再说!” 一拳头下去,王大财应声倒地,竟是再无声息。 “你装什么死!”祝绝一愣,他平日力气并不大,反而这王大财是小队中身手最好的一个,怎会如此不堪?抬起手,这才看清王大财双眼几乎脱离眼眶,口鼻处缓缓流出血来,颧骨处好大一个深坑,半边脸都凹进去,竟是死了。 “小绝。”祝融不知祝绝今日怎么这般冲动,刚才没来得及拦住,此时匆匆奔过来,看到此景,也是目瞪口呆,指着王大财的尸体,一时间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 “小绝,小绝这……”祝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舌头,却见一道银光闪过,他忍不住一闭眼,耳边立时传来祝绝痛苦地吼叫声。只见祝绝被一杠长枪穿过肩胛,力道之大,居然把他和王大财的尸体一起钉在了地上。 祝融的心好像沉入了万丈深渊。 完了,他认得这杠枪,那是寿王身边一名得力干将——张会的武器,武器既然出现,那张会也必然在此地。如今即使祝绝不做逃兵,就凭他杀死王大财的罪名,也无法逃出生天了。 林中有人举着火把,簇拥着一名方脸浓髯的魁梧将军,疾步而来。 举火之人将火把凑近王大财和祝绝看了看,顿时吓得连连后退,喘息不定地转向祝融,连声音都变了,“这,是祝绝?!他不是死了吗?” 他的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只有那名将军面不改色,反而挑了挑眉。 祝融瘫坐在地上,垂头不语,仿佛身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说话之人见他这副模样,也来不及理会,慌慌张张向那将军跪下,“张将军,我等好几人亲眼看见祝绝被敌军杀死,他怎会在此,属下委实不知,绝非有意欺瞒,求将军明鉴。” 张会看了看身周数人,只见这些人脸上均透着恐惧和吃惊,心里有了些计较。他没做回答,走上前去,将长枪从祝绝与王大财的身体里拔出来。眯眼看了看王大财的脸,又踢了踢祝绝。 祝绝趴在地上,身体不断颤抖着,嘴里间断发出不明意义的呻吟,显然意识不清了。 “有意思,居然没死。”张会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什么,又看了看祝融,转身离开之前向举火之人吩咐道,“都绑回去。” 第三章 祝绝觉得胸前好像有虫在爬,痒痒的,还有点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衣衫尽解,胸怀大敞,一双手正在身上摸来摸去,吓得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眼前之人明显被吓了一跳,忙退出三步远,看到祝绝还被柱子上拇指粗的麻绳绑地结结实实,才轻拍胸口,白了祝绝一眼,转身向一旁的人施礼道,“将军,除了右肩的枪伤,还有数处致命箭伤,其中一箭正中心口,按理说已无生还可能,可……恕属下见识浅薄。” “所以他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张会面无波澜。 其他人可没有这么淡定,军医这番话一出,虽然不敢在张会面前交头接耳,却互相眼神交流,均是战栗不止。 军医面露为难,顿了一下,方道,“尚有呼吸脉搏,应是活人。” 张会眯起眼,没再说话,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言语。 众人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火把燃烧发出的间断噼啪声。 半晌,张会好像想通了什么,轻笑一声,淡淡一指跪在地上的祝融,“把他砍了。”虽然指着祝融,可是他的眼睛却一丝余光也没分给那里,而是一眨不眨盯着祝绝的脸。 张会的语气太过无所谓,以至于祝绝以为自己听到的是“把他放了”。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瞬间胀地通红,“凭什么砍我哥,他有什么错?” 张会似笑非笑地走到两人几乎面对面的距离,逼视着祝绝,“小子,他本来没有错,可他是你哥,你做逃兵本该全队连坐,如今我网开一面,只斩首你二人,你还不知感恩?” “我没有逃跑,我只是昏迷了,一醒来,我就赶回来了,怎么是逃兵?” “哦?不是逃兵,那你杀王大财呢?又是为何?” 祝绝一时语塞,确是祝融叫他逃跑在先,之后王大财挑衅,他才失手杀了他。 眼见祝绝目光躲避,气势消减,张会反而一皱眉头,伸出一根手指使劲戳进祝绝刚才被长枪贯穿的伤口处,看着已经凝固的鲜血又染上指尖,才满意地收回手微笑,“何况你如此顶撞上官,我说你是逃兵,你就是逃兵,谁敢反驳?听到没有!把祝融砍了。” “还有王法么?”祝绝疼得面孔扭曲,切齿道。 “哈?哈哈哈哈哈!”张会没有回答,而是一阵大笑,仿佛他刚才看见一只猪突然说话了。 祝绝的脸阵红阵白,牙齿把嘴唇都咬出血痕。 是啊,多可笑,都造反了,还说什么王法? 张会猛地收敛了笑意,声音仿佛从九幽传来,“祝绝擅自逃离军营,此事谁能见证?” “我能!” “我亲眼看见他打伤王大财逃跑。” “王大财阻止祝绝,被他杀死。” …… 祝绝向众人看去,被他目光所及之人纷纷眼神躲避,可嘴里的话却坚定不移,还一个比一个声音大,生怕张会听不见。哪怕祝绝自己,都快怀疑自己记错了。 张会微微一笑,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又分明在说——你看,我就是王法。 很快,祝融的头被人按在断头桩上,触脸之处冰凉粘腻,正是他之前出去埋下的那些逃兵的血。 “不,我不怕,我是哥哥。我,我,我……”祝融蚊蚋般喃喃自语,可是头顶明晃晃的大刀好像比正午的日头还明亮,闪地世界一片空白,他根本无法控制住颤抖。周围一切似乎都化为了虚无,只有那轮日头,似慢实快地压迫下来。 “砰!”那轮日头突然消失了。 “二哥,二哥?二哥!”一个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又迅速在耳边炸响,祝绝的脸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祝融这才找回五感,看清周围的一切。 人比刚才多了一倍,远远地将二人团团包围,有好几把武器掉在地上,武器的主人畏畏缩缩想捡又不敢。要是平时,在上官面前失落武器,那可得挨军棍,不过现在他们的上官——张会根本没心思理会这等小事。 张会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身上的铠甲也被扯掉一块,眼睛却愈加明亮,直勾勾盯着祝绝,好像那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他手中的银枪微微低垂,上面的血一滴一滴打在地面上。 “小子,确实有把子力气,连麻绳都捆不住你。不过投降吧,你可都被我捅了几个窟窿了,不要以为还能像开始那样偷袭。” 祝融这才发现,祝绝一直捂住腹部,喘得厉害,看似是祝绝扶着他,其实祝绝几乎把全身力量都压在祝融身上,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祝融有点恍惚,这是他的小弟么?这还是那个小时候经常被欺负后哭着找哥哥,被王大财打了一巴掌也不敢吭声的人么?这还是那个经常因年纪小力气小操练不合格,被长官处罚的人么? 祝绝疼得腿发软,几乎下一刻就要跪下去,他此时的心好像被冻进了寒冬腊月的河水里一样,冷得彻底。他知道,即使将祝融从刀口下救出,不逃出大营都是徒劳。而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若不是得了张会的命令不准参战,光派几个弓弩手就能将他二人格杀当场。要冲出重围,除非能拿下张会当人质。可刚才几个回合,张会连喘都没喘,他的肚子上可是多了好几个窟窿。他那点拳脚也就比庄稼把式强那么一点点,在身经百战的将军面前,根本如小儿一般可笑。 “别管我,我知道你一个人能逃走。”祝融突然轻声颤抖又坚定地在祝绝耳边说道。 话落,祝融将祝绝一推,猛地冲出去,一边胡乱吼叫着给自己壮胆,一边直扑张会的大腿。 “二哥!”祝绝不假思索,冲上去想把祝融拉回来。 “哼”张会根本没把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祝融放在眼里,一脚就将祝融踢出几丈远,随即提腰旋身,再一次把银枪送进因为心慌而空门大开的祝绝腹部,又立马抽出来,冷冷看着祝绝终于支撑不住,重重俯摔到地上,趴在脚边。 “行了,别做无谓挣扎了。”张会抖了抖枪上的血迹,向远处的伍长招招手,指了指祝绝,“找我的亲卫锁住他,但是看守就由你们队还有他哥负责,这几天不要给他饮食。” “哦,对了,听你们伍长说,你二人家乡还有个老娘。”张会刚要举步,又停下来,说完这句,轻笑一声,才转身离开。 第四章 “没死没死没死,我看了,喘着气呢。” “哈哈哈,瞧你那怂样,兔子都比你胆大。” “娘的,前天是谁被他吓得尿裤子,好意思说我。” “你放屁!” “啧,你们俩又来了,都给我住口,什么时候了,还关心别人,我们自己都要保不住命了。” 此话一出,火堆边一时陷入沉寂。 片刻。 “要是有他那样的神力,说不定我能活下来,我答应过娘会回去的,不然我们家就绝后了。”说话之人一张稚嫩的小脸,手里还摆弄着一个制作地粗糙呆板的小木人,正在变声期的孩子,声音难听得紧。 “你这娃子。”浓眉汉子挠挠头,烦躁地拨了拨火堆,“谁想死,谁想打仗?可是像祝老三那样有什么好,我刚才看了,活倒是活着,可那脸跟鬼一样。说不定就是鬼,不然活人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四天没吃没喝的,咋可能还活着。” “石头,那就是鬼上身!要我说多少遍,我那天亲眼看到他跑在后面被几百只箭射死的。” “得了吧,牛皮陈,你一天不吹牛会死啊,几百只箭,鬼都射成渣了。” 祝融再也听不下去,腾地站起来,无视几人的尴尬眼神,直直走到不远处的笼子前面,蹲下来。 笼子很小,不过半人高,粗大的栏杆上树皮未去,散发出新鲜木头的味道,空间只够让一人蜷缩在里面。笼里的人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气味让人闻到就想呕。几只苍蝇被祝融惊动,绕着笼子嗡嗡地飞了一圈,见没有危险,又落回笼中人身上。 看到祝融,笼中人费力地想要动一下,却被绑住脖子的麻绳和钉住四肢的铁钎定得动弹不得,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祝融扭过头,不忍再看,沉默好半天,方咬牙道,“你到底是不是小绝?” 祝绝茫然,努力回想生平的点点滴滴,幼时三兄弟玩耍打闹,大哥和爹爹被征兵后一去不回,娘亲泪流满面拉住保长不让他和二哥被强行带走,无论怎么想,他就是祝绝啊。 “二哥。”祝绝的脖子被麻绳勒得肿胀不堪,用尽全力才挤出这么一声,疼得再也说不出第三个字。 这声二哥,哪怕走出两步外的人也难以听见,可是落在祝融耳里就好像一个惊雷打在了头顶一样,让他再也难以忍耐。 祝融面色狰狞,死死抠住祝绝的手臂,指骨几乎插入祝绝的皮肤里,拼命摇晃着,“我的小绝从小身体不好,两桶水都挑不动,你连麻绳都捆不住,一拳能打死一个人。如果不是鬼,哪有人被长枪捅了五六个窟窿还能活着?你告诉我,你说啊,你说啊!” “你说啊,你说啊……”祝融越说声音越低,坚毅的汉子慢慢松开祝绝的手臂。愣了一会儿,祝融从笼子的空隙将手伸进去,骨节分明遍布老茧的手掌,却如同对待孩童般缓慢又分外轻柔将祝绝披散的头发梳理整齐。 这一刻,祝绝好像离开了这个肮脏地狱,又回到那个温暖明亮的午后,他在外面打架输了,回家一头扑进祝融怀里哭诉,祝融一边笑话他是个爱哭鬼,一边用手把祝绝因为打架弄乱的头发捋顺。 祝绝一时分不清置身何地,裂开已经干到蜕皮的嘴角,露出一如那日的灿烂笑容。 “祝二哥,头儿让我和你说,说,说祝三哥肯定会没事的,要是张将军想杀他,也不会关着他。”祝融身后,那个公鸭嗓的男孩怯生生的,结结巴巴复述着伍长的话,眼睛偷偷瞄了一眼祝绝的惨状,又吓得赶紧把视线收回去。他本来被分在伙头军,实在是寿王连连败北,军中无人,这才被派到前线。他还没上过战场,这残酷场面让他有点害怕。 “我知道了。”祝融低声回道。 男孩完成任务,看兄弟二人并不想理他,讪讪地转身要走。突然,他觉得侧腰一凉,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一把匕首连根插入自己身体,他抬头惊讶地最后看了一眼祝融,那个相处以来一直沉默寡言却显得老实巴交的祝二哥,此时紧抿嘴唇,眼睛通红,可握住匕首的手却没有丝毫动摇。 男孩毫无声息地倒下去,小木人掉在地上,沾染上男孩的血,倒显得灵动多了。 火边诸人注意到这边的骚动,均是脸色凝重地站起来。 “祝老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伍长黑着脸,一提手中长戟。 “我要救他,滚,或者去死!”祝融抬高手上机弩,扣上机括。 “你他娘的要是跑了我们能活?”石头刚要上前,机弩就对准他,见识到祝融刚才杀死男孩的利落,他知道祝融真会动手,只好顿住脚步,怒骂道。 “你以为寿王还能坚持多久?到时候我们都是反贼,你以为朝廷会放过我们?”祝融这句话,无疑说出了在场不在场所有人的心病,让众人心里都是一咯噔。其实如今的形势有目共睹,只是没人敢把它说出来罢了。 “动摇军心,不等朝廷来,你就先被处死了!”伍长话音刚落,嗖地一声,胸口已经中了一箭,手指着祝融,仰面倒下。 牛皮陈和石头脸色煞白,对视一眼,知道祝融如今已经杀红了眼,不会讲什么同袍情谊了。 “娘的,走,就搏他一搏。”石头一咬牙,拉住牛皮陈,奔辕门而去。 祝融不再迟疑,也不管暗处还有些迟疑窥视的目光,迅速用匕首割断了绑缚祝绝的麻绳,捡起火堆边伍长的长戟,看着笼里的祝绝,一时有些为难。 原来这笼子并无锁匙,是将祝绝钉进去后,用粗钉将开口那面门固定死的,若要撬开,那插在祝绝四肢将他钉住的铁钎必将在血肉中搅动,那滋味祝融猜也能猜到,比插进去之时还要疼痛十倍。 “二哥,我没事的。”祝绝微笑。 祝融忍不住眼眶酸涩,手中却再无迟疑,把长戟插入笼子的缝隙处,用尽吃奶的力气撬动。 好疼啊,祝绝模模糊糊地想着,他的四肢好像被砍断一次,又被砍断一次。他莫名又觉得有点想笑,我哪来的那么多手脚啊。 “救我,救我,不,杀了我,求求你,呜……”祝绝到底没那么坚强,意识模糊中开始含含糊糊哭着呓语起来。 祝融只恨不得把耳朵戳聋,他趁着张会出战,军营空虚的时候行动。不过是赌寿王军中已经人心浮动,也许能救下祝绝,此时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再怎么痛心,他也必须继续。 第五章 “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笼角两端的木头终于露出一丝缝隙。 祝融大喜,深吸一口气,整个上身趴在长戟一端,用尽吃奶的力气下压,脸上青筋根根暴起。 “嘣!” 桐木所制的戟杆在几经重压后,终于不堪重负地断为两截。 祝融用力过猛,一下没防备,跌跌撞撞冲出好几步,啪地扑倒在地,吃了一嘴黄泥。 “呸。”祝融吐掉黄泥,顾不得五脏六腑被被摔得阵阵发颤,挣扎着要爬起继续,一抬头,一张面孔正毫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牛皮陈。 祝融的脸抽了一下。 牛皮陈神色平淡,宛如过去的每一次遇见,仿佛张嘴就要招呼一声“祝老二”,他的头发却正被人提在手里。祝融停顿半晌,才鼓足勇气顺着牛皮陈的头发往上看,手的主人,正是张会。 “还继续么?”张会浑身浴血,右臂还缠了一圈绷带,但看得出心情不错。见祝融盯着牛皮陈的人头,一甩手扔了出去,“看你撬地太认真,正好我也需要,就没打扰。” 人头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一匹白马脚边。 “张会,你把我大老远叫过来,就为了看你耍把戏?”白马毛色发亮,其上端坐着一名青衣男子,衣料光滑,光泽流转,虽然沾染了不少灰尘,依然看得出暗织云纹,极为考究。看人头滚在白马脚边,男子提马挪开,眉头一皱,语调微抬,语速却不紧不慢。 “哈哈,崔公子不必着急,在这儿呢,绝对让你不白跑。”张会招呼亲兵拿火把凑近,向男子示意钉住祝绝的笼子。 笼角被祝融几番撬动,已经裂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的缝隙,张会的亲兵没费多少力气就将笼子打开。他们可不管祝绝是呻吟还是求饶,硬生生将他的手脚从铁钎里扯出来,把人架起,在背后一扯头发,将整个人一览无遗地展示在男子面前。 崔公子翻身下马,紧走两步,刚到近处,又一捂鼻子,连退数步,眼睛却紧盯祝绝的脸,端详起来。 “我杀了你们。”此时,看见张会后一直呆若木鸡的祝融突然大喝一声,手里操着已经失去戟头的半截戟尾,状若疯癫地向张会刺过去。 张会乃寿王麾下第一猛将,祝融在战场上见识过张会一枪将人带马一起钉在地上,见识过张会面不改色下令将百余俘虏全部斩杀,他对张会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所以方才甫一见面,就好像被电流通过,丢了半身力气。 可这是弟弟啊,娘亲拉住他谆谆叮嘱好好照顾的弟弟啊,他试过了,他还是失败了,他们就像被蛛网粘住的飞蛾,怎么扑腾也是毁灭的命运,这种绝望反而激发了他的勇气,既然逃不了,那就一起下地狱! “唔。” 甚至不用张会出手,一名亲兵侧身上前,一拳就把祝融撂在了地上。 “轻点儿轻点儿,别伤着了,别让他乱来就行。”反而张会见亲兵还要拔刀,连忙阻止。 “张会,你这是戏耍我么?”对那边的骚动,崔公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此时看清了祝融的相貌,嘴角耷拉下来,“除了年纪,这肤色样貌身材,有哪一点相像?素闻你有些隐秘爱好,倒也不必拿这样的东西让我看,平白污了眼睛。” “冤枉啊,哪怕素日我有那么些小爱好。战场之上,又岂会当作儿戏。实在是行军不便携带铁笼这样笨重之物,偏生他力量远超凡人,不得已才搞成这副模样。” “但这才是神奇之处啊。”张会越说越兴奋,示意亲兵将祝绝的上衣拉开,把那一身大小伤口展示出来,伤口狰狞密集,但大部分已经开始结痂。 看到伤口,崔公子微惊,急急走近几步。 “崔公子医术不凡,定然看得出他身上不少都是致命伤吧。”张会舔舔嘴唇,神情好像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的新玩具,“说出来谁信,这些伤口,我没让军医给他上药,甚至没给他饮食,这样炎热的天气完全没有感染,但人就是没死,如何?还有他手脚上那些铁钎,我亲眼看着钉进去的,虽然他叫得声嘶力竭,可出血却不多。不过就是这样才好,要是连疼痛都不知道,反而不好拿捏。” “哦?”崔公子一直冷漠的脸终于露出表情,眼睛亮得吓人。他疾步上前,先是如对待情人般轻柔地抚摸一遍那些伤口,接着手一伸,搭在祝绝手腕,扣住脉搏,顿时喜悦之色难以掩饰,“妙,果然是妙啊。” “我知道此事寿王催得紧,所以崔公子近期在试验一个新办法,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材料,弄死不少。这小子长得虽然不像,却正好让您练手,若最后不成功,权当我送公子的一份小礼物。”张会凑近崔公子,低声道。 崔公子眉一跳,微笑,“张将军所知不少啊,但是小礼物可不敢当,这等宝贝,我崔家记下张将军这份情谊。” “哈哈哈,都是为主子办事罢了。此间事情已了,我已备好酒宴招待孙宁,你我同去喝几杯?” “不了,若不是平王临阵反悔,王爷也不至于接连失利,孙宁会来,全靠王爷略施小计逼平王不得不出兵,我不想见他麾下之人。何况你把人弄成这副德行,我得好好调养一番,否则就这小身板,女娲来了也做不像。” “嗨,我何尝愿意招呼平王的人。”张会无奈撇嘴,“今日若不是他及时驰援,我今日别说得胜,连回不回得来都难说,所以表面工夫还是耽误不得。” 祝融被按在地上,眼看祝绝被张会的亲兵架着和崔公子一起离开,手脚冰冷。他虽然愚笨,但崔公子和张会二人的对话神情,让他觉得事情不简单,祝绝被带走,未必就比现在死在这里更好,但他又能做什么,他不过是天下最没用的哥哥。 “你走运了。”头顶,张会的声音突然响起,脸上带着融融笑意。 “即日起,你被提升为校尉,祝贺你啊,祝校尉。” 第六章 “哈哈哈……” 祝绝半梦半醒中听到一阵阵狂笑声,只觉有水激射在脸上,猛然清醒。 那股水柱源源不断射到祝绝脸上,还带着阵阵热气,气味骚臭,哪是什么水,这是尿! “啊!”一股热流直冲头顶,也顾不得一张嘴尿液就流进嘴里,祝绝只想把眼前之人掐死。可甫一动作,四肢被钉过的地方却穿来一阵剧疼,还未走出一步,又重重摔落在地。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身无寸缕。 “啪!”眼前之人虽然吓了一跳,退后一步,身侧却甩过来一鞭子,结结实实打在祝绝身上。 昏暗的月光下看不清面目,声音从黑暗之中传来,“醒了?醒了就自己爬去河里洗洗,一会儿好好伺候将军。今日大胜,说不定将军能大发慈悲,留你条命下次再用。” “哈哈哈。”此话一落,周围又是一阵附和的笑声。 祝绝强忍一身疼痛,在笑声中木然往流水声方向爬去,全然不顾身下被河岸上的石子擦得伤痕累累。不是他听话,是他想死。 冰凉温柔的河水好像长满了无数利牙,细细密密地咬住祝绝一身伤口,祝绝却觉得从没有这样轻快舒坦过,他不想再争什么,放松身体,任凭河水慢慢淹没自己。 解脱了? 岂能如愿。 脖子上绳套一紧,祝绝被从河里拽了出来,啪地落在浅水处,紧接着又是一鞭子,“想跑还是想死?做梦!” “住手!”突然一声断喝,一人匆匆奔来。 来人的衣袍被月光照地微微闪烁着光泽,如同一点星火,在祝绝死灰中的眼眸里跳跃一番,渐渐带来一整片光明。 “滚。” 之前几人刚要行礼,来人拂袖,一脸不悦,几人只好讪讪离开。 一双手温柔地解开祝绝脖子上的绳套,虽是男人的手,却白皙修长,和祝融那样黝黑粗糙的手完全不同。 “放心,你没事了,有我在。”来人声音醇厚,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祝绝愣愣看着此人,突然想起自己未着寸缕,自惭形秽起来,忙把身子往水里藏,“大,大人,我别污了您的眼。” “傻孩子,你没错。”来人踏进水中,全然不顾鞋子衣衫被打湿,反而脱下外袍罩在祝绝身上,把他从水里扶起,翻开他的手臂查看被铁钎插出的孔洞,怒道,“真是禽兽不如。” “哇……”鼻头一酸,祝绝实在忍耐不住,在来人的怀抱里痛哭起来。谁都不想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这样,实在这几日的经历如同梦魇,他已经忍得够久了。 来人耐性极好,就那么抱住他,静静等他哭完。 祝绝慢慢情绪平复,感觉不好意思起来,低声求垦道,“大人,我还有位兄长,能求你救他一救么?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愿意一身承担。” 来人摆摆手,温和道,“我已经救下祝融,你不必忧心。此事实乃张方不对,断没有让你承担责任的道理。” “小绝!” 这边来人刚扶着祝绝蹒跚着走上岸,远处便传来祝融的呼喊。 祝绝浑身一颤,原本还担心来人的话在敷衍他,如今想来确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如此救人于水火的善人,他怎么能怀疑呢? 祝融狂奔至近前,看到祝绝安然无恙,先是一喜,本欲上前,紧接着看到揽住祝绝之人,脸色一变,欲言又止。 祝绝未发现异样,只是惊异地看着祝融的衣着,“二哥,你这身似乎是校尉才能穿。” 祝融踌躇未答,倒是那人开口,“我与张会关说过了,祝兄弟英勇无畏,铲除两名敌军奸细,还举报两名逃兵,因功被擢升校尉。祝兄弟,是也不是?” “什么奸细……”祝绝一愣,突然打住话头,他想起那个拿小木人的孩子,伍长,牛皮陈,石头。他吞了口唾沫,表面平静,心脏却砰砰跳的厉害,脸上一阵发红。 祝融更是抿紧嘴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是”。 祝融身后本来尾随了几人,只因为祝融奔得太快,一时间没有跟上。此时这群人迤逦走近,祝绝就着火把的光一看,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呼吸粗重,紧紧抓住身边之人的衣袖,哪怕是徒劳,也拼命想把自己藏到那人身后。 “别怕。”那人拍拍他的肩膀,他才稍觉心安。 “崔公子,你怎么来这里了,还让这杂碎穿你的衣服。他是我的兵,你管的未免太宽了吧?”张会一呲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漫不经心向那人拱手。 “张会,你是这样带兵的?虐待部下,意图不轨,我倒不知道军中有这样的刑罚。” “这小子是个逃兵,我砍了他也不为过。你是医者仁心,善心却发错地方了吧,救了一个又一个,可还把我这主将放在眼里?” 崔公子似乎语塞,一时不言。 张会见状,向身后一招手,“把这小子给我拖回去。” “不,不要,我不回去,求求您公子,求求您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祝绝见对面的人要过来,慌忙拉住崔公子,叩头如捣蒜,直撞得额角鲜血淋漓。 崔公子拉住祝绝,伸手一拦,“张会,此人是否逃兵,你我心知肚明,你当真要逼我向王爷禀报你的所作所为?” “你刚来一天,如何得知?好啊崔瑾,你在我军中安插眼线!” “是又如何,今日我就要把人带走。” “好好好,算你狠,既如此,我这里不欢迎崔公子,请吧。”张会满脸怒容,一甩袖,转身离开。 得救了,祝绝心底一松,对崔公子打心眼里感激涕零,却未发觉二人争执以来,祝融一直神色漠然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大人,我兄长他……”眼见张会带的人临走之时把呆立的祝融也一起拉走了,祝融虽频频回顾,却并不反抗。祝绝心里焦急,急忙想向崔瑾再次恳求。 “孩子,我能带走你,实因为张会在花名册上已经呈报你死亡,而祝融是在职军官,还刚刚擢升,我实在没有理由一起带走,何况我就一介文弱书生,如何能与这等浑人抗衡。”崔瑾叹口气,摸了摸祝绝的发顶,“但是你也不必担心,我已经嘱咐军中眼线看顾祝兄弟,断不让他受到张会迫害。唉,只是可惜我这条培养多年的暗线,如今不得不浮到明面上来了。” “这都是我的错,大人,这都怪我。”祝绝愧疚难当,只恨自己没用懦弱。 “不怪你,善良之人不应该被辜负。何况这是你我的缘分,我看你聪明机灵,不知可愿意做我弟子,将来悬壶济人,被人称颂。”崔瑾微微侧脸,银白的月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看起来就像仙人临凡。 “我愿意。”看着这一幕的祝绝,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第七章 建章城里,雨终于停了。 若非宴请宾客的日子,高门大户前总是没什么百姓经过的,大雨过后,更是连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嘚嘚嘚嘚。”一匹白马从街巷一端缓缓行来,白马鬃毛浓密,四肢健壮,带着一股子神气。白马稍后跟着一匹红色矮马,低着头勤勤恳恳地拉着一辆青布马车。 一车二马停在黑漆大门前,车帘一掀,一名青衣少年跳下车,不小心踩在一个浅水洼里,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少年手忙脚乱地扶住车辕,才稳住身子。 “小心,你这孩子,路上缺少药材,我不过潦草处理一二。你伤的太重了,才几天工夫不足以痊愈。”随着话声,一名白衣男子也探出头来,看了看大门,微笑道,“到了,去叩门吧。” 祝绝却没有动作,他踌躇地搅动手指,脸憋得通红,半晌才嗫嚅道,“师傅,您没弄错吧,这可是刺史府啊。我,我爹以前带我去城里,看到的县衙都没这里大,这是大官呐。” “你认得刺史府?”崔瑾神色虽然未动,却微微挑眉。 “啊?牌,牌子上写的。”祝绝不知道崔瑾什么意思,一脸茫然指了指大门上的牌匾,完全没看出崔瑾眼里的若有所思。 “去叩门吧,我崔瑾的徒弟,以后断不可这般畏缩怯懦。”崔瑾一改春风和煦的态度,微微沉下脸, 祝绝不敢再啰嗦,一路小跑上台阶,轻叩门环。 “什么事?”门很快开启一条窄缝。 “我……”祝绝语塞,他刚才忘记问崔瑾应对之词了,总不能说我师傅来了,快开门吧。 门房上下打量祝绝一番:目光不定,身材干瘦,身形不挺,脸色蜡黄,衣料不贵重但衣着整齐,当是哪家小厮,而且绝非大富之家,可能是小康;刚才叩门声轻软无力,不像提醒,倒像是怕惊扰门内之人,显见毫无信心,不是新手就是申冤;若是访客,刚才提问便该说出真实意图,这般犹豫不决,最大可能是前来申冤。 “申冤去前衙。” “是我,我回来了,快去知会府里。”崔瑾走上前来,揽住祝绝的肩膀,祝绝这才长舒一口气,一个刺史区区门房的目光,就好像能把他看穿一般。 “是,三公子!”门房连忙把门拉开,不可思议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去了。 “爹爹~~~”刚穿过几重长廊,前方奔来一个小小的红色团子,声音软糯,一头扎进崔瑾怀里。 崔瑾一把将团子抱起来,转了一圈,哈哈笑道,“阿音又重了,肯定没有想念爹爹,才吃得好睡得好。” “阿音想了,娘亲说思念的时候要吃东西,所以阿音吃了好多,也想了好多。”阿音揽住崔瑾的脖子,在脸上亲了一口,“爹爹有没有给阿音带礼物啊。” “哈哈哈,就知道你出来迎我肯定有目的,爹爹哪次出门没给阿音带礼物啊。小绝,把那个小包袱给我。” 崔瑾接过祝绝递过来的包袱,塞在阿音手里,阿音却没有立即打开,她看起来对祝绝这个陌生人更感兴趣,歪头看了一会儿,趴在崔瑾耳边,糯糯道,“爹爹,这个脏兮兮的哥哥是谁呀?” 祝绝脸色一变,连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着,这身衣鞋是离开军营后崔瑾在路上买给他的,那几日上药的时候他都小心保护着不让血迹弄在衣服上。现在看来,虽然在马车里坐得有点皱,倒也不脏,难道是脸脏了?他连忙用袖子把脸使劲擦擦,又想起路上崔瑾教他的一些礼仪,慌慌张张从袖袋里掏出汗巾,在脸上轻轻擦拭,样子滑稽得很,引得刚才跟在阿音身后的两名仆妇低声轻笑。 崔瑾伸手阻止了祝绝的动作,对阿音柔声道,“这是小绝哥哥,哥哥不是脏,哥哥只是有点黑。” “慧君,祝绝是我收的弟子,我先去拜见母亲,辛苦你安顿一下他。”崔瑾将阿音递给面前的粉衣女子,又向祝绝招了招手,“这是你师娘,你和师娘先去安顿,我稍后寻你。” “你今年多大了呀?” “十七。” “十七了呀?比大公子家老三还大,你们看起来倒是差不多高。” “……” 祝绝一边回答着师娘的问话,一边头快要低到地上去了。难怪阿音说他脏兮兮的,这一路上经过的丫鬟小厮,几乎个个白白净净,这样一比,他可不就脏兮兮么。偏偏他被三少奶奶亲自领着,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简直如同芒刺在背。 “你别怕,相公还从未收过弟子,他收下你定然因为缘分不浅,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用不着这么拘谨。”师娘停住脚步,微微躬身,认真注视着祝绝的脸,声音温柔地好似三月的春风。 祝绝被这话语安抚,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稍微安定,红着脸点点头。一低头,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灰色的影子直奔脚边。 师娘也瞧见了,“啊”地一声,连连后退,却被脚边石子绊了一下,要不是身后的仆妇赶忙扶住,差点摔倒。 “快拦住它。”不远处传来一人的喊叫。 大白天怎么会有老鼠? 祝绝来不及细想,一脚踏上去,想踩住老鼠尾巴,谁知踩了个空,他这才看清楚,这老鼠尾巴极短,几乎等于没有。眼见老鼠奔着后面的阿音去了,他怕吓到女孩,赶上几步,这次总算踩到了,就是用力过大,把这小东西踩得血肉模糊,内脏流了一地。 “哎呀”祝绝蹲下心疼地看了看鞋底,这可是崔瑾买给他的,也不知道洗不洗的掉。 刚才喊叫的人此时也奔至眼前,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疯了?你把圆圆踩死了?” 圆圆?祝绝茫然,老鼠还有名字? “圆圆!”阿音闻言,挣脱仆妇的手跑上来,低头仔细看了看死得不能再死的鼠饼,哇地一声哭着扑过来,一巴掌抓在祝绝脸上,“大坏蛋,大坏蛋,我让爹爹打你板子。” “啊。”阿音虽然年纪小手上没什么力气,这一巴掌却抓到祝绝眼睛上了,他痛呼一声,想躲开阿音的攻击,下意识伸手一挡,却忘记自己力气惊人,竟把阿音推倒地上。 女孩一愣,放声大哭起来。 啪。一个巴掌狠狠甩在脸上,打的祝绝一屁股坐在地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刚才拉着阿音的仆妇满面怒容,欺上前来,又是啪地一巴掌打在祝绝脸上。 “住手。”仆妇还要再打,崔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崔瑾紧皱眉头,无视众人的行礼以及委屈的女儿伸过来的双手,急匆匆赶上来,把祝绝从地上拉起来,仔细查看祝绝流血的左眼,好半晌才松了一口气,“还好眼睛没事,只是眼皮擦伤。” 第八章 一时间,众人的神色可谓精彩纷呈。 “吴妈,我刚才说过他是我的弟子吧?那他就是主子,你一个下人怎么敢打他耳光?以奴欺主,本应打你二十板子,看在你看护小姐的份上,罚你半个月薪水。” “如意,圆圆本由你照顾,你怠忽职守,让它逃出,以致殒命,罚你两个月薪水。” “你们都听着,这是我新收的弟子祝绝,以后府内称呼一声小祝公子,再让我看到有人欺辱他,我定不轻饶。” 慧君好不容易等崔瑾一通发作完,求情道,“相公,吴妈她也是……” “慧君,我不过让你安顿一下小绝,一会儿工夫,怎就出了这样的岔子,岂不让人觉得我刺史府欺负人?罢了,我带他去住处吧。”崔瑾打断道。 慧君瞪大眼睛,像不认识自家相公似的,张口结舌,顿时说不出话来。 “爹爹,你从来都不骂娘亲的,明明是这个坏人不好啊。”连少奶奶都吃了瘪,其他人哪还敢说话,只有阿音半晌才嗫嚅道。 崔瑾面对女儿,终于收起威严,蹲下抱住阿音低声劝慰,“乖,爹爹下次给阿音买一只更好看的小仓鼠。” “可是……” “走吧,小绝,为师带你去住处。”崔瑾不等女儿继续撒娇,起身揽住祝绝的肩膀,转身离开。 明明已经雨停日出,有些闷热的天气,祝绝却觉得后背被无数冰锥射中,冻得他直哆嗦,手心冷汗涔涔。他不敢回头去看那些探究、戏谑、怨毒的目光,咽了口口水,抬眼看看崔瑾平和温润的侧脸,方才感觉有些安心。 不管怎样,他还有师傅依靠。 “小绝啊,我听你哥说,你家以务农为生,是么?”路上,崔瑾仿佛看出祝绝的不安,为了安抚他的情绪,状似不经意地闲聊。 “是,是的师傅。” “那收成如何啊?” “我记事以来好在没遇过什么灾害,勉强能维持温饱。”说起家里的事,祝绝慢慢放松下来,心想过些日子能否向师傅提出把独自在家的娘亲也接过来。 “你家还请得起先生读书,想来在当地也算富裕了。” “啊?没有呀,我家就大哥能写自己的名字,爹娘、二哥和我就认得个姓,其实我们村里除了村长他们家,都没有认字的,谁家要想写个信都是带着自己的粮食去求村长。”说到这里,祝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刺史府的人肯定都识字,自己在这里简直是山鸡进了凤凰窝,师傅却没嫌弃。 “哦?”崔瑾猛然站住,放开祝绝,后退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祝绝跟着停步,有些不明所以。 “小绝,师傅待你如何,你应当有数,你可不要骗师傅。若你只认得自家姓氏,刚才在门口如何能识刺史府三字?莫非你以前见过这三个字?”崔瑾眼睛一眨不眨,不放过祝绝的任何反应。 祝绝瞳孔放大,呼吸粗重起来,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怎么认识刺史府三个字?他怎么认识刺史府三个字?刚才他看到,就那样自然而然念出来了。可他明明不认字的啊?这是怎么回事? 见祝绝不回答也不动作,崔瑾手笼在袖子里,脸色阴沉,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而他们身后两丈开外,两名跟了一路的短打劲装男子也神色凝重地注视着这边,身子绷如弓弦,仿佛下一刻就能冲至此处。院墙拐角处,更有一抹寒光对准祝绝。 这一切祝绝并没有注意,他现在无比混乱。 “你到底是不是小绝?” “你到底是不是小绝?” “你到底是不是小绝?” 祝融的声音在脑中一遍遍回响,放大,吵得他头疼欲裂,身子晃了几下。 “师傅,我……我不知道啊。”祝绝一抬头,崔瑾防备冷漠的神色尽收眼底,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辩解的话却无从说起。 祝绝这番反应,倒让崔瑾始料未及,他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正僵持间,一名蓝衣少年从远处匆匆奔来。 崔瑾眼见此人,也顾不得祝绝,疾步上去和来人耳语了几句,脸色凝重,转身向身后两名劲装男子吩咐一番,便随着蓝衣少年匆匆离去了。 “小祝公子,三公子临时有事,命我带您去房间安置。”一名劲装男子上前道。 祝绝点点头,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跟在二人身后。 崔瑾为祝绝安排的房间,在祝绝看来是他见过最好的房间了,比村长儿子的婚房还要宽敞亮堂,甚至窗边几案上还摆了一盆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总之雅致地紧。 不过祝绝此时无心欣赏,夏日炎炎,窗户本是打开的,可在祝绝进来后,两名男子不仅把门落了锁,连窗户也被啪地一声关上,阳光透过窗纸,还能隐约看到外面的身影。 房间里逐渐跟蒸笼一般,祝绝呆坐在床上,虽然大汗淋漓,心里却似数九寒冬。 直至日影西沉,房门才啪嗒一声打开,一人手持灯烛进来。 祝绝连忙站起,见来人不是崔瑾,不由失望地又坐了回去。 之前的蓝衣少年待丫鬟放下饭菜出去,向祝绝招呼道,“快来吃饭呀,公子专门吩咐厨房做的,说你之前被人虐待,脾胃受损,不宜吃辛辣油腻。” 听到“专门吩咐”四个字,祝绝眼睛一亮,往桌上一看,虽然只有三个菜,却个个都是他从没见过的精致,且闻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喏,还有这碗药,公子亲自配的药,让我盯着你饭前喝下去。” “哎,慢点慢点。” “哇,这药我一闻就知道很苦,亏你还喝得这么高兴。”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活泼机灵,似乎很喜欢攀谈。 “喂,下午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真的像他们说的一样,是公子的私生子么?” “噗,咳咳咳……”祝绝一口药刚到喉咙,闻言差点喷出来,可蓝衣少年正面对面看着他。未免喷他一脸,祝绝只能硬生生捂住嘴把药咽了回去,只噎得他眼珠直瞪,咳嗽不止。 “哎,你别激动,别激动。都怪他们嚼舌根,我就说不可能嘛,要真是如此,公子岂不是十岁就能生孩子,也太厉害了点。”蓝衣少年一边抚着祝绝的背顺气,一边又自言自语道。 第九章 夜风凉爽,祝绝窗前,一阵阵蒸汽从屋内往外冒,蓝衣少年灵芝满头汗水,眯着眼神色萎靡地趴在窗前,头发凌乱,眼圈乌黑。 “唔……”屋内祝绝的呻吟低低响起。 “啊啊啊啊,又来了。”灵芝烦躁地抓抓头发,啪地一声关上窗,“哎,别动别动。” 大浴桶里,热气蒸腾的橙黄药液中,祝绝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头部以下都泡在水里,脸上则搭了一块湿漉漉的布巾,眼睛鼻孔嘴巴处各有个掏出的洞,一双被包成粽子的手想往身子上蹭,幸好灵芝赶到,一把将祝绝双手手腕抓住,强硬地拉到身子两侧,保证手臂泡在水中又不碰触到身体。 尽管灵芝已经尽量轻柔,可祝绝的手腕还是出现一圈细细密密的伤口,流出黄水。灵芝抱怨一声,见祝绝不再挣扎,赶紧放开手。 水里面,祝绝全身赤裸,皮肤惨不忍睹,一块黄一块白一块红,有的地方呈现密密麻麻的鱼鳞状,有的地方整块整块皮肤藕断丝连地漂浮在水中,水面上也漂满了皮肤碎块,大腿上还有一条鲜红的伤口,上面完全没有皮肤覆盖,露出血肉。 “又,又没到时间么?”祝绝睁开眼睛,牙齿狠狠咬住已经伤痕累累的嘴唇,似乎刚刚清醒。 灵芝看了一眼铜壶滴漏,叹口气:“还有一刻钟,今日公子已经给你用了最强的麻药了,谁知道你是什么怪胎啊,什么麻药都坚持不了一个时辰,这搁别人得睡上五六个时辰了。” “公子说还有两天,求求你忍忍吧,我这五天几乎没睡觉,快被你折磨死了,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灵芝在一边的清水盆里仔细洗了洗,看看手心密密麻麻的皮屑,忍不住想挠一下,又赶紧忍住,拿起桌上的药膏抹在手上,一股冰凉之感传来,方才压住这股麻痒。 他偷偷看了一眼浴桶中微微发抖的祝绝,无法想象整个人在里面会如何,不由打了个寒颤,又叹气,“我知道你难受,可你也知道你现在的皮肤有多脆弱,昨天你腿上挠那一下可好,我被公子骂的狗血淋头事小,关键是你现在泡的药浴会让伤口无法愈合,流血不止。” 好在你是个怪胎,才没流血流死,灵芝心里又腹诽了一句。 “对不起。”祝绝微弱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好像下一秒就会咽气。 “算了算了,你不打我我就谢天谢地了。”灵芝心有余悸地抚摸着后背,上面老大一块淤青。 想他灵芝自小也被夸赞天生有力,学武有天分,结果这小子简直不是人。枉他第一天还以为任务轻松,谁知道这怪胎,第一次喝了麻药不过一刻钟就醒过来,他都来不及解释,只能随手拿起椅子格挡,上好的梨花木椅子竟直接被一拳打穿,冲劲把他掼到墙上,胳膊差点没骨折,疼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要说还得是公子,一句“祝绝,你真要让我失望么”,这小子就自己乖乖下水了。 “祝绝,你可别让公子失望啊。”灵芝眼看祝绝即使难受得不停用脑袋撞桶壁,依然点点头,心道这句话果然好用,这才推门出去站在门口透透气,里面实在是太热了。 祝绝小时候被蚂蚁咬过,一点点疼后痒得厉害,用手挠一挠,倒也没什么难以忍受之处。可是他没有被千万只蚂蚁咬遍全身过,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去碰,不能去蹭,只能一动不动,任由他痒。好在比起前几天,他渐渐习惯了,也呻吟地实在没有力气了。 我不能让师傅失望。祝绝第一千零一次对自己重复这句话,才感觉又积蓄了一点勇气。 灵芝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铜壶滴漏,时间总算到了,无精打采地叫醒蜷缩在一边的短打汉子,这两个人也是一脸倦容,黑眼圈不比灵芝浅。 三人强打精神走进屋内,别看两名汉子人高马大,把祝绝从水里拉起来的时候却好像面对一件纸做的灯笼一样小心翼翼,不仅手上缠着厚厚的丝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灵芝捧着一块丝绸方巾,一边轻轻柔柔蘸去祝绝身上的水渍,一边嘴里还在嘱咐“慢点,慢点,轻点”。 就几步的距离,三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好不容易才让祝绝坐在一边的“秋千”上。 这架秋千造价可不低,秋千的挂索也是上好绢丝,坐垫是用小羊羔皮填充棉花缝制而成,表面上缠了一层厚厚的新丝绸。这丝绸用一次就换一次,随时保证柔软干燥。但即使如此,祝绝甫一坐上,还是颤抖了一下。 灵芝待祝绝缓过来,又用两条丝绸轻柔地将他双手绑在坐垫两边,头发拴在房梁垂下的绳子上,让他保持身体坐直,方才长出一口气,有气无力道,“这两天他没像刚开始那样出水后还痛的成天成夜喊,也没太挣扎,我看嘴就不用堵了。不过你们还是要看好,他这几天皮肤比最开始更脆弱,千万别让他睡着摔下去。我不行了,让我睡会儿,两个时辰后叫醒我,好为他熬制下一次的浴汤。” “灵芝,要不叫厨房的婆子熬药,药浴的时候我们看着,绝不马虎,你还是多睡会儿吧。”两名汉子一前一后站在祝绝身边,身后那人打了个哈欠,“我们四个还能轮班,你一个人怎么吃得消。” “不行不行,公子吩咐过他的药非常重要,必须我亲自熬。”灵芝扑到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何况今日配的麻药药性太重,公子怕他喝多了变成痴呆,嘱咐一天最多吃一副,所以白日的这两次没麻药,他连一刻的安宁都没有了。昨天就一个疏忽让他把大腿蹭掉一块皮肉,今日我必须全程看着,不让他再伤着。” 如果我像他这样,说不定不是疯了就是死了,真不愧是怪胎,灵芝睡着前还迷迷糊糊这么想着。 祝绝坐在“秋千”上,一低头头皮就扯得生疼,可任谁这样坐五天五夜都再无余力。所以他还是睡着了,而且又做起那个梦——他是一条大蟒蛇,正在蜕皮。 第十章 宣纸上,一只上好狼毫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勾画出一个字,等到写完,墨汁都已经把纸背湿透,看不出字形了。执笔的手细腻白皙,甚至隐隐透出淡青色血管,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谁还能认得出,手的主人是半个月前那个黝黑瘦小的少年。 祝绝一身青色长衫,神色专注,一边对照左手边的一张手书,一边下笔。桌案的右侧,厚厚地堆满已经写完的纸张。 “啪”一个纸团轻轻打在祝绝额头上。 祝绝看了一眼窗边,并无人迹,嘴角一抿,放下笔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本想蹲下去,却忘记背上绑着个大木板,一弯腰,背部顶住木板一阵疼痛,忍不住“啊”地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蓝衣身影迅速从窗外跳起来,又一个纸团砸在祝绝头上,一阵属于少年人的爽朗笑声响起,“哈哈哈,祝绝,就凭你还想吓唬我?” “都怪你弄得这玩意儿。”祝绝伸手到后背想揉一揉,却只能摸到那块大板子,只好悻悻作罢。 “嘿,好心没好报!”灵芝手一撑窗台,轻松跳进屋内,“怎不怪你自己天天低头驼背,仪态不端,被戒尺打得皮开肉绽?我不出这主意,还得天天给你擦药。” 祝绝腼腆一笑,也不与他斗嘴,重新坐回桌前,肤色温润,身板笔直,倒真有点翩翩公子的样子了。他揉了揉酸疼的右臂,重新落笔,“那是你打的。” “还不是因为公子吩咐的。”灵芝上半身趴到桌上,歪头看了一眼祝绝的字,哀呼,“苍天啊,你这才临摹到哪,要不是公子让我们出门,今日又得陪你熬到四更天了。” 祝绝眼睛一亮,“师傅何时说了?” “刚我出恭回来路上遇到的啊,公子说后日中秋,所以今晚小王爷在建章书苑举办清谈会,让我带你去见识学习下世家风范。公子赶着去济民堂和程大夫会诊一个疑难病症,晚些才来。” “不过你的皮肤还不能见日光,要等天黑透。”灵芝看了一眼天色,坐到祝绝身边,拿起一本医书看起来,“赶紧练字,能写多少写多少,别让公子失望。” 祝绝看看灵芝手中的医书,又看看左手边的手书,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和向往。 天方入夜,刺史府侧门行出一辆青布马车,灵芝和祝绝两人扒住门帘,巴巴地向外张望。 转过几个僻静的小道,祝绝眼前一下子好像从黝黑的山洞里穿入星河灿烂的世外桃源,虽非中秋正日,但这条建章主路上已点燃了形态各异的灯笼,有的是普通花鸟造型,有的则是传说中的异兽,还有的表现的是神话故事。行人往来如织,携家带口,言笑晏晏。更有各种小摊贩,叫卖吆喝之声此起彼伏,好一副盛世太平景象。 祝绝却想起把他钉住的那个狭窄的小笼子,想起村里征召男丁时回荡在上空的哭诉声抽打声,还有从尸坑里醒来被他踩在脚下的那些冰凉身体,一时间感觉恍如隔世,眼睛有些湿润。 “仗打完了吗?”祝绝低低问道。 灵芝正在给祝绝指点建章城的各色小摊,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悦道,“没听说打完,大好日子说这些干嘛?你看那里,那是我们刺史府着人定制的,里面点了七十二支蜡烛,是城里最大的灯笼。” 灵芝所指之处,一座三人高的嫦娥奔月花灯矗立在街道正中,煌煌如日,把其他灯笼都压得黯然失色,而那里也围观了最多的人。 “哎?程清?”灵芝突然跳起身,向灯下一人招手,但此处人声鼎沸,那人显是没听见。 “嗨,这个聋子。”灵芝一撇嘴,跳下车挤进人群。 祝绝慌张想抓住灵芝衣角,却脚下一滑摔在车上,刚爬起来,灵芝已经不见踪影。一只手伸到眼前,车夫沉声道,“小祝公子请呆在车上,以免走失。” 祝绝感觉声音耳熟,抬头仔细一看,竟是他那七日药浴负责守护的侍卫之一,顿时脑子里好像炸了一个雷,慌张缩回车内。他看到这人的脸就想起那几日,他一丝不挂挣扎哭叫,尿流满地丑态毕出,全程是这几个人死死按住。 直至马车行近那盏大灯,灵芝才领着一名二十出头的瘦削长衫男子跳上车来。今日凉爽有微风,两人却都是一头大汗。 “哎哟,挤死我了。祝绝,这是你师兄程清,公子师兄的儿子,我好兄弟。”灵芝道。 男子微微一笑,向祝绝点头,“听说师叔收了弟子,果然好相貌,难怪师叔那样挑剔的人能看中。” “师兄好。”祝绝想起初进府时,阿音那句“脏兮兮的哥哥”,只觉这“好相貌”别扭的紧,好像自己偷了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自觉脸上发烧,低眉垂头。 啪,灵芝好响一巴掌拍在祝绝背上,一脸严肃,“你又低头,想挨打了是吧?” 祝绝连忙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摆出一副清高自傲的神情。 程清一挑眉,想笑又忍住,只得轻咳两声掩饰,目视灵芝以求解答。 灵芝扑哧一笑,并不遂他心愿。 “我给你说,就是大黄。” 很显然是两人刚才在讨论的话题。 程清瞟了一眼灵芝,又看看祝绝,并未回答。 “什么大黄,是狗么?我们村头的狗也叫大黄。”祝绝见程清看他,忙垂下眼,慌张接口。 程清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向祝绝。 灵芝则一副要杀人的神色,瞪着祝绝,眼睛里明明白白写了两个字“闭嘴”,然后转头对程清道:“祝绝入门时间尚短,公子还没来得及教他。” 接下来,灵芝和程清坐在车门处,一边激烈地讨论药理,一边偶尔指点路上的花灯,似乎完全忘记车里还有祝绝这个人。 祝绝一个字也听不懂,坐在车角就那么看着二人背影,一言不发,周围虽然热闹非凡,他却感觉自己坐在一个隔音的透明罩子里,闷得喘不上气。 “喂,我平时也难得出门,和程清好久没见,就多聊了会儿,你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吧。”不知什么时候程清已经下车,灵芝盘坐在祝绝面前,歪着头看着祝绝。 “啊?师兄什么时候下车的,我走神了。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你们好厉害,我什么都不懂。”祝绝连连摆手否认。 “我也不知道公子怎么想的,不教你医术,天天叫你临帖,我看那字虽然不错,但也并非名家手笔。”灵芝起身坐到祝绝身边,换了个放松的姿势,接着想到什么似的,扑哧一笑,“程清刚才是看到他的芳妹妹了,所以都忘记和你打招呼,你别介意。” 看灵芝神情,祝绝料想芳妹妹必然是程清心上人了。 “小祝公子,灵芝,小心。”车夫的声音突然传进来。 灵芝猛然坐直身子,面色冰冷地打开车窗,外面的声音一下放大,却并非之前那般欢声笑语,而是夹杂着惊呼、怒骂、和哭泣声。 第十一章 黑色的人头仿佛深夜的海潮,一波波朝马车涌来,且有越来越汹涌的架势。 原本欢声笑语的街市突然变成凄惶鬼蜮,人们你推我挤地向后方跑去,路边的小摊纷纷被奔跑的人群推倒,摊主们甚至来不及悲哀,就被推攘着随波逐流。 人太多了。 有跑的快的,就有那腿短力小的,不停有人被绊倒在地。可后方之人哪里看的清前方发生何事,只知道若不跑快点,也会被自己后面的人推倒,顿时那处便交织着呼喝怒骂与惊叫哭泣之声。 祝绝刚打开车门想看清发生何事,外面手持钢刀的车夫便砰地将门关上,把他堵了回来。 灵芝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柄匕首,守在车窗处,神情紧张。 拉车的红马不停地来回踏步,无论车夫怎么鞭打呵斥都无法阻止,车子好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不停摇晃。 不少人路过之时,看到马车,似乎想挤过来,但看清车头和车窗处两人手里的武器,脸上不由露出瑟缩之态。犹豫的工夫,便被人流冲走了。 偏就有那不信邪的,一名经过的男子虽然不敢去挑衅手持钢刀的车夫,可窗口处的灵芝一看就年纪不大,于是扒住车窗就想往马车顶上爬。 灵芝二话不说,匕首柄狠狠剁在男子指关节上。 男人吃痛,手一松,立马掉下车去。 灵芝掉转匕首,指着男人,“下次我就用刀刃了。” 男人眼睛通红恶狠狠地盯着灵芝,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没入人群。 “就一个人,让他上来也没关系吧?”祝绝皱眉,心里有些不忍。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到时候人流汹涌,即使你我神力也难以抗衡,到时候我们自身难保,所以绝不能开此先例。”灵芝没回头,眼睛盯着窗外一眨不眨,“我的任务是保护你,绝不能出错。” 哇~~~,吵嚷中一阵响亮的嚎啕传来,是孩子的哭声。 祝绝从窗口张望,不过两丈开外,一个女人趴在地上,紧紧把一个男孩护在怀里。她几次三番想爬起身,可后面的人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一波一波踩着她的裙摆涌过去。 那日他被征兵的保长带走,母亲也是这样护着他的! 祝绝心头一疼,握紧拳头,猛地打开车门。 “回去!”车夫立马想关闭车门。 祝绝手一伸,把车门顶住,“让开,我要救那对母子。” “不行!”车夫手上加力,直接回绝。 虽然祝绝如今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但他力气仍在,车夫哪里是他对手,车门纹丝未动。 “祝绝,你一个人,难道能救下所有人吗?!”灵芝抓住祝绝手腕,用力一掰却毫无作用。 “因为救不了所有人,所以近在眼前都不救?” “你要知道,一旦下车,你根本挡不住人流,连自己都有危险,我不能让你去。” “我不能眼睁睁看他们被踩死,除非你砍掉我的腿,否则我一定要去。”眼见女子把孩子护在怀里,趴着一动不动。祝绝不再争辩,用力甩开灵芝的手,将拉住他的车夫推得一个踉跄,纵身一跳,穿进汹涌人流之中。 “混蛋!”灵芝虽怒不可遏,却没有丝毫犹豫,和车夫二人紧随而去。 甫一汇入人流,祝绝就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求生的本能驱使人们拼尽全力想清除眼前所有阻碍,裹挟着祝绝身不由己地往前。 眼看不过几步距离,自己却被推得离母子二人越来越远,祝绝大喝一声,用尽全力,向身后之人推过去。 “啊!”“哎呀!”“呀”…… 祝绝显然对自己的力量还没有清醒的认知,这一推之下,身后居然有七八个人摔倒在地,尤其首当其冲之人,更是捂住胸口连连哀嚎。而再后面的人并不知前方为何停顿,依然在往前冲,于是临近之人也被绊倒,更有人被踩到手脚,疼得连连惨叫,此地陷入更大的混乱中。 紧随而来的灵芝见状,身形灵活地在缝隙里几个跳跃,来到那对母子身边,一把抱起孩子,扯住母亲,向还呆在原地的祝绝吼道,“你满意了?还不回去!” 车夫则急急来到祝绝身边,一手持刀威慑后方的人群,一手拉住他往马车拖。 灵芝好不容易在车夫的接应下,气喘吁吁地把那对母子拖到车上,一身衣衫被汗水湿透不说,膝盖处还破了一个大口子,斑斑血迹染在上面。他一抬头看到祝绝躲闪的眼神,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纵身跳到车上,举手想给他一巴掌,最终拳头握了又握,才把这口气咽下去。 “灵芝,那边好像是程公子。”警戒的车夫突然道。 灵芝和祝绝二人连忙顺着车夫指的方向看去,街道另一端,一名瘦削男子被人群推得左摇右摆,却始终不肯离开原地,果然是程清。程清手中扯住一名年轻女子,女子半跪在地上,拉住程清想站起来,可是左脚一软,身子斜斜歪倒,又被身后的人一撞,整个人摔倒在地。程清猝不及防,被女子一拉,也跪了下去。 “灵芝,那是师兄。”祝绝忍不住踏前一步,却又犹豫地看看灵芝。 “我不瞎!”灵芝看到程清半天也没爬起来,咬紧牙关,最终一拳打在车门框上,然后伸手猛地一把将祝绝推进车里,“公子只叫我保护你,你再给我找事,我就把这对母子扔下去。” 祝绝一屁股坐在车里,看看母子二人哭花的脸上乞求的神色,只能缄默不语。 吵闹之声整整持续了三刻才安静下来,只剩下劈里啪啦的爆燃声,那是满街的花灯被点着之后最后的辉煌。那盏三人高的嫦娥奔月如今只剩下灰头土脸的嫦娥头在地面上,灯骨断做一地的零碎竹片,嫦娥脸上遍布数不清的脚印。 路面上三三两两躺着人影,有的还在不停呻吟,有的则直接没了声息。 一队兵士急急忙忙从前方奔过来,中间夹着一辆青布马车,虽然和祝绝几人的马车差不多大,看起来却没这辆车豪华。 两车交汇之时,这队人突然停了下来,一名圆脸的俊秀少年一路小跑到祝绝几人车前,急急一礼,语调急促地问道,“崔三公子可在车内?” 第十二章 灵芝打开车门,就着火光细细一看,连忙跳下车,郑重回礼,“公子在济民堂,未至此处,不知小王爷有何要事,可是身体有恙?” …… 祝绝偷偷靠在门边,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结果灵芝突然一拉门,祝绝啪地一下趴到了车辕上。 少年见车内还有一人,愣了一下,打量一眼祝绝的面容衣着,连忙躬身行礼。 祝绝早听闻外面讲什么小王爷的。皇族,那于他可是天神一般的人物。他迅速在脑中搜刮崔瑾教他的各种礼仪,手忙脚乱爬起来要还礼。谁知车夫竟在他背上一扯,贴着他的耳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必”。 祝绝吃疼,这个礼便没成。 但少年显然隐约看见了这一幕,面色微微疑惑。 “祝公子刚入公子门下,往日为人谦虚惯了。”灵芝转过身背对少年瞪着祝绝,背后的火光让他神情藏在阴影里,但眼睛亮得好像要吃人,声音却无比恭敬,“小祝公子,小王爷的好友被刺客重伤,欲寻公子,但伤势危急,小人又粗通应急之术,还请允准小人前去救急以及引路。” “好好好。”祝绝看灵芝那样子,虽不知自己哪里又做错了,但岂敢说不好。 “小祝公子稍坐,灵芝刚嘱我去寻程公子。”灵芝坐上那辆马车随着兵丁离开后,车夫跳下车向街对面走去, 祝绝这才记起这个新识的师兄,连忙追过去想帮忙,又想到刚才灵芝那副模样,小心翼翼问车夫,“大哥,刚才您为什么拉住我啊?” 车夫顿住脚步,叹口气,“公子是主子,日后切不可叫我等大哥,若被三公子听到,你我都要挨罚。三公子是小王爷的舅舅,您是三公子的弟子。而刚才那人不过是小王爷的近身侍从,他受不起您的礼。” 祝绝呆在原地,仔细地回味这层关系,想起他在军营里的处处小心忍让,挨打受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里蔓延,那感觉就好像,他突然从一个蝼蚁变成把蝼蚁拿捏在手里的,人。 他的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 “程公子不在此地,应当脱险了,请公子回府。”车夫走回来的时候,正看见祝绝那似笑非笑的莫名神色,不由眉头一皱。 “啊~~~,放开放开!” 一声短促的尖叫打断了祝绝的幻想。他循声望去,之前救下的女人正在拼命拍打地上一个男人,那人躺在地上,手里牢牢抓住女人裙角,嘴里发出抽风箱一般的荷荷声,却说不出一个字。 等祝绝和车夫赶到,男人已经没了力气,放开女人,躺在地上瞪大双眼拼命喘息。 女人一脸惊慌:“我,我刚才想过来向公子道谢,这人突然就抓住我。我不认识……” 后面的话祝绝听不见了,他看清了这人的脸,脑袋里好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叫。这人不是刚才他跳下车的时候跟在身后的人么,被他推倒以后虽然嗷嗷直叫,但当时摔倒的又不止他一个,后来那里的人流又恢复如初,这人肯定也离开了呀? 车夫过来蹲下身摸了摸男人的脉搏,摇头,“不行了。” “不会的!他还在喘气!”祝绝猛地打断,喘着粗气,把崔瑾教他的礼仪仪态忘地一干二净,一把将男人从地上扯起来背在背上就往马车走,“最近的医馆在哪里,我们快去。” “不行。”车夫提高音量,一字一顿道,“公子,你该回府了。” “他还活着啊!”祝绝看着车夫的脸,那上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心头不由一沉。 “祝公子,官府和王府已在处理此地善后事宜,三公子吩咐清谈会后您必须立马回府,如今清谈会必已取消,您不可在外逗留。”车夫居然毫不动容,步步进逼,眼睛紧盯着祝绝。 “你!我是你的主子还是你的囚犯?” 车夫没有回答,定定看着祝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明明只是侍卫,祝绝却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只好软下声音求道,“这人因我而伤,再说他又没死,要不,要不我们也去济民医馆,找师傅,我,我和他说。” 半晌,车夫方道,“好吧。” 济民医馆平日里这个时间早已关门,可今日却灯火通明,人满为患,甚至有不少人坐在门外。一队官兵身板笔直神色冷峻地守在门外,但医馆内外议论纷纷,似乎并不被官兵的严肃所威慑。 “我亲眼看到那些刺客,好多人呐,个个手持利刃,一刀就把绳子砍断了,好几串灯笼掉在地上,点着旁边的铺子,火蹭一下就起来了。”台阶上,男子手臂包着绷带,正向周围人讲述。 一人问:“那你手臂是被刺客砍伤的?” “那倒不是,一起火,大伙都往后跑,我也跑,不知怎么就绊了一跤,把胳膊给摔了。” 另一人道:“哎,人太多了,我看到水龙队被堵在外面过不去,那片铺子这下可惨了。” “再惨也比丢命强,我路上看到好几个,躺地上动也不动,我看……”男人摇摇头,不言而喻。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停在门外。 “大夫,快救人。”一名青衣人狂奔进门,被门槛绊住,踉跄了好几步,正是祝绝。 祝绝稳住身子,往屋内一张望,几步跨到一名正为人包扎的少年身边,“您是不是大夫?有人快不行了。” “我不是,大夫在那边。”少年连连摆手,冲着屋角一指。 屋角被人围住的大夫也听到这边动静,扒开人群走出来。 两厢一见面,都愣住了。 “师兄?我们刚才还找你,你没事就好。”看到一只手臂被吊在脖子上的程清,祝绝想到自己之前见死不救,目光游移,不敢去看他。 “劳师弟挂怀了。”程清倒是神色无异,“你刚才说有人要救命?” “是。” 祝绝匆匆拉着程清走出门外的时候,车夫站在车辕旁,看到祝绝,欲言又止。 程清举起灯笼,几步跨到车前,往车厢里一照,面露吃惊,又伸手在那人颈上按住片刻,抬头问道,“这是师弟何人?” “额,素不相识,就是看他还有气。师兄,还能救么?”祝绝暗道糟糕,却仍报一线希望。 程清轻轻摇头。 祝绝冲上来,只见男人双眼圆睁,双手紧抓胸口衣服,嘴巴大张,却一动不动。刚才路上黑,他又赶得急,竟然没发现男人何时咽气的。 “哎?”这时,一个男人推开人群,凑近马车,“程大夫,劳烦您将灯笼凑近点。” “你认识他?”程清依言照做。 “哎,哎呀,这不是阿丰么?”男子一拍大腿,向医馆内高声喊道,“魏家媳妇,你家相公在这里呢。” “找到相公了?”一个女子满脸喜色,答应着从屋内跨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卷绷带。 “唉,被好心人送回来了,哎呀,你快来看看吧。”男子连声催促,也不好多说什么。 看到女子的瞬间,祝绝胸口一闷,好像被一柄大锤击中。 那女人挺着个肚子,竟怀有身孕。 第十三章 祝绝一言不发地坐在医馆内,门外女人的哭喊声好像一根长针一下一下刺入他的耳朵,连带脑袋也疼起来。他杀过人,敌人冲过来的时候,每个人的眼里都带着嗜血的猩红,他不想死,就只能杀。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可他没害过普通人,寻常得像在村口常和他打招呼的大哥一般的普通人。 有了新的谈资,刚才被祝绝打断谈论的人们又兴冲冲地交头接耳起来。 “可惜了,魏家就这一个儿子,老两口知道了还不得跳河?”“魏家媳妇还没生,以后孤儿寡母怎么生活啊。”“好人没好报啊,可怜她刚才一直和人打听见没见过魏丰,还帮手包扎伤者。” …… 一只手搭在祝绝肩膀上,是程清,“素不相识,你仁至义尽了。” 祝绝苦笑,程清又怎知他为何坚持救这人,不过是不想自己手上沾染鲜血罢了。 “程大夫,程大夫,快来啊,魏家娘子流血了!”外面突然骚乱起来,一个女人惊声尖叫。 祝绝随着程清奔出门去,几个人抬住那魏家娘子从身边匆匆跑进内堂,女人脸色苍白,已经昏迷不醒,血迹从马车处一路蜿蜒,越来越多,好像女人和胎儿的生命都留在这地面上了一样。 祝绝瘫坐在地。 迷惘中不知过去几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揪住祝绝的衣领一抽,把他拉起身。 祝绝恍然清醒,正看到一双眼睛冷冷盯着自己,是师傅。 “站好,别像滩烂泥。”身后灵芝的声音似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崔瑾没理祝绝,因为一名高挑男子正步出门外,男子剑眉星目,身形笔挺,眉宇间流露出一股贵气,真可谓芝兰玉树。连崔瑾在这人面前都恭恭敬敬,可见身份不低,可这人衣着却只似普通富家公子,甚至不如祝绝以前见过的县城首富,一身青衣好像还洗得有些发白。 “小舅,我那位朋友就拜托您了。”男子的声音如春风拂面,清润又极有磁性。 看见男子,门外众人纷纷跪下,“世子。” 这是小王爷?祝绝后知后觉,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官,吓得双膝一软也要下跪。不料后颈又被灵芝一提,接着灵芝自己反而跪下去了。 寿王世子疑惑地看了一眼既不下跪也不作揖,一脸不知所措的祝绝。 崔瑾上前一步隔开二人,面色若有不愉,“有我师兄亲自照料,世子放心。” “有劳小舅了。”世子见状淡淡一笑,便不深究,而是面对众人扬声道,“此次朝廷派人刺杀于我,连累大家,今日又耽误大家就医,小王心里有愧。王府必定查勘损失,给大家予以补偿。并且,小王在此立誓,定要推翻昏庸暴君,让其血债血偿。” 台阶下,议论声嗡嗡一片,均是赞颂溢美之词,直到寿王世子离开,依然久久未绝。 世子离开后,崔瑾瞟了一眼祝绝,冷冷道,“走。” 于是祝绝真的“走”回刺史府的。 路过马车时,虽然那魏丰的尸体早已搬出,但崔瑾只看了一眼,就一脸厌恶地吩咐车夫,“赶到野外烧了。” 随后骑上白马,带着仆从径自去了。 直到三更天过,祝绝才走回府里。倒不是他娇气走不动道,实在是走不快。灵芝并未跟随崔瑾离开,而是一路在祝绝身边提醒,“不可乱步”“不可疾行”“不可低头”“不可松腰”。 在零零星星路过的路人看来,这是一对世家主仆,即使行走于暗夜僻巷,也是身姿卓越,风度翩翩。但于自小满山野乱跑的祝绝而言,无异上刑。 祝绝回到房内之时,崔瑾居然在这里,正坐在太师椅上看书,桌上放着一摞草纸。 听到动静,崔瑾抬眼,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祝绝。 祝绝心里一颤,这些日子相处,他也对崔瑾的脾气也有些了解,这不咸不淡的眼神,定然是生气了。 “这就是你临的字?”崔瑾拿起那摞纸,往祝绝面前一扔。 飘落的纸张好似祝绝下沉的心,崔瑾虽然从不高声厉斥,却有一种莫名的威压。 祝绝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好半晌,才听崔瑾一声叹息,“小绝,你知道收你为徒,我承受了多大压力么?” “小绝,你当知我不是普通大夫,平日除了疑难杂症根本不会看诊。” “即使如此,我身为刺史之子,学医也是和父亲争吵了无数次才有此结果。” “世家公子,学识、谈吐、仪态无一不有要求。” “你是我弟子,便不等同那些赤脚大夫,你在外一样代表刺史府的脸面,我的脸面。若你为人诟病,刺史府上下亦会蒙羞。” “小绝,你的来历,还有入府以来种种,父亲都听说了,他几次三番召我训斥,严令我教你出个模样出来,不然就把你赶出去。” “小绝,张会是寿王得力干将,因你之事我得罪于他,连父亲也吃了挂落,你可知道?” “小绝,张会在军中为难令兄,我的人假借父亲的名义,才救下令兄。此事为父亲知道,勃然大怒,你可又知道?” “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么?”崔瑾突然走过来,弯下腰,定定地盯着祝绝。 “我……”祝绝不敢直视崔瑾的眼睛,羞愧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崔瑾俯身捡起一张手纸,定定看了半晌,“你这字,还有今日种种失仪失态之举,想来又要传到父亲耳朵里,起一番风波了。灵芝,今日不用看着他了,他自己想不清楚的话,反而对我的管束生出怨怼,走吧。” “师傅,我错了。”祝绝被崔瑾一番话说得泪流满面,连忙拉住崔瑾的衣角认错。 崔瑾轻轻将衣角从祝绝手里抽出来,拂袖而去,“小绝,我对你很失望。” 祝绝如遭雷击,定定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出门外的崔瑾,状似不经意地往花园一角一瞥,方才离开。 花园一角,一道微弱的寒光闪了一下。 第十四章 灵芝来到祝绝房外的时候,两名侍女正手捧托盘向屋里偷偷张望。 “两位姐姐是来送早餐的么?怎么不进去。” “灵芝,你可来了,小祝公子今天变了个人似的,把我们轰出来了,我瞅着有点怕。” “是啊,平日里小祝公子是最好说话的主子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哦?”灵芝若有所思,“我去看看。” 甫一踏进门,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桌案那边传来,“我说过,出去,一再忤逆,是想让我找管家惩戒你等?” “好威风。”灵芝并不惧怕,而是轻轻拍了拍掌。 祝绝抬头见是灵芝,定定看了他半晌,重新低下头写字。 灵芝看着祝绝,即使仍穿着那件昨日被他折腾地肮脏不堪的青色长衫,却面色自如,身板挺直,隐隐有三公子的风范了。灵芝心里一咯噔,这不就是他想要达成的结果么,如今达成了,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绕过扔了一地的稿纸,灵芝凑近桌案。 祝绝的手在微微发抖,可每个字都是一气呵成,再无昨日那般犹疑拖沓,不仔细看的话,竟和临摹的手稿有了八分相似。 灵芝抓住祝绝的手,“你写了一晚上?够了,该休息了。” 祝绝手腕一转,就挣脱开来,“我没事。” “怎么?你这是要和我也耍威风?要不要叫管家也惩戒我?” 祝绝手里一顿,突然低低笑起来,“灵芝,我只是想试试。” 灵芝被他笑得有点毛骨悚然,皱起眉头。 “师傅说我失仪失态,我仔细想过了,不是我不记得师傅教的礼仪,我只是不习惯。不习惯从人人都可践踏的烂泥变成佛堂里高高在上的神像,不习惯从被人生杀予夺的棋子变成手握别人命运棋手。我想试试,手握权力是什么感觉,呵呵,确实,很好。” “所以”祝绝面色漠然地盯着手里的笔,“我会尽量尽快达成师傅的要求,不让自己被赶出去,重新受人践踏,这不也是你期望的么?” 灵芝嘴唇抖动一下,最终弯下腰,恭恭敬敬行礼道,“祝公子,往日小人多有冒犯,还请公子恕罪。不过明晚中秋家宴,三公子已为您列席,您如今已有风寒之兆,还请顾念身体,以免耽误良辰。” 正如灵芝所言,祝绝感染了风寒,尽管吃了两副药,但中秋之夜,还是严重到几乎说不出话来。 不过今晚乃刺史府家宴,祝绝一介外人,列席末位。前面崔家诸人,尤其是第三辈的孩子们虽然对他十分好奇,频频注目,但无人愿意和他攀谈,倒也省了他的麻烦。 这还是祝绝第一次看见崔家家主,也就是本州刺史崔桓,是一名保养得宜的长髯男人,至少祝绝完全看不出此人已过花甲。他听灵芝提过,战事胶着,刺史常年在王府商议对策,连崔瑾也很少得见。崔桓入席后并未多留,只匆匆受了一轮敬酒,就起身离席了。路过祝绝之时,崔桓看了他一眼,竟然向他走来。 祝绝昨日虽发出一番豪言壮语,但心态的转换又岂是一朝一夕,如今眼看要直面一州之长,何况据崔瑾所说,崔桓应对他极其厌恶,他顿时就有些慌乱。好在祝绝那晚也不是白白苦思的,深吸一口气后,就镇定下来,不卑不亢地长揖一礼。 崔桓将祝绝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问道,“你就是祝绝?抬起头来。” 祝绝忐忑地将头抬起,见崔桓脸上竟无厌恶之色,方定下心。 “不错,有些样子了,就是太矮。”崔桓不仅没有为难祝绝,反而脸上还隐隐露出一丝满意,转头对跟来的崔瑾嘱咐,“多给他补补。” 直到崔瑾把崔桓送出门又回转来,祝绝还没缓过神,崔桓的这番关心,让他受宠若惊又百思不得其解。 “师傅,我身体不适,可否先告退。”祝绝嗓子疼得好像含了一块碎瓷片,用尽全力,才把一句话说囫囵。 “秋夜风凉,你确实不宜再留,去吧。”崔瑾点头。 祝绝离席后并没有直接回房,他站在岔路口犹豫不决。 有交谈声从岔路一侧而来,行至近处,声音一顿,有人喝问,“什么人?” “是我。”祝绝回道。 来人凑近祝绝的脸,“咦,听声音不像,怎么是小祝公子,你今天怎么出来了?” 祝绝嗓子疼得厉害,努力吞咽了一口口水,刚想问路,两人居然自顾自走了。 祝绝脸上阵红阵白,想追上去,又觉得丢脸。 谁知,两人走远后,居然随风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低语,“估计……中秋……,三公子和灵……打他,才起的了床”,随即两人低低笑起来。 这两人以为他是聋子么?祝绝气得血贯瞳仁,几步追上去,一巴掌将说话之人打得滚出一丈远,这还是他牢记王大财的教训,留着力。 “哎哟,你什么东西?我可是大管家身边的人。”被打之人都等不及爬起来,就指着祝绝怒骂。 “你说我是什么东西?”祝绝胸口起伏,费力吼道,但声音实在太过沙哑,听起来有点滑稽。 “妈的,全府上下都知道你是一只被三公子捡回来的野鸡,成日被打的咯咯直叫。怎么?蜕层皮就当自己是凤凰了?!”那人爬起身来,就要给祝绝一拳,却被同伴死死抓住,只得开口怒骂。 祝绝脑子嗡地一声,一把掐住那人的喉咙,手下越收越紧。 那人的同伴拼命去拉祝绝的手臂,却哪是神力的祝绝对手,只得大喊,“杀人啦,来人啊。” 祝绝眼看手里之人几个呼吸的工夫,白眼一翻,浑身一阵抽搐,一动不动,这才恢复神智,吓得忙把人扔在地上。 那人的同伴见到此景,愣了一下,接着一边连滚带爬往远处跑,一边还在狂呼,“杀人啦,救命啊。” 祝绝懵了,这里可是刺史府啊,在刺史府杀人,哪还有命。他一时六神无主,就朝着那逃走之人相反方向奔逃。 刺史府内为防刺客,种的多半都是低矮灌木,祝绝慌不择路之下,却跑进一片幽深竹林里,竹林小路尽头,一座小院笼罩在月光下。 第十五章 小院门口,两个人正抬着一个麻袋往门内走。祝绝此时杀了人,哪敢被人瞧见,立马转身就想离开。谁知道那两人竟然十分机敏,祝绝眼一花,其中一人就风一样冲过来,手中的匕首被月光映地闪烁不定。而另外一人仍在原地,只是手上一把弩弓指向祝绝。 昏暗的月光下,祝绝似乎认出了来人的身形,可他喉咙干疼,嘴一张,居然没发出声。 祝绝力气是大,可军营里的训练多勇武,多配合,少机变,眼看这一人一箭就要刺到身上,无奈只能勉强转身,想躲开要害。 “嗖”地一声,竹林里窜出一只箭,将射向祝绝的那只箭打偏开去。 手持匕首之人吃了一惊,一个扭身落在小路一侧,看了一眼竹林,随即转头问祝绝,“你是谁?” 祝绝摔倒在地,闻言抬头,气道,“灵芝,你瞎了啊。” “原来是你,怪不得……”灵芝把祝绝扶起来,“你来这里干什么,半夏呢?为何没跟着你。” “我……”祝绝哪敢说自己杀了人逃至此地,眼珠一转,只得倒打一耙,“昨日起就未见你,你又在这里干嘛,那个麻袋是什么?” 灵芝脸一沉,“这里是公子的药庐,自然是药。府内都知道药庐是公子的禁地,擅入者重打四十板子。你先前不知,便也罢了,现在速速离开。” 禁地?祝绝心里盘算,若是如此,倒是个躲藏的地方,即使不能逃走,也能拖延一段时间想出对策。 “我来此便是随师傅学医,既是药庐,我自然能进。”祝绝绕过灵芝就想走。 灵芝一把拽住祝绝,“你现在不能进,回去!” “灵芝!你怕是忘了主仆之分了!” 灵芝手一抖。 祝绝对自己的话有些后悔,毕竟这府内他能亲近之人也只有崔瑾和灵芝。 “祝公子见谅,实是公子三令五申此地严禁闲人进入,祝公子若一定要进,还请让公子亲口吩咐小人,小人定不阻拦。”灵芝一躬到底,可谓毕恭毕敬,却挡在祝绝身前,绝不退让。 麻袋突然动了一下。 祝绝以为自己眼花,一时忘记眼前的尴尬局面,不由自主举步。 “祝公子,请留步!”灵芝再次拦阻。 “那是什么药?还是活的?” “野猪而已。” “野猪也能入药?” “野猪肉味甘,性平。补五脏,润肌肤,祛风解毒。这些公子日后自然会教祝公子,那时祝公子再进药庐不迟。” 灵芝这是暗讽祝绝对医药一窍不通,没资格进药庐。 话至此处,祝绝哪还能赖住不走,转念想到可能会因杀人被判偿命,一时间兴味索然,转身幽幽道,“灵芝,刚才对不起。还有,一直以来谢谢你。” 灵芝看着祝绝的背影,微微张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祝绝走出竹林,远远就看到几人正站在入口等他,领头之人,竟是崔瑾。 这是亲自来拿他了么?祝绝心下酸楚,可惜崔瑾对他一番苦心,终究是自己不争气。想起崔瑾的教诲,祝绝整理衣衫,用汗巾擦拭掉刚才跑出来的汗珠,来到崔瑾面前,恭敬一礼。 崔瑾点点头,只道,“走吧。” 崔瑾带着祝绝走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路,两边的房屋渐渐从红漆大窗变成高墙小窗,祝绝隐隐听到有人叫喊痛呼之声,以及皮肉拍打之声,忍不住害怕地簌簌发抖。 转过屋角,果然见一间只在高处留有通气口的大屋内,两个人趴在刑凳上,正挨着板子,哭叫不已。 崔瑾摆摆手,示意其他人离开,这才平静地看着祝绝,“祝绝,你可愿坦白?还是需我用刑?” “师傅,您要问,我怎么会隐瞒。杀那人实是意外,我没想杀他,只是他侮辱于我,我一时没把握住力道。我自知罪孽深重,逃不过王法制裁,只是愧对师傅教诲。” “那你去我药庐作甚?” “啊?”祝绝不明崔瑾的意图,还是据实回道,“我对府内不熟,杀了人后慌不择路,不知怎么就跑到那里。” “小绝。”崔瑾突然满面哀戚,揽住祝绝,“杀人之罪,罪犯斩首。可怜我崔瑾一生就收了你这么一个弟子,不过月余便要阴阳永隔。” 祝绝靠在崔瑾怀里,鼻头发酸,突然手中被塞进一个小瓷瓶,崔瑾附在他耳边低低道,“师傅不忍见你明堂受审,身首分离,死无全尸。这毒你拿好,它能让你毫无痛苦死去。若你畏罪自尽,师傅定将你尸身送还家乡,风光大葬,不让你魂无所依。” 祝绝一阵眩晕,几乎拿不住瓷瓶。忆起往日种种,他几次三番死里逃生,眼见能过上好日子,最终还是如此结局吗?早知当日不如死在战场之上,也不会遭遇这许多怪异,受这些零星苦楚。 祝绝打开瓶塞,其内药液散发出阵阵香气,谁又能想到这是致人于死的毒药呢? 崔瑾背转身去,似是不忍见这一幕。半晌,身后传来瓷瓶碎裂之声,祝绝的哭声传来,“师傅,我不敢喝。” 崔瑾眼眸一暗,未责备也未再劝解,扬声道:“既如此,来人,将祝绝锁拿。” 三日后,黑漆漆的刑房内,祝绝裹着披风,平静地盯着高处的窗口。他手脚都被重重铁链锁住,只不过铁链与肌肤相触之处厚厚裹着一层丝绸,除了行动受限,可谓毫发无伤。桌面上放着三碟未吃完的菜肴,有鱼有虾,若叫幼时的祝绝看见,定然早就一扫而空,可如今他吃惯了,又是这种境地,哪里还有胃口。 门口传来锁链响动之声,祝绝心尖一颤,晚饭已过,天才刚黑,这会儿怎么会有人来?难道是刺史大人终于回府,他大限到了么?这几日,他一时后悔那晚打翻毒药,一时又渴望奇迹出现那人能死而复生,可谓煎熬不已,也许早些迎来结局反而更好。想到此处,他反而坦然了。 大门终于打开,灵芝手持灯笼站在门口,身后并无差人。 祝绝微感诧异,却见灵芝让开身去,露出身后一人。 见到来人,祝绝睁大眼睛,浑身如被电流通过,呼吸几乎停止。 第十六章 刑房门口,老妇身子佝偻,一袭青花布衫洗得发白,满头银丝,脸上沟壑交错。她望着黑漆漆的房间,不知所措地摩挲着手,有些卑微地低声道,“大人,这是哪里啊?” 明明看似花甲老人,可声音听起来不过中年而已。 叮当叮当,有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老妇闻声回过头,眯着眼看那黑暗中出现的人影。有那么一瞬,她仿佛不是置身这黑暗的房间,而是家中午后的小院。一人从屋角转过来,笑吟吟喊道,娘。 “娘,是我啊。”祝绝没有在笑,他脸上满是苦涩。 可老妇笑了,脸上的褶皱舒展开来,似乎一瞬间又回到青春之时。哪怕看起来和以前那么不一样,那也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真的没有死。 祝母嘴唇抖动,抚摸着祝绝的脸许久,才笑着流下泪来,“白了,高了,胖了,气派了。” “娘,您为什么会来,我,活不久了。”祝绝心情复杂,临死能见娘亲一面,他自然是喜悦的。可反过来,岂不是要娘亲眼见他身首异处? 祝母这才注意到祝绝手脚都被铁链锁住,几乎站立不稳,“小绝,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明明告诉我说,你出人头地了啊。” “孩儿,杀人了。” “既然参军,杀人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不是战场上杀的。” “啊?你啊你!”祝母恍然,伸手在祝绝肩膀上一捶,又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转头往身后看去。 屋外静悄悄黑漆漆一片,只有一盏灯笼放在门口,灵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趁着没人,我们快走。”祝母拉起祝绝,力气大地把祝绝拉得一个趔趄。 “没用的,娘。”祝绝挣脱祝母的手,晃了晃手上的铁链,“刺史府人多眼杂,你我又不认路,我这一身镣铐,如何逃走?” 祝母眼睛一暗,又突然亮起来,手在衣兜里摸索片刻,掏出两把钥匙,“这是我来之前,一位气派的大人给的,他说让我交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你看,这有没有用?” 祝绝忍不住心头激动,两把无缘无故的钥匙竟然在娘亲手里,当此之时,还能为何? “可以走了吗?”刚取下锁链,灵芝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 祝绝连忙挡在母亲身前,迟疑道,“是师傅叫你来的?” “还能是谁。”灵芝将灯笼熄灭,又把刑房门重新锁上,“你不识路,跟我走,莫掌灯。” 祝绝拉住母亲,刚要跟随。 “还请祝夫人留下。”灵芝突然道。 母子二人脚步一顿。 “你以为出刺史府就不会重新被抓?到时候连公子也要背上私纵人犯的罪名。”灵芝举手示意祝绝不必激动,“所以公子要送你去官差不敢搜查的地方,你带着祝夫人,岂非连累她。一旦事发,祝夫人也难逃一死。不过你放心,现在府内无他人知道祝夫人的身份,有公子在,必会让夫人生活无虞。” “灵芝,我怎能独留娘亲?能不能……”理似乎是这么个理,可祝绝才刚见到母亲,如何舍得。 “要么你听吩咐,要么就都别走。” “灵芝?” “要么你听话,要么就都别走!”灵芝垂下眼,重复一遍,没有任何表情。 祝绝有些恍惚,眼前的灵芝好像变成了庙里怎么乞求都不会动容的泥胎,他不太认识。 “小绝,他说的对,你快去,只有你活着,娘才能安心。”祝母用力掰开祝绝的手,将他往前一推,“娘再也受不起失去亲人的痛苦了,快走。” 即使再不舍,祝绝也只能离开。 灵芝带着祝绝绕着墙边在黑暗里穿行,可谓轻车熟路。而今日府内也似乎少有的安静,两人居然一路没遇到一个侍卫或者下人,顺利从后门走出刺史府。 路口,一辆马车边,罩在一袭黑色披风里的男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师傅。”祝绝对崔瑾的感激,岂是千言万语能说完,到头来,也只能化作这一声呼唤。 崔瑾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忧伤,“我本不该徇私枉法,可今日见到你母亲,终是不忍。我接她前来,本意是让你母子团聚,也给你个惊喜,又怎忍心让你们生死永隔。” “那师傅,还有娘亲,真的没事么?” “我毕竟是刺史之子,无凭无据的,只要你在王府安分守己,不被抓获,我定能保令堂平安。” “王府?!” “你觉得除了王府还有哪里能躲过搜查?我已托付世子照料你,你听世子的吩咐,莫要惹事。” “可是,我……”祝绝听到王府二字,实在胆寒。他一介草民,王府那是以前一辈子也不敢肖想的地方。何况他和世子一面之缘,可能还留下了坏印象,不由得他不犯嘀咕。 咳咳,崔瑾猛然一阵咳嗽。 “师傅,您受风寒了,是因为操心我的事么?”祝绝连忙上前为崔瑾顺气。 崔瑾摆手示意无事。 突然,院内有一人高喝,听声音离后门没有多远,“祝绝不见了,赶紧搜查。” 崔瑾一把拉住祝绝,把他往马车上推,“快走!” “那,师傅保重。”祝绝听到呼喝,早就吓得六神无主,顺势爬上马车,却见里面坐着另一人。 “霍远,照顾祝绝。”崔瑾向马车内的人招呼后,催促着车夫离开此地。 马车得得,渐行渐远。 崔瑾此时已没了那焦急神色,而是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思考着什么。刺史府里,静悄悄的。 祝绝心慌意乱,几次掀开车帘向外看,直到马车走过两个街口,未见动静,方定下心来。 “祝绝?”车内之人开口。 祝绝这才想起车内还有一人,这些日子崔瑾的教诲又涌上心头,顿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焦急不安的样子有些失态,忙端正姿势,“这位,霍……” “霍远,世子近卫。” “哦,霍叔,今日有劳霍叔了,在下感激不尽。”祝绝打量了一眼霍远的样貌,施礼道。 霍远淡淡瞥了一眼祝绝,神色不变,“不必如此多礼,我虚长你七八岁,叫声大哥就好。” 祝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位霍大哥,委实显得有点老。 第十七章 马车在一片占地极大的宅院后门外停下来。 “把上衣脱了。”霍远并没有下车,而是对祝绝吩咐道。 “你做什么?”祝绝看着霍远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露出里面数根三寸长短的银针。不由神色大变,抓紧衣襟,警惕地看着霍远。 “你的事情我已悉知,你身负巨力,难以自控,失手杀人。崔三公子虽托付小王爷照料你,但我肩负小王爷安危之责,却不能放任你这等无法自控之人。这透骨钉能限制你,难以聚集大力,以免造成王府损害。” 透骨钉?祝绝脸色发白,这听起来就让人不寒而栗。 “若我拒绝,你会杀了我?”祝绝紧握拳头,悄悄往车门边移动。 “不会,尽可自便。”霍远把祝绝的行为都看在眼里,却显得毫不在意。 祝绝愣住了。 “你有信心不靠王府庇佑逃脱罪责,保护母亲,我自是无妨。” 祝绝一呆,沉默半晌,缓缓松开拳头,颤抖着褪下上衣。 霍远从始至终神情未变,见祝绝妥协,速度极快地在其背上穴道插入五根银针,“初始有些疼,缓缓就好,日后也不会影响你正常行动。” 唔。祝绝痛呼一声弯下腰,心里却在想:这可比张会的钢钎差得远了。 马车外突然响起“吱呀”一声门响,接着车夫的声音响起,“王爷”。 王爷?这大晚上,后门外?祝绝心头一慌,四处张望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可这马车里巴掌大的地方哪里可藏? 霍远神色自若,将祝绝的头往下一压,自顾自开车门出去。 祝绝弯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动静。片刻后,霍远重新上车,马车再次动起来,驶入门内。 “好了,不用如此惊慌。”看祝绝迟迟不敢动作,霍远道。 祝绝拿下捂住嘴的手,咽下一口口水,“吓死我了,真是王爷么?王爷为什么会走后门?” “祝绝,在王府,别那么好奇。尤其以后跟在世子身边,少说话,多看。” “跟在世子身边?” “不然呢,让王府养你这么个闲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被人认出来,给世子和您添麻烦。”祝绝看到霍远的嘴角牵动,似乎嘲讽地一笑,不由声音越来越低。 “放心,以后除了世子休息,你时时刻刻要跟在世子身边,没人敢在世子面前嚼舌根子。”霍远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递给祝绝,“这是你的腰牌。” 祝绝接过一看,精致的黑木牌子两面分别刻了三个字,一面写着“寿王府”,一面写着“员外郎”。 “员外郎是什么?”祝绝问。 “崔公子给你请了个起居员外郎的职位,日后你就跟在世子身边,记录起居。”霍远突然靠过来,盯住祝绝,“记住,要点点滴滴,毫无遗漏。” 霍远的眼神让祝绝心跳加速,不敢对视。霍远这话什么意思?是让他监视世子么?是师傅的意思?师傅不是世子的舅舅吗?但他不敢问。 “行了,下车吧,我领你去住处。”霍远没多解释。 霍远带着忐忑不安的祝绝从马厩离开,才走出没多远,身后一盏灯光向他们的方向而来。 祝绝听到动静回头看,隐约看到领头是一名黑袍中年男人,其人步伐极快。 霍远自然也听到了,见状将祝绝拉在路边,躬身行礼。 “王爷。”待男人走近,霍远恭敬道。 祝绝腿一软:今日这是撞了什么霉运?王爷不是刚出去么? 然而寿王根本没说话,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二人,一阵风一般带人走过,倒是后面有一人偷偷转头看了祝绝一眼。 及至几人走远,祝绝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他掏出汗巾擦了一把脸,“到底……” 突然看到霍远的眼神,祝绝领悟,“知道了,我不会再问。” 祝绝的住处,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两边和中间各矗立一座房屋。霍远领着祝绝,将正对大门最大的那一幢的门打开,这是一个两进的屋子,外间是一个小厅,里间的卧室里,房间两边各有一张木床,窗边的一张床上已铺好被褥,靠里的一张床上还是光板。 “我是与人同住么?”祝绝看见两张床,问道。 “怎么,与人同住有辱你的身份?”霍远走到铺好被褥的那张床边坐下,将腰间的刀放在床边几案上。 “怎么会。”祝绝看见霍远的动作,哪还不知道那张床是他的,连忙解释,“我是怕在刺史府的事情被别人察觉,但既然是霍大哥,那便无妨了。” 霍远不再理他,自顾自拿起案边一块木头,用一把小刀雕刻起来。 祝绝讨了个没趣,看看还是光板的木床,再看看自己一件行李也没带,浑身上下就这一套衣服,便倍感落寞。然而转念一想,在军营时睡的都是草席,住的都是通铺,也未见这般。不由暗自嘲讽,他真是被师傅给宠坏了,差点忘记自己本来是个什么货色。 “哎呀,来晚了,来晚了。刚才去茅厕了,兄弟莫怪啊。”门边突然传来一个爽快的声音。 一名身着侍卫服的矮个精瘦男子抱着一床被褥跨进门来,向霍远招呼道,“老大,被褥和公服我领来了,这位员外郎是睡这个床吧?那我放这里了啊。” 男子的笑容真诚而开朗,似乎驱散了祝绝这一天的阴霾,他连忙道谢,“这位兄弟,有劳您了,敢问贵姓?” “嗨,贵什么贵,我叫桂明军,大家都叫我老鬼。”男子放下被褥,本想拍一拍祝绝的肩膀,想想又缩回去,“你看我,忘了您是文化人了,不过员外郎大人,您怎么会和我们侍卫住一起啊?” “老三,你话太多了,出去。”霍远突然开口道。 “是,是。”老鬼做了个滑稽的表情,不慌不忙地出去了。 祝绝被老鬼的表情逗得一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又有些怅惘。自他入刺史府以来,崔瑾要求他时时拿出世家子弟的风范,事事端着。虽然时间久了,祝绝也习惯了,却难免怀念曾经随意的自己。 “拿着。”霍远突然走过来,递给祝绝一个包袱。 祝绝狐疑地打开来,不由目瞪口呆,里面竟是笔墨纸砚和他之前临摹的手书。 “崔三公子嘱咐我看着你,即使在王府,课业也不可落下。” 第十八章 祝绝是被冻醒的。 一阵阵凉风吹得祝绝头疼,他不得不睁开眼睛,天只是蒙蒙亮,对面的霍远已不在床上。卧房的窗户开着,风正是从那里吹过来。外面传来呼呼的声音,窗外一人正在院内练刀,似乎是霍远。 这都起来练武了?祝绝揉了揉额头。因为被关押了几日,他摹字便有些生疏。哪知霍远看起来一介武夫的样子,监督起课业来竟比灵芝要严格得多,昨夜陪着他,也几乎一夜未睡。 祝绝昏头昏脑地刚爬起来,霍远就穿戴整齐地走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正要叫你,赶紧拾掇一下,是时候去世子那里当值了。” “这么早么?”祝绝看看窗外的天色,暗道在刺史府,还要小半个时辰才有动静。 “王爷一向对世子要求严格,我等便要随侍。何况……”见面以来,霍远基本没有情绪波动,可说这句话的时候却皱起眉头,这让祝绝心里一个咯噔。 “何况什么?” “没什么。昨夜世子一夜未睡,你当差时小心言行。” 祝绝回忆了一下在济民医馆相遇的场景,世子对他见而不拜的事情一笑而过,且其人说话让人有一种公子如玉之感,便只当霍远是对新人的告诫,“我洗把脸,这就收拾纸笔。” “收拾纸笔做什么?” 祝绝一愣,“我不是负责记录起居的么,不带纸笔,莫非有专门的记事册?” “不必。”霍远按下祝绝拿笔的手,“记在脑中,晚上回来再写。” 这什么古怪规矩?祝绝心里直嘀咕,却不敢当面问,只得用冷水多抹几遍脸,希望能清醒些,免得记忆错乱,误了差事。 待收拾停当,两人走出门外,院内两名侍卫正在喂招,其一便是老鬼。祝绝看老鬼的样子似乎有话对他说,但霍远步伐匆匆,只得急急跟上。 “霍副统领。” “霍副统领。” 世子所居的院子离霍远的住处不算远,就这么小段距离,祝绝路上已碰到数波丫鬟小厮向霍远行礼,暗道王府果然不一样,人比刺史府多,起的也比刺史府早。 但真进了世子的院子,里面却静悄悄并无人迹。只在门边有四名站得笔挺的侍卫,霍远走到门边一名侍卫身边低声问道,“世子还醒着的?” “是。”那人低声回道。 “你进去吧。”霍远对祝绝道。 “我,一个人?”祝绝顿时慌了,“你不为我引见么?” “我现在不能进,世子知道你,你自报家门即可。” “可,我不行,我……” 霍远不等祝绝继续推脱,在门上敲了敲。 “谁?!” “草民,小人,不,属下新任起居员外郎祝,祝绝,求见世子殿下。”事已至此,祝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门内半晌没动静。 霍远见状,伸手又准备敲门,祝绝吓得赶紧拉住他,生怕触怒了世子,好在此时里面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进来。” 祝绝整理衣衫,深吸一口气,缓缓推门。门刚开启一半,似乎碰到门背后什么东西,哐得一声轻响,吓了祝绝一跳。可没等他反应过来,霍远在背后一推,把祝绝推进屋内,又迅速带上门。 祝绝吓得魂都掉了,连忙冲桌边坐着的一人站好行礼,心里暗骂霍远。 好在世子并未责怪,但也半天没说话。 祝绝左等右等,腰弯得酸疼不已,只好大着胆子抬头偷偷看去。 桌边坐的人的确是那日见到的世子,不过此时的他完全没有那君子如玉的样子,满脸通红,手里抓着一只白瓷酒壶,正满眼迷蒙,歪头看着祝绝。 看到祝绝抬头,世子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指着祝绝道,“是你啊,大舅的那个……” “嗝~”世子打了个酒嗝,方继续道,“昨晚天黑没看清,今日这么一看,一点不像啊。” 祝绝不知道世子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正不知如何接话,世子却挥挥手,“行了,见过了,你出去,自便吧。” 真是求之不得,祝绝二话没说,就要开门出去,一拉之下,却发现门从外面被拉住了。 霍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世子,祝绝是王爷新封的起居员外郎,王爷有命,员外郎必须和世子时刻都在一起,以便记录得失。” 什么王爷?这什么员外郎不是世子封的么?祝绝脑子里乱成一团。 呼,突然听到一阵风声,祝绝本能地把身子一偏。哐,还没等他捋清楚,世子手里的酒壶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四分五裂的瓷片碎了一地。 “霍远!”世子怒吼,随即手指祝绝,“你给我滚出去。” 祝绝也想滚啊,可无论他怎么拽,那门就是纹丝不动。情急之下,他忍不住加大力道,后背却突然一疼,全身力气消失地无影无踪。 “你,你,你……”从世子的角度看,祝绝开头倒有意要离开,可不知怎么又坐到门边上,还看着他,简直有耍无赖的架势,气的他站起来就想掐死眼前之人。 “世子,您听我说……”祝绝浑身无力,看着世子眼睛通红地走过来,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告饶。谁知道世子却被门边的花瓶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摔在祝绝身上,挣了一下,就一动不动了。 祝绝吓得全身僵直,气都不敢喘,好半晌才伸出颤颤巍巍的手去探世子的鼻息。 谢天谢地,只是睡着了。 祝绝这下才吐出一口气,连忙敲门,“开门,世子睡着了。” 霍远推门进来,看了一眼两人,招呼外面的侍卫将世子扶到床上,把扔了一屋子的书本花瓶纸笔画轴放回原位,收拾干净地上的碎瓷片。 祝绝本想出去,霍远伸手一拦,“你得呆在这里。” “可世子睡着了呀?”祝绝被刚才的经历吓得不轻,只想赶紧离这世子远点。说实在的,若不是他那晚在医馆看得清清楚楚,简直怀疑自己认错了人,“不是说世子休息的时候我不用跟随。” “那是晚上,世子几时休息你几时才能离开,但白日是你当值时间,怎能擅离职守?” 祝绝愣在原地,眼看着侍卫们收拾好一切离开房间。霍远走在最后,看了一眼世子,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裹递给祝绝,低声道,“你起的晚了,没吃早餐,趁世子睡着赶紧吃了。” 霍远走后,祝绝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微热的油饼,中间还夹着一整块牛肉。祝绝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一时间五味杂陈。 第十九章 日头渐渐升高,屋内闷热起来。祝绝坐在桌边,又不敢随意走动,着实无聊,慢慢地头越来越晕,视线愈发模糊。他昨晚没睡够,整个院子又静悄悄的,实在让人困得不行。 “哐当”一声,凳子突然倒了,祝绝一屁股坐在地上,头在桌边磕了一下,这才清醒,发现天色已经昏暗,原来自己不知道何时睡着了,而世子正站在面前,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行啊,员外郎,第一天当值就敢在我面前睡觉,感觉自己很特殊?我不踹你这一下还想睡多久?”清醒的世子没了醉酒时那份癫狂模样,又恢复那翩翩公子的姿态,只是神色却不是祝绝初见的那样温润谦恭,而是带着一丝恶意的嘲笑。 祝绝来不及顾及额头的疼痛,连忙爬起来,想要赔罪。 “行了行了,别惺惺作态,父王怎么交代你的,十二个时辰盯着我?” “世子,属下并未见过王爷。”祝绝还没来得及问霍远他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能据实回答。 “果真?”世子上下打量祝绝,仿佛在判断他话的真假,半晌,眼睛里露出一丝兴味,笑道,“如此甚好,我请你帮一个忙,你可愿意?” 祝绝直觉没那么简单,却也只能回答“世子请吩咐”。 “不用那么紧张,只是一个小忙。”世子向祝绝招招手,示意他凑近后,在祝绝耳边低声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小舅的师傅开的济民医馆吧。” “是。” “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养伤,你帮我送一封信给他。” 祝绝眉头一皱,送信的确不是难差事,但对他来说就难了,他是杀了人逃到王府的,这样出去会不会遇到拿他的官差?此事还需要和霍远商议才行啊。 “这,属下出府恐怕要向霍副统领请示。”祝绝思前想后,只能把责任推给霍远。 孰料提到霍远,世子脸色马上变了,怒道,“要是能告诉霍远,我找你做什么?” “啊?”祝绝顿感头大,若是不能告诉霍远的事,他更不敢答应了。 “好,好,果然是父王的人,还敢哄骗于我。”世子怒极而笑,高声喊道,“来人。” “在。”两名侍卫推门而入。 “员外郎当值期间睡觉,给我拉出去重打,二十。” 祝绝瞪大眼睛,这世子怎么这般喜怒无常,一会儿还笑眯眯的,一会儿就要打人板子? 两名侍卫不由分说把祝绝拖出门,祝绝这才看到霍远也在门外,只是那位置从屋内看不到,他对祝绝使个眼色,用手指竖在嘴边比了个嘘。祝绝不明其意,本想求救的话只能咽回肚子里。 然而世子一直盯着祝绝,这小动作岂能瞒过他的眼睛,只见他冷冷一笑,“好啊,霍远你在外面,既然如此,重打四十。” 祝绝心尖一颤,浑身一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向霍远那里张望,生怕板子又要加倍。 两名侍卫将祝绝押跪在院内,居然就从旁边的耳房里就取出刑凳和两根大棒。 祝绝内心煎熬无比,一方面他很想求饶,另一方面崔瑾的教诲不断回响在耳边“小绝,世家子弟要有风骨,风骨就是无论遇到任何逆境,也要坦然以对,不失风度”。纠结挣扎犹豫之间,他已经被绑上刑凳,只得眼一闭,心一横。罢了,世子还能第一天就打死他么。 板子一开始落到身上,虽然啪啪直响,却并不如何疼痛,祝绝有点诧异,暗道王府侍卫就这般力气?还是故意放水?他便想抬头看看霍远的神色。谁知道,刚一抬头,屋内飞出一个花瓶,啪得砸在行刑的侍卫脚边。那花瓶极厚实,砸在地上居然没碎,只是滴溜溜转了几圈。 “糊弄我是吧?看来你们两个也想挨板子。”世子的声音传来。 祝绝吓了一跳,不敢再抬头,突然看到门口处霍远的脚尖一动,心里顿生不妙之感。果然,板子稍停之后,再落下来就其重无比,祝绝忍不住手指猛扣凳腿,牙齿紧紧咬住下唇,还是压不住喉咙溢出一阵阵痛哼。 世子坐在桌边观看着行刑,脸上的戾气才慢慢消散一些,嘴角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直至两名侍卫打完,向他复命。他方背着手站起身来,眼睛向霍远站的方位一瞟,淡淡道,“我看你们对我这个世子的命令还不如对霍副统领的认真,既然如此,将员外郎裤子褪下,重新打。若最后不见红,你们两个就和他一样一人挨上四十。” 祝绝好不容易熬过刑罚,正缓着气,等待解缚,听得此言,简直如同五雷轰顶。这个世子真的第一天就要找由头打死他吗?何况众目睽睽之下褪去裤子受刑,不提崔瑾对他的教诲,即使是以前的祝绝,也受不了这等羞辱。他忍不住想伸手扯住腰带,才想起自己双手都被绑住。 “世子,求您饶了小人。”祝绝也顾不得什么风骨了,连声哀求。 听到祝绝求饶,世子笑意更深,“哈哈,现在求饶,晚了。你们两个还不动手?” 两名侍卫向霍远看了一眼,转身回到刑凳处,不顾祝绝的挣扎求饶,一人掏出一块布巾堵在祝绝嘴里,一人一把扯下祝绝的裤子。 世子盯着堵嘴那名侍卫命令之外的动作,倒没说什么,只是嘴角一撇,脸上露出一丝阴狠。 祝绝耳听着清脆的皮肉拍打之声,臀部开始疼痛无比,之后渐渐只剩钝疼,越来越燥,又有温热的液体留下来,鼻端闻到一股子血腥味。等到板子停下,祝绝已经没了力气,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软趴趴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 世子偏头仔细看了看祝绝,呵呵一笑,“还活着呢,我看虽然见红,但不够多,想是你们二人没力气了。” “换你们两个去。”世子指了指门口站着的另外两名侍卫,“重新打。” 祝绝心头一凉,自张会用铁钎钉他那时候,他便知道自己血流比别人慢,如今世子却用这个做借口重新刑责。然而转念一想,就算没这个由头,世子也会找别的理由。他看明白了,虽然也不知道怎么就把世子得罪地这么深,反正今日是要活活打死他。 就怕怎么打都不死,祝绝绝望地想。 “世子,且慢。”霍远终于站出来了。 第二十章 “呵呵,霍远,你终于忍不住了?”世子施施然走回桌边坐下,端的一个仪态端方,“别以为给他挂个什么员外郎的官身,我就会顾忌。要么把人弄走,要么就算我今日不整死他,也迟早有一日让他死的无比痛苦。你大可告诉父王,看他如何和外祖交代。” “世子,员外郎一职是崔三公子向王爷请来的,还望世子看在崔三公子为韦姑娘治伤的份上,给员外郎一个机会。”霍远道。 世子手中本来把玩这一盏茶杯,闻言手中一顿,缓缓抬头,怒视霍远。 霍远低头一动不动盯着地面,好似没看见世子的目光。 “好,好得很。”世子看了一眼趴在刑凳上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的祝绝,低低一笑,“那把他带进来吧。” 祝绝从刚才听到世子的吩咐后,加之疼得脑子里一团乱麻,便只等着再受刑责,生死由天了。谁知双手绑缚居然一松,两名侍卫架起他,往世子屋里送去。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和那煞星待在一起,拼命挣扎,奈何他一身巨力被封,又受了重刑,哪里挣得脱。路过门口之时,祝绝望向霍远,眼中满是求肯,然而霍远转过身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跪好了。”侍卫带上门出去后,世子站起身,往趴在地上的祝绝臀部狠狠一踢,命令道。 祝绝嗷地一声,浑身发抖,却生怕再受摧残,咬紧牙关,像只虫子一样蠕动着极其难看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好。一连串动作下来,直疼得他头发被冷汗湿透,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我给你讲几个故事吧。”世子走到书桌边,摊开一卷纸,缓缓磨墨,又好似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轻一笑,问祝绝道,“唉?你怎么不说话,想听吗?” 祝绝跪起来以后,只觉得屁股更加疼痛,血也顺着大腿往下流,正在咬牙集中全身力气不让自己摔倒,这世子明明看在眼里,却偏要他回答。可他又怎么敢不回,只得简短道,“是。” 世子倒也不追究回答的长短,拿起笔,点了点祝绝,“抬起头,别低着。” 待祝绝抬头后,世子仔细看了看,这才讲述起来:“幼时父王对我功课要求极严,又身为世子,便没什么玩伴,连我的贴身书童也不与我亲近。有一日王府去城外庙里上香,我趁着父王与主持攀谈,偷偷溜去后院,在那里发现一只巴掌大的小猫,见到我居然毫不惧怕,在我脚边蹭来蹭去的。我的心里,顿时生了欢喜,眼见只有我的书童跟随,便命他不许告知父王,我就偷偷把小猫藏在衣服里,带回了王府。要说那小猫也的确有灵气,一路上居然不吭不哈,就那么把父王瞒过去了。许是刚离开母亲,这小猫极其黏人,我睡觉时黏着,我做功课时黏着,连我去恭房也寸步不离。” 讲到这里,世子轻轻一笑,不是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而是真正开心的笑容。 祝绝心道这世子喜怒无常,恐怕没这么简单就给他讲个儿时趣事。 果然,世子话锋一转,“可我毕竟年幼,自制力不够,因为与小猫嬉闹,便在功课上有所懈怠,被老师发现,告与父王。那日父王来我房中,我听到通报,就像往常一样将小猫藏在柜子底层,前面用书本挡住。这小猫向来听话,不闹不叫,本不应该被发现才是。哪知道父王一进来就命人翻箱倒柜,还问我猫在哪里。我这房中本也没多大地方,哪里经得起翻找。不多时小猫就被翻出来,父王说我玩物丧志,不顾我哭泣恳求,就在我面前,把小猫活生生打死了。” 祝绝心一惊,忍不住抬头,却见世子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吓的连忙垂眼。 “你说,父王一进来就要找猫,而不是找狗,找鸟。除了我的书童,谁还能知道我养了猫的事?你说他该死不?”世子说到这里,方才落笔,似乎已对画作胸有成竹,“所以我呀,就偷偷在他携带的书袋里藏了父王在我生辰赠与我的玉佩,然后在课堂假意碰掉,当着老师的面抓他个人赃并获。后来呢,他当然是抵死不认啊,我就让人杖责他,把人活活打死了。喏,就死在你刚才趴的那个凳子上。” 祝绝脸上本就苍白,听完更是毫无血色,他不知道世子讲这个故事到底什么意思。 “当然这种把戏父王回来一眼就看穿了,可人都死了,总不能把我怎么样吧,此事也只能作罢。”世子看了祝绝一眼,将刚才的画扔在一边,又摊开一张,继续道,“后来我又有了第二个书童,听说他爹是个什么先生,小小年纪假模假样的,我捉只蝶,摸条鱼都要像个老学究一样在我面前唠唠叨叨。这也罢了,可他在我父王面前还要将这些事添油加醋再说一遍,父王还让他多劝诫我。所以呀,我就趁父王不在,故意在他面前捉蛐蛐玩,引得他来数落我,和他发生冲突,再偷偷把自己划伤。虽然我也流了不少血,但是把他脱光了倒吊在人来人往的路中间,再叫下人们一人抽他一藤条的时候,我痛快极了。他倒是没被打死,但是第二天跳井了,唉,可怜他老爹,也气得跟着一起去了。” “还有第三个呢?你想听么?”世子又换了一张纸,看一眼祝绝,见他已经抖得快要跪不住了,地上流了一滩汗水和血水的混合,微微一笑,“跪好了,要是摔了,再打四十板子,脱光了打。” 祝绝指甲深深插入掌心,只觉得天旋地转,倒不是因为身后的伤,而是这两个故事让他心惊胆战。 这次世子没有说话,专心致志地在纸上挥墨。 一段沉默后,祝绝面前飘下三张纸,世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三种死法,你喜欢哪一种?” 祝绝闻言看去,只见几张画虽然勾勒简单,却极为生动,第一张上,一人趴在刑凳上,褪去裤子,屁股上高高肿起,还有一人手拿刑杖,正欲下落;第二张上,一人全身赤裸被倒吊在柳树上,旁边另一人手拿藤条打在此人身上,远处更有无数人头,似在围观;第三张上则只有一个人,他趴在一间房的门口,似乎想去拉开门,可却有四只大犬狠狠得咬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后,一条血迹在房间内蔓延。 画的内容也就罢了,诡异的是,这三个受刑之人无论是何种姿势,脑袋都以不可能的角度往画外张望,那眉眼画得比其他地方细致得多,明显能看出,那张脸,是祝绝的。 祝绝终于忍耐不住,摔倒在地。 第二十一章 “世,世子,饶命。”祝绝这一摔,更加爬不起来了,抖得身下的纸张扑簌簌直响。 世子倒没真叫人再把祝绝拉出去,而是抽出第三张画,“我让人饿了这些狗三天,又将这人在肉汤里浸了一晚,然后把它们关到一个房间里。唉,等我进去的时候,那画面,啧啧……” “不过我不会这样对你的。”世子将画随手一扔,站起身,“否则岂不是太没新意了。我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如这样,把你绑住,用开水将你全身上下浇透,等干了再把衣服脱下来,你觉得如何?” “世子饶命。”祝绝吓得早把什么风骨什么仪态甚至羞耻心都抛在一边,一把抱住世子的腿,“我,我去送信,我一切都听世子的。” “滚开。”世子一脚踹在祝绝胸口,“什么脏东西也敢碰我。” 这一脚踹地极重,祝绝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更疼的是他的心,若真如世子说到那般,还不如刚才在外面被打死。 “你没事吧?我不习惯别人碰我,你别介意。”世子突然又蹲下来,声音温柔地低声道,“早答应我不就完了,这么点小事,你看你折腾成这个样子。等着,我这就去写信。” 世子走回书桌,摊开纸,这次却不如画画那般下笔干脆,而是思索良久,写两笔又停半晌,好不容易写完拿起纸看了看,又揉成一团,重新铺纸。这一封信,居然写了良久。 祝绝好不容易得了喘息之机,巴不得他多写一会儿,免得又来折磨自己。 “世子,奴婢来送晚膳。”门外突然传来女声。 祝绝连忙忍痛跪直,慌张地看着地面上几张画,想偷偷把它们捡起来,不能让这些画就扔在门口,即使那般羞辱地受过杖刑,他心里还是渴望保留一点脸面。 “对对,把画收藏好,随身带着,时刻警醒自己。”世子抬头看到祝绝的动作,微笑着用笔指点着他,接着温柔地扬声对外面道,“进来吧。” 祝绝一僵,也不知世子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但推门声已经传来,只得硬着头皮把画塞进怀里。 事实上祝绝的担心纯属多余,两名婢女进屋后,向世子一福,就开始在桌上摆盘。二人的眼睛始终盯着脚下的地面,连一丝一毫目光都没给其他地方。 婢女出去很久,世子这才拿着一封封好的信封递给祝绝,这次的声音是真的温柔似水,还带着一股子羞涩的味道,“你明天来的时候把回信带给我,记得叫她一定要回信。” “是,属下定不辱命。”祝绝举高双手,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拖得一时是一时,就算要死,明日死也好过现在就死。 世子将信拿在手里,却迟迟没有放在祝绝手上。 祝绝斗胆抬头,发现世子微皱眉头盯着他的手,好在并无怒色。他将手拿下来,才发现上面满是汗水和泥,连忙从怀里掏出汗巾,将手擦得干干净净。 “倒也是个讲究人,今日难为你了,只要乖乖听话,小王日后定会弥补于你。”世子这才展露笑颜,将信递给祝绝后道,“不必再在我面前立规矩,你回去上药吧。” 祝绝如蒙大赦,一下也忘记疼痛,忙不迭爬起来拉开门就往外冲。 “员外郎,你当值时间不得离开。”突然一只手挡在了祝绝面前,霍远的声音并无起伏,可在祝绝耳朵里却如同地狱判官。 “霍大哥,求求你。”祝绝几欲崩溃,极其小声地哀求。 “我让他走的?怎么?不行?”世子本来已拿起筷子,闻言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王爷吩咐,员外郎当值期间要尽忠职守,还请世子体谅。”霍远不为所动。 “霍统领,这是世子啊,求求你,听世子的吧。”祝绝无比绝望,用力扒拉着霍远的手,可那手,纹丝不动。 “员外郎,王府上下,王爷的命令最大。”霍远道。 啪地一声,吓得祝绝腿都软了,原来是世子把一盘菜扫翻在了地上。 “行,不能走是吧,那就与小王共进晚膳吧。员外郎,过来把地上的菜吃干净。”世子怒气冲冲,口中喊着祝绝,眼里却盯着霍远。 祝绝羞愤欲死,无比绝望。他们两个人斗法,为什么要羞辱他?在他们眼里,他是个人么? 霍远看了一眼祝绝,想带上门。 “霍远,站住,你就给我看着。”世子怒喝,阻止了霍远的举动,转头看见祝绝不肯动作,更加恼怒,“你等什么?还不给我滚过来吃,想一一试试画里的结局?” 祝绝浑身一抖,闭了闭眼睛。罢了,他都这样了,还谈什么尊严,只要能让自己少受点罪,已是最好的结果。祝绝刚迈出一步,世子阴沉沉的声音传来,“我让你走了么?爬过来,舔干净。” 拼了。 祝绝终于无法忍耐,脑中回响着这两个字。他猛地冲向霍远,想从他手臂之下钻过去。 毫无意外的,霍远身子一侧,就抓住了祝绝的胳膊,在他臀上重重一脚,趁着祝绝吃痛站立不稳,一把将他的手臂翻在背后,然后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想想家人。”紧接着,霍远把祝绝重新扔回屋内,“员外郎,我劝你最好听王爷的吩咐。” 祝绝摔在地上,沉默了一瞬,突然呵呵笑了几声,然后爬起身,重重一个头磕下,“多谢王爷赐官,多谢世子赏饭。” 世子没说话,愣愣看着祝绝像狗一样爬到那处,拿嘴叼起一块肉,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脸上甚至带了一丝享受。他心里觉得无比憋屈,好像趴在那里的不是祝绝,而是自己。 “世子,可还要属下继续观看?”霍远的声音传来,仍然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样子。 “滚!” 随着门被带上,世子好像脱去全身力气,呆呆看着祝绝一点点把地上的菜吃干舔净,又重新跪在他面前,一副恭敬柔顺的样子。 “好狗。”世子站起身,路过祝绝的时候,居然主动伸手摸了摸祝绝凌乱的发顶。他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似乎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盯着床顶发呆,一动不动。 祝绝跪在地上,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分毫未变。 第二十二章 祝绝是被两名侍卫架出去的,他早就忘记世子休息他就可以离开的事。直到婢女进来换灯烛,霍远才发现世子早就睡着,而祝绝跪在地上好似神游天外,怎么也叫不醒,这才命人架出去。 老鬼早早等在世子院外,见人出来了,看见祝绝连站都站不住,“哎哟”一声,连忙把人背起往住处赶。 直到屁股上一阵撕裂的刺疼,祝绝才如梦方醒,立马感觉到有人在褪他的裤子,条件反射般捂住腰带,身子恐惧地往后缩。可这一动,反而疼得更厉害,他忍不住低呼一声。 “唉,员外郎,你别动啊,你这伤得上药。” 祝绝这才看到是老鬼,但他还是不肯松手,“我自己能上,不劳烦您了。” “都到这步田地,还矜持什么?在王府,尤其是世子面前当差,最好把无谓的自尊心收起来。”霍远的声音传来,没有丝毫同情之意。 祝绝抬头,看着霍远,眼里闪过一丝恨意,若非他一再拱火,世子也不至于如此摧折他。 “你也不必这样看我,你想要脸,就得有本事要。否则,就老老实实做狗。”霍远将一瓶药塞在老鬼手中,“老三,用不着发怜悯,直接按住上药就行了。” “哎,老大,你老这样,何必呢?”老鬼见祝绝似乎愣住了,将他拉过来趴下,祝绝这次没有反抗,“挨几下板子有什么的,我们这里谁没挨过啊,世子院里那刑凳就没几天空闲过,大家还不都是相互上药。何况别看这一小瓶,可是老大用了两个月俸禄向济民医馆的程老大夫买的,连点疤痕都不会留下,平常除非我们伤到脸,老大是万万舍不得。” 祝绝正咬紧牙忍受衣服和皮肉分离的痛苦,心里觉得有点可笑,这算什么?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提到济民医馆,他不由想到师傅。不知道师傅知不知道把他推进了火坑,想到这里,他不由对崔瑾生出一丝怨恨。又悚然而惊,觉得自己竟对救命恩人有所埋怨,实在不该。 “三哥,我拿来了。”突然一个年轻男子走进来,刚好老鬼把祝绝的裤子完全褪下,不由惊叫一声,“啊呀,伤的这么重。” 祝绝见到陌生人,连忙拉住被子想把自己遮掩起来。 “哎,这是自家兄弟。”老鬼连忙阻止祝绝,白了一眼男子,“老五,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怪你通报地太晚。” 老五一脸无奈:“我昨儿是夜差,这不一回来就把世子被软禁的事告诉你们了,你不及时提醒员外郎小心别惹世子,倒来怪我。” “我早上告诉老大了。”老鬼看了一眼霍远,见他毫无反应,一心一意雕刻着手中的木头,一缩脖子,“他们早上走的太匆忙,我就没来得及把‘宝贝’拿出来。” 祝绝听得二人对话,气不打一处来,原来世子被软禁了,所以心情特别差,还有世子的为人,霍远居然一句也没提过。 这边厢祝绝正咬牙切齿,老鬼将老五带来的东西在祝绝面前逐一抖落,“这套宝贝以后是你的了,以后便能少受些罪。” 祝绝一愣,只见老鬼展开的是四件牛皮缝制的方片,两大两小,方片四角各缝着一根长带。他接过一件按了按,里面似乎填充了不止一层。 “这是什么?” “呵呵,这是老大发明的,世子身边的人基本人手一套。”老鬼神秘兮兮地一边笑,一边把老五拉过来在他身上比划,“这两件大的,防鞭笞,防杖责,两件小的,防罚跪。” 祝绝目瞪口呆,世子得暴虐成什么样,才让手下的侍卫能琢磨出这种东西,“难道行刑的人发现不了么?” “嗨,大家都是难兄难弟,心知肚明。要去世子身边伺候,一要带好这套宝贝,二要学会怎么行刑能声音大,但是衣服不破。不过您是读书人,行刑的事就不用学了。” 即使这样的处境,祝绝听了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只觉大开眼界。 “这宝贝还有妙处呢。”老鬼指了指长带末端一个褐色小包,“这是牛尿泡制成的血包,但凡世子说要见红,行刑的就猛往上面一打,血就流出来了。不过虽然里面的鸡血用药物混合过,过个两三天还是会凝结,需要常换,你到时候只管找我换便是。” “可是员外郎……”老五突然说话。 祝绝摆摆手,“别叫我员外郎了,听着别扭,叫我祝绝或者小绝吧。” “哦,我好像比你大,叫你小绝吧。小绝,若是罚杖毙或者脱衣受刑,就没法放水了,所以你以后尽量别让世子去衣。”老五道。 祝绝闻言,不由一阵苦涩,低声道,“这哪是我能左右的。” “也并非完全不能。”老鬼清了清嗓子,然后突然五官皱起,露出一副极其痛苦的样子,哀嚎道,“啊,哎哟,哎哟,啊。” 祝绝张口结舌,见他除了表情夸张,手上抹药并未耽搁,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关心一下。 老五轻笑一声,解释道,“世子爱听人哀嚎,你若不啃声,便会罚的更重。别觉得三哥夸张,我们这里人人都会。” “对对,你跟我学,这样。哎哟,啊……”老鬼指指自己的脸,重新演示起来。 祝绝脸一红,若是平时说笑也罢了,现如今他这般趴在床上,再学起这番表演,未免太过羞耻。 “不肯学就让他受着。”霍远突然走过来,“老三老五,你们出去,我有话和他说。” “唉,读书人脸皮薄,老大你也别太苛责。”老鬼出门前,还偷偷示意祝绝看自己的脸,虽然没出声叫唤,依然是那副受了天大痛苦的表情。虽然此时祝绝心情低落,还是忍不住微勾嘴角。 这两人一走,屋内就陷入一种沉寂的氛围中。 霍远拿来纸笔,放在祝绝面前,“既然上过药了,就做你该做的事吧,记住,要详细到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眼神。” 祝绝浑身一抖,该做的事?世子今天做了什么,霍远清清楚楚,难道要他自己记录下世子怎么打自己,骂自己,羞辱自己的全过程,再回忆一遍那种煎熬? 祝绝直恨得浑身好似被火烧,拂袖一挥,将纸笔甩在地上,“我若不做这员外郎了,又当如何?” 霍远不慌不忙,把东西一一捡起,轻笑一声,“打你的是世子,怎么在世子面前不敢耍脾气?还是你觉得世子权势大,而我只是个侍卫,所以柿子要找软的捏?” 祝绝一愣,沉默不语。他虽没明确想过,但霍远这么一说,的确他潜意识就是如此。 “可惜。”霍远将纸笔重新放在祝绝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这员外郎是王爷所封,你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若你想抗命,就会知道,王爷的手段比起世子,只会更狠。” 第二十三章 “王爷怎么会认识我这个无名小卒?” “自然是因为崔三公子所托。” “那我要去找我师傅。” “呵呵。”霍远笑了,“崔三公子这些日子不在建章。何况,你当王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祝绝的心口好像突然被塞进一块冰,凉的透透的,“为什么是我,王爷若只想找人监视世子,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王爷自有用意。”霍远抓起祝绝的右手,将他紧握的拳头掰开,把笔塞进去,“好好写,世子不满意,最多罚你一个。王爷不满意,你们一家都没好果子吃。” 祝绝垂下眼,认命般开始动笔。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把世子因他不肯送信才责罚的事写进去,只说因为自己当值睡觉才会惹恼世子。 这一写,几乎到了五更天。霍远一时说他写的太笼统,一时又说他写的细节有误,不像世子言行,逼得祝绝绞尽脑汁回忆那不堪回首的点点滴滴,让他好像又一遍一遍经历了白日的遭遇。好不容易内容满意了,霍远又说他的字和崔瑾所给手书上的字有差距,逼祝绝重新誊写。 祝绝白日被世子折磨地心神俱疲,又被霍远一番摧残,是靠不断地掐自己的伤处,才清醒地等到霍远睡着。 “霍大哥?”祝绝轻声呼唤。 霍远没有回答,而是发出低低的鼾声。 祝绝咬紧牙关爬起来,轻手轻脚打开屋门。今夜月光昏暗,但仍然勉强看得出院内无人。祝绝略一思忖,按照记忆中霍远带他进来的方向走去。好在道路并不复杂,加之巡逻的兵丁只在王府主人院子附近巡逻,这侍卫居所,马厩之类的地方并无人迹,竟真让祝绝找到后门所在。 可后门是锁着的。 祝绝游目四顾,只见王府的院墙比刺史府更高,别说他有伤,就算完好无损也爬不上去。墙边更无可踩踏之处,可攀爬之物。无比焦急之时,他突然发现黑暗中有几个大块黑影,定睛一看,原来是去了马的马车,若能站在马车顶上,翻出院墙应该不成问题。 马车离院墙并不算远,本来以祝绝的力气,即使受了伤,也应该很轻松能拖到墙边,可惜他一用力背上就一阵疼痛,紧接着就只能瘫坐在地。但是这是祝绝唯一的希望了:世子叫他送信,还明日就要回信,这半夜三更的,当值时间又早,如何能来得及?祝绝不敢想象,世子若知道他违逆命令,会不会真的把他像待宰的猪一样烫死。 今日无论如何要逃出王府。 祝绝待力气稍复,努力地寻找出用力而又不引起透骨钉反噬的平衡点,再三尝试之下,马车终于动了。祝绝一喜,一旦开始动,后面就会容易许多。 就这样,祝绝一点点把马车往院墙拖过去。 突然,“吱”地一声,在暗夜里分外响亮。 难道被发现了?祝绝浑身一僵,几乎绝望,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然而等了半天,却无别的动静,祝绝偷偷回头看去,一匹马动了一下,拽得马厩的栏杆又是吱地一声。 祝绝无语至极,若非当次情境,他一定要将这马儿骂他个淋漓尽致。 好不容易把马车拖到墙边,祝绝浑身上下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蛰得屁股上伤口一阵疼痛,但是他心里欣喜无比,只要崔瑾知道自己的处境,一定会救他出去。哪怕崔瑾真的不在建章,灵芝也定会帮自己躲过被世子活活虐待死的命运。 祝绝攀上马车顶,心跳的极快,他已经看到门外的街道,只需一步,就能逃出生天。 “嗙。”一声沉闷的响声传来。祝绝惨叫一声,从马车顶重重摔落在地,他的小腿上被木棍猛烈击中,疼得捂住腿在地上爬不起来。 “我就奇怪,怎么会有人大半夜偷一辆破马车,看了半天,原来是个逃奴。”一个魁梧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大木棒,蹲下身在祝绝怀里一阵乱摸,却只摸出来那三张画和一封信,“咦,也没偷什么值钱的财物啊?” “这都是什么?”另外一人点起油灯,伸手拿过那三张画,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一脸惊讶,再照了照祝绝的脸,吃吃笑了起来,“哈哈哈,怎么会有人画自己受刑的场面,你看,你看看,画的还挺像回事,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传入祝绝的耳朵,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这笑声带来的痛苦简直比他腿上的疼痛更加刺骨。 先前之人接过画,先是吃吃笑了一阵,接着脸色一变,“不对,这场景好眼熟,好像是……” 拿灯的男人似乎也想起来了,笑声顿时止歇,同情地看了一眼祝绝,“若是这样,他想逃跑,倒也难怪。不过兄弟,对不住了,今日我二人不拿下你,受责的就是我们,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话落,拿出麻绳将祝绝捆了起来。 另外一人见祝绝也不反抗,就准备把那封信撕开。 “别拆。”祝绝嘶吼道,把那人吓了一跳,“这是世子的信,你想让世子知道你拆了他的信么?到时我没有了生机,你也未必有好下场。” 那人吓得手一抖,差点把信扔出去,左右看了看,连忙把那三幅画和信塞回祝绝怀里,“兄弟义气啊,若你今日没了性命,兄弟我可以帮你带句话给家人。” 祝绝苦笑了下,摇摇头,王府里随便一个人都认为自己死定了,只是不知道会死的多惨。 但是,他不后悔曾经逃过。 “小项,小景。”黑暗中,有一个人向这边缓步而来。 两人一惊,连忙施礼,“霍副统领。” 来人正是霍远,他看了一眼看到他脸色复杂的祝绝,道:“我希望你们今天能当做没看到他。” “可是,霍副统领。”拿灯的男人犹豫道,“若是被人知道,我二人可要判个玩忽职守。” “小景,他昨日才入府,你们可能不认识。这是王爷新封的起居员外郎,专门记录世子起居,王爷对他,很是看重。再说,若有人追责,你们只管说人是我带走的。另外,听说你二人一直想换个外放的差事,一旦有空缺,我会优先考虑你二人的。” 那二人对视一眼,都是面露喜色,哪还会再说半个不,恭敬道,“听霍统领的。” 第二十四章 霍远走上前,也不给祝绝松绑,揪着他的衣领一提。可祝绝屁股膝盖后背都疼痛不已,腿上更是被那一棍子打的几欲折断,加之心头冰凉,浑身就似没骨头一般,哪里站的起来。霍远冷笑一声,直接把祝绝扛在肩上离开,看得那景项二人暗暗咋舌。 回到住处,霍远将祝绝往床上一扔,伸手从他怀中掏出那几张纸。他先看了一眼那三幅画,不感兴趣地丢到一边,伸手就要拆那封信。 “霍大哥,那,那是……”祝绝大叫一声,见霍远停下动作,本想编个什么借口隐瞒这是世子所写,却一时没想好理由。 “呵,你刚才出去我就醒了,你们的对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信没送出去,拿一封完好的信回去世子就能饶了你?”霍远瞟了一眼还在绞尽脑汁的祝绝,浑不在意地把信拿出来,展开一看,似乎有些疑惑,微微皱起眉头。 祝绝见信封已破,心道一声完了,如今他跑又跑不了,唯一的指望便是眼前之人,只得低声求肯道,“霍大哥,信你也看过了,能不能,我能不能今天不当值,完成世子的交托。” “交托?你可知道信送给谁的?”霍远没理会祝绝的求情,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是世子的朋友,说正在济民医馆养伤。”事到如今,祝绝再隐瞒也无意义。 “天真。”霍远道,然后看了一眼祝绝,“你可知道,世子被软禁就是因为这位朋友。你这是公然帮着世子与王爷叫板啊。”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祝绝猛烈摇头,声泪俱下道,“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又能怎么办,若不听话,世子就要用开水烫死我。我怕,我真的怕啊。” “霍大哥,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祝绝用尽力气,从床上拱到地上,对着霍远连连磕头,“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可对大家对我都是好心的,你还拿那么珍贵的药给我擦。霍大哥,求求你,帮帮我吧。” 霍远脸上露出一丝不忍,用力闭了闭眼,脸上重归冷漠之色,方才扶起祝绝,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你这样的傻子,以后要怎么面对啊。” 祝绝不解,呆呆地看着霍远。 霍远站起身,摇摇头,“你看错了,我不是什么好人。拿药给你擦,只不过怕你死了,不好和王爷交差。之所以没告诉你世子的事,因为我知道世子被软禁后,必定要找人出气,既然你刚好送上门,那不如就用你换我兄弟们的平安。” 祝绝如五雷轰顶,浑身一软,不敢置信地看着霍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霍远轻叹口气,将信放入怀中,拉开门就要出去。 “霍远!”祝绝大吼一声,见霍远站住,一时又不知道下面应该说什么,眼睛一转,看到放在桌上的那一套“宝贝”,顿时脑子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们行刑的时候糊弄世子的事告诉他,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霍远猛地回头,眼里的愤怒让祝绝一缩脖子,他还从没见过霍远这幅凶神恶煞的样子。 霍远眯着眼睛看了祝绝半晌,慢慢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甚至嘴角微微一勾,“你应该听过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这句话吧,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这等小事我还扛得下来。但是你,即使世子不想要你的命,你也会过的凄惨无比。你真以为我软弱可欺?也罢,就让你见识一下。” 祝绝看着霍远慢慢逼近,害怕地一抖,忙辩解道,“我不是这个……唔……” 霍远把祝绝的嘴堵住,又将他双脚也绑起来,这才又出门去。 祝绝躺在地上,看着门合上后再无动静,又疼又冷又后悔,眼睛渐渐被泪水弥漫地什么都看不见。 “小绝,小绝,醒醒啊。” 祝绝感觉有人在帮自己解绑,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 “你怎么得罪老大了,被绑成这样。”老五一边解着绳子一边焦急道,“哎,老大也不知道去哪了,算了不管了,世子那边都传话找你了,快点把衣服换换,脸洗洗。” 祝绝看到外面已经大亮的天色,只觉一阵眩晕,“当值迟,迟到会怎样?” “还能怎样,一顿打少不了。”老五见祝绝还愣着不动弹,一推他,“你快点啊,迟到还是小事,主子找还不去,才是真不要命了。” 让他当值迟到,这是霍远说的见识么? 祝绝浑浑噩噩地梳洗完,刚要换衣服,老五把一边的“宝贝”拿过来,帮他绑在衣服上,“明知道要挨打还不带宝贝,不怕疼啊。” 祝绝看着老五忙碌,更加对自己的口不择言愧疚不已。老五没注意祝绝的情绪,他帮着祝绝收拾停当,拉着他一路狂奔到世子门外。 世子正坐在镜前,一名侍女为他梳着头发,听到祝绝的通报声,淡淡道,“你来啦,可让我好等。” “世子恕罪,小人……”祝绝牙关都在打颤。 世子摆摆手,转过身微笑道,“员外郎不用害怕,小小迟到,小王不至于放在心上。不过我昨天让你送的信,可送到了?” 祝绝猛一抬头,不明所以,侍女还在屋内,屋门也敞着,世子今日怎么就这般毫不遮掩地说出来了?他隐约觉得不对劲,来不及细想,心一横,撒谎道,“世子恕罪,昨夜仓促,小人未能将信送出,还请世子再宽限一天,小人定能完成任务。” “哦?那正好,你把信拿回来,我突然想起有一处写的不妥,还需改改。” 祝绝几乎站立不住,但如今只能把谎扯下去,“小人怕信放在怀里有所污损,所以藏在住处了。” “你未免太不小心了,万一被人发现,如何得了。这样,我在此等你,你速去把信取来。” “我……”天气不热,可祝绝刚洗过的脸上又留下汗来。 “去啊,怎么不去?”世子的笑容消失了,突然站起身来,面色狰狞道,“撒谎。” “世子饶命。”屋内两个人同时跪下。 一个自然是祝绝;另一个是那梳头的婢女,因为世子突然站起,她一时没有防备,扯下世子一缕头发,疼得世子嘶地一声。 “混账玩意儿。”世子一脚狠狠踹在婢女脸上,将婢女踹出一丈远,然后扬声道,“来人,把员外郎捆起来,再提几壶开水。” 第二十五章 祝绝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张开嘴,喉咙里咕噜几声,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他身下一热,接着屋子里就弥漫着一股骚臭的气息。 世子愣了愣,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祝绝,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哈哈哈,没种的东西,我就知道你这种玩意儿靠不住,所以信里写的是要在卯时夜班侍卫最疲惫的时候下毒逃走,让人在外面接应。” 说到这里,世子笑声突停,看着祝绝,凝眉不语。 两名侍卫拿了麻绳进来,就要往祝绝身上套,祝绝如梦方醒,连忙往世子方向爬,哭道,“世子饶命,我不是有意的,我是被逼的啊,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世子摆手示意侍卫先别动手,冷冷道,“我相信你是被逼的,不然霍远也不会过了时辰才来搜查我的房间。可你被逼迫,与我有何相干?我要的是结果,一条没用的狗,养来也只会浪费粮食。何况,你还向我撒谎。” “世子,开水拿来了。”外面突然有一人道。 “世子,世子,我是一时糊涂,小人一定会想办法让自己有用,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祝绝回头看见那冒着热气的壶嘴,几乎完全癫狂,两个侍卫都拉不住他,让他猛地一冲,拉住了世子的衣角。 世子脸色难看至极,往后一躲,一脚踏在祝绝的手上,用力碾压了几下,伸出手,“把他按住,把开水给我。” 祝绝杀猪一般的惨叫声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老鬼,“世子,郡主往这边来了。” “快,把人先带下去,别让他吵吵,地上收拾干净。”世子狰狞的神色居然一下变得柔和起来,在屋内环顾一圈后,发现自己发髻还没梳好,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婢女,居然自己动手梳起来,“把这个也带下去。” 瘫软在地的祝绝是堵住嘴被两个人拖进偏房的,老鬼让两名侍卫出去后,蹲下看了看祝绝的发抖的双手,把他口里的布巾拉出来,叹口气,“你别担心,世子对这个妹妹极为疼爱,老大让我把郡主喊来,就是让世子心情能好点。等老大得了王爷的命令,或许你就不用在世子身边了。” 祝绝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虽然不知道王爷为何一定要他在世子身边当差,但肯定有什么目的,所以不可能放他离开。 老鬼见祝绝不说话,挠挠头,有些无可奈何,“对了,我去给你取条裤子。” “别走。”祝绝一把拉住站起来的老鬼,“三哥,救救我。” “我没法救你啊,我们几个,就老大是王爷从小养大的,在府内还能说得上话,其他人在主子们眼里,也就跟根草没什么分别。” 突然,有人推门走进来。祝绝二人抬头一看,是霍远。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王爷怎么说。”老鬼迎上去,高兴道。 “老三,你去给他取条裤子。”霍远没回答,淡淡道。 “哎。”老鬼答应一声,看了一眼祝绝,推门出去了。 老鬼走后,祝绝见霍远慢慢走近,一点点往后蹭。 “怎么?我救你来了,你这么怕我?”霍远眉毛一挑。 “你,你为什么要搜世子的房间,明明知道信上说的时辰已经过了,若世子真的下毒,早就逃走了。既然世子没走,你为何还要得罪世子。”祝绝恨恨盯着霍远。 “看来你知道信的内容了,你觉得为什么?”霍远毫不意外的样子。 “我宁愿相信你是为了以防万一。” 霍远摇摇头,蹲下来盯着祝绝,“开始动脑了,可惜还是天真。我就是要告诉世子,我知道信的内容了,他不可能收服你做跟班。还有就是,我告诉过你,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你要为早上说的话付出代价。” “你!你明知道世子要如何待我,就为我一句气话!” “这王府,可容不得随便说气话。”霍远冷哼一声,“再说,我不是给你搬救兵了么?” “世子是将来的王爷,你为了教训我,自己也得罪世子,不觉得太可笑么?” 霍远的神色一时有些难辨,他站起身,淡淡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直到老鬼回来,二人都未再交谈一句,各在一边想自己的心事。 “小绝,我裤子给你拿来放这里了,我先出去……哎?”昨日上个药都害羞不已的祝绝,居然当着他的面大大方方换下尿湿的裤子,老鬼一时反而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了。为掩饰尴尬,他轻咳一声道,“别忘了带宝贝,这牛皮擦擦也不会太湿,将就一下。” “不必,他以后都用不着了。”霍远道。 祝绝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没有说话。倒是老鬼有些慌张,“为什么呀,老大,小绝不会有事吧。” 霍远没回答,拉着整理好的祝绝回到世子房外,大声道,“世子,王爷有令传达。” 开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眉眼弯弯似乎总带着笑意,一身湖绿色衣裙随着动作潋滟生波,端的一个灵气逼人。看到霍远,少女眉眼弯得更厉害,露齿一笑,“霍大哥,你来啦,今日多谢你允许我来看哥哥。” “樱樱,让你霍大哥把话说完。”世子坐在桌边,脸上凝固着温柔的笑意,可眼神却仿佛利刃般在霍远祝绝二人身上挖了几个窟窿。 霍远放柔了声音,“王爷有命,不可对员外郎施以非刑,并着我带员外郎来复职。郡主,您来的时间不短了,再留下去王爷可能会知道。” 郡主这才注意祝绝,好奇地看了一眼,又看看世子,叹口气,“哥哥你又打人了吧,看这位员外郎脸色苍白,定是吓的了。” “樱樱别乱说,你看他不是好好的么。你快去吧,免得霍副统领,难做。”世子温柔道。 “那妹妹先告退了,明儿再来看你。”郡主向世子一礼,转身拉过霍远,小声道,“霍大哥,你这几日去哪了……” 霍远不动声色把手从郡主手里拽出来,关上了房门。 耳听两人说话声渐远,安静地房间里,世子哼地一声。 祝绝干脆利落地跪下了。 第二十六章 世子站起身,缓步踱至祝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低低笑道,“不得施以非刑,呵呵。” 他突然抬起脚,又一次狠狠地踩在祝绝的手上,拼命用力碾压,仿佛要把这两日被囚禁的不快都发泄在这一踩里。 祝绝疼得浑身都在颤抖,好像听到了骨头在和地面摩擦下断裂的声音。他几乎要忍耐不住惨叫,却死死咬住下唇,只发出几声微弱的喘息。 “有意思,你这样的东西,怎么突然有骨气起来,莫非霍远和你说了什么?”世子有些诧异,反而放开了脚。 “世子容禀。”祝绝深吸一口气,把钻心刺骨的疼痛压下去,磕头道。 世子眼珠一转,转身走到书桌旁,向门边的祝绝勾勾手指,“过来说。” 祝绝犹豫了一下,像狗一样,手脚并用爬了过去。 这一举动似乎取悦了世子,他呵呵一笑,赞道,“好狗,你说吧。” “小人斗胆,敢问世子是否在府内没有亲信?” “你果然斗胆。”世子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是没试图培养过亲信,可是这些人最后都无缘无故失踪了。父亲是对他疼爱有加,但是却容不得他有半点违逆。 “小人愿做世子的亲信。”祝绝赶在世子发火前,连忙磕头表忠心。 “你?你不是父王的人么?” “世子,小人句句肺腑,小人确实从未见过王爷,也不知道为何王爷要委派我这份差使。但有两点可以确认,一是王爷不希望我死,二是王爷无论如何要我留在世子身边。既然如此,世子也可以利用这两点,让小人为世子所用。” 世子这次许久没说话,似在考量。 祝绝连忙添一把火,“世子,即使您将小人整死,也于事无益,倒不如加以利用。” “你说的不错。”世子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可叫你送封信都送到霍远那里去了,这样的本事,就算忠于我又能做什么?” 祝绝重重磕了一个头,“此事确是小人之错。但非小人辩解,小人昨日初入王府,人事不知,又被霍副统领假模假样所欺骗,有负世子所托。还请世子给小人一点时间,小人定不让世子失望。” “哦?”世子眉毛一挑,“这么说你仇恨霍远?” 提到霍远,祝绝脑中又响起刚才那番对话,面容一阵扭曲,答道:“是。” “哈哈哈。”世子突然笑了起来,居然亲手把祝绝扶起,“既然你仇恨霍远,那我就且信你一回。” “不过。”世子突然话锋一转,“若是我发现你在欺骗我。” “小人定当以世子提到的那三个人为诫。”祝绝连忙表忠心。 “不。”世子摇摇头,“他们是我的书童,不是亲信。你若是背叛,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这人耐性好得很,父王和霍远,舅舅和外祖,他们护不了你一辈子。” 祝绝有些纳闷,世子为何会提到刺史大人,但此时不是深究之时,便没放在心上。 “眼下倒真有一件小事。”世子沉吟道,“也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可是要往济民医馆送信?”祝绝心中一突,他虽然绞尽脑汁说服了世子暂时不敌视他,但从凌晨的事来看,霍远看他看得很紧,若要一晚上做到出府送信,只怕够呛。可是这喜怒无常的世子,若他做不到,还不知又要遭什么罪。 “那现在倒不用。”世子道,“王府总管林管家有个独生子叫林果果,我要你带个口信给他,让他明日午后去问问郡主,是否有东西要给我。” 祝绝正等着下文,却听世子住了口,不禁有些愕然抬头。 世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别让霍远知道。如此小事,你若还办不好,刚才的话,我就只当你没说。好了,刚才踩疼你了吧,我着人找医官给你看看。” “万万不可。”祝绝连忙阻止,“若世子唤医官来诊治小人,霍远就知道世子对小人不再介怀,必定要逼迫小人道出原委,那小人为世子效力之时便会多有不便。因此不仅不能唤医官,还要劳烦世子时时对小人……加以折辱。” 世子转过头,这次认认真真把祝绝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仿佛第一次看见他一般。 半晌,世子点点头,“你说的没错,若我今日就听了父王的命令,对你不加一指就咽下这口气,反而惹人生疑。但你为我办事,我又怎能不赏反罚。如此,我们且做一场戏。” 霍远刚送走郡主回来,正询问门口的侍卫屋内是否有不寻常的动静,便听得门被撞得咚地一声,一阵震颤,紧接着便是祝绝惨呼之声,连连告饶之声,茶杯碎裂之声。他眉头一皱,将房门推开,只见祝绝捂着腹部躺在地上,世子手里正握着一块瓷片,作势要往祝绝脸上划。 “霍,霍副统领,求你帮我向世子求情,求求你。”祝绝看见霍远,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扯住他衣裳下摆。 “还请世子遵守王爷命令。”霍远看着祝绝,眼神里露出一阵失望,但还是尽职尽责道。 “父王倒是真对他有些不同啊。”世子扔掉手中瓷片,冷笑不已,“怎么,这员外郎若是做错事,我是半点也动不得了?他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霍远略一沉吟,“不知他做错何事,请世子小惩大诫。” “早上他当值迟到,刚才又对我出言不逊,难道不该罚?你不让我动他,这王府还有规矩么?” “世子。”霍远恭敬一礼,“惩罚小事世子不用亲自忧心,待员外郎下值后属下定当代劳,不如此刻让他暂时罚跪如何?” “呵,霍副统领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好了,不过……”世子冷笑一声,转过身阴鸷地盯着霍远,“员外郎我罚不得,那其他人我也罚不得?” 霍远眉梢跳动了一下,缓缓道:“自然随世子心意。” “好。来人,把早上梳头那个贱婢带过来,杖毙。” 祝绝不可置信地抖了一下,张张口,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 第二十七章 刚入夜。 祝绝默默跟在霍远后面,两人都是一言不发。霍远一路快行,根本不想理会祝绝,祝绝则是脑子里乱成一团。白日里那婢女惨叫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盘桓不已,从一开始的大声求饶到后来的微弱呜咽,才不过三十杖下去,婢女就没了声息,他们所有人都这么眼睁睁看着,不置一词。而世子只是在两人独处时,看到祝绝失魂落魄的样子,淡淡道“霍远今日把我得罪地不轻,我还不能对你怎样,自然要找旁人开刀。若我就这样算了,岂非惹人生疑。” 世子说要做戏之时,并未告知祝绝此事。但就算他知道,他也不敢说什么,更不能说什么,连他自己都不过是砧上鱼肉,又哪有能力发多余的善心。他在旁人受罪和自己受罪之间,选择了前者。 “你没事吧?”一进院子,老鬼就迎上来,上下打量一番祝绝,“你运气不错,老大护着你,又有那婢女为你挡灾。” “只是跪了一天,有宝贝在,还好。”祝绝突然灵光一闪,急急抓住老鬼,“三哥,有宝贝在,那婢女是不是没事?” 老鬼面露为难,“宝贝是世子的几个侍从之间的小秘密,而且制作那血包耗费极大,哪能人手一件。我们兄弟只能说尽量让她迅速闭嘴,说不定还能保住命。至于后面伤势如何,我们侍卫也不能去问婢女的事情,否则凭白惹人闲话,万一还被冠个私通之罪,可是害人害己。” “小绝,我知道你觉得是自己连累她了,但是王府里就这样,能保住自己,运气好点保住兄弟已经够了。你得习惯,得认命。保佑其他人,那是神仙才做的事。”老鬼见祝绝脸色难看,隐约猜到他心中所想,只能尽量劝慰。 “员外郎,你还有事要做,还准备闲话多久?”霍远站在屋门口,冷冷看着祝绝。 祝绝向老鬼勉强一笑,收敛了表情,快步走向霍远。 “既处处保护又时时训斥,老大对待这员外郎真是古怪。”老鬼望着二人的身影,喃喃自语道。 “写吧。”霍远把纸笔往祝绝面前一拍,便不再理他,自去自己的床上坐下,拿起木头雕刻起来。 祝绝眼珠一转,拿起笔,突然哎哟一声,把笔掉在了地上。 霍远闻声看过来,只见祝绝好似要去捡笔,手却颤抖不已,怎么也捡不起来。他眉头一皱,走过来抓起祝绝的手一看,手指一片乌黑发青。霍远皱紧眉头,小心用手去捏那几根手指,想看看骨头有没有断。 “啊。”祝绝呻吟一声,额头冷汗直冒,这倒绝非作伪,世子那几下的确踩得极狠。 “怎不早说?”霍远不敢再碰,出门向旁边的屋子喊道,“老三,去请张医官来此,祝绝的手指可能断了。” “啊?他刚才还说没事,我这就去。”老鬼答应一声,急急离开。 霍远走回来,看见祝绝还在试图拿笔,叹气道,“罢了,今日你说,我写。” 祝绝有些意外,沉默地看着霍远将纸铺开,突然道,“霍大哥,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觉得不该说就别说。” 祝绝被霍远这句抢白地脸一红,但时间紧迫,由不得他拖延,只得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今日世子将杯子摔碎,要划我的脸之前,我看见世子悄悄藏下一片瓷片,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霍远手一顿,转过头认真看着祝绝。 祝绝低下头,似乎在思索,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还有,前两日世子睡着时,我听到轻微的鼾声。而今日世子早早睡下后,我还呆了一会儿确认世子睡着,但在我出来前,似乎,似乎完全安静,我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说,但是……” 霍远突然扔下笔,匆匆出门去了。 “哎?霍大哥?”祝绝假模假样地追到门口,看到霍远走出院门,身影没入黑暗,便要跟着出门。 “员外郎,你去哪?”一个声音响起,祝绝转过头,一名未见过的黝黑俊朗男子站在侧屋门口,不过身上的服饰和老三老五他们并无二致。 “你是?” “董大壮,我们几兄弟排行第四。”男子答道。 “哦,是四哥啊,我去恭房。”祝绝勉强笑道。 “老大屋内不是有恭桶?” “哦,那个满了。” 老四皱起眉头,审视着祝绝,良久没说话,正当祝绝想再说点什么,他突然开口道,“正好我也想去,我陪你去。” “那敢情好,我正怕找不到路呢。”祝绝心里虽然懊恼不已,嘴上却只得答应。 恭房建在王府角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一盏孤灯,提在董大壮手里。 “员外郎,你还没好么?”老四皱眉问道。 “还没,四哥,你先回去吧。”祝绝答道。 “没事我等你,你昨日受了刑,身上不好,老大让我们关照你。” 祝绝根本没在出恭,他此刻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听到老四的回答,倒是有了主意。他将裤子的腰带一扯,扬声对外面喊道,“四哥,我手指断了,系不上腰带,能否帮我一下。” “好。”老四放下灯笼,推门进来,低头为祝绝系腰带。 “啊,老鼠。”祝绝突然大叫一声,猛地往一边躲开,暗中却狠狠一脚踢在恭桶上,将恭桶踢翻。 灯笼放在外间,此地昏暗,老四本在专心对付腰带,没注意周遭,祝绝突然地这一下,他竟然没反应过来,顿时半桶的屎尿甩在了老四衣服下摆和鞋子上,瞬间就打湿一片,骚臭味中人欲呕。 “哎呀,四哥,我,我不是故意的。”祝绝慌慌张张道歉,自己却躲得远远的。 老四龇牙咧嘴看着一身的屎尿,俊脸扭曲成一团,手上的拳头握得青筋直冒,努力咬牙才没打到祝绝脸上,一字一顿道,“没,事,回去,洗洗,就行,那,可以,走了吧。” “好。”祝绝一脸的害怕愧疚。 两人走出一段后,祝绝突然又捂住肚子,“四哥,我好像吃坏了,还得再去一次,你先去洗洗吧,不用等我了。” “慢着。”祝绝刚要往回赶,老四喊道。 祝绝心里一突,缓缓回身,“四哥,我真的很急啊。” 然而老四只是将灯笼塞在祝绝手里,“那边黑,带着灯。” 老四走后,祝绝假意往恭房方向走了一段,回头见老四并没有回转,便将灯笼吹熄,扔在一边草丛里,就着月光辨认了一下路径,就往与住处相反的方向奔去。 第二十八章 “吉祥院,吉祥院。”祝绝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建筑。昨日他庆幸下人这边人迹稀少,但今日他无比痛恨这里人迹稀少,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世子只知道林管家深得王爷信任,住在单独的小院,林果果说不定和他父亲一起住,但具体的路径却是说不清楚。 “可恨!”看见眼前一盆海棠花,祝绝发觉自己居然好像又回到刚才走过的地方,忍不住怒从心起,一脚踢在一块石子上,结果这一下牵动了屁股上的伤口,又忍不住弯下腰捂住臀部。 那颗石子圆圆润润,蹦蹦跳跳地一路向前,砰的一声砸在一扇门上,吓得祝绝一哆嗦,抬头一看,这不是吉祥院是什么?原来这院里有一棵茂密的大树,树冠伸出枝丫挡在了院子匾额之上。看着花窗内一片漆黑,祝绝本来喜悦的心情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刚才他之所以没注意这里,也是因为里面漆黑一团,他没想过,林果果是不是可能不在。 祝绝忐忑不安地走上前,院门上果然上着一把大锁,里面更是无声无息。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费尽心机才跑到这里,居然是这个结果,即使他舌灿莲花,任务完不成,世子岂能饶他。想想世子那些手段,还有今日婢女的惨状,他就忍不住不寒而栗。 “你是什么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喝问。 祝绝转过身,一名小厮打扮的男子一手拿个木盆,一手提一盏油灯,肩上搭了条毛巾,正满脸警惕地看着他,“我怎么没见过你,新来收恭桶的?” 祝绝看着小厮嫌弃的眼神盯着自己的鞋子,他刚才在恭房虽然及时躲开,但是衣服下摆上难免也溅上些许屎尿。突然间,他就有一股无名火起,伸手从怀里掏出腰牌,举到小厮脸上,怒道,“我是世子的起居员外郎,你看清楚。” “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厮看清腰牌后,连忙放下木盆,恭敬行礼。 祝绝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摇摇晃晃往回路走。 “大人,林管家还没下值,您可是有话要转告?”小厮在后面问道。 祝绝停住脚步,鬼使神差地回头问道,“我不找林管家,你可知道林果果在哪里?” “大人是刚来的吧,林果果不住吉祥院,他的住处在后面,小人可以领大人去。”小厮答道。 “快带我去。”祝绝简直喜极而泣,他痛恨自己猪脑子,要是刚才不多问一句,明日见了世子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厮领着祝绝一路左拐右绕,来到一扇月洞门前,向祝绝指点里面的一个房间,“大人,就是那里,小人能否告退?” 祝绝刚点头,小厮就一溜烟跑掉了,好似后面有鬼在追他一样。 即使祝绝满腹疑窦,但此时不是深究之时。他疾步上前,却听到里面一群男人的笑声,还夹杂着一阵女人的呜咽声,敲门的手不由停了下来。他感觉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便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得更清楚些。 门突然开了,笑声突然止歇,双方都愣住了。 “你他妈谁啊?”一个仆役打扮的年轻男人一手推在祝绝肩膀上,将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不想活了是吧?” 男人的身后,还有四个年轻男子,均是仆役打扮,此时也一脸不善地走过来,围住祝绝。 “我是……你放肆!我是世子的起居员外郎。” 最先出来的男子闻言,满脸疑窦地放开了祝绝的衣领,但依然一脸不善,“起居员外郎?世子身边有这号人?” “别这么无理。”一个又高又胖的男人此时从里屋走出来,他身上只着一件亵衣,正忙着往身上穿外衫,看到祝绝亮出的腰牌后,嘴角一咧,满脸的肥肉堆砌出一个看似善意的微笑,“这些狗东西不懂事,员外郎别介意。员外郎大驾光临我这里,可是世子有什么吩咐?” “你是林果果?”祝绝确认道。 “哎,是我,我就说是世子有吩咐,不然您也不能找到我这里。”林果果大大咧咧道。 祝绝看了看四周的几个人。 林果果会意,挥了挥手,那几个人便进屋去了,还带上了门。 “世子让你明日午后去问问郡主,是否有东西要给他。” 林果果点点头,等了半晌,却没了下文,诧异道,“没有了?” “没有了。” 林果果皱眉盯着祝绝看了一会,见祝绝面色尴尬,便嘿嘿一笑,刚要张口。屋内突然传来响亮地一声桌椅翻倒的声音,紧接着是有人推开里屋房门的声音,然后又是皮肉拍打之声,男人们斥骂的声音,女人的呜咽之声。 林果果看着祝绝发白的脸色,揽住他的肩膀,凑到他脸边笑道,“员外郎既然来了,要不要先来?我刚才没来得及,还是黄花大闺女,就是性子有点烈,但是有味啊,我这不调教着么。” “是府中婢女?”祝绝颤抖着嘴唇问。 “不是,外面带进来的。我打听清楚了,就一个孤女,老娘病死了,老爹去打仗,好久没回来,估计也死了。” 祝绝牙关紧咬,拳头捏了又放,最终只是厌恶地拿掉林果果的手,“不必了,我还有事。” “行,我知道你们读书人,两情相悦嘛。”林果果的肥脸笑起来眼睛都看不见,“这样,我有个小玩意儿要献给世子,让世子解解闷,员外郎您稍等,我去拿。” 祝绝浑身颤抖着,林果果开门后,女人的哭泣更清晰地传入耳中,他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刺聋。突然,他听到院外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霍远。他向外张望,只见远处有几盏灯笼,正四处散开。祝绝顿时慌了神,也不管什么女人什么小玩意儿,拔腿就往相反的方向奔去。 祝绝一边跑一边回头,并未看到有人追来,方定下心,往住处跑去。哪知他一回头,前面不远处有一人提着灯笼,听到这边的动静,正转过头来,灯笼映照下,祝绝认出那是老鬼。老鬼已经看到祝绝,虽然眯着眼好像还没看清是他,往回跑来不及了,何况可能霍远就在后方。 祝绝转头四顾,只见身边刚好是一方小池塘,便毫不犹豫,纵身一跳而下。 “啊?来人啊,有人落水了。”老鬼忙扔掉灯笼,跟着跳下池塘。 第二十九章 “你!哎?小绝,是你?”老鬼抓住祝绝扑腾的四肢,这才看清他的脸,“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 “三哥,我在实在太痛苦了,你让我死吧。”祝绝假模假样地挣扎着,哭泣不已。 “哎呀,好死不如赖活,三哥我板子比你挨得多得多了,也没像你一样寻死啊。” “三哥,呜~~~”祝绝停止了挣扎,伏在老鬼肩膀上痛哭流涕,好像真的伤心欲绝。 “老三,让他去死。”霍远的声音从岸上冷冷传来,身边站着不少人在窃窃私语,显然都是闻声赶来的,林果果也在其中,摸着鼻子,一脸尴尬的样子。 “老大,小绝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劝劝。”老鬼不赞同地皱着眉头。 “呵,我倒想看看,这么浅的水怎么淹死他。”霍远道。 水中二人这才发现,这池塘不过只到两人腰部,刚才一个忙着救人,一个忙着演戏,竟是谁都没注意。 “哎,没事,散了散了。”林果果驱赶着人群,除了霍远院内之人,其余人看到林果果就像见鬼一样,瞬间跑得没影了。林果果看了一眼祝绝,也转身离开。 霍远回头盯着林果果的背影,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厌恶,随即转头对祝绝道,“员外郎还不上岸?还要我亲自请你?” 几人就这样一路静默着回到住处,一名头发花白的长须老者从霍远屋内迎出来,“霍副统领,可找到员外郎了?要不要向王爷禀报。” “有劳张医官久等了,这位就是员外郎,他刚才迷路,又不慎掉进水塘,才耗费这许久。我那里还有一盒王爷刚赐的好茶,听闻张医官爱好茶道,就送给您当做赔罪,这等小事便不用劳烦王爷。”霍远一脸的笑容可掬,伸手把张医官引进屋内。 “哎呀,这都是分内之事,霍副统领太客气了。”张医官笑吟吟地摸着胡子,转头看到祝绝浑身水淋淋的,关心道,“深秋天气,这衣服得赶紧换了,否则怕是要染风寒。” 一番诊治之后,张医官判定祝绝手指并没有断,便开了些涂抹的药膏,被霍远送出门去了。走的时候自然带上了霍远所说的那一盒好茶,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更加深刻了。 祝绝看了看桌上还摊开的纸笔,无比疲惫地叹口气。虽然手指都被缠了一圈绷带,还是认命地坐下来开始书写。今晚这番折腾,他的目的是达到了,可霍远会真的相信他绞尽脑汁出去只是为了寻短见么? 霍远进来看到祝绝状似乖巧的样子,也不多问,轻轻一笑,自去雕刻自己的。 蜡烛无声无息地流了满烛台的泪滴,静默中,祝绝抄起写好的手书,皱眉叹了口气,就撇在一边。即使他手指断了是假,可伤了是真,这样的字,霍远定不会满意的。 霍远听到声音,走过来拿起手书看了一眼,按住祝绝铺纸的手,“今日不必重写。” 祝绝挑眉看向霍远,好似不认识他了一样,难道真是因为他受伤,霍远善心大发? “你演给我看。”霍远道。 “什么?” 霍远一笑,“把你写的东西演给我看,一举一动都要和世子一模一样。” 祝绝心头巨震:霍远这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他在手书中有所隐瞒?可他和世子商议,也不过是须臾工夫,之后世子便专心看书,未在理他。那难道是讽刺他在老鬼面前演戏? “快啊?”霍远坐在椅子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见祝绝不动作,只是一味催促。 祝绝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先抛诸脑后,无论如何,这个要求总比追问他今晚真正的目的或者要他重新誊写一遍又一遍好得多。 “不对。”谁知刚一表演,霍远就打断道。 “哪里不对?” “世子仪态一向端方,即使发火,也不会这般缩头佝背。” 又是仪态。祝绝心里冷笑,师傅是教会他如何端方,但自他入王府以来,处处小心翼翼,被人当狗,什么时候狗也配有仪态?不过这也难不住他,毕竟忘记了和没经历过还是有差别的。 这次霍远没挑刺祝绝的仪态,但是他刚演到世子踢了婢女一脚,霍远又问道,“世子用的是左脚还是右脚,脚抬多高?” 祝绝傻眼了,“这重要么?” “重要,我希望你仔细回忆。” “你昨日也没挑这些。”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而且以后都要以今日为准。” 祝绝现在肯定霍远在整他了,大约是为了报复他今晚的欺骗。他捂住额头,仔细想了想,无奈道,“是右脚吧,踢在婢女脸上,大概,大概到膝盖这里。” “你确定?除非特殊情况,世子踢人惯用左脚,你刚才用了右脚,重新来。”霍远道。 …… “世子喝茶倒了几分满?” “喝茶用的右手还是左手?” “看的什么书?” “多久翻一页?” …… “不对。”“不对。”“错了。”“重新来。” …… “祝绝,起床。” 祝绝猛地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欲裂,枉他以为不用重新誊写起居录会比较轻松,谁知道昨夜被霍远一番折腾,睡得更晚了,甚至于梦里都是霍远一遍遍否定他的声音。 “昨夜我听了你的话,打扰到世子睡觉,世子十分生气,今日恐又要责罚你。虽然不至于加刑,但饿一天怕是有的,早上你就多吃点。”霍远在外间道。 这句话让祝绝一下子清醒了,他心虚地往外间看,只见桌上果然摆满了丰盛的早膳,霍远面色温和地在桌边吃着,好似没有任何不快。 昨夜连番忙活,祝绝也的确饿了,简单梳洗后,就来到桌边大快朵颐。 “对了,昨夜我送张医师一盒茶叶,他又赠我一副活血化瘀的药,你背后和手指都有伤,喝了好得快点。”霍远指了指桌边一碗热气腾腾的药,“你三哥下夜班后,一大早亲自去监督婆子熬的,吃完赶紧喝了,别辜负你三哥一番好心。” 祝绝见张医师那副喜笑颜开的样子,就知道那盒茶叶价值不菲。再加上昨晚对老鬼那番做作,不是没有愧疚,如今又听闻老鬼下水救他后是当夜值,早上还为他熬药,心里更是羞愧难当,低头轻声道,“恩,我吃完就喝药。三哥估计歇下了,请霍大哥代我谢谢他。还有,也谢谢霍大哥。” “不客气。”霍远难得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可惜,祝绝没看见。 第三十章 世子轻轻笑着,摇摇头,“祝绝啊祝绝,你这计谋可不怎么高明啊,而且也不先和我通个气,我说霍远怎么这般莽撞,大晚上来搅扰我休息。” “小人见识有限,脑子又笨,实在是下值后,绞尽脑汁才想到的,扰了世子,还请世子恕罪。”祝绝低着头,弯着腰,缩着脖子,连连赔笑,看起来狗腿至极。 “也算你把事情办妥了,今后我会好好待你。”世子抿了一口茶,“不过霍远并不是省油的灯,你这般戏弄于他,也不怕他报复。” “为世子办事,即使霍副统领报复,小人也绝不退缩。”祝绝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总算得到世子的认可了,只要小心办事,以后在王府的日子应该会好过吧。他嘴里一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眼睛却不时地往世子方向瞟,心里默记世子喝茶用的哪只手,抿了多少的水,免得晚上霍远考校。 “怎么,你饿了?霍远不让你吃饭?”世子注意到祝绝的眼神,不过却误会了。 “并无此事,小人用过早饭了。”祝绝连忙解释,然而肚子却突然咕地响了一声。 世子皱起眉头,“不必瞒我,若是没用,我叫人送些点心过来。” “确实用了。”祝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一声之后,肚子又连响两声。 世子狐疑地看了祝绝一眼,未发现异常,便也懒得操心这等小事,“来给我磨墨。” 祝绝将水倒入砚台中,拿起墨块,还未研磨几下,肚子又咕噜噜响起来,并且伴随着一阵阵绞痛。他不由弯下腰,忍得面色狰狞。 “怎么回事?”世子脸色凝重。 祝绝用右手一把捂住肚子,痛苦道,“世子,小人,肚子不适,能,不能去恭房。” “啊?快去。”世子脸色也难看起来,看祝绝这样子,怕是马上就忍耐不住,他可不希望祝绝真的拉在他屋里。 “谢世子。”祝绝急急说完,飞一样奔出房间。 “员外郎,当值期间,你去哪?”霍远一把拉住祝绝的手臂,铁箍一样的手劲让祝绝根本无法挣脱。 祝绝已经疼得肝肠寸断了,气得只想给霍远的手几刀,深吸一口气,才带着哭腔道,“放开,我肚子疼,去恭房。” “我告诉过你,当值时间,你得随时候在世子身边,这等小事,忍住就行。”霍远不为所动。 “霍远,即使是下人,也不该如此对待,何况他若拉在我屋中,还叫人如何能呆?”世子站在门里,被两名侍卫伸手拦住,面色阴沉地道。 “放开。”祝绝一甩手。 谁知道霍远也在此时松手。祝绝用力过大,身子往前一扑,还未站稳,霍远居然伸出一脚,踢在祝绝屁股上,让他重重地扑倒在地。噗地一声,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世子脸色黑的跟锅底似的,将门一甩,重重摔上。门口四名侍卫纷纷捂住鼻子,脚步往后直挪。祝绝趴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不是他摔地动不了,是他没脸见人了。 “听老四说员外郎昨日肚子就不舒服,我还道早上喝了药,今日就好了,看这样子,应是没好。”霍远捂住鼻子,轻描淡写地道。 “霍!远!”那碗药!祝绝明白了,这才是霍远真正的报复。霍远甚至还让他多吃点,就为了让他当众出丑。他恨得手指几乎要在地上抠出一个洞来。 “怎么?你还要在地上趴多久,准备趴到婢女来送午膳?还是想这幅样子起来和我打一架?”霍远收敛笑意,冷冷道。 祝绝脸色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牙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做,他打不过霍远,也斗不过他。所以他只是站起来,僵直地向院外走去。 “解决了就回来当值。”霍远在后面喊道。 一路上,过路的婢女小厮个个捂住鼻子,眼光异样,对祝绝退避三舍。祝绝再也忍耐不住,虽未嚎啕大哭,但是眼里酸涩,泪水忍不住直往下流。肚子依然疼痛不已,他却已经毫不在意,破罐子破摔,任由污物从腿上流下,滴落一路。 院内,老鬼正和老五拆招,看见祝绝进来,甚是惊异,“小绝,你怎么一大早就回来了?恩?什么味道啊?” 祝绝恨恨地盯着老鬼,虽然他知道老鬼煎药的事也许是霍远的托词,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老鬼被盯得一脸莫名奇妙,老五拉拉老鬼,指指祝绝的裤子。 祝绝感觉自己好像在被二人的眼光凌迟,咬牙奔到水缸边,舀起水一遍一遍,将自己从头到脚淋了个通透。 “你这样会受风寒的。”在祝绝把自己浇了十几遍时,老鬼终于忍不住,上前抓住祝绝的手腕。 祝绝将水瓢一扔,甩开老鬼,湿淋淋地跑回房内,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留下老五和老鬼两人面面相觑。 祝绝坐在恭桶上,边拉边哭,直拉了四五次,午时已过,才虚弱地站起来,眼泪也流干了。 老五等在院内,见房门终于打开,连忙迎上前,看到祝绝哭肿的双眼,叹气道,“早上的事我听说了,老大这次确实过分。不过……” 话至此处,老五也不知该说什么,无论是劝慰还是为霍远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祝绝只是平静地摇摇头,“我去当值了,看到三哥帮我和他道歉,我那会儿情绪太激动。” 世子看到祝绝回来,居然破天荒地关心道,“祝绝,你还好吧,若是不适,我叫医官来。” 祝绝情绪不高,但也知道世子不是他开罪得起的,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小人命硬,还得留着有用之身为世子办事,所以不会有事。” “你倒会说。”世子噗地一笑,“我看霍远已经知道我和你化敌为友的事,也罢,我们就光明正大的,看他能如何。不过你自己也得小心,切不可像今日这般大意。” 祝绝看着世子的笑容,要不是经历了前几日的事,他还真觉得眼前人像极济民医馆前的那个人。但是即使世子暴虐成性,也比口蜜腹剑的霍远可爱得多。 第三十一章 “啪”地一声,几件湿漉漉还带着臭气的衣服丢在祝绝脸上,他站在原地,任由脸上的脏水顺着下巴淌下去,衣服掉在地上,既不说话,也未躲闪。 “前两天你染了血迹的衣服和尿湿的裤子都是老五帮你洗的。但是昨晚你跳水弄脏的和今日染上污物的,总不会还要别人给你洗吧?”霍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祝绝,又指了指水缸边两个木盆,“昨日你欺骗老三和老四,也弄了他们一身的污物,他们事忙,这样的污秽又不好交给婢女,你一起洗了。” “老大,员外郎刚下值,这饭都没吃。老三他晚会儿就回来了,而且,我这会儿有空,自己能洗的。”老四在一边劝慰道。 “四哥,昨日是我对你不住,应该的。”祝绝接口道,随即捡起地上的脏衣服,自去水缸边打水。 “那,我看水缸里水也不多了,我去叫人打几桶水过来。”老四见霍远瞪了他一眼,祝绝也不领情,自觉站在此地甚是多余,连忙找理由离开。 秋夜寒凉,夜里的水冰冷刺骨,祝绝的手指还未全好,被凉水一刺激,破皮的地方初始疼痛难当,渐渐没了知觉,机械地揉搓着手中的衣物。只是他腹中饥饿难耐,手虽然没了知觉,身上却阵阵发冷。 霍远也不进屋,就站在门口盯着祝绝洗衣服。老三从外面回来,看到这情景一脸的不明状况,刚要询问,却被老四拉到一边屋子里去了。 “洗好了。”祝绝站在霍远面前时,浑身上下都在微微颤抖,不是他想抖,实在是从内到外都凉地彻底,他控制不住。 “那吃饭吧。”霍远看了一眼晾好的一排衣服,语气缓和了许多。 祝绝随着霍远走进屋内。桌上的饭菜虽然早已没有一丝温度,却比前几日要丰盛些许,霍远径自走到桌边坐下,开始动筷,竟是也没吃饭。 “不饿?怎么不吃?”霍远看见祝绝默默坐在对面,一动不动,挑眉道。 “为什么?”祝绝低声道。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做错什么了?” “你怎么会认为我讨厌你?”霍远夹了一筷子菜,好像对祝绝的情绪完全视而不见。 “呵,不讨厌我。”祝绝低声笑了一阵,突然抓起筷子扔向霍远,“那你今天这么整我?!” 霍远头一偏,就躲开了攻击。两只筷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难道不该么?”霍远放下碗筷,嘴角微撇,“你昨晚把我们骗的团团转,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很得意?雕虫小技,你真当别人都是傻子!” 祝绝不可置信地看着霍远,又低声笑了起来,突然被口水呛到,咳了好几声,“我骗人?我再怎么骗,对你们有一丝损害么?弄脏的衣服刚才我也洗干净了,可你做了什么,你让我在这里沦为笑柄,抬不起头来!” “没有损害?”霍远突然站起来,凶狠地盯着祝绝,“昨晚若去世子房间的不是我,你知道以世子的脾气,那人会是什么下场?” “就因为是你……” “你和世子做戏,没有关系。”霍远打断祝绝,“可是却要牺牲一个无辜的姑娘,她比你年纪都小,如今因为重伤高烧不退,她的身份叫不来医官,只能吃几个草头方子硬抗,现在奄奄一息,你于心何忍?” “不是我!”祝绝辩解道。 可霍远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你当我不知你昨晚见了林果果,林果果是什么样的人?你竟然与他狼狈为奸!” 祝绝一愣,他想起林果果房间里那个哭泣的女人,喉头一阵恶心,想要干呕。 “我警告你。”霍远食指指着祝绝,“若我再发现你向世子献毒计害人,帮世子与林果果那样的人渣联系,你只会经历比今天更难以忍受的事。” 屋里静默下来,祝绝气得心血翻涌,好半晌才咬牙笑道,“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可是你凭什么管我?世子要杖毙那女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句话?她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你怎么不去请医官?你明知道林果果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不去整他?” 霍远愣住了,放下手,神情难测。 “还不是因为你动不了他们,你在王府再威风,也不过是条狗。所以你就撒气在我身上,明明你也无能为力的事,凭什么我就要承担?明明是你一步步逼我,逼得我不得不自保,凭什么现在又来谴责我?你太可笑了,太可悲了!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害完一个又一个!”祝绝咬牙切齿道。 “你敢!”本来有些落寞的霍远,成功被祝绝最后一句话激怒,一步上前掐住祝绝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手上不断锁紧。 祝绝喘不上气,双手掰着霍远的手,脚不停地往前蹬,可他的脸上却展露出嘲讽地笑容。 眼见祝绝已经翻白眼了,霍远方如梦初醒,松开手,站在原地看着祝绝捂住喉咙不停咳嗽,脸上第一次露出茫然的神情,仿佛做错事的孩子。 “哈哈哈哈,你不敢杀我,我知道,王爷要让我活着,哈哈哈哈。”祝绝缓过气来,疯狂大笑。 “祝绝。”霍远颓然坐在凳子上,平静地道,“不要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你只是棋子之一,王爷现在是不希望你死,但是不代表你不可替代。” “王爷到底要我做什么?”这是祝绝一直以来想不明白的事情,他一个平平无奇的村里娃,被抓壮丁进了寿王的军队。除此之外,和王爷一丝一毫的交集也没有,也看不出自己身上有何利用价值,所以一切到底为什么。 “我只能说,好好做你的棋子,以后你可能会享受到巨大的荣华富贵和权利。但如果你一心反抗,那世子那三幅画,不会是你一个人的下场,而是你们一家的下场。” 祝绝沉默了,他直觉霍远没有撒谎。荣华富贵,权力,他心动了。 “你说得对,我自己都不敢反抗的事,凭什么要求你。”霍远苦笑着摇摇头,“我希望这世间不只是强权,多些良心,自己却又无力改变,便把对自己无能的怒火撒在你身上。以后,你替世子做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若是王爷不允之事,我会帮你劝解。王爷也不会像对待世子以前的亲信那样让你失踪,只要你把握好分寸,便无大恙。只是,我希望你,能保一丝良知。” “霍大哥。”祝绝看着霍远慢腾腾走进屋子,似乎一瞬间变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王爷要我做的事情,我师傅是知情的么?” 霍远沉默半晌,方道,“不知情,只是巧合。” “谢谢。”祝绝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似乎终归原位。 第三十二章 第二日。 祝绝紧闭双眼,脸色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在床上急促地喘息着,时不时还一阵颤抖,他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只手腕在外面。张医官手把在祝绝手腕上,眉头拧成了一根麻花,嘴里不断嘟囔着,“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不可能啊。” “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和老鬼极其相似的男人站在床边问道,但若是仔细看的话,男人眼睛比老鬼要大,嘴唇更厚,年纪也更长。 “唉。老夫从医几十年……” “张医官等等。”霍远打断道,他此时也没了往日的镇静,脸黑得跟被谁打了一顿似的。他转头对那个和老鬼相似的男人道,“老二,你连日奔波辛苦,王爷也该起了,你去复命后就休息吧。” 老二看了霍远一眼,会意地点头,推门离开。 “张医官,如何?”霍远这才问道。 “霍副统领,按你描述,观其面色来说,员外郎是身上有伤,加上连日辛苦,忧心所致的风寒发热。可老夫刚才观其脉象,却是垂死之相。这,这,我行医也有几十年,未见如此之症。要不然,再请程文心大夫看看?他是城中名医,或许见解远超老夫。” 霍远沉吟不语,祝绝却睁开眼睛,挣扎着半爬起来,虚弱地道,“不必麻烦,师傅说过,我脉象与常人不同,既然张医官您认为我是风寒发热,尽管开药便是。” “哎,这药不对症的话,如何使得,若是治出个好歹,我怎么向王爷交代。”张医官连连摆手。 霍远看了看祝绝的眼神,沉吟半晌道:“还请张医官开些温和退热的药,有事我来负责。” 张医官摆动的手突然一停,摸着胡须,眼珠转了转,“既然霍副统领这么说,我就勉为其难吧。不过员外郎烧的厉害,还请霍副统领帮他用凉水擦一擦身降温。” “知道了,请张医官开药吧。”霍远伸手把张医官引出去。 祝绝见说服此人,重新躺下,闭着眼养神。 迷迷糊糊间,一块冰凉的布巾放在祝绝脸上,缓缓擦动起来。祝绝吓了一跳,睁眼一看,竟是霍远,他连忙伸手挡开道,“霍大哥,我还是自己来吧。” 霍远倒也不争执,坐在床边,叹气道,“抱歉,昨晚便见你脸色苍白,本不该再让你演示世子起居,只是这是……” “我明白。”祝绝打断,微微笑道,“这是王爷交代的嘛,我既然想享那将来的荣华富贵,小小苦楚还是受得起的。” “今日老二回来了,王爷父子之间,当有转机,待世子解除禁锢,必然要出外活动,到时候在外人面前世子定不会教你难堪,你便不用如此小心翼翼了。”霍远见布巾擦得有些干了,从祝绝手里拿过来又在水盆中浸湿。 祝绝看着霍远揉搓布巾,他虽然不知道这位二哥回来和世子除禁有什么关系,但的确是个好消息,至少世子的心情会好很多吧。若真要外出,看那日济民医馆之前的事,便知既然世子的暴虐不为人知,那他在外定是掩藏极好。 “我今日还要去当值么?”祝绝问道。 “你病成这样,王爷定不希望见到,而且也会过病气给世子,好好养病就是。”霍远将布巾拧干,重新递给祝绝,又道,“如果外出,更需对世子的起居交往加以关注。” “我知道,世子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那些人什么样貌,什么身份,所有的事我都会牢牢记住,然后回来写下来,再演示给你。”祝绝没接毛巾,却接过霍远的话,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霍远的脸。 霍远眼尾一跳,手上的布巾掉落床上,“你想说什么?” “是你想告诉我什么。”祝绝道。 “是我小看你了。”霍远站起身,背对着窗户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祝绝,不要太聪明。” “呵呵呵。”沉默半晌,祝绝突然笑了,“聪明?你太看得起我了。” 霍远默然不语。 “再说。”祝绝不笑了,疲惫地躺回被窝,“聪明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我累了,药好了麻烦霍大哥叫我喝,希望你这次没下泻药。”祝绝躲在被子里,声音瓮瓮的。 霍远当然不会再下泻药,而张医官虽然推三阻四,开的药也的确有效,第二天清晨的时候,祝绝便退了热,神清气爽地当值去了。 今日世子居然又已经梳洗好了,祝绝虽然寻思自己并未迟到,也得到了霍远的保证。但是面对这个喜怒无常的世子,他还是心里发怵。 谁知世子今日跟吃错药了似的,手里虽然捧着一本书,却迟迟不见翻页,反而嘴角时不时地露出羞涩的微笑,还频繁往外看天色。祝绝只觉得世子这幅模样他从未见过,更难拿捏,心里跟十五只桶吊水一样,七上八下。 “祝绝。”世子突然唤道。 “小人在。”祝绝连忙露出一个自觉配得上世子好心情的微笑,看起来就好像他今天捡到了一个大元宝似的。 世子果然更加愉悦,扭捏了一下方道,“你有没有心上人。” “啊?”祝绝被这不着调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连忙调整一下心态,“小人资质鄙陋,还没有哪家姑娘看得上小人。” “你太谦虚了,我看你就斯斯文文,虽然不像大舅,还挺有小舅的风范的。改日我为你介绍一个门当户对的漂亮姑娘,你就会知道,两情相悦是多么赏心悦目之事。” 斯斯文文?也不知前几日骂他没种,骂他是狗的是谁?祝绝心里冷笑,面上自然不敢表露,反而打蛇随棍上,“看世子的样子,定是和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两情相悦,小人恭喜世子了。” “哈哈哈。”世子终于忍耐不住,他放下书卷,从画桶中抽出一副画来在案上展开,向祝绝招招手,“来,你看看,她美不?” 祝绝小步上前,伸头往桌上一瞧,不由愣住了,世子画工了得,虽然只是一副画像,那女子却顾盼生辉,仿佛要从画里走出来。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两情相悦,但他好像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了。 第三十三章 “如何?”世子本来上扬的嘴角微微耷拉下来。 祝绝恍然惊醒,脸颊微热,暗骂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样的女子,岂是他能动心的,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他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往那处张望,躬身道,“小人刚才还想怎样的女子能配得上公子这样惊才绝艳之人,如今看来,这定是天上的仙女,是上天派下来和世子成双的。” “哈哈哈哈,你还真会说。”世子这才重新开怀,半晌,却又叹口气,“她要是天上的仙女就好了,父王就不会如此反对我们,以至于委屈了她。” 祝绝这才大约明白世子被禁足的原因,但今日门外的守卫撤到了院门处,寿王父子看来已经和解,就是不知道是谁做出了让步。 世子又看了看天色,笑道,“我真恨不得现在就去见她,可惜现在时辰太早,医馆还未开门,怕是扰了她休养。” 祝绝心头一动,问道,“这位姑娘可是中秋前夕世子送往医馆的朋友?” “正是。”世子抚摸着画像,眼中充满无限柔情,“若不是韦姑娘舍命相救,躺在床上的就是小王了。不过我反而要感谢那些刺客,若非如此,我还不知道府中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可惜她身份低微,父王只允我娶作侧妃,我今日便要问一问,她是否真的答应了父王。若父王欺骗于我,我拼着世子身份不要,也要将她明媒正娶。祝绝,到时候你会帮我的,是吧。” “小人是世子的狗,自然对世子赤胆忠心。”祝绝嘴上自然应允地极快,心里却暗暗好笑,想不到这个暴虐世子还是个情种,可惜那天的刺客为什么没杀死他,也可惜了那姑娘。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世子一行人出了北门,一行士兵等在门口,车驾还是那日祝绝所看到的青布马车,连世子本人也换了一身略显陈旧的衣衫。那日见到的圆脸少年等在车驾附近,看到祝绝,显得略微惊讶,但并没有说什么。祝绝也很惊讶,他入府以来从未见过少年,还以为被打死了呢。 “霍远,你也要去?”世子本来出门之前一直春风满面,直到在门口看到霍远。 “王爷嘱属下保护世子。”霍远不卑不亢道。 “韦姑娘的身份不是这几天被你们查的清清楚楚了,怎么,还不放心?” “世子,如今局势紧张,朝廷为打击王爷,无所不用其极,世子可还记得韦姑娘为何受伤?” “你还好意思说!”世子提高声音,继而想起这是在府外,转而看了看四周,才收敛怒气,放低声音道,“那日若非你未同去,韦姑娘也不会受此重伤,几乎丧命!” 霍远倒也不慌,答道,“世子一向对属下有些误会,所以属下那时怕坏了世子的心情。如今王爷已因此事对属下严加训斥,属下痛定思痛,往后坚决不离世子身边。” 世子一时无话,站在原地气得脸色阵红阵白。 祝绝和其他人一样,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观鼻,鼻观心,生怕世子看到自己,此地一时只剩下马儿尾巴甩动的声音。 “世子,世子。”门内突然奔出一个人来,竟是林果果。 祝绝听到这人的声音,偷偷觑了一眼霍远的脸色,果然本来一派淡定的霍远脸色一变,沉得跟烧黑的锅底一般。 “你来干什么!”世子一腔火正憋得难受,谁来都不会给好脸色。 林果果也算是奇人,突然被发了一顿无名火,居然毫不动容,一张肥脸反而笑得更是灿烂,他手举着一个小盒子,凑到世子面前,笑道,“世子,这是前些日子我在博物阁发现的一个小玩意儿,据说是波斯那边男子向心爱女子表白时候所用,真真是精巧绝伦,这不我听说世子今日要去见心上人,就巴巴赶来献宝,望世子得美人青睐嘛。” “哦?”世子把小盒接过来,只见其银光闪闪,上面的花纹繁复精美,和本土的花纹样式大不相同,盒子一侧有一个小巧把手,一端连接着盒内。世子先是拔了拔把手,纹丝不动,他思索片刻,又将把手左右拧了拧,只听盒内“吱吱”两声。世子怕将此物弄坏,连忙放手,却听盒内居然传来一阵音乐之声,声音清脆悦耳,仿若有人在内拨弦。 “哎呀,世子真乃大才,此物我刚见之时,掌柜说盒内有人演奏,我还不信,怎么摆弄都发不出声响,没想到世子不过片刻就得知此物用法。”林果果用极其夸张地声音道。 “果然是如此使用么?”世子被林果果恭维地转怒为喜,笑吟吟道,“确实精巧,姑娘家定会喜欢。林果果,还是你有心啊,小王日后不会亏待你。祝绝,多跟人学学。” 祝绝猛然听到点到自己,忙不迭扯起嘴角,点头哈腰道,“小人经验不足,以后定然多和林兄这样的人才讨教。” “员外郎对世子的忠心,我前日亲眼所见。千万别说什么讨教,太见外了,大家互相切磋,都是为世子办事嘛。”林果果赶紧谦虚起来。 “是的,是的。”祝绝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因为他感觉一阵发冷,有人的目光针一样扎在身上。这目光,还不止来自霍远。 “启程吧。”世子得了宝贝,也不再与霍远做口舌之争,直接无视他,上车而去。 “员外郎,还不跟上车。”霍远对祝绝道。 祝绝一愣,踌躇地看着世子的马车,这么小的马车,他若上去,岂不和主子挤在一起,成何体统。霍远这是恨他与林果果相互吹捧,他也不想啊,他看到林果果就想起女人的哭泣,心头直犯恶心。可他在王府如履薄冰,难道还要当面和林果果对质么? “祝绝,上来。”世子突然掀起车帘,瞪了霍远一眼,又把车帘甩下。 祝绝如释重负,轻手轻脚爬上马车,跪在门帘边上,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 “难为你了。”世子居然没迁怒他,这让祝绝松了一口气。 车缓缓启动,世子摆弄着手中的小盒,看着它“叮叮咚咚”发出音乐声,突然叹了口气,“林果果做的事我不是完全没有耳闻,也不怪霍远不待见他,还对所有和他交往的人都有敌意。可是父王力求在外竖立宽仁节俭的形象,这么一个小东西,若非林果果孝敬,我都是不敢买的。” 第三十四章 到达济民医馆之前时,药童刚刚撤下门板,看见车驾,一溜烟的跑进后堂去了。 “慢着。”祝绝正要下车,世子突然唤道,“祝绝,你看看我的装扮,可有哪里不妥?” 世子今日虽然穿着一件看起有些年头的长衫,却干净整洁,衣料华贵,头发也梳地一丝不乱,一根玉簪清澈剔透,腰背挺直,笑容温煦,任哪个不知他为人之人,都要赞一声好相貌,好气度。 哪怕祝绝心里对此人恨透,也不由半真心称赞一句,“世子王者气度自然天成,浑身上下无一不妥,若我是女子见着,定会羞红了脸。” “呵呵,下车吧。”世子被祝绝恭维地居然脸微微一红,笑起来更是显得少年美貌。 “程以真拜见世子。”一下车,一名高大的布衣男子向世子拱手一拜,男子留着一缕美髯,除了年纪长点,相貌与程清有六分相似。祝绝听灵芝说过他的名字,他是崔瑾的师兄,程清的父亲。 “程叔,说了多少次,您是小舅的师兄,我是晚辈,怎敢受如此大礼。”世子连忙虚扶一下。 “世子,礼不可废。”程以真一板一眼地行完礼,抬头一看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脸色,不由笑道,“世子是来探望韦姑娘的吧,韦姑娘刚用完早膳,在屋内写字,请随我来。” 世子被人看穿心事,干笑一声,不再遮掩,干脆直接问道,“韦姑娘伤势可是大好了?” “已能下床走路了。”程以真引着世子一行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一处雕花门前,看着世子,一副了然的样子笑道,“世子请,您这几日没来,韦姑娘还问起呢。” 祝绝心道这个师伯看起来古板,倒挺懂为人牵线搭桥。他也有点迫不及待,即使知道自己不能肖想,还是忍不住想一睹世子笔下那般美人,是如何芳容。 “请进。”世子轻轻叩门之后,一声如三月春莺般温软娇柔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祝绝跟在世子身后,跨进门扇,不由愣住了。 一名女子手持一只纤秀狼豪,从几案后抬起头来。这是怎样的女子啊?肤若凝脂之白玉,眼若含情之秋水,眉若雨后之远山,鼻若掌心之如意,一头流光华月般如瀑长发微遮巴掌大的小脸,有些病态苍白的花瓣般双唇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清丽绝俗的笑容。 霍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名女子,竟微微一呆。 祝绝则更是傻愣在了原地,从世子画那三幅画嘲讽他时,他就知道这人虽然暴虐,却是有真才实学。所以见到女子的画像时,他便以为最美不过如此,甚至可能是世子情人眼里出西施。可见到真人,他才知道世子远没画出女子的美貌,那份我见犹怜的气质,不是一幅画所能体现的。 然而最让祝绝震惊的不是这份美,而是女子居然会发光,在他眼里,女子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柔和的光晕,甚至在昏暗的房间里,也如明月般存在。 “世子。”看到世子,女子眼睛亮晶晶的,上前盈盈一拜,“小女给世子添麻烦了。” “你伤没好,快坐下。”世子连忙扶起女子,牵着她坐到桌边,好像对待一件易碎的无价之宝。 “劳世子挂心了。”女子的每句话都像一根羽毛,挠得人轻轻痒痒,又无比舒适,“程老大夫听闻我是为世子受的伤,亲自为我诊治,如今已无大碍。还要感谢王爷和世子的高风亮节,为百姓所称颂,才让小女有幸得此待遇。” “父王……”世子露出一副患得患失的神情,向站在门口的霍远和祝绝道,“你们先出去。” 祝绝刚才被女子的一举一动勾地魂都没了,也不知避忌,傻傻盯着女子的一举一动。幸亏世子回头之时,霍远一步上前,挡在祝绝面前,才让他恍然惊醒,赶紧低下头。他额头冷汗涔涔,女子是天上的仙女,他不过是地上的狗屎,当着世子这般唐突,真真是不要命了。 “世子,韦姑娘尚未出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韦姑娘名声有碍。”霍远不卑不亢道。 “世子,这位大叔所言甚是。”女子也柔声劝慰。 “咳咳,韦姑娘,这是我的贴身侍卫统领。自小被父王收入府中,我知道他比我大不了几岁,就是近些年苍老地厉害,也不知是不是算计太多的缘故。”即使对霍远讨厌至极,世子也忍不住一笑。他这次没发火,反而若有所思后,赞同道,“是我考虑不周了,如此,你出去,让祝绝留下。” “原来是霍大哥,小女冒犯了。”女子一双含情眼在三人之间来回打了个转,微微笑道。 霍远这次并未争辩,而是转身给祝绝递了个眼神,就毫不犹豫的离开。 “君妹,我好想你。”霍远一出去,世子立马抓住女子的手。 “鸿哥哥。”女子一声轻唤后,便哽咽不已,“我自知配不上鸿哥哥,让你受苦了。” 面对屋内突变的画风,祝绝头低得不能再低,他的心仿佛被一刀一刀地凌迟,最后一丝幻想也消失殆尽。原来世子说的是真的,他们真的两情相悦,只可恨这样的女子却喜欢一个混蛋。 “君妹,我没事,我毕竟是父王的亲生骨肉。倒是你,父王他来医馆逼你了对不对?”世子道。 女子摇摇头,悲戚道:“王爷没有逼我,是我说哪怕为仆为婢也愿意待在世子身边,王爷宽仁,肯许我一个侧妃之位,已是我天大的福分了。” “你是我心爱之人,我怎能让你委屈。”世子伸手一揽,将女子拥入怀中,竟流下一滴泪来,直教祝绝看得目瞪口呆,恨不得把自己缩小成一粒芝麻。 “鸿哥哥,自我父母双亡,便不敢企盼还有什么好结局,便只望不嫁个杀鸡屠狗之辈就是了。姑姑孀居多年,还愿意收留我,我本不该生那些痴心妄念。奈何那日在王府对鸿哥哥远远一撇,这颗心便再不属于自己。我恨腐败的朝廷,他们让我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甚至几乎丧命。但我又感谢他们的刺杀,我才有机会用这一身,来成全对鸿哥哥的一腔情义。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君妹,别这么说,父王一定会推翻朝廷,为你家报仇的。”世子紧紧拥住女子。 这两人你侬我侬,情话绵绵,祝绝却思绪飞远,不由想起军营里的二哥,那日满街上的尸体,医馆前血流一地的怀孕女子,只觉恍如隔世。即使再多的悲伤绝望,尸山血海,于隔岸之人来说,不过是不痛不痒,口中轻飘飘的谈资罢了。 而祝绝,他仿佛也在对岸,冷漠地看着曾经的一腔热血。 第三十五章 “祝绝?祝绝!”霍远提高声音,明显已经不满,“每次演到世子和韦姑娘在房中谈情之时,你就这般发呆,难不成你还对未来的世子侧妃真的生了妄念?” “我……”祝绝脸一红,怪不得他意志不坚,痴心妄想,实在是这些天来世子日日去济民医馆探望,他便日日得见美人,心之所向,哪能自持。 “罢了,继续吧。”霍远叹口气,手里拿着祝绝刚写好的起居录,对照了一下,“从‘今日父王已将婚期定下,就在一月之后。’开始。” 祝绝强压心疼,回想着世子的姿态,脸上露出一副情意绵绵又喜不自禁的样子,看着怀中抱着的被子卷,强把它想象成韦若君那娇靥如花的模样,笑道,“今日父王已将婚期定下,就在一月之后,君妹,我们终于得偿所愿了。你放心,虽然不能给你正妃名分,但我从此只有你一个女人。” “鸿哥哥,您无需承诺,我自知身份低微,今生只愿常伴你左右,为你生育一儿半女,便无遗憾。”霍远答道,他声音粗粝,极有男人味,这样的声音却说着生儿育女的情话,听起来甚为可笑。 但是祝绝没有笑,虽然一开始,他对霍远连人家谈情说爱之事也要记录的要求甚为抵触,不过既然霍远坚持,他也不反抗,慢慢去习惯。 “大哥。”门外突然有人叩门,是老五的声音。 “稍等一下。”霍远立马弹起来,急匆匆去开门,然后两人在院外好一阵低语。 祝绝早就觉得今日的霍远心不在焉,尽管他的演示已经越来越熟练,可自从世子能外出后,活动便多了起来,他难免有记忆不清之处,常遭霍远挑刺。然而霍远今日居然一言不发,好似有心事。 “继续吧。”少顷,霍远从外面进来,重新拿起起居录。 “霍大哥,今日拦世子车驾,状告林果果那妇人,你把她带去哪了?”祝绝没动作,而是问道。 霍远眉头一跳,沉着道,“你觉得能如何?世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虽然当时温言抚慰,不过是看在有路人在旁,不得不如此罢了。你觉得世子真会动林果果?” “所以你把那老妇人杀了?”祝绝大惊失色,转而又否定自己,“不会,你不是这种人。” 霍远自嘲一笑,“看起来你倒好像越来越了解我,可惜你错了。我不会和王爷与世子唱反调,人,已经死了,别再多问,继续你自己的事。” 祝绝没再多话,但他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 三日后,建章书院再次举办清谈会。 世子今日没去医馆,他坐在车中,手里捧着一只彩凤双飞的绣线荷包,时不时凑到鼻前闻一闻,脸上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看得祝绝一阵扎心。祝绝故作镇定地透过车窗上的缝隙向外看去,今日的路上多了不少车马,也有许多步行的长衫书生,有老有少,看到世子马车经过,无论世子是否看到自己,纷纷躬身行礼。 “祝绝,清谈会是读书人扬名的机会,你若是想当场发言,小王不会拦你,若能一鸣惊人,以后你断不会只是个员外郎。”世子看到祝绝的目光,突然道。 祝绝有些羞赧,他虽然想不起来自己怎么认得字的,但是崔瑾测试过他,他写文章实在是马马虎虎,字也写的马马虎虎,见识更是短浅。非要说他什么水平的话,不过账房先生耳。 “世子,小人实在粗鄙,不过认得几个字而已,哪能登大雅之堂。”祝绝做出一副为难的神情。 “呵呵。”世子被祝绝苦闷的表情逗得一笑,“也罢,也怪大舅没教过你,今日就当长长见识算了。不过建章城都称我为三绝世子,书绝,画绝,文绝,虽然有奉承之嫌。但你跟在我身边,若是半点不通,倒显得我小气不肯教了。日后我读书之时,你也需用些功夫才是。” “能得世子的提点,是小人几世修来的福分。”祝绝连忙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心里却纳闷不已,为何世子频频提到崔瑾的兄长崔瑜。崔瑜乃是武将,现在在外帮寿王争夺天下,祝绝在刺史府之时,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马车突地一停,外面传来一阵阵地吵闹声,似乎有不少人在争吵。 圆脸少年思敏探头进来,瞥了一眼祝绝,向世子道,“世子,孙若章赶了一辆马车横在路中间,多家公子的马车被他堵住,更有不少路人在围观。” “又是他。”世子微皱眉头,“祝绝,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这点小事就不劳烦员外郎大驾了,我去看看就好。”思敏回道,随即关上车门。 祝绝有些无奈,他发现这名叫思敏的少年,世子只有出门才会带在身边,所以思敏对时时守在世子身边的祝绝,已是毫不掩藏的不满了。可他哪知道,祝绝巴不得和他换一换,待在世子身边,不仅不是美差,而是时时提心吊胆的要命差事啊。 “这孩子,若不是父王没把他安排在我身边,否则,就算他是大舅母的亲戚……”世子显然对思敏的行为也极其不满,脸色微沉。 “草民孙若章求见世子。”世子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响起一名男子的声音,声音极大,一时盖住了周遭的嘈杂声,慢慢地,四周安静下来。 “出去吧。”世子翻了一个白眼,极其无奈的样子。 祝绝也好奇这个拦街之人是何方神圣,这里可是建章主路,这动静,可比前几日在那行人不多的路上,往车前一跪,哭着喊冤的老妇阵仗大的多了。他走出车门,只见一名身着蓝布长衫的二十岁左右男子如松般挺立在车前,男子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尽管长衫上有好几个补丁,可这气势倒显得比温润的世子要更加有力。 “不知孙公子有何事,若是有金玉之言,可在今日清谈会大放异彩。若有私事相求,小王愿与公子书院内一叙,只是还请公子不要挡在大道之中,免得误了百姓生计。”世子不紧不慢道。 孙若章突然一笑,笑得甚为神秘,他大声道,“孙某此来是向世子献宝,此宝关乎天理人伦,万家百姓,正当邀世子与众乡邻,共赏此宝。” 第三十六章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宝物”二字显然激起了众人极大的兴趣,更何况孙若章说得如此大义凛然,仿佛世子不接受献宝,就是置天下民生于不顾一般。见到这边的动静有些不寻常,连稍远处之人都纷纷往这边跑,就想看个热闹。 世子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孙若章这是挤兑住他了,眉头微皱道,“好,你尽管献来,之后就把马车挪开吧。” “世子,请在来凤楼稍坐,在下这就把宝物呈上。”孙若章伸手一引。 世子这才发现,孙若章马车停驻之处,就是建章最大的酒楼来凤楼,来凤楼一向客似云来,他马车这么一横,比其他地方更加容易引起堵塞。奇的是,来凤楼向来贵客云集,眼高于顶,怎的会允许这穷书生在门前胡闹而不加制止。 “孙若章,你穷得叮当响,怎么敢请世子在来凤楼坐,莫不是想靠着世子的名声骗吃骗喝吧。”人群中就有那好事之人嘲讽道。 “就是,你屡次在清谈会发惊人之论也就罢了,那是世子不与你计较,如今莫非想借着献宝让世子请你一顿好的。若你真穷到这个地步,在下不才,在来凤楼请你一顿小席的钱还是有的。”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孙若章斜眼瞥了说话的两名书生一眼,高声道,“孙某不才,今日倾家荡产在来凤楼包下一层,只为献宝,各位乡邻若肯赏面,可自入席。” 祝绝眼看世子把手背到身后,三根手指相互轻轻揉搓。霍远告诉过他,世子忍怒之时便是这般,他不由替这名狂妄不已的穷书生捏把汗。但最终,世子什么都没说,缓缓走入来凤楼。毕竟,他有他必须维护的形象。 来凤楼的掌柜不是第一次见世子,却是第一次这么紧张。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就不该接孙若章的单子。本以为这穷书生发了一笔横财,要请人来炫耀一番,谁知道他不是发了横财,他是发了失心疯,惹到王府不说,还让贩夫走卒也进他来凤楼。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孙若章只包了一层大厅。 听到孙若章的话,虽然他已立刻将马车挪走,可围观群众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平民百姓往日哪里进的起来凤楼,孙若章既然说要请客,自然不能错过机会。寒门士子们虽然自重颜面,不愿入席,但献宝之举,闹得如此大动静,必有蹊跷,他们怎么能不观?豪绅世家之人,见一楼水泄不通,干脆向掌柜在二楼雅座要下房间,三五好友一起,从高处下望。一时间,来凤楼内挤得人山人海,门口之处也是水泄不通,个个引颈探望,即使在这深秋天气,也是人人热得满头大汗。 祝绝得世子之便,在戏台下居中的位置站着,有世子亲兵环绕,倒没人敢造次,硬往这边挤。 “世子请。”小二将酒菜一一上桌,孙若章向世子一引。 “孙公子,你闹成如此,有何宝物,快快呈上吧。”世子对满桌的佳肴无动于衷,刚才一直维持的若有若无的笑容荡然无存,显然已经忍到极限。 孙若章也不再废话,双手一拍,来凤楼戏台后面顿时响起锵锵锵的声音。满座之人无不面面相觑,一时嘈杂的酒楼内只剩戏台锣鼓之声。 一名身材窈窕的旦角出来,声音清脆地唱道: 我本家住朝阳坡 幼时父亡母改嫁 大姑育我年十八 婚配邻村张二傻 夫君虽不识人心 助老扶幼村里夸 你耕我织情意绵 夫妻同心岁月长 锣鼓声突然一转,旦角退场,几名丑角从后台出来,为首之人肚子上貌似绑了什么东西,显得身材臃肿,只见他眼睛滴溜溜一转,唱到: 漫野麦穗金灿灿 五谷丰登正好年 老父着我来收租 日头毒辣惹心烦 此时锣鼓一停,这几人纷纷用袖子假意扇风。 后面一人突然道,“前面有户农家,我等去弄点吃喝。” “甚好。”为首之人应道,之后走到台中,大声道,“可有人在,我林大爷来了。” 之前的旦角再次登场,以袖掩面,盈盈下拜,“几位大爷,拙夫去田里未归,奴家就去唤他。” 为首的丑角做出一副极其夸张的表情,绕着旦角转了几圈,唱到: 小娘子面若芙蓉花 痒得我心肝俱发麻 听闻他夫婿田里去 岂不是上天赐良缘 后面那几人同时和道: 正是那上天赐良缘 “娘子不用如此麻烦,你就是我解渴之甘泉,重病之良药。”为首之人说完,就作势去拉住旦角的袖子。 旦角仿若大惊失色,和几名丑角在台上几番拉扯,甚至将一人推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旦角唱到:这泼皮实在太可恨,天白日欺我良家女,夫君你何时能回转,迟些时为妻难做人。 丑角唱到:小爷我本生高门,县官面前不作恭,娘子莫不知好歹,随我同赴入云雨。 此句一出,来凤楼内外一片哗然,楼上楼下一时间议论纷纷。 更有人喝道:“孙若章,这就是你要献的宝?淫词艳曲,不堪入目!” 世子的脸早就绷不住了,黑得跟暴雨前的天空似的,他看了一眼此时居然若无其事吃东西的孙若章,一言不发,拂袖便走。 台上的戏子们此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唱下去,都呆在原地不知所措,戏台后的锣鼓声也停了。 “世子。”孙若章慢悠悠地站起来,“您这就听不下去了?那怎么就看得下去?” “冤枉啊!”一名头上缠着绷带的老妇颤颤巍巍地从后台冲出来,跪在戏台正中间,双手高举一卷血书,大声哭泣道,“民妇赵吴氏,状告王府管家林忠之子林果果,奸杀民妇女儿王秋萍,并打死女婿张庆,外孙张辰,求小王爷为民妇主持公道!” 祝绝不由张开嘴巴,这一幕他几日前就见过,只不过那日老妇头上并未受伤。他咽下一口唾沫,用眼角偷偷向霍远看去,只见霍远看着自己的鼻尖,好似老僧入定,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干。 第三十七章 赵吴氏竟没有前几日的那般怯懦神态,一句话字字清晰,居然压过来凤楼内外的嘈杂之声,顿时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世子与老妇二人身上。 祝绝突然感觉一道凌厉的目光射在身上,他偏头一看,居然是世子。世子见祝绝注意到了,眼珠一撇,示意戏台之上。祝绝心念急转,隐约猜到了世子的意思,是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唱白脸么? 孙若章一步跨上戏台,扶起赵吴氏,朗声说道,“世子,在下并非有意搅扰,此戏更非淫词艳曲,实乃这位夫人之女亲身经历。民冤大过天,望世子勿枉勿纵,为民主持公道。” 言罢,孙若章向世子深深一躬,几垂到地。 祝绝万分无奈,对于林果果的东窗事发,他心里无比地乐见其成。可他既然名为世子豢养的恶犬,世子不方便做的恶人,他得做,哪怕被唾沫星子淹死。罢了,再多的谩骂加身,也好过日后在王府寸步难行,甚至重新刑杖加身。 祝绝心里已有计较,踏前一步。谁知旁边的思敏见状,竟然抢先一步,指着赵吴氏道,“赵吴氏,你可知道诬告他人,抹黑王府声誉,该当何罪么?” “民妇绝非诬告,民妇句句属实。”赵吴氏激动地声音都尖锐起来。 “那我先问你,你既为赵吴氏,为何女儿名王秋萍,你果然是其生母?”思敏道。 孙若章一把拉住好像要冲上去和思敏理论的赵吴氏,不紧不慢道,“小兄弟,这位夫人的经历在下全已知悉,戏中所唱正是赵夫人的经历。其女王秋萍为她与先夫所生,后赵夫人改嫁赵家老爷。” 祝绝眼见思敏一时语塞,世子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为了不受池鱼之殃,只得硬着头皮道:“赵吴氏,若有冤情,应向管辖地的父母官申诉,何以越级上告,甚至搅扰世子。若人人如你这般,岂非尊卑不分,纲常败坏。而且,若查证不实,你可知当受何刑罚?” 祝绝说到最后一句,故意将语调上扬,略带威压。那赵吴氏被祝绝一吓,竟然停止了哭泣,犹犹豫豫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孙若章。 “这位大人好大的官威,不知身居几品?世子还没说话,你就这般迫不及待恐吓原告,莫不是也和林果果狼狈为奸,欲让苦主闭嘴?可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想杀人灭口么?”孙若章箭一般的目光直射祝绝,那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即使一身布衣,却显得正气凛然,形象高大。 祝绝有点恍惚,这就是师傅说的,所谓的,读书人的一身傲骨吧?可他早就没了骨头,它们已经被打碎,被自己生生吞进了肚子里,他现在所有的,不过是道貌岸然。所以,他像所有戏文里被戳中痛处的奸险小人一样,脸红耳赤地怒喝道,“一派胡言。” “好了,祝绝,天家应有天家的气度,哪能如你这般罔顾百姓。”世子训斥过祝绝后,转而温言对赵吴氏道,“赵吴氏,小王虽为世子,却无实际官职,并不能掌断刑狱,你确实应向居处长官伸冤才是。” 祝绝依言退下,他偷觑世子,见世子虽然表面呵斥他,却容色稍霁,不由松了口气,这一关算过了。不过,祝绝看见霍远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他只能扭过头去,故作不知。 “世子,若非县官不肯作为,甚至屡次杖责赵夫人,称她以民告官,于法不合,她又岂敢惊动王府?我倒想问问,一个管家的儿子,又算得上哪门子官?”孙若章不等赵吴氏回话,抢先答道。 “孙公子,世子问的是赵吴氏,又没问你,你是何人,事事抢答?难道也是苦主?”二楼突然有一个声音大声道。 “就是,莫非林果果还能看上你一个大男人?哈哈哈……”一楼人群中一名男子本也想挤兑孙若章,却发现周围无人附和,全场回荡着他一人的笑声,只得尴尬地低下头,挤出人群。 “赵夫人,你慢慢说给世子,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无人敢徇私枉法。”孙若章不理两人,而是在赵吴氏耳边低声抚慰。 赵吴氏此时已不如之前那般激动,她抹了抹眼泪,叙说起来。 祝绝前几日见到赵吴氏的时候,她神态畏缩,口齿不清,磕磕巴巴,还未诉说冤情,便被世子交给霍远打发了。可今日她虽语速缓慢,却条理清晰,将事件说的清清楚楚。 原来赵吴氏并非如祝绝之前以为的那样,是他那日在林果果房中见到的女子的母亲,而是另一位苦主。正如戏文所唱,赵吴氏之女王秋萍,幼年丧父,赵吴氏改嫁后,被姑姑抚养长大,嫁与邻村张庆。张庆为人憨厚,倒并非傻子,夫妻二人感情深厚,自给自足,并在一年多后生下儿子张辰,一家人日子倒也过得安乐。结果在去年秋收时节,林果果去村里收租,路过张庆家的时候,见家中只有王秋萍一人,且其生的动人,遂生歹念,欲逼奸王。王反抗之时,吵醒了屋内睡觉的张辰,林果果逼奸不遂,就拿捏张辰,逼王就范。王秋萍救儿心切,只得顺从林果果。最为可恨的是,林因为之前王反抗他,恼羞成怒,逼王咬住院中石桌桌面,与众同伙轮奸殴打王秋萍致其昏迷。而这些人满足兽欲后,居然商量着在院内等待去田里劳作的张庆回来,待张庆一进屋,就用刀将其捅死。其后王秋萍醒转,林果果几人又用张辰性命逼迫王秋萍咬住石桌,再次强奸。之后,因为张辰始终哭闹不止,林果果当着王秋萍的面将一岁的张辰在石桌上摔死,王秋萍受到刺激和林拼命,林就将王秋萍割喉,并把三人的尸体扔入院内水井,并用石块封死。 “世子啊,我女儿的尸体被抬出之时,满口牙齿,全都不复存在了。”赵吴氏叙述完后,再也压抑不住,伏在地上痛哭不已。 来凤楼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第三十八章 静默了一瞬,堂内又炸开锅似的沸腾起来。若赵吴氏所述为实,此案实乃天怒人怨,骇人听闻,即使明知林果果乃是王府之人,世子还在当场,观者亦难抑义愤填膺之心。只不过对比起一楼的人声鼎沸,二楼之人显得克制许多,只是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世子眼皮一跳,如今的场面已非他能控制,除非王府想失去人心,他一方面气恼林果果色胆包天,做事太无人性,本以为他只是玩弄几个平民女子,不想竟还犯下如此滔天罪恶;另一方面,他又怨恨孙若章这厮竟然把事情闹到如此大的地步,逼他骑虎难下。 只能弃车保帅了。 世子猛地站起身,作势怒道:“岂有此理,想不到林果果居然敢狐假虎威,如此利用败坏王府名声。赵吴氏,我等有监管不力之罪,当向你赔罪。此案若查为真,王府绝不姑息!” 言罢,世子敛裾躬身,竟然向赵吴氏深深一礼。赵吴氏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倒是围观众人对世子的光明磊落一片赞叹之声。 “霍远,你速带赵吴氏去刺史府,请刺史大人主持公道,回府拿下林果果。”世子吩咐道。 “属下领命。”霍远躬身。 谁知,赵吴氏突然尖声大叫起来,表情惊恐,“不,世子,我不要和他,那天……” “赵夫人稍安勿躁。”不等赵吴氏说完,孙若章突然按住她,且轻微摇了摇头,然后扬声道,“请各位乡亲做个见证,我等与赵夫人同去刺史府伸冤,可好?” “好。” “正有此意。” …… 人群中不乏好事之人,一群人跟在赵吴氏、孙若章、霍远身后,浩浩荡荡离开了来凤楼。 来凤楼走了大半人,一时间冷冷清清,世子脸上再也挂不住,一甩袖,离开此地。 一路上,马车内气压极低,祝绝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宛如一尊木雕泥塑,好在世子并未说话。 回到王府门口之时,正有一队衙差压着林果果走出王府,霍远则在一边冷眼旁观。林果果一见世子的马车,连忙呼救,“世子救我,那刁妇冤枉小人,世子为我做主啊!” 林果果身后,一对中年男女哭天抹泪地跟在后面。男人倒还冷静,看到世子下车,连忙行礼。女人则是一把扑上来,抱住世子衣角哭道:“鸿哥儿啊,快救救果果吧,可不能让人冤屈了他呀。” 祝绝原以为世子会一脚踢开女人,没想到他不仅没这么做,反而连忙下车揽住女人,还温言抚慰道:“奶娘,此事闹得满城皆知,王府不能徇私啊。你放心,若他当真没做过,外祖为人清正廉明,定不会让小人诋毁了去的。” “那,那要是……” 女人的话没说完,便被男人一把拉住,便闭了口。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跑出来,向世子一礼道:“王爷请世子、霍副统领、林管家、林夫人前去书房。” “果果,你先去,刺史大人不会对你屈打成招的。”林管家对林果果道。 女人虽然不舍,但王爷传召,岂能忽视,便一步一回头地被世子拉进府内了。 祝绝眼看着衙差带走林果果,心里又是痛快又是憋闷。王府和刺史府的关系盘根错节,林果果的父亲是王府大总管,林果果的母亲居然还是世子的奶娘。那妇人的冤屈,真能得以清洗么?即使真能洗清,除了妇人的女儿和他那天见到的女子,还有多少受害人被埋没在地下? 王爷并未传唤祝绝,他只好心事重重地回到世子的小院,等世子回来再伺候。这一等过去有一个时辰,正当他昏昏欲睡之时,世子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竟然无比兴奋。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世子走进院子,看到祝绝,更加高兴,居然主动伸手拉住祝绝,笑道,“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听了一定大呼痛快。” 祝绝心里一咯噔,他们几个人被王爷叫去,应该是询问林果果的事,怎的世子回来后刚才的戾气一扫而光,反而这般振奋,莫不是事情有变?当然他还得做好一个狗腿子应有的表现,祝绝连忙堆起满脸的笑意,好像让世子高兴的事,他也与有荣焉,“世子,什么好消息呀?” “霍远挨打了。他当初那么陷害你,羞辱你,现在他挨打了,高兴不?”世子说完,又是一阵大笑,“五十板子,父王那里可不是他能染指的地方,行刑的人断不敢放水,这板子,他挨得实实的,爬都爬不起来。哈哈哈哈。” 祝绝心情很复杂,他虽然和霍远握手言和了,但是霍远当初对他的伤害又岂能消除?说他没有一点幸灾乐祸,那是不可能的。不过霍远这个时候挨打,莫非林果果的事情有变?祝绝一边拍手大笑,一边试探问道,“他因为什么挨打啊?” 世子的笑容忽的一敛,冷声道:“哼,父王表面上说是因为他罔顾法纪,那日妄图杀害苦主。事实上刚才在鸣凤楼,连孙若章那狂悖之人都不敢让赵吴氏指证霍远,父王怎么会知道的?应该那日霍远自己说的,父王是怪他做事不利索,留下活口,还让自己落人口实。说到底,父王还是想保他。” 恐怕没那么简单,祝绝的心沉到底,他觉得霍远不是单纯的厌恶林果果那么简单,好像和林果果还有仇,所以赵吴氏到底是他杀人灭口失败还是故意放走的,这很难说。若是后者,那王爷打霍远到底是怕赵吴氏攀咬他,引起王府更大的名誉危机,还是警告霍远不要背后做小动作?更进一步想,霍远明显是王爷派来监视他的,若霍远失去信任,王爷会不会派另外一个人来?就目前来看,霍远这人心地并不算坏,而且祝绝和他也算有了一定默契,若派来另一个人,这人品性如何,又会如何对付自己,都是未知之数。 “我明白你的感受。”世子见祝绝脸色不太好看,以为是自己最后一句话让祝绝感到沮丧了,反而安慰他道,“霍远是父王救下的孤儿,从小被养在王府,我幼时都当他半个大哥。父王对他,简直如同半个义子,自是其他人不能相比的。你也别失望,至少今天他狠挨了一顿不是?既然他不在这里监视,你也不用在我这里伺候,我让你回去看他的笑话,可好?” 祝绝闻言,才恍然自己刚才走神,暗自警醒,这次世子没看出破绽,下次定不可如此。他连忙堆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贱兮兮地道,“多谢世子,那小人就回去看笑话啦。” 第三十九章 一进屋子,祝绝就闻到一股血腥气,老三和老五当值不在,老二和老四两人正轻手轻脚地一边用凉水蘸着霍远的衣服,一边小心翼翼把衣服褪下。霍远趴在床榻上一动不动,背后衣服已被血迹洇染透了,一片紫黑,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祝绝张口结舌,他本有心奚落霍远几句,但见到如此惨景,又心软下来。 “员外郎?”老四见祝绝傻呆呆站在门口,连忙招呼道,“你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老大床下的木箱里有药,你帮忙拿一下。” 祝绝连忙收起心思,爬到床下把一个木箱子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木雕,动物人物,个个雕刻地惟妙惟肖。但在木雕里面有一件格格不入的东西,一块没有名字的灵牌。祝绝不及细想,从里面把上次老鬼给他用的药瓶拿出来,递给老四。 “是那瓶黑的,这瓶药效虽然好,但是太贵了,老大舍不得的。”老四瞥了一眼道。 祝绝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又从木箱拿出另外一瓶药,然后站在床边看着老二老四一通忙活,好容易才给霍远上好药,便被霍远赶出去了。 “照顾好老大。”老二出门前吩咐道。 “你看着我干什么?为什么这么早回来?”二人出去后,霍远瞟了一眼盯着自己的祝绝,淡淡道。他神情毫无痛苦之色,反而露着一丝兴奋,好像挨打的不是自己。 “世子叫我回来看你笑话。”祝绝讪讪答道。 “呵呵呵,那你看到了,是不是有复仇的快感?” 祝绝撇过脸,对霍远的嘲讽视而不见,反而道:“今日来凤楼的事,是你的杰作吧。” 霍远不置可否。 “林果果的关系盘根错节,若世子有心袒护,恐怕还是能逃出生天。” “他休想!”霍远突然怒声打断道,许是受了杖刑,他今日不像平日里那般难测深浅,“赵吴氏只是一个契机,之后会有更多的苦主和证据蹦出来。” 祝绝眼皮一跳,“你为这一日准备了不止一刻吧?甚至赵吴氏也是,不然她又不在现场,如何能将案发经过描述地滴水不漏,如同亲见。” “她是没有亲见,可是有亲见的人,怪只怪林果果身边的人作恶多端又贪生怕死,即使没因为这件事被抓,也会因为其他事情被抓。” “你暗中搞鬼,恐怕被王爷知晓了吧?”祝绝摇摇头,“看那孙若章衣着朴素却能包下酒楼,赵吴氏一介民妇,叙述有条有理。此事若说后面无人指使,我都不信。这顿杖责,罚的应该不是你罔顾法纪之罪。霍远,我听世子说王爷待你如义子,你在府中的地位连世子都不惧,何苦搞成如此。” 霍远定睛看了看祝绝,突然神情有些落寞,勉强笑笑道,“我本着赵吴氏去本地告状,那县官素来也算清明,不想遇到王府之事,竟然吓破了胆,甚至为此反蔑赵吴氏诬告。既然如此,便只能教她找王爷告状,王爷平日深居简出,谁知她自己心急,竟寻到世子头上来了。世子受了林果果影响,近些年有些不辨是非,哪能容得下她。我与她往日并无直接联系,只能假意追杀,不想居然巧遇孙若章。此人平日就狂悖自大,惊人之举频出,这等惹尽风头之事,想来定是不愿错过。果然,只不过稍加点拨,他就愿意做这个出头鸟。来凤楼拦车献宝,是他自己的主意,我只不过着人给些银钱支持罢了。可闹成这般田地,我终究是对不起王爷,这顿板子挨得不冤。” “你与林果果有仇。”祝绝没有疑问,而是肯定道,“不然不会宁愿损害王府,违逆王爷和世子,连我这个局外人和他有一点联系,你都恨不得要扒了我的皮。甚至,你们兄弟几个都与他有仇,帮你给银子的人就是五哥吧。” 霍远不语。 祝绝不知怎么灵机一动,问道:“和你箱子里的灵位有关?是你的爱人被林果果糟蹋了?还是你的亲人?你的妹妹?你的姐姐?你的……” “我们本是兄弟六人。”霍远开口打断了祝绝的无端猜测,“老六被指逼奸不遂,害死府中婢女,羁押的时候,畏罪自尽了。” “霍大哥……”祝绝想安慰霍远,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他和霍远几兄弟还是有一定隔阂。但是以他对霍远兄弟几人和林果果的印象,所谓的逼奸不遂,畏罪自尽,其中只怕大有文章。霍远如此得王爷宠爱,还能处心积虑为兄弟复仇,甚至不惜为此得罪王爷,倒是自己以前小看他了。 “你还想知道什么?”霍远今日仿佛不吐不快,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祝绝,我本以为你只是个乡下泥腿子,没什么见识,不想你和林果果那样的人狼狈为奸,终有一天作茧自缚罢了。可是你比我想象的聪明,我只希望,你不要自作聪明。我今日告诉你的这些,王爷心中有数,我大仇得报,以后只会一心一意忠于王爷,你不要妄想用这些事拿捏我。” 祝绝的头嗡地一下,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没想到,霍远居然会以为他在探听秘密,好作要挟。 “没有么?”霍远看到祝绝的反应,笑了笑,摇摇头,“那倒是我高看你了。” “霍远。”祝绝吞了吞口水,为自己刚才对霍远的看法改变感到可笑,半晌才艰难道,“你们王府里的人,难道只有勾心斗角,就没有丝毫真心么?” “真心,当然有。”霍远垂下眼眸,好似老僧入定,声音缥缈又空虚,“不过真心也要用在对的人身上,否则用错了,就可能万劫不复。比如孙若章,你以为他出这一番风头,能有什么好下场?现在他风头正盛,王爷不会动他,但是他不可能永远安全。” 祝绝连退两步,“所以,你明知道会有危险,还是利用他,你们这样不亏心么?活得不累么?” “祝绝,我,我们,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在这王府若只有真心,就是飞蛾扑火。你已经身在漩涡,就别想跳出是非之外,出淤泥而不染,晚了。” 第四十章 祝绝望了望太阳,今日阳光明媚,他心里却冷冰冰的。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世子还没从厅里出来,这些日子天天如此。虽然没有资格参与会议,他也明白是前线战事吃紧了,如果寿王败了,二哥祝融身在叛军,还有机会活命么? 厅门终于打开,寿王的各色幕僚和属下依次走出,他们的神色告诉祝绝,情况真的不容乐观。这几日这些人对世子身边的这个跟班也早已司空见惯,有些为人谦逊的,还会朝祝绝微微点头。祝绝则一面回礼,一面在心里一一对照着这些人的姓名、职位,这是霍远给他的任务,即使还趴在床上起不来,霍远对祝绝的任务依然毫不放松,每晚必考。 世子最后走出来,眉头也是紧紧锁着,他向祝绝招招手,递过来一封信和一块玉佩,低声道:“你送封信去重花街的步生莲,给一个叫李林的人。” “是,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莫让霍远知道。”世子警告地看了一眼祝绝,又回转厅里去了。 好在霍远还在养伤,否则又要费一番周折,祝绝暗道。他捧着信的手微微颤抖,入王府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被允许单独外出,即使无法逃脱樊笼,有些事,也许能搞搞清楚。 祝绝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尽量步伐稳健,不慌不忙的往门外走,却在角门处碰见一人,正是王府大管家林忠。祝绝心里有鬼,神色就有些不自然,但林忠只是微微点头,并未盘问就离开了。倒是祝绝看着林忠的背影暗自感叹,这王府大管家是不一样。林果果东窗事发后,又有数位苦主前去告状,还个个叙述清晰,携带物证,此事群情激愤,又被孙若章闹得街知巷闻,刺史府和王府就算想压也压不住,最后因影响太过恶劣,林果果被判斩立决,就在前天,被拉到菜市口处决了。而痛失独生子的林忠这才不过两日,竟然能若无其事的来当差。 向守卫出示过他员外郎的腰牌后,祝绝毫无阻碍地走出了王府。他望着王府前青石铺就的大路,一时间恍如隔世。那空气中,弥漫的是久违了的自由的味道啊。 祝绝对建章的路径并不熟悉,向路人打听重花街的时候,这些人个个都是神色怪异,还时不时偷瞥祝绝。更让人尴尬的是,在问及一位大姐时,她居然不仅不回答,还骂了一句“流氓”,就怒气冲冲走了,惹得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骚的祝绝脸上通红。 直到来到重花街,祝绝才明白原委。与其他街道熙熙攘攘的景象不同,重花街白日里竟然冷冷清清,街道两边雕饰精美的花楼大门紧闭,只有三两间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丝竹声。 一扇雕花窗户里,神情慵懒的红衣女子只着了件抹胸,看到楼下的祝绝,柔声招呼道:“小郎君,这么早就来找乐子啊,她们还没起呢,要不要来姐姐这里呀?” 与韦若君那温柔中带着娇俏的声音不同,女子的声音里仿佛有一根钩子,钩得未经人事的祝绝心里瘙痒难耐,他吞下一口口水,再不敢有半刻停留,逃一般离开那里,耳边犹传来女子吃吃的笑声。 步生莲并不难找,它是重花街最大的一座花楼,光那楼门窗上的金漆雕花,那精美程度,就不是其他小门小院可比的。楼内静悄悄的,但祝绝有任务在身,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叩门,声音虽未多响,楼内却很快便传来应答之声。一名容貌姣好的小厮打开门,虽然脸上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迷蒙,却没有丝毫不耐之态。问明祝绝来意后,小厮称未听过此人,却仍然礼貌地将祝绝让进厅内奉茶,并一路小跑进后院去叫老鸨了。 “你来找李林的?”一名年约四十的红衣女子从后厅缓步而出,上下打量祝绝。 看到此女,祝绝的心脏居然漏跳了一拍,女子的眼角虽然已有岁月的痕迹,但她眉眼柔媚,肤色白皙,黑发如瀑,举手投足之间风情万种,竟胜过王府中那些年轻婢女许多。她年轻时是何种绝代风华,祝绝都可以想象得到。 “公子?”见祝绝不答,女子微微一笑,虽是提醒,却无让人不适之感,反而如沐春风。 祝绝恍然回神,脸红地像熟透的柿子,暗骂自己半点见识也没有,凭白让人看了笑话。他连忙拿出世子给他的玉佩,向女子展示。 女子见到玉佩,收起笑意,点点头,向祝绝道,“跟我来。” 步生莲门头看着就大,实际里面更大。祝绝随着女子转过了好几进院子,才来到一处风景别致的小楼,走上二楼,女子敲了敲门道:“主子,王府来人了。” “你去吧,我就来,请人稍等。” “请公子稍待,奴家告退了。”女子向祝绝款款一礼,下楼离开。 好半天,门才打开。祝绝抬头一看,浑身如遭雷击,他眼睛瞪得溜圆,张大嘴,指着来人,颤颤巍巍地喊道:“鬼……唔……” 来人一把捂住祝绝的嘴,把他拖进屋里关上门,在他耳边急急道:“员外郎别喊,冷静点,我没死,不是鬼。” 祝绝刚才一阵奋力挣扎,引发了背上的透骨钉反噬,这会儿浑身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想不冷静也不行。他连忙点点头,示意来人把手拿开。 “我没死,前天死的不过是个牢里身形相似的替死鬼,毒哑了,遮了面,趁大雨斩了,让人分不清楚罢了。”林果果看祝绝不再挣扎,放开手让他坐在椅子上。 祝绝还在发抖,他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 林果果轻笑一声,拍拍祝绝的肩膀,“世子让你来,就是把你当亲信了,到底什么事啊?” “世子的信。”祝绝递过信,一句也不想多说。他明白了,他的心仿佛被毒蛇撕咬,痛的直犯恶心,为什么这样的人渣,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活着。霍远在王府也算是有些地位的人,他处心积虑多年,甚至押上自身,却还是没能除掉这个毒瘤。林果果不过是一个管家的儿子,就能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还逃脱制裁。权力,还真是好用的东西啊。 林果果见祝绝不愿看他,以为他还在为见鬼的事害怕,眼底不由流露出一丝轻蔑。他展开信看了看,皱眉道:“花魁大赛,这个时候?” 第四十一章 祝绝一路奔出重花街,直到远离那处,重新听到周围喧闹的人声,才停了下来。送完信,他拒绝了林果果为他叫两个娘子相陪的美意,一刻也不想在那人的地方多待。略微调整心绪,祝绝辨明路径,往刺史府而去,他先至正门,思索片刻后,又转到那日出来的后门处,却默立良久,迟迟没有叩门。 祝绝的心,动摇了。 他曾经毫无保留地相信崔瑾为自己做的一切,他对自己的恩情,可是王府里种种古怪,霍远时不时的欲言又止,让他不得不动摇。崔瑾对这一切,真的就毫不知情么? “怎么不敲门?” 祝绝回过头,霍远站在巷道尽头,背着光看不清神色。 “你伤没好,怎么来了?”祝绝道。 “老四今日当值,看到你出府了。” 祝绝想起自从林果果伏法后,霍远即使还伤重难行,也高兴地招呼兄弟几人小酌了一番,若他知道林果果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掌握着建章城里最大的青楼,还能如此淡定么?他轻笑一声,微微摇头,试探道:“看来你不知道我刚才去哪里了。” “和我有关?” “我不想说。”祝绝确定了,霍远不知道,也许他一出府就等在刺史府门口,等他自投罗网。他本该报复霍远,让他知道林果果活着的消息,让他知道他的忠心多可笑,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霍远走上前来,疑惑地看了看祝绝,那隐忍的表情让他想起死去的弟弟,那个直到病死才把痛苦说出来的弟弟。所以霍远没有逼问,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要去拍门,却被祝绝一把抓住手臂。 “你来这里不是就想找你师傅,求一个出路么?”霍远不理解祝绝为何要拦他,就如他不理解为何自己要去拍门一样。 “霍远,你在同情我?” 霍远不语。 “你不是坏人,你一直在同情我,但又不得不遵从命令。朝夕相处,你已经把我当做兄弟,却又怕自己为感情所误,失了分寸。所以,我的下场是不是会很惨?” 霍远依然不说话。 祝绝突然低低呵呵笑了几声,“看你那副表情,我不过是思念故人,来这里看看而已。不过现在突然又不想看了,回去吧。” 两人并肩走出巷道,深秋的阳光照在身上,却一点不觉得暖和。 “霍大哥,左右无事,说说你为何来到王府吧?” 霍远沉默了一瞬,竟然没拒绝,缓缓道:“我的故事没什么特别,和天下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一样。不过是灾荒之年,又遇贪官,全家逃难,又饿又病,最后死得只剩我一个。但是我幸运,倒在路边的时候,遇到王爷收留,王爷不仅对我有养育之恩,更着人教我习字,授我武艺,器重我,予我官职。虽有主仆之分,但我和世子郡主是从小一块长大,吃穿用度,也并不比主子差。” “那你和世子怎么会到今天水火不容的地步?” 霍远顿住脚步,皱眉思索了良久,无奈笑道:“我也记不清了,只能说,造化弄人吧。” 两人一路走回王府,话既然说开了,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但霍远也不用再为了让祝绝对自己心生隔阂而处心积虑,相处便容易许多。 王府门口,林管家看着并肩行来的两人,脸色严肃。 “林管家?你怎么在这里?”霍远对林果果虽然深恶痛绝,但是林忠也是从小看他长大的,他对林忠还是有几分尊敬。 “霍副统领伤没好就出门,王爷不放心,叫您过去叙叙。”林管家对霍远则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这也难怪,若林果果真的死了,那林忠对背后搞鬼的霍远不生啖其肉就不错了,又怎会亲近。 “好。有劳林管家传话了。”霍远答应一声,急忙走入门内。 林忠一伸手,拦住要进门的祝绝,低声道:“他知道了?” “总管放心,世子交代过不可告诉霍远,小人打死也不会说的。”祝绝毕恭毕敬道。 “不错,世子在院内等你复命。” 祝绝一进世子的房间,就看到世子上下打量自己,不由心里一突,暗忆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得罪世子的地方? “霍远见到他了?”世子问道。 “依小人之见,应该没有,霍远刚才一路都表现正常。” “你且留着,日后说不定还需你送信。”世子不接祝绝递过来的玉佩,冷笑一声道:“他盯你真是盯得很紧,这伤都没好,你前脚出去他后脚就跟上了。不过这应该是父王的意思,否则霍远岂会如此尽心竭力。我如今完全相信你不是父王派来监视我的了,应该说,霍远是派来监视你的。但是,你身上有什么值得父王图的?真是费解。” “世子觉得王爷到底想要什么?”祝绝连忙问道。 世子乜斜了祝绝一眼,哼了一声,“你也别费心思了,你我,霍远,所有人都不过是父王手中的提线木偶,他指东就得往东,指西就得往西,至于为什么,我不比你知道的多。” “对了,林果,不对,李林他有没有说有何为难之处?”世子又问。 “他只说时间有些紧迫,怕造不出那么大的声势,其他就没什么了。” “这个李林!”世子怒道,“我把步生莲交给他不是让他吃喝玩乐的,如今正当战事吃紧,他要敢这时候给我拖后腿,我不扒了他的皮。” 祝绝一呆,他实在想不明白战事吃紧和花魁大赛有何关联,难道要选个绝色美女出来,放到阵前去迷惑敌军,让对方失去战斗力么? 世子看到祝绝傻乎乎的样子,略一思索就明白他心中所虑,本来的恼怒一扫而光,反而被这幅神情逗笑了,“你定然在想,局势紧张为何要办什么花魁大赛。那就错了,如今因为林果果的事和前方的一些消息,城内流言四起,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转移百姓的注意力,营造一种太平盛世的景象。花魁大赛不过是动用少量银钱,但建章城是父王的大本营,此地只能稳,绝不能乱。” “这样他们真的就能不担心了么?” 世子轻蔑一笑,“升斗小民,只看眼前欢乐,哪有远方忧虑。你放心,我也会在最近再举行清谈会,只要拿住那些读书人的喉舌,建章城,乱不了。” 第四十二章 霍远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神情木讷,王爷刚才的话犹萦绕在耳边。 “你居然为他求情?孩子大了,本王也老了,是看不明白了。我总还当你是那个本王手把手教写字的孩童,却忘记你早已有自己的主意。霍远啊,你都开始和要看守的人交上心了,我还能相信你的忠诚么?张统领,给他说说你刚才一路跟着祝绝和他,看到听到了什么?” 祝绝下值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霍远还是这么仿若老僧入定一般,他的手边摆着一碗黑漆漆的药。 祝绝用手摸了摸药碗,早已冰凉,不由诧异道:“霍大哥,怎么不喝药,都凉了。” “那是你的药。”霍远好半晌才回答。 “我又没……”祝绝没说完,他心念电转,随即轻笑,“我的时候到了么?” “你误会了。” 霍远本想解释,却见祝绝端起药碗,一饮而干。 祝绝微笑道:“没关系,还挺好喝的,我自己喝总比被你灌下去强,会呛到的。” 霍远盯着空空的药碗,没再说话。 祝绝走进屋里,躺倒在床上,他莫名地对这药的效果有点期待。不知不觉间,头开始发沉,慢慢睡着了。 再醒来时,祝绝觉得有点热,他扯了扯衣襟。 一只手啪地拍开祝绝的手,有人嗔道:“做新郎官的人,怎么能衣衫不整,快别扯了。” “娘?”祝绝大惊,他不敢置信,娘亲比那日在刺史府相见年轻许多,还是开始打仗前的样子。 “找到了,找到了。”祝融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根腰带,“刚才在箱子缝里找到的,小绝这丢三落四的性子,以后让弟妹治治才好。” 接着,娘亲为祝绝披上喜服,系上腰带,笑嘻嘻地道:“我儿子就是排场。” 祝融见祝绝整理妥当,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宾客都到了,可别磨蹭了。” 祝绝走出门外,不由瞪大眼睛,刚才的房间还是家里的房间,可大厅却气派非凡,比寿王的议事厅都要大。粉刷地平平整整的墙面上挂满了大红喜绸,到处都是宾客在交谈,他们个个喜气洋洋的,有村长一家人,村头的大叔,邻居大爷大娘,几个人站在中间的大红喜烛处交谈,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祝绝一见之下,几乎眼泪要夺眶而出。 “爹,大哥。” 大哥笑着向祝绝点点头,并未说话。 祝父则走过来,拍拍祝绝的肩膀,“小子,一眨眼就成亲了,娶了这么好的姑娘,以后可要好好待人家。你师傅专门从建章过来为你证婚,还不快来拜见。” 崔瑾走过来,掏出一本书册,递给祝绝:“师傅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本书凝聚了师傅半生心血所写,你可要好好研读,今后成就一代名医。” 灵芝也上前,刚要说话,厅角突然啪地一声,一个花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一名下人打扮的男子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见祝绝几人注意到他,连忙往地上一跪,叩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祝绝手指此人,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张俊秀清雅的脸,不是世子李鸿么? “你怎么做事的,大喜的日子,多不吉利。”灵芝生气地上前,踢了李鸿一脚。 “算了算了,拉下去打五十板子就行了。”祝母道。 看着那张世子脸的人大呼大叫地被拉下去,祝绝觉得十分荒谬可笑。一转头,一名侍卫送上一份公文,公文上只有一个名字,林果果,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大人,林果果已经伏法,请大人过目。”侍卫道。 “要我过目?”祝绝不知所措,抬头一看侍卫的脸,那不是那日赏花灯时,被他推倒,最后死在济民医馆前的男人么?他不由惊叫一声,“你没死?” “大人何出此言啊?” 祝绝思绪混乱,喃喃道:“那天,你媳妇怀着孩子大出血,我后来问师兄,他说孩子也没了。” “大人可不要乱说啊,拙荆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现在都能叫爹了。” “这怎么可能……”不等祝绝想明白,一行五人从厅外进来,领头者正是霍远。 “祝大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五个人齐刷刷抱拳一呼,惹得厅内众人都看过来。 “祝大人夫唱妇随,白头偕老。”五人站位一变,又是一躬。 祝绝哭笑不得,摆手道:“几位兄弟不用这么客气,快请入座。” 霍远走上来,向着祝绝点点头:“小绝,多谢你帮我除掉林果果。” “小绝,你如今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可怜三哥还是个单身汉。”老鬼也凑上来,笑嘻嘻道。 祝绝努力思索,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娶了谁。他正想问问,众人却簇拥着他往外走。大人小孩都兴高采烈地欢呼着,“去接新娘罗,去接新娘罗。” 一匹神气非凡的白马前,有人跪在地上等着。 祝绝看着高大的白马,犯难道:“我不会骑马啊。” “大人踏着我的背上去,小奴定不会让大人摔着。”跪在地上那人接口道。 祝绝觉得声音有点耳熟,又一时想不起来,他弯腰一看,吓得连退三步。这不是张会么? 张会连忙扶住祝绝,谄媚地笑道:“大人莫慌,大人英勇无畏,小奴败在大人手里心服口服,甘心做大人的踏脚石,供您驱策到死。” 祝绝还是觉得心惊胆战,但不知怎么就被张会扶上了马,居然稳稳当当,一路经过的大街小巷,人们夹道相迎,欢呼雀跃,纷纷把手中的鲜花往他头上抛洒。 画面一转,祝绝不知怎的就坐到了喜床上,身边的女子盖头遮面,但也看得出身材窈窕,更有若有若无的香气直往祝绝鼻子里钻。祝绝心里忐忑不安,这都进洞房了,他还不知道娶的是谁,是美是丑。但既然都到这步田地,难道还能反悔不成,他心一横,将盖头突然一掀,不由愣住了。 女子一双含情目脉脉地注视着祝绝,身上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她那绝世容颜祝绝永生难忘,正是韦若君。她,她居然嫁给了自己? “相公。”韦若君一声轻唤,真叫人酥到心底,那娇羞的双晕,仿若云雾中的一朵朦胧桃花。 屋内烛光,忽然灭了。 “大哥,小绝这是怎么了?身体这么热,发烧了?”老鬼看着被绑住双手双脚,嘴里塞着布巾都止不住直流口水的祝绝,完全摸不着头脑。 “绑好你就出去吧,以后不要不敲门就进来,今天看到的事也别往外说。”霍远坐在自己床上雕着一只云雀,瞥了一眼老鬼,冷漠道。 “那不是小绝突然大叫一声,我还以为出事了嘛。哎,行,我这就出去。” 第四十三章 祝绝怎么也想不到,在这王府里,还有他如此期待的东西。 自从上次后,每日服药的时间就是祝绝最期待的事情,哪怕每次醒过来他都被绑着,衣服也被汗水湿透,嘴里还被堵上布巾,可梦里的那些美好场景,是他清醒时完全想象不出来的。而且,自从他开始服药,霍远对他的看管就轻了许多,虽还不能自由出入王府,但至少在世子面前,霍远不再日日站岗,惹得世子冒火。 霍远看着祝绝喜滋滋地一口把药喝干,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道:“祝绝,你知道你喝的是什么么?” “呵呵。”祝绝眼前已经开始有光在闪烁了,他嘴角含笑,口齿不清地道,“是仙药啊,霍大哥,你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早不拿出来。” 霍远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使劲捏住祝绝的手臂,怒道:“什么仙药,这是毒药,你清醒点,不要沉迷在幻境里不可自拔!” “我为什么要清醒?”祝绝呵呵笑着,嘴角流出一条长长的哈喇子,“霍大哥,你怎么这么拧巴啊?让我服药的人不是你么?哦,不对,不是你,是王爷。你又不能违背王爷,何必还同情我,白白让自己难受,我觉得现在很好,很好……嘿嘿嘿……好热啊……” 霍远一把抓住祝绝要撕扯衣服的手,熟练地把它们绑起来,若不这样做,祝绝恐怕要裸奔到院子里,大呼小叫,惹得全王府都出来围观了。看到祝绝即使被绑住,依然在床上不停扭动,喉咙里还时不时发出沉闷又诡异的笑声,霍远雕刻的小刀一偏,几乎划伤自己的手。 即使服药后的祝绝再不堪,白日里他还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世子看了一眼静静跪坐在车门边的祝绝,思索了一下道,“祝绝啊,我看你最近越来越有世家公子的风范了,想来即使在清谈会上不发言,别人也不会注意不到你。” “世子说笑了,若不是跟在世子身边,我就算装地再清高,也不过是一块看起来稍微平整点的石头罢了,哪能和世子这样天然的无瑕美玉相比。”祝绝如今的言笑合宜,少了几分狗腿之态,不看容貌的话,倒是和世子的神情有八分相像,也算不枉费他日日的练习。 然而世子看到这样的祝绝心里却有点不舒服,无论谁看到一个神情和自己相似的人,心里都会有点别扭的。但是世子也挑不出祝绝的毛病,所以他把视线转向窗外道:“上上次的清谈会遇到刺客,上次又被孙若章搅了,这次恐怕还是没有多少人。” “世子,前面又堵了。”车夫在外面小心翼翼禀告,生怕世子生气。 “那就避在一边,等等吧。”世子当然不会生气,他甚至喜闻乐见,掀开车帘看起热闹来。 祝绝看了一眼世子,他知道为什么,花魁大赛,世子刚才已经不止一次夸赞李林事情办得漂亮。即使没出王府,花魁大赛的风声也在王府下人们之间悄悄口耳相传,连老鬼他们都私下议论过。毕竟,谁能不爱美女呢? 李林办事的确得力,他没有把花魁大赛局限在重花街,而是办了一个花魁游街的活动,每家花楼选出五个姑娘,每日轮流出一辆花车沿街展示才艺,即使你第一日没听说,第二日第三日,很快此事就能传遍全城。能选出五个姑娘的花楼又岂能是小门小户?平日里这些女子虽名为妓,实际上若非能一掷千金之人,平常百姓要想见一面,不比见深闺中的小姐容易。如今这些“神女”们走出神台,若不能一睹芳容,岂不是吃了大亏。故而日日花车游街,日日万人空巷,只不过私底下有那些情人争吵,夫妻打架的事,便不是李林需要考虑的了。 因为这些天路都堵得厉害,车夫专门选了一条平日少走的僻巷,不想绕了半天,还是堵在这里。世子对此自然毫不介意,他选择今日办什么清谈会,其实不过是想验收花魁大赛的成果罢了。 丝竹之声越来越近,而嘈杂声也越来越近,几乎盖过乐曲弹奏之音。那嘈杂声里,有小孩欢快的歌谣声,男人们起哄吹口哨的声音,还有女人们的怒骂声,交杂吵闹。 祝绝伸头看了一眼花车上舞动的女子,心里不由有点失望,女子也算身姿曼妙,容貌姣好,但是比起那天看到的步生莲的老鸨,除了年轻些,并无超越之处,怎的就惹得这许多人追捧。直到花车过去好久,尾随的人群才稀少一些,马车重新辘辘启动。 这已经是祝绝第三次来参加清谈会,这次才真正成功到达建章书院。建章书院本是皇家所建,从本朝初立就已经存在,后来改为民间书院,但其背后所有者仍属皇家,里面的学生也是非富即贵。只有在清谈会的时候,这里才允许普通书生进入,而这也是建章被赐给寿王以后的事了,因此寿王在士林中,也是威望极高的。 两名白须老者站在宽大古朴书院门口,看见世子的车驾过来,齐齐一礼,两人虽在作揖,身杆却依然挺拔,那真有风骨如松之感。 世子回礼后,看了看院内稀稀落落的书生们,明知故问道:“两位院长,怎的今日的清谈会来参加的人如此之少,莫不是王府有何怠慢世子们之处?” 两名老者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城里的几家青楼突然联合起来办什么花魁大赛,闹得全城轰动。这,不少士子们也去看热闹了,清谈会的人就少了许多。” “哦?怪不得小王的车马刚才被堵在路上半天,这才迟了。”世子假模假样地思索了一会儿,又道,“许是有不少人和小王一样,堵在路上了,两位院长不必过于忧虑。” “哪是如此啊。”另一位老者气呼呼地道,“世子有所不知,这花魁大赛已经办了几日,院里许多学生都向先生告假,如今连上课的人数都能缺失一半,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祝绝看着世子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意,心知他心里不知怎样笑开了花呢。 “年轻人血气方刚,也是可以理解的。”世子摸了摸下巴,“既然如此,我们今日的议题就以花魁大赛为契,讨论下礼义廉耻的耻吧?” 两名院长对视一眼,躬身一礼,齐道:“世子忧心时事,真乃我辈楷模。” 第四十四章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两位老院长在高座上徒手拍桌,捶胸顿足,其中一人突然将袖子一挽,就要下场。 “祝绝,拦住冯院长。”世子喝道。 祝绝眼疾手快地把那老院长抓住,另外一人气得胡子连连抖动,“冯劝,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要亲自下场,也不怕老骨头被拆了。” “他们敢!”冯劝怒道,“难道要我看着这些竖子如此放肆,辱没我书院名声么?” “两位院长不必忧心,小王已经叫思敏去叫我的侍卫,他们马上就来了。”世子道。 祝绝偷偷瞄了一眼世子,他表面看起来眉头紧锁,可祝绝日日观察他,模仿他,对他的了解不可谓不深。世子哪有半分真心着急的样子,这番做作,怕也是给别人看的。何况,思敏小小年纪行动敏捷,王府侍卫个个训练有素,不过没多远的距离,怎就半天不至,这其中定有猫腻。 下面的场面已经极其混乱,明明说好的清谈会,莫名就变成了全武行。 本来摆好的几案早已经被推得七零八落,几案上的笔墨纸砚掉的满地都是。这人抓住了那人的头发,那人扯住这人的衣袖。到处是被扯坏的幞头,掉落的汗巾。居中的两人最是厉害,口中互相喝骂不止不说,脚上还不停往对方身上招呼。好在不少人拉住两方,劝说者有之,帮腔者有之,至于是真心劝慰还是在拉偏架,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祝绝冷冷扫视着其中两人,这两人看起来也和其他书生一样怒火中烧,实际身上衣冠整齐,根本没受到丝毫损害。事情的起因他从头看到尾,本来世子故意设置的讨论议题的就是一个“耻”,还以花魁大赛为契,比起“礼义廉”来说,引经据典的同时,难免便涉及些难以启齿之事。而这两人故意在讨论之时处处惹火,揭人隐私,对人不对事,才挑得如今闹得最厉害的两人打了起来。 “嗙”地一声,全场寂静。 原来是有一边不知怎么没拉住,那人一个猛冲,手中的砚台敲到了另一人的头上,血立马顺着脸流了下来,顿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砸人那人也傻了,手中的凶器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荒唐。”一声茶盏落地的声音,世子的怒喝从高座上传来。 王府侍卫立马冲进场内,把在场之人全部控制在原地,时机拿捏地可谓恰到好处。 “思敏,快去找大夫。”世子道。 “遵命。”刚跑回来的思敏又匆匆跑出去了。 “世子啊,老朽教导无方,愧对王爷啊。”两名院长老泪纵横,齐齐跪下。原来伤者和伤人者还不是外面进来的穷书生,却是学院弟子。这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毕竟两人同院求学,最易产生矛盾,且都身为富家子弟,习惯了事事顺心,倒不如穷书生们隐忍。 尽管世子一再对两位院长温言抚慰,两老还是羞愧地连连告罪,一直到把世子送上车。 “哈哈哈。”马车行出老远,世子才噗嗤一声,忍不住轻笑出声来。 祝绝明知缘由,还是故意陪笑着问道:“世子何故发笑啊。” “今日的清谈会办得可谓圆满至极,怎能不笑。可惜那董昌年不过是伤了头,并无性命之危。” 祝绝心里一咯噔,董昌年就是那被打伤的学生,世子的意思是想要他的命? “世子和那董昌年有仇?”祝绝道。 世子眉毛一挑,轻蔑道:“一介学生,我犯得着和他有仇,不过是看中他脾气暴躁罢了。” “我看会中有两名学生不断在煽动,才导致打架事件。世子,这两人藏在书院,怕是有问题。” 世子转过头认真地看了看祝绝,那是一副深感忧虑的样子。世子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便哼了一声道:“那两人没事,你想多了。” 世子没有多说,但祝绝已经明白了,那就是王府的人,只怕是故意安排在书院里,对学生们的秉性和隐私多加注意收集,以在关键时刻,给与必要一击。 “是是是,定然是学生们血气方刚,才这般沉不住气。”既然世子不说,祝绝赶紧就坡下驴。 “父王说,书生意气,少年意气,最好利用,果然如此。” 祝绝看了一眼世子,也不过十七八岁的脸,却已惯会如此利用人心,不管是不是王爷指使,都令人胆寒。今日之后,书院还有这些书生们光善后今日的祸事,便要费些力气,且如此新鲜的谈资,加上花魁大赛影响,应该会更少人关注前方局势。即便有那些习惯了忧国忧民之辈,真能看破王府的连环出招,也是孤掌难鸣,不成气候。毕竟只看得到眼前事之人,又何止升斗小民呢。 “还不够……”世子掀开车帘,喃喃道。 马车又被堵住了,这次不是什么花车,而是有一男一女在街中间大吵大闹,声音之大,连世子的车驾隔着几重人群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婆娘,快别再丢人现眼了,跟我回家。”男人吼道。 “我不回去!哎哟,大家评评理啊,他把今日挣的钱都学人家扔在了花车上,说什么打赏。别人家底殷实,扔几个小钱而已,我们平民百姓的,一天也就挣这么几个铜板,家里还有老的小的四口人等着吃饭,他都打赏了,我们家吃什么啊。”女人赖在地上不起来,双腿使劲乱蹬,哭得满脸花。 男人涨红了脸,耳听周围议论纷纷,虽然也有少部分人骂女子泼妇,但大多数人都在谴责他没有担当,置家人于不顾,反去打赏什么他摸都摸不着的花魁。 “大家评评理啊,自己老婆孩子都不要,给狐狸精送钱,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啊。”女人哭天抹泪,甚至在地上打起滚来。 “够了!”男人耳听众人对自己的句句声讨,突然大吼一声,震得女人和围观者都没了声息,“你前天还不是拿积蓄打赏那个什么逍遥生的花车,你当我不知道?” 峰回路转,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女人吃吃道:“你,你胡说什么,我,我自己的私房钱,还不能用了?” 众人绝倒,哄堂大笑,本来义愤填膺的斥责声,转变为满场的嘲笑声。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祝绝的心里和众人想的一样,也不由佩服李林的手段,花魁大赛,他还把小倌儿也带出来了。看着那对夫妻羞愧地匆匆离开,路面逐渐通畅,这来往如织的人群,有多少夫妻和他们一样,自己已经三餐不继了,却被别人织就的梦境迷惑,飞蛾扑火呢。 “还不够。”世子微笑着放下车帘,默坐了半晌,摸了摸腰间韦若君送的那个荷包,脸色温柔地道,“我大婚的日子,也没几天了。” 第四十五章 寿王府的大婚,简直和祝绝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原来庄严肃穆的宅院转眼间变成红色的海洋。往来穿梭的下人们端着果盘,端着佳肴,端着美酒,脸上都是喜气洋洋地笑容,这也难怪,王府如此大规模的赏赐,一般只有除夕才碰的上。 霍远几兄弟没有一个人闲着,他们和全府所有其他侍卫一样,被分派在各处要道值守。与下人们不同的是,侍卫们虽然得到更丰厚的赏赐,却个个表情严肃,如临大敌。大婚前一天,王府的总统领张延祥便向他们下了死命令,如今是非常时期,朝廷极有可能派遣奸细扰乱王府,若被他发现谁疏忽懈怠导致所守的区域发生混乱,那这些人唯死而已。 祝绝虽然一次次梦见这个场景,可在梦之外,新郎不是他。他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着世子一身大红喜袍地同来宾寒暄,明明理智告诉自己这只是痴心妄想,可他还是觉得好像是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一般难受。 但他站在这里不是来看热闹的。 尽管娶的只是侧妃,但在寿王的授意下,这场婚礼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平民百姓自然是没有资格来参加的,但他们或出于对寿王府的敬仰,或出于其他什么目的,自发在自家店铺或者小摊上摆上一些明显的吉祥物件,以表达对这场喜庆的参与。至于豪绅巨贾,高门世家,大小官员,更是为了能在贺礼上别出心裁,与众不同而绞尽脑汁,更别提婚礼当日在世子和王爷面前的露脸机会,是绝不能错过的。 祝绝站在这里是为了把这些人的脸都拼命塞进脑子里,毕竟但凡和世子稍微说得上话的人,今日就不可能不来,这是他们全部聚集的唯一一次机会。霍远为了保证祝绝今日脑子清醒,昨晚甚至停了他的演绎,今日一大早更是三令五申祝绝一定要记清楚这些人的相貌身份,尤其那些和世子搭腔超过一句话的,更要牢牢记住。至于霍远本人也站在附近,一来是观察门口是否有居心叵测之辈,二来随时可为祝绝解释一些人的来历。 王府内供职的人祝绝这些日子基本已经记全,但城内平日不太来往的人物还有不少,任务依然艰巨,一时间,他也没工夫伤春悲秋,一双眼睛如一只无形的笔一般,勾勒着那些人的眉眼。全神贯注之时,突然一个熟悉的面容进入眼帘,祝绝呼吸一窒,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崔瑾,师傅,他的样子一点没有变,还是那般清雅又带着一丝严肃,带着浅浅的微笑。 崔瑾是和崔家人一起来的,崔家是王府实打实的亲戚,也是城里最大的世家官员,王爷最大的助力,自然是由王爷和世子亲自迎接。他们两方叙话,没有哪个不长眼的还敢上前打断。但或许是祝绝眼光停留地太长,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炽烈,本看着崔桓和寿王寒暄的崔瑾,突然转过头来。 祝绝身子一抖,他以为崔瑾不会理他,可师傅却像梦里无数次看到的那样,微微一笑,穿过人群,向他走过来。祝绝又动摇了,他本已经认定崔瑾是故意把自己送进王府,来达到不可知的目的,如今目的已成,应不会再与他有一丝一毫的牵扯,甚至可能假装不认识。可师傅走过来的样子,就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那样自然,没有一点愧疚或算计的样子。 “小绝,好久不见了,你过得好么。”崔瑾道。 “师傅。”崔瑾这一句话就让祝绝所有筑起的堤坝和心防一溃千里,他此时就如当初河边那个被张会亲兵折辱到想自尽的孩子,又看到了月光中向他跑过来的救赎。 “恩,王府的水土果然养人,小绝又白了,还长高了。”崔瑾笑道。 祝绝一把拉住崔瑾的手,哽咽着恳求道:“师傅,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世子他……” “小王怎么了?是哪里做的不好,让员外郎忍不住向小舅告状么?”世子走过来,温润的笑容就好像一块柔和发光的美玉。今日是他大婚的日子,世子一整日都挂着一种得偿所愿的微笑,因为他是真的开心,所以此时的他在外人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妥。 可祝绝时时观察他,日日模仿他,要说对世子的熟悉程度,他不亚于世子从小到大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因此祝绝明白,世子生气了。 祝绝的手紧紧抓住衣襟,看到厅内不少人注视的目光,他明白自己刚才太激动,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崔三公子虽然不如大公子那样征战在外,赫赫有名,毕竟也是崔家之人,本就会吸引有心人注意,何况现在世子也来到这边。祝绝就算再不清醒,也明白这个时候若说错话,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所以祝绝连忙堆出一个看起来无比真诚的笑容道:“世子说哪里话,世子品性高洁,对每个人都亲切温和,让人如沐春风,小人这不正要向师傅夸赞世子嘛。” “哈哈,看你说的。”世子摇摇头,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可是眼里并无笑意。 崔瑾看了看世子,眉头倒是一挑,他沉默了一下道:“小绝好好在王府待着,我会帮你照顾好令堂。” “岳丈大人,快请入席吧。”寿王朝这边微微一瞟,看起来并不在意,他将手一引,亲自把刺史一家人带进后堂。 崔瑾甚至没再给祝绝一个眼神,就转身跟随而去。 看着崔瑾的背影最终消失在拐角,祝绝摇晃了一下,他现在浑身发麻,脑袋完全停转,一点力气都没有,几乎站立不稳。 霍远向身边的侍卫吩咐了几句,等王爷一行人进入内堂,便上前一把拉住呆若木鸡的祝绝,拖着他一路回到两人所住的屋子。看着失魂落魄的祝绝,霍远责备的话又咽回口中,只是把人往屋中一推,便关门出去了。 门外咔哒一声,传来落锁的声音,祝绝跪倒在地,只觉天地间就剩下他孤身一人。 第四十六章 霍远今天很累,一整天高度的戒备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好在婚礼无惊无险,直到新人进入洞房,宾客尽欢散场,也未发现有奸细破坏的蛛丝马迹。协助着总统领把王府又地毯式搜查一遍之后,确认没有危险,他才迈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住处。 老二和老鬼两兄弟正站在院里窃窃私语,看到霍远回来,老鬼连忙迎上来,“老大,你干嘛锁住小绝,他在里面都要疯了,我怎么问都不回答。” 霍远心里一沉,他今日回来地晚,早过了祝绝该服药的时间,只见自己屋子的门被撞得哐哐不停响动,门上那把铁锁也被震得发出有节奏的叮叮声。 “老二老三,回你们自己屋去,少管闲事。”霍远冷冷道。 “老大,到底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老三撸起袖子,好像要和霍远再说道说道。 老二连忙一拉老三,把人拖进屋子里去了。 霍远打开锁,一推门,却发现门被顶住了,只得无奈道:“祝绝,把门让开。” 屋内沉默片刻,门一下子打开,祝绝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抓住霍远的衣领,口齿不清地道:“霍大哥,药呢,给我药。” 祝绝张着嘴喘息不定,满头大汗,不停打着哈欠,眼角的泪止不住往下流,但神色并不悲伤,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他拉起霍远的手,仔细地研究着,好像药会藏在掌心的纹路里一般。 霍远叹口气,把门关上,轻声道:“没有药。” 祝绝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看霍远的脸,又看看霍远的手,喃喃道:“什么叫没有药?” “王爷说你今天太放肆了,这是小惩大诫。” “啊?”祝绝仿佛反应不过来似的,傻呆呆地看了霍远一会儿,才瘫倒在地上,拉住霍远衣服下摆哭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不会了,霍大哥,你去求求王爷,给我药。” “我不能去,如果我去了,你不止今天没有药,可能明天都没有。”霍远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不,不。我去求王爷,你不去,我自己去求。”祝绝突然站起来,想越过霍远开门。 “祝绝你清醒点。”平日里祝绝就远不是霍远的对手,何况他现在浑身酸痛,四肢麻木,霍远没用多大力气,就将祝绝推倒在地上。 看到祝绝低着头瑟瑟发抖的样子,霍远叹息一声,上前想把人拉起来。谁知道祝绝突然一抬头,眼露凶光,居然纵身一扑,一把掐住霍远的脖子,力气之大,仿佛霍远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呃”霍远一时不查,居然被祝绝掐中,呼吸立马不畅。他多年习武,乃是王府数一数二的高手,要害受制,他本能地将危害自身之人手腕一拧,一拽,腿部弯曲,一个膝锤顶在对面之人的肚子上,趁对方吃疼松了力,又是一脚把人踢出老远。 祝绝本就是外强中干,刚才不过是头脑迷糊,狂性大发,哪里有半点招架之力,只见他身躯飞过半个屋子,撞翻了地上的板凳,重重摔在地上,惨呼一声,爬都爬不起来了。 “祝绝你是脑子坏了吗?”霍远咳了两声,捂着脖子吼道,“我本以为你早明白了,没想到今天居然还想向崔三公子告状?你对那个师傅居然还心存幻想?简直可笑至极!” 祝绝躺在地上抽搐着,嘴里念念有词,对霍远的话不闻不问。 霍远担心人被打坏了,上前查看,只见祝绝半眯着眼睛,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嘴里只不断重复着一句话,“给我药”“给我药”。 霍远无力地叹了口气。 好在霍远并不是冲动之人,当时虽然出于自卫把祝绝打飞了,可还是留着力的,祝绝除了腰腹和背上多了一大片青紫,并没有骨头断裂,内脏出血。 最后霍远不得不把祝绝又绑起来,嘴也塞住。实在是他没有办法了,祝绝一会儿可怜巴巴地抱着他的大腿哭泣哀求,一会儿又把霍远的祖宗八辈子骂了个遍,一会儿又想趁着霍远不注意夺门而出,一会儿又在身上拼命抓挠,把自己脸上身上都挠地伤痕累累。真可谓丑态毕露,花样百出,把霍远折腾得筋疲力尽。 迷迷糊糊挨到早晨,霍远半梦半醒间听到唔唔的声音。他连忙起身去祝绝床铺查看,只见祝绝浑身抽搐,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脸色发青,喘息剧烈,不停翻着白眼。他连忙把塞嘴的布巾拿掉,祝绝立马呕地一声,吐了满床的秽物。 霍远虽然知道这药会上瘾,却没见过不服药的后果,这一下把他吓得不清,感觉祝绝要不行了。他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去把老二老三唤醒来看着,自己则匆匆去禀告王爷。 霍远两手空空回来的时候,老二正抱着被祝绝吐地一塌糊涂的床褥和衣服走进院子,看到霍远孤身一人,问道:“大哥,你去了这么半天,不说请医官去了么?人呢?” 霍远当然没有去请医官,他不过是去找王爷要药。当他假装平静地向王爷报告祝绝快不行了的时候,被吵醒的王爷只是更平静地道:“回去吧,这都是正常反应,死不了。既然要教训,不深刻一点,怎么记得住呢。” “他怎么样?”霍远没回答老二的话,眼神飘忽。 “又吐了三次,现在只吐出些苦水,四肢抽搐,呼吸微弱。我和明军把他的绑缚松开后,除了张张嘴,一动不动,我看着快不行了。”老二和弟弟老鬼不一样,他沉默寡言,心思敏锐。看到霍远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便知道其中必有隐情,犹豫了半晌,老二劝慰道:“大哥,若明知道他是炮灰,你就不该把祝绝放在身边,别人都以为你冷面冷心,我们兄弟还不知道?你这人最重感情。” 呵呵呵呵呵,霍远突然低低地笑了一阵,嘶哑的声音在这大清早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诡异。笑够了,霍远落寞地道:“你以为我能选择么。他是炮灰?你我又何尝不是。再大的戏台上,主角也就那么几个,其他人,都是炮灰。” 第四十七章 寿王是对的。 尽管祝绝在床上气若游丝地挣扎了一整日,可等到晚间药送来的时候,他没有断气。 老鬼看着明明一副奄奄一息似的祝绝,在见到霍远手里的药碗时,眼睛明显一亮,如同许久未见荤腥的恶狗一样扑上来,几乎打翻碗时,再也忍耐不住,转身离开了屋子。 “三哥,你不是专门换班看顾小绝的么?怎么出来了?”老五正在屋外练武,看到老鬼出来问道。 “老子看不下去了。”老鬼一拳砸在练武的木人桩上,平日爱笑的汉子今天面色狰狞,“又不是犯了天条,还不如痛痛快快一刀杀了他,何苦把人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看着闹心。” “三哥,大哥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么,他也是没法啊。” “我知道,我就是……唉。” 祝绝感觉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他掉在了蛇窟里,黑暗又潮湿,冰冷滑腻的躯体在皮肤上盘绕纠缠,无数的利牙在身上噬咬,又痛又痒。那些蛇似乎存在,又似乎是一团空气,他想把蛇拍掉,却怎么都拍不下来。任他如何打滚,哀嚎,求救,回应他的只有耳边的喁喁鬼语。 祝绝猛地坐起身,黑暗的屋中一灯如豆,坐在床边打盹的霍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过两晚上的工夫,霍远的胡茬都出来了,看起来不比惨白的祝绝好多少。 “你醒了?”霍远看了看天色,叹口气,“你饿了没?晚饭还剩了些,我没让丫鬟端走。” “恩。” 霍远扶着祝绝走到桌边坐下吃饭,便默默坐在一边看着。两个人都没有提起前晚上的事,就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天一亮,祝绝和霍远就去世子那里当值了。 世子心情不错,看到一天未见的祝绝那苍白的模样,脸上和手上还带着他意识不清时候抓出的血痕,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何事,也知祝绝定是受了教训,便没再计较大婚那天的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点在世子身上尤为明显。他和侧妃显然是琴瑟和鸣,恩爱情笃,那眉梢眼角都写着称心如意。韦侧妃褪去了姑娘时的青涩,更显得风韵绝佳,艳丽动人。这个女子好像真的能带来幸运,几天以后,前方传来消息,本一路高歌猛进的朝廷先锋统帅南依王,失踪了。 南依王名李盛,是皇帝的第四个儿子,寿王的侄子,其生母不过一介嫔妾,也不受皇帝喜爱。李盛自小爱武,师从大将军敖正炎,在军中颇有威望。寿王起事之初,皇帝忌惮大将军手握重兵,借口大将军年事已高,本派遣其他人前来平乱。可之后平王亦反,局势逆转,一度逼近京师。皇帝无奈之下只得启用敖正炎,敖正炎又推荐其得意门生李盛同往,皇帝对这个儿子也不甚在意,便同意了。敖正炎出征后,果然鼓舞了士气,用兵如神,将寿王和平王的联军打得连连败退,所以前些日子寿王府才会局势紧张,如临大敌。可就在朝廷局势大好的时候,身为先锋统帅的李盛,居然在一个晚上失踪了。先锋营失了统帅,且李盛又是皇子,群龙无首,顿时大乱,而寿王一方带兵的崔瑜,立马抓紧时机进行反攻,将朝廷先锋两万五千人,全数歼灭,取得起事以来最大的胜利。 祝绝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即使按时服药,他最近也总做噩梦,他又梦到二哥祝融血肉模糊地在地上一动不动,母亲跪在二哥的尸体旁号哭,一双手像蛇一样从背后绕在母亲的脖子上,使劲一扭,母亲便断了气,而那双手,是崔瑾的。 “霍大哥,我出去走走。” 霍远没回答,祝绝知道他向来警醒,一定听见了,便自己推门出去了。自从用药后,霍远就不再时时刻刻跟着祝绝,前几日断药后的情形更让他们都明白,祝绝跑不了。 已是四更天,今夜月光昏暗,勉强能看清路径,祝绝没有点灯,茫茫然走着,又不知不觉来到掬星阁,呆呆相望。这里实际是韦侧妃的院子,可成亲以来,韦侧妃日日与世子厮守,只住在世子院中,连丫鬟侍卫都跟在那边,这里反而冷冷清清。 祝绝只觉得王府里无一处不是被黑暗笼罩,无一人不是心怀叵测,只有韦侧妃,他初见她的那一刻,就被她身上的光芒吸引。她嫁进王府,就成为祝绝在这里唯一的一束光。然而祝绝的这一点小心思,岂敢在世子面前表露,要是世子知道他肖想自己的侧妃,还不扒了他的皮。所以白日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唯一的光和那个表里不一的混账如胶似漆。他只敢日日在晚上失眠之时,来到掬星阁,看着实际上空无一人的院子,聊慰相思。 默然间,窗缝突然有光闪了一下,祝绝一愣,这光不似月光,不似日光,不似烛光,是一种柔和的,朦胧的,连成一片的微光,他只在一人身上见到过,那就是韦若君。 韦若君今日歇在掬星阁了? 祝绝心生欢喜,他每次见到的韦若君,总是和世子待在一处,连一句吩咐的话都没对他说过,毕竟他是员外郎,不是下人。他患得患失,一时又想假借拜见的名义和她说一句话,一时又想到这半夜三更瓜田李下的,若被人看见还得了,一时又安慰自己光明正大的有什么关系。 犹豫间,屋里的人好像发现了祝绝,从门中探出身来,柔和的光在昏暗的夜里分外明显。 “拜见……”祝绝心一横,不管怎么样,听她回一句话也好。 话未说完,嗖地一声,一支短箭直直插入祝绝的喉咙。祝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一声不响倒在地上。那发光的人影紧随在短箭之后,迅速打开院门,冲到祝绝面前,捂住他的嘴,手中匕首闪着寒光捅进祝绝的肚子里,迅速地一下一下又一下。 祝绝被那人发出的光晃地看不清面容,失去意识前,他只隐约听到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道:“奇怪,不会武功,居然能发现我?” 第四十八章 祝绝睁开眼,腹部的疼痛立马向潮水一样涌来,他忍不住想呻吟,才发现喉咙处的贯穿伤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一片黑暗,但又不是全黑,左侧边有微弱的天光从外面照进来,止步于他身侧一拳之外。他侧过头,一条脚踏板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一双脚烦躁地来回踱步,这里是床底。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裙摆剧烈晃动,显见来人的急切,一个有点耳熟的女人声音响起:“姑娘,王爷送出去了,但是床底的尸体怎么办?”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外面如何?” “时辰尚早,没有异常,应该还未发现人失踪了。” “我见这人日日跟着李鸿,人不见了,他们迟早会找的。如今只能假装不知此事,毕竟昨晚我和李鸿在一起,应该怀疑不到我头上。快再仔细查查,屋内是否有王爷留下的痕迹,尽快销毁。” “是。” 两人走出屋子,可以听见外间一阵翻找擦拭声,祝绝盯着脸边的那一束光,只觉得十分荒谬。那年轻女子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虽然少了些柔情似水,多了些冷漠,但那是他每次听到都会偷偷微笑的声音,那是韦侧妃韦若君的声音!至于年长点的那个女子,他也想起来了,那是韦若君的姑姑,一个在王府里侍奉了近十年的厨娘。 她们居然是奸细?! 祝绝觉得太可笑了。寿王父子心机叵测机关算尽,居然连眼下之人都察觉不到。枉那世子以为遇见了两情相悦的爱人,却不知所谓的相遇相知,只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报应啊! 两人在外屋一番折腾后,又走进里屋,姑姑还在四下擦拭,韦若君则站在屋正中观察,仔细思索是否还有遗漏之处。突然,她想到什么,俯身往床底下看过来。祝绝正感触良多地看着外面的两双脚,不意韦若君居然会查看床底,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相见,大眼瞪小眼了一刻,韦若君捂住嘴啊了一声,吓得坐到地上。 “姑娘?”姑姑见她浑身发抖指着床底,连忙走过来,这一看之下,也是头皮发麻。不过姜还是老的辣,姑姑只是略微惊讶了一下,便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看来想再次让祝绝闭嘴。 祝绝眼见凶器,哪能不知道她所想,他可不想再被捅死一次,便忍着痛拼命往床后面躲。 这张床乃是世子为韦若君精心定制,床面很宽,但床底狭小。匕首短小,姑姑够又够不到祝绝,又得躲避祝绝连踢带打的拳脚,两人就这么在床底你来我往,顶得床板咚咚直响。韦若君想要帮忙又无从下手,急得来回踱步。 “在下霍远,王府侍卫副统领,求见世子侧妃。”霍远的声音突然在院外响起。 屋内的三人同时呆住。 “怎么办?”韦若君低声道,祝绝还是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这么惊慌。 “别慌,他一直没喊,可能是无法发声,我想办法把霍远引开,你赶紧把人弄死。”这个姑姑的确冷静,到了这个地步还能临危不乱,难怪能潜伏十年。 “韦侧妃,敢问您是否在里面?”霍远见半天无人应答,再次问道。 “若君身体不适,正在小憩,霍副统领有什么事非要求见?”姑姑匆忙整理了一下仪容,推门出去,把刚要进门的霍远堵在外面。 “原来是杏姑,您怎么也在这里?”杏姑在寿王府已近十年,霍远自然是认得的,对王府的老人,他总是尊敬有加。 “我是若君的姑姑,她身体不适,自然要来看看。” “杏姑,我恐怕要搜查一下韦侧妃的院子。我在院外地上发现了一点血迹,加上世子的起居员外郎祝绝昨夜失踪了,我怀疑王府进了歹人。” “哦?竟然有此事?但是若君的屋子也没多大,我们刚才进来并未有所发现,若真有歹人行凶,也不会一直呆在王府,自投罗网吧?” “话虽如此,但员外郎失踪,职责所在,还是查一下比较放心。” “若君是世子的枕边人,你一介男子,就算要搜查,也得请示世子才是,不然随便什么人都能搜查主子的房间,叫若君以后在王府如何做人?” 霍远沉吟了一下,理当如此。他早上发现祝绝还未回来,虽然不信他敢逃跑,但职责所在,还是出来寻找,走到掬星阁外却发现有血迹被擦拭的痕迹。离此处最近的地方就是掬星阁,平日又无人住,若有变故,首当调查这里。他本想直接进入,却听到屋内似乎有声音,若是韦侧妃在里面,他便不能贸然闯入,才不得不通禀。如今听杏姑这么说,他的确考虑欠佳,若祝绝昨夜遇害,此时早已来不及,还是应该先知会世子才是。 霍远告了一声罪,正准备离开,却听见屋内传来猛烈的咚咚声,不由面露怀疑,停住脚步。 原来祝绝听得外间的动静,知道若霍远离开,自己身受重伤,未必是这两个奸细的对手。他的确像杏姑所说,无法发声,但是他有手脚,灵机一动之下,拼命敲击床板。 “霍统领,你做什么?!”杏姑大喝。 “情势危急,得罪了。”霍远心知里面必有蹊跷,把拦阻的杏姑往旁边一推,直接闯入门内。 “啊!”韦若君一声尖叫。 霍远连忙背过身,退出门去。 “霍远,你竟敢冒犯侧妃,还不滚!”杏姑抢进门,从衣架上抽下衣服,把只着亵衣的韦若君包裹住。 祝绝眼见韦若君居然自己脱了衣服把霍远逼出去,不敢再有半分耽搁,趁着这混乱之时,用尽全力从床下爬出来,拼命往门口跑去。 杏姑看见祝绝出来了,上前一把扯住祝绝的后襟,就要把他拖回来。 祝绝哪能让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溜走,他奋力一推杏姑,借力冲到门口,往外一扑,摔在院中的地面上。 霍远早觉房中有异,虽不敢进门,人却就在门外,看到祝绝掉出来,连忙上前扶起,脸色惊喜。 杏姑紧随其后,眼见祝绝已经逃出生天,事不可为,她立马换了一副惊怒交加的表情,指着祝绝喝道:“霍统领,快抓住这个妄图染指侧妃的登徒子!” 第四十九章 祝绝被绑缚着送到了世子面前。 他当时为了逃生,对杏姑那奋力一推引发了透骨钉反噬,摔倒在院中后便无力挣扎,偏偏又说不了话,只能任由杏姑污蔑。杏姑虽不知缘由,但见祝绝不能反驳,生怕起变,硬逼着霍远绑了他。霍远虽然看见祝绝腹部和脖子的伤,心里疑窦丛生,但情势所逼,不得不照办。毕竟就算闹到世子面前,也还需审问,不会立马就要了祝绝的命。 世子是被侍卫叫起来的,一醒来就见到了这么档子事,他未及梳洗,披散着头发,脸色铁青,浑身散发出的怒气简直宛若实质。 韦若君站在世子身侧,小声啜泣着,实际上眼角偷偷在观察在场之人的神色。 杏姑一副义愤填膺的语气,述说着韦若君因身体不适早起了些,怕扰了世子的睡眠就回到掬星阁小憩,不料先有霍远前来寻人,后又有祝绝这个登徒子从床底爬出,意图对侧妃行不轨之事。 霍远也向世子禀告了他发现祝绝不见后寻找的过程,以及他看到的疑点。 祝绝冷眼看着几人,心内如坠冰窟。男女之事最是隐晦难辩,他又口不能言,世子宠爱韦若君极深,不知道会不会给他机会辩解,又肯不肯相信他的话。 世子听完前因后果,眼内的情绪如万丈深海般难辨,他缓缓站起来,走到祝绝面前,凝视着他的眼睛道:“你去掬星阁干什么?” 祝绝瞳孔一缩。世子这句话真是问到点了,他没问你怎么在掬星阁,也没问谁伤了你,而是你去掬星阁干什么。毕竟就算他被人刺伤,也是在掬星阁外,所以他本来就在掬星阁。若他死了也罢了,可如今看来他只是受伤,为何会躲在侧妃床底,在别人看来本就是十分可疑。这一问,问到了祝绝心里的隐秘,他不自觉闪躲一下眼神。 这一躲,简直证实了杏姑的话,也证实了世子心中的猜想,他顿时怒发冲冠,狠狠一脚踢在祝绝本就受伤的腹部,把他踢出一丈远。 祝绝原本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又流出血来,他面色痛苦,张嘴一呼,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我早就看你图谋不轨,没想到竟真的如此胆大包天!” 人的情意,就算再怎么隐藏,又岂能真正毫无破绽呢?世子早看出来祝绝对韦若君的小心思,但韦若君容貌出众,惊艳之人比比皆是。且身为男人,对自己倾心的女人是其他男人求而不得的,难免让世子有一种满足感,便也由得祝绝偶尔流露出痴念。可是,底线,他不可以跨越。 “世子,员外郎喉咙受伤无法发声,还请世子给他机会自辩。”霍远拦住还要再踢的世子道。 “给他纸笔。”世子瞪了一眼霍远,想想他说的有道理,便暂时按下怒气。 霍远拿来纸笔,给祝绝解开绑缚,顿了一下,又将他双手在身前绑在一起。 “霍远,你绑着他怎么写?”世子道。 “属下怕他情绪激动,伤到世子。” 世子疑惑地看了一眼霍远,以霍远的功夫,还制不住一个祝绝?但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和霍远争辩,就由得他作为了。 祝绝抬起头,正好与霍远目光相接。短短一瞬,霍远便面无表情站起身走开了。可祝绝明白了,霍远是怕他的字迹暴露!两个月不停地练习,祝绝的字已经和世子的几乎一模一样!上个月他第一次看到世子的字的时候,就发现他模仿的字帖其实就是世子的习字练习,难怪上面的内容并无实际意义。可他身在王府,早知自己身不由己,即使无比震惊,也无法多说什么。但世子不一样,世子没见过祝绝的字,若今日看到,定然又要起风波。霍远绑住他,就是为了让他无法正常用力,字形走样。 寿王的打算已经昭然若揭,霍远毕竟是霍远,即使再同情祝绝,但他的心永远忠于寿王,他不会因为感情放过祝绝。可是祝绝不明白,他和世子身高,相貌,声音,无一处相同,寿王这番周折打造一个相似又不相似的世子,到底有什么用?祝绝看着阴狠的世子,冷漠的杏姑,忐忑的韦若君,戒备的霍远,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想赌一赌。 祝绝思考了一下,低头一番书写后,把纸拿起来。 霍远上前要接过,却被祝绝侧身躲开,不由愣住。 祝绝膝行几步,把纸亲自交给世子。世子接过手书,草草一看,顿时双手颤抖,将纸掉落在地。他也顾不得什么风雅形象,爱人在侧,状若疯虎一般拼命殴打祝绝。霍远不明就里,但眼见祝绝已经开始呕血,首要之事就是拦住世子。 杏姑生怕祝绝写了什么不利之事,连忙把纸拿起来,一看之下,呆若木鸡。 韦若君也凑过来,只见纸上写着:我每日都去掬星阁守候,因为我爱慕韦若君,你这衣冠禽兽不配同她成亲,我藏在床底就是想和她单独相处,想将她从你身边带走,只可惜没来得及说上话。 韦若君不可置信地看着祝绝,他在不停地无声呕血,整张脸都因为痛苦而缩到一起,可嘴角却疯狂上扬,好似在嘲笑在场的每一个人。韦若君不知道祝绝在床底什么时候醒来,又听到了多少,她想象过祝绝会如何与她当场对质,她要如何应对抵赖。她甚至在身上藏了毒药和匕首,也知会过杏姑,万一形迹败露,两人准备拼着死前拉李鸿垫背。但她独独没想过,事情是这样的结果。 霍远好不容易才把世子拦下来,此刻也看过那张纸,捧在手里,好像木头人。 世子也踢打累了,坐在椅子上直喘气,他嘲讽地看了一眼霍远道:“霍远,他做出这等丑事,你是不是要禀告父王?父王还会包庇他么?” 霍远收起那张纸,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道:“世子,此事尚有疑点,属下觉得,还需禀告王爷,再严加审问。” “随便你。”世子冷笑一声,看着满地喷溅的鲜血道,“反正我也做不了主,我只希望最后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还有,把这肮脏货带走,平白污了我这大好地面。” 第五十章 哈哈哈哈哈哈。 被霍远拖走的祝绝,虽然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但他的内心却在狂笑。看呐,他们每个人吃惊的表情,多么可笑。他是无能为力,他是身不由己,他是报不了仇。可是,他就不帮着寿王父子拔除身边的钉子,他倒要看看,寿王如何给儿子一个交代?是杀了他,还是继续留下他来完成自己的目的?就算他今日惨死在王府,那个逃走的不知哪个王爷,还有日日睡在世子枕边同床异梦的女人,当那些谋划揭晓的那一刻,即使他看不到了,也能想象他们痛苦的嘴脸。 多么美妙。 霍远一路将祝绝拖回住处,看着祝绝满脸是血的疯狂神色,严肃道:“祝绝,到底是谁伤了你?” 祝绝冷静下来了,霍远可不是世子,他身为王府侍卫副统领,在王府的安全前面,个人的感情全都会抛诸脑后。他在掬星阁外遇袭,韦若君必定是首要怀疑对象,若他想把这个钉子继续留在王府,就得交出一个让霍远满意的说辞。沉默了一下,祝绝示意霍远去拿纸笔。 “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我没看清相貌,就被他连捅几刀,醒来后已经在掬星阁的床底。”祝绝在纸上写道。实际上,虽然他没看清那人的样貌,但根据昏迷前他听到的声音,看到的体型。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 “老头?”霍远思索了一下,看来那人武艺不错,怎么会连祝绝死没死都弄清楚?还是说这人没有杀人的意图?他为何要留下活口?他又问道:“那你去掬星阁干什么?” 祝绝顿了一下,嘲讽地向霍远笑了笑,写道:“难道我在世子那里还说的不够清楚,我爱慕侧妃,连世子都看得出来,你是真不懂?” 霍远不可置信地看着祝绝,他无法相信祝绝会这么不理智,“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要在世子面前承认?” 这次祝绝说了真心话,“因为我想知道,王爷会怎么给世子一个交代。” 霍远沉默了。目前祝绝说的这一切都顺理成章,他是看着祝绝如何一步步在王府从青涩到如今满身绝望的,他受刺激之下,会有如此想法也不足为奇。但刚才杏姑和韦若君的表现他总觉得奇怪,还有那个杀手为何会留下祝绝这个活口,如果说祝绝和外人串通一气倒有可能。但就他了解的祝绝,背景简单,和人又无深交,入王府是被算计下的身不由己,平日里更是在众人视线之下,就算要串通,也得有机会才是。难道说,他是为了情,帮韦若君隐瞒? 不得不说,霍远虽然对动机猜的有所偏差,但一度靠近事实真相。只不过后来发生的事,让他又打消了对韦若君的怀疑。 “你好好待着,我去给你请医官。”霍远一时想不通便先放下,毕竟当务之急是找出王府里那个杀手。若是外来的刺客,那更是大事,他必须立马禀报王爷以及搜查王府。 祝绝粗略洗了一下血迹,换了身衣服,他没等来医官,等来的是一群全副武装的侍卫。刚下了夜班回来的老四老五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祝绝朝他们笑笑,他们回避着目光。这群人是王爷的亲卫,比他们职级高上一等,平日里在他们面前也是鼻孔朝天的面孔,他们又岂敢有二话? 当祝绝被拖进王府的地牢,他以为这便是终局了。王爷还是无法抵挡住悠悠众口,准备要他的命。然而,除了没有自由,地牢的守卫对他未加一指,甚至连吃食上也未有丝毫削减,和他在外面吃的并无二致。 但是王爷又断了他的药。 不得不说,祝绝十分害怕。上次断药的痛苦还历历在目,尽管他有了经验,但有的事,不是有经验就能承受的,反而会因为有经验而更加恐惧。 “没关系,忍忍,死了就好了。”祝绝的药瘾已经开始发作,他在心里哆哆嗦嗦地给自己打气,这样才不至于因为后悔一时冲动而把底全部交出去。 世子在第二天祝绝药瘾最厉害的时候被霍远引进了地牢,祝绝已经神志不清,吐了好几回,头不停往墙上撞。这间地牢被他弄得一塌糊涂,到处是血迹和秽物,他前一天刚换的衣服如今又成了一块破抹布,皱巴巴脏兮兮地挂在身上,胸腹都袒露出来,腹部的刀伤也在渗着鲜血。 世子皱眉捂着鼻子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王爷给世子的交代,等药效一过,他的命也就终结了。”霍远道。 世子轻笑一声,满意地道:“还得是父王,手段比小王强多了。” “世子,他还要发作十二个时辰才死,您可要在此等候?” “谁要看这肮脏东西发疯?”世子哼了一声,一甩袖,离开了此地。 一见世子离开视线,旁边早已等候的守卫连忙上前把祝绝押住,防止他再自残。实际上,地上的呕吐物虽然是祝绝的,墙上的血却大半都不是。守卫一直都绑着祝绝,直到霍远派人来通知,才把他放开,在世子面前演一出毒发的戏。 霍远把世子送走,眼看人已经消失在屋角,他本想去地牢看看祝绝如何了,却看见一名守卫慌慌张张跑过来,连头都不敢抬。 “你不去看着祝绝,来这做什么?”霍远隐约觉得事情不妙。 “霍副统领,那人,那人没气了!” “什么?!”霍远头嗡地一声,王爷明明已经派人给祝绝治过伤,而且上次停药时间比这次更长,祝绝不是也没有出事,今日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霍远随着狱卒步履匆匆地走进地牢,祝绝没有再发疯,他虽然满脸血迹,却神色平静,躺在脏污的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终于离开了这让他不能自主的世界。霍远的心里涌上一股酸涩,那日也是在这个地牢内,他们的六弟,也是这样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霍远走上前,用手试探着祝绝的气息,之后又不死心地摸了摸他颈部的脉搏,最后他手一抖,颓然跪在了地上。 第五十一章 霍远看着崔瑾检查处理着祝绝的伤口,虽然面色平静,可手却不自觉地在微微发抖,他的心里如同惊涛骇浪一般。 怎么可能!他昨日明明检查地清清楚楚,祝绝没有呼吸,没有脉搏,他明明死了!可眼前这个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的人,不是祝绝又是谁?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王爷不让他处理尸体,只吩咐留在地牢里好好看守,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凶手会留下祝绝的活口。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谁能想得到? 崔瑾处理完毕,拿汗巾擦了擦手,斜睨了霍远一样,面色不豫,“这么珍贵的材料,才交给你们王府一个多月,就给我搞成这样!要不是为了姐夫的事,我怎会允许你们这么糟蹋!罢了,时间也差不多了,灵芝,把人带走。” 灵芝本来看着祝绝,神情有些迷惑,但听到崔瑾的吩咐,二话没说将随身的麻袋往祝绝身上一套,扛在了肩膀上。 “我就不去见姐夫了,免得一时气愤,出言不逊,你帮我向姐夫告辞。”崔瑾说完,领着灵芝大摇大摆离开了地牢。 感觉额头又麻又痒,祝绝忍不住抬手想挠一下,却打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别动别动,给你上药呢。” 灵芝?祝绝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昏暗的灯光下,真是灵芝那张脸。他俯身在祝绝上方,正在处理他额头的伤口。腹部和喉咙处不再那么疼痛,反而传来融融暖意,祝绝伸手一摸,上面都结结实实缠好了绷带。鼻端传来药草和鲜血混合的味道,又奇异,又难闻。 “好了。”灵芝把祝绝的头也包扎起来,面对祝绝询问的表情,却把眼神挪开,一边收拾手中的药膏一边道,“公子说你喉咙受伤严重,不知以后能不能说话,先养养吧。” 说完,灵芝甩开祝绝拉住他衣袖的手,匆匆走出去,把门一关,咔嗒一声将锁扣上。 祝绝吃力地坐起来,才发现他身处一个仅供一人躺卧的铁笼里。此地没有阳光,所有的光源都来自不远处柱子上的一盏油灯。循着油灯昏暗的光线看过去,祝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这间不大的房间内,三面墙边都矗立着如他这座一样的铁笼,有的铁笼是空的,有的里面却关着一些蓬头垢面的人,他们身上各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毛毯,毛毯之下似乎未着寸缕。这些人不言不语,面色枯槁,只有一双双眼睛如同恶狼般盯着祝绝,让他不寒而栗。 相比起来,祝绝这座笼子简直是天堂。不仅有软和厚实的被褥,干净清爽的衣服,连他之前在王府地牢里弄得脏兮兮乱蓬蓬的头发,也被灵芝洗干净打理过了。 祝绝无声苦笑,原来这些人是在嫉妒,但即使再光鲜,他不也同为阶下囚么,何必呢。 再见到崔瑾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 “小绝,听灵芝说,你从昨天开始就不肯吃饭用药?”即使身处这暗无天日的地窖中,崔瑾依然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样子,看着祝绝的眼神,甚至带了一丝慈爱。 祝绝躲在笼子一角,离崔瑾远远的,浑身发抖。一方面是他药瘾发作,另一方面,虽然他早已不再相信崔瑾的慈悲,但昨日见到的那一幕才真正让他认识崔瑾,让他对崔瑾的惧怕远远超过张会世子寿王这些人。 这十天来,灵芝除了每日来为他换药送饭以外,还用药迷晕并带过其他笼子里的两个人出去。第一个人出去后没有回来,祝绝也能猜到,这人约莫是死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死的。但是前天,带出去的第二个人昏迷着回来了,灵芝用轮椅把他推进门的那一刻,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尽管灯光昏暗,祝绝和其他人还是能看到这人赤裸的身体上,一道颀长的伤口由胸至腹,贯穿整个肚子,那道伤口不知道被什么缝合住了,狰狞的皮肉翻卷着,仿佛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那里。那人破天荒地享受到了和祝绝一样的柔软床褥,还有灵芝精心的清理。然而昨日,那人突然醒了,他双眼赤红,呼吸急促,疯狂地抓住笼子使劲摇晃,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最后,他疯癫一般用手扒开那道伤口,任由内脏掉落一地,最后鲜血流尽,倒地而亡。 屋内的所有人都被这场景吓得缩在笼子一角,祝绝是因为喉咙受伤发不出声音,可是其他人呢?他们没有一个惊呼或者惨叫,整个房间就像一个无声的修罗场。 灵芝发现那人死后,只是平静地把尸体搬走,清理了地上的血迹,又用药将屋子内熏蒸一番。然后,一如往常一样为祝绝送药,送饭,可是祝绝却再也不敢碰他送来的东西。 崔瑾看着祝绝的样子,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惧,他微微一笑:“小绝不必害怕,昨日那人不过是自己找死,本来他的手术还算成功,是有可能活下来的,是他自己不珍惜。何况,这些人都是牢里的死刑犯,你是我的徒弟,我怎么会这样对你呢?” 手术?有可能?珍惜?这些骨瘦如柴,关在笼子里跟待宰羔羊一样的人,难道还有选择的权利不成?祝绝戒备地盯着崔瑾,他对崔瑾已经没有一丝信任,又怎么可能相信他的鬼话。 崔瑾见祝绝不为所动,脸色微沉,向一边的灵芝示意。灵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祝绝面前。崔瑾道:“这是你母亲前些日子托我带给你的,只是那时你身在王府多有不便。既然如今你回来了,便交给你吧。” 祝绝定睛一看,扔在地上的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针脚密密麻麻,可见做鞋之人的用心。他的眼睛湿润了,打仗之前,他们父子四人的鞋子都是母亲亲手所纳,每一双都大小合适,结实耐穿。可后来,母亲身边再没有需要做鞋的人了。 “小绝。”崔瑾放软了声音道,“你母亲现在过得很好,身边还有丫鬟使唤,人也显得福气许多,你也希望她能一直过好日子吧。对了,这鞋子除了你有一双,你二哥也有一双,托人带去前线了。我觉得,你一直是个孝顺的孩子,你说是么?” 第五十二章 “小绝,还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崔瑾看着颤抖地更厉害的祝绝自暴自弃的眼神看过来,才继续道,“你知道你在王府死了几次么?” 祝绝眼神一变,什么意思? “两次。”崔瑾伸出两个指头晃了一晃,“一次是在世子侧妃院外,你被人杀死。一次是在地牢里,你伤重加上毒发过烈,心脏不堪重负而死。当然,远在你来建章之前,你在战场上死过几次,应该比我更清楚。小绝,我一直没告诉你,你脉象特异,总处于垂死之态,但却死不了,即使死了,也会复活过来。” 一瞬间,过去的一切经历电光火石间闪过。他中了流矢倒地,他从死人堆里醒来。他被张会一枪刺中胸口,他从刑架上醒来,还有那个军医,那难以置信的眼神,莫名其妙的话语。还有为什么掬星阁的那个王爷发现他又不杀死他,以至于让他发现了韦若君的秘密。祝绝一直以为是自己幸运,是对方的疏忽,现在崔瑾的话,才让他明白真正的原因。 说到这里,崔瑾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崔瑾往日总是平淡的,祝绝从没见过这样的他,仿佛一块玉石突然发了芽,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他连语速都变得轻快起来,“小绝,你知道对一个医者来说,你有多么珍贵么?虽然你不会死,但是其他方面和正常人毫无二致,你会痛,会呼吸,伤口会愈合,会受到药物影响。你是我的追求,我的财富,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损坏的无价之宝。所以不要想着去死,你死不了,即使是你自己,我也绝不允许你损坏这具躯体!” 最后一句话,崔瑾的声音冰寒刺骨,仿佛从地狱传来的魔鬼咆哮。 祝绝身体猛烈地一抖,之后就归于寂静,他瘫坐在地上,宛如一块破碎的木雕。 祝绝变地很乖,乖乖吃药,乖乖吃饭,乖乖地自己洗澡,其余的时候,他抱着那双鞋一动不动地发呆。那双鞋,小了,母亲已经太久没见过儿子,没有机会去丈量他的脚,做的还是他离家时候的尺寸。后来,崔瑾看他还算配合,便将他笼子的锁打开,但是他也不出去,依然整日坐在笼子里。 灵芝用麻袋又装了新的人进来,那人蓬头垢面,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脏地看不出本来颜色,他嘴里的布条一被拿下来就开始破口大骂:“他娘的,你们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劫人。” “不是告诉过你,给你治病呢。”灵芝笑嘻嘻地道。 “你唬我?”那人转头看看四周的笼子和里面的人,缩了缩肩膀道,“哪有治病绑着来治的。” 灵芝猛地在他大腿上一拍,那人哎哟一声。灵芝笑道:“你的腿再不治,过了这个冬天可就完全走不了路了,这点你心里也清楚的吧?” “真给俺治病?”那人声音软和下来,接着一撇嘴道:“我一臭乞丐,可没钱给你们。” “我们不需要钱,可需要你支付其他报酬。”灵芝笑嘻嘻说完,从桌上端来早放在那里的药碗。 “你干什么?我不喝。”那人也不是傻子,灵芝说得再好听,此情此景都不像是正经治病的样子。他扭动着身子,想离灵芝远远的,可他手脚都被绑住了,在这地室之中,又能逃到哪去呢?不过片刻,他就被灵芝捏住下巴,把药灌了进去。 那人开头被呛得咳嗽两声,发现并无异常感觉后,就对灵芝破口大骂,声音洪亮,气势十足。灵芝也不恼,就坐在一边等着。没过多久,那人的声音开始沙哑,他瞪大眼睛,开始在地上打滚,嘴里啊啊叫着,然而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等到人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灵芝解开那人的束缚后,他发疯一般扑向入口的石门,却听嘭的一声,他又被人踢回来,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原来石门外竟还有人。灵芝提起他的后脖领,轻轻一拎,就把人扔进一个空着的笼子,然后上了锁。 从始至终,祝绝的笼子都开着,他看着眼前的一幕,无动于衷地坐在地上。 新进来的那人开头还精力十足地踢笼子,摇栏杆,把锁扒拉地叮叮直响。然而饿了几天后,他就和其他人一样,死气沉沉地坐在地上了。 比起其他人的食物,清汤寡水地只是能勉强维持生命,祝绝吃的简直是珍馐佳肴,他的饭菜顿顿三菜一汤,有鱼有肉,香气扑鼻。每当他用饭的时候,那些笼子里原本一片死水的人们竟然有了一丝活力,眼神发亮的聚集在靠近祝绝的一侧,尽管什么也说不出来,可那份渴望宛若实质。 祝绝在崔瑾精心的药膳和食物调理下,即使他本人没有这个意愿,伤口基本愈合,人也显见地稍微长了些肉。然后,他终于被允许走出这里。 石门外是一道向上的阶梯,走上阶梯,久违的阳光让祝绝几乎睁不开眼。阶梯开口在一间很大的房间内,房间里有些乱,许多的书和瓶瓶罐罐放得到处都是。靠墙一面是一个藏书极丰的书柜,另一面则是一个巨大的药柜,一格格的小门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药名,让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一股草药清香,和地下的血腥味形成鲜明对比。 崔瑾站在屋子正中一张榻前,向祝绝招招手。 祝绝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听话地走过去。 崔瑾伸手摸了摸祝绝的发顶,脸上是一副万分不舍的神色,叹气道:“我才刚治好你的伤,可惜姐夫已经等不及了。不过没关系,前线一直在传来好消息,姐夫很快就能当上皇帝了。等他起事成功后就会把你还给我,这段时间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别再受这么重的伤了。” 祝绝看着崔瑾,眸子里无波无澜,他不懂崔瑾要做什么,但是做什么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来,小绝,把药喝了。”崔瑾好像终于下定决心,把案上的药碗端给祝绝。 祝绝接过,他闻到了久违的气味,那时候崔瑾让他药浴,喝的就是这些,这是很强的麻药。祝绝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很快,他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第五十三章 再次醒来,祝绝的第一反应是眼睛都要瞎了,数道明亮的光束照在他的脸上,那些光束来自于一面面的铜镜反射的阳光,让他仿佛置身于没有阴暗的天界之中。 然而第二反应就是疼,脸上的疼痛,是一种划开皮肉,剔去骨血的锐痛。四肢的疼痛,好像被四匹马从不同方向拉扯,要将它们生生扯断。他仿佛置身于刀锯地狱,脸被人劈成了无数块,又似乎置身磔刑地狱,在经受那五马分尸之痛。 脸上除了疼痛,还有一种僵硬的感觉,那是因为被一圈圈的绷带给包裹住了。 “啊啊啊。”祝绝发出嘶哑地吼叫,他很久没说话了,还不知道原来声音已经恢复,只不过因喉咙受伤,声音已和往日大不相同。他忍痛抬起手想摸摸脸上,看看发生了什么,胳膊却被扯得死死的。他勉强低头,才看到肩膀处被牢牢绑在榻上,双臂被绷带缠地结结实实,里面似乎绑了木板,硬邦邦的,又被绳子向远离肩部的方向牵引,稍微一扯就痛入骨髓。 “快别动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也希望能早点好起来吧。”灵芝的脸突然出现在上方,把祝绝的手缓缓压下去,劝解道。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祝绝以为自己已经对崔瑾的手段心里有数,也做好了准备,但面对翻江倒海般的疼痛,谁又能忍住不恐惧,不害怕呢。 灵芝微微皱眉,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和愧疚的神色,只是带着一丝疑惑,“我也不清楚,公子只叫我照顾你,没有让我观看手术,也没让我上药。不过你四肢都上了夹板,应该是断了吧。” 祝绝知道从灵芝这里应该得不到答案了,他咬牙忍着痛,看着房顶。又是害怕又是难受,眼睛里慢慢充盈了泪水。 一块布巾递到祝绝的眼角,把他的泪水蘸干,灵芝道:“公子说你不可以哭的,会感染。” 绷带之下,祝绝无声苦笑,他也不想,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之后的日子,祝绝一直没亲眼见到崔瑾,但他知道崔瑾一直都在。灵芝每次离开之前都会喂他喝下一碗麻药,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可以闻见新鲜的药味,显见是换过药。灵芝告诉他,崔瑾每次换药都亲自动手,不让灵芝在侧,但又怕祝绝因为疼痛而发疯难以控制,才给他喂药。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吗?”祝绝问。 灵芝一脸认真地回道:“只要是公子说的,我都会无理由照做。” 直到一个月后,祝绝终于在清醒的时候见到了崔瑾。 “别动。”崔瑾做了一个手势阻止祝绝。 本来祝绝虽然还带着夹板,但已经没有初始时那么疼痛,偶尔勉强能做些简单动作。但是今日他身体麻痹,不知怎么动弹不得。 “我在你身上扎了针,你放心,一会儿就给你取掉,我只希望你别冲动。”崔瑾道。 祝绝点点头。 崔瑾伸出那双曾经拯救祝绝于绝望之中的手,温柔而缓慢地拆解着他脸上的绷带。已经看不到血迹的绷带一圈圈掉落在祝绝脸边,他慢慢感觉到肌肤又能呼吸的清凉。 绷带完全脱落,崔瑾微微颤抖地看着祝绝,眼里是狂喜,是兴奋,是仿佛努力一生的目标实现了的得偿所愿。崔瑾不由自主轻抚着祝绝的脸,嘴里喃喃自语道:“我成功了,哈哈哈哈,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哈哈哈哈哈!” 祝绝的心却像沉入了千年冰封的寒潭之中,冻得他全身发冷。什么成功了?崔瑾施加在他身上的成功,他直觉没有好事。 “小绝,你真是我的宝藏。我终于成功了,你不为我高兴么。” 当然不,祝绝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不敢。 崔瑾喘着气站起身,快速地在屋内团团转了一圈,好像想向人倾诉那份成功感,又无处发泄。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拿了一面铜镜走到榻前,指点着镜里的人给祝绝,“小绝,你看啊。” 祝绝看了一眼。 他的头上好像响起一个炸雷,轰地他耳朵嗡嗡作响。 他喘息好像风箱,似乎下一秒就会断气。 他用力地仰起身子,想看清那到底是不是一面铜镜。 他动,镜中人也动,可那张脸,明明不是他祝绝,那张温润俊朗的脸,是寿王世子,李鸿! “不,唔……” 崔瑾捂住了祝绝的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小绝,我把你从一个人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你不觉得这是多么伟大的创作么?你知道这有多难么?在这条路上,有多少人因为失血或者感染死在这张榻上。只有你,你让我完全成功。” 祝绝突然咬了崔瑾一口,崔瑾吃疼松开手。 “崔瑾,你这个疯子!”祝绝吼道,他再也忍耐不住,泪流满面。 这次崔瑾没有阻止祝绝哭,因为大部分伤口已经结痂了。崔瑾微笑看着祝绝,摇头道:“小绝,我知道很难让你理解我,师父和师兄也不理解,天下人都不理解。但这是伟大的创举,是无双的医术,这世间总有一天会理解的。到时候,你和我,我们都将名留青史。” 哈哈哈哈,祝绝笑了起来。说什么名留青史。就算真有崔瑾说的那一天,他,地室里那些人,还有不知道多少非自愿死在这张榻上的人,他们都只不过都是崔瑾光辉事迹上的“那些人”,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小绝,你体质特殊,是最好的素材。我们将来还要一起创造很多历史,我希望你能想通。毕竟若日后我事事强迫你,你自己心里也不会好过。”崔瑾被祝绝的笑声惹得十分不悦,他皱着眉头,拔掉了祝绝身上的银针。 祝绝血气一通,就跳起来想给崔瑾一拳,谁知道崔瑾早就躲到两丈外了。只听哗啦啦一声响,祝绝摔在了榻下,他这才看到,自己一只脚被铁链拴在一边的柱子上,而崔瑾刚好站在铁链能到达的范围之外。 崔瑾摇了摇头,看似悲悯地道:“小绝,你四肢都骨折过,虽然你恢复能力强于常人,但现在还没养好。打人太用力,到时候骨头错位,变成残废可别怪师父没提醒你。” 祝绝眼睛通红地坐在地上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把我骨头打断又接好?” 崔瑾显得有些无奈,“我也不想,谁叫你长得比李鸿矮呢。我已经尽量用药让你长高,虽有效用,可终究差那么一些,所以为师只能出此下策。” 第五十四章 自这日起,崔瑾住在了药庐里,他每每看到祝绝的脸,都露出一种痴迷陶醉的神情,那是一种对得意作品的欣赏和满足。祝绝即使已经心死如灰,依然对这样的目光感到极其不适。所以在崔瑾递给他一副面具时,他迫不及待地带在了脸上。 崔瑾如此做,是因为他需要灵芝帮忙,给祝绝检查骨头的愈合和伤疤的消除进度,但又没把握制服祝绝。灵芝明知道他是祝绝,可就是无法将其与曾经一起生活了一个月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声音变了,身高变了,连行为举止都变了,这明明就是两个人。但是灵芝没有问,在他心里,公子的吩咐就是一切。 之所以行为举止都不同,一方面是因为在王府生活的那些日子,祝绝日日都在模仿李鸿,他已经十分习惯了。另一方面,这是崔瑾要求的,祝绝的夹板一拆除,他就让祝绝整个人都要沉浸在扮演李鸿的思绪中,行卧起坐,说话写字,巨细靡遗。 崔瑾没想到祝绝会这么配合,他甚至开始不希望如此,所以并不如何监管。一是对这个侄子,他并没有霍远熟悉,看到祝绝在王府手书记录下的世子种种,他甚至感到惊讶,这个侄子居然如此的表里不一;二是如果祝绝被寿王退回,那就完全属于他了,他还有好多构思等着祝绝一起来实现。 祝绝比崔瑾以为的更加注重这件事,他每一刻都在努力回忆,只要他是清醒的,哪怕闭着眼睛,他也在琢磨什么时候该怎么做。理由和崔瑾一样,如今寿王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他知道只有留在王府,他才能逃脱崔瑾的魔爪,避免成为地室里的那些人,甚至比他们更惨,因为他连死,都不能。 世间事,就是这么可笑,当初祝绝一心想要逃离的王府,如今却成了他梦寐以求的避风港。 那个有腿疾的乞丐被带上来一次,崔瑾真的为他治了腿。祝绝看着那人,从满腹的怀疑害怕到惊喜地伸展那条折磨他许久的病腿,哪怕失去声音,没有自由,依然对崔瑾满怀感激的眼神。他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初在刺史府的日子,一时间恍如隔世。 这一天终于到来,一个大雪的日子,风冷得好像刺骨的寒刀,祝绝带着面具,用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随崔瑾再次进入寿王府。沿着过去两个月来从未走过的道路,他径直来到寿王的房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面地拜见这个一直暗中操控他命运的男人。 寿王冷漠地看着祝绝除下斗篷,摘下面具,面对这张和儿子一模一样的脸,他没有丝毫动容。 祝绝行了一个儿子对父亲的礼,恭敬道:“父王。” 寿王的眼底起了微微的波澜,他缓步走近,让祝绝抬起头来,眯起眼仔细打量祝绝的眉梢眼角,鼻端嘴型,许久许久,才点头道:“瑾弟,不愧是你啊,真的是一模一样。” 崔瑾微微一笑,脸上尽是志得意满之色,“王爷,小弟也算不辱使命,此子得之不易,还望王爷善加利用,多加珍惜。” 王爷知道崔瑾对之前祝绝受伤之事还在耿耿于怀,也不点破,他走到书桌边,向祝绝招招手道:“鸿儿,来给为父写几个字看看。” 倒好像站在这里的真的是世子李鸿。 祝绝也不扭捏,缓步而去,行动潇洒自若,举止有度,下笔从容不迫,胸有成竹,写出的字无一笔迟疑,一气呵成。 “好。”寿王赞了一声,向站在下首的霍远道:“远儿,你觉得他如何?” 霍远从刚才就一直在,他眼看着祝绝摘下面具,明明知晓一切,可还是被崔瑾这巧夺天工的手艺震惊了。与此同时,他心里也升起一股浓浓的悲哀,如今这般,真正的祝绝与死亡何异?从外貌到行为,祝绝这个人被抹杀地彻彻底底。 “若非事先得知,属下定会认为他就是世子。”霍远道。 “嗯,此事你功不可没,去把龙涛也叫进来吧。” “是。” 霍远走进偏房,领出了另外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色长衫,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走入了众人视野。 李鸿?祝绝瞳孔放大,来人这幅芝兰玉树的清贵公子模样,他再熟悉不过,那不就是他日日夜夜都在费尽心机模仿的世子李鸿吗? 不,不对。他不是李鸿,这人看到自己,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眼神居然有了稍微的躲闪。李鸿身为世子,在自己的父王面前看到一个仿冒品,以他的性格,怎么会不吵不闹,反而有点心虚呢? 祝绝明白了,他想起霍远对他说的,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原来寿王的选择从来不是唯一的,他在权衡,权衡谁做的更好,更适合来当这个替身。 不能,他不能输,如果输了,他就要回到崔瑾那个暗无天日的地室里,像猪狗一般,任由崔瑾无休无止地折磨他,求死不能。 “父王,这人是谁?竟然和孩儿长得一模一样?”祝绝先发制人道。 语惊四座。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祝绝,祝绝强忍心中的惶恐,毫不畏惧地回视寿王。 寿王突然笑了,眼神里透露出危险又玩味的意思。 “扑通”一声,原来是那个人受不了屋内的压力,竟然跪了下来,叩头道:“世子饶命,小人龙涛,奉王爷之命假扮世子,绝非有意冒充啊。” 祝绝忍不住抖了一下,这个人,他的声音比起自己,更像李鸿。 屋内一时落针可闻。 正当祝绝准备再加一把柴,用李鸿的身份斗胆对寿王进行质问时,寿王开口了,“龙涛,你不必惊慌,他也不是世子,你们二位先坐下,喝杯茶吧。” 龙涛一愣,立马站起身怒视祝绝。别说,这人发怒的样子和李鸿确实相像,连祝绝一时都无法分辨真假。然而他走到这一步,经历了起起落落,生生死死,他的心早被揉碎一次又一次,连渣都不剩,又怎么会在乎一个冒牌货的怒气呢。 二人分坐两边,都端起茶杯浅酌,一模一样的动作姿态,看起来就如同照镜子一般。 “瑾弟,你跟我来,我有事和你说。”寿王此时向崔瑾道。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书房。 霍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若老僧入定。 龙涛和祝绝二人对望一眼,视线交汇处好像闪过一道道火花。 第五十五章 两人碍于霍远在场,虽然眼神交锋数次,倒也没有其他动作,而寿王却迟迟不归。 祝绝忽觉得腹中仿佛有一把钝刀子在切割,绞痛起来。他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但此时此地他不过是砧上鱼肉,哪能深究,只希望过会儿能好。谁知随着时间推移,腹中疼痛越发剧烈,他连换几次坐姿,指甲深深掐在掌心,才勉强忍住不呼疼,但脸上伪装的自若已经难以维持。 “哎哟”,龙涛终于忍不住出声。他和祝绝不同,他是天生长得就和李鸿相像,虽也经过了不少训练,却没经历过祝绝受到的那些痛苦。能忍到现在,不过就是拼着一口气,他不动我也不动的信念罢了,但是他这会儿是真的忍不住了。 “霍远,你是不是在茶里下毒了!”既然已失一局,龙涛也不再忍耐,站起来指着霍远道。 祝绝也是一般想法,既然龙涛问了,他也不说话,目视霍远等待回答。 霍远瞥了两人一眼,一言不发。 两人一时没了主意,打,他们又打不过霍远。再说,就算打得过,还能逃出王府不成。 祝绝心念急转,寿王培养他一个替身就费了三个月,两个替身自然更花时间,不可能叫他们来就是为了下毒毒死他们。可寿王此举到底何意,他想来想去也琢磨不透,反而是肚子越来越疼。 龙涛已经忍受不住,整个人滑到了地上,呻吟不止。 祝绝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趴在几上,一手捂住腹部,牙齿紧紧地咬住另一只手的手腕。 寿王终于回来了,他看着二人的模样,显然是早有预料,眼神来回在两人身上逡巡。 “父王,父王,孩儿做错什么,您要给我下毒,求父王赐解药啊。”龙涛膝行几步,上前拽住寿王衣衫下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哀求道。 祝绝虽然疼得死去活来,心里还是忍不住咒骂一声。大意了,想不到这人举一反三,在他刚才扮演李鸿让龙涛输了一局后,竟然反客为主,用上了他的招数。他此时若也这般做作,就落了下乘了。 寿王看着龙涛,虽未说话,但神色中有一丝动容。 祝绝心里一沉。 寿王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将瓶子一扔,摔在了祝绝与龙涛二人正中,瓷瓶碎裂,一枚黑漆漆的药丸滚落出来,“鸿儿的替身,我只需要一个,那是你们所中之毒的解药,谁抢到就归谁。” 龙涛神色一喜,一个扑腾,也不顾碎瓷片划破手掌,就把解药抢在手中。 祝绝却没有动弹,倒不是他高风亮节,只是他觉得寿王态度奇怪,目的可疑。再说,就算真的是毒药,他也不会死。 龙涛本要把解药送进嘴里,可见祝绝根本没有抢的意思,不由也犹豫了。 祝绝突然冷笑起来,笑了一阵,才艰难地道:“父王要儿死,儿不敢不死。只不过,父王曾经承诺好好照顾我们兄妹,如今却要杀了孩儿。只怕到了地下,父王无法面对母妃。” 此言一出,连霍远都看了过来。 寿王对王妃情深意重,这是整个建章城都知道的事。他们少年夫妻时,寿王便从未纳过其他女人。自王妃生下郡主因病过世后,寿王也一直未娶,独自抚养一儿一女长大。但也因此,王妃是寿王的逆鳞,王府之中除了世子和郡主,无人敢提及。 祝绝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见过寿王父子争吵,世子提及王妃后,寿王便没了脾气,依着世子了。如今的局面,他既然要做世子的替身,自然要下猛药,做只有世子可以做的事。 寿王在听到祝绝的话后,周身好似围绕了一层厚厚的雨云,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良久,他才轻轻一哼,向霍远道:“远儿,既然他抢到了,让他把药吃了。” “不,不……”龙涛把药掉在了地上,不断地后退着,寿王这话一出,已经说明,他输了。 霍远面无表情地把药捡起来,递给龙涛。 龙涛一愣,突然呵呵呵笑了起来,他怒视着寿王和霍远,悲愤道:“好,我吃,反正这样的日子我也过够了。只是,我父母是无辜的,希望王爷能放过他们。” “你放心。”寿王道。 龙涛惨笑一声,点点头,接过药丸,一口吞下。 寿王眼看着龙涛七窍慢慢流出鲜血,眼睛缓缓合上,整个人一动不动。他挑了挑眉头,闭上眼叹了口气道:“你放心,你的父母很快就会去陪你的。” 霍远上前摸了摸龙涛的颈部后,向寿王点点头。 “拖下去埋了吧,别让人看见。”寿王看了一眼祝绝,突然又道,“且慢,以免夜长梦多,还是烧了吧。” 霍远离开后,祝绝看着寿王一步步逼近自己,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尽管对寿王的冷血惧怕至极,他还是强装镇定道:“还请父王赐药解毒。” 寿王突然快走几步,上前死死掐住祝绝的下颌。祝绝的下颌并非天生,而是崔瑾依靠手术削成这样,寿王此举让他疼痛难忍,甚至超过了腹中的剧痛。 寿王捏着祝绝的脸微微转动,看了看他隐藏在耳后的疤痕,尽管崔瑾不断为他敷药,那道疤痕已经只剩下淡淡的粉色,但因为时间太紧,还未能完全消除。 “不要太自作聪明。”寿王阴狠地说道,“我之所以没选择龙涛,是因为他只会模仿,面对本王之时不仅没有主见,甚至还模仿你,但不代表你就是对的。事实上,他表现地更像是鸿儿。” 说到这里,寿王微微停顿,他也不希望承认自己的儿子面对生死时只是一滩烂泥,但知子莫若父。他选择祝绝最重要的原因是,祝绝表现地更像他理想中的世子,而他需要这个替身是做给世人看的,除了要瞒过所有人,还要能维护寿王府的威名,符合人们期望中的皇族表现。如果面对生死考验之时如龙涛那般,那寿王府的威名将会荡然无存。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再提王妃,你只是个替身,不是真正的鸿儿,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小人遵命。”祝绝忍痛跪在地上,叩首道,“请王爷赐解药,留小人有用之身为王府效命。” “那药没毒,痛够六个时辰就会停止。确实有药缓解,不过你刚才的自作主张让我很不高兴,就好好忍到药效消失吧。” 第五十六章 在祝绝身处寿王的密室中苦苦忍耐药效过去之时,寿王府,乃至整个建章城都轰动了。 因为寿王世子李鸿,遇刺了。 据说是父子二人在商讨局势之时,被议事厅内事先潜藏的高手伏击,此人不仅武艺高强,且卑鄙无耻,在武器上淬有毒药,王府侍卫总统领为救主子,受伤中毒身亡,另外也有两名寿王心腹侍卫殉职。尽管刺客伏诛,世子却也被此人一刀割喉,至今昏迷不醒。爱子受重伤,寿王震怒之下,任命王府侍卫副统领霍远为总统领,全面搜查王府上下。与此同时,刺史府也派出衙差协助王府在建章城内搜捕同党,一时间全城人心惶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王府医官为世子疗伤之时,竟被发现在药中下毒,此人居然也是隐藏在王府的奸细!好在当时崔家三公子正好来王府,疗伤之时也在场,才能识破此人阴谋,否则其他人不懂药理,还真要被他得逞了去。尽管这人抵死不认,被霍远格杀当场,但从此以后寿王不敢再信他人,崔家三公子就一直住在府内,亲自为世子疗伤。 祝绝醒来的时候,感觉一双柔荑和自己两手交扣,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抽泣着,是韦若君。尽管知道这个女人居心叵测,而且如今居心叵测的对象变成了自己,他还是忍不住心里一动。一时情难自持,祝绝的手微微握了回去。 “啊,世子醒了。”韦若君松开手,站起身向屋内众人道。 祝绝有点无奈,即使再留恋手里的触感,也不得不睁开双眼。 “鸿儿,你觉得如何?”寿王心道崔瑾说的没错,麻药对祝绝的作用果然没有对普通人强,这醒来的时间也太快了,好在无伤大雅。不过寿王不知道的是,同样的药,在祝绝身上起效的时间已经远比他刚进刺史府那会儿长的多了。 祝绝按照约定好的,假装张口说话,然后露出一副怎么无法出声的痛苦表情。寿王也假模假样地一番安慰,并把崔瑾叫过来,保证能让世子恢复声音。一番闹腾之后,祝绝终于安静下来。 “姐夫,樱樱,若君,伤员需要静养,既然世子已经醒来,你们就回去吧。”崔瑾道。 “小舅,你可一定要照顾好哥哥啊。”一群人里,只有郡主是真情实感,哭得一双眼睛都肿成了桃子,她又看了看霍远道,“霍大哥,千万不能再让歹人伤害哥哥了。” “郡主放心,霍远就算豁出性命也不让人伤害世子一根头发。”霍远道。 “那就有劳三弟和远儿照顾鸿儿了。”寿王说完,当先转身出去。 韦若君的眼睛也哭得又红又肿,当然不是伤心,这只是作为一名奸细的素养。她深深地看一眼祝绝,心里有无数疑问。她刚才借机摸过世子的脉搏,确实是微弱至极。她诊脉之术只是皮毛,也只能诊到如此。她已经问过组织,并非他们派出的刺客,而那名下毒的医官也不是他们的人,组织回复可能是朝廷指使。但能杀死寿王三名贴身侍卫的人,武艺必然无比高强,怎的世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寿王居然毫发无损,难道不是刺杀寿王为先么。那名医官就更奇怪,辛辛苦苦潜伏在王府,就为杀一个世子把身份暴露了,难道就为让寿王伤心?不过这种事的确是那位皇帝陛下可能做出来的。一想到那个昏君,她心中的恨意就如同滔天巨浪。 “韦侧妃还请去歇息。”霍远突然在韦若君身边道。 韦若君见祝绝静静躺着,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只得微微一福,离开房间。 这几人走后,崔瑾笑眯眯地和霍远对视一眼,二人也离开了。 屋内寂静下来,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整齐脚步声,这是霍远调动了整个建章城的守兵,在王府内外日夜不停巡逻。 祝绝挠了挠脖子,绷带上面干涸的血迹和药物扎地他有点痒。他看着帐顶,嘴角无声地咧开了。原来这就是霍远说的荣华富贵和权力,抛弃自己,偷窃别人身份得到的利益。兜兜转转,他又回到这个恶心的王府,这次却是王府的主人身份,他甚至有点期待接下来的日子。虽然他也明白,无论寿王登基或者失败,他都没有好下场。 不得不说,世子的床是他曾经睡过最软的,祝绝这样想着,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胸口突然一疼,祝绝猛地睁开眼睛,他几乎以为还在做梦。然而上方的人影却把手中的凶器一拔,再次刺了下来。 “啊,你是谁?”祝绝疼得一急,忍不住脱口而出。 人影愣了一下。 祝绝这才想起,自己不该说话的。他眼神一冷,一只手一把抓住那人还要再刺下来的手,将身子一挺,往那人身上撞去。想不到这人竟然没什么力气,被祝绝一扑,两人就摔到了地上。祝绝没站稳压在那人身上,忍不住愣了,那人,居然是个女人。 难道是韦若君? “你这个混蛋,我杀了你。”即使中了透骨钉,祝绝也是个男子。女子挣脱不开他的钳制,便也不掩饰了,直接叫出声来。 原来是个陌生女子。 喊叫声很快引来了外面的侍卫,倒也不用祝绝费心思弄出声响了。 屋内的蜡烛很快被点燃,烛光映照下,祝绝发现身下的女子一张稚嫩的圆脸,年纪尚小,身上穿的是王府内侍女的服饰,她手中的凶器不过是一只铁钗。 “属下保护不力,请世子责罚。”霍远和随后赶来的崔瑾都很懵,所谓的议事厅刺杀,不过是寿王为了偷龙转凤唱的一场大戏罢了,况且祝绝不过是个冒牌货,所以所谓的守卫森严,也不过是外紧内松,做做样子。 谁知道真有人刺杀,还是这么个小姑娘。 祝绝出于扮演需要,装模作样地把茶杯摔了几个,指了指霍远和女子,意思很明确,要他审理。 霍远领会,厉声问道:“你是何人,受谁指使刺杀世子?” “没有人指使我,我就想趁这个混蛋伤重无法反抗,为佳佳报仇。谁知道,谁知道他是装的。” 第五十七章 霍远和正在给祝绝包扎的崔瑾脸色一沉,要知道还有两名侍卫在屋内押着女子呢。 祝绝有点心虚,趁着女子还没说出他能说话的事之前,虚弱地往崔瑾怀中一倒,捂住胸口喘息。 崔瑾心领神会,忙向两名侍卫吩咐道:“你们两个快去通知王爷。霍远,世子刚才用力过甚,伤势复发了,快帮我把他扶到床上。” 两名侍卫答应一声便放开了女子出去了。女子愣了一下,见一时竟无人理会自己,小脸一瘪,露出一丝倔强的表情,竟然抄起地上的碎瓷片,又向祝绝冲过去。 女子显然不会武功,又哪是霍远的对手,且霍远只不过是假意放松警惕,实际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注意着身后,哪会让她得逞。 砰地一声,女子就被踢飞出去,摔在地上爬不起身,疼得眼泪直流。 女子性子刚烈,眼见无希望,手腕一转,瓷片就往自己的脖子扎去,下手之狠,没有一丝犹豫。 “先说清楚再死。”霍远一个跨步,就牢牢握住女子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有什么好说的!走狗!王府上下谁不知道世子就是个活阎罗。”女子崩溃大吼,泪如雨下。 “佳佳是谁?”霍远问道。 这名字好像对女子有极大的刺激,她听见之后泣不成声,手上也软了,瓷片掉落在地。霍远见她已无威胁,就放开了手。 “佳佳就是佳佳,就为了给世子梳头时拽掉一根头发,你们把她活活打死。她在床上烧了三天,管事姑姑都不肯请大夫。我用尽心思,花光所有积蓄才换到这里伺候,就为了有一天能报仇,可是,可是……呜……呜……” 祝绝已经在崔瑾的搀扶下倚在床上,闻言心尖一颤。女子描述的人,像极了他为了不被世子折磨,向世子投诚那天,被替罪而挨打的那个婢女。若真是如此,那他这一簪子挨得也不冤了。毕竟这件事世子若是主谋,他也是从犯。 房间内回响着女子痛哭的声音,按照李鸿的脾气,祝绝此刻应该大发雷霆,着人将女子拖出去杖毙才是,可他对这样一个如此有义气的女子,又实在狠不下心,所以干脆假装伤重,眼睛一闭。 崔瑾虽不明缘由,但祝绝明显是在逃避,不过他对除了医术外的事都兴致缺缺,也不拆穿。 “世子身体不适,把人先押入地牢,等王爷处置。”霍远瞥了一眼这边,出门吩咐道。 看着侍卫们把人带走,仆役收拾好地上的碎瓷片,霍远正要跟在崔瑾后面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动静。他回头一看,祝绝在床上坐起身,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似乎有话要说。 “她会怎样?”等霍远走近,祝绝低声道。 “刺杀世子,还能怎样?这件事里王爷正缺少一个真正的刺客,她自己撞上来,怪不得旁人。” “可她是为友报仇,如此一来,世子的名声不就毁了。” “祝绝。”霍远看了一眼门口,压下身子附耳在祝绝身边道,“想想自己,难道这个世子是你愿意当的么?她再刚烈,也不过是个小姑娘,王府有的是手段让她按照王爷想要的说。要知道,像她这种重感情的人,就有更多牵绊,更容易就范。” 祝绝身子一颤,看来她和她身边的人,都逃不过受刑和被威胁的命运,不知道要受多少折磨。 “可是她听到我说话了。”霍远正要离开,突然听到祝绝道。 “当真?” “我睡梦中被刺,一时不查。” 霍远微蹙眉头,见祝绝神色不像作伪,叹了口气道:“这次我就为你兜下了,放心,她会死得很痛快。不过,你最好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否则,王爷不介意真的把你毒哑。” 这日之后,世子院内的守卫是真的滴水不漏,守夜的侍从和婢女都被要求必须两人同行,而且要有一名侍卫陪同,以防再发生此类事件。那名女子当晚就在地牢自杀了,霍远看起来没受到什么责难,只不过他没告诉祝绝,那晚的地牢守卫每人挨了四十板子。 王爷也不会再毒哑祝绝,因为按照计划,世子的嗓子“恢复”了,但声音粗哑,十分难听,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崔三公子说因为喉咙受伤,也只能治疗到这个程度。为此,“世子”发了好一顿脾气,撕碎了几张名家字画,那几日伺候的婢女仆从侍卫无不战战兢兢,好在还有韦侧妃。 自从韦侧妃过门后,世子脾气收敛了许多,这点祝绝当初也是见过的。 初冬天气寒冷,可世子的屋内点了暖炉,只着单衣也不会觉得冷。 “世子,力道合适么?”韦若君一双白玉葱般的柔荑在祝绝肩膀上时轻时重地按摩着。 “嗯。”祝绝闭着眼睛享受着,哪怕明知身后的女人居心叵测,但如此美色,又是心上人,怎叫他不陶醉其中。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吃喝不愁,众星捧月,红袖添香,由不得他不乐在其中。也许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祝绝心底竟然渐渐生了妄念,若李鸿能永远不回来,若自己能一直代替世子,该有多好。 韦若君看了看暖炉,嘴角噙着一抹娇羞,柔弱无骨的纤指渐渐地往下移动,覆在祝绝的胸膛上,在胸口画着圈,慢慢地又往下探索,就要去解祝绝的裤子。 “君妹,莫要如此,小舅让我修身养性。”祝绝尽管已经心潮起伏,但还是用尽力气集中一丝理智,抓住了韦若君的手。王爷叫他扮演世子,可没说连世子的女人他都可以碰,他可不想再体会寿王的怒火和惩罚。 韦若君眼底快速闪过一丝阴霾,人却好像没有骨头一样倒在祝绝怀中,樱桃小口在祝绝耳边吐气如兰,吃吃娇笑道:“世子,自从你受伤后,我们都好久没温存过了。崔三公子都回去了,可见你的伤都好了,就算没全好,有了臣妾这副良药,也能立马痊愈的。” 韦若君平日看起来有些清冷,即使在济民医馆和世子谈情说爱之时也无半分逾矩。如今想来,当时不过是因为有祝绝这个外人在。他没想到韦若君在闺房之中竟是如此魅惑,让人更加欲罢不能。 祝绝闻到女子的体香,看着怀中的妖精迷离的眼睛已经蒙上一层水雾,喉头不由得上下起伏。前几日韦若君也向他表示了同房之意,都被他以遵医嘱的借口拒绝。可是今日,不知怎么的,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眼睛发红,身体燥热难当,下面已经有些不耐。 “出去。”祝绝突然站起身,将韦若君推倒在地上。 第五十八章 韦若君的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要知道她今天一来就在暖炉里加了合欢香,这东西本来就是世子的,他看到了又没说话,说明他今日默许她在此过夜,怎的这么一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哪里晓得,祝绝虽然之前日日跟在世子身边,但是闺房之趣他又不能在一旁观瞻。故而当韦若君从世子柜中摸出这东西时,他为了不露馅,只能不作反应,其实只是把那当做普通香料。 “世子。”韦若君用尽毕生功力发出一声娇甜至极又略带哀怨的声音,想挽回局面。 “来人,送韦侧妃出去!”祝绝被那娇嗔扰地心火噌一下窜了起来,再也顾不得体面,直接唤人来解决问题。 韦若君被架出去时简直不可置信,虽然她从来不相信男人的海誓山盟,但这失宠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点,成亲才不到三个月啊! 韦若君的离开并没有让祝绝觉得好受,他烦躁地在屋内走来走去,觉得简直气都喘不上来,可没有经验的他并不明白发生何事,只是脑中绮念不断,无法自持。 “世子,属下携人来换灯烛。”外面突然响起侍卫的声音。 祝绝难受地根本不想说话,便未做理会。 谁知道侍卫没听到动静,还以为屋内出了事,竟然慌慌张张推门进来。 祝绝猛然抬头一看,错愕的侍卫身后跟着两名婢女,探头探脑地往屋内看。初入王府,祝绝全身心都在应对喜怒无常的世子和莫名其妙的霍远,后来眼里又只有韦若君,他竟没发现世子的婢女容貌也如此出色。祝绝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眼睛直愣愣盯着其中一人。 侍卫一进门就闻到了合欢香的味道,现在又看见祝绝的目光,立马心领神会,向那名婢女使了个眼色。要知道认识韦若君之前,世子夜里值守的婢女都是容貌出众之辈,为的就是伺候世子。像前日里刺杀那姑娘,年纪太小,本来是没资格值夜的,只是自韦若君进门后,世子眼里再无旁人,这差事才能落到普通侍女身上。但经过刺杀一事,王府内又重新安排了以前做惯的人。 女子露出一副娇羞神色,款款跨进门来,走到祝绝面前,柔声道:“世子。” 祝绝心里的那根弦好似“嘣”地一声,断了。她居然是愿意的,那他便算不得仗势欺人了吧?祝绝颤抖着手想去抚摸女子的面庞,却被女子一张口,把手指含在了嘴里。 一夜春宵。 祝绝好像做了无数个春光旖旎的美梦,他突然觉得有点冷,猛然睁开眼坐起来。天光微亮,祝绝惊恐地发现自己赤身露体,身边躺了个同样赤身露体的女子,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难怪他会觉得冷了。祝绝捂住额头,勉强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但他一时无法接受,慌乱地爬起来把衣服套在身上。 “世子,还早嘛。”女子被折腾了一夜,这会儿倦意正浓,被祝绝吵醒的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娇嗔。 女子哪知道祝绝的心思,看天色,霍远一会儿就会过来了,要是让他发现自己睡了婢女,报告给王爷,岂不是要他的命?! 祝绝着急地把地上的衣裙捡起来,匆忙扔在女子身上道:“快点起来,把衣服穿好。” 女子本还想再撒撒娇,却看到祝绝脸色阴沉,世子的脾气她哪敢惹,连忙忍着酸痛把衣服穿上。 祝绝也不等人把头发梳好,就连拖带拽地把披头散发的女子推出门外。他喘息稍定,环视了一眼屋内,把床单被子铺铺好,刚坐到床上,又猛地跳了起来。坏了,他想起来了,昨晚进屋的应该是三个人,除了女子还有一名侍卫和另一名婢女。 丘勇有些犯困了。每次交班之际都是最容易困倦的时候,他使劲拍了拍脸保持清醒,毕竟这几天王府里风声鹤唳,若是再出差池,那就不是全员罚俸禄的事了。他一抬头,晨光熹微中,世子神色阴冷,居然站在屋外冲他招手。丘勇心里一惊,连忙上前,暗道难道是世子看见他犯困,有所不满? “昨夜带婢女换灯烛的是你吧?”世子问道。 “是属下。” 果然没错,祝绝心道,还好他隐约记得侍卫的下巴上有一颗媒婆痣。 “昨晚之事不许外传。”祝绝道。 “啊?”丘勇不明所以,毕竟世子宠幸一两个侍女,在他们看来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所以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世子所谓何事。 祝绝又羞又气,暗恨这人榆木脑袋,却不知是自己小题大做了。 “我说我和那个……”祝绝说到一半,才想起竟不知枕边人姓名,这可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啊,他一时间有些怅然。 还好丘勇也是个机灵的,毕竟能在世子身边做事的人,不机灵点早就被打死或者做低等侍卫了。 “世子放心,我和秀玉、若梅一定守口如瓶,昨晚这件事一定不让韦侧妃知道。” 祝绝见他误会了,但碍于身为世子的身份,他也不便解释,总之目的达到就成。 临进屋之前,祝绝还是没忍住问道:“昨夜那女子叫什么?” “回世子,是若梅。” 若梅,祝绝准备把这个名字永远藏在心底。 然而有些事一旦开了头,便无法停止。 韦若君自那日被赶出门后,深感危机。毕竟她若是失了宠,等到组织真正需要她里应外合之时,就多有不便,因此日日来世子院中,更加卖力地挑逗祝绝。祝绝深知一个婢女也许没什么,但韦若君可是寿王的儿媳妇,他万万不敢染指,但碍于世子这个身份,他又不能拒绝韦若君前来,毕竟合府上下都知道世子对侧妃情根深种。只是一到入夜,他就把人赶走。 如此一来,每当韦若君离开,祝绝便心痒不已,坐立难安,需要很长时间来平复情绪。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又是丘勇带着若梅和秀玉来换灯烛。 “若梅,你留下。”祝绝眼看着可人儿就要步出房间,终于忍不住开口。 丘勇三人对视一眼,那二人心照不宣,沉默着退了出去。 自此以后,每当丘勇值夜,祝绝就会吩咐他把若梅带来。 若梅毕竟是祝绝唯一一个女人,而祝绝也不像真正的李鸿那样冷酷,只把若梅当做泄欲工具。时间久了,二人竟渐渐生出些情意。 第五十九章 “鸿儿,你输了。”寿王笑了笑,重新摆放起棋子,“不过比前些天有进步。” “全靠父王的指点。”祝绝从容自若地回答。不是他戏好,是因为他习以为常了。寿王在他伤好后隔三岔五唤他陪伴,第一次时祝绝还以为是他和若梅东窗事发,吓得心惊胆战,结果寿王只是让他陪自己下棋。 祝绝不过是农户之子,又怎么懂下棋。下棋是崔瑾教他的,但也仅限于知道规则,毕竟崔瑾的目的从来就不是真的要把祝绝培养成世家子弟。 面对棋力不佳的祝绝,寿王不仅没有大发雷霆,反而极有耐心地为祝绝复盘,告诉他失误在何处,就仿佛面对的是他真正的儿子,竟让祝绝获得了极大的提升。 “等天气暖和了,父王带你去狩猎。”寿王一边复盘一边随意道。 祝绝心里一紧,只得如实道:“孩儿,不会骑马。” 寿王的手一顿,抬头看向祝绝。 祝绝表面平静,心里惶恐不已。这也怪不得他吧,是崔瑾和霍远没教。 然而寿王的眼里并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种怀念,他叹息道:“你第一次骑马就是父王教你的,那时候你还小,看见那么高的马,明明很害怕,但为了让我开心,还是强装镇定地拉住缰绳。可后来,你渐渐变得对父王的教导不耐烦,你好久没为了让我开心努力去做一件事了,也好久没有这么平静地陪我下棋了。” 祝绝没说话。寿王经常这样,他知道寿王的话是对真正的李鸿说的,可是李鸿这样年纪的人,总是对教训不耐烦的,所以寿王只能对他说。有时候他有点可怜寿王,儿子不听话,所以幻想出一个听话的儿子么?哪怕只是一个替身。 “没关系,父王重新教你。”寿王从思绪中回过神,继续摆放棋子。 “王爷,霍远求见。”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进来。” 霍远快步走进来。祝绝抬头一看,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霍远居然露出一种狂喜之色,他的眼睛好像都在放光,连行礼的动作都带着微微的颤抖。 “王爷。”霍远深吸一口气道,“抓到了。” 棋子呼啦啦掉落一地,寿王猛然站起,疾走两步,连袖子带翻了茶杯都没发现。他一把握住霍远的手道:“人在哪?” “已经押入前院,王爷可要见见?” “哈哈哈哈,当然。”寿王一甩袖子,将手背在身后,走出屋的步伐充满了志得意满。 祝绝见霍远随之离开,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他想知道,他们抓住了谁。 前院的广场之上,十来名士兵神色凝重地持械围住中间一人。这人虽然盔甲破损,浑身沾染了暗红色的血迹,又被儿臂粗的铁链加身,但依然身姿提拔,站立如松。尽管须发皆白,满面皱纹,可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他此刻瞪着志得意满的寿王,嘴角抿成一条线,仿佛要把眼光化成利箭,射死寿王。 “敖正炎,果然是你。哈哈哈,看来天要亡李珏那厮。” “李益,你这乱臣贼子,以阴谋害人迟早被阴谋所害。”敖正炎看起来七老八十,却声如洪钟,震得人耳内嗡嗡作响。 “阴谋?”寿王冷笑一声,“若非李珏刚愎自用,朝廷纲纪败坏,小人当道,你们君臣相疑,再多的阴谋又能如何?敖正炎,李珏是什么样的君王,天下皆知,你如此愚忠一个昏君,难道就是正义么?” 敖正炎神色微动,看来是被寿王戳中了痛处,但依然强项道:“君王有失,臣子应当加以规劝,即使以死相谏,而不是举旗造反,涂炭生灵。” “笑话!”寿王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叫,他的面目扭曲起来,似乎遭受了极大的刺激。 祝绝每次见到的寿王都是从容不迫老谋深算的样子,从未见过他如此情绪激动过。 “我与李珏有血海深仇,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不死不休,你竟然叫我以死相谏。” 敖正炎一愣,他显然没想到寿王对皇帝的感情不只是想要皇位那么简单,但他们是亲兄弟,又怎么会有血海深仇? 寿王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他背转身,胸口依然起伏不定,好半晌才平静下来道:“敖正炎,李珏能撑到现在,全靠你在支持。如今你落在我手里,他完了,但本王素来敬佩敖将军你的为人,我希望你能考虑为本王效命。” “我不可能为乱臣贼子效命。”敖正炎连一刻都没有想,就断然拒绝。 “敖正炎,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留在帝都的家人呢?只要你愿意投诚,本王可以想办法救他们,但若你冥顽不灵,本王得到皇位后,会将你九族夷灭。” 这次敖正炎沉默了一瞬,可最后他尽管已经虎目含泪,却还是摇头道:“我为人一生光明磊落,忠字当头,我的九族若为此而死,也将名垂史册。而你,即使你造反成功,也只会留下千古骂名。” “迂腐。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清楚,带下去吧。” “父王,孩儿先告退了。”祝绝眼见情势如此,便知道寿王不可能再有心思下棋。 “嗯。”寿王看了一眼祝绝,突然皱眉道:“天气这么冷,为何出来不把披风披上?” 祝绝这才想起他出来的时候把披风落在寿王房中,主要是他以为一会儿还要回去。 “远儿,你随我来,把披风给世子取来。”寿王道。 祝绝站在阶上等霍远,看着士兵们拉动铁链要拽敖正炎离开。 敖正炎却突然回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祝绝道:“你是鸿儿吧?” 祝绝没想到敖正炎会突然与自己说话,有些慌神,但士兵们见敖正炎有话要对世子说,便没再动作,反而盯着祝绝,等他吩咐。 祝绝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两步,行礼道:“敖将军。” 敖正炎居然露出一丝错愕,随后苦笑道:“你和盛儿年纪相仿,小时候不爱和锦儿他们那几个大孩子玩,常跟着盛儿到我军营里,那时候一口一个敖伯伯地叫。也是,如今你我已身处敌对,敖伯伯这个称呼,便也随往事湮灭了。” 祝绝不动声色,实际心里暗暗叫苦,霍远是让他记住李鸿身边的人事,可敖正炎这等久远的故人,他哪里会知道?好在敖正炎自己自圆其说了,不然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应对。 第六十章 敖正炎长叹一口气道:“也罢,世子可还对幼时的事有印象?” 能有印象才怪,祝绝腹诽。他表面上却长叹一口气道:“往事已矣,将军何必再提。” 敖正炎沉默片刻,还是坚持道:“世子也许已经遗忘了,但我对世子却印象尤深。那时你小小年纪,就写出‘愿为生民披战甲,马革裹尸亦长歌’的诗句,如今世子可还记得初心?” 祝绝自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两句诗,他对诗文研究不深,但这两句不算深奥难懂,他在心里咀嚼两次,也大约明白其意。且不说一个孩子是不是真的懂什么是马革裹尸,即使懂,如今就算真正的李鸿站在这里,也早就变了。 “世子,如今双方交战数月之久,百姓苦不堪言,尸横遍野。如今更又进入冬季,将士们补给缺乏,难以为继,若继续下去,举国上下都将为此付出沉重代价。若真让寿王接掌皇位,这满目疮痍,又要多少时间来平复?若寿王和平王二人肯就此收手,偏安一隅,老臣愿以一身担当,联合朝廷上下,保二位王爷一命。还望世子能不忘初心,对王爷多加劝谏。” 祝绝看着敖正炎,刚才满身利刺的人如今卸下所有防备,像个迟暮的普通老人,眼中的恳切焦急毫不掩饰。他如同上了岸的鱼儿,如同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绝望而无用地挣扎着。 面对如此真诚的目光,祝绝很难再装傻充愣下去,他叹了口气道:“将军可愿意听一个故事?” 敖正炎一愣,“请讲。” “有一个孩子,他父母俱全,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他们家本住在帝都,以父亲做些小生意为生,生活虽不富裕,却也平安喜乐。后来,大姐许了邻居的一个哥哥,两人青梅竹马,两家父母也对婚事十分满意。这位哥哥在一位大官家里做事,虽然在府中低三下四,但收入也算不错。正好大官家的姨娘生了孩子,那段时间人手不足,哥哥看大官招人的条件给得不错,就托人把大姐和她母亲招了进去。谁知道祸事就此而起。” 霍远已经取了披风来,看见此景却没有上前打断,而是静静站在原地等待。 祝绝再次叹气道:“大官有一个成年的女儿,长得十分貌美,那年太后大寿,召集帝都中官员女眷参加,谁知道在宫里发生了什么,大官的女儿便被皇帝看上了,要纳为妃。可小姐明明早已嫁为人妇,皇帝此举,有违伦常,大官哪里肯依,便如将军所言,上书力谏。此举自然惹恼了皇帝,在一次上朝之后,大官不知怎么就死在了宫里,他的财产被没收,家眷也被没官。前来颁旨的宦官硬要把大官的女儿带走,小姐不堪受辱,撞柱自杀了。大姐原本只是帮佣,过些日子便要走了的,如今竟要被没为官妓,哪里肯依。她一介平民百姓,没什么见识,竟当场和官兵发生冲突,被官兵以拒捕为由,一刀毙命。母亲眼见女儿死在面前,便发了疯,要和那官兵同归于尽,可螳臂岂能挡车,母亲自然也……” “敖将军,你可知道那个大官是谁么?”祝绝问道。 敖正炎不语。 霍远走了过来,为祝绝披上披风,冷漠道:“他当然不知道,自皇帝登基的这些年,像这样的官员又岂是一只手能数的过来的,这故事套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合适。” “世子这故事从何听得?”敖正炎问道。 “是一个军中的小兵,说来敖将军也不认识。他母亲和大姐死后,父亲受了打击,偏偏帝都中时疫盛行,他父亲便感染上了,没过多久,与世长辞。他也是那时候随着二姐,同逃疫的人一起,离开帝都,在父王统辖的县上定居下来。”祝绝道。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吧。”敖正炎道。他记得那场时疫,本来应对得当的话,不会造成那么多的感染。可皇帝那时新纳了一名宠妃,日日笙歌,并要为她建立新宫。不仅不肯上朝,置朝臣上书于不顾,甚至四处征调民夫,还挪用国库。朝中那时尚有些忠直之臣,但也仅着眼于劝谏皇帝,对其德行有亏痛心疾首,对于民间疾苦,就未必那么上心了。以至于等到疫情蔓延,百姓逃逸,才发现事情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敖正炎有些惭愧,他当年也是那一批劝谏之臣,也同样没注意到百姓的生死。 祝绝轻笑一声,“将军,这十年来,又有多少这样的大官,更有多少这样的百姓?这样的君王,他还有资格立于朝堂么?” “但这不是反叛的理由,为人臣子,尽忠天子,乃是应为之义。”敖正炎道。 祝绝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敖正炎还是不懂,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啊,为证自己的道,为明自己的义,为保自己的名。他们的眼睛永远望着天,而不可能真正低下头来,看看脚下这些蝼蚁是如何地挣扎求存。 “不必再说,将军请吧。”祝绝猛地转过身,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眼中的泪花。 敖正炎这次没说什么,叮叮当当地被士兵们拉走了。 “你这故事从何听得?”只剩两人后,霍远也问道。 “我不是说了吗?” 霍远没再说话。 但是故事的后半段祝绝没有说,这个孩子在寿王辖下住了十年后,寿王谋反,因为战局不利,四处征调兵丁,而这孩子也被强征入伍。后来,他们一伍人看管祝绝,他被一心救弟弟的祝融说动,逃出军营,最后被张会所杀,这人的真名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大家都叫他,石头。 “霍远,若敖将军投诚,王爷真的会救他的家人么,这不是风险很大?” “王爷用反间计之初就派了几人去帝都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好歹有人能钳制住敖正炎。若敖正炎不肯归降,也可以利用他家遗孤向天下人宣示皇帝的刻薄寡恩,策反敖正炎的旧部,让皇帝更加孤立无援。实在不行,也就损失些人手而已。” 人手。祝绝心里苦笑,当权者轻飘飘的一句话,下面却隐藏着血淋淋的人命,若是老鬼他们兄弟几个被王爷派去,不知道霍远能否说得这么轻松。 第六十一章 第二日,寿王召见祝绝的时候,说敖正炎下牢之后便一脸颓然,不言不语,再不如之前那般怒发冲冠的样子。寿王觉得也许有望劝降敖正炎,他对祝绝昨日的举动表示了满意。虽然于祝绝而言,他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鸿儿,若敖正炎归降,你当居首功,需要什么奖赏可向父王提出。”寿王微笑道。 祝绝偷瞄了一眼寿王,那身心舒畅的样子不像作伪。祝绝犹豫了一瞬,鼓足勇气道:“小人想念母亲,还望王爷成全,能让小人见一面。” 寿王喝茶的手一顿,屋内的气温显而易见的冷却下来。 祝绝也知此举冒险,只是他不反抗的理由就是母亲和二哥,如今几个月过去,未能相见一面,他对王府和刺史府的这些人,毫无信任可言,他必须见一见。 “你胆子挺大。” 祝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退为进道:“小人该死,因王爷金口玉言提出奖赏,才斗胆要求。” 寿王站起身,缓步踱至祝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半晌,才语调深沉地道:“也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应该心里有数,若让你母亲知道真相,后果你承担不起。” “小人省得。”祝绝重重叩下头去。 寿王倒是说到做到,第三日一早,霍远便通知祝绝前去花厅见祝母。 祝绝心里欢喜,急急整理仪容,却在对镜之时,看清了自己那张脸,不由沉默下来。 花厅里,祝母局促不安地喝着茶,她如今身着绸缎,比之前富态了许多,连原来满头的白发也变黑了不少。她时不时张望着门口,一双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祝伯母,祝绝一会儿就来了,您别紧张。”崔瑾温和地安慰道。 “崔公子见笑了。”祝母尴尬笑笑,“毕竟是王府,我这心里打鼓。” 祝绝走到花厅门口时,听到母亲和崔瑾的交谈声,心中激动难以自持,竟一时情怯,不敢举步。他在门边深呼吸了几口,才缓缓迈进厅内。 祝母听到脚步声,欣喜地站起来,却看到两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她着急地往二人身后瞧,却再无旁人进来,不由露出失望之色。 “祝伯母,我介绍一下,这就是王府世子,祝绝现在在他身边做事。”崔瑾笑吟吟地道。 祝母一惊,连忙要下跪,慌得祝绝一把扶住母亲。母亲拜儿,这可如何使得。他瞥了一眼笑容可掬的崔瑾,心底生出一股怨恨。 崔瑾混似不觉,一边帮忙搀扶祝母一边道:“世子是在下的晚辈,祝伯母无需行此大礼。” 被祝绝搀住的那一刻,祝母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亲近之意,明明完全不同的人,她就是莫名想起日思夜想的儿子。她偷看了一眼祝绝,心里暗自责怪自己僭越了,连忙收回手。 祝绝手中一空,心里也是一空,站在原地神情寂寞。 “世子,民妇是祝绝的母亲,不知他人在哪里?” 祝绝垂目默然,半晌才道:“真是不巧,昨晚小王有件要事定要员外郎出城去办,未及通知小舅,让,让伯母扑了个空,实在抱歉。” “啊。”祝母闻言满眼失望,讪讪问道:“那小儿一切还好么?有没有给世子添麻烦。” “员外郎一切都好,身体康健,办事得力,是小王身边不可或缺的一把好手。”祝绝道。 “那就好,那就好。”祝母总算露出一丝喜色,之后便不知道再说什么。 “既然员外郎不在,那我就带着祝伯母回去了,以免叨扰了世子。”崔瑾道。 “且慢。”祝绝突然一声喊,倒把祝母吓了一跳。 祝绝心知失态,连忙补充道:“员外郎临去之前托小王代问,伯母身体可好,生活可舒心?” 祝母闻言,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她连连点头,“好得很,崔公子不仅派丫鬟服侍民妇,还为民妇调养身子。民妇往日里都是操劳惯了的,这一闲下来,还真不习惯哩。世子,还望您转告小儿,让他好好办差,报答……世子?” 原来祝绝听到祝母的叙述,心潮澎湃,竟一时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赶紧转身,掩饰情绪。 “我家世子幼年丧母,这是感怀员外郎母子情深。”霍远连忙在一边为祝绝转圜。 祝母心道原来如此,她对世子生了一些怜悯之情,可贵贱有别,她想安慰又无从说起,只得把求助的目光转向崔瑾。 “世子,今日看见祝伯母,相信小绝一颗心也该放回肚子里。若小绝好好办事,以后自然还有机会相见。”崔瑾道。 祝绝心知崔瑾这是警告自己要听话。他用力掐下大腿,才镇定下来道:“还请伯母好好保重。” 崔瑾二人走后,祝绝转过身,却看见祝母原先坐的地方,茶桌上竟然放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裹。他将其打开,手忍不住颤抖起来,里面放着几张葱油饼,那是祝母往日做惯了的,他们兄弟几人常吃的东西。想来今日祝母是带来给祝绝,想让他尝尝幼时的味道。天气寒冷,油饼早就凉透了,可祝绝放在嘴里,却觉得暖到了心窝里。 这晚,祝绝第一次拒绝了韦若君前来的请求,他着人叫来丘勇,让他把若梅带过来。 “陪我喝一杯。” 若梅走进来的时候,屋内一股酒味,祝绝坐在桌边自斟自饮。她没有说话,而是从身后环住祝绝,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她现在已经很少如第一日那般露出勾引之态了,因为受伤后的世子似乎变得不一样,不再是那个把她当做宣泄工具的人。他会抱住她什么也不做,会教她写字,甚至有时候,会问她家里人,问她过得怎样。她有时候壮起胆子,和世子吐露自己的一些小烦恼,世子并没有不耐烦,而是微笑着安静听她讲,还会安慰她。 然而白日里世子还是那么暴戾,会因为一点点小错惩罚下人,会对她视而不见,只对韦侧妃笑。若梅不明白世子为何这样矛盾,但她能感觉到他心里暗藏的悲伤和寂寞。 若梅觉得,她是真的爱上世子了。 第六十二章 两人正温存之际,屋外突然响起吵嚷声,似乎有不少人的样子。 祝绝一惊,连忙放下酒壶,打开门想看看发生什么事。 “启禀世子,有刺客袭击王府,霍统领请世子待在屋内,以策万全。”原本守在院门口的侍卫都聚在了屋门口,更有不少不常见的面孔,应该是王爷身边的人。 若梅则赶紧躲在屋角外面看不到的地方。 祝绝关上门。看这阵仗,这次的刺客恐怕是真的。他看了看惊慌失措的若梅,上前握住她的手道:“一会儿我想办法出去,他们一定会跟着我,到时候你见无人在外面就赶紧回去。” 祝绝的话让若梅有些失望,她本就是世子的通房丫鬟,不明白两人为何要偷偷摸摸的。若说世子是爱重韦侧妃,怕韦侧妃知道,又为何不与之同房。但她毕竟只是丫鬟,便柔顺地点点头。 祝绝坐在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注意若梅的情绪。吵嚷声渐渐远去,似乎是离开了这一片。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外面低语道:“韦侧妃被刺客挟持了,王爷吩咐不要让世子过去添乱。” 韦若君被挟持?祝绝一方面确实担心,一方面要想办法让若梅出去,闻听此言,立马打开门。 说话的两名侍卫一脸错愕的抬头看来,毕竟谁也想不到世子会躲在门边听墙角。 “世子,王爷吩咐您不可以出去。”眼见祝绝要离开,侍卫伸手一拦。 祝绝露出李鸿最阴狠的表情,一句话不说走到侍卫面前,死死盯着他。侍卫虽然迫于王爷的命令,寸步不退,但眼神却不敢交汇,微微躬身,低下头。 祝绝趁其不备,一把抽出侍卫的佩刀,架到他的脖子上,阴冷地问道:“现在呢?你让不让?” “世子若要属下的性命,属下不敢反抗。” 祝绝有些诧异,以他对霍远几兄弟的了解,除了霍远,其他人还没有对世子忠诚到能牺牲性命的地步,看来王爷身边的侍卫确实不一般。他想了想,以李鸿的性格,多半会真的给这个侍卫一刀,即使最后自己也会被拦下,但此人多半性命不保。一方面祝绝实在下不了手无故杀人,一方面就算杀了他自己也出不去,他突然将刀反手一挥,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世子。”所有侍卫都惊慌失措。 “让我出去,否则我要是伤了死了,你们都要陪葬。”祝绝冷笑,并且有意朝世子院中的侍卫方向退去。毕竟,就算王爷的侍卫愿意以身相殉,世子院中这些人就未必那么决绝了。 果然这些人见祝绝过来,不仅不拦,反而让出一条通道。 “别过来。”突然王爷的侍卫中有一人想从一旁偷袭,祝绝心里一狠,竟然真的在脖子上拉开一条口子,鲜血顺着刀锋流落下来。 这一举彻底震慑了众人,他们无法阻拦,只能在身后跟着祝绝,以防他被刺客伤害。 祝绝最后看了一眼房门,那里已经无人值守了,便转身向府内如今灯火最盛之处跑去。 王府花园的荷塘边,冬日里早无亭亭荷盖,连露出水面的枯枝败叶都被府内园丁清理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池塘。一名男子用刀架在韦若君脖子上,站在靠湖的一边,对面是霍远率领的一众王府侍卫,侍卫们的火把把这一片照的如同白昼。 “投降吧,你的同伙全部被捉拿住了,何必做无谓反抗。”霍远道。 男子一言不发,蒙面巾下只发出一声冷笑。 霍远有些为难,倒不是因为韦若君被挟持,毕竟王爷已经吩咐不必在乎韦若君的性命。只是其他刺客凡是有被擒的,全部服毒自尽,如今只剩下这一个活口,此人显见是想活下去,不然也不会挟持人质,但要如何劝说他投降,就有些不好办了。 “世子,世子救我!”原来是韦若君看见了祝绝的身影,大声呼救。 霍远眉头一皱,祝绝这个时候出来捣什么乱,他在这里,当着其他人霍远就无法枉顾韦若君的生死了。 祝绝此时表面平静,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即使在这么多侍卫的火把照耀之下,韦若君身上那皎皎如月的光芒依然清晰可见,而同样清晰可见的,是她身后那名男子身上的光。祝绝明白了,这个人就是当初在掬星阁外杀他那个王爷,他和韦若君是一伙的! 祝绝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他曾经为韦若君隐瞒,是希望寿王父子能被他人歼灭,不得好死。可如今他顶替李鸿做上世子,生活无虞,寿王也常把他当做真正的儿子来疼爱。最重要的是,只有待在王府,他才不会成为崔瑾的牺牲品,所以他开始不希望寿王失败。但是,他也不希望寿王成功,寿王一旦做了皇帝,那是不可能安排一个替身来做太子,李鸿就会回来,他一样成为弃子,会被崔瑾关进那暗无天日的地牢。 就在祝绝愣神之际,身后一名侍卫偷偷潜上来,一刀柄打在祝绝的肘关节处。他手中一麻,钢刀掉落在地,随后众侍卫一拥而上,将祝绝押住,以防他再伤害自己。 而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就在所有人都被祝绝这边的动静吸引时,男子突然把韦若君一把推进霍远怀里,纵身跳进了荷池中。 “放箭。”霍远立马吩咐道。 数百只箭矢齐齐射入水中,水面上漾起一股鲜血,但人却没有浮上来。 霍远怕把人射死了,举手阻止了弓箭手,并派人下水搜寻。 祝绝通过那人身上的光,他所在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侍卫们虽然在他身边来回搜查。但荷塘的水下,没被清理干净的根茎错综复杂,加上箭矢入水带起了塘底的淤泥,把水搅得浑浊一片,他们竟然半天都没发现此人。那人看似胡乱躲闪,其实是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而去,只怕那边有这人留下的后手,就是为了逃跑之用。 祝绝看了看韦若君,她脱险后站在原地紧张地看着水面,竟然没有像该表现的一样扑入他怀里撒娇。祝绝突然明白了,原来这个人才是韦若君真正关心之人,也许就是她的爱人。 祝绝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扭曲的愤怒。 第六十三章 “霍远!” 霍远突然听见祝绝大声叫他,他循声看去,只见祝绝甩开了侍卫的钳制,缓缓举起右臂,指向池塘中一处侍卫搜索的死角。 不及多想,霍远一把夺过身边弓箭手的弓,一箭射向了祝绝所指之处。 其他侍卫也反应过来,纷纷向那处靠拢。 片刻,一具带箭的身体从水塘里缓缓浮起,侍卫们一拥而上,将昏迷的人绑了个结结实实。 霍远疑惑地看了一眼祝绝,没说什么,带人把刺客拖走了。 韦若君呆立在原地,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不言不动。 祝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快意?后悔?或者两者都有。他有些微醺的头在冷风吹拂下终于清醒,还觉得有点疼。 祝绝摇摇晃晃地回到屋里,若梅人已不在,他衣服也没脱,倒在床上。 第二日,睡得正沉的祝绝被霍远叫了起来,晕晕乎乎地由着丫鬟为他梳洗换衣。 “王爷要见你。”霍远道。 寿王正在作画,看到祝绝到来,他招招手,示意祝绝靠近。 祝绝凑近一看,寿王画的是一个人,一个年轻男子,男子相貌堂堂,和李鸿有那么一丝丝相像,但是此人眉眼低垂,显得恭敬顺从,不似李鸿那般神采飞扬。 这是李鸿?难道是寿王笔力不佳,所以画的似是而非?祝绝想。 “你认得此人么?”寿王问道。 祝绝皱眉又仔细看了看画,不确定道:“是孩儿?” “是你的堂兄,李盛。” 李盛?这个名字对祝绝来说非常陌生,他在记忆中搜寻了一圈,才恍然道:“哦,是敖正炎的徒弟,南依王李盛。” 寿王仔细地观察祝绝的一举一动,他的神情不似作伪,于是寿王状似不经意地道:“昨日能抓到刺客,还多亏鸿儿,府内有一名园丁是这人的内应,不知何时在荷池水里挖了一条通道通往后院池塘。若他从那通道离开,后院池塘没有侍卫,定会让他逃脱。” “这都是孩儿该做的。”祝绝本能地回道。但是他心里却不由将此事和李盛联系了起来,那人是个王爷,寿王又无缘无故画起南依王。难道说,刺客就是南依王?他不是在战场上失踪了,怎么会跑到敌方的大本营躲藏起来? 寿王没落下祝绝神情的细微变化,他眼眸渐冷道:“鸿儿,据远儿说,当时水里一片浑浊,众侍卫都没找到刺客,你怎么能精准指出刺客的位置的?” 祝绝手一抖,额头见汗,他昨日喝多了,一时酒意上头才那么做的,竟没想到后果。他连忙跪下,嗫嚅道:“我,我就是,直觉而已。” “我竟不知鸿儿有如此本事。这样,我房内事先藏了三名侍卫,鸿儿,能否用你的直觉指出他们在哪?” 什么?房内有藏人?祝绝心慌不已,眼睛四处乱瞟,这屋内看似无处藏人,其实处处可藏人。他昨晚能找出刺客的位置,全靠那人身上的光芒,可此事怪力乱神,而且又只有韦若君和那人身上有,若寿王深问下去,他要如何自证?何况,他今日清醒过来后,对昨日之事已经后悔,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泄露二人身上发光之事。他隐隐觉得,能发光的人定不同寻常,与他们作对可能没有好下场。 “鸿儿,找的如何?”寿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对,他是假的世子,寿王与他相处,除了霍远,从来不让旁人在侧。今日寿王这般咄咄逼人,万一他一时情急泄露了身份,寿王岂不是要杀人灭口?霍远以一对一尚有余力,但是以一对三未免托大了,万一跑了一个,不是闹得人尽皆知?寿王会冒这个险么?除非…… “父王,依孩儿看,屋内并无人躲藏。”祝绝心一横,干脆回答道。 寿王没有说话,沉默半晌道:“鸿儿,你随我来。” 祝绝松了一口气,赌对了。他看着寿王翻出柜子某个格子里的几本书,在格子内侧的图案上面一阵摆弄,柜子咯吱咯吱响了一阵,向一边滑开,一道向下的阶梯出现在眼前。 这是寿王的密室,祝绝上次被寿王下药后就是在这里面渡过的。尽管出了崔瑾的药庐后,祝绝对这种幽暗的阶梯都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但是霍远就在身后,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随寿王走下去。 好在密室内点燃了不少蜡烛,虽然不说亮如白昼,但至少没有阴暗的角落。 密室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只椅子。 一人听见声音,从椅子上慌忙站起身来,拜倒在寿王脚下。 “你认得她么?”寿王转身问祝绝。 祝绝一下来就看到了这人,他的心比这数九寒冬的密室还冷,听到寿王的问话,他木讷地回道:“是孩儿的贴身婢女。” “鸿儿,我听说你最近和她走得很近,日日都要召唤侍寝,有这回事么?”寿王问。 祝绝浑身发抖,没有说话。 寿王施施然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冷冷道:“你小舅让你修身养性,你倒是没碰韦若君。本王还以为你是真的听话,想不到,竟然给我来了一手暗渡陈仓。” “王爷,还请不要责怪世子,奴婢绝无非分之想,只是尽一个丫鬟的本分。奴婢以后,以后不再出现在世子面前,损害世子身体。若王爷仍不满意,请将奴婢赶出王府,奴婢绝无怨言。”若梅突然膝行几步,跪在寿王面前哭诉。 “鸿儿,你觉得呢?她勾引主子,是杖毙她,还是放她一条生路?”寿王道。 祝绝心慌意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流泪道:“都是孩儿定力不足,请父王赶她出府吧。” “你们还真动了情。”寿王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桌上的茶壶挥到地上。 “没有,绝无此事,奴婢只是尽力服侍世子而已。”若梅哭道。 寿王胸口起伏,半晌冷笑道:“若他是真正的鸿儿,你对他有情,纳了也就纳了,无非一个女人而已。可他什么身份,若与旁人生出亲密关系,迟早都会露馅。你要怪,就怪他一个贱东西,却多了无谓的痴心妄想。” “什么意思?”若梅抬起头,呆呆地看了看寿王,又去看祝绝。 第六十四章 祝绝瘫坐在地,他知道,寿王下定决心处死若梅了。他假装世子的事仅限于几人知道,其他人若听闻真相,唯死而已。 “我说,他不过是世子的替身,你若想通过勾引世子飞上枝头变凤凰,那恐怕愿望要落空。”寿王微笑着,不无恶意地道。 若梅摇晃了一下,明媚的眼睛里瞬间失去神采。 寿王冷笑一声,目视霍远,霍远将一把匕首扔在若梅面前。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这个冒牌货欺骗你的感情,若你愿意手刃此人,无论你想离开王府,或者想在世子身边做个妾室,我都可以满足你。”寿王在若梅耳边轻声道。 祝绝看向若梅,微微摇头,不是他怕死,而是他知道寿王的承诺是不可相信的。寿王明明知道他不会死,却还要若梅杀他,无非杀人诛心,让他对若梅的感情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若梅缓缓拾起匕首,低头看着刀锋上反射出的亮光,她的神色被遮挡在头发下面看不清楚,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密室里,“你不是世子,那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么?” 祝绝犹豫了一下,事已至此,他也没必要再骗,“我是祝绝。” 若梅愣了一下,她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过了很久才想起来,是那个总跟在世子身边,矮小苍白瘦弱的少年。他刚来王府的时候,被世子折磨地半死,还一度成为下人们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若梅自嘲地笑起来,她摇头,“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你骗得我好惨!” 最后一句话,若梅的声音凄厉尖锐,仿若女鬼哭泣。她手持匕首,猛地冲往祝绝。 祝绝心死如灰,不闪不避,闭上眼等着匕首刺入身体。他骗了她,无论如何,在她死之前受她一刀,让她发泄出这股怨恨也好。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若梅柔软的手撞在了祝绝肚子上,只有微微不适。若梅无力地倒在祝绝怀中,伸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抚摸了一下祝绝的脸,便垂了下去。她的头无力地落在祝绝耳侧,声音轻快又干净,仿佛那十来个夜里两人耳鬓厮磨之时。 “他们不会放过我。”若梅轻笑了一声,微弱道,“好好活着,我不后悔。” 之后,若梅便再无声息。她的身体失去支撑,从祝绝肩膀滑落在地上,那只匕首插在她的肚子上,伤口处仍不断向外涌出鲜血,满地的红色,仿佛在阴暗中开出了一朵鲜艳的梅花。 祝绝满脸满身的血,如此艳丽的颜色却衬地他整个人如同一张白纸,好像他的浑身血液也随着若梅的一起流失殆尽了一样。 霍远皱紧眉头,双手使劲抓住自己的衣角。 寿王的眼里有微微的动容,但眼神却好像越过这间昏暗的密室和久远的岁月,飘到了不知何时何地去。 良久,静默的密室里才响起寿王的声音,“断他三天药。” 随后,寿王绕过地上的血泊,快速地离开了密室。 即使恨意再深,悲伤再切,当药瘾发作之时,祝绝仍毫无理智,不断跪地哀求着,哀求霍远能怜悯他,求王爷放过自己。 霍远尽管眼睛里满含热泪,但他仍然什么都没做,只是依照命令在祝绝自残的时候阻止他。眼睁睁看着祝绝像一条在沙漠里垂死挣扎的鱼,疯狂,痛苦,喘息,安静。 三天结束的时候,祝绝已经完全不能自己站立。他被霍远架住一只胳膊,每走一步阶梯身子都会一歪。他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他的眼睛似乎已经看不见光明,他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若梅早已冷却的尸体,苍白孤独地坐在密室的角落里。 “背他回去吧。”寿王见状只是道。 霍远临出门之际,寿王赶上来,把披风披在祝绝身上,又细心为他系好带子,戴好兜帽。 这三天发生了很多事。 那个刺客伤得不重,第二天就清醒过来,而在地牢里的敖正炎却在同一天自尽了。之后,那个刺客又莫名其妙地从地牢里消失不见。两项重大疏忽,寿王大怒,地牢的看守又遭了一回殃。主要负责人不仅被打了板子,罚了俸禄,还被贬为普通侍卫。 “真是多事之秋啊。”韦若君叹息一声,看了一眼世子的院门,转身回了掬星阁。据说世子感染风寒,她已经是第三天前来请见,却又被霍远给挡了回来。世子如今这般对她,她已经接受自己失宠的事实,只望能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被逐出王府就好。 祝绝其实完全不知道韦若君请见的事,他虽然并没有感染风寒,却比风寒更严重。断药三天造成的损害太大了,加上若梅之死,他一直在床上噩梦连连,冷汗不止,根本无法入睡,黑眼圈重的就像一只熊猫。他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好像惊弓之鸟,听到一点动静就浑身发抖。 霍远一直在屋内照顾祝绝,他不敢假手于人,所有的侍卫婢女都被他挡在了屋外。别说韦若君,连郡主前来都没能见哥哥一面,气得她和霍远大吵一架,去找王爷告状。至于王爷怎么安抚郡主,就不是霍远要操心的了。 直到崔瑾到来,这种局面才改变。 崔瑾带来了一个油纸包裹,包裹一打开,一股葱油饼的香气便在屋内四散开来,这饼子显然刚做好不久,还冒着丝丝热气。 “伯母在我临走前嘱咐我告诉小绝,要乖一点,别给世子添麻烦。”崔瑾把饼子捧到祝绝面前,笑容满面地说道。 祝绝低着头,手死死抓住被子边,一言不发。 “这饼子你真的不要么?若是不要,我就喂狗了。”崔瑾道。 见祝绝还是不说话,崔瑾脸色一沉,看向霍远道:“既然如此,把药端过来吧,反正只要有这张脸在,即使是木偶,也能发挥作用的。” 霍远眉头一挑,突然插嘴道:“世子,属下全家遭难的时候,也是心死如灰。可他们无论如何痛苦死去,死之前对我的愿望都是,好好活着。世子,有人对你说过这句话么?” 祝绝一愣,若梅临死前的话回响在耳边,那人趴在肩上的温柔触感仿佛依然留存。他突然就不抖了,祝绝伸出手接过葱油饼,撕下一角在嘴里缓缓咀嚼着,动作优雅自如,好像在吃一块精致的糕点。片刻后,祝绝莞尔一笑道:“小舅放心,鸿儿没事了。” 第六十五章 世子几天前去王爷那里商议事情,住在那边,回来后就感染风寒谁都不见。这是丘勇近七天里首次见到世子,他的心里像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因为,若梅失踪,连管事的姑姑也不知她的去向,今日丘勇带来换灯烛的两名婢女是新委派的。 丘勇看世子在埋头写字,他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等侍女一换好灯烛就连忙往门外退。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前脚才踏出门,世子的声音后脚就传来:“丘勇你留下。” “世子,若梅姑娘回乡探亲去了。”丘勇立马知情识趣地道,这也的确是管事姑姑给出的答案。 祝绝脸色一沉,手中用力,几乎捏断笔杆,但他的声音却平稳无波,“无妨,反正小王最近身体也不好。不过,我想问问,韦侧妃怎么知道若梅之事的?” 丘勇显而易见的猛地一抽气,跪倒在地,叩头道:“世子饶命,属下,属下那是喝多了,一时口快,但是属下已经嘱咐田金栋那厮不要外扬,谁知道他会泄露给韦侧妃。世子,不关属下的事啊。” 祝绝的心口好像堵了一块大石,让他呼吸不得。他其实并不知道若梅的事怎么被寿王发现的,刚才不过是诈他一下,排除可能性而已,谁知道一句话就让丘勇全部交代。他想起密室里盛开的那一朵血花,眼睛慢慢变红了。 丘勇半天没听到世子说话,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但他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毕竟不过是女人争风吃醋的事而已。就在这安静地氛围中,他突然听到一声轻笑。 呵。 世子的衣摆慢慢凑到丘勇的眼前,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噌地一声响。 那是丘勇的佩刀被拔出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世子举起刀。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后退,口中语无伦次道:“世子饶命,不关我的事啊。” 然而就在丘勇惊恐的眼神里,世子反转刀柄,一刀捅在自己腹部。随后,钢刀被扔在丘勇面前,世子一把拉开房门就往外奔跑,一边跑一边还喊道:“来人啊,抓刺客。” 丘勇甚至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被捆翻在地,世子掏出手巾,狠狠塞在他的嘴里,堵得他呼吸都不能顺畅。他瞪大眼睛,嘴里唔唔地想喊冤,可没人能听懂他说什么。 “杖毙。”世子冷冷道。 一名侍卫脸色迟疑道:“世子,这么大的事,又好不容易留了活口,应该禀告霍统领和王爷才好处死。” 另一名侍卫则道:“属下立马去请医官来为世子诊治。” “全都给我站住,我说杖毙,做不到就都给我去死!”祝绝道。 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阴冷的世子,侍卫们噤若寒蝉,没人再敢提出异议。刑凳很快从偏房里被抬出来,一声声板子拍打皮肉之声响彻院内。 祝绝听着那击打声,突然想起了“宝贝”,这声音一听便知道丘勇也穿着“宝贝”在身上。他冷冷一笑,挥手让人停止。 “去衣再打。” 行刑的侍卫对视一眼,却不敢违拗世子的命令,去扯丘勇的裤子。 丘勇用力抬起头,他的眼睛和祝绝的一样通红,但里面充满了不解,愤怒,痛恨。 祝绝面无表情,眼看着丘勇的臀部几下就肿的老高,渗出鲜血,慢慢地他身后一片模糊,原本嘴里还时不时发出的唔唔声最终变为无声。丘勇就像一块早已烂透的猪肉,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 “世子,他没气了。”一名行刑的侍卫探过丘勇的鼻息后,声音低落地道。 祝绝晃了一下,他受的伤也不轻,鲜血染透大半衣衫,好在他血流速度向与常人不同,所以至今没有昏厥。他缓缓走上前,也在丘勇的鼻端探过,这才坐倒在地,突然呵呵笑起来。安静的夜里,其他人都屏住呼吸,这笑声显得格外诡异,好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世子!”霍远的声音响起。他发髻歪斜,甚至没来得及整理,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醒。他到底还是来了,尽管祝绝严令院内的人出去,不代表院外没人听到动静。 然而霍远已来迟。 丘勇的尸体被抬出去,侍卫们有的清洗地面,有的去叫医官,霍远架起浑浑噩噩的祝绝,将他放在躺椅上,扯开衣服检查伤口。 只一眼,霍远就看出这伤是自己刺的。他身为侍卫统领,往日的训练和任务中受过无数的大小伤。而他手下的侍卫也是他亲自调教,如何用刀,如何使力,他都了如指掌。祝绝这把戏,岂能逃过他的眼睛。 霍远目眦欲裂,可他还不能发作。于是他安静地等医官为祝绝包扎伤口,等婢女将祝绝清理干净扶到床上,等所有人都退出去。 “你们去院外守着。”霍远道。 霍远看着所有人都远离房门,他平静地关上门,实际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一伸手死死掐住祝绝的脖子,他的声音隐忍而又愤怒,“为什么?你为什么陷害他。” 祝绝的手象征性地扒拉两下霍远,然后就听之任之地躺在床上,好像就由得霍远把他掐死。 霍远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放开。 “咳咳。”祝绝咳嗽两声,嘶哑着嗓子道:“我要为若梅报仇。” “什么?” “是他泄露我和若梅的关系,害她惨死,不该偿命么?” “你听谁说的?” “是他自己亲口承认泄露给别人。” 霍远倒退两步,惨笑道:“就为这个?为了给她报仇?你知道王爷怎么查到那姑娘的么?” 祝绝捂着伤口坐起身来,脸色苍白,“难道不是因为他泄密?” “哈哈哈哈。”霍远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滑落,“她那天从你房里出来,被一直蹲守的杏姑抓个正着。杏姑一直想知道你冷落韦若君的原因,但之前她每次出去都是丘勇带着,又和另一个婢女一起,故而一直没被怀疑。就那天因为刺客的事,她单独出去,和发现她的杏姑起了争执。此事刚好被五弟看到,说与我听,我觉得此事事关重大,才禀告王爷。” 霍远放下手,苦笑不已,“若不是丘勇为你遮掩,你们早就东窗事发。你要报仇是么?杏姑、五弟、我、王爷,甚至韦侧妃,我们才是你的仇人,你杀啊,我就在你面前。” “若梅最大的仇人不是别人,正是你。是你不分轻重,是你心存侥幸,是你不自量力管不住自己的欲望,把她推入火坑,现在却迁怒在别人身上。” “呵,祝绝,我本以为你即使懦弱,即使没用,但是至少你善良。如今,你还有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懦夫,你甚至比不上你深恶痛绝的李鸿!” 霍远字字句句,如同锥心之刺扎在祝绝的心里,将他刺地体无完肤。 祝绝愣在那里,仿若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没有一丝鲜活。 第六十六章 见祝绝久久不说话,霍远也冷静下来。他不想再理会祝绝,佝偻的身影蹒跚离开,这一刻,本就显老的他更加像极了一个迟暮的老人。 “霍远。” 才走到门口,祝绝突然叫住他。 霍远回过头,祝绝木讷的神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你们才是把我推入淤泥的黑手,反过来却责怪我不能一尘不染,可笑。” 霍远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眼前的祝绝俨然是李鸿的样子,不仅仅是相貌。 “你放心,若有机会,我一定杀了你们。” “欢迎。”霍远说完,踏出门去。 马上就要过年,无论是朝廷的军队还是双王联合的叛军,在这特殊的日子里都有些懈怠,加上寒冬腊月,所需靡费,双方派出使者商议之后,进入一种相对和平的状态。至于水底下如何暗流汹涌,那就不是百姓所能启及的事,建章城里一如往年一般,进入一种喜气洋洋地气氛中。 建章书院年前最后一次清谈会,祝绝不得不出席,毕竟王府连连出事,世子已经消失太久,他需要出现一次来安定人心。 祝绝裹着大氅蜷缩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即使火盆挨得很近,他还是在瑟瑟发抖。今日小雪,建章书院的清谈会挪到了室内,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其实有些热。他不是冷,他是疼,四肢骨头被打断之处,一到阴天便隐隐作疼,只是今日出门被马车颠簸过,所以格外厉害罢了。 两位院长见世子面色不佳,自然也不会计较他神色冷漠的事。这提供给祝绝极大的便利,毕竟下面的书生们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地争辩什么,他其实听不太懂,更遑论总结归纳。 祝绝百无聊赖,思绪不由放空,眼神无意识地在众人身上逡巡。 他突然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 祝绝眼神一凝,这可不像什么善意的目光啊。 他再次向那个方向看去,穿过两名书生间细小的夹缝,他看到他们身后,一名头戴斗笠之人掀开棉帘离开。 屋内如此闷热,这人还带着斗笠? 祝绝向一边的霍远招手,在他耳边耳语几句。霍远一愣,吩咐老五带人出去追踪。 好不容易熬到清谈会结束,祝绝在门口和众人告别之时,看到老五已经回来。 “停车。”走出一段路,眼见四下因为下雪无人经过,祝绝叫停马车,向老五问道,“人呢?” 和老五一起去的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老五和以前在祝绝面前那副敦厚的样子不同,他在世子面前总是面无表情,严肃认真。他单膝下跪,不卑不亢道:“启禀世子,属下失职,他被人救走了。” 祝绝眉头一拧,冷笑:“哦?当真如此?” 他看的是老五身后那两人。 那两人不敢回答,目光双双注视老五。 “启禀世子,那孙若章本已受擒,可他声称有重大的秘密只肯告诉属下一人。属下以为他是一介书生,应无威胁,便应允独自和他相处。不想这人狡诈,竟然偷袭打晕属下,才让其逃脱。属下失职,请世子责罚。”老五道。 “果然是他。”祝绝道,“他说的秘密是何事?” “属下不知,这应该只是他暗算用的托词而已。” “你们二人也看见张顺平被打晕?”霍远走上前问道,他显然和祝绝一样不太相信老五的话。 “是。我们抓到那书生后,他声称有秘密只告诉张参领,张参领就带他走到树林深处。我们看见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后,张参领凑近书生,似乎是因为对方声音太小,之后那人就突然举起石头砸在张参领头上,将他打晕了。属下等本想追击,谁知道那书生竟在林中藏了一匹马,等我们牵马再追,已经不见那人踪影了。”其中一人回道。 据祝绝对老五的了解,他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况且能做到参领之职,又怎么会如此不小心,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暗算?虽然三人的表述也算毫无破绽,但祝绝就是觉得此事大有文章,可能和孙若章告诉老五的事有关。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孙若章失踪之事,是王府暗中所为,不能放到明面上的。这等藏于水底又真正重要之事,他可没有权力决断,但这不妨碍祝绝给霍远添点堵。 祝绝瞟了一眼微皱眉头的霍远,轻笑道:“霍统领,张参领是你的人,办事不利如何处置,你应该不会徇私吧?” “此事的处理乃属下分内之事,不必世子操心。”霍远道。 气温一下跌到冰点以下,比落在众人身上的雪花还要冷。所有的车夫侍卫,还有思敏大气都不敢喘。明明世子受伤之后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但不知道为何,现在似乎比之前还要恶劣。 祝绝虽知连李鸿在霍远面前都占不到便宜,何况是他,但就是忍不住,如今被霍远直愣愣怼回来,脸色不由阵红阵白。 “咕。” 安静的雪地中,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声音。 众人齐齐回头,两名侍卫反应极快,几下就从一旁的稻草堆中翻出一个佝偻的瘦弱乞丐,乞丐蓬头垢面,衣着单薄,瑟瑟发抖,看起来还是个半大孩子。此时,他的肚子又是咕地一声响。 “世子,如何处置?”侍卫问道。 祝绝握紧拳头,他没想到这里居然会藏人,刚才他们的对话中提到了孙若章,虽然这只是一个小乞丐,但是以寿王的性格,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人是不能留的。王府虽不便当街杀人,但肯定要带回去。一旦被带回去,马上被杀还算好的,就怕被送到崔瑾的药庐,成为崔瑾的实验品,能被放走的几率可谓微乎其微。若要救他,只有依靠现在在王府外世子的身份,立马放人。 “一个乞丐,给些银子,赶走就是。”霍远道。 祝绝唇角一抿,霍远这是动了恻隐之心了。他犹豫着,药庐的地室里那些不能说话的人,寿王的密室里他苦苦挣扎,母亲殷切而温暖的目光,这些天他在寿王面前谨小慎微地扮演一个合格的世子,所有的场景在眼前一闪而过。 “慢着。”祝绝道。 第六十七章 霍远猛地转头。 祝绝忽略他的目光,向小乞丐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并伸出手,“天气这么冷,你饿了吧,随我回府,给你吃些热汤饭。” 小乞丐的眼睛一亮,但看看自己脏兮兮的掌心,一副怯生生的表情,不敢去触碰祝绝。 祝绝主动牵起小乞丐的手,引着他走上马车,并吩咐道:“都再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别的人藏着,大雪天的,都带回去吧,免得冻毙在路边。” 其他侍卫开始翻查周围。 “世子!”霍远在身后叫道,“这种肮脏的人,怎么能上世子的车驾?还是属下带他回去。” 祝绝身影一顿,他没有回头,“霍远,你可想好?” “我自会向王爷交代。” 也罢,放走小乞丐,祝绝要承受的远比霍远要疼。即使扮演世子,在寿王心里,霍远才是真正的自己人,才是真正的人。既然霍远要发善心,就让他负担吧。 祝绝放开手,一双冰冷粗糙的手却立马一把握住他。 “你才是肮脏的人,走开。”小乞丐牢牢攥住祝绝的衣袖,愤怒地瞪着一脸错愕的霍远,然后可怜巴巴地仰望祝绝,“公子,我可以为您干很多活,我还会写字的,别把我交给他。” 祝绝的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是啊,一个凶神恶煞骂自己肮脏,一个气质出众和颜悦色,若是当初的自己又会怎么选?不言而喻。 祝绝没再说话,登上马车。 小乞丐瞟了一眼霍远,连忙跟上去。 霍远伸出的手缓缓收回,一脸冷漠。 回府之后,祝绝没再过问小乞丐的事,有的时候,一个选择就决定一生,谁也逃不了。 夜里,祝绝睡得迷迷糊糊之时,突然被外面的敲门声惊醒,一个女人在屋外哭得惊天动地。 “世子,林奶娘来了,说要见您。”侍卫在门外禀告。 林奶娘?谁啊?祝绝迷迷糊糊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林管家的妻子,世子的奶娘。他对那对夫妻都极其反感,即使扮演世子的这段日子,也对两人能躲就躲,故而许久没有交集。 “我穿好衣服就来。”祝绝无奈地应道。 一打开门,奶娘就噗通跪下来,拽住祝绝的衣角,哭得连话都说不囫囵,“鸿哥儿啊,哎呀啊,李林被人杀啦,你可要为他做主啊。” 祝绝尽管心中不耐,可他已经习惯掩埋自己,扮演李鸿的表里不一。他一边想着谁是李林,一边蹲下来安慰地拍着奶娘的背。 李林?李林。祝绝看着哭成一个泪人的女人,突然想起来,是林果果! “奶娘,谁干的?”祝绝掩藏住心里的喜悦,表现得惊慌又愤怒。 “是那个天杀的霍远手下,张顺平,他现在人赃并获,被押在刺史府。可是霍远却说事情不宜声张,不肯处理他,连王爷也同意了。鸿哥儿啊,这还有没有天理啦,杀人怎么能不偿命啊。” 祝绝的手抖了一下。林果果没死才是真的没有天理!那么多被害的女子,还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冤魂又如何能安生?不过五哥怎么知道林果果躲在哪里的?他想起白日间的事,定是孙若章。虽然不知道他如何知道王府这件隐秘,但定然是他告诉五哥的。老六之死是他们五兄弟心中不能触碰的禁忌,知道林果果没死的消息,他才愿意放走孙若章。 祝绝心里对五哥暗赞一声好汉子,这边厢又实在对如何安抚奶娘头疼不已,总不能真去找寿王说项吧,要知道他不过就是个傀儡。 “世子,王爷有请。”好在这个时候,一名侍卫前来解脱了祝绝的困境。 “奶娘,我这就去见父王,为您讨公道。”祝绝忙不迭挣开了女人的纠缠,在奶娘殷切的目光注视下,逃一般离开。 今日寿王房中竟然不是霍远值守,而是一名祝绝没见过的粗矮汉子。这人虽然身着普通侍卫服饰,但光看面相,就感觉不是好惹的主,更别提他的手掌大于一般人,青筋虬结。 “鸿儿,我听说林奶娘去你那里闹了?”见礼后,寿王问道。 “是。” 寿王叹了一口气,难得地露出烦躁表情,“林管家府中大小事都考虑周全,可家中的事实在管的一塌糊涂。” “这说明林管家只关心王府,忠心可鉴。”祝绝滴水不漏地回道。 寿王看了一眼祝绝,冷哼一声,“也罢,这女人实在难缠,况且张顺平的确太过大胆,就遂了她的愿吧。只是此事不能声张,远儿又有点想不通。鸿儿,你带林管家夫妇去一趟刺史府,送送他。” 祝绝一惊,抬头看向寿王,寿王正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孩儿……最近身体有些不适,不然……” “那正好,你去让你小舅给诊诊脉。”寿王打断道,“远儿最近也的确有些放肆,刚才为了个侍卫辩解,听说白日里还和你起了争执,你正好帮着为父敲打敲打他。” 祝绝头嗡地一声,原来寿王是这个意思。他和霍远白日里虽泾渭分明,实际上都对小乞丐起了恻隐之心,这一切,寿王都知道地清清楚楚。他今晚的安排不止是敲打霍远,也在敲打他。 “孩儿……这就去。” “嗯。如今多事之秋,让田鹏保护你。” 屋内那个粗矮汉子走上前,向祝绝行礼。 祝绝带着数人来到刺史府,崔桓亲自接待的他们,他对祝绝表现地就像一个真正的外祖,好像不知道他是一个冒牌货一样。 林奶娘停止了哭泣,死死拽住丈夫的衣襟,眼睛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林管家虽然显得气定神闲,实际上紧攥的双拳早已出卖了他的内心。 见到老五的时候,他绑在粗大的木架上,衣服上被干涸的湿润的血迹浸染地看不到本来的颜色。 两名衙差向崔桓行礼,一人道:“按大人吩咐,将此人单独关押在刑房,审讯之时也没让其他人见到,刑房只有我二人。” “你们下去吧。”崔桓道。 刑房只剩下王府诸人后,崔桓向林管家二人问:“两位是想立马杀了他,还是如何?” “没那么容易!”林奶娘尖叫一声,“我要他死得无比凄惨。” 林管家向崔桓一礼,低沉道:“内子让大人见笑了,只是小儿是独生子,我夫妇实在心痛。” “无妨。”崔桓眼底闪过一丝鄙夷之色,面上却毫无改变,反而看起来有一丝慈悲,他虚扶了一下林管家,便要离开。临去之时,他回过头问祝绝,“鸿儿也要待在这里?” 祝绝尚未回答,田鹏上前道:“王爷吩咐要世子在此主持大局,以免林管家夫妇伤心过度。” “嗯。” 崔桓关上了那扇门。 第六十八章 “他该死他该死,哈哈哈哈。”刑房里,老五癫狂的声音在空中不断回响。 “嗙”地一声,声音断绝。 林管家重重一棍子打在老五脸上,随着一口鲜血喷出,老五低下头不再言语。 祝绝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他好疼,四肢疼,胃疼,心口更疼。 五哥的腿已经被打断,早已无力支撑,全靠绳子的绑缚把他挂在木架上,脏污不堪的白衣上几处烧焦的破洞里黑红相间的皮肉若隐若现。一只烙铁的形状深印在眼睛上,那只眼睛已经成为一团模糊的血肉。地上除了吐出的血迹,还有许多白色的碎块。那是他的牙齿。 林奶娘扔掉烙铁,坐在地上呼天抢地,不断重复着“我可怜的儿啊”。 林管家眼睛通红,牙关紧咬,呼呼直喘气,刚才一阵疯狂的击打让他精疲力尽。 这一切都源于老五一句“我不仅杀了他,还割下他的子孙根喂了狗,让他下辈子也做不了男人”。 祝绝没见过这样的五哥,第一次相见时,他看起来是一个忠厚老实的毛头小伙。在世子面前当差时,他表现得冷静稳重。可如今的他,像是跌入无边火焰中,炙热燃烧而又充满毁灭。 林管家喘息稍定,从一边的水桶中舀出一瓢冷水泼在老五脸上。 老五睁开仅剩的那一只眼睛,迷茫地看了一眼林管家,片刻,他眼神重又疯狂起来,嘴角一勾,仿佛想要说什么。 林管家没让他说出口,又是一棍子打在老五的肚子上。 “林管家。”祝绝站起身,沉默片刻,缓缓道:“杀了他吧。” 不到万不得已,祝绝并不想说这句话,他曾希望霍远他们也许能得到消息,能来救五哥。可是霍远没有来,五哥已经撑不下去了。而他,他没有勇气救五哥,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他。 老五低垂着头,唯一的那只眼睛疯狂之色退散,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 “鸿哥儿,可是果果被他……怎么能让他死得那么容易!”林奶娘哭道。 祝绝强忍住想吐的冲动,安抚地拍着林奶娘的背道:“奶娘,林管家手上都是伤了,何苦折磨自己呢,果果泉下有知,也会担心父亲的。” 林忠摊开手掌,果然他刚才一阵激烈的击打,木棍把他皮肤磨得都是细小伤口。刚才太过愤怒还不觉得,世子这么一提,他才觉得有点疼。 “田鹏,送他上路。”祝绝见林家夫妇没再反驳,立马吩咐道。 “这里太冷了,小王有些不适,快些杀掉回去吧。”看到林奶娘抬起头还要再说什么,祝绝连忙裹紧大氅补充道。 林管家向妻子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毕竟世子的身体才是第一位的。 林奶娘抽泣着,最终没有阻止。 正在田鹏把绳子套在老五脖子上之时,大门突然砰地一声从外面被踢开,一阵寒风席卷了屋内的每一个人,火盆里的火焰呼地一下窜起老高。 霍远随着风闯入屋内,环视一圈,看到老五,眼睛瞪大,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老五也在此时抬头。 两兄弟对视一眼。 “啊!!!”霍远怒吼着冲上前,一掌把田鹏推得一个趔趄。他捧起老五的脸仔细看着,手抖得不成样子,一向冷面的男人如今泪流满面。 “是谁,你们谁干的!” 屋内所有人都被霍远的怒气震得后退一步,没有人敢说话。 霍远一转头,看到林管家手上还拿着那根染满鲜血的木棍。他缓缓放下老五,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林管家。 林管家浑身一抖,手中木棍掉在地上,连连后退。 “霍远!这混蛋杀了我儿,我们不过是报仇而已,有什么错!”林奶娘见丈夫危殆,鼓起勇气喊道。 霍远猛地回头,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你儿子丧尽天良,残害无数百姓,他早就该死。他这种人渣,苟延残喘至今才伏法,你有什么资格报仇!” 林奶娘闻言,竟是一时昏了头,顶道:“那些蝼蚁有什么了不起,死了就死了,我儿是什么身份?杀几个蝼蚁还要偿命,简直笑话!” 霍远瞳孔迅速收缩,呵呵几声,摇头道:“难怪,难怪林果果如此,就是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好,好!今日我霍远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手刃你们夫妻,以免你们再害人!” 林奶娘吓得尖叫一声,连忙往门外逃跑。 霍远脸色冷峻,提刀就追。 忽然一个身影挡在霍远面前,是祝绝。 “霍远,够了,五,张顺平他还没死,就算死了,你觉得他愿意你为他搭上性命么?你其他的兄弟们呢?他们能接受失去你么?他们若要为你报仇,结局又如何?” 霍远攥紧双拳,咬紧牙关死盯着祝绝。 突然,他没拿刀的手挥起一拳打在祝绝脸上。这一拳极重,祝绝应声倒地。 祝绝手一摸,脸色顿时一变,倒不是因为他被霍远嘴角打出血来,脸上疼得厉害,而是他的鼻子被崔瑾动过,这一下竟被打歪了。祝绝连忙用手捂住脸,免得被人看出来。 “霍远,你竟敢打世子。”林管家道。 田鹏的任务是保护世子,刚才霍远对林管家夫妇出手,他没有过问,但世子受伤不可不管。他立马提刀冲上去,和霍远战到了一起。 霍远没想到这个田鹏竟如此厉害,一把刀舞地风雨不透,他竟然不是对手。 此时,刺史府的衙差们听到动静,也冲了进来,把林管家夫妇和祝绝护在身后。 “锵”一声响,霍远的刀被田鹏打掉在地上,他本人也被田鹏一脚飞踹,刚好踹到老五脚下。 “老大,够了。”老五含糊不清地说道,鲜血随着他说话,从嘴角不停滴落。 紧接着,张顺平抬起头,独眼里神采熠熠,他大声道:“世子,所有一切错事皆是属下所为,属下杀人偿命无怨无悔。霍统领缘于兄弟之情,今日虽铸下大错,但还望世子念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饶他一命。属下铭感五内,即使粉身碎骨,也会在九泉下感念世子大恩。” 事到如今,结局已定,还有何话可说。 祝绝躲在人后,捂住脸,幽幽道:“我答应你。田鹏,送他去吧。” “唔!”霍远早被一冲而上的衙差绑缚住,嘴里堵了布巾。他眼睁睁看着老五脖子上套上一根麻绳,绳子渐渐收紧,老五眼球鼓起,舌头突出,七窍缓缓流出鲜血。 张顺平就那么瞪着眼,头一歪,再无气息。 第六十九章 修复鼻子的过程很疼,而且还有忍不住的鼻涕眼泪。祝绝攥紧拳头,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呻吟,但身体自然的反应他无法控制。 “霍远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还好鼻骨没刺透皮肤,不然又要手术,到时候还得费心机遮掩伤痕的来由。”崔瑾用手细微调整着祝绝的鼻子,时不时还要离远些看看效果。 “就说被霍远打坏了,也没什么难的。”祝绝道。 “哼,那他可就惨了。” 祝绝心里一紧,他虽对霍远有怨,但情分却远远大于怨恨。 “霍远被押回去会怎样?会被处死么?” “不至于,霍远和李鸿几个孩子我们从小看到大的。再说,一个活的霍远可比死的有价值。” 崔瑾这人精益求精,调整了整整半个时辰,方才满意地收手。但祝绝如今鼻子处淤血肿胀严重,仿佛一只大胡萝卜挂在脸上。为策万全,他只能留在刺史府养伤,以便崔瑾随时应对用药。 两日后,祝绝正在屋内看书。 “世子,郡主来了!”屋外下人禀道。 李樱?祝绝略微思索,便知应是霍远出事,他也急需知道王府的情形。 果然,一进门,李樱噗通跪在了祝绝面前,竟伏地一叩。 祝绝连忙关上门隔开外面的目光,拉起李樱。这个爱笑的女孩今日满面泪痕,哪里还有半分笑模样,眼睛又肿的如桃子一般,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哥哥,你救救霍大哥吧,他快不行了。”被祝绝一扶,李樱心里更加感到委屈,趴在祝绝肩头放声大哭。 “樱樱,别着急,慢慢说,霍远到底出什么事。” 祝绝也恨不得立马肋生双翼,飞到王府救人,可他必须知道情形,毕竟,他是个冒牌货罢了。 “他一回去,就被父王重打一百板子,又罚跪在书房外不吃不喝,已经两天,天气又这么冷,他晕过去好几次。”李樱抽噎不止,浑身都在发抖,“我去找父王求情,可他这次铁了心,根本不见我。哥哥,父王最疼你,求求你去救他。” 祝绝皱紧眉头。李樱在王府里可是全府上下的宠儿,寿王对这个女儿,简直是一点脏污都没让她看见,说她是王府内最干净的人也不过分。如今连最得宠的郡主都没办法,他又能如何作为?要说谁能比郡主还重要,除非是真正的李鸿在此。 见祝绝不回应,李樱还以为是他记恨霍远打他的事,立马又跪在地上,哭道:“哥哥,我知道霍大哥打伤你,可父王也罚过他,求你看在从小一起玩的份上,别要他的命好不好?” “樱樱,你误会了,快起来。” 李樱拼命挣扎开祝绝的拉扯,咬了咬下唇,决绝道:“哥哥别瞒我,我知道这些年你们已经形同陌路,甚至水火不容。但我总希望能回到过去,才故作不知。但是今日不行,哥哥,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我喜欢霍大哥,如果他死了,我也宁愿随他而去!” 祝绝呆了。郡主喜欢霍远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霍远却始终没有明确回应。他不知道李樱在没有回应的情况下,竟已用情如此之深。也是,这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女孩身在寿王府的大染缸里,又怎么能对所有事都如同瞎子聋子呢?原来她只是尽心地在扮演其他人所希望的无知而已。 “我这就回去。” 于情于理,祝绝都无法拒绝。 郡主都亲自来请,崔瑾自然没有留人的道理,只是嘱咐了几句养伤的注意事项。 祝绝赶到寿王书房外的时候,霍远浑身湿淋淋的,显然是刚从晕倒中被浇醒。他臀部的血迹呈荷叶状散开到整个背部,应是多次被水淋湿又晒干所致。祝绝望了望天,还好这两天没下雪,但即使艳阳高照,冬日里又能有多少温度呢? 老三和老四跪在离霍远一段距离处,却没看到老二的身影,见到祝绝过来,那两人一起拜倒在祝绝面前。 “世子,霍统领昨日起就在发烧,求世子开恩让他治疗,属下愿意为霍统领承担罪责,哪怕杖毙也在所不辞,望世子开恩。”老鬼语调沉郁,深深叩首下去。 “世子,属下也愿如此。”老四也叩头。 “你们别浪费时间了,我叫哥哥来就是求情的,哥哥快走吧。”李樱在一旁说完,着急地拉着祝绝离开。 霍远眼神迷离地看了一眼等候通传的祝绝,又垂下眼去,忽然迷迷糊糊道:“祝绝,别为我浪费时间了,快和老三老四回去。” 祝绝被他吓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好在霍远声音仿若蚊呐,郡主对祝绝二字又不敏感,没听清楚,疑惑道:“霍大哥,你说什么呢?” 霍远却并没有再重复,闭上眼睛,身体摇摇欲坠。 没多久,屋内走出数名幕僚,他们一一和祝绝与李樱见礼后离开。 最后走出来的是田鹏,他对祝绝道:“王爷请世子一人进去。” 李樱眼眶微红,好似又要哭出来,但她强忍回去,只是放开挽住祝绝的手,一拂袖,跪在霍远的身边。可她的眼睛,却倔强不甘地盯着祝绝。 老三和老四也在盯着祝绝。 祝绝步伐沉重地随田鹏走进房内,他感觉背上好似压了千斤重担,喘不上气。 “只剩下少量淤青,三弟医术不错。”关上门后,寿王好像看古董一样把祝绝的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松了口气似的道。 祝绝顿感为难。看寿王重视的程度,霍远把他这张假面打坏的事,可是大大触犯了寿王的忌讳,他又不是真的李鸿,求情的话要如何开口? 好在寿王首先开场,“樱樱去找你的?” “是。” “那你怎么想?” 祝绝的心漏跳一拍,来了。他和霍远的关系,说白了是囚犯和狱卒的关系,两人之间是不可以有感情存在的。这也是为何,虽然他在李樱去刺史府之前就十分担心霍远的处境,却不能出面的原因。他若冒冒失失自己跑来求情,那是摆明不把寿王对二人的挑拨放在眼里,不仅于事无补,还可能害了霍远,自己更要受到惩处。 “孩儿只是怕樱樱伤心,不得不前来,但一切都由父王做主。” “哦?既然如此,你出去告诉樱樱,霍远不能留了。” 第七十章 祝绝猛地抬头。 寿王审视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祝绝连忙把头低下去。 “父王,可是樱樱说……” “说要寻短见是吧,她这招已对我用过。无妨,小女孩儿家胡闹罢了。你这就出去告诉樱樱,霍远不仅不听命令,还以下犯上,罪行重大,让他跪死在这里。” 祝绝没动。 “怎么?鸿儿,他打了你,你也要求情?” 祝绝是说过有机会要杀了霍远,但那是气话,他何尝不知道霍远的愚忠与无奈。如今要怎么办?他虽然知道自己的求情除了火上浇油没有任何作用,可又如何能当着那些殷殷期盼的目光说出这些话? “鸿儿,要是让霍远死能救你和你身边的人,你做么?”寿王道。 选择。 祝绝认命地闭上眼睛,领命道:“孩儿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刚要拉开门,寿王在身后道:“慢着。” 祝绝没有转身,但脸上露出笑容,他赌对了,寿王不舍得杀死霍远。 寿王拉开门,三道询问的目光集中在祝绝脸上,看到他嘴角微微的笑意,三人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寿王走到霍远面前,霍远迷茫地抬头看他。 寿王叹口气,幽幽道:“远儿,我本想你是我从小养大的孩子,无论你做什么错事,惩罚过也就算了。但鸿儿的一席话提醒我,无规矩不成方圆,我就是太放纵你,才弄成今天的局面。你去吧,往后清明忌日,本王会为你烧纸的。” 晴天霹雳。 李樱从满脸的喜色,到不可置信,到瘫坐在地。 老三老四目眦欲裂,跳起来就往这边冲,却被王府其他侍卫死死按住。 “世子,你不是为霍统领求情来的么?为什么?”老鬼怒吼。 为什么?老鬼的责问一遍遍回响在祝绝脑中,震地他头晕目眩。他怎么知道为什么?他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明白! “李鸿,我恨你!”李樱突然跳起来尖叫道,然后就要冲过去推祝绝。 寿王一把拉住李樱,怒道:“一个郡主这样成何体统?” “父王,我求您,霍大哥不可以死的,他对您那么忠心。”李樱崩溃地跪下来,拉住寿王的衣袖,俨然哭成一个泪人。 “带郡主下去,看好她。”寿王丝毫不动容。 似乎被李樱的尖叫声惊到,霍远眼神清明了一些,他看着郡主被拖走的方向,摸摸索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人,握在手里,好像要递去郡主的方向,却最终垂下手来。 “王爷,求您饶了霍统领。” 老三老四也被寿王吩咐拖下去每人打五十大板,他们临走之时仍在苦苦哀求,可是很快,他们的嘴就被人堵上,只能发出沉闷的唔唔声。 “远儿,你还有什么遗愿么?”寿王蹲下身来,平视着霍远的眼睛。 霍远低头思索片刻,点点头,“王爷,郡主看似柔弱,实则性子刚烈,求你一定看好她。” “我知道,她是我的女儿,你放心。” “鸿哥儿他,求王爷帮我向他说声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闹成如今的田地。” 祝绝就站在一边,可霍远却这么说。他知道,霍远说的是真正的李鸿。他没想到,霍远对李鸿看似毫无尊敬,却有这么深的感情。 “桂明军和董大壮,他们对王府忠心耿耿,只是和属下平日感情深厚才会如此。尤其桂明军,他哥哥在帝都为救敖正炎的家人失踪,望王爷即使念在他兄弟的份上,也饶他一命。” “你放心,他们两个罪不至死,本王不会滥杀。” “王爷,您当初救我的大恩大德。霍远无以为报,只愿来生结草衔环,为王爷驱策。” 寿王叹气:“此事不必再提。” “还有么?”寿王见霍远迟迟不说话,问道。 霍远沉默一会儿,摇摇头:“没有了。” “鸿儿,送送远儿吧。” 寿王站起来,示意田鹏,田鹏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递给祝绝。 祝绝形若行尸走肉,木然接过瓷瓶,跪在霍远对面,把瓷瓶递给他。 “对不起。”霍远轻声道。他一把将瓷瓶抢过来,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祝绝闻言抬头,和霍远对视了一瞬,他明白,霍远这句对不起是对他说的,不是李鸿。他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 霍远突然吐出一口黑血,血喷了祝绝一身,他猛地拉住祝绝的衣领,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然后,霍远的眼睛缓缓闭上,颓然倒地,再无声息。 保重。 霍远说。 “好个寿王。”远处,韦若君和杏姑站在一起,面色冰冷地道。 祝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中的,他只知道,如今他在王府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秘密一旦有了人分享,就会觉得自己至少还有一个同伴,哪怕关系并不融洽。但如今,知道他身份的寿王只热衷于和他扮演好父子的游戏,把他当做李鸿来亲近的郡主如今恨他入骨,府内上下也又一次见识到世子的薄情寡义。 祝绝虽然心脏还在跳动,但他觉得自己早就死了,连尸体都已化为森森白骨。 田鹏取代霍远负责世子院内一切安全事宜,但是王府的总统领却由另一名副统领左季接任。寿王遵守承诺,没有对老三和老四再行惩罚,但他们二人也被调离世子院,被派去守门。职位上虽然没变,但俨然已被暗暗降职。 不知寿王是如何说服郡主的,她并没有寻短见。 几日后,祝绝在花园遇到郡主,他本想和郡主说点什么安慰她。可李樱一见到他,脸色瞬间变成乌云满天,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转身就走。 祝绝除了被寿王召见陪他玩父慈子孝的游戏外,平日里不再出门,常常坐在窗口望着天空发呆。 就在这时,下人禀报,韦侧妃来了。 祝绝仔细想了想,的确很久没见到韦若君。自从若梅死后,韦若君不知怎么就好像忘记了他一般,不再日日请见,而祝绝自己也焦头烂额,哪还有儿女私情的心思。 如今,这府里也就这名奸细还愿意理会自己吧。 祝绝自嘲一笑,扬声道:“让她进来。” 第七十一章 正月初三,天翻地覆。 时值年下,祝绝一早收拾地器宇轩昂,去寿王那里请安。过年以来他都要陪同寿王,应酬城里大小官员,名门世家各种拜会,甚至忙得没有机会去感怀故人。 奇怪了,府内如此安静,祝绝一路上竟没遇见一人。直到走近正厅,他才听到里面传来喧闹笑嚷之声。祝绝打眼一看,厅内俱为寿王幕僚亲信,今日竟没有外宾。 “哎呀,世子来了,恭喜世子啊。” “世子,你快请上座。” “嗨,还叫什么世子,该叫太子才对。” 太子?! “诸卿看朕如何?”主位之上,寿王从后堂缓缓步出。他今日身着明黄色冕服,上绣五爪金龙,头戴二龙戏珠翼善冠。往日里那副阴郁的模样一扫而空,整个人透着精神焕发,志得意满。 在场的人那还不心知肚明,齐齐跪倒,声音响彻大厅:“参见陛下。” 寿王失心疯么?要说谁还一头雾水,只有直挺挺站立,显得极不合群的祝绝。他不明白,双方明明还在对峙状态,寿王这阴沉的性子,怎可能如此迫不及待。 即使假扮世子,众人面前也是世子。今日又是大喜,寿王不便发火,他向祝绝勾唇一笑,“鸿儿,为父忘了告诉你,帝都今晨传来消息,皇帝除夕夜遭遇刺杀,已经驾崩。没了皇帝,他那群废物儿子决计无法抵抗超过两个月,我们很快就能入主帝都。” 祝绝耳朵里嗡嗡作响,明亮的大厅在他眼里瞬间成了森森鬼蜮,那些匍匐的幕僚们好像阎王殿上的小鬼,咧开尖锐的牙齿向他嬉笑。寿王嘴一张一合,仿佛在宣判他的死刑——离祝绝陷入无间地狱,还有两个月。 “鸿儿?”寿王脸沉了下来,好在幕僚们没看见。他虽大约能猜到祝绝如此失魂落魄的原因,但并不放在心上,他需要的是绝对服从。 寿王的眼神让祝绝胃里一阵翻滚,好似药瘾发作,他连忙打起精神跪下赞颂:“恭喜,父皇。” 皇帝在位和皇帝驾崩,情势大为不同,接下来,寿王和幕僚们要重新制定作战方略。 那次假装刺杀后,寿王一直称世子身体不适,不再安排参与政事,祝绝知情识趣地退了出来。 风冷得好像刀子割肉,祝绝看着厚厚的云层,四肢又疼痛起来,它们仿佛在提醒他,还有两个月,他就又得回到崔瑾的暗室里,成为一块支离破碎的玩偶。 不可以!他太害怕了,他要逃。 可,身后亦步亦趋的田鹏一双死鱼眼随时盯着自己,这人看管他比霍远还要严格,他能如何? 有了,韦若君。 韦若君听到世子传她,心道还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组织传来消息,先让李鸿之死给寿王沉重打击,让他自乱阵脚,以免破坏首领的计划。 世子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召见她,她主动上门就太过刻意,李鸿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帝都的消息还有几天才能通过驿站传到建章,但她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她知道,皇帝驾崩了。 韦若君感觉大仇得报的同时,她的目光转向了寿王父子。 寿王也一样该死!李鸿,虽无大过,怪只怪他是寿王之子。 韦若君到世子的屋外时,无人守卫,侍卫都站在院门处,只要动静不大,时间上应该来得及。她遣走贴身丫鬟,推门入内,不由脸色一变。 韦若君的神情好似吞了苍蝇,这让祝绝有些尴尬。 他点燃合欢香不是有什么企图,只是如今他要商议的是生死大事。韦若君若愿意合作便罢,若不愿意,他身中透骨钉,对她的武功深浅也不了解,手里还没有能迷晕人的药物,万一被韦若君出卖给寿王,可能明天他就得被扔回崔瑾的暗室做个活标本,还会连累母亲和二哥。但他可没有证据证明韦若君是奸细,拉她下水。 思来想去,女人只有在床笫之间是防备最弱的时候,所以祝绝决定假意欢好,实则控制住韦若君,再与她详谈。若她不肯相信或者不愿配合,那他至少能有时间思考对策,甚至,杀人灭口。然后推说韦若君发现了他的身份,想来寿王也不会追究。 韦若君心里恨不得拔刀,冷笑不已,好个李鸿,白日宣淫,一会儿她倒要看清楚他的死状。但她面上却毫无破绽,反而羞涩一笑:“世子,这大白天的,成何体统。” 祝绝温柔款款道:“君妹,自我受伤后心情一直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今日有大喜事,我实在忍不住与你分享。” “是什么事呀?” “皇帝驾崩,父王马上就能入主帝都。到时候我就是太子,你是太子妃。” “啊?真的么?可,我只是一个侧妃,哪有那样的福分。” “所以啊,我想着让你尽快怀上麟儿,这样我立你为太子妃,父王定不会反对。” 韦若君银牙暗咬,麟儿?李鸿你做梦,地府里做太子去吧。 她其实每次欢好之后都会服下避子药,故入门以来肚子才始终没有动静。 祝绝揽住韦若君想要上床,韦若君突然推拒,羞涩道:“大白天的,妾身实在不好意思。不然,我们先喝一杯酒,让妾身准备一下。” “是我疏忽了。”祝绝受合欢香影响,脸色通红,难受地紧,很想早点把韦若君哄上床。可为防露出破绽,只得答应下来,还要表现得自然随意。 婢女送酒来后,闻到屋里暧昧的味道,红着脸慌慌张张退了出去。这正合屋内二人的心意,如此一来,他们被打扰的可能性也会大大降低。 韦若君眼波流转,眸中似有钩子勾着祝绝,她纤手执壶,却只倒了一杯酒,樱唇轻启,将酒喝去一半,接着却把剩下半杯递到了祝绝唇边。 祝绝早就抓心挠肝,哪里经得起这眼神诱惑,不自觉地顺着素手把半杯酒喝下。 韦若君眼看祝绝的酒杯里滴酒不剩,笑意更深,半是真心。 成了,她刚才咬破齿根的药囊,看似喝酒,实则下毒,李鸿要不了半刻就会毒发身亡。 “君妹,我们……” 韦若君娇笑连连,伸手一拉,宽衣解带,牵着李鸿的手就往床榻走去。 床笫之间,最是难防。 二人都是这般想法。 罗帐低垂。 韦若君一上床就把被子包成一团抱在手中,就等着李鸿一会儿毒发万一发出不该有的叫声,好把他头脸捂住。 祝绝则是将床头绑住的绸带一端拉过来,准备把韦若君双手绑起来。 二人看到对方作为,都是一愣。 第七十二章 韦若君可非未经世事的无知少女,立马反应过来,恨不得立刻把手中的被子捂到祝绝脸上去。 “世子,你真坏啊。”她说出来的话却是娇弱无助,脸上一朵红云灿若桃花。 被当成老色胚的感觉不好受,祝绝揉搓着绸带,轻咳一声,“君妹,我们好久没欢好,今日小王想玩点花样,你就从了我吧。” 怎么还不毒发?怎么还不毒发?韦若君心里疯狂大叫,纤手却柔弱无骨地搭在祝绝手上。 蛮横地扯过佳人,祝绝将绸带绕着韦若君双手缠了几圈,正要打结之时,脸色一变。他腹中突然一阵剧疼袭来,仿佛千万把钢刀在里面横切竖劈。 来了! 韦若君眼睛一亮,嘴角不可抑制地勾起,柔声道:“世子,你怎么脸色不好?” 她状似无意地弯曲膝盖,等李鸿一旦反应过来,立即反压,让他无法翻身。 祝绝又不是李鸿! 她要杀我!看到那魅惑一笑时,祝绝就立马明白。韦若君隐藏地再好,对于已知她身份的人,根本不需要那个疑惑到难以置信,到恍然的过程。 一口鲜血实实喷在韦若君脸上,祝绝手中却不受影响,颤抖而坚定地牢牢打个死结。 韦若君简直震惊了。李鸿这是什么脑?精虫上脑?一般人这个时候即使不怀疑她,也不至于往她手上打结吧,至少应该出声喊人才是。 男人重重的躯体压在韦若君身上,祝绝已经疼得面孔扭曲,可他只是死死抓住床单,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血却不受控制,一股股喷在韦若君耳边。 韦若君百思不得其解,可她现在也浑身无力,双手又被绑,实在没力气把人踢开。虽然提前服用过解药,可解毒需要过程,她现在也中了毒。另一方面,该死的李鸿点了合欢香让她雪上加霜。 怎么办?本来的剧本是两人都中毒,而她依靠解药逃过一劫。可要是李鸿不肯叫人,解药起作用,到时候她没中毒,那可就百口莫辩了。 “来……唔……” 一只手捂住了韦若君的求救,祝绝含糊不清的声音在韦若君耳边响起,“别叫人,否则我拆穿你的身份。等……等我醒。” 祝绝咽下最后一口气,倒在韦若君身上,再无声息。 什么意思?还是她听错了?韦若君感觉事情脱离了掌控。这个毒是组织中用来自杀的,效用,在上次营救敖正炎失败时就体现地淋漓尽致。而李鸿的确已无气息,说明毒没错。 一个死人说,等他醒。这谁能信? 但李鸿为何不喊救命,这符合一个正常人的做法么?事出反常必为妖! 除非李鸿这个蠢货猜到她提前服解药的事,专门诈她,让她解药生效。但这短短的时间,李鸿能猜透一切,而且熟知毒药药性,还布下精密布局来揭露她? 韦若君被纠结和疑惑折磨地快疯了,而就在这段时间里,祝绝的尸体渐渐冷却下来。 错便错了,大不了再死一次,反正她早就是个死人。 下定决心,韦若君闭眼静待解药发挥作用,极力忽略掉身上冰冷的尸体和满身的鲜血。 “世子,奴婢来送午饭。” 韦若君猛地睁眼,她的毒已经快消失,尸体依然毫无动静。可恨,难道她终究选错,并可能要为此付出生命么。 蝼蚁尚且贪生,瞒得一时是一时。韦若君收拾心情,扭捏着声音扬声道:“世子说,午饭就不用了,没事别来打扰。” 李鸿淫威甚着,屋外的侍女闻言再无二话。 韦若君尝试着挣脱手中的丝绸,可这是祝绝死之前为防意外,用尽全身力气扎紧的。韦若君前十六年都只是个娇弱的官家小姐,这两年虽在组织里学了些拳脚,但也就是打几只猫狗得力些的程度。饶是她手腕蹭的通红,依然未能挣脱。 “世子,该用晚饭了。”三个时辰后,田鹏的声音在屋外传来。 田鹏是世子院中的侍卫头领,他都来了,表示外面人已经开始怀疑。 “世子说暂时不吃。”韦若君道。 她知道这很荒谬。李鸿就算再龙精虎猛,也不至于一整天都耽于房中事,可她没有办法,这具尸体依然冰冷,哪有要起来的迹象。 “世子,能和属下说句话么?不然属下恐怕要冒犯了。”田鹏毫不退让。 韦若君已把绸带磨断,衣服穿好,也擦拭过脸上的血迹,可屋内无处不在的血腥味无法掩饰。她银牙一咬,将桌上的酒壶藏于身后,决定开门最后一搏。 “田统领稍等,我这就开门。”韦若君最后看了一眼祝绝,握紧酒壶。 “爱妃,我让你开门了么?” 突然,床榻上一个声音传来,祝绝脸如白纸,半支起身子,虽然虚弱,但实实在在是喘气的。 “田统领,我说不吃,你把小王的话当耳边风?”祝绝厉声道。 “属下告退。” 韦若君好似一瞬间被抽去全身力气,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眼泪不自觉流出眼眶。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么?还是你想再杀我一次?”一双脚出现在韦若君眼前,是祝绝。 “你是人么?”韦若君缓过来的第一句话。 这问题真好,祝绝想,不由笑了。这王府,那刺史府,他们这些权贵,何尝把他当过人? “你不是李鸿。”韦若君又道。 “我没时间绕弯子,我是祝绝,不知你有印象没有。” 韦若君当然有印象,那个在世子面前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疯子,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你的王爷应该告诉过你,他让我死的透透的。是不是以为他一时失手,让我逃出生天?不是。至于原因,你今天也看到了。” “你的样貌怎会和李鸿一样?” “这个我不想提,和你也没关系。” “你不揭穿我,到底想要什么?”这是韦若君当初就想问的问题,可当时祝绝被霍远带走了。 “帮我救人,我也帮你。无论你想害寿王还是世子,现在都很难达成。世子不知所踪,寿王生性谨慎,身边守卫重重,我如今世子的身份,不比你个世子侧妃强?” “我们一直有机会独处,你为何今日才告诉我?” 祝绝缓缓蹲下来,直视韦若君的眼睛,他的眸子仿佛死寂的暗黑之地燃起了一点火苗,“我所经历的一切让我胆怯着不敢踏出这步。可皇帝驾崩,我马上就是没用的弃子。我不想坠入地狱,必须铤而走险。” “怎么样?成交么?”祝绝道。 第七十三章 韦若君最终答应了祝绝。 可因为她对祝绝的毒杀,也导致计划有变,让他不得不面对这场节外生枝。 寿王一大早把人叫来,就自去议事,把祝绝晾在书房里。 屋内没有燃火炉,冷得好似冰窖,冰凉的地板上似乎有无数条小蛇从祝绝的膝盖往身体里钻,他冻得衣摆都随着身体颤抖微微晃动,之前的断骨之处更是仿佛被重锤一下下砸在上面。 从昨天就什么都没吃,胃里不停咕咕作响,祝绝刚伸手捂一下腹部,就感觉身后田鹏鹰隼一样的目光冷冷射过来。他身体一僵,只能打起精神,直挺挺跪在堂中。 直到天色全黑,寿王回来,侍女们点燃灯烛火炉,祝绝才感到一丝暖意。 “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头顶处传来寿王幽幽的叹息,一只手缓缓摩挲祝绝的发顶。 “父,王爷,小,小人和韦侧妃什么都没做。” “哦?”寿王手一顿,笑了,“你倒是心里有数。但我听说你在屋中点了合欢香,却是为何?” “王爷。”半是伪装,半是真心,祝绝猛然跪伏在地,“那是,那是小人一时想左了,但小人真的没有玷污韦侧妃啊。王爷若是不信,可以派个姑子去,去检查韦侧妃。” 祝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寿王觉得应该可信。他的怒气消减了一些,缓步踱至桌边坐下。 “你倒说说,怎么个想左法?” 祝绝抬眼偷觑一眼寿王,发现对方盯着自己,赶紧把头低下,将怯懦之色做了个十成十。 “小人深知王爷入主帝都后,自己就要回到师父身边。小人舍不得荣华富贵,又感觉自己什么都捞不着,所以一时色胆包天,就想打韦侧妃的主意。可王爷明鉴,小人最后真的没做,只是抱着韦侧妃睡了几个时辰。” 寿王眯眼打量祝绝。 崔瑾那些勾当,寿王虽未亲见却也知晓。昨日祝绝听闻皇帝驾崩后就神情不对,想来害怕回到崔瑾身边。另外祝绝与韦若君还有李鸿的那点纠葛,他也听霍远说过。 这人一旦有妄念的种子,加上绝望之下的刺激,做出偏激的事来,倒也合常理。只不过,种子一旦埋下,即使还没发芽,也是个祸患,他不能由得祝绝再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还有一个疑点他得问清楚。 “我听闻,你昨日将被褥衣服都扔在火盆中烧毁了,却又是为何?” “我……”祝绝听到这话,抖得仿佛急流中的小舟。 这番表演,寿王自然感觉问到关键。他脸色凝重,猛地站起,“说。” “王爷饶命。昨日小人想与韦侧妃欢好,她偏推说来了月信。小人那时候猪油蒙心,就想霸王硬上弓,把韦侧妃绑在床头,结果她挣扎之间把血弄得满床满身都是,我才知是真的,就没敢再冒犯。后来,后来田统领敲门,小人害怕田统领看到血迹误会真的发生了什么,一时情急,想毁灭证据,就把染血的床褥衣服都烧了。” 合情合理,但猥琐至极,祝绝也不想如此自污,可若不如此说,如何能掩盖韦若君杀他之事。 祝绝哪里知道,这是找死。 寿王一边脸的肌肉不自觉地抖动,显然已愤怒到极致。 他似乎又回到十年前的那个昏暗的房间,自己抱着已经气若游丝的王妃,恨道:“李珏这个禽兽,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王妃伸出藕段一样的玉臂,可是上面满是青紫淤痕,她拉住寿王,泪落如珠:“王爷,不要冲动。他借酒行凶,就是暂时不想和王爷撕破脸,若将事情挑明,就定要分出胜负了。你现在实力尚弱,还不是他的对手。妾身不行了,求王爷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鸿儿和樱樱。” “珍儿,坚持住,我立马带你回建章。”寿王李益泣不成声。 然而王妃已经没了声息。 所以寿王生平最痛恨奸污女子之徒,他快走两步,一把抓住祝绝后脑勺的头发,强硬地拉起来。 祝绝吃疼抬头,一眼就看到寿王面若阎罗,一只巴掌高高举起。 他有些吃惊。虽然他所描述的行为向为世人唾骂,可寿王是个阴沉内敛之人,怎么会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怒意? 巴掌最终没有落下,看到祝绝那张像极了李鸿,确切说像极王妃的脸,寿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手缓缓放开。 他还得忍。 之前他为稳定林管家,如何在得知林果果的作为后忍耐掉包之事,今日就得如何忍耐祝绝。为了坐上帝位,自己也曾亲手推一些女子入李珏的火坑,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冲动到要持刀去杀皇帝的年轻王爷了。只要起事成功,这些人他都来得及清算。 寿王来回踱步,把祝绝所述之事前前后后细想一遍,没发现什么破绽。 昨日屋内有血腥味,韦若君内衣襟上有血,手腕有绑缚的痕迹,这些都对的上。 “你回去好好反省,入主帝都前就待在屋里。田鹏,把世子带回去。”寿王最终道。 拖着似乎要裂开的双腿,祝绝一回屋里,门外就咔哒传来上锁的声音。 他放松一口气,抹了抹额头布满的虚汗。一是疼的,一是吓的。 结局比祝绝想象的要好,他本来已经做好在寿王密室里忍受三天三夜药瘾折磨的准备了。 接下来,就看韦若君能不能信守承诺。 掬星阁内,杏姑步履匆匆地走进屋,把侍女们都赶了出去。 “据说世子触怒王爷,又被软禁了。” 韦若君坐在镜前,用一只雕花木梳轻梳长发,闻言微微侧头。 “首领可有回复?” “首领不在左近,还需要时间。姑娘,真要帮他么?既然被软禁,说明寿王不如何看重,只是需要这么个人在,那他能做的就太有限了。” “他告诉我说,他知道李鸿的下落。就算不知道,他这张脸哪怕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利用价值。何况他想要的并不算难,还暴露了弱点所在,拿捏住那两个人,岂不是等于拿捏了第二个李鸿?” “姑娘高见。” “姑姑,这件事我先做主,着手吧。” 第七十四章 事情并不顺利。 三日后,上齐饭菜的侍女们转身离开,门咔哒一声重新上锁。 瞟了一眼门口,卸下一脸冷淡的表情,祝绝立马冲到桌边,从怀中掏出一个蓝色瓷瓶,倒出少许药水,用手指蘸着在菜盘底部涂抹。 没有。 再换一盘,终于有了,淡蓝色的细小字迹在盘底缓缓浮现。 祝绝眼睛一亮,欣喜若狂,这三天他寝食难安,每次用饭时都在尝试找出消息,却次次落空,今天总算是得着信了。 这一手来自禽兽林果果,他的确长了一副好头脑,歪门邪道是真有一套。直至韦若君告诉祝绝,他才明白当初世子让他送信给林果果后何以没有下文,原来他们自有渠道通信。 “没找到,母亲不在刺史府?”看过小字内容后,祝绝无力地坐下。 身边的佳肴香味勾人馋虫,但祝绝一眼未看,他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盘子的边缘,忧思重重。 半晌,祝绝叹口气,“只能如此了。” 他唰地把那盘菜尽数倒进空碗里,翻过盘子擦干净字迹。随后收起蓝色瓷瓶,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拿细狼毫蘸着里面的液体在盘底写字,片刻后水迹消失,他仔细看了看,毫无痕迹,就重新把碗里的菜倒回去。 这两个装有奇怪液体的瓷瓶是祝绝无意中在柜中翻到,他琢磨不出用途,便没放在心上。就如一开始他不知道韦若君点的香是催情之用,第二天头脑清晰时才理明白。 杏姑能潜伏十年,还真是面面俱到到令人发指,不仅和府内上下相处融洽,林果果竟也对其信任有加,和世子的秘密通信居然就是通过她。 故那日与韦若君商议之后,讨论到出现今日的局面该如何联络,她便将此事告知祝绝。 接下来,祝绝顾不上吃饭,走到案前缓缓研磨,直到砚台里的水迹几干,他才铺纸下笔。这一封信写得分外艰难,他时不时停下,皱眉苦思,竟是花了整整一下午的工夫。 至晚,田鹏把今日祝绝的药送入后,如往常一样,没有看着他喝下就直接离开,因为没必要,毕竟谁愿意承受药瘾发作的痛苦呢。 的确,祝绝也是端着碗犹豫良久,才下足决心把药倒进恭桶,然后躺回床上闭着眼,静等发作。 “哐哐哐。” 半夜里万籁俱寂,守门的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砸门声吓得浑身一震,瞬间清醒。 “我难受得紧,快给我请医官。”世子的声音传来,喘得好似要断气一般。 世子的安危可是大事。一名侍卫拔腿就去寻田鹏。 田鹏赶来打开锁时,祝绝倒在门边,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满头虚汗在地板上蹭出一道道水痕。他半眯着眼睛斜瞟一眼田鹏,尽管牙关紧咬,依然发出间断的呻吟。 一看就是要命的样子。 这可是祝绝拼命忍至药瘾发作剧烈时的效果,绝对真实。 田鹏自然看不出破绽,他疑惑地拿起桌上空空如也的药碗,也顾不得许多,招手叫来二人,让他们分别通知王爷和去刺史府找崔瑾。毕竟王爷吩咐过,祝绝只能由崔三公子看诊。 崔瑾大半夜被叫醒,倒并无不耐之色,他认真把过脉后,看着祝绝,眉头一挑。 祝绝嘴唇都快咬出血,就是为了清醒见崔瑾。他拼着残存的理智,手指一紧,在崔瑾手心捏了一下。 “如何?”寿王问道。 崔瑾心里打了个转,最后还是没有出卖祝绝,轻描淡写道:“可能这药对他的作用开始衰退,不过没关系,我再重新调整方子。” “那他能撑到我们入主帝都么?” 崔瑾这下倒仿佛被人当面责骂似的,脸色阴沉下来:“王爷不信我的医术,也该信他的体质吧。” 寿王知道这三弟的脾气,医术是他引以为傲和一生追求的东西,所以也不着恼,不再多问。 “我知道这几日王爷事忙,您注意身体,先休息吧,我应付得来。”崔瑾道。 寿王这几天日夜苦思筹谋,也的确疲惫,便依言离开。 崔瑾唤人重新熬过一碗药来,自己则施针为祝绝压制药瘾。 用过药后,看着人渐渐平静下来,崔瑾问道:“说吧,你不喝药折磨自己,想干什么。” 尽管依然浑身无力,祝绝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床上向崔瑾行了个大礼。 “师父,师徒一场,求师父念那在刺史府的月余徒儿对您言听计从,怜悯徒儿。” 崔瑾有点烦躁,这到底唱的哪出?他对祝绝从头到尾都是欺骗利用,哪来的师徒情分,祝绝不会不清楚。 “你不会是想让我放了你吧?” “徒儿已想清楚,愿献此身为师父研究岐黄之术用,为苍生谋福,绝无那非分之想。” “好了,做了几天李鸿,倒真把他在外面那套学了个十成,不必惺惺作态,你到底想要什么?”崔瑾已无耐心,他怎可能信祝绝有那等高尚觉悟。 祝绝不再多说,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沓信纸,递给崔瑾。 “母亲尚不知祝绝已从世上消失,定然怪我连年关都未陪在她身边。我本想过几日求王爷允见母亲一面,但,但如今徒儿触怒王爷,恐怕再无自由。求师父能代我送信给母亲,以稍慰母亲的思念之情。” 崔瑾接过信纸,粗略一看,竟有四张之多,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字迹似是故意隐藏,歪歪扭扭与李鸿的字不尽相同。 “你这字虽然故意扭曲,可还是有李鸿的影子。” “师父放心,母亲并不认字,需要别人读给她听。”祝绝也觉无奈,他模仿李鸿太久,早已忘记自己的字是如何形状,只是为了打消崔瑾的顾虑,他才故意隐藏字迹。 崔瑾还是疑惑,通信不过是小事,祝绝何故大费周章? 他担心其中有什么缘故,将四张纸的内容细细查看了三遍。怎么看都是些请安问候,以及几个编造的当差趣事。 崔瑾左右看不出问题,干脆沉下脸施加威压,“小绝,大半夜叫我来,就为了送信小事?你到底打什么主意?” “师父,这不是小事,王爷是不可能让我如愿的。”祝绝仿佛丝毫没感觉到崔瑾威胁的意思,坦坦荡荡。 崔瑾看不出破绽,思索一阵,皱眉道:“你因为什么被软禁?我去向王爷求情。” 祝绝低下头,看起来好像在踌躇不决,半晌才道:“我,我一时糊涂,差点侮辱了韦侧妃,我看王爷好像气得厉害,猜测不会再答应我任何要求。” 崔瑾倒吸一口凉气,二姐的死因他也知道,敢在寿王府里做出这等丑事,王爷没打死祝绝也就是看在他还有用的份上。那祝绝倒没猜错,的确连他都没把握劝服寿王。 “你胆子是真大。”崔瑾冷笑一声把信收入怀里道,“我答应你。” 信,崔瑾当然看不出问题。因为信没问题,问题在送信这件事上。 第七十五章 建章城里祝绝想尽办法要救母亲和二哥,可千里之外的帝都却上演着骨肉相残的戏码。 离帝都四十里处,柳林镇外一座大宅里,泾渭分明的两方人马正在厮杀,呐喊声震地林中鸟兽四处逃窜。嗖嗖的暗箭时不时从围墙上射入,一个鲜活的生命便倒在地上。地面青石被鲜血浸透,从中堂一直延伸到大门。厚重的木门上,四指宽的门栓从中间断裂,参差的木刺上不知沾染谁的血迹。 大门外,一排整齐的人马团团围住大宅,并没与参与宅内争斗。为首之人乃禁卫统领傅仕中,他身着乌金甲,骑一头全身黝黑的高头大马上,一脸阴沉地瞥一眼身边的副官。 副官会意,在身前正嚎啕的孩子胳膊上一拧,小小的手臂几乎被拧成麻花,孩子吃疼,哭得更加大声,“呜呜呜呜,父王,母妃。” 这孩子不过四五岁年纪,肉嘟嘟的脸颊惨白,满是鼻涕眼泪。 “二殿下,小世子哭得厉害。您就算不考虑生母端贵妃,难道连亲生骨肉也不要了么?陛下仁慈,只要殿下投降,便不为难小世子。”副官提气高喊。 孩子的哭声尖锐,生生透过兵士们的呐喊传入后堂。 后堂里,二皇子李贤被保护在一群手拿盾牌的侍卫之中,闻言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 “殿下,贵妃娘娘早就被害死,太子还以为您不知,他的话不能相信啊。”二皇子贴身侍卫王从征刚刚射死墙上一名伏击的弓箭手,闻言急急对李贤道。 “我知道,可如今他已登基为帝,要对我赶尽杀绝,整个卢宅都被禁军团团围困,天下还有谁能帮我?”李贤切齿。 可恨这宅子的主人中郎卫卢永广先假意助他逃走,背后却遣人通风报信,以致他被围困于此。太子和他为争储君,素来不睦,现冤枉他杀君弑父,投效之人纷纷倒戈,他已穷途末路。 嗖地一声,一只羽箭从盾牌缝隙中钻进来,射中李贤身边一名侍卫,那人应声而倒。 李贤吓一跳,他看看身边还能喘气的剩下不到十人,闭了闭眼,再张开已是满目悲凉。 “从征,太子不杀我是不会罢休的,算了吧。望你看在主仆一场的份上,救下越儿逃走。” 越儿就是门外那被挟持的世子。 王从征钢牙紧咬,最终没有再劝,点头道:“是。” “殿下,禁卫好像有些不对。”一名侍卫突然道。 李贤一惊,果然见西边墙上的弓箭手突然遭遇身后的袭击,纷纷掉落在地上。 这突然的变故自然也被拼杀中的禁卫看见,不由露出惊疑神色,手上也慢了下来。 “有敌袭。”西边墙外传来呼哨,紧接着是兵刃碰撞之声。 王从征面色一喜,不管外面出了何事,这都是个契机。 “兄弟们,保护殿下,我们冲出去。” 眼见已是必死之局,突然来了生机,众人在鼓舞之下,个个将兵刃舞地呼呼生风,勇猛异常。 反观禁军因敌人不明,生出畏惧之意。 此消彼长之下,竟真让李贤众人冲到大门口。 门外的情形让李贤大吃一惊。 只见一名副官衣着之人倒伏地上,背上插了一只弩箭,虽避过要害,但已然丧失战斗力。 禁军的包围圈因为突袭,被撕开一个口子,大多人聚拢在西边,此地禁军便少了许多。 “殿下,快上马。”王从征大喜,那副官被打落马下,他的马此刻正无主。 李贤抢前几步,在身边仅剩的四人拥护下坐上马鞍。 此地的几名禁卫见状,提枪来刺,被王从征几人拼命拦下。 李贤趁此机会一催马,马儿箭一般射了出去。 几人都没注意到,傅仕中已经从西边回转来,他没理会已经浴血的王从征等人,而是从黑马的身上取下一只强弩,瞄准李贤的背影。 李贤正为逃出生天而欣喜若狂,哪里能注意到身后的偷袭。 嗖地一声,一只弩箭射出,却不是来自傅仕中。他反而被林中一名黑衣人射中手臂,受伤之下,他的弩箭便失了准头,堪堪擦着李贤耳侧飞走。 “什么人!”傅仕中大怒。 谋害先皇的太监乃是端贵妃宫中老人,那人招认为二皇子指使后,李贤就逃之夭夭,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堵在这里。眼看就要抓住,怎知道会节外生枝。 黑衣人不答,朝西边呼哨一声,一拍马转身离开,绝不拖泥带水。 而这耽搁的工夫,李贤也不见踪影了。 “追。”傅仕中看也不看王从征等人的尸体,一声断喝。 直到追出六里地,禁军才发现被李贤骑走的那匹马在路边悠闲吃草,而人已经不知所踪。 李贤此时被绑在一辆马车里,看着掀帘进来的黑衣人,平静道:“阁下是谁,想做什么。” 他知道这人既然救他,就不会杀他。 “在下霍远,替寿王殿下向二皇子问好。”黑衣人道。 李贤心里一紧,咬牙道:“看来皇叔在帝都早有筹谋,莫非父皇是皇叔所杀,嫁祸于我?” “二殿下,王爷与先皇已经争斗数月,要有这能力,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霍远道。 李贤一想确实如此,寿王前几个月几乎被敖正炎打回老家尚未刺杀,何必等到今日。而那下毒的太监在母妃宫中有数年,也不是最近几个月才入宫,虽不是最贴身的,也深得信任。也正因如此,太子借题发挥,咬定是他杀害父皇,可恨那人诬陷他后就自尽身亡,让他百口莫辩。 见李贤敌意稍减,霍远将他绑缚松开,又道:“但无论是谁刺杀的先皇,太子已借此事对殿下赶尽杀绝,我家王爷不忍见殿下蒙冤而死,愿助一臂之力。” 李贤闻言抬头,冷笑不止,“说得好听,无非看中我母妃娘家是汝州世家谢氏,想借我的力,共反新帝而已。” 霍远并不否认,只道,“皇后之父王丞相出身商贾,往日便与谢氏等世家多有龃龉,如今还不趁殿下之事借题发挥,对谢家人下手?只要殿下劝服谢氏共举义旗,推翻太子,那至尊之位,王爷愿让与殿下。” 李贤一惊,难以置信,“寿王若不为至尊之位,何故造反?” “我家王妃出事之时,殿下应已记事,难道真的没听到一点风声?” 李贤语塞,他的确听过,只是十年来寿王都逆来顺受,他已经忘了寿王和他那荒唐父皇还有这么一段血海深仇。 若寿王只为复仇,那他说不定真的有机会。何况如今的局面,母妃被太子逼迫自尽,自己全府上下被杀,往日的拥趸者纷纷倒戈。 他本想投奔谢氏,却在卢家遭遇埋伏,现在孤身一人,不合作又能如何,他已毫无选择余地。 “对了,小世子已被王爷救下,待成事之日,自会与殿下父子相见。”霍远又道。 第七十六章 正月十三,祝绝终于获得短暂的自由,不是因为元宵佳节临近,而是帝都来了使者。作为世子,若此时也不露面,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猜测。 花厅之中,主位上寿王和一位面白无须之人相谈甚欢,宛若多年老友。寿王向众人介绍过,这是皇帝最宠幸的太监高庆的义子章阿栋,新帝派来和谈的。 世子席位上,祝绝端起酒杯,放在嘴边假意品尝,实际却在偷偷说话,“章阿栋和父王应该是敌对,怎么如此熟稔的样子。” 韦若君瞟了一眼祝绝,无论听到多少次,她始终无法习惯祝绝自然而然地叫出父王这件事。 “那还用问,比起新帝,高庆更看好寿王。” “哦。”祝绝对寿王的事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韦若君前几天传信说虽然已跟着送信的灵芝找到祝母所在,但军营之中未见祝融,也无人寻找。要知道其下落,只能直接问张会。 “张会今日真的会来么?” “放心,章阿栋就是张会带回来的,他就算今天不来,正月十五也必然出现。” 祝绝食不知味,频频注目花厅外,过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他等的人。 张会依然是老样子,只是他今日身着便装,未着铠甲也未带长枪。他匆匆从厅外赶来,向寿王行个礼,嗓音宏亮,顿时盖过了屋内的丝竹之声,“王爷,属下已安排章大人带来的禁卫在驿馆赴宴,请王爷放心。” 寿王呵呵笑道:“张卿一向办事妥帖,本王放心,这几个月辛苦你了,快入席吧。” 祝绝差点捏碎酒杯,他以为过了这么久,已经忘记了对张会的恨意。可一见到这张脸,方觉有些事,无论过多久都无法忘记。何况张会还不知道把二哥弄到哪里去了。 祝绝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向寿王禀道:“父王,孩儿和张将军素来交好,这许久未见,想向张将军讨教些前线之事,请父王允孩儿与张将军单独谈谈。” 寿王一愣,脸色微变。李鸿和张会不过点头之交,他还能不知道?他明白祝绝想知道什么,但就这样当众发难,活得不耐烦了? 章阿栋的义父可是李珏身边最受信任的太监,为人定然聪明圆滑,祝绝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可会让有心人注意到世子。 这世上最怕的就是有心。 祝绝咽下一口唾沫,他也知道此举会触怒寿王,只是若不当着大庭广众下这么说,等宴席结束,他重新被囚在房间里,就更无机会了。 “鸿儿,宾客还在,怎么如此无礼。”寿王道。 “哈哈哈,末将好久不见世子,也想与世子秉烛夜谈呢,我还专门带了一份礼物给世子作为新年礼。王爷,请允许末将向世子单独献礼。” 祝绝还未回答,张会倒先开口为他解围,倒让祝绝有些意外。 “胡闹。” “算了,你们去吧。”寿王看了一眼张会,没再阻拦,坐下向章阿栋摇头道,“纨绔子弟,宠坏了,大人别见笑。” “真性情,真性情。”章阿栋笑眯眯地回道,仿佛毫不介意,至于他心里想什么,那谁知道。 张会跟在祝绝身后进入偏厅,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声顿时被挡得严严实实。 “张将军,前方局势如何?”祝绝即使再恨此人,心中再焦急,也必须拿捏好身份,只得先一步步来。 “哈哈哈哈。”张会突然笑了起来,这笑声满怀恶意,听得人毛骨悚然。 祝绝隐约觉得不妥,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呵斥:“张将军,小王面前,你太放肆了吧!” 张会笑的眼泪都快冒出来了,声音都断断续续,“世子,我们不是素来交好么,你怎么私下里还这么装腔作势的呢?” 素来交好不过是祝绝的托词,他对二人关系并不知悉。如今又无霍远在旁,一时间被张会的言语拿捏,脸色阵红阵白,不知如何回答。 想了半晌,祝绝才勉强道:“尊卑有别,你也收敛些。” “说得好,尊卑有别。”张会突然不笑了,冷冰冰的视线直逼祝绝,“你算什么东西?” “什么?”祝绝懵了,张会对世子都如此放肆么? 张会猛然一步上前,一只铁掌紧紧箍住祝绝的手腕,捏得他生疼,“你叫什么来的?我只记得姓祝,无所谓了。不过,你觉得披上人皮的狗就不是狗了么?尊卑有别,呵呵呵。” “你,你怎么……”祝绝瞳孔放大,他怎么也没想到张会居然知道。 张会冷笑,在祝绝耳边低声道:“你能有这个体面坐在这里,都是我给的机会啊。那时候王爷一直在寻找世子的替身,我知道崔三公子有替人改头换面的办法,只是那些人都经不起手术过程失血或者感染,最终全部失败。但我突然发现了你这个好苗子,所以赶紧通知崔三公子来军营把你带走。怎么?事到如今,你还以为崔瑾是好心把你救走的么?” 祝绝眼睛通红,他当然已经知道崔瑾的居心,只是他不知当初先是张会起的意。 “原来罪魁祸首是你。”祝绝简直要发狂,他伸出那只自由的手就要往张会脸上招呼,却被一把攥住。 祝绝好恨,他若不是中了透骨钉,好歹能先打他个满脸开花。 “你最好消停点,可别忘了你哥哥还在我营里。”张会冷笑。 祝绝已被愤怒冲昏了头,不自觉脱口而出,“我正要问你,我哥去哪了?为何不在你营里?你是不是杀了他?” 张会一愣,眼神凶狠仿若恶狼,继而双手更加用力,几乎要把祝绝手腕捏断,“你怎么知道的?” 祝绝也反应过来了,暗道糟糕。他被寿王看得这么紧还能知晓外界消息,那必然是身边人传递,他可指着韦若君救家人呢,若她被发现,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看着祝绝慌乱躲闪的眼神,张会松开了手,后退几步,嘴角一歪,露出一丝狞笑:“祝什么的,想不到你还真不简单,也罢,你顶着这张脸,我暂时不能对你怎样,待宴会结束,让王爷收拾你。” 第七十七章 张会出去了,祝绝本想跟随,守在门外的田鹏大手一拦,他只得乖乖回房。 祝绝在屋内来回踱步,他被软禁期间见的人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虽然寿王未必能识破他们盘底传讯的机关,但不无风险。韦若君还在宴席上,要如何与她商议破局? “田统领,世子可在里面?”焦虑间,门外突然传来韦若君的声音。 祝绝大喜,连忙打开门。 田鹏挡在二人之间,神色冷漠,“王爷吩咐宴后和世子有话要说,韦侧妃请回。” “那我陪着世子吧。”韦若君道。 “韦侧妃请回。” 田鹏在侧虎视眈眈,二人只来得及对视一眼,甚至连任何异常的表情都不敢做,韦若君就走了。 祝绝沮丧地回到屋中,他不知道韦若君是否能察觉不对,毕竟他未和她说起过和张会的恩怨始末,也没到和她心意相通,一眼就把事情说个明明白白的程度。 左思右想,如今二哥失踪,他们手里只剩母亲,祝绝只能抵死不招,寿王除了对他用刑,应该不会这么快打最后一张牌。一旦他出问题,韦若君也许能察觉异常,及早准备。 祝绝苦笑,用刑而已,他经历地多了。 踌躇间,门外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世子。”门外有人小声道。 祝绝一惊,打开门,田鹏居然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一名身着小厮服的年轻人向他招手,看着有些许面熟,当是王府中人。 “世子,主子叫我带你走。”小厮道。 “去哪?” “当然是逃啊。”小厮面色急切,“新帝和二王已经达成协议,天下三分,你没用了,现在不逃,更待何时?” 难道是韦若君? “你主子人呢?我要见她。” “主子就在后门等您,世子,快走吧,这里太不安全。” 的确,偏厅离花厅没有多远,从这里甚至能远远看到花厅处灯火通明。 祝绝不及多想,跟着小厮匆匆离开。 这人好像的确武艺高强,几次和巡逻的侍卫相遇,他都能提前感知,带祝绝藏身。 经过花园小湖时,祝绝眼角突然微光一闪。 是熟悉的光芒,他转过头去,只见湖岸对面,一道人形微光在黑暗中分外明显。这光芒祝绝再熟悉不过,那是韦若君的光。 看着在前面引向另个方向的小厮,祝绝脸色沉了下来,“喂,你主子真在后门?” “真的,世子,除了主子,这府里还有谁会帮你?”小厮回头,斩钉截铁道。 祝绝手微微发抖,韦若君明明就在湖对岸站着,这不是韦若君的人,他是谁? 难道是寿王? 祝绝想来想去,这是最大的可能。他刚才就觉得奇怪,田鹏那么好的武功,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就被放倒?看来寿王也知道对他用刑效果不佳,这是又要骗他了。 他若在这里停步,只会让韦若君被怀疑,为今之计,只能将计就计。 寿王要套他话?那就让他想办法误导寿王。 一路藏藏匿匿,祝绝终于到达后门,此处弥漫着股血腥味。 祝绝心里一凛,“你们杀人了?” “哦,是后门的看守,若不清除障碍,怎么带世子逃走。” 没见到尸体,祝绝也不知是不是用其他动物的血来蒙骗他,只觉得寿王还真是滴水不漏。 打开后门,巷中竟还真停着辆黑布马车。 “世子,主子在里面等你。”小厮道。 祝绝眉头几乎皱成麻花,这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啊。寿王应该还在宴席上,若是诈他招出联系之人,怎么如此简单。但小厮在身边虎视眈眈,此情势下,他不上也得上。 掀开车帘,里面竟然有三个魁梧大汉,他们的服饰就像平常百姓,可那神态身姿却万万不像。 祝绝害怕了,他不由自主就想后退。 身后小厮突然在他腰上猛地一踹,面前的三个大汉也齐齐扑出,一捂嘴,一把他双手扭到身后,一拿出条拇指宽的麻绳,把他绑得结结实实。 “世子,你最好别动。”钢刀架在祝绝脖子上,阻止他的挣扎。 祝绝没再动,他是不会死,但经验告诉他,这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也许是怕引起注意,马车并未疾行,而是不徐不缓行驶很久才停下来。 “什么人?城门已关,明日再来。”是建章的守卫。 车内三人路上早已换好王府侍卫服饰,把祝绝的上身松开,一把钢刀顶在他的后腰,那人道:“世子,劳烦你出去打发他们。” 祝绝此时已冷静下来,这恐怕也非寿王的手下,那应该是把他当成了真世子来要挟寿王。于他而言,这不失为一个逃离王府的好办法。 祝绝掀起车帘露出上半身,十分配合地道:“是我,我有要紧事要出城。” 李鸿被称为三绝世子,往日里没少在外露面刷好感,守卫自然认得,既然是世子本人,哪有不放行的道理。 马车出城门后不再遮掩,一路狂奔消失在黑夜之中。 此时,田鹏匆匆走到寿王身边,向他耳语,但步伐稳健丝毫不乱。 寿王听完,勃然色变,将面前的桌子一掀而起,满桌美酒佳肴顿时散落狼藉。 突然的变故让厅内丝竹之声顿停,宴中所有大小官员齐齐看过来。 鸦雀无声中,寿王指着章阿栋怒道:“皇帝到底有没有议和的诚意?” “王爷何出此言?”章阿栋手中酒半滴不洒,气定神闲站起,毫不为怒气所慑。 “你们表面与我议和,在此赴宴,背地里却掳掠我儿,可有此事?” “世子失踪了?”章阿栋面色吃惊,看起来毫不知情的样子。 突然,他眼角余光看见一道翠绿烟花在夜空升起。 元宵佳节,放烟花本是寻常事,其他人自然没放在心上。但章阿栋知道,这烟花乃宫中巧匠所制,形状和颜色都与普通烟花大为不同。 章阿栋一口饮尽杯中酒,脸上的惊诧之色已然变化,“王爷,既然双方成功和谈,陛下思念堂弟,请他去帝都做客也不为过吧。王爷无需过分担忧,若王爷没有其他打算,那奴才敢肯定,世子在帝都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第七十八章 宴席未完,宾主不欢而散,章阿栋对寿王威胁扣留他的话毫不在意,好似真的忠肝义胆一般。 寿王无法可想,派去追击的人也无功而返,气得连夜把人赶出城去,竟是连半点体面都未留下。 建章大小官员都知道王爷对其独生爱子有多重视,见王爷连客套话都懒得说,拂袖而去,识趣地纷纷告退,却无人看见寿王眼底的得意。 祝绝迷迷糊糊中醒来,人还在车上摇摇晃晃,身上盖了一条厚厚的毯子,车内还点着暖炉,竟不比在寿王府里差。 “世子,您醒啦?” 祝绝抬头一看,章阿栋笑得一脸褶子,全然没有面对寿王时的处之泰然,反而带着一丝讨好。他看见祝绝要起身的样子,连忙把手伸过来搀扶,俨然奴才的作派。 祝绝皱眉盯着章阿栋,一言不发。他想不通,昨日那小厮的言语分明就是知晓他假世子的身份,或者他主子知道,怎么醒来绑架的人却变成了新帝手下。 “哎哟,世子,您别这么看老奴,老奴和世子是一伙的。”章阿栋凑近祝绝小声说。 祝绝脸色一变,一伙?哪一伙? “世子,绑架世子实在是陛下的主意,奴才没有办法啊。好在王爷深明大义,愿意让世子以身涉险,但奴才保证,此行绝对没有生死之祸。我知道空口无凭,但王爷说让奴才给世子看两样东西,世子就明白了。” 祝绝接过章阿栋递过来的东西,最明显的是那个大肚黑色瓷瓶,他打开后,发现里面塞满一粒粒黑色药丸,他倒出一颗闻了闻,心头如坠冰窟。 这味道祝绝十分熟悉,是他日日要喝的药,原来还能制成药丸。此刻他正觉药瘾有发作迹象,本准备硬抗,既然有解,他赶紧吞下去。 章阿栋贴心地从小几上递过一杯茶给祝绝。 祝绝低头看着茶汤,心里清明,能手持此种药丸,章阿栋定是寿王的人无疑。他也不客气,接过茶一饮而尽,不烫不凉,温度刚好,真不愧是宫里的老太监。 而另件事物是一个青缎锦囊,祝绝刚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缕灰白相间的长发。 章阿栋觑着祝绝神色,心里奇怪,看起来好像是女人的头发,寿王给世子这个做什么? 祝绝眼眶微红,虽然没有明显特征,但寿王这是提醒他母亲还陷于人手,听话。 头发下面还有一封信,火漆完整。此时祝绝无心思打开,他还得配合寿王演戏,生怕信里写了什么难以面对的内容导致露出马脚。他深吸一口气,淡淡道:“父王还有什么吩咐?” “世子真是处变不惊。” 章阿栋见祝绝对这句恭维无动于衷,尬笑一下,“王爷请奴才转告,让世子放心,帝都有王府的人,定会护世子周全。奴才和义父承蒙王爷托付世子安危,在宫中也绝不让世子受半点伤害。” 祝绝心中荒凉一片,这是在告诉他,即使在帝都,他身边也有重重眼线,莫要出格。 这才是寿王制造替身的真正用途,必要的时候用来取信于人,却对李鸿没有半点伤害。 “我累了,你能出去么。” “哎,哎,王爷说世子怕冷,等暖炉的炭用完了奴才再来添。” 经过十数日奔波,章阿栋一行人终于到达帝都。虽然双方已然议和,但队中的禁卫说是陛下的意思,坚持绕过战场,这才耽搁些日子。 祝绝看着车帘外的帝都,和他幼时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曾经以为,帝都应该是雄伟壮阔,热闹非凡,至少有他家县城十倍那么大。 帝都的雄伟确实有,约四丈高的灰色城墙森然耸立,护城河上的吊桥足以并排通过六七辆马车。哪怕是市井商铺,也门楼高大,仿佛比他家县城的县衙还气派。 然而在冬日昏暗的天空下,无论是街上的行人还是路边的小贩,无不透露出无精打采的神气。别说热闹非凡,即使有一两名交谈者,也是目光警惕地注视路人,好像生怕内容被听去似的。街上的店面十铺八关,仅有的那一两间也门可罗雀。 尽管禁卫们身着普通百姓服饰,但身下那高头大马,两辆足可容纳五六人共乘的马车,无不彰显车内之人与官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道路所见之人无不面露戒备,有孩子的抱紧自家孩子,纷纷避让路边,生怕一不小心就招惹到麻烦。 祝绝心里微叹,比起建章的欣欣向荣,帝都简直就是一座死城。比起先帝,寿王就算再阴险狡猾,也的确更适合做皇帝。 新帝是先帝太子,李锦。 所以李鸿就是皇帝堂弟,如此近的关系,无论下面争斗再如何波涛汹涌,皇帝总归是要见一面的。 章阿栋进宣室里复命,祝绝在外等候,他看着守门的太监们,微皱眉头。 这些太监们年纪都十分小,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竟然一个老太监都没有。 不及细想,一名同样十分年幼的小太监匆匆过来向李鸿行礼,声音小的如同蚊呐,“陛下召见世子,请随奴才来。” 祝绝心道这就是皇帝身边的人么?别说老道了,即使是他刚入寿王府时,也未见得如此青涩。 跟随太监进入宣室,出门的章阿栋与他擦身而过,向祝绝露出一个安心的表情,让他的心稍定。 “寿王世子李鸿参见陛下。”前方的小太监停步,祝绝连忙跪下,大声参禀。 不是他想大声,实在是小太监停步之处和皇帝离得太远了,足足有两丈远。匆匆一瞥,在这昏暗的殿内,他甚至都看不清皇帝的长相。 祝绝的声音回荡在空中,嗡嗡作响,甚至给他一种此地只有自己一人的寂寥感。 因为,这里不仅大,而且空。 空到什么地步。 殿内除了皇帝批阅的那张桌子,皇帝坐的椅子,一张贵妃榻,一个暖炉;便只有祝绝不远处的一张茶台,一把太师椅。其他的地方,空无一物。 偌大的宫殿竟然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没有一张画,一幅字,一盆花,一件摆饰。 难道帝都真的穷到这个地步,皇帝都还不如李鸿那个王爷世子么?祝绝暗想。 第七十九章 皇帝没有叫祝绝起身,而是久久没说话。 “你说,父皇是不是寿王谋害的?”半晌,皇帝开口,声音中透着刺骨的杀意。 这是要兴师问罪? 祝绝心中当然也怀疑那人,但他如今假扮寿王世子,这种大罪哪敢亲口认下。 “陛下,寿王府绝无此等作为。” 重重的脚步回荡在空旷的宣室中,声声好似敲打在祝绝的心口。明黄色的靴子出现在祝绝眼前,突然呼的一声,冰冷的剑脊打在祝绝背上,把他吓得一激灵。 他猛地抬头,只见皇帝容色枯槁,深深的黑眼圈嵌在瘦削的脸上,眼睛通红好像几个日夜没睡,配上那阴沉神色,整个人仿佛挂了一层皮的骷髅。 皇帝怎么这幅样子?祝绝连忙低头以示恭顺。 良久,皇帝冷哼一声:“免礼,坐吧!” 毕竟皇帝心里也清楚,可以给李鸿一个下马威,但不能真的伤他,毕竟他是维持现有和平状态的一枚重要筹码。 “奉茶。”皇帝道。 一名小太监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托盘,他先在祝绝坐的茶台放上一杯,然后往皇帝的御书案走去。 祝绝觉得这个皇帝很不对劲,他眉眼低垂,端起茶盏,准备全神贯注迎接接下来的刁难。 突然,御书案那边传来啪地茶杯碎裂之声。 啊,一声惊叫,小太监捂住血流不止的脖子,已经倒在地上。 祝绝霍然站起,呼吸几乎停滞。这又是唱的哪出? “来人!”皇帝怒喝。 一名面白无须的微胖老太监和守门的禁卫军匆匆奔进来。 几名禁卫军把剑架在祝绝的脖子上。 祝绝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不敢动弹。 这关他什么事? 那老太监服饰和其他太监都不同,竟然绣着四爪金龙,可见地位之高。他看了一眼小太监的尸体,好像习以为常,二话不说招招手,让外面的小太监进来收拾。 禁卫见老太监使眼色,把刀从祝绝脖子上拿了下来。 “陛下,您没事吧?”收拾妥当,老太监向皇帝行礼。 “高庆,我有没有说过任何服侍之人不得携带金石之物,这人怎么回事?” “陛下,是老奴疏忽,近来人手不足,这小子刚从御膳房调过来,许是管事太监没和他说清楚。” “你这老狗,如果干不了总管太监的差事,那就换别人!”皇帝当着祝绝的面对高庆都毫不客气,脸上厌恶的表情更是掩饰不住。 高庆神色一点未变,仿佛对皇帝的恶意甘之如饴,他点头哈腰道:“陛下若是看不惯老奴,看上哪个太监,老奴这就把他带来,将总管宝印交代给他。” 祝绝皱眉。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实际上,简直在和皇帝在公开叫板。看来皇帝即使换任何一个太监,那也是高庆说了算。 高庆是李珏的宠臣,在为先皇找女人一事上简直是得心应手,因此备受宠爱。连寿王府都知道高庆私底下被唤一声九千岁,如今看来,连当初的太子,如今的皇帝都对他没有什么办法。 “滚出去。”皇帝被激怒,但却并未对高庆的建议置词。 祝绝眼观鼻,鼻观心,仿若老僧入定,其实心跳如鼓。 这个皇帝一定是疯了! 刚才尸体被拖出去的时候,祝绝只看见小太监的手腕上带了一只简陋的小铜镯子,看起来像是民间用来给小孩儿祈福用的。除此之外,别无它物。难道这就是皇帝所说的金石之物?如果皇帝不是为了在第一天给他下马威,那简直太可怕。 金石之物,难道是怕刺杀吗? “李鸿,朕绝不会重蹈父皇的覆辙,让你们奸计得逞,就死了这条心。”出了这档事,皇帝实在没耐心与李鸿维持体面,阴鸷地说道。 “陛下洪福齐天,定然万寿无疆。”祝绝还能怎么说,若是回答不妥当,这疯皇帝说不定会怎么对付他呢。 两人也没什么好说,皇帝明里暗里几次警告祝绝不要轻举妄动之后,就打发他去住处。好不容易应付下来,祝绝一走出宣室,就长舒一口气。 “刚才那小太监真的是刺客吗?”章阿栋领着祝绝往住处走时,他忍不住问道。 皇帝竟是连让他住驿馆都不肯,硬把人安排在宫中,以便随时监视。 章阿栋回头看身后几名小太监隔得远,小声道:“哪有那么多刺客?自先帝遇刺后,陛下疑神疑鬼,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再这样下去,只有我们几个老骨头上了。” 祝绝一寻思,问道:“宣室里几乎没有摆设也是这个原因?” “没错,陛下生怕有人藏匿,连召见大臣都要隔两丈远,非要近身的话陛下必手持宝剑。” 祝绝皱眉,新帝登基还没一个月,这般惊弓之鸟,能熬多久啊? 夜里,小太监的死状始终环绕在祝绝脑中,让他在床上辗转反侧。 突然外面传来尖锐的叫声,听起来仿若婴儿啼哭,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诡异莫名。 祝绝幼年也是听过这种声音,这是猫叫春。但那时心怀坦荡,并不放在心上。如今在这危机四伏的宫里,不由听得人心血沸腾,烦躁不安。 他实在睡不着打开门,四名禁卫军守在门口,向他行礼。 “宫里怎么让野猫随处乱跑?内务府不管吗?”祝绝问道。 一名侍卫行礼道:“往年也没这么多野猫,今年不知为何,内务府总抓猫,但一到夜里,还是常有叫声,世子可需要点安神香?” 往年没有?祝绝心里一咯噔,这事古怪得很。他瞥了一眼猫叫声来处,那边是皇帝寝殿方向。 “不必了。”祝绝关上门,回到屋中。又拿出寿王给他的那封信看,信上只画了一块花样特异的玉佩。 也不知道寿王要做什么? 然而还没等到玉佩出现,几日后却有一名小太监趁送饭时偷偷塞给他一封不明来信,上面写着:御花园一叙。 信上没有署名,祝绝将信纸翻来覆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好在皇帝虽然不许他出宫,御花园还是去得的。 此时正是初春,北方天气尚寒,没什么能赏的花卉,到处还是一片肃杀。 祝绝如约来到御花园,却不由愣住了,本以为此地应该没什么人,谁知却好像一片繁忙的景象。 章阿栋看见祝绝,主动上来打招呼,但看起来并不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祝绝问道。 “抓猫呢,今年不知怎么回事,野猫多的厉害,怎么抓也抓不完?”章阿栋别有深意的笑道。 约他的人,应该不是章阿栋。 第八十章 除了太监之外,御花园还有禁卫军,竟也在找猫的样子。两方人马泾渭分明,一名统领服饰之人站在不远处监督,看到祝绝和章阿栋在谈话,视线有意无意往这边瞟。 祝绝也在猜测,虽然送信的是太监,约他的人会不会是此人。他有心想搭话,又没想到什么由头。 谁知那人见祝绝几次三番注目,眉头一皱,施施然走过来,向祝绝大咧咧一礼,“在下禁卫副统领童温仁,世子有话要对属下说?” 这般单刀直入,倒让祝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轻咳两声道:“哦,我只是好奇怎么禁卫也在此地。” “陛下近些日子夜夜为野猫所扰,内务府又办事不利,只得派禁军参与。”童温仁道。 “呵,禁军参与也有段日子,未见多有成效。”章阿栋见童温仁挑衅,立马阴阳怪气道。 童温仁也不恼,冷笑一声:“那也比内务府强的多。也难怪,这男人啊,一旦没种,就一副娇滴滴模样,手脚自然麻利不起来。” 这简直是当着和尚骂秃子,章阿栋和祝绝齐齐色变。 章阿栋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指着童温仁就要开骂的样子,然而他憋了半晌,竟然屁都没放一个,也不和祝绝打招呼,气冲冲地走了。 章阿栋怎么说也是先帝面前的老人,被一个区区的禁卫副统领羞辱也要忍下来,再结合昨日皇帝对高庆的态度,看来这两人如今在宫里处境艰难,祝绝算是能理解为何他们会投靠寿王。 “世子没事还是少出房门的好,免得陛下看到心情不好。”看着章阿栋的背影,童温仁冷哼一声,对祝绝毫不客气地道。 祝绝微微皱眉:真是个混人,看来送信的人也不会是他。 御花园人实在太多,祝绝自己去找不是办法,便寻一处地势较高能让人一眼看见的凉亭,静等送信之人送上门。 谁知这一等竟等到天色全黑。 在户外坐得太久,即使抱着手炉,祝绝依然冻得瑟瑟发抖,不停流鼻涕,四肢断裂处的疼痛更是宛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上来。 在御花园搜寻的内侍和禁卫都已离开,临去之时纷纷对祝绝报以疑惑的目光。 监视祝绝的四名禁卫那怀疑的神色已经掩饰不住,就差没有直接出言质问。 “回去吧。”祝绝心知无论何人相邀,看来是不愿出现或者没法出现了,只得离开御花园。 祝绝屋内,宫女已经摆好晚饭,点上暖炉,皇帝倒没在生活用度方面苛待他。 “我心情不好,你们出去吧。”祝绝对服侍的两名宫女道。 二女看了一眼门口的禁军,见一人微微点头,才离开房间。 祝绝关上门,坐在桌边为自己斟上一杯酒,端着酒杯走到床榻上坐下,默默等待一会儿,低声道:“阁下要喝一杯么?” “不必了,我劝你最好也别喝。”少顷,帐顶上一人跳下来,着一身太监服饰。 祝绝皱眉:“为何?皇帝应该不希望我死,怎会无人验毒?” “单酒中自然无毒,只是你暖炉中的香料和这酒配合起来,等你睡到明日,怕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我在你房中等待许久,也吸入不少,自然不敢享用世子的美酒。” “你在房里等我?难道约我在御花园的是你?” “正是。” “为何不直接言明?” “我怎知道你是否值得信任,若你将纸条内容外泄,岂不是陷我于危?倒不如趁禁卫跟你出去,我在房中守株待兔,也好进退有度。” 匕首冰凉的触感横在脖子上,祝绝不敢乱动。他微微扭头,虽然看不到脸,但那和韦若君一样,身上独有的光芒早在屋内点灯之前他就看见了,此人的身份也昭然若揭,他深吸一口气道:“王爷,韦姑娘没告诉你我是谁么?” 脖子上的匕首微微一抖,李盛转到祝绝面前。 掬星阁外未能杀死祝绝,他本以为是自己疏忽。直到韦若君告诉他祝绝不死的秘密,才豁然开朗。 可寿王府水塘中被祝绝看穿所在导致被擒,如今这个分明不会武功的人又一进来就发现他的藏身之处,这些未免蹊跷地太过。 而且,即使祝绝知道他和韦若君是同谋,两人还未打照面,祝绝如何一眼就看出他的身份? 这人不可确定性太大。 李盛动了杀念,又压下去。一来他不知道如何杀死祝绝;二来比起一个死世子,活的冒牌货对他更有用。何况,他既然掌握假世子的弱点,怎么能白白浪费。 念至此处,李盛放下匕首,微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寿王既然能让你做这个假世子,肯定有控制你的手段,我自然要看分明些。” “我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把自己在意之人告诉韦姑娘,难道王爷还不能相信?”祝绝苦笑。 这些权力争夺者,有一个算一个,定会利用自己亲近之人来达成目的,他也知道不能依靠。但即使明知是驱狼逐虎,也好过被寿王吃干榨尽后还要扔给崔瑾做笼中猪豕,求死不能。 “好。”李盛道,“若你从此以后听我之命,令堂的安危和令兄的下落,本王自会着落。” “请王爷吩咐。” “现在还不急,先保住你自己的小命再说。”李盛一笑,“若君说你死而复生需要几个时辰,这期间要是被人发现,到时候且不说你的秘密保不保得住,若引起轩然大波,你的身份就没用了。而在我皇帝大哥死之前,我还不想让你,不,应该是世子李鸿先死。” 祝绝心头一跳:“王爷也希望皇帝死?他可是你的亲兄弟。” 李盛轻蔑地瞥了一眼祝绝:“是寿王想要皇帝的命,而且已经快要成功。既然如此,我何不静观其变呢?他若是在位,就算打败二王联军,帝位于我,依旧是名不正言不顺。” 祝绝联想到皇帝一系列反常举动,章阿栋意味深长的表情,半夜里凄厉的猫叫,已大致明白。先帝被身边人刺杀,新帝疑神疑鬼,寿王故意利用这点折磨皇帝的心神,好让他早登极乐。 可是,若寿王早早埋下能刺杀先帝的钉子,为何还要打那么久的仗,甚至一度几乎败北? 第八十一章 若寿王的势力其实没能渗透到先帝身边呢? 祝绝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李盛明明没有死,为什么会在朝廷军队占据有利地位时于战场突然失踪,导致形势逆转。就算他真的重伤,为何恢复后不去找敖正炎继续攻打二王,反而藏匿起来。 李珏的败北,敖正炎的死,李盛就算没有直接参与,也间接导致这些结果。 所以可不可以猜测,李盛要弑父,他和寿王的目标一致。身为皇子,安插人手自然比一个外放的王爷更不容易被怀疑,甚至在动手的过程中,李盛才是主导。 这些事情,未见到李盛之前,本以为两人不会有太多交集,祝绝便没有细想过。如今想通,祝绝越发心惊,他咽下一口唾沫,身子不自觉颤抖起来,“你当初在寿王府是怎么逃脱的?” 李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可笑,他斜睨一眼祝绝,没有回答。 “你和寿王,你们,你们是一伙的,因为达成协议,所以他才放了你。” 李盛拧起眉头:“是,又如何?” 祝绝傻了,他向寿王的同盟者寻求帮助,这不是与虎谋皮么? “但是帝位只有一个。”李盛道。 “什么?” “我是和皇叔有合作,但不代表事事都要和他一致,你放心,承诺你救人的事,我不会食言。” 见祝绝还有疑虑,李盛本要再打消他的疑虑,却听外面传来禁卫的声音:“世子,陛下召见。” 李盛连忙又躲到帐顶。 皇帝大晚上召见他做什么? 祝绝无奈,只得随传口谕的太监去宣室。 皇帝还是那副病痨鬼的样子,坐在远处的御书案前,宛如一尊骷髅神像。 屋内除皇帝外,还站着三人,一人身着乌金甲,正是禁卫军统领傅仕中;一人和皇帝的相貌有些许相似,但比皇帝年轻些,也显得更健康;一人峨冠博带,三尺长髯,上了些年纪,看起来是大臣中的高位者。 见祝绝进来,皇帝才仿佛有了一丝活气,他将身子前倾,并不叫行礼的祝绝起身,而是阴沉沉道:“堂弟,皇叔明明已经同意和朕和谈,何以仍然集结兵力在交界地,不肯撤退?莫不是需要朕送堂弟身上的几个物件过去,皇叔才能放心?” 物件? 祝绝还未品味出皇帝的意思,只听他又道:“堂弟长得一表人才,若是断了手断了脚,我还真觉得可惜。” 祝绝这才回过味,额头冷汗涔涔。 “陛下,依臣弟看,应是鸿弟初到帝都,未及和皇叔通信,才导致皇叔生出误会。”那名和皇帝有些相似的人说道。 原来这人是先帝三皇子李辰,乃是皇帝的亲弟弟。 两兄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意思很明白,要祝绝写信威胁寿王。 祝绝当然知道寿王不会受胁迫,甚至他调兵遣将都是故意为之,奈何他受制于人,能拖一时是一时。未免皇帝这个疯子真的做出残酷之事,他连忙叩头道:“陛下,臣这就写信规劝父王。” “给他纸笔。”皇帝冷哼一声。 傅仕中立马从茶台上拿起笔墨纸砚放在祝绝面前,显是早有准备。 拿起纸笔,祝绝犯了难。他虽模仿李鸿的字迹惟妙惟肖,但才学一道,并非可一夕而就,何况寿王并不让他参与政事,如何动笔,他毫无头绪。 “王丞相,拿给他。”皇帝见状道。 那峨冠博带之人原来是皇帝的外祖王丞相,他闻言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摆在祝绝面前。 祝绝一看,好家伙,枉他还在犯难,原来皇帝早就准备好说辞,只是让他来誊写。 纸上字不多,大致是报平安,但字里行间却充满威胁的意思。 祝绝正誊写间,傅仕中突然问道:“听闻世子一路来帝都的路上都十分怕冷?” 祝绝一愣,不明其意,只得如实道:“的确,之前受刺杀后便身体虚弱。” “那在下听闻世子今日在御花园坐了一天,如此冷的天,不知所为何事?” 祝绝手一抖,一滴墨汁滴在信纸上,晕染出一大片。 “世子?” 祝绝只觉得屋中四个人的目光如钢针一般扎在身上,刺的他头晕目眩。 “堂弟,看来你还是太过自由。”皇帝阴冷道。 祝绝心里着急,若他又像在寿王府一样被看得死死的,那无论李盛再如何神通广大,怕也很难互通消息了。 他突然想起那壶酒。 “陛下。”祝绝道,“实不相瞒,我进宫之后便觉头晕气短,心口烦闷,尤其待在屋内之时。臣罪该万死,对陛下有所怀疑,故而不敢回屋。但经过今晚,臣感觉到陛下对臣的拳拳爱护之意,相信此事并非陛下本意。” “世子是说有人向你下毒,你在御花园是为避祸?”傅仕中道。 “臣不敢笃定,只是心中怀疑罢了。” “去查查。”皇帝道。 看到傅仕中出去,祝绝心里松下一口气。若李盛所说为真,那暖炉之中必定有问题,他不怕皇帝查验。与此同时,他也能保住自己小命。运气好的话,皇帝能揪出下毒的幕后黑手。 祝绝誊抄完书信,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傅仕中回来复命。 “陛下,香炉中确实加了异物,并非一般宫中所用香料,此物虽然无毒,但太医院说若和另一种无毒之物混合,有可能致命。但另一种药物下在何处,尚需时间查证。” “好大的胆!”皇帝暴怒,一把将书案上的奏折扫到地上,铺了一地。 皇帝指着傅仕中,正要说话,突然脸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捂住头直呼疼。 “陛下!”屋内人除了祝绝,都是皇帝的亲信,见状顿生焦急。 “呜哇呜哇。” 好巧不巧,门外又响起那如婴儿啼哭般的猫叫声。 这次祝绝听得分明,就在殿外不远,比他在自己房间听到的清晰得多。 “啊啊啊!”皇帝突然一手捂住脑袋,一手拿起剑疯狂挥舞,那三人再着急,也不敢近身。 “御医,叫御医。” 殿内殿外一片混乱,已经无人理会祝绝。 祝绝看着皇帝的样子,咽下一口口水。 经过下毒一事,皇帝只会更加草木皆兵,看这发病的样子,怕是真的没几日好活了。 皇帝若死了,继任者如何对待他这个寿王世子呢? 第八十二章 傅仕中刚才去屋中查探让祝绝捏了一把汗,他那时灵机一动想到的办法,事后才记起李盛会不会被发现,好在傅仕中回来未提及其他。 殿内无人理会祝绝,他便悄悄离开宣室,想回去再问问李盛下面如何打算。 李盛身上的光对祝绝来说就是标志,无论他躲在哪里都能看见,然而屋内空无一人。 这一晚祝绝时梦时醒,一会儿看见皇帝驾崩,新帝将他拖下去斩首;一时又梦到寿王做了皇帝,他重新被扔给崔瑾,生生死死受尽折磨。 “饶命啊。” “冤枉!” 笃笃笃,祝绝第二天被敲门声和吵闹声惊醒。天色尚未全亮,他打开门一看,门前竟然跪着十来个宫女太监,哭喊求饶声不绝于耳。 “谁再吵立马砍了!”傅仕中全副武装,声色俱厉道。 一时间落针可闻。 傅仕中有心来处理这档事,看来皇帝又逃过一劫。 祝绝在人群中看到了给他递过纸条的太监,那应该是李盛的人,他心里一咯噔。 “傅统领这是?” 傅仕中打了个躬,漠然道:“这些都是近几日伺候过世子的宫女太监,世子可有印象何人形迹可疑?” 祝绝皱眉:“既然是向我下毒,自然做的隐秘,这不应该是禁卫调查的事么?” 傅仕中意味深长地看着祝绝:“据御医说,香炉中的药物并无毒性,世子应无察觉才对,可您却说身体不适,属下还以为世子天赋异禀,洞悉入微,故而前来求教。” 祝绝心念电转:傅仕中这什么意思,难道皇帝怀疑是他自己给自己下毒来转移视线?看来皇帝还是对他在御花园坐了一日的事有所怀疑。 他望向噤若寒蝉的众人,难道要随便攀诬一人来摆脱嫌疑?但即使如此,傅仕中也未必肯信。 “既然世子也没有头绪,为防万一,就把这些人都杀了吧。”傅仕中道。 眼见押送的禁卫钢刀举起,众人一下又哭叫起来。 祝绝心中也是慌乱,他不知道李盛在宫内有多少人,若把那个小太监杀了,他是否还能和李盛互通消息。 “慢着,傅统领,难道宫内就是这样办案,滥杀无辜么?” “世子,如今宫内是多事之秋,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傅统领,若宫内都王法不彰,上行下效,让天下人如何信服?” 傅仕中斜睨祝绝,嘴角轻笑:“既然如此,就把这批伺候的人换了吧。” 祝绝本以为有一场唇枪舌战,谁知傅仕中居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一时愣怔,心道若是换了人不知道自己还能否见到李盛,头不自觉下就想往那个小太监看。 突然,祝绝悚然惊觉,傅仕中可还盯着自己,连忙止住动作。 然而已经晚了,傅仕中看着祝绝转头的方向,微眯双眸,冷道:“寿王父子宅心仁厚,属下也有所耳闻。但既然属下已经答允不杀这些宫人,为何世子还是犹豫不决,莫非其中有世子的相熟?” 可恨自己沉不住气,祝绝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为今之计,只能牺牲一人。 祝绝轻抿了下唇,强装镇定道:“傅统领多虑了,是小王刚才想起,那中间确有一人行迹可疑,只是无凭无据,我怕冤枉了好人。” “哦?世子尽管说来,是与不是,属下自会查证。” 祝绝一狠心,指着那处一名宫女,他认得此人正是昨晚伺候他用饭的两名宫女之一。虽然酒中下毒之人未必是此女,可能来自御膳房,也可能来自送饭之人,但他现在必须找出一个替罪羊。 “这人昨日看见我神色慌张,才让小王起了疑心,连饭都未用。不想毒是下在香炉中,但无缘无故的,她为何那般紧张。” 傅仕中昨日并未提及查到酒中药物,怕是在他离开后,房内的食物被收拾过,祝绝此言也是在提醒,注意酒菜中的药。 傅仕中虽然怀疑香炉中的药是李鸿自己下的,但也许只是自己未查到另一种毒源,而最有可能的就是下在饭食之中。听到祝绝的话,他把目光投向那个宫女。 宫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听到祝绝的话,张大嘴巴一脸不可置信。等她见到傅仕中看死人一样的目光,顿时放声大哭:“傅统领,奴婢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啊,是世子冤枉我!” “拖下去审。”傅仕中见惯这种场面,丝毫不为所动。 祝绝看着宫女被捂住嘴拖走,心里冰凉一片。如今的自己,和寿王他们那些人到底还有什么不同,都是为自己的利益牺牲无辜之人。 因为平凡,就活该被牺牲么? “世子,陛下关心您的身体,怕您所中之毒损伤根基,让御医前来为您诊治。” 傅仕中向一边等候多时的一名小胡子招招手,那人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向祝绝行礼。 祝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脉象特异,往日寿王从不让崔瑾之外的其他医官诊脉。但如今他身为人质,又岂有拒绝的道理。 果然,那名御医诊脉之后脸色凝重,不停要求祝绝换另一只手。三番五次之后,傅仕中终于忍不住了,他叫御医来只不过是验证祝绝话中真假,可不是真想诊出什么毛病。 “常御医,世子到底怎样?” “这……”常御医再次仔细观察祝绝的面色,又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嗫嚅半天才道,“世子脉象看起来像是垂危之人,可,可世子明明精神矍铄,下官……” “垂危?” 傅仕中瞟了一眼神色泰然的祝绝,也是摸不着头脑。 “下官学艺不精,恐怕要请燕院正来诊治。”常御医一脸羞愧。 太医院院正燕择友是一名白须老者,然而即使满头白发,此人却满面红光,倒比祝绝这苍白的样子看起来更精神些。 请来燕择友诊脉之后,他也是一脸震惊,沉吟了一会儿向傅仕中道:“不知可否请傅统领回避,让下官为世子检查身体。” 燕择友早年入太医院,到如今已历三朝,素来以医术高超,醉心研究闻名,还曾因病征问题顶撞过当今皇帝的祖父。而且他又不过是一介御医,没必要陷入皇位之争。 傅仕中虽然对祝绝怀疑重重,但对燕择友还算信任,便带人退出。 祝绝本以为燕择友遣人出去是要检查隐私之处,他虽然羞涩,但也无讳疾忌医的道理。 正要宽衣之时,燕择友按住了祝绝的手腕,低声道:“世子可见过程文心?” 第八十三章 祝绝沉吟了一下,谨慎回道:“程大夫是建章城的名医,小王自然认得。” 燕择友叹气道:“世子可是从程师弟那里获得的登仙散?” “何谓登仙散?” 祝绝脸色一沉,原来燕择友和程文心竟然是师兄弟,若崔瑾不是着意欺骗祝绝,他本该唤燕择友一声师伯公。 但如今,虽然就目前看来,程文心对崔瑾的所作所为未必知情,但他教出这样一个学生,让祝绝对程家相关人等都深怀敌意。 见祝绝迟迟不答,似有疑虑,燕择友并未追问,道:“登仙散虽然初服之时飘飘欲仙,让人烦恼顿消。但时日久了,一旦停药便如百蚁噬身,宁愿剜肉割骨以求解脱。世子奇异的脉象我虽不明就里,但有一点,您确中登仙散之毒久矣。” 祝绝浑身一震,听了燕择友的描述,他已经明白,寿王用来控制他的药就是登仙散。看着眼前人慈眉善目,一副仁心仁术的样子,他莫名觉得讽刺,一时间怒意竟然忍耐不住。 “你们身为医者,竟研制出如此害人之药,还枉谈什么悬壶济世。” 燕择友见祝绝眼中竟隐有泪光,也是吃惊:“登仙散是我师父研制,本用来治疗特殊病患之用,我只道世子服用此药是程师弟为治疗目的,如今看来,难道世子竟不是自愿服药?莫非寿王府中还有人能害到世子?” 祝绝悚然而惊,方觉自己太过激动,几乎自曝其短。 这燕择友何等样人,他还全不清楚呢。 祝绝连忙收拾心情,尽量平静道:“燕御医误会了,的确是小王之前身患病痛才服用的登仙散,不过医治那人是程文心大夫的弟子,他对此药了解不足,导致小王成瘾,所以方才有些情绪失控。” “我就说程师弟应该不会擅用此药。既如此,世子可愿让老夫为您解除药毒?” 祝绝心尖一颤,声音都不自觉发抖。 “这药有解?” “自然。只是过程有些痛苦,偶尔药瘾发作之时需世子用意志抵抗,不知世子可能做到?” 祝绝心下苦笑,他在寿王密室里连扛三天药瘾,若不是霍远绑着看着,早就以头撞墙来缓解,其中滋味他再清楚不过。若燕择友能助他解毒,偶尔发作又有何可惧? “还请燕御医解毒。” “好。” 祝绝抑制住激动的心绪,状似平静看着燕择友开药方。 突然间,门砰地一声从外面撞开,傅仕中带着一群禁卫站在门口。 祝绝还未来得及开口斥责,只见两名禁卫架着一名女子走上前来。 女子披头散发,一身宫女衣裙,其上血迹斑斑,她双脚拖在地上,竟然拖出一条血痕。 “你把刚才的话再和世子说一遍。”傅仕中对女子道。 女子听到“世子”二字,猛地抬起头来,她面颊肿胀发红,显然是被打成这样,嘴角还流着带血的口涎。她的眼睛浑浊不清,但却在看见祝绝的那一刻,发出怨毒之光。 女子猛地一挣,从禁卫手中掉落在地上,她伸出淤血乌黑的指头,那五指以奇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裂,但她指向祝绝的手却坚定不移。 “大人,就是世子,就是他在香炉中下药被奴婢看见,他才要冤枉奴婢灭口。” 女子尖锐的声音震得在场诸人耳朵都有些不适。 祝绝仔细分辨了半晌,才认出这个宫女就是刚才被他指认之人,只不过请燕择友过来的这会儿工夫,禁卫就把人折腾成这个模样,几乎认不出来。 “世子,这女子被禁卫刑讯,开头只喊冤枉,后来她终于想起来世子指认她的原因,之后再多用刑也未改口,您看……”傅仕中似笑非笑道。 祝绝震惊地看着女子疯狂的眼神,那和自己当初承认对韦若君有情时候的眼神应该一模一样吧。那是一种被逼无奈,宁愿舍身也要把对方拉下地狱的,来自底层,那些被牺牲之人的怨恨。 可如今时移世易,他为了维护自己,也不得不继续污蔑。 “傅统领,狗急跳墙之人的话也可以信么?” “我没说谎!”女子闻言疯狂大喊,“大人,我若说谎,宁愿承受酷刑而死!” “世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属下也没想对世子如何,只是希望世子能让在下搜上一搜。”傅仕中笑嘻嘻道。 “搜。”傅仕中根本不容祝绝拒绝,直接一个眼色,祝绝被人架在一边。 祝绝倒也不是怕真搜到他下药的证据,他只是怕傅仕中借题发挥,要是拿走登仙散制成的药丸,那他简直会疯掉。 祝绝是被寿王假借章阿栋的手骗出来的,本身也没什么行李,唯一私有之物就是那瓶药和那张画着玉佩的纸,这两样东西很快被搜了出来。 “这是什么?”傅仕中指着纸上的玉佩问道。 好在纸上并无他言,祝绝状似不经意道:“这是我母亲的玉佩,遗失日久,我画来寄托思念,莫非也要傅统领允许?” 傅仕中虽然不信,但也挑不出毛病。 那瓶药被送到了燕择友手里,他拿着放在鼻子边嗅了一会儿,又倒出一粒,捻开来仔细观察。 祝绝也想假装不在意,可那是他性命攸关之物,实在忍不住频频注目。 傅仕中自然注意到祝绝的眼神,向燕择友道:“这可是毒物?” 燕择友沉吟不语。 祝绝虽得燕择友承诺解毒,但对此人了解不深。万一燕择友是哪方要他命的人,只要得出此药有毒,哪怕不处置他,只要把登仙散拿走,那和逼他入绝路无异。 “这并非毒药,它和世子奇异的脉象有关,是救命之药。”好在,燕择友最终说道。 “救命之药?”傅仕中眼珠转了转,似有打算。 燕择友看了傅仕中一眼,皱眉道:“若世子不能每日服药,只怕命在旦夕。” “还给世子。”傅仕中闻言才熄了拿走的念头,毕竟现在皇帝需要寿王世子活着。 但一番搜查下来,并未发现其他不明事物,傅仕中立马把矛头转向宫女。 “你这贱婢,满口谎言,害我得罪世子,来人,押下去继续用刑,我就不信你嘴多硬。” “大人,我没说谎,是世子自己下毒。李鸿,你不得好死!”女子被禁卫拖下去时,嘴里还在诅咒着寿王世子,仿若从地狱爬出的厉鬼尖啸。 “世子好像对这贱婢有同情之意?”傅仕中眼见女子被拉走,突然转头对祝绝道。 “世子宅心仁厚,自然不是你们这等武人可比。”外面突然传来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 第八十四章 厌恶从傅仕中眼底一闪而过,回过头却是一副谦恭笑容,但嘴里毫不客气,“高公公一向贵人事忙,怎么有空管禁卫的差事?看来世子在高公公心中颇有份量。” 高庆倒也不恼,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傅统领一心扑在寿王世子身上,可忘记宫中还有一位世子?” 什么意思?傅仕中眉头一拧,尚未发问,只见一名禁卫匆匆奔来,看了一眼众人,稍作犹豫后附在傅仕中耳边窃窃私语一番。 傅仕中闻言脸色大变,皱眉乜斜了一眼一脸看好戏表情的高庆,也顾不得说别的,一把拉住燕择友,“燕院正,快随我来,平王世子不好了。” 平王世子也在宫中?皇帝倒是好手段! 祝绝看着禁卫一群人呼啦啦一下全部离开,高庆只是向他微微一礼也随之而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跟上去看看。 毕竟平王世子和他这个寿王世子同为质子,平王世子的今天也是他逃不过的明天。 两人居所竟有些距离,想是皇帝故意为之,不让二人有一丝串通的机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尚未靠近那处,一阵尖锐的叫声随风而来,简直非人所能发出,刺得祝绝耳朵隐隐作疼。 这声之后,屋内一阵骚动忙乱之声。 祝绝本想从门外偷偷观望一眼情况,却见背对的一人此时满脸阴沉地转过身来,不是皇帝又是谁? 两人竟看了个对眼! 祝绝心头一凉,皇帝一副想杀人的神情,看到他更是脸沉地能滴下水来。如今身在皇宫,再害怕总不能转身就逃,逃又能逃去哪,祝绝只得跪下行礼。 领口一紧,皇帝竟是几步冲至祝绝面前,提着他的后领把人拖进屋内,狠狠推在地上。 祝绝头晕脑胀地爬起来,正想搞清楚状况,好为自己开脱一二,一双枯瘦的大手已经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陛下不可。”傅仕中高庆等人大惊,纷纷出口相劝。 皇帝却置若罔闻,一双阴狠的眼睛几欲脱出眼眶,沙哑道:“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是不是你下的毒?是不是寿王?他杀了平王世子,想让平王同他继续联盟反朕?既然他不要你这个儿子了,我留你何用!” “陛下,平王世子殁了。”在一片混乱中,燕择友悲悯的声音仿佛穿透迷瘴而来,无比清晰。 皇帝一愣,手不由松了松。 傅仕中见状连忙上前,“陛下,平王世子已殁,万不可再让寿王世子出事,否则我们手里再无一张可用之牌。” 祝绝脸色通红,好不容易挣脱束缚,连连后退,猛喘息了几口,这才得空望向燕择友那边,顿时头皮发紧。 一双死鱼眼竟盯着自己,那眼里已无神采,有的是散大的瞳孔和布满的红血丝。平王世子竟然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微胖的小脸如果活着,肉嘟嘟的倒也可爱。然而这张脸此时透着一层青灰,仿若地府里的夜叉。 皇帝站起身,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平王世子,他的脸色比起床上死去的孩子,也实在好不到哪里。 “陛下!” 殿内外突然一阵惊呼,却是皇帝身子一软,原地坐了下去。 祝绝一回头,只见皇帝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指向自己,两名禁卫立马上前把他手臂向后剪起。 祝绝无奈。 刚才皇帝一时激愤无处发泄,但从外人的角度看并不合理,疼爱世子的寿王当不会置儿子生死不顾。然而身为冒牌货的祝绝知道,皇帝的话恐怕是真相。 不过对祝绝来说,真相不重要,如何活命才重要,“臣冤枉,父王绝不会不顾臣的生死行此悖逆之事,望陛下明鉴啊。” 就在祝绝还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为自己开脱之时,却听皇帝虚弱地道:“加派人手,保护好他。” …… 回到住处,望着门外两排禁卫,还有两排太监,祝绝叹了口气。 禁卫不说,那身形一看就是精锐,带队的更是那日御花园所见的童温仁。太监却也不是宣室外见到的小太监们,而是皆为青壮,虽为内侍,可行动间并无低三下四之态,反而风姿不逊于对面的禁卫。 祝绝抬头看了看对面房檐偶尔闪过的兵器光芒,心中冷笑,这阵仗,仿佛这宫里的皇帝是他才对。 也难怪,先皇遭刺杀而死,可见这宫中早就千疮百孔。新皇立根未稳,内忧外患,想要稳住局势非一朝一夕之功,最缺的就是和平和时间。如今一时不慎,竟叫两大反王之一的质子遇刺身死,平王再叛已经是早晚的事,但至少不能让寿王和平王再次联手。禁卫听从皇帝,自然要对李鸿严加保护。 至于高庆,从他心腹章阿栋的表现来看,他的确已经和寿王沆瀣一气。无论从盟友的角度,还是他也需要寿王把柄的角度,都需要李鸿好好活着。所以高庆可以不在乎平王世子死活,甚至不在乎皇帝死活,但李鸿的安危,他还是放在心上的。 然而这对祝绝造成了更大的麻烦,他现在唯一的盟友只有李盛,如今这里被围得铁桶一般,要如何与李盛取得联系?寿王现在暂时用他稳定局势,可平王世子之死是一个信号,若时机成熟,他这个“世子”恐怕也得用死来完成任务。 作为“世子”死了之后。 祝绝想到崔瑾药庐里的种种,不由抖了一下。 他必须要在所有人认为李鸿死之前逃离寿王的掌握!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我奉家师之命,来宫中陪伴世子左右,以防宵小下毒。” 童温仁来回翻看着来人手中燕择友的令牌,确认无误,但仍然满脸狐疑,“这么年轻?燕院正身边难道无人可派了?” 来人不卑不亢,“我在门中主研制毒解毒之法,且习了些武艺,故家师认为在下做此差事最为合适。大人若是不信,家师为陛下诊脉之后还会来此处再为世子看诊,可为在下证明。” 童温仁见并无破绽,点点头,将来人引入房中,想为世子引荐。 一进门,童温仁却是一愣,只见世子坐在桌边,脸色青白无一丝血色,眼睛空洞地望着面前一小片地面,手指死死扣在桌子边缘,仿佛要将那块木头掰下来似的。若是细细观察,还可以看见世子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第八十五章 “当真无事?”童温仁眉毛拧的快挤成麻花,手握在刀柄上好像握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上面全是他自己的汗水。平王世子已死,要是寿王世子今天也出事,他除了以死谢罪再无他途。 燕择友闻言,沉吟了一下,第四次把手搭上祝绝的手腕,“我再诊诊。” 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如今竟似刚出师的学徒,对自己的诊断无半丝信心。 并非燕择友医术差劲,实是刚才为皇帝请脉之时,皇帝千叮咛万嘱咐李鸿绝不可以死。如今燕择友身家性命皆系于此,谨慎万倍也是应当。 自然,童温仁亦是如此。 谁知道,刚才还向皇帝大喊冤枉的人,转眼间就如同被吸走了魂魄。从燕择友进来到现在,世子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若不是胸口轻微起伏,还以为是一具尸体摆在这里。 “确实,从脉象看,只是有些忧思过甚,并无他碍。”再诊一万遍也是如此,燕择友艰难地收回手,“明日我再来,要实在不行,找个,找个法师看看。” 童温仁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这些读书人向来鄙视怪力乱神之说,今日能让太医院院正说出这番话,也真是被皇帝逼得毫无退路了。 再诊也是无用,反正人现在活着,燕择友等人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房间。 房门关上,屋内的光线遽然一暗,阴影落在祝绝的瞳孔里,仿佛一颗石子扔进平静无波的水潭之中,惊动起潭底的漩涡,他眨了一下眼。 祝绝深深吸了口气,视线落在手边的茶盏上,眼底升起一丝血红。他将茶杯的杯托抽出来,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虽轻却实地砸在地上。 一股药香顺着门缝飘了进来,祝绝手中一顿,斜眼乜了一下门口,露出一股阴沉之色,随即,他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喀”一声轻响,杯盏终于从一个微不足道的缺口处裂成两半。 祝绝将最顺手的那一半藏在手中,另一半扔进床底,又坐回原位,恢复到一动不动的状态。 药香愈发浓郁,如同一条吐蕊的毒蛇缠绕在祝绝身边,让他躁动难耐,却又不得不压下心中那无边恨意。 终于,门被推开,又关上,隔绝了屋外的视线。 一碗浓黑的药汁送到了祝绝眼前,和玉白的瓷碗格格不入。 “喝药吧。” 祝绝不接,用几乎耳语的声音低声道,“这是什么药?” “燕院正日间为世子开的调理身体之药。” “哦?”祝绝猛然抬头,逼视来人的眼睛,“难道不是毒药?!” “……” 灵芝无语,从刚才被童温仁领进门的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偷偷打量祝绝。然而哪怕直到此时此刻,他依然无法将眼前之人和那人相提并论。可公子不会骗他,公子惊才绝艳,把一个人改成另一个人又有何不能。 “你是来为我收尸的吧?”手中的瓷片已经划破皮肤,刺痛和恐惧让祝绝面目狰狞。 “是,也不是。”灵芝不为所动,缓缓放下药碗,“祝绝,这里是皇宫,不是刺史府,我此时杀了你,又如何保全你的尸体带给公子?” “难道不是寿王派你来杀我?他定有人手能做到。” 灵芝无奈摇头,“第一,这里是皇宫,没有人能在这里一手遮天。你现在的身份是寿王世子,哪怕尸体,也不可能随便夹带出宫。第二,我只听从公子的吩咐。第三,据公子所说,王爷目前还没有杀你的打算。” 好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开,祝绝身子一软,手中的瓷片竟几乎拿捏不住。 灵芝淡淡瞥了一眼祝绝的手心,“怎么,你要在皇宫和我拼命?杀了我,你要如何对皇帝解释,对王爷交代?” 刚才强撑的怨愤之气一散,祝绝失去了那份狠厉,苦笑:“刀斧加颈,还管的许多?” “可是,你打得过我么?” 祝绝脸色一变。 “透骨钉。”灵芝指了指自己的后背,提醒道。 “你什么意思。” 然而灵芝看起来并无挑衅之色,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公子让我来为你拔除透骨钉,以及登仙散之毒。” 忽闻喜讯,祝绝却万难相信,一时缓不过神。 “登仙散本就是王爷问公子要的,并非公子本意,现在解药燕御医已为你开具,我便不操心了。这碗药我没做任何手脚,只需假以时日,你便能摆脱药瘾。至于透骨钉,我今日便可为你拔除,有些疼,但我知道你向来能忍。” 见祝绝不说话,眼神复杂难辨,灵芝自顾自继续道:“皇宫里危险重重,你身边无可靠之人,又无自保之力,公子实在担心。虽然王爷答应过公子保你全身而退,但时局变幻莫测,公子怕王爷无法信守承诺,横生枝节。若你无其他疑问,就赶紧喝了药,然后我为你拔除透骨钉。” 祝绝端起药碗,看着灵芝转身摆弄药箱做拔除透骨钉的准备。 “灵芝。” “嗯?” “你孤身一人来皇宫,若我利用世子身份对你不利,你当如何?” “左右不过死而已。” “你就不怕?” “只要是公子的吩咐,刀山火海我也会去。” “所以你抓那些乞丐,看他们受折磨而死,就没有一丝怜悯之情?” 这次灵芝没有立即回答,他皱了下眉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瞬,又舒展开来,“我心里只有公子的吩咐。” “你帮崔瑾骗我害我,可曾当我是朋友?” 灵芝闻言回头,肯定道:“自然是当的。” 祝绝愣了一下,只觉这人无比荒谬,再不欲多言,将苦辛的药汤一饮而尽。 拔除透骨钉的感觉如同在骨缝间用锥子开凿,带着呲呲喇喇的尖锐摩擦感,又仿佛被人将骨头折断,再把断口插进肉中。 但对祝绝来说,这并不是最痛苦的一次。 何况随着透骨钉一根根脱离身体,一种久违的力量感和畅通感让他身心愉悦,仿佛被拦蓄已久的河流一鼓作气冲入汪洋,带着势不可挡的磅礴之气。若不是怕门外人知晓,他嘴里塞了布巾,祝绝甚至想仰天长啸。 嘭地一声,随着最后一枚透骨钉脱离皮肉,祝绝仿佛能感受到四肢百骸中血流的奔腾,如同脱缰野马。 他尚未来得及高兴,只觉颈椎处一疼,好像有异物钻入那处。 祝绝目眦欲裂,一转身右手死死扣住灵芝的手腕,左手顺势拉出嘴里的布巾。 “你对我又做了什么!” 第八十六章 “喀喀”两声,是灵芝腕骨发出的声音。 脱离透骨钉压制的祝绝,力量如出笼猛虎,不是灵芝所能抗衡的。 灵芝疼得面目几近扭曲,看向祝绝的眼神却冷漠至极,始终一言不发。 “呵,呵呵!”祝绝轻笑三声。 是了,他是昏了头,竟然忘记崔瑾是什么样人,又怎会毫无目的,轻而易举地放过自己。 “怎么?你不准备告诉我?”祝绝松开手,低声道。在这里争执被外面的人察觉,对他和灵芝都没有任何好处。 灵芝揉着手腕,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是蛊。” “何谓蛊?” “乃双生虫,若子蛊不近母蛊,则三日内能啃食掉你的脊髓,让你四肢瘫痪,再无行动之力。” 此等恶毒!祝绝瞪大眼睛,身形微晃。 “你也不必担心,此药能让子蛊沉睡一月。”灵芝又从药箱中摸出一个小小瓷瓶递过来。 祝绝一把抢过瓷瓶,打开一看,三粒朱红色药丸躺在瓶底,轻轻晃动。他咽下一口唾沫,艰难道:“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三月之内,无论身在何处,还望你让公子知晓去向,也好及时送药。” 晴天霹雳。 祝绝仿佛掉入漆黑的深海,不断下沉,那种窒息感如同实质。他千辛万苦搭上李盛这条线,尚未能救出母亲和兄长,崔瑾竟然给他来了这一手。也就是说,哪怕无人可以威胁于他,他也离不开崔瑾。 而灵芝又下一剂猛药,“公子说,即使四肢瘫痪,只要不死,还是能用的,但总归是能说能动的好些,也能交流感受。” 祝绝一瞬间脸上血色褪尽,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药瓶,三粒药丸在瓶底相互碰撞,发出沉闷之声。 “小心别砸破了。”灵芝接过药瓶,倒出一粒,托于掌心,“快服下吧,不然子蛊不睡,怕是对身体有害。” 仿佛印证他的话似的,祝绝脖颈处轻轻一搔,传来微微的麻痒。 此时此刻,暗流涌动的帝都里没人会注意,漆黑的夜空中,一只灰色的信鸽飞掠而过,向平王府的方向日夜兼程飞行。 五日后。 燕择友收回手,抚髯道:“世子今日也脉象平稳,童统领放心。” 祝绝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一名太监和一名侍卫各自将御膳房送来的饭菜一一尝过一遍。灵芝表面上也在尽职尽责,将每道菜都仔细闻过,并在嘴里细细咀嚼。 离祝绝能吃上这顿饭还有半个时辰,若试毒之人无恙,才会拿给世子。门外有一架小小炭炉,一方面为灵芝当面熬药之用,以防有人在药中动手脚;一方面也用来温着饭菜。 “但世子近日食欲不佳。”童温仁瞥了一眼祝绝,接道。众人已经对祝绝的冷漠见怪不怪,好在这两日还能正常交流,便熄了延请法师招魂的念头。 “当是服药之故,此药有些伤胃,还请童统领嘱咐御膳房继续做些清淡饮食。”燕择友道。 “自然。” 燕择友与童温仁边说边行,丝毫未注意身后的世子投来怨毒的眼神。 虽然灵芝说他是崔瑾通过程文心这层关系介绍,谎称为了照顾外甥,燕择友才带他进宫。但不知情是一回事,祝绝心中恨意无法抒发,自然是要找眼前的两个帮凶宣泄。 况且,他真的不知情么?祝绝中了蛊都诊断不出? 祝绝心里冷笑:呵,庸医,道貌岸然必遭报应。 “哎哟。”燕择友一声惊呼。 “滚开。”是童温仁的怒喝。 “喵”,一声惨叫。 燕择友年纪不小,这一惊几乎摔倒,好在一边的童温仁牢牢把住他的胳膊,还是把他吓得不清。 原来从门侧突然窜出来一只黑猫,绊了燕择友一下,童温仁情急之下一个飞踹将黑猫踢出两丈,此时黑猫口吐鲜血,倒在地上,眼见是不行了。 虽只是小小变故,但结合宫中如今众多传言,在场之人包括祝绝的心头都仿佛压下一片不祥。 燕择友情绪渐复,强笑道:“这几日,猫好像又多了,白日间都能看到。” 童温仁脸色阴沉,摇摇手,示意燕择友莫再多说。 这小小变故也打断了祝绝的思路,他这几日也没睡好。确实,刚进宫的时候猫叫明显离他有些距离。可这几日,这声音常常萦绕耳边,好似就在他屋外,内务府和禁卫军也时不时在附近喧嚷着捉猫。 若是寿王所为,目的又是为何?他又不是皇帝,可不会听几声猫叫就疑神疑鬼。 思绪百转千回间,见试毒的二人无恙,门外的内侍已经开始布菜,之后便退了出去。 祝绝受服药影响,食欲不佳,随意地看了看桌上几样不算精致的菜。御膳房显然对他这个质子不怎么上心,每天来来回回就是那几种,味道也不是他往日吃惯的。 不对,今日有所不同。 祝绝目光移回到一盘清蒸鲥鱼上。 帝都处于北地,不似建章食物中多有鱼虾蟹。至少这些日子以来,御膳房还没给他做过鱼。 最重要的是,祝绝知道,李鸿这人就偏爱吃鱼! 这是巧合吗? 祝绝拿起筷子,将鱼从头到尾翻了个遍,又把鱼腾出来,把盘子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连盘子上画的花纹也研究了半晌。 实在看不出什么古怪。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祝绝皱眉看看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一条鱼,只能硬着头皮吃下去。这是李鸿的爱好,不是他的,好在他扮李鸿习惯了,早就摒弃自我。 然而,之后的四天里,每日的菜谱都有一条鱼。 祝绝烦躁地搅动碗里的鱼肉,仿佛要从碎成肉糜的鱼肉中寻找出一丝讯息。他直觉此事有鬼,却找不出破绽。若说因为第一天他用鱼多了些,御膳房因此上心,那其他几样没什么变化的菜色又怎么说? 祝绝望着紧闭的房门,灵芝就在门外,他张了张口,还是压下询问的冲动。这几日灵芝辅助他戒断登仙散倒是尽心尽力,在他药瘾发作的时候辅以针灸之术,才让门外之人无所察觉,看来是真的想助他脱离皇帝掌握。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表现,极有可能对菜谱中的异常根本毫不知情。 所以,到底是他太过疑神疑鬼,还是他尚未解读出对方传达的讯息? 第八十七章 今夜是祝绝这几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无他,今日他的寝室之外格外安静,骚扰多日的猫叫声似乎一瞬间没了踪迹,偶尔传来一两声也在远处,好像此地有什么阻止着它们靠近一般。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时过丑时,急促的敲门声将祝绝从睡梦中惊醒。 “陛下传召,请世子速与我来。”值夜的是禁卫另一名副统领应宗,见世子开门,向一边的内侍们使个眼色,几名太监匆匆上前为祝绝穿衣。 祝绝睡眼惺忪,恍惚了一阵,才惊觉今日的夜空格外亮。他悚然惊觉,往远处张望,只见重重屋檐之后,一片橘黄色的光将天空映照地如同白昼。那处离此地并不算远,他还能听见隐隐传来的呼喝声。 “这是?” “宫中走水,陛下怕有人生乱,请世子一叙。”应宗道。他的视线却始终放在祝绝的脸上,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破绽。 祝绝感受到这咄咄逼人的视线,略一思忖便回过味来,皇帝这是又怀疑寿王,又怀疑他了。 怎么不烧死这狗皇帝!祝绝心中一窒,不无恶毒地想。 然而表面上他故作无辜,假惺惺询问,“陛下可有危险?” “世子放心,烧起来的是藏书阁,离陛下寝殿还有些距离。” 藏书阁?祝绝眉头微皱,那处他好像有些印象,就在从宣室到他住处的路上,大门紧锁,连个人影也没见到。 许是为皇帝查阅典籍方便,此处离皇帝寝宫不远。但若说从藏书阁能烧到皇帝那里,除非皇帝四肢瘫痪见到火都不会跑,除非宫中的水龙队全是寿王的人,能看着火烧上两三刻也无动于衷。 所以,烧这一处无关紧要的地界,为的何来?难道只是个意外? 无论如何,祝绝肯定要应对皇帝接下来的刁难,想到皇帝那疯疯癫癫的样子,他就头大如斗。 “世子,这边走。”见祝绝收拾停当,应宗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祝绝停下迈出的脚步,不解道:“怎么走那边?” “藏书阁走水,那边一片混乱,为防有宵小趁机危害世子,属下带世子从另一条路过去。” “好。”祝绝自无拒绝的权利。 比起之前走的宽敞大道,这条路略显狭窄幽暗,稀稀落落的宫灯火光一明一灭,映得墙上的光斑光怪陆离。 他们这队有五名内侍,六名禁卫,加上祝绝应宗二人,十三人走在暗夜里,却只有头前领路的两人点了灯笼,一行人仿佛走在暗夜之中的幽灵。 转过一处角门,才走出没多远,应宗和那名叫王华的内侍首领却齐齐停住脚步。其余之人也很快停下来,均是神情紧张地向黑暗里张望。 夹在队伍中段的祝绝见此异常,自然也只能驻足。他细细听去,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利爪在地面刮擦。这声音来源不止一处,仿佛来自左方的墙角,又似乎是从右边的檐下传出。 应宗细听了一会儿,见再无其他异常,和王华对视一眼,“有三处。” 王华点点头,表示赞同。 “你们三个去看看。”应宗看了一眼队伍,除开自己和王华,其余十人亦是好手,每个以一敌二都不在话下。此地就算有蹊跷,再怎么看也埋伏不下几十人。 何况这是皇宫,除了皇帝,哪还有能一次调动几十人的势力?所以派三个人出去查探,应是无妨。反而比起不明情况,贸然行进遭受暗箭更为可虑。 虽是这般想,应宗还是在三人离开之后将响箭按在手中,只待遭遇敌袭立马发出。 出乎意料,不久后,派出去的三人安然无恙返回,只是手里捏了什么东西在不断挣扎。 “举火过来。”应宗心下微松,吩咐前方打灯的一名内侍。 “猫?”王华脸色微沉。 每个人都眉头紧皱,毕竟这些日子以来,猫仿佛皇宫里的魔咒,让人闻之色变。 三名禁卫手里一共提了五只猫,均为长毛,花色各不相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若说有什么相通之处,这五只猫被人捏住脖颈,似乎缺少力气,爪子每抬起挣扎一会儿,就又耷拉下来,半晌不动。 “今日怎捉得这般容易?”应宗问道。 猫这种生物,体型矫小,速度极快,警惕心强,往日里无论内务府还是禁卫捕捉都颇费工夫。他们这行人虽是高手,但也非人人以速度见长。今日三人几乎同时返回,岂不蹊跷? “统领,这猫是被人拴在地上的,而且看起来都没什么力气,很容易拿住。”一名禁卫回道。 “我这里亦是如此。”另两人也随之附和。 “而且统领你看……”提着一只猫的那名禁卫用空余那只手扒开猫脖颈处的长毛。 “这猫怎么不叫啊?” 应宗尚未看清,一边半天未言语的祝绝问道。 仿佛为了印证祝绝这句话,前方墙角处传来一声凄厉猫叫,这叫声怪异,比往日听到的要绵长地多,似猫叫,又仿佛不是。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向那个方向看去。 “装神弄鬼!”应宗怒喝,这声音太近了,已经近到如同挑衅,他一个飞身就向那处扑去。 “啊!” “世子!” “统领,世子遇袭!” 应宗急急刹住身形回望,看到的是世子险而又险地躲过一道擦过脖颈的银线,跌坐在地。 尚未来的及松口气,那道银线砸在地上,竟然弯曲了一下,又回头向世子袭去。 “啊,是蛇!”一名内侍挡住了另一条射向祝绝的银线,他自己的手背却被咬了一口,这才看清楚所谓的银线真正面目。 一时间,队伍大乱,他们也许能从容应对人的攻击,但对这种细微又速度极快,还能随意扭动弯曲的活毒物,却完全没有经验。 不过几个呼吸间,最初被咬伤的那名内侍已经嘴唇发乌,摔倒在地,再无声息。 “抓到一只!”一名被咬伤的禁卫拼着舍弃那块皮肉,用手把蛇死死按在了自己身上。银蛇虽然灵活,却没什么力气,被禁卫按在手下挣动几下,就没了动静。 其余人见状,便想如法炮制。 突然,从银蛇出现后便沉寂下来的墙角,又一声尖锐之声响起。 这次应宗听清楚了,所谓猫叫根本是他们先入为主,这声音分明来自某种乐器! 第八十八章 那声音催逼之下,原本有些势竭的五条银蛇又疯狂弹跳起来,连被禁卫按住的那一条也仿佛重新注入了生机,在其手下嘶嘶不已。 这人已经中毒,渐渐体力不支,眼见银蛇就要脱离掌握。 “呀喝!”另一人见状,趁那银蛇将逃未逃之际,一刀将其劈成两段。虽然已无杀伤力,可银蛇的两段还是各自弹跳了好一阵,方才慢慢消停。银蛇血气味腥臭,微微泛着银色光泽,这一幕让众人均是心头发凉。 “咻!”应宗放出手里的响箭。 傅仕中见信号应该很快就能派人赶来。 “王华,保护世子。”应宗大叫。 放出响箭的同时,应宗已然扑向操控银蛇的墙角,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捉住发令之人,银蛇再厉害不过是畜牲而已。 王华脸色一凝,回头就看见两条银蛇绕开守卫,直奔地上面如金纸的世子而去。人的速度怎比得上蛇,他只有顺手抄起异变突起之时便被扔在地上的一只猫,抓住项圈就扔了出去,恰恰砸在蛇身上,把两条蛇砸了一个翻滚。与此同时,他自己也飞身而上,拉住世子后领拖出三尺。 抓着世子后领,王华心中怪异之感挥之不去。 自从藏身猫项圈中的五条银蛇现身后,它们对其他人似乎都不感兴趣,一心奔着世子而去,这种目标明确的攻击,对无智慧的畜生来说,未免太过妖孽。 但更让王华疑窦丛生的,是银蛇已经连杀三人,但它们真正的目标世子虽然看着大汗淋漓,惊慌失措,却毫发无损!他亲眼看见世子数度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银蛇的路线。 难道世子隐藏了武功? 混乱之中,一声弓弦轻响竟然瞒过了王华的耳朵,等他发觉之时,身后围墙之上已经射出一只冷箭,直奔世子后脑。 人有时候真的不能走神。 王华正对世子起了疑心,就这么一犹豫,已经错过打掉暗箭的最佳时机! 内侍不能带武器,包括王华在内的几名太监练的均是拳掌工夫,眼见暗箭就要射进世子体内,王华无法,只得伸出肉掌格挡下来,短箭立马在他手心戳出一个血窟窿。 伤口处的疼痛尚未传来,又是一箭来袭。 王华身为这队内侍之首,功夫自然顶尖,这次有准备之下,又怎会让其得逞?只见他掌法如风,衣袂翻飞间,连连挥开射来的短箭,虽已非完人,但风姿丝毫不逊于任何高手。 七箭之后,攻击骤停。 七星连珠弩,王华暗道。 “退至墙根,等待救援。” 王华一边大喊,一边拉着祝绝藏身墙下暗影之中,以躲避弓手的视线。 这片刻功夫,内侍和禁卫又各自折损一人,然而银蛇也只剩两条,且没了墙角那人催逼,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已不足为虑。 然而应宗也未回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打斗之声,显然对方亦实力强悍,应宗一时拿不下。 王华清点人数,己方除自己尚有六人,对方一直暗中偷袭,可见实力无法硬碰,此时只要求稳,等待救援就可。 “王掌事,你脸色好像不对啊。”一名听令退到世子身边的内侍看了一眼王华,有些忐忑地开口。这名内侍手里还抓着一只死猫,原来是他们看到王华用猫砸蛇,受到启发,用猫身做武器来阻隔蛇咬。 比起禁卫手里单薄的腰刀,猫身势大力沉,对付这几条小蛇更得心应手,这也是为何内侍反而比禁卫折损人手更少的原因。 这几只猫本就奄奄一息,开端被三名禁卫扔在地上也没跑远,此时被人一顿砸甩,又挡过几次蛇咬,早就成了尸体。 “有毒!”王华这才感觉手掌伤口处麻痒不已,而且已经沿血脉内行,他半边身子都开始绵软,不由身形一晃,跪倒在地。 那名内侍见状连忙扔掉猫尸,从怀中掏出汗巾紧紧绑缚在王华手臂根部,然后拔出还在王华手掌中的短箭,扔到一旁。 “呵。”王华吐出一口气,只觉气息滚烫,心脏仿佛也要脱腔而出,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此时绑住手臂,怕为时已晚。 前方,一名禁卫一刀劈出,堪堪结果了最后一条银蛇,眼见此地的惨状,心有余悸的同时又暗自庆幸。他转身想和身后的王华等人汇合,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只闪着森森寒光的短箭。 “小心!”幸存几人齐齐惊呼。 这人反应倒也快,一个后滚翻,堪堪避过要害,然而第二支箭随后又至…… 墙上的箭手原来还在,似乎因为角度问题无法袭击世子,便改变策略,看样子想趁着救援未来之前再搏一把,杀光世子周围的人,到时候世子便是砧上鱼肉。 可这群护卫也非庸手,七箭之后虽然手忙脚乱,倒也没有伤亡,反而纷纷躲到了墙下,让箭手无法攻击。 围墙上传来踩踏屋瓦的声音,箭手竟然放弃隐匿身形,明目张胆地调整位置,看来还要再次袭击。 “咳。”王华轻咳一声,视线开始模糊。 “王掌事身体滚烫,若无解药,怕是不行了。”那名最开始发现王华异状的内侍一直托着他的手,焦虑万分道。 “那箭这么毒?”闻言,一名禁卫脸色难看,不由自主摸了摸下巴,那里有一道擦伤,伤虽不深,可已经见血。 “箭手就一个人,我们把他拿下,为王掌事索取解药。” 另一名内侍拍了拍身边的同伴,同伴心领神会,两人一个纵身跃上围墙,朝着箭手方向追去。 “我,我也帮忙。”受伤的禁卫犹豫了一下,世子再重要也重要不过自己的小命。 王华其实并非没有一丝力气说话,然而他蠕动嘴唇,还是把劝阻的话咽回肚子,默许了此事。幼年家贫进宫,多年看人眼色,小心翼翼,苦练武功,好不容易混成掌事,高公公的心腹,眼见未来前途皆为光明。 所以他不想死在这里,职责再重要,可与自己的生死关头相比,他还是选择自己。 墙上很快传来打斗声,昏暗的灯光下,只能隐约看到四条黑影,其中被围攻的那条明显力不从心,即使边战边逃,以一敌三,落败要不了多久。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想知晓墙上争斗的结果上,没人注意到,刚才从王华手掌中拔出来的短箭,不见了。 第八十九章 “张公公。”祝绝舔了舔嘴唇,干涩道。他只知道这名托着王华的内侍姓张,平日王华偶尔离开时,他也能做主少许,应是其亲信。 张卫闻言回头。 “王公公如今命在旦夕。我看此地应该也没有其他埋伏了,再说援兵马上就会来,不如我替你扶着王公公,你也去帮忙。”祝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的和善,显得极为真诚。 “这……”张卫闻言,确实有一丝意动,不由低头思忖,在责任与情义之间挣扎抉择。 然而尚未等他回复,那边打斗处一声闷哼,接着屋瓦碎裂掉落之声响起,只见一条黑影从墙上跌下,而另外三条黑影紧随其后。 那弓手落败了! 张卫见状一喜。 而藏身暗影中的祝绝眸子一寒,来不及了!不要怪我,是你自己不走。 张卫正要回头拒绝世子,却觉得后腰一凉,那处顿时疼痛难当,他不可置信地抬头,行凶者正是被他保护在身后的世子。 “你!” 张卫既被高庆派来保护李鸿,工夫自然不弱,即使突受重创,也不足以让他完全丧失行动力。他当机立断,抛开手中的王华,一转身攥紧祝绝手腕,意图先卸下其手中短箭。张卫浸淫这双肉掌多年,自问拿下一个文弱世子还是轻而易举。 然而出乎意料,世子一缩手,虽然未挣脱张卫掌握,但一股巨力涌来,竟是把他整个人都带上前。他一时站立不稳,竟然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张卫的血随着短箭被扯回喷涌而出,瞬间浸湿祝绝手中用来防短箭之毒的汗巾,那潮湿温热的气息让他头脑一阵模糊。 眼见张卫整个人都被自己拉过来,却始终不肯放手,祝绝心中升起一股夹杂恐惧、怨恨、解脱、歉疚,又带着一丝难以名状兴奋的感觉。在这种快感的刺激下,祝绝手起箭落,带着张卫自己的手一下一下捅在他的身上,无数血花漫天开放,映衬着祝绝的脸仿若暗夜修罗。 张卫眼中的神采很快黯淡下去,他的手从祝绝手腕滑落,带着主人满腔不甘。 剩下两名禁卫原先背对世子三人警戒外围。尽管他们早在张卫被捅第一下的时候已经回过身来,但此时他们没有上前,而是抽出腰刀与祝绝对峙,神情惊惶。 无他,只因为刚才祝绝杀死张卫的时候,他们亲眼所见之景。 那平时看起来瘦弱还带着一丝病容的寿王世子,想不到有如此的力量和速度。刚才张卫不是没有试图反击,可直到他倒下去,一条踢出的腿才堪堪碰到祝绝衣摆。其中固然有张卫被重伤在先的原因,但没有任何武功招式与技巧,就那么生硬地杀死一名高手,此人简直如同妖魔,让人胆寒。 两名禁卫对视一眼,他们刚才不是不帮忙,是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做张卫就死了。 他们的任务是保护监视世子,本就投鼠忌器,没有命令,不可能与之拼命。若上前捉他打起来,此人深藏不露,还不知道自己小命是否能保。再说,张卫毕竟是内务府的人,与他们并无情谊,反而有隙。为今之计,只能等上司回来再做定夺。 此地静默了几息。 突然,应宗去的方向仿佛亮了许多,声音也嘈杂起来。 援兵来了,两名禁卫不由喜形于色。 这景象也唤醒了第一次主动亲手杀人之后有些恍惚的祝绝。 两名禁卫虽然时刻警惕着世子,却毕竟被援兵到来的动静稍微分了神,只听耳边风声一响,一个阴影猛然扑面而来,正是张卫的尸体。 两人没敢硬接,一左一右闪避开来。而就这一瞬间的空档,祝绝已经一转身,奔出来时的角门。 “快追!” 世子出事是死,但世子逃了也是死罪,两人也等不及援兵,不管心中多么恐惧,先追上去再说。 角门外是一条漫长笔直的宫道,祝绝沿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狂奔。 逃出来了! 祝绝边跑边嘴角上扬,他此时不去想能不能跑出皇宫,跑出帝都。甚至即使跑出帝都,他依然受制于崔瑾的蛊虫。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病态的快感,一种压抑太久,被禁锢太久一朝得到释放的自由感。 哪怕今夜出发去应皇帝召之前,他都没有要逃的念头。可是当身边这些监视他的人一个个倒下,这场为了杀他,或者为了杀李鸿精心布下的局将他对皇宫、对皇家的恐惧提升到了极致。因此退至墙边时,不远处那无人看守的角门就仿佛一个黑洞,吸引着他去争取那一丝微乎其微的自由的可能。 可恶!此时追在祝绝身后的两名禁卫暗暗叫苦,今夜他们体力消耗巨大,虽然现在还没跟丢,但距离越拉越大,他们也快跑不动了。好在这条路目前一眼能望到头,他们的身后,援兵也在紧追不舍。 祝绝也发现了身后的追兵,他不断打量着宫道两侧,祈祷能出现一条岔路。 很快,如其所愿,前方右侧出现了另一个角门,祝绝喜形于色,立马转身向角门奔去。 两名禁卫自然也看见祝绝转向了,不由心头发颤。若让世子逃进什么犄角旮旯里不见踪影,就算最后大搜宫能抓住,到那时他们两个的罪责可比现在抓住他要严重得多! “呀,嘿!”其中一名禁卫一咬牙,猛然提气快行几步,奋力将手中腰刀向祝绝前方掷去,此时他也顾不得伤了世子,反正只要人没马上死,援兵和太医很快就能来救治。 祝绝不是没听到钢刀飞来的声音,但他徒有力气和速度,并无身法根基,这刀又掐在他的去路之上,奔地快了,他根本停不下来。 眼看自己主动往那刀口上撞,祝绝只能一闭眼,伸出手妄图阻挡一下。 铛! 哐啷啷! 嗖嗖…… “什么人?”是禁卫的怒喝。 未觉疼痛加身,祝绝睁开眼,只见钢刀掉在自己身前一尺处,角门里的黑暗中不断有石子飞出,不断袭击那两名禁卫。两人狼狈地左闪右避,其中一人的脑门上更是鲜血直流,显然因刚才想冒进被石子击中,所以现在才不敢再硬接。 “来。”黑暗中有人轻声呼唤,仿若天籁之音。 祝绝已无路可走,他没工夫细思,一步踏入角门之中。 第九十章 石子飞来的那处暗如深渊,完全看不到何人在内。 另一边,一名宫女向祝绝低声呼唤,将他引离战场。 “这边,这边……”年轻宫女不断催促,一身墨绿宫裙在树影婆娑间忽隐忽现,行走之处尽是窄道巷弄甚至阴沟之旁。她步履如飞,道路熟稔,无灯无月难以视物的情况下,祝绝跟得分外艰难。 祝绝的心七上八下,一路转折太多,他时时在拐角处失了宫女踪影,心悬不已,追上去那人原来还在原地等他,又安下心来。 他几次张口问对方来历,那人不答,只是招手示意他跟上。 嘈杂声在暗夜里传得满宫皆闻,这里虽然太远听不真切,但祝绝知道皇帝一定在找自己,他入宫以来一直困于方寸,若无人援手,定无逃脱可能。所以即使再疑窦满腹,他也只得先咽下再说。 至少目前此女选的路径没碰到任何禁军威胁不是? 周围景色渐变,和前宫的寸草不生死气沉沉相比,此地虽亦灌木居多,却已算得上绿意葱茏,生机盎然,鼻端时不时还飘来淡淡花香。 祝绝拳头一紧,他知自己进入后宫了。是谁引他来此?寿王?寿王与后宫还有勾结? “到了。”宫女忽道。 这是一处小院,祝绝抬头,一盏宫灯照亮的匾额上,翠华殿三字黯淡无光。 “快来,主子等着呢。”宫女又招手。 翠华殿院内只有四间屋舍,最高的主殿黑灯瞎火,静默无声,倒是侧殿窗户上透出昏暗灯光,而领路来的宫女就站在侧殿门口等他。 “主子,人来了。” 随着宫女通传,静坐在灯前的窈窕女子转过头来,一顶帷帽把女子的脸遮地严严实实。 “祝公子,请坐。”等带路来的宫女关上门,打量过祝绝一番后,女子启唇,声音听起来有些压抑,仿佛不太自然。 祝绝没精力注意太多,他心一下乱了,这个秘密知情者甚少,眼前陌生女子竟一口叫破。 见祝绝呆立不动,女子也不以为意,续道:“居所简陋,且时间紧迫,就不请公子喝茶了。” 此地的确简陋,和皇帝的家徒四壁风格极为相似,看起来哪像有人居住的样子。祝绝心道这莫不是和皇帝一脉相承,自己怕刺杀,身边的人也怕。 “请公子来是想告知,令母已然救出。”女子又道。 祝绝瞳孔一缩。 “若公子得空,可去帝都西城问记面馆一问,便知令母下落。记得,问记,疑问的问。” “这姓氏倒是少见,”祝绝开口,他猜测着女子的身份,缓步靠近,盘算以自己的速度能否揭开帷帽,一睹女子的真容颜。 女子轻笑,“自然,以免找错。” “阁下是谁的人?” “日前约公子御花园一聚之人。” “何以为证?” 女子沉默,似乎在思考。突然,她疾速退至窗边,冷声道:“公子如今四面楚歌,莫要节外生枝。” 刚才一退,祝绝已看出女子身法不俗,不是他能应付的,他收回刚伸出去掀帷帽的手,有些悻悻。 “无以为证,我只是传讯,若不信,城西一问便知。如今信已送达,请吧。”经刚才一事,女子似乎生气了,竟下了逐客令。 “什么?!”祝绝急地一步上前,在几角撞了一下,震得几上茶杯一阵碰撞,他也顾不得疼痛“你不是来助我出宫的?” 女子摇头,“做不到。宫内虽然暗流涌动,但皇帝即位之初便加派人手看守宫门。故宫门之处防守最严,即使你在宫中能藏住,可要出宫门,除非化身飞鸟,飞出宫墙。” 祝绝胸膛起伏,喘息不已,慌乱中,突然灵光一闪,“那他,我说你主子,他对外假称身死,又怎么混进来的?” 这次,女子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道:“宫门守卫的确有我们的人,若如往日由两名参领值守,我要应你,尚有可能。然自新帝即位,增至三名参领,且每日轮换,如今十五到二十日才有一次我们的人共同值守的机会。且最多也只能达到两人,还需借机调开第三人才可。就算一切顺利,离下次我们能掌握一扇宫门尚有九日。若公子能躲在宫中九日不被发觉,可仍来此处寻我。” “九日。”祝绝咀嚼着这个日期,手不自觉攥紧衣摆,“姑娘可能藏我九日?” “抱歉,翠华殿主人乃赵慧妃,我居偏殿。今晚你我能相谈,是我用迷香让赵慧妃主仆安睡了,但到白日,我总不能仍然让她们昏睡。她常与我往来,此殿空旷,不可能不发现你。何况,世子对皇帝至关重要,他迟早派人搜宫,恕我不能以身涉险。” “我当如何是好?”祝绝喃喃自语。 “皇帝不会杀你,公子何必要逃?” “什么?”祝绝死死瞪住女子,只觉荒唐,“你的意思是让我自投罗网?那你何苦引我至此,就为了传讯?” “是,皇帝对公子看守太严,我等虽日日寻机传信,却一时不得法。今日宫中失火,我们也是寻隙而动,好在运气不差。要知这讯息极为重要,若不能传于公子,公子如何能安心合作?” 祝绝脑中嗡地一声,真想给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是了,李盛这是急着告诉他,母亲在他手中,希望祝绝好好配合。这本就是自己开出的吸引李盛的条件,怎么自己倒忘得一干二净。怕是李盛从未提过要求,任自己予取予求,让他生了真盟友的错觉。 “你主子想要我怎么做?”祝绝喉咙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每一个字都吐地艰难。 “时机未到,公子且不必放在心上。” 祝绝并没轻松多少,这感觉就像一把铡刀悬在头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犹豫了一下,他试探道,“若我今日一定要逃呢?你会拦我么?” “全凭公子,若能出宫,也可去问记面馆,自有人助公子出城。” 李盛竟不在乎祝绝是留是走,也不知到底打什么主意。 既如此,祝绝只得先搁置此事,但若李盛不帮忙,自己如何逃得掉。 女子随即又从衣袋摸出一张纸,摊开在几上,“除此之外,我无能为力,事起仓促,公子且将就看。如之前所言,世子若能躲藏九日,可来此处寻我。” 祝绝闻言望去,那竟是一张皇宫地图,墨迹微潮,应当绘制不久。虽然笔势间确实有些匆忙,但各宫殿的名称标示地倒详细。 祝绝眸色微变,能知自己身份,这女子当为李盛心腹。不愧是心腹,竟考虑到他坚持要逃,提早绘制地图,果然思虑缜密。但这也说明,李盛暂时不会出卖他,让他安心不少。 “多谢,我就不打扰了。”事已至此,好过如无头苍蝇乱撞,祝绝收起地图,向女子一礼后,开门看了看外面,见尚无动静,便快速跑进黑暗之中。 “还真和盛儿有些像,不知李鸿是不是真长这样。”看着祝绝的背影,女子耳语般自言自语道。 祝绝走后,之前引路的宫女进来,打量一圈后,将被祝绝碰歪的茶几归位,重新小心摆好茶杯,又擦干净地上尘土,一番整理后,向窗边静默的女子行礼,“太嫔,好了。” 女子转过身用视线逡巡屋内一圈,点点头,声音比刚才与祝绝交谈更低沉几分,能明显听出有些年纪,“你办事我向来放心,红蕊可回来了?” “早回来了,太嫔放心,就凭两个禁军根本寻不到蕊姑的踪迹。” “那回去吧。” 宫女应了一声,将屋内灯烛吹熄,又换上另一根新的,然后小心地关上房门。走出院门时,她又仔细观察一番,确定毫无破绽。她向门后之人点点头,这才离开。 门后,红蕊一双掌心布满老茧,手背却白皙细腻的手将翠华殿的院门从内锁上。 此地重归寂静,好像刚才从未有人来过。 第九十一章 祝绝的耳朵里仿佛打鼓一般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嘴角无法自制地不自然咧开,他越走越紧张地浑身发软,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警戒四周,但脚步没有一刻停歇。 借翠华殿门口的宫灯辨明地图方向后,他一路奔最近的西华门而去。女子说他不可能逃得出去?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试试,他就算再死一千次也不会甘心。 静默仿佛一层黏腻的液体,厚厚包裹住祝绝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他停住脚步,猛然惊觉,刚才还隐隐约约的嘈杂声不知何时停止了,整个皇宫仿佛一只巨大的猛兽,此时已停止呼吸。 禁卫会这么快就放弃寻他? 一路而来祝绝专拣僻道,竟真未遇追兵。是此地偏僻,还是上天眷顾?无论如何,拐过前面的院子,就是通往西华门的宫道,他没有止步的理由。 即使再怎么渴望,祝绝也明白此时最不能急,急则生乱。他深深呼吸几口,让快跳出胸腔的心回归原位,然后缓慢地,仿佛蜗牛一般,从院墙之后探出半个头。 只一眼! 祝绝倏然缩回,因为急切脸上血色尽褪,他连半分都没迟疑,拔腿就顺着来路奔回。 女子所说无差! 他曾抱着万一的希望,对方若只有十数人,凭借如今没有透骨钉阻碍的身体,他竭力死战,对方却碍于世子缚手缚脚,此消彼长之下,兴许能硬闯出去。 然而西华门前,高达三丈的城墙之下,整整三队人,三队甲胄鲜明手持利器的禁卫静立于西华门前,几十人的队伍竟未发出半丝声响,以至于祝绝伸出头的一瞬,还以为此地无人看守! 最要命的是,带队的是祝绝的老熟人,禁卫副统领童温仁。当年在军营和张会力战之后他便知道,自己对付普通士兵也许能以一当十,但对付身经百战的将领级人物绝无胜算,何况对方还有如此多帮手。 童温仁身为禁卫副统领,岂是泛泛之辈,哪怕刚才祝绝只稍露半张脸,他也一眼就发现了。 童温仁并未追击,他冷笑一声,提高声音喊道:“世子还是束手就擒吧,莫要心存侥幸,不然待得天明,这宫里你无处藏身!” 童温仁如雷的声音在凌晨的寂静里仿若晴天霹雳般响亮,祝绝又怎么会没听见,但他不甘心,只要没到最后一刻,他定要再挣扎一番。 见无人追赶,祝绝方腿脚一软,跪摔在地上,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地图,好半晌才打开,眼睛不停在地图的宫殿之间来回逡巡。 皇宫为防刺客,甚少栽种成片的高大树木,一旦天明,祝绝若不能找到栖身之所,在室外就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一般明显。可地图上虽标注了宫殿名称,却不足以标注宫殿主人以及其内所居人数,哪间宫舍才称得上偏僻隐秘,他一无所知。 思忖再三,祝绝颇后悔刚才因怕追兵太着急离开翠华殿,于是决定冒险回去向女子求助。既然李盛有心利用他,女子就不应拒绝帮他找一处藏身之所。女子若不帮忙,莫怪他无赖,他就赖在翠华殿,把她一起拖下水! 下定决心,祝绝爬起身,抬头看看天色,还好看起来尚未有一丝光亮,便匆匆忙忙往来路而去。 祝绝还是嫩了。 童温仁虽依令谨守城门不予追击,并不代表他由得人从眼前溜走。祝绝既已露行藏,他在地图上搜寻藏身之所的工夫,数十待命中宫的禁卫早已接到西华门两名传令兵飞马带来的讯息,以中宫为始向西边祝绝逃走的方向包抄搜查。 因此,就在祝绝隐约看见翠华殿檐角的同时,前方路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伴随着微弱的灯光传至。数名禁卫横列一队,相互间隔一丈余,手持长矛,在路边的灌木丛中左右横扫,仿佛一条蠕动的黑蛇横着向他逼来。 刚升起的一丝喜悦瞬间被冷水浇灭,祝绝不舍地最后望一眼翠华殿,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这般几次三番之后,慌不择路的祝绝即使没空详看地图,也猜到自己被包围了,定是和刚才在西华门那短暂露面有关。 为今之计,他必须寻一处藏身之所。 可刚才路过的屋舍,不是大门紧闭便是铁锁加之。大门紧闭的必是里面有人居住,铁锁加之的除非破门而入,无论哪一种都动静极大,禁卫只要一查便知内有蹊跷。若无隐蔽,谈何藏身? 天色已有一丝泛白,祝绝却不得不停下了。 眼前灰色的城墙仿佛一座大山,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他已经被逼到皇宫一角,只待追兵合围,便插翅难逃。 半夜未眠,一路担惊受怕,祝绝眼中血丝密布,心态遽变。他倏然转身,嘴唇哆嗦,不自觉喃喃自语:“我和你们拼了,我和你们拼了……” 他目光游移不定,试图在附近找一件趁手武器。 此地处于皇宫西北角落,一座灰败的小院坐落于此,斑驳剥脱的墙面与皇宫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显见平日少人问津。 祝绝打量了一下身边的院墙,与宫内其他院墙相比低矮许多,前方不远处的墙头,一棵有些年岁的大槐树半截儿臂粗细的枝干低垂下来,身量较高之人踮脚抬手就能摸到上面萌发的新叶。 小院大门祝绝刚才路过,并未上锁且推之不动,定有人居住,就不晓得是什么破落户。 “别怪我,我别无选择。”祝绝低语。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几步助跑,咬牙一跃,果然能抓住槐树树干,身体摇晃几下后,祝绝脚在院墙上借力一蹬,以最快的速度从树干处爬上院墙,坐在墙头张望院中。 无论谁住这里,先控制起来再说,免得他与禁军对战时腹背受敌。 饶是祝绝臂力惊人,然以他的身手攀爬院墙又怎会无半点动静,可祝绝在院墙上坐了一会儿,却并无人过来查看。 院门内栓,不可能无人居住,难道没醒? 又等片刻,祝绝方轻轻跳进院中。一股浓烈的气味顿时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祝绝一边忍不住以袖掩鼻,一边眼睛四下打量此地。 好家伙,怪不得这么臭,什么鬼地方! 第九十二章 院中间影影绰绰矗立不少黑影,定睛细看,那些是一个个倒扣摞起来的恭桶,这里竟是宫中洗刷恭桶的所在,整个院子内外都被屎尿的气味浸透了。 即使隔着院墙,此地两丈之内也让人难以忍受,刚才在院外祝绝不是没闻到,只不过他一心逃命,神志恍惚,未仔细思考不明臭味的来源。 院中不见人迹,唯一一间屋子里漆黑一片,祝绝皱紧眉头忍受着臭气,蹑手蹑脚行至屋门前,轻轻一推,门竟未上锁。 真乃天助! 祝绝又一推门,微弱的天光倾斜进不大的屋内,只见床榻之下,三双鞋子凌乱地扔在地上。 三人,尚可。 祝绝微微躬身,以迅雷之势飞速冲入屋内,接近床榻时纵身一跳,手向着约莫脖子的地方一爪扣下。 “嘭”地一声,是手与床榻碰撞出的声音。 祝绝顾不得手指生疼,只道未抓中地方,立马翻身,手臂横着往身后一摆,又是“嘭”一声。 床上根本无人! 揉着胳膊坐起身,祝绝这才看到床上只有一张难闻的被褥和几套凌乱的衣服,哪有人的踪迹。 怎么如此邪门?难道人还能化成空气不成! 祝绝心头生寒,不死心地将被褥整个掀开,原本铺在被下的一张厚厚的黑色垂地布单也被一并带起,露出床下地面。 床下有光微微一闪又灭,祝绝心中警铃大作,迅速向后退出几步。毫厘之间,一把铁锹头正扎中他刚才站立之处。 祝绝眯眼看去,正对上一双满怀恨意的眸子。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瘦弱男孩赤裸着身体,只着亵裤,浑身泥土,从床下一个翻滚,重新操起铁锹头,又向祝绝打来,进退之间竟不是毫无章法。 但孩子就是孩子,刚才不过变起仓促,既有准备,祝绝又怎会让他打中。 一脚踹过去,男孩手中的铁锹头已然脱手飞出,他自己也猛烈撞到墙上,瘫软下来。祝绝不给他反应机会,同时冲上去,一把扣住男孩纤细的脖颈。这还是他看到是个孩子心底生出不忍,只使了三分力,不然男孩此时已然气绝。 “呀!……”身后声响又起。 祝绝一手提起男孩,猛然转过头,眼神炯炯仿若杀神。 被盯住的人猛然停住脚步,嘴唇颤抖,口中为自己壮胆的声音也变成细若蚊呐,手里举着的铁锹头放也不是,攻也不是。这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同样只着亵裤浑身泥土,铁锹头还是那把铁锹头,刚才掉在地上,又被他捡起来,在这个更瘦弱的孩子手里显得格外沉重。 “呜……”床底传来微弱的压抑的哭声,同样打扮的另一个八九岁男孩还藏在床底,露出的半张脸上泥土混着泪水脏污一片,只余清亮的眼睛在第一个孩子和祝绝身上来回逡巡。 三个,还都是孩子。 祝绝又不是什么冷血杀手,见此情景不由头大如斗。 “大桶哥。” 还未等祝绝想好应对之策,屋门一推,又一个孩子走了进来。看清屋中情形,本来睡眼惺忪的孩子眼睛瞪得老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视线落在第一个孩子身上,明显几个孩子都听这个大男孩的。 最后进来的男孩是四人中唯一衣衫整齐的,年龄也最小,看起来不过五六岁。 “你,杀了我!”被掐住脖子的男孩手无力地扒拉着祝绝的手指,嘶哑着嗓子艰难道。 罢了。 祝绝只觉心中疲惫,手一松,男孩跌坐地上,一边咳一边大口喘息。 五个人大眼瞪小眼片刻,祝绝心念一动:四个孩子明知打不过他,却并不叫喊,也不逃跑,只一味和他对峙,这其中定有隐情。 思及刚发生的一切,祝绝眼光落在床底,走上前去。那床底的孩子视线和他一碰,低低的抽泣声立马断绝,犹豫一下,还是乖乖从床底爬了出来。 床底并无一物,除了刚才打斗中被踢进去的一只鞋。 祝绝皱眉看了看四人,还是孩子,脸上的紧张之色根本藏不住。略微思忖,祝绝将桌上油灯点亮,举火再照,方现端倪。 只见床底一块块石板中,有两块附近的缝隙比起其他石板格外深,而且床上的被子都又脏又臭,床底的石板却格外干净。 祝绝伸手按了按那两块石板,果然轻微晃动。他伸出手指在石板边缘摸索一圈,找到一处可使力的凹陷,用力一掀,石板翻开,竟露出个能通一人身量的洞口! 这里竟然有地道! 被追地上天无路的祝绝眼睛一亮,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祝绝回头看了看几个孩子,从始至终他们都任由他举动,虽然满脸不甘不愿,却并不叫喊。看来这地道就算不是他们挖的,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祝绝正要细问,只听院门处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有人在大声叫喊:“开门!” 屋内五人齐齐色变。 第一个男孩被门外声响吸引,一恍神的工夫,回头却见刚才与自己打斗那人夺过第二个孩子手中的铁锹头,转头爬进床底,进入地道之中。 男孩一愣,听外面催的急,也顾不得细思,匆匆吩咐道:“二桶,三桶,快把地道盖起来,穿好衣服。四桶,把被子捡起来铺好。” 闻言,三个男孩如梦方醒,两个八九岁男孩合力将石板盖起,然后在地上摸索着自己的衣服,拼命往身上套。最小的四桶捡起布单和被子,爬到床上慌慌张张铺平。 男孩大桶爬进床底,将角落里的一抔土急急扒拉过来,填进刚才未来的及填的石板缝隙之中,大致看了看没问题,这才找到自己的衣服,一边穿一边高声回应:“来了来了。” 见刚才趴在床底的孩子率先穿好衣服,大桶道:“三桶,你擦把脸,去开门。二桶,把地上的油灯放桌上再去擦脸,四桶,脱了鞋坐床上去。” 禁卫军捂着鼻子进来的时候,只见到四桶抱着被子坐在床边发愣,二桶一脸湿漉漉刚用水醒过神的样子,三桶跟在大桶身边低着头有些害怕似的,大桶点头哈腰地向领头的参领回话。 “对不住大人,睡得沉了。” “没有,没听到什么动静。” “大人,这院子就这么大,您搜搜就知道了。” 一座一眼望到头的院子,一间两丈长的屋子,一棵还没长叶的大槐树,一只只剩一半水的陶缸,一口壁上青苔湿滑完整的水井,加上堆满院子的恭桶,这里能搜的就几个地方,禁卫一无所获,很快便离开此地。 于是在这即将天亮的清晨,本来插翅难飞的寿王世子李鸿,就这么从包围圈中,消失了。 第九十三章 而离奇消失的祝绝此时在地道之中,肠子都悔青了。 摸黑爬进去没多远,祝绝头就碰在湿漉漉的泥土上,他伸出手在周围摸索很久,才确信这是一个死胡同! 地道狭窄,根本无从使力,若有人从后攻击,他根本避无可避,简直跟瓮中之鳖别无两样。 一咬牙,祝绝耗费老大工夫,才艰难地从一人身量的地道中转过向,抓紧铁锹头,等待后方来人,好给以迎头一击。 然而苦等许久,地道中依然漆黑一片,上面半丝动静也无。窒息感渐渐包围祝绝,他眼皮发重,呼吸困难,仿佛下一秒就会睡过去。 不行! 祝绝悚然惊醒,若再不出去,他就要被闷死在地道中。死而复生的几个时辰中,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他得保持清醒。 祝绝正要不管不顾出去,一丝光亮突然出现在前方,大男孩的声音传来:“追兵走了,出来吧,我们谈谈。” 祝绝犹豫一瞬,决定相信男孩,毕竟从刚才的情况来看,他们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秘密交换,成为朋友的可能性就会变大。 大桶站在屋角,离床边有些距离,以示没有攻击的意图。见祝绝爬出来后皱眉看着他与身边的三桶,视线又在屋内逡巡,略一思索,便知缘由。 “你放心,我叫二桶带四桶放风去了,要出卖你也不会等到现在。今早若不是四桶放风的时候睡着,也不会让你发现地道。”说到此,大桶脸上忍不住露出愤愤之色。 祝绝恍然,怪不得那时院门锁了屋门却没锁,原来是放风的人睡着,许是身形太小天色又黑,被矗立的恭桶挡住,他当时竟然未察。 “地道是你们挖的?”祝绝问。 “不是我们,难道是你挖的?”大桶说话夹枪带棒,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锐气。 祝绝也不以为意,叹息道:“这地道莫非是想通往宫外?但若要挖出宫墙,恐怕还需五六倍的长度,不知你们挖了多久?” “一年多吧?不过大桶哥以前自己在这里的时候就挖了不少。我们白天要做很多活,晚上才有时间,所以进展很慢。”刚才一直未说话的三桶道。 大桶瞪了三桶一眼,然后没好气地对祝绝道:“那么多人要抓你,想来是个大人物。但我不管谁是谁,想让我们藏住你也可以,得帮我们挖地道。我看你人高马大,肯定比我们挖快得多。” 祝绝的身量是崔瑾按照李鸿的外形所复刻,身材高挑却并不健壮。可这四个孩子都一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样子,长期夜晚挖地道也让他们睡眠严重不足,明显的黑眼圈更添疲态,对比之下,说祝绝人高马大倒也不差。 祝绝寻思:那女子说九日后有机会出宫,这期间他正需地方躲藏,此地偏僻,地道更是隐蔽,在此躲个几天倒不失为上上之策。 “好。”祝绝点头,“一言为定,这位,这位大桶哥。” “我去拿水。”大桶撇过头,一脸变扭地走出门去。 三桶听到祝绝允诺倒有些雀跃,喜笑颜开地凑近道:“我给你说,先用水把泥土湿润,然后就好挖了,挖出来的泥土堆到地道口,我们做完工来收拾。” “你们做的什么工啊?”祝绝有意拉近关系。 “就外面那些恭桶啊,全皇宫的恭桶都是我们四个刷,有一点不干净管事公公就打人,所以白日根本没有时间,只能晚上挖。”三桶道。 祝绝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随口道:“对了,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魏……” “三桶!”大桶突然出现在门口,“早就说过,以前的名字不必再提!” “我叫三桶。”三桶低下头,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地无影无踪,眼中还隐隐泛起泪花。 祝绝了然,无怪叫什么大桶这么奇怪,想必是入宫后改的名字。但为何高庆、章阿栋、王华这些人的名字都正常? “水给你,三桶告诉你怎么用了。这院门白日管事不让上锁,没有必要就待在地道里别出来,不然被抓回去可别怪我们出卖。”大桶没好气地把一个小水盆往祝绝手上重重一放,水震得晃荡不已,“我们唯一的工具就是那块铁锹,你已经拿到了,快做吧。” 祝绝依言端着水走近床边,想了想还是回身问道:“我看你刚才袭击我的时候,身法并非毫无章法,这宫里有谁教你么?” “不是的,这是大桶哥家传武功。”三桶连忙解释。 “哦?大桶哥还身出名门,不知是哪家?” 大桶转眸,一双眼睛里掩饰不住悲凉,声音瞬间苍老数十岁,“破败家族,谈什么名门?如今我被去了势,有辱门楣,无家绝后,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敢再提,你不必害怕不利于你。” 谈话到此终止,不欢而散。祝绝依诺进入地道挖掘。 九日时间,即便他再力大无穷,要挖出宫去,绝无可能。但既已达成协议,自要遵守。 眼见未全覆盖的石板缝里光线由亮到暗,祝绝早已停止挖掘,捂着胃部守在洞口向外张望。 并非他有意偷懒,实是一天水米未进,他已经饿的头晕眼花,地道中本就憋闷,再一饥饿,哪有力气干活。 直到天色全黑,又过了许久,才有微光透进来,接着石板被全部搬开。 三桶看见祝绝在洞口,先是一愣,接着发现他捂着肚子,连忙将怀中布巾包裹的馒头递过去。那只小手有些发红,微微湿润,指尖缠绕着些许骚气。布巾倒还算干爽,除了略微发黄。 祝绝皱眉打开布巾。馒头里夹了几根青菜,半点荤腥也无,即便这几根青菜也是淡而无味,无油少盐,估计就是水煮的。别说和祝绝平日的食物比,就算当初军营里的伙食都比这好得多。祝绝的嘴也是被养刁了,若不是实在腹中饥饿,这馒头他看也不看。 “我,我刚才把手洗了很多遍了。那块布巾平日里也是包食物的,早上大桶哥特别交代我们再洗再晒过。不,不脏的……”三桶见祝绝打开布巾后只是盯着馒头看,想分辩几句,声音却越来越小。 第九十四章 “不吃让他饿死!”地道外传来碗和桌子碰撞的声音,大桶怒气冲冲道,“二桶三桶四桶,干活。” 二桶答应一声,拿着一个木盆钻进床底,将油灯凑近地洞,看见几乎堆满地洞口的泥土,眼睛一亮,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再看祝绝的眼神已从冷漠转为满眼崇拜,“哥哥,你好厉害呀。” 其余三个孩子闻言,纷纷凑过来,见状均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连大桶佯装老成的面孔也出现一丝裂痕。 毕竟还是孩子啊。 “那个,我们一人一天只有一个馒头和这点菜,我知道你讲究,但人总要吃饭。”大桶扭过脸,眼睛看着别处,想了想转身又去桌上把刚才就准备给祝绝的那碗水端过来递给他,“要是不够吃,我那半个还没吃,也给你,就是用手拿过,没那么干净。” 祝绝愣住,这原来就是一天的口粮,他哪里还能再要,便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哼。”大桶变脸,把碗往洞口一放,自去屋外吃饭了。 “哥哥,我们家以前也很讲究的,但这里没办法。”三桶在一旁小声道。 “我不是……”祝绝想辩白,却感觉此情此景什么话都苍白无力,只得轻咳一声,“你们吃了么?” 二桶一边把地洞口的泥土装入身边的盆中,一边接口:“我们吃过了,大桶哥每次都让我们先吃,他摆好恭桶才吃饭。” 祝绝咀嚼着嘴里的馒头,味同嚼蜡,是真的淡而无味,也是食之无味。突然,他发现四桶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时瞟他,似乎有话要说。 “四桶是么?你是不是没吃饱?”祝绝问。 四桶连忙摇头,眨眨眼睛,认真地看着祝绝的脸,小声问道:“哥哥的娘亲也被皇帝看上,所以才要抓哥哥吗?” “什么?”祝绝呆住,一时消化不了这句话中的信息。 “以前爹爹说皇帝看上娘亲,所以才抓昭儿做人质的。”四桶又道。 “四桶,别胡说了,皇帝都换了。”三桶道。 “哦,我忘了。”四桶扒拉着二桶三桶散落的泥土,重新聚拢成一堆,“那新皇帝为什么不放了爹爹和娘亲?” 二桶将手里的泥土重重往盆中一扔,“新皇帝是老皇帝的儿子,肯定一样的。” “那就是新皇帝看上哥哥的娘亲。”四桶了然,盖棺定论道。 祝绝只觉得喘不上气,比在地道中还憋闷。先皇的荒淫他听许多人讲过,但无一次比这几个孩子的随口闲聊更让他感同身受。 “你们装好了么?”大桶拎着另一个空盆,突然进来。 “大桶哥,还有好几盆呢,哥哥这么厉害,我们很快就能出去啦。”三桶笑着把几乎装满的前一个盆推出床底。 “嗯。”大桶没看祝绝,吃力地端着盆往外走。 “我帮你。”祝绝不敢再留下面对孩子们的满腔期冀,更不敢告诉他们自己只能留几天,连忙把剩下的馒头一股脑塞进嘴中,喝口水顺了顺,追上大桶,抢过他手里的盆。 “这边。”大桶愣了愣,见祝绝看他,忙将人引到下水道旁。 此地是四个孩子平日倒污水的所在,一条两拳大小的石制下水道通往宫外,比起院中其他地方,此处气味反而淡些,一个大大的陶缸就放在水道口三尺外。 大桶用水瓢在一个恭桶内装入半桶水,然后从木盆中捧起三四抔泥土放进去,又拿起一边的桶刷搅拌均匀,之后猛一倾斜,泥水汹涌冲入下水道中。 “像我这样,莫要放太多泥土,免得堵塞水道,被人看出端倪。”大桶对一边观摩地认真的祝绝道。 “小小年纪心思缜密,你果然出身名门。”祝绝想起自己这个年纪时尚在父母兄长庇佑之下,浑浑噩噩,不知世间险恶,不由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大桶瞟了祝绝一眼,冷笑:“若你父亲横死,母亲被皇帝掠走,自己被人踩在脚下欺负,也不得不心思缜密。” 祝绝一时无言。 半晌,大桶仿佛平顺了心情,语气缓和许多,“四桶刚才的话我听见了,冒犯令堂,你别介意。我知道新皇帝不近女色,抓你定是别的缘由。他年纪小,宫里也没给他去势,还不了解人心险恶,有些天真。” “那他父母还活着么?” 大桶微微摇头,“不知道,我们在宫中是最低贱的粗使太监,哪敢四处打探。不过多半和二桶三桶的爹娘一般不在了,狗皇帝喜新厌旧,就算那赵慧太妃生下皇子,也只落得个疯癫的下场。” 祝绝猛然站起,手中的桶刷落在地上,泥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恍然未觉。 “你说谁?赵慧太妃,可是翠华殿那位?” 大桶奇怪地看着他,皱眉思索了很久,“翠华殿还是什么华殿,我没太注意,好像是吧,难道你认识她?” 祝绝攥紧拳头,再次追问:“你说她疯了,可是真的?” 大桶也站起来,仔细观察祝绝的神情,肯定道:“赵慧太妃是五皇子生母,因此这件事发生的时候闹得沸沸扬扬。当时我还未入宫,也听父母提起过,想来不会作假。” 赵慧太妃本是大将军卢秉国之妻,两人育有一子,不料太妃春日去庙中祈福时被狗皇帝看到,立马见色起意。大将军很快因莫须有获罪,其子亦入宫为质。太妃为保全将军父子,不得已屈就。这赵太妃也有些手段,不仅没让喜新厌旧的皇帝厌弃,竟还产下皇子,那时帝都中人人都说赵太妃攀附高枝,怕是忘了将军父子。 既然攀附高枝,又怎会疯癫。 三年前,皇帝不知何故突然震怒,处死了狱中的卢秉国不说,还将其子卢林义腰斩示众。此后赵慧太妃就疯了。也是报应,太妃疯癫之后,五皇子大受刺激,竟从此以后一言不发,成了个哑巴。 但这些和祝绝无关,他无力也无心追根究底,只是若翠华殿的主人是个疯子,那日女子所说白日里常往来,岂不荒谬?和一个疯子有什么可往来的? 祝绝心乱如麻,咽下一口唾沫,勉强道:“可知那翠华殿偏殿有人居住么?” 大桶不明其意,如实道:“我不清楚,但除了照顾的奴婢,有谁愿意和疯子同住?” 第九十五章 祝绝闭了闭眼,仍然不死心问道:“宫中可有第二个赵慧妃?” “没有。”大桶思索片刻,嘲讽一笑,“新皇帝不知道是不是也恨他老子,他老子那么多女人,他却只娶了一个正妃和两个良娣。哦,现在应该是皇后和嫔了。” 祝绝不再言语,在黑暗中站立片刻,又蹲下来麻木地做活。 大桶倒掉一桶泥水,见祝绝魂游天外似的,试探道:“你认识赵太妃?还是五皇子?可要我帮你传讯?虽然有些困难,但若你能因此不受追捕,只要不出卖我们,我便豁出去帮你。” 祝绝摇头,他还没想好怎么做,最好这九日间自己能亲眼去看看,眼见为实。但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时候,他刚刚逃脱,外面定还在紧锣密鼓地搜查,翠华殿离此地尚有距离,不宜打草惊蛇。 “哦。”大桶有些失望。 帮祝绝是一方面,他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地道挖成非一日之功,他也知其间变数颇多。但若能与上位者有所联系,脱身便容易许多。至少有可能把四桶送出去,让他将来做一个完整的男人。 两人之后再无交谈,沉默着清洗泥水,在第三盆洗到一半时,漆黑的夜里突然有隐约火光亮起。 “又来,白日搜了三次,晚上还来。”大桶把桶刷一扔,急急推祝绝进入屋内,“你可真够重要的,快进地道。” 祝绝无二话,匆忙奔进屋内,钻入地道,三个孩子也着急忙慌地把地道口重新遮盖住。 大桶也顾不得堵不堵水道,大不了一会儿用大量清水冲洗,急急在剩下半盆土中混入清水,随便搅了搅就倾倒出去。 今夜禁卫由傅仕中亲自带队。除此之外,章阿栋也跟随在侧,负责率领内务府之人。另外还有一名来自镇守帝都的羽林卫中将领,名叫胥三军。 三方人马二十来号人浩浩荡荡冲进院子一通乱翻,把几个小点的孩子吓得够呛,凑在一起头也不敢抬,只有大桶尚镇定些。 然而几步就能跨完的小院,若找不到关窍所在,任他们翻过天也无济于事。和前四次一样,再多的人也一无所获。 章阿栋象征性地进屋转了一圈,立马捂着鼻子,小心避开地上的泥水走出去,抱怨道:“哎哟,脏死了臭死了,这屋里泥啊水的,没找到就赶紧走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尚在屋内的傅仕中闻言转头,正和从身后抬头看他的四桶视线对上。 四桶连忙低下头,有些心虚的模样。 傅仕中心念一动。 祝绝他们用水洗泥土,来回走动时盆上难免落些土和水,混在地上泥泞一片,刚才时间仓促,根本没时间收拾干净。 大桶察言观色,见傅仕中起疑,心中大急,连忙满面堆笑点头哈腰上前,与私下里完全两幅面孔,“大人,有什么不对吗?” 傅仕中淡淡睨他一眼,不予理会,而是走向四桶,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问道:“孩子,这地上怎么这么多泥水呀?” 四桶看了一眼大桶,低下头不答。 “大人,我们这里是洗恭桶的,刚做完活,这很正常啊。”大桶笑嘻嘻地回答。 “大人没问你,你闭嘴。”一名章阿栋带来的内务府太监呵斥道。 “是这样么?”傅仕中没理两人,和颜悦色地对四桶道。 四桶抬眸看了傅仕中一眼,又垂眸,点点头。 傅仕中眼珠转了转,思考了一下又道:“孩子,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这次四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傅仕中。 傅仕中心道有戏,循循善诱道:“那你告诉叔叔,有没有看见一个大哥哥来过你们这儿?只要说实话,叔叔就带你离开,好不好?” 此话一出,大桶冷汗都快流下来了,二桶和三桶也紧紧攥着小拳头,指甲几乎齐掐进肉里。 四桶毕竟年纪小,很多事不知利害,从他放风的时候睡着这件事就能看出来。也就是平日里没人注意几个毛孩子,地道才能掩藏至今。 章阿栋此时见傅仕中不走,也疑惑地跟了进来,见状低声吩咐身边的人去查一下几个孩子的来历。 四桶咬着嘴唇,清亮的眼睛无邪地看着傅仕中,“傅叔叔,你能带我去见爹娘么?” “你叫我什么?”这下轮到傅仕中惊讶了,“你认识我?” 四桶点点头,“傅叔叔去过阿昭家里,我记得。” “你父亲叫什么?”傅仕中仔细看看孩子,没有半点印象,只得询问。 “夏阳。” 坚毅如傅仕中,听到这名字手也是微微一抖。他和夏阳同在禁卫军任职,先帝之时份属同级,因此虽无深交,也有过少许来往。夏阳夫妇和许多先帝时的官员一样,因皇帝的荒淫丢失性命,其子女也多半不知所踪。 先帝时他是不敢。新帝登基后,前禁军统领被问罪,傅仕中被破格提拔,平日里忙于帮新帝稳定局势,又哪里能想到去找一个前同事的儿子。 如今这孩子居然突然出现在眼前,还一眼能认出他,傅仕中有些脸皮发热。 章阿栋此时得了手下回禀,上前道:“这孩子是先帝命人带进来的,因年纪小尚未去势,既是傅统领故人之子,我做主让傅统领带走亦是无妨。” 反正先帝已死,做个顺水人情给现在皇帝面前的红人不过举手之劳。 “那多谢章公公了。”傅仕中点点头,拉住四桶的手道,“傅叔叔确实知道你爹娘下落,和叔叔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那大桶哥他们呢?”四桶指了指另外三个孩子。 见傅仕中看过来,章阿栋为难道,“这三个孩子内务府已经入册,若要带走,除非陛下恩典。” “四桶,你跟他走吧,不用担心我们。”大桶亦为四桶的前程犯愁,如今大好机会在眼前,他真心为四桶高兴。 四桶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缓慢地把手从傅仕中手中抽出来,摇摇头,“大桶哥他们不走,我也不走。” “四桶,你……”大桶急了。 傅仕中摆摆手阻止了大桶接下来的话,尽量温柔地对四桶道:“叔叔不逼你,只要你实话告诉叔叔,有没有见过这个哥哥,我就带你去见爹娘,好不好?” 一名禁卫知机地从身上摸出李鸿画像,展开在四桶面前。 四桶眨巴眼睛,看着画像,半晌没说话。 第九十六章 傅仕中等得逐渐不耐烦又不好发作,眉梢一挑,决定加重筹码。他扯出一个更加和善的笑容,许诺道:“阿昭若是告诉叔叔,立了大功,叔叔还可以向皇上求情,说不定能把这几个哥哥也带出这里。” 四桶轮流看了大桶二桶三桶几人一眼。 大桶根本不信傅仕中,但他无法表现出来,急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二桶没什么表情。倒是三桶,嘴角一抿,有一丝意动。 祝绝就躲在地道口,屋内的情形听得一清二楚,顿时满头冷汗,一是闷的,一是吓的。 “见过。”四桶终于开口。 话音落,屋内地上地下所有人紧绷的弦都一刹那松懈下来,那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手中的铁锹头几乎被祝绝捏弯,他牙关紧咬,准备迎接斗争。 “小孩,你真的见过?可别说谎害了自己性命,再说,白日你怎么不说!”章阿栋沉下脸,昏暗的灯光将其人照得半明半暗。他深知世子被找出来绝对没有好果子吃,就算不能处死,万一皇帝盛怒下把人打得缺胳膊断腿,他无法向寿王交代。 “章公公,何必吓唬孩子呢?”傅仕中转头冷笑,“公公难道不希望找到世子,为陛下分忧?” 章阿栋不好做得太明显,否则皇帝首先能要了他的脑袋,只得闭嘴,可眼睛依然阴恻恻地盯着四桶,十分瘆人。 傅仕中回头,面对四桶仍是一脸笑模样,和颜悦色道:“阿昭在哪里见过,告诉叔叔好不好?” “恩。”四桶点头点得十分认真,“以前父亲带阿昭去看将士出征,领头的就是这个哥哥。” 闻言所有人的眉头都拧成麻花,努力思索李鸿什么时候出征过,还是在帝都?连大桶都瞠目结舌,对这个回答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时,刚才一直沉默的御林军将领胥三军突然道:“莫非他说的是四殿下,恕属下直言,第一眼看到世子画像就觉得和四殿下有七分相像。” 众人恍然大悟。 其实李鸿和李盛倒也并非像到能混淆的地步,但从略微失真的画像看,就更添相似。 傅仕中大为失望,但还是不死心地问道:“阿昭,叔叔问的是,你昨天或者今天在这里见过这个哥哥吗?” “没有,这里就我们四个。”四桶斩钉截铁地摇头,童真的眼睛里倒映出傅仕中的身影,完全看不出撒谎的迹象。 “我看也不必找了,李鸿定是逃出宫了。不然你们禁卫军和羽林军把宫内所有要道都守得密不透风,我等又把宫内筛子似的搜索了一天一夜,这都没见踪迹,他难道还能上天入地不成?”章阿栋有些幸灾乐祸地道。 大桶心中暗笑,可不是入地了么。 傅仕中不理会章阿栋,他站起身,对胥三军道:“你们陈参领什么时候回来?” “费将军一接到傅统领的信就派陈参领回帝都了,最多两日可到。”胥三军答。 “好,等陈参领到了再一起找。” 章阿栋嘲笑,“我看就是白费力气,这么多人都找不到,一个参领还能……” “大人。”一名禁卫突然匆匆奔进来,打断了章阿栋的揶揄,“那御厨招了。” 傅仕中和章阿栋同时精神一震。 “快带我们去。”章阿栋当先步出房间。 傅仕中刚举步,又停下来,看了眼四桶,然后对刚才被章阿栋派去查四个孩子身世的管事太监道:“这孩子是我故人之子,还望公公善待。” “一定,一定。”那人堆笑,满口应承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又浩浩荡荡离开,此地重归安静。 祝绝闭眼靠着地道的土墙,几乎脱力,连头上的石板都几乎没力气掀开。 几个时辰后,在远离帝都的平王府内。 “砰”地一声,平王一巴掌拍在茶案上,震得杯盏叮当一阵乱响。 “当初说什么万无一失!现在人没杀死,还把我们咬出来了,你到底怎么调教手下的?”平王留着两撇八字胡,红润的国字脸因为气愤更加殷红。 “皇叔息怒。”身披黑色斗篷的二皇子李贤把刚看完的飞鸽传书优哉游哉地凑近火烛点着,看着其化为灰烬,这才道,“御膳房这等地方向来难以安插亲信,最多收买个别人做些小动作,指望此等人忠诚确实为难。可这次计划中御厨的作用甚小,按理不应被攀扯到才是,想不到那傅仕中还有些手段,竟把这人也挖出来了。” 提到傅仕中,李贤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可见恨极。 “说的也是,你说不就做几条李鸿爱吃的鱼,那吸引银线蛇的香料也无毒,傅仕中怎么就能顺藤摸瓜到御厨身上?”平王猛灌一口茶,咂了咂嘴,“可惜我那两个高手了,尤其能训蛇这等毒物,何等珍贵,就为了杀李鸿那小子,全折在皇宫。” “皇叔,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我们怎么办,寿王日日在宫中用猫叫骚扰皇帝,定有不少手下。此事皇帝知道了,寿王也很快就知道是我们干的。” “知道又怎样!他害死我儿子,本王虽然儿子多,但这个仇不报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皇叔,那日只是侄儿的猜测之言,未必是真。”李贤微微低头,显得十分谦逊谨慎。 “不不不不。”平王大摇其头,“你那天来一分析,我便知真相定是如此。皇帝抓我儿是为了做人质,怎么会害死他,保护都来不及,定是寿王为了挑拨我和皇帝做的。我那二哥自小心机深沉,如今想来,之前我私采银矿的事被捅到你老子那里,也是他干的,好逼我和他一起造反。” “咳,侄儿不便评论长辈。”李贤端起茶杯轻酌一口,掩下眼中的情绪,“本来只要李鸿死了,寿王无后顾之忧,许能和皇叔继续联手攻入帝都,就算以后揭穿李鸿乃皇叔所杀,他要报仇,也是后话。但如今提前事发,不仅皇帝能猜到我们挑拨他和寿王的意图,必然发难。寿王叔知道我们陷害李鸿,恐怕也会选择和皇帝联手。如今你我挑拨不成,反受其害,此事不可不防啊。” “的确棘手。”平王摩挲着大拇指上的一枚墨绿扳指,眯起眼睛,“年后皇位易主,本是最适合进攻之时,他却为了那宝贝儿子被抓休战止戈,我怕和皇帝鹬蚌相争他落个渔翁得利,也被逼休战。谁知道现在他为那宝贝儿子会不会冲动行事。” 思索良久后,平王斜睨李贤,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贤侄,我再问一遍,你们汝州谢氏和七大世家,当真能为我所用?” 第九十七章 李贤正色,站起身略整衣冠,郑重向平王行了个大礼,“如侄儿来时所言,我七大世家以及辖下的汝州、阳陵、昌州三州府兵,愿听从皇叔差遣。若皇叔仍然不信,可派遣心腹统领三军。” “贤侄言重了。”平王连忙扶住李贤,“阵前换帅,是为大忌,本王不会这般不晓事。皇叔也非怀疑你,只是之前寿王先与我联盟,临头了又突然罢兵,将我搞得不上不下,本王再与人合作自然要谨慎些,贤侄莫往心里去。” “皇叔放心,侄儿与皇帝李锦本就有杀母灭家之仇,可恨李锦防的密不透风,我几次刺杀都未成事,反而把宫中的亲信几乎暴露殆尽。如今你我刺杀李鸿之事又败露,寿王也不会放过我。七大世家虽为家族利益拥护侄儿,但毕竟势单力薄,断不敢独力举事。若不依附平王叔死战到底,我如何能活?” “好!”平王似难掩心中渴望,快走几步,站在窗前远眺帝都方向,“我之所以按兵不动,只因兵力略逊于帝都与寿王,如今得你助力,只要他二人不联手,无人可挡!” “皇叔,七大世家反了,此消彼长,帝都实力骤弱。我们不如趁他二人尚未联手,先拿下帝都,只要皇帝死了,我那三弟向来只知吃喝玩乐,五弟年幼,唯一的威胁李盛又早已失踪,除了您,谁还当得起这统领天下的重任?” 平王听得精神一震,手快速地摩挲着那枚绿扳指,却始终难下决断。他收回眺望的视线,微微侧头,“你也是皇子,当真不争那位置?” 李贤一撩袍角,竟跪下来,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平王叔原是皇祖父最宠爱的儿子,周贵妃也是皇祖父最爱的妃子,此事当初人尽皆知。若非受周国丈卖官之事连累,平王叔就是当之无愧的皇位继承人。而侄儿既非嫡子,也不得父皇独宠,七大世家实力亦远不如平王叔,萤火之光怎敢与日月争辉?” 一席话勾起平王久远的回忆。 当年李贤之父李珏虽为嫡子,但皇后无宠,其子自也不受重视,人人都猜未来皇帝更有可能是周贵妃之子。只可恨外祖出身寒微,目光短浅,竟干出卖官鬻爵之事,被李珏当朝揭露。皇帝为堵悠悠众口,只得将贵妃降级,连自己也被封了个平王,从此远离帝都。 李珏登基后更不顾先帝遗命朝臣反对,把自己的封地从富庶的越州改为贫瘠至极的崮山,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穷得私自开采银矿,被寿王抓住把柄,逼他反叛。 皇位本就该是他的! 平王看着手中的玉扳指,那是当年父皇见自己喜欢,亲手从拇指上拿下来带在自己手上的。他不甘心!这么多年来,其实他从未甘心过,他只是不敢。 他不甘心被李珏一再耍弄,因此最终答应了寿王联合的提议,哪怕明知自己实力不如寿王,不过为他人做嫁衣,但至少能向李珏复仇。而如今有李贤相助,他已不惧寿王,坐上那个位置的机会更大,他怎能甘心放弃? “皇叔若还不放心侄儿,侄儿愿禀告宗族,昭告天下,将自己过继给皇叔为子。” 平王浑身一抖,震惊地看着李贤,“你当真愿做到如此地步?” “侄儿只为报仇,别无他求。” 平王眼内若有火光闪动,“好!若贤儿当真能如此,转告七大世家,只要竭力助我,除先前他们提出的两城,我还可将通州也归于他们麾下。” “贤儿一定转达。”李贤跪伏在地,脸上的神色藏在身下。 人有时候就是输给自己的不甘心。平王隐忍十几年,终究走出了这一步。 “若有可能,我们最好还是能派人安抚寿王叔,让他莫要轻举妄动,最好继续在皇宫使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也对我们的战局有利。只要我们快刀斩乱麻,等帝都到手,尘埃落定,他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李贤被平王扶起后,又再次献计。 “呵呵,若非远离帝都多年,在宫中就几个只能传信的人手,我倒也愿意助二哥一臂之力。说也奇怪,他和我同时去的封地,怎就有这等势力在皇宫搅弄风云,虽然没能直接杀掉皇帝,也闹得宫中人心惶惶。” 平王将李贤扶起,两个人如今说起话来都仿佛真父子一般亲密。 “贤儿,事不宜迟,我今日派人去寿王处稳住他,如今李鸿不知所踪,哪怕被寿王的人藏匿,一时也回不到建章。我们只需言语诈他一诈,暗示李鸿在我手中,他那么在乎儿子,必会按兵不动。但此计也拖不了太久,你这就传信谢老族长,我们后日起兵,不知七大世家可准备好了?” “早就严阵以待!” “好,只希望皇帝抓不到李鸿。” 此时的祝绝正靠在地道口,把鼻孔对准石板缝隙处使劲喘气。 他也很想趁着自己还在这里的时候帮四个孩子把地道挖得更深一些,可白日里大桶他们要干活,院门又不能锁,没人可以放风,只能把地板盖住。而且挖的越深,呼吸越艰难,祝绝只得隔一段时间靠近洞口透口气。 肚子又咕地闷响一声,祝绝抚着胃部,他饿死了。这两天精神紧绷,还干着体力活,昨天就吃了一个馒头几根菜叶,祝绝肚中缺粮,浑身无力。 突然一股肉香飘进缝隙。祝绝这些日子吃惯了大鱼大肉,即使别有用心的刺史府和王府,以及不怎么用心的御膳房也不曾缺肉给他,他从没想过肉还能这么香。 石板猛然被掀开,祝绝被光线刺地一眯眼,一只手拿着飘散肉香的布巾伸了进来,大桶声音闷闷地道:“给你。” 祝绝眼睛一亮,喜形于色,正待接过,却看到那只手虽然洗过,仍然有丝丝血迹从被擦伤的伤口中一点点渗出,指甲发暗,指骨上还有青色瘀斑。 祝绝抬头。 大桶虽然在努力侧着头,但脸上仍能看到红色的巴掌印,原本就脏兮兮的衣服更破损多处。 祝绝沉下脸。 “你到底吃不吃?!”等了半天感觉布包还在手中,大桶不耐烦地转过头,“今天还不知道有人搜查不,动作快点,你别给我们找麻烦!” 第九十八章 四目相对。 祝绝询问的眼神让大桶极为难堪,倔强地把布包往祝绝脸上一扔,就要去盖石板。 “谁打你了?”大桶哪里快的过祝绝,手被祝绝牢牢按住。 “放手!”大桶挣脱不动,更加恼火,“在这种地方挨打不是家常便饭?世子大人你自身都难保,难道还要去给我打回来吗?” 一顿揶揄激地祝绝脸色阵红阵白,讷讷道:“我以为昨日傅仕中交代过,当不至于如此。” 不提还好,一提傅仕中大桶的火更加噌地窜上来,气得他脸如猪肝,语速也变得又急又快,“我就是信了他的邪!管事向来克扣我等午饭,我们不反抗便也相安无事。结果昨日那人说什么照顾,他们也答应了。我今日就想多一个你更加吃不饱,刚才便试着去领饭,再不济也能领下四桶的。结果管事不但一点不给,反而说内务府向来与禁卫不和,凭什么听禁卫的,还说我狗仗人势,倒将我痛打一顿!” “他们竟然如此?就不怕傅仕中找他们麻烦?” “呵。”大桶气到发笑,“世子,我们何等身份?这大人物偶尔发发善心,若现管的不照做,我们还能去告状不成?那人若真是有心,又怎么会连四桶的脸都认不出来?要不是为抓你,恐怕过了昨日他永远不会再来此地。” 上位者生杀予夺,予取予求,从来就没觉得底层人和无思想感情之物有何区别,所谓释放的善意和路边看到一只流浪猫狗也并无不同。除非那痛苦伤及己身,否则哪有什么感同身受。 祝绝默然,看来自己的觉悟还不如一个孩子。 “别再去了,我……”祝绝犹豫,不知是否该把自己待不了几天的事告诉大桶。 但大桶似乎误会了祝绝的意思,抽了抽鼻子,平静一下情绪后,瓮声瓮气道:“你放心,我答应了阿良代他去皇帝身边伺候,他就给了我刚才那个馒头做定金。而且皇帝那边伙食好,我以后经常能带吃的来给你们。” “什么?你要去皇帝身边?” 祝绝一急,猛一用力,疼得大桶嘶一声,祝绝赶忙放手。 “你放心,我不会出卖你,说不定还能帮你打探那边的动静。”大桶皱眉揉着手腕,“就是这边少一个人,二桶他们活更多了。不过有你帮忙挖地道,还是比以前晚上也没法睡觉的情况好很多。他们年纪小,思虑还不全,希望你能照顾他们,还有尽快挖通地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不知道皇帝身边经常换人?”祝绝急道。 “我知道。不然这等美差也不会轮到我身上。他们个个都给上官送钱好避开这差事,我没钱,正好捡个便宜。”大桶笑得没心没肺,刺的祝绝眼睛生疼。 “不是的,你没亲眼见过……” “大桶哥,阿良哥找你。”二桶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阿良哥,这里等等,屋里臭。” “我会小心!” 大桶用石板把祝绝的后半句话盖进地道里,匆匆跑出去了。 “你知道什么?你不知道。” 祝绝喃喃自语,颓然坐下来,这种无力感和当年他眼睁睁看着五哥受尽酷刑,最后死在他面前一般无二。 肉香味在封闭的地道中飘散开来,比起在开阔处更加明显。 祝绝拾起手边的布包,有心把它扔远点,又不舍地攥紧。肚子又咕地一声,仿佛在嘲笑他如此别扭。唾液越来越多,祝绝不自觉地喉头一动,吞咽一口。 最终,他发疯似的打开布包,狼吞虎咽不知滋味地把那块夹了几片卤肉的馒头吞下肚子,然后抓起铁锹头,头也不回冲进地道最深处。 一直挖到几欲晕厥,地道口已快容不下人进出,祝绝才靠在泥堆上发呆,脑子里仿佛想尽这一生所遇,又仿佛什么都想。 “哥哥,吃晚饭了。”地道口打开,三桶的脸出现。他看到地道口堆如小山的泥土时,原本垮着的小脸立马转阴为晴,“四桶,快来帮忙装土。” 祝绝爬出来环顾一圈屋内,“大桶和二桶呢?” “大桶哥去皇帝那里了,二桶哥还在洗恭桶。”三桶一边装土一边回答。 “大桶今天就去了?” 三桶手一顿,“嗯,阿良哥说皇帝晚上特别危险,这几天心情更糟,所以着急让大桶哥替换。” 四桶在一边认真扒拉泥土,一言不发。 祝绝看着四桶,心中一动,问道:“傅仕中今天可有来?” 三桶摇头,“没有,今天除了阿良哥没有任何人来过小院。” 四桶突然抬起头,“皇帝都是坏人。老皇帝也是,新皇帝也是,傅叔叔骗我说让皇帝坏人放了我们,他是个大骗子,阿昭不要看到他。” 四桶昨天没有出卖他的理由,就是傅仕中千不该万不该提到皇帝。在四桶的心中皇帝等于坏人,傅仕中要向皇帝求情,一定是骗子。 但祝绝知道,傅仕中当时兴许是真心想帮一把这个有故的孩子。 他的心情极为矛盾,作为被其追捕的逃犯,他竟有那么一刻希望今日傅仕中至少是来过的。 而此时的傅仕中正坐在羽林军在城中的衙署内,安然品茶,胥三军在一边作陪。 门外突然响起人声马嘶,二人站起身,一名三十许将领风尘仆仆疾步而入,向胥三军行礼。 “这位就是禁军统领傅大人。”胥三军介绍道。 傅仕中打量来人,待其行过礼,淡淡道:“听闻陈参领的火虎屡立奇功,此次本官所求也是陛下所求,陈参领若能再立功,前途不可限量。” 陈景连忙跪下,“末将定当全力以赴。” “不是全力以赴,是一定要做到。”傅仕中看着门外漆黑如墨的天色,伸手扶起陈景,“陈参领连日赶回来辛苦了,且休息一晚,免得老鼠趁天黑逃之夭夭。待到明日,还望陈参领以最佳状态完成任务。” “对了,费将军那边如何?”胥三军又问。 “我离开之时尚无动静,但寿王始终陈兵城外十里处,既不进攻也不退兵,不知道作何打算。”陈景想了想,又问,“我进城时见城门守卫重重,只进不出,可是这两天寿王有所动作?” “未接到消息。”傅仕中伸手重重拍了拍陈景的肩膀,“但若明日你我失败,寿王什么时候会有动作,那可就说不准了。” 第九十九章 “又要打仗了吗?三天都不开城门。”挑着一担子水嫩嫩青菜的中年人沮丧地望着重若千钧的城门,无奈摇摇头,只得佝偻着原路返回,“活不下去喽。” 城门内,四面八方响彻着同一个声音:“今日戒严!所有人严守家中!” 天光大亮,已过了开城门宫门的时间。 同样闭紧三天的宫门前,午门悄然洞开,一列约百人的羽林卫肃杀而入后,又悄然关闭。 领队之人正是傅仕中、胥三军以及昨晚刚到的陈景。 “大人,禁军已整结待命。”门后的童温仁向傅仕中道。 “先宫内,再城内,开始吧。”傅仕中一扬手。 昨日沉寂了一天的皇宫,因为这队人的到来,比往日更加热闹起来。 宫里的鸡飞狗跳之声传不进地道,这里如同另一个世界,安静地可怕。 祝绝几乎一晚无眠,此时头疼地厉害,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咒语般如影随形,暗示不详。 泼水,濡湿,挖掘,皇宫的每一寸地面都耗费无数人力千锤百打,夯实的地基即使身怀巨力的祝绝也挖地无比艰辛。何况这破铁锹头,不过是大桶四人耗尽半年薪俸,从花匠手中换来的区区报废工具。 每日天还不亮全宫的恭桶都会送来,故而那时就得将石板盖住。干到此时,黑暗、饥饿、憋闷、头疼让祝绝完全丧失了感应力,和最重要的警戒心,以致于他发现身后的光是灯光,而非日光时,来人已靠近他一丈外。 祝绝猛然清醒。 已来不及转身,祝绝向后猛踢。 “拉!” 火光疾速后退,身后那人竟并未攻击,而是像蛇一般迅速从地道中滑出去了。 等到祝绝以极其别扭的姿势调过头,地道里已重归黑暗,只有远处大敞的地道口有微弱天光。 屋内,四个孩子的床榻被完全掀翻在一边,一名腰部系着绳子的矮小禁卫从地道口被拉出来,对傅仕中道:“地道是死路,人在里面。” “嗯。”傅仕中怀中抱着浑身僵硬好像个假人似的四桶,探头对着地道口高喝,“世子,你已经被发现,别再负隅顽抗了吧?” 少顷,地道内传来窸窸窣窣之声。 三名禁卫眼睛盯着洞口一眨不眨,手持特制的环形木叉严阵以待。 那声音却在地道口附近停住了。 傅仕中轻笑一声,放缓声音道:“世子,陛下绝无加害之意,我们……” 话音未落,有东西从地洞口一窜而出,三名禁卫精神早已崩到极致,两柄木叉立马猛力刺出,却双双落空,两人也因用力过猛摔倒在地。 “哐”一声,是木盆落地的声音,原来刚才不过是祝绝把湿润泥土用的木盆扔出来了。 祝绝紧跟木盆之后,一跃而起,也顾不得看清屋内情形,就要向门口处抢出。 第三名禁卫刚才慢了一瞬,此时倒派上用场。祝绝速度极快,他对准不及,只得随手挥出,木叉一下子打在祝绝腰间,阻住了其逃离之势。 闷哼一声,祝绝落地一个翻滚,半跪在地。 “慢着。”傅仕中出声阻止了禁卫们一拥而上,“轻点,打坏了我可交代不了。” “四桶?”祝绝这时才有空抬头,看见傅仕中怀中之人。 “哥哥。”四桶小声啜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固执地不肯落下。 “汪”,傅仕中脚边,一只黄毛小狗低吠一声,急切地用爪子刨动地面。 牵着狗的陈景抚慰地摸了摸小狗的头,拿出祝绝之前用过的被单上割下的一块布,递到小狗鼻子前。片刻后,小狗摇摇尾巴。陈景点头,站起身对傅仕中道:“火虎说这就是要找的人。” “果然是好狗。”傅仕中道,“这地方臭气熏天,其他军犬都未能发现。陈参领,你可真养了条神犬。” “大人过誉。” 傅仕中打量祝绝,华丽的衣衫因为多日在地道中摩擦早就皱成一块抹布,头发因为刚才着急转身蹭掉了簪子披散在脸上,手里握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铁锹头,更别提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湿泥给浸透了。若不是身在皇宫里,还真以为是街上哪里冒出来的臭乞丐。 傅仕中噗嗤一笑,揶揄道:“世子好好的主子不当,把自己弄成这样,被寿王看到,岂不心疼?” 祝绝不答,冷眼环顾屋内,门口、窗边都有数名禁卫把手,这些人手中皆持锁链、木棒,并无利器,看来仍不想伤他,这点倒是可以利用。 “投降吧。”傅仕中笑容顿收,手缓缓地抚摸四桶的头发,“这皇宫内外围地铁桶一般,你能去哪?难道还能这般运气,找到第二条地道?陛下不愿伤你,但若把我们逼得急了,到时候受些小伤,最终还得被擒,却又何必?” 祝绝垂眸,想了一会儿,丢下手中的铁锹头,伸出双手道:“你绑吧。” 竟真的降了。 到底是一个纨绔子,傅仕中心道。他颇有一拳落空的感觉,自己这般大阵仗真的小题大作了吗? 屋内最高大壮实的两名禁卫得统领命令,拎着镣铐向祝绝走去。 正合我意!脸被披散的头发完全遮挡的祝绝咧嘴一笑,趁二人靠近的一瞬,以迅雷之势猛拉二人手中锁链。二人腕骨齐齐发出喀啦之声,疼得立足不稳,直直扑向祝绝。 此时祝绝已放开锁链,用尽全力推在二人胸部。惨叫顿起,那二人竟似两枚炮弹般撞向门口诸人,众人急急闪避,饶是如此,仍有一人被这高大的身躯砸的趴在地上站不起来。 砰地一声,躲避的禁卫根本来不及回防阻拦,只看见祝绝如一道幻影般冲破门栓,连带着两扇破碎的门板飞了出去。 傅仕中心头巨震,又惊又怒。那夜守卫世子的禁卫说世子可能隐藏武功,但二人所见亦不多,不知深浅。保险起见他才安排下这阵仗,本以为万无一失,谁料世子行动间根本非人力所及,如同妖物。 两名受伤的禁卫仍在哀嚎不已,傅仕中赶上几步,只见二人胸骨处凹进去一片,若非盔甲在身,早已殒命! 此时的祝绝并未逃远,他随着两扇门板一起,跌入一张覆盖整扇门的绳网之中。 第一百章 徐大义是负责张网的四名禁卫之一。 屋内异变突起,他四人在听到不妥的那一瞬就已严阵以待。果然随着一声巨响,手里一沉,猎物入网。他不假思索,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人尚在半空,一股劲风直撞而来,徐大义本能举手一格,却感觉手臂处如撞钢板,咔一声就变得绵软无力。他整个人也如同一片半点重量都没有的树叶,实实在在被顶到墙上,胸腹间受此震荡,他几欲呕血,再无力执网。 其他三人尚未将网绞缠,一角已被突破,顿时愣在原地。 “什么鬼东西!”守在院门的童温仁骂了一句,提着棍子獿身而上。 屋内的人也从刚才的混乱中回过神来,蜂拥而出。 众人立马和祝绝战在了一堆。 院中的恭桶尚未清理完毕,被这群人横冲直撞之下纷纷倾倒,屎尿顿时流淌满地,又被人践踏飞踢,整个院子简直臭气熏天,中人欲呕。 傅仕中冷眼旁观,渐渐看出端倪。世子看似勇不可当,实际除了力大无穷速度惊人外,打的可谓毫无章法,左右冲突目的也只有一个——院门,他要逃。 但即使只是横冲直撞,己方也有多人受伤,更有甚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院墙上蹲了一排弓箭手却毫无用处,看那瞠目结舌的样子,他们根本捕捉不到世子的踪迹,反而容易伤到自己人。 四桶坐得有些难受,挣动了一下。 傅仕中眼睛一转,他在这里站了许久世子也未曾向自己出手过,有可能是怕他,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住手,退到院门。” 禁卫们听到傅仕中的命令,立马退后至院门处。 难道他们要放箭?祝绝早注意到有弓箭手,立马将注意力放在墙上。 “啊!”身后传来四桶一声惊呼。 祝绝一回头,只见傅仕中提住四桶后领,瞟了祝绝一眼后,将人用力甩了出去,那飞去的方向正是井台! 祝绝直觉有诈,但若不救援,四桶就要一头撞在井台之上,这力道哪有生理?未及细想,身体比脑子更快,祝绝飞跑出去,堪堪在四桶头离井台只有几寸的时候拉住他的脚,用力往回拽。 与此同时,一股极大的力道从后背袭来,一把将祝绝拍到地上,疼得他五脏六腑几乎移位,手一松,四桶也掉落在地,哇哇大哭,但好歹没生命危险。 傅仕中连刀带鞘地把祝绝拍倒后,又不放心地一脚踢在他小腹,把人踢出三尺,见祝绝已无力动弹,方招人将其锁住。 “世子是心善呢?还是相救同伙呢?”尘埃落定,傅仕中终于有闲情交谈了。 祝绝没说话,是根本说不出话,无论谁被击中小腹,那滋味都不好受。 童温仁走过来,擦了一把脸上溅上的屎尿,恶狠狠一口唾沫吐在祝绝脸上,抱怨道:“娘的总算捉住了,简直不是人!” “他是世子,莫要出格。”傅仕中瞪了童温仁一眼,“尽快救助伤者,还有把人洗洗再带去见陛下。你们也都洗洗,勿要污了陛下的眼。” “大人,这是世子身上搜出的东西。”一名禁卫禀报,并递上两个瓷瓶,两张纸。 傅仕中皱眉接过一一打开,其中一个瓷瓶和一张画了玉佩的纸他上次搜查就见过。另一个瓷瓶里有两粒红色药丸,不知作何用途。然而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第二张纸虽然已经被汗水泥水浸染,看不清细节,可仍能看出是一张详尽的手绘皇宫地图! “这是那晚救你的人给的吧?”傅仕中将地图展示给祝绝,“他是谁?我想应该不是这几个孩子。” 祝绝心头发紧,别开眼神,此事关乎他最大的秘密,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可出卖女子,哪怕女子身份不尽不实。 “呵。”傅仕中轻笑,“世子不想说就先见陛下吧,这次陛下恼怒得紧,恐怕没有先前那般礼遇了。若世子落到禁卫手中,我等自有的是办法让您开口。” 一刻钟后,浑身好似落汤鸡的祝绝被带到宣室。禁卫们没空也没心思给他烧水洗澡,只把人押到井边用几桶井水冲洗过便罢。若非脸上泥泞已经干涸,怕皇帝看不清楚,连脸也不会给他擦。 天气尚寒,祝绝断骨之处受冰水刺激又开始疼痛难忍,而禁卫们吃了大亏,以防万一给他戴上了最重的镣铐,导致他根本站立不住,是被人一路拖过来的。 因此,一见到皇帝,祝绝整个人都跪趴在地瑟瑟发抖,一副俯首认罪的样子。 宣室内尚有王丞相,三皇子以及数名将官,应是刚才正在议事。今日的皇帝没有出现癫狂之色,但一看见祝绝,眼睛里顿时射出极其怨憎之光。 “堂弟,你这三天可叫朕好找啊!” 祝绝不答,他浑身发冷,头疼地仿佛要裂开,皇帝极具威胁的语调传到他耳里恍如隔世。 “堂弟啊,皇兄又不曾亏待过你,何必如此?刚才他们禀报说你躲在,躲在茅坑下面?”三皇子凑近祝绝仔细观察,一股淡淡的臭味让他捂住鼻子立马退后几步。 这是祝绝衣服上的气味,禁卫对刚才小院内的战斗心有余悸,没人敢解开镣铐给他换衣服,故而穿的还是几天前那件。 “啧,你说说你,这会儿知道怕了,那当初为何要逃,皇兄又不曾薄待你。”三皇子嫌弃地抖抖袖子,一副怕臭味沾到自己身上的模样。 祝绝突然抬头,潮红的脸上嘲讽一笑,“因为我想逃,因为我恨你们,因为我不想做你们手中棋子,任由你们搓圆揉扁,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逃。” 这话看似说皇帝,但更指的是寿王,是张会,是崔瑾这些人。若非现在头脑昏沉,他绝不会这般无意中说出心里话,至少会在皇帝面前先服个软,再图后计。 几名大臣闻言,面面相觑。 “这,皇兄你看,你看他嚣张的。”三皇子大惊失色。 皇帝不自觉坐正了身躯,威胁地紧盯祝绝,“你是说,你还要跑?” “是。”祝绝昏昏欲睡,视线模糊,呼出的气息炙热难当,根本没看到皇帝的脸色。 “啪”,一个茶杯被皇帝挥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皇帝猛地站起,气得脸色赤红,与祝绝相比不遑多让。 “傅仕中,打断他双腿,我看他怎么逃!” 第一百零一章 这话对祝绝没有任何威慑力,他嗤笑一声,甚至迷迷糊糊地想:打断就打断,又不是没断过。 祝绝不急,其他人可急坏了。 “陛下,不可。” “陛下三思。” “陛下,日后再收拾这竖子不迟,可如今……” “陛下,平王已反,我们定要争取寿王结盟,此时断不可伤其子啊。”王丞相乃皇帝外祖,平日里都不行跪礼,此时一急,竟然噗通一声跪下了。 皇帝岂能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被祝绝激地气愤难当,一时口不择言,此时下不来台,只得强项道:“我等与那寿王几次三番交涉,他虽未进犯,亦始终不肯退兵,简直其心可诛。若真爱惜儿子,他又怎会如此?莫不是所谓爱子情深,不过是苦心经营的形象?” 从某种程度上讲,皇帝说对了。 “无论如何,我们总要一试。”王丞相道。 “陛下,臣以为李鸿如此嚣张,可能是得人传讯,知道我们对其投鼠忌器。”刚才一直未开口的傅仕中从身上拿出那张皇宫地图,展示给众人,“这是从李鸿身上搜到的,之前并没有。” 皇帝眉脚一跳,“他可招供乃何人所给?” “他不肯说。刚才臣怕陛下着急,只得先把人带来,未曾审讯。” “审!务必在明日出发前审出来!”皇帝发狠道。 “臣遵旨。” “侄孙婿,注意分寸。”傅仕中押着祝绝临离开宣室时,王丞相又着急地跟出来,小声嘱咐道。 “仕中省得。” 祝绝神志迷乱,不知身处何地,朦胧中看见很多人来来回回,其中似乎还有燕择友。直到一碗苦涩的药汁灌进嘴里,他逐渐沉入黑暗。 再醒来时,身边已无人迹。 祝绝睁开眼,发现身上已被清理干净,换了一身新衣,连头发也挽地整整齐齐,屋内暖洋洋的,几座火盆就架在离他不远处。不过此地可不是他的寝室,而是一座铁笼。铁笼矗立于一间昏暗的石头房间内,从房间高处唯一铁窗透进的阳光看,他并未沉睡多久。 门口处突然传来开锁之声,祝绝心念一动,赶紧闭眼继续装睡。 脚步声靠近,来人站在铁笼前打量祝绝。 祝绝虽闭着眼,但凝若实质的视线仍让他感觉浑身刺挠。 “世子,你的眼皮动了。”傅仕中的声音响起。 被人拆穿,祝绝也不装了,坐起身冷眼看着傅仕中,看他欲待如何。 “既然世子醒了,我们来谈谈这张地图的来历吧?”傅仕中从怀中抽出地图,展示给祝绝。 虽然昏睡前神志有些不清,但宣室内的场景历历在目,祝绝心中有底,并不慌乱。 “如果我不说呢?你能杀了我?还是……”祝绝目光扫过房间里各式各样狰狞恐怖的刑具,嘲讽一笑,“对我用刑?” 傅仕中瞳孔一缩,垂眸想了想,又从怀中摸出那两个瓷瓶,晃了晃,对祝绝笑道:“这两样东西对世子很重要吧?不然也不会随身携带,不如这样,一个名字换这两样物事,世子觉得如何?” 祝绝手不自觉一蜷,他很想镇定,可这两样东西对他不是重要,是要命,他如何能无动于衷。 傅仕中不放过祝绝任何一丝细微神色,见状便知自己拿对了对方命脉。他走至一架火盆边,将瓷瓶塞拔开,对准炭火微微倾斜,嘴角微翘,“我想世子也不至于舍己为人吧?” 燕择友说过,祝绝中登仙散之毒已深,即使服解药也需逐渐减少登仙散的药量,尚需数月才能祓除干净。何况这几日他根本没有服用解药,故登仙散依然万分重要。 若登仙散的药瘾他尚能忍耐,那两粒安抚蛊虫的药丸更是他的命根啊。 “世子,你说不说?”傅仕中又将药瓶倾斜少许。 祝绝倏然站起,带得镣铐一阵叮呤咣啷。 就在傅仕中以为十拿九稳的时候,只听世子咬牙切齿道:“傅仕中,燕择友没告诉你那是能救我命的药么?你若毁了,我活不过明日,到时看你如何向你那位陛下交代!” 傅仕中脸色变了,他犹豫了。 祝绝眼神不断在药瓶和傅仕中的脸上来回扫视,直看到傅仕中将药瓶收回怀中,方轻出一口气。他赌对了,傅仕中不敢拿他的命来要挟。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好半晌,傅仕中长叹一口气,好似无奈道:“世子说的对,我不敢拿您的性命做赌。既如此,下官就不打扰世子休息,反正审问您的同伙也是一样,就不知道那几个同伙能否像世子一般嘴硬。” “什么同伙?”祝绝一下没反应过来。 “世子忘了?那几个洗恭桶的孩子,若非您的同伙,又怎么会甘冒奇险藏匿您呢?” 祝绝心中一痛,傅仕中用四桶性命诱捕他的情形历历在目,他相信傅仕中真干地出来。 “他们不是我的同伙,那地道只是他们想求存罢了!你也看到了,地道并未挖通,若是同伙,怎会如此草率?” “当然挖不通,皇宫城墙之下的地基乃金汁浇筑,再怎么挖也只能到城墙下终止。”傅仕中从火盆中拿起一枚烙铁,看了看又扔进火盆里,溅地火星四处飞散,“但这只能说明这几名奸细愚蠢,又不能证明清白。” 祝绝眼睛紧盯傅仕中,看他走过一件件刑具随手摆弄,呼吸越发粗重,“这几个孩子的身世可怜,你也身为前朝官员不可能不知,难道为逼迫于我,你心中就没半点是非之心么?” 傅仕中的手一顿,他转过身冷冷盯着祝绝,语速陡然加快,“若不是奸细,便是逃奴,逃奴在寿王府如何处置,世子不会不知吧?左右都是死,审一审又何妨?” “你!四桶父亲夏阳和你有旧,你当真没有半点旧情?” 不提四桶父亲还好,这一提傅仕中仿佛恼羞成怒,“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我忠于陛下,忠于朝廷,私人情感又算的了什么?” “是啊,你们的朝廷,你们的帝王最重要。”祝绝后退几步坐下,抿了抿唇,扭头不看傅仕中,“既然如此,我和他们也不过萍水相逢,你审问也好,用刑也罢,又与我何干,不必告诉我。” “好。”傅仕中深吸一口气,转头吩咐道,“把那几个小太监带过来。” “你自去审讯你的,带到我面前作甚。”祝绝强装镇定道。 傅仕中回头,深施一礼,“世子,这里本就是禁卫刑房,您暂住而已。不过这几个小太监年纪都不大,想来用不了多久此地便能清净,还望您多担待。” 第一百零二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见世子依然扭头不语,傅仕中冷哼一声,“可怜啊,所救非人。” “呜呜呜呜……” 哭泣声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进入石屋,二桶三桶和四桶早就哭成泪人,身后的禁卫也不阻止,由得他们啜泣不已。 悲声入耳,祝绝还是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 几个孩子目前看来倒还无恙,只是被派去皇帝身边伺候的大桶也被抓了回来,好在他昨晚没被皇帝发疯砍了,虽然现在这境况也好不到哪去。此时只有他不曾哭泣,但脸色铁青,咬紧牙关,微微发抖的身躯依然出卖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惧。 “别哭了,告诉我这张地图是哪来的,就能活命。”傅仕中提高声音,一下止住了孩子们的哭泣声。 “活命”二字诱惑力巨大,四人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齐齐看过来。 但他们几曾见过此图,他们连祝绝有这张图都不知道,不由面面相觑。 傅仕中本也不相信地图出自几个孩子之手,他这番做作不过是想逼世子就范。从世子奋不顾身相救四桶的事就能看出,世子,他不够狠。 “怎么?不肯说吗?那叔叔可要用刑了哦,看看你们周围的刑具,怕不怕?” 四个孩子转目环顾这阴森森的房间,四桶嘴巴一瘪,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大桶咽下一口唾沫,强装老成道:“大人,我等不是不说,是真的从未见过此图。” “哦?如何证明?” “这……”大桶面露难色,“这要如何证明?” 傅仕中和蔼一笑,指着祝绝道:“这图是那位世子哥哥身上搜出来的,他知道图的来历,不然你们去求求他,让他招供?” 四道企盼的目光齐齐射在祝绝身上,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哥哥。”这还是大桶第一次叫祝绝哥哥,“求你救救我们!” “他不过在诈你们,地道被发现,就算没有图的事,他也不会放过你们。”祝绝艰难道。 大桶默然,的确,这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的事。 “那可不一定。”傅仕中直视祝绝,“只要你说出来,我也许能向陛下求情。最不济,他们也能死得毫无痛苦,而不是惨不忍睹!” 祝绝尚未回答,傅仕中却扭头对外面道:“带进来。” 一名禁卫像拎小鸡一般提了一人进来,扔在祝绝笼子前。从衣裙来看,是一名女子。女子披头散发,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整个人散发着难闻的味道。仿佛没回过神,女子用手撑起上半身后,茫然地看着屋内的一切。 突然,女子看见了祝绝。 “啊啊啊啊啊。”癫狂的叫声吓了所有人一跳,女子使劲伸长手想越过栏杆抓祝绝,“李鸿,你陷害我,你陷害我,你不得好死!” 祝绝被那萎缩干瘪,不自然扭曲的手指吓得够呛,拼命退到了笼子角落。 “你是谁?” “世子忘性真大。”导演这一切的傅仕中估计是这屋中唯一没被这鬼一般的女子吓到之人,悠哉游哉道,“这不是被世子指认向你下毒的小宫女吗?” 祝绝想起来了,当时他露出马脚,为怕李盛的眼线暴露,随意指认了一个宫女做替罪羊,想不到女子竟然还活着。他动了动唇,想问女子为何还活着,又觉得没脸问出口。 傅仕中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冷冷道:“这刁婢抵死不认下毒,此事便不能结案,所以她想死也是不成,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祝绝有句话说不出口。 “世子想给她一个痛快?那还请把您那日真正关注之人说出来。”傅仕中道。 祝绝猛然抬头,傅仕中原来从未真正信他之言。 “世子还是不肯说吗?当时照顾过您的人都还被羁押着呢,他们不比这宫女好多少,也有几个熬不住刑死了。您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一个个审,总能审到正主。”傅仕中绕着大桶几人转了一圈,“可怜现在又要添上这四个。” “你不得好死!”女子依然在不依不饶徒劳地抓祝绝。 “呜呜呜,你要他招供你审他啊,为什么要审我们!”三桶突然崩溃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可怜的孩子。”傅仕中语气放缓,温柔抚摸三桶的头发,“因为他是世子啊,叔叔不能对他怎么样,只能逼你们了!” “哥哥,求求你了,说出来吧,阿昭好害怕。”四桶也终于忍不住开始掉泪珠。 “大桶哥,怎么办啊。”二桶拉着大桶的手,抖得衣袖都在簌簌作响。 大桶脸色铁青,见祝绝仍然不说话,又是愤怒又是害怕,一片混乱间突然灵光一闪。 “大人,我知道图是谁给他的!” 傅仕中意外地转身,他没想到这四个孩子居然真知道些什么。 “大人。”大桶跪倒在地,“世子和我提到过翠华殿赵慧太妃,一定是赵慧太妃给他的。” “什么?”傅仕中下意识地看世子反应。 虽然祝绝一惊之后迅速掩藏了表情,但傅仕中直觉此事有戏。 但这怎么可能?赵慧太妃早已疯癫多年,天下皆知,何况其为五皇子生母,难道此事与五皇子有关?但五皇子才十岁啊,能和寿王有勾结?傅仕中觉得有点棘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你知道赵慧太妃是什么人么?”傅仕中沉下脸道。 “奴才知道,但,但奴才所说是事实。” 傅仕中盘算,这小太监不过一洗恭桶的奴才,能准确说出赵慧太妃住处不说,而且明知太妃的身份,依然死不松口,若非有大图谋,那就是李鸿真的和他说起过什么。但此事牵涉五皇子,禀报陛下之前尚需谨慎。 “世子,你说呢?”傅仕中盯视祝绝,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若你指认这奴才说谎,下官便想法逼他说实话。” 大桶一惊,没想到傅仕中不仅不信,反而引火烧身,他怒视祝绝,“世子,就算你高高在上,这几日我们也算待你不薄,你当真要看我们受尽折磨?你有没有半点良心?” “李鸿,你陷害我,你不得好死。”女子此时适时补充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祝绝身上。 半晌,祝绝轻叹一口气,幽幽道:“他说的是真话。” 第一百零三章 一言既定,屋内落针可闻。那癫狂的宫女竟然诡异地不再哭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们最好没骗我,否则……”傅仕中眼睛死死盯住祝绝,手却在大桶与二桶肩膀上重重一捏,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事关育有皇子的太妃,他必须派人先向皇帝请示之后才能定夺。 四个孩子看起来安心不少,可祝绝却更加忧虑。思及那晚女子藏头露尾的行径,怕是早防着他出卖自己,若皇帝叫他与赵慧太妃对质不出结果,那大桶他们依然逃不过刑讯至死的命运。到时,他又如何能攀扯出另一个人来相救他们? “把她带下去。”傅仕中派人给皇帝送信后,便要将女子押走。 “慢着。”祝绝虽知傅仕中心如磐石,却仍想尝试弥补自己的罪孽。至少,让女子得到一个痛快,“那她,你既知冤枉,还有那些宫人,你要如何?” “世子欲如何?愿意指认你真正的同伙了么?” 祝绝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却没有说话。 他明白,翠华殿女子与那传讯的小太监不同。傅仕中今日有可能根本找不到女子的真正身份,可小太监一旦被他指认,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刑求之下,谁知道会不会把李盛未死的消息招出来。要知道母亲现在可在李盛手里,出卖他,惹怒他,后果就不是祝绝能承受的了。 “呵呵呵呵呵。”傅仕中突然毫无预兆地笑起来,眼里满是嘲讽之色,“世子,我实在不知你是真心善还是假慈悲?” “什么意思?” “你若真对冤屈那女子心怀愧疚,又怎么认不出今日这个是假的?她不过因别的罪获刑,为求活命,今日将功补过和我演这出戏罢了。” 祝绝呆若木鸡,怪不得,怪不得刚才女子的哭叫都在关键之处,和傅仕中的逼问简直可谓一唱一和。怪不得他松口之后,女子就仿若换了个人似的,一言不发。只怪女子身上刑伤确实为真,他当时一见之下愧疚难当,心神大乱,竟没看出端倪。 “世子,那小宫女当日便受刑不过,咬舌自尽了。”傅仕中收敛笑意,冷冷道,“至于那些宫人,有两人当晚被灭口,至于谁是给您下毒之人,谁是和您联络之人,我至今没分清楚。所以您也不必忧心,即使想指认,我也找不出人了。” 祝绝心底一股寒意涌起,傅仕中不愧为皇帝心腹,无论计谋手段还是狠辣程度,都非他所能敌,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世子若真要猫哭耗子,还是关心关心这四个孩子吧。逝者已矣,至少他们几个还活着不是?” “若……”祝绝尝试道。 “若世子依然心怀侥幸,有所欺瞒,那下官也只好抛却故旧之情,做那恶人,还请世子想清楚。”傅仕中打断祝绝,转身坐于一边的凳子上,一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仿佛要将其内心的秘密看透。 祝绝不自在地闭上眼,一时不知道是希望女子被找出来,还是不希望。 再怎么逃避,皇帝的口谕还是来了,意思很明确: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这几日心力交瘁,当祝绝看到白日的翠华殿门匾时,竟恍然有隔世之感。 “大人,都在这儿了。”一名禁卫见傅仕中押着祝绝到来,上前禀告。 四名墨绿衣裙的宫女跪伏于地,此时正瑟瑟发抖,四人衣着竟和那晚引祝绝来此的宫女一模一样。院中摆放着几张石凳,一名红衣女子坐于石凳上,抬头呆呆望着天,不言不动仿若一尊雕像。女子虽未着钗环,披散着头发,但从她能在禁卫军面前端坐不动来看,祝绝猜她就是那赵慧太妃。另有一名杏衣嬷嬷站在女子身边不曾跪于此,看来在宫里也是有些地位的。 “你们几个抬起头来。”傅仕中吩咐完四名宫女,转头对祝绝道,“世子,还请指认。” 祝绝看着四张凄凄楚楚的脸,头又开始疼,他闭眼努力回想:带他来的宫女走得极快,天色又黑,慌乱之下他根本没看清楚,至于和他交谈的女子更是帷帽蒙面。 完了,这叫他如何指认? “世子,如何?”傅仕中问。 “这……”祝绝刚才也不是没有犹豫过到底要不要出卖女子,如今看来,就是他想出卖,都无从着手。思索半晌,他只得问:“那偏殿可有人住?” “没有,翠华殿偏殿一直空置。”一名稍微胆大些的宫女小声道。 祝绝此时确信无疑,女子为隐藏身份,果然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世子,如何?!”傅仕中又问一遍,这次声音带了些冷厉。 “我,我认不出。那晚那人帷帽蒙面,与我在偏殿交谈,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事已至此,祝绝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不如一股脑说出来。 傅仕中皱眉盯着祝绝,似乎在判断他此话真假,半晌,他放缓声音道,“那世子可认得此人的声音,身高?” “我没有把握。” “试试无妨,你们几个都站起来,和世子说句话。”傅仕中指着几名宫女,突然,他状似不经意地道,“说什么呢?不如就说那晚那人对世子说的话吧,世子,那晚你们谈了些什么?” 祝绝一愣,瞳孔骤缩。傅仕中从头到尾一直在逼问名字,引得他一直纠结于此,却在此不经意间出其不意问交谈内容,让自己毫无防备。他怎么忘了,比起是谁,说了什么才是最要命的。 “说了什么?请世子马上回答!”傅仕中踏前一步,手压在低处,轻轻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低处,斩首,这是在暗示祝绝不回答就杀了孩子。 祝绝被傅仕中威胁的眼神盯得脑子一片空白,有心想找一句符合李鸿身份的瞎话,又怕后续傅仕中的追问。 “去带那个叫三桶的孩子一只手过来。”傅仕中不再逼问,而是转头对童温仁道。 “慢着,我说!”祝绝一着急拉住傅仕中,带得铁镣一阵叮当乱响。 “你说。”傅仕中挥手阻止了童温仁。 片刻,在场之人眉头纷纷皱起,因为世子突然莫名其妙狂笑起来,整个人显得极其不正常。 祝绝苦笑了一阵,这才盯着傅仕中的眼睛,缓缓道:“你要知道?好啊,那就告诉你,那人同我说,我母亲,现在他手里。” 第一百零四章 “什么?” 这是所有人心中共同的一句。 老成如傅仕中没有说出来,可在场许多人忍不住脱口而出。 寿王妃已故多年,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甚至在场不少人都听过那个传言,寿王谋反与王妃之死有关,如今世子却说,王妃被人挟持? 祝绝嘴角翘起,他心中虽然悲哀,却真的想笑。傅仕中不是想听实话么?那他就告诉他实话,可是,他信么? 短暂震惊过后,傅仕中沉下脸,“世子,你觉得我会信这等荒谬之言?” “荒谬么?我也觉得荒谬,可这就是实话,就算你把那几个孩子全部折磨死,就算你把我也折磨死,可事实就是事实。” 傅仕中无言以对,多年审讯经验让他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而现在直觉告诉他,世子说的是真话。 “再说,我若随意用母亲来做挡箭牌,父王知道了,他也不会饶过我。” 傅仕中沉默了,他猜想过今日会没有收获,但没想到会有这么一种收获。他需要思考一下,若死去多年的寿王妃真的还在,而且落入人手,会对现在的局势有什么样的冲击。 祝绝也在思考,刚才他被傅仕中逼得退无可退,灵机一动之间,突然发觉即使告诉他们实话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实话背后真正的秘密,还可能搅乱局势,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让自己能缓一缓。但等傅仕中回过神来,逼问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就需要小心应对了。 心思各异之时,一片静默中,一个极为悦耳的声音传来:“林义,是你吗?” 祝绝一回头,刚才还坐在石凳上的赵慧太妃已经扑进了他的怀中,两只手把他抱得紧紧的:“林义,娘好想你。” 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状况惊住了。 祝绝愣了一下后赶紧挣扎。这可是后宫的女人,不管她嘴里念叨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和他一个外男抱在一起,她是太妃又是疯子也许无事,但自己官司缠身,再添这么一项罪名,岂不自找麻烦。 这一动之下镣铐叮当作响,太妃似乎被这声音惊到,放开了祝绝,但却盯着他的手枷泪流不已:“你又被陛下抓了?娘都告诉过你,你杀不了他,为什么你不听啊。” “蕊姑,快拉开太妃,这成何体统。”傅仕中虽得陛下口谕来此对质,但太妃毕竟是五殿下生母,他们身为外臣,不敢造次。 “娘娘,快放开,您认错人了,他不是林义。”嬷嬷连忙上前,轻声细语地劝解。 “红蕊,我认错了?”太妃茫然地由着红蕊将她与祝绝分开,一双痴痴的眼睛抬起,留恋地停留在祝绝脸上。 目光接触之下,祝绝心知,她是真的疯了,那夜的女子当真与她无关。 正当众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个小意外的时候,异变突起。 太妃流连在祝绝脸上的目光突然变得怨毒至极,她一把推开拉住她的红蕊,一个纵身直冲祝绝,竟把带着脚镣立足不稳的祝绝扑倒在地。 “我想起来了!昏君,原来是你,就是你杀了我儿,就是你杀了我夫,我要报仇!” “救……”祝绝没想到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妃竟然力气这么大,他被掐住脖子,立马呼吸不上来,想推开太妃,可那手枷和他的脚镣相连,被太妃身子压住,手根本举不起来。 红蕊与四名宫女此时也在帮忙拉扯太妃,可疯了的人就仿佛激发了某种潜力一般,哪是几名女子能拉得动的。 当然以红蕊的武功自是不难,但她显然没有为此事显露武功的意愿。 祝绝转动眼珠想要求救,却看到傅仕中抱臂站在一边无动于衷,甚至阻止了想来帮忙的童温仁。 他要杀我? 怎么可能? 直到祝绝舌头都不自觉伸出,手脚俱已无力摆动,才听啪一声响,太妃手一顿,整个人闭眼倒在祝绝身上,原来是傅仕中终于愿意出手,将太妃打晕了。 “咳咳……”祝绝的眼前已经一片黑暗,好半天才恢复视力,大口喘息。 傅仕中半跪在祝绝身边,把他拉坐起来,淡淡道:“世子没事吧?太妃出身将门,有些功夫在身,幸好今日她手中无刀。” “你不救我,是想测试我和太妃之间是否有勾结。即使有勾结,她既欲取我性命,也能挑拨离间我二人,是也不是?”祝绝摸着脖子上的淤青心有余悸,瞪着傅仕中,不免愤愤。 傅仕中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抬头向四名宫女招手,“来,和世子说句话,就说刚才世子告诉你们的那句。” 四名宫女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那名回话的胆大宫女首先向前,微微一礼后道:“世子,您母亲在我手里。” “世子,是她么?”傅仕中问。 此女声音完全不像,但身高有些相似,祝绝仔细回忆那晚的两女,方醒悟怪不得女子和他说话时声音有些怪异,原来是为了隐藏真正的语调。 所以此事到最后还是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不确定。 一方面祝绝松了口气,如此就不怕自己一旦认出来难以从傅仕中眼皮底下隐藏、但另一方面,他要如何向傅仕中交代?一个不确定的答复,他岂能满意?以傅仕中宁枉勿纵的态度,宫内怕是又要多出几条冤魂。 “世子,那人救了你又为何不带你出宫?”傅仕中突然在祝绝耳边道。 “什么?”祝绝心念电转,正集中精力思考着如何拖延,一时没反应过来。 “回答我!”傅仕中冷冷道。 “那是,她说宫门戒备森严,没法带我出去。” “那他何必给你地图?” “是,是我坚持要逃。” “世子,是此女吗?”傅仕中突然转换话题。 祝绝被傅仕中跳跃性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回道:“不,不是。” “下一个。”傅仕中看向其余三女,见三女还在观望,脸立马沉下来,“快点,再磨磨蹭蹭全部杖毙!” “世,世子,您母,母亲在我手里。”三人吓得不轻,最近的一个赶忙慌慌张张上前来复述。 此女声音和身高都有些像,但祝绝直觉她不是,何况他尚未想出对策,傅仕中的异常让他更加心烦意乱,脑中记忆愈发模糊。 “她……我想想……”祝绝嘴上含糊不清,想借此拖延一二。 “世子,王妃过世时您多大?”傅仕中又问。 “什,什么?”祝绝扭头,但接触到傅仕中冷冰冰的眼神,赶紧思索了一下李鸿的生平,谨慎回道,“似乎,似乎是五岁吧。” 傅仕中点点头,转头看向宫女。就在祝绝以为他又要问是否为此女时,傅仕中又回过头盯着祝绝的眼睛问道:“那人说王妃在他手中,以何为证?” 祝绝一愣,看到傅仕中嘴唇一抿,好险灵光一闪,连忙回道:“那块玉佩在她手中,那块玉佩的图样你从我身上搜到过。” “哦。”傅仕中点点头,突然又问,“是此女吗?” “我,我不确定。”祝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他隐约感觉他知道傅仕中的意图,但一时间琢磨不透,也没有时间想透彻。如此应对,他必须打起百分精神,实在吃力。 “下一个。”傅仕中喊。 第三名宫女走上前,尚未开口,傅仕中突然又问:“那晚之人听起来多大年纪?” “似乎,二十,还是三十多……” “那应该不是少女。” “我想不是。” “这宫女看起来年纪尚小,应当不是,下一个。” 祝绝傻了,这就过去了?傅仕中这般随意?如此一来他如何拖延?于是他连忙劝阻道:“为防万一,还是让她说一句,毕竟……” “世子,那晚救你之人是谁派的?”傅仕中突然打断道。 祝绝脑中嗡地一声,这个问题极其关键,他绝不能说出李盛,但这个名字也得合乎情理才行。 “我数三声,世子若不答,我立马叫人把四桶剖腹挖心。”傅仕中见祝绝不语,无比阴冷地道,“三,二,……” 第一百零五章 “是,是平王!” “……一” 险之又险的最后一刻,祝绝突然想起早上宣室内听到的消息。平王反了,推到他身上皇帝也无法查证,再说平王用王妃威胁寿王世子,让寿王与其联手,岂不合理? 傅仕中眼珠微动,仿佛并未觉得祝绝的回答有何不妥,“那平王的意图是?” “她让我告知父王此事,应该是想和父王联手。”祝绝见傅仕中不像起疑的样子,放下心来,话也说得顺畅多了。仔细想来,推在平王身上,此事也顺理成章。 “平王为何不直接联络寿王,反而要通过在帝都为质的您呢?” “他,他应该是先联络父王,父王不信,所以想叫我劝说父王。” “哦?我听说寿王夫妇鹣鲽情深,而王妃故去之时,您只有五岁,怎么寿王不信反而世子您看到一块玉佩就信了呢?” 祝绝冷汗又下来了,只得硬着头皮牵强道,“父王身边尚有其他人,也许是进了什么谗言。至于我,五岁之时毕竟也记些事情了,虽印象不深,但幼年丧母,对母慈子孝也是极其向往的。” 傅仕中不再说话,定定看着祝绝。 祝绝内心虽然已处于崩溃边缘,却强装镇定与之对视,就是怕眼神闪躲露出破绽。 然而在祝绝的注视下,傅仕中的嘴角突然微微一勾。 祝绝直觉事情有变,却没想出来哪里有问题。 傅仕中站起身来,低头俯视着祝绝,眼里的嘲讽已经不加掩藏,“世子,您可知道那晚刺杀您的刺客,是谁派的吗?” “是谁?”祝绝的眼神随着傅仕中站起抬起来,听到提问,不自觉回答。片刻,他突然想通了什么,吃吃道,“难道,是平王?” “所以,您现在要告诉我,平王费尽心机巧妙布局,欲置您于死地。而就在同一晚,他又派人把您从禁卫手中救走,不为杀你,而是威胁于你?” 祝绝身子晃了一下,这个俯视他的人,此刻显得极为可怕,“所以,在听到是平王的那一刻。” “我就知道您在骗我,可惜,世子没有把这个谎编圆。”傅仕中接口道。 祝绝仿佛浑身失了力气,瘫软在地。 “童温仁,把三桶带进来。”傅仕中扬声对着院外吩咐,“砍掉他的左臂送给世子。” “傅仕中!”祝绝猝然暴起,然而刚站起来就被四名禁卫按趴在地上,饶是他力大无凶,可四肢被重镣锁住,轻而易举就被制服。 “头儿,真的要……”童温仁虽遵命把人带了进来,但并没有下手。 “呜哇哇哇哇……”三桶拼命扭动挣扎,却又怎么敌得过一名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嚎啕大哭。 “傅仕中,傅大人,我错了,我什么都说,求求你……”祝绝挣扎不动,只得告饶。 傅仕中摇摇头,叹息一声,“世子,您明知道后果,依然心存侥幸句句谎言,既然做得出,就要承受得起代价。” “啊!!!”是四名宫女的尖叫。 傅仕中一言罢,一手拉起三桶左臂,另一手手起刀落,那条细嫩的胳膊便落在地上,正正掉在祝绝脸前面,温热的鲜血溅了祝绝一头一脸,比那炽热的火焰还要滚烫,烫的他眼睛里都失去神采。 三桶一声不吭地晕厥过去,那个曾经搓着手说“我的手不脏的”的孩子,如今手掉在泥土里,沾满了自己的鲜血。 “带下去治伤,把那个叫二桶的带过来。”傅仕中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吩咐过禁卫后,低头看见祝绝仇视地瞪着他。他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祝绝,“世子,现在愿意说,救你的人是谁么?” “放开我。” 傅仕中挥挥手,几名禁卫放开了对祝绝的钳制。 祝绝挣扎着爬起来,与傅仕中平视,半晌,他冷笑一声,“是平王。” 傅仕中脸沉了下来。 “她说她是平王的人,我无从判断,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傅大人,您都不查证,就笃定是我说谎,可你再逼我,就算把他们都杀了,我也只知道这些。就为了这,就为了这……”说到最后,祝绝声音都哽咽了。 傅仕中定定地注视了祝绝很久,想发现说谎的迹象,然而他只看到心如死灰。他站起身,看着那个带进来的叫二桶的孩子,这孩子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流泪,好像已经接受自己接下来要迎接的残酷命运。 此时,众人都未注意的翠华殿主殿,昏迷后被抬回来的赵慧太妃睁开了眼,她的眼睛有一瞬间的迷茫,却少了之前那种懵懂与痴呆。 “世子,你若再不说实话,这个孩子也会失去手臂。”屋外,傅仕中抓住二桶的左臂,一把钢刀高高举起。 “我说的就是实话,傅统领问一百遍也是如此,要实在不信,便由得你罢。”祝绝闭着眼,没有一丝表情波动。他在赌,三桶已经失去手臂,若他反复无常,只会更加难以取信。到时候就算他掏心掏肺说出身上所有秘密,傅仕中却未必肯信。 “那人可告诉你如何见到王妃?总不能光靠一枚玉佩就让你相信吧?” 祝绝闭着的眼皮微微抽动,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傅仕中继续往下问了,他赌赢了。但他也只能做到此处,保住李盛最大的秘密,让他不至于对母亲泄愤。 “帝都城西,问记面馆。”祝绝只能实话实说,他于这帝都一无所知,编造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被立马拆穿。剩下的,只能乞求李盛的人足够机敏,否则,他们所有人,就可能一起葬送。 “你马上带人去查。”傅仕中终于得偿所愿,立马对童温仁吩咐道。 童温仁领命离去后,傅仕中看着闭眼不语的祝绝,盘算着那晚之人分明做足打算提防世子出卖,如今显然已无继续对质的必要。但有此等心机之人深藏宫中,若不揪出,他要如何向皇帝交代?只能祈求童温仁那边有所收获了。 “你们是何人?在本宫寝殿意欲何为?”突然,赵慧太妃冷厉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那漆黑的瞳仁熠熠生辉,威严与妩媚并存,独独没有了痴傻。她一一扫过在场之人,最终定在蕊姑身上,微微皱眉,“红蕊,你怎的好像突然变老许多?” “娘娘!”红蕊噗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三年了啊!” 众人都被这意料不到的情况惊呆了,连祝绝也不自觉睁眼看过去。 疯癫了数年,一直浑浑噩噩活在自己梦中的赵太妃,她竟然,醒了! 第一百零六章 远方传来隐隐的闷雷之声,仿佛在预示这个夜晚的不平静。 傅仕中站在禁卫驻地院中,手抚着面前的黑色铁箱,看似在认真检查,其实早已神游天外。他眉头紧皱,俨然已没有审讯诓骗祝绝时的那份从容。 问记面馆的老板,死了。 人,他们不是没有抓住。可堪堪把人押住,甚至没来得及说句话,一支涂了毒的冷箭从对面民宅中射出,直取老板性命。待童温仁冲进去,民宅内后门大敞,早就没了人影。 树立一个假的目标,声东击西,将真正关键掩藏在不显眼处。无论布局之人是不是平王,这极其相似的手法和翠华殿之事如出一辙,倒是侧面验证世子给出的口供是真的。 如今线索中断,从世子处恐怕挖掘不出更多信息,但若关键在不显眼处,那么还需将重点着落在翠华殿。可翠华殿的那位,浑浑噩噩三年,她居然醒了!五皇子已听闻消息赶去,即使是陛下也不好再施激烈手段,要如何施为,还需细细筹谋。 可来不及了,明日便要出发! 真是天意弄人。老谋如傅仕中也忍不住心情烦闷,狠狠一掌拍下,将固定马车上的铁箱打的晃了几晃。 铁箱是工部连夜赶制,刚刚送来禁卫所的。整个箱体其中五面由整块生铁板所铸,连接之处灌以铁汁,严丝合缝,唯一开洞的一面也只在箱体高处有一块巴掌大的洞口,箱门处有一铁栓,若加以重锁,那这箱子便是最坚固的堡垒,和牢笼。 “大人!”一名禁卫匆匆奔入。 “什么事?”思路被打断,傅仕中忍不住厉声喝问。见对方惶恐的表情,他恍然自己心浮气躁了,连忙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又出了什么事?” “大人,赵慧太妃她,薨了。” “什么?!” 傅仕中赶到翠华殿的时候,赵太妃的尸身就躺在一根房梁之下,一条白绫在她上方飘飘荡荡,仿若无主的游魂。 赵太妃不再是先前见到的那身红衣,她一身缟素,似乎在为谁披麻戴孝,梳理整齐的发髻之侧,甚至带着一朵小白花。一道红痕横贯于白皙的脖颈上,但她牙关紧咬,竟不似一般的吊死鬼吐出舌头,薄施粉黛的脸宛然若生。 殿内回荡着低低的哭泣之声。日间见到的四名宫女跪在稍远处抹泪不已,红蕊跪在赵太妃尸身边,泪流满面,却瘪着嘴不肯出声,只是紧紧搂住怀中的孩子。那孩子十岁左右,一身石青衣料暗织云纹,虽不张扬,却工艺不凡,显非常人。 孩子趴在尸身上,身体上下起伏,痛哭不已,正是赵太妃之子,五皇子李玥。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守住此地么?”傅仕中皱眉询问跟随进来的应宗。 应宗连忙低头跪下,惶恐道:“大人恕罪,太妃与五殿下说了半晌话后,推说累了要歇息,将五殿下与所有宫人都推出殿外,我等更加不便留在其内。谁知一个时辰后五殿下想再进殿内,太妃却久呼不应,我等强冲进来,便已是这番情景。” 听到身后对话,李玥突然猛地站起,一双通红的眼睛怒视傅仕中,扬拳就向其挥去,行动间倒有些功夫底子,并非毫无章法。 然傅仕中乃何许人?他身为禁卫统领,自然绝非庸手,虽不便反击,但他行动敏捷,岂能让李玥一个孩子沾到他衣角分毫? “五殿下,请听属下一言!”傅仕中一边闪躲,一边分辩道。 然李玥置若罔闻,一心一意进攻,似要与傅仕中不死不休。 “李玥你给我住手,成何体统!”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竟是皇帝到了。 三皇子李辰紧跟其后,往屋内张望一圈,嘶了一声,轻描淡写道:“五弟啊,你怪傅统领又有何用呢?你母妃是否与外敌勾结,尚未可知,不然怎么她偏偏今天醒……好好,三哥不说了。” 却是李玥愤怒的眼神转向了李辰。 皇帝不悦地看了李玥一眼,其他人纷纷下跪行礼,只有李玥自被皇帝叫停后便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但今日其已丧母,他身为兄长,也不好多说什么。 “多事之秋,丧事便从简了吧,高庆,叫人把赵太妃抬走。”皇帝看了看赵太妃的尸身,闭眼揉了揉眉头,吩咐之后转身就要走。 “五殿下不可。”是红蕊的声音。 “五殿下您这是?”是高庆。 皇帝回头,只见五弟把上前抬尸的两名太监推了个趔趄,伸开双臂,老母鸡一般护在赵太妃的尸身前,那张肖极了赵太妃的眼睛仇视地瞪着自己。 一阵风起,白绫被风吹得向上翻飞,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猛然照亮了整座翠华殿,映得其内物事影影绰绰,只有那双眼睛亮如星辰。 皇帝突然恨从心起,他几步跨到李玥面前,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恨朕?” 李玥不答,他已经三年没说过话,今日自然也不能说什么,但他站在这里就是态度。 然而这无声的挑衅比话语更让人难以忍受,那些新仇旧恨一一涌上皇帝心头,他一把扳过李玥的肩膀,逼着他去看赵太妃的尸体,不无恶毒的道:“你为了她恨朕?你睁眼看看她穿的什么?她为谁披麻戴孝?她为谁以身相殉?她三年前为了那个儿子和丈夫疯癫至今,如今刚醒来就弃你于不顾,你在她心中没有一丝一毫重量,你为了她,忤逆朕?” 话落,皇帝满意地感觉到手下的身躯抖得如同风中枯叶,心中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先皇李珏少年时虽为太子,皇祖父却独宠平王母子,以至其处处受制,几乎丢失太子之位,甚至堂堂一个太子竟被周贵妃设计娶了一个商贾之女做太子妃。此乃李珏生平恨事,因此原配王皇后以及其所生李锦与李辰兄弟二人皆不受其待见。也许是当初压抑太过,李珏即位后渐渐骄纵荒唐,但好在其虽荒淫无道,却并不留情,除了潜邸时出生的四兄弟,再未有所出。 只有李玥,只有李玥是李珏即位后所生,这赵太妃不知有何手段,一个再嫁之妇,虽未能得独宠,却也常宠不衰,李玥自然也成为人人追捧的香饽饽,其他兄弟全部黯然失色。母后本就常年郁郁,更为兄弟二人前途忧心,最后一病不起。若非后来赵太妃之子卢林义刺杀,赵太妃受刺激后疯癫,今日他李锦也会成为当年的李珏。 李辰站在兄弟二人身后,同样神色莫名,他也不会忘记,李玥出生后三年,便是母后的忌日。 “啊啊啊……”李玥毕竟还小,这番话摧心折肝,他怎受得住,声音喑哑地痛哭起来。 轰隆隆,一阵闷雷过后,仿佛感受道李玥的悲恸,殿外雨声忽起,竟瞬间就有倾盆之势。 皇帝一通发泄过后,本已渐渐抚平心绪,却听那雨声哗哗之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而来。 童温仁顾不上浑身已被大雨淋透,一个箭步冲进殿内跪在皇帝面前,“陛下,前方传来急报。二殿下策反了七大世家,他们和平王彼此呼应,一路长驱直入,如今已攻下四城了。” “李贤!”皇帝咬牙切齿怒吼。 突然,皇帝身子一阵摇晃,竟直通通倒在了地上。 第一百零七章 三更,大雨暂歇,只是还稀稀拉拉地飘落雨丝。 夜深人静,此时本该紧闭的宫门竟缓缓打开,一队百余人的披甲骑兵悄无声息鱼贯而出,骑兵队伍正中,那架载着黑色铁箱的马车被一整块黑布覆盖地严严实实。 队伍前列由童温仁带领,傅仕中和应宗则护卫在铁箱左右。 傅仕中眉头微皱,脑中还回响着临行前皇帝的嘱托:今夜立刻出发,若寿王不肯合作,就把李鸿碎尸万段,在寿王面前喂狗。 皇帝怕是不行了。在翠华殿晕倒后,整整昏迷了两个时辰,燕择友等人又是扎针又是喂药才把人弄醒,醒来后只嘱托了他这么一句,便又陷入昏迷。 傅仕中叹口气,转头看了看铁箱。皇帝命他把童温仁和应宗全都带出来,皇宫里守卫几近空虚。也是,若不能抓住寿王这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待平王打进来,区区几个禁卫又岂能扭转乾坤? 这行人迤逦穿过寂静的帝都街道,出城门后,所有人便扬鞭策马,将速度放至最快,一路奔与寿王军驻扎处最近的魏都而去。 铁箱之中正是祝绝。 他此时蜷缩在箱中,胃里翻江倒海。自早上被抓后,除了被灌过一晚退烧药,禁卫自始至终没给过他一滴水。这大半夜的又在他昏昏沉沉之际把人塞进这个坐都坐不起来的铁箱中。刚下过大雨的路面泥泞不堪,车速一起,马车时不时落在坑中便是一次颠簸。铁箱内四壁光滑,唯一的通风口又在高处,他被锁链限制,根本够不着。一路下来几十次撞在箱壁上,浑身上下都在疼。 更要命的是,他登仙散药瘾发作了。 祝绝无力地捶打铁箱壁,然而这微弱的声音在上百匹马的狂奔声中根本微不足道,耳力敏锐如傅仕中也未有丝毫察觉。 直至天色全亮,傅仕中眼见人马俱有疲惫之意,方通令全队暂时休整。 “世子,吃点东西。”傅仕中掀开黑布,将一个饼子顺着通风口塞进箱内。 箱内毫无声息。 “世子?不要装死!世子?”始终得不到回应,傅仕中凑近通风口,借着天光才看清箱内之人蜷侧着身子,脸色苍白,宛如死人。 “糟了!”傅仕中略一思索,才想起自己出发时心神不宁,忘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他扬声喊道,“列队,护卫!” “怎么了统领?有敌袭?”应宗看看路四周空无一人的旷野,疑惑道。 “不是,我要开箱。” 傅仕中眼见所有人团团围住铁箱,并列起盾牌挡住四面,这才从怀中掏出钥匙,将箱门上厚重的铁锁打开。 好在祝绝虽然一路上吐得几乎无力动弹,但还勉强保有一丝神志,在嗅到凑至嘴边的登仙散气味时,哆哆嗦嗦地把药丸吞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傅仕中见祝绝的脸色渐渐平复,正要重新关门,却被祝绝一把拉住衣袖。 “你们带我去哪?”祝绝虚弱地问道。 “去见寿王,请王爷与陛下联手,届时还望世子也配合。若不然……我只得依陛下吩咐,将世子,碎尸万段。” 祝绝一愣,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这笑声让傅仕中十分不悦,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是这个反应,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有恃无恐? 祝绝倒不是有恃无恐,而是他突然想到,若能碎尸万段倒也不错。要不是人死后不能给自己分尸,他倒想试试这样还能不能复活。一堆碎肉,呵呵,崔瑾还到哪里去找他? “你们无法成功的。”祝绝笑了一阵,冷漠却斩钉截铁地道。 “为什么?寿王对王妃情深意重,难道不该对独子爱逾珍宝吗?” 呵,他是对独子视若珍宝,珍视到让别人冒充,让别人去替李鸿受苦受死。若当日被掳进帝都的不是他祝绝而是李鸿,只怕早就死在平王的阴谋之下了。不对,若是李鸿,寿王根本不会让他被掳走,成为平衡局势的棋子。 此中关窍无法对傅仕中细说,祝绝看了看在包围圈附近警戒的应宗与童温仁,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道:“我父子二人,绝非你等想象的那般。你此去必然失败,父王也不会放过你。傅统领,皇帝这么着急押着我去谈判,连天亮都等不及,恐怕平王已经占尽上风了吧?他没救了,你难道不为自己考虑考虑吗?若是你能投靠父王,我可为你引荐。傅统领这等人才,绝不会在父王手下受委屈。” 倒不是祝绝乐意替寿王招揽人才,只不过他利用价值已尽,此去寿王定会想法让他死在众人面前,接下来就是被关入崔瑾的无穷地狱。但若能和平回到寿王府,而不是被重铐加身,他也许还有一搏之力。 傅仕中定定看着祝绝,眼神里似有意动,半晌没说话。 就在祝绝以为已说动傅仕中的时候,他突然冷冷道:“妖言惑众。” 门被嘭一声关上,外间传来落锁之声,接着那块黑布又再次盖住了通风口,重归黑暗的铁箱仿佛一座孤岛,隔绝了祝绝的一切希望,让他心如死灰。 队伍又狂奔起来,这次直到天色漆黑方才停下。 “头儿,我看此地视野开阔,不易埋伏,不如就在此地过夜吧?人困马乏,若不养足精神,怕难以应对突发状况。”童温仁从队前策马而来,向傅仕中请示道。 “前方就快到鹿郡驿站,我们到了驿站再休息吧。”傅仕中道。 童温仁和应宗对视一眼,应宗不解道:“我等出机密任务,歇在驿站怕是不妥吧?也不知道驿站之人可信不。” “出发之前我问过燕院正,世子除每日都需服用那瓷瓶中黑丸外,尚需隔日服用汤药。昨晚我忘记让他服药导致病情加重,怕是撑不到魏都就一命呜呼。昨夜过于仓促,未备药材,我们需要去鹿郡为世子抓药,免得还没赶到寿王面前,世子已经成一具尸体。” “嗐,又是那世子。那妖怪,杀害我们好几名兄弟,我巴不得寿王不同意,把他碎尸万段。”童温仁吐槽几句,见头儿脸色不善,缩了缩脖子,连忙去队前引路了。 应宗也调转马头去箱子另一侧护卫,等待队伍重新启动。 这二人谁都没看见,傅仕中的眼睛深处,那隐藏极深的无奈与悲哀。 第一百零八章 “大人啊,下官勤勤恳恳,呜呜呜呜,下官绝无,呜呜呜,绝无违逆之举啊,呜呜呜……” 鹿郡驿署中,童温仁正烦躁地来回走动,见傅仕中进来,忙冲上来抱怨道:“头儿,这个黄驿丞仿佛听不懂人话,都和他说只是暂时扣押,让驿站的人今晚莫要走动,他就哭天抹泪成这个样子。” 黄驿丞看起来五十多岁年纪,身形佝偻,洗得发白的布衫上此时沾满了自己的鼻涕眼泪,看起来邋里邋遢。这般年纪的人本该稳重,可此时眼前之人仿若撒泼的三岁小儿,一张皱纹密布的脸挤在一起,看起来颇为滑稽。 “你出去安排防守事宜吧,我和他谈谈。”傅仕中道。 童温仁正头大如斗,求之不得,闻言连忙带上门出去了。 傅仕中也不说话,就那么打量着黄驿丞。 耳听脚步声走远,黄驿丞脸色一变,再不见悲戚之意。他顺手用衣袖抹了把脸,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一礼,俨然刚才痛哭流涕之人不是他。 傅仕中目光闪动,半晌道:“他手下的人果然都出类拔萃,说吧,要如何做?” “大人谬赞。”黄驿丞举止从容,哪还有半分撒泼的模样。只见他蹲下身,将身后神台下的石板挪开,下面竟有一块小小的木板,拿开木板,一个首饰盒大小的土坑赫然显现。土坑之中,一黑一白两个小瓷瓶置于其中。 “这是何意?” “黑色立竿见影,但需入口,白色起效稍慢,但能经由气味奏效。如何应用,全凭大人。事若成,可往东南,十里外有人接应。” “可有性命危险?” “大人放心,不到半个时辰,药效自解。” “真是思虑周全。”傅仕中冷笑一声,沉吟片刻,拿起白色瓷瓶便要往外走。行至门口,他又回过头,犹豫一下,问道:“黄驿丞在鹿郡驿多久了?” “回大人,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傅仕中重复了一句,仿佛叹息般问道,“三十余年安定,何以走这条路?” 这次黄驿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垂眸想了一下,方道:“大人,下官虽在此三十余年,坐上驿丞不过区区四年,往日一直在驿站内做驿兵。最近几年精力渐不如前,只能做些喂马和杂役的活。” “为何?我看你也非庸才,以你的资历,早该晋升才是。” 黄驿丞轻声一笑,只是那笑声满是苦涩,“大人,晋升并非只看资历和能力,往年考核,纵使下官成绩优异,但既无人脉,亦无金银打点,屡屡被刷下来。时间一久,便也熄了心思。若不是得遇明主,晋升驿丞都此生无望。” “呵,连一个驿丞都需如此吗?”傅仕中仿佛想到什么,嘲讽地摇摇头。 “大人,但凡稍有权力之处,必有人争抢。” 傅仕中神色微动,未再多问,他攥紧了手中瓷瓶,出门去了。 半个时辰后,被傅仕中派去郡中抓药的童温仁回来了。 应宗拿起药包和药罐要往厨房去,却被傅仕中叫住。 “就在这里熬吧,用我们从帝都带来的水,驿站的东西尽量不要碰,小心使得万年船。”傅仕中说着解下腰间水囊递给应宗。 “就是就是,我听头儿的跑了好几家药铺医馆凑的,还让他们互相辨别过,这费老鼻子劲抓的药可不能被你的疏忽给糟蹋了。要说还得是头儿,面面俱到。”童温仁竖起大拇指恭维道,“那黄驿丞被头儿几句话就说服了,这会儿还能去安慰其他驿兵,跟变了个人似的。” “要不大人才是大人呢。”应宗笑着应和了一句,将水囊中的水倒入盥洗过的药罐中。 “今夜似乎还有雨,我去四周查看一下情况,你们注意警戒。”傅仕中似乎没什么说笑的心情,他看着应宗起火熬药后,牵着自己的马走出驿站。 祝绝刚吃完应宗扔进来的一个饼子,便闻到一股熟悉的药香顺着通风口飘进来,他有点纳闷,虽然这气味好像是燕择友给他开的方子,但傅仕中一行人出门在外,怎的还想着给他熬药解毒,不是有登仙散在手就能控制药瘾么?难道燕择友这么好心还为他考虑地如此周全? 两刻之后,祝绝渐渐感觉有点不对劲,他头脑有点昏沉,手上的镣铐感觉越发沉重,重到他连想撑起身子都不能。 雨丝又开始飘散,与此同时,闭目休息在车边的童温仁突然睁开眼睛,跳下车辕,却脚步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他立马扬声大喊:“应宗!” 因为在熬药,本该守前半夜的应宗却毫无回应,只有药罐的盖子被热气顶的不停撞击罐身。童温仁借着炉火的光一看,应宗不知何时已倒在药炉边,人事不知。 “头儿呢?”童温仁游目四顾,傅仕中竟还未回来,他脸色难看,抬手发出一枚响箭,然后提气大喝,“警戒!” 听到警报,昏昏欲睡的禁卫们立马提起精神,围绕马车的一圈首先竖起盾牌,却摇摇晃晃,仿佛手中原本举重若轻的盾牌如今重逾千斤。反而是稍远处的士兵境况好些,步伐稳定地往此处聚集。 童温仁还未想清楚怎么回事,一阵风声从墙外划破夜空,直冲他而来,他用力一咬舌尖,提气拔刀劈砍。那东西势大力沉,竟然只被他劈偏半分,依然撞在铁箱之上,嘭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碎裂之声。 是高手!童温仁心底微沉,从力道来看,哪怕他未中暗算也难以匹敌。 “有桐油!”禁卫中突然有人惊呼。 原来那飞过来的竟是一个瓦罐,在铁箱上撞碎之后,内里的桐油流地铁箱上都是。 敌人的企图昭然若揭。 “阻挡敌袭,保护世子。”童温仁大吼,“老常,带你的小队去墙外,看看是哪个龟孙子暗算老子。” 此时,更多的瓦罐飞将进来,虽被外间尚能站立的禁卫们挡住不少,但他们自己也被桐油浇得一头一脸,此地的地面几乎被油浸透。 少顷,十来条火箭如长虹般飞了过来,油助火势,此地一下子仿佛陷入火海地狱,那些被桐油沾染的士兵在火箭飞来之时,多数人惜命纷纷躲避,但也有少数人躲避不及引火上身,疼得在地面打滚。更有受惊的马匹扬蹄嘶鸣,有些失去主人约束的马甚至四散乱窜,不少跑入黑暗中就此消失不见,防卫圈立马撕开一个口子。 好在,去墙外的小队似乎和对面交上手,不再有火箭飞来。 “信号放了这么久,头儿还没回来,难道出事了?”童温仁丝毫没感到放松,见对面不再攻击,他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振奋精神,准备前去支援老常。 刚离开车辕没多远,又一支火箭从另一个方向射来,童温仁阻挡不及,眼睁睁看着火箭射在蒙车的黑布之上,呼一下就点着,燃烧起来。 “娘的,都上马,走!”童温仁刚要靠近马车救火,冷箭却一支一支直冲他射去,把他逼得四下闪躲。如今顾头不顾尾,还不知道对方有何后招,先离开此地为妙。 童温仁将刀鞘一扔,狠狠砸在了驾车的其中一匹马屁股上,那马受惊一扬蹄,带动另一匹马一起向前狂奔。他自己也顾不得车上还在着火,快奔几步,跳上车辕。 第一百零九章 “驾!啊!” “大人!”“大人!” “我没事!”童温仁就地一个翻滚,看着两匹马惊慌奔远,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眼睛通红地瞪着马车。原来那拉马车的绳子不知是被火燎到还是如何,一拉之下竟突然断裂,两匹马依旧向前狂奔,可马车却被留在原地。更糟的是固定铁箱的麻绳亦同时松弛,铁箱向后滑出马车,车头猛然翘起,把猝不及防的童温仁给顶了下来。 “咻”,黑暗中传来响箭的声音,显然不是禁卫所放。 该死!他们还有多少援兵?这么多人各府守兵都毫无察觉吗?竟让他们长驱直入?童温仁心里虽在吐槽,但表面却毫无显露,“能动的人重新防守,你们两个把马牵来套上……” “啊!放我出去!”铁箱内祝绝只觉四壁滚烫,无一处可依靠,忍不住出声求救,却原来是铁箱落在了火焰之中,没一会儿工夫便被烧得冒出阵阵白烟。 童温仁听到求救,翻了个白眼,继续吩咐道,“你们六个,赶紧把世子拉出来,重新装车。” 就在众人依令各行其是的时候,一阵马蹄声从黑暗里奔来。 童温仁摇了摇愈发沉重的头颅,打起精神准备应付敌袭,抬起头看到来人时,却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几乎忍不住要热泪盈眶,“头儿,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傅仕中没回答,他看着眼前的一片火海,神色复杂,“怎么回事?” “我们不知道怎么中了暗算,应宗昏迷,我也浑身无力。敌人又用火攻,好在折损不多,只是有些狼狈,但刚才对方放出信号,不知道会不会有援兵。”童温仁道。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刚被拖出火海的铁箱内又传来祝绝疯狂的求救声,一股烤肉的香气伴随着锁链与铁箱碰撞之声顺风而来。 “世子怎么了?”傅仕中仿佛这会儿才注意到铁箱似的。 “掉到火里面了,也不知人怎么样。钥匙只有头儿有,我们也没法看。”童温仁回答地有些尴尬。 傅仕中快走几步,忍着烫手将铁箱打开。祝绝虽然浑身无力,一嗅到外间潮湿阴冷的空气时,还是卯足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出铁箱。 傅仕中一把拉住还要爬远的世子,观察一番,浑身上下都有烫伤的痕迹,头发也有些焦灼,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此地不宜久留,全部上马走,铁箱和马车暂时不要了。”傅仕中如抓小鸡一般扛起浑身无力的祝绝,一把扔在自己马背之上,一马当先奔东南方而去。 “头儿,我们的马好像也中招了!”奔出没两里地,傅仕中的马和后面大部队的距离越拉越远,童温仁明显感到胯下红马力有不逮,竟隐隐有失蹄之兆。 然而傅仕中恍若未闻,丝毫未顾及身后之人是否跟上,两人一马很快隐入前方黑暗之中。 童温仁心头隐隐有不安之感,但此时没时间细想,只得继续奋马加鞭,并且使劲掐自己以保持清醒,以免坠马之时受重伤。 一路直追,只见前方黑暗的路边仿佛有个人影靠在树干上。童温仁打起精神放缓马速以备不测,及到跟前,却发现那人影是傅仕中。他此时捂住左肩,汩汩鲜血正透过指缝缓缓流出,地上还有一支短箭。 “头儿?怎么回事?”童温仁急忙下马,刚落地却一阵头晕,踉跄了一下。 其余禁卫见状也勒马待命,但此时连刚才在外围的那些人也仿佛喝醉酒一般摇摇晃晃,若非在上官面前,只怕早躺到地上了。 “有人暗算我,没勒住马,带着世子跑了!”傅仕中道。 “那,那岂不是……头儿,你歇着,地面泥泞,跟着蹄印,我也许还能追的上。” 傅仕中按住童温仁,摇头道,“你状态太差了,就算追到也难免会中埋伏。我的伤不重,还是我带几名中毒浅的人马去吧,你在后面尽快调整,循迹跟来便是。” “头儿,真的没问题么?” “若他们要杀世子,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若是要抓他或救他,他的药还在我手里,尚有可谈判的筹码。” “杀他,怎么又不在这儿杀;救他,又用火烧他。嘶,这怎么个事儿。”童温仁挠挠头,实在想不清楚。 此时的祝绝在马上拼命挣扎扭动,想从奔马上下来。正如傅仕中所说,他的药还在傅仕中手里,尤其那两粒红丸,那可是他至关重要的物事。虽然这是个绝佳的逃命机会,但他这一身重锁,哪都去不了,还可能陷入那不知名的袭击者手中。对方明知他在铁箱中无处可逃还放火,分明并未考虑他性命。思虑再三,他还是觉得此时待在禁卫这边才是最佳选择。 傅仕中,你到底想干什么?! 祝绝被傅仕中用绳索牢牢绑在马背上,几番挣扎都没掉下来。再联想起他刚才毫无征兆地突然落马,祝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若说有敌袭,跑出这么远也没见有人追他。 然而想什么来什么,隐隐约约中,祝绝突然好像听到另一匹马的声音,他停止挣扎,眯起眼睛往声音来处看去,果然后方影影绰绰中有一匹黑马在向他靠近。傅仕中这匹马再有灵性毕竟无人驾驭,眼见黑马过不了多久就能追上来。 此时,本在林中穿梭的两匹马穿出了林子。 微弱的天光突然倾泻而下,祝绝瞪大眼睛,只见两匹马已经相距不过一丈,马上的骑士浑身被黑布包裹地严严实实,此时手举一只小弩,箭头森森正对着自己。 祝绝能复生,不代表他不怕死,怕死是人的本能。他再次剧烈挣扎起来,绳子松动了一些,却来不及让他落下马来,何况他一身镣铐,下马又能如何? “嗖”地一声,弩箭离弦。 “傅仕中你个王八蛋!”祝绝忍不住闭上眼,准备接受下一次醒来又落于什么人之手的命运,但这不妨碍他先得骂傅仕中一句。 “嘶咴咴咴咴……”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倒是身下奔马突然失蹄,狂奔之下身躯又向前窜出一大段,这才砰地一声倒下,溅起不少湿泥。 “啊……”祝绝身上的绳子未全然松开,他随着奔马摔倒后,根本来不及闪开,又被马身重重砸在胸口,几欲吐血,被烫伤之处一碰冰冷的湿泥更是钻心疼痛。继而,一股腥气散开,有温热的液体流到身下,那是马的鲜血。 黑马骑士勒住缰绳,下马走了过来,看着被死马压住挣扎不出的祝绝,缓缓把手伸进怀中。 第一百一十章 祝绝反而冷静了下来。 骑士握着弩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并未有重新装箭的打算,也没有要拔出腰上长刀的意图,显然并不想杀他。 果然,骑士伸入怀中的手掏出一件圆形物事,颜色与他的一身黑衣反差极大。 祝绝眯着眼端详半晌,蓦然眼睛睁大。那图样是他曾经琢磨了千百回,已经深深刻在脑子里,却百思不得其解的。正是从建章被抓走的时候,章阿栋给他的那张玉佩图案的实物。 原来是信物。 祝绝使劲咬了咬牙,低眉恭顺道:“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王爷要你待在禁卫身边,配合拖延时间,直到平王打到徽州,大约还有四五天时间。”骑士道。他的语调十分不自然,明显又是一个不想被认出声音的。 “然后呢?”祝绝不知道徽州在哪,他也不关心。 “然后……”骑士稍顿,“王爷会让你假死,你莫露出马脚,脱身之后便让你与令堂相会。” 假死?呵,不就是再死一次?祝绝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小人省得了。” 骑士得到答复,本要转身离开,想了想却又走回来,解开祝绝与马之间的绳索,扯着死马的后腿抬起,似乎想将尸体从他身上挪开。 重压一减,祝绝突觉胸口处剧疼,忍不住闷哼一声。 骑士见状,把马尸移动到只压住祝绝腿部的时候,放手走过来,在祝绝胸口处摸索一阵,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道:“你肋骨可能骨裂了,好在未骨折。今日放火那群人目的不明,自己小心些。” 闻言,祝绝脑中嗡地一响,他早觉得骑士身形眼熟,便也顾不得胸口疼痛,两只眼睛炯炯直视骑士,仿佛要穿过那层密不透风的黑布看清骑士的脸,“你认识我?” 骑士不答,明明带着头套,却好像被看穿似的,不愿与祝绝直视般扭过头去。 突然,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被来路上的声音吸引,那是一片马蹄声,正在由远及近。 骑士立马站起身,急匆匆跨上黑马,转瞬消失在黑暗之中。 来人正是傅仕中,他带着尚能行动的二十多名禁卫赶到,看清此地情形后,他控马绕着祝绝和马尸转了一圈,神色晦暗莫名,“你这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祝绝装傻。 “杀马的人呢?” “跑了,他就一个人,一见你们这么多人,转身就跑。” “他既没杀你,也没救你?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把你扔在这儿?”一名参领奇怪道。 “那你去问他啊,问我做什么。”祝绝一脸无辜。 “算了,现在不是审问的时候。”今夜事事不顺,但事已至此,傅仕中也无法可想,只得道,“把他拉出来,原地警戒,等童温仁他们赶上来。” 至此,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虽有波折,世子还是留在了手中,不想很快又起变数。 他们尚未等到童温仁,东南方倒有另一方人马骤然冲出。 “娘的,总算不藏头露尾了!”一名禁卫拔出腰刀,狞笑着骂了一句。 其余之人也振奋起精神,要与对方决一死战的样子,实在是今晚他们被暗算地灰头土脸,连敌人面都没见到,一口闷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 倒是傅仕中一脸无动于衷,只眉头微微皱起。 那行人奔到近处,竟只有四人。 这下禁卫们更加兴奋,己方近七倍于对面,岂不是手到擒来? 众人仿佛一时间忘记了身体中不适之感,当先一名急躁之辈,呀地一声就催马冲将上去。受此声鼓舞,除了数名还防卫在祝绝与傅仕中身边的盾兵,所有人都势若疯虎般一拥而上。 那四名骑士尽皆披甲蒙面,待奔至近处,其中三人立马分散开来,三人竟使用的是战场上所用长刀,势大力沉,一个个舞的虎虎生风,风雨不透,禁卫们虽然人多,一时想要拿下对面,却是妄想。 最后一人勒马在战场之外,稍顿,突然扬声大喝:“祝公子,请配合。” 其他人心中都是一突,不知祝公子所指为何。只有祝绝心里明白,他心头狂跳,脸上肌肉无法自控地抖动,他心中在狂呼呐喊:李盛,不必招呼,我早看见你身上的光了! 喝罢,李盛一催马,如离弦之箭直冲祝绝方向而来。 “你们拦其他人,我来!”几名禁卫正要阻拦李盛,傅仕中却突然开口,身随言动,他连人带马也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上前去。 两人相交,电光火石,叮的一声武器对撞之响。 两人一聚即分,傅仕中竟未拦住李盛,而是落于马下,身形踉跄单膝跪地。 祝绝身边的几名防守禁卫万没想到他们心中神一般的人物,统领傅仕中竟一招落败,眼见骑士如龙卷风一般直撞而来,只得竖起盾牌挡在身前。 骏马一声长嘶,李盛马术简直匪夷所思,竟连人带马一跃而起,飞过一人高的盾阵,直直落在祝绝面前。 挟持祝绝的两名禁卫也再顾不得捉住身边之人,一齐拔刀就往骑士马腿砍去。 李盛掉转刀口,与最近一人短兵相接,那人立马感觉一股巨力涌来,对方身手显然远超于他,一击之下,他连续向后退出七八步方才站稳。 就在那一刹那,一直仿佛听天由命般的世子也猝然发难,一个头锤重重顶在另一人的后背,那人失了准头,连人带刀扑倒在湿泥之中。 “过来!”李盛在马上俯身,一把伸出手。 祝绝这一瞬仿佛忘记浑身疼痛,即使手脚难抬,依然用尽全力往李盛那边滚过去,终于被李盛一把拽住胳膊,扯上马背。 几名盾兵倒并非反应迟钝,而是李盛越过盾牌的一瞬,另外三名骑士也放弃与身周之人缠斗,冒着被砍中的风险,冲破包围,齐齐往这处冲杀,逼得几人只能先求自保。 “放箭!”那名参领见四人竟就这般带着世子扬长而去,气得大喝。 “不可!”从刚才与李盛交手后就一直未有动静的傅仕中突然发声,“天色太黑,乱放箭会害死世子,全部上马追。” 理是这么个理,可参领的心中有一种隐隐的违和感,他偷偷瞥了一眼傅仕中的方向,却又自我否定地摇摇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可他们的马本就不如那四名骑士所乘,乃万中挑一的良驹,加上在驿站之时又中过暗算,追不过一刻,就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好在,地上的马蹄印尚在,仔细分辨,倒也能找到方向。 然而,傅仕中他们虽然没追到祝绝,他也并没有成功逃掉。 第一百一十一章 祝绝眼神空洞地坐在地上,浑身如坠万丈深渊,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这一晚上跌宕起伏,总是眼见成功在望又突起波折,任谁也难以心平气和地接受。 李盛与先前寿王派来的黑马骑士打成一团,两人势均力敌,谁也没占到便宜。 至于跟随李盛的三人就惨了,他们兵器沉重,刚才与禁卫激战后本就消耗不少体力,又被黑马骑士所带的七八人围攻。这些人单打独斗虽不及三人,可配合无间,身法灵活,时间一长,三人已经左支右绌。 四匹马刚才猝不及防之下被黑马骑士偷袭损失一匹不说,祝绝大腿上还插着一把木刻刀,此时正汩汩向外渗血。却是那黑马骑士见祝绝趁乱想跑,随手从怀中摸出当暗器扔过来的。 虽然那骑士的左手臂也因此中了李盛一刀,但明显伤势不重,李盛要拿下对方那是妄想。 屋漏偏遇连绵雨。他们来时方向,大队马匹奔跑的声音在暗夜中传来,此时此地毋庸置疑,是禁卫军追上来了。 “首领,半个时辰就快过了。”李盛带的三人中的一人横刀一个猛抡,将敌人逼退几步,喘着粗气大喝。 “弩手准备!”傅仕中的声音在静夜中传得特别远,仿佛生怕这些人听不到似的。 黑马骑士看了一眼禁卫方向,趁李盛心神微分,向后一翻避开其攻击范围,呼哨一声。他带的这些人见状立马急攻一阵,把李盛的人逼退后,居然毫不留恋地上马跟随那骑士去了。 此地只留下李盛五人。 “首领,我们只有三匹马了,怎么办?” “留下一匹,你们二人先走,你上马等我一下。”李盛指点着三人吩咐道。 这命令极怪,但三人对李盛是全心信任,闻言竟未加质疑一一照做。 李盛自己则几步跨到祝绝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若你没骗我,那就委屈一下。” “什么意……呃……”祝绝还未说完,只见李盛一把抽出腰间匕首,狠狠扎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一刀捅过,祝绝甚至还未倒下,李盛便抽出匕首,果断转身抓住剩下一人伸出的手,两人一骑就此绝尘而去。 傅仕中赶到的时候眼前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满地凌乱的脚印,一匹马倒毙在地,世子躺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完了,世子死了!他们不是来救人的么?!”童温仁手中马鞭掉在地上都不自知,脸色苍白地喃喃自语。 傅仕中盯着李盛留下的那匹马,眉头紧皱,手指亦死死抓住缰绳,不知道在想什么。 “头儿,头儿?要不要追?”童温仁问。 傅仕中恍然回神,下马走到祝绝身边,在他脖子上摸了摸脉搏,“不必了,救世子要紧,他还有心跳,我立马带他去鹿郡就医。” “真,真的吗?都这样了,还有救?何况我们已经离鹿郡有两刻马程了。”童温仁吃吃道。不是他不信统领,可世子眼睛都已经失焦,燕择友来了也救不活吧? “死马当做活马医吧,总得一试。”傅仕中扛起祝绝的尸体,却走向李盛留下的那匹马。 “头儿,那些人留下这匹马,会不会有古怪?”童温仁见状道。 “无妨,他们的马比我们的好,你带人跟在后面,若这匹马倒毙,再换我们的马不迟。” 童温仁侧头想了想,倒也没想出反驳的理由,等他抬头时,傅仕中已绝尘而去。 “我们也走!” 李盛留下的那匹马当真良驹,尽管驮着两个人,追出不到一刻,童温仁就再未见到傅仕中的身影。 一直追到鹿郡驿站,童温仁远远看见黄驿丞带着几名驿兵,还有之前派出去阻击偷袭者的老常小队正在收拾火烧之后的残局。 “老常!”童温仁拍马近前,看了看这个小队,有些吃惊。明明他们才是正面对敌之人,比起自己的灰头土脸却显得衣着整齐,从容不迫,人也没少几个,“那些贼人呢?” “副统领恕罪,人跑了。” “他们多少人?” “约莫二十。” 二十?童温仁难以置信,老常小队人数甚至不及对方,如何能做到几乎毫发无伤? “统领,我们刚交手没多久,又有另一伙大约十人冲过来,和贼人战到一起,倒对我等未曾动手。后来那伙人听到响箭之声,便直接逃跑了,另一伙人也直接撤离。我们人手不足,没敢贸然追击。等我们转到前面来,副统领你们离开了,我就和黄驿丞在此救助伤员,现在没死的人俱已送到医馆了。”老常又道。 奇也怪哉!童温仁只觉今夜处处透着诡异,但能少损失点人,总是好的。 “对了,统领带着世子去了哪家医馆,你可知道?”童温仁又问。 老常闻言一脸惊讶,“统领他,他未曾回来啊?” “什么?”童温仁色变,驿站位于官道不远处,若要进鹿郡,必经过驿站。 该死,他担心傅仕中遭遇不测,一路追来只注意速度,未再仔细勘察马蹄印,如今看来,傅仕中不是马快,而是遭遇意外了。 “调转马头,搜寻不寻常的蹄印!”童温仁提气大喝。 头儿,但愿你无恙,童温仁心中祈愿。 此时的傅仕中一脸冷漠地站在河边,不远处一人身披甲胄,但蒙头布巾已被取下,一张脸清俊贵气笑意盈盈,和李鸿有三分相像,正是李盛。 祝绝的尸体和三名骑士不在左近,去向不明。 “师兄,多谢。”李盛微笑道,“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师兄,若是别人未必能理解我留下一匹马的用意。” 傅仕中盯着水光粼粼,半晌方道:“你的人不是说不会伤及人命么?禁卫那么多兄弟被火烧死,你如何说?” “师兄,天有不测风云,岂能事事如意?本来以我给你的药的效果,放倒这些人让他们无力反抗完全没问题。奈何这两日有雨,药效减弱,你那副统领又警觉,我的人不得不选择备用计划,还望师兄谅解。何况,若非师兄不愿暴露,选择了白瓶之药,也不必如此麻烦。” 傅仕中仿佛被戳中痛处,猛然转头,怒视李盛。 李盛毫不畏惧,从容以对。 片刻,傅仕中闭眼长叹一口气,他的确没有立场怪李盛。若非自己自私,也许那些人不会牺牲。 “师兄,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旗帜鲜明地站队么?李锦那庸才,断无可能在平王与寿王暗算之下存活,他已入穷巷。” “你大哥若在太平天下,亦可做一个守成之君。”傅仕中干巴巴地道。 他心里清楚李盛之能,就说他预料到皇帝必然要让他带李鸿去要挟寿王相助,提前告知他鹿郡驿站黄驿丞乃自己的人这件事,就非李锦可比。但自李盛失踪,师父敖正炎身死后,毕竟是皇帝李锦提拔了曾亲近李盛的自己。如今反叛,他心中不无愧疚。 “可惜这天下早不太平了,以他之能,只能白白断送皇位。”李盛冷哼一声,“若非占了个太子之位,他有何德何能?” “哦?那你呢?你又什么打算?当初在帝都你偷偷见我说要李鸿,我本以为是为了威胁寿王。”傅仕中显然想不通此节,“可你居然杀了他!这也罢了,你还要那尸体做什么?” “师兄,我自有打算,这场皇位之战,我参与定了。但若有这个李鸿在手,也许能避免许多伤亡。”李盛看来没打算告知实情。 傅仕中满腹疑窦,但他知道李盛的性格,他既然不愿说,自己是逼问不出来的。但,有件事他不得不问! 傅仕中眼神突然转厉:“也罢,我自小谋算就不如你。但上次帝都相见,你说再见之日告诉我,现在你可以说了,师父到底怎么死的?!” 李盛眼神一窒,笑意顿消,低下头,脸上满是愧疚之色。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头儿,你听到了么?” “统领,你在哪?” “傅统领!” …… 漫山遍野回荡着禁卫们的呼喊声,在静如死域的夜中,将方圆十里的鸟兽都惊得四散奔逃,可始终没有傅仕中的回应。 迷药药效已过,可童温仁只觉如今的境况比中迷药还要让人头晕目眩。 他眼前放着一具浑身湿透的尸体,虽然面中似被大石砸过,血肉模糊,可那身形,那衣着,那套住手脚的镣铐,甚至连大腿上扎的那柄木刻刀,心口的血洞,衣服上灼烧过的痕迹,皮肤上被铁箱烙出的深红,无一处让他可以否认,这就是世子。 童温仁之前带人千辛万苦一寸寸搜寻过纷杂繁乱的蹄印后,终于找到了那条岔向别路的痕迹,追踪之下来到一条溪边,溪水不深,堪堪没过膝盖。岸边青草有倒伏,显然的确曾有人经过。但线索也仅止于此,溪岸两侧再无丝毫痕迹。 童温仁判断,无论事出何因,傅仕中极有可能是顺着溪水向上游或下游而去,故而兵分两路进行搜查。而这具尸体,就是在小溪下游找到的,当时那人脸朝下伏在浅水处,禁卫们翻过来才发现面目竟已无法辨认。 除身体特征之外,尸体前方百米处还躺着一具马尸,身首分离,显然凶手力气惊人。虽不完全肯定,但此马确实与傅仕中骑走的那匹极为相似。 然而傅仕中呢? 任几十人沿溪搜索了数十里,始终未见傅仕中的丝毫痕迹。这名禁军统领就这样,失踪了。 “带上尸体回帝都,向陛下,报丧。”天已大亮,仍旧一无所获,童温仁只能认命,然他一想起那位陛下时常疯癫的样子,就忍不住遍体生寒。 此时,一座偏僻小山村的其中一间茅屋内,被傅仕中认为已死的祝绝眼皮微动,缓缓睁开。正午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向屋中,却堪堪停在床铺半尺之外,似乎不愿再寸进,温暖祝绝身上分毫。 又没死成啊,祝绝轻叹一口气。 耳边突然传来细微响动,祝绝恍然惊觉还有别人在,他微微侧过头,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祝母从椅子上站起,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想要靠近却畏葸不前,一双手在衣襟上抓了又放,终究未出一言。 祝母变了太多。原本银白的头发几乎全黑,脸色再不见蜡黄,而是透着红润的光泽。虽皱纹依旧,可眼中的神采看起来年轻十岁。那双原本干裂黢黑的手也细腻白润许多,和身上的绸衫相比,亦毫不逊色。 娘。祝绝下意识想呼唤,又突然想起自己如今模样,张了张口,终未出声。 倒是祝母咬了咬牙,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你,你真是我的小绝?” 祝绝脑中仿佛被扔进一枚霹雳弹,嘭一声炸开,他呆若木鸡,一时说不出话。 “你说啊,你真是小绝?”祝母一急,扑上来扯住祝绝衣领,“你说啊,你说啊!” 祝绝的胸口虽被绷带牢牢扎住,但祝母这一扑太过激烈,疼得他脑仁发晕,可比身上更疼的是他的心。 “祝公子,我已将你的遭遇告诉令堂,你就不用再隐瞒了。”李盛从门外缓步跨入,他此时未着甲胄,更添潇洒之态。只是脸颊有一大块淤青,像被谁打了一拳似的,便又显得有些狼狈。 “娘,我是小绝。”这半年多的遭遇宛如地狱,是祝绝午夜梦回之时万不敢回想的,不然他恐怕早已疯魔。但此时所有防御都在母亲的一声声催问中土崩瓦解,祝绝忍不住痛哭失声。 “天啊,天啊!”祝母看着眼前没有半分自己儿子模样的人,禁不住呼天抢地,“怪不得我怎么恳求,他们都不让我见你。原来那些荣华富贵,都是我儿受尽折磨换来的,我还不如去死了算了!” “娘,别这样,只要你平安就好,我不是好好的嘛。” 李盛淡淡地看着母子二人抱头痛哭,待他们情绪稍复,突然凉凉插了一句,“此仇此恨,不知祝公子可想报复回去?” 祝绝哭声顿歇,与李盛四目相对。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傻傻将崔瑾当做救命稻草的懵懂少年,当然知道李盛费偌大力气救他母子出来是为求更大回报,何况,他此时只是暂时脱离寿王掌握,却并未逃出崔瑾的手心。 倒是祝母闻言抽噎道:“没错,他们这么虐待你,我们得报复!” “娘。”祝绝拍拍母亲手背,“您先出去,我和……李公子有些话说。” 祝母泪眼婆娑,只觉得儿子不仅外貌全然不同,连气质也无半分旧日影子。她只觉悻悻,心底微叹,依言走出茅屋。 “这些是你要紧的东西吧?自己收好!”李盛等祝母走远,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放在桌上,向祝绝的方向推了推。 祝绝瞳孔骤缩,忍痛爬起身,发觉身上果然再无枷锁。检查过瓷瓶内的药丸后,他咬了咬牙关想忍耐,却始终觉得胸中一口恶气不吐不快,“傅仕中,他原来和你一伙的!” “倒也不能说一伙。他本来就是我师兄,但我假死后未曾与他联系。这次为了你的事,我曾在帝都与他偷偷见过一面,但他始终举棋不定,不说帮忙也不说不帮,我亦没有完全的把握说服他。”李盛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边品边缓缓说道。 呵呵呵呵呵呵,祝绝捂住眼睛,三桶那只被鲜血浸染的细嫩断臂仿佛就浮现在眼前,他忍不住流泪,又忍不住发笑。原来他费尽心机想坚守秘密,到头来只不过是一个笑话。 “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李盛皱眉打断祝绝的怒吼,“祝公子,问记面馆的事你害我损失一个暗哨,这次就算了,但我希望不要再有出卖的事发生。” 祝绝愣住,一时无言。 片刻,李盛放缓语气,“不过我听说了,你最终没把我说出来,我们便还能合作。那时候师兄还未应我,若他真查到我身上,也未必不会向皇帝告发,这点你做的不错。” 祝绝冷静下来,默默坐回床上。 是了,他怪李盛什么?怪李盛与傅仕中早就认识么?从头到尾都是他祝绝抱有自私之心,害得三桶失去手臂,四个孩子如今下落不明,一切罪一切孽都归于自己,他又怪得了谁? “我下面要怎么做,还请王爷吩咐。”沉默片刻,祝绝毫无感情地道。 “在此之前,我有一件事问你,昨夜屡次阻挠我救你的人,是不是寿王派来的?” “是。” “呵,果然是他的作风,好个寿王,这是想利用你拖延时间,坐山观虎斗,等平王与皇兄两败俱伤,他再收渔翁之利。既如此,我就偏不让他如愿!”李盛冷笑一声,“我还需些时日布置,祝公子就先养伤吧,也与令堂多聚聚,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告诉你如何做。”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这日之后,整个国家的天空与地面每日被往来的信鸽与驿使所覆盖,公卿贵族们想知道如何站队,富商巨贾要了解如何避祸,至于普通百姓家,只有去那茶馆酒肆听一听消息,企盼战火莫要波及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局势变幻之莫测,但凡有一日漏听,便难免反应不及。 二月十五,本来平静的建章城内,世子被皇帝害死的消息一夕之间传遍大街小巷。世子平素为人温和谦恭,一时间家家哀恸,户户居丧。建章书院的士子们更是群情激愤,自发来到刺史府门前请愿参军,要求剑指帝都,为世子复仇。 二月十六,寿王痛失爱子之下,发檄文痛诉皇帝六大罪状,宣布起兵,为李鸿讨回公道。 二月十九,本勉强抵挡在平王军前的皇帝主力部队之一华阳军突然投降。至此,平王到帝都之间虽尚有几座城池,但和毫无阻拦也没什么差别了。 同日,帝都收到原属于敖正炎麾下忠仁军统帅罗其礼回信:忠仁军在上次与寿王对战中元气大伤,至今未复,故难以响应皇帝召唤,保驾勤王。 二月二十,寿王终于磨磨蹭蹭地攻下了魏都,平王又接收了两座投降的城池后,已经打到徽州城下,离帝都只有咫尺之遥。 二月二十五,这一切风云,都与此时的祝绝无关,他正贪恋地享受这久违的,也是风雨前尚能抓住的母子温情。 “儿啊,那娘就把药碗拿出去了,你歇着吧。”祝母拘谨地接过祝绝手中的碗,为他掖了掖被角,低头走出门去。 “嗯。”祝绝盯着母亲离开的背影,眼神黯淡。这几日无论他和祝母说过多少幼时之事来证实自己的身份,可母子间的那种隔阂感始终都在。母亲看他的眼神时常带着茫然与陌生,而嘴里也再不如昔年一般唤自己“小绝”。 然而此时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门甫一带上,祝绝再也忍耐不住,一头扎进被窝里面,把一角衣袖死死咬在嘴中,浑身上下仿若筛糠般颤抖。 李盛的人能帮忙按祝绝所记下的燕择友药方帮他抓药,但却无灵芝那样的医者能为他施针,每一次药瘾发作,都要比在皇宫之时痛苦百倍! 燕择友说过,解除药毒,需登仙散与解药之间慢慢替换,以减轻副作用。因此短则数月,长则半年方能完全戒断。若急功近利,一开头就用解药代替登仙散,轻则因药力不足难以忍耐,意志不坚者甚至因此放弃治疗,重则药毒发作之时气绝身亡。 可祝绝等不了那么久。李盛让他养伤,但他知道那不会太久,也不知道计划到底如何。到时候他若还是药瘾深重,一旦遭遇突发情况,无登仙散在手,他有可能重新屈服于寿王淫威之下。因此,他只能趁现在身处安全之地时尽快解毒,毕竟再怎么毒发,他也不会真的死。 被子突然被掀开。 “祝公子,得罪了!”来人是李盛留下的手下之一。 “快点!”祝绝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痛苦地面目扭曲,五指不自觉地勾曲成爪,拼命抓挠身下床板。 来人赶紧用带来的两指粗的麻绳,把祝绝捆了个结结实实,又掏出布巾塞在他嘴里。 “唔。”祝绝这才放下心来,尽情发狂。 两人都没注意,紧闭的房门外,茅屋转角的阴暗中,祝母同样抖得如风中落叶的身影。 祝绝越发苍白的面孔,总在微微发颤的身子,换药时从不让自己在侧,手臂上偶尔露出被绑过的淤痕,还有那第二日总是发潮的汗衫与被褥,祝母日日相处,又怎么会看不出端倪呢?可儿子不说,她便只能当没看见。 她不是不想像从前一样对待儿子,可这陌生的样貌、声音,时时流露出的上位者的言谈举止,哪还有半分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影子? 她的小绝当年母胎有损,身体确实不强壮,可也不是日日需要服药的药罐子! 祝母心中隐隐有个念头,只是不敢承认:这样的改头换面,和儿子已死又有什么两样? 悲从中来,祝母无声地双手捂住脸缓缓蹲下,眼泪从指缝中一滴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黑色的绝望之花。 比祝母更绝望的,是如今的皇帝,李锦。 早在几日前,朝堂议事,就有大半官员称病不出,更有甚者竟告假逃离帝都。如今,平王已陈兵帝都城外,偌大的金銮殿上,只有王丞相、李辰和丞相一党寥寥数人。 “你们还来做什么?”皇帝呵呵一笑。他今日身着冕服,腰间佩剑,手持一卷书轴,端坐龙椅之上,威严中还带着悲哀之感。若非面色不自然的潮红,还真的像个九五至尊。 众人纷纷目视王丞相与三殿下李辰。 李辰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开口道:“皇兄,我们如今几乎无兵可用,得早做准备啊。” “呵,准备什么?”皇帝冷笑一声,“准备投降?准备向平王俯首称臣?!” 李辰瞟了一眼王丞相示意,自己却讷讷不敢再言。 “外祖,你也如此想?”皇帝冷漠的目光直视王丞相。 王丞相老脸抖动几下,硬着头皮禀道:“陛下,所谓留得青山在,不……” “休想!”皇帝突然站起,一把抽出腰间佩剑,直指阶下,悲愤道,“我杀了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小人!” “陛下息怒!”阶下包括李辰与王丞相在内纷纷下跪求饶。 随着皇帝的动作,他手中那卷书轴掉落在地,展露开来,正是寿王发的《讨昏君李锦檄》。 皇帝见此一愣,缓缓放下手中利剑,一瞬间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愣愣地看了看殿外阴沉的天空,又把目光转到阶下这群貌似恭顺的臣子身上。 皇帝捡起卷轴,看了看,又将之缓缓合起。 “不敬尊长?平王和寿王狼子野心,早就无君无父,这样的尊长,有何可敬?” “不友兄弟?平王寿王世子在帝都中,朕何曾亏待他们?倒是他们为挑拨彼此,自相残杀。那李鸿在皇宫中搅弄风云,朕又何曾对他加以一指?” 皇帝缓缓步下阶梯。 “手段阴险非王者之道?若非他们拥兵自重,不敬君王,甚至不甘心平分天下,置黎民于水火,朕何至于捉两个竖子来平衡这乱局?” “打压世家?世家大族向来抱团,不尊法理,不事生产,倒是处处争权夺利。这等国之恶疾,留之何益?呵,我那好二弟,还有平王,就算让他们当上皇帝,又能忍耐那些贪得无厌的世家到几时?”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却是皇帝将剑背狠狠拍在一人身上,那人吓得一哆嗦,慌忙讨饶。 “哈哈哈哈。”皇帝突然大笑,“识人不明!他没说错,我倒真的是识人不明!看看你们这些人!还有那傅仕中,我不计较他和李盛当年朋比为奸,委以重用,他怎么回报我的!” 嗖地一声,皇帝将剑扔了出去,深深扎在柱子之上。 “全是庸才!” “庸才,全是庸才……”皇帝喃喃自语着,向殿外跌跌撞撞走去,却在出门时绊到门槛,面朝下摔下去,再无声息。 卷轴又掉下地去,碌碌滚开,露出檄文最后几行字,“暴虐无道……”。 李辰一干人虽等了许久没听到动静,奈何皇帝积威已久,此时又是盛怒,众人皆不敢回头张望。 倒是高庆在殿外面无表情地把摔倒的皇帝扶起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叹息一声,扬声道:“陛下驾崩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二月二十六日晨,天光熹微,王丞相与三殿下李辰率百官开城门迎平王入帝都,俯首奉其为君。 自此,纷争暂止。 平王身着甲胄,踏入阔别十多年的金銮殿,饶是如今已尘埃落定,他的手亦忍不住微微颤抖。他幼时也曾随父皇在那精雕细琢的龙椅之上享父子之乐,也曾以为这里的一切都是自己囊中之物,谁知一夕之间风云突变,他从此便再无肖想的可能。 然而世事变幻,他今日居然又回来了! “哈哈哈哈哈!”平王是真心畅快,他一屁股坐上龙椅,那种天下在握的感觉简直无以比拟。他俯视阶下脸色各异的降臣,他们再怎么不甘,也只能匍匐在自己脚下。 这感觉,极妙。 “奴才章阿栋奉传国玉玺于陛下。”章阿栋手捧鎏金托盘,于阶下一脸奉承地禀道。 平王眼中一喜,正要吩咐拿上来,却又想起什么,目光扫过阶下的李贤、李辰、李玥三兄弟,最后将视线锁定李贤,“不如贤儿亲手帮朕拿上来如何?” 李辰偷偷瞥了一眼暌违多日的李贤,有些庆幸又有些不服气。平王这是要他们兄弟几个在百官面前表明不争皇位的意思,但最后选了李贤,八成是根本不把自己和李玥看在眼里。 “遵命。”李贤倒是面色丝毫未变,从怀中摸出汗巾擦过双手,然后小心翼翼从托盘中拿起玉玺,低头躬身地走上来,亲手将玉玺奉与平王。 “哈哈哈,好孩子,以后这天下有朕就有贤儿。”平王一把抢过玉玺,确认无误后,放声大笑。 “殿下!”一名平王亲兵突然迈入金銮殿,看清殿内情形后,连忙低头跪下,“陛下,在城外抓获一队行迹可疑之人,自称寿王信使。” 平王笑声顿歇,殿内诸人也互相打着眼色。 寿王。 平王若想顺利称帝,寿王是绕不过去的坎,寿王军实力比平王强太多,若非有李贤率领的七大家族相助,平王是万不敢和寿王正面为敌的。 “带他过来。”平王倒要看看这个二哥打的什么主意。如今七大家族军尚未到达帝都附近,他亦未来的及收服原本李锦麾下部队,若寿王这个时候来犯,他的直系军队刚经过连日大战,还真得小心应付才是。 “霍远拜见王爷。”来人在众敌环伺之下不卑不亢,正是祝绝曾以为被自己亲手毒死的霍远。 “我见过你。”平王眯着眼睛打量霍远半晌,“是寿王当义子养大的那个孩子吧。” “王爷好记性,在下正是霍远。” “说吧,寿王爷有何指教?” “我家王爷向陛下道贺,恭喜陛下荣登大宝,并附贺表一份。”霍远从怀中掏出一本装裱精美的折本。 全堂哗然。 饶是平王做足准备,闻言仍忍不住踏前一步,“他,二哥他当真不与我争?” 平王身侧,李贤瞟了一眼阶下的霍远,眼神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我家王爷说,两次起兵皆因为妻为子报仇,并未有争夺帝位之意,如今血仇已报,王爷愿退回封地,从此做一个闲散王爷。”霍远道。 这话谁信?殿中诸人皆是一般想法,只不过没人敢说出来。 平王情绪稍复,他虽不知寿王打什么主意,不过他不打过来那正好,等他站稳脚跟再收拾寿王不迟。 “好,既如此,本王就忝居其位了。”平王笑眯眯地示意章阿栋将贺表呈上来。他打开一看,果然是一篇词藻虚假的好文,左看右看,确为贺表,没看出什么端倪,便收下放在一边。 “王爷还说,陛下自幼爱吃螃蟹,崮山偏远,但建章却盛产螃蟹。陛下如今富有四海,王爷现身在军中无以为贺,虽然如今不是吃蟹最好的季节,仍搜罗了两筐,呈于陛下,聊表寸心。待王爷回到建章,再寻宝物,做陛下登基之贺礼。”霍远又道。 平王脸色微变。 崮山偏远,建章富庶,寿王这是在讽刺自己就封后都见不到好东西吗?寿王军离帝都尚有好几座城,他费尽心机躲过重重关卡就为给自己送两筐螃蟹?这其中没鬼,谁信? “那朕就谢过寿王好意了。”无论心中怎么想,平王表面工夫还是要做的。 不过说起来,李珏在位的时候处处刁难,他事事小心翼翼,的确是多年没畅快吃过螃蟹了,想想还真有点嘴馋。 二月二十七日晚。 御厨们将大屉子上蒸好的一盘盘螃蟹拿下来交给送菜宫女,而小屉子上的那盘则交给新帝近卫。 “菜齐了?”近卫问。 “齐了。”御膳房总管答。 待近卫走后,便有一人忍不住问道:“总管,那给百官的蟹子比陛下自己吃的肥得多,陛下这怎么想的啊?” 总管尚未回答,另一人道:“我听说了,给百官的是寿王送的,这盘是陛下自己在城里搜罗到的。” “懂了,这是防着寿王呢。” “够了,要命的就闭嘴。”御膳房总管一声厉喝,中断了这短暂的讨论。 此时,新帝在一封诏书上盖下玉玺,随后将诏书展示给面前的李贤,“贤儿,承诺七大世家的,承诺你的,我今晚就在宴席上公布,你和谢老族长可以放心了。” “谢陛下。”李贤谢恩。 “陛下,宴席准备好了,百官已入席。”章阿栋的声音此时在宣室外响起。 “走走,这庆功宴是属于朕,也是属于你的,朕与你同去。”新帝牵起李贤的手就往外走。 李贤看了看两人交握之处,犹豫一下,没有挣脱。 章阿栋不愧为高庆义子,高庆虽称病不出,他依然把这仓促的庆功宴办得妥妥当当。 宴上百官口呼万岁,李贤三兄弟恭恭敬敬,一番论功行赏之后,宾主尽欢,新帝看着眼前的影影绰绰,颇有些醉意。 他都多久没看到如此热闹的景象了?要知他幼时也极爱热闹的。 新帝一个恍惚,赶紧又摸了摸怀中,玉玺还在,他方放下心来。这小玩意儿他昔年也常把着玩,可一眨眼它就飞到别人怀里去了,如今又找回来,可不能再丢失掉。 新帝又剥开一个蟹子,瞥了一眼右手侧的李贤,他正十分拘谨地吃着太监剥好的蟹肉,仪态端正,一副拿着捏着的假模样。 其下首的李辰则吃得满脸油光,丝毫不注意形象。新帝心里冷哼一声,皇家子弟怎会如此不堪,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 李玥神色怔忡,显然没什么胃口,不过他一个哑巴皇子,年纪又小,还能翻天不成。 “贤儿,吃蟹不是你那么吃的,要自己剥才有味道。”新帝醉意朦胧地朝李贤招招手,“来来,朕教你。” 李贤犹豫了一下,但皇帝见召,不得不去。他走到新帝身边,陪笑道:“陛下,儿臣不怎么爱吃蟹。” “嗨,那是……嗝,那是寿王兄送的不好吃。来尝尝朕的,朕这个好吃,来……” 李贤看着新帝亲自剥好,又亲自递到嘴边的蟹腿。他的手在身下紧抓衣摆,指关节处已经毫无血色,却始终不肯将头再往前递出一点。 “嗯?”新帝道。 第一百一十五章 时间久了,连下面埋头吃菜的李辰与神情恍惚的李玥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更有不少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儿臣,怎敢与陛下共享。”李贤已经额头见汗,身体也忍不住微微发抖。 新帝已经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他坐正了身体,可惜酒意让他一时之间没想明白。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新帝突然觉得胸腹间一股郁闷之气,他忍不住用力一咳,一股热流猛地窜上来,他噗地一声,吐了李贤一脸。 “啊!”百官爆发出一阵惊叫,原本袅袅的丝竹之声顿歇。 “陛下!”贴身近卫杜希冲上来扶住了新帝摇摇欲坠的身体。 原本一脸为难的李贤突然色变,从容镇定地站起来,向殿外大喊:“有人行刺,把守殿门,立闭宫门,以防刺客逃脱!来人,传御医!” 这就是新帝最后看到的画面。 “不会是,螃蟹有毒吧?这可是寿王送来的!”突然有一名官员大呼,然后赶紧用手插进自己的喉咙,使劲往外扣。 “啊?我也吃了!” “我是看陛下也吃才以为没事的。” “还好,我没敢动。” 一时间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干呕声,酒臭与菜香相互交织。 李辰手中还捏着一只刚剥开的蟹子,但他身为皇族,当众抠喉咙,成何体统?见状抠也不是,不抠也不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杜将军,还不拿下那贼子霍远!”王丞相颤抖着胡子,向扶着新帝的寿王近卫统领喊道。 杜希皱眉看向今日亦在宴席中的霍远,他心知新帝的螃蟹乃自己所寻,所以断不会是螃蟹有毒,但此事与寿王想来也脱不了干系,便依言命人将霍远拿下。 “诸位,我奉我家王爷之命前来道贺,又怎会下毒毒害陛下与诸位?若螃蟹当真有毒,何以我自己也照样食用?”被扣下的霍远神色自若,句句铿锵。 众人一看,果见霍远桌上亦有不少螃蟹残渣,一时间神色茫然,莫衷一是。 “我好心前来道贺,这就是陛下的待客之道么?如今陛下昏迷,宫中何人主事?我倒要讨个说法!”霍远又道。 此言立马提醒了众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宴中的三名皇子身上扫去,最后落在李贤身上。 杜希一直在新帝身后警戒,故刚才便看见新帝与李贤之间的不同寻常。但他没有证据,而新帝的另外三个儿子尚且远在崮山,他一介属下,怎可能把握得了宫中大权?若新帝真的身亡,即使他们在这里,三子中最年长者不过十三岁,又怎么斗得过早已成年且有七大世家支持的李贤呢? 权衡再三,杜希看了看下面新帝直属的崮山军中几位将领,他们显然与他想法一致,此时不愿出头,他只得咬了咬牙,将心中的怀疑压下去。 “老臣前来请脉。”燕择友气喘吁吁的声音此时响起。宫中大宴,御医们都要当值,他身后跟了太医院大半御医。 “快来!”有人打岔,杜希松了一口气,若能证实李贤有问题,那他们平王一派便有理由掌控帝都待几位王子前来。 燕择友和几名御医轮番诊断一番后,齐齐跪下:“臣等无能,陛下已经御天了。” 饶是心里早有准备,杜希依然沮丧地一闭眼,但此时尚有更重要的事! “陛下所中何毒?为何中毒?你们可能查出?”杜希厉声喝道。 几名御医交头讨论了一下,燕择友道:“不知为陛下试菜之人可还在?” 一言惊醒梦中人,杜希目光如电射向殿角一名内侍,几步跨上去把人强拉过来。 内侍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道:“将军饶命啊,奴才确实按制把每道菜都试过毒啊。” 燕择友俯身拉住这名内侍的手臂,把过脉之后摇头道:“他未中毒。” 此言一出,殿中尚且回响的干呕声总算止歇,众人面面相觑。 “燕院正,快给我也把把脉。”李辰此时扔掉手中螃蟹,赶紧用汗巾擦了擦手,不合时宜地凑上前来。 “三殿下身体有些亏损,还需节制,但并未中毒。”片刻后,燕择友道。 众人这才完全放下心,有心情讨论新帝到底如何中毒。毕竟李辰吃了那么多都没事,自己想来也没有问题。 “既如此,各位该还我家王爷一个清白了吧?不知宫中现在到底谁来主事?”霍远此时又适时地高声喊道。 殿内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李贤身上。李贤本就身为先皇之子,又曾宣告天下将自己过继给新帝,新帝身死他掌权也算名正言顺。最重要的是,他背后还有七大家族,已是此时此地势力最大的皇族,他不做主还有何人能取代? 李贤目光一闪,显然也是如此想,他一拂衣袖,站起来刚要说话。 “且慢。”杜希突然出声,他努力忽略李贤一瞬间阴狠的眼神,面对霍远道,“贵使且稍等,我等还要先查出陛下中毒的原因。” “这无头公案,一时半会儿如何查?帝都刚历大劫,难道要这般群龙无首地等到激怒寿王,打进帝都吗?”李贤冷冷道。 “殿下稍安,属下只想印证一个猜想,片刻便好。”杜希不是不知此举会得罪李贤,只是他身为新帝嫡系,如何不知道这对假父子的互相利用,貌合神离。若天下大权真为此人掌握,那他们这些平王亲信迟早失势,而新帝之死的真相也可能被掩盖,倒不如趁现在局势未定,尚有一搏。 “你待如何?”李贤的气息愈发压迫。 杜希吞下一口唾沫,将新帝刚才未能喂予李贤,现在掉在地上的那块蟹肉捡起来,递给燕择友道:“各位御医可能验证这块肉上是否有毒?” 燕择友接过蟹肉闻了闻,又传予下一人。一番传递后,御医们又一阵接耳。 “将军,闻不出什么异样。若有毒,吾等尚需带回去验证一二。”燕择友道。 “杜希!这就是你说的办法?还需多久?”李贤怒道。 杜希额头见汗,一打眼突然瞥见尚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试菜内侍。他立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上前一把将人拽起来,脸上露出温和而狰狞的笑容:“你的职责本就是试毒,既然先前没试出来,现在再来试试!” “将军饶命!”这名内侍不过二十多岁年纪,从刚才新帝暴毙就已经胆战心惊以为自己也命不久矣,但最后好在御医说自己无事。如今虽说要试尝过的菜肴,但他直觉这次逃不过去。他在宫中无根无势,故如此危险的活计才派到自己身上,可他也想活下去啊。 “饶命什么?难道你笃定这肉中有毒?难道这毒是你下的?!”杜希步步紧逼。 “不,我没下毒,绝无此事啊!”内侍伏地大哭,一股尿骚味从他身下传来,引得众人纷纷皱眉。 “杜希,你闹够了没有!” “其实,宫中有不少猫,我们……” 李贤和燕择友的声音同时响起,只是燕择友的话被愤怒的李贤生生盖了过去。 “你给我吃!”杜希一急,硬生生捏住内侍两颊,把蟹肉使劲塞进其喉咙里,“你想清楚,若毒真来自菜中,你试毒失职,一样是死!” 闻言,内侍身子一顿,本来强烈抗拒的手垂了下来,含泪将肉咽下肚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殿中遽然安静,众人屏气凝神,十来双眼睛齐齐盯在那名内侍身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然而过了片刻,那人却依然在低低啜泣,毫无毒发之兆。 “杜将军,就算让你找到毒源又如何,我只想知道,现在帝都到底谁主事?到底谁能还我家王爷一个公道?”霍远又一次不耐地吆喝起来。 当然不同!刚才李贤为难的样子不少人都看见,若能证实蟹肉有毒,那说明李贤早就知道!除下毒之人外,谁能提前知晓?他若其身不正,自不能总理帝都诸事。如今不趁着七大家族尚未入城向其发难,日后他等再要聒噪,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了。 但杜希此时不能明说,只得强项道:“再等等。” “诸位,我家王爷若知道尔等将污水泼到他身上,必然大怒,既然无人能还王爷一个公道,那王爷只有自己来讨公道!远如今身在帝都,尔等虽可以冤杀于我,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到时清算,各位后果自负!”霍远不依不饶。 “贤殿下,刚才陛下在宴中已封您为秦王,如今此地由您处理最为合适,您看?”霍远一番威胁之下,众臣商议一阵,最终王丞相出面向李贤恳请。 李贤终于等到这一刻,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谦逊道:“既然各位抬举,小王便领下这个重担。小王保证,此事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各位一个交代。同时小王也会整顿兵力,待几位弟弟到达帝都,再谈这皇位继承之事。三弟,五弟,杜将军,你们以为如何?” 李玥自然没法发表什么意见。 李辰突闻点到自己,吓了一跳,连忙陪笑道:“一切都由二哥做主。” 杜希眼见那内侍依然面色如常,只道自己判断失误。如今大势已去,七大世家还有不足三日便可到帝都,而崮山即使飞鸽传书,再来帝都至少七日。到时候早就尘埃落定,皇位谁属,还用说么?时也命也,此时抗辩,除了被扣个大逆不道的帽子,于事无补。 “听殿下做主。”杜希闭眼,长叹一声道。 总算按下了这个刺头,李贤满意地微笑着,仿若已成为这皇宫主人一般吩咐下安顿霍远与群臣在宫内暂住、严查御膳房、着御医院协查毒源、安置新帝遗体以及调整宫内防御等一干事务。 一步步井井有条的安排中,一名新帝近卫从殿外闯入,他先目视杜希请示,却见杜希面有难色没什么反应。 “有什么事?”李贤倒是看见了,温和地问道。 近卫只得禀报:“高公公来了,他说,他知道谁是向陛下下毒之人。” 一石惊起千重浪!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殿内又一次炸锅。 霍远微皱眉头,显然此事也在他预料之外。 杜希猛然抬头,面露喜色。 李贤嘴角微动,手在袖子中紧握成拳。 “高庆不是数日前便称病不出么?他如何知道?”王丞相手抚长髯,眼中颇有不屑之意。 “正是,这老狗在先皇之时便蝇营狗苟,念他年纪老迈,大哥与父王均未对他加以一指,如今他明明几日不在朝,却此时跳出来挑拨离间,定是别有用心。”见有人起头,李贤连忙接住话茬。 “殿下,话不可如此说,毕竟事关陛下,总要多听多查才好。”杜希连忙道,同时向下面的几名崮山军将领连使眼色。 “是啊,若那老太监有问题,想必大家也能分辨出来。” “我想殿下仁善至孝,定然会把陛下的案子放在第一位。” “二哥,不如就听听高公公如何说?”李辰一脸持之公正的表情向李贤道,继而看见李贤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连忙一缩脖子,不敢再言。 “让他进来。”李贤再弹压下去,只会让平王一派认为自己欲盖弥彰,只得答应。 高庆被一个小太监扶着一只手颤颤巍巍地迈进来,他的衣衫有些凌乱,头发甚至有几缕飘在外面,看起来真像一副重病未愈的样子。只见他环顾在场之人一圈后,竟红了眼眶,还未言语先潸然泪下。 “高公公,有话说话,何必这番姿态。”御史蒋君维向来看不惯这拨弄是非的阉人,出言讥讽。 “高公公,到底谁向陛下下毒?你快说!”杜希也焦急万分。 “唉!”高庆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轻声道,“下毒之人,自是对帝位势在必得之人。” “高公公!先皇不在,你已无倚仗,莫要胡乱攀扯。”李贤忍不住踏前一步,厉声喝道。只不过这个先皇恐怕指的李珏而非新帝。 “殿下,高公公尚未指名道姓,不如听他说完不迟。”杜希也冷了声音。 “二殿下何必着急呢?”高公公轻咳一声,毫无波澜地道,“不知几位殿下可还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兄弟?” “大哥?”李辰情不自禁出口道,但他想了想又自我否定,“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啊!难道你说的是……” “难道是四殿下,李盛?”王丞相此时接口道,“不可能,四殿下早就失踪,这么久都没见到,难道还能活着不成?” 李贤与杜希二人齐齐楞在原地。 杜希不可置信道:“你说的下毒之人,是已死的南依王?” “是啊,可他没有死,他活着,而且对这个帝位,势在必得。”高庆淡淡回道。 “怎么可能。”即使李贤现在无比希望有一个替死鬼出现,但替死鬼死之前至少不是个真鬼,“四弟要活着,何以对敖正炎兵败视而不见,敖正炎与他师徒情深,他怎可能放任不顾?” “唉,那老奴就不知道了,只是我那义子章阿栋自裁之前把一切都告诉了老奴,是李盛指使他在玉玺上涂毒。之后老奴怕事情有诈,专门去请四殿下生母卢太嫔娘娘对质,却不见太嫔娘娘踪迹。若非有鬼,堂堂一个宫妃怎会无故消失?”说到此处,高庆又流下泪来,一边用汗巾擦着眼角一边道,“是老奴教子无方,求殿下治罪。” “是章阿栋给玉玺下毒?他还畏罪自尽了?”李贤想到那日自己也递过玉玺后,不由冷汗涔涔,他抹在汗巾上的毒只要不入口便无碍,他之后也仔细洗过双手。但若玉玺本就有毒,那自己难道也中招了? 仿佛要让李贤更恐慌似的,原本一直无事的那名试毒内侍,喉咙里突然发出不自然的“呃,呃”之声,紧接着便口角流血,毫无征兆地栽倒在地。 燕择友连忙上前查看,片刻后摇摇头,“此毒不发便罢,一旦发作,便可在几息之间夺人性命,唉,他没救了。” 杜希此时已从新帝怀中摸出玉玺,准备递给燕择友验毒。 可还没等他说话,却见李贤一把扯住燕择友的袖子,神色焦急道:“那日小王也摸过玉玺,燕御医快给我诊诊。” 杜希愣了,李贤表情之急切认真,若说他是演的,那这演技真可谓炉火纯青。 第一百一十七章 寿王军主帐中,崔瑜看着外面忙碌收拾行装的军队,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王爷,我们真要退回建章?” 崔瑜和弟弟崔瑾那副贵公子的样貌不同,他方面阔耳,脸上带着武将特有的沧桑感与男人味,身材魁梧壮硕,但又不似张会那般满身杀伐,反而带有一丝儒雅。 “怎么?你舍不得魏都?魏都城守投降,我们亦没费多少人马,有什么舍不得的?”寿王依然不紧不慢地摆放棋子,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倒也不是,只不过平王身死,李贤未必收服得了崮山军。七大世家联军离帝都与我们离帝都距离又差不多,目前帝都无人入主,我们何不试试趁机一鼓作气,拿下皇位?” 寿王摆下一颗棋子,抬头道:“不可,如今帝都是烫手山芋,谁置身其中,便要面对来自华阳军与忠仁军的双面夹击。” “王爷,他们……”崔瑜一惊。 “如今能夺位者渐少,李盛不会再藏于暗处,他必要现身。哼,就算他不现身,我也会想法让他藏不下去!” “什么?”崔瑜几步走到寿王面前,低声道,“李盛还活着?” “不然你以为华阳军为何投降?忠仁军为何不奉诏?他们是敖正炎带出来的嫡系军队,自然奉敖正炎之徒李盛为主,本王几乎肯定这两件事出自他的授意,是为了保留两军实力。”寿王似乎想到了什么,将手中棋子往棋篓里重重一扔,“而且,他不仅活着,还在暗处搞了不少小动作。平王世子惨死,让平王对我生疑,还有把那冒牌货之死闹得满城皆知,多半都是出自这个好侄儿手笔。” “他这是逼王爷参进这乱局,与平王和李贤正面对上?” “正是。”寿王看了看摆好的棋盘,又出手将之扰乱,眯起眼睛道,“他可以与我合作弑父,却不知道李贤也可以与我合作诓骗平王。哼,想坐收渔人之利,我偏不如他愿。区区一个皇帝身份,就让李贤坐了又如何,等李贤登基,我看他李盛还能不能坐的住。” 崔瑜沉吟片刻,点头道:“王爷之计甚妙,如此我们的确先退回建章保留实力,让他们兄弟二人斗个你死我活为好。但若李盛执意不出头,到时候李贤坐稳帝位的话,我等再想起兵,那代价就巨大了。” “不必忧心,所以我已让人把李盛未死的消息透露给李贤,如今李贤只怕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吧。”寿王冷笑一声。 三月一日,七大世家联军挺进京师,李贤自称暂代为帝,且派使发诏要求华阳军与忠仁军主帅交出帅印,更名易帜。 同日,寿王已退出魏都,且上表称愿奉李贤为帝。 三月三日,帝都得到消息,李贤派出的两队使者双双被杀,华阳军与忠仁军宣布共举李盛为帝。 三月四日,李贤昭告天下,痛斥李盛阵前逃跑,陷敖正炎于死,更愧对先帝,所谓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且宣布整合七大世家联军与崮山军,征讨华阳军与忠仁军。 三月五日,李盛露面于忠仁军中,并传檄反斥李贤数典忘祖,竟尊叛贼平王为父,不配为人更不配为君。辩称自己当年离军是因为重伤,不得已为之。如今伤愈,他决意清除逆王,还天下清明。 就在李贤李盛两兄弟一边打嘴仗一边各自备战的时候,一小队五人正快马加鞭赶往建章,正是得到李盛传书,准备参与到这乱局中的祝绝一行人。 建章城除了城内守军由刺史府统领外,东西两条要道外还各有一座守备营,以做前哨之用。 此时寿王出征尚未归还,守备营便不如往日那般戒备森严。 时近酉时,西守备营的统帅董全昌悠哉地磕着花生米,手中摇晃一小壶酒,嘴里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人虽在军营,脑子却早飞到重花街的步生莲,围绕到相好燕红柳身边去了。 “将军!”传令兵突然在外大声道。 董全昌吓得一个激灵,酒一下呛到了鼻子里,刺激地他连连咳嗽,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叫什么?!是有敌袭还是王爷回来了?”董全昌迅速把酒瓶藏到桌下,没好气道。军中禁止饮酒,他每次偷偷喝酒都只喝小瓶,并且吩咐除非大事不要来打扰。建章处于后方,比起敌袭,王爷回来的可能性更大,万一被发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都不是,将军,是世子回来了。” “世子?”董全昌一愣,原本端起茶准备漱口的手停了下来,“世子早就死了!你可看清楚了?” “将军,建章城里谁人不识世子,何况属下是土生土长的建章人,绝不会认错的。” “哦?”董全昌不明所以地一笑,直接把茶杯放在了桌上,就这么带着满身酒味走出营帐,“那我可得看看去。” 祝绝坦然站在守备营营门前,守门的士兵虽阻止他进入,但从几人脸上恭敬的表情来看,他们内心已经确认世子身份无疑。来时的马匹他交给了同来的几人,自己身上则做了一副风尘仆仆落魄沧桑的伪装。 刚才前去禀报的传令兵已然返回,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将领模样的人,这人祝绝在王府见过,正是西门守备营统帅董全昌。 “世子,迎接来迟,恕罪恕罪。”老远的,董全昌就举手向祝绝打招呼,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祝绝眉头微皱,上次此人见到自己时谨小慎微,比起东门守备营统帅更显巴结之态,这也是他们选择从西门守备营而非东门守备营入手的原因。但此人今日竟这般胆大妄为,让祝绝隐隐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而等董全昌走到近前,祝绝竟然闻到其身上飘过来一股酒味。 “你在军营饮酒?!难道不怕我向父王禀报!”此时无法多想,祝绝只能尽职尽责地做出一个世子在这种情况下应当做出的反应。 “世子恕罪。”董全昌笑容不减,甚至打了一个酒嗝,“若是真世子,本将自然怕的,不过您自称世子,不知以何为证?” “董全昌,小王这张脸你都认不得吗?”祝绝心惊,但不得不硬着头皮演下去。 “呵,如果单单凭一张脸的话,那对不住了。”董全昌收起笑容,向身后一挥手,“来人!” 几名士兵虽有些迟疑,但还是依令把祝绝团团围住。 “将这个假冒世子的无赖给我绑起来!”董全昌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祝绝眼前一黑,这简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一系列计划根本没有施展的可能性,第一步冒充世子占据守备营就被人堵死了。 眼见几名士兵别住自己的胳膊,祝绝忍不住微微一挣。若他反抗逃跑,在营门口就这么几个人绝不是其对手,但李盛在传书中曾千叮万嘱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 难道寿王制造假世子的事已经被广而告之? 这伪君子怎么可能这么做! 祝绝一咬牙,暗道李盛在建章布置多年,这么嘱咐必有缘由,此事说不定还有回圜的余地。最终他还是放弃抵抗,任由士兵将自己捆了个严实。 “董全昌,你这般对我,待我见到父王定将你挫骨扬灰!”祝绝咬牙切齿威胁道。 董全昌有点意外假世子竟没有逃跑或反抗,他怀疑地看了看祝绝,继而摇摇头道:“你不可能是真的,王爷说过世子已死,他亲眼见过尸体,若有人前来认亲定是冒充。” 祝绝暗恨。原来如此,寿王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他知道自己不会死,虽未揭穿自己身份,但也布了后手让自己没办法依仗世子身份。如今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呵,父王的确给我找了个替身,可那个替身逃跑了。”祝绝知道寿王尚未回来,他斜睨董全昌,做出一副镇定轻蔑的样子,“此乃王府中秘密,岂能让你个外将知晓。要知我身份真假不难,只需面见父王,一切都水落石出。董全昌,到时候希望你还能这么笃定才好。” 此话一出,董全昌显然有所动摇,他想了想,向祝绝施礼道:“阁下恕罪,王爷出征了,不过刺史大人尚在城中,末将这就带阁下去向刺史大人求证,不知可好?” 祝绝心中慌乱,刺史对自己的身份也知之甚详,但如今情境,由不得他说不好。他闭了闭眼,如今只希望李盛派来的四人机敏,未得自己信号后能及时做出应对。 而被祝绝那么一吓,董全昌似乎真的有些忌惮,临行前竟特意进营帐拾掇一番,出来时换了一身衣着,让人闻不到半丝酒气,用来押解祝绝的也非囚车,而是一辆朴素马车。 祝绝见此心中冷笑一声,若无寿王那一节,他们对董全昌为人的判断也算不差,故镇定许多。 冷静下来后,倒让他想到出发去建章前,还有一事。 虽然以世子身份占据西门守备营的计划不成,但想起当年建章书院的争端,在不知寿王是否安插了眼线于营中的情况下,切不可让人将此间事泄露给寿王,好让李盛有时间变通。 “他,他,他们几个,一起去建章。”祝绝指点着之前营门前捉拿自己的士兵,“还有父王回来之前,除非敌袭,禁止任何人出营。” 被点名的几人大惊失色,他们虽依令捉拿了祝绝,心中还是难免存疑,如今世子这般说,难道是要秋后算账? 显然董全昌也做如此想,不由面露难色,“阁下……” “放心,除了你,我不会迁怒其他人。只不过我回来的事乃是机密,万不可走漏风声,而他们几个刚才已经听见了,最好和我一起进城,见过父王再回来,懂了吗?” “就依阁下。”董全昌额头见汗,浑然不觉他虽是押解人,可主导地位却已换到别人手中。 董全昌安排妥当后,一队人便朝建章城出发。 祝绝当着外人的面虽镇定自若,但一进车里,便频频侧耳倾听来路的声音,只盼李盛的人能及时解救自己或者至少传个讯息。 然而没有,一路上遇到的几个百姓都是抬眼望了车驾一眼,见有士兵护卫,便急急避让道侧。 三月的天气即使在建章也并不暖和,祝绝却出了满头的汗,耳听车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响,明显已近建章地界,他开始暗自使力将身上的绳索一点点崩开,这样好歹还有逃跑的可能。 车突然一停,一个声音在外面招呼道:“董将军,出了什么事你要亲自进城啊。” 显然是守城的士兵。 “哦,我要去刺史府验证……” “董全昌,你忘记我的话了?!”祝绝连忙厉声喝止,急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验证几份公文。”董全昌硬生生把话头转了回来,“事情紧急,我就先行一步了。” 车驾走远后,守门的参领歪着头想了想,自语道:“奇怪,我咋觉得车里的声音有点耳熟。” 片刻后,一名士兵小心翼翼问道:“大人,您觉得这声音像不像世子?” 参领一惊,思索片刻,一拍脑袋,“确实像,糟了,董全昌看起来对车里的人毕恭毕敬,该不会忘了王爷嘱咐,着了别人的道吧!快,叫几个人,我们跟上去看看。” 祝绝此时已经将绳头挣松,但不到王府门前,他仍抱有不被发现的念想,故透过车帘缝隙东张西望,企盼发现李盛的人。 路过一间裁缝铺子时,他身体一震,一抹熟悉的微光浮现,在众多平平无奇的人群中尤为显眼,正是韦若君。 祝绝一喜,他怎么忘记了,世子侧妃也是李盛的人! 正要出声招呼,一张熟悉的脸亦同时映入眼帘,那粗矮汉子带着五个人站在裁缝店门口警戒,正是曾看管于他的田鹏! 田鹏是知道假世子之事的! 祝绝连忙躲进暗影中,韦若君可是李盛相当重要的棋子,哪怕今日他自己暴露,也不能牵连她进来。 然而董全昌一行人浩浩荡荡,还身着西门守备营服饰,田鹏怎么可能不注意到,更遑论刚才车驾中有张熟悉的脸一闪而过。 “蕫将军,这是去哪?车里是什么人?” 饶是祝绝心中千祈万祷,车马依然停了下来。 “是田统领啊,车里是……”董全昌看了看车驾,见祝绝未出声阻止,看来世子默许此事,便附在田鹏耳边窃窃私语了一番。 祝绝不是不想阻止,而是不敢说话!他冷汗涔涔,手臂蓄力,预备着应对田鹏查问,一旦露出破绽,他立马跳车逃跑。 然而出乎意料,田鹏甚至未曾掀开车帘,便摆摆手让董全昌离去。 “田统领,有什么事么?”如同仙乐的声音,是韦若君听到招呼,走了出来。 “启禀韦侧妃,无事,是蕫将军入城公干。”田鹏道。 “车里是谁?”韦若君又问。 “哦,没人,是蕫将军携带的要献给刺史大人的野味。蕫将军,是不是?” 董全昌完全不明白田鹏的意图,但既然人家那么说了,他便只得敷衍地附和。 车马重新启动,祝绝在车中长吁一口气,还以为自己逃过一个大劫,却没看见站在店门口的韦若君有些阴郁的脸色。 第一百一十九章 街角有一名小贩看了韦若君一眼,转身跑进身后的巷子里,片刻后又提着裤腰带漫不经心地走出来。 这里是建章,不是死水一片的帝都,街上各色小贩、路人熙熙攘攘至晚方休,常有那图方便之人在阴暗僻静处小解,即使敏锐如田鹏也不会去注意这么一个看似平常的举动。 董全昌的队伍遵循寿王一贯政令,非急务在闹市之中不可扰民疾行,时间对有些人便变得绰绰有余。 “快让开!” 没走出多远,前方突然有一辆马车奔驰而来。 那马车歪歪斜斜,整个车驾都快挂到驾车之马的半边身子上,压得奔马更加惊恐,而那赶马之人除了死死抓住车辕不让自己掉下来,已完全失去对车辆的掌控力,唯一能做的事只有大声警告前方路人。 更糟的是,马车一侧的轮彀竟然跑着跑着逐渐从车轴上脱出,最终飞离马车,骨碌碌滚出老远,逼得路旁小贩纷纷闪避。 砰地一声,失去一只轮子的车身彻底倾斜,而那车夫也被这颠簸甩到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车轴划过地面,迸出一溜火星。 明明道路宽敞,可那失控马车就像长了眼睛一般,偏往祝绝乘坐的马车撞过来,尽管赶马的士兵拼命拉偏缰绳,可他们已退至路边,避无可避。 “呀~~~喝!!”董全昌见此情景,不进反退,一个箭步冲上去,纵身拉住那奔马的嚼子,使尽吃奶的力气往另一边拉扯。他脸上手上青筋暴露,脚硬被那奔马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尽管董全昌竭尽所能,失控的马车尾巴还是在祝绝的车轴上重重一撞,车身立马倾斜,慌得几名士兵连忙在另一边合力推顶。 祝绝头在车角重重一磕,几乎被甩出车窗,他连忙伸脚抵住马车壁,身体却依然控制不住缓慢下滑。 “起!”几名士兵齐声大喝,用力一抬,马车摇晃了几下,终究还是落回原位。 片刻后。 “将军威武!” “多谢将军!” 惊魂方定的路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恭维之声。 董全昌倒也不拘谨,笑容满面地向四周拱手示意,显然极为受用。 马车中的祝绝长吁一口气,他刚才瞥见后方田鹏等人赶着一辆马车也向这边行来,一旦掉出去立马就会被看到。 一片融洽中,谁也没注意到,趴在地上尚未起身的那名马车夫,脸上有阴霾一闪而过。 “你没事吧?” 然而当董全昌蹲下身向车夫问候时,看到的却是一张感激涕零的脸。 此时人群中又有一名面相和蔼的胖妇人挤出来,她手里拎着一个竹提篮,仿佛是出来采买的。打量车夫一番后,妇人关切道:“小哥,从马车上摔下来,此事可大可小。我夫君医馆就在前面,不如我让夫君帮你检查一番。他素来为善,检查一下不会收你费用的。” “哎?也好啊。”董全昌把车夫拉起来,顺着妇人所指,果然看见侧后方有一间老旧小铺面,上面挂着平安医馆的招牌。 车夫揉着手臂尚未回答,一个愤怒的女声响起,杏姑从田鹏那辆马车上怒气冲冲走过来,“你这人怎么回事?若惊吓了世子妃,该当何罪?世子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你!” 车夫吓得不敢说话,一脸诚惶诚恐,眼睛向董全昌露出求救之意。 “杏姑,我又没事。”韦若君也袅袅娜娜走下车,声音轻轻柔柔却让车里的祝绝听得清清楚楚,“世子对我情深意重,他在天有灵,定不会让我孤身一人,他会跟在我左右保护,不让人伤到我的。” 祝绝闻言,眉头一动,他总觉得韦若君似乎话里有话。 透过车门缝看出去,只见韦若君微微侧脸,手抚着鬓边碎发,刚好挡住田鹏视线,同时似有若无地往祝绝这辆马车看了一眼。 仿若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灵光乍现,祝绝大惊失色。 糟了,韦若君这在提醒他,真的李鸿见心爱之人在此,怎会无动于衷?!祝绝刚才一心想避开田鹏,却犯了个致命错误。 所以韦若君不是无心出现在此,她就是故意来这里接应祝绝的! 刚在裁缝铺门口错过时机,尚能解释韦若君当时身处店内不曾看清,而此时杏姑已叫破韦若君在此之事,再不出去就等同假冒。 祝绝连忙砰地一声撞出马车,摔倒在车辕上却毫不在意,只一双眼深情款款地注视韦若君,“君妹,我没死,我回来了!” “啊!”韦若君还没反应,路人们却同声惊呼。 建章不认识李鸿者不多,他们一眼就认出马车上的人是他们的三绝世子。 韦若君十分自然地浑身一抖,仿佛不敢置信似的,缓步上前,轻轻抚摸祝绝脸庞,未语珠泪先流。片刻后,她抱住祝绝的脖颈,痛哭失声。 祝绝也泪流满面,倒不是他演技卓越,是韦若君那副楚楚可怜之态太过煽情,连明知是假的他都受到感染,戏自然足。 此女当真厉害,难怪能把李鸿骗的团团转。 田鹏注视着抱头痛哭的两人,眼中满是不信任,但这大街之上,众目睽睽,他无法追问。 此时不合时宜的恐怕只有董全昌了,他瞪眼看两人悲情半晌,吃吃问道:“世子妃,我想问问,他真是世子,不是冒充的吗?” “啊?”韦若君放开祝绝,以手掩口,好似十分吃惊,继而又仔细观察一番,“这明明一模一样,如何能是冒充的?” “这,王爷说最近有人冒充世子。”董全昌倒是实在。 “侧妃,我有一计可测真假。”半天没说话的杏姑突然插言。 “如何?”韦若君问。 “这……”平素严肃的杏姑居然红了脸,小声道,“侧妃与世子朝夕相处,有些体己话想必只有您二位知晓。” 说是小声,其实田鹏、董全昌和周围一众士兵都听了个真切。 众人纷纷移目假装自己没听到一样,连田鹏也不例外。 韦若君闻言星眸含涩,状似娇羞,但思索片刻后向田鹏一干人道:“你们避开些,我与他说说话。” “韦侧妃,这不妥吧。”田鹏的怀疑快从眼里溢出来。他双手紧握成拳,若非韦若君和众路人在此,他早就捉拿祝绝了。 “他不是被绑着嘛,还能对我不利不成,这些话,不能让旁人听的。” 涉及闺中隐私,田鹏也不好再强项,只得退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韦若君与祝绝互相耳语。 祝绝倒还好,韦若君却说着说着越来越羞涩,连带耳朵根都红透了。 片刻后,韦若君走过来,一脸的幸福娇羞,“我,验证过了,正是世子。” “真,真是世子?”董全昌若遭雷击,猛一拍大腿,然后哭天抹泪地小步上前,一边给祝绝松绑一边叨叨,“世子,末将真的只是奉命行,唉?绳子怎么松成这样,啊,不是,末将真的是无心之失啊。” 田鹏眼中满腔怀疑此时变成震惊,目光在韦若君与祝绝之间来回游走,仿佛心灵遭遇重击。 站得较近的路人们则交头接耳,把刚听到的消息口口相传,由近至远,逐渐整条街都知道了世子未死的消息,一片欢腾。 祝绝却仿佛与这庆祝格格不入,被解除绑缚后,他揉了揉胳膊上的红痕,脸色冰冷地斜睨还在打躬作揖的董全昌。 “世子,算了吧,不知者不罪,我们先回王府,妾身有喜事告诉世子。”韦若君拉着祝绝的手,软语劝慰。 刚才耳语之时,韦若君已把下面的布置悄悄简略相告。 故祝绝转了转眼珠,依然绷着脸,冷笑一声,“小王无官职在身,自罚不得蕫将军,我们还是见过父王或刺史大人再定夺吧。” “世子,别理他了,我刚才被惊马吓到,便有些……”韦若君话音突止,颦眉蹙额,扶着肚子,仿佛不太舒服。 “君妹,你怎么了?”祝绝立马配合上一脸焦虑。 “哎呀!世子妃您流血了,听闻世子妃有孕在身,可是真的?若是真的,这怕是小产之兆啊!”刚才那名胖妇人惊叫。 众人低头看去,果见韦若君裙下一滩血在缓缓洇开。 韦若君点点头,嘤咛一声,虚弱地栽在祝绝怀中。 杏姑此时又拉住那名马夫,怒斥道:“好啊,世子妃和小世子若有什么不测,就是你害的,你别想跑,跟我去见王爷。” 祝绝真的懵了。刚才韦若君只说让他想法留下董全昌,假借她身体不适去平安医馆,但却未提什么有孕之事。而看周围人的反应,仿佛此事早已众所周知。 田鹏对这个让祝绝炸裂的消息亦未置一词,反而十分焦急地敦促道,“世子,侧妃已有三月身孕,正是危险之时,那边既有一家医馆,还是快送侧妃就医吧。” 第一百二十章 这本该是祝绝的词,却被田鹏先提出来,他反而心里有点打鼓,忍不住试探道:“这医馆看起来有些破旧,不知靠不靠谱。” “世子放心,这家医馆在此好多年了,封大夫医术好人品也好,我们这一片都在这里看病的。”人群中有人响应。 继而人群中不少人附和。 祝绝有点吃惊,回应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李鸿若能收买这么多人,那都可以直接杀死寿王,不必如此处心积虑利用他,所以这些人说的应该可信。 换而言之,李鸿的手下个个都是扎根对方地盘多年之人,可见此人善于布置或者收买人心,着实有些可怕。 “世子,别犹豫了,快把侧妃送医吧。”杏姑也催促道。 杏姑比韦若君藏的还深,明显是李盛心腹。她都这么说,祝绝便不再迟疑,抱着韦若君冲进医馆。 此时围观的人群之外,一群赶来士兵伸头向这处张望,正是追过来的西门诸兵士。 “大人,我们还跟么?”一人向那守城参领问道。 “看来是我多虑了,这种得罪人的事让董全昌一个人承担就好,我们走。” 平安医馆十分狭小,比济民医馆差太多。此时馆内除了一名约五十来岁面色红润的医者正在写药方外,尚有三名老者。一名坐在医者对面探头观看那药方,另两人则坐在稍远处的椅子上,似在等待。 祝绝这行人一进来,整个医馆立马塞得满满当当,更别提有好事者凑在门口向内张望。 医者抬头见此情景,匆匆走过来,还不等祝绝说话,他一看韦若君裙上血迹,脸色立马凝重,“情况不妙,公子快把她送进内堂。” “让让,让让。”之前让车夫来此检查的那个胖女人也挤了进来,向董全昌道:“哎呀,女子隐私之事怎么能让这么多人围观,将军快把人赶出去,我把门板合上。” “对对,让他们散了,你们守着外室,还有把那个车夫看好。”杏姑匆匆插了一嘴,便跟随祝绝进入内堂。 医馆内院同样狭小简陋,除了一个院子,一间厨房,还有三间内室。那院子里到处矗立着草药架子,十分凌乱,许多架子比人头还高。若非直接深入,从医馆外室向里瞧完全看不见厨房与内室的门。 厨房里好像正在熬药,一股药香弥漫了整个小院。 祝绝随着封大夫的指引走进内室,这是一间三进小屋,同样到处堆满药材。左边的房间有一张床,生活物品居多,像是大夫夫妻的卧房。右边一间也有一张床,但里面堆得更多是医用工具和药材,应该就是诊疗室。 “哎呀,你们这些大男人跟进来干嘛?除了娘子的夫君,其他人快出去。”封大夫见田鹏和几名侍卫也在屋内,脸色不善地赶人。 “世子,我出去安排一下,免得有人闯进来惊扰侧妃治疗。”田鹏对祝绝禀道。 祝绝正要向韦若君询问下一步如何做,闻言求之不得,连忙挥挥手。 田鹏出去后,韦若君故意呻吟地更加大声,而杏姑站在中堂警戒,封大夫则凑到祝绝耳边小声嘱咐。 等田鹏回来的时候,那个胖女人端着一盆水也跟了进来。 “娘子,你帮着我点,我毕竟是男子,多有不便。”封大夫对胖女人道。 而祝绝刚才得计,向田鹏与杏姑道:“我们也帮不上忙,你们随我出来,给我说说侧妃怀孕的事。” “世子,属下也正有王爷的吩咐要禀告世子。”田鹏道。 祝绝有些意外,但若田鹏真有寿王的谋划,听听倒也无妨。 走到诊疗室门口时,田鹏突然一伸手拦住最后的杏姑,“这件事只能说与世子一人,你还是看着侧妃吧。再说她一个有孕之人,你如何能放心交给两个陌生人?” 杏姑一愣,目视祝绝。 祝绝心下思量,按照刚才的计划,少个杏姑问题也不大。何况当初在掬星阁的事历历在目,她身手不强,要真打起来也没什么大用,便点头同意了。 谁知出了诊疗室,田鹏不仅关上门,甚至还拉上诊疗室外面的门栓。 “你这是何意?”祝绝隐隐觉得有点不妥。 “事关重大,切不可告诉外人,还请世子见谅。” 祝绝看了看守在内室门口的四名王府侍卫,点点头,随即上前把内室的门从内栓住。 “既是重要之事,的确该小心。” 祝绝心里计较地清楚,万一有什么争执这四个人也别想帮着田鹏对付他,现在一对一,即使不敌也不至吃大亏。 田鹏好像没什么意见。 祝绝暗道莫非是自己多疑?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转了一圈看了看,又拿起另一个茶杯放在另一边,最后拿起茶壶给两个杯中各自倒入一杯水,“田统领,私下不用如此拘谨,请坐吧。” “谢世子。”田鹏倒真不客气,就大喇喇坐下了。 “说吧,什么事?”祝绝端着杯喝了一口水。 田鹏好像并不想喝水,他面色有些紧张,明知无他人在侧依然左右看了看,凑近祝绝低声道:“世子,韦侧妃怀孕有问题。” 祝绝一惊,他当然知道韦若君是装的,但田鹏如何得知? “我才回来,这事情怎么回事?” “世子是知道的,王爷为世子选了一个替身来平衡局势。”田鹏道。 祝绝脸色难看,无论谁听到自己被冤枉脸色都不会好的。他可是碰都没碰过韦若君,最多就是死的时候和她一起在床上躺了几个时辰,田鹏该不会冤枉孩子是他的吧?就算她真怀了一个不是李鸿的孩子,那也是李盛的! “你说孩子是那个替身的?”祝绝语气不好,他倒想听听田鹏如何栽赃他。不过这倒也符合世子身份,毕竟谁听到妻子与他人有染都不会语气多好。 “不是。”出乎意料,田鹏居然否认了,“从时间上也对不上。实际上世子离开之时王爷为以防万一,派人给韦侧妃检查过是否有孕,但却突然发现当初韦侧妃为救世子腹部中刀。程大夫告知王爷,侧妃此生已无法有孕!可时隔数月,她如何就能怀上?” 祝绝有点混乱,韦若君怀孕是真是假他怎么知道。就算是假,她也没时间告诉自己要如何假孕。祝绝甚至忘记了该哄骗田鹏喝下那杯水的目的,他自己倒是心浮气躁地又喝了一口。 “程大夫虽德高望重,但难免不会误诊。再说,若她是假孕,满建章就没一个大夫能看出来?”祝绝半晌理清后道。 “怪就怪在这里,连程大夫都诊出喜脉,但他还是一口咬定当初诊断没错,还说有可能是……”话至此处,田鹏面露难色,仿佛难以启齿。 “可能是什么?!”祝绝愈发烦躁。 田鹏不答,他站起身,走到诊疗室门口侧耳听了听,又走到内室门口从门缝向外张望。 祝绝被他这番吞吞吐吐的样子急得心浮气躁,忍不住又端起杯子。 水未进口,耳边风声一响,一只胳膊从后面勒住祝绝的脖子,把他从凳子上扯到地上。随后,田鹏一个翻滚,把祝绝一侧的手脚压在地上。 祝绝尚有一手一脚能动,他刚伸手去抓后方之人,却被田鹏一把抓住手臂,用力往外一扯,竟将他肩关节扯得脱臼了。 祝绝惨呼一声,疼得浑身卸了力,可声音却被那只胳膊生生压在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呜咽。 第一百二十一章 祝绝刚才端在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瓣,坐的凳子也翻倒在地,这一切声响又怎可能被掩盖住,然而一门之隔的四名侍卫竟然未加查问。 倒是诊疗室里,杏姑推了推门,见推不开,只得高声问道:“世子,你没事吧?” “世子息怒,请听属下详禀。”田鹏一边更用力地勒住祝绝的脖子,一边假惺惺道。 杏姑那边便也没了声息。 田鹏双腿死死绞住祝绝一条腿又压住另一条,一只手勒住他的脖子,用体重把他压在地上,另一只手在祝绝怀中一阵乱摸。 祝绝知道他摸什么,登仙散。 就是怕被搜身身份暴露,那登仙散与抑制蛊虫的药他交给了同来四人保管,此时身上并无外物。 “怎会?”田鹏低语一声,又扯着祝绝的领子把他上衣往下拉扯。 祝绝的背部暴露在田鹏眼皮之下,只见其背上肌肤白皙细腻,右肩胛骨处并无一颗黑痣。 崔瑾虽神乎其技,却只能从他身上减少一些东西,比如用换肤之术溶解剥除祝绝本身的皮肤,不少瑕疵因此被溶掉了。但要增加什么却很难,何况李鸿这颗痣处于被衣服掩盖的位置,连崔瑾都未必知晓其存在。 若非寿王授以辨别之法,田鹏自然也无从得知。 “祝公子,你的声音其实学得不像。”田鹏狞笑着凑在祝绝耳边低声道,“看来韦侧妃是奸细无疑了,不然怎会说你是真的。还真厉害,刚才几乎叫我怀疑自己的判断。” 完了,连韦若君也一起暴露了。 绝望的祝绝拼命挣扎,却使不上力,一是他要害被制,手臂脱臼;二是不知为何,明明药只下在田鹏的杯子里,他却也没什么力气,这和鹿郡驿站外的感觉很像。 殊不知那几下挣扎让田鹏心中也在犯嘀咕,因为他也有力不从心之感。 田鹏暗恨崔三公子为了一己之私给祝绝解除了透骨钉,搞得如今他有些吃力。虽然他吩咐外面几名侍卫非他呼唤莫进,但若真的压不住也只能叫人帮忙。就是刚才街上那般热闹,若到这步田地,假世子的事就弄得人尽皆知了。 那王爷岂不怪罪? 念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田鹏空余的那只手在祝绝脊柱上一路向下摸索,找到位置后,他握紧拳头,指骨对准腰椎,准备把人先打瘫了再说。反正他不会死,王爷又对此人并不在意,留着不过是崔三公子要的,就算瘫了,还能因此杀他不成。 祝绝不知田鹏的恶计,但身后的摸索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知道对方定不怀好意。 此时田鹏出手之前的准备让他不得不放开祝绝的腿,祝绝连忙双脚使劲蹬地,试图爬到墙边。那墙下方有一块凸起,只需按下,机关就能启动,这本是防下药不成而准备的备用计划。 祝绝毕竟身负巨力,几番蹬踢,竟真带得身后田鹏一起移动了些许。 田鹏反而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他也来不及再计较一击必成,匆匆出手,拳突狠狠打在祝绝腰间。 这一拳并未让祝绝腰椎断裂,但依然疼得他一抖,两腿酥麻,渐渐失去知觉。 祝绝眼睁睁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机关,忍不住眼眶湿润。 田鹏感觉身下的挣扎停止,暗舒一口气,准备再给祝绝后脑一击,让他昏迷再说。 突然,“咔”地一声。 田鹏身下一空,就带着祝绝双双跌入一片黑暗。 头上又是咔一声,地板重新合起。 并没有落多深,但刚触地,黑暗中就有风声袭来。田鹏来不及避开,连忙将手中祝绝往前一推,试图阻挡。可惜那袭击却来自四面八方,根本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祝绝中没中招不知,总之他自己背后被插了好几根细针。 田鹏本就浑身乏力,中针之后更是天旋地转,很快晕倒在地。 地室内半晌无声,只有祝绝粗重的喘息。好半天后,黑暗中才燃起火光,一男一女举烛走过来,正是那封大夫和韦若君。 封大夫手拿一只短弩,警惕地用箭尖对准田鹏,走到他面前后又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人,见其确实再无反应,便从腰间摸出几根银针,针针到位,迅速地全扎在田鹏死穴之上。 很快,这名王府统领,寿王亲信便没了呼吸。 韦若君蹲在几乎无法动弹的祝绝身边,为他拔出身上细针,紧接着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将瓶中药水喂给他喝下去。 “怎么回事?怎么你暗算不成倒把自己搞成这样?”韦若君问道。 祝绝大口呼吸了几口,哑声把刚才发生之事相告。 韦若君叹口气:“这原也怪不得你,我当时中刀乃是心口,并非腹部,这等事情寿王想来觉得没必要告诉你,倒让你着了田鹏的道。” 原来如此。祝绝心中暗恨,假冒便是假冒,他再如何观察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那你怀孕之事是如何欺骗寿王的?” “不是欺骗,我是真的有了李鸿的孩子,所以寿王出征都还留下田鹏保护我。”韦若君说到此,目含恨意,“此事我亦未想到。不过这孩子来的也算及时,你去帝都之前不知如何露出马脚了,那时候寿王对你身边接触过的人都严加审讯。若非我有了身孕,怕也难逃被刑讯的命运。这件事最后我们是牺牲了一个人做替罪羊才止息。” 听到韦若君怀孕,祝绝心里有一股说不名的酸涩感,虽然明知自己和韦若君不过合作关系,但她有了李鸿的孩子,让他生理上感觉难受。 而听到后面的话,他心知是因为他暴露给张会自己知道祝融的消息,才导致这般局面,却又害了李盛手下一条性命。 他心里苦笑,无论是曾经的他,善良却渺小。还是现在的他,为了自己不知道害死多少人,满身罪孽。 哪一个他,都和韦若君是陌路人。 “好在我们也知道让田鹏喝下药水确实不易,早就在院中熏药。他其实进门之时就已中招,只是这药起效需要时间,否则我们几个无人是他对手。”韦若君想扶起祝绝,却发现他依然无法起身,皱眉道,“刚才给你服过解药,还没起效么?” “不是。他先废了我一条手臂,后面又在我腰上一击,我双腿好像没有知觉了。”祝绝道。 “打在哪里?”封大夫确定田鹏断气后,急匆匆走过来,闻言先把祝绝的胳膊推了回去,又仔细摸过祝绝所指的位置,脸色有些难看,“好毒的心思,他刚才可能感觉到自己被暗算,怕控制不住你,想把你打瘫,无法反抗。” 刚才接手臂已经把祝绝疼得大汗淋漓,只是韦若君在旁才没有叫出声,现在听到封大夫这番话他更是汗如雨下。 “那怎么办?”韦若君站起来,急得来回踱步,“杏姑说田鹏刚才借口在外面布置,实际上派了一个人出医馆,恐怕是请救兵去了。这还急着靠他去应付来人呢,若站都站不起来,我们要如何解释?”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检查过了,田鹏那时也许力不从心,并未打断他腰椎,应该短则一两天,长则三四天就能恢复。”封大夫道。 “那倒还好,但他现在不良于行,我们下面的部署怕是要暂时变一变。”韦若君稍稍释怀。 “我看不如这样……” 封大夫凑近韦若君,两个人就在一边讨论起来,仿佛忘记了这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祝绝呆呆看着两人,有心插嘴却又没有什么立场。他们所有人,对他的要求只有两个字,听话。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至于工具如何想,并不重要。 片刻后,隐隐有些嘈杂声从地面传来。 突然一声机关启动的声响,却非祝绝掉落之处,有一束光透进来,一起传进来的还拍门声和女人的呻吟声。 封夫人的声音也从那处响起来,看位置是诊疗室,“怎样了?王府侍卫在喊世子。” 两人也商讨的差不多了,封大夫闻言伸出手,韦若君一把抓住攀上他的肩膀,两个人叠罗汉一般,韦若君抬手堪堪碰到地室顶。 “你刚才也听到计划了,知道该如何做么?”韦若君低头问祝绝。 “我知道。” 封夫人也跳下地室,看见封大夫向她打手势,一把抓起祝绝放在肩上。祝绝并不瘦弱,可封夫人抓他就跟提小鸡一样轻而易举。 韦若君不再多言,往地室顶上不知哪里一扳,中堂的地面再次打开。 祝绝这才明白,为何刚才他未触动机关依然掉了下来,想是诊疗室的人发觉情形不对,从那边下来进入中堂地底下听墙角。等他与田鹏挪动到机关上时,再让两人落下来。 地面一打开,拍门的声音立马清晰许多,正是呼喊世子的声音。 地室中三人的视线齐齐射在祝绝身上。 祝绝因不能站立,离地面尚有半身距离,只得深吸一口气,提声大喊:“什么事?” “世子,黄副统领依令带人前来,正在外间等候。” 祝绝自然没下过什么命令,这不过是田鹏的托词罢了。 “侧妃还没脱离危险,你们吵什么,让他在外间等着!” “是,世子。” 外人不知,王府之人还能不知道世子的真面目。尽管他们四个已察觉到身体有些不适,但世子发脾气,禀报之人还是没敢把要见田鹏的话说出口。 打发走来人后,这次由封夫人在下托着封大夫,韦若君再顺着人梯攀援而上进入中堂打开诊疗室的门栓。诊疗室内有绳索,再将下面三人和田鹏的尸体拉上去便容易许多。 之后几个人急急忙忙一番布置,韦若君三人把诊疗室中装模作样呻吟的杏姑换出来,祝绝则端坐于中堂的桌边。杏姑等一切妥当,为不能走路的祝绝打开门。 内室门开,祝绝指着门口其中一人道,“你去叫董全昌进来。” 那人躬身答应,眼睛却在低头时偷偷瞟向立于诊疗室门口背对自己的田鹏,想向田鹏禀报他们四人的异常。但田鹏自然不能给他回应,他亦不敢耽搁,只得退出去。 “世子,您叫我?”片刻后,董全昌一脸讨好地小步跑进来。看见世子不由一愣,脖子上被绑出的红痕怎么更粗更深了,那显然故意往上拉的衣领都遮不住。 贵族就是细皮嫩肉,董全昌最后得出结论。 “你想让本世子原谅你么?”祝绝不知道董全昌的小九九,但那诧异的目光却看得清楚,他心知原因,又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世子,只要您吩咐,上刀山下油锅末将也去做。”董全昌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呵,倒不必你上刀山下油锅,今日我腿疼得很,除了坐马车时,只要今日你背我一天,我便原谅你。” “啊?”董全昌咽下一口唾沫,只道世子想折辱自己出气,毕竟光天化日之下在众人面前背个男子,说出去不好听。 四名王府侍卫反而没什么想法,他们见多了世子折磨人的稀奇古怪念头,区区背人简直太小儿科。 “这样,会不会对世子名声不好。”董全昌试图讨价还价。 “董全昌,我这是给你机会!还是你更想挨板子?到底背不背?!” “我背,我背。”世子发怒,董全昌哪敢再多言,他擦擦冷汗,连忙跨进屋内,还差点被门槛给绊一跤。 “田鹏和我说了些隐秘,我现在必须去找程大夫谈谈。你们四个,和田统领在此把世子妃守好了,伤了还是不见了你们就别想善终!还有,除非田统领出来,你们不得进去打扰治疗。”祝绝道。 “是。”四人躬身。 世子趴在董全昌背上发号施令,这情景看起来颇滑稽且毫无威严。但四人了解李鸿,他们被话中的威胁之意吓得直冒冷汗,自是不敢嘲笑。 祝绝离去之时悲哀地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 这四个人虽非熟识,然往日他身为祝绝之时也曾日日相见,也曾打过招呼,而他们很快就会成为无主冤魂。 抱歉,祝绝心中道。 外间此时站得满满当当。 虽然医馆上了门板隔绝闲人,但除了董全昌的士兵之外,王府的黄副统领又带来二十个人,另有那个倒霉的车夫,还有田鹏派去送信的侍卫。 一群人听见动静回头,就看到董全昌背着世子面红耳赤的模样,不由个个面色古怪。 尤其西门守备营的几人,他们对世子的乖戾毫无了解,便没那么着重控制表情。 “你们几个还笑他?”祝绝笑不出来,医馆本该是救人之地,但这里却很快会变成修罗场。 他指点着董全昌带来的几个士兵,“他得罪我,我让他背我一天,但你们几个怎么办?” “世子,不然我们轮流背您?”一名士兵半开玩笑地回答。 祝绝面色发黑。 这人发觉气氛不对,才看见王府来人个个面色沉重,看他好像看死人。 “世子恕罪。”这人也不算太傻,连忙跪下。 “罢了,小惩大诫吧。”祝绝假模假样叹了一口气,“杏姑,去厨房拿瓶醋,给他们每人来一大碗。” 杏姑很快把几碗醋端来分给守备营的几名士兵,几人端着碗愁眉苦脸,酸的连连咂舌,可见世子与王府诸人冷冷盯着,又不得不努力喝下去,几个碗很快就空了。 “此事就罢了,你们几个留在这里帮田统领护卫侧妃安全。黄副统领,带你的人跟我走。” 守备营的士兵倒没说什么,可王府诸人却面面相觑,暗道这些人也就是运气好,世子在外面还是收敛一些的。 “怎么没见到田统领?”黄副统领迟疑道。他得到的消息是有反贼在此,田鹏让他带好镣铐锁链,捕网前来支援。可到了这里半点反贼影子未见,也没看见田鹏,不由心生疑窦。 “我叫他护卫侧妃,你有意见?” 世子冰冷的眼神仿佛能把人冻僵,似乎下一秒就会喊人将自己杖杀。黄副统领不敢再聒噪,连忙闭嘴。 “你押着……”祝绝本来指向田鹏派去报信的人,准备用让他押解车夫的借口,顺利把这个没中药的人合理带走。转眸间却发现黄副统领带来的人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由止住话语。 他怎么在这里? 祝绝心中一痛。 那人和曾经十分爱护他的三哥老鬼面容相似,正是老鬼的哥哥,他曾经唤二哥的人。 可今天这里的人,都要死啊。 “世子?世子?”杏姑有些焦急,顺着祝绝的眼光看过去,念头一转,对祝绝过往知之甚详的她大约猜到他为何沉默。但现在不是发慈悲的时候,刚才喝了醋的几个人很快便会药效发作,他们再不走就露馅了。 “世子。”杏姑加重语气,“侧妃等您救命呢。” “……你押着这个车夫和我们一起。”祝绝垂下眼皮,漠然地说完剩下的话。 第一百二十三章 马车辘辘前往去济民医馆的路上,祝绝掀开车帘,专心致志地看着每一个路过的街角。 “拐进左边那条路。”祝绝突然道。 “世子,我们不是去济民医馆么?”黄副统领诧异问。 祝绝冷冰冰地看着他,直到他低下头去不敢对视,方道:“田鹏让我先去见一个人,你还想听更多么?” “属下不敢,但天色已暗,会不会有危险,我们要不要再叫些人手?” “一个瞎眼女人你们都对付不了?还是你的意思是田统领会故意陷害本世子?” “世子恕罪,是属下多虑了。” 接下来的路,祝绝循着路口隐蔽的标志,带着队伍越走越偏,逐渐走到一个两侧都是高墙的长巷边。 “停,背我下车。” 黄副统领满腹疑窦,但那巷道是一条直线,一眼便能看见最里面只有一扇木门,怎么也不像会有危险的样子。 董全昌听到世子命令,连忙屁颠地跑过来,在马车边蹲下,却半天未见世子上来,不由疑惑回头。 祝绝坐在车上沉默良久,最后下定决心一咬牙,指着二哥桂明远道:“你来背我。” 众人都被世子的变化无常闹得摸不着头脑,但也没人敢反对。董全昌乐得轻松,自然更加不会说什么。 “世子,我们是守在巷口还是?”黄副统领问。 “呵,这下你又不怕我自己进去不安全了?跟我进去,见到人后再说。” “是。”黄副统领自觉多说多错,不敢再辩驳。 一行人刚走进去没多远,祝绝看着押解车夫的侍卫皱眉道:“这混人也带进去干嘛?你在这里看着他就是了。” 刚在巷道外时,众人便听见那木门里面有锣鼓之声和女子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仿佛此地是一个戏班所在。如今走进来,那声音便更加响亮,唱戏之人声音婉转动人,在这巷道里回环盘旋,让听者一时有些心醉。 正因如此,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些细微的声响。 那是石头摩擦的声音。 众人身后,两侧的高墙内各有几块砖头缓缓移开,露出四个可供窥探的洞口,几只劲弩偷偷从中伸出,对准了巷道里的人。 女子声音突然拔高,响遏行云如泣如诉,仿若为谁伤悲。 几只劲弩同时松弦,利箭立马洞穿了走在最后面的四人。 “啊?保护世子,戒备!”黄副统领听闻身后响动,厉声高喝。 四人倒下瞬间,巷道深处木门也霍然洞开,五名黑衣人挥舞着大刀直冲过来。 “先退出去!”黄副统领略一思索立马做出判断,同时将手中响箭放出。 然而世子的马车突然直直冲了进来,将巷道口堵了个严严实实。驾车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押解了一路的马车夫。那车夫再没有畏惧害怕之色,而是一脸狠厉,衬着他衣服上鲜红的血迹,仿若阎魔从地狱而来。 血迹是田鹏所带五人中的最后一人,早在女子声音拔高的一刻,那名侍卫便毫无防备地被车夫一击毙命。 黄副统领心中暗恨世子误事,若他来安排,定不会让所有人都进这巷道内。 退无可退,双方很快交上手,可巷道狭窄,己方人虽多却并占不到便宜,倒是身后时不时有弩箭偷袭,连连有人中箭。 桂明远背着世子无法参战,他皱眉向祝绝低声道:“世子可能下地行走?” 我这是保你的命啊,祝绝心里暗叹,嘴里却道:“不能。背好本世子,不然唯你是问。” “这样不行,你们几个攻击弩箭洞口,我们带世子先出去!”眼见情势对己方越发不利,黄副统领也只能牺牲一些人来保主子平安。 此法果然奏效,虽然长刀攻击不到墙内之人,但洞口处被堵住,弩箭便再无用武之地,其余人则迅速从几人身后通过。 然而墙内毕竟开阔,弩箭攻击距离又远大于长刀。祝绝他们虽安全离开,但堵洞口的几个人也全部牺牲。尸体横在洞口,墙内的四人也只能从里面跳出来,真刀真枪地拼杀。 一路冲到马车跟前时,王府侍卫尚有七人,按理说对付一个车夫本该足够。可那狡诈的车夫不仅杀死驾车之马,还躲到了马车后方。马车过宽,把巷道几乎堵得严严实实,旁边只有一个瘦子侧身能过。除此就只有攀爬车顶,或者从车下钻出去,但无论哪一种方法,只要出去必会挨上一刀。 “世子,您先下来,我等奋力挡住车夫,您自己趁机跑出去。”桂明远又一次道。 祝绝有心让他们都死在这里,又怎会答应。何况他双腿无法行走,也跑不了。 “不行,你得背着我,多出去几个人把那车夫杀了便是。” 众人脸上都露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都到了生死关头,世子还在无理取闹? 眼见对方虽然也损失三个人,现在和己方好像势均力敌。但车夫一人在外一夫当关,杀伤力巨大,必须先解决这个祸害。 “我们三个从上下侧一起出去,桂明军,你紧跟其后。”黄副统领沉吟一下,指点两人吩咐后,当先一踩车辕攀上车顶,从车顶上飞身扑下。 那两人也一个地堂滚,一个从车侧边挤出去。 车夫再厉害也不能同时面对三方夹击,他虽奋力砍伤车侧那人,但也被三人逼退到墙边陷入苦战。 桂明远背着祝绝,想了一下还是从车底爬行。 几乎要爬出去时,忽听嗖一声,那名受伤的侍卫后脑中箭倒地。 黄副统领大吃一惊,回头看去,只见一胖一瘦两个蒙面黑衣人站在身后一丈外。那瘦子正一把扔掉手中短弩,并和胖子一起冲了上来。 祝绝觉得那两个身影眼熟,尤其那胖子,显是个女子,恐怕这两人就是封大夫夫妇。 他们二人既然在此,可见医馆内的人已经收拾干净了。 这两人一来,马车外形势立转。尤其封夫人,她的身手竟然十分强悍,一人便能对战黄副统领。而车夫虽然已身受重伤,和封大夫一起对付剩下一人自然不在话下,那名侍卫已经伤痕累累,眼见就要被立毙刀下。 “世子,莫再胡搅蛮缠!你自己跑!”桂明远再也顾不得尊卑之分,一爬出马车范围就把背上的祝绝狠狠甩到地上,自己则冲上去支援。 “别!”祝绝一伸手,只堪堪抓住二哥的衣袖一角,那一角不堪受力,就那么从手中滑脱。 马车前方因为黄副统领他们出去对付车夫,剩下的侍卫更加难以维持,此时个个挂彩,已经几乎全军覆没,却依然死死守住马车几个豁口,不让里面的黑衣人出来搅局。 董全昌乃武将,平时多用长兵器,对这种近身巷战并不擅长,且王府侍卫和他平日并无配合,打起来也无法相互照应。而且奇怪的是,黑衣人死命进攻侍卫们,对他似乎并不上心。 因此,董全昌紧跟桂明远之后,也爬了出来。 “世子?您走不了么?”董全昌看见依然坐在地上的祝绝,终于回过味来。 “我要能走还叫你背?!”祝绝心情很差,也没心思再和他虚与委蛇。 “那我带世子走。”董全昌心道自己若救下世子,不说绑世子的罪名能被赦免,说不定寿王感激他,还能官运亨通。 一念定,他也管不了祝绝答不答应,抄起人背在自己背上,就往外奔。 祝绝张了张嘴,回头看看还在苦战的二哥,最终没有阻止。 罢了,本来的计划就是如此。 冥冥中似乎有人在帮李盛,无论出多少意外,最后总能如他所愿。 第一百二十四章 董全昌一边背着世子一边回头张望,见无人追击,他不由做起了步步高升的美梦,却没发觉身后的世子如同盯着猎物的恶狼一般死死盯住他的脖子。 祝绝在寻找封大夫告诉他的穴位,毕竟第一次扎针,难免要确认精准些。 “呃……世子,您抓牢我,别掉下去了。”董全昌感觉世子突然缩回一只手,另一只手死死勒住自己的脖子,有些喘不上气。 “抱歉,我后背有些……” “痒”字出口,一根银针狠狠插入董全昌颈部大穴。 董全昌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把祝绝扔到地上,然后一个翻滚,与之保持些距离。他游目四顾,并未发现其他偷袭之人,即使再无法相信,也不得不把目光锁定坐在地上冷静盯着他之人。 “为什么?”董全昌想站起来,却感觉四肢麻痒,聚集不起力气。 “想和蕫将军谈笔交易。”祝绝道。 董全昌用手摸着被扎中的地方,那银针整根没入,根本无法拔出,他只能放弃,一双充血的眼睛盯住祝绝半晌,终于恍然,“你根本不是世子,你真是假冒的。” 祝绝不置可否。 “不对啊,身为世子枕边人,韦侧妃又怎么会……”董全昌眼睛蓦然睁大,“你不仅冒充世子,还和世子妃私通!难道那孩子也……” 即使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时刻,祝绝依然对此人的脑回路十分无语,他翻了个白眼,“其他事不用你操心,我就问你还要命不?” 董全昌略一思索,“你要我背叛王爷?” “倒不必如此麻烦,只是希望将军帮个小忙,一会儿入王府之时,你只要莫做多余之事就好,无论谁与你招呼,你只管点头。” 董全昌低头不语,似乎在权衡利弊。 “呵,你也不必纠结,那针上我下了药,若不答应,现在你还只是浑身酥麻,慢慢地……” “世子,您是真的站不起来吧?”董全昌突然抬头打断道。 祝绝一愣。 “来人啊!救命啊!”董全昌突然转身,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向与来路相反的方向奔去。没走几步他就摔了一跤,回头看见祝绝果然没追过来,赶紧爬起来继续逃跑,“救命啊!!” 祝绝用手撑了下身子,又倒在地上,他的腿依然没有知觉,不由心里暗恨,若不是田鹏伤了他,董全昌根本不可能逃过他的速度。而且封大夫给的药起效也太慢了吧,这董全昌还在大呼小叫的。他回头看了看来路,估计王府侍卫们抵抗激烈,李盛的人还没追过来。 路上也有些住户,可无论董全昌如何叫喊,两边的门没有一扇打开,只在门缝中影影绰绰似乎有人窥探。 好在奔出下一个街角后,董全昌看见远处一条迤逦的光龙正迅速蜿蜒而来,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这些人手举火把,身穿王府侍卫服饰,正是听到黄副统领响箭赶来支援的王府卫队。 “这里这里!”董全昌连忙招手,他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干哑,轻咳了咳,又喊道,“快来,有人冒充世子,杀了王府好多人。” “在哪里?”王府另一名副统领甘勇看清来人是董全昌,急忙问道。 “这边……”董全昌又清了清喉咙,带着众人往来路行去。 祝绝仍坐在原地,心急火燎地等李盛的人来支援,可没等到他们,却等来了王府卫队。他远远看见董全昌向着自己指指点点,再次想站起来,却仍然跌坐原地。 “就是他……”董全昌的声音喑哑,好费劲才说出三个字,便难受地揉着喉咙。 然三个字已然足够,这一路上他说得够多了,甘勇一挥手,侍卫们腰刀出鞘,将祝绝团团围住。 祝绝紧张地几乎喘不过气,但他见队伍中并无真正掌权之人,心下稍定。 “你们干什么?不认识本世子?” 甘勇还未说话,董全昌便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不由面露惊恐。 关于寿王说有人冒充世子的事,平民百姓不知,诸位将领却是知道的,甘勇自然也听过王爷吩咐。但今日街上侧妃认亲之事,田鹏派回去的信使也曾相告。如今董全昌却又说这是假世子,到底哪个消息是真,甘勇也不由犯难。 为免殃及自身,甘勇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先抛回给董全昌。 “蕫将军,您说这人假冒世子,有何依据?” 董全昌额头见汗,他使劲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沉默好一会儿,只能指着祝绝刚才给自己扎针的地方,示意甘勇查看。 甘勇皱眉看那处,却只见一个细小红点,他也看不出更多异样。 “蕫将军,这是何意?” “刚才我们被人袭击,那些人中有一人和我相貌极为相像,我想蕫将军受了刺激,神志昏乱,把我和那人弄混了吧。”祝绝道。 祝绝嘴角含着一丝轻蔑,容色冷淡,与董全昌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让甘勇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思索片刻,甘勇突然道:“蕫将军是喉咙有异?将军可认字?” 董全昌在掌心一锤,颇有柳暗花明的感觉,他眼睛放光,连连点头。 “董全昌,莫非你受人挑拨,要陷害本世子?你不要命了?!”祝绝退无可退,只能厉声恐吓。 “世子恕罪,蕫将军亦为军中老人,总得让他为自己辩驳才是。”甘勇不卑不亢道。 “好,好。到时候真相大白,只希望你们二人临刑之前还能如此说。”祝绝色厉内荏地道。 甘勇眉头一跳,但祝绝越这么说反而越发可疑,何况董全昌分明是哑了,不是疯了。他一咬牙,对身边侍卫道:“去找纸笔。” 等待最是难耐。 祝绝在众人的沉默中再次偷偷挪动双腿,只要他能站起来,这里地势开阔,无论如何也能逃掉。可那双腿就好像不是自己的,无论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甘副统领。” 一声呼唤振奋了所有等待之人的精神,但当他们循声看去时,祝绝和董全昌的情绪同时转变。 祝绝是否极泰来的喜悦,而董全昌是一落千丈的沮丧。 却是甘勇派去支援巷道内的那群侍卫扶着四个浑身浴血的人回来了,这些人董全昌全都不认识,可他们却身着西门守备营的衣服。 “统领,我们的人全军覆没,只有蕫将军手下还有几个活口。”一名王府侍卫禀道。 而这四个人一见到董全昌,就立马挣脱侍卫的搀扶,齐齐扑倒在董全昌脚下痛哭流涕,这一幕劫后余生看起来真是相当感人,王府的人自然也不会多加阻拦。 “将军无恙就好。” “将军,谢天谢地啊。” …… 可董全昌却脸色发白,身体摇摇欲坠,在那些人碰触到自己时更是慌得往后躲闪,只可惜身体无力,躲不开来。在这暗夜之中,他害怕的神情看不太出来,而身体的微微发抖只会让人觉得是感怀不已。 甘勇虽没看出董全昌的恐惧,但王府侍卫全军覆没,而西门守备营却幸存四人之多,这让他有些怀疑,不由眉头紧皱。 “你是说,全军覆没么?” 甘勇低头看去,正是世子问的,他的神色有竟一些茫然和悲伤。 第一百二十五章 甘勇一挑眉,身为王府副统领他岂能不知:世子在外光风霁月,可实际对底下人的性命浑不在意,几时有这等慈悲心了? 但若是假世子,又怎会对敌人怜悯? “统领,纸笔拿来了。” “给蕫将军。” 那四人之前并不知道此间事由,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人问道:“将军要纸笔做什么?” 甘勇心道对啊,董全昌不能说话,但这不还有几个活生生的人证么? “你们将军说世子是假冒的,但他好像喉咙受伤了,只能以纸笔交谈。” 那人好似十分吃惊,霍然站起,凑到董全昌面前道:“将军,不是您背着世子走的么,怎么冒出个假世子?” 另外三人也站起来,连声附和,四人看似随意站位,但实际上以掎角之势把董全昌围在中间。 祝绝怕他们露馅,与他之前说辞不同,连忙轻咳一声,“那中间不是有个发号施令的,与我有七八分相似,那人呢?他死了吗?” “啊,世子说那个没带面罩的。”那人好像突然记起一般,猛拍了一下脑袋,又向着祝绝跪下,“世子恕罪,那人好像听到什么讯息,带人跑了,若非如此我们也难以活命。但求世子看在将军舍命相救的份上,不要怪罪我们。” “对对,世子我们已经尽力了,求世子恕罪。”其他三人也帮忙圆谎。 甘勇此时已有七八分信世子为真,可他直觉哪里不对,尤其董全昌哑得奇怪,态度也奇怪,他不能说话也罢了,怎么整个人都呆若木鸡? “蕫将军,您看……”甘勇决定再确认一下。 董全昌的背后一只手若有若无抵着他腰间,正是那四人中似乎为首的一人,别说写字,哪怕说话,他的嘴也未必快得过那人的手。 董全昌知道即使今日他能让甘勇相信自己,歼灭贼人,可对方首先会让自己一起陪葬。在忠于寿王与此时保住自己性命之间,他只能选一个。求生的本能与往日所受忠君的教导在他心中天人交战,一时之间相持不下。 甘勇开始渐渐觉出不对味来。 “世子!”突然一个柔媚的女子声音哀哀戚戚地响起来,仿佛一把利剑划破了此地紧张的气氛,韦若君几乎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下地来。 “韦侧妃且慢。”甘勇连忙阻止,毕竟世子身份还未明。 然而韦若君置若罔闻,几步冲进包围圈,上来就抱住祝绝,哭诉道:“我回王府的路上遇到他们,听说您遇袭,吓死妾身了,还好您没事。” “侧妃您慢点。”杏姑也急忙在后面跟过来,见此地情景,眼珠一转,怒喝道,“你们怎么回事,让世子就这么坐地上!” 侍卫们面面相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甘勇。 甘勇轻咳一声道:“是董全昌将军说这是假世子。” “将军怎么如此?我先前不是确认过了么,莫非将军有什么其他实质证据?”韦若君抬起头,语气温柔地对董全昌责问,但语意却不容置疑。 董全昌终于动了,他咽下几口唾沫,认命地匆匆在纸上涂写几笔,要递给甘勇。 甘勇正要接过,却被韦若君一把抢过去,他见董全昌没有阻止,便也由得她了。 “原来如此,蕫将军今晚受惊了。”韦若君看过一眼后,又展示给祝绝,然后重新递给甘勇,看来其上的内容并无威胁。 甘勇接过,只见纸上潦草写着:刚才受了惊吓,一时糊涂误认,冒充世子的另有其人。 祝绝直到此时才真正放下心来。要知道一旦暴露,这些人有腿有脚能跑,他可是寸步难行。此时一阵微风吹过,他突然感觉有些发冷,原来是里衣早被冷汗浸透。 真世子之事盖棺定论,但还有一个假世子。 甘勇着人将祝绝扶上马车后禀道:“世子,那群贼匪依然在逃,尤其里面还有假冒您的人,属下这就带人前去封锁东西二门,并派人通知刺史大人。” “刺史大人不在城中?”祝绝明知故问。 “启禀世子,昨日东守备营附近黄石山发生大火并波及山下村庄,刺史大人一早就带人前去查看,恐怕要明日方归。” “既然如此,百姓重要,就不必惊动刺史了。还有,现在父王出征带走不少人,王府防守空虚,你把人调走,万一又有人袭击怎么办?侧妃如今怀有身孕,万一有差,你百死莫恕。” “那搜查一事?” 祝绝皱眉想了想,己方刚才明明说贼人在逃,他若坚持不叫人搜查未免不合常理,反正也是要借用董全昌的身份去调兵,早一点晚一点也无甚差别,便指着董全昌道:“你带你的两个人调西守备营的人进城搜捕。” 韦若君与杏姑对视一眼,她们尚不知先前祝绝与那四人串供的事,如今听闻计划有所变动,更冒出一个什么假世子,自有些疑虑。可如今他们的身份不是祝绝的上级,也无立场反对。 “那这两位兄弟?”甘勇觉得很奇怪,都是董全昌的兵,无故留下两人却是何意? 祝绝一时语塞。他们本要带着董全昌和李盛的人一起进王府,好借口控制王府守卫,然后才去接手西守备营。如今因为出了假世子的事,为阻止王府之人离开,他不得不临时把董全昌派走。留下这两个人,本意是留下两个高手帮忙,却忘记主帅不在,此举极其不妥。 韦若君见状忙道:“世子是要派他们去通知封锁东西二门,还有知会刺史府衙差来此地勘察现场,世子,我说的对么?” “还是君妹了解我心思。”祝绝暗赞韦若君反应快,如此一来,东西二门也有他们的人,有什么意外也好及时反应。 “可这几位兄弟受伤了,不如还是属下派人去传信。”虽然大体说得通,甘勇还是觉得这番命令有些奇怪之处。 “我尚有要事在府内调查,王府所有人不得擅离。”祝绝实在无法,只能使出最后一招——以势压人。 “是。”甘勇再不解,在这招之下也只能从命。 接下来各就各位,董全昌和李盛派遣的其中三人往西门守备营去,顺便通知刺史府衙役。另一人飞马赶往东门封锁城门。祝绝和甘勇一行人打道回王府。 在甘勇的再三劝说下,祝绝得韦若君暗中授意,这才同意留下两个人看守现场等待衙役。 至此,一场在建章城水下暗中发生的政变,就无声无息地拉开了序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看着寿王府的匾额,祝绝第一次没那么压抑与痛苦,他甚至升起一丝快感,看到一种似乎很快会手握大权,乃至掌握住整个建章城的美好前景。 然而,在此之前,步步危机,还需小心应对。 “我有要事要调查,你把府内所有人喊到议事厅外,所有当值和不当值的都得来。另外找林管家将全部仆役婢女也带来,然后把所有门上锁。” “世子,现在吗?”甘勇有些吃惊,到底什么大事如此郑重,连明天都等不得? 祝绝斜睨他一眼,“不是现在难道等奸细把我杀了再查?” 世子淫威甚着,甘勇语塞,不敢再多说,急急遵吩咐去办事。 一名侍卫把祝绝背进议事厅,放在了寿王的位置上,然后祝绝就让他出去了,只留下韦若君和杏姑两个人。 “你好像很得意嘛。”杏姑看着祝绝轻抚寿王的座椅把手,皱眉道。 祝绝一惊,连忙轻咳一声,正色道:“那四个人都不在,府内可还有得用人手?” 韦若君面有忧色:“还有两个仆役,都没什么功夫。另外有一名侍卫也在寿王出征的时候被带去了。现在府内少说还有几十人,千万小心,莫露出马脚。” “现在除封大夫夫妇,还有去封锁城门的两人在城中。但他们若要进府,便不能再以西守备营兵的身份,要以王府侍卫身份。如此,你必须先控制住府内局势,不让别人指认这二人。”杏姑补充道。 祝绝点点头:“如今王府中知道假世子之事的应该只剩林管家,但不知林奶娘是否知情。一会儿人到齐了,叫那两个仆役先进来,我们得先把林氏夫妇控制住。” 三人商议间,甘勇分批陆陆续续把人带了过来,议事厅外一时吵吵嚷嚷。 “人到齐了?”祝绝看见甘勇进来,却不见林管家,心里不由一咯噔。 甘勇面露难色:“世子,侍卫这边都齐了,但府内到处找不到林管家,不知去哪里了。” 祝绝勃然色变,几乎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管家可是知情者,丢了谁都不能丢了他! 可双腿无力,祝绝只能又坐了回去:“可问过其他人?都不知情么?奶娘呢?” 话音刚落,林奶娘的声音就从厅外传来,随之她抽抽搭搭地来到祝绝面前:“鸿哥儿啊,你得给奶娘做主啊。” 祝绝眼里闪过一丝寒光,这对夫妇,养儿无方,残忍戕害多少无辜百姓,更虐杀五哥,他没打算留活口。 可如今林管家不在,他只得耐着性子微笑道:“奶娘,怎么回事?” “鸿哥儿,别人不知道那老东西去哪了,我还不知道?他一颗心都被步生莲那老妖精勾走了,趁王爷不在,便几度三番偷偷去会那妖精。今日更误了鸿哥儿的事,您一会儿可得好好罚他。”林奶娘气得咬牙切齿,眼睛通红。 祝绝想起当日去找林果果遇到的步生莲老鸨,那风情和眼前的女人相比,确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难怪林忠那老狗流连忘返。不过以他此时的立场只能轻声细语安慰着林奶娘,好让她帮着甘勇清点仆役婢女的人数。 就林奶娘的表现来看,她丝毫没有要查验世子身份的意思,而且还透露了林管家的去向,这让祝绝心下稍安。 杏姑得祝绝授意,出去找两名仆役之一到步生莲哄骗林管家回来。但如此一来,府内得用之人只有一个,面对外面几十号人,祝绝偏又无法站立,不由压力巨大。 杏姑回来的时候把另一人也带回来,负责做祝绝的腿。 看着外面交头接耳的几十号人,祝绝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盯上甘勇。 如今左统领随王爷出征,田、黄二位副统领又身死。世子之下,府内除了林氏夫妇,话事之人便只剩下甘勇。只要先把他放倒,其他人群龙无首,就翻不起什么大浪。 “你们十个人,随我来。”祝绝点齐两名侍卫七名仆役,还有甘勇,带他们来到左偏厅。 偏厅只燃了一只灯烛,放在祝绝面前,跳动的火光衬地他的脸忽明忽暗,神色莫名。他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十个人,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好半天都不说话。 十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害怕,若说谁还镇定些,大概只有甘勇。 “你们知道我怎么回来的么?”见气氛差不多了,祝绝嘴角勾着一抹冷笑,故意放低语声道,“我当初被掳到帝都,几番死里逃生受尽折磨,皆拜你们中一人或几人所赐,好在上天垂怜,我不仅安然返回,还获知府内有奸细之事。说吧,到底是你们谁做的?现在说出来,我还能给你个全尸。” 十人闻言大惊,齐齐噗通跪下,“世子冤枉,我等忠心耿耿,绝无背叛之事。” “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过幸好,我逃亡途中遇到一名奇人。”祝绝状似无奈地摇摇头,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小瓶,“他给了我一瓶吐真剂,若你们抵死不认,那我只能动用手段。如何?有人想开口么?” 十人面面相觑,什么吐真剂?闻所未闻!甚至有人暗想世子该不会被江湖骗子给骗了吧。但这话可没人敢说出口。 无人说话,此种情形祝绝早有预料,也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杏姑,把吐真剂倒在茶里,给他们每人一杯,我倒要看看一会儿挨个查问,谁还能嘴硬。” 这个计划可谓当面下毒,简单粗暴。然而,这是阳谋,即使他们中有人怀疑,在世子的威势之下也无从抗拒。 其余九个人虽然有些犹豫,但很快接过茶杯喝了下去。 只有甘勇,毕竟身为侍卫副统领,他的见识身份自然不是普通侍卫和低等仆役可比。只见他端着茶杯,皱眉不语,却并不肯喝下。 这也是为何杏姑最后才把茶给他,毕竟若首先给他,他不肯喝,其他人就难免有样学样。若其他人先喝倒了,对付一个甘勇就要容易许多。 但能不动手最好还是不动手。 “甘副统领,怎么?”祝绝的目光冷得几乎能凝出冰来。 “世子,您说的这个高人是否可信?” “你是在怀疑本世子的智商?”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世子今日之举,怕是要阖府上下都服用这吐真剂,但若那高人心怀叵测利用世子,恐怕今日府内便无人再可保护世子与侧妃了。” “这吐真剂的效用我亲眼所见也亲自试过,除了一段时间内让人说真话并无其他效用,如何就耽误你们保护王府了?” “世子,江湖骗术千奇百怪防不胜防,说不定那高人雇人做托,欺瞒世子也未可知。” 甘勇这话一出,其余九个人明显受到影响,有的人甚至摸向胃部,想偷偷把茶水挤出来。 祝绝脸色阴沉,手掌成拳,指甲几乎掐入肉内:这甘勇要是好赖都不肯喝,便只能用强了,但外间还有那么多人,万一被他逃出去嚷嚷可就前功尽弃。 “世子,这吐真剂我也曾听崔三公子提过,是一位叫胡为的道人研发而成,不知世子说的高人可是七十来岁年纪,但须发皆黑,常年身穿道袍,背着一个大葫芦之人?”韦若君问道。 韦若君真是反应敏捷!祝绝看了她一眼,自然顺水推舟道:“正是这般样貌,他却只让我称他胡老道,原来他叫胡为么?” “那想来就是崔三公子说的那人了,高人嘛,难免有些怪癖。”韦若君笑道,“既然如此,我相信世子和三公子绝不会看错人。既然甘副统领担忧茶水不妥,不如这杯茶我来先喝,如何?” 祝绝知道韦若君定有解药,抿唇不语,算是默认。 倒是甘勇见韦若君款款而来,连忙护住茶杯,“侧妃您怀有身孕,入口之物务必当心,即使这吐真剂为真,也难免损害胎儿,切勿如此。” 韦若君微微一笑,伸出手来,“甘统领刚才那番话我听懂了。恐怕不是害怕世子被骗,而是怕被世子欺骗。想来是刚才董全昌的胡言乱语让甘统领生疑了,既如此,确定世子身份的是我,理应由我来释统领的怀疑。” 甘勇被说中心事,脸上一红,但好在此地光线不明,他皮肤黝黑,并不太看得出来。但被说中不代表他就要认,“侧妃言重了,属下怎敢怀疑世子与侧妃,属下的确是怕世子为人所欺骗。” 韦若君笑容不变,轻轻摇头,手依然坚持伸在甘勇面前,“甘统领不认也罢。不过此事也有第二种可能,甘统领对这药的药效有所畏惧,所以坚持不肯喝,是也不是?” 祝绝猛地一拍桌子,仿佛恍然大悟,“对啊!能把人不知不觉带到王府外,又成功将我诓骗出去,岂是一个普通侍卫仆役能做到,这人在王府中定有些地位。” 好大一顶帽子! 甘勇看着面前一怒一笑一唱一和的夫妻二人,手中的茶杯几乎拿捏不住。 第一百二十七章 甘勇的武艺不错,他本该手很稳,可是再高的武艺在强权之下也无用武之地。如今好一顶可能私通敌军的帽子扣在身上,再稳的手也难免颤抖。 韦若君依然笑容坚定地伸着手,丝毫不动摇的样子,实际上她、身后的祝绝和杏姑二人都手心见汗,心跳如鼓。 若甘勇当真要顽抗到底,她们俩和那仆役都武功平平,祝绝更是不能走路,那将会是一场苦战,甚至不慎之下所有人都要暴露。 祝绝开始有点后悔,是不是应该最后再放倒甘勇。可既不能给所有人一起下药,以防有人不服联合反叛;而若先让甘勇参与全程,如他怀疑之下鼓动他人反抗,韦若君三个人定然弹压不住。 真是进退两难。 好半晌,甘勇最终眼一闭:罢了,他一个部属而已,看其他人服药后也无事,何必以命相搏,徒惹是非。 就在甘勇把茶杯凑到唇边之时,突然扑通一声,一名仆役栽倒在地。 屋内所有人齐齐色变,甘勇趁机把杯子拿远了点。 “世子,您看他……” 话音未落,又一名仆役栽倒,人事不知。 祝绝脸部肌肉抖动了一下,心念急转,好一会儿才貌似镇定地道:“正该如此,等他醒来就能问话。怎么?你以为他死了?那你可以去试试他的鼻息。” 两人有些距离,甘勇不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挑战世子,只得目视一名侍卫,让他去查。 那侍卫一是开始药发,也觉得身上不妥,二是不敢违抗上司的命令,只得硬着头皮去摸。动作中他还能感受到世子冰冷的视线,想起李鸿往日作为,不禁打了个冷颤。 片刻后,那名探鼻息的侍卫对甘勇偷偷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异常神色。 在此期间,又有三名仆役昏倒。 “杏姑。”韦若君不笑了,她冷下脸的样子威严不在世子之下,“把茶端给我。” 杏姑手藏在袖子里,上前一把夺过甘勇手中茶杯递给韦若君,之后就停留在甘勇身侧,她的袖子甚至若有若无能擦到甘勇的肩头。 韦若君将茶水一饮而尽,倒扣杯底,展示给甘勇,仿佛在说,该你了。 “给甘统领再倒一杯。”祝绝冷冷地向站在身边负责背他的那名仆役吩咐。 那人端着另一杯茶递到甘勇面前。他的脸上看起来满是惊惧之色,连手都在微微颤抖,眼睛还时不时瞟向昏迷的几人,把一个眼见上峰争端而无所适从的小人物演绎地淋漓尽致。然而他的脚却异常稳健,甚至微微摆出一个预备攻击的姿势。 只可惜在昏暗的偏厅中,甘勇没看见。 祝绝将茶壶握在手中,缓缓抚摸上面的花纹,实际眼睛却在数还有几人清醒。只要甘勇有异动,他虽不良于行,但手中茶壶就是最有力的暗器。 甘勇还是不肯接茶杯,也不说话,此地一时陷入僵局。 随着时间推移,屋内只剩下一名侍卫还苦苦撑着地面保持清醒,其他人均失去意识。 韦若君坐回到祝绝身边,扶着他的肩头仿佛撒娇,实际却将一颗药丸含在口中;眼睛虽好像闭着,实际每一寸感官都紧紧盯着甘勇。 夜空中突然传来两声夜枭啼叫之声,声音颇有节奏。 祝绝感觉到肩头韦若君紧绷的身体一松。因为那是去封锁东西二门的两个人回来了,他们就在门外,正传讯告知。 杏姑向祝绝使了一个眼色。 祝绝深吸一口气,既然甘勇始终未陡然发难,那现在只要不强迫,应该也不至于暴起。现在只要把己方帮手带进来,一切就都好说了。 “甘统领不喝也没什么关系,但本世子就不得不怀疑你的忠诚了。既然如此,待我筛查出府内其他奸细,你就等父王回来再审也罢。不过这段时间只能委屈统领待在此地,莫要外出。杏姑,你去外面叫两个人来守着此地,等人醒了去报我,我好问话。” “呲呲……” 杏姑得令刚走出门,偏厅中传来几声奇怪的声响。 祝绝转头一看,却是一名仆役嘴里发出牙齿摩擦之声,不知他做了什么美梦,甚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即使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厅内尚且清醒的几人仍然忍不住一阵无语。 “把茶拿回来吧,背我去厅外。”祝绝对那名还端着茶杯的仆役道。 “我喝!”甘勇遽然抬头,抢过茶杯,一口喝干,然后和祝绝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犹豫,有的只是无奈与一丝嘲讽。祝绝心尖一抖,这个眼神中,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在强权之下不敢去赌的样子。 他难道猜到什么? 祝绝心凉的同时又有些悲哀,他没再说话,招手让仆役把自己背了出去。 韦若君状似脚步虚浮地跟在身侧,将偏厅门关上后,又立马变得精神奕奕。她将门上挂的一把大锁扣住。 “要不要把他……”那名仆役低声说了一半,做了一个砍首的动作。 “他已经服药,别多造杀戮了吧。”祝绝依然还在回味那个眼神,不由悻悻道。 韦若君看了祝绝半晌,向仆役点点头。 几人回到议事厅外的时候,杏姑已经把换了王府侍卫服饰的两人领进府来。天色昏暗,这两人有意低着头,甘勇又不在,其他人便没敢多问。 有了这两位高手压阵,王府内又没有统领,接下来几拨人顺利很多。祝绝以每十个一组,把人引到右偏厅,左耳房,右耳房等地,分便下药关押起来。 在审问第五组人时,却出了一个意外。 祝绝刚拿出“吐真剂”,便有一名仆役抖若筛糠,乃至整个屋子的人都能看出他心虚。 不是吧?还真审出个寿王府的奸细?祝绝心里暗暗吐槽。他可不在乎寿王府到底有没有奸细,但面子总要做的,毕竟这十个人还没服药,厅外还有三十来人呢。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啊!”那小厮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更加难以维持冷静,连声求饶,“小人往日是为伪帝李锦传递过几次消息,但如今伪帝已死,小人对王府再无威胁,求世子给小人一个机会啊。” “把他带出去,问问他的同伙有谁。”祝绝揉揉眉心,向高手中的一人挥挥手,心道难怪李锦斗不过李盛和寿王,这手下的素质便可见一斑。他不关心一个已死的皇帝还有多少手下,但在这里大吵大嚷会影响他向其他人施压。 好不容易搞定这十个人,锁上门后,杏姑凑过来小声道:“甘勇的药起效了,但是……” “怎么?他有话说?”祝绝想起甘勇之前的眼神。 “不是他,是林管家。按理说这么久过去了,林管家早该回来,可却始终没有消息,恐怕步生莲那边出了变故。”杏姑皱着眉头,“但我们这边人手紧张,一时不能去寻找。” “那可如何是好?刺史府兵力虽然不强,但那些衙差若被林管家鼓动,指不定闹出什么事,说不定骗开城门去向刺史报信也有可能。”祝绝忧虑道。 “董全章那边应该快带人回来了,他们应从西门入,不如派一人去东城门守着,这样林管家就翻不出浪花,等西守备营的人到了,再叫他们去寻。”韦若君道。 “只好如此,我尽快把剩下的人放倒。”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颗脑袋突然从偏厅通往后堂的门口冒出来,是林奶娘,众人连忙停止讨论。 祝绝展开一抹假笑,“奶娘,你怎么不帮我看着厅前那些人,跑后面来了?” 林奶娘警惕地看了看杏姑还有那名高手,凑到祝绝耳边小声道:“鸿哥儿啊,你这是干什么呢?外面都在议论纷纷了。还有刚才杏姑带进来的这个人和厅外那个我怎么觉得都没见过,她该不会有什么居心吧?” “奶娘,这两个人是甘副统领刚才带出去的,因为有任务才回来晚了。可能是新人,你印象不深吧。”祝绝神色不变,但眼神却闪过一丝冷光。林奶娘已经开始起疑,不能再留着她随意走动了。 听到祝绝的安慰,林奶娘怀疑的神色果然并未得到缓解,但她也没再提,而是道:“林忠那老家伙还没回来,会不会是派去的人没说清楚是您让他回来,他见就是个小厮,不肯听从。毕竟上次我亲自去闹,他,他回来把我打得几天起不了床。” 祝绝意外地看了林奶娘一眼,古人云色迷心窍,诚不欺我。林奶娘虽是林忠之妻,但身为世子乳母,她在府内地位自也不低,林忠竟为了一个妓女向发妻拳脚相向。寿王夫妻情深,他身为王府总管,难道就不怕惹了寿王忌讳。 不过这对夫妻溺爱儿子成建章一祸,都不是什么好人,不如今日送他们一家团聚。 “奶娘,等此间事毕,我再派人去请,你放心,我定不让奶娘白受委屈。杏姑,给奶娘倒杯茶,让她顺顺心气。” 杏姑会意,扶着林奶娘坐在客座,转身倒了一杯加料的温茶。 林奶娘还自顾想着心事,浑然不觉,她在外看管仆役许久,也是累了,便将茶水一口饮下。 祝绝眼见这一幕,嘴角微翘,又去厅外点了十个人。厅外众人刚才虽各有想法,但真被世子点名,却也无人敢反抗。 一行人正要往后堂走,大门处突然传来拍击门环之声,一名男子的声音在暗夜中格外清晰,“门房何在?通知甘统领,属下携刺史府衙差带黄副统领他们的尸首回来了。” 什么? 王府中人尚不知此事,闻言一片哗然。 老鬼也在人群中,他尚未被祝绝点名,听到这话,身子不由晃了晃,二哥随黄副统领出府之事,他是知道的,而这些人至今未归。 林奶娘也吃惊地站起身来向外张望。 祝绝眼神一凝。一般遇到命案,移交衙差之后他们会把尸体带回刺史府让仵作再行勘察。他刚才离开之前也嘱咐过这二人协同刺史府调查,这些人怎么就把尸体带回来了? 如今韦若君乃内室,杏姑不过是侍婢,甘勇已经昏迷,这两名高手又是生面孔,只能由他出面应对。 “带我去看看。”祝绝眼见厅内外剩下之人都在注视自己,门外那人还在坚持不懈拍门,只得对背他的仆役吩咐道。 大门一开,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只见王府门口停了数辆马车,马车上一具具尸体堆叠在一起,有王府侍卫的,也有黑衣人的,此景可谓触目惊心。 祝绝嘴唇微抿。这一个个生命曾鲜活地跟在自己身边,但如今也因为他躺在这里。当时身陷险境,一心达成目的尚未觉得,如今这些人就这么了无生息地摆在眼前,除非无心无肝,否则怎能不有所触动。 门外除了甘勇留下的两名侍卫,还有几名衙差赶着马车,便再无其他人。 那高声叫喊的侍卫见世子亲自来应门,奇怪的同时又有些害怕,连忙和其余几人一起行礼,声音瞬间放低了许多。 “怎么回事?刺史府为什么把尸体运到王府?”祝绝问。 “启禀世子,城西平安医馆有人报发现大量尸体,步生莲那边又举报有人斗殴,已杀伤杀死数人。刺史大人不在城中,出城之时又带走不少衙差,单捕头怀疑有乱党作乱,称如今人手不足,无力应对。故托属下向世子禀报,请求王府支援。因这些人均出自王府,故单捕头让人先带尸体回王府,由世子处置。”说话之人禀报后偷觑世子,只见世子脸色黑得吓人,连忙跪下,“属下并非有意惊扰世子,只是大门紧闭,门房不应,方有此举,求世子恕罪。” 若非被人背着,祝绝几乎要晕倒,平安医馆怎么这么快就事发了?步生莲那边果然出事了! 他口干舌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刚才这人说这些尸体出自王府,但没说平安医馆也出自王府,可能因为步生莲处尚有活人,刺史府先救援那边,医馆的消息就还未来得及传递。但即使如此,那些人也出自王府与西守备营的事很快就会被发现。目前王府内还有三十多人未曾处理,林管家那边又不知什么情况,他们这几个人,该如何应对? 该死,董全昌的西守备营为何还没到? “步生莲出事了?”林奶娘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却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几乎摔倒,她摇摇头,觉得视线有点模糊,“鸿哥儿,咱们快派人过去看看吧?” “城里出了这么多事,单捕头可派人去通知刺史了?”杏姑假意搀扶林奶娘,也跟了出来,她见祝绝不语,知他定是乱了,也是心里着急,顾不得这里轮不到她说话,连忙提醒。 回话的侍卫果然奇怪地看了一眼杏姑,但他见世子也盯着自己,连忙回道:“是,单捕头在我们回来前已派人去了。” 祝绝的脸由发黑转为煞白,若刺史回来了,他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 “快去。”祝绝指着高手中的一人,语声沙哑,刚才本就要派他去东城门拦截林忠,“去,和单捕头的人汇合,通知王府的事。快去!” 那人匆匆领命离开。 祝绝望着他的背影,心如死灰:但愿来得及拦住送信的衙差。 回来的两名侍卫看那人只觉得眼生,又好像哪里见过,但世子不发话,他们也没敢问。 此地一时陷入静默,祝绝在思考怎么办,杏姑和另外两人虽在身边,但他不能商量。 若先去查看步生莲或平安医馆,他不可能单独出行,定然要将还没放倒的侍卫们带出去。现在不比刚进王府,他的作为定然已经引起所有人怀疑了,只是刚才一名高手在外看守防备有心人挑唆众人,暂时无事。但一旦出了王府,那里面若有寿王暗桩逃走报信或当众质疑,他们势单力薄,恐怕难以弹压。 若他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下药,这几名衙差如何处置?就算诓骗他们进王府,那尸体必然要带进去,倒时候人心浮动,他所谓的“吐真剂”不一定能镇住众人的怀疑。要是再出一个或几个甘勇那样的刺头,就算最后压下了,也要耗费更多时间,步生莲那边就变故更多。 要不现在跑了算了? 祝绝突然生出这个念头,但他看了看身下的仆役,动了动腿,不得已打消这个念头。 “鸿哥儿,你倒是说句话啊。”林奶娘见祝绝半天不语,着急地催促道。 “别吵了!”祝绝心烦不已,忍不住脱口而出。 一时间不止林奶娘,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林奶娘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杏姑,把奶娘扶回房间。”祝绝抚了抚额头,他没有选择,只能看看上天是否垂怜,“让刺史府的人回去吧,叫人出来,把尸体搬回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寿王府议事厅并不小,但三十多个人在内还是有些拥挤,更何况厅中还摆放着二十多具尸体。 厅内血腥味与香料味混合交织,让人闻着心口发闷,那是杏姑刚刚燃起的熏香。站在窗边的一名侍女想偷偷推开一条缝透透气,却发现窗户被栓地死死的,又有韦侧妃貌似不经意的眼神飘过来,吓得她不敢再多动弹。 每个人都面色沉痛。地上的尸体也许有他们朝夕相处的兄弟,偷偷倾慕的对象,再不济也是有过数面之缘的同泽。 “你们排队一个个上来认认这群黑衣人,看看是否有认识的?慢慢来,看清楚了。”祝绝道。 他自然不是真的在乎这群人能不能看出来,只是燃香中的药不比服用,见效偏慢,他需要拖延时间。至于所有人都挤在厅中关闭门窗,自然是为了加快药效发作速度。现在时间紧迫,若像刚才那般一组组审问,既花时间又容易生变,不如赌一把大的。 毕竟他真的很急。 只是没想到还真有被认出来的。 “这好像是三台街卖包子的那个王记?” “对对,他家素包子做得可好,有时候还需要排队呢。” “他怎么是反贼啊,真看不出来。” “记下来。”祝绝对身边的侍卫道。 “这人是,我家一个邻居,叫宁川。” “他做什么营生?”记录的侍卫问。 “他平时好像就打打零工,干点苦力活,其他我也不知道了。” 最终一排人认下来,辨别出了两人身份。要是之前那些人没被祝绝放倒,也许他们能认出更多。 “世子,我有些不舒服,能否回房?”正在祝绝准备找下一个理由拖延时,韦若君突然道。她捂住胸口,眉头紧拧,脸色也有些发白。 祝绝暗赞韦若君配合地妙,连忙道:“我先送侧妃回去,你们在此等候,我还有事要说。” 刚走出厅门没多远,韦若君突然奔到墙角,拼命干呕,呕地仿佛心肝脾肺肾都要吐出来,整张脸都扭曲发红。 “姑娘,怎么样了?”杏姑连忙扶着韦若君。 呕出一些酸水后,韦若君似乎好了一点,刚摆摆手,却又干呕起来。 祝绝有点傻眼。原来韦若君是真的不舒服,这半天来她一直陪在自己身侧出谋划策,以身涉险,没有半点异常,以至于他都忘记了,她还是一个孕妇。 祝绝想让仆役背他离韦若君近一点,但张了张口,却想起自己根本没有立场。既非她孩子的父亲,也非她的爱人。 就在韦若君稍微好转的时候,漆黑的夜空里,王府之外突然亮起一片火光。几人侧耳倾听,只听见甲胄碰撞之声以及整齐的脚步声,是有军队来了。 片刻极致的紧张后,祝绝反而平静下来了。无论来人是刺史带的东守备营还是董全昌带的西守备营,他此刻都没有逃跑的可能,只有面对。 “砰、砰、砰。”门环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拍击。 “西守备营校尉董全昌奉世子命携部前来待命。” 祝绝闭上眼,汗水此时才顺着额角流下,他身下的仆役身体也明显一松。 “世子,久等了。” 打开门,董全昌面色冷漠地站在门口,说话的则是当时挟持其去调兵的那两人之一。他的身后黑压压数百人甲胄整齐地排列在大道上,看见祝绝,齐齐行礼道:“拜见世子。” 几百人的声音震地祝绝耳边嗡嗡作响,他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甲七,怎么去了那么久?甲九呢?”杏姑低声问。 甲七看了一眼董全昌,两人随之踏入门内关上大门,他方小声道:“蕫将军不能说话,难免惹人怀疑,说服他们费了些工夫,好在有惊无险。甲九给首领派来的四位将军领路去东守备营了,他们说若能在守备营那里伺机拿下刺史,那城里就不会发生冲突,更容易将建章易主的消息封锁死。” “你们怎么自作主张?”杏姑色变。 “属下该死。”甲七连忙跪下,“是那四位将军提的主意,甲九与我二人也觉事情可行,便未反驳。” “算了,也算歪打正着。”韦若君依然脸色苍白,“他们应该比刺史府信使出发更早,如此也许能拦住那些衙役。” “四位将军让我将这两物交给公子。”甲七又从怀中摸出两个瓷瓶,递给祝绝。 祝绝接过一看,果然是登仙散与抑制蛊虫的药,这两个瓷瓶在手,他连呼吸都感觉顺畅许多。 “若他们拦住传信衙差便罢,若没拦住,崔桓要是带东守备营回城,指认世子为假,有寿王吩咐在前,我们未必能弹压住西守备营啊。”杏姑依然忧心忡忡,“难不成也指认刺史为假?” 此地一时陷入沉默,寿王临走前留下的吩咐简直卡在他们咽喉之上,局势对他们非常不利,几无破局之法。 指认刺史为假? 祝绝咀嚼着杏姑这几句话,脑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他一边梳理思路一边缓缓道:“刺史为假,那就是刺史失去公信力。若刺史府有龌龊勾当,我以世子身份讨伐,是否有效?” “我只知李鸿为人残忍,更纵容林果果作恶,寿王虽道貌岸然但表面上还是一个仁义君主,崔桓无功无过,口碑也不算太差,刺史府到底有何龌龊之事?”韦若君问。 “你当知我本不长这样。”祝绝道。 韦若君点点头。自从救出祝母后,他们便知祝绝的脸是被寿王动了手脚,调查之下推测最有可能做成这件事的就是崔瑾。但祝绝已然伤愈,又不能暴露身份,此事如何说得? “但除我之外,崔瑾还四处掳劫乞丐和无家可归之人,以做实验之用。这些人就关在崔瑾的药庐之下,被灌哑药,开膛破肚,生不如死。只要找出这些人,将崔瑾的恶行昭告天下,那我以世子身份讨伐崔桓,指他纵子行凶,便也顺理成章。虽不一定能完全控制局面,总好过空口白牙指证刺史为假。” 在场所有人眼中都露出震惊之色,包括董全昌。 崔瑾的药庐只有他与灵芝,还有他的四个随身侍卫允许进入,所以李盛一直没能安插进人手探查清楚。何况比起一个刺史公子的药庐,显然王府更值得他们花大心思,以至于连杏姑等人都不知里面有如此惨无人道的勾当。 “果真如此,也算为民除害了,那我们便如此……”韦若君道。 一番讨论后,众人分头各行其是。 韦若君与那名仆役率领西守备营的三十人在王府守着议事厅众人,等他们药发全部捆住,并且看守在此以防生变。 杏姑随甲七与董全昌率领一百人前往刺史府崔瑾的药庐救出被囚之人,然后将崔瑾的恶行昭告天下。 尚在府内的甲二随着祝绝领西守备营其他人前往东门,与之前去追传信衙差的甲十三汇合,以防刺史进攻入城。 第一百三十章 身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一记记重锤砸在祝绝的心头,坐在马车中的他依然忧心忡忡。即使刺史府有再多恶行,再如何天怒人怨,在这个人人都注重身份注重正统的世界,一句假冒,就足以让他所有对刺史府的指控苍白无力。 恶行也许能激起一些民愤,但受害者不过是些乞丐和流浪者,痛不及己身,多数人终会事不关己。比起正义,眼前的强权更加直接。 胜算很低。 马车突然停下,祝绝掀开车帘,不由一愣。 甲十三竟然回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两名衙差。 “怎么?已经向刺史大人禀报过城内情况了?”祝绝隐藏住内心狂跳,淡淡问道。 甲十三看了两名衙差一眼,禀告道:“我在路上遇到这两位回城,他们说刺史大人称病重,让单捕头自行处理城内事务。” “病了?”信使竟然不是被甲十三或者甲九他们拦下的,祝绝有些意外,看向两人,“刺史大人最近身体不豫?” “昨日出城之时并未听说大人有恙,但东守备营说大人在黄石山中被烟熏到了。”一名衙差回道。 天助我也。祝绝嘴角忍不住上翘,但想起自己外孙的身份,连忙强行压下,但还有一个重要问题要确认。 “你们看刺史大人身体如何?还有你们如何和他说的?” 祝绝真正想问的是他们是否告诉过刺史关于世子回归之事,虽崔桓没有立刻发兵已说明问题,但还是得到肯定回答为妙。 “世子,我们并未进入东守备营,更未见过大人。求见之后,只有一名将军出来告诉我们大人病了,待病愈才能回城,让我们告诉单捕头有事自行处置。” “你们通报之时只说了求见,未说具体事情便离开了?” 两名衙差对视一眼,只觉这问题古怪得很,但又不得不答:“是,我们只说过奉命求见大人。” 祝绝一颗心终于落地。若刺史还未得到消息,那他这边就有时间控制整个建章城,然后等君入瓮。不过以他世子的身份,外祖有病,应该前去探望才对,得找个什么理由推脱才不惹人生疑。 思索间,队伍后方突然传来马蹄声,有人从后方靠近。 守卫在世子车队边的士兵立马举起长矛对准来人。 “在下刺史府捕头单安山,有要事求见世子。”来人奔到近前,举起腰牌,高声疾呼。 “让他过来。”祝绝心里对单安山的来意已知七七八八。 果然,单安山行过礼后立马着急道:“世子,城西平安医馆发生命案。经过辨认,死者乃王府副统领田鹏以及四名王府侍卫,另还有西守备营士兵九人。” 前半句话还没什么,后半句一出,西守备营的士兵一阵骚动。 祝绝并不关心他已知道的事,他亟需了解步生莲发生何事,林管家如何了。但现在身边都是西守备营的人,再怎么样也要装一下关心。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城内暗杀官兵?” 单安山似有难言之隐,犹豫了一下才道:“听闻韦侧妃下午因身体不适被世子送往平安医馆,世子离开之时侧妃与这些人并未随行。但我听闻侧妃此时已安全回到王府,不知世子可听说过什么?” 祝绝眼神一凝。本来占领王府的行动并未准备让韦若君她们参与,韦若君和杏姑之所以提前露面,全因他当时被董全昌指证难以脱身,不得不如此。脱险之后他一门心思又在考虑拿下王府的事,竟忘记问韦若君,甘勇遇见她们之后有没有问过田鹏他们的下落。若是问了,她又如何说的。 还有一件事,平安医馆的尸体是如何被发现的?本来这些尸体他们准备等控制建章后再行掩埋,即使是匆匆处理,又怎么会几个时辰就被发觉?他不信韦若君他们会如此不小心。 不亏是捕头,单安山的眼神锐利,充满怀疑,虽然这兴许不是针对祝绝,而是对韦若君的,但所谓做贼心虚,祝绝就是被盯得浑身难受。 西守备营的兵士们虽不至于如此露骨,但也在默默注视,无声等待他的回答。 心念急转,祝绝扫了一眼身周之人。王府侍卫全被他放倒,此地无人作证,那事实就随便他捏造,见过韦若君后再对口供也无妨。 祝绝顿时心安许多,“侧妃说她当时昏过去了,醒来之后医馆已无人迹,所以自行回了王府。” “那,那位侧妃的贴身嬷嬷呢?” “她也昏过去了。” 单安山眼中怀疑更深,“不知世子可否让在下觐见侧妃?” “呵,你是不信本世子所言?” “属下不敢。” 祝绝思考了一下,有西守备营的兵在手,找借口拿下这些衙差还不是轻而易举,此时众目睽睽,先应承他又何妨,便冷笑一声,“好,但侧妃刚才又吐了,现在王府休息,有事明日再说。单捕头,可以吗?” 单安山知道世子这是生气了,连忙跪下道:“一切听世子安排。” 总算按下这个刺头,祝绝暗中长舒一口气,终于能问自己想问的了。 “我王府林管家去了步生莲,听说步生莲出事了,你可见到他?” “启禀世子,这正是属下要禀报的另一件事。步生莲发生斗殴,有人行凶,杀害步生莲一名姑娘与两名小厮,行凶之人经人辨认乃王府一名仆役。我等赶到时,此人已经自尽身亡。” 祝绝心里一凉,那仆役显然就是自己派去请林管家那人了,只是不知道如何露了马脚,竟以自尽结局,看来林管家也跑了。 无端端的,林管家为何要跑?除非他确信自己是假世子。林管家乃寿王心腹,手中不知握有寿王多少暗中势力,若他将讯息传出去,寿王回城有备而来,区区建章城的守兵如何能打得过寿王率领的数万铁骑? “你可封锁了步生莲?果真没见林管家?”祝绝不死心地再问一遍。 “我等去的时候大部分恩客已经离开,现在正派人逐一核对传唤,但剩下之人中并无王府管家。” 真是按下葫芦起来瓢。祝绝难受地揉了揉眉头,对着甲二与甲十三道:“你们二人各带三十人前往东西二门,不准任何人出城。其余所有人,翻遍全城把林忠给我找出来,一旦找到,无论他说什么,格杀勿论!” 众人哗然。 单安山愕然道:“世子,林管家乃王府旧人,到底所犯何事需要格杀勿论?” “他勾结外敌,陷害本世子,害我差点丧命!所有事由我早已查证属实。怎么?单捕头为何求情,难道和他有所勾结?!” “世子恕罪,属下多言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建章城太大,区区几百人投入其中不过是杯水车薪。 想必此时杏姑他们也已经找到崔瑾的罪证,既然刺史暂时不回来,祝绝决定把那一百人也派出去寻找林忠,顺便拿下单安山等人。 去往刺史府的途中,祝绝有意打探,方知平安医馆这么早事发的原因。 据单安山所说,原来下午董全昌带进城内的士兵有十人。这点祝绝是知道的,只是刚才他心神不宁,没注意西守备营的尸体是九具。 也是天意弄人。 当时在平安医馆内等待就诊的两名老者之一是第十人的祖父,因他常年驻扎军营,难在长辈前尽孝,故下午巧遇祖父后,便想送老人回家,遂向董全昌请假。董全昌也未当这是什么大事,觉得没必要打扰世子,就擅自准了他一个时辰。因祝绝离开之时医馆内挤得水泄不通,便未注意少一个人。 他没注意,不代表李盛的暗哨没注意。 “据这人所说,他送回老人后不久,便有人敲他家门。其母未曾防备就打开门,结果竟是两个蒙面陌生人,见面二话不说直接砍翻其母,然后又进屋杀他。他父亲与兄长外出做工未归,当时家中只有祖父祖母与母亲,母亲倒地不起,两位老人拼死拖住杀手,才让他带着重伤逃走。”单安山道。 祝绝眼神微动,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他曾经因为在中秋会上无意害了一对夫妻自责许久。可如今也许是见多了杀戮,听到无辜之人被牵连,竟无半点波动。 “也是凑巧,我一队部属巡街时正好碰到重伤的那人,凶手见事不可为便逃之夭夭,那人才逃出生天。他声称自己是西守备营的士兵,让我们去平安医馆通知蕫校尉。可到医馆后,任他们敲门许久都无人应答。他们询问左近几家铺子以后得知了下午之事,但几家老板都说世子离开时还看见里面有不少人,之后也并未见出来。因此他们觉得事有蹊跷,就通知了属下,属下带人强行入内,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连大夫夫妇也不见踪影。” “既然空无一人,尸体在哪?” “启禀世子,若邻里所说为实,这么多人如果出来不可能完全无人看见,所以属下派人在屋内搜寻了一番。也是侥幸,竟然发现平安医馆下有隐藏的地室,尸体就在地室之内。但其中并无医馆大夫夫妻以及……”单安山犹豫了一下,偷觑一眼世子,见其并无异色,方道,“以及韦侧妃与她的贴身嬷嬷。” “你心思缜密,做得很好,如此说来此事确实可疑。你放心,等抓到林忠,我明日便带你与韦侧妃对质。若她真有不妥,即使是本世子心爱之人,我也绝不包庇,还会向刺史大人禀奏,为你论功行赏。” “多谢世子。”听到论功行赏,单安山并无骄傲狂喜之色,似乎对一切恩罚都处之泰然。 祝绝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底却冰冻千里。他知道平安医馆的机关,也许谈不上巧夺天工,但隐藏地也极好,能发现其中秘密,绝非其口中所称的侥幸。 这人是个厉害角色,不能留! 接下来单安山又向祝绝简述了步生莲的情况。据还在现场的恩客与姑娘们的口供,行凶者当时一心想要杀的其实是老鸨红鸢,两名小厮是在阻止其行凶的过程中被杀害。那姑娘则早早死在后堂,只有红鸢看见全过程。她供述说这人本是去寻林管家,在她说林管家已经离开后,那人不信且硬要一个个房间搜查,她就与之发生了口角。之后许是她言辞不当,这人恶从心起,抽刀刺杀,先杀害了一边劝解的姑娘后,又想要她的命,她不得已才逃到前堂。 “那老鸨,她可曾受伤?” “世子高见,一针见血。属下也觉奇怪,行凶者杀害三人,真正的目标却分毫未伤。只是当时在场之人没能全部寻回,加上平安医馆事关重大,所以属下只得先封锁步生莲,向世子禀报之后再行调查。” 祝绝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他现在只觉得头大如斗。他虽知道步生莲是王府暗中产业,却只当其是个敛财工具。如今看来却未必,林管家去步生莲恐怕不是如林奶娘所说被什么妖精迷惑,而是因为步生莲乃王府一个重要暗桩。 李盛的人该不至于如此鲁莽,单枪匹马要搜查步生莲,定有什么缘故才会奋起反抗,所以那老鸨红鸢自然也不是什么善类。而她之所以说谎,无非因寿王与刺史皆不在城中,空口无凭,其他人很难反对世子的命令,所以她不想发生正面冲突,好保存步生莲的实力。 头痛,全都不是善茬啊! 祝绝看了看单安山:不行,这个人暂时不能动,得靠他率领的衙差封锁住步生莲,等西守备营找出林忠再接手。但也不能让他单独接触红鸢,以免看出端倪,现在最好就是把人先留在自己身边。 到刺史府门口时,甲七与董全昌二人正守在刺史府门口,一见到祝绝的马车便迎了上来。 “你刚才派人过来说有急事,什么事?”祝绝看到甲七与董全昌的脸色,心里一咯噔,这二人怎么这幅神情?刺史府衙差几乎倾巢而出,一百人搜索一个小小药庐也能出意外? 甲七看了单安山一眼。 单安山识趣地远离马车。 “世子,药庐地室中并无人迹。”甲七凑到祝绝耳边道。 “什么?”祝绝忍不住一声惊呼,他看了看周围又低下声道,“崔瑾的药庐,你可找对地方了?” “这,崔三公子的药庐,应该就一个地方吧?按照世子描述,在那竹林之中。” 祝绝心道没错,那怎么会找不到那些人?难道他离开建章几个月,崔瑾转性了不成? “还有一件事。”甲七面露难色,“西守备营搜查刺史府,此事按理说不过去,因此进府之时便闹了些动静,结果惊扰了一干女眷,郡主也在其中。她听说是这世子的命令,发了脾气,非要见您,现在正在药庐之中等世子。” 李樱? 郡主自寿王出征后一直住在刺史府,这点祝绝是知道的。但本来的计划中并无搜查刺史府这一条,且李樱向来不管王府之事,便未将她考虑进去。谁知她竟在这个时候闹别扭,偏偏崔瑾的地牢里又是空的。 祝绝只觉得没一件事顺利,烦躁无比,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镇定下来。 “罢了,她是李鸿亲妹妹,李鸿若死里逃生回城,不见她也说不过去,况且我也很想知道崔瑾的地室中究竟发生何事。你们把之前带来的人也派出去搜林忠,见到直接格杀,我先去安抚一下李樱。” “是,我来背世子。”甲七蹲在马车前面。 “不用你。”祝绝向着远处单安山招招手,“本世子受了伤不良于行,单捕头,你来背我进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再临药庐,看见地室那个曾将真正的“祝绝”扼杀在此的黑黝黝洞口,祝绝仍忍不住心生恐惧,他使劲攥了一下单安山的衣领。 单安山脚步一顿,见世子并无吩咐,这才举步走了下去。 建章正值梅雨季节,一股潮湿霉气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单安山都感觉到此地不简单,忍不住眉头微皱。 一盏微弱的油灯放在墙边的桌上,仿佛随时会熄灭,地室大部分牢笼都笼罩在阴影中。 然而众多铁笼犹在,地室中却只有两人。 李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杏姑伏在她面前的地上,头埋地脸都看不见。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听到脚步声,李樱抬头看向祝绝,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而是眉头紧皱,似乎凝着一抹哀愁。 对这个“妹妹”,祝绝还确有几分真心。毕竟当初他被强行安排在李鸿身边,差点被世子虐待之时,是李樱出现救下的他。 “樱樱。”祝绝扯起一抹和善的笑容。 然而李樱嘴唇蠕动,依然没有回应。 难道她还在恨我挑唆寿王杀了霍远?可鹿郡驿站外那人隐藏声音,又认识自己,还用木刻刀做暗器阻止他逃跑,分明就是霍远。所以当日霍远定是假死,好隐藏身份去为寿王做一些暗中勾当,寿王同时骗了他与李樱。 祝绝想好好和李樱谈谈霍远。 “世子,不如坐在轮椅上更方便。”甲七从房间角落推来一个轮椅。 祝绝厌恶地看了那东西一眼,他亲眼见过灵芝用这东西搬运不能行动的受害者,那东西上的血迹现在擦得再干净,也洗不掉满满的罪恶。 但如今这样被人背着也确实难看,毫无威严可言,祝绝只能妥协地点了点头。 甲七扶着祝绝从单安山背上转移到轮椅上时,祝绝下意识地一伸腿,却突然发现他的脚有了一点知觉,不由喜上眉梢。这是个好现象,他的腿应该很快能恢复。 单安山卸下祝绝后,见甲七顺势就去推轮椅,便默默站到了一边。 “樱樱,你还在恨哥哥吗?”祝绝没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正在思索如何取信李樱,既告知霍远未死的消息,又隐瞒掉两人遇见的过程。 “推我过去。” 轮椅缓缓移动,李樱看着靠近的祝绝,神情十分古怪,好似并无爱恨,而是悲悯。 可惜祝绝没看懂,他伸出手去想安抚李樱,“樱樱,有件事情你听了应该会高兴。” 李樱看着那只手接近,却突然站起来,连续退出好几步,甚至连身后的凳子都撞倒了。 祝绝一愣。 “咔”一声,从轮椅两侧突然各伸出半根铁环,牢牢扣在一起,而坐在上面的祝绝,也被铁环死死固定在轮椅之上! 变起肘腋,祝绝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身后甲七突然用力在轮椅侧面一踹,将整个轮椅踢翻过去。铁制的轮椅十分沉重,把祝绝整个人带得一起摔倒在地。 同时,地上的“杏姑”一跃而起,竟是一个和杏姑身形相似的男人,他把李樱推到身后,以防守的姿势面对祝绝方向。 “世子!”单安山大惊,抽刀獿身上前,就和甲七战到了一起。 祝绝不清楚什么情况,但他明白自己中了暗算,他拼命想要掰开铁环,铁环却纹丝不动。他想要爬起来,轮椅却像一道重重的枷锁固定在腰间,让他连坐起来都做不到。 “单安山,住手!” 熟悉的声音让地室中的所有动作都停止下来。 祝绝一愣,他甚至不敢抬头。而那阶梯的上端,一名保养得宜的长髯男人,一名翩翩公子,还有一位将领正站在地室口。正是刺史崔桓、其子崔瑾和西守备营校尉董全章。 “刺史大人,您这是?”单安山看着守备营士兵打扮的崔桓父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崔桓摆摆手没说话。 倒是崔瑾笑眯眯地看着祝绝,仿佛一个财迷看到他最喜爱的珠宝,“小绝,好大的阵仗啊,若不是机缘巧合得到消息,建章上下说不定还真要落到你手中,果然是长本事了。” 祝绝脸色煞白仿佛死人,他知道自己完了。但所谓困兽犹斗,他还是尽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勉强道:“小舅,您说什么呢?” 崔瑾轻笑一声,眼神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小绝,都到这步田地了,何必呢?若是李鸿,甲七给他登仙散与定魄丹的时候,就该提出疑问了。” 原来抑制蛊虫的那个红色药丸叫定魄丹,祝绝此时竟然不合时宜地想。 甲七从祝绝曾经的牢笼中拿出一副重镣,锁住祝绝的手脚,然后从他怀中摸出那两个瓷瓶递给崔瑾。从始至终,无论祝绝如何怨毒至极地瞪他,甲七始终未回以一个眼神。 “在我身边,这两样你就用不到了。”崔瑾将两个瓷瓶收入怀中,看见祝绝的目光依然凝在面无表情的甲七身上,微微一笑,“你也不用如此看他,求生之志,人之常情。” “樱樱,安山,你们先出去。董全昌,去办好我交代你的事,记住,将功赎罪。”崔桓沉声道。 “遵命。”董全昌声音沙哑,悻悻回道,然后又轻咳了几声,竟不知何时能说话的。但崔瑾既然在此,想来解决封大夫的药也轻而易举。 单安山偷觑在场众人一眼,又垂下目光,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 李樱在走出地室时,回头看了恍若泥人的祝绝一眼,她柳眉紧锁,竟是轻叹一口气。 剩下三人将目光齐齐投向祝绝。 看见崔瑾走近,祝绝抖地衣衫和地面摩擦发出簌簌之声,他也极力想控制,可内心深处的恐惧让他无法自制。 “小,小舅,这中间一定有误会,我之所以收下这两瓶药,其实是……”哪怕已经如此狼狈不堪,祝绝仍不死心,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哪怕抓住的是一根稻草,也不愿松手。 “这好办。”崔瑾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木盒,打开展示给祝绝。里面是一只灰扑扑的肉虫,此时躺在丝绒垫上一动不动,“这是夺魄的母蛊,它此时正在沉睡,只要我用药唤醒,它就会呼唤子蛊,而子蛊一旦受到召唤就要啃噬脊髓,中蛊者会痛彻心肺,定无法再行伪装,而子蛊就在我的好徒弟祝绝身上。乖侄儿,咱们要不要试试?” “不要!”崔瑾每说一句,祝绝的呼吸就粗重一分,直到最后他的意志终于全面崩溃。 他徒劳无功地用手推动地面想远离崔瑾,可身上沉重的轮椅仿佛一座大山,将他死死钉在地上,怎么也挣脱不了,祝绝的眼泪不争气地流淌下来。 “啊!!” 正等在药庐中的单安山等人,被地室中的惨叫惊得齐齐站起,即使隔着地室门,那声嘶力竭的哭喊依然如一根根钢针钻入耳中。 李樱樱唇紧抿,眼泪掉落下来。少女捂住耳朵,转身奔出房间。 单安山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微微动容。 此时,董全昌与两名副将将西守备营的一百多人一分为三,急头白脸地各奔东西城门与王府而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第二日,又是淫雨霏霏的天气。 天刚亮,早起的小贩们赫然发现城中刑场不知何时被官兵包围了,刑台之上,十来根木桩一字排开,每根木桩上都有一人吊在上面。 好大的阵仗! 昨晚就听着城里不太平,这是又有热闹看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刑台前很快就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直到天光大亮,围观者的衣服几乎被细雨湿透,才有十来名士兵簇拥着两名将官登上监刑台。左边的将官身边有一名亲兵,其神色恹恹,似乎有郁郁不得之气,乃是原西守备营校尉董全昌。右边一人表情淡然,嘴角含着一抹礼貌的微笑,乃是东守备营校尉梁英。 左边的将官虽然极力控制,但那种发自心底的志得意满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即使勉强压下嘴角,可眼睛依然笑成一弯月牙。 “咳咳,两位大人,末将没什么经验,还望二位多多提点。” 梁英依然保持着不变的笑容,“王校尉谦虚了,您心细如发,揭穿了假世子的阴谋,保住建章上下,乃我辈楷模。今日刺史大人让您主持刑场,可见重视。王校尉前途不可限量,以后在下还得仰仗您的提携呢。” 董全昌身份已然不同,只能不甘不愿地单膝跪下:“罪将如今只是普通士兵,大人二字万万当不得,将军若有吩咐只管招呼属下。” “嗨,蕫将军不过一时失意,待刺史大人气消,便能官复原职,到时候末将自然还是要将西守备营的主将之位还给将军的。”王路连忙双手扶起董全昌。 话说得好听,但三人都知道,若非董全昌有个好表姐,为崔瑜生下一子,就凭他通敌之罪,今日怕是要一起被绑在这刑台之上,还能跟在王路身边做个亲兵? 董全昌翻不了身了。 王路也不会让董全昌再翻身,好不容易从一个没有关系的守城门小将侥幸荣升到今日的西守备营主将,他绝不会把到手的权利再拱手让人。 “还得多谢昨日董全昌带着假世子从西门过啊。”王路心里嗤笑。 王路正是昨日西门负责守门的参领。他当时追过去后,见世子身份已被韦侧妃肯定,本欲带人离去。可后来左思右想,世子归来之事他若是率先呈报城外的刺史,说不定能混些好处,就算没有好处也不会有损失。 也合该他运气到了,此事最后竟爆出个假世子案,让他因此功一跃成为军中新贵。李盛的人手不多,故只能盯着那几个关键人物,谁知全盘计划竟栽在一个不起眼的守城小将身上。 “遵照刺史大人吩咐,在下就忝居其位了,开始吧。”王路不再客套,扔出令牌,他要慢慢习惯大权在握的感觉。 “咚咚咚咚。” 鼓声响起,让周围昏昏欲睡的围观百姓瞬间精神振奋起来,一些原本因等得不耐烦,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人也重新跑回来,生怕错过新鲜的热闹。 两个士兵将一张三尺见方的告示贴在靠近群众的告示板上,然后大声向看客们宣读其上的内容。 稍远处有些识字的士子,今日也不再嫌弃身边是群白丁,得意洋洋地向附近听不清前方士兵宣读的群众们传达告示的内容,听着簇拥在周围的人发出“哦,哎呀”的惊叹声,表情更加自得。 还有再远处的民众,无论识不识字也看不清告示,只得拼命往前挤,冀望能听到只言片语。 士兵宣读过三遍后,大部分人已经了解缘由,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原来还有人假冒世子啊。” “可我昨天听人讲是侧妃说那人为真世子。” “床帏之事侧妃都搞不清楚?我看啊,说不定侧妃也是奸细。” “嘿嘿,谁知道侧妃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 “嘘,小声点,告示没说,怕是王府顾忌脸面,你在这大声嚷嚷,不要命了。” “嗨,这么多人都说呢。” …… 告示之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连拒马都被推得直往后挪,十来名士兵在后面使劲顶上才堪堪稳住。 “我!我认识那右边第三个,他是蒋记布庄的掌柜,叫,叫什么来的?” “你一边去吧,他叫蒋承,军爷,我提供的消息更准确,我是不是该多拿点?” “把你们的名字和户籍信息告诉他,让他记下来。只要是真的,银子都有,要是胡编乱造,小心你们的人头。”一名副官手拿着一个钱袋,指了指记录的书吏,等其登记完毕,就从银袋里摸出两块碎银,给刚才说话的人一人一块。 “我认识那个……” “最左边那个我知道……” …… “吵什么!一个个来!再吵全拉回衙门打板子!”副官不耐烦地大吼。 人群沉默了一瞬,又开始嚷嚷起来,只不过这次还是稍微收敛了一点。 还有一些人,他们始终没参与到这场悬赏狂欢之中。但他们也不离开,强硬地站在告示附近,眼睛通红地盯着那些提供信息之人。这些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悲伤的气息,有的泪流满面,有的泣不成声,有的甚至软倒在地。他们中的一些人待听全了木桩上某些人的地址信息后,双拳紧握地扒开人群离去。 这般闹哄哄大半天,鼓声又一次次“咚咚咚”响了起来。 发钱的副官转身离开,再不理会身后迫切的呼唤。 “哎呀,我刚才在外面挤不进来,眼睁睁看着银子飞了!” “我也是啊!” …… 一时间,捶胸顿足之声甚至掩盖了鼓声。 “黑衣人的身份都齐了?”台上,王路询问那名发钱的副官。 “城内死的齐了,属下已通知单捕头去他们住处搜拿同伙。只是刺史大人从西守备营带回来的三人中,有两人似乎是外来者,无人认识。” “嗯,开始下一步吧。” 一名士兵走上刑台,言辞激烈地痛斥了木桩上吊着的众人一番。继而十来名手持蟒鞭的士兵上前,一人一个站在木桩之前。王路一声令下,这些士兵便手持蟒鞭重重打在吊在木桩上的人身上。 沉闷的皮肉声响起,却无人喊痛,毕竟尸体是不知道疼痛的。 雨又大了些。 几十鞭过后,所有人才发现原来木桩上还有三个活人。因为只有这三人的身下被雨水冲出数条红色的痕迹。只是这三人任由鞭子抽打,却也像其他死人一般垂着头不喊不动。 其实细心的人早就发现,尸体的衣衫上虽有刀痕,但基本还算完整,脸上被雨水冲刷后能看出虽然惨白却并无太多伤口。而那三个活人衣衫破碎,面目肿胀发青,身上每一处都布满翻卷的皮肉,早就体无完肤,腿脚更是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外弯折。 “奇怪啊?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世子啊?” “假世子在哪呢?” …… 假世子在哪呢? 围观的各色人群发出了同一疑问。 第一百三十四章 百鞭之后,木桩上的人基本浑身赤裸,衣衫尽碎。无论他们生前或被捕前是什么身份,体面或卑贱,如今在这刑台之上,都一视同仁地被钉在耻辱柱上。 士兵们离开刑台,又一阵鼓声响起。 锁链声起,一名头套黑布,手脚都被铁链锁住的男人被四个士兵押着提上刑台。 围观群众激动起来,男人身上的衣服虽然皱皱巴巴却明显布料华贵,住在平安医馆附近的人也发现这人穿着与昨日见到的世子极为相似,他的身高体型也像极世子。 人们知道,假世子被押上来了。 王路亲自上前,在众人屏息中,一把扯下了男人头上黑布。 一名士兵拉住祝绝身后的头发,用力一扯,强迫他抬起头。 “哦!” 人群发出一个统一的惊叹声,继而又炸开了锅。 “真的和世子好像啊。” “连身高姿态都一模一样,难怪能冒充世子。”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人?太神奇了吧?” …… “他脸上刻的什么字啊?” 祝绝站在刑台之上,他的腿恢复了。崔瑾昨夜并没有催动子蛊让他瘫痪,也没有对他动刑,只是让甲七按着他在脸上刺了字。 可即使能走路,他却已然走不了了。 蒙蒙的雨雾落在眼睛里,祝绝看不清台下之人的面目,但他们猎奇的视线宛若实质,越过拒马,越过层层士兵,直刺在他身上,将他刺的体无完肤。他明明穿着衣服,却又好像被这些眼神扒光了衣服,赤裸裸站在台上,接受所有人目光的洗礼。 双颊深可见骨的伤口依然火辣辣地疼痛,只是崔瑾为他上过药,已不再流血。 “你看,这样就好分辨了。”言犹在耳,崔瑾昨夜指着镜子,给祝绝看上面的墨字。那一边刻的是两个大字“囚犯”,另一边刻的是小字“假冒皇亲,残害人命”。刺字占据了大半脸颊,由眼角延伸到下巴,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 “犯人石平,勾结反王,假冒世子。昨日杀害王府侍卫二十五人,王府副统领两人,西守备营士兵九人,重伤一人。杀害伤者家属两人,重伤一人。该犯更于前日在黄石山纵火,至今毁坏山林百余亩,良田三十余亩,房屋五间。致平民死亡七人,三十八人受伤;衙差死亡一人,受伤九人;东守备营受伤二十五人。其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今领刺史令,将此犯吊于刑场,受万民唾弃,直至身死。” 王路念完罪状,一挥手,两名士兵扯动祝绝双手锁链,将他吊在刑场正中的位置。 崔瑾连他真正的名字都不愿公布,也算对他“爱护有加”。祝绝觉得很可笑,但他笑不出来,更无从反驳,他的嘴里被塞了麻核,根本无法出声。 崔桓知道祝绝力气惊人,本想让崔瑾为他重新种下透骨钉,可崔瑾却不愿,说透骨钉对身体无益,怕再施展而对祝绝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他等这个材料这么久了,再不愿有计划之外的损失。刺史拗不过幼子,只得用最重的锁链拷住祝绝手脚。 围观百姓本来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王路每说一句,人们的心中就沉重一分,他们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子竟然犯下如此滔天恶行。 几十人死亡,几十人受伤,这是何等的残忍疯狂啊。 “把他凌迟处死!” “我建议五马分尸!” “咱们上去一人一刀把他剁成肉泥!” …… 群情激愤,比刚才提供线索时还要热烈。但两个守备营的士兵接受过刺史府严令,牢牢守在拒马之后,禁止愤怒的人群靠近。 半里外的一座酒楼里,崔瑾站在二楼雅间窗边,手中握着一只精美的白瓷酒杯,看着远处刑场上的乱局,皱眉道,“我就说直接让他假死算了,父亲非要搞这么一出。” “公子,刺史大人说还有好些暗桩没抓到,且百姓的怨恨总得有个人承担,您就忍忍吧。”灵芝也在窗边,他一直注意着酒杯,见其空了,就为崔瑾又添满,“公子,您今日喝得有点多,注意身体。” “他脸毁了,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救。寿王送他去帝都时,我忍了。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且昨日为了无伤地抓到他,我忍痛把地室中那些人都处理了。现在我为他准备的好几十个方子积压在那里还没人试,别给我弄坏了送回来还得养。”崔瑾仰头又一口喝干杯中酒,气闷地关上窗户,“守备营那些蠢货最好保护好他,不然我不会放过他们!” 刑场上的祝绝此时胸口一痛,原来是一个酒瓶子砸在胸口,不知是谁扔的。瓶子虽大,但扔过来的力道不足,那触感比起他被吊起的胳膊传来的疼痛要差的远。 士兵们回头看了一眼,但并无人理会。 无法推进的百姓们有样学样,纷纷在身边找寻能砸出去的东西,用尽全力扔向祝绝。 可惜刑台离得太远,没练过武的百姓们能找到的东西又不多,大多数还没扔到祝绝身上便落下地来,少数能砸到的也不痛不痒,倒是拒马后的士兵被一些百姓扔泥团时掉下来的脏水洒得灰头土脸。百姓们正当激愤之时,士兵们没有上司命令又不好反击,不由心里暗骂。 此时,一颗小石子在一众投掷物中脱颖而出,虽然并没有砸到祝绝,只是跌跌撞撞地滚落在他脚下,却也比一般人扔的要更远些,那竟然是一个被父亲扛在肩上的孩子用弹弓所射。 “打死他,打死坏人。”小孩笑意盈盈,他明显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如此愤怒,但这不妨碍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去攻击罪人。 仿佛受到启发,不少人返身走出人群。 附近杂货店的老板也在人群之中,一见此景,他哎哟一拍大腿,拼了命地往家里跑。这可是个大好商机,店里平时卖不出几件的弹弓今日定能脱销!多好的生意,可不能让同行抢了先去。 而在三台街的王记包子铺里,此时一个女人扯着两个孩子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厚实的门板正被无数双手拼命拍击,声音震耳欲聋。 “杀人凶手,出来!” “滚出来!” …… 怒吼声在空荡荡的店铺中回响不已,继而,一道木头断裂之声响起,门板上嵌入了一把锄头。那锄头往外一拉,不堪重负的门板上就被掏出一个人头大小的孔洞,数张披麻戴孝的愤怒面庞在洞口显现。 “啊!” “娘,我怕!” 两个孩子被这情景吓得直往母亲身上躲,可他们的母亲又有何处可躲呢?女人早已承受到极限,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崩溃大哭。 “听说那个假世子出来了!” 外面突然有人大喊。 愤怒的受害者家属们一愣,他们没有再攻击包子铺,而是拿着各式武器怒气冲冲往刑场去了。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女人伏在地上抽泣不止,浑身上下再无半点力气。 突然,又有敲门声响起。 “娘!”孩子吓得大叫。 女人咬咬牙抬起头,决心把自己交出去平息怨恨。作为母亲,再大的苦厄面前她也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然而来人并没有暴力破门,他们亮出手中的文书从孔洞中展示给女人。 “奉刺史大人令,捉拿叛逆王卫家眷,反抗者格杀勿论。” 衙差们并不和善,可女人却仿佛看见了亲人,竟产生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刑场上的氛围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围观人群从开始的群情汹涌慢慢演变成玩乐戏谑,见士兵并无阻止扔砸罪犯的举动,人们变得大胆起来。一开始是有人在人群中兜售弹弓和合适的石子,继而开始比试谁砸地远谁砸的准谁能砸出血,再后面甚至有人为一些佼佼者设置赌局。 严肃的刑场仿佛变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游园会,看客们的心情也不再那么沉重,反而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声笑语。 然而一些富有生意头脑的人就没这个闲情——弹弓平日并不是什么热销之物,自然也未制作许多。今日这么多人在此,立马变得供不应求,所以他们着急回家再生产一批出来。 毕竟那个假世子也不知道能扛几天不死。 这一切的闹剧直到一群群麻衣戴孝之人闯入方才中止。 悲伤与愤怒的情绪笼罩在受害者家属中,闲人们不敢再造次,纷纷退到一边,伸长了脖子想看好戏。 祝绝已经疼到麻木了。有了弹弓加持,他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被打中过,衣服早已脏污不堪,上面除了他自己的血,还有不知什么人投射来的秽物。 此时突然停止的攻击和莫名其妙的安静让他忍不住抬起被砸地青紫肿胀的脸去看发生何事。 入眼所见,拒马前一片白茫茫,那是受害者家属们身上的麻衣,他们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唯一共同点是眼睛里射出的怨恨之光。 更多的士兵神色紧张地聚集在拒马前,一名副官高声喊道:“刺史大人理解各位的心情,故未立马处死人犯以让其多受惩罚,但尔等也需遵从判决,勿做出格之事。” 一名女子突然哭泣起来,受这悲恸的情绪感染,拒马前一片哀声。 “大人,我家三代单传啊。他刚年满十七,尚未娶妻,就被这恶人所害。” “我家孩子尚未满月就失了父亲,以后让我们孤儿寡母如何生活啊!” “他冒充世子就冒充,为什么要放火烧山?我兄弟家住在山脚,其父母葬身火海,房子也给烧没了,现在他无家可归,身无分文,这恶人死一万次也难消他的罪业!” “我那几亩地,今年长势可好,本以为是个丰收年,如今一场大火,颗粒无收了啊。” …… 一项项声泪俱下的指控,让士兵们也心下黯然,如果可以,他们真的想放这些人进去,让他们用手中的武器把那个罪人打成肉泥喂狗。可是他们不能,上司的命令是不让任何人靠近囚犯。 至于那几名将领,他们更是清楚,刑台上的人不过是个诱饵,既然是诱饵,就不能让他早早死去。 “各位的损失,刺史府和王府一定给予抚恤,还望各位体恤大人。” 祝绝扫过一双双通红的眼睛,听着加在身上的一项项指控,喉头滚动。他想为自己辩解,可他既说不出话,也不知如何说。 无辜吗?他并不无辜。 冤枉吗?他并不是首恶,却要承担下所有罪名与痛恨。 祝绝哭了,可连呜咽声都被堵在喉咙里。 泪眼朦胧中,祝绝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三哥老鬼,他不由浑身一抖。 今日的老鬼没有穿王府侍卫服,他和所有被害人家属一样,身着麻衣,向祝绝释放着极致的恨意。三哥再不会做鬼脸逗他一笑,也不会再在霍远面前帮他说好话,如今他们之间,只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似乎因为祝绝注视地太久,桂明军的眼神和他撞在了一起。 老鬼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罪人要那样看着自己,在他看来,那复杂的眼神更像是一种挑衅,让他不由气冲脑仁。桂明军缓缓抬起手臂,他的手里也有一只弹弓。 瞄准,拉动,射。 不愧是王府侍卫出身,老鬼这一击准确度与力度远超之前的闲人们。 祝绝不自觉一偏头,但他活动范围有限,虽然没被打爆眼球,但额角却受到重重一击,立马流出血来。鲜血覆盖了半张淤青的脸以及脸上那漆黑的墨字,让他看起来如同恶鬼。 这一击仿佛拉开了序幕,新一轮的来自受害者的射击开始了。 他们不像之前的看客,心中的怨恨与悲痛加持了他们的力量,一颗颗携带了恨意的石子如飞蝗一般扑向祝绝。 其中的佼佼者自然是老鬼,他的每一次发射都准确命中在祝绝身上柔软和敏感之处,几乎每一颗石子落下来都能带着血肉。 “这个人是王府的吧?真是岂有此理!”酒楼上的崔瑾已经有些醉意,看着刑场上的祝绝身下已经聚起一汪血泊,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再这样下去等他死回来都被搞坏了!不行,灵芝,你去找王路,叫他把拒马往前推点。” “公子,现在所有人都义愤填膺,这个时候推进恐怕要惹众怒。再说,王路是守备营校尉,也不会听我的啊。” “我都糊涂了。”崔瑾拍拍脑袋,他举步要走,却一阵头晕,要不是灵芝扶着,差点摔倒,“我喝多了,你回去找父亲,就说请他命令王路推进拒马,不然我现在就下去把祝绝毒死。” “我马上去,公子您先歇着。”灵芝推开门,对门外守着的一众侍卫们道,“你们保护好公子,别让贼人有可趁之机。” 离开酒楼,灵芝骑马一路狂奔。临近刺史府时,周围渐无百姓,突然一道人影从斜刺里冲出来,吓得他急忙勒马躲避,几乎跌下地来。 灵芝正要怒骂,却见那人双手持一张信纸呈上,低声道:“我家主人请崔三公子单独此处一叙。” 那人头发衣服凌乱肮脏,似是个流浪者,但一双手却紧致结实,明显为习武之人。从始至终这人都低着头,明显不想让人看清面容。 灵芝没接信纸,他微眯双眼,观察四周。此地虽离刺史府很近,但守卫并未推进到此,而四下也无其他人迹,看起来并无埋伏。 “放心,此地只有我一人。我家主人乃是诚心相邀,崔三公子若不接受也罢。但主人有句话,三公子如不去,只怕心中所求再无法得到。主人说他虽未必能救人,却能毁人。”那人仿佛看穿了灵芝的顾虑,又补充道。 灵芝心中一动,沉吟片刻,他从怀中摸出汗巾,隔着汗巾接过信。 那人见信已送达,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小心展开信纸看过后,灵芝思索片刻,便重新催马赶往刺史府。 约半个时辰后,此时刑场上的祝绝已然昏迷不醒,但他的身体依然被时不时射来的物事砸地左摇右晃。 突然在人群后方,单安山带着一队衙役拨开人群走进来。 “刺史大人有令,各位受害者家眷立马到刺史府登记损失领取抚恤,只限今日,过期不候。”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三日后。 刑场上已经没有多少闲人,毕竟最初的新鲜劲过去后,百姓们还要各自讨生活。只有少数受害者家属还三五成群地蹲在不远处闲聊,他们在等着亲眼看到祝绝死。 倒不是遗属们不想继续泄愤,只是那日等他们领过抚恤回来,发现拒马被推地离刑台更远了。除了那些如桂明军一般的武艺高手,普通人是怎么都打不到刑台正中的罪人。好在刺史府给的抚恤丰厚,才能稍微安抚家属们的怨恨。 一瓢冰凉的井水啪地泼在祝绝脸上,他的头稍微颤动一下,就又垂了下去。他脚下原本的血泊已经被冲刷地七七八八,从头到脚湿漉漉的,倒是被水洗干净不少,地板上更有一个时辰前的水渍未干。 王路啧了一声,厌烦地扇了扇袖子,“还能动呢,这个假世子还挺顽强的,另外三个人早死透了,他还活着。” “将军,若能靠他抓住漏网之鱼,那是大功一件啊。”董全昌小心翼翼地陪笑道。 “三天,要救早救了。这脸毁了,我看胳膊也废了,恐怕早就被同伙放弃,就我们还在这里陪他耗时间。”王路叹口气,指着台下愁容满面的士兵们,“那些尸体都发臭了,你看把大伙儿难受的。” “我看他不吃不喝又被吊在这里,也捱不了多久,将军就忍忍吧。” 王路叹息一声,暗自腹诽刺史大人硬要抓什么同伙,拖着不让囚犯死。要是第一天就让受害者家属尽情发挥,这假世子早就被砸死了,哪还用自己在这里受三天罪。本以为主持刑场是刺史表现对自己的重视,谁知道竟是个苦差事。那梁英早早回东守备营去了,单安山带人躲在周围房屋内埋伏,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偏只有自己要在这里闻尸臭。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在刚被他拉下马的董全昌面前说的。 时至午后,远处一驾马车缓缓行驶,直冲刑场而来。 王路精神一震,他表面不动声色,实际早已集中目力在马车上。然而看清后,他又泄了气,常年守门的他认出那是王府的马车。 果然,行至近前,车帘一掀,一张娇嫩的少女面容出现,是郡主李樱。 早已带人等候的王路连忙迎上前行礼。 然而躬身半晌却未听见郡主叫起,王路疑惑地偷偷抬头,这才发现李樱面露惊恐,泫然欲泣,而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就抵在她娇嫩的颈间。 “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车厢中传来,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王,王校尉,放了那假世子。”李樱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忍不住打颤。 王路脸一沉,他新官上任,第一件差事难道就要办砸?他一招手,士兵们立马团团围住马车。 匕首动了一下,锋利的刀刃立马划破了李樱娇嫩的皮肤,一缕鲜血缓缓流下。 “啊!”李樱惊叫一声,横眉怒斥道,“王校尉,你这是要为了一个罪犯置本郡主性命不顾?父王回来饶不了你!” 这不是普通罪犯,这是罪大恶极的重犯啊!王路心里大怒,暗骂郡主好不晓事,明知道不太平还这个时候跑出来被人拿捏住;又骂那些王府侍卫们是吃干饭的,明明刺史大人吩咐过保护好重要人物,怎么就能让郡主落到贼人手里? 但此时说这些都于事无补,王路知道李鸿兄妹在寿王心中的份量,要是真为了一个囚犯害死郡主,那他的命也就到头了。 他只能妥协。 祝绝三天未服登仙散也未进食,又被那么多石头砸伤,早就神志不清,他只是在被放下来的时候胳膊疼得挣了一下,很快又陷入昏沉。等他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在一辆行进的马车里,身上所有的桎梏已被去除。 “醒醒,醒醒。”一个清澈悦耳的女声在呼唤,一双小手轻轻拍打他的脸庞。 “你!”祝绝迷糊片刻,蓦然认出眼前之人,着急地想撑起身子,可刚一用力又立马倒下去。 “啊,你胳膊被吊了太久,还是别用力的好。”李樱哪还有刚才在刑场上的畏惧怯懦之色,她神色平静,同情地看着祝绝。 透过不时飘起的车窗帘,祝绝发现马车行进在郊外,“是你救了我?你不恨我?” 李樱摇摇头,正想说什么,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郡主,我们要换车了,守备营的人马应该就跟在后面不会太远,您自己回去吧。”一个男人探头进来,竟然是封大夫。他们夫妻二人那晚帮过祝绝对付黄副统领之后就失踪了,既没在黑衣人的尸体中,也没参与之后王府之事,想不到竟然出现在这里。 祝绝有些摸不着头脑,李盛的人怎么会和李樱联合起来救自己?而且李盛会相救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他可不觉得李盛是个讲义气的人,会为了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废物再冒大险。 但此时容不得他多想,封大夫伸出手来搀扶,祝绝只能下车。下车后他才发现这辆马车后还跟了另一辆外观完全不同的双驾马车,而赶车的人虽做男装打扮,但那体型分明是封夫人。 祝绝突然有些为李樱担忧,封大夫夫妇都是李盛的手下干将,难保不会趁机捉拿李樱来威胁寿王,而李樱这边只有一个王府仆役打扮的车夫,如何能是对手。 “樱,郡主,您赶紧走吧。”祝绝拦住了要下车扶他的李樱。 李樱虽不明其意,但还是点点头,便没下车。 祝绝突然想起什么,又道,“郡主,霍远他,他没死。” 出乎祝绝意料,李樱并不意外,而是苦笑,“我知道。” 祝绝一愣,说不出什么滋味,枉他在地室时还曾思考如何告诉李樱,原来他才是总被蒙在鼓里的那个傻子。 好在直到李樱的车驾调过头离开,封大夫夫妇也没有要出手的意思,祝绝这才放下心,扶着封大夫的手颤颤巍巍走上后一辆车。 刚掀开车帘,祝绝脑中嗡地一声炸开,浑身血液瞬间冰冷,整个人如同被石化。 第二辆马车里竟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灵芝,而另一个人他也认得,在刺史府被崔瑾换肤的那些日子,这人是照顾他的崔瑾贴身侍卫之一。 “不!!!”祝绝用尽全力推车框想退出去,身后的封夫人却在他屁股上重重一踢,将他直接踹进车里。 祝绝受了三天折磨早已筋疲力尽,哪里挣得脱四个高手的共同压制,只挣扎了几下,他就被绳索绑得结结实实,堵住嘴。之后灵芝摸出一个黑布头套戴在他头上,祝绝眼前瞬间一片黑暗,如同他将要面对的未来。 封大夫跳上马车,封夫人赶着马车飞速向前,很快就拐进一个岔路,向南而去。 南边的一条小道上,另一辆马车在此静静等待,马车四面围了十来名衙差打扮的人。马车之后亦有十来名衙差,领头之人骑着白马,正是崔瑾。 然而两拨人虽然都穿着衙差服饰,之间却隔了数丈,仿佛在对峙一般。 崔瑾虽面色不显,实际上不停往前方张望的动作透露出他不稳定的心绪,直到看见封夫人赶来的那辆车,他才长舒一口气。 马车行到离前一拨衙差还有数丈距离时,灵芝跳下车,向前方的崔瑾点点头。 “走吧。”崔瑾嘴角露出笑意,一挥手。 封大夫夫妇跳下祝绝那辆车站在原地,换由灵芝驾车。 前一拨衙差始终跟随他们保护的另一辆车,后一拨衙差则依然站在原地不动。 两辆相对的马车同时启动。 另一驾马车里,韦若君在两车交汇时掀开车帘疑惑地看了一眼对面。自从被崔瑾从王府里提出之后,她尚未有机会问到底要去哪里,但她从围在马车周围的那拨衙差中看到众多熟悉的面孔,便心领神会。虽然不知道崔瑾为何要帮忙放了自己,但冰雪聪明她没有反抗。 两辆马车擦肩而过,各奔前程,然而一奔生路,一奔地狱。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就在崔瑾带着灵芝等人扛着装了祝绝的麻袋进入药庐的同时,刺史崔桓莅临刑场,亲自上台向下面愤怒的受害者家属们表示诚挚的歉意,并怒斥反王李盛的卑鄙无耻,又保证一定将假世子捉拿归案。最后,刺史大人命人在刑场燃起柴垛,将其余同党的尸体在此焚烧,挫骨扬灰。 虽未惩首恶,但此举稍稍抚慰了遗属们的悲痛,并且建章上下对李盛的仇恨也达到空前统一。 而就在当晚,刺史大人与崔三公子爆发了激烈地争吵。 争吵的结果,崔三公子被刺史大人禁足。 但令刺史府众人奇怪的是,连郡主李樱也被刺史禁足,大家只能猜测是因为郡主不听劝告私自外出,最后导致人犯逃跑所致。 这晚之后,刺史府流传着崔三公子疯了的传闻。因为禁足三公子的药庐里时不时隐约传出歇斯底里的叫喊,可三公子凶神恶煞的四名侍卫死守在竹林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故没人敢一探究竟。 好在,这叫喊也就持续了一两日,便再无其他声息。 “公子,饭来了。” 半月后,灵芝携着食盒推开药庐房门,温煦的阳光随着门开洒了一地,淡淡药香充斥在空气中,安静祥和的气息烘托地此地仿佛世外桃源。 灵芝仔细看着地面,绕过扔了满地的手稿,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也无怪他如此小心,最开始几日送饭的时候他有一次猝不及防踩中一张手稿,要不是灵芝身手敏捷,差点摔个嘴啃泥。 “唉,等会儿吧,你去把他收拾一下。”崔瑾头也不抬,用笔杆子尾巴挠了挠头,又继续翻阅面前的医典。 一向风度翩翩的崔三公子如今竟然像个流浪汉,他发髻松散,衣服皱皱巴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连胡茬都冒出不少,乍一看还颇有几分刺史崔桓的神韵。 “是。” 灵芝收拾完地上的手稿,理了理放在崔瑾手边。然后打了一盆水,来到药庐中间的铁床边,为上面的人擦拭嘴角秽物。 铁床上的人形物被五根铁环呈大字牢牢固定住四肢与脖颈,此时他胸膛已无起伏,眼睛睁大,瞳孔早已涣散,扭曲的五官显示其死前必然遭受了极大痛苦。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铁床上,连铁床都有些许温度,可这人的肌肤却如冰般寒冷,仿佛没有什么能温暖这具身躯。 他未着寸缕,但要说全身赤裸,却也不尽然,因为他的四肢和身体几乎都被厚厚的绷带缠地严严实实。人形物脸上左右两边各有漆黑的刺字从眉脚延伸到下巴,一边写着两个大字,一边是八个小字,伤口已愈,只剩下凹凸不平的伤疤难看地蔓延其上。若无这伤疤,这张脸皮肤白皙细腻,倒也颇为英俊。 人形物正是祝绝。 灵芝仿佛做惯一般,从架子上拿出贴了字条的药膏,一一拆开祝绝身上绷带,为其换药。 若说脸上的伤疤只是难看,那身上的皮肤可谓触目惊心。 左边五根手指指甲长短不一,短的几乎接近没有,长的只被削去了上半部分。小臂上的皮肤一片焦黑,留着黄水,但焦黑之下隐隐约约有鲜红色的肉芽长出;大臂上的绷带已被黄水浸透,扯掉之后,里面露出鲜红如血的肌肉,伤处外皮已经尽褪,部分完好处则密布着一些细小水泡。 灵芝看了看绷带上沾着的一张黑皮,向崔瑾道:“公子,这张驴皮没活。” “嗯,下一次换别的。”崔瑾心不在焉地回道。 灵芝知自家公子还在思索药方,也不再多说,扔掉驴皮换过药后就在纸上记录下来。 右边大臂上和左边情况差不多,只是上面一张白色的不知什么动物皮和祝绝原本的皮肉似乎有融合的趋势,灵芝见状脸色一喜,观察一番后,连忙在纸上记录下来。 右边小臂和左边不同,这条小臂并未被绷带包裹,虽无外伤却青黑发紫,其看起来几乎要肿胀到大臂粗细,在小臂上方接近肘部的位置,一根绳子牢牢捆扎在那里,正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好像还差点。”灵芝捏了捏那条软趴趴的手臂,记录下来后,又去拆其他绷带。 胸腹间的伤口最好处理,那里只是有一条从胸至腹的贯穿伤,看起来已有愈合的趋势,至于内脏如何被整理过,就不是灵芝要关心的问题了。 处理腿部时,崔瑾突然走过来观看,他捏了捏祝绝的右脚第四趾,那根脚趾根部有一道明显的伤疤,叹了口气。 “这根脚趾活是活了,但是之前我用针刺却毫无反应,看来还是失败了。” “没事的公子,不还有八根脚趾和十根手指么。” “下次切掉前我要准备充分才好。上次就不该切掉他小脚趾,结果真的长不出来了。还是应该切耳朵的,但当时看到他的眼神,我一时心软没下去手。” 灵芝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手里的活计。 “等等,这里我配置了新药,看看新药效果如何。”看到祝绝左小腿上那一片密集的红色水疱并无消退迹象,崔瑾转身去桌上拿一碗还未装瓶的黑色药膏,“也不知道这几种疫毒是不是互相影响了,腿上感染的几种治疗效果都不佳。” “公子其实何必这么着急呢?难道他真会有醒不过来的一天?” “现在还不好说,但这几次死后他复活的时间虽长短不一,但总体确实有所加长。也是,如此逆天的东西能存于世间本就极其罕见,若有一天会消亡也不奇怪。”崔瑾口里虽这么说,贪婪不舍的目光却慢慢投注在祝绝脸上,然后又移动到头顶,“若真到那么一天,在他死透之前,我一定要趁他清醒时打开头颅,仔细看看活人头颅里是如何运转的。” “对了公子,少夫人说下个月是阿音小姐生辰,别忘记准备礼物。她最近没看到您,闹得厉害呢。” 提到女儿,崔瑾有些疯狂的眼神退去,变得柔和起来,一个温暖的笑容浮现,“也罢,反正离小绝醒过来还需几个时辰,我就不在药庐吃了,去见见阿音一起吃顿饭,说起来我能解除禁足还是靠这个小家伙在父亲面前软磨硬泡呢。” “公子,您去之前别忘记洗洗。”看见崔瑾就要出门,灵芝贴心地叮嘱了一句。 崔瑾一愣,转脸看见铜镜里自己不修边幅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仿佛把研制药方不顺的抑郁一扫而空,“唉,你看我。也怪这黑蝮蛇的毒太厉害,小绝死去几次我都没能解毒,还搞得心力交瘁,把仪容都给忘了。” 此时灵芝已经换药完毕,他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制漏斗,又从食盒里拿出一根葱管接在漏斗下方,然后捏住祝绝的两颊让其嘴巴张开,就要往里塞葱管。 崔瑾见状脸色一变,呵斥道,“灵芝,说过多少次,换药后仔细清洗双手再给他喂饭。他这些日子本就吃什么吐什么,若是再喂了不干净的东西下痢,影响药效怎么办。” 灵芝自知理亏,讷讷低头,“对不起公子,我刚才想着少夫人的吩咐,就一下忘了。” “他死了还会活过来的,要考虑他活着时的情况。”崔瑾叹口气,慈爱地看着灵芝,“你虽叫我公子,我却真心当你衣钵传人,所以我吩咐的话你句句得放在心上。” “是,公子,灵芝不会再犯。” 崔瑾点点头,临出门前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道,“弄完记得仔细清洗过双手在吃饭,别让自己也染病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刺史府花园中有一小方池塘,夏日之时荷叶亭亭,正是消暑的好去处。然而自从寿王起兵,府内众人再也无宴饮的心情,此处便冷清许多。何况,此时尚不是开花时节。 但今日池塘里却热闹非凡,众多仆役婢女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撒网般摸索。 李樱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裹着一条大氅,坐在岸边抽泣不止。 阿音拉着母亲的衣袖,噘着小嘴,嘟囔道,“明明是我的生辰,表姐干嘛叫大家都来这里。” 三少夫人连忙捂住女儿的嘴,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才放下心来。 “樱樱啊,这样会受风寒的,咱们回去,让下人找好不好?”一名满身珠翠的贵妇抚着李樱的手,温言劝慰。她正是崔桓的结发妻子,崔夫人。 “外祖母,这是母亲留给我最后一个生辰的礼物,刚才分明就在我落进池塘时掉到淤泥里了。不亲眼看见找回来,我怎么对得起母亲。” 想起惨死的女儿,崔夫人也有些伤感,她拗不过这外孙女,只好看向一边的三子,“瑾儿,今天是阿音的生辰,你最近总守在药庐,好不容易出来就好好陪她用顿饭,这里我看着就行。” 崔瑾还未回答,崔夫人却突然感觉手中一沉,竟是李樱晕倒过去了。 “哎呀呀,瑾儿,你医术好,快来帮忙看看。”崔夫人一着急,立马就把刚说的话给忘记了。 在池塘边一片混乱之时,本该陪在李樱身边的贴身婢女童心却领着两名王府侍卫来到药庐外。 “童心姑娘,药庐不可擅闯。”侍卫半夏一伸手拦住三人。 “我知道,只是郡主刚才落水昏迷了,三公子让我来找灵芝配一副药。”童心道。 “灵芝刚才去前厅帮忙了,姑娘没看到么?”另一名侍卫杜仲走过来,他疑惑地看了看童心身后的人,“姑娘配药为何要带这么多……” 话未说完,两名侍卫左边的一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刀砍了过来。 突遭袭击,杜仲大惊,一时来不及拔武器,连刀带鞘举起,才堪堪抵挡住这一击。不料竟被那人的巨力震退三四步,他面色一沉,心知自己不是这人对手。 与此同时,另外一名王府侍卫也迎战上了半夏。 这两人都是高手,半夏与杜仲完全不是他们对手,几招之间就连遇危机。 竹林里的黄芪与牵机见状,也顾不得再隐藏,一起从竹林里冲出来夹击两人,六个人立马战成一团。 童心早在第一人出刀时就退到最后,她也不停留也不观看结果,直接绕过药庐,往前方另一条路去了。 在竹林边激战正酣的时候,一条黑影从竹林靠墙处游鱼一般摸到药庐,用钩爪抓住墙头,几下就翻入院内。而那两名王府侍卫则有意把半夏几人往相反方向引导,以致这四人竟没发现身后有人闯入。 药庐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混合腥臭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连药香都盖不住。来人观察了一圈,立马发现了房间正中的铁床,看清楚上面情形后,铁打的汉子瞳孔瞬间放大,他浑身发抖,呼吸急促,眼圈竟然泛红了。 祝绝醒着。 他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怔怔盯着房顶,即使听到开门之声也没有任何反应。若非胸口还有起伏,只怕要被认成一具尸体。此时的他比上月更加惨烈,除了四肢的伤处,他的头发也被剃光,头顶处流着绿色的脓液,剩下九根脚趾只有两根根部没有被缝合的刀口,一双脚背红肿发胀,微微透明。 民间有句诅咒人的话,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约莫说的就是这样了。 “小绝。”来人走到床前,拿掉祝绝嘴里塞的布巾,哽咽到语不成声,“对不起,我来晚了。” 祝绝没有反应,他的左眼球呈灰白色,显然已经失明,但即使右眼看见了来人,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霍远知道老三老四撑不了多久,他咬牙收拾心情,从头发上摸出一根乌金丝,从铁床下把五道铁环上的锁打开。想去背祝绝时,却发现他浑身赤裸,霍远环顾了一圈屋内并未发现任何衣着,只好把外衣脱下来包在祝绝身上。 祝绝被改造后的身高本来和霍远差不多,但此时他骨瘦如柴,霍远的外衣在他身上空空荡荡。 “哈~”,被霍远绑在背上时,祝绝疼得发出一声微弱气音,他早就失声,倒不是崔瑾给他喂过哑药,而是因为叫喊太用力而损伤了喉咙。 “小绝,我知道你很疼,忍忍,这次我死也不会把你交给崔瑾。”霍远感觉到背上的身体一直轻微发着抖,咬牙许诺。 其实祝绝发抖并不只因为疼,还因为崔瑾也在为他戒掉登仙散,他已经很久没服过药了。 虽然祝绝的体重已经轻得像个孩子,但霍远背着一人自然无法翻墙,他只能走门。刚一打开院门,他们就被崔瑾的四名侍卫发现了。 “霍远?你没死?”黄芪发现出现的人背着祝绝,匆匆一把挡开老鬼的横劈,回身就来阻拦霍远,等他奔到近处看清来人,顿时十分吃惊。 刺史父子自然是知道此事的,但这四名侍卫显然级别还不够。 老三老四之前以二敌四虽落在下风,已浑身浴血,但这四人也没好到哪里去。霍远曾身为王府侍卫副统领,自然更技高一筹,虽背着一人,但黄芪岂是对手,几招就被打倒在地。 黄芪倒地,霍远加入战团,崔瑾这边剩下三人更是左支右绌,眼见就要全军覆没。 “怎么回事,这么半天都没人来支援?”半夏频频回望前厅方向,分神之下左臂又受了老四一刀,多亏牵机从旁协助才未中要害。 “走,去禀报公子。”杜仲当机立断,急攻几招,转身往前厅奔去。 另外两人转眼间也逃离此地。 “别追了。”霍远叫住老三老四,“事不宜迟,我们趁他们集结人手前赶紧走。” “头儿,他真是小绝?”毕竟和祝绝相处过一段日子,老四董大壮看着霍远背上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绝就是假世子?” “弄成这样不如杀了,免得受罪。”老鬼低声道。他表情复杂,看到仿若骷髅般的祝绝那空洞的眼神,脸上又是仇恨又是痛心,最后干脆眼一闭扭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霍远没说话,他知道老鬼因为老二的事还在怨恨祝绝,他又何尝不是?可他们还是一起来了,再三考量,霍远决意救下小绝,毕竟他在那药庐之中偿还的命想必已经足够。 “几位,快走吧。我已看过,往后门的路上没人,他们都去给郡主找玉簪了。守后门的人被我骗开,但撑不了多久,钥匙在这里。”童心不知何时回转来,她吃惊地看了看霍远身上的人,用手捂着鼻子,似乎有点想吐。 “多谢童心,我们走。”霍远当先向后门而去。 出了后门,另有一人等在巷口,身边还有三匹十分健壮的骏马,那人竟是捕头单安山。 “多谢单兄。”霍远来不及客套,一个箭步跨上马。 单安山看清祝绝的脸后也十分吃惊——怪不得刺史大人上月抓到的假世子看着有些不妥,还趁着大雨天斩首,原来真的竟在这里。 见霍远就要走,单安山一把拉住缰绳,脸色凝重,“霍兄,相交数年,我有一句必须讲,你可知救他是与大人为敌,自己也会万劫不复,你想清楚了?” “他并无大恶,不过是个替罪羊,不该受此折磨。人活于世,总还需存些良心的。”霍远叹口气,拂开了单安山的手,“一切后果我一力承担,单兄保重。” 片刻后,建章城往西门的主道上,三骑快马穿街而过,百姓们纷纷躲避。 “呸,王府侍卫敢在闹市纵马了?等王爷回来不打他几十板子。”有那躲得狼狈的行人狠狠咒骂道。 第一百三十九章 “放箭!” 霍远根本没办法躲避身后的袭击,他只能一甩鞭子,再催马速,身下良驹仿佛也感知到身后的危险,四蹄跑得只见残影。 “咳咳咳。”剧烈的颠簸让霍远轻咳了咳,他虽强行咽下翻腾的血气,可鼻孔依然溢出一抹鲜红。 好在这条小路狭窄,每一轮能射出的箭有限,他们才勉强躲过。 但他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两根长箭从身后的祝绝背上穿过,又洞穿了霍远的后背,把两人像肉串一样钉在一起。 “哈呵…”祝绝突然又开始剧烈喘息,头拼命后仰,身体也强烈抖动起来。虽然发不出叫声,但一切都表明他此刻正在承受巨大痛苦。 霍远知道,崔瑾又追上来了。 在前几个岔路,老三老四为了迷惑追兵已与他二人分道扬镳。然而即使霍远故意选择比较隐蔽的小道,崔瑾的人却总能选中正确方向,仿佛冥冥之中有神在指引一般。 而每次经过岔路后祝绝就会有如此反应。 几次三番下来,饶是不明缘由,霍远也知道崔瑾定是在祝绝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但他现在却根本没时间停下来检查。 如果祝绝清醒,他也许能告诉霍远,崔瑾催动了他体内的夺魄子蛊,无论跑多少歧路,他们都逃不掉。 因为失血,霍远的视线已经有点模糊,耳朵里仿佛有几千只蝉在鸣叫。他只能猛地一咬舌尖,让疼痛驱散席卷而来的倦意。 逃不掉,就只能如此了,只要再坚持一下。 “放箭!” …… “放箭!” …… “放箭!” 黑马的身上已经潮湿一片,半是马汗,半是两人的鲜血。 但终究到了。 春季的潞河正是泛滥之时,而羊跳峡处河道突转狭窄,因此水流特别湍急,即使隔着一里路,也能听到轰隆隆的泄洪声。 “你自去吧。”霍远看准地形,喃喃了一句,便猛地从黑马身上侧身跳下,带着身后的祝绝和六只箭重重摔在斜坡之顶。两个人一路沿着陡峭的斜坡往下滚,直到靠近河边的缓处才停下来。 黑马身上一轻,仿佛能听懂人话一般,带着屁股上的两只箭毫不停留地沿着原路飞奔。 霍远已近极限,即使他使尽浑身解数,刚才那一摔依然跌得极重,连续翻滚折断了二人的背后箭杆,但箭头也在血肉中翻搅抖动,疼得他好一会儿眼前才恢复视觉。 但他来不及休整了,因为摔下来都未曾有动静的祝绝又开始以之前的方式不自然扭动起来,显然不是因为箭伤。 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奔到河边,霍远解开绑住祝绝的带子,低吼一声,忍着剧烈疼痛往前挺身,把箭头从背后扯出来,分离开两人。 “在这里!”与此同时,他们刚才掉下来的地方传来灵芝的呼喊。 霍远看了一眼跳下斜坡包围而来的刺史府侍卫,裂开染血的嘴角一笑,他扶正祝绝的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祝绝此时已经停止喘息,他的眼睛仿佛幼童,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地倒映着眼前人,好像那只是两颗琉璃珠子。 “小绝,逃吧,逃得远远的。” 说完这句话,霍远用尽全力一推,一把将祝绝推入羊跳峡湍急的河流中。 祝绝完全没有任何害怕的神情,就那么如同一块石头般噗通一声掉在水中,转瞬就被河水冲走,没了踪影。 “不!!!”一个身影越过包围圈奔进来,是崔瑾。文质彬彬的崔三公子如今甚至比那些习武多年的侍卫们跑得更快,尖锐的树枝与粗糙的石头将他脸上手上擦得满是血痕,他却恍如未觉。他疯狂至极地奔到河岸,半个身子都探出河床。 然而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亘古不变的水流怒吼着一去不返。 崔瑾眼眶瞬间充血,猛地回头瞪向那个夺走他绝世材料的人。 霍远早已筋疲力尽,推下祝绝之后,他就躺倒在地无法动弹。血还在顺着河边沙石缝隙缓缓蔓延,可他的嘴角却扬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我杀了你!”崔瑾完全忘记翩翩风度,如村头打架的赖汉一般,一个猛扑骑在霍远身上,那双曾经无数次要了祝绝命的双手此时又狠狠掐住霍远的脖子。 “小舅,不要!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包围圈外响起,李樱用力分开围观的侍卫们闯进来,直直撞开崔瑾,然后张开手像老母鸡般挡在霍远身前。 少女身形娇小,却如同山岳般坚定,“都是我,是我告诉霍远祝绝在这里,是我故意支开府内下人,一切都是我指使的。” 崔瑾愣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毫无感情般死死盯着眼前的外甥女,“樱樱,我做的这一切能造福全天下,你不理解不要紧,但你不该破坏。” “小舅,我不知道这一切怎么回事,但那日看见你地牢里的那些人,我也大概猜到你做了什么。祝绝还有那些人,他们是人啊,就算犯了死罪,杀了就是,如此折磨,你于心何忍?” “你不懂,他根本不算人,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不过是个长了人模样的畜生罢了,我们才是亲人,你又何必如此?” 李樱张口结舌,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半晌,她才眼圈红红地道:“能说话能思想,为什么不是人?就算不是人,也不该如此对待。” “樱樱,猪狗牛羊,他们和祝绝没什么不同,都是养来任人宰割的。难道说,你因为怜悯它们不吃肉么?”崔瑾摇摇头,轻笑一声。 李樱被崔瑾的想法震地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接这句话。 “罢了。”崔瑾看了看手中装着母蛊的木盒。那个大肉虫此时又陷入沉睡,但并不是他用药所致,显然是子蛊离开太远的缘故。 “他死不掉,就逃不了,我迟早会抓到他。樱樱,与其关心一个畜生的处境,不如多关心关心你父王吧。自从你兄长失踪,他也一病不起。若王爷再解不开心结,建章就完了,我们所有人都完了。” 寿王病了,是真的。 哪怕李盛与李贤两兄弟斗得如火如荼,寿王方面却仿佛放弃争夺帝位一般,没有任何动静,所有一切都因为寿王病了。 他在回建章的途中收到了李盛派人送来的一个木盒,木盒里装的正是前王府侍卫统领张延祥的人头。 当初李鸿让祝绝顶替的同时,张延祥也在那场故意制造的刺杀中假死,为的是暗中跟在李鸿身边保护。 可张延祥现在死了,头颅还是由李盛的人送回来的。 寿王第一时间就派霍远去李鸿住的地方搜查,可那里早已人去楼空,所有的线索也都指向——李鸿被李盛绑架了。 收到消息的一刻,李鸿幼年时遇到的那个游方老道的话再一次闯入寿王脑中:世子将来会被王爷野心所累,成为王爷软肋,甚至因此惨死。 他当初一怒之下将这妖言惑众的老道抓入牢中,可第二天那老道却无故消失地无影无踪,任他如何拷问看守之人也无法查出原因。 正因如此,这道谶语像诅咒一样困扰寿王多年。 直到起兵之前,寿王自觉想出了一个瞒天过海的好办法——制造一个假世子,让他去承担谶语里所指向的悲惨结局。 然而兜兜转转,这句话今天还是应验在真李鸿身上。 多年的梦魇一朝成真,寿王竟承受不住当场昏厥,自此一病不起。 尽管李盛只有简单的一个要求:独善其身,不要参与他和李贤之间的争斗。 李盛甚至未提过让寿王助其打败李贤。 可只要李鸿在李盛手里,无论何时,他都会成为指向寿王的一把利剑。 第一百四十章 战祸四起,也许还不知忧愁的只有孩子了吧。 四名六七岁的孩童沿着河岸嘻嘻哈哈一路奔跑,时不时弯腰捡起河岸上的石子往前扔。 在他们前方,一只小花狗呜咽着躲避身后石子,四条小短腿一瘸一拐,沿途洒下鲜红的血滴,显然已经受伤,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孩子们追上。 突然,几个孩子停了下来。 小花狗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它一味地闷头逃跑,也许还在庆幸逃过一劫,完全没注意到河岸上躺着的人形物。 “那是什么?” “好像是个人?” “我觉得更像个怪物啊。” “一动不动的,死了吧?” “喂!喂?” 几名孩子喊了几声,又扔出几块石头砸在人形物身上,见对方始终没有反应,这才互相推攘着,偷偷摸摸地凑近。 “我的娘,睁着眼睛,吓死我了!”走在最前面的孩子探头看了一眼,立马又惊恐地跑回小伙伴身后。 人形物正是祝绝,他被水流冲到下游的缓滩上后,就躺在原地一直没动过,只是双眼无神地瞪着天空。他上半身水渍已经被晒干了,下半身却依然浸在河中,哪怕双腿双脚已经被泡得发白。身上缠的绷带也早在激流中被冲掉,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什么东西啊,难看死了。”最高的孩子壮着胆子用手里的长树枝戳了戳祝绝刻了字的脸,“他脸上是什么,是字么?” 其他人没法回答,他们的家里差不多,都只是勉强糊口的普通百姓,祖辈们不识字,父母就没把启蒙当成必要之事提上日程。 孩子们好奇地观察祝绝胸口露出的箭头。掉下潞河之前霍远已没有时间为他一一拔出来,虽然后来被流水冲掉了四根,但还有两根依然顽固地扎根在祝绝体内。锋利的箭头从胸口戳出,此时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 片刻后,一名胆大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好奇心走上前,先是心虚地看了看祝绝的眼睛,见他没有反应,便大着胆子拽住箭杆,用力一拔。 “啊!” 原来箭杆被拔出后祝绝疼地身体挺起,虽然他叫不出来,倒把几个孩子吓得惊叫一声。拿着箭杆的孩子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箭也不要了,爬起来转身就跑。 几个人跑出好远,感觉安全后回头一看,却发现那怪物还躺在原地并没有追来。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后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恐惧心,他们又回到这里。 这次他们更加谨慎,捡起脚下的石头连连砸在祝绝身上,见他始终不动,终于心中有数。 祝绝不是不疼,只是他的意识还停留在药庐,停留在怎么挣扎都没有作用的铁床上。何况几个孩子投掷的石子的力道相较崔瑾喂毒、用火烧、用热油烫、生剖开身体,用刀切掉脚趾的行为,实在太轻微了。 他已经麻木了。 感觉已经试探出怪物的“底线”,几个孩子逐渐大胆起来,他们好像发现了一个新玩具,这可比抓邻居家鸡,砸路边的小狗有趣多了。 另一只箭也随后被拔了出来,祝绝又是一阵疼喘。 仿佛觉得怪物的反应很有趣,拿箭的孩子摸了摸箭头,感受到上面的寒意后,他仔细想了想,别出心裁地把箭头扎进祝绝大腿。 果然,怪物又喘息起来,手脚还一阵痉挛。 “呵呵呵。” 几个孩子都被祝绝的反应逗笑了,他们开始争夺起来。毕竟箭只有两只,可想玩的人却有四个。经过好一阵争吵,甚至动过手,孩子们勉强订立了自己的秩序——大家轮流玩。 两只早就被河水冲得干干净净的箭头很快染上了污秽,几块碎肉和破布屑挂在箭杆粗糙处,粘稠的血液顺着木杆流进孩子们的手里。 祝绝身上这会儿工夫又多出数十个孔洞,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习惯了这种疼痛,挣扎也慢慢减弱。 孩子们正在比赛谁能让怪物反应更激烈,见此不由失望起来。 此时轮到的男孩在四人中向来最有头脑,他见怪物反应渐弱,思索了好一阵,终于在其他三人不耐烦的催促中,盯上了怪物的两只眼睛。他开始尝试把箭头对准祝绝那只灰白的盲眼,见那只眼睛没有反应,就又对准了另一只。 祝绝虽然失了神志,但近在咫尺的异物让他本能地眼皮颤动。 就这只了,那孩子心中一喜,猛地把箭头扎进祝绝那只完好的眼睛里。 “哈!” 剧烈的疼痛和突然陷入黑暗让祝绝猛地坐起身来,手臂横扫造成他失明的元凶。 那孩子甚至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祝绝一把重重扫进了河里。 “啊!” 其他孩子没想到怪物居然能动,吓得惊叫连连,也顾不得小伙伴还在河里不知死活地沉浮,连滚带爬就往家的方向跑。 祝绝只是出于本能反抗,更何况瞎了眼睛,自然没法追击,所以他只是在原地疯狂攻击周围一切事物。但是之前被绑在床上一个多月,手脚早就退化,后又在河里被冲刷几天没进食。祝绝很快就没了力气,气喘吁吁地坐在河岸上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几个孩子逃走的方向有一群村民手持着棍棒铁犁赶来,那三个孩子在各自长辈的怀中,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对着河岸上的祝绝指指点点。 其中有一对夫妻跌跌撞撞奔到水边,大声呼喊着一个名字,然而河面平静无波,哪里还能看见那落水孩子的身影,两人顿时嚎啕大哭。 祝绝的左耳虽被崔瑾刺破了耳膜,但右耳还在。此时他听到声响,侧着头倾听不远处的动静。 村民们来时本是义愤填膺,但此时看见祝绝浑身上下遍布狰狞恐怖的伤疤和数十个血洞,破破烂烂的外衣也被几个孩子刚扎出的鲜血浸透,脸上刻着不知道什么字,一只眼睛仿佛玉石一般灰白,另一只眼睛里甚至还插着未拔出的箭,这诡异的模样让大伙儿想上前又犹豫不决。 “你们还不打死那个怪物!”孩子的母亲回头看到众人畏首畏尾的样子,不由怒从心起,大声厉喝。 “你看他那样子,你也知道是怪物,万一伤人咋办?” “要不还是报告官府吧?” “官府才不管这事呢,他们忙着打仗,哪还管我们百姓这点小事。” “再说,这明明是个人吧?听那几个娃儿说,是你家孩子先招惹这人的。” “哎哟喂,又不是我家孩子一个做的啊!再说我儿才几岁,那么大个人,扎他几下而已,要真是个普通人又怎么会那么计较?他分明是怪物嘛!”孩子母亲闻言蓦然坐地大哭,一边抹眼泪一边捶胸,“大家乡里乡亲,你们怎么能这样说?” “我说,看他那恶形恶状的样子,对一个孩子都出手那么重,今日大家不打死他,他将来说不定还会来村里杀人!”孩子的父亲也在一边添油加醋,可自己却没有上前的意思。 “我来!”一个年轻人看到孩子父母悲痛的样子,一股豪迈之情从胸腹涌起,举起锄头就往祝绝砸过来。 祝绝刚才起身后就仿佛被打开了一窍,发现自己能动,此时听到有人呐喊着靠近,他也不再逆来顺受,站起来一个俯冲,一头撞在来人的肚子上,竟将那人撞飞出去。 咔嚓一声,那年轻人肋骨断裂,直接刺进了肺里,人尚飞在空中,一口鲜血就噗地喷了满地,手里的锄头也叮地掉在河岸上。 “啊!真是怪物!” 祝绝的速度匪夷所思,人们眨巴一下眼睛的时间,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残影,那年轻人就已经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刚才气势汹汹而来的村民立马像受了惊的鸟兽一般转身就逃,那落水孩子的父母跑得尤其快,毕竟刚才他们言之凿凿要打死祝绝,这会儿生怕怪物听懂了会找他们报仇。 然而祝绝没有要追击的意思,把年轻人撞飞之后,他就茫然地站在原地。 突然,他鼻子一动,双手沿着地面摸索,好半晌才摸到一块吃地只剩一点的饼,也不知道是刚才谁慌乱中掉下来的。 祝绝自然看不见饼子上沾满的泥土,就算看见此时的他也不会有反应。他只是本能觉得饿,一把就将饼子整个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 而村民们和祝绝谁也没发现,有一名矮小汉子跑着跑着便钻入一边的草丛中,观察一会儿发现祝绝没追来,就又偷偷返回。 此时那人看到祝绝的举动,若有所思。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知过了多久,等那年轻人的亲戚们好不容易拿着武器鼓足勇气回到原地时,除了年轻人的尸体,哪里还有怪物的踪迹。 此时祝绝正吞咽着一小块碎饼,然而饼太小,还没来得及塞牙缝就没了。吃完这块后,他一边翕动鼻子一边在地面摸索,很快便又找到了一块,囫囵塞进嘴里。 在他前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碎饼摆在地上,形成一条通向树林的线。 线的前方,刚才躲在草丛里偷看的矮小汉子正一边观察祝绝的动静,一边从手里的大饼上掰下一小块,看着距离扔在地上。 祝绝瞎了眼,又失了魂,完全没觉得地上无故出现的这一块块食物有什么不妥。他就这么每走几步吃一块,慢慢被引入一棵大树下的空地。 “拉!”突然有人大喝。 祝绝听到了这个声音,但他还没习惯用耳朵判断方向,只能站在原地转动头颅去寻找声音来源。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一个绳圈从地面浮起,迅速收紧,套住祝绝一只脚,将他倒吊在树下。 “哎哟,用力啊。” “好大力气!” “拉不住了,胡飞,快出手。” 绳子另一端的四个人手上青筋暴露,咬牙切齿地拉紧绳子,可祝绝挣扎的力量太大,四个人都几乎拉不住,反而让他差点跌下地来。 那扔饼子的汉子胡飞听到招呼,从躲藏的树后闪出,看准时机一棍子敲在祝绝头上。 祝绝挣扎稍弱,但手依然在四处乱抓,企图抓到袭击他的凶徒。 胡飞退出一段距离,等摸清祝绝摸索的规律,找准空隙跳上前又是一闷棍。 祝绝头上鲜血直流,手也终于垂下去,昏迷不动了。 四个汉子把绳子系在树上后,走过来观察祝绝。 “老大,怎么样?力气不错吧?”胡飞冲着其中一名络腮胡子的大汉谄媚笑道。 那老大点点头,“真别说,瘦弱地跟骷髅似的,却厉害得紧,就是看起来有点恶心。” “脸上有刺字,是个逃犯吧?”另外一人道。 “管他逃不逃犯的,这人不仅力气大,速度也特别快,而且好像疯了,有点吃的就能搞定,不正好用来做条咬人的狗么?”胡飞不服气道。 “哼,抓到这好东西,我们一会儿就去找那帮外地人报仇。”老大看看几名手下个个带伤的样子,又摸了摸脸上的淤肿,咬牙切齿道。 浦江坡是潞河边一座不太大的小城,城外三里处有一座年久失修的道观,里面荒草丛生,只余一间下雨漏水的破大殿。殿里面的神像缺了半个身子,早看不出来供奉的是谁。其余两三间偏殿更是连顶都没有,就只剩下沾了绿苔的断壁残垣。 天色已晚,大殿里四个身材壮实的汉子围在火堆边烤火,一边分吃着油纸包里的烧鸡,一边谈笑风生。 “你小子不错,还知道偷只烧鸡孝敬大爷们,这个鸡头赏你了。”其中一人扯下鸡头,往火焰照不到的角落里一扔。 那角落里有八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浑身脏兮兮的乞丐,他们有的断了腿,有的失去手臂,有的瞎了眼睛,总之每个人都有一部分缺陷,看起来甚为可怜。 八个乞丐中有四个孩子,两名老者,还有两名则是青年。 “谢谢大爷,都是小的该做的。” 看到鸡头扔过来,其他几人虽然眼里也露出渴望的眼神,但却没人敢动。只有一名脸上有片巴掌大火烧疤痕,且只剩一条腿的青年爬过来,喜笑颜开地从地上拾起鸡头,连连叩头称谢。 嗤笑一声,四名大汉继续谈天。 “这营生不比当兵来的舒坦?收益不错又没有性命之忧。” “那些皇族,整天为了一个位子打来打去,娘的不把老子们的命当命。” “最好他们打到全死光,到时候让老子来做这个皇帝,弄个三宫六院啥的,岂不比他们强。” 其他三人爆发出一阵哄笑。 …… 突然噗地一声从观外传来,好像谁把水泼在了地上一般。 四个人停止交谈,警觉地站起身向外张望。 “不会是那几个无赖回来报仇吧?”有一人从身边抽出腰刀,“我看他们是不想要命了。” 然而等待许久,外面再无其他声息。就在四人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时,黑暗中才有一个人影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那人脸上似乎有水,星星点点反射着大殿里的火光,他不停侧头倾听殿内动静,鼻子一耸一耸的,仿佛在嗅什么气味。 “你是……” “谁”还没出口,黑暗中的人影如一阵风一般吹进殿内。 四人吓得一身冷汗,回头一看,那人却蹲在他们的烧鸡边,抓起来就往嘴里塞。这人吃得狼吞虎咽,甚至连鸡骨头都嚼成了碎渣。 吃了几口后,那人伸出萎缩发黑仿佛鸡爪般蜷缩着的右手,僵硬地抓了抓布满脓疮的腿,一直抓到小腿上皮肉翻卷黑血直流,然后又丝毫不介意地继续捧住烧鸡啃。 喷香白嫩的鸡身沾上了他指尖的脓液,那人却浑然不觉。 四个汉子见状胸口一阵作呕,但介于此人刚才的表现,他们也不敢造次。 “阁下是谁?”终于有一人忍不住壮起胆子问道。 这人自然是祝绝,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用右耳对着说话之人的方向。 这一抬头,火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四个人才看见祝绝左眼灰白没有焦距,右眼上还插着一支箭。 “囚……犯……”一名稍微认字的汉子读出了祝绝脸上的大字,至于小字那边却并不完全认得,何况上面还被血污覆盖了大半。 “瞎子,还是逃犯。” “看起来蛮厉害,说不定抓到有赏金。” “一起上!” 其中三个人互相之间无声地用口型对话。 第四个人联想起刚才祝绝的表现,觉得有点冒险,可是这时利欲熏心的另外三人已经拔刀冲了上去,他也只能紧随其后。 出乎这人意料,祝绝出奇地容易对付,他只是在最后关头微微侧了侧身子,好险没砍到头顶,但那三把刀却同时嵌进祝绝肩膀,顿时血流如注。 第四个人犹豫了一下,准备将刀送进祝绝的胸膛。 然而祝绝就好像没有痛觉一般,三把刀不仅没让他倒下,反而激发了凶性。 第四个人手中虽然感受到刀刺进身体的阻碍感,可下一刻,他却眼前一花,竟然看见了自己背后的景象,之后就飞了出去。 祝绝打中了第四人下巴,那人的脖子立马断裂,头颅向后弯折,直接丧命。 “啊!”殿内响起十声惊叫,除了一个哑巴乞丐外,所有人都仿佛见了鬼一样歇斯底里。 太多声音极大地困扰了祝绝的判断,他只能一个后踢,将反应最慢的一个还握着刀柄的大汉踢飞出去。 这人直接撞倒了还剩一半的神像,神像身后有一张残破的供桌,供桌上一根尖锐的木刺刺穿了这个倒霉鬼的胸膛,他眼睛圆睁,嘴里拉风箱一样喘息,眼见不活。 这么会儿耽搁,另外两个人已经逃出道观。 祝绝没有追,他看不见是谁袭击的他,只能把目标放在一名还在大叫的小乞儿身上。 这些乞丐不是不想逃,可是他们全部身有残疾,又被祝绝堵在殿内侧,根本不敢从他身边过。 仿佛感觉一阵风吹过,那名大叫的孩子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再无声音,他的胸膛被祝绝击穿了。然而在开头的恐惧之后,这个双腿膝盖以下只剩空荡荡裤管的孩子竟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笑容。 其他乞丐眼见这残酷的一幕,没人敢再出声,纷纷捂住嘴大气不敢喘,生怕暴露自己的位置。 祝绝又侧耳倾听了一阵,却只能听见火焰的哔啵声,他耸了耸鼻子,摸索着回到烧鸡边。 身上的四把刀掉了两把,剩下两把一把插在祝绝肩头,一把插在胸口,他也不拔,就那么大口用起餐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夜深人静,大殿里只剩下切切的咀嚼声,时不时还咔嘣一声响,那是骨头被嚼碎的声音。火光将祝绝骷髅般的影子映在墙上,他啃咬的动作伴随着满殿血腥味,看起来好像一只吃人的怪兽,格外瘆人。 突然,那怪兽毫无预兆地侧身翻倒在地,手里的烧鸡甚至都没啃完。 自此,殿内死一般静默。 过了好久,之前那名吃鸡头的青年乞丐大着胆子蹭过来,从祝绝侧后方探头探脑地查看,这才发现他左眼紧闭,仿佛是睡着了。 青年眼珠一转,随手摸起身边一小块神像碎片,投掷在祝绝面前的火堆里。火堆受到刺激噌地窜了一下又缩回去,可自始至终祝绝没有任何反应。 虽然不明缘由,但青年知道祝绝此时不会站起来袭击他们了,他迅速拿起一边作为拐杖的木棍,一瘸一拐就往殿外走。 其他乞丐见状,自然也知道安全了,纷纷挪动四肢中还在的部分,争先恐后往外逃。连那个双目被戳瞎的老者听到动静,也摸着自己的盲杖咄咄咄地探测出去的路。 整个大殿一瞬间从死亡沼泽里又活过来一般。 拄拐的青年临出大殿时回头想看看祝绝有没有醒,然而一眼之后他一愣,仿佛发现了什么,眉头一皱,竟然返转身来又走了回去。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一个带着威胁的声音突然从院子中传来,正是当初在树林抓祝绝的五人中的一个。 已经走出大殿的乞丐们一个个面露恐惧,仿佛外面有洪水猛兽一般,又战战兢兢地退了回来。 “小八,你在那里看什么呢。”大汉手中握着一根儿臂粗的木棍,狞笑着踏进殿里。 那名瘸腿青年闻言连忙转身,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鹞子哥,没,没看什么,我怕这人起来杀我们。” 鹞子不置可否,伸头看了看殿内的一片狼藉,又仔细观察祝绝半晌,这才向外喊道:“老大,那东西好像晕了,没危险。” 很快,那个老大领着胡飞等另外三人,一人拿着一根棍棒走进来,环视大殿一圈后,便吆五喝六地驱赶乞丐们又回到刚才呆的殿角。 “啧,这玩意儿也不咋中用啊,跑了两个不说,还把小三给杀了。”老大嫌弃地小心翼翼用鞋尖踢了踢祝绝的脸,祝绝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果然是晕了。 “那咋办,这些逃兵都是战场上回来的,凶悍得很。他们要是叫人来报仇,我们可打不过啊。”另一人道。 “娘的,老子好不容易挣下的地盘,死也不会让给那些外来人!”老大怒气冲冲地将手中木棍虚空挥舞一下,想了想他看看地上的祝绝,“还好有这东西在我们也不是没胜算。老刀,去城里弄条狗链子把这东西拴起来,不然等他醒了怕是我们也对付不了他。” “要不,把腿砍断算了,平时还能顶替老三的位置。这家伙力气那么大,用啥狗链子也难保不伤到我们自己啊。”鹞子迟疑道。 “你傻吧!他腿断了还怎么打架?”老大气恼地给鹞子后脑一巴掌,但仔细想过又觉得他说得也对,要是敌人来了,他们谁敢去松祝绝的链子?别敌人没伤到自己人先折损了。 “不然我们去张猎户那里弄个笼子,他那里有专门关野猪用的,结实得紧。”胡飞建议道。 “行,就这么办,你和老刀去弄笼子,这玩意儿再怎么也是吃五谷杂粮的,饿他两天应该就没力气反抗了。” 祝绝醒来的时候,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间断响起的鸟鸣。 他伸出手摸索,很快便触碰到几根粗糙的木头栏杆,这才发觉自己连腿都伸不直,整个人蜷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身体的疼痛与瘙痒让祝绝烦躁不已,四肢使劲往周围扩展,想摆脱这个束缚自己的东西,然而除了让笼子不停摇晃,撞击地面发出哐哐声外,没有任何作用。 祝绝很快累了,蜷在笼子里喘息不已。 直到天色全黑,观外才传来骂骂咧咧的人声和女童的抽泣声。 “哭,你还敢哭!”老大拎着女童的耳朵,就把失去双臂的孩子甩在地上。 女童的耳朵已经被扯出血来,但老大没有丝毫怜悯之意,拿起棍子就胡乱抽在孩子的背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娘的要了一天就这么点钱,你再哭,信不信把你腿也打断!” 女童不过十岁左右年纪,听了这话吓得死死咬住下唇,可是她太疼了,疼得怎么也忍不住喉咙里发出的简短啜泣。 “今晚你没饭吃!”打了数十下,老刀见女童嘴角溢血,已经哭不出声来,斥责了一句后,又连忙拦住老大,“算了算了,老大,消消气。昨天才损失一个,打死了不是又损失一个嘛。” 老大一听也是,这才气呼呼地回到刚生起的火堆边坐下。 “你们几个听着,明天也都给我努力点,不然小四就是你们的榜样!”鹞子用棍子指点着其他六个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乞丐,耀武扬威道。 “老大,仗打个没完,怕是以后日子越来越不好了。”胡飞叹口气,从随身包袱中摸出一个饼,扔进乞丐群里,任由他们抢食。 然后他又拿出一壶酒和一小包牛肉,递给老大,“要是能回广泽就好了,大城里收益也大。” 老大仰头咕嘟咕嘟一口干了三分之一壶酒,这才一抹嘴骂道:“我能不知道大城好?但是那些贵人们现在争的就是大城,留在那里到时候咱命都没了,还发什么财。” 鹞子打开包牛肉的纸包,正要撕一块下来,却突然被一阵哐哐的声音吓了一跳。 原来是失血过多又饿了一天的祝绝闻到食物香味,拼命晃动笼子。 “吵什么!”老大心情本就不佳,加上酒意上涌,抄起棍子就来到笼子边上,隔着栏杆梆梆捅了祝绝两棍子。 “啊啊……” 谁知祝绝根本不怕,反而一把抓住棍子头,使劲往里扯,倒把老大拉了个踉跄,要不是笼子里空间太小,老大几乎要撞在木栏上。吓得他赶紧放手,酒意也醒了大半。 “原来不是个哑巴啊。”鹞子凑过来,刚一接近又捂着鼻子退远,“哎哟,他拉在笼子里了,臭死了。” 胡飞凑过来一看,祝绝笼子下方除了尿液和粪便,甚至还有呕吐物。然而他却浑然不觉,不断在笼子里翻腾,把秽物弄得身上与栏杆上都是,合着他身上流出的血水与脓液,简直中人欲呕。 五人全被祝绝吸引了注意力,谁都没注意到身后的小八听到祝绝叫声后一愣,眼里神色莫测。 “你们几个腿脚好的,过来把这玩意儿扔到院子里去!”胡飞皱着眉头向那几个乞丐招呼。 女童还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何况她本来也没有双臂。 另一个断了双臂和一个断了双腿的孩子自然也帮不上忙,至于另外三人则瑟缩着不敢上前。 他们倒不是嫌弃,毕竟自己也好不到哪里,他们是生怕祝绝狂性大发,逃出来把自己撕了。 只有小八,他闻言竟然立马拾起自己的拐杖,一瘸一拐就往笼子去。仿佛要去完成一件荣耀之事一般,他甚至眉飞色舞地回应道:“我来,我来,飞哥,我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错,打扫地不错。” 鹞子绕着祝绝的笼子打量一番后,突然凑到小八脸前,把他吓了一跳。 “我说,你和他真不是兄弟?我瞅着长得确实有点像。” “鹞子哥,哪能呢?您说笑了。”小八手里握着一柄扫帚,点头哈腰地道。 “哈哈哈,我逗你呢。你小子,刚来那些日子的打没白挨,如今看来老刀拦着没把你另一条腿砍了确实明智,是个能做事的。”鹞子大笑着拍了拍小八的肩膀,转身回到大殿里去了。 小八笑哈哈地目送着那人离开,直到其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嘴角才放下来。夜色如墨,他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这已经是那血腥之夜过后的第四天。开始胡飞几人还对小八这么积极揽下打扫祝绝的差事心存疑虑,时不时就要出来看看。但时间久了,他们既没发现祝绝有异动,也没发现小八有逃跑的迹象,五人便慢慢放松警惕,只是坐在殿内看得到笼子的地方,偶尔转头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 此时祝绝正在笼子里咳呛不止,他刚才得到了四天来的第一顿饭——一个干巴巴的饼子,因为吃得太快,他噎着了,结果把刚吞下的碎渣又喷得一地都是。 小八嫌弃地一抽嘴角,从身边的桶里舀出一瓢水,啪地泼在祝绝脸上。 祝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张开干裂的嘴唇,用舌头舔舐流下来的水滴,他太渴了。 “祝绝,你是真的疯了?”小八气不打一处来,他望了一眼殿内,又压低声音道,“差不多得了,那两个逃兵一直没回来,他们已经用不上你了,昨天还商议把你腿砍掉和我们一起上街乞讨。无论我们以前有什么恩怨,现在先一致对外,好不好?” 然而祝绝没有反应,他正低头用手去抹地上流在笼子缝隙中的水,然后往嘴里送。 小八无奈地拍着额头,第一天的时候祝绝还会侧耳听他说话,后面也许因为他说得太多,祝绝干脆不理不睬。 “王爷,世子,霍远,崔瑾,刺史……”小八一边泼水清理祝绝身上流出的血和脓,一边机械地嘴里念念有词,他已经这样把所有能想到的名字重复几天了,可祝绝始终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 “……韦若君。”最后一个名字结尾,依然一无所获,小八只好失望地提着桶转身离开。 然而沮丧的小八没注意到,身后笼子里,刚才被他几瓢水打落到木栏外的那块饼,竟被祝绝准确无误地抓在了手中。 如此又过五天。 这日傍晚,五人组带着众乞丐去城里乞讨尚未归,观外却传来了不属于这座废观的陌生声音。 “爹,我看这里还有小片屋顶没塌,不如今晚就在这里落脚吧?”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出自一名妙龄少女。 随即,两个道士踏入院门。高个道士身材瘦削,三十来岁的样子,矮个小道士一张圆脸,年纪似乎和李樱差不多,但容貌普通,皮肤有点黑。 仔细观察的话,两个道士的眉眼有一丝相像。 “你站在门口别动,我先看看再说。世道乱,咱们人生地不熟,别有歹人才是。”高道士嘱咐过小道士后,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缓缓走进院中高声问,“有人吗?” 回应他的只有归鸟的啾鸣。 高个道士想进殿内看看,刚到门口,一转头却吓地哎哟一声。 “爹!怎么了?”小道士担心父亲,慌张地跑过来。 “没事,别过来!”高个道士连忙阻止。 然而来不及了,小道士已经看见关押祝绝的笼子,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那木笼本是关野猪用的,自然不会做很高,这季节草又长得快,早已长过祝绝的笼子,故二人刚进院内竟一时没看见。 正如小八所说,胡飞几人觉得祝绝已经没用了,但他们也不敢轻易打开他的笼子,想来想去只有把人饿晕或饿死再说。这五天祝绝再没得到过任何食物,他此时无声无息蜷在笼子里,早已气若游丝,仿佛死人。 祝绝一动不动如同干尸,尤其右眼处原本应该有眼珠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流脓的黑洞,这诡异的模样吓得两个道士如同两座石雕,定在原地不敢稍动。 过了好半天,小道士终于忍不住问:“爹,那个,师父,这是死人还是活人啊。” 见祝绝对自己二人毫不理睬,高个道士惊魂甫定,吞咽下一口口水道:“活人吧,还眨眼呢。不行,这里不对劲,不能住,别省这个钱了,咱们去城里住。” “那他?他好像快死了。”小道士迟疑道。 “哎呀,别管了,遍地战乱,哪里不死人啊。无论谁把他关在这里,都不是善茬,快走快走。” 可惜晚了。 “一会儿阿兰送货过来后,你们把人给我看好了!鹞子,尤其是你,最近去找你那相好的次数也太多了。今天做正事,认真点,别让其他几个兄弟担你的活。”老大一边驱赶着几名乞丐,一边向手下吩咐。 “放心老大,一定给你和阿兰留够时间。”鹞子笑嘻嘻道。 “你小子……”老大呸地一声,不置可否。 几人一边说着荤话一边走进院子,正好把两个道士堵个正着。 “啊,无量寿佛。”高个道士看见众人的情状,尤其那五个人身强力壮还手持棍棒,七名乞丐却缺手断脚,身体虚弱,走南闯北的他焉能不知缘由,不由心里一突,连忙稽首。 “有礼,有礼。” 几名乞丐不敢搭话,五人组虽然有些意外此地出现陌生人,但对出家人还是要稍微尊重的。 胡飞眼睛来回扫视两人,最后把目光定在低头躲到高个道士背后的小道士身上。片刻后,他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凑到老大耳边,悄悄耳语了几句。 老大闻言之后眼睛一亮,原本凑出的几分虔诚表情瞬间破功,一双绿豆眼完全忽视了高个道士,淫邪的目光死死逼住那小道童。 高个道士显然看见了二人的小动作,他虽心里慌张,但表面还在强装镇定道:“贫道和小徒云游至此,不知贵宝地是各位居士住所,冒昧打扰了,这就告退。” “嗨,道长何必着急呢。”老大伸出粗壮的手臂,拦住了拉着小道士就要往外冲的高个道士,“相逢即有缘,在下最近时运不济,正想请个仙家帮我看看,这不可就巧遇道长了吗?” “贫道,贫道不擅卜算,学艺不精,怕是帮不了居士。” “啊,师父救命。” 原来高个道士想推开老大的手臂往外走,却感觉手中一空,是鹞子一个侧身闪进门里,居然一把抱起后面的小道士,硬生生扯开了两人牵着的手。 “啧,小道长声音真好听,手也好软啊,莫非是位女道长?”鹞子猛地抓了一把小道士,笑嘻嘻道。 “流氓,放开我。爹,救我!” 小道士羞辱难当,再也装不下去,四肢拼命踢打想摆脱身后的桎梏,可她一个小女娃如何能挣脱开鹞子这等壮汉,徒劳无功的反抗反而逗得五人哈哈大笑。 “兰儿,兰儿。”高个道士想去相救,却被老刀背后重重一脚踢到腰上,摔了个狗吃屎。一心想救女儿的父亲也顾不得手脚擦伤,浑身疼痛,迅速爬起身来,可马上又被一棍子扫在膝窝处,再次扑倒。 几次三番,即使父亲依然在拼命挣扎着爬起来,也不过是被多打倒几次罢了。男子的额头汩汩流着鲜血,他很冷,冷到浑身发抖,冷到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了,最后他只能眯着被蒙上一层血雾的眼睛,就那么看着女儿被拖进殿内。 “小道长叫兰儿?”老大端起小道士的柔荑,凑到唇边用舌头舔舐几下,又嘿嘿一阵淫笑,“那不正好,本大爷的相好叫阿兰,说明我们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啊。” 第一百四十五章 烧鸡只吃了小半,祝绝突然哇地一口,把刚喝进去的酒混合着鸡肉碎渣吐了满地。 一直吐到呕出酸水,祝绝方觉得胃里舒坦些,但也更加饿了。他愣愣地看了看满地污秽,又看看手中剩下的半只鸡,惨笑一声。 乞丐们被祝绝的异样吓得不敢稍动,个个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正恐惧间,却见那怪物转过头来,一只半灰白的眼睛看向他们。 除了那瞎子老者,其他人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老刀的眼珠被抠出来了,黑洞洞的眼眶没有情绪,撕裂的嘴角却仿佛在嘲笑杀他的凶手。 死亡的味道沾染在每个人身上,若怪物发狂,他们不敢想象谁是下一个。 小六眼中含泪,手指紧了紧,哪怕还在颤抖,也死握住手中大刀。 他虽排第六,可来这里却最早,因为其他位置的人,早就被替换了无数轮。五年前他还是个健全的孩子,被卖给五人组后,他们砍断他一手一脚,把他赶上街乞讨。曾经也反抗咒骂,但只换来更多棍棒相加。日复一日,他甚至麻木到同伴被打死在眼前也不会抬一下眼皮。 直到小八来了,他才发现,其实他可以不过这样的日子。 小六已经被刚才的复仇激发出久违的血性,他不愿再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下去。 其他人也抓紧手中武器,哪怕不敌怪物,也没有人再愿意束手待戮。 然而,“啪”一声,众人愣住了。 剩下的烧鸡竟被怪物扔在他们不远处,散发着香喷喷的诱人味道。 祝绝没理会众人的惊愕,他站起身,晃了晃才站稳,然后缓缓走向殿门。 眼见怪物没有转身的意图,离烧鸡最近的小二忍不住了,他没有双臂,只能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脚,偷偷摸摸把烧鸡往自己身边勾。 为了让这些人看起来更可怜,五人组长年让手下乞丐处于饥饿状态,甚至他们名字的前主人们,就有被活生生饿死的。 不要说肉,就算是一张饼,一块馍馍,都是他们可望不可即的东西,如今美味的食物就在眼前,谁又能忍得住? 祝绝没理会身后突然响起来的争夺喧闹声,他已经有人的意识了。 是的,他醒了。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再了解,又怎能完全体会他人的心境?小八为唤醒祝绝试过那么多名字和称谓,却唯独没有喊出那个影响了他一生的魔咒,师父。 阴差阳错,兰儿父女偏偏扮作师徒,无意之中一句师父,那一刻,祝绝听到了,所以他醒了。 可清醒又能如何,能何去何从?他既不是李鸿,也不再是祝绝。他只是一个浑身流脓,身体残疾,脸上还被刺字的囚犯,一个不会死的,怪物。 矮小粗鄙的野猪笼子静静躺在月光下,祝绝在门口茫然地望了一眼,脑中突然浮起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似乎是他浑浑噩噩的时候所见闻。 怔忪半晌,祝绝疑惑地回头看向那群正在为烧鸡大打出手的乞丐们。 小八最是乖觉,他很快察觉到祝绝的凝视,之前日日在笼子边念叨的人此刻却有意无意背转身去,似乎不想让祝绝看见自己的脸。 动则有隙,小八很聪明也会伪装,可再怎么遮掩,不自然就是不自然。 祝绝怀疑更甚,他又走回大殿,一步步逼近那个越发慌乱,为了藏住自己连食物都不敢再争夺的人。 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哈哈,是我的。” 发现怪物回转的乞丐们又恐惧起来,纷纷让开通往小八的路,生怕怪物注意到自己。只有那个瞎眼老者,别人放弃抢夺,烧鸡就落在了他手里,尚未感觉到危险的他高兴地大快朵颐起来。 “阿雄,抓住这个小蹄子!” “啊!是谁?谁干的?” “放开我!放开我!”是兰儿的惊呼声。 祝绝尚未来得及看清小八的脸,院中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怒骂。 “你们!你们造反了!谁干的?” 祝绝一回头,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一边踏进殿内,一边脸色涨红地指点众人。女子虽非国色,却极会打扮,即使盛怒之下,一举一动之间也看起来风情万种。 女子身后,一个八尺高铁塔般巨汉正像提小鸡一样提着兰儿。巨汉手里还牵着一根麻绳,麻绳上连串绑着六名七到十五岁不等的少年少女们,个个容色惨淡。 巨汉身后,一名瘦高的长衫中年人背着个箱子,看清殿内场景后似乎有些惧怕,偷偷往门外挪了挪。 因为之前众乞丐畏惧祝绝,个个退避三舍,此时站在殿中间的祝绝就显得格外扎眼。 女子视线很快放在祝绝身上,看到他脸上的刺字时,脸色一沉。 “你是逃犯?是你杀了方郎他们?” 祝绝目光在六名少年少女身上逡巡一圈,再联想到乞丐们个个身有残疾,心里猜测出一二。这些人对绑在麻绳上的少年们将要做的事,和崔瑾对他做的事根本如出一辙。 想到这一点,祝绝被一股极致怨恨激地浑身发抖,便没做回答。 女子本来见祝绝形貌可怖,心里有些犯嘀咕,但此时发现他竟在发抖,心里便有了些把握。 “这里就你一个好手好脚的,我看就是你了。不回答是吧?阿雄,给我把他抓起来,等一会儿一根根掰断你手脚,看你回不回答!” 那叫阿雄的大汉闻言将兰儿往殿角一扔,嘴角露出一抹狞笑,又从腰带上抽出一根三尺长的粗大木棍,就要上前。 突然,一阵风吹过,阿雄只觉眼前一花,下巴上就挨了重重一拳,然后肚子上又挨一脚,竟让他噔噔退后两步,疼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阿雄眼睛一瞪,手中木棍急忙挡在身前,满脸警惕地盯着借一蹬之力又退回原位,单膝跪地的祝绝。他本以为一个骷髅般的青年手到擒来,没想到对方不仅速度极快,而且力气惊人。 祝绝冷汗直流,抖得更厉害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他刚才已经竭尽所能把力量速度优势发挥到极致,对方却没受半点伤害,只后退两步。倒是自己,手指和腿反而因为刚才的攻击疼得厉害。 一阵阵虚弱感涌上来,祝绝的独眼本就未完全恢复视力,此时面前的女子与巨汉竟然还出现了两个重影,整个大殿都在旋转。 女子也被祝绝的狠厉吓了一跳,她连忙退出大殿躲在没有门扇的门框边,偷看祝绝一阵后,虽依然有所顾忌,但最终仇恨的念头占据上风。 “阿雄,再上,为你方哥报仇。” “啊啊啊啊……”阿雄举起木棍,如同一只要踏平一切的疯象冲向祝绝,连地面都仿佛被他的脚步所震动。 别看这人身材高大,跑起来竟半点不笨重。若是个普通人被他一棍子打中,不死也要去半条命。何况祝绝现在半点余肉也无,被打到就只有一个结果——筋断骨折。 祝绝没抬头,他咬破舌尖刺激起的最后一点精神,不能有半点浪费,否则一旦被擒,下场会比在崔瑾手里半点不输。 耳听呼地一声棍棒破空声袭来,祝绝立马脚一蹬,像兔子一般窜出殿去。 棍头落地,扬起大片尘土,而尘土里没有祝绝身影,他此刻出现在院门口,很快又融进外面无边夜色之中,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兰儿眼神瞬间灰败,那口强吊着的气一松,竟然晕厥过去。 阿雄硕大的身躯举着粗壮的木棍,明明凶神恶煞,表情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助地看向女子。 女子胸口起伏不定,怔怔盯着院中老大的尸体,眼中含泪,又悲又怒。 小八先是长舒一口气,但马上又警惕起来,眼睛不断瞟向那名女子,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第一百四十六章 潞河边种着大片稻谷,农户们的房子零星分布在稻田旁边,常老汉的三间草房也是如此。 老汉六十来岁了,平时睡眠就浅,时已入夏,这几日燥热烦闷,更是难以睡熟。 今日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哪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顿时惊醒。侧耳倾听一阵,发觉是厨房传出来的,心道又是耗子来偷吃。左右也睡不着,常老汉披衣下床,悄悄摸摸从门边抄起扫帚,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 厨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果然声音更加清晰。他顺着门缝把头探进屋内张望,准备看看耗子具体位置在哪,一会儿好一击必中。 月光随着门被推开钻入屋内,正照在米缸之上,只见米缸旁边有一个黑影正咀嚼着什么,因为察觉到光线突然变亮,黑影转过头来。 一照面下,常老汉眼珠瞪圆,张大了嘴,却好半天说不出话。他的脑中只有那个乡间坊里的传闻在不断徘徊,僵尸,吃生米。 而黑影手里正捧着他家米缸里的生米,嘴里还满满当当塞着一把。 “鬼啊!!!”常老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身下一湿,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他也顾不得丢不丢人,扔了扫帚转身就跑。 嘭一声,是厨房门被大力打开撞在墙上的声音。 常老汉刚跑出两步,一只大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无论他两腿如何使力,却无法再移动分毫。 我完了。 常老汉心中一凉,再也没了逃生的勇气,腿一软,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像只待宰的羔羊。 “大叔,我不是鬼。”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倒并不难听。 黑影正是祝绝,他刚才逃出废观之后,越跑越饿,头也越来越晕。难以忍耐之时,正好看见常老汉的房子,就想进屋摸点吃的。然而老汉家里并无熟食剩余,祝绝既做这鼠窃狗偷之事,又岂敢生火,只能将就在米缸里抓些生米充饥,不想还是被户主抓个正着。 常老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慢腾腾站起,上下打量祝绝。 祝绝心知自己形貌吓人,连忙以袖掩面,讷讷道:“大叔,对不起,我实在饿得很了。要不,我给您做点活来抵偿这些米。” 他身上霍远那件外衣早就残破不堪,好在质量还算上乘,所以到现在他还没衣不蔽体。然而他双脚赤裸,浑身上下都是被关在笼子里那些天沾染的秽物。头发虽长出一些,但因为头上的脓疮,长得这一块那一块,活像个掉了毛的猴子。 面对这么一个臭气熏天的怪物,还偷自家米吃,常老汉竟然没有动怒,反而长叹一口气:“你是从方霸王那伙人手里逃出来的吧?” “方霸王?”祝绝茫然道,他对常老汉的反应有些意外。 “就是城外那座破道观里的五个无赖,为头的大家都称他方霸王。那伙人,落在他们手里的人都得被砍手砍脚,赶上街去乞讨,你能完整逃出来,倒有些本事。” 祝绝恍然,看来那个老大就是方霸王,那要说是从他手里逃出来,倒也不错。不过相反的,方霸王就没能从自己手里逃出去。但这话他不敢说,难得有一个不喊自己怪物的人,祝绝很珍惜。 常老汉见祝绝不说话,只当是默认,他叹口气:“也不知你饿了几天,瘦成这幅模样。别吃生米了,不好吃。那边有水缸,你把自己洗洗吧,我进去换条裤子,然后叫内子给你做点吃的。” 看见常老汉走进屋去,祝绝依言来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从头淋了下去。水滴仿佛泪珠从颊边滚落,他紧紧咬住嘴唇,压下喉咙里几乎抑制不住的呜咽。 自从在战场的死人堆里醒来后,身边就充满杀戮、算计、侮辱、折磨,祝绝已经忘记自己幼时的平静时光,他有多久没遇到过如此纯粹的善意了。 “啊。”一声惊呼。 祝绝抬头,只见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满脸惊恐地直往常老汉身后躲。少女大半张脸都被一片硕大的红色胎记覆盖,见祝绝看自己,害怕的表情之外又露出一丝难堪。 “叫什么叫,做饭去!”常老汉拍了一下少女的脑袋,有些不耐烦道。 少女没说话,顺从地就往厨房去了。 “这是?您孙女?”祝绝有点奇怪,常老汉刚才不是说要叫妻子么,怎么把自己孙女叫来了。看女孩眼皮有些肿,似乎没睡醒,应该是熟睡中被叫起的。 闻言,常老汉黝黑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看起来竟有些羞赧,他搓了搓衣角,笑道:“嗐,什么孙女,这是内子。” 祝绝瞪大了仅剩的一只眼睛,他虽然视力模糊,但常老汉怎么看都是个老者,他的妻子怎么看都是个少女,难道这中间有什么曲折不足为外人道? 似乎习惯了外人对他们夫妻二人的质疑,常老汉也不等人问,自顾自道:“你也别惊讶,城里有个叫兰姐的人牙子,近几年来,手里经常能搞到好些女子,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女子品相不好妓院不收,就只能便宜处理,之前村里好多老光棍都是从她手里买的老婆哩。唉,老汉我看着同龄人都娶上老婆了,也眼热得很,想来想去,害怕直到入土也没碰过女人没个后代,最后一咬牙把半生积蓄都交代了出去,才买下的内子。” 祝绝看着常老汉兴奋的表情,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买卖人口,朝廷一向明令禁止却屡禁不止,说到底还是李珏那个昏君其身不正。他自己就是个强抢民女的货色,又怎能指望手下官员清正廉明? 如今战火四起,官府更加自顾不暇,民间竟已到了这步田地。 常老汉对祝绝这样的形貌都能毫无鄙夷,可见良善,却也能做出买少女为妻的事来。 人之复杂,着实难讲。 之后,常老汉找了身旧衣鞋给祝绝换上,虽然有些短,到处打着补丁,鞋尖还破了两个洞,但好歹穿起来勉强像个人了。待被问到来历,祝绝自然不敢和盘托出,只说了自己姓名籍贯,称因战祸逃难途中,被方霸王等人捕获。 谈话间,少女张了方小桌摆在院中,端上来一碗糙米粥,一小碟咸菜。 “叔为了娶媳妇花光了积蓄,家里穷,点不起油灯,今日月光好,小伙子将就在院中吃吧。”常老汉摸了摸山羊须,显得有些局促。 “常叔,您能给口吃的我已经感激不尽了。”祝绝之前遭受的都是谩骂仇视,又怎会嫌弃给自己提供饭食的好心人。 祝绝确实太饿了,可长时间的虐待让他吃点荤腥油腻就呕吐不止,倒是这最寻常的清粥小菜,反而叫胃里涌起一股暖流。 许是常老汉与祝绝交谈时间久了,少女没有像刚才那么惧怕,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瞟向狼吞虎咽的祝绝。眼见祝绝没注意自己,少女凑在常老汉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当真?”常老汉面露惊诧,一双有些发白的瞳孔转过来,警惕地盯着祝绝。 第一百四十七章 祝绝早就如惊弓之鸟,极其敏感,虽只是短暂注视,他依然感觉到了,不由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常老汉吓得一下子站起来,往后连退几步,竟把凳子都碰翻了,结结巴巴道,“小,小哥你慢吃,厨房还有,老汉年纪大了,容易困,这,这就先回去睡觉了。” 常老汉拉着少女连说连退,等说完这段话,两人已退进卧房,砰地一声关上门,上好了门闩。 祝绝还端着碗,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常老汉二人逃进屋内,再不出现。 良久,祝绝才叹口气,已没了胃口,他放下碗,抬起手摸了摸脸,感受着上面字迹的凹凸不平。 刚才交谈的时候祝绝就看出来常老汉眼睛有疾,也许这才是他一开始对自己没有避如蛇蝎的缘故。但少女心明眼亮,定是和常老汉说了自己脸上刺字之事,常老汉虽未必知道他脸上是什么字,但也清楚祝绝是个逃犯。 沉默了一会儿,祝绝下定决心般一咬下唇,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下的柴火已近熄灭,只透露出微弱的红光,祝绝从中抽出一把未完全熄灭的,吹了吹头部的灰,让火势重燃。随后,他转身来到屋外水缸边,对着月光照着自己的脸。 “呃~” 即使提前用衣袖堵住了嘴,但火焰压在脸上发出嗤嗤的煎烤之声时,祝绝仍然忍不住疼得从喉咙里溢出闷哼,眼泪也不由自主流下来。但即使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依然坚定地持住柴火。 等那灼热的红光被皮肤里的水熄灭之后,祝绝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已经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了。 然后他只是稍作喘息,又重新走进厨房,拿出另一把柴,把另一边脸如法炮制。 做完这一切,祝绝把脸浸入水缸中,直到胸腹间气息几尽,他才从水里抬起头,愣怔地看着水面慢慢平静,倒映出自己的脸。 脸上的漆黑刺字已经被新的红色烧伤所覆盖,不见踪影,但相对的,这张脸已经完全毁容,别说李鸿的相貌,即使普普通通的祝绝也比如今这幅面容好太多。 一滴水滴落水面,接着两滴,三滴,不知道是水、是汗、还是泪。 恍惚间,祝绝仿佛在这张脸里看到另一个人的重影,他茫然的眼睛陡地瞳孔一缩,电光火石间,他好像想到什么。 这突然的发现让心如死灰的祝绝又燃起一股强烈的仇恨之意,他恨不得现在就去印证一下。可仔细想过之后,祝绝还是回到小桌边,把剩下的粥喝完,之后又把锅里的也吃了个底朝天,感觉腹中温暖后,他深深凝视了一眼常老汉的卧房,做了个揖后,才转身消失在暗夜里。 天光微亮,破观里的乞丐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呼噜连天,大殿里好像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地面被冲洗过,血腥味也淡地微乎其微。只有院墙外墙根下新翻的湿土知道,这里凭白消失了五个人。 “世子,该起床读书了。” 小八和众人昨夜为了毁尸灭迹忙乎了一夜,此时睡地正香,闻言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世子,今日有清谈会,院长指定要您出席。” “等会儿。”小八嘴里喃喃了一句,但仍然不肯睁眼。 “世子,王爷过来了,再不起可就麻烦了。” 小八一激灵,猛地睁眼,正对上一只浑浊的独眼,满怀恶意地看着自己,他瞬间就清醒了,一骨碌坐起身。 两人大眼瞪小眼。 良久,祝绝狂笑起来,笑得几乎喘不上气,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得大殿里的乞丐们都被吵醒,一个个害怕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祝绝虽然换了一身行头,但他脸上新烧出的伤口血肉模糊,还不时冒着黄水流到下巴上,显得比昨晚更加可怖,加上这疯狂无比的笑声,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小八更是面色阴沉,冷冷看着祝绝表演。 “李鸿,好久不见。”祝绝笑声陡歇,独眼好像毒蛇一般盯住小八。 “祝绝。”小八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的员外郎,的确好久不见。” 一声员外郎,祝绝好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一般浑身寒毛直竖,他的手紧握成拳,微微发颤,仿佛下一刻就要挥到李鸿的脸上去。 李鸿瞄了一眼祝绝的拳头,但却一脸不在乎的表情,懒懒地道:“怎么?你要杀我报仇么?请便。” 李鸿摊开手,做了个无所谓的动作。他一只腿盘膝坐在地上,而另一只裤腿膝盖之下是空荡荡的裤管。他脸上有一片从额至颊的烧伤伤疤,虽不比祝绝两颊那般狰狞可怖,但也是极其可怕。 祝绝看着这样的李鸿,脑中又不自觉浮现起济民医馆外两人初见时,这人那副芝兰玉树的样子。突然之间,他就觉得索然无味,就算杀了李鸿,对这样的他来说,也只是解脱罢了。 拳头慢慢松开,祝绝突然一回身,握住了砍向自己背后的大刀刀柄。 青年小六只有一只腿,怎么可能偷袭成功,何况他抖得刀身都在发颤,眼里也满是恐惧。但即使比不过祝绝的力气,他依然拼命把刀往下压,企图伤到祝绝。 祝绝用力一推,独手独脚的青年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连刀也掉出老远。 “为什么?”祝绝站起身,所有乞丐有手的手里都握着武器,每个人的敌意都能从眼睛里溢出来,而敌意的对象,正是自己,“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你们知道他,和他的家人对我做过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小六崩溃地大喊,他伸出手指指向祝绝,“我只知道你是个可怕的怪物。而小八,如果不是他开导我们,我们每个人都还浑浑噩噩,还不知道反抗。” “可我才是杀了那些恶霸的人!” “那又怎样?你是怪物,你昨天可能杀了恶霸,今天就可能杀了我们,谁知道你能做出什么事?” “怪物?”祝绝后退一步,惨笑一声,“你可知道我变成怪物是被他家人所害?” “这位,小哥。”一边瞎眼的老者突然插道,“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弄成这幅模样,已经回不去家了,这里只有小八最聪明,也是他说服兰姐不伤害我们反而愿意罩着我们,没有他在,我们在这样的乱世全都活不下去了。” “是啊,求求你了,无论他家人对你做过什么,可他没做伤害你的事吧?” “你杀了小八,就算不是亲手害死我们,但和杀了我们也没什么两样。” “小八以前也许得罪过你,可您大人有大量,他都这么可怜了,就原谅他吧。” …… 一句一句,每个人的话都好像一根冰锥刺在祝绝身上,把他刺的体无完肤,他从没觉得如此寒冷,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他感觉好疼,比崔瑾对他施加的酷刑还要疼。 也许后面的事不是出自李鸿本人意愿,但初见面时候的去衣杖责,带伤罚跪,画图羞辱,酷刑威胁,让他在地上学狗进食,为了活下去他每天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时时刻刻在伏低做小,点头哈腰。那些委屈求全挣扎痛苦,这里没有人在乎,他们只知道,如果祝绝不原谅,就是罪大恶极。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可置信、怒火中烧、寒彻心肺之后,祝绝慢慢归于平静,就那么冷冷站在众人中间,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道德绑架自己。 好半晌后,乞丐们终于停下了七嘴八舌。 “说完了?”祝绝勾起嘴角轻轻一笑,然后不无恶意地说道,“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么?你们无家可归,可他不是,他家里还有有钱有权的父亲盼着儿子归来,活泼可爱的妹妹日日为了哥哥失踪以泪洗面,疼爱他的外祖父四处派人寻找他。” “还有。”祝绝转头对准李鸿,眼中满是戏谑,“李鸿,韦若君怀孕了,马上要给你生个大胖小子了,你真的不想见见么?” 李鸿瞳孔一缩,再不复刚才的淡定从容,他坐正身体,呼吸急促起来,良久方道:“不可能,父,父亲来信从未提过。” “可能你父亲怕你这个情种不顾大局,硬要见她才不提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李鸿虽然嘴里这般喃喃自语,可脸上显而易见的喜色出卖了他。 祝绝只觉得这个笑容十分扎眼。 不仅是他,其他乞丐们也被李鸿的幸福所“感染”,神色各异起来。 祝绝拳头攥起又放,最后还是忍不住嘲笑道:“可惜,韦若君是李盛的奸细,如今事情败露,也不知道孩子还保不保得住,你这么喜欢她,不回去帮她求求情?” “李盛!” 听到这个名字,李鸿尖叫一声,仿佛不是人类发出的声音,此中的刻骨仇恨如同尖刀刺向每个人的耳膜,倒把祝绝吓了一跳。 祝绝不知道李盛是为了救出韦若君,但他清楚记得是李盛的人从背后偷袭,亲手把他交给崔瑾,提这个名字,他也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能说出来。但看李鸿的反应,想来他搞成这个鬼样子也是拜李盛所赐。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两个相貌相似的人变成两个毁容相似的人,皆和李盛脱不了干系。 “小八?你真的要抛弃我们回家么?”沉默中,小六眼神清亮地看着李鸿,期期艾艾开口。 比起小六的患得患失,其他乞丐这次没有帮腔,不少人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这就是祝绝要的效果。 人啊,最怕比较。同样是缺手断脚的臭乞丐,这些人已无退路,可是小八有,不仅有,还是一条康庄大道,哪怕这些人一时想不明白,但那种与自己惨状相比后油然而生的嫉妒,是不可能消除的。 可出乎意料,短暂愤怒过后,李鸿整个人松懈下来,又是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不,小六,我留下来,不回去了,她既然是奸细,就从未真正爱过我,就算给我生下孩子,又有何用?何况我被李盛害得毁容跌落潞河,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被那些恶霸砍断一条腿成了乞丐,也配不上她了。” 小六闻言放心般勾起嘴角,但感觉又不太地道,连忙收敛笑容。 祝绝眉头微皱,他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能把一个人改变成这幅模样,这真的还是那个心高气傲睚眦必报的世子李鸿么? 可惜他被囚禁一个多月,并不知道寿王为了李鸿失踪病倒的事,思前想后,他只能对其他人道:“他家里可最是有钱有势,下人成群,你们把他留在这里又有何益?倒不如送他返家拿回应有的一起,若他真念着各位,想必稍微接济一下大家,哪怕做点小买卖,也比一起在这里乞讨,仰人鼻息强吧?” 此话一出,果然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希冀之色,就连小六也目光炯炯地看向李鸿。 “小八,真的,真的能接济我们吗?”还是那位瞎眼老者。 “小八哥哥,你家,我不白吃,我能洗衣服干活的。” “我也能,或者,其他活计我以前在家也会一点的。” …… 片刻之间,形势逆转,祝绝满意地看着这群刚才逼迫他的人转过头又将李鸿架于火上。 “呵。”李鸿轻笑一声,看来他在乞丐中的确极有威望,这几不可闻的声音竟让殿内的嘈杂安静下来,“回家?你们知道我父亲是什么人?如果我带你们回去,让父亲知道一点我在这里的遭遇,你们所有人都会被灭口!如此,你们还想随我回家么?”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再作声。 “祝绝,你也别费尽心思了。”李鸿歪着头,轻蔑地看着祝绝,“别以为你当了几天我就成人上人,能玩弄人心于股掌之中。我告诉你,你道行还差得远,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条匍匐在我脚下摇尾乞食的癞皮狗!来,给小爷狗叫一个。” 李鸿就那么随意坐在地上,甚至需要仰望祝绝,可他的眼神就莫名让祝绝想到那天自己爬在地上舔舐那盘菜的情景。 强烈的羞耻感让祝绝眼眶湿润,浑身发抖,一阵风吹过,他已经攥住了李鸿细瘦的脖子。 李鸿没有一点反抗,喉咙里虽发出哈哈的喘气声,可他神色平静,眼皮紧闭,仿佛在迎接那一刻的到来。 “啊!住手!”其他乞丐们惊呼。 祝绝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刺史府一个激愤就控制不住自己力道,几乎杀了仆役的祝绝,数息之后,他就松开了手指。 李鸿睁开眼,一边咳嗽一边斜睨祝绝。 “你想死。”祝绝已经平静下来,看着眼前人,又是可怜又是嘲讽,“为何要借我手?潞河就在外面,只管跳进去便是,你是舍不得还是不敢?懦夫。” “懦夫?彼此彼此。”李鸿反唇相讥。 祝绝也不做口舌之争,平静陈述道:“你不敢回家,怕自己经营的美好形象毁于一旦,那我就偏要带你回去,让你的好父亲,好外祖,让建章的上上下下都看看他们的三绝世子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你带我回去?你自己吗?想想你脸上的刺字写的什么?你有胆回去么?” “这不用你操心,哪怕下地狱,我也要拖着你一起下。” “我和你可不是一条道,我真想死,你拦得住我?你的地狱就不一样了,可怜啊,要是再被捉住,不知道小舅下次会把你折腾成什么样。” 祝绝愣住了,李鸿竟然什么都知道。不死之身也许是帝王将相们的毕生追求,可那建立在他们有权有势的基础上,一个普普通通身无长物的人不死,除了给自己带来灾难痛苦之外,毫无用处。 “求死不能,很难受吧?”李鸿凑到祝绝耳边轻轻耳语,语调不无恶意。 “不用激我!就算是尸体,我也要让天下人看看你如今的模样!”祝绝被彻底激怒,处处落下风,他不想再和李鸿辩论,“你说我是一条狗?好,我就让你这种上位者尝尝我们这些被踩在脚下的底层人的做法!” 在众人惊呼声中,祝绝直截了当,像抓小鸡一样抓起李鸿,在他肚子上重重一拳,让他失去反抗之力后,把人扛在了肩膀上。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你不能带走他!”瞎眼的老者虽然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到,只着急地用盲杖咄咄地用力敲击地面。 其他人或爬或走,也纷纷往殿门口聚集,意图阻挡祝绝的脚步。 祝绝怜悯地看了这些人一眼,可他心中的仇恨更占据上风,别说这些残废们,就是他们四肢健全,也拦不住他。 “求求你。”失去双臂的女童小四突然摇摇晃晃地跪下来,因为着急又无法平衡身体,她一个踉跄几乎以头抢地,好不容易才难看地蠕动着身体跪正,“兰姐是被小八说服的,如果他走了,我们会死的。” 有样学样,其他人也明白自己在怪物面前只是螳臂挡车,除了失去双腿的小五,全部跪在了地上。 小五不能跪,可他也趴在地上,额头不停叩击地面,撞得砰砰有声。 祝绝的眉头微皱,又舒展开,他眼神空洞,心中想悲悯却发现不能。在一次次被杀死的痛苦中,他好像失去了什么能力,以致于众人的祈请在他心中只能激起一点点的涟漪。 祝绝垂下眼帘,没有应答,跨步欲从几人中间走过。 “兰,兰儿……”一个近乎呓语的声音突然从昏暗的殿角响起。 祝绝停下了脚步,他觉得声音有点耳熟,扭头看去,果然是昨日那个高个道士。 刚才殿内这许多动静,道士却始终没发出声音,就算此时,他依然只是直挺挺地躺在原地,并没有想坐起来的迹象。 祝绝眼波微动。 “兰……” 道士始终重复着这个字,再无其他话语。 昨日一瞬间清醒时那恍如隔世的茫然,发现逃离药庐魔窟时的欣喜,又惊觉陷身牢笼的惶恐,以及少女兰儿在极度痛苦之时相救的举措一时间全部涌上心头。 祝绝叹了一口气,还是转身走到道士身边,果然这人双眼紧闭,发出的所有声音只缘于对女儿处境的深深忧虑罢了。 “那女孩呢?” 祝绝摸了摸道士额头,果然滚烫,怕是再不医治,即使不要命,脑袋也要烧坏了。他环顾一圈大殿,小道士确实不在这里,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昨日的女子带走了。 众人先是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小六就反应过来,他眼睛一亮,只要这个怪物还有人的情感,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是那个小道士吗?她被兰姐带走了。”小六小心翼翼地一边回答一边观察祝绝脸色,“兰姐说方霸王的死就是因为她勾引所致,还说她长得丑,卖也卖不上价格,要送去暗娼馆做个暗娼。” “不是我说的,是兰姐。”小六见祝绝听完这句话,独眼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向自己,吓得连忙补充。 “那个兰姐住哪?” “以前好像听方霸王他们说过住在城边僻静之处,主要怕手里的货哭叫声被人察觉,所以那里不太好找。” “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 “不知道。”小六讷讷地缩了缩脖子。 祝绝环视众乞丐,每个人接触到他的视线都只是低下头。 “呵。”肩膀上的李鸿突然冷笑一声。 只这一声就足以激怒祝绝,但他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的翻涌,看似平静地道:“李鸿,你知道?” “我知道,但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祝绝不语,只是抓住李鸿独腿的手不自觉用力紧了紧。 李鸿有些吃疼,但脸上却带着嘲讽的笑意:“祝绝,你这狗奴才,跪下来求我啊?我也许……” “哎哟。”却是李鸿被祝绝狠狠甩在了地上,忍不住闷哼一声。 “看看我这一身。”祝绝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从你小舅那里学到了许多手段,知道到什么地步还不至于死。也许我可以换个方式报仇,先把那些手段一一施展在你身上,只留张脸,再把你血肉模糊的尸体送给你父亲,你觉得如何?” “那你就永远别想得到那小道士的消息!” “得不到就得不到,能救就能救,不能救是她命该如此,我何必强求,但是我可以选择让你为她陪葬。” “你如果这么对我,被抓回去不会有好下场。” “呵呵呵呵呵。”祝绝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无论我怎么对你,他们都不会让我有好下场,不是吗?” 李鸿看着祝绝干裂溃烂的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突然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他直觉祝绝是真能说到做到,前些日子他每天清理祝绝的笼子,早把其身上累累伤处看了个明明白白,若一一应验在自己身上,他自问无法承受。 不自觉打了个寒噤,李鸿终是怯了,气势也不由弱上几分。 “枉我以前还觉得你有几分谦谦君子的风范。” 祝绝闻言一愣,李鸿往日倒真说过这样的话,他还一度引以为傲,如今想来,可笑至极! 所谓世家风度…… “呵。”祝绝嘲讽一笑,“我本不过是个乡野小子,所谓风度都是崔瑾逼我的,我也曾一度仰望你们这些人。可结果呢?贵族?皇族?王府也好,皇宫也罢,我看见的你们,光鲜表面下满是污浊yin秽,欺诈利用,自相残杀。君子?你们有什么资格!好了,别再废话,你到底说不说?” “我带你去,但是你得放了我。”李鸿沉默片刻,低声道。 祝绝眼神微凛,继而闪烁一下,又摆出一个自觉和善实际惊悚的微笑,“好啊。” 李鸿也不再多说,摸过自己的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殿外走。 祝绝刚要跟随,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呓语的高个道士,问道:“这城里哪里有医者?” “昨日……”小六开个头,又深呼吸了一口才接着道,“跟着兰姐的那个背药箱的人就是大夫,每次我们这里进新人需要造残废的时候他都会来,以防失血过多而损失货物。虽然他人品低下,可医术确实不凡,每次看着血流不止的人,最后多半都能保住性命。若您要请其他大夫,我们这些人怕是请不来。” 祝绝转目四顾其他乞丐神色,果然愤恨之情溢于言表,便知小六所言非虚。他顿时联想起崔瑾所作所为,浑身一抖,不由自主失神片刻。 然而就是这片刻失神,祝绝没看见,身后的李鸿悄悄转头向小六无声做了几个口型。 小六眼见祝绝回过神,连忙垂下脸,却看不出是低头还是点头。 第一百五十章 拳头握紧又松开,祝绝的心里和这昏暗的天空一样阴霾。 这里是一片低矮的房屋,街道复杂又狭窄,脏污遍地,隐隐散发着排泄物和腐败的臭味。但让祝绝烦躁的不是这些,而是看似空无一人的街道,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不绝于耳,破败的门缝后面数不清的目光在窥视,更有缥缈的窃窃私语回响。 附近街道的住户早在看见祝绝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时作鸟兽散,大门紧闭,以防惹祸上身。就算有那些因为避战祸而来的无家可归者,也早早转过街角,以免和那怪人碰个正面。 不是老鼠,却比老鼠还烦人。 “咳咳,看起来你还挺嫌弃?我倒觉得你这幅形貌和这里挺般配。”忍了一路的李鸿终于忍不住了。 祝绝嫌李鸿走得慢,除了过城门时,一路都把他扛在肩上,枯瘦的肩膀早就硌地李鸿胃里翻江倒海,此时祝绝因为烦躁手里不断用力,更弄得他腿上生疼。 祝绝本就气不顺,闻言倏然停住脚步,独眼一转,正要发作。 “到了,那间门口堆着草垛子的就是。”李鸿突然话锋一转。 祝绝被这一打断,也顾不得找李鸿晦气,循言望去,看了那处半晌,脸色一沉。 “你唬我?” “我孤身一人被你挟持,都到了这步田地,唬你有何好处?” “那间小院和其他院子大小并无不同,最多住三四口人了不起,这么小的地方如何住的下那女人带的许多人?” “哈?”李鸿顿了一下,竟被气笑了,“祝绝你是世子当太久了么?他们是货物,何尝为人!你当兰姐是做慈善的?” 祝绝一噎,举步靠近那里,待听到里面的动静,本信了七八分的他又忍不住狐疑地看了李鸿一眼。 无他,内里并无凄惨哭喊,反而传来孩童的阵阵欢笑,听起来无忧无虑,绝对出自真心。 李鸿也是满脸不解,见祝绝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反正我亲眼看见兰姐进过这里,不然你去敲门,等里面人出来就知端倪。” 祝绝皱眉沉思:不知里面有多少人,除了那个大汉会不会有别的打手,贸然敲门,万一打起来,李鸿不就趁乱溜了。 他答应过放了李鸿,然而他从来没想过要兑现承诺。 转眼看见那个草垛子,祝绝眼睛一转,突然有了主意。 “你干……,唔……” “嘘,世子,你也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光屁股的样子吧?” 祝绝微微笑着,一边狠狠捂住李鸿的嘴,一边一把扯下他的裤子。 李鸿残缺的下肢裸露在外,受冷风一激,不由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气的。 见李鸿满脸涨红,几乎说不出话来,祝绝迅速把李鸿的腰带塞进他嘴里堵住,然后用那条脏兮兮的裤腿将李鸿的手捆在背后,接着把他扔进了草垛子里。 “世子,藏好,不然或许你想用这只独腿光着身子逃走的话,我也不拦你。” 看见李鸿眼里蓄着泪光,蠕动着身体尽力把自己藏进草垛的样子。祝绝想到当初自己被他脱裤杖责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报应。 做完这一切,祝绝深吸一口气,微微蓄力,跃起抓住了不高的墙头,稍作停顿,他双脚缓缓蹬着粗糙的墙面,尽量悄无声息地爬上墙头,探头往里面张望。 看清里面场景,祝绝脸一白,如同被一瓢冷水当头泼下,接着又一红,刚才报复李鸿的快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头皮发麻的愤怒。 孩子的笑声的确出自此地,那是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此刻正被一个铁塔般的巨汉高高举在手中,嬉笑不已。 巨汉祝绝认得,正是那天兰姐带去道观的阿雄。 两人面前,一个四尺见方的木笼子里挤挤挨挨竟有十来个人在里面,别说转身挪动,就算是呼吸都困难,边缘的人脸被挤在栏杆上,甚至压出一道道红印。 此时,一股橙黄色的液体正从笼子上端落下,还不断改变方向,几乎落在笼子里每个人的身上,他们挣扎着想躲,可这人挤人的笼子里又有何处可躲,最后还是被孩子的尿液淋了个遍。 “尿完了?”阿雄把孩子从肩头放了下来。 “他们,不哭了。”孩子糯声糯气道。 “没关系,很快他们就走了,咱们换一批会哭的,好不好?” “嗯,我要玩打打。” “好,咱们去拿竹竿。” 此时,面对祝绝的方向,一名瘦小的少年突然抬起头来。 两人面面相觑。 如同一颗石头突然变成明珠,少年灰败的眸子里倏忽燃起了星光,他张开嘴。 “救命。” 声音有气无力细若蚊呐,但在一片静默中却仿如惊雷。 阿雄转过身,顺着少年的视线,和祝绝看了个对眼。 祝绝刚才本想阻止少年,只是没来得及,但并不代表他怕阿雄。如今见自己行踪败露,他干脆也不隐藏,反而脸色一狞,翻身跳进墙里。 倒是阿雄,发现祝绝之后,只一愣神,就抄起那孩子冲进另一个敞开的木门里面。 原来这间小院和隔壁是打通的,中间有一个小门连接,只是从外面看不出来罢了。 “黑子,棒子,赶紧抄家伙!”阿雄一边跑一边冲着隔壁院子嚷嚷。 “救命!” “救救我!” …… 笼子里本来一潭死水的众人好像突然活了过来,一边尽力往祝绝的方向挤,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向祝绝招展着,一边有气无力地叫嚷。 祝绝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笼子上那看起来就很重的铁锁,皱了下眉头,没理会众人,跟着阿雄追进那处院子。 刚跨进门里,还没等他看清情况,一根儿臂粗的棍子就当头而下,带出呼呼风声。 黑子一个趔趄,手中并无打中实物的感觉,倒感觉身边刮过一阵风,速度快得惊人,他反应也算不慢,立马棍子后扫,以免对方偷袭背后。 “砰!” “啊……” 待黑子转过身,本在他身后的棒子已连人带棍子趴在墙边,生死不知,敌人冲过去后却没有袭击自己,反而撞飞了身后的棒子。也不知是什么怪力,一击就把百来斤的棒子撞飞到墙上,竟把墙面撞出无数裂痕。 “小心,这人速度特别快,而且……” 阿雄刚把孩子放进屋里转身出来,己方已损失一人,他脸色发黑,急急提醒,却见怪人冲自己而来,忙止住言语,全力应对。 道观交过手,阿雄虽有些担忧,但还不至于完全怕了这怪人。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声短暂的哨响飞越这片低矮的房屋群。 严阵以待的阿雄微怔,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紧接着,他感觉一阵风袭来,连忙本能地将手中木棒向外挥出。道观交手,他已经知道如果单靠眼力,根本防不住这怪人。 微触即分,阿雄并没有感觉到太大阻力,只稍稍后退一步就站稳了身形,不禁略有些奇怪。 砰! 阿雄循声望去,只见黑子已经头破血流地倒在墙边,人事不知,不由脸色难看。 祝绝借着阿雄挥舞木棒之力一蹬,顺势袭击了身后猝不及防的黑子,两力叠加,黑子撞得比刚才的棒子更惨,连一声呼叫也没发出。然而祝绝也被黑子一棒子打在手腕骨头上,此时半条左臂都没了知觉,所以未再发动攻击。 他觉得有点奇怪,要说这人贩子的三个打手,身手和招式比起禁卫军都差远了。当初他在皇宫与众多禁卫军都周旋良久,现在居然两次都吃了小亏,莫不是他被崔瑾折磨地太久,所以身体差了许多? “喂,你,能听懂人话不?”阿雄嘴里对祝绝说话,眼睛却不断瞟向这座小院的门口,“在城外杀人也就罢了,还敢来城里逞凶,马上捕快就要来抓你了。” “捕快?本朝律法严禁人口买卖,要抓也该先抓你们吧?”祝绝同样心不在焉地打量院子,这座院子要干净整洁地多,墙边也有一个和隔壁差不多大小的笼子,然而里面只有两个年轻女子,此时靠在一起瑟瑟发抖,畏缩着看看阿雄又看看祝绝。 两个女子衣衫倒算整洁,相貌也比之前笼子里的十来人更加姣好。 然而此地一目了然,显然兰儿不在这里,难道藏在屋内? 阿雄不可置信地看向祝绝,他没想到这怪人不仅能说话,而且竟还知晓些律法,一时竟然语塞。 “你们从道观抓来的那女子呢?”祝绝有些焦急,想到过城门时门卫看他的眼神,尽管那时由日日进城乞讨的李鸿应付了过去,但他感觉阿雄说的未必是危言耸听。 “女子?”阿雄迷惘了一瞬,片刻后啊了一声,“莫非你说那个穿着道士……” “就是她,她在哪?”祝绝不耐烦地打断道。 阿雄眼珠转了转,竟然强扯出一抹微笑,“原来那个女子是你的相好啊,嗐,早说……” “她在哪?!”祝绝提高声音,眉梢立起,他如何能看不出对方拖延时间的用意。 “我姐把人带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啊,要不等我姐回来我问问她?” 祝绝脸沉了下来,他不说话了,独眼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雄也没再说话,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手里的木棒被他握得咯吱作响。 风起。 “啊啊啊啊啊……”在脸上肚子上挨了十来拳后,阿雄放弃了寻找对方位置,而是像疯子一样把大棒舞地风雨不透,将自己方圆三尺之内都罩住。 此举果然奏效,他明显感觉到好几次打中了目标。 “开门!开门!捕快办案!”院门突然被敲地砰砰直响,甚至超越了阿雄的声音。 “喝!”阿雄把大棒挥了一大圈,没感觉到阻力,他也顾不上看对方在哪里,猛地扑到院门前,拉开门栓,“救命啊,有个疯子要杀人了。” “人呢?在哪里?”十来名手持铁尺的捕快围在门外,领头一人拔出腰刀对着院内。 “在……”阿雄这才满头大汗地回过头,身后哪里还有怪人的影子,他刚才一心防守,竟不知对方何时不见的。 “啊对了,旁边那个院子!洪头,赶紧把右边的院门守住,免得他逃了。”阿雄思索片刻,一拍脑门道。 “还用你说?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这里。”被唤洪头的领头人撇了撇嘴,朝门外另个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得到守门的捕快示意后又回过头看着阿雄,“刚没见人出去,应该还在里面,走吧,搜一下就知道了。” “不行,得多带几个人。”阿雄见洪头只招呼了三个人跟随,连忙一把拉住,“那人可厉害得很,神出鬼没,我怕……” “别找了,我在这里。”随着话音落下,一个骷髅一般的独眼人从屋内缓步而出,正是祝绝。 看到对方的瞬间,阿雄如同被一桶冰水浇了个通透,铁塔般的汉子竟在微微发抖。 他是气的。 祝绝也在发抖,还有些气喘,他的手臂背上腿上有多处淤青,是刚才被阿雄一通盲打打中的。不过此时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毕竟他确实感觉到体力不如之前,如今对方那么多人,他可不能把手里这个护身符给弄丢了。 “舅舅……”护身符此时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嗫嚅着想大声呼救又不敢,完全没有了之前欢乐的样子。 “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阿雄气得跳脚,他刚才一心防守,忘记了还在屋子里的小外甥,竟没注意到对方何时闯进屋子里挟持了孩子。 “擅闯民宅挟持人质是什么罪名你可知道?”洪头也在一边懒洋洋地帮腔道。 “对了,他还在城外杀人了,我亲眼所见!”阿雄又补充道。 “哦?”洪头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阿雄后,又重新打量一番祝绝,稍稍正色。 比起阿雄的愤慨之情,洪头看起来更多的是谨慎。 “罪名?”祝绝嗤笑一声,“我也想问问这位大人,根据朝廷律法,买卖人口又是什么罪名?” 阿雄显得有些心虚,看了洪头一眼没说话。 倒是洪头沉默片刻道:“买卖良人自然是大罪,不过你突然提起此事,又是何意?” 祝绝不可置信地看着洪头,笼子里的两个女子就在眼前,他居然能大言不惭地问出这话。 “据我所知,主家惩罚奴仆,只要不出人命,便无过错。”洪头将祝绝的神色收在眼底,又瞟了一眼笼子,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若你说的是这两个女子,她们的身籍文书衙门都有备案,不过阁下想查阅的话,怕是需要有这个权限才行。” 此话落地,洪头身后的几名捕快,包括阿雄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陈雄,你做得也确实过分,奴仆毕竟也是人,小惩大诫就算了。”洪头见阿雄没搭腔,突然佯怒道。 “是是,洪头教训地是……”阿雄还能如何,只能点头哈腰地附和。 祝绝的独眼本就未完全恢复视力,如今更好像被蒙上一层浓雾,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面前的两个人在如何做戏了。 一个小小的城镇里一个小小的捕头,竟然就能如此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他只觉一阵作呕,这个朝廷,从上到下,全都烂透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是谁? 祝绝被问得有些恍惚。 祝绝么?他现在这样还是自己么?李鸿?他当然不是李鸿,这里也不是寿王的地界,世子之名毫无用处,何况谁又能信他。 “我看阁下气度不凡,想来不是无名之辈……”洪头的嘴还在一张一合。 阿雄半张着嘴巴看看祝绝又看看洪头,如在梦中。那怪人穿着不合身的旧衣鞋,裸露的皮肤伤痕累累,一只独眼浑浊不堪,头顶的毛发稀疏干枯,还打着绺,这幅形容,洪头如何看出“气度不凡”。 祝绝觉得,这个洪头,有些古怪。 他不仅没有对阿雄指控祝绝杀人之事多加查问,甚至对院里趴着的两个生死不知的人都视而不见,话里话外甚至释放出隐隐的善意。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带人来围堵他? 笼子里的两个女子自始至终没说过话,哪怕被洪头指为奴仆的时候,也只是身上微微一抖,但在看了一眼阿雄后,依然保持沉默。 罢了。 祝绝心中轻叹,他从来就只是一个自身难保的小人物,不是什么救世主。 “许是误会。”在洪头一番“劝说”之后,祝绝艰难地扯着嘴角咧出一个干笑,“我有个妹子,因为生病在郊外道观晕倒了,我出去寻医回来却不见她人,听闻是被……” 说到此处,祝绝稍顿,一番争斗,他竟把李鸿忘了!看捕快这阵仗,按理说早该发现草垛里的被绑着的李鸿,怎么说也该有些反应,可观众人神色,却无半点异样。 祝绝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被这家主人救走了,故而寻来。” 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还是得应付好眼前的困境才是。 这番违心之言说得祝绝自己都想吐,可他没有办法,他现在状况很糟,也不知道手中的“护身符”份量可够。 “原来是这样。”洪头闻言笑容可掬地转向阿雄,“他家妹子现在何处?既然别个兄长寻来了,就还给别人吧。” 阿雄本想争辩,但在接触到洪头眼里的寒光后,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只得悻悻道:“阿姐带她去了常婆子那里。” 洪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说出话来依然语调温和,“那快带人家去寻吧。” “他得先把小立放了!”阿雄却犯了犟,脖子一梗,手指着祝绝手里的孩子。 祝绝笑容冷了下来,手若有若无地抚着怀中孩子细嫩的脖颈,并没有说话。 “陈雄,别分不清轻重,听我的,先带别人去常婆子那里。”洪头厉声道。 阿雄一愣,终究不敢和洪头争辩,气愤地一甩手,当先出门。 “救救我。” 待众人走出院门,祝绝方举步跟上,路过那座木笼的时候,其中一名女子突然扑过来,扯住了祝绝一角衣摆。她的声音如同呢喃,可她的抓住衣摆的手却格外用力。 祝绝没有看她,因为此时走在最后的洪头也被声音惊动,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出乎意料,洪头没有说什么,反而头向一侧扭动了一下,便走出门去。 祝绝顺着他转头的方向看去,那里正是第一个被他撞飞后就萎靡在地的打手之一,刚才未曾细查,如今才发觉,这人的腰间似乎挂着几把钥匙,只是被他趴住的身体挡住了。 不及思索,祝绝飞快地跑过去,一把扯下钥匙扔进了木笼之中,然后急急跟出院门。 “啪嗒。” 前方听到声音的阿雄疑惑地转头,视线却被洪头挡住了。 “陈雄,快带人去,别害了小立。” 洪头都这么说了,阿雄只得放下疑心,当先带路。 祝绝出门的第一时刻就看向李鸿藏身的草垛。 果然,那里除了一个被拱出来的草窝以外,早就不见人影。 李鸿! 祝绝心里切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深吸一口气,压抑下彻骨的恨意。 还是应付眼前重要。 一出院门,捕快们立马分散开来,将祝绝团团围住。 祝绝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牢牢把住“护身符”的脖颈,不敢稍离。 这孩子虽然在发抖,但似乎感受到生命的威胁,一直未发一言。 然而这份沉默持续到转过两条街角而止。 “钟叔叔,救救小立,呜哇~~~~”一直乖觉的孩子突然间好像完全忘记了自身的处境,突然哇地大哭起来,随之身体不断挣扎,倒一时让祝绝有些把控不好力道。 街道前方,又有七八名捕快蜂拥而至,队列前方领头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微胖身材,约莫五十岁上下,一双吊梢眼,两撇八字胡,显得这个人刻薄又狡猾。随着其人疾走,一身青色衣袍风声猎猎,却是正经的县令官服。 女的祝绝认得,正是他要找的人,兰姐。 “小立!” 兰姐远远听见孩子哭喊,容色焦急,就要不管不顾往前冲,却被那县令一把扯住,拉到了身后,竟完全没有男女之防。 阿雄和洪头见这两人,双双上前,一边说话一边向祝绝指点,显是在陈述当前状况。 祝绝好不容易控制住小孩,独眼扫了扫周围捕快的神色,只见他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心里隐约有些猜测。看来他歪打正着,这个护身符,分量不小。 “贼子,你挟持我辖下子民,没有差池便罢,若伤小立分毫,我定将你抽筋扒皮!”县令瞪着祝绝,嘴里发尽官威,可看孩子的眼神里却隐藏不住担忧。 兰姐刚才被县令一拦,也冷静下来,她不敢向祝绝威胁,也没朝阿雄发难,反而扯着洪头的衣袖怨怼不已,“你们怎么办事的?啊?就让这贼子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小立要是出了事,你看大人怎么罚你们!” 洪头此时没有了刚才的老道,反而显得唯唯诺诺,赔笑道,“是在下大意了,放心,绝不会伤了孩子,放心放心,我们看得牢牢的,他跑不了。” 看着眼前这出闹剧,祝绝面色发冷,手中一紧。 “呃……”哭闹的孩子被掐住脖子,发不出声来,微微有些翻白眼。 此举果然让全场安静下来。 “呵。”祝绝冷笑,眼里殊无笑意,“大人,我很好奇,您辖下有多少孩童?都叫什么名字?” 县令眼神在祝绝的脸上和手上来回扫视,心不在焉回道:“那么多人,我怎么知道?你问这作甚?” “哦?那大人和这孩子有亲?” 县令一顿,正视祝绝片刻,冷冷道:“没有。” “没有么?我看大人能一口叫出这孩子名字,他也喊你钟叔叔,还以为县令大人爱民如子,时常亲民,对城内孩子名姓都了如指掌呢。”祝绝知道现在不是多事的时候,可他忍不住。 好一个百姓的父母官,他的辖下别人家的孩子被贩卖、被折磨、被虐待,这一切他都视而不见。他不仅视而不见,反而包庇祸首,成为罪恶的保护伞。这些手握权力的人,只关心自身利益,其他人不过被他们当成脚下蝼蚁而已。 县令咽下一口唾沫,没再说话。 捕快们本来严阵以待,听到这段对话,顿时神色各异,精彩纷呈。甚至有那个别年轻的,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连忙把头低下,以防被人看出来。 “你到底是谁?”再次从头到脚打量过祝绝后,县令道。然而他语声里不再是满腔愤怒,反而带着一丝迟疑。 “一个普通百姓。”祝绝道。 第一百五十三章 “差爷?您来此是……” 祝绝跟随洪捕头走街过巷,眼看他敲开巷口的一座普通民居,应门的却是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话未说完,瞅见随后的祝绝那可怖形貌,不由话声一顿,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别废话了,常婆子在不在?”却是兰姐心急如焚,抢上前去,推开少年就往里面闯。 少年不留神被推个趔趄,待看清眼前人后,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连声音都尖锐了几分,“站住,我们虽是清贫人家,也不是你这等腌臜人随便闯的!” 腌臜? 祝绝一挑眉,看来这个兰姐做的勾当在城里人尽皆知,可惜看她和县令的关系,这里没人动得了她,也只能私底下鄙夷罢了。 兰姐挨了当头一骂,往堂屋里闯的脚步立时顿住,回头打量一眼少年,反唇相讥道,“我是腌臜人?你身上那衫子倒确实高贵,是马记的吧?也不想想你父母那小铺子哪来这么大手笔,呵,我告诉你……” “宝儿啊,什么人呐?” 兰姐的话突然被人打断,是一名身形微胖,面色红润的妇人。她手上还沾着面粉,一边擦在围裙上一边步出堂屋,想必就是那常婆子了。 待看清眼前几人后,常婆子眼珠一转,忙推着少年往外走,“宝儿,外婆今天有点事,给你娘带的吃食改天外婆给你们送过去,乖,你先回家。” 那少年却不肯走,急急道:“外婆,官差都上门了,定有变故,我怎能独自离开?” “哎呀,就一名差爷,定没什么大事,我能应付。乖,……” “可是……” …… 看着两人拉拉扯扯,洪捕头没有说话,一副从容的模样,兰姐虽然面色焦急,竟也没出声催促。 祝绝看着少年。 少年当是个读书人,容貌普通,皮肤却白净,显见家里不让他干什么体力活,与常婆子一副常年劳作的模样截然不同。 恍惚间,他似乎在少年身上看了自己的影子,又像是看到了崔瑾。一股扭曲的恨意突然而生,祝绝鬼使神差般开口了,“我赶时间,兰姑娘什么时候把人给我?再磨蹭下去,县令大人派的那一大群尾巴定以为里面出事,万一一拥而入,受惊之下,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娘……”感受到祝绝粗糙冰冷的手掌摩挲着自己的脖子,怀中的孩子忍不住嘴一瘪,想哭又不敢哭。 少年本快被常婆子推到门口,闻言一惊,竟又折返回来,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兰姐听到儿子啜泣,怒视一眼祝绝后,一咬牙,“常婆子,我没空等你处理家事,反正纸迟早包不住火,我今日事急得罪,改日送两个好货色给你当做赔礼。” 话落,兰姐一个箭步冲过去,就去扯常婆子腰间的几把钥匙。 常婆子虽看起来身体不错,又岂是正当盛年的兰姐对手,只推攘两下就被抢走了钥匙,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一声。 兰姐抢到钥匙后,急步走出门外朝着巷尾而去,来到一扇上锁的宅院前,分辨一下手中的钥匙后,用其中一把打开了门锁,显得驾轻就熟。 这间宅院比常婆子的住处稍大,有五间屋子,此时每间屋子都房门紧闭。 兰姐虽然着急,倒也没硬闯,而是扬声道:“都出来。” 好半晌没动静。 兰姐回头看见跟来的祝绝一脸不善,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走到正对大门的一扇门前,一脚踹在门上,咚地一声好大动静,“不想死的都给我起来!” 又过了半晌,每个屋内都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被踹的那一扇房门首先打开。 一名头发散乱的女子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当看清兰姐后,稍微理了理头发,瓮声瓮气道:“兰姐啊,怎么一大早这么大火气。” 祝绝心里一沉,女子个子不高,看起来比那常婆子的外孙年纪还小,她刚才并非没看见自己,但只着了中衣的她非但没有羞涩,反而步出门外说话,显对男女之防完全不在意,想是久经风月。 小六说的是真的,这个兰姐真的把那小道士送来了暗娼馆。 “我问你,我昨晚送到这里的人呢?”兰姐问。 “什么人啊?昨晚我好几个客人,都不知道兰姐你来过。”女子摆弄着一缕头发,转头看见另外几间屋子也陆续有人出来,扬声问道,“你们谁看见兰姐昨晚送来的人了。” “不知道啊,什么时辰送来的?兰姐你知道的,天黑后我们这里得忙到半夜,很少注意外间动静。” …… “那你们生意还挺好。” 几名女子正七嘴八舌地讨论,洪捕头突然从门外进来,手里还半提溜着面如死灰的常婆子。 那少年跟在二人身后,更是面无血色,好像被雷劈傻了一般。 姑娘们见到洪捕头,一改看到祝绝时的面不改色,纷纷惊呼着躲进房中。 一时间敞开的房门又全部关闭。 “常婆子往日给县衙的孝敬也没落下,你吓她们做什么?”兰姐见状,一脸不悦道。 “她们自己心虚罢了,要是在官府登记成正经楼子,也不必如此遮掩。”洪捕头不以为意地笑笑,手中一抖,把常婆子抖得一个激灵,“说说吧,他们找的那小道士在哪?这可是大人的要紧事,若是耽误,闹得人尽皆知,你那小外孙在学府怕是更抬不起头。” 祝绝闻言心里冷笑,这话也就唬一唬常婆子罢了。 那县令派了一群尾巴远远坠着,大白天的街坊都看得清清楚楚。 人的口舌最是迅速,这里的事估计过不了半天就会被添油加醋地四处宣扬,到时候少年的外婆是做皮肉生意的事迟早人尽皆知。 祝绝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快意?遗憾?抑或兼而有之,只是看到那少年清风朗月的一瞬,他忍不住想破坏。 凭什么? 他的亲人做着践踏他人的吸血勾当,他却可以高高在上不染一尘? 常婆子一抖,扭头去看少年。 祖孙对视,少年的眼中,厌恶、痛恨、羞愧,种种复杂情绪不一而足。 “在那杂物房里。”常婆子不忍再看,低头手指院角一个简陋木门,“我这儿不像城外那群人,本不收不情不愿的货。可兰姐说这妮子不要钱,我看又长得还算周正,就起了贪心。谁知这女子一醒来就寻死觅活地撞了墙,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捆了先搁着,寻思饿她几天也许就就范了。” “打开。”洪捕头手一推。 兰姐也把手中的那串钥匙还给了常婆子。 门一开,祝绝迫不及待地冲过去想看看小道士的情况。 “啊。”短暂地惊呼后,祝绝踏进门的脚又退了出来,恼火地看着常婆子。他虽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但见此情景还是有些窘迫。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兰儿一身道士服不知去了哪里,被赤身裸体地五花大绑在屋内,看样子人在昏迷,即使有人进门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我扒了她的衣裳,那是怕她逃跑,所以……”常婆子见到祝绝的眼神,瑟缩着嗫嚅道,“她那身衣服已经脏得不行,又是道服,太过扎眼,我便烧了。” 祝绝皱眉看着院中诸人:洪捕头是男子;兰姐的儿子在自己手中,断不能让她也捏到自己的把柄。 眼珠一转,祝绝瞥到门口似乎头脑还一片空白的少年。 一阵风吹过,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你干什么!”常婆子目眦欲裂,竟忘记对祝绝的惧怕,几欲上前,急怒大喝。 “不干什么。”祝绝笑笑,手中紧了紧少年的咽喉,“我身为男子多有不便,只能劳烦你帮我妹子找件衣服穿上,唤醒她出来,我便放了令外孙。” “我这就去!”常婆子闻言稍微放下心,瞪了一眼祝绝后,急匆匆往最近的一间屋子而去。 “就知道拿人亲眷要挟,无胆鼠辈。”兰姐忍了一路,终是忍不住小声刺上一句。 祝绝心里一窒,他也曾经是被要挟的那个,如今,他似乎和那些肮脏的贵族们也没什么不同。 “确实挺好用的。”祝绝自嘲一笑,不想再深究这个问题,转而问洪捕头道,“附近可有医馆?” “有,本城不大,也就两家医馆,最大的一家离此地恰不算远。” “那一会儿还得劳烦洪捕头带我去请个大夫,我一位叔叔在城外生命垂危,等着救命。” 洪捕头没有回答,竟面露迟疑。 祝绝有点奇怪,这个洪捕头面对他挟持人质都能面色自若,怎么请个大夫竟会为难? 倒是兰姐瞥了一眼洪捕头,冷笑一声,“他怕是不敢去,我带你去便是,到时候你得放了我儿。” 不敢? 比起兰姐,祝绝觉得洪捕头更值得信任些,若无必要,实不想让这女人再跟着。他正待细问缘由,突觉得手上一疼,竟是那少年双手死死扣住自己掐他脖子的手腕,力气大到指甲都嵌入祝绝肌肤之中。 经历过崔瑾药庐的折磨,这点疼痛祝绝自然不放在眼里,只是常婆子刚拿了一套衣衫进入关小道士的杂物房,他不想节外生枝。 “你找死。”祝绝压低声音威胁道。 少年闻言不仅不退缩,反而抓得更紧了,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那眼神仿佛祝绝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杀了我好了。”少年嘶哑地说完这句,竟低低笑了一阵,笑得祝绝头皮发麻,“什么都完了,呵呵,完了,大家都知道了,所有人都会看不起我。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们!” 少年的眼中渐渐红丝密布,手中攥地更紧。 祝绝本并未真想伤他,如今见其如此,只得松开了对其的钳制,猛地缩回手,倒被少年在手背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少年用力过大,猝不及防之下立足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月白的长衫顿时沾染了一大片灰土。 “天下你想象不到的凄惨之事何其多,你至于就要寻死?”祝绝恼火地看了看手背上的血痕,半是训斥半是劝慰道。 少年不答,双手捧着长衫被污染的那片衣摆,低头怔怔看着,竟落下泪来。 “你对我宝儿做了什么?!” 少顷,常婆子扶着走路不稳的兰儿出来,正看到此景,便一把将兰儿甩开,去查看外孙的情况。 兰儿前夜失了不少血,此时刚被唤醒,还未完全回过神,被常婆子一甩,差点撞到门框,却突觉腰间一暖,竟被人扶住了。 “还记得我么?你没事吧?” 兰儿循声抬头,正看见祝绝那可怖的面容,可是她此时却像见到亲人一般,连被常婆子逼迫都没落下的泪此时再也压抑不住,竟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祝绝细看兰儿,面色苍白,额角处抹了一层香灰,和血迹混在一起暗沉沉的,不过脸上倒是干净,想来被常婆子擦过了。 “此地尚不安全,先别哭了,你爹还等着救命呢。”祝绝和兰儿并无深交,也无心劝慰,此时先脱离险境才是头等大事。 兰儿看着柔弱,听到祝绝的话,竟立马收住了悲声,一双杏眼虽然还蓄满泪水,却遮盖不住其中的惊喜,“我爹还活着?” “是,你能走么?我们去为他请大夫。” “我能走。”兰儿咬了咬牙,一挺腰站直了身体,“大哥,谢谢你。” “你父女于我有恩,不必如此。”祝绝摇摇头,转目看向洪捕头,“还劳烦洪捕头带我们去医馆请大夫,等我们出城为我那位叔叔诊治后,确认安全,我自会放了这孩子。” “什么?!你还要带小立出城?!”一听这话,兰姐首先沉不住气了,“你之前怎么没说要请大夫,一拖再拖,莫非你想反悔!” 祝绝冷笑一声:“我要这孩子做什么?带着还嫌碍手碍脚。再说要真伤了他,你们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我们兄妹,我又何必自寻烦恼?这城里都是你们的人,自然要出城才能放。所以我才请洪捕头带路,你自己也放心些,若你来带路,若我真要做什么,你一个女子能奈我何?” 兰姐语塞,阴沉地看了一眼还在犹豫的洪捕头,半晌后咬牙道:“你今日把小立安全带回来,我和大人说给你赏赐,至少两个月的药钱你不用担心了。” 什么药钱? 祝绝皱眉,暗道区区一个县令难道竟也有登仙散那等控制人的药物? 见洪捕头还在犹豫,兰姐沉下脸,“三个月,洪飞,你不要得寸进尺,大人平时对你关照有加,你常请假,大人都未说过什么。这捕头差事多少人眼红,你可别不知珍惜。” “兰姐,您说笑了。”洪捕头突然咧嘴一笑,有些谄媚地道,“我怎会为了赏赐讨价还价,能为您办事都是小人的荣幸。您放心,小立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的,绝舍不得让他伤到一根毫毛。再说,要是没完成任务,大人也不会放过小人啊。” “你知道就好。”兰姐神色轻蔑地冷哼一声,似乎觉得洪捕头这几句受用,容色稍霁。 “两位请吧。”洪捕头似乎对兰姐的倨傲已经习以为常,神色丝毫未变,招呼祝绝二人一声后,就当先走出小院。 兰姐紧随其后。 祝绝和兰儿等二人走出院子才动身。 临走时,路过坐在地上的少年和蹲在一边的常婆子,祝绝脚步微顿。 少年依旧眼神直直地盯着手中那一片衣摆,对身边走过的几人以及常婆子的呼唤置若罔闻。 那长衫颜色极为好看,正是当下流行的名士最爱。可惜如今精致的料子被粗糙的地面磨损了些许,纹理里面被蹭进去不少黑色灰土,和衣服本身的颜色反差强烈,怕是怎么洗也无法恢复如初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哎呀,洪头啊,您可算来了。“一进这家名为长寿堂的医馆,柜台后的掌柜堪堪看见几人,就热情洋溢地迎上来。 祝绝心里一紧,一家医馆的掌柜怎会和捕头如此熟稔,莫非有诈? 他环顾医馆一圈,此处有两名坐诊大夫,还有一些人衣着年龄各不相同,看起来只是普通病患。虽未看出异样,他还是一拉兰儿,两人小心地往门口退了几步。 洪捕头脸色有些不自然,轻咳两声想要开口。 那掌柜却完全不给洪捕头说话的机会,只见此人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春风满面,下一刻就愁云惨雾,“洪头啊,不是小人不懂事,实在是如今战事胶着,那些天杀的药材商个个坐地起价,咱们这小小医馆能力有限,实在是周转不过来啊。” “打住打住。”洪捕头提高声音,举手制止了掌柜的滔滔不绝,“孟掌柜,我今日来是有正事的。” 孟掌柜早看见了祝绝几人,闻言迟疑了一瞬,还是忍不住道:“洪头,那令郎这八个月的药钱?” “只要你帮我办好这件正事,药钱一分不会少你的。” 兰姐听到这话却有些不乐意了,皱眉道:“洪飞,我是说让大人给你赏赐,但你也别太贪得无厌。” “自然,自然,小人最近得了些路子,当不至于让大人破费。“洪捕头连忙赔笑。 兰姐狐疑地看了洪捕头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洪捕头是官差,且也已给了许诺。既说有正事,孟掌柜也不敢再催债,接下来只得愁眉苦脸地听洪捕头吩咐去城外看诊的事。 “大姐姐落在池塘里, 二姐姐哭着喊阿爹, …… 嘻嘻嘻…… 阿爹阿爹求求你, …… 阿娘阿娘哭瞎哩, ……” 祝绝见两人并无龃龉,稍放下心,便由着他们安排。此时精神放松下来,医馆外街道上的嘈杂声仿佛突然响起。 远处隐约有孩童的笑声和歌谣声传来,祝绝眉头微皱,他幼时自然也唱过一些童谣,但何曾听过如此诡异的词? “阿爹抱着弟弟笑,大姐二姐好寂寞,……” 许是没再被祝绝掐着脖子,小立渐渐放松下来,竟然轻声跟着门外的童谣唱了起来。 “住口!” “你干什么?” 两声断喝把众人吓一跳,小立的吟唱立马停止,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娘亲。 原来是兰姐突然尖叫,还猛地朝祝绝这里冲过来,祝绝抱着孩子连退数步,警惕地看着兰姐。 兰姐胸膛起伏不定,一双眼睛充满愤怒,却不是对祝绝,而是自己的儿子。 “谁教你唱这些的!” 小立没说话,瘪着嘴一脸委屈,想哭又不敢哭。 “小孩子嘛,这个时候不就是有样学样,兰姐您也别太紧张了。”洪捕头见气氛不对,忙过来挡在兰姐和小立之间劝解,“孟掌柜和路大夫说过了,路大夫已经答应,我们收拾一下就可以出发了。” “这位大夫可以么?”劝解过兰姐,洪捕头又指着身边一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对祝绝道。 这人正是刚才坐诊的两位大夫之一,看祝绝的眼神有些惧怕,但脸上并无奸滑之相,应该无诈。 “我那位叔叔受伤发烧,还请大夫带齐必要药材,省得来回奔波。”祝绝自然对这陌生之地的大夫医术一无所知,想来受伤并非疑难杂症,便只叮嘱了些必要之事,“另外还请洪捕头借辆马车,急症之人,容不得久等。” “去准备吧。”洪捕头拍拍那位路大夫,又对祝绝道,“医馆就有出诊的马车,我这就让孟掌柜着人牵出来。” 兰姐虽然没再纠缠,却依然脸色不善,耳听街上的童谣还在唱,竟怒气冲冲地步出医馆。 少顷,外面便传来兰姐的声音,“去看看是哪家的孩子在唱这些狗屁玩意儿!” 祝绝知道有不少捕快跟在医馆外,想来兰姐在吩咐这些人。不过他有些不明白,一首莫名其妙的童谣而已,这个兰姐何故这么大火气,连盯着儿子这样的大事都先不顾了。 此时医馆众人忙着准备出诊事宜,病人们也被请了出去,兰姐不在,祝绝身边除了兰儿再无他人,洪捕头突然凑近祝绝,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有钱付医药费么?” 祝绝神色微变,他从落河以后一直浑浑噩噩,身上的衣衫还是别人舍的,自然身无分文。只是他都做出掳人要挟这等事了,洪捕头不至于以为他还会付钱吧?但真要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就不准备给钱,他一下也说不出口。 倒是兰儿闻言,期期艾艾道:“我爹身上还有些盘缠,不知道够不够。” 祝绝看了兰儿一眼,心道别说够不够,就算够,包括那几个恶霸身上的银钱恐怕也早被道观中的众乞丐搜刮走了。如今李鸿不见踪影,此时回去估计早就人去观空,到时候找谁拿钱? “姑娘别紧张。”洪捕头左右看了一眼,见兰姐还未回转,压低声音道,“令尊的医药费在下自然愿意包揽,只是我见二位似乎囊中羞涩,想必将来路上也有用钱的地方。如今我手上有个赚钱的买卖,不知令兄是否愿意参与?” “买卖?”兰儿看了祝绝一眼,没有说话,毕竟二人只不过萍水相逢罢了,她如何做得祝绝的主。 祝绝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当然心动:幼时家中有父母,入军营也无生计之忧,后面入刺史府入王府虽是被人利用,他却从未为饱腹发愁过,如今孤身一人,被洪捕头提醒,他这才意识到金钱的重要。 不过,这个洪捕头总让人摸不透底细,祝绝心中有些打鼓。 “事成之后,我给你五十两银子。”洪捕头看出祝绝已经意动,再加筹码。 “五十两?”兰儿低呼一声,眼神炙热。 祝绝内心如小鹿乱撞,他们一家一年的收入也就十来两而已,拿到五十两的话,很长时间内他都不用担心果腹的问题了。 他虽然不死,但却不是不会饿,饿肚子的滋味还是难以忍受的。 “洪捕头不是还欠医馆的钱?如何出得起这许多银两?”祝绝尽管极其动心,但他被人骗得太多了,还是谨慎问道。 “所以我才邀请阁下做这个买卖,到时候我有了买药钱,阁下也有了盘缠,岂不……” 话未说完,洪捕头眼见孟掌柜从门外进来,便不肯再讲,状似无意地转身离开。 “洪头,马车和药都准备好了,路大夫也在车上等着了,您看还需要吩咐什么吗?”孟掌柜道。 第一百五十六章 祝绝原本以为能让这对父女有个美好结局,可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兰儿跪在高个道士尸体边哭得几乎断气。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一度以为父亲已死,可祝绝又告诉她人还活着,难免就起了念想,而到头来还是这个结果。 路大夫不停地把两只手来回换着摩挲,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他当然知道眼前的怪人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可就算他医术再高,也救治不了一个已经冰凉的尸体。 “依我看,当是受到殴打,内脏出血伤重而死。”洪捕头身为捕快,自然见惯了受害人家属的悲声,神色丝毫不变。他仔细查验尸体一番后,站起身来拍拍手道,“路大夫,你怎么看?” “啊?”路大夫听到自己被点名,更加惊慌,“在下,在下也不是仵作,也,也说不准。” 洪捕头也不过随口一问,既然路大夫不想惹事,他也不强人所难,转而对祝绝道:“二位可要报官?” 祝绝眼神微凝。这是调侃他不成?他如今和县令结了梁子,如何报官?何况杀人凶手已经死了。 “不报官也罢,问一声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不过若二位真要追查凶手,我亦可登记在案。今日可能无人理会,过几日或许就行了。”洪捕头对祝绝的敌意并不在意,微微一笑。 “你什么意思?”祝绝拧眉,他感觉这人似乎并非说笑。 “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如今令妹已经救出,大夫也请过,阁下是否能将孩子给我,我好回去交差?” 祝绝朝殿外望去,除了他们四人来时乘坐的这辆马车外,外面十分空旷,看起来洪捕头的确遵守约定没让县令派来的尾巴们跟在附近。他犹豫了一下,因为还惦记着那五十两银子的生意。但见洪捕头似乎忘记一般,他也不好当着路大夫和手中孩子的面提起,只得点点头,把孩子递给洪捕头。 洪捕头将孩子和路大夫送上车,却在登车前又转回来,低声道:“今晚子时,城东外榆林,恭候大驾。此地不宜久留,你们速速离开。” 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祝绝眉头皱地更紧。这个洪捕头,到底是敌是友? 不过不管如何,有一点他说得没错,此地不宜久留。 天色渐晚,祝绝已经在洪捕头说的榆林中转了数个时辰。 榆树刚发芽不久,枝干还显得有些光秃秃的,树下荒草亦不繁盛,因此并未有太多遮挡,不像是能埋伏人的地方。但同样的,也无藏身之处。 嚼着树上薅下来的榆钱,祝绝的肚子依然感觉空虚,这更加深了他对金钱的渴望,而洪捕头许诺的五十两无疑对他是个极大的诱惑,大到他可以忽略其中可能存在的危险。 “阁下可在?” 祝绝猛然睁开眼,榆林中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他竟然不知何时睡着了。 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林中缓慢穿梭,照见的不过方寸之地,而持灯人正是洪捕头。摇曳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其人神秘莫测。他此时没有穿公服,一身便衣显得少了许多棱角。 “阁下可在?还请现身。”洪捕头许久不闻回答,又问一遍。 “我在这里。”又观察了半晌,确定他是孤身一人后,祝绝从洪捕头身后的树上跳了下来。 洪飞听到动静转过身,看见祝绝后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果然来了。” “毕竟五十两对我这等平民百姓来说是天大诱惑。”祝绝自嘲一笑,“何等生意,说说吧?” “好,我也不拐弯抹角,杀人的生意,不知阁下可有胆接?” “杀谁?”祝绝神色未变。 许以重利,找的又是他这等亡命之徒,他心中有所预料,“让我猜猜,如今纲纪不振,你们官府想对付谁,罗织个罪名便好,所以恐怕对方非官即贵。而此地不过小小县城,想来也没几个权贵,莫非你想杀……” “正是县令大人。” “哦?”这回答并未太出祝绝意料,但他还不能完全信任眼前之人,尚需问清才是,“杀自己的顶头上司?倒是少见,为了什么?” “为了钱。” 祝绝不语,他在思考其中的合理性。 “昨日在医馆你也看见听见了,小儿自小患病,治疗所需费用是个无底洞,我如今已经欠下医馆八个月医药费,医馆如今面和心离,再拖下去,我怕再也佘不出药来了。” “所以你把主意动到了上司头上?这恐怕说不通吧?我看洪捕头在城内也算一言九鼎的人物,区区药钱,医馆还能非要不可?” “生死系于人手,我再霸道,又怎好强迫别人治疗,若其中出了差池,岂不是以小儿性命做赌?何况以强权逼人,终究非我本心所向。” 祝绝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之人,几乎要笑出声,“洪捕头莫非说笑,昨日您不仅对那兰姐院中的被贩卖百姓的求救视而不见,反而助纣为虐,如今又摆出一副公正无私的模样,哈哈,岂不荒谬?”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洪飞似乎听不出祝绝的讽刺之意,只是平淡地回道,“我全家上下都仰仗这份差事过活,不管心中作如何想,哪怕违背良心,遭人唾骂,我也必须做好一个下属应有的姿态,因为我不可以失去收入。” 祝绝心中微动,收起了鄙夷之色。身不由己,违背本心做下恶事,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自然有那敢于抗争的英雄人物,可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份勇气,只能随波逐流,同流合污。 “何况我昨日也并非虚言。兰姐贩卖的人多半来路不明,或是逃难,或是逃奴,均无身籍路引,即使被兰姐抓住强迫卖身,也无处可告。他们的卖身文书县衙也确有存档,只是自愿与否,她有大人做靠山,便无人能追究。” “罢了,我又不是什么御史监察,救不得这肮脏的世道。我只想知道,洪捕头连药费都出不起,又如何付我这五十两?莫非要等事成之后,从县令大人的积蓄里拿?我虽不信这县令是什么清官,但钱没拿到手便白白冒险杀人,未免愚蠢了些。” “你放心,钱我可以事先给你,因为雇你的人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我今夜来此,正是引你去见他。” 洪飞说完,将身上一直背着的包裹拿下来,放在地上展开给祝绝看。 祝绝定睛看去,那里面是一套土黄色衣衫鞋帽,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昂贵材质,好像是哪家的小厮服饰,而衣服中间则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色布袋。 洪飞将布袋翻转过来往下一倒,里面的碎银子落在衣服上,在火光映衬下颇是好看。 “银两都在此处,若是担心缺斤少两,待会儿我可以找杆秤来称。” “不必了。”祝绝虽谈不上信任洪飞,但这里的银两明显已足够他生活许久,他咽了口唾沫,恨不得立马把银子抢到手里,但最后还是谨慎地道,“洪捕头确定现在给我?不怕我抢了银子就走?若我要走,阁下未必能追的上我。” 洪捕头笑了笑,将银子又收回布袋,毫不迟疑地递给祝绝,“我知道阁下与那女子并不熟识,却愿意为救她舍身犯险,当是仁义之人。若县令身死,朝廷现在自顾不暇,短时间内很难再派新县令。此地县丞空缺,短时间城内就会由我主事,到时候我必定拨乱反正,兰姐抓的那些人我亦能为他们恢复自由身,昨日我见阁下相救那两名女子,想必也愿意救下更多人。” 祝绝接过布袋,迟疑了一瞬,还是压下了拔腿就跑的念头。洪飞昨日暗示他钥匙所在是千真万确的事,所以若其真在这乱世中有维一方清平之志,他应当助一臂之力。 “还请阁下换上这身衣服,事成之后,我可以为阁下和那姑娘出具路引,无论你们日后去哪,都能避免许多麻烦。”洪飞说完,往前几步背过身去,给足了信任的姿态。 也许我可以试着相信,这世上并非全是阴谋算计? 沉默片刻,祝绝依言将那套衣服换上,连疤痕累累的头皮也被帽子遮盖住了,总算恢复一些人样。这衣服倒是合身,看来是专门拿给他的。 “对了,还不知阁下姓名,到时候路引上该如何写具?” 祝绝整理衣服的动作稍顿,片刻后哑声道:“路仁已。” 第一百五十七章 呜呜~~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里,如同鬼哭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祝绝挑眉看着洪飞将吹过的哨子收入怀中,忍不住道:“雇主是个姑子?” 刚才路过正门的时候,祝绝借着微弱的火光,模糊看见牌匾上写着什么庵,外墙又是黄墙黑瓦,分明寺院模样。 “不是,她借住于此。”洪飞简短回答后,不再说话,而是专心倾听墙内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墙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听起来刻意压低了动静,只是这夜里太静,还是能隐约听到。 “洪飞?”一个女人声音传来。 “是我。” 门内很快传来开锁和拉动门栓的声音,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她看了洪飞和祝绝一眼,丝毫没有询问的意思,直接招手道:“小声点,随我来。” 庵堂不大,转过两个岔路就来到一扇独立小院的内门前,女人透过虚掩的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回头道:“应该没醒。” “你们在这里等我。”洪飞熄灭了灯笼,从怀中摸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后一侧身从门缝里滑进里面。 今夜无月,此地立马陷入一片漆黑。 视线受阻,其他感官就格外灵敏起来。尽管声音细微,祝绝依然能听到鞋子踩到泥土的沙沙声,木头摩擦声,推门声,紧接着,一阵低低的闷哼和喘息声响了起来,还夹杂着木板被敲击的声音。 “洪捕头?”祝绝脸色一变,莫非里面出了意外? 院子里没有任何回答。 “没事的,他能应付。”旁边的女人平静道。 虽然看不见,祝绝还是往那边瞟了一眼。好吧,雇主都这么说,他也不多余担心。 过了盏茶时间,随着木板敲击声愈发微弱,里面再无动静。 又过片刻,院里亮起灯光,洪飞拿着一盏烛台来到门口,有些气喘地道:“进来吧,死了。” 祝绝随着女人走近院子,只见此地有两件厢房,一间房门虚掩,一间房门大敞。 那间敞开的房门里,一名半裸上身的壮实男子正躺在床上,双目圆睁,舌头突出,脖子上还勒着一根麻绳,已然气绝。 面对这骇人的场景,女人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凑近床上男子,试过鼻息之后,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转头对祝绝二人道:“这里我来收拾,你们去见夫人吧。” 祝绝虽不明所以,但屋子里一股排泄物的臭味,被勒毙男子的死前屎尿齐流,床上早已污秽不堪,他也乐得速速离开。 临出门前,洪飞脚步稍顿,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木头。 “这是什么?”祝绝注意到他的举动,不解道。 “门栓,我用匕首从门外插入门栓开门,上面难免留下痕迹,我不能留下这明显的证据。” “你不是说县令死了这里就是你主事,何必怕人追查?” “小心驶得万年船。”洪飞笑笑。 说话间,两人来到另一边虚掩的房门前。 “夫人,洪飞来了。”话落,洪捕头竟不等有人应声,直接失礼地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桌边将蜡烛点燃。 随着烛光亮起,祝绝打量房内,两张床,一套桌椅,一柜而已,和旁边男子那间厢房布局相似,东西却更少,更加简陋。 但是,无人。 “你们来啦,嘻嘻。” 祝绝正疑惑间,身后门边突然传来一个诡异的笑声,吓得他连跑数步,来到洪捕头身边才猛然回头。 一个发髻散乱的赤脚女人站在门边,一只手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破布娃娃,另一只手在娃娃身上温柔地轻拍。女人身材在女子中算高的,只是瘦骨嶙峋,衣服套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祝绝进门的时候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屋内又黑,也不知道女人在那里站了多久。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睛直勾勾只盯着祝绝,看得人浑身发毛。 虽然长相不同,祝绝却莫名想起赵慧太妃。 “这是雇主?”祝绝看向洪飞,心道女人看起来疯疯癫癫,疯子还能买凶杀人? 洪飞脸上却没有任何轻慢之意,毕恭毕敬施礼道:“夫人,人找来了,就是我身边之人。” 女人没有说话,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祝绝,若不是她手中依然轻拍着布娃娃,简直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一尊雕像。 正当祝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睛都不知往哪里放的时候,女人开口了。 “洪飞,你不该在他见我之前就杀了马本,这人除了脸吓人外还有什么用?被人盯一会儿就不知所措,恐怕是个银样镴枪头。” “夫人,小儿的病断不能停药,可医馆已经开始推三阻四,洪某实在等不起了。但是夫人放心,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在下怎会马虎了事?我做捕头多年,看人还是有些心得。凶神恶煞未必真豪迈,谨小慎微也不定就怯弱。况且无根基的外地人虽多,既有胆色有本事又有道义的亡命之徒却是难找。” “呵呵,亡命之徒还有道义么?”夫人闻言轻轻嗤笑一声,随即又仿佛想起什么,收敛了笑容,“罢了,我看人自是不如你,否则也不会落到如今田地。何况你已经把马本杀了,我们都已无退路,今日就算他不行,拼着罪责难逃,我也要拉那狗男女下地狱!” 仿佛感觉自己太过激动,夫人深吸一口气,又平静下来,“你们去准备吧,待我梳洗一番。” 临出门前,祝绝听到身后传来笑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夫人竟举着布娃娃,笑靥如花地对娃娃道:“我的乖儿,娘要去给你报仇了,咱们去城里闹他个天翻地覆好不好?哈哈哈,乖儿,你开心吗?娘可是期待这一天太久了,哈哈哈哈。” 果然还是个疯子,祝绝心里暗叹。 这一等便是许久,久到洪飞已经将祝绝要做之事给他重复了两遍,久到他们把后院的马牵出刚才进来的角门,还套上了青布马车,又等了一刻,夫人这才出门。 若不是她手中还拽着那个破布娃娃,祝绝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和那女子是同一人。此时的夫人虽无太多头面装饰,但衣着华丽,鬓发整齐,尤其眼神中透露出的那一股锐利,配上她的身高,看着竟比那县令还有气势些。 “马本,扶我登车。”夫人道。 …… “马本,扶我登车!” “马本。”洪飞用手捅了一下祝绝。 “小人在。”祝绝如梦方醒,忙低头小跑到夫人身边,搀住夫人的一只手臂,恭敬道:“夫人请。” , 第一百五十八章 “谁呀谁呀谁呀?!”门房王追披了件衣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骂骂咧咧,“你可知道这是谁的府邸?大半夜的敲门,我看是想去吃牢饭吧!” “是我。” 王追愣了一下,觉得声音耳熟,这才停止喝骂,从门缝里看出去。 门外人提着一盏灯笼,勉强能看清面容,正是庵堂内为祝绝与洪飞开门的女人。 “春燕?你不是在城外静心庵照顾夫人,为何半夜三更跑回府?” “夫人突然昏迷不醒,怕是不行了,就算再怎么晚,也得及时通知老爷啊。” 王追大吃一惊,果然看见春燕身后阴暗处,有一名家丁服饰的人弯腰背着一名女子,女子脚几乎拖到地上,看身高应是夫人,毕竟夫人这般身高在女子中实不多见。 至于那名家丁虽然看不清面容,想来就是老爷派去看着夫人的马本。 不及多想,王追拉开了门栓。 看着三人匆匆从身边走过,王追关上门后,突然一拍脑门:糟了,刚才睡迷糊了,竟然忘记今夜那个女人宿在府内,得先通知老爷才是。 “夫人且慢。”王追急匆匆放上门栓,想赶紧拦住三人。刚一转身,却感觉头皮发麻,只见三人直挺挺立在身后,六道视线齐刷刷盯在自己身上。 “马本,把他给我捆了!”夫人厉声道。 夫人醒了?王追只觉天旋地转,往日夫人的余威让他根本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马本”一个闪身就来到面前,也不知道从哪里就摸出一条拇指粗的麻绳把自己捆的结结实实,连嘴也被堵上了。 夫人兀自不解气,狠狠几脚踢在王追脸上,怒骂道:“你们这些狗奴才,见风使舵攀高踩低,我疯的那些日子你们怎么对我的,我今日全都要讨回来!” 王追嘴里满是血腥味,眼角也被踢破了,奈何无论怎么躲,也收效甚微。他泪眼婆娑,嘴里呜呜连声,实是见老爷的心腹马本都被夫人收服,想效仿投诚来的,奈何嘴被堵住,半点说不出话。 “夫人,正事要紧。”虽是深夜,但这里的动静依然吵醒了一些人,春燕眼见黑暗中隐隐绰绰似有人影,连忙拉住夫人。 夫人闻言这才住脚,抬起了头冷冷向四面扫视一圈,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扬声道,“我今日既然醒了,你们谁不怕我秋后算账的,就尽管报信去好了!春燕,我们走。” 祝绝跟在夫人身后,看着女人的背影,诧异不已。他本以为女人就算不疯也不太正常,如今看来,她行事雷利,杀鸡儆猴,是掌家好手,何至于就装疯呢? 虽说恐吓过一番,但三人依然不敢怠慢,一路脚步如飞地往内室走。好在这是夫人自己家,她自是熟悉万分,片刻功夫,就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这间房规模比一路走来经过的房子都要大,一看就是府邸主人所居。此时屋内黑黢黢一片,悄无声息,看来其内的人并没有得到报信。 “你先去那边墙根下躲着,等我叫你。”夫人指着屋子转角处对祝绝道。 见祝绝整个人几乎融进黑暗,夫人深吸一口气后,提裙走近房门,一脚踹在门上,“唐自兴,你给我滚出来!”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恐怕全府上下都能听见。祝绝很快就发觉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窥探,但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此地三丈内。 屋内好一会儿才有光亮,门栓被拉动的声音之后,房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的头探了出来,正是此地县令。 这位白日间威风凛凛的大人被踹了门,此时脸上不仅没有怒容,反而带着三分惧怕,“夫,夫人,你,怎么回来了?” “呵呵,你当然不希望我回来,你巴不得我疯一辈子,好让那个贱人鸠占鹊巢!” “怎么会呢?你可是我结发妻子,我日日忧心你的病情,简直夜不能寐。”唐县令缩着脑袋往门外看了看,见只有春燕与夫人二女,眼珠一转,问道,“马本呢?怎么你回来他也不陪着?也不提前报个信?” 唐夫人鼻子里冷哼一声,也不回答,一手推门想进入屋内,却发现门扇被唐县令牢牢把住,半分动弹不得,不由柳眉倒竖,斜眼怒视。 “夫人。”唐县令嘿嘿一笑,“你许久未回,屋里头乱的很,咱们还是先去客房说话吧。” “我自己的房间我倒进不得了。”唐夫人心知肚明,手在袖子里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唐自兴,若我一定要现在进去呢?” 唐县令的脸色也冷了下来,脸上讨好的笑容慢慢消失,“夫人许久未回府,诸事不知,还是听为夫的好。” 眼见那边剑拔弩张,祝绝瞥了一眼黑暗中站在远处偷窥的仆役们,暗中做好准备上前,免得又如在庵堂外一般迟了时机,被那夫人在路上念叨了许久。 “大人,你怕她做什么?!” 僵持间,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卧房内传出,紧接着被唐县令把住的门扇猛地被人向后一拉,重重撞在墙上,发出砰地一声。 兰姐穿着中衣,只将外衫披在肩上,和衣冠不整的唐县令倒是相得益彰,一看就知两人关系。 唐县令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并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许了兰姐的举动。 “你父亲三年前就获罪流放,夫人还以为自己是侍郎家的小姐呢,在这里耀武扬威。往日你在家飞扬跋扈,大人早就受够了。成亲十年就生了两个早死的赔钱货,还不准大人纳妾。你这等悍妇,就算不疯,也迟早下堂,今日知趣的就给大家留点脸面,说不定明儿被大人赶出门的时候还能给你几文养老钱。”看了一眼唐县令的脸色,兰姐再无顾忌,昂头挺胸对着唐夫人一顿嘲讽。 唐夫人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但却未发一语,只是眼睛像看死人一样盯着兰姐。 兰姐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稍稍错开目光后,突然又觉得不能弱了气势,立马瞪了回去。 此时门房王追已经在祝绝等人离开后被人解了绑缚,也远远地瞧了瞧此地的热闹。他的脸上被唐夫人踢过的伤口依然疼痛不已,本打算等大人一声令下就去公报私仇一番,但转念想到素来蛮横的马本如今站在夫人这边,自己上去怕是讨不了好处,心思转了几转,还是觉得不要自己出头为妙,便偷偷摸摸往前衙班房去了。 唐县令见兰姐与唐夫人僵持不下,抿了抿嘴,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看向唐夫人的眼神冰冷异常,连带声音也低沉许多,“来人……” “马本!” 第一百五十九章 唐夫人的仇恨 “马……”被唐夫人突然高昂的叫喊打断,唐县令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黑暗,顿了一下道,“马本?” 话音刚落,唐县令眼前一花,整个人被撞进屋里,倒跌在地上,小腹疼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来得及“哎哟”一声。 “啊!” 却是那边唐夫人同时发难,并着身后的春燕一齐上前,抓住兰姐的头发衣服扭打起来。 兰姐的弟弟阿雄虽不在此地,但她素日混迹市井,即使不会拳脚工夫,又岂能吃亏,当即一手扯住唐夫人的发髻,一手拧住春燕的胳膊,一只脚还猛踢唐夫人大腿,竟一时半会儿未落下风。 唐县令平日养尊处优,这一下可把他撞得眼冒金星,昏暗的光线下只看到一个家丁服饰的人走过来,气得指着来人就想破口大骂,奈何一时没缓过气来。 然而等他看清楚此人脸上那可怖的疤痕,明白此人并非马本而是白日那胁迫小立的男人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祝绝三下五除二捆好了唐县令,堵上嘴。回头看时,三个女人还打成一团,只是和这边情况不同,兰姐一打二虽然激动地脸色涨红,却隐隐有压制二女的趋势。无奈摇摇头,祝绝毫不客气地走过去一拳打在兰姐脸上。兰姐两眼一翻立马晕厥了过去,世界这才清净下来。 “你杀了她?”唐夫人两眼通红,气喘吁吁地问道。 摸了摸兰姐的鼻息,祝绝摇摇头,“你没叫我杀她。” “把她留给我。”唐夫人闻言低低地笑了一阵,脸上又浮现在静心庵初见时那种癫狂之态,“呵呵呵呵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想不到她今晚也在这里,省得日后还要去找。” 而这边兰姐刚昏厥过去,那边春燕已经不顾浑身疼痛,迅速走出门外带上门,阻住了几名家丁窥探的视线,这几人正是唐县令之前那句“来人”唤来的。 “春燕姐,大人和夫人他们,没事吧?”一名家丁问。 春燕冷冷瞥了一眼那人,面无表情道:“大人夫妻的事你们也想掺和,人家是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们此时横插一脚,莫不是想等着秋后算账?” “可是大人刚才好像受伤了,我们怎么也该看看。”另一名管家模样的人仍不死心,说话间步步紧逼,已经几乎贴上春燕。男人身材虽不高大,却也比春燕高出半个头,如此近的距离下压迫感十足。 春燕紧抿着唇,但却毫不退让。 “都给我滚!”突然,唐夫人的怒喝震得人耳膜嗡嗡发响。 祝绝知机地躲在门背后,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只等那几人若要硬闯,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绝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付管家,要不还是……”那两名家丁中终有一人露了怯,为难地看了一眼屋内,凑近管家小声道,“夫人往日的脾气秉性您也晓得,她今晚这么直冲进来定有所倚仗,万一最后大人妥协,倒霉的还是我们。再说,马本往日最得大人器重,他都投靠了夫人,其中必有缘故,我们又何必强出头呢。” 人性便是如此,有人坚持,其余人未必会跟随。但若有人打退堂鼓,那放弃者却甚众。 付管家闻言心里也打起小九九,心念转了几番,怕失去立功的机会又怕担责任,最后一咬牙,急急转身,并悄声对身后二人道:“走,去前衙,就说有盗贼入侵,到时候让那些衙役打头阵闯进去,有事情也是他们造成的,怪不到我们头上。” 祝绝躲在门后,全副精神都放在门外,他虽听到身后唐夫人在喁喁细语,却没注意说些什么。直到此时听到外面三人离去的脚步,方转过头来,却被眼前的场景悚得汗毛直竖。 唐县令夫妇显然早已决裂,然而此时唐夫人却斜倚在唐大人身侧,笑意盈盈地抚着丈夫的脸颊,温柔地仿若初恋的情人一般。若她那只手里不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的话,倒真似一对恩爱夫妻。 “虽然你现在这幅模样,但当年确实俊俏,所以我才不顾父亲反对,硬要嫁你。父亲母亲向来娇惯我,父亲终究拗不过,他那样清正的一个人,最终也会为了女儿的求恳,拉下脸面帮你经营仕途。” “父亲获罪后,你就慢慢变了嘴脸。人情冷暖我也知晓,我常去静心庵小住,便是不奢望你回心转意,只盼守着一双女儿长大,做个挂名夫妻就罢。” “可是你不该!” 唐夫人声音突然转厉,匕首一闪,直直插入唐县令嘴中。 唐县令眼睛蓦然睁大,疼得浑身扭动,想大呼出声又委实不能,直被倒流的鲜血呛得胸腔震动不已,甚至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如何绑缚让人无法动弹,如何堵住嘴让人发不出一点声音,祝绝经历地太多,依葫芦画瓢,他做这事也是手拿把掐。唐县令一介文人,断没有挣脱的可能。 唐夫人微笑地看着唐县令的惨状,眼中却直直落下泪来,连声音也仿如哭诉,“你们闷死玉儿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挣扎的吧?她一定想问她的爹爹为什么,为什么爹爹要把姐姐推到池塘里淹死,为什么爹爹还要杀她?夫君,她们姐妹常来我梦里,嚷着要爹爹陪呢。” 祝绝神色不变,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他想起医馆外的那首古怪童谣,原来唱的就是县令家事。难怪兰姐昨日那般激动,若所料不错,这桩惨案也有她一份。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兰姐,以及状若癫狂的唐夫人,祝绝知道不用他出手,唐夫人定是要亲手报这个仇的。 此时的付管家率着两名心腹家丁匆匆赶到前衙,却在院中遇见悻悻然的门房王追。 “你怎么在这里?”付管家皱眉,但并无呵斥之意。 王追最近一直向付管家献殷勤,希望在大人面前更近一步,故虽不算心腹,付管家也当他半个自己人了。 “我……马本那厮今日凶神恶煞地回来,还听夫人吩咐绑人打人,我看他们夫妻又吵得厉害,怕大人吃亏,就想来前衙找衙差帮忙。”王追没敢道出心里那点小九九,含糊道。 “那你怎么往回走?人呢?” “没人啊!”王追一摊手,满脸苦涩,“我到班房的时候只见一名新来的衙差值班,我问他其他人去向,他说刚才洪捕头回来过,称发现了白日挟持大人小公子的那名嫌犯,然后就把今晚所有当值的衙差都喊出去抓人了。我再问他洪捕头带人去了哪边,那愣头青硬是一问三不知,也不肯单独随我去府中帮忙,非说要等上峰吩咐,我实在无法,就只能回来了。” 闻言,付管家身后的两名家丁面面相觑,齐齐看向付管家,希望他给个章程。 付管家眉头紧皱,沉默了好半晌道:“走,备马,去东陆巷。” 第一百六十章 受临终嘱托 浓重的血腥味如同蛇一般盘绕在屋中,冰冷又粘腻。 祝绝低垂眼眸,并未如何不适,这味道他闻惯了,只不过往日是自己的,而今日是别人的。 唐县令如同一只死鱼,躺在地上早已不动,也不知是被口中倒流的鲜血呛死了,还是疼死了。 静寂的屋内,只听到细微的“噗嗤”“噗嗤”声,那是唐夫人将匕首一下又一下扎入唐县令的肉体之中发出的。 唐夫人早就不笑,也不哭了,她如同一个木偶,一刀一刀做着重复的动作,也不知道是在宣泄仇恨,还是茫然无措。 “夫人。”春燕推门进来,虽然对眼前的场景早有准备,可依然忍不住声音发颤,急急低头看向地面,“付管家去了前衙就再没回来,其他下人们散了,我看差不多该把马本带进来,尚需要这位路先生帮忙。” 唐夫人失焦的瞳孔好一会儿才恢复神采,看向祝绝点头示意。 无需言语,计划在路上已经讲明,祝绝点点头,转身出门,却发现春燕跟在自己身后。 “洪飞早就把府内地图给我,加上你们刚才引路,我能找到地方,你陪着夫人便好。” 春燕眼神飘忽,肩头微微起伏,昏暗的灯光下,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半晌她才颤抖着断断续续道:“我,我帮你,我,不敢一个人在这儿,我害怕这样的夫人。” 祝绝一愣,他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春燕却宁愿和自己一起也不愿单独留在夫人身边。 爱女惨死,唐夫人装疯与仇人虚与委蛇,恨意拉扯让她坚持清醒到如今。虽祝绝看其似乎还未疯魔,然而日日相伴的春燕兴许见过夫人真正的样子。 忠心虽让她强忍惧意帮忙,可仇恨毕竟不是春燕的,原始的恐惧让其想远离危险源头,也是无可厚非。 人与人之间,终究不能感同身受,哪怕是亲密之人。 祝绝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那好吧。” 然而两个人却忽略了潜在的危险,这小小的疏忽,最终让事情无可挽回。 当祝绝将裹着马本尸体的袋子扛回来时,卧室的门却开着,而他明明记得出去的时候关门了。 “不对劲,你等等,我先去看看。”祝绝伸手拦住身后的春燕,想了想将尸体当做武器一般举在身前,慢慢靠近那扇半掩的木门。 借着桌上微弱的烛光,祝绝环视一圈屋内,不由心头剧震。 唐夫人早已不在原地,她躺在墙边,心口上插着一把匕首,正是原本在她手里的那把。血还在源源不绝涌出,湿透了大半衣裙,在她的身下形成一大片血洼。她一直带在身上的那个布娃娃,也早已被鲜血浸透,好像一个真正的死孩子一样躺在夫人脚边。 “夫人!”祝绝见屋内没有其他危险,将尸体一扔,急急凑到唐夫人身边,却不知如何帮她。 “求求你!”唐夫人出气多进气少,眼神已经涣散,却在听到声音后突然一把紧紧攥住祝绝衣袖,“求你,帮我女儿报仇,那个,那个女人,她跑了。” 祝绝猛然回头,果然兰姐原先躺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她不知什么时候就醒了,只是一直假装昏迷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直到祝绝离开才猝然发难。 “你放心,我收了钱自然要做事。” 唐夫人听到这话,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浑身力气,她最后转头看着唐县令的方向,眼睛就那么大睁,死死盯着那人,胸口却再无起伏。 祝绝起身回头,却见春燕呆若木鸡地立在门口,仿佛失了魂一般看着唐夫人,怔怔流泪。 “时间快到了,我去追兰姐,你把现场布置一下吧。唐夫人虽死,但你还活着,不要因此遭了怀疑,不然我这替罪的五十两算是白收了。保重。” 经过春燕身边时,祝绝低声嘱咐几句,便没入沉沉的黑夜之中。 县衙不比皇宫和王府,结构相对简单,除了前衙后衙各有一扇大门外,其他路径则是通往府内下人住处和工作之所的。 刚才祝绝和春燕从后衙大门外,他们来时乘坐的马车上搬运尸体回来,一路上并未遇见其他人,而且现在整个后衙静悄悄的,不像是被惊动了的样子。 论逃跑祝绝也算是驾轻就熟,他略微思忖了一下自己当此处境该当如何,便径直朝着前衙而去。 黑暗中只见一条幻影穿堂过门,若有人看见,恐怕会以为自己见鬼。 毕竟祝绝真的很急,离他与洪飞约定的时辰,没剩多少时间。 前衙也静悄悄的。 看来洪飞没骗他,县衙书吏到夜间都各回各家,一旦其将值夜的衙差都支走,县衙防守就几近于零。 穿过黑黢黢的公堂,前堂只有衙差班房处有灯光,但里面没人。之前王追见到的那名留守衙差也不知道是哪里躲懒了还是去了茅房,但总之的确省下祝绝一番手脚。 前衙大门是虚掩着的,门栓上有新鲜血迹,一切都在表明兰姐逃出了县衙。 祝绝正要追出去,却又想到什么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着身后的县衙,除后衙有十几间下人的工作居所外,前衙也有五六间值房。他不敢保证如兰姐这般奸滑之人,在明知道自己速度惊人不易摆脱的情况下,是否会故布疑阵,自己却躲在其中某间房中。 正考虑要不要花些时间先搜一下几间值房时,县衙外突然传来梆梆的敲击声。 是更鼓。 来不及了! “唐夫人,若您在天有灵,保佑我是正确的吧。” 祝绝心中默念一番,迟疑片刻,还是选择步出县衙大门。 县衙前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路,虽然门口挂了两盏昏暗灯笼,但也不过稍微照亮方圆几丈范围。再远些,两边均是一般的漆黑如墨,根本看不出什么分别。 祝绝闭上眼睛,用鼻子仔细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去处,他并不擅于此道,但如今别无他法。 片刻后,祝绝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那和洪飞本来约定的方向截然相反,如果他向这个方向追击,很可能碰不到赶回来的洪飞一行人,那他行凶后逃跑被撞个正着的戏码可就没法唱了。 然而转念一想,祝绝又哑然失笑。 是了,他们唱这一出原本是想拿个行凶现行,好让唐夫人与洪飞脱罪,把马本的尸体带回县衙也是如此目的。 马本回来了,马本又死在县衙,衙差们正好撞到凶手,那就没人知道唐夫人带回来的是第二个“马本”,也没人知道马本是死在洪飞手里。 其实他们雇佣的祝绝不过昨天刚刚认识,谈不上信任,计划也算不上完美,所以她也许本来就无所谓脱罪与否,只想达成目的。而如今她死了,唯一的心愿就是报仇,所以那残害她一双女儿的狗男女,都必须死。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祝绝呵了一声,匆匆向着血腥味更重的方向而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抓兰姐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祝绝一脚踢翻了一个破篮子,便稍微站住,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他只有一只眼睛,且视力未曾恢复,本就看不清东西,更别提离开县衙门口灯笼的照射,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然而除了那篮子翻滚,又停下的声音,没有任何回应。 刚才追到附近的时候,他明明听见这里有动静,而此处比刚才更重的血腥味也在提示他,兰姐可能就躲在附近。可这里太黑了,他的鼻子还不能准确找到血腥味来源,只要对方不动,一时半会儿祝绝还真没什么好办法,也只能像个戏文里的反派一样傻乎乎地诈对方一下。 但果然没有任何作用。 祝绝有些后悔,出来的时候着急,没想到带个灯笼。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沉默片刻,祝绝冷笑一声,“你不出来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家在哪,东陆巷是吧。虽说祸不及子女,但你心思歹毒,害死别人一双女儿,拿你儿子偿命也未尝不可。” 说完,他立马闭嘴,一动不动地倾听周围动静。 果然,右前方窸窣一声,白日里也许根本听不见,可是在这静寂的暗夜里格外明显。 找到了。 无声咧嘴一笑,祝绝风一般冲过去,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哐啷……” “哗啦啦啦……” “吱吱吱……” 祝绝疼得“啧”一声,原来不知道是谁的担子扔在那,他这一冲,和担子撞了个正着,不仅将那玩意儿撞飞出去,连带上面不知道什么东西也滚落满地。 更糟糕的是,这里根本没有人,只有几只老鼠四处逃窜,有一只甚至从祝绝的脚背上跑了过去。 揉着疼痛的膝盖,祝绝不敢松懈,希望这巨大的动静能惊动对方露出破绽,他就能捕捉到其位置。 然而倾听许久,此地依然静悄悄的,反而是远处隐约有嘚嘚的声音,竟向着这边而来。 马蹄声?这个时辰? 祝绝一凛,除了出来装模作样抓捕他的洪飞,什么人会这个时间活动?可他为何从那个方向而来,这和约定的可不一样,难道有诈? 经历过太多欺骗,祝绝早就如同惊弓之鸟,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此时他也顾不得兰姐是否藏匿此地,全神贯注在来人方向。 “刚才这边好像有动静,我们小心点。” 祝绝觉得说话的人声音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哪里听过。 “有我在,只要不遇到那个怪人,不会有危险。” 这个声音祝绝就熟悉多了,正是多次打过交道的那个巨汉,阿雄。 果然,随着蹄声越来越近,马背上挂的马灯也逐渐照亮了周围景象,阿雄带着小立骑在一匹红马上,而之前和春燕对峙的付管家与两名家丁在马后小跑,除此之外还有先前在后衙门口见过的门房王追。 双方甫一照面均是一愣。 “马本,你怎么来这里了?”王追首先出声。 其实家丁中身形和祝绝差不多的比比皆是,奈何王追对今日捆了他的人实在印象深刻,所以第一反应就认为对方是马本。 “马本!”付管家看到家丁服饰也以为是府中之人,只是一时没看清是谁,但王追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也顺着这么认定。 祝绝眉头一皱,暗道糟糕,他刚才急着追兰姐,竟忘记了计划中应该换衣服的事。 阿雄对马本自然更不熟悉,但唐县令家里人都这么叫,想来不会错。因此他虽觉得眼前人身形眼熟,却也没多想,反而拍马上前,准备问个究竟。 然而。 待双方离的足够近,近到马灯已经能清晰照出祝绝面容时,阿雄眼睛猛地睁大,二话不说,提起缰绳就要往后逃跑。 可是太晚了,太近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祝绝狞笑一声,獿身上前,一把扯住了阿雄的缰绳。 付管家几人一路奔波,气喘吁吁,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 “快跑!” 祝绝右后方,突然一个簸箩砸过来,紧接着一人猛地冲过来,就要抱祝绝。 “抓到了。”祝绝也不坚持,顺手放掉阿雄的缰绳,任由他纵马逃走,自己则一转身掐住了冲过来之人的脖子。 冲过来的人就是兰姐,此时她早已没了前几次见面的精致,不仅头发散掉一半披在脸上,胸前更是有一大片血迹,被祝绝抓住之时没有半点反抗,气喘吁吁仿佛早已精疲力尽。 “早点出来不就好了,一开始我找的就只有你。”祝绝看着女人的惨状,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那些被她发卖的人,被她害死的唐夫人母女,每一个都比她惨百倍。 “姐!” “娘!” 阿雄拉开一段距离后回头,却看见兰姐落在祝绝手中,竟不再逃跑,反而纵马回转,停在祝绝两丈外。 “快走!”兰姐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慢慢流下泪来。 “我们无冤无仇,在道观你杀了那么多人我们也没把你怎样,现在你到底还要做什么?!你要救人,我们让你救了!院里其他人也被你放跑了,你还要什么!你要钱我们也可以给!要多少?五十两,一百两?还是所有身家,我都给你!”阿雄没有听兰姐的话,而是始终控马停留在两丈外,看起来凶猛无比的壮汉竟也涕泪横流。 祝绝摇摇头,“我只要她的命。” 也许阿雄能给他更多钱财,可惜,有些东西比钱财更重要。 “用我的命换她的,加上我们所有财产,藏在哪里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始终面无表情的祝绝终于微微动容,诧异地看向阿雄,想不到这黑心姐弟竟也有真情实感。 兰姐拼命挣扎着,向阿雄微微摇头,“快走,没用的。” “姐!从小到大要是没有你费尽心机赚钱,我早饿死了,让我看你死在眼前,我宁愿自己死!”阿雄大吼着,竟从马上跳了下来,往祝绝这边直冲过来。 带着一个女人的重量对祝绝来说并不算困难,阿雄还未冲到眼前,祝绝已经退出三丈,重新拉开距离。 “我之所以没有现在杀她,只是不想当着孩子的面杀死母亲。”离马太远,祝绝的脸又陷入了黑暗之中,他语气平静地道,“但你不要逼我。” 阿雄茫然回头看看马上的小立,突然想到什么一样,转身回到马边,向孩子道:“小立,去求求那个叔叔,让他不要杀你娘。” “叔叔,求你不要杀死娘。”小立也许并不明白什么是杀死,但他很听话。 祝绝眼神更加晦暗,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因为母亲被人胁迫,他一步步踏入深渊,变成如今不人不鬼的模样。而如今他要做的事,也将成为另一个孩子的噩梦。 但,他们是不同的。 兰姐不仅是令人发指的凶手,还是目击者,若她不死,春燕和洪飞都难逃干系,她将来还会害了更多的人。 “我劝过了,你不肯走,也罢。” 祝绝叹口气,眼睛望着阿雄几人身后的方向,那里有火光和嘈杂声响起。 约定的时辰到了,洪飞如约回来抓他这个杀人凶手现行。可惜阴差阳错,两人失之交臂,唐夫人又死了,县衙现在估计乱成一团。面对这突发的情况,洪飞必然焦头烂额,不一定能及时找到这里。 既如此,就让眼前这六个人做目击证人吧。 祝绝的手慢慢收紧。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逃离县城 兰姐最后看了一眼马背上茫然无措的儿子,他小小年纪尚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瞪大双眼盯着声泪俱下的舅舅,甚至没看自己。 接着,她听到很近很近之处传来的咔嚓一声,本就幽暗的深夜变成更无尽的漆黑。 “姐!”阿雄声嘶力竭地大吼,肝胆俱裂。 祝绝将被扭断脖子,再无气息的兰姐尸体往阿雄处一抛,也看了一眼小立,然后趁阿雄着急接尸体,几人惊慌失措的当,无声无息隐入身后的黑暗里。 这个方向和洪飞为他预备好的逃跑路线正好一致。 那个叫小立的孩子,他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也许从今天起他不得不长大,且代价惨痛。 祝绝心里有些堵得慌。 摸黑走了好一段路,前方终于出现一灯如豆,一个瘦削的身影在灯光处来回踱步,似乎十分焦虑。 祝绝隐在暗处观察了片刻,感觉并没有埋伏,这才走上前去。 “想不到洪飞会叫个女人来,难道是洪夫人?” “你怎么才来!”女人抱怨,接着她似乎才看清祝绝的长相,瑟缩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是,我是洪飞的妻子,这种事情我们也找不到其他更可信任之人,所以只有我来了。抱歉,家里孩子病着,离不开人,所以语气急了。” “抱歉,路上出了些状况。” 女人双眼下有很深的暗沉,显然是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估计因为家里长期有个病孩子,心力交瘁,所以祝绝是真觉得有些愧意。 “路引在马背上,洪飞说已盖了县衙的章,至于要去哪里做什么,洪飞说先生既然还未决断,就空着请您自己填了。” “想不到洪捕头还搞了一匹马,多谢。” 寿王心情好想玩玩父慈子孝的游戏时,也曾教授过祝绝如何看马,这匹虽非良驹,但作为代步工具,已是极为贵重和难能可贵。 “得得是家里养的,我也有些舍不得,还望先生善待它。” 祝绝本要上马,闻言突然一顿,扭头皱眉看着要离开的洪夫人,“一匹马可价值不菲,洪捕头身为公差,理应可以用县衙里的马,何故还要花钱私养,而不用它换钱给孩子治病?” 洪夫人脸上并无异色,反而叹口气,赞同道:“我以前也这么说,但他说得得往日为公家马时,曾救过他的命,后来受伤退役要被发卖,他不能让救命恩人流落在外,便带回家自己养。得得很老了,我们成亲的时候他便养着,这么多年过去,想来寿命也不长,我便由着他了。” “这样啊。” 祝绝抚摸着马背若有所思,这老马十分温顺,即使面对陌生人的抚摸也无抗拒。 “先生,家里孩子还等着,若无别事,妾身告辞了。” “夫人请。” 目送洪夫人离开后,祝绝再次检查了一下马身上下,实在看不出什么异常。马背上的包裹里面果然有两本并未填写姓名与缘由的路引,上面县衙的盖章还微微湿润。 而此时城里逐渐热闹起来,能看见不少火光流动,连这无星无月的深夜都被稍微照亮了些。 祝绝也没空多想,拿出洪飞之前给的县城地图再次仔细对照一番,辨明方向,便上马朝某处而去。 一处土石堆积的工地边,几名工人躺在草席之上,正沉沉入梦,完全没有被城里的动静惊动到。 突如其来的嘚嘚声震动着地面,有那么两三个睡眠浅的,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想看看发生何事。 “哗啦”一声。 巨大的声响一下把整个工地惊动了,所有人都被吓得一激灵睁开眼睛,只是暂时不知发生何事。只有那两三个前面就醒了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为修复城墙搭起的木架被一个骑马的黑影瞬间冲得七零八落,木头片子掉落一地。 “好马。” 冲出县城,祝绝心情豁然开朗。 得得虽然速度不快,却没有给他掉链子,反而使唤起来得心应手。他也的确找到了洪飞所说修缮城墙的工地,果然防守松懈。一路上没有遭遇任何阴谋算计,他便把之前的所有猜忌都抛诸脑后了。 稍微辨明方向,祝绝纵马朝着兰儿藏身之处而去。 夜里寒凉,湿重的露水落了兰儿一头一身,她抱肩坐在草丛里不敢稍动。白日哭了一日,她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再次狠狠地用力掐在大腿上,兰儿才稍微恢复点精神,可她的心却越来越沉,几乎寒到要冻结全身。 整整一天了,那人没有任何消息,也许他早就嫌自己麻烦,一个人悄悄走了,什么等他回来的话,不过是骗她的。 使劲摇摇头,兰儿又把这绝望的想法从脑子里赶了出去。能冒着那么大的危险来救她,他又怎么会抛弃自己,除非,除非,他被人抓住了。 就在这反复拉扯的痛苦中,兰儿又听到乡道上传来声音。 她探头想看清这次来的是不是那人,可惜此时不比白日,山道太黑,只能看见一人一马被一盏昏暗的马灯照出的发光轮廓。 “兰儿姑娘,还在么?我回来了。” 兰儿再也抑制不住抽噎声,这一刻,那马灯微弱的光好像神明的灵光,带着拯救她的希望降临。 祝绝看着泪流满面的兰儿跌跌撞撞跑出来,甚至半路摔了一跤也立马爬起来,那么欢喜地奔向自己,心里莫名有一丝悸动。 他有多久没这样被人满心期待过了? “我们走吧。” 祝绝发自内心地微笑,在马上向兰儿伸出手。 然而兰儿却惊呼一声,抓住祝绝的袖子,担忧道:“你受伤了么?” 祝绝一愣,顺着兰儿的目光看过去,那袖子上沾染的是唐夫人的血迹,那手是掐断了兰姐脖子的那只。而那衣袖下的小臂颜色乌黑发暗,比另一只小臂显得更干瘦,是因为它之前被灵芝绑到坏死,又在崔瑾的医治和祝绝奇迹般的生命力下活转过来,但至今外观尚未和正常人一样。 被衣袖遮盖住的更深的地方,这条胳膊的大臂上,一张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已经和祝绝的肌肤完美融合,就好像他天生长了这样一只满是白毛的上臂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祝绝突然觉得脖子处有些麻痒,一如当初被灵芝种下夺魄蛊的那日。 猛地抽回手,祝绝脸上再无笑意,冷漠道:“我没事,这是别人的血,你赶紧上马,我们离开此地。” 兰儿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祝绝,无措又明亮的眼睛里一滴刚才没流出来的泪珠落了下来。 “你要是嫌我脏,你乘马就好,我给你牵着。” 祝绝避开兰儿清澈的目光,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跳下马。 第一百六十三章 做人还是不能太冲动 “客官,您的菜齐了,还有这是您要的笔墨纸砚。”长乐楼掌柜一边布菜,一边打量着眼前一男一女。 女人年纪尚轻,一身桃红色衣裙略显轻佻,容貌虽不出众,有些小家子气,但眼神清纯。男人一身土黄色家丁服,上面沾了些暗色污渍,虽然好像洗过,但又没完全洗干净,隐约看着似乎是血迹。 更可怕的是,男人只有一只眼睛,剩下的一只也浑浊发黄,左右两颊还各有一大片崎岖的烫伤伤疤,可以说是容貌尽毁。 掌柜咽了口唾沫:这两人看似主仆,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却带着小心翼翼,好像男人才是主一样。所以更有可能是,家丁拐了主人家的小妾逃跑,就是不知道男人如此相貌是如何吸引女人的,莫非他本身貌比潘安,正是因为勾引小妾才被主家毁容。 心中暗道晦气,掌柜感叹流年不利,只盼这两人别惹出事来砸了店子才好。 女人是兰儿,男人则是祝绝,他本就敏感,即使掌柜再如何小心隐藏,他还是感觉到了探究的目光,心中不悦,斜眸瞪了掌柜一眼。 “咳咳……”掌柜尴尬地轻咳一声,赶紧赔上十二分小心的笑脸,“小二说客官您找我,不知什么事。” “你可知此处往同安府如何走?” 听到是问路,掌柜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难怪你要找我,此去同安府沿官道往南,途径华阳、盘州、大云三府,路途可是有点远呐,而且如今不太平,盘州更是战况胶着,若非要事,在下不建议您现在往那边去。” “掌柜您真厉害,我们一路问人,其中也有些货郎和食肆老板,却都说不清楚,刚才问小二,他就说得请您来。”兰儿脆生生道,然而转念又想到爹爹若是不死,本来也知道的,不由黯然,不再言语。 做生意的人说惯了恭维话,也爱听恭维话。听到小娘子夸赞,掌柜乐呵呵地自得道:“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比常居一地的人多些罢了,不然也不能被东家看中,担任掌柜,呵呵呵。” 祝绝坐在一边却一直没说话,他总觉得这三个地名哪里有些耳熟,但一下想不起来何处听过。 “小二,上酒来,老规矩。” 外间突然传来吆喝声,嗓门洪亮,中气十足,似乎有一大群人涌进店铺,扯皮胡聊的声音十分嘈杂。 祝绝思路被打断,心里不悦,转头看了一眼隔间外。 “客官见谅。”掌柜察言观色,忙打圆场,“那是华阳军的兵爷,休沐时喜欢来小店喝两杯,当兵的嘛,自然比不得客官这般文雅,您不要一般见识。” 华阳,华阳,祝绝心里咀嚼着这个地名,片刻后脸色突变。 华阳,华阳军?他在李盛那里养伤的时候似乎听过,华阳军投效的是李盛,这里是李盛的地盘? “路大哥,你怎么了?” 连兰儿都看出祝绝脸色不对,更别提掌柜了,祝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华阳军为什么在这里,是在这里打仗么?” 掌柜被祝绝的无知震惊到瞪大眼睛,吃吃道:“客官,前面就是华阳府,卫城这里隶属华阳,正是华阳军的驻地啊。” 刚才来路的界碑上只写了卫城,祝绝自是无知,竟不知道卫城隶属华阳。安逸了好些日子,再听到皇族的那一干人等的名字,他的心绪依然无法平静。 “那李,那南依王可在军中?” “这,客官,您难为我了,这属于军情,在下可无从知晓。” “你先去吧。” 掌柜离开后,祝绝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神游天外。 兰儿不知所措地在桌下搓着衣角,有心想动筷子又不敢。这一路上,祝绝的表现阴晴不定,让她有些惧怕。 “咕”,隔间里突然响起一个古怪的声音。 祝绝恍然回神,看着满脸通红的兰儿,也有些尴尬,脸色便和缓了些。 “你既然饿了就动筷子吧,不用等我。咱们难得奢侈一回,不要浪费了。” 来这酒楼吃饭并非因为祝绝得了钱财就大手大脚,要有可能,他也想尽可能离人群远一些。奈何兰儿要去的同安府他完全不知道,这一路上又都是乡下,许多人一辈子也没离开过那一亩三分地,又如何知晓好几个府外的地点如何去。最后祝绝思来想去,只有大城里开客栈酒肆车马行这些行当的老板也许能知道。 之所以选择这家比较大的食肆,则是因为只有大的饭庄才会设立单独房间,而祝绝如此样貌,断不可以坐在大堂那等人来人往的地方惹人注意。 兰儿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祝绝。 虽然身着家丁服饰,可祝绝吃饭的时候慢条斯理,筷子绝不与碗盘碰撞出声,不砸吧嘴,不吸溜汤,即使面对大城里的佳肴也仿佛司空见惯,好似优雅刻在骨子里一样。反观自己,虽然身为女子,却吃得满嘴流油,更是对面前没见过的美味啧啧称奇,活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兰儿眼神黯淡下来,连嘴里的菜肴也不香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出身,自己和他差距如此巨大,难怪路大哥一路上对自己都十分冷淡。 祝绝在崔瑾药庐中受了月余非人折磨,那时候几乎完全吃不下饭,全靠灵芝用葱管插入胃中强灌。即使逃出来这么长时间,他胃口依然极差,吃了小半碗饭便放下筷子。 从一边的小几上拿过掌柜带来的笔墨纸砚,祝绝先在纸上试了试墨的浓淡,点头道:“这家的墨汁尚可,在路引上不显突兀,我这便把路引填了吧,后面你也好住店或者进城,省得一直露宿野外。” 兰儿筷子一顿,听出祝绝要分道扬镳的言外之意,她心中酸楚,但也知自己没有理由强留于他,只得默默忍泪。 “赵兰,同安府,你看可对?” 兰儿听到问话,抬头看时,只见祝绝在纸上写了她名字的样板展示给她,她虽不懂书法,但那字体提拔匀称,十分好看,比她以前见过的夫子的字都好看。 “是,没错,路大哥的字可真好看。”兰儿心神不属,想到什么就随口说了出来。 祝绝正在蘸墨,闻言愣在当场。 他低头看纸,果然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那字还是李鸿的字,只要他不有意规避,自然而然写出来就是李鸿的笔法。即使被这家人伤得体无完肤,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们对他的改造的确非常成功。 手颤抖不已,一股心底深处被忽视的恨意因为兰儿一句话猛然爆发而出,祝绝只觉得那支笔十分碍眼,想都没想地一把将笔甩了出去。 “哎哟,谁干的!” 隔间外突然响起一个愤怒的声音,紧接着布帘子被人一掀。 第一百六十四章 暴露 祝绝一惊,他哪敢见生人,何况这是华阳军的地盘。来不及恼恨自己如此沉不住气,他迅速将手中的路引一合,转过身向着里间。 然而小小卫城,哪怕这数一数二食馆的所谓隔间,也不过是几架木屏分割的,门口处和大堂更是只遮了块布帘,根本挡不住片刻。 “你藏什么呢?你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来人显然已经看见了祝绝的动作。 祝绝心知不能在此地惹出是非,否则就算没人留得住他,也难免引出后患。 深吸一口气,祝绝拿出当初跟在李鸿身边的狗腿劲,转身弯腰低头,赔笑道:“对不住公子,刚才小人手滑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人一般见识。” 兰儿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路大哥”,路大哥在她心里是一个不苟言笑,正气凛然的大丈夫,她几时见过他如此卑微的一面? “我这衣服是新做的,乡巴佬,你知道多贵么?”说话人是一名蓝衣长衫年轻男子,此时他的衣衫下摆好大一溜墨渍,正是好巧不巧甩出去的墨笔沾上的。 祝绝心下稍定,蓝衣男子虽然嘴上不饶人,可语气明显和缓许多,看来有望轻松解决。 “哎,小人真是无心的,要不您脱下来,我给您洗洗,保证洗得干干净净。要不公子,我赔您这件衣服?” “你赔得起嘛?你可知道这件衣服要……”蓝衣男子身边还有一名褐衣少年,这位公子看起来脾气甚大,张口就是火药味。 “要三两银子。” 门帘一掀,突然又有一名白衣男子走进来,接上褐衣少年未竟的话。 “啊!”“啊?” 隔间内响起两声惊呼,分别来自褐衣少年和兰儿。 兰儿看祝绝卑躬屈膝的样子,早就忍耐不住,气鼓鼓道:“什么衣服这么贵要三两?” 蓝衣男子和褐衣少年则看了一眼白衣男子,虽然没有反驳,但脸上的表情均是疑惑不解。 祝绝躬着背,脸上的表情阴沉下来。 白衣男子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是刚才他写给兰儿看的路引模板,那纸轻飘飘的不知道被哪个动作掀到地上,又从隔间布帘的门缝里飞了出去,竟被白衣男子捡到。 且不说这张纸,从另两人的反应来看,这衣服根本不值三两,白衣男子如此说,分明是找事。这人目的不明,需要小心应对。 “咳,公子,这也太贵了吧,普通小户人家半年也就这点收入,小人当牛做马也赔不起啊,求公子高抬贵手,别消遣小人了。”祝绝连连作揖,上演博同情的戏码。 “张兄……”蓝衣公子皱眉看向白衣人,似乎有些心软,想要揭过此事。 白衣的张公子向蓝衣人摇摇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既然赔不起,那就去王兄家当牛做马赔好了,不知道你会做什么。” “我……”祝绝虽然低着头,但刚才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那张公子,明明就不认识,不知道他为何要如此刁难。想到自己穿着家丁服饰,只能硬着头皮道,“小人是个家丁,只会做些粗活,再说,没有主家允许,又岂能投效他主。” “哦?做粗活的家丁,倒可惜这一手好字了,你家主人还真是有眼无珠。既然你明珠暗投,不如就去我家或者王兄家做事,衣服也不让你赔了,如何?”张公子拿起那张纸,在字上面摸了摸,未干的墨汁将他指尖染黑了些许,“对了,你家主人在哪里作何营生的?” 祝绝瞥见张公子的动作,心知就算说那字不是自己写的,对方也不会信了,这人心思缜密,且分明就是来挑事的,说多错多。 “一仆不侍二主,另外主人的信息,我一个家仆,不方便透露,公子见谅。” “好吧。”张公子也不勉强,他又看了看兰儿道,“你们并非本地人,来此想是为了主人的吩咐,把路引拿来看看吧。” 祝绝手一抖,脸上的假笑再也维持不住。 路引他们有,但还没来得及填写,是空白的。 “你们是谁,凭什么查看路引?”兰儿倒也聪明,立马指出问题关键。 “这两位王兄弟是此地亭长家的大公子和二公子,查看一下路引,不过分吧?还是两位想请王亭长过来查问?” “亭长公子,毕竟不是亭长,要看路引还是等亭长来吧,如果他来得及的话。”祝绝再也装不下去,直起腰毫不留情地直怼回去,“兰儿,我们走。” 祝绝这一站直,两位王公子才看清他的脸,都被那骇人的脸吓了一跳,张公子却一脸意味深长。 兰儿可惜地看了一眼桌上未吃完的佳肴,却毫不犹豫地拎上身边包裹,拽住了祝绝伸过来的手。 本以为那张公子定会阻拦,没想到经过三人身边时,张公子反而立刻闪身让到一边。倒是王二公子好像还想说什么,却被哥哥一拉,也乖乖让开道路。 直到门帘放下好一会儿,张公子才施施然走出隔间。 祝绝当然没走成。 大堂里,七八名华阳军服饰的大兵围住了祝绝二人,也不说话,但就是脸色不善地围成一圈拦住二人去路。掌柜的、店小二和其他客人则不见踪影,桌子上还乱七八糟摆着吃了一半的各式菜肴,显见这些人走得匆忙。 祝绝暗自着恼,刚才外间咋咋呼呼的华阳兵突然安静下来,他早该有所察觉,只可惜那张公子当时在里面咄咄逼人,他应对起来极耗心神,便对外间的异状选择忽视了。 见三人走出隔间,一名士兵招呼道:“张公子,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不清楚,开头在大堂捡到他飘出来的字帖,只是感觉和其说的话格格不入,谨慎起见才清退食客。但进去又看着像是奴仆害主,携带家财和女眷出逃,甚至衣服上还有没洗净的血迹。可现在又觉得不像,说不定是哪里来的奸细。不管怎么说,抓回去审了再说。” 祝绝暗暗心惊:好缜密的心思,从捡到他一张字听到他几句话而产生怀疑到设下埋伏,也就他和蓝衣人短短几句对话的时间。 不过张公子这一番推断倒让祝绝心下微松,对方只要不是因为认出他是假李鸿才来为难的就行,其他事都好说。 “我若是奸细,何必让自己如此显眼?何况你们什么身份就无凭无据抓人,还有王法么?”祝绝当然知道如今的王法就是个笑话,他不过嘴上打马虎眼,手中却悄悄将兰儿拉近自己,揽住她的腰。 兰儿脸微红,但也知道不是害羞之时,同样反手揽住祝绝。 本以为会受到嘲笑,或者听到张会当初没说出口的言外之意——“我就是王法”。 可是没有,张公子反而一脸认真地道:“如今是战时,确有事急从权的意思,若你真非奸细或做过恶事,我等愿意赔罪且送上补偿。就算你只是个普通逃奴,我等也不追究于你,还可招你入华阳军麾下。当然你若是不愿,也不会强迫。” 祝绝本已做好冲过前面拦阻的准备,闻言一愣,回头看那张公子:“敢问尊姓大名?” “在下张安世,无名小卒而已,不过家父忝任南依王座下幕僚。”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受雇佣找姑姑 条件听起来不错,如果祝绝不是陷入这阴谋诡谲中心的人的话,他也许会接受张安世的招揽,甚至以他原本的身份来说,求之不得。 可惜。 也许这天下被李盛得到也不错,祝绝五味杂陈地深深看了一眼张安世,然后揽住没有多重的兰儿,如一枚炮弹一样撞出门,骑上门口的得得绝尘而去。 华阳兵也许身体素质不错,不过要拦住祝绝还差得远,正中的两人甚至直接被撞飞到大路上。 得得虽老,但关键时刻从不拖后腿,驮着二人撒开蹄子狂奔,直跑地卫城的建筑看不到半点影子才放缓速度。 这一路过来祝绝都牵着马,和兰儿保持距离,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共乘一骥,兰儿心中莫名涌出一丝幸福感,只盼这条路再长些。 然而很快,兰儿背后的温暖一空,祝绝又跳下马去。 “赵姑娘,抱歉。” “啊?怎么了。”兰儿尚未从失落中缓过神,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用来试墨的那张纸被人捡了去,你的名字和去向都暴露了。” “啊!你说这个,他们那些大人物忙着打仗,应该不会去追究我一个小女子吧?” 祝绝摇摇头,连他告诉兰儿的姓名都是假的,有些事他无法对她坦言。 赵安世也许不会追兰儿,但他如此异常的相貌和能力,若李盛知晓,以其的聪慧,想来能猜到他是谁。若李盛愿意放过他便罢,若是又想起他有什么用途,未必不会追捕。 如今在他身边的她去向暴露了,就算他不在左右,也一样可能给兰儿带来麻烦。 “路大哥。” 祝绝抬头,只见兰儿一双清澈的明眸无比认真的注视着自己,好像两颗不染杂质的水晶。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总是皱着眉头,谨慎戒备,但你变成现在的模样,我想肯定经历了极其痛苦的事情,甚至比我被那人……,还有失去父亲还要痛苦。我知道你一定出自富贵人家,我也不敢奢望什么,但若不是你救我,我早和父亲一样死在那个道观里。所以,无论今后会遭遇什么,我都不会害怕抱怨,我,我只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生出一丝欢喜,我死也甘愿。” 祝绝将这一番自白听在耳中,说不动容是假的,然而沉默片刻,他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你还小,容易冲动,只盼将来你莫要怪我连累你。” 兰儿想不到鼓足勇气说出的这番真情告白只得到这个回应,她眼里渐渐蓄起泪花,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落下。 祝绝只当没看见,转过头在前牵着马,“除了同安府你姑姑家,可还有别的去处?” “没有了,家里遭战祸后,所有亲戚都四散逃难,爹爹本来想带我去远嫁的姑姑家避难,可爹爹也……” 祝绝大感头疼,看来无论有没有麻烦,也只能冒险让兰儿去投奔她姑姑了。 正逢乱世,他又不认识什么值得信赖的朋友,总不能随便将一个孤身弱女子托付给陌生人,那和让她去死也没什么分别,对方好歹也算自己的救命恩人。若说叫她和自己在一起,一来自己也不知当何处去,二来崔瑾不会放过他的,现在那人是鞭长莫及,但哪怕有一丝机会,他必然还要抓自己。 何况,人想做到无情,太难,若相处久了,祝绝怕兰儿成为他又一个软肋,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断地干干净净。 “路大哥,你说要分我银子,是真的么?” 祝绝正苦思对策,突然听到兰儿又道。 他有些诧异,点头道,“那五十两是我救你的途中得遇的机会,自然应该分你些。” “我什么都没做,去搏命的是路大哥你,我本不该要的。我知道你是好心,怕我们分开后我路上无盘缠傍身。”兰儿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她最后的勇气了,她想再赌一把,“但我现在想要了,因为你说要去大城里雇镖师送我回家,这需要钱。” 祝绝微微皱眉,他不是说了雇镖师的钱他会付么? 不等祝绝说话,兰儿急促道,“我现在想用你分我的所有钱,雇路大哥你,送我去姑姑家,可以吗?” 祝绝猛然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雇镖师用不了那么多钱,你确定么?” “我确定,路大哥你比他们都厉害,也值得信任,值得那么多。” 祝绝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兰儿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一滴滴落在她拉住马鞍的手背上,但她却没有发出一丝抽泣。 良久。 “你不要后悔。” “我不会后悔。” “哪怕会死,甚至生不如死?” “哪怕会死,哪怕生不如死。” …… “好,你的生意,我接了。” 十天后,同安府境内花奉县辖下的一道山路尽头,祝绝拉了拉崖边的一道麻绳梯,“还真有个绳梯,挺结实的,若不是你说,这里这么深的杂草,若非有心寻找,根本察觉不到,不过得得就下不去了。” 兰儿正从马背上把包袱拿下来,闻言道:“还好幼时我来过一次,这次过来的时候爹爹也说过姑丈可能会回老家避战祸,专门向我描述过很多次怎么走。” 也许在这平民如草芥的乱局里,高个道士早就做好了可能身陨在路上的准备,所以早早让女儿知道去路如何走。 原来昨日两人到达花奉县兰儿姑姑的住处时,却发现大门紧闭,许久无人进出的样子。兰儿便提到父亲曾告诉她姑丈原本出自花奉县下的陈洼村,若姑姑不在家,极有可能是去姑丈老家避祸了。 两人找了一天一夜,才找到陈洼村通往外界的这道绳梯,一来此地的确太过偏僻,二来兰儿也只是幼时来过一次,记忆已经模糊。 不过这样一来祝绝反而放心了些,同安府多山,这陈洼村又如此隐蔽,反而能避过许多危险。 “这一路多谢,你自去吧。”得得不能下去,祝绝将马鞍和辔头拿下来扔进一边的草丛里,拍了拍马颈。 得得眨了眨大眼睛,竟像能听懂话一般,转身往来路离开。 “得得真的好通人性,那个捕头竟然舍得送我们。”兰儿有些舍不得的看着得得的背影,感慨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祝绝突然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他看看草丛里的马鞍,又看看得得离开的方向,总觉得忽略了什么东西。 那老马跑地还挺快,这么一会儿已经不见踪影。 “路大哥,天快黑了,下面还有好一段路,我们再不走就要摸黑赶山路,我怕会迷失方向。” 祝绝摸不着头绪,只能先搁置一边,他看看天边,果然已经逐渐昏暗,前方还不知路径如何,若天色全黑他们又迷失在山里,那可是很危险的。 “包袱给我,我先下去,你走上面。” 祝绝向兰儿伸出手,背上包袱后,想了想还是将草丛里的马鞍和辔头也搭在肩上。 “路大哥,带这些做什么,下面也用不到啊。”兰儿看见祝绝的举动,有些诧异。 “说不好,总觉得带上才能安心。” 第一百六十六章 蛊毒发作 绳梯很长,约有十来丈,除此通路外,两边均是近乎垂直的陡壁,所以两人爬地十分小心,若是稍有差池掉下去,就算不死摔个半身不遂也迟早饿死在山里。 而绳梯底端仍非山脚,下面不知道还有多深,不过此处有一小块突出的石台,石台上有一条十分狭窄,向下延伸的山道,似是人工开凿。贴着崖壁上的山道再慢慢下行,又走出十来丈,山道一转,竟通进一个山洞之中。 这山洞看起来很深,至少从这头看不到出口在哪。 “这山洞有多深,要走多久?” 祝绝看了看天色,有些犹豫不决,若天黑前无法到达对面,那还不如在这里过夜,否则不知山洞里是否有岔路,万一里面有危险,到时候天黑了,出口和里面全黑,慌不择路之下甚至找不到出口在哪。 “啊?”兰儿脸色微窘,“我不知道,姑姑嫁过来时姑丈家早就定居在县里了。幼时姑丈也只带我到绳梯那里看过,但绳梯太长,爹爹怕我爬不动有危险,就没让我下来。” “既如此,以防万一,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趁着天未全黑,我进去探探,你在这里等我,万一我迷路,也好从你的回应中判断方向。” 和兰儿一番交代后,祝绝从包袱中拿出先前路过小镇时买来写路引剩下的墨块,倒水研了些墨汁,带上纸笔,又点上一盏马灯,就往洞内而去。 不出祝绝所料,这天然形成的山洞果然曲折,没走多远他就遇到一个三岔路口,在洞壁标上序号并记录在纸上后,祝绝便朝着直觉更像通路的那一边而去。 “又是死路。” 此地已完全看不到洞口光线,也不知是太深还是外面天黑了,无边际的黑暗中只有祝绝一盏孤灯存在,让人难免心生压抑烦躁。 好在洞中除了路径复杂,倒没什么野兽蛇虫,时间一久,祝绝渐渐没有开始那么警惕。在已写满路径的纸上又画上一个叉,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回忆刚才在哪一步走错的可能性大一点,就没太注意周围的环境。 突然,祝绝脚下一空,竟一下没反应过来,滑进一道石缝中。 “唔。” 这道石缝有将近一丈之深,这一下把祝绝摔得不轻,疼得他一时之间爬不起身,马灯也被甩出老远,好在并未熄灭。 躺了好一会儿,祝绝才缓过来,动了动手脚,上面虽有擦伤,但并没有哪里异常疼痛,应该没断。 深吸一口气,他准备爬起来继续探路,刚坐起身,只觉身体突然一软,好像顷刻间失去所有力量似的,四肢不受自己控制,瞬间又倒下去。 怎么回事? 躺倒之后,除了没有力气,他并未感到不适。 观察了一下四周,并未有见蛇虫鼠蚁袭击,在远处静静躺着的马灯照射下,此地看起来相当干净。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祝绝稍作休息,就准备再起身。 然而这次,他除了脑中有起身的念头外,浑身上下连手指都没动一下。甚至,他原本摔下来被擦伤处的刺痛,竟也在慢慢消失。 直到身体的其他感觉消失,祝绝方发现,他的脖颈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麻痒,那感觉就好像——有一只虫子在里面啃噬。 夺魄蛊! 真如其名,祝绝现在被骇地几乎丧魂失魄。这段时间太过安逸,他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身体中这要命的玩意儿,只盼远离母蛊,子蛊会一直沉睡。 祝绝不记得崔瑾上次给他喂解药是什么时候,他不想去回忆药庐里的每件事,因为每一次回忆,都让他五内俱焚。 可万万没想到,夺魄蛊会在此时此地发作。一个荒无人烟的深山里,错综复杂的洞穴中,难以察觉的深缝下,连尸体都很难找到的地方。 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会死,难道就要这样循环往复,清醒地躺在这渺无人迹的地方,清醒地腐烂,发臭。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祝绝害怕地几乎要浑身发抖,可惜,他连发抖都做不到。 呜呼~ 一声夜枭啼叫,兰儿猛然睁开眼睛,月光倾泻的洞口处,依然只有她抱膝坐在地上,她的路大哥还没回来。洞内一丝光线也无,好像一只巨兽张着的大口,能吞噬掉所有的光明与希望。 观察了一下月色,此时已过午夜,祝绝从天未黑就进洞,到现在数个时辰过去,说好就算找不到也尽量在两个时辰内回来,现在却一点音信也没有,不是出意外就是迷路了,兰儿只觉得空寂的山中只有自己一人,好像被世界抛弃一般不知前路如何,恐惧让她再无一丝睡意。 “路大哥。” 兰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如同耳语。她不是不想呼唤,只是祝绝进洞前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半夜大声喊叫,以免招来野兽,更不可夜里单独进洞,所以她只能静等天亮。 半睡半醒间,一个脚步声回荡在山洞中,向着洞口而来。 “路大哥!” 兰儿立刻察觉,惊喜地一跃而起,向着脚步来处奔去。 那脚步声蓦然停止,应该是来人听到了兰儿的呼唤。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待奔到近处,借着洞口的微弱光线,兰儿才看清,来人是一名持着火炬的短打中年人。 那人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把砍柴刀,脸色不善地看着兰儿。 “你是什么人?” “我……”兰儿此时如被一盆冷水泼下,刚有些冲动的脑袋现在彻底清醒,怔忡片刻,她突然醒悟,“大叔是陈洼村的人么?” 许是听到兰儿叫出自己的村名,许是见对方是一个小姑娘,来人容色稍霁,“你先说你是什么人,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姑丈叫陈其,是陈洼村的人,以前带我来过此处。前日我来找姑姑,县里的家中没有人,所以我想他们是不是回村里了,就找了过来。” “你姑姑呢?你姑姑叫什么?” “姑姑叫赵善春,表弟叫陈业。” “原来真是陈其那小子的侄女啊。”直听到最后一句话,来人才把手中一直举着的柴刀放下,脸上甚至露出些和善的笑意,然后他又看了看兰儿身后,“你一个姑娘家自己一个人找过来的?兵荒马乱的,挺厉害啊。” 听到这句话,兰儿一怔,眼中不由蓄起泪来。 “我是和爹爹一起来的,爹爹半路被歹人杀了,后来又有一位大哥一路护送我来此,可他昨日傍晚进洞找路,一直未回。大叔,您能帮我找到路大哥么?他救我许多次,我不可以让他不明不白地失踪。” 来人闻言,嘶地抽了一口气,连连摇头,“姑娘,这山洞里错综复杂,除了出村这条路,连我们本地人也不敢轻易往深处探,谁知道你那个大哥迷失在哪里,将近一天没回,那得走出多远了,恐怕就算出动全村的人也找不到。更何况……啧……,要是非亲非故的,我看就算了吧,大不了以后清明多给他烧几张纸,也算尽了心意。” 兰儿呆滞地看着来人,心沉到了谷底,她是获救了,可路大哥呢? “唉,不管怎么样,我先带你进村找你姑姑,其他事慢慢再说,好不?” 沉默片刻后,兰儿不再恳求,乖顺地点了点头。毕竟她和大叔两个人也的确做不了什么,还是先见到姑姑再说。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大叔,我还有些行李放在洞口,您等等,我这去拿。” 第一百六十七章 进村 “路大哥,路大哥,你在这里么?” 黑暗中一点火光跳跃不定,兰儿举着一只火把,仔细地查看山洞四壁是否有出口。然而此处的罅隙最粗不过儿臂粗细,是根本不可能过人的。 兰儿也不失落,平静地拿出一张画了不少路线的纸,在上面做了个记号,就开始往回走。 这两天她已经从开始的焦虑到现在的坦然自若,习惯面对这一无所获的情况了。 这片洞穴空间很大,但怪石嶙峋道路崎岖。兰儿一手拿着火把,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攀上爬下,便忽略了火光照不到的稍远处,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侧边,有条一丈多深的裂隙。 而祝绝就冰凉地躺在那条裂隙底端,早已没了呼吸。 火光渐渐远去,此地又恢复了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 又两天后,那日兰儿见到的中年人正悠闲坐在洞口,抽着旱烟,优哉游哉地欣赏洞外郁郁葱葱的山景。突然他仿佛听见什么,在地上敲了敲烟锅,站起来向着洞内道:“回来了?又是一无所获吧?我说你这丫头……” 中年人的话突然停止,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洞里出来那人,那是一个细瘦好似骷髅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地好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走起路也摇摇晃晃,仿佛那手脚是新长出来,还不怎么合用一般。年轻人穿着一身普通农人衣服,头顶的毛发干枯发黄且稀稀拉拉,左右脸颊还各有一大块似乎是烧伤的伤疤。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 “路仁已?” 来人正是刚刚苏醒的祝绝,他听到这个称呼,眉头一挑,沉思片刻道:“阁下是赵姑娘的姑丈?” “我哪里是。” 中年人见对方这般回答,猜到这肯定是那个什么路大哥了。 他见兰儿姑娘对那路大哥用情相当深,虽也描述过路大哥脸上有两块伤疤,但他本以为也就是公子哥落难的模样,再不济也是个膀大腰圆的豪杰,怎会这副形貌?兰儿还说这人救过她,看他这样子不要那丫头救就不错了。 莫不是这男人是什么哪里来的邪祟,迷了小姑娘吧? 念及此处,中年人打了个寒噤,偷偷看了一眼祝绝脚下。 还好,有影子。 “那阁下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名字?” 祝绝警惕地看着中年人。他不知对方所想,只是刚才明明看见对方将手里的柴刀举了起来。他如今虽勉强行走,但实际脊椎处又疼又痒,还好几天未进食,浑身使不上力气,虽勉力对付一个农人应该不成问题,但就怕对方不是简单农人。 “我是陈洼村的守山人陈让,受赵兰那丫头委托,在这里等一个叫路仁已的人,好带他进村,免得他又遗失在山洞里。路仁已,是你吧?我看你衣着和那丫头描述的一样,也提一盏马灯,脸上也有两块伤疤。” 双方把话说话开,气氛就缓和下来了。 “我是路仁已,那赵姑娘她人呢?” “那丫头犟地很,她姑姑姑丈怎么劝也不听,非要进洞找你,这又两天没回了。我说你到底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面了,四天没回,找也找不到,现在居然还能摸回来,也是奇迹。” “我……” 祝绝苦笑一下,他两天前就从无法行动到无法呼吸,渐渐窒息而死,现在才刚刚苏醒没几个时辰。没想到连夺魄蛊都奈何不了他,他不仅没死,甚至还恢复了行动。自己这样一个怪胎,又怎敢说给普通人听。 “也许是阴差阳错吧。” “行吧。”陈让看祝绝说话间精神萎靡,确是迷失很久的样子,也不疑有他,“你先跟我回村吧。” “那赵姑娘……” “我的天,她做足了准备,又有我这个守山人指点,每隔几天就会回来一次,你这副模样好像风一吹会倒,就别再一个找一个了。”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没再交谈。 祝绝是一方面浑身乏力,一方面想默记下路径,无心他顾。 陈让则好像有心事,经常走着走着便忘记身后人可能跟不上,要祝绝呼唤才反应过来。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再次出现天光,一个被众山环绕的小村子出现在洞外不远处的盆地之中。 陈让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向祝绝面色凝重地道:“你的事兰丫头和他姑姑说过,村里是知道的,但接纳你,甚至接纳兰丫头,并不是看在她姑姑姑丈份上,而是看在……咳咳,兰丫头对村里有所贡献的份上。不过有些话我还是要告诫你,到了村里谨言慎行,尤其不要和村长家作对,否则不光你自己,连兰丫头姑姑姑丈都要受牵连,知道了吗?” 祝绝眼神微凝。 贡献?一个从没来过村子的小丫头能有什么贡献? 不过片刻他即恍然,那五十两银子他们路上并没有用太多,怕是贡献了些给村里吧?甚至这个守山人陈让,肯听一个小丫头的话在洞口等自己,怕也是看在银子的份上。 “多谢大叔告诫,我知道了。”祝绝本也不是来惹事的,只要人不犯他他也没必要自寻烦恼。 “唉,你别介意,我看你出门带了那许多盘缠,定是富家子弟,就怕你们这样人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委屈,万一和村里人起了冲突就不好了。” 那村子在山腰的洞口处看着挺近,实际走起来相当远,又走了半个时辰的样子,祝绝二人才走到村口。 刚到村口,祝绝心里便是一沉。 只见村口有一株大槐树,此时树上竟然吊着一个只着亵裤的男孩。男孩双手被绑处已经肿胀破皮,身上纵横交错都是被皮带抽出的红痕,更有许多虫子咬出的斑斑点点,显然被吊在这里时间不短了。而男孩此时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祝绝仿佛看见李鸿为他画的那副画像,顿感不适。 “陈大叔,这是怎么回事?” “哦,这是村长三儿子的小舅子。这孩子皮得很,经常惹事,就老被教训,这肯定又犯了什么大错,被管教了。” “他父母呢?怎么会被姐夫管教?” “他父母早死了,和姐姐一起嫁过来的。”陈让见怪不怪地直接走过去,显然对这一幕已经司空见惯,反而对祝绝的问询有点不耐烦,“这孩子隔三岔五就挨打,他姐姐姐夫心里有谱,不会有事。我带你去兰丫头姑姑家,你初来乍到,就别多管闲事了。” 祝绝心知自己状态很差,亟需休养,何况毕竟是别人家事,便不再多问。然而经过男孩,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抬头看时,只见男孩虽已算得上体无完肤,但比较完整处的皮肤却细腻光滑,似乎养尊处优才会如此。 而再看陈让,和祝绝没被崔瑾改造前的皮肤相似,有些黝黑粗糙。 这两个人,就仿佛来自不同的世界一般。 第一百六十八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 在兰儿姑姑家吃了些东西,又休养一天后,祝绝真就完全恢复了体力,和之前并无任何不同,仿佛他在裂隙底端慢慢失去知觉的那两天,只是一场荒诞梦境。 只是兰儿却一直没回来。 第三天清晨,祝绝便带了干粮水囊和纸笔,准备去洞内一探。一来试试能不能碰到兰儿,二来前日被陈让带进来的时候他昏昏沉沉,加之路径复杂,虽已经尽量记忆,但祝绝也不确定再走一次他能走对,尚需复盘一二。 走到村口之时,祝绝赫然看见,前日吊在树上的男孩,依然吊在那里。 仿佛看见那个吊在建章刑场上的替罪羊,本不愿多管闲事,但同病相怜,鬼使神差之下,祝绝忍不住走过去查看。 男孩不过十岁左右,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看不出本来相貌,前日里被绑得肿胀的手腕处此时已然发紫,眼见再不放下来,他的手就废了。 这是姐姐姐夫教训的样子么?什么样的罪大恶极值得如此惩罚? 祝绝心生疑窦,四下里看了看,清晨的村口并无人迹,便走近男孩,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喂,还活着么?” 出乎意料,本以为男孩已昏迷不醒,想不到就这样简单的碰触,男孩竟睁开了无神的双眼。 “你……” 祝绝斟酌着词句,男孩明显看起来不好,总不能问你还好么,也不好问你到底做了什么被这样对待,贸然放对方下来似乎又会惹了村里的忌讳。 最后看见男孩干裂的嘴唇,祝绝干巴巴道,“你渴么?要喝水么?” 男孩没有说话,静静看着祝绝,但眼神里微微的波动表示他应该是想喝水的。 祝绝会意,从腰间解下水囊,就要递到男孩唇边。 “别动。”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也不严厉,可祝绝听在耳中却如五雷轰顶一般,让他浑身动弹不得,甚至身体微微发抖,连手中的水囊都几乎拿不住。 “你是那个外来者吧?兴许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不是我多事,只是你这举动要被三弟看见,你和他都讨不了好。” 来人转到前面,奇怪地打量了呆若木鸡的祝绝一番,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放下手中食盒,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碗。 祝绝眼睁睁盯着来人,眼里的泪光几乎抑制不住,他张口想要呼唤,却又无从唤起。 二哥。 祝融被盯得十分不适,尤其眼前这个奇怪的人让他觉得十分讨厌。相貌虽不似崔瑾那般俊秀,但眼前人站立的身形气质都和带走他弟弟那个贵公子很像,尤其听说这人带了不少盘缠捐给村里,应该非富即贵。 而这些不把普通人当人的权贵人家,最是可恶。 “麻烦你让开。”祝融见祝绝还挡在男孩身前,有些不耐烦的轻推了他一把,“我得给他喂饭。” 祝融的一只腿瘸了,走路间一瘸一拐,身后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一直牵着他的袖角。 女人的衣服虽不华贵却干净清爽,穿着看起来比前日碰到的守山人陈让和兰儿的姑丈陈其一家都要好,只是女人从始至终没说过话,一双无邪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祝绝,也不惧怕他相貌丑陋。 “我,我帮你拿碗。” 祝绝见因为女人的牵制,祝融喂饭的手举得有些困难,好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碗被祝绝几乎一把抢过去,祝融有些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但见祝绝低眉顺眼的样子,又觉得对一个陌生人倒也没必要迁怒,便放缓声音道:“这是我三弟的小舅子,做了错事才被三弟教训。我那三弟脾气暴躁,若你不帮他,我们再劝导一二,过了今日许就放这孩子下来了,若你横插一脚,他看到了怕是又要动怒,说不得还得吊个几天。” “对不起,我只是看这小孩吊了两天了,觉得一个孩子能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所以就想帮一帮。” 祝融给男孩喂饭的手一顿,脸上竟有些不自然,含糊其辞道:“就,也没什么,这孩子太犟,也是三弟脾气大了点。” 祝绝没注意这些细微,他满心只想问清楚祝融为什么会在这里,韦若君告诉他祝融失踪的时候,他一度以为二哥战死了。 憋了好半天,祝绝生硬地道:“大哥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 谁知这句话一问,祝融脸色瞬变,冷冷回道:“我入赘到这里的。” “哦,哦,我没有别的意思。”见惹了二哥不快,祝绝也知道自己目前的身份过问祝融过往太过唐突,一转眼看见祝融身后的女子,没话找话道,“这就是嫂子吧,真好看,难怪大哥愿意入赘。” 祝融白了祝绝一眼,明显更加不悦,“过奖了。” 祝绝不敢再多话,低头沉默地托着碗,却没注意到头顶男孩看两人的眼神,冷冰冰的。 一碗白粥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中喂完,祝融收了碗,也不和祝绝打招呼,转身就准备离开。 “大哥。” 祝融转身,皱眉看向一脸怅然的祝绝,只觉得这人处处都莫名其妙。 “我初到贵宝地,觉得应该拜会一下村长,不知道到时候大哥可以引荐吗?” “你自己去或者让陈其陪你去就好,我们又不认识。” 直到祝融和女子的身影消失不见,祝绝依旧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 最终,祝绝像个老态龙钟的老者一般缓慢地离开了此地,向着与祝融背道而驰的山洞方向而去。 而男孩一直醒着,却从始至终,一句话没有说过。 突遇二哥,祝绝心里如同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该不该和二哥相认,也不知道二哥会不会相信这个早就被改造成另一个人的男子是他的亲弟弟。若是李鸿那副皮囊也罢,他如今这鬼样子,真的羞见故人。 这一蹉跎,祝绝也无心再进洞找路,免得心烦意乱之下迷失在里面,便守在洞口,看看陈让所说兰儿隔两三天回来一次是不是真的。若明日兰儿还不回来,他定还是要进去寻找的。 这一等,便从天亮等到天黑,村里亮起零星灯光,又逐一消失。 今夜有风,无月,山洞内如同鬼哭一般呜呜直响。 不知道什么时辰,一点明灭不定的火光在洞内出现,缓缓向着洞口而来。 祝绝心事重重,一直未睡,见状起身,站在洞口中央,迎风而立。 兰儿走出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那个失踪了许多天的人,正站在不远处,微笑地看着自己,他身后是火光无法抵达的漆黑山谷,可他却实实在在可以被照亮。 祝绝也看着眼前的女子。 他已经换了一身兰儿姑丈的衣服,可她身上却还穿着那件两人一起从路上农人处换的衣服,只是这衣服比起在外面洞口分别时,如今已是破破烂烂布满泥灰,上面还到处有被刮破的痕迹,甚至处处染着丝丝血迹。 “兰儿。”祝绝突然不想再躲避,第一次没有叫她赵姑娘,“你回来了。” “恩,路大哥,我回来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欺诈 村长是个高大的中年人,微胖的身材往那里一坐,威严十足。比起下首唯唯诺诺的姑丈陈其,干瘦的祝绝,娇小的兰儿,气势几乎是压倒性的。 不过此时村长脸上笑意满满,尤其看向祝绝的眼神慈爱非常。 毕竟没有人和银子过不去。 “年轻人倒是满懂礼数的,之前村里便生受了赵兰姑娘的恩惠,如今路公子又带这样多的礼金,实在让小老儿愧不敢受。” “应该的,应该的。战火四起,路途阻塞,在下一时回不了家,尚需借住村里些许时日,而您身为一村总领,在下理当拜会。只是前些日子我出了些意外,休养了几日方才恢复,来得晚了些,还望村长不要怪罪才是。” 祝绝讨好巴结的样子兰儿已经见过一次,便不以为意,倒是陈其诧异地看了祝绝一眼。 这几天相处,陈其感觉到祝绝身上有种隐藏的傲气,突然转了这副模样,他一时难以适应。 村长倒是脸色一窘,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道:“路公子别见怪,前几日赵姑娘来求助,我等不是不帮。只是那洞内地形复杂,除了守山人,其他人都有迷失在里面的可能,反而更加添乱。我身为一村之长,理应考虑村民安全,所以只派了陈让一人前去。还好,路公子吉人天相,陈让能为公子带上路,也算不负赵姑娘所托。对了,公子身体还好吧,村里也没有大夫,要不我就叫来给公子瞧瞧了。” 祝绝心里冷笑,当日兰儿央求村里人一起寻找自己,村长陈强不仅不帮忙,反而连兰儿都想赶出去。好在兰儿聪明,以捐赠之名向村里舍了他们携带的半数银两,村长才勉强同意守山人陈让帮兰儿。即便如此,兰儿怕陈让不尽心,还另外给了陈让二两银子的好处。 不过此时不是翻旧账的时候,若想亲近祝融,祝绝必须打好村长这层关系,否则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徒惹人生疑。 来时的路上祝绝已经想好说辞,只是一时不知从何开头,既然村长提起了话头,他正好借题发挥。 “村长不必担心,在下略通医术,这点问题还是应付得了。” “哦?公子还通医术?” 这下不仅村长,连兰儿和陈其都诧异地看向祝绝。尤其兰儿,她对路大哥的来历一直好奇,只是祝绝不说,她也就不问。 “只是粗通而已,在下的小舅是名医程文心的弟子,小舅还有名师伯燕择友,是太医院的院正,我偶尔见二人,耳濡目染了些门道而已。” “哦?公子竟认识太医院院正?”村长不知道程文心是谁,毕竟此地和建章相隔甚远,他也许也没听过燕择友,但太医院,院正,这几个字就足够震撼了。 兰儿则身体微微一震,眼神有些黯淡。 “是啊,燕师伯公医术卓绝,是几位陛下都倚重之人。对了,前两日在村口遇见村长您家的二小姐,我观其似乎有不足之证,与我在燕师伯公那里见过的一位病人极其相似,而如今那位病人已经能与人正常交流。” “当真?”村长一下坐正身体,似乎有些不信,“银翠幼时发烧,未得及时救治烧坏了脑子,如今行事如同几岁孩童,多年来我们也没少求医问药,都收效甚微。太医院院正真有如此大能耐,竟能医此不治之症?” 上钩了。 祝绝心底微松,不过若对方有所怀疑的话,他也早想好了对策。 “这就是燕师伯公为我诊治的。”祝绝掀起衣袖,露出右上臂,那里有一块长满白毛的皮肤,明显非人所有,“我这条手臂受过毒伤,皮肤溃烂,几乎丧命,师伯公不仅为我解了毒,还植上一块兽皮,虽有些不雅,但终究保住了这条手臂。” 这条手臂曾被灵芝绑到坏死,如今虽恢复许多,但仍比另一条手臂要枯瘦些,皮肤颜色也微微发黑,正合祝绝毒伤之说。而兽皮于人体上存活,更加神乎其技,一时看得村长与陈其啧啧称奇。 祝绝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借崔瑾给他的折磨来取信于人,不由脸上微微怅然。 兰儿虽一时也被兽皮吸引,但她更关注她的路大哥,看到祝绝的神情,竟升起心疼之感。 “果然神奇,果然神奇!”村长观察了兽皮一番后,连拍大腿,惊喜道,“若公子能联系院正大人治好银翠,老朽全家上下感激不尽。” “嗳,村长言重了,您在我落难时收留,在下投桃报李理所应当。不过……”祝绝故意微微一顿,等看见村长全副心神都在等自己的下半句,才道,“那位病人的脉象和二小姐未必相同,我还需为二小姐诊过脉才知道是否有希望。” “当然当然,路公子,快快里面请。” 村长家在村里占地面积最大,足有三进院子。 从外厅刚进入二进院中,祝绝就一愣。前几日被吊在村口的少年正举着一把有他半身长的斧头,费力地劈柴。少年的手腕上紫黑的淤痕尚未消退,每次举斧头时都微微抖一下,那张发肿的小脸苍白,上面纵横交错全是汗水的痕迹。 而祝融夫妇也在这里,银翠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在地面上画小人,祝融则蹲在银翠身边看妻子画画。 “爹,这是怎么回事?”祝融听到声音,站起来诧异地看向几人。 男孩则冷漠地看了这边一眼,回头继续费力劈柴。 “哈哈,祝融啊,你不知道,这位路公子是名医的弟子……” “我小舅才是,我只是粗通医理。”祝绝赶紧纠正,免得一会儿假装诊脉出错,无法自圆其说。 “对对对,其实对我们这些大老粗来说都一样,都是神医。”村长自然知道其中的分别,只是故意给祝绝戴高帽罢了,“路公子的师伯公是太医院院正,医术通神,定能治愈银翠,对了祝融,说不定连你那条瘸腿都能治好……” “当啷”一声打断了村长的话,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那少年的斧子掉在地上,一脸震惊地看着祝绝。 村长对其他人都是笑模样,可看见少年,整张脸就拉了下来。 “爹,我看小哑巴是听到有神医,也想治治他的哑疾。”祝融眼见不对,连忙打圆场。 “哼,他想的倒美,太医院院正何等身份,家里哪有闲钱给这小畜生治病。” “村长您多虑了,您是我的恩人,为您家人治病,师伯公怎么会收钱呢,就算收钱,也该我来付才是。” 祝绝看祝融想替少年说话,自然是要帮二哥的。 祝绝都出面了,村长自然不好再纠缠,转过头又恢复和善模样,“祝融啊,快带银翠进去,让名医的弟子诊诊脉,看银翠是否有希望。” 祝融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祝绝,他没想到前日遇到的怪人竟是这等身份。当日带走弟弟的那人,他从张会两人的只言片语中感觉到对方也是个身份贵重的医者,和眼前这人身份相似,这让他更加厌恶眼前之人。 但另一方面,妻子这般难治之症,若对方真能让她痊愈,祝融又该对对方感激涕零才是。 “祝融,愣着干嘛,带银翠进去啊?”村长奇怪地看着女婿呆立不动,皱眉催促道。 祝融这才收了心思,去拉蹲在地上的银翠。 银翠不乐意地想挣脱,嘴里还嚷嚷着,“小绝……” 祝绝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第一百七十章 村长一家 “……小绝还没画好,不走嘛。”迎南耍赖地蹲在地上,不肯站起来。 祝绝稍定心神,定睛去看,果然见地上有一个画了一半的小人,除了轮廓,鼻子眉眼俱无,而地上的其他小人五官是完整的。 “乖,我们先去诊脉,一会儿再来画。”祝融蹲下来,温声细语地耐心劝解妻子。 “可是夫君不是说一家人整整齐齐,晚上就不再会做噩梦了。” 果然,地上共有五个小人,眉眼虽无从分辨,但看起来确实是一男一女加三个孩子。 祝融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这天真无邪的言语。 “就在这里吧,我也是粗通医理,先了解大概,详细诊断还需见过师伯公才能下。”祝绝闻言也是满心酸楚,再说崔瑾又不曾教过祝绝半分医术,他不过装腔作势罢了,何必如此讲究。 “是这样。”村长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赔笑道,“我那三媳妇在里屋,她最近食欲不振越发憔悴,我怀疑是不是怀孕了,但村里没大夫,无从查证,所以也想请路公子看看。” “这样啊,无妨,我先看过二小姐,再进去看看三少夫人。” 祝绝倒是无所谓,骗一个是骗,骗两个也是骗。 村长得了许诺,这才不再多话,静静看祝绝施为。 诊脉之事,祝绝也算见多了,他回忆着燕择友的神态,假模假样地手指在迎南手腕按压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以在下浅见,二小姐的脉象和那位病人的确相似,我想是有可能治愈的。” “当真?” 村长和祝融异口同声,连陈其与兰儿也露出惊讶之色。 “不过……”祝绝又面露为难,故意停顿了一下才道,“此病不像其他,不止需药石、针灸之术,还要对病人的性格、过往有所了解,用言语辅助。这就要求病人与大夫长期接触,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就算见到师伯公,也需如此。” “那?”村长对祝绝这番话有些摸不着头脑,迟疑道,“那燕院正是不是没有这个时间?” “师伯公身为院正,自然是极忙的。不过在下目前也无法离开此地,倒是有时间了解二小姐,等见到师伯公,再将病情详细禀报,以得事半功倍之效。不过嘛……” “不过什么?”村长对祝绝这番欲语还休已经有些不耐烦,竟忘了有求于人,语气中透出一丝不善。 祝绝看了一眼村长,对这家人的暴躁心里大约有了个谱。 “不过男女有别,我和二小姐私下接触,难免惹人话柄。” “嗐,我当什么事,我二女婿不是在嘛,让他陪着便是,到时候谁还会多嘴多舌?” 目的达到,祝绝也不再多弯弯绕绕,对着祝融施礼道,“既如此,以后就多劳烦二姑爷了。” 祝融看了一眼眼前人,只觉这人似乎别有用心,令人讨厌得紧,心里对日后还要常见十分抵触。但娶一个行事如同几岁孩童的妻子并非他所愿,只是当时他没有更好的出路,如果妻子的病真能治愈,再怎么难受他也得先忍下来。 “还要仰仗路公子才是。”祝融道。 此间事了,祝绝心情大好,主动提起村长之前的请求,“对了,不知道三夫人在何处,我这就去看看。” “在里间,有劳了,多谢多谢。” 第三进院子的门本是关着的,这一推开,一股酒味直窜出来,呛得兰儿咳了几声。 只见四名年轻男子支个桌子坐在院中间,正吆五喝六地打着叶子牌,几人脸上都贴着不少纸条,脚边还放了不少酒坛子。 “陈强叔。”“陈强叔。”…… 见到村长等人进来,其中三名男子对村长打了声招呼,至于祝绝等人,三人就好像根本没看见一样。 “爹,什么事啊?” 最后一名身材最壮的男子,也是脸上纸条最少的。他的脖子上有一根布带,手臂也被布带包裹着,似乎是因为受了伤,要将手臂吊起来。但他现在好的那只手捏着叶子牌,缠着的那只手却抓着酒碗,哪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你们几个,明知道天杰受了伤,还和他喝酒!”村长气得吹胡子瞪眼,上前一把把儿子的酒碗躲下来,啪地往桌上一放。 “爹,不怪他们,您老让我在家养伤,我都闲出鸟了,不喝点酒怎么打发时间。” “伤筋动骨一百天!那小畜生下手那么狠,你是我们家的独苗,要是出半点问题,叫我和你娘怎么活!” “哎哟,我的爹,我都好了,要是真有问题,都不用您说,我先把那小畜生手砍断!” “好不好可不是你说了算。”村长眼珠一转,定定地看向祝绝,“那可得大夫说了才算。” 祝绝心下了然,恐怕三媳妇怀孕还是次要,村长想让他看看宝贝儿子的伤才是真实目的。 这等外伤不比疯症,顷刻就能见手下工夫,难以用话语搪塞。 虽然心中打鼓,但如今骑虎难下,祝绝只得一边思索话术,一边硬着头皮道:“要不,让在下看看?” “爹,这小子谁啊?”陈天杰上下打量了祝绝一番,站起身来。 祝绝已不算矮,此人起身后竟比祝绝还高出一个头。 “不得无礼,这位路公子可是太医院院正的徒孙,将来还要帮你二姐治病的。” “太医院院正?就他?”陈天杰翻起嘴唇,呲着一口黄牙,做了个极其夸张的表情,“你看他那脸,说是哪里逃出来的囚犯还差不多。” 祝绝和兰儿齐齐色变。 “放肆!”村长虽然比儿子矮,一巴掌却准确拍在儿子脑袋上。 陈天杰到底还是怕他爹,这才撇撇嘴,收了狂妄,乖乖把手臂上的布带一圈一圈解下来。 祝绝提心吊胆,将自己受过的伤仔细回想一遍,就等着看陈天杰的伤口和哪种情况相似,他好以经验对照相应的方案。 等布带完全解下,祝绝一愣,竟一时说不出话。 “如何?”祝绝的沉默让村长非常紧张,眼巴巴瞅着,仿佛怕天要塌下来一般。 陈天杰手臂上有一道三寸左右的划伤,上面似是敷过什么草药,呈现淡淡的绿色。伤口深不到半寸,创面虽还未完全愈合,但里面的血肉早已合拢。 祝绝估计,这伤口过不了三天应该就能完全结痂。 “路公子,你说话啊?三儿这几天都说手臂不利索,是不是很严重,是不是伤了筋骨?” “刚才打牌喝酒没见他不利索呢?”祝绝腹诽。 他这次倒不是想故弄玄虚,只是这伤比他以往受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轻微太多,以致于打了半天的腹稿竟一时间用不上。 哪怕崔瑾每次加诸他身上的是这个程度,他也不至于一度被逼疯。 “没事,好好养几天,别喝酒,多吃清淡的,很快就好。” 第一百七十一章 村长的三媳妇 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医嘱,但凡稍微懂些医理的人都知晓,祝绝便没多想,随口就这么说出来了。 而村长顿时像得了金牌令箭一般,立马连声附和,“对对对,你看看,连路公子都这么说,你不听爹的话,大夫的话总要听吧,不许再喝酒!” 陈天杰眼见他爹把桌上地上的酒壶一一拿走,嘴角一撇,虽未说什么,却神色不善地瞪了祝绝一眼。 祝绝心里一咯噔,没想到陈天杰如此小心眼,不过一句老生常谈的医嘱,竟被其记恨上了,便有些暗怪自己多嘴。 收好酒壶,村长一拽儿子,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眯眯地引着祝绝进入其中一间厢房。 祝绝也曾想象过,由得丈夫虐打自己亲弟弟的女子是如何样貌?是否是心肠歹毒,似兰姐那般一脸精明的狐狸精,或者是胆小怯懦,对丈夫言听计从的小女人。 然而当门打开时,蜷缩在床脚的女子看过来的眼神虽憎恨又害怕,却毫不怯懦,倔强地直视众人。 女人的双颊又肿又红,看起来不比外面的少年好多少,额角嘴角的青紫淤痕深浅不一,似非一次形成。 “路公子见笑了,我这媳妇性子比较倔,前几天和村里的牛婶子发生口角,两人厮打了一番,这伤还没好。”村长也知道儿媳这副尊荣惹人生疑,连忙解释道。 祝绝看了一眼陈其,只见他眼神飘忽,好像不知道该放哪里似的,便心中有谱。 但祝绝不是来主持公道的,他只能视而不见。 “翠儿啊,我看你最近不太好,请了大夫来瞧瞧,你可别犯倔,又伤了大夫,不然到时候你弟弟出什么问题,可没人给瞧病了。”村长笑眯眯地走近床边,可眼中殊无笑意,意有所指地道。 女子眼神在村长和祝绝脸上来回逡巡了一番,最终认命般垂下眸子,什么都没说,似是默认。 “三少夫人请把手给我,不用紧张,我来给你诊脉的,没有恶意。” 祝绝见女子的手始终紧紧抓住盖在身上的被褥不肯放开,也不硬去拉,而是尽量温柔耐心地说话。他倒不是怕一个小女子真能伤他,只是此情此景,但凡稍有良心之人,又怎会让女子雪上加霜。 闻言,女子抬眸意外地看了祝绝一眼,两人眼神交汇,也许因为祝绝的眸子太过坦荡,她嘴角微牵,似乎要说什么。然而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地低下头,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来。 一只白玉葱般的手臂上,同样遍布深深浅浅的淤青与创口,而这只是冰山一角,不知被被子掩盖的身体上,更有多少伤痕。 祝绝嘴角微抿,眼眸深沉,但最终他也没说话,开始装模作样地把脉。 “怎样?路公子?”等了好半天祝绝还在诊脉,村长实在有些按捺不住。 祝绝当然什么也诊不出来,他只是在权衡利弊。 若女子当真怀孕,那也便罢。若女子没有怀孕,他却诊为喜脉,那几个月后就会露馅。 村长父子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他到时候可以一拍屁股走人,甚至可以带走兰儿,可陈其夫妻怎么办,难道也得背井离乡? 兰儿的姑姑姑丈都是实在人,这几日对祝绝的照顾无微不至,甚至因家中房间不够,将主屋让给祝绝,一家三口挤去了狭小的偏房里。这样一对夫妇,他如何能丝毫不考虑。 “爹,她前几天还精神十足地和我对着干,这两天就蔫了,咋可能是怀孕!我看她就是故意装病,欠收拾。”陈天杰突然大声嚷嚷。 祝绝能明显感觉到手下的皮肤蓦然收紧。 心下微叹,祝绝最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以我看,确是喜脉。” “当真?”“当真?” 村长父子异口同声,同现喜色。 陈天杰刚才虽嚷地厉害,但真得了准信,看起来也是高兴的。 祝绝心知他这一步算走对了,但接下来几个月若仍留此地,还需随机应变才是,至少也得在离开前自圆其说,为陈其夫妇消除隐患。 “但是三夫人身体虚弱,脉象不稳,稍有差池,恐怕孩子就保不住。接下来的日子还需精心调养,少受刺激,少同房才是。” “哈哈哈哈……” 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声,原来是陈天杰那三个狐朋狗友趴在门口偷听,听到“少同房”三个字,忍俊不禁。 “天杰哥龙精虎猛,几个月不同房,可不憋死他了。”一名青年笑嘻嘻地揶揄道。 “滚犊子!”陈天杰作势踹那青年,却没真踢着,他自己脸倒红了,“这城里的小娘子就是娇贵,村里那么多大小媳妇,没听说谁刚怀孕就不能同房的,早知道还不如……” “三儿!”村长突然打断陈天杰,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陈天杰向门外三人一耸眉,揉揉鼻子,满脸不以为然,但还是住了嘴。 祝绝将父子两人的行状看在眼里,心下疑窦丛生。 他本以为村长家条件相对优渥,村长父子外貌也许和守山人陈让这些人大相径庭。但如今见面方知,村长家虽有钱些,但两人看起来也是常年劳作的模样。 但三夫人姐弟完全不同,这两人无论外貌还是身姿,处处透出曾经养尊处优之感,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儿女。 那又是什么让姐姐带着弟弟嫁到这并不富裕的深山里,甚至嫁给一个脾气暴躁,经常殴打自己的丈夫的? “对了,这位大夫,你看天杰哥媳妇肚子里到底是男是女啊?”这时,另一名好事青年又笑嘻嘻问道。 祝绝来时便向陈其打听过,村长家两女一儿,大女儿名召南,二女儿名迎南,用意不言而喻。 如今骗都骗了,多骗一点也无伤大雅。 不过祝绝还是留好后路,谨慎回道:“月份尚小,还看不太出来,不过依在下浅见,儿子的可能性大些。” “哎呀!神医,神医啊!”村长闻言,一张脸笑成了花,忙拉着儿子道,“三儿,你要当爹的人了,可得听路公子吩咐,好好照顾你媳妇,别再……,她如今可是我们家的宝贝。” “爹,我知道了。”陈天杰笑得像个傻大个,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其是个憨厚老实的好丈夫。 三名青年连声恭喜,还说着要把好消息传遍全村,陈其也在一边连声附和。 甚至祝融也被屋内气氛感染,眉梢嘴角都是喜色。 迎南在一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虽然不明白发生什么,但见大家都笑了,她也露齿傻笑。 而祝绝看似面对众人微笑,实际眼里隐着丝丝忧虑。 兰儿总在注意她的路大哥,她看出来路大哥并不高兴,虽然不明原因,但也足以让她无法感同身受这份欢乐。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已经缩回手的三少夫人,此时抓住被子的指节发白,似乎用尽全身力气,而她低垂的眼眸里,隐藏着刻骨的恨意和决绝。 第一百七十二章 小哑巴 一瓢粪水啪地洒在地上,祝绝赶紧向后一跳,但鞋子难免还是沾上几滴,不由皱眉。 “路公子,您大门大户出来的,定见不惯我们做农活,就别在硬赖在这里了吧,还碍手碍脚。”祝融手里持着粪瓢,又从桶中舀出一瓢粪水,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懒得分给祝绝,“迎南在那边田埂上画画,你自去找她便是,缠着我做什么?” 祝绝眼睛一红,哪怕在崔瑾的药庐中受折磨时也未如此委屈难受。 以前的祝融也会让他躲开点,却是笑着说,“小绝长大了再来帮二哥”。 可如今的祝融,就差没把对他的厌恶宣之于口了。 “我不是说了二小姐难以沟通,再说瓜田李下……” “哎呀,行了行了行了行了,我干完活就陪你们,路公子还请稍待吧。”祝绝话未说完,祝融眉头已经拧成麻花,不耐烦地向祝绝连连挥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祝绝再厚脸皮,也只能悻悻然离开田里。 这几天他借着为迎南探病之由,旁敲侧击地打探祝融来到此地以及不回家的缘由,好决定兄弟是否相认。谁知弄巧成拙,祝融口风极严,不仅消息没打探到,反而败坏了二哥对自己为数不多的好感,以致于这几天祝融对他的不耐已经从骨子里溢出来了。 失魂落魄的祝绝只能走到迎南身边,木然看着她画画。 二小姐这次在画自己的一家人,那里提前画好了人物,她现在正在填五官。 迎南的小人很容易分辨,男的留着胡须,女的扎着小辫。所以这里画的是村长夫妇,她大姐一家,她和祝融,还有陈少杰。她大姐一家除了姐姐姐夫,还有两个小男孩,应该是大姐的两个儿子。 可作为三弟陈少杰的小人身边,却并无代表三少夫人的小人。 祝绝若有所思,正想向迎南询问她是如何想法,却觉得鼻端一股骚臭味飘来,抬头看时,只见三少夫人的哑巴弟弟正吃力地提着一个粪桶,从前方缓缓而来。 粪桶约有小哑巴半人高,加之里面装满肥料,男孩提地十分费力,整张脸都因为用力而挤在一起,脚下也踉踉跄跄。 祝绝迟疑了一下,虽然这点重量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可他最终没有上前帮忙,而是选择避让道边。 “哗啦。” 就在两人交错而过的时候,小哑巴突然摔倒了,正正摔在祝绝脚下。 “你!”祝绝手指着小哑巴,脸色铁青。猝不及防,他来不及躲避,鞋子和裤子下摆被粪水浇了个透彻。并非他讲究,此事搁谁身上脸色都不会好看的。 小哑巴坐在地上,更是全身衣服被屎尿沾满了。然而他好似对这些浑不在意,而是蜷在一起,双臂交叉举起护住头脸,就好像祝绝要打他似的。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祝融,他扔下手中的活计,急急走过来,看见此景,皱眉道:“小哑巴还小,爹和三弟老支使他做些重活,还经常打他,所以手脚不怎么灵活,也不是故意的。路公子大人大量,就别和这可怜孩子计较了吧。” 祝绝有口难言,伸出的手指是举着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并非他要对小哑巴责难,而是这条田埂比其他田埂宽许多,容纳两人并行绝无问题,他又早已避让道边。刚才祝绝看得分明,这小子前面虽摇摇晃晃,但步伐还是稳的,而摔在他旁边时却故意身子一歪,他根本就不是不小心! 两人无冤无仇,祝绝不知道这小子诬陷他一下是何用意,对他又没什么损害,最多是让本就讨厌自己的祝融更加厌恶几分罢了。 “那边有溪水,你赶紧去洗洗吧?”祝融见祝绝神色悻悻,也觉得自己语气重了,缓和声音道。 祝绝转身要走,却听身后祝融又道:“你说要带他去溪边?也好,你也需要洗洗,那我也去吧,免得……什么?也是,一会儿爹回来看到我们都不在,怕是又得打你。好吧,你带他去,小心点。” 啪嗒啪嗒脚步声起,小哑巴赶到祝绝身前,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带了几分讨好之意。 祝绝心念一动。 到得溪边,两人各自沉默地洗着身上的污秽,此地一时只有溪水的淙淙声。 “我洗好了,你若无话要说,那我就走了。”祝绝清理干净鞋裤,眼见小哑巴还坐在水里发呆,不悦道。 果然,小哑巴立马从水里站起来,眼睛直直盯着祝绝,似乎在审视什么。 一个孩子有这种眼神,这让祝绝十分不适,忍不住沉下脸,“你真是哑巴?” 小哑巴想了一下,从水边捡起一个稍微尖锐的石头,在岸边泥地上比划几下,写出一个字来。 “是。” 虽然只是一个字,也非用笔写就,看不出字体好坏,但就熟练程度来说,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所以,你想单独见我,到底所为何事?” 小哑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一般在泥地上刷刷一阵书写。 “我们被人贩子骗了卖进这里,姐姐并非心甘情愿嫁给那个混蛋。” 祝绝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此事他早已猜到十之八九,“当逢乱世,在这里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你姐姐若是生下孩子,兴许你们就不会挨打了。” 小哑巴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祝绝。经过多日观察,他本以为“路公子”是一个聪明人,更是一个好人。 祝绝也觉自己这话混账,然而经历过过往那些事,他只想远离是非,不想做什么英雄。 见小哑巴半天没再动作,祝绝不忍去看孩子失望的眼神,转身想要离开。 手突然被一个小手拉住,祝绝回头看时,只见小哑巴又是急急一阵写画。 “我可以给你报酬,我是……” “我不管你是谁,我觉得这里很好,想生活在这里,所以我不能为了你们和村长他们家为敌。”祝绝打断道。 小哑巴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手里的石块也掉落在地,眼神从热切渐渐变为冷漠,继而死寂。 祝绝不愿与那双眼睛对视,再次转身想走,可刚走出两步,身后衣摆被人猛地一拉,几乎把他拉倒,逼得他不得不再回头。 小哑巴一手拽住祝绝的衣服不放他离开,一手更急地在地上书写,几乎到了字不成形的地步。 “你想知道祝融的事?我知道。” 祝绝这下是真的不得不停留了。 “你怎知我所求?”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村长父子不经常陪你们,才会不知。” 祝绝默然。他和祝融接触之时,村长父子的确并无耐心相陪,除了心智不全的迎南,只有小哑巴时常在一边砍柴挑水洒扫,但不过一个孩子,又是哑巴,他便没在其面前掩盖所思所想。 “那些事你怎么知道?听说你们来村里不过月余,而二姑爷已经成亲数月了。” “有心就能知道,他们和你一样把我当不存在,正好让我听到不少消息。” 祝绝微微抿唇,他确实心动了,但是小哑巴所求,他做不到。 “抱歉,我不能为了这个消息就带你们出山,何况出山的路我也没摸清楚。” 小哑巴鼻子发出一个微弱气音,似是嘲讽,接着嘴角微微一牵,隐隐露出一个冷笑,写道:“我要钱。” 第一百七十三章 小哑巴的交易 “你要多少?” 这句话仿佛把小哑巴难住了,此时他的神情才更像一个孩子,思考一会儿后方在地上写道:“一百两银。” 祝绝倒抽一口凉气。 好大的口气!这孩子是出自大富之家,对钱没有认知?还是在故意刁难? “你知道一百两有多重么,你背的动?” 小哑巴眨巴着眼睛,似乎真的困惑,想了想把那一百两擦掉,重新开始写。 “小心!” 小哑巴刚写了一横一竖,祝绝眼角瞥见对岸一个偷偷摸摸的人影,急切之下忘了对方是个孩子,猛地把人一拉,一时没控制好力道,让小哑巴摔了个嘴啃泥,刚洗干净的衣裳又沾了一身泥。 “呼”地一声,一颗石子从小哑巴刚才站立的地方飞过,砸在后面一颗小树的枝条上,打断了一根树枝,可见力道。 “哈哈哈,恶狗扑食。” 对岸的草从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拿着弹弓,虽然开头因为没打中一脸遗憾,但见小哑巴摔倒的狼狈样,又哈哈大笑。 弹弓打在人身上有多疼,祝绝曾体会过几乎一日,刚才那一下若是打实,小哑巴是要见血的。 他不由动了怒意。 “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孩子并不回答,而是白了一眼祝绝,不屑地哼一声,转身跑进身后的林子中了。 “我不是故意的,没事吧?” 祝绝人生地不熟,也不好追个顽童,毕竟追上了也不能如何。他只好回头看查看小哑巴的情况,却见小哑巴双手都被地上的碎石擦出血来。 小哑巴摇摇头,撩起衣袖给祝绝看他左手臂。那里除了纵横交错一些条形淤青外,还有一个约半指大小的圆形伤疤,伤疤高高凸起,仿佛一片平原上蓦然崛起的小山丘。 “谢谢,不然又要多个洞。” “也是他做的?” “是另一个,他们好几个人经常一起玩。” 祝绝说不出话来,村长儿子的小舅子能被这样欺负,显见此事根本就是村长默许。这孩子想要逃,也许,他不能明着帮忙,可以暗中襄助一二,比如,多给他些钱? “我没有那么多银子,但是……” “小哑巴,路公子,你们还没好么?爹回来了。”祝融的声音突然传来,并伴随着草叶被扒开的刷刷声。 祝绝感觉衣袖被人一拉,回头看时,只见小哑巴匆匆写了两个字“晚上”,接着又迅速用手把字擦掉,写字的石头也扔到了远处。 地上一时没有任何字迹。 “你们……”祝融刚好赶到,看到的就是小哑巴浑身泥水坐在地上,手也破了,祝绝倒是干干净净站在一边,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祝融不由沉下脸,“路公子,你一个大人和小孩这般计较,未免太小心眼了吧。” 祝绝面对祝融就好像会失去所有才智,他嘴唇微动,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辩解。 小哑巴倒是连忙摇头,指着刚才那顽童的石子砸过来的地方,想要解释。 祝融看了一眼那处,却没觉得一堆石子落叶中那里有何特殊,不过现在他也没空细看,急急忙忙把小哑巴拉起来就往回走,“没空给你清理了,赶紧回去,爹看不见你,正发脾气呢。” 小哑巴频频回头张望,但也只能由着祝融将他拉走。 此地一时寂寥,只剩下流水的淙淙之声。 晚上,晚上什么呢? 但无论如何,不管祝绝要问祝融的事还是给小哑巴资助,他都需要和那孩子单独见面。可他一个外人,和一个被看管极严的孩子私处,怎么想都名不正言不顺。 苦思大半日,祝绝才想到一个不怎么高明的计谋,也不知道是否可行。 “童子尿?” 当天色全黑,祝绝来到村长家说明来意后,村长父子面面相觑,陈天杰更是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模样。 “对。那夜忘忧若要开花,需新鲜温热的童子尿在午夜浇灌。此花难得,而你们这里居然有生长,在下实在不想错过。此地我只和村长你们稍熟些,这半夜行事,又实在不好劳烦别人,便想借小哑巴一用。”祝绝表面坦然,其实心里七上八下,这番话说得自己都不太信。 “噗嗤,真有这种花?你别是唬我们。”陈天杰终于忍不住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三儿!”村长警告地瞪了陈天杰一眼,倒是对祝绝依然尊敬,“这花和迎南的病有关么?” “当有奇效,但此花太过难得,用法还需见过师伯公才知道。” “太好了,还亏得路公子如此费心,三儿,赶紧去叫祝融来把柴房门打开。” 再次见到小哑巴,祝绝心里一咯噔。 他依然穿着白日那件衣裳,虽被清洗过,却依然斑驳,应该是拿水随便冲了冲。蜷在柴堆里的孩子一动不动,眼神呆滞地盯着地面,哪怕听村长说明祝绝的来意也没有丝毫动容。比起白日,他嘴唇苍白皴裂,脸上又多了许多新伤,肿的跟发面馒头似的。 祝绝缩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带了一丝微微笑意,“这是,他又犯了什么错了么?” “嗐,还不是因为你,你可是我姐的大恩人,小畜生这么得罪你,不得打一顿让他涨涨记性。爹还说明天带他去向你致歉,今晚你就来了不是。话说回来,他这样不会影响药效吧?”陈天杰手里转着柴房的锁头,满不在乎地回道。 “爹,用童子尿浇花,闻所未闻,哪有这样的花?我看他就是借机带小哑巴出去,还想报复。爹,这人不可信啊。”祝融从刚才就一直劝说村长,奈何拗不过岳丈,才不情不愿地拿出柴房钥匙。 “好了祝融,你爹我不是傻子,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村长不耐烦地瞪了一眼祝融,面对祝绝却又转了一副和善面孔,“路公子,尽管带小畜生去吧,不过要小心,小畜生上次用柴刀伤了天杰,野得很。要不,还是叫天杰一起去帮忙吧?” “爹!他说要等到半夜,累死了,我才不去。” “爹,我去吧?”祝融连忙道。 “村长,万万不可,这花开花后,人的气息对它就是毒药,必须以特殊手法采摘才行,若是去的人多了,恐怕不等采摘,立马就会枯萎。”反正都已经编的神乎其神了,祝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哪里有这种事情。” 这次陈天杰和祝融的意见倒是很一致。 但拍板的是村长,村长既然决定相信祝绝,其他人再多质疑也没有用。 “你跟我走么?”祝绝来到小哑巴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闻言,如一滩死水的小哑巴动了,他费力想站起来,却因为疼痛又摔倒在地。然而他没有一丝停留,再次咬紧牙关,虽然缓慢却又坚定地爬起来,最终颤颤巍巍地立在祝绝身边。 第一百七十四章 小哑巴的秘密 漆黑的山道上,一盏昏暗的光点缓慢移动,仿佛无尽的绝望中的一点救赎。 眼见村庄里的灯火已经成了遥处的星星,祝绝把背上的小哑巴放在一棵树下,叹口气摸了摸肩头,那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是小哑巴的泪水。 在村长家的小哑巴看似顺从而又隐含尖锐,祝绝没想到他会哭成这样。 “这是五两银子,我知道比你预期的少,但是这些钱其实够你生活很久。也许你出自大富人家,可平民百姓的收入就是这么低微,我给不了那么多。一百两也许对你们家是九牛一毛,但有的人半辈子都挣不到。” 小哑巴接过装银子的布袋,收在怀中却没有打开。他吸了一下鼻子,揉揉眼睛,左顾右盼找到一根比较粗壮的树枝,在地上写道:“我知道,我回去问过姐姐了。” “出山的山洞就在那边,等告诉过我祝融的事,你要走,我不会拦你,我会告诉村长你跑丢了。还有,对不起,让你挨了一顿打。” 小哑巴摇摇头,想冲着祝绝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可惜他的脸太肿,看起来有点滑稽。 “姐姐还在,而且我不知道山洞里怎么走。” “你不知道?那要如何逃?”祝绝皱眉。 “我找到机会就来探路,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灯笼的微光映得小哑巴眼睛闪闪发亮,他好像坚定地相信那一天终会到来。 可是小哑巴白日被几个大人看着干活,晚上又被锁在柴房里,他姐姐平日也被看管极严,如何能有时间去探那个他和兰儿好些天都没能探清楚的复杂洞窟?刚才他强撑着走出村长家后就几乎站不起来,一路是祝绝背过来的,可见打得多重。认识几日,他身上大伤小伤更是从来没断过,长此以往,他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数,谈何逃出生天。 祝绝仿佛从小哑巴身上看到了那个被牢牢固定在药庐铁床上的自己,仿佛一只被钉住翅膀的胡蝶,怎么扑腾也无法飞走。 犹豫了一下,祝绝还是无法只求一个安稳,而对同病相怜的孩子的苦难视而不见。 “我被守山人带进来过一次,虽然没完全记住全程,但想来比你探路要容易些。白日陈让守着不让人随便靠近山洞,也不许在山洞里做记号,但晚上我会偷偷来,若弄清楚路径了,我画张地图给你。” 闻言,小哑巴眼睛更亮了,他吃力地扶着身后的树干站起来,一手拉住祝绝衣袖,一手在地上写道:“你跟我来。” 小哑巴指点祝绝走的是一条与山洞口背道而驰的路,说是路,其实杂草丛生,根本没有人经过的样子,人头高的野草叶把祝绝和小哑巴两人身上都割出不少细小伤口。 一路上,小哑巴引导地极慢,时不时就四下张望,似乎在判断方向,好在此地地势较高,视线遮挡较少,当不至于迷失在林中。 最终来到一块普通的大石面前,小哑巴欢呼一声,竟忘了伤痛,自己从祝绝背上溜下来,跌跌撞撞跑向那块石头。 祝绝却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小哑巴一直说自己不会说话,可刚才他明明是可以发声的,难道这孩子心机竟如此深,欺骗住了所有人? 天色太黑,小哑巴却没注意到祝绝的情绪,他迅速扒开石头后面的杂草,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兴奋地向祝绝招手,接着低下身子,手脚并用地爬进石头后面,消失不见了。 祝绝心里一咯噔,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跟上去。 只见石头后面被杂草掩盖的地方,竟然有一个山体裂口,里面黑黝黝不知通往何处,但能感觉到里面的空气比外面要冰冷不少。这个裂隙十分狭窄,除了小哑巴这样的孩子或者身材低矮的女子,男人中也只有祝绝这般骨瘦如柴的方能通过,至少像陈天杰父子那般五大三粗的汉子是绝对会卡在中间的。 祝绝将灯笼凑近洞口,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冷不防一个人头冒出来,吓得他连退几步。 是小哑巴,他看祝绝还在外面,又折返回来,再次殷勤招手。 “你叫我进去?这个洞口那么小,我怕会卡住。”祝绝谨慎道。 小哑巴抬头看看祝绝,竟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然后用手比划了下洞口,最后坚定地摇摇头,指指里面,手在面前画了个大大的圆。 “你是说,里面空间很大?” 小哑巴连连点头,眼睛亮亮地看着祝绝,所有动作浑然天成,不似作伪。 独属于孩子的清亮眼神让祝绝心里一动,他不由哑然失笑。一个孩子,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最多不过死,或者生不如死,他不都尝试过了么。 那洞口祝绝果然能通过,甚至稍有余裕,而正如小哑巴描述,除了洞口的一丈多处比较狭窄,里面则豁然开朗,甚至容得下六七人同处。 而洞的另一端,又有一道很高的裂缝,似乎是一个通道,站在那处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有微风流动。 “这里,难道和那条通往外界的山洞相连?”祝绝这下是真的吃惊。 小哑巴正把祝绝给他的钱包放在洞角落里,而那处上方甚至有一根草绳,挂在洞壁尖锐处,草绳下端则系着另一个小包袱。 闻言,小哑巴把草绳下的小包袱解下来,走到祝绝身边,拉住他的手,用细细的手指在祝绝手上写道:“我觉得是,但我没时间探太深。” “若真如此,的确是个避开守山人的好地方。守山人路途极熟,一旦逃跑,若走常路,以你们的脚程恐怕会被很快追上。所以你带我来这里,莫非希望我帮你从此处探路?” 小哑巴没再写字,眼睛亮亮地看着祝绝,用意不言而喻。 “好,我答应你。不过,你现在是不是也该履行承诺,告诉我关于祝融的事?” 小哑巴点点头,打开刚才取下来的小包袱,里面竟然有不少不知放了多久的食物,有干巴的半块饼子,有黑色的不知什么动物的肉干,还有乱七八糟各种粮食晒成的干,只不过都是碎块居多。 祝绝震惊地看着小哑巴从里面挑挑拣拣,最后一脸肉疼地选了其中几块地瓜干含在嘴里,然后又把包袱系好,重新挂回那根草绳上。 小哑巴选好洞壁边一块尖锐的石子,又将地上的沙土拢在一起,然后铺平,抬头看见祝绝的眼神,疑惑地想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般在铺好的沙土上写道:“这是为逃跑准备的干粮,但今晚他们不让我吃饭,太饿了,只好用掉一点。” 第一百七十五章 订婚 祝绝和小哑巴两个人无语地大眼瞪小眼,地面的沙土上还残留着三个字“不知道”。 半晌,祝绝抚着额头叹了口气,他颇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本以为小哑巴能解答他所有疑惑,可小哑巴知道的其实并不算多。他只晓得,祝融和迎南成亲前曾在外面当过村长的伙计。村长见这小伙子人老实,自己女儿年纪渐长又是个傻子,很难嫁出去,也不挑了,就试探着问祝融是否愿意入赘,想不到祝融没想多久便答应了。 至于祝融因何与村长相识,如何来到同安府,他的腿又是如何瘸的,竟然一问三不知。 “要不我还你一些钱。”小哑巴瘪着嘴观察祝绝的神色,小心翼翼在沙上写道。 “算了,也算有所收获,你留着吧。” 两人在山洞休息一晚后,一大清早祝绝将已经能自己走路的小哑巴送了回去。 村长家其他人还没起,开门的是祝融。他急切地将小哑巴浑身上下检查一番,发现没有新伤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看起来就那么不可信任么,让祝二哥如此放心不下。”祝绝静静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苦笑。 祝融一愣,他想解释,可刚才自己的举动早已不言而喻,笨嘴拙舌的他一时也编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然而祝绝也并没有想听解释的意思,他落寞地转身走了。 看着那背影,祝融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莫名感觉。 突然,祝融回味过来。 祝二哥?他为什么这样叫自己,这个路公子不是一直叫自己二姑爷么? 天刚蒙蒙亮,整个村里一片静寂。 祝绝满怀心事回到陈其家,想着陈其一家应该也还在睡,便准备坐在门口等门开。 然而刚到门口,吱呀一声门就打开了,兰儿和前些日子他探洞回来时一样,笑意盈盈地迎出来道:“路大哥,你回来了,今天早了许多呢,是有什么收获么?” 走近的少女头发上雾蒙蒙的,仔细一看,是一层凝结的细密小水珠,仿佛夜晚给她戴上的一层头纱。 不言而喻,即使不是整个晚上,兰儿在门口等待也很久很久,只是祝绝之前总是到天光大亮才回来,从没注意过这些。 祝绝突然一把抓住兰儿的手,那手冰凉,不知道在寒夜里晾了多久。 “路大哥?”兰儿眼神慌乱,脸微微泛红,但她并没有挣脱。 “兰儿,你愿意嫁给我么?” 兰儿猛然抬头,睁大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一层泪光,可她的嘴角却弯了起来。 然而她刚要张口,一根手指又抵在了她的唇上。 祝绝的眼神很复杂,似是喜,似是悲,又似是担忧,“别急着回答,我和你想象的可能很不一样。我出身并非富贵,但又不能平凡,反而满身麻烦,在我身边,甚至可能会有危险。这样的我,你愿意嫁么?” 兰儿笑了一下,并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拉下祝绝的手指,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道:“路大哥,我喜欢你,愿意嫁给你,哪怕明天就会死。” 当陈其夫妇起床以后,听到祝绝要娶兰儿的消息,并没有感觉太意外。 这两人的情意这些天他们都看在眼里,只是祝绝不提,他们又非兰儿的父母,也不好主动问。 二十多天后,平静许久的山村热闹了起来,尤其以晒谷场上最为突出。 临时垒起的灶台上几个大锅烟气沸腾,村里的大小媳妇都聚集在这里帮忙择菜洗菜,十几张不同人家搬来的各式桌子错落摆放,男人们吆五喝六地喝酒行令,小孩们嬉笑着绕桌子追逐打闹。 陈天杰的阔脸被酒气冲得通红,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揽着祝绝的肩膀,在祝绝的酒杯上用力一撞,几乎把碗里的酒给碰洒了去。 “路公子,我再敬你。这酒可是爹的珍藏,大姐二姐成亲的时候他都不舍地拿出来,今日可是下了血本。你今天是主角,一定得,嗝,一定得不醉不归。” “天杰,你把新郎灌醉了,新娘可要不乐意。”旁边有人笑着接口道。 “他们是订婚,今日又不洞房,醉就醉了。”陈天杰手一挥,反驳道,“要我说,还得是路公子这大户人家讲究,像咱们平常百姓,哪还用得着那么多步骤,直接成亲就是了。” 兰儿今日敷了厚厚的粉,遮掩住了她脸上那一份担忧。 订亲的缘由自然不像祝绝对村里人说的那样——因为尚未禀告家中父母不能成亲。路大哥告诉她的真正原因是尚有一件大事要去完成,才能无后顾之忧。虽然路大哥没有细说,但兰儿直觉那件事很危险。 可她不能阻止,路大哥对她很好,却始终有所保留。 他对她,终究义大过情。 “这酒就你喝得最多!祝融,三儿醉了,把他拉过来。” 村长白了一眼陈天杰,却是笑着说的。他心情很好,路公子和村里的姑娘结亲,那迎南的病自然会更加上心,所以他才舍得下血本,拿出除了儿子成亲,平时根本舍不得喝的好酒。 “我孤身在外,订亲宴全靠村长张罗,还惊动了全村操办,理应我敬村长和大家。” 祝绝将手中酒一饮而尽,接着又倒满一杯,如此连饮三杯,引得众人一阵哄堂叫好声。 祝融一边拉着还嚷嚷要敬酒的陈天杰,一边回头去看祝绝。 初到陈洼村的祝绝看着还有些磕碜,但经过这段时间休养,他身上许多疤痕渐渐消失,头发也浓密了许多,隐隐有富家公子的气势了。今日订婚稍加打扮后,更是愈发俊秀,若忽略他脸上的凹凸,倒把村里的一众男子都比了下去。 祝融始终对那天那句“祝二哥”十分介意,也怀疑过两人是否认识。可事后再问祝绝,他却只推说口误。今日再看,祝融确信是自己多心,这样的风姿,他在记忆中根本搜寻不到半点相似之人。 觥筹交错中天色渐暗,上好菜的女人们也坐下来开始东家长西家短地唠起嗑来,气氛更加热烈。 所有人都以为今晚会有一个好梦,直到一个醉醺醺的大喝突然压住了全部热闹之声。 “小畜生呢?小畜生人呢?”陈天杰脚步都不稳了,跌跌撞撞地冲到孩子们坐的那一桌前,把几个小一点的孩子吓得连忙跑回父母身边,他却浑不在意,“你们几个,看到那小畜生去哪了么?” 村里再热闹,也没有小哑巴姐弟的份,姐姐被村长他们锁在了家里,而小哑巴则被带到晒谷场帮忙。即使所有人都坐下来谈天,小哑巴也依然守在灶台边砍柴添火,保证锅里的水沸腾,好随时热一些因为宴席太久而凉掉的酒菜。 初始大家还清醒,不少人都看见小哑巴尽职尽责地坐在炉边,而随着酒酣耳热,人们渐渐忘记了这个小透明。 可就在不知什么时候,小哑巴不见了。 “三儿,路公子订婚宴,大叫大嚷地成何体统。那小子许是去小解了,你急什么?” 村长毕竟年长,还是沉稳些。 “爹,我刚才也这么以为,就自己想把这酒放锅里热热,结果一开盖,里面的水都凉了!” 村长脸色也变了,神情凝重地站起来,几步走到灶台边。 果然,掀开盖的锅里半丝热气也无。 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的状况打了个措手不及,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 只有两个人例外。 祝绝神情不变,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应酬式微笑,眼里没有半点意外之色。 兰儿总在关注她的路大哥,见他如此,她垂下眼睑,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身周之事与己无关。 第一百七十六章 关系破裂 “爹,这还用说,那小畜生肯定是又跑了,这次我谁的话也不听,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别吵!路公子还在这呢。这样,你先回家看看再说,晾他也跑不远。” “我这就去!” 陈天杰怒气冲冲地举步,却一阵头晕,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个嘴啃泥。好在祝融和他站得近,连忙一把搂住陈天杰。 “叫你喝那么多!”村长脸色也不好看,但还算能摆出一个长辈的架势,“你别去了,把钥匙给祝融,让他去看。阿辉,胡子,你们也一起去。” 村长点名的另两个人是平时与陈天杰常在一起玩的狐朋狗友。 陈天杰也确实觉得浑身无力,依言在裤袋上一阵摸索,然而摸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找到,因酒醉而通红的脸一下又白了。 “爹,钥匙不见了。” “什么?你再好好找找,祝融,他醉了,帮他找找。” 祝融向来听话,于是翻开陈天杰的衣襟,在他身上翻找。 “爹,确实没看到钥匙。”祝融道。 村长还没回话,本来呆坐在地上的陈天杰突然倏地站起来,把祝融吓了一跳。 紧接着,祝融的衣领被陈天杰揪住,一把扯了起来。陈天杰身量比祝融高不少,这借着酒意的一拽,几乎把祝融脚拉离地面。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放跑小畜生?!肯定是你!平时就帮小畜生说话,上次阻止我打断他的腿,还经常偷偷给他吃饭,别以为老子不知道!肯定是刚才你借着扶我的机会把钥匙偷走,扔给了小畜生!” 事关祝融,祝绝也无法淡定了,他阴沉地站起身来。 “不是……” 祝融分辩的话没说完,陈天杰一拳轰在他脸上。祝融连跌几步,撞在身后一张桌子上,上面的碗盘一阵叮呤咣啷乱响,汤酒洒了一桌面,流得到处都是,坐在那处的宾客也吓得全都站了起来。 “哎哟!哎哟……” 呼疼的却不是祝融,而是陈天杰。 因为就在祝融撞上桌面的瞬间,一阵清风拂过陈天杰,他整个人飞出去,越过一张桌子,直直掉在地上,捂着腹部呼疼不止,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眼见伤得比祝融重多了。 全场鸦雀无声,只剩下陈天杰的叫唤。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陈天杰刚才所立之处的祝绝,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他们虽然听兰儿讲过路公子的事迹,但无不认为是少女仰慕的情愫让她夸大心上人的能力,心里自动把她的话打了三分折扣。 但如今所见,兰儿竟然是实话实说。 村长脸上的肌肉不停抖动,如果眼神能杀人,祝绝此时已被他千刀万剐了。 祝绝也知道此举惹人生疑,可那是祝融,是他分别已久的亲哥哥,他怎么可能看哥哥被人欺负而无动于衷呢? 稍微冷静过后,祝绝转身弯腰想先扶起跌在地上的祝融,然而祝融却无视他伸过来的手,急匆匆地爬起来越过祝绝,去查看陈天杰的伤势。 祝绝半弯着腰尴尬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才直起身,勉强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我平时见不得打人的事,一下子冲动了,村长您别见怪。” 村长冷哼一声,就算他再有求于祝绝,但儿子可是他的心头肉,区区的女儿生病之事怎能和儿子受伤相比。不过祝绝看起来家中有些权势,刚才又展现出那般实力,他也不想撕破脸,便只当没听见。 “三儿,爹认识祝融比你久,他没胆量那么做,你太冲动了。” “祝融,你们两个都受了伤,你在这里照顾三儿,别再让其他人伤着他,不然我饶不了你。” “你们几个跟我来,我们回家去看看。” 祝绝任由村长带走了此地大半男人离去,默默回到兰儿身边,看着未婚妻担忧的眼神,轻轻握住她的手她让她安心。 他偷走钥匙的时候陈天杰还没醉得这么厉害,现在过去那么久,即使小哑巴姐弟腿脚再慢,也该到达那处山体裂隙了。 经过他日夜探查,那个山洞果然与通往山外的主路相连,只是其内路径之复杂,不是一时半会能走清楚的。守山人再如何熟悉山洞,也顶多带人在主路上追逐一番,若是无果,断不可能冒巨大风险探查每条路径。只要熬过开头,等此事热度下来,小哑巴姐弟定能逃出这大山。 果然,村长离去没多久,就有人来通报小哑巴姐弟逃走的消息,要求在场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去寻找。 “要我帮忙么?”祝绝假意问道。 来人正是陈天杰的死党之一,闻言白了一眼祝绝,阴阳怪气道:“路公子身份金贵,就不劳烦您了,您打人肯定累了,还是歇着吧。” 喧嚣的晒谷场很快安静下来,此地一时只剩下祝绝、兰儿,受伤的陈天杰与照顾他的祝融,还有陈天杰的另一个死党小黑,以及懵懂的陈迎南。 小黑皮肤黝黑,长得比陈天杰还壮实,但他时不时瞟向祝绝的眼神充满戒备与敌意,毕竟他不敢保证自己在祝绝手下能飞得比陈天杰更近一点。 祝融就显得平静多了,可他也在偷瞄祝绝。谁都不是傻子,祝绝刚才为什么出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祝融不明白为什么,哪怕那天带小哑巴出去过后,因为祝绝不再缠着他探听过往,两人关系缓和很多,但还没到肯为他得罪村长的地步吧? 时间在晒谷场上几人的心思各异中一点一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有嘈杂声从村口传来。 “回来啦!”迎南扔掉手中不知道捏的什么动物的面团,高兴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祝绝平静地望向归来的人群,然而听着听着,他的脸上失去了那份淡定。 天色已黑,祝绝尚看不清众人的神情,但他从那交谈声里听到的不是失落,而是喜悦。 “抓到了吗?”小黑站起来高声问。 “抓到了,两个都在这里呢。”有人回答。 怎么可能? 祝绝再也坐不住,脸色难看地站起来。 不是说好先在山洞里躲个两三天,等村里人放弃了再出去么?为了这个,祝绝之前没少在陈其家藏吃的,然后偷偷拿给小哑巴。难道小哑巴姐弟性子太急,不肯依计行事,导致露了行藏? 众人很快走近了。 小哑巴竟人事不知地被人背在背上,不知是受了怎样的重伤。 而那个在人堆中被拉拉扯扯,五花大绑,披头散发的女子,正是那日见过的三少夫人,小哑巴的姐姐。 陈天杰经过刚才的休息,已经不再疼痛,只是他怕再挨打,一言不发坐得离祝绝远远的。然而此刻看到女子,陈天杰的火气顿时腾地又窜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女子面前,抬脚就想踹。 “三儿,注意孩子!”村长脸一沉。 陈天杰还是听他爹的话,悻悻放下腿,然而越想越气不过,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打在女子脸上,女人嘴角立马流下血来。 可这女子果然刚烈,挨了一巴掌不仅不低头,反而抬头恶狠狠地瞪陈天杰。 而就是这一抬头,女子看见了陈天杰身后缓缓走来的祝绝,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睛更是几乎瞪出眼眶。 稍顿,一个尖锐的女声仿佛利刃般划开天际的黑幕。 “姓路的,你出卖我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决定 仿佛一个炸雷在脑袋中爆开,祝绝耳朵里嗡嗡直响,头皮阵阵发麻,甚至连指尖都有冰凉的感觉。缓缓扫视过在场之人,他们的眼神冰冷,在暗夜中仿佛一个个没有感情的石头人,不仅自己没有灵魂,还试图勾走活人的魂魄。 突然一只小手抓住了祝绝的手心,是见势不对赶上前来的兰儿,少女温热的接触仿佛火苗,才让祝绝稍稍感受到一丝活意。 “别让她吵了,都拉回去,你们几个婶子帮忙劝劝这丫头。” 见女子还在不依不饶地扑腾着,像要生啖祝绝血肉似的,村长烦躁地揉揉眉心,对几个村民吩咐道。 一群人拉着女子,背着昏迷的小哑巴离开了晒谷场,一边走一边还能听到几个婶子的劝解声。 “你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少杰家可是村长,吃穿不愁,看上你那是你的福分。” “我们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嫂子我,还有那边你的四表嫂,还有她们,刚来的时候比你还闹得凶,也跑过,现在想想何必呢,好好过日子不好么。” “再怎么也得顾忌肚子里的孩子啊,等生了孩子,你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地想跑了。” …… “路公子,能解释一下么?” 晒谷场这边,村长盯了祝绝半晌,见他始终一言不发,决定自己先开这个头。 “解释什么?”祝绝装傻。 “翠儿为啥说你出卖他们,她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吧?” “呵呵,这个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谁知道呢,说不定,说不定是三少奶奶受了刺激,有些神志不清了。” “哦?那山洞部分洞壁上有一些指路的墨迹,村里识字的人不多,用墨的更不多,路公子该不会说是我们家少杰在里面做的记号吧?” 祝绝不说话了,因为那处山洞无他人经过,他便没顾忌那么多,随手用了身边能随时找到的东西做记号。 这边祝绝绞尽脑汁还没想出理由,那边却又有人按捺不住。 “他说谎!我好几次看到他偷偷给小哑巴东西。有一次我好奇跟着小哑巴,见他把东西又带去了那个山洞里。” 那是人群中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 祝绝眉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觉说话之人有些眼熟。不过村里的孩子他多少都见过一面,一时也想不起是谁。 而那男孩接触到祝绝的视线,不仅不避,反而头一抬,鼻孔对着祝绝,仿佛一个得胜而归的大将军。 这熟悉的神情让祝绝一下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天他和小哑巴在溪边谈话,用弹弓偷袭的那孩子么? “所以,你跟踪了小哑巴,知道他去的山洞。莫非,刚才也是你带路找到他们的?”祝绝的眼眸冰冷,声音仿佛木头人一样没有起伏。 而那孩子浑然不觉危险,反而得意洋洋地道:“是又怎么样?他以为有你护着我就不能把他怎么样。哼,我就知道,迟早能抓到他的把柄。” 少年没察觉到危险,不代表村里的成年人感觉不到。 孩子的父亲连忙挡在少年面前,戒备道:“你想干什么?” 村长知道以祝绝刚才展现的实力,村里无人是他一合之敌,但他相信祝绝和小哑巴的交情没到孤注一掷的地步。 “路公子,如今你要和村里的姑娘成亲,她的姑姑姑丈也是村里人,就应该守村里的规矩。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乡亲,没必要为了一个外来的小畜生坏了交情。我知道路公子心善,也许一时受了小畜生蒙蔽,此事既然已完美解决,我们就此揭过不提,往后大家还是一团和气,可好?” 祝绝眼皮一跳,手在袖子中紧攥成拳,又放开,如此三番之后,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松开了拳头。 “小哑巴,他怎么样了?” 村长听到祝绝语气缓和下来,便知道自己说服对方了,不过这个问题让他有些尴尬,强笑了笑,“这小子太凶,刚才一时没控制好力道,把他一双腿打断了。不过,你放心,一会儿我就请路公子去给他看病,有路公子这个神医在,他定能恢复如初的。” 仿佛又一个惊雷在脑中炸响,祝绝现在不仅四肢发麻,连舌尖都有些发麻。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他所谓神乎其神的医术,都是欺诈,让他去治小哑巴的腿,无疑是让小哑巴落下终身残疾。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喝多了,祝绝突然感觉天地有些旋转,不由晃了一下。 一只柔软的手在背后托了一下祝绝,那手虽然瘦小,却无比坚定,竟稳住了祝绝的摇晃。 “村长。”兰儿很少在人前说话,如今一出声,就被数十双眼睛盯着,不由脸颊微红,但她并没有因此停止,“路大哥是个心中有大义的人,不然,我也活不到见到姑姑姑丈。而且,我也不是村里的人,我只是路大哥的未婚妻,是路大哥未来的妻子,他无论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无条件支持。” 话虽没说透,但陈其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出声阻止,“兰侄女,你喝多了,胡说什么呢。” “我很清醒,我是说,路大哥不必为了我而纠结,如果不是路大哥的善心,我活不到今日。只要是路大哥的决定,我都不会因这个决定而埋怨。姑丈,无论如何,您对我们这段时间的照顾,侄女都铭记于心,但凡有机会,必定相报。” 祝绝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子,继而又苦笑一下。他救兰儿,谈不上什么大义,只是一时起念,也想过若是不成,就由得她自生自灭。如今看来,真正心中有大义的人,是兰儿才对。 沉眸想了一会儿,祝绝又抬起眼来,仿佛已然下定某种决心。 既然自己的妻子相信他是个侠士,他未尝不可为了妻子心中的那个形象努力一把。 出山的路祝绝已然探清,他要走,这村里也没人能拦得住,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只是兰儿的态度,还有二哥祝融。此时他无比庆幸,因为想单独去救母亲,没有一时冲动与二哥相认,将来二哥也不会受自己连累,打破平静的生活。 唯一对不起的只有陈其一家,不过他们毕竟是村里土生土长的人,当不至于受太多牵连,大不了带小哑巴就医后,再想办法把他们一家也带走就是。 “路公子,你想清楚!” 祝绝眼神的改变,逃不过经验老道的村长的眼,不由着急地出声阻止。 “我想清楚了。” 祝绝阴森地看了一眼那个还躲在父亲身后的少年,考虑到陈其一家,他终究放过了那孩子,一把抱起兰儿,风一般向小哑巴姐弟被带走的方向追去。 “拦住他!”村长大叫。 可谁又能拦得住祝绝呢,很多人呆站原地,甚至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又谈何追击。 第一百七十八章 屠村 “优昙!”一声凄厉的孩子惨呼之声直冲夜幕。 这个声音,带着些许生硬,似乎很久没转动过的生锈轮毂发出的摩擦声,在场之人无不对这个声音十分陌生。 人群乱作一团,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大婶子小嫂子们纷纷哑了,面色惊恐地往后直退,露出中间空地上一躺一趴两个人影。 小哑巴醒了,但是他的腿走不了,只能艰难地用手支撑着身体,爬向对面那个满嘴鲜血的女子,神情悲伤又坚定。 村长家的三少夫人躺在地上,侧头盯着小哑巴,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又溶入地面的血泊之中,不留半点痕迹。女子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因为舌头断裂,一张嘴除了涌出更多鲜红,无半点话语发出。 “啧啧啧,你们怎么看人的,这咋办,咱们怎么和村长交代?” “喂,刚才是你俩拉着她的,可别赖我们头上,你们刚才要是把她嘴堵上不就没这事了?” “我们只负责拉人,哪里还有手堵嘴,你们怎么不做?” “谁知道她敢把舌头咬断啊,真吓人,怕不是个疯子吧。” 人们吵吵嚷嚷互相指责,忙着推卸责任。 “别吵了!赶紧找大夫给医治,要是一尸两命,村长饶不了我们。” “村里哪有大夫?” “那个路公子不就是个大夫,把他找过来啊!” “对对,赶紧去找路公子。” 所谓的路公子祝绝早已经在半路上,然而也只能在半路上了。 兰儿被突然摔在地上,稍怔过后,她丝毫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骨碌爬起身。 因为她的路大哥此时正倒在不远处,除了一双眼睛还在转动,似乎浑身上下都无法动弹。 “路大哥,你怎么了!” 祝绝没想到夺魄这个时候又发作,他还以为蛊虫经过上次活动之后已经死亡,他从此能高枕无忧了。 可上天原来不会轻易眷顾他。 也许是酒意的作用,也许是发生太多事,以致于他以为刚才身体发麻是情绪激动的缘故,却没想到是蛊虫的原因,直到四肢像上次一样突然失去所有反应,他才恍然醒悟。 不过,问题也不大,他能活一次就能活两次。 只有一点可虑。 “兰……我没死……别埋……” “什么?路大哥,你说什么?”毕竟此事太过惊世骇俗,兰儿一时没明白祝绝说的意思。 然而勉强交代后祝绝的舌头终于失去活动能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希望他的兰儿足够聪明,能领会到。 虽然埋在土里也许不影响他复活,但要是被钉在棺材中,出来还是需要费些工夫。 祝绝眼前最后的景象是村长带人追到面前,正一脸凝重地和兰儿对话,但说什么他已然听不清楚。 又一次,呼吸越来越急促,好像脖子下面那颗肺被连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似的,祝绝意识愈发模糊,直到沉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再次从深渊中出来时,祝绝比上一次平静许多,默等四肢和五感慢慢恢复后,他才发觉胸口有些憋闷,似乎有一个人趴在自己身上。 祝绝笑了,那娇小的体型,不用猜应该是担心他的兰儿,而且兰儿的确领会了他死前最后的意思,没把他钉进棺材里。 “兰儿,谢谢你。”祝绝含糊不清道。 他四肢还不能动,舌头也有些麻,但他急着向未婚妻报平安,好减少她的担心。 兰儿没有回应。 睡着了? 祝绝深吸一口气,鼓足力量伸出手,果然摸到了属于少女的柔软身躯,那触感和以往抱过的并无不同。 “兰儿,醒醒,我回来了。” 身上那个人依然没有动静。 祝绝渐渐察觉出不对劲,他的嗅觉也开始恢复,他似乎闻到空气中有焦糊味,还有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如同被一桶冰水泼了一头,祝绝浑身一震,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过了片刻才渐渐开始有光,可那光不属于太阳,不属于月亮,也不属于灯烛,却映满了窗外的天空,那是橘红色的火光。 祝绝一愣,但他顾不得其他,他用尽力气伸手,将身上人的头抬起来。 人的确是兰儿,可少女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祝绝这么大的动作都不能让她有半点反应。 “兰儿?”祝绝不死心地再唤。 回应祝绝的只有木头被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祝绝愣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里捧着的脸已经没有半丝温度,反而是他身上被濡湿的衣服,隐约透着微弱的温暖。 屋子的主梁尽职尽责地燃烧了很久,最终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断为两截掉落下地,而整座屋子也在同时轰然倒塌。 就在房屋倒塌的前一瞬,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抱着另一个人撞破墙壁跑到了院中。 人影正是祝绝,他心如死灰地看了看倒在院中的陈其一家三口。陈其是被当胸一刀毙命,而他的妻儿和兰儿一样,是后心中了一刀,血流尽而死。 几人身上再无第二刀,可见行凶者极其自信,也极其准确,绝不是普通人所为。 而着火的还不仅是陈其家。 敞开的院门外,入目所见全是熊熊烈火,火光和黑烟将靛青色的天幕完全塞满,仿佛整个村子就是一口巨大熔炉。 来不及伤悲,祝绝抱着兰儿的尸体,跌跌撞撞走出门。 二哥。 如果整个村子都遇害,那凶手也同样不会放过村长家,他必须去确认二哥的安全。 一路上,祝绝的心越来越沉,浑身颤抖,几乎要抱不住兰儿的尸体。 每家每户的门都是敞开的,有的户主死在了村道上,有的死在家中,甚至连看门狗都倒毙于门口,整个村子没有半点活物的声音。 就在祝绝已经绝望的时候,却在接近村长家的时候,听到了隐约的说话声。 祝绝精神一震,犹豫一瞬,还是把兰儿的尸体放在了路边。 无论对面是幸存的,已结仇的村长一家,还是凶手,甚至村长就是凶手,无论哪种,都需要祝绝全力应对、 而他刚刚苏醒,手脚未能全通,若还抱着尸体,只会让兰儿的身体再受伤害。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兰儿的面容后,祝绝缓慢地蹑手蹑脚往村长家靠近。 村长门口站着十数人,均身着劲装,不少人手中利刃尚在淌血,明显不是村长能接触到的人。 而看到其中一人后,祝绝身体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烟火缭绕,祝绝本该看不清的。可那十几个人虽多为壮汉,为首的却是两个女子,领头年长的女人眼生,但她身边年轻那个,她的身上像明月般环绕着淡淡的柔和光晕,即使漫天火光也无法掩盖。 那是让祝绝向往过、失落过,又憎恨过的身影。 却不是韦若君,又是谁? 第一百七十九章 “祝公子,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正在祝绝烦恼是等这些人自己离开还是想办法把他们引开的时候,一名魁梧汉子凑到为首的年长女子身边低语几句后,女子发话了。 祝绝瞳孔骤缩,浑身一震,又悲又惊。 悲的是村里的灾难果然是他带来的,惊的是女子到底怎么在哔啵作响的大火声中这么快发现他的。 不过片刻后,祝绝又冷静下来,躲在原处默不作声。 女子刚才虽然那样说,可实际面朝方向却不是他这里,其他人更在东张西望,显然并不知他实际藏身处,那话分明是诈他。 可惜祝绝错了。 那名汉子向某个方向张望一眼后,再次凑到女子身边低语。 女子听后转过身,直直正对祝绝藏身的墙角,而其他人也不再像无头苍蝇般四顾,齐齐扭过头来,十数双眼睛几乎要把那面土墙盯烂。 祝绝心中长叹,知道对方定有手段监视自己,再无侥幸之念,只得硬着头皮走出来。 “祝公子,又见面了。”女子道。 年长女子若论容貌,虽不及韦若君正当年华,但脸上并无皱纹。真正让人感觉到年纪的是她的眼神,比未经世事的年轻女子多了些许阅尽千帆后的淡然。她语声虽柔,嘴角亦含笑,可眉眼稍显凌厉,有一种久经上位的威严气度。 可祝绝确信他不认识此女,从声音到样貌都非常陌生。 “我们见过?” 女子微微一笑,抬手按了按身边孩子的肩膀,止住了他的躁动。 那孩子是小哑巴,他此刻披着一件女式大氅,正趴在一名壮汉身上。从祝绝出现的那一刻,小哑巴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那仇视的眼神好像下一刻就会冲上来给祝绝来一刀似的。 祝绝不是没看见,他也知道小哑巴仇恨的原因,可他没法解释,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机,他只能先选择忽略。 “上次翠华殿一晤,在下心有顾虑,故未能以真面目相示。今日便当初次见面,重新介绍吧。在下卢崇华,乃李盛生母。” “原来是你。” 祝绝惨笑一声,想起为了找出女子,三桶失掉一只手臂,却发现女子从始至终对他戒备重重,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假的,根本无迹可循。然而他能怪女子吗?真正害苦三桶的是自己的私心作祟,处处隐瞒。 小哑巴本来一直盯着祝绝,听到女子的话却一愣,不解地看向卢太嫔。 “所以,太嫔娘娘今日来,是为南依王殿下抓我的,是么?” 说了这许久话,村长家都没有任何人声,祝绝心里已有答案。他只觉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四处的火光和黑烟衬得这小山村仿佛人间炼狱。 “我既已出宫,就不再是太嫔,祝公子可唤我以前的称呼,卢门主。” “我不管你什么门主,我只想问,南依王若要得天下,为何做出如此惨无人道的事?你抓我便抓,为何要屠村!难道见过我的人你都要杀,那我这一路上见过多少人,你杀得尽么?!” “祝公子误会了,进村之时,我并未有杀人之念。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村口看见被吊在树上,双腿尽断的玥儿。我与他母亲有故,不能不为他报仇。听闻祝公子在村里也住了些时日,不会不知道这个村子对玥儿做过什么吧?而此事乃我的决定,也与我儿无关。” 祝绝浑身一抖,脸上血色尽褪,“玥儿,你是说,小哑巴?” “我不是哑巴!”小哑巴突然出声,但气息微弱,且口齿有些不清晰,“我是本朝五皇子,李玥。” 不过说了几句话,小哑巴就喘息不已,似是没力气继续。 “玥儿,你还虚弱,先别急。”卢太嫔安抚地拍拍李玥的背,又对祝绝道,“玥儿小时候遭遇变故,受了刺激不会说话,此次虽因祸得福重新说话,但这村里人竟敢做出对皇子如此不敬之事,甚至若我再晚来些,玥儿早已没命,他们难道不该杀么?且我门下优昙也因保护玥儿死在这里,我作为门主为属下报仇,也是理所应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小哑巴字写得不错,出口就能要一百两,为什么他那个姐姐气度不凡,倔强不屈。 村里人,他们的确该死。 可祝绝却无法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考虑,因为那里面,还有一心喜欢他的兰儿,还有好不容易重逢的二哥啊。他们,甚至陈其这些普通村民,他们也有错,错在没有对小哑巴姐弟伸出援手。可他们是普通人,他们付不起见义勇为的代价,这不该是他们丧命的理由啊。 “真的,没有一个活口了么?” 直到此刻,从发现兰儿死讯后就一直隐忍悲伤的祝绝,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村里,莫非还有你在意之人?抱歉,可是他们伤害了我在意之人。” 卢太嫔嘴里说抱歉,脸上却没有任何歉意。 “我要进那屋子里看看,可以么?” 卢太嫔沉吟了一下,挥挥手,众人让开了通道,“请便。不过祝公子也不必想着逃走,村子四面的高处我都安排了最好的弓箭手,无论你走哪个方向,他们都能立马看见,这烟火阻挡不了他们的视线。” 怪不得这些人那么快发现了他的踪迹。 祝绝抬头茫然地向远处山上看去,然而黑烟弥漫,他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无所谓,他本来也没想逃。 一步一步踏进弥漫着血腥味的堂屋,也许是故意,也许是没来得及,村长家没有着火。 那个身材壮硕的村里权力第一的男人并没有比陈其一家更好,一样是当胸一刀,就死在了门口,只是他双目怒睁,即使里面早已没有神采,依然在不甘地瞪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不用费什么工夫,进入二进院子,祝绝就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祝融身体蜷缩,怀里还紧紧抱着迎南,两个人如连体婴一般倒在迎南平时最爱画画的地方,两人的鲜血濡湿了地面的小人,给平时没有生机的小人染上一层鲜红的色彩,仿佛有一瞬间曾活过一般。 “二哥。” 明知道无望,祝绝还是跪下来,轻轻推动祝融的身体。 但尸体又怎么会有反应。 “二哥,醒醒,我是祝绝,我是小绝啊,我不是什么路公子,你醒来看看我,我是你的三弟……我,我没死,我们一起去……去救娘好不好……好不好……啊?啊……” 门外。 “门主,他好像哭得很伤心,虽说按他的籍贯来说不应该有亲人在这里。不过万一真有,那今日就结了仇了,会不会影响少主的计划。”背着李玥的男子听着门内的动静,有些担忧地道。 卢太嫔也微皱眉头,一时没说话。 倒是男子背上的李玥闻言想了一会儿,轻声道:“他不姓路,姓祝?这家的二女婿叫祝融,和他有关系么?” “祝融?那就是他当初托我们救的人,是他的二哥。只是后来祝融在军营失踪,应该是趁混战时逃了,可能他怕张会追踪,所以也不敢回家乡,想不到竟会跑到这里。”刚才一直没说过话的韦若君道。 “一一都这么说,消息应该没错了。”卢太嫔叹口气,微微摇头,但脸上并无担忧之色,“想不到阴差阳错,竟杀了他的亲人。” “都怪属下未能及时察觉。”韦若君连忙半跪下请罪,行事作风哪有半分王府时袅袅婷婷的影子,倒是干净利落,像极江湖中人。 “卢太……”李玥想起来卢太嫔告诉自己以后要换称呼,连忙改口,“卢姨,是因为我坏了四哥的事么?” “没事,只要玥儿以后别再不打招呼自己乱跑就好,看这次多危险。”看小侄子有些沮丧的样子,卢太嫔轻轻摸摸他的小脸,露出一个温柔笑意,“至于他,不过一个棋子罢了,配合也得配合,不配合,卢姨有的是手段让他不敢不从。一一,你也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看到卢太嫔的笑脸,韦若君和李玥只觉安心,可背着李玥的男子跟随卢门主已有年头,见状打了个寒噤。 他们这位门主在宫内收敛太久,以致于他都差点忘了当初她是怎样一个雷霆手段智计百出的人物了。 第一百八十章 光的作用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哭声突然断绝,可人也好半晌没出来。 “门主,四方均无信号,他们没发现那人离开。” 之前向卢太嫔报告祝绝方位的那名男子又向四面山上眺望一番后,禀报道。 这名男子眼睛极亮,即使烟火弥漫也掩盖不了目中的炯炯神采,手中不似其他汉子拿着钢刀,而是持一柄桐木大弓。 卢太嫔眼波流转,略微思考了一会儿,轻笑一声。 “罢了,你们随我进去看看。” 二进院子中,祝融夫妻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势躺在原地,祝绝却不知去向,而三进院子里依然只有村长夫人与陈天杰的尸体。 “祝公子,这房子就这么大,躲藏又有何意义?” 卢太嫔轻挑眉头,并不如何着急,毕竟区区三进房子,搜一下就能把人找出来。 话音刚落,身后厨房传来响动,卢太嫔转过身,只见祝绝双目红肿,手中却端着一碗没吃完的饭菜,即使此时现身,嘴里依然没停止咀嚼。 “我几天没吃饭,饿得厉害,正好他们厨下做好的饭菜尚未全凉,就用了些,并非有意躲藏。” 卢太嫔这才有些不适,微皱眉头。 按韦若君所说,祝绝亲人新丧,应当悲痛欲绝才是,而前面的哭声也印证了此事。但他现在又为何能平心静气地用饭,说话语气仿佛日常出来招待客人一样随意,莫非疯了不成。 若是疯了,那对盛儿的计划则大大不利。 “那祝公子可用好了?我们能走了么?”卢太嫔试探道。 “快了,快了,吃完这碗就走。” 于是,在这漫天烟火、鸡犬不留的小山村中,十来个人就这么站在满是鲜血的尸体旁边,眼睁睁盯着祝绝慢条斯理地吃饭。 不得不说,祝绝被教养到骨子里了,即使端着碗站着用饭,依然姿态良好,细嚼慢咽。 “我用好了,我们走吧。” 祝绝放下碗,甚至摸出一块汗巾抹了抹嘴。 韦若君始终紧盯着祝绝的一举一动,虽谈不上了解,但她是这里和祝绝接触最多的人,直觉让她感觉不妥,因此对祝绝充满警惕。 可直到众人离开二进院子,走到堂屋,祝绝都温顺地仿佛一只绵羊,认命般随众人行止。 堂屋门口狭窄,又有村长尸体挡路,卢太嫔带的人虽多,此时也只能排队鱼贯而出。 卢太嫔和祝绝之间相隔四个人,就在其刚迈出门口,身后四个人为了躲开村长尸体队形变化的瞬间,一直低着头的祝绝眼神陡然一厉,衣袖中滑出一把小刀,那正是他刚在厨房中寻得的。 电光火石间,祝绝前方四人只觉中间一阵风吹过,一道幻影直奔他们门主而去。 训练有素的汉子们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即使什么都没看清,他们的刀也劈了出去,甚至预判来人的动作,劈向幻影的前进方向。 然而他们毕竟没见过祝绝,更何况是痛极恨极,将速度发挥到极致的祝绝。所有人的刀都砍在了虚空中,甚至有一人因为用力过大几乎被村长的尸体绊倒在地。 卢太嫔武功不强,猝不及防之下更是只来得及向后格挡,试图通过损伤一只手臂来阻挡祝绝的刺杀。 祝绝几乎能看见卢太嫔血溅当场的模样,即使她的手臂能挡住第一下,可他早已做好了连环出击的准备,不会给对方一丝喘息之机。 可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她挡在了卢太嫔和祝绝之间,正是走在卢太嫔身边,一直注意祝绝的韦若君。 祝绝的去势没有任何改变。 对他来说,韦若君的速度太慢,虽然因为离得近的缘故,也许她会因此受伤,可他们之间从无恩义,更无情分,何况事到如今,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向卢太嫔复仇! 一触即分。 韦若君摔在了卢太嫔身上,两人翻滚于地,而祝绝则落在两人稍后的侧方。 卢太嫔刚喘口气,尚未来的及检查自己是否受伤,风声又起。 “卢姨!”小哑巴直到这个时候才叫出声来。 韦若君想都未想,单手一撑,一个翻身又扑在卢太嫔的身上。无论是从上司还是爱人母亲身份上,她都不能让卢太嫔遇害。 一道风声从身后刮过,韦若君甚至能感觉到刀风将颈后的汗毛刺激地竖立起来,然而她终究没有受伤,祝绝再次落在两人侧后方。 这次祝绝没有立马反攻,他在原地愣了一瞬,这才面如死灰地再次起身扑过来。 而一切为时已晚,卢太嫔的护卫们若此时都还反应不过来,那他们也可以以死谢罪了。 一只利箭咻地一声从拿弓的汉子手里射出来,和扑过来的祝绝撞个正着,两相对冲之下,祝绝落在了距离卢太嫔半尺之处,箭头洞穿了他整个胸膛,可血却一时没来得及流出。 锁链声起,两只钩爪从身后飞来,钩住了祝绝双肩,巨大的力道将他的身体凌空拉起,向后重重摔在地上。这些东西本来是为了防止祝绝逃跑准备的,没想到此时派上用场。 祝绝身体刚落在地面,一只短枪又紧随而来,虽不及利箭迅速,却势大力沉,直接洞穿他的腹部,又深深插入他身后的泥土之中,竟将祝绝整个人钉在了地面上。 至此,祝绝再无力反抗,数人冲上前来,踢掉了他手中凶器,又死死压住他的手脚。 韦若君心有余悸地爬起身,检查了卢太嫔和自己身上后,惊奇地发现二人都没有受伤,不由忍不住问:“刚才你明明能伤我,为何却偏了方寸,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 祝绝灰败的眸子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有了些许反应,愣了一会儿后,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身上原本缓缓流血的两个伤口涌出大量鲜红,笑得卢太嫔一干人脸色愈发难看。 正如只有祝绝能看见韦若君身上的光一样,也只有祝绝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对卢太嫔的仇恨,绝不是区区韦若君能阻止的,即使要了韦若君的命,他也不会停下。 可是,直到刚才,他才终于知道韦若君身上的光有什么作用。 若说第一次他并没有看清,也不知道自己的刺杀为何会偏开的话,第二次祝绝看得清清楚楚,在刀锋接触到韦若君要害的一瞬间,她身上的微光仿佛活物一般荡漾起来,竟如同一只温柔又有力的手,强势推开了自己孤注一掷的攻击。 这才是祝绝愣了那一瞬的原因。 韦若君知道祝绝曾对自己有情,只道他刚才手下留情是为情所累,见他狂笑不止,心中唏嘘,扭过头不忍再看。 而卢太嫔看见韦若君的神情,本就不悦的脸色更加阴沉。 “本来刚发现你是一具尸体的时候,想着省下不少麻烦,没想到你却醒过来了。后来见你还算听话,我们又要翻山越岭,就没对你出手。如今看来,还是尸体听话些。” 卢太嫔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摸出一个黄铜小盒,又向压住祝绝手脚的汉子们挥挥手,示意他们放开。 背着李玥的男子见到小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同情地看了一眼还在狂笑不止的祝绝。 “也罢,对玥儿犯下的罪行,你也有一份,本就该恕罪。你就随着这些村民,一起死在这里吧。” 卢太嫔打开小盒,从中摸出几支三寸长短的银针,稍认穴位后,手法极快地扎入祝绝身体中,然后站起来,缓缓退开。 笑声戛然而止。 稍顿,祝绝眼睛蓦然睁大,四肢止不住抽搐起来,接着上身猛然抬起,似乎想要翻身,然而腹部被钉在地上,他半点挪动不得,只能像一只离开水的鱼一般,扭动挣扎却无济于事。 “唔……” 痛哼声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来,祝绝已将下唇咬出血来。 “这是我门中逼供的手法,接下来身上的每一寸经脉都会越来越痛,只管喊出来便是,这里没人笑话你。”卢太嫔看着这一切,冷漠地说道。 如同响应卢太嫔的话一般,下一刻祝绝终于忍耐不住惨呼出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响彻整个山谷,完全盖过了大火燃烧的动静。 十来个人在这里,却只有祝绝一个人的声音,卢太嫔和她的手下们一声不响地看着地上渐渐被祝绝的鲜血和失禁物浸染,又被他的挣扎涂抹地泥泞不堪。 李玥从开始的痛快,慢慢不忍,最终把头埋在背他男子的肩膀上,皱眉闭眼。 韦若君低垂眼睫,眼泪一滴一滴无声落在地上,但始终没有求情。 至于其他人,不少人眼中畏惧不已,甚至连呼吸都试图放轻,更不敢说半句话。 两刻钟后,早已微弱的惨呼突然断绝。 “门主,没气了。”拿弓男子试探了一下祝绝的呼吸,禀报道。 “嗯,拿回去吧。” 第一百八十一章 张安世 再次醒来,祝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死之前那如同抽筋拔骨般的疼痛似乎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中,隐隐发作。 他在药庐中死过很多次,可很少被活活疼死。崔瑾并没有折磨人的癖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验医术,他只是不把祝绝当人看罢了。 这是祝绝第一次体会到,世间还有以折磨作为最终目的的手段。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祝绝微微侧过头,这里不是想象中的阴暗牢笼,也并没有重锁加身。反而他的身下垫了厚厚的绸缎褥子,丝滑柔软,仿佛小山村里的那场声嘶力竭的挣扎,只是祝绝沉睡下的一个噩梦。 身体在微微晃动,这里的空间也不算大,外面隐隐传来的马蹄声,无不表示他正身处一驾行进的马车之中。 “张安世。”祝绝哑着嗓子道,他的喉咙又在长时间的惨叫中受损了。 “祝公子还记得我,在下不胜荣幸。” “呵,南依王身边人的手段,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张安世沉稳的面容略现一丝尴尬,他知道祝绝指的是什么。 “抱歉,卢太嫔娘娘入宫前乃江湖中人,奉行有仇必报,有时行事手段难免偏激,让祝兄受苦了。” “何必惺惺作态,我在你们面前半点也反抗不得,要做什么直接吩咐吧。” “此事待见到殿下,他会亲自向你说明,祝公子这两日且安心休养便是。另外,我这有两件事物,想来该归还公子。” 事物?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属于他的么? 祝绝无声冷笑,无所谓地侧目看去,只见张安世从车厢角落里捧出两个雕饰精美的黑盒子,神情虔诚地摆放在祝绝视线所及之处。 心头一跳,祝绝隐隐猜到什么,嘴角的笑意再也无法维持。 “路途遥远行军不便,尸体难以携带。因此在下擅做主张,将令兄与尊夫人的尸身化为骨函,以便祝兄来日将他们带回故土安葬,以慰亡魂。抱歉,我等一直不知令兄样貌去向,没成想会在此地,故阴差阳错酿成大祸。至于尊夫人,他们不知你二人已结良缘,当时夫人去前舍命护你身体,被误以为要逃跑,出手之后方见其相护之人是你,可惜已经回天乏术。” 祝绝愣了许久,想到兰儿面对突然冲进来杀害姑姑一家的暴徒,第一反应不是逃走,而是拼命护住已成尸体的自己,所以才会死在自己身上,便忍不住悲从中来。 然而他哭不出来,反而抑制不住地想笑,笑这世间强权横行,笑他自己软弱无力,笑他别说报仇,连自身都不能由己。 一直狂笑到嗓子酸疼不已,祝绝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无法停止。 “以慰亡魂。哈哈哈哈哈,慰,如何慰?哈哈哈,他们如蝼蚁一般无辜惨死,却无人能为他们伸冤,即使做再多这些无用之事,又如何能真正慰他们的怨恨之心?!” 而张安世神情淡然,既无同情,亦无鄙夷,就那么自若地看着状若疯癫的祝绝。 “是否完全无辜,公子心知肚明。”张安世只是平静地道。 笑声陡然止歇。 “但他们罪不至死。”祝绝好半晌才道。 张安世摇摇头,叹息一声,转头看向车窗外,似乎在欣赏沿路的风景一般。 “这便是世间的不公了,只有胜者才能制定规则,是否该死,只掌握在制定规则的人手中。而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抛却私心,有羁绊,有牵挂,甚至没有私心,只是有见识不及之处。所以规则本就不公平,它永远只对规则的制定者有利。就好比我与公子相识,所以只带走了公子亲人的尸身,至于村里的其他人,我既无精力也无情分,就只能任由他们曝尸荒野。” 祝绝震惊地看着张安世,他一时无法消化对方这番话,喃喃道:“可这世间有律法。” “律法是可以改的。”张安世无奈地转回头面对祝绝,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只要你的权力够大。” “不,不。”祝绝觉得哪里不对,可他又想不出什么话来辩驳,只能无力摇头,“若律法不公,会激起民怨的。” “自然。如果律法触犯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这个时候的规则制定者就转变为大多数人,因为他们的总力量更大。但他们每个人的力量却不够,所以成功修改规则的路上,必定有无数牺牲者。这条路,远比从权力顶端走要艰难地多。”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祝绝无法完全理解张安世的话,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一番话。 僵局直到马车突然停下,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时才打破。 “张公子,祝公子醒了吗?” 张安世看了一眼祝绝,却没有明说,“洪兄有事么?” “我,前面岔道处在下就要和大队分道扬镳,回浦江坡了,因此想向祝公子当面致歉。” “洪兄又何必如此,此事乃你职责所在。何况即使祝公子醒了,再多道歉也挽回不了什么,不如就此天涯不见。” 车外一时没了动静,又过片刻,车轮辘辘,马车重新启动。 “洪飞,他果然是你们的人,甚至连唐夫人的事也许都是一个骗局。” “浦江坡县令的家事我听他讲过,此事并非虚构,雇佣你也是他临时起意。祝公子倒不必为此事纠结,唐县令的确该死。” “那事成之后,在县城他为什么不抓我,反而把我放走,若是当初……当初……就不会……”祝绝想问个明白,可说着说着声音哽咽,难以为继。若是当初他因抓捕与兰儿分道扬镳,无所羁绊,也许兰儿和二哥都能活下来。 “洪飞只是负责收集情报的暗哨,浦江坡更非兵家重地,人手有限,若他当时拦你,县衙那些衙差又如何能拦得住?” “那后来你们又如何找到我的?” “公子可听说过,老马识途?” 祝绝闭眼,喟然长叹,千算万算,防备了人,却忘记防备畜牲。 “果然是得得,果然是一匹好马。” “好马倒是好马,不仅有能力,更有情义。想必祝公子路上将得得照顾地不错,它本先到了我处,却怎么驱策都不肯带路。无奈之下只得请它的主人洪飞前来相助,这才将我们带到那山中,故耽搁了这许多时候。这陈洼村也的确隐蔽,若非救出五殿下,得殿下相告,我们尚不知竟有山洞与山外相连,白白翻山越岭,耗费老大工夫。” “五殿下。”祝绝喃喃念了一声,“堂堂五殿下,为何会被卖到山里?” “五殿下与我们殿下素来相亲。五殿下前些日子刚刚失恃,二殿下如今又占据帝都与王爷分庭抗礼,五殿下自然不愿待在皇宫,便偷偷带了贴身侍女前来寻我们王爷。没想到二人经验不足,半路遭贼人暗算,不仅钱财尽失,还一齐落入人牙子手中。后来他那侍女被陈洼村村长买回去做儿媳妇,侍女怕弄丢殿下,以死相逼要求带五殿下同往,没想到反而害得五殿下落入虎口,受尽折磨,几乎丧命。” “天意弄人。”祝绝用手捂住眼睛,苦笑不止,“五殿下的侍女自然容貌气质不俗,村长若非贪图那女子出众,也不会带这两个煞星回家。即使卢太嫔看见一个陌生孩子受苦,肯出手相救,却未必会为他尽屠全村。” “天意何曾弄人?”张安世斜睨祝绝,微露不悦,“村人无知残忍,若非五殿下,而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便只能无声无息化为山沟之中一缕冤魂,连报仇雪恨都做不到。祝公子,你身如浮萍,受尽苦难,因无权无势而不得不受人摆布,难道不应该感同身受么?又怎会说出天意弄人这样的话?” 祝绝浑身一震,将手从眼睛上拿下来。 是啊,他的所思所想,终究囿于自身感情,而无视他人苦难。 这样说来,卢太嫔为友人之子报仇,岂不也是理所当然。 “罢了,人性如此,凡人自私自利,圣人也未必能免俗。”张安世长叹一声,重新望着窗外,不再说话。 第一百八十二章 定计 眼前的女人年约三十来岁,五官平平无奇,可一双手却白嫩纤巧,比之少女亦无半分逊色。 “公子,差不多了,您看可有不妥之处?” 祝绝盯着面前的铜镜左右扭头细看,更加对女子巧夺天工的手艺叹为观止,即使他刚才亲眼看着女子将他凹凸不平的脸一步步变得平滑细腻,亦感觉如在梦中。 李盛手下,果然能人异士倍出。 “已有九成相似,只是瘦了许多。”祝绝实话实说。 “无妨,李鸿既为我阶下囚,有所清减也是应当的。”李盛道。 “王爷,我虽能易容他的相貌,可他缺少一只眼睛,这,我还未想到弥补之法。” “此事我已有计较,戴师傅,你先下车吧。” “那属下告退,还请王爷与祝公子注意,此妆面绝不可沾水,不然就会露馅。” 被称为戴师傅的女子郑重叮嘱过后,不再多言,将车内摆地横七竖八的器具一一收入她随身大箱子中,向李盛与祝绝行过礼后,便离开了马车。 “祝公子,此去破釜沉舟,还望你万事小心,马到功成。” 李盛比起之前见时容色疲惫许多,但气质也更加沉稳。若说之前的他更像一个游侠,如今的他则渐有王者气度,倒跟寿王有几分神似。 不过这两者对祝绝来说,都是一样令人憎恶! “呵,即使刺杀失败,也不过是让我再次身陷地狱,于王爷没有半分损失,我自会小心。” 祝绝一边说,一边懒洋洋地拎起身边放着的一套铁锁链,自己扣在了自己的手腕脚腕上。 “小人在您面前半点反抗不得,只盼王爷念在小人曾尽力襄助的份上,遵守诺言,勿再出卖。家母于王爷无碍,还请放她离开。” “若你失败又怎会无碍。”李盛长叹一口气,但并未与祝绝多说,在他心中,祝绝还没有这个资格。 但李盛没有撒谎。他当初虽然探得李鸿下落,却棋差一招,未能捕获李鸿得寿王相助,只好退而求其次要求寿王按兵不动。 而之后他虽然掌握王朝最利的两只军队,李贤手下的七大世家与崮山军却人数众多,久攻不下。 更糟糕的是,寿王在最初受到打击重病之后,也渐渐好转,开始按捺不住,多次要求面见李鸿。 好在天不亡他李盛,就在他焦头烂额之时,母亲手下门人传来了祝绝的消息。 李盛知道李鸿太久不露面,寿王早已生疑,更何况祝绝容颜已毁,凭一个冒牌货让寿王出兵几无可能。 想来想去,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出奇致胜,靠祝绝与寿王短暂相见尚未拆穿之时刺杀寿王。若能成功,自己便多个助力,若不成,寿王必恼羞成怒,也定能猜到李鸿不在自己手中,结果比现在也坏不到哪里去。 唯一没料到的是,抓捕祝绝时竟害死他两位亲人,导致祝绝对自己恨之入骨,也不知道会不会成为变数。 “当日建章城中确是逼不得已,我也没想到崔瑾手段如此残忍,竟弄瞎你一只眼睛。此去若成,我助你向刺史府复仇,绝不推诿。若是不成,本王也定让令慈安度余年。” 深仇难解,李盛只能尽力安抚祝绝。 祝绝懒得解释自己的眼睛是被村中无知孩童弄瞎,而非崔瑾,毕竟崔瑾对他做的事,比弄瞎眼睛更加过分。 他再次伸手确认小腹处藏的那一件金属物事,那是李盛给他的一件巧物,表面上只是一把钥匙,正是解开他手脚锁链之用,实际将钥匙抽开后,里面藏了一把吹毛断发的利刺,而刺尖之上涂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可惜不能用来在失败时自杀,祝绝不无遗憾地想,毕竟他就算死了也一样会活过来。 所以,他必须成功,若再失手,他只能永沉无间地狱,崔瑾定不会再让他被救走。 “王爷放心,我比你更想成功。我手脚被锁,无法自己蒙眼,还请王爷相助。” 李盛不知祝绝所想,但他能看见祝绝眼神里突然透出的决绝,便又放下三分担忧,闻言点点头,拿起车内的黑布条系在祝绝眼睛处,然后跳下车去。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祝绝只能凭借身体的摇晃和车轮的辘辘声知道马车一直在行进,他的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手脚不停摸索模拟着开锁的动作,以图必要之时在最快时间内获得自由。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加速,几乎把祝绝连人带铁锁一起甩在车壁上。 来了。 祝绝黑布下的眼睛睁开,竟带了一丝病态的兴奋。 很快,马车外响起流矢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吆喝砍杀声,及至后来开始不断有惨叫声响起。 这架马车说是马车,实际是一个囚笼,也许是李盛故意为之,在车窗处并无布帘阻挡,那里只是矗立了几根铁栏,从外能将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等到外间声音全息,马车也停下之时,祝绝雪白的衣衫上被不知什么人的血从窗外溅进来一条红痕,清清白白的衣裳就这么受染了。 又不知过去多久,张安世来了。 “世子,该吃饭了。” 张安世的到来不仅带来饭菜香,还混合着药草味与血腥味。 “你受伤了?” “没有,可能是别人的血。” 祝绝本来想问不是要让那些人把自己救走么,但他不确定此时李盛所说的奸细是否在左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袭击的这些人看来太弱了,救人不成自己倒损失惨重。” “来人并不弱,我们折损的人手和他们相当,且大部分护卫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 “既然不弱,为何我没被救走。” 张安世从食盒中拿出一碗饭菜,本要喂给祝绝,闻言放下勺子。 “祝公子不用如此说话,马车周围都是王爷亲信,那奸细只能得到我们想要他得到的信息。至于为何不让他们救人,因为太容易得到的反而惹人生疑,所以王爷吩咐第一次相救必须力所能及地拦下,之后他们救出你时才不会怀疑,也方便你行事。” “亲信?我在刺史府被你们的人背叛之时也以为他是你们的亲信。”祝绝冷笑一声,药庐之中被甲七出卖的情景历历在目,他此生也不会忘。 “他们的确是门中人,却并非亲信,这等叛徒王爷自不会姑息,早已派人除之。不过公子说的也没错,哪怕亲信,也不是绝对不会背叛,可若真不信任何人,又如何能成事。” “所以,即使他们不背叛,你们却背刺他们,想必那些死去的护卫也不知道自己拼死留下的人,最后还是要被放走吧。” 张安世一愣,脸沉了下来,将碗重重放回食盒之中。 “祝公子,这是他们的本分,朝不保夕也是作护卫的第一天就知道的处境,至少死之前他们也是为自己的使命而战,因此丧命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你如今身处漩涡之中,太过悲天悯人替人着想,除了让自己痛苦,根本于事无补。” “悲天悯人?”祝绝一愣,无声轻笑,“你太抬举我了,只是兔死狐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