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蝴蝶》 楔子 红河历1184年5月,峰洲雨阳王洛沧暗通胄洲、碌洲数节度使,带甲三十万,蓄意谋反。 季成帝诗余事长目飞耳,先已洞悉这场祸乱,于同年6月下旨召洛沧进宫觐见,意欲将这场叛乱扼杀于摇篮之中。 洛沧将计就计,与诸藩镇相约烟火为号,里应外合,一举篡夺季朝皇权。 当是时,三十万雄军化整为零,分散于野,只待皇宫微起烟苗,季朝帝都、百年名城星槐乍变修罗血海。 然而季朝大将宗远河先已预测洛沧行动。洛沧尚在进宫途中,胄洲、碌洲各节度使已然相继伏诛,三十万反军不战而溃。 随后洛沧撞柱殒命于宫廷,临终反笑,终未留下只言片语。 同年9月,宗远河亲身坐镇刑场,峰洲洛家上下两百余人,尽数问斩。刑场惨烈,人头似豆,鲜血如流,围观百姓无不唏嘘。 没人看见,冰冷如铁石的监斩官黯然落泪。 始于洛沧的政变画上句点,史称雨阳之乱。 然则这场政变宛如一个王朝盛极而衰隐晦讯号。 此后二十年内,盛极一时的季王朝逐渐显现颓态,国内藩镇动乱、平民起义此起彼伏。 1203年,尘丘以北,黎国大将微生千山率军四十万,跨寒山、渡霜河,张弓布阵,遥望星槐。 二十年内,宗远河御敌平寇,战功赫赫,功高震主,成帝忧患,暗削其实权,遣大将鱼粲挂帅击贼。 两军对垒,旷日持久,国力相耗,锋镝之苦,道殣相属,民不聊生。 1206年腊月,寒山小道,积雪封霜,刀削一般平润、斗绝的涯下,剑客悲叹,拔剑刻石: 遥望虹蜺金殿,凄清篝火寒营。拂晓明霞残照雪,忽起晨钟叩问声。新埋多少兵。 此去愿君无恙,书来最是心惊。忍把尘丘沙下血,写作家国志士名。英魂不复生。 ——《破阵子·书寒山绝壁》 次年三月,春雪初融,宗远河亲身考察战场,一路至寒山之下,临奇绝峭壁,见壁上题词,内心大震,环刀出鞘而和韵: 落日黄沙画角,阴风深谷孤营。一片寒山林下舞,数点飞鸿寄语声。多情只有兵。 举目神兵强将,料敌绕阵三惊。青史拾翻千载后,犹记男儿百战名。几曾问死生。 ——《破阵子·步韵》 又三月,鱼粲兵败于尘丘荒漠,二十万大军十不存一。 败讯传遍京师,满朝惶恐,叩拜社稷而谏割地求和者,不计其数。唯独宗远河旧部各将领誓死不降,力推宗远河挂帅出征。 又三月,宗远河再披战甲,携六万新兵残兵,远赴尘丘战场。 同年冬,着词寒山小道的剑客帐外求见。 剑客麻屣鹑衣,头戴斗笠,身披斗篷,遍布风霜的冷峭俊脸尽是肃然。此人竟是被江湖人称作绝代剑客、古今奇士的公冶奇。 宗远河已是当代名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再有公冶奇相助,更是如虎添翼,势不可挡。 尘丘以东,寒山以南,连缀一方深谷,因其猿鸣奇哀,回声弥长,恍若隔世,获名往生谷。 公冶奇使计,声东击西,明攻微生千山大营而暗袭其后方粮道。 微山千山同为当代名将,当知粮道乃大军命脉,早已令其麾下先锋,一代奇女子沈月朗埋伏于粮道外野。 公冶奇奇袭失败,三千人队伍七零八落,仅剩几十人小队驾骏马直奔往生谷。 沈月朗深知活捉公冶奇无异于断宗远河一臂,而宗远河一败,泱泱季朝便大势将尽,黎国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于是她率军穷追,而忘忽自身亦是微生千山左膀右臂、内心软肋。 公冶奇一招以身为饵,请君入瓮,成功将沈月朗引入谷内,己身却已弃马躲进事先开辟的暗道里。 随后绝巅之上,宗远河伏军一出,霎时间箭雨如飞,沈月朗身陷囹圄而遁地无门。 一炷香后,谷口喊杀震天,微生千山率四十万大军增援而来。 大军宛如蝗虫过境,蜂拥着冲杀谷口,誓救沈月朗突围。 此后大战可想而知。微生千山大军一入深谷,谷口便已大火冲天,季军已然将其封死。 宗远河居高临下,箭雨、滚木、巨石,铺天盖地而下,偌大往生谷化作微生千山与四十万黎军的天然墓地。 这场为史书浓墨重彩所记载的战役,实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季军伤亡甚至不足万人,却已将四十万黎军杀至一兵一卒,直至全数殒命。 西边残阳映照尸山堆积的深谷。 数之不尽的尸体之上,早已被万箭穿心的微生千山竟还睁着眼。他看着身前的沈月朗,早已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好像藏着某种言语。 它似乎在说:我用四十万人的鲜血来证明我爱你。 这沉寂的眼神与无声的言语,如钢刀一般撕裂宗远河的心。 悲切的夕阳下,一切归于宁静。 这场往生之战落下帷幕。 宗远河站在血流漂橹的谷口,入眼处是触目的鲜血与仿佛掏空精神与灵魂的无尽空虚。 他感到无与伦比的压力,像是四面八方藏着无数双血淋淋的大手,它们运足全力,疯狂按压他的身体,恨不得将他压成肉泥。 他被压得喘不过气,于是他心里涌出深深的迷惘与疲惫,意识随之凝滞乃至涣散。 在空空如忘我的状态下,他抓到了一抹似有似无的奇特脉络,眼前闪过无数画面,走马灯一般再现他所经历的半生,其感觉之真实,宛若前世。 他一站就是好久,意识的游移中,仿佛过了百年。 直到公冶奇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早已被尸山堵死的暗道口挤出来,宗远河才稍稍回过神来。 他想起来了,在很多年前,他还是弱冠少年之时,也曾和微生千山一样,深爱着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姓洛,在午后的刑场首身分离于他眼前。 公冶奇走上前,轻拍宗远河的肩头,沉声说道:“结束了,这场战争过后,再也不会有人为此流血了。” 宗远河看着眼前的挚友,又抬眼看西方仍未沉下去的太阳,皱眉问道:“我在这里站了多久?一天还是十天?” 这是一个毫无逻辑的问题,但公冶奇尤为耐心地回答道:“大概一盏茶时间。” 宗远河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银色的盔甲破开一道狰狞的裂口,盔甲下方则是已经结痂乃至愈合的伤口。 他记得很清楚,这个伤口是微生千山于深谷之内,奋力张弓引弦,赠与他的箭伤。 这样的伤口,即使涂上名贵的金疮药,也需要数天时间才能痊愈。 战争结束,宗远河手握兵权,功高震主,燮理阴阳,朝野动荡,山雨欲来风满楼。 宗远河却在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急于站队的关口,上书请辞,随后飘然远去,枕石漱流,与世无争。 1210年初,宗远河专研阴阳五行,奇门遁甲,似有突破,欣然修书远寄其挚友公冶奇。 同年6月,松香袭人的深谷内,宗远河与公冶奇激烈争吵,而后割袍断义,不欢而散,且此后再无往来。 1226年3月,尘丘以北,黎国偃旗息鼓,厉兵秣马多年,再次横渡霜河天堑,兵临城下。 早已白发苍苍的宗远河临危受诏,领兵出征,遂提笔: 往生者,衔朝恩而断脰野死者也!朝恩者,谓明君,谓贤臣,谓阳春有脚之官,谓天地侠气之客,谓枯草忽满囹圄,谓麦两歧而民自安之世也。齐家而老幼适安,修身而琴瑟在御,邻里和睦,市井温祥,快哉之天下大治也!是以往生之伤未抵朝恩之乐,壮士提刀执戟,几曾自悔? 然则自古离合难测,合久终得离乱之大世。离乱者,血肉之迷渊也。渊深几何?极目不见其底,投石未闻其声。呜呼!大国之民可数,迷渊之深不可填。是以朝恩之乐未抵离乱之痛。离久则国势日衰,礼乐渐崩,泱泱大朝,乍见幕下燕,鼎中鱼,谓君谓民之大患。 余每每窃忧及此,无不捶胸低叹,大国之数尽矣。 尘之役已逾二十春。昔者刀枪血影,毅魄往生之血域,历历在眼。余之罪,驾冲橹而踏长丘,喊杀震耳,血流漂甲,壮士出而不入,往而不返,身死于原野,血凝于寒沙,往生之恨无穷。是以余似过街之鼠,庙堂挤而江湖讥,谓之修罗,爪牙狰狞,血口无厌,犹似迷渊,方作渊浩。 哀哉!余之心,昭昭比日月之明,岂曰修罗!岂曰迷渊!试问不战者,丘以北,贼子张弓驱马而来,何以相御!锦绣山河之灵气,贼人日夜觊觎,不可相珍!纵横之士之巧舌,见戎服蛮子而自钝!大国之壮士买犁卖剑,泪浇禾土。大国之美女,守贞而自裁于室。大国之长者,行作木石而遗恨未已。大国之童稚,拍掌相和“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惟满朝能臣,君前叩见,一谏割城,再谏称臣,三谏纳贡,谓爱民,谓金缕玉帛不值万民。 每念此,余心羞杀,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惶惶郁结,逐况愈下。 今者北方诸贼举棋布阵,卷土又来。满朝执笏者,无一人请战,惟念割地者也。是谓天子之伤,大国之伤,万民之伤。余年逾花甲,齿落而眼盲,沟壑涂面而罪患迷心,尚思拔剑而驻长丘,再退贼子于深谷,愿求往生。 离久则合成,此天地大势也。余非黄钟,强作雷鸣,或可为天下笑,然则乾坤之内,非余无可与贼子相较者,是谓余之幸。 离者,往生之迷渊,壮士之泪;合者,往生之迷渊,壮士之血。 离则天下倾而庙堂毁,万民之大劫;合则朝恩相续,四海升平,大国之得再兴。 离合之间,高下自已明了。 今余远行,蹒跚之躯,披甲挂帅,配陆离而向往生,三军振奋,未战而庆大捷。何也?帅之先士卒而往生,兵者何愁不胜? 余心磊落,六十年来惟此一梦,战则必胜,攻则必克,朝堂之上,万民之间,岂无相和之同声?汝作拥趸,予余亲之,信之,爱之,怜之,余必凯旋,此谓举国一心,丘以北,贼子堪愁矣! ——《往生离合论》 此文章一出,满城风雨,一时纸贵。年过六旬的宗远河再次披甲上阵,誓灭黎国。 然而黎史中最早的文字记载,始于1236年,与季书所记载的最晚年份1226年,相差了十年之久。 无论是黎史还是季书,对于宗远河的最后出征,以及那场战争的结果均无明确的记载。 第一章 时间回溯与代价 红河历1634年9月3日,碌洲,苳城东郊。 平房低小,楼道昏暗,已经腐掉一角的木门虚掩着,舒柔蓝敲门两下,门便开了。 屋内很乱,散落着女性的各类衣物、烟盒、酒瓶、以及方便面、饼干等食品包装袋子,乍一看,宛如已经半满的垃圾车。 酒气、烟气、食物久置后发酸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发酵成比农村粪坑还要刺鼻的气味,门一开便扑面袭来。 舒柔蓝忙捏住鼻子,对身后的未明推推手,示意他先别过来。 她怀疑自己找错地方了。这等脏乱恶臭的屋子,恐怕连以乞讨为生的流浪汉都不屑居住,遑论这屋子的主人还应当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 舒柔蓝从小提包里掏出手机,再次核对委托人信息,不但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而且确定这屋子的主人司夏荷的确只有二十四岁。 她的心情微微下沉,却没有临阵退缩。她再次敲门,同时认真打量整个屋子。 屋内的陈设简单至极,除了靠右墙的一套破旧沙发,以及紧挨着沙发的两个茶几,便再无他物。 “谁在敲门?” 舒柔蓝一直有看到沙发,却因为光线原因,并没有看到沙发上的人。直到沙发上一个干瘦得宛如骷髅的人形轮廓动起来,舒柔蓝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的存在。 这是一个形如枯槁,神色麻木,仿佛早已生无可恋的女人。 凭着感觉与八九不离十的猜测,舒柔蓝笃定这人就是自己要找的委托人司夏荷。 “司女士你好,我们是千玄公司的员工,受托前来帮你解决难题。”她礼貌地介绍自己的来由,旋即忍着恶臭走进屋里。 至于与她同行的未明,在门口稍稍停留一会,方才不动声色走上前来。 “什么委托,我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眼见着两个陌生人来到自己家里,司夏荷脑中的恍惚感退去,一脸戒备地呵斥起来。 “你好好回忆一下,就在三天前,你的确有向我公司发出委托。”舒柔蓝耐心提醒。 司夏荷的脑中时常一片混乱,经由舒柔蓝提示,她努力回想好久,慢慢回想起自己在几天前的确用手机点开过几个弹框,并且填写了自己的许多信息。 弹框的具体内容她已记不清了,只隐隐记得,好像与时间有关。 “我想起来了,”司夏荷的脑中闪过一片灵光,记起了关键信息,“你们是卖药的。” “卖药?”舒柔蓝微笑说,“不对,我们并非医生,能卖什么药?” “后悔药啊。”司夏荷那宛如枯叶的两唇扯动出瘆人的笑,一脸轻慢与嘲讽。 舒柔蓝认真解释说,“后悔药的说法有些奇怪,却也基本对了。但是说准确一点的话,我们不是卖药,而是回溯时间。” “回溯时间?莫非你的意思是,已经逝去的时间还能回溯?” “时间当然可以回溯,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司夏荷抬起骷髅般瘦小的手,拨开凌乱挡在眼前的头发,讥诮说,“只不过后悔药价值连城,你们得看我的诚意。是吧,两位骗子先生?” 司夏荷现在基本明白眼前两人的来意了,无非就是花言巧语,弄一套仿佛玄之又玄的理论来欺骗她,让她相信时间可以倒流。 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 公道一向昂贵,这名叫时间的绝对公道,更是无价。 司夏荷深信着,眼前看似气质不凡的两人,实则是两个“贩卖时间”的骗子。 可笑他们当真有些饥不择食。莫非他们看不出,她根本就没钱供他们骗? 舒柔蓝很能理解司夏荷的心情,毕竟交换立场,她自己也不太可能相信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并不在意司夏荷的尖酸言语,温婉一笑,回复说,“我的搭档是先生,我却不是。你应该叫我骗子小姐。” 舒柔蓝的声线非常柔和,珠圆玉滑,满是善意。 司夏荷为之一怔,借着窗户外透来的天光,定睛打量突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 舒柔蓝长得自然不难看,只是她的相貌并不如她的声音那样惊艳。 她的五官和脸型都算标致,发质也相当柔顺明亮,但是皮肤并不水润白皙,个子也有些矮,使得本就不胖的她,穿上宽松的休闲装后反而显胖了。 司夏荷并不讨厌这种形象的女性,但是骗子就是骗子,继续聊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她冷笑一声,转过头看着墙壁挥手说,“先生也好,小姐也罢,你们在行骗前总该对目标做做功课。总之我一贫如洗,你们还请另寻目标。” 舒柔蓝保持温婉的笑,向前一步,伸手想把司夏荷扶起来再行攀谈。 然而一只修长的手臂先一步横过来,止住了她的动作。 舒柔蓝看向身旁的搭档,眼里闪过一抹吃惊之色,含笑说,“未明,按照约定,这次的委托应该由我完成。” 未明一个字也不说,伸出的手臂似铁一般横在舒柔蓝身前,并没有收回的迹象。 舒柔蓝轻推两下,未明的手纹丝不动。 于是她慢慢意识到事态不对,敛去笑容,静站在原地不动。 昏暗的大厅忽然沉寂下来。 司夏荷暗自咬几下舌头,抬眼打量眼前这个宛如铁人一般冷酷的男人。 他长得很俊,却并非剑眉星目那类俊逸,而是另一种,源自他的漆黑双瞳,严冰一般,仿佛随时可以将人冻结的、惊心动魄的冷峻。 司夏荷甚至不怀疑,如果自己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十有八九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的那一刻,深深地爱上他。 好在她早已长大,知道爱与被爱都并非只看一眼就能决定这般容易。 她很冷静,只用了不到一秒钟时间便已做出决定,坐直身子疾声厉色说道:“二位,这里是我家,现在请你们出去。” 舒柔蓝不愿走,微笑说,“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司夏荷冷声打断她的话,“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等死,请你们别再打扰我了!” 看着神色激愤,眼中尽是决绝之意的司夏荷,舒柔蓝相信她是真的想死,心头不由得传来一阵刺痛。 她不知道司夏荷到底经历了何种绝望,方才在如此美丽的年纪,走上这样一条自暴自弃,乃至轻生的道路。 “既然你已经不想活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未明忽然说话了。他的手臂向后一扫,将舒柔蓝推到身后,随后向前两步,来到司夏荷的跟前。 司夏荷一惊,下意识抓起身后的针筒,豁然扎向未明的胸口。 她已瘦骨嶙峋,仿佛全身随时都会散架,但动起手来却快如闪电。 如果来到她面前的人是舒柔蓝,那么她的这一针必然已经命中目标。 只可惜未明比舒柔蓝谨慎得多。他在进门前就已觉察到司夏荷的异常,否则不会无端阻止舒柔蓝靠近她。 这个屋子乱得出奇,司夏荷本人更是瘦得宛如只剩骨架。这一迹象基本可以证明,她是一个瘾君子。 一个早已被药物侵蚀神经的女人,不管什么时候表现出攻击意向都不奇怪。 未明心有防备,侧身轻易避开针尖的同时,一把扼住司夏荷的手腕,猛一发力便迫使她松开手中的针筒。 未明仔细看了沙发四周,确定没有其他危险物品,而后一脚将掉地上的针筒踢出很远,这才直视司夏荷冷冰冰说道:“我们现在可以说事了。” 司夏荷咬牙切齿,用力挣扎好半晌均无法挣脱未明的手,只好服软,“你放开我再说。” 未明面无表情地点头,手一松便让司夏荷缩回沙发上。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司夏荷左顾右盼,实在找不到具威胁的武器,便将枕头抱起来挡在自己身前。 “为什么绝望?”未明非但不回答司夏荷的问题,反而反问出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司夏荷感到好笑,认为眼前这男人的脑子有问题。但是很快的,她又觉得自己也并非什么正常人。 一个长期注射药物,以此麻痹自己的女人,的确没资格笑别人脑子不好。 她下意识认真思考未明的问题,随后埋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懊悔与伤痛如潮水般奔袭而来。 她为什么绝望?当然是为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男孩。 她哭了,泪如雨下,肝肠寸断。 这一哭就是近十分钟。待到泪腺干涸,再无眼泪泌出,她方才如迷路的小女孩,望着未明与舒柔蓝绝望地问,“你们说时间可以回溯,那是真的吗?” 未明说,“是真的。” 司夏荷的眼中有了希冀,有些相信未明与舒柔蓝的话了。 在黑暗中挣扎的人,总归是向往光明的,即使那一抔火星微弱到一触即灭。 “可是我没钱。”司夏荷想到这个关键问题,不由自主咬紧干透成死皮的下唇。 “你很聪明,知道我们不会无偿帮你。”未明平静地说,“但是我们不要钱。作为时间回溯的代价,你需要支付你的时间。” 司夏荷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未明说,“意思是,你想回溯到多久以前,就必须相应的支付多少时间的寿命。” 司夏荷先是一愣,然后惊喜地问道:“就这么简单!?” “就如同将一条线对折一次,势必导致线段整体缩短一般,原理的确就这么简单。”未明轻轻点头,接着在心里自语,“只是事实上,时间回溯的可怕代价,哪怕回溯者有千年寿命也不够用。” 司夏荷问,“然后呢?我是不是还需要支付一定寿命给你们作为酬劳?” “是的。”未明直言说,“可能回溯过后,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不过想必这也没关系,毕竟你本就想死,寿命对你而言并无太大意义。” 第二章 交错的时间线 未明的言辞或许冷漠刺骨,却也不可否认,他的话相当中肯。 对现在的司夏荷而言,不知何时才能燃烧殆尽的寿命,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如果可以利用剩余的寿命回溯时光,由自己亲手解开那个绝望的死结,那么即使下一刻粉身碎骨挫骨扬灰,司夏荷也是义无反顾。 她颤颤巍巍伸直宛如竹签的双腿,踩着地面站起身来,直视未明认真说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只希望你没有骗我。” 未明说,“在这之前,你得回答我,为什么绝望?” 司夏荷凝着一张像纸一般苍白憔悴的脸,咬牙说,“我亲手杀死了我最爱的男孩。” 舒柔蓝闻言满脸错愕,掩着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未明则是不动声色,安静站着,仿佛根本没听见司夏荷的话。 司夏荷继续说,“1630年的夏天,也就是距今的四年前。我把他害死了。” 未明问,“是你动手杀了他,还是你间接害死了他?” 司夏荷反问,“有区别吗?” 未明不说话,她咬着干巴巴的下唇悲叹,“总之他因我而死,这是事实,也是我心里无法解开的死结。” “我大概明白了。”未明的额头微微挤紧,随后本就没多少表情的脸变得愈发冰冷,“你想回到四年前,改变你将他害死这件事?” 司夏荷不假思索点头道:“是的。我想用我的命让他起死回生。” 按照她对时间回溯的理解,她只需支付四年的寿命回到四年前,再把自己剩余的寿命支付给未明与舒柔蓝,便可以改变过去。 只可惜事情远没有她所想的这么简单。 “抱歉,我们帮不了你。”未明看着她,眼里没有怜悯与惋惜,只有挥之不去的厌弃,“你还是睡在沙发上安静等死吧。” 他说完转身便向门外走。 舒柔蓝当然明白未明的意思。如果司夏荷只想改变过去的些许小事,或许她的时间还够用,可是她想改变一人已死的既定事实,这就太滑稽与想当然了。 舒柔蓝心头轻叹,歉意地看了司夏荷一眼,正要转身离去。 司夏荷忽然就嚎啕大哭起来。 她先前已哭过一场,早该哭干眼泪,却不知为何,她这次哭得比先前更为激烈,泪水如黄豆般不断落下。 绝望的人——尤其是刚看到些许希望,立马又狠狠坠入绝望深渊的人,眼泪总是流不完的。 听着她悲伤欲绝的哭声,舒柔蓝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她再次转身,看着司夏荷绝望哭泣的样子,小声问,“那个男孩在你心中,真有这么重要吗?” 司夏荷双手掩面,抽泣着、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他当然重要!他就是我生命的全部!” 舒柔蓝微微蹙眉,暗自掂量帮助司夏荷回溯时间的得失。 这时未明已来到房门的玄关前,分明在等舒柔蓝跟上来,却又不肯出言催促。 舒柔蓝思考数秒,回头看向未明,温婉一笑,“未明,我想帮她。” 未明的两颊微微绷紧,而后轻轻点头,“这本就是你的委托,你想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情。” 舒柔蓝甜甜一笑,“未明,谢谢你!” 看着她的无邪笑靥,未明压住心头升起的异样情绪,回到她的身边,宛如雕像一般静站不动。 舒柔蓝从提包里掏出纸巾,温柔地替司夏荷擦拭眼泪。 司夏荷见二人并未离去,并且愿意帮她,立马止住眼泪,努力平复心绪,对着二人连连拜谢。 舒柔蓝微笑说,“司女士,你先好好回想一下,你想回溯的具体日期,千万别出差错。” 司夏荷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却很听话地照做,静站着冥想起来。 舒柔蓝四下扫视,屋内乌烟瘴气,几乎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她迟疑着掀开沙发上的棉被,正要放置小提包,却发现棉被下盖着一个新而干净的数码相机。 在这宛如垃圾场的屋子里出现这样一个物品,倒是相当新奇。 舒柔蓝只当司夏荷非常珍视这个数码相机,并不多想,放好小提包便便伸手抓住司夏荷的手腕,将其摊开手心托起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吗?”舒柔蓝的眉宇间泛起细微的凝重之色,“时间回溯一旦开始,你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司夏荷重重点头,“我想好了。” “好的,你现在尽可能放轻松,并且试着全身心地相信我。”舒柔蓝的神色变得越发郑重。 司夏荷说,“我除了相信你,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很好。触着你的脉搏,我能切实体会到你对我的信任。” 舒柔蓝说话间,司夏荷悬在空中的手心好像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是肉眼可见的细线。那细线极其诡异地活了过来,顺着她的手心纹路不断流动,而后跳出她的掌心,变成一个无力垂下的小线头。 这便是司夏荷的时间线。 舒柔蓝抓住这一时机,将储存在自己体内的时间具现化,手心同样长出细长的线头。 两个线头在虚空中交错,属于她们的时间在此成结,融为一体。 于是隐隐的,两人的思想与情感也有了细微的共鸣。 舒柔蓝初步品味到司夏荷那枯槁般的身躯下的无限绝望,同时司夏荷也觉察到舒柔蓝的温柔外表下藏着不可想象的空虚。 两人的思想仅交错一瞬,一股不可言的新生力量忽然冲击二人的大脑,使得恍惚中的二人陡然清醒过来。 舒柔蓝空出的另一只手被未明握住,两人的时间线再次打成新结。正是未明的力量唤醒了她们。 “未明,太谢谢你了。”舒柔蓝看清未明的脸,轻轻吐出一口气,“如果没有你,可能我刚才就带着司女士一起迷失了。” “保持冷静,去到过去尽量把自己当做空气。”未明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便再次化作不会动的雕像。 舒柔蓝的心里一暖,温婉地笑起来。 回溯时间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即使是掌握相对时间的空虚者,每年也有不少人迷失在时间的洪流里。 在空虚者之列,舒柔蓝处于最低梯队,是最容易迷失的那类人。 但是她从未担心过此事。因为她心里无比清楚,未明就是自己在时间长河中逆流的灯塔,只要未明还活着,自己就绝对不会走失。 第三章 蝴蝶效应与无限时间 时间线的交错使得舒柔蓝能初步窥探司夏荷的意念,很快读出她想要回溯的具体日期。 于是下一刻,两人眼前的空间宛如受损的镜面一般,不断开裂,仅片刻便化作肉眼可见的、狰狞触目的虚空蛛网。 慢慢的,整个空间颤动起来,于横七竖八的裂缝中掉落无数碎片,入眼处化作无以言表的深邃黑暗。 黑暗中,无数光景飞速闪烁,宛如页页翻阅的粗糙画册,每一页的画面都极其模糊,但毫无疑问,每个画面都有一个共同的主人公,赫然是司夏荷。 这不断翻动的画面,无疑是司夏荷的记忆。 片刻过去,舒柔蓝的视野有了焦点,看清记忆世界的——也就是过去真真实实存在过的司夏荷。 舒柔蓝的眼里泛起深深的惊奇与疑惑。过去的司夏荷并非形如枯槁、神似厉鬼。相反,她非常美丽,鬓影衣香、燕妒莺惭。 舒柔蓝无法想象,这个姑娘的心里到底何等悲切,才能将那么美丽的自己折磨成非人非鬼的恶心模样。 数之不尽的光景在流转,属于司夏荷的相对时间开始回溯。 药物对她的伤害逐渐退去。她的身体慢慢长出结实的血肉,宛如干瘪橘子的两颊变得浑圆白皙,看上去水润无比,吹弹可破。 时间回溯着,仿佛一叠不断贴上过去日期的日历。时间一天一天倒转,司夏荷便越来越美丽。 直到时间定格在1630年8月11日,舒柔蓝与司夏荷眼前的奇特光景才陡然破碎,而后无数细小的空间碎片重组,组成窗明几净的小卧房。 “这是……”司夏荷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卧房的陈设,眼里有故地重游的兴奋,却又隐隐感到怀念与忧伤,“这是我和腾阳曾经居住的地方,和我记忆中的画面一模一样。看来你们并没有骗我。” 她来到妆镜前,定睛看着镜里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只觉眼前的一切宛如梦幻,美丽得让人害怕。 “我们没有骗你的必要。”舒柔蓝多看了司夏荷几眼,又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时间线与未明的时间线仍打着结实的结。 她抬手擦擦额头上泌出的汗珠,轻轻松出一口气,满心的紧张慢慢平复下来。 “你的搭档呢?不和你一起吗?”司夏荷梳理好头发,来到衣柜前,打开柜子找衣服的同时,若无其事脱下身上的衣服。 看着她后背的雪白肌体,舒柔蓝微微脸红,“未明必须留下。不然以我的本事,我们很可能回不去了。” 司夏荷换上雪白的连衣裙,腰间系上水蓝色丝带,再将散乱的长发扎成一大捆,微笑说,“我懂了,你的搭档留在原本的时间线上,就是为了方便你回去时能拉你一把。” “是的。如果没有未明的话,我也不敢贸然触碰这玄之又玄的时间力量。”舒柔蓝顺着回答。 司夏荷不以为然,“时间的力量很可怕吗?即使我们不回去,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随着时间流逝,我们还是会回到1634年的。” “你想错了。时间本身便象征无穷且不可亵渎的伟力。时间回溯也远没有你所想的这么简单。”舒柔蓝埋头轻叹。 司夏荷问,“我们不回去的话,会怎样?” 舒柔蓝不假思索回复说,“这里是过去的时间线。我们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可能产生不可想象的蝴蝶效应。 原本不该发生的事情有可能发生,应该发生的事情却有可能不发生。应该长命百岁的人可能过早死亡,原本英年早逝的人也可能福寿无疆。 简单来说,只要我们存在于过去,我们便无时无刻干扰着既定时间的流向。而我们对未来造成的任何干扰,都将支付我们自身的时间。” 司夏荷大概听懂了,试探着问,“如果我救了本已死在过去的人,那人活下去所消耗的时间应该由我支付?” “你只说对了一点。”舒柔蓝抬手轻按两下自己的眉心,“被你救下的那人还有可能继续影响别人。” “什么意思?”司夏荷不解问。 舒柔蓝表情凝重地说,“意思是。那人可能去害人,也可能去救人,这势必导致其他人的时间产生变化。而那人影响过的人,还有可能继续去害人或救人。 以此类推,那个人有可能影响十个人、一百人、一千人、乃至整个红河世界的所有人。 这其中伴随着无法想象的时间变化,说是无限时间也不为过。而这惊人的时间变化,将由最初救活那人的你来支付。” “这就像一张无限扩散的时间巨网,即使给我一万年寿命也不够用!”司夏荷完全听懂了,美目里闪过一丝惊惧。 她已然意识到,即使自己回到1630年,也很难将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孩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饶是如此,她依旧怀揣最后的侥幸,小心翼翼询问,“如果我救了人之后,因时间耗尽而死,我救下那人还能好好地活下去吗?” 舒柔蓝苦笑着摇头,“抱歉,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失去火源的火焰是无法继续燃烧的。你的时间耗尽,依赖你的时间而活的人,也将被绝对时间的伟力所抹杀。” 所司夏荷的神色一黯,仅片刻又强作镇定笑起来,“我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舒柔蓝说,“我叫舒柔蓝,舒服的舒,‘柔蓝一水萦花草’的柔蓝。”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的。”司夏荷笑靥如花,“柔蓝小姐,我由衷感谢你。我知道的,带我回溯时间,对你几乎没有好处。因为药物的侵蚀,我的寿命早已所剩不多,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用以回馈你。你的搭档最初不愿帮我,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舒柔蓝温婉一笑,“至少你给了我一个回溯时间的实际经验,这毕竟是我第一次回溯长达四年之久的时间线。” 司夏荷说,“我并不独特。这个所谓的经验,其他任何委托人都可以给你。所以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帮我。” 舒柔蓝看着她。她明眸皓齿,杏脸桃腮,尤其美丽迷人,也尤其让人心碎。 第四章 未寄出的照相机 在时间的洪流面前,人类的力量总是那么的苍白与渺小。 在冰冷的时间规则下,司夏荷是救不了她心爱的男孩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也绝对不可更改。 饶是如此,她依旧决定用自己最后的生命烛火,为那名叫腾阳的好男孩带去一抹光。 如她所说,他是她生命的全部。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仅过去短短四年,她便已将自己折磨成非人模样。 她已不想再经历那无与伦比的绝望。 因而她整理好自己的装束,盯着舒柔蓝斩钉截铁说道:“我要救他!哪怕奉献我的全部时间也只能让他多活一天,对我来说也是无可比拟的幸运。” 舒柔蓝点头,“我支持你。” 司夏荷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相机包,将之如视珍宝抱在怀里,接着说,“我们走吧。” 窗外照射进屋里的阳光很辣,舒柔蓝身着严实的休闲装,感觉很热,有些不想走。 她看着相机包,想到司夏荷妥善保存的数码相机,忍不住问,“这是你放在沙发上的那个相机?” “原来你有看到啊。”司夏荷低郁长叹,“是的,这是腾阳最爱的相机,也是他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一直有好好保存它。” 对此舒柔蓝感到佩服。一个人能将一个物品保存四年以上而崭新依旧,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值得称赞的事情。 司夏荷再次催促,“柔蓝姐,我们走吧。” 突兀听到“柔蓝姐”这个称呼,舒柔蓝心里感到温暖,随后又感到深深的忧伤。 这个会叫她柔蓝姐的姑娘,总归是活不了多久了。 舒柔蓝微笑说,“在这之前,我想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接下来又将去到哪里。” 司夏荷怔了一下,旋即甜笑着解释说,“我们现在在碌洲的叶城。这里是叶城科技大学的后街,我和腾阳的租房。” “原来是每年能热死好一批流浪汉的叶城,难怪这么热。”舒柔蓝反手抓抓脑后有些汗湿的头发,“我得换身夏装。”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穿我的衣服。”司夏荷打开衣柜,取出好几套夏装,站在舒柔蓝跟前热情地比划。 舒柔蓝选了一套水蓝色的连衣裙换好,而后又问,“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司夏荷说,“苳城,星县,南风镇,石沟村。” 舒柔蓝惊愕,“你家不是在苳城的东郊吗?” 司夏荷笑笑,“如你所见,我那宛如垃圾场的家的确在苳城东郊,但是腾阳的家不在那里。” 舒柔蓝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顺着问,“你们不是在这里租了房吗,为什么不在一起,反而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找他?” “这件事说来话长。总之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亲手把相机送到腾阳手中。”司夏荷抿嘴,细长的眉梢下覆盖一层深深的惆怅。 她那“愿同尘与灰”的好男孩腾阳的遇难,就要从他们的这次分离,以及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相机说起。 腾阳如他之名,是一个非常阳光爽朗的男孩子。他的开朗性格仿佛能照亮周围的所有人,于是他的身边总有数之不尽的朋友。 他长得英俊,善谈,好读书,酷爱运动,而且尤其喜欢照相。 他对快门的控制很有心得,总能在各种动态画面中捕捉到最具美感的图像。 因此和他关系亲近的朋友们,在需要拍照的时候,都下意识请这位免费的照相师帮忙。 久而久之,腾阳的相机里存下了不少精美的照片。 这些照片大多是风景照,以及他的朋友们玩篮球、足球、台球等各种运动时的精美照片。 其中当然也少不了美女,只不过众多美女中,出镜率最高的无疑是司夏荷本人。 她一个人的照片数量,占了所有美女比例的九成以上。而且就精美程度而言,其他女生也显得相当敷衍,不管是光线还是焦距与角度,都十分随意。 腾阳对司夏荷说过的最美情话便是:拍美女的话,这世上可只有我家夏荷能让我严阵以待。 司夏荷如此深信着,无论是在照片里还是现实中,自己都是腾阳心中最美的姑娘。 然而司夏荷和许多平庸的人类一样,自以为坚定的信念,其实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牢固。 她总会找机会检查腾阳的相机,即使十次有九次检查都没问题,但只要有一次检查让她不满,她便会撒娇、闹脾气。 1630年的8月11日,七夕的前两天。这天非常炎热,烁玉流金,炎炎永昼,仿佛整个世界都将融化。 腾阳却以七月流火,天气很快会凉下来为由,独自回家拿秋冬两季换穿的衣服。 司夏荷原本是想跟他一起去的,但是两人在后街租房与日用开销都需要钱。尤其是暑假两月,家里是不给生活费的。 司夏荷决定留在后街的火锅店打工,一来多赚一点工资,二来节约往返路费。 对于这个决定,司夏荷并没有感到不妥。毕竟他只是喜欢腾阳,对他没有过度依赖或变态的控制欲。 当天下午,司夏荷接到腾阳的电话,他麻烦她寄个快寄,把相机寄到他家,原因是他回到故乡遇到了很好的朋友,临时决定好好拍照留作纪念。 司夏荷当晚再次检查腾阳的相机,发现相机里忽然多出许多美女的照片,而且数量不少,每张照片都尤其漂亮。 这事她居然完全不知道! 司夏荷心中顿时有了酸味,决定假装忘了寄相机的事情,让腾阳自个儿懊恼去。 8月12日下午,七夕的前一天,司夏荷接到腾阳打来的电话,询问相机是否寄出的事情。 司夏荷心头赌气,就说忘了这事,然后挂了电话。 当时的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仅仅是和其他女生一样,对自己的男朋友发发脾气,闹闹别扭,便在害死自己的男朋友的同时,也毁掉自己的一生。 8月13日,七夕。 司夏荷早早向火锅店老板请了假,就等腾阳回来一起过节。她一等就是一整天,腾阳没回来,但腾阳意外坠河身亡的讣告回来了。 8月12日傍晚,腾阳得知司夏荷并没有寄出相机,便骑上破破烂烂的自行车,从石沟村赶往南风镇,想赶在镇上照相馆关门之前租到相机。 石沟村很是贫穷落后,通往南风镇的道路坑坑洼洼的,且没有路灯。 路左侧靠山右侧临河,河水虽不深不急,河堤却很高,没有护栏保护。 更要命的是,腾阳的自行车久置多年,许多部位都已生锈,骑起来非常不便。 于是他在某个时刻一个不慎,便连人带车摔下五米多高的河堤,待到清晨被人发现时,早已气绝身亡。 第五章 残阳与血影 听完这个悲伤的故事,舒柔蓝心里再度升起深深的怜悯与惋惜。 司夏荷红着眼说,“腾阳本就喜欢拍照。他的相机里有别的姑娘的照片并非无法理解的事情。如果我能多给他一些宽容与理解,就不会害死他了。” 舒柔蓝的脸上满是怜悯与惋惜,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 在这世上,用“如果”一词开头的命题,本就极其滑稽。因为细究起来,如果的最终尽头是:如果奇点没有发生大爆炸,那么某件悲剧就不会发生。 舒柔蓝看了腾阳的照片。如司夏荷所说,他很阳光俊朗,有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哪怕是在照片里,舒柔蓝依旧能感受到他的会心笑意。 这样的男孩子,总归是很讨喜的。却是不知,现实中的腾阳本人和照片中的他有何出入。 “至少比未明更让人亲切。” 舒柔蓝心头升起这个念头,顿时耳根发烫,独自懊恼起来。 叶城科技大学在整个碌洲也算相当知名的一线大学。据说大学占地超过三千亩,在校学生多达四万人。 庞大的人流量,带动商业的蓬勃发展,大学后街自然而然成为寸土寸金的商家必争之地。 现在正值暑假,大部分学生都已回家,后街却依旧人声鼎沸,挨山塞海。 舒柔蓝小心翼翼走在街上,一边新奇打量大学后街的各个商铺,一边尽量把自己当做空气,坚决不接触任何人。 饶是如此,依旧有不少男生下意识看向她,甚至有个相貌清秀的男生大胆地上前向她要联系方式,还毛手毛脚抓她的手腕,为此她感到懊恼。 “柔蓝姐,看来你非常受欢迎。”司夏荷抿嘴笑起来。 舒柔蓝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被斯文男生捏过的手腕,待到那被异性触碰的奇异触感退去,摇头说,“受欢迎本身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事情。只不过有的时候,太受欢迎也是灾难。” 司夏荷很赞同舒柔蓝的说法。只是她多看舒柔蓝几眼,又忽然感觉舒柔蓝会受欢迎,并非没有原因。 一个五官端正且气质温婉的姑娘,即使她并非秀色可餐的大美女,想必也是许多男生朝思暮想的梦中女孩模板。 有那么一刻,司夏荷的心中升起一抹古怪的酸涩。 她莫名觉得,自己和腾阳似乎并非十分般配。 相反,腾阳的天生直爽与舒柔蓝的腼腆典雅,才显得相得益彰,恰到好处。 司夏荷甚至不怀疑,如果两人原本就认识的话,甚至很可能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 幸好在既定的时间线中,舒柔蓝并不认识腾阳,司夏荷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两人离开后街,来到人流相对稀疏许多的城市主干道,再乘坐乘客相对较少的公交车,前往叶城火车站,购买前往苳城的火车票。 这趟车程相当远,很是费时。舒柔蓝满心警惕,坐在软卧上一动不动,生怕中途发生变故。 司夏荷对这趟旅途重视至极。她知道这很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见腾阳了,因而即使心绪复杂万千,依旧努力摒弃杂念,倒在软卧上恬静地睡了过去。 舒柔蓝看着她的安详睡脸,宛如小孩子一样恬静与可爱。 她的胸口传来揪心的痛,非常希望这个美丽的姑娘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只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越是美丽的姑娘,越容易香消玉殒,让人扼腕叹息。 火车到站时,太阳还斜斜地挂在天边,距离落山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司夏荷睡饱了,精神很足,掏出手机正要拨打腾阳的电话,腾阳却先一步打电话过来了。 腾阳打电话来当然是说相机快寄的事情。 司夏荷开门见山说,“腾阳。我和我朋友现在在苳城火车站,打算直接打车到你家,你在家等我就好。” 电话里好一阵沉默,腾阳试探着问,“夏荷,你是说,你很快就到我家了?” 司夏荷甜笑说,“是的。不只我会到,你惦记的相机也在我手上。” “那可太好了,我正想叫你把相机寄给我呢。”腾阳爽朗地笑着,“夏荷,我们果真心有灵犀。能遇到你,是我三生有幸!” “可是在我看来,你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摊上我这笨蛋女友。”司夏荷并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与腾阳寒暄几句,便挂了电话。 的士车在司夏荷的催促下,一路上风驰电掣,足足六十公里的行程,其中还有不少限速40的路段,司机居然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抵达了目的地。 在这过程中,舒柔蓝发现南风镇到石沟村的路虽然老旧,却远没有烂到无法正常行车的地步。 一个人即使是在夜晚骑自行车,想将自己骑到河里去,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却不知当时的腾阳是如何摔下河堤的。 这会太阳还未完全落山,犹有半张火红的圆脸挂在山头。 夕阳将绵延的山峦映得娇艳似火。 斜阳下,腾阳披着一身霞光,从低矮的平房里走出来,跨过养着小鸡的竹篱笆,眼含宠溺与温柔的笑容,径直来到司夏荷面前。 “夏荷,一天不见,我快想死你了。”腾阳张手便将她抱在怀里,英俊的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司夏荷经历过宛如地狱的绝望四年,而今再真真切切地见到这位令自己魂牵梦绕的好男孩,内心更是百感交集,一时激动,泪如雨下。 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哭得两眼通红,满身憔悴。 “夏荷,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腾阳很疑惑,一个劲用手抚她的脑袋,试图以此安慰哭泣的她。 司夏荷抽泣着,摇头说,“我很好,只是再见到你,我实在太开心了,激动得直流泪水。” 腾阳用指尖点司夏荷的鼻子,又温柔地替她擦拭眼泪,温柔笑道:“傻丫头。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从今以后,你每天都能见到我,所以赶紧收回眼泪,不然就哭花脸了。” 司夏荷听到如此动听的情话,心里既甜蜜又悲恸,眼泪更是难以遏制,汪汪流个不停。 腾阳只好继续安慰她,说更多美丽而肉麻的情话。 舒柔蓝安静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喜极相拥的二人。 现在她是见到现实中的腾阳了。这个男生的确很高、很帅气,也很温柔,懂得心疼人,算是一个非常可靠的男友。 但是舒柔蓝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奇特感觉,便是火红的夕阳洒在腾阳的身上,仿佛一柄利斧直直劈开他的身体,霎时血影弥漫,殷红如柱。 舒柔蓝伸手轻轻按自己的眉心,压下这莫名的既视感,再定睛看向腾阳时,却发现腾阳正用古怪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第六章 初中同学 舒柔蓝心头一紧,下意识避开腾阳的目光。 腾阳则是松开司夏荷,三两步小跑着来到舒柔蓝面前,温和说道:“美女你好,你就是夏荷说的那位朋友吗?” 舒柔蓝谨遵未明的教导,在回溯到过去的时间线里,尽量把自己当做空气,不和委托人以外的人说话。 于是她宛如木偶一般静站着,分明眼里能看见腾阳,却选择性地直接将他忽视掉。 司夏荷擦着眼睛来到舒柔蓝面前,对着腾阳介绍说,“是的,柔蓝姐就是我说的那位朋友,今晚还得在你家挤一下。” “这个自然没问题。”腾阳并不追究舒柔蓝的无礼,微笑着继续说,“但是我现在还有些想不明白,你们怎么忽然就来我家了。” 司夏荷说,“因为我想你了。” 腾阳苦笑说,“但是明明直到今早之前,我们都还在一起。” 司夏荷说,“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所以我找来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这样来一趟,得花不少路费,而且那边的暑假工作恐怕也得告吹。这样一想,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何必计较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说得有道理。只要和我家夏荷在一起,其他什么事情都无关紧要了。” 司夏荷与腾阳手牵手,相视甜笑着,倒是有些羞煞旁人。 舒柔蓝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安静看着你侬我侬的二人。 太阳慢慢下山,火红残阳退去,天地漆黑一片。于是篱笆内的房屋亮起明灯,烟囱里升起杳杳炊烟,明亮的窗户里,有少女的曼妙剪影突兀映出。 二楼的窗户前,有姑娘的清脆声线突兀传来,“腾阳,还有另外两位朋友,阿姨叫你们上楼吃饭了。” 姑娘的声音相当好听,戛玉敲冰,宛如空谷里“叮叮”碰响的风铃。 舒柔蓝向楼上看去,窗户虽明亮,但剪影的主人背光,无法看清她的面貌,只能大概看到她那苗条可人的身材。 “好的,我知道了。”腾阳回望一眼,随后对司夏荷说道:“我们先上楼再说。” 司夏荷则非常不开心,站在原地不肯动,质问,“她是谁?” 腾阳说,“我一初中同学,很漂亮一姑娘。我打电话找你寄相机,其实就是想和她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没想到你恰好带着我的相机找来了。” 他的心思相当单纯,说这话时并未意识到不妥,脸上尽是轻快与无邪。仿佛他一个有女朋友的男生,与别的女生单独合影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司夏荷的心头翻起滔天骇浪。 她直到现在才知道,他连夜骑车去租相机,竟是为了和一个女人留影。 或者换句话说,腾阳的死与司夏荷的绝望,都与这位初中同学有着直接关系。 她顿时有了恨意,恨这个忽然出现在腾阳面前的女人。 然而她不能把自己的不快写在脸上,因为她和他的这次重逢极其来之不易,她不愿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与他再闹别扭。 于是司夏荷很听腾阳的话,拉着他的手穿过竹篱笆便向楼道里走。 舒柔蓝静站在原地,一边思考眼前这一男两女的奇特关系,一边默不作声跟上。 石沟村本是非常偏远的小村庄,说是坐落穷山恶水之间也不为过。 腾阳家住这里,家境自然不好。但是他的父母非常淳朴,平易近人,将新杀的鸡与今日出塘的莲藕做成美味佳肴,招待舒柔蓝与腾阳的那位初中同学。 事实上,来到餐桌前,舒柔蓝并未动筷,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那位初中同学。 她长得清丽出尘,气质凛然,尤其穿搭上一身月白色衫子,整个人宛如傲雪的腊梅。 而她端端正正的鼻梁上,佩戴上一副黑框眼镜后,更将她的冷傲气质推向一个奇特的高峰。 据腾阳介绍,她名叫童语心,家住距离石沟村不远的白沙村。 两人曾是南风初中的同班同学,上学时彼此交情也不错,即使之后毕业了,也一直有保持联系。 餐桌前,童语心和舒柔蓝一样,仿佛冷场一般,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说,唯有腾爸腾妈一直和善地笑着,努力调节餐桌气氛。 待到这顿艰涩的晚餐结束,腾爸腾妈如释重负下楼休息,童语心便在此时起身,平静说道:“我回家了。” 同学在家做客,饭后自己回家,好像并无不妥。 司夏荷几乎没做思考,便挥手向童语心说再见。 “天已经黑了,你家得有两三公里远,你一个人没问题吗?”腾阳有些不放心,站起身大有亲自送童语心回家的迹象。 司夏荷当然意识到气氛不对,当即伸手抱住腾阳的胳膊,也表示腾阳要亲自送客的话,自己也要同行。 童语心用细长指尖推了推眼镜,漫不经心地说,“后天七夕,今天的月亮已是非常明亮,我一人回家也没问题。况且你们相聚不易,就不用浪费时间送我了。” “那你路上小心,明天再电话联系。”腾阳见童语心神情冷淡,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童语心前脚刚走,司夏荷便推着腾阳去浴室洗澡。她白天坐火车已养足精神,现在只想与他战上几百回合。 腾阳当然得听司夏荷的话。只不过舒柔蓝看着他被推着走的样子,似乎心里有些不情愿。 当天深夜,舒柔蓝睡在条件极其简陋、隔音效果非常不好的客房里。 司夏荷和腾阳就睡在她的隔壁房。她闭上眼便听见隔壁房传来的喘息声,这让喜静的她十分困扰,根本无法安然入睡。 却也正是因为她没有早早入睡,方才能够收到源自未来的、未明传递过来的信息。 身为高阶空虚者,未明对时间力量的把控极其精准,跨越四年时光进行信息传递也并非难事。 通过两者交缠的时间线,未明的话音在舒柔蓝脑中响起,“公司发来新的委托,速回。” 舒柔蓝通过意识询问,“那个委托很重要吗?” 未明说,“无所谓重要与否。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委托,却比你现在试图完成的这个亏本的委托强上不少。” 第七章 寒生毛发 舒柔蓝当然明白未明的意思。 司夏荷身为委托者,本身寿命却不足以支付委托所需的时间,这对舒柔蓝而言已是极其吃亏的事情。 况且她现在坚持帮助司夏荷,已是铤而走险,无时无刻承担着相对时间崩塌的沉重风险。 所谓相对时间崩塌,当然是指司夏荷的时间耗尽,宛如花儿一般枯萎在这过去的时间线中。 与司夏荷打着时间结的舒柔蓝无法及时解开这个结的话,她本人也将遭受可怕的牵连,在极短的时间内走向覆灭也是有可能的。 虽然舒柔蓝与未明的时间线也打着牢固的结,但未明毕竟是高阶空虚者,即使委托人相对时间崩塌,也几乎不可能伤害到他。 所以毫无疑问,未明会传递信息而来,仅仅是站在舒柔蓝的角度,为她考量,并无私心。 为此舒柔蓝由衷庆幸,毕竟在遍布红河世界七大洲的空虚者集团中,能让未明上心的人着实没几个。 只不过舒柔蓝依旧连理由都不说清楚,便谢绝了未明的好意。 无论如何,她都打算帮司夏荷了却心愿。哪怕这是一笔亏本买卖,她也义无反顾。 次日正午,太阳如炽盛的火炉,烘烤着绵延山脉与沿山村庄。 整个世界仿佛燃烧起来一般炫金刺眼,连目之所及的空气都变得氤氲扭曲,难有焦点。 在这等酷热的天气下,只要是正常人,都不太可能进行户外活动。 至少舒柔蓝本人,一万个不愿暴露在滚烫的日光下。 只可惜腾阳好像不是什么正常人。在这气温远超过40c的恐怖高温下,拉着司夏荷兴高采烈地出门摆拍。 司夏荷居然没有拒绝,仿佛只要和腾阳在一起,哪怕被太阳晒成灰也在所不惜。 最让舒柔蓝无法理解的是,昨晚还表现得极其冷淡的童语心,今天居然顶着大太阳又来找腾阳了。 她也要跟着腾阳去山林里拍照。 一行三人一拍即合。于是他们不仅要上山拍照,还带上米饭、蔬菜、炊具与餐具准备上山野炊。 舒柔蓝心里很不乐意,却也不得不撑上遮阳伞一同出门。 原因有两个:其一是舒柔蓝必须盯着司夏荷,谨防她过度更改过去;其二则是舒柔蓝离司夏荷太远的话,两人的时间线有可能拆分。 石沟村四面环山,山脉苍翠欲滴,起伏绵延至视野尽头的天边。 沿山小路上立着数之不尽的挺拔乔木,被太阳晒得干燥的土面,爬着数之不尽的苔与三叶草。 孟夏的蝉鸣显得格外尖锐绵长,仿佛永不停息,将恼人的蚊虫鸣叫声全都压了下去。 从山顶某处涌出的山泉,顺山势汇成明澈的溪流,涓涓而下,溅起漫天透彻珍珠。 乍看之下,粲若火海的山林,竟并非火炉一般酷热,反倒因植被广袤,消去了大半暑气。 而且至山顶流窜下来的风力,也是相当欢快清爽,将四野不知名的花草吹得五彩缤纷。 山林本身便是天然的避暑胜地,在进山之前,舒柔蓝倒是全然没想到这一点。 腾阳、司夏荷、童语心三人走在前面,两个女生不时摘下漂亮的花朵簪在头上,摆出漂亮的姿势,由腾阳亲手拍摄。 有时两个女生也会同框,彼此挽着手,宛如情深义重的好姐妹。 每当这时,腾阳便会回过头看向舒柔蓝,礼貌地询问,“美女,要一起留个影吗?” 舒柔蓝见腾阳之前便看过他的照片,当时认为他的眼睛非常干净,是一个没什么心机的好男孩。 但是见过腾阳真人之后,舒柔蓝又觉得他这双真挚的眼睛下,藏着不少秘密。 尤其是舒柔蓝每次与腾阳不经意对视时,总会有莫名的悚然之感,不由自主避开他的目光。 留影的事情当然免谈。 舒柔蓝本就来自未来,若非必然,绝对不愿在这里留下存在印记。 何况腾阳给她一种天然的畏惧之感。不管是哪家姑娘,都不太可能与自己害怕的男生留影。 或许是舒柔蓝的过度冷淡影响了腾阳等三人的心情,在上山的后半段,他们仨几乎没再摆拍新的照片。 快到山顶的位置,居然有两个废弃的水库。 水库的储水早已干涸,但是水库建筑还很完好,圆柱状的墙体只风化些许,露出饱经岁月的痕迹。 站在水库盖子上俯瞰下方,能看到山体表面层层叠叠的树影,山下一望无垠的田野,以及沿村子流过的滔滔长河。 “这里是个好地方,要不我们明晚就来这里看牛郎织女吧!”司夏荷站在水库上极目眺望,顿时感觉胸臆开阔,愉快至极。 “我们干吗去看牛郎织女?”腾阳的嘴涂了蜜,张嘴便是让人骨酥的情话,“他们一年才鹊桥相聚一回,我们却能朝朝暮暮,白首不离。他们羡慕我们,在天上偷偷看我们还差不多。” 司夏荷被腾阳逗得心花怒放,笑靥里满是幸福,仿佛忘了不管是她还是腾阳,都已活不久了。 “好了夏荷,你先下来,去溪边打些水过来。”腾阳说罢开始捡石头搭灶台,打算生火野炊。 司夏荷有些不舍,不想离开腾阳,却也很听话地行动起来。 舒柔蓝不作思考,转身就随司夏荷一同前往溪边。 “站在水库那边就能听到水声,没想到这条溪还挺远的。”清澈的小溪旁,司夏荷嘴里叨念着,正要打水,却又一个不小心将瓷盆打碎了,且割破了手指。 “要紧吗?”舒柔蓝上前查看司夏荷的伤口。 司夏荷把手指含在嘴里,摇头说,“我没事,在这里清洗一下伤口就好。柔蓝姐,麻烦你回去再拿个盆过来,别拿瓷的。” 舒柔蓝心想着水库离溪边不算太远,不至于影响两人的时间结,便点头照司夏荷说的做。 水库边,腾阳蹲着,久久不起身,不知是在着手打灶台,还是在发呆。 童语心抱着玉石般白皙漂亮的双臂,安静立在他的身旁。 她看着他,他却盯着地面。 不知两人间是否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总之二人无话,气氛凝重得宛如随时都会爆炸。 舒柔蓝站在小路旁,一时间有些不敢上前。 或许是舒柔蓝不经意间带起了细微的动静,惊到了神经较为敏感的童语心。 她霍然回头,黑色镜框后,漆黑的眸子里蕴藉着仿佛欲将眼前一切撕裂的凛冽肃杀。 仅一眼对视,舒柔蓝便觉森然可怖,寒生毛发。 于是舒柔蓝忽然有些懂了,自己之所以害怕腾阳、害怕童语心,是因为他们眼里都或多或少蕴藉恶意。 第八章 纯粹的恶意 待到太阳快落山时,这场山林摆拍与野炊之旅方才告一段落。 回到山脚的石沟村,独自坐在腾阳家客房的床铺前,舒柔蓝不断回想腾阳与童语心看自己的眼神,内心越发惊惧不宁。 她有种预感,自己若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必定祸起萧墙,池鱼堂燕。 无论她怎样同情司夏荷,也都必须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于是她作出决定,就在明早,带着司夏荷一起回1634年。 因为在原本的时间线中,腾阳在1630年8月12日夜晚,也就是在今天,骑车前往南风镇的路上不幸坠河而死。 只要过了今晚,腾阳还活着,司夏荷改变过去的目的便已达成,而舒柔蓝也算顺利完成委托。 至于司夏荷是否愿意回1634年,她所剩的时间又是否足够支撑她们平安返回,这都不在舒柔蓝的考量范围内。 回想着童语心眼里充斥的冰寒肃杀,舒柔蓝心里阵阵悚然,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因而到了晚饭时间,舒柔蓝害怕再与腾阳、童语心碰面,选择饿着肚子把自己关客房里。 待到凌晨前后,隔壁房那仿佛地动山摇的动静平息下来,舒柔蓝猜测腾阳和司夏荷都已睡着,方才偷偷来到大厅找吃的。 她随便吃了一点剩菜,感觉不那么饿了,便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前往浴室洗淋浴。 虽然山里的暑气不重,这一天下来,舒柔蓝也流了不少汗,而且从昨天来石沟村开始,她就穿着司夏荷的水蓝色连衣裙没换过。 女生总归是爱干净的。眼下冲洗着温热的淋浴,将身上汗气洗干净的同时,舒柔蓝感觉全身清爽,满心疲惫随之退去大半。 旋即她的精神变得相当集中,竟觉察到了淋浴室外十分细微的声响。 那好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行走,不小心碰到桌凳的细小撞击声。 舒柔蓝的心顿时绷紧,连忙查看浴室门是否锁好,又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好一会,确定没听到其他声响,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女生在陌生地方洗浴,本身也是相当危险的事情。这世上或许有人脱了裤子放屁,却绝对没人穿着衣服洗澡。 不穿衣服的女生,可是很容易变成贪婪者的盘中餐的。 舒柔蓝可不敢若无其事继续洗澡,三两下冲干净涂在身上的沐浴液,快速擦干身子穿好连衣裙逃回客房。 房内没有吹风机,舒柔蓝只能将头发披散下来,等待它自然风干。 石沟村的夜晚相当凉爽,并非白天那样酷热,因此她晾头发这一过程相当漫长。 至少晾了二十分钟,头发基本都干了,舒柔蓝才勉强睡下。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把之前洗淋浴时听到的声响当作幻听。 或者退一步想,夜晚风声习习,凉风吹响屋外的某物,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且她回到房间一直醒着,因晾头发坐了二十分钟都未曾听到新的动静,想必自己应该是多心了。 她这样想,便睡着了,虽已睡着,却睡得很浅,很容易惊醒。 于是不知过了多久,她真就忽然惊醒了。因为有一只邪恶的手,正在来回摩挲她的小腿。 “你——”她惊得直往后瑟缩,看着眼前的漆黑人影,刚要张嘴大叫,便被那人一只手捂住了嘴。 屋内光线极暗,但是舒柔蓝依旧能认出眼前这好色之徒。 毫无疑问,他正是司夏荷视作生命全部,不惜用自身全部寿命,换他活下去的“好男孩”腾阳。 看着他那双仿佛清澈,黑白分明的眼睛,舒柔蓝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想吐到了极点。 她奋力挣扎起来,用双脚不断向后踢,试图将腾阳踢开。 腾阳却没有丝毫退缩的迹象,反而色欲熏心,伸手便想脱下舒柔蓝的裙子。 好在舒柔蓝急中生智,张嘴便狠狠咬住自己嘴前这只手的虎口。 腾阳吃痛,冷哼着收回手,嘴里大骂着,“臭婊子,还给老子装模作样起来了。” “真要论装模作样的本事,这世上恐怕没几人比得上你。”舒柔蓝也来气了,冷声呵斥,“现在就滚出去!不然我就叫人了!” 腾阳冷笑,“穿着司夏荷那骚货的裙子,整天在老子面前晃来晃去地勾引老子,现在又摆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还真以为老子稀罕你啊!” “你稀不稀罕我,我不在乎,反正我不稀罕你。”舒柔蓝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遍布全身的悸动,不让自己因害怕而流出眼泪。 待到腾阳嘴里骂着难听的脏话退出去,舒柔蓝只觉全身瘫软,蜷缩成一团轻声啜泣起来。 这个世界当真太危险了。 若非她睡前留了一个心眼,并未深眠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开始想念未明,甚至有些后悔没听未明的话,一意孤行接手这一明显亏本的委托。 她抽泣好久,待到心绪慢慢平静,又开始心疼至今不知腾阳真面目的司夏荷。 那个可怜的姑娘,自以为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怀着“得成比目何辞死”的赤子之心,却将自己投身于恶魔的怀抱。 这是多么悲伤的故事啊。 或者说,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腾阳在去往南风镇的路上坠河而死,本就是天理昭昭的轮回报应。 她现在不信腾阳在这个还尤为炎热的季节回家,仅仅是为了拿秋冬两季的换穿衣服。 想必他回到石沟村,为的就是和童语心这个小情人“互诉衷肠”吧。 舒柔蓝想着,忽然有些理解童语心为什么会用那宛如刀锋的眼神看自己了。 因为在童语心眼中,舒柔蓝和司夏荷一样,都是她的情敌,欲拔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随后舒柔蓝想到,既然童语心有可能是腾阳的小情人,那么存在于腾阳的相机中,那些个美艳妖娆的姑娘,又有多少是他的掌中玩物呢? 回想着腾阳那双清澈且仿佛具备诱人魔力的眼睛,舒柔蓝深刻地认识到“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只不过那所谓的清澈,实际上并不难理解,毕竟腾阳那满心的恶意,也是相当纯粹的。 只有纯粹恶意的一双眼睛,岂非也是清澈见底的? 舒柔蓝思绪万千,莫名的,她又想到自己走在叶城科技大学的后街时,司夏荷说自己是一个非常受欢迎的女性。 “莫非我也是一个非常迷人的美少女?不然腾阳怎会对我下手?” 第九章 最后的愿望 时间来到8月13日,七夕节当天。 舒柔蓝一整晚提心吊胆,即使睡着也是处于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猛地惊醒的浅睡状态。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便已完全苏醒过来,再无半分睡意。 隔着破破烂烂的房门,她听到客厅传来的脚步声,把眼睛凑门缝前偷偷一看,便看到正打着呵欠往厕所走的司夏荷。 这是一个好机会,她毫不犹豫拧开房门,尽量减少动静,快速来到司夏荷面前。 “司女士,我已完成你的委托,我们现在得回1634年了。”舒柔蓝开门见山说明自己的意图,并不由分说抓住司夏荷的手腕,准备启用时间力量,顺着未明的牵引回到未来。 然而现在的司夏荷并非那个因药物侵蚀而不堪一击的弱小骨架。舒柔蓝遭到强烈反抗,根本无法有效操控时间。 对她这种最低阶的空虚者而言,操控时间必须心无旁骛,司夏荷不肯配合,不断抵抗她,她便束手无策。 司夏荷挣脱舒柔蓝的手,眼里带着歉意与侥幸,恳求说,“柔蓝姐,我知道你已完成委托,可是我现在还不想回去。你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司夏荷不想回去,这在舒柔蓝的意料之中。毕竟1634年的她,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安静等死的可怜人。 眼下她却拥有美丽健康的身体,以及她的梦中男孩腾阳,目之所及全是梦寐以求的幸福。 无论换作任何人,都会把这1630年视作天堂,说什么也不愿离开。 可惜司夏荷并不知道腾阳的真面目,不知道她的牺牲是何其可悲可笑。 司夏荷望着舒柔蓝严肃的脸,眼睛一红便抽泣起来,诉求道:“柔蓝姐,我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过分,但是我求你了,至少让我过完今天。” 她哭得很是悲伤,仿佛这个七夕节是她的一生所求。 舒柔蓝却知道,即使自己心软松口了,明天司夏荷还会这样求自己。 人总归是非常贪心的。尤其是在幸福面前,人的贪欲无穷无尽。 舒柔蓝凝着两颊,严词拒绝,“不行。你在这里多待一秒,我便危险一分。” 司夏荷错愕,“你有什么危险?” 舒柔蓝说,“身处过去本身就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况且这个腾阳……” 她犹豫着,正要把腾阳的禽兽行径说出来,但很快又意识到这事极有可能导致司夏荷情绪崩溃,一时半会更不可能妥协。 “既然身在过去十分危险。那么柔蓝姐,你一个人回去吧。”司夏荷想着,忽而抬眼,美目里满是希冀。 舒柔蓝蹙眉问,“你在戏弄我?” “我是认真的。”司夏荷咬牙说,“柔蓝姐,只要解开我们的时间结,想必不管我在过去干了什么,都不会祸及未来的你吧。” “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了?”舒柔蓝的脸上已有罕见的愠色。 司夏荷重重点头道:“是的。” “只可惜事情并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舒柔蓝板着脸,徐徐述说,“时间本身具备强大的记忆力。即使解开我们之间的时间结,我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司夏荷不解问,“什么意思?” 舒柔蓝说,“就如同你救了本该死去的腾阳,那么他的存在产生的时间变化均由你承担一般。我若把你留在这里,你对未来造成的任何干扰,都将由我承担。” 司夏荷问,“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未明告诉我的时间规则,没什么为什么。但如果硬要说为什么,大概可以理解为,时间是一个记仇的小娃娃。谁改变了过去,它就报复谁。” 舒柔蓝说着,再次伸手去抓司夏荷的手腕,准备一鼓作气回到1634年。 可惜司夏荷依旧不配合,狠狠一抽手便挣脱开。 她望着舒柔蓝,恳求道:“柔蓝姐,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明明是我的事情,却要你承担莫大的危险。可是、可是—— 我活在这世上,如行尸走肉般,早已失去光明与希望。是你给了我一缕光,让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拥抱属于我的幸福。 我应该感激你,用自己能给的一切来报答你。可是现在,我真的不想走。只要一天就好,柔蓝姐我求求你,今天一过,我一定跟你回去。” 事情已经说得非常清楚,司夏荷依旧固执己见,硬要留在这里,舒柔蓝便想不出好的应对办法。 “柔蓝姐,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愿望,求你成全我。”司夏荷已哭成泪人,情绪很激动,说话时却不忘对舒柔蓝深拜。 舒柔蓝无计可施,思来想去只好顺水推舟点头答应,“好的,希望你到时候别再出尔反尔。” “谢谢你!柔蓝姐!”司夏荷闻言,破涕为笑,仅片刻美目里又写满深深的惆怅。 这来之不易的七夕节,将是她生命中最后的光彩与幸福,她必须抓紧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不让自己再留遗憾。 “你不用谢我。我们留在这里,优先消耗的本就是你自己的时间。”舒柔蓝随口应了一句,随之回想起昨晚的凶险一幕,轻声说道:“祝你能过好这个七夕节。” 司夏荷当然要过好这个七夕节,不然她的这辈子必将留下最深的遗憾。 她小解之后,回到房间便推醒仍在熟睡的腾阳,与他一起商量这个七夕怎么过。 腾阳睡眼惺忪,嘴里“嗯嗯呃呃”地随意应付司夏荷,心思却早已飘到舒柔蓝那里。 不可否认,舒柔蓝的确是一个非常容易让人惦记的女人。至少在腾阳看来,她迷人得很。 昨晚的失利使得腾阳心头不快的同时,也有好好反思。 他认为自己操之过急,应当循序渐进,慢慢找机会接近她、了解她,在合适的时机,对她发起致命的攻势,方能一举将其拿下。 在这之前,他索性偃旗息鼓,慢慢观察。反正舒柔蓝就住他家里,跑不掉的。 “腾阳,不知为什么,在你还未见柔蓝姐之前,我便有种奇怪的错觉,总觉得你会非常喜欢她。” 司夏荷的话音忽然打断腾阳的思绪。 他心头一颤,以为司夏荷已知道昨晚的事情,下意识问,“为什么这么说?” 司夏荷嫣然一笑,“因为你们郎才女貌啊。” “我们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瞧着司夏荷的甜美笑靥,确定她并不知道昨晚的事情,腾阳张手将她抱在怀里,温柔地抚她的头,心中却在想,这个蠢女人还能玩上很长一段时间。 第十章 天生的倔牛 七夕节的名字非常多,七姐节、女儿节、七娘会都是它。然而在它所有的名字中,最好记的无疑是近代才衍生新名字,情人节。 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本是无比美丽浪漫的事情。 于是在七夕这一天,比牛郎织女幸运百倍的情人们,自当精心筹划,在充满惊喜与浪漫的气氛里,与自己最心爱的人携手共度。 眼下的腾阳与司夏荷便是七夕星空下,最为浪漫与甜蜜的情侣。 山很渺,风很细,星空璀璨,月明万里。 于明亮、微凉的星月光辉下,两人并排坐在圆圆的水库盖子上,呢呢细语,互诉衷肠,内心有着说不尽的缠绵与情思。 这画面非常祥和迷人,宛如一张定格在岁月尽头的高清照片,照片上的每个细节均显浪漫与美感。 只可惜这所谓的美,落在舒柔蓝眼里,只有令人作呕的恶心感。 她就站在距离水库不过十米的松树后面,安静盯着司夏荷的细长背影,思绪却已不受控制飘到遥远的某处,唤起阵阵挥之不去的刺痛。 “可怜的小丫头,就这样活在梦里,或许也算不错的归宿。”舒柔蓝内心轻叹着,后颈忽而泛起凉意,如芒在背。 她猛然回头,恰见就在自己身后五六米远的位置,童语心像一尊木雕,冷冷望着水库上的两个背影。 童语心好像非常重视这一天,专门化了精妆,本就清丽且没有明显瑕疵的俏脸,变得越发水润莹白,秀色可餐。 她身着绀桔梗色连衣褶裙,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仿佛与她裸露在空气中的肌体浑然一体,尽态极妍。 而她一手捻着胸前秀发,另一手把玩着不知从何处掐来的野花花蕊,又将这如月光一般迷人的美,渲染上一层惊心动魄的肃杀之感。 舒柔蓝心惊肉跳,下意识屏住呼吸,连一个字也不敢说。 童语心静站许久,直到手中的花蕊被捏成碎末,方才俯身捡起放在地上的提包,面无表情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别误会,我和腾阳没有任何关系。”舒柔蓝努力想让自己保持冷静,不承想一开口就破绽百出。 童语心冷笑一声,“我没问你这个。” 舒柔蓝心乱如麻,咬牙说,“总之我和你无冤无仇,绝对不会与你争抢什么,现在请你别这样看着我。” 童语心若有所思,半晌过后轻轻点头,“我想也是。你这种单纯到一眼就能看出全部心思的女人,当然不敢和我抢。” “我总归比你大上几岁。”舒柔蓝苦涩一笑,小声说,“你这样说我,反倒像大人藐视小孩一样,让我好生难受。” “你若不想被人藐视,就别让别人看穿你的心思。”童语心松开胸前的头发,径直来到舒柔蓝跟前,宛如街头的地痞流氓一样,抬手托起她的下巴打量说,“倒是个美人儿,就是太笨了。” 舒柔蓝的身子一颤,当即向后瑟缩,“你别这样。不然我、我——” “不然你怎样?你想说兔子急了还会咬人?”童语心冷笑着,讽刺说,“但是你比兔子还弱小,就算我现在扇你两巴掌你也不敢还手。” 舒柔蓝这一辈子没与人动过手,也的确没多大胆子与人动手,只好默认童语心的说法。 只不过她转念想到平日里冷漠得宛如严冰的未明。若论气质与压迫感,未明显然在童语心之上。 舒柔蓝从未害怕过未明,现在却害怕童语心,心里怕得要死,这一点显得太过奇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悸动,沉声问,“我心里在想什么?” 童语心两眉微蹙,“居然有胆子向我发问了?” 舒柔蓝重复,“既然你说你能看穿我的心思,那你告诉我,我在想什么?” 童语心向前靠,舒柔蓝这次鼓起勇气,直视她,不闪不避。 于是童语心走到舒柔蓝身侧,嘴巴几乎贴到她的耳朵,冷冷说道:“至少在刚才,你害怕我会杀了你。” 舒柔蓝的双目登时剧烈颤动起来,因为童语心说对了。 舒柔蓝看到童语心的那一刻,心里便惊惧至极。在她看来,童语心的确已经可怕到随时会动手杀人这种境地。 “我脸上的恐惧有这么明显吗?”舒柔蓝坦然承认自己害怕,心里却已经不害怕了。 童语心点头,“明显到三岁小孩都能看懂。但是你的运气很好,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找腾阳过节。” “想不到你这姑娘说话还挺风趣。”舒柔蓝抿嘴微笑。 “你在夸我?”童语心蹙眉。 “是的,我在夸你。说话风趣本是优点。”舒柔蓝不假思索回答。 童语心笑起来,“姑娘总得多几个优点,不然是留不住男人的。我就是优点太少,导致曾经和我海誓山盟的腾阳,这会正和别的女人过七夕节。” 她的笑美丽至极,霎时冰川融化,春暖花开。 “既然留不住,何必强留?”舒柔蓝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略微不是滋味。 童语心不以为然地摇头,“有的姑娘是天生的倔牛,比那些宁可饿死途中也不停下脚步的苦行僧还要倔。” 这话没错,或许这世界正是有不少倔强的姑娘,才看上去不那么单调。比如“坠楼人”绿珠,比如“千金买赋”陈皇后。 舒柔蓝对此表示赞同,顺着问,“那么你这头天生的倔牛,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童语心不假思索回答道:“当然是找我的腾阳过七夕节。” 舒柔蓝问,“明天再找他不行吗?” “七夕节一年只有一个,”童语心似笑非笑地问,“我为什么要等明天?” 舒柔蓝思忖着说,“司夏荷也很可怜,至今不知道你和腾阳的关系,还傻乎乎地活在梦里。” 童语心抓住胸前的秀发,嫣然一笑,“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至少让司夏荷过一个快乐的七夕节?” 舒柔蓝点头道:“是的。” 童语心笑得越发美丽,只是这美丽的笑容下又充斥不加掩饰的讥讽。 “若说可怜,最可怜的不应该是我吗?”童语心笑着,眼睛却有些湿了,“我从初中一年级开始和腾阳谈恋爱,论先来后到,他也应该是我的。” 舒柔蓝无话可说,只好沉默。 月光下,童语心的眼泪如珍珠一般不断落下。 她哭得很伤心,甚至比四年后的司夏荷还让人心碎。 第十一章 血色七夕节 舒柔蓝发现自己真的不擅长安慰人。无论是司夏荷还是童语心,她们的眼泪都深深地刺激着她的恻隐之心。 可是她面对她们,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眼下她只能像温柔的姐姐一样,安静而温婉地看着童语心。 月光下,童语心的泪水凌乱妆容,变得憔悴触目,仿佛瘦弱的身子已不堪负荷,风一吹便会倒下去。 然而她并未倒下去。只哭了一小会,她便擦去两眼泪水,冰冷的眼眸里再无悲伤与憔悴,有的只是刺骨的冷意。 童语心平静述说,“我和他谈了六年。从初中到高中,直到高中毕业,他即将远赴叶城读大学,还向我信誓旦旦地保证,一生非我莫属。 他家穷,在学业上给不了他太多帮助。他的学费乃至生活费,至少有一半是我想办法凑的,乃至他喜欢照相,买照相机的钱,也是我坚持打好几份工挣来的。 我深信着,待他学有所成,工作稳定后,一定会回来娶我。可是你知道他这次回来和我说了什么? 他说我只是一个高中生,和他看到的、想到的东西不一样,不适合在一起。他还说他在学校已经交新的女朋友了,是一个姓张的姑娘。 可笑的是,现在和他过情人节的姑娘,既不是我,也不姓张。你现在叫我可怜司夏荷,那谁又来可怜我?” 舒柔蓝的笑容僵在脸上。之前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童语心,而现在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说话的必要。 一头被伤透了心的倔牛,恐怕早就红了眼,任谁都无法阻拦它的横冲直撞。 童语心从提包里掏出镜子与化妆盒,借着幽冷的月光补了妆,随后掏出手机给腾阳发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我在你身后的林子里等你。 与此同时,腾阳与司夏荷正拥吻着,享受七夕节的美好与静谧。 腾阳沉湎淫逸,心猿意马不假。却也不可否认,司夏荷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姑娘。 无论他是否真心喜欢她,都不排斥与她亲密共度这个情人节。 因而此刻响起的短信提示音,听在他的耳里非常尖锐刺耳。他掏出手机,瞟了一眼屏幕上的短信弹框,微微皱眉,沉吟着准备关机求个清净。 不承想他没来得及关机,手机铃声便已响起,是童语心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他回望一眼,只见林子里影影绰绰,一时间找不到童语心的身影,心下犹疑,不知该不该接这个电话。 司夏荷往这边看过来,微笑说,“接电话吧。不管是谁,找你什么事情,电话里说清楚就好。不然你不接,那人就一直打电话来,很烦人的。” 腾阳伸手点她的鼻尖,温柔笑道:“好的,那你等我一会。” 他脸上笑着,心情却非常低沉。他知道童语心这个女人难缠,却没想到她会在今天特地找来。 腾阳大概能猜到童语心的不甘与挣扎。 她选在今晚找来,无非就是想利用司夏荷对他进行威胁。 他甚至能猜到,她会说“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司夏荷你是怎样一个人面兽心的混蛋”之类的话。 然而童语心似乎并不清楚。在腾阳心里,不管是她还是司夏荷,都是可有可无的玩物。毕竟她们除了长得好看一点,也就乏善可陈了。 殊不知,在这日新月异的美好时代,大城市也好、小山村也罢,世界的各个角落,都不缺乏霞明玉映的美少女。 腾阳的相机里,比她们漂亮的姑娘也并非没有。 腾阳走着,路过一株粗壮的松树,看到亭亭玉立的舒柔蓝,心头微微发痒。 这个女人给人一种纤尘不染的美感,如果有机会把她弄到手,对他而言也是成就感十足。 只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处理童语心的事情。 腾阳心下已经想好,见到童语心就先给她来上两巴掌,再怎么难听怎么骂。 有的女人,只有让她彻底死了心,她才知道滚蛋。 他自始至终没接童语心的电话。路过这株大松树,再向前走是一片杉树林。 童语心就站在林子中的一小块空地上。 “腾阳,你可算来了。”她看到腾阳,放下手机,两眉一弯就笑了起来。 腾阳不说话,三步并两步,两秒内来到童语心跟前,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扇她脸上。 童语心被扇飞了眼镜,一时目眩神迷,人后退好几步,又静站着喘息好几秒,才缓过神来,再次抬眼直视眼前这个模糊而陌生的男孩。 记忆中的他,阳光、温柔、丰神如玉、品貌非凡,让人着迷。 但是现在的他好像完全变了。他的脸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非但不阳光、不温柔、不帅气,甚至有些丑陋,宛如从地狱某个角落爬出来的恶鬼。 “我居然一直以来,深爱着这样一个可憎的混蛋?” 童语想着,捂住刺痛到发麻的脸,眼泪再度破闸而出。 腾阳冷冷地盯着她,“你这臭婊子,我上次没和你说清楚还是你的耳朵有问题没听懂?” 童语心说,“我有听懂,你说我们不合适。” 腾阳怒骂,“既然听懂了就别给老子添麻烦!” “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童语心点头,随后问,“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问得很是突兀,腾阳却丝毫不在乎童语心到底在问什么,转身就走。 童语心又问,“为什么?” 腾阳还是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向林外走。 童语心捡起眼镜戴好,缓缓拉动提包拉链,露出包内冰冷的利器,第三次问,“为什么?” 腾阳的怒火本已浇灭大半,却被这三个“为什么”再次点燃。 他回头,破口大骂道:“问你妈的为什么!老子还想问为什么会认识你这臭婊子呢!你告诉老子,老子、老——” 他对眼前这女人有着骂不完的话。然而他再也骂不出来了。因为就在他转身的下一刻,童语心已来到他跟前,一刀割破了他的咽喉。 殷红鲜血飞溅,一半落在地上,另一半溅在童语心的脸上与裙上。 现在腾阳不像厉鬼,童语心才像。 “嘴这么臭,却要喉咙来买单,你说你贱不贱。”童语心面无表情说着,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顿。 尖锐刀尖在腾阳身体各处游走,宛如林上欢快飞掠的鸟儿。 只不过刀尖每过一处,便带起一股鲜艳血流。 血越流越多,腾阳成了血人,童语心成了血人,地上汇成血洼,血流艰涩地向着四面八方蠕动。 于是在这一刻,这个美丽的七夕节也染上一层妖冶的血色。 第十二章 寄不到的真心 司夏荷再见到腾阳时,他已变成不会动的血人。不仅他满身是血,在他一旁蹲坐着的童语心也宛如浴血修罗一般,狰狞触目。 她的嘴里还不断重复着“为什么”三个字。 她问腾阳为什么可以这样无情无义?为什么仅凭一句“我们不合适”就想潇洒离去? 为什么他在牵她手、吻她脸的时候没说不合适?为什么他在拿着她的钱与别的女人鱼水之欢时没说不合适? 她想问的为什么实在太多太多,多到问不完。 现在好了,唯一能回答这些问题的腾阳再也不会动了,她的这些问题也就不用再问了。 于是她闭上嘴,宛如血色的木偶,一动不动,呆呆地坐在他的尸体旁。 司夏荷同样失魂落魄地呆滞好半晌才走上前,轻轻推她两下,“童语心,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童语心抬头看司夏荷,双眼空洞,神色麻木地回答,“如你所见,我把腾阳杀了。” 司夏荷看了看尸体,再次看向童语心,“为什么这么做?” 童语心脱口回答,“因为他本就该死,所以我杀了他。” 司夏荷忽然笑起来,笑声尖利,凄厉悲怆。 她笑着笑着便已泪流满面,伤心欲绝。她掐住童语心的脖子,发了疯一般咆哮起来,“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救活他!你居然就这样把他杀了!?” 在原本的时间线中,因为司夏荷没将照相机寄到腾阳手中,所以他连夜骑车去南风镇的照相馆租相机,结果不慎坠落河里,不幸身亡。 所以腾阳是因相机而死的。 司夏荷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次自己已亲手将相机送到腾阳手中,改变了过去,他为什么还会死? 这个问题本身就不算问题。毕竟每天都有人因各式各样的原因离开人世。司夏荷能通过回溯时间救腾阳一次,却不能救他两次、三次。 或许乾坤朗朗,善恶有报,这本身就是冥冥所指的人间规则。 舒柔蓝充当这一惨剧的旁观者,已然将这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了然于胸。 “司女士,冷静一下。”舒柔蓝害怕司夏荷掐死童语心,当即走上前制止,“腾阳本就死有余辜,童语心的遭遇不比你好,你就别苛责她了。” 司夏荷的手被舒柔蓝抓着抽离童语心的脖子。 童语心瘫倒在地上痛苦地咳嗽起来,好久之后才看向司夏荷,凄然一笑,“司夏荷,我真希望你能掐死我。” 司夏荷红着眼,满腔悲愤却无处发泄。 事已至此,她也隐隐觉察到,她一直以来深爱的腾阳,好像并不如她所想的那般完美,甚至还有可能人面兽心,劣迹斑斑。 舒柔蓝不知该怎样安慰眼前这两个万念俱灰的姑娘,干脆就不安慰了。 她看着童语心,眼神复杂地问,“童女士,你是不是早就对腾阳起了杀心?” 童语心冷笑说,“是的。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他背着我和别的女人好。但是我一直假装不知道,一直不说破他的这些脏事,仅仅希望他别离开我而已。 可是他根本就不是人。在我身上占够便宜就想抽身而退,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所以他对我说,我和他不合适,要和我分手时,我就已经决定要杀了他了。” 舒柔蓝点头,随后又问,“你是不是曾经想过、甚至计划过,直接将腾阳推河堤下摔死?” 童语心睁大眼,尤为吃惊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会读心术?” “果然是这样。”舒柔蓝抿嘴一笑,不再理会童语心,偏头看向司夏荷,安慰说,“司女士,事情已经非常明了了,我们回去吧。”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事情当然再无秘密。 事实上,不管是原本的时间线里,还是司夏荷重新回溯过来的时间线里,腾阳的死都与照相机无关。 他是被童语心杀掉的。 舒柔蓝在来石沟村的路上便发现道路虽老旧,却很宽,超过四米。 在这样宽的一条道路上,即使腾阳的骑车技术极差,也很难掉进河里,即使那时候已是夜晚。 当时舒柔蓝便已疑惑至极,想不明白腾阳到底是怎样掉下去的。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当时腾阳并非独自一人骑车去南风镇,而是载着童语心同行的。 在夜晚时分,寂静的道路上,童语心只需找准机会,趁腾阳毫无防备将其推下去,再逃离现场便能置身事外。 腾阳的死果然是罪有应得。 或者说,做人果然不能贪得无厌。腾阳有了童语心还招惹司夏荷,有了司夏荷竟还招惹一个姓张的姑娘,有了姓张的姑娘,却还有相机里数不过来的美丽姑娘。 这样的男人,最终死于非命想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这世上天生的倔牛也不算少。童语心的做法或许偏激,但他所招惹的女人中,未必没有比童语心更狠辣的存在。 司夏荷已经不哭了。听完舒柔蓝与童语心的对话,她已明白事情的始末。 闻着刺鼻的血腥气味,她看着已经变成一摊烂肉的腾阳。 蓦然地,她咧嘴笑起来。她笑自己蠢得无可救药,也笑这个世界的阴暗狡诈。 连小学课本上都有写,人和人之间应该是相互的。她爱他,她对他好,他不就应该回以对等的心意吗? 她记得很早很早以前,自己就已将最真挚、最温柔的那颗心,无怨无悔地捧到腾阳面前。 或者说,她和他在一起之后,每时每刻均是那么的真心实意。 穿越四年的漫长时光,司夏荷心甘情愿奉献自己的一切,只为换腾阳活下去。 她亲自送来了那个未寄出的照相机,一如穿越时光与生死的冰冷界限,再一次将自己的真心送到他的手中。 这是多么美丽、多么感人的爱情故事啊? 只可惜这个故事的尾声终究出现了变数。司夏荷的爱与恨、笑与泪、希望与绝望,所有的一切,在这个名叫腾阳的男人面前,均显得苍白无力,宛如笑话。 一个将姑娘们玩弄鼓掌的男人,早已不在意那所谓的真心或虚情。 司夏荷的真心永远寄不到腾阳的手中。 第十三章 不速之客的邀请 1634年,碌洲,苳城东郊,司夏荷的破旧房子里。 未明静站在沙发前,闭目冥想的同时,却也分出些许精力,关注时间线的另一头。 他对相对时间的理解十分高明,能通过极其细微的时间线波动,判断出舒柔蓝那边的一些情况。 如果舒柔蓝遭遇危险,他会酌情判断,是否将她强制拉回现在的时间点。 毕竟这个女人对他而言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至少在她成长为独当一面的高阶空虚者之前,他不会让她出事。 当然,他所认知的危险,只与时间有关。若非舒柔蓝的委托者的时间出现崩塌迹象,他不会插手她的委托。 至于她在过去的时间线里是否被人欺负,这些琐碎事情他既无法察觉,也不想去管。 而现在,未明陡然发现,舒柔蓝那边的时间线产生剧烈波动,分明是委托人司夏荷的时间即将耗尽的迹象。 他毫不犹豫启动自身的时间力量,手心长出的细线凝作肉眼可见的实线,没入虚空的一处。 这便是舒柔蓝回溯时间之前,与未明打好结的时间线。 未明可以利用这条时间线将舒柔蓝拉回现在的时间点,只不过这与舒柔蓝自己顺着时间线回来不同,需要支付他的时间。 他并不在意这点,大手向后一收,便开始发力,慢慢地将横跨四年之久的时间线向原点收回。 这本是一个非常漫长且危险的过程,即便是未明也不能太过分心大意,否则他与舒柔蓝连缀的时间线一断,以舒柔蓝的那点本事,必定迷失在时间乱流里,再无回归可能。 偏偏在这时候,有不速之客伸出一只白皙娇嫩的小手,倏地一下抓来,紧紧握住未明的手腕,而后又有清甜的女声响起。 “想不到堂堂高阶空虚者未明,居然会在这样肮脏的地方执行委托,而且心甘情愿为一只小雏鸟支付自己的时间,莫非你喜欢她?” 一个身着花衣白裤,头上扎着双马尾的可人姑娘毫无征兆出现在未明身侧,正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巧笑嫣然地看着他。 未明的额头微微挤紧,将精神集中在手心时间线上的同时,淡淡回复道:“我也想不到,连剑总都称赞不已的雨姑娘会如此毛手毛脚,不知礼义。” 大眼睛姑娘叫铭雨,她的确人如其名,像雨花一样欢快明丽。只不过她的欢快,很多时候建立在别人不欢快的基础上。 比如现在,她捏着未明的手,非但迟迟不肯松开,反而多次尝试发力,分明是想干扰未明收回时间线,达到害死舒柔蓝的目的。 只可惜她的小心思早已被未明识破。她越想扰乱未明,未明便越是冷静。 “你怎么还和我闲聊起来了?”铭雨瞧着未明从容自若的模样,略感无趣地轻叹,“我还以为你会惊慌失措,随后好话连连,请求我暂时别打扰你呢。” 未明站得笔直,身子一动不动,两唇张合着平静应道:“雨姑娘,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有事请你直说。” “好你个未明!莫非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铭雨咬紧牙,手中再次发力,仿佛恨不得捏碎未明的腕骨。 无论谁的手被人大力捏住,都不免分心,未明当然也不例外。而他的精神是否集中,直接关系到舒柔蓝的安危。 他深知再任由铭雨这样闹下去,自己也无法保证舒柔蓝的安全。 于是他偏头看向铭雨,面无表情说道:“你再不松手,我会杀了你。” 铭雨一惊,心头升起一抹悚然之感,意识到未明是认真的,便尤为不甘地松开手,“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她啊。” 未明看着自己的手心,一个字也不说。 铭雨的俏脸慢慢沉下来,质问,“你在无视我?” 未明还是不说话。 铭雨顿时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地捏紧小拳头,打算在未明的脑门上敲上两下。 然而未明偏头向她冷冷一瞥,她立刻在精神上败下阵来,不敢再有动作。 未明平静道:“你有事的话,直说就好。如果没事,请你离开。” 铭雨长长地泄了一口气,一脸失落地说道:“你应该能想到,仅凭我的本事,根本不可能锁定你的位置。事实上,我是来替徐同君向你传话的。” 听到徐同君的名字,未明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凝。 在碌洲千玄分部,高阶空虚者上百人,其中并不缺乏实力与时间积累在未明之上的强者。 然而这些人里,真正能让未明谨慎对待且另眼相看的只有一个,便是高阶空虚者徐同君。 无论怎样强大的空虚者,归根结底都只不过是时间的奴隶,在无尽的时间长河里,痛苦挣扎罢了。 这一点不管是未明还是其他任何空虚者,都已心知肚明。 可是这个徐同君是一个例外。他身上透着一种奇特的邪气,永远恣意妄为,从不储存时间,甚至仅仅因为一时心血来潮,可以把自己的几十年时间随随便便拱手送人。 这样一个淡漠时间的人,能成为万里挑一的空虚者,本已不可思议至极。 而更为不可思议的是,仿佛他天生就对玄之又玄的时间力量有着独特理解,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成了千玄公司里,数以万计的中低阶空虚者羡慕仰望的存在。 徐同君本是一头桀骜的狼,铭雨又是一只妖娆的狐狸。现在的情况是,一头狼请一只狐狸来传话,想必这传话的内容并不简单。 结果铭雨惆怅地叹着气,张口便说,“徐同君想请你吃顿饭,希望你能赏个脸。” 这就是一个简单的饭局邀请,没有任何重要信息。 未明皱眉道:“这就是你要传的话?” 铭雨点头,“是的。” 未明沉默半晌,随口问,“既然是徐同君想请我吃饭,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 “大概是因为我长得漂亮,徐同君认为你多少会给美女一点面子。”铭雨开眉一笑。 未明说,“我知道了。告诉我时间地点,我会去的。” 铭雨顿感惊喜,“你果然还是很给我面子的。” 未明说,“这事与你无关。我是给徐同君面子。” 铭雨闻言感到伤心,原本精致可人的脸蛋凝得老紧,“徐同君现在就在苳城市区。等你这边忙完了,我就带你去见他!” 第十四章 时间崩塌与强制回归 1630年,碌洲,叶城,星县,南风镇,石沟村。 阴风绵长的山林里,舒柔蓝扶起因过于悲恸而虚弱至极的司夏荷向山下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启动时间力量,回归1634年。 这一次司夏荷非常配合,像听话的小猫咪,不给舒柔蓝制造任何困扰。 对此舒柔蓝心怀怜悯的同时,也由衷庆幸。她总算是顺利完成了这一委托任务,而且这看似很吃亏的一单委托,实际上很可能伴随着丰厚的时间报酬。 原本司夏荷改变过去,强行拯救既定时间线中已死的人,是大忌,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因此舒柔蓝也没指望在完成委托后还能得到相应报酬。然而事情偏偏发生如此戏剧性的转折。 司夏荷拼尽自己的一切,却也只让腾阳多活了一天。而这仅仅一天的时间,还不足以耗尽司夏荷余生的全部时间。 换句话说,回到1634年后,司夏荷还有多余的时间用以支付舒柔蓝。 现在舒柔蓝唯一要做的,便是带司夏荷回归原本的时间点。只要这最后环节不出差错,她便也算能独当一面的空虚者了。 然而事情远没有她所想的这么简单。 舒柔蓝在扶着司夏荷离开血淋淋的杉树林时,并未注意到,蹲坐在地上的童语心,眼里已有深深的死气。 就在舒柔蓝抓起司夏荷的手,启动时间力量,准备顺绵长的时间线回归之时,异变突起。 只见司夏荷手心滋生而出的时间线如燃烧起来一般,眨眼间便无端溃散大半。 而司夏荷本人的容貌也在飞速老化。不过数秒钟,先前还是二十岁模样的她,竟已老成四十多岁的模样。 与此同时,舒柔蓝感觉到无比可怕的精神压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她的识海中狠狠按压,使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而当她再次缓过神来,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时间正在飞速燃烧。 她顿时明白过来,造成眼前如此情况的原因只有一个,便是司夏荷的时间已经趋于归零。 当司夏荷的时间已不足以支撑她们存在于1630年,便将消耗舒柔蓝的时间。 舒柔蓝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眼下这种情况。按理说腾阳已死,司夏荷对过去时间线的改动并不大,所需支付的时间也不多。 然而事实却是,腾阳虽然只多活了一天,童语心却少活了几十年。 这惊人的时间消耗,当然需要司夏荷支付。司夏荷的时间不够,自然而然就轮到舒柔蓝支付。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童语心将腾阳推下河堤摔死,她本人却已逃离现场。 次日腾阳的尸体被河水冲刷了一整晚才被人发现,身上早已没有关于童语心的任何痕迹。因而警方很快将这个案子定为意外而草草结案。 身为杀人凶手的童语心得以逍遥法外,不需要坐牢,更不需要偿命。 现在的情况却是:因为司夏荷把相机送到了腾阳手中,腾阳便不用骑车前往南风镇租照相机,随后童语心也就没有机会将他推下河堤伪造成意外。于是童语心选择了最偏激的杀人手法,在这个七夕之夜,用刀子割破腾阳的喉咙,划伤他的全身肌体,放干他的全部血液。 一个人在夜晚坠落河里摔死,警方在没有找到他杀线索的情况下,自然可以以意外结案。然而一个人被刀子捅得面目全非,曝尸山野,警方无论如何都将彻查下去。 童语心迟早会被警方查到,而后被定罪坐牢,这一点毋庸置疑。 舒柔蓝没想到这一点,身为犯罪凶手的童语心却不可能想不到。 她被腾阳伤透了心,纵使亲自手刃了这个负心汉,她心里又能有多少报仇的快感? 恐怕她心中只有无尽的无助与迷茫。她知道自己会被抓,会坐很多年牢,即使有朝一日出狱也已经老了、丑了,而且别人还会对她避而远之,偷偷骂她杀人犯。 她不想再去走那灰暗而痛苦的后半生。所以她选择在自己最美丽的年纪,亲手结束这一切的痛苦与挣扎。 杉树林里的空地上,童语心用刀子割破自己的手腕,静静地倒在腾阳的尸体旁。 她在想,自己活着的时候留不住他,最后却和他死在一起,这事可笑极了。 因童语心过度失血而死,司夏荷的时间顿时崩塌。 不过短短半分钟,司夏荷便已老得奄奄一息,行将就木。 舒柔蓝看着她宛如干尸的模样,顿感浓烈的讽刺与悲伤,但这些情绪很快被无限放大的危机感压下去。 她用尖利的虎牙狠咬自己的舌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聚精会神将全部精力放在自己手心的时间线上。 眼下情况危急,已是火烧眉毛,间不容发。她必须抢在自己被司夏荷牵连之前回到原本的时间线上。 然而时间的力量玄之又玄,舒柔蓝仅仅是初窥门径的最低阶空虚者,在此关键时刻终究是乱了阵脚,久久无法寻到仅属于自己与未明的时间结。 于是舒柔蓝宛如失去灯塔指引的航船,迷失在汪洋大海之中,再难寻到回归的方向。 她不愿坐以待毙,还想抓紧时间做最后一次尝试。 可惜亘古冷漠的时间从不等人,即使立于时间长河前的舒柔蓝是万里挑一的特殊存在,是本身具备操作时间潜力的空虚者,却也依旧得不到赦免。 当司夏荷的时间不足以负担此次时间回溯,舒柔蓝本身便已置身熊熊燃烧的火炉之内。 她的时间在飞速燃烧。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面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 她感到无以复加的疲惫与虚弱,于是视线变得飘忽,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破碎、崩塌,化作深邃如永夜的深渊,正将她步步吞噬。 舒柔蓝仅抬一下手指头便艰涩万分,于是她终于放弃了,闭上眼安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别放弃。” 蓦然地,舒柔蓝的脑中响起未明的话音。 他的声线和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一样,冷冷冰冰,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只不过这声音听在舒柔蓝耳里,却是无与伦比的温暖与感动。 当未明的话音响起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安全了。因为在她的认知中,任何难题在未明面前都将迎刃而解。 事实也的确如此,舒柔蓝还没来得及与未明说句话,霎时间天塌地陷,整个世界都在崩溃。 而当她恢复视线,自身已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未明面前。 第十五章 时间自愈 舒柔蓝敢对天发誓,自己绝不是随随便便对人投怀送抱的下作女人。 如果她毫无征兆地抱住了谁,那必定事出有因。 比如现在,她不经过未明的同意,便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双手环扣他的腰肢,流着泪,哽咽着,内心埋藏千言万语,张嘴吐出的却只有无声的风。 未明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手援助的感动,以及劫后余生的喜悦,均让她忘乎所以,情不自禁靠近未明。 她现在思绪有些乱,情绪很是激动,几乎仅靠本能行动。于是她就这样毫无顾忌、毫无羞怯地抱着未明,久久不肯松手。 直到未明那微凉的大手覆盖她的额头,将她缓缓推开。 这源自异性的肌体触碰,使得她豁然清醒过来,下意识后退的同时,捏了捏自己在回溯的世界中被某个男生触碰过的手腕。 至此,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登时小鹿触心头,两颊泛起绯红色,蔓延至耳根子,埋下头期期艾艾好半晌,却已不知应当作何解释。 却在这时,铭雨走上前,不加掩饰地嘲讽道:“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舒柔蓝啊?未见之时,我还以为是多么灵动出尘的大美女,现在有幸一见,倒是失望得很呢。” 铭雨不说话,舒柔蓝完全不知道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而今她闻言,当即抬眼扫视四周,发现屋里还不只三个人。 除了那个说话的姑娘,居然还有宛如干尸般躺在沙发上的司夏荷。 舒柔蓝冷静下来,不再脸红,盯着眼前的陌生姑娘正色道:“是的,我就是未明的搭档,舒柔蓝。但是你是谁?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接手这次委托虽然吃亏,但舒柔蓝也并非一无所获。她至少从童语心身上学到了一点,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外人洞悉自己的心思,不然容易受人掣肘。 她不傻,能感觉到眼前姑娘对自己抱有敌意,眼下当然得表现出自己的强势。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未明的搭档?”铭雨瞪大眼怒斥。 舒柔蓝面无表情反问,“我说的本就是事实,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倒是你,不知在激动什么,简直莫名其妙。” 铭雨真的生气了,踮起脚很不礼貌地指着舒柔蓝的鼻子苛责,“你这种水性杨花、恬不知耻的女人,居然好意思——”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原因是未明冷若严冰的目光已锁在她的身上。 铭雨虽心高气傲、自视甚高,却也懂得分寸,至少在远比她强大的未明面前,不敢太过造次。 铭雨一闭嘴,整个屋子就安静下来了。 于是舒柔蓝听见了窗外稀疏的鸟鸣,以及屋内某处传来的轻微抽泣声。 她回头看向形如枯槁、正瑟缩在沙发上的司夏荷。 舒柔蓝没想到司夏荷还能活着,内心百感交集的同时,却也有了深深的疑问。 一个自身时间已经燃烧殆尽的人,还能以何种方式存活于世间?恐怕是随时都会灰飞烟灭的余烬吧。 她思索着,忽而被未明捏住手腕,顿时微微触电,呆在了原地。 未明把舒柔蓝的手托在手心,安静凝视着,却不知是在欣赏她的光洁皓腕,抑或是在看其他什么东西。 舒柔蓝反应过来,连忙抽手,小声问,“未明,你这是干什么?” “我只是见你下意识捏自己的手腕,就想看看你的手腕是不是受伤了。”未明随口应了一句,转过身向房门外走。 铭雨也在这时气鼓鼓地跟了上去。 望着未明的背影,舒柔蓝的思绪还有些恍惚,蹙眉问,“我们这就走?” 未明不回头,只淡淡回答,“你接手的委托已经结束,不必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舒柔蓝看了一眼司夏荷,心中微微刺痛,咬咬牙小声问,“在这之前,你能替她、也替我解解惑吗?” 舒柔蓝敢肯定,司夏荷现在身心俱疲,满心痛苦的同时,也有不少疑问。 在离开这里之前,舒柔蓝还想帮司夏荷最后一次,至少帮她解开心里的疑问。因为她总归叫过舒柔蓝一声“柔蓝姐”。 未明停下脚步,静站数秒,转身走回来,平静点头,“你们有什么疑问?” 司夏荷小声抽泣着,张开嘴想说话,可是她的身体太过虚弱,只说出一个“我”字,便哽气几下,随后急促地咳嗽起来。 舒柔蓝来到她跟前坐下,温柔地按压她的前胸与后背,帮她把这口气顺过来,这才微笑着说,“司女士,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未明一定会回答你的。” 司夏荷擦拭眼角的泪水,咬着牙颤声问,“我真的改变了过去吗?”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很不好回答。就好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对整个大海的影响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一般。司夏荷通过回溯时间强行更改的过去,在近乎无限的时间长河里,同样是不值一提。 然而谁又能说那滴水对大海没有影响?一望无垠的大海,岂非也是无数滴水组成的浩瀚集合体? 未明沉默片刻,并不敷衍了事,而是认真点头,“是的,你改变了过去。” 司夏荷闻言变得激动起来,放声恸哭道:“我不顾一切回到过去,只为救回腾阳。可是我不知道,他是一个人面兽心的混蛋。他死有余辜,我不为他难过。可是童语心本可以好好活下去,却因我而死。” 未明略感惊讶,顺着问,“你哭是因为你认为你回到过去害了一个本不该死的人?” 司夏荷流着泪,悲伤说,“我糟践自己的性命本已是莫大的罪孽,在我将死之时,却又残害一个无辜之人,这是多么不可原谅的罪行啊。” 在司夏荷心里,童语心居然是无辜的。这一点舒柔蓝是万万想不到的。 “你高估了你自己,也低估了时间的力量。”未明原本惜字如金,这会却尤为耐心地解释,“时间本身具备强大的自愈力。你对过去的改变微不足道,不必为此懊恼。” 司夏荷不解问,“什么是时间的自愈力?” 未明说,“时间就像人的皮肤。皮肤受伤后,等不了多久就会自动愈合。在这一点上,时间也一样。” 司夏荷似懂非懂。 未明又说,“简单来说。你回到过去好像害死了童语心,实际上她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 这下别说司夏荷听不懂,连身为空虚者的舒柔蓝也是一头雾水。 在过去就已经被杀掉的人,又怎可能在未来还活着? 未明微微皱眉,进一步解释道:“改变过去本身伴随着惊人的时间消耗。如果回溯者的时间不足以支撑改变过去产生的消耗,那么回溯者对过去的改变将不成立。 或者再说简单一点。你无法真正害死童语心,就如同你无法真正救活腾阳。这两件事的性质是相通的。” 第十六章 回溯者与旅行者 未明已说得非常明白,司夏荷再笨也能听懂其中玄机。 而今她已确定童语心还活着,心中的愧疚随之消退,便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 她沉思片刻,又问出一个相当奇怪的问题,“回溯的时间线里,我的身体回退到四年前的模样,可是为什么,同我一起前往过去的柔蓝姐,却一成不变?” 舒柔蓝闻言睫毛一颤。若非司夏荷说出来,她俨然不会注意到这个问题。 于是她也看向未明,美目里满是疑惑。 未明只淡淡回答,“因为你们不一样。你是普通人,舒柔蓝是初步窥探时间规则的空虚者。” 这话有道理极了,空虚者和普通人总归是有区别的。只不过舒柔蓝总感觉未明的回答有些敷衍。 司夏荷并不懂什么是空虚者,却也释然一笑,“对哦。你们本就拥有操控时间的力量,因而永葆青春也并非难事。反倒是我,问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舒柔蓝很想说“我可没有操控时间永葆青春的本事”,只是没来得及开口,司夏荷先一步看了过来,“柔蓝姐,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问我?”舒柔蓝一脸惊讶。 司夏荷抿了抿宛如树皮的两唇,浅笑说,“是的,问你,这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我。” 舒柔蓝只好点头,“好的,你问吧。” 司夏荷问,“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司夏荷在回溯世界里问过,只不过舒柔蓝当时并没有正面回答。 如今司夏荷形如枯槁,气若游丝,舒柔蓝便不忍心找借口搪塞她,轻叹着说,“我叫舒柔蓝,‘柔蓝一水萦花草’的柔蓝。” 司夏荷点头,“这我知道,你前不久自我介绍时说过。” 舒柔蓝又说,“我曾经有个妹妹,名字叫舒凝绿,‘但寒烟衰草凝绿’的凝绿。” “你们的名字都很诗意。”司夏荷笑了笑,随后问,“柔蓝姐,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的妹妹,你才决定帮我的吗?” 舒柔蓝摇头,“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即使长得不像,也一定有其他地方很像。”司夏荷依旧在笑。 舒柔蓝沉默片刻,小声说,“你们哭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至此司夏荷再无疑问,翻身面向墙壁躺下,淡淡说,“柔蓝姐,未明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们,只可惜我现在必须对你们说再见,请你们出去了。” 未明一言不发,转身就出去了。 舒柔蓝静站了一小会,小声问,“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腾阳吗?” 司夏荷说,“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为什么。” 舒柔蓝不信。 司夏荷继续说,“就像你多半也说不清为什么喜欢未明一样,毕竟喜欢本身便是一种来无影去无踪、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感觉。” 舒柔蓝瞪大眼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他的?” 司夏荷说,“你看着他时,眼里有星星。” 舒柔蓝感到惊疑,先是揉了揉眼,随后四下扫视寻找镜子,想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是否真有星星。 只不过这个像垃圾场的屋子里并没有镜子,舒柔蓝只好将这事搁置。 司夏荷深吸一口气,平静说,“好了,柔蓝姐,现在我请你离开这里。” 舒柔蓝看着她的消瘦身影,心里再次传来揪心的疼痛,一时想说好多安慰她的话,然而话到口中,变成了低若虫鸣的一句“再见”。 再见有的时候是再也不见的意思。 舒柔蓝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位苦命的傻姑娘了。 她走到门外,转身带上房门,视线没入将掩的门缝里,惊讶发现一直面向墙壁的司夏荷也向房门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短暂对视,目光温柔,宛如一对姐妹。 下一刻,房门“砰”的一声合上,仿佛棺木沉沉合上棺盖。 平房外是杂草丛生的乡间小道。 现在是下午,远不到天黑时分,天光却很黯淡,有乌云挡住太阳,一场萧条秋雨将至。 吹着萧瑟的秋风,舒柔蓝的发丝与裙摆均簌簌扬起。于是她感到恍惚与冰凉。 在这个季节,温柔大方的姑娘也容易多愁善感。 这片区属于苳城东郊,距离市区还很遥远。 未明有开车来,现在他就坐在车里等待舒柔蓝。 舒柔蓝看了一眼车子旁停着的摩托车,以及已经戴好头盔的铭雨,默不作声拧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上。 下一刻,秋雨绵绵落下,车子也隆隆启动。 舒柔蓝看向窗外,行道树与房屋都在雨幕里向后奔跑。 许久过去,车子已远离乡村,驶入城市大道,舒柔蓝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偏头看向未明。 “未明,你能告诉我,在回溯世界里,我的相貌为什么一成不变吗?”舒柔蓝小声问。 未明平视前方,认真开车的同时,淡淡回复,“这个问题我回答过。” 舒柔蓝温婉一笑,“可是我不认为自己拥有操控时间的力量。相反,我觉得自己更像被时间操纵的傀儡。” 未明闻言,仿佛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闪过一抹黯淡。 他沉默一小会,耐心回复,“在时间的逆流里,我们是旅行者,而那些委托者才是回溯者。” 舒柔蓝听不懂。 未明说,“回溯者是当事者,旅行者是旁观者。” 舒柔蓝稍微有些懂了,试探着问,“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回溯者是第一视角,旅行者是第三视角?” “你的理解能力很不错。”未明点头,继续说,“回溯者无论如何都无法去往自己出生之前的过去,旅行者却可以。” 舒柔蓝闻言忍不住问,“既然身为旅行者的我们可以去往自身还未出生的过去,那是否可以去往百年以后,我们早已过世的未来?” 未明的侧脸微微僵了一下,随后冷冷回复,“这个问题牵扯到相对时间与绝对时间等复杂概念,我解释不清楚。” 未明不说,舒柔蓝就不问了。 未明今天却一反常态的话多。他平视前方,淡淡说道:“未来本身代表着未知与无穷可能。绝对时间的流动中,伴随无数相对时间分支,未来将流向哪条时间分支,本身不可预测。因而即使是我或者其他更为强大的空虚者,也都不可能去往未来。” 舒柔蓝再次偏头看向窗外,飘飞的雨花如她的思绪一般,凌乱而凝愁。 她能听出,未明的话里藏着很轻微的情绪波动,那是悲伤与疼痛。 “事实上,我们去往过去,存在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未明也不看舒柔蓝,好像是在自语一般,“在时间河流中旅行的我们,和过去某个时间点的我们可以同时存在。” 第十七章 强者会晤 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将暮的天空竟透着一丝琉璃子的清澈。 车子已驶入苳城最繁华的市中心。 舒柔蓝抬眼望去,望到大城市里直冲云霄的幢幢高楼,以及高楼更上空,不知将飞向何处亭皋的孤鸿。 车水马龙,鼎沸喧哗的美丽城市,在白天与黑夜的交错之间,华灯初上的时间节点,仿佛也像失去丈夫的怨妇一般,显得那么孤独与惆怅。 舒柔蓝没有丈夫,当然不会失去丈夫,也不会是那哭天抢地的怨妇。 只不过她的心好像被一根纤细的钢针刺穿,有了强烈而不可言的悲恸。 她有些相信司夏荷说的话了。司夏荷说她喜欢未明,并且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这话好像是对的。因为舒柔蓝听着未明那仿佛不带感情,分明却又充斥痛苦的话语,也会感到心痛。 于是她轻挽额前发丝,温婉笑道:“未明,我听你说这么多,似乎你很想和以前的自己见上一面。” “是很想。”未明的嘴角轻轻扯动,自嘲一笑,“只不过我还不想被困在无限循环的牢笼里。” “什么意思?”舒柔蓝不解问。 未明说,“旅行者是不可以和以前的自己碰面的。因为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时间线,而他所经历的‘现在’,就是那条时间线的线头。这个线头的走向,引领着未来。 如果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相见,时间旅行中本就错乱的、属于我的‘现在’的两个线头便会自动连缀。这就意味着,我的时间线再无引领未来的线头了。” 这个说法听上去有些晦涩难懂,舒柔蓝稍一思量,便想明白了其中玄机。 打一个简单的比方。如果现在的舒柔蓝回到二十年前,与还是小姑娘的自己见面。后者就会知道自己在未来会穿梭时间再次回到现在。 因既定的时间线极难撼动,小舒柔蓝便必定会在二十年后再次穿梭时间,来到二十年前。 如此周而复始地循环,化作永无尽头的时间牢笼。 暮色降临的时候,未明将车子停好,安静下了车。 舒柔蓝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怔忡好半晌,这才后知后觉跟出去。 未明没有过多解释,领着她便向霓虹闪烁的一条城市支路走去。 路上行人很多,摩肩擦踵,来来往往。路两旁各式店铺相继排开,每间店均流光溢彩,琳琅满目。 舒柔蓝和其他姑娘不太一样。她并不喜欢逛街,但是她不讨厌、或者说相当喜欢和未明并排走在街上的感觉。 她忘了秋凉的不适,也忘了爬满心窝的惆怅,只觉轻松与惬意。 两人安静走了数分钟,而后舒柔蓝被未明带进一家火锅店。 火锅店的生意非常萧条,现在已是饭点,正是各类食店生意最好的时段,然而这家店里除了假装忙碌的服务员们,就只坐着零星几个客人。 因而这些客人里,一个身着松垮黑背心,脖子挂金晃晃项链的光头显得十分惹眼。 他虽是光头,却不是凶神恶煞的地痞混混形象。相反,他五官端正,相貌清秀,说是没头发的美少年也不为过。 只不过这位美少年的素质不是很好。他后仰着靠着椅子,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捏着酒杯,双脚很随意地搭在桌沿上,不时张大嘴打一个呵欠。 舒柔蓝狐疑起来。她忽然感觉这个光头看上去有点眼熟,但是无论怎么想,却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眼见着未明径直向那光头走近,舒柔蓝便下意识跟上。 然而下一刻,她的身体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锁住,全身每一寸肌肉骨骼均在此刻彻底冻结,竟无法再动弹半分。 好像是一片汪洋,抑或是一座巍峨高山。 她被大山压着,一直坠入漆黑而寒冷的大海,仿佛置身绝对零度的冰窖,极致的压抑使她窒息,近乎昏厥。 转瞬间,舒柔蓝几乎被冻结的思绪艰涩运转起来。 她忽已明白,未明一声不吭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请她吃饭,而是专程来见这个光头的。 这世上,能让未明主动去见的人,又当是何种等级的强者? 就在那连一秒钟也被无限细分的短促时间里,舒柔蓝只不过与光头对视一眼,便仿佛被一股邪异的力量支配,失去了对自身的控制权。 她的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因为她忽然想起未明下车时并没有叫她。是她自己厚着脸皮跟他一路到的这里。 所以即使未明不管她的死活,她也不能有半点怨言。 相反,她该苛责自己贸然跟来,尽给人家添乱。 “可是、可是——我跟来时,未明也没有制止我啊。” 舒柔蓝想着,又感到委屈。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没做错事,可是偏偏又遭受如此不公的处罚。 “你们认识?” 舒柔蓝思绪翻飞之际,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腕,随后一抹不可名状的温柔力量弥散她的全身,那仿佛跗骨的寒冷与压迫感陡然退去。 舒柔蓝恢复过来。感受着手腕传来的肌体触感,内心一片满足惬意,甚至有了一丝反客为主,顺势去牵未明的手的冲动。 她可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当然不会去做这么羞耻的事情。于是她就红着脸,安静站着。 未明拉着她走到餐桌前坐下,再次提问,“你们认识?” 舒柔蓝怔了一下,偷偷瞟了光头一眼,再无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当即摇头,“不认识。” 未明看向光头,第三次问,“你们认识?” 光头弹飞手中没燃完的烟头,放下双脚,站起身很是随意地伸了一个懒腰,漫不经心回复,“未明,你女朋友不是说了吗,我们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就理当无冤无仇。”未明的脸色越来越冷,“是吧,徐同君。” 舒柔蓝闻言登时惊住。她虽是千玄公司里最低阶的空虚者,对公司高层分部了解不多,却也知道千玄公司碌洲分部有个名叫徐同君的高阶空虚者。 因为这家伙曾经和碌洲分部的上一任经理有过一次正面交锋,并且轻易取胜,扬长而去。 此后他便声名鹊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毕竟千玄公司的经理无一不是怪物级别的强者。而能轻易击溃经理的徐同君,更是怪物中的怪物。 只不过真正有幸见过这位怪物的人不多。 传闻中,这位徐同君形貌出众却又性情乖张,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使是千玄公司老总想见他一面都不容易。 舒柔蓝有些不敢相信,坐在自己面前这位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小光头就是大名鼎鼎的徐同君。 眼下未明与徐同君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强者会晤,想必是有大事发生。 第十八章 梦中姑娘与空虚者 “是的,我和这位美女无冤无仇。”徐同君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两只筷子自顾自把玩起来。 未明正色道:“你不该对她出手。” 舒柔蓝闻言立刻明白过来。刚才自己所承受的那如坠地狱的惊悚与压抑,是徐同君刻意施压所致。 徐同君这个等级的强者,想对区区低阶空虚者出手,一个随意的眼神就已足够。 “其实我并无恶意。”徐同君无所谓地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白牙,“我就想知道,铭大美女夸赞不已的未明,到底是浪得虚名还是名副其实。” “如果你对舒柔蓝下手,只是为了试探我,倒真是沐猴而冠,让人笑话。”未明平静说着,目光却越来越冷,“我人就在这里,我是否徒有虚名,你试试就知道了。” 未明话落,餐桌前顿时有了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自然是高阶空虚者间针锋相对时才有的诡异凝重感。 舒柔蓝不怀疑,若非未明一直握着自己的手腕,自己极有可能已经昏厥过去。 “话是这么说没错,”徐同君保持轻佻的笑,两只筷子在几根手指头间转来转去,“但是我们无冤无仇,万一我不小心把你杀掉了,这就不好了。” 他说着,手中筷子忽地脱手,宛如两点寒星,豁然打向未明的面门。 这一刹那,舒柔蓝眼前有种极其奇特的恍惚感。 她能看清两只筷子的移动轨迹,甚至能看清它们在空中细微的颤动与旋转,仿佛她只需一伸手,便能将这两只筷子抓住。 于是她真的想伸手去抓筷子。 随后她惊讶发现,筷子的运动速度虽慢,她本人的动作却是更慢。无论她怎样用力抬手,出手速度均是跟不上筷子的飞掠速度。 他怀疑自己和之前一样,被徐同君以某种力量束缚了身子,方才变得如此迟钝。 只不过这次徐同君出手稍微温柔一些了,致使她未曾感到窒息与压迫。 很快的,她发现一件事,彻底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她的眼角余光忽而扫到挂在大厅墙上的挂钟,那细长的秒针仿佛静止一般,至少过了十数秒才跳动一下。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是自己的身体变迟钝了,而是时间被大幅度拉长了。 她的心中随之升起一抹悚然之感。 如果时间流速变慢了十数倍,她眼里的筷子飞掠速度却和正常情况下相差无几,这意味着什么? 恐怕这两只筷子的速度,比之枪口打出的子弹也已不遑多让。 如果这两只筷子切实打到未明的脸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舒柔蓝感到惊惧,仿佛已看到未明那张被破坏得血肉模糊的脸。 然而下一刻,时间流速陡然恢复正常。未明的脸并未被筷子戳破,不知何时他已抬手,轻易接下了飞掠而来的两只筷子,并且很随意地扔了回去。 舒柔蓝心惊胆战之余,终于暗暗松出一口气,心里庆幸着未明与徐同君正面较量还能不落下风。 随后极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未明扔出的两只筷子仿佛具备无与伦比的冲击力,连徐同君都不敢伸手去接。 只见他身法敏捷地横向一闪,两只筷子打在椅子上,顷刻间整个椅子散作碎片,其中不少木屑还打在了他身上。 至此,徐同君与未明的较量告一段落。 “看来铭大美女推崇你不是没有原因。”徐同君哈哈大笑着,很是畅快,竟不因刚才的吃瘪而显露半分尴尬。 “至少我没有被你一不小心杀掉。”未明不爱笑,而且也不太喜欢看别人笑。别人笑得越开心,他的脸色往往越冷。 徐同君听出了话里的讽刺,却不以为意,“因为我本就没想杀掉你。” 未明道:“我应该感谢你?” “感谢就不必了。”徐同君笑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香烟,安静点上,而后沉声问,“你需要时间吗?” 他说的时间,自然是指寿命。 未明道:“若我不需要时间,就不会成为空虚者。” “既然你需要时间,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许多了。”徐同君吸着烟,直言问,“我愿意以五十年时间为报酬,向你发出委托,你接不接?” 五十年可是一个人的大半辈子,徐同君竟如此不当一回事? 舒柔蓝暗暗咋舌,忍不住偏头去看未明。她想知道,未明会不会接这单委托。 未明淡淡说,“五十年不短。” “是的,很不短。”徐同君深表赞同地点头,“所以我要先试探你的实力,再决定是否向你发出委托。” 未明冷笑,“以五十年为报酬的委托,想必很不简单。” 徐同君深吸一口烟,郑重点头,“是的,很困难。” 未明说,“你先说具体的委托内容,我再决定是否接受你的委托。” 徐同君并不说委托内容,却莫名问道:“你做过梦吗?” 未明皱眉,“只要是正常人都做过梦。” 徐同君问,“那你是否梦到过那个姑娘呢?” 未明沉默,这时候的沉默无疑是默认。或者说,哪个男人的梦里,又何曾没有那个蒙着面纱的神秘姑娘呢? “既然你梦到过,就应该知道我想干什么了。”徐同君畅快地笑起来。 未明问,“你要去梦中寻她?” 徐同君点头,“我必须寻到她。” 未明问,“所以我要做的是,帮你寻到她?” 徐同君再次点头,“是的,这就是委托内容。” 未明思忖好一会,“如果我知道该怎么做的话,很乐意接下这单委托。但是很抱歉,我能力有限,做不到这种玄奇的事情。” 徐同君好像早已意料到未明的回答,很是自信地笑着,“你对时间的理解应该不弱,否则也晋升不了高阶空虚者。 我只问两个简单问题。你要能回答上,那么你就一定能帮上我。” 未明点头,示意徐同君问下去。 于是徐同君提问,“我们这群被时间愚弄的蠢货,为什么叫空虚者?” 这是一个非常基础的问题,别说未明,连舒柔蓝都回答得上。于是舒柔蓝真就抢着说,“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徐同君说,“详细一点。” 舒柔蓝便说,“一个水缸若装满了水,水缸本身便已失去作用。要使一个物品有用,就必须使它呈现一个‘空’的状态。 我们这群人,则是因极致的痛苦或悲伤或迷茫或绝望等等负面情绪,致使精神上出现空虚,反而使得我们的精神里可以容纳一些奇特的东西,比如时间。 空虚者这个称谓就是这般得来的。” 第十九章 捕梦与不欢而散 徐同君一脸赞赏地望着舒柔蓝,随后问,“那么梦呢?” 舒柔蓝没听懂这个问题,反问,“你是问我们人为什么会做梦?” 徐同君笑而不语,吸着烟看向未明。 未明沉思片刻,皱眉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我们空虚者的精神本就异于常人。既然我们的精神里连时间力量都可以容纳,未必就不能捕捉到抽象的梦境。” “你终于开窍了。”徐同君很是开心,竟很是殷勤地替未明倒酒,而后为表敬意,先仰头干下一大杯。 未明一滴酒也不喝,用看傻子似的目光凝视着徐同君。 徐同君打了个嗝,嘿嘿笑道:“你怎么说?是否接这单委托。” 未明摇头,淡淡说,“捕梦的说法简直匪夷所思,我不认为仅靠这不堪一击的依据就能实现。” “为什么说这个依据不堪一击?”徐同君保持愉快的笑容,“就因为你没尝试过,就认定它不堪一击?” 未明问,“莫非你尝试过?” 徐同君骄傲地点头,“当然。” 未明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你成功了?” “我做事基本上不会失败。”徐同君歪着铮亮的光头想了想,认真说,“就连面对张雪晴那疯婆娘,我也不曾失败。” 听到张雪晴这个名字,未明微微皱眉,打量徐同君好一会,冷声讽刺,“既然你已成功,还委托我干什么?拿我寻开心?” 徐同君却是非常不甘地长叹一声,“虽然我有时候会因为无聊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我现在不无聊。我所说的成功,只是成功捕捉到了魇,而非我想要的那个梦。” 未明若有所思,舒柔蓝便忍不住问,“梦和魇有区别吗?既然你能捕捉到魇,当然也能捕捉到梦。” 徐同君涩笑着摇头,“梦和魇的区别大了去了。梦至少有美梦、噩梦之分,魇带给人的却只有恐惧与惊吓。” 这是事实,舒柔蓝只好点头承认。只不过她仍未弄懂徐同君想表达的意思。 未明好像懂了,试探着问,“你是想说,你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才能利用精神力量捕捉梦境?” 徐同君先是一惊,接着开心地笑起来,“和你这么聪明的人说话,倒是相当省力。” 舒柔蓝听着一头雾水,索性看向未明直接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未明耐心解释,“经历魇的人,往往能意识到自己梦到魇了,这和清醒梦很相似。也就是说,徐同君是利用自己在经历魇时的清醒,将魇捕捉到的。” 徐同君越看未明越顺眼,重重点头,“你说对了。我就是真切捕捉到魇之后,才想捕捉那个梦。” 未明继续说,“你现在面临的难题是,你必须梦到你想要的那个梦,才能着手进行捕捉。可是你在梦中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便无法真正行动起来。” 徐同君再次点头,“虽然我听说经过专门的训练,有的人可以主观地控制梦境,但是很可惜,我没有那个本事。所以你的委托内容是,在我做梦时提醒我。” 未明埋头沉思起来。 舒柔蓝听懂了两人的大部分对话,却仍有疑问,“未明怎么知道你是否做梦?即使他知道你在做梦,又该怎么提醒你?莫非要他把你叫醒?可是你人一醒,梦境自然也就溃散了。” 徐同君颇为同情地看向未明,半开玩笑地说,“平时带着这样一个呆呆的小女友,想必是相当头疼的事情。” 舒柔蓝脸一红,小声反驳,“我不是未明的女友。” 徐同君以为舒柔蓝在害羞,于是向未明确认,“她不是你的女友?” “不是。”未明不假思索回复。 “真不是?那可就有些棘手了——”徐同君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好像在打什么小算盘。 舒柔蓝问,“什么棘手?” 徐同君板着脸不再搭理舒柔蓝,而是直勾勾望着未明。 未明思考良久,摇头说,“五十年的报酬很丰厚,不过很遗憾,我不打算冒这个险。” 徐同君的眼里闪过一分失落,强笑着问,“真不考虑?” 未明反问,“你会把自己的性命随意托付给一个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人吗?” “我想不会。”徐同君苦笑。 未明起身,拉着舒柔蓝向外走。 徐同君沉声问,“未明,我们能做个交易吗?” 未明不止步,不应声。 徐同君说,“即使舒柔蓝不是你的女友,你也应该不愿看着她死去。要不这样,我以不杀她做条件,换你接手我的委托。” 舒柔蓝闻言只觉背脊发凉,因为她能听出,徐同君的这句话绝非玩笑。 未明握着舒柔蓝的手忽然紧了一分。他霍然回头,冷冷回复,“我不会接你的委托。如果你有本事杀掉舒柔蓝的话,大可试试。” 徐同君掐灭手中的烟头,淡淡说,“昔年张雪晴不相信我能一巴掌打翻她,结果她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依我看,舒柔蓝好像连张雪晴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未明说,“幸好我比张雪晴的手指头强一点。” 徐同君问,“所以我要动舒柔蓝,就必须过你这一关?” 未明说,“就像我没有不经过你的允许就杀掉铭雨一样。” “你说铭大美女?”徐同君忽而捧腹大笑,铮亮的光头映着森森寒光,“那小贱人,你想杀就杀,何必征求我的意见?” 未明的表情慢慢变得凝重。他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清秀亲切的小光头,本性竟是如此冷酷狠辣。 如果不是势在必行,未明不愿与徐同君为敌。毕竟他真能一巴掌将张雪晴扇病床上几个月,而张雪晴正是千玄公司碌洲分部的上一任经理。 然而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未明便没有怯弱的道理。 他直视徐同君,抬手做出“请”的姿势,淡淡说,“你出招吧。” 徐同君冷笑着,反手便从筷筒里抓出一把筷子,似要故技重施,使用筷子再次对未明发起攻击。 只不过他还没动手,店外响起尖锐的刹车声。 铭雨任由摩托车倒在地上,她的人已夹着头盔,怒气冲冲直逼徐同君而来。 徐同君先前的嚣张气焰忽然就消退下去,转而讪讪地赔笑起来,“铭大美女,你瞪着我干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望着徐同君慌乱而略显滑稽的模样,未明甚至无法将先前那个冷漠如狼的小光头联想到一起。 铭雨尖声大骂,“我现在才想明白,你就是想支开我才故意叫我去找未明送信的!” “这话从何说起?”徐同君一脸忸怩。 铭雨怒斥,“你们高阶空虚者,只要彼此愿意,就算相隔数十里,也都能觉察到对方的大概位置。 你想联系未明,只需要发出轻微的精神波动就够了,根本不需要我亲自去稍信,未明要来见你当然也不需要我带路!” 徐同君打着哈哈,干巴巴地笑着,还在想借口搪塞,未明却已趁机拉着舒柔蓝走出了火锅店。 舒柔蓝知道,因为自己,未明和徐同君算是结了怨。他们今天只是不欢而散,下次见面就可能是抵死一战了。 第二十章 侵蚀与红蝴蝶 萧瑟的秋声里,城市千千盏明灯,仿佛都化作凋零的枯叶,翻飞在舒柔蓝那逐渐模糊的视线里。 风很凉,扬起她的发丝与裙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未明从过去的时间线救回来后,就一直穿着司夏荷的水蓝连衣裙。 或许这个秋天并没有她所想的那么冷,只是她错穿了夏装。 于是她好像有些感冒了,身体很沉重,视线也变得飘忽,每走一步均吃力至极。 好在未明一直抓着她的手腕,算是给她提供了一个借力的支架,让她不至于走着走着就摔倒在地。 “未明,我们能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晚吗?”舒柔蓝实在难受,连说话都费力,用尽全力才说出这样一句完整的话。 这本是非常微渺且合理的请求。即使未明不是她的男朋友,仅看在搭档的份上,也应该考虑一下她的情况。 然而未明连看都没看舒柔蓝一眼,便平静拒绝,“你累了,可以在车里休息。现在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城市。” “看来我果然是高估了自己。” 舒柔蓝心下想着,忍不住涩笑一声。因为未明愿为她与实力深不可测的徐同君针锋相对,让她误认为自己在他心里多少有些位置。 而今听着未明那不带丝毫情绪的话音,她知道自己误会他了。 想必以他的性格,不管和他同行的是否是舒柔蓝,他都不会置那人于不顾。 所以她在他心里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怎知舒柔蓝心里苦涩之余,未明又出言安抚,“我知道你病了,但是你现在必须克服一下。” 舒柔蓝感觉脑子里嗡嗡的,却也忍着头痛点了点头。 未明认真解释,“铭雨不强,却也是中阶空虚者中的佼佼者。如果只是徐同君一人,我还可以应付。但他们同时出手,我很难护你周全。” 听到未明是为自己着想,舒柔蓝的两睫忽地一颤,心头升起一股暖意。 未明又说,“徐同君这人喜怒无常,指不定忽然就不肯放我们走了。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舒柔蓝吃力地应道:“我都听你的。” 回到车上,未明帮舒柔蓝系好安全带,又快速脱掉休闲外套,捏了捏之前接筷子的左手,卷起衬衫袖子,随后皱紧眉头开车。 舒柔蓝和未明是邻居,同住碌洲堑城昇县的鸣风小区。 苳城距离昇县很远,超过两百公里,除开高速路段,还有四五十公里的老路。 未明基本上要开车半个夜晚才能到家。 若在平时,这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今天不一样,他的处境可比舒柔蓝糟糕得多。 徐同君的筷子远比子弹厉害。未明当时看似随意接下了筷子,并且还有余力发动反击,实则他已受了非常严重的创伤。 筷子本身具备强大的精神冲击。 这股玄之又玄的力量宛如剧毒一般,正在侵蚀未明的手心。 因而他的手已急剧臃肿起来,紫青色的瘆人浮肿从手心蔓延至手腕,继续向手肘侵蚀着。 舒柔蓝在凌晨前后醒来,本来只想喝口水便继续睡。但当她看到未明已然粗了一圈的左手,就再也睡不着了。 “未明,你的手怎么了?”舒柔蓝看着揪心,即使知道自己问来问去也无济于事,却还是担心地问了出来。 未明的额上渗着冷汗,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徐同君受的伤不比我轻。” 舒柔蓝低郁道:“都怪我。如果我当时不跟着你,你就不会受徐同君的掣肘,也就不会受伤了。” 未明淡淡说,“你不用自责。不管你当时在不在,徐同君都会对我出手。” 舒柔蓝抿着嘴不说话,只是目光一刻不离地锁在未明身上。 她忽然想起,无论寒暑,未明的穿着永远严严实实,从不把手臂露出来。 她认识他已有几年,却第一次见他的胳膊臂膀。 他的手臂肌肉精练而强韧,线条十分平滑,看上去有力极了。 当然这只是他完好的右臂,他的左臂早已肿得不像样子,别说肌肉线条,连腕关节、肘关节都全被掩盖了。 饶是如此,舒柔蓝依旧从他近乎扭曲的皮肤上找到了一个细小纹身。 虽然纹身已十分变形,舒柔蓝依旧能识出它原本的形状。 那无疑是一只蝴蝶,红色的蝴蝶。 舒柔蓝忽然怀疑未明常年身着长袖子,就是不愿别人看到自己手腕处的蝴蝶纹身。 或者说,未明这个满身肃杀的男人,无论怎么想,身上都不该有这等柔美的纹身。 两者太不搭配了。 “未明,我能看看你的纹身吗?”舒柔蓝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却还是提了出来。 不出意料,未明果断回复,“不能。” 舒柔蓝闻言只好老实地别过头去,不再打量未明的手,因为未明在回答时已有忍痛穿外套的迹象。 未明说,“病了就睡觉,睡着就不难受了。” 舒柔蓝补充,“而且睡醒就到家了。” 未明不再说话,仿佛是要给舒柔蓝一个安静睡觉的环境。 然而舒柔蓝心知未明无时无刻都承受着不可想象的痛楚,哪里还睡得着? 她知道,聊天可以转移人的注意力。受伤的人一直说话,就不觉得伤口很痛了。 于是她思忖着顺便就问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未明,徐同君只是委托你在他做梦的时候提醒他,这事我无论怎么想,都没有危险,你为什么严词拒绝?” 未明却问,“你对梦的认知是什么?” 舒柔蓝想了一会,试探着说,“混乱。” “混乱?”未明重复一遍,皱眉问,“什么意思?” 舒柔蓝说,“梦境里的一切都是乱的。比如现实中雨雪都是从天而降的,梦境里雨雪却可以回旋上升。最主要的是,梦的主人不会意识到这不合理。” 未明说,“你的意思是,梦境里的事物逻辑都是乱的。” 舒柔蓝点头,“因为我有时候也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醒来又会觉得梦里的经历毫无逻辑可言。” 未明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梦里的一切逻辑其实都是梦的主人拟定的?” 舒柔蓝听不懂,只好顺着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假如你做梦,梦里的一切都该由你说了算。”未明咧嘴冷笑。 “可是梦里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又如何主宰梦里的事物呢?”舒柔蓝本就头疼,现在越发感觉脑子里浆成一团,无法运转了。 第二十一章 萧瑟的秋与日记 未明说,“正是因为人大多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的逻辑才一塌糊涂。” 舒柔蓝好像有些懂了,“你是说,其实梦里的一切,均是我们无意识下的产物。虽然我们不自知,但梦境本身的确是由我们自己操控的?” 未明点头,“大概是这个意思。” 舒柔蓝问,“然后呢?即使梦境是由做梦的人控制,似乎也和徐同君的委托没有太大关系。” “很大关系。”未明冷声说,“徐同君的梦境,当然由他主宰。我若进入他的梦境,我的生杀大权就落到了他的手中。” 舒柔蓝疑惑,“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每个人的梦不应该独立存在吗?你怎会进入他的梦境?” 未明说,“因为徐同君给我的委托任务是在他做梦的时候提醒他,而我要在不惊醒他的前提下告诉他这是梦,就只有一个办法,便是利用时间结的交错。” 提到时间结,舒柔蓝立刻反应过来,“我懂了。如果你们的时间线缠绕在一起,那么你们的思想、情绪、精神也将相互干涉。 你可以利用两者间的干涉,只唤醒徐同君沉睡的意识,而不破坏他的梦境。但是相对的,徐同君也可以利用你们相互的精神干涉,将你拉入他的梦境。 毕竟徐同君是精神力量极其强大的空虚者,就算是你也不能轻易挣脱与他的精神纠缠。而你一旦被他拉入梦境世界,你将陷入绝对被动的境地。” 未明没再说话,不动声色地开着车。 舒柔蓝惊叹,“如果你不说,我真没想到你和徐同君的对话里竟藏着这么多潜在内容。” 未明还是不说话。他已拒绝徐同君的委托,这个话题也就没有一直说下去的必要。 舒柔蓝偷觑未明的侧脸,又掏出手机查了导航,距家还有好几个小时车程,便又思忖着寻找新的话题。 她思来想去,发现自己本就笨嘴拙舌,不太会说话,而且她对未明的了解也不深。即使她有心找话说,也已想不出合适的话题。 于是她想着想着就累了,累了就又睡着了。 她做了梦,梦的内容很模糊,就算仔细去想,也想不出头绪。 她只知道自己的的确确做了一个梦。 车子已驶入昇县,在波诡云谲的房屋下飞掠,即将抵达鸣风小区。 到这时,舒柔蓝终于想到新的话题,是那个早已没了印象的梦提醒了她。 于是她压低声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未明,你的梦中姑娘是谁?” 未明目不斜视开着车。 舒柔蓝知道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不打算再追问,怎知未明又认真解释起来,“梦中姑娘当然只在梦中,她不是现实中的任何人。” 这个回答好像和废话没太大区别,舒柔蓝温婉一笑,“你说的很对。” 她笑过,又凝起愁眉,鼓起勇气再问,“那现实中呢?” 她心里无比清楚。梦中也好,现实中也罢,不管未明心头是否装着某个姑娘,她也都走不进他的心里。 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喜欢着他。 但她还是怀揣侥幸问出了这个问题。 车子驶入小区,压着萧萧落下的枫叶缓缓驶过,停在高耸的大楼边。 未明用衣服裹住已肿得不像样的左手,拧开车门,顶着一头清冷月光,拖着落寞的背影向楼里走去。 舒柔蓝望着他,两眉越发凝愁,久久无法舒展。 “现实中的姑娘,有时候也像在梦中一样。”未明忽然止步,回头看向刚下车的舒柔蓝,“她永远蒙着面纱,让人看不真切的同时,又让人深信她是世间最美好的姑娘。” 舒柔蓝咬咬嘴,再次展颜,“真想见见那个姑娘。” 未明说,“在这之前,你更应该关心另一个问题。” 舒柔蓝问,“什么问题?” 未明说,“你能不能在徐同君的手下活下来。” 舒柔蓝一阵怔忡,紧接着又是一阵晕眩。待到未明进了电梯,她仍在原地立着。 秋风冰凉,簌簌摇曳四周的灌木、高树,摇落干枯树叶与一地月光,仿佛将她整个身子完全冻结。 不知为什么,她想哭到了极点。不是因为害怕徐同君,也不是因为未明忽冷忽热的态度,更不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感冒。 或许在这个万物凋零的季节,美丽的姑娘想哭也并不需要太多理由。 回到家里,舒柔蓝照了镜子,没见星星,只见自己一脸的憔悴。 她静坐许久,待到心绪慢慢平复,方才动起来。 她煮了热腾腾的面条,动筷前不忘给未明发一条短信,询问他饿不饿,吃不吃面条。结果当然没有回信。 她一个人吃得饱饱的,又洗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淋浴,满心的疲惫与紧绷的神经都在此刻得到舒缓。 窗外已有明媚天光,今天必定是一个很舒服的晴天。 于是她忍着席卷全身的困意,坐到写字台前。 她本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因为她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单调枯燥,毫无色调,根本就没有特意记录的价值。 但是在舒凝绿出事,她又阴差阳错认识未明,并且成为空虚者后,忽又觉得自己经历的许多事情其实也是非常有趣的。 她已写了好几年日记,虽然不是天天写,但两篇日记的间隔一般不会超过一周。 这次苳城之旅,她完成了自己成为空虚者以来的第一单委托,见识了被众多空虚者传得神乎其神的徐同君,还同未明聊了许多。 这些事情都非常有必要记录。 这会她咬着笔端,构思片刻,提笔写: 1634年9月6日,星期二,晴。 大前天去苳城东郊,在未明的帮助下,我和委托人司夏荷一同去往了四年前的叶城。叶城科技大学的后街,许多男生都叫我美女,这让我受宠若惊,很是开心。 司夏荷是个傻姑娘,被腾阳骗了,回到过去非但没有弥补遗憾,反而被伤得更深。 我一直觉得,用最真情的口吻,说着不堪一击、让人作呕的情话,是男女情情爱爱的真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也被这情爱缠住,有些喜欢未明了,这一点还是司夏荷提醒我的。 我见了徐同君,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光头,却又心狠手辣。我和他无冤无仇,他却扬言要杀我。 我知道他只是想借此威胁未明,可是我和未明只是普普通通的同事。或者说直白一点,我只是未明的累赘而已。 梦中姑娘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徐同君在寻那梦中姑娘,未明似乎也知道那个姑娘。 未明说现实中的姑娘有时候也像在梦中,那么反过来,他们口中那缥缈而不可触的梦中姑娘,会不会也像在现实中呢? 如果这个反推成立的话,我是不是也有可能变成那美丽的梦中姑娘? 我好像太自恋了。 未明的手肿得好严重,希望他快点好起来。也庆幸我病了,明天再见到未明的话,我就可以说我今天病了才说的胡话,不至于在他面前太过羞耻与尴尬。 这个秋天好生萧瑟。似乎所有不好的事情都在这个季节发生了。真希望秋天也能有一些让人怀念的美好事情。 第一章 无处不在的杀机 千玄公司很是神秘,至少比其他任何以盈利为目的的公司都要神秘得多。但是在某些方面,它也和其他公司没有太大区别。 比如说等级与赏罚严明的管理制度,又比如说与劳务对等的金钱报酬。 是的,即使是神秘莫测的千玄公司,驱使员工们办事的同时,也需要支付相应的工资。 别的空虚者每月能领多少钱,舒柔蓝不知道。只不过连她这种最低级的员工每月都有一万多红河币到账,诸如未明、徐同君这个等级的员工,想必早已不必为钱的事情烦恼。 因而这些年里,未明除了接千玄公司发来的委托,根本就不从事其他任何职业。 至于舒柔蓝,虽说每月一万块已足够支撑她舒舒服服地生活下去,但她总归闲不住。 普通大学毕业的她,当过老师,进过公司,做过销售,在诸多职业中辗转多次,而今选择了相对轻松的图书馆管理员。 昇县的图书馆不大,但好在百科全书也算比较齐全,舒柔蓝经常能找到让自己眼前一亮的好书,比如她现在正在看的《红河未解之谜之消逝的十年》。 她每天的工作很简单,坐前台租借书籍,以及偶有时候整理一下被顾客们不经意弄乱的书架。 她还有一个每日负责巡查的同事,是个斯斯文文的眼镜男子,名字叫柯文,高高瘦瘦的,体型和未明有些相近,但比她小三岁。 柯文不住鸣风小区,但和舒柔蓝回家同向,于是两人下班经常同行,偶有时候也会一起吃一口路边摊小吃,聊一些随随便便的话题。 舒柔蓝觉得这位同事很好,彬彬有礼,平易近人,是一位可爱的弟弟。 但是柯文好像并不把舒柔蓝当姐姐,而是奋力追求的对象。只不过他的性格比较腼腆,一直没有勇气向前踏出那一步。 时间一长,舒柔蓝隐隐觉察到这一点,又不好直接说明,怕弄得两人都尴尬,于是下意识避开他。 这次舒柔蓝前往苳城,请假三天,回到昇县又请了两天病假。 这些天可把柯文苦死了。毕竟足足五天看不到自己喜欢的大姐姐,这种事情一向是非常折磨人的。 今天舒柔蓝一回图书馆上班,柯文便又化身可爱的小弟弟,来到她面前嘘寒问暖。 舒柔蓝在心中轻叹,决定下班后请柯文吃个饭,好好说一下两人的事情。 随后就在这斜阳泛红的时间点,一连串的杀机,宛如一浪压过一浪的海涛不断袭来。 她和柯文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被绿化带分隔开的四车道马路上川流不息,一辆黑色的豪车好像非常赶时间,一路上不断按喇叭超车。 道上一个车技还不熟练的新手被连串喇叭声,以及不断从侧面向前挤的豪车吓到,一个慌乱,方向盘便已歪掉。 下一刻,两辆车子“轰”的一声撞在一起。 因豪车正疾驰,两车又是侧撞,于是强大的反冲力将两车向外弹开。 豪车不偏不倚,侧翻着越过绿化带,直直砸向人行道上的舒柔蓝。 舒柔蓝被吓得不轻,一时愣了神。好在柯文反应够快,在车子砸下来的瞬间,一把将她推开数米远。 舒柔蓝侥幸逃过一劫,但是柯文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没被直接砸死,只不过半只手已被撞得血肉模糊,完全变了形。 舒柔蓝反应过来,掩嘴惊呼,眼里满是感激与心疼。 而正当她想靠近柯文,检查他的伤势。 惊变再起。 一个正被民警追捕的持刀恶徒,风驰电掣般跑来,张手便向舒柔蓝抓来。 他分明想将她抓去当人质,而且他也几乎得手。却忽略了她身侧那满身是血的斯文小伙。 柯文居然凭借顽强的毅力,再次奋而起身,霍然将持刀恶徒扑倒。 随后民警们相继赶到,将这恶徒彻底制服。 舒柔蓝刚刚松出一口气,正搀扶着柯文准备拦车送他去医院。 只听见头顶某处不断传来“咔咔咔”的撕裂声,好像是什么东西即将脱落。 舒柔蓝后知后觉,茫然抬眼,才发现竟是路边一家店铺的大招牌已然松动,将要落下。 而这个招牌的落点正好是舒柔蓝所处的位置。 舒柔蓝一时间只觉背脊发凉,仿佛世间所有的厄运都齐刷刷落到了她一人身上。 她想抽身而退,然而现在柯文状态萎靡,根本就动不了。而她搀扶着他,动作也着实快不起来。 眼见着固定招牌的最后一颗螺丝也已崩坏,大招牌呼啸砸下。 舒柔蓝使劲一咬牙,用尽全力将柯文推开,而她本人也借用反推力向另一侧仰倒。 这一摔痛极了,却好在她和柯文都险险地避开了这最致命的一击,只被招牌落地散开的飞屑弄出些轻伤。 “这下应该没事了吧。” 舒柔蓝想着,背脊传来的寒意却是越发强烈。 那是一点寒星,宛如古代武功高手奋力掷出的暗器,在火红的夕阳下带起银白的冷光。 待到这一冷光无限逼近,舒柔蓝才看清,这不是古代的暗器,而是一柄普普通通的水果刀。 只不过这柄水果刀不知从何处飞掠而来,却又不偏不倚指向了她的心脏。 这一刻,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了。舒柔蓝的大脑也随之变得灵活起来。 她已想明白,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凶险,绝对不是单纯的巧合。 前三次危机可以是巧合,可是这第四次呢?这冰冷刀尖已直指心口,又需要怎样不可思议的巧合,才能遭遇这等离奇之事? 所以舒柔蓝知道了,这一切的危机均来自徐同君。 因为徐同君要杀她。身为高阶空虚者的他,想要制造这一系列的意外并非难事。 或者说,徐同君想杀死舒柔蓝,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而今未明不在身边,徐同君突兀发难,就算舒柔蓝积百世阴德,也绝对逃不过这一劫。 她已闭上双眼,静等刀子刺穿自己的心口,结束这平平淡淡,毫无期待也毫无惊喜的一生。 然而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她却好端端活着,心口没有丝毫痛楚。 黑暗中,她听到了那熟悉而冷漠的声线。 是未明来了! 他冷冰冰说道:“徐同君,从现在开始,舒柔蓝一刻也不会离开我的视线,你可以再对她动手试试看。” 第二章 剑客与同居 站在未明面前的本不是徐同君,而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刀疤男。 然而刀疤男并不装傻充愣,反倒嘴角忽而扯动出邪异而乖戾的狞笑,这笑容与徐同君的笑如出一辙。 他当然就是徐同君,只不过并非徐同君本人,而是徐同君利用精神侵蚀暂时控制的傀儡。 这会徐同君直视未明,漫不经心地反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上厕所、洗澡,你也要一直盯着?” 舒柔蓝顿时忘了先前的一连串惊险与恐惧,不由自主红了脸。 未明却沉着脸,一个字也不说。 徐同君嘲笑道:“想不到堂堂未明,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变态。” 未明依旧不说话。 徐同君笑过之后,又感到无趣,于是冷冷地威胁说,“在你接受我的委托之前,我随时还会对舒柔蓝下手。如果你有信心保护她的话,那就试试看吧。” 未明说,“我当然有信心保护她。只不过这样保护她并非长久之计,我更喜欢一劳永逸的办法。” 徐同君问,“怎么个一劳永逸法?” 未明说,“让你从这个世界消失。” 徐同君怔了一下,随后捧腹大笑,“就凭你?” 未明点头,“就凭我。” 徐同君问,“你做得到?” 未明再次点头,“我当然做得到。” 徐同君问,“有证据吗?” 未明挽起衣袖,露出左手完好且结实的皮肤,以及那惟妙惟肖的蝴蝶纹身,“我的伤已经好了,但你受的伤短时间内好不了。” 这次换徐同君沉默了。这时候的沉默,当然是默认的意思。 两人的上次交手,总归是未明稍占优势。 未明说,“不管是千玄公司,还是更为神秘的流浪者集团,都不缺乏强大的高阶空虚者,你实在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徐同君冷笑一声,“时间本就是用来浪费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必你或多或少有些耳闻。我既然找到了你,你就不必与我讲道理。这件事很简单,要么你接受我的委托,要么你杀了我。” 未明一脸寒霜,却已不再说话。 徐同君忽而长叹,目中有了一丝赞叹,幽幽说道:“黎史记载,公冶奇是一位剑术旷古烁今的剑客,与他交手过的高手,无不心悦诚服,甘拜下风,连一代名将宗远河都不例外。” 未明的眉头微微皱紧,“我对历史不感兴趣。” 徐同君大笑说,“我也不感兴趣。我就想说,如果你早生几百年,或许名留青史的第一剑客不是公冶奇,而是你。” 昇县人民医院。 重症手术室外,舒柔蓝不安地等候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时间来到凌晨前后,柯文才被推出来。 他的手伤得非常严重,皮肉毁了一大半,骨头也多处粉碎,好在情况还没有糟糕到必须截肢保命的地步。 饶是如此,手术过后,柯文的手也已不复从前。不仅会变畸形与难看,还会变得极其不灵活。 对此柯文本人似乎并不是非常在意。 毕竟麻药药性退去,他醒来的第一反应便是确认舒柔蓝是否安全。 因而舒柔蓝感动极了,握着他的手流了好多泪。 原本她早已做好腹稿,想对柯文说的那些话,在经历了这场生死危机后,也已说不出了。 她实在不忍心对一个才拼了命救下自己的男孩说“我只把你当弟弟”之类的话。 于是她打算把这事暂且搁置,先好好照顾柯文,待他顺利出院,再找机会说这事。 然而这件事远没有舒柔蓝所想的那样棘手。 柯文经历此事后,像是忽然长大了不少,眼里的羞涩与腼腆不知不觉消退了,变得成熟与稳重。 就在手术后的第二天,柯文就向舒柔蓝袒露心意。 他盯着她,文质彬彬地笑着,“舒柔蓝,我以前非常喜欢你。” 舒柔蓝惊了一下,而后有些羞愧地埋下头,小声说,“对不起,其实我有察觉到,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柯文偏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外,宛如门神一般笔直立着的未明,含笑说,“你不用向我道歉,反倒是我,一直以来让你这么困扰。” “我并不困扰。”舒柔蓝咬咬唇,“相反,我为此感到高兴。你喜欢我,至少证明我还不算没人瞧得上的半老徐娘。” “怎么会老呢?”柯文温和地笑着,用无比肯定的口吻说,“哪怕再过二十年,你也是让人着迷的美少女。” 舒柔蓝说,“谢谢。” 当天下午,舒柔蓝不再打扰柯文,回到图书馆继续上班。 了却一桩心事,舒柔蓝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不时还会小声哼唱几句小曲子。 只不过紧接而来的事情又让她无比懊恼。 未明说过,从今以后要一直盯着她,不让徐同君再有下手机会。 所以他说到做到,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整天时间,他的的确确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昨晚是在医院的长椅上过夜,舒柔蓝并没有感到不妥。 但是今天舒柔蓝得回家,回家后当然得在自己家里睡觉。 那么未明呢? 也要跟到她的家里去吗? 对此舒柔蓝心乱如麻,既有忐忑,又隐隐有些期待。 结果未明当真像进自己的家门一样,自然而然就进了舒柔蓝的房间,并且动作娴熟地打好了地铺。 地铺就在舒柔蓝的床铺边上。 舒柔蓝有些受不了,就试探着问,“未明,真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未明淡淡说,“很有必要。” 片刻他又解释说,“你放心,我对你不会有任何不轨举动。如果你感到不习惯,就只能请你自行克服一下。因为徐同君的能力很强,我甚至至今不知道他是怎么锁定你的位置的。” “我相信你不会对我怎样。”舒柔蓝在心头涩笑,“只不过——” 她把自己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去浴室洗了澡换了睡衣,倒床上就不动了。 在这等奇特的环境下,她当然没那么容易睡着。 时间滴滴答答走过,半个夜晚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舒柔蓝却没睡着。 她抓起手机看了时间,凌晨三点过,忍不住长叹的同时,偏头去看地上的未明。 她刚用手机照过去,就看到黑暗中的一双眼睛。 未明居然也没睡,就这样平躺着一动不动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舒柔蓝被吓了一跳,连忙关掉手机。 未明说,“你放心睡,我守着你。” 舒柔蓝苦笑,“就是因为你守着,我才睡不着。” 未明沉默。 舒柔蓝问,“你呢?为什么不睡觉?” 未明反问,“我若睡着了,谁保护你?” “可是人总得睡觉啊。”舒柔蓝咬牙说。 未明又不说话了。 舒柔蓝偷看他一眼,忽而鼓起勇气,认真问,“未明,你说我们现在的样子,像是在同居吗?” 第三章 不得不参加的聚会 舒柔蓝问出这个问题便已后悔了。她缩进被子里,暗自害羞,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怎知未明并没有无视这个问题。片刻过去,他尤为认真地回答,“不算。” 于是舒柔蓝只能强作镇定,顺着问,“为什么不算?” 未明说,“同居应该不只是字面上,两人居住在同一屋檐的意思。据我的理解来看,这个时代的同居,普遍是指相爱男女住在一起。” 原来向来一本正经、不动声色的未明也是会咬文嚼字的啊? 听到这样的回答,舒柔蓝感到好笑,只是笑过之后又感到沉沉的悲伤。 因为他们并非相爱的男女,即使他们住在一起,也不算同居。 这就是未明的意思。 舒柔蓝暗自长叹,随后老老实实睡了过去。 往后数天时间,未明寸步不离跟在舒柔蓝身边。 起初舒柔蓝很不自在,尤其是在家里洗澡、换衣服之时,总感觉身体凉凉的,像被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注视着。 但是时间一长,她也就习惯了。因为她发现未明绝对不会占她一点便宜。他的身体自律得宛如按照固定程序工作的机器,根本就不做任何越界的事情。 而且随着两人朝夕相处,舒柔蓝惊讶发现未明竟是一名文学爱好者。 因为舒柔蓝是图书馆管理员,每天她正常上班的同时,未明也会以顾客的身份来到馆内,坐在距离柜台最近的书架旁安静看书。 那一排书架上,有一半以上的书籍,均是黎、季两朝的文学作品。这其中最为出名的当数一代名将宗远河的《渊浩诗集》。 未明读诗时,像极了如饥似渴的少年学子,细长睫毛下覆盖着认真而明亮的眼眸,透彻得宛如烟雨后的明朗天穹。 于是不知不觉中,舒柔蓝也受了未明的影响,开始去读黎、季两朝的诗词集与文章集。 慢慢的,舒柔蓝喜欢上了这种两相静默,唯有书页翻动声作为伴奏的美妙氛围。 如果可以的话,她很希望这种宁静可以日复一日持续下去。 然而人的生活不可能永远波澜不惊,就如同一向温柔宁静的大海,也有白浪掀天、浪涛倒卷的时候。 未明接到一个电话,电话另一头是他超过二十年没再见过面的老同学段越。 未明的电话从遥远的高中时代开始便再未换过。时间一年一年走过,曾经存在他的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开始一个个变成空号抑或是陌生人的电话。 至今未明的通讯录里还保留着十几个老同学的电话号码,只不过他也不知道这些电话还有几个是能打得通的。 看着来电显示,未明的表情微微颤动,随后接听了电话。 段越打电话过来,目的只有一个,便是邀请未明参加三天后的同学聚会。 时隔多年,还能听到老同学的声线,未明内心自然有些涟漪,只可惜仅仅因为这一点,还不足以驱使他去参加那所谓的同学聚会。 未明不问聚会的地点,也不问多少同学要去参加这个聚会。他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只淡淡回答,“抱歉,我很忙,去不了。” 不给段越进一步规劝的机会,未明已抢先挂了电话。 一般来说,一个四十来岁的大男人被人这样挂了电话,无论他的脾气怎样好,都不太可能立马又打过来。 但是段越的脾气不是一般的好,而且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说。 于是未明的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他只好再次接听电话,重复说,“段越,我已经说清楚了,我参加不了聚会。” 段越沉声说,“我也觉得,我们都这个年纪的人了,再像小娃娃一样整日嚷嚷着聚会,实在没什么意思。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与你当面聊聊。” 未明问,“电话里不能聊?” 段越说,“电话里也不是不能聊,但有些说不清楚。总之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班以前有过一个名字叫方巧的姑娘?” 未明的表情登时僵住,思绪被拉回了遥远的学生时代。那个长得小巧玲珑,又总是巧笑嫣然的小美女,仿佛就靠在他身边,咬着他的耳朵说着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悄悄话。 段越继续说,“我可能是年纪大了,记忆有些恍惚。说来可笑,其他同学都说不记得方巧这个人,我却隐隐记得,我们班不仅有个方巧,我曾经还追求过她,只不过最后输给了你这个情敌。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记忆出现了错乱。反正不管怎样,我都想和你聊聊。别人可能忘了方巧,但我深信你一定不会,因为我记得当初的你们是那么的、那么的——” “说聚会的地点,我会准时到达!”未明豁然打断段越的话语,叫他直接说重点。 段越便说,“地点就在我们母校对面的天天有约酒店。到时候我们几个室友,以及碧宛、贺晓两位美女都会到。” 挂了电话,未明思忖着找舒柔蓝商量了一同去参加同学聚会的事情。 徐同君像一条毒蛇,不知藏匿在何处,时时刻刻盯着舒柔蓝。如果未明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就必须把舒柔蓝带在身边。 不然他也不确定,自己这一走,舒柔蓝会不会死于非命。 对此舒柔蓝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虽然她很喜欢每天在图书馆看书的感觉,但偶尔出出远门,去认识一下未明的同学们,既游玩、又结交朋友,这好像也非常不错。 但是她心中有疑问。她本不算特别孤僻的人,在大学毕业数年后,连一次同学聚会也没参加过。 反倒是未明这种,仿佛对身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怎么会忽然决定去参加高中同学的聚会? 如果是别人问这个问题,未明一定不会解释。 但舒柔蓝亲口提问,他还是选择耐心对待。毕竟由于他的原因,舒柔蓝不得不长途跋涉数百公里去参加那与她无关的聚会。 未明合上正在翻看的《渊浩诗集》,淡淡说,“我也不喜欢参加聚会。但是这个聚会与曾经和我同居过的一个姑娘有关,我不得不参加。” 同居就是相爱男女住在一起的意思。 未明也曾爱过某个姑娘,所以那个姑娘就应该是那个一会在梦里、一会在现实中,总是蒙着面纱的神秘姑娘。 舒柔蓝心里微微发酸,但随后又期待起来。 她判断,既然这个聚会与那个姑娘有关,想必那个姑娘也必定会参加聚会。 她想亲眼看看,那把未明迷得神魂颠倒的姑娘,到底惊艳到何种境地。 第四章 要多少有多少 苳城市区,装潢精致的情侣酒店包房内。 徐同君裹着白浴巾,翘着二郎腿坐在红心大沙发上,一口一口吸着烟。 纹理错落却又极具美感的天花板下挂着紫水晶吊灯,吊灯灯光发散成五颜六色的虹状光束,落在他铮亮的光头上。 于是他整个人仿佛也掉进了染料缸,变得五光十色,斑驳难辨。 袅袅烟雾里,碎花裙姑娘的清甜的笑声响起。 铭雨把玩着脑后的长辫子,眼里泛着狡黠与一丝幸灾乐祸,哼哼打趣说,“快十天了,你的伤还没好。这个故事告诉你,在找人麻烦前,总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避免举鼎绝膑,让人笑话。” 徐同君弹飞才吸一半的香烟,霍然起身,解开浴巾便这样光秃秃地站在铭雨面前。 他当然不是给她展示人体艺术,而是用事实告诉她,他所受的伤已经基本痊愈,除了右腿上还留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剑痕,其他部位都已恢复如初。 铭雨倒是看直了眼,眸子里泛着明亮的星星。 徐同君裹回浴巾,神色里有了一丝凝重:“他掷出筷子,筷子击碎椅子,椅子的碎屑再打到我的身上,其力量一减再减,仅留这点余力,便能将我重创。论实力,恐怕整个千玄公司内,能稳稳将他压制的人也不超过十个。” 铭雨上前,靠在徐同君怀里,像粘人的小猫咪,甜笑着说,“能打赢他的人不多,但能与他平分秋色、分庭抗礼的人却也不少。” 徐同君问,“什么意思?” 铭雨的眼珠子飞快转动着,嘿嘿笑道:“以你的人脉,找个与未明实力相差无几的帮手去缠着他,指不定他什么时候就不堪折磨,向你屈服了。” 徐同君点头,“这个办法好。可惜我的人脉没有好到能随便请到这种帮手的程度。” “你能请到的。”铭雨笑得越发灿烂。 “你有什么主意,直说就好,别卖关子。”徐同君有些不耐了。 于是铭雨直言道:“在我看来,张雪晴的实力就和未明相差不多。” “你说张雪晴?”徐同君想到那个两颊冷得像冰山一样的女人,当即摇头,“那婆娘虽然当过碌洲分部的经理,却是不舞之鹤,名不副实,连老子一巴掌都吃不住,绝对不是未明的对手。” 铭雨翻白眼,反驳说,“若站着不动让你扇巴掌,恐怕连千玄公司的剑总都未必能结结实实吃下你这一巴掌。” 徐同君冷笑一声,却不说话。 铭雨又说,“张雪晴当初只不过不相信你真的会扇她,才上了你的当。毕竟她那样的高冷美女,可没几个男人舍得动手。” “你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徐同君细想一下,只好承认铭雨的说法。 铭雨扫视四周,找到徐同君弹飞的还燃着火星的半截烟,捡起来含在嘴里吸了一大口,吞云吐雾间,继续说,“张雪晴很高傲,绝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按照你们当初的赌约,谁输了,谁就得听另一方的,她既然输给了你,你叫她帮忙,她就不能拒绝。” 徐同君看着铭雨吸烟的样子,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很是嫌弃,别过头去,懒洋洋地说,“既然这样,我暂时就不去找舒柔蓝麻烦了,让张雪晴直接找未明去。” 这世上能醉人的除了酒,好像还有烟。 铭雨不会吸烟,但有模有样地吸了几口之后,就稀里糊涂地醉了。 人醉了可能会蒙头大睡,当然也可能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然后铭雨就指着徐同君的鼻子大骂了一顿。 骂他不识好歹,明明她就在他身边,还要去找什么梦中的姑娘,简直狼心狗肺。 随后她又骂自己白痴女人。明知道自己的男人精神出轨,还若无其事地帮忙出谋划策,属实自讨苦吃。 徐同君不知道铭雨是真醉还是装醉。 但不可否认,这些话绝对都是她的心里话。 对此徐同君只是冷笑。 毕竟在他看来,铭雨这样的女人,他是多一个不嫌多,少一个不嫌少。 反正有她没她,他都照样活得好好的。 待铭雨嚷嚷累了,睡过去了,徐同君才依照她的办法行动起来。 他拨打了张雪晴的电话,电话响铃两下就接通了。 徐同君本以为张雪晴会说出许多冰冷而讽刺的话语,怎知电话另一头好像被严冰冻结了,除了平稳而缓慢的鼻息,再无任何声响。 徐同君干咳两声,哈哈笑着,温吞地问,“张大美女,近来可好?” 电话另一头传来冷冰冰的女声,“托你的福,我现在很好。” 徐同君顿感尴尬,摸着自己的光头干笑说,“雪晴啊,是这样的,我这里遇到一点麻烦,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张雪晴冷喝,“我们关系没有好到可以省姓唤名的地步,麻烦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带上姓。” 于是徐同君就顺着说,“张雪晴,我需要你的帮助。” 张雪晴问,“你打伤了我,反而要我帮你,你不觉得可笑?” 徐同君义正辞严,“我不认为一个女人帮助自己心爱的男人,是很可笑的事情。” 徐同君不傻,他知道当初张雪晴不闪不避挨他一巴掌,可不仅仅出于对自身美貌的自信。 她若不喜欢他,早就用她最擅长的冰雪力量将他冻成冰棍,岂会莫名其妙与他打赌? 所以他现在不提当初的赌约,只提这简单而又无可否认的事实,便已将张雪晴彻底打败。 果不其然,徐同君一句话就说到了她的心窝里。 她长叹一声,“徐同君,你果真是魔鬼。” 徐同君温柔地安抚道:“雪晴,上次的事情是意外。我以为你会避开,却没想过你那么倔强,导致我最后伤了你,真的很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 张雪晴说,“在我这里,你就不用来这一套了。你只是临时需要我帮忙才想起了我而已,其他的都是废话。” 徐同君再次干笑,“万一其实我一直很想念你呢?” 张雪晴问,“你想念我的方式就是需要我的时候才联系我?” 徐同君干巴巴地笑着,终于不再狡辩,“好吧,张雪晴。我实话实说,你这样的女人,我要多少有多少。我这次找你,只是我觉得你的实力足够对付未明。” 张雪晴并不在意徐同君的前一句话,她早就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没有位置。她更关心他的后一句话,话语凝重地问,“你要对付未明?” 徐同君认真道:“是的。我要你从现在开始,时时刻刻缠着未明,直到他答应帮助我为止。” 张雪晴沉默。 徐同君问,“你做不到?” 张雪晴小声说,“未明可不好对付。但如果是你提的要求,我尽力去完成。” 第五章 是人就会变 未明的母校不在堑城,而是距离堑城昇县超过四百公里的枫城穗县。 不仅他的母校在那里,他的故乡也在那里。 9月16日凌晨三点过,未明唤醒舒柔蓝,两人简单整理仪容行装,随后驾车出发。 历时六个小时,在忙碌城市逐渐苏醒的时刻,抵达穗县的第三实验中学。 这所中学很大,占地超过五百亩,在规模上已不输小一点的大学校区,而其教育体系非常优越,汇聚五湖四海的名牌讲师,每年均要培养出一大批高材生送往各个名牌高校。 因而即使是在偌大的碌洲内,穗县第三实验中学也是闻名遐迩,莘莘学子无不向往。 只可惜未明从这所中学毕业,却未像其他同学一样步入满是光明的大学,而是流入了鱼龙混杂的社会。 眼下望着母校的牌匾,未明心头五味杂陈,脑中不断浮起那个姑娘的音容笑颜,越发感到苦涩与无奈。 舒柔蓝却对这里充满了好奇,看时间还早,试探着提了一个小请求,希望未明能带她参观一下他的母校。 事实上,所谓母校在未明的记忆里已是非常模糊。 毕竟他毕业的二十来年里,就来过母校寥寥数次,此后时代的脚步飞速向前迈进,一场建筑狂潮在各个城市里席卷,层层叠叠、美轮美奂的高楼大厦波诡云谲,排满城市的每个角落。 穗县第三实验中学也经过多次修缮,变了模样。 而今若说参观这所学校,连未明都不知道该如何看起。 他印象还算深刻的,也就只有文科班1610级的16班的教室,住宿区5栋227宿舍,以及立于小池旁的第四食堂。 这都是他以前常出入的地方。 只不过时至今日,他连这些地方的具体位置都已记不清了。 于是舒柔蓝的小小请求理所当然地被未明拒绝了。 两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来到学校斜对面的天天有约酒店,柜台询问得知,段越早已订了午饭的包厢,还给每位同学都写了房间。 两人在酒店服务员的接引下来到房间,仅休息片刻,未明的手机便已响起。 来电的不是组织这场同学聚会的段越,而是未明的另一位室友,名字叫赵大飞。 记忆中,这个同学个子不高,面相实诚,而且为人极其低调,不善言辞,属于一群人中最不起眼、最容易让人欺负、也最不讨姑娘欢喜的那类人。 在学生时代,未明和他的关系还不错,简单来说就是“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 未明接了电话,交谈得知,赵大飞大学毕业后就回了穗县做文员,前几年就在第三实验中学附近的一个小区买了房子。 换句话说,虽然段越才是这场聚会的组织者,赵大飞却更像东家。 十分钟后,天天有约酒店门口,赵大飞骑着自行车来了。 赵大飞的确有些矮,甚至比舒柔蓝还矮上一点,而且还有些胖,走起路来像个圆滚滚的冬瓜。 他的头发掉了不少,额头变得出奇的高,脸颊也相当油腻,穿着又极其朴素,像极了电视剧里整日无所事事的中年大叔。 好在赵大飞只是看上去有些邋遢,他本人却相当精明能干,而且非常懂礼仪。 他见到未明就微笑着打招呼,并且不忘也向舒柔蓝问个好。 就凭他没把自己当空气这一点,舒柔蓝在心头便高看了他一眼。 只不过她很快意识到一个严峻问题。 她一直不知道未明的年龄,也不好意思主动去问,只知道他比自己大,却不知道他到底多大。 而今看到他的同学,已是不堪入眼的大叔模样,想必未明的真实年龄也是四十好几了。 对此舒柔蓝暗暗心惊,怀疑未明真如司夏荷所说,拥有永葆青春的力量。 不然一个根本就不化妆、不保养的四十岁男人,无论如何都不该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 这会赵大飞显然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吃惊地说道:“未明,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样子几乎没变。” 未明随口回复,“是人就会变,不管是外貌还是内在,只不过是变得快与慢的区别。” 赵大飞闻言也是惆怅地叹气,“你这么说也没错。实话告诉你,若非这个聚会地点离我家近,段越又三番五次向我保证,碧宛不会说尖酸刻薄的话来挖苦我,我才不会参加这个聚会。” 赵大飞读书时暗恋过碧宛,在毕业前的两个月鼓起勇气表白,随后吃了一鼻子灰,成了全班的笑话。 那之后碧宛就成了他心头的梦魇,挥之不去。 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他依旧有些害怕见到她。 关于这件事,未明只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并不放心上。 两人又随便聊了一会,时间接近正午时,聚会的发起者段越来了。随后昔日227宿舍的其余几名室友,以及碧宛、贺晓两位美女也都到了。 他们都是只身一人到的,并未带伴侣或其他亲友。 先前未明与赵大飞在酒店外聊天虽谈不上班荆道故那等融洽,但至少不给人如芒在背的艰涩感。 而今一群人坐在一个装潢精致的包厢里,气氛却诡异得宛如夹带了无数刀枪棍棒。 毕竟这个时代的同学聚会早就变了味,多出了攀比、炫耀、白日衣绣、傲世轻物等等让人不太适应的味道。 未明、段越、赵大飞等六个男人稍好一些,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至少脸上表情还算平和。 倒是那两个保养不错,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眼里尽是倨傲。仿佛她们来参加这个聚会,已是纡尊降贵,其余人必须把他们当菩萨供着。 气氛静默好半晌,段越方才打着哈哈说道:“诸位老同学,毕业一别,我们也是难得再聚一次,今天既然大家来了,我就做东,大家吃好玩好,尽情叙旧。” 几个男人没说话,碧宛却是冷笑一声,“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我们的那点旧事,想来差不多都忘完了,还有什么还叙旧的?” 段越的表情僵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贺晓则是直直地盯着未明,“我记得有人说,我们的未大帅哥至今单身,我才抽时间来看看。不承想,人家找了这么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水灵灵的小姑娘当然是指舒柔蓝。 在快三十的年纪还被人称作小姑娘,舒柔蓝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但毫无疑问的是,她现在非常失望,因为说着尖刻话语的这两个女人里,其中一个兴许就是未明的梦中姑娘。 她觉得,梦中姑娘或许可以不漂亮,但一定是冰清玉洁,璞玉浑金,让人迷恋。 但是眼前的这两个女人,给舒柔蓝的感觉是,仅仅有点姿色而已,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不为过。 第六章 三本日记与迟到的表白 在贺晓提起舒柔蓝之前,包厢里便有不少人偷偷瞟她,他们或多或少都感到惊讶。 这会话题既然已落到她的身上,其余人索性就正大光明地看向她。 舒柔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就向未明投去求助的目光。 怎知未明就这样若无其事地静坐着,仿佛并没有听到贺晓的话。 名字叫简冲的瘦个子室友含笑说道:“未明,既然带了家属,好歹介绍一下啊。” 其余人也都附和。 未明抬眼看了一下,淡淡说,“她叫舒柔蓝。” 他只用了五个字就介绍完了,舒柔蓝甚至觉得,这五个字里可能还有两个字是多余的。 众人见未明的态度如此冷漠,也就识趣地不再多问,开始挑其他话题,试图活跃气氛。 段越的记性非常好,二十多年前,在校园里发生的许多小故事,他都记忆犹新。 于是他逐一说起昔日那群男生们的恋爱史。 简冲、付云浩、杨通北这三人的恋爱比较一帆风顺,基本上就是“一眼对望、情窦初生、大胆表白、海誓山盟、现实打击、人心变迁、各奔东西”这一模板。 因而他们的故事说起来比较乏味,其中偶有几个有趣的小情节,却也是一两句话就说完了。 真正说来有趣的,是段大飞的恋爱故事。 段大飞不仅现在矮胖像冬瓜,二十多年前的他,体型也与现在相差无几,顶多就是皮肤白嫩一点,头发乌黑浓密一点。 总的来说,不管是现在的他还是学生时代的他,在姑娘们的眼里,都是在丑男之中名列前茅的存在。 像他这种男生,想找个女朋友实属不易,偏偏他的胆子还小的可怜,连不小心看了某个漂亮姑娘一眼,便会脸红气喘,结巴好久。 当年室友们都深信着,赵大飞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哪怕真有姑娘瞎了眼瞧上他,他也没那勇气去牵人家的手。 事实也和室友们所想的别无二致。 高中三年,有两年半的时间,赵大飞老实得宛如一个透明人。且不说恋爱,连同学们是否觉察到班上有他这样一个人都得打个问号。 原本他的高中时代就该这样毫无波澜地结束,谁也不会注意到他。 这个世上有一种人,总是默默无闻,却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一件件不可思议的大事。 这种人往往有一个别致的称呼,也就是俗称的变态。 没人会相信,一向老实巴交的赵大飞,内心竟也藏着挥之不去的情欲。 他用了两年半时间,密密麻麻写满了三个日记本。 日记许多人都会写,就如同舒柔蓝会抽时间记录生活中发生的一些事情一样,他的日记本也记录了许多事情。 只不过他的日记本并不记录他自己的事情,而是记录他暗恋的女主角。 姑娘每天穿的什么、吃的什么、怎么扎的头发,都是他固定要记录的内容,除此之外,姑娘每天的气色怎样、和谁说了话、笑了几回等等细节,他居然也几乎没有遗漏地记录了下来。 如果只是记录姑娘的一两天生活,可能不算难事,毕竟高中生基本上都有提笔写下八百字作文的本事。 难能可贵的是,赵大飞从暗恋那姑娘开始,除了见不到她的寒暑假与法定节假日,其余时间一天不落地把他眼里的她全都记录了下来。 任谁都得承认,赵大飞完成了一件壮举。 因而在高考的前两个月,赵大飞当着全班同学向碧宛表白,可谓震惊四座。 那一天,他翻开自己亲笔所写的日记本,鼓足毕生勇气对碧宛说道:“碧宛,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说。” 碧宛当时有些错愕,却没多想,只随便点了点头。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赵大飞开始读他写的日记: 1610年9月5日,星期三,晴。我上高中了,班上有个姑娘叫碧宛,长得好漂亮。她今天穿的黑色休闲装,扎了一个大马尾,中午在食堂吃了排骨汤,晚饭又吃了青椒肉丝。她总是一个活动,似乎和我一样,刚上高中,还没有交到朋友…… 1610年10月15日,星期六,晴。天气越来越热了,她今天穿了白色短袖子与鹅黄色七分裤,脑后捆了一个发包,中午和晚上都只吃了稀饭和素菜…… 1611年4月6日,星期二,阴。春天真好,她穿了花格子衬衫和绿纱衣,头发就自然披散下来,像春风里的绿柳一样迷人,但是两餐都吃了三个菜,万一长胖了该怎么办呢…… 1611年11月29日,星期五,小雪。这个冬天好冷,她穿了厚厚的蓝棉袄,戴了黑色的毛线帽子…… 这么多的日记,赵大飞当然不是逐页读的。他每读一篇日记,都要翻好多页,饶是如此,他也读了好长时间才读完日记。 而他读日记的这段时间,不光碧宛呆住了,连带班上数十名同学,以及上课后来守自习课堂的代课老师也全都呆若木鸡。 而当赵大飞红着脸,说出那句“碧宛,我一直一直喜欢你”之后,这个看似浪漫,却又让人气得牙痒的恋爱故事才进入高潮。 碧宛当时几乎发了疯,哭了个稀里哗啦,仿佛自己因赵大飞而变得不纯洁了。 于是她用尽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恶毒语言,把赵大飞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只表达一个意思,就是哪怕这世上只剩他一个男的,她也绝对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 此后赵大飞连带他写的三本日记,成了班级里的笑话。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当着两位当事人的面,再次说起这个故事,不管是赵大飞还是碧宛,都已相当平静。 “我就知道,只要我一来,就一定有人会说这个事情。”碧宛不再像之前那般倨傲,眼里有了些许思忆。 赵大飞则是长叹着说,“其实我应该好好向你道个歉的。” 碧宛问,“为什么道歉?” 赵大飞轻松地耸耸肩,“我应该有自知之明,不该给你留下这么沉重的心理阴影。” 碧宛摇头,“你的确应该向我道歉,却不是为这个事情。” 赵大飞问,“那我应该为什么事情向你道歉?” 碧宛冷笑说,“你有时间写满三个日记本,却没时间向我表白吗?为什么偏偏要拖到快高考的时候才表白?只要早三天就好,在你向我表白的两天前,我已经是别人的女朋友了。” 第七章 不存在的人 所以他们最终是错过了吗? 舒柔蓝听得很认真,为这个故事的结局感到惋惜。 当然舒柔蓝现在更在意贺晓。既然在碧宛曾是赵大飞的追求对象,想必就不会是未明心心念念的梦中姑娘。 包厢里除了舒柔蓝,就只剩两个女人。用排除法除掉碧宛这个选项,剩下的便只有贺晓。 舒柔蓝记得,贺晓从进入包厢起,就盯着未明看了好久。 而且她还直言不讳,声称是有人说未明单身,才愿意来看看的。 仔细想来,未明和贺晓之间,应该是有故事的。 舒柔蓝不由得竖起耳朵,就想听段越继续讲故事。 然而段越讲完赵大飞与碧宛的故事,久久不再开口。似乎饶是记忆力不凡的他,也已想不起更多的校园故事了。 为此舒柔蓝感到无比失落,只好暗中观察贺晓。 这个女人的穿着非常华贵,可谓满头珠翠,珠光宝气,随身佩戴的也是些齐纨鲁缟,和璧隋珠,尽显富态。 然而她的面容虽精致,却不惊艳,眼里也有种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气势,仿佛是天生的刁蛮公主。 静默中,她忽然站起身,斜斜地睨着未明,“你坐了这么久,就没什么想说的?” 未明抬眼看看她,点头说,“有。” 贺晓问,“你想说什么?” 未明扫视所有老同学,认真问,“你们认识方巧吗?” 这话问得众人均是一头雾水,简冲等几个同学均摇头,贺晓则是干站了好一会,才凶巴巴地质问,“这就是你要说的话?” 未明点头,却连一个字都不说了。 贺晓气急,当即破口大骂,“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臭男人!” 舒柔蓝闻言暗暗吃惊,越发笃定未明和贺晓是有故事的。只不过她不太相信未明会做什么忘恩负义的事情,希望他反驳几句。 然而未明像是没听见贺晓的吼话,闭目冥想,根本就不搭理她。 包厢里的气氛逐渐凝重,段越、碧宛等好几个人都劝贺晓先坐下消消火,学生时代的那些纠葛,实在没必要拿到现在来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贺晓就是想不明白,未明明明一直是她的男孩,为什么一毕业就变成陌生人了。 于是她红着眼问,“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听到这话,舒柔蓝无由来地感到紧张,已是聚精会神,准备听接下来的故事。 只可惜面对贺晓的质问,未明只淡淡回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贺晓终于哭了,泪如雨下,伤心欲绝。 碧宛看不下去了,一边给贺晓递上纸巾,一边厉声呵斥,“未明!不管怎么说,贺晓也曾是你的女朋友,你不该对她这么冷漠。” 简冲、付云浩、杨通北三人都点头附和,连性格向来实诚憨厚的赵大飞也觉得未明这么做不好,小声劝他好好说话。 未明不喜欢应付女人,起身便向门外走,可惜被多事的简冲拦住了。 舒柔蓝便在这时温婉地笑着,规劝未明说,“未明,有什么误会,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就好,没必要一直沉默。” 未明静站一小会,又坐回刚才的位子,盯着贺晓说道:“你记错了,你不是我的女朋友。” 贺晓抽泣着,越发悲愤,颤声问,“你会记错自己的父母是谁吗?你会记错自己的名字吗?你会记错自己是男是女吗?” 未明不假思索回复,“不会。” 贺晓咬牙切齿说,“只要是脑子没问题的正常人,都不会记错这些事情。当然也不会记错自己的对象是谁。” 未明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所以你不是脑子没问题的正常人。” 贺晓气急,颤抖着连说好几个“你”字,却又险些哽气,迟迟说不出下文。 未明重申,“我以前是交过女朋友,但是很抱歉,那个姑娘不是你。” 贺晓情绪太过激动,哽咽着说不出话。碧宛便帮她问,“那姑娘是谁?” 未明说,“方巧。” 碧宛又问,“方巧是谁?” 未明说,“我们的同班同学。” 碧宛蹙眉回想许久,只记得未明先前问过这个人,但自己的记忆里,绝对没有这个人。于是她也凶起来,“你疯了吗?” 未明不说话。 碧宛扫视各位同学,提问,“你们记得我们曾经有个名叫方巧的同学吗?” 除了段越,所有人都摇头。 碧宛看向未明,怒斥,“未明!即使你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不喜欢贺晓了,你可以大胆地说出来,没人会责怪你!但是你无论如何都不该用一个不存在的人来搪塞人家!” 未明依旧不说话。在他看来,与这群人聊这个话题,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包厢里的气氛再度凝滞,安静得宛如结冰。 段越一直不说话,却已是皮里阳秋,洞若观火。 这会他笑着打圆场说,“我们难得聚一下,何必聊这些不愉快的往事?昔日的是非对错,现在提及又有什么意思?我们各自都已成家,根本就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贺晓哽咽许久,慢慢缓过来了,冷声说,“是你告诉我的,未明至今单身。” 段越只好点头承认,“是我说的。” 贺晓说,“我半年前就离婚了。” 段越尴尬地笑着,“你这么说的话,你们好像也不是不能回头。” 贺晓看向未明,“你告诉我,我当初到底做错了什么?” 未明摇头,“你除了记性不太好,没做错任何事情。” 贺晓说,“既然我没做错事情,那么我想回到你身边,你还愿意接纳我吗?” 未明果断摇头,“当然不愿意。” 贺晓的眸子一黯,眼泪又流了出来。她抽泣着指向舒柔蓝,“是因为她吗?” 舒柔蓝被这一指惊住,下意识看向未明。 未明也皱眉看过来,片刻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你这么说也没错。” 舒柔蓝红了脸,忙埋下头,一时羞怯,无所适从。 贺晓无奈地说道:“这姑娘长得好,气质也好,亭亭玉立,蕙心纨质。最重要的是,她比我年轻得多,我现在无话可说了。” 而后酒店服务员开始逐一上菜。 段越很大方,点的菜色非常丰盛,山珍海味,水陆毕陈,但是贺晓红着眼宛如怨妇一般坐在这里,实在影响众人的胃口。 一时间也没人下筷。 就在这时,赵大飞的手机响了,是他的宝贝儿子打电话来了。 第八章 失恋的小胖子 “儿子,下课了吗?你现在直接来你们学校对面的天天有约酒店,我在店门口等你。” 赵大飞接听电话,匆匆说了一句,便对诸位同学笑了笑,快步跑了出去。 趁着众人错愕这会,贺晓也一声不吭跟了出去。 她当然不是陪赵大飞接儿子,只是顺势逃离这里而已。 但是不得不说,这个怨妇能主动离开这里,对众人而言也算好事一件。 不然任谁看到她都不会有太好的胃口。 赵大飞只出去了不到五分钟,就领着一个目测十六七岁的小胖子走了进来。 客不带客,这是朋友交往中约定俗成的道理。即使是自己带的人是配偶或亲人,也理当先与东家知会一声,这是基本的礼貌与尊重。 舒柔蓝是个美女,未明毫无征兆把她带来,段越不至于不高兴。 可是现在聚会才开始,赵大飞事先不说就领了个儿子来蹭饭吃,不说喧宾夺主,却总归是有点过分了。 而且这所谓的同学聚会,其实是充满了攀比意味的。 女士们无一不是穿红着绿,鬓影衣香,男人们又都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饶是穿着比较随意的未明,也是一身整洁,气质凛然。 这些人里,唯有赵大飞穿着老土,而且面部油腻,头发散乱,宛如工厂里夜以继日下苦力的工人。 仅凭形象这一点,赵大飞就已经落了下乘。这些同学嘴上不说,但毫无疑问是有人瞧不起他的。 然而赵大飞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领着小胖子大概介绍了一下这一桌的叔叔阿姨,便对众人说,“这是我儿子,赵小勤。” 赵小勤也很懂事,对着众人弯弯腰便问好,“叔叔阿姨们好。” 这小子的声线很脆,像叮当碰响的珍珠,听起来相当舒服。如果他是个姑娘,倒是非常适合向歌手的方向发展。 段越本来有些不高兴,这会看小胖子长得可爱,又懂礼貌,也就含笑说,“快入座,想吃什么尽管吃。” 众人动筷,男人们开始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唯独碧宛直直地盯着赵小勤。 她直到现在都还有些不愿相信,曾经那个像变态一样向她表白的男生,已经是这么大一孩子的父亲了。 她的心里不是滋味,想拉着赵小勤聊几句,却又发现自己俨然没了立场。 如果不出意外,这包厢内没人会再搭理赵大飞这对父子了。 但偏偏一向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未明,忽然对赵小勤有了兴趣。 他看着这穿着朴实,胖脸憨厚的小家伙,认真问,“赵小勤,你不开心?” 这个问题在其他人看来莫名其妙,但未明是高阶空虚者,在看到赵小勤的一瞬间,便已觉察到他的精神存在松动。 只有经历过极深绝望的人,精神才会如此不稳。 赵小勤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却也尤为诚实地回答,“我已经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不开心了,没想到还是被叔叔你发现了。” 他的这个回答不免让众人觉得赵小勤和他父亲一样不懂事。 现在这个氛围,就算他真的不开心,也不该这么干脆地承认。 否则难不成众人还要想办法把他这个客人带来的客人哄开心了才能吃饭? 只不过既然赵小勤承认不开心了,碧宛也就有理由顺着问话了,“你为什么不开心?是你爸对你不好?是的话你告诉阿姨,我帮你——” 她说着,又发现自己好像有些越界了,立刻闭上了嘴。 赵小勤摇头说,“谢谢阿姨关心,我爸没有对我不好,只是我最近失恋了。我偷偷喜欢了好多年的姑娘,变成别人的女朋友了,所以我现在一点也不开心。” 众人闻言,一时间均忍不住笑出声来。 因为这小胖子太老实了,连这些事情都敢实话实说,也因为他和他爸的恋爱史有着相当高的相似度。 笑过之后,碧宛严肃起来,“你这家伙今年几岁,读几年级?” 赵小勤说,“十七岁,刚上高二。” 碧宛呵斥,“你自己说,你现在应该谈恋爱吗?” “当然不应该。”赵小勤不假思索回答,“所以我只是暗恋她。” 这话有道理极了,反倒让碧宛一时间哑口无言。 这时未明又问,“仅仅因为失恋,你才不开心?” 赵小勤摇头说,“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亲眼看到那男的和别的女生好,又和我暗恋的姑娘好。” 听到这话,连未明都不免微微一惊,“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没告诉那姑娘?” 赵小勤苦笑说,“我当然告诉她了,可是她不相信我。” 未明问,“你认识她多久了?” 赵小勤说,“十多年了。” 未明问,“她不知道你不说谎?” 赵小勤怔了一下,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说谎?” 未明淡淡说,“你敢在你爸面前说失恋的问题,就已经证明你是一个不会说谎的好孩子了。” 赵小勤偏头看向赵大飞,只见他脸色极其沉重,像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 赵小勤连忙说,“爸,我错了。” 赵大飞勉强笑了一下,靴纹绉面地问,“那小子很高吗?” 赵小勤有些愣神,却下意识说实话,“很高,比在座的叔叔们都高,起码一米八的个子。” 赵大飞又问,“他很壮吗?” 赵小勤皱眉说,“不算壮,估计就一百三十斤的体型。” 赵大飞问,“他打架很厉害吗?” 赵小勤摇头,“不知道。” 赵大飞厉声问,“那你有信心打赢他吗?” “应该有吧。”赵小勤暗自计算自己和对方的战斗力,最后得出结论,“我很耐打,打到最后肯定是我赢。” 赵大飞抬手“啪”的一下拍在赵小勤的脑门上,厉声说,“现在就给老子吃,吃饱了去打死那小混蛋!” 赵小勤呆了好一会,便听话地山吃海喝起来。 众人忍俊不禁,暗叹赵大飞这处事方式也算有了几分男人气概。 虽然他明显是不想儿子再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稀里糊涂就输了个一败涂地。却也不可否认,教唆自己儿子去打人,这本身是非常需要胆识与魄力的。 眼下不仅段越、简冲等人高看了赵大飞一眼,连舒柔蓝也暗暗佩服他。 唯独未明始终冷静,待到现在无人说话了,他才继续刚才的问题,“那姑娘不知道你从不说谎吗?” 第九章 什么是喜欢 赵小勤吃了一块鱼肉,张合着流油的两唇吐词不清地说,“她应该知道吧,毕竟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未骗过她。” 未明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你从未骗过她,那么她为什么不信你?” 赵小勤大口吃着食物,本就有些迷茫的眸子,这会越发迷糊,连续吃下好几块肥肉后摇头说,“我不知道。” 未明罕见地笑了一下,开导说,“或许她不是不信你,只是故意在气你而已。” 赵小勤若有所思,慢慢也想明白了些许玄机,黑白分明的眸子逐渐变得闪闪发亮。 未明又说,“你慢慢吃,吃饱之后我陪你走一趟。如果不出意外,我能帮你挽回那姑娘。” 这话一出,包括舒柔蓝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关于未明的性格,这一桌子人可是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了。他们知道,这世上能让未明感兴趣的事情不多,能让他亲自走一趟的事情更是少之又少。 却不知赵小勤这小胖子何德何能,就为失恋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居然能惊动未明这尊大佛。 简冲、付云浩、杨通北等人眼神交流一番,目光又先后扫过未明与赵大飞二人,脸上有了意味深长的笑。 他们认为未明这等矫揉造作,无非就是想让赵大飞承个人情。 然而赵大飞这土包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 未明送出这个人情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换来意想不到的机遇? 又或者说,其实未明只是表面高冷、气质凌人,实则他这些年也混得不怎样,不然绝不会对赵小勤献殷情。 他们想明白了这一点,便顺理成章推导出,舒柔蓝也并不是未明的真女友,而是他花钱租来的临时女友。 毕竟舒柔蓝面相温婉,姿色也算上乘,而且还挺年轻,随随便便傍个大老板也不是问题,不可能真跟未明这个老男人好。 这事当然也不完全靠他们的空想判断,他们其实也有一定证据。 他们能想到的最直接证据就是:从未明与舒柔蓝进入这个包厢开始,两人间没有任何亲昵举动。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带着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友参加聚会,这当然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很有面子,他便更应该做一些亲昵动作,让其他同学羡慕去。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原因恐怕也很简单。要租舒柔蓝这等姿色的临时女友,基础消费本就不低,另外牵手、拥抱、接吻这些亲昵举动,当然也是要另外收费的。 因而他们得出终极结论,未明这些年一事无成,连租个临时女友都只能进行最低消费。 于是未明和赵小勤还在讨论失恋的问题,简冲等几人已经开始打舒柔蓝的主意。 他们认为,只要自己肯花钱,今晚就把舒柔蓝领进自己的房间也不算难事。 只可惜他们的算盘一开始就打错了。 舒柔蓝的这辈子很失败,失败到分明长得端端正正,却连一次正常的恋爱都没谈过。 她这样一姑娘,当然不会理解简冲等人的心思。于是在简冲悄悄给她塞名片时,她直接就说道:“这东西给未明就好。” 随后简冲的名片落到了未明手中,未明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将其揉成一团扔掉了。 舒柔蓝还有些后知后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包厢气氛却已降温到冰点。 虽然之后段越、赵大飞、碧宛都笑着打圆场,说简冲在开玩笑,这饭局却也实在无法继续了。 饭局结束,段越去结账,惊讶得知赵大飞出门接儿子时顺便把账结了,账单上合计消费近万块。 其中菜肴看似丰盛,实则只有一千多块的消费,真正昂贵的是简冲等人喝的那几瓶酒。 对此段越是唏嘘连连,但简冲等人只认为赵大飞在打肿脸充胖子。 段越安排众人下午去穗县的桃华镇泡温泉,一再邀请,连赵大飞都盛情难却,点头答应了,未明却坚持要陪赵小勤。 再次走进穗县第三实验中学的大门,故地重游,许多地方都变了样,未明的心里很是感慨,脑中不断闪过方巧的音容。 舒柔蓝不合时宜地打断他的思绪,“未明,之前在酒店里,你好像生气了。” 不待未明回答,赵小勤抢着说,“未叔叔已经算很冷静了。如果换了我,早就动手打人了。” 舒柔蓝问,“莫非那张名片有问题?” 赵小勤点头说,“递名片本身没问题,但是那姓简的悄悄递名片给你就有问题了。” 舒柔蓝思索片刻,忽然明白过来,顿时有些恼怒了,“那人连‘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都不懂吗?” 她说完这话便又意识到不妥,下意识掩住嘴。 未明淡淡说,“这个道理谁都懂,只不过简冲并不把我当朋友,你当然也不是我的妻子。” 舒柔蓝不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赵小勤则为舒柔蓝打抱不平说,“未叔叔话可不能这么说。既然舒阿姨跟着你,就算你们没有结婚,不是合法夫妻,你也应该保护好她。” 未明皱眉说,“你连自己的问题都处理不好,却要教我做事?” 赵小勤义正辞严说,“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反正我是你的话,绝对不会让舒阿姨受委屈。” 未明淡淡说,“简冲私下递名片给她,只证明他喜欢她,对她有意思,她能受什么委屈?” 赵小勤有些生气了,“你这话说得简直不可理喻!” 舒柔蓝轻轻按赵小勤的头,温婉一笑,“你这小家伙就不要胡乱发火了。我和未明只是同事、普通朋友,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赵小勤呆了一下,皱眉说,“那你们俩可真够奇怪的,明明看上去是那么的般配。” 舒柔蓝笑着看向未明,“前不久柯文说喜欢我,这会你又说简冲喜欢我。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喜欢吗?” 这是一个说来简单,有时候又不怎么简单的问题。 未明沉思了好一会,心下觉得这个问题说起来有些麻烦,干脆就不说话了。 赵小勤随口就说,“喜欢不就是一个人时时刻刻想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心情吗?” 第十章 试探与大胆表白 “那么我想时时刻刻与未明在一起吗?” 舒柔蓝在心里问自己,悄悄瞥了未明一眼之后,两眉再次凝愁。 这个秋天果然是太萧瑟了,萧瑟到落落大方的美丽姑娘也容易多愁善感。 穗县第三实验中学很大。在赵小勤的带领下,一行三人穿过两栋规模浩瀚的教学楼,又穿过一个沙地操场,一个足球场,一条林荫道,来到一个门庭若市的食堂前。 赵小勤指着食堂招牌介绍说,“未叔叔,舒阿姨,我们学校一共五个食堂,这是饭菜味道最好的第四食堂。” 未明补充说,“这个食堂不仅味道好,也是五个食堂里规模最大的。食堂内部分两层,可容纳一千名学生同时就餐,但是现在看来,这里还是有点人满为患。” 赵小勤微笑说,“想不到未叔叔的记性这么好。” “以前我也喜欢来这个食堂打饭。”未明指向食堂大门十数米外的池塘,“每到饭点,我和方巧就靠在那小池的护栏前吃饭。” 再次听到方巧这个名字,舒柔蓝也逐渐意识到,未明口中那一会在梦里、一会在现实里的缥缈姑娘,既不是碧宛,也不是贺晓,而是那个方巧。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未明的同学们都声称没有方巧这个人,唯有未明本人坚信她是存在的。 舒柔蓝望向那荷花、莲叶都已腐去大半的小池,心里一阵发酸,脸上却温婉的笑着,“所以我们现在来食堂干什么?莫非你们刚才在酒店没吃饱?” 未明摇头说,“这得问赵小勤,是他带我们来的。” 赵小勤便挠头说,“月杉不喜欢拥挤的环境,这个时间肯定还在宿舍里休息。再等一会,这里不挤了,她就会来吃饭了。” 舒柔蓝含笑说,“那姑娘名字叫月杉,月下的银杉,月白与新绿交织,像一幅美丽的画。” 赵小勤点头,“是的,她叫陶月杉,的确美得如画。” 他说着,表情又变得黯淡了,“我又矮又胖,长得又难看,完全配不上她。” 舒柔蓝安慰说,“你不用妄自菲薄。既然未明亲口说能帮你追回月杉姑娘,那么他肯定是有不小把握的。” 赵小勤偏头看向未明,带着几分希冀问道:“未叔叔,你真能帮我吗?” 未明皱着眉头反问,“你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 赵小勤苦笑说,“事实是,她那么漂亮,我在她面前,的确像个癞蛤蟆。” 未明说,“不管是青蛙还是癞蛤蟆,只要舌头伸得足够长,总能够到天鹅的。” 舒柔蓝闻言登时笑出声来。在亲耳听到这句话前,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一向不苟言笑的未明,居然也能说出这么幽默的话。 未明补充说,“而且一旦失去她,你连死的心都有了,又为何不敢放手去追一下呢?” 赵小勤震惊地望着未明,好半晌过去才颤声问,“未叔叔,你怎么知道我想过一死了之?” 未明不解释。身为高阶空虚者的他,通过人的精神波动判断这人的想法并非难事。 而且现在赵小勤的精神状态和前不久的司夏荷差不多,未明不用思考便知道他有过轻生的念头。 赵小勤又问,“未叔叔,你是害怕我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方才坚持跟我走这一趟的吗?” 未明淡淡说,“我只是不想和那群早已不联系的同学走一起而已。而且你暗恋的姑娘只是最近才变成别人的女朋友,时间线不长,有可能为舒柔蓝提供一个合适的历练机会。” 未明看似在回答赵小勤,但这些话其实是对舒柔蓝说的。 赵小勤当然听不懂这整段话的意思,却也尤为真诚地望着未明,“不管怎么说,未叔叔,我谢谢你。” 未明说,“你不用谢我,其实我也帮不了你太多。我只告诉你,你大胆向那陶姑娘表白,至少有八成的胜算。” 赵小勤问,“你都没见过月杉,就笃定我有八成胜算?” 未明问,“你说你认识陶月杉十多年了,也暗恋她十多年了?” 赵小勤点头。 未明又问,“你还说陶月杉美得如画?” 赵小勤再次点头。 未明问,“那么你觉得你的暗恋很高明吗?陶月杉一点都没察觉吗?” 赵小勤闻言一脸怔忡,迟疑着摇头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 未明咧嘴轻笑,“那你仔细想想,你身边那些长得漂亮的女同学,有几个是没有男朋友的?” 赵小勤下意识回答说,“她们好像都有。” 未明问,“既然别的漂亮姑娘都有男朋友,陶月杉为什么直到现在才交男朋友?” 赵小勤说不出话来。 舒柔蓝却已有些懂了,“陶月杉那小丫头恐怕是故意找了个男生在你面前演戏,为的就是好好刺激你一下。” 赵小勤问,“我和她一直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刺激我?” 舒柔蓝含笑说,“一个姑娘明知道自己喜欢的男孩子也喜欢自己,可是那个男孩子偏偏不肯主动坦白,这是非常煎熬的事情。时间一长,那姑娘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赵小勤似懂非懂,未明补充说,“还有一个关键点。陶月杉迟迟等不到你的表白,她便会对自己的判断不自信,害怕你其实并不喜欢她。” 舒柔蓝接着说,“所以在这个时候。她找了一个男朋友,就是为了试探你。” 赵小勤如释重负地笑出声来,“未叔叔、舒阿姨,谢谢你们的开导,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未明皱眉说,“我事先声明,我的观点存在不小的猜测成分,并不保证你百分之百成功。” 赵小勤哈哈大笑,“但是你至少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三人说话这会,拥堵在第四食堂的学生们散去了不少,内部人影稀疏,已经非常适合怕挤的学生吃饭了。 于是陶月杉当真如赵小勤所说,在这个时候提着餐盒来吃饭了。 姑娘的个子并不高,比赵小勤还矮一点,但是她的腰肢异常纤细,身形曲线也尤其平滑有致,使她非常显高。 她的脸型偏瓜子脸,五官标致,皮肤白皙,一眼看去虽称不上惊艳,却也是眉清目秀,杏脸桃腮,相当可人。 随后她的乌黑秀发与白棉绒帽衫,也是相当搭配,使其在人群里尤为显眼。 只可惜她好像有心事,眉宇中满是忧愁,稍稍折损了她的些许美丽。 刚经过醍醐灌顶的赵小勤才不管陶月杉脸色好不好。 他看到她,便像脱缰的野马,霎时飞奔至她的面前,而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用他那清脆而响亮的嗓音表白道:“陶月杉,我喜欢你!这十几年来,我一直一直喜欢着你!” 第十一章 泪光与决斗 小池边稀疏排着枯了叶的垂柳,远一点的地方伫立着一排火红的枫树,更远处的花圃里则飘飞着透香的桂花雨。 这个秋天果真是太清冷、太萧瑟了,萧瑟到本该生机勃勃,璀璨皎洁的桂花树,也显得那么的萎靡触目。 赵小勤的大胆表白本应该充满温馨与浪漫。至少在未明看来,从古至今,少年郎们鼓足勇气的表白,本就蕴藉着感动。 然而在这入眼处均显衰败的季节里,少年的一腔热忱与满心希冀均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秋风卷起陶月杉的乌黑发丝,吹得她的衣襟与袖子猎猎作响。 她的眼睛忽然就红了、湿了,本就低郁的神情,这会已是摧心剖肝,触目伤怀。 于是在赵小勤不明就里的期待眼神中,她缓缓地抬起手、缓缓地靠近他的脸。 这不是感动与爱的抚摸。因为在她快要触到他的脸时,手上忽然发力,娇嫩的一巴掌,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一时之间,赵小勤只觉天旋地转,恍惚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都在干些什么。 直到陶月杉那无助而悲切的哭泣声响起,他才茫茫然回过神来。 他看着泪如雨下的她,心里传来阵阵绞痛。 心痛压过脸痛,所以他不问她为什么打他,而是自以为是地道歉说,“对不起月杉,我不该这么唐突地说喜欢你。” 陶月杉依旧在哭,并且哭得更加厉害,娇小的身子颤抖着,宛如一片薄薄的枯叶。 赵小勤犹豫片刻,试探着伸出手,想去擦拭陶月杉眼角的泪。但是他的手还没靠近,便被她“啪”的一下打开。 赵小勤呆愣着不知所措,只好继续放低姿态,再次道歉,“对不起,月杉,我不是故意的。” 陶月杉咬咬牙,努力止住抽泣,颤声问,“为什么道歉?” 赵小勤不假思索回答说,“因为我把你弄哭了。” 陶月杉一时悲切,抬手还想给赵小勤一巴掌。然而他老老实实站着,并没有要躲的意思,她反而有些动不了手了。 赵小勤微笑说,“月杉,其实我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但是你不开心,想拿我出气,没关系,你尽管发泄就好。我希望你气消后,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陶月杉闻言越发悲伤,丢掉餐盒,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赵小勤试探着伸手去碰她。她不躲,也不打人。于是他的胆子大了些,像安慰小姑娘一样,轻轻地拍她的脑袋,张手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陶月杉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小声说,“赵小勤,谢谢你。” 赵小勤温柔地笑着,“月杉,现在能说了吗?” 陶月杉咬住唇不说话。 赵小勤问,“是因为肖元良吗?” 听到这个名字,陶月杉的情绪再次变得激动,像全身布满尖刺的刺猬一般,霍然推开赵小勤,捡起餐盒转身就跑。 她想快点逃离这里,只不过赵小勤的大声表白引来了太多看热闹的同学,这里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着。 这些人窃窃私语,其中“鲜花”“牛粪”“癞蛤蟆”“天鹅”等词汇出现的频率极高。 虽然这些人也在给陶月杉让路,但她一时半会还真有些挤不出去。 赵小勤性格呆板,却也没有迟钝到就这样任她离去的地步。 他很快追了上来,抓住她的手,大声问,“是肖元良欺负你了吗?是的话我就——” “你就怎样?” 一个冷漠的话音打断赵小勤的话,一个身穿23号篮球服,肩宽背圆,眉目锋锐的高个子男生出现在人群的最前排。 他径直走到赵小勤与陶月杉中间,伸手握住赵小勤的手腕,猛一发力,后者便吃痛松开了陶月杉。 赵小勤顿时怒斥,“肖元良,你对月杉做了什么!” 这个高个子男生果然就是肖元良。他原本只是围过来看看热闹,不承想一来就看到这死胖子拉着自己的女朋友。 他现在非常生气,生气到随时都会打人的地步,因而他的回复非常强势,“我对我的女朋友做了什么,关你什么事?反倒是你这王八蛋,大庭广众挖人墙脚,不嫌丢人,还敢质问我?” 这话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于是赵小勤无话可说,只好看向陶月杉,希望她能开口说句话。 可惜陶月杉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刚走两步,肖元良却又拉住她,“月杉,今天的事情,你务必说清楚。” 陶月杉使劲抽手,却没抽开,便凶道:“你弄疼我了!” 肖元良依旧不松手,冷声说,“你是我的女朋友,却和别的男生拉拉扯扯。我希望你和这胖子说清楚,叫他以后别再骚扰你。” 陶月杉再次用力,好不容易抽出手,肖元良却已绕到她前面,将她的路拦住。 于是陶月杉忍无可忍,尖声大吼道:“你这混蛋,给老子让开!” 她大吼的同时,用力推他。但是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根本就突破不了他的堵截。 而且她的举动已经深深地触怒了他。 他居然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丝毫不懂怜香惜玉。 陶月杉被这一巴掌扇冷静了,一旁的赵小勤却已怒发冲冠,没了理智。 他像一头咆哮的猛虎,电光石火间,便已飞扑而至,将肖元良扑倒在地,“畜生!王八蛋!敢打月杉!老子今天打死你!” 赵小勤把肖元良摁在地上打。只可惜他的打架经验并不丰富,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依旧被肖元良找到机会一脚踢翻。 随后战局逆转,赵小勤又被摁着打。 好在赵小勤在酒店吃饭时没说谎,他的确非常耐打,甚至能直接放弃防守,只管进攻。 两人打了一会,便像两头相互撕咬的疯狗,谁也不肯罢手。 慢慢的,赵小勤被打成的猪头,肖元良那张坚毅的脸也变得极其抽象。 两人却依旧你来我往,没有停手的迹象。 其实他们都知道,不管这场拳拳到肉的决斗的结果是什么,都无法左右陶月杉的选择。 但是他们现在都已忘记思考。 对少年们来说,如果能用拳头解决情敌,他们绝对不会多动一下脑子。 何况少年们通常经不住怂恿,这会围观人群的吆喝声,成了他们背城借一、决一死战的催化剂。 第十二章 歪曲的世界 碌洲,枫城,穗县,桃华镇,桃华温泉酒店。 赵大飞惬意地坐在游满细密星子鱼的鱼疗池阶梯上。这趟温泉之旅对他而言非常享受,大大地消除了连日工作的疲累。 因而他的心情非常好,尤其是不经意看到旁边池子里,优雅踢着水花的碧宛时,更是心花怒放,笑逐颜开。 只不过一想到自己那失恋的儿子,他的脸上又有了些许忧色。 “既然来了,就好好放松一下,别去想不开心的事情。”段越不知何时来到赵大飞的身旁,正抓起池子里的小鱼把玩。 赵大飞憨笑说,“我没有不开心。” 段越点头说,“我想也是,碧宛纡尊降贵,大驾光临,你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不会不开心。” 赵大飞偷偷瞥了碧宛一下,轻叹说,“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请到她的?” 段越不以为意地笑道:“我没有特意去请她,只说你会到,然后她就答应要来了。” 赵大飞惊住。 段越哈哈大笑说,“我骗你的。” 赵大飞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 段越说,“其实我组织这场聚会,主要是想见见未明。其余人我都没有特意去请,只说了一下聚会,来或不来,都无关紧要。” 赵大飞问,“所以碧宛来之前并不知道都有哪些人,只是单纯地来参加聚会而已?” 段越点头说,“是的。” “那你为什么想见未明?”赵大飞顺着问。 段越的神色变得凝重,认真说,“我认识方巧。” “方巧?”赵大飞嘴里重复这个名字,随后惊讶说,“就是先前吃饭时,未明说的那个不存在的人?” 段越点头说,“我百分之百肯定,未明昔日的女朋友就是方巧,而非贺晓。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认为贺晓才是未明的女朋友,方巧反而不存在了。” 赵大飞埋下头,绞尽脑汁回想许久,仍是摇头,“可是我真的想不起这个人。” 段越皱眉说,“你仔细想想,那姑娘的字迹非常独特,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小翅膀,像蝴蝶。而且她的左肩上,也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红蝴蝶。” 赵大飞苦笑说,“我对字迹一向不感冒,有时候我连自己的字都不认得,别说别人的字了。至于你说的纹身,哪个姑娘会把自己的肩膀露——” 他说着,脑中忽而闪过一个短促的画面,好像想起了什么。 段越说,“你看看现在的女生,每到夏天穿着性感暴露的可不在少数。别说露肩,她们连白花花的大腿和深深的肚脐眼都敢露出来。” 赵大飞还在想刚才脑中闪过的画面,只随口应付,“可是我们读书那个年代,女生们的穿着大多是非常保守的。” 段越微笑说,“每个时代总会有那么一些不合群的另类。就如同现在的女生依旧有穿着保守的一样,我们那时代,同样不缺乏追求美丽,穿着暴露的女生。” 赵大飞下意识点头,思绪却已凝滞在某个模糊的画面上。 他好像真的想起来了,在遥远的中学时代,有个姑娘总爱穿性感的吊带装,露出吹弹可破的细腻肩膀,而她的左肩上纹着一只鲜活蝴蝶。 “方巧、方巧……”赵大飞呢喃着方巧的名字,双目却已剧烈颤动起来,“她是未明的女朋友,也是我在中学时代有且仅有的异性朋友。” 段越眼睛一亮,忙问,“你想起来了?” 赵大飞的耳边莫名轰鸣起来,脑袋也出奇疼痛,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正阻止他继续回忆。 然而他依旧想起来了,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方巧就是自己的同学。 他摁住额头,咬牙说,“我不仅记起了方巧,还记得你曾经追求过她,但可惜输给了未明。” 段越点头,“是的,方巧只喜欢未明,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可是我扪心自问,我喜欢她,绝对不会比未明更少。” “所以我们都忘了她,你却记得。”赵大飞有些惭愧地埋下头,他现在仍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朋友。 段越却神色低郁地摇头,“说来讽刺。当初我深信没人能比我更喜欢方巧,可是我依旧把她忘了,直到不久前,偶然翻看高中的毕业照,我才恍惚记起她。 甚至我对自己的记忆不是特别自信,方才组织这场聚会,把未明请来。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通过未明的记忆判断,我的生命里是否出现过这个名叫方巧的爱笑姑娘。 随后未明来到酒店,问的最认真的一句话就是‘你们认识方巧吗’。” 赵大飞忍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沉声说,“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段越涩声回复,“是的,我现在已经可以肯定,方巧的的确确存在过,可是我终究没有见到她本人。” 赵大飞的头痛依旧剧烈,却已有了些许消退迹象。他喘气两声,冷声说,“或许未明知道她在哪里。” 段越点头,“所以我今晚会找未明好好聊聊。”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会忘记方巧呢?”赵大飞感觉头不那么痛了,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段越说,“如果只是一两个人忘记了方巧,不足为奇,但是几乎所有同学都忘了她的存在,这就无法解释了。” 赵大飞问,“莫非这世上存在什么我们所不能理解的超自然力量?” 段越苦笑着不说话。 赵大飞又问,“莫非我们所处的世界,时时刻刻产生着我们所不能理解的歪曲?” 段越疑惑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大飞笑着说,“我和方巧曾是好朋友,因为我们都喜欢看漫画。当初我从她手上借到过一本《歪曲的世界》。” 段越问,“莫非那本漫画作品里,有什么概念能解释我们忘记方巧这件事?” 赵大飞说,“那本漫画的设定非常有趣,大概讲述一个时空被人为破坏,不断产生扭曲,时空却又不断自我矫正的过程。” 段越听不懂,只好顺着问,“什么意思?” 赵大飞笑着解释说,“时空矫正必不可免舍弃一些东西。如果漫画里的设定能适用于我们的世界,那么方巧可能就是时空自我矫正之时,被剔除了。” 第十三章 废弃的泳池 枫城,穗县,第三实验中学。 赵小勤与肖元良的缠斗持续了十数分钟,两人都像发了疯的狼,恨不得将对方撕咬成碎片。 因而这一架的结局相当惨烈。 赵小勤本就非常胖,打完这一架之后,更是胖上加胖,胖得一整张脸的五官都有些难以分辨了。 被打得狼狈至此,他却依旧站着。 反观肖元良,这会已是鼻青脸肿,多处皮肤透血,泛着瘀青与红肿,整个人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赵小勤的判断果然是对的。他很耐打,比肖元良耐打得多,所以他打赢了,为陶月杉,也为他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只可惜肖元良晕得太早,不然他还想再打上一轮。 虽然人晕了也可以继续打,但是赵小勤从小有接受良好的教育,脑中有着根深蒂固的礼仪规范。 对方已失去战斗能力,他当然也就不能再动手了。 他喘着气,从人堆里挤出来,极目扫视,却寻不到陶月杉的身影,心下一阵失落,却也很快振作起来,掏出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响铃许久,最终无人接听。 赵小勤知道,现在陶月杉不想见任何人。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想见到她,至少看着她不哭了,好好吃完午饭,才能放心离开。 于是他只能不断重复拨打她的电话,希望她在某一刻心情缓和了,就接电话了。 然而他只拨打了几次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提示音已变成“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毫无疑问,陶月杉现在不想见他的态度异常坚决。 赵小勤感到无比失落,暗暗责怪自己没用,不仅把她弄哭了,还眼睁睁看着她挨了一巴掌。 这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是不可原谅之事。 可是自责过后,他依旧只能呆愣愣地杵在原地。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好在给他指了一条歪路的未明并没有抛下他不管。 未明走到赵小勤身侧,轻轻拍他的肩头,给予他肯定,“小家伙,你比你爸厉害。” 赵小勤哭丧着脸不说话。他现在对未明的判断相当质疑,恨自己稀里糊涂就受了未明的怂恿。 未明继续说,“你爸当初很胆小,喜欢人家姑娘,只敢偷偷写日记。你不一样,不仅敢表白,甚至敢趁人家伤心,去抱她,吃她豆腐。” 赵小勤泄气道:“比我爸厉害又能怎样?我还不是把她弄哭了,甚至现在连她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未明说,“我知道她在哪里。” 赵小勤闻言顿时有了精神,连忙问,“她在哪里?” 未明抬手指向沙地操场的方向,“她就在那边。” 每个人的精神波动不尽相同,这就像指纹一般。未明身为高阶空虚者,只要记住一个人的精神波动,便很容易锁定那人的位置。 当然,前提是两者的距离不能太远。 前不久未明能从苳城东郊直接找到市区里的徐同君,凭借的便是精神搜索。 而今陶月杉还在学校里,除非有其他高阶空虚者对未明的精神探索进行干扰,否则他就不可能找不到她。 赵小勤并不多问,循着未明指的方向飞奔而去。 未明站在原地并不跟上,而是看向舒柔蓝,“你跟过去看着他。如果需要回溯时间,你大可尝试独自完成,毕竟回溯的时间线也就两三天的样子,危险性不高。事成后你可以考虑少收取或者不收取赵小勤的时间,你的损失我来弥补。” 舒柔蓝惊讶道:“你不去?” 未明点头,“不去。” 舒柔蓝问,“你不保护我了?” 未明说,“正是因为我要保护你,才不去。” 舒柔蓝瞧出了未明眼里的凝重,当即点头,快步向赵小勤追去。 沙地操场很大,由一环四百米跑道围成,是学校每年开展田径运动会的主要场地。 这会正午刚过,属于学生们的午休时间,仍在沙地上活动的学生很少,只有寥寥几个还在抓紧锻炼的体考生。 这些人里并没有陶月杉的身影,于是赵小勤心里有些来气了。 他觉得未明不仅骗他去表白,弄哭了自己心爱的姑娘,现在还胡乱指一个方向,让他瞎找人。 如果未明不是他爸的同学,他现在已经有些想骂人了。 好在舒柔蓝及时跟上来,开导说,“赵小勤,你保持冷静,先别发火。既然未明说陶月杉在这边,那她就一定在这边。” 赵小勤并不讨厌舒柔蓝,只好压住心头的怒火,还算和气地问,“未叔叔说月杉在这里,可是她人呢?” 舒柔蓝认真说,“未明只说陶月杉在这个方向,并没说她在这个操场上。” 这话很有道理,赵小勤不得不承认。于是他把目光投向沙地操场的更后方。 那边是一堵长满爬山虎的高墙与一扇早已锈红了的铁门。 铁门里面则是学校已废弃好多年的游泳池。 “莫非月杉去了泳池?”赵小勤将信将疑来到铁门前,尽量把脸贴近铁门,却也只能看到内部一小半的空间,无法确定月杉是否在里面。 于是他把双手合成喇叭状,对着里面大喊,“月杉,你在吗?” 赵小勤听到了自己的回音,却没听到陶月杉的回应。 舒柔蓝便说,“陶月杉现在本就不想理你,你在这里大喊大叫,不如直接进去里面看看。” “我该怎么进去?”赵小勤推了推铁门,铁锁虽然锈得不像样子,却总归将门死死锁住了。 舒柔蓝深吸一口气,努力表现出淡定,搓搓手含笑说,“我教你。” 她说完便一跃而起,抓住铁门的格子缝隙,只用了不到十秒钟,就已翻到铁门里面。 只不过她的翻门手法并不好,衣袖被刮破不少,还沾染了一身铁锈,但她本人依旧神采奕奕,为自己的豪爽举动感到骄傲。 连舒柔蓝这么一大美女都能翻门,赵小勤当然不能退怯。 于是他用比舒柔蓝更加糟糕的手法,宛如肉球滚刀山一般艰涩地翻越了铁门。 他和肖元良打架本已伤得不轻,这次翻门无异于又受了更为刺痛的二次伤害。 但他依旧不喊疼,只快速扫视泳池的内部环境。 这是一个分三段的露天泳池,每一段泳池都有很长的储物柜与一堵墙分隔。 泳池内的水早已干涸,池子里的地面、墙面经年风化,有了错综复杂的裂缝,并且长满了青苔。 因泳池长期无人活动,因而各个角落遍布蛛网,积尘也是极厚。 他一眼就看到了映在地面的一排脚印。 顺着脚印寻去,他很快寻到只身蹲在空荡荡池子角落埋头抽泣的陶月杉。 第十四章 不忍心打扰 “赵小勤,我都已经躲这么远了,你为什么还能找到我?” 陶月杉问出这个问题时,全身都在颤抖。 她现在害怕极了,害怕出现在她面前的任何人。 她已深刻认识到,人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生物。因为不管是老虎还是饿狼,都不会吃自己的同类,人却会。 可是看清出现在自己身前的人是赵小勤后,她的心中又多出了一分安稳。 或许人就是这个样子,期待着什么的同时,又总在畏惧着什么。 赵小勤看着满脸泪花,满身憔悴的姑娘,心疼不已。可是他嘴笨,实在不知该说,就顺着回答,“是未叔叔告诉我你在这边的。” 陶月杉用脏兮兮的衣袖擦拭眼角的泪水,待她视野不再模糊,看清他的一身伤痕,终于对他表现出了温柔与关心。 她轻轻按了按他肿得不像样子的脸,小声问,“你干吗要和肖元良打架?你现在这个样子,可得多疼啊?” 赵小勤憨厚地笑着,“没关系,我皮糙肉厚,不怕疼。” “人体上上下下都是肉,哪有打到身上不疼的啊?”陶月杉仔细地按压着赵小勤脸上的红肿处。 赵小勤却不会说话,当即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说不疼就不疼。你之前不也打我了吗?我还不是没喊疼。” 陶月杉怔了一下,咬着嘴期期艾艾半晌,想了半天不知该怎么解释,反而不由自主开眉而笑,索性就不解释了,直接问,“那么你打赢了吗?” 赵小勤重重点头,“那王八蛋敢打你!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必须打赢他。你别看我很惨,其实那家伙更惨,说不定现在还像狗一样睡在地上没人管。” 陶月杉莞尔道:“你这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赵小勤骄傲的昂起头,“别说自损八百,只要能把那家伙打趴下,哪怕是自损八万我也不在乎。” 陶月杉看着眼前的男孩,笑得越发会心。可是她笑着笑着,细长的两眉慢慢挂上忧愁。 她又想起了昨天那痛苦与不堪的夜晚。 赵小勤拉起她的手,微笑说,“月杉,现在可是吃饭时间,你不吃饭可不行。走,我请你吃好吃的。” 陶月杉蹲坐在原地不肯起身。 赵小勤拉了拉,她不动。于是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俯下身双手穿过她的脚弯与后背,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陶月杉被吓了一跳,连忙挣扎着站到地面,懊恼说,“我不饿!现在还不想吃饭!” 赵小勤问,“那你就一直在这里蹲着?” 陶月杉问,“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反正我要一直陪着你。”赵小勤不假思索回答。 陶月杉问,“那万一我一直在这里蹲着不去上课了,你也陪我?” 赵小勤很是惊讶地问,“德智体美样样兼优的你,居然也会旷课?” 陶月杉蹙眉问,“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赵小勤点头,“我一直深信你是世上最好的姑娘,冰清玉洁,秀外慧中,出尘脱俗,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优点都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陶月杉埋下头不说话。 赵小勤又说,“其实我一直觉得,我是三生有幸,才能比别的男孩子更早地认识你。” 陶月杉还是不说话。 赵小勤回忆着美好的往事,继续说,“我记得我们曾经在七夕节烧过桥蛋,遥远的月光、星光,近一点的灯光、火光以及一河的雪白涟漪映着你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我深信你是世间最美的仙子。” “那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陶月杉忽而抬眼,眉目里尽是冷漠与讥诮,“不好意思,我不是仙子,也不是冰清玉洁的好姑娘,只是一个搔首弄姿、不知廉耻的贱货而已。” 赵小勤愣了一下,当即指责,“你不能这么说自己。” 陶月杉冷笑,“我怎么说我自己,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赵小勤说不出话。 陶月杉讥讽道:“赵小勤,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你喜欢我。好在你一直有自知之明,只偷偷暗恋我,并没有找我表白,所以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 赵小勤苦笑说,“看来未叔叔说对了,我的暗恋果然不高明。” 陶月杉淡淡说,“反正你就像一条狗,只要我有需要,你自己就会来我面前摇尾巴。这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工具了。” 赵小勤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陶月杉轻佻地笑起来,继续说,“我一直很好奇。你这又矮又胖的大冬瓜,为什么敢打我的主意?你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会记你的好,最后被你感动?别傻了,我只是把你当备胎而已。” 赵小勤正色道:“陶月杉,你到底想说什么?” 陶月杉嘲讽道:“我说的还不够明白?也对,以你这猪脑子,不把条条款款都逐一说清楚,你是理解不了我的意思的。 你刚才不是说喜欢我吗?现在我告诉你,你这死肥猪应该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看看你到底配不配得上我!” 赵小勤生气了,厉声说,“陶月杉,我从未想过,你也会有如此凶恶的一面。” 陶月杉淡淡回复,“所以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赵小勤自信道:“可是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心中最美丽的仙子。” 陶月杉问,“即使我不喜欢你?” 赵小勤点头,“其实我表白之前就已经做好失败的心理准备。只要你能好好的,对我来说什么都无所谓。但是现在看来,我是非常幸运的。” “幸运?”陶月杉嘲笑说,“你觉得做我的备胎是非常幸运的事情?” 赵小勤纠正,“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陶月杉不多想便追问。 赵小勤不说话,向前一大步,直接来到陶月杉跟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彼此都能闻到对方的鼻息。 下一刻,赵小勤双手一张便将陶月杉抱在怀里,随后宛如狗啃饭一般,把陶月杉吻了个够。 陶月杉起初还在尖叫挣扎,不过片刻便屈服了,闭上眼任由赵小勤放肆与轻薄。 至此,陶月杉说的那些言不由衷的话不攻自破。 她果然是喜欢着他的。 泳池边,公共长椅上,舒柔蓝一直静坐着充当忠实的看客、听客。 她的心中有疑问,既然陶月杉喜欢着赵小勤,为什么还要用尽全力与他划清关系? 她想到了自己那痴情的妹妹。 舒凝绿曾说,“不是因为不喜欢才不去打扰,而是因为太喜欢而不忍心打扰。” 所以现在的陶月杉,怀着的正是舒凝绿所述的心情吗? 第十五章 终究迟了一步 两人激情拥吻过后,宛如火山喷发的炽盛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赵小勤松开陶月杉,温柔说道:“月杉,虽然我长得不太聪明,但其实我不算笨。我知道,当你开始凶我、骂我,便证明你真正在意着我。” 陶月杉红着脸,一言不发。这时候的沉默只表达默认的意思。 赵小勤拉起她的手,微笑说,“月杉,要旷课或者干其他什么事情都好,我陪你。但是在这之前,你必须好好吃饭。” 陶月杉咬着嘴抽开手,轻叹说,“赵小勤,你果然还是不懂。” 赵小勤问,“我应该懂什么吗?” 陶月杉悲伤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肖元良的女朋友?我和你,顶多算是发小,关系比较好的异性朋友而已。” 赵小勤昂首挺胸,振振有词反驳,“不对。从现在开始,你和肖元良不再有任何关系。我们也不再是普通朋友,而是正在交往的男女朋友。” 陶月杉懊恼问,“我答应和你交往了?” 赵小勤说,“你嘴上没答应,但你已经用行动回应我了。” 陶月杉冷笑,“就因为我让你亲了一下,我就应该做你的女朋友?” 赵小勤一脸真诚,重重点头。 陶月杉却果断摇头,“你真是单纯得让人火大!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吗?亲亲嘴就算交往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很高兴。可是事实并不是这个样子! 赵小勤,你好好想想,据你所知,你们班有几个姑娘还是处女?这些姑娘的嘴都被人亲烂了,又有几个人在好好谈恋爱?” 赵小勤认真说,“别的女生的事情,我管不了。我只知道,你现在就是我的女朋友!” 陶月杉气笑了,反问,“好,我和你这猪脑子沟通不了,就算我在和你交往了,那我现在可以把你甩了吗?” “你当然可以甩掉我。”赵小勤问,“可是原因呢?” 陶月杉苛责,“因为我不想和一头猪交往了!” 赵小勤皱眉,“你应该说实话。” “你想听实话?”陶月杉的神色由怒转悲,这次的悲伤却比之前更为真切触目。 赵小勤不假思索回复,“是的。我从不说谎,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 陶月杉问,“知道我为什么和肖元良交往吗?” 赵小勤如实说,“我起初不知道,但是经过未叔叔提醒,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其实并不想和肖元良交往,只是想借这件事来刺激我而已。” 既然已经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陶月杉也就不再拐弯抹角,直言,“没错。我是喜欢你这个猪脑子,而且还喜欢很久很久了。可是你就是一头猪,根本就不敢找我表白,确定关系,所以我决定找个人假装谈恋爱,好气死你这混蛋!” 赵小勤眼睛一亮,连忙问,“所以你和肖元良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在交往?一直以来,你的心里只有我?” 陶月杉冷笑说,“是啊,我喜欢你又怎样?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好比沙漠中的旅人得到了许愿的神灯。再没有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事情了。”赵小勤很开心,喜上眉梢,笑容可掬。 陶月杉淡淡说,“肖元良有女朋友,这件事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又高又帅,品学兼优,为人和蔼可亲,方才请他配合演戏的。” 赵小勤笑着说,“所以我急匆匆找到你,告诉你他有女朋友这件事,本就多此一举?” 陶月杉摇头道:“这不算多此一举,至少证明你是关心着我的。虽然我嘴上说不相信你,其实我心里很开心。” 赵小勤笑得越发开心,“是哦。你喜欢我,发现我也喜欢你,当然感到开心。” 陶月杉长长一叹,“我本来打算找个时间把这件事说清楚,然后好好听听你的表白。只可惜事情并没有向我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赵小勤问,“这件事不应该由你我的意愿完成吗?只要我们愿意,事情就不可能向其他方向发展。” 陶月杉反问,“知道为什么你忽然找我表白,我会哭,会扇你巴掌吗?” 赵小勤捂了捂之前被扇了巴掌的左脸,摇头说,“我不知道。” 陶月杉的眼睛又湿了,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因为你来晚了啊!以前我们都小,太羞涩,太胆小,不敢想这些男欢女爱的事情,你不向我表白,我不怪你。可是我们现在都十七岁了啊!在一些大洲,我们这个年纪已经可以为人父母了啊! 我们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要一直一直拖着?莫非一定拖到高中毕业,拖到大学毕业,拖到我们都事业有成,你才有胆子找我表白吗? 事实证明,你没有拖到那么遥远的未来,却也终究晚了一步。只要早一天,我就还是你那最纯洁、最美丽的仙子。可是时间来到今天,我已是残花败柳,为人不齿的贱货!” 赵小勤看着陶月杉伤心欲绝的模样,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颤声问,“你和肖元良,是不是、是不是——” 他已说不出下文。 他想到一件非常不合理的事情。 如果陶月杉和肖元良只是假装谈恋爱,那么之前肖元良为什么自称是她的男朋友,又为什么为了这场无所谓的戏与赵小勤大打出手? 答案恐怕只有一个,便是本在演戏的陶月杉与肖元良,因为某个原因,假戏真做了。 陶月杉哽咽着,伸手去抚摸赵小勤的脸,哭诉道:“昨天我没有来学校上晚自习,晚上也没有回宿舍睡觉。因为肖元良以名义上的交往关系请我吃饭,然后把我灌醉后带去开房了。” 晴天一个大霹雳! 赵小勤心中的一切疑问在此刻得到解答,可是他不可能豁然开朗。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一把杀猪刀,把肖元良那畜生当猪宰掉。 至于自己会背负什么后果,都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好在他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因为陶月杉在哭,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蕴藉无穷的悲伤,刺痛着他的心。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发疯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平复陶月杉的情绪,不然这姑娘是有可能做傻事的。 他用尽全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抬手去擦拭她两颊的泪水,安慰说,“月杉不哭,不管怎样,你都是我最最喜欢的仙子。” 第十六章 生死与共 事已至此,陶月杉怎么可能不哭? 对她而言,赵小勤就当一回真正的猪头,不刨根问底,不深挖她的情愫。她还能若无其事地远离他,独自悲伤,独自承受。 或者说,陶月杉并不怕任何人知道自己和肖元良的事情,却独独不愿赵小勤知道。这样的话,至少在他心里,她还是那个冰清玉洁的好姑娘。 可是现在她已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在乎了。 所以现在赵小勤唾弃她也好,一如既往喜欢她也罢。这些事情对她而言都已无所谓了。 陶月杉哭了很久,这过程中赵小勤多次靠近,均被她凶了回去。 待到她哭到喉咙沙哑,泪腺干涸,再也哭不出声,终于一屁股坐地上,靠着满是积尘与蛛网的墙壁闭目休憩起来。 她坐躺着一动不动,这样持续了好久,原本混乱不已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平和。 仿佛她在这个肮脏的泳池里安然地睡着了。 赵小勤轻唤她的名字,她不动。于是他小心翼翼靠近她,伸手去触她那红扑扑的脸。 然后她就发了火,睁眼就是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厉声说,“滚开!” 感受着脸上传来的火辣辣痛觉,赵小勤压着满心悲愤,含笑说,“我说过,你要旷课或者做其他任何事情都行,反正要我一直陪着你。” 陶月杉冷笑说,“我本来已经够贱了,你却更贱,宛如天生的贱种。” 赵小勤真诚道:“我不认为陪自己喜欢的姑娘是犯贱的事情。” 陶月杉问,“你没听懂我先前说的话?” 赵小勤点头,“我说过,我只是长得不太聪明,其实我不笨。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能听懂,并且记在心里。” 陶月杉问,“我陪别人睡过觉了,已经不干净了,你懂吗?” 赵小勤认真说,“只要心地皎洁,那么那人就是干干净净的。在我眼里,你依旧是那么的圣洁与美丽,真正肮脏的、让人作呕的人是肖元良。” 陶月杉冷笑一声,别过头不再说话。 赵小勤绕到她身侧,也背靠墙壁蹲坐下来,尝试去拉她的手,但是被拍开了。他只好继续开导,“无论如何,我都喜欢你。” 结果陶月杉脑袋一动,又歪向了另一边,反正就是不想看到他。 不知怎的,赵小勤分明在心里不断提醒着自己,要冷静、要好好安慰陶月杉。却在连番热脸贴上冷屁股后,也发了火。 赵小勤不再顾及陶月杉的反抗,一把按住她的头,用蛮力把她的脸扭过来,指责说,“陶月杉!你现在是故意摆张臭脸给我看吗!你到底知不知道,对不起你的人不是我,而是肖元良那畜生!” 陶月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却连一个字也不说。 赵小勤质问,“那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是要找把刀捅死肖元良,还是准备找个楼跳下去!” 陶月杉依旧不说话。 赵小勤冷笑说,“所以你既要死皮赖脸地活着,又不肯活得像样子一点?” 陶月杉讽刺道:“说得我要跳楼,你会跟我一起跳一样。” “当然跟你一起跳!”赵小勤话音有力,斩钉截铁。 陶月杉怔住。她一瞬间便相信赵小勤真的会与她生死与共。 于是她愿意好好说话了。她看着他,淡淡问,“你说我们从多高的楼跳下去才合适?” 赵小勤思忖道:“楼层太低,我们可能摔不死,反而落个终身残疾,岂不徒增痛苦?楼层太高,又有可能无形地削弱我们的胆气,导致我们届时不敢跳。我觉得,十八楼最好,因为这层数不高不低,而且地狱也正好十八层。” 陶月杉说,“在穗县,超过十八层的高楼并不多。” 赵小勤笑着说,“穗县是不多,但在枫城,百尺高楼数不胜数,我们可以慢慢选。” 陶月杉点头说,“那我们完事后去枫城找个楼跳。” “所以你也觉得,在这之前,我们应该想办法把肖元良弄死再说?”赵小勤能听懂“完事”这个词的意思,因而他的笑容慢慢变得狰狞。 陶月杉道:“这个很简单。那混蛋好色,做梦都想和我睡觉。今晚我们可以提前开房,你藏好,我打电话约他来,到时候你找机会一刀捅死他就行了。” 赵小勤重重点头,“这个办法好,简单省事。” 他的神色慢慢变得古怪,直勾勾地盯着陶月杉。 陶月杉问,“怎么了?” 赵小勤迟疑着说道:“其实我也做梦都想和你睡觉。” “这个也很简单啊。反正我们今晚会开房,先把人弄死了,我陪你睡个够。”陶月杉不以为意地应道。 两人都笑了起来,非常会心与舒坦,他们都觉得这番对话有效地解决了摆在他们眼前的一切问题。 一直坐在池子边,充当忠实听客的舒柔蓝却已不再淡定。 至少在今天以前,她绝对不相信,两个风华正茂的中学生,能认认真真交谈如此黑暗的话题。 她只觉头皮发麻,决定不再袖手旁观。 她一跃落到泳池里,径直走到二人面前,蹙眉说,“赵小勤,还有月杉姑娘,你们不能做这种对自己不负责任的事情。” “你是谁?”陶月杉的眼里泛起凶光,对突兀出现的舒柔蓝很是抵触。 赵小勤介绍说,“她是舒阿姨,我爸的同学的女朋友。” 舒柔蓝纠正,“我之前说过,我和未明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赵小勤无所谓地笑笑,“你们是什么关系都好,反正与我们无关。舒阿姨,谢谢你陪我来找月杉,现在这里已经没你的事情了,请你离开。” 舒柔蓝温婉地笑着,“你这小家伙还真有些不近人情啊。” 赵小勤坦诚道:“事实是,我们本就萍水相逢,没有人情可言。” 舒柔蓝蹙眉问,“你们是铁了心要杀人,然后自杀?” 赵小勤无比坚定地点头,“我遵从月杉的一切决定。” “那个肖元良的行为,本就是违法的。你们恨他,为什么不用正当的途径对付他?”舒柔蓝颇感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陶月杉嘲笑,“什么途径才是正当的途径?找老师、家长告状吗?这位美丽的阿姨,请你别在这里说笑。” 舒柔蓝说,“你可以起诉他。” “告他强奸我吗?”陶月杉的笑容越发刺骨,原本美丽可人的脸,写满冷厉与讥诮。 第十七章 人心不古 在这个法治时代,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理所应当寻求法律的帮助。 舒柔蓝认为这合情合理,但是看着陶月杉那满眼的嘲讽,她的心里又很不是滋味,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如这个小姑娘成熟。 可是自己究竟哪里错了,她想不明白,只好强作镇定,面不改色地说,“是的,你可以告他强奸你,让他坐牢。” 陶月杉眨了眨眼,狐疑地问,“舒阿姨,你不是碌洲人?” 舒柔蓝蹙眉说,“我是碌洲堑城的人,怎么了?” “既然是碌洲人,自然也是凌国公民。”陶月杉再次讥笑起来,“莫非你不知道,凌国的法庭上,一切控诉词都需要证据支撑?” “这个我当然知道啊。不只碌洲,其他一些大洲的法庭也都讲究证据。”舒柔蓝慢慢锁紧眉头,越发不懂陶月杉的意思。 “所以我有证据证明他强奸了我吗?”陶月杉问。 舒柔蓝说,“你们的开房记录就是证据。” 陶月杉冷笑,“那只能证明我和他睡过觉,不能证明别的事情。” 舒柔蓝说,“可是你们开房的宾馆或酒店的前台人员一定能看到,你当时处于一个不省人事,无力反抗的状态。” 陶月杉问,“前台人员每天接待不知多少顾客,你怎就确定他一定记得我和肖元良?” 舒柔蓝说,“酒店或宾馆的大厅,一般是有监控的。” 陶月杉问,“所以调来监控,证明我当时不省人事,无力反抗又能怎样?” 舒柔蓝振振有词,“这就能间接证明,和他开房并非出于你的本愿。” “舒阿姨,我真该夸你头脑清晰,适合做律师。”陶月杉冷笑着,忽而反问,“可是一个男生带着自己醉酒的女朋友去开房,这能构成强奸吗?” 舒柔蓝错愕问,“什么意思?” 陶月杉说,“演戏假装谈恋爱的事情,只有我和肖元良知道。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他的女朋友。或者说,只要他不承认演戏的事情,我现在都还是他名义上的女朋友。舒阿姨,我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舒柔蓝终于明白过来,陶月杉不是不想借用法律的武器,或者说她一直想寻求帮助,可是从一开始,她就掉入了肖元良精心布置的陷阱。 陶月杉继续说,“这是一个非常开放的时代,开放到一所知名中学的女生里,有一半以上早已不是处女。甚至毫不夸张地说,在校男生们对女生的态度大多是‘睡了就睡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我和肖元良在谈恋爱,所以我和他开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人会在意。即使我心中有千百个不愿,只要我还是他的女朋友,我就告不倒他。 或者退一步说,即使我起诉成功,把他送进了监狱又能怎样?过几年他就出来了。反倒是我,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不知廉耻陪人睡觉,还借题发挥,把人告了,是个十足的贱货!” “可是——”舒柔蓝咬咬唇,小声说,“我记得我读书的时候,我的同学们都是非常矜持的,根本就不曾听说如此荒唐的事情。” “你读书恐怕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陶月杉冷笑,“莫非你不知道,一代人的距离,也才不过二十年?你是用上一代的思想,看这一代的问题,纯属不明就里,沐猴而冠。” 舒柔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大学毕业也才几年。” 陶月杉沉声说,“总而言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的校园,和你记忆中的校园早就不一样了。我说句过分的话,你信不信你就在我们学校玩上半天,就一定有男生敢打你的主意?” 舒柔蓝惊愕道:“我已经可以当这些学生的阿姨了。” 陶月杉讥诮说,“但是你长得不像阿姨,只是比我们大一点的姐姐。” 舒柔蓝轻叹一声,暗暗怀疑自己和这时代有些脱节了。至少在和陶月杉对话时,她总会稀里糊涂矮上一头。 陶月杉有些说累了,靠着墙闭眼休憩。 赵小勤说,“舒阿姨,事情已经说清楚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舒柔蓝果断摇头,“我不会走。虽然未明嘴上没说,但是我知道他非常关心你。现在看着你这个样子,我却不管不顾一走了之,就太对不起他了。” “未叔叔关心我?”赵小勤不以为然,“我记得他亲口说的,他陪我来学校,原因是不想和那群早就不熟的同学走一起而已。” 舒柔蓝说,“他现在在处理非常麻烦的事情,却依旧特意叮嘱我,叫我跟着你,如果需要回溯时间,可以考虑少收取或不收取你的时间。” 赵小勤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舒柔蓝在说什么。 舒柔蓝看了一眼正闭眼休息的陶月杉,蹙着眉将赵小勤拉到一边,小声说,“我可以带你回到陶月杉被肖元良欺负前的时间点,但是代价是需要支付你的时间。” 赵小勤对此表示怀疑,“舒阿姨,我一直不讨厌你。但你硬要和我说这些迷信且不切实际的事情,我也是会生气的。” 如果得不到赵小勤全身心的信任,舒柔蓝无法开启回溯之旅。 她很想证明自己可以操作时间,但她只是实力低微的低阶空虚者,大多数时候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一时之间,她想不到自证的办法,干脆就问,“之前吃饭的时候,你知道为什么未明能一眼能看出你不开心吗?” 对此赵小勤也有些疑惑,因为他当时只是心里不开心,并没有喜形于色,实在想不明白未明是如何发现他不开心的。 舒柔蓝说,“因为未明是很厉害的空虚者,精神力非常强大。他能观察到你的精神松动,判断出你的心情糟糕透顶。” “精神力?”赵小勤皱眉说,“这个东西好生抽象。” 舒柔蓝又问,“从第四食堂到沙地操场再到这个废弃的泳池,中间障碍物与支路不少,为什么未明能一口说对陶月杉所在的方向?” 赵小勤再次沉思起来,半晌后试探着问,“这也是因为未叔叔的精神力非比寻常的强大?” 舒柔蓝点头说,“是的。未明记住了陶月杉的精神波动,再用大范围的精神搜索,瞬间便能确定她的大概位置。” 赵小勤若有所思。 舒柔蓝继续说,“人的精神呈现空虚状态,就能容纳玄之又玄的时间力量。你现在的精神就相当地‘空’,只需要外力牵引一下,就可以回到昨天,赶在陶月杉被欺负前,把她救下来。” 第十八章 绝对领域 穗县第三实验中学,第四食堂门口。 吃完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去,这里逐渐冷清,门可罗雀。 小池里腐去大半的荷花莲叶,小池边恹恹的柳枝,以及更远处苍苍尽显颓态的枫,仿佛均被这个清冷季节的风声冻结。 未明罕见地感觉到了冷。 这种冷并非源自皮肤,而是从精神的某个脆弱部位油然而生。 他又想起了方巧,那个巧笑嫣然、洁净无瑕的好姑娘,早已化作他心底最深处的伤疤。 他的目光有些凝滞,表情十分恍惚,短暂进入了“忘我”状态。 这种状态有时候很是玄奇美好,能给人顿悟,烘炉点雪,虚室生白,获得意想不到的大智慧,只不过眼下却是危险不已。 未明对外界一切毫无防备,哪怕是普普通通的学生,都能对他构成生命威胁。 何况现在要对付他的不是普通学生,而是一位实力超群的高阶空虚者。 于是虚空中无端响起冰晶碰撞的清脆声响,纯白的霜雪在虚空中具现组合,化作无数根晶莹而锋锐的冰刺,尖口齐齐指向未明。 不出意外的话,未明下一刻就会被这些冰刺扎成刺猬。 幸而未明同样是精神力强大的高阶空虚者,在虚空中响起极其细微的冰晶碰撞声的那一刻,他便已清醒过来。 这会他霍然抬眼,无视虚空中的冰刺,看向某个空空如也的位置,惆怅地轻叹一声,淡淡说,“张雪晴,你是个高傲的人,实在没必要使用这等下作的手段。” 虚空中没有丝毫回应,无数冰刺却已颤抖着蠢蠢欲动。 未明又说,“你的精神侵蚀远不如徐同君。连他都无法对我构成致命威胁,你何必剑走偏锋,用这种徒劳无益的方法来对付我?” 虚空中传来冰冷而短促的哼声,无数冰刺化作疾风骤雨,铺天盖地轰向未明。 未明立于原地,大手对空一张,便有无形的屏障将他保护。在冰刺距离他半米的位置,尽数破碎,散作无数明媚的小冰晶。 “未明,我也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会是这种情景。”虚空中响起冰凉的女声。 只见空间破碎,一条裂缝不断放大,最终化作一道漆黑的门。 一个体态修长,长发及腰,拖着旖旎长衫的女人凌空漫步,缓缓走来。 她五官精致,面容精美,却又神色如霜。一双冰凉似极地风雪的眼睛,仿佛有着冻结世间一切的力量。 这个狭小的世界慢慢飘起了雪。 她从冰天雪地而来,将纯白的雪带到这个晴朗的世界。 未明抓起一片雪花,将其放在手心,随后体温将其融化,使其化作冰凉的水,“看来你是真的想杀我,否则不会不惜燃烧自身时间来开启绝对领域。” 现在未明所处的位置仍是穗县第三中学的第四食堂,周围的一切环境都没变化,乃至食堂周围稀疏的几个人影也都还在。 然而这一切都是静止的,他们并非被冰雪冻结,而是因时间凝滞而完全静止。 这是高阶空虚者们掌握的绝对领域的共性之一,宛如单独创造了一个不受外力打扰的奇异空间。 现在这个领域的每一寸空间均被张雪晴的精神力量覆盖,内部的一切风吹草动,以及未明的任何举动,都已逃不过她的法眼。 更重要的是,这个领域几乎由她全权控制,就如同她可以让它在转瞬间大雪纷飞,冰冻三尺一般。 张雪晴立于白茫茫的雪幕中,宛如奇异画卷里的姣好雪女,危险而又美丽。 未明与她相距仅有四五米,却已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层层雪幕就像一道面纱,蒙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眸子。 他的心神微微一颤,想到了那个只存在梦里,永远蒙着面纱的奇特姑娘。 “未明,你现在想说什么,可以先说出来,不然等会就没机会了。”雪幕里,张雪晴的声线仿佛也附着一层冰霜,令人不寒而栗。 未明皱眉问,“我们有仇?” 张雪晴摇头,“你不该问这么幼稚的问题。一直以来,高阶空虚者的战斗大多与仇怨无关。” “那好,我换个问题。”未明看着她,冷冷问,“你是受徐同君指使来对付我的?” 张雪晴并不否认,“这世上能指使我的人不多,徐同君恰好是一个。” “但是我记得,你和他的关系并不好,尤其是在一年前,你们交过手之后。”未明说着,神色越发凝重,已做好全力一战的准备。 张雪晴说,“我和徐同君关系好不好,不能由你的主观臆想判断。就如同我并不因自己的见闻,就判断你喜欢那个名叫舒柔蓝的姑娘一般。” 未明不说话了。 张雪晴又说,“你察觉到我存在的第一时间,就把舒柔蓝支开,是担心和我战斗时,无暇护她周全?” “是的,我在搜寻陶月杉的位置时,发现了你对我的精神封锁,于是我担心舒柔蓝的安全,叫她先走。”未明大方承认,忽又改口说,“但是你只说对了一半。” 张雪晴颇感疑惑,顺着问,“另一半是什么?” 未明淡淡说,“我不愿她看到我杀人时的残忍模样。” “你很残忍?自信能杀掉我?”张雪晴蹙眉问。 未明说,“且不说我能否杀掉你。至少对待敌人,我并不仁慈。” 张雪晴轻轻叹气,“能得到你未明如此细致入微的关心,舒柔蓝很有福气。只可惜你的仁慈与残忍,在我的领域里,都已无关紧要。” 未明问,“你来之前,徐同君有没有告诉你,我和他交过手?” 张雪晴反问,“什么意思?” 未明冷声说,“我的意思是,你太高估你自己了。连徐同君没把握打败我,仅凭你这任何高阶空虚者都会的绝对领域,便想打败我,简直痴人说梦。” 说话间,未明忽然动了。他的身形变换极快,宛如脱缰野马向前飞掠的同时,先后避开多处凭空凝结的冰刺,而后一拳直击张雪晴的面门。 他的速度极快,这次进攻的整个过程,只发生在电光石火的瞬间。 饶是张雪晴早有防备,在未明的拳头即将命中的时候,汇聚出一道冰晶屏障,护住了自己,却依旧在这短促的交锋里落了下风。 未明击碎了冰晶屏障,拳劲有所削减,但仍然带着不小余力轰下。 张雪晴因冰晶屏障的短暂牵制,整个人得以抽身而退。只不过未明的拳劲带起了无形的拳风,即使拳头没有命中她,拳风仍然给了她些许创伤。 第十九章 以伤换伤 张雪晴后退之余,一手按住胸口,努力压制全身翻滚的气血,另一手对着未明,虚空一抓,便有一股冰霜洪流呼啸轰去。 她相信在自己的绝对领域里,不断席卷开来的冻气可以大幅度封锁未明的行动。 在与未明第一次碰撞后,她借着闪避后退的短暂时机,发起反击。在她看来,纵使这一击无法彻底击败未明,也至少可以给他造成不小的伤害。 可是她实在太过高估自己,低估未明。或者说,在她心里,她已经很认真对待未明了,却因与生俱来的高傲,不知不觉间低估了对手。 面对张雪晴的反击,未明只是微微一惊,随后动作灵巧地一个侧身,冰霜洪流便擦着他的胸口掠过。 虽然给他造成了些许冻伤,但这丁点的伤势,根本不足以影响他的行动。 他的身形几乎没有丝毫停顿,避开冰霜洪流的同时,整个人已前倾、飞掠,霎时间再次临近张雪晴,带着汹涌拳劲的拳头,已然逼向她的胸口。 未明的目光何其毒辣。虽然拳风无形,但他依旧从上次两人碰撞的各种细节中判断出,张雪晴的胸口被拳风伤到了。 受伤处就是对手的薄弱处,这一点毋庸置疑。 因而未明深信,只要自己的这一拳能精准命中,张雪晴必将顷刻间失去战斗能力,进而顺利结束这场几乎无意义的战斗。 然而张雪晴毕竟当过千玄公司碌洲分部的经理。她任职期间,见识过数之不尽的高阶空虚者,其中也并非没有比未明更强、更棘手的强者。 未明的这一拳固然刁钻狠辣,却还不到彻底封锁张雪晴的行动的地步。 只见张雪晴狠狠一咬牙,细腻若雪的身子霍然侧移。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纵使她尽全力闪避,仍旧不可能完全避开未明这狂暴一拳。 然而毫无疑问的是,她的强行闪避,可以很大程度上改变自己的受创部位。 原本未明攻击的是她的胸口,经过她全力闪避之后。未明的拳头轰击在了她的左肩上。 这一拳的力量之恐怖,几乎将她肩膀直接卸下来。而强大的拳劲透过她的皮肤,渗入她的体内,再次对她的身体造成更为凶残的二次伤害。 若换作寻常的高阶空虚者,遭受这样一击,基本上都已失去战意,选择认输求饶。 可是张雪晴的原本计划正是以肩膀硬吃这一击,随后在同一时间,伸出索命的右手,猛然抓向未明的脖子。 未明的拳头固然刁钻狠辣,几乎将张雪晴逼入绝境。 然则自古兵法有云,上屋抽梯,置之死地而后生。 张雪晴不是古代威震一方的女将,却也将许多兵法思想了然于胸。 她知道,自己若表现出一丝怯弱,便将在这场战斗中一败涂地。所以她决定以伤换伤,哪怕冒着自己被卸掉一条手臂的风险,也要给未明造成同等严重的伤害。 所以她现在发起的这一爪击同样刁钻无比,饶是未明从一开始便已全力以赴,依然着了道,此刻避无可避。 只见眨眼间,张雪晴的手便如死神的利爪,狠狠锁住了未明的脖子。 未明的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一时间静默不动,任由张雪晴的手不断发力,扼死自己的咽喉。 张雪晴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上泌出,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楚。 但是她的眼里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已确定,这场战斗是自己赢了。 这件事至少可以证明,她对徐同君是有利用价值的。连打败未明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她都可以完成,她已想不出,徐同君还有什么不要她的理由。 她的手上在发力,牢牢控制住未明,可是她的心神却已松懈。 这是强者交手之时,最不该犯的忌讳。 她无论如何都应该在锁住未明咽喉的第一时间,用她最引以为傲的冰霜力量,将他整个人冻结,使他再无反抗的可能。 只可惜她高兴过早,忘乎所以,致使她在无限接近胜利的时刻,走向了败北。 张雪晴来找未明之前,徐同君没有告诉她,未明真正强大的不是拳头,而是剑意。 连徐同君这等不可一世的人物,都亲口称赞,未明若早生数百年,记载史册的最强剑客将不再是公冶奇,而是未明。 这句话的含义是,至少在徐同君看来,未明的剑术已然在公冶奇之上。 公冶奇可是能和一代传奇名将宗远河并肩作战的人物,史书记载他的剑术古今第一,那么他的剑术将何等强大? 比公冶奇更强的剑术又应该是什么样子? 而今张雪晴切实体会到了万物皆剑的恐怖力量。 她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是她的手腕被剑气所伤,鲜血如注。 随后她的俏脸、脖子、长衫、以及身体各个部位,均被不可见的剑气切割。 短短数秒钟内,她的头发脱落至少一半,长衫破碎,露出雪白的肌肤,随后又被殷红鲜血所覆盖。 未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做,却在瞬间扭转战局,将张雪晴狠狠重创。 她的手受伤脱力,不得不松开未明。 未明的脖子上已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冻伤非常严重,但是他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只是冷冷地看着张雪晴,而后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截柳枝。 在他手里,任何东西都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成为无坚不摧的宝剑。 这条细小的柳枝也不例外。 他看着张雪晴,冷声说,“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只要你能说服我,我就放你走。” 张雪晴低头看自己掉落的头发,衣不遮体的狼狈模样,以及全身不断流出的鲜血,忽然放肆地大笑起来。 未明微微皱眉,“你认为我说的话很好笑?” “我只是笑我自己愚昧,居然敢在你面前大意。”张雪晴笑着,冰冷的眸子里又有了一分讥诮,“当然我也笑你,分明仁慈,却要故作残忍。” 未明不说话,只抬手一挥,手中柳枝便如利剑般,划出锋锐剑芒,直逼张雪晴的心口。 现在的张雪晴全身受创,本该奄奄一息,无力抵抗。 可是剑芒仿佛被这个冰雪世界冻结了,无端就溃散了,没对张雪晴造成丝毫伤害。 下一刻,未明再次感受到源自精神最薄弱处,或者说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冷意。 这种不可言的冷,直接冻结了他的全身,使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第二十章 不良少女 1634年9月15日,星期五,穗县第三实验中学。 现在是晚饭时间,在校学生组成数条洪流,向着校门以及学校各个食堂的方向涌去。 残阳挂在西边,染红了晚云,也染红了学校对面的小街。 舒柔蓝拉着赵小勤站在校门口,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以及夕阳下红艳艳的学校牌匾若有所思。 她在废弃的泳池里说服了赵小勤,带着他来到了一天前的下午,也就是现在。 舒柔蓝的思绪有些恍惚,因为当赵小勤愿意全身心地信任他,两人的时间线开始交错时,她便能一定程度上,与他感同身受。 她能切实体会到他所经历的一切温暖与痛苦。 因而她知道,至少在时间回溯之前,赵小勤是真的想同陶月杉一起死。 这世上痴情的小男生一点也不少,但是像赵小勤这种,为了心爱的姑娘,连死都不怕的男生,想必也是不多的。 舒柔蓝固然觉得赵小勤的思想很偏激,像一头只懂横冲直撞、一百匹马也拉不回来的野牛。 但是不可否认,舒柔蓝也很佩服他。 信念坚定,只忠于一个姑娘的男生,本身就是非常让人钦佩的。 或者说,未来不管哪个姑娘嫁给了赵小勤,都会是非常让人羡慕的存在。 现在舒柔蓝与赵小勤都在等,等随时都会从校门口走出来的陶月杉。 在时间回溯前,陶月杉口述,她是在今天被肖元良约出去吃饭,然后被灌醉了才去开的房。 所以赵小勤要阻止这件事发生也是非常简单。 他只需要给陶月杉打个电话,抢在肖元良之前将她约走就行了。 刚才赵小勤的确也这么做了,但是陶月杉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他没能打通电话。 于是他选择了守株待兔,就守在校门口,等到陶月杉出现,再直接将她拉走就行了。 总而言之,只要他现在能见到陶月杉,就一定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夕阳西下,暮色渐渐降临。出校吃饭的学生们都陆陆续续返校了,时间来到晚自习即将响铃的时刻,两人依旧没有等到陶月杉。 至此,两人都意识到情况不对。 “不应该啊,我们一直守在校门口,如果月杉有出校,就一定逃不过我们的眼睛。”赵小勤感到费解的同时,也表现出了焦虑。 舒柔蓝便安慰说,“或许她现在还没出来,我们再等等看吧。” 再一等,晚自习的上课铃声响了,校门口冷冷清清,再无学生出入。 赵小勤终于急了,向学校对面的小街跑去,准备逐家饭店寻找陶月杉的踪迹。 舒柔蓝怕两人相距太远,导致时间结拆分,只好快速跟上去,与他一同寻找陶月杉的身影。 “我太笨了。月杉亲口说过,我不了解她,连她会旷课这种事情都不知道。”赵小勤找了几家饭店,没找到陶月杉,神色越发焦躁。 舒柔蓝有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就问,“忽然说这个干什么?” “我们在校门口浪费太多时间了。”赵小勤苦笑着摇头,“既然月杉会旷课,谁又能保证她下午有在学校好好上课呢?” 舒柔蓝懂了,“你是说,她很可能下午就已经旷课在校外玩,后来又被肖元良约去吃饭了。所以我们在校门口根本就等不到她。” 赵小勤面如土色,很是失落地点点头,又倏地一下跑进另一家饭店,嘴里大喊着陶月杉的名字。 他的做法自然会引起店老板的不满,被人当疯子骂了出去。 接着与这家店相邻的几家店,也都拒绝赵小勤入内,怕他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舒柔蓝只好挺身而出,帮忙寻找陶月杉。 然而赵小勤好像默认两人分头找人效率更高。舒柔蓝找完一家店,刚出来就发现赵小勤不见踪影了。 这下可把她吓得不轻。 虽然回溯的时间线只有一天,两人的举动对未来的影响不至于蔓延至无限时间那种恐怖的地步,但是两人的时间结一旦拆分脱落,依旧有可能迷失在时间乱流中。 毕竟舒柔蓝只是一个实力低微的低阶空虚者,在过去时间线中遭遇的许多问题都无法独立处理。 她开始着急,后悔没把赵小勤的电话存通讯录里,现在不顾形象一边跑一边大喊赵小勤的名字。 好在这条小街并不长,赵小勤也没有走太远。 没过多久,她便在一家大排档的店门口找到了他。 赵小勤呆呆地站着,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眼里尽是疑惑。 现在才傍晚七点过,还不到大排档最热闹的时段,店里只有几桌客人,一眼就能看全。 舒柔蓝循着赵小勤看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店里吃饭的陶月杉。 只不过她的形象一点也不像在校学生。 她的穿着非常暴露,露肩的白衬衫与牛仔超短裤,把她身体一半以上的皮肤都露了出来。 她还化了妆,殷红的两唇与细长的眼影,都将她这性感而成熟的美丽,推向一个惊心动魄的高峰。 或者说,学生形象的她只是一颗酸酸涩涩的青苹果,现在的她才是那个熟透了的,一口便能咬出甜美果肉的红苹果。 两相比较,后者似乎比前者要迷人得多。 只不过赵小勤无论如何都更喜欢学生形象的她。 陶月杉不止形象变化极大,连举止也是相当奔放。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椅上,一手夹着香烟,另一手把玩着酒瓶,眼里尽是媚态,宛如酒吧的坐台小姐。 她当然不是一个人坐一桌,相反,她身边的人多得很。 除了看上去温文尔雅的肖元良,还有五六个光膀子男人。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纹着些图案,而且目测年龄都已超过二十岁,绝对不是第三实验中学的学生。 这些人吸烟喝酒划拳,说话的声音很大。 其中一个男人拍胸脯说,“月杉妹子,既然你和元良好,那么在这一带你做什么事都尽管放心,哥罩着你。” 陶月杉妖冶地笑着,浅浅地吸一口烟,举起酒杯说,“那就多谢大哥了。” 其余几个男人也都拍手叫好,夸陶月杉性格豪迈,酒量也好,是个个性感十足的姑娘。 舒柔蓝在门口看着,忽然感觉陶月杉被人欺负根本就是咎由自取。 赵小勤则是有些不敢相信的自己的眼睛,陶月杉平日那温柔清纯的形象,和眼前这个不良少女的形象格格不入。 他忽然感到悲哀,打心底承认,自己暗恋了陶月杉十几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第二十一章 诚实的小男生 可是不管真实的陶月杉是什么样子,更妖娆也好,更冷漠也罢,赵小勤都已认定了她。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丢下她不管。 于是他径直向前走着,想要不顾一切拉着陶月杉离开这里。 看着赵小勤越走越快,脚步也越来越重,舒柔蓝意识到情况不对,当即上前拉住他,小声劝阻说,“小家伙你先冷静一点,他们人很多,你贸然过去很可能吃大亏。” 这话自然是有一定的道理,毕竟陶月杉名义上是肖元良的女朋友,赵小勤就这样走过去抢人,指不定被那群混混一顿暴打。 只不过舒柔蓝更多地是担心赵小勤把事情闹太大,进而引发一系列复杂而不可收拾的蝴蝶效应。 他们毕竟是身处过去的时间线中,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必须三思而后行,尽可能地将对过去的影响降至最低。 可惜赵小勤并不理解舒柔蓝的用心,依旧大步向前走着,眼里只有陶月杉一人。 就在这时候,一个服务员快步跑来,含笑说,“你好,请问你们几位?” 赵小勤不说话,想绕过服务员直接去找陶月杉,舒柔蓝便含笑说,“就我们两个人。” “那你们就坐这里吧。”服务员微笑着拍了拍旁边的客桌,随后把菜单塞到赵小勤手里,“你好,这是菜单,我们店的凉拌鲫鱼和爆炒田螺都很有特色,推荐你们尝尝。” 赵小勤望着喋喋不休的服务员,仿佛已经充血的脑子慢慢冷静下来,点头应付说,“我知道了,就上这两个菜吧。” 说完他把菜单塞回去,坐在桌前偏头打量不远处的陶月杉。 事实上,赵小勤刚进店里时,陶月杉也注意到了他。 她也害怕闹出误会,没敢主动向他打招呼,只是下意识丢掉手中没燃完的烟头,又特意整理了一下衣上的褶皱与有些凌乱的头发。 两张客桌相距不过三四米。赵小勤偏头看陶月杉,陶月杉也抬眼往这边看。 两相对视,又好像都已隔空触电了一般,下意识别过头去。 “我们就坐这里看着吧,等到什么时候有机会了,就过去救人。”舒柔蓝放下心来,轻轻地松出一口气。 赵小勤没认真听舒柔蓝说的话,忽而提问,“舒阿姨,你喝酒吗?” 舒柔蓝摇头,“我不会喝酒。” 赵小勤又问,“那你吸烟吗?” 舒柔蓝再次摇头,“我不会吸烟。” 赵小勤苦笑一声,“我想知道吸烟喝酒是什么感觉,更想知道月杉为什么会这些东西。” 舒柔蓝思忖着说道:“这个很简单啊。” 她招手唤来服务员,要了一瓶啤酒和一盒烟,均放在赵小勤面前,“香烟啤酒都在这里,你自己试试就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于是赵小勤真就点燃香烟吸了一大口,被呛得不轻,随后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喝得太急,胀了气,连打好几个酒嗝才缓过来。 他得出结论,不管是吸烟还是喝酒,感觉上都不怎么好受。 舒柔蓝望着他红扑扑的胖脸,忽然感到不妙,蹙眉说,“你不会醉了吧?” 赵小勤摇头说,“我没醉,只是头有点晕。” 舒柔蓝涩笑,“早知道就不让你吸烟喝酒了。现在可好,明明是你要救女朋友,却要我来想办法。” 赵小勤揉了揉额头,笑着说,“舒阿姨你放心,月杉我自己能救。” 舒柔蓝回头看了一眼,和陶月杉坐一桌的那群人都不像好人,轻叹说,“你应该叫几个朋友过来帮忙,最好是三五个身强体壮,人高马大的男生。” 赵小勤不假思索回复,“我一个朋友都没有。” 舒柔蓝惊讶,“你不是在第三实验中学读高二吗?怎么会没有朋友?” 赵小勤自嘲一笑,“因为我不会说谎,所以没人愿意和我来往。” “不会说谎和没有朋友,这两件事有必然的联系吗?”舒柔蓝越发感到惊讶。 赵小勤说,“以前我也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但是后来我知道了。朋友之间,总会有只有朋友彼此才知道秘密,而我不会保密,别人一问我就实话实说,所以我没朋友。”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舒柔蓝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诚实是美好的品德,一个不说谎的小男生,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交不到朋友。 赵小勤又说,“打一个比方。班上吸烟的男生自然不敢让班主任知道,那些男生的朋友也会主动帮他们保密。可是班主任一问我,班上有哪些男生吸烟,我就都说了。” 舒柔蓝哑然失笑,“你这就太不懂变通了。就算你不想说谎,班主任问到你,你也可以选择沉默啊。你直接把男生们都抖出来,肯定会没朋友啊。” 赵小勤说,“不知不觉中,我成了班主任安插在教室里的眼睛。每当班级里发生一点事情,班主任就会单独问我,然后我会一五一十都告诉他。” 舒柔蓝慢慢感到气愤,“你们班主任枉为人师!他这么做,根本就是故意把你放到全班同学的对立面。” 赵小勤又倒了一杯啤酒,仰头咕噜咕噜喝下去,“我也很讨厌班主任的做法,但是他每次问我事情,我依旧会如实告知。” “那你为什么不懂变通?为什么不撒一次谎?”舒柔蓝越发气恼,为这诚实的小家伙感到不值。 当人的诚实品德沦为其他人的利用工具,那诚实本身好像也变得让人怀疑了。 赵小勤微微一笑,义正辞严地说,“我爸平日里很忙,几乎没教过我什么。但我清清楚楚记得,这么多年来,他给我的唯一教导是:做人要诚实。” 舒柔蓝回想起赵大飞那张憨厚实诚的脸,忍不住苦笑起来。 赵小勤的体质好像不太适合喝酒,他只喝了两杯酒,脸已红到脖子处。 见他还在倒酒,舒柔蓝当即制止,“你不能再喝了,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 赵小勤看着半满的酒杯,低郁地笑了笑,“喝了两杯后,我忽然又有些理解月杉为什么要喝酒了。” 舒柔蓝问,“为什么?” 赵小勤说,“鲸吞牛饮般喝酒时,会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畅快感觉。” 这个说法有些含糊,舒柔蓝并不喝酒,便理解不了。 赵小勤又说,“我现在甚至有种自己无所不能的奇特感觉。” 第二十二章 冲突与奔跑 舒柔蓝依旧是没听懂这话的意思,赵小勤却已不打算解释,兀自喝着酒,随后起身向陶月杉走去。 来到陶月杉跟前,赵小勤根本就不废话,一把抓住她的手,认真说,“我们走。” 陶月杉分明惊住了,呆呆地看了赵小勤好几秒钟,仿佛直到现在才真正认识这个胖嘟嘟的男生。 她看着他,忽而展颜一笑,重重点头说,“好的。” 只需这样简短的两句对话,两人便仿佛已经确定关系。 随后在肖元良与众多混混的注视下,赵小勤牵着陶月杉向店子大门外走。 见此幕,舒柔蓝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头,暗暗祈祷不要闹出事情的同时,也起身与赵小勤、陶月杉并排走。 眼见着店门近了,再有三两步,他们仨就能走出这家大排档了。 他们身后毫无意外地响起肖元良的冷喝声,“月杉,我和几位大哥还在这里坐着,你就这样走了?” 陶月杉回望一眼,甜甜一笑,“肖元良,谢谢你陪我演了这么几天的戏,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而且其实我不太喜欢这里的环境。” 肖元良脸色一沉,怒斥,“你在胡说些什么屁话?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专门叫你来吃饭,你现在拍屁股就跟人走了,是在玩我吗?” 陶月杉冷笑一声,不甘示弱回复,“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我男朋友了吧?不好意思,你真想要面子的话,还是请你的真女友来吧,恕我不奉陪了。” 肖元良怒火中烧,再次呵斥,“陶月杉!现在就滚回来坐好,别惹得几位大哥不高兴。不然你们三个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陶月杉毫无畏惧,“我为什么要回去坐好?我欠你什么吗?这几个死混混高不高兴关我屁事!” 她真不把肖元良的威胁当回事,说完转身就准备走。 肖元良以及几个混混都起身,个个气势汹汹而来。 舒柔蓝知道要出事了,便小声叫二人快跑。 结果在外面摊位上忙碌的服务员听到店里的争吵声,想到舒柔蓝那桌还没买单,急匆匆而来,挡在三人正面,“客人你好,你们还没结账。” 舒柔蓝顿感焦头烂额,慌慌张张掏钱这会,肖元良和混混们已经追了上来。 肖元良很粗鲁,一把拧住陶月杉的头发,张口就骂,“臭婊子,老子叫你吃饭是看得起你,真以为老子不敢动你是不是?” “王八蛋!”陶月杉同样破口大骂,回身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扇在肖元良脸上。 这一巴掌很用力,响声已压过店里的其他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肖元良被这一巴掌打蒙了,连那几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混混,脸上也闪过一抹惊疑。 毕竟这样一巴掌打在脸上,任谁都不会觉得好受。 同样的,赵小勤也被吓了一跳。陶月杉的巴掌他不是没挨过,可是她打他时,根本就没有现在的力量与狠劲。 这一刻,见识到这样凶悍的一巴掌,他甚至有种奇怪的幻觉,便是自己未来会身处一个水深火热的暴力家庭中。 这当然是后话。 眼下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带着陶月杉平安离开此地。 可惜随着陶月杉扇出这不留情面的一巴掌,双方再无和平谈判的可能。 肖元良被扇得侧脸肿起,鼻孔里不断流出鼻血,已是怒不可遏,当即抬手就要一巴掌扇回去。 赵小勤眼疾手快,抢先扼住他的手腕,一脚将他踢飞回去,大骂道:“王八蛋!敢动月杉,老子打死你!” 这一脚很用力,但是狠劲不足,却也使得陶月杉刮目相看。 毕竟赵小勤打架这种事情,她以前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的。 似乎这小胖子恶狠狠地说话时,也别有一番俊逸气质。 眼下肖元良可谓丢够了脸,自然不会放任二人离去,对着混混们求助,希望他们能帮忙对付赵小勤与陶月杉。 这群混混和肖元良并无多深的交情,今天会来这里,也完全是肖元良不断献着殷勤,请他们吃饭,他们才来的。 平日里,他们遇到也不怎么打招呼的。 可是不管怎么说,肖元良毕竟请他们吃过饭。现在肖元良遇到麻烦,若他们视若无睹,袖手旁观,也会惹得其他混社会的兄弟笑话。 于是他们还是决定出手,准备把赵小勤与陶月杉都留下来。 但这两个人又不是傻子,不可能站着让他们抓。 其中一个看上去面相很凶的男人对陶月杉伸手,赵小勤便抢先一步一脚将其踢翻,而后拉着陶月杉就跑。 混混本来只想留人,没打算动手,现在莫名其妙挨了一脚,丢了面子,自然也是火冒三丈,怒吼着要把两人抓回来痛打一顿。 一群混混也就追了出去。 两方人的冲突过程只在短短不到一分钟内结束,舒柔蓝才慌慌张张地把账结好,赵小勤、陶月杉、以及那群混混都已不见踪影。 对此舒柔蓝自己都感到好笑。她原以为今天的事情会非常棘手,结果这整起事件好像根本就与她无关。 片刻过去,她忽然想到自己不能离赵小勤太远,不然时间结有可能拆分脱落,于是也就后知后觉地追了出去。 这会挨了一巴掌加一脚的肖元良呆呆杵在店里。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明明计划好要吃掉陶月杉这只小羔羊,怎就稀里糊涂地成了这样一个倒霉蛋。 第三实验中学这一带的街道本是十分复杂,大小胡同四通八达。 赵小勤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拉着陶月杉东跑一阵西跑一阵,居然轻易就甩开了那群追击的混混。 他本想停下来,陶月杉却不想停。而后莫名其妙地,就变成陶月杉拉着赵小勤在跑了。 两人跑了很久,连续跑过不知多少路段,从灯火璀璨的闹市,跑到漆黑的小巷子。 最后两人都跑不动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们流着汗,喘着,笑着,仿佛在一阵肆意的奔跑中,忘掉了生命中的一切烦恼与悲伤。 繁华的城市太过明亮,只有漆黑的地方才有月光。 今晚的月光尤为皎洁迷人,因而在月光下,陶月杉那张汗津津的俏脸,也显得妖冶迷离。 情不自禁地,赵小勤轻轻抚住她的侧脸,坦诚而真挚地告白说,“月杉,我喜欢你。” 第二十三章 如梦与回归 舒柔蓝没有未明那么强大的精神力,无法在茫茫人海中轻易寻到赵小勤。 好在她和赵小勤的时间线打着结,这个抽象的结本身只具备将两人的相对时间绑定的作用。 但当她静下心来,仔细寻找这个时间结的脉络,竟隐隐地获取了赵小勤的所在方位。 这种感觉非常玄妙,仿佛在自己的心头忽然有了一个箭头,无时无刻指着赵小勤所在的位置。 为此舒柔蓝感到无比庆幸。因为她能确保找到赵小勤的同时,也已确定自己的精神力量有了较为显着的提升。 虽然她依旧是实力低下的低阶空虚者,但好歹有了独立完成较短时间线回溯的能力。 循着时间结的指引,舒柔蓝穿过多条街道,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巷子里。 月光如水,映着赵小勤的明亮眸子。 他坐在别人家檐下的阶梯上,像一个稳稳的石墩,一动不动,用肩膀衬着已恬淡睡去的陶月杉。 舒柔蓝看着眼前的温馨画面,心下也感到温暖,温婉笑道:“小勤,恭喜你,成功救回了月杉姑娘。” 赵小勤温柔地看了看陶月杉,转而满目感激地看向舒柔蓝,真诚致谢,“舒阿姨,这一切都归功于你,我应该向你郑重道谢。” 舒柔蓝温婉地笑着,却也很诚实地摇头,“你真正应该谢的人是未明。若非他特意叮嘱我,需要回溯时间就放手一试,否则我可能没有勇气带你改变过去。” “但是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大恩人。”赵小勤保持坐姿,对着舒柔蓝低头一拜,“至于未叔叔,我也一定会当面向他道谢的。” 舒柔蓝轻轻点头,随后问,“再给你五分钟时间,够吗?” “什么意思?”赵小勤不解问。 舒柔蓝温柔笑道:“我知道你很喜欢现在的感觉,所以我不催促你。但是我们总归要回去,你们的温存,可以在我们回归后再继续。” 赵小勤皱眉问,“我们不是从明天午后回溯到现在的吗?” 舒柔蓝点头,“是的。” 赵小勤问,“那我们正常度过今晚,不也能自然而然去到明天吗?” 舒柔蓝闻言忍俊不禁,“莫非你以为,我们从明天午后回溯而来,相较于现在,明天午后的时间就一直处于停滞状态吗?” “莫非不是?”赵小勤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舒柔蓝解释说,“当然不是。我们现在经历的时间和我们回溯之前的时间是同步的。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回去,时间点不再是明天午后,而是明天傍晚左右。” 赵小勤惊讶说,“如若我们一直若无其事地活在这条时间线里,就永远回不到原本的时间线里?” 舒柔蓝点头,“是的。如果我们不尽快回去,长时间待在这条时间线里,迟早触发不可想象的蝴蝶效应,最终耗光我们的时间。” 赵小勤的眼里闪过一抹失落,苦笑说,“月杉好不容易答应今晚陪我,现在看来我是无福消受了。” 舒柔蓝不以为意地笑笑,“只是今晚而已。对你们而言,还有无数个良宵可以共度。” “舒阿姨,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就不失望了。”赵小勤爽快地笑起来,而后轻轻捏陶月杉的脸,将她推醒。 “我睡着了吗?”陶月杉揉着眼睛,待看清四周,眼里泛起一丝戒备,“你是谁,之前为什么和这死胖子在一起?” 舒柔蓝哑然失笑,“你不会把我当情敌了吧?” 陶月杉脸一红,凶道:“反正任何一个出现在死胖子身边的女人都值得怀疑!” 舒柔蓝微笑说,“我已经可以当你们的阿姨了。” 陶月杉闻言也是扬眉一笑,“我想也是,你肯定是这死胖子的阿姨,不然和他同龄的姑娘,除了我,也就没人愿意和他走一起了。” 舒柔蓝也忍不住掩嘴笑。 “我们现在干什么?找个宾馆开房吗?或者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陶月杉看向赵小勤。 赵小勤温和地笑着,“我现在送你回学校。” 陶月杉惊讶,“你说什么?” 赵小勤重复说,“送你回学校。” “我倒没看出来,你这家伙还是个正人君子啊?”陶月杉的语声有些古怪,不知是失望还是欣慰。 赵小勤也不谦虚,自夸说,“我一直都是正人君子。” 陶月杉神色柔和地说,“看来我的眼光也不算特别差。你嘛,虽然又矮又胖,长得像头猪,但总归不是让人作呕的好色之徒。” 赵小勤闻言开心地笑着,牵起陶月杉走了一段,见她气喘吁吁,分明是先前喝了太多酒,又奋力奔跑许久,还没缓过来,他便俯身将她背起来,不紧不慢向学校方向走。 两人走前面,舒柔蓝便与他们保持一个既能看到他们,又不容易听到他们对话的距离。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星光、月光、城市的璀璨霓虹、乃至呼啸而过的车灯光都在他们身上闪烁。 温馨而耀眼,宛如一个美丽的童话,抑或是一个人间美梦。 莫名地,舒柔蓝好像有点理解未明所说的,那个一会在梦里,一会在现实里的姑娘是个什么存在了。 现在的陶月杉,大概就是赵小勤的梦中姑娘吧。 而今舒柔蓝迫切地想知道,那个名叫方巧的姑娘,到底惊艳到何种境地。 三人回到第三实验中学,晚自习的下课铃声也恰巧响起。 赵小勤将陶月杉送回宿舍,而后跟随舒柔蓝来到没人的角落。 清凉秋风将沿墙的行道树吹得簌簌作响。 这一次舒柔蓝不再感觉萧瑟与冷清,反而一身凉爽与舒畅。 她抓起赵小勤的手,循着玄之又玄的时间脉络,向原本的时间线靠近。 这次没有未明充当稳定坐标,舒柔蓝便较为直观地体会到穿梭时间的许多细节。 简单来说,从回溯的时间线回归原本的时间线,其规则类似现实世界中,台球运动的争先。 台球争先规则是:双方选手从开球线击打母球,底库弹起后,母球与顶库距离最近的选手获得谁先开球的选择权。 而时间回归的细节也与之非常相似,回溯时间的长短就是开球线与顶库的距离,而选手击球后也不需要一库弹起,只需要尽可能让母球靠近顶库就好。 因而回溯的时间跨度越短,空虚者们回归原本时间线的难度就越低。 舒柔蓝这次回溯的时间跨度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回归难度极小,不需要外力相助,她也能轻易将赵小勤带回去。 第二十四章 燃烧与纹身 穗县,第三实验中学,第四食堂门口。 未明的身体结了霜,层层叠叠的霜花将他染成触目的苍白色,足可冻结世间一切的寒气已然席卷他的五脏六腑。 他全身由内至外,全数冰封,化作一尊冰雕,再无半分属于人的生气。 可是他还活着。他被冻结的只是身体,而非思想与灵魂。现在他的思绪异常活跃,只用了短短一秒钟,便想出了至少三个破解眼前困局的办法。 只不过他想到的那些办法,实行起来都很有难度,而且极可能被张雪晴识破,进而反将一军,彻底败北。 因而他现在很冷静,仿佛真的成了一尊没有思想的冰雕,安静等待最佳的反击时机。 张雪晴已经因大意吃过一次大亏,而今再次胜券在握,不敢再有丝毫松懈。 她现在全身透血,衣衫破烂,难看至极。 她成为空虚者以来,经历过大大小小近百场战斗,其中并不缺乏比之此战更为惊险的战斗。 然而细数以前经历的所有战斗,唯有这一场,让她真切地体会到了狼狈与恼羞的感觉。 她可不像未明那等仁慈。之前在她毫无防备之时,未明的剑气完全可以割破她的咽喉,可是他没有那么做,所以他输了。 现在张雪晴的目标非常明确,便是倾尽自己的全部力量,将未明生生扼杀。 或者再说直白一点。她要让这世上,唯一一个见过自己狼狈模样的人,从这世界永远消失。 因此即使她的绝对领域已经彻底冻结未明,她却完全没有收手的打算。她在加大力量,不惜进一步燃烧自己的时间,也要将未明冻成齑粉。 当然,她也想过直接动手,用简简单单的物理手段,直接打碎眼前这尊冰雕。 这样她可以节省至少十年时间。 只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无法保证未明确实已经死亡的前提下,她不敢再靠近他。 因为他的剑气实在强大,且神出鬼没,不可捉摸。 她害怕重蹈覆辙,不敢再冒险,便只能选择最为偏激的打法,以疯狂燃烧自身时间为代价,利用绝对领域的冰冻力量,将未明冻成冰渣粉末。 这当然是最稳妥的办法。 只是不知为什么,未明的身体强度好像远远超过了张雪晴的预算。 在她全力发动绝对领域力量的情况下,她燃烧的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年,未明的身体却没有丝毫破碎的迹象。 这很奇怪。 张雪晴的力量向来野蛮、无孔不入。以她现在的状态,不说轻易冻碎钻石,至少可以轻松将任何生物最坚硬的骨骼冻成渣滓。 可是为什么,肉体凡胎的未明可以如此长时间保持身体的完整? 慢慢的,张雪晴感到惊惧。她想到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便是未明的精神力量从一开始就覆盖了她的绝对领域。 她想起来了,虽然自己的精神力量一直锁定着未明,并且利用这扩散开来的精神力量发动了绝对领域。 可是在这之前,未明的精神力量有穿透她的精神锁定,前往寻找陶月杉的身影。 如果在那个时候,未明的精神覆盖便没有收回,而是以一个更大的范围,将她的绝对领域也完全覆盖,会发生什么事情? 张雪晴想着,神色逐渐仓皇,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空虚者的精神覆盖决定绝对领域的控制范围。 既然未明的精神覆盖范围还在张雪晴的绝对领域范围之外,那么未明在某一刻开启绝对领域,张雪晴那积雪封霜的绝对领域也将被覆盖。 “所以我现在其实身处未明的绝对领域之内?” 张雪晴想到这一点,又回想起之前未明那锋锐生寒的剑气,心中的杀意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放大的退意。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不计代价逃离这里,否则她也不知道,未明是否还像之前那般仁慈。 张雪晴行动起来,身形向后一个飞跃,持续燃烧时间,维持绝对领域的同时,满是鲜血的细手对空一划,虚空中陡然破开一道裂隙。 高阶空虚者普遍拥有短距离穿梭空间的能力。 张雪晴想利用这个能力逃离这里。 只可惜晚了一步,她的前脚刚踏进空间裂隙,一道无形的剑气便呼啸袭来,仅一击便将空间裂隙破坏,使之瞬间恢复原状。 张雪晴茫然回头,只见未明体表不断有剑气闪过,附着在他身上的厚重冰霜均叮当破碎。 片刻过去,未明的身体恢复自由。 他捏了捏僵硬的双拳,又大幅度舒展全身筋骨,而后面无表情看向张雪晴,“你输了。” 张雪晴的神色连续变换数次,先是惊讶,接着是愤怒,最后是悲伤。她看着他,轻轻点头,“是的。再打下去的话,我必败无疑。” 未明问,“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我低估了你,也高估了我自己。”张雪晴呢喃着,冷冰冰的眸子里,仿佛有了某种疯狂的色彩。 未明说,“你说错了,是我低估了你。我没想到你情愿大量燃烧自己的时间,也要与我决一死战。所以你成功将我冻结了。” “冻结你又能怎样?那只不过是你以退为进的策略罢了。”张雪晴轻叹一声,喃喃说,“你的绝对领域里充满了无形的剑气,这些剑气会保护你,致使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伤害到你。” 未明微微皱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一直身处你的绝对领域中,怎么会是我的绝对领域?” 张雪晴的神色一僵,当即质问,“既然没有绝对领域的剑气保护,那我为什么无法粉碎你的身体?” “因为我有这个。”未明轻轻翻开左手衣袖,露出一个红色纹身。 那是一只蝴蝶,红色的、妖冶的、栩栩如生的蝴蝶。 “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纹身而已。”张雪晴咬牙说。 她现在很不服气,不愿承认自己的判断失误,如若不然,未明也没这么容易化解冰霜的冻结。 未明淡淡说,“是的,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纹身。只不过这个纹身储存着不可想象的精神力量。它毕竟是——” 他感觉自己说太多了,语声戛然而止。 他不会告诉她,这个纹身是方巧赠与他的唯一念想。 第二十五章 仁慈与窥探 两人的对话到这里,又不得不回到之前的话题。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张雪晴。”未明轻轻挥动手中的柳枝,无形剑气却已呼啸席卷,割伤张雪晴的皮肤,也削落她的大片头发。 张雪晴冷笑一声,“既然这里依旧是我的绝对领域,那我们的胜负还不好说。” “继续战斗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已心知肚明,你又何必嘴硬逞强?”未明淡淡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顿。 细小的柳枝宛如举世难寻的宝剑,每一次挥动均带起强大剑气,直逼张雪晴的各处要害。 张雪晴步伐轻盈,身形敏捷,以各种姿势巧妙避开剑气的同时,手中凝结出一柄晶莹冰刀,不退反进,持刀向未明冲杀而去。 眼见着张雪晴越来越近,未明的眼里闪过一抹惊讶,“你在求死?” 张雪晴不回答,身形却越发迅猛,眨眼间已来到未明跟前,冰刀尖口直指他的眉心。 未明不慌不忙,大手一抬,看上去绵软无力的柳枝扫到冰刀,竟传来尖锐且绵长的兵戈碰撞声。 下一刻,张雪晴的冰刀粉碎成无数细小碎片,未明手中的柳枝竟还完好无损。 未明的剑术本已出神入化,近身搏杀几乎立于不败境地。若张雪晴选择拉开距离,利用绝对领域的力量对付未明,还有微渺的一线胜算。 而今她主动近身,无异于自取灭亡。 事实也的确如此。虽然张雪晴的第一刺只是佯攻,她的另一只手飞速凝聚出第二柄冰刀,凶悍而刁钻地剜向未明的心口,但是很可惜,她的战斗手法太过稚嫩,在未明眼里已是破绽百出。 这看似绝杀的一击,被早有准备的未明轻易闪躲。 下一刻,柳枝已架在张雪晴的脖子上。 至此,这场战斗应该宣告落幕了。然而张雪晴的眼里闪烁寒光,竟无视未明的柳枝,不要命一般再次持刀划向他的咽喉。 未明的心中有了杀机,准备第一时间削掉张雪晴的头颅。 好在他忍住了,选择抽身而退,仅三个跳跃便与张雪晴拉开距离,随后冷冷问道:“你真的想死?” 张雪晴惨然一笑,眼里的决意却是越发强烈,“是的。既然我打不过也逃不掉,那就干脆一点,死在你手上就好。” 未明皱眉说,“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存在误会。至少在我看来,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你都没有杀我的必要。可是你之前的的确确是想杀掉我,这一点让我很是不解。” 张雪晴冷笑说,“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是替徐同君来对付你的。” 未明问,“徐同君有叫你杀掉我吗?” 张雪晴的脸色一滞,张张嘴,却又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未明淡淡说,“如果我没猜错,徐同君只是叫你找我麻烦,并非叫你找我拼个你死我活。” 张雪晴脸上有了一抹涩笑,“你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未明说,“我不杀你。你想不出理由的话,我就帮你想一个,因为我还不想与徐同君彻底撕破脸皮。就如同他没有绝对信心打败我一般,我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打赢他。” “你帮我想的这个理由不够好。”张雪晴轻轻摇头,咬着嘴小声说,“就算你杀了我,徐同君也不会找你报仇。” “你太小看你自己了。”未明微微错愕,随后也跟着摇头。 “我这样的女人,徐同君要多少有多少。我帮他,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从不指望他回报我什么。”张雪晴说着,眉宇间有了沉痛与悲伤。 未明不以为然,“徐同君随意把玩过的筷子碰到我手心,让我受了重伤,花了不少时间才恢复过来。” “什么意思?”张雪晴不知道未明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未明继续说,“我想说,徐同君很强,那可怕的精神侵蚀,具备难以想象的破坏力。如果是用身体硬接他的全力一击,连我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够活下来。可是你结结实实挨了他一巴掌,只在病床上养了几个月就好了。我这么说,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张雪晴问,“你是说,徐同君其实是有能力杀掉我的,但是他没有那么做?” 未明说,“至于他为什么不杀你,我想你或多或少能猜到一些缘由。” 张雪晴的睫毛一颤,忽而响起数天前,自己和徐同君的通话。他在电话里说,“万一其实我一直很想念你呢?” 她想着,忽然想亲自去验证这句话的真伪,于是她就不那么想死了。 “未明,谢谢你的仁慈。”张雪晴对着未明认真一拜,随后挥动冰刀,划开空间裂隙,准备离开这里。 “哈哈哈……你们要不再打一会?这么精彩的战斗,就这样草草结束可就太可惜了。” 张雪晴还未走,虚空的某处忽有大量风沙汇聚,一片迷蒙之中,一个身着深蓝色运动装,戴着墨镜,撑着遮阳伞的男人凭空出现,正缓步走来。 这人看上去很年轻,个子不高,但身形肌肉很是匀称,使其体型看上去非常强劲。而且他的皮肤像姑娘一样白皙细腻,五官也相当标致,看上去像个粉妆玉琢的瓷娃娃。 只可惜他的声音太过粗糙,难听到让人很难不想到那些个邋遢的中年大叔。 未明与张雪晴都看着他,他便微笑着打招呼,“千玄公司碌洲分部的高阶空虚者未明,张雪晴,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张雪晴眼中闪过杀机,冷声问,“你是谁?为什么窥探我们的战斗?” 男人保持温和的笑容,用那粗糙难听的声线自我介绍说,“我叫艾阳,艾草的艾,太阳的阳。别人都是人如其名,但是我偏偏相反。我一向讨厌太阳,所以我总是戴着墨镜,撑着遮阳伞。” 张雪晴厉声说,“说重点!你是哪个势力的人!” 艾阳依旧笑着,不徐不疾地说,“我来自流浪者集团,专为那些不愿受人压迫与掣肘的空虚者服务。” 张雪晴冷笑,“原来是成天东跑西窜的流浪者集团的人啊,就是不知阁下找我们所为何事了。” 艾阳不在乎张雪晴话里话外的讥讽,微笑说,“近些年来,千玄公司、寻真教派、乃至各个国家的特种组织,都在大力吸纳人才,用以保证各自势力的长盛不衰。偏偏我们集团不太重视这点,集团内部青黄不接,我算是临危受命,特意来此招纳二位。” 第二十六章 遗忘与未来 碌洲,枫城,穗县,桃华镇,桃华温泉酒店。 鱼疗池边,赵大飞与段越相视沉默,均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遗忘方巧这个问题。 关于赵大飞所说的那本漫画,事实上有些无中生有的嫌疑。因为两人都用手机上网搜查了,浏览器弹出数百个词条,却没有一个词条是漫画类的。 偌大的互联网不太可能无端屏蔽一本漫画作品的信息。所以换句话说,要么《歪曲的世界》这本漫画本就不存在,要么就是赵大飞记错了漫画名字。 对此赵大飞选择一笑置之。他记得很清楚,漫画名字就叫《歪曲的世界》,他甚至记得那本漫画的作者的笔名是泠泠春雪。 可是网上查不到,他也就无话可说,只好承认自己可能记错了。 而且他对自己的记忆也不是特别自信。毕竟他连方巧都能忘记,一忘就是二十年,谁又能保证,他的记忆没有偏差呢? “算了,这种问题本就不是我们想得通透的。”段越沉思过后,忽而释然一笑,“我们是来玩的,就该好好享受。” 赵大飞正要点头,却有一个女声抢先一步说,“是的。我们是来玩的。所以你们要来打牌吗?” 两人循声看去,只见碧宛正扭着曼妙的腰肢径直而来。 段越微笑说,“能陪美女打麻将,就算输个三五千,我也是相当乐意的。” 赵大飞则是有些不好意思。 碧宛横着眉说,“光你来没用,我们还差一个人。” 于是赵大飞苦笑说,“我的牌技很烂,而且打牌非常慢,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凑个数。” 碧宛掩嘴笑,“我们当然不嫌弃。相反,我们最喜欢的就是牌技烂的牌友。” 段越以及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贺晓都会心地笑了。 赵大飞便挠头说,“我和段越一样,能陪美女打牌,就算输钱也深感荣幸。” “不过话说回来。你在这里又是泡温泉,又是打麻将的,就一点都不担心你儿子吗?”碧宛笑着,忽然想到了赵小勤,顺口提了一下。 赵大飞不以为意地笑笑,“那小子已经十七岁了,怎么说也算半个大人了,我担心他干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段越一脸疑惑,忍不住提问。 “我那儿子今天好像、好像——”赵大飞想解释,然后忽然就想不起来了,只好向碧宛投去求助的目光。 “呵……你这个样子,居然也能作为人父?”碧宛嘲笑一句,解释说,“那小胖子今天不是也去学校对面的天天有约酒店吃饭了吗?他一口气吃了好多,然后说什么、说什么——咦,那小胖子说什么来着?” 这两人一前一后止声,弄得段越、贺晓捧腹大笑。 段越问,“你们确定不是在说相声?” 赵大飞与碧宛对视,均看到对方眼里的惊疑,便异口同声说,“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算了啊。”贺晓轻快地笑着,仿佛早就忘了中午时的不快,淡淡说,“能轻易忘记的事情,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们也就不用费脑去想了。” 这话有道理极了。于是赵大飞、段越、碧宛、贺晓几人各自洗浴后,组织起了麻将。 天快黑的时候,段越开车把几位牌友送回天天有约酒店。 至于简冲等三人,泡温泉的时候物色到了长得标致的美女,温泉酒店也有人偷偷给他们塞卡片,于是三人各自找借口推掉了晚上的聚餐,然后潇洒去了。 未明、舒柔蓝、赵小勤、陶月杉四人已在酒店门口恭候许久。 望见自己的儿子与这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小姑娘,赵大飞有些疑惑,忍不住问,“你小子来这里干什么?我只叫你来这里吃午饭,没叫你来吃晚饭。” 赵小勤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敢说是带女朋友见家长,就杵在原地不说话。 未明淡淡说,“是我带他们来的。” 赵大飞见未明都这么说了,也就不再指责赵小勤,随口说,“进去坐吧。” 没有简冲等三人喝酒划拳,而且贺晓也不再对未明咄咄逼问,餐桌气氛比之中午好了不少。 饭吃了快一半了,赵小勤才鼓起勇气向赵大飞介绍,“爸,这姑娘叫陶月杉,你应该认识她。在我们搬家前,她就住我们家对面。” 赵大飞恍然大悟,“难怪看上去这么眼熟。” 然后赵小勤又说,“她现在是我女朋友,我专门带她来见你。” 这下把赵大飞惊得不轻,然后就被鱼刺卡了喉咙,又是咳嗽,又是强吞,最后喝了一大口醋才把鱼刺吞下去。 “你爸当初写满了三本日记,也没追到姑娘。你小子本事可不小啊。”段越不合时宜地插上一嘴,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饭局结束,赵小勤带着陶月杉走了,赵大飞、碧宛、贺晓也相继离去,包厢里只剩未明、舒柔蓝、段越三人。 “关于方巧,你还记得多少?”未明一针见血,直接问重点。 段越思忖着说,“我记得她是高二下期转到我们文科16班的。她的学习很好,性格活泼,总是积极参加班级的各种活动,因此不管男生女生,大多都喜欢她。” 未明点头,示意段越继续说。 段越想了一会,便又说,“那姑娘的穿着很性感暴露,给人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要我来说,大概就是年代感。毕竟在我们读书那个时代,学生的穿着搭配普遍朴素且保守,可是她的穿着比之二十年后的今天的学生们还要奔放一些。” 未明闻言似乎受了些许启发,双目微颤,沉声问,“你是说,方巧来自未来?” “仅仅靠穿着搭配这个依据,当然不足以推导出这个结论。但是我记得,我曾经追她时,她的确有提到未来。”段越的脸上有了思忆,不由自主微笑起来。 未明问,“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段越说,“她说我无法陪她去往那最遥远与最美丽的未来,所以拒绝和我交往。” 未明沉默。 段越问,“你呢?关于方巧,你还记得什么?” 未明淡淡说,“我记得我和她经历的一切,唯独记不起她失踪前和我说了什么。” “失踪?莫非你现在也找不到方巧了?”段越很惊讶,随后又表现出苦涩与失落。 “是的,我找不到她了。”未明轻轻点头,“段越,感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果你以后还能想起什么关于方巧的事情,请你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第二十七章 最简单的幸福 深夜,天天有约酒店,舒柔蓝已沉沉睡去,未明静坐在转椅上沉思。 今天经历了许多事情,无论是与张雪晴的生死一战,还是艾阳的突兀出现,以及段越提及的遥远而美丽的未来,都让未明心绪不宁。 他在张雪晴面前说了谎。他不杀她,其实与徐同君无关。因为无论他杀不杀张雪晴,他与徐同君也必不可免迟早一战。 他不杀张雪晴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单纯地不想杀人而已。或者说,张雪晴说对了,他是一个佯作冷酷残忍的仁慈之人。 他在段越面前也说了谎。他说他不记得方巧失踪前说了什么,这句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的确忘了方巧说的绝大部分内容;假的却是,他记得很清楚,方巧叫他去堑城,说那里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于是未明好像受了冥冥中的某种指引,恰巧去到了堑城昇县的鸣风小区,见到了精神层面与方巧近乎完全重合的舒柔蓝。 这两件事本已令他心浮气躁。无端出现,并且向他抛出橄榄枝的艾阳,也令他尤为在意。 关于流浪者集团,未明早有耳闻,并且与那个集团的一些强者也有过些许接触。 他知道,流浪者集团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的黎朝盛世。其势力庞大且复杂,盘根错节,渗透红河世界各个角落,上至各国政界,下至一些知名企业的董事会,连近几十年崛起的超级势力千玄公司内部,也都少不了流浪者集团的卧底与眼线。 近些年里,千玄公司、流浪者集团、神秘至极的寻真教派,组成了这个世界的三足体系,维持着一个极其微妙且危险的平衡。 虽然三个势力之间斗争不少,但是明面上总归还算平静。 未明与张雪晴都是千玄公司的员工,而今艾阳敢明目张胆来到他们面前招安,仿佛是向千玄公司传递了一个狂妄的讯号。便是流浪者集团已开始光明正大蚕食千玄公司,并且不在乎随时与千玄公司开战。 如果两方势力真的爆发战争,战局必然是空前惨烈与胶着,而寻真教派以及各国的特种组织,也必定浑水摸鱼,掺和其中。 届时整个世界将乱成一团,连未明都难以独善其身。 未明安静沉思着,忽而听到舒柔蓝翻身与梦呓的轻微声响。 夜深人静之时,绣花针掉落的声音都格外清晰,舒柔蓝的梦语自然也被未明听见。 她居然无端说出了“方巧”二字,宛如做梦梦到了这个她根本就没见过的人,并且对这人十分在意,不然也不会连说梦话都是方巧。 看着舒柔蓝熟睡的脸,未明的眉宇慢慢舒展,温和地笑起来。 他忽然感觉自己思虑太多,杞人忧天。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好好保护舒柔蓝,让她顺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高阶空虚者。至于其他的一切问题,顺其自然就好。 时间来到正午,未明与舒柔蓝再次莅临第三实验中学的第四食堂,并排站在小池的护栏前。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蓝天白云,晴空万里,风声习习,凉爽舒适。 舒柔蓝张手活络全身筋骨,望着犹有小荷绽放的秋天池塘,只觉惬意与清爽。 “其实秋天也是非常美好的。” 她心里这样想,眼角余光却不时偷觑着身旁的未明。 没多久,两人身后传来陶月杉的清甜笑声,“舒阿姨,未叔叔,我看你们郎才女貌,好生般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死胖子非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舒柔蓝微微脸红,一时不知所措。 未明皱眉问,“你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却要管我们大人的事情?” “我什么事情处理不好?”陶月杉不服,当即掰手指头理论,“你倒是说个一二三出来啊。” 未明淡淡说,“你在我们面前落落大方,煞有介事,但是在赵大飞面前一个字都不敢说。” 陶月杉闻言像被抓住尾巴的猫咪,再也不乱说话了。 几人静默这会,赵小勤一手一个餐盘,端着满满的两份饭菜来到护栏前,“舒阿姨,未叔叔,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多盛了几个菜,你们慢慢吃。” 未明很不客气,接过餐盘,默不作声,大口吃了起来。 舒柔蓝相对腼腆一些,但是也吃得不算慢。 这样抵在护栏前,安静吃饭的感觉,好像也是非常好的。 舒柔蓝想到未明说曾经他和方巧经常在这里吃饭,心里又有些酸酸的。 这顿饭吃完,未明、舒柔蓝也就与赵小勤、陶月杉告别了。 未明曾经在穗县第三实验中学就读,证明他家很可能就在枫城的某个县。舒柔蓝提议想去未明的故乡游玩一下,见见他的亲人,但是被拒绝了。 于是在傍晚八点过,两人回到了鸣风小区,继续着那诡异的同居生活。 这趟枫城穗县之旅对舒柔蓝而言相当愉快,因此她晚上专门下厨,做了几个拿手好菜。 结果未明只随便尝了一口,皱皱眉就丢下筷子不吃了。 这让舒柔蓝很受打击,想问未明哪里不合口味,方便以后改进。未明却先一步提议说,“以后我来做饭。” 这是好事,想到以后能尝到未明的手艺,舒柔蓝很开心,也就忘了未明拒绝吃她的菜的难过。 夜晚十点过,未明去淋浴室洗澡,舒柔蓝来到写字台前,翻开日记本,咬着笔端构思片刻,随后起笔: 1634年9月17日,星期日,晴。 我同未明昨天凌晨三点出发,九点过抵达穗县第三实验中学,参加了未明的同学聚会。 见到未明的同学们都四十多岁了,我才知道他比我大十多岁呢。但是没关系,只看外貌的话,他看上去好像并不比我大多少。 呃……我好像写偏题了。 聚会过程还算愉快,我从未明口中得知了方巧这个名字。她就是他心中那梦中姑娘,只可惜我没机会一睹她的风采。 这次虽然不是正规的委托的任务,但是我独自完成了一天以内的时间回溯,帮助赵小勤挽回了陶月杉。 这是好事情,我得到了锻炼,他们这对小情人也终成眷属,只不过这其中的代价,对赵小勤来说,还是太沉重了。 就如同打车有个上车基础计费一般,时间回溯一旦开始,回溯者便将支付一个不低的基础时间消费。即使回溯的时间只有一天,赵小勤也将支付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时间。 希望在未来的某天,赵小勤桑榆暮影,行将就木,不要后悔自己的年轻时的决定。 天天有约酒店的饭菜很好吃,但是我更喜欢第三实验中学,第四食堂的饭菜,既可口又便宜,普通学生都吃得起。 以前未明和方巧经常在那小池前吃那美味的饭菜,让我好生羡慕。 不过我能有幸吃上这样一顿饭,而且从今以后,每天都能吃到未明亲手做的饭,想想便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或者说,吃饭本身就是人活在这世上最为简单、也最为触手可及的幸福。 第一章 蛋皮饺子 柯文在舒柔蓝参加未明的同学聚会的当天转院了,被他父母送去了医疗条件更好、更完善的堑城外科医院。 他走时没有留下任何信息,连手机号码也换了,舒柔蓝找不到他了,自然也就不用再去探病了。 于是舒柔蓝的生活归于平静,每天准时上下班,准时吃饭睡觉,没有需要特意去做的事情。这样的生活虽说没有波澜,却也时常伴随惊喜。 未明的厨艺很好,简简单单的食材到他手中便能化腐朽为神奇,烹饪出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舒柔蓝并非贪嘴的人,而今坐在餐桌前也常常饕口馋舌,乃至山吃海喝。 舒柔蓝的每天可以说是在期待中度过的。因为未明不仅厨艺好,而且会的菜色特别多,一连半个月下来,餐桌上几乎没出现过重复的菜肴。 于是舒柔蓝每天都会下意识去想:未明今天会做什么呢?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抑或是我闻所未闻的? 在这件事上,未明也的确从未让她失望过。每天的菜肴,都给她不一样的幸福与享受。 只不过某一天她不经意问了一句,“未明,你的厨艺是跟谁学的?我怎么感觉你什么都会做啊?”随后她吃在嘴里的食物好像就不那么美味了。 因为未明只淡淡回答一句,“这些都是方巧教我的。” 未明做的菜已是如此可口,那么身为他的师傅的方巧,又将厉害到何种程度? 舒柔蓝暗自叹息,自惭形秽。 时令很快来到霜降,堑城各地区开始急速降温。昇县的清晨,电线杆、行道树、绿化带、乃至是稍有积水的路肩,均结出一层洁白的霜,透着刺骨的冷意。 舒柔蓝换上了冬装,每天上下班都戴着毛线帽子与皮手套,把除了脸部以外的全部身体都严严实实包裹。 饶是如此,她也经常感觉到冷。尤其是每天早晨起床,以及需要洗澡的时候,她感到无比痛苦,仿佛连动一下被子、解一下衣服,便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霜降一过,冬天终于来了,气温也已急剧下降到冰点。 一场早雪飘飘然落下,给这个忙碌的城市披上一层厚厚的雪衣。 “今年冬天,应该是昇县近十年来,最冷的一年。”望着窗外无休止飘飞的雪花,舒柔蓝的眼里有了惆怅,“不知得有多少可怜的人冻死街头。” 萧瑟的秋让美丽的姑娘凝愁,寒冷的冬又何尝不是呢? 未明淡淡说,“担心别人之前,先担心你自己。” 舒柔蓝望着未明那一成不变的穿着,忍不住涩笑,“你好像一点也不怕冷。” 未明说,“若说冷。这个冬天的冷,和张雪晴的冷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而且就算是普通人,只要适当的活动着,也是不怕冷的。” 舒柔蓝笑而不语。 当天未明亲手包了蛋皮饺子。馅料里加了不少姜,美味的同时,又能产生极其不弱的热量。 舒柔蓝一口气吃下七个大饺子,吃得满嘴流油。而这蛋皮饺子产生的热量,致使她在这个滴水成冰、刺骨凛冽的季节里流出了汗水。 吃完饺子,舒柔蓝心满意足,而后又有了疑问,“未明,你不是枫城的人吗?那边的人好像都挺不喜欢饺子、馄饨、肉饼之类的食物,你为什么会包蛋皮饺子啊?” 未明依旧是那句,“方巧教我的。” 舒柔蓝问,“方巧不应该也是枫城的人吗?” 未明说,“蛋皮饺子是桦城的一道名菜,那边的人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方巧当初在电视上看到这道菜觉得很有趣,就学会然后教我了。” “原来是这样啊。”舒柔蓝咬咬嘴,温婉一笑,“方巧可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姑娘。” 未明皱眉说,“是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去桦城尝尝正宗的蛋皮饺子,或许更好吃。” “桦城是一个非常贫瘠的城市。”舒柔蓝思忖着说,“似乎碌洲各个大城市里,最穷的就是桦城,一般人都不太想去那边。如果我们仅仅是为了吃一次蛋皮饺子,我觉得还是算了。” 未明说,“你没说错。在这个日新月异、基本上人人都能吃饱饭的时代里,桦城还时常闹饥荒,的确是个不毛之地。” “所以我们还是别去了。”舒柔蓝展颜一笑。 未明没多想,只轻轻点头,结束这个基本上都是废话的话题。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未明的手机响了,是千玄公司发来的委托信息—— 委托人:钱文蔻。 性别:女。 年龄:61岁。 职业:退休人民教师。 地址:碌洲,桦城,箐县,朗云镇,阳河路47号。 这类信息,未明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收到一到两条,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选择了无视。 因为他知道,千玄公司发给他的委托,难度都不低,不适合带着舒柔蓝去完成。 这事当然也不是绝对,毕竟千玄公司有时候也会群发委托。这种委托的难度一般不高,主要是为了照顾实力弱小的新员工。 未明同往常一样,无视了这条信息。片刻过去,缩在被窝里的舒柔蓝忽然掀开被子,“未明,看来我们真得去一趟桦城了。” 未明不说话,只见舒柔蓝把手机屏幕对了过来,屏幕上的委托信息与未明收到的别无二致。 这果然是公司群发给众员工的一条委托,先到先得那种。 舒柔蓝的手很快,抢在其他员工之前把这个委托接了下来。 “你不是不想去桦城吗?”未明见舒柔蓝神色兴奋,眉飞色舞,颇感惊讶。 舒柔蓝扬眉一笑,“我是不想去桦城,但是我的手机上,一个月也难收到一条委托信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委托被别人抢走吧。” 未明问,“你在期待委托的到来?” 舒柔蓝点头,“是的。” 未明问,“你知不知道,千玄公司每年在完成委托过程中,迷失在时间乱流里的员工数以千计?” 舒柔蓝甜甜一笑,“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和其他新手员工不同,我身边可是有你啊。就算‘山无棱,江水为竭’,我也不可能迷失。” 未明的眼里闪过一抹欣慰,点头说,“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舒柔蓝愿意主动接受委托,这对未明而言是莫大的好消息。因为等她执行的委托多了,不管是精神力量还是对时间的理解,都会有显着提升。 待她成长为高阶空虚者,未明心中那最重要的猜测也将得到验证。 第二章 受欺负的老人 11月13日上午,未明与舒柔蓝经过漫长的七小时车程,终于抵达朗云镇。 这个镇子不大,房屋建筑十分分散,并没有特别集中的集市,且几乎所有房屋都是低矮的土房,因而显得相当荒凉与萧索,没有明显的现代文明气息。 幸而落后的小镇子也有其独特的魅力。相比于鸣笛声与工业烟雾、废水大量玷污的城市,这个偏远的小镇子反而有种重重似画的新奇美感。毕竟小镇如它之名,不管是天空还是云朵,均是明朗透彻。 当然这只是舒柔蓝短暂的心理印象,若真让她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她就不会认为这里很美丽了。 镇子经年贫穷,得不到开发,年轻的劳动力都前赴后继涌向各个大城市谋求发展,留在镇子里的人口大多是老人与小孩。 或者说在这个镇子里,老人带小孩是常态,而孩子们的父母,三五年不回家也不足为奇。 镇子房屋分散,人口随之分散,并且没有宽敞好走的水泥路,于是人们之间的来往交流也相当少。 仿佛生活在这个镇子里的所有人,都默契地忍受着某种溢于言表的孤独。 这种情绪尤数那些失去老伴,独自带着孙子、孙女的老人最为强烈。 而相对于孤独的老人们,童真无邪的小孩子们要幸运许多。 他们每天踩着七弯八拐的小路,背着不大不小的书包,哼唱着老掉牙的童谣,往返于学校与家里,享受学习与生活的零星快乐。 车子驶入镇子,停在大路的尽头。 未明与舒柔蓝都下了车,循着委托信息中的地址找去。 桦城的气温偏暖,与早已冰冻三尺的堑城可谓天壤之别。舒柔蓝在昇县,恨不得裹被子里过冬,现在在朗云镇,只需一套正常的冬装,便能无障碍进行室外活动。 两人一路走过三段曲曲折折的小路,又翻越一个小山坡,方才找到那座立于小山坳处,孤零零的一栋三层楼砖瓦房。 两人一路走来,所见均是低矮的平房。那些房屋的建筑结构都极其简单乃至敷衍,说是摇摇欲坠都不为过。 眼前这栋楼的建筑就非常现代化,分明是按照精心设计过的图纸建造成的,看上去不仅牢固,而且结构上也相当美观。 这栋楼在这个小镇范围内,可以说是鹤立鸡群的独特存在。 于是舒柔蓝得出结论,这个钱文蔻应该是小镇里的名人。 房子前立着两根高大的电线杆,电线杆下,几个小孩子正聚成一团,好像在玩弹珠。 舒柔蓝走上前,本想友好地向小朋友们打声招呼,询问一些关于这栋房子主人的信息。 然而她还没走近,便见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娃娃抓起一块石头就向房子的二楼窗户扔了过去。 石头“啪”的一声打碎玻璃,包括鼻涕娃在内的其他几个小娃娃都哈哈大笑起来,而后一哄而散。 其中一个小孩从舒柔蓝身边跑过,嘴里大喊着,“吝啬鬼生气咯,今天又吃不下饭咯!哈哈哈哈——” 舒柔蓝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唤那些调皮的小孩,但是没人搭理她。 未明淡淡说,“你想问什么,直接去问你的委托人就好,没必要在这些小孩子身上浪费时间。” 舒柔蓝点头,加快脚步走近房子。 这时楼上终于有了动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推开破碎的窗户,用浑浊的双眼眺望那些个已经跑远的小孩子,好久之后默不作声捡拾地上的碎玻璃。 楼道门没关,舒柔蓝拾级而上,来到二楼走廊,俯下身帮忙捡起大块的碎玻璃,进而自我介绍说,“钱女士你好,我是千玄公司的员工舒柔蓝,特来为你解忧。” 她说话时也在打量眼前这个老人。 钱文蔻只有六十一岁,但看上去仿佛已有八十岁。她头发稀疏而花白,双目深陷,脸上爬满坚硬的皱纹,身形佝偻矮小,形如枯槁,宛如风一吹就会倒下的稻草人。 而她的穿着同样朴素,宛如裹着一身烂布巾。 看着她,舒柔蓝便想到同样瘦得如同骷髅的司夏荷。 钱文蔻安静看着舒柔蓝,好半晌后才语声沙哑地问,“手机上说,你可以带我回到过去,是真的吗?” 舒柔蓝温婉一笑,点头说,“是真的。但是回溯时间需要相应的代价,也就是支付相应的时间。” 钱文蔻问,“你看我的样子,还够时间支付你们吗?” 舒柔蓝保持温柔的笑容,“钱女士,恕我直言,你所剩的时间本就不多。如果你要回溯到特别久的以前,你的时间铁定不够用,但如果只是回到几天前或者一两个月前,还是可以勉强试一下的。” 这时钱文蔻已把地面的碎玻璃收拾好,推开房门,请舒柔蓝与未明进屋坐。 屋里是一个大客厅,有电视、沙发、冰箱、洗衣机等陈设,并且左右两侧分隔出了厨房与厕所以及两个卧室,算是比较不错的一室两厅结构。 钱文蔻径直走去厨房,要为二人泡杯热茶。 舒柔蓝看着她颤颤巍巍的样子,便跟进厨房,“钱女士,我们不渴,你不用这么麻烦。” 说话间,她打量的厨房的布置,灶台、橱柜、洗碗池都有。橱柜里放着碗筷盘子等餐具,而橱柜下放着一袋大米、一桶快见底的食用油,以及半个有些发黑的白菜。 “既然来了,你们就是客人。这大冷天的,我应该请你们吃杯热茶。”钱文蔻应了一声,自顾自烧水泡茶。 舒柔蓝站在她身后,随意攀谈,“钱女士,我能冒昧问一下,这个大房子,就你一个人住吗?” 钱文蔻摇头,“我不是一个人。我的老伴和外孙女一直陪着我。” 舒柔蓝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钱文蔻回身指向房子后面,“他们在那小山坡里睡着,日日夜夜陪着我。” 舒柔蓝听着一阵心疼,当即道歉,“抱歉钱女士,我不该问这些问题。” “你不用向我道歉。我的外孙女走后,已经很久没人和我聊天了,我应该谢谢你。”水开了,钱文蔻提着水壶,小心翼翼冲上两杯茶水,随后端着茶回到客厅。 舒柔蓝与未明并排坐好,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算是回应钱文蔻的心意。 喝完茶,舒柔蓝不再拐弯抹角,“钱女士,我们现在可以说正事了。请问你想回到多久以前,弥补什么遗憾?” 第三章 熬过饥荒的岁月 钱文蔻努力将佝偻的身子坐直,正色道:“我想回到两个月前,亲手做一盘蛋皮饺子,给我的外孙女吃。” 听到蛋皮饺子,舒柔蓝眼里闪过一抹惊讶,蹙眉问,“就这么简单?” 钱文蔻的脸上有了沉沉的悲恸,掩面擦拭眼角泌出的浊泪,沙声说,“是的,这是我入土前最后的愿望。” 舒柔蓝望着眼前的凄凉老人,若有所思,片刻后偏头看向未明,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未明面无表情,淡淡询问,“蛋皮饺子并非特别稀罕的食物,对你们桦城地界的人而言,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会做。我想知道,你回到过去,特意做这盘蛋皮饺子,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钱文蔻的情绪有些不稳,瘦弱的身子颤抖着,语声哽咽,断断续续地说,“是的。蛋皮饺子本身不稀罕,但是我那可怜的外孙女,一辈子就只吃了那么一次,一直到临终前,还惦记着我这可恨的外婆的蛋皮饺子。” 未明问,“你外孙女生前不是和你住在一起的吗?” 他说话间,抬手指向侧面一个虚掩房门的卧室,卧室里有小姑娘的书包和布娃娃,证明钱文蔻的外孙女曾经在那房间里住过。 钱文蔻抽泣起来,转眼间老泪纵横,“是的。那丫头一直和我住一起,住了好多年。我一直知道,她想吃蛋皮饺子,可是我一次也没做给她吃。” 舒柔蓝听着十分疑惑,忍不住问,“既然小姑娘想吃,你为什么不做呢?” 钱文蔻小声说,“因为不管是鸡蛋还是猪肉,都很贵,我舍不得花钱去买。” 舒柔蓝与未明对视,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一抹奇异色彩,那便是嫌弃。 如果仅仅是因为鸡蛋和猪肉比较贵,就一连好几年都舍不得做一顿像样的饭菜给外孙女吃,这样的人显然不配当人家外婆。 钱文蔻继续说,“桦城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城市,而桦城周遭的县城、小镇,更是一穷二白,捉襟见肘。你们来自富饶的大城市,可能不能想象饿殍遍野的凄惨景象。可是在桦城,那是真实存在过的。 我活了六十多年,其中有接近二十年时间是在饥荒年岁中度过的。你们相信吗?我曾是一名人民教师,享受国家的优待,然而我依旧多次饿晕在课堂、办公室、或者其他场景。 在我们生活最艰难的那个时代,吃饱饭就是最大的愿望。所以我们从来不奢求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只求一口糟糠,把命吊住便已知足。” 舒柔蓝的表情慢慢变得凝重,“钱女士,我并不怀疑你说的这个情况。毕竟我也是碌洲的人,虽然没经历过桦城的饥荒,却也有所耳闻。但那终究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这个时代,人是不容易饿死的。” 钱文蔻缓缓点头,脸上的眼泪更多,“是的。虽然现在的桦城依旧贫穷,却已度过了最艰难的饥荒年代,人们已经不容易饿死了。可是那段饥饿的岁月,宛如一个烙印,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让我在这个能吃饱饭的时代,依旧不敢浪费哪怕一粒米,一滴油。” 舒柔蓝轻叹,“你身为教师,思想理当开放一些,怎能如此墨守成规?” 钱文蔻流着泪,许久说不出一个字。 舒柔蓝思忖着,想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当即问,“钱女士,你能告诉我,你的外孙女是怎么过世的吗?” 钱文蔻闻言身子猛地一个抽搐,随后嚎啕大哭起来。 舒柔蓝等了很久,钱文蔻一直不愿说,于是她就切换话题,“好的,钱女士,我不问这个,换个问题。你能告诉我,那些小孩子为什么要砸你的窗户吗?” “因为他们都讨厌我。”钱文蔻伤心地拍着双腿,“如他们所说,我是个吝啬鬼,吝啬到连饭都舍不得吃的吝啬鬼!” 舒柔蓝的眼中泛起一抹怜悯。 钱文蔻的思想固然可恶。可是好端端的一个人,活成她这番模样,实际上也是非常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反过来说,可恨的人,或许也会有那么一丁点可怜的地方。 舒柔蓝安静等候着,待钱文蔻的情绪稍稍平复后,轻轻抓起她的手,认真说,“钱女士,我先告诉你,时间回溯一旦开启,你就没机会后悔了。待到回溯结束,你也就没几天好活了。” 钱文蔻悲伤说道:“我的老伴走了,一直乖巧懂事的外孙女也走了。我在这世上多活一年就多一年的孤独与痛苦,所以早点死掉,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解脱。” 舒柔蓝问,“所以你已经想好了?” 钱文蔻毫不犹豫点头。 舒柔蓝说,“好的,你现在试着全身心地相信我。只有你心底对我没有任何抵触,我才能带你回到过去。” 钱文蔻再次点头。 却在这时,未明冷声说,“钱文蔻,你在说谎!” 钱文蔻不解问,“我说了什么谎?” “你根本就不想死。”未明冷笑一声,质问,“你的老伴死了,外孙女也死了,那么你的儿女呢?他们也全都死了?” 钱文蔻张张嘴,好半晌说不出话。 未明继续说,“你从最艰难的饥荒年月里熬了过来,当然知道生命的可贵,也必然无比珍视自己的生命,哪怕你现在孤孤单单一个人,活得非常痛苦,你也不愿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 钱文蔻依旧沉默。 舒柔蓝帮忙解释说,“人想活着,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未明的表情越来越冷,“是的,人想活着,这没错。但是钱文蔻在你面前说谎,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你的表现。我这么说,你能理解我的忧虑吗?” 舒柔蓝闻言稍一思量,表情顿时变得恐惧起来。 空虚者带着普通人回溯时间,需要一个前提,便是后者对前者的信任。 这是一个隐晦的桥梁。如果两者的信任关系并不牢固,两者的相对时间便将产生排斥,即使是牢固的时间结,也极其容易拆分掉落。 进而两人各自迷失在时间乱流中的几率将大大增加。 舒柔蓝意识到其中凶险,一扫平日的温婉形象,严肃地看向钱文蔻,“钱女士,请你务必对我说实话。请问你的外孙女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不惜消耗自己的寿命,也要回到过去为她做一顿蛋皮饺子?” 第四章 活生生饿死的小姑娘 钱文蔻觉察到气氛不对,知道自己不说实话,便无法进行所谓的时间回溯。 其实在她看来,时间回溯这种事情本是匪夷所思,不可置信。前几天她填写信息时,本是抱着随便试试的心理,没想到真有人会找来。 现在人来了,她依旧持有将信将疑的态度,不承想自己的心思能被这个看上去仿佛没有感情的男人看穿。 事已至此,她也不在乎亲口说出自己所做的那些蠢事,如实回答,“我的外孙女是饿死的,所以我想回到过去,给她做一顿美味的蛋皮饺子。” “果然是这样。”这个说法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舒柔蓝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我就知道,一个好端端的小姑娘,不会无缘无故死掉。现在看来,你才是杀死她的罪魁祸首。” 钱文蔻并不反驳,反而坦然承认,“是的,我就是个天打雷劈,五雷轰顶的畜生。这世上最滑稽、最愚蠢、最可笑的悲剧,就是由我一手酿成的。” 舒柔蓝为那死去的小姑娘感到气愤,瞪着眼问,“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血、这么可恶?就算你舍不得浪费食物,舍不得花钱买好吃的东西,也不能不给你外孙女吃饭啊!” 钱文蔻涩笑一声,反问,“你们相信吗,这世上居然有人可以活生生饿死,也不吃近在眼前的食物?” 舒柔蓝问,“什么意思?” 钱文蔻说,“意思是。我没有不给外孙女吃饭。是她自己不吃我做的饭,最后才饿死的。” 关于这个说法,舒柔蓝相当怀疑。她虽然没怎么挨过饿,却也知道人一旦饿了,基本上是什么食物都吃得下的。 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在有饭吃的情况下被饿死! 可是钱文蔻坚持自己的说辞,并且敢对天发誓,她的外孙女真的是自己不吃饭才饿死的。 未明问,“你每天都做些什么饭给你外孙女吃?” 钱文蔻说,“米饭和炝炒白菜。” 未明皱眉问,“没别的了?” 钱文蔻说,“还有盐水坛子里的泡菜。” 未明的脸上写满厌弃与讽刺,“每天都吃这个?” 钱文蔻点头说,“是的,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当年闹饥荒的时候,谁家能吃上米饭和白菜,就已经算是活在天堂里了。” 未明问,“所以你经历过的饥荒,就一定要强加在你外孙女的身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简单的道理,身为人民教师的你会不懂?” 钱文蔻埋下头不说话。她知道,不管怎么说,她的外孙女因她而饿死,都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她可以接受任何人的冷眼与嘲讽。 舒柔蓝问,“钱女士,你现在能做一顿那样的饭招待一下我们吗?” 钱文蔻惊讶问,“你们饿了?” 舒柔蓝摇头说,“我只想知道,你的外孙女为什么吃不下你做的饭。” 钱文蔻迟疑许久,点了头,而后步履蹒跚地走进厨房,独自忙碌起来。 二十分钟后,钱文蔻把饭菜端上了餐桌。 所谓米饭,实际上是一碗夹杂着米虫的劣质稻米煮成的酷似浆糊的东西。说难听一点,若这东西染下色,滴上几滴黄色染料,无人不怀疑它来自厕所。 然后是那炝炒白菜,用油可能就两三滴,炒出来宛如黑漆漆的煤,让人全无食欲。 再然后是盐水坛子里的泡菜,宛如发了霉的酸萝卜与酸豇豆,更是看得人胃里翻滚。 舒柔蓝实在没勇气下筷,便静坐着不动。 未明相对淡定许多,居然面无表情吃下了半碗饭和好几夹白菜与泡菜,这才放下碗筷评价说,“很难吃,比舒柔蓝做的饭还难吃不少。” 舒柔蓝的眼皮一跳,瞧着未明一脸严肃且中肯的样子,顿时气恼起来。 钱文蔻确实不以为意,“我从来没说我做的饭好吃。只要能填饱肚子,好吃难吃又有什么关系?” 舒柔蓝忍不住叹气,“看来你的外孙女活着的每一天都非常痛苦。” 钱文蔻问,“她为什么痛苦?每天能好好念书,回家就有饭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是期待啊。”舒柔蓝发自内心感到悲哀,“人活着,对每天的饭菜毫无期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均是如此,她怎么可能不痛苦?” 钱文蔻反驳,“每天都吃同样的食物,她应该早就习惯了,根本就不可能痛苦。” “你还真是冥顽不灵。”舒柔蓝指责,“既然习惯了,那她为什么吃不下你的饭菜,为什么最终会饿死?” 钱文蔻沉下脸不说话。 舒柔蓝又说,“吃饭本来应该是非常幸福的事情。可是你的外孙女在你这里,从来没机会去体会那种幸福。” 钱文蔻依旧不说话。 舒柔蓝说,“好了。钱女士,我现在已经知道你的外孙女是怎么死的了。现在我想问你,你对你的做法感到懊悔吗?” 钱文蔻说,“如果我知道那丫头那么倔,一定会做些好吃的给她吃。可是事已至此,我不感到后悔,因为我是从饥荒岁月里挨过来的。” 舒柔蓝越发感到气愤,但依旧压着怒气,耐心问,“既然你不后悔,为什么还想回到过去,做蛋皮饺子给她吃?” 钱文蔻思索片刻,解释说,“我是想活着,但是我活不下去了。我的儿女都弃我而去了,镇子里的其他居民也都厌弃我,对我指指点点,连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也都仇视我。你们今天也有看到,那些小孩砸我的窗户,骂我吝啬鬼。 我知道,自己迟早会死,而且死相凄惨,最终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但是没关系,至少我现在还活着。人活着的话,就力所能及地,为自己求一个心安理得,这一点无可厚非。” “所以你完全不认为自己错了?”舒柔蓝慢慢感到头皮发麻,“你去做那一顿蛋皮饺子,也只是想为自己求一个心灵慰藉而已?” 钱文蔻点头说,“是的。外孙女活着的时候没吃到蛋皮饺子,是挺可怜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亲手做给她尝尝。” 舒柔蓝沉默许久,精致的两颊慢慢附着一层冷意,“好的。钱女士,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你现在坚持要去往过去的话,就请尝试着全身心地信任我,我会带你去寻那所谓的心安理得。” 第五章 同门师哥 桦城市区,高耸入云的大厦天台。 可青青从虚空中走来,安静凝视着眼前耗光时间,奄奄一息的委托人,美目里闪过些许忧伤,直至委托人彻底咽气,才沉沉长叹起来。 她是一个性情开朗的美少女,鲜少为别人的事情长吁短叹。只不过近两年她的心性有了些许改变,开始认真品味各个委托人的喜怒哀乐,尝试与其感同身受的同时,她的实力也逐渐有了提升。 现在的她,已经可以熟练地把精神力量与想象力结合,开启属于她自己的绝对领域。换言之,她已是一名实力强大的高阶空虚者,拥有挑战千玄公司碌洲分部各副经理的资格了。 事实上,她近些年在碌洲各地疲于奔命,执行各种委托,为的就是积累时间,提升实力,挑战千玄公司碌洲分部的副经理位置。 现在她已有五成把握击败公司最弱的副经理,进而取代他的位置。 五成几率已是不低,可是她依旧有些不愿冒险,决定抢在公司年度会议之前,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实力,至少将挑战副经理的成功几率提升到八成。 千玄公司的经理无一不是张雪晴那个等级的怪物,而时常辅佐经理的副经理,实力上或许比不上张雪晴,但也绝非软柿子。 可青青想要最大把握击败碌洲分部的一名副经理,实际难度非常高。 尤其是现在,她感觉自己又一次碰到了瓶颈。 虽然她仍在执行各种高难度委托,大量积累时间,可是她的精神力量,以及自身对相对时间的理解,均已停滞,失去了前行的方向。 想到邢杨那张芒寒色正、不吐不茹的俊脸,她由衷惆怅起来。 她那心心念念的邢大帅哥,给她的时间着实不多了。如果她不能抢在公司年度会议前晋升副经理,这辈子大概也就没机会与邢杨走一起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可青青扶起委托人的尸体,凝着愁眉喃喃自语。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继续接委托积累实力啊。”她的身后,一个漫不经心的男声传来。说话的正是她多年的搭档纪焕。 纪焕是个长得非常普通,全身上下都透着慵懒气息的年轻男子。 他做任何事情都无精打采,心不在焉,但是不知为什么,很多时候他看似乱弹琴,却总能阴差阳错地把事情办好。 因而可青青也时常猜不透,这个懒猪是大智若愚,还是天生狗屎运好。 毕竟千玄公司的碌洲分部,随随便便就晋升高阶空虚者的,除了那个让人气得牙痒的徐同君,就只剩这个纪焕了。 当然,纪焕在高阶空虚者中,处于最弱那一梯队,实力上远远不及徐同君那种怪物。 然而高阶空虚者就是高阶空虚者,足可令千玄公司千千万万普通员工惭凫企鹤。 现在纪焕的日子过得非常惬意,每天玩游戏,吃大餐,睡大觉,不用刻意去做任何事情。 若非可青青和纪焕是多年的搭档,有较深的交情。否则他也不会陪她执行这些危险的委托。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现在很迷茫,好像触到了瓶颈,一味地执行委托,对我的提升已经不明显了。”可青青叹着气,反手就把尸体抛了过去。 纪焕接稳尸体,顺手又推回去,打着呵欠说,“既然触到了瓶颈,找不到突破的方向,那就该找个老师好好请教一下。” 可青青把尸体举起来,再次扔向纪焕,“我找谁请教?邢杨吗?我可落不下那个脸!” 纪焕接住尸体,将其负在身后,懒洋洋说,“你不好意思去问邢杨,那就直接问你的领路人啊。再怎么说,那人也算你半个老师。” “你说康逸?”可青青的俏脸上泛起一抹愠色,“那人就是个混蛋,当初若非未明竭力护我,可能我就变成他的小妾了。” 纪焕背着尸体走进楼道,双臂忽而发力,尸体便又倒飞着落到可青青跟前,“你这女人就是麻烦。这不行,那不行的,那你直接向我请教得了。” 可青青再次扶起尸体,问,“你能教我?” 纪焕自信地笑起来,“若论打架,我教不了你什么。但如果是想办法,我倒是挺值得你这蠢女人好好请教的。” 可青青横眉立目,抬手一推,尸体便呼啸掠出,宛如打保龄球一般,将纪焕一同打翻,顺楼道滚落十几级阶梯,撞到楼梯转角的墙壁才停下来。 “我好像太用力了?”见此幕,可青青心下有些愧疚,当即道歉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没防备。” 纪焕一把推开尸体,搓着头顶冒出的包,冷笑说,“你学会使用自己的怒气,或许与人战斗会强很多。” 可青青眼里写满惊愕。 纪焕说,“我怀疑你刚才想杀了我,原因是我叫你蠢女人。” 可青青摇头,“我只是稍微用了一点力,表达自己的不满与抗议而已。” 纪焕说,“事实却是,在怒气的加持下,你把我打翻在了楼梯间里。” “那只是因为你没有防备罢了。”可青青尴尬地笑着。 纪焕皱眉说,“不对。刚才我有防备,但是我依旧低估了尸体撞击过来的力量。” 可青青惊讶问,“我有那么大力吗?” 纪焕说,“可能你自己都没觉察到,当你生气时,你的力量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 可青青立在原地,低眉敛目,仔细思索起来。 纪焕静等许久,见可青青睁眼了,这才背上尸体,建议说,“你好好回想一下自己愤怒时的状态,尝试去控制那种状态。然后我们还有三个月时间,最好抢在年度会议前,找到未明,向他请教一下变强的途径。” 可青青点头表示赞成,“你说得没错。康逸固然不配做我的老师,未明却是我的同门师哥,我去请教他的话,应该不至于徒劳无获。” “但是现在的难题是,我们都不知道未明在哪里。”纪焕慵懒地笑着,再次把尸体当皮球,霍然扔向可青青。 可青青老老实实背着尸体前行,思忖间,恰巧不巧地大范围发起精神搜索。 然后她真就寻到了未明的精神波动。 两人曾共事数年,她早已将他的精神波动铭记于心。因此她现在百分之百肯定,未明就在桦城的某地。 而她掏出手机,搜索桦城地图之后,很快确定未明就在距离市区不过三四十公里的朗云镇。 第六章 外婆与外人 葛恬记得自己是七岁的时候来到外婆家的。在那之前,她一直同爸爸妈妈住在箐县棚户区,一个非常拥挤的小房子里。 爸爸妈妈都没什么本事,靠给人下苦力挣钱,往往付出成倍的汗水,却只能获取极其微薄的收入。 因此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十分拮据,环堵萧然。好在一家人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日子过得也算幸福美满。 葛恬自幼懂事,听爸爸妈妈的话,从不调皮捣蛋,给家里制造麻烦。 如果可以的话,爸爸妈妈也不愿丢下她远赴他乡。 事实却是,他们不得不走,因为在箐县做苦力工,靠那绵薄的工资,只够一家人的生活开支,不足以支撑葛恬正常读书与成长。 于是葛恬在七岁那年,去到了外婆家。 外婆很慈祥,会用带着褶皱,却十分温暖的手抚她的头,并且亲手做蛋皮饺子。 那一天,爸爸妈妈的神色非常低郁,即使眼前摆着一桌他们平日舍不得吃的珍馐,也完全提不起筷子。 外婆把好吃的菜都夹到葛恬的碗里。于是她记住了蛋皮饺子的味道,那带着煎蛋香气,油而不腻,肉质颗粒分明的饺子,足可令她回味数年。 后来爸爸妈妈走了,临走前给外婆留下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和一叠钱。 信纸上写着拜托外婆好好照顾葛恬,而那一叠钱是他们留给葛恬的学费与生活费,并且信纸里明确有写,以后他们还会定期打款给外婆。 外婆起初很生气,认为自己的女儿女婿很不懂事,如果想把葛恬留下,大可以直接说明,不该以留信的方式,强迫她接受。 但是后来她见葛恬的确是既听话又懂事,从不给她添乱,也就不再计较这件事了。 此后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在这偏远的朗云镇扎了根。 在朗云镇生活的前两年,外婆对葛恬不说很好,却也绝对不能说不好。至少别人家孩子有的衣服、书包、玩具,葛恬都是有的。 每天的餐桌上,也并非只有那一个黑乎乎的白菜,有时候会有一小碟炒肉丝或者一碗鸡蛋番茄汤之类的菜色。 只不过那令葛恬回味无穷的蛋皮饺子,始终没有再尝一次的口福。 在破破烂烂的学校里,葛恬的人缘也算是相当不错。因为她的外婆以前是教书育人的人民教师,许多孩子的父母,曾经还是外婆的学生。 同学们都愿意亲近葛恬,与她一起背诗、记公式、奔跑打闹。 这些同学里,有个脸上总是透着病态苍白的男生,是她最好的玩伴。 男生的名字叫丁承望。如他之名,他承载着他们丁家的全部期望,因此他的学习十分用功,许多葛恬没学懂的东西,他都能学懂,并且耐心讲给她听。 当然有时候他也会犯糊涂,许多很简单的问题,脑子里硬是转不过弯,反而要葛恬一遍遍讲解。 从这个层面上讲,两人不像玩伴,更像是互帮互助的学习伙伴。 丁承望的身体很弱,好像出生以来就是如此,经常感冒,脸色总是发白,身子骨显得瘦弱,力气也很小。 于是葛恬和其他同学在学校各处奔跑打闹时,他就站得远远的看着她,从不参与进去。 久而久之,包括葛恬在内的所有同学,都习惯性地把他当作空气。 随着年龄增长,葛恬与生俱来的智慧慢慢开化,变得出奇聪明,老师讲的知识她经常一听就懂,并且举一反三。 她的学习成绩突飞猛进,牢牢占据第一的位置。以前学习比她好的丁承望,慢慢不再具备与她互帮互助,齐头并进的资格。 于是她这个最好的学习伙伴,慢慢淡出了她的视野。两人一连一两个月说不上一句话,也算是常态。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葛恬在和其他同学打闹时,总能看到丁承望的身影。 他站得远远的,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宛若时时刻刻伴着她的守护神。 葛恬九岁那年,外婆家冷清两年之久的大房子里终于有了新的人声。 可惜的是,来的人不是葛恬的爸爸妈妈,而是她应该唤作舅舅、舅妈的两位亲戚。 这两人风尘仆仆,很是疲惫,来到外婆家里,只说了一些简单的问候,连饭都没吃上一口,便各自找了个地方,躺下睡了过去。 葛恬感觉很奇怪,但是眼见着外婆的神色极其凝重,好像心情不太好,也就懂事地不去问。 当天晚上,葛恬本已沉沉睡去,却在某一刻被女人的尖利话音惊醒。 她来到房门前,把房门打开一道小小缝隙,用一只眼看出去,看到外面客厅的灯亮着,有两个人的影子,正快速变换着各种肢体动作,好像很生气。 他们自然是舅舅和舅妈,而且外婆的影子也在,只不过相对安静许多。 他们在吵架,具体争吵着什么,葛恬完全不知道。大概是她被惊醒的时候,他们的争吵已经结束。 现在客厅十分安静,三个人都不说话,葛恬觉察到气氛的沉重,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好久好久之后,舅妈终于说话了。她极力压制着情绪,冷冷说,“妈,你是知道的,我们自己也带着孩子,生活本已不容易,你再要求我们带上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简直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舅妈说的外人是谁?葛恬听着,心头非常疑惑。 外婆说,“不管怎么说,葛恬都是你们的外侄女,是有血缘关系的。况且就算是外人又怎样?外人的话,你们就忍心看着她去死吗?” 葛恬的心头一痛,已知道舅妈说的外人就是自己。 舅舅说,“妈,我们不管她,不是还有你吗?你带着她,她不也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 外婆问,“你们看我现在的样子,还能活几年?我死了以后,葛恬一个人活得下去吗?” 大厅里又是很长一阵沉默。 葛恬暗自捂住嘴,默默流着泪。她现在已不在乎外面三人是否把自己当外人的问题,聪明的她,已经从他们的话中听出了更为沉重的噩耗。 葛恬又不是没有爸爸妈妈,这三人为什么要相互推托谁来养她的问题? 这个世上,不是只有孤儿才需要亲戚或外人领养吗? 所以她的爸爸妈妈现在在哪里? 第七章 孤儿与不变的少年 葛恬没把自己有听到三人的对话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她一直努力表现出坚强与懂事,不问爸爸妈妈在哪里,也不问舅舅、舅妈来这里干什么。 她不敢惹外婆生气,害怕外婆挑明说她的爸妈不会再来了,说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甚至直接把她赶出这个家。 活在别人的屋檐下,她总是小心翼翼,把自己能做的事情,用尽全力做到最好。 无论她心里怎样难过,至少她从不写在脸上,在外婆面前,也一直认真扮演着乖巧听话的好外孙女。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学校里的同学,还是镇子里的其他大人,似乎都知道她的爸爸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开始在她身后指指点点,长吁短叹着,说着悲悯的话语,却丝毫意识不到,这所谓的怜悯,让人作呕。 葛恬好像一夜之间就失去了一切。日日陪伴自己的慈祥外婆,忽然就换了一张脸,变成了外人。曾经一起玩的伙伴们,也都刻意疏远她,悄悄骂她是个扫把星,没人要的野孩子。 她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为此还亲身去寻过证据。 她知道,以往的时候,每过三个月左右,爸爸妈妈都会寄一些钱回来,附带写上一封信。 那些钱当然都进了外婆的腰包,至于那些信,都被外婆放置在卧室的床头柜里。 以前葛恬从未想过要去偷看信里的内容。原因有两个,其一是大人的事情,她不愿过多了解;其二是当时还年幼的她,认识的字不多,读起信来还有不小的障碍。 现在她想确定自己的爸妈到底怎样了,便不得不找机会去查看信的内容,尝试寻找自己需要的答案。 至于阅读障碍的问题,对她而言也不在话下。 她已经九岁半了,读到小学四年级,语文课本上的文字不再逐一标注拼音。这意味着国家教育机构的专家们都已默认,这个年级的孩子已经可以正常阅读许多简单的文章。 外婆每天都会出门散步,独自在曲曲折折的小山坡边徘徊好一阵,而且她的卧室一般也是不上锁的,毕竟屋内也没什么贵重物品。 葛恬抓住这个机会,开始认认真真阅读爸爸妈妈寄回来的信件。 这些信里写的基本上都是简单的问候,然后说一下近况,注明这次又寄了多少钱,没有特别重要的内容。 只不过每封信的最后都有写道“妈,恬恬就麻烦你了”之类的字眼。 信的内容千篇一律,几乎没有一封信写了实际有用的信息。 直到葛恬看到最后一封信,本就有些激动的情绪,终于宛如火山喷发一般爆炸了。 她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浸湿了信纸,凌乱了信上的字迹。 最后一封信是爸爸写的,内容不复杂。大抵是说他们在外地工作出了意外,妈妈受伤太重过世了,而他本人也活不久了。 工厂老板是个无赖,欺负他们外乡人,请黑社会的人对他进行恐吓,只用极小的代价就平息了这一死一残的重大事件。 爸爸把老板给的赔偿金寄了一大半给外婆,剩下的钱用以安葬妈妈,以及不久后也将过世的他自己。 这封信写于半年前,过了这么久,恐怕爸爸也已经过世了。 葛恬本以为爸爸妈妈只是不要自己了,却不敢相信,他们是离开了这个世界,自己真的变成了同学们口中嘲笑的孤儿。 外婆散步回家,看到嚎啕大哭的葛恬,安慰说,“丫头别哭。你爸妈死了,但我还活着,不会让你无家可归。” 葛恬闻言哭得更凶。因为她知道,外婆说这话是言不由衷。外婆以前愿意对自己好,是因为爸妈会定期寄钱过来。 而今爸爸妈妈都过世了,没人再寄钱来了,外婆可不会心甘情愿一直养着她这个累赘,不然也不会请舅舅、舅妈来商量谁领养她的问题。 此后葛恬的性格变得尤为孤僻,沉默寡言,常常是一整天也难得开口说两句话。 在外婆家,以前还偶尔能吃到的炒肉丝和鸡蛋番茄汤都不见了,被烂成一团的浆糊与漆黑的白菜替代。 葛恬知道,外婆没有养育自己的义务,无论饭菜怎样难吃,她都一言不发,只默默吃饭,默默收拾餐桌,随后默默回房睡觉。 在学校里,昔日同她玩得特别好的同学们,都不怎么搭理她了。他们的圈子里,有她没她,区别都不太大。 葛恬本人在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只要认真学习,以后长大了,有本事了,就不怕任何人的冷嘲热讽了。 可是不管她怎样鼓励自己,都无法克服失去父母的恐惧与悲伤。 她的学习成绩开始下滑,起初不是很明显,但是时间一长,她就成了老师最不喜欢的差生。 不知不觉中,她有了一个古怪的习惯,便是静坐着发呆。有的时候她一坐就是近十分钟,任由思绪乱飞,去幻想世间一切的美好。 而当她从幻想中惊醒,再次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霍然发现,曾经那个总是站得远远的,安静看着自己的少年,一如既往伴着自己。 仿佛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变了,唯有那个少年一成不变。 他宛如雕像一般端坐着,目光如炬看着她。以往的时候,他站得很远很远,现在他们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他看着她的同时,她也能一眼看到他。 于是葛恬的心中好像多出了一个支撑,这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漂流的浮木,虽然不至于逃离那冰冷而深邃的汪洋大海,却总归能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 时间仿佛回到他们都还懵懂稚嫩的两年前,葛恬再一次抓起课本,来到了丁承望跟前,与其相对而坐,请教自己在课堂上完全没听懂的知识。 丁承望的脸色总是透着病态的白,宛如永远疾病缠身。但是看着她的到来,他的脸上又莫名泛起了些许血润色彩,整个人也变得精神了不少。 他耐心与她讲解知识,并且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肉包子分一半给她吃。 葛恬很不好意思,为自己以前对他的态度而羞愧。 然而面对肉食的诱惑,她还是没能忍住,甚至忘了女孩子应有的矜持,接过包子就狼吞虎咽,两秒钟将其完全吞进肚里。 吃得太急,她没吃出包子的味道,却敢百分之百肯定,这东西绝对比外婆的浆糊与白菜美味。 第八章 表姐与连衣裙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葛恬与丁承望形影不离,甚至被许多多事的同学调侃为一对小情人。 葛恬的思想中对情情爱爱的概念非常模糊,只知道丁承望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自己与他在一起时会非常安心,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做他永远的朋友。 至于班上这些流言蜚语,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但她没想到,因这些蜚蓬之问,丁承望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单独谈话,后来连他的父母都来了学校。 不管老师还是家长,都极力反对学生早恋。而现在葛恬和丁承望的状态在他们看来,已有早恋的苗头,必须及时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于是丁承望在老师和家长的双重压迫下,不敢再和葛恬走太近,经常连打声招呼都小心翼翼的,大多时候只敢以写小纸条的方式与她聊天。 可是她不喜欢写纸条,即使频频收到丁承望写来的、满是关心话语的小纸条,她也不想写字回应。 时间一长,丁承望的耐心也耗光了。他终于写来宛如决裂的最后一张纸条,内容是:葛恬,既然你讨厌我,我就不打扰你了。 对此葛恬感到绝望,宛如世间的一切恶意都降临在她身上,让她完全孤立,变成与这个人世完全不相干的鬼魅生物。 她再次变得孤僻,好不容易敞开一点的心扉,再次沉沉合上,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打扰自己。 她放任着自己的无限思绪,在想象中的美丽世界里遨游,试图用这种精神麻痹,逃离现实来带的一切痛楚。 只可惜这种麻痹并不能长久,人总归是要面对现实的,毕竟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清醒着的。 葛恬十岁那年的夏天,家里来客人了,是一位身着蓝格子衬衫,头戴鸭舌帽的大姐姐。 据外婆介绍,大姐姐的名字叫皱彤,今年十五岁,在桦城市区读初中三年级,是舅舅、舅妈的亲闺女,也是外婆的孙女,葛恬的表姐。 皱彤长得很漂亮,穿着时髦,身材苗条修长,黑发飘飘,五官标致,皮肤水润,而且很爱笑,笑起来美丽极了。仿佛她生来就活在一个极其欢乐美妙的世界里。 她来外婆家,并非出于孝心来探望与陪伴外婆,而是父母都有工作在身,没时间照顾她,只好拜托外婆照顾她一个暑假。 于是理所当然的,皱彤和葛恬挤在了一个房间里,而且很多时候,葛恬才像抢了人家的房间的人,以致于皱彤可以随便对她发火,甚至扇她巴掌。 关于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葛恬一向是能忍就忍,实在无法忍受了,就找个地方偷偷哭泣去。 她从未想过要报复皱彤,甚至偶有时候,还在心里感激这位表姐。 因为就算是出于怜悯的施舍,皱彤总归是带来了不少不能穿的旧衣服。 葛恬的个子一直在长,经常穿的那两套衣服也就变得越来越小,近来已经有些没办法穿了。 外婆一直没有给她买新衣服的打算,她很快就会面临没衣服穿的窘境。 现在好了,表姐来了,带来了好几套她穿不了的旧衣服。这些衣服葛恬正好能穿,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只不过葛恬的感激在皱彤看来,只是一个茶余饭后的笑话。她觉得葛恬这种只能捡别人穿剩的衣服的小姑娘,本身就是很好的笑料。 她甚至想好了,待到暑假结束,回到桦城市区,一定要和同学们好好讲一下这个丢人的表妹。 这个暑假,葛恬在皱彤身上受了不少气,大部分时间都在挨打挨骂,她从未找外婆告过状,反而在外婆面前夸表姐的各种好。 因此外婆很疼爱皱彤。常摆在餐桌上的浆糊与焦黑白菜,被各种美味的菜色所替代。 这些菜都是外婆做给皱彤吃的。坐在餐桌前,葛恬每次夹菜都极其小心,很多时候只吃一小口就不吃了,等到皱彤吃饱扔筷子后,才敢大口吃饭。 关于这件事,葛恬心里没有半点委屈,反而怀着一颗感恩的心。 她早已吃不下外婆做的浆糊与白菜,每次都只能强忍着剧烈的反胃,强迫自己吃下小半碗,有时候还会因为反胃太过剧烈,吃过不久又去厕所吐掉。 如果皱彤不来,葛恬也不知道自己还吃不吃得下那恐怖的饭菜。 然而外婆做的这些美味,在皱彤眼里也只是勉强能吃的粗茶淡饭。她很挑食,经常批评外婆不会做菜,还说这些饭菜和城里人喂狗的菜差不多。 葛恬听到这话,就会暗自向往城市,希望自己也能像城里人一样,每天都能吃到美味的饭菜,穿上漂亮的衣服。 只可惜她终究没机会去往繁华的城市。 在暑假快结束的前两天,外婆居然要带两姐妹去箐县玩。这事无异于铁树开花,葛恬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箐县也贫穷,但是相比于荒凉的朗云镇,已是天冠地履,不可同日而语。 县城总归算是较小的城市,纵横交错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品,都看得葛恬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在朗云镇生活了太久,她甚至已经忘记,很久以前,自己本就是箐县的居民。 外婆拉着皱彤在还算热闹的街道上走了很久,逛了很多家服装店。 外婆看中了好几件不错的衣服,打算买来送给皱彤,但是皱彤都以那些衣服太土为理由,拒绝了。 实际上,葛恬非常想要那些皱彤觉得很土的衣服,却不敢开口要。 后来皱彤走进一家名牌服装店,指着一条标价七百多块的连衣裙,要求外婆买下来。 在葛恬的认知中,自己和外婆两个人,半年的生活费可能都还不到七百块。 想来不管外婆怎样疼爱皱彤,都舍不得花钱去买这样昂贵的东西。 可是外婆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且当场就掏钱把那条连衣裙买了下来。 连衣裙的用料与设计非常讲究,是通体雪白的棉料,描有细腻的花纹图案,腰部位置缠上细细的柳黄色丝带,裙摆再起轻微的褶皱,宛如连绵起伏的小雪山。 这样一条漂亮的连衣裙穿在皮肤本就白皙的皱彤身上,倒真是珠联璧合,流光溢彩,烨然若神人。 第九章 黑暗中的光 这一天,葛恬在箐县走了逛了很久很久,见到许多新奇好玩的物品,可是一样东西也没买。因为她没钱,外婆也没打算花钱给她买东西。 她很羡慕皱彤,心想着自己以后有本事了,一定要买一条更好看的连衣裙。 三天过后,皱彤走了。外婆一路将她送至汽车站,临行前还不忘塞一个大红包过去。 葛恬安静看着,心下却已有数。 那个红包从厚度上看,里面至少装了一千块。再加上皱彤这一个多月住在这边的消费,以及三天前买的连衣裙,总共花费外婆两千块不止。 葛恬猜测自己在外婆这里住的几年,花的钱还不如皱彤来一个多月花的多。 她能感到委屈与不甘,却不表现在脸上。 因为她很聪明,知道孙女和外孙女是不同的,活人与死人更是天差地别。 皱彤是孙女,葛恬是外孙女。严格意义上讲,皱彤和外婆才是真正的亲人,而葛恬只能算是外人。 更重要的是,葛恬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了,皱彤的父母却还好端端活着。 外婆对皱彤好,皱彤的父母总归有所回报。而她对葛恬好,根本就没有任何利益可言。 或者说,现在葛恬还能住在这个房子里,原因是外婆对她的怜悯。 因而葛恬很知足,不管遭受怎样的委屈与痛苦,都能默不作声承受下来。 暑假结束,新的学期开学了,葛恬的噩梦也就此展开。 皱彤一走,家里的饭菜又变成了浆糊与白菜。这两样东西,时刻挑战着葛恬的胃所能承受的极限。 葛恬每天都用尽全力去吃饭,可是不管她怎样努力,都只能吃下一点,有的时候还要偷偷吐掉不少。 她不敢当着外婆的面呕吐,因为外婆很吝啬,吝啬到这廉价且难吃到极点的食物,也舍不得浪费一丁点。 呕吐本身就是浪费食物的一种表现。 葛恬一直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细胳膊细腿,面黄肌瘦,一脸菜色。 原本在皱彤出现的这个暑假里,葛恬的气色有所恢复,脸上也长出了些许肉。 但是随着皱彤离去,葛恬很快变回了那个弱不禁风的小骨架,每天都与饥饿以及痛苦的胃痉挛做着斗争。 某一天,葛恬终于在课堂上晕倒了。 同学们都很淡漠,只当她上课偷懒,趴桌子上睡觉。 连老师都这样认为,并不搭理她。 只有丁承望察觉到不对,并且顶着恐怖的舆论压力,卖力地将她背到距离学校较近的诊所,给她弄了两支葡萄糖,她才从饥饿的梦魇中苏醒过来。 朗云镇的居民普遍穷,但没有穷到吃不上饭的地步。而葛恬的症状是长期饥饿导致,这让诊所医生很不解,多问了她几句。 葛恬思忖着,将自己的情况稍微说了一些出来。 诊所医生只当听了一个悲伤的小故事,叹息连连,却不给予任何帮助。 丁承望倒是把葛恬所说的话都记在了心里,心疼之余暗暗发誓,要让她每天吃得饱饱的。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葛恬那饥饿而痛苦的日子,有了明显的缓解。 因为丁承望每天都会偷偷塞一点食物给她,有时候是煎饼,有时候的包子,有时候则是他亲手捏的小饭团。 葛恬毫不避讳接受着丁承望的好,从不问他为什么总是盯着自己看,为什么要像亲哥哥一样对她这么好。 她害怕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自己和丁承望那类似朋友,又好像比朋友还要亲密一点的关系会崩塌。会像之前一样,再次变成毫无来往的陌生人。 事实上,葛恬对丁承望是非常有好感的。这种好感很奇特,葛恬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喜欢,也可能是依赖。 总而言之,只要每天能看到丁承望,葛恬的心里就暖暖的,很是心安,不再感到恐惧与迷茫。 或者再说简单一点,而今的丁承望,就是葛恬心中唯一的光。 身陷黑暗中的人,总归是渴望着光明的。而这个时候,一丝微弱的火苗,一线渺小的阳光,在葛恬的眼里,便是最温暖与最耀眼的希望。 可是源自舆论的压力,使得他们不能像其他小孩子一样光明正大走一起。他们经常只能用眼神交流,不能面对面好好聊天,更不可能不经意就触到对方的手。 葛恬有时候会感觉,丁承望的身前垂着一张奇特的帘幕,让他充满了可望不可即的神秘感。 他的脸色为什么总那么苍白?他的家境本不好,为什么每天还能带来这么多食物?他对她,又是怀着怎样的情感?是怜悯吗?是喜欢吗? 这些问题葛恬无法独自想明白,丁承望也从来没有要解释的打算。 于是他在她的眼里,一直保持着那种美妙的神秘感。 两人的这种若即若离的奇特关系,一直持续到六年级下册,两人都快告别小学,升上初中了。 这一天放学后,丁承望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路过葛恬的座位,动作迅速地将巴掌大的煎饼塞进她的抽屉里。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上百遍,早已驾轻就熟,整个过程只需一秒钟就能完成。 饶是如此,仍然被多事的同学发现了。 葛恬与丁承望曾经便有舆论,是在老师与家长的双重施压下,丁承望才迫不得已远离葛恬的。 这件事班上同学都知道。 而今丁承望偷偷给葛恬塞东西,无异于一大新闻,令人精神振奋,仿佛马上就有一场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葛恬的还没来得及吃的煎饼被多事的同学当成“呈堂证供”,递给了老师。 而后老师又请来了丁承望的父亲。 丁父的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是年轻时候做苦力落下的残疾。而今只能在家务农,以此照顾身体不太好的妻子与儿子。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丁家的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丁承望每天带来学校的食物,也是丁父丁母怕他在学校饿肚子,特意省下来给他吃的。 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丁承望会把这来之不易的粮食给葛恬。 丁父为此大发雷霆,可是看到葛恬那面黄肌瘦的可怜模样后,怒气又消散了许多,并没有对丁承望进行严苛的打骂,只说以后不准他再带吃的来学校了。 第十章 约定与天生不足 外婆一般是不怎么搭理葛恬的,顶多是无聊的时候,找她随便闲谈几句,其余时候两人像极了陌生人。 可是丁承望偷偷给她吃的这件事情传到外婆耳里,外婆也是罕见地发了火,对着葛恬又打又骂。 外婆骂她不知廉耻,这才丁点大就一脸贱相,像个狐狸精,去勾引男生。 还骂她不懂对粮食的敬畏,自家有饭有菜不好好吃,去吃人家的东西,不知道别人家的任何一口粮食,都是有代价的。 葛恬不反驳,默默承受外婆的怒火。 待到这件事完全结束,葛恬再次展开与浆糊、白菜的斗争。 这个斗争无论什么时候都给她不可想象的痛苦,但是她不会说出来,只会独自承受。 丁承望在家被爸妈严密监视着,没机会带走食物。因此他心里很愧疚,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看葛恬,只写了一张小纸条道歉。 葛恬是一个非常懂感恩的姑娘,连对她一向轻蔑的表姐,她也常怀感激,更别说自始至终对她好的丁承望了。 葛恬并不怪丁承望,反而为自己害他挨骂的事情由衷道歉,并且希望他不要再写纸条或者用其他途径联系她了。 她害怕他再因自己挨打挨骂。 丁承望并不笨,能理解葛恬的用心良苦。可是要他不再联系她,却是令他心如刀绞。 于是丁承望总在换着法子接近葛恬,然而无一例外,均被她选择性无视。 小学毕业考试很快结束,葛恬迎来漫长暑假的同时,仿佛也迎来了新生。 因为小学升高中之后,她的班级会重新编排,以前那些讨厌的同学,大部分不会再与她坐在同一教室里了。 更重要的是,少了那些人的造谣生事,在初中的校园里,她就可以和丁承望正大光明地走一起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朗云初中的学生并不多,但每个年级都有两到三个班级。 葛恬昔日的小学同学,有一半以上去了其他班,而她最想见到的丁承望,恰巧与她同班。 这对她而言,是天大的好消息。 只要有他在,她的心里就仍有光。她可以忍受人间的一切折磨,循着那一线光明,去追求生命中最美的希望。 这一年,葛恬十二岁,已出落得水灵可人,是一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可惜她营养不良,身材是苗条纤细,脸颊却蜡黄无血色,双眼也是微陷,把她的美丽埋没了大半。 可就算如此,在丁承望眼里,她依旧是最美丽的姑娘。 长久的沉默与压抑,使得丁承望的情绪一直处于一个积蓄状态。 现在终于上了初中,不用再躲避那些讨人厌的同学的目光,他终于可以在众目睽睽下,来到葛恬的同桌位子坐下了。 “葛恬,你真漂亮。” 这是丁承望第一次对葛恬进行评价,而这句话已足以解释他以前的所有举动。 为什么他总是安静看着她?为什么她晕倒时,他会背她去诊所?为什么他心甘情愿把家里辛苦得来的食物给她? 因为她在他的眼里很漂亮。 懵懵懂懂的小男生,为自己认为漂亮的小女生做任何事情,都不足为奇,并且值得鼓励与赞扬。 葛恬第一次知道,原来的异性的赞美竟是如此令人羞涩与难为情。 她红了脸,心脏扑哧扑哧跳个不停,忘了思考,也忘了回答,只知道自己其实是很高兴的。 丁承望就这样静坐着,看了葛恬许久许久。 最后的最后,葛恬仍是一句话没说出来,但是她的表情与羞涩反应也算一种较为明确的回应。 她是不抵触他,甚至十分乐意接受他的。 只不过他们都还小,对交往、谈恋爱这些概念还很陌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所以他们并非确定关系的男女朋友,依旧是那极其亲密的朋友关系。 既然是朋友,在一起的时间总归不少,而且单独相处的机会也是不胜枚举。 那是草长莺飞的三月,两人并排走在绿意盎然,一碧万顷的山峦间。 飞鸟与大雁在他们的头上飞掠,各自寻找着自己的归宿。 蓦然地,葛恬指向天空,“丁承望,以后我们要像这些鸟儿一样,不受任何拘束,自由自在地飞翔,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丁承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轻轻点头。 葛恬又说,“我们要做个约定。约定我们必须一直一直陪着对方,时刻记着对方,然后一起学习,一起挣钱,一起去最美丽的大城市,一起买最漂亮的衣服,一起吃最美味的食物。” 丁承望白生生的脸上闪过一抹犹豫,好半晌没说话。 葛恬问,“你不乐意?” 丁承望微笑说,“我乐意至极。” 葛恬伸出小指头,“我们拉勾。” 丁承望只好顺着答应,“好的,我们拉勾。” 春风拂过,带着空气的湿润与大地的芬芳,将片片飞红带上天空,下起不知名的花雨,仿佛一曲缥缈的童谣,歌唱着某个春天,少年少女有过的约定。 约定对人而言,有时候是用来遵守的,有时候却是用来破坏的。 初中二年级的一天,葛恬如往常一样,兴高采烈来到学校,认认真真看书,开开心心等待丁承望的到来。 可是这天很奇怪,明明上课铃响之前就该出现的丁承望,却没有出现。 葛恬无心学习,一直望着教室门,呆呆地等着,一直等到当天课程结束,丁承望仍没有出现。 她慢慢意识到事态不对,不再顾虑其他,径直冲进班主任老师的办公室,开门见山询问丁承望为什么没来。 班主任老师淡淡说,“丁承望病了,昨天他爸专门打电话找我请了假,可能很长时间不会来上课了。” 葛恬当即追问,“丁承望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为什么忽然就病了?” “你从哪里看出他是好好的了?”班主任感到莫名其妙,“莫非你看不出,他的脸色一直不好,透着挥之不去的病态吗?” 葛恬回忆起丁承望那张苍白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班主任继续说,“那孩子命不好,生来就虚弱,是天生的抵抗力不足。平时看上去只是气色不太好,但真要得病,可就要命了。” 葛恬的心在颤抖,恨不得长出翅膀,一下子飞到丁承望身边去。可是她既没有翅膀,也不知道丁承望现在在哪里。 班主任重重一叹,随后盯着葛恬说,“你这丫头脸色也不好,好像经常营养不良,指不定什么时候也病了。你现在有闲心关心别人,不如先把自己照顾好。” 第十一章 失约与枯萎的花儿 葛恬当然想照顾好自己,毕竟只有她的身体状况好了,才有更多的精力等待丁承望归来。 只可惜在外婆那恐怖饭菜的摧残下,就算是一个铁人,最终也得化成一滩烂泥。 葛恬无数次提醒自己,鼓励自己,不管饭菜怎样难吃,都得咬牙将其吞进肚里。 因为这是她维持生命活动的唯一能量。 可是她的身体对那充满米虫黏成一团的浆糊,以及黑漆漆若煤炭的白菜极其抗拒,其抵触程度已经到了只要看着它们,喉咙里便止不住倒涌酸水的地步。 她强迫着自己,用尽全力压制身体的抗议,将那些难吃且毫无营养的食物奋力嚼碎,狠狠吞下。 于是她的身体依旧可以维持较为正常的活动。 只不过她的身子肉眼可见的,变得越发消瘦了。 她的脸以前只是看上去有些蜡黄,显得营养不良,却并非完全没有血肉。 而今她的双目好像深深陷进了眼眶里,两腮明显凹陷,使得颧骨高高耸起。她的整个头就像披着一层薄薄皮肤的骷髅,看起来极其恐怖。 班上的同学们与老师都慢慢觉察到葛恬的状况不对,瘦得有些令人发指。 可是每当他们带着关心的语气,询问她每天都吃的什么时,她会甜笑着回答,“我吃的是外婆最最拿手的蛋皮饺子。” 老师与同学们将信将疑,葛恬也不向他们求助,慢慢地,班上的所有人都默认葛恬是天生那么瘦的。 只有葛恬自己知道,她的身体已经接近崩溃了。 最直观的证据有两个: 其一是她以前还能感觉到饥饿,哪怕是外婆的饭菜,她也能咬牙吃下一点,可是现在她完全感觉不到饿了,只隐隐觉得,自己的生命力量在以一个不太明显的速度流逝; 其二是她近来总是毫无征兆晕倒,每次晕倒后,就会梦到许许多多的美食,然后她会敞开肚皮吃上很久很久。可是当她惊醒过来,现实中的时间只过了几分钟或十几分钟。 葛恬能感觉到,一个看不见的死神,正提着锋锐镰刀,向她步步逼近,不将她索命便不肯罢休。 甚至在某些时候,连她自己都选择放弃挣扎了,安静倒在皱巴巴的床上,静候死亡的到来。 可是每当她坦然接受死亡,脑海中便会闪过丁承望那张苍白的脸。 她想到了两人的约定。他们约定好要一起去美丽的大城市,一起吃最美味的食物,穿最漂亮的衣服。 这是一个遥远到仿佛穷其一生都不可能完成的梦想,可是葛恬只要一想到,向着那个方向努力的并非自己一人,她就有了些许活下去的勇气。 一个星期,一个月,三个月,直至半年。 葛恬等了丁承望半年,从懵懵懂懂的小姑娘,等成了情窦已然萌芽的豆蔻少女。 她渐渐明白,自己是喜欢着丁承望的。自己无时无刻想要与他在一起的心情,以及每次与他在一起的心安,都是她喜欢他的最好证据。 可是她喜欢的男孩,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这半年时间里,居然连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葛恬不只一次缠着班主任追问,可是班主任只说丁承望的父母给他办了休学手续,不知道他以后还来不来学校复学。 班主任嘴里问不出有用的信息,葛恬便只能鼓起勇气去丁承望家里找人。 可是丁家人全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座空落落的土房子。 附近街坊邻居都说丁家人命苦,老两口劳累的一辈子,好不容易带出一个有出息的娃,可这娃偏偏又是天生的病秧子。 现在他们一家人都去了大城市,不惜一切代价请大医院的专家为丁承望看诊,希望能护他一命。 这是一个非常深沉的噩耗。 葛恬感觉时间在倒流,仿佛回到了自己九岁那年,蹲坐在外婆的卧室里,一封一封翻看爸爸妈妈的信的场景。 爸爸妈妈都死了,那么丁承望呢?他还能活着回来吗?他和她的约定,还作数吗?或者说,他早已失约? 葛恬胡思乱想着,内心的绝望宛如潮水般不断翻涌,湮没她的神志,吞噬着她那本就不再顽强的生命力。 于是她眼里那一抹微弱的光,终于彻底隐于黑暗。 这是一个凋零的季节,一碧万顷的山脉被点点枯黄替代,不知名的花儿不断飘零,化作新的养分,供各类灌乔木汲取。 葛恬望向窗外,不管是远山还是近景,入眼的一切都在枯萎。它们好像化作了一曲悲伤的歌谣,歌唱着世间一切的疼痛与苦难。 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葛恬轻然转身,看向餐桌上黏糊糊的浆糊与黑漆漆的白菜,第一次向外婆提问,“外婆,我们为什么每天只吃这个?” 外婆说,“因为便宜。” 葛恬说,“可是这两样东西太难吃了,根本就没有营养。” 外婆说,“人只要有饭吃,就能活下去。至于这饭好不好吃,并没有太大关系。” 葛恬说,“可是你从不把这些难吃的东西拿给表姐吃。” 外婆不说话了。 葛恬又说,“外婆,我是你闺女的闺女,是有血缘关系的。我总觉得,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应该把我当外人。” 外婆说,“我没把你当外人,不然早就把你赶走了。” 葛恬问,“既然不是外人,为什么表姐有的东西,我都没有?是因为孙女和外孙女不同吗?” 外婆再一次语塞。 葛恬忽而扬眉一笑,“外婆,我想吃蛋皮饺子,你能再做给我吃一次吗?” 外婆的脸沉了下来,厉声呵斥,“就你嘴巴会吃!你知道肉多贵吗!鸡蛋多贵吗!” 葛恬说,“我不知道肉多贵,鸡蛋多贵,却知道连衣裙最贵。” 外婆冷笑,“不管你说什么,想吃蛋皮饺子门都没有。你不想吃饭可以不吃,反正等你饿极了,还是什么都吃得下去。” “可是我吃不下了。”葛恬开心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外婆,我是真的连一口也吃不下了。” 外婆说,“吃不下就滚!” 葛恬说,“好的。” 她仍在笑,可是眼里已有沉沉死气。当人的求生意志崩塌,那么她还能活多久? 葛恬走出房门,顺着曲曲折折的小山坡向上走。 山坡并不陡,葛恬却有些走不动了,索性靠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休息。 她感觉眼皮很沉,想倒下睡一会。 临闭眼前,她有看到落在地上的不知名花朵。 她感觉这些花儿好可怜,到了这个季节就必须枯萎,根本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第十二章 惨绿少年与绝代佳人 可青青处理好委托人的尸体,亲自驾车,一路风驰电掣,在下午六点过抵达朗云镇。 她现在并不知道未明的确切位置,毕竟她在桦城时,用精神搜索捕捉到未明的大概位置后,就再没有寻到过未明的精神波动。 就算是在高阶空虚者的队列中,未明也无疑是处于最强梯队的那一类人。 可青青之前能捕捉到他的位置,纯熟运气。 未明的精神力量何其强大。若他有心隐藏自己的位置,就算可青青把朗云镇掘地三尺,恐怕也是找不到他的。 因此抵达朗云镇后,可青青并不急着找人,而是想就近找个馆子,点一盘蛋皮饺子,吃饱肚子再作打算。 结果朗云镇的偏僻令她极其失望,整个镇子里满打满算,就三家馆子,其中两家还是专门卖早餐的。 而最后一家饭馆子极其狭小,光线黯淡,卫生极其不达标,甚至有肥硕的老鼠从餐桌桌腿旁掠过。 这种地方,别说可青青这种姑娘,就算是生性粗犷的汉子,恐怕也不会轻易涉足。 “既来之则安之,你也别太讲究了。”纪焕非但长得不粗犷,反而有些斯文,只是他做起事情来,不是一般的粗犷。 他也不管餐桌是否干净,打着呵欠就坐到餐桌前,随后身子向前一弯,就趴在餐桌上睡了起来。 可青青脸一黑,想一巴掌把他拍醒,但一想到这混蛋总能有理有据地说一大堆挖苦自己的话,便又忍了下来。 她叫来店老板,点名要吃蛋皮饺子。 朗云镇很穷,年轻的劳动力都已涌向各个大城市,留在镇子里的,大多是老幼病残。 可青青是一个气质非常好的美少女,往这里一坐便光芒四射,显眼至极。 店老板年纪不小,见过不少世面,却也在可青青面前失了神,好半晌才答非所问张嘴说,“好漂亮的姑娘。” 可青青瞪一下眼,再次提醒,“我要吃蛋皮饺子,你这里有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店老板呵呵笑着,“我们这里最不稀罕的就是蛋皮饺子。姑娘想吃,我自然能做,而且保准味道比县城里的大馆子还地道。” 可青青点点头,瞧着四周脏乱的环境,警告说,“别用臭鸡蛋和死猪肉,不然我掀了你的店。” 店老板不以为意地笑道:“姑娘放心,我们做生意只赚本分钱,绝不投机取巧。而且现在这个时代,上好的猪肉与鸡蛋,也不值什么钱,家家户户都吃得起,我没必要在这上面做手脚。” 可青青抿嘴一笑,挥手示意店老板快做菜去,而她自己则闭眼冥想起来。 很多年前,她有幸吃过未明亲手做的蛋皮饺子,那味道让她印象深刻,至今仍有淡淡的回味感。 这次来到桦城,她自然要好好尝下正宗的蛋皮饺子是啥味道。 正当她回想着蛋皮饺子那鲜香蛋皮与颗粒饱满的肉馅口感时,心神蓦然一颤,身后好像有个不得了的家伙突兀出现了。 “上好的猪肉与鸡蛋,并非人人都吃得起。”少年的冰凉语声缓缓绕开,“有个姑娘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能好好吃上一口蛋皮饺子。” 可青青霍然转身,看向店门口,一袭黑衣,手持香烛,脸色白得让人心疼的少年。 少年看上去十四岁左右,身材修长,消瘦,透着一种病态,只不过他的眼神里闪烁着愤世嫉俗的冷毅色彩,使得他的气质尤其迷人。 或者说,这小家伙本就是一位世间少见的惨绿少年。 一瞬间,可青青的心“咚咚”乱颤起来。 她心有所属,当然不会被眼前少年迷住心窍。 她现在心神振奋的原因只有一个,便是她发现眼前的少年是一个精神天赋超强的极品。如果她使用得当,有可能利用这个少年的精神力,助自己突破瓶颈,更上一层楼。 可青青甜笑起来,本不善搔首弄姿的她,偏要摆出一脸媚态,花枝乱颤间来到少年跟前,“好俊朗的小伙,姐姐看着好生喜欢。” 可青青自信自己是老幼通吃的绝代佳人,放眼整个世界,能无视她的人只有三个。 其一是她的同门师哥未明,其二是她追求的对象邢杨,其三便是成天像头猪一样睡着的纪焕。 事实上,她的确很美丽,精致的脸型有着浑然天成的美感,皮肤细腻无垢,五官与发丝也都极其惊艳动人,宛如一株青青可人的新柳。 只可惜成熟女性的美丽,有时候在嫉恶如仇的少年郎面前,宛若粪土。 黑衣少年直接就无视了可青青,径直走向后厨,对着店老板说,“一份蛋皮饺子,打包。” 可青青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调整好心态,再次赔笑着追上少年,殷勤问道:“小帅哥,你叫什么名字,能和姐姐聊会天吗?” 少年冷冷地看她一眼,淡淡说,“不能。” 可青青笑着,心头却已冒了火,暗自捏了捏拳,想把这不识好歹的小屁孩一拳打趴下。 好在她忍住了,仍旧像是黏皮糖一样,不要脸地黏着少年,“小帅哥,要不这样,你说说看你心中的绝望,说不定姐姐能帮到你。” “绝望?”少年的神色一黯,皱眉问,“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很绝望?” “因为姐姐不是一般人,不仅会读心,还会穿梭时空。”可青青甜甜地笑着,眼睛里却已闪烁出贪婪的光,恨不得一口把眼前少年直接吞掉。 少年冷笑,“既然你会读心术,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可青青望着少年,尝试用精神封锁来揣测他的心理活动。 可是这个少年的精神天赋极其强大,居然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直接将可青青的精神力量反弹且击溃了。 幸而可青青临危不乱,既然无法用精神封锁,那就直接靠猜的,装作极为自信,又宛如街边那些算命的骗子,用含混的口吻说,“你在想一个姑娘。而且你现在要打包的蛋皮饺子,就是要带给那个姑娘的。” 少年眼里的冷意慢慢融化,点头说,“算你厉害。你猜对了。” “所以姐姐还是挺有本事的。”可青青保持甜美的笑颜,自我介绍说,“我叫可青青,可爱的可,‘渡头杨柳青青’的青青,你呢?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片刻,小声说,“我叫丁承望。” 第十三章 未送达的曙光 丁承望的命运并不比葛恬好多少。他的家庭也很穷,瓮牖绳枢,牵萝补屋,基本上没享受过世间美味与锦罗绸缎。 但是他的父母很好,比葛恬的外婆好出一百倍。丁父丁母不管怎样艰辛,都坚持把最好的留给丁承望。 因此丁承望从不担心没饭吃,没衣服穿。 可是他毕竟是个天生的病秧子,无论父母对他怎样疼爱,也无法阻止病魔对他的侵蚀。 丁承望在大半年前病倒了,丁父丁母慌了神,找遍了朗云镇的医生,却无人能治好他的病。 于是老两口心一横,收拾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带着他去了桦城。 桦城相比于苳城、堑城、枫城、叶城等等大城市,的确是相当的落后。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也是碌洲的大城市之一,经济与各行各业的发展,也算差强人意。 桦城的医生当然比朗云镇这弹丸之地的小医生厉害。 丁承望的怪病到了专家的手里,很容易就找到了病因与治疗手段。 只不过丁承望是先天肺气不足,而且年幼的时候没有及早求医,导致病疾一直恶化。而今他的病没办法直接根治,需要留院观察与疗养很长一段时间。 这事对丁父丁母而言,既是天大的好消息,同样也是沉重的噩耗。 他们的儿子有救了,然而他们并没有那么多钱用来给儿子看病。 好在丁家并非完全没人。丁父有个一向看不起他的堂哥,这些年一直在桦城做生意,好像也做出了一些起色。 如果有得选,丁父不会向堂哥求助。然而丁承望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他已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拨打堂哥的电话。 他想象中的,堂哥的讥诮声与谩骂声并没有出现。甚至连他绞尽脑汁准备的求人的腹稿,也完全用不上。 他只说了一句,“堂哥,小望病了,需要很多钱。” 堂哥当天天黑以前就赶来了医院,将一张存有三十万的银行卡递到了丁父手里。 丁父丁母为此感激涕零,对着堂哥谢了又谢。 堂哥只淡淡说,“我只是力所能及地帮助自己的亲人而已,你们实在没必要如此卑微。” 此后堂哥经常来医院探望丁承望,两人也非常聊得来,成了非常交心的朋友。 丁承望住院三个月后,身体恢复了不少,可以独立做一些简单的运动了。 于是他抽时间亲笔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葛恬的。他知道,自己不在的日子,葛恬的日子一定是非常难熬。 现在他的病情稳定了,他只想告诉她,他没有失约,等不了多久就会回到她身边。 这封信满载他的心意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么重要的一封信,自己居然所托非人,没能将它送到她的手中。 他拜托送信的人不是信差,而是他的亲生父亲。 丁父在临行前还连连保证,一定把信送到葛恬手中。可是他一出医院,就把信封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虽是粗人,却也知道葛恬是一个可怜的姑娘,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命途多舛,两人才有共情。 这种共情容易转变成其他不可控制的东西,继而间接影响到儿子的学习与未来。 站在丁父的角度,他认为自己没做错。 就如同葛恬外婆站在自己的角度,不认为自己有错一般。 丁父不会知道,那封信是足以支撑葛恬坚强活下去的曙光。他当然意识不到自己是杀人凶手,更不会相信,自己成了伤害儿子最深的人。 人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待问题,总是把别人的思想与情感视若粪土,因此这世上因“好心”酿成的悲剧数不胜数。 丁承望出院那天,正好是他初三学年开学的两星期后。 时令已经入秋,入眼的一切都在缓缓凋零。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也如凋零的花儿,沉睡在了苍凉的坟包下。 当天丁承望在家里大哭大闹,甚至多次对父亲出言不逊,直至怒火攻心,使得好不容易控制下来的病情再次恶化。 丁承望又进了医院。这一次他的眼里没了光,不指望康复,不期待出院,宁愿就在这充满药水气味的病房里永远沉睡。 可是大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很厉害。他们把他照顾的很好,即使他心里不情愿,他的病情仍在逐渐好转。 时间来到十一月,丁承望的身体再次康复,出了院。 他接受了葛恬死亡的事实,不再找父亲吵闹,只想去她的坟前,好好吃顿饭,聊会天。 所以他来到了这家又脏又臭的饭馆,碰到了这个自称姐姐,实际上和神经病没有太大区别的可青青。 听完丁承望的故事,可青青的脸上尽是悲伤与惋惜,轻叹着说,“你们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但是好在你遇到了我,我可以帮你。” 丁承望摇头,“我讲这个故事给你听,只是单纯地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听众。我不指望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当然你也不必觊觎我的任何东西。” 可青青的细长睫毛一颤,敏锐地意识到,丁承望好像洞悉了她的心思,知道她不怀好意。 这时可青青点的蛋皮饺子被店老板呈上餐桌。 蛋皮金黄酥脆,泛着油亮的光,蛋皮的包合位置,隐隐流出肉馅的油脂,散发馋人的香气,刺激着人的食欲。 可青青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一边享受美味,一边诱惑说,“如果我可以带你回到葛恬姑娘还活着的过去,你还这样想吗?” 丁承望的漆黑眸子微微颤动,片刻后轻轻摇头,“不用了。” 可青青张合着满是油污的两唇,惊讶问,“你是不相信我,还是根本就不想再见葛恬?” 丁承望说,“我相信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笃定你拥有非常特殊的力量。我也很想再见葛恬一次,可是生与死的冰冷界限,不是凡人可以打破的。” 这一刻,可青青莫名感觉丁承望高深莫测,自己在他面前反而显得有些幼稚。 她有些恼怒,心想自己堂堂高阶空虚者,在一个普通的小屁孩面前,居然落了下乘,这无疑是奇耻大辱。 于是她眉梢一横,凶巴巴质问,“姐姐好心带你去弥补遗憾,你就一点也不心动吗?” 丁承望摇头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 说话间,店老板已经把丁承望的蛋皮饺子打包好。他付了钱,接过袋子转身就走。 不会再更新了 申请签约的结局和我想的一模一样。虽然我申请时的言辞已经足够卑微,只希望拒签能有个原因而已,但是等了一个星期,只得到一句“很遗憾,您的小说暂未达到签约标准”,没有具体的原因。 哪怕编辑们真的有看我的作品,然后随便敷衍一句“作品类型不好”“结构不好”“人物性格设计不好”“文笔生硬”“故事性不好”等等原因,我都可以欣然接受,然后认认真真把这本书写完。 因为至少我被拒签是有具体原因的。至少我这半年的准备,还不算十足的笑话。 可是一个原因都没有。仿佛从我在本站发表第一个字开始,就已经被贴上了失败的标签。 于是我写的每一个字,以及我这个人,都是最纯粹的笑话。 其实我比较相信,起点比较包容,应该是什么类型的作品都有人看,而且编辑们也应该比较耐心,不会只看第一章,或者只看第一个自然段就对一部作品盖棺定论。 但是我现在对此表示怀疑。 我感觉我这种只懂构思与埋头写作的底层作者,一辈子都没有读者。 不仅我的半年准备是个笑话,连我企图用直发的方式获得回报,更是笑话中的笑话。 当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签约。那时候我的键盘下,十句话至少有五句话是有问题的,连主角名都时常打错,写完就发,连基本的修改都没有,但是签约了; 当初我根本就没写大纲,就想一出是一出,想到什么写什么,强行凑字数,每天敷衍了事,但是签约了。 现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签约。我的键盘下,几乎挑不出病句了,用词也比以前丰富多了,写完会修改第一次,发布前会修改第二次,几乎不会出现错字了,但是签不了约了; 现在我也会写大纲了,故事的背景与发展方向,力量体系,各个势力,各个人物的登场,以及整个故事的主线,都条理清晰地放在我的大纲里,但是签不了约了。 我觉得自己相较于以前,水平要高一点,态度也要端正一点。但讽刺的是,以前轻而易举就签约,现在连签约都是奢望。 我想不明白这其中原因。是我的提升速度太慢,没跟上其他作者们与读者们的提升速度?还是现在这个时代彻底变了? 其实我很早以前,做游戏直播又兼顾写作的时候,就想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如果我直播做好了,就一定有人会看我的小说;如果我的小说出名了,就一定有人会看我的直播。 事实是,不管是直播还是小说,我都没做好,所以两者都无人光顾。 不过当年斗鱼的一个分区,却有效证明了我的猜想。那应该是18年,斗鱼有个主播小说分区,其中不少主播都断断续续发表过一些文章。 那些文章的水平着实不敢恭维,说是记流水账也不为过。但是人家偏偏就有满屏的评论,有数之不尽的打赏。 原因很简单,因为人家直播做得好,粉丝多,文章再烂都有人愿意买单。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斗鱼的这个分区关闭了,不然我可能还会坚持在斗鱼直播很长时间。 言归正传。我知道自己在这里发再多牢骚,也没人会看到,我也就可以毫无保留地倾吐自己对写作的看法了。 以前我一直觉得我的身前横着一扇门,我只有推开那扇门,才算真正跻身作者行业。 于是我日复一日努力着,看典故,背诗词,记成语,也看许多文学大家的名作,从中学习各种写作手法。 我认为自己在努力推那扇大门,并且假以时日一定可以将它推开。 然后我努力学习的同时,慢慢构思自己想写的故事。 大纲写好了,十万字存稿写好了,发表番茄试试,签约了,然后14w字赚了一块七毛钱,还不知道怎么提现。 这不行就17k试试。两本短篇,12w字+14w字,签不了,算了算了,反正也就写了两个月,当赠品搁他网站上就行了。 然后再学习,再构思。又写好大纲了,还用一首平仄严谨的《一剪梅》作小说简介: 杳杳高飞旧画梁。蓝色罗裳,桃色严妆。闻说翻手化龙凰。风里清霜,雨里寒光。 兵败长河最断肠。积雪存粮,余雪穿膛。悠悠谁解半生伤?源界神皇,幻界边墙。 这次我信心满满,势在必得,征战起点。然后石沉大海。 我自己好好看了这本书,嗯,结构是不太好,开篇太臃肿了,签不了也就算了,先放这儿,以后有时间再来写。 失败是成功之母,我认为自己的积累已经足够,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一鼓作气,推开那扇大门。 于是我用了半年时间,去构思未明、方巧、舒柔蓝、徐同君、宗远河、公冶奇等等角色的故事。 我要写一个横跨四百年,数个时代的大阴谋,从往生之战开始,到最终决战结束,作一个完美的闭环。 我用仿古的文笔,写了楔子,又用自己最习惯的文笔,写了12w字存稿。 我深信着,这一次一定能推开那扇大门。 结果就是我现在在这里长篇大论吐苦水。 我想我对网络小说、对写作的误解非常深。我一直认为这个行业虽然竞争激烈,但是只要我肯用心,一定能推开那扇门,占据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现在我明白了,不管我怎样学习,怎样构思,怎样用心去写,都不可能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 因为我不是王勃、骆宾王,我无论怎样学习,都达不到妙笔生花那等瑰丽境界。 既然达不到那个境界,也就不必指望仅靠自己的文字换来成功了。因为单单凭文笔不错这点,根本就无法在网文圈里立足。 我相信,现在写作能成功的那群作者们,除了本身就高的写作水平,还有其他一些技巧。 至于技巧是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楚。 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在发表这本书的时候,花个几千块,请一堆托来刷刷评论与礼物,这本书也会很容易签约。 然后运气再好一点,得到平台给的一点流量,或许就推开那扇门了。 可惜我是一只铁公鸡,坚决不在这个事情上花钱,而且我也确实穷得舍不得去花这个钱。 多年前我第一次写书的时候,刚发第一章,不过几分钟就有人来我的评论区打招呼了。是同平台的其他作者,他们礼貌地问候几句,然后提出互关建议。 我的评论区里几乎都是这种评论。 那时候我就该意识到,网文世界的水不浅。 但我还是傻傻地以为,坚持学习,坚持更新,慢慢积累自己的读者才是正道。 我用了十年时间证明,埋头去写作,是一个读者也积累不了的。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走出写作的第一步,不懂得人情世故,闭目塞听,也不懂得流量的重要性。 恍惚间,我又想起我曾经直播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只会玩游戏,用心去打好每一局对局,然后用低廉的价格去接代练单子。 饶是如此,我也经常接不到单子,只能靠去代练通之类的平台接超廉价的二手单赚钱。 同直播平台的其他阿狸主播,实力未必比我强,打单子的态度未必比我好,但他们偏偏比我混得好,单子接得手软,接了没时间打,还能敷衍号主,偷偷发代练通赚差价。 因为他们懂得打广告,只要打出一局精彩对局,立刻就保存下来,做成录像反复播放。 观众们只能看到他们很厉害的意识与操作。 他们还懂得安抚观众,定时发放一些小红包,或者免费代练的福利,很快就积累起上千人的粉丝群。 我直播三年多,铂金钻石大师号打了不少,比常年黄金白银分段的那些主播含金量总归高一点,但是我一共只有七百多关注,然后建个群也只有不到三十人。 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不知不觉就写这么多了,好像我也差不多词穷了。 到这里就行了。 我已经明白,我的这个状态,是写不了小说的。就算坚持继续写,也会想着反正签不了约,反正赚不了钱,反正没什么人看,下意识敷衍了事,纯粹浪费时间。 所以我不会再更新了,虽然我的存稿还很多,十几万字呢,足够再稳定更新一月有余。 但是没必要了,反正更新到二十万字,再申请签约,他们还是会以一句“您的作品暂未达到签约要求”把我打回来。 之后的三十万字,四十万字,也一定会是同样的答复。 在起点,不是没有埋头写上几百万字也签不了约的作者,我和他们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这些稿子我会好好存着,等我心态缓过来了再继续写,但是不会再在任何平台发表了。 我会把它写完,在未来某天,自己的儿女们长大了,就给他们看看曾经老爸用心写的故事,让他们来评价这故事怎么样。 以上! 感谢每个不经意点开我的作品的朋友。也对或许存在的、对我的作品怀有期待的朋友奉上由衷的歉意。 第十四章 温暖如母亲 1634年8月27日。 时令虽已入秋,却也藏着一个酷热的伏天。因而朗云镇的气候变幻莫测,时而北风习习,时而炎炎永昼。 舒柔蓝来到凝着些许秋霜的槐树下,抬眼望着山坡上,像提线木偶一般,机械而迷茫地彳亍着的葛恬。 她的身形消瘦得宛如只剩皮和骨,踩着摇落的枯叶,行走于簌簌凉风间,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舒柔蓝的心里传来刺痛的同时,也对人心乃至这个世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一个外婆到底要狠心到何种境地,才能将年仅十三岁的小姑娘折磨成如此模样? 最可怕的是,这个外婆丝毫不认为自己错了。甚至于,她觉得自己支付时间回到现在,并非完全出于愧疚与悔恨,反而掺杂不少怜悯与恩赐。 舒柔蓝回头看向钱文蔻,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因为在她的印象中,葛恬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本该健健康康,美丽可人,常伴欢笑的豆蔻少女,怎就成了绝望的行尸走肉? 舒柔蓝不知道是人心在扭曲,还是这个世界本就如此不可理喻。她感到恶心,胃在收缩,想吐到了极点。 “我现在去买鸡蛋和猪肉,你要一起吗?”钱文蔻静站了一小会,随口说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舒柔蓝问,“集市远吗?” 钱文蔻摇头说,“朗云镇根本就没有正规的集市,好在卖猪肉和鸡蛋铺子还是有的,距离我这里不到一公里。” 舒柔蓝沉吟着说,“你指个方向,我去买。然后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别乱走,等我回来!” “什么意思?”钱文蔻的眼里闪过惊愕。 舒柔蓝讥诮地笑起来,“我怕你舍不得花钱,买些劣质的鸡蛋和肉。现在你就留在这里,多看你的外孙女几眼,好好反省一下。” 钱文蔻问,“我有什么好反省的?死亡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反倒是她,就这样撒手人寰,抛下我这空巢老人不管,这才是罪过。” 舒柔蓝冷笑一声,却不说话。 片刻过去,钱文蔻指了店铺的方向,舒柔蓝便愤然而去。 因为店铺不是太远,舒柔蓝并不担心自己和钱文蔻的时间结拆分。 这会她独自一人走着,心绪翻涌,眼睛随之发热,慢慢就湿了。 她有看到葛恬那双无辜且空洞的眼睛,那是被生活摧残到毫无期待与念想的眼神。 只有彻底绝望的人,才会如此麻木。 看着这样的女孩,舒柔蓝一个外人尚且心如刀绞。却不知,钱文蔻的内心里,究竟住着一个怎样可怕的魔鬼,方才可以做到铁石心肠。 来到店铺,舒柔蓝并非只买猪肉和鸡蛋,顺带多看了几家店,买了一只鸡,一条草鱼,数个土豆,一袋豆芽,以及花椒、辣椒等等调料。 朗云镇的人口几乎由老幼群体组成,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出现在这里,往往引人注目。 于是有店老板问,“姑娘,你是哪家的女子?今天专门回来探望老人吗?” 舒柔蓝略一思索,随口撒谎,“我是钱文蔻的一个亲戚,路过桦城,顺路过来看看。” 店老板闻言轻叹着说,“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你和那姓钱的不是特别亲,就别花费时间精力去看她了。” “这话怎么说?”舒柔蓝顺着问。 店老板说,“姓钱的以前还是一个教书育人老师,本质上却比我们这些贩夫走卒还要差劲。她不是有个外孙女吗?小姑娘的父母在外打工出了意外,双双离世了。她成了姑娘唯一的依靠。 她们一老一小本该相依为命,可是这个吝啬鬼,拿着小姑娘父母寄回来的血汗钱,非但不好好照顾人家,还整日清汤寡水地虐待人家。这都好几年过去了,姑娘没穿过新衣服,也没吃过几顿正常的饭,现在瘦得吓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活生生饿死了。” 舒柔蓝问,“你怎么知道的?” 店老板冷笑说,“这事镇上大部分人都知道,可能只有那姓钱的自己不知道。” 舒柔蓝问,“那你觉得那姑娘可怜吗?” 店老板毫不犹豫点头,“可怜极了。” 舒柔蓝问,“你给过她帮助吗?” 店老板迟疑,好半晌说不出话。 舒柔蓝淡淡说,“你瞧不起钱文蔻,也觉得小姑娘可怜。可是你既无法惩治钱文蔻,又不愿给予小姑娘半点帮助。所以你在我面前说这些,是想证明你比钱文蔻更高明、更伟大吗?” 说着悲天悯人的话,却从不对受苦受难者施以援手的人,又何尝不是虚伪狡诈之徒呢? 舒柔蓝回到秋霜点点的槐树下,这时钱文蔻与葛恬就并排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 两人都很沉默,没有半点交流,好像只是彼此的身体相互依靠着,而各自的精神与灵魂早已背道而驰。 舒柔蓝走上前,微笑着打招呼说,“葛恬你好。” 葛恬麻木地抬头,望着舒柔蓝的温婉笑脸,艰涩而礼貌地回答,“阿姨你好。你怎么认识我?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虽然在说话,但是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在经年累月的折磨下,早就丢失了属于人的情感。 舒柔蓝心疼地抚了抚葛恬的脸,含笑说,“我叫舒柔蓝,是你外婆的——呃……朋友,你可以叫我舒阿姨。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吃一顿丰盛的晚餐。” 感受着舒柔蓝手心传来的温度,葛恬看向她带来的丰富食材,黯淡而空洞的眸子里有了些许光亮,“这些东西都是请我吃的吗?” 舒柔蓝温柔点头,“是的。我会把它们做成最美味的食物,让你开开心心吃个够。” 葛恬的眼睛越来越亮,蜡黄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却还不忘自语般地问上一句,“我是在做梦吗?” 舒柔蓝保持温柔的笑颜,“你没做梦,不信你掐一下自己,看看会不会忽然醒来。” “不用了。能见到舒阿姨,就算是做梦,我也心满意足了。”葛恬开心地笑着,忽然抬手去抓舒柔蓝的手。 舒柔蓝有些吃惊,却不躲闪,握着葛恬微凉的手,温柔地问,“为什么?” “舒阿姨,你的手非常非常温暖。”葛恬笑着,不假思索回答,“像我的母亲一样。” 第十五章 爱与忏悔 日落月升,暮色降临,贫穷的镇子亮起点点灯光。 葛恬倚在窗前,望着外边世界里的星光,月光,灯光,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也有了漂亮的光。 她想了许多事情,悲伤的,痛苦的,甜蜜的,绝望的。这些记忆画面在她脑海里页页翻阅,但又全都被她置之脑后。 她现在很幸福,因为她终于对生活有了期待。 近在眼前的、即将被舒柔蓝与外婆呈上餐桌的这顿晚餐,就是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期待。 因此她不再绝望,甚至已经暗暗做好对未来的规划。她要等,等丁承望归来,等两人学业有成,风举云摇,大展宏图,吃最美味的食物,穿最漂亮的衣服。 人活在这个世上,果然是需要期待的。 葛恬的求生意志,只需一顿寻常人家都吃得起的便饭,便能如星火燎原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可惜这个道理,钱文蔻以前不懂,现在也不懂。 出于怜悯与恩赐,以及自己所求的心安理得,钱文蔻在厨房里忙碌着,认真烹饪着那道几乎被她遗忘的蛋皮饺子。 她的做菜手法非常不错,不管是制作馅料的配比细节,还是煎蛋皮时的控火控油,均是毫无挑剔。 舒柔蓝甚至觉得钱文蔻的厨艺不下于未明。 只可惜她亲手把这一身本事埋没了,用那可怕的浆糊与白菜折磨着葛恬的同时,也折磨着她自己。 钱文蔻忙着准备蛋皮饺子这会,舒柔蓝也在忙碌。 她把草鱼开膛破肚,去掉鱼鳞,用葱姜料酒腌制去腥,又将鸡肉与土豆切好备用,准备做水煮鱼与土豆烧鸡两个菜。 厨房很小,两人一起忙活,显得相当拥挤。 不过两人都经常出入厨房,彼此间居然存在一丝很好的默契,在丝毫不打扰到对方的前提下,还能将这只有两个火灶的灶台最大效率利用起来。 不到一小时时间,两人各自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呈上餐桌。 闻着诱人的菜香气,葛恬的眼里闪着明亮的小星星,不断吞着口水,却忍着强大的食欲不去动筷。 即使吃了好几年的浆糊白菜,面对这样一桌美味的极致诱惑,她也记得基本的餐桌礼仪。 在人没到齐之前,不动筷子。 看着这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孩子,舒柔蓝眼睛再次发热,连忙坐下,把金黄的蛋皮饺子和最大的鸡腿夹她碗里,“丫头,快吃,你不用等我们,这些菜都是给你准备的。” 于是葛恬大口吃起菜来,不过片刻便风卷残云般吃掉碗里的饺子和鸡腿。 舒柔蓝抽出卫生纸,擦拭葛恬脸上沾染的油脂,微笑着说,“不着急,慢慢吃,这一桌菜都是你的。” 说话间她又给葛恬夹了鱼肉与土豆。 葛恬吃着菜,嘴里的美味与胃里的充实,使得她泪流满面,一时激动,竟放声大哭了起来。 舒柔蓝赶紧擦拭她的眼泪,安慰说,“丫头不哭,你想吃什么都对阿姨说,阿姨以后——” 她的语声戛然而止。在这个单纯的小姑娘面前,她实在不忍心撒谎。 她知道葛恬已经没有以后了。这餐饭过后,她将回归两月后的时间线,而葛恬也将回到冰冷的坟包里。 葛恬擦着眼泪,望向厨房,鼻音沉重地唤着,“外婆,快点来吃饭了。” 钱文蔻从厨房里端来一锅浆糊,又从盐水坛子里抓出发霉的酸萝卜,淡淡说,“我吃这个就好。” “为什么?明明有好吃的,非得去吃那些既难吃又恶心的东西?”葛恬红着眼问。 这话是葛恬问的,但舒柔蓝心里也有这样的疑问。 以前钱文蔻舍不得花钱,是怕自己老了,孤苦无依,没钱生存,尚且可以理解。 如今她进行时间回溯,几乎用光自己的全部寿命,和葛恬一样,再无未来可言。 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有什么理由去吃那浆糊与酸萝卜? 莫非她还想把钱带去死者世界不成? 钱文蔻淡淡解释说,“我也不喜欢吃浆糊,但是我的牙齿不好,只能把米饭煮成浆糊状才吃得下。” 原来是这么个原因,她才一直把好端端的大米煮成那恶心的浆糊形状。 可是人老了,牙齿松动了,掉了,去找牙医换个假牙不就行了? 钱文蔻能这么多年不提这事,默默吃着浆糊,却不知该夸她意志坚定,还是嘲笑她一毛不拔。 葛恬用筷子在几个菜盘里戳来戳去,最后找到鱼身上最软糯的月牙肉,夹到钱文蔻碗里,“外婆,这块肉很嫩,就算牙不好也能吃。” 钱文蔻望着葛恬认真的模样,心头传来隐隐的刺痛,脸上却毫无表情,“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人在长期饥饿的情况下,其实是一次性吃不了太多食物的,而且强行吃太多,反而有可能危及性命。 这个规则好像不适用于葛恬。或许原因是别人的长期饥饿只是一两个月,而她的长期饥饿却是数年。 她那小小的肚子,本不应该装下太多食物。 事实却是,她把舒柔蓝做的土豆烧鸡和水煮鱼吃了至少一半,又把钱文蔻包的一盘蛋皮饺子全都吃光,才满足地放下筷子。 “舒阿姨,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葛恬抚着肚皮,忽然问出这个奇怪问题。 舒柔蓝微笑摇头,“我单身。” 葛恬开眉一笑,“以后谁做了你的小孩,肯定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因为你一定会成为这世上最温柔的母亲。” 舒柔蓝怔了一下,一时啼笑皆非,“谢谢。” 葛恬忽而看向钱文蔻,在后者完全没有意料的情况下,忽然跃起,一把将她抱住,“外婆,谢谢你的蛋皮饺子,我最爱你了。” 钱文蔻的浑浊双瞳剧烈颤抖起来。 为什么饱受折磨的葛恬可以这么轻易、这么纯真地说出“爱”这个字? 莫非她不知道,一直让她活得如此痛苦的罪魁祸首,正是钱文蔻? 或者说,一盘美味的蛋皮饺子,在她的眼里,象征着不可比拟的幸福,可以抵消她所承受的一切苦难? 舒柔蓝别过头,掩住脸,潸然泪下。 她在想,如果葛恬与钱文蔻还有以后,她们一定可以活得很好。只可惜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词汇就是如果。 钱文蔻也在这时泪湿了双眼。她活了六十多年,除了过世多年的老伴,葛恬是唯一一个说爱她的人。 她开始正视以往的自己,承认自己犯下的罪孽,并且由衷忏悔,希望自己获罪的灵魂能得到神只的宽恕。 第十六章 账本与精神烙印 时间再回到11月13日的黄昏时分,不管是舒柔蓝还是钱文蔻,神情都极其凝重悲哀。 舒柔蓝有些累了,这次回溯和上次一样,虽然未明就在这里,她却没有借助他的任何力量。 因而她的精神消耗不少,但是相对的,她的实力也有了较为直观的增长。 只不过现在的她,依旧是实力最低下的低阶空虚者。 这会舒柔蓝坐椅子上闭眼休整,未明却莫名抓住她的手,仔仔细细观察她的手心手背。 舒柔蓝回想起两月前的苳城之旅,他当时也有过这种奇怪举动,忍不住问,“未明,你在看什么?” 未明的眉头微微皱紧,尝试用精神力量检查她的整只手臂,片刻后松开舒柔蓝的手,摇头说,“没什么,可能是我多虑了。” 见未明不打算解释,舒柔蓝也就不再多问。 经历过时间回溯,钱文蔻本就不多的寿命再次大打折扣。现在的她和不久前的司夏荷一样,时日已然不多,可能是明天,也可能就在今晚,她将寿终正寝。 可是她还没有衰老到完全无法活动的地步。她喘着气,拖着沉重的身子,慢慢走回卧室,打开破破烂烂的衣柜,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没多久,她从衣柜的最深处抓出一个老旧的本子。这是一个账本,似乎记录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账目。 她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收支数据,其中居然写着极其显眼的两个项目,赫然是葛恬的学费与嫁妆。 这一幕不仅惊到了舒柔蓝,连向来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未明,也有了微妙的表情变化。 难怪钱文蔻死鸭子嘴硬,哪怕面对葛恬饿死的事实,也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 原来她并非心狠手辣之人,不然她不会特意寻来儿子儿媳,商量收养葛恬的事情。 这些年里,她一直省吃俭用,不舍得换牙,不舍得吃肉,最终目的居然是为葛恬存钱。 她自知活不到葛恬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的那一天,只希望自己过世之后,这个懂事的外孙女能够自立自强,独自活下去。 所以她一直扮演着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用极致的节俭,为葛恬储存财富的同时,也逐渐将葛恬的生命透支,直至湮灭。 舒柔蓝再次默然落泪,为这个讽刺的故事而感到极致的悲哀。 钱文蔻也哭了,泪如雨下。 她翻看着账本,抽出夹在账本里的银行卡,转身递到舒柔蓝的手里,“这是我一辈子的积蓄,现在已经没用了,就送给你吧。” 舒柔蓝拒绝接受,“钱女士,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是你给葛恬存的钱,我不能要。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拿到葛恬的坟前烧掉吧。” 虽然谢绝了这笔钱,但舒柔蓝依旧拿过账本翻看了一下。 她惊讶发现,葛恬的父母前几年打给钱文蔻的钱,超过五万块。而且钱文蔻每月也有三千多的固定退休工资,这些年也存了十几万。 这两笔钱加起来接近二十万,可是葛恬在她家的六年多时间,包括学费在内,一共支出只有不到八千块。 舒柔蓝忍不住叹气,“钱女士,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可以好好忏悔。” 钱文蔻流着泪,重重点头。 夜幕降临,皎洁与月与明灭的星高悬天宇,洒下冰凉的光华,化作凛冽北风里的寒霜。 小山坡上,高高堆起的坟包,仿佛被星月光华冻结,显得触目而凄凉。 钱文蔻跪坐在坟前,焚烧着香烛与冥纸,以及账本与银行储蓄卡。 火光映着她的脸,神情悲恸,百身何赎。 她的眼泪已经哭干,宛如遍布条条沟壑的脸上有了沉沉死气。 当坟前的最后一缕火光熄灭,钱文蔻那宛如风前残烛的生命力也随之溃散。 她死在了外孙女的坟前。 舒柔蓝眼里泛着悲伤,偏头看向未明,“我们能好好安葬她吗?就埋在葛恬的旁边。” 未明沉默。 舒柔蓝上前,想打理钱文蔻的遗体,让她显得稍微体面一点。 “别动。”未明忽然出声,一把将舒柔蓝拉开,随后转身看向山坡的另一边。 有人绕过钱文蔻的房子,来到这个小山坡前。 那是一个相貌端庄俊逸,但是脸色微微发白的十三四岁少年。 少年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个还是未明的熟人。 “师哥,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 丁承望本就不搭理可青青,但她依旧厚着脸皮跟了过来,结果就这样误打误撞地找到了未明。 她现在很开心,语声欢愉,步伐轻快地向未明跑来。 未明皱着眉,大手向前一张,便有无形的屏障,将可青青阻隔在半米开外,“有什么事情,待会再说。” 可青青眨巴着大眼,通过未明的神色,意识到事态不对,当即安静下来。 未明看向陌生少年,眼里罕见地浮出凝重,“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丁承望淡淡回答,“我叫丁承望,来这里看望葛恬。” 这个回答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在未明眼里,他是答非所问。 未明要问的根本不是这个,再次冷声质问,“你背后的人是谁?” 丁承望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脸慵懒的纪焕,摇头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这个回答同样无懈可击,只不过未明并非在问这个。 丁承望向前走着,与未明错身而过,来到葛恬的坟前,抬手推倒钱文蔻的尸体,然后插好香烛,点燃火焰,盘腿坐下。 他解开手中袋子,把蛋皮饺子放置在燃烧的香烛前,抿嘴微笑,“葛恬,我来看你了。” 未明安静地看着丁承望,脑中思绪却已飞速跳转,一瞬间想到许多东西。 未明比可青青强出不止一个等级。连可青青都能察觉到丁承望的不凡,未明当然也能看出不小玄机。 可青青只知道丁承望的精神天赋很强,是一个难得的天才。 未明却在他身上瞧出了更深远也更隐晦的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可怕的烙印,那个烙印附着在丁承望精神层面,化作一个极其危险且不可控制的定时炸弹。 这个炸弹一旦引爆,丁承望自然难逃一死,而他周围的众人,也必将遭受波及,池鱼堂燕。 最重要的是,这个炸弹连未明都感到棘手,无法保证全身而退。 第十七章 护法与威胁 丁承望坐在坟前,神情低郁地诉说着自己与葛恬的过往。 那是一个非常酸涩与疼痛的初恋故事。 这个故事让舒柔蓝、可青青感慨万端,连向来懒散的纪焕也有认真听这故事。 唯独未明的神色越发凝重,额上与手心均有冷汗泌出。 他能感觉到,那个精神烙印逐渐活跃起来了,宛如在倒计时一般,可能下一刻便将湮灭在场所有人。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他大可抽身而退。 未明一心想走,这个世上几乎没人可以将他拦下,哪怕是千玄公司碌洲分部的剑星河总监也不行。 可惜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原本只保护舒柔蓝一人,他还有六七成把握,而今又多出一个可青青,令他无可奈何,想不出万全之法。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未明额上的冷汗也越来越多。 直到这时候,洞察力稍微敏锐一点的纪焕才意识到问题严重。 他也不知道未明在担心什么。但是他很聪明,知道连未明这个等级的强者都忌惮的东西,绝对不是他和可青青这种要上不下的空虚者能够应付的。 于是他暗自行动起来,用极其隐晦的精神波动向可青青传递信息,“我们现在就走,别给你师哥添乱。” 可青青跟了丁承望一路,就是贪图他那惊人的精神天赋,当然不肯轻易离开,“干吗用精神传话?生怕我师哥发现不了?而且我们为什么要走?我还没把这小子骗到手呢!” 纪焕暗骂可青青就是个蠢货,却也耐心解释,“未明一身都是冷汗,你仔细想想,这世上有几个人能让他严肃到如此程度?” 于是可青青看了未明一眼,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利用精神传话问,“师哥,你怎么会流这么多汗?是发生什么了吗?” 未明的表情一沉,收到这条信息的同时,他便知道今天这场恶战在所难免。 他没回答可青青的问题,然后几人交织的精神网络中,忽然有新的精神力量闯入,化作一条简单的信息,“你师哥担心的是我。” 这一刻,不管是可青青还是纪焕,均面色潮红,如遭重击,俯下身大口喘息起来。 他们可都是高阶空虚者,虽然算不上顶尖强者,但也足以独当一面。可是这个突兀闯入的精神力量极强,在传递信息的同时,便也给予两人精神重击,使他们受了不轻的创伤。 这时未明不再沉默,抬眼望着漆黑的夜幕,冷冷说道:“阁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匿尾?” 虚空中传来低沉的男声,“若非偶遇鼎鼎大名的高阶空虚者未明,我也不会谨慎至此。” 未明问,“所以你不打算现身?流浪者集团,四大护法之一的炎护法丁厚仁。” 虚空中久久无声。 某一刻,空间破碎,一个西装革履,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阔步而来,与未明正面相对。 这人正是丁厚仁。他凝视未明,直言询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未明淡淡解释,“你不该对可青青他们出手。虽然你极力掩藏,但是无法完全掩去你的精神里蕴藉的恐怖热力。” 丁厚仁看向仍在大口喘气的可青青与纪焕,忍不住轻笑,“我只想给你个下马威,不承想反而暴露了自己身份。” 未明问,“这个少年的精神天赋很强,成长空间非常大,假以时日比肩你我也未尝不可。可是你为什么要对他施加精神烙印?” 丁厚仁冷笑,“这是我们丁家的事情,你无权过问。” 未明沉默片刻,冷声问,“我不过问你和这少年的事情,但是相对的,我想知道,现在我可以带他们走了吗?” 丁厚仁轻叹着摇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离去。毕竟前不久艾阳也不敢拿你怎样,我就算放你走,也没人能指责我。 只可惜,你不该道破我的身份。现在你已知道我在密谋某事,回去后必然会如实告知剑星河,进而间接干扰到我们集团的大事。” 未明问,“所以我只有打败你,才能离开这里?” 丁厚仁望着坟前的丁承望,轻轻摇头,“未明,是你的话,应该能判断出,现在的我,已立于不败之地。” 未明点头,“是的。” 丁厚仁问,“艾阳有找过你。现在我的态度和他一样,希望你能加入我们集团。” 未明说,“艾阳并没有强迫我加入。” 丁厚仁大笑,“艾阳是不弱,可是他又不傻。当时他可是同时面对着你和张雪晴两个人,你们没扒他层皮就不错了,他有什么资格强迫你?” 这话的言外之意非常简单。当时艾阳没资格强迫未明,现在的丁厚仁却已具备这个资格。 未明淡淡说,“你应该知道,千玄公司的每一个员工,都与公司签订了精神契约。就算是我,也无法单方面宣布脱离公司。” 丁厚仁笑着说,“这个我当然知道,但是我敢请你加入集团,自然有办法帮你无代价撕毁精神契约。” 未明沉默。 丁厚仁继续说,“如果我没猜错,你现在肯与我谈判,根本原因还是太过在意你身边这位美女。似乎你们公司内部,很早就有传言说,未明喜欢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姑娘。依我看来,这传言的确有些依据,并非空穴来风。” 他看着舒柔蓝,舒柔蓝的心里泛起深深的苦涩。 她不知道这个丁厚仁是谁,却知道这人很强,让未明尤为忌惮。 上次未明与徐同君会晤也是这样,她总会莫名其妙变成未明的弱点,让对手放肆与要挟。 “我得尽快变强,不能老拖未明的后腿。”舒柔蓝暗暗咬牙,再一次坚定变强的决心。 未明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只淡淡问,“你在拿舒柔蓝威胁我?” 丁厚仁也不拐弯抹角,直言说,“事实的确如此。你若想走,早已离去。可是你没走,因为你没信心带走这个小姑娘。何况与你精神传话那小姑娘,一口一个师哥地叫你,想必你也不忍心弃她而去。 所以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加入我们集团,成为我的伙伴;要么就不顾她们的死活,强行逃离这里。” 未明问,“如果我不选这两个呢?” 丁厚仁冷笑说,“那么你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第十八章 各自的算计 幽冷月光下,未明的眼里闪过冰冷的肃杀。 在丁厚仁话落的同时,未明已抢先出手。以手作剑,霍然竖劈丁厚仁面门的同时,一掌将舒柔蓝推向可青青,“替我照顾好她。” 丁厚仁贵为流浪者集团四大护法之一,在集团内部享有无上的尊敬。从来没人对他出言不逊,更没人敢对他大打出手。 未明的举动大大超出丁厚仁的预期。他很强,比张雪晴更强,比之徐同君也不遑多让。 可是他吃了大意的亏。在未明的无坚不摧的剑气下,即使是他那仿佛可以焚毁一切的恐怖热力,也被生生劈开。 丁厚仁险险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但受了伤,剑气竖直划破他的装束,划伤他的胸膛,此刻正汨汨涌出鲜血。 “你疯了?”丁厚仁的眼中闪过凶光,大手一张,一道肉眼可见的璀璨火浪,陡然卷向未明。 他深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现在的局面是,他不仅拥有不弱于未明的实力,还携有丁承望这个威慑武器,不管怎么想,未明这等理智之人,都不可能对他出手。 可是未明偏偏出其不意,给了他一个狠狠的教训。 火浪席卷,将清寒的山坡点亮,宛如所有一切都燃烧起来,意欲烧毁未明以及他在意的所有人。 可是这火焰在未明眼里华而不实,滔天剑气呼啸,交织着化作坚不可摧的强大剑阵,将耀眼火浪阻挡在外。 这一刻,未明已然开启绝对领域,试图将丁厚仁笼罩在内。 可是丁厚仁也不简单,深知高阶空虚者的战斗,拼的就是精神力与时间的消耗。 不管谁陷入对方的绝对领域,都将处于一个精神遭受压制的被动的局面。 因而他也毫不犹豫开启绝对领域。 这一刻,丁承望与舒柔蓝的时间都已静止。 两大绝对领域的碰撞下,连身为高阶空虚者的可青青与纪焕都已行动受阻,感到无穷压力。 层层火浪与滔滔剑阵将山坡撕裂成两半。 强大的力量相互肆虐着,撕咬着,宛如两头饿狼,恨不得将对方生生吞噬。 空间在嘶鸣,肉眼可见地产生扭曲,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然而被绝对领域笼罩的大地不受任何损伤,山坡上的一草一木,均安然无事。 这就是真正的高阶空虚者之间的战斗,可青青与纪焕都深刻体会到,那令人绝望的实力差距。 甚至于,他们都觉得,自己这高阶空虚者的称号,从一开始就是笑话。 因为他们身处在这样的战场,连自保都需拼尽全力。 未明与丁厚仁的绝对领域不断碰撞着,而这两人也各自有了行动。 他们都清楚,这样的碰撞只能起到一个简单的试探作用。如果无法笼罩对方,持续释放绝对领域也只是平白消耗时间与精神力而已。 因此他们都很默契,均在缓缓收缩绝对领域的范围,使其将自身包裹,化作严实的领域护盾。 既然无法用绝对领域抢得先机,那么就以此保护自己,不陷入对方的绝对领域。 当两人的领域极限收缩,舒柔蓝与丁承望的时间恢复流动。他们也得以亲眼观摩这一场惊世大战。 这时未明与丁厚仁已展开惊人的攻防战。 未明的每一击打出,均能带起恐怖的剑气,近乎切碎虚空。 而丁厚仁的反击同样猛烈,一举一动均伴随滔天火焰,其热力之恐怖,仿佛连虚空也将焚烧殆尽。 两人的身影在虚空中飞速交错,一会拉开距离,远程比拼,一会又陡然逼近,激烈肉搏。 短短数秒钟内,两人便已交手数十次,而且每次交手都暗含各种微妙玄机。 而今两人依旧势均力敌,不管是谁,都无法取得决定性的优势。 然而未明毕竟先发制人,给了丁厚仁不轻的创伤。 现在丁厚仁还能心无旁骛的战斗,只因为剑伤造成的失血还未起作用。待到丁厚仁失血足够多,自然会露出破绽,继而一败涂地。 这一点未明有考虑进去,并且一直在伺机发动致命一击。 丁厚仁当然也不会忽视胸口的创伤。 他一直在想办法治愈自己的伤势,可是未明的剑气居然带着不弱的侵蚀力量。 即使丁厚仁分出不少精神力量来治愈创伤,竟在短时间内不见成效。 丁厚仁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了未明,再这样久战下去,必败无疑。 可是他有的后手实在太多。 即使无法正面战胜未明,他也有其他办法逼迫未明就范。 而他现在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找机会把舒柔蓝抓来充当人质,以此确保自己的必胜局面。 这个机会居然很容易就来了。 未明与丁厚仁在虚空中飞速碰撞,各自出了一招,随后错身而过。 丁厚仁直接就到了舒柔蓝的身后。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便舒柔蓝有可青青与纪焕的保护,在丁厚仁眼里仍是如同虚设。 他抬手一拳,火光冲天而起,轻易便击退可青青、纪焕二人。下一刻,他燃烧着火焰的大手,轻而易举抓住了舒柔蓝。 舒柔蓝很害怕,火焰烧得她遍体鳞伤,她却没有出声。 她不愿成为未明的负担。如果自己的存在对未明构成了致命威胁,那么她宁愿自己消失。 可惜丁厚仁并不杀她,只将她抵在身前,冷冷地威胁说,“未明,不想她死的话,就老老实实束手就擒!” 然而未明岂会任人拿捏。在丁厚仁盘算着抓舒柔蓝为人质时,未明也已料定丁承望是丁厚仁的软肋。 他最初察觉丁承望的精神天赋与精神烙印,下意识认为这颗定时炸弹是某人安排来对付自己的。 但是他现在想明白了。丁承望的精神烙印一旦引爆,不仅未明难以脱身,想必近在咫尺的丁厚仁也是插翅难逃。 所以从一开始,丁厚仁就没想过用丁承望来对付未明。 换句话说,丁承望对丁厚仁乃至整个流浪者集团而言,还有大用。因为他亲口说过,害怕未明把丁承望的事情告知剑星河,间接坏了流浪者集团的计划。 未明得出结论,丁承望很重要,重要到身为流浪者集团四大护法之一的丁厚仁都不得不随行保护。 既然未明无暇保护舒柔蓝的安全,那么他就只能退而求次。在丁厚仁将舒柔蓝抓为人质的同时,他也将丁承望牢牢控制在手里,以此对丁厚仁进行威胁。 第十九章 棋差一着 未明的判断是对的。当他把丁承望这颗危险的炸弹握在手里,反而有效地牵制住了丁厚仁。 丁厚仁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冷静下来,狠狠掐住舒柔蓝脖子,厉声呵斥,“未明,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舒柔蓝痛苦的模样,未明心里何尝不着急? 可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因为他不能让丁厚仁觉察舒柔蓝对自己的重要性,故作淡漠,扼着丁承望的手腕冷冷回复,“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与我立誓,交换人质,然后放我们离去。” “如果我说不呢?”丁厚仁冷笑着,如电芒慑人的双瞳充斥澎湃杀机。 未明手上发力,丁承望的腕骨顿时传来“咔咔”破裂声,仅一瞬间便废掉他一只手,“我杀了他。” 丁厚仁沉默,眼里的杀意在无限高涨,他的手中也在发力,有炽盛火光跳跃,强大的热力几乎直接夺走舒柔蓝的性命。 可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因为这一刻,他已然读不懂未明的算计,而他自己却如同赤裸裸的婴儿,所有心思与秘密都已暴露在未明面前。 不知不觉中,他就落了下乘,被未明牢牢扼住了命脉。 “未明,算你厉害,我答应你的要求,与你交换人质。” 丁厚仁终于败下阵来,不再与未明拼心理战,毕竟丁承望对流浪者集团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他不敢拿这个少年的性命去赌。 听到这话,未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舒柔蓝承受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痛苦,默默流着泪,没有绝处逢生的喜悦,反而心如刀割,悲不自胜。 被丁厚仁伤得不轻的可青青与纪焕也都暗自松出一口气,他们现在只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并且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参与这个等级强者的纷争。 只不过在场众人,包括老成持重的丁厚仁在内,都没察觉一个极其隐晦的端倪。 只有未明察觉到,并且意识到将有大事发生。 他看着丁承望,少年脸色泛白,分明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却面不改色,神情自若。 仿佛命悬一线的人不是他,被捏碎腕骨的人也不是他。 这个少年为何可以平静至此?是那颗极致绝望的心,使得他早已淡漠世间一切吗? 他体内蕴藉的可怕精神能量,以及丁厚仁施加在他精神上的烙印,两相结合,在他主观意识的推动下,会产生怎样奇妙的反应? 未明的额上再次泌出丝丝缕缕的冷汗,但是他的神色没有变化,看向丁厚仁冷冷说,“现在就起誓,不然我不可能放人。” 高阶空虚者的起誓,伴随精神层面的强大制约,单方面违背起誓内容的代价很沉重,就算是丁厚仁这个等级的强者,也未必承担得起违背誓言的风险。 未明已想好,在丁厚仁完成起誓的第一时间,便以最快速度夺回舒柔蓝,随后劈开空间裂隙,逃离此地。 至于可青青和纪焕,未明已无暇顾及。不过他们本身也是高阶空虚者,应该懂得随机应变,自行找机会逃走。 丁厚仁安静地看着未明,好半晌后,缓缓举起手,沉声说,“我丁厚仁,在此起誓——” “我拒绝。” 高阶空虚者的起誓本应庄严肃穆,不该有人打扰。可是少年的声音像冰刃,陡然削来,削断了丁厚仁的语声。 坟前月下,气氛仿佛结了霜,清冷而凝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丁承望平静说道:“堂伯,我拒绝交换人质,你无需顾虑我的生死,放手战斗就好。” 丁厚仁的神色一沉,正想开口呵斥,但是转念间,又发现丁承望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对他而言是一个非常好的、反客为主的机会。 他当然不可能拿丁承望的性命去冒险,可是现在的未明明显不复先前的淡定,眉宇间有了挥之不去的忧虑。 这家伙果然是在乎着这个小姑娘的。 丁厚仁看了舒柔蓝一眼,再次看向未明,嘴角扯动出胜券在握的笑意,“未明,我侄子的话,你听到了吗?” 未明点头,“我听到了。” 丁厚仁威胁说,“既然听到了,就应该明白,你威胁不了我。” 未明冷哼一声,“我是与你谈判,与这少年的态度无关。如果你还不想他死,就必须照我说的做。” “原本你的算计很好,只可惜百密一疏,在你几乎胜利的时刻,有了破绽。”丁厚仁自信地笑着,脸上写满嘲讽。 未明皱眉问,“什么破绽?” “你低估了人心,选择以一个心若死灰的少年做人质,这本身就是一个败笔。”丁厚仁不徐不疾解释说,“因为他的主观意识,是可以干扰到精神烙印的。” 未明淡淡说,“这又能说明什么?如果精神烙印爆炸,虽然我不好脱身,但是你也必将遭受波及,谁也得不到便宜。最重要的是,这个少年必死无疑,你无法向集团的高层们交待。” 丁厚仁并不否认未明的说法,但他仍是成竹在胸,“是的,我不愿我侄子出事,不然我很难向上交待。可惜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他的生死已经不受我控制。即使我答应你的条件,他也会因情绪过激,干扰到精神烙印,进而引发不可想象的精神爆破。” 未明的额上泌出大滴冷汗,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得不承认,形势再次急转直下,自己陷入了绝对被动的局面。 丁厚仁继续说,“虽然你演得很好,仿佛并不在意这个小姑娘的死活,可是我侄子开口说话那一瞬,你的眼神有了一闪即逝的变化。” 未明不再伪装,果断承认,“你既已知道,就别再伤害她。” 舒柔蓝依旧承受着深沉的痛楚,可是听到未明这话后,心里有了温暖的慰藉,眼泪依旧在流,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多出了一丝感动。 丁厚仁厉声威胁说,“现在我要你起誓,加入我们流浪者集团,一生为集团效率,永不叛变!” 未明问,“如果我不答应,你就杀了舒柔蓝?” 丁厚仁眼中泛着冰寒杀机,冷笑说,“这是自然。” 未明看了手中的丁承望一眼,轻叹着摇头。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关键时刻棋差一着,败给这样一个心思纯粹的少年。 事已至此,他别无办法,只能向丁厚仁妥协。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舒柔蓝死掉。 第二十章 打晕与平息 其实对未明而言,不管是身处千玄公司还是流浪者集团,所受的待遇都不差,而且各方各面也都比较自由,不至于被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就这样跳槽去流浪者集团,对他本身没有太大损失。 然而主动跳槽和被迫起誓跳槽的区别就太大了。 首先他将面对千玄公司一众高层的讨伐,其次流浪者集团的高层们也不会给予他绝对的信任,必要时刻将他出卖也不足为奇。 未明是很强,比大多数高阶空虚者都强。但是这个世界很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管是千玄公司还是流浪者集团,都不缺乏比他更强的强者。 未明若夹在这两个势力的中间,其处境可想而知。 总而言之,只要未明今天向丁厚仁妥协了,未来的日子必定不会太平。 别说守护舒柔蓝,顺利将她培养成独当一面的高阶空虚者,连他本人都难保平安无恙。 现在只要还有一个多余的选项,哪怕付出二十年的时间代价,未明也将义无反顾。 可惜没有。又或者说,其实还有办法,只是他的思绪已然混乱,无法冷静分析眼前局势,找出破解眼前危局的办法。 好在未明是一个非常仁慈的人。 虽然他总是戴着名为冷酷的面具,可若真要做什么丧尽天良的残忍之事,他是做不出来的。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品质,从不主动伤害任何人,甚至在某些时候,也会有恻隐心,选择宽以待人。 这不是好人必定能得到好报的世界。但是仅从概率出发探讨这个问题,好人总归是有一定几率得到好报的。 今天未明就尤为罕见地得到了好报。 他想不出办法,有人帮他想办法。而这个人,也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存在。 月下的山坡非常静谧,风声卷起细草的声响便已格外清晰。 因此那带着轻蔑与戏谑的笑语,清晰地闯入了所有人的耳廓。 只见虚空扭曲着,有个混混装束,步伐夸张,显得大咧咧的身影放肆地笑着,仅一瞬间打破空间的界限,来到未明身侧。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个手刀打在丁承望的脖子上。 下一刻,丁承望就这样晕倒在了未明身前。 “这小子既然是个不稳定的炸弹,杀了也不是,挟持也不是,直接打晕不就行了?”这人一脸得意,大笑着的同时,掏出裤子口袋里的香烟,自顾自点火吸了起来。 未明怔住,舒柔蓝也怔住,包括可青青与纪焕,脸上表情也都极其精彩。 但要说表情变换最多的,仍是丁厚仁。 他当然不会想到,在自己已经无限接近胜利的时刻,会有这样一个棘手的人物突然介入。 而且随着这个人的介入,接下来的战局已经彻底定性。 丁厚仁知道自己输了,一败涂地,绝无逆境翻盘的可能。 因为突兀出现在未明身侧的人是徐同君!那个强得可畏,性格却又古怪乖张,做事总让人瞠目结舌、大跌眼镜的徐同君! 如果只是对付未明或者徐同君其中一个人,丁厚仁放手一搏,至少还有一半胜算。 可是同时面对这两个可怕存在,就算是千玄公司碌洲分部的剑星河总监,抑或是流浪者集团的副集团长析飞,恐怕也得暂避锋芒。 月光下,徐同君的光头闪闪发亮,仿佛在宣誓着,他才是这里的主角。 他吸着烟,直直地望着丁厚仁,“姓丁的,听说你们集团现在在招人,连张雪晴那疯婆娘,你们也敢去招惹?” 丁厚仁的嘴角抽搐两下,强笑着说,“艾阳的确找过张雪晴,但没有强迫她加入我们。” 徐同君抓了抓脖子下金晃晃的项链,凶巴巴地“呸”了一声,恐吓说,“你给老子听好了!那婆娘是老子的!你们再敢去找她,信不信老子把你们集团一锅端了!” 这当然是狂妄而不现实的大话。 徐同君再怎样强,也不可能与整个流浪者集团相提并论。只是现在丁厚仁很被动,只想找机会抽身而退,便不理论,任由徐同君叫嚣。 徐同君又指着丁厚仁的鼻子骂了一会,一边骂一边向前逼近,不知不觉间,两人居然就相隔不到一米了。 丁厚仁感觉到危险,挟持舒柔蓝向后闪躲。 但是徐同君的动作更快。只见光影一闪,舒柔蓝诡异地脱离了丁厚仁的控制,出现在了徐同君身后。 丁厚仁暗叫不妙,想要出手抢回人质。但在徐同君面前,他那带伤且消耗不小的身体,已然无力回天。 舒柔蓝脱困,看着一脸淡漠的未明,立在原地埋头哭泣,一时无所适从。 徐同君便反手一掌将她拍向未明。 舒柔蓝扑到未明怀里,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小声道歉,“对不起,未明,都怪我太弱了,老是拖你后腿。” 未明淡淡说,“你不用道歉,对手毕竟是丁厚仁,连可青青都没有还手余地,你当然无力抵抗。” 他沉默片刻,小声说,“该道歉的人是我。是我太弱了,明明说过要保护你,却让你做了别人的人质。” 这话中肯得让舒柔蓝无地自容。 她咬咬唇,还想说话。怎知徐同君忽而回头,顺手弹飞烟头,板着脸指责,“你们要煽情,等回去再说!别弄得老子一身疙瘩!” 于是舒柔蓝一个字也不敢说了,毕竟徐同君前不久还扬言要杀她。 这会未明与徐同君均直视着丁厚仁。在实力上,他们占据绝对优势,但是他们并不能留下丁厚仁,因为丁承望的存在本身便是强大威慑。 丁厚仁沉默良久,终于沉沉一叹,“未明,徐同君,让我带我侄子走。” 未明没说话,算是默许了。徐同君却不知在发什么火,鹰瞵鹗视地斥责,“你可以走。但是你要起个誓。” 丁厚仁怒极而笑,“徐同君,我的忍让已经足够,莫非一定要逼我与你拼个鱼死网破才肯罢休?” 徐同君像是没听到丁厚仁的话,冷声说,“起誓内容很简单,我要你回去告诉那个戴墨镜的,老子迟早弄死他!” 丁厚仁皱眉,“就这么简单?” 徐同君怒气很盛,却没说话。 丁厚仁说,“高阶空虚者的起誓对精神影响不小。如果只是这种小事,我答应把话带到,至于起誓,我不答应。” 徐同君没说话,丁厚仁试探着向前,畅通无阻来到丁承望跟前,将他扛起便穿梭虚空,脱身而去。 至此,这场纷争总算平息下来。 第二十一章 人情往来与顺其自然 未明检查了舒柔蓝的伤势,皮肤烧伤面积不小,而且毁坏严重。换作寻常人,基本上算是毁容了,不戴个面具之类的东西,都不太敢出门见人。 好在舒柔蓝是万里挑一的空虚者,虽然她还不太会利用精神力治疗伤势,但在未明的帮助下,仍旧可以做到治愈烧伤且不留疤痕。 确定舒柔蓝没有大碍后,未明回身看向徐同君,冷声质问,“为什么帮我?” 徐同君脑袋一歪,斜睨着未明,凶道:“老子来帮你,是看得起你,你还给老子凶起来了?” 未明只是冷笑,精神却已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徐同君又掏出香烟吸了起来,脸上的怒色慢慢淡去,缓缓解释,“张雪晴那婆娘的脑子不太好,我叫她去缠着你,她却找你决一死战,最后险些被你打死。我这次帮你,算是还你不杀她的人情。” 未明沉默。 徐同君忽然又摆出一副地痞流氓的嘴脸,笑嘻嘻地问,“未明,看在我帮了你的份上,陪我去找梦中姑娘?” 未明果断摇头,“你已经说了,你帮我只是为了还人情。现在我们只是两不相欠,所以我依旧不会接受你的委托。而且你先前对舒柔蓝出手的事情,我还没找你。” 徐同君意料到未明的回答,也不失落,仍然在笑,“那好吧,我最近常住苳城,随时欢迎你来找我算账。” 他转身,随手对空一拍,便已开辟出空间裂隙,准备离去,但一道剑气封住了他的前路。 徐同君止住脚步,回身问,“你现在就想和我做个了断?” 未明质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不认为你有能力锁定我的位置。” 他必须弄懂这个问题,不然徐同君老是神出鬼没,对他与舒柔蓝的威胁极大。 徐同君笑笑,“我锁定不了你的位置,却可以轻易锁定你那小女友的位置。” 未明看向舒柔蓝,若有所思。 徐同君依旧在笑,“我保证,你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我是怎么做到的。” 未明的确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接着问,“你和艾阳有仇吗?为什么对他的怨气那么重?” “关你屁事!”徐同君一瞪眼,凶神恶煞地大骂起来。 未明问,“仅仅是因为艾阳找过张雪晴?” 徐同君摆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却不解释。 未明问,“因为艾阳看到了张雪晴衣不遮体的狼狈模样?” 徐同君终于忍不住了,指着未明的鼻子大骂起来,“你他妈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劈了你!” 未明说,“其实你不必去寻那所谓的梦中姑娘,因为张雪晴本身就是很好的姑娘。” 徐同君喋喋不休地说着问候未明全家的话,他本人却已转身一脚,踢开空间裂隙就走了。 未明望着徐同君离去的位置,神情恬淡,已在思考是否接受徐同君的委托这个问题。 与第一次相见时的针锋相对不同,未明忽然发现,徐同君看似乖张,桀骜不驯,实则也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 这样的人,或许并非包藏祸心之辈。 “师哥,原来你真的有女朋友了啊?” 未明静站这会,可青青很是激动地迎了上来,俏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未明看着她略微苍白的脸,巧妙地错开话题,“青青,你伤得重吗?” 可青青摇头,“不严重。只是那个丁厚仁好强,我和纪焕联手也接不住他随便一招。同样是高阶空虚者,我们和他的差距宛如云与泥。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都认为自己死定了,好在那家伙并没有狠下杀手。” 未明不以为意,“连低阶空虚者之间都存在很难弥补的实力差距,遑论高阶空虚者。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害怕,丁厚仁可以一击打败你们,却不太可能一击杀掉你们。” 可青青有些沮丧,咬着唇问,“师哥,你能教教我怎么快速变强吗?我必须在公司年度会议之前,晋升我们分部的副经理职位。” 未明问,“为什么执着于公司职位?莫非你不知道,千玄公司的职位本身并无太大意义?” 可青青点头说,“我知道啊。主管也好,副经理也好,经理也好,这些职位本身没有多少优待,但却是实力的象征。邢杨说了,他的对象必须是有能力与他并肩前行的女性。他现在是经理,那么他的对象至少也得是副经理。” “你想追求邢杨?”未明感到诧异,随后好言规劝,“青青,以你的资质,想找优秀的男性并不难。可是邢杨,你还是别去妄想了,你们不在同一世界。” 碌洲的几位经理未明都认识,邢杨的实力在各位经理中也是出类拔萃,说是怪物中的怪物也不为过。 而且他郎艳独绝,眼高于顶,在看待异性的问题上,或许比徐同君还要挑剔,寻常女子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 可青青千辛万苦来找未明,虚心求教没得到满意回复也就算了,反而被泼了冷水,顿时一脸委屈,指责说,“师哥,你就是不想帮我吧!” 面对曾经的师妹,未明不愿冷眼相对,轻叹着说,“没有人可以说变强就变强,就算你来问我,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可青青眼睛一亮,连忙问,“什么建议?” 未明说,“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以其无私,故能有私。你越是想要变强,就越不能执着于变强,这样反而能起到不错的效果。” “能说详细一点吗?”可青青听得不是很懂,便殷切追问。 未明思索片刻,看到可青青身后打着呵欠,睡眼惺忪的纪焕,微笑说,“你身边就有一个很好的例子。” “你是说纪焕?”可青青回头看一眼纪焕,只觉一头雾水。 未明点头说,“你仔细想想,你的这位朋友,是不是根本没有刻意寻求力量,可是他的实力偏偏就不弱于你?” 可青青埋头细想,惊讶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未明说,“心性本身对空虚者的实力与成长都有较大的影响,学会顺其自然,泰然处之,不刻意追求力量,反而能在不知不觉中更上一层楼。 尤其是你现在,晋升高阶空虚者不久,最忌好高骛远,急于求成。你应该好好摸索一下自己的能力,稳固自己的根基,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才会有长足的进步。” 第二十二章 百年不遇的奇葩 丁承望醒来的时候,东方既白,寒冬的天光穿过半开的窗户,凉凉地照在他的脸上。 他扫视四周,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小屋子。 屋子陈设非常简单,除了一张茶几,两个小凳子,以及他现在躺的这张木床,再没有其他物品。 在这个科学技术飞速发展的时代,一个屋子里无论如何都应该有几样电器,可是这个屋子里没有。 有那么一瞬间,丁承望感觉自己住进了密闭的牢房,再难从这个屋子里走出去。 可是他并不慌张焦虑。对现在的他而言,活着与死了没有太大区别。 无论置身怎样恶劣的环境里,哪怕无数把钢刀架在脖子上,随时将他千刀万剐,他也依旧淡然若素。 就如同葛恬离开了他之后,会活不下去一般。他离开了葛恬之后,也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身后传来“吱呀”的推门声,丁承望静躺发呆这会,丁厚仁带着刚买的早餐回来了。 “承望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丁厚仁关切地走上前,把豆浆油条递给丁承望。 丁承望安静吃着早餐,好半晌之后才小声问,“堂伯,你是不是需要我做什么,才为我慷慨解囊,一直悉心照顾我?” 丁厚仁温和而自然地摇头,“我和你爸是兄弟。长辈照顾孩子,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丁承望也跟着摇头,“可是你和我爸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甚至能猜到,如果不是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你根本就不会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堂弟。” 丁厚仁沉默。 丁承望坐起身子,尝试活动被徐同君打得早已发僵的脖子,随后起床,挺直背脊与丁厚仁对视,“堂伯,我不是小孩子,知道你对我的好是有条件的。你需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 丁厚仁长叹,眉目中有了一丝沉痛,“好孩子,你没说错,我和我的伙伴们要做一件大事,届时会需要你的力量。可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现在你什么都不用做,像往常一样,好好上学,好好吃饭,健健康康长大就好。” 丁承望凝视丁厚仁,片刻后轻轻点头,而后改口说,“我在朗云镇买蛋皮饺子的时候,遇到一个很奇怪的女人。她一直叨扰我,还声称可以带我去往葛恬还活着的过去。” 丁厚仁知道丁承望说的女人是可青青,皱眉说,“穿梭时间线,只要是对时间理解与掌握稍有造诣的空虚者,都能轻易做到。你说的那个女人,算是非常不弱的空虚者,只要你愿意相信她,她的确可以带你去往过去,只不过你将支付不菲的代价。” 丁承望不知道什么是空虚者,不知道怎么穿梭时间线,他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只问,“堂伯,你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无缘无故缠着我吗?” 丁厚仁当然知道,却不打算解释。 丁承望问,“和你战斗的那个男人,好像很忌惮我身上的某个东西。他还问过你,为什么要对我施加精神烙印。 堂伯,你能告诉我,我相比于其他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吗?为什么那女人要缠着我,那男人要忌惮我,连神通广大的你,也极其看重我。” 望着丁承望那张苍白而触目的脸,丁厚仁忍着心疼说道:“孩子,我们的世界很大,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里总会有一些特殊存在,而你就是那颗蒙尘的明珠,抑或是含苞待放的奇葩。” 丁承望问,“能说具体一点吗?” 丁厚仁反问,“在遇到我之前,你可曾见过有人一拳打碎虚空?” 这是反常识的事情,丁承望当然没见过,便摇头。 丁厚仁沉声说,“我不但可以打碎虚空,甚至可以做到大范围冻结时间,乃至一念之间杀死成千上万人。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需要强大的精神力与想象力作为基础支撑,而我的精神力量已经足够强大。” 丁承望还是听不太懂,继续问,“我知道想象力,语文课本里有讲,可是精神力是什么?” 丁厚仁解释说,“一个完整的人,应该由身体和其他许多东西组成。而除开身体,其他那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抽象存在,都可以统称为精神。” 丁承望好像懂了,试探着问,“我们的思想,意识,信念,意志,等等一切,都可算作精神的一部分?” 丁厚仁点头,“是的。这个东西很抽象,不太好解释,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或者再说通俗一点,精神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可以算作人的灵魂。” 丁承望若有所思。 丁厚仁继续说,“精神力就是我们的思想,意志等等东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式,释放出的不可名状的力量。这个力量很玄奇,几乎人人都有,只是强弱区别很大。而且绝大部分人,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察觉到这股力量的存在。” 丁承望认真思考着,脑中却有灵光闪过,好像有一丝奇特的脉络,拖着长长的尾巴在他的脑海里游移。 他奋力抓过去,于是就隐隐地抓到了什么东西。 他在一瞬间便笃定,这就是丁厚仁所说的,抽象的而不可思议的精神力。 他的眼睛闪烁神秘光彩,定定地看着丁厚仁,“堂伯,我好像能理解你所说的那种力量了,并且我现在就可以展示给你看看。” 丁厚仁微微一惊,接着不以为然地笑起来,“傻孩子,那个力量可不好掌握,就算你真的能够觉察到它的存在,也需要经年累月的努力与尝试,才能有效利用它。” “什么是有效利用?”丁承望皱着眉头,抬手指向墙边的小凳子,“我隔空将它抬起来,算是有效利用吗?” 说话间,小凳子居然真就神奇地漂浮了起来。 丁厚仁怔住,饶是经过不少风浪的他,也是目瞪口呆,好久之后才回过神来,原本威严的脸变得尤其苦涩。 他清楚记得,自己精神天赋不弱,却也花了三年时间,才晋升中阶空虚者,做到熟练使用自己的精神力量。 可是丁承望根本就没有做过任何训练,只简单地听他讲了一下这个抽象的概念,居然就可以正常使用这股力量了。 说丁承望是天才,已是在侮辱他了。 丁厚仁觉得,他不仅是一朵奇葩,而且是百年不遇、千载难逢的奇葩! 第二十三章 涤魂计划 丁厚仁震惊过后,目中慢慢燃起火焰,那是一股炽盛的决意。 在这一刻,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便是放弃将丁承望用作容器的原计划,而是彻彻底底改弦更张,将丁承望培养成未来的集团长。 现在的流浪者集团很混乱,内部大概分为两大阵营,分别是支持与推行涤魂计划与激进派,与维护三足体系的保守派。 所谓三足体系,其实就是千玄公司、寻真教派、流浪者集团三大势力构成的平衡体系。 因为三个势力相互牵制,致使谁也奈何不了谁,进而诡异却又长久地维持住了世界的稳定。 这是集团内保守派最愿意看到的情况。因为他们一直坚信,只有长久的和平,静待时变,才有可能寻到普天大同的契机。 然而激进派们不这么认为。论底蕴,流浪者集团是强,但寻真教派也不弱。论发展,流浪者集团近些年确乎青黄不接,千玄公司却是人才辈出,势头迅猛,类似未明、徐同君这等惊艳的后起之秀,不算少。 他们认为如此长久僵持下去,流浪者集团将逐渐失去与其他两大势力分庭抗礼的资格。 现在动手的话,他们有很大机会击垮千玄公司,抢夺公司内储存的海量时间。而后再将寻真教派吞噬,集合三大势力经年累月收集的时间,展开涤魂计划,便能创造真正的太平盛世。 丁厚仁的思绪飞速翻转跳跃着,神色坚定地看着丁承望,沉声说道:“孩子,我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和你探讨。” 他特意斟酌了一下用词,说的是“探讨”。而能够相互探讨的两人,往往是站在同一高度的。 丁承望放下小凳子,皱眉问,“堂伯,你想探讨什么?” 丁厚仁问,“孩子,你对这个世界是否感到失望?” “失望透顶。”丁承望不假思索回答,“我天生肺气不足,体弱多病,并且出生在一个艰苦的家庭。这是很糟糕的事情,但是我从不为此感到失望。可是爸爸骗了我,该送的信没送到,葛恬也骗了我,明明和我拉了勾,最后还是弃我而去了。” 丁厚仁点头,“不管是你的父亲,还是那个小姑娘,他们都意识不到自己错了,不会觉得自己对不起你。这是很可悲的事情。既是人的可悲,也是这个世界的可悲。因为这个世界将人心完全分隔,人们永远无法做到相互理解。” 丁承望酸涩一笑,“可悲的不是人们不能相互理解,因为自古以来,人们本就无法相互理解,这是常态,所以人类的历史伴随着连年烽火。 真正可悲的是,明明是相互信任,相互都真心希望对方好的两个人,依旧无法理解对方的心意。爸爸与葛恬都是这样,我能理解他们,他们却体会不到我的痛苦。” “是的,世上最可悲的事情,莫过于此。”丁厚仁神情悲伤,却又透着一分慈爱,“孩子,品尝过这等悲伤的你,愿意与我一起去改变这个可悲的现状吗?” 丁承望重重点头,“如果我知道该怎么做的话,我乐意至极。” “这件事其实并不困难。想要人与人相互理解,只需要彼此都把自己的心意展露出来。”丁厚仁笑着,眼里闪着明亮的光。 他这一生都在为这个伟业而奋斗。 丁承望不解,“莫非精神力还能读心?” 丁厚仁摇头,“精神力能做到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虽然也能通过观察某人的精神波动猜测他的想法,但这不是读心,只是猜对几率较高的猜测而已。” “既然精神力无法读心,人和人之间又怎能做到相互展露心意?”丁承望越发疑惑。 于是重点来了,丁厚仁认真解释涤魂计划,“每个人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相对时间。这个时间是独立存在的,这个人的思想、情绪、记忆等等抽象东西,都可以用相对时间承载。 然后每个人的相对时间都是可以一定程度抽取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昨天那女人一直缠着你,想带你去往过去,目的就是获取你的相对时间。在回溯时光的同时,你也将支付对等的时间代价。 我们想要做到让所有人相互理解,只需要把所有人的相对时间都抽取一段,将其放在一个高效的处理器上,随时读取他们的思想与心理活动。 这样一来,当两个人相互来往时,彼此都可以利用这个处理器,随时读取对方的真实想法,使得他们很容易做到相互理解。 然而这个处理器并不好找。因为世界上所有人的相对时间融合在一起,数据量极其庞大,只有精神天赋极其出众的人才能充当这个容器。 原计划中,你是我们集团看中的容器。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要你来充当容器与处理器,我要把你培养成我们集团的最强空虚者,再带领我们击败千玄公司与寻真教派,抢夺他们储存的时间,充当开启涤魂计划的基础。 至于容器,只要我们耐心找,总归是可以再找到的。” 这是涤魂计划的大概内容,丁厚仁说得眉飞色舞,神采奕奕,丁承望也听得尤其入神。 丁厚仁向往着那样一个,人与人相互理解,再无伤害与背叛的世界,丁承望也被他感染,仅在一瞬间便与他有了共同理想。 宛如所有人都把心脏剖出来,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推心置腹,还有比这更让人着迷的事情吗? 丁厚仁笑着,丁承望也笑着,两人在这一刻成了志同道合的同志,以及抛去年龄与辈分的莫逆之交。 当天下午,丁承望又去看望了葛恬。坐在坟前,他喃喃自语,说了很多话,最后微笑着说了一声,“等我。” 钱文蔻的坟在葛恬旁边,丁承望临走前也看了一眼她的坟,眼里闪过很深的疑惑。 他至今想不明白,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外婆。 不过这一切都没关系了。今天开始,他要去完成那个伟大的理想,让这世上再没有如此悲剧发生。 可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一声不吭地离去,对丁父丁母而言,同样是凄入肝脾的悲剧。 第二十四章 梦与现实 徐同君不喜欢睡觉。因为不知何时开始,他几乎每次入睡,都会进入那个变化多端的梦境,看到那个蒙着薄薄面纱的窈窕姑娘。 有时候是在天朗气清的草原上,姑娘拖着旖旎的长衫子,蒙着面纱迎面走来。他就等啊等,可是不管等多久,姑娘就是走不到近前,看不到她的面容; 有时候是在灯火零落的星夜,姑娘提着古代才有的花灯,蒙着面纱飘然而过。他与她错身,他拼了命去伸手,想揭开她的面纱,可是他的手永远差一点距离,就是够不到那讨厌的面纱; 有时候又是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姑娘冰肌玉骨,仿佛天生就是冰雪的一部分,在飞雪中穿着纯白的薄衫,蒙着面纱翩翩起舞。他就看着她跳舞,如痴如醉,最后都忘了去揭她的面纱。 这类似的梦,徐同君自己都数不过来,到底做了多少个。 起初他很喜欢这样的梦境,在梦里与那姑娘相会,宛如和天仙约会一般,有着惊心动魄且独特至极的刺激。 可是后来他开始害怕这个梦,因为梦太美,美丽到令他分不清梦与现实。 他害怕自己会稀里糊涂迷失在梦里,有时候会下意识抵触入睡,甚至在经过心理挣扎之后,选择枯坐待天明。 就如同未明可以整夜不睡保护舒柔蓝一般。空虚者的实力到了一定境界,是可以像仙人一样,长时间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 未明能做到的事情,徐同君当然也能做到。 因而他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多久没睡觉了。可能是十天半个月,也可能是一季或半年。 总而言之,他已经很久没有与那戴着面纱的曼妙姑娘约会了。 可是高阶空虚者毕竟不是神仙。徐同君的实力很强很强,却没有强到可以一辈子不吃饭不睡觉的地步。 即使他有心抵制自己入眠,但在身体疲惫到一定程度之后,仍旧会抗拒精神层面的施压,主动进入睡眠状态。 这一次徐同君睡着了,而且果不其然,那个孤独活在梦境里的姑娘又来寻他了。 不管是周围的环境还是她的穿着,总是千变万化,徐同君每次进入梦境看到的画面都不一样。 不变的只有那一层面纱。 宛如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天堑,无论他怎样去努力,都无法揭开那层面纱。 这一次是在一个装潢精致的房间里,仔细扫视的话,不难辨别出,这是一个酒店套房。 徐同君本就住惯了酒店,对酒店套房的配置极其熟悉,可是在这个梦里,他莫名感觉套房透着诡异气息。 好像多出了什么东西,又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他打了一个寒颤,茫茫然抬眼,便又看到了那个蒙着面纱的姑娘。 她穿着薄薄的蓝衫子,手持圆圆的团扇,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正款款跳着不知名的舞。 徐同君开心极了,心想着看一支曼妙舞蹈,再拉着美丽的姑娘睡一觉,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 于是他不经意就忘了这层面纱。忘了自己连姑娘的样子都没看到,却已先入为主,深信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姑娘。 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类姑娘,即使没人目睹她的真容,却也没人怀疑她的美貌。 男人们的梦中姑娘,大概都是这类姑娘。 这支舞跳得很慢,也很美。酒店套房的灯光很暖,很暧昧,可是弥散徐同君周身的冷意没有退散,反而越发浓烈。 慢慢的,他看清了她的眼睛,晶莹剔透,含情脉脉,带着水汽,仿佛会说话。 徐同君登时忘了一身的冷意,邪笑着迎了上去,宛如一只饿狼正扑向白茸茸的小绵羊。 下一刻,清脆到有些尖锐的碰响声绕开。 徐同君不再感觉到冷,只觉自己的左脸冒着腾腾热气,还有些刺痛。 他的眼前画面一阵错乱,待到再次变得清晰时,他发现自己仍在酒店套房里,但眼前的人不是梦中姑娘,而是一脸寒霜的张雪晴。 徐同君现在确定了两件事情。其一是弥散自己周身的冷意源自张雪晴这婆娘,其二是自己刚才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 “雪晴啊,你怎么来了?”徐同君干笑一声,忘了自己挨巴掌的不快,悬着的手不收回,反而往前推去。 张雪晴目光一冷,抬手一巴掌又扇了过来。 徐同君这次躲得快,脸上还映着愉快的坏笑,“你这婆娘怎么来了?莫非是想我了?” 张雪晴冷哼一声,“我来告诉你,还有三个月,公司年度会议就要召开了。” 徐同君皱眉问,“年度会议关我屁事?” 张雪晴说,“我们分部有个经理,名字叫康逸,实力很强,曾经还是未明的领路人。只不过他的人品不怎么好。” “那家伙不就是个老色狼吗?”徐同君满不在乎地笑着,“你专门提他,莫非是害怕在会议后,他劫了你的色?” 张雪晴咬咬嘴,依旧板着脸,“我是想告诉你。他去年会后找过我一次,但是被我打退了。今年的话,我可能打不过他了。” “碌洲分部就那么几个经理。实力上能稳压你的,可能就只有邢杨和庄弛。至于康逸,他算个什么东西?”徐同君依旧心不在焉,想着之前的梦。 张雪晴微微埋头,小声说,“未明一拳几乎废掉我整条左臂。我受的伤在年度会议之前,很难痊愈。而且我和他战斗燃烧了大量时间,再对上康逸可能就不够时间用以战斗了。” 这下徐同君算是彻底明白张雪晴的意思了。她专程找来,居然是想免费请他去当保镖。 徐同君漫不经心的笑着,“好的,我知道了。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杵在这里扰老子美梦。” 张雪晴霍然抬眼,美丽的眸子既深情又明亮,还透着点点水汽。 这眼睛忽然就变得好生眼熟。徐同君想到了先前在梦里的姑娘的眼睛,居然和张雪晴的眼睛如出一辙。 徐同君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把张雪晴留下。 然而她已转身离去,只留一道蓝蓝的背影。 直到这时徐同君才想到,梦里的姑娘穿了一身蓝衫,今天张雪晴也是一改常态,没穿白衣,而是蓝衫。 他忽然有些迷惘,分不清梦与现实,也说不清梦中姑娘和现实中的姑娘,到底谁更美。 第二十五章 捷径与基础训练 钱文蔻是舒柔蓝请人安葬的。按照她的说法,一个人不管生前怎样可恶,人死后总该得到应有的安宁。 因此未明在和丁厚仁一战后,冒着再次被流浪者集团强者突袭的风险,一直在朗云镇待到第二天中午,钱文蔻按合法程序安葬后,才驾车离去。 这期间,可青青无数次向未明请教。虽然未明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却依然抵不住她的反复提问。 后来未明干脆就闭目塞听,将可青青视作空气,完全不搭理她。 她感到泄气,因为公司年度会议临近,她没时间慢慢摸索变强的途径,一心只想一飞冲天。 现在未明不睬她了,她脑瓜子一转,就把主意打到了舒柔蓝身上。 她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出未明非常在意这个女人。如果她从舒柔蓝身上下手,说不定能想办法撬开未明的嘴,得到最快变强的捷径。 当然,她并不是蛮不讲理,无缘无故就一口咬定未明知道变强的捷径。她的这个判断,存在很缜密的逻辑思考。 当初可青青和未明还是同事的时候,都由领路人康逸带着执行委托。那时候他们师兄妹都是低阶空虚者,虽然未明表现出的天赋很强,但在当时看来,也仅仅是比可青青强一截而已。 而那时候的康逸已经半只脚踏进高阶空虚者的领域,未明撑死也就只能和极弱的中阶空虚者掰掰手腕。 若说未明能压制住康逸,就如同让人相信水火可以相容一般滑稽。 但事实却是,康逸对可青青图谋不轨的时候,未明的确站出来把康逸击退了。 不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种讲道理的击退,而是用绝对的硬实力,把那老色狼打退了。 此后未明的实力突飞猛进,不过两三年,就有了与碌洲分部各个经理正面一战的实力。 在可青青的认知里,未明能做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必定是窥破了相对时间与精神力量的某些奥秘,方才获得快速变强的捷径。 可青青当然也知道,两人虽然曾是名义上的师兄妹,但是本质上的交情并不深,只能算是比普通朋友稍微亲近一丁点的关系。 仅凭这种关系,就想撬开未明的嘴,让他说出变强的秘密捷径,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她毕竟不是他的女人,也不想做他的女人,于是只能从他的女人身上寻找突破口。 可青青本是非常刁蛮的人,但在舒柔蓝面前表现得非常温顺,像听话的小猫咪,一口一个柔蓝姐,反倒叫得舒柔蓝满身不自在。 毕竟可青青的年纪比舒柔蓝还大一点。 舒柔蓝处理完钱文蔻的后事便要回昇县,可青青立刻就热脸贴了上去,硬说与她一见如故,要去她那里玩玩。 随后纪焕也被可青青拉着,不情不愿地来到了鸣风小区。 到家的时候,天已黑透,舒柔蓝本想洗个澡,吃点东西就写日记去。 怎知可青青自来熟地闯进了她家里,扭扭捏捏地装可怜,声称没住处,硬要住她家里。 而且可青青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对的,还不许纪焕走,也强拉着住进了舒柔蓝家里。 这个三室一厅的房子的确是能住下四个人,然而舒柔蓝早已独处惯了,莫名其妙与未明同居就算了,现在又多出了两个人,更是心里长满疙瘩,很不舒服。 当晚可青青硬拉着舒柔蓝促膝长谈,其实就是旁敲侧击地问未明的许多事情。 关于未明,舒柔蓝知道的本就不多,想着随便应付几句就行了。结果可青青的问题越来越多,一个问题后面至少衍生三个问题,像树枝不断分叉一般,无休无止。 舒柔蓝不觉间就被可青青叨扰到了半夜。 “你想变强的话,就静下心和舒柔蓝一起训练。”未明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 舒柔蓝根本没认真听未明说的话,只知道未明来了,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忙拧开房门,“未明,你和青青慢慢聊,我先休息去了。” 她想逃,未明却将手一横,拦住了她的去路,“你现在还不能休息。” 舒柔蓝疑惑,“为什么?” 未明淡淡说,“因为你要学习控制精神力量。从现在开始,你除非累得睁不开眼了,否则不能睡。” 舒柔蓝闻言并不感到委屈,反而一脸振奋,有些跃跃欲试。因为她已暗自下定决心,要快点强大起来,不再拖未明的后退。 未明从身后掏出一个苹果,莫名塞到舒柔蓝手里。 舒柔蓝蹙眉,“我不吃苹果,你直接教我怎么操作精神力量就好。” “你找个地方把苹果放好,然后尝试利用精神力量将它抓起来。”未明淡淡说着,舒柔蓝手中的苹果居然莫名就漂浮了起来,“就像现在这样。” 舒柔蓝哑然失笑,“我还以为这个苹果是你给我的慰问品呢。” 未明看向屋里的可青青,“你也一起来。” 可青青不忿,“我可是高阶空虚者啊!这所谓的训练,对我来说早就没有作用了!” 未明问,“你能用精神力把苹果抛多高?” 可青青怔了一下,旋即摇头,“我没试过,不知道,估计也就三五米高吧。” “我试过。”未明淡淡说,“我的记录是三十九层楼,也就是一百二十米左右。” 可青青怔住,再一次体会到自己与未明的恐怖差距。 未明又问,“你能用精神力把苹果切块吗?” 可青青迟疑着说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切出来的形状可能不怎么好看。” 未明淡淡说,“我可以把它切成任意想要的形状。” 这次可青青不说话了。她意识到,未明不是在敷衍她,而是在认真教她。 未明继续说,“不管是瞬间的爆发,还是更难掌握的入微,都可以利用这个苹果得来。” 当晚,舒柔蓝对着苹果发呆一整宿,人是累得够呛,却依旧无法抓起苹果。 可青青则是前后玩坏了七八个苹果,始终没能做到理想的效果,便也坐床沿上沉思。 天蒙蒙亮的时候,舒柔蓝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但她很倔,不把苹果抓起来,就硬撑着不睡。 未明像是突击检查一般,忽然来到房间,看着舒柔蓝疲惫的模样略显惊讶,“你的天赋不错,可以先去睡觉了。” 舒柔蓝闻言只觉一头雾水。她分明呆坐了一整晚,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天赋不错了? 她想问,未明却先一步开口说,“你自己照一下镜子就知道了。” 第二十六章 搭档与悲伤歌曲 舒柔蓝好好照了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很憔悴,脖子上以及脸上还有淡淡的烧伤痕迹。 原本她的烧伤很严重,通过未明的帮助,治愈了不少。只不过未明毕竟不擅长治疗,剩下的伤痕只能等它自然愈合消退。 舒柔蓝记得就在昨天,自己脖子上伤痕还比较明显,今天就变得特别淡了。 似乎未明叫她照镜子,就是想告诉她,她在不知不觉中,利用自己的精神力量,把自己受的伤治愈了不少。 虽然舒柔蓝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她毕竟得到了未明的肯定,心里很高兴,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她再醒来时,天又快黑了。 纪焕侧躺在沙发上,打着呵欠看电视,嘴里不时絮絮叨叨说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话,显得尤为惬意。 可青青仍在训练,已经弄坏了几十个苹果。 未明则是在厨房里做饭,看到舒柔蓝醒了,便教导说,“待会吃过饭,你别忙着训练,安静看看可青青,应该会有所启发。” 舒柔蓝点了头,来到客厅收拾餐桌,看到墙角叠着两箩筐苹果,一时忍俊不禁。 她推开次卧门,看到可青青弄坏的几十个苹果,散落一地,把房间弄得一团糟,心下有些发怔。 照可青青这个消耗苹果的速度,恐怕那两筐苹果也只够她玩一两天。 晚饭时,可青青没上桌,依旧闭门苦练。 舒柔蓝本想随便吃点就去观摩可青青,不过未明的举动又引起了她的好奇。 未明一向不怎么关心别人的事情,基本上不会主动找陌生人搭话,可是他今天特意找纪焕攀谈了起来。 “你和可青青搭档多久了?”未明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忽然就看向了纪焕,这倒是令纪焕受宠若惊。 “八年,”纪焕一扫平日的慵态,坐直身子,认真回想着,“准确来说,应该是八年零三个月。我和她初见,是在八年前的秋天。” 未明问,“是她主动找的你?” 纪焕点头,“我是个懒惯了的人。如果她不主动找我组队,我也不太可能搭理她。” 未明安静思索片刻,忽然淡淡地笑起来,“你们组成搭档,很合适。” 纪焕不知道这个“很合适”是指什么,便问,“为什么这么说?” 未明说,“当年康逸给可青青造成了很深的心理阴影,那之后她很抗拒身边的一切异性,包括我。” 纪焕惊讶,“她不是看到帅哥就犯病的花痴吗?居然对异性有心理阴影?” 未明笑着说,“总之她能主动找你,至少证明她不讨厌你。而且这丫头眼高于顶,一般人她是瞧不起的。你在她眼里,应该有着什么特别之处。” “幸好她在我眼里没什么特别的。”纪焕打着哈哈笑了一会,随后放下筷子,打着呵欠去了卧房,准备继续睡觉。 听完两人的这段对话,舒柔蓝忽然明白过来,未明表面上对可青青爱答不理的,其实心里还是挺关心她的。 不然他可不会主动找纪焕聊这么多。 再次来到可青青训练的次卧,舒柔蓝抽出小凳子坐下,双手抵着下巴耐心观摩。 可青青在训练削苹果,想将其削出漂亮的花刀。 可惜她的刀工好像不怎么样,削出来的形状很古怪,像被狗啃了一般。 散落一地的坏苹果,几乎没有一个削得像样子的。 舒柔蓝有些疑惑,不理解未明为什么叫自己来看可青青。她连隔空抓起苹果都做不到,莫非还能削出比可青青更好看的苹果? 舒柔蓝很疑惑,但是依旧耐心看着,就如同昨晚耐心呆坐一般。 时间一长,舒柔蓝的精神就不怎么集中了,老是出神。 奇怪的是,她连续出神多次,却经常意识不到自己出神了。 在这种奇特的状态下,她的识海里好像闪过一条脉络。 她追随那条脉络前行,尝试去抓住它,可是不管怎样伸手,都只能抓到一个细小的尾巴。 下一刻,舒柔蓝从神游中归来,一瞬间莫名懂了许多东西,对着可青青说道:“青青,苹果不是这样削的。” 她快速跑去客厅,拿来新的苹果和水果刀,然后快速演示起来。 她的手法很好,不过半分钟,就把苹果完美去皮,而且削出了特别漂亮的花刀。 可青青摇头,“你这是用手削,不一样的。” 舒柔蓝莞尔一笑,“是啊。不一样的。可是你在用精神力削苹果之前,总得先学会用手削吧。” 可青青怔住,片刻后哑然失笑。 随后舒柔蓝亲自尝试起来,这次她居然顺利地把苹果抓了起来,并且利用精神力量缓缓地削起了苹果。 她的速度很慢,但比可青青像样子得多。 可青青这次也受了启发,捏着水果刀先着手练习削苹果,嘴里则哼唱着好听的歌曲: 醉雪醉松醉不了绝裾而去的心 绘光绘影绘不出跃然纸上的神 画山画河画不出呼之欲出的魂 望穿秋水望不穿枯茎朽骨的门 舒柔蓝不知道这是谁的歌曲,但是这歌词很凄美,这曲子也很凄婉,至于可青青的歌声,动听中也夹杂着深深的凄凉感。 这是一首非常悲伤的歌曲,听得舒柔蓝有些入神,忍不住赞叹,“青青,你唱歌真好听。” 可青青轻快一笑,“我唱得一般,我的偶像,也就是这首歌的原唱歌手唐漫才厉害。明明是这么悲伤的一首歌,但从他的嘴里唱出来,充满振奋人心的穿透力。他的歌给了我许多勇气与力量,否则我也晋升不了高阶空虚者,更没有勇气去追邢杨。” 舒柔蓝没有听歌的爱好,却也掏出手机下载音乐软件,专门听了这首歌,然后真就被这个唐漫的歌声感染了。 时间快到凌晨的时候,可青青终于有些累了,倒床上就睡。 舒柔蓝也有些累了,却不急着睡,而是回到主卧,来到写字台前,打开台灯不紧不慢书写: 1634年11月15日,星期三,阴。 大前天同未明去了碌洲最穷的桦城,在朗云镇见识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悲剧。 好端端的姑娘,居然可以活生生饿死。本该温柔慈祥的外婆,则成了另类的杀人凶手。 原来吃饭不一定是幸福的事情,在某些时候,也可以是最深沉的折磨啊? 姑娘说我会是一个非常温柔的母亲,这让我啼笑皆非。而外婆的最终忏悔,也让我感慨万端。 完成这次委托对我来说收益不少。我的实力有了不小提升,但面对丁厚仁这种强者,我依旧毫无力抗力,只能成为未明的负担。 未明的师妹可青青好漂亮,也好厉害,似乎年纪并不比我大多少,却已经是高阶空虚者了。 我得向她看齐。 在未明的指导下,我慢慢学会控制与使用精神力量了,虽然现在还生涩,但是我会慢慢熟练起来,然后稳步变强,成为未明的好帮手。 唐漫的歌曲很好听,具备很强的穿透力,有着振奋人心的神奇力量。 真希望这个世界也如唐漫的音乐一样美丽,即使是意境最悲伤的歌曲,其中也一定蕴藉着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美好展望! 第一章 来自明星的委托 舒柔蓝的精神天赋着实不敢恭维。虽然她已经非常努力,并且还有未明亲身教导,但她的实力提升宛如蠕动蜗牛。 一个星期下来,可青青已有新的领悟,实力突飞猛进,能快速将苹果削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而舒柔蓝才刚刚触到门槛,只能通过精神力短暂抓起近前的一些小东西。 饶是如此,未明并未表现出丝毫不耐与失望,反而不断鼓励她,耐心地指导她,给予她由衷的肯定。 为此舒柔蓝非常感动,再一次坚定变强的决心,暗暗发誓,不管付出多少努力,也不管需要花费多少时间,自己一定要成为,足可与未明并肩作战的强力搭档! 可惜时间储存与精神天赋限制了她的成长。 即使未明有心指导她,以她现在的状态也很难有所提升。 于是未明淡淡说,“这些天训练已经够累了,你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回图书馆正常上班,或者去干其他你想做的事情都行。” 舒柔蓝有些不甘,咬着嘴问,“我已经到极限了吗?” 未明点头,“是的。在你完成下一单委托之前,你的实力不会有太大变化。” 舒柔蓝轻叹,“那我只能期待委托早点到来了。” 第二天清早,舒柔蓝回图书馆正常上班。 今年昇县的冬天特别冷,舒柔蓝前不久也的确很怕冷,但是随着熟练掌握精神力量,她就不怕冷了,甚至能穿并不太保暖的长衫子出门。 不管是谁家姑娘,只要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再带上毛线帽子与手套,都会变得笨重呆板,不那么灵动与美丽。 之前舒柔蓝的穿着形象就有些笨重,既掩盖她的身材,也影响她的气质。 可青青觉得她只是长得不错,声音也好听,但总归谈不上惊艳。 现在可青青再次打量舒柔蓝,便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能迷倒未明,当真是有些独到之处。 她的身材不算特别好,不像其他姑娘那般性感火辣,反而微微显胖,却又偏偏看着非常舒服。 而且她的脸型,标致的同时又蕴藉独特的温婉气质,让人感到亲切。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可青青的性格并不比徐同君正常多少。她也算相当乖张刁蛮之人,但是面对舒柔蓝,她就变得温顺了许多。 现在可青青与舒柔蓝是同事,都是图书馆管理员。 可青青应聘这个工作的原因说来也简单,其一是她挺喜欢和舒柔蓝走一起,其二则是未明如影随形跟着舒柔蓝。 可青青可没忘记自己厚着脸皮跟来昇县的目的。 虽然未明的建议与指导给了她一定的提升,但她仍旧没有绝对信心打败公司的一位副经理。 她一门心思只想撬开未明的嘴,问出提升实力的捷径。 而她现在同舒柔蓝、未明二人时刻在一起,只要她足够聪明,见机行事,总归是有机会把这个捷径问出来的。 来到图书馆,她发现舒柔蓝与未明都非常喜欢看书,而且他们都看季朝、黎朝两个朝代的文学作品。 除此之外,他们对世界的那些未解之谜好像也特别感兴趣。 舒柔蓝现在就在看那本《红河未解之谜之消逝的十年》。 可青青闲来无事也看了一点,发现这未解之谜,其实都是历史学家们的猜想。 古往今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朝代与朝代之间的交替,往往伴随一些常人无法想象的黑暗。 或许有正直的史官,详细记载旧朝的腐败,新朝的下作,黎民的疾苦,朝廷的肮脏。 可是也有史官畏惧强权,不敢如实记录历史。 现在的历史学家们,认为季朝与黎朝的交替间,消逝了十年,根本原因是那十年间没有任何史料记载。 这一点的确有些奇怪,却也无法证明历史少了十年。 可青青心里这样想,但是一旦翻开书页,依旧是为历史学家们的各种猜测着迷。 有时候她看着书,会不经意哼唱几句唐漫的歌曲。 她可能并不是谦虚的人,但她说自己唱歌只是一般,着实是有些谦虚了。 她的唱歌水平非常不错,不仅本身的声线好,带着清脆悦耳的磁性,而且她的咬字非常清晰,唱出的每个音节也都在调子上。 慢慢的,舒柔蓝也受了可青青的影响,开始学着她,闲来无事就哼唱歌曲,并且专唱唐漫的歌。 这一连数天下来,舒柔蓝这本不喜欢听歌的人,居然也前前后后唱会了唐漫的七八首歌。 因此舒柔蓝对唐漫有了一些了解,知道他本是堑城人,今年三十三岁,未婚,因声线极具穿透力而成名,在凌国范围内,歌迷很多。 这位歌手的声誉一向很好,出道以来,从未有过负面舆论,反而各种慈善公益的节目上,时常见到他的身影。 他很刻苦,即使成名后也不曾松懈,每年都会发行一张全新唱片,唱片里的歌曲全都由他一人作词、作曲、编曲、演唱。近两年来,他的作品质量不减反增,这对许多成名歌手来说,是难能可贵的。 同样的,这位歌手也是相当神秘。几乎不开正规的演唱会,也不参加综艺活动,只有极少时候出现在慈善活动的银幕上。 因此唐漫成名多年,真正见过他的人却不算多。 半年前,唐漫在枋城的某个场馆开了一场临时的演唱会。 因为演唱会是临时的,提前没有任何准备,唐漫便站在了舞台上。 不以售票盈利为目的的演唱会,没有震撼的开场白,没有绚丽的灯光伴舞,甚至没有歌手与歌迷任何互动。 唐漫只唱了三首歌,分别是《不可原谅的人》《半开玩笑的话》《日复一日的陪伴》,好像专门是为某个人唱的。 唱完后对台下歌迷们深鞠一躬,说了一句“谢谢大家,今年年底我会出一首单曲”,然后就离去了。 舒柔蓝感觉唐漫神秘至极,和她认知中的歌手完全不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她倒是很想认识一下这位神奇的歌手。 只不过她也知道,人家可是有着千万歌迷的明星,并非她这名不见经传的图书馆管理员能认识的。 然而事情偏偏就是这样有趣。 没过几天舒柔蓝便收到公司发来的委托人信息—— 委托人:唐漫。 性别:男。 年龄:33岁。 职业:歌手。 地址:枋城市区,西康路,金鸿国际大厦,蓝玫瑰商务酒店,2307房。 第二章 深邃的孤独 枋城是一座历史名城。因其卓越的地理条件,以及深厚的文化底蕴,百年来欣欣向荣。 这里盛产佳酿与精木,凌国乃至周遭数国的酒类与木材,有不小的一部分来自这里。 这里还盛产美女,据说现在碌洲范围内,燕妒莺惭的美女艺人们,有一半以上是枋城人。 当然,这只是枋城较为出名的几个特点。若要说它的人文、地理、历史文化优势,就算是知识积累雄厚的老人,也要说上好几天才能说完。 事实上,真正让枋城闻名世界的,并不是它的那些得天独厚的优势。 它有一个别名,叫尘丘。正是四百年前,宗远河与微生千山决一死战的那个尘丘。 1634年12月6日,大雪节气的前一天,未明驾车将舒柔蓝、可青青带到这座名城。 这个冬天很冷,不仅堑城冷,枋城也冷。 最繁华的枋城市区本应热闹非凡,却因气候着实太冷,使得本该摩肩接踵的西康路尤其冷清,人迹稀少。 白茫茫的雪幕覆盖宁静的城市,于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归于安宁,仿佛全世界都已陷入沉睡。 “这个冬天果然是太冷了。”舒柔蓝望着车窗外的雪地,忍不住轻叹出声。 可青青嫣然一笑,“这个冬天是冷,但是唐漫的歌声不冷。一想到马上就能面对面听唐漫唱歌了,我好像全身都燃起来了。” 舒柔蓝哑然失笑。 她的这趟行程本来也没叫可青青,是可青青死缠烂打,硬跟过来的。 至于纪焕,这次是真的进入了冬眠,无论可青青怎样撒泼打野,生拉硬拽,都叫不动他。 一行三人来到枋城,在西康路的地下停车场停好车,步行至金鸿国际大厦。 这是一个非常繁华的商业区,社会名流,上流人士大多在此集会,商洽各类重要合同,抑或是举办各类欢庆活动。 现在天空中飘着雪,大厦附近的行人不少,大多撑着伞,衣帽端庄,不徐不疾走着。 “我们好像闯入了不属于我们的上流世界。”望着尽显从容与富态的行人们,舒柔蓝由衷感叹。 未明淡淡说,“只需要一身合适的行装,一张自信的脸。任谁走在这里,都可以是上流社会的成功人士。” 可青青则不以为意地笑起来,“可那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未明说,“这本来就是一个只看表象的世界。不管是成功的企业家,还是光鲜的艺人,他们都有不为人知的黑暗一面。” 可青青顿时不服了,“人家唐漫就光明磊落,表里如一!” 未明问,“你和唐漫很熟吗?你知道他独处时,会干些什么事情吗?” 可青青答不上来,便愤愤地瞪着未明。 未明忽然抬手指向大厦檐下的一个红衣姑娘,“这里的其他人是否表里如一,我不知道。但是那个姑娘,心思很单纯,和曾经的舒柔蓝很像。” 舒柔蓝惊了一下,连忙向未明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相貌清甜的大眼睛姑娘。姑娘留了一头长发,身着红色的大棉袄,提着咖啡色的包包,下身穿了丝袜与高跟鞋。 舒柔蓝没瞧出那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可青青却一语道破玄机,“那姑娘好像在等人,而且不像其他人一样,分明就是小雪,还非得矫揉造作打个伞。” 未明点头说,“那姑娘可能在等的就是我们。” 说话间,未明已加快脚步,向那姑娘走近。 姑娘看到未明,又看到他身后的舒柔蓝与可青青,眼里闪过一抹惊诧,却也第一时间迎上来,站在雪幕里含笑询问,“你好,请问你们是唐漫的朋友吗?” 舒柔蓝与可青青对视,均看到对方眼里的疑惑。她们都想不明白,未明与这姑娘素昧平生,是怎么判断出她在等他们的。 未明自我介绍,“我叫未明,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舒柔蓝和可青青。我们来这里的确是为了找唐漫,只不过就现在而言,我们和他不算朋友。” 姑娘抿嘴一笑,也介绍说,“未先生,还有两位美丽的小姐,你们好。我叫甘欣,是唐漫的朋友,受他所托,专门来这里等候三位。” “甘欣?”可青青呢喃着,“这名字听上去好熟悉。” 甘欣只是笑,却不解释。 舒柔蓝问,“这个大厦附近人头攒动,你又不认识我们。你的心得有多大,才能这样耐心等着啊?” 甘欣清甜地笑着,“就结果来说,我的确是等到了你们啊。而且——” 她的语声戛然而止,思考了好一会才继续说,“而且这是唐漫为数不多的、亲口拜托我的事情。他说是我的话,应该能识出各位。” 说话间,甘欣做出“请”的手势,随后转身向大厦里走,为三人带路。 蓝玫瑰酒店,装修精致的房间里绕着笛声。 笛声很悠扬,很伤感,绕梁三日,余音不散。 甘欣敲门三下,而后掏出房卡,开了门,那神秘莫测的唐漫便映入众人眼帘。 这是一位长相很普通,但是气质非常迷人的中年男士。 他身着薄薄的褂子,穿着拖鞋,盘腿坐在地上,入神地吹着笛子。 这笛声好像不成曲子,没有章法,但是他吹出来的笛声偏偏就宛如天籁。 “像忧郁的姑娘,站在雨后的彩虹下,安静流泪。” 舒柔蓝听着,待到笛声停止,方才说出自己的感受。 对于这个评价,可青青与甘欣也都深表赞同。 唯有未明不动声色,仿佛从一开始就没听过唐漫的笛声。 这会唐漫吹累了,起身放下笛子,倒一杯水喝掉后,方才直视眼前众人,“你们好,我是唐漫,特意请你们前来,希望能了却我一桩心愿。” 舒柔蓝走上前,礼貌地伸出手,“你好,我叫舒柔蓝,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我们都是千玄公司的员工,特来为你解忧。” 握过手,唐漫开门见山,“舒小姐,我想回到半年前,请一个姑娘一起唱一首歌,请问你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可以是可以。”舒柔蓝小声回应着,思绪却已飘飞起来。 在她与他握手的一瞬间,她好像与他有了一丝情感上的共鸣,能一定程度上与他感同身受。 于是她感到孤独。 那是一种漫长的,宛如滔滔长河、漫漫雪山沉积起来的,深邃而绝望的孤独。 第三章 以貌取人的眼睛 “既然可以的话,就请教教我,现在该怎么做。”唐漫的眼中闪着明亮的光,瞬间冲碎那隐晦而深沉的孤独。 舒柔蓝反应过来,定定地看着他,含笑说,“在这之前,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唐漫看了一眼甘欣,虽然嘴上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是希望她回避一下。 但是甘欣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不解地望着唐漫,咬着嘴嗫嚅好半晌,终于出声,“唐漫,我本不该干涉你的事情,但是我不忍心看你上当受骗。如果我提前知道,这几个人来找你,是为了谈论回到过去这种谬论的话,我不会带他们过来。” 未明、舒柔蓝、可青青都不说话,却都已看出来,甘欣是相当在意唐漫。 唐漫随意地摆摆手,来到茶几前坐好,又叫未明等人随便坐,这才看向甘欣,“你不是说过,你和我有一样的眼睛吗?” 这句话很奇怪,不但舒柔蓝和可青青听不懂,连未明也听不出丝毫头绪。 甘欣怔住,抿紧殷红的两唇,片刻后轻轻点头,“好的,我知道了,不打扰你了。” 她回身向房门外走,但是与未明等人错身时,不忘用眼神警告他们。大概意思是,只要他们敢骗唐漫,她就不让他们好过。 “好了,舒小姐,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就好。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问题,我都回答你。”唐漫动作平稳地替三人倒茶,一脸从容与平和。 舒柔蓝不由得暗叹,这个唐漫和其他明星艺人果然不一样。至少其他明星,不太可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三个陌生人面前,谈论回溯时间这个匪夷所思的话题。 而且唐漫的性格好生温和,在普通人面前也没有丝毫明星架子,平易近人,让人感到舒适。 舒柔蓝捧着茶杯,迟疑着问道:“唐漫先生,我先问一个题外话。不管是你还是甘女士,其实都不认识我们。你为什么觉得她一定能等到并识出我们?” 唐漫微微思考一会,摇头说,“其实我只是找理由把她支开而已。我习惯了独处,不喜欢打扰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打扰。” 舒柔蓝蹙眉说,“可是甘女士的确将我们识出来了。” “这是巧合,在你们到来之前,我也不信她真能接到你们。”唐漫微笑,随后表情变得凝重,“又或许,她能识出你们,真的存在一定原因。” 舒柔蓝问,“什么原因?” 唐漫说,“以貌取人的眼睛。” 舒柔蓝听不懂,顺着问,“什么意思?” 唐漫静坐着整理思路,组织好语言,解释说,“我和甘欣会成为朋友,不仅因为我们都是歌手,还因为我们都有一双以貌取人的眼睛。 这个说法有些古怪。但事实的确是这个样子。我从记事以来,就下意识用人的外貌去判断人的内在,而且我的判断经常很准。 或者再说通俗一点,我有点像那些无论寒暑,都蹲坐在街边的算命先生。因为我一直相信,自己其实是会看面相的。 在这一点上,甘欣好像也和我有点类似。所以不管是在我眼里,还是在甘欣眼里,你们和这金鸿国际大厦的其他人都不同,并且相当显眼,很容易就能识出来。” 这个说法岂知是古怪,简直不可思议,宛如天方夜谭。 若非唐漫神色坦诚,连舒柔蓝这种不太喜欢怀疑别人的人,都很难相信这个说法。 未明问,“我们和其他人的不同之处是什么?” 唐漫安静打量三人好一会,微笑说,“你们的面相上,没有其他人的那种挥之不去的铜臭味。” 未明微微错愕,继续问,“还有吗?” 唐漫思忖着,试探着说,“还有一点我也说不清楚。硬要说的话,我只能想到一个词,就是超然。” “超然?什么意思?”这次问话的是可青青。 从来到这个房间开始,她就一直盯着唐漫,笑得像个花痴。 唐漫说,“表面上看,你们和我一样,都是普通人。但是我能感觉到,你们和我不一样,宛如比我乃至其他普通人都高一级的生物。” 闻言三人均感到惊讶,因为唐漫的说法算是对的。虽然空虚者和普通人都是人,但是前者的确能做到许多后者无法想象的事情。 舒柔蓝问,“唐先生,这就是你从一开始就对我们毫不设防,并且轻而易举就相信我们的原因吗?” 唐漫点头,“是的。” 舒柔蓝忍俊不禁,“可是和你有同样眼睛的甘女士好像并不信我们。” 唐漫不以为意,“我和她哪有什么相同的眼睛?她说她和我一样,其实只是找了一个维系我们朋友关系的借口而已。” 舒柔蓝苦笑说,“若她在撒谎,又怎能识出我们三人?” 唐漫这次沉默好久,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于是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直言问,“舒小姐,既然你都说了这是一个题外话,何必一直深挖下去?你能直接说正题吗?” 舒柔蓝点头,正襟危坐,“唐先生,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回到半年前找那姑娘唱歌吗?” 唐漫正色说,“因为我喜欢那个姑娘,从遥远的学生时代到现在,一如既往喜欢着她。虽然她一声不吭离我而去,现在也已有了她自己的家庭,但是我还是想为自己的梦与思念画一个完整的句点。” 舒柔蓝感到疑惑,“只要唱一首歌就好?” 唐漫重重点头,“是的,一首歌就好。” 舒柔蓝问,“这事很简单啊。你直接联系她,约个时间一起唱歌就好啊,何必专门向我们发起委托?” “没这么简单。”唐漫摇头,“人海茫茫,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联系她。” 舒柔蓝闻言越发困惑,“你现在联系不到她,回到半年前就能联系到吗?” 唐漫说,“半年前,我在瑞成广场的世贸商场遇到了她。她抱着三岁的小孩走在我前面,我怕打扰她,让她不愉快,就没敢向她打招呼。” 舒柔蓝若有所思,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好像想到了什么,但是一时间又实在想不起来。 可青青却在这时惊呼起来,“唐漫!唐大帅哥!我一辈子的偶像!半年前你的那场临时演唱会,不会是特意为那姑娘开展的吧!?” 第四章 临时演唱会的浪漫 唐漫是一个热衷音乐的人。他能走向歌手这条道路,根本原因正是出于对音乐的热爱。 他和其他歌手不一样。其他歌手无论实力怎样,都少不了一个经纪公司的包装。 在这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歌手们想要成名,赚取金钱与名声,要做的第一步不是创作好的作品,而是包装出自己精致且完美的偶像形象。 因而歌手们背后都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有的时候连歌手本人也身不由己,无法自拔。 可是唐漫从来没有这方面的顾忌。 因为他是一个独立歌手,与任何经纪公司无关,不需要包装自己的形象,也不需要矫揉造作去奉承或对付某人。 他当然也不会受任何人的掣肘,只需全心投入自己的音乐创作。 因此他的佳作不少,遍布碌洲各地的歌迷也不少。 有了多首代表作与庞大歌迷基数的支撑,他的下半辈子理当很轻松,整日游山玩水,游戏人间,也是没关系的。 只要在缺钱的时候,随便举办几场演唱会,就又够他挥霍许多年了。 可是他连一场正规的售票演唱会都没有开过。仿佛他身为一个歌手,却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个名叫演唱会的东西。 其他歌手都会美其名曰,回馈歌迷,就算唱哑喉咙也不惜为大家举办演唱会。 这样他们不仅赚得盆满锅满,还能收获歌迷们的一致肯定与追捧。 可以说,对成名歌手们而言,举办演唱会,除了对精力与喉咙有一定负担,基本上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了。 可惜唐漫偏偏少了这根筋,歌迷们千呼万唤,期待数年,却从未听到过他要举办演唱会的风声。 反倒是在半年前的某天,唐漫忽然就开演唱会了。 而且是临时起意,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场馆,搭建一个粗糙的舞台,连灯光与舞女配置都没有。 饶是如此,当时有幸在瑞成广场的歌迷们也乐翻了天。他们前仆后继冲进这个免费的体育场,弄得人满为患。 场馆工作人员们更是忙得焦头烂额,最后确认无法维持秩序,干脆就加入歌迷队伍,蜂拥着呐喊唐漫的名字,合唱他的歌曲。 好在唐漫的演唱会持续时间并不长,前前后后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场面不至于混乱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或许是他本人对开演唱会没有经验。一个热衷音乐的歌手,最拿手的东西也就只有音乐了。 在粗糙的舞台上,唐漫手持麦克风,居然都忘了向歌迷们好好打个招呼,就呆呆等待伴奏响起,随后认真歌唱。 一共就三首歌,他很快就唱完了,然后演唱会就结束了。 这个来得突兀,结束得更是草率的演唱会,让歌迷们意犹未尽的同时,又让他们有了新的期待。 因为唐漫亲口说过,今年年底,他会发行一首单曲。 众所周知,唐漫是一个非常尽职的歌手。他一年基本上会出一张唱片,也就是八到十首歌曲,每首歌的质量都不低。 而今他居然打算用足足半年时间去创作一首单曲,那首歌的质量就相当值得期待了。 最主要的是,唐漫在舞台上说新歌的事情,大概意味着,半年后他会开一场正规的演唱会。 因而歌迷们的情绪达到高潮,一个女歌迷穿破工作人员们的防线,冲上舞台送上鲜花后,像是点燃了某个讯号。 而后歌迷们如蝗虫过境一般,山呼海啸直冲舞台。 唐漫用尽全力却应付歌迷们,接受他们送来的花与明信片的同时,也尽力把递到身前的一些小物品签上名字。 场面一度混乱,却也随着唐漫退入出场通道,慢慢平息下来。 这个过程中,保持冷静的歌迷并不多。 当然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身着花格子衬衫的美丽女子,抱着三岁的小娃娃,安静而痴情地望着台上的他。 望着望着,她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这是那场临时演唱会的大致经过。 唐漫坦然承认,他当时举办那场演唱会,是为了那个姑娘。因为他比较相信,演唱会的地点这么近的话,那姑娘应该是会到场的。 只可惜他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 他要举办演唱会的消息一经放出,本就不太大的场馆短时间内塞满人群。 站在简陋的舞台上,望着台下挨山塞海的歌迷们,唐漫根本无法从那一张张脸中,寻到那姑娘。 因而直到整场演唱会结束,唐漫也不确定那个姑娘是否到场。 “她一定是在的!”可青青听完这个故事,心下十分感动,说话间两眼已是通红。 唐漫微笑问,“何以见得?” “这是浪漫啊。”可青青咬着嘴,心绪越发激动,“只为一个人开的演唱会。这对姑娘而言,是多么美丽与浪漫的事情啊?” 唐漫皱着眉头不说话,在认真推敲可青青的说辞。 舒柔蓝也在这个时候点头,“如果是我的话,知道有个歌手愿意为我开演唱会,即使我并不喜欢听歌,我也无论如何都会到场。因为对姑娘而言,世上比这更浪漫的事情并不多。” 唐漫微笑说,“听你们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舒柔蓝再次向唐漫伸出手,认真说,“唐先生,你的情况我基本上已经了解了。现在请你握住我的手,给予我足够的信任,我将带你去往半年前的那天。” “就这么简单?”唐漫略感惊讶地问了一句,却也很配合地伸出手来。 未明不合时宜地打断二人,“你们先等一等。” 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未明直视唐漫,“唐先生,回溯时间本身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你对我们不该有所隐瞒。” 唐漫不解问,“我隐瞒了什么?” 未明说,“半年前,你是先见到那个姑娘,才举办的临时演唱会。换句话说,你知道那姑娘当时的衣貌。” 唐漫点头,“是的。我知道她当时穿的花格子衬衫,蓝色牛仔短裤,白色运动鞋,还提了一个绣花的袖珍提包。” 未明说,“演唱会现场的歌迷很多,你无法从人群中寻到她,这个可以理解。可是你若想唤她一起唱歌,只需说出她的穿着特征,她附近的歌迷一定会发现她,并且把她送到台上。” 唐漫沉默。 未明问,“早在半年前,你就有机会完成这桩心愿。为什么当时你没有那么做,反而拖到了半年后的今天?” 第五章 两个人的歌曲 唐漫沉默了许久,忽又抓起笛子,闭上眼认真吹奏起来。 这次他的笛声有了章法,吹的是他曾经创作的一首曲子,名字是《日复一日的陪伴》。 同一首曲子,用不同的乐器演奏出来,达到的效果往往是不同的。 笛声相比琴音,更清脆,也更绵长,戛玉敲冰,悠扬清越。动听的同时,又裹带着吹奏者的情绪。 听着这样一支笛曲,舒柔蓝忽然就知道自己为什么唱歌唱不好了,因为音乐是需要用心投入感情的。 现在她就能听出笛声中的深沉悲伤与无奈。 笛曲吹罢,唐漫的心绪也逐渐归于平静。 他看着未明,微笑着解释,“我这个人对很多东西都看得很淡,唯独两样东西尤为挑剔。其一是伴侣,其二是音乐。” 未明问,“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半年前的自己,没有拿得出手的音乐创作,配合你曾认定的伴侣一同演唱?”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唐漫的笑容慢慢变得苦涩,眼里有思忆,也有凝愁,“只有我倾尽全力创作的歌曲,才能用来与她合唱。” 未明问,“你在临时演唱会的尾声说的,你将在年底发表的新作单曲,就是你打算与那姑娘合唱的单曲?” 唐漫点头,“这是只属于我和她两个人的歌曲。” 未明的表情变得凝重,“所以你现在已经将这首歌创作好了,只待回到半年前,就可以在临时演唱会上,叫来那姑娘一起合唱了?” 唐漫再次点头,“是的。我就是这样想的。” 未明没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看着舒柔蓝。 舒柔蓝当然也明白未明的意思。唐漫把现在创作的歌曲,带到半年前去演唱,这事无疑伴随着不小风险,一个不慎引起时间崩塌也是有可能的。 只不过这件事只要处理得当,也未必不能完美解决。 舒柔蓝思忖着问,“唐先生,你的这首新歌,现在除了你,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唐漫说,“我的歌曲作品,一向由我独力完成,没有旁人帮助与配合。因此在我的作品发表之前,只有我一人知道它的存在。” 舒柔蓝点头说,“这就好办了很多。既然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首歌,就算你拿到半年前去演唱,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首歌其实是在半年后才创作好的。” 唐漫问,“莫非有人知道,会是很棘手的事情?” 舒柔蓝温婉一笑,“当然棘手。未来的东西出现在过去,这本身就不可思议,容易造成时间悖论,进而触发恐怖的时间消耗。” 唐漫皱眉说,“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就对了,不然我们就没用了。”舒柔蓝保持甜美的笑颜,“唐先生,我决定承担一定风险,接受你的委托,带你去往半年前。但是我很好奇,既然是你新创作的歌曲,除了你之外,应该没人会唱了。你到时候把姑娘叫上台,她却不会唱你的歌,那岂不是故意让人家难堪吗?” “这个你放心,只要上了台,她就一定会唱,说不定唱得比我还好。”唐漫笑着,表情很自信,成竹在胸,“因为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我和她两个人的歌曲。” 舒柔蓝只觉疑惑,可青青忽然插嘴问,“因为你们心有灵犀吗?” 唐漫笑而不语。 未明说,“想必你的歌词,写的就是你们学生时代,共同的经历。而你作的曲,也用类似‘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好记曲谱。这样一来,不管是词还是曲,对她来说都没有太大难度,她自然也就会唱了。” 唐漫略微惊讶地看着未明。他发现这三个人,未明最为冷静与精明,总能洞悉他的想法。 唐漫微笑说,“未先生,你真聪明,任谁有你这样的朋友,都会是非常愉快的事情。只不过这次你只说对了一半。” 未明问,“哪一半?” 唐漫说,“歌词的确是写的我和她的共同经历。但是曲子并不简单,唱起来的难度也不低,尤其是高音部分,连我也需要尽全力提气才能勉强唱上去。” 未明皱眉,“你确定这等难度的歌曲,那姑娘上台就会唱?” 唐漫不假思索回答,“我当然确定,因为这曲子本身就是她曾经写的半成品,我稍加修改与润色,唱法是变了不少,却也万变不离其宗。” 这次未明不再说话了。 唐漫继续说,“从这个层面上讲,这首歌应该是我唯一一首与人合作的作品。” “所以这是只属于你和她的作品。”舒柔蓝与可青青异口同声,深表赞同。 唐漫说,“好的。舒小姐,还有未先生与可小姐,你们想问的问题,应该都已经问完了。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舒柔蓝对唐漫伸出手,提醒说,“唐先生,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我必须告知你,时间回溯一旦开始,你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唐漫说,“我知道。我填写信息时,你们网站上有写,我将支付不少时间。” 舒柔蓝不再说话,一把握住唐漫的手。随后属于唐漫的时间线开始回溯,最终日期定格在1634年4月27日。 正当舒柔蓝离家执行委托之时,她的家里有客人造访。 纪焕并不是猪,虽然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却没有迟钝到有强者莅临而不自知的地步。 那个危险存在靠近鸣风小区之时,纪焕便已苏醒。 他第一反应并未将这个存在视作敌人,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还没人会狂妄到主动招惹未明这等强敌的地步。 当然,徐同君是个例外。 事实是,这人专门选未明外出的时间来鸣风小区,也已证明他不敢得罪未明。 纪焕拧开房门,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可青青憎恨不已的康逸。 康逸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是他的外貌看上去依旧年轻,只有不到四十岁的样子,脸型很俊,眉宇间神采飞扬,极具生命活力。 纪焕有了警惕,冷声质问,“康经理,请问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康逸斜斜地睨了纪焕一眼,冷冷说道:“我路过这里,顺道看看我曾经的门生。” 纪焕的心里有些发怵,因为康逸全身都透着很难形容的冷意。 这种冷和张雪晴的冷不同。张雪晴的冷虽然入骨,却至少干净。而康逸给人的冷,充斥挥之不去的邪意。 第六章 庸人的梦想 纪焕知道自己不是康逸的对手。但是他不笨,明白康逸突兀莅临此地,绝对不是为了对付自己。 他们毕竟无冤无仇。而且托可青青的福,他与未明也算沾点关系了。康逸就算看在未明的面子上,也不敢对他下死手。 于是他硬气起来,用同样冷冽的口吻回答说,“康经理,看来你来的很不是时候。你的两位门生,可青青与一向不怎么把您老人家当回事的未明,都出了远门,可能要过两天才回来。” 他故意说未明不把康逸当回事,虽然有扯虎皮拉大旗的嫌疑,却也不可否认,未明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康逸的两眉微微挤紧,冷声质问,“纪焕,连你也敢在我面前趾高气扬?” 纪焕打着呵欠伸一个大大的懒腰,漫不经心回答,“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如果您老人家不服气,可以找未明练练。” 康逸嘴角抽搐两下,分明是动怒了,但片刻又忍住了,直视纪焕,“我们都是明白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公司年度会议临近,到时候各经理间也免不了一番纷争,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纪焕怔住,反复揉了好几下还有些惺忪的眼睛,盯着康逸又看了好久,这才忍着满腹笑意问,“康经理,你专门来找我,就为了开这个玩笑?” 康逸不理会纪焕的嘲笑,大步走进屋里,旁若无人坐在沙发上,沉声说,“我没有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那就是讲笑话?”纪焕实在忍不住了,捧腹大笑起来。 康逸厉声问,“你不想拥有可青青吗?” 纪焕依旧在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根本就没听到康逸的问话。 康逸继续说,“虽然你平日里装作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但是你的心里非常在意可青青。不然以你的性格,能心甘情愿与一个刁蛮女人搭档八年之久?” 纪焕还在笑,只不过他的笑声变得不那么自然了。 康逸说,“你的这番作态,也只能骗骗可青青与你自己。我敢保证,未明一眼就看出,你对她有意思。” 纪焕回想起不久前未明主动找自己谈的话,慢慢笑不出了,神情变得凝重,“康经理。我对谁有意思,好像与你无关。” 康逸抓起茶几上的苹果,大口咬下,一边咀嚼,一边说,“你喜欢的女人,要去追别的男人,你还要想方设法去帮她。你不认为自己很可悲可笑吗?” 纪焕冷声说,“可悲也好,可笑也罢,这都是我的事情,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康逸微笑,这一笑就露出他那一口畸形且难看的牙齿,“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其实我们同病相怜,所以我才找你。” 纪焕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康逸说,“张雪晴是一个冰山美人,公司内喜欢他的员工不少,我恰好就是其中一员。论实力与地位,我也刚好配得上她,但是她偏要低声下气去讨好徐同君。你说这事可笑不可笑?” “人家不喜欢你,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而已,若说可笑,可笑的也只是你。”纪焕对这事嗤之以鼻。 康逸吃完苹果,丢掉果核,并不否认纪焕的说法,“所以我才说我们同病相怜,都是十足可笑之人。” 纪焕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康逸说,“去年年度会议结束后,我找过张雪晴,可惜棋差一着,没打过她。今年我希望你能帮我,结合我们两人的力量,想打败她并不难。” 纪焕嘲笑,“打过她又能怎样?莫非你还想对她用强不成?不好意思,我做不出这么龌龊的事情,你还是另寻高能去吧!” 康逸则不以为然,“你说错了。张雪晴曾亲口向我许诺,只要我能打赢她,她就跟我走。她是很高傲的人,不会出尔反尔。所以只要你帮我,她就是我的了。” “然后呢?”纪焕仍是一脸讥诮。 康逸说,“然后我会帮你得到可青青。” 纪焕问,“怎么帮?” 康逸说,“我的精神干扰能力算不得多强,但是对付可青青这个等级的空虚者却已足够。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扰她,无时无刻给予她精神上的压制,时间一长她就会对从不离开她的你产生依赖,而后顺理成章变成你的女人。” 纪焕问,“这就是你找我做的交易?” 康逸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纪焕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康逸说,“我相信你会答应的。因为你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没有男人会希望自己心爱的女人,投入别人的怀抱。” 纪焕沉默,好久之后才轻叹说,“你留个电话,然后可以走了。” “你答应了?”康逸神色一振,显得有些失态。 纪焕淡淡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作出决定?我需要时间去考虑,等我想好了,自然会联系你。” “好的,期待你的答复。”康逸起身向门外走,到玄关处又止步,“另外,不管你的答复如何,都希望你保守秘密,别让人知道我来过。” 纪焕心乱如麻,懒得回答。康逸一出门,他便“砰”的一声将门关上,随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裹被子里沉思起来。 他深知自己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人,从他上小学开始就深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永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于是他的生活过得不好不坏,他身边的朋友不多不少,他每天过得不开心也不难过。 就这样饱食终日,混混日子就过完一生,对他而言也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可是身为庸人的他,偏偏成了空虚者,又偏偏遇到了可青青。 八年前的秋天,西风簌簌的荒凉小道上,可青青就像一株刚抽出新芽的绿柳,清新可人地立在他的面前。 这世上还有比亭亭玉立的姣好姑娘,更挑拨人心的东西吗? 纪焕的心轻易就被撩动了。于是本该无所事事,混吃等死,做一个合格庸人的他,有了生命中的第一个梦想,便是努力成为这个姑娘的丈夫。 “喂!你这家伙也是空虚者吧!要不我们组队一起去接委托吧?” 他绞尽脑汁去想,该怎样接近她,她却自己就凑了过来。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幸运与幸福的事情吗? 于是他稀里糊涂与她做了八年的搭档。 第七章 书香与竹香 唐漫生活在一个大家族里。从祖辈开始,家族人才辈出,几乎没有学历低于本科的族人。 而他的父母更是偌大家族的中流砥柱,均有多个学位,而且都出国留过学,学识很雄厚,汗牛充栋。 唐漫出生在书香门第,自幼在父母的深厚学识熏陶下,可以说是耳濡目染,理当展现出强大的学习天赋,并且由衷热爱学习。 在唐漫上高中以前,他也的确按照父母的期望,完美展示出了自己的学习天赋。 不管是他的父母,还是家族的其他长辈,都夸他天资聪慧,未来必定成为家族坚实的顶梁柱。 在祖辈、父辈们的眼里,学习就是生而为人的主要任务。 他们深信着,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东西,都可以背叛自己,只有牢记脑中的知识,永远不会背叛。 知识就是支撑他们家族长盛不衰的奥秘。或者说,知识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切。 所以只要是唐家子弟,就必须用十倍于其他同龄孩子的努力,去汲取书本上一切可以理解的知识。 只有这样,他们才配姓唐。 在这种环境下,唐漫的童年过得并不算好,一直是一个人,从未交到哪怕一个,可以心平气和聊聊天的朋友。 如果不出意外,他的这辈子会依照父母的规划,无休无止地学习,然后考大学,考研,乃至攻读更高学位,再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有不少学识的女人,稀里糊涂过完这一生。 唐漫本人也觉得,这样的一生没有什么不好,大概也就独自学习稍微枯燥一点,疲累一点,孤独一点。 可是他上了高中,来到了碌洲境内闻名遐迩的枋城三中。 这是一所非常优秀的中学。其优秀之处不仅体现在卓越的教学能力上,更体现在对各领域人才的包容上。 校方从不认为,学生以学习为主要任务不好,学校老师们也都恪尽职守,尽可能地把自己能传授的知识,都教给学生。 然而除此之外,校方也相当重视艺体生。 不管是在体育方面还是艺术方面,展现出过人天赋的学生,也都会得到校方的大力栽培。 于是枋城三中有了凌国知名的多位体育教练,音乐导师,美术导师。而在这些导师的栽培下,闯出一条康庄大道的艺体生也不在少数。 当然,这些事情原本也与只知道学习的唐漫无关。 他不认为自己有艺术方面的天赋。就算有,他也不认为艺术的美,能抵得过无穷的书香魅力。 直到那个姑娘的出现。 那是一个总爱穿性感装束的美少女,名字叫季竹馨。 她的个子不高,身材娇小,头发却很长,乌黑油亮,眼睛也大大的,显得精致可爱。 这姑娘很爱笑,不仅嘴巴会笑,眼睛好像也会笑。即使她很多时候没有表情,但与她对视的人,都会觉得她在笑,而且笑得非常甜。 季竹馨是艺体生,主要学音乐,每天都要去听音乐课,还要写很复杂的音乐作业。 但是对艺体生而言,高考同样得考文化课,因而她也时常会出现在教室里。 唐漫的座位与她相隔不远,两人同排,中间只隔了两个同学。 这是一个偏头就能看到对方的距离。只不过在教室这种奇特的环境中,即使是距离这样近的两人,很多时候也是不相往来。 毕竟学生们在多年后,再回忆自己的学生时代,第一个想到的往往是自己的同桌。至于同桌之外的其他人,记忆也就不那么深刻了。 唐漫基本上每天都能看到季竹馨,也打心底认为这姑娘很可爱,但是从未向她打过招呼,甚至不知道这姑娘是否认识自己。 唐漫深知自己和季竹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谁也不打扰谁,谁也不在乎谁,这才是最舒服的同窗关系。 在某些时候,自己学习累了,抬眼能看到一位美丽的姑娘,便已心满意足。 可是唐漫越是不去想这姑娘,这姑娘偏偏就主动来到了他面前,甜笑着向他打招呼。 “喂,你叫唐漫是吧,听说你很厉害,课堂上就没有你学不懂的知识。” 那年四月,季竹馨捧着数学练习册来到他面前。她的脸红扑扑的,显得有些羞怯,声线却又有些强势,使得唐漫无法将她无视。 于是他抬眼看她,点头说,“季竹馨同学,你好。是的,我叫唐漫。但是我并没有你说的那样厉害。” “总之你比我厉害就行了!”季竹馨说着,将练习册翻开放在唐漫的课桌上,“你能给我讲讲这几个题吗?” 唐漫看了一下题目,皱眉说,“这就是很简单的双飞燕函数图像题,计算出两个拐点,很容易就作出图像了。” “抱歉,你眼里的简单,在我眼里却是千难万难。”季竹馨尴尬地笑着,声线却仍旧清越且强硬,“你能从题目开始讲吗?我连题目是什么意思都还不懂。” 唐漫看着眼前的可爱姑娘,又看向课桌上的数学练习册,陷入了沉思。 “你就教教我吧,我也不让你白忙活,只要你把我教会了,我就、我就——”她想了好半晌,忽而扬眉一笑,回到座位,从抽屉里抓出一支翠绿的竹笛,“我就把这个送给你。” 这个竹笛的做工非常精致,颜色翠绿迷眼,一端挂着红色的小坠子,好像笛子通体还透着淡淡的竹香。 唐漫怔住了,一时不知到底是笛子香,还是眼前的姑娘香。 “怎么样?唐漫同学,现在你可以教我了吧?”季竹馨很自来熟地抽来凳子,与唐漫相对而坐,双手托着下巴盯着他。 唐漫小声说,“我是可以教你,但是我不会吹笛子,这东西我就不要了。” 季竹馨不忿地拍桌子,“来而不往非礼也,你看我像白白占人便宜的人吗!你不会吹笛子,这个简单啊,我教你就行了!” 说话间,季竹馨已将竹笛强塞到唐漫手里。 唐漫呆呆地坐着。在这一刻,他觉察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是一波接一波的汹涌海浪,在他心灵的某处疯狂拍打。 他的思想受到了冲击,于是他整个人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来与可爱的姑娘聊天,是这么愉快的事情啊?” 唐漫这样想着,心下再无顾虑,看向季竹馨轻快地笑了起来。 第八章 音乐的选择 唐漫和季竹馨成了朋友。 或许朋友这东西,在季竹馨看来并不算什么。因为她长得可爱,爱笑,性格外向,开朗,身边的朋友从来不少。 可是在唐漫眼里,朋友弥足珍贵。因为他活了十几年,有且仅有一个朋友,那就是季竹馨。 因此唐漫在季竹馨面前总是小心翼翼,表现出耐心与宽容,无论季竹馨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他都回以温和的笑容。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却不知为什么,季竹馨忽然就不喜欢主动找他了。 某一天,季竹馨再次被数学题难住,迫不得已来到唐漫面前。 唐漫耐心讲解题目后,迟疑着问出自己的困惑,“季竹馨同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呃,芥蒂?我感觉你好像很不情愿与我说话。” 季竹馨两眉一横,凶巴巴指责起来,“原来你知道我在生你气啊?我还以为你这种书呆子,根本就不懂察言观色呢!” 唐漫不解问,“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季竹馨摇头,“你没做错任何事情。只是你好像对朋友的概念有些误解。你在我面前太拘谨了,像在应付家长或老师,这让我很不舒服。” 唐漫恍然大悟,随后连连道歉。他实在不好意思告诉她,他只交了她一个朋友,没有处理朋友关系的经验。 好在季竹馨心大,凶他几句后,气就消了。不但不疏远他,反而还认认真真教他唱歌与吹笛子。 用季竹馨的话说,像唐漫这本活着的、随时随地都能查阅的百科全书,其他地方可不多见。 她还舍不得与他割袍断义。不然以后就找不到这么方便的人了。 对此唐漫也有些不懂。他的学习是挺好,可是他懂的东西总归没有老师多,季竹馨为什么不直接去请教老师呢? 他提出这个疑问,然后又被季竹馨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骂完之后,她又解释说,“我可是艺体生呢!音乐才是我的主修课!如果不是艺体生也必须参加高考,我都不想来上课! 所以呢?既然我对文化课有偏见,各科文化课的老师当然也对我有偏见。我去请教他们,免不了被一番数落与挖苦。说不定还莫名其妙成了老师们的出气筒呢!” 唐漫听完解释,感觉季竹馨很聪明,许多他想不到的问题,她都能想得极其透彻。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姑娘脑瓜子这么聪明,偏偏学习成绩就是跟不上来。 很多极其简单的问题,唐漫需要消耗无穷的耐心,一遍又一遍对她讲解,她才能学一个一知半解,似懂非懂。 相对的,唐漫在音乐方面展现出来的天赋,令季竹馨瞠目结舌。 音乐其实是一门非常高深却晦涩的学科,其中涉及的专业概念极多,就算是已经跟着导师学了大半年的季竹馨,也只学到了一点皮毛。 可是这门学科在唐漫面前,就好像褪去面纱的婀娜舞女,她的庐山真面目已是尽显无疑。 季竹馨尽可能地把自己学到的音乐知识讲出来,然后不过几分钟,唐漫便已融会贯通,甚至能做到举一反三。 随后令季竹馨更为不解的事情发生了。按理说,无论一个人的音乐天赋怎样强大,都不太可能脱离曲谱,将一篇歌词唱出谱来。 结果唐漫这家伙,真就把一篇歌词唱出了花。 虽然他唱得很古怪,调子变来变去,高音低音频频切换,毫无章法可言,但是他唱出来的歌偏偏就不难听。 或者说,没有音乐常识的人听他唱歌,甚至会怀疑那首歌本就该那样唱。 这是一件非常夸张的事情。 为了检验自己的猜想,季竹馨专门找唐漫做了一个实验。 她把自己填词,自己作曲的一首歌放到唐漫面前,要他跟着曲谱唱。 所谓作曲,其实季竹馨远没有那个水平,只是去偷抄了导师的许多草稿,东拼西凑弄出来的一首曲子。 其实谱上的许多调子,连身为“作曲人”的季竹馨本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唱。 然后在季竹馨的注视下,唐漫对着歌曲稿子开口歌唱起来—— 星火闪烁遥远的光 不管南地或是北荒 凤阁龙楼雕栏旧梁 此恨不休共饮长江 花褪残红秋千高墙 一夜鱼龙难回故乡 远游诗人酒尘轻扬 零丁洋畔凛然绝唱 君瑞病害萧索西厢 柳亭相别倩女思王 我的远方织女牛郎一水相望 你的画舫小小池塘莲子荷香 空山苔深人语轻响 春风不识绿柳送凉 匆匆一见动如参商 将军题菊傲骨轻狂 江晚河星随潮落涨 谁家游子轻摇舟桨 弓背霞明少年如霜 罗绶翠绡剪烛西窗 恰似古原黄昏夕阳 琵琶一曲黯然断肠 我的盛唐江南苏杭一城海棠 你的词囊多少凄惶丁香枝上 这首歌在唐漫唱出来之前,根本就不能算是一首歌。它基本上只能算一纸废稿。 可是唐漫将它唱出来了,于是它成了一首歌,而且是一首蕴藉很深情感的歌曲。 季竹馨从唐漫的歌声里听出了悲伤、惆怅、凄凉,可是这种种负面情绪中,又有极强的穿透力与感染力,像冉冉初升的太阳,给人希望,振奋人心。 这一刻,季竹馨便有一种奇特的既视感,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书呆子,而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歌手。 “唐漫,你和我一起去学音乐吧!相信我,只有音乐才是你的最终归宿!”季竹馨知道自己的建议很荒唐,可是她的心里真的这样认为。 唐漫只当季竹馨在开玩笑,并没有多想。 可是季竹馨不依不饶,硬要拉着唐漫去音乐培训室见导师。 她也知道,自己的音乐水平过低,判断能力可能不足。可是导师不一样,人家手底下可是出过不少艺术家。 让导师来评价唐漫的音乐天赋,才是最中肯、最可靠的。 随后唐漫在导师面前又将刚才的歌唱了一遍,导师听完后也相当震撼,甚至委婉表示愿意收唐漫为关门弟子。 这下唐漫的恐怖天赋得到证实,季竹馨也由衷为他高兴。 然而唐漫几乎没有思考,便拒绝了导师的提议,独自回了教室。 季竹馨对此也是相当失落,但导师很乐观,坚称唐漫未来一定会走向音乐这条道路。 季竹馨追问原因,导师就解释说,“有的歌手,不是他选择了音乐,而是音乐选择了他。这种人,在未来的某天,势必在音乐领域大放异彩。” 第九章 笛声互答 虽然唐漫严词拒绝了季竹馨的提议,但他心中某个部位,确乎受了音乐的撩拨,变得躁动而不可控。 于是在当月,唐漫专门回家一趟,为的就是好好与父母聊聊。 他知道父母是新时代的高材生,思想理当比家族相对迂腐守旧的祖辈们开放一些,有可能支持他转音乐艺体生。 他在回家前做了充足准备,先是吃下好几片清喉含片,保持喉咙的清爽干净,又千挑万选,挑出最适合他唱的歌曲。 他要在父母面前好好唱一首歌,让他们知道,自己不仅拥有过人的学习天赋,在音乐方面同样出类拔萃。 事实是,他的音乐天赋的确令父母欣喜,他们也相当支持他向这个方向发展。 然而他们的支持,只是让音乐作为他的副修学科,偶有时间发展一下,并非直接抛弃学业,主修音乐。 这个结果在情理之中,唐漫无法反驳,只是心里升起了由衷的失落。 再回到学校,唐漫开始刻意躲避季竹馨。 他隐隐意识到,自己和季竹馨的朋友关系,更像是由强大的音乐力量维系起来的。 如果他不能按照她的意愿,去做音乐艺体生,恐怕他们的关系也很难长久。 星灭光离,大概也只是眨眼之间的问题。 既如此,长痛不如短痛,他决定干脆找个机会,直接与季竹馨绝交算了。 可是真当季竹馨站在他面前,用那明亮且迷人的大眼睛注视他时,他早已备好的腹稿,那些决绝的话语,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季竹馨很温柔,对身边的每个朋友都很好,几乎从不发火。 只是面对唐漫的时候,她的脾气就相当古怪,不但喜欢发火,甚至有时候无缘无故就凶了起来,像个谁也不敢招惹的猩猩。 这次季竹馨又发了火,居然忘了身为女生的矜持,毛手毛脚去捏唐漫的脸,大声呵斥,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新欢。 她的语言组织能力不是特别好,也意识到“新欢”这个词用得非常不恰当,但她没有作补充解释的打算,只是用铜铃般的大眼睛瞪着他。 唐漫只觉冤枉,思来想去决定把自己的全部想法都告诉她。 他说了自己专程回家找父母商洽的事情,也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做艺体生,不可能与她坐在同一个培训室里学习音乐。 他没有把后半段话说出来,但是季竹馨不笨,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怒斥,“就因为你不当艺体生,就要和我绝交吗?” 唐漫说不出话来。 季竹馨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许久,又掰着手指头数落他的各种不是,最后问,“我送你的笛子,你带来了吗?” “笛子在我的抽屉里。”唐漫有些疑惑,却也如实回答。 “带上笛子跟我来。”季竹馨说了一句,也从抽屉里抓出一支笛子,飞快地向教室外跑去。 唐漫望着她的背影,犹豫片刻,跟了出去。 枋城三中很大,其规模比之穗县第三实验中学,也不遑多让。 占地数百亩大的学校,即使内部同时容纳的学生上万,却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些无人问津的净土。 季竹馨在前面跑,唐漫就在后面追。 两人跑出教学楼,穿过檐下长廊,顺林荫道一路长跑,跑过大操场,跑过足球场,最后跑到不见人迹的网球场。 站在高高的网拦下,季竹馨喘上几口,便将笛子凑到嘴前,摆好姿势认真吹奏起来。 季竹馨对笛子的掌握并不高明,只能吹奏一些简单的曲子。 饶是如此,从她的嘴里吹出的笛声,仍是宛如天籁。 唐漫听得有些痴迷,打心底折服于音乐的魅力。 “你不要傻乎乎地站着。”季竹馨看着唐漫呆呆的样子,横着眉苛责,“我的笛声里可是有话语的,你好好听,然后好好回答。” 唐漫怔了一下,而后重重点头,聚精会神聆听起来。 笛声悠扬婉转,像遥远的山林里,提着竹篮采药的姣好姑娘,随意哼唱的童谣。 抑或是春雨绵绵的竹林里,刺破泥土,冒出头的嫩绿雨笋。 慢慢的,唐漫听出了越来越多的东西,脑中闪过许多美好的画面。 而这些画面里,无一不传递一种不可言的温柔。 在这一刻,唐漫有了大胆的猜测。他认为季竹馨是喜欢着自己的,这一首清越的笛曲,所藏匿的心声,便是她对他的表白话语。 他思忖着,用生涩的手法吹奏起自己的笛子。 他不仅掌握不好口息,连六个按孔都有些按不紧实,无法吹出有谱的笛曲。 即使这样,他也用尽全力去吹奏。 他想告诉她,他是非常非常在意她的。不知从何时起,她在他心里的重量,就已远超朋友的上限。 两人的笛声交织着,有序中夹杂无序,章法中又伴随混乱。 不知是谁的笛声影响了谁,没过多久,两人好像有了无声的默契,笛声不成曲子,偏偏又诡异同步起来。 因为不是笛曲,绵长的笛声起伏不断,永远延绵着,没有休止符。 直到季竹馨吹累了,放下笛子咳嗽起来,唐漫才跟着停下来。 “你这家伙,好像也不算特别笨啊。”季竹馨不像之前那么凶了,说话时脸上在笑,眼睛也在笑。 唐漫也跟着笑起来。 下一刻,季竹馨落落大方地抓住了他的手,欢快地奔跑起来。 唐漫只好跟着她,一起漫无目的地跑。 这应该就是牵手。属于两人的第一次牵手。 男生女生,好像只有在确定恋爱关系之后,才会牵手。 在这之前,不管是唐漫还是季竹馨,都没有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不曾亲口表白的两人,却又理所当然地牵起了手。 这或许就是音乐的力量,一切都显得那样自然,宛如一个美丽的童话。 这一天过后,唐漫有了初恋,有了自己最最最喜欢的女朋友。 他的生活不再单调,除了无休无止的学习,还有令他神经松弛的音乐,以及总能给他惊喜的可爱女友。 他的思想逐渐开阔,有了疯狂的想法。 他想在兼顾学习的同时,与季竹馨一起学音乐。 他甚至想好了,自己未来要当一名歌手,用自己的全部灵感,把自己最爱的姑娘,谱进最动听的歌曲里。 第十章 青春与探险 青春是什么? 青春是无穷的活力,是层出不穷的想法,是阳光与美丽,也是说走就走的意气,以及几分横冲直撞的傻气。 青春的力量,在季竹馨的身上尽显无疑。 她的精力总是无比旺盛,每天上完主修的音乐课,与兼修的文化课,非但不觉疲惫,还有用不完的精力,找唐漫做各种事情。 她会绞尽脑汁去创作歌曲。虽然她的创作,往往只是一篇干巴巴的词稿,并没有曲子支撑,唐漫仍会尽力去唱,并且唱到让她满意为止。 她还会写故事,却不是构建一个故事大纲,然后按照框架慢慢写那种故事。她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写一半就交给唐漫,要求他必须写出后续。 这就是所谓的故事接龙。只不过这个接龙,经常是有始无终,逻辑乱得一塌糊涂,几乎没有一个故事算是完整可读的。 除此之外,她还会剪纸与折纸。居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折了上百只纸鹤,每只纸鹤都写一个笔画,要求唐漫去拆纸鹤,再把这些笔画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这堪称神奇的想法,险些将唐漫折磨至精神崩溃。 好在他是一个非常耐心,且非常懂得宠人的人。季竹馨的一切奇思妙想,用在他的身上,最终都能得到实现。 即使在这个过程中,唐漫将承受难以想象的折磨,他也乐在其中。 或许是唐漫的无休止容忍,使得季竹馨的想法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胆。 终于在某一天,季竹馨提出,要去寒山以南,绵延的山脉群探险。 寒山就是曾经宗远河与公冶奇唱和诗词那个寒山,而寒山以南的山脉群,虽然大多山都没有名字,但都极其巍峨。 虽然那些山脉不少是人工山林,没有太多危险可言,但是在数百年前,似乎山脉群的不少部分都是原始山林。 原始山林里,自然栖息着吃人的猛兽,没有野外生存经验的人,贸然进入那种林子,无异于羊入虎口,自取灭亡。 唐漫很理智,果断否决了季竹馨的提议。 开什么玩笑?他只是谈恋爱,可不是玩命。 然而季竹馨的性格就这样强硬。唐漫不去,她干脆就不找他说这个事了,反而去找班上其他男生,与他们商量探险的事情。 这下可把唐漫气得不轻。 眼看着季竹馨每天都在做探险准备,指不定哪天就旷课不来学校了。 唐漫终于慌了,纵使心里百般不愿,却也只能咬牙从了季竹馨,去山里探险。 结果是,他去找她,她就直接把一个装好各种物品的背包抛了过来,分明是一开始就知道他一定会去。 唐漫只能苦笑,承认自己完全不是这姑娘的对手。 枋城三中的假期很少,没有双休,甚至没有单休,只有一月两天的月假。 唐漫是想着等月底放假了,两人再去山里玩。 季竹馨却不想等,当天就找班主任请了假,跃跃欲试,准备出发。 唐漫无奈,只好也去找班主任请假。 两人同时请假,而且都请了三天,这让班主任留了个心眼,只是当时没说破。 说走就走的探险,这种事情换在以往,唐漫是想都不敢想的。 现在他带着季竹馨,背着两个背包,乘上前往城市边郊的汽车,直奔山脉群而去。 他心里很忐忑,对未知既有恐惧,也有期待。 或许人就是这样奇怪,在害怕着什么的同时,又期待着什么。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能和季竹馨一起去探险,他的心里是很开心的。 只要他们能平安回来,这趟探险之旅,绝对会成为,他们未来最为珍贵的记忆。 山脚有个小镇,镇子相对落后,但该有的店铺都很齐全。 在这里,两人面对面思考许久,补充购买了诸如锤子、铲子之类的小工具,又新买了一大堆零食,这才背上沉甸甸的背包,向山里走去。 从山脚往山上看,山脉并不高,没有巍峨壮阔的视觉冲击。 半山腰的位置有民房,是有人住在山上,并且开辟了果园,这个季节已有枇杷之类的果实成熟。 唐漫望着苍翠的大山,心中的那一丝不安随之泯灭。 这样一座不高也不深的山,似乎并没有危险。 他觉得自己和季竹馨,来到大山里,大概也就露营一两天,就可以平安回去了。 两人沿山路向上走,起初山路坡度小,走起来很轻松,如履平地。 后面坡越来越陡,山路也被丛生的草木掩盖,两人的前进难度大大增加,速度也随之放慢。 前进速度慢了,两人也就有了更多的、欣赏周围风景的机会。 一路走来,光怪陆离的场景并不少。可谓“山之佳者悠然来,石之奇者突然出”,入眼处尽显瑰丽。 不过在唐漫看来,暮春的大山虽美,却远不及自己那小女友。 季竹馨的脸红扑扑、汗津津的,像一个刚洗过的小苹果,让人恨不得凑上去咬上一口。 这个念头在唐漫心里升起,他忽然意识到,无论季竹馨平日里怎样凶,现在都已变成他的囊中之物。 如果他想使坏的话,她好像只能顺从。 唐漫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好几次想向季竹馨扑过去,但后来都忍住了。 在山脚时,两人不觉得大山有多高。 可真当两人走进大山,方才发现这山不是他们能轻易征服的。 他们从正午时分开始登山,到夕阳在山,暮色将至的时间点,人依旧在半山位置,距离山顶还很远很远。 这个位置很不好,继续向上攀登的难度极大,往回走的话,好像也很难在天黑前下山。 而且以季竹馨的性格,也不会如此草草结束探险之旅。 于是两人面对面一商量,决定就近找个平地,支起帐篷好好休整,待到明天天亮了,再继续前行。 唐漫仔细观察了周遭地形,找到了涓涓细流,也找到了一个悬在峭壁一处的山洞。 在离溪流较近的位置,唐漫掏出铲子,把稍粗的杂草灌木剔除,又用锤子把松动的地面夯平,这才支起帐篷。 两人盘坐在一起,聊天,吃零食。 季竹馨很开心,靠在唐漫身边,一颗颗地数着星星。 今晚的月亮很漂亮,弯弯的月牙,像季竹馨的会心笑脸。 皎洁月光下,有飞燕、流莺与蝴蝶,它们飞掠着,寻找自己的栖身地。 蝴蝶落在季竹馨的指尖,略作休憩便又悠然飞走。 她甜甜地笑起来,指着远山与溪流,以及一簇白瓣黄芯的荼蘼,“暮春啊,真是个美好的季节。” 第十一章 畅聊与暴雨 暮春是好,只不过春意阑珊,连缀着将至的滚滚夏雷。 这一晚,两人的心情都很不平静,缩在各自的小帐篷里,神思遐想,久久无法入睡。 这样的经历,即使是对追求刺激的季竹馨而言,也是极具冲击力的。 两人隔着薄薄的一层帐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季竹馨第一次述说她的家庭环境。她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跟男人跑了,是她爸呕心沥血将她抚养长大的。 爸爸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不管遇到什么麻烦,都咬牙默默承受,从不给季竹馨施加任何压力。 至少在季竹馨的记忆里,爸爸从未在自己面前发过一句牢骚。他只会尽可能地微笑,把好吃的食物,漂亮的衣服送到自己面前。 其实季竹馨是知道的,爸爸很辛苦。没什么文化的他,在这个欣欣向荣的大城市里,能出售的只有那一身不值钱的体力。 他辗转各个工厂干活,每天任劳任怨,也只是想给她好一点的生活与学习环境而已。 谈及父亲,季竹馨的语声有些颤抖。显然,她的心里是非常难受的。 唐漫只好安慰她,鼓励她,只要自己好好努力,以后长大了,有本事了,自然就能好好报答父亲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季竹馨却能预见到,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太大出息。因为不管是文化课还是音乐课,她都学不好。 唐漫也说了自己的家里情况。其实他的家境很不错,父母都很有本事,知识渊博,在大企业上班,任职管理层。 但是父母都不太在意他的想法,只将他的未来规划好,让他像提线木偶一样,依照他们的规划一步步走下去。 若他稍有反抗,他们便会疾声厉色,义正辞严地苛责,“我们都是为你好!” 最近的例子,就是唐漫想转音乐艺体生这事。他展现出的音乐天赋已令父母动容,可是他们依旧反对他转艺体生。 只有学习才有出路,这个观念在他们的思想里根深蒂固,根本就不可忤逆。 季竹馨忽又清甜一笑,很是羡慕地说,“唐漫你真幸运,有着与生俱来的各种天赋。不管是发奋读书,还是主修音乐,你的未来均是光芒万丈。” “在我眼里,你才是光芒万丈那人。” 唐漫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怕自己语无伦次,说出什么肉麻的话,抑或是一时口误,不小心触伤季竹馨的内心。 唐漫感觉身侧有什么东西在动,起初以为是蜥蜴或蛇之类的动物,被吓了一跳,险些惊叫出声。 不过片刻他便发现,这个在动的东西,是季竹馨的手。 她轻轻开挖地面泥土,然后把手伸到唐漫的帐篷里,握住他的手,隔着帐篷靠着他,久久不说一句话。 唐漫也不说话,捏着她的小手,享受此刻的寂静与安宁。 许久过去,季竹馨终于困了,打着呵欠说,“和你一起探险,真的很有趣。以后我们还要去更多更多地方。” 唐漫问,“去哪些地方?” 季竹馨说,“跨过寒山与霜河,在郦洲更向北的地方,有层层叠叠的冰川与企鹅,还有美丽无比的极光。” 唐漫说,“那里太远了,我们去不了。” 季竹馨说,“我们只是现在去不了。等以后,我们都有本事了,就可以划船去看夜里的极光,数极光下的星星了。” 唐漫失笑说,“可是等到那时候,我们可能长大了,甚至变老了,已经没有精力去探险了。” 季竹馨轻快一笑,“我们怎么会变老?生命不应该如松柏一般四季常青吗?” 这句话真好,唐漫也会心地笑起来。 季竹馨睡着了,唐漫能听见她那绵长而平稳的鼻息。 唐漫却有些睡不着,因为她的小手有魔力,持续释放着电流,令他全身酥麻,神经难以松弛。 他觉得,就这样握着她,守着她,一整晚不睡觉,他也是能撑住的。 可惜天公不作美。漫天繁星被乌云掩盖,大雨突如其来,没有丝毫征兆。 季竹馨还在睡,唐漫听着淅沥的雨花声,以及呼啸的风声,结合自己学到的一些地理知识,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虽然他们扎营的位置勉强算是平地,实际却是,这里的上下地形,都非常陡峭。 大雨冲刷泥土,既可能将上方的泥沙碎石冲下来,掩埋他们,也可能直接将他们冲到陡绝的崖下。 总而言之,现在的他们非常危险,进退维谷。 唐漫第一时间唤醒季竹馨,拉着她寻找安全的庇护地形。 可是他们身处半山腰,这里的地形普遍陡峭,就算有天然的庇护所,在这漆黑的环境里,他们也一时半会无法寻到。 一道惊雷闪烁,随后雨势渐大,倾盆大雨似要将整个大山清理干净。 雨水打在脸上,衣服上,浸透全身。 季竹馨感觉到入骨的冷。于是她止不住哆嗦,浑身颤抖如筛糠,嘴唇也隐隐发紫,情况糟糕透顶。 唐漫狠狠一咬牙,拉着季竹馨向前边峭壁跑去。 大雨冲刷下,峭壁上方不断有粘稠泥土流下来,将两人弄得狼狈不堪。 唐漫却已管不了这么多了,蹲下身子对季竹馨说,“壁上有个山洞,我托你上去。” 他知道贸然进入山洞是非常危险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山洞里是否住着毒蛇或其他危险动物。 如果条件允许,他愿意亲身探路,为季竹馨扫清前方障碍。 可是现在雨太大了,电闪雷鸣,仿佛随时都会暴发泥石流。 季竹馨的身体状况又很不好,不太可能自己爬进山洞。 唐漫只能用身体做支架,先将她送进山洞,随后自己再爬上去。 季竹馨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心里很害怕,但还是努力止住颤抖,踩着唐漫的肩头,奋力爬进山洞。 随后唐漫也爬进了山洞。 他们的运气很好,山洞里没有毒蛇出没。但是山洞的内部空间并不大,也就两三米深,可通三四人的宽度,没给两人留下太多活动空间。 唐漫检查了背包里的物品,零食都有包装袋保护,都还能吃。但是换穿的衣服都湿了不少,电筒也进了水,已经不能用了。 唐漫见季竹馨冷得厉害,也就不再羞怯躲闪,把湿了不少的衣服都拿出来,递到她面前,“虽然也是湿的,但比你身上的好很多。你快点换了吧,不然会感冒发烧的。你放心,我保证不偷看你。” 第十二章 责任与开房 季竹馨实在冷得厉害,也就照唐漫说的做,颤抖着将衣服换掉。 这过程中,她多次警惕地望向唐漫,而后发现这家伙是个口是心非的混蛋。 他刚才还信誓旦旦保证,不偷看她。可是她一换衣服,他就悄悄觑了过来。 季竹馨本想发火,可是身体很不舒服,有些虚弱,也就没那么多力气指着他的鼻子骂了。 她蹲坐在地上,很是恼怒地望着他,苛责说,“你骗我。” 唐漫苦笑一声,只好承认,“不好意思,实在没忍住,眼睛不受控制。我觉得,我即使不算多正直的男生,至少也不算混蛋。刚才那情况,忍不住看几眼,想必也是人之常情,而且——” 他越说脸越红,内心感到羞耻。他也觉得,自己的作法太过差劲,不管怎么找借口,都圆不上了。 季竹馨问,“而且什么?” 唐漫长长一叹,埋下头小声说,“而且我们不是在交往吗?我是你的男朋友,偶尔看看你不穿衣服的样子,好像也没错。” 季竹馨气笑了,讽刺说,“你是不是还挺遗憾,黑灯瞎火的,有些看不清楚。” 唐漫如实说,“这里是挺黑的。但是我们距离近,我有看清楚。” 季竹馨一个字也不想说了,闭上眼安静冥想起来。 她其实不是特别生气。刚才的情况,换了其他男生,别说偷看几眼,想必直接扑过来的可能性还要大得多。 从这个层面上讲,唐漫非但不该遭受苛责,反而应该给予一定赞美。 季竹馨暗自盘算清楚后,睁开眼直视还在内疚的唐漫,“你知不知道,女孩子的身体,除了她们自己,其他人是不能看的?” 唐漫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在好好向你道歉。” “光道歉有什么用?”季竹馨横着眉,努力摆出凶厉的表情。可是她现在很虚弱,不管怎么瞪眼,都不凶,反而显得可爱至极。 唐漫问,“那你要我怎么办?” 季竹馨咬牙说,“你看了我,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唐漫当即点头,“好,我对你负责。我不但要和你好好谈恋爱,以后还要娶你过门。等到那时候就可以光明正大看你了。” 季竹馨脸一红,抿嘴说,“你怎么还说这个?我有那么好看吗?” “当然好看。”唐漫哑然失笑,“如果不好看,我就不会偷看了。” “好吧,既然你愿意负责,我就原谅你了。但是你得说话算话,别以后遇到漂亮的女生就忘了我。”季竹馨开眉一笑,歪着脑袋靠在唐漫肩头。 无由来的,唐漫竟有些感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他一直觉得,自己和季竹馨虽然在交往,但两人的关系止步于某个临界,再难前进一步。 或者再说形象一点,季竹馨就像一只自由的鸟儿,唐漫只能暂时将她抓住,指不定什么时候她忽然就飞走了。 这场大雨像一个情感的催化剂。是它让他们零距离接触,心与心相互交融。 唐漫终于借此机会,牢牢地抓住了她。 现在他深信着,只要自己不放手,她就一定不会飞走。 “唐漫,我好冷,也好困。”季竹馨换了衣服,仍感觉冷,浑身都在颤抖。 可是淋了这样一场雨,唐漫又何尝不冷? 况且他现在还穿着雨水浸透的湿衣服,体温早已被夺走大半。 他犹豫片刻,咬牙脱下衣服,光着膀子将她抱在怀里,“这样应该会好一点。你安心睡觉吧,等到天亮了,雨停了,我们就安全了。” “其实你光膀子的样子,也挺好看的。”季竹馨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随后又说,“唐漫,我想听歌,你唱歌给我听。” 看着她的恬静面容,唐漫认真歌唱: 星火闪烁遥远的光 不管南地或是北荒 凤阁龙楼雕栏旧梁 此恨不休共饮长江 花褪残红秋千高墙 一夜鱼龙难回故乡 远游诗人酒尘轻扬 零丁洋畔凛然绝唱 君瑞病害萧索西厢 柳亭相别倩女思王 …… 天蒙蒙亮的时候,唐漫醒过一次,惊讶发现自己被冻得有些发僵的膀子,现在居然很温暖。 是半夜的某个时刻,季竹馨醒来,把宽松的外套解开,也把他整个人裹了进来。 他感到温暖,这是前所未有的心安与幸福。 于是他又睡着了。 唐漫再次醒来,天光明亮,万里无云,入眼处透着琉璃般的清新。 看来昨晚那场大雨下得很彻底,将大地与天空都清洗干净了。 唐漫只觉神清气爽,满心舒畅。 只是季竹馨的状态就不这么好了。 经历这样的一晚,她毕竟还是感冒发烧了。 这里距离山脚的镇子还很远,以季竹馨的状态,不太可能徒步下山。 唐漫略一思索,便拆开多个零食袋子,先喂季竹馨多吃一点东西,自己也尽力吃饱。 然后他只带一瓶矿泉水,背着季竹馨离开山洞,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这是一个非常艰难漫长的过程,花费的时间甚至比上山时还多。 因为大雨冲刷过后的大山非常滑腻,唐漫每走一步都必须格外小心。 好在季竹馨并不重,唐漫的意志也足够坚定。他一步一个脚印,历尽千辛万苦,总算是在天黑前把她送到了山下。 小镇子里没有像样子的医院,却有不少诊所。季竹馨在诊所打了一针,又吃了退烧药,病情也就稳定了下来。 当晚两人在小镇里开了一间房。 想来这也算是情侣开房了。只不过唐漫情愿与她睡山洞里,那里环境是恶劣,但他可以抱着她入睡。 在这旅馆房间,季竹馨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大睡,唐漫却只有睡地板的份。 关于这件事,唐漫心里挺不是滋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山洞里,两人可以裹同一件外套睡觉,在这房间里就不可以同床共枕了。 直到第二天清早,他才知道自己太蠢了,错过了天赐的良机的。 正在交往的男生女生,都已经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做的? 季竹馨嘴巴上说不可以,无非就是出于那不堪一击的矜持。 在这个房间里,其实所有一切,基本上都应该由唐漫做主。 在当时唐漫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直到他睡醒后,发现季竹馨居然也睡在地板上,就在自己旁边,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这么好的机会,可不是经常能有的,说不定错过之后,就时不再来了。 第十三章 自然而然的离分 一个甜美的校园爱情故事,时常伴随猝不及防的波折。 唐漫本人也有意识到,往后一定会出现一个又一个,横亘在他与季竹馨之间的难题。 因为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 其实他们并不算特别般配的一对人。只是他们目前还在热恋,没有意识到彼此性格冲突这一点。 若是有过恋爱经验的学长学姐,想必是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个人很难长久。 他们会老气横秋地说,“小朋友,听我一句劝,你们不合适,勉强在一起,最后的结局也一定是分手。” 好在唐漫并不认识什么学长学姐,季竹馨的朋友是多,但也都是同年级的同学,没有经验丰富的过来人。 于是他们相处的一直很好。即使过了感情最炽盛的峰值期,彼此都相对冷静了许多,却也都没怀疑过两人是否合适、是否能够长久这个问题。 两人上山探险这趟旅程结束,回到学校依旧如往常一样,学习之余,会寻找一些惊喜。 两人走得太近,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们在交往,而且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在任何学校,早恋都是老师与家长们严肃对待的问题。 早在唐漫与季竹馨同时请假那天,班主任就已察觉到两人的情况不对。 之后他又在班上做了一点调查,很快就知道了两人的关系。 可是他看破不说破,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高二的某一天,唐漫在教室外的走廊上与一个男生大打出手,原因是那男生一直缠着季竹馨,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还毛手毛脚占人家便宜。 这件事引起了班主任的注意。 唐漫被叫去办公室单独教育了一番。 他预见到自己不仅会受处分,连季竹馨也难逃一劫,而且此后两人在班上也很难相处,会被班主任以及其他老师一直盯着。 结果班主任根本就没问唐漫为什么打架,反而很有意思地问了一句,“你打赢了吗?” 唐漫摇头,“不算赢也不算输,两败俱伤吧。” 班主任咧嘴笑,“你得好好锻炼一下,打一个人都打不赢,以后怎么保护人家姑娘?” 唐漫不知所措,一时不知班主任是在挖苦嘲笑自己,还是在由衷鼓励自己。 班主任又随便说了几句,大概就是叫唐漫别耽搁了学习,毕竟对学生而言,首要任务理当是学习。 至于其他事情,班主任管不了也不想管。 在唐漫疑惑地走出办公室时,身后又传来班主任的感慨声,“这世上,不会真有把老师当瞎子的学生吧?” 唐漫恍然大悟,原来班主任是早就知道他和季竹馨的事情啊。 可是他并没有插手,一直视而不见。 他的这种作法,无疑是刷新了唐漫对班主任这一伟大职位的认知。 班主任老师不一定严肃刻板,有时候也可以非常可爱。 在学校,谈恋爱的男生女生,最害怕自然是班主任,其次才是教导主任,家长,校长这些人。 现在连班主任都不管他们了,他们的交往自然是一帆风顺,毫无障碍与波折。 在这一点上,唐漫和季竹馨,好像比其他那些,被老师与家长压迫得苦不堪言的苦命鸳鸯们幸运一些。 可是唐漫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就像考试一样,明知道是一张高难度试卷,考生偏偏就轻易将其写完了。他当然会怀疑自己是否审错了题,写错了答案。 唐漫就有这种隐忧,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障碍。 他没想出这个隐晦障碍是什么,但生活总归是要继续的。 有季竹馨的教室,就是一个温柔的港湾。 唐漫会在学习之余,尽可能地配合她的一切奇思妙想。 她的脑瓜子很机敏,总能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有趣游戏,要求唐漫必须参与。 唐漫为了不让她失望,经常会牺牲自己的一些东西,偶有时候也会出丑,让她捧腹大笑。 玩过之后,两人也会一起学习。 唐漫会把困难的证明题逐一拆分,化作一个个容易理解的小步骤,耐心讲给季竹馨听。 而季竹馨没什么可教唐漫的。因为唐漫经常会去音乐培训室偷师学艺,在音乐方面的积累,还在季竹馨之上。 不过论唱歌,季竹馨还是有些许小优势的。她的声线很好听,清脆悦耳,像银铃一样,有时候唱得不比唐漫差。 因而两人时常也会合唱一些歌曲,不知不觉就沉醉在音乐的世界里。 时间一天天过去。 唐漫好像长高了一点,季竹馨的身材好像也饱满了一些。 但是他们的面容基本上没有变化。 这好像印证着季竹馨的那句“生命应当如松柏四季常青”。 他们的生命非但没有丝毫衰老凋零的迹象,反而越发强大旺盛。 太阳每天都从东边升起,季竹馨每天都从后门走进教室。 这两件事本身没有任何联系,但是每天又都准时发生,于是它们好像也存在了因果关系。 唐漫得出一个荒唐的结论,便是只要太阳会升起,季竹馨就一定会来到他的面前。 这无疑是谬论。只要是谬论,就一定会有被推翻的一天。 这一天,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但是季竹馨没有从教室后门走进来。 一整天的课程结束,季竹馨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唐漫终于急了,逐一问过季竹馨的那些朋友,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往后的一星期,季竹馨迟迟不见踪影。 这段时间,唐漫度日如年,仿佛经历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变成了最深沉的折磨。 季竹馨在失踪后的第八天,终于回到了学校。 可是她没来教室,而是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唐漫能看到,办公室里的季竹馨很失落,神情低郁至极。她的脸还有些肿,额上甚至有伤痕,好像挨过打。 唐漫很心疼,想冲进办公室,把她抱在怀里。 但是她的眼神制止了他。 她的眼里噙着泪,表情悲痛欲绝,可是她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就这样无助且不舍地望着他。 这就是她与他的最后诀别。 这一天过后,唐漫再没有见过季竹馨。 他和她的感情一直很好很好,学校里也没有任何人阻止他们。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展着。 而这自然发展的最后结局,终究还是离分。 第十四章 镜像里的对望 1634年4月27日午后,枋城市区,瑞成广场。 现在是暮春时节,和风将燠,气候相当暖和,甚至有些燥热。 瑞成广场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们,大多已经换上凉快的夏装,舒柔蓝却还穿着棉衣与长衫子。 在人潮汹涌的广场上,舒柔蓝变得相当显眼,基本上从她身旁经过的人,都会多看她几眼。 舒柔蓝回想起上次带司夏荷回溯时间也是这样,行装与季节完全不搭,走在大街上便像个异类。 她打定主意,以后回溯时间之前,一定确定好回溯点的季节,然后提前换好对应季节的装束。 “总之,先去买一身夏装吧。”唐漫看出了舒柔蓝的尴尬,温和地提醒。 瑞成广场旁边便是国贸商场。商场大楼直冲天际,内部各类商业店铺应有尽有。 唐漫还清楚记得,自己就是在国贸商场的三楼遇到的季竹馨。 那里正好有服装店,既方便他再次去见季竹馨,也方便舒柔蓝购买夏装。 对于这个提议,舒柔蓝深表赞同。 国贸商场不仅规模大,人流量也大。唐漫想要保证在这样大范围、大人流量的地方,找到季竹馨,记忆方面就不能出现太严重的偏差。 他记得自己是在下午一点二十左右遇到的季竹馨。 所以在这之前,他必须赶到世贸商场的三楼走廊,最好就堵在楼梯口,等着随时都会出现的季竹馨。 这么做的好处是,不太可能错过季竹馨。但是也有一个坏处,便是唐漫不得不和季竹馨提前相认。 事实上,他还没有做好与她面对面相互问候的心理准备。 因为季竹馨抱着三岁的小娃娃,已经是孩子的母亲了。他的突兀出现,有可能对她的生活造成不好的影响。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尽可能地在演唱会上与她再见。 毕竟演唱会现场,无数的歌迷,就是掩饰他们曾经的最好屏障。 现在是午后一点多一点。 唐漫看着手机时间,走在舒柔蓝前面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国贸商场的三楼,时间已来到一点一十五。 还有五分钟,季竹馨就会出现在这里。 唐漫的心里有些紧张,一时间无所适从。 舒柔蓝本该去买衣服,但是有些不放心唐漫,站在走廊上稍一思考,便提议说,“你先躲一下,我帮你寻她。” 唐漫问,“你认识她?” 舒柔蓝抿嘴一笑,“你说过,她穿的花格子衬衫,牛仔短裤,白色运动鞋,提着绣花的袖珍包包,并且还带着一个三岁的娃娃。 即使是在这人流量惊人的商场里,同时具备这些特征的女性,除了她,恐怕很难再找出第二个了。” “好的,舒小姐,这话我只说过一次,你却记住了,我得谢谢你。”他道过谢,佯装看商品,走进旁边的店子里。 舒柔蓝则在三楼的入口处静候着,果真在一点二十二分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穿花格子衬衫,抱着三岁小娃娃的女性。 这姑娘也已经三十多岁了,但是皮肤保养得还不错,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她的脸型很好看,偏圆,五官精致,尤其眼睛特别好看,水汪汪的,仿佛会笑一般。 看其面貌,再结合唐漫给出的信息,舒柔蓝已笃定,这姑娘就是季竹馨。 舒柔蓝看着她,被她觉察到异样。她向这边走来,微笑问,“小姐你好,请问你认识我吗?” 舒柔蓝怔了一下,旋即找借口解释说,“不好意思,我只是看你有些面熟,多看了一会,结果认错人了。” 季竹馨不以为意地笑笑,抱着娃娃向前走了。 片刻过去,唐漫从店子里跑出来的,望着季竹馨的背影发呆。 舒柔蓝笑着提醒,“想看就多看一会吧。等你看够了,就可以准备接下来的临时演唱会了。” 唐漫早已出神,根本就没认真听舒柔蓝的话。 季竹馨在前面走着,他就痴痴地跟在后面。 季竹馨好像只是带着娃随便逛逛商场,没有特意去买什么东西,所以走得很慢,而且不时停下来看看店子里的商品。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不过一百来米,用时却已超过十分钟。 舒柔蓝意识到这样拖下去,等到季竹馨逛完商场离开此地了,唐漫的临时演唱会也开不起来。 她再次出声提醒,“唐先生,请你不要忘了,你来这里的目的!” 这回唐漫终于惊醒。望着前面的倩影,以及三岁大的小娃娃,他的心里百感交集。 他知道,曾经那个要自己的负责的姑娘,已经有人负责了。 她不再属于他,而他也终于可以从这漫长的孤独之旅中解脱出来了。 唐漫深深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则侧身望着旁边店子里的某个商品,安静看了好久好久。 某一刻,季竹馨终于动了,抱着娃娃继续向前逛。 唐漫没再追上去,而是掏出手机拨打甘欣的电话。 他虽然也算知名歌手,但是他的生活圈子极小。租场馆举办演唱会这种事情,他自己根本没办法完成,需要甘欣的帮助。 舒柔蓝则是走进季竹馨刚才观看好久的店子,随便买了一套夏装,在更衣室换好衣服便来到店子大厅照镜子。 她感觉自己穿上夏装果然要好看很多。 舒柔蓝看了半晌,忽然看到镜子里面,正在打电话的唐漫,表情慢慢凝住。 她发现这面镜子很大,而且是正对着店子大门的。 人站在门外看这面镜子,可以看到许多信息,包括自己身后的画面。 所以刚才季竹馨在店门口站了那么久,真的是在看衣服吗? 如果她只是看衣服,为什么不走进店里好好看? 舒柔蓝回想起季竹馨之前的每次停顿,好像都是在服装店前。 因为服装店有供顾客们试装用的镜子,一些店子的镜子是正对大门的。 季竹馨停下来,只不过是想利用镜子,好好看一下唐漫罢了。 所以唐漫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时,她也通过镜子的成像,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随后舒柔蓝想到一个问题。 唐漫不主动找季竹馨相认,是担心破坏她的生活。那季竹馨发现了唐漫,又为什么不肯主动打声招呼呢? “莫非是因为我?她误会了我和唐漫的关系?” 舒柔蓝想到这一层,顿时哭笑不得。 第十五章 孤独的终点 舒柔蓝来到体育场馆的时候,入口处还很冷清,空落落的。 唐漫则在场馆内仓促布置舞台。 其实这个临时演唱会,只需要一个台子,一个麦克风,就能顺利开展起来。 在既定时间线里,唐漫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只需要人到这里就行,根本就不需要提前布置什么。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唐漫要与季竹馨合唱自己的新歌。 这首歌的曲子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只能由他自己弹琴伴奏。 所以舞台上需要一台钢琴。 除此之外,歌词也是一个问题。虽然歌词写的都是唐漫与季竹馨的过往,但对季竹馨而言,她不可能不看歌词就把这歌唱对。 这就如同没人能记住自己十几年前写的日记一般,遑论还没有标明,到底是十几年前的哪天的日记。 唐漫必须想办法,让季竹馨拿到麦克风的时候,便能看到歌词。 如果直接把歌词写出来,让季竹馨看着歌词唱,这样做好像也可以。只是唐漫想象出的那画面,总觉得不太协调。 他思来想去,决定把歌词用投影仪投在宽大的幕布上。 这样一来,不仅季竹馨能看到歌词,知道该怎么唱。台下的歌迷们,也能看懂歌词的大概意思。 于是唐漫还需要一张足够大的幕布,以及一台投影仪。 这些东西平日里挺好拿到,可是在这仓促之间,唐漫还真有些没办法。 幸好他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甘欣不仅能帮唐漫租到场馆,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出办法,将他要用的东西送到舞台上。 只不过甘欣也不想白帮忙。事实上,她也是一名歌手,而且非常仰慕唐漫的才华。 既然唐漫要开演唱会,她又帮了不少忙,便提出要求,想上台与他合唱一曲。 作为朋友,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况且甘欣的名气也不小,不少歌手还争先恐后,想与她搭上一点关系呢。 于情于理,唐漫都该答应这个要求。 只可惜这个演唱会已经有了女主角,唐漫只能向甘欣好好道歉。 甘欣问明缘由之后,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但是她也不愿白白出力,毫无回报。 她提出新的要求,想在演唱会开始前,看看唐漫的新歌。 唐漫只好答应。 下午两点钟前后,甘欣来到舞台幕后,认真看了唐漫写的歌曲,表现得很激动,为他的才华所折服。 没过多久,她得知舞台上没人伴奏,唐漫打算亲自上阵。 如此机会,她当然不会错过,当即提出帮唐漫伴奏。 总而言之,她无论如何都想与唐漫同台一次,哪怕只是充当不起眼的配角,也是心甘情愿。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唐漫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只能允诺她。 不过这对他而言也并非没有好处。如果他亲自伴奏,便只能坐在钢琴前,没有多余的活动空间,这会让季竹馨尴尬。 现在由甘欣来伴奏,唐漫自然可以站在季竹馨面前,好好看看她这些年里的变化了。 下午两点二十左右,演唱会的准备已经就绪。场馆大喇叭开始传播唐漫即将开办演唱会的消息。 这消息在距离场馆较近的瑞成广场传开,随后蔓延至国贸商场。 唐漫的歌迷们蜂拥至场馆。短短不过十分钟,足可容纳上万人的场馆已是人满为患。 这过程中,舒柔蓝一直守在场馆入口处,直到季竹馨抱着娃娃出现,也向场馆内走去,她才不紧不慢跟上去。 事实证明,舒柔蓝与可青青的判断是对的。只为一个人开的演唱会,本身就是无与伦比的浪漫,那姑娘无论如何都会到场。 季竹馨本就生得柔弱,还抱着一个娃娃,没有力气与歌迷们争抢前排。 她在场馆非常靠后的位置停下来,耐心安抚着有些闹情绪的小娃娃,目光却定定地锁在简陋的舞台上。 舒柔蓝则来到她的后排位置坐下,并不惊动她。 这时场馆内还非常吵闹,歌迷们都表现得非常兴奋,大喊着唐漫的名字。这其中当然也有不小一部分质疑声。 毕竟唐漫向来低调,从未有过要开演唱会的风声。有人怀疑,唐漫根本就不在这里,场馆的广播,只是一个骗人的噱头。 这种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大,歌迷们都大喊着,要唐漫露面。 于是唐漫真就从幕后走上舞台,含笑与歌迷们打招呼。 这一刻,所有的质疑声都消失了,场馆顿时安静下来。不过片刻,场馆内山呼海啸,全是拥护唐漫的呼声。 唐漫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不知如何回应歌迷们的高涨情绪。 但是他知道,自己是一名歌手,歌手的主要任务,自然是唱歌。 和上次一样,音乐伴奏一响起,他就开始唱歌。 他依旧唱了《不可原谅的人》《半开玩笑的话》《日复一日的陪伴》三首歌。 这次的节奏比上次更快,三首歌中间的间隙很短,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唱完了。 随后甘欣盛装登场,对台下歌迷们打招呼,却径直走近旁边的钢琴。 唐漫站在舞台中央,温和说道:“接下来我想做一个游戏,请现场的一位朋友,来配合我唱下一首歌。” 歌迷们尖声惊呼。 “我就随便说一些特征,朋友们帮我找出这位观众好不好?”唐漫温柔一笑,而后说,“我想请一位穿花格子衬衫,蓝色牛仔短裤,白色运动鞋,最好再提一个绣花包包的女性朋友上台。” 偌大场馆内,只有季竹馨同时具备这些特征,而且她身边的歌迷很快也发现了她,都说她幸运,催促她快上台。 季竹馨怔怔地望着台上的唐漫,眼睛忽然就湿了。可是她没动,任谁劝她,她都充耳不闻。 舒柔蓝早就意料到了这个局面,微笑说,“美女,你放心去吧,我帮你照看小孩。” 季竹馨霍然回头,认出了舒柔蓝,美目里闪过一丝惊疑,仅片刻又释然过来,“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季竹馨将小孩交给舒柔蓝,起身认真顺了顺衣上的褶皱,又理了理头发,这才向台上走去。 歌迷们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唐漫也跃下舞台,向季竹馨走去。 两人相距很远,远到宛如一条十六年之长的孤独道路。 可是他们确实都在向对方走近,走向这孤独的终点。 这一刻,好像这里不再是演唱会现场,而是一个喜庆的婚礼现场。 唐漫与季竹馨,在宾客们的围观下,踩着红毯一步步走向对方。 第十六章 荼蘼月 简陋的舞台上有了灯光。 光束将唐漫与季竹馨覆盖。 他们变得流光溢彩,成了万人里的焦点,连甘欣都只能充当绿叶的完美主角。 唐漫优雅地牵起季竹馨的手,领着她向台上走。 她的手果然是有魔力的,时隔这么多年,唐漫仍能感受到那令人酥麻的电流。 她也还是那么的美丽,却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有了些许出入。 她好像不再是曾经那个活力无穷的美少女了。她的五官没有太明显的变化,眉宇中却有了稳重与成熟,额角也多出些许皱纹。 人和松柏果然是不一样的。人会长大,会衰老,无法像松柏一样四季常青。 唐漫百感交集,有无数话语想对她说。可是在这个舞台上,他能说的很有限,因为任何越界的话语,都可能对她造成无穷的困扰。 于是唐漫只简单地与她打招呼,“美女,你好,请问你能配合我唱完这首歌吗?” 季竹馨咬咬嘴,压住宛如火山喷发般的炽盛情绪,努力不让自己失态,“我唱歌水平还行,应该不会拖你后腿。” “你不应该先问什么歌吗?”唐漫保持温和的笑容。 季竹馨也笑起来,“我是你的忠实歌迷,你的歌我都会唱,所以我不问。” 唐漫问,“万一这是一首还没发行的新歌呢?” 季竹馨顿时说不出话来。 听闻唐漫要在台上演唱新歌,歌迷们激动不已,现场氛围再次爆炸。 唐漫微笑问,“如果是新歌,你还能配合我唱完吗?” “当然能!”季竹馨开眉一笑,“有幸与我最崇拜的唐漫同台唱歌,不管是什么歌,我都能配合唱完。” “那我们就开始吧。” 唐漫对着台下的几位工作人员挥手。舞台后有白色幕布缓缓落下,远处的投影仪也在此刻开启,长长的歌词,就这样投在了幕布上。 随后甘欣懂了,细长指尖触动琴键,按照唐漫的曲谱,弹奏出清越的伴奏。 这一刻,季竹馨的身子陡然一颤。 她认出了这首曲子,这是她曾经从导师的草稿堆里东拼西凑弄出来的曲子。 这曲子和记忆中有些不一样,唐漫将其润色过,每个音符的连缀都变得合理且动听了。 可是曲子的唱法不会有太大变化。 如果是看着歌词唱,季竹馨可以将它唱得很好很好。 于是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唐漫与季竹馨,尤为默契地合唱起来—— 你的身影 冗长课堂最美丽的风景 老师同学夸你温柔聪颖 只有对我的时候像个猩猩 上课下课周而复始的曾经 太阳月亮都准时从东边升 我们都深信 生命如松柏四季常青 可是指缝流逝的光阴 不等反应就给我们最冷的激灵 荼蘼花开的季节 是你最爱的四月 流莺飞燕与蝴蝶 曾在你手恬淡地歇 我们相遇的季节 花雨掩映天上月 河流远山与洞穴 青春探险谁来书写 你曾说人心应如月安宁 笑看荼蘼盛开容华凋零 我们曾约定 划船去看极光与绚冰 支起帐篷数天上的星 梦的最后谁在前行谁忘了苏醒 又到花开的季节 今时今月非昨月 夏雨秋霜与冬雪 徒留啼鸟傍枝泣血 含泪诀别的季节 消逝月是荼蘼月 星宿时光与你呢 亲手筑起我的世界 荼蘼季节最美的月 这首歌叫《荼蘼月》,幕布上有写。 歌词很长,分为两段主歌两段副歌,主歌与副歌的韵脚各自分开,而且歌词上没有重复部分。 唐漫在作词上下的功夫,可见一斑。 当然,歌曲本身最重要的还是作曲部分。单一的词只能算一篇散文或诗,只有加上的曲子,才能算歌曲。 唐漫的作曲很用心,整首歌笼罩着一层忧郁与遗憾的氛围,尤其是主歌部分,调子弥长,尽显惆怅。 唱这部分的时候,唐漫与季竹馨很默契,基本上是一人一句交错着唱。 唐漫的声音浑厚,极具穿透力。季竹馨的声音清越空灵,给人一种轻快的舒爽感。 两种声色的交错,既没有掩盖曲子原本的惆怅,又赋予它新的感情,不让人过于悲伤,给人新的希望。 两人的主歌部分唱得已经足够惊艳,让人回味无穷。 副歌部分更是神来之笔,惊为天人。 全部副歌,两人都是合唱的。他们的声音非常搭配,既不掩盖对方的声音,又让对方的声音更具辨识度。 打一个简单的比方,就是西瓜的表面撒上一点盐,西瓜的味道非但不会变咸,反而变得更甜了。 两人的声音就是这样契合,能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奇效。 这还只是两人在声色方面的惊艳。 他们的感情很自然地交融在了一起,歌唱的同时,让观众们身临其境,仿佛再一次品尝到青涩而甜美的初恋滋味。 由此,本来词曲质量相当高的一首歌,经由唐漫与季竹馨的配合,直接将它能呈现的听觉效果与画面感推到顶峰。 歌迷们彻底疯狂了,均为二人摇旗呐喊。 他们甚至忘了,季竹馨只是现场的一名观众,下意识将她视作这首歌的原唱之一。 按照现在的氛围,唐漫继续唱下去,观众们的情绪只会不断高涨,不会出现丝毫熄灭的迹象。 可是演唱会进行到这里,唐漫不得不对歌迷们泼出冷水。 他先是对歌迷们承诺,半年后会创作一首新歌,再次分享给大家。 其实他要创作的新歌就是这首《荼蘼月》。只不过在原本时间线中,他说过要创作新歌,现在的回溯时间线中,他也最好遵从原本的时间线行事。 这是舒柔蓝教他的,尽量减少对过去的影响,可以节约不少时间。至于新歌,他回归原本时间线后,再创作一首就好。 承诺过后,唐漫郑重宣布这场演唱会结束,请歌迷们有序离开现场。 观众们刚经历过极致的听觉享受,现在仍处于兴奋状态,不肯就此离开,甚至有不少歌迷开始向台上冲锋。 只有少部分歌迷还算理智,知道这是一场免费的演唱会,唐漫能在这里演唱新歌,已是难能可贵,不能再要求更多。 唐漫拉着季竹馨去到幕后房间,避开歌迷们,认认真真打量眼前这个,让自己魂牵梦萦十六年之久的可爱姑娘。 第十七章 恶毒的母亲 唐漫拉着季竹馨逃离后,场馆气氛逐渐冷却下来。 歌迷们很不甘心,可是无可奈何,只能扫兴地离去。不过他们一想到,半年后唐漫还会出新的单曲,又有了新的期待。 歌迷们如退潮般离开场馆,舒柔蓝则留在原位等季竹馨回来。 她不是很会照看娃娃。三岁大的娃娃,可以自己走路,不用一直抱着,只要随时扶着,不让他摔倒就好。 舒柔蓝见季竹馨一直抱着娃娃,接手后也有样学样抱着。 她抱人的经验有些欠缺,弄得娃娃很不舒服。 因为是在陌生人面前,娃娃起初很胆小,不舒服也不敢哭闹。 结果舒柔蓝就一直用这不舒服的姿势抱着他。时间一长,娃娃终于忍不住了,挣扎着下地,哇哇哭了起来。 他奶声奶气地叫唤着“我要姑姑、我要姑姑”。 舒柔蓝闻言惊住。 这娃娃嘴里的姑姑是谁?莫非是季竹馨?如果季竹馨只是娃娃的姑姑的话,那她是否和唐漫一样,这些年一直孤独地等候着? 幕后的小房间里,唐漫与季竹馨对视着。 两人均是感慨万端,也都有些情不自禁,想靠近对方,宛如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零距离依偎在一起。 可是他们又都很理智,知道生命是会衰老的,没有永远的青春。 他们不再是当初那意气风华的少年少女了。他们是三十多岁的大人了,大人的世界里,有着数之不尽的无奈与烦恼。 他们已然不能像往常一样,毫无顾虑地奔向对方了。 “你们阔别重逢,总不能这样干站着,白白浪费时间啊。”甘欣退回房间,见到两人之后,心里有些不自在,却依旧尽力撮合他们。 “是的,我们应该说点什么。”唐漫拉着季竹馨并排坐下,重重一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和以往一样美丽。” “但是你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帅气了。”季竹馨掩嘴笑起来,“其实你以前也不帅,只是呆呆的有些可爱,不然我也不会喜欢你。” 唐漫也会心笑起来,“我就是知道自己不帅,有些配不上你,怕你一生气就提分手,才事事顺着你,尽可能让你开心。” 季竹馨挽了挽不那么油亮的长发,“但我在你面前,偏偏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猩猩,让你苦恼不已。” 唐漫说,“你是挺让我头疼,但我也乐在其中。” 回想起曾经的共同经历,两人都开心地笑着。 笑过之后,唐漫终于问出自己这么多年的疑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 季竹馨的笑容慢慢凝固,神情变得低郁沉痛。 那一年,她的父亲病倒了,是长期劳累,又几乎没吃几顿有营养的饭,导致身体吃不消,最终积劳成疾。 他们家只有父女两个人。爸爸一倒下,这个家也彻底垮了。 虽然百般不舍,季爸还是联系了季妈,希望她能代为照顾季竹馨一段时间。 季妈可不是什么好人,在她面前打亲情牌是没用的,不然她当初也不会跟别的男人跑掉。 她答应照顾季竹馨,条件只有一个,就是直接拿走季竹馨的抚养权。 她的算盘打得很精明,知道养女儿的好处。现在女儿都养这么大了,她把抚养权要过来,过两年再将女儿嫁出去,就能得到不菲的回报。 季爸不情愿,可是也实在没能力照顾季竹馨,百般挣扎后,还是向季妈屈服了。 然后季竹馨就去到了妈妈家里。 那里有一个面相不太好的后爸,以及一个同母异父的、还算懂事的弟弟。 去到新家的当天,季竹馨就吃了一个下马威,挨了一顿骂不说,还被妈妈打了好几巴掌。 时至今日,她都记得当时的疼痛。 妈妈可没把她当家人,亲口说的,看她可怜,没地方去,才收留她的。 在新家里,连她的亲生妈妈都是这个态度,可想而知,她以后的生活是怎样艰难。 但是季竹馨没有过多讲述自己在新家的遭遇。而是着重解释,她当初为什么要走。 枋城三中是名校,学费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并不高,正常来说,季竹馨继续在三中读下去,给新家的负担也不大。 可她偏偏是一名音乐艺体生,每年听专业课的费用比普通学生的学费高得多。 妈妈可不会支持她追求梦想。既然在枋城三中学音乐要花不少钱,那她就不可能继续学下去。 她被迫转了校,去枋城周边的小县城,就读廉价的高中。 去三中办理转校手续的当天,季竹馨哭过闹过,然后又挨了一顿毒打,在妈妈面前连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这就是那时她眼含泪水看着唐漫,却未留下只言片语的原因。 她的高考成绩很差,连专科大学都没能考上。当然,就算她考上了,妈妈与后爸也不可能拿钱供她读书。 她甚至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被一双大手推向了冰冷的社会。 季竹馨成年了,要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了。 她起初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离开了那个宛如囚笼的家,她还能像自由的鸟儿一样,肆意飞翔。 可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离家的最初两个月,她过得甚至不比流落街头的流浪汉好多少。 而且以前在校园里她不觉得坏人多,可是来到社会上,她恍惚发现,自己身边寻不到一个好人。 她尝试做过许多工作,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气,还上当受骗过。 最危险的一次,她差点被小混混们骗去做站街女,好在她聪明,发现情况不对就找机会跑掉了。 遭受社会的一番打磨后,她深刻认识到,仅仅是高中生的自己,根本不可能找到满意的工作。 或者说,像她这种没什么本事,却有些姿色的小姑娘,想赚钱就得出卖一些东西。如若不然,就只能给人端茶送水,做最不起眼的工作。 她不想出卖自己,索性得过且过,放弃曾有过的一切梦想与追求,随便找了个超市收银员的工作,拿着极其绵薄的工资,在冰冷的小城市里安顿了下来。 饶是如此,她那不怎么像人的妈妈还隔三差五打电话找她要钱,恨不得将她的血彻彻底底吸干净。 第十八章 错过的时光 诉说着痛苦的过往,季竹馨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仿佛在讲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唐漫却很心疼,暗暗责怪自己。在自己心爱的姑娘如此艰难的时候,他毫不知情,甚至还悄悄埋怨过她。 季竹馨开眉一笑,“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还好,至少一日三餐都有着落,也不用害怕受人欺负了。” 唐漫问,“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季竹馨反问,“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唐漫苦笑,“我找不到你。” 季竹馨含笑说,“同理,我也找不到你。” 唐漫摇头,“不对。你走的时候,没留下任何信息,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可是我不一样,我一直在三中上学,如果你想找我,回三中就能找到。” 唐漫认为自己一直在等她,如果她愿意找他,一定可以找到。 可惜事情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季竹馨表情酸涩,长长一叹,“你说的没错,我去三中的话,应该可以找到你。我的新家距离三中不过二十多公里,乘坐汽车也只需要十块钱。” 唐漫问,“那你为什么不来?” 季竹馨说,“前提是,我去的时候,你还没毕业。” “什么意思?”唐漫听不懂,“我毕业前,你不能去三中找我?” 季竹馨解释说,“从我去到新家,到高中毕业,一年多时间,我连一块钱零花钱也没有。虽然我也找同学们借过钱,可是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我在家里的处境,知道借钱给我就是有去无回,同样是连一块钱都不会借我。 我想去找你。我知道除了爸爸,你是世上唯一一个喜欢我、对我好的人,可是我真的凑不到车费。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我甚至尝试去偷妈妈的钱,然后被打得两天下不了床。 其实我很笨,脑子稍微灵活一点,就能想到办法。 我对那个家怀着很深的恐惧与仇恨的心理,不敢靠近家里的任何成员。直到几年后,我才后知后觉发现,其实我那同母异父的弟弟,是一个很温柔的孩子。他一直在想办法接近我,试着对我好。 如果当时我向弟弟求助的话,他应该是很乐意帮助我的。因为哪怕是到了现在,我和他的感情都还很好。” 唐漫闻言只觉揪心,下意识想去抓她的手,但是很快又理智地收回了手。 季竹馨继续说,“后来我毕业了,拿到了妈妈给我的第一笔钱,就一百块。她要我拿着这一百块,自己想办法生存去。我好像看到了曙光,拿到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乘车去三中找你。可是你也毕业了,根本就不在学校了。不仅你不在学校,那些认识你的同学,也都不在学校了。” 唐漫懊悔道:“早知如此,我在学校多逗留一段时间就好了。” 季竹馨说,“千金难买早知道。” 唐漫问,“然后呢?你在超市做收银员之后的事情呢?” 季竹馨稍稍整理思绪,便又开始讲述她的过往。 她在超市收银不过半年,她那丧心病狂的妈妈便已开始帮她物色婆家。 说好听一点,就是希望她能早日成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实际上她妈就是觉得时机成熟了,可以找个有钱的买家,将她卖掉了。 季竹馨的心在唐漫那里,当然不可能屈服。为此她逃过,一逃就是三年多,可是最后她还是被现实打败,不得不回到那个让她作呕的家。 因为她需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即使那地方让她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她也只能默默承受。 季竹馨一回来,妈妈就紧锣密鼓安排她的婚事。 其实她在外流浪的时候,就想随便找个男人嫁了算了,至少不用便宜这个恶毒母亲。 可是她干干净净的她,离了家之后,根本就嫁不出去。 那些男的知道她只是一个漂流在外的女人,也就只会把她当小姐玩玩,不会真娶她。 回到家,不过四个月,季竹馨嫁人了,嫁了一个品行不怎么端正,但是条件非常富庶的男人。 彩礼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礼品加起来,季妈收了人家至少五十万。 用她的话说,只有收的彩礼足够多,男方才会重视她的宝贝女儿,要彩礼就是为女儿要尊严。 实际上她就是把季竹馨卖了。 于是季竹馨嫁人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宛如被人买回去的奴隶,整日在家忙里忙外。 男人无休止使唤她不说,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姑子,也都不把她当人。 最可怕的是,那男的身体有问题,根本就生不了小孩。 可是他爱面子,不肯承认这个事实,于是季竹馨嫁过去几年怀不上孩子,也都归咎于她。 男人一不开心就打她,家里的其他成员,也都对她指指点点,恶语相向。 婚后的第五年,季竹馨不堪折磨,提出了离婚。 然而男的娶她时给了贵重的彩礼,这婚也不是她想离就能离的。除非她把当初的彩礼钱还回去,否则这婚离不了。 彩礼钱早被季妈收入囊中,季竹馨根本就拿不出钱,只能留在这家里继续受罪。 好在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季妈被查出了绝症,并且在住院治疗的半年后死了。 这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参加妈妈葬礼的当天,季竹馨甚至唱起了欢快的歌曲。 几月后,在事业稍有成就的弟弟的帮助下,季竹馨成功离了婚,恢复了自由身。 她终于从无尽的痛苦旋涡中解脱出来了。可是这一年,她已经快三十岁了。 在亲生母亲的摧残下,她终究丢失了,属于自己的,最美的青春。 听完季竹馨叙述,唐漫心如刀绞之余,也想到了更多的东西,“季竹馨,你告诉我,你会回家嫁人,真实原因是不是听到了我的歌?” 季竹馨的双目一颤,久久说不出话来。 唐漫说,“我在大三那年,发行了自己的第一张唱片。你也是在那一年回家结婚的。” 季竹馨依旧沉默。 唐漫说,“我选择走歌手这条道路,除了我喜欢音乐,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想只要自己唱歌唱出名气了,你就一定能找到我。” “但是你忽略了一点。”季竹馨的眼里有了泪光,“我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当我发现你已经是知名歌手后,我就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了。” “这就是你一直不找我,反而与人结婚的原因?”唐漫神情悲伤,语声颤抖。 季竹馨解释说,“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唐漫问,“什么原因?” 季竹馨忽而扬眉一笑,“你这笨蛋,就算我听到了你的歌,知道你已经是很厉害的歌手了,我也找不到你的联系方式呀!” 第十九章 微笑与回归 唐漫怔住,片刻后也笑了起来,只不过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季竹馨清甜地笑着,有些忘乎所以,像多年前一样,伸手去捏唐漫的脸,“如果不是在商场遇到你,恐怕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 唐漫重重一叹,“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非常痴情的好男人。现在看来,我只不过是个傻子而已。” 季竹馨说,“你就是读书读傻了。当初我就是看你傻里傻气的,挺可爱,才接近你。” 唐漫问,“那么现在呢?你住哪里?有称心的工作吗?” 季竹馨说,“两年前我就搬来枋城了,我家距离瑞成广场不远,也就乘地铁五个站。工作的话,我在弟弟的公司帮忙,待遇也还挺好的。” 唐漫问,“那你现在——呃,你现在的家庭怎么样,这任丈夫还打你吗?” 季竹馨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我离婚后就没谈过男的了,哪来新任丈夫啊?” 唐漫闻言又惊又喜,“这么说来,你带着的那小孩,并不是你的孩子?” 季竹馨莞尔道:“那是我的侄子。” 唐漫若有所思,试探着问,“要不考虑和我一起做音乐?” 季竹馨摇头说,“谢谢你的好意。我很喜欢你的歌,但是我没有做音乐的才能。而且我和你做同事的话,帮不了你什么不说,还容易让人说闲话。万一闹出什么误会,会让你难堪。” 唐漫问,“能有什么误会?” 季竹馨说,“我怕唐太太不开心。” 唐漫哑然失笑,“你走之后,我单身十六年,哪来的唐太太?” 季竹馨惊愕,随后问,“在商场,和你走一起的那漂亮姑娘,不是你的妻子?” 唐漫微笑摇头,“那只是我的一个普通朋友,基本上不联系的,而且我也不觉得那姑娘漂亮。” 季竹馨掩嘴笑起来,笑过之后又察觉自己有些失态,当即正襟危坐,“我把我的经历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唐漫想了一下,摇头说,“我还真没什么好说的。这些年里,我除了埋头创作歌曲,几乎没做过其他事情。” 季竹馨问,“那以后呢?你想做什么事情?” 唐漫看着她,认真说,“以后做什么,我说不清楚,但是我当下只想做一件事。” 季竹馨问,“什么事?” 唐漫说,“风风光光把你娶过门。” 季竹馨红了脸,宛如少女般羞涩,“你别和我开这种玩笑,我会当真的。” 唐漫问,“你觉得,我等你十六年,就是为了和你开这个玩笑吗?” 季竹馨抿嘴笑,却不回答。 唐漫说,“不过你也不用急着答应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变了不少,是否还适合在一起,这问题需要你自己去判断。而且因为一些原因,我应该是活不了多少年了。万一你嫁给我,过几年我就死了,你还得找第三任丈夫,这就太麻烦了。” 季竹馨蹙眉,起身向房门外走。 唐漫问,“你去哪里?” 季竹馨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做饭了。你要去吃个便饭吗?” 唐漫摇头,“我是很想去,但是我还有要事,去不了。” 季竹馨说,“那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再来吧。” 唐漫望着她的背影,发呆好半晌,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连忙追上去,“季竹馨,能留个电话吗?” 季竹馨开眉一笑,“我还以为你会像上次一样,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走呢?” 唐漫说,“上次是你用眼神制止我上前的,而且那时候我们都没有手机,留不了电话。” 两人各自保存电话。 季竹馨再次阔步向外走。她不回头,清脆的话音却已绕开,“唐漫,要是你先死了的话,我就算不去陪你,也会为你守一辈子寡。” 唐漫说自己活不了多久,并不是开玩笑的。 他张嘴,还想多说几句什么。季竹馨忽而回眸,微微一笑。这一笑很美,仿佛飞跃了十六年的时光,如少女时代的她,脸上在笑,眼睛也在笑,笑得清甜,让人着迷。 于是他要说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 体育场的后排位置,舒柔蓝很耐心地安抚着小娃娃,又哄又抱,温言细语老半天,就是没办法让娃娃不哭。 季竹馨走来,蹲下身将娃娃抱起来,娃娃立刻就不哭了。 见到正主回来了,舒柔蓝轻轻吐出一口气,感慨说,“带小孩真不是一般的辛苦。” 季竹馨含笑说,“带小孩是挺累的。只不过我看你既温柔,又耐心,以后肯定会是个好妈妈。” 舒柔蓝闻言一阵怔忡。 就在不久前,葛恬也说过类似的话。 舒柔蓝起身,礼貌地笑了笑,不再作声。 季竹馨抱稳娃娃,对舒柔蓝道了谢,又随便攀谈几句,便离去了。 舒柔蓝来到幕后的房间,见唐漫呆呆地坐着,脸上还映着浅淡的笑意,甘欣则是站在不远处,细长柳眉下,覆盖着深深的惆怅。 舒柔蓝唤唐漫的名字,提醒说,“事情结束了,我们该回去了。” 唐漫点头,随舒柔蓝向外走,走到体育场没人的角落,沉声问,“舒小姐,你能告诉我,回去之后,我还能活多久吗?” 舒柔蓝摇头,“每个人的时间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你还能活多久。不过你的精神波动很有力,原本寿命应该是比较长的。即使回溯时间消耗不少,估计也还能活二十年吧。” 唐漫呢喃,“二十年啊,那足够做许多事情了。” 舒柔蓝说,“足够你带她去看极光与绚冰,支起帐篷数天上的星了。” 唐漫问,“你听到我和季竹馨的对话了?” 舒柔蓝摇头,“我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我把娃娃弄哭了,她喊着要姑姑。我想,既然季竹馨只是娃娃的姑姑,那么你们的事情,就还有很大的转机。” 唐漫微笑说,“舒小姐,这个转机是你带给我的,我应该好好感谢你。” 舒柔蓝不以为意,“我们只是公平交易而已,你不用谢我。当然,如果你愿意再唱几首歌给我听,我也是非常开心的。” 说话间,舒柔蓝已握住唐漫的手。 这次回溯的时间线长达半年,对寻常低阶空虚者而言,回归难度不小。 只是舒柔蓝的实力今非昔比,在没有未明充当稳定时间坐标的前提下,她仍是轻易将唐漫送回了原本时间线。 第二十章 求助短信 这个委托顺利完成,舒柔蓝得到了相应的时间报酬,并且在感同身受理解唐漫经历过的孤独之后,她的精神力也得到了一定的磨砺,有了提升。 总的来说,舒柔蓝收获颇丰,在实力上距离中阶空虚者已经相当近了。 舒柔蓝回到蓝玫瑰酒店时,窗外天色已经黑透。 未明想连夜赶回堑城,然后监督指导舒柔蓝训练,最大程度激发她的潜能。 然而唐漫受了舒柔蓝的恩惠,无论如何都想请三人好好吃顿饭,并且愿意演唱他们想听的任何歌曲。 这话的诱惑力很强,且不说早已两眼冒出星星的可青青,就连性格相对冷静一些的舒柔蓝,也有些动心。 因为唐漫现场演唱的那首《荼蘼月》太过惊艳,如果有机会再听一次,舒柔蓝也是相当乐意的。 于是两个姑娘都向未明投去恳求的目光。 未明思忖片刻,点了头。 随后的饭局以及ktv活动,也都相当愉快。 舒柔蓝与可青青都玩得非常开心。一行人里,唯一不开心的,估计也只有甘欣了。 当晚三人就在蓝玫瑰酒店过夜。 未明罕见地没有与舒柔蓝住同一间房,而是让两个姑娘住一起。 桦城之旅结束后,未明对徐同君的防备少了一些。他相信徐同君就算想对舒柔蓝动手,也不至于再用偷袭这种下作手段。 安静的房间里,未明静静看着眼前的墙壁。 酒店建筑,坐北朝南。有窗户的一面是南方,而未明现在看着的墙壁,是北方。 数百年前,枋城以北,是恢弘壮阔的大荒漠。 那里曾是黎季两朝数十上百次正面对垒的主要战场,也就是着名的尘丘战场。 大漠的东方,有着名的寒山。大漠以东,寒山以南,有山脉群。 山脉群之间,有深谷,因猿鸣弥长,奇哀,宛若隔世,因此得名往生谷。 往生谷曾爆发着名的往生之战,微生千山、沈月朗,以及四十万大军,葬身深谷。 尸山堆积,血流漂橹,其怨无穷,于是这一场战争过后,往生谷又被人称为血域。 现在未明望向的,正是血域的方向。 从下午开始,他就隐隐觉察到,那个方向有不弱的精神碰撞。 枋城市区与血域,距离超过五十公里。 那等距离的精神碰撞余波,可以蔓延至此,交战双方的实力可见一斑。 未明想尽早离开这里,也是不愿被卷入无聊的纷争之中。 可是那边的精神碰撞一直持续着,从午后到现在的凌晨,差不多半天时间里,没有任何人联系未明。 由此可以推测,那边的战斗与千玄公司无关,可能是流浪者集团与寻真教派的斗争。 未明也就稍稍放下心来,不再关注那场无所谓的战斗。 可是事实恰恰与他的推论相反。 血域正在爆发的战斗,不仅与千玄公司有关,而且关系到碌洲分部的总监剑星河。 未明刚躺下不久,就收到了邢杨发来的短信。 信息内容非常简单:剑总在血域遭遇流浪者集团高层伏杀,请务必前往支援。 这应该是一条群发信息,因为信息中没写明确的求助对象。 这就是说,包括未明在内,千玄公司碌洲分部的其他经理级别的强者,也都有收到求助信息。 未明距离血域不远,如果现在动身,利用空间规则穿梭而去,可以在五分钟内抵达战场。 可是他没有动身,而是看着手机屏幕陷入了沉思。 在碌洲分部,剑星河是公司的最上级领导,实力无可挑剔,城府更是深不见底。 这样的一个人,怎会轻易置自身于险地? 如果是某个经理,不慎被流浪者集团的高层围歼,向剑星河发出求助信息尚可理解。 现在却反过来,是剑星河向经理们求助,这就显得太过诡异。 况且群发短信的人为什么是邢杨? 在未明的印象中,邢杨一向独来独往,行不苟合,基本上不怎么关注公司的事情。 邢杨和剑星河的关系,恐怕就是普普通通的上下级关系。没有深交,邢杨也就不太可能第一个获悉剑星河身陷囹圄的消息。 未明沉思着,试探着回了一条短信:你是怎么知道剑星河遇险的? 邢杨行事磊落,芒寒色正,一向没人怀疑他,但未明偏偏就要问清楚。 可是这条信息发出去便石沉大海,未明静等五分钟有余,没有丝毫回应。 似乎现在的邢杨也不闲,正忙着应付某人或某事,致使群发出一条信息后,就再没有时间去看手机了。 未明安静思考许久,决定视若无睹,不予支援。 他知道,剑星河这种人,除非星辰陨落,末日降临,否则不会轻易死掉。 而且他现在贸然离开这里,只留舒柔蓝与可青青两个人,太过冒险。 只要徐同君还活着,未明就不敢离舒柔蓝太远。 不过片刻,未明忽又收到短信,这次居然是张雪晴发过来的:未明,你有去支援剑星河吗? 未明皱着眉直接拨通张雪晴的电话。 “你这心如铁石的女人,也会关心剑星河的死活?”电话接通后,未明直接问出自己的疑惑。 张雪晴说,“我不关心剑星河的死活,一个公司分部总监而已,死了就死了,反正还会有新的总监上任。我只担心徐同君的安危。” 未明不解,“这件事和徐同君有什么关系?” 张雪晴说,“徐同君赶去支援剑星河了。我本来也想去,但是被他禁锢住了。我总觉得,邢杨群发的短信有些蹊跷。” 未明沉默,半晌后问,“所以你是希望我也去往血域,照应一下徐同君,确保他的安全?” 张雪晴认真说,“是的。” 未明冷笑,“莫非你忘了,徐同君要杀舒柔蓝,你要杀我?” 张雪晴轻叹一声,“我就是没忘记,才低声下气求你。” 未明说,“其实你也可以去求其他经理,他们更可能卖你面子。” 张雪晴说,“可是我对其他经理的实力并不放心,而且那些人也不会无条件帮我。” 未明嘲笑,“我就应该无条件帮你?” 张雪晴连忙说,“不是,你听我说,我手上有东西可以充当报酬。” 未明问,“什么东西?” 张雪晴说,“心蝶。” 第二十一章 天罗地网 大漠的飞雪非常迷乱,甚至有些梦幻。 尤其是在这凌晨前后,漆黑的夜幕笼罩晶莹的雪幕,将常年干燥的大地,染得如镜湖般皎洁。 往生谷很长,绵延十数里,足可埋葬数十万亡魂。 飞雪落在谷内与崖壁,溅起纯白的冰晶,密密麻麻弥散在空气里。 冰雪的温柔在此刻不复存在,被亡魂的悲伤渲染,变得冷入骨髓,直刺灵魂。 夜幕中有光影闪烁,是几个人影。他们像鬼魅一般,忽隐忽现,神出鬼没,人影间的每一次交错又伴随沉闷且强劲的碰撞声。 空间在颤动,雪幕在扭曲,连沉积在此,数百年不散的怨念,仿佛也被这强大的力量碰撞震散。 “轰隆。” 又是一记强烈的力量碰撞,交战双方在剧烈的爆破声中,齐齐向后飞掠,避开力量余波的冲击。 一道人影凌空而立,凝视前方。此人剑眉星目,削肩窄腰,一袭黑色长衫,一如他漆黑的双瞳,透着一股神秘感与超然感。 铺天盖地的雪花,以及深谷内无休止吹刮的冷风,均在他周身半米外,溃散无踪。 天地之间,任何事物,不敢触碰他的哪怕一丝头发。 仿佛他的存在本身,超越了自然常识乃至世间规则。 他是剑星河,千玄公司碌洲分部的总监,代表着千玄公司分布在碌洲范围内的最强战力。 他很强,强到连未明、徐同君、邢杨等实力非凡的空虚者,在他面前也得保持谦卑。 可是强大如他,现在也已陷入绝对被动的局面。 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这一群人中,又有至少四人,是未明那个等级的强者。 流浪者集团,副集团长析飞,以及其手下四大护法,除了炎护法丁厚仁的其余三人,都在此地。 除开这四人,还有不少隶属流浪者集团的高阶空虚者,也都潜伏于虚空的各处,宛如潜行的猛兽,蓄势待发,随时都会给予剑星河致命一击。 这是绝对无法逃脱的天罗地网,饶是威严强大,宛如神只的剑星河,现在也是插翅难逃。 除非未明能来,徐同君能来,邢杨能来,庄弛能来。 碌洲分部,至少要同时出现四名经理级别的强者,才有可能帮助剑星河脱困。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剑星河根本就不可能在流浪者集团众多强者的眼皮底下,发出求助信号。 然而整个千玄公司,目前只有邢杨一人知道他在血域附近调查。 邢杨很难意识到他已经遇险,正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而且就算邢杨意识到了,再向公司的其他强者发出求助信号,经理们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赶到此地。 况且他和经理们的关系并不算好。或者说,碌洲分部的七名经理中,除了夕采与时苒二女,其他经理都是不怎么卖他面子的。 说难听一点,某些经理可能还巴不得剑星河死在这里。 诸如康逸、宫慎武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即使收到求助信号,也不太可能赶来支援。 现在剑星河只寄希望于未明、徐同君、夕采、时苒四人。 前二者,虽然不是经理,但在实力上比之邢杨这等强大经理也不遑多让。而且这两人都和剑星河打过一些交道,有些交情,兴许愿意在这危难时刻出手。 至于夕采与时苒,这两个女人的实力或许略逊一筹,但她们对他的忠心倒是无可挑剔,一旦收到信号,定会第一时间赶来。 剑星河再加上这四人,有很大几率杀出重围。 但是现在的难题是,剑星河也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赶到。 毕竟他已经与流浪者集团的一众强者交战半天,从午后一直到现在的凌晨。 他的精神消耗与时间损耗,都已临近上限。 最多再撑十分钟,如若没有援军赶来,剑星河便只能就地伏诛。 剑星河洞悉眼前局势,心下一阵酸涩,已暗自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 可是析飞等人又何其精明。 他们当然也知道,能将剑星河逼至如此绝境的机会并不多。眼下剑星河已是穷途末路,只要没有其他强者赶来,他便必死无疑。 所以流浪者集团的一众强者现在要做的,便是争分夺秒,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剑星河扼杀于此。 于是他们不惜在这必胜的时刻,选择大量燃烧自身时间,开启绝对领域,对剑星河发起最终的压制。 四名顶级强者的绝对领域同时镇压而来,剑星河即使是全盛状态,也坚持不了太久。 而今他的状态非常糟糕,本身消耗不少不说,长时间激战,体内也有多处暗伤。 他奋起反抗,最大限度释放自身的绝对领域,试图抵挡四人的镇压。 可是他已力不从心,只坚持不到两分钟,他的绝对领域便被冲破。 四股强大的精神力量侵袭而来。 剑星河避无可避,只在一瞬间,便已遭受绝对重创,近乎直接失去战斗能力。 面对流浪者集团设下的终极伏杀,他毕竟还是溃败了。 不过他心里没有悲伤与苦涩,只有由衷的释然。 无论怎样强大的空虚者,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时间的囚奴罢了。 能在无尽的挣扎中解脱出来,对剑星河而言,也算一定意义上的解脱。 他的意识还保持清明,一生的记忆宛如页页翻阅的画册,深刻的画面,一一浮现在他眼前。 他恬淡一笑,坦然面对死亡。 漫天雪幕中,析飞在逼近,其他三位护法也在逼近,他们在此刻都已化身狰狞的死神。 可是下一刻,一股强大的侵蚀力量宛如龙卷风一般,以剑星河为中心,陡然席卷开来。 这变故突如其来,析飞与其他几位护法都没能反应过来,被这股力量弹开的同时,还受了一些轻伤。 “你们这群人,谁叫艾阳,现在给老子滚出来!” 虚空中出现一个光头人影,他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剑星河,另一手逐一指向析飞等几人。 这人的头很亮,即使是在漆黑的夜幕里,他的光头好像也泛着油亮的光。 在千玄公司内,拥有如此抢眼特征的强者,除了徐同君还能有谁? 眼下徐同君面对析飞等一众强者,眼里没有丝毫退怯,反而跳跃着熊熊怒火。 他曾对丁厚仁说过,势必要亲手宰了艾阳,这不是空口白话。 现在他冲入这个危险的战场,不为别的,就为兑现自己曾说过的话。 第二十二章 激战与招安 艾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窥探未明与张雪晴的战斗,这一点便证明他的实力不弱,哪怕是在高阶空虚者之列,也算站在靠前梯队的强者。 或许以他的实力,足以跻身流浪者集团的四大护法。 但是很可惜,流浪者集团的职位体系也相当严明,副集团长之下,只有四位护法。 即使艾阳的实力够了,在四大护法没有发生意外,出现减员的情况下,他几乎不可能晋升护法之位。 所以他现在只是一个堂主,不是与剑星河交战的三位护法中的任何一人。 没找到艾阳,徐同君很失望,一怒之下,甚至想直接丢下剑星河,转身就走。 只不过他的人既然来了,析飞等人就不太可能放他离去了。 开玩笑。这里可是往生血域,流浪者集团的最大据点之一。 千玄公司的人强闯此地,强如剑星河都得折在这里。区区一个徐同君,大摇大摆来了,口出狂言之后又想拍屁股安然离去,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析飞率先发难,身若流光,瞬间逼近。 夹带飞沙走石之力的掌劲,霍然拍向徐同君的胸膛。 徐同君语气是傲慢,面对析飞这个等级的强者却不敢怠慢,第一时间运足全力出拳抵抗。 拳掌相碰,强大的精神余波扩散开,一时间竟让其余几位护法无法上前。 随后在不到三秒的短促时间内,徐同君在保护剑星河不受致命伤害的前提下,与析飞飞速交手十数次。 两人的每次出招都蕴含无穷变化与玄机,彼此都必须保持一个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否则一旦出现细微失误,便可能在转瞬间一败涂地。 然而两人到了这个等级,岂会轻易出现破绽。 十数次交手后,两人都未取得明显优势,无法将对方彻底压制。 只不过徐同君始终保护着剑星河,这一点令他稍稍吃亏,无法彻底放开手脚,因此在与析飞的交手中,大部分时间处于防守状态。 饶是如此,两人的第一轮交手结果也足以令一众强者惊讶。 析飞可是流浪者集团的副集团长。而今集团长几乎不露面处理集团事务,析飞几乎可以算是整个集团的最强战力。 虽然围攻剑星河让析飞消耗甚大,现在不是全盛状态,但区区一个徐同君就能与其平分秋色,这有些让人无法接受。 几位护法甚至不知道是析飞的实力不觉间下滑了,还是这个徐同君太强,强到足以与析飞正面一战。 护法们相互对视片刻,均意识到事态慢慢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千玄公司的一个徐同君便如此强大,一旦让他们拖到其他经理到来,这场必胜的战斗便有可能出现变化。 他们必须抢在千玄公司的其他强者赶到之前,将徐同君与剑星河一同抹杀。 于是他们再次发狠,在没有析飞发号施令的情况下,再次燃烧时间,用绝对领域的力量对徐同君进行镇压。 徐同君见状,暗自冷笑。如果护法们配合析飞,对他进行包夹,他坚持不了多久。 可若展开绝对领域,徐同君便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精通侵蚀力量,侵蚀本身也代表着一定程度的同化。 三位护法的绝对领域镇压而来的同时,徐同君也释放出绝对领域。 他的绝对领域具备侵蚀力,使得三位护法的领域都遭受一定程度侵蚀,慢慢出现同化迹象。 随后他们的领域有些不受控制,与周围的领域相互撕咬起来,宛如一群疯狗,不由分说便对周围同类进行撕咬。 徐同君利用自身绝对领域的特性,使得几位护法一时自相残杀,乱了方寸。 他本人也抓住这个机会,一脚踢开空间裂隙,准备带着剑星河逃离这里。 然而析飞何其机敏,根本就不和护法们一起动手。在护法们心神大乱之时,他却严密注视着徐同君的一举一动。 徐同君前脚刚踏进空间裂隙,一股强大的撕裂力量便陡然袭来。 徐同君当即止步,回身抵抗这股力量的同时,抽身后退,与析飞拉开距离。 他的眼里泛起一抹凝重之色,意识到再这样拖延下去,不仅剑星河必死,连他自己也在劫难逃。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脱困办法之时,析飞却拍起了手,“徐同君,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位难得的人才,我们集团也尤为需要你这样的人。” “想对我进行招安?” 徐同君心头冷笑,脸上却没有表情变化,“析副集团长,你是想邀请我加入你们集团?” 析飞直言道:“以你的性格,不管在哪个势力,都不会受人掣肘。既如此,你又何必为剑星河丢掉性命呢?” 徐同君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要不你让我多考虑一会?” 这当然是缓兵之计。徐同君只想尽力拖延时间,拖到公司的其他强者赶到,就有机会逃离这里。 析飞理当识破这一点。可是他非常大方,居然点了头,“你可以考虑十分钟。前提是这期间你不能有任何动作,否则我会直接对你出手。” 徐同君问,“万一十分钟后,我还是不答应你呢?” 析飞说,“我放你走,但是剑星河必须留下。” 徐同君感到好笑,“我想走的时候,是你对我出手,强行将我拦下。现在我走不了了,你又愿意放我走。你觉不觉得,你这是脱了裤子放屁?” 析飞不以为意地笑笑,“起初我只是觉得,留着你是个祸患,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的能力很强,这无孔不入的侵蚀力,罕见至极。未来的某一刻,我们会需要你的力量。” 徐同君淡淡说,“可是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我多半不会帮你们。” 析飞说,“只要你还活着,就有可能帮我们。但如果你死了,就绝对不可能帮我们了。” 这话有道理极了,徐同君居然找不出半个反驳点。 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个析飞到底是白痴,还是大智若愚。 但是不可否认,他大方给出的十分钟时间,不仅让徐同君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也让千玄公司的其他强者,多出了一些赶路时间。 十分钟过去,徐同君毫无意外地,拒绝了析飞的招安。 于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丢下剑星河,只身离开这里;要么抵死一战,与剑星河共存亡。 第二十三章 舍生取义 析飞有想到,徐同君说考虑,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毕竟徐同君出现,本应尘埃落定的战局已发生微妙变化。随着时间推移,千玄公司的强者们赶到战场,流浪者集团的必胜局面也将随之动摇。 可是析飞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徐同君为什么可以坚定地选择与剑星河共存亡。 以徐同君的性格,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愿意随随便便为人拼命的人。 可是徐同君的态度很坚决,斩钉截铁地说,“析副集团长,很抱歉,我不但要辜负你的好意,还要在此与你死战到底。” 析飞皱眉问,“就为了区区一个剑星河,你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徐同君扬眉一笑,“我来这里,原本只是想宰了艾阳那混账,结果他不在这里,反而让我看到剑星河被你们打了个半死。虽然我也巴不得剑星河这家伙早点死,但是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置之不顾了。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剑星河曾经帮过我,即使那只是滴水之恩,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如若知恩不报还作壁上观,那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析飞无话可说,轻叹着抬起手,准备对徐同君发起必杀攻势。 同时调整好状态的几位护法也没有闲着,他们的精神力也在大范围扩散,随时配合析飞发动强攻。 不止四位强者蓄力待发,虚空中还有剧烈的躁动,潜伏在空间裂隙里的高阶空虚者们也不再隐匿,逐一击碎虚空,立于战场。 除了析飞与三位护法,居然还有近十名高阶空虚者。他们也都摩拳擦掌,暗自酝酿着自己的大招。 漫天雪花下,徐同君的表情变得深邃幽凝,眼里有了决绝之意。 面对如此绝境,徐同君同样无计可施。可是他不会坐以待毙,哪怕知道自己必死,临死前也要拉两个人垫背。 于是在被围困的情况下,他选择先发制人,向着一名实力较弱的高阶空虚者冲杀而去。 这些高阶空虚者固然不弱,但是剑星河、徐同君、析飞这个等级的战斗,他们不敢随便介入。就如同当初未明与丁厚仁一战,同为高阶空虚者的可青青与纪焕无力参战一般。 他们一直潜伏在虚空中,能做的也只是在剑星河或徐同君极其虚弱之时,发起偷袭而已。 而今他们选择直接现身,虽然增加了徐同君的战斗负担,但也给了他新的突破口。 这近十名高阶空虚者,在徐同君眼里和纸糊的老虎没太大区别。 于是只在眨眼之间,徐同君便已将一名高阶空虚者打成重伤,喷血坠落。 他的举动是一个开战讯号。析飞不再手下留情,双手一抬,一股强大的风沙呼啸席卷而来。 同一时间,三位护法配合析飞,四人的精神力量相互交融间,强度呈几何倍数增长起来。 仅在眨眼间,仿佛整个往生血域便已被强烈风沙覆盖,化作吞噬一切的旋涡,而徐同君就在这旋涡的中心,强大的拉扯力限制着他,使他无法动弹分毫。 形势岌岌可危,不超过一分钟,两人绝对会被这口旋涡撕成碎片。 直到这时候,析飞还没有放弃招安徐同君,规劝说,“徐同君,现在你还有机会反悔。我们要杀的,只是剑星河,你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徐同君仰天大笑,望着漆黑的夜幕与飘飞的雪花,“生,我所欲,义,我所欲。二者不可得兼,自当舍生而取义!” 谁也不会想到,性格乖张,喜怒无常的徐同君,心中居然有着如此牢固的底线。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析飞再无手下留情的余地。 他的眼里泛起杀机,双手猛然向下一按,随后风沙旋涡剧烈咆哮起来。 强大的撕扯力瞬间绞碎徐同君与剑星河的着装,而他们的皮肤,也逐渐开裂,流出殷红的血。 不过几秒钟,两人均已化作血人。 然而徐同君还在笑,笑得坦然与洒脱,早已忘怀生死。 就在下一刻,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徐同君,想不到你也是个热血好男儿啊。” 虚空在扭曲开裂,风沙旋涡中,一个粉衣女宛如仙子一般,飘然而落,来到徐同君身边。 这姑娘眉清目秀,明眸皓齿,很是靓丽。她身着季朝的衫子,浑身绣着漂亮纹饰,从长袖里露出的白皙双手,以及满头珠翠下,乌黑的流云发髻与吹弹可破的脸蛋,都将她的美丽推到一个迷蒙的高峰。 迷人若红艳艳的夕阳! 她正是夕采,千玄公司碌洲分部,三位女性经理之一。 夕采的出现,让徐同君看到些许生的希望。 可是仅仅凭他和夕采二人,还不足以挣脱风沙旋涡的束缚。 但毫无疑问是,既然夕采到了,时苒也就不远了。 现在他们要做的,自然是竭尽全力抵抗这口旋涡,等待后续援军的到来。 果不其然,夕采抵达不过两分钟,虚空再度开裂,又一位紫衣女踏空而来,落到徐同君身侧。 这姑娘的相貌同样姣好,五官标致,杏脸桃腮。 但是她的美丽与夕采不同,因为在这积雪封霜的季节,她身着紫色的连衣短裙,全身超过一半的肌肤都露在了空气里,透着一抹火辣辣的性感。 她自然就是时苒。 在碌洲分部,真正效忠剑星河的经理,也就只有夕采与时苒二女。 她们都很强,比那些在这个战场上,只会干瞪眼的高阶空虚者强得多。 可是相较于析飞与三位护法,她们又稍弱一分。 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徐同君足够强大,有了两位经理的配合,他再竭尽全力释放自身的绝对领域,能够短时间限制风沙旋涡的运转。 当然,他们三人的力量毕竟不敌析飞等四人,徐同君对风沙旋涡的限制很不明显。 好在他们三人都身经百战,能在风沙旋涡那细微的不协调中,找到脱身的契机。 徐同君与旋涡抵抗着,某一刻,旋涡的运转速度降到最低,极难束缚住四人,二女便抓住剑星河,霍然抽身而退。 正当徐同君也想撤退时,析飞的眼中闪过一抹讥讽。 连夕采与时苒都能计算出风沙旋涡运转的薄弱时机,身为流浪者集团副集团长的析飞,怎可能算不到这一点? 对入微技巧的运用,析飞绝对不会弱于他们。 于是在连一秒钟也被无限细分的短促时段里,旋涡的运转速度陡然加快,瞬间又将徐同君拉回了旋涡中心。 第二十四章 血域对峙 遭此变故,夕采与时苒都是脸色微变。 夕采回身准备救人,却被时苒拦住。 两人都清楚,现在的战局很不乐观。她们能带着剑星河脱离虎口,实属不易。 现在若再回去救徐同君,无异于自取灭亡。 于是两人经过短暂的眼神交流,一致决定,以剑星河的安全为第一优先,继而放弃徐同君。 眼见着夕采与时苒远去,徐同君冷笑一声,却连一个字也不说。 他总归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没有抛下曾经的恩人一走了之。至于夕采与时苒的背叛,他并不放在心上。 因为从始至终,他和她们都没有任何交集。在这九死一生的战场,她们救走自己效忠的总监,而放弃一个本就没交情的人,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只不过,失去了徐同君的掩护,仅凭她们两人的力量,想带走剑星河想必也很不容易。 果然,仅过去几秒钟,三位护法便抽开身去拦截她们了。 不仅三位护法包围着他们,其余几位高阶空虚者也都没闲着。他们不断出招,远程给二女制造压力。 以她们俩的实力,弄不好比徐同君先一步溃败下来,也是有可能的。 原本由四人维持运转的旋涡,现在骤减成析飞一人。 徐同君承受的压力小了许多,但是他现在的状态非常糟糕。旋涡给他造成了沉重负荷,衣物破碎大半,肌体也多处血肉模糊。 他现在是一个血人,精神消耗与时间消耗都非常严重,且有伤在身,早已不具备与析飞正面一战的实力。 甚至于,现在仅有析飞一人维持运转的风沙旋涡,他也无法正面抗衡。 他被旋涡绞成肉泥只是迟早的事情。 徐同君忍不住轻叹。连梦中姑娘长什么样子都还没弄清楚,他现在还不想死。 只可惜,而今人为刀俎,他已没有脱身的机会。 徐同君缓缓闭上双眼,慢慢放弃抵抗,任由风沙破坏自己的身体。 可是几秒钟过去了,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 徐同君茫然抬眼,只见滔天剑气席卷,化作一张巨网,连带析飞的风沙旋涡,全数笼罩其内。 肆虐的风沙与磅礴的剑气碰撞着,竟一分分溃散,化作弥散在虚空中的粉尘。 这强大的剑气,徐同君有幸领会过一次。 他当然知道,在这世上,只有未明能操作如此锋锐的剑气。 在这绝望的关头,未明来了。胜利的天平,本已大幅度偏向流浪者集团,现在却已慢慢归于平衡。 “还能战斗吗?” 黑色的风衣在夜雪中猎猎作响,未明背对徐同君,淡淡询问。 徐同君忍不住大笑,“你看我像剑星河那般不堪一击吗?” 说话间,徐同君飞身而起,来到未明身侧,远远地与析飞对峙起来。 析飞的额上渗出一丝冷汗。 战斗持续到现在,就算是他也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如果只是对付一个徐同君,他还能占据绝对的优势。可是现在未明来了,一个全盛状态的、实力绝不弱于徐同君的高阶空虚者,他将如何应对? 析飞的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开始懊悔给了徐同君太多时间。 如果一早就杀掉徐同君与剑星河的话,战局怎会变得如此不可控? 他暗自咬牙,厉声质问,“未明,连你也要插手吗!?” 未明淡淡说,“我是千玄公司的员工,总监有难,自当义不容辞。” “好,你很好!”析飞咬紧牙关,强大的精神力量再次蔓延开来。 这里是流浪者集团的据点,是析飞的主战场。无论如何,占据天然优势的析飞,都没有放这群人安然离去的道理。 他再次出手,带着一身戾气,恨不得将眼前二人挫骨扬灰。 可是他的力量已经出现明显下滑迹象,与徐同君对碰尚且有些优势,可一旦与未明正面过招,便立刻出现颓态,难以招架。 以他现在的状态,绝对做不到以一敌二。 他慢慢意识到,自己输了,再怎样拼命战斗,也都无法留下千玄公司的这群强者了。 可是他不甘心,如此精心布置的杀局,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这就像经验丰富的猎人,布置好必杀的陷阱之后,反倒被猎物摆了一道,很是屈辱,难以释怀。 于是他心中升起狠劲,决定如剑星河、徐同君拼命拖延时间等待救援一般,也向流浪者集团的其他强者发出求助信号。 千玄公司的强者是多,但是流浪者集团也不是没有人。 他只给附近一个高阶空虚者使了一个眼色,那人便心领神会,找机会发求助信号去了。 如此一来,双方战局彻底交换立场。 现在拖延时间等待支援的不再是剑星河,而是析飞。 激烈的战斗还在持续,析飞身体多处遭受剑伤。未明的剑气具备无与伦比的切割能力,仿佛无坚不摧,更兼具一抹奇特的侵蚀力量。 这力量很熟悉,和徐同君施展出来的力量有些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很快的,析飞意识到,未明的侵蚀力量是从徐同君那里学来的,因此才会神似而形不似。 “这个家伙,可能比徐同君还要棘手。” 析飞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眼中再次闪烁强烈的杀机。 也在这时,战局出现新的变化。一直处于苦战的夕采与时苒得到喘息机会,因为战场忽然多出一名面容冷酷的男子。 这人很是俊朗,神情冷肃,气质凛然,安静站着便透着一股正气,令人不敢直视。 他正是可青青迷恋的对象,邢杨。 论实力,邢杨同样是不下于未明、徐同君。 随着邢杨出现,胜利的天平已然偏向千玄公司一方。 然而流浪者集团也并非没人。就在血域附近,寒山以北,靠近霜河的位置,流浪者集团还有据点,那里的强者们很快也赶了过来。 他们不是一个人过来,而是三位堂主,每人都是实力强大的高阶空虚者。 仅过去一小会,又有人闯进战场。 这人竟穿着睡衣,到场时还揉着惺忪的睡眼。他的形象酷似纪焕,只不过他比纪焕强出不止一个等级。 他同样是千玄公司的经理,名字叫庄弛,实力很强。 于是此刻,双方像是达成某种无声共识,同一时间停手,两方人凌空集结。 在血域的上空,漫天飞雪之下,一众强者遥遥对峙起来。 第二十五章 全身而退与质疑 随着越来越多的强者涌入战场,这场战斗的规模也在升级。 宛如时间倒退四百年,相互对峙的两批人,变成了曾经在此对垒死战的宗远河与微生千山。 可是他们的战斗与四百年前的战争有所不同。后者是为将者,肩负民族大义,死守国门,不得不战。前者却只是为了各自势力的利益而已。 战斗持续到现在,战局也有了新的变化。几乎所有人都看清了局势,知道两方人不会再死斗了。 以目前双方的人数与实力对比来看,基本上是势均力敌,谁也不占优势。 如若再次开战,双方都得不到好处。而他们两败俱伤之后,从始至终并未介入这场纷争的寻真教派,反而成了最终的受益者。 现在这个世界还处于稳定状态,原因是三个大势力相互牵制着,谁也不敢贸然发起全面战争。 这三足之势,只要有一足倾倒,局势变换中,整个世界都将大乱。 析飞现在不甘心到了极点,却也不得不下令,放剑星河等一群人离去。 毕竟未明、徐同君、邢杨、庄弛四人同时出现,几乎出动了千玄公司分布在碌洲的全部战力,析飞已然无可奈何,只能承认自己判断失误,导致计划失败。 得悉析飞已决定收手,夕采、时苒二女均不由自主长舒一口气,第一时间便想开辟空间裂隙,离开这里。 只不过她们的举动被未明制止了。 夕采不解问,“未明,你想干什么?” 未明淡淡说,“把剑星河交给我,以你们现在的状态,不适合长距离穿梭虚空。” 夕采、时苒二人刚才与三大护法战斗,一直处于劣势,都受了不轻的伤,而且消耗不少。 穿梭虚空并非很容易的事情,穿梭者需要非常敏锐的判断力,以及精准的计算能力,还必须时刻抵抗虚空的自愈,否则也极其容易迷失在虚空之中。 夕采与时苒对视,也都知道未明没有胡说,便不多想,把剑星河交由未明护送。 未明粗略查看了剑星河的伤势,很严重,不仅身体上创伤极多,精神力也临近枯竭。 看来析飞等人为了对付剑星河,可谓煞费苦心,否则绝对不可能将他伤成这副模样。 未明唤了剑星河两声,听到他回应,确定他的意识还清醒,也就不再浪费时间,单手一个竖劈,虚空便已开裂出一个通道。 邢杨飞掠而来,皱眉询问,“你打算带剑总去哪里?” 未明看了邢杨一眼,淡淡说,“去哪里都可以,我只想和剑星河聊聊而已。关于今天的事情,我的疑问不少。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与我同行。” 邢杨的脸色稍稍变换一下,随后点头,“好的,我与你同行。” 这时徐同君也凑了过来,“既然你们要好好聊聊,老子当然也要去听听看。” 三人交谈这会,庄弛、夕采、时苒也都凑了过来。他们的态度很简单,也是要与未明同行。 不管怎么说,剑星河遭受流浪者集团众高手围杀,是件大事,他们身为千玄公司的经理,有必要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而后在析飞的眼皮底下,未明领着剑星河走进空间裂缝,徐同君、邢杨等众人相继尾随。 直至一众人完全消失在虚空中,析飞也没再出手。 千玄公司与流浪者集团的这场纷争,暂时落下帷幕。 只不过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双方的这次交手,标志着双方正面开战。往后双方的斗争只会越来越多,或许等不了多久,就会爆发规模更大的战争。 然而那都是以后的事情,未明并不关心。他现在只想知道,剑星河为什么会出现在血域,为什么会被流浪者集团的众强者围歼。 在虚空中穿梭很消耗精神,因为虚空中的距离与现实中的距离不一样,存在一个比例,而这个比例并不固定,时刻随空间的紧密度发生变化。 空间也不是一个固定的整体,它像一块块砖头般,镶嵌成的一个集合体。 空虚者们穿梭虚空,并不能真正打碎空间,只是强行将空间方块之间的嵌口撕开而已。 说形象一点,空虚者们只能分开相邻的两块砖,不能打碎砖块本身。 而且空间和时间一样,具备自愈能力。 未明在裂缝中穿梭,裂缝也在努力愈合,这需要未明不断释放精神力量,阻止空间愈合。 总而言之,一次性带这么多人穿梭空间,对未明来说,负担不小。 于是他也没打算带众人走多远。 暗自计算出蓝玫瑰酒店的位置,未明直接将一行人带到了他之前休息的房间。 酒店的房间很大,即使容纳六个人,也不算太挤,基本上每个人都能找到地方坐。 只不过这群人第一时间并未找地方坐,而是略微狐疑地看向房门,片刻后才各自坐下。 未明把剑星河放床上,自己则在床沿边坐下,一针见血询问,“你为什么会被那么多人围困?” 剑星河平躺着不动,面无表情回复,“我得到消息,流浪者集团最近有大动作,专门去血域调查,不承想他们早已在那片区设伏。” 未明问,“什么消息?” 剑星河反问,“艾阳与丁厚仁先后邀请你加入流浪者集团,这算不算重要消息?” 未明微微一惊,关于艾阳与丁厚仁招安自己的事情,他并未告知剑星河,不知剑星河是如何得知的。 未明问,“你去血域,就为了调查这个事情?” 剑星河说,“他们不仅对你伸出了橄榄枝,公司其他不少强者,也被他们招安过。而且最近流浪者集团的许多强者都出动了,在暗中谋划着什么。我身为碌洲分部的总监,不能视若无睹。” 未明问,“那你是怎么查到血域去的?莫非在这之前,你已知道血域附近有流浪者集团的据点?” 剑星河笑着问,“如果你知道那里是流浪者集团的据点,你会一个人去调查吗?” “不会。”未明毫不犹豫摇头,“只身前往他们的据点,无异于自取灭亡。” 剑星河说,“我去之前,也不知道那里有流浪者集团的据点。我只是得到消息,析飞最近在血域活动,可能是想利用血域那沉积的怨气做点什么。” 未明问,“是谁给的你消息?” 剑星河没说话,而是偏头看向坐在靠窗转椅上的邢杨。 众人也都循着剑星河的目光看去,齐刷刷望着邢杨。 虽然没人说话,但是众人脸上的质疑基本上已不加掩饰,只待邢杨自行解释了。 第二十六章 心蝶与朋友 邢杨沉默了好一会,平静询问,“你们是在怀疑我?” 关于邢杨的为人,连未明都有所了解,知道他行事一向磊落,不太会算计人。 可是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无论怀疑与否,邢杨都有必要给出合理解释。 望着众人的表情,邢杨冷笑一声,“析飞在血域的消息,的确是我告知剑总的。而我也是通过很早以前按插在流浪者集团的卧底,得知的这个消息。” 未明问,“你得到消息,自己不去调查,却叫剑——总去?” 他的语声有些停顿,感觉当着剑星河的面直呼姓名,这样不太好。剑星河毕竟是分部总监,理当给予足够的尊重。 邢杨解释说,“我自知不是析飞的对手,即使知道他的行踪,也可不能亲自去调查。我把这个消息告知剑总,只是作为经理的分内之事,而剑总要亲自去调查,是他的事情。” 未明沉思着不说话,徐同君便在这时大咧咧地问道:“你安插在流浪者集团的卧底是谁?” 邢杨皱眉说,“抱歉,我有义务保护卧底的信息。关于他的身份,我无可奉告。” 徐同君嘲笑说,“你不说卧底是谁,那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胡编乱造,找借口敷衍我们?” 邢杨皱眉,“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信不信由你们自行判断。” 徐同君也不说话了,随后庄弛、夕采、时苒几人也相继提问。 关于这件事,他们的疑问真不少。 他们想知道,邢杨是怎么知道剑星河遇险的。 对此邢杨也给出了合理解释。他在桦城调查流浪者集团的另一名高层,也就是炎护法丁厚仁,两人还展开过战斗。 在战斗过程中,邢杨意外得知,剑星河去往的血域是流浪者集团的据点,意识到剑星河可能遇险,方才群发信息,请求各位经理前去支援。 至于他本人,在摆脱掉丁厚仁之后,第一时间赶去的血域战场。 为此他还出示了证据,挽起左手手腕,露出被丁厚仁焚烧出的伤痕。 未明认真检查,邢杨的左手烧伤的确很像是丁厚仁所为。或者说,只有丁厚仁那个等级的强者,才能给邢杨留下经久不消的烧伤。 至此,众人也都相信了邢杨。毕竟从一开始,发信息求助的人,本就是他。 如若他背叛了流浪者集团,一心算计剑星河,就绝对不会发短信向各位经理求助。 况且千玄公司的每个员工,都与公司签订了玄之又玄的精神契约。 如果员工做出背叛公司的举动,契约也将生效,对背叛者进行反噬。 员工们只是窝里斗的话,不至于触碰到精神契约的底线。但如果有人算计公司的总监,那就另当别论了。 可是邢杨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精神契约并未触发,由此也可以证明,他并未背叛公司,背叛剑星河。 眼下邢杨的嫌疑算是排除,众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未明将剑星河交给时苒,淡淡说,“你们走吧,我要休息了。” 时苒不说废话,扶起剑星河便开辟空间,大步离去。 随后夕采也准备走,只不过她在临走前,回头认真看了徐同君一眼,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徐同君像没听到一般,自顾自掏出香烟,大口吸了起来。 邢杨与庄弛也相继离去,房间里只剩下未明与徐同君二人了。 到这时,徐同君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我之前帮你,是因为你大发慈悲,没杀张雪晴那蠢婆娘。我们应该早就两清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未明淡淡说,“你是一个很难缠的人,早点死,对我来说还是个好消息。若非张雪晴找我做了交易,我根本就不会救你。” 徐同君一阵哑然。 他记得,自己离开苳城之前,专门在张雪晴的房内设置了禁锢,就是不想她也来趟这浑水。没想到她本人没来,反倒把未明请来了。 徐同君感慨过后,皱眉询问,“那婆娘拿什么和你做的交易?” 未明淡淡说,“心蝶。” 徐同君有些听不懂,顺着问,“心蝶是什么?” 未明说,“它是一把剑,剑身上纹有蝴蝶纹路,纹路的交错间,又好像绕成了心的形状。传闻中,那是公冶奇的佩剑,由天外陨石掉落红河世界的碎片打造而成,无坚不摧,且数百年来,没有风化、锈化迹象。” 徐同君惊讶,“如果真是公冶奇的佩剑,落到你手上倒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只不过那婆娘手上能有这种宝贝?” 未明冷笑一声,“她当然没有。” 徐同君问,“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她没有的话,又怎敢向你提出交易?莫非她在你这里,还想空手套白狼?” 未明说,“如果她的手上有心蝶,那么我的房间里,被三层禁制保护着的心蝶,又是什么?” 徐同君怔住,片刻后捧腹大笑起来,“未明,既然你知道那婆娘手上没有心蝶剑,为什么还去血域战场?莫非那婆娘真的说对了,你是一个很慈悲的人,不舍得我遇害?” 未明摇头,“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支援剑星河,更没想救你。我之所以临时改变主意,就是想知道,张雪晴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如果她只是以心蝶为借口,骗我去救你的话。对不起,届时我一定会杀了她。” 徐同君这次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知道未明没开玩笑。 未明又说,“你可以走了,我要休息了。” 徐同君坐着不动,一支烟吸完,马上又掏出第二支。 未明有些不耐了,“你不走?” 徐同君漫不经心地笑着,“我在想,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答应,陪我去寻梦中姑娘。” 未明说,“我不会答应你。你一定想去捕梦的话,可以请邢杨或庄弛帮忙。以他们的能力,能帮到你。” 徐同君摇头说,“我不信他们。” 未明问,“你不信他们,莫非信我?” 徐同君重重点头,开心地笑起来,“如果这世上有两个人可以让我相信的话,一个是张雪晴,那么另一个就是你。” 未明静站着不说话。 徐同君弹飞烟头,起身伸一个大懒腰,微笑说,“总而言之,我有种预感,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第二十七章 终成眷属 关于血域的大战,舒柔蓝一无所知。但是她知道未明离开过,因为她去敲过未明的房门,却久久没人应门。 她当然知道,自己和未明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两人住同一个房间,其实是非常不合理的。 只不过可青青见过唐漫之后,表现得尤其亢奋,一整晚都在哼唱唐漫的歌曲,导致舒柔蓝根本无法入睡。 她思忖着,反正与未明同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干脆就来找未明。 她在门外等了很久,没有回应,准备离去时,屋内又有了动静。 蓝玫瑰酒店的星级不低,房间的隔音效果也相当好。舒柔蓝站在房门前,仔细去听,也只能听到屋内有人说话,不能听清屋内的人都说了什么。 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屋内肯定不止未明一个人。 舒柔蓝也懂,偷听人家说话,这很不好。但如果她压根就没听清的话,那应该就不算偷听了吧。 于是舒柔蓝在门外站了许久,等到屋内的声音变少了,只剩两个人对话了,她才猛然觉察到,对话的两人居然是未明与徐同君。 未明的声线不用说,舒柔蓝早就听熟了,能识出来。徐同君的声色也非常有特色,蕴藉狂妄与不羁,舒柔蓝只听一次便能记住。 随后舒柔蓝感到迷糊。未明和徐同君不是处于针锋相对的状态吗?这几个月来,未明一直寸步不离守着舒柔蓝,不就是防备徐同君偷袭吗? 可是现在为什么,这两个人可以在同一个房间里,心平气和地聊天? 莫非他们早已和解,只是她毫不知情罢了。 舒柔蓝的心头忽然升起一抹失落感。 按理说,未明能帮舒柔蓝消除徐同君这个潜在威胁,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她知道,这几个月里,若非徐同君一直威胁着她的性命,未明不会如影随形陪着她。 现在徐同君这个威胁不复存在,她和未明的距离也将拉开。 她再也不用找他讨论所谓同居这个话题了,或者再退一步,她以后想吃到他亲手做的饭菜,也是相当困难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可青青还在哼唱唐漫的歌曲。 她很亢奋,毫无睡意。 舒柔蓝现在也睡不着了,于是就陪着可青青唱了一整晚的歌。 次日清晨,舒柔蓝顶着一双熊猫眼,与唐漫道别。 一行三人踏上归程。未明不动声色开车,舒柔蓝和可青青便坐在后排,相互靠着打瞌睡。 抵达鸣风小区后,未明一言不发,回了他自己的家里。 舒柔蓝在心头苦笑,知道以后两人不会再同在一个屋檐了,很是惆怅,站在自家门前,久久不动。 怎知未明回家确定心蝶安全后,便又来到了舒柔蓝的家门前,“你怎么不开门?忘记带钥匙了?” 舒柔蓝惊了一下,“你要去我家?” 未明问,“我不是一直住在你家吗?” 舒柔蓝脸一红,慌慌张张打开提包,正要掏钥匙开门,门自己却开了。 纪焕穿着睡衣,戴着一个毛线帽子,打着呵欠望着眼前三人,“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望着纪焕嘴角的口水痕迹,以及他身后,客厅里的一片狼藉,舒柔蓝掩嘴笑了起来。 回到家里,舒柔蓝不提徐同君的事情,从箩筐里抓起苹果,自顾自训练起来。 “纪焕!你就只知道吃喝睡,不知道收拾房间吗!”可青青大声呵斥,发泄心中的不满。 三人只离开了一天,家里便乱成一团糟。 垃圾桶里堆着不少苹果核,全都是纪焕吃的。饭桌上摆着一堆剩菜不说,连吃过饭的碗筷都没洗。地上还有不少脚印,是纪焕洗澡不换鞋,沾了水之后踩出来的。 看着这乱糟糟的客厅,可青青有些不忿。 如果这是她自己的家倒还无所谓,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 纪焕弄乱了不肯收拾,可青青只好自己来。 于是她收拾好客厅,在倒垃圾的时候,好像发现了什么,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 舒柔蓝在卧房里训练了一整天,对精神力的操作越发纯熟,不管是抓苹果还是削苹果,都能较为轻松的完成。 这期间未明也在耐心指导她,直到确定她已经到极限后,也就不再督促,“好了,你可以回房休息了。” 舒柔蓝问,“现在的我,距离中阶空虚者,还有多远?” 未明指向苹果,淡淡说,“等你什么时候,可以隔空将它捏碎了,你就晋升中阶空虚者了。” 舒柔蓝闻言便尝试起来。隔着两米远,她能将苹果抓起来,并且将其捏得微微变形,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其捏碎,然后就放弃了。 未明又说,“再完成一个委托,你大概就可以晋升中阶空虚者了。” 舒柔蓝点头,来到客厅吃了一点东西,再去浴室洗一个舒舒服服的淋浴,便回到房间,准备写日记。 恰好在这个时候,舒柔蓝的手机响了,是唐漫发短信来了。 这条短信的内容相当简单,就是唐漫和季竹馨要结婚了,日期定在年初,邀请舒柔蓝到时候参加。 简而言之,这条短信就是一个婚礼请柬。 能收到唐漫这么大一明星的邀请,舒柔蓝打心底高兴。 只是高兴之余,她的心里也有个小疙瘩,如鲠在喉,难以剔除。 她在想,唐漫用了足足十六年的时光去等候,才等到他心心念念的季竹馨。那她呢?又要花多少时间去等候,才能等到未明的一个回头? 想着想着,舒柔蓝忽又懊恼起来。 “我想这个,岂不是承认自己喜欢他了?” 舒柔蓝暗自苛责自己,随后坐在写字台前,咬着笔端构思片刻,安静书写起来: 1634年12月7日,星期四,大雪。 今天既是大雪节气,窗外也下着鹅毛大雪。这个冬天很冷,冰封三尺,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怕冷了。 昨天我去了枋城市区,认识了唐漫与甘欣两位歌手。 在唐漫的委托下,我带他去往了半年前。 唐漫很厉害,不仅自己作词作曲,唱功还特别好。他的新作《荼蘼月》,特别好听,尤其是他和季竹馨的合唱,宛如天籁,让人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时间回溯中,唐漫与季竹馨之间的误会得以化解,曾经恩爱无比的两个人,在劳燕分飞之后,破镜重圆。 这是一个非常美丽动人的故事。 事实上,唐漫的歌曲,一直都在讲述这个故事。 在故事的最后,他们终成眷侣,结发不离,我替他们感到高兴。 当然,更让我高兴的是,唐漫的委托让我的实力更进一步,距离中阶空虚者已经很近了。 总的来说,这次枋城之旅,我收获很多。但是随之而来的,也有一些疑问。 如果说,痴情男女交往的终点是结为夫妻,那他们结为夫妻之后的故事,又该是什么样子、走向什么终点呢? 第一章 告别与收尸 回到昇县后,舒柔蓝的生活再度归于宁静。 好在未明并没有离开她,每天都会亲手烹饪可口的饭菜,让她大饱口福。 可青青与纪焕暂时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人在家里,便少不了闹腾,算是给这个家增添了几分活跃气氛。 舒柔蓝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如果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即使这辈子也得不到未明的心,她也是愿意接受的。 可惜镜湖总会有石子惊起水花,宁静的生活也不可能一成不变。 12月13日,可青青与纪焕毕竟还是向舒柔蓝与未明告了别。 他们都认为,一直客居在舒柔蓝家,不太好。 其实哪怕他们在这里住上一年,舒柔蓝都不会介意。只不过他们提出要走,她就不好挽留。 幸好可青青明确表示,她也很喜欢这里的生活,等办完正事,还会过来蹭吃蹭住。 她所说的正事,大概是寻碌洲分部最弱的副经理,好好打上一场。 因为公司年度会议已经很近了,她必须抓紧时间,晋升公司副经理,不然就没机会接近邢杨了。 至于她始终没能从未明口中问出的变强捷径,便只能暂且搁置了。 关于这事,舒柔蓝奉上由衷的祝福,希望可青青一帆风顺,马到功成。 他们临行前,未明专门把纪焕叫到一边说了些悄悄话。 这两个男人聊了什么,舒柔蓝也无从知晓,不过从纪焕那复杂的眼神里可以得悉,他应该是相当在意可青青的。 总而言之,可青青与纪焕都走了,原本不怎么显大的房子,好像忽然变大了不少。 如果舒柔蓝得偿所愿,成了未明心里那姑娘,她或许还会庆幸,眼底少了两个电灯泡。 可惜她不是他的谁。在可青青与纪焕走后,未明好像也进入一种类似老僧入定的沉默状态。 如果舒柔蓝不刻意找他说话,他连一个字都不会说。 有时候舒柔蓝本人也感到累,想着直接找未明摊牌,声明自己已经知道他和徐同君握手言和之事。 正当她组织好语言,想说这个事情的时候,未明先一步开口了,“我们在枋城住酒店的那晚,徐同君来过。” 舒柔蓝瞪大眼,一早准备的腹稿,现在是一个字也用不上了。 未明继续说,“不止徐同君来过,碌洲分部的七位经理中的四位,都来过,其中包括可青青心心念念的邢杨。另外还有我们分部的总监剑星河,当时也在场。” 舒柔蓝闻言一个激灵,一时无法想象,自己当时居然偷听了这么多强者的对话。 当然,那酒店的隔音效果很好,她连一句话都没听清。 未明说,“我专门和你说这个事情,就是想告诉你,那群经理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我能察觉到你在门外,他们当然也能发现。” 舒柔蓝惊住,心里发怵,毛骨悚然。 未明沉思片刻,又说,“他们当时不说破,算是给了我面子。但是这件事也让他们笃定,你在我心里很重要,不然不会半夜出现在我的房门外。 现在千玄公司和流浪者集团的矛盾很尖锐,各自势力内都难免存在对方安插的卧底。那一晚的那群经理中,我也不确定有没有流浪者集团的卧底。如果有的话,在必要时刻,他们未必不会对你下手,以此对我进行威胁。” 舒柔蓝能听懂这段话的意思,咬着嘴小声问,“所以你一直守着我,就是担心出现那种情况吗?” 未明点头,“是的,徐同君应该不会再对你出手了,但是我对你仍然不放心。” 舒柔蓝再次压低声音,“那么你怎么想呢?” 未明皱眉问,“什么意思?” 舒柔蓝问,“经理们笃定我在你心里很重要。你怎么看这件事?” 未明凝视着舒柔蓝,静默许久之后,点头说,“你很重要。” 舒柔蓝红了脸,分明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回复,却不知所措,羞怯地跑开了。 当天下午,未明要去苳城办事,舒柔蓝只好同行。 舒柔蓝想到就在三个多月前,苳城东郊有个名叫司夏荷的姑娘,亲切地唤自己柔蓝姐,心里便有些酸涩。 她知道,司夏荷早就死了。却不知她死在那宛如垃圾场的屋子里,是否有人收尸。 舒柔蓝提议顺路去苳城东郊看看,未明没有拒绝。 低矮的平房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气味,舒柔蓝推开腐朽的房门,屋内各种垃圾一览无余,唯独不见司夏荷的尸体。 似乎有人替她收尸了。 舒柔蓝心中微微感慨,从平房里出来,见到一个挑粪的老伯,应该是这附近的居民,便上前询问。 问及司夏荷,老伯也是痛心疾首地说了好多,最后才感慨道:“那姑娘也算幸运,死在家里还有好心人帮忙收尸。” 舒柔蓝问,“是谁?” 老伯说,“那人啊,我可算记忆犹新。他是个光头小伙子,长得非常精神,脖子下挂着金项链,嘴里总是叼着根烟。至于他是谁,叫什么名字,我就不知道了。” 老伯不知道,舒柔蓝与未明却知道。 同时具备这些特征的光头,除了徐同君,还能是谁? 可是徐同君怎么会给司夏荷收尸呢? 这个问题不但舒柔蓝想不出头绪,就连未明也是直皱眉头,完全找不到思路。 经由老伯指路,舒柔蓝找到了司夏荷的坟墓。 这个坟可比葛恬与钱文蔻的坟好看得多。它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坟包,而是用方方正正的石料砌筑起来的坟墓,立了碑的。 碑上只有“司夏荷之墓”五个字,没有立碑人的任何信息。 不过碑的旁边附有一张遗照,那是司夏荷学生时代的照片,很是年轻靓丽。 徐同君帮司夏荷收尸已经足够奇怪,而这碑旁的遗照,更是匪夷所思。 舒柔蓝望向未明。她现在脑中一片浆糊,只希望未明能帮忙解惑。 未明则是看着墓碑沉默好久,慢慢想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嘴角轻轻扯动,露出一个佩服的笑。 他在佩服徐同君。 若非今天来到司夏荷的墓碑前,他的确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徐同君是如何锁定舒柔蓝的位置的。 现在他完全想明白了。 于是他偏头看向舒柔蓝,饶有深意地说,“你回忆一下,你和徐同君的第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 第二章 蓄谋已久与鱼目混珠 舒柔蓝第一次见徐同君,应该是在完成司夏荷的委托后,陪同未明一起去往苳城市区火锅店那次。 关于这件事,未明也算当事人,应该是比较清楚的。 却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提出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 舒柔蓝了解未明,知道他提出这事,其中必然藏着玄机。 她认真思考起来,想了很久之后,无奈摇头,“我确定,我第一次见徐同君,就是同你一起去火锅店那次。在那之前,我只知道千玄公司有徐同君这个人,却从未目睹过他的尊容。” 未明微笑点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因为连你本人都已想不起来了,徐同君才笃定,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锁定你的位置的。” 舒柔蓝疑惑问,“什么意思?” 未明说,“你再好好想想,你带司夏荷去往四年前的叶城,在回溯的时间线中,是否有奇怪的人接触过你。” 经未明这么一说,舒柔蓝倒是想起来了。当初她和司夏荷走在叶城科技大学的后街,的确有个男生很不礼貌地抓过她的手。 忽然有异性触碰自己,她当然抗拒。只不过她并不生气,因为那男生叫她美女。 为此她还暗自臭美过,认为自己也是个可爱的美少女。 现在回想起来,那男生的面容已经模糊至极。但是舒柔蓝记得,那男生是有头发的,应该不是徐同君。 舒柔蓝把这事说了出来,未明便淡淡说,“那人就是徐同君。他故意接近你,与你发生肌体接触,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你身上留下了精神印记。 你的精神会本能抗拒徐同君的精神印记,因此回到现在的时间线后,你会感觉手腕不适,下意识捏自己的手。只不过你的实力太弱,意识不到那不适感,是精神排斥产生的。 而后徐同君一直利用埋藏在你手腕的精神印记,锁定你的位置,并且以你的人身安全,对我进行威胁。 至于你说的头发的问题,这个很简单,徐同君只需要一撮假发,就能将他的光头完美隐藏起来。” 未明说话间,再次抓起舒柔蓝的手。这一次,他的精神高度集中,用极致入微的手法,检查她手腕的每一寸肌体,然后他搜索到了前两次都未发现的精神印记。 这一结果,已然证明未明的推测是对的。 舒柔蓝忍不住感叹,“你的思维好生活跃,仅凭这张遗照,就解开了徐同君追踪我的秘密。” 未明说,“徐同君不会无缘无故为司夏荷收尸。而且司夏荷因长期注射药物,容貌早已老化,徐同君不应该有她年轻时的照片。由此我很容易就能推断出,徐同君见过年轻时候的司夏荷。 这两个人,可以说不在同一世界。徐同君绝对不可能,在司夏荷吸食药物前,就认识她,并且获取过她的照片。换句话说,他想要拿到她的照片,就只能在回溯的时间线里。” 说到这里,未明的语声戛然而止。 整件事基本上一目了然,后面的许多问题,舒柔蓝自己也能想明白了。 早在舒柔蓝接手司夏荷发出的委托时,徐同君便已开始行动。 他提前调查了司夏荷的经历,并且得悉了司夏荷想要回溯的具体日期。在舒柔蓝带司夏荷回溯时间之时,他也利用另外一位回溯者,回溯到1630年8月11日。 在叶城科技大学的后街,他假扮成大学生,守候在司夏荷曾经居住的出租房附近。 待到舒柔蓝出现,他便主动靠近,巧妙地将精神印记留在她的身上。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偷拍了司夏荷的照片。 这就是碑旁遗照的由来。 徐同君想对舒柔蓝下手,可以说是蓄谋已久,否则不会制定出如此完美的计划。 至于徐同君为什么要帮司夏荷收尸,具体原因可能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了。 张雪晴原本不住苳城。自从徐同君在苳城驻足后,她也在市区买了房,现在就住市中心的栀子苑小区。 前些天,张雪晴许诺用心蝶剑,交换未明前往血域援助徐同君。 未明去了血域,并且成功救回了徐同君,张雪晴理当交出心蝶剑了。 她似乎没有骗未明,在未明登门造访的同一时间,隔着半开的房门,她已将透着沧桑气息的古剑,双手奉于未明跟前。 “未明,这是我答应给你的心蝶剑,请你收下。”张雪晴的神色非常平静,仿佛在述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未明嘴角轻轻扯动,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我千里而来,你就不请我进屋坐坐?” 张雪晴回看一眼屋内,蹙眉说,“现在有些不方便。” 未明的脸色越来越冷,“没关系,我现在很闲,可以等。等你什么时候方便了,我再进屋里坐。” 张雪晴的双手捧着古剑悬在空中,未明就静站着,丝毫没有伸手去取的意思。 慢慢的,张雪晴终于认输了,捧着古剑转身回屋里,轻叹着说,“你们进来吧。” 未明与舒柔蓝相继入内。 这个房子的装修非常简约,没有特色,只刷了一层漆,走了一个还算美观的电路结构,客厅中心吊着一个冷色的水晶吊灯。 冰凉灯光下,张雪晴放好古剑,对着未明认真一拜,“未明,你救了徐同君,我向你致谢。只不过我并没有真正的心蝶剑,所以我也向你道歉。” 未明问,“你判断我是一个很仁慈的人,方才觉得我很好说话?” 张雪晴抿着嘴不语。这时候的沉默,既不是默认也不是无声的反抗,只是单纯的无言以对。 未明又问,“徐同君从血域回来后,你们没见过面?” 张雪晴小声说,“见过。” 未明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真正的心蝶剑在我手中?” 张雪晴闻言有些动容,半晌后涩声说,“他并没有告诉我。可能他也想看我,用假的心蝶剑,尝试在你面前鱼目混珠,以假乱真的滑稽模样吧。” 未明冷笑,“不对。” “哪里不对?”张雪晴越发感到错愕,因为她之前还能觉察到未明的怒意,现在这人忽又变得出奇平静。 未明淡淡说,“他并不想看你的笑话。他不告诉你,只是想借机试探我,看看我在被你欺骗戏耍后,会不会在盛怒之下对你动手。因为我对他说过,我会杀了你。” 他说话间,忽然抬手,对着眼前的虚空猛然一抓,而后冷笑说,“对吧,徐同君?” 第三章 冰释前嫌 未明这一抓,看似朴实无华,实则蕴藉极致的入微力量。 哪怕是虚空中,小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粒微尘,也逃不过这一抓的封锁。 于是原本什么都没有的虚空荡开了涟漪,一个扭曲的身影慢慢凝实。 眨眼间,徐同君的体貌轮廓已清晰可见。但是他本人还处于一个半实半虚的奇特状态,看上去玄奇至极。 又过去片刻,未明手中猛然发力,一直潜伏在空间裂缝中的徐同君,竟被他强行拽了出来。 这个过程看似漫长,实则只在转瞬间完成。 强如徐同君,也有些反应不及,脱离空间裂缝,便趔趄着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他嘴里骂骂咧咧的,站起身瞪着浑圆的怒目,与未明正面对峙,“你这王八蛋,老子好不容易找到这屋里的绝佳藏匿空间,你就这样把老子一抓出来了?” 未明嘲笑,“你藏在这个空间断层,为的就是窥探我。我岂能让你如愿?” “老子会窥探你?”徐同君捧腹大笑,笑了好半天才反问,“你长得很好看吗?老子应该看你吗?” 未明不说话了。 他忽然意识到,以徐同君的脑回路,专门挑这个空间裂缝藏匿,说不定真不是为了窥探他,而是为了偷窥张雪晴的私生活。 以未明对徐同君的了解,感觉这人真做得出这种事情。 眼下张雪晴明显也想到了这一层,原本冷冰冰的俏脸泛起一抹红晕,咬着嘴问,“徐同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同君一手按住自己的光头,另一手则去抓张雪晴,想吃人家豆腐,但被躲开了。于是他打着哈哈说道:“张大美女啊,我在这里,当然是为了保护你啊。你放心,我绝对没有偷看你洗澡。” 张雪晴顿时一阵恼怒,但偏偏对这个宛如地痞的死光头毫无办法。 未明冷声说,“你们两个等会再煽情。” 徐同君立刻转过身,怒气冲冲质问,“你怎么还没走?一直杵在这里坏老子好事吗?” 未明说,“我要好好向你道个谢。” 徐同君怔了一下,旋即正色道:“其实我也应该谢你。” 舒柔蓝还记得未明与徐同君的第一次对话。这两个人都很聪明,说话总是只说一半,偏偏话里的另一半含义,两人又都心知肚明。 比如现在,两个人无缘无故就相互道谢,可是连具体的原因都不说。 好在舒柔蓝现在比以前聪明了不少,仔细去想的话,大概也能想明白他们话里的含义。 徐同君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舒柔蓝身上留下了精神印记。如果他有心的话,哪怕未明寸步不离保护舒柔蓝,她也必死无疑。 可是徐同君只对舒柔蓝出手一次,那一次也并没有杀心,只是起一个威慑作用。 后来他再没有主动出手对付过她。 未明道谢,为的就是感谢徐同君没有伤害舒柔蓝。 至于徐同君的道谢,是感谢未明在受骗之后,没有对张雪晴出手。 或者说,徐同君看似吊儿郎当,没个正经,实际上他潜伏在这个屋子里,就是为了时刻保护张雪晴。 因为张雪晴受的伤还没好,未明若出手,她很难抗衡。 两人相互谢过之后,眼里也都有了一丝温和。曾经他们针锋相对,都把对方视作大敌,而今算是冰释前嫌,彻底化干戈为玉帛了。 这是好事情。 这两个人能联手的话,哪怕搜遍整个红河世界,也挑不出几个能与他们正面抗衡的强者。 这一天,未明仿佛是专程来张雪晴家里作客的,很淡定地坐在沙发上,等待主人准备晚餐。 张雪晴居然会做饭,而且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挺自信。为了招待未明,她专门购买了不少食材,说是要烧一个好看的红烧肉,以及一个软烂入味的大肘子。 张雪晴在厨房忙碌,舒柔蓝也不好意思干坐着,于是也去厨房帮忙了。 对她而言,能和张雪晴这个等级的强者一起做饭,可谓荣幸至极,连做菜的功夫都无端精细了不少。 未明与徐同君上次在蓝玫瑰酒店并未深聊,毕竟那时候徐同君有伤在身,而且那个位置,离血域不算远,许多话也不方便说。 现在两人难得静下心好好聊一次,免不了谈及前不久,血域的那场大战。 谈及血域大战,必不可免聊到那场战斗的主角剑星河。 若非亲眼所见,不管是未明还是徐同君,都不敢相信,以剑星河的实力与城府,居然能在阴沟里翻船,险些折在析飞手上。 这件事非常不可思议。 虽然当时在蓝玫瑰酒店,好像一切问题都说得通,但是剑星河与邢杨的说法,都经不起深究,说是破绽百出也不为过。 剑星河是何等人物? 千玄公司碌洲分部的总监,手握碌洲境内数之不尽的资源。 即使碌洲分部的七大经理并非真正效忠他,对他阳奉阴违也罢,他也不至于亲身犯险,前往血域那等不毛之地。 未明与徐同君都认为,剑星河前往血域,一定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至于那个目的是什么,两人都想不出来。 只不过剑星河宁愿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也要独自前往,由此可见,他的那个目的很不简单。 至于邢杨,为人刚正,不吐不茹。因此他说的话,基本上没人会怀疑。 可是他的话里破绽太大,使得未明与徐同君不得不好好思量。 析飞是谁?流浪者集团的副集团长,其地位之高,比之剑星河在千玄公司的总监位置还犹有过之。 在千玄公司内,碌洲分部的七大经理,几乎没人能知道剑星河的确切行踪。 换位思考的话,析飞的行踪也应当神秘莫测。 邢杨只是碌洲分部的一个经理,就算他长目飞耳,目光长远,很早以前就把卧底安插进了流浪者集团。 可是卧底得有何等地位,才能得悉析飞的行踪,并且顺利将信息传递给邢杨? 莫非卧底是流浪者集团的四大护法之一? 这显然不可能。 而且血域的那场伏杀也暗藏玄机。 如果剑星河只是不慎出现在流浪者集团的据点,遭到众强者围困,这事勉强说得过去。 流浪者集团的据点,遍布红河世界各个角落。因为势力太过分散,单个据点的实力不应该过于强大。 可是血域的据点,同时有析飞与三位护法镇守,强得太过离谱。仿佛流浪者集团的一众强者,一早就知道剑星河会去血域,然后提前设置了必杀埋伏。 第四章 逼真的赝品 除此之外,在二人眼里,邢杨的言行还存在一个较为明显的破绽。 他说他与丁厚仁战斗,许久之后才脱身赶往血域战场,这话好像没有问题。 但是未明与徐同君都见过丁厚仁,深知那人极其难缠。如果邢杨与丁厚仁正面战斗,就算最后成功脱身,也一定消耗甚大,无法再赶往血域战场救援。 况且邢杨在丁厚仁的眼皮子底下,对碌洲分部的各经理发出求助信息,这件事本身也值得推敲。 要知道,面对丁厚仁,就连未明都无法分出多余的精力与保护舒柔蓝,邢杨却能分心发出求助信息? 这岂不是证明,邢杨的实力还在未明之上? 未明并不自负,从未小瞧过千玄公司的任何一位经理。他承认邢杨很强,说是七位经理中的第一人也不夸张。 可是若要未明承认,邢杨比自己还强出一个等级,那就不太现实了。 总而言之,未明与徐同君都相当在意邢杨的一举动。 因而两人相互商讨,决定找出一人去监视邢杨,或许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只不过邢杨这等人物,岂是谁都可以接近并监视的? 除非那人是他绝对信任的伴侣。 说到这里,未明立刻想到了可青青。 可青青一直爱慕邢杨,并且为了能成为他的女人,奋楫笃行,从不松懈。 据说邢杨勉强算是向可青青许诺过,只要她能晋升公司副经理,就有资格留在他身边。 现在可青青已是高阶空虚者,抵死战斗的话,有很大可能战胜公司一位较弱的副经理。 只要她能晋升副经理,就能名正言顺地去到邢杨身边。 如此一来,她岂不就是未明放在邢杨身边的绝佳眼线? 当然,未明只是可青青的师哥。以她的性格,恐怕并不把未明看得比邢杨重要。 未明还需要想办法,说服可青青才行。 然后未明想到了可青青一直追求的,变强的捷径。 未明忽然有办法了,决定吃完这顿饭,就找时间联系可青青,好好与她商量一下。 张雪晴做的菜和她的脸一样,看上去当然好看,只是稍一触碰,便透骨冰寒。 未明只尝了一口大肘子,便再也没对她的菜下筷。 徐同君可就没有未明这样的涵养了,不留情面地挖苦张雪晴,说她做的菜只适合拿去喂狗,把人家弄得伤心得不行。 只不过他嘴上说难吃,却也吃下了不少。 舒柔蓝的厨艺倒是长进了不少。她做出的那几个菜,也算有模有样,味道也不错。 为此未明还专门夸赞了她几句,让她高兴了好一阵。 这顿饭吃完,张雪晴与徐同君都已做好送客的架势,舒柔蓝也已一只脚踏出房门,可是未明起身后又坐了回去。 他忽然又不打算走了,还想再多坐一会。 徐同君瞪大眼呵斥,“你在这里混吃混喝就够了,莫非还想留在这里过夜?” 未明淡淡说,“你放心,我不会赖在这里坏你的好事。” 说话间,他抬手指向张雪晴放在茶几上的古剑,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这把剑,体量、做工、调色、雕纹、乃至独特的古朴气息,都与真的心蝶剑如出一辙。” 未明这一说,徐同君立刻抓起古剑,对空连续劈砍几下,随后嘿嘿笑道:“用起来挺顺手的,但很可惜我不使剑,不知道这剑是好是坏。” 未明接过古剑,并不像徐同君一样乱劈乱砍,而是对着剑身凝视许久,摇头说,“赝品毕竟是赝品,无论外观做得怎样逼真,都替代不了真品。这柄剑,没有心蝶的奇特呼吸。” 张雪晴疑惑问,“呼吸?这是剑,是物品,并非人,怎会呼吸?” 未明说,“人有人的呼吸,剑有剑的呼吸。” 张雪晴不说话了。 不懂剑的人,一旦提问起来,只会无休无止。众人也都明白这一点,没再多问。 未明继续说,“除开剑本身孕育的呼吸,我几乎无法凭借肉眼分辨出这柄剑的真伪。张雪晴,若非我持有真的心蝶,说不定会被你蒙混过去。” 张雪晴咬牙说,“既然你觉得这柄剑好,那你直接拿走就是。” 未明摇头,“我特意说这柄剑,不是想要他。连真的心蝶剑,我也从未使用过,遑论这赝品。我想知道,这柄剑是从哪里来的?” 张雪晴说,“这是我拜托我们公司的一名副经理制作的赝品,在你亲口评价之前,我也不知道这柄剑做得如此逼真。” 未明问,“哪个副经理?” 张雪晴如实说,“他叫常宁,是夕采的得力助手。他在公司主管与副经理的圈子里,挺出名的,有着将许多事物过目不忘,并且完美复刻的本事,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复制大师。” 未明若有所思,追问,“既然常宁是夕采的得力助手,为什么会帮你?” 张雪晴淡淡说,“我好歹也是公司的经理,在职位上,比他高半个等级。而且我和夕采也算朋友,常宁出于人情,帮我个忙,也不奇怪。” 未明冷笑一声,“但这不是小忙。且不说制作心蝶的赝品要经过多少个复杂的工序,仅仅是这宛如天外陨石的原材料,就已价值斐然。他不可能仅因为你的一句话,就付出如此心血。” 这话很中肯,无懈可击,张雪晴语塞的同时,也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未明继续说,“另外,常宁能制作出心蝶剑,这本身就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他是复制大师,能复刻自己所见的事物,这不足为奇。但是他复刻的前提是,要自己先见到。所以他亲眼看到过心蝶剑?” 这话一出,不仅张雪晴怔住,连吊儿郎当坐在一旁的徐同君也陡然坐直身子。 心蝶剑在未明手中,常宁只有在看到心蝶剑的前提下,才能制作出赝品。 换句话说,这个常宁居然能在未明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潜入他的家里,解开三重禁制,偷看心蝶剑的构造后,再将其放回去,并且修复三重禁制? 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别说常宁区区一个副经理,就算是剑星河也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因此关于常宁能制作出心蝶剑赝品这件事,便大有考究。 无论如何,未明都想见见这个常宁,听听看,他是如何解释这件事的。 第五章 复制大师与探索 常宁身在漱城。漱城地处碌洲的最南方,与醇洲接壤,而苳城在碌洲偏北的位置。 两个大城市的距离,纵跨了碌洲的大半地界,相距超过三千公里。 现在未明想见常宁,显然不容易。就算是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常宁乘坐最近的航班,至少也要等到明天才能抵达苳城。 至于利用空间规则穿梭虚空的办法,的确能节省不少时间,但可行性不高。 毕竟这个距离的穿梭,就算是未明,也颇感吃力,遑论常宁。 况且常宁和未明没有任何交情,他不可能因为未明想见他,就跨越千山万水而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尽管张雪晴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算给她一个面子,拜托他来一趟,他依旧以手头有事为由,拒绝了。 对此未明表现得非常淡定,只接过张雪晴的手机,平静说道:“常宁副经理你好,我是未明。想见你的人不是张经理,而是我。既然你现在不方便来苳城,那我去漱城找你,你看这样行吗?” 平心而论,未明能如此平心静气地与一个人说话,那人就算不觉得荣幸,至少也应当回以同等的尊重,好好说话。 可是这个常宁是个怪人。先前与张雪晴说话的时候,他的态度相当温和,甚至透着些许谄媚意味。可是现在听电话的人换成未明,他的态度随之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未明是吧?我听说过你,连夕经理都夸赞你,说你很厉害。可是这关我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你想见我,我就必须见你吗?” 这是常宁的原话。连舒柔蓝、徐同君、张雪晴三人听了这话,都有些生气,未明却面不改色,十分淡定。 他平静说,“我没有自以为是。我想见你,不代表你想见我,你说得很对。只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制作出心蝶剑的,想与你探讨一下。” 常宁说,“你好奇是你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和你探讨?” 未明皱眉问,“你见过心蝶剑真品?” 常宁不假思索回答,“那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宝贝,我当然没见过。” 未明又问,“既然没见过,你是怎么做出心蝶的赝品的?” 常宁不耐道:“你管不着!” 未明思忖着继续问,“好的,我换个你可能感兴趣的问题。你想看心蝶的真品吗?” 常宁冷笑,“心蝶剑这种宝物,任谁都想见上一见。只可惜,它早已遗失在历史的潮流里,现在没人知道它在哪里。” 未明说,“我知道它在哪里,并且可以亲手将它送到你的面前。现在你愿意见我一面了吗?” “当然愿意。前提是你没骗我。”常宁努力保持冷静,但颤抖的语声已经背叛了他。 未明交还手机,偏头看向窗外,眼下暮色已经降临,如果现在回昇县拿心蝶,应该能赶上明早的航班。 思忖间,他随口向徐同君与张雪晴道别,而后转身离去。 徐同君当即叫住他,“心蝶不是一直被你当宝贝一样供着吗?就因为常宁想看,你就专程拿给他看?” 未明点头,“只是看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同君皱眉说,“既然看看没什么大不了,那我跟你一起走。” 未明问,“你也想看看心蝶?” 徐同君点头说,“看完心蝶,我还要看看那位复制大师。” 未明没再说话,安静走出房门,舒柔蓝与徐同君相继跟出,张雪晴则是站在屋内,原本凝霜的俏脸慢慢软化,有了担忧与惆怅。 时间稍稍回退一点。 今天上午,可青青与纪焕向未明道别之后,并未赶往碌洲分部的公司大厦,而是折转回了枋城。 关于未明、徐同君、剑星河、邢杨等等一众强者出现在蓝玫瑰酒店一事,可青青并非一无所知。 因为那一晚她并没有睡觉,一直在唱唐漫的歌。 虽然酒店相邻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但可青青毕竟是高阶空虚者。 隔壁房内,忽然多出一大群她难以企及的强者,那诡异而强大的精神波动,她不可能觉察不到。 事实上,她不仅知道剑星河、邢杨等人的出现,甚至还听到了他们的大部分对话。 她是高阶空虚者,感官比舒柔蓝强出数个等级。舒柔蓝隔着房门听不清屋内的对话,她却能听清。 她从众强者的对话中推断出了不少信息。 她知道千玄公司众强者与流浪者集团的强者们激战过,战场就在血域。 而这场激战的开端是剑星河只身前往血域调查。 可青青不太笨,知道剑星河这个等级的强者,根本就不用以身犯险,独自去调查流浪者集团。 换句话说,剑星河出现在血域,一定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 可青青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坚信血域藏着某种意想不到的造化,只待她前去发掘。 因此她现在和纪焕出现在了白雪飘飞的古战场。 传闻中,血域曾埋葬了微生千山的四十万大军,因此这里沉积着无穷无尽的怨念。 怨念这种抽象的东西,可青青不是很能理解,却不怀疑它的存在。 这个世界本就神秘莫测,藏着许许多多人类无法探知的秘密。而这所谓的怨念,便属于人类未知领域。 凌国政府曾多次想将这处古战场修建成观光遗迹,并且拨下巨额经费,紧锣密鼓筹备起来。 然而政府的计划总会因各种古怪的原因搁浅,比如施工队离奇失踪,又比如海量经费不翼而飞。 政府高层为此焦头烂额,无奈放弃这个计划的时候,失踪的施工队,抑或是消失的经费,又都离奇回来了。 这就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血域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不让任何活人出现在血域。 凌国政府在开发古战场失败之后,再没有打过血域的主意。 这件事听起来比较荒诞,可青青却比较相信,凌国政府的失败,正是被血域经年沉积的怨念抗拒所致。 她认为,只要自己的精神力量足够强大,便可以轻易涉足血域。 不然千玄公司与流浪者集团的强者们,也就不会在血域激战了。 只不过相较于可青青的自以为是,纪焕显得忧心忡忡。 他并不反对可青青的推断,比较相信血域里藏着造化。可是连剑星河涉足血域都难以全身而退,仅凭他们两个半吊子,真的有能力探索这处恢弘的古战场吗? 第六章 古战场与怨念 纪焕忽然发现,可青青真的是个疯婆娘。而且她这种人,一旦疯起来,要去送死,基本上是没人拦得住的。 他觉得不仅可青青疯了,连自己也疯了。 他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参与任何纷争,不追求任何名利,平平淡淡、懒懒散散的过日子就好。 可他偏偏爱上了可青青这个疯婆娘,陪她来到这鸟不拉屎的血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稀里糊涂死在这里了。 他很无奈,心里尽是苦涩,但是隐隐的,他又好像期待着什么。 “像我这种一事无成、碌碌无为、甚至连找喜欢的姑娘表白的勇气都没有的男人,就这样陪心爱的姑娘长眠此地,好像也是很好的结局。” 他的脑中不断闪烁这个念头。随后他看可青青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迷离。 关于纪焕的心理活动,可青青毫不关心。 她现在只想提升自己的实力,一门心思寻找血域里可能存在的造化。 其实她知道,以她目前的实力,想要晋升副经理已不算太难。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做个安分的女人,老老实实留在邢杨身边。 可是邢杨那种永远看着前方的男人,绝对不会停下脚步等她,更不会回头看她。 因此她想要配得上他,并且一直留在他身边,就必须看得更远。 晋升副经理之后,她还必须晋升经理,甚至是总监。 总而言之,她必须不断变强,才有资格留在邢杨身边。 这就是她相较于其他天赋平平的空虚者,已算得上出类拔萃,却始终不满自身,不断寻找变强契机的原因。 往生谷的入口并不开阔,目测其宽度,大概相当于一条六车道的公路。 如果只是行人出入,这个宽度已算相当充足。 然而在四百年前,这里是季黎两朝的主要战场之一。 成千上万的将士蜂拥在这谷口,其画面宛如无数蚂蚁堆积的蚁穴,密密麻麻,目不暇接。 趁着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可青青站在雪幕里,定睛打量谷口,想象这里曾经的血战画面,内心也是一阵震撼。 往生谷两侧的山壁非常高,险峻斗绝,若无攀岩工具,寻常人绝对上不去。 可青青沿略显逼仄的谷口走了一段,眼前环境慢慢开阔,豁然开朗。 往生谷的内部相当广袤,说是一处鸟语花香的洞天福地也不为过。 在这积雪封霜的季节,居然生长着不少挺拔的耐寒乔木,而且沿山壁的位置,也有涓涓冰泉流淌。 若这里再修上一排房屋,开辟几亩农田,架起水车,牵来耕牛,便成了绝佳的世外桃源。 可青青莫名感到心安,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一些。 她在想,如果自己以后老了,走不动了,能和邢杨隐居在此,漱石枕流,也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然而不经意间,她的一个抬眼,便看到头顶的一线之天。 那画面奇绝,宛如一个巨人,手持利斧,将一座大山生生劈成两半,方才有了这个往生谷,这个血域。 可青青一时安然,随后背脊升起寒意,心头随之发怵。 好像就在她放下戒备的一瞬间,便有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悄然侵入她的体内。 她意识到,这里曾是血肉模糊,流血漂橹的古战场,而非安详和谐的洞天福地。 这里埋葬着四十万战士的尸骸,她现在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便是曾经某一位战士的血肉躯体。 这里充斥着怨念,宛如绕梁的琴音,经年不散。 战士们身死于深谷,出而不入,往而不返,往生之恨何其深邃。 父母无人尽孝,妻子无人厮守,儿女无人养育。 这是战士们的悲哀,也是沉积在深谷内的怨念的根本。 在这个世上,没有比战争更残忍的事情。 这里的怨念无穷无尽,不可净化。 可青青起初还能意识到,自己被深谷内的怨念侵袭了心神,努力屏息凝神,试图祛除侵入体内的怨念。 但是没过多久,她居然忘了这件事。 不对,准确的说,她不仅忘了侵袭自身的怨念,甚至忘了自己身在血域,忘了自己的存在本身。 这种玄奇的忘我状态,有时候能给人顿悟,洪炉点雪,醍醐灌顶。 可惜这不是她无意识下进入的忘我状态,而是被这侵袭的怨念干扰所致。 她现在的状态非但不能顿悟什么,反而相当危险,随时都会坠入绝望的意识漩涡里。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甚至不知道自己以什么形式存在着。 她的视觉、听觉、触觉都被一股力量无限放大。 她看到了箭雨与滚石,它们铺天盖地,从斗绝的山崖上,呼啸着淹没整个深谷。 谷内将士们拥堵着,拼尽全力向崖上射箭。 可是山崖太高太高,高到他们的箭矢根本无法触及。 于是他们成了瓮中之鳖,只能任由上方的敌军肆意蹂躏。 箭雨滚石落下,深谷内鲜血横飞,惨嚎不断。 可青青能清楚看到深谷内飞溅的每一滴血,其画面触目惊心,令人震撼。 而更可怕的是,不绝于耳的哀嚎声中,可青青感觉到了疼痛。 仿佛那无数的飞箭与滚石,落到战士们身上的同时,也落到了她的身上。 这种疼痛早已超越肉体的痛,而是另一种,源自灵魂层次的,不可言传的可怕痛楚。 承受着这种痛楚,可青青宁可一死了之,以求解脱。 可是她死不了。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方式存在着,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死。 她被迫承受这种痛苦的同时,还必须看着这场战争的每一个残忍画面。 因为她也不知道如何才能闭上自己的双眼。 战士们的尸体很快堆积成山,可是顽强的统帅并没有屈服。他踩着战士们的尸体向上走,宛如登山一般,走到尸山的最上方。 在这里,他反手抓起斜跨后背的长弓,遥望斗绝山崖,望着崖上宛如神只一般俯瞰这场人间惨剧的敌方将领。 他狂笑起来,张弓引弦,用尽全身气力,将这一箭射出。 箭矢的劲力很强,居然飞出了数百丈高的深谷,直指敌方将领的胸膛。 这一刻,可青青感到无与伦比的恐惧。她感觉,这一箭仿佛是射向的自己,要将自己带入地狱深渊。 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飞掠而来。 第七章 来自灵魂的拷问 可青青没有坠入地狱。在那支夺命箭矢无限靠近的瞬间,她忽然感觉到了温暖。 那种温暖很独特,并非暖阳照在身上的舒爽,也并非母亲细细抚摸的轻柔,而是另一种抽象层次的温暖。 宛如两个冰冷而孤独的灵魂,在奇特且抽象的空间内,相互依偎时,彼此间传递的温暖。 可青青的意识猛然苏醒过来。 她看清了眼前的画面,这里没有成千上万的战士,也没有滚石与箭雨,有的只是寂寥的深谷与白茫茫的飞雪。 纪焕轻轻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蕴藉着柔和与温暖。 似乎她刚才就是被这温暖的触觉唤醒的。 她额上的冷汗还未干涸,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这种种迹象都已证明,她刚才看到的,绝不是简单的幻觉。 她可是高阶空虚者,就算不小心陷入奇特的幻境中,也不至于后怕成如此模样。 她回想之前看到的画面,那真切的感觉,那渗透灵魂的痛楚,历历在目,心有余悸。 可青青已然意识到,这个沉积着无穷怨念的深谷,非常危险,不是她这个等级的空虚者能够涉足的。 她现在后悔了,想带纪焕离开这里了。 于是她捏了捏纪焕的手,小声道谢,而后说,“我们走吧,这里太危险了。趁我们还能保持神志,尽快离开这里,否则一旦被怨气侵蚀,后果不堪设想。” 说话间,她想抽手,却发现纪焕的手捏得虽不紧,卧姿却很僵硬,使得她一时间抽不出手。 她有些生气了,苛责说,“喂!我怎么说也是女孩子,你这样握着我不放,真的好吗?” 纪焕的手仍是没有动静。 可青青瞪大眼怒视纪焕,却见他茫然地伫立着,双目黯淡且空洞,分明处于一个意识涣散的状态。 可青青惊住,立刻意识到,刚才纪焕将自己从幻境里拉出来,并非举手之劳。 相反,纪焕付出了非常沉重的代价。 现在可青青是安全了,可是纪焕却已陷入那要命的幻境里。 纪焕的所见所闻与可青青不无不同。 在箭雨与滚石翻飞的战场,他承受着不可想象的痛楚。 这种痛苦来自灵魂,不会随时间推移而消退,反而越发剧烈,令他发疯。 他是个懒人,懒到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 像他这种人,在躺着不动时,总会找一些消遣物打发时间。 所以他会玩游戏,也会看电影、漫画、小说。 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历史题材的各类作品层出不穷。 关于这场往生之战,纪焕在游戏、电影、漫画、小说里,都有接触过。 他知道,奋力张弓引弦的将领正是黎国的远征元帅微生千山,而立于山巅之上,如神只般傲视一切的将领,正是季朝名将宗远河。 微生千山用尽全力的一箭,虽然射出了深谷,并且精准命中了宗远河,却总归余力不足,无法将其击杀。 而这一箭过后,微生千山也已成为樯橹之末,再无抵抗之力。 在血色的深谷里,高高堆起的尸山上,微生千山没再挣扎,只是深情地凝望着一位银甲女将,坦然接受远征失败的结局,以及往后的千古骂名。 这场战争非常残酷,几乎将整个往生谷染红。 无休止的猿鸣,弥长而奇哀的声线,仿佛要带战士们去往往生的三途河。 可是许多战士的怨念太深,盘留在此,不愿离开。 纪焕感受着这无与伦比的悲哀与痛楚,原本遭受折磨,近乎溃散的意识,居然越发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以什么方式存在,却已知道自己遭受怨气侵蚀,身处一个无比真实的幻境中。 只要明白了这一点,纪焕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了。 这就像做噩梦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做梦,就不那么害怕梦境里的可怕事物了。 纪焕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却可以用思想传递信息。 于是他对着惨绝人寰的血域战场大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他这话问出,便仿佛为电影按下了暂停键,惨烈的战场忽然定住了,连飞溅在空中的血滴都静止不动了。 片刻过去,纪焕听到一个惊讶的话音,“你是在与我说话?” 纪焕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谁回答我,我就在和谁说话。” 这个神秘存在问,“你的全身都已被怨念侵蚀,你的意识应当停留在此,承受永恒的痛苦,为什么还能与我说话?” 纪焕说,“因为我在承受痛苦的同时,也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痛苦。只要我一直在思考,就总会想起自己其实是身在幻境之中的。” 神秘存在只好承认,“看来你和其他寻到此地的贪婪者不一样。你来这里,并非出于私欲。” 纪焕说,“我只是为了陪伴我喜欢的姑娘而已。” 神秘存在问,“你有多喜欢她?” 纪焕说,“不知道。” 神秘存在不解,“你知道自己喜欢那姑娘,却不知道自己多喜欢她?” 纪焕说,“我知道自己有头发,却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根头发。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神秘存在长长一叹,“你和我的主人很像。” 纪焕问,“你的主人是谁?不对,我应该先问你是谁?” 神秘存在轻快一笑,“如果你能平安离开这里,不管是我还是我的主人,你都会知道。前提是,你要好好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 纪焕说,“你问吧。” 神秘存在问,“刚才经历的痛楚,你还想再来一次吗?” 纪焕果断否定,“当然不想。” 神秘存在问,“如果以此为代价,可以交换你心爱的姑娘的安全,你愿意再来一次吗?” 纪焕苦笑,“如果是为了她的话,我无话可说。毕竟我本就是担心她才跟来这里的。” 神秘存在又问,“如果要你永远留在这里受苦,她才能平安离开这里,你将怎么选择?” 这一次,这个神秘存在的声音尤为庄重,宛如一道梵音,直指人的灵魂最深处。 纪焕立刻意识到,这并非简单的提问,而是来自灵魂的拷问。 在这个怨念经年不散的血域战场,纪焕只有牺牲自己,才能交换可青青的平安。 而这所谓的牺牲,并非死亡,而是永恒留在这个幻境之中,承受那难以言表的深沉痛楚。 这个代价很沉重,即使纪焕深爱着可青青,一时也无法作答。 第八章 异度空间与意外之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雪里的血域,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口墓穴。 呼啸的风声与两侧山壁上,积雪“哗啦啦”掉落的声音都显得尤为刺耳。 可青青已经记不起自己上一次感觉到冷是什么时候了。 自从她能熟练操控精神力开始,她就再不因季节的变化而感到不适。 无论怎样寒冷的冬天,在她看来均没有什么大不了。 可是就在这一晚,她感觉到了冷,寒风与雪花,均是格外的透骨,任凭她催动精神力量,全力调节体温,依旧无法祛除这入骨的寒意。 她冷得直打哆嗦,后来受不了了,索性一把将纪焕抱紧,以这种极其勉强的方式换取些许温暖。 天还没黑的时候,可青青就想带着纪焕离开这里。 可是纪焕陷入了那深沉的幻境,可青青用尽一切办法,也无法将他唤醒。 好在她不笨,知道纪焕是被怨念侵蚀,方才坠入幻境。这怨念沉积在这个山谷里,所以她只需带着他离开这里,就能将他唤醒。 从逻辑上讲,可青青的想法一点问题都没有。 于是可青青像往常处理委托人的尸体一般,将纪焕整个人背起来,健步如飞,向谷口跑去。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并未走进山谷深处,只需短暂奔跑,就能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视线在雪幕里变得尤为模糊,跑着跑着,居然迷失了方向。 在真正遇到这种情况之前,可青青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自己会在只有两个方向的深谷里迷路。 但事实的确如此。她分明是往谷口方向跑的,但她一连奔跑半个小时,居然也没抵达谷口位置。 这太奇怪了,让她一度以为,自己跑错了方向,便又调头向另一方跑去。 这次结果依旧,无论她怎样奔跑,既找不到谷口位置,也抵达不了山谷的最深处。 可青青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迷失方向,还专门在沿路的山壁上做了记号,随后向一个方向狂奔。 然后她在不改变方向的情况下,居然又看到了自己做的记号。 恍惚间,这个深谷变成了闭合的环。 不管可青青怎样努力,都无法从这里逃离。 她跑累了,停下来静坐片刻,便使劲咬牙,对着虚空一巴掌扇出。 这一巴掌蕴含入微技巧,能将虚空劈开。 这是高阶空虚者都具备的能力,只不过以可青青现在的实力,还无法在虚空中穿梭太远,并且她自身也很难在空间裂缝中判断方向与距离。 但是这些都无关紧要。她觉得自己只要带着纪焕,空间穿梭一段距离,就能逃离此地。 随后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空间裂缝中横冲直撞,直至精神力即将耗尽,方才冲出空间裂缝。 她以为自己自由了,然而她从空间裂缝中出来,发现自己依旧身处这个深谷内,而且天色忽然就黑透了,四下都透着无与伦比的诡异。 可青青终于怕了,即使心里不甘心,她也只能掏出手机,拨打未明的电话,向这位外冷内热的师哥求助。 事实上,她敢肆无忌惮地闯入血域,根本原因还是背后有未明撑腰。 以前未明行踪莫测,她又没有他的电话,在遭遇危险的时候,无法寄希望于他,所以她相对老实许多,不会脑子一热就让自己置身险境。 而今他有了未明的电话,遭遇危险便能向他求救,她的胆子也随之大了起来。 毕竟在这世上,未明处理不了的问题,并不多。 只可惜可青青太过自以为是,而今她连空间穿梭都无法逃离此地,足以证明此处空间完全密闭,被某种奇特规则限制的。 手机在这里,理所当然地失去了信号。 联系不到未明就无法发出求助信息,这无异于宣布可青青已失去最后的求生希望。 这下她终于怕了,透骨的冷意弥漫她的全身,几乎将她冻结。 她只能无助地抱着纪焕,瑟瑟发抖,暗自流泪,宛如夜里迷路的小姑娘。 她感觉自己死定了,不是被这恶劣的鬼天气冻死,就是再次被强大的怨念拉入幻境,在那鲜血横飞的战场上,被亡灵们的痛楚折磨致死。 总而言之,她已穷途末路,再无绝处逢生的可能。 她哭泣着,抱怨这个世界的不公。她分明天生丽质且天性开朗,如果出生在一个平凡家庭,必将过完幸福快乐的一生。 然而她那家庭太过畸形,父亲长期虐待母亲,母亲忍无可忍,终于动手杀了父亲,而母亲本人也发了疯,进了精神病院,没多久也死了。 如果只是父母双亡,她还能咬牙坚持活下去。 但她的父母死后不给她留下任何财产不说,反倒留给她堆积如山的债务。 年仅十五岁的她,体会到这世间最深层的绝望,随后爆发出不弱的精神天赋,成了空虚者。 “听到你说这些,我很难过。如果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一个话音在可青青耳边响起。 她没反应过来,仍在哭泣,哽咽着说,“那些讨债的人全都是畜生,我明明都保证会好好打工还钱了,他们还想方设法骗我去做妓女接客还钱。” 她说着,整个人忽然怔住,睁大眼惊呼,“纪焕,你醒了?” 纪焕点头,“是的,我侥幸通过月曲给的考验,醒过来了。” 看着活生生的纪焕,她此刻欣喜若狂,恨不得在他脸上使劲亲上两口。 好在她忍住了,保留着女性的矜持,连忙松开他,擦着眼泪问,“你是怎么突破幻境的?月曲又是什么?” 纪焕稍稍活动一下被风雪冻得十分僵硬的身体,抬眼打量四周,微笑说,“这个幻境很危险,也很有趣,我现在说不清楚。我们先离开这个异度空间,我找时间再慢慢说给你听。” 可青青下意识点了一下头,随后吃惊地询问,“异度空间?这是什么意思?” 纪焕说,“严格来说,我们现在并不在血域战场,而是在一个与其极其类似的异度空间里。从我们踏入血域的那一刻,就被强大的怨念干扰,进入了这个空间。” 可青青回想起自己之前的一连串诡异遭遇,慢慢理解异度空间的含义了,“那我们应该如何离开这里?” 纪焕温和地笑着,“这个很简单,你闭上眼,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 可青青照做。随后她只觉两唇一热,湿润而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 她猛一睁眼,便看到纪焕正深情地亲吻着自己。 第九章 月曲与霜钩 这一瞬间,可青青脑中一片空白,忘了身处险境的惶恐与不安。 待她回过神来,心下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一巴掌将纪焕这王八蛋扇飞。 虽然她也想过亲他一下,但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况且她最后也忍住了,毕竟她很不好意思说出来,这还是她的初吻。 然而正当她提起气力,推开纪焕,准备给他来上一巴掌时,却发现刚才还漆黑的天空,现在竟亮得刺眼。 前一刻还是黑夜,这一刻怎就成了白昼? 可青青尤为不解,纪焕便笑着为她解惑,“那个异度空间,与我们的思想有一定关联,类似一个只存在想象中的密闭空间。只要我们的大脑停滞思考,出现一个短暂的空白状态,我们就能脱离那个空间。” 听完纪焕的解释,可青青算是明白过来,纪焕忽然亲她,就是想带她脱困。 从结果上讲,他的作法无可厚非。但是可青青依旧气不过,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瞪着眼苛责,“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轻薄于我!” 纪焕揉着脸,慵懒地打着呵欠,“你硬要这么说的话。你主动抱着我哭的时候,不知道算不算轻薄于我。” 可青青闻言怔住。分明是自己吃了大亏,莫名其妙又变成自己理亏,一肚子气没地撒,只能生生咽下去,这感觉难受至极。 她咬着嘴,努力平复心绪,好半晌后才认真打量四周环境。 这里是真正的血域,环境与异度空间很相似,却也有所不同。 至少这里不是密闭空间,可青青能看到谷口,如果她想离开这里的话,可以在一分钟内冲出去。 她现在也的确想离开这里,然后找个地方好好生气去。 但是纪焕没有要走的打算,反而望着山谷的深处,眼里闪烁着神秘的光彩。 可青青问,“这里何其危险,你已经真切体会过了。现在你确定不走吗?” 纪焕懒洋洋地笑着,“这个血域里藏着不得了的宝贝,如果你不想要的话,现在可以走。” 可青青顿时来了兴致,顺着追问,“什么宝贝?” 她并没有忘记,自己来这血域战场的初衷,是为了寻找提升自身实力的造化。 如果这里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她当然不会放过。 纪焕没有详细解释,只说,“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说话间,他已大步向山谷深处阔步走去。 白茫茫的雪幕里,可青青望着纪焕那并不宽阔结实的后背,却感到无比心安。 仔细想来,两人共事的八年里,似乎纪焕从未向她提过要求,索取过什么。 反倒是可青青,对他提出许多无理要求,而且不时对他发火,几乎认定他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几乎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回想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吻,可青青的心里有了一丝异样,那感觉很难言明。 她隐隐感觉到,今天以后,两人很难再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相处了。 简单的例子就是:纪焕走在前面,可青青走在后面,两人保持两米左右的距离,一前一后走着。这好像没什么,连他们本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可是在今天以前,他们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并肩前行的。 纪焕前行近二十分钟,忽然止步,侧身盯着山壁与地面相接角落,咧嘴笑了起来。 “就在这里了。”他指着这个角落,俯下身徒手开挖起来。 他挖开积雪,又继续开挖积雪下方的砂石泥土。 他是高阶空虚者,身体强度比寻常人高得多,即使不使用精神力量,也能快速将地面挖出大坑。 纪焕耐心地挖掘着,不在乎是否磨伤双手。 可青青却有些看不下去了,蹙着眉提醒说,“如果这里埋着宝贝的话,何必徒手开挖,直接一拳轰开地面就好。” 她嘴上说着,人已凑上前,俯下身便要出拳。 纪焕出声阻止,“别这样,动静太大的话,会惊动地底的——” 他的话没说完,可青青的拳头已经落下。 拳头轰击地面,沉闷的碰响声绕开,瞬间便将地面轰出一个超过两米深的巨坑。 而在这巨坑里,安静躺着一个瑶琴大小的方匣子。 匣子呈古朴的青灰色,显得十分神秘,分明深埋地下数百年,却没有半点腐化迹象。 可青青心知纪焕说的宝贝就在这个匣子里,不多想便一跃而下,想将匣子取出来。 这次纪焕眼疾手快,可青青刚刚跳起,他便一把将她拉回来,板着脸说,“蠢女人,你好好听我说话,别再添乱了!” 可青青怔了一下,旋即横着眉问,“我怎么就给你添乱了?你看这匣子埋得多深?你徒手开挖,得耗费多少时间?我这不是在帮你吗?” 纪焕颇为头疼地按了按额头,耐心说,“流浪者集团的据点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底某处,你这一拳极有可能惊动地宫里的强者!” 可青青闻言,顿时回想起,剑星河等人在蓝玫瑰酒店的对话中,的确提及过,流浪者集团在血域有据点。 可是纪焕怎么知道,流浪者集团的据点,是在血域的地底? 可青青想问,纪焕却不搭理她,小心翼翼向深坑内探出手,使用精神力量,缓缓地将匣子抓起来。 直到这时可青青才觉察到,这个古朴的匣子表面,好像流转着某种强大禁制。 正是这禁制的力量,保护匣子数百年不受损坏。 刚才她若纵身跃下,极有可能被匣子上附着的禁制击伤。 至此,可青青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唐突与鲁莽。 但是她还是有些不服气,认为这都是纪焕的错。若非这家伙强吻她,她也不会变得如此毛躁。 纪焕将匣子取出,轻抚匣子表面。奇怪的是,那强大的禁制,在他逐一抚过之后,居然自行溃散了。 而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可青青近距离感受那禁制的力量,发现它与未明的精神波动有几分相似之处。 纪焕解除禁制后,缓缓打开匣子。匣内安静躺着一把黑色长弓,一柄银色弯刀。 两者相互靠在一起,宛如相互依偎的两个人。 可青青问,“这弓与刀,就是你说的宝贝?” 纪焕点头,“这两样武器都不普通,它们分别是昔年微生千山与沈月朗的随身兵器。长弓的名字叫月曲,弯刀的名字叫霜钩。” 第十章 自私与无私 可青青不懂历史,不认识微生千山与沈月朗,但是她知道,匣子里的黑色长弓,就是幻境中,那个立于尸山顶点的将领,佩戴的长弓。 一把能将箭矢射向数百丈高的山崖的长弓,其价值不言而喻。 而能够与这个长弓共同保存在一个匣子里的弯刀,自然也是不得了的宝贝。 可青青只用了三秒钟思量,便已将两件宝贝分配好,开眉笑道:“月曲归你,霜钩归我。” 纪焕对这个分配一点意见都没有,只不过现在并不是“坐地分赃”的时候。 这里是血域,充斥着可怕的怨念不说,地底某处还隐藏着流浪者集团的重要据点。 纪焕见可青青伸手要去抓霜钩,只觉头疼,抢先一步将匣子合上,“你不要这样心急。这两个兵器很奇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染指的。” 可青青横眉立目,质问,“你想独吞?” 纪焕平时对可青青过于纵容,并不把她的无理取闹放在心上,毕竟她是他喜欢的姑娘。 然而现在看来,一个姑娘蛮横无理到了一定地步,就算是喜欢她的人,也会感到焦头烂额,一阵烦躁。 “我们先平安逃离这里再说。”纪焕不想解释,一手拧着匣子,另一手去抓可青青,想拉着她走,但被她躲开了。 纪焕的神色微微变化,却没再多语,安静开辟虚空,打算利用空间规则逃离此地。 漆黑的空间裂缝前,纪焕静站着不动,想让可青青先进去,算是为她断后。 但可青青不这么想。她觉得一向懒洋洋的、对待什么事情都极其敷衍的纪焕,现在表现得如此谨慎,太过反常,像是在打着什么算盘。 纪焕不先走,可青青便也站着不动。 她怕纪焕就是想借此机会把她骗走,然后独吞掉两件宝贝。 虽然她也知道,纪焕不太可能做这种事情,但是在他强吻她之前,她也不相信他会做这种事情。 总之,人心隔肚皮,就算是搭档八年之久的同伴,也未必能做到绝对的信任。 两人就这样干站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先动。 纪焕终于急了,压低声音呵斥,“你这个蠢女人,是不是要急死我才肯罢休!” 可青青歪着脑袋冷哼一声,“反正你要把事情说清楚。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宝贝的?你为什么又不肯把霜钩给我?如果你不能说服我,我就时刻盯着你,不让你逃掉!” 纪焕的心在下沉。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深爱的这个姑娘,竟是如此的不相信他。 而她不信他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他之前的无礼举动吗? 不对。她只是出于单纯的自私罢了。 纪焕忍着心痛,再次向可青青伸手,“你怕我带着月曲与霜钩跑掉,那你就用力抓紧我。” 可青青见纪焕伸手,本来还想躲,但是听他的说法,好像也有些道理。 于是她决定,吃亏一点,让他牵牵手也没关系,保证他不带着宝贝逃掉,才是第一优先。 至此,两人的矛盾暂时缓和,两只手顺理成章地牵在一起。 纪焕暗自松出一口气,庆幸终于可以逃离这个危险地带之时,身后却已传来无奈的叹息。 两人并排走着,刚要走进空间裂缝,便有一股强大的风暴席卷而来。 这股力量很强,甚至可以扭曲空间。 纪焕开辟的空间裂缝,只在一瞬间便被这股风暴之力搅得支离破碎。 纪焕与可青青二人也遭受冲击,被风暴卷得高高飞起,风力强劲且锋锐,宛如无数细密刀刃,在他们体表疯狂切割。 两人的衣物破碎不少,肌肤也被切割出无数细小伤痕,变成了触目的血人。 这个变故来得太过突兀,猝不及防,致使两人遭受重创,狠狠摔落地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值得一提的是,可青青在异度空间消耗太大,本就不强的精神力大幅度削弱,根本抵抗不了这次强袭。若非纪焕宛如条件反射一般,第一时间将可青青护在身后,她可能会在这一击之下殒命。 而且在遭受攻击的整个过程中,纪焕的双手都很稳,既没有松开可青青,也没有松开匣子。 那带着一分无奈,一分不忍的叹息声还在持续。 纪焕忍着全身传来的剧痛,咬牙站起身,凝视前方正缓缓走来的绿衣女子。 她的体态十分苗条,走动间绿纱飘飘,像风一般,透着一分缥缈的美感。 她也的确很美,五官标致无垢,肌肤洁白若玉石,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如瀑如墨,连她凝着愁眉,启唇发出的冗长叹息,也都独具韵味,令人陶醉。 纪焕看着她,有些发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冷声质问,“你是谁?为什么对我们出手!” 其实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 现在出现在这里,并且不由分说对他们发起攻击的人,除了流浪者集团的高层,不会再有第二个可能。 这个绿衣女子的性格似乎很温柔,即使与纪焕是敌对立场,依然认真回答,“我叫鱼丹,是流浪者集团的风护法。” 这话一出,纪焕与可青青同时汗毛炸立,毛骨悚然。 关于流浪者集团的护法,两人都有较为直观的认知,因为他们近距离观摩过未明与丁厚仁的战斗。 炎护法丁厚仁随随便便一击,便不是纪焕与可青青能够抗衡的。 眼下出现在二人面前的鱼丹,是和丁厚仁平起平坐的另一位护法。 换言之,鱼丹有着不弱于丁厚仁的实力。 面对这个等级的强者,纪焕与可青青基本上可以选择束手就擒了。 事实上,如果现在纪焕是一个人,他真的会为了少吃一点苦头,直接投降。 然而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可青青。 无论她先前的举动怎样令他心痛,在遭遇危险时,他都必须站在她身前,将她好好护住。 于是在这一刻,纪焕的眼里有了赴死的决意。 他反手将匣子交给可青青,沉声说,“我来拦住这个人,你现在就走。然后你记住,月曲与霜钩不是普通的兵器,你不要随便触碰,容易受伤。” 话落的同时,纪焕义无反顾上前,与鱼丹正面对峙起来。 第十一章 保守派与放水 可青青愣在原地,直到此刻脑中还一片恍惚,充满了一种不真实感。 她有些无法相信,就在鱼丹出现的前一刻,自己还怀疑并且防备着纪焕。 而正是这个让她提防的男人,现在宛如伟岸的巨人一般,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她的心里很感动,却没有傻乎乎地说什么“我们是搭档,要死一起死”之类的傻话。 她并不算多么聪明的女人,有时候看似很精明,实则见小暗大,鼠目寸光,经常只看到眼前的小事,却忽略更重要的大事。 但是她也不算蠢到无边,知道鱼丹不太可能对纪焕直接下死手。否则鱼丹先前发起的强袭,已经足够令二人死上一回了。 鱼丹一定会活捉纪焕,把他押到据点,拷问月曲与霜钩,以及千玄公司的一些信息。 总而言之,只要纪焕不被鱼丹直接打死,事情就不算没有转机。 要抗衡流浪者集团护法这个等级的强者,只有未明、徐同君之类的怪物才能做到。 可青青现在要做的,便是尽最大的努力逃离这里,然后联系未明,请他来这里救人。 只有这样做,她才算没辜负纪焕的一片苦心。 一念及此,可青青毫不犹豫转身就逃。 鱼丹没有阻拦,只是细长的眉梢下,双眸变得越发惆怅,“可青青啊可青青,我都已经装聋作哑,给了你们足够的时间逃跑了,你们为什么偏偏要浪费这么好的机会,逼我对你们出手?” 鱼丹分明面对着纪焕,是在对纪焕说话。可是她的语声仿佛蕴含强大的风力,而这风力又隐隐将看似平静的虚空扭曲。 已经跑远的可青青,忽又跑到了她的面前。 听闻鱼丹的问话,可青青先是怔忡,随后转身又跑。 鱼丹继续问,“纪焕和你搭档了八年,期间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反而对你百般纵容,说是把你当成小姑娘在宠溺也不为过。你不感激他就算了,仅仅因为一把弯刀,你就怀疑他,和他干耗着,浪费这么宝贵的逃跑时间,你不感到羞愧吗?” 可青青毫无意外,在空间的扭曲下,跑开没一会,又回到了鱼丹面前。 她还不死心,不相信鱼丹强大到可以肆意操纵空间,第三次不动声色转身就跑。 这次鱼丹的眼里有了一丝厌恶,长叹一声,为纪焕感到不值,感慨说,“逃跑的时间是你浪费的,现在又要纪焕拿命给你争取时间逃跑。你却一门心思只想逃,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吗?” 可青青第三次回到鱼丹面前。这次她不跑了,走到纪焕身侧,与他并排站着,其态度也相当明了。 既然逃不掉,她就和纪焕并肩作战,大不了一起死。 但是她在动手之前,还是向纪焕好好解释了一句,“我一个劲逃跑,只是想尽快联系到师哥,好回来救你。” 纪焕没说话,脸上满是理解与宽容。 其实刚进入往生谷时,他也想过,和可青青一起死在这个安静的古战场,也是不错的归宿。 现在看来,他的那个不经意的念头,好像要应验了。 他现在很淡定,看着鱼丹,皱眉询问,“你认识我们?为什么能一口叫出我们的名字?” 鱼丹先是摇头,而后又略显忧伤地点头,“我本来不认识你们,但是在你们进入这方血域后,我就认识你们了。” 纪焕不解,“什么意思?” 鱼丹说,“你们千玄公司大部分高阶空虚者的资料,我们集团都有。你们来这里之前,我不会查看你们的信息,你们来了之后,我看了你们的信息,就认识你们了。” 纪焕懂了,不再说话,可青青便问,“你说故意装聋作哑,给我们逃跑的时间,这又是什么意思?” 鱼丹叹着气,略显无奈地说道:“因为我讨厌纷争与麻烦。” 纪焕说,“对你来说,举手投足便能解决我们,这算是很麻烦的事情吗?” 鱼丹回想起上次的激战,未明加入战场的那一刻,血域上空呼啸的滔天剑气,甚至可以短暂将析飞压制。 她不想招惹这等棘手的存在,便说,“你们是不麻烦,但是未明很麻烦。今天我对你们出手,等不了多久未明就会找到我。” 可青青与纪焕对视,均没想到,未明对流浪者集团的强大护法还具备一定威慑作用。 两人都看到了一丝生的希望。如果鱼丹碍于未明的存在,不太想对他们动手,他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脱身。 纪焕沉声说,“风护法,既然你之前愿意给我们时间逃跑,那么现在为什么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们走呢?” 鱼丹柔和一笑,“我也想放你们走,可惜现在没可能了。夜思玄已从冥想状态醒来,我可不敢在她眼皮底下把你们放掉,这很容易引起集团内讧。” 可青青问,“夜思玄是谁?你的上级?” 鱼丹摇头说,“夜思玄是我们集团的水护法,和我平级。只不过她和我不一样,我是不赞成武力征讨千玄公司与寻真教派的保守派,她却是主战的激进派。你们该庆幸,现在出手的是我,若换成她,你们现在就算不死,也已经半残了。” 纪焕与可青青都说不出话了。 鱼丹继续说,“不过依现在的情况来看,你们也不是完全没机会逃离这里。” 她看向可青青手里的匣子,抿嘴一笑,“你们似乎找到了不得了的好东西,或许你们可以尝试着,使用匣子里的武器对我发动攻击。只要你们能稍稍击退我,我就可以以一时大意为理由,放你们走。” 纪焕与可青青再次对视,他们都有些惊疑,不知所措。 鱼丹见二人迟迟不动,蹙眉问,“你们是在怀疑我说的话?” 纪焕摇头,“我们不怀疑你。以你的实力与地位,没必要在我们面前撒谎。” 鱼丹又问,“那你们是在害怕我?” 纪焕说,“我们本该害怕你,可是听你说了这么多之后,我们也就不怕了。” 鱼丹哑然失笑,“你们既不怀疑我,也不害怕我,为什么还不对我出手呢?” 纪焕说,“实力差距太大。就算我们使用月曲与霜钩,也碰不到你一根手指。” 鱼丹挽了挽披散在额前的头发,会心一笑,“这个简单。你们尽管出手就好,我就站在这里,不闪躲,不反击,只要你们看到我后退了,第一时间逃走就好。” 第十二章 兵器的呼吸 在这个危险的血域战场,遇到流浪者集团的护法拦截,对纪焕与可青青而言,是大不幸。 可是他们遇到的这个护法,偏偏是最温柔、最不喜战斗、也最好说话的鱼丹。从这一点来看,他们的确可以算得上幸运了。 眼下鱼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纪焕与可青青也就没有胆怯的余地。 他们现在要做的,便是背城借一,孤注一掷,依靠月曲与霜钩,博一线生机。 两人对视,均微微点头,有了昔日组队进行各种高难度委托的默契。 可青青打开匣子,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不可耐地去抓匣子里的霜钩,而是静静看着纪焕,等他教自己该怎么做。 纪焕则是伸手抓起月曲,试探着拉了拉弓弦,又闭目冥想几秒,这才看向可青青,“你试试看,能不能拿起霜钩,动作要慢,一旦感受到危险,就松开它。” 可青青照纪焕说的做,小心翼翼触碰霜钩的刀柄,将其缓缓抓住。 她与霜钩接触,瞬间感受到一股冰凉的戾气,自手心蔓延至全身,使他全身组织出现轻微的紊乱迹象。 她知道,这应该是霜钩在排斥自己,不过眼下这些许的不适,她还能够忍受。 可青青暗自咬牙,慢慢地将霜钩抓起来。 在这过程中,霜钩释放的戾气越发强烈,可青青的身体就越发痛苦,直至身体各器官运作紊乱到了某个临界,她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松开霜钩。 随着霜钩一脱手,在她体内乱窜的冰凉戾气也如潮水般消退。 可青青回想着之前的痛楚,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惊惧。 她抬手擦去额上泌出的冷汗,喘息几声,再次俯身向霜钩抓去。 这次她不再如之前那般小心,动作稍快了一分,但整体来说,还是比较慢的。 随后霜钩释放的戾气比之前强出至少一倍,在他体内疯狂肆虐,剧烈的痛楚险些令她昏厥过去。 可青青终于懂了,先前纪焕不让触碰霜钩,的确是为她的安全着想。 她发现霜钩的排斥与接触者的行为有一定关系。她若小心翼翼,慢条斯理拿起它,承受的痛楚要少很多。但她若无意识地,一下子将它抓起来,那一瞬间席卷她全身的戾气,必将使她重创。 可青青的眼里闪过一抹羞愧,抬眼看向纪焕,小声说,“教教我,怎样才能自如使用霜钩?” 纪焕说,“轻轻抓住它,好好去感受它的独特呼吸,试着与它呼吸同步。” 这个说法非常抽象,不太好理解。 可青青思忖着点点头,轻轻握着霜钩,闭上眼去感受霜钩的呼吸。 她这样做,能越发清晰地感觉到,霜钩释放的戾气在侵蚀自己的身体,除此之外,毫无收获。 “莫非你们不懂兵器?”鱼丹静等许久,蹙眉问。 纪焕说,“是的。我们不懂兵器。毕竟在我们的认知里,空虚者往往都是赤手空拳战斗的,很少见有谁使用兵器战斗。” “这可不是好消息。我离开据点已经有一会了,再不把你们抓回去,夜思玄可能会亲自来这边查看情况,到时候你们就插翅难逃了。”鱼丹轻声叹着气,美目里透着一丝无奈,“时间不多了,你们实在无法掌握这两件宝贝的用法,就老老实实跟我走吧,这样至少可以少受一点皮肉之苦。” 纪焕说,“可青青是不会使用霜钩,但是我好像会使用月曲。” 他说的是实话。在幻境世界里,他便已取得月曲的认可,成为它的第二任主人。 现在他可以轻易拉开月曲的弓弦,并且能较为直观地体会到,月曲本身拥有的可怕力量。 如果他能好好使用月曲的话,是有可能将不可战胜的鱼丹击退的。 只可惜匣子里有月曲这把宝弓,却没有能与它搭配的箭。有弓无箭,可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根本无从下手。 鱼丹瞧出了纪焕的难处,抿嘴一笑,“你手上的弓很特别。特别的兵器,自然有特别的用法。它并非只能射出实质的箭矢,即使是精神力凝聚出的抽象箭矢,它也可以射出。” 经鱼丹这么一点拨,纪焕懂了,当即道谢,而后对准她,缓缓拉动弓弦。 随着弓弦拉满,纪焕能感觉到,仿佛有一张贪婪的大嘴,正在疯狂汲取自己的精神力量。 这股力量并没有被月曲弓吞噬,而是化作一支肉眼可见的、透明的箭矢,直直地扣在弓弦上。 纪焕的精神力量并不强大,在高阶空虚者中,属于垫底的层次。 可是不知为什么,它的精神力化作箭矢,扣于弓弦,便好像产生了质变,隐隐透着一抹无坚不摧、甚至于翻江倒海、毁天灭地的奇特威压。 感受着这股力量,纪焕甚至感觉连未明、剑星河这等恐怖存在,都未必能接下这可怕的一箭。 眼下鱼丹与纪焕相距不过十步,这个距离射出的箭矢,威力本就不可想象,遑论这还是由满弦月曲射出的必杀一箭。 纪焕预感到,鱼丹不躲的话,会被打成重伤。 可是鱼丹偏偏就没躲,云淡风轻地盯着月曲,眼里非但没有半分怯弱,反而显得有些失望。 似乎在她看来,月曲的力量还是太弱了,弱到根本无法将她击退半步。 事实也的确如此。 纪焕自以为的,足可毁天灭地的可怕一箭,在直逼鱼丹胸口的瞬间,便被无与伦比的风暴之力卷成了无数细小的精神碎片,最终消散无踪。 这最强的一箭,居然没有惊起半点风浪,就这样溃散于无形了。 鱼丹颇为遗憾地摇头,“有点可惜了。如果你们两个都能好好使用兵器的话,或许可以将我击退几步。只靠这样一把弓,就妄想将我击退,实在勉强。” 纪焕只能苦笑。 在他的认知中,未明很强,能和未明平分秋色的丁厚仁很强,能和丁厚仁平级的鱼丹当然也很强。 可是他只知道他们很强,却不知道他们到底强到何种地步。 现在他总算对“强”这个概念有了较为直观的认知。他已明白,即使鱼丹有心放他们走,他们也很难把握住机会。 正当纪焕暗自泄气,可青青的话音忽然响起,“我们再试一次!” 纪焕猛然回头,便见可青青不知何时,已将霜钩紧紧握在手中,摆出了战斗的架势。 第十三章 合击与被俘 可青青的悟性不高,并没有感受到霜钩的独特呼吸,也无法与这个似乎存在生命意识的武器进行沟通。 她现在能够自由使用霜钩,主要还是因为月曲。 可青青记得纪焕说过,月曲和霜钩分别是微生千山与沈月朗的随身兵器。 四百年前的微生千山与沈月朗的关系便尤为旖旎,想必他们的兵器也应该存在一丝隐晦的感应。 毕竟在它们的主人过世后,它们还在同一个匣子里,深埋地下四百年之久。 可青青猜测,即使霜钩不愿承认自己这个主人,也不愿月曲的主人孤军奋战。 于是她就在心里不断对霜钩说话,拜托它就让自己使用一次,帮助她脱困的同时,也能再次与月曲并肩作战。 这算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然后霜钩好像真就听到了可青青说的话,不再释放那冰凉且凶厉的戾气,反而隐隐赋予她一抹尤为奇特的力量。 可青青在拿到霜钩之前,不懂刀法。可是现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弯刀的各种招式,仿佛是霜钩在教她,应该怎样战斗。 这会可青青与纪焕并肩站着,都尽全力压榨着自己所剩不多的精神力量。 他们要用出全部的力量,配合月曲与霜钩,打出最强的合击。 只希望以此能稍稍击退鱼丹,换来二人的逃生机会。 他们共事了八年,彼此间存在一份默契,有信心将这次合击打出最佳效果。 而且月曲与霜钩再次共同作战,似乎也都相互感应着。两者的力量存在奇特的亲和力,能起到一个一加一大于二的作用。 两人蓄力数秒钟,在某个时刻,心领神会地同时出手。 月曲弹射出强劲的精神箭矢,霜钩也划动虚空,劈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锋锐刀芒。 刀芒与箭矢在虚空中相互融合,宛如两个齿轮完美嵌合,使得两者的力量成倍攀升,携带势如破竹的强大攻势,直逼鱼丹的面门。 这次鱼丹的表情不再失望,反而有了一丝赞赏。 这样的合击,能对她构成一定威胁。 如果她稍稍大意一点,被这一击打伤也不足为奇。 她的身前,再次卷起强大的风暴之力。 狂暴的风声里,鱼丹的长发与衣衫均猎猎飘起,宛如一个缥缈女神。 纪焕与可青青的合击,在强大的风暴之力的干扰下,力量逐渐瓦解。 只不过它毕竟穿透了风暴的防御,虽然没能对鱼丹造成半点伤害,却将她逼退了足足两步。 以两人的实力,能做到这件事情,相当不可思议。 然而他们没有欣赏战果的时间。在确定鱼丹被击退之后,两人毫不迟疑,转身就逃。 他们本来应该开辟空间裂缝,第一时间遁入空间断层。 这样一来,就算是鱼丹与夜思玄,想必也很难将他们找到。 因为空间不是一个大的整体,而是无数个细小空间方块组成的,这些方块的嵌合线条,宛如密密麻麻的蛛网,数量极其惊人。 毫不夸张的说,他们躲进任何一条空间裂缝,均如同细小银针落入大海,根本无迹可寻。 只可惜他们受鱼丹强袭在先,竭尽全力打出合击在后,自身的精神力量已经趋于枯竭,不敢贸然进入空间裂缝。 在空间裂缝中穿梭,需要时刻释放精神力量抵御空间的自愈。 他们的精神力量不够,在穿梭虚空时无法提供足够的精神力,便会被空间压成虚无,变成空间的一部分。 不过这对他们而言,不算太棘手的事情。 他们进入往生谷不算太深,以现在的奔跑速度,最多两分钟,就可以冲出山谷。 只要出了山谷,就算是远离了流浪者集团的据点,想来就算是激进派的夜思玄,也不会刻意追击他们。 毕竟他们在千玄公司内,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对流浪者集团而言,没什么利用价值。 眼见着谷口越来越近了,身后的鱼丹没有追击过来,两人都已看到生的希望,即将逃出生天。 可是隐隐的,纪焕觉察到了异样。 他感觉眼里的环境有了微妙的变化,但是一时之间又说不清变化在哪里,只觉身体越来越重,宛如千斤巨石压在自己肩上。 慢慢的,他居然力竭,跑不动了。 可青青也是同样的情况。 眼见着谷口就在前面十几米的位置,可是他们偏偏就没有力气出去了。 “血域可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身后传来冷漠的女声,二人吃力地回头,便看到一个身着黑衫子的女人,正冷着脸步步走来。 这个女人无疑就是鱼丹口中的夜思玄。她是流浪者集团的水护法,实力强大,地位尊贵,且眼里充斥杀伐,显然不像鱼丹那样容易对付。 她的面容很是俏丽,眼角画着细长且冷漠的眼线,两唇涂着紫色口红,黑色的衫子像一池墨,让人有些看不清她搭在前胸与后背的头发。 纪焕感觉这个女人就像一抔乌黑且沉重的水,仅仅是看着她,便有些喘不过气。 想到水,他慢慢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力竭。 他先前觉察到的异常的关键便是水。 直接说水也不对,应该说是雨。 不知从何时开始,飘飞的白雪变成了透彻的雨。雨不大,淅淅沥沥落下,仿佛在滋润万物。 然而这弥散在天空中的每一滴雨,都有着非比寻常的重量。 纪焕感觉到的、宛如山岳镇压下来的恐怖力量,便源自这场奇特的雨。 飘飞的雪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了雨? 这当然是因为夜思玄的力量。 就如同鱼丹可以随意操作风之力,丁厚仁可以从容掌握火之力一般,身为流浪者集团的水护法,夜思玄自然可以轻描淡写地施展水之力。 而今面对深不可测的夜思玄,即便纪焕与可青青处于全盛状态,并且可以自如使用月曲与霜钩,也无法与之抗衡。 遑论二人状态低迷,处于力量低谷。 他们现在只能束手就擒。 夜思玄走来,却只是看待蝼蚁一般瞥了他们一眼,随后回身对远处的鱼丹说道:“风护法,对付这样渺小的两个人,你居然花了这么多时间,还险些让他们逃掉?” 鱼丹微笑说,“是我太大意了,没想到他们能熟练使用那两件不得了的兵器。” 夜思玄问,“对付剑星河的时候,我可没见你大意。莫非你嫌麻烦,本就没想抓他们?” 鱼丹说,“我是怕麻烦,却没忘记自己是集团的护法,怎会轻易放过千玄公司的人?” 夜思玄说,“风护法,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现在他们不可能逃掉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夜思玄说完转身就走。 鱼丹则是长长一叹,颇为无奈地来到二人面前,“看来你们这次是逃不掉了。” 随后纪焕与可青青都被俘了。 第十四章 迷宫与壁画 鱼丹没再对纪焕与可青青出手,并且相当人性化地,给了他们一点时间休息,待他们恢复一点体力,才领着他们前往据点。 这个过程中,可青青颇为吃力地掏出手机,向未明发出了求救信息。 鱼丹有看到,却没有阻止,只温和说道:“如果能托你们的福,和未明面对面好好谈谈,我也是非常期待的。” 流浪者集团的集团长很神秘,连鱼丹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这些年里,集团的实质掌权者是副集团长析飞。 这一点集团高层们都心知肚明。 然而集团长不轻易干涉集团之事,不代表他不存在。 上次析飞布下天罗地网,分明能击杀剑星河与徐同君,同时砍去千玄公司两员大将,大大削弱对方的实力。 可是析飞犯了错。他错在太过惜才,给了徐同君宝贵的十分钟时间,最终功亏一篑。 这是大错,需要接受集团长的问责。 而今析飞不在血域的据点,雷护法郁深也去了其他据点。因此这个据点基本上由职位最高的鱼丹与夜思玄负责镇守。 流浪者集团的据点遍布世界各地,而作为集团最高战力的四位护法,有两位出现在同一据点,已然证明这个据点的重要性。 事实上,若非析飞被问责,连他这个副集团长,也需要时刻镇守此地。 现在的情况是,鱼丹与夜思玄的地位与权力不相上下。她若不想杀纪焕与可青青,夜思玄应该不会强行动手。 换句话说,纪焕和可青青被俘,只会吃些苦头,不至于丢掉性命。 关于析飞不杀徐同君这件事,鱼丹心里是非常支持的。即使因为析飞的判断失误,导致血域战场的伏杀前功尽弃,鱼丹也不认为析飞完全错了。 至少有一点他说对了,便是不杀徐同君,徐同君在未来便有可能帮助他们。但如果杀了徐同君,死人可不会帮谁办事。 在鱼丹看来,徐同君能活着,是非常不错的结果。当然,徐同君那无孔不入的侵蚀力量很重要,未明那尖锐到无物不催的强大剑气也同等重要。 如果想要顺利开启涤魂计划,这两个人的能力可以说是必不可少。 鱼丹打算借俘虏纪焕与可青青这个机会,好好与未明聊聊,希望能说服这名强大到剑客。 当然,前提是未明愿意为救人而来血域。如果未明不肯来,恐怕就算是鱼丹,也很难保证纪焕与可青青的性命安全。 流浪者集团的据点在地底,这一点纪焕没说错。 他当然没有预知能力,这件事是他意识陷入幻境之中,月曲告知他的。 月曲是有意识、有灵智的,它在这血域埋藏了四百多年,有关此地的事情,它几乎无所不知。 据点的入口在往生谷的最深处,这里三面都高耸着奇绝山崖,是一个死胡同。 三面山崖的山脚位置,都呈现一种很难形容的黑色。 这种黑色宛如尸体完全腐败之后的颜色。山崖不是生物,自然不会腐败。 这种触目的黑,是熊熊大火经久焚烧所致。 四百多年前,在往生之战中殒命的黎国军队,全都堆积到这里,然后被一把大火全数烧成灰烬。 这里是世间怨念最强烈、最集中的地带。 鱼丹走到山谷的尽头,站在黑色的山崖前,用指尖对着虚空轻点几下。 空间荡开肉眼可见的涟漪,好像是解开了某种禁制。 随后纪焕和可青青都能看到,先前还一览无余的地面,居然多出了一个地道入口。 鱼丹回头,温和地提醒道:“你们待会跟紧我,别乱走,不然容易触发可怕的杀局。另外你们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不要指望凭自身的力量逃脱了。待未明来了,我自会将你们交给他,让他带你们走。” 纪焕与可青青均在苦笑,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恐怕就算鱼丹放他们走,他们也走不掉了。 夜思玄带来的那场雨,几乎夺走他们的全部体力,他们现在连走路都吃力无比,早已没精力去想逃跑的事情。 地道并非一条直通据点的直道,而是一个由多条暗道纵横交错,组成的一个迷宫。 地道宽两米,高三米的样子,内部有光,而且并非灯台燃起的烛火,而是明亮的白炽灯光。 大概每隔五米,地道的上壁便悬有一只白炽灯,使其明亮若白天。 就是不知这里的电路是怎样走的,又是如何供电的。 鱼丹在前面走,每走一段距离,便会遇到一条岔道。 这时她便会停下来一小会,看看两边墙壁,才选择接下来的方向。 似乎连她都不敢忽视这个迷宫,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有的时候,她还会停下来很久,用手指对着虚空连续点好多下,像是在破解什么可怕的机关。 三人在复杂的迷宫里,七拐八拐走上许久,最后来到一条两边墙壁都挂满壁画的通道。 这些壁画很诡异,画的东西都像极了神话典籍里的凶兽。 但这仅仅是像,却不是。 比如夔牛、獬豸、祸斗、穷奇、鬼车等等神话中有记载的凶兽,壁画上都有,只不过壁画上的凶兽们,和神话中的凶兽又有明显区别。 简单的例子是,神话中鬼车有九个头,壁画上的鬼车偏偏就有十个头。 这些壁画好像出自名家之手,画工极其细腻,画纸和颜料的选择也十分考究,每一只猛兽都很鲜活,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鱼丹走在前面解释说,“这些壁画是我们集团长亲自手绘,看似死物,实际上在某些时候又会变成活物,你们千万别去触碰。” 纪焕与可青青都很老实。这种看上去栩栩如生,且面目狰狞,像是会吃人的猛兽,就算它们是彻彻底底的死物,他们也不会去触碰。 穿过这条诡异通道,这个迷宫也终于走完了。 迷宫的尽头连缀的不是狭小的房间,而是一个规模浩瀚的地宫。 地宫的大厅占地超过二十亩,地面由异常坚固的花岗岩严实镶嵌,每隔十米的位置,又有三人合抱的大柱子充当承力结构。 地宫的四周多个位置都有成员站位,严阵以待,时刻提防可能出现的敌人。 纪焕与可青青都惊讶发现,这些人里,竟没有一个弱者,全都是实力非凡的高阶空虚者。 这是便流浪者集团在血域地底修建的据点。 第十五章 地宫与倾诉 这个地宫里,有两位护法坐镇不说,居然还有如此众多的高阶空虚者镇守。 流浪者集团对这个据点的重视程度已是不言而喻。 这么多的强者,宛如戍边的战士一般,恪尽职守,枕戈待旦,像是在守护着某物。 而他们守护的这个东西,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在地宫的中心位置,有一个环形的大祭坛。祭坛外环有序排列一环灯柱,柱子呈暗紫色,柱子表面刻画着繁复错杂的符文纹路,灯柱上的灯台燃着火光,火源却好像不是灯油,而是另一种奇特的燃料,使其火焰呈非常规则平稳的橄榄球状。 祭坛内环是一个方形的高台,台子上安静立着一个三足的暗金色大鼎。鼎口连缀诸多拳头粗的导管,这些导管向上没入天花板,再向四处散开,不知是在为整个地宫供电,还是在汲取其他什么东西。 祭坛外面安静站着七八个人,这些人的实力都很强,分明是保护祭坛不受破坏的护卫。 纪焕很快判断出,流浪者集团的两位护法以及其他众多强者,都是为了保护祭坛不受破坏,方才镇守此地。 只不过祭坛内的大鼎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大鼎里装着什么东西,就不得而知了。 鱼丹走着,与前边每个人错身而过,那人都会恭敬一拜。这些人一般不说话,如果说话,就会用最简短的语言把要说的事情交代清楚。 比如一个身着黑袍的成员,来到鱼丹面前先是一拜,随后简单禀告,“据点一切正常,副集团长明天回来。” 鱼丹眼里闪过一抹惊讶,没想到析飞的问责这么快就结束了,思忖着点头问,“副集团长传来的信息里,有说其他事情吗?” 黑袍人摇头,“没有。” 鱼丹挥手说,“我知道了。” 黑袍人转身就走,鱼丹则是放慢脚步,边走边思考起来。 现在时间已经来到傍晚,未明收到可青青的求救短信,再赶来血域救人,恐怕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就是不知道,明天是未明先赶到,还是析飞先回来。 如果未明先到,鱼丹还能用自己那套说辞,与未明好好谈谈。 但如果是析飞先回来,她说话的机会就少了。 因为析飞是她的上级,未明莅临血域据点这么大的事情,当然由他亲自处理。 鱼丹思忖着,忍不住再次轻叹。 她领着纪焕与可青青横穿整个地宫大厅,来到墙角边,对着一扇门轻轻点几下,解开房门的禁制,推开门说,“在未明赶来之前,你们就在这个房间里好好休息吧。” 纪焕偏头看了一眼,屋里并非毫无陈设的牢房。相反,屋里有宽敞的床铺、雕花的茶几与座椅,茶几上有香炉与绿萝盆栽。 这样的房间,哪里是囚禁犯人的牢房,分明是招待客人的客房。 纪焕有些惊疑,“你们不盘问我们,就让我们在这么好的房间里歇着?” 鱼丹含笑说,“你们全身上下,有价值的东西,无非就是你们在血域战场挖出来的两件宝贝。不巧的是,这两样东西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夜思玄,都没什么作用。” 可青青有些沮丧地问,“所以我们唯一的价值,就是把我师哥引来?” 鱼丹说,“目前是这样。只不过夜思玄的思想比较激进,未明迟迟不来的话,她可能会认定你们没有价值,把你们杀掉。” 来到屋里,房门自己就关上了。 纪焕本以为这个房间会有很强大的限制类禁制,用以封锁他们的行动,不让他们逃跑。 然而他走近房门,一拧门把手,门就开了。 他忍不住苦笑,似乎鱼丹根本就不担心他们逃跑。不说地宫的大厅有大量强者镇守,就算他带着可青青逃到了地道里,也会被那纵横交错的迷宫困住。 总而言之,以他们现在的状态与实力,根本就不可能逃离这里。 纪焕算是认命了,将月曲往茶几上一放,再往茶几上一趴,就准备睡觉。 可青青有些睡不着,这一天经历了太多,弄得她心乱如麻。 回想着纪焕那猝不及防的一吻,以及自己对纪焕的不信任,她感到迷茫。 眼下两个人共处一室,她总觉得,自己应该与纪焕说点什么,道歉也好,道谢也罢。 总之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若无其事接受纪焕的付出。 她想了很久,终于组织好语言,对着纪焕的背影说道:“纪焕,我感觉你对我太好了,好到让我开始怀疑,其实你是喜欢着我的。不然以你的性格,换个蛮不讲理的女人,你早就甩手不管了。” 纪焕安静地趴着,并不回话。 可青青又说,“你对我的好,让我受宠若惊,不知所措。我们搭档了八年,朝夕相处了八年,算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可是我对你,从来没有那个——呃,儿女之情,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纪焕还是不说话。 可青青脸上写满歉意,咬着嘴继续说,“可能你不知道,其实我是非常害怕男人的,因为我的爸妈死了还给我留下一屁股债,债台高筑的压力下,我险些被那些讨债的人逼去接客赚钱,也因为我的领路人康逸,曾经想强奸我。 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看到男人就暗自瑟缩,害怕到了极点。包括我的师哥,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头发,捻去些许脏东西,我就被吓得惊叫出声。 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你在我的眼中,和其他男人是不一样的。你给我一种很踏实可靠的感觉,不然我不会主动找你组队。或者说,其实我一直把你当好兄弟、好姐妹。” 她说着,眼泪慢慢就湿了。她很害怕失去纪焕这个好搭档,可是她又不能昧着心回应他的炽盛感情。 因为她心有所属。从多年前的公司年度会议,她第一次见到芒寒色正的邢杨起,就为他的磊落气质折服。 这么多年来,她奋楫笃行,不懈努力,不断提升自身实力,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邢杨身边。 这件事纪焕应该是知道的。 可青青红着眼,哽咽说,“纪焕,对不起,如果这世上没有邢杨的话,我或许会好好回应你的感情。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如——” 她的语声戛然而止,因为纪焕好像睡着了,根本就没听到她的倾诉,现在正打着有力而难听的呼噜。 第十六章 救援与内斗 未明收到可青青的求救短信的时候,正驾车载着舒柔蓝与徐同君前往昇县取心蝶剑。 未明原本也想联系可青青,说一下监视邢杨的事情。不承想,可青青离开昇县后,并没有去挑战公司的副经理,而是折转回了枋城,并且在血域被流浪者集团的人活捉了。 他发短信询问情况,可是信息发出就石沉大海,想必可青青的情况比较糟糕,已经回不了短信了。 这算是相当糟糕的事情。 毕竟千玄公司与流浪者集团在血域上空展开激战后,也标志着双方的战争已经摆到明面上,谁也不会对谁客气。 而今可青青与纪焕都落到流浪者集团的强者们手中,其下场可想而知,就算不死也必将吃下不少苦头。 或者说,可青青能发出求助短信,本身就是流浪者集团的强者故意让她发的,为的就是将未明引过去。如同上次伏杀剑星河一般,布下天罗地网,将他彻底扼杀。 未明暗自斟酌许久,最终决定去救人。 不管怎么说,可青青也算他的师妹。不管这条短信是否存在阴谋,他都不能置她的安危于不顾。 未明简单地说了一下可青青的事情,询问徐同君是否愿意随他一起去救人。 血域是一个危险地带,那里镇守着大量流浪者集团的强者,连剑星河都险些折在那里。 这一趟的危险程度自然是极高,就算徐同君不愿冒险,未明也不会多说什么。 徐同君却是咧嘴一笑,“救人的话,我当然要陪你一起去。不然万一你被人算计死了,我找谁陪我去寻梦中姑娘?” 未明用极低的声线说了一声“谢谢”,随后掉转车头,向张雪晴家里驶去。 将舒柔蓝托付给张雪晴后,未明用指尖划开空间裂缝,利用空间规则,直接向血域遁去。 眼见着未明与徐同君一同离去,张雪晴的脸上有了忧色,盯着已经愈合的虚空,久久不语。 舒柔蓝莞尔一笑,“张经理,你不用担心他们。他们两个在一起的话,世上就没有能难倒他们的事情。” 张雪晴说,“他们是很厉害,但流浪者集团的强者也不少。而且我真正担心的是——” 她迟疑好半晌,小声说,“徐同君和未明的性格有些冲突,我怕流浪者集团的人没把他们怎么样,他们反而相互内耗起来。” 舒柔蓝回想起未明与徐同君的第一次交锋,那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她也有些担忧,不过片刻,便又展颜笑起来,“没关系的,未明很冷静,不会与徐同君较劲。是他的话,一定可以救出青青与纪焕,并且全身而退。” 张雪晴问,“你对他这么自信?” 舒柔蓝骄傲地点头,“当然自信,我认识他的两年多时间里,就没见过他大惊失色的样子,即使面对丁厚仁这种强者,处于绝对被动的局面,他也能冷静应对。” 舒柔蓝说错了,未明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只,只是一个凡人。无论怎样冷静的一个人,总归会有仓皇失措的时候。 比如现在,无星无月,暮雪纷飞的往生谷内,未明的脸上有了罕见的慌乱之色。 张雪晴的担忧是对的,流浪者集团的人没把未明和徐同君怎么样,这两个人反而先一步大打出手了。 从空间裂缝中出来,未明没走几步,便被身后的徐同君一拳击飞数十米。 这一拳的冲击力极强,虽然未明在觉察到强劲拳风的第一时间,便将大量精神力汇聚在后背,起到了不错的防御效果,但依旧受了不轻的创伤。 他后背高高隆起的浮肿还不算什么,只是皮外伤而已,就连他被拳劲轰得震颤受损的五脏六腑,也都不算什么。 这些伤未明都有办法慢慢治愈,可是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从他后背逐渐蔓延开来的侵蚀力量。 它就像一抔浓厚的墨汁,从他后背慢慢逐渐化开,将其身体与灵魂一同染色。 未明曾想过,自己可能会和徐同君一战。却从未想到,徐同君会以这种下作的偷袭手段,宣告战斗的开始。 他站稳身子,凝视十数外的徐同君。 夜幕很黑,雪幕很厚。 他看不清徐同君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漆黑的剪影。这个剪影仿佛融入了黑暗,变成了黑暗的一部分,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这一刻,徐同君已然释放绝对领域,试图用他那引以为傲的侵蚀力量,将未明彻底毁灭。 遭遇如此变故,饶是心性十足沉稳的未明,现在也已色变。 如果他现在是全盛状态,自然不怕徐同君发难,毕竟二人的实力相差不大,伯仲之间,一时半会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是徐同君的这一记偷袭,给未明造成了极大的负担,战斗能力至少削去两成。 面对徐同君这个等级的强者,以未明如今的状态,基本上不可能取胜。 他若遭受偷袭的第一时间选择逃走,或许还能全身而退。 可惜现在徐同君已大范围展开绝对领域,强大的侵蚀力量在无限蔓延。 未明的退路已被封死,只能选择背水一战。 可是未明始终想不明白,徐同君到底出于何种理由,才对他出手的? 是因为张雪晴吗? 未明回忆起自己与张雪晴的那一战,密集的剑气割破她的着装与皮肤,将她伤成衣不遮体的血人。 徐同君在箐县的朗云镇出现时,怒气冲冲,声称要杀艾阳。 他和艾阳本无仇怨,仅仅因为艾阳向张雪晴抛出橄榄枝,他就要杀别人? 这当然不可能。 未明敢肯定,徐同君要杀艾阳,原因就是艾阳看到了张雪晴的身子。 同样的,艾阳看到的,未明也有看到。所以徐同君要杀未明,和要杀艾阳,是出于同一个缘由。 这个逻辑推理勉强说得通,只是其中还存在不少牵强部分。 比如徐同君既然要杀未明,为什么要在未明与丁厚仁交锋,处于被动局面时,出手相助? 又比如,徐同君有无数次机会对舒柔蓝下手,以此扰乱未明的心性,可他直到自己埋在舒柔蓝手腕的印记被发现,也没有这么做。 眼见着雪幕中的剪影逐渐逼近,未明深知这一站在所难免,当即清空脑中一切思绪,全力释放自己的绝对领域,以此抗衡徐同君的侵蚀力量。 第十七章 想象中的战斗 徐同君很强,在未明所认识的强者中,他至少可以排进前五。 当然,这个排名还只是依照他的精神强度与时间储存计算,所论棘手程度,他甚至可以排第一。 无孔不入的侵蚀力,仿佛要将血域内的一切都腐蚀,使其消融溃散,化作虚无。 未明的绝对领域也遭受侵蚀,原本锋锐剑气,在强大的侵蚀力面前,很快迟钝软化,变得不堪一击。 慢慢的,未明的绝对领域遭受压制,领域范围在不断缩小,最终只能勉强附于体表,以此抵抗徐同君的侵蚀。 于是这整个血域都成了徐同君的领域,他可以肆意操纵这个空间内的一切。 未明在全力抑制后背伤势的同时,还要在徐同君的领域内战斗。 他很被动,处于绝对的劣势。 可是他没这么容易溃败。 连徐同君都亲口承认,未明配得上古今第一剑客的称号。 关于剑术,未明的理解非常高明,并非把剑当作手中的武器,而是把它当作自己身体的延伸,或者说是身体的一部分。 人是人,剑是剑,两者存在本质的区别,正常来说,人剑合一的说法,算是谬论。 然而未明无比清楚,人有人的呼吸,剑有剑的呼吸。 当这两种不同次元的呼吸完全同步时,人和剑真的可以达到一个水乳交融,难分难解的境界。 这个境界的剑客,已称得上出类拔萃。 可惜这还不是剑客的最高境界,因为他还没有达到无剑胜有剑的境界。 宛如断臂的人会幻肢、感觉自己的手臂依旧存在一般,人剑合一的剑客丢掉手中长剑,也会有剑仍在手中的错觉。 这个错觉的进一步扩展,就是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奇妙境界。 只不过这个扩展并不容易,需要剑客无限的想象力。 未明就是这个等级的剑客,这就是他为什么拥有心蝶剑,却从不把它带在身边的原因之一。 对他而言,手中无剑,意念中却无处不是利剑。 眼下未明的情况岌岌可危,精神力被压制,绝对领域无法释放出来,身心无时无刻都在承受可怕的侵蚀痛楚。 徐同君在逼近,带着死亡气息的拳头,在他的眼前无限放大。 只要这一击命中,就算是未明,也未必能保下命来。 这个空间已是徐同君的领域,未明甚至没办法凝聚剑芒护盾用以防御。 他好像已然无计可施,只能安静等死。 事实却是,在徐同君的拳头几乎碰到未明的额头的瞬间,一股强大剑气冲天而起,将徐同君出拳的手直接削下来。 带血的手臂在空中盘旋,殷红血滴和纷纷暮雪交织在一起,变得凄艳触目。 可是下一刻,空中翻飞的手臂与不断溅开的血花都消失不见了,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象。 徐同君的手臂还好端端地连在肩膀上,没有伤口,当然也没有一滴血。 只不过他的脸色已变得苍白若纸,仿佛真的被未明一剑削掉了手臂,那逼真的痛感,直至现在还未消退。 他的拳已然脱离,再难前进分毫,就这样停在未明的额头前。 未明冷冷地看着徐同君,原本他有很多话想问,现在他看着徐同君的脸,却连一句话也问不出了。 虽然这个人和徐同君长得一模一样,甚至拥有和徐同君一样的能力,但是未明无比确信,他不是真正的徐同君。 因为这个人的双目空洞无物,宛如一具傀儡,根本不像活物。 真正的徐同君,眼睛里可是有着许多色彩的。 “能做到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你很了不起。”徐同君麻木地盯着未明,嘴巴翕动间,没有半点表情。 未明问,“了不起又能如何?我还不是连这么简单的幻象都没能识破。” 徐同君面无表情说,“至少你用意念中的剑气打败了我,可以平安离开这里了。” 未明没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双眼,抛开一切思绪,使大脑进入一个短暂的空白状态。 当他再次睁开眼,不管是他后背的伤势,还是先前那毫无感情的徐同君,都已消失不见。 他已明白,之前自己与徐同君的一战,其实只存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简而言之,就是他被血域的怨念侵蚀,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奇特空间,与他记忆中的徐同君有了一战。 只不过以未明的实力,会被区区怨念侵蚀,这一点实在奇怪。 不待未明细想,身后忽然传来徐同君略带戏谑的笑声,“看来老子比你强上一点,因为我先打破幻象。” 未明回头,盯着徐同君那铮亮的光头,皱眉问,“你在幻象中与我战斗了?” 徐同君哈哈大笑,“岂止是战斗了,老子可是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啊!若不是我和你战斗时,你分明有好几次出拳的机会,却愚蠢选择地出剑,我还未必能识破那是幻象。” 未明问,“你自己也说过,我是一名剑客。既然是剑客,战斗时理当出剑。” 徐同君冷笑一声,呵斥,“你以为老子忘了?你把张雪晴那婆娘重创的时候,出的可是拳头。” 未明不说话了。 徐同君又说,“以你的战斗经验,绝对不会因为自己是一名剑客,就在出拳的最佳时机选择出剑。” 未明点头,随后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被怨念侵蚀,又为什么会在幻象中与对方战斗?” 徐同君不以为意地笑笑,“这个还不简单,当然是有人在暗算我们,而且这个人的本事还不小,能将浓厚的怨念悄无声息打入我们体内。 至于我们为什么会在幻象中相互战斗,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在你心里,我是最难对付的,而在我心里,你是最难对付的。 那人希望我们在幻象中溃败下来,而后就会产生心魔,被幻象永久困住。” 未明问,“你觉得那人是谁?” 徐同君说,“反正是流浪者集团的某人。我没猜错的话,那人多半是前些天伏击剑星河的强者之一。” 未明问,“为什么?” 徐同君说,“我们都先后去支援过剑星河,与流浪者集团的人战斗过。因此那人知道我们不好对付,即使利用人质把我们引来了,也不敢正面一战,只敢使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第十八章 追击与陷阱 两人对着话,忽然不约而同看向一个方向。 黑暗中,那里虚无一片,什么也没有。 然而未明与徐同君的感知能力何其敏锐,即使这里充斥着浓厚不化的怨念,也无法掩盖那人的精神波动与生命气息。 两人同时出手,锋锐的剑气与强大的侵蚀力化作两道风暴,呼啸卷向那片虚无空气。 随后空间剧烈震颤,一个黑衫女子莲步款款而来。 这人无疑是夜思玄。 鱼丹说过,她是激进派的代表之一,不仅思想激进,行动能力更是无可比拟。 既然未明已经被引来了,她就守株待兔,准备一举将其扼杀,算是为集团除掉一大祸患。 只不过她没想到,不仅未明来了,连同样棘手的徐同君也来了。 以她一人之力,哪怕占尽天时地利的优势,也不可能同时对付这两个人。 除非鱼丹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但是很可惜,鱼丹根本就没想过要对付未明。她只想与未明和平谈判,兵不血刃解决此次事件。 眼下夜思玄已被二人发现,并且她暗中利用血域的怨念对付他们的手法,也已经被识破。 她选择暂避锋芒,现身只简单地唤了一声未明与徐同君的名字,似乎有话要说,在两人饶有兴致等待下文的时候,她忽然打出两道狂暴水柱,向二人袭击而去。 这水柱的力量非常强,毕竟仅仅是蕴藉夜思玄精神力的雨点,便能在几秒钟内剥夺纪焕与可青青的行动能力。 而这水盆口径大小的水柱,其力量强度已是雨点的百倍不止。 面对这种攻势,寻常的高阶空虚者,绝对无力抵抗,只会在瞬间化作齑粉。 只不过这种程度的攻击,在未明与徐同君的眼里,还是有些不值一提。 二人只是微微错愕,随后大手一挥,便将夜思玄打出的水柱轻易击溃。 当他们的视线再次恢复,漆黑的夜幕里,已不见夜思玄的踪影。 刚才她先以言语转移二人的注意力,再发起这看似强力的绝杀一击,实际上只是为了争取逃遁的时间而已。 未明皱着眉盯着夜思玄刚才所在的位置,思忖着说,“她应该逃回据点了。” 徐同君点头说,“只要我们找到流浪者集团在这里修建的据点,就能再次找到她。” 未明说,“找不找到她是其次,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救人。” 往生谷的内部空间不小,连亘十数里,高数百丈,山崖高耸,草木倒悬,奇石突起,鬼斧神工。 然而这样大的一个山谷,在二人眼里不算什么。 他们只用了不到两分钟时间,就搜索到了山谷最深处的禁制。 这个禁制并不复杂,未明只稍一观察精神力游丝组成的回路,很快找到突破口,轻易将其破解。 而后地宫的通道显现出来。 看着逼仄深邃的地道,未明皱眉说,“再往前就危险了,我们都不知道,这里面藏匿着多少流浪者集团的强者。” 徐同君点头,“我知道,连剑星河都险些折在这里。” 未明说,“后悔的话,你现在可以走,我一个人去也行。” 徐同君大咧咧地笑着,“我就是怕你死在这里,才跟过来的。” 未明没再说话,而是掏出手机再次尝试联系可青青,但是深谷深处已经失去手机信号。 他沉吟着,拾级而下,顺地道向前走。 很快的,两人都发现,这个地道绝对没有稳定的电路,却不知地道的白炽灯,是如何供电的。 两人都感到好奇,想不通其中原理,索性直接摘下一只灯泡,反复观察,发现灯泡是普通灯泡,但是为灯泡供能的不是电力,而是血域内沉积四百多年的怨念。 因为每个灯泡的灯头位置,都刻有非常细微的精神回路,这个回路有些门道,能有效地将怨念转化为电能。 却不知是谁,能有如此奇思妙想,创造出这等有意思的精神回路。 当然,这个回路还只是其次,真正让二人在意的还是这股怨念。 两人回想起先前夜思玄也用怨念暗算过自己,慢慢明白过来,流浪者集团专门在血域修筑据点,并且安排大量战力,果然是想利用血域的沉重怨念做点什么。 两人前行一段,在分叉的路口停下。 徐同君问,“有两条路,我们分头行动?” 未明暗自释放精神搜索,发现在这地道里,自己的精神力会被强大的怨念限制,无法发散开来,也就不能捕获地道的概况。 他思忖着摇头,“这样不妥,地道可能不止这一个分岔路口,我们分头之后,再遇到分岔路口,依旧无法判断方向,只会白白分散我们的战力。” 徐同君挠着铮亮的光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们不分头行动,也不知道该走哪边啊。” 未明静站着,仔细观察地道的墙壁与地面,发现不管是墙壁还是地面,砖块的嵌合都十分不规则。 它们是由各种形状的砖块嵌合成的,而非规整的方形砖块。 因为砖块的形状各异,导致砖块间的嵌合线条也变化极多,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一点和无数细小空间方块,嵌合起来的空间整体非常相似。 未明安静思考着,忽然发现墙上与地上的线条连起来的图形,居然是并不难的平面几何题。 结合三垂线定理与中线定理,能得到一条指向右边地道的连线。 于是未明向右边走去,很快又走到第二个岔路口。 未明如法炮制,确定正确的方向,继续前行。 如此数次,两人最终来到那条挂满凶恶壁画的阴森过道里。 这条通道直接通向地宫大厅,未明的视线已经能看到大厅里的一些景象。 而后他的注意力就集中在了地宫大厅里,却忘了好好观察地面的砖块图形。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忽有巨兽的咆哮声响起。 两人均是一惊,猛一回头,便看到一只张牙舞爪的凶兽怒吼着扑了过来。 这是一只夔牛模样的凶兽,只不过它比神话中夔牛还要多一只脚,看起来尤为另类。 刚才它还在壁画里,这会居然打破维度的限制,冲了出来。 它的怒吼声好像是一个讯号,其他壁画里的凶兽居然也闻声动了起来,在画里挣扎着,将要冲出画纸。 同一时间,地宫大厅里的高阶空虚者们也被惊动,陆陆续续来到大厅与通道的接口处。 至此,未明意识到,自己与徐同君都掉入了夜思玄的陷阱。 第十九章 熟悉的画工 夔牛张开血盆大口,冲杀而来,却被徐同君一巴掌扇了回去。 他对自己的力量相当自信,一巴掌打出后,连看都不看,便转身继续向前走。 然而夔牛只后退数米,调整好身形,便又一跃向前,直逼徐同君的后脑。 与此同时,其他冲出壁画的凶兽,也都跟随夔牛,张牙舞爪,前仆后继,呼啸杀来。 这一变故有些突兀,徐同君回头间,刚被他打飞的夔牛,已经再次逼近。 他顿时感到棘手,仓促之间,竟不好应付夔牛以及后面的大片凶兽。 “别大意,这些凶兽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生命,你的侵蚀力对它们作用不大。”未明大手一张,强大的剑气化作肉眼可见的护盾,将凶兽们阻挡在两米开外。 徐同君的眉宇间闪过一抹冷意,直视前方出口,那里站满了流浪者集团的人。 经过刚才的一番试探,他也明白,未明说对了。他的侵蚀力的强大之处,并非简单侵蚀人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侵蚀人的精神与灵魂。 只有生命体才有精神与灵魂。 而这些从画里冲出来的凶兽,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因而他的侵蚀力在它们面前,威力大打折扣。 这个挂满壁画的狭长通道,的确不是徐同君的主战场。 只不过这些凶兽不是生命,拥堵在地道出口处的那群人,却是活生生的生命。 徐同君现在只想冲出通道,将那群人杀个片甲不留,洗刷自己在未明面前丢脸的耻辱。 他在向前飞掠,这个通道不过百米,如果没有阻碍的话,只需几秒钟,他就可以冲出通道,杀入地宫大厅。 然而通道两边墙壁挂着的壁画实在太多。 虽然未明挡住了身后的一大群凶兽,但是他们前边的壁画也有了动静,无数猛兽冲破画纸的限制,密密麻麻堵在前面。 见此幕,徐同君怒火中烧。既然他引以为傲的侵蚀力对这群凶兽的作用不大,那他就用最简单、最蛮横的方式,打通一条血路。 “未明,你看好后面那群畜生,前面的交给我来处理!” 徐同君冷喝一声,随后向前一跃,站在未明前面三个身位的位置,以拳脚开路,缓缓前行。 不得不说,徐同君的近身搏斗能力一点也不弱,如果抛开武器与剑意,他与未明肉搏,或许还可以不落下风。 他的每一拳打出,均伴随隆隆破风声。而那些被他打飞的凶兽,痛苦哀嚎的同时,竟从嘴里吐出了五颜六色的颜料。 而它们吐过颜料之后,原本完整且强劲的身体,也在慢慢溃散。 当它们吐的颜料多到一定程度,它们便会像被尖针扎到的水气球,猛地炸开。 见到此种情况,徐同君便已明白,只要自己的拳脚足够狠辣,是可以将这群凶兽打回原形的。 他的心里燃起斗志,决定就靠自己这双拳头,扫除前面一切障碍。 前面堆积的凶兽越来越多,徐同君却没有丝毫退怯,反而越战越勇,出拳的力道也越来越猛。 慢慢的,两人距离出口近了。 还有不到十米,两人就可穿过这条险象环生的危险通道。 只不过战斗到这时候,徐同君保守估计,已经打废了至少三十只凶兽。 而他每打废一只凶兽,至少需要三拳。他的每一次出拳,又都用尽全力。 如此反复打出近百拳,即使徐同君的身体强度不弱,也经不住这等剧烈的消耗。 他的出拳速度在变慢,力量也有所削减。 反倒是越靠近通道出口位置,从壁画里跃出来的凶兽便越强。 此消彼长下,徐同君居然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沉吟着,回头看了未明一眼,皱眉说,“前面这群畜生不太好处理,你也来帮忙。” 未明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后边凶兽群的某个凶兽。 徐同君有些生气了,怒斥,“你有没有听见老子说话!” 他怒吼间,一拳打飞迎面扑来的一只穷奇。 或许是愤怒给了他力量。他的这一拳将实力堪比公司副经理的穷奇打成了碎片。 可惜这一拳之后,他也后力不济,无法再进行这等高强度的战斗。 眼见着又有一只朱厌咆哮着飞扑而来。 徐同君的额上冒出冷汗,下意识闪躲,但是一想到,自己闪开后,遭殃的就是未明,便又咬牙迎了上去。 这一次,徐同君没能击退朱厌,但好在朱厌也不算太强。 两人的这次碰撞,势均力敌,平分秋色。 徐同君却没有松口气的机会。他的对手可不止这只朱厌,还有十几只凶兽堵在前方。 以他现在的力量,自保尚且困难,遑论打通这条恐怖通道? 正当他再次呼唤未明的名字,请求支援之时,强大的剑气在通道中席卷来开。 徐同君的能力不适合对付这些凶兽,未明的能力却非常适合。 不管这些凶兽是不是生命体,都不可否认,它们具备切实的形体。 只要有形体,能够触碰到,未明的剑气就能将其绞成齑粉。 在徐同君眼里,棘手不已的凶兽们,在无数道细密剑气的轰击下,不过短短十秒钟,全都溃散,变成狼藉散乱的一堆颜料。 见前方再无阻碍,徐同君轻轻吐出一口气,而后怒视未明,兴师问罪,“你这王八蛋,这么简单就能处理掉这群畜生,为什么不早动手!?” 未明依旧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通道里,唯一还活着的一只凶兽。 这是一只淡蓝色的蝴蝶,很是肥硕,足有成人大小,两只翅膀拍动间,闪烁淡淡的光华。 未明认得它,知道它是神话中的一种生物,名字叫南海蝴蝶。 当然,这条通道里,所有壁画都描刻神话生物,这里出现一只南海蝴蝶也不足为奇。 真正令未明不解的是,这只蝴蝶的画工,与他记忆中,方巧的画工极其相似。 他本身不懂画,不知道彩绘的各种技巧与讲究,却能从南海蝴蝶的线条轮廓中,隐隐看出方巧绘画时的画线着力与构图习惯。 仿佛这只南海蝴蝶,是出自方巧之手。 未明沉思着,忽然看到不少画框都已出现些许腐败迹象,证明这些画已经挂在这个通道里很多年了。 方巧的年纪比未明还小一点,从时间上看,这只蝴蝶又不可能是方巧画的。 第二十章 集怨与谈判 未明确定这只南海蝴蝶只是一个巧合后,也就不再思忆,大手对着空中一抓,强大的剑气便将其打成碎末。 至此,这整条通道的壁画全都变成了白纸,那些狰狞凶兽,也都成了溅在地上与墙上的颜料。 未明与徐同君畅通无阻来到地宫大厅。 流浪者集团的强者们一字排开,严阵以待,却没有主动对二人出手。 两人与他们对峙片刻,未明皱着眉问,“你们这里的掌权人是谁,麻烦你们叫她来见见我。” 人群中传来一阵悠长的叹息,一个绿衣女莲步款款而来,对着二人欠身一拜,略带歉意说道:“未明,徐同君,你们好。我叫鱼丹,勉强算是这里的暂时掌权人。前不久,我们见过面,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 未明面无表情说,“当然记得。传闻中,流浪者集团有四大护法,他们每个人都有通天彻地之能。鱼护法风华绝代,上次匆匆一见,没能好好聊上几句,是个遗憾。” 鱼丹掩嘴笑,“没想到神通广大的未明,也会对我如此客气。” 徐同君斜着眼插嘴说,“他对你客气个狗屁!若不是你们手上有人质,他早就两剑捅死你了!” 鱼丹怔了一下,随后尴尬地笑道:“徐同君,快人快语,干脆耿直,果然名不虚传。” 徐同君厉声道:“废话少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我们要找的人放了,最好再把那个黑衣服女人叫出来,让老子扇上两巴掌,这件事就这样了结了。” 鱼丹不笑了,蹙眉说,“莫非你们看不出,我是非常有诚意与你们谈判的?” 徐同君说,“老子就是看在你还算顺眼,才没有直接动手的。” 鱼丹不搭理徐同君,看向未明,“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未明点头,“好的。” 徐同君不忿,大声嚷嚷着要一起去听听看,他们都聊些什么。 鱼丹说,“不好意思,有你在,我们好像没办法正常交流。” 徐同君冷笑一声,“从现在开始,我一个字也不说了。” “既如此,二位请吧。”鱼丹欠身,做出“请”的姿势,随后走前面领路。 她先带未明去看了可青青与纪焕。他们两人现在都好端端的,在鱼丹安排的房间里睡着了。 未明确定他们安全之后,便又随鱼丹去了另一个静室。 只不过在进入房间之前,他有看到地宫大厅中心的祭坛。 可青青与纪焕的见识少,不知道那个祭坛是干什么的,大鼎里又装着什么东西。 未明却能一眼看出,这个祭坛的主要作用,就是汲取血域的怨念,将其封存在那口大鼎里。 或者说,流浪者集团在血域地底,修建如此浩瀚的地宫,为的就是收集怨念。 至于他们收集这些怨念的目的是什么,未明也不知道。 但是他敢肯定,流浪者集团在未来,一定会把收集起来的怨念,当作制衡千玄公司与寻真教派的筹码。 静室里,鱼丹点燃凝神的香炉,坐在香烟杳杳的茶几前,含笑问,“未明,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话间,她已为未明与徐同君倒好茶水,并且自己浅尝了一口,以此证明茶水并无问题。 未明端坐着,轻轻点头。 徐同君则是感觉无趣,学着人家有模有样地品起茶来,只不过是否品出什么人生感悟,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鱼丹问,“你在千玄公司工作的这些年里,有觉察到什么异常吗?” 未明皱眉说,“这个问题范围太广,不好回答。” 鱼丹略一思索,浅浅一笑,“那我换个方式问你,你对千玄公司有什么看法?” 未明不假思索回复,“什么看法也没有。” 鱼丹有些错愕,“我的意思是,你认为千玄公司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未明说,“这种问题,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鱼丹问,“你有没有想过,强大如你,有可能也只是千玄公司的棋子?” 未明沉默。鱼丹的这些问题,让他感到不适。 鱼丹轻叹一声,继续说,“既然你并没有与我推心置腹好好交谈的打算,我也就不问这些问题了。我们现在开始说正事吧。” 未明点头,“你说吧。要我们怎么做,你才肯放人。” 鱼丹说,“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请求。” 未明问,“什么请求?” 鱼丹说,“在我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你要竭尽全力帮我一次。” 说着,她又看向徐同君,“当然,如果徐同君也愿意出手,那是最好的。” 徐同君兀自品着茶,不搭理鱼丹。 未明则是盯着鱼丹的脸看了好一会,这才出声询问,“就这一个条件?” 鱼丹重重点头,“是的,就这一个条件。而且我还要向你保证,我请你出手的时候,绝对不会破坏你的原则,更不会要求你去伤害你在意的人。” 未明问,“你是想在某个关键时刻,要求我反戈一击,对付千玄公司?” 鱼丹一怔,睁大漂亮的眼睛直视未明,片刻后开眉一笑,“是的,你说对了。如果你不愿对付千玄公司,现在可以不答应。” 未明说,“千玄公司在红河世界七个大洲里都有分部,每个分部又都有一名总监,每一个总监的实力,都和剑星河相差无几。” 鱼丹蹙眉问,“你忽然说这个干什么?” 未明冷笑一声,“我是想说,千玄公司的综合实力极强。剑星河那个等级的强者至少有七个,就算我答应帮你,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呢?” 鱼丹甜甜一笑,“其实你不用关心这个问题,不管你的帮助对我而言有无作用,都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可以做主,立刻放人,并且亲自护送你们离开这里。” 未明沉思半晌,点头说,“好的,鱼护法,我答应你。如果需要起誓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鱼丹摇头,“起誓就不必了,只要你口头答应我,我就相信你。” 未明眼中闪过一抹讶色,有些琢磨不透眼前这个女人。 不用起誓,一句口头承诺,就能救走两个人。 这种事情,至少在未明亲耳听到之前,是不太相信的。 第二十一章 疯狂的伏击 未明答应了鱼丹的条件。而鱼丹做事也尤为爽快,直接唤人把可青青与纪焕带了过来,友善表示,他们现在可以走了。 对于这个结果,刚睡醒的可青青与纪焕自是欣喜不已。尤其是可青青,都快感动哭了,没想到自己这位师哥,这么快就来救自己了。 未明则是心情有些复杂。他忽然意识到,鱼丹这个女人看似温柔、善解人意,实则城府极深,有一双洞若观火的慧眼,能洞悉人心。 她故意提出这么简单的条件,看似吃了大亏,实际上只是顺水推舟,白捡一个人情而已。 这里是流浪者集团的据点不假,这里至少有鱼丹与夜思玄两名护法镇守也不假。 可是以未明与徐同君的实力,就算不能确保百分之百将人救走,也能将此地闹个天翻地覆。 流浪者集团安排大量战力镇守这个据点,主要目的无疑是保护那个祭坛不受破坏。 而今祭坛就摆在二人眼前,如果他们联手将其破坏,其后果恐怕就不是鱼丹与夜思玄能够承受的了。 想来这便是夜思玄分明想杀二人,但在二人闯入地宫大厅之后,她再无任何行动的原因。 实际上,这场谈判的主动权,应该在未明与徐同君手中。却不知何时,被鱼丹偷换了概念,未明反而要答应帮她一次。 未明已想明白其中玄机,知道自己上了当,然而话已说出,便没有反悔的余地。 他向可青青与纪焕简单招呼一声,随后看向鱼丹,“麻烦你走一趟,带我们离开这里。” 鱼丹现在心情很好,笑得甜甜的,“好的。请各位跟我来。” 未明、可青青、纪焕均跟着鱼丹走,唯有徐同君有些闷闷不乐。 他本想在这里大闹一场,好好给自己撑撑面子,毕竟先前和凶兽们战斗时,他有些丢人。 怎知未明与鱼丹的谈判,就这样简单且和平地结束了,弄得他一肚子的怒火,没地方发泄。 鱼丹领着众人走出地宫大厅,来到先前的通道。 未明与徐同君都惊讶发现,被他们打成一地颜料的凶兽们,居然又好端端地回到了画里。 整个通道一尘不染,仿佛先前根本就没有爆发战斗。 对此未明提出疑问。 鱼丹略带歉意地摇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些画为什么会复原,只知道它们都是由我们集团长亲自作画的。” 未明若有所思,不再多问。 在结构复杂的通道里行走一阵,鱼丹终于将众人带到出口位置。 出口处有半昏半明的天光洒下,已是拂晓时分。 望着山谷外的光,鱼丹暗自感到庆幸。 幸亏未明与徐同君火速赶来了,不然等到天亮,析飞回来了,这件事可能就没这么容易处理了。 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即使析飞没有回来,这件事也不好解决。 夜思玄被未明与徐同君逼退之后,居然还没有放弃抹杀二人的想法。 在夜思玄看来,不管是未明还是徐同君,都强大到令人忌惮,留着他们无异于厝火积薪,迟早酿成大祸。 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她无论如何都想将这两颗毒牙直接拔出,算是为集团的未来扫清障碍。 因此夜思玄在通道出口处埋伏了十名高阶空虚者。 这些人的实力都很强,最强的一人,甚至可以在众多堂主中,排进前五名。 这样的十个人加起来,应该可以限制住未明或者徐同君其中一人。 而剩下的那一人,就由她亲自对付。 她不信,身为流浪者集团水护法的她,正面战斗无法压制未明或徐同君其中一人。 或者退一步说,就算她无法将其压制,血域里充斥的强大怨念,也可充当她的强力后盾。 总而言之,在她的计算中,这次伏击自己占尽优势,有很大把握将未明与徐同君一同扼杀。 至于她为什么不在地宫里动手,任由鱼丹与未明谈判,原因也很简单,只是担心祭坛遭受破坏而已。 现在看到地宫外的世界,可青青表现得很是激动,大步向外跑去,惬意地张开手,仿佛在拥抱这个美丽世界。 下一刻,她成了被枪炮击打的出头鸟。 一道汹涌水柱呼啸袭来,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打晕了过去。 好在未明反应迅速,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打出数道无形剑气,将水柱的力量击散的大半。 不然这一道水柱,可以直接夺走可青青的性命。 遭此变故,未明脸色冷如寒霜,偏头看一眼鱼丹,随后闪身向前,将可青青扶起来交给纪焕,“照顾好她。” 话落,未明抬眼扫视四周,只见夜思玄与十名强者已将他们重重包围。 鱼丹慌了神,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她想不明白,自己已将这件事处理得如此完美,夜思玄为何还要横插一脚? 莫非夜思玄不知道,未明与徐同君的能力,对集团未来必将实行的涤魂计划,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 鱼丹失神这会,徐同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去到未明身边。 现在能毫无顾忌的打上一场,对徐同君而言,是非常痛快且解气的事情。 或者说,他巴不得有人来找麻烦,不然他的一腔怒气,还不知道找谁发泄呢。 未明与徐同君都已释放绝对领域,而夜思玄与十名强者也都不甘示弱,释放领域与其碰撞。 双方没有任何对话交流,有的只是弥散在虚空中,令人窒息胆寒的肃杀。 这场大战,一触即发。 却在这时候,鱼丹飞掠而出,来到夜思玄面前,急声制止,“夜思玄,你不能这么做,现在就收手!” 夜思玄冷笑,“你要我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人离开?你知道他们的能力有多强吗?现在纵虎归山,好让他们在未来对付我们吗?” 鱼丹蹙眉说,“正是因为他们的能力足够强,你才不能对他们出手。莫非你忘了,若析副集团长想杀徐同君,早在上一场大战,他就已经死了。” 夜思玄依旧在笑,笑容里竟有一丝疯狂之色,“正是因为析飞太过惜才,方才导致功亏一篑。鱼丹啊,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讲给你听吗?” 话落的同时,夜思玄一掌拍出,将鱼丹打飞数十米,宛如折线的风筝,无力坠下。 第二十二章 激战与私恨 流浪者集团有派系之分,这几乎是公开之事。 而今集团内主要分为保守派与激进派两个派系,鱼丹与夜思玄又分别是两个派系的代表。 这两个人之间,存在争执与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可是不管怎么说,两人都是流浪者集团的护法,平起平坐,无论彼此间矛盾怎样激烈,谁也不能直接对对方动手。 眼下夜思玄用近乎偷袭的手法对鱼丹发动攻击,其性质很恶劣,几乎相当于主动挑起内战。 析飞一回来,她必将接受严酷的问责。 可是夜思玄根本就不管这些,打飞鱼丹这只烦人的苍蝇后,将目光锁在了未明身上。 绝对领域的碰撞中,双方势均力敌,都未能取得优势。 于是简单的试探结束,双方剑拔弩张,真正的激战瞬间展开。 未明与徐同君有过交手,了解彼此的力量,嘴上不语,却很默契地分配了各自的对手。 由未明对付夜思玄,剩下的十名高阶空虚者由徐同君解决。 这个分配的好处在于,徐同君的侵蚀能力更适合多人混战,而未明的锋锐剑气,更有利于一对一的战斗。 徐同君持续释放着绝对领域。他的精神力极其强悍,即使不如十名强者的精神力总和,却也能与他们僵持很长一段时间。 多个绝对领域的碰撞中,徐同君的能力也得到激化。 侵蚀本身意味着一定程度上的同化。 徐同君的绝对领域很快将十名高阶空虚者的领域同化,使得他们的领域慢慢不受控制,宛如失控的疯狗,对身边的同类疯狂撕咬。 徐同君曾用这一招对付过流浪者集团的三位护法,并且效果显着。 现在再次尝试,也算差强人意,仅不到半分钟时间,便已打出相当不错的效果。 十名高阶空虚者,已有三名被他打得失去战斗能力。 只不过这三名高阶空虚者的实力不算强,在十人中算是垫底的,连最弱的堂主的算不上。 剩下的七人相对棘手许多。他们的应变能力很强,发觉徐同君的侵蚀力的强大之处后,果断放弃绝对领域的镇压,选择以近身围攻的方式,试图将他耗死。 这个战斗策略非常有效,第一时间便将徐同君完全限制。 但也仅仅是限制而已。 徐同君的实力比他们任何一人都要强出一个数量级,即使他们七个人加起来,也无法对他构成致命威胁。 而且徐同君的战斗经验明显比他们更加丰富,在以一敌七的情况下,不仅能见招拆招,游刃有余地化解他们的攻势,还总能抓住稍纵即逝的反击机会。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徐同君即便不能取胜,也基本立于不败之地。 当然,若非徐同君之前在地道里消耗太多,现在的战斗不会这般胶着。 反观未明与夜思玄的战斗,就相对激烈许多了。 虚空中不断冲起强大的水柱与滔天的剑气。 剑气击碎水柱,化作漫天的细雨,淅淅沥沥落下。 而这些雨点,每一滴均仿佛蕴含千钧之力,落在地上便能打出一个很深的洞。 两人战斗不过片刻,本就尽显荒凉的深谷,变得满目疮痍,不堪入目。 然而战斗这才刚刚开始,随着两人不断提升自己的精神力,彼此的攻击力度也在加强,对这血域造成的破坏也越发严重。 两人在虚空中不断交错,每一次碰撞均伴随空间的扭曲与轰鸣,仿佛这整片山谷都将毁灭在两人手下。 事实却是,无论空间怎样扭曲崩坏,两人战斗产生的余波,对地形的破坏也都十分有限。 他们的力量是强,可是他们并非只用蛮力胡乱轰打的傻子。 实力到了他们这个等级,对入微技巧的运用早已炉火纯青。他们战斗之时,力量高度集中,不容易产生过多的余力浪费。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这方血域还能维持原本的形貌。 随着战斗的持续进行,未明也慢慢感受到了压力。 虽然夜思玄没能伤到他分毫,但是他也无法对夜思玄造成有效打击。 两人的实力似乎在伯仲之间,很难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可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未明的感知能力很是敏锐,他能清楚地觉察到,夜思玄的精神力是很强,却比之同为四大护法之一的炎护法丁厚仁稍弱一分。 未明的实力与丁厚仁在同一层次。换言之,现在的未明应该比夜思玄强一点。 两人打持久战的话,最后的胜出者理当是未明。 然而未明本人并不这么想。他有些无法理解,夜思玄的精神强度不如自己,可是她表现出的战斗能力,却丝毫不下于自己。 这一点显得尤为奇怪,未明不得不细究其中原委,以免忽略某个重要信息,而导致一败涂地。 在这个血域战斗,未明首先想到的就是怨念。 流浪者集团在此修建浩瀚地宫,为的就是收集此地沉积四百年之久的怨念。 之前夜思玄也用怨念对付过未明与徐同君。 眼下夜思玄表现出超过她本身精神强度的战斗能力,其原因有可能是利用了这里的怨念。 未明为此用极致的入微手法,观察了夜思玄的全身,却没发现丝毫怨念波动。 相反,他发现了另一个非常古怪的东西。 那是一种情绪,充满痛恨与厌恶的情绪。 未明不会读心,不能知晓夜思玄的心中所想,却能通过她那异常的精神波动,判断出她心中藏有私恨。 这个女人是带着很深的恨意,设计的这一场伏杀。 仿佛她恨未明入骨,恨到敢在这场稍不留神就会被打成碎片的战斗中,依旧保持这份痛恨情绪。 他们这个等级的战斗,首先要做到的便是心如止水,令自己的精神高度集中,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发挥出自己的实力。 可是这个理论在夜思玄身上好像并不适用。 这个女人在战斗中怀揣强烈的恨意,非但没有干扰到自身的战力发挥,反而悄然间,使她的战力提升了一小步。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与未明分庭抗礼。 未明很不解,自己与夜思玄并无仇怨,她怎会如此憎恨自己? 或者说,她恨的并不是他,而是其他某人或某物,只是在与他的战斗中,将这份恨意激化了而已。 第二十三章 出乎意料的救场 未明与夜思玄的激战仍在继续,双方都十分认真,并且没有丝毫停手打算。 如此激斗下去,两人之中,必有一人重伤溃败。 只不过未明还有底牌,并不担心自己溃败,毕竟他的蝴蝶纹身,储存着不可计量的时间。 在他使用蝴蝶纹身之前,他都不算全力以赴。 反倒是夜思玄,凭借胸腔中那股子私恨,也只能将她的战斗能力短暂提升。 随着战斗时间拉长,她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因憎恨而带来的力量,也将随之退散。 慢慢的,未明已看到这场激战的结局,自己将以一个较为明显的优势取得胜利。 当然,他推测的这个结局,是一直维持现在的战斗状态,不出现其他变故的情况下。 未明会计算战斗走向,同为顶级强者的夜思玄又怎会不懂? 她也知道,论绝对的实力,自己终究稍逊一筹。 既然正面战斗无法取胜,那她就另辟蹊径,换个方式去击败未明。 可青青和纪焕现在还在战场,这两个人的存在,就是这场战斗最大的变数。 未明肯跋涉千里连夜赶来救他们,就足以证明他们在他心里相当重要。 夜思玄现在要做的,就是再次把这两人拿下,以他们作为人质,逼迫未明束手就擒。 事实上,早在抓到可青青与纪焕之时,夜思玄就想这么做。 可惜当时鱼丹阻碍着她,使她无法实行计划。 现在好了,鱼丹被她打成重伤,已经无力阻碍她了。 一念及此,夜思玄素手一张,竟启动了早已刻画在血域某处的禁制。 这个禁制与地宫内的巨鼎有着异曲同工之效,均能收集怨念。 这个禁制收集的怨念当然不如巨鼎里多,但它容纳的量与浓度,也是相当惊人。 之前夜思玄让未明与徐同君同时陷入幻境,使用的便是这个禁制的力量。 眼下她故技重施,试图用这强大的怨念短暂束缚未明,而她本人便能腾出手来,活捉可青青与纪焕。 她的计划很成功,突如其来的怨念使得未明心神震荡,险些再次坠入幻境。 夜思玄便抓住未明失神的瞬间,接连打出两道强力水柱,而后身若流光,直逼可青青与纪焕二人而去。 未明先后击溃侵袭而来的怨念,以及夜思玄打出的水柱,再想出手掩护二人,却为时已晚。 可青青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根本没有反抗能力。 纪焕得到了月曲,战斗能力提升了不少。可是他在照看可青青的同时,还要抵抗夜思玄,这简直难如登天。 不过眨眼间,二人均落到夜思玄手中。 夜思玄双手拧着他们,像拧着小鸡仔一般轻松,任由他们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分毫。 纪焕心中升起一抹苦涩。一次又一次,在强敌面前,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孩,这对他而言,是无与伦比的痛苦与耻辱。 他已下定决心,只要今天能活着回去,一定不计代价变强,强到可以随时随地保护可青青为止。 夜思玄的眼里闪过一抹讥诮,远远地望着未明,“你若想他们安然无恙,现在就老实就范。” 这会天已经完全亮了。 下了一整夜的雪,有了些许消停迹象。 明亮的天光与细腻的白雪下,夜思玄的脸竟显得格外迷人。 若仔细欣赏,她当真是个不多见的美女。 这世上,能让女人,尤其是她这种美女恨入骨髓的,想必只有男人。 未明忽然意识到,夜思玄恐怕是被某个男人深深伤害过,方才变得如此偏激。 可惜不管夜思玄曾经遭遇了什么,都不能成为她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未明底线的理由。 未明冷冷地看着她,“你若想与我战斗,我奉陪到底。但你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威胁我,我并不认可。” 夜思玄冷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杀了他们?” 未明说,“如果你不想活了,可以动他们试试。” 未明的语声无比平淡,只不过这不带情绪的声线,本身就象征着极致的愤怒与杀机。 夜思玄大笑起来。 她本来也不认为未明会老实就范。 只不过她若杀了这两个人,必将对未明的心灵造成不弱的冲击,达到变相削弱他的战力的目的。 既然眼下未明不肯屈服,那她也不会手软,准备直接动手杀了纪焕与可青青。 未明被夜思玄注视着,根本没办法出手相救。 徐同君仍在与七名高阶空虚者缠斗,同样抽不出手。 似乎纪焕与可青青都死定了,而未明与夜思玄也将走向彻底的敌对,不死不休。 然而就在夜思玄手中发力,即将扼杀二人的一刻,异变突起。 一股强大风暴平地而起,化作锋锐的龙卷风,直接将夜思玄卷飞。 在这关键时刻,出手救场的人居然是鱼丹。 先前夜思玄打鱼丹的一掌可不轻,虽然不至于危及她的性命,却也足以令她昏睡一段时间。 不承想,鱼丹凭借顽强的意志,没有昏厥过去不说,还将伤势压制,给了夜思玄一记不弱的回击。 未明趁此机会,来到可青青与纪焕身前,将他们护住。 而夜思玄被龙卷风卷开十数米,很快又稳住身形,飞掠回来,再次出手。 这次未明护着二人,夜思玄的攻击很难得手。 她有些气急败坏,甚至忽略了鱼丹的攻击对她造成的伤势,神色狰狞地说,“你们一个也别想逃!全都得死在这里!” 说话间,她一掌拍向地面,企图使用自己的权限,解开地宫之中,三足大鼎的禁制。 她居然丧心病狂地,想要使用流浪者集团多年来收集的怨念,对未明发起绝杀一击。 未明感受到了危险,当即抬起左腕,想要启用蝴蝶纹身的力量。 恰在这时,一个冷漠的声线响起,“你是不是准备连我也一起杀掉?” 这个听上去很从容、很自信,又略带一分磁性的声线的主人,赫然是流浪者集团的副集团长析飞。 他从虚空中走出,一把扼住夜思玄的胳膊,漆黑的眸子里泛着一丝冰凉,冷冷质问,“水护法,你是觉得,我走之后,这里就没人管得了你了吗?” 夜思玄的脸上写着不甘,却不敢顶撞析飞,埋头说,“属下不敢。” 析飞冷笑,“我看这世上就没有你不敢做的事情。” 第二十四章 希望的种子 析飞的出现,打乱夜思玄的计划的同时,也让未明与徐同君感受到了危机。 他们都清楚,这个一袭青衫,傲然而立的男人,是不弱于剑星河的恐怖存在。 两人远远对视一眼,随后尤为默契地甩开眼前的对手,在最短的时间内会和起来,进而隔着十数米远,与析飞、夜思玄对峙着。 析飞和夜思玄的对话还在继续。 在析飞面前,夜思玄已不像之前那般狂暴,基本恢复了理智,神色谦卑,再次认罪。 析飞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修筑据点吗?” 夜思玄说,“因为我们需要这个古战场的怨念。” 析飞又问,“我们将这个战场的怨念收集起来,是为了什么?” 夜思玄说,“为了完成我们集团所有成员,共同的、伟大的、流芳百世的夙愿。” 析飞眼里闪过一抹冷意,大手忽而一抬,一片风沙陡然席卷,将一夜思玄的头发与黑衫均撕扯凌乱。 强大的精神压迫宛如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头冒冷汗,不断喘气。 “既然你还知道我们的夙愿,就不该犯如此不可饶恕的错误。”析飞冷冰冰地说着,大手再一挥,夜思玄便好像隔空挨了一巴掌,喷血倒飞出好一段距离才重重摔倒在地。 处理完夜思玄,析飞终于将目光投向未明与徐同君。 他眉宇间的冷意忽然就淡去了,变得随和可亲,坚毅冷峻的脸上映着浅淡的笑,“未明、徐同君,我们又见面了。” 未明淡淡说,“析副集团长,别来无恙。” 徐同君则一脸狂傲,大声说,“姓析的,要打就打,何必废话。上次老子不怕你,这次也一样。” 上次徐同君可是以一己之力,迎战析飞以及三位护法,而且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完全败落。 他现在完全有说这个话的底气与资格。 只不过当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当时析飞与三位护法围困剑星河,消耗很大,不是全盛状态。 眼下析飞却是全盛状态,反倒未明与徐同君在先前的战斗中消耗甚巨。 如果现在析飞硬要动手,不说这里本就是流浪者集团的据点,有大量高阶空虚者掠阵,且说还没有完全失去战斗能力的鱼丹与夜思玄,便足够两人吃上一壶。 总而言之,随着析飞出现,强如未明与徐同君,也不敢保证全身而退了。 好在析飞并不在意徐同君的狂傲姿态,依旧保持谦和的笑,“徐同君,我上次说过,就算你不加入我们集团,我也放你走。” 徐同君怔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析飞说的是事实。虽然上次析飞也想杀了徐同君,但那是徐同君自己的选择。如果他抛下剑星河一走了之的话,析飞是不会阻拦的。 析飞笑着,继续说,“徐同君,我对你的态度依旧不变,你随时可以离开这里。” 徐同君冷笑,“我说过,生,我所欲,义,我所欲,二者不可得兼,自当舍生取义。如果你想叫我丢下未明这王八蛋独自离去,那你又要失望了。” 析飞摇头,而后看向未明,“未明,我对你的包容,和徐同君一样。你也随时可以离开这里。” 未明眉头微皱,“你这样纵容我们,有什么目的?” 析飞微笑说,“你放心,我这么做,没有任何算计。我放你们走,只是给我们的夙愿,播下两颗希望的种子罢了。” 未明说,“我不知道你们的夙愿是什么。但是我基本可以肯定,我和徐同君,都不会成为你们的希望。” 析飞依旧笑着,笑得平易近人,“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是绝对的。曾经的我也不会相信,人人都可以唾上几口的小乞丐,会成为流浪者集团的副集团长。” 谈到这些大道理,未明便不说话了。 析飞继续说,“只要你们还活着,你们就有可能成为我们的希望。但如果你们死了,我们就真的失去了两颗希望的火种。” 话落,析飞对着流浪者集团的高阶空虚者们挥手,示意他们都回据点,各司其职。 鱼丹则被他叫到近前,两人聊了一会。 关于鱼丹对这件事的处理,析飞基本满意,他们在对待未明与徐同君的问题上,不谋而合。 但是有一点让他相当在意,便是鱼丹抓到纪焕与可青青之后,没有好好观摩一下月曲与霜钩。 流浪者集团在此创建据点已有半个世纪。五十年内,镇守此地的强者换了一批又一批,可是没人发现这里深埋着两件兵器。 仅凭这一点,足以证明月曲与霜钩的不凡,藏着不少秘密。 鱼丹与夜思玄,抓到了纪焕与可青青,却对这两件兵器完全不上心,这算一个较为严重的失误。 眼下析飞已许诺放未明与徐同君离去,再开口讨要月曲与霜钩,显然不太现实。 于是他也不再多语,领着身负重伤的两位护法,向地道方向走去。 待析飞等人完全隐去身形,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纪焕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抱着可青青,眼里尽是苦涩与迷茫,以致于现在已经完全脱险,他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该干什么。 未明检查了可青青的伤势,只是精神遭受较强压制,暂时缓不过来。 给她多一点时间休息,她会自然苏醒。 至于纪焕,身上也有伤,却不严重,他自己可以处理。 至此,未明与徐同君的这一趟血域营救之旅,算是成功了。 接下来的问题就简单了,未明撕裂虚空,领着徐同君、纪焕、可青青三人去了昇县的鸣风小区。 这一次,他没进舒柔蓝的家门,而是把一行人全都带到了他的家里。 他家的布置非常简约,只有一些常用的木制家具,在电器上,除了灯泡与电热水器,几乎没有其他了。 未明专门给纪焕与可青青腾出客房,让他们好好休息。 待可青青醒来,他还有重要的事情与她商量。 随后他带着徐同君去到了他自己的卧房。 卧房里只有一张床,两个床头柜,以及一个对窗的壁橱。 壁橱里放满了各类书籍。 似乎它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书架。 然而徐同君眼力刁钻,一眼就看出,这个壁橱暗藏机关不说,还流淌着极其强大的禁制力量。 第二十五章 忘的状态 壁橱的禁制很强,连徐同君都不愿轻易触碰,怕不小心被其震伤。 未明抬手,抓起壁橱居中格子里的一本红皮书,深嵌在墙体里的壁橱居然动了,像门一样,自动往外拉开。 这个壁橱果真存在机关,而那红皮书就是打开机关的枢纽。 壁橱打开后,露出一个黑色的柜子,同样深深嵌在墙体里。 这个柜子看上去很厚实,像是用专门用特殊的材料打造的,硬度很高,而且没有楔子或开口,像是一个完全封闭的保险柜。 这柜子本身已足够保险,然而柜子表面还附着强大禁制。 徐同君正好奇,未明要怎样打开这个柜子,便见未明一个手刀切下,无形的剑气居然直接就把这黑色柜子切成了两半。 未明开柜子的办法,竟是直接将其破坏。 徐同君忍俊不禁之余,便又看到柜子里的古铜色匣子。 这个匣子长一米左右,宽度与高度都不过两尺,显然心蝶剑就在其中。 只不过徐同君现在对这三重禁制的好奇,超过了心蝶剑。 壁橱的第一重禁制很强,可以轻易将可青青那个等级的高阶空虚者击退。 黑色柜子的第二重禁制更强,其强度已足够对付碌洲分部一些较弱的经理,比如宫慎武与康逸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至于古铜色匣子表面附着的第三重禁制,其强度之高,竟让徐同君汗颜。 毫不夸张地说,面对这第三重禁制,便宛如面对未明本人。 如果没有正面击败未明的实力,几乎不可能解开第三重禁制。 在这世上,能击败未明的人可不多。 这便是未明坚信心蝶剑万无一失的底气所在。 眼下未明取出匣子,将其打开,便露出匣内沉睡的古朴宝剑。 因为未明亲口说过,张雪晴手中的赝品,和真正的心蝶剑如出一辙。若非他识得那独属于心蝶剑的奇特呼吸,或许分辨不出真假。 徐同君已经见过心蝶剑的赝品,既然赝品和真品几乎一样,他对真品也就不抱太多期望。 然而真当心蝶剑呈现在他眼前时,他依旧倒吸一口凉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柄剑沉沉地躺在匣子里,分明是一个死物。 可是在徐同君的意识中,居然本能地相信它是活的。 它不仅活着,而且具备极其丰富的感情,这些感情中,又尤数那令人胆寒的冷漠与杀伐,最为炽盛。 安静看着这柄剑,便好像置身一个鲜血横飞的浩瀚战场,入眼的每一个画面,均是惊心动魄。 未明将匣子递到徐同君面前,“想试的话,不用客气。” 徐同君暗自吞下一口唾沫,压着满心的奇特悸动,伸手去抓心蝶剑。 当他的手触碰到剑柄,顿时身躯一震,一股强大的意志冲入他的识海,正试图吞噬他的意识。 徐同君稍显怔忡,随后咧嘴一笑。 心蝶剑是强,可是他徐同君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未明身为心蝶剑的主人,很多时候都拿徐同君没办法。 眼下心蝶剑的意志想要占有徐同君的心神,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徐同君冷哼一声,侵入自己识海中的意志便被他强行驱逐。而后他抓起心蝶剑,对着虚空连劈数剑。 他没有刻意用力,甚至没有附着精神力,可是这随意劈砍的几剑,都劈开了虚空。 这情况令徐同君尤其惊愕,忍不住又多挥了几剑,结果空间依旧会被劈开。 仿佛这柄剑本身便具备撕裂虚空的能力。 徐同君惊叹,“这柄剑很强,如果你带上这把剑,我还真会忌惮你几分。” 说话间,徐同君将心蝶剑奉还。 未明将心蝶剑放回匣子,淡淡说,“心蝶剑是举世难寻的宝剑,就算是我,也很难发挥出它的全部力量。或者说,以我现在对剑道的理解,空手反而比持剑更强。” 徐同君不懂剑,干脆就不说话。 未明忽又问道:“刚才你挥舞心蝶剑,得到了什么感悟?” 徐同君疑惑,“我就随便挥了两下,能有什么感悟?” 未明说,“任何触碰心蝶剑的人,都会得到一些剑道感悟。这是刻在心蝶意志里的东西,大概可以说是它赠与剑客们的福泽。” 徐同君不以为意地笑笑,“可惜我不是剑客,所以它并没有给我任何福泽。” 未明说,“只要是拿剑的人,都可以算作剑客。” 这下徐同君不说话了。 他在回想自己刚才挥动心蝶剑的感觉。 心蝶的意志在侵蚀自己的识海,但被他轻易驱逐,随后他拿起心蝶剑随便劈砍了几下,把空间劈出了裂缝。 那个时候,他的脑子里好像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既然什么也没想,又何来感悟? 徐同君思忖着,脑中忽然闪过灵光,当即询问,“你用心蝶剑能劈开虚空吗?” 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劈开虚空是任何高阶空虚者都能做到的事情,遑论未明这种高阶空虚者中的佼佼者。 徐同君也觉得自己的问话有些歧义,补充解释说,“我是说,你在不经意的情况下,能劈开虚空吗?” 未明微微皱眉,闭上眼努力放空自己的大脑,而后用指尖对着虚空轻点,点出一圈圈空间涟漪。 如此尝试数次,未明摇头,“这世上应该没人能刻意让自己不经意完成某事。” 徐同君大笑,“我的感悟就在这里。” 未明问,“什么意思?” 徐同君说,“我第一次挥砍心蝶剑,心不在焉,很不经意,劈开了虚空。而我第二次挥动心蝶剑,是有意试剑的,可是在我出剑之时,脑中又变成了一片空白,而后又轻易劈开了虚空。” 未明听懂了,皱眉说,“你的意思是,心蝶让你进入了一个‘空’的状态?” 徐同君点头,片刻又摇头,“若说‘空’的话,不太准确,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忘’的状态。在挥剑时进入一个忘物忘我的状态,反而能将剑术发挥到极致。” 未明安静盯着手中的剑匣子,没再说话。 两人都是顶尖的高阶空虚者,对时间、空间的理解都非常全面。 他们都知道,空间是无数小方块嵌合起来的整体,而空间方块具备一定的抽象性与极强的稳定性。 就算是心蝶剑也不能破坏空间方块本身,它所劈开的虚空,只是两个空间方块的镶嵌接口而已。 第二十六章 追求永生的疯子 空间方块的组合,就如同无数不规则砖块砌成的墙体,内部线条横七竖八,十分混乱。 高阶空虚者撕开虚空,便需要较为精密的入微技巧,在这宛如蛛网的墙体上,找到较为松动的线条,随后一举将其撕开。 这是空虚者开辟空间裂缝,利用空间规则进行一定距离位移的基本原理。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空虚者想要撕开虚空,需要使用入微技巧,而入微技巧的使用,又需要空虚者高度集中精神。 可是徐同君在“忘”的状态下,根本就没办法使用入微技巧,却轻易将空间劈开了。 这一点是未明现在还无法做到的。或者说,这奇妙的“忘”的状态,其境界可能还在无剑胜有剑之上。 看过心蝶剑,未明与徐同君随便闲聊了一阵。 经过这趟血域之旅,两人的关系亲近了许多,早已不像初见时的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两人能心平气和地聊许多事情,已算得上关系不错的朋友了。 只不过徐同君没再提起,请未明帮他寻梦中姑娘这事,未明当然也没有自告奋勇,主动说帮他。 可青青没有昏睡太久,在日中时分就醒了。 在血域连番受挫,又无意中发现纪焕的心迹。这些事情让她尤为迷茫,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未明找到可青青,与她相对而坐,认真聊关于邢杨的事情。 可青青听完未明的话,心里有些生气,却没有发作,只是似笑非笑地问,“师哥,你叫我去监视我喜欢的人,你不觉得这件事非常可笑吗?” 未明淡淡说,“我没有叫你监视他。我只是希望,你去到他身边后,可以多留意一下他。既然你喜欢他,对他多一点关注,这本就理所当然。” 可青青说,“是的,因为我喜欢他,我巴不得每天都盯着他。可是我不能怀揣目的去监视他啊!” 未明沉默片刻,站起身认真说,“青青,你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这都是你的自由,我没资格说你什么。只不过邢杨很不简单,就算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也希望你对他稍加留意。” 可青青凝着一张俏脸,久久不语。 未明又说,“以后遇到困难,第一时间联系我,我会尽最大努力帮助你。另外,纪焕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你去到邢杨身边后,也别忘了他。” 可青青点头,“师哥,我知道了。” 未明转身要走,可青青忽然问,“师哥,在你眼里,我现在的实力怎么样?” 未明说,“很弱。” 可青青有些沮丧,咬着嘴又问,“我有可能追上你、追上邢杨吗?” 未明说,“只要人活着,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可青青问,“那我需要多久才能追上你们?” 未明说,“我教过你的。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以其无私,故能有私。过于追求力量,反而适得其反。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走走停停,慢慢向前,少走一些弯路,这未尝不是变强的捷径。” “谢谢师哥,这次我记下了。”可青青埋下头,眼泪忽然就流了出来。 未明走出房间,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的天地,心中一阵感慨。 他知道,可青青得到霜钩之后,实力已不弱于公司大部分副经理。 她可以实现初衷,去到邢杨身边了,只不过她的未来,可能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一帆风顺。 下午的时候,可青青要去公司分部大厦,寻一名副经理挑战,向未明告辞了。 纪焕自然得跟着她。 这两人走后,未明与徐同君不再停留,带上剑匣子,两人穿梭虚空,去往苳城市区,张雪晴家里。 舒柔蓝与张雪晴见这两人平安回来,都很高兴,精致的脸上尽是温柔。 张雪晴微笑过后,神色又一次变得冷漠如霜,“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去救人,人没救出不说,你们还会先内讧起来。” 听到这话,未明与徐同君也是相当错愕。因为他们受了夜思玄的暗算,的确在奇特的幻境中有过一战。 舒柔蓝温婉地笑着,“你们都能平安回来,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当天下午,未明带上剑匣子,亲自开车,载着舒柔蓝与徐同君,前往三千公里外的漱城。 徐同君本想直接穿梭虚空而去。这虽然会消耗不少的精神力,但现在又不是枕戈待旦的非常时期,精神力消耗了,多花点时间休息,也就恢复过来了。 未明却不这么想。常宁能制作出心蝶剑的赝品,这件事本身迷雾重重,说不定暗藏可怕的阴谋。 在面见常宁之时,未明认为自己有必要保持最好的状态。 徐同君说不过未明,于是一行三人开始了长达两天一夜的驾车之旅。 期间未明与徐同君交换开车,车子基本没停过。 至于舒柔蓝,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迷迷糊糊就来到了碌洲的南方边境,四季如春,繁华鼎沸的漱城。 人活在这个世上,或多或少拥有一些追求。人和人不同,他们的追求也就形形色色,各不相同。 有人追求财富,有人追求美女,有人追求权力,有人追求美食,也有人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永生。 永生这个概念,在未明看来尤为虚妄。 因为即便是他这个等级的空虚者,也只是时间的奴隶罢了。无论他收集多少时间,活上多久,最终也一定会凋零在岁月的长河之中。 这是人世间,亘古不变且冷漠的规则,没人可以打破。 因此追求永生的人,大多愚昧,不可教化。他们求助于医学与神学,把自己即将燃尽的生命烛火强行续上一截,最终也只是在痛苦的残喘中,了却一生。 不管是普通人还是空虚者,最终都逃不过死亡。 这一点,本就游走于时间规则之间的空虚者们应当无比清楚,他们不该愚昧地追求永生。 然而千玄公司碌洲分部的副经理常宁是一个例外。 他对永生有着狂热的追求,大半生都在研究永生的秘密。 而且他好像也算初窥门径,找到了些许长命的秘诀。 只不过他的这些秘诀,在旁人看来,都是歪门邪道,让人不屑一顾。 认识他的人,大多都认为他是一个疯子。 眼下未明见到常宁的第一眼,也和其他大多人一样,认为他就是一个疯子。 第二十七章 印象追溯与重构 这里是漱城边郊,名叫沪县的小县城。 漱城南接醇洲,已摆脱绵延不绝的山脉、盆地,进入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因而这里耕地广袤,河流纵横交错,尤为壮观。 沪县在整个漱城,也算经济较为发达的小城市。然而沪县的发达与其他边郊城市的发达不一样,它的经济不是由工业园区以及其他工厂支撑起来的。 这里没有工业园区,甚至没有成规模的工厂。 天很蓝,风很绵,江水滔滔,稻麦连天。 这个颇有桃源气息的小城市,是由最基本的农业生产支撑起来的。 因此沪县的原始气息非常浓厚,当地人也相当淳朴,与穿红着绿,极致奢华的大城市居民不太一样。 沪县有泽河,泽河两岸排满耕地,耕地的更远处,有竹林。 竹林间坐落一间纯木打造的房屋。 房屋建造非常讲究,每一块木料都经过精密打磨,再使用榫卯结构将其固定,整个房屋的构建甚至没用一颗钉子。 房屋占地超过两百平米,三层楼高,内部是两室四厅的规格。 屋内的各种陈设也都是木质的,几乎没有其他材料制作的物品。 这样一间木屋,已足以令人称奇。 如果说住在这里的,是隐居世外的某位高人,未明与徐同君都还可以理解。 毕竟隐世不出的高人们,大多枕石漱流,志趣高远,有的是闲情逸致,来打造这样的木屋。 然而这个木屋的主人并不是什么高人,而是千玄公司碌洲分部的副经理常宁。 常宁是一个追求永生的疯子。 这件事是未明见到他本人之后,才完全确定的。 原因的话,非常简单。这世上有种辅助工具,名叫义肢,就是人的四肢残疾之后,用其他材料做成新的肢体,为人的生活提供辅助。 使用义肢的人,都是残疾之后,无奈选择义肢而已。因为没人会认为,义肢比自己原本的四肢好用。 可是常宁偏偏就是一个例外。他的四肢原本是健全的,然而现在他的双手已经被高精度的机械义肢取代。 用他的话说,机械义肢不会老化,而且可以依照程序进行高精度的工作,不容易出现失误,比他原本的双臂好用得多。 对此未明、徐同君、舒柔蓝三人均感到头皮发麻,宛如见到一个怪物。 而未明询问其究竟要做什么样的工作,才依赖这双机械手臂时,常宁那本来还算英俊的脸,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扭曲起来。 他笑着说,“永生实验。” 说话间,他领着三人走进木屋,走过陈设还算正常的大厅,推开门再往前,竟又是一个大厅。 这个大厅就有些不正常了。 这里摆满各种化学试剂,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实验材料、实验器具、以及小白鼠、小壁虎等实验对象。 大厅的最里侧挂着一个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各种复杂的计算公式。 这些公式里,囊括了各种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知识,饶是曾经学习还不错的未明,看到这个黑板,也只觉脑袋发胀。 满满一黑板的公式与计算过程,未明居然只认识积分公式与动能定律。 “这个啊,你们不用看了,我的推导是错的。”常宁见众人都盯着黑板,便笑着走过去,用擦子干脆利落地将一板子计算过程全部擦掉。 这个大厅姑且可以算作常宁的实验室,二三楼的大厅与房间都挺正常,没有太多古怪的东西。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看没什么奇怪的。未明与徐同君都能看出,这个木屋里至少暗藏五处强大禁制,而且设置禁制的人,多半不是常宁。 常宁的实力在二人眼中根本不够看,但这木屋里的几处禁制却相当强。 似乎这些禁制是某位强者专门设置出来保护常宁的。 参观完常宁的木屋,四个人也就在接客大厅的木桌边围坐起来。 常宁盯着未明手中的匣子,眼里闪烁着一抹火热的光,“未明先生,这个匣子里,装的便是心蝶剑真品吗?” 未明点头,“是的。心蝶剑就在匣子里。只不过在打开匣子之前,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常宁的目光越发炽盛,之前在电话里还尤为桀骜的他,现在居然用上了敬语,“您尽管问,只要给我看心蝶剑真品,不管什么问题,只要我能回答,一定如实相告。” 未明问,“你没见过心蝶剑真品,又是如何制作出它的赝品的?” 未明赶了三千公里路,专程来到漱城,为的就是解决这个疑问。 毕竟心蝶剑对他而言,相当重要。与心蝶剑有关的事情,他不能马虎对待。 听闻未明的问话,常宁的表情慢慢变得平静,用木壶为众人倒茶的同时,组织好语言,徐徐解释,“我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能力,就是印象追溯与重构。这个能力使得我很多时候,只看事物的一个片面,就能反推出它的整体模样。”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银色的机械手臂在空中比划着,使得三人心里都凉凉的,很不舒服。 未明的神色一冷,“你的意思是,你至少要见到一个事物的一角,才能反推出它的全貌?” 按照这个说法,常宁必定要见过心蝶剑,才能制作出它的赝品。 常宁点头,“大概是这个意思,但是也不全对。” 未明问,“哪里不对?” 常宁微笑说,“我不一定要见到那个事物本身的一角,那个事物留下的些许痕迹,也是可以的。” 未明皱眉问,“所以你是见到心蝶剑留下的什么痕迹,方才制作出它的赝品的?” “字迹。”常宁用那吱吱作响的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信地笑起来,“四百年前,寒山小道,公冶奇与宗远河各题词《破阵子》一首。他们刻字时,用的分别是心蝶与雁环。凭借他们留下的字迹,我不仅能制作出心蝶剑的赝品,就连宗远河的雁环赝品,我也能做。” 听完常宁的解释,未明豁然开朗,脸上却没有表情变化。 即使常宁的话,在逻辑上说得通,却也口说无凭。 未明沉默着,忽然伸手,从舒柔蓝脑后取下一个小发夹,对着木桌轻轻刻画两下,淡淡说,“常副经理,如果你所言非虚,还请你把我手里的东西,重新做一个出来。” 第二十八章 永生与回报 舒柔蓝的头发乌黑浓密,这个发夹不但小巧,而且几乎和她的头发同色。 未明若非与她离得近,也未必能注意到这个发夹的存在。 换句话说,在未明把这个发夹取下来之前,常宁也基本上不太可能注意到它,并且细心观察它。 现在常宁想要制作一个一模一样的发夹,便不可能观察到发夹本体,只能依赖未明用发夹刻画在木桌上的痕迹。 这个办法很好,能有效验证常宁是否撒谎。 只不过未明的举动有些粗鲁,让舒柔蓝有些不适应,好半晌才红着脸反应过来。 常宁做事并不拖沓,知道自己被怀疑了,当即着手行动起来。 他的两只机械义肢轻轻碰一下,胳膊处居然弹开一个小框,从内部掉落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片。 似乎他的义肢本身也是一个储物的口袋,这个金属片便是他制作发夹的原料。 他双手一翻,原本平整的手心,忽然又长满细密的砂点,成了类似砂纸的打磨工具。 常宁望着桌面的划痕,闭上眼沉思一会,随后快速行动起来。 他的双手非常灵活,可以做各种高精度的工作。 这一点没错。 一张金属片,在他双手的飞速打磨下,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变成了一个发夹。 未明暗自惊叹常宁能力了得,却见常宁打磨好发夹并不停手,反而又打开胳膊上的弹框,从中取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只有拳头大小,内部却分了至少十个格子,每个格子又装着不同颜色的染料。 金属片打磨成的发夹呈银色,和原本的发夹并不同色。 常宁便将黑色的染料倒出一点,用指尖快速且均匀地涂抹发夹。 又过去一分钟,染料完全干涸,一个乌黑油亮的小发夹出现在常宁的手心。 “未明先生,按照你的要求,我把这个小东西做出来了。”常宁微笑着,分明在对未明说话,却把手递到舒柔蓝面前,似乎是想把这个发夹送给舒柔蓝。 舒柔蓝看着他的机械手心,心里微微发怵,犹豫好一会才伸手拿过发夹,小声道谢。 未明现在只能点头承认,“以你的能力,凭借寒山小道的题词,制作出心蝶剑的赝品,的确有可能。” 常宁含笑问,“那么现在可以让我看看心蝶的真品了吗?” 未明并不吝啬,将匣子磕桌上,顺手打开匣盖,把心蝶置于常宁眼前。 常宁的眼中再次跳跃出狂热之色。 他看着心蝶,古朴的剑身,精美的纹路,沧桑的气息。 这难以言表的感觉,让他仿佛置身一个瑰丽神奇的世界中。 他激动至极,连那双早已丢失知觉的义肢手臂都在颤抖。他伸手靠近心蝶,缓缓握住剑柄,神色痴迷而陶醉,甚至情不自禁叨念出了“永生”二字。 常宁这个追求永生的疯子,不好好做研究,却对心蝶剑如此着迷。 这是否印证着,心蝶本身与永生有关? 未明、徐同君、舒柔蓝都深感疑惑。 待到常宁从深度入迷的状态苏醒过来,未明方才提问,“常副经理,你拿到心蝶剑,是否有什么感悟?” 常宁错愕,“感悟?你是说那宛如切断时间长河,绵绵若存,永不磨灭的剑意吗?” 未明沉默好一会,轻叹说,“你若学剑,会是一名惊才绝艳的剑客。” 常宁微笑说,“我不学剑,也不想成为剑客。我只想知道,这宛如超越时间的剑意,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如果我能将其研究透彻,便有可能窥破永生的奥秘。” 归根结底,常宁追求的只有永生。 心蝶剑是人间至宝不假,觊觎它的人数不胜数也不假,可是常宁对心蝶无比狂热,原因并非心蝶本身,而是它那仿佛可以超越时间的剑意。 观摩过心蝶后,常宁受益匪浅,虽有些不舍,却也相当爽快地将其归还,“好了,未明先生。我解答了你的疑问,你也给我看了心蝶,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 未明没再说话,因为他能感觉到,常宁的对自己的态度再次降至冰点。就算他再问常宁其他问题,常宁也会像之前与他通话一样,丝毫不给面子。 徐同君便在这个时候打着哈哈问道:“常副经理啊,我们远道而来,总归是客人,你就不招待一下我们吗?” 常宁斜斜地瞥了徐同君一眼,“我为什么要招待你们?我又没叫你们来。” 徐同君顿时来了火,起身就要掀桌子,但被未明制止。 舒柔蓝这时含笑说,“常副经理,谢谢你的发夹,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想与你多聊一会。” 常宁看向舒柔蓝,表情立马就缓和下来,微笑说,“既然是美女想与在下聊天,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未明与徐同君均有些错愕。 这个常宁太奇怪了!在千玄公司内,居然有人不给未明与徐同君面子,反而给舒柔蓝面子? 舒柔蓝问,“常副经理,你和张经理是很好的朋友吗?就算你能制作出心蝶的赝品,可是做这事并不容易,你为什么轻易就答应帮她了?” 常宁的眼里闪过一丝讶色,反问,“你没见过张经理?” 舒柔蓝蹙眉说,“我见过呀。” 常宁说,“既然见过,那你应该知道,张经理是一个大美女。” 舒柔蓝点头说,“是的,张经理很美。” 常宁抿嘴一笑,“这不就对了。张经理这种大美女找我帮忙,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这个回答令舒柔蓝有些无语,但是一想到常宁不给未明与徐同君面子,反而给自己面子,又有些释怀了。 这个常宁果然是一个怪人。 舒柔蓝想着,忽然又问,“你帮了张经理这个大忙,莫非就不求半点回报吗?” 常宁笑笑,“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求回报?只是现在说什么回报,为时尚早。等我窥破永生的秘密,得到永恒的生命,自会向她索要。” 舒柔蓝问,“你打算索要什么?” 常宁不假思索回答,“一个人永远活着,和天地一样长久,这是无比伟大的事情。然而伟大本身伴随着孤独。对男人而言,只有美女相伴,才能与那永恒的孤独抗衡。” 第二十九章 新的委托 听闻常宁的狂言,舒柔蓝暗自捏一把汗。 关于徐同君与张雪晴的事情,她也算略知一二。 眼下常宁当着徐同君的面,说要张雪晴未来作陪,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然而事情并没有向舒柔蓝意料的方向发展。徐同君非但没有表现出半点气恼,反而露出尤为不屑的笑,“常副经理,恕我直言,以你这不人不鬼的模样,张雪晴那婆娘应该是瞧不上你的。” 常宁微笑,“她现在自然是瞧不上我,其实连我都瞧不上自己。但是在我得到永生之后,她自会对我改观。” 这话很虚妄,简直痴人说梦。可是常宁很认真,他似乎已决定穷尽一生去追求所谓的永生。 徐同君不笑了,反而尤为认真地鼓励,“你好好加油,我在精神上支持你。” 有的人天生就是疯子,而被疯子叨扰的人们,也不必苦口婆心唤醒他,让他疯下去就好。 这世上可没人是为了治疗别人的疯病而降生的。 常宁自信地笑着,笑过之后便要逐客。 未明还有问题想问,但猜到常宁不会回答,便目不转睛看着舒柔蓝。 舒柔蓝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实在不知道未明想问什么,便微笑说,“常副经理,未明好像还有话想说,你不妨听听?” 常宁板着脸看了未明一眼,“既然美女都这么说了,那你想说什么就快点说,我可是很忙的。” 未明问,“你的复制能力,能用于复刻某些抽象的东西吗?” 常宁问,“抽象的东西?具体是指什么?” 未明抬手指向木窗外,一道锋锐剑气将一株大树斜斜切断,随后说,“复制我的攻击。” 常宁的眼里闪过一抹诧异,下意识想说什么,但只说出一个“夕”字,很快反应过来,改口说,“如果给我足够时间,倒是可以复制出来。不过你为什么问这个?” “好的,常副经理,今天打扰你了。”未明并不解释,起身便向门外走。 从常宁的木屋出来,三人一时间没有去处,未明便驾车去往漱城,打算先找个酒店,把今天的住处问题解决。 关于未明问出的最后一个问题,舒柔蓝与徐同君都不是很懂。 未明便解释说,“邢杨声称与丁厚仁战斗过,并且有露出左手手腕的烧伤。我也和丁厚仁战斗过,基本可以肯定,邢杨手上的伤,是丁厚仁留下的。” 徐同君恍然大悟,“这就是邢杨在与丁厚仁那个等级的强者战斗,还能分心发出求助短信的原因。” 未明点头说,“是的。面对丁厚仁,至少我无法分心发出求助短信,想来邢杨也很难做到。可是他手上的伤,又的确是丁厚仁留下的,这一点让我很是不解。现在我想明白了。如果他手上的伤,是常宁复制丁厚仁的攻击,进而留下的,那么这个问题就说得通了。” 徐同君说,“你向常宁提出复制剑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脱口说出一个‘夕’字。我没猜错的话,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说夕采的某事。” 未明思忖片刻,淡淡说,“夕采效忠剑星河,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她和邢杨,恐怕很难勾结起来。” 徐同君冷笑一声,“人心隔肚皮,谁又知道那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说这话,多少有些私人情绪,毕竟夕采曾在战场放弃过他。 未明说,“其实剑星河也好,邢杨也好,他们在筹划什么,算计什么,都与我们无关。仔细想来,我们本没有必要掺和其中。” 徐同君说,“但我们终究是千玄公司的员工,受精神契约限制。公司里出了大事,难免殃及我们。” 未明没再说话。 徐同君点燃一根烟,潇洒地笑着,“我有种预感。等到来年开春,公司年度会议召开之时,我们所有的疑问都将迎刃而解。” 未明依旧不说话。 徐同君忽然问,“你的心蝶,是在哪里找到的?” 未明问,“你对这事感兴趣?” 徐同君说,“我只是好奇而已。心蝶这种宝贝,不会凭空出现,总归有个来历。” 未明说,“心蝶是一个道士给我的。” 说话间,他想到了醇洲渥城的明心观,心蝶剑原本是那个道观里的供品。 似乎漱城距离渥城,也不算特别遥远了。既然人已到了漱城,顺带去渥城的明心观看看,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于是未明提议,三人即刻启程,去往醇洲渥城。 舒柔蓝与徐同君都没有意见,而且两人都表现得有些兴奋。 毕竟渥城既是凌国的首都,也是四百年前季朝的都城。 它曾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名字,叫星槐。 能去这样一座历史名城好好玩一玩,自然是非常惬意的事情。 只不过三人还未启程,舒柔蓝的手机先一步收到短信。 千玄公司居然在这个时候群发出了委托信息—— 委托人:邓乐新。 性别:男。 年龄:37岁。 职业:房地产销售员。 地址:漱城市区,南明路,金河街道,79号。 舒柔蓝看着手机信息,犹豫数秒后,接下了这一单委托。 毕竟眼下三人都在漱城市区,顺便接一单委托,也费不了多少事。 最重要的是,舒柔蓝早已暗暗发誓,要快速变强,不再做未明的累赘。而今她的实力距离中阶空虚者已经很近了,面对唾手可得的、可以提升自身实力的委托,她怎可能不接? 对此未明非常支持与理解,第一时间掉转车头,去往委托信息中给的地址,打算先陪舒柔蓝完成这一单委托。 至于徐同君,嘴上说着不满的话,却也没有闹脾气。 在天快黑的时候,三人抵达金河街道。 未明与徐同君都能做到长时间辟谷,但舒柔蓝的实力不够,长时间不吃饭会饥饿,无法正常工作。 于是未明与徐同君又陪着舒柔蓝下了馆子,吃了还算丰盛的一餐,方才去往委托人的住处。 当蓬头垢面的男人打开已有锈迹的防盗门,舒柔蓝直视这位生无可恋的委托人之时,立刻意识到,她接手的这一单委托,恐怕是她成为千玄公司的员工以来,难度最高的一单。 第三十章 十八年的回溯 舒柔蓝近几个月接连完成了四单委托。她自认为,相较于什么都不懂的新手,自己已经算是非常厉害的员工了。 尤其是在先后完成钱文蔻与唐漫的委托后,舒柔蓝能清楚觉察到自己实力的提升。 这种较为直观的感觉,让她相信,自己已经是一名小有实力的空虚者了。就算没有未明的帮助,她也能完成许许多多委托。 可是现在面对着这位仿佛早已变作行尸走肉的委托人,舒柔蓝的信心动摇了。 邓乐新只有三十七岁,相貌很端正,甚至脸型轮廓中,还有些英气。只不过生活的不如意迫使他愁容满面,快速老化,使得他看上去仿佛已经年近半百。 兴许是在家的原因,他的穿着相当随意。虽然漱城的冬天比较温暖,不会下雪,但这毕竟是冬天,他却穿着白色的背心、打了一块大补丁的马裤,以及一双红色人字拖。 他在喝酒,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的是上世纪的写实类纪录片,饭桌上放着几瓶酒,一碟花生米。 他的酒量好像不是特别好,喝过酒之后,不仅面部发红,连脖子、胳膊、小腿等部位也都是绯红一片。 整个屋子极其脏乱,地上有积尘,而且散落着许多垃圾,充斥着酒气、汗臭气、脚臭气。 舒柔蓝若非领会过司夏荷的“垃圾场”,还真有可能受不了这里的气息。 她怀疑眼前的男人遭受过很沉重的精神打击,如以前的每一位委托人一般,处于一个心灵最脆弱的阶段。 但是这个委托人又和之前的委托人有些不同。 司夏荷、赵小勤、钱文蔻、唐漫,这四个人的精神波动,在舒柔蓝眼里,只是显得有些消极负面,至少他们的精神还是完整的。 然而眼前的这位委托人,精神波动中充斥绝望、痛苦等负面情绪不说,他的精神本身好像也已分裂。 舒柔蓝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以至于自认为已能独当一面的她,盯着眼前的男人看了好久,方才小声自我介绍,“邓先生你好,我是千玄公司的员工舒柔蓝,特来为你解忧。” “千玄公司?就是我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个?”邓乐新喝着酒,用惺忪的双眼打量舒柔蓝一小会,摇头说,“小姑娘,你年纪轻轻,没必要从事这种骗人违法的勾当,早点回去吧。” 舒柔蓝怔了一下,全然没想到,邓乐新已喝得酒酣耳热,却还对她留有戒备。 不过话说回来,他既然戒备她,为什么还放她进来?就算她是个姑娘,对他没什么威胁,未明和徐同君却是人高马大的大男人啊。 舒柔蓝蹙着眉,认真说,“邓先生,你在手机上看到的信息都是真的,我们可不会为了骗你而专门来找你。如果你心里有很深的遗憾,想要回到过去将其弥补,大可直接说出来,我一定会帮你。” 邓乐新喝了一口酒,又定睛看了舒柔蓝好一会,“你叫舒柔蓝是吧?” 舒柔蓝庆幸邓乐新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微笑着点头,“是的,我叫舒柔蓝。” 邓乐新问,“哪个舒?” 舒柔蓝顺着回答,“舒服的舒。” 邓乐新说,“好的,我相信你。” “为什么?”舒柔蓝惊愕,原本准备在邓乐新面前露一手,展现一下自己的精神力,让他相信自己。不承想,这人刚才不信,现在忽然又信了。 邓乐新说,“因为你姓舒。姓舒的姑娘,一定是好姑娘,不会撒谎骗人。” 舒柔蓝哑然失笑。 邓乐新放下手中的酒瓶子,招呼未明与徐同君坐下,随后看向舒柔蓝,认真询问,“舒小姐,请问我可以回到十八年前的毕业季吗?” 居然是十八年前!? 舒柔蓝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摇头,毕竟她迄今为止,回溯的最长时间线,也才四年。一下子要她回溯十八年之久,可谓难如登天。 看来她先前的第一感觉是对的,这一单委托,是她成为千玄公司员工以来,难度最高的一单。 她张口想拒绝,未明却淡淡询问,“你回到十八年前,是想干什么?” 邓乐新说,“我想告诉那个姑娘,我不会等她。” 舒柔蓝问,“那个姓舒的姑娘?” 邓乐新点头说,“是的,她叫舒钰,是我曾经的梦。” 舒柔蓝问,“十八年前,发生了什么?她既然是你的梦,你为什么又不想等她了?” 邓乐新埋下头,原本有些浑浊空洞的眸子中,有了思忆之色。 邓乐新和舒钰的故事,其实和其他校园里的男男女女并没有太大区别。 他们就读沪县高中,不是同班同学,甚至不是一个分科的学生。邓乐新是理科生,舒钰却是文科生。 两个人本不该有太多交集,可是狭小的高中校园,偏偏又是最能为少年少女们制造交集的场所。 邓乐新在高二那年的秋季田径运动会上大放异彩,引得不少姑娘欢呼,而与他素昧平生的舒钰,也在姑娘们之列。 所以严格来说,在邓乐新认识舒钰之前,舒钰就已经认识他了。 当然,这只是从上帝视角去看。 在邓乐新的视角,他是在一堂数学讲座上认识她的。 他记得那堂课是漱城的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专门来沪县,为同学们讲高考的各种题型与答题技巧。 去听那堂课的学生超过三百人,文科生、理科生都有,而且都是学习成绩较为靠前的。 邓乐新与舒钰都在其中。 事实上,邓乐新的高中学习一直不错,尤其是数学与理综,在全校也是名列前茅。 这位教授讲的课很细致,很全面,却不能给他太多帮助。毕竟教授讲到的,他基本上都懂。 直到教授一板一眼地讲到前年数学高考试卷的压轴题。 邓乐新终于认真起来。因为不管是数学还是物理,最后压轴题的难度都高得惊人,往往需要非常巧妙的思路,才能另辟蹊径找到突破口。 邓乐新的基础知识学得很不错,可是做模拟试卷,几乎没写对过一次压轴题。 这一次也一样,看着题目,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椭圆与三次函数结合的复杂题型,能列出相应的公式,却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教授在台上,询问台下的同学们,能想到解题思路吗。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忽然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举了起来,姑娘清甜的声线响起,“我来。” 举手的姑娘,正是舒钰。 第三十一章 爱的证明 舒钰穿着粉色的帽衫,脑后扎着大捆的马尾,漆黑灵动的眼眸,像两颗圆溜溜的葡萄,莹白无垢的脸上映着自信的笑。 当她举手出声那一刻,她就成了课堂上最美的焦点。 邓乐新便在这个时候,认识了这位不仅美得惊艳,还聪慧得让人忌妒的美少女。 她本是文科生,数学考卷的难度是要低于理科生考卷的。这个数学讲座的最后压轴题,本来也是为理科生们准备的。 结果却是,身为文科生的舒钰,在众多理科生的目光下,有条不紊地解题,一步一步,抽丝剥茧,居然将这道难倒所有同学的大题解开了。 教授称赞她,不吝啬地赠与天才之类的赞美字眼,同学们也奉上热烈的掌声,使得舒钰占尽风光。 这个讲座过后,舒钰也成了学校里的名人,不少男生追求她,但都被她以学习为由,婉拒了。 邓乐新觉得,自己对舒钰也是非常有好感的,但是他比其他男生理智得多,知道贸然送去一纸情书,换来的只有尴尬与失望。 他并不急着出手,而是认认真真审视自己,先弄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她这个问题。 于是他想到了数学上的证明题。 回想着舒钰在讲座上,慢条斯理,一步步解题的过程,邓乐新好像有了顿悟。 连数学高考压轴题,那么复杂的题型,都能用尤为简单的各个步骤解析出来。邓乐新认为,自己是否喜欢舒钰这道题,也可以使用数学思维,一步一步将其解开。 既然是数学证明题,当然得有已知条件。 邓乐新想了很久,想到的已知条件却只有一个,便是他看着她时,会感到赏心悦目,很是舒畅。 仅凭这个条件,可不能直接推导出他喜欢她这个结论。 因为只要是漂亮的姑娘,男生们看到都会感到心情舒畅,这事几乎可以说是公理,不可撼动。 邓乐新绞尽脑汁去想,又想了很久,想不出这道题的突破口,于是决定转换思路,用反证法去验证自己是否喜欢舒钰。 要证明喜欢与否这个问题,就必须给喜欢一词赋予较为严谨的定义。 所以什么是喜欢呢? 邓乐新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可是仔细想来,好像又不是那么简单。 喜欢的定义太广了,欣赏、仰慕、关心、怜爱等等等等情绪,都可以视作一人对另一人的喜欢。 或者说,喜欢这个词,与邓乐新想证明的东西,本就有些冲突。 邓乐新忽然明白过来,喜欢只是一时的感觉,它很容易变成不喜欢,当然也可以变成更喜欢。 总而言之,这一时的感觉,并不是他想证明的、他对舒钰的感情。 如果喜欢这个词的表达不够准确,邓乐新能想到的新的词汇便只有一个,那就是爱。 想到“爱”这个字,邓乐新的脸忽然就红了。 懵懵懂懂的少年郎,对爱的认知,总是存在一分怯弱与敬畏。 邓乐新写了五页草稿纸,用以证明自己是否爱舒钰这个问题。 首先,爱这个字定义也是非常广泛的。人与人的亲情、友情、爱情都属于爱的范畴,乃至是人与动物,人与某些物品,也是可以产生特殊感情的,这些感情当然也可以称之为爱。 邓乐新要从这广博的定义中,寻到自己想要的定义。 而他定义的爱,自然是指爱情。 于是他又得好好思考,到底什么是爱情。 虽然这个时代,爱情似乎已经超越了性别、年龄、乃至物种,变得神鬼莫测,不可琢磨,但是邓乐新心中的爱情是非常正常与好理解的。 爱情的话,应该是指发生在男女之间的、一种非常甜蜜的情愫。 邓乐新和舒钰之间,好像并无交集,因此两人之间也不存在什么情愫。 如此一推导,邓乐新成功证明了,自己和舒钰之间,是没有爱情的。 当然,他并不气恼,爱情这个东西,又不是街边小卖部的棒棒糖,掏钱就能买到。 现在没有爱情,不代表以后没有。 邓乐新要证明,自己是否爱着舒钰。只要这个证明能够成立,那他就会向她发起攻势,将她追到手后,爱情不就有了吗? 邓乐新想着,再次回到最初的问题:爱是什么? 这次的爱,不再是爱情,而是指“爱”这个情感。 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话,应该表现出什么特征? 无条件对对方好?不对,这可能是花花公子骗人感情的小伎俩。 打心底希望对方好?这个好像没错,可是精神上的期望,总归看不见摸不着,太过抽象,不好界定。 由衷希望自己能与对方相伴一生?这个又太遥远了,谁又能肯定,自己当时的希冀,会是自己一生的夙愿呢? 邓乐新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对爱的各种猜想。 最后他终于灵光一闪,想明白了到底什么是爱。 他觉得,不管爱以什么形式体现,它给人的感觉只有一个,那便是幸福! 邓乐新扪心自问,自己看到舒钰时,会有幸福的感觉吗? 答案是肯定的。 邓乐新认为,自己只要每天能够看到舒钰,便幸福极了。只可惜他们不同班级,不同分科,每天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好在学校就一个食堂,学生们每天都会去食堂吃饭。 邓乐新可以利用每天的吃饭时间,偷看舒钰几眼,并且偷偷记下时常同舒钰一起吃饭的那几个女同学的相貌。 没多久,邓乐新厚着脸皮认识了一个名叫曲香卉的女生。 她是舒钰的好朋友,好闺蜜,两个姑娘在校期间,基本上是形影不离。 邓乐新找到舒钰,也没说太多废话,把自己写好的爱的证明,隆重地交给她,再拜托她转交给舒钰。 曲香卉接过纸条,掩嘴笑,“我早就和舒钰说了,你迟早会找她表白,她还不信。” 邓乐新怔住,“你怎么知道的?” 曲香卉说,“最近我们在食堂吃饭,每次都能看到,你坐在不远处盯着我们看。” 邓乐新哑然失笑,随后再次向曲香卉道谢,拜托她务必把纸条送到。 本来邓乐新也不对自己写的证明抱太大希望,毕竟喜欢舒钰的男生多了去了,找她表白的,还没有一个成功的。 然而就在当天晚自习下课,邓乐新得到了舒钰的肯定回复。 第三十二章 折柳与承诺 这个回复不是由曲香卉代答的,而是晚自习下课后,舒钰本人来到邓乐新的面前,亲口答应与他交往的。 舒钰和其他女生有些不一样,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落落大方,很是干脆,即使是与人交往这种,有些羞涩的事情,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说,“你写的情书我认真看了,写得很好,我答应做你女朋友了。” 说完这话,邓乐新的大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她那温润细腻的小手,已经主动牵住了他。 邓乐新不记得舒钰都说了些什么,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他的全身电流乱窜,从头顶到脚心,均是酥酥麻麻的,几乎失去知觉。 他知道,这种宛如半身不遂的奇特感觉,也是幸福的一种。 这一天过后,邓乐新仿佛走进了美丽的天堂,每天都过得幸福而充实。 高三的学生本该很忙,他们有写不完的试卷与练习册,连晚自习也要比高一二的学生多一节,普遍要等到晚上十点过后才稍有空闲。 邓乐新与舒钰都是高三学生,他们也很忙,几乎每天都在备战高考。 然而时间这个东西,只要肯去省,总归是能省出很多的。 两人除了每天一起吃饭,还能省出很多时间,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悄悄约会。 他们的约会内容其实也非常简单,除了聊一大堆几乎没用的废话,就是手牵手随便走走,不会有其他特别的安排。 饶是如此,两人也都心满意足。 当然,邓乐新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问的榆木疙瘩。他很疑惑,舒钰为什么这么爽快地答应与他交往。 对此舒钰的解释也相当简单,“我觉得你的证明是对的。爱的感觉,应该是一种幸福的感觉。我看着你时,有幸福的感觉,所以我就答应你了。” 邓乐新当时没完全懂这话的意思,直到好久之后,他细细揣摩,才知道早在高二的秋季田径运动会上,舒钰就已经注意到他了。 似乎爱这个东西,本来就存在一种无形的引力,两人便是在这种引力的吸附下,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的。 邓乐新感到很庆幸,不止一次暗中发誓,一定要牢牢抓住这个能给自己幸福感觉的姑娘。 他深知两人都还是学生,许多事情不能凭他们的主观意向左右。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们相互爱着对方,就为他们写下相守一生的美好结局。 他们的未来,自然遍布荆棘,需要他们克服的困难不会少。 而摆在他们眼前的,首先要克服的一大难题,便是高考。 他们想要一直在一起,当然就得考同一所大学。不然高中一毕业,两人各奔西东了,哪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为此邓乐新格外发奋,本就不错的学习成绩,更是稳步提升,没多久就稳居班级前三了。 至于舒钰。她的成绩一直很好,就算止步不前,站在原地等等邓乐新,也是没关系的。 两人约会时,也经常会聊各自的学习情况。 因为不同分科,两人的强项不同,却也正好互补,能给对方不少帮助。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两人明明是私下约会,却经常会带上文具与练习册。 好好的约会,变成了二人的学习交流。 不过对此两人都不是特别在意,反而乐在其中。 正是因为两人有心在一起,朝着同一所名牌大学努力,他们对自己、对对方也更加自信了。 他们都深信,属于他们的幸福,终将握在他们的手里。 忙碌而充实的高中生活结束,高考如期而至。 高考试题的难度不高,两人都很好地写完各科试卷,并且在考试完当天的茶话会上,认真估过分。 两人都自信地表示,能够考进闻名遐迩的漱城城市大学。 只不过两人不同分科,即使在同一所大学读书,也选不到同一专业。 这当然是小事。对他们而言,只要能在同一所大学,其他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毕竟他们读高中时,也没在同一班级,却依旧有的是时间约会。 事情好像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邓乐新感觉自己抓住了人间最美的梦,而梦里的女主人公,正是舒钰。 尤其是在他拿到高考成绩单,即将填写志愿时,幸福的感觉如潮水般袭来,让他深深沉醉其中。 然而物极必反,盛极必衰,极致的幸福,便有可能伴随极致的伤痛。 不管是邓乐新还是舒钰,高考分数都超过了漱城城市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事情本来在向最美满的方向发展,可是那天舒钰的脸上没有笑,只有挥之不去的悲伤。 她是一个非常大方的姑娘,口直心快,从不矫揉造作。 艳阳下,柳树边,她衣袂飘飘,凝眸询问,“邓乐新,我要离开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去往遥远的沣国就读大学。这一去,可能最快也要四年后才能回来,你等我吗?” 她的语声非常平静,每个字都标准且清晰。 这段话不存在任何歧义。 舒钰要走了,离开凌国,去往沣国,最快也要四年才能回来。 这个消息对邓乐新而言,自然是晴天霹雳。 他看着她,好久之后才问,“我们不是说好的,要一起读漱城城市大学吗?你怎么忽然就要出国了?” 舒钰略带歉意地说道:“抱歉,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家世并不普通,漱城的舒氏路桥,就是我家的公司。因为我哥出了事,我不得不出国深造,为继承家业做准备工作。” 舒氏路桥,那是一个大企业,在整个凌国也算排得上号的。 邓乐新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舒钰根本就不了解。他自己是普通家庭出身,就想当然地以为,舒钰也大差不差。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是癞蛤蟆高攀人家白天鹅。 他很受打击,可是他很不甘心,不想就这样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于是咬牙问,“我若等你,你回来之后,还看得上我吗?” 舒钰含笑走上前,踮起脚尖亲吻他,随后认真说,“我一直深爱着你,怎么会看不上你呢?” 邓乐新沉默半晌,抬手折断头顶的柳条,将其递到舒钰面前,“好的,我会等你。” 舒钰接过柳条,蹙眉问,“你确定?” 邓乐新捂着心口,信誓旦旦说道:“在你回来之前,我会一直等,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第三十三章 过晚的回归 听完邓乐新与舒钰的故事,舒柔蓝忍不住感慨,“那姑娘本是富家千金,却毫无大小姐的架子,反而对你一往情深,这算是相当可贵的事情。” 邓乐新苦笑一声,摇头说,“是的,舒钰是个好姑娘,这一点没人可以否认。可是如果给我再选一次的机会,我宁愿不去爱她,最好与她互不相识。” 舒柔蓝回想起,之前邓乐新说过,他想回到十八年前的,对舒钰说,他不会等她。 由此看来,高考过后,邓乐新与舒钰,多半没有在四年后如期再会。 舒柔蓝思索着,小心询问,“邓先生,那之后呢?舒钰姑娘去往沣国深造后,有回来找你吗?” 邓乐新摇头,“我等了她四年,期间给她写了上百封信,可是没有得到一封回信。四年过后,舒氏路桥的老总易位,公司却并非舒钰接手,而是一个名叫舒辉的年轻男人上位。” 舒柔蓝轻叹,“最后的最后,你们还是输给了亘古以来的门第之见吗?” 邓乐新抓起酒瓶,仰头咕噜咕噜喝下一大口,冷笑说,“是的,我们输给了门第之见。但是输的人是我,而不是舒钰。” “事到如今,你再说这种抱怨之语,又有什么意义?”舒柔蓝的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安慰说,“我们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舒钰是大户人家,你是普通人家,这事你们都无能为力。你实在不必为此哭天抢地,抱怨世界的不公。” 邓乐新的眼中闪过一抹讶色,“我抱怨什么了?你是不是理解错我的意思了?” 舒柔蓝惊愕反问,“你要表达的意思,不是舒钰是大户人家,不会输,而你是普通人家,输不起吗?” 邓乐新摇头,“我说的输,并不是指这个。” 舒柔蓝问,“那是指什么?” 邓乐新的神色慢慢变得黯淡,把玩着手中的空酒瓶,徐徐述说,“舒钰后来带着完璧之身回来了,可是我早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所以输给门第之见的人是我,而不是舒钰。我也没有抱怨她,相反,我在恨我自己,当初向她许下承诺,最后却没有好好遵守。” 舒柔蓝感到不解,“你不是说,你等了她四年,她没有回来吗?” 邓乐新苦笑,“她只说最快也要四年才能回来,可是她没告诉我,最慢的话,可能要十几年。” 舒柔蓝的眼皮一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舒钰过了十几年,才回来找你?” 邓乐新点头,“是的。她走的时候,青春俏丽,活泼可爱,等她再回来时,已是风韵褪色的中年妇女。” 舒柔蓝说不出话了。 邓乐新与舒钰,本该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的一对人。这也应该是一个非常甜美的校园爱情故事。 可是两位主人公的感情经过十数年的封存后,不经意间变了质。 曾经他们都深信,爱是一种幸福的感觉。 时隔十多年后,他们更能体会到,爱给人的幸福,远不如给人的痛苦与折磨。 这时徐同君玩味地笑起来,指着邓乐新的鼻子,满是讥诮地质问,“舒钰回来过后,你又做了什么?是对她矢口否认当初的承诺,还是一言九鼎,选择抛妻弃子,与她重新开始?” 邓乐新打着酒嗝起身,步子虚浮而凌乱地走到冰箱前,在里面翻找半天,找不到新的下酒菜了,便尤为气恼地说,“我先去买点吃的,回来再和你们慢慢聊。” 对现在的邓乐新而言,有人能认认真真听他讲故事,便是相当难得的事情。 他准备买几个好菜,招待一下这几位客人。 舒柔蓝见他半醉半醒,不放心他出门,便说,“你在家里休息就好,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邓乐新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徐同君却是一点也不客气,大声说,“给老子切半个猪头,两只烧鸡,再弄几个凉拌的素菜!” 舒柔蓝问,“只吃这些?要热菜吗?” 徐同君想了想,又说,“再随便弄个汤菜就好。” 舒柔蓝点头,转身出门,没走两步,便见未明跟了过来。 “未明,我只是去买点吃的,你就这么不放心我吗?”舒柔蓝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纠结。 未明说,“即使徐同君不会对你出手了,公司其他经理却未必不会见缝插针。” 舒柔蓝问,“在你心里,我的安全就这么重要吗?” 未明没说话,这时候的沉默,自然是默认的意思。 舒柔蓝心里忽然就不怎么纠结了,温婉笑道:“我会尽快变强,强到让你省心为止。” 未明轻轻摇头,皱眉说,“你的资质不算特别好,没个三五年,是进阶不了高阶空虚者的。而且高阶空虚者也有强弱之分,你至少要有公司普通经理的实力,我才能对你省心。” 舒柔蓝问,“普通经理,大概是什么实力?” 未明暗自估量碌洲分部七位经理的实力,随后说,“你可以参考张雪晴的实力。” 舒柔蓝的脸一僵,再也说不出话了。 未明又说,“我对可青青说的话,对你也是适用的。变强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没有捷径可走。你需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切忌好高骛远,幻想着一蹴而就。” 舒柔蓝感到疑惑,“为什么忽然说这个?莫非我现在的心性有问题,过多执着于实力的提升?” 未明说,“你的心性没问题,但是这一单委托有问题。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这一单委托的难度很高,至少对现在的你还很勉强。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是否执行这单委托。” 舒柔蓝沉默。 未明又说,“我没有劝你放弃的意思。相反,你若愿意勇敢尝试一下,我会感到欣慰。只不过执行这一单委托的风险很大,就算是我,也不能确保你能安然无恙。” 舒柔蓝回想着邓乐新的醉眼,只用了不到一秒钟便作出决定,扬眉一笑,“我若畏首畏尾,一直在你的庇护下成长,就算我真的变强了,也不可能独当一面。即便知道危险,我也要完成这单委托,因为我从邓乐新身上找到了机遇,他那仿佛被撕裂成两半的精神,能给我非常好的磨炼。” 第三十四章 苦涩的选择 金河街道很繁华,舒柔蓝只随便走走,就已找到贩卖各类熟食的店子。 她买了猪头肉、烧鸡、凉拌豆皮、凉拌粉皮、番茄圆子汤,将其打包好,却不着急回邓乐新家里。 她还记得,上次执行委托,着装与季节相悖的尴尬。 现在是冬天,虽然漱城的冬天很温暖,但她毕竟身着冬装。邓乐新要回溯的时间点是十八年前的毕业季。 毕业季自然是夏天,舒柔蓝得提前买上夏装,在出发前换好。 未明提出建议,“以你现在的实力,季节变化对你的影响已经不大了。我觉得你可以像我一样,无论寒暑,一套风衣就好。” 舒柔蓝含笑摇头,“未先生,在看待着装的问题上,女士和男士可是不一样的。” 舒柔蓝买好夏装,回到邓乐新家里,耐心地帮他收拾了一下有些脏乱的餐桌,这才把新买的菜色逐一摆放上去。 邓乐新休息了一阵,面色看上去不那么昏沉了,好像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舒柔蓝,很是会心地赞美道:“我就说吧,姓舒的姑娘都是好姑娘。” 舒柔蓝回以温婉的笑容,“邓先生,多谢你的夸奖,只不过‘以姓取人’总归偏颇,你还是别这样说我的好。” 邓乐新呵呵笑着,又开了一瓶酒,分别给未明与徐同君倒上一杯,他自己则是对着瓶口就喝。 一大口酒下肚,他的眼睛再次变得迷离,沉沉询问,“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徐同君吃了一口猪头肉,掏出香烟自己点上,又给邓乐新递上一支,提醒说,“说到舒钰回来后,你做了什么选择。” 邓乐新也点上烟,大口吸起来,目光幽深地说,“舒钰没回来之前,我做梦都想见到她。可是她真的回来时,我反而怕了。” 徐同君再次冷笑起来,眼里满是讥诮,“你最终还是背弃了当初的承诺吗?” 邓乐新没说话,只是脸上写满痛苦。 舒柔蓝很是理解邓乐新的处境,安慰说,“这件事并不怪你,是舒钰回来得太晚了。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两个孩子的父亲。这种时候再谈年少时的承诺,就太不切实际了。” 邓乐新说,“是的,舒钰也和你一样通情达理,认为这件事不是我的错。她再次出现在我眼前,得知我早已成家,并未苛责我、抨击我言而无信,反而由衷祝福我。” 舒柔蓝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既然舒钰的回归并没有破坏你现有的生活,那你为什么还想回到十八年前,告诉舒钰你不会等她?你就维持现状,简简单单生活下去,不也很好吗?” 邓乐新喝着酒,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不管舒钰是否有心破坏我的生活,当她再次出现之时,我的生活就再难平静。” 舒柔蓝问,“为什么?” 邓乐新说,“因为我一如既往爱着她。” 舒柔蓝蹙眉,“爱又能怎样?你不能因为爱她,就抛妻弃子啊。” 邓乐新说,“可是我偏偏就这么做了。” 这下舒柔蓝说不出话了,连尤为看不起邓乐新的徐同君,这时也相当动容。 他们都以为,邓乐新为了维持现有的生活,背弃了为他守身如玉十几年的舒钰。 事实却是,邓乐新为了舒钰,背弃了他原本的家庭。 仔细想来,邓乐新的说法一点问题也没有。 如果舒钰不回来,邓乐新便能心安理得地维持现状生活下去。可是舒钰一回来,他就不得不在她和家庭之间作出选择。 而这个选择,根本没有对错可言。 他好像不管选什么都是对的,当然也可能都是错的。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夹在这苦涩的选择之间,尤为痛苦。 舒柔蓝、未明、徐同君三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正襟危坐,认真听接下来的故事。 既然是舒钰与家庭之间的选择,邓乐新便不得不讲一下他的家庭。 首先要讲的自然是他的妻子,当然,这个时候说是前妻更加合适。因为邓乐新选了舒钰,已经与妻子离婚了。 十八年前的毕业季,邓乐新与舒钰折柳告别后,他的生活进入漫长的孤寂期。 对别的大学生而言,大学生活简直就是天堂。他们每周的课少不说,人身自由丝毫不受限制,最主要的是,每月还有家里打来的、相当不少的一笔生活费,可供他们肆意挥霍。 然而邓乐新不是别的大学生。虽然他的父母也不亏待他,每月给他的生活费也不少,但是他从不把花钱享乐当成大学生活的一部分。 他的生活非常单调,不仅不谈女朋友,甚至一个朋友也不结交,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独自坐在图书馆看书,偶有时候跑跑步,打打球,这几乎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这期间他给舒钰写了很多封信,每一次都满怀期待,结果却一次次落空。 他连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 隐隐的,他意识到舒钰可能不会回来了。 每当这个念头在心里升起,他便感到惊惧,宛如有无数钢针在心头穿插,痛彻心扉。 事实也如他所料,四年过去了,邓乐新大学毕业了,舒钰没有回来。 他开始审视自己,发现平平无奇的自己,的确也配不上舒钰那等大家闺秀。 曾经的承诺,或许只是他未醒的美梦。 他们不在一个世界,她终究是不属于他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邓乐新自嘲地笑了。笑过之后,他又抱怨舒钰狠心。 这个温柔大方的好姑娘,已然夺走他全部的爱。 他早已无法再去爱其他姑娘了。 然而爱与不爱都不是生活的全部,不管舒钰是否回来,邓乐新的生活总归要继续。 于是在他毕业三年后,也就是他二十六岁的那一年,他通过相亲认识了他的结发妻子李书筱。 这姑娘不是他的第一个相亲对象,却是他全部相亲对象中,最特殊的一个。 李书筱的相貌并不出众,甚至有些平庸,属于人群中极不起眼的那类姑娘。 一般来说,这种类型的姑娘,稍稍注重一下穿着打扮,也能很大程度提升自身的魅力。 可是李书筱不但不打扮,素面朝天不说,连着装也朴素到近乎土气。 仿佛她来到这个餐厅,只是随便吃点东西,而非为了相亲。 第三十五章 没有爱的婚姻 邓乐新记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相亲对象,几乎都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郑重其事,询问他的工作、存款、家庭情况。 似乎在那些姑娘的眼中,相亲的流程已经固定。她们只需展现自己的美丽,而男士们则需展露自己的实力。 当姑娘的美丽与男士的实力相互契合,这个相亲就算成功了,双方可以直入主题,开始谈婚论嫁了。 李书筱却好像根本就不懂得相亲。本就不怎么美丽的她,还不注重打扮,这岂不是故意把自己不好的一面,给相亲对象看吗? 而且她坐在餐桌前,也不问邓乐新的工作与存款,反倒尤为羞涩地问他都有哪些兴趣爱好。 她的这一系列反常,弄得邓乐新一头雾水,却也尤为耐心地与她多聊了一会。 通过聊天,邓乐新得知李书筱是家里的长女,大专毕业,今年才二十二岁,比他小了足足四岁。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家庭条件很不好,母亲体弱多病,常年吃药,弟弟又刚上大学,需要花钱的地方还很多。 她本来也没想这么早结婚,可是家里的经济压力实在太大,她一个专科生,才毕业也挣不到什么钱。 于是家里人一商量,就想赶紧把她嫁出去,好弄一笔彩礼钱补贴家用。 邓乐新听闻李书筱的遭遇,有些生气,义愤填膺,苛责她的家里人都是败类。 李书筱却表现得相当恬静,并不责怪父母的偏心,也很愿意为家庭出一份力。因为她读书的这些年,父母的辛苦,她也看在眼里。 如果自己出嫁,能给家里减轻一些压力的话,她是很乐意的。 弄明白李书筱的想法后,邓乐新又仔仔细细打量她一番,忽然感觉这姑娘虽长得朴素,穿得朴素,但这朴素本身,也是一种特殊的美丽。 邓乐新觉得,把这个姑娘娶回家,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于是他思考很久,问出了他最在意的一个问题,“为了家庭,你会嫁一个不爱你的人吗?” 李书筱几乎没有思考就点了头,干净的脸上映着浅淡的笑,“不管是我不爱的人,还是不爱我的人,我都会嫁的。因为我这种女生,能嫁出去就谢天谢地了。” 邓乐新认为她太过妄自菲薄,低估了自身的魅力。毕竟她只是长得比较一般,这世上比她丑的女人多不胜数,但那些女人大多也都嫁出去了。 这次相亲过后,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 所谓恋爱,其实就是偶尔一起走走,吃个便饭,然后就各忙各的去了。 两人对对方的了解都不多,甚至都无心去了解对方。或许正是这种相互不怎么上心的关系,反而使得他们的相处非常舒服,谁也不会感到不适。 两人交往了两个月,彼此都见过对方家长,就算过了恋爱期,开始谈婚论嫁了。 双方的父母对对方都相当满意,非常支持两人的婚事,只不过在彩礼钱的问题上,双方有些争执。 邓乐新与李书筱像完全置身事外一般,彩礼钱任由双方父母尽情讨论,身为当事人的他们,却始终一言不发。 双方讨论了一个多星期,最后邓乐新以六万六这并不算高的彩礼钱,把李书筱娶回了家。 邓乐新学生时代的朋友很少,婚宴当天,到场的同学更是少之又少。 但是曲香卉来了。 她也早已失去与舒钰的联系,但是她深信着,舒钰一定会回来。 所以她来参加婚礼,并非祝福邓乐新与李书筱,而是掷地有声地告诉他,他一定会后悔的。 对此邓乐新只能沉默。 婚宴结束后,深夜,寂静的房间里,邓乐新坐在李书筱身侧,再次询问,“没有爱也没关系吗?” 李书筱恬静地笑。她的笑便是肯定回复。 邓乐新的婚后生活相当平静。他每天只管工作,而李书筱将家里的大大小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他费心。 其实两人直到结婚,也一直与对方保持一个若即若离的微妙距离。 这大概类似于:对方需要自己的时候,一定第一时间靠过去,因为他们是夫妻;而对方不需要自己的时候,就尽可能地拉开一点距离,因为他们之间并没有爱。 这种夫妻关系,或许有些另类,但不得不承认,他们似乎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相敬如宾。 至少以他们这种相处模式,哪怕过上五十年,两人也不会起任何冲突。 邓乐新觉得,自己的这辈子,就这样安安静静度过,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可是每当他有应酬,要在酒桌上应付重要客户,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总会在深度的睡梦中,看到舒钰那张莹白无垢的脸。 他的心仍会刺痛,会质问她为什么言而无信,去而不返,抱怨她夺走他全部的爱,让他再也无法去爱其他人。 于是美梦崩塌,变成了凄神寒骨的噩梦,无尽的痛苦席卷他的全身。 幸好无关梦的好坏,现实之中,李书筱常伴他的身边。 无论他醉得怎样厉害,醒来的第一眼,总能看到枕边的她。 她会为他煮醒酒的汤,还会为他换上干净的衣服,用热毛巾擦拭他满是汗斑与油污的脸。 这种时候,邓乐新便会由衷感慨,自己能娶到李书筱,是很好的福分。 两人婚后的第三年,李书筱怀孕了,并且在养胎十月后,顺利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娃。 抱着呱呱落地的娃娃,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邓乐新的身体在颤抖。 一个生命的降生,时常伴随震撼人心的奇特力量。 抱着白白嫩嫩的娃娃,邓乐新早已麻木、早已忘记什么是爱的那颗心脏,好像焕发出了新生的活力。 两人结婚四年,邓乐新第一次主动抓起李书筱的手。 他紧紧地握着她,激动到语无伦次,说了好多话。 最后他只表达一个意思,便是对李书筱的深沉谢意。 她感谢这个恬静的女人,感谢她的温柔,感谢她的伟大。 他感谢她,让他看到了,属于他的、生命的延续。 可是他对她,终究只有感激。 那句任何夫妻之间,都可以轻易说出口的“我爱你”,他仍是说不出来。 第三十六章 外力冲击 自从有了孩子,邓乐新留在家里陪伴李书筱的时间多出了许多。 虽然有言在先,两人的婚姻并非建立在爱的基础上,但是邓乐新依旧认为自己对李书筱有所亏欠。 简单来说,无论有没有爱,两人成婚的这几年,邓乐新都不算一个合格的丈夫,李书筱却是一位无可挑剔的贤妻良母。 邓乐新有好好反省,抛开工作必须消耗的那些时间,剩余的时间,他都尽可能地用来陪伴妻儿。 这算是他能给予李书筱为这个家默默付出的回报之一。 除此之外,他还要给李书筱一份大礼。 李书筱原本是专科生,文凭是不高,但找工作养活她自己并不难。可是这些年她忙里忙外操持家中大小事务,根本就没有出去工作的机会。 这对她而言,是莫大的牺牲。 因为无法工作就没有收入,她的手中始终没有可供她自由消费的资金。 这对许多与她同龄的女性而言,想必已是毁天灭地的打击。 可是李书筱从未为这事发过半句牢骚。 邓乐新甚至已经记不起,自己上一次为李书筱买衣服,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她是他的妻子,无论爱与不爱,他都应当给予她应有的物质享受。 于是邓乐新没有过多犹豫,就作出决定,把家里的财政大权交由李书筱打理。 他这么做有两个好处:其一自然是邓乐新能稍稍弥补一下自己对李书筱的亏欠;其二则是他们有孩子了,李书筱带孩子,要买的东西很多,手中随时得有余钱。 而且邓乐新也希望,李书筱能对她自己好一点,拿到钱以后,大方挥霍几次,买些名牌衣服与其他奢侈品也没有关系。 邓乐新甚至想好了,以后公司有活动,就让李书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风风光光地随自己一同出席。 邓乐新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他这么做,即使无法无中生有,让没有爱的两人有爱,却总归可以进一步巩固两人的夫妻关系。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这对夫妻,能够相处成这个样子,已经足以让其他相互恩爱的夫妻羡慕了。 不管是邓乐新还是李书筱,两人都深信着,他们可以与对方相依相伴,忠贞不渝,走完这漫长的一生。 然而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并非人的主观意愿可以决定。 一件看似一目了然的事情,有的时候也像泛着微微海子的海岸。 大海是那样平静,水天一线,蔚蓝美好,可是谁又能想到,下一刻的大海便是白浪掀天,波涛如柱呢? 邓乐新把自己的工资与家里的存款全部交由李书筱保管,这件事本身好像并无不妥。 因为李书筱是一个朴素的姑娘,无论她手里有多少钱,都很难见她乱花一分钱。 起初她拿到二十几万的巨款,眼里的确有过欣喜,可是她拿到钱,做过的最奢侈的一件事,就是买了一条不过三百块的连衣裙。 除开这条连衣裙,剩余的花销,她几乎都会明确记账,用以向邓乐新证明,她花的每一笔钱的去处。 她的这种作法固然是好,能有效避免两人之间产生矛盾。 只不过她表现得过于拮据与懂事,以至于邓乐新心里越发愧疚。 他甚至用命令的口吻,叫她多去买一点好看的饰品,好用的化妆品。可是她每次都是嘴上答应,并不付诸行动。 久而久之,邓乐新拿她没办法,也就只能随她去了。 反正在邓乐新看来,他能给她的,也都尽力给了,也算为自己求了一个心安理得。 平静的生活仍在继续,眼见着娃娃越长越可爱,邓乐新对生活、对工作也越发积极,许多他以前不愿参与的活动,现在也几乎不会拒绝了。 公司有团建活动,说文艺一点,就是公司上下几十号员工,要去贴近自然,陶冶情操。实际上就是公司安排员工们,去沪县的一家农家乐休闲放松一下,增进员工之间的感情。 虽然沪县的自然风景是出了名的好,但是全公司上下,没几个人真去玩过,对那边的环境很不熟。 巧的是,邓乐新恰好是沪县人,于是部门经理就很放心地请他帮忙订一下酒店,毕竟员工们不是当天去当天回,得在沪县玩上两天。 这不是难事,邓乐新一口答应,并且循着自己的记忆,联系到了距离农家乐较近且性价比较高的酒店,准备订二十间标间。 邓乐新是帮公司订酒店,这笔开销当然由公司财务部门支付。 然而财务那边出了一点问题,一时半会不敢向外拿钱。 邓乐新已经订了酒店,得付押金。他思忖着,酒店必须订好,不然公司几十名员工,到时候没地方住,会很尴尬。 这偌大的公司不可能欺负他一普通员工。他帮忙垫付几千块,想必等个一两天也就拿回来了,不算多大的事情。 于是他也没多想,决定慷慨一回,把订酒店的费用先垫上。 现今家里的财政由李书筱全权看管,邓乐新想花钱,也得从她那里过手。 于是他给她打了电话,说了订酒店的事情。 这本该是一件小事,可是电话的另一头,李书筱吞吞吐吐许久,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慢慢的,邓乐新意识到事情不对,询问李书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李书筱好像很害怕,期期艾艾地说着敷衍的话,就是不说事。 邓乐新急了,连班也不上了,火急火燎赶回家去,见李书筱在家好端端地带着孩子,悬着的心才放回原处。 到这时候,李书筱也知道瞒不下去了,便向邓乐新坦言,她的手上已经没多少钱了,不够帮公司订酒店。 这事在邓乐新听来非常不可思议。他可是把自己的二十多万存款,全都交由李书筱保管了。 她又是个懂得持家的好女人,花钱向来是精打细算,从不大手大脚胡乱挥霍。 二十多万的存款,怎么会一下子就没了? 李书筱的脸上写满愧疚,埋下头,像做错事的小女娃,道歉说,“对不起老公,我把你的钱,给我弟弟买车用了。” 这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却仿佛蕴藉无与伦比的冲击力量。 邓乐新忽然意识到,自己与李书筱的关系,其实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牢固。 有一种名叫亲情的力量,可以轻易冲垮他们的一切牵绊。 第三十七章 宽容与讨账 李书筱原来的家庭是什么样子,邓乐新与她结婚之前便有所了解,知道她的那一家子人,几乎没一个善茬。 她的父母自然不必说,重男轻女让人愤恨。当初李书筱会嫁给邓乐新,根本原因就是她的父母想用她的未来,换一笔彩礼钱,供她弟弟上大学以及补贴家用。 虽然李书筱并不怨恨父母的作法,但是在邓乐新看来,那两人很是不齿。 至于李书筱的弟弟李书舟,邓乐新也和他打过不少交道。 当初邓乐新和李书筱还未结婚,那小子就时不时出现在他面前,旁敲侧击地,索要各种好处。 那时候李书舟还是学生,有点小心思无可厚非,邓乐新看在李书筱的面子上,也会慷慨地给他发几个不大不小的红包。 后来李书舟吃到甜头,有变本加厉的势头。 好在邓乐新与李书筱结婚比较快,婚后又都搬到了漱城市区,与李书舟见面的次数少了,那小子的满心算计,也就没地方发挥了。 邓乐新记得,自己上次与李书舟见面,还是回家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 那小子大学毕业已有一年,似乎换了好几个工作,都没稳定干下来。 收入的问题没搞定,他反倒是交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朋友,成天花钱如流水。 对于这号人,邓乐新当然是避而远之,免得惹来一身麻烦。 不承想,这才过去几个月,李书舟祸害完自家,就祸害到他这里来了。 二十多万的存款,这是邓乐新工作这些年的全部积蓄。而且这二十多万存款,并非全都是余钱,他们家其实还背着房贷要还的。 李书筱一声不吭,就把这么大一笔钱,全给了李书舟,而且只是为了让他买个像样子的车,好在女朋友的亲友们面前撑面子。 李书舟成天不学无术,要当吸血鬼,邓乐新管不了,也不想管。可是李书舟吸血已经吸到他的身上,而且一口就几乎吸光他的全部血液,他岂能忍受? 这一天,邓乐新很好地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对李书筱大吼大叫,甚至没有苛责她半句,只是告诉她,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务必与他商量。 见邓乐新冷静得可怕,李书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眼里闪过慌乱与惊恐,娇小的身子颤抖着,埋头恸哭起来。 她宁愿邓乐新大发雷霆,吼她几句,打她几巴掌。这样至少能发泄出他心中的怒气,不至于让他一直积蓄怒火,在以后忽然爆发。 她隐隐意识到,邓乐新的过分冷静,其实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她甚至猜到,或许是今晚,或许是明天,邓乐新就会拟定好离婚协议,然后找她签字。 可是邓乐新没有这么做。 他给公司打了电话,请假的同时,把公司团建要订酒店的事情也推掉了。 这一天,他就留在家里,陪着李书筱与孩子,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可口的饭菜。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无声中好像藏着千言万语。 可是最后的最后,李书筱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饭后邓乐新温柔地将她揽在怀里时,她哭了,泪如雨下,凄入肝脾。 得到邓乐新的绝对宽容,李书筱心中慢慢有了些许奢念。 她开始怀疑,他可能是爱着她的。 否则他怎会对她包容至此? 可是事实却是,她误会他了。 邓乐新不苛责李书筱,不代表他不在乎自己辛苦挣来的血汗钱。相反,他在乎至极。 因为这是一个很现实的世界,亲情也好,爱情也好,这些东西的维系,都少不了物质条件的支撑。 无论如何,邓乐新都不可能将这二十多万拱手送人。 钱是李书筱给出去的,连给借条也没有,再想叫她去把钱要回来,基本上等于痴人说梦。 况且以李书筱的性格,很难开口向李书舟要钱。 邓乐新也不去为难她,这件事他准备自己解决。 于是就在第二天,邓乐新找到了李书舟的家里,一针见血说明来意,希望他能归还那二十多万。 当然,邓乐新也知道,李书舟已经把钱拿去买车了,现在车子就停在他家楼下。 李书舟只要手上没钱,就可以理直气壮耍无赖,最后再搬出她姐姐这张牌,就能轻易而举将邓乐新打发走。 邓乐新可不是傻子,以前惯着李书舟,是看他年纪小,而今可不会再给他半点情面。 邓乐新的态度很简单,要么就把钱还来,要么就直接把车子过户过来。 二十多万的车子,一转手可能就得亏上一半。但是邓乐新不在意,他今天说什么都不会空手而回。 李书舟被邓乐新的气势吓到了,嘴上说着妥协的话,一口一个姐夫地唤着邓乐新,又是端茶又是赔笑,却已给女友使眼色,叫她搬救兵来。 李书舟这饱食终日的家伙能搬到什么救兵?无非就是他那同样不要脸的父母。 果不其然,邓乐新只在李书舟家里坐了不到十分钟,他的父母来了。 从辈分上讲,李爸李妈是邓乐新的岳父母,是长辈,他应该给予他们足够的尊重。 可是他现在看到这两个人就暗自作呕,实在摆不出好脸色,索性就不废话,用同样坚硬的态度,告诉他们,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两个老人自然也不是善类,见邓乐新如此强势,他们就以更强势的姿态,试图倚老卖老,用辈分把他压下去。 只不过邓乐新并不吃它们这一套,甚至都懒得与他们客气,把他们这一家子的龌龊事,翻出来不少。 李爸李妈说得面红耳赤,但是不管怎么说,都理亏,说不过邓乐新,最后居然恬不知耻地,打电话把李书筱叫来了。 邓乐新就是不想李书筱掺和进这件事,才独自一人来的。 或者说,邓乐新可以不给他们李家任何人面子,却独独不能忽视李书筱的感受。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为他生下一个大胖小子,让他看到了生命的延续与希望。 他们之间,不管有没有爱,都已不可否认,她是他真正的家人。 现在好了,李书筱一来,这件事又将变得剪不乱理还乱,根本无从下手了。 第三十八章 终难修复的裂痕 平心而论,家里闹出这档子事,罪魁祸首是李书舟,但是最受折磨的人,却是李书筱。 如果可以的话,李书筱也想躲得远远的,不来掺和这件糟心不已的事情。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的起因与她有关。如果她当时能狠心一点,不去搭理李书舟的苦苦哀求,不把钱给他,也就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了。 事情已经发生,她就责无旁贷。 其实她现在来到这里,心里也是没底的。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逃避,必须来。可是来了之后又该做什么,说什么,站在哪一边,这些问题她都没想好。 现在的李书筱,或许和数年后面对苦涩选择的邓乐新一样,进退维谷,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当然,这只是从感情上说,她找不到对的立场。 可若从理性上讲,她无论如何都应该站在邓乐新这边,帮他要回属于他自己的钱。 只可惜李书筱的脑子不是特别聪明,经常分辨不了是非曲直。 她只想尽快平息这件事情,而她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所有的过错罪责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于是讽刺的一幕出现了。 明明是李书舟拿走了邓乐新的钱,现在却像没事人一样,点着烟坐得远远的,翘着二郎腿,宛如看戏一般,不时还抿一口茶。 李书筱则是哭得梨花带雨,对着邓乐新苦苦哀求,声称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希望他可以原谅她,别在这里闹下去了。 邓乐新来之前预想到过各种情况,可唯独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个样子。 他感到愤怒,但更多的是疲惫。人疲惫到极致,连愤怒的力气也将失去。 他连一个字也不说出来了。 李书筱还在哀求他,向他保证,李书舟拿走的钱,一定会慢慢还给他。如果李书舟不还,她就想办法来还。 邓乐新静静地看着她,终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这个地方,他已经待不下去了。他知道,只要李书筱还在这里,他就不可能把钱要回来。 或者再说直白一点,只要李书筱还是他的妻子,他就永远没可能,拿回自己的血汗钱。 邓乐新摔门而去的时候,清楚看到李书舟在笑,他的女朋友在笑,李爸李妈也在笑。 他们好像看了一出精彩的大戏,抑或是看到了某个惹人发笑的小丑,于是他们止不住想笑。 邓乐新便是他们眼里,最可笑的那个小丑。 甚至在李书筱想要跟着邓乐新离开的时候,李书舟还拉着她,说什么“姐,这样的男人,你跟着他干什么。趁你还年轻,早点离婚得了”。 他的声音大极了,生怕刚出门几步的邓乐新听不见。 所以李书舟到底是什么意思?以为他邓乐新真的不敢离婚,想用李书筱捆他一辈子,吸他一辈子的血吗? 邓乐新在心头冷笑。 今天李书筱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寒了他的心。 他想明白了,既然两人的婚姻,并非建立在爱的基础上,也就没有必要太过顾及对方的感受。 这婚,离了也罢。 邓乐新回到家,娃娃趴在婴儿车上,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片刻后又对他张开手,奶声奶气地唤着“爸爸,爸爸”。 看着这大胖小子,邓乐新的一股子怨气忽然就淡去了不少。 他对李书筱仍旧心存感激,感谢她为他生下了这么可爱一小孩。 可是这婚该离还是得离。因为李书筱太蠢,太没主见,李书舟又是一头吃肉不吐骨头的饿狼,这次是二十几万,下次就有可能是房产证。 邓乐新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还在牙牙学语,就稀里糊涂地被他舅舅吸干了血。 然而下一刻,邓乐新忽然就心软了。 因为他身后的门开了,娃娃奶声奶气地唤着“妈妈、妈妈”,并且向后张着手。 邓乐新一回头,便见李书筱一脸憔悴,似乎连路都有些走不稳了。 她显然也累了,不仅人累,心也累,累到恨不得原地躺下,闭上眼睡一个昏天黑地。 但她没睡,在娃娃唤她时,快步跑过去,把孩子抱怀里,一边喂奶,一边哼唱童谣哄他。 看着孩子对李书筱的依赖,以及她慈祥的模样,邓乐新一想到自己离婚后,孩子就没有母亲陪伴了,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揭过了。 邓乐新吃了有生以来一最大的亏。 如果说舒钰的出现,让他这辈子再难爱上别的姑娘了,那么李书舟的存在,就让他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亲戚了。 幸好邓乐新的亲戚不多,而且都是三五年难得联系一次的,几乎不会再为任何亲戚的事情烦恼。 只有这一点,偶有时候,让他颇感欣慰。 这对没有爱的夫妻的生活仍在继续。 两年过后,邓乐新通过努力,晋升部门经理了,工资待遇都有了质变,只不过工作应酬也随之变多了,不在家的时间与日俱增。 这对邓乐新来说,没什么不好。反正在家他也再难寻到昔日那种温馨之感,把全部精力投身于工作,不仅能创造更多财富,也能让他感到充实,忘记生命中的一切不愉快。 而今邓乐新,经常是三五天不回家,几乎每次回家,都是酩酊大醉,被同事送回来。 这种时候,李书筱会把他照顾得很好很好,让他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不会早上起来时因宿醉而头痛。 只不过对于这样的事情,邓乐新习以为常,并且视作理所当然。 他早上起来,基本上是连招呼都不会打,便又匆匆出门了。 如此一来,他和李书筱,变得更像室友,而非夫妻。 这样也很好,谁也不必过于在乎谁,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情,便也不会给对方制造困扰了。 邓乐新觉得,两人保持现在的状态,安安静静过完这辈子,也就够了。 然而长期醉酒的人,总归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一次大醉,邓乐新再次梦到了舒钰。在梦里,他们缠绵恩爱,如胶似漆,融为一体。 可是他忽然惊醒,看清自己怀里的人是李书筱后,第一反应竟是将她推开。 李书筱像受惊的小猫,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邓乐新则是愣神好久之后,才小声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可能是为自己醉酒后放肆举动道歉,也可能是为推开她这个举动道歉。 总之他已意识到,他和她,很难回到过去了。 这就像一块完美的璞玉,一旦有了裂痕,无论使用怎样高超的手法,都不可能将其修复如新了。 第三十九章 最后的温柔 邓乐新知道,李书筱是一个非常文静的姑娘,不管是哭还是笑,一般都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 可是这一晚,她哭得出奇伤心,以至于忘了自身应有的文静。 她嚎啕大哭,哭声悲切,宛如受欺负的小姑娘。 邓乐新意识到,自己的这句“对不起”成了一把利剑,将她的心窝搅得血肉模糊。 可是他无法安慰她,也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弥补自己对她的伤害。 或者说,本就没有爱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承受此种不可言表的痛苦? 邓乐新的心里也是刀割般难受。他想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将她搂在怀里,温言细语安慰她,哄她入睡。 只不过他忍住了,因为害怕她误会。 一年后,李书筱又怀孕了。 有了第一次生产的经验,这次不管是邓乐新还是李书筱,都已驾轻就熟。 第二个宝宝顺利降生,同样是一个男娃,可能是因为李书筱格外注重养胎,这小子比他哥还要白嫩一些,看上去更可爱。 抱着自己的次子,邓乐新再一次,由衷地感谢李书筱。 然而他对她,终究只有感激。 时间慢慢推移,那些印在两人心头的伤疤,好像逐渐愈合,不复存在了。 他们像是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即使住在同一屋檐下,他们在非必要的情况下,谁也不主动去打扰谁,只做好自己的分内的事情。 邓乐新敢发誓,这绝对是世间最舒服的相处模式。 他认为自己与李书筱的生活就这样了,平平静静,没有爱也没有恨,了此余生,也算庆幸。 只是某些时刻,他的心依旧会忽然刺痛一下,仿佛自己遗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但那个东西是什么,无论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时间就像一个车轮,被牢固的轮毂固定,周而复始转动。它分明一直向前,不曾回头,但某些时候,某些事情,又是惊人地相似。 李书舟拿邓乐新的钱买车的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自从李书筱把所有过错都揽到她自己身上,邓乐新就再没有提过这件事,也不指望李书舟这只吸血鬼能主动还钱。 事实也的确如此,李书舟这些年投机倒把的事情没少做,赚过黑心钱,也赔过冤枉钱,算是大起大落过。然而不管他是否赚到钱,都没打算还邓乐新的钱。 这一次李书舟是做网络诈骗,自以为是大老板,实际上被人当枪使,钱没赚到几个,反倒被警察抓了,要二十万保释费,不然就得坐牢。 因为这件事,李家乱成一锅粥。他们东拼西凑,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硬是凑不够保释费。 随后自然而然地,李爸李妈就找到邓乐新这里来了。 邓乐新也不是不近人情之辈,知道这次事情不小,弄不好李书舟真得坐几年牢,便也没有过分挖苦李爸李妈。 他只叫他们写了一张借条,写好这次的借款金额,再加上几年前那二十几万,签字按手印后,就把钱借给他们了。 三天后,李书舟怒气冲冲来到邓乐新家里,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说他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让两个老人家写借条。 邓乐新看到李书舟这个人就烦,也懒得废话,直接把他关在门外,任由他在那狂犬吠日。 李书筱有些看不下去,就上前劝说,希望李书舟回去好好反省一下。 然后李书舟又说出了那句“姐,你和这种人有什么好过的?要不你趁早和他离了算了”。 邓乐新只是冷笑,宛如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怎知李书筱沉默了许久后,居然回了一句“你不能这么说,我们家欠你姐夫已经很多很多了”。 所以在李书筱看来,两人不是不可以离婚,只是因为他们家亏欠了邓乐新,才不离婚吗? “是哦,我们这种夫妻,不管什么时候,离婚或者不离婚,好像都不奇怪。” 邓乐新这样想着,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隐隐作痛,像是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李书舟这次被打发走后,再没有来过邓乐新家里。 其实他本来也不想来,即使他嘴硬,也不能否认他欠钱不还这个事实。 邓乐新自然也没指望这位小舅子还钱,只希望他别再给自己添麻烦就好。 反倒是李书筱,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和李书舟的联系颇为频繁。 早已习惯做家庭主妇的她,居然也开始参加各种户外活动,有的时候是和李书舟一起,也有些时候是和她新结交的朋友一起。 李书筱只要把两个孩子带好了,任她做什么事情,邓乐新都没有过问的立场。毕竟这么多年来,李书筱从未问过,他去哪里了。 邓乐新回家,见不到李书筱的次数多了,他的心里也渐渐滋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他总觉得,他们这看似简单与安宁的生活,即将走到尽头。 随后他们生活中,最大的变故出现了。 舒钰果真应验了曲香卉所说的话,时隔十七年,她终于从遥远的沣国跋涉千里回来了。 当舒钰再次出现在邓乐新的面前,他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像傻子一样,抡起拳头敲了自己好几下,感受着无比真实的痛觉,方才确信,这个让自己魂牵梦萦半辈子,再也无法爱上别人的姑娘,真的回来了。 舒钰的回归,让邓乐新那颗早已死寂的心,焕发出新的活力。 他忽然就知道什么是爱了。 看着她,便有幸福的感觉,这就是爱。 可是感受到爱又如何?邓乐新早已不是曾经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而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他哪有回头路可言? 对此舒钰也表示理解,并且很欣慰地说,“其实我这次回来,主要就是不放心你。现在见你过得挺好,那我就放心了。” 舒钰行事,向来干脆。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说了,于是她转头就走了。 邓乐新与舒钰的会面,原本只有他们当事的两人知道。他们相知于校园,相忘于江湖,也算好聚好散,再无牵挂。 可是李书筱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得知舒钰回来了。 那一晚,她的主动让邓乐新诧异。因为以往他们每一次同房,她都紧闭双眼一言不发,像受胁迫的小羔羊。 邓乐新沉沉睡去。而当他再次醒来,枕边人不见了,有的只是一份早已拟定好的离婚协议,附带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非常简单,就一句话:老公,我知道她回来了,离婚是我能给你的最后温柔。 第四十章 爱一直都在 听完邓乐新与李书筱的故事,舒柔蓝、未明、徐同君三人都表情凝重,各有所思。 餐桌上的菜肴已所剩无几,邓乐新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不断向只剩一点渣滓的菜盘子里伸筷子。 舒柔蓝起身说,“我再买几个下酒菜回来。” 邓乐新则是笑着摆手,“舒小姐,你别忙活了。现在故事讲完了,菜也吃完了,我们差不多可以进入正题了。” 所谓正题,当然是指回溯时间。 邓乐新用了一个多小时,来给三人讲故事。而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已经大致清晰,他们的确没必要再围在这里吃吃喝喝了。 舒柔蓝只好坐回原处,蹙着眉说,“邓先生,我有必要提前告知你,回溯时间的代价很沉重,尤其是你要回溯十八年之久,那将产生一个非常可怕的时间消耗,而这个消耗全部由你承担。 简而言之,回溯过后,你就基本上没有多少时间可活了。现在你还有机会后悔,待会时间回溯一旦开始,你就再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邓乐新把玩着酒瓶子,自嘲一笑,“你看我现在这样子,活着和死了,又有多大区别?” 舒柔蓝不说话。其实邓乐新并没有把故事讲全,他讲到他在家庭与舒钰之间选了后者,却没讲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未明与徐同君都极其聪慧,早已洞悉邓乐新的心中所想,以及他绝望的根源所在。 但是这两人也都不说话,各自都在思考,邓乐新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或者说,面对这个两难抉择的是他们,他们又将作出何种选择? 舒柔蓝在长久沉默后,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邓先生,既然你的前妻是主动与你离婚的,而且你也选择了你唯一深爱的舒钰,那么你的生活还有什么不如意呢?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到十八年前,告诉舒钰,你不会等她呢?” 邓乐新的眼里充满懊悔,凄凉地笑着,无奈说道:“是的,舒钰没有逼我,李书筱也是主动与我离婚的,我本该是这场感情游戏的最大赢家。可是直到我离开李书筱,去到舒钰身边,将她搂在怀里,才体会到那来自灵魂的陌生感与排斥感。” 舒柔蓝惊愕,“陌生感与排斥感?舒钰不是你的梦吗?你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孩,不就是她吗?你抱着她,不该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吗?为什么会感到陌生与排斥?” 邓乐新长叹,“是的,舒钰是我深爱的女孩。可是直到我把怀抱着她,才意识到,自己真正爱的,是十八年前,少女时代的她。现在的她,对我而言,其实已经算是陌生人了。十八年的空白期,也的确足以让昔日水乳交融的两人,变得相见不识。” 舒柔蓝问,“你发现你并不爱现在的舒钰,于是就后悔了?” 邓乐新点头,“是的,我后悔了。可是后悔又能如何,曾经许下承诺的是我。无论我心里是否情愿,我都不可能再弃她而去。” 舒柔蓝问,“既然你没有弃她而去,那你现在为什么会住在这么狭小简陋的地方?我没记错的话,舒钰是舒氏路桥的千金,你和她在一起,自当出入豪宅,锦衣玉食,怎会如此落魄?” 邓乐新说,“如果我愿意去舒家做个上门女婿,的确能得到最好的物质享受。只可惜我这人是天生的贱骨头,有美酒佳肴不去取,偏偏要守着青菜白饭度日。我自己吃苦就算了,却害得人家舒钰,也过这种捉襟见肘的糟糕日子。” 舒柔蓝闻言吃了一惊,连忙问,“你的意思是,舒钰情愿放弃舒家的庞大资源,也要跟你过这清贫的日子?” 邓乐新说,“所以我才说,舒钰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姓舒的其他姑娘,也一定都是好姑娘。” 舒柔蓝哑然失笑,“邓先生,谢谢你的赞美。只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邓乐新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浓厚而呛人的烟雾,幽幽说道:“要不再买几个菜回来?我慢慢和你讲。” 舒柔蓝开眉一笑,“没问题。” 于是本已杯盘狼藉的餐桌再次摆盘,邓乐新一边吃喝,一边讲述他的心迹。 实际上,他在遥远的中学时代,便被自己写的那一篇,名叫爱的证明的情书误导了。 曾经的他,深深地爱着舒钰,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爱着她的最直接证据,便是他看着她的时候,会有幸福的感觉。 在他的证明推导中,一人看着另一人,有幸福的感觉,便能顺推出,前者爱着后者。 从数学逻辑上分析,这其实只是一个只能顺推的充分条件,并非可以同时满足顺推与反推的充分必要条件。 换句话说,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那幸福的感觉不是唯一证明,它还可以从其他方面求证,比如心灵的祥和与安宁。 邓乐新与李书筱成婚的十二年间,他的心岂非大多时候都是尤为宁静的? 李书筱的存在本身,何尝不是邓乐新困倦时、痛苦时、迷茫时,最温柔的港湾? 原来啊,爱一直都在,只是身为局中人的邓乐新,不曾发觉而已。 这份爱,直到邓乐新与李书筱离婚,看着她牵着两个娃娃,越走越远,他方才逐渐明白过来。 于是他的生活彻底乱了套,不仅将两个他深爱着的女人伤得体无完肤,也将他自己打入了绝望的深渊。 在他最爱舒钰的时候,他没有坚定地选择等候,不肯用一生去守护他曾许下的承诺。 所以他辜负了她。当她再次回归,一切的美好憧憬,都已成为无法触及的虚妄幻想。 这个时候,他们选择一笑泯恩仇,本该是最好的结局。 可惜李书筱太温柔、太敏感、太无私。她大大方方地,把邓乐新让了出去。 邓乐新又偏偏在失去李书筱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忘记曾经的初恋舒钰,但是自己也是真真实实,深爱着李书筱的。 他好像被命运捉弄了一般,总是在生命的十字路口,作出最为错误的决定。 当初他没有选择等待,错过了他最爱的舒钰。 而今他没有选择坚守,错过了他最爱的李书筱。 第四十一章 绝望冲击 邓乐新讲到这里,眼里含有泪水。一个快四十岁的大男人,绝望落泪的场景,让人揪心。 舒柔蓝安慰说,“邓先生,你不用难过。我们都是普通人,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人活一辈子,总会做错一些事情,这一点无须过分纠结。” 邓乐新说,“是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不过有些过错可以更正,有的过错,却是错了之后,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舒柔蓝抿嘴不说话。这个故事说到现在,除开一些细枝末叶,其大概脉络算是彻底清晰了。 邓乐新的精神之所以会出现撕裂状,根本原因就是舒钰与李书筱这两个女人的存在。 感受着那深沉而绝望的精神波动,舒柔蓝由衷感慨,在这世上,爱果然是最折磨人的东西。 事实上,她迄今为止,接手的这些委托,或多或少,都与男女情爱有些关联。 她开始怀疑,莫非这世上的人们,只会为情所困?如果这情爱还不是人活着的全部,她倒是很想接一个与爱情无关的委托。 “舒钰一拖再拖,拖了十八年才回来,原因也是她身不由己。”邓乐新开始解释故事里的细节,“她明面上是去沣国深造,实际上是因为她太优秀,她的哥哥舒辉,害怕她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才想方设法将她困在沣国的。” 舒柔蓝问,“你寄给她的那些信,她都有收到吗?” “她能为了我的一句承诺,守身如玉半辈子。如若她收到我写的信,怎可能不回信?”邓乐新苦笑着,脸上尽是无奈,“这种跨国信,顺利寄到的可能性本就相对低一点,况且还有舒辉从中作梗。我的信是寄不到她手中的。事实上,她写给我的信也不少,但也都被舒辉拦截了。” 舒柔蓝为此感到悲哀,咬咬嘴切换话题,“李书筱是怎么知道舒钰回来的?” 邓乐新说,“曲香卉告诉她的。” 舒柔蓝若有所思,随后问,“对了,曲香卉在你结婚那天,说过舒钰一定会回来,你会后悔的。她当时为什么可以那么肯定?” 邓乐新摇头,“我不知道。” 舒柔蓝点头,思忖片刻,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问的了,便说,“好的,邓先生,我换身衣服,你稍等一下。” 舒柔蓝借邓乐新家的洗手间,换了一身凉快的夏装,再次回到客厅,盯着邓乐新认真说,“邓先生,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 邓乐新淡淡地笑着,“我不后悔。” 舒柔蓝点头,“那你做好心理准备,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邓乐新顿时振奋起来,盯着舒柔蓝,重重点头,“我已经准备好了。” 舒柔蓝温婉笑着,眼里却有些凝重。长达十八年的时间线回溯,对她而言是莫大的挑战,她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带着邓乐新,迷失在时间的乱流里。 然而她既然接下了这单委托,现在就没有退路可言。 “邓先生,请你尝试着,全身心地信任我,切勿对我心存质疑或抵触,这是我们进行时间回溯的必要条件。”舒柔蓝说着,伸手抓向邓乐新,从他的手心中,寻找他的相对时间线头。 两人的时间线相互交错,彼此的精神也有了深度的共鸣。 这一刻,舒柔蓝深深体会到,盘亘在邓乐新心头的那股绝望,是何等的汹涌狂暴。 身为空虚者,精神力远比普通人强的她,居然也在这难以言表的绝望情绪冲击下,出现了短暂的精神恍惚。 这一单委托果然太难了,既难在惊人的时间线长度,也难在这深度的绝望冲击。 回溯已经开始,舒柔蓝屏息凝神,提醒说,“邓先生,请你努力回想,你要回溯的日期,时间点越精确越好。” 邓乐新没说话,闭着眼照舒柔蓝说的去做。 于是两人眼前的画面在崩塌,时间开始逆流,向着邓乐新期望的日期推进。 这本来是一个非常快的过程,几乎只在一念之间便将完成。 可是现在的舒柔蓝,能力太过有限,无法精准把握时间的脉络,每一刻的倒流,都将耗费她大量精神。 如此情况,导致时间回溯变得尤为艰涩缓慢,并且舒柔蓝很快表现出精神不支的颓态。 她的眼里闪过一抹惊恐,因为在这一瞬间,她丢失了邓乐新的时间线。 回溯者的时间线丢失,意味着舒柔蓝无法顺着他的相对时间线,再次回到原本的时间线里。 换句话说,她仅在失神的瞬间,便已迷失在了时间乱流之中。 眼前的画面还在崩塌,宛如镜面破碎一般,化作无数细小碎片。 这些碎片在漆黑的虚空中重组,却无法组成有序的场景,而是呈现另一种,扭曲的、不可言状的畸形场景。 这些场景看上去很是触目,宛如不同时间的同一物品在叠加,使其显得尤为狰狞瘆人。 重组的场景只定格一瞬,便再次破碎,化作无数细小碎片。 舒柔蓝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恐。这一刻,她仿佛变成了无根的浮萍,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将去向何方。 这深沉的迷茫,几乎令她失去自我意识。 可是下一瞬,一个平淡的男声闯入她的大脑,使得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听到了未明的声音,他说,“冷静下来,感受时间的脉络,循着它的指引,去往目的地就好。” 舒柔蓝猛然回头,便看到未明就站在她身侧,并且自然而随意地抓住了她的手。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舒柔蓝感到心安,混乱的思绪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舒柔蓝已明白过来,只要未明还活着,自己就绝对不会迷失在时间乱流里。因为未明的存在本身,便是时间潮流中,最为耀眼的灯塔。 她现在没了后顾之忧,原本处于溃散状态的精神力,很快凝聚起来,变得出奇集中与强大,甚至不弱于一些实力较弱的中阶空虚者。 她闭上眼,利用自己的精神力搜索,很快寻到邓乐新的相对时间线。 这一次,她的精神高度集中,抵御源自邓乐新的绝望冲击的同时,将他的时间线牢牢握住。 于是时间飞速倒流着,最终定格在1616年的夏天。 第四十二章 回溯偏差 舒柔蓝在接手这单高难度委托前,刚好去过沪县一趟,因为常宁就住在沪县。 这个县城给她的感觉是,生产富足,欣欣向荣,并且这里的人也十分热情淳朴,就算是羁旅在此的游子,也能感到心安。 这里是沪县高中,县城里唯一的中学。 舒柔蓝见识过浩瀚的穗县第三实验中学,也听闻过瑰丽壮阔的枋城三中。于是在她的印象中,高中校园就应当恢弘壮阔,大气磅礴。 然而在经济发展相当不错的漱城沪县,高中校园呈现的却是狭小的、灰白的、老旧的、甚至有些破败的景象。 沪县高中的建筑基本由教学楼、宿舍楼、食堂三部分组成。老师们没有专门的办公楼,学校也没有其他用以学生活动的建筑。 整所学校看上去非常简约单调,若非这里每天都会响起铃声,甚至容易被人误认为一片废弃的楼舍。 现在舒柔蓝与邓乐新并排站在学校操场的单双杠活动区。 望着眼前极具年代感的景象,舒柔蓝由衷感慨,“没想到十八年前的沪县高中,竟是这么苍凉。” 邓乐新还处于一个神游状态。任谁再次获得十八九岁的身体,都难免出神。 他低头看自己的结实有力的双手,忍不住抓住单杠,一连吊了好几个标准的引体向上,随后又找到一处小水洼,对着水面凝视自己的面容,好久之后才轻声叹息,“看来姓舒的姑娘,果然都不会骗人,连时光倒流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办得到。” 舒柔蓝掩嘴笑,笑过之后便蹙眉说,“我们现在身处过去的时间线中,这本身便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你不是要找舒钰,告诉她你不会等她吗?我们现在就可以行动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件事解决,然后回1634年去。” 嘴上说要快点办正事,舒柔蓝的眼睛却止不住打量邓乐新。 学生时代的邓乐新很俊,面容爽朗阳光,双目炯炯有神,体格也尤为健硕,看上去格外迷人。 以他这资质,仅凭一场田径运动会,就俘获舒钰的芳心,似乎也说得过去。 邓乐新做事也相当利落,不废话,点头便说,“今天是1616年的6月22日。我们的高考成绩都已出来,现在是返校在班主任老师的指导与建议下,填报志愿。” 舒柔蓝点头,随后问,“舒钰现在在教室里填志愿?” 邓乐新轻叹着摇头,“她要去国外读大学,还填什么志愿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等到下午四点钟左右,她会去我的教室找我,然后把我约到操场围墙边的柳树下,说她即将去往沣国的事情。” 舒柔蓝抬头看天,现在日头非常毒辣,分明是日中时分,距离邓乐新说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若在平日,四个小时不算什么,稍微耐心一点,等等就过去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这可是十八年前的时间线啊。两人在这里停留的每一秒钟,都伴随着时间崩塌的风险。 四个小时,对舒柔蓝而言,相当漫长与煎熬。毕竟在回溯时间之时,她已失误一次,若非未明及时出手,她已经迷失在时间乱流里了。 舒柔蓝的眼里泛着凝重,咬咬嘴小声问,“你的教室里有人吗?” 她刚问出这个问题,就感觉自己有些愚蠢了。邓乐新才说了,今天是学生们返校填报志愿的日子,教室里当然有不少学生。 不待邓乐新说话,舒柔蓝抢着说,“算了,我们不去教室,随便找个凉快又没人的地方,等四个小时后再去教室。” 邓乐新问,“为什么?” 舒柔蓝解释说,“我们现在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引发不可想象的蝴蝶效应,其中产生的恐怖时间消耗,会由我们承担。所以我们要把自己当空气,最好不与任何人接触。” 邓乐新懂了,随后抬手向围墙边的松树一指,“现在高一高二的学生都还在上课,等不了多久,操场上就会有学生活动。但是现在天热,单双杠这片区域,基本上没人来,我们就在树下乘凉,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舒柔蓝思忖片刻,点头了。 于是两人在树荫下并排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舒柔蓝很好奇,十八年后,不管是漱城还是沪县,在整个碌洲,都算得上繁华。 而在这十八年前,沪县唯一的一所高中,为什么会显得如此衰败。 对此邓乐新也给出了相当合理的解释。 沪县耕地广袤,农业生产是这个城市的经济基础。而在1616年,凌国大力推进工业与土木建筑,意在快速建设现代化城市体系,因此农业不太受重视。 这个时代的沪县,人们虽说丰衣足食,但整体生活水平,不算优渥。 至于建筑方面,沪县也是这几年才开始大力建设的。许多老旧的房屋,都被拆除了,幢幢高楼,随之林立起来。 沪县高中也是在几年后,得到了翻修,褪去老旧的外衣,变得美轮美奂。 舒柔蓝听着,忽然忍不住问,“既然现在的沪县高中如此落后,身为舒氏路桥千金的舒钰,当然有无数的、更好的去处,怎么会来这里读书?” 邓乐新说,“因为沪县的城市建设中,舒氏路桥公司,是中坚力量。这几年不仅舒钰在沪县读书,他们舒家的全部成员,也都在沪县。如若不然,我也没机会认识她。” 舒柔蓝含笑说,“这么说来,你和舒钰的相遇,可能冥冥中早已注定。” 邓乐新没再说话。 舒柔蓝不经意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自然是停在1634年,无法为她提供准确的计时。 好在这里是学校,她可以凭借每天都会准时拉响的几道铃声,大致判断时间。 眼下铃声已经响过五次,是学生们第三节课上课的时间。 舒柔蓝稍一推算,便知道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左右。 想着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圆满完成这一超高难度的委托了,她的心情变得尤为舒畅。 可是很快的,一盆冷水浇灭了她的全部期待。 因为有人发现了邓乐新,是一名老师,他很诧异地问,“邓乐新,不是明天填报志愿吗?你今天来学校干什么?” 邓乐新一怔,连忙问,“今天不是6月22日吗?” 老师说,“今天是21日。” 舒柔蓝闻言,只觉头皮发麻。 如果今天是6月21日,便证明时间回溯出现了偏差,两人没有抵达原计划的时间节点。 这很危险,打乱二人计划的同时,也使得他们处于一个,随时都会引起时间崩塌的不利局面。 第四十三章 少女的秘密 邓乐新也意识到情况不妙,怀揣侥幸,向着老师再次确认。 老师便掏出随身的记事小册子,册子上的日期,的确是6月21日。 这下邓乐新说不出话了。 舒柔蓝则是怔忡地坐着。她的内心在挣扎,暗自评估继续执行这一委托的收益与风险。 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便是这个委托的风险,远远大于收益。 她想放弃,现在就带着邓乐新回归1634年。她这么做,虽然不能完成委托,得不到相应的时间报酬,但是可以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当然,她可以全身而退,邓乐新却没有回头路可言。无论她现在作何选择,邓乐新的时间都将消耗得所剩无几。 如果可以的话,出于基本的职业操守与本心,舒柔蓝愿意倾尽全力,帮助邓乐新,完成他的夙愿。 然而现在情况太过严峻,回溯偏差时间超过一天,这危险程度实在太高,舒柔蓝没有信心顺利完成这单委托。 况且他与邓乐新,素昧平生,两人只存在简单的委托与被委托关系,谁也没有为谁以身犯险的义务。 舒柔蓝相信,遇到此种情况的其他绝大多数空虚者,都会选择知难而退。 她这么做,也只是求一个自保而已,没有人可以指责她。 理性告诉她,该放弃了,平安回归就好。她也知道,现在放弃是最佳的选择,可是她依旧无法下定决心。 舒柔蓝与邓乐新的时间线交错之时,她便已深刻体会过,他那深沉的绝望。 如果邓乐新直到生命烛火燃尽,也未能消弭这宛如灵魂撕裂的绝望,那他就太让人心疼了。 舒柔蓝看着他,沉默好久好久,终于开口说,“回溯偏差只有一天,这一天里,只要我们不做干扰过去的事情,应该不至于酿成太严重的后果。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在这里,什么也不做,等明天下午四点,舒钰来找你就好。” 舒柔蓝终是狠不下心,决定铤而走险,尽全力去完成这单委托。 邓乐新从舒柔蓝的语声中听出了凝重,也是很配合地点头,“舒小姐,因为我的记忆不够准确,导致我们来错了时间,这是我的过错,感谢你对我的谅解。另外,请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什么都听你的,一定不给你制造任何困扰。” 事实上,回溯出现偏差的具体原因,舒柔蓝现在也没弄清楚。 或许事情真如邓乐新所说,是因为他的记忆有些模糊,才导致回溯的时间不对。 在这之前,舒柔蓝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按理说,回溯者想回溯的具体时间,应该是他印象特别深刻的某天,不太可能出现记错的情况。 这就如同没几个人会背错“床前明月光”一般。 所以换言之,真正出问题的人不是邓乐新,而是舒柔蓝本人。 舒柔蓝在回溯时间之时,便出现过失误,弄丢了邓乐新的相对时间线头。虽然她之后将这线头找到了,顺利来到了十八年前的时间线,但是时间线本身是由无数个时间点连缀起来的,她要在无数个时间点中,寻到最准确的那个节点,需要耗费不少精神力。 或者说,这也是入微技巧的实用之一。 总而言之,以舒柔蓝现在的实力,执行这样的委托,确实是太勉强了。 两人在树荫下枯坐着,很快夕阳在山,已是晚饭时间。 邓乐新饿了,想去食堂吃饭,可是食堂人多,他又不敢去,只好用眼神征求舒柔蓝的意见。 舒柔蓝是空虚者不假,但是她的实力远不到未明、徐同君那个境界,做不到辟谷。现在她也饿了,迎着邓乐新的目光,她思忖着问,“你身上有钱吗?” 吃饭当然是要花钱的,舒柔蓝的提包里,装着不少现金,手机的各种支付软件中,也有不少存款。 可是现在是1616年,科技还不太发达,别说手机支付,连刷卡支付都难,舒柔蓝是花不掉卡里的钱的。 至于现金支付,她更是想都不敢去想。因为红河币在整个红河世界流通,从1550年到1634年这八十多年里,更新了七次。 舒柔蓝包里的现金便是最新的第七代红河币。而1616年,人们还在使用第五代与第六代红河币。 未来的货币,出现在过去,这违背了时间规则,会产生不可想象的后果。 所以现在舒柔蓝是想吃饭,但是她没钱。 觉察到她的窘迫,邓乐新会心地笑起来,“你放心好了,我兜里是没钱,但饭卡里的钱,够我们两个在食堂吃一餐了。” 舒柔蓝微微蹙眉,咬着嘴问,“食堂都什么时候关闭窗口?” 邓乐新说,“食堂窗口只有在完全卖光饭菜之后,才会关闭,但是这种情况很少出现。只要我们去得不是太晚,都是有饭吃的。” 舒柔蓝沉思片刻,“那我们等高一二的学生上晚自习后再去,那时候食堂应该没什么人了。” 待到上课铃声响起,天边已笼罩一层暮霭,一轮弦月也从东边缓缓升起。 向着月亮的方向,饥肠辘辘的两人来到装潢尤为简陋的食堂。 饥饿的人,闻着食物的气味,会有强烈的食欲。舒柔蓝与邓乐新都不例外,两人现在只想冲进食堂,舒舒服服地吃上一顿。 然而走在前面领路的邓乐新,本该越走越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止步了。 舒柔蓝有些不解,但也停了下来,耐心询问,“怎么了?” 邓乐新没说话,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来到食堂大门旁,探出头向里面望。 舒柔蓝心知邓乐新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有此反应,于是也学着他的模样,潜伏在门外,偷看食堂里的动静。 食堂不大,也就两百多平米的空间,能容纳的学生不多。 这时候是上课时间,这里几乎没人了,食堂阿姨已经开始收拾餐桌与地面,却有两个女生,坐在食堂的角落,小声交谈着什么。 舒柔蓝循着邓乐新的目光方向望去,确定他在看的就是那两个小女生。 她们之中,必定有一人是舒钰。 想来邓乐新是在听到舒钰的声音后,知道她在食堂里面,方才小心翼翼潜伏而来。 两个女生在对话,其中一个长得又甜又俏的女生红着眼,小声抽泣着,很是绝望地说,“香卉,有个秘密,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想找个人倾诉。除了你,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了。” 第四十四章 绝望的开端 红着眼的女生唤另一个女生香卉,毫无疑问,那女生就是曲香卉。 由此反推,红着眼,说自己有秘密的女生,正是邓乐新曾经的梦,舒钰。 隔着六七米的距离,舒柔蓝打量舒钰的容貌,发现这个姑娘长得是挺好,甜甜的,美美的,但绝对没有邓乐新所描述的那种惊艳感觉。 只不过她的身上的确透着一股端庄大气的气质,连舒柔蓝这个女人,都认为她有些惹眼。 换作其他十八九岁的小男生,喜欢她,频频写情书给她,找她表白,也就不足为奇了。 现在舒钰在哭,虽然极力抑制着情绪,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她依旧止不住抽泣。 曲香卉明显被舒钰吓到了,眼里满是惊慌,拉着舒钰的手,安慰说,“小钰,我们是最好的姐妹,你有什么秘密,大可告诉我,我发誓这世上,除了你我,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的秘密。” 舒钰咬着嘴,神情悲伤,盯着曲香卉看了好久,忽然抱着她,失声恸哭起来。 食堂阿姨打扫卫生,路过她们旁边,随口说,“你们这些小姑娘,屁大点事就哭得死去活来的。今年没考好,明年再考就行了啊。” 食堂阿姨大概见惯了高考失败的学生。他们哭得撕心裂肺,寻死觅活的,非但不让人心疼,反而让人心烦。 “我们哭我们的,关你什么事!”曲香卉瞪着眼凶了食堂阿姨一下,随后拉着舒钰向食堂外走。 她们显然是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说悄悄话去。 食堂门外,邓乐新立刻靠墙站好,屏住呼吸,不发出半点声响,生怕被舒钰瞧见。 舒柔蓝则是若无其事地站着,直到舒钰与曲香卉与她错身而过,她又转过身,保持五米左右的距离,跟在她们身后。 邓乐新有些被吓到了,压低声音提醒说,“舒小姐,你不是说,我们要等到明天,才能与舒钰见面吗?” 舒柔蓝没解释,只给了邓乐新一个眼神,让他自己去想其中原委。 舒柔蓝之前说,等到明天下午四点,再见舒钰,根本原因是,他们压根不知道舒钰在哪里,只能按照既定时间线发生的事情,制定较为妥善的计划。 现在情况明显有变,他们来这食堂,歪打正着地遇到了舒钰,那自然就得顺势而为,一鼓作气将这单委托直接完成。 毕竟她早一秒完成委托,就能早一秒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事实上,若非舒柔蓝比较理智,就已经叫邓乐新上前与舒钰说那句“我不会等你了”。 她没叫他这么做,只不过是担心贸然行动,引起意料之外的变数。 眼下舒钰与曲香卉要说悄悄话,舒柔蓝正好可以佯作漫步,尾随她们,偷听她们的对话。 说不定舒钰要说的秘密里,藏着什么有用的信息。 舒钰还在哭,哭得很伤心,很绝望,曲香卉则是非常耐心地安慰着她,好姐妹之间永不背弃的宣誓,说了一遍又一遍。 半晌过去,舒钰稳住情绪,咬着嘴说,“香卉,我喜欢邓乐新,想和他一直一直走下去。” “这事能算什么秘密?我早就知道了啊。”曲香卉不以为意地笑着,随后反应过来,“莫非食堂阿姨说对了,这次高考,你们之中有人没发挥好,不能一起上漱城城市大学了?” 舒钰摇头,“我们都考得很好,分数也很接近。虽然不在一个分科,但都过了漱城城市大学的分数线。” 曲香卉不解,“这不是很好吗?那你为什么哭啊?” 舒钰的神情再次变得悲伤,刚哭过一场,肿肿的双眼,又发红了,“是啊,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相互爱着对方,并且通过不懈努力,又都拿到了不错的高考成绩,能上同一所大学,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我不该哭,应该笑,感谢曾经坚持不懈,奋楫笃行的自己,一路咬牙走来,终是功不唐捐,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可是、可是——我偏偏出生在舒家这个复杂的大家庭,偏偏有一对唯利是图的父母,以及一个丧尽天良泯灭人性的哥哥。在他们面前,我连选择自己未来的权利都已失去,只能做一个任人摆弄的提线木偶。” 舒钰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悲恸至极,好几次哽气,险些把自己噎住。 曲香卉有些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一边安慰舒钰,一边问,“你的家庭不是很好吗?做土木工程,能赚很多钱,给你最好的物质条件,这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舒钰说,“我的父母,眼里只有金钱,他们表面在做各种建筑工程,实则上投机倒把,歪门邪道的事情,没少做。这些年里,被他们逼上绝路的民工数不胜数。 几年前,一个农民工工头,被手下的一批民工催工资催得实在没办法了,就直接越过项目经理,找到我家来,向我爸索要公司拖欠工人们的工资。我爸嘴上答应联系财务,结清工资,并且留下工头吃了饭,还贴心地叫个车送他回家。 然后在夜晚,毫无监控的路段,工头出了车祸,肇事司机逃逸,无迹可寻。工头落个终身残疾,只拿到绵薄的赔偿。而我爸许诺工头的工资,也是不了了之。 后来工头无地自容,既不想拖累家人,又无颜面对他手下干活的农民工们,选择了喝农药自杀。” 这是一个非常残忍的故事,别说曲香卉听得发愣,说不出话,就连在她们后边偷听的舒柔蓝,也是背脊一阵发凉。 这个故事是舒钰讲述的,她当然不会刻意摸黑自己的父亲。 所以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可是她父亲犯下的罪孽,与她何干?她为什么要哭,要在这个时候,讲这个与她基本上无关的故事? 她应该要讲的,不是她的秘密吗?莫非这个故事,与她的秘密有关? 这是舒柔蓝的疑问,但她可不能忽然插嘴去问。 好在曲香卉也不算太笨,在连番感慨与安慰之后,问出了舒柔蓝想问的问题,“小钰,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是因为这件事与你的秘密有关吗?” 舒钰再次嚎啕大哭,“是的,这件事是我爸埋下的罪恶种子,也是我的绝望的开端。” 第四十五章 罪孽的延续 在舒钰还很小的时候,就隐隐觉察到,自己的父母不是什么好人。 小孩子眼中的善恶好坏,往往是非常主观的。他们没有分辨是非好坏的具体界限,好的坏的,都由他们主观感觉去判断。 在这一点上,舒钰和其他小孩子存在一点区别。她认为自己的父母是坏人,并非全由主观猜测,她能寻到两个客观而有力的证据。 其一:不管是邻里还是亲戚,对她的父母都颇有抱怨,经常背地里说他们坏话。如果他们是好人,别人就不会偷偷骂他们,而是不遗余力地称赞他们; 其二:舒钰曾看到父母在家里,把一个客人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那个客人的装束很寒酸,应该是一个穷人。舒钰觉得,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在家里对客人大打出手的人,都不是好人。 结合以上两点,舒钰很肯定,自己的爸妈都是坏人。 她希望他们做好人,并且为此写过一篇水平不低的作文,希望以此规劝父母从善。 只不过自古以来,从善如登。做坏人可比做好人容易得多。 舒钰的一片好意,在父母眼中,就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天真妄想出的笑话。 后来舒钰年纪大一些了,在有意或无意的探知下,她洞悉了不少父母做过的龌龊事。 她意识到,自己的父母不但是坏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坏。 然而她懂事了不少,不会再在这件事上花费过多精力。她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思,去教化两个早已坏到骨子里的人。 舒钰能做的,无非就是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健健康康长大,然后脱离这个肮脏的家庭。 幸而她的父母也是非常配合她,几乎从来不过问她的事情,只在她需要钱的时候,随随便便给她一笔。 这种谁也不过分在乎谁的家庭成员关系,或许让人感到诡异,但有的时候,却也让人相当舒服。 简单来说,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身上。家人也好,朋友也罢,只要这些人不给自己制造麻烦,那就是非常舒服的相处关系。 在这种毫无沟通的环境下长大的舒钰,与父母的感情不是一般的生疏,甚至说他们是叫得出对方名字的陌生人,也不算太过夸张。 舒钰曾想到过,父母的所作所为,总有一天会遭报应。她只想在报应来临之前,脱离这个家庭,免遭池鱼之殃。 毕竟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他们犯下的罪孽,迟早偿还到他们身上。 在那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舒钰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惜这个世界并不公平,善恶有报,很多时候只是弱者与受剥削者们自我安慰的话语。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人,为恶一生,怙恶不悛,最后还能得以善终。 而许许多多,从未做过任何坏事的好人,却遭受命运最残酷的打击,坠入地狱的深渊。 这善与恶,好与坏的交错之间,或许它们本身便已失去明确的界限。 善恶好坏这种问题,这世上也的确没几个人说得清楚。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人犯下的罪孽,总归是会延续的。因为人不但会记仇,还会繁衍后代。 那个被舒爸算计至死的工头恨他们舒家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无论谁被舒爸这样算计,都必将对其嚼齿穿龈,恨入骨髓。 只可惜他毕竟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工头,无论他心里的恨意怎样强烈,都无法对舒爸造成半点伤害。 于是他只能选择走那条最凄凉、最绝望的道路,用自我了断,来结束自己可悲的一生。 工头的对舒爸的恨,会随着他的死亡烟消云散吗? 人死了,爱也好,恨也罢,这些东西似乎都将不复存在。然而事实却是,工头对舒爸的无尽恨意只增不减地延续了下来。 因为工头有儿子。这世上没有哪个儿子,在洞悉父亲惨死的真相后,还能无动于衷。 工头的儿子继承了工头的对舒爸的恨。他化身成一条阴翳狡诈的毒蛇,藏在最隐秘的位置,伺机而动,随时都会给予舒爸致命一击。 可惜舒爸很聪明,知道自己得罪了很多人,从不单独出行,工头的儿子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于是顺理成章地,工头的儿子想到了报复舒爸的子女。 舒辉是经常单独出行,可他是个男的,还很年轻,精力体力都无比旺盛,工头的儿子没有一举将他拿下的把握。 随后他就把目光锁定在了舒钰身上。 舒钰本就苗条,瘦胳膊瘦腿,没什么搏斗能力。况且她当时才上高一,十五六岁的年纪,也没什么应变能力。 舒钰是走读生,她家的大房子离沪县高中很近,步行只需要十几分钟,途中要穿过几条街,以及一条人迹较少的短胡同。 工头的儿子踩点过后,选择在胡同里下手,而后他就成功了。 舒钰则是在被绑架前,有过激烈的反抗,甚至有短暂的一小会时间,从工头的儿子手中挣脱出去。 那时候是晚上,下晚自习已有一段时间,胡同外的行人也很少。舒钰寻不到求助对象,眼睁睁看着工头儿子追上来,再次将自己拽住时,一辆熟悉的小车从她眼前驶过。 那辆车她认识,正是她哥哥舒辉的车子。她用尽全力叫出一句“哥哥救我”,可是车上的人好像没听见,车子径直驶走了。 再然后,舒钰被工头儿子五花大绑,扔进一辆面包车里,驶出城外。 舒钰害怕极了,却只能强作镇定,试图与工头儿子谈判。 她有猜到,绑架自己的人,多半是父亲的仇家,便说不管那人提什么要求,她都可以如实转告给她爸,只求他别伤害她。 工头儿子原本也没想伤害舒钰。他做这等偏激的事情,也只是想为自己死去的父亲讨个公道。 然而舒钰给家里打电话,连续数次无人接听。 在这期间,工头儿子忽然发现舒钰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小姑娘,动了邪念。 在舒钰最后一次尝试打电话,也没能联系到家里人后,工头儿子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对舒钰下手了。 就在那天,舒钰遭受了有生以来最为惨烈的羞辱。而造成这一惨剧的根本原因是,她父亲犯下的罪孽,延续了下来,并且报应到了她的身上。 如果这件事到此为止,舒钰可以坚强地走出心理阴影,积极面对生活与未来。 可是真正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第四十六章 清澈的眼眸 工头儿子侵犯舒钰后,有了报复的快感。但那感觉很快就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罪恶感。 他知道舒钰是无辜的,自己的作法,相较于她那禽兽父亲,也是不遑多让。 他思考再三,没再为难舒钰,主动把她放了,并且留下了自己的姓名与电话,声称她要报警的话,他愿意承受罪责。 舒钰想过报警,但犹豫过后,放弃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报警又能怎样?让工头儿子坐牢又能怎样?她的清白之身还取得回来吗? 她觉得,自己的父亲害死了人家的父亲,已是天理难容。若她再把人家送进监狱,恐怕自己这辈子,也将寝食难安。 她只希望,除了自己与工头儿子,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她相信,任何创伤,在时间的冲刷下,终将结痂愈合。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她所想的那样容易。她经常会做噩梦,梦里便会看到工头儿子那一双邪异的眼睛。 那眼神,宛如贪婪的饿狼,在凝视肥美的羔羊。 那个噩梦缠着她,即使她已渐渐记不清工头儿子的相貌,却依旧能在梦中,原原本本复刻出,他当时的眼神。 她忽然发现,这个世上,男人们大多一个德性。 她长得好,身材好,学习也好,是学校男生们的追求对象。 她和不少帅哥打过交道,也收到过不少男生写来的情书。可是这些男生,无一例外地,在看着她的时候,那眼神与当初工头儿子看她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于是舒钰很快就明白了,这些男生纵使把世间最美的情话都写到情书上,却也都掩藏不住他们那邪恶的本心。 她知道,他们只不过是贪恋她的身材与美貌,不遗余力靠近她、追求她,只是想和她上床罢了。 想到这一点,她的胃里止不住翻滚,对那些个不断献着殷勤的男生,由衷感到恶心。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把自己的心完全封闭了,抵触一切试图靠近自己的异性。 她甚至想好了,这一辈子不谈恋爱,不结婚,一个人简简单单过一辈子,也不算坏事。 只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决心,也低估了异性的强大引力。 她的眼神一向灵敏,总能从男生们的目光中,读出或多或少的邪念。 可是在她高二的那年,发现了男生中的一个异类。便是那个在秋季田径运动会上,一鼓作气跑完五千米,还能平稳呼吸的男生。 那男生自然就是邓乐新。 他的目光在围观人群中扫动,分明有瞧见她,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这一点对舒钰而言,太过新奇。 她想不明白,别的男生看到她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为什么这个男生偏偏像是看不见她一样。 此后她时常“不经意”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可是他的目光焦点,总不在她的身上。 高三那年,漱城的数学教授,来沪县高中开办讲座,舒钰专门挑了邓乐新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位置,并且在教授提问最后一道压轴题,谁有思路的时候,举手解题。 那天她无疑成了教室里的焦点,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她,邓乐新当然也不会例外。 随后舒钰惊讶发现,这个邓乐新,分明注意到了自己,盯着自己看了许久,可是他的眼睛里,没有那挥之不去的邪念,有的只是一眼就能看穿全部的清澈。 到这时,她终于意识到,这个男生和其他所有男生都不一样。 其他男生写情书向她表白,十有八九只是想和她上床,但如果这个男生写情书向她示爱,就一定是想和她长长久久走下去。 从这一天开始,舒钰的心里有了光。 她想和邓乐新交往,做一个温雅大方的好女友,与他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可是她实在拉不下脸主动找邓乐新表白,便只能在幻想与纠结中,稀里糊涂度日。 好在美丽的姑娘,总会有白马王子主动寻来。 邓乐新的情书,毕竟是交到了舒钰手中。 邓乐新这个人比较另类,他写的情书自然也是不落窠臼,让人惊叹。 人家的情书,像涂了蜜,每个字读起来都酥酥麻麻的,邓乐新的情书却是一道逻辑缜密的证明题。 他写的是爱的证明,用条理清晰的推导解题步骤,将他爱她这个结论,成功证明了出来。 舒钰并不觉得这封情书可笑。相反,她对情书上写的证明非常赞同,并且将这张情书视若珍宝,妥善保存。 于是自然而然地,舒钰与邓乐新这两个相互并不熟悉的人,开始交往了。 随着两人约会次数增加,舒钰发现邓乐新是个羞涩的小男生,连碰一下她的手,都会脸红好一阵。 而且很多时候,他都不太敢主动碰她,只有在她伸手牵他的时候,他才会配合地递出手来。 后来某一天,舒钰问出了那个最羞耻的问题。她问他,想不想和她上床。 原本她以为,他会迟疑很久,最后用一个非常含混的回答敷衍过去。 因为这是一个相当不好回答的问题。他说想,就是好色,他说不想,就是虚伪。 怎知他几乎没有思考就点了头,并且他的表情自然而坦诚,那一双眼眸,也依旧是明亮而清澈。 原来男生好色,也可以好色得如此光明正大,义正辞严啊? 仔细想来,男生想和自己喜欢的女生上床,这本就无可厚非。 事实上,这个道理,反过来讲,也是说得通的。 舒钰其实也挺想和邓乐新上床的,只不过她还保留着矜持与羞耻心,实在不好意思主动去说这个事。 但是她想好了,不管什么时候,邓乐新打算带她去开房了,她都不会拒绝。 她猜测,这一天不会太晚,指不定什么时候邓乐新就忍不住了。 然而她大大低估了邓乐新的自律性。 这个家伙,在和她交往的近一年时间里,别说胆大包天要睡她,甚至都不敢主动亲她一下。 对此舒钰只觉无奈。不过她非常看得开,知道邓乐新迟早会开窍。反正她人就在这里,不会逃也不会躲,永远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第四十七章 本是同根生 因为邓乐新的出现,舒钰渐渐忘记自己受过的伤害,变得阳光开朗,对生活与未来,都充满向往。 她本就聪慧,再加上对生活的积极与热情,使她变得过分优秀。 她的优秀,不仅体现在学习上,更多的是体现在为人处世,处理人际关系这方面。 毫不夸张地说,刚满十八岁的舒钰,已经能熟练应付各个年龄段、从事各种职业的人群。 而她的这种能力,正是舒爸舒妈经营舒氏路桥所必须的。 舒辉这些年来,无所事事,饱食终日。每日花大量的钱,用以吃喝玩乐,成了他生活的主要内容。 简单来说,舒辉这个人,算是一个命好的废人,除了花钱,其他事情都做不好。 舒爸舒妈当然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性,他们原本也没想把自己的全部家业,交由他来继承。 现在好了,他们的女儿舒钰表现出了过人的处世天赋,基本上成了继承他们家业的不二人选。 于是舒钰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爸妈眼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同时也成了舒辉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关于这件事,舒钰本人并不上心。她不在乎舒氏路桥以后由谁继承,只在乎自己能否与邓乐新长长久久不离不弃。 于是面对舒辉明里暗里的各种刁难,她也不放在心上,甚至有时候还好言好语劝自己这位大哥,叫他多学习,多积累力量,待他足够优秀了,舒氏路桥自然就归他了。 舒钰说这话,绝对没有嘲讽的意思,但是舒辉偏偏就觉得,她在讽刺他。 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直接放大招了。 舒辉平日里吊儿郎当,毫无作为,像个没脑子的庸人,但实际上他的脑子灵活得很,并且心机极深。 早在舒钰还是小姑娘的时候,舒辉就已经预想过,未来自己与妹妹争家产的基本情况。 他知道自己懒惰,不上进,在未来争夺家产时,很可能不是天生聪慧的舒钰的对手。 所以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给自己藏一个强有力的底牌,在关键时刻给予舒钰致命一击。 现在舒钰高中毕业,正要填报大学志愿,这无疑是舒辉掀开这张强大底牌的最佳时刻。 他要用这张底牌,逼迫舒钰去其他大洲,乃至其他国家读大学,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安稳稳坐拥舒家的万贯家产。 舒辉第一次向舒钰提议,叫她去遥远的凌国读大学,语声中没有威胁的意味,只是简单地陈述,希望她能心甘情愿接受这个建议。 毕竟他的底牌太过黑暗,说是泯灭人性也不为过。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将那张底牌永远藏着。 只可惜舒钰脑子里装的只有邓乐新。她早已和他约好,要一起去漱城城市大学读书,怎可能因舒辉随便一句话,就放弃自己心爱的男孩,跋涉千里,远赴异国他乡,承受那入骨的相思之苦? 舒辉无奈,将一部有些旧的翻盖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册,给舒钰看了相册里的照片。 舒钰的心性一向沉稳,无论面对多大的事情,都能做到不动声色。 可是这一次她动容了。看着手机相册里的内容,她脸色变得苍白,那些几乎被她遗忘的痛苦记忆,再次如潮水般疯狂席卷而来。 这个手机的相册里的照片,竟是工头儿子侵犯舒钰时拍下的。 原来啊,舒钰高一那年,被工头儿子绑架的那一晚,舒辉驾车驶过短胡同,有看到她被抓,也有听见她拼尽全力叫出的那声“哥哥救我”。 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只要他愿意出手,绝对可以救回舒钰。因为工头儿子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在对付一个大男人的同时,将一个姑娘绑走。 可是舒辉没有选择出手,甚至止不住窃喜。 他一直将舒钰视作唯一的家产竞争对手,巴不得她被人贩子绑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卖掉,永远不回舒家。 所以他眼睁睁看着舒钰被人塞进面包车里,却没有实施营救。 不过他还不算彻彻底底泯灭自己的人性。他忽然想到,舒钰被人绑走,是否有可能遭遇生命危险? 他只是想独吞家产而已,并不想舒钰死掉。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驾车尾随面包车,来到了城外,又见那绑架犯把舒钰拽走拖进了小树林。 他犹豫过后,下车跟踪他们,走进小树林,前行一段,便来到一座破破烂烂的房子前。 房子里有供电,舒辉站得老远,却也能看到房子里的大概情况。 他只潜伏了不过数分钟,便亲眼看到舒钰被侵犯。 他很冷静,没有上前救人,而是掏出手机,把这个过程拍成了几十张照片。 他知道,这些照片,迟早是用得上的。 于是在舒钰高考过后,这些照片真就用上了。 舒辉用这些照片威胁舒钰,如果她不听话,去沣国读大学,就把这些照片公之于众,让她没脸见人。 舒钰不得不承认,舒辉的的确确找到了她的弱点,扼住了她的命脉。 她被侵犯的事情,已经过去快三年了,连她自己都快忘记这条又深又疼的伤疤,舒辉却很好地帮她记了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生活的这个家庭,是何等的畸形与不可理喻。她有一对茹毛饮血,吃人血馒头的魔鬼父母,又有一个丧尽天良,宛如畜生的同胞兄长。 她有些佩服自己,在这种家庭环境下,还能身心健康地长大成人。 只可惜,无论她的内心怎样坚强,终是败给了铁铮铮的事实。 她不怕别人知道自己被人侵犯过,却独独害怕邓乐新知道这件事。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以最温柔、最大方、也最冰清玉洁的形象,与他携手并进,共挽鹿车。 她知道,自己在他心中,一定是最完美的女神。 她不敢破坏自己留给他的这个印象,害怕他知道自己早就不干净后,两人合力筑建起的、名为爱的大厦会轰然崩塌。 或者再说简单一点,舒钰害怕邓乐新在意自己不是处女,继而离她而去。 于是她答应了舒辉的要求,远离舒家,远离她最爱的男孩,去往遥远的沣国。 第四十八章 言不由衷 舒柔蓝默不作声跟在舒钰与曲香卉身后,认真听完了这个畸形而悲伤的故事。 她明白过来,舒钰所说的秘密,是指她曾被人侵犯过。 这个秘密本来除了舒钰和工头儿子,不会再有别人知道。可是舒钰万万没想到,舒辉不仅知道这件事,并且保留了证据。 她现在哭得伤心欲绝,凄入肝脾,因为她认命了,只能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照舒辉说的去做。 曲香卉也被这件事惊得不轻,即使她有心安慰舒钰,却也想不出半句安慰之语。 好姐妹分享秘密,同悲同喜,这是很常见的事情。 现在舒钰在哭,曲香卉能做的,大概就是陪她一起哭。 两个姑娘忽然就不走了,抱在一起哇哇大哭。 舒柔蓝止住脚步,蹙着眉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叫邓乐新直接去见舒钰,还是再等等。 她思索这会,却见邓乐新从不远处慢慢走来。 虽然他隔得比较远,但是现在是晚上,周围都很安静,舒钰和曲香卉的对话,他能听到一个大概。 现在他也明白过来,在既定时间线中,舒钰对自己撒了谎。 她哪里是去沣国深造啊?根本就是受了舒辉威胁,不得不离开漱城,离开凌国,一走就是十八年。 而舒辉之所以能够威胁她,仅仅是因为一撮罪恶的照片。 邓乐新感觉这件事情非常可笑。 舒辉身为哥哥,在妹妹遭遇危险时,没有挺身而出已令人作呕。他怎能恬不知耻地,拿妹妹的痛苦遭遇作为筹码,再次伤害妹妹,逼迫她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舒钰明明是那么坚强的一个女孩子,连最惨无人道的羞辱都挺了过来,为什么偏偏在舒辉拿出那些照片后,就屈服了? 莫非她不知道,他爱的是她这个人,并不会因她以前的遭遇而嫌弃她、抛弃她。 相反,他会加倍疼惜她,将她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再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如果当初,舒钰敢对舒辉说不,敢把自己不愿回首的过往告知邓乐新,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邓乐新的心头五味杂陈,暗自苛责舒钰是个傻姑娘的同时,也大骂自己蠢货。 当初舒钰说要去沣国深造时,神情是那样悲伤,可是邓乐新没有觉察一点异常,简简单单就相信了她说的话。 他当时应该多问几句的,因为他的提问只会让舒钰越发悲伤,说不定她悲伤到某个临界,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邓乐新长长一叹,无视舒柔蓝的阻拦,径直走到相拥而泣的两个姑娘近前。 “舒钰,你先哭,哭够了就好好听我说话。”邓乐新的话音忽然响起,舒钰与曲香卉同时停止哭声,只不过红彤彤的双眼仍在流泪。 邓乐新的突兀出现,让她们很是惊慌,满心的悲伤也被这慌乱压下去,两人快速擦去眼泪,定定地看向他。 舒钰不知道邓乐新什么时候来的这里,当然也就不知道,他是否听到她刚才说的话。 舒钰心头情绪万千,宛如狂风暴雨不断席卷,但她脸上显得很平静,甚至还露出相当可人的微笑,淡定地打招呼,“邓乐新,我正想你呢,你就出现了。” 邓乐新回以同样温和的笑容,“可能你在想我的同时,我也在想你,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相遇了。” “看来你们是心有灵犀,连老天也用尽全力撮合你们。”这时候曲香卉也整理好思绪,含笑插嘴。 邓乐新认为曲香卉说的很有道理。他与舒钰的相遇相知相爱,都充满了偶然因素,像是月老偷了懒,没有好好审查姻缘,就把很难联系起来的两根红线强行绑在了一起。 如若不然,他和舒钰应该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彼此不会有太多交集。 然而可笑的是,老天已经尽力撮合他们,他们却都没有好好把握住对方,致使两人都误了对方的一生。 邓乐新思绪翻飞这会,舒钰那只白皙细腻的小手已伸了过来。 她想牵他的手,他也下意识伸手,但很快又理智地抽回了手,任由她的手僵在空中。 舒钰的表情有些诧异,“邓乐新,你看不到我的手?” 邓乐新说,“看到了。” 舒钰问,“我的手悬在你身前,你该怎么办?” 邓乐新忍着心头的悲伤,面无表情说,“让它继续悬着。” 舒钰睁大眼凝视他好一会,猜测邓乐新已听到自己述说的过往,眉宇间有了一抹决绝,“你这是在嫌弃我吗?” 她的手仍悬在空中,悬着的是她最后的侥幸。只不过它在颤抖,随时都会垂下。 邓乐新摇头说,“你很好,我怎会嫌弃你?” 舒钰问,“那我向你伸手,你为什么无动于衷?” 邓乐新说,“因为我已经没有资格牵你的手了。” 舒钰抿嘴,缓缓收回手,神色黯淡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我的男朋友吗?为什么没资格?” 邓乐新深吸一口气,沉声说,“我并没有你所想的那样好。实际上,我是一个人面兽心的混蛋,根本不懂得爱,更不会始终专一地爱一个人。” 舒钰的表情越发僵凝,细长的眉梢下,覆盖着深深的忧伤与疼痛。 她已经预见到,邓乐新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果不其然,邓乐新冷漠而决然地说,“舒钰,我们分手吧。” 舒钰心若死灰,脸上却勉强挤出一个美丽的笑,“我能问分手的原因吗?” 邓乐新说,“前面我已经说过我,因为我不懂爱,不会一直爱一个人。” 舒钰问,“你的意思是,你现在爱的是别人吗?” 邓乐新对不远处的舒柔蓝招手,待她走近,便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手,认真说,“我向你介绍一下,她也姓舒,叫舒柔蓝,是我现在的女朋友。” 舒钰打量舒柔蓝片刻,美目里闪过一抹质疑,“这位舒姑娘,年纪好像比我们大一点呢。” “岂止是大一点?我比你们要大十岁不止。” 舒柔蓝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一句话没说。她有点被邓乐新的粗鲁举动吓到了,但是很快会意,配合他表演起来。 只不过她一个快三十岁的人,要演一个十八岁小伙子的女朋友,着实有些别扭。 第四十九章 飞鸟与鱼 “是的,舒柔蓝的年纪比我们大一点,所以我比较喜欢唤她舒姐姐。”望着舒钰脸上那绝望的笑,邓乐新的心里在滴血,可是实际年龄已经接近四十的他,早已能做到心思内敛,不露于表。 舒钰看向舒柔蓝,礼貌地唤了一声“舒姐姐”,随后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邓乐新皱眉说,“我说的当然是真的。自从我们认识以来,我从未骗过你。” “我没问你。”舒钰不看邓乐新,漂亮的双眼不知何时已变得凌厉如刀剑。她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舒柔蓝,再次询问,“舒姐姐,这是真的吗?” 迎着舒钰那双仿佛囊括世间所有情绪的眸子,舒柔蓝实在不愿说谎。 可是邓乐新的唐突举动,已让她没有说实话的可能。 否则他们穿越十八年的时光,来到这个校园再见舒钰,这事本身便已失去意义。 舒柔蓝压着满心的悸动,温婉一笑,“邓乐新说的都是真的,却是不知道你为什么怀疑他。” 舒钰说,“我只是觉得,你这么美丽的大姐姐,应该瞧不上他。” 舒柔蓝掩嘴笑,“依照你的说法,似乎你这么美丽的小姑娘,也不应该瞧上他呀。” 舒钰怔了一下,随后也是展颜一笑,只不过笑过之后,她的两眉依旧凝着浓浓的悲伤与忧愁。 一直充当听客的曲香卉却有些看不下去了,一把拧住邓乐新的耳朵,尖声大吼道:“你这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王八蛋!你为什么敢在小钰面前说这么不要脸的话!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她吼着,忽然又哽咽起来。作为好姐妹,她现在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除了吼邓乐新几句,便也做不了其他事情了。 因为她不可能把舒钰曾经的遭遇说出来,这是只属于她们两姐妹的秘密。 邓乐新的心宛如万千刀刃绞过,可是他脸上依旧淡定,一个侧身挣脱曲香卉的手,随口说,“我本来就是这样的王八蛋。” 曲香卉气急,指着邓乐新的鼻子,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香卉,连我都不生气了,你生什么气。”舒钰走过去,挽住她的手,含笑说,“人家都承认自己是王八蛋了,我们又何必穷追猛打,得理不饶人呢?” “可是——”曲香卉红着眼,不甘地说,“就算你们要分手,也应该是你甩掉他啊!” 这话一出,原本压抑的气氛,莫名松缓了不少。 舒钰哑然失笑,舒柔蓝也是忍俊不禁。 邓乐新则是一脸无所谓地说,“这事你随意。反正我甩掉你,你甩掉我,本质上都一样,总之就是分手了。” 舒钰不搭理邓乐新,再次看向舒柔蓝,礼貌地问,“舒姐姐,我能借邓乐新几分钟吗?” 舒柔蓝错愕,“你有事想单独和他聊?” 舒钰点头,“毕竟交往过,如果随随便便一句分手,就真的分手了,这会显得,我们以前的感情十分廉价。我想,分手不是小事,我和他至少得好好道声珍重,也算好聚好散,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舒柔蓝微笑说,“你说的非常有道理,可是这事我说了不算,得征求邓乐新本人的意见。” 舒钰惊讶问,“莫非你还管不了他?” 舒柔蓝说,“我是他女朋友,又不是他妈,哪能管这么多事情?” “有道理。”舒钰笑出声来,而后偏头看向邓乐新,“能陪我散散步吗?我们不走多远,就在这操场上随便走走,说几句话,耽搁不了你多少时间。” 邓乐新没有拒绝。 于是她再次向他伸出手,他犹豫片刻,温柔地牵起她的手,绕着操场缓缓行走起来。 月光下,两人均是一言不发,连他们脚下的影子,也都格外安静。 他们都在享受这最后的宁静与幸福。甚至于,他们都希望时间可以静止在此刻,让他们可以永永远远在一起。 可惜这是虚妄的奢念,既定时间线中发生的事情已证明,他们注定不能长久。即使十八年后,两人勉强在一起了,彼此也都不再是对方所熟知的那个人了。 “你想说什么,现在就说吧。我怕时间久了,舒姐姐不高兴。”某一刻,邓乐新终于狠心打破此刻的宁静。 舒钰问,“你写的爱的证明,那是一个真命题吗?” 邓乐新点头,“是真的。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会有幸福的感觉的话,那么前者肯定是爱着后者的。” 舒钰含笑说,“这么说来,我可能也已经不爱你了。” 邓乐新有些诧异,却没有追问的打算。 舒钰只好主动解释,“因为我现在看着你,没有幸福的感觉,反而觉得很痛苦。” 邓乐新说,“未来还很长,你总会遇到那个让你满心幸福的男孩的。” “可是我总觉得,你夺走了我全部的爱,我已经没办法去爱其他男孩子了。”舒钰在笑,笑得迷人,也笑得凄凉。 邓乐新如遭雷击。舒钰说的这种感觉,他又何尝没有经历过? 纵使他与李书筱结婚多年,纵使她全心全意照顾他多年,纵使她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他也没能把自己对舒钰的爱,分出一丁点给她。 原来啊,邓乐新与舒钰,两人对对方的爱,竟是如此纯粹且对等。 只可惜造化弄人,他们终究无缘相守一生。 “虽然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幸福了,但是我依然由衷祝福你,愿你每天都幸福。”舒钰依旧在笑,笑得那么的美丽,也是那么的让人心碎。 邓乐新忍着心痛,面无表情点头,“借你吉言,我会尽力过好每一天。” 舒钰说,“今天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视野范围内。今天的分别,大概就是我们的永别。临别前,你能给我一个安慰的吻吗?” 邓乐新没说话,只是闭上眼,垂下头,把脸放在舒钰抬眼就能触到的高度。 于是他们深深一吻,随后转身便走。 舒钰做事向来干脆,她一次也没有回头,但邓乐新悄悄回头很多次。 看着她的娇小背影,他想到了高中时代,纯情女生们大多都誊写并背诵过的那首诗——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是鱼与飞鸟的距离 一个在天 一个却深潜海底 第五十章 时间乱流的恶意 时间稍稍回退一点。 1634年,12月16日。碌洲,漱城,南明路,金河街道,邓乐新的住处。 舒柔蓝启动时间之力,领着邓乐新去往十八年前的沪县高中。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过程,以舒柔蓝的实力,几乎不可能完成这等长时间的回溯。 因此在她开启回溯之前,未明就在她的身上留了一个隐晦的精神印记。 就如同当初徐同君可以利用精神印记锁定舒柔蓝的位置一般,未明当然也能如法炮制,轻易做到这件事情。 而且未明与徐同君这个等级的空虚者,对一个人的位置锁定,并不局限在空间层次。即使时间上出现错位,两人并不处于同一时间线上,他也能找到目标人物。 这就是舒柔蓝开启回溯后,不慎迷失在时间乱流里,未明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的原因。 当然,时间本身便象征着无穷与伟力,即使是未明这个等级的空虚者,也不敢忽视时间乱流的恐怖力量。 未明能在时间乱流中寻到舒柔蓝,却没办法直接将她带回原本的时间线。 至少以他目前的实力,还做不到以时间旅行者的姿态,带领迷失在时间乱流中的人回归。 或者说,就算是他,在时间乱流里,也只能勉强自保而已。 因此他去到舒柔蓝身边,这是非常冒险的事情,稍有意外,他便将饮恨西北。 好在事情并没有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他找到舒柔蓝,只是用自身的精神力,安抚她惶惑失措的心,便让她恢复了冷静,并且将涣散的精神力重新集中起来,寻到了她弄丢的、邓乐新的相对时间线头。 在时间回溯中,真正的回溯者是委托人,也就是邓乐新,而身为空虚者的舒柔蓝,是旅行者,必须依赖回溯者的相对时间引导,才能在时间长河里逆流。 邓乐新的相对时间线头,相当于舒柔蓝进行时间回溯的指南针。 她找回了这个抽象的线头,就等于脱离了危险,可以轻易从这不可名状且诡谲莫测的时间乱流里逃脱出去。 然而能走的毕竟只有舒柔蓝一个人,未明只能自己想办法离开这里。 时间乱流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非常不好回答。即使现在未明身处时间乱流中,也很难用言语将它完整且形象的形容出来。 不过用扭曲与混乱这两个词来形容时间乱流,算是能较为准确地描述出它的冰山一角。 时间的错乱必将伴随空间的湮灭与重组。 毕竟时间本身是没有任何形状的。它是一个观测空间、物质、能量变化的计量,是人类构想出的一个概念。 就算是在时间乱流里,未明也看不到时间,不知道它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什么姿态。 他只能通过空间的不断变化,顺推出时间的变化。 而此刻他眼前的空间尤为混乱,宛如无数个不相关的空间片段,拼接成的一个畸形而诡异的空间整体。 火焰可以在水里燃烧,大雨可以逆转大地引力回旋升空,飞雪不能冻结湖面反而使其清澈见底…… 时间乱流里,所有物理常识都已扭曲,仿佛重塑了一个超出人类认知的新世界。 这个新世界当然充满了恐怖。 未明甚至能看见,人头长在狗的脖子上,而那个人丝毫不自知。 未明深知,这里不能久留,不然强大如他,也将被这可怕的力量同化,变成时间乱流的一部分,再难逃离这里。 以他现在的实力,可以强行逃离这里。 可是时间乱流本身象征无穷,他逃离此处,去到另一处,可能仍在时间乱流里。 他需要一个精准且安全的时间坐标,再使用精度极高的入微手法,去到那个安全的时间点,才算彻底摆脱时间乱流的纠缠。 这个时间坐标不难寻找,因为他循着舒柔蓝身上印记,来到时间乱流之前,和徐同君在一起。 徐同君所处的时间,就是最安全的时间坐标。而他在行动之前,也的确与徐同君进行了相对时间交错。 两人之间,打着尤为牢固的时间结。 利用这个时间结,未明可以逃离此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间结正在逐渐拆分。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不经过未明与徐同君本人的同意,就擅自尝试拆解这个时间结。 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或许未明与徐同君都不算红河世界的最强者,可是他们两个加起来,却可以从容面对任何强者。 这世上还有谁,能在两人的眼皮底下,做这种小动作,动他们的时间结? 这件事恐怕没人能做到。 但两人的时间结,又的确在逐步拆分,并且即将分散掉落。 未明沉思着,很快得出结论,试图拆开这个时间结,将他永远困在时间乱流里的,不是红河世界的任何人,而是时间乱流本身。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冰寒恶意。 宛如一双邪恶的眼睛,在混乱而扭曲的深渊,深深地凝视着他。 时间本身好像存在意识,这股恶意就源自时间。它想要吞噬他,将他永远困在这里。 未明只觉如芒在背,在这最需要冷静的时刻,居然有了心神慌乱的迹象。 这是非常致命的事情。 舒柔蓝便是因为一瞬间的心神恍惚,迷失在时间乱流里。 舒柔蓝可以失误,未明会在危险时刻救她。可是未明怎能失误?他出现失误,这世上又有谁能救他? 果然,未明的心神受时间乱流的恶意影响,即使只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便已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和徐同君的时间结,彻彻底底拆分了。 他已失去回归原本时间线的坐标。 眼下形势糟糕透顶,说是枯鱼之肆,尘埃落定也不为过。 而更可怕的是,未明能感觉到,有一股汹涌的浪潮,正以一个可怕的势头,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而来。 那是时间的浪潮,充斥着极致的恶意,如同无数只狰狞厉鬼,它们露出獠牙,张牙舞爪,想要将他撕成碎片。 未明的额上渗出冷汗,将自己的全部精神力量集中起来,准备使用极致的剑意与之抗衡。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手背,鲜红的、妖冶的、栩栩如生的蝴蝶纹身,泛起了柔和的光华。 第五十一章 诡异黑影 关于时间结拆分这件事,徐同君当然有注意到。他也想不明白,这世上有谁敢在他和未明的眼皮底下耍手段。 现在是凌晨前后,喧闹的城市已经到了入睡阶段。除了闹市区,城市的其他路段已熄灭灯光,变得黑暗而静谧。 每一辆车子驶过金河街道的声响,在此刻显得尤为刺耳。 徐同君背靠座椅,双脚搭在餐桌上,大口吸着烟,不时还随便哼唱几句难听的歌曲。 餐桌上还有酒,下酒菜也还剩了不少。 他闲来无趣,还能自斟自饮,好不快活。 他的表情是那样的自然,宛如一个普普通通的醉酒青年,眼里只有酒和食物,对周围的事物毫不关心。 邓乐新家的大厅布置虽然简单,该有的家具、电器也算较为齐全。 现在的凌晨,窗外的月光暗淡到可以忽略不计,而城市的华灯,在此刻也已熄灭大半。 大厅里的照明,只能依靠嵌在天花板中心的白炽灯。 白色的灯光洒在大厅里,使得房内每个家具陈设都投下漆黑的影子。 每个影子都遵循基本的光学规律,投放出与原物体相对等的漆黑形状。 可是有一点好像是个例外。 大厅里有吊扇。这是一个普通的吊扇,由三叶条状铁片与中心固定的转轴组成。 白炽灯光斜斜地照射在吊扇上,然后将它的影子投射在窗前的帘上。 灯光角度本来比较斜,使得吊扇的影子存在不少重合部分,帘子又呈横向的波浪状,使得吊灯的影子更难分辨。 可是徐同君是何等人物?在他的眼皮底下,任何一丁点的不协调,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 他早就注意到了,吊灯的影子很奇怪。 分明只有三叶铁片的吊灯,投在帘上的影子,却有四叶铁片的影子。 吊扇可不是活物,不会莫名其妙长出一叶铁片。 影子当然也是死物,它的变化只遵循光学规律。 眼下吊扇与影子间的不协调,已间接证明一件事情,便是有实力不弱的空虚者,正以影子的形式潜伏在这个房间内,窥探着徐同君。 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作法,徐同君只觉可笑。 若要窥探一个人,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藏匿在空间裂缝中。 毕竟空间裂缝横七竖八,存在许多坚固且安全的位置。空虚者只要潜伏在那些位置,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前不久他在张雪晴家里,就做过这等事情。若非未明那近乎变态的洞察能力,将他寻了出来,恐怕张雪晴直到被他看光也不自知。 言归正传,徐同君现在佯装惬意,自顾自吸烟、喝酒、吃肉,实际上精神力已悄然扩散开来,将整个大厅完完全全笼罩。 那个窥探者无疑已经身陷囹圄,却毫不知情。 徐同君现在不出手,原因是没弄清楚这个黑影的目的。 他想知道,黑影窥探的是他,还是未明。 这些问题他本来可以抓住黑影本人,通过简单蛮横的拷问来获取答案。 但他讨厌拷问别人。对待敌人时,他更喜欢一击将其抹除,简单又省事。 或者说,他现在不对黑影动手,是想把这家伙交给未明来处理。他总觉得,这世上就没有未明不擅长的事情。 徐同君甚至愿意承认,未明在处理各种问题的手法上,比自己高明得多。 总而言之,他现在只需把这个黑影困住,等未明从时间乱流中归来,再交由他处理就好。 至于时间结拆分这件事,徐同君也不算特别上心。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约等于未明回归的稳定坐标。时间结的拆分,将给未明造成不小困扰。 徐同君却一点也不担心未明回不来。 他已是极其自负之人,连面对析飞这个等级的绝对强者,也敢正面叫板,与其掰掰手腕。 可是在实力这方面,他还是比较佩服未明的。 他相信,区区时间乱流,还困不住未明。 事实也的确如此,徐同君喝了两瓶酒,吸了几支烟,眼前的空间便荡开氤氲涟漪,未明的身影赫然浮现。 他毕竟还是安然无恙地归来了。 徐同君微笑着向他打招呼,却已通过细微的表情变化,向未明传递信息。 他告诉未明,这个房间里,有人在窥探他们。 未明只是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并不偏头去看帘上的吊扇影子,而是皱眉说,“徐同君,你能说说看,你对时间的理解吗?” 徐同君微微惊愕,用力吸了一大口烟,随口说,“时间就是一个由我们主观意识,构建出的虚构概念。正是因为它是由我们虚构出来的,我们的主观思想,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时间。” 未明说,“你的这个理解,只是每个个体的相对时间。” 徐同君点头说,“是的,这就是相对时间。毕竟绝对时间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 未明问,“绝对时间,会不会是某个人?” 徐同君惊住,这话几乎直接颠覆他对时间的认知。 未明继续说,“我的说法有些问题。我是想说,绝对时间,会不会是有生命的活物。” 徐同君沉思着,半晌后摇头说,“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太过深奥,我给不了你回答。反倒是我现在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问这个?你在时间乱流里,遭遇了什么?” “遇到一些有趣的事情。”未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的蝴蝶纹身,忽而抬眼,看向窗前的帘子。 徐同君会意,早已化作牢笼的精神网在收缩,瞬间便将吊扇的影子彻底禁锢。 未明一个闪身来到影子前,伸手向其抓去的同时,冷声质问,“你是谁?” 影子没有说话,从吊扇的影子里分离出一个漆黑的小点,在帘上疯狂逃窜,想要逃离这里。 徐同君讥讽地笑着,“你就不要白费力气了,老子的精神力,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突——” 他的语声戛然而止,因为黑影已穿透他的精神封锁,逃出了这个大厅。 未明眼疾手快,在黑影逃脱的瞬间,一个手刀霍然劈出,无形的剑意在肆虐,有命中黑影,但可惜没有命中要害。 黑影最终还是逃脱了。 徐同君想追,现在追出去,有很大可能将其抓回来,因为黑影受了伤,逃不远。 未明却拦下了徐同君,担心这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 未明的手心,还连缀着舒柔蓝的时间线,实力与行动都非常受限。如果徐同君追了出去,再有强者闯来,他将面临绝对被动的局面。 第五十二章 时间猜想 望着帘上已经恢复正常的吊扇影子,徐同君的表情慢慢变得凶厉。 他感觉到了耻辱,一个见不得光的鼠辈,居然能从他的精神封锁下逃离。并且在他逃离前,徐同君还言之凿凿,认为他在白费力气。 这宛如被人打了一巴掌的羞辱感,令他火冒三丈。 他暗暗发誓,不管这家伙是谁,只要落到他的手上,一定将其挫骨扬灰,以消心头之恨。 未明则是不太关心徐同君的心理活动,而是继续说绝对时间这个话题,“我在时间乱流里,感受了真切而深刻的恶意,那恶意的主人,就是时间。” 徐同君现在心情很乱,没工夫搭理未明,而是坐回靠椅上,绞尽脑汁去想,那个黑影是怎么逃脱的。 未明来到他面前,隔着餐桌与他相对而坐,淡淡解释,“你的精神封锁虽然强大,但是在结构上,显得太过粗糙了。” 徐同君不解问,“什么意思?” 未明说,“你的精神封锁呈网状,如同捕鱼的大网,存在无数的网眼。这样的渔网,要捕大鱼自然不在话下,但若是体型细小的幼鱼,可以通过网眼逃脱出去。” 经未明这么一提点,徐同君恍然大悟,随后咬牙切齿地说,“那混蛋居然钻了这样一个空子!” 未明说,“不是你的精神封锁不够强,而是你的封锁过于随便。那人能变作影子潜伏在这里,其体型也就自然不能依照常人来计算,如果你注意到这一点,用更高密度的精神封锁,必定能将他彻底困住。” 徐同君冷笑一声,“这次让那家伙跑了,下次他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未明不以为意,“如果那人觊觎我们身上的什么东西,迟早还会回来,届时你再将他拿下,扬眉吐气就好。现在我们继续讨论,绝对时间的问题。” 徐同君问,“在这之前,我们不应该好好想一下,那黑影到底是谁派来的吗?” 未明说,“在这世上,敢窥探我们的人并不多。” 徐同君说,“流浪者集团、寻真教派、乃至我们所属的千玄公司,都有可能派人来窥探我们。” 未明说,“我更倾向千玄公司,也就是邢杨那一派系的人。” 徐同君问,“为什么?” 未明淡淡说,“人和人之间,总归是相互的。我们在调查他的同时,他当然也可以调查我们。” 徐同君认为这话非常有道理,再次点燃香烟,大口吸着,咧嘴冷笑,“邢杨那家伙,看上去一副刚正不阿,不吐不茹的样子,却已悄然间组织起一股不弱的势力,天知道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未明说,“那不是我们该关心的问题。” 徐同君哈哈大笑,“好的,我们可以说绝对时间的问题了。你刚才说到哪里了?” 未明说,“我在时间乱流里,感知到了深沉的恶意。那股恶意,甚至可以影响到我的心神,让我出现短暂的意识恍惚。” 徐同君闻言,神色变得凝重。他可清楚,在时间乱流里,稍有不慎便会永久沉沦,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未明在时间乱流里有过失神,这无异于宣布了自己的死刑,却不知,他是如何回来的。 “看来你去帮助小女友,遭遇了不小的凶险。”徐同君丢掉烟头,正襟危坐,打算与未明促膝长谈。 未明纠正说,“我的确遭遇了近些年来最大的凶险,但舒柔蓝不是我的女友。” “女友不女友的,这反正都是迟早的事情,你不用特意否定一句。”徐同君坐直身子,凝重地问,“你说那股恶意来自时间,并且能够撼动你的心神?” 未明点头。 徐同君说,“只有比你强出一个等级的强者,在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骤然对你施加精神压迫,才有可能撼动你的心神。这样的人,在红河世界,屈指可数。” 未明再次纠正,“我当时处于精神高度集中的戒备状态,即使是远比我强的人,也不可能动摇我的心神。” 徐同君问,“没人可以在你有防备的情况下影响到你的心神。基于这个条件,你判断出,对你施加恶意的,不是任何强者,而是时间?” 未明回想着那股仿佛入骨的恶意,郑重点头,“是的,这是我的判断依据之一。” 徐同君顺着问,“那你的另一个依据是什么?” 未明说,“有的事情,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深切体会到其中的真实。当时我能清楚地觉察到,那深沉的恶意的主人,就是时间本身。它仿佛用尽了全力,想将我从这个世界抹杀。” 徐同君惊讶,随后又有些质疑,“时间本身象征着无穷无尽的伟力。如果它想要抹杀你,即使你能力滔天,恐怕也很难活着回来了。” 未明很认可这个说法,并不强行解释,“你没说错,面对时间的恶意,即使是我,也不可能活着回来。只不过我比较幸运,依靠曾经一个姑娘,给我的一张底牌,勉强逃了回来。” 他说的姑娘是方巧,底牌自然是他手背的蝴蝶纹身。 在火烧眉毛的危险时刻,蝴蝶纹身的力量抵消掉了时间乱流里的深沉恶意,并且给予未明正确的指引,将他带回了安全的时间线。 徐同君失笑,“你能活着回来,已算足够幸运,何必再去探索时间的秘密?要知道,这个世界充满的未知,而未知本身,又满是禁忌。” 未明说,“人活着,总归有着与生俱来的求知欲。我既然已经接触到这个问题,就不得不深入挖掘,寻找答案。” 徐同君说,“你的这个理念,倒是和寻真教派的人有几分相似。” 未明说,“我是人,寻真教派的教众也是人。人和人之间存在相似之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徐同君没再说话,而是细细思考,未明的话里的玄机。 未明继续说,“恶意可以是一种情绪,一种感觉,拥有恶意的存在,理当属于生命层次。我既然从时间上感受到了恶意,就可以反证出,时间本身可能是存在生命意识的。” 徐同君懂了,沉下脸说,“红河世界的所有生物,都无法超越时间的束缚。” 未明点头,“是的。我们所有人、乃至世间所有的一切,可能都存在于一个名叫时间的生物体内。” 第五十三章 被撕裂的心 时间再次来到1616年6月22日夜晚。 邓乐新与舒钰和平分手后,舒柔蓝的委托任务也算是勉强完成了,只是这个过程有些超出预期。 原本邓乐新只想对舒钰说,她去沣国后,他不会等她。 他不等她了,和他们两人直接分手,好像是同一个道理。 反正今天过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而那属于他们的,蔓藤累葛,纠缠不清的感情,也能画上一个还算完美的句点。 既定时间线中,邓乐新一直认为,是自己的优柔寡断,意志不坚定,伤害了两个他最爱的女人,同时也将他自己打入了绝望的地狱。 而今再次回到十八年前的学生时代,再次见到自己最爱的姑娘,两人在月光下含泪吻别。 邓乐新终于明白了,感情的世界,没有太多的对与错可言,自己与舒钰的相遇,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收场。 如果他们都是薄情的人,很快就忘记了他们曾深爱过的对方,继而开启一段新的感情,享受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 这将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然而讽刺的是,他们都过于痴情,把全部的爱与温柔都已奉献给了对方,再难接受其他人了。 于是舒钰的痛苦遭遇,舒辉的步步紧逼,再到舒钰最后也没能将自己的难处和盘托出。 这种种因果线连缀起来,将本该恩爱一生的两人活活拆散,走上各自那孤独而绝望的道路。 舒钰挽着曲香卉走远了,消失在邓乐新的视野尽头。 至此,邓乐新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如破闸的洪水,哗啦啦直流。 “这样就好,所有的伤痛,在这里彻底了结,谁也没有对不起谁,谁也不会再伤害谁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是眼泪很不争气地流着,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舒柔蓝走上前,颇为心疼地说,“邓先生,既然分手是你的选择,就不要太难过了。调整好心情,我们一起回1634年吧。” 邓乐新擦拭脸上的泪水,咬牙问,“舒小姐,回到原来的时间线后,我还能活多久?” 舒柔蓝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说,“十八年的时间线很长,这次回溯基本上会消耗掉你的全部寿命。你回去之后,就算没有立即死亡,也活不了几天了。” 邓乐新说,“这么说来,我已是桑榆暮影,行将就木之人了。” 舒柔蓝轻叹,“是的,你已经没多少时间可活了。但这毕竟是你自己的选择,希望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后悔。” 邓乐新微笑,“我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对我而言,早点离开这个世界,反而是解脱,不用再承受这宛如将整颗心撕裂的痛楚了。” 舒柔蓝走上前,握住邓乐新的手,想抓紧时间开启回归之旅。 但是邓乐新有些抵触,抽开手后退几步,与舒柔蓝拉开距离,“舒小姐,在这之前,能满足我一个小心愿吗?” 舒柔蓝蹙眉说,“我们在这里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邓乐新苦笑,“我是将死之人,不在乎危险与否,但若把你牵扯进来,就不太好了。” 舒柔蓝说,“既然你不愿拖累我,现在就随我一起回去吧。” 邓乐新摇头说,“无论如何,我都想再尝尝食堂的饭。这顿饭,就当我的送行饭,让我饱饱的吃一顿,你看行吗?” 舒柔蓝听着这话只觉心疼,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而且她自己也饿了,便尤为勉强地点了一下头。 她答应陪他吃顿饭再回去,但前提是,他只能吃饭,不能和她以外的任何人说话。 邓乐新饭卡里的钱够两人吃一顿丰盛的晚餐。两人来到食堂,买了好几个荤菜,还加了鸡腿与肉圆子汤。 寂静的食堂里,两人都文静地吃着饭。 因饥饿收缩的胃,得到温和食物填充的瞬间,出奇舒服。 两人都吃得很惬意,待到都吃了五六分饱的时候,才较为随意地攀谈起来。 邓乐新很礼貌地向舒柔蓝道歉与致谢。他为自己拿舒柔蓝当挡箭牌这件事道歉,也谢谢她当时愿意配合演出,没有露馅。 舒柔蓝则是不以为意地笑笑,“你不用专门提这事。我是一个快三十岁的老姑娘了,还能扮演十八九岁小伙的女朋友,并不吃亏。” 邓乐新说,“只可惜我并不是真正的小伙子,而是一个日薄西山的老头子。” 舒柔蓝顿时说不出话了。 邓乐新又说,“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各种书籍、漫画、影视作品中,它们对爱的描述,都少不了专一这个特点。它们灌输给人的思想,便是真爱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舒柔蓝问,“这个思想有错吗?” 邓乐新说,“这个思想好像没错,但又不全对。至少我深信,我是真心爱着的舒钰的,当然也是真心爱着李书筱的。我这种能同时爱上两个女人的男人,似乎有些令人不齿。” 舒柔蓝蹙眉说,“你的确爱过两个女人,但却不是同时爱着她们。你自己也说过,你爱的是学生时代的舒钰,以及照顾了你十多年的妻子李书筱。 你爱舒钰的时候,李书筱还未出现在你的生命里。而你爱李书筱的时候,舒钰早已离开了你。 你只是在不同的时间,爱着不同的女人而已。就爱的专一性这一点来讲,你没错。” 邓乐新若有所思,安静吃了一会饭后,忽然又问,“舒小姐,你的意思是,一个男人,爱上两个女人,只要不是同一时间,就没错?” 舒柔蓝下意识点头,“是的。” “看来你并没有好好爱过谁啊。”邓乐新放下筷子,盯着舒柔蓝看了好半晌,长叹说,“爱着几个人,这和是否同一时间无关。如果你说的是对的,我没有错,那我怎会每日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呢?” 舒柔蓝有些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便虚心请教。 邓乐新说,“爱了就是爱了。或许如你所说,我没有同时爱过舒钰与李书筱,但毫无疑问,我爱着她们两个人。这就导致,我和李书筱在一起的时候,永远思念着舒钰。而我和舒钰在一起的时候,又总是惦记着李书筱。我的心,早已被她们两人活生生撕裂了啊。” 第五十四章 时间崩塌与惊险回归 这次舒柔蓝算是彻底听懂邓乐新的意思了。无论他遇到舒钰与李书筱是在什么时间,都更改不了他爱着她们两个人的事实。 这是他绝望的根源。 一个人渣败类,花花公子,同时爱上两个女人,绝对不会为此懊恼,甚至有可能为自己能同时把两个女人搞到手而窃喜。 可是邓乐新不是那样的人渣。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懂得爱与珍惜的好男人。 这样一个男人,同时爱上两个女人,这本身便是无与伦比的折磨。 舒柔蓝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能否承受这钻心之痛。 不过很快的,她又释然过来。 她活了快三十年了,除了未明,好像还真没有哪个男人让她动过心。 想来她是不太可能如邓乐新一般,同时爱上两个男人的。 为此舒柔蓝感到庆幸,然而庆幸过后,深深的惆怅又席卷心头。 她只爱未明又能怎样?时至今日,她依旧不知道,自己在未明心里,算是什么。 这顿丰盛的晚餐结束,邓乐新选择坦然接受死亡的命运,向舒柔蓝伸出手来。 舒柔蓝不作迟疑,一把握住他的手,抓住他的相对时间线头,启动时间力量,准备带着他回归。 然而十八年之久的时间线,回归难度极大,舒柔蓝不能很好地把握其中诸多细节。 好在未明早就意料到了这一点,在时间乱流中拯救她的同时,也与她打好了牢固的时间结。 现在未明的存在本身,便是舒柔蓝回归1634年的稳定坐标。 她可以利用这个时间结,较为容易地回归。只不过有个前提,便是委托人的时间足够支撑这次回归。 按正常逻辑来讲,邓乐新既然有足够的时间支撑两人来到十八年前,当然就有足够的时间支撑两人回去。 这就像有人驾车出行,在出行前一定会检查车子的油量是否足够支撑一趟来回。 在这件事上,舒柔蓝不会出错,在有未明看着的情况下,更加不可能出错。 然而时间回溯本身伴随无限的风险,即使舒柔蓝没有犯错,也不能确保自己全身而退。 出错的人是邓乐新。他以为选择最干脆的办法,直接找舒钰分手,能有效剪断两人的感情纠葛,结束这漫长的折磨。 事实却是,他那偏激的作法,引起了更可怕的连锁反应。 舒钰是个坚强的女孩子,哪怕生在一个畸形邪恶的家庭里,哪怕被工头儿子侮辱过,甚至被自己的亲哥哥肆意威胁,她也依旧乐观积极地面对未来。 可是她所有的坚强,都建立在她心中有光的基础上。 她心中的光是什么? 答案毫无疑问,当然是邓乐新,这个有着一双清澈眼眸的男孩子。 而今这一抹光彻底离他而去,她的生活再次回到冰冷的永夜中,她的坚强还能持续多久? 当舒钰最后一次亲吻邓乐新,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已经死了。 一个心已死去的人,又还能活多久呢? 可能是半个月,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分钟。 生无可恋的舒钰,离开学校,告别曲香卉后,独自走向沪县的最高楼。 站在三十多层高的楼房天台上,望着城市的夜景,她的眼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娇小的身子一跃而起,化作刺眼的流光,飞速下坠,落在冰冷的地面,当场毙命。 时间回溯中,不管是回溯者还是旅行者,只要对过去造成太过严重的影响,必将产生惊人的时间消耗。 当舒钰死亡的那一刻,以邓乐新的相对时间为基础,构建的回溯时间线瞬间崩塌。 因为他要支付舒钰未来几十年的时间。 而邓乐新所剩的时间,早已不足以支付这个恐怖的时间消耗。 于是与邓乐新打着时间结的舒柔蓝遭受波及。 仅在一瞬间,邓乐新的头发变得花白,脸上的皱纹飞速蔓延,变得宛如干枯的树皮。 舒柔蓝也觉察到了自己生命力的流逝,这是被迫为邓乐新支付时间的迹象。 她必须尽快逃离这里,否则她也将难逃一死。 可是十八年的时间线实在太长,即使有未明充当稳定坐标,她也必须循序渐进,步步为营,方才可以确保自己与邓乐新顺利回归。 可是现在形势危急,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她慢慢去摸索回归的各种细节。 舒柔蓝的眼里闪过一抹绝望,意识到自己多半没机会逃脱了。 她想到自己接手的第一单委托,司夏荷哭着求她,只多留一天就好。 就因为她的心软,导致司夏荷的时间崩塌,险些将她也搭进去。 这次的情况,似乎和那次几乎一样。如果舒柔蓝不那么心软,不同意邓乐新吃这顿饭,她就不会遭遇此次危险。 上一次是未明出手救了舒柔蓝。那么这一次呢?未明已经闯入时间乱流救了她一次,现在还有多余的力量来救她吗? 舒柔蓝心头苦涩。在执行这次委托之前,未明还劝她好好考虑,因为这次委托的难度极高。 现在看来,她果然有些不自量力,尽给未明添乱。 感受着生命力的极速消退,舒柔蓝已放弃挣扎。她知道,现在的情况,她早已无力回天,除了未明出手,她已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于是未明真就出手了。 她的耳边响起未明的话音,“不要慌乱,保持冷静,循着我的指引,沿时间线回归就好。” 这一瞬,舒柔蓝感到心安,也感到无比羞愧。 横跨十八年的时光,未明开始收回手心的时间线。 舒柔蓝与他打着时间结,在他的牵引下,开始向634年回归。 这个过程看似很平缓,很容易,实则凶险万千。 舒柔蓝能感觉到,在自己的身后,有某样异常恐怖的东西追逐着自己。 她一旦被它追上,她在劫难逃不说,连未明也将遭受恐怖牵连。 舒柔蓝能意识到这一点,未明当然也能洞悉。 于是在未明的有意控制下,那个神秘且恐怖的存在,与舒柔蓝总是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这里的距离,不是指空间上的距离,而是时间上的距离,很是抽象,不好形容,只能由空虚者自身去感受。 当未明把时间线完完全全收回手心,舒柔蓝总算是惊险地回归了1634年。 第五十五章 宣之于口的爱 依旧是这简约、寂静、并且有些狭小的客厅内。 未明与徐同君隔着餐桌相对而坐,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在思虑着某事。 舒柔蓝平安回归,现在就在未明身侧。她的额上透着冷汗,回想着之前的凶险,脸色有些发白,心有余悸。 至于邓乐新,这会就坐躺在沙发上。他像是忽然苍老了几十岁,满头花白,一脸沟壑,佝偻而消瘦的身子,散发着沉沉死气。 关于回溯世界中,最后发生了什么,邓乐新并不知情。 他只知道,自己对过去造成了影响,因此付出了相应的时间代价。而今他行将就木,只是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而已。 舒柔蓝当然不会告诉他,因为他的武断行动,造成了舒钰自杀的悲惨后果。 邓乐新与舒钰的故事,很凄凉,很悲伤,也很感人。 既然邓乐新已亲手为这个故事画上句点,舒柔蓝又何必再眉下添眉,为其添上不必要的后续呢? 毕竟回溯时间线中,舒钰的死亡并非真正的死亡。因为邓乐新根本就支付不起,舒钰下半生的时间。 当他的时间不足以支撑起她过早死亡这个改变,那么她的死亡就不会成立。 这和当初司夏荷无法真正害死童语心,是一个道理。 望着邓乐新苍老的脸,舒柔蓝心里很是触动,缓缓走到他的跟前,“邓先生,你的委托,我已经完成了。只不过以你现在的状态,已无力支付应当给我的时间报酬。” 邓乐新吃力地坐直身子,对着舒柔蓝低头一拜,“舒小姐,关于这件事,我只能向你奉上由衷的歉意。” 舒柔蓝有些吃惊。在她的印象中,桑榆暮影的老人,他们的眼睛应当是沧桑的、浑浊的、空洞的,可是邓乐新的眼睛,出奇清澈。 似乎他已通过这次回溯,找到了自己的本心,再无丝毫迷茫。 “其实你给我的收获并不少,是否拿到时间报酬,算是无关紧要了。”舒柔蓝轻叹一声,而后含笑询问,“邓先生,你能和我说说,你现在对舒钰与李书筱的看法吗?” 邓乐新不假思索回答,“我爱她们。” 他的表情自然而安详,甚至有些自豪,仿佛在述说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舒柔蓝问,“还有呢?” 邓乐新说,“我直到刚才,才明白过来,即使是纯粹的男女情爱,也是分种类的。我爱舒钰,是基于一种浪漫的、理想的、无垢的境界,那是一种干净到宛如梦幻的爱。这世上,男男女女们的初恋,大多都是如此的纯洁。 我爱李书筱,则是基于漫长的陪伴与不变的初衷,这里面充满现实的挑战与理性的思考,是一种只有时间才能解答的温柔。” 舒柔蓝似懂非懂,“爱分种类,是否也分强弱?” 邓乐新摇头,“爱就是爱,没有强弱之分。” 舒柔蓝问,“既然不分强弱,那么为什么,在舒钰和李书筱之间,你会选择后者呢?莫非不是你更爱李书筱,才作出的此种选择?” 邓乐新温和一笑,“这不是选择,我也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我只是尽我所能,完成自己的责任罢了。” 舒柔蓝微微错愕,随后明白过来。 邓乐新与李书筱毕竟是夫妻,即使他们离婚了,也无法否认她为他生下两个孩子的事实。 邓乐新对李书筱,是有责任的。 而那如梦一般的舒钰,无论他怎样爱,也只能深藏于心里。 舒柔蓝对邓乐新道谢,谢谢他让自己的精神得到磨砺的同时,也对爱有了较为深入的理解。 谢过之后,她回头看向未明。 未明说,“你们聊完了的话,我们差不多可以走了。” 舒柔蓝重重点头,随后向邓乐新挥手道别。 怎知三人还未走出房门,房门自己先开了,有人焦急地冲进房里。 舒柔蓝定睛一看,是一个身着朴素黑衫子的女人,她一脸焦虑,径直来到邓乐新面前。 女人的神情很悲伤,泪如雨下。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他们也擦拭着红彤彤的眼睛。 毫无疑问,这个女人就是李书筱,两个男孩则是她为邓乐新生下的子嗣。 舒柔蓝有些惊疑,邓乐新与李书筱已经离婚,不知她怎会在这个时候突兀回到这里。 不过片刻,她又明白过来。虽然邓乐新的时间不足以支撑舒钰死亡这一改变,但是他对过去毕竟还是有一定影响的。 他通过时间回溯,对既定时间线造成了轻微的改动。 这改动应该就包括,他和李书筱离婚这件事。 这会房内的气氛非常压抑。李书筱嚎啕大哭,把头扎进邓乐新的怀里,宛如受人欺负的小姑娘。 在时间自愈的效果下,许多不合理的事情,都会以一个牵强的逻辑变得合理。 邓乐新还不到四十岁,却已呈现古稀之态,这是不合常理的事情。 可是这事在李书筱以及她的两个儿子眼里,都十分合理。因为在他们的记忆中,邓乐新是患上了一类非常难治疗的衰老症,方才变得垂垂老矣,日薄西山。 现在邓乐新快死了,他们来送他最后一程,所以他们哭得很伤心,凄入肝脾。 至于患病的邓乐新为什么不在医院,他们又为什么偏要在凌晨过后才赶来,这些问题他们不知道,也根本不会去思考。 总而言之,在他们眼里,现在的一切,都是合理的,没有丝毫的不协调感。 邓乐新温柔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而后抬手托起李书筱的头,含笑说,“书筱,这些年来,你辛苦了。” “不辛苦。只要在你身边,不管多苦多累,我的心里都是满足且幸福的。”李书筱哭得越发悲伤,连声色都为之沙哑。 邓乐新拨开她额前的头发,耐心地替她擦拭眼泪,温和笑道:“其实你笑起来的样子,非常美丽。” 于是李书筱不哭了,用尽全力去笑。可是她的笑,不管怎么看,都算不上美丽。 邓乐新安静地看着她,出奇清澈的眼眸里,装的只有她。 他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牢记她的面容。 好久好久之后,邓乐新终于说话了。 “书筱,对不起,这么多年来,我最该对你说的话,直到现在才说出来。”他深深地凝望着她,温柔说道:“我爱你。” 第五十六章 消逝的道观 醇洲很大,只说地域面积的话,在红河世界的七大洲里,可以排到第三,毕竟占地超过了千万平方公里。 这样广袤的大洲,地形分布却不复杂,几乎整个大洲都是由大小不一的各个平原嵌合起来的。 或者换句话说,醇洲本身就是一个浩瀚的大平原。 严格意义上的平原地带,当然没有巍峨高山,否则那里就不叫平原。 然而醇洲大平原,只是大尺度的说法,它并非绝对的平原。 这里其实有不少山脉,虽然都是海拔偏低的山丘,没有陡峭恢弘的气势,却总归孕育一方新绿,其间也不缺乏洞天福地,世外桃源。 未明记得很清楚,明心观就在醇洲渥城的奚廷山上。 他甚至记得,沿山的路上,有几处凉亭,几处溪流,以及明心观有几处建筑。 可是他驾车带着舒柔蓝与徐同君来到醇洲渥城后,惊讶发现这里的人非但不知道明心观,居然连奚廷山也是丝毫不知。 据各个路人口述,渥城地势很低,地形平整,人站在地上,随便往哪个方向看,都能毫无阻碍地看到地平线。 说简单一点,他们的意思是,在渥城,别说有名有姓的山,就算是无名的小山丘,也基本上寻不到。 所以奚廷山是不存在的,而在奚廷山上修建起来的明心观,更是子虚乌有,无迹可寻。 对于这个结果,未明有些无法接受。 他知道,这些路人都没有撒谎,可是他又不愿相信自己记错了,于是他陷入了沉思,认为这件事藏着很深的玄机。 徐同君有些怀疑未明,冷笑说,“我说未明,你不愿告诉我心蝶的来历就算了,何必撒这种难以自圆其说的谎?” 未明冷着脸不说话。 徐同君继续说,“以你的能力,恐怕这世上没人有本事篡改你的记忆。现在的事情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你记错了,要么就是你本就在撒谎。” 未明依旧不说话,不愿在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上多费唇舌。 舒柔蓝倒是精明了不少,一语打消徐同君的全部怀疑,“未明若想隐瞒心蝶的来历,从一开始就不会告诉你,心蝶在他手上。” 徐同君张张嘴,想不出反驳的话语,便干笑两声,自顾自吸起烟来。 舒柔蓝看着未明,蹙着眉问,“未明,你还记得奚廷山的大概位置吗?” 未明抬手指向太阳升起的方向,“奚廷山就在那边。” 舒柔蓝说,“可是这个方向,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未明说,“正是因为我发现奚廷山不见了,才询问这附近的行人。” 舒柔蓝哑然失笑,随后又问,“那你好好想一下,有没有可能,这件事真是你记错了。” 未明冷冷反问,“你认为有这个可能吗?” 迎着未明冷冰冰的目光,舒柔蓝并不闪避,与之对视着,尤为认真地说,“贺晓恐怕至今仍深信着,你曾是她的男朋友,而且她不会认为自己记错了。” 未明的表情微微一滞,好半晌后点头承认,“你的说法存在一定道理。” 虽然未明与贺晓不同,他们一个是实力强大的高阶空虚者,另一个则是普通人,但是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名叫人的生物。 贺晓的记忆可以被人篡改,未明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毕竟人的记忆被篡改后,当事人是意识不到的。 至于徐同君说的,以未明的实力,这世上没人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篡改他的记忆。 这个观点也没问题,但这只是对照现在的未明而言。 不管怎样不可一世的强者,都不是天生强大,他们必须经历一个由弱变强的过程。 未明也不例外。 他现在很强,没人能篡改他的记忆。可是以前的他并不强,或许就有强者能够篡改他的记忆。 总而言之,关于消逝的奚廷山与明心观,未明上了心,会慢慢寻找线索,把这件事查清楚。 只不过现在奚廷山与明心观都不见了,未明暂时不知从何查起。 这时舒柔蓝提醒说,“未明,你应该回想一下,你得到心蝶剑的过程。说不定这里面藏着什么细节或线索。” 未明皱眉说,“你好像变聪明了不少。” 舒柔蓝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我只是觉得,作为你的搭档,在力量上,我无法与你相提并论,但至少,在脑力这块,我想尽可能地为你提供些许帮助。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地,长久做你的好搭档。” 这话一出,未明的眉头挤得更紧。他发现舒柔蓝不仅变聪明了不少,也变大胆了不少。 她的话里,已隐隐透露一分,愿意一生跟随他的意向。 未明没再说话,担心继续说下去,两人难免触碰到那最敏感的话题。 其实未明能觉察到,舒柔蓝是喜欢着他的。可是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却并非出于男女之情,只是想从她身上追寻一个答案罢了。 如果可以的话,未明希望两人现在的这种关系,可以长久维持下去。 他安静启动车子,掉转车头,向来时的方向驶去。 “难得来一次渥城,我们不进城好好玩玩?”虽然没开导航,舒柔蓝却知道未明是想直接回堑城,语声中有了一丝失落。 未明问,“渥城有什么好玩的?” 舒柔蓝说,“渥城就是曾经辉煌无比的星槐古城啊。我们来到这里,可以不去看古代的皇城宫廷,也可以不去看王公大臣的宅邸,但无论如何都应该去看看,那株象征无限祈愿的古槐树啊。” 未明问,“莫非你想在古槐树下,细细述说你的祈愿?” 舒柔蓝甜甜一笑,“是的。” 未明问,“你的祈愿是什么?” 他问出这个问题,心里便稍稍有些后悔了。 他担心像是忽然看开了许多问题,变得无比大胆的舒柔蓝,会顺势说出“我的祈愿就是做你的女人,永远陪在你身边”之类的话。 有的话,哪怕双方都已心知肚明,但只要不说出来,那它就可以被忽视。 可若说了出来,恐怕就再难收回了。 好在舒柔蓝并没有口不择言,而是甜美地笑着,“我的祈愿啊,非常简单,也非常不切实际。我想再见我的妹妹,舒凝绿一面。” 第五十七章 闭环与祈愿 舒柔蓝没有说谎,再见舒凝绿一次,是她的心愿。 事实上,在舒凝绿出事的这些年里,舒柔蓝一直很想念她。但是那仅仅是作为姐姐,对过世的妹妹的追悼。 这次她完成邓乐新的委托,精神力得到大幅度提升的同时,对爱的认知也有了较为直观的理解。 她忽然有些明白,舒凝绿为什么可以为一个天涯浪子义无反顾,直至耗尽自己的生命力量了。 因为爱就是这么折磨人的东西。 舒柔蓝想再见舒凝绿,拉着她的手,与她促膝长谈,聊聊爱与男人。 只不过这个心愿有些不切实际,因为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亘古以来,最冷漠也最公平的生命法则。 舒柔蓝思忖着,眉眼显得有些惆怅,忽而抬眼,瞧见车子驶过了高速路入口,径直奔向渥城市区。 “我只是随便说说,你真要带我去古槐下许愿?”舒柔蓝有些惊讶,说话间已开眉而笑。 未明说,“你说的没错,既然来了渥城,就应该是去看看那株古槐?” 舒柔蓝问,“莫非你也想许个愿?” 未明摇头,没再说话。 徐同君则是大咧咧地笑着,“老子也想知道,那古槐树是否有传闻中那么神奇,看看它能不能带我寻到梦中姑娘。” 舒柔蓝小声说,“你想寻梦中姑娘,叫未明帮你啊。你们现在不是朋友吗?” 徐同君冷笑一声,“朋友也分刎颈之交与点头之交。我和你家未明,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完全托付生死的地步。” 这次换舒柔蓝不说话了。 未明开着车,思绪却已翻飞起来。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舒柔蓝完成这次委托后,变化很大,不仅实力有了稳步提升,心性也成熟了不少。 以前她和未明说话,似乎总会下意识放低一些自己的身段,很谦卑,甚至有些卑微。 现在她不管说什么,都从容不迫,不矜不盈。至少在心理上,她已开始尝试,把自己放在与未明平等的高度。 未明知道,一个强者的蜕变过程,包括实力成长与心性成长。 舒柔蓝的变化,是正常的、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他的心里总归有些隐忧,认为长此以往,两人的关系会慢慢破碎。 毕竟从严格意义上讲,未明对舒柔蓝,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反倒是利用的成分更多一点。 两人的关系会怎样变化,这当然是以后的事情,未明现在非常在意那消逝的道观。 奚廷山不见了,明心观不见了,当初亲手把心蝶剑交给未明的那个天恢道长,自然也不见了。 天恢道长是一个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道士。未明认识他的时候,他已年近百岁,漆黑的眸子充满智慧,包罗万象,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 正常来讲,年纪轻轻的未明,与活了近一个世纪的老道士,是很难存在交集的。 可是未明偏偏就去到了明心观,认识了天恢道长,并且与之有过一番较为奇特的对话。 至于未明为什么会去明心观,大概原因恐怕就是蝴蝶纹身的引导。 这就如同他莫名去到昇县,见到精神波动与昔年方巧近乎完全重合的舒柔蓝一般。 这个蝴蝶纹身,总在无声无息指引着他。 在香烟缭绕的道观里,天恢道长专门煮了茶,与未明相对而坐。 他们分明是初见,未明也不是一掷千金的香客,只是普普通通的游客。 以天恢道长的身份地位,根本不必如此隆重地接待未明。 可是天恢道长好像见到阔别已久的老朋友,对未明尤为热情。 两人交谈了很多,其中大部分对话,都可算作没用的废话,连未明本人都已记不清了。 但是他记得,天恢道长提到过一个环。他说他在未明身上,看到了一个绝望的闭环。 就因为这个抽象的闭环,天恢道长把道观里供奉的至宝心蝶剑,亲手送给了未明,并且坚称只要他能领悟那个闭环,便能得到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 当时未明对这话便不怎么上心,而今回想起来,也仍是一头雾水。 天恢道长说的那个闭环,到底是指什么,未明毫无头绪。 只不过他有些相信天恢道长说的话了。当人站在一定高度,许多曾经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就变得可以理解了。 他知道,天恢道长的出现与消失,这本身就藏着无尽的玄机。 车子驶入渥城市区,又在车水马龙,鼎沸非凡的城市里行驶近一个小时,终于抵达古槐的所在地,祈愿广场。 这里曾是季朝上至帝王,下至贩夫走卒,虔诚叩拜祈福的地方。 他们祈愿的对象,便是那株高耸而起,宛如大伞散开一般的古槐树。 这棵树活了至少一千年了,至今仍活着,树身的每一处纹理,每一条枝干,都透着奇妙沧桑的气息。 远远望着这株大槐树,便能感觉到一股古老而伟大的力量在流淌。 这难以言表的既视感,无疑是古槐受人膜拜的原因之一。 当然,古槐能受人信仰,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它与天上星星的遥相呼应。 据说到了夜晚,站在石台的任何一角,抬头看天,便能看到数颗最亮的星,不偏不倚,挂在古槐的各个枝梢上。 那景象很瑰丽,甚至成了星槐城得名的由来。 这里现在是一个高级景区,未明、舒柔蓝、徐同君三人想要靠近古槐树并许愿,需要排队很久。 现在是午后,距离天黑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未明表现得相当淡定,打算等到晚上,一睹古槐悬星的奇景后,再考虑返回堑城的事情。 因为他大概能猜到,舒柔蓝也是这样打算的。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自然得看看夜晚的古槐,才算不虚此行。 然而舒柔蓝只是远远地望着古槐,双手合十,闭上眼默默许愿,随后便说,“古槐已经看过了,我们回去吧。” 未明已经记不住,舒柔蓝是第几次让自己感到惊讶了。 他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点头说,“好的,我们回去了。” 舒柔蓝说,“回家后,我想吃蛋皮饺子。” 未明再次惊讶,“你在向我提要求?” 舒柔蓝含笑问,“不然我还能向徐同君提要求吗?” 未明点头,“好的,我会做给你吃。” 第五十八章 晋升之战 1634年12月18日,碌洲,耿城,磨县西郊,千玄公司碌洲分部大厦,极速上升的电梯的内。 可青青再一次掏出那张已有些发皱的纸张,上面写着她要挑战的副经理的基本信息—— 姓名:肖红杏。 性别:女。 年龄:31岁。 职位:千玄公司碌洲分部副经理。 实力等级:高阶空虚者。 擅长技能:精神突袭,精度读心。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个人信息资料,任谁随便看上一眼,都能记住一个大概。 这资料里,真正重要的信息只有最后一条,便是肖红杏擅长的实战技能。 至于姓名、年龄、公司职位之类的信息,基本上可以忽略不看。 当然,资料里的实力等级,算是相当重要的一条信息。可青青身为挑战者,有必要知悉对手的实力等级。 只不过就算这张资料里,没有写肖红杏的实力等级,可青青也知道她是高阶空虚者。而且在高阶空虚者之列,至少处于中等靠前的梯队。 在千玄公司内,实力等级达到高阶空虚者,才有资格晋升副经理职位,这几乎算是硬性要求,只有极个别的特殊情况,才会出现中阶空虚者担任公司副经理职位的情况。 可青青正是在实力达到高阶空虚者后,才有资格向肖红杏发起挑战。 关于肖红杏,可青青的了解实在不多。她只知道,这个女人和邢杨的关系十分亲密,可以说是邢杨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公司的信息库里,没有肖红杏的战斗记录,她的实战能力具体如何,无人知晓。 但是可青青不蠢。她知道邢杨这样永远看着前方的男人,不会挑实力弱小的副经理当自己的副手。 恐怕这个肖红杏的实力,在公司的数十名副经理中,也是名列前茅。 可青青亲自挑选肖红杏充当自己的对手,着实有些不智。 毕竟公司内稍有一点常识的员工都知道,七位经理中,康逸与宫慎武算是垫底的存在。而跟随他们的那群副经理,实力也强不到哪里去。 公司内若有人想晋升副经理,最佳的途径,就是挑选康逸或宫慎武手下的副经理作为挑战对手,这会大大提高晋升几率。 可青青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在得到月曲后,她的实力与自信也随之提高了不少。 既然她想留在邢杨身边,做他的副手,最好与最直接的办法便是打败他现在的得力助手。 可青青的心中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做好十足的准备,要用自己的全力,换取邢杨的刮目相待。 12月17日,可青青向肖红杏发去战书,在当时引起了不小轰动。 近几天,大厦内的工作的员工们,对此津津乐道,很期待这两个女人的一战。 今天是12月18日,从可青青发起战书,到肖红杏正面回应,接受挑战,中间相隔一天。 期间肖红杏都在干些什么,是因为有要事在身,无暇搭理可青青,还是因为根本就畏惧可青青,不敢迎战。 具体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这场女人之间的战斗,总归是在12月18日,正式开始了。 这一天,碌洲分部公司大厦的天台来了很多人,其中普通员工自是不少,主管、副经理们也来了一大批人,甚至高高在上的康逸经理,居然也拨冗前来看热闹了。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头拿着一个鲜红的果子,目不转睛看着天台中心的可青青与肖红杏,不时咬一口果子,很是惬意。 员工们已经开设外围赌局,是一个名叫王鹤轩的副经理坐庄,引来大群赌徒。 他们赌钱,赌时间,甚至赌自己的未来人生。 令人错愕的是,可青青和肖红杏一对一战斗,赔率居然是一比一。 似乎大部分员工都认为,她们的实力在伯仲之间。 有副经理来到康逸面前,虚心请教他的看法。 康逸看了这位副经理一眼,淡淡一笑,“这要看她们是怀着什么心情交战的了。” 副经理不解问,“什么意思?” 康逸说,“如果是生死之战,肖红杏的赢面稍大一点。但如果是点到为止的战斗,可青青更占优势。” 副经理问,“为什么?” 康逸笑而不语,自顾自咀嚼着果子。 副经理望着他那邪异而冰冷的笑,心里一阵发怵,不敢多问了。 天台中心,可青青与肖红杏隔着五米相对而立。 这不是古代高手的决斗,没有先礼后兵的说法。她们自是不用各自抱拳,打声招呼,让对方有了心理准备再开打。 从她们站在这里的那一刻,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肖红杏立在原地,不急着动手,本意是想见招拆招,后发制人。 可青青却好像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战斗已经开始,还在打量肖红杏的颜容。 毫无疑问,她是一个非常妖娆的美女,身材高挑,长发飘飘,风姿绰约,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双眸似水,柔情点点,宛如荡漾的春波,让人着迷。 而更让人入胜的是,她临风而立,气质凛然,自有一番孤高皎洁。 看着她,饶是天性争强好胜的可青青,也有自惭形秽之感。 却在可青青暗自为肖红杏的颜容气质惊叹之时,肖红杏终于沉不住气,率先出手了。 她的身形尤为柔软灵活,宛如一条滑腻的水蛇,扭动间忽而出现在可青青的跟前,细长手心,蕴藉强大的精神力量,对着可青青的面门,狠狠拍下。 听到凌厉的掌风,可青青猛地回过神来,在千钧一发的刹那,仓促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掌。 只不过肖红杏的掌劲十足锋锐,即使没有正面击中可青青,其在空气中扩散的劲力,仍是给了她不小冲击。 可青青的脸肿了起来,额前头发也掉落大片。 这不是什么重伤,对接下来的战斗影响不大,但是可青青心里很屈辱,像是被肖红杏当着上百名同事的面,狠狠扇了一巴掌。 好在肖红杏这一击占到些许便宜后,没有顺势追击,不然以可青青这毫无战斗觉悟的心理状态,很可能招架不住。 眼下可青青缓过气来,当即抛去脑中一切杂念,进入绝对专注的战斗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