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求生记[重生]》 第1节 ?  《俄罗斯求生记[重生]》作者:雾家三岁 晋江vip2023-11-27完结 总书评数:2698 当前被收藏数:6541 营养液数:5969 文章积分:85,662,320 本文文案: 罗曼诺夫时代第一篇《俄罗斯求生记》 「本周开始日更!」(已全文存稿,放心跳坑) 重度抑郁症少女意外死亡重生为中俄混血萝莉(伪)弗洛夏 共情能力缺失性情感障碍的俄罗斯贵(王)族少年弗拉基米尔 “我只是想要活着.”——弗洛夏 “所以,我找到你了。”——弗拉基米尔 这是弗洛夏的漫漫求(恋)生(爱)之路,也是两个残缺的人相互靠近,相互治(伤)愈(害),相知相爱的故事。 看丧气女孩如何成长蜕变加冕王冠~~ 关于共情能力缺失性情感障碍: [先天性缺乏感受理解他人情感的能力,主要表现为高傲、冷漠、自私、缺乏同情心,普遍出现在反社会人格上的一种变态性心理疾病] he 1v1,双c慢热 排雷:1.女主是病人,病人,病人,男主同上 2.yy之作,内容纯属虚构(包括俄罗斯的社/会阶/级设定),考据党慎入。 3.本文是处女作,以及作者blx,不喜欢可以直接点叉叉,和和气气最重要。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西方罗曼 重生 正剧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字:主角:弗洛夏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 ┃ 配角:索非亚安德廖沙马尔金阿纳斯塔西娅阿芙罗拉 ┃ 其它:重生西方罗曼天作之合 一句话简介:重度抑郁少女x情感缺失贵族少年 立意:在重度抑郁症真实残酷的世界里,讲一个虚幻治愈的故事 第1章 楔子 实在不想写人物介绍,但是一直有小天使担心文名的问题,所以,还是大致写一下部分人物,文中使用简称,不会很难记: 女主:伊弗洛西尼亚·苏别勒蔑恩·瓦斯列耶夫,文中简称弗落夏。前世,宋恩,抑郁症挣扎数年意外死亡。 男主: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文中简称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家族继承人。高傲,冷漠,缺乏共情能力,反社会人格。 阿姨:索非亚·亚历山大·马尔金。 母亲:莉莉娅·亚历山大·瓦斯列耶夫。 众:艾萨克,别特洛夫家族。 安德廖沙,马尔金家族。 尤拉,尼可诺夫家族。 阿列克谢,卡斯辛基家族 吉安娜,彼得罗夫家族。 阿纳斯塔西亚,佛奥洛夫家族。 西里尔,米哈伊洛夫家族。 楔子 深秋的京洲已浸满寒意,只需最强的一阵风便可唤起冬日的雪天。而风一起就再难停下来,卷起枯黄的树叶沾染着湿润的泥土,使黑色的、粘腻的泥土拉扯着叶子进入地下,开始一段新的生命,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我紧靠着墙,脊背崩得直直的,用力得近乎颤抖。夜已经很深了,或者也许是天快亮了。我没有睡,我不敢,我害怕这是幻觉,一旦闭上眼睛,就再也无法醒来。 从医院里醒来被索菲亚带回这里我没有合过眼,身体的极度疲惫叫嚣着使劲将我扯入黑暗,头痛愈发清晰,冷汗浸透了轻薄的衬衫,急促的呼吸泛出回响,我在疼痛里终于闭上眼睛,渐渐模糊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 是啊,我已经死了,真的死了。 时间的流逝让记忆被灰尘轻覆,每一个细微的地方透出泛黄陈旧的味道,像古早的电视机,兹兹的吵闹,画面断断续续,不时卡在了夸张的表情和怪异的肢体动作上。 大部分的记忆模糊的拼不出形状,剩下的碎片边缘慢慢融合,拼凑,残破的浮现。 那是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叫宋恩,八岁时被诊断出了抑郁症,随后被送进了精神疗养院,没有父母朋友,身边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人,以后也没有再见过他们。 医院轻而易举地困住了我,我没有挣脱。岁月让我在这小小的地方生了根,但我总是幻想着有一天长成参天大树,就能稍稍探出身子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者单纯晒晒太阳也好。可我年龄太小,还没有明白,烂了根的种子长不成树,甚至无法破土而出开花发芽,在土壤里伴着绝望腐烂。 实际的日子也记得不大清了,多半模糊而又混沌。哭叫、吵闹、静止不动吊瓶和锋利的刀片混着鲜血,还有花花绿绿的药丸与永不停歇的被送入身体的液体在惨白的病房的衬托下,显得越发鲜活,但我还时不时会想起我的树,这样我就能知道,我还活着。 大多数的时候满室寂静,窗帘被拉上,没有阳光,没有痛苦,连风声都不曾有过。我挣扎着度过了整整十年,我被父母扔在这里,像一包烫手的垃圾,还要支付着昂贵的垃圾托管费。 年岁渐长,症状在慢慢加重,病情在一步步恶化,我开始无法控制自己。每当发病时,我被紧紧缚住在病床上,嗓子里似乎塞进了沾了水的海绵,阻止氧气进入,我艰难的呼吸,尽管我已经无法出声。我想活着,哪怕是眼泪也已经疲倦。药物麻痹着神经,痛苦折磨着躯体,我变得不再有力气,悄无声息的被这里磨去了所有生气。 我走的那天是平安夜,其实我不确定,在病房里看不见街道。只是护士今天很少,我猜测她们出去了,这是个好日子,人们可以聚在一起,开心一整天。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傍晚时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雪,雪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好像能遮盖阴沉的天空。雪花轻盈又柔软的四处飘散,自由的静谧的,我想碰碰它。我拔掉了针头,伸出手穿过装有铁栅栏的窗户,凉风裹着寒气冻得我打了个激灵,我缩缩肩膀,尽力探出手去。脸被挤压的变了形,指尖仍依旧无法触碰雪花。 于是,我爬上了楼顶。雪花太可爱了,我只是想碰碰它。 楼顶的风夹杂了雪花也是凉飕飕的,深吸一口气像喝了一口水一样湿润。我坐在楼的边缘,一片片的雪花擦过睫毛,鼻尖与脸颊,带着说不出的温柔。我只是安静的坐着,看着,想着,楼顶不那么亮,也没有人,雪堆在身旁,渐渐有了形状,它在这里陪着我,我也陪着它。 醒过神来发现已近午夜了,四肢冻得失去了知觉,呵了口热气温暖冻僵的手指。我站起身想拍拍落在身上的雪花,一阵猛烈的眩晕感袭来,我背着风向后倒下,从高处坠落。第一次我看到了颠倒的世界,明明很危险,但看起来远比真实的世界安全、自由,陷入雪地里的我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痉挛,眼里漫天的雪花被黑色的色块遮盖,恍惚中,只记得耳边萦绕着远处传来的阵阵钟声··· 是圣诞节了。 第2章 chapter 1. 重归故土 索非亚轻轻敲了敲门,久不见人应答。 她打开房门,年头已久的木头发出“吱呀”的声响——老房子就是这样,时光挤压着灰尘,缝隙里都有浓郁的沉淀,阳光透过泛黄的白色窗帘,在风中闪烁跳跃。 床上的人被吵醒了,缓缓坐起了身——女孩洒满阳光的脸上,透着清晰可见的陌生与疲倦。 索非亚紧盯着低着头的女孩,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些什么,女孩紧紧攥住手指,绷着劲,一言不发。这让索菲亚想起了初遇女孩的那个清晨。 也是这么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索菲亚离开机场后坐上了去医院的车,后车座吸收了太阳的温度,变得暖洋洋的,窗外的建筑与树木飞速划过,留下了一幅幅晦涩难懂的浓墨重彩,明亮却寒凉。 索菲亚将头靠在窗上,眼底涌起的热流模糊了整幅画面,也晕开了她精致的眼妆。 车停在了疗养院门口,这里位于市郊,道路两旁的树木更多、更密,厚重的绿色让树底下连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冰冷的气息弥漫开来,这里似乎才符合冬日的氛围,不似身后数米的台阶下,那是另一个世界,阳光明媚的灿烂,喧嚣而又不真实。 索非亚补了补妆,昂首走进了这个地方。 她来这里是要接回她的侄女伊弗洛西尼亚·苏别勒蔑恩·瓦斯耶夫,她可怜又可悲的妹妹莉莉娅·瓦斯列耶夫的女儿。莉莉娅是个好姑娘,无论是哪个方面。 莉莉娅是瓦斯列耶夫家族的小女儿,母亲生下她后不幸去世了,她是个早产儿,自少身体虚弱,纤细苍白,父亲付出了更多的爱宠着她照顾她,弥补莉莉娅失去的母爱。 莉莉娅的心思单纯天真又善良,总是对他人温柔以待,乖的不像是个孩子。年纪稍大后,她的美貌像被擦去灰尘的珍珠,不那么闪耀夺目,兀自荡漾开独属于她的雍容华贵——浅金色的长发轻扫纤腰,一双笔直细长的双腿莹润且匀称,优美的下颌线上微微嘟起红润的小嘴与时时带着笑意的蓝色双眼在瓷白的肌肤里绰约多姿。 索非亚很疼爱她的小妹妹,把她保护的不受半点委屈。可也许上帝没那么偏心,莉莉娅的好运气没能持续到她成年,她的叛逆也如她的善良固执的不肯发生半点偏转,她将她的豪刺面对家人,留下所有的柔软温暖那个zg男人。 为了她信仰的爱情,她完全变了副模样,幻化出无数武器,抵抗家人的压力,也隔绝了所有的亲情。 父亲是爱女儿的,他们最先放弃,给了莉莉娅追求她向往爱情的权利,忍痛斩断了这份羁绊。 莉莉娅软弱无力,即使是面对爱情,那一时的坚强在脱离了温室进入真实又冷酷现实中最终发酵成生活的恐惧与歇斯底里,时间可以改变一切物质,但那对莉莉娅来说,一切来得太快了。 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无能为力,再无法坚持只有她一个人所相信的东西,信仰崩塌时不需要猛烈的摇晃,一阵风就足够了。来到zg一年后生下了弗洛夏,那个男人则消失在襁褓里小弗洛夏嗷嗷的哭声之中。 那一天以后,莉莉娅的眼里再未出现过曾经的笑意。她和小弗洛夏住进了那座老旧的宅子,靠着男人留下的钱勉强度日,小弗洛夏的出生没有带给她再次坚强的勇气,本就是一朵娇花,哪里扛得住风雨交加。 精神和生理的压力把莉莉娅揉成了花泥,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的神志与意识都在酒精里浸泡,小弗洛夏就在母亲刻意的漠视里孤独的长大。 在小弗洛夏十三岁时,莉莉娅生命的火焰摇摇欲坠,当莉莉娅奄奄一息的困在病床上时,她的迟到多年的母性终于战胜了在小弗洛夏身上倾注的对男人的恨意,她颤巍巍的打通了沉寂了十四年的号码,对索非亚完成了最后的托付。 像是了了件大事一般,她的眼神久违的平静了,转头望向窗外。叶子落了许多,被风打着卷儿,像是在命运中起起伏伏的她,在阴沉沉的天空里没有生气,可是树没有动摇,站得笔直,迎着风没有畏惧没有逃避,它禁得住即将到来的冬天,也等的到明年开春时的嫩芽与一整个夏天的光影繁华。 莉莉娅深知她没有等到也永远不会再等到了。 第二天,莉莉娅闭上了她忧郁的双眸,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索非亚深吸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病床上的女孩子如同受惊的鹿哆哆嗦嗦钻入被子里,满脸惊恐地望着她。索非亚走近女孩,同样的发色,同样的纤细脆弱。女孩的眼睛并不是莉莉娅的碧空如洗,而是浅浅的灰,找不出任何明亮的色彩。 嘴唇如脸色一般苍白,比幼时莉莉娅更瘦小,更虚弱。对这个孩子,索非亚无法描述自己复杂的情感,她从内心深处爱着妹妹生命的延续,却也厌恶孩子身上的那个男人的血缘。 “伊弗洛西尼亚。”索非亚那时说,“我是你的母亲莉莉娅的姐姐索菲亚,我来接你回家。” 记忆中那张病床上苍白不安的小脸与眼前的女孩重合,索菲亚皱皱眉头,终于出了声:“伊弗洛西尼亚,收拾一下你自己的东西,我们九点出发。”她转过身,又接了一句:“你四处再看看吧,如果没有必要,我们不会再回来了。”没等弗洛夏应声,索菲亚就关上了房门。 灰尘被无情的震落,细密的光线小心的一层层将它缠绕,竟也不觉得肮脏,如同金色的粉末在空气里伴着关门的回响肆意飘荡。 **** 我的大脑在房门发出的沉闷的声音里猛然复苏,又缓慢沉寂,没法做出任何回应,身体的疲乏并没有因为短暂的睡眠得到解除,嗓子干涩的的说不出话,太阳穴的痛楚也在加剧,身体太沉重了,操控好它也变得困难。 这不是我的梦境,头痛得太真实了——我,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试着接着回忆——我离开了那具冰冷的躯体,毫无意识地在混沌里游走,四周没有声音没有亮色,混乱的深浅不一的黑一层层加叠重合,陡然消失接着重现。没有维持多久,阵阵刺痛从胸口扩散,我想尽力忽视它,一开始,我做到了,我忍受着奇异的痛。 痛感不是肉rou体ti伤害时刺激着痛觉神经的干燥的直观的痛,无法准确形容。刺痛遍布全身,很快,我无法继续忍受了,每一处肢体、脏器都在叫嚣,血管突起,连血液都好像沸腾燃烧。 我想尖叫,可没有声音。烈火微熄,烟雾四处弥漫,灼热缓缓退去,寒冷的雾气爬上肌肤,柔软的塑造磨合,被放进了暖和又舒适的地方,指尖摩挲着被单,我感受到了真实。 我醒来就在医院,刚睁开眼,不安就冲破了理智的防线,这不是我,镜子里的那个女孩不是我。 随着我的意识地复苏,一些零碎的片段强迫着冲入我的思想,我费力的抵抗,仍溃不成军。我无奈深深的埋入被中,开始放松尝试着接受这些讯息,弗洛夏··我的妈妈··、空无一人的大房子···玻璃酒瓶摔碎的声音··女人的尖叫,我抬起头,尖锐的痛从心口传来,循环在脑中重映的始终只是某一特定场景下的一些片段,无法构成完整的画面。 记忆再次袭来,空房子、雨天、相框····这像巨幅图画上的仅有的零星几块拼图,茫然的丝毫没有头绪。 但我从其中发现这个女孩,弗洛夏不可描述的晦涩的曾经,就像我一样,挣扎许久,依然没能真正走完人生的全部的路。 敲门声再次响起,我才想起刚刚索菲亚来过,我急急忙忙地抓起窗边的套头毛衣,吞咽着干涩的喉咙里不多的液体,低低地出声道:“嗯。”俄语自然的从口中倾泻而出,这是不属于我的,她留下的独特印记。 第2节 在飞机上我昏昏沉沉了睡了一会又醒了一会儿,也是睡了不短的时间,身体没有那么疲惫了,连头痛也减轻了不少。九个小时的机程很快结束了,飞机在缓缓降落,透过舷窗,车流与道路依稀可见。 索非亚走向我,拿着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将我牢牢裹住:“这里很冷,你穿的太少了,伊弗洛西尼亚。” “谢谢,”我捏着衣领,“谢谢你。”索菲亚点点头,回到了座位。 我望着她精致的侧脸,忽然之间有了一丝安心的感觉——即使索菲亚说话的语气很生硬,态度也冷冷淡淡的,但我仍然觉得很放心——我相信无论她带我去哪里,都不会伤害我,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也许是她不动声色的关心让从未经历过这些的我禁不住靠近,试探着去感受。也许是身体的血缘连成的纽带,即使相隔千里,也不会被分开。 我不知道,我还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飞机降落在了莫斯科谢列蔑契娃机场。 索菲亚牵着我的手,她走的有些快,我跌跌撞撞的有些跟不上她的脚步。她突然停了下来,解下了自己的围巾,一圈圈的围在我的脖子上,围巾实在是太大太厚了,带着清爽的香味遮住了我的半张脸,围巾与大衣将我包裹成一团,即使我低下头都很难看到拖至脚腕的大衣的边缘。 索菲亚重新牵起我的手,这次明显放慢了脚步。眼前被呼出的热气笼罩,我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我们进入停车场,走近一座黑色的轿车,车旁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魁梧强壮男人,见到我们,他们立刻走上前,接过索菲亚手里的行李,身体微躬“夫人,小姐。” 索非亚目不斜视地点点头,“回去吧。” 车子飞速的行驶,将城市的喧嚣与繁华甩在身后,我与索菲亚分坐两侧,默默无言。车子里的暖气开得很强,汗水沿着额侧顺着脖颈被围巾的绒毛吸收,聚集,形成蒸腾的水汽。 很热,我却不想将它卸下。 第3章 chapter 2. 卢布廖夫 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转向离开了大路,拐进了浓密的森林里。 索非亚将车窗打开,森林里清新干冷的气息瞬间强硬侵袭,驱逐了车内暖洋洋的燥热。弗洛夏抬起被热气熏出几分血红色的小脸,朝向车窗缓缓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气息像一股水流,浇灭她喉中热气蒸腾的干涩,沿着气管直达深处,灼烧感与疼痛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像被冻住了敏感的神经,停止了躁动,我禁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谓叹。 车子继续向行驶莫斯科郊外离大环公路十七公里处的卢布廖夫区,奥卡河与伏尔加河交叉处的这片中俄罗斯高地被河洛厄斯山脉阻断,形成了特殊的温带湿润性气候。一年中的积雪期长达一百五十天,除去雨天,不剩几个晴日。即使是阳光明媚的日子,气温也很少会达到零度以上。 卢布廖夫常年阴云密布,浸满了新鲜的水汽,这里布满绿色,浅绿、草绿、深绿、墨绿,挤压着层层叠叠灰色的天空,本该充满生机的绿色,却弥漫着腐烂的树根的味道,绿到极致,泛出了缠绕雾气的蓝,在高耸直立的西伯利亚冷杉中忽明忽暗,压抑扑面而来。 “伊弗洛西尼亚。”熟悉的香气靠近,索非亚冰凉的手指拉回了我游弋的神智,她帮我重新系好松开的围巾,“怎么样?喜欢这儿吗?” 我没有直视她的目光,只点点头,轻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我喜欢这儿,从看到的第一眼开始,平静一点一点将狂躁切割,我的灵魂奇迹般地被安抚了,停止了崩溃的尖叫。 看上去,我已经接受了自己成为弗洛夏的这个事实。 我接受了吗?不,我没有。 上辈子,死亡是另一层皮肤,时时刻刻黏在身上,没有人给我选择的权利,我也没有能力左右自己的人生。死后我来到的这个虽然无比的陌生,但却有着触手可及的幸福。 现在,我只要轻轻张开手,就能抓住我前一世的求而不得,似乎来自神对我的馈赠,美得就像一场梦。 梦里我有爱我的家人,我在四处奔跑,尽情的穿梭在有着阳光雨水与雪花的日子里,我会是个真正的孩子没有苦恼,顽皮地在父母身前环绕。等到长大一些,我学会打扮梳妆,让自己更淑女更漂亮,因为那时我有了心仪的男孩子,我想让他觉得我很漂亮,他也许不够高大强壮,但可以给我一个温暖的怀抱;我们彼此之间有争吵,又和好。 等到父母老了,我会在炉火边轻轻依偎在他们膝头,听他们讲无数遍年轻时候的故事。最后,连我也老了,我会和心爱的人一起白发苍苍,数着对方脸上的褶皱向孩子们讲讲我们年轻时的故事。 平凡人简单的生活,是我究极的渴求,凝结成某种偏执的欲望。 事实上,我却害怕了,我知道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所以我才退缩、畏惧了。 即使是在无比艰难无比绝望的深渊里挣扎时,我也从未想过要放弃生命,还有我纯真稚嫩的想要长成一棵大树的愿望。 生命太美了,我无法忽视记忆深处蜷缩在窗帘后紧盯着母亲发酒疯的小弗洛夏,她苍白无力,但一直苦苦坚持——她瘦小的身子既要照顾时时不醒人事的母亲,还要承担着来自最爱的人的满腔恨意。 她不明白,她只能孤独的付出,即使换回的只有环绕在屋内永不停歇的叫骂和一如既往的漠视。而我,太想太想活着,所以我明白努力活着是多么不容易。这些矛盾与复杂的情感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就紧紧束缚着我,我没办法理所当然接受原本属于她的这一切。 焦躁在心里沉积,传来阵阵刺痛,若隐若现,不知道或者说到底分不清来自于谁。 更令人不安的是植根于我灵魂深处的那跃跃欲试的疾病,我无法确定它是否存在,时刻恐惧着那些事情回再次发生,一切都失去控制,我将无力应对,连带着弗洛夏的人生,被拖入深不见底的泥潭,再难脱身。 我无法承受这样的代价。 不,不会的,嘿!快别想了,事情怎么会糟到这个地步。听着,你可以做得到,你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你知道该怎么做。只是现在,你必须相信自己。 好了,不要再想了,我在心里默默引导着自己,不能再想了,不要去试探,不要去触碰,现在一切都好,一切都还好。 “伊弗洛西尼亚。”索非亚的声音响起,我猛然向她看去,她站在车门一侧,朝我伸出手,“我们到家了。” 我看出了她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的慈爱与包容,说真的,这世上怎么会有连善意也无法分辨的人呢?我当然知道,不论表面如何,她一直在默默的关心与呵护着她的小侄女,但这些不属于我,我无法做出回应。 我明白这样不好,但我找不到合适的方法,只能维持现状。我不想忽视问题的根源,只一昧的装聋作哑,我的思绪混乱成一团,痛苦地维持着现状,小心翼翼不去深究。 只看了她一眼,辨不明的愧疚感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我拉住了索菲亚的手,又一次低下了头,尽力的控制自己脱口而出的哽咽。 索非亚拉着我的手一起走过一道道青石阶,石阶蜿蜒而上的缝隙里夹杂了丝丝苔藓,蕨类植物时不时划过我的脚踝,我踩着草流出的绿浆而上,一旁马尾大艽更加柔软的叶子悄悄拂过我的温暖的大衣包裹着的膝盖,尽管我感受不到。 很快,我们就到达了这座别墅的正门,门前站着一位老人,我这才看见了这栋房子的全貌——大体是四四方方,受拜占庭后期文化的影响,木材被更厚重的石料替代,严丝合缝的层层堆砌。圆形的塔楼状似粗壮的西伯利亚云杉,而塔尖圆润又尖锐仿佛能突破阴云的耸立着。 我们走近了那位老人,他笔挺地站在一旁,黑色的燕尾服衬着雪白的浆洗衬衫,笔挺的黑皮鞋加上一丝不乱的头发。 “这是安德烈管家。”索非亚脱下我的围巾和外套,转头向我介绍:“把行李送在这孩子的房间。” 管家向索非亚微微倾身:“马尔金先生回来了,他在书房等您。”转而面向我又是一个躬身,还没等我诚惶诚恐地回礼,索非亚就拉着我走上楼梯。 我的小手缩在索非亚的手中,她的步调很缓慢,我不用走太快也可以轻松跟上她。她的双眼直视前方,我们路过一面又一面窗户,时不时透出的光让索非亚的脸庞忽明忽暗,耀眼得漂亮。 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我的目光被后半拱形的圆门掩映着浑圆的穹顶吸引,光从一侧狭小的窗户清清浅浅的流泻下,照亮了逐层细挑的门廊,古朴的木料浸润了柔和的莹白。 “这是你的卧室。”索非亚指指前左方不远处的一扇门,“布置得有些仓促,你先暂时住在这里吧。” 我走前一步,探出头。门后的色彩褪去了整个房子灰黑两色厚重的基调,入眼皆是淡青色的晕染,深浅不一,一层将一层叠加,从窗边的雕刻木纹花顺着粗糙的纹路四处蔓延,钻入柜子坚硬的棱角里,躲藏在柔软拖地的床幔摇曳的褶皱里。 看起来很适合作为一个女孩子的卧室。 唰———— 我弯下身子,将脸探入冰冷的流水中,试着缓解肿胀发烫的大脑。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水流急促地拍打着脸颊,我张着嘴吸气,窒息感越来越浓郁,我忽然之间很累,与身体无关的疲惫。 我直起身子,水滴顺着下颚尖缓缓流入纤细的脖颈之中,凉凉的,我感觉有些清醒了。 拿起折叠好的毛巾,随手摸了一把脸,我望着镜中的自己,沾湿的浅色头发凌乱的落在两颊,灰色的瞳孔下显着清晰的黑色,困倦映衬得整张脸虚弱极了,连嘴唇都干燥的起了皮。 我伸出冰凉的手,捏捏干涩的喉咙,将水流汇集在手心,再次将脸埋了进去。 收拾好乱糟糟的头发,稍微洗去面上的疲倦走出盥洗室,我瞥见了床旁整齐地放着我的行李箱——那是莉莉娅当初从这里带走的,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它又回到了这里,与我一起。 索非亚双手抱胸,背对着我透过半开的窗户,她沉默地望着远处满目疮痍的绿色与阴霾的天空。 她听到了我发出的响动,转过身面向我,平静的说:“我们的可以谈谈吗?” 这里没有阳光,但我知道,太阳在下落,屋里的光线趋于暗淡,将索菲亚浸在阴影之中,我只几步之遥,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一次,我直视着她眼睛的方向,第一次清楚地回答:“好。” 第4章 chapter 3. 心结初解 暮色蔓延,卢布廖夫的森林漆黑一片,迷雾中突出层层叠叠锥形的树冠,在暗蓝色的天幕下几乎隐匿不见。 屋子里开了灯,光线柔和温暖,我与索非亚分坐在沙发两侧,面前木质的小茶几上各放着一杯氤氲袅袅热气的白色骨瓷杯。沙发柔软极了,我不得不用力直起身子,避免毫无形象的瘫坐其中,我低沉着目光,绕着小几打转儿。 管家安德烈刚才来过,他贴心的为我单薄的衬衫外裹上一张绒毛长毯,同时送上了两杯热气腾腾的饮品。 索非亚拿起杯子轻啜一口,我也急忙捧起杯子,瞬间热可可的香气溢满口腔,没有丝毫的苦,甜滋滋的顺着舌根缓缓四处扩散。 我只一秒就喜欢上了这杯热可可糖水,甜腻的口味惯像是小孩子的口味。 索非亚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放下杯子,开口道:“我是莉莉娅的姐姐,索非亚。” 我没有抬头,目光里褐色的波纹在杯中荡漾,我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我很抱歉。”索非亚停顿片刻,“虽然是为了你,但我没问过你的想法就把你带到这里,基于你的立场,大概会很慌张,也许还有些生气。” 我抬起了头。 索非亚接着说:“我那时也很匆忙,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她不安地挪了挪肩膀,语气里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即使现在也许有些迟了,但我还想问问你,你愿意暂时先住在这里吗?” 我踌躇了半晌,还是很快接过话:“不是这样,我···” 我苦恼地组织着语言,却仍难以吐出完整的话。这是因为在疗养院的时候没人和我说话,起初我还喜欢自言自语,让寂静的时光不那么难捱,后来我也逐渐厌烦了空间里充斥着只有我的声音,不太开口说话了,时间一长,就生疏了。现在突然之间需要准确描述出我想讲的意思,对我而言有些困难。 我不愿意结结巴巴的,于是吭哧吭哧地憋了好一阵儿,索非亚拿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耐心地等待着。 我终于迟疑地张开口,直视索菲亚的双眼却还是有些结巴地说:“我,我没有生气,没有怪过你。”我紧张地耸耸肩,“真的,我很感谢你把我带来这里,我,我·····”我的声带在持续抗议,它气势汹汹开始罢工,我不断紧张地纠结,但依旧发不出声音,我无奈地又低下了头。 身边的沙发微微下陷,索非亚坐在了我身旁,轻笑一声,取下我手中逐渐冰凉的热可可,伸出手轻揉着我的头发,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松:“嘘——乖孩子,别紧张,我明白你的意思。” 索非亚搂着我的肩膀,将我轻轻带入她的怀中,我靠在她柔软又温暖的怀抱里,她的气息从我的耳前拂过,不疾不徐:“你长得很像莉莉娅,漂亮的小姑娘,”她的手一下一下婆娑着我的头发,“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我会好好的保护你的,放轻松,不论你在担心什么,都没关系,从今天起,我会好好保护你。” “你每天都会开开心心的,我会陪在你的身边,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你。相信我。” 索非亚的手温柔极了,一下一下的,也许就像是母亲的爱抚,我不清楚,我没有这样的回忆,但如果我曾经经历过,我猜测也就如这般亲切和安心。 我不禁被勾出了几分睡意,我听见她说:“至于莉莉娅,你别怪她········” 索非亚的声音慢慢开始模糊,我困了,后面的话我没来得及听清,就睡了过去。 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平静,没有痛苦、怨恨、焦躁、愧疚、悲伤、愤怒、无措,一切沉重的负面情绪脱离了身体,我感到无比放松与安宁。 哪个时刻会让你自觉地放松下来,什么都不用想,只舒服得忘乎所以? ——泡澡的时候。 索非亚将陷入梦乡的我唤醒,不由分说地推入浴室,不忘仔细叮嘱我,“换洗衣物在左手边的盒子里,水变凉之前就快出来,不要睡着了,会生病的。” 我将身体浸泡在微微发烫的水中,懒洋洋地发出一声谓叹——今天实在是太漫长了,时间久到我甚至以为永远不会结束,我舒展四肢,放松着僵直的脖颈和酸痛的肌肉,脑中空无一物。 事实上,我的心里乱得像一锅糊了底的粥,但我不想打扰这难得的平静,我尽力屏蔽思绪,让身体好好放松一会。 水的温度刚刚好。半透的乳白色雾气抗拒着地心引力,脱离了微波荡漾的水面,蒸腾上旋,凝结成了白瓷砖表面上一颗颗琉璃的水珠。 我穿好睡衣走出浴室。茶几上凉透的热可可被撤走了,换成了一只可爱的小猫形状的杯子,还冒着热气。我捧起杯子,发现一张粉色的便签纸条。 “这是热牛奶,好好睡一觉吧,可爱的小姑娘。” 刚泡过澡,正觉得干渴,我仰头猛地喝下一大口,甜味瞬间盖过了奶味,或者说,我根本察觉不出牛奶的味道,我喜欢甜甜的东西,这让嘴唇与牙齿都幸福起来了。 第3节 困意短暂的退去后又如猛水般袭来,我用毛巾裹住还滴落水珠的头发,准备立刻上床睡觉,但一转头就看见了放置在一旁的箱子。我犹豫下,最终无奈地叹口气,我还是强打起精神,向箱子走去。 箱子异常的沉,我费力地拖到床边的地毯上,打开了它。奇怪的是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几件单薄的衣物整齐地码在一个角落,占不到整个箱子的五分之一,而余下的只有一个个黑色大小不一的盒子,我好奇地打开其中一个较小的盒子。 盒子里是一个素色的相框,被周围厚厚的泡沫纸裹住,而相框里放的是莉莉娅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她不过二十左右,站在茂密的树林前。我揉揉发酸的鼻头,不死心的一个又一个打开了所有黑盒子。 被打开的黑色盒子散落一地,我背靠着床瘫坐其中,脚边满是膨胀的泡沫纸——无一例外,照片里的全都是莉莉娅,站着的莉莉娅,躺着的莉莉娅,看书的莉莉娅,做鬼脸的莉莉娅,神态各异,但嘴角都噙着笑,眉宇间神采飞扬。 像以前一样,仿佛被触动了某个点,弗洛夏的记忆一点点地进入我的身体。 我翻找着所有我已知的记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照片上的那个莉莉娅。但莫名的,记忆里时而冷漠,时而大哭,时而歇斯底里摔东西的莉莉娅是显得更真实,更鲜活。 我无法理解。 这样沉重的东西就是爱吗? 我单薄的人生里只有一堵跨不出去的墙,幸福的在外面,不幸的在里边。难过就是难过,痛苦就是痛苦,怨恨就是怨恨。 被简化的逻辑变得很好懂,便于体会。这不复杂,不需要分层解析就可以辨明。我的世界充斥了容易的东西,即使是在这里,我从索非亚身上感受的也不像“爱”这样晦涩,这般复杂。 爱,我不曾拥有,所以无法明白。 我拉开柜门,不意外地看到了塞得满满当当的柜子。外套、衬衫、长裤,同样的风格和一大堆我念不出名字的吊牌。我将它们拨至一边,从箱子里取出弗洛夏的衣物,小心翼翼地将褶皱抚平挂了上去。 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持续折磨着敏感的神经,我不想在头痛的陪伴下艰难入睡,索性也就不想了。 困意开始复苏,我重新坐到床上,扯开毛巾,不顾仍然半湿的头发钻进被窝,没多久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第5章 chapter 4. 秘密花园 在我昨晚顾不上半干的头发钻入被窝时,我没有去想以后会发生的事情,甚至没有去想我还需要面对第二天的来临。 第二天理所当然地到来了——我从柔软的被窝里爬出来时,的确花了不短的时间去回忆昨天,然后再接受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三天。第一天,我从医院里醒来和索菲亚一起回到了和母亲生活的老房子。第二天,来到了莫斯科的卢布廖夫。这仅仅是第三天。 只是第三天而已,我却有了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错觉。弗洛夏的记忆偶尔突然的冲入大脑,挤出上一世残损的影像,开始吸收着弗洛夏的一段段过去,直到回忆变得清晰。 众所周知,如果你没有擦干头发就上床睡觉,最起码要做好醒来时头痛的准备,显然,我同样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不过事实上头没有特别痛,这让我松了口气。大约是身体已经习惯了断断续续的痛感,强韧的痛觉神经已经不会对这种不痛不痒的触动作出反应。 浅金色的头发毛躁凌乱地窝在睡衣宽大的衣领里,我揉了揉肿胀的眼睛,将头发解放出来。镜中的女孩虽然苍白,但显然面上的疲乏与抑郁消去不少,这还是挺让人欣慰的,事情似乎慢慢向好的地方发展,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我用冷水打湿头发,让它们稍微服帖一些,不那么的张牙舞爪,虽然最后的成果说明了,这样的努力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但好歹多少顺直了一些。 现在不是该担心头发的时候。 索非亚已经结婚了,那么她和她的丈夫住在一起,就在这里?她有孩子吗?有吗?应该有的吧。我脑中狠狠纠结仍不忘仔细地数着脚下的台阶,小心翼翼地下楼梯。对于我这样一不小心就会摔倒的人来说,是该要多花些心思,我可不愿意身体因为我的鲁莽而受伤。 “您需要现在用早餐吗?”管家安德烈恭敬地站在楼梯的一侧,我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差点失控地滑下台阶。 我稳稳重心,索性三步作两步跳下最后几级台阶,安德烈见状迈出一步,想要来扶我,看到我平安无事后,又退了回去。 “索,索非亚···”我着急的组织语言,想要说出连贯的句子,然而字眼像被卡在了嗓子眼,越急越出不来。 安德烈倒是十分迅速就领会了我的意思,他体贴地回答:“夫人早上去看过您,现在已经出门了”,他接着补充,“夫人让我们等到您睡醒后,再带您去吃早餐。” 见我还是一幅楞楞的样子,安德烈微微倾身,作出邀请的手势,“请您这边来,也许您想要用餐了吗?” 我食不知味地咀嚼着火腿三明治,尽可能无视着安德烈不赞同的目光。当我坐在长桌边说出我想要吃的早餐时,他曾委婉提醒道:“您只需要这些吗?” 我还是沉默地点点头。 我也是无可奈何——我的大脑里没有关于俄罗斯菜的任何信息,而中餐我倒是有几分了解,但中餐花样繁多,更重要的是,我的俄语语言能力还不足以支持我去解释中餐里一个个富有艺术感的名字。 至于牛排之类的在早上又有些不合适,最后只能挑选了我无比熟悉的火腿三明治。 这是因为以前在医院时,有那么一段时间每天的中餐都是火腿三明治,我不用思考就能轻松的想起它的味道。但显然,现在手里的三明治比以前好吃了不知多少,柔软的土司里的火腿被切得极薄,一片片整齐叠起来,每一片其中都包裹着滑腻的沙拉酱与清脆的蔬菜丝,也许我以前吃的都是假的三明治。 我有些心不在焉的原因并不是美味的早餐。 我想这是我自身的原因。人际交际这个词语以前从未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好吧,如果非要追究的话,那么也只可能是四岁的时候,在公园的沙坑里我向一个小男孩示好,想和他一起搭建城堡,然后被小男孩泼了一脸的沙子后,他扬长而去这么个悲伤的故事了。 我不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该对别人的接近做出怎样的反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去回复别人的问题,甚至是连一场对话进行下去的能力我也不具备。 那么,我抓抓头发,烦恼着我要怎么面对索非亚的家人,我不想给她添麻烦,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我陷入了烦恼之中。 现实告诉我,别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担忧,因为也许它暂时并不会发生。 事实上,在惴惴不安的几天后,我发现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这座空旷的大房子里,我从没有遇到过索菲亚的丈夫——马尔金先生和其他任何人。 据安德烈说,马尔金先生的确是住在这里,但很神奇,我的作息时间恰巧避开了所有和马尔金先生相遇的机会。 又或者是这房子实在是太大了,回字形的主楼、前厅、中庭、侧楼,还有一个后院。 因为起初我为了逃避,干脆留在房里用餐,房间里什么都不缺,更是因为比起挂着水晶大吊顶的银光熠熠的餐厅,那儿长长的桌子上只有我一个人,身边围着安德烈管家和女仆们,他们的视线几乎在我身上灼出了洞,让从小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的我几乎食不下咽,所以我更喜欢在房里用餐,这也使我和马尔金先生的活动轨迹完全不会重叠。 相较而说,我个人觉得第二个原因比较可信。 至于小马尔金先生——比我大四岁的马尔金先生的独子安徳廖沙·马尔金,据安德烈说,他因为再过一年就要成年了,便闹起了独立,今年夏初就搬出去住了,再加上小马尔金先生就读于着名的私立贵族院校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phillips exeter academy ),从那儿回到卢布廖夫可是段不近的距离,所以他也不常回家。 甚至就连索非亚,我也只见了寥寥数面。 而且几乎都是在晚上我几乎快要睡得迷迷糊糊时,索非亚会悄悄地来到床边,抚摸我的头发,在轻吻我的额头后离去。 有时我还未入睡,索非亚就会和我说说话,多半是她在说着,我默默地听。 也是根据安德烈说,索菲亚平时并不会这样,只是最近比较忙碌。 没错,又是安德烈说的。每当家里其他人出去后,安德烈管家就开始跟在我身边,恭敬又谨慎地回答我的一个个疑惑。除过我独身一人的时间外,管家安德烈是这个家里陪在我身边时间最长的人,我想他跟在我身边的原因,大约是找到了可以更好履行他高尚职责的对象。 然而,大多数的时候我很不适应安德烈时时跟在我身前。 这不是他的错。 相反的,他实在是一个相当优秀的管家。他总是恭恭敬敬的,像是躬身替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叉这类的事情,可他的年龄足够做我的爷爷了,当面对这样一位老人的服务,我总是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总而言之,生活比我想象得更平静更简单。 我的生活开始不仅仅局限在房间内部,我在安德烈管家的引领下出没于这栋大房子的各个角落,当然,除过主楼的会客厅和书房,那是马尔金先生和他的客人们的地方。 这是索菲亚的意思。她觉得我身体有些虚弱,看起来太过苍白,所以希望我不要总呆在房间里,可以在外面四处逛逛,晒晒太阳。 但她实在是太过忙碌,抽不出空带我出去走走,又不放心别的人。在她眼里,我还是个孩子,那种在外面父母只要几秒钟没有看住,就会走丢的小孩子。 虽然这具身体已经十三岁了,可我还是无法反驳这一点。 索非亚对此感到很困扰,她觉得她没尽到作为家长的责任,没有陪伴着我来适应这里,也觉得我会感到难过。 在一天晚上,她这样向我吐露了她的担忧。我尽力的安慰她:“我,喜欢这里,不出去。” 这里给了我足够的安全感,我不是那种向往着更广阔天地里的人。卢布廖夫时刻阴沉沉的天空让我感到平静与自由。 当然,这些话我还没有说出口。 在渐渐熟悉这座房子之后,我婉言谢绝了管家安德烈的跟随,他有些勉强的接受了。 不久,我在无意中发现一个好地方——后院。 安德烈不愿意带我去后院,那里离主楼有些远,平日里没有什么人,连仆人们也很少去。 他认为那里对我来说有些危险。 想要去后院,先从房间里出来,我的房间在主楼前翼,需要穿过整条走廊,到达尽头后右拐下楼梯到达一楼,再经过厨房,往前数到第五间,那是一个闲置的储藏室,打开房间里另一侧的门就来到了后院。 或者也可以从主楼正门口里出来,绕过整座别墅就可以了。但是这样会引起安德烈管家的注意。 当到达后院的时候,其实,我觉得后院这个表述并不太恰当。看看这座别墅的后墙,你会觉得是一座小城堡,四周都是遍布高耸的西伯利亚冷杉,将这里厚厚实实的围起来。 而小城堡的后方却稀奇的有一大片空地,长满了梅鲁克斯草,它柔软地昂首在卢布廖夫坚硬的土地上。 第6章 chapter 5. 大雨将至 梅鲁克斯草繁密的四散生长,条条纤长的绿叶远看像繁星点点,不是夜晚挂在天空上那样的一闪一闪的星星,而是人类具象化出的空心五角星。走近细细端详就会发现,比起看起来轻薄的表面,梅鲁克斯草实际上厚实肥嫩的多,这可以支撑它渡过西伯利亚漫长的严寒。 不过这里可不是我说的好地方。 这片草地就位于房子的后方,直径大约五百米。草坪中的一侧有一座石头屋,园丁马克西姆就住在那儿,他负责打理房子附近的花花草草,当然也包括这些梅鲁克斯草。 草坪的边缘的冷杉由里而外从疏到密,站在草坪与树林接壤的地方你还可以看见零零落落的树干间长出的杂草,但目光远眺,就只剩下密林织成的一张深邃的大网了。 我所说的好地方需要先经过马克西姆的小屋,来到草坪边缘,再小心地沿着腐烂的树枝行进大约五十米,就到了树林由稀疏到稠密过渡的地方,一小块空地。 ——我的秘密花园。 卢布廖夫的天空本就暗沉,这里更是因为云杉的阴影遮天蔽日,唯有枝叶的缝隙里透出一米多的光圈,微微照亮了这里的黑暗。 在又一个平凡的午后,我初次来到了这里。 不同于身后腐烂的树枝和肆意生长的杂草,这里似乎得到了那片光细心的照料和滋润,长出了奇异的树,树丛里开满美丽的花。 走进去瞬间,我就被在俄罗斯广袤的大地上随处可见的花楸树吸引。 花楸虽叫做树,但它五月开花,花期时点点细碎的银色如同在翠绿的树叶上洒下一片白色星光,花落在秋天,果丰秋实。 冬之花楸,红染枝头,鲜红的似乎能够挤出血的果子挤挤嚷嚷的涌上翠绿,在萧瑟寂静的冬日独自艳丽。 花楸树丛中的散落着重瓣铃兰,矢车菊,绣球花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我最喜欢的还是重瓣铃兰лahдыш 。 它在俄罗斯的林间小道随处可见。在我第一次到达卢布廖夫时,汽车疾驶而过的道路两旁也长着这种花,它洁白饱满的花苞低垂,浓郁却不紧密,汽车经过时带起的风似乎都能使它左右嬴荡,发出清脆的声音。 有的人说它是海公主沃尔霍娃的伤心之泪,传说中海公主爱上了人间少年萨特阔,但少年却爱上原野和森林女神柳芭娃,海公主难过地流下了眼泪,落在人间,流过的地方长出的花便是铃兰。 还有的说它是少年兰兑施(音译)的伤心之泪,传说少年爱上了春姑娘。但就像老套的故事里不断重演的一样,春姑娘没过多久就移情别恋,将少年抛弃,于是少年的泪珠变成铃兰似的晶莹的小白花,心里流出的血将铃兰的果实染红。 因此,铃兰象征着纯洁的爱情和忧伤。 我不是很了解传说的含义,传说有时就像一个懒家伙编出的故事,这个家伙随手写出前因后果没有直接联系的线索,将它们拼凑成一个个逻辑混乱的事件记录。 可似乎也正是因为这样,它变得更无从考究,因为未知变得神秘。偶尔不经意的荒诞也多了几分潇洒不羁的随意。 我躺在重瓣铃兰的花丛中,头枕着从房里带出的书。花骨朵穿过脖颈,微凉伴着幽香。光从脚边的矢车菊上穿过,堪堪延展在绣球花的露珠上,反射出莹润的透亮。 其实第一次来到这儿时,我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花,只觉得漂亮。初次踏入,我有些紧张,呆得不久,摘了几朵喜欢的花后,就急匆匆地离开树林。 第4节 在路过马克西姆的小屋时,他看见这些花,就激动不已,他忍不住一股脑儿对我倾吐而出。 他告诉我,俄罗斯古老的传说里,每一种花木都蕴含着神奇的力量。在民俗中,花木常常被视为同人类一样的活物,它们也有感觉,也会呼吸,彼此之间也可以交流,它们不受鞭挞、不受砍伐、不受□□,四处都流传着许多同草木花卉相关的习俗和信仰。 马克西姆还好心告诉我,那里的确很美,不过不能再往前走了,那儿的林子太密了,很容易失去方向,密林后倒是有一片湖,如果我想去可以告诉管家一声,他会找个稍稍晴朗的日子里带我去。 我很感谢他,将初次带回的花全送给了他,他高兴地收下了,从此,我和马克西姆熟稔起来,每次离开小花园时总会和他聊上两句。 马克西姆喜欢我送他的那些花,但他的工作全年无休,总是显得很忙碌。照他的话说,他无法丢下手头嗷嗷待哺的花草去看其他的花,即使它们是那么令人沉醉。 这是他的原话,我可以保证,于是每次从树林里出来,我都会为他带上一两支花朵,放在他的窗沿上,因为他不总是都在小屋的。 日子平缓无波地划过,转眼一个月就这样过去。 白日里,我开始尝试着和身边的人交谈,锻炼我的口语能力。我像是充满元气的少女,好奇穿梭在各个角落里,脸上时刻挂着微笑,仿佛褪去了所有的悲伤和抑郁,充斥了满到几乎溢出的天真烂漫。 索菲亚似乎也为我的转变开心,但是我还是需要去心理医生,这是我初到这里时就决定好的。 索菲亚一直想亲自带我去,她不想我因为莉莉娅的突然离世而留下创伤。但由于实在抽不出时间,所以一直拖到了现在。 没有人知道,每当夜晚来临,我关上房门,整个房间便陷入了黑暗一般的沉寂之中。我靠着房门,缓缓地滑坐在在地上。 我卸下嘴角僵硬的笑意,将头缓缓地埋入膝盖之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忆里的阴影在某一刻重新爬上了身躯,骨子里传来了熟悉的震颤。它来的太快了,我没能的做好任何准备。 也许从那个时候起,身体内部的病毒开始挣脱了束缚,在血液里蔓延。 或者说它,从未消失。 情绪缓慢滑向我所恐惧的深渊。心里的不安进一步扩大,形成的黑洞快速地吞噬着我的一切。 我最先失去了食欲。 我不再想要吃东西,即使胃已经抽搐疼痛。我开始无缘无故地感到疲倦,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做任何事情。 我尽力反抗着这股莫名的倦怠,我不能让它毁了我的生活。 于是,我开始装作另一个女孩,时刻眯着眼笑的像是深深的沉浸在了幸福中的她,熟悉又陌生的她。 我将所有的晦涩都沉入心底,努力的让自已显得正常,尽管真实的我已经如此疲惫。 在病情蔓延的第十天,我失去了睡眠。 悲伤在寂静无边的深夜压制了我的理智,汹涌地喷泄而出,我不能自已地抽泣流泪。即使找不出任何悲伤的理由。 头痛折磨着脆弱的神经。 我开始睁着眼睛平躺在床上,数着自己的心跳捱过一个个长夜漫漫,一动不动直到天亮。我时刻紧张精神,坚守着自己不被拉进正在逐步扩大,充满了绝望的黑洞之中。 在秘密花园里,我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森林中雾气四处弥漫,夹杂着苔藓和腐烂叶子里的潮湿,形成了浑浊的水汽。而我可以蜷缩在重瓣铃兰之上,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暂时脱下令我几近窒息的伪装喘口气,得到片刻休息。 我会不自主的感到愤怒,而下一瞬间就转化为莫名的悲伤,我会突然开始陷入沉默喃喃自语,短暂高涨的情绪刹那间荡到谷底,不能自控的情绪化。 为了掩饰这些,我在人们面前变得越来越阳光活泼,越来越陌生,也将自己推向了越来越无助的孤独之中。 十月末的雨裹在浅绿色的薄雾中,散发着四处溢开的寒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这大约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了。 我有些惦念我的小花园,那儿的花大多抗得过卢布廖夫漫长严酷的冬季,可还是有一些花,我得等到明年春季才能再次见到。今天下着雨,森林里十分泥泞。况且我还得去看趟心理医生,总之,今天是不行了。 我揉了揉抽痛的额角。太长时间没有睡觉,头痛得更加剧烈了。我坐在后座一言不发,看着雨滴划过窗户,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迹。窗外的世界被雨幕笼罩,模糊的看不到前路。 上周索菲亚陪着我来过这里。那时,我并不觉得紧张,在医院里住了十年,我非常了解什么才是一个正常人应有的样子。 我放松地坐在沙发上,平静地和医生说话。随着话题的转换,自然的流露出时而难过,时而愤怒,时而忍不住被逗笑的情绪。 就像一个真正的还未成熟的小孩子一样。 这周,索菲亚也想要陪着我,可当她艰难地空出的时间被紧急事件打断。我不断安慰着她,最终我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我再次轻易地走出这里,手里捏着医生新开用于焦虑的药。这次,剧烈的头痛让我有些没能控制好情绪,但是一如往常的表现还是说服了医生我只是有些焦虑。 我能看出他的犹豫,但显然他没有怀疑我。 第7章 chapter 6. 安徳廖沙(上) 阳光撕破层云,顺着裂缝的形状倾泄而下,这在卢布廖夫绝对是个稀奇的日子。 柔软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脉,强力驱散着森林上空沉积已久的阴霾,迷蒙的雾气纷纷四处退避,钻入见不得的阴暗角落。 而这里独有的气息——渗透出风、水、花香揉杂了树木的生长与腐烂的那份特殊的泠冽干燥,也被蒸腾而起的水汽烘得暖意洋洋。 阳光透过素色蕾丝花边的窗帘爬上床角,在洁白的毛毯上留下点点星光。 我打从心底,深深地厌恶着这里的阳光。 我躲在房间里唯一晒不到阳光的角落,红肿着眼睛下泛着乌黑,惨白的脸色透出丝丝乌青。 一夜未眠的双眼疲惫地盯着被风拂过而微微荡漾的风铃,这是索菲亚上周末陪我去看医生,在返程的路上突然停下车子为我买的。 她说在她小时候总想拥有一个风铃,每当风吹过时会响起清脆的叮叮当当声。但那时,她的父亲觉得会吵到身体虚弱的母亲,就没有同意索菲亚的请求。 索非亚喜欢风铃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风铃花,风的吹拂会将最美丽的祝福送给自己最想传达的人,传递了来自远方的祝福。 我不明白,风铃花的另一重花语不是嫉妒吗? 索菲亚那时笑了笑,摸摸我翘起的头发,细心地挽在耳后,“在希腊神话中,风铃花是被太阳神阿波罗喜爱的,但嫉妒开始蔓延,杀戮中溅出的鲜血变开出了风铃花。嫉妒因爱而生,所以需要去原谅。“ 又一个不知甚解的传说,以及匪夷所思的结论。 索菲亚还建议我将它挂在窗后,毕竟卢布廖沙的风一向很大,挂在窗外一定会响个不停。 今天没有风,所以风铃很安静地垂荡在阳光里。 我抿抿干燥得起了皮的嘴唇,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一步步离开阴暗的角落,走向浸透阳光的窗旁。 指尖轻轻拨动风铃的圆管,摇晃着,脆亮的泠泠作响。 我突然想要出去走走。 我希望能拥有窥视未来的能力——不需要知道十几年或者几百年以后的事情,我对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没什么信心。 我只想要看到明天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是否还好好的,如果答案是肯定,这会给我一些安慰和勇气,我需要这些东西来撑过今天。 其实说到底,我根本没有继续活着的意义。 我是个再虚伪不过的人,自己同样心知肚明。 我嘴上说着对占有了别人的人生这件事很愧疚,却没想过什么办法离开这具身体,明明可以试着再死一次或者试着找寻弗洛夏离开的原因,这样多少都会有所收获。 但我只是安静地呆着,无动于衷。因为我知道不论弗洛夏是死是活,我都已经真正的死了,我一旦离开了这座身体,我就会永远消失,一丝痕迹也留不下。 楼梯旋转而下,脚尖踩在台阶上,谨慎得仿佛生出了荆棘,展开了险峻的姿态。 我表面上心疼弗洛夏的遭遇,可实际上我却享受着她的一切。她的身体,她的身份,还有爱——索菲亚的关爱呵护,安德烈的悉心照料,马克西姆的友好帮助,卡佳的体贴入微···我像个吃不饱的贪心小鬼从四处偷窃,无法停下。 我这样的人有一个恰到好处的词语可以简单的概括。 ——伪善者。 还不止这样。 我隐瞒了我已经开始发病的事实,我装模作样地在每一个人面前演戏。我告诉自己,你不过是不能因为自己的病让他们对弗洛夏感到失望,他们对你多么的好,你怎么忍心看到他们伤心呢? 这又是一个谎言。 归根结底,我想成为温柔、善良、活泼的讨人喜欢的弗洛夏,换个说法,我愿意去扮演那样一个角色,是为了不让他们对于真正的我失望——我害怕他们知道我生病了,而不被善待,因为厌恶而疏离,因为陌生而排斥,因为恐惧而放弃。 瞧瞧吧,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用善良来隐瞒真实,来说服自己接受弗洛夏的生活,来掩盖自己内心深处不断膨胀的对于生存的渴求,即使那玩意儿已经畸形变态,到了破裂的边缘。 而我所厌恶的阳光,卢布廖夫久违的阳光,将我内心深处的黑暗与肮脏的欲望一齐暴露了出来,我再也不能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当做没有看见,没有听见。 可也幸好,这样的日子快要结束了,我知道,我坚持不了多久了,不用再继续讨厌自己去占据别人的人生。 内心的恐惧像被长时间拉紧的弦,失去了弹性。我的不安、焦躁也在退却,神经也慢慢放松,不再挣扎。 我感到麻木了。 我开始对周遭的人事物失去兴趣,不想让痛苦再继续消耗,甚至连歇斯底里的力气都用光了似的,不会反抗,不会哭喊。 在反复挣扎的末期,是无限的自我放纵。这大概是最后一个难熬的过程了,一次次的质疑自己、厌恶自己,抛弃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想我知道,毕竟这样的过程我曾经重复了很多次。 梅鲁克斯草肥厚柔软的叶片划过裸露在外的脚踝,卢布廖沙的气候已经不能穿这样的衣服了,虽然今天阳光明媚。 昨晚,我控制住了不在手腕上留下了一个汩汩流血的伤口,来势汹汹的冲动。 我不能放任自己肆意伤害这具身体,这大概是我仅剩的羞耻心了。 仿佛一把干柴铺在木制的房子里,到处是滑腻刺鼻的汽油,此时,只需要一丝火星,干柴就会变成空气里恼人的黑色飞沫。我是干柴,可我不想连带房子一起被烧掉,如果要离开这里,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自私也需要底线,我希望自己不会后悔。 马克西姆一如既往地忙碌,他没有呆在小屋里,可能又在某处捣鼓他热爱的花花草草,我会心地笑了笑,转头走进了幽深的森林中。 应该要明白懂得知足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那么我就会当做是神有些可怜上一世的我,编织了这场短暂瑰丽的梦,就不会沉醉其中,贪恋这个世界里虚假的,又处处渗透着真实的存在。 秘密花园里从没有如此的明亮过。 我闭上眼睛,垫着书躺在最爱的重瓣铃兰上,四肢懒散地摊平。今天不用担心会弄湿衣服,丝丝缕缕从树杈间的缝隙中透过的阳光蒸发了透亮的露珠,土地上的小草和不知名的花散发出干燥柔软的气息。 睁开眼睛,微微抬起头直视阳光。 果然还是卢布廖夫的阳光,灼眼的灿烂似乎被屏蔽了一半,丝毫不觉得刺痛,第一次目光可以深入太阳的深处,经过由浅至深的橙色晕染成赤红。有点奇怪的是,完全没有七色的光芒,以前曾经听说过,总想找机会瞧一瞧七色光会有多漂亮,现在看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坚持着想要看到,就一直紧盯着缓慢移动的太阳,或者扮演成一株向日葵,追随滋养我的光芒,不然就是在发呆。我一向不那么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脆弱敏感的大脑堪比庞加莱猜想一样深奥难解。 光芒在不同角度的地方转换,在透明的角膜里闪烁,光层浮绘,随心而动。 yж вы гoлy6n, yжвы3an,3okpылan,灰蓝色的鸽子灰蓝色的羽翼, yжвы гдe6ылn, aдaлeko-лnnчtoвnдaлn你们去向哪儿飞向何方看到了什么, hy, amы 6ылnhaptahьnцn, haпpoщahьnцn,我们依依不舍不忍离别, tam гдeдyшehьkac teлom 6eлыm ptaвaлocr.在灵魂告别了苍白躯壳的地方, ptaвaлocr, pa3лyчaлocr, гopьkoплakoлocr,生离死别哀悲恸哭, ptaвaлocr, дapa3лyчaлocr, гopьkoплakoлocr:,生离死别哀悲恸哭, 第5节 kakte6eteлoвoвekв3emлetлetь,你的身体永远地在地下腐烂, Аkakmheдyшeдaлekonдtn, trжeлohectn.我拖着沉重的心如何走远, Гpexntrжknr, дaпepetrжknrmykyвeчhyю,深重的罪化作永恒的痛苦, Гpexntrжknr, дaпepetrжknrmykyвeчhyю.深重的罪化作永恒的痛苦。 “化作永恒的痛苦,深重的罪恶,化作永恒的痛苦······”我轻轻哼唱着,声音随着风在空气里模糊,装上了纸翅膀盘旋远去。 起风了。 我眨眨眼,泪水静静地从脸庞滑过,轻轻一抹,不留痕迹。 太阳渐渐西斜,褪去了青涩,像一个硕大的巨型红苹果勾住很远很远处的一颗可怜的树木枝丫。伴随寒意袭来,我打了个喷嚏,看着有些发青的脚脖子,我深深觉得应该穿多一点,一个人孤独的自我放逐也许与暖和的大衣比较相配,果然自顾相怜的清新脱俗对我还是有一段距离。 光线已经暗淡,周围的树木透出墨绿的深色,树枝相互交叠,随着风影影绰绰。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叶,轻声嘀咕:“怎么没发现,今天呆了这么久。” “是啊,我找了你好久。”一个高挑的人影从树后探出身。 我一时呆愣在原地,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过于吃惊的我呆坐在原地。 他脚下的树枝不断发出嘎吱~~蹦~被折断的声响,眼看他已经走到我面前,我的脚却因为久坐发麻不听使唤。 无奈之下,我选择了最窝囊的方式——像只受到惊吓的乌龟一样,蜷起身子紧紧抱住了头。 他发出一声轻笑,少年略带沙哑的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吓到你了吗?我是安徳廖沙,安徳廖沙·马尔金。” 第8章 chapter 7. 安徳廖沙(下) 风比刚才要大了些,卷起腐枝枯叶划过身前,混杂了丝丝入骨的寒意让我怔愣的理智重新出现。 “安,安徳廖沙,马尔金?”我抬起头,惊讶地确认道:“马尔金?” 眼前的人背对着光,整张脸笼罩在漆黑的阴影之中,我揉揉酸涩的双眼,奋力仰着头想看清他的脸。 他体贴地俯下身子与我平视,朝我伸出了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很高兴见到你,小弗洛夏。” 他叫出了我的小名。 我不再迟疑,缓缓将手放上去,慢吞吞地回答:“我也是,安徳廖沙,很高兴见到你。” 安徳廖沙很轻松的用一只手就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力气过大使我失去了平衡,撞到他的胸膛上。 我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安徳廖沙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不对哦,是哥哥。” 我紧张地向后退一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迟钝的大脑像锈住了一样,只死死地盯着安徳廖沙的脸,想说的话在嗓子边徘徊,就是张不开嘴。 落日的余晖将天空晕染的模糊不清,光线随意四散,零落得如同水墨画,挥发着残余的热量。 绵延温柔的光线照亮了安徳廖沙和我相似的金色的头发,细碎的光芒在他的发间闪烁,我的颜色比他浅一些。灰色的眼睛则像极了挂在走廊里油画上的马尔金先生的眼睛,不同的是,暖光沐浴其中,像浸上雾气的玻璃,婉转清澈。 安徳廖沙朝我走进一步,弯起的嘴角挂着丝丝笑意,不经意间混合了青年的成熟与少年的青涩感,一字一句强调:“是,哥,哥。” “······哥,哥。”感谢我终于发挥作用的神经,跟着安徳廖沙重复了一遍。 安徳廖沙和我走出森林时天色已经完全黑暗了下来,身后的森林已经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掩盖。 走出森林后,他拉着我的手放慢脚步,一点也不着急地慢慢走着。 安徳廖沙先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落日前就要离开森林,没有光线轻易就会迷失方向。”他顿了顿,又补充,“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胆子大的小鬼。” 我转头看了看他,低声回答:“我第一次,这样,”疑惑袭上我的心头,我几乎没来得及思考就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安徳廖沙停下脚步面向我,直视我透出满满惊讶的眼睛,歪着头好笑的说:“知道什么?知道那个地方?还是你在那里?”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我在这里长大,怎么会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不只是那里,更远一些的湖边我也去过。” 他调皮地眨眨眼:“这世上有什么能拦得住一个充满冒险精神的小骑士呢,特别是当他相信森林里有一座城堡,那里有正等着被拯救的被恶龙囚禁的公主。” 安徳廖沙伸出手从我的发间取下一片草叶,平缓了语气:“至于你,我也是很辛苦的找遍了每一个房间后才想到的。终归那里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里距离后院不算远,确实算不上我的秘密花园。 安徳廖沙安抚地摸摸我的头发,放低声音:“只有我一个人去过,所以你也很了不起,发现了那里。” “那里真的很美,很美。”我怯懦轻声嘀咕,“我以为那里,只有我知道的·····” “什么?”安徳廖沙追问道。 “秘,密,”我咬着嘴唇,挤出两个字。 “秘密?”安徳廖沙一脸好奇。 “花园。”我如释重负。 “·······” 还没等我松口气,一阵压抑的笑声传来,而我在安徳廖沙渐渐越来越夸张的笑声中涨红了脸。 他边笑边不忘安慰我:“秘密花园?果然还是个小家伙,” 他安慰地轻拍我的肩膀“没关系,没关系,我是第一个发现那儿的人,就是那块地的主人,如果你想要,我把它送给你。我批准你可以将那处作为你的秘密,噗,秘密花园。” 他在毫不留情地嘲笑我。 我又羞又怒,气鼓鼓地第一次发出了强硬的声音:“我才不要!” “好好好,弗洛夏小公主,你想怎么样都好。”安徳廖沙艰难地停下笑声,仍充满笑意的声音像是在安慰闹别扭的小孩子。这样也没错,十三岁的我在十七岁的他眼里的确就是个小孩子,虽然他也没有多大。 我转过头平复自己片刻间激动的情绪,内心暗暗惊诧于那一瞬间的情绪外露。 粗略回想下,从遇见安徳廖沙起,我就不自觉地脱下伪装,一点点的展现出真实的自己。我无法仔细描绘他给我的感觉,自然的亲切吸引人卸下心防的安全感。 这与索菲亚带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不可否认的是索非亚很爱我,但那份感情中夹杂了索非亚偶尔复杂的眼神和谨慎、小心翼翼,和她数次欲言又止时眼里捉摸不透的情绪,我做不到去忽略它。我有些愧疚也有些懊恼,我觉得大约还是自己的原因。 我不擅长于感情这方面的问题,我无法准确作出判断。也许某一天我会知晓真正的答案。但现在我惟有不着痕迹保持距离,我不希望我的鲁莽会伤害到她。 夜晚的风在黑夜的陪衬下开始了狂欢,有些冷了,眼底里的黑色被不远处突然出现的一圈光晕点亮。 抬眼看去,发现原来是马克西姆小屋里暖色的的灯光,他似乎刚刚结束一天繁忙的工作。 安徳廖沙也顺着我的视线也注意到了,他重新握住我的手,清清嗓子,带上几分正经的神色:“我们也该回去了,弗洛夏小公主,别让索菲亚太担心。” 我点点头。 安徳廖沙没有带我从后门进去,纵然我向他几次暗示这里会更安全。 他牵着我绕过整座房子来到了前门,大摇大摆从正门走进去。刚进入前厅,温暖的感觉就缠上我的几乎冻僵的躯体,一直在外面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现在只感到四肢的关节处渗着恼人的麻痒,像是蹲了长时间站起来的脚踝,又有些舒爽。 索非亚站在前厅的门廊下,她抓过我冰冷的小手,焦急地询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让安德烈他们四处找你。” 我愧疚地低下头:“我在···” “我在花园那儿找到她的。”安徳廖沙打断了我的话,神态自若地接着说:“小孩子玩性大,贪玩起来就忘了时间了,你说对吧?弗洛夏。” “嗯。”我犹豫地点点头。 索非亚放松了一些,她的语气也平缓下来,“以后出去让彼特或者尼卡罗伊跟着你,别让我这么担心了好吗?” 我低着头轻声道歉:“对不起,索非亚。” “主啊,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我现在要去休息了,今天可太累了。弗洛夏,明天要早早起床,我在餐厅等你。如果你太晚起床,我可是会做那个去叫你起床的人。”安德廖沙说完,转身大步踏上了台阶。 我向索非亚投去疑惑不解的目光。 索非亚笑着解释:“安徳廖沙这两日休假,我抽不出空陪你四处走走,于是请求他让他带你出去玩,他以前也很贪玩,可以带你出去放松放松。” 我急忙摇头表示不用——卢布廖夫很舒服,我在这里很自在。 “安徳廖沙已经同意了,他想给你一个惊喜,可四处都找不到你这个贪玩的小姑娘。”索非亚的指尖轻点我的鼻尖。 我讷讷地不出声了。 索非亚将我带到沙发边坐下,拉着我的手,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我想和你商量一点事情。”她犹疑片刻,缓缓开了口:“这两个月我想让你好好休息一阵,就没有送你去上学。我想的太不周到了,卢布廖夫对你来说太枯燥了,你没办法出去交朋友、学习新知识、开心的玩耍。这里只有年纪大的人,这里的环境不适合你的成长。” 索非亚顿了顿,接着说:“我这几天挑选了卢布廖夫附近的学校,想让你可以住在家里。但我很失望,这附近的学校实在是太平庸了。”索非亚露出烦躁的神情。 她显得有些无奈:“最后,我还是决定送你去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安徳廖沙现在上的学校的初级部,虽然有些远,但目前为止也没有比那里更好的选择了。”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你愿意去上学吗?” 我不想离开卢布廖夫,我想要出声反驳索非亚,但我的理智告诉我,十三岁的我正是应该到了去学校的时候。 * 微弱的光线轻盈沾染在眼皮处,薄如蝉翼的透明上睫毛不安的轻颤。床上的人没有被重归阴鹜的卢布廖夫的光线所惊扰,仍然陷在睡眠之中。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打破了房中的平静。 我翻了个身,朝向另一侧。 房间再次趋于平静,我心满意足地打算再次沉睡。 “砰砰砰——”一阵更响亮的敲门,不,应该是砸门声剧烈的响起,门外传来安徳廖沙满怀威胁的声音:“你再不起床,我就进去叫你起床哦。” 我无法视而不见,只能沮丧地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柔软的被褥里爬出来,放弃了睡眠。 第9章 chapter 8. 贵族学院 我不敢再耽搁了,急急忙忙地从床上翻身而下。虽然和安徳廖沙相处的时间不久,但我意外敏锐的直觉告诉我,他绝对做得出来这件事。要知道,我在他的眼里可不是什么需要得到妥帖小淑女,只是一个幼稚贪玩的臭小鬼。 但是这样的对待非但没有令我反感,反而有种自然的亲切,与对待客人的礼貌和疏离不同,像是真正的兄妹之间才会做的事情。这让我的心情抑不住的上扬,难不成我有些受虐倾向吗? 我扒拉着翘起的头发,奔向盥洗室。 镜中的自己一如既往的苍白、满脸病色,黑眼圈也牢牢地挂在脸上。但今天却与往日相比有了细微改变,晦暗眼神里的透出几丝神采,散发着些许朝气。 这并非是因为今天要出去的缘故。事实上,昨晚,我很担心会睡不着,今天会无精打采,但没有想到,心里只记挂着这件事反倒在凌晨时分模模糊糊睡着了。 睡眠很浅,我似乎可以听到窗外清晨时分传来的鸟叫,神智在现实与沉睡中不断切换,真正熟睡的时间大约有三、四个小时。但我还是觉得满足,这些时间足够我恢复一些精神,不那么死气沉沉。 我打开了冷水的开关。 卢布廖夫的冷水不是普通低温的水,而像是水里加了冰碴子,突然碰到会忍不住得打哆嗦,但是意外符合我的取向,我承受不了温度高的水,或许在旁人眼里是温水大概那样的程度,当我接触热水时会有种被烫伤的错觉,甚至洗澡时水温也是温凉参半。 况且,我需要这冰冷刺骨来冻醒我时不时陷入混沌的大脑,阻止自己去做一些危险的举动,目前看来,这个方法还是有效的。 第6节 虽然随着卢布廖夫即将进入寒冬,洗过澡后要在窝在被子里,使身体不再冷得发抖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但是我相信,这个问题应该可以得到解决。 睡醒时的困顿与呆滞在冷水中渐渐消失,神志回到了大脑,关于学校的事情开始一股脑的涌现,我懊恼地轻叹一声。 就在昨晚,索非亚介绍了她想要将我送去的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 据索菲亚说,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无疑是俄罗斯最顶尖、最神秘、最具有贵族气息的中学——学院距离圣彼得堡二十英里,地处乌拉尔山脉东侧伊谢特河河畔,与历史上有与彼得大帝齐名的,那位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的花园之称的女皇行宫——叶卡捷琳娜宫隔岸相望,被称为“绅士的摇篮”,凝聚着俄罗斯传统教育最精华的核心。 这所学校成立于一四四零年,由当时一统俄罗斯的伊凡大帝伊凡三世·瓦西里耶维奇和他的妻子,拜占庭帝国的末代皇帝的侄女索菲娅·帕列奥罗格公主创建。在当时,只接受十至十六岁的贵族少年入学,自从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开放招收十三岁至十八岁的学生,在这里度过七年的学习生涯。 而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这个名字似乎已经成为了贵族、天才、绅士和权力的代名词,即使在现代开放招生限制,进入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就读的,大多依旧是贵族或政要,富豪或者天赋异禀的天才学童。 原因很简单——高昂的学费、校内严苛的等级分化以及不可逾越的门阀制度,换言之,平民即使有幸进入学院,他的出身背景也会将他拦在看不见的高墙之外。 索非亚讲述地很详细。我看得出来,她想让我去,那个时候,我被索非亚真挚的情感动摇,几乎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主啊,我该怎么办······ 我的交际和社会性差到连面对房子里的众人都觉得吃力,更别说去学校,面对一群十三岁的少年少女们,光是想想那个场景,我的脑袋似乎都痛了起来。 我蹲在地上,后悔地直抓脑袋,恨不得回到昨天晚上,缝住自己的嘴巴。 还没等我从学校的打击里缓过神来,另一件事情的记忆也逐渐浮现。 索非亚在我回房前拉住了我,一副想要说什么的表情,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的时候,她含糊地说: “安徳廖沙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是我的继子,他是马尔金和他前妻的孩子。这不能代表什么,我告诉你这件事情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索非亚放开我的手,“当然,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关系还不错。好了,快去洗个热水澡,有个好梦。” 我猜不透索非亚的话,她仿佛在矛盾着,想告诉我什么又不想告诉我。 记忆完全被恢复,我在昨晚似乎也因为这些事情困扰了一阵,然而没过多久,我就因为睡眠问题的搅扰将这些事情全部抛在脑后。我得再一次感叹,我的神经真是无比神奇,过滤能力之强悍无可比拟。 安徳廖夫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关于这个事实,我只感到了惊讶,倒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大抵因为血缘是个很复杂的东西,有的人彼此牵绊,如索非亚和我一般,有的人则会轻易抛弃,如前世的父母和我。 所以现在我只是有些失落。 走下楼梯进入餐厅,安徳廖沙一看到我就发出了夸张的感叹:“看啊,爱赖床的小公主今天倒是起了个大早!” 我有些害羞,却依旧不断在内心嘀咕:“真是托了你的福······” 这时,一道威严不失关怀的声音响起:“快坐吧,安德烈已经准备好了你爱吃的早餐。” 我顺着声音望去,坐在餐桌主位上的就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我从未见过的马尔金先生。只是匆匆一眼,我俯身在索菲亚身旁坐下。 马尔金先生活脱脱就是安徳廖沙的中年版,相似的闪耀金色,灰色的双眼。不同的是眼角的细纹和稳重严肃的谈吐让马尔金先生多了安徳廖沙没有的成熟,和那随着时间的积累才会形成的从容气质。 早餐在索菲亚一句句细心的嘱咐中结束。 在出门前,索菲亚告诉我我的入学申请已经通过,我很快可以去上学了。 我再次被阶级特权震撼,这才多过了多久?我本来还认为,即使上学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但我大概也许可能···还会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做心理准备,让自己先从心理上去适应学校生活。 索菲亚最早也不过昨晚才提交申请,现在也才八点而已,估计学校工作人员都没上班,这怎么就通过了?不是说这所学院很难进入吗?难道不需要面试审核? 我突然觉得,在近代各国掀起的一场场推翻王室贵族运动的事情不是没有道理。 刚出门,我就领略到了俄罗斯冬天的威力,脸刚接触到屋外的空气,风就如锋利的刀片狠狠划过脸颊,在温暖室内烘出的红晕瞬间消失不见,寒冷像附骨之蛆般企图钻入我身体里的各个角落。 还好多亏了萨沙,她的工作是帮我购置各季的衣服、配饰,通常情况下,除了我刚到这里所带的衣服以外,在我刚对柜子里出现的衣服留下一些模糊印象时,它们就会在某一个清晨统统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全新的一批。 今天的衣服来自萨莎的建议,她告诉我,今天的天气适合白色羊毛高领及膝大衣,贴身丝绒内衬长裤,一双棉毛小皮靴。 我现在觉得这个提议简直太天才了,虽然寒风阵阵,但缩在衣服里还是可以忍受。 我回头就看到了站在大门外侧送我出门的安德烈——他穿得笔挺但却十分单薄的西装,面色丝毫没有变化,我没想到他还没有进去,一直在寒风中陪在我身后。 我朝着安德烈大力地摇着手:“快请进去吧!这里太冷了。”安德烈可是老人,让他陪我站在这里等安徳廖沙的车开过来实在是太罪过了。 终于,在我再三的恳求或者要求下,安德烈回到了大门里侧,好吧,那里总比外面暖和得多。 台阶下传来车子的汽笛声。 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台阶上不但有苔藓还结起一层薄薄的冰,我不知道靴子是否防滑,但小心些总不会出错。 安全走下最后一节台阶,安徳廖沙早已替我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我刚坐下,温暖的舒适快速得重新回到身体,身下的座椅软和的似乎可以让我陷下去,我不得不挺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不要瘫在座位上。 虽然我不认识车子的品牌,但不用说,这又是男生们最喜欢的杂志之——名车杂志上被重点标红的一款,至于它的价格,我真得没什么想法了。 “砰——”的关门声,安徳廖沙伴着丝丝寒气坐进了车里。 第10章 chapter 9. 阶级制度 寒冷完全被隔绝,氤氲的潮湿爬上车窗,模糊了窗外雾气缭绕的世界。 车子撕开阴郁的屏障,飞驰向前。 脑海里萦绕着出门前索菲亚关于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的入学消息,我难得有些轻松的心情渐渐低落,这又是一个我想要逃避却束手无策的问题。 车子里一片静默。 安徳廖沙像是敏感地察觉到我的情绪,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一边开口对我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想和我说说吗?” 我转头看了安徳廖沙一眼,他仍旧直视前方,并没有转看我,这让我稍稍放松了些,我一向抗拒在不知不觉中泄漏自己的情绪,像极了在野外不穿衣服,虽然知道也许没有人看到,但还是感到不安。 我沉默片刻,觉得可以和他说说,毕竟,只凭我自己想绝对会把死死绕在里面,或许安徳廖沙可以给我一些建议。 我微微塌下紧绷的脊背,让自己以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靠着,深深吐出一口气,我缓缓说道:“关于学校的事情,我不知道······” 安徳廖沙扭头向身侧望去,又很快转回了头,迟疑地接口道:“你不想去诺亚上学吗?” 我摇摇头又犹豫地点点头,随即想到安徳廖沙看不见,于是岀声答道:“我应该去的。” “你不想?”虽然是在问我,但安徳廖沙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确定。 他说得对,我不愿意去,可我所排斥的不是学校或者学生,而是我自己,我像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被引爆的劣质炸药,而点燃的引信的或许只是一句问候,一次触碰,一个眼神···我没有自信去过这样的生活。 我思考了一会,没有直接回答安徳廖沙的问题:“以前,我没有上学,一直呆在房子里,和妈妈一起。妈妈不常,不常和我讲话。我,没有能力和别人相处。”我模糊记忆的边缘,混合了弗洛夏与我的前世,断断续续地讲述道。 安徳廖沙默然半晌,接着问我:“主要是担心社交吗?” 我偏着头艰难地思考,试着找出可以用来形容的词语,是什么呢?似乎可以很准确地概括,脑中一亮,我脱口而出:“就像社交障碍那样,像那样。” 我有些忍不住的开心,似乎我己经成功地解决了这个难题,我的情绪我本身无法控制,就像现在这样来得莫名其妙的欣喜。 安徳廖沙似乎也感到气氛放松了些,他轻轻咳了咳,一本正经地说:“亲爱的弗洛夏小姐,如果您正在因为这些无足轻重的问题而苦恼,实在是大可不必。” 我不解地发出疑惑的声音:“为什么?” 安徳廖沙清清嗓子,转头对我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随意:“看来索菲亚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关于我们和学校的一些信息。” 他的指尖轻点着方向盘,对我娓娓道来:“说这个之前,得先问问你,你知道我们不是普通的人吗?” “嗯。”我点点头,在看到卢布廖夫近似城堡的房子时,我就知道了,不是每个人都住得起这样的房子。 得到肯定的回答,安徳廖沙继续说:“这就要讲很多东西了,你能听懂也好,听不懂也没关系,就当是在听故事了。” “18世纪,那时的沙皇俄国沉湎在理性与浪漫、繁华与落后、智慧与愚昧、西方与东方、光明与黑暗错综交织在这片寒冷而广袤的土地上,彼得一世统治下的旧秩序的灭亡,新秩序的到来,给这个国家在文化、教育、社会、阶层等各个方面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这些自从欧罗巴人种诞生之际就存在的贵族处在这个时代变革的漩涡中心,既是皇权的附庸,又被皇权所奴役,既是特权阶层,又几无自由可言。”安徳廖沙的声音低沉下来。 “甚至在彼得大帝即位后,世袭贵族们更是一度遭遇了灭顶之灾,几乎失去了所有权利,直到伊丽莎白女皇即位后,情况才得到改善。而让贵族们重新荣耀的机会很快到来了——战争的爆发,他们瞅准机会,纷纷拿出全部的财产和土地投身于军/队的军工,能源,经济等各个领域中去。 世纪末,社会一度混乱,接着俄罗斯联邦成立。这个时候,贵族们已经成为了这个古老又新兴的国家的支柱。他们成立议会,制定法律,选举总/理,将散落了数世纪的权力重新掌握在了手中。”安徳廖沙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他细致地向我解释道:“即使都是贵族,也有高下之分···如我们马尔金家族,别特洛夫家族,尼可诺夫家族,卡斯辛基家族等等,甚至是你母亲所在的家族瓦斯列耶夫,都算是站在顶部的家族,在我们之上只有一个罗曼诺夫家族,嗯···还是先不说他了,讲到他就更复杂了。 在我们之下还有一些中小贵族,有些是世袭贵族的分支演化而来,有的则在近代受封,根基不稳。再往下就是及二十年产生的···嗯···有钱人吧,他们基本由平民构成。”说到最后,安徳廖沙的语气中夹杂了丝丝微妙。 “至于你担心的校园生活,它完全就是如今社/会阶/级制度的翻版,所以无需担心社交问题。如果你不喜欢,就表现出不喜欢,任性一些,不用强迫自己刻意去做些什么。” 自然地说出这些话的安徳廖沙突然跳出了我对他的印象,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带着少年气息的友善的、活泼的兄长,而像是自小就接受继承人教育,并且在严格的贵族菁英理论下成长的少年——这段描述来自安德烈管家。 之前我一直无法将它与安徳廖沙匹配,此刻我才明白,不论是我或是安德烈眼中的安徳廖沙,都是真正的他。一个人是有很多方面的,我只是刻板地看到了我想看的。 而且,这与我在医院时看到的历史书完全不一样。说好的开明的彼得大帝呢?说好的废除农奴制呢?说好的贵族的覆灭? 也许这才是历史,当你站在不同的角度历史就为你呈现了不同的真实。 安徳廖沙喝口水润润嗓子:“你大概懂了吗?” 我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压在心底的疑问:“人,真的会因为出身被区分吗?有的人生而高贵,有的人生来贫贱。” 安徳廖沙稍稍思考了一下,随即说道:“这个问题的确很难回答。从教育上来讲,优越的环境会给孩子创造更好的成长条件,父母的财力与出身基本保证了下一代的优秀,普通人当然也有优秀的人,他们达到出身好的人所达到的成就,意味着他付出了更多的努力,我不会歧视这些人,反而有些欣赏他们。” 安徳廖沙的神情带上几分思索:“而贵族也经历了优胜劣汰的过程,通常某一家族没落的一代都会带着姓氏消失在这个阶层里,留下的,无论是大小贵族,都经历了时光的洗礼和考验。” “所以我不会说我们生于高贵,我们只是长于高贵。就拿我举例为了适应现今社会小到家庭,企业,大到国家,国际关系,权力的分配与资源的不平衡,我基本没有平民孩子们所有的童年,整日在严苛的礼仪训练与繁重的课程要求里度过,直到十三岁时进入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这是我与平民出身的人最大的不同,他们是为了能够去往更高的地方,过上更优质的生活,而我们则要承担起背负家族荣誉的责任,不让沿袭千年的姓氏蒙尘。” “为了家族的高贵,并且可以一直高贵下去。我们不可避免的要做出牺牲。” 安徳廖沙说完这段话,车里就陷入了沉默。 我的思考受到了这一番话猛烈的冲击。我对这些知之甚少。在安徳廖沙说出这番话之前,我并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我凭着我的价值观轻易的去评判“贵族”,我觉得它根据出身划分阶级,去判断一个人,觉得他们高高在上,可以利用特权凌驾一切,藐视社会的规律和法则。我从未理解他们是怎样的存在,对于他们自身对于这个国家的意义。 也许存在即合理。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凡是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我不应该被偏见左右。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我索性转向安徳廖沙,面对他说出这句话。 “哪一种程度?”安徳廖沙挑挑眉。 “你说的,我不是全部都懂,但基本的问题,我大致上已经明白了。”我真诚的对着安德廖沙,“谢谢你。” “哥——哥——”安徳廖沙纠正道。 “哥哥。”这次我没有不情愿,真挚地称呼安徳廖沙。 第11章 chapter 10. 马场初遇 车子在谈话中离开树木葱郁的森林,渐渐驶向了繁华的城市。 安徳廖沙一边开车一边转头问我:“你有什么想要逛逛的地方吗?” 我仔细地想了想,还是默默地摇摇头:“没有。” 尽管通过卢布廖夫的人们和刚才安徳廖沙的描述,我或多或少地了解了这里的社会,但一旦离开卢布廖夫,我依然没有摆脱对这个国家的陌生。好像卢布廖夫只是卢布廖夫,难以作为整个社会的缩影,我无法将对它的印象与俄罗斯这个巨大的国度重合。 安徳廖沙似乎也有些苦恼:“我们总不能像游客那样穿梭在莫斯科的各个景点,然后拍照留念吧,那样做实在是太蠢了点。” 他又接着说:“至于我常去的地方,嗯·····你还是个小鬼头,那里不适合你去玩沙子或者打水仗的。” 第7节 我认真地反驳:“我已经十三岁了,也已经很久不玩沙子和打水仗了。” 安徳廖沙看似赞同地点头附和:“好吧,但那里也不能玩捉迷藏哦,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喜欢这个······” 我: “······“ 车子缓缓进入了位于红场三号古姆百货的地下停车场。 “安徳廖沙?”我低声唤他。 “哥哥。”安徳廖沙一脚油门,轻松地停进车位。我都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这样纠正我了。 “······哥哥,来这里?”我疑惑地问出声,我以为安徳廖沙会带我去名胜古迹或者博物馆那样的地方。 安徳廖沙解下自己身上的安全带,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的问题:“我们会来百货商店的原因只有一个——购物。最近这里进驻了几个不错的设计师,虽然比不上彼得罗夫卡街上洛奥利夫成衣店的老裁缝,但偶尔穿穿还是很有新鲜感。” “可是,我的衣服已经足够多了,萨沙帮我买了很多,已经不需要了。”我挠挠头,诚实地回应,我一直认为衣服够穿就好,然而在萨沙的努力工作下,我的接受能力早已跟不上卧室里衣柜的更新速度了 安徳廖沙低头解开我的安全带,身体侧着看我,他有些无奈地摸摸我的头发:“弗洛夏,萨沙是我们生活必须的存在,这意味着我们无法缺失这种角色。但是,这不代表他们的不可替代性,只不过因为我们没必要花费时间在上百场服装秀、珠宝秀、新品发布会,去关注品牌动态搜集资料,追逐每季潮流风向,同时还要自成风格,与最流行的爆款区分开来,最终将它们送入你的房间。我们需要做的只有等着萨沙他们完成这些繁琐的工作后,随自己的喜好二次挑选。” 见鬼了,奢华糜烂的习惯竟然在安徳廖沙的口中被描绘得如此有道理,连我都不禁想要认同地点头。 我后悔了,我不应该为自己对贵族的偏见而自责——就是这群家伙滋养了万恶腐朽的资本主义,垂下眼睛,我内心止不住的诽谤吐槽:“所以说,为什么还来这里?” 安徳廖沙像对着不成器的孩子般摇头,语重心长地教育我 :“那些仅仅是大致的概念,你得有自己的取向。弗洛夏,你喜欢穿裤子还是裙子?” “·····裤子。”裙子不方便,我经常不顾地方坐下或者躺着,在没有旁人的地方随意伸展四肢是我的爱好,但我没有把原因说出来,安徳廖沙绝对会笑我的。 “那么,裤装是你的取向。看吧,不是很简单嘛。”安徳廖沙欣慰地笑了,“所以说,可爱的弗洛夏小淑女,你有审美取向或者对时尚的需求吗,类似某种风格、款式或者颜色的看法?” 尽管不想伤害到安徳廖沙对于教导我的热情,但我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完全没有。” 密闭的车内瞬间陷入了静默。 我偷偷的用余光瞄着安徳廖沙,我希望他不要太生气了。 愧疚浅浅漫上心头,他是为我好才不厌其烦的告诉我这些,我这样也太不配合了,早知道,我应该委婉一些。 还没等我的忏悔结束,安徳廖沙突然一个俯身抱着头趴在方向盘里,爆发出巨大的笑声,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我有些担心他,他可能从来没见过我这种人吧,也真是难为他了,我伸出手想去拍拍他的背。 可安徳廖沙却猛然将我拉到他的怀抱里,一只手紧紧箍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力地揉着我的头发。 他边笑边叫,“我们家的弗洛夏真是个宝贝,实在太可爱了,哈哈哈····” 我奋力挣扎,像一直翻滚的蚯蚓扭动反抗,依旧无法挣脱与我相比具有压倒性力量的安徳廖沙。我索性不动了,放任他蹂/躏我可怜的头发,我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 面无表情地任由他磋/磨了很久,安徳廖沙才终于平静下来,他擦擦眼角泛出的泪光,自顾自地开始为我开脱:“这种事情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你还太小了,不一定非要在这件事情上投放过多的注意力。”他盛满笑意的双眼注视着我,“你还有很多时间去成长,到那时也不迟。”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在内心中无力地吐槽,要跟上安徳廖沙的跳跃思维对我来说颇有难度,不过,他也算是在安抚我,我决定还是原谅他刚才嘲笑我的事情。 安徳廖沙打开了我这一侧的车门,朝我伸出手:“出来吧,我的弗洛夏,让安徳廖沙·马尔金为你做导购的机会可不常有。” 在我匮乏的人生经历中,完全没有像古姆百货的地方。 我随安徳廖沙一起坐着商场内的自动扶梯到达二层,经过两排带有灯饰的大理石立柱,我好奇地四处打量,拱起绵延百米的石质穹顶在繁复的顶饰,垂坠吊灯的照耀中,透亮圆滑地闪烁着,这里到处散发着或细或密、或夺目或低调的光芒。 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安徳廖沙拉着我快速向前走去,dolce&gabbana,nvin, ralphuren, bottega va, celine, marni, chloe, givenchy, gianvitto rossi,valentino···一个个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用生涩的英语去辨认的名字从眼前略过。 终于,我们停在了一家店前,好吧,这下即使有足够的时间,我也无法准确叫出它的名字,因为是法语。 要我说,购物这件事情绝对和电视里演得不一样,在被安徳廖沙一次次推进试衣间,我的内心已经由崩溃转向麻木,但他真诚的眼神和每次我从试衣间出来时,他极为捧场的反应让我无法拒绝他。 再一次接过导购小姐手中的衣服,我尽可能忽略她脸上越来越灿烂的笑容,我对闲适地坐在沙发中的安徳廖沙表达我的不满:“我想这是最后一件了对吗?哥哥——”我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安徳廖沙赞同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这句话,我几乎控制不住怒火:“可你上一次,上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精疲力竭的购物结束后,当然只有我这么觉得,我们来到了三楼的餐厅用餐。 安徳廖夫和我几乎不费什么时间就解决了午餐,因为下一个行程是水族馆,这会花费很多的时间,安徳廖沙向索菲亚保证,在八点之前会送我回到家里,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用过午餐的安徳廖沙和我两手空空的回到了车上——古姆百货附有配送服务,覆盖全国,这让我们不必拖着满手的购物袋累得气喘吁吁。 我先坐进了车里,安徳廖沙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站在不远处看起来有些焦躁,我收回目光,忙碌许久后吃得很满足,这让困乏的感觉在身体里蔓延,我觉得眼皮有些重。 安徳廖沙回到车上,他一边系安全带一遍抱歉地看着我:“弗洛夏,我恐怕今天不能带你去水族馆了,比亚,我养的马生病了,我得去看看他。马场离这有段距离,我们去那就没法再去水族馆了。” 安徳廖沙深深的懊恼传染给我,我也急忙开口:“没关系,我真的没关系,快去看比亚吧,水族馆什么时候都可以去。” 我第一次看到安徳廖沙焦虑又担心的情绪,在路上,安徳廖沙很沉默,他只告诉我,比亚是一位对他很重要的人送给他十四岁礼物后就不再说话了。 他抿着嘴唇,将车开的飞快。 不管安徳廖沙在我面前表现得如何世故成熟,他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 很快就到了利比卡马场,安徳廖沙嘱咐我不要下车,在车上等他,说完就跑进了马场。 俄罗斯冬季的白天尤其短暂,现在不过五点多,天色慢慢暗下来。刚吃过饭就被安徳廖沙一路飞驰带到这里,加上车内的暖气不停歇的释放,吃下去的食物蠕动着层层上涌,我几乎要吐出来了。 我打开车内的灯,摸索着找到了打开窗户的按钮,冷风呼——的一下子全部灌入车内,钻入我敞开的脖颈,铺洒在脸上。虽然瞬间的冰凉使我不住地哆嗦,但还好反胃的感觉压下去不少,其实,早在刚从百货公司里出来时,我的胃已经有些难过了,但我不想去打扰比我更苦恼的安徳廖沙。 我继续沉浸在寒冷所带来的神奇的止吐疗效中时,就看见一辆纯黑色的车缓缓滑入右侧三四米外的停车道,我对这辆车有印象,它是我来到莫斯科时来接机的那种车。 我不由得分散了几分注意力在那辆车上,车子的前照灯随着引擎停止轰响熄灭了,一个人从车上走下来,他完全被黑暗覆盖,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甚至无法获悉他的性别。 但我知道,他可以看到我,我开着车内的灯,在这片黝黑的停车场中无比显眼。我有些不安,因为那个人从他的车上下来后,就站在车门前,一动不动地面对我的方向。说来奇怪,我觉得他的视线似乎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带着审视和打量,尽管我没有任何依据。 我想将车窗摇上,又觉得我是否在自作多情,万一对方根本没在看我呢?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个身影离开了车旁,趁着远处的灯光,我望见了一个不急不慢地走进马场的身影。 至少现在我可以确定,那个身影不是她,是他。 第12章 chapter 11. 脆弱之处 安徳廖夫很快回到了车内,他的神色不再充满焦躁,明显轻松了很多。 我猜想比亚应该没什么大碍,这对安徳廖夫是个好消息,虽然比亚只是一匹马。 在人类的价值体系里,其它除了人以外的生物的离去似乎被普遍认为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当一个人因为陪伴他数十年的猫咪去世而悲痛欲绝时,旁人的反应大多会不以为然,人们会觉得这种生物是可替代的,所以会惊诧于他的悲伤,甚至嘲笑他的脆弱。 这是人们对自身种群的认同性,本无可厚非,可与之而来的排斥反应会让人们轻视其他生物、种群,情绪会随着自身的强大而加剧,直至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最后波及人类自身。 疼痛落在别人的身上时,人们是无法感受的,即使会付出诸如同情之类的恻隐之心,也仅仅是怜悯而已。自然而然,现实中不存在也不会存在有感同身受这种情感。尽管不想承认,但你的痛苦永远都只是你的痛苦,无论你大声地□□还是沉默的压抑,你所背负的不会消失、不会转移。 我陪你一起痛苦,来自于《魂断蓝桥》中很美的一句情话,可同样是一个美丽的谎言。不会有“我,陪着你,一起,痛苦“,而是我陪着你,看着你痛苦,或者更深层次的我陪着你,看着你的痛苦,而感到痛苦。 虽然彼此陪伴,但却无法在心灵上相互依靠。 即使我对安徳廖沙的关怀不掺一丝虚假,我真的很担心他,但实际上,他的感受我无法体会,也许他会因为这些情感而感到安慰,但也只限于此了。 纵然我真挚的情感作用有限,那么它可以被贴上无关紧要的标签吗?不是的,尽管无用,这也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伤痛可以付出的最大的善意。 即便它在现实投射出的光芒是如此微弱、无力。 我重新系上安全带,头靠在半开的窗户上。 安徳廖沙没有发动车子也没有关上窗户,闭着双眼一言不发地靠坐,他和我一样谁都不觉得冷,或者都需要这股凉意。 于是窗户保持着半开,寒风依旧冷冽,呼啸着怒吼着。 将脸埋入手掌中,安徳廖沙深深地的叹口气,他的声音中透出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在风声里显得有些嘶哑:“我以为比亚会死···” 我见过友善淘气的他,庄重严肃的他,骄傲毒舌的他,这是时刻保持着风度的安徳廖沙从未展现的另一面。 我伸出手拍拍安徳廖沙的肩膀:“现在它没事了吗?” “嗯,只是传染性的寄生虫感染,所以它没事了。”安徳廖沙坐直身体目视着漆黑一片的前方。 “它没事了。”我轻声附和,安徳廖沙是个很坚强的人,我的同情与安慰只能带给他负担。 静默的空间让时间像游鱼般穿梭而过,安徳廖沙的状态好转了些。 “比亚,是妈妈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如果比亚不在了,我就彻底失去她了。”他的声音里没有过多的情绪,带着一丝自嘲:“我其实早就失去她了,是我在闹别扭,像个小孩子一样不肯承认。” 我知道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无力到了极点,但我不想面对这样的安徳廖沙束手无策。 “嘿,小子,你还是我的安徳廖沙哥哥吗?”我破天荒的没有在安徳廖沙的纠正下第一次如此称呼他。 我不顾安徳廖沙投来惊诧的目光,自顾自地说着:“你总是嘲笑我是小孩子,你又有多成熟?你没有失去你的妈妈,她只是未能陪在你的身边。大人们有他们自己的问题,那也许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所以不要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发脾气。你知道的,你的妈妈很爱你。”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渐渐低沉下来,“你明白什么是失去吗?失去是死了,不存在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不论你有多懊悔,都换不回她了,像我妈妈那样······” 安徳廖沙顿住了,他死死地盯住我的脸庞。我心里发虚,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我没有体会过失去母亲的悲伤,可在霎那间,陌生的痛楚袭上胸口,那种涩涩的阵痛让我禁不住鼻头发酸。 突然传来一阵轻笑,安徳廖沙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正常,带着几分感慨:“我这是被你教训了吗?” “嗯,不要轻易说出失去。”伸出手抹抹眼角涌出的湿润,悲伤缓慢退去:“即使妈妈离开了,可她仍停留在我的内心,我也未曾失去过她。” 厚厚的回忆层层堆积,形成无法遗忘的爱。 安徳廖沙发动车子驶离马场,车前的远光灯照亮了一望无际的黑暗。他仿佛不经意地开口道:“在我十岁时,妈妈曾短暂的有过一个女儿,后来不幸在意外中流产。可我总在想,如果她活下来,该是什么模样?现在想想,可能和你很相像。” 我没有接话。无法想象安徳廖沙的小妹妹是个多么可爱的小姑娘,但绝不是我这样的,像我这样的人。 很快驶入了卢布廖夫的区域,荒无人烟的道路上不见任何车辆,熟悉的气息让我有些欣喜,我不禁感叹:“这才是卢布廖夫······” 安徳廖沙闻言嗤笑一声,满点复活:“凭着深夜里连个路灯都没有的能见度,弗洛夏,眨巴眨巴你闪亮亮的大眼睛告诉我,能看见些什么,嗯?”他的尾音带着调笑,“你的眼睛是装上了红外扫描仪吗?” 安徳廖沙的侧脸在车内微弱的光线里忽明忽暗,他的嘴角挂着笑意,脸上丝毫看不出异样。 起码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是卢布廖夫的感觉。”我用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世界。黑夜里的卢布廖夫岑寂阒然,白日里压抑的喧嚣鼓噪归于贫瘠,没入尘土。 瞬间掠过的树影消失了威严的遮天蔽日,与高低起伏的山脉模糊了边缘,被融化,消解,留下了片片轻薄的灰色雾气。 * 我们还是没能赶在八点前回到家中。 车子稳稳地停台阶下,安德烈管家早早地候在车前方,他走过来为我打开车门。 “谢谢你,我今天过得很愉快。”我有气无力地对安徳廖沙挥挥手,将一只脚跨出了车门。 在卢布廖夫的日子,可没有今天这样的运动量,仅仅度过一个白天,一半的时间只是坐在车里无所事事,但对我来说却像花费了大半个星期的精力,可见平日里,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柴。 “等等,弗洛夏。”安徳廖沙拉住我,他绅士地从后座拿出了一个米黄色、系着可爱蝴蝶结的小盒子放在我的腿上:“这是送你的礼物。” 盒子里的是一部手机,我吃惊地看着安徳廖沙,觉得脑子像卡住了,竟然问他:“这是什么?” 安徳廖沙挑挑眉头,没有在意我的愚蠢,相处的这些时间,他开始习惯我时不时的神经错乱:“可爱的弗洛夏,我相信你知道这是手机,将它送给你是因为你需要。” 第8节 安徳廖沙低下头与我平视,用两只手指捏了捏我的脸:“我明天要回学校了,手机里有我的号码,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打电话告诉我,好吗?”他的眼神温柔平和,似乎直直地望入了我内心深处。 “好。”我讷讷地轻声回应他,攥紧沉甸甸的手机。我一脸平静的表面下,内心被丝丝缕缕的温暖入侵,钻入心扉,欣喜与难过交织,幻化成说不清楚的滋味,被感动地一塌糊涂。 安徳廖沙掖了掖我松开的衣领,也朝我挥挥手,“那么,做个好梦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大脑还是立刻做出判断,拉住安徳廖沙的手:“你不进去吗?” 安徳廖沙缓缓绽出微笑,他的语气像哄弄哭泣的婴儿:“弗洛夏该去睡觉了,不然就会长不高了。” 我站在安德烈管家身前,目送着安徳廖夫的车消失在风影绰绰的冷杉中。 安徳廖沙需要一个人的时间,虽然不像我总是用自我折磨来缓解绝望拖延奔溃的爆发。 人们想要力量,就需要坚强,大抵是遮住最脆弱的部分,小心翼翼地隐藏。 房子里熟悉的气息让我感到安心。接过安德烈手中的热可可,我得知了索菲亚陪着马尔金先生出席晚宴还没有回来,这是今天最后的好消息。 翻腾的疲惫继续发酵,磅礴气势地掀起滔天巨浪。 抬手揉揉干涩的双眼,我打了个哈气,对面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十一,可房子外仍一片寂静。 看来该放弃继续在客厅里等待索菲亚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觉得明天再问她关于入学的详细信息也不迟,我在心中暗暗决定。 夜深了,我该听从安徳廖沙的劝告去睡觉了。将手中已经续到第三杯的热可可放在一旁的托盘上,我向安德烈道过晚安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今天是很特别的一天,许多情绪挤挤嚷嚷夹杂在一起,我体会到了不同的感受,有些新奇,有些陌生,似乎我那个用来窥视外界的小小的洞口被凿开一些,和煦的光线进入了我的世界 甜腻腻的味道还残存在唇齿之间,我躺在床上,思念着刚刚逝去的睡意。 我揉着困倦无比的双眼,告诉自己,今天已经结束了。 第13章 chapter 12. 洛奥利夫 下雨了?不,好像没有。 卢布廖夫不会再下雨了,漫长的冬季已经来临,低温让频繁的雨水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我模模糊糊地望着窗外,耳朵里忽闪忽现雨水啪嗒啪嗒击打树叶,在地面上飞溅沉闷的声响。雨天会在闲适里散发出静谧的气息,披着毛毯窝在躺椅中可以忘记不能去探险的遗憾。 在雨天,雨声不规律的协奏打乱了莫扎特的k626号曲调,听上去不那么有距离感了,碰上心情好的时候,我会尽力跟上音乐哼出相似的语调,然后打扫房间。 清理我的房间是玛莎的工作,她做得很棒,但我更愿意自己亲手去整理东西,让会使我自在得多,告知安德烈管家后我的房间就退出了卫生状况被监管的区域。 这意味着如果不时时勤快一点,我就得在暗无天日的乱糟糟的地方睡觉了,为了不让可怜的睡眠饱受摧残,我需要行动起来。 通常情况下,柜子上的亚历山德拉娃娃最先被清理,制作精良,美丽的手工娃娃来自索菲亚,我觉得她希望看到我爱不释手地抱着娃娃转圈圈,晚上也把它们放在床头一起睡的模样,结果是我将它们束之高阁。 我不是不领情。这些亚历山德拉娃娃的脸由素瓷手工烧成,身上的华丽礼服由与巴黎高级定制服同样昂贵华丽的面料、蕾丝以及同样精湛的手工刺绣工艺精心制作,珠宝首饰都是真金白银、珍珠、宝石,活灵活现就像真人一般。 接下来会是一整面堆放唱片,歌剧,电影dvd,抽象派画册,俄罗斯动画片,明星纪录片的柜子。我猜测马尔金先生不了解我的喜好,索性一样来一些,其中唱片的数量最多,民谣、爵士、蓝调、古典甚至还有摇滚乐,唱片越积越多,不得不将其中一些挪到书柜上和窗边装饰性的矮几底下,莫扎特的d小调安魂曲就是在移动的过程中意外发现的,虽然我只喜欢不停重复播放introitus的部分。 这些不用太仔细地擦拭,仅仅将它们排列的稍微整齐一些就足够了,可随着数量的增长,这项工作也变得不那么轻松了。 清理心理医生送的小木雕也同样不轻松,它们小小的和手掌一般大,很容易积灰,你得拿把小刷子,全神贯注地扫过一个个褶皱不平的凹洞,这需要花点功夫。 最后最省心、最轻松的事情就是收拾床铺和自己了,把被褥提起来接着快速掸几下,等到出太阳的日子拿出去晒晒就足够了,至于我,每天洗一次澡是我对改善自己的卫生状况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可现在已经没有雨天了,即使音响里的曲子缓缓流淌,没有雨声相伴的安魂曲失去了魔力,不再令我着迷,没有雨水存在的卢布廖夫像撕去柔和的滤镜,释放着锋利尖锐的气息。 雾气代替雨水成为森林的新主人,为景色赋予一层朦胧。绿色、褐色、灰色像被披上一层纱,彼此相隔不远,陡增距离感,又依稀的无限相似,雾气本身也是隐晦的存在,看似飘忽轻柔的缠绕,游弋,可实际上透着寒气的冷光似乎能将人轻易割伤。 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尽力将发散的思绪集中到面前的早餐上,昨天晚上没有见到索菲亚,回到房间里不幸错过了睡意,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大约睡过去一会儿,却依旧无法满足身体的需求。 早餐很美味,但我实在是没有食欲,大多情况下会剩下一大半。我不知道这会让厨师感到惊惶,直到将早餐送来我房中的玛莎犹豫地向我询问早餐是不是不合胃口时,我才明白我的举动不知不觉间造成了厨师的困扰。 我只好让玛莎带话给厨师,告诉他我的饭量很小,早餐不用准备太多,希望这样可以安慰到他。 好不容易吃了大半,终于能够放下汤匙,结束漫长的早餐了。 安徳廖沙已经回学校了,在我陷入睡眠的时候,他和索菲亚、马尔金先生一起用过了早餐,他给我留下了一只可爱的小海豚手链,并通过玛莎告诉我,我们很快会见面,我想他说得没有错。 我也是才知道,明天我就要去学校了,我再次吃惊索菲亚的效率,上学这件事情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进行着,以极快的速度令我无法缓冲地去接受事实,连恐慌的时间也没有留下。 我现在需要洗个澡,去见索菲亚。她为我预约的洛奥利夫成衣店的裁缝今天要来量身,就是安徳廖沙口中坐落在彼得罗夫卡大街上的那家还不错的高级成衣店。 洛奥利夫提供三种服务,即成衣,半定制,全定制。 半定制服务,是指由客人选定一套成衣,由裁缝量体后在成衣基础上进行修改以使之更符合客人的体型。 全定制服务则是洛奥利夫的精髓所在,也是其二百年来长盛不衰的根本。 基本在每学期初始,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的学生会来洛奥利夫定制在学校需要的服装。 圣尼亚学院除了冬夏春秋四季制服,还需要额外订制其他服装,在这里定制的正装将用于学期中的节日与晚会,学生们一般会定制四套服装,男生们需要晨礼服、小礼服、单件西装,女生们需要晚礼服、小礼服、和裙套装礼服,这些种类不同的正装分别用于日间、晚间和不那么正式的场合。 而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套服装则用于学期末的舞会,女生们一袭低调惊艳的舞裙优雅动人,男生们独特合身的西装风度翩翩是学生们每一年对于舞会最大的期待。 在这件礼服的选择上,诺亚斯顿的学生们不会青睐于着名的高奢品牌,而是选择洛奥利夫进行全手工定制。事实上,自从十五世纪初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建立之初,洛奥利夫就已经存在了,那时洛奥利夫是王室御用的制衣师,不接受来自贵族和平民的订单。 随着时代的变迁,不知在何时起诺亚斯顿形成了每个学期初在洛奥利夫定制正装的传统,并且一直延续至今。 因而每到入学的日子洛奥利夫的订单就会被大量的制衣需求爆满,可手工制作的裁缝是有限的,洛奥利夫的裁剪大师们不会因此放低标准,反而对于制衣细节的要求更是精益求精,除了普遍的制衣规则之外,他们制定了二十一条洛奥利夫独有的技术指标,这造成了即使每年有相当一部分人通过层层测试成为洛奥利夫的学徒,但是能够获得认可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在人手短缺的情况下,洛奥利夫会首先为vvip进行服务。 在洛奥利夫全定制一套,一般要四至十二周的时间,中间经历三次试穿和调整,这还是客人在莫斯科的情况下,所以,在这个时候进行定制刚好赶得及期末的舞会。 当我走下楼时,洛奥利夫和索菲亚已经在偏厅里了,我有些歉意地小跑到索菲亚身边,任由她拉过我的手:“我是不是迟了很久?” 索菲亚轻轻压了压我因为奔跑而翘起来的发尾,温柔的安慰我:“不会,我和维拉女士也才刚到这里。” 我向维拉女士点头示意,她穿着合身妥帖的职业套装,来到我的身边:“您好,马尔金小姐。”她将我错认成了马尔金家的姑娘,索非亚静静地站着没有纠正维拉的话。 维拉女士戴上眼镜,拿出一把软尺开始为我量身。 我以为最多也不过腰围、胸围、臀围、腿围这些地方,可量身硬是整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我才知道,洛奥利夫的正装需要测量人身体二十七处,每次需测量三次避免失误,每一套都需要重新测量,因为对于不同服装的合身程度的要求是不同的。举例来说,裙套装礼服用于日常场合,这就要求她的剪裁流畅合身,又应在膝盖、肘部肩部留有一定的活动余地,至于晚礼服则应该注重线条的塑形,剪裁艺术且修身。 我苦于漫长的量衣过程中,索菲亚坐在一旁,眼里满是怀念,她微笑着指向我的脸:“瞧啊,和当初的莉莉娅一模一样,她同样一脸苦哈哈的表情。” 一直默不作声的维拉女士突然开口:“是啊,我也记得。”她扶了扶鼻梁上下滑的眼睛,无不感慨道:“那时,我的师傅还是学徒,我勉强是个学徒助理。”维拉女士望着身边做记录的女孩子,“现在我也有了助理。” 我没有出声,不想去打扰沉浸在同一段回忆却又各自怀念的人。 维拉女士走后,我毫无形象地卧倒在沙发上,幸运的是索菲亚太过担忧我的生活,无法作出让我独自在莫斯科生活的决定,像安徳廖沙那样。 所以我不得不每天都由司机送去学校晚上再接回来,一来回在路上的时间差不多四个多小时,我倒是无所谓,我离不开卢布廖夫,离不开这里的空气、森林、秘密花园、消失已久的雨水还有这里的人们。 但索菲亚显然愧疚极了,她的头抵在紧握的手背,声音里充满歉意:“噢,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做出这种让你艰难的选择。” 我从不明白为什么索菲亚面对我时总会有甩不脱的歉疚与自责,她对我一直那么好。 我从沙发上坐起身,走到索菲亚面前,就像她平时对我那样将她轻轻怀在胸前:“不会的,我明白你。” “你要知道,我不能冒哪怕一点风险,我希望你知道,你有多重要。”索菲亚有些哽咽,她喃喃地轻声诉说。 第14章 chapter 13. 诺亚斯顿 “扑簌扑簌——” 艰难地从被自己扭成一团的柔软的床褥中伸出一条胳膊,赶在闹钟发出巨大的声响前按掉它。 我懒得叠被子,被子轻薄柔滑,总是很难将他们叠得整齐漂亮,经常会是一坨堆在床头,还不如随便铺着就好。 我迷迷糊糊地走到窗前。今天的卢布廖夫保持了它一如既往的品质,雾气肆意,将墨色遮盖,横冲直撞地,沾染在玻璃上,湿冷而滑腻,白色成为了永远的基调,涂涂画画改写卢布廖夫固执神秘的绿。 听萨沙说,如果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就要会为我准备一双洁白温暖的羊毛雪地靴,让我可以开心的在雪地里玩耍也不会冻着脚了。 今年真是奇怪,雪迟迟不来,整个西伯利亚平原都在焦躁中干涸,急切地需求久违的银色重临大地。透过模糊不清的玻璃窗,我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果然,今天也没有丝毫要下雪的迹象。 让我失去了打开窗户通通风的的欲望。 卫生间的灯光比起卧室里的夜灯亮得多,在黑暗中待久了眼睛还不适应这样有些刺眼的光亮。 再让眼睛慢慢适应后,我取出玻璃杯,接满了一杯水,卢布廖夫的水在任何时候都透着一股凉气。 在前些日子天气还不太冷的时候,我会用这些低于常温的水洗头发。我恐惧热水的心理致使身体的皮肤无法享受暖和的热气氤氲。 但现在是绝对不行的了,不断流出的水的波纹中,肉眼似乎能见的细小冰碴被磨成细丝,我相信,如果不是房子里负责水管维护工人的努力,水管早结上了厚厚的冰。 我从橱柜里取出了药瓶。第一次医生给我开的缓解焦虑的那一瓶药已经吃完了,这瓶才拆封不久,也已经不剩多少了。 顺着冰凉的水,药片划过口腔,留下一丝苦涩。 趁今天时间还早,我悠闲的吃了个早餐。 起床后不久一般不会有什么食欲,但是我不得不逼着自己咽下去,自从第一天去学校时不想吃就没有吃早餐,然而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中肠胃翻江倒海,胃酸上溢几乎能窒息。 这份教训让我明白,即使没有食欲,我也要硬着头皮多少吃一些。 每天往返学院与卢布廖夫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月,趴在车窗上看风景的新鲜感已经过去了,车子开得平稳且快速,热风吹得车里暖洋洋的,我坐在车子后座有些昏昏欲睡。 总体来说,这段车程对我还说还是很不错的,早上的两个多小时足够长到我做好去面对圣尼亚学院的准备,同样的,晚上的时间也能收拾好心情,将一切负面的糟糕的情绪隐藏在愉悦的笑脸之下。 耳机传出循环往复的曲调,乍听之下会有些单调,一遍遍相似的古典,节奏,每次的起承转合你都会期待,可结果必定不会让你如愿,这个这首曲子命运的必然性。 车子缓缓滑入诺亚斯顿的车道。 诺亚斯顿比起说是一个学校,则更像是占地面积巨大的珍贵的历史古建筑群。 诺亚斯顿面朝伊谢特河对岸的叶卡捷琳娜宫,背靠乌拉尔山山脉的格利普斯黑森林。学院以圣尼亚大教堂为中心布局,其他风格各异的建筑分散四侧。 这是因为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的创建者,伊凡大帝的妻子帕列奥罗格公主是一位虔诚的东正教教徒,同时作为拜占庭帝国末代皇帝的后裔,她对建筑文化的痴迷在俄罗斯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圣尼亚大教堂是一座典型的拜占庭式东正教教堂,整座教堂为庭式建筑,中央一座主体建筑有个标准的大穹窿,教堂平面设计为东西向拉丁十字,墙体全部采用清水红砖,上冠巨大饱满的洋葱头穹顶,统率着四翼大小不同的帐蓬顶,形成主从式的布局,错落有致,红碑结构,巍峨宽敞。 我没有宗教信仰,只在去餐厅时会偶尔路过教堂正面。每当弥撒日,信徒们会陆陆续续进入教堂,有学生也有老师,偶尔我也想进入教堂祷告,对于这一世奇幻的经历,我不能确定这个世界是否有神的存在,但我身上的罪孽可能不会被上帝原谅,上帝拒绝接受放弃生命之人,即使我总是身不由己。 圣尼亚大教堂正门的顶楼是钟楼,座响铜铸制的乐钟恰好是七个音符,由训练有素的敲钟人手脚并用,每当黄昏来临敲打出抑扬顿挫的钟声悠扬地响彻诺亚斯顿。 除此之外还有哥特式风格的教学区,这样风格的建筑在学院里是最多的。尖塔高耸、锥形拱门、华丽的浮雕、高达数米的大窗户及绘有圣经故事的彩色大玻璃的风格在飞扶壁的支撑下轻盈矗立,我的教室就处于这种类型建筑之中。 关于行政楼,我只在来学院报到时去过一次,巴洛克风格的外形自由,追求动态,喜好富丽的装饰和雕刻、强烈的色彩,常用穿插的曲面和椭圆形空间,这一被古典主义者称呼为离经叛道的建筑风格其实并不由沙皇夫妇所建造。 巴洛克艺术产生于十六世纪下半期,它的盛期是十七世纪,进入十八世纪,除北欧和中欧地区外,它逐渐衰落,因而,这座行政楼出现在这里已经是诺亚斯顿建成两个世纪以后了。 至于另一些有着拱形的穹顶,雄浑庄重的罗马式建筑,外表低调、内部奢华的文艺复兴式建筑,甚至是在二十一世纪初才建成的巴洛克2.0的洛可可式建筑像撒下的碎晶不规则的分布在校园的各个角落。 第9节 据说,连格利普斯黑森林里也有了一座新的建筑。它出自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中上层贵族的学生之手,准确说是属于大贵族所有,其中自然包括马尔金家族,它似乎是由家族与血缘所构成的牢不可破的圈子,遥遥站在顶端睥睨众生。 那里会定期举办派对,身份足够进入的学生才能得到邀请。 我从未踏足过这附近半步,事实上,不要说这里,除去我每日上课的教室,餐厅和步行去停车场坐车回家之外的区域,我完全知之甚少。凭着颇有重量的新生手册,我大概从精美的图画上对诺亚斯顿有了一定的了解,但也仅限于此。 我独自坐在教室的角落。是的,辜负了索菲亚的期望,我没有交到朋友。 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愿,这也许是最根本的原因,我不想在朋友面前苦苦维持着不属于我的假象。 在失去了秘密花园的慰藉后,我的情绪越来越难以得到发泄,这不是个好现象,但愿治疗焦虑症的药物可以缓解我的不适。 我宁愿在这里保持平静的状态,即使这让我看起来冷漠且不好靠近。在这件事情上,还多亏了安徳廖沙的帮助,他热情的完成了对我的新生引导,因为他,我身上马尔金的印记打发了不少对我这副作态感到不满的学生。 对此,安徳廖沙倒是没什么意见,他虽然积极的想要帮助我克服“社交障碍”,但他听说我在班级里没有朋友时脸上透出的不以为意,以及委婉地暗示我应该同自己身份匹配的人相处,即使他没有明说。好吧,我要学会适应诺亚斯顿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 其实如果可以,我也想要体验一次正常的校园生活。 以前,我入院的时间太早,没有和朋友同进同出、嬉笑打闹,互相倾诉烦恼和小秘密,不可避免的闹些小矛盾,吵架,冷战再和好的充满年轻活力的经历,但现在我的处境不允许,我的时刻先顾好自己,不能贪心的要求更多的东西。 我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圣尼亚学院,这里同卢布廖夫一样,被森林围绕。特别是位于学院后方的格利普斯黑森林,它延展出两侧是大片的松林和杉树的原始森林,树叶深绿,树与树之间间隔极小,融汇成了浓重的墨绿色。 诺亚斯顿没有卢布廖夫那般厚重的雾气,景色大致看得清,我告诉自己,这里与卢布廖夫没什么不同,你可以放松点。 在圣尼亚学院上学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即便已经一个月了,我仍然不能对这里产生熟悉的感觉,无法让自己顺利适应,校园生活加大了病情的不可控性,忍耐变得困难,被撕扯开的缝隙愈发大了。 这节是安东老师的历史课,他注重与学生的交流,知识渊博,为人亲切和善,课也讲得风趣幽默。 我漫不经心地分散着注意力,今天尤其的难熬,我不得不压抑着莫名的情绪。 突然,课堂上爆发出一阵哄笑——这节课的内容是尼古拉·康斯坦丁诺维奇的风流韵事,话题被自然而然的带到了少男少女间的情犊初开上,安东点起托里——一个热爱田径的男孩,正是他的回答让课堂像这样热闹起来。 这是一幅再正常不过的场景。 我不断告诫自己,冷静,放松一些。 一阵阵善意的笑声不断响起,胸口郁结的烦躁让那股难以控制的情绪升腾、激化, 情况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我没有时间去思考今天到底怎么了,只要能撑过现在。呼吸急促起来,我从书包里摸索着翻出药瓶,捏在手里,握着药瓶的手指开始轻颤,用力的几乎痉挛。 我吞咽口中泛起的恶心感,尽力屏蔽外界的声响,可是笑声,说话的声音,鼓掌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大脑里嘈杂混乱,我不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所有的抵抗都在气势汹汹的波涛前不堪一击。 我将头紧紧埋入双臂之中,竭力控制肢体因为过于紧张产生的颤抖,牙齿死死的咬住嘴唇,疼痛也许会有些作用,我抚慰自己的躁动,无法想象,如果任情绪挣脱栅栏,我会怎样? 哭泣?尖叫?陷入幻觉?像疯子一样的被压在地上的场景深深刺激到了我,我几乎快要发出绝望的哽咽。 “你还好吗,需要去医务室吗?”安东老师的声音包含着担忧,在耳边响起,“你还好吗?你还·····” 声音很近,又像是阻隔在层层纱布之外的模糊。 你能做到的,弗洛夏,你一直那么坚强,所以别放弃,自我催眠似乎起到了作用,我的理智终于占据了上风。 稍稍平复了胸腔的喘息,略微嘶哑的声音从口中传出:“我只是困了,先生。” 我没有抬起头,这样安东先生就不会发现我惨白的脸上大汗淋漓,和正渗着鲜血的嘴唇。 第15章 chapter 14. 学院相遇 我迷路了。 风从四面毫无遮盖的空间渗出,钻入衣服连接处的缝隙,袭击了裸露在外的皮肤。 我茫然地左顾右盼,眼前不是熟悉的地方,陌生的建筑,陌生的景色,我确定我从未踏足过诺亚斯顿的这一部分区域。 我走走停停,试图辨别出任何一处与记忆里有些相似的场景。 喷泉、圣像浅浮雕、这里是··温室?射击场、游泳馆,不错,有点找回方向的感觉,我记得游泳馆离餐厅不算远,接下来···是··· “亚,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伟大的圣徒··”我撅着屁股,凑近了看,接着一字一句地念出雕塑前铭牌上的简介。 “唉·····”我丧气地走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倒霉的事情会一起到来,当你觉得事情还不算太糟时,事情就会变得更糟糕。 抬头看向天空,阴晦的浅灰色晕染不均,厚重轻薄相互重叠,像粗糙的大岩石表面斑驳,脱色。 身后矗立的哥特式的建筑看起来与我所在年级的教学楼外观很相似,实际上却气派的多。 大概是高年级的教学区,我兴致缺缺地转回头,看来我不得不放弃午餐了,也许我还赶得上下午的第一节 课。 借着身体不舒服感到很疲倦的理由,趴在桌子上撑过早上安东老师的两节课后,我就急急忙忙地走入了车道。 在诺亚斯顿,道路被分为车道和步行道——车道供车辆在学院内行驶,包括接送学生们的私人车辆或者学生们驾驶的车辆、运送生活用品方面,园艺方面以及各类必需品方面的货物车辆等,步行道则是学生们步行通往学院各个角落的道路。 原则上步行道严令禁止任何车辆驶入,而步行在车道上却是被允许的,但事实上,车道上很少有学生出现,车道数量较少,大多通向学院的边缘区域如停车场,或者建筑物后方,相比起来,步行道四通八达,更加便捷。 有了这些考量,我第一次走进车道。车道上几乎见不到人,连车子也很稀少。我需要这份难得的安静,诺亚斯顿大的够不着边,可我熟悉的地方不多,找个僻静的地儿缓缓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独处的安静和放松缓解着我紧绷到疼痛的神经,在一棵繁茂的树下,我终于压制住体内不安的躁动,将绝望的情绪从身体里抽离。我知道它不会消失,也不会放弃,如同一块腐烂坏死的癌变组织寄生在细胞中,吸食生命的活力逐渐成长,直到足够强大,杀死可怜的宿主,我只希望这一天可以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等到我离开树底下寻找去餐厅的路时,我才发现,我迷路了。 不用感到吃惊,东南西北对我来说存在一定的难度,我都不明白我哪里来的自信促使自己走入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在某些时候,我总是显得尤其的愚蠢,当然平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手腕上的小海豚在冷风的刺激下传来冰凉的触感,我将袖子撸上去一些,将它完整的露出来,安徳廖沙的礼物可真是漂亮,他的品味一向很好。 现在不是赞叹手链的时候,你迷路了,弗洛夏。 我无力的瘫坐着,手机和新生手册安静地躺在我的置物柜里,我不该如此对待他们。 我默默地低下头,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打断了我毫无诚意的反省。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62s穿过薄雾,停在几米之外——马尔金先生从没在我的书柜里塞进汽车杂志,我对车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四个圈圈,蓝白两色和被完美切割为三等分镂空的圆上,来到卢布廖夫后,我的形容词也仅仅多了“哇~,呜~,呀~,哦哦~”等等毫无含义的感叹。 至于能准确说出型号的恐怕只有迈巴赫62s一辆了——第一天来到俄罗斯,来机场接索菲亚和我的车辆就是迈巴赫62s,拜利比卡马场外的迈巴赫62s里奇怪的身影所赐,这辆车在我的大脑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记。 不同的地点,相同的视线所及的车辆,记忆将不同时空的场景串联对比,空旷的停车场、漆黑无光的夜晚,陌生的树丛边,构成了怪异却和谐的画面,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在我心上蔓延。 随即我又立刻否定自己的想法,这里是诺亚斯顿,即使出现十几辆相同的车辆也不是该感到惊讶的地方,好了,丢掉普罗大众的价值观,别轻易大惊小怪。我咧咧嘴,不再去关注那辆车。 就在我绞尽脑汁地思考我到底怎样才能找回原来的路时,有人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声音低沉中带着丝丝沙哑,明明是一句普通的话,但陌生的侵略感却瞬间浸入四肢百骸,我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周围的风景没有任何改变,光线微弱了一些,阴影倾洒而下,让空气反射出半透的冷光。他静静地伫立着,像是改变了一些我无法忽视的东西,我的世界悄然逝去了存在感,被他一个人的身影填满。 他看起来不一样。 ——很不一样。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外面是一件长及大腿的同色毛呢大衣,铂金色的头发似乎与雾气交融,分不出界限,连他的脸也被模糊,精致的让人质疑是真实还是幻觉。 是幻觉吧,这个少年像是希腊神话的传说中的美少年那喀索斯narcissus,生活在奥林匹斯山终年不化的冰雪之中,冷漠无情拒他人千里之外的存在,怎么会是真实的呢? 我没有夸大地去描述我的感受,因为诺亚斯顿里的男孩子大多俊秀帅气,人种优势得到了最大的体现,在不间断地美颜轰炸下我已经对英俊的斯拉夫面孔审美疲劳了。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说,他不一样。 直到,我对上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双深蓝色的眼睛,蓝的极致勾出黑色的阴霾。还要感谢没有因为美色而罢工的大脑,我隐约感受到他双眼平静的表面下掩饰着让我不安的情绪,像一股巨大的压迫力,将我与世界分离,孤零零被迫与他对视,承受来自他狂热与占有。 它让他变得无比真实。 机敏的情绪感知系统使我不假思索地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浅色手帕。 坐着时倒不觉得有什么,与他面对而立时我才发现他个子很高,比安徳廖沙还要高,我大约只到他的肩膀。 然而拿到手中后我并不知道要做什么,为什么给我?我手足无措地捧在手心,不得不再次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收敛了很多,刚才陌生的情感似乎都消失无踪,细细寻觅,只剩下莫名的专注和好奇。 我紧张地小声呿嚅:“手帕······” 他的视线下移,带着审视划过我的脸庞,一动不动地停在嘴唇上。 这样毫不遮掩的注视让我越发慌乱。 我急忙摸向嘴唇。 课堂上被咬破的伤口混和干掉的血已经结上了浅浅的痂,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顺着伤口的形状蜿蜒盘旋,在嘴角堆积粘稠的血渍。 似乎嘴唇里的伤口总是好的格外快,不论是不小心咬到了舌头,还是口腔内壁长了水泡,它们能在短暂的时间里完成自我疗愈的过程,不怎么让人操心,相对的,痛感也越强烈。 手帕按压在翻起的皮肉之伤,干涩的疼痛袭来,“嘶——”,我压抑不住地深吸一口气,点点血液沾染在手帕细腻的纹路上,沿着紧密的脉络扩散。 我后知后觉的想向他道谢。虽然他给我的感觉有些怪异,可他是个好人不是么?诺亚斯顿里的没几个人对你说话前会不在乎你的姓氏,家族,他就是其中一个,这值得我忍耐内心深处的战栗,真诚地向他道谢。 我不敢再直视他的双眼,视线紧盯他优美的下颌线:“谢谢,手帕,手帕洗干净后我再还给你。”话语脱口而出,我的感谢是认真的,但也许我的大脑里根本没有思考过我要怎样还给他这个问题,只等着他的答复,然后能脱离现在的处境。 他没有应声。 沉默在我们之间游荡,不可捉摸的安静。我大气不敢出,憋住急促的呼吸,缓慢地吐气再吸气,我尽可能地自然一些,不让自己的在难熬的氛围显得局促不安。 风裹挟着湿气拂来一阵凉意,吹起了额侧被汗沾湿的碎发。就像我说的,我实在很难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完成一段对话同样如此艰难,我不知道在哪里又做错了什么,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我不打算等下去了,现在也许已经是第二节 课了。我捏紧了手帕,向前走进一小步,“或许,您知道去一年级的路在哪里吗?” 诺亚斯顿有六个年级,前三个为初级部,后三个是高级部,他看起来像是高级部的学生,我希望他还记得去初级部的路,或者他愿意告诉我。 这次,他没有迟疑,像早已知晓我会问的问题,反应很快地伸出手:“那边。”他的眼眸低垂,不再紧盯着我,面无表情的样子好似换了个人。 我讷讷地点点头,小声地重复了一句谢谢后转身就走,我走的很快,头也不回。 保护自己的本能驱使我超常发挥,树影快速掠过。 我尽力摆脱一种感觉,我很难去具体的形容,仿佛自己是一只兔子,被猎人盯住用弓箭瞄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 顺着他指的路经过一个拐弯,熟悉的景物开始出现,我喘着气放慢脚步。我不能解释这种奇异的体验,再一次将它归咎为我普遍性的神经过敏,我的理智为我找到合理的借口,使我不会被它困扰。 第16章 chapter 15. 圣诞礼物 回到教室的时间没能赶上阿咖达女士的最后一节课。 阿咖达女士的文学课讲的尤其好,是我在学院里最喜欢的一门课之一。她擅长用美丽的语言将学生们带入想象的世界,循循善诱,引导我们将脑海里的画面用文字描绘出来,我喜欢写写画画,能写出来的写出来,写不出来的,随手画上几笔,对照着文字能更好地理解。 第10节 阿咖达女士很宽容,对于我的小把戏也会视而不见。 照她的话来说,文学是个很抽象的概念,看起来是独立的单词拼凑在一起,没有规律,每个人都有只属于自己的组合方式,擅于将想说的话用习惯性的方式描绘的人,逐渐形成了他自己的文学特色,是别人模仿不来的,当可以熟练运用这种能力时,就拥有了一个由文字构成的新世界。 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像是神奇的具备了造梦的能力,用指尖轻易得构筑幻想之地。 我拥有的东西不多。 除去马尔金家提供的种种物质之外,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其中最珍贵的是索菲亚、安徳廖沙、安德烈管家对我付出的感情,我承认我的残缺,缺少什么就越渴望什么,然而不代表我只会接受,只想去接受。 很多时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情感的温度,善意的靠近、帮助会让我慢慢卸下心防,用心去了解它体会它,我也想用同样的情感回复给对方,让他也可以明白我的感受。 对我来说并不容易。 我的生活不知不觉形成一个奇怪的规律——我越想做到的事情越做不到,越不愿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这件事情也一样,每当我想要表达出的情感在关键时刻像困在死死拧紧阀门的铁瓶中,费尽力气也没法松动几分。 我想,问题的答案之一是嘴笨,当然,问题的根源不是这个,我不能去思考得太深,通常是一个紧紧缠绕另一个,暂时还是不要牵扯太多,我决定抓取最直接表面的,也是能够轻易解决的因素。 我快速收拾好散落桌面的书本,随手塞进书包。书本今天还没有打开过,我都算不清自己已经落下几门课程,数学,生物,物理,艺术···即使强迫自己背诵生涩拗口的公式也很难理解其中的奥妙,索性眼不见心静,将它们抛到脑后。 整理好杂乱的桌面,顺遍把手机和学生手册塞进书包的侧面,今天的教训使我明白它们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如果将它们随手乱丢会有很不美妙的后果。 我低头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从置物柜深处捧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里面可不是什么珍贵的宝石项链,只是四张素色的信纸。 我混在稀稀落落的人群中走向停车场,没花多少功夫坐上了接我回家的车辆。车子平稳地开出诺亚斯顿,朝着卢布廖夫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将小盒子放在腿上,一点一点的开始构思想要说的话,时间已经不多了,再过两天圣诞节就要到了,我得赶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完成这些礼物。 俄罗人普遍信仰东正教,与天主教、新教等三大教派同属基督宗教的范畴之内,但与欧美国家教徒众多的天主教和新教不同,圣诞节并不是在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根据东正教的历法,俄罗斯的圣诞节和新年要比欧洲的节日晚两个星期,也就是说,一月七日是俄历圣诞节,一月十四日是俄历新年。 再过两天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圣诞节即将到来,虽然不是俄罗斯的传统节日,但毕竟处于相似宗教文化的地区,人们还是十分看重这一天。 这就是我想要表达感情的方式,哪怕不多,哪怕微不足道。我想写下来,把心底深处埋藏的感激写下来,如果选择当面说,失败的可能性会很高,我的那张蠢笨的嘴巴一定会临时背叛我,这一点我没有预知能力也可以猜到。 今天就要动笔了,我暗下决心,两天时间看起来很充裕,可我的文笔不够好,我得先打草稿,多修改几遍之后再写在信纸上,况且要写给四个人,索菲亚、安徳廖沙、马尔金先生和安德烈管家,可不是一个小工程。 并不十分宽敞的道路两侧熟悉的西伯利亚冷杉混合了森林里特有的潮气,钻过了窗户间细微的裂缝。 卢布廖夫近在眼前。我盯着远处,视线缓缓聚拢,捕捉快速掠过的树影,似乎可以模糊地描绘出房子的轮廓,即使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我将盒子捂在外套内侧,单肩挂着书包的肩带小跑着进入正厅,安德烈管家迎上来,伸出手就要接过我背上的书包。 我微微侧身躲过,深呼吸平复些微的气喘:“不了,我可以自己拿上去。” 没了书包的遮掩,外套里的盒子会显眼的多,我不自然地笑笑,希望安德烈没有看出我的异样:“索菲亚回来了吗?” 安德烈管家举止自然地后退一步,看着我微笑着垂首:“夫人和先生今天很晚才会回来,要先用餐吗?” 好机会,正愁没有足够的时间,与索非亚、马尔金先生在一起用餐会耗时良久:汤,副菜,主菜,甜品···也许不只有这些,还有蔬菜之类的其他步骤我记不清,总之完整的用完一餐总得花去两三个小时,如果谈话的兴致比较高,就不止这些时间了。 而我一个人啃汉堡大概十五分钟左右足够了,当然安德烈管家不愿意看到我吃汉堡的样子。 我一手托着不断下坠的书包,另一只手还要固定外套里的盒子。真是的,不过几本书而已,书包怎么会如此重,我怕再待下去,盒子就承受不住来自地心难以抗拒的引力,于是急急忙忙地边往楼上跑便扭头朝安德烈管家喊:“晚餐帮我送到房间里就好,我有很多作业,今晚就不下来了!” 身后传来了安德烈管家的笑声,天哪,他一定看出来了,前几天我就不该向安德烈管家询问关于圣诞节的事情,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我要做什么,我今天不自然的表现,安德烈管家应该会更确定了。 主啊,希望这份礼物到时候还能是个小惊喜,保留最后的神秘感,我关上房门,苍白的脸颊上多了几分红晕,有几分跑步的原因,也有几分害羞。 我摇摇头,晃出无关紧要的念头,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信!圣诞礼物!拿出干劲来,认真去完成它,目前为止也只能做这些了,书包被随意的丢在一边,我脱下外套想要换上舒适的睡衣,决定立刻开始准备写。 随着外套被剥离,一条浸染了血色的手帕从口袋里滑出,落在了洁白的地毯上。 熊熊燃烧的斗志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时间像按下暂停键,连视线也被定格。 我怎么把它忘了呢? 下午的记忆连贯的浮现在眼前,我蹲坐在地毯上,手指捏起一个边角,将它悬挂在空中,血渍在空气中氧化,凝结成块块乌黑,衬得手帕刺眼的白。 我像是无法忍受一般,突然站起身冲向卫生间,将水开到最大,水滴沿着不同方向四处飞溅,喷出道道弧线。手帕在激烈的水流中狠狠冲刷,好似在风雨飘摇的河面上的一叶扁舟摇摆不定,我用力揉搓着沾染颜色的地方,打湿了没来得及挽上的袖口。 终于洗干净了。 我把手帕挂在毛巾旁,脱力地靠在盥洗台上。我疲惫的眨眨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不带一丝血色的皮肤,瘦削的小脸,结痂了的嘴唇,浅灰色眼睛下的黑眼圈越发的明显。 真是,糟糕的样子······ 连我都不愿意再看一眼。 将脸深深的埋在手掌之中,我困难的呼吸着,袖口上的水从脸颊滑落,没入发丝之中,像哭了一样。 我怕血,在我短暂的上一世,血时不时就会出现,从断裂的手腕间喷涌,流淌,在意识的边缘兀自热气袅袅,熨烫了皮肤。止血带的压迫刺激出更深的疼,声吟在静默的绝望。 今天下午的忍耐被刺开了缺口,我感到莫名的愤怒,因为自己,因为那个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是无辜的,我告诉自己你只是在迁怒,把对自己的失望迁怒到他身上。 不,不是的。我对情绪太敏感,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感觉,不是单纯的恶意,像是浓重的好奇与审视后强烈的侵略性。我感到不安,包括我自己在内,随便谁动动手指,就能打破艰难维持的平衡,毁掉现在平静的生活。 够了,弗洛夏,够了。脑海中的另一个声音在叫嚣。 我缓缓站直身体,重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嗯,很普通的十三岁小女孩,没有出彩到可以被关注的地方。 我不停的安慰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别被自己打倒,那只是一种感觉。 我不能过于惊慌,即使未来如何变化,只要活着就好,我只要能活着,就会有抵抗恐惧继续生存下去的勇气,即使情况没有丝毫好转,我也要相信自己。 别忘了最渴望的东西,我低声告诉自己。 第17章 chapter 16. 圣诞前夜 课桌上散落着信封、皱巴巴的草稿纸,几根颜色不一的彩色荧光笔。 尽管昨晚我努力说服自己打起精神,可持续低落的情绪还是影响了写信。与空白的信纸面面相觑将近一个小时,我放弃了。这样糟糕的状态还是不要去写了,文字一定又丑又无趣。 数学课不用说,绝对是我最煎熬的课程。刚开始,我还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适时点点头,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拟声词“哦~”“啊~”,声线起起伏伏,装成恍然大悟的样子。 别小看这个方法,它并不容易。因为很快耳朵里就被生僻拗口的单词充满,无力招架越来越庞杂的计算公式。 我渐渐无法掩饰眼神中赤/裸/裸的茫然与无知,索性对着空气发呆。 我不因为自己的不擅长生气。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容易原谅自己。我的缺陷有很多,我不经意间会因为这些问题去攻击自己,我常常需要去避免情况的发生,即使本身是不带有恶意的。 我轻松地过了自己的一关。时间一长,胆儿就肥了。 我把书本和作业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信纸压在最下面,堂而皇之地在数学课堂上写信。 我的位置在最后一排,相对还算得上隐蔽。关键教授我们的人是埃斯普先生,埃斯普先生是那种相当传统古板的老师,他在教室里的活动范围不会超过讲台向外延伸七十厘米的区域,为我的顶风作案创造了良好的机会。 我准备了很多张草稿纸,它们都没有用上。事实上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写的如此流畅。 第一封写给马尔金先生的信件只用了十五分钟左右,我没有停顿,没有构思合适的词汇,我起先认为要送给马尔金先生,我的措辞要严谨一点,更注重词序排列和语法方面的问题。 可当笔尖接触到纸张的瞬间,我想要说的话开始源源不断的从手下浮现,像是这些话本来就存在我的脑海中,我一直想要将它们表达出来。 文字提供了契机,我的想法自然而然的变成了一段段铅字。看着写给马尔金先生的信,我找不出任何可以修改的地方。不是说文字完美的无可挑剔,而是感觉每一个普通的词汇都恰到好处地呆在合适的地方,无法用另一个词语去替代。 我对照着草稿纸上的内容,小心翼翼地挪到准备好的信纸上。 除去马尔金先生的信件用到了草稿纸,其他的信件都直接写在信纸上。 我准备的信封都是素雅的颜色和简单的款式,丝毫没有圣诞节的气息。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我早上在房间里鼓捣了很久,从一套五十五色的水彩笔盘上抠下几支合适的颜色,黄色,红色,绿色和乳白色,我希望这些颇费功夫的小装饰能让我的礼物显得不那么寒酸。 忙活到埃斯普先生的课程结束,午餐时间来临我也没来得及对信封进行包装,但好歹把信写完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不用太费脑子了。 将信纸小心翼翼的放进盒子里,把彩色水笔归拢在一边,下午就要用到他们了,祝愿在此之前我能想到要画些什么才好。相信我,我画画的才能也许还比不上在数学方面的潜力。 不过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从网络上可以找到很多简单有趣适合新手的图画,找一副难度相当于小学数学的图画算不上一件难事。 桌面上的物品被一一清理,露出了米色的花纹。我的东西经常随意摆放,不大的课桌常常被摆满,也不全是书本和作业,坏掉的耳机,某次物理实验过后的材料零件也会莫名其妙出现,我很难想起需要整理桌子,这也让奇奇怪怪的杂物越堆越多。 我的肠胃感受不到饥饿,比起走路去餐厅我宁愿趴在桌子上休息休息。其他的学生基本都出去了,教室里难得的安静。脸贴在冰凉的桌面,浅金色的发丝软软的垂在脸颊,摩擦出几丝痒意,享受着短暂的歇憩,我满足地发出一声谓叹。 但事情还没有解决。 我无奈地从口袋里拿出那条手帕。昨天晚上包括今天早上,我用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填满所有空闲时间,让自己腾不出空思考这件事情。 我静静地端详手中的帕子。质地很柔软,不是丝绸滑溜溜的触感,更像是蚕丝被舒服的内衬棉花,素淡的颜色,介于米色与灰色之间,不知道是不是习惯的缘故,边缘晕出几缕青灰。至于味道,我凑上去微微翕动鼻尖,呃······透出一股自然的充满了绿色气息的······卢布廖夫地下水的味道。 我重新无力地趴在桌面,我怎么忘记用柔顺剂或者精油,再不济也应该打上花皂。 我挠挠头发,手帕上的血渍已经在我的大力揉搓下消失了,虽然有些失礼。现在还不算晚,等今晚回家就能把它搞得香香的。 手帕摊在脸前的桌面,我的余光扫到一个黑色的边角。难道我没有洗干净吗?我好奇地提到眼睛前方。这不是污渍,更像是一个p,p?以贵族们的特性,多半是家族姓氏的首字母,可惜对贵族姓氏之类的知识匮乏的我想不出任何有关的信息。 我轻轻叹口气。 我还是表面上逞能而已,明知道呆在教室里遇到他并归还手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却选在躲在这里不出去。 其实,我对他已经没怎么害怕了。昨天,比起他带给我的不安,我更害怕见到血而有些失控的自己,那个时候,我拼了命的把血液引起的恐慌转移到对他的感觉上,将突兀的情绪合理化。 冷静过后细细一想,我对他的抵触来源于内心。如同我是天生八百度的近视加上四百度的散光,平时带着厚厚的眼镜,突然一个人撞到了我,眼镜飞到茂密的草丛中,无处可寻。 我十分慌乱,只能拿出放大镜充数,放大镜中的人张牙舞爪,面目可憎,我害怕的一动也不敢动,似乎被眼前的恐惧吞没了。 但我害怕的真的是被放大镜妖魔化的那个人吗?不对,我所害怕的,我真正恐惧的,是被撞掉了眼镜的自己。 下午的课程比起早上来要轻松不少,西洋古典乐史对我来说还可以接受。我其实不太能分得清奇奇怪怪的小蝌蚪在五线谱上下浮动表示什么,但毕竟是经历过应试教育的人,死记硬背在这时候显得很有用。 想通了是想通了,我依然不急得还手帕。诺亚斯顿的学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宁愿把它交给缘分,缘分——一个虚无缥缈的词汇,虽然他没我想得那么恐怖,但不可否认他依旧是个危险分子。 如果我们能在诺亚斯顿再次相遇,那时我再还给他。 我为自己想到可以不去理会这件事情的借口,虽然有些无耻,或许还有非法侵占他人私人财物,且拒不交还的嫌疑?我不急不忙走向停车场,口袋里的手帕似乎发热边烫,控诉着我又一次的逃避。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我盖上小盒子,里面是已经制作完成的信封。网络上的图画果然和我想象得差不多,简单又漂亮,我唯一没有料到的事情就是我的绘画能力比我估计的还要差,歪歪扭扭的,我尽力修补也没好到哪里去,我只安慰自己,内容,内容才是最重要的。 学院里已经满是圣诞节的气氛了。 每一节课学生们都不能好好坐在座位上,他们上蹿下兴致勃勃地讨论放学后的派对聚会。我相信,放学不久后的莫斯科大萨温斯基大街上的soho rooms、rock''n''roll pub、彩色大道的buddha-bar等等一系列莫斯科最高级的酒吧会被诺亚斯顿的学生们占领。 无法想象,此时此刻衣冠整整、注重礼仪的他们会衣着暴露的在disco room疯狂的舞动四肢,灌下一瓶瓶五颜六色的液体,露台泳池里或许还会有几乎不着寸缕的嬉戏打闹的少男少女。 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如果我没有记错,圣诞节期间诺亚斯顿不会休假,这对于我所信奉的只有放假才是节日理念截然不同。 安东先生在最后一节课铃响后,笑着说:“平安夜快乐,我希望明天能看到你们拖着宿醉的大脑来上课,给我一个像你们说声圣诞快乐的机会。” 果不其然,学生们哄堂大笑。 我一如既往地坐上了了驶向卢布廖夫的车子。今天放学早了一个小时,赶上了最后的黄昏。 第11节 脱离了热情洋溢的氛围,回到孤僻冷静的环境里我更自在些。少见的暗红色光晕在上浮的暗色下挤压,不堪重负的下坠,光芒边缘触到了西伯利亚冷杉的树尖,爆发了压抑的能量。过渡的间隙在深浅不一的色调里分层,照不透浓墨似的绿,漆黑的天幕陡然笼罩大地,黄昏决绝的姿态绽放出无比精致的美丽,在没有比得上她的浓郁。 我只要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也会很幸福。 第18章 chapter 17. 早餐时间 在安德烈管家的敲门时,我已经醒来了,从一个戛然而止的噩梦中,我瞧着头顶墙面上蜿蜒勾勒的花纹,试着回忆起梦境的内容。很奇怪,明明令我的印象无比深刻,却在意识回拢的短暂时间里消失无踪了。 安德烈管家平时几乎不叫我起床,看来即使不是俄罗斯传统意义上的圣诞节,这一天也很受重视。 我掀开床褥,光着脚丫一溜烟儿跑进卫生间,我需要好好打理一下自己。当然平时在萨沙的帮助下,人靠衣装的我并不显得邋遢,可我的不修边幅也是事实。 细节上看起来是这样。 比如我的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面无表情永远挂着睡不饱的黑眼圈,颓靡的不健康的感觉似乎有人抓着我的肩膀猛烈摇晃,我就会死于心脏衰竭。 我有些苦恼于暂时无法改变的精神面貌,但除过这些,我起码可以收拾一下我干涩毛躁,总是不能安分妥帖的长发。 浅金色的头发不知不觉已经到腰间,刘海儿也是可以别入耳后的长度。平常我基本把头发塞入衣服里,要不就是低低的挽起来,松松垮垮的垂在脖子上。这是因为我睡觉时头发没有干透,等到早上起床时头发就会乱乱的翘着,我没耐心一一理顺,就只能随便的整理。 顺便说一句,没有吹干头发就去睡觉是我改不掉的坏习惯,不只是头发的问题,还会有头痛的风险。 我将手接满一捧水,再甩掉多余的水,一下一下压平发尾的毛燥,然后重新将手打湿,用指尖整理脸颊旁边的碎发,这里的头发长得很慢,就算把头发扎起来也会掉下来。 接下来不需要再沾水了,那会让头发变得湿漉漉的,现在看起来已经顺直一些了,不论是发尾还是耳侧,我在镜子前转着圈左看看右看看,希望这样能让我比平时显得精神一些。 我走到沙发旁的书架前,小心翼翼的从唱片间的缝隙里抽出了放着信件的盒子。一会就要把它们送出去,我有些忐忑,不知道索非亚和马尔金先生会不会喜欢。 我拿起书包,起身准备下楼,在手指触碰到门把的霎那间,我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身噔噔噔的跑进卫生间,从镜子旁边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草莓唇膏。 我欣慰地抚着胸口,还好没有忘记它,抹上唇膏会让我的气色好看很多,顺便拯救嘴唇上起皮的小伤口。 果然,进入餐厅后发现马尔金先生和索菲亚都在,往常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出门了。 索非亚首先看见了我,她朝我招手:“来吧,坐这里。”她身侧的椅子被玛莎缓缓拉开。 我刚入坐,索非亚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睡得好吗?要来点烤牛小排吗?味道不错哦。” “我睡得很好。”我看向索菲亚盘子里的牛肉,被切成了刚好入口的小块,上面淋着乳白色的酱汁,色泽焦艳透着诱人的光泽。 只是…肉没有烤至全熟,中心区域还留着粉红的血丝,我认为我接受不了。 正当我想开口拒绝,马尔金先生用餐巾擦了下嘴角:“我想弗洛夏应该不会想在早上吃牛肉吧,她的口味一向比较清淡。”马尔金先生似乎在我之前就明白了我的想法,或许是他大概在以前注意过我的饮食习惯。 “我当然知道我的小姑娘对这个不感兴趣,但是她在长身体,你不觉得她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吗?”索菲亚抱怨地转向马尔金先生。 在这时,安德烈管家送上了我常吃的早餐——芝士烤土司加花生酱。 在桌子上丰盛精致早餐的的对比下,我的小盘子瞧上去可怜极了。但是厨师的芝士烤土司味道绝对没话说,博斯沃思芝士在外焦里嫩的烤土司上融化流淌,混合了花生酱浓郁的口感,咬上一口就能唤醒整个早晨,管饱还不腻。 但显然,索菲亚并不这么想,她放下手里的刀叉:“你不能总吃这个,我的女孩,看看你多么的瘦弱。”她的眼神里是满满的担忧,我的挑食似乎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她认为我应该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我不想让索菲亚担心我,我拿起土司的一角,认真解释:“我并不是总吃这个,学校的午餐我会尝试一些熏鸡肉和煎鳕鱼,”午餐时会比较有胃口,虽然我吃不完一整份,味道却家里一样好。 我咬下一口,芝士的香气在口腔四溢,我细细咀嚼咽下,接着说:“我得坐车去诺亚斯顿,吃简单些可以避免晕车。” “弗洛夏有自己的饮食习惯,你就别干扰她了。”马儿金先生忽视索菲亚不满的眼神,挑挑眉头对我笑着说:“还没对你说,圣诞快乐,弗洛夏。” 马尔金先生的话提醒了索菲亚,她迅速地将不满的情绪丢掉脑后,对我绽开一个温柔的笑脸,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包装雅致的深紫色盒子:“圣诞快乐,我的小姑娘,这是送给你的小礼物。” “还有这一个。” 马尔金先生紧跟着递给我一个长方形条纹的盒子,“安德廖沙不回来,他说他的礼物要自己亲手送给你。” 我急忙用餐巾擦擦手起身接下,不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谢谢,圣诞快乐。” 感动的情绪在心中蔓延,我不争气的鼻头又开始隐隐发酸,我第一次收到在节日收到来自家人的礼物,他们还特地等我一起吃早餐。 “快打开看看。”索菲亚笑着催促我。 我解开索菲亚的深紫色盒子上缎带,轻轻打开了盒盖。一条深蓝色蕾丝发带静静躺在纯白的丝绸之中。 细碎的钻石镶嵌在镂空的布料上,深浅不一的暗色随意排列,顶部手工制作的蕾丝花纹细腻华丽,像一抹深夜星空,银光流辉。 “喜欢吗?”索非亚的声音里充满期待。 索菲亚的礼物太美了,我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的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我帮你戴上。”刚好今天没有把头发扎起来,随意垂坠在腰间。 我背过身,索非亚轻柔的将头发拨到另一侧,将发带好调整松紧,“没有人能比我可爱的小公主更适合了。”索菲亚缓缓抚过我的发丝,她的脸庞洋溢着慈祥的光芒。 “谢谢。”我露出害羞的表情。我不经常得到别人的称赞,面对索菲亚的真挚诚恳的表情,我讷讷低下头,看着吃了一半的烤吐司。 我讨厌自己的笨拙,这个时候我不应该像个小呆子一样手足无措,可是我无法表现出我的感激,他们不会知道这些,我心底的欣喜、感激,愧疚多的能将我淹没。 “至于我的礼物,还是别拆开看了。”马尔金先生轻松的耸耸肩,“与索非亚相比,我的礼物可真不讨喜。” “我都告诉过你要挑选一些很女孩子的礼物,钢笔算是怎么回事?”索非亚撇了一眼马尔金先生,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索菲亚经常觉得我不那么女孩子化,在她看来我不论什么时候都应该穿着美丽的的蕾丝花边裙,粉色白色天蓝色,她送给我的饰品基本都是这几种颜色。 这是她对我好的方式,让我像一个真正的小公主一样,骄傲又美丽的活着。 我小心的将马尔金先生送的小盒子放入书包,书包里没有放多少书,不用担心礼物会被压坏,“谢谢,钢笔我也很喜欢。” 马尔金先生温和地笑笑。 我没有多说感激地话,一口一口咬着变凉的吐司,我得花点力气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因为内心中的情感翻滚燃烧,随时都有可能翻涌而出,已经很难把食物塞进去了。 第19章 chapter 18. 幸福的路 马尔金先生和索菲亚早早吃好了,安德烈管家指挥女仆们端走桌子上的盘子,换上红茶与咖啡。他们谈论着圣诞聚会、休息旅游之类的事情,大部分时间是索菲亚在说,马尔金先生在听,偶尔会提出些意见。 此时索非亚褪去了她一贯的强势,言谈举止见间不经意的小女人的姿态。他们很悠闲的聊天,享受着早晨清新的轻松随意,没有平常的来去匆匆。 我吞咽下最后一口吐司,虽然已经变冷,味道不那么焦香可口,但在花生酱的加持下,仍然是黏香浓郁的口感。 用湿纸巾仔细擦干净手指,我悄悄的深呼吸几下。我该把礼物拿出来了,我很紧张,特别是当手伸入书包握住装着信件的盒子,手指按压粗糙的表面时。 “我,我也有准备圣诞礼物。”我再三酝酿终于把礼物从书包里拿出来了。 我不停地吞咽口水,紧张在胃里翻腾,压力与期待使我的表情变得僵硬。当索菲亚和马尔金先生接过信件,甚至连安德烈管家也拿到了他的那份时,我的慌乱几乎到达极限,我开始担心刚吃下去的早餐不能消化,冲破嘴唇的妨碍彻底吐出来。 索菲亚显然没有预料到,她美丽的脸上透出吃惊又不可思议“谢谢······” 她似乎没有想过能收到一份来自我的礼物,也许传统文化里只需要大人们送给孩子礼物,我不是很清楚,我只是觉得我需要这样去做。 但索菲亚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惊讶转化为浓浓的欣喜,温柔地笑起来:“哦——好贴心的礼物,是信件吗?我真是,太喜欢太喜欢了。” 马尔金先生似乎也颇为感到意外,他疑惑地朝我点点头:“我会好好看看。” 马儿金先生和索菲亚的反应大大缓解了我的紧张。他们端详着浅色的信封,信封的左上角有黑色的标记,因为是一样的包装,我怕在送出礼物的紧要关头,会手忙脚乱地分不清,所以都署名方便区分。 我的嗓子因为过于紧张难以发出声,我放松着抽搐的声带,让声音不那么紧绷:“嗯,你们喜欢就好。” 透过指缝的空隙,我还能看到我精心完成的装饰——歪歪扭扭的小红花,东倒西歪的绿草,其中最丑的应该是一团莫名其妙的黄色了,我画不出蒲公英松散奇妙的结构,尝试很多次以后,最终用黄色水彩笔草草勾描几笔,我不是没有白色的水彩笔,可它在近乎白色的信封上不显色,很容易被忽略。 直到走下门口蜿蜒的台阶时,我的心脏都在控制不住的乱跳,我无力地深呼吸,却起不到什么作用,看来我就是一个超级无敌大废柴,我在心里疯狂的吐槽自己的同时还不忘提醒自己,要注意湿滑的苔藓,别不小心摔断脆弱的脚脖子。 在整个情绪复杂的早餐时间,索菲亚体贴的没有当着我的面打开信件,是我唯一感到庆幸的事情。 车子上的强烈的暖气让一不小心吃多了的我昏昏欲睡,在惊慌失措的时候,我会不知不觉吃下很多东西。我压抑住胃部的不适感,闭上眼睛正打算稍微休息一会时,“叮咚——”的沉闷声响从书包里传出来。 我用不着猜测是谁,知道我的号码并且会给我发短信的人除了安徳廖沙之外找不出第二个了。 “可爱的弗洛夏,一会儿哥哥接你去圣诞派对玩。”所以说啊,只可能是他。 诺亚斯顿的圣诞节虽然照常上课,但是课程进行到九点十分就结束了。 我正打算趁这个时间给安徳廖沙送去礼物,平时基本一下课我就会坐上车回卢布廖夫,而安徳廖沙除过放假时间不会回家,他偶尔会来找我和我一起吃午餐。 我是一年级,基础课程比较多,加上我头脑发热时给自己挑了几门麻烦的选修课,我的课余时间不是很充裕,算一算我也有将近一个多星期没有见到安徳廖沙了。 盒子里只剩下他的信了,看来今天所有的圣诞礼物都可以被顺利送出去,啊···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准备手机塞回书包的时候意外看到天气预报的推送信息。日期十二月二十五日,零下一度至零下三度,多云转阴,我快速浏览过天气信息后,将它放在了一边。 今天也不会下雪吗?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隙,能看到阴沉沉的天空。 这个地方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迎来雨水了,时间不算很久,但对于习惯了空气里都沁满水汽的我来说,气候太干燥了。 我分外想念发丝上永远弥漫的一层水雾,和呼吸时鼻尖残留的湿润。 不过萨沙说,雪天最晚也就是这两天了。 她最近忙于为我添置防雪防滑的衣物,相信再过不久,我就能套上保暖的衣服,像只在雪地里的小企鹅,摇摇晃晃地跑来跑去。 我撑着下巴,幻想自己在雪天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样吧,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生命里积聚的美好逐渐蔓延,在路的起点和尽头都有着珍惜我的人在等我,希望短暂的旅程不必停下,我就可以相信自己一直在走向幸福的道路上。 我也想让自己成为一个能为别人带来幸福的人,当然,我做不到,我只能不断靠近有着温暖气息的人,汲取他们身上的光芒,依附他们的力量活下去。 随着第一节 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像爆开了好几捆鞭炮,嘈杂的声响带着能量将我逼到课桌的角落。 我原本以为,昨天下午的时光是他们节日的欢闹,没有想到与今天的疯狂相比,平安夜就是一道开胃小菜,我捂住耳朵,看着学生们狂欢般走出教室。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我一个人,果真像鞭炮一样,搞出的动静很大不久就会安静下来。 我慢悠悠的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快没什么人了,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 我不是不羡慕,我也想体会友谊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可我不能贪心——对我来说朋友是轻飘飘的棉花糖,美美的甜甜的,可它确实太轻了,连卢布廖夫的一阵风都护把它吹走,它也不能承受住沉重的我的重量,我会是一个巨大的负担,把友情这样美好的事物轻易压垮。我不想承受逝去时的失落,现在孤独的状态刚刚好。 况且我还有他们。 安徳廖沙的车子停在了建筑背面的车道上,我走到一楼时就看见了他。 安徳廖沙体贴地接过我的书包,附赠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圣诞快乐!可爱的弗洛夏。”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月,安徳廖沙又长高了一些,但他也没怎么变化,依旧是那个温柔俊美的少年。 第20章 第12节 chapter 19. 格利普斯(黑森林) 四面的车窗都被打开了,狂啸的冷风夹杂逼人的寒气灌入车内。车子的油门被踩到底,在诺亚斯顿弯曲的道路上毫不减速漂移急刹。 安徳廖沙发出兴奋的尖叫,他不忘转头问我:“弗洛夏,你感觉怎么样?” 天啊!我能感觉怎么样? 我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快的车,车子就像发疯的公牛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我的手紧紧抓住身前的安全带,指甲用力之大似乎能留下抓痕。 当然这样只是一种安慰自己的做法,万一翻了车,安全带也只能保证我不会飞出去,死的太难看。 我吞咽口中因为紧张而分泌过多的口水,不由得结结巴巴:“你!!别看我!!开慢点啊!!”我几近怒吼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失去了威力,听起来细若蚊蝇。 “什么?我听不见!”安徳廖沙哈哈大笑,他甚至抽出一只手按按我的头。 我不再理他。 只是圣诞节而已,难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大家怎么都如此亢奋,连安徳廖沙也像疯了一样。 被风吹乱的头发狂魔乱舞,糊了我一脸,我的视线被遮挡住,只能模糊的看个大概。但我不敢放开手去整理头发,总觉得这样会更安全一些。 眼前的景物飞速后退,分辨不出轮廓,互相牵连颜色融成一团。 我索性低下头闭上双眼,任由狂风在耳边吼叫。 过了一会儿,我感到车速渐渐慢下来,但我依然不想睁开眼睛,直到安徳廖沙在速度里获得了快感,满足又不舍地叹息:“该起床了,弗洛夏。” 他一定是在嘲笑我,安徳廖沙这个不要命的家伙。 我的紧张退去,随即被更庞大的愤怒压倒,我猛地转过头,连珠带炮似的宣泄内心的恐惧:“为什么要开这么快?这里是学校,撞到其他车怎么办?我不是告诉你别开太快吗?你就对自己那么有信心?” 说到最后,嘶哑的声线里都带上了隐隐的哭腔。 刚才的状况太惊险了。不同于在公路上,学校里的车道并不宽敞,还有很多近乎九十度的拐弯和隔离的障碍物,可安徳廖沙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事情,这才是我最生气的地方。 幸运不会时时降临,而意外之所以称之为意外,就是因为它在人们预料之外发生。 我不希望安徳廖沙身上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他是我不多的重要的家人之一。 安徳廖沙愣了愣,他没有想到我的情绪会这么激烈:“弗洛夏,你还好吗?昨晚我喝了些酒,刚才酒也许还没醒。”他有些愧疚地解释。 好嘛,竟然还是酒驾。 我将头扭向窗户一边,转弯急刹时产生的头晕姗姗来迟,大脑里嗡嗡作响,我咬着嘴唇不想说话。 也许在安徳廖沙看来,我只是第一次被开快车吓到了的胆小鬼,他得费心哄一哄,不然下一秒我就有可能号啕大哭。 安徳廖沙不死心地继续呼唤我: “弗洛夏·····” “弗洛夏···我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昨晚我玩的很过火···所以······” 我没有发现自己的反常,满脑子盲目地专注在自己的情绪上,直到我听见了轻轻的近乎呢喃的声音: “对不起弗洛夏,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对不起,我?安徳廖沙为什么要对不起我? 理智重回大脑,我这才发现我失控了。 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了。我默默闭上双眼,缩在座椅里一动不动,懊悔开始丝丝密密地缠住我。 我没有立场去批评他,不应该对他发火的。 他还没有成年,只是和他这个年纪的青少年一样,喜欢在节日派对上彻夜玩闹,喝酒,飙车。 而我把自己对于生命执念迁移到安徳廖沙身上对他来说并不公平,正因为知道生命太脆弱经不起摧折,我才会如此执着。 他不能对我感到抱歉。安徳廖沙对待我,似乎把我当成了他的亲妹妹一般,明明他也是一个高傲的贵族少年,却依然将所有的耐心与温柔都留给了我,尽力的承担一个哥哥的责任。 安徳廖沙也许做错了,但他不该对不起我。 “弗洛夏。”安徳廖沙放缓语气,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我的妹妹,我不该吓到你。”他在尽力安慰我。 安徳廖沙的表情有些慌张,他的手指牢牢地的扣在方向盘上。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真是能把一切都变糟糕的能力。 “没关系的,哥哥。”我突然感到很无力。 对不起,对不起说不出这句话。 用手掌捂住脸,我不想面对现在的自己,“只是哥哥,以后别这么做了,就算车子不多,还是很危险。”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传出来。“还有酒驾,酒驾是很差劲的行为,希望你以后不要这么做了。” “好,我答应你。”安徳廖沙的精神放松了一些,但他还是担忧地说:“你现在好点了吗?”安徳廖沙本不用像这样感到愧疚,都是因为我。 拜托了,别毁了今天这个日子,我努力想着补救的方法,试图让安徳廖沙忘掉刚发生的事情。 “我只是第一次会这样,才不是会害怕的小鬼,你可不要嘲笑我。” 我抬起不满的脸,就像在他嘲笑我是个小孩子时一样不服气的说。 比起让安徳廖沙担心我,还不如装成故作成熟的小孩子,这样他会安心一些。 果然,我看到安徳廖沙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放松了不少,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好好好,我们的弗洛夏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安徳廖沙露出了宠溺的笑容,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包容了妹妹的任性和无理取闹。 我不想在那个话题上停留,于是借着问题转移安徳廖沙的注意力。“这么久了,你还没告诉我我们要去哪?” 安徳廖沙狡黠地眨眨眼睛,“格利普斯黑森林。”他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我知道你只喜欢永远阴沉沉的卢布廖夫,可你需要朋友,那里的人才适合与我们的弗洛夏做朋友。” 嗯·····标准的安徳廖沙式的傲慢。 等等,格利普斯黑森林里不就是最有权势的九个家族的继承人,在获得了学院的批准后在森林里建成的建筑。如果说,诺亚斯顿在某种程度上象征着俄罗斯现今牢不可破的贵族政治,那么格利普斯就是贵族阶级里的缩影。 格利普斯将诺亚斯顿里的贵族学生进行二次划分,大贵族、中小贵族、新兴贵族和没落贵族。这是一个由家族与血缘构成的等级森严的圈子。 处于上层的继承人们站在遥不可及的顶端,挑选着有资格进入的学生,在格利普斯,姓氏是你最好的敲门砖。 如果我没有记错,马尔金家族就是其中九个家族之一。 好吧,即使安徳廖沙是个善良体贴又温柔的好哥哥,但依然改变不了以出身和血缘来将人划为三六九等的深入骨髓的阶级观念。 事实上,我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对还是错,或者根本无法区分。正确与否不能非黑即白的判断,因为这个世界依靠他们的规则在运转延续,所以无法去否定的,是这个世界的本质,也是安徳廖沙这类人赖以生存的信仰。 车子的的速度在接近圣尼亚学院的边缘时彻底慢了下来,位于诺亚斯顿最后方的格利普斯黑森林就坐落在菲尔德山上。这座山被绵延两千多公里的乌拉尔山脉上,连接了北冰洋喀拉海极地雪景的拜达拉茨湾,与广袤无垠的西伯利亚平原。 格利普斯黑森林近在眼前。在南北长一百六十公里,东西宽六十公里连绵起伏的山区内,密布着卡斯云杉、西伯利亚冷杉、契列兹落叶松等亚寒带特有物种,由于树木茂密,枝叶盘根交错,远看一片黑压压的透不进光,所以称之为黑森林。 车子顺着小路拐进森林之中。 车内的光线瞬间昏暗下来,我感觉像是走入了卢布廖夫的树林里,布满疮痍的绿色混合着泥土的颜色,腐烂的枯枝下新生的枝芽代表了循环的交替,衰败与新生奇妙的融合成为一体,默默抒发着只属于格利普斯的绿意。 “这时候森林里已经没有动物了,早点带你来还能看到紫貂,北极狐,还有贝加尔湖驯鹿。”安徳廖沙可惜地摇摇头,“女孩子似乎对驯鹿很感兴趣,你也会喜欢的。” “比起驯鹿还是北极狐更好些。”我不是很感兴趣地皱皱鼻子。 的确很多女生无法抗拒驯鹿,特别是它结构优雅的鹿角和水汪汪大眼睛。 可我觉得驯鹿是具有攻击性的野生动物,虽然它在自然界都十分出挑的美丽,但如果野外偶遇到它,我还是会躲进车子里。 我很确信,驯鹿迷幻的鹿角可以轻轻松松穿透我的内脏,我可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第21章 chapter 20. 美丽的梦 车子继续不快不慢地开着。 眼前的黑暗越发的浓重,黑色无限被拉长,将视线牢牢包裹住,似乎没有抵达的尽头。 当不得不去做一件事情时,感觉一定不会太好。 这句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我将头靠在车窗上,缓缓放松了勾起的嘴角,长时间挂着像个小傻瓜一样的笑容让脸颊两侧似乎都隐隐酸胀。因为心里不想笑,但嘴角必须开始工作,抵抗舒适的惯性和地心引力,努力支撑起微笑的弧度。 果然,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即使表面上看起来相差无几,可是或者不是,你自己是最清楚的。 卸下笑容的脸看起来冷漠了许多,没有了往日的可爱娇憨,或者说即使是在我没有生病,勉强称得上欢快的童年记忆里,我也不总是一个会笑的女孩子。 我放松的让脸上的表情倾泻而出,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看到。因为身旁安徳廖沙的侧脸在暗影绰绰下显得模糊不清,我确信,安徳廖沙眼里我也一样。 我默默伸展着四肢,解放着被恐惧冻结的肌肉。 首先是手,手指因为长时间攥住安全带而变得僵硬,指节泛着酸痛,指尖还丝丝麻麻的疼。接下来要展开佝偻的肩膀,每当我害怕的时候,我就会不自觉的缩起来,好像这样受到的伤害就会小一些。 至于被冷风吹痛的耳朵和脸颊,正在慢慢恢复温度——早在进入森林后,安徳廖沙就把车窗摇起来了,此时只剩些冰凉了。 传说在生至死间有一片区域,没有阳光、空气、水,甚至连一丝声响都不曾有过。人类被残忍放逐在那个地方,挂着沉重的镣铐,忍受着永恒的孤独与寂静。 可她仍然算是活着,他有呼吸,有心跳所以还算是活着,她被剥夺了光明,被剥夺了声音,除了最纯粹自己之外,她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没有放弃,她的心脏还在跳动。 但是,绝对不要再往前走了。临界点近在咫尺,只要弯下腰就能碰到,而身后,就是不见底的深渊万丈。 她想要活着,却离死亡越来越近。 pahьшehe6ылohnвpemehn, hn3emлn, hnпылn, hnчeгo - 3a6ылnвce, 从前没有时间没有土地万物混沌记忆蒙尘, Былohe6ылью, дactaлo6ылью, pekaoctылanвoдa3actылa - hnчto, 往事如烟转瞬即逝 河水冰封 化为虚无, Вpemr - 6ыctparpeka, 时间如湍急河水, hnkoгoheo6onдet, 谁也无法从中脱身, Ждetheвectaжehnxa, 可怜的姑娘等待新生, ждetkakчacacвoeгo, 如同等待死亡的时刻, 第13节 В6eлыnцвeto6лeчeha, 她通身纯白, toчhoвcaвahectont, 仿佛穿着白色的殓衣, haпokono6peчeha, 她注定死亡, cвaдь6ы koлokoл3вehnt, 葬礼的钟声回响, 3a6npan 3a6npan, 带她去带她去, Пpnxoдn пpnлetan, 飞来吧降临吧, haвekaotдaha, 永远的, дeвaюhar, 年轻的姑娘。 Бa-a-ю-6a-a-ю-ю-6an, 摇啊摇啊摇, Вetep, вetep yлentan, 风 风轻轻地吹, nдocamoгoytpa, 直道曙光照亮清晨, roctahycьждatьte6r, 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Бaю-6a-a-ю-ю-6an, 摇啊摇啊摇, hnчeгohe6oncrtam, 什么都别怕, Гдeгyctыeo6лaka, 那里乌云密布, Гoлoc monвeдette6r, 我的歌声会指引你, Бaю-6a-a-ю-6an, 摇啊摇啊摇, tы плывeшьвдaлeknnkpan, 你向远方飘流, Вtom kpaю. чtoвдoлгom che, 在那里在世界尽头, kto-toпomhntote6e, 有人会记得你, Бaю-6a-a-a-ю-6an, 摇啊摇啊摇, y6aюkarcama, 我的摇篮, ykaчaюhapykax, 摇荡在, toчhoв6eлыxo6лakax, 白云中, Бaю-6a-a-a-ю-6a-a-a-ю-6an, 摇啊摇啊摇, Бaю-6a-a-a-ю-6a-a-a-ю-6an, 摇啊摇啊摇。 我的内心哼唱着,直到相似的音调的语调都变得含混吞吐。 我十八岁了。 我才十八岁啊。 除去在医院的时光,我活了八年,换一种说法,是不是我在八岁的时候就死掉了,接下来的十年只是一个不甘心就此消失的小姑娘的幻想。 实际上父母没有抛弃自己,也没有在医院里绝望的挣扎,没有那么多刻骨铭心的事情。 我,平淡的死在了普普通通的八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记忆在老眼昏花的时光中不再清晰,但我知道我试着去否定残破的过去,仿佛这能给现在的自己一些力量、一些勇气。 那么眼前的这一切呢,这会是我的另一个幻想吗 “弗洛····” 不,不是的。这是真实的。即使我的名字、我的年龄、我的身份、我的笑容都是假的,这里都是真的。是我编造所有的虚假,只为能留住的真实。 “弗洛夏···” 只是这里的真实完美的复制了上一世的我,没有做出任何改变带着疾病与脆弱穿越时空。但显然无法与这里匹配,比起在沼泽扑腾束缚的我,卢布廖夫美得像是童话世界里公主们才会拥有的梦境。 “弗洛夏,弗洛夏,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猛然间安徳廖沙地呼唤惊醒了愣神的我。 “哦,我听见了。”嗓子里沙沙的,在风中吼过的声音会带上些许嘶哑,但此刻,听起来更像是刚被吵醒,“开了好久了,忍不住困了。” 说完,我有模有样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哦?那你做梦了吗?”安徳廖沙轻快的接着问我,看起来颇感兴趣。 “有啊。”我静静地盯着窗外,虽然几乎什么也看不到。“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我和我的家人住在山坡上一栋大房子里。他们总是宠着我,给我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类似洋娃娃,唱片,书,画册。几乎什么都有,我的房间都被塞满了,连床都摆不下了,最后我只能睡在地上了。” 我的修辞匮乏到了极致,无法用合适的词语描述如梦似幻的场景。 “那算是个噩梦吗?”安徳廖沙分不清梦中的含义,矛盾的用词让他做不出准确的判断,“还是个美梦?” “我也不知道,我已经忘记了梦中我的心情了。”我摇摇头,它不是噩梦也不是美梦。 如果可以,我希望它不是一个梦,这样就不会轻易结束。 安徳廖沙不能满足于模棱两可的答案,他试着搞明白一个来去匆匆的梦境的来龙去脉:“在哪里?那个你所说的很美很美的地方在那里?” 我静默片刻,郑重地吐出了安徳廖沙无比熟悉的词语。 “卢布廖夫。” “好吧,卢布廖夫,我早该猜出你会这样说,哈,美丽的卢布廖夫。”安徳廖沙似乎瞬间丧失了检验弗洛伊德理论的热情,对我的答案失望不已。 “是啊,美丽的卢布廖夫。” 眼角划过一丝暖意,趁他还没被光明暴晒变得滚烫,蒸腾出迷乱的哀伤之前,我悄悄地抬手将它抹去 森林的湿气穿梭在发间,留下一层薄薄的雾气。绿色深重,堕落成了粘腻的黑色,不再象征着勃勃生机,反倒是迷蒙的光线,染成了虹膜里暧昧的绿极而蓝。 这里让我想起了初到卢布廖夫的那一天,第一次感受到阴郁沉闷的潮湿的空气。 平常坐车时我会把窗户打开,吹吹风。但在此刻我去不想开窗,这种感觉会让我回忆起那个时候,我傻乎乎地被索菲亚的围巾包裹住,密不透风的在鼻尖脖颈儿闷出一层薄汗。 黑暗渐渐消退,树木不再繁密地遮天蔽日,变得稀疏起来,使得光线能透过树的缝隙重新洒进车内。 景色的转换慢了下来,沉默而寂静的回归原位。终于,在格利普斯黑森林的中间一大片空地上,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弗洛夏。” 安徳廖沙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他的尾音优雅的像是深情演绎的咏叹调。 第22章 chapter 21. 玻璃别墅 我目瞪口呆的从车上走下来,仍然僵硬的四肢不怎么听话,我几乎跌到在湿软的土地里。 我想这不怪我,毕竟在我有限的人生经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如此巧夺天工的地方。 大约三十分钟的车程,就似乎已经深入了格利普斯的中央——这里脱去了黑森林一路上的阴翳,被不远处的奥涅加湖劈开了一大片空地。 奔腾的支流翻滚着生命力,聚集在平坦的湖湾。紧邻湖边而建的是四层别墅,全玻璃的外壳与金属相互切割,精准框架下的线条犀利而柔美,迷幻的流线滑行体仿佛在古朴阴郁的格利普斯里格格不入,却又被浓墨重彩的绿意渲染,消除了夸张的现代感。 目光缓慢地描绘出它的美感,它会给人一种似乎没有比它更适合这里的感觉了。无缘无故的突兀,理所当然的和谐,这座玻璃别墅是这样的感觉。 枯枝腐叶在地面沉积,形成了松软的平地。我小心地平衡着重心,努力不让任何一只鞋子陷入烂泥之中。 再往前走两步的台阶上就是平整光滑的瓷砖地面,来到这里的人大多会通过停车场进入别墅。所以我想不会有人比我更蠢了,仅仅为了想到奥涅加湖旁换换气,就让安徳廖沙将我放在这里,他先去停车。 但也许因此我是第一个以这个视角观赏奥涅加湖的人了,我的脑海里实在无法想象,那些穿着精致拖地晚礼裙,脚踩十厘米高跟鞋的小姐们会冒着瑟瑟寒风,忍耐满地的污泥,这绝对会破坏光彩照人的美感。 我的胳膊忽然被拖住,跌入安徳廖沙的怀抱。 第14节 他不等我有所反应,拉上我的手将我拽进了玻璃别墅的长廊之下:“你傻乎乎待在那里做什么?” 大概是需要经历惊讶——震撼——赞叹——沉迷——恢复正常这样的过程吧,我的大脑一向转得不快。 “等等,等等····”眼看着再过两三步我就会被安徳廖沙拽入大厅,在诺亚斯顿生活一段时间的经验提醒了我:“我的衣服,我是说我没有带上礼服。” 好吧,这是我的错。本来如果穿着平时萨沙为我准备好的衣物,即使是在正式的场合也不会太显眼。萨沙的好品味总能找到时尚与舒适之间的平衡点,既适合日常也适合稍微正式一些的场合。 萨沙通常是每天早上来到卢布廖夫为我进行服装搭配,因为她要严格的根据当天的气候进行挑选,在她眼里,天气预报不总是那么可靠。可在昨天我告知萨沙今天不用为我准备衣服了,我觉得在圣诞节的那一天,萨沙拥有休息的权利,争不过执拗的我,最终她同意了。 随后我久违的换上了熟悉的平民风格。 但现在,我不能穿着长及臀部的套头毛衣,随意套了紧身的黑色打底裤,甚至万斯的边缘还沾着新鲜湿润的泥土,就这样的跑进一个贵族的派对,这些起码的常识我还是有的。 即使不是出于我的本意,在一定程度上,我和马尔金紧紧牵连在一起。我不想因为这种失礼的行为给马尔金带来任何一点不好的影响。 安徳廖沙的表情依旧很轻松,他的手微微用上些力道,“别担心,我早告诉他们了,你是被我从回家的路上截下来的。”他接着补充道:“还有昨晚的平安夜派对早就结束了,圣诞派对还没有开始。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无所谓穿什么。” 安徳廖沙看起来轻松又随意,似乎这里才是他真正的世界。他就像回到了深海的银眼鲷,得到舒适自如的呼吸。 玻璃别墅的内部一贯性的延续了冷硬犀利的风格,在这里,你看不到颜色艳丽的壁画,具有相似风格的摆饰,或者是任何承载了厚重的历史感。 比起严肃的风格,更像是热爱玩闹的小孩子的随心所欲之作。《洪水泛滥中的小舟》,冷抽象的银冠,特罗加诺夫画派风格的圣像,种种风马牛不相及的精致器物被随意摆进角落或者是墙壁延伸的断层之处。 安徳廖沙的话让我稍稍放下心。 我需要强迫自己参加今天的派对,安徳廖沙是为了我好,他希望我能交到适合的朋友。 也许我平静的生活方式在他看来粗糙乏味,作为一个哥哥,他想将我带入他的圈子,在他的保护下活得更有趣更富有激情的像我所处的年龄段的其他孩子一样。 再说,长远来看,我裹上了马尔金的荣耀,就需要承担起它的责任。我不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一昧逃避现实,特别是马尔金家收养我的事情在诺亚斯顿早已不是秘密的时候。 在这一点上索非亚和马尔金先生都没有要求过我,他们觉得从小以另一种生活方式长大的我,突然要去适应礼仪繁杂规矩众多的生活方式会很勉强。 而索非亚表现的尤其明显。她将我安排在中小贵族占大多数的班级、坚持让我住在家中、不会带我去参加各类聚会更不会开派对大张旗鼓地把我推到人前。 索非亚希望我能不用承担任何压力,只要舒服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 但我不能这么自私,像个胆小的小老鼠一样躲在家人的身后,理所应当接受他们的关心与宠爱。 所以,即使我的内心里更情愿回到家中,久违的和索菲亚一起吃午餐,我还是得和安徳廖沙一起来这儿。 为了不麻烦安徳廖沙一会还要花时间送我离开森林——我应该呆不了多久,我在半路上就已经给司机罗德夫先生打电话让他一个小时后来格利普斯接我。在安徳廖沙拥有驾照合法开车之前,也是罗德夫先生送他来这里,我相信罗德夫先生还记得这里的路。 我不知道我的社交恐惧障碍好些没有,也许还是无法与陌生人自然流畅的交谈。不过也无所谓,在某种程度上,寡言少语也是一种美德,多说多错少说少听看起来更适合我一些。 只要慢慢来就好。 然而,我不该这么早就放心的。当我踏入大厅之前,我以为所谓的“休息时间”意味着现在里面还没有太多的人,我穿便服应该不会太显眼。我告诉自己可以不必太紧张,稍微放松一些。 可实际上,我真是信了安徳廖沙的鬼话了。 柔和丰满的圆号衔接着大提琴的低沉浑厚,优雅的穿梭在高耸的玻璃天花板之间。 摒弃了长廊简约随意的现代感,大厅里似乎将金碧辉煌发挥到了极致,从拱顶垂坠下大约两米的琉璃吊灯,为大厅里的一切事物赋予了一层朦胧的质感,纯银的餐具,考究华丽的装饰,在流光溢彩里熠熠生辉,每一处细节里都透出细腻的奢华。 大厅里虽然不拥挤,但粗略算算也有三四十人。 入目可见女孩们繁复绮丽的长裙,随着曼妙的舞姿摇曳生姿,高贵得体的妆容更突显一张张精致的脸庞。而男性们在大多洛奥利夫考究修身的剪裁,骄傲的挺直了脊背。 我在其中深深被衬托成了一只丑乎乎的蛾子,扑棱的翅膀随时都会抖落下刺眼的灰尘。 “嘿,你可终于回来了。”我随着声音向右侧楼上看去,一个褐色头发的少年拄着双肘懒散的斜靠在大理石浮雕的栏杆上,与安徳廖沙相似的斯拉夫面容,俊美又随意。 我才发现右侧还有一层楼,虽说只是二楼,却不亚于三层楼的高度。 璀璨的灯光有些晃眼,反射出不真实的光芒,越发显得那里遥远而高不可攀。 安徳廖沙揽过我的肩膀,温柔的护着我从自觉让开一条道的人群中走过。香气裹着蕾丝裙边,丝绸顺滑的触感滑过我的皮肤,随着距离缩短,细小的低声交谈陡然加大。 “···女孩··谁··” “马尔金家的···” “好像···妹妹···” “听说···不是····” “不知道···第一次····” 被豪不遮掩的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可真不是舒服的感觉,我不自觉的有些害怕,不自觉畏缩地低垂着头。 我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但你知道他们议论的人就是你,赤/裸/裸/的视线仿佛形成了实质,灼热的刺痛感一次次在身上留下痕迹。 这时一阵温暖的气息在耳垂边舒展开来“别怕,弗洛夏,哥哥就在你身边。”安徳廖沙的手下移到我的腰间,带着些许力道。 安徳廖沙的声音像一捧清凉的泉水,稍稍抚慰了我的不安。 我和安徳廖沙靠的很近,抬起头只能看见他目不斜视地直视前方,线条优美的下颚微微抬起,他似乎漠视了两旁的有些嘈杂的人群,沉静而冷漠的揽着我走向楼梯。 两个侍者模样打扮的人取下了拦在楼梯前的天鹅绒绸面的黑色缎带后,恭敬地弯下腰。 第23章 chapter 22. 风雨欲来 踩在深蓝色柔软的地毯上,似乎太过用力就会留下压痕。我将重心前移,近乎踮起脚尖,我得用这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安徳廖沙牵着我的手,他正在和褐色头发的少年抱怨格利普斯黑森林的路有多么难开,杂乱的树枝把他的车都快把他的车刮花了之类的。 我继续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是尤拉,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第一次抬起地从上楼以后一直低垂的头,我要说些什么,出生地还是姓名,我有些分不清他想问些什么。 正在我陷入纠结时,褐色头发的少年猛地发出一声惊呼,捂着他的手夸张的喊疼:“哇唔——安徳,你有了妹妹后就抛弃了忠诚的朋友吗?” 那只手就是他刚才越过安徳廖沙的的肩膀拍向我的手。 安徳廖沙没有理他,反而转过头来叮嘱我:“他是尤拉,不过你不用特意去记,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我的大脑实在是分析不出来现在的状况,只能愣愣的点头。 不远处的沙发上突然传出了吭哧吭哧的笑声,笑声里带着嘲笑:“看来安徳廖沙是不会让你靠近他的小妹妹了,哪个做哥哥的可能都不会放心你这个人形荷尔蒙发散器。” 我朝说话的男生看去时,第一次粗略地看了看这个地方。 这里看上去比一楼的大厅小不了多少,精美的装修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碧蓝的坦桑石细碎的镶嵌在克尔弥时花纹的墙壁上,不规则分布的沙发上暗金色细线精密钩织,光彩夺目的水晶矮几随意的散落,一侧的的吧台里摆满一排排晶莹剔透的玻璃酒瓶,到处都是银色与深色的结合,我几乎快被晃花眼。 而且相比起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只稀稀落落的坐了六七个人。他们看到了我们的到来。 安徳廖沙拉着我离开扶栏边,将尤拉不满的抗议抛在脑后。 他带着我在人群中央站定,将我推到身前握住了我的双肩,清了清嗓子:“嗯···这是我可爱的小妹妹伊弗洛西尼亚。弗洛夏还是个小孩子,某些人需要记得注意保持距离。” 我以为自己面对这样的场面会紧张得无以复加,可事实上,我竟然配合的露出了微笑。 我没自己想的那么紧张,倒也不是淡然自若的状态。好像瞬间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害怕了。 这个发现连我都无法解释,毕竟我是那么一个容易惊恐的人,特别是在人多的场合。不知道是不是安徳廖沙的陪伴和鼓励,我似乎可以坦然的面对,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随时随地要炸毛的小松鼠。 但这不能代表我可以自如得与人交流,因为我的反应能力不取决于心情,而是被木讷的大脑控制。 安徳廖沙的介绍在我百转千回的跑神儿中结束,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他扶到了沙发上。 安徳廖沙接过侍者送上来的香槟,漫不经心地和身边的人打招呼。 我坐在有着精致刺绣的沙发上,说实话我有些担心。细腻的花纹看上去很脆弱,我粗糙的裤子一个不小心可能会毁了它。 我正努力调整坐姿时,一只拿着杯子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喝吧,是牛奶哦。”眼前的女孩子弯着腰,温柔的笑容和暖橘色的长发一样让人放松:“我是阿纳斯塔西娅。” 我呆呆的接过杯子,“谢谢。” 牛奶的温度刚刚好,既不会烫口,也没有变凉。凉了的牛奶的奶腥味会变重,我喝不了多少,我一口一口抿着。 阿纳斯塔西娅笑得很灿烂,她很高兴我会喜欢。 “早上知道安徳要带你来,就让人准备了牛奶,这里没有其他适合小孩子喝的饮料。” 好吧,自从安徳廖沙说我是个小孩子后,我真的被当作小孩子了,没办法,我比同龄人还要发育得迟缓的身材的确没什么说服力。 尤拉从身后走来,一屁股坐在阿纳斯塔西娅对面,“其实还是有果酒之类的儿童饮品,你想要尝尝看吗?”他诱惑的朝我眨眨眼,“绝对比牛奶好喝很多噢。” 刚刚嘲笑过尤拉的男生再次幸灾乐祸地出声:“噢,你这样是想被安徳廖沙好好教育一顿吗?我记得你可打不过他。” 尤拉不屑地摇头:“怎么可能,打架可是看起来就很粗鲁,只要使用蛮力的行为,再说了,我记得在···十···十三岁的时候我打赢了他。” “哦?你是指安徳腿摔断了的那次吗?” 尤拉气鼓鼓地瞪着他:“······” “他是阿列克谢。”阿纳斯塔西娅指着和尤拉斗嘴的少年,“他们总喜欢吵吵闹闹的。” 我了解地点点头。 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 阿列克谢没有我见过的大多数俄罗斯人那么白皙,而是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但同样高耸的鼻梁,英俊的眉眼仍然属于这群人的标配。 阿列克谢接过安娜斯塔西娅的话头:“平常安徳廖沙总挂在嘴边的弗洛夏小妹妹,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接着又好心的帮我介绍四处分散坐着的其他人。 “这个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诺亚斯顿的宙斯——尤拉。” “哎哎哎,我怎么就成了宙斯了。”尤拉好奇的叫出声。 宙斯,众神之王。 我有些疑惑,好像不是很符合尤拉的形象。 安娜斯塔西娅像是明白了似的,吃吃地笑。 阿列克谢得意地挑挑眉头,语气里掩饰不住地揶揄:“因为啊·······” 安徳廖沙忽然用双手捂住我的耳朵,语气里颇有些无奈:“你们可以正常一些吗?” 即使安徳廖沙的动作很迅速,我仍然不可避免的听到了几个词语。 第15节 “像宙斯····睡遍····诺亚····” 虽然只是个大概,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嗯···十七岁,还算正常··正常吗?我脑海了有了过度的想象。 对于感情之类的事情我懂得不多,也从未有过感情经历,但也有过春心萌动的经历,在七岁时,对《哪吒传奇》的姬发一见钟情了,他不但是个帅气的小英雄还覆灭了商朝的残暴统治。 但说到男女之事,我的印象大概只有街头电线上的各种色情小gg,印着衣着暴露的小姐姐,配上午夜漫漫,等你来······187xxxxxxxx之类的东西了。 因为无知,所以无惧。 阿列克谢不理会尤拉“你破坏了弗洛夏对我的印象,你在诽谤我,我真的好委屈”之类的叫嚷,继续向我介绍。 “他是不好惹的西里尔,和他一起下棋的是纯血主义吉安娜。” 阿列克谢指着坐得稍远的两个人,他们一直在下国际象棋,几乎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过话。 他的介绍俏皮又有趣,外号也是张口就来。 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自始至终背对我们,坐在窗前的少年,在我的角度上,只能看见他修长的交叠的双腿。 “至于,那一位······”阿列克谢的语气里带上了莫名的恭敬,他苦恼的组织语言,似乎不知道如何对我解释。 “他是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安徳廖沙低沉的声音震动了我的鼓膜,他一副正经的神色,似乎并不是在介绍自己的朋友,罕见的用上了全称。 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我呢喃的吐出这几个字眼,声音低到自己都听不见。 我有些莫名其妙,感觉自己像是忘了些什么,罗···罗曼诺夫? 鞋尖摩挲着柔软的地毯,还好,鞋子上的湿泥已经干掉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短暂的介绍后,阿列克谢重新和尤拉陷入了扯皮大战,安徳廖沙见缝插针的煽风点火,一旁的阿纳斯塔西娅则淑女地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我的思维仿佛凝固了,我呆呆着盯着阿纳斯塔西亚的裙摆,垂坠的拖地裙面摇曳迤逦,未绽放的花朵在朦胧的雾面里沉醉。 罗曼诺夫?罗曼诺夫? 沉浸在自己混乱找不出头绪的思维中,我丝毫没有发现尤拉他们的插科打诨消失了,周围已经慢慢变得安静,连楼下的声音似乎都清晰起来。 等到我反应过来,将自己的目光从阿纳斯塔西亚的裙角移开时,我看见了站在我身前的他。 铂金色的头发,深蓝至黑的眼睛,高贵如神拭的脸庞与那喀索斯般冰冷的气质瞬间将我带回了雾蒙蒙的校园,身影重合,那天对他的感觉被完美复制,粘贴到我的身上。 “又见面了,弗洛夏。”清冷的声音似乎在感叹,却体会不到一丝感情。 第24章 chapter 23. 亲密接触 我应该想到的。 我应该想到他会来这里,他是一个贵族,那么就非常有可能会来这里。 哪怕只是一种可能性,但只要我的险情预警系统没有被那些该死的血渍搞得晕头转向,我就能想到。 当然,我还是需要去面对现在的状况。但是起码我不会看起来像个吃惊过头的蠢蛋一样不知所措。 或者说,不只是我一人这样。 阿列克谢与尤拉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吵闹,阿列克谢虽然没有像尤拉一样笔直地站在沙发旁,但也坐在沙发上,绷紧了身子。 阿纳斯塔西亚则连头也不抬,视线低垂,看着自己的脚尖。 甚至连西里尔和吉安娜都停止了下棋,双双侧着身子面向这边。 四周实在安静极了,这让楼下声音越发清晰,隔着老远的距离,我都能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个男生不好笑的笑话逗得身旁的女生咯咯咯发笑。 我不得不控制好自己的呼吸,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的呼吸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只要稍稍靠近,就能听到像鼓风机的轰鸣一般的噪音。 我试着不发出响动的情况下清清自己的喉咙,我得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无论是面部表情还是容易暴露真实情绪的声音。 即使我的内心已经复杂到堪比可基波尔巴比伦亚斯定理。 “对,对啊,又见,见面了。”天哪,我怎么就没有办法好好说出一句不结巴的话呢?我想试着补救。 “我是说,我是说······很高兴见到你。”我到底在说什么?我懊悔地咬住嘴唇。 我现在真想回到一分钟以前,然后捂住自己的嘴。 我对于自己贫瘠的语言能力已无力评价,它不止一次让我明白,“差劲”这种事情是没有底线的。 就在我身患尴尬癌末期的弥留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解救了我。 “弗洛夏才刚来俄罗斯不久,很多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学。”安徳廖沙语气有点古怪,他似乎在替我辩解,还有我看不懂的担忧。 大家为什么看起来都变得奇妙的谨慎,不说安徳廖沙,单看尤拉的行事作风也不像是会看别人眼色的人。 但现实是,他沉默地站在沙发旁,与刚才随意悠闲地样子判若两人,如果不是那双在我与罗曼诺夫之间来回打转,充满好奇的双眼,我会以为他是另一个人了。 罗曼诺夫向我靠近,直到我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他的身体。 安徳廖沙面无表情,俊美的眉眼中夹杂难以察觉的警惕。 我仍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或许安徳廖沙和罗曼诺夫吵架了,所以气氛才会这么不对劲。 我丝毫没有把整件事情牵扯到我身上,毕竟,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女生,即使冠上了马尔金的姓氏也不会比安徳廖沙更引人注意了。 但罗曼诺夫的话也许让在座的人以为我们认识,从而使我看起来像是被夹在他和安徳廖沙之间。 只要我向安徳廖沙好好解释一下我认识罗曼诺夫的来龙去脉,这只是一个小误会,我可以轻易搞定它的。 对,这样的解释才是最合理的,要不然我的经历实在没法更好理解眼下的场景。 罗曼诺夫没有理会安徳廖沙隐隐防备的姿态,他只是一直盯着我。不论我有没有和他对视,我就是知道他一直在看我,他毫不掩饰的目光似乎有温度,我的脸都开始发烫。 毫无预兆的,罗曼诺夫突然俯下身子。 “是吗?我倒觉得弗洛夏已经学了很多了,她不是已经学会了撒谎吗?” 罗曼诺夫的脸离我很近,他在弯腰的一瞬间,柔软的铂金色发丝过我的鼻尖。他说话时的气息轻轻地铺在我的脸上。 他的味道很像我最爱的卢布廖夫雪松,在阴郁的天空下独自傲立沉寂,哪怕是干燥的时候都泛着的清清冷冷。 我的大脑被眼前的美色冲击彻底死机。不单单是因为罗曼诺夫超出常人颜值的脸庞,而是我的大脑预警又咔哒咔哒重新开始工作了,它大声地发布警告。 “哔——” “哔——哔——” “预警!预警!当前危险等级保守估计为三级,请立即开启防御系统!保护主机安全!” “再重复一遍······”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饱受诟病的语言能力彻底失效,我甚至没有弄清罗曼诺夫在说什么。 “没有,我没有。”我只能否认。我的牙齿微微用力,我越发迷惑了。 冰冷的触感抚上我的嘴角,一下一下,靠近我的嘴唇。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罗曼诺夫的手指。 罗曼诺夫特有的侵略性像细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包裹住我的身体,连我的呼吸都受到了阻碍。 他纤长苍白的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住我的下唇,满脸兴味的表情,却用着怜惜的口气。 “别咬了,上次就是这里出血了。”罗曼诺夫的眼睛只有在凑近了看才会发现只有瞳孔中心的一周是深蓝色,周围则更像混合了暗紫色的墨黑,只不过颜色过渡的美得像个巧合,眼神里的占有欲则带着复杂的期待。 啊啊啊!这家伙顶着一张少年的脸竟然对我做出猥琐大叔们的动作,安徳廖沙,快一拳揍倒这个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你妹妹的小流氓,安徳廖沙,安徳····· 安徳廖沙没有动弹,他的的脸落入了罗曼诺夫的阴影之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唯一能看到的是他握紧的拳头。 尤拉也是,他只换上了惊讶的表情。我相信只要张开嘴巴,里面一定可以塞下一个鸡蛋。除此之外,其余的人都像是格雷万蜡像馆里的蜡像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好吧,绝对有什么他们都知道而唯独我不知道的事情,至于我所想出来的安徳廖沙和罗曼诺夫吵架之类的事情就显得荒谬得不着天际了。 尽管我对眼前的状况没有任何头绪,我还是得结束这个局面,要不然···要不然···要不然我的嘴唇都被那个家伙撸起皮啦!! 嘴唇···起皮···出血··· 我突然灵光一闪,手帕! 我侧过头,慌张的在自己身上翻找起了罗曼诺夫素色的手帕。 “那个,那个我忘了还你的手帕,我一直想要还给你。” 我每天晚上都会把手帕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第二天再放到要穿的衣服里去。 我记得,手帕今天早上被我塞到了毛衣的夹层里。我粗鲁地翻找,口袋太大了,我不得得直起身子,将手伸入口袋底部。 这个动作让我的脸庞离罗曼诺夫更近了,我小声地催促自己快点快点,同时收获了来自耳边的一丝轻笑。 还好,我终于找到了,手帕边角上的p的刺绣没有因为水洗而脱线模糊,反倒是纯棉触感的的手帕常被塞在各种或大或小的而变得有些皱皱巴巴。 p,pomahoвыx罗曼诺夫,这种高级的谜语把我的智商乘以二我也不一定能想出来。 我急忙伸出手,想将手帕还回去,这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了。罗曼诺夫大概可能也许不会介意他的手帕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但是我的笨手笨脚是不会在重要场合饶过我的,我的手肘碰倒了靠在膝盖旁边的喝剩的半杯牛奶。 牛奶打扮洒在我的裤子上,剩下的一些飞溅到罗曼诺夫前胸的衣襟上,还好牛奶已经凉了,没有被烫伤。 然而,身旁的蜡像们像是《恐怖蜡像馆》里的剧情,纷纷融化露出了里面的真人。 首先是一直低着头的阿纳斯塔西亚发出了一声惊呼,她捂着嘴的神态像极了刚刚被尤拉他们逗笑时的样子,不过由于他捂着嘴,我实在看不清到底有什么区别。 还有吉安娜,她从来没有同我说过话,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总有浓浓的蔑视和不屑,我在精神病院住了很久,这样的眼神我很熟悉。 她几乎从棋桌前飞奔过来,拿着白色的方巾递给罗曼诺夫。 就连安徳廖沙看上去都有些紧张。 我真的想要仰天大口一声,天啊,不知道的还以为罗曼诺夫被牛奶泼了一脸,拜托,我才是那个被牛奶淋湿了裤子的人啊!! 或者来个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因为实在太奇怪了。 照理说,你们是这个社会最上层的一群人,没理由对其他人恭恭敬敬不是吗?那我到底该怎么解释这个诡异的情况。 似乎所有人都在玩一个我们都知道谜底,但就是没人告诉你的游戏。 而我看上去像只傻狍子,蠢兮兮地直往枪口上撞,并且我就快被压抑的空气憋死了。 第16节 第25章 chapter 24.王族后裔 我的大脑因为被一个又一个疑问塞满,导致了我愣愣的看着罗曼诺夫细致地帮我擦拭湿哒哒的破洞牛仔裤——用吉安娜给他的那条洁白的方巾。 大厅里悬挂的巨型水晶吊灯散发出不亚于阳光般晶莹的明亮,让罗曼诺夫铂金色的头发如白昼般耀眼,他纤长的睫毛下低垂着双眼,似乎专注地盯着我裤子上破洞的边缘。 他的动作优雅、绅士,指尖都没有触碰到我落露在外的皮肤。 这与他刚才抚摸我嘴唇的有些轻薄的行为截然不同,刚才的他似乎有些兴奋,现在的他冷静而自持,危险又安全,我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 罗曼诺夫认真地没有放过任何一小块地方,似乎他是一名伟大的画家,正在在替圣·洛起斯大教堂完成穹顶流芳百世的壁画,又或者是一位音乐奇才,连阿姆斯特丹音乐厅都无法装下从他指尖诞生的绝美的旋律。 不论罗曼诺夫在做什么,总之不像仅仅为我擦裤子这么平庸的事情。 我没有妄自菲薄,但你要知道,以罗曼诺夫的外貌或者家世,虽然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但他绝对不会是为马尔金家的养女作出这样事情的人,而我们之间才见过一面。 再看看其他人吧。尤拉的惊讶现在更像是惊恐,而其他人包括安徳廖沙都一脸惊奇。 而吉安娜的脸上出了惊讶之外,我想还有着明显的不满,也许是我用了她的方巾。 只有西里尔不一样,他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冷冷地注视眼前发生的一切。 好吧,无论如何,我都能感受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人人都挂着这幅见鬼的表情打哑谜的游戏时间也该结束了。 粘腻的奶渍不能被粗糙的布料很好的吸收,多余的汁液越过膝盖,顺着小腿的线条往下滑,打湿了纯棉的袜沿。 罗曼诺夫很快发现简单的处理几乎没有作用,他站直身体,将手里的方巾丢回吉安娜的怀中。 他看着我的双眼,却对吉安娜吩咐道:“带她去换身衣服。” 明明是一句体贴的话语,却完全没有询问我的意思,没有展现出温暖的善意,语气随意地像是处置一件私人物品。 我急忙站起身,他的居高临下总会让我有隐隐的压迫感,我把这归咎于我必须仰头看着他的缘故。 然而我还不到罗曼诺夫肩膀的身高丝毫没有让我感到轻松一些,反倒是因为站起身距离被缩短,我和他离得更近了。 我一把拉起罗曼诺夫的右手,将再不给他,可能就被我攥坏的手帕放入他的手中。 没有递给罗曼诺夫而是选择抓他的手纯粹是因为我觉得如果递出去,他可能不会接,他的性格说不准会让我尴尬。 手帕我得尽快还给他,我还是期盼着手帕是我和罗曼诺夫之间唯一的交集,只要手帕不在我这儿了,我们之间就毫无关系了。 不过,他的手可真凉啊,我被冻到的双手交握在身后,紧张地缠绕。 “谢谢。”我的视线锁定在罗曼诺夫西装的第三个做工考究的银扣子上,缓解他的目光带来的压力,“我想还是让哥哥陪我一起去。” 安徳廖沙很有默契的接话:“弗洛夏有些害羞,不擅长和陌生人接触,我在外面陪她。” 罗曼诺夫不置可否,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后,转身走向落地窗前的旋转楼梯。 等到罗曼诺夫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安徳廖沙就有些急切地拉住我的胳膊,走向另一侧楼梯。 我能听到吉安娜发出不满的冷哼,不再抑制自己不满的情绪。不管是因为怎样的原因,吉安娜讨厌我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她对我明显敌意的态度肯定是有原因的,或许不止一个,与罗曼诺夫有关,与我自己本身应该也有些关系,在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她就没有给过我好脸色,虽然西里尔和她一样,都不曾与我说话,但西里尔的无视与吉安娜的恶意却很容易区别开来。 但我现在不想去深究原因,我现在只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我和安徳廖沙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二楼寂静已久的人们猛地爆发了,其中最清晰的应该是尤拉疯狂的类似“w——t——f——”的吼叫。 好吧,看来虽然我们疑惑的问题不一样,但好歹不是我一个人对整件事情一头雾水了。 还没等我把门关上,安徳廖沙的问题连珠炮弹向我袭来。 “你认识罗曼诺夫吗?你是怎么认识罗曼诺夫的?还有那条手帕,是怎么一回事?” 本来想从安徳廖沙那里了解一下关于罗曼诺夫的事情,结果他的疑惑不比我少。 我不得不开始回忆我与罗曼诺夫相遇的来龙去脉。刻意不去记起的场景被从记忆垃圾箱里翻出,虽然没过多久,但也说不上历历在目了。 当然,我删去了我为什么会迷路,重点向安徳廖沙解释我和罗曼诺夫之间简单的关系,让我的叙述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所以,你的意思是,除了那天你们第一次见面,你再也没有见过罗曼诺夫了吗?”安徳廖沙疑惑地从我略显混乱的话里提炼出有用的部分。 我肯定地点点头。像罗曼诺夫这样的人,只要见一次就会记住。 像被抽走了身上的力气,安徳廖沙急躁的气息很快荡然无存,他缓缓靠在红色天鹅绒的落地窗帘上。 半开的窗户打开一条缝,微风吹拂,红色的流苏束缚着飘渺荡漾。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也不作声,我在等着安徳廖沙把想告诉我的话说出来。他会说的,他不像索菲亚,宁愿瞒着我一些事实来保护我,他会告诉我事实,让我自己去面对。 果然,安徳廖沙平日里还有几分少年变声期的沙哑,在此刻显得低沉起来。 “虽然有些长,可你得知道这些,弗洛夏。” 他的头向后仰,语速不快不慢地娓娓道来。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经历过历史沉浮终于重新站上社会顶端的九个大贵族。他们分别是来自尼可诺夫家族的尤拉,卡斯辛基家族的阿列克谢,佛奥洛夫家族的阿纳斯塔西亚,彼得洛夫家族的吉安娜,米哈伊洛夫家族的西里尔,还有你,来自瓦斯列耶夫家族。你知道关于瓦斯列耶夫家族的事情吗?” 我点点头:“我知道,直系里只剩下索菲亚和我了。”瓦斯列耶夫家族在莉莉娅离开俄罗斯之后,老瓦斯列耶夫先生,也就是我的外公病倒了,在送索菲亚嫁入马尔金家后终于支撑不住,离开了人世。 瓦斯列耶夫家族是将军之后,有着将后代送上战场的传统,所以人丁并不兴旺。到了老瓦斯列耶夫这一代,最后的直系里已经没有男性了。 之后,瓦斯列耶夫家族逐渐销声匿迹,听安德烈管家说是离开俄罗斯去欧洲了。 我没从索菲亚那里听到过有关瓦斯列耶夫家族的事情,这是她挥之不去伤心的过去,我不会和她提起。 “所以实际上大贵族只剩下八个家族,但是大贵族们和其他贵族之间的界限不允许被模糊,所以哪怕是瓦斯列耶夫家族已经消失了将近十多年了,仍然被称为九大贵族之一。”安徳廖沙接着诉说。 “今天没有来这儿的还有别特洛夫家族的艾萨克,他二十岁,在我们之中年纪最大,从诺亚斯顿毕业后在莫斯科上大学。最后加上我,马尔金家族,刚好八个大贵族家族。” “最后一个······是罗曼诺夫?”答案似乎清晰起来。 然而,安徳廖沙否定地摇摇头:“是也不是。你觉得罗曼诺夫这个姓氏耳熟吗?” 我没有自小就生活在俄罗斯,事实上这些姓氏和名字在我听来都是一样的复杂。 “ 在公元一七一七年三月,帝国爆发内乱,尼古拉二世被迫退位,公元一七一八年七月,沙皇尼古拉二世一家七口被布尔什维克秘密警察集体枪决处死。自此,延续了三百零五年的罗曼诺夫王朝自此灭亡。”看着我露出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安徳廖沙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沉重。 “没错,尼古拉二世最小的两个儿子被分别送往尼古拉二世的外公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九世和尼古拉二世的表兄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处抚养。在丹麦国王去世后,交由尼古拉二世的另一个表兄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抚养长大。” “而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就是在英国长大的罗曼诺夫王朝继承人,也是俄罗斯最后的王族后裔。” 安徳廖沙的话像一颗平地惊雷,轰然在我耳旁炸开。 第26章 chapter 25. 信仰力量 来不及咽下分泌过多的唾液,差一点被生生地呛住。我迫不及待地抓住最后一丝声音:“所以现在还有王室吗?我···我并不知道······” 安徳廖沙平静地看了我一眼,他俊美的脸孔转向了窗边,被夜色笼罩。 “所以我说罗曼诺夫是贵族也不是仅仅是贵族。”他深深的叹口气,语气平静起来,“你不知道,弗洛夏,我们无法反抗他。” “以马尔金家代表了天然气、石油等能源产业,卡斯辛基家族代表了房地产为例,除过涉足的海外事务,八个大贵族的姓氏或多或少都盘踞在俄罗斯某一方面的经济领域,牢牢控制着这个庞大的国家。” “唯独罗曼诺夫家族,不仅长期控制了俄罗斯的金融it技术信息等领域,更是俄罗斯最大的军/火商,直接参与国/家武器研究开发,不论是总统保镖标配的vi-king,还是中东恐/怖分子人手一把的pp-2000,罗曼诺夫家族所售出的武器遍布整个世界,也是军/队、议会的实际控制人,这个国家······说到底依然属于他们。” 有些压抑的气氛突然被安徳廖沙的笑声缓解,他用手指指我,“弗洛夏,你的嘴巴里几乎能一次性塞下两个鸡蛋了。” 我默默地将下巴收回去,原谅我是个没有见识的小市民形象。贵族这样的存在也是有了前世英国贵族的铺垫,我才会很快地接受了,王族后裔?未来的国王?好吧,这个也还行,毕竟伊丽莎白女王还没退位,哈里王子依旧是全球少女的梦中情人。 而军/火商实在是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这个词语从来只出现在美式大片的背景板里,在现实里听都没有听说过。 现实就像没有尽头的知识,在你以为差不多的时候告诉你,想什么呢?这才刚刚开始。 “不过,这并不是我们追随罗曼诺夫的原因。弗洛夏。”安徳廖沙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们因何存在,要知道贵族是个从历史的尘埃里爬出来的词语,它看上去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了。但我们得生存,在排斥与阻碍里重新站起来。而引领我们的人就是罗曼诺夫家族。” “弗洛夏,比起飘渺的神灵,我们更为自己而活。为了曾遗失的荣耀而活。” 我心下默然,贵族们想要肯定自己的存在,但在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里尤为艰难。 他们也是人,也会感到迷茫,也会不禁质疑自己,不知所措。他们需要罗曼诺夫家族,即使王朝曾一度倾覆,但它遗留的价值观能支撑起贵族们的世界,完成了自我认知的最后一步。 而罗曼诺夫的王族后裔就是他们的信仰,贵族们为王而生,因王而存,伴王而亡。 感慨的余韵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急躁的安徳廖沙切断。 “殿下平常不会这样,像你这样的姑娘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哦!别误会,你在我心中是最可爱的小妹妹。”他抓弄自己的头发,烦躁中有些不安。 我理解地点点头,安徳廖沙的话并没有冒犯到我。的确,以罗曼诺夫的身份什么样的女孩他没有见过。 “我是说,罗曼诺夫殿下对所有人都很冷淡,他的眼里似乎没有装进任何人,像这样大家聚在一起时他就是高高在上的王,不会也不可能融入我们之间。所以我放心把你带来这里。” 我记得,还有一个···“吉安娜呢?她····” 安徳廖沙略带不屑的轻笑一声:“她,不过类似一个高级女仆,她本没必要将自己放的那么低,但她的家族——彼得洛夫家族,在以前就是顽固的保皇派,誓与王族共生死。” 低沉的声音里又透出丝丝可惜,“吉安娜也并非是喜欢罗曼诺夫殿下,她大概把他真当成了神去崇敬,无关情爱,才显得越发的狂热。” 安徳廖沙终于放过了他可怜的头发,他的双手搭在我的两肩,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弗洛夏,我不知道为什么殿下和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你要答应我,别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好吗?”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只要他别来招惹我就好。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安徳廖沙留下一个温柔的拥抱后,离开了房间。 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房间里重回安静,我脸上的平静再也挂不住了,灰色的触手勾住了器官的表皮,开始一点点向上攀爬。 我走进黑暗的卫生间,拼命地压制自己的恐慌。我太没有出息了,真的是太没有出息了。 庞大的信息挑战着我从出生起就形成了的价值体系,几乎将我从舒适的惯性里拉出来,艰难地被要求去适应,去生存。 卢布廖夫这个最后的避风港也离我远去,我像是被孤零零地抛在格利普斯黑森林的深处,承受疾病的折磨。 本就濒临决堤的情绪再度掀起波澜,似乎,坚持已经不必要,沉沦才是最好的方式。 不,不能这样。我用力抹去肆意的眼泪。我小声地提醒自己,我虽然有些没出息,但还算得上是个勉强有用的人,别被它击垮,一直以来都那么努力地想要活着,现在可不是说放弃就放弃的时候。 离开卫生间,回到光明之中的脸庞恢复了平静,我不会想的太远,只要安全地度过每一个下一秒。 换上了干净的裤子,我匆忙的走出房间,刚才耽搁的太久,安徳廖沙也许会担心。 可是安徳廖沙并没有在房外,我小声地呼唤他,“安德···哥哥,哥哥。” 我疑惑地走下楼梯,安徳廖沙说了他在房外等我,他不会忘记的。难道是我真的太慢了? 第17节 然而,不只是安徳廖沙,二楼的人都全部消失了,尤拉,吉安娜,阿列克谢他们统统不见了。 如果不是楼下依旧喧嚣的热闹,我甚至以为发生了灵异事件。 不只如此,我最不愿意面对的场景完美的验证了墨菲定理——空荡荡的沙发上只有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 第27章 chapter 26.谜样诱惑 我呆呆的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踏下去就到了到二楼。其实三十厘米的高度并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但我的双脚迟迟没有动弹,仅仅微小的距离,带给了我奇怪的安全感。 楼下近在咫尺的热闹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话,遥远的似乎来自另一个时空。 刚过午后沉郁的阳光穿过没有任何遮挡的落地大玻璃窗,在我与罗曼诺夫之间投下温暖的光影。 连灰尘都在享受这一秒的寂静,交错漂浮,无声无息地呼吸。 罗曼诺夫静静地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是我的臆想,我不具备看穿别人的能力,何况那个人是罗曼诺夫。 他刚洗过澡,头发没有擦干,原本的铂金色深了一些,不再是盈满骄傲的璀璨。衣服也换了一身纯黑色的西装,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脖子和锁骨的皮肤。 舒适柔软的光线包裹着罗曼诺夫,如同圣光笼罩的神子,混合了优雅开始攀附在我的心上。 我的世界披上了虚幻的的光芒,彩色的线条折射出凌乱的斑驳,老旧不堪的外壳出现块块裂痕。 如果,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时间消化,草莓味的酸奶,冷冻的牛肉,嗷嗷待哺的婴儿,终将消失在历史的进程中。那么唯有罗曼诺夫这一刻的眼神可以停留,穿梭过时空的秩序,与我相遇。 我被迷惑了,像是一个幻境充满了欺骗性,安全而无害。我无法抵挡内心莫名的涌动,它支撑起一股特殊的力量,推着我向罗曼诺夫走去。 鞋子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砰——砰——惊扰了随意的安宁,步伐轻巧地踩过静谧,任汹涌而来的光线冲击我的身体,惨白的皮肤只剩下不堪一击的虚弱无力。 此刻,我竟然对罗曼诺夫的恐惧完全消失了——仔细一想他没有伤害过我,但我自己也搞不清在他面前我为什么总是一副战战兢兢地像是被抓到作弊的学生,仔细斟酌他每一个词语。 大概是类似圣杯与权杖,死神与倒吊者之间的关系,就算没有矛盾,可命运会注定冲突,走上一条纠缠的路。也许我不幸抽到了圣杯或者倒吊着这样相对弱势的卡牌,很难威风堂堂地面对他。 但我此刻被神秘力量驱使,站在罗曼诺夫面前,我没有逃避他的视线,第一次抛去所有偏见直视他。 “罗曼诺夫。”我难得的平静,我也没有料想到我能如此平静地站在他面前。 我的身躯挡住了洒向他脸庞的光芒,我混沌的目光中朦胧的幻影被削弱,清晰的边缘加深了冷冽的轮廓,让他真实起来。 没错,那些不是真正的罗曼诺夫,他才不会温柔无害的如同圣洁的天使。除去阳光的照拂,他身上再也看不到虚妄的残影,可冷漠而高高在上的他才是真实。 我的手指不自觉抓紧毛衣的下摆,抿抿干燥的嘴唇,我的嗓子有些紧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我想要说出这句话,我一直想要说的话。 “你在干什么?” 我不是一个好奇的人。通常人们认为懂得好奇的人会更有想象力,创造力,思想能更丰富。但我基本把问题压在心里,我明白这样是无法获得答案的,可在我看来,比起获得答案的满足,我更在乎自己能否承担。 世界上不缺开始,也不会缺少结果,我只想要更安全一些。 所以,我费劲让自己打破安全定律。现在已经到了我无法逃避的时候。 罗曼诺夫微微勾起嘴角,看起来似乎在微笑,他的声音也带着微笑时的明朗,优美而轻松。 “我在等你啊,弗洛夏。” 我几乎信以为真,因为他的话里不带任何虚假,积聚了难以分辨的真诚。 但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笑意,仔细看或许还会发现轻视一般的打量,像是被待价而沽的商品,评判具体的价值。 唯一真实的只有话语,可我难以分清他的等待具备怎样的含义。 “我是在问,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一个个挤出的字眼是我难以抚平的不安,我坚持直视罗曼诺夫的眼神,这里也许会有我想找到的真相。 可他的语气比刚才还要真挚,语调里是遮掩不住的叹息,“弗洛夏,你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再一次,我能体会他口中的真实,却没有丝毫的情感。 又是这样暧昧难测的话语,说清楚一点有那么困难吗,我一点都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可是罗曼诺夫,他可是罗曼诺夫。我在内心中不停的告诫自己,无解的问题夹杂着找不到出口的情绪,我有些急躁。 从他这里很难得到答案,他像是精明的猎手,把控好射击的角度,不让猎物有逃离的可能。 我的手指用力到发疼,揉捏在指缝里的毛衣丝毫没有改变,毛线是最难以撼动的材料,双手微微放松,它需要休息。 “谢谢你的手帕,我想我还没有郑重的向你道谢。我说过会还给你的,后来忘记了,我应该再跟你说声谢谢的,很感谢你那次帮了我。”我尽力拉开我与罗曼诺夫的距离,听安徳廖沙的劝告,就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停在简单的一次友好帮助。 也许我们离得太近了,罗曼诺夫的气息混合了冬日里潮湿的格利普斯,冰冷的白雾一缕缕充斥在他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之中。它仿佛化为实质的丝线,将我一层层缠绕,沦陷在他深不可测的双眼之中。 我无法再往前一步,就像我能感到的,罗曼诺夫对我产生了怪异的吸引力,我说不清是哪里,脸,神态,气息亦或其他写实,抽象的地方,连我稀少到几乎没有的勇气都因为他而爆发。 这不是我想要的,多余的勇气是无意间打开的危险开关,我不想冒险。 他让我生出的,是美妙又恐怖的力量,也是我无法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弗洛夏,你还真的是个小孩子,这点马尔金没有说错。”罗曼诺夫站起来,他比我高出许多的身高让阳光重回他的脸庞,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精致的脸庞高傲得熠熠生辉。 但这一次,我不会被迷惑, 我仰起头能看见的只有他流畅的下颚和耸动的喉结,那股奇特的气息再度从他的皮肤里透出来,附着在我略显急促的呼吸之中。 如果我的内心中有适合我躲避的洞穴,我会毫不犹疑的钻进去,当无法扞卫领地的时候,我不需要力量,只需要一个可以逃避的地方。 罗曼诺夫显然没有想要给我找个地方,他与我的距离近到身体只要稍稍前倾,嘴唇就能碰到他的身体。 他的语气里透露出些许不屑:“弗洛夏,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只想说他们想说的话,只想听他们愿意听的,自私又单纯。”罗曼诺夫只是低下头,甚至没有触碰到我,但他的气息洒在我的眼皮上,薄如蝉翼的皮肤连接的千万条神经相互传染,泛起止不住地战栗。 “看样子你没有明白,嗯?弗洛夏。”罗曼诺夫在问我吗,不,他没有,也许他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他上扬的语调更像是一种不满,如果忽视话里的疑问,才能把句子说通。 我当然没有明白,因为你这个家伙什么也没有告诉我。我知道我在卫生间的哭哭唧唧浪费了不少时间,但为什么要一直强调等待,我真的无法明白。 我沉默着不再说话,我无法再从口里冒出虚伪苍白的话语,我自己看着讨厌不说,反正罗曼诺夫可以轻易拆穿我的意图,装模作样是最没用的,虽然大多时候人们管它叫社交礼仪。 手指没什么知觉了,在我三番四次将它们紧紧缠绕在一起的时候,忽视了痛苦控诉的声音,这就是不珍惜它们的结果,好的坏的都得自己承受。 “那么,请你告诉我,我应该明白什么?”最终我说出来了,似乎是再简单不过的疑问,我平缓的语调里没有掺杂其他多余的东西。 最靠近真相的地方反倒越平静,好似处于风暴的中心,那里存在着诡异的平衡,即使再惊涛骇浪也是过去和将来的事情。 罗曼诺夫冷漠的表情被打破了,他似乎无法掩饰短暂的失控。 罗曼诺夫的气息越来越近,嘴唇似乎随时可以触碰到我,他的声音低沉如情人间的轻声呢喃:“在深夜的漆黑里,唯有你身处光明。我在考虑,是该进入明亮,还是该把你拉进我的黑暗。” “你没发现吗,弗洛夏,我等你太久了。” 第28章 chapter 27. 弗拉基米尔番外一 没什么温度的阳光晒在皮肤上当然不会有任何感觉,就像我从没期待某一天或许会产生变化。但要知道,世界运行的规则就像叶卡捷琳娜宫殿,看上去奢靡依旧,现在也不过价值一百卢布的门票钱。 沙皇城的古钟撞响了巴甫契特堡的黎明,我会在混沌的气息中睁开双眼,斯达特舍打开的顶灯带来的亮就和这座建于公元前的城堡一样,色调阴暗并且压抑。 我走进门楼的廊道,这里正好能看到城门外的护城河,即使看不到也知道马利奇科用长长的网兜清理水中的杂物,他兢兢业业的样子让我想起他的父亲老马利奇科,一个在王室被驱逐时还留在巴甫契特守候在这里的忠心的仆人。 看来,马利奇科相当不错的的继承了优秀的品质。让我很无奈的是,巴甫契特里并不全是这样的人。 还有一部分满心贪念,只想着分一杯羹的可怜人,虽然他们逃不过霍斯特管家的双眼,最终都在被惩罚后赶出去,但即使短暂地停留也会留下污渍。 也许在他们心底会狠狠诅咒我,用最恶毒的语言、最肮脏的想法来攻击我,如果情感会化为实质,大概我要面对的不止千军万马。 但很遗憾,我感受不到。 就像被包裹在透明的包庇罩子里,机械的声音平铺直叙,配上公式化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了熟悉的单词,构成数格语法正确的语言。 我体会不到他人的感情。多愁善感的园丁抱着他病死的女儿生前亲手种下,被一夜寒霜冻死的玫瑰,他的悲伤从颤抖的双手,沾满泥土的膝盖里覆盖。我站在三楼的窗边往下看,乌云笼罩下的男人在哭,但我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的情绪,他的肢体行为、表情动作都像一套固有的模式,不能带给我任何感觉。 人与人之间会互相连接,通过各种方式,而我与生俱来就不具备的。 这对我来说是无法忽略的缺失,我不能放任自己接受存在的弱点。 复杂的情感是人类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开心的,难过的,绝望的,惊喜的。你具体根本无法数清具体种类下的细分,它们裹挟在空气里,充斥在人生的各个角落。 漫长的时光足够在粗糙的石头城墙的表面留下痕迹,努力抵不过先天的压力,在时间的投影中,不同的人变得相似,喧嚣里走向寂静。 像是被一个个制作好的模具,刻板的填满水泥,大批量轻松复制的单细胞生命体开始占据世界,不论是何种长相,年龄,身高,性格都统统被固化成简单的人物线条,干瘪的语言和行为让我提不起一丝兴趣。 我接受不到任何有意义的能量,及时展示在最表面明显的情绪——大声哭喊,放声大笑也只是一个个呱噪的象声词,不带一丝涵义。 空洞乏味的空白布满视线,干净的让人讨厌。 我的世界变得安静,像是被剥夺了听觉,不再出现声音的波纹。 感情是有声音的,随着不同的情感,时而激烈如火,温柔似水,深情悠远,澎湃壮烈的改变波长,让群体之间共享,团结,融合或者质疑,分裂,走向灭亡。 人人被神所赋予的礼物取消了我的资格。感情对我来说就是故事中的鹊诗,只存在于年少之时,在成长的某一天,就再也无法听到了。 在我身上体现的尤为残酷,就算在儿时,我也只能去幻想。 凭着一个小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母爱是甜甜的蔻蔻诺斯糖果,丰富的口味每一种都是经典。父爱是城堡里无处不在的壁炉,呵护你度过漫长的寒冬。 然而,早在生下我之后,他们就将整个罗曼诺夫都丢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也许他们在我的身边也没什么用处,对我来说很可能不会有温暖慈祥的关爱与呵护,大概还要多准备两幅水泥模具,又是一个多余的浪费。 也不知道他们能等得到在见一面,因为罗曼诺夫王朝古怪的男性成员都不长命,虽然大多死于遇刺和暗杀,并非生理上的自然死亡,但在发达的当今社会,最不缺的不就是意外吗?一件小小的起因就能要了一条命,都算不上新鲜事儿了。 我想我需要为他们祈祷,活着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吧,我期待那个场面,一定十分的有趣。 我需要的是直观的感受,这些空白这会让我被隔离。 任何情绪都可以,负面的枯燥的,只要能让我体会到,把我从空无一物的虚无里拉出来。 这个愿望至今没有实现,我得继续忍受将身边的石膏像们都毁灭的想法,环顾着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而空荡荡的现实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让我越发不耐,我所称承受的愤怒即将达到上限。 沉重的廊厅大门被推开,卡亚斯贝·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我的叔叔又带着一堆文件迫不及待送来。 作为我父亲的亲弟弟,卡亚斯贝还算多了些责任感,借着锻炼我的名义,他担负着的财政大臣的职务,文件却带来让我来审批签字。 他一向狠戾不留情面的作风只留在了官场,不论是面对我还是他那群小情人,他总能显得温情脉脉。 对于我的病情,长期流连花丛的卡亚斯贝曾提出过很多不靠谱的建议,当然基于他不靠谱的本质,让我勉强听过就抛到脑后,关于女人,他知道的太多了,反倒不值一提。 先天性的生理缺陷——好歹私人医生的薪资没有白付,从他们口中总算知道了些有用的东西。 卡亚斯贝抱着想要将我治愈的想法不过短短三个月就放弃了,据说是他在三岁的我面前割伤了自己,然而我从头到尾的漠视伤到他了。 天知道卡亚斯贝如何想出这么不靠谱的方法,丝毫不担心给幼小的我留下心理阴影。 第18节 但卡亚斯贝同时对血缘问题上无比正经,他固执坚持王储制度,比如让我一个人生活在偌大的巴甫契特堡。 巴甫契特堡位于巴甫契特城的沙皇都内,从伊凡三世起,这里便是王室的居住地,城堡之外的巴甫契特城则有骑士与护卫及其家属居住。根据法律,只有沙皇和王储可以住在沙皇都内,其他的王子和贵族都得远离巴甫契特城。 鬼知道是哪个年代颁布的法令,无所谓,哪怕是彼得大帝亲手书写的,也早就没有任何效用了。卡亚斯贝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依旧坚持,所以是毫无意义愚蠢的坚持。 “我昨天看到你签的执行确定书了,关于马弗里斯能源公司的破产申请你不但拒绝了,还让检察官提起了诉讼?”卡亚斯贝最让我受不了的就是突如其来的同情心。 反复又无趣的每一天都是煎熬,这些琐事又总会打扰我难得平静时刻。 这些来自平民阶层的人,被欲望控制了大脑,妄图挤进马尔金家族垄断的能源市场。自然他们吞下了苦果,公司被打压的连底都不剩。 竟然还想要宣告破产重组? 他们得得到教训。 妄想冲破阶级的阻碍,成为民主的新标杆。难道马弗里斯公司的人都是白日梦想家,不过是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可怜虫。 没有能挑战贵族和罗曼诺夫家族的权威,如果一不小心忘记了这一点,那么就必须接受惩罚,这样其他人才会引以为戒。 我把玩着手中的刀叉,这个话题让我提不起食欲,“卡亚斯贝,他们就像野草,你知道的,如果不连根拔起,你最终会吃惊于他们旺盛的生命力的。” 果然不该在早餐时说起这个话题,反胃的不适感在心中积聚,我扔下餐具,连看一眼食物的想法都消失了。 “弗拉基米尔,你还好吗?” 卡亚斯贝成熟中英俊的脸庞盛满了担忧,要是被女人们看到一定会捂住心口尖叫。 但我做不出任何反应,我感受不到这份担忧。 卡亚斯贝的表情就像默剧大师卓别林,夸张的表情配上无声的动作,处处透着虚假。真是拙略,完全找不到平衡的构图和粗心的新手才会犯的低级错误,让画面显得丑陋而尴尬。 即使我知道卡亚斯贝的担忧真实存在,只不过是我感受不到而已。 “我没事的,如果你下次能少拿些文件过来。” 只是一群迷失了自我的家伙,没必要为他们花多余的心思。 当今社会维持绝对的地位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总有一群叫嚣着民/主平等的跳梁小丑四处捣乱,他们不是问题,但很有煽/动性词语可以轻易蛊/惑普通民众,这会引起令人头疼的麻烦。 所以,要及时掐灭肮脏的萌芽,这样才会足够安全。 麻烦的事情总在不停地发生,一会还要去利比卡马场一趟,祖娅生病了,虽然对它没什么感情,但它是我第一匹马,如果不幸的话,我还是要见它最后一面。 第29章 chapter 28. 弗拉基米尔番外二 毫无支撑的野心和愿望来自脱离底层的渴望,没有智慧的加持只带着无所畏惧的勇气是不堪一击的,来到如今的地方是他们所走的极限了,他们还不配再拥有一次挑战的机会。 唯一让我感点兴趣的是马弗里斯公司是由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一起创建的,看起来比蚂蚁还要弱小,可走到现在也不是个容易的事情,马尔金家面对闯入者的高压政策可不一般。 或许是他们之间的感情起了作用,通常一群人聚在一起总能产生赫尔滋敏类似的情感素,促使他们忘记个体的独立性,打了鸡血似的一头扎进友情的漩涡,如痴如醉的沉迷成为整体的一部分,这会使他们有了不知为何奇妙的归属感。 我不屑于那群人之间所谓伟大的情感,要知道,弱者的本质就是弱者,除非自己本身愿意改变,否则弱者和弱者聚在一起,也不过是弱者们而已。 情感在他们身上的作用不过是短暂的亢奋,瞬间的灿烂辉煌然后凋落,算不上一种浪费。 不妨做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实验。把马弗里斯公司的几个人丢进监狱,那里会教会被他们遗忘的这个社会原有的规则,被迫张开双眼时,一个清晰的画满警告线的世界会重新呈现在眼前。 当然不是全部人,我会留下一些人让他们进入马尔金,舒舒服服地坐上不错的位置。 惩罚的另一种方式并不是一昧的打压,对他们来说反而会让他们更团结,也许还会成天喊些“不/畏强/权!从哪里被打/倒就从哪里站起来!压迫不停,反抗不止!”之类可怜兮兮的口号。 蛋壳最坚硬的部分是他的整体,这群人也一样。我想要看看,只需要攻击一个点就可以让所有人一齐溃败的场面,有多么激荡人心。 再次感到可惜,我无法体会到很快就能上演的充满乐趣的戏剧,剧名或许可以叫《现代起/义/军的悲剧式谢幕》。 “列昂尼德,你去好好盯着,我要的是绝对的执行。” 没有力量保管的礼物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就让他们去感受情感世界轰然倒塌的痛楚,人性奏起斯塔科维奇的d小调第五号交响曲,将响彻在安静又无聊的我的世界里,为新的一天增加些许乐趣。 我无法拥有的东西,这些人也要被剥夺资格。 列昂尼德,标准的纯血主义者,他期待的眼神告诉我他会很好地完成这件事情,我想,除去更狂热的纯血论疯子,没人比他更厌恶那群不知满足的蠕虫。 我擦擦嘴角不存在的油渍,早餐时间该结束了。 我撇下洁白的餐布,喉咙里的干涩和灼痛需要一杯清茶来缓解。 卡亚斯贝挂着赞叹的表情,诚挚的语气找不出作假的地方:“弗拉基米尔,如果曾祖父像你一样,罗曼诺夫就不会错失重新站上权力的顶峰的时机。” 卡亚斯贝的脸上一副可惜的样子,如果不是做了他这么些年的侄子,我大概也被骗了。 “曾祖父从英国回来的俄罗斯已经不适合强权统治了。”我吹开表面上的茶叶,“那群蠢货正是得意的时候,重新坐上那个位子也不过像当今英国王室,被举上高高的神坛,看似完美的将王权与世俗融合,依然受到人民的尊敬崇拜。” 我不禁讽刺地勾起唇角,露出恶意的笑容:“实际上一举一动都要被议论被监督,连生活费都要经过议会的通过。”。 “恐怕连伟大的维多利亚女王也没有想到,没被《大宪章》和《权利法案》打倒得曾经无限辉煌的大不列颠王室,会在愚蠢的德国佬汉诺威选帝侯的统治下,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低头抿了一茶。“你也知道这些,所以没必要用一样的话敷衍我,赞美也请换个说法,这么久了你不腻吗?” 还是有些烫,但不妨碍这些中国茶叶的香味四散,“反倒是你,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堪比圣父慈悲普世的样子,前几天刚给那群不安分的车/臣人的死/刑书上签字的你可一点也不好心。” 卡亚斯贝遮不住的夸张语调像拙略的歌剧,但他丝毫不觉得用温柔的语气说:“圣子只赦免虔诚的信徒,至于罪孽深重之人,地狱才是最好的去处,但深刻罪与罚之下,是我对每一个人的救赎。”卡亚斯贝像是被自己的悲天悯人感动了,陶醉其中不可自拔地吟唱。 我低下头继续喝,懒得理他的胡扯,信仰东正教的卡亚贝斯常会说这些鬼话。 卡亚贝斯结束了持续没有多久的独角戏,他的语气突然低沉下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一本正经透出疯狂的色彩:“不要忘记,弗拉基米尔,你是罗曼诺夫的继承人,你要成为能让整个俄罗斯匍匐在脚下的掌权者。” 话锋一转,他神态飘忽又柔和的拍拍我的肩膀:“当然,我相信你,你一向做得很出色。”他的变脸能力堪比他表演的天赋,一点也不逊色。 我毫不分心地咽下嘴里的茶水,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话题上。 实际上比起我,卡亚贝斯才像个合格的君主。他的残忍与善良,虚伪与真实在某个节点获得了平衡,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并且将它们运用的炉火纯青。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体会不到人类的情感,不能像卡亚贝斯一样操纵人的情感,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我也不需要,太过了解就会深陷其中,为情所累。我只要利用人性因为情感产生的弱点,就能不费工夫的把它们拿捏在手中了。 感情一向是一把双刃剑,我只要做执剑的人就好。 “车子已经准备好了。”斯达特舍恭敬地迎上来,“是否需要我陪同您一起去?” 巴甫契特城距离利卡比马场要花费五六个小时,我烦躁地揉揉额角,一段实在算不上近的距离。 “去吧,弗拉基米尔,你需要见可怜的祖娜最后一面,她短暂的一生中你是唯一的主人。”卡亚贝斯令人无力招架的感性又发作了,该死,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耐地摆摆手,不以为然地站起身:“不用了,我自己去。卡亚贝斯,在你虚伪的同情心泛滥之前,先记对名字吧。” 说完,斯达特舍替我拉开椅子,我转身走出去。 身后的卡亚贝斯还在不死心的抒情:“好吧,你要给她最后的拥抱,作为一匹马至高无上的荣耀。” 再温暖的语调也掩饰不了卡亚贝斯对生命的轻视,他一向惯会装模作样。但是,我也没有立场说他,我们可都是罗曼诺夫。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无聊的行程,但比起坐在后座数个小时我更愿意自己开车,我需要能掌控的感觉。 车后不远不近跟着罗曼诺夫的私人护卫队,他们是从当初护送曾祖父们逃往丹麦和英国的沙皇皇家护卫队中发展,衍生而来。 我已经习惯了他们幽灵般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不用特意去关注也知道他们一直都在。 天很快就黑下来,临近冬天的白昼被浓墨挤压,挣扎无力的反抗,透不出一丝亮色。 要不是祖娅被寄养在这里,我绝对不会来这个地方。克勒斯山脉最下方的利比卡平原水草肥沃,除此之外,偏僻与落后是不过分的形容词。 这个破地方的停车场连灯都没有,到处漆黑一片。 风没有遮挡的通过打开的窗户吹进车内,我漫不经心地闭目养神,五个小时的车程确实足够枯燥,但还好,比好在情感充沛的人群中更显得空洞的自己,独处的环境能让我不那么烦躁,虽然这没有办法改变我对人类不断增加的厌恶。 光线细腻的暖光从身旁的车上照耀而出,在暗色的区域点晕开明亮的色彩。 我的视线踏入那块小小的地方,自此万劫不复。 我刻板寂静的世界碎裂成块迅速坍塌,阳光空气和新鲜自然的种子崩裂般裹挟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破土重生。 我像是进入了虚幻的世界,大脑里回荡开古怪的声响,似乎是第一次听见了声音,竟然分不清是悠远的钟声或者即将起航的巨轮的汽笛声,仿佛每个人在耀眼的阳光里挂着灿烂的笑容,挥舞着蕾丝的礼帽上,鲜花娇艳欲滴地尽情绽放。 空白的虚无被一丝丝,一缕缕地从我身体里抽走,坚定地,毫不动摇地,从我身体里,从我的心脏里离开。 僵直的躯体被温暖包裹,血液开始流动,清晰地爬上我的每一条神经,被慢慢地感染,恢复知觉。 再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水泥模具,而是一个在车里整理凌乱的浅金色长发的小女孩。苍白瘦削的脸庞被风吹出了几丝红晕,她看起来太弱小,像是营养不良的娃娃。 陌生的感觉随着站在离她更近的阴影里第一次来到我的身体,不适应的触感尖锐地敲击在每一个细胞,强迫它们剧烈成长,带来仿佛覆灭躯体的疼痛。 她手舞足蹈的四处翻找,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绷紧的身躯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她的视线。我担心这都是我的幻觉,这样充满的,几乎崩堤的情绪满溢,只出现在儿时天马行空的梦里,只要一个不小心,被柔光包裹住的她和所有的存在都会消失。 些许的不适感透过彼此相互连接的纽带蔓延而来,我被迫接受不属于我的情感波动。不舒服?她不舒服吗?我惊讶地捏住着陌生的情绪,她看起来很平静,但我却能感到她的表面之下,内心中最真实的她的感情。 嘴里似乎有甜甜的味道,我抑制住被欣喜弥漫的而狂跳的心脏。这就是,我儿时梦寐以求的情感的味道。 第30章 chapter 29. 弗拉基米尔番外三 虽然看起来像个少不更事的小孩子,但实际上她的警惕心超出我的想象。 她的目光撕开层层夜色的遮挡,渗透出惊讶和疑惑的不安,在车里张望,想要刺破我的伪装。 汹涌的情感被缓缓止住源头,分泌的情感的余液。我深深呼吸一口气,这里冷冽的气息在她的释放中染上了舒适的温度。 风中没有规律的噪声不再重复毫无含义的呜咽,节奏相互攀爬,激动里逐渐走向静默。温暖的波动顺着相互关联的桥梁运动,以新生的姿态吼叫出声。 我不用控制自己的颤抖,仿佛轻易熟悉了我从未接触过的事物,在最后的余韵里,我闭上眼睛,轻声喟叹。 “Пpnвet.” 时间还有很多,我需要平静自己激荡不已的内心,顺便说服迷乱的大脑真实其实就是虚假的另一面,然后,再去找她。 我离开夜色的阴影,将背影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冷硬的气息重新爬上躯体,牵连的丝线被一根根崩断,神奇的像是梦境的迷幻被空白块块替代。我不得不忍受着美好的奇迹离开时带来的巨大的空虚,品味我无比熟悉的孤独的滋味。 我快步走向马场,控制住自己发了疯想要回到她身边的念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发挥罗曼诺夫们最擅长的耐心吧,慢慢来,慢慢来,你会找到她的。 我不想吓到她,我无法预料到自己古怪的反应,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回想起那种能够震颤神经的能量时,就会产生异常活跃的亢奋。但我不能允许自己失去主控权,尤其这很有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我尽力不去探查她的消息,这对我来说太容易了,不需要二十分钟,我就会得知有关于她的一切信息。 第19节 这也让事情变得困难,我需要强迫自己去遗忘那晚的感觉,集中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我知道,她太珍贵了,所以我才不能在准备好之前去接触她。 我不能让破碎黑暗的灵魂伤害她,撕扯她,分裂她,从她残存的气息里寻找我的渴望。 然而,一次的体验足以让感官无比灵敏,缓慢地上瘾。即使在一个人安静的环境里,温暖全身的多巴胺不定时的生长复苏,回味着精神上的愉悦,在柔和的音调里荡漾、沉沦。 内心的空虚再一次被拉大,戒断反应开始使每一个身体部位都在叫嚣抗议不满,任何药剂都无法缓解心不在焉的焦虑症状。 痛苦升华,烈火燎原永不停止的燃烧。 ——我想要见她。 找到她的念头逐渐吞噬自控的冷静,矛盾间相互斗争,思想在撕扯中变得血淋淋,欲望披上鲜红的色彩,变得丑陋不堪。 第二次机会很快到来了,在彼此都猝不及防的时候 我很高兴,她没有认出我。 雾中的她比那晚的她看起来更瘦弱,惨败毫无血色的脸让眼睛里的不知所措越发明显。 我很好奇,她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把自己折磨成这幅模样。 随着靠近她的脚步,我的世界再次改变。 负面的情绪排山倒海般袭来,脱离了上次熟悉的轨迹,沿着独特的方式,强迫我接受另一种完全陌生的情感体验。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一丝难过的表情,但我好像触摸到了她的眼泪,凉凉的。没有哭嚎,不带怨恨地静静流淌,在悲伤的极限里停滞不前。 微弱的阳光化不散朦胧的雾气,在仅仅数米,我与她在同一个狭小的,似乎只容得下我们两个的世界,共享她的感情。 她微微喘气,额头的碎发被沾湿,一翕一合的嘴唇上两层漏出皮肉伤口结成深红色的血痂,浸污了紧抿的嘴角。 血色蔓延,褐色的荆棘疯长,摧残着娇弱的花,碾碎成泥,在消逝的不甘里堕落。 “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我递给她白色的方巾。 我不能放任她留在我的世界之外了,她根本不能保护好自己。 她每一根发丝都不断诉说的惊慌,和她满是小心翼翼的眼神让我很怀疑我下次再见到她时,她指不定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为了保护她,这是一个好借口,将她拉进我的世界。 之后的事情我还来不及去想,我不知道她该被放在哪个地方,在我的生命里充当怎么样的角色。我只想着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告诉她不要哭。 “手帕······”她的声音又小有含糊,杂乱的大脑差一点错过了她几不可闻的声音。 她看起来太像一只颤抖的小兔子,倔强着不肯服输。然而弱小就是弱小,她几乎无法和我对视,低着头逃避我的目光。 该怎么办才好,我到底拿她怎么办才好呢? 看着她踉踉跄跄跑走的身影,我的世界缓慢回复冷寂。这是我无比熟悉的感觉,但我第一次觉得它恶心到无法接受。 找到她吧,然后占为己有。 心底的呢喃,逐渐清晰扩大,一声又一声占据心房,成为最响亮的呼号。 那是神的宣言,我无可违抗。 德里克沃尔科特关于《创世纪》 从那撕裂的树上。 当她,他的死亡, 转过去侧身熟睡, 他吸进的气息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呼吸。 心,鸟儿飞起时你在我心里, 心,太阳睡着时你在我心里, 心,露珠一般你静静躺在我里面, 你在我内里哭泣,像雨哀泣。 你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 my eve. 第31章 chapter 30. 刻板印象 当尤拉富有特色的语调从楼梯边传来时,我呆愣愣地还无法缓过神来。 罗曼诺夫悠闲地靠在我对面,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杯中的液体,那个咄咄逼人,几乎让我快呼吸骤停的人看起来像是我过分活跃的大脑臆想出的,实际上并不存在。 我僵硬的坐着,沙发很柔软,我本可以放松手脚,找一个舒服的姿势。但自从被罗曼诺夫的气息逼得一步步后退,跌坐下来时,我就保持着这个难受的姿势。 仅仅只坐住其中的三分之一,大部分的重量被压在弯曲的小腿上,不堪重负的肌肉发出颤抖的哀嚎。很快,酸痛的刺激感逐渐消退,更沉默的麻木袭来。很好,这下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尤拉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在我的小腿和对罗曼诺夫的承受力都即将到达极限时,稀稀落落的脚步声终于出现了。 “楼下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小时左□□对就可以开始了。”尤拉的话一板一眼,他低着头神态颇为认真。 罗曼诺夫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不是满意的神态,也不是不满意的神态,更像是无所谓的态度。罗曼诺夫随意地点点头,就起身走向了吧台。 他经过我的瞬间,走路带起了几不可闻的风,那是罗曼诺夫身上的味道。我记性不算好,丢三落四以及上学不带书包的事情也发生过不止一次,但他的味道,明明冷冽的雪松香气却带着能迷惑人心的馥郁,我早已铭记于心。 紧张感在他的气息划过我紧握的双手中到达了顶峰,我甚至低着头微微闭上了双眼,害怕并不是懦弱的反应。我为自己开脱,他太有攻击性了,即使不是主观的故意,他都有可能会伤害到我。 我没有看他,可我知道他在看我,他的视线与其他任何人的都不一样,是被雨淋湿后的棉花,带着能让人窒息的重量。 更何况,他发出了一丝轻笑,像是见到了有趣事物忍不住的笑意。 不去深究这些,我和他起码拉开了一段较为安全的距离。我紧绷的脊背猛然放松,腰部,肩部说不出的难受。上次有这种的感觉还得追溯到幼儿园,每个小朋友都被要求挺直身子两手放在身前。可今时的确不同往日,这幅身板实在是娇弱的不太经得起折腾。 安德廖沙来到我身边,他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我看。尤拉则刚一坐下丝毫不含蓄的直接张口就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阿列克谢的嘲笑更加没有任何掩饰,当然不是对我,一股脑儿朝向尤拉:“你能更直接一点吗?这么好奇怎么刚才不问那一位。” 尤拉显然被阿列克谢激怒了,放弃向我询问,重复开始惯常的斗嘴时间:“谁不好奇?你问问坐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好奇?无缘无故让我们下去确认派对的事情,还说······” “··咳咳···咳咳···” 尤拉被自己的语速呛到,他的咳嗽持续到他接过阿纳斯塔西娅递来的水,猛地喝下去。 “还···怎么样?”我好奇的嘟囔。 “还说,每一个人。”阿列克谢一遍嘲笑尤拉狼狈的神态,一遍将尤拉的话接下去。阿列克谢似笑非笑地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我身上。 “是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要下去。别说这种事情从来都不用我们来操心,管家、女佣们甚至是管理宴会进行的人的薪酬可都不是白拿的。” 尤拉平息了咳嗽,状似不经意的看着我,好奇的接着问。 “所以说,用不着任何思考就能一眼看穿的借口,是为了什么呢?” 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符合尤拉一贯给人的印象,好像只有他能毫无顾忌的说出别人都想说而不敢说或者不能说的话,而且只有他说出这些话才不会被责难,没有人会比他更正常了。 但我的心底却一片冰凉。 很平常的交谈夹杂着经常听到的斗嘴,很难让人提起戒心,可话题的走向被控制的很好,走到了让我生不起疑心地方,巧妙地铺好了所有陷阱。 我想得太简单了。尼可诺夫家族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只用简单的活泼热情就能形容的,在座的人包括安德廖沙都接受过的贵族继承人教育不会将他们变成一眼就能看透的人。 一眼就能看透的,只是他们想让你去看透的。 我眼中的阿列克谢,阿纳斯塔西娅,尤拉甚至是吉安娜很有可能来自于我的刻板印象,并不是真实的他们。 每个人都有很好的伪装,那么我就成为自以为看穿了别人,实际上最好的看穿的一个小傻瓜。 所以说,自作聪明要不得啊,是哪位有智慧的老先生说过“谦虚是种美德,它能让你看清你自己和其他人。”,真是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希望我明白的不算晚。 我想要回答,随便说点什么都好。我一段时间的沉默已经让放松舒服的气氛出现一些不和谐的杂音 可我的“社交恐惧症”又好像不合时宜的发作了,嗓子被过量的口水黏在一起,发不出声音。 冰凉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温暖的触感沿着皮肤传递。 “我想,答案可能那一位更清楚一些。”安德廖沙不带一丝感情,声音像是被趁热打成冷硬的铁板。 尤拉哈哈一笑,嘴里说着我才不要去问,生命重于好奇之类的话。 一旁安静了很久的阿纳斯塔西娅也跟着帮腔,缓解有些僵硬的气氛。 然而,我没有仔细去听。我的视线顺着安德廖沙流畅的下颚线条一路上移,他的嘴唇轻轻抿着,脸上常挂着的隐隐的笑容也消失了。 我怎么忘了,就算我傻到一个人都看不清,可他,我根本用不着费劲去揣摩。他是我的哥哥,无条件对我好为我担心的亲人。 我摇摇安德廖沙的手,果然低下头的安德廖沙的表情里,是被不苟言笑隐藏起来的深刻的担忧。 我让安德廖沙低下身子更凑近我,他的身高即使是坐着都比我高出不少,我附在他耳边,看着他一脸的疑惑,感动的情绪丝丝入肺,在气管里蒸腾,让我鼻头忍不住的发酸。 “嘿,哥哥,你的眉头皱得像条毛毛虫。”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轻轻地说,“别担心我,还有谢谢你。” 听到我的话后,安德廖沙的表情放松,最后虽然还有几分担忧的神色,但好歹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这个不听话的小家伙,怎么不让人担心啊。”说着,他粗鲁地揉乱我的头发。 嗯,无所谓了,我的头发也很少会整整齐齐的。 看着安德廖沙没刚才那么紧张,脸上的笑意和自在的神态渐渐与我记忆里的安德重合,我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不可能忘记,我最重要的,比阿里巴巴的宝物还要珍贵的就是家人。他们是我的第二次生命里,最值得珍惜的事物。 如果因为我而伤害到他们,这将成为我最不愿意去看到的。 在阿纳斯塔西娅有力斡旋下,精通社交之道的贵族少年们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景象。 当然,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忘记重新为我准备一杯适合我喝的饮料,她调皮的朝我眨眨眼睛,并贴心提醒我:“我想现在你应该不会想喝牛奶了,喏,热腾腾的特斯兰红茶,半糖,小心烫。” 我小声地道过谢,接过来轻轻抿一口,俄罗斯人在茶里加糖的偏好我至今没法习惯,还好是半糖,不然我以为我喝的是红糖水了。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神依然很温柔,虽然我明白也许真正的她并不全是这幅模样,但我却不会觉得虚假。 我与他们不在一个世界里成长,甚至这里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不,不能这么说,我没有办法去界定真实与虚幻,也许就像是平行时空,彼此视对方为虚假,又同样相伴在真实的两边。 所以,我不能用自己浅薄的感情观去要求他们,也没人能轻易对另一个人作出判断,虚伪与真实,善良与丑恶,活泼与内向,冷漠与热情。 人类是这个世界上再复杂不过的生命体,在这个层面上,我们都应该保持谨慎。 第20节 我愿意相信他们都是真实的,起码是真实的一部分。 “来吧,就让我挑战看看我们的神射手——安德廖沙。” 在我让自己的味蕾尽可能去适应越发甜腻的红茶时,男孩们的气氛早已炒热,尤拉在阿列克谢又一次无情的嘲笑下向安德廖沙发起挑战。 安德廖沙则意兴阑珊地抽抽嘴角,没有应战的欲望:“拜托,射箭或者打靶我还有兴趣陪你玩玩,飞镖算个什么鬼?” 而尤拉不由分说地架起安德廖沙的一只胳膊,用上了幼稚的激将法:“你是害怕我了吗?我最近花费了很多时间去练习,枪qiang 法很准哦。” 说着,安德廖沙便被半推半就地拉走了,看了许久热闹的阿列克谢扣上西装的扣子,做出一个优雅的邀请姿势:“请小姐们一同前往,观看绅士们的决斗吧。” 阿纳斯塔西娅吃吃地笑着,满脸笑意地拉起我的胳膊:“一起去看你哥哥痛扁尤拉吧。” 我无语望天,红茶也许可以很快适应,但谁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适应这群人不定时抽风的神经呢? 第32章 chapter 31. 血液·刺激 安德廖沙完全没有将尤拉放在眼里,他有这个资本。 我低下头喝茶,不再看两个人之间被不断拉开的比分。我其实搞不太懂飞镖的规则,投到红心应该是最好的分数,然而安德廖沙的三倍区得分又搞混我最后一点关于规则的认知。 我抿着温度适中的茶,甜腻腻的温热在口中化开。 “不喜欢吗?”阿纳斯塔西娅小声地问我。 我摇摇头,不是不喜欢,也许我弄明白复杂的游戏规则,我会喜欢的。 “安德廖沙要赢了吗?”我踌躇地望向“战场”,尤拉一改搞怪的神态,看上去冷静专注。 记分牌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更新了,我分不清谁比较占优势。 阿纳斯塔西娅地盯着场上的两个人,老神在在地安慰我:“安德廖沙不会让我失望,我可是在他身上押了注的。” 我吃惊地转过头,什么时候开设了一场赌局,我完全没有看到。 阿娜斯塔西娅面对我惊讶的脸,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这是我们的传统,每次有比赛的时候我都会投安德廖沙一票。” 我的惊讶里多了一丝怪异。 阿纳斯塔西娅也意识到她话语中不对劲的地方,急忙解释道:“仅仅因为安德廖沙赢得次数很多而已,三十万卢比虽然不算什么,但偶尔有免费的东西也不错。” 嗯,听起来还算不错的解释。 战线被拉得很长,红茶已经有些凉了,没有蒸腾的水汽,甜味更加明显。嘴里像被塞下一整包白砂糖,唇齿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幸免。 我却还是一口一口的喝着茶水,我喜欢甜的东西,虽然甜的过分已经不能算是茶了,但我舍不得把它放下。 甜可以压制苦的滋味,它的力量比苦要弱,所以得需要很多很多的甜。 当然甜过了头的味道也算不上好。 尤拉不甘心的声音预示了比赛的结果,我暗叹,阿纳斯塔西娅没有说错,安德廖沙赢了。 谁让我的哥哥如此的优秀呢?他总会做得很好。 我抬起头迎接安德廖沙的凯旋而归,他微笑着脱下手套,抚摸我的头发:“看不明白对吧?”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话里却有几分肯定。 我点点头,一脸正经地逃避问题,“嗯,但你赢了,这是最重要的。” 安德廖沙宠溺地笑,他放开我的头发,转而捏捏我的脸:“我的小妹妹说话就是好听。” 一道炙热的视线突然落在我身上,被盯住的紧绷感让我的笑容瞬间僵硬,不用去寻找主人,我知道他是谁。 片刻,我重新朝安德廖沙绽开笑容,忽视他吧,我告诉自己,别总是被他影响。 我要面对的,棘手的,困难的事物加起来算不上少,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能让我瞬间警惕起来,现在再加上罗曼诺夫,实在很容易让脆弱的心态崩溃。 如果无法面对,逃避也无可指摘。 “所以说,安德廖沙又赢了?” 自从所有人回到二楼后就一直跟在罗曼诺夫身边的吉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安德廖沙身后,她拨弄着镖桶里剩余的几只飞镖,“所以不愧说是将军的后代,血缘里的东西怎么也改不了。” 安德廖沙不在意的回道:“只是需要练习就能达到的程度。” 尤拉也不服输的说:“我和安德廖沙就差了一点,偏偏扯哪门子血缘?” 吉安娜似乎并不在乎他们的回答,她流于表面的赞美不过是想引出接下来的话。 “所以,”她将目光直直地转向我,不去分辨也能看清其中的恶意,“曾经的瓦斯列耶夫家的小姑娘,我想要看看,你有没有继承到这一点?” 来了。 从刚见面起就不断显露的敌意终于被释放了,我尝试过去忽略它,可没起到作用。 说起来,身为没落的瓦斯列耶夫的混血,我受到纯血主义拥趸的吉安娜的歧视,似乎也不算冤枉的事情。 “吉安娜,弗洛夏是我的妹妹。”安德廖沙站在我身前,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 吉安娜轻轻笑了,被安静的氛围凸显得尤为清晰,“所以说,现在已经是伊弗洛西尼亚·马尔金了。” 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无害,只是简单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她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她突然“哦”一声,虚假的惊讶爬上她的脸庞:“弗洛夏,我好像忘记你的全名了,你的父称是什么呢?” 四下瞬间一片寂静。 善于攻击的人总能找到最脆弱的地方,然后一击必中。 无论瓦斯列耶夫还是马尔金,都没有明显的弱点。瓦斯列耶夫虽然已经退出了俄罗斯的贵族圈子,但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谁也说不准瓦斯列耶夫家族会何时回来。 那么只剩下我的混血身份了。 如果对于原来的弗洛夏,也许会是难以承受的打击,父亲角色的缺失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莉莉娅悲剧的原因。 但对我来说,不是每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会真心相待,来自最亲的人的伤害也是最痛苦的,这一点我很早之前就明白了。 而吉安娜会这么对我的原因不外乎两个,我的混血身份和罗曼诺夫。 不过以上这些都不重要,我担心的是安德廖沙,他一定不想让我受到伤害。但他总像这样拦在我的前面保护我,总会有一天,攻击我的利剑会失去准头,向他刺去。 “我应该没有告诉你,吉安娜,所以你不会知道的。”我从安德廖沙背后探出了头,打破了难捱的静默。 “cyпepmeh,苏别勒蔑恩。我的全名应该是伊弗洛西尼亚·苏别勒蔑恩·马尔金。” 我轻快地说道,苏别勒蔑恩在俄语中的意思是超人。 吉安娜被我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和善的假面被撕开,“苏别勒蔑恩,你在胡说些什么,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别开玩笑了。” “你才别开玩笑了。”我的声音盖过她的低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眼睛,“我不需要得到你的信任,这个玩笑可以停止了,吉安娜。” 我保持着强势又低调的姿态,为此,我紧紧抓着的安德廖沙的手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德廖沙同样用力回握住我的我,他温暖的眼神不断给予我勇气和力量。 我不会害怕,即使我是个胆小又喜欢逃避的人,我不能让安德廖沙一直站在我身前,有些东西我得自己去面对。 吉安娜的怒火被完全点燃了,她几乎有些口不择言;“你这个······”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另一个人拦住:“吉安娜。”那个人是一直沉默寡言的西里尔,“到此为止了,是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低声呢喃,估计除了吉安娜和离他们距离最近的尤拉,没人能听得见。 垂坠在中心的吊灯被打开了,耀眼的光线细腻地洒入人群之间,将一个个个体分割出不可逾越的界限。 躯体的边缘被模糊,相互间只剩粘连的线。 第33章 chapter 32. 血液·萌发 冰水洒向硝烟四起的战场,滚烫地冒出滋滋热气,战火瞬间消灭于无形。 阿纳斯塔西娅为我换上另一杯温热的茶水,她的笑容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不要太在意吉安娜的话,她不是那么坏的人。” 我无声地点头。我不了解吉安娜,无论她是个怎样的人,她对我的态度是不友善的。善良与否是个相对的概念,我一向习惯接受现实,所以我不会讨厌吉安娜,当然也做不到喜欢她。 小小的冲突看上去已经结束了,起码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然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我却一无所知。 不服输的尤拉没有放过吉安娜,即使在阿列克谢止不住的嘲笑下,他仍然要求与吉安娜比试比试,吉安娜几乎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阿纳斯塔西娅不掩笑意地开始同安德廖沙兴致勃勃地讨论尤拉的胜算,听他们说,吉安娜在射击方面的表现比起同年龄段的女孩子也是相当出色。 很快,事故发生在了电光火石之间。当尤拉迫不及待的想要抽走吉安娜手中一直把玩的飞镖时,镖尾的黄铜倒刺狠狠划过吉安娜的腕部,鲜血从伤口开始向外蔓延。 我的视线里,出现了红色的痕迹。 其他人没有显得很惊慌,特别是受伤的吉安娜,她只是生气地对着尤拉怒吼:“看看你做的好事!” 尤拉帮她按住内肘处的动脉,讪讪地小声道歉。 没有人感到惊慌,阿列克谢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退去,大概是对尤拉的笨手笨脚感到无奈。 我的眼睛却不由自主死死盯住吉安娜的手腕。 那是···新鲜的··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液。 惯性思维不会忘记它妖艳的光芒。 那一刻,我的世界失去了声音,目光里只剩下血色朦胧。 她的伤口不是很深,没有伤到动脉。 血是一丝丝一缕缕地向外蜿蜒,从吉安娜纤细的踝关节滑向指尖,弯弯曲曲,像正逢旱季的小河,沉默在力量中静静流淌。 动脉可不是这样。它涌动着蓬勃的生机,热气和血腥混合蒸腾出奇异的香气,比火山的岩浆还要炙热,裹挟了生命的能量走向毁灭。 嘈杂纠缠了安静,分不清是癫狂过后内心的平静还是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大呼小叫。 我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阿纳斯塔西娅接过女仆递来的医药箱,走到吉安娜身边,小心地为她包扎伤口。 血液被洁白的纱布遮盖,消失在空气中。 我默默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第21节 我能够恢复正常,我期待一切我所抗拒的都不会发生。 紧张的睫毛缓缓张开,重新映入眼帘的世界,被大块大块的红色覆盖,深浅不一的生疏渲染,加重了深红的痕迹,让暗色的墨迹污染了整幅画面。 它一旦出现,就不会消失,我不该如此侥幸的期待奇迹。 吉安娜指着自己的裙子,还在喋喋不休的数落尤拉,“我的裙子,这可是我苦苦等待了两个月,预约的最高级的裁缝,都怪你。” 无声的世界里,她的脸在怒火的冲击下变得夸张,肢体动作的细节反倒被放大,像是被刻意扭曲的场景充满了不协调的怪异感。 每个人都很冷静,西里尔连头也没抬的重新倒上了一杯酒,连安德廖沙也开始饶有兴趣地玩飞镖。 是啊,这不是需要激动的事情,弗洛夏。 我催眠着自己,不过是一些血液,你见过的,罗曼诺夫手帕上的血渍也被洗掉了。坚强一点也许就会过去了,只是一些血液,由一次意外造成的,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反对的声音开始质问,它的强势使对抗走向毫无悬念的结局,虚无缥缈的安慰节节败退,失去了最终控制的权利。 握着杯子的右手开始颤抖,黏腻的汗水险些握不住光滑的杯壁。我急忙用左手包裹住右手,让晃动不那么明显。 回忆鬼魅般开始浮现,断裂的青色血管,疯狂地喷涌而出,疼痛被束缚在躯体深处,在腥气里绝望吼叫。 压迫、挣扎交相辉映,不断上演着一幕幕眼花缭乱的奇怪场景。演员们涂上夸张的油彩,挂着诡异的笑容出现在肃穆的追悼会,流下五颜六色的泪水。他们看起来难过极了,即使被定住的嘴角有些僵硬,也绝对不会影响每个人出色的发挥。 在这场出色的戏剧演出中,每一个人都是主角,每一个人又都无关紧要。因为我看见了。 绑在黑色的棺木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不能这样的,你知道的。 弗洛夏,弗洛夏,别再想了。 弗洛夏···弗洛夏····弗洛夏····· 弗洛夏···弗洛···弗···· 不,宋恩,是宋恩才对。 我的名字是宋恩啊。 阳光混入窗帘后的角落,铺天盖地的不安在冰冷的灯光无处遁形。我握紧手中的杯子,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耀眼明亮的大吊灯下,事物都被蒙上一层柔光,看起来温和无比,可实际上,是用力伸直手也够不到的距离。 我好像又孤身一人了,阴影从脚尖开始盘踞,逐渐将我吞噬。没有一个能够自我治愈的地方,在空旷的穹顶之下,我的一切都被摊开,堆在脚边。 恐惧幻化成真正的光,无情地将我包围,额头的冷汗流进寻找着安德廖沙的双眼,盐分刺激出隐秘的酸疼。 肺部似乎被攻陷了,活性细胞被病毒一个个感染,毫无生气的灰色正在蔓延。 失去功能的肺叶让我没办法开口说话了,我想对安德廖沙说,哥哥,我想要离开这里,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安德廖沙的背影就在咫尺之遥,他的又一次命中引起了包括吉安娜的赞叹。他离我这么近,却没办法听到我的呼救。 寂静一片的世界里开始出现不和谐的杂音,呲呲伴着耳朵传来的痛感。 我睁大眼睛,瞳孔里却映不出任何倒影,像是在另一个时空等待,即将发生的未来。 猛然间,像被扭到了最大音量,呲呲的声音尖锐的插入耳膜,疼痛感剧烈地呼啸。 “砰————” 形状各异的玻璃碎片散落在褐色的茶渍间,浅色的地毯上的污渍,肆无忌惮的吮吸、蔓延,丑陋的刺眼。 第34章 chapter 33.抑郁末路 停止了。 漫长到我以为会折磨我一辈子的声音停止了。 四周猛然间安静下来,玩闹的人们将目光投向我,而我飘忽的视线四处乱晃,找不到落脚点。 “弗洛夏,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阿纳斯塔西娅拉起我的胳膊,一脸担忧。 我努力调整好焦距,才看清了她的脸,她的表情生动又真实,这才是一个正常的小姑娘。 我该点点头的,回复一位淑女的关心是有礼貌的表现,可我只是看着她的脸,又好像透过她的脸看向别的地方。 突然,身体被另一股很大的力道扯离满地的玻璃碎片,然后摇摇晃晃勉强站稳了身体。 罗曼诺夫冷漠的脸庞映入我的眼帘,他的声音升起可怕的阴翳:“别想了。”他的脸上带着轻易可以分辨的怒气,让他美丽的深蓝色眼睛更加明亮。 胳膊传来一阵疼痛,我反射性地想要摆脱,然而微弱的挣扎只让他握得更紧。 我不解地盯着他,他的身高使我不得不仰着头,光线有些刺眼,眨巴眨巴眼睛适应闪耀的光芒,它缓缓填充到我们之间。 透过在虹膜上反射过的光芒,我看向罗曼诺夫的眼睛。 像是深海的颜色,浅蓝中加入墨色,顺着柔顺的波纹荡漾,晕染,美地惊心动魄,多停留一秒都是主的恩赐。可是,美丽的东西很难长久,渐渐地,阳光倾覆,漫无目的的黑成为了主宰,恐惧在寒冷的水中被无限放大······ 我集中注意力在眼前,这对我来说并不简单。我的灵魂仿佛被切得七零八落,每一块都不服管束,四处游弋。我将残余的精神专注起来,尝试着解析罗曼诺夫脸上复杂的情绪。 罗曼诺夫的眉头皱起,嘴唇紧紧抿着,他认真地盯着我。 我不懂,罗曼诺夫,为什么你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你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我想要问出这句话。 我一向不聪明,同时的敌意和好心会让我混淆,特别是危险却不经意诱惑着我的你。 脆弱的脖子无力的仰着,彼此之间感受得到呼吸,同样温热,急促拂过细嫩的皮肤。罗曼诺夫俯视的目光再次发生改变,这次我分不清楚了。 靠近,宛如绝望的吟唱,歌颂死亡绝美的瞬间,虚幻占领现实。我失去理智的身体向罗曼诺夫靠近,即使他身上的冰冷的气息从心脏渗入,我也没有退缩。 就这样吗,就这样放弃啊。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看起来是极寒的地方,我却觉得那里可能是温暖的彼方,只要能从冰冷的虚无中握住我的手,哪怕是他那里,我也愿意去。 “弗洛夏——”安德廖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黑暗裂开了血盆大口,风带来氧气呼呼地吹醒了我,我终于睁开眼睛,却没有看见光明。 我到底在做什么?轻松挣脱了已经放松力道的罗曼诺夫,我向后退一步。 我低下头不想再看周围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不那么美妙。 比起他们,我更不愿意抬起头去看安德廖沙——他总是给我力量,给我勇气,似乎他给了我去战胜疾病的信心。 可现在不是了,我不能让他看到我的表情,这不是平日里的抗争,而是被拖入深渊时最后的挣扎,或许安德廖沙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但不能让他发现真相,起码不能在这里。 我慌乱地找到自己的声音:“没事的,我没事的。”我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我手滑了,我一向这么不小心,还有,我忘了告诉你,我让罗德夫来接我了,就在门口。” 安德廖沙有些迟疑:“你不参加派对吗?会很有趣的。” “算了吧。”我摆摆手,我知道自己看上去像笨拙无比,但这些小动作会让我的话更加真实,“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还没有习惯这种场合,今天就当是个热身吧。你总得给你患有社交恐惧,可怜的小妹妹一些缓冲的时间吧。” “下一次,下一次我就会适应了,而且,我有些累了,哥哥,我想要回家休息了。” 安德廖沙有些担心:“可今天家里没有人,索菲亚他们都出去了,你一个人在家里可以吗?” 我抑制住翻滚奔腾的悲伤,我见不到索菲亚了。 “当然可以,你知道的,我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不会有比独处最擅长的事情了。”我努力说服安德廖沙。 安德廖沙看上去还在犹豫。他是个尽责个好哥哥,一直为我担心,而我却张口就是谎言。 崩溃的情绪在蔓延,无限冲击我的防备,不可抵挡。 我没想到的是,挡在我面前的罗曼诺夫移开了身子,让出道路。 我期待的看向安德廖沙,终于他在我内心悲哀的祈求中缓缓点点头:“好吧,到家后记得给我打电话,不对,坐上罗德夫的车子就给我打电话······” 他的话淹没在我用力的拥抱中,我多么幸运,拥有了安德廖沙、索菲亚、马尔金先生这样一群家人,还有安德烈、玛莎、萨沙······ 即使会失去,我也很感激,我曾拥有的一切。 “不要担心我,好好玩。再见,哥哥。”声音在衣服里显得含糊不清,但我知道安德廖沙听到了,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像第一次见面时安慰我时一样。 尤拉他们对我微微示意,虽然他们在另一边,但应该听到我们的对话了,我也朝他们点点头。 从罗曼诺夫身边走过,我没有抬头看他,微不可闻地说了声,“谢谢。” 不论如何深刻,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对于道别的最好的方式,应该是一声感谢,再见太多余了,像是带着不舍,丝丝牵绊住不放,难过的让人想哭。 事实上,我哭了。 当从一楼的大厅侧边走过,我还保持着镇定自若,像一个不耐烦派对的小姑娘,从人群旁悄悄退场。 孤身一人站在房子外面,温暖随之留在了里面。我抹去脸上的泪水,决定将隐隐传出欢声笑语抛在身后。 罗德夫还没有到,我却不想在待在这里了,体内的野兽已经濒临失控,懦弱的我因为恐惧无时无刻想回到安德廖沙的身边,在他的怀抱里痛哭。 趁着还没有失去理智,我跑入了来到这里的那条路。 幽深的森林,暗色沉重的铺天盖地,张牙舞爪的枝丫,让初显暮色的天空,阴沉沉地化为碎片,几乎能压垮不堪一击的身躯。 我机械地走动,无力甩动胳膊,想要增加力气。只有一条路,不用担心走错路。 高大的树木密密麻麻,没有规律的相互交错,浓郁的颜色在光线微弱的遮蔽下,更像是轻薄的黑,死气沉沉地占领每一块空白。 幸好,寒冷冰封了大脑,我能看到思维沦陷的速度在减慢,我还有一点时间。 腐烂的枯枝,陷入泥土的叶子,在这片失去勃勃生机的森林深处死去,又会在冰封的冬日里,在西伯利亚坚硬的冻土中孕育新生,然后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多么残酷,又多么美好。 一个不小心,眼前的世界被颠倒。膝盖上传来刺痛,在逼仄的黑暗里,我绊到了横倒在道路上的一棵倒下的树干,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摔倒了。 失去了反射性保护身体的反应,摔得有些重。我仔细感受膝盖骨和双肘的疼痛,就这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算得上是休息吧,我缓慢地呼吸,在看不见天空的土地上尽情的呼吸。 湿润的泥土是另一种味道,不算好闻,也没有难以接受的味道,冰冷的质地却不硬实,滋润的轻柔地似乎可以安慰我的伤痛。 我忘记去思考任何事物,让疲惫的大脑和身体回到最原始的状态,向大地吸收生命力。不知道静静地趴了多久,摩挲在凸起的碎石子的指尖早已失去知觉。 忽然,有什么冰凉的感觉落在耳朵上,脖子里,是雨吗?我闭着眼睛回忆起卢布廖夫的雨天。 窗户外像是经历了生命的颓败与蓄力,在将万物模糊的雨天哗啦啦的雨声中,美妙的“嘭——”花开的声音,为温暖的房间里的莫扎特 k626号曲调伴奏,我哼着破碎的音调,任啪嗒啪嗒的雨滴溅落的触发音一起填满我的世界。 第22节 不是的,俄罗斯的雨天早就结束了。我费力的仰起头,零落的雪花被风吹的四处飘散,艰难地才能落在地面。 终于,经历了漫长的等待,雪天所揭开的冬日大幕被缓缓拉开。 我近乎痴迷的望着落在地面,眨眼间□□涸的大地吸收的雪花,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森林繁茂异常,枝丫间的缝隙快被填满,我被牢牢禁锢在其中,不见天日。 雪花废了不少力气,才钻入这个牢笼,将世界的新生传向每一个角落。 寂静的大地发出细微的声音,像一个个纯白的小精灵,从天堂坠落,纷纷洒洒地吟唱重生的歌谣。 头埋在失去只觉得双臂之中,任皮肤被雪花覆盖。泪水砸入土壤,将脆弱的洁白彻底融化。 “结束了吗?我不想,我真的不想,我不想······”呢喃冲不破喉咙,含混不清的哭腔,被压在厚厚密密的雪层之下,生不出半点声响。 “哔——” 刺眼的光芒让长久待在黑暗中的双眼无法睁开,我用手遮住了双眼,透过之间的缝隙辨认出来,这是罗德夫的车。 我笼罩在明亮的车前灯里,机械的拍掉身上的灰尘,湿润的泥土干在衣服上,粘得牢牢地,起不做什么作用。 我索性不去管它了。 罗德夫来的不算迟,留给了我一个静静欣赏雪景的时间,也不至于使我在冰天雪地里被冻死。 我静静地坐在车子后座,忽视膝盖和胳膊传来的酸痛。我很能忍痛,在经历了漫长的磨练后,每个人都能达到的那种程度。 我明白痛苦的存在,我会感受到痛的折磨,有时候真的很疼很疼,但我可以做到不说出来,一个人长久地忍受。 看起来我很轻松,这就像我说的,只要适应了,就可以把呜咽与呻shen吟yin吞在肚子里,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所以这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我闭上双眼,这样就能忽视罗德夫透过后视镜,隐蔽地投来得疑惑的目光。 我没有去解释,为什么我会浑身脏兮兮地趴在森林里,近乎瘫坐着,放松每一处关节与骨头。我没有力气转动大脑,编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答案。 我有些厌倦了,充满谎言的生活。 我从一开始就明白,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生活不会长久。就像大海中央的牛皮纸小船,看上去随时可以扬帆起航,但实际上,甚至不需要什么大风大浪,海水慢慢地将纸张渗透,轻易倾覆在茫茫的深蓝之中。 就像这样,纸质的希望,始终无法出港。 所以,我才会更加珍惜每一天的一分一秒。忍受着嘴里随随便便就能吐出的谎言,厌恶到了极点时,只想捂住耳朵。 每一句的不真实,虚假就会占领身体的一部分,最后也许会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可即便如此,我也想活着。因为对生命的执念,我死死抓住手中的稻草,不肯放松。 不要想要依靠,不要放松,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就不会结束。长久以来,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也一直这么坚持去做了。 但是,我有点累了,真的,我可能累了。 车子驶出了格利普斯黑森林,阴沉沉的光线瞬间侵入阴暗。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狂欢,雪花密集的倾到在大地,厚实的绒毛泛着晶莹的光芒重新装点大地,被浓郁的绿色笼罩已久的西伯利亚真正迎来了绝美的冬天。 我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隆重,连风声的呼啸都不能掩盖落雪的死寂之美,压抑的片片雪花开始了盛大的主宰。 令人窒息的景象映在瞳孔里,幻化成永不退色的图画,永远停留在记忆的最深处。 “还有多久可以到卢布廖夫?”我依然看着窗外,嘟囔的声调刚好能让罗德夫听清。 罗德夫清清嗓子,我的出声像是让他感到放松了一些,“还需要两个多小时。”我不需要回头就能感到他的目光,他踌躇了很久,还是担忧地说道,“您可以休息一会,您···看起来不太好,到了我会叫您的。” 我能感受到罗德夫的善意,我轻轻将靠在椅背上,几不可闻地回道:“谢谢。” 轻松的字眼,轻薄地几乎无法承担起任何重量。但现在,这是我能付出的所有。我用谎言与疾病将自己掏空,无法付出,也不能继续接受了。 想起来到这个世界也是因为一场雪,圣诞节的初雪吗?大概吧。还记得这是京天呈告诉我的,人活一辈子一定要去看的景色。 ——京天呈是住在我隔壁房的室友。虽然同是重度抑郁症,但比起我歇斯底里的挣扎,他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计划执行者。他是一个数学天才,不到二十岁已经名声斐然。 他告诉我,未来对他太没有吸引力了,仅就世俗的生活而言,他能想象到他能努力到的一切,也早早认清了他永远不能超越的界限…… 京天呈说他不是莱昂哈德·欧拉,他不能生活在伸出手就摸得到四周都是屏障的空间里,那会让他窒息。 其实大多数的时候,我们不怎么交流,我想他应该是觉得与我这个半文盲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能理解他。我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人生的价值,存在的意义之类的问题我甚至都没有思考过,我更像单细胞生命体,存活是一套沉重的枷锁,我被困住动弹不得。 京天呈在圣诞一个月之前告诉我,要去看看初雪,活着不能没有目的,哪怕是一个念头都为无趣的生活多了些挑战。 我不慎从楼顶坠落那天,是初雪。 他的话没错,初雪真是美极了,在他离去一年后,坐在楼顶边的我怀念着他。 他不像我,是个冷静而聪明的家伙。他从市郊废弃工厂的楼顶一跃而下,他一点也不浪漫,无关自由、飞翔之类感性的词汇,他大概想的只是制定出成功率最高的计划,然后一丝不苟地去执行。 我们没有道别,他就像是突然出现的那样,猝不及然地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的生活没有发生大的变化,他的消息也是从护士们的闲谈中听来的,我只是少了一个时不时告诉我医院之外的世界的朋友,他少年的脸庞有着坚定的眼神,和对我最美好的祝愿。 “你能好好活下去的,因为你想,我是这么想的,宋恩。” 我睁开双眼,让雪色弥漫划过我的眼角。“这么美的地方,为什么无法停留。” “太难了,我撑不住了,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心里最深处的叹息凝结成绝望的白雾,进入四肢百骸,再难以撼动。 第35章 chapter 34. 血液·沉沦 假笑··· “······”遥远的声音在大脑里响起,夹带了恶意的嘲讽。 虚伪··· 当车子停在阶梯之下时,我睁开没有睡意的双眼,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子。 装模作样··· 家就在面前,我一步一步专心脚下湿滑的石砖,嘴里默默数数。 贪心鬼··· 走完最后一节台阶,我才发现安德烈管家就等在门口。 它的语调里充满鄙夷和不屑,洋洋自得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像被撞响的古钟,一次次回音环绕。 闭嘴。 “什么?”为我打开大门的安德烈管家的话语被脑海中的声音盖过,这让我不得不盯着安德烈管家满是担忧的眼神。 “您是怎么了?”安德烈管家耐心地重复。 不用低头看,我也知道我这幅模样看上去比被打劫了好不到哪里去。视线飘忽到沾满泥土的鞋子在洁白光亮的大理石瓷砖上留下脏脏的脚印,我莞尔一笑,“别担心,我只是第一次见到俄罗斯的雪,玩疯了。” 谎言··· 安德烈管家递过一条毛毯,声音里的关怀清晰可见:“以后您经常可以看见,到时候可别觉得无聊。”他的话中溢出了一丝无奈,“马尔金少爷总觉得卢布廖夫太无聊,现在圣诞节也不会回来了。” 房子里的暖气很足够,没有必要让毛毯盖在脏兮兮的衣服上,“那索菲亚呢?她和马尔金先生也都不会回来了吗?早餐时索菲亚好像说过。” 谎言··· “是的,浴缸里的热水在两分钟前刚刚为您放好,您休息后要下来用餐吗,需要为您准备哪些餐点呢?要来些火鸡熏肉和雪蛤汤吗?”安德烈确认着怀表上的时间,恢复了标准的管家模样。 “不,不用了,我已经很饱了,而且太累了,我想要好好休息。别让人打扰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把毛毯还给安德烈管家,挺直脊背,努力保持平常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走上楼梯。 转角的落地大玻璃窗将飞雪阻隔在生动且真实的世界,阴郁的光线被被屏障切割,堪堪停在几十厘米之外。 我静静看着熟悉而陌生的卢布廖夫,深吸一口气,不再留恋地转头离开。 谎言··· 我知道,所以不用再说了。 谎言··· 我关上门,默默的脱去外套和裤子。房子里的温度即使穿着短裤和薄薄的短袖也不会感觉到寒冷。 谎言··· 它拥有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轻易击垮。 我蹲下身子,死死地捂住耳朵。 这不是假的,我努力的生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实的。 我试图辩解。 谎言··· 泪水从眼角划过,刺痛了脸庞上细小的伤口。 谎言··· 才不是!!不是的!! 我站起身,忽视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我的药放在哪里了?我的药呢? 我开始慌乱的四处乱翻,缓解焦虑症的药物此时成为了我唯一的救赎。在不停下陷的深渊之中,出现了一束代表了希望的救命稻草。 翻遍了各个抽屉,东西四处散落,我终于在盥洗室的抽屉里发现了药瓶。 一把药片混着卢布廖夫冰冷的水艰难地吞下,脆弱的粘膜被刺激到,我忍住强烈的呕吐感,又咽下剩余的药片。 稻草始终只是稻草,它承受不住来自我的重量。 半瓶药很快见底,我直起身子,愣愣看着镜中的自己。 湿漉漉的发丝杂乱地遮挡着视线,青黑色深深地刻印在双眼之下。我找不到任何坚持的理由,呼吸带来的疲惫已经不足以支撑抵抗的力量。 战争里没有弃权,只有认输。 明白了这一点,我突然很放松,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解脱感。 眼泪第一次肆无忌惮的留了下来,不必左右闪躲,不必小心翼翼地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轻轻拭去。 我穿着衣服踏入浴缸之中,热水将我层层包裹,流入四肢百骸,让血液的流速变得更快。 你放弃了吗? 第23节 嗯。 没有路了,我该停下来了。 嘴里控制不住地发出细小的呜咽,渐渐地,像是再也承受不住,我开始嚎啕大哭。 眼泪止不住的划过脸颊,顺着脖子流下。 双手死死捂住脸,哪怕不会有人看到,我也不想让自己是这幅模样,明明已经坠入深渊,却扒住岩壁上的小小凸起不肯松手的可怜样。 我已经很努力了。 像是拥有了一切,实际上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不断打破自己固有的世界观、价值观,改变自己的想法学着接受这个特殊的世界。 谎言的力量超出了我的想象,它铸造了我的生活,又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一步步毁灭他。 愧疚感随着时间累积,直到疾病渗入灵魂,我无力抵抗。 颈部的肌肉因为剧烈的哭泣而抽搐,它在提醒我该停下了。 我停不下来。手中颤颤巍巍的刀片在水的浸润里闪耀着锋利的光芒,尖锐的棱角,银白色的轻薄,给我了最后的选择。 划下去吧,弗洛夏,你知道该怎么做。 然后就会结束了。 日复一日的痛苦,看不见尽头的折磨与煎熬。你的存在比起谎言更像是一个错误,人类的生活中不该只有痛苦,你不该承受这些的。 来吧,弗洛夏,拿起来。 结束这一切,让所有人的生活都恢复原样。 我捏住刀片,冰冷的能夺走我的生命的东西。我得面对,击破自己的执念,从对生的渴求中解放。 回忆冲击着我的大脑,我试探着跳动的动脉,不像我死气沉沉,释放着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是从春天的松软湿润土壤里,挣脱而出的新生的芽儿,带着无所畏惧的勇气,露水被作为了奖赏,亲吻着奇妙的新生。 承载的,是鲜红的血液,不会停止的涌动,温热了身体。 就是这样,用一点力气就可以,不要退缩,你明白的,身后没有退路。 刀片贴伏在白皙到透明的皮肤之上,那是毛骨悚然的触感,它即将吹响终结的号角,最后奏响生命最终的乐章。 “不行————” 几乎嘶吼而出的声音,声带紧绷到震颤。 猛地,我紧紧将刀片握在手心,很用力很用力,似乎这样就能扼住死亡的喉咙,把他远远的推离我的身边。 被负面情绪控制住的我,分不清幻觉真实的界限。不再是哭泣,更像是撕心力竭的嚎叫,不甘心和恐惧让我的声音回荡在浴室里,压抑而又绝望。 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发泄着连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的情绪,它始终折磨着我,让我不得不作出一次次可怕的选择。 我翕动嘴唇,“对不起·····我不想死······” “救救我······” “救救我吧······” 不知是说给谁听,我反复机械地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微弱的回音,是激不起一丁点水花儿的乞求。 水凉了,生不出一丝热气。嗓子嘶哑的灼痛,连破碎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被割开的掌心,鲜血不断流出来。三两处翻开的皮肤血肉模糊。 眼睛被泪水敷上一层膜,看不清晰。 应该会疼的,应该会害怕的。 伤口和血液对我来说是最强烈的刺激,我如惊弓之鸟一般,和所有人保持安全距离。离得太近,就会被发现,我尽力想要隐藏的,真正的模样。 但现在内心里一丝波动也没有,所有的苦痛像是被抽走一样,空荡荡的一片寂静。 我能感受到的温热,我还能听到的声音。是血液划过指缝,缓慢地从指尖落入水中。 “滴——答——” “滴——答——” 你拥有的所有,只能你自己给你。被赠与的,总是会被收回去的。 包括生命。 那么,我一直都在坚持什么呢?我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手搭在浴缸边,给自己一些力气仰起头。伤口触碰到冰凉的洁白瓷砖,传来一阵感觉。 原来,我还是可以感觉到疼痛啊,我睁大眼睛,试图头顶暖色调的灯光带走眼底的浑浊。 四散的飘忽的光线,和堆积在顶端的散不尽的水雾,在天花板上结成洁莹的小水珠,剔透闪耀。 我越努力想要看清,力气流失的速度就越快。 我面无表情的放松身体,低温让身体不适地颤抖。 黑暗渐渐侵袭我的世界,我安静的闭上双眼,缓缓沉入水中,失去知觉。 第36章 chapter 35.安德廖沙一 人类是很奇妙的生物。不需要像动物一样,用信息素和天生自带的分辨能力去区分同类。很多时候,只是没有根据的直觉。 第一次在森林中见到弗洛夏时,我就知道了,她是不同世界的人。 那天,卢布廖夫少见的阳光突破了层层阴云,几乎没有遮挡的照耀。不常用的墨镜一时找不到了,我不得不睁大眼睛忍受着刺眼的光芒开车。 卢布廖夫的车流很稀少,但谁知道呢?生命宝贵而脆弱,我得花些心思在上面。父亲的教诲里,这一条永远排在第一位。 离开卢布廖夫有一阵子了。像个愚蠢的青春期少年闹独立只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借口,利用这个简单到无法反驳的理由,我顺利地开始一个人的生活。 在我们这类人的世界里,自从能够张口说话起,像个小孩子一样任性撒娇的权利同时失去了。我对此有过不满,现在看来,严苛的教育方式和规矩繁多的成长环境让我不必经历羞耻的青春期,我对此感到很庆幸。 我没那么喜欢卢布廖夫,这是我搬出去的原因之一——它一成不变,母亲还在时和离开后,卢布廖夫从没有改变。 它死气沉沉地盘踞奥卡河与伏尔加河交叉处的俄罗斯高地,被河洛厄斯山脉阻断的区域,雨水和阴云是阴郁的绿色的主调,浓厚化不开的雾气在高耸直立的西伯利亚冷杉中忽近忽远,压抑将一切笼罩。 比起这儿的亘古不变,我的青春需要晒晒太阳。 除此之外,索菲亚是另一个原因。当然,瓦斯列耶夫家族出身的她几乎完美地扮演了继母的角色,我对此没有任何不满。 我今年十七岁了,不是七岁,我不会哭唧唧地拒绝父亲的新妻子,况且就算我才七岁,我也不会做出这种足以载入史册的丢脸的举动。 这是不可避免的,一个家族的女性角色不可能长时间缺失,走了一个总会有新的替补上去,哪怕那个人不是索菲亚。我相信父亲妻子候选人的名单一定比新/式/吉/乌/尔/扎/手/枪/还要长,索菲亚不过恰好排在第一位。 听上去有些荒诞,可是要明白,在家族婚姻中,爱情从来都不是原因,也自然不会成为结果。 彼此需要的关系,才最牢靠。即使有再多的不合适,利益至上的观念会把相似的人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自从顺从了自己的生理冲动后,对女人家庭与婚姻关系,我更坚定了这种想法,虽然以我的年纪来说,还用不着去考虑这个问题。 索菲亚和我的关系还过得去,最好也只能到这个程度了。 她对我不具有任何威胁。为了保证我的继承权,在我成年之前,索菲亚不能有孩子,能接受这种婚前协议是她进入马尔金家族最大的障碍,毫无疑问,她接受了。 这决定了我们肯定不能像家人一样,亲密无间相互照料。 恰如其分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安分的继母,省心的继子,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知足的关系了。 要说这个家里我最舍不得的人,不是父亲,而是安德烈老管家。当我还小的时候,安德烈每天最棘手的任务,就是从偌大的卢布廖夫把我找出来,帮我洗去一身的泥土,在天黑之前,准确来说,是父亲走进餐厅之前押送我到我的位置上。 相当一段时间内,我的活泼好动难倒了国际皇家管家学院首席毕业的安德烈。 我停好车子,朝静立在大门侧边的安德烈管家挥挥手,他对我的离家行为颇有微词,在某些方面,安德烈管家保持着他的固执。 “是弗洛夏吗?”我四处瞧着,没有看到任何小女孩的身影。 安德烈跟在身后,不疾不徐地纠正我:“是伊弗洛西尼亚,少爷。”他接着解释,“昨天晚餐时夫人简单的提过你今天会回来,不过···依那孩子···依伊弗洛西尼亚小姐的性格,她应该没有把夫人的话听进去。” “啧啧,亲人之间有必要生疏到非全名不可吗?” 我挑挑眉,果然不是在俄罗斯长大的小孩子,没有半点讨好人的礼貌,让我找不到发挥虚假亲情的余地。 “所以,我现在得去哪里找她呢?” 安德烈管家脸上露出了罕见的为难:“小姐不总是在房间里,在房子和附近森林的任何一个角落您都有可能找到她。” 我有些忍俊不禁,停下脚步,“那么也就是说,想要找到她,我得翻遍这里的各个角落?” 于是,我重新开启告别了很久的寻宝游戏,我没让安德烈管家跟来,寻找小孩子这种花费体力的运动只适合十年前的安德烈。 我从二楼开始找她。 弗洛夏,xx国来的,父不详的,混血。 我细细琢磨着这几个单词,好久没有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每一个都是她无法逃避的,足以致命的弱点。 但父亲决定收养她,这是我回到卢布廖夫的原因,虽然弗洛夏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不会对我构成任何威胁,但作为除过我以外,另一个冠上马尔金头衔的人,我有必要去认识她。 我不禁很好奇,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几乎翻遍了房子里每一个十三岁小女孩会感兴趣的地方,然而,她还是不见踪影。 如果···是那里。 我勾起一抹微笑,如果她出现在那里······ 我踩过湿漉漉的梅鲁克斯草,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后院,我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但这里没有任何变化。 好吧,至少马克西姆终于抽出时间翻修他破旧的石屋,鬼知道他怎么能在漏风的房子里过完整个冬天,大概是,对花花草草的热情? 面对黝黑的森林,我皱起眉头。绵延没有尽头的森林,卢布廖夫的又一个标志。 也许自从在森林里玩耍,错过母亲的告别之后,我就对这里,产生了无法自控的腻味。 还有二十米,那里曾经是独属于我的乐园。我儿童时期所有的想象力都留在了那里。 第24节 断断续续的旋律在枝叶晃动的声音里变得模糊,我放轻脚步,离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弗洛夏就在那儿吧,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然后赶紧结束这场游戏,回忆开始被熟悉的场景唤醒,变得不怎么美好起来。 落日的光线暗淡,比深绿色更多的墨色树木随着风隐隐绰绰。 余晖将天空渲染,像小孩子的涂鸦自由随意,光线模糊放肆地散开,寥落的几笔水墨画,还散发着最后的热量。 歌声轻微而悠远,她安静地躺在花圃之中,任回响荡漾。 第37章 chapter 36. 安德廖沙二 我的心跳传来一阵轻轻的颤动。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所有的偶然都有自成体系的规律。 光线昏暗,我的双眼也许被迷惑了,它不听使唤,自作主张。 我不受控制地把她拉入了我的环抱之中,她的脸孔让我的心轻微颤动。 浅金色的长发上还粘着草屑,苍白的脸庞,她的眼睛,竟然脱离了瓦斯列耶夫家族一贯的蓝色眼睛,如果不是浅浅的灰色沉淀,也许变得透明的双眼。 倒是,完美的马尔金家族的基因体现。我的怀疑只是刚刚冒出了头,就被无情地掐灭。这太荒唐了,以至于我差一点认为她是父亲的私生女,而不是什么劳什子瓦斯列耶夫家族流落在外的小女孩。 她警惕的退后,紧张的情绪蔓延在我们之见,准确的说,我有些草率的举动吓到她了,她像一只小兔子,怯生生地压低了身子,作出防备的姿态。 “是,哥,哥。”我有意逗逗她。 她一字字重复我的话,吞吞吐吐像是刚学说话的小孩子。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微弱被风吹的模糊不清,我莫名其妙的心跳却仿佛找到了答案。 长发凌乱的垂坠在腰间,精致的笑脸,相似的灰色的双眼。只存在与我的想象之中的,我从未出世的妹妹。 她的名字不叫弗洛夏,她还没有名字。我想过不少女孩子应该有的名字,经常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但没过两天就觉得它配不上她,所以总是反反复复用不同的名字称呼还在母亲肚子里的妹妹。 那时,我年纪还小,却迫不及待的想要成为一个哥哥。尤拉曾经警告我,他的兄弟家里生出了一个小女孩,结果总是张牙舞爪地和兄长们对着干,但父母只会偏向年幼的妹妹,所以让我赶紧珍惜独生子的时光。 我却不这么觉得,我的妹妹不会是那副模样的,父亲的严厉,母亲的宠爱,还有我在我的陪伴下,妹妹一定会成长为最优秀也最可爱的小姑娘,其他的女孩怎么能与我的妹妹相比,她可是马尔金家最珍贵的小公主。 我可以带着她在草坪上玩耍,任何幼稚的游戏都可以,只要她开心。我也会悄悄输给她,我不希望看见她沮丧的小脸,况且我的绅士风度也不会允许我这样做。她的笑容足以照亮笼罩在卢布廖夫上空的阴云,咯咯清脆的笑声环绕在我们停留过的地方。 我的期待犹如生了根,牢牢扎进心底。 当你一遍遍被美好的想象拉如天堂之时,要小心,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我的妹妹在时间的进程里,无情地失去了呼吸。像是多米诺骨牌效应,母亲脸上的笑容渐渐暗淡,开始整日待在房中,我总得去找她,但有时她会拒绝与我相见。 我也是他的孩子,我还活着。我想这么告诉她。 我对妹妹的难过转化为隐隐的恨意,尤拉没有说错,因为她,慈爱的母亲也渐渐消失了。 不止对我,母亲对父亲也如此,当我发现一向很恩爱的父母分居了,而父亲只是平静地接受时,我感到了恐慌。 缄口不言,讳莫如深,平静到看起来冷漠的表情,像是脱离了控制一般,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变得不正常起来。 最后母亲离开家,没有告诉我她去了哪。甚至没有询问过我的想法,当然,我自小接受的教育让自己无法卸下责任,跟着母亲一同离开。 但起码,我不会产生被抛弃的感觉。 被思念催生,来势汹汹的怨恨在时间的妥协下,发酵成最初的思念。对母亲一样,对妹妹也一样。 我想,假如妹妹平安降生,事情会变得不一样。有时只想抓住最渺茫的希望安慰自己的同时,也清晰地划分出荒谬与真实的界限,我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不让自己沉沦其中。 年纪大了一些后,以前的事情露出了儿时不曾触及的方面。我可以轻松查到母亲的下落,也能不费什么力气查到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父亲没有阻挠过我。如我所说,他一直很平静的,沉默着。 但我放弃了继续探究。 打破现状不会有什么好处,我不想伤害身边的亲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安于现状,让痛苦在腐烂的树根旁盘踞,滋生,代替美好的愿望生根发芽。 这个道理,对母亲也一样。我无法知晓她的痛楚,那已经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回忆让我的心悸得到了解释,可它带来的我儿时的愿望依然活灵活现的循环播放。 我的妹妹。 她走出了我的幻想,变成了活生生的样子。 和弗洛夏一模一样。 我牵着弗洛夏的手,软软的,冰凉。一步步走出黑暗的森林。 我没有做过哥哥,但我想要付出所有的温柔,像个真正的哥哥,或者说,我的想象中,我的样子。 好像也不算太难,只要发挥出所有的温柔就可以。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的遵守礼仪,特别是搬出卢布廖夫后,骨子里的教养无法阻止我有些松散。 没办法,你没有必要对那些只在夜晚的床上短暂停留一晚的姑娘太温柔,她们不适合这样的待遇。 但她不同,即使我一遍遍的叫她的名字“弗洛夏”“弗洛夏”“弗洛夏”,来提醒自己,这个小女孩是索菲亚的侄女,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把它当做素未谋面的妹妹。 她值得我这么做,我一时的疏忽都有可能会吓到她。 我让自己也变得幼稚起来,果然,像个长不大男孩子比较容易让弗洛夏放下戒心,真是个机灵的小姑娘。 我取下她发间的草叶,她同时也是个迟钝的小姑娘,如果我不帮忙,她大概很难发现。 “至于你,我也是很辛苦地找遍了每一个地方,才想到了那儿。” 她涨红的脸可爱极了,虽然她口中的“秘密花园”也不差,但真正让我笑得直不起腰的是她,我借此宣泄着我的欣喜。 “好好好,弗洛夏小公主,你想怎么样都好。”这是我诚挚的心声。见到她的刹那间,心中那块被伤痛灌溉的大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营养,不经意间悄悄松动。 失而复得的宝物,带来了我缺失已久的思念。我默默给予她只属于妹妹的宠爱,暗暗期待她的出现,能够救起在回忆里深陷无法自救的小男孩,成全他的执念。 那是一种回复,也是一种救赎。 第38章 chapter 37.安德廖沙三 不紧不慢地走上楼梯,尽管我的大脑里满是杂乱的思绪,但依然熟门熟路走入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保持着我搬出去时的样子,没有灰尘,也没有刻意收拾过的痕迹。安德烈很用心的管理这个房间,残留的令我放松的气息,床头还放着随手翻到一半的书,看上去房间的主人还住在这里一般。 我放松地坐在软椅上。两个小时的车程,寻找弗洛夏花费几乎一整个下午的时光,现在,我有些疲惫。 又有压制不下的兴奋。 回想起刚才弗洛夏满脸的惊讶,我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主啊,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我现在要去休息了,今天可太累了。弗洛夏,明天要早早起床,我在餐厅等你。如果你太晚起床,我可是会做那个去叫你起床的人。” 根本是临时想到的一句话,我需要时间和她相处。她听到我的话时表现得吃惊极了,看向索菲亚的眼神里都没都带上了求救的意味。 我不担心谎言会被戳破,索菲亚会给弗洛夏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如我所说,她是一个优秀的马尔金夫人,我们之间不需要有默契,索菲亚明白她该怎么做。 我没有想到的是,索菲亚和弗洛夏的感情比我所知道的要亲密很多。以前听说过弗洛夏的母亲莉莉娅与索菲亚的关系并不融洽,照理说,她去中国接回这个孩子本就说不通,怎么会这么紧张弗洛夏。 我无所谓地摇摇头,人类的情感可不像弗洛夏的情绪那么好猜。 我勾起嘴角,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抚摸着被相框粗暴地挤压得皱皱巴巴的照片。 “噗呲~”难以平息的喜悦冲击,我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桌边,难得和父亲一起用餐。我饶有兴趣的盯着盘子里的鱼肉,用叉子顺着纹理滑动。我没有什么食欲,将注意力放在早餐上就能忽略平和的安静。 我本来已经习惯于餐桌上的气氛,现在看来,人是有惰性的,待在舒服的环境里,时间久了,在束缚之下形成的规则会被身体渐渐无视。 情况当弗洛夏慌慌张张跑下楼梯时明显好转。 我夸张的清晨叫醒服务果然得到了弗洛夏无情的漠视,她乖巧地应下父亲的问候,迅速遛进索菲亚身边的位子。 弗洛夏刚一坐下,眼珠子咕噜咕噜在我与父亲身上打转,在她自以为的遮蔽之下。我不躲不闪,任她打量。 她似乎在比较我与父亲的外貌,一下子睁大眼睛,一下子又若有所思地点头。 餐桌上谁也没有点破弗洛夏孩子气的举动,她十三岁了,正是会对不遮不掩表达出好奇心的时刻。 索菲亚展现了从未有过的中年妇女式唠叨,几乎喋喋不休地叮嘱弗洛夏出门的注意事项。 比起弗洛夏,索菲亚实际上更想叮嘱我,但她保持了一贯的作风,没有越矩半分。她没有适合对我说教的身份,即使我现在并不在意这一点。 弗洛夏匆忙地舀着圆盘里的粥,一边回应索菲亚的关心。偶尔抬头趁我不注意瞄了我几眼,等我转头看她时,她又把头转回去了。 我索性让仆人撤走餐点,换上清淡的咖啡,看着弗洛夏有些手忙脚乱的模样。 说来也奇怪。虽然弗洛夏年纪还小,但索菲亚未免太过紧张她。不和其他同龄人比,她几乎没有出过门这件事情也让我很不可思议。 也许,她真的比较特殊,和其他小孩子不一样。 咖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对面的弗洛夏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吃着饭,饭不会到塞满口腔的程度,但速度很快,没有停歇。 看上去,比昨天好了一些。 黄昏的树林里光线暗淡,离开森林后早已日落,我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过弗洛夏,当然,我难于明说的心情选择性的忽视的眼前的小女孩,更多的注意力被分散到了回忆里。 昨晚回到房间时,我才想起来,明亮的大厅里她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对劲。 模糊的印象中,瘦小的身材,卷曲的长发,精致的小脸。没有异常的情况,就是没有生气,像猛地灌下几瓶伏特加后熬夜很久的人,苍白中印刻深深的疲惫。 现在正努力解决早餐的弗洛夏比昨天多了一丝精神,虽然和健康活泼搭不上什么边,起码死气沉沉的感觉不见了。 我放下咖啡杯,“我先去开车,吃完了就快出来。”和父亲一起离开餐桌,他走向书房,我转向车库。 西伯利亚的寒气不经历海洋的阻隔,尖锐的突破山脉的防线,愤怒的开始咆哮。风沉重的拍打着车窗,带着几分剑拔弩张的气势。 “你不想去学校吗?”,我试探性地询问。 也许弗洛夏状态不好的原因是这个。 “就像社交恐惧症那样,像那样!”纠结了很久的弗洛夏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一样,脱口而出。 社交恐惧症吗?我哑言失笑,真是很符合弗洛夏的形象呀,我出口安慰她:“亲爱的弗洛夏小姐,如果您正因为这些无足轻重的的问题而苦恼,实在是大可不必。” 弗洛夏:“为什么?” 弗洛夏的疑惑实实在在地写在脸上,好吧,我在心中长叹口气。 第25节 虽然收养了弗洛夏,但索菲亚显然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监护人,她没有告诉弗洛夏有关我们的一切。 因为对象是弗洛夏,一个对我们的世界懵懂无知,像是新生儿的小姑娘,我不介意付出所有的耐心成为她的指导者。 我尽量使用简单的词汇,避开复杂的细节和时间线,对于贵族也只是大概的区分,没有告诉她详细的划分,对于小孩子来说,庞杂的姓氏关联需要慢慢理解。 温凉的划过喉咙,我确信我的讲述应该不难明白:“你大概懂了吗?” 弗洛夏窝在座椅里,她瘦小地似乎能够陷进去。沉默了许久,她缓缓出声“人,真的会因为出身被区分吗?有的人生而高贵,有的人生来贫贱?” 这番话似乎不会从一个小孩子口中说出来,我吃惊地看向弗洛夏,她的目光停留在窗外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枝上,小小的窗户定格出一帧帧顽强不息的曲线。 我没有多加思考就说出了答案。 这个问题在俄罗斯的现代社会几乎是每一个平民都会有的疑问,我们接受的教育要求我们能够轻松面对质疑与攻击。 无所谓答案真心与否,除了这个版本,还有其他不同,却又无可挑剔的回答。只是我认为,弗洛夏也许更能接受这幅说辞。 其实问题本身毫无意义,平民们也不并不在意是否生来贫贱,他们更在意为什么有人能够生而高贵,如果我们都从泥土里爬出来,不分高下,那么就不会有人抱怨自己的出身了。 所谓的不公平,仅仅是贪心而已。 车子里的并不是全然的沉默,弗洛夏歪着头靠在窗户上,她没有焦距的双眼伴着轻轻浅浅的呼吸,陷入思索。 我轻舒一口气,紧盯着眼前笔直空旷的,看不见尽头的道路。 我该去正视,我有意无意一直在无视的问题。 从第一次遇见,我就知道弗洛夏,她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是索菲亚的侄女,不是混血,不叫弗洛夏。她是我的妹妹,在思念里长大的妹妹。 即使是比巧合还要奇妙的巧合,我也宁愿相信,这是命运里的注定。 但弗洛夏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我们在约束与繁冗的礼仪规则里长大,即使是放浪形骸的尤拉,也有他不可触碰的底线。我们本身就是时代独特的产物,既有现代文明的平易近人,有保留了古老的自视甚高。 或者说,为了我们的目的,在表面上放低姿态,内里依然高高在上。 弗洛夏在xx 国长大,索菲亚说她没有上过学,全靠别墅里丰富的藏书去了解外面的世界。 没有阶级的桎梏,在自由中成长。 我宁愿去这样理解她。 像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肖像,渐渐变得真实,脱离二维的纸张,变得真实立体。 她很安静,模样与我的想象不差分毫,但突然挣脱了相似的违和感,与妹妹保持距离,清晰地划出界限。 她是弗洛夏。 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类人,她沉静的侧脸被阴影覆盖,消失,再次覆盖,飘忽的双眸一阵风来,一阵风去,搅碎了一池波光粼粼。 我开始怀疑,索菲亚将弗洛夏保护起来的理由,我抓紧方向盘。 她是我的妹妹,也是弗洛夏,她会进入我们的世界。 第39章 chapter 38. 真相·察觉 在意识的深层,两股分层恪守阵营的意识和潜意识。 没有明确的内涵,一个集合的笼统界定,不能意识到的藏起来的潜意识。 意识通过听觉、视觉、味觉、嗅觉和触觉来接收外在的刺激,整理分析,确实认识。更神秘的潜意识会接受到更多由意识层面所遗漏的东西,不是透过语言或逻辑推理,通过经年累月的储存在脑里的信息,在我们不曾察觉的地方。 比现实模糊的多的,相似的词语不断出现,想要说服被科学规范的思想,或许还有对不愿发生的事情的排斥。 直觉(intuition)、第六感(thesixthsense)、预感(hunch)、灵感(inspiration)、洞察力(insight)、内在的声音(innervoice)、······ 没有使用五官反射作用的感觉,它逐渐加强力量,浮出表面,变成了清晰可以辨别的感官。 隐隐的不安感潜意识的漂浮物,并且是可以能过意识辨认的漂浮物。 预兆······ 咽下喉咙里盘旋的液体,安德廖沙放下杯子。 冰凉的感觉能让他冷静,越发清晰的神经却莫名其妙的紧绷。 像是忽略了重要的东西,安德廖沙总是没有办法将注意力集中到派对上,他难掩焦躁的安慰自己,放松点,弗洛夏应该已经平安到家了。 静静躺在口袋里的手机成为了焦虑的源泉,尽管内心中为弗洛夏找好数个理由,但唯一一个负面的可能性还是让安德廖沙有些烦躁,难以捉摸的,他甚至无法知道那种感觉代表了什么。 尤拉在派对前就喝了不少酒,现在醉醺醺的大概只剩下三四分清醒:“想什么呢?怎么坐着一动不动。哈哈,来,喝酒啊,嗝——” 酒气喷洒在安德廖沙的脸上,他厌恶地一把推开瘫在他身上的尤拉。 “怎么了?你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阿列克谢无视了捂着肩膀唉唉喊痛的尤拉。 “更准确的是,在你妹妹走后。”阿纳斯塔西娅补充道。 安德廖沙烦躁地拨弄头发:“我不知道,我有些担心弗洛夏。”低落瞬间被别扭的不安感占据。 “该死,谁能告诉我,我脑子里荒唐的东西都是愚蠢的iordanov(一种俄罗斯昂贵的伏特加)造成的。” 阿列克谢抿抿嘴唇,无奈地说:“天啊!安德,打个电话吧,打给来接弗洛夏的司机。碰上弗洛夏的事情,你的智商难道回到了五岁吗?” 尤拉被阿列克谢逗笑了:“安德,我应该没有说过吧,你看起来像极了变态,你知道的,居然要开始担心妹妹了。” 尤拉爬起来,歪歪靠在沙发上,舒服地喟叹,“我们十三岁的时候,早就学着在克罗地亚(着名的红灯区)找乐子了不是吗?” 安德廖沙瞥过尤拉:“haxyn!(fuck),别拿她和你比。” “你在担心什么?弗洛夏不像是会闯祸的孩子,她看起来很乖。”阿纳斯塔西娅有些不解。 安德廖沙无奈地叹口气:“这是令我最抓狂的地方,我总觉得我遗漏了一些东西,很重要的那种。但我不想过于干预弗洛夏的生活,我想成为让她能够依靠的哥哥,而不是严厉的监护人。” 阿列克谢敏感地询问安德廖沙:“有什么令你不安的事情吗?” “弗洛夏今天很不对劲。”安德廖沙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 “嗯······弗洛夏不是那种很活泼的小孩子,有时候看起来有些奇特。但今天她有些不对劲,像是感冒了,感觉她有些虚弱,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无法用常识解释内心中的异常,安德廖沙习惯性地使用简单的思维去分析它。 “所以你现在是愧疚没有陪弗洛夏回家吗?”阿纳斯塔西娅缓缓接口。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安德廖沙做不出判断。 尤拉清醒了一些,他推推安德廖沙的手肘:“嘿!别当一个气氛破坏者,用最简单的办法,去打个电话吧,磨磨唧唧的真不是你的风格。” 阿列克谢赞同附和:“安德,去吧,派对天黑以后会更精彩,你确定你要一直这样喝闷酒。” 安德廖沙也受够了这股无法说清又不会消失的焦虑,或许这样会解决这个问题。 他苦笑一声,挥挥手:“我出去一会。” ······ 安德廖沙离开后,阿纳斯塔西娅晃晃酒杯,“你们不觉得,比起弗洛夏,安德更不正常吗?” 尤拉笑嘻嘻地调侃:“也许这就是亲情的力量,不是吗?感情的伟大是黑夜里的阳光,永存世间——比列罗亚斯基的名言,我终于第一次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性还是在安德的身上。” “尤拉,虽然我无数次地想要理解你,但这句话是比尔罗斯威特的。而且我宁愿相信相信他是为了鼓吹无知的平民加入天主教,因为后半句是——神赠与的这份礼物,是信徒的最光荣的礼遇。”阿纳斯塔西娅面无表情地补充:“安德是东正教徒,还不是特别虔诚的那种。” 阿列克谢吃吃地笑,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也许你才发现不久,但我从很久以前就要忍受着我和尤拉之间被智商划分出的巨大差距,不停地弯下身子去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要知道总去弄明白三岁小孩子在说什么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又颇为感叹地点点头,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能保持童真的心态,这应该是我唯一感到还不错的事情了。” “好吧,无所谓你们怎么说,这种程度的攻击已经不能让我大动肝火了。”尤拉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杯斟满的iordanov,眼底意外的一片清明:“这样也不错,我虽然猜不到有什么事情能让安德如此不对劲,这点看起来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弄清楚,但是总归不是件坏事。” “不是坏事······怎么说?”阿纳斯塔西娅挑挑眉。 “安德总算不纠结于过去,当然,等价交换的是眼前出现了另一个会让他纠结的人。但总的来说,存在的比离去的更好接受。”尤拉一饮而尽,刺激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对于一直笑眯眯的,完美的找不出缺点的安德廖沙我可是忍受够了。” 阿列克谢:“幸灾乐祸的家伙。” 尤拉:“我觉得隔岸观火这个词语更客观一些。” 阿纳斯塔西娅:“······” 第40章 chapter 39. 拨开迷雾 没有异常的情况。 沉甸甸地像是隐形的小精灵拖住裤脚,抬脚都变得费力,安德廖沙面无表情地重新坐到了尤拉身旁。 一个电话没有减轻安德廖沙的烦躁,即使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而肯定。 “接着。”尤拉递过来,“波本绝对能够放松你的神经,安德。” 安德廖沙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不需要酒精。” “这可是波本!波本!”尤拉不由分说地将酒杯塞进安德手中。 “是啊,这可是尤拉最爱的波本。”阿列克谢笑眯眯地朝安德举杯,“享受一次尤拉难得的慷慨吧。” 安德廖沙沉默的接过,他不想麻痹自己,他所认为的,逃避不是他的风格。 浅色的清透在玻璃杯中轻轻晃动,莫名增加一份粘稠。 这种诱惑是现在的安德廖沙很难抗拒的,他的举棋不定更加剧了波本莹润的光泽。 辛辣的液体从嘴唇起开始发挥作用,挑/逗dou着敏感的味蕾,就像尤拉说的,瞬间,喉咙深处的灼热冲入鼻腔,让安德廖沙短暂摆脱了磨人的感觉,身体只剩下单纯的感官刺激。 安德廖沙清楚地知道,来自心里的感觉并非可以被短暂的快感掩盖,但他还是听从寻求舒适的本能,将自己放纵在大脑空空的悠闲里。 安德廖沙缓缓闭上眼睛,酒精的冲击在温暖的室内生生逼出一番燥热,他神智无比清醒,眼皮却有些疲惫。 失去光明的世界,其他感知能力开始凸显存在。 香气。 各种酒类的味道,香醇浓厚的分子四处挥发,加热了年轻的血液。被压制的香水味,干净的,浓烈的,诱人的,夹杂着女士们娇艳的口红,男士们的须后水,高级时装的布料,皮革,蒸腾在奢靡的氧气之中,好吧,还要算上阿列克谢的发胶气味。 第26节 安德廖沙感受着黑暗的世界,戚戚促促的交谈,女孩子捂着嘴闷闷的笑声,玻璃相碰的清脆,衣服摩擦的风声。 好像酒精成为了催化剂,让他变成了拥有特异功能的人类。 或许本来每个人都有这种能力,只不过很少有人愿意放弃眼前的珍贵,去探索那个艰难的世界。那里太贫瘠了,只有 chi 赤luo裸 luo裸的残酷,直白的找不出一丝委婉。 他也一样,执着于抓得住的东西,即使那不一定是真相。不过,那些,无关紧要,只要真相没有曝光,它就不会成为虚假,毕竟真相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得到的东西之一。 通常情况下,人们都抱着虚假自我满足,失去了探知真实的勇气。 无关紧要的小发现,安德廖沙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他宁可把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 身边的柔软下陷,一道轻柔的声音打断了安德廖沙无所事事的幻想:“安德,现在好些了吗?” “嗯······”安德廖沙没有睁开眼睛,他迟钝地点点头,“如你所见,不好不坏。好吧,我看起来可能没那么兴奋,但你的语气实在像极了我身患绝症,并且奄奄一息了。” “安德······” “哇哦,你可以大点声的,相信我,我没那么脆弱。”安德廖沙低声嘟囔。 不可否认,阿娜斯塔西娅的出现让他的不满转移了枪qiang 口。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安德,我在担心你,你和平时看起来不太一样。” “所以呢,我平时是什么样子的,阿纳斯塔西娅。”安德廖沙睁开双眼,清醒的双眼紧盯着女孩的脸庞。 在所有人之中,安德廖沙和阿纳斯塔西娅认识最早,他们的友情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过了需要保持距离的礼仪规则,不必谨慎的随意和自在。 阿纳斯塔西娅脸上有着明显的焦躁,她的音量不自觉提高一些:“你非要和我抬杠吗?作为对朋友友善关心的回报?!!” 在旁人的侧目中,阿纳斯塔西娅有意识的克制了自己的怒气:“快去解决你的事情,我可不想身边多出一个没有风度的醉鬼,这样的人尤拉一个就足够了。” 说完,没有理会安德廖沙模糊的应答,起身离开。 好吧,这种做法果然太卑鄙,只有智商个位数的家伙才能够毫不愧疚地伤害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所以,安德,停止你幼稚的发泄。 安德廖沙撑着下巴,虽然这么说,其实,他真的没事。 说起来,那股感觉只是一种轻薄的附着,只要他想,就能忽略它的存在。 安德廖沙的视线飘忽在光影璀璨的大厅,问题是他不想无视这种感觉,但又找不出答案。 就像有一天觉得阿纳斯塔西娅看起来很奇怪,但又找不出原因,而仅仅因为她新剪了刘海。 细微的,不起眼的,藏在视觉的盲点里······ 水晶吊灯透过无数片垂坠的晶莹,折射出四散朦胧的幻影,边缘锐化,明明是清晰的轮廓,实质上走向虚幻。 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的掩饰······ 安德廖沙吞咽喉中的干涩,刺激的灼热消失之后还留下了难耐的干渴,只能用冰凉的清水缓解的干渴。 难以察觉的泪痕······ 不会的,安德廖沙解开前襟的扣子,仰着头浅浅的呼吸。 苍白,疲惫······ 被定格了,倾泻而出的记忆。觥筹交错的华丽优雅卡在诡异的无声之中,连吐出的气息也被凝固,染上看得清透明的颜色。 用力才能打破的幻境。 安德廖沙猛地站起身,他没有任何犹豫,穿过人群向外走去。 “唉!安德,你去哪?” 尤拉阻止了阿纳斯塔西娅的脚步:“别管他了,安德他能处理好的。” 尤拉将阿纳斯塔西亚拉住,他觉得,如果不这么做,阿纳斯塔西娅一定会追上去,毫无疑问。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回答,担忧地望着安德廖沙离去的背影。 安德廖沙没有思考这些,他快速走过一楼密集的人群。 本来能够发现,但无意中却一直忽视。 安德廖沙握住拳头,沉重的击打在方向盘上。 他第一次感激格利普斯的荒凉与偏僻,即使在黑暗中急速行驶,他也丝毫不用担心。 掉落的枯枝被雪花覆盖,沉重的碾碎,埋入湿润的泥土之中。森林里算不上密集的雪花,构不成打滑的威胁,只有嘎吱嘎吱的响声听得人无端的烦躁。 安德廖沙喝了酒,他打开车窗,驱散身上的酒气。 他缓慢地呼吸,冰凉的雪花混着冷风的确让他清醒不少。 但同时,懊悔也弥漫上心头。 无视了偶尔拙劣的演技,漏洞百出的怪异。因为对方是弗洛夏吗?所以无条件相信了她的话。 她说她很快乐那么她一定很快乐,她说没关系她就一定没关系。 安德廖沙踩死了油门,疯狂地在通向卢布廖夫空荡的道路上行驶。 极限是不可超越的结果,车子的速度没有满足安德廖沙的期待,他紧紧抿住嘴唇,目光里满是不安的闪烁。 没等车停好,安德廖沙向大门跑去。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的预感准确无误地告诉他,弗洛夏有麻烦了。 安德廖沙走得急忘记取走外套,白色的衬衫满是褶皱,凌乱的浅金色碎发散落在前额,急促的呼吸释放的热气遮不住他晦暗的灰色双眸。 房子里的暖气扑面而来,似乎能在安德廖沙冰凉的皮肤表面覆盖一层雾气。 他的目光对上安德烈管家无法掩饰的惊讶,然而暖气的滋润好像打湿了他的口腔,安德廖沙吞咽干瘪的口水,尽力烘干他的紧张。 “弗洛夏呢?她回来了吗?” 安德烈管家的惊讶轻松转换成欣喜,作为一名多年服侍马尔金家族的管家,这个家里的人任何团聚都是值得庆祝的,特别是当他从小照料的安德廖沙小少爷搬出去以后,一起吃顿早餐都变成了一件难得的事情。 不过,这种情况在弗洛夏小姐搬进来后得到很大程度上的缓解,安德烈管家认为他应该着手去准备一次家庭圣诞晚餐了。 “弗洛夏小姐回来不久,此时她在房间里休息。”安德烈管家看着安德廖沙跑向楼梯的身影,还没来得及说出“她不想让人打扰”这句话。 安德烈管家站定片刻,他觉得现在再不去准备晚餐就来不及了,虽然是没有预料到的,但先生夫人一定不会介意再多同孩子们一起享受晚餐。 当在安德烈管家的主持下,马尔金家大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此时,安德廖沙正轻轻敲着弗洛夏的房门,然而听不到任何回应。 他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万一弗洛夏真的只是身体不舒服,安德廖沙不想让他吓到弗洛夏。 他说服自己将此刻的寂静当做安全的信号,比如弗洛夏睡着了,或者在卫生间里之类的原因。 一分一秒的时间过去,敲门声换来的只有寂静一片,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似乎根本没有人一样。 安德廖沙无法再去相信任何的借口,事实上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能去想,什么也不敢去想。 敲门声变得剧烈起来,哐哐哐——哐哐哐——,似乎能将墙上精致的装饰都敲下来。连安德烈管家都被声音吓了一跳,他急忙向楼上走来。 房门被锁了,仅凭人力很难打开,但安德廖沙似乎没有发现,他执着的敲门,不停的叫着弗洛夏的名字。 “弗洛夏······把门打开好吗?” “弗洛夏,弗洛夏······你告诉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好吗?“ “你说话好不好,你应一声好不好······弗洛夏······“ 一次次沉闷的声响,指缝间的青色晕出丝丝血红的痕迹,刺眼地沾染在杏色的木纹上,伴着安德廖沙有些悲伤的呼唤顺着蜿蜒的纹路逐渐蔓延。 第41章 chapter 40.悲剧永恒 人的潜力有多大? 根据一项调查的结果来看,正常人的阅读速度为每小时30-40页,经过训练的人能达到每小时300页。 人类股关节承受力是体重的3-4倍,膝关节是5-6倍,小腿骨能承受700公斤的力,扭曲的负荷力是300公斤。 人脑全速运转时,也不过开启10%到15%的细胞活动,这个备受争议的理论给了平庸的人一个完美的借口,“我们没有爱因斯坦那样伟大,不在于我们,而在于先天的基因问题,据说他的大脑开发了足足20%。” “好像是30%?” “是吗?啧啧啧······那可足足比我们多出了一倍还要多呢,怪不得呢,这真是难以跨越的差距······” “因为我们是普通人啊。” 虽然常被“如果不逼自己一把,就不知道你到底有多优秀。”的鸡汤刺激,从而短暂的奋斗一会儿,但人类的极限并不会因为意志而转移。 相反,客观存在就是客观存在,恒定的事实不会改变。 奇思妙想如莱特兄弟一百年前第一次重于空气的航空器进行受控的持续动力飞行,将人类送上了梦寐以求的天空,也无法改变人类无法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的在天空翱翔。 这就和安德廖沙一样,无论他多么用力呼唤弗洛夏的名字,也得不到回应。现实是你无法叫醒一个失去意识的人。 或者一个装睡的人,前者是客观限制,后者是主观存在。 等到安德廖沙从安德烈管家那儿拿到钥匙,才终于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来自盥洗室磨砂玻璃门透出来的暖光微微照亮了小半块房间。 足够安德廖沙看清,杂乱地像被洗劫过的房间。不,甚至比那还要糟糕。完全没有目的性的捣乱,搅的一团糟糕又突兀,物品们似乎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却安然无恙。 哦,除了手机。弗洛夏的手机被安德廖沙踩在脚底下,脆弱的屏幕即使有了柔软的地毯的缓冲,还是发出了沉闷的碎裂声。 人类的耳朵听不到这样的声音,但安德廖沙听到了。 冥冥之中的潜意识催促他穿过浅薄的黑暗,打开那扇门。而他的自我保护机制高高举起旗帜唱起了反调,在他们的意识里,没有比主人更重要的优先存在了。 匆忙却迟疑的脚步在门前站定,安德廖沙将手放在了冰凉的金属门把上。 他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弗洛夏,我要进去了。“此时,他的声音里抛却了一切情感,冷静的陈述他接下来的行为。 此刻,唯一能阻止安德廖沙的声音并不会响起。 湿润的水汽从扩大的缝隙里迅速脱逃,粘附在安德廖沙无比灵敏的感知神经上。 不费力气的,安德廖沙闻到了,那是血的味道。 混合在沐浴露的芬芳之中的,逐渐加深的腥味,丝丝缕缕变得清晰,像被冰凉的金属棒刺激喉咙的会厌结节,带来不可自控的反呕。 第27节 水蒸气向门外撤离,安德廖沙的视线里瓷白的浴缸越发清晰。 飞溅形成的血液不规则的沿着瓷砖滴落,翻出层层皮肉的伤口掩映在手指间,象征着生命力的血液粘稠而细腻。 渗透,吞噬。 弗洛夏暴露在光线里纤细的胳膊不自然的弯曲,惨白的像石膏模型失去生气,与半金属氧化物烧制而成的石质材料融为一体。 啪沓······ 安德廖沙身形一动,他一个箭步跨过去,匆忙跪在浴缸边,把即将全身没入水池之中的弗洛夏拖拽出来。 长发粘浮在弗洛夏的脸上,她双眼紧闭,四肢松软的任安德廖沙摆弄,青色浮现在苍白的脸庞上。 冷,弗洛夏的身体比水温还要低。 “弗洛夏,你醒醒,弗洛夏!!!“ 安详地像是睡着了,她一动不动。 血液不足以将水完全染红,飘着一层怪异的粉色,血红细胞抵不过重力,缓慢下沉,浑浊的看不清的墨色。 吸足了水的重量,弗洛夏比平时沉重许多,似乎进行一场对抗。 安德廖沙用手试图温暖弗洛夏,他太慌乱了,徒劳地做无用功。 事实上,他预想过发生的事情,但情况失控到出乎他的预料,本应在事物发展规律内的事物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让安德廖沙措手不及。 “哦,上帝啊!!“尾随进入的是安德烈管家。 这惊醒了慌张的安德廖沙:“快去叫医生!让他快点赶到三楼!快去!“ 嗓子喷薄而出气息,声嘶力竭的程度让安德廖沙感受着灼热的痛感。 不该是弗洛夏,他还什么都没得及去做,还什么都没有做。 安德廖沙小心避过弗洛夏的伤口一把抱起她,扬起的水渍打湿他的衣服。 他紧紧地托着弗洛夏的身子,手指用力扣住,飞快离开房间。 马尔金家的私人医生五分钟就能赶到,三楼的房间里拥有最先进的医疗设备,而他三分钟以内可以到达那个地方。 所以,弗洛夏一定会没事的。 安德廖沙安慰自己。 不是动脉,人的血液量是和体重成正比的。成人血液总量大约占体重的7-8%,弗洛夏十三岁,体重39kg, 一个成年人正常总血量约占8%,如果标准50公斤体重,约有4000毫升的血液,那么弗洛夏约有3200毫升的血液。 人体全部的血液的80%在循环,约20%储藏在脾脏、肺、皮肤等脏器内,含血液70ml~80ml,占体重的7~8%。人体平均含有约4.7升血液,包括细胞及液体部份,细胞部份占身体之血容量约45%,包括红血球,白血球及血小板。弗洛夏的血液量大约是体重的8%,如果体重38公斤,血液就约有3200毫升。 当一次出血超过全部血量的20%时,即弗洛夏出血超过700毫升时就会出现休克性反应。 地板上的含量保守估计五百毫升左右,根据血液细胞融合反应形成的水体颜色来看,水体里大约含有不超过两百毫升,加上非自然损耗误差,弗洛夏失血量约为八百毫升。 ——没有到达致死量! 血液在较为潮湿温暖的室内凝固速度超过常温下25c2.5-5.0s,温度越低凝固速度越快。 弗洛夏的血液虽然粘稠,但仍旧处于半凝固状态。 他来的还算快。 在楼梯上飞奔的安德廖沙脑子被枯燥的絮絮叨叨填满,他不敢低头看看弗洛夏的脸庞,即使他知道她还活着。 几乎在将弗洛夏放在被医疗设备围满的床铺上时,安德廖沙就听到了从木质走廊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让到一边,不再看床上了无声息的弗洛夏。 在安德烈管家的催促下一路跑过来的卡斯希曼医生还来不及喘气,便和他的两个助手围着病床一拥而上。 来的路上,卡斯希曼医生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他没有和安德廖沙打招呼,现在更要紧的是救活床上的那一位,此时,所有人都会原谅他的失礼。 其中一个女助手拉上了病床一圈的围帘,将偌大的房间分隔成两个空间。 安德廖沙坐在椅子上,干涸的血液被水稀释,留下或深或浅的红色痕迹。 双臂因为持续的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握住自己的双手,缓缓抵在额前。 那里是灵魂的中心。 若隐若现的血气,罪恶一般玷污洁白的皮肤,用最虔诚的姿态,求得圣父的宽恕。 沙哑的声音低沉又平静:“父亲和索菲亚知道了吗?” 安德烈老管家愣了愣,很快回答:“已经安排人去通知了,但先生和夫人参加宴会的地方有些远,还需要一段时间。” 安德烈管家声音不自觉放得很低:“嗯······这件事情需要暂时隐瞒吗?” “不,没有必要······他们也该知道。”安德廖沙疲倦地摇头。 一墙之隔的房间——这间类似病房的房间有着特殊的构造,如果有需求可以改造成任何病人所需的治疗场所,无菌特护病房,高压氧仓,重症监护室,手术室,也可以仅仅作为一场简单的根管治疗或者静脉输液。 所以,没有新鲜的空气,只有源源不断经过层流净化的气体,没有任何味道,没有丝毫变化。 “你还记得吗?以前我很讨厌这里。”像是受不了停滞的气流,安德廖沙缓缓开口。 “是啊,当初每过中午我都得到处找您,把您拖来这里。”安德烈管家回想着,那段时间的确不好受,当时自己以为可能一辈子就要当个劳心劳力的保姆了。 他没想到,时间在某个时刻按下了快进键,他服侍的小孩子转眼间长大,不再追在自己后面问东问西,不再充满好奇心的四处乱窜,不再挂在他的胳膊上一声声叫着安德烈叔叔。 时间让当初的小男孩变成了得体而优雅的绅士,冷漠而有距离。 安德烈管家叹了一口气:“如果您那时在吃过了糖之后肯多刷几次牙,就不用来这里了。” “是吗?小孩子大概都喜欢吃糖吧,在无法分辨出更多的味道之前,甜甜的滋味是最突出最难以抗拒的。”安德廖沙忘记了他来这里的原因,他只记得很不喜欢这个地方。 痛苦总比美好难以遗忘。 大抵是悲剧才是永恒的原因。 第42章 chapter 41.药物中毒 灰黑色的昂文德帝老式落地钟窝在墙角,摆锤被发条提供的能量驱动,无休止地悄然左右摇摆。 “还有这个钟,它还在这里。” 安德廖沙沉浸在幼时的记忆里。 “小时候被迫仰着头,能看见的就是这个巨大的钟。我就死死盯着它,希望时间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但它总是很慢,很慢。” 古朴的蔷薇木料停留在泛黄的时光钟,精雕细琢的花纹投下阴影,将年少的安德廖沙困在其中。 他无奈地勾起嘴角:“于是,我祈求父亲把钟丢掉,或者放到其他的房间里去。但父亲告诉我,要直面自己的恐惧,才能成为我梦寐以求的男子汉。” 安德廖沙尝试过,然而恐惧瞬间就能击溃充满稚气的愿望,特别是对小孩子来说,脑容量太小,装进了害怕,就再也放不下其他的东西。 “后来,我一再请求父亲,他终于妥协了。” 安德廖沙转头直视墙角的钟:“你看,它被放在了那儿。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很难看清时间。” 安德烈老管家点点头,因为房间的特殊性,钟表取消了报时功能,的确没有办法看清楚。 “先生是爱您的,他总不忍心您伤心。” “这一点我当然知道。”安德廖沙收回了视线。 “不过,我只是迁怒罢了。”安德廖沙看着前方的白色屏障,“小时候害怕的是冰冷的金属在牙齿上“呲呲呲——”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和疼痛,钟表却被当成了无辜的出气筒。” “直到现在我都不喜欢看牙医,对这个房间也避而远之。而它呢,即使失去了作为钟表的作用,却仍然守在这儿,所以,我还不如它。” “就像父亲说的,逃避的我怎么可能成长,小时候的我选择了逃避,现在的我也一样。” 表面的平静下,安德廖沙被自责包裹。 小时候,他没有选择的能力,无法保护他珍惜的东西。当他与弗洛夏相遇,或许那是一次机会,让他可以张开双手,去守护过去不再遗憾的机会。 但安德廖沙清楚,他搞砸了,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妹妹的幻想里,忘记了一个事实。 弗洛夏如何相似,也不是他夭折的妹妹。 她是一个独立的人。 活泼,天真,善良,春节,调皮,贪玩,无忧无虑······他对妹妹这个角色所有刻板的想象不知不觉转移到弗洛夏身上,他开始期待,弗洛夏带来的五彩斑斓能把破碎的回忆拼凑完整,比胶水还要有用。 然而,被执着的,深刻的兴奋控制,他忘了,对弗洛夏来说,看似温柔的善意,到底有多么不公平。 或许,巍峨壮阔绵延千里的河洛厄斯山脉都比不过的负担就这样压在弗洛夏瘦小的肩膀上,她不得不承担起不属于她的重量。 “真是个见鬼的好哥哥。”安德廖沙自嘲地笑笑。 口口声声的好哥哥,其实不过是完成丑陋的自我幻想。 安德烈老管家犹豫半晌,还是上前安慰地拍拍安德廖沙的肩膀。 “选择不会仅仅是简单的,唯一的理由。也许弗洛夏小姐只是遇到了不愿意对别人诉说的麻烦。”安德烈管家又接着补充,“弗洛夏小姐是个好姑娘,体贴的又善解人意,她怎么舍得珍贵的家人难过。” “······”安德廖沙搓着手指上干掉的血迹,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去。 病床旁细小的声音陡然增大,紧闭的塑料帘唰地拉开,卡斯希曼医生一脸焦急地走出来。 安德廖沙紧张地站起身,“情况怎么样?” 卡西希曼医生显得有些犹豫,弗洛夏小姐的身份由不得他半点疏忽,即使他拥有相当不错的专业素养,卡斯希曼医生还是得格外谨慎。 “弗洛夏小姐四肢冰凉、血压下降,失血性休克的明显症状。所以首先为她进行输血,处理伤口,防止感染。但是······ ” “但是?”安德廖沙轻声重复。 “但是,弗洛夏小姐的情况并未好转,瞳孔缩小,昏迷和反射消失,呼吸浅慢,轻微,出现了呼吸衰竭的前期反应。我们判断是药物中毒,弗洛夏小姐曾患有其他的疾病或者服药经历吗?她这个年纪能获得处方药的方法并不容易。” “不,弗洛夏小姐身体很健康,只是有些营养不良。”安德烈老管家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过,随后又有些怀疑地补充道:“前一阵子,索菲亚夫人曾安排弗洛夏小姐接受心理医生的辅导。不过,弗洛夏小姐已经很久没去过了。” 安德廖沙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不确定地说:“或许是卡/立/普/多?” 他以前送弗洛夏回家时,捡到过从弗洛夏书包里掉落出来的药瓶。当时弗洛夏有些无奈地对他解释,“你知道吗?索菲亚在我的健康问题上显得太紧张了,我得随身带着这个,她会安心一些。”她边说边凑到后视镜前,“难道我长得像是那种浑身绑满炸/药,书包里藏着两把勃/利科/特a-s37式手shou枪qiang时时刻刻打算与地球人同归于尽的反/社/会/分子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哦,是这样,“快别犯蠢了,小鬼儿头,你这些玩意顶多带上一百个同学去见上帝,还是得在你武力值拉满的情况下。” 他捏住弗洛夏的脸蛋,直到苍白变得粉红,“现实情况是,你的惯用手右手的勃/利/科/特a-s37产生的冲击力能让你摔个四脚朝天,至于左手呢,手腕会直接骨裂。” 第28节 弗洛夏沉默许久,口齿不清低低地说:“我可不会那样。” ——弗洛夏轻易转移了他的注意,他只顾着调侃弗洛夏的不自量力,却忘了问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为什么会需要抗焦虑的药物。 不止是他,他们不经意间都忽略了她的反常。 靠得越近,似乎真相就越远,但也许只是缺少伸手获得真实的勇气,慢慢的被虚假蒙蔽。 卡斯希曼医生没有拉严隔离帘,安德廖沙能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弗洛夏。 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半湿的头发散落在宽大的白色衣领上,弗洛夏安静地缩在里面,悄无声息。 能让安德廖沙感到她还活着的,是弯曲的看不出规律的线条,是有节奏清脆短暂的“哔——”“哔——”,是透明呼吸面罩上缓慢模糊的雾气,出现又消失,让弗洛夏的脸庞遥远而不真实。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沉闷的声音由远及近,索菲亚回来了。 索菲亚穿着没来得及换下华丽的晚礼服裙,妆容精致而优雅挽起的长发却凌乱地散开。 出乎他的预料,索菲亚的脚步停在了门口。她的脸庞上满是焦急与恐慌,但身体被牢牢定在原地,无法向前踏进一步。 “安德廖沙···告诉···告诉我,她怎么了?”索菲亚努力稳住情绪,然而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她,划开了自己的手。”安德廖沙发现,即使只是简单的陈述事实,也变得无比困难。 索菲亚猛地捂住嘴,压抑住从心里传来的呜咽。马尔金先生环住她的肩膀,轻轻抚慰。 安德烈管家补充安德廖沙没有说完的话:“出血的情况不算太严重,伤口也得到处理了。” “只是······弗洛夏小姐吞下大量的药物,现在医生还在洗胃。” 索菲亚精美的眼妆花了,泪水混着黑色的杂质划过脸庞,恐慌在呜咽声中震耳欲聋。 马尔金先生拥着索菲亚,平静地处理眼前的状况,他对安德烈管家吩咐:“整理一下隔壁的房间,我们去那儿,在这里会妨碍医生的治疗。” 他看着哭泣的妻子和沉默的儿子,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房间里终于有了新鲜的,来自窗外的空气,即使漂浮着明显的清新剂的味道。 安德廖沙不介意地大口呼吸,流动的,冷冽的,卢布廖夫令人安心的味道。 索菲亚的情绪平静下了,她罕见的咄咄逼人的语气:“她只是和你一起去参加了圣诞派对,所以,发生了什么?!” “······” “告诉我啊,她到底怎么了?”索菲亚见安德廖沙不说话,音量抬高了些,“她喝酒了吗?被人欺负了吗?还是····还是和其他人发生了矛盾,或者···或者······” 马尔金先生打断了索菲亚的语无伦次,他平静地看着安德廖沙:“安德,我需要一个答案,今天弗洛夏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吗?” 安德廖沙觉得肺泡里造氧机的气体已经被卢布廖夫的空气赶走,他能够正常地呼吸。 “没有,没有异常的情况,一切都很正常。”安德廖沙长舒一口气。 “没有喝酒,没有被欺负,没有和别人吵架······和平时一样,安静地不会制造任何麻烦······虽然有些紧张,但是一直在笑,哦,弗洛夏还乖乖地喝完了牛奶和红茶。”安德廖沙脸上是抹不开的疲惫,宛如闭上眼睛就能陷入沉眠。 “······她突然想回家,大概是累了,罗德夫去格利普斯接她,我确认过了······不知为何还是有些担心,等到我回家去找弗洛夏时,她躺在浴缸里,已经没有意识了。” 安德廖沙不想仔细描述他看到的场面,他低着头,俊美的脸庞沉浸在阴影中,黯淡无光。 第43章 chapter 42. 爱与原罪 寒风从西伯利亚永不消融的冰原跋山涉水,在雪花之中势不可挡的膨胀,灌入卢布廖夫敞开的窗户之中。 暖气带来的温暖被逼迫退入角落。 这让索菲亚的声调显得更为冰冷。 “哈······没有任何缘由,我的弗洛夏像被魔鬼belial附体,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人。” 安德廖沙走到窗户前,轻轻扭动铁质轮扣。 “吱——呀——”湿润的雪花被隔绝在外。 “这就是你不去看看她的理由吗?”安德廖沙迎窗而立,平淡的语调抛出的问题十分尖锐,不用力气就能刺破层层伪装直达中心。 “什么?···你在,说什么?”索菲亚同样冷静,她的悲伤褪去,把不明显的慌乱掩饰地恰到好处。 “你没有去她床边看她。”安德廖沙用讲述无聊的故事的语气,把它当成一段不需要用心的平铺直叙。“你那么爱她,怎么只顾着问我,难道不会想亲眼看看她怎么样。” “我······不过···”索菲亚有些语无伦次。 安德廖沙不期待答案,他只是淡淡地说:“哪怕仅仅看看她的脸,不会更放心一些吗?” “你在害怕什么呢?”他轻轻问道。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新约·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 》 爱真的是这样吗? 神忘记了,在第六日用尘土造出的人类,吞下罪恶之果起,早已原罪加身,被伊甸流放。 是 sin ,不是 crime。 原罪最大的惩罚就是将人类降生凡间,在充斥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饕餮,以及□□的世间从出生到死亡。 产生自我意识的而被驱逐的人类,想活着,想掌握生命,想拥有时光。 这就是人类最初的欲望。 自此,人类开始向欲望屈服。 爱情,友情,亲情,权利,金钱,梦想,人类演变出许许多多美好的,备受向往的欲望来与丑恶对抗。但不论披上任何修饰的外衣,都无法改变它本质的核心。 上帝会救赎深陷于世间苦难之中的人吗? 不会的。 人类的苦痛会在漫长的时光中完成自我救赎,洗刷干净满身的罪孽。 人类诞生尘土之中,消亡于尘土之中。 有了欲望,人才能活下去啊。 所以,很多时候,爱没有成为上帝期待的模样,进化成复杂的东西了。 安德廖沙把玩着锁扣:“或许,弗洛夏没有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很可能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捅破了被美好覆盖的真相,罪孽暴露现行无处可逃。 “不可能!”索菲亚优雅的声音尖利刺耳,“弗洛夏怎么可能会是这样······你知道的,你知道她是个乖孩子,她怎么会伤害自己?” “怎么会······像疯了一样······”索菲亚无助地环住双臂,瘦削的肩膀止不住的颤动,泪水蔓延:“像她的妈妈一样······” 索菲亚被迫直面她的恐惧,但并非每个人都有勇气,这无可苛责,爱本来就不单纯。 她比任何人爱弗洛夏,又不仅仅是爱弗洛夏。 如果说,安德廖沙的不幸来自夭折的妹妹,那么索菲亚的不幸,则是莉莉娅。 莉莉娅的出生让索菲亚的生命中失去了母亲的角色,母爱的缺失和父亲的偏爱让索菲亚失去童年,她快速地长大了。 但她并不嫉妒自小便被万众宠爱的莉莉娅,不知何时起承担起母亲的角色,照顾呵护着天真而耀眼的妹妹。 然而,莉莉娅的人生失控了,连带着索菲亚失去了妹妹,父亲,还有家族。 包括瓦斯列耶夫这个姓氏,她的前半生宛如在空气里化为了泡沫,轻飘飘的感受不到重量。 所以,当索菲亚遇到弗洛夏时,她就决定不会让过去的事情。这一次,她会细心照料这个孩子,让她拥有一切幸福的东西——索菲亚在时光的阴差阳错中被夺走的一切。 索菲亚难以接受。 马尔金先生将索菲亚拥在怀中,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水:“会好起来的,虽然一定不容易,但她会好起来的。” 即使哭泣,也要挺直脊背,悲伤?愤怒?那些加起来都抵不过的,是尊严。 被湿气浸透的铁扣在安德廖沙的摩挲中,留下掺杂了杂质的锈红痕迹,覆盖在干涸的血迹之上,深浅不一。 “咚咚——”敲门声响起。 卡斯希曼医生走入房间,他径直坐在马尔金夫妇对面的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马尔金先生:“希尔曼(亲近的称呼),弗洛夏的情况还好吗?” 卡斯希曼医生是马尔金先生的同学,虽然是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的同窗,但他出身平凡。可这没有影响两人难得的友谊。 在医院方面出类拔萃的卡斯希曼中学毕业后就去欧洲深造,他的神经学论文曾引起巨大的轰动,成为这个领域一颗不能忽视的新星。 但他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不只是欧洲,是从整个科研学术圈,没人知道这个或许可以缔造传奇的年轻人去了哪里。 卡斯希曼博士成为了马尔金家的医生。 “无所谓啦,反正都是doctor。”卡斯希曼这么说道,“在我的论文将要发表前的一周,有人提出向我购买这几张算不上厚实的文件,那个时候,我已经半个月没钱买饭了,饥饿感让我明白,果然吃饱肚子才是真理。结果当天下午,我就收到了你寄来的钱。” “所以,我决定发表论文之后就离开那儿,不回去了。” 卡斯希曼医生这么对年轻的马儿金先生解释过,不论真假,卡斯希曼医生留在了卢布廖夫。 当然,搅动安德廖沙的牙神经,成为他童年阴影的那位医生自然也就是卡斯希曼医生。 对待男孩子,不需要绅士风度。这是卡斯希曼医生贯彻始终的直男作风。 “我就不做不合时宜的圣诞问候了,相信你们也没有那个心情。” 卡斯希曼医生拿起桌上冷掉的茶水,一口气灌下。 “那么我就直说吧。” 卡斯希曼医生严肃起来。 “首先,药物中毒的症状已经缓解,副作用最多不过醒来后的头痛。” 还没等索菲亚松一口气,卡斯希曼医生接着说:“失血量不足以致命,但伤口不浅,其中正中神经收到比较严重的损伤,它所控制的一二蚓状肌,大鱼际肌会受到影响。” “那是指·······”索菲亚抱有一丝期望。 卡斯希曼看着索菲亚,无情地打破了对方的侥幸:“日常生活中,弗洛夏小姐的右手可能不会像之前一样灵活了。” 马尔金先生握紧索菲亚的手,尽力给颤抖的她安慰:“如果进行积极的复健,会有所恢复吗?” 第29节 卡斯希曼冷静地分析:“理论上来讲,基本没有作用,不过弗洛夏小姐正处于发育前期,恢复情况很难预测。”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卡斯希曼叹息般的摇摇头,生理上的伤口总会慢慢恢复,但是······ 房间里短暂的静默像是盛大的歌剧演出前的屏息,在恢弘的乐章冲击感官之前,临界点的极限如何势不可挡的潮汐,与时间做最后的剑拔弩张。 燃烧的沸点终于响起了心知肚明的鸣叫之声。 “显而易见的黑眼圈——过度疲劳,或者失眠。食欲低下,体脂肪率低下——严重的营养不良,这一点,还体现在弗洛夏小姐发育迟缓上,她已经十三岁了,没有第二性征发育的表现,并且还未经历初潮。” 卡斯希曼医生无视马尔金们越发紧促的眉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些我不了解,但你们一定知道的事情。”卡斯希曼医生说,“意志活动减退。比如不愿意离开家,不喜欢参加社交活动。” ——我觉得我大概患上社交障碍。 ——卢布廖夫很好,真的很好。 “思维迟缓。反应比较迟钝,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嘿嘿,弗洛夏你怎么又在发呆?!! ——不,哥哥,我这是在冥想。 “情绪低落,长时间独处。” ——你把这叫做什么? ——秘密花园,我把它叫做秘密花园。 “情绪变化大,自卑,自责,自我厌弃,自我否定。严重一些会产生幻觉。” 安德廖沙的脑海里被鲜活的弗洛夏填满,每时每刻,连她的声音里都充满笑意。 但是不是在他看不见的背面,弗洛夏悄悄擦去了眼泪,安德廖沙不知道,那些时候,他沉浸在她的笑容中,大概也不想知道。 “结合现在的割腕,吞药的情况,我可以给出百分之九十九的结论,弗洛夏小姐患上的是——”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 一直沉默地站在窗前的安德廖沙,吐出了异口同声的答案。 重度抑郁症。 第44章 chapter 43.基因缺陷 一条多肽链或功能rna所需的全部核苷酸序列,先进的技术显性成像,也算不上十分有美感的东西,正常审美的取向实在无法对扭曲的二维图像产生任何共鸣。 即使,它是控制生物性状的基本遗传单位——gene。 基因。 基因支持着生命的基本构造和性能,不论是坚信神造人的信徒,还是外星球移民,亦或者是自然而然的,随随便便诞生了的生命,都离不开编译氨基酸的密码。 它储存着生命的种族、血型、孕育、生长、凋亡等过程的全部信息,环境和遗传的互相依赖,演绎着生命的繁衍、细胞分裂和蛋白质合成等重要生理过程。它的工作原理好比带锁的日记本,开篇一句 dear diary 就决定了正文里毫无营养的絮絮叨叨,不会放过一丁点儿细微的变化。 不过,它不是科尔吉鲁的大兵,不总是忠诚地绝对服从。粗略估计,起码有三十六亿岁了,可它时不时喜欢玩游戏,像在allhallowmas的夜晚大叫着“trick or treat”的孩子一样。 不成熟的调皮带来了基因组dna分子发生的突然的可遗传的变异现象,通俗来说,就是基因变异。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重度抑郁症。 不像一场经久难愈的感冒,病毒潜入身体,伟大的巨噬细胞牺牲自我,最后,胜利的凯歌伴随粘稠的鼻涕奏响了顽强的生命乐章。 基因,从基因开始,从基因结束。 重度抑郁症始于一次可怕的基因变异,在结构上发生碱基对组成或排列顺序的改变,动摇了稳定的排序。相对性的,在一定的条件下从原来的存在形式突然改变成另一种新的存在形式,就是在一个位点上,意外地替补上了一个新基因,代替了原有基因。 于是后代的表现中也就自然改变了原本的遗传密码,前所未有地出现直系血缘中从未有的新性状。 ······ “这也许是连上帝都厌弃,从根本上无法改变的——基因缺陷。” 卢布廖夫的冬日从不温柔,寒风压服低了倔强的雪松,专/制的君/主般奴/役苍茫的大地。 尖锐、雄壮而洪亮,比一个星期前看上去更加嚣张。这是属于寒冷的时代,没有原则等于肆无忌惮。 安德廖沙擦不掉铁锈的痕迹,毕竟长时间没有护理,也许会有其他未知的病菌,安德廖沙觉得自己手上的皮肤泛起麻痒刺痛感。 “没什么好吃惊的,我没有告诉你们吗,我主修分子生物学。”他头也不抬,平淡地搓掉污垢。 安德廖沙不再说话,似乎现在没有比专心致志集中在双手上更让他感兴趣的事情了。 卡斯希曼医生不明白安德廖沙的想法,要说他只是一名医生,在精神领域颇有研究的医生,他不能指望安德廖沙好心的替他向马尔金夫妇解释,这该死的重度抑郁症到底是个什么鬼玩意。 但他必须要对面前的两位完成作为医生的职责,卡斯希曼医生尽量使用简单易懂的语言。 “如果说作为一种心理疾病的抑郁症在医院的精神科就诊,那么,重度抑郁症则需要去另一个地方——神经内科。它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生理疾病。” “······” “病因是遗传,基因变异或者药物作用。” 卡斯希曼医生顿了顿,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伤害到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和家人,但无法避免。 “我认为,我的诊断更倾向前者。” 持续燃烧的灯丝在扑闪中猛然爆裂,璀璨耀眼的庞大光源晃荡、摇曳,保持原样。 悲伤,比疼痛容易习惯,比绝望容易接受。 索菲亚接受了现实的压向她的力气。 她脸上的泪痕与底妆混合在一起,凝结在脆弱的皮肤表面。 索菲亚轻轻整理衣服,坐直了身体。 她想放松点,或者努力让气氛不那么沉重,她的错,失控的情绪让她暂时忘记了理智这回事儿。 索菲亚奇异地松了口气,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的语气。 “我可以肯定,莉莉娅没有这种疾病。”她微微抬起下颚,用坚定来缓解细细密密的酸涩。 “我并不是为瓦斯列耶夫这个姓氏开脱,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莉莉娅死于肝癌,与弗洛夏的症状完全不同。” “至于那个男人,据说,他还活得好好的。” 索菲亚没有说明那个男人是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 “弗洛夏的病情···治疗····” “我们能为弗洛夏的病情做些什么?”对索菲亚来说,还是太残忍了。马尔金先生的手轻轻扶住哽咽的索菲亚,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卡斯希曼医生执着笔,在钢制夹子的病历单上写写画画。 “我还需要为弗洛夏小姐再做其他几项检查,她正处于生长期,希望这次事故不会给她脆弱的身体带来其他的后遗症。” 他偶尔从鬼画符一般的纸上抬起头,看马尔金几眼,他没法把目光放在索菲亚身上,绅士过了头的卡斯希曼医生没法忍受女性的眼泪。 “关于弗洛夏小姐的病情,我想乐观些去看待。弗洛夏小姐并不是棘手的厌世型患者。” 这个回答多多少少让气氛不那么紧绷,毕竟情况还没有糟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doctor.casthle···有没有那么一天···弗洛夏,会好起来,像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这是索菲亚最后的期望。 卡斯希曼医生停下了手中的笔,他尽量无视她通红的双眼,缓缓地吐出:“···是。” 他顿了顿,翻开一沓厚厚的材料,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一项科研结果来看,近两年来新药的研发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抑郁症的治愈率···其中欧洲发达国家······” “卡斯希曼医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 安德廖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卡斯希曼医生身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可是记得,你以前向来和通情达理沾不上边。”听着只是无伤大雅的调侃,但安德廖沙纯正斯拉夫血统的英俊脸庞毫无表情,似乎将西伯利亚的寒冷装到了身上。 “治愈率?我从来没听说过基因缺陷还存在治愈可能。”安德廖沙挂上讥讽的笑意。 “安德!注意你的礼仪。” “我知道的,父亲,我的礼仪已经坚持了上半场,它该获得短暂的中场休息。” “安德廖沙少爷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记仇。” 卡斯希曼医生不在意安德廖沙的嘲讽,他无奈地笑笑:“我承认我的怜惜只会奉献给柔弱的雌性生物,对待你的确不怎么温柔,可以也没少回报给我,还记得你在我的杯子里倒胶水的事情吗,为此我在医院里度过了一段绝对不轻松的日子。”他耸耸肩膀:“所以,我也很苦恼安德廖沙少爷的受害者形象。” 安德廖沙平淡回道:“我一向不喜欢吃亏的感觉。” 卡斯希曼医生放下那沓资料,他不去反驳安德廖沙的话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话算不上撒谎,只是避重就轻地模糊了焦点。 果然,医生虽然可以站在客观的角度,却没有办法时时刻刻要求自己置身事外,不被感情拖累。 同情,是受到伤害的人需要的东西,又是多余的垃圾。它带给人们心灵的抚慰,但更多时候,成为了滥用的镇定剂。 虽然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马尔金家族都不需要同情。 卡斯希曼医生叹口气。 ······ 安德廖沙抽出卡斯希曼医生的病历,他撑着下巴: “基因缺陷是人体染色体所携带的遗传物质发生了变异,这种类型的基因变异,怎么可能会治愈?”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医疗手段可以控制病情的恶化,与心理治疗一起的确会起到作用。但是,这也是所能做到的全部了,没有能改变根植每一个细胞之中,存在与汩汩循环的血液之中,坚硬的骨头,柔软的心脏,它是无法改变的,从还未降生的母体的的胚胎开始,就是独特而可悲的遗传悲剧了。” 安德廖沙像是在悲叹:“更不提终生的治疗过程,种类繁多的药物,无法遏制的后遗症,情况好转—复发,再次治疗,痛苦的面对一次次揭开的疮疤,再次复发,治愈—数不尽的恶性循环。” 他扬起一抹苦笑:“所以,我宁可希望弗洛夏是更为棘手的厌世患者,那么,她不需要与本能对抗,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最难以忍受的痛苦环绕挣扎。如果顺从自己的身体,弗洛夏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绝望······把割向手腕的刀片死死握在手心,我想象不到那有多痛苦。” 第30节 第45章 chapter 44. 神的宽恕 自杀——自我谋杀。 撒母尔记上31:4———扫罗,撒母耳记下17:23——亚希多弗,列王纪上16:18——心利,马太福音27:5——犹大。 圣经里提到过这四个人,他们都犯下了谋杀之罪,落入地狱,永世得不到神的救赎。 这是罪,生命由神所赐,而神决定人的生死。自杀和谋杀一样——顾名思义——自我谋杀,这是对神的亵渎。 但神会宽恕他的子民,拯救于火湖地狱之中,正如他圣洁的光辉能够洒向充满信仰的地方。 ——我将这些话写给你们信奉神的儿子之名的人,要叫你们自己知道有永生(约翰一书5:13)。任何事都不能把基督徒和神的爱隔离! 因为我深信无论是死,是生,是天使,是掌权的,是有能的,是现在的事,是将来的事,是高处的,是低处的,是别的受造之物,都不能叫我们与神的爱隔绝;这爱是在我们的主耶稣基督里的。(罗马书8:38-39)。 如果没有“受造之物”能使基督徒与神的爱隔绝,即使一个自杀了的基督徒也是“受造之物”,当然自杀也不能将他与神的爱隔绝。耶稣为我们的罪而死……如果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因受到精神打击导致懦弱而自杀——耶稣的死也偿还了这个罪。 ······ 安德廖沙抬起手松开了手指。 “砰——” 钢制的病历夹滑落在玻璃的茶几表面,尖利的棱角摩擦硅酸盐复盐的不规则性非晶态固体上,刺耳的让人生厌。 “虽然很残忍,但对她来说,活着比死去要痛苦的多。” 安德廖沙不具备这种基因缺陷,但他不敢想象。 他知道那种感觉会很痛,一定会比拔牙的感觉痛。他怕当他回过头,仔细想想他与弗洛夏相处的短暂回忆,也许能发现,那里的欢声笑语都是假象,是忍耐和泪水堆砌出来的虚幻时光。 ······ “你凭什么这么说?弗洛夏是我的孩子,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她。” 安德廖沙的话毫无疑问击中了索菲亚的软肋,她的愤怒被死亡两个字轻松点燃。面对弗洛夏,索菲亚不想放弃。 “真相太锋利了,很容易把人割伤,但真相如果只被一个人藏起来,那么只有她会受伤。”安德廖沙不想让弗洛夏一个人捂着伤口躲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答应过她,会做一个好哥哥,现在已经迟了,但希望不要一直迟下去。 “你还没有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吗?索菲亚。” 索菲亚的眼里溢满哀伤,真相的海浪一波又一波,无情拍打着坚硬的礁石,在惊涛骇浪中,被逐渐淹没。 “不不,她才十三岁,安德廖沙,她还有大把的光阴,不···她的人生还没有开始,你知道的···我可爱的小公主明明值得更好的···不像现在一样···” “万一你所认为的美好的未来对弗洛夏来说,只是无限延长的痛苦呢?” 他莞尔一笑:“抱歉,现实远比幻想残忍,我很遗憾你听到了这些,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总不能永远自欺欺人。” 安德廖沙忽视索菲亚的绝望,他冷静的神态,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他人的戏剧演出。 他能做到的,其实索菲亚也能做到。 他想站在弗洛夏的角度,最大程度上贴近她,想到她想的,看到她看的,才能知道怎样做对她最好。 ······ 自杀者不应该承受责难。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人们习惯崇拜强者,唾弃弱者。生命本来就是一个敏感的话题,而两者结合的自杀者通常会被扣上懦弱自私的胆小鬼的帽子。 没有人不畏惧死亡,人类还处于母系社会的群居时代,或者更早的时候,保护自己就深深烙印在人类的基因之中,成为了强悍的本能。 承受了多少痛楚与挣扎,对死亡的渴望才能战胜本能呢? 自杀既不懦弱,不自私,不卑鄙,也不浪漫,不洒脱,不美好。 它不该承受责难与非议,也不值得夸耀和赞赏。 连上帝都可以宽恕的罪恶,是每一个人类都应该拥有的权利,旁人无权批判,无力指责。 本质而彻底的悲剧,仅仅只是一个选择。 ——哥林多前书3:15“虽然得救,乃像从火里经过的一样。” ······ “够了,安德廖沙。不论你想说什么,已经足够了。” 马尔金先生低沉的嗓音阻止安德廖沙继续说下去,他明白安德廖沙的想法,他何尝不明白这是一种补偿,只要偶尔视而不见,就能重现过去的幸福美满。 但已经够了。 没有人能比他更明白,现实的力量。 ——现实是,索菲亚是他的妻子,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尊严,如同在教堂里对彼此的承诺,保护她,陪伴她,爱她。 即使那个人是他最重要的儿子安德廖沙也一样。 安德廖沙微笑着向马尔金先生眨眨眼,像极了小时候撒娇着不想去检查牙齿的小安德廖沙。 “哦,父亲。你不需要担心我。” 他上扬的声线一扫阴沉:“不论是先天还是后天,我都没有抑郁的倾向。比起实际操作,还是枯燥的理论知识更能吸引我。” 暗蓝色天幕下,被雪冰封了的世界,沉重地裹上银霜。 寂静透过风传染。 安德廖沙深灰色的眼眸里洒下一片星星点点的疲倦。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我得回房间好好休息了,趁着我的卧室还没有变成储藏间。” 安德廖沙的衣服没有更换,礼服西装外套落在格利普斯,身上只有纯白的绸领衬衫。 血迹氧化成偏红暖调的褐色,重叠在褶皱的布料上,原本的香水和浴缸里甜腻的泡泡水混合,发酵为奇怪的味道,还有脏兮兮的水渍。 他始终没有将手指处的铁锈处理好,也许只有使用强效清洁剂,才能把它和指缝里的乌色血垢清理干净。 一直站在门后的阴影处的安德烈管家恭敬地弯腰:“安德廖沙少爷的房间每天都会专门清扫,随时可以入住。” 安德廖沙伸了个懒腰,语调轻快:“那么,好梦。” 他抬脚走出房间,将一屋子的默认当做答复。 走廊里的空气进入安德廖沙的肺叶,他猛烈地大口呼吸。 有模有样的迁怒。 谁和谁都一样。 “咳咳咳——咳咳—” 安德廖沙呛住了,重重的咳嗽让他禁不住笑出了声,这下子更难止住了。 他深刻的体会到了,要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果然还是嘴上说说比较容易。 安德廖沙靠在挂着《西西里斯米》墙上,试着平缓呼吸。 如果是场无法结束的痛苦,那么不要犹豫,让弗洛夏自在的结束吧。 比起因为大人们的自私,需要承受漫长煎熬的弗洛夏不是太可怜了吗? 注定了的命运悲剧,难道只能看着她艰难地走下去吗? 她的存在,到底为了什么? ——这是在说服谁? ——索菲亚吗? 不,是安德廖沙他自己。 以为这样做就能清楚的体会到弗洛夏的痛苦吗?安德廖沙本来以为他可以。 他想做个好哥哥。 明知道弗洛夏今天,明天,后天,也许以后的每一天都被疾病缠绕,安德廖沙不希望看到不快乐的弗洛夏。 所以,他伪装成世界上最理解弗洛夏的人,用晦涩拗口的圣经武装自己。以不忍心她受到伤害的借口,送她去一个更轻松的世界。 他失败了。 意料之中的。 安德廖沙不是个好哥哥,连假装都做不到。 他没法放弃,绝对不会放弃。 咳嗽声渐渐平息,安德廖沙的笑容就像哭了一样。 他做不到。 即使看着她痛苦,也想将她留在身边,那个时候,他会握住她的手,小声地安慰她:“难过就哭出来吧,你可以在我面前哭哦。” 陪着她,和她一起难过。 也许,弗洛夏会好受很多,当她独自一人时,就没有擦不完的眼泪了。 安德廖沙攥住了一颗轻浮的稻草,他努力减轻自身的重量,只为了稻草还能够浮在水面上。 三步之外,另一个房间里,他珍惜的妹妹静静地躺在那儿。 她暂时还不能醒来,不能说话,不能笑,连哭也做不到。 如果等到她醒来了,会不会揪着他的衣领,责怪安德廖沙为什么要救她。 弗洛夏还没有生过气,准确地说,还没有像个小姑娘一样不管不顾地朝他发脾气,安德廖沙想象不到弗洛夏张牙舞爪的样子,大概会富有生气。 安德廖沙走到紧闭的门前,将手贴在平滑的门上。 缓慢的压缩,舒张,紧致的管道输送氧气,像是弗洛夏,不起眼的正在呼吸。 他不能进去。 指尖摩挲到的粗糙,安德廖沙从裤袋里抽出一皱皱的信封。 第31节 这是弗洛夏落在车上的书包里的信件,上面有着幼稚的字体“致—安德廖沙”。当时他心绪不宁地驱车赶回卢布廖夫顾不及拆开看,匆忙地塞在裤子的口袋。 他的目光在刻意模仿花式字体,但显然失败了的署名上流连,不连贯的弯曲弧度似乎是一笔笔勾画,墨水轻易在廉价的信纸晕染,连笔的花纹模糊不清。 安德廖沙视若珍宝地从中抽出折叠地整整齐齐的白纸,四个边角上画着花朵儿,铃兰,白色的簇蔟聚成一团。 “亲爱的哥哥: 展信佳 圣诞节快乐! 原谅我粗糙的节日礼物,如果我说没来得及准备会不会显得很虚伪。其实,在 xx 国,我没有庆祝过这个节日,所以忘记了。 下一次,我会好好准备的。 下雪了吗?我每天都在祈祷哦,醒来的时候趴在雾蒙蒙的窗户边,对着天空许愿。 我希望你能看见卢布廖夫的初雪,那将会成为我送给你最好的礼物。但如果没有,也不要失望,我可能还不够虔诚。 安德廖沙,我很开心你能允许我叫你哥哥。如果你能知道这一点,大概就不会总是揉乱我的头发了。 我应该需要向你道歉。 我很擅长制造麻烦,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总麻烦你帮助我,我很过意不去。 还有有的时候,我很开心,可没办法表达给你,所以你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不会那么开心。 我喜欢卢布廖夫,这么说会不会显得没头没脑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这里没你说的那么无聊,也许对你来说,是个看不见太阳的枯燥的大森林,可如果有时间,经常回来吧。 你在卢布廖夫的时候,家里每个人都很开心。 我在努力,努力融入你们的世界,我的适应能力不太好,但你只要耐心地等等我,我就能真正来到这个世界。 这是上帝对我的恩赐,我会好好珍惜。 我对你说谢谢了吗?好像没有。 谢谢你,哥哥。 ps:明年的圣诞节我们一起去水族馆好不好?你答应过我的事情要做到哦,我也会努力等到那个时候。 再一次,圣诞快乐。 弗洛夏 星空的湖面上升起了烛光。 细细碎碎的晶莹碎片淌着蜿蜒顺流而下,落在安德廖沙的眼角,蒸腾燃烧。 蛛丝缠紧了心脏,痛楚获得了生命,无法无天地横冲直撞。 安德廖沙抽抽鼻子:“你这个小傻瓜。” 终于,他让眼泪缓缓流淌。 第46章 chapter 45. 始于幻想 “滴——哒——” “滴——哒——” 水滴落在地面溅出水花。 “滴——哒——哗—” “哒哒—哗哗—噼里啪啦——” “哗哗哗哗——” 越来越密集的节奏,逐渐变得清晰,快速地向我接近。 黑暗霸道地不肯透进一丝光线,严严实实裹成了茧,我团着身体,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卢布廖夫不可能还在下雨。 现实的世界里将要度过漫长的冰封期,除非我一觉睡到了第二年初夏,否则,雨天里,是虚假的哗哗啦啦的雨声。 我很少为幻觉感到庆幸。 为懦弱喝彩!胆小的弗洛夏! 面对真实的卢布廖夫,我再一次丢失了勇气。 不需要刻意回忆就能回想起,我干了怎样的蠢事。事实上,我醒来已经有一阵了了,或者不是完全的清醒,我有意识,我可以思考,但却没办法睁开眼睛。 我听不见,看不见,动不了,只开启了一部分的意识的身体没有交给我中央控制权,像是可怜的路易十九,被夹在灵魂的缝隙之间,小小的苟延残喘。 是啊,快逃吧,弗洛夏。 一切都曝光了,你的那些尽力隐藏,黑暗的秘密都已经曝光了。 鲜红的液体粘稠的好似油漆,滑腻地拂过手心,在掌心的纹路里游走,顺着指尖消失。 我垂下眼眸,却没有发现伤口。 没人喜欢会发疯的小孩子,即使还是个小孩子,我慢慢向后退去。 我知道后面有路,我不会踩空。 后悔一层层缠绕住虚浮的脚步,我熟悉这种感觉,每当失控的我爆发只剩下本能时,记忆会自动存档,它会残忍地告诉我,你还有这幅丑陋的样子。 才离开了一会儿,我便开始想念秋季的卢布廖夫。 其实,我没那么喜欢雨天,比起细细软软的雪花,更让人向往的是呵出幻化成雾的透白,袅袅的蒸腾,随着生命的呼吸温暖世界。 但是,永远的封存在我的脑海之中,是初来乍到的卢布廖夫。 散不开的雾,在压抑的绿色中蓬勃的生机,深沉浓郁让连绵起伏的青色山脉满溢出腐朽湿润的气息,我的双眼溅入突如而来的雨滴,凉凉的刺激。 我轻轻用手指划过,氤氲了水汽的过去。 虹膜中的小小闪烁里,缓慢的浮现出清晰的倒立轮廓。 是安德廖沙和跟在他身后的索菲亚。 我急忙跑过去,一深一浅的脚印,踏在柔软、埋着枯枝的泥土里。 “安···哥哥,哥哥···” 我能解释看看,现在是个解释的好机会。 “弗,弗洛夏?” 他的眼神游离在我的脸上,也许是我的额头,他漫不经心的扫视着我,语气轻飘飘的。 “如果是我的失误,那么我先道歉,我好像没有允许任何一个人称呼我,哥?哥?” 安德廖沙没有生气,没有不满。他平静的像是叙述一个无聊而枯燥的童话故事,盛不下一丝感情。 我艰难地挺着头,我想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满含笑意的又一个安德廖沙式恶作剧。 “我是伊弗洛西尼亚,如果这是个玩笑的话。” “是我的表达不清楚吗?”安德廖沙终于低下头,“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我需要知道一个无关紧要的路边野草的名字吗?” 他俊美的脸庞,陌生的可怕。 “都与我无关。” “······” 喧嚣的风声停歇,它扰乱了我的耳朵,我小声命令它停下。 不对,不该是这样。 “索菲亚。” 我破天荒的叫出索菲亚的名字,她站在安德廖沙身后,我祈求她能告诉安德廖沙我是谁。 索菲亚的眉头几不可查的微皱:“安德,这是我的妹妹的女儿。”她转头面向我,“伊弗洛西尼亚,我想我告诉过你了,我没办法接受患有精神疾病的孩子,即使你是莉莉娅的亲生女儿。 “不是的·····” “你的家教呢?伊弗洛西尼亚,不能直呼我的名字······好吧,我不能对你要求这么多···” 她神色冰冷:“我已经安排好了医院,你不要学习你的母亲,任性的只顾着自己,那只会令人心生厌恶。” “······” 摇摇欲坠的枯叶,扛住了秋风的萧瑟,却抵不过时光的静默。 不是的,错了,都错了······ “咔吱——” 踩在腐烂的树枝上的力气,压断了我最后的坚持。 我转头狂奔。 要去哪里?我不知道。 我只想快点逃离。 凌厉地刮过我的脸庞的不止有风,还有盘亘繁多伸出来的枝丫,阳光太少,为了生活,扭曲成怪异的样子。 我不会感到疲惫,可喘息声越发剧烈,清透的湿气在鼻子处聚集,缓缓侵入呼吸,溺水的窒息感让眼中的绿色更加压抑。 晕眩的森林,释放了雾气。 我无知无觉向前走,我得分出几分心神注意脚下,腐烂的枝叶变得无比柔软,在雨水的冲刷下,“咕咚——”,翻着气泡的沼泽。新鲜的枯枝分布着倒刺,静悄悄地伺机而动。 我摔倒了,膝盖磕在斜倒的西伯利亚冷杉坚硬的树皮上。 不疼不累,没有知觉的沉默才让我发慌。 我扶着树干站起身,我不能停在这儿。 疲惫由心底向外扩散,像是在深海之中,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仍像一只弱小的鸟儿无奈地扑楞。 我抬起脚向更高的地方走去。 第32节 沉重的水汽开始变得稀薄,我终于不用像刚从水中走出,沉甸甸的负重。 我让自己乐观一些,你知道的,弗洛夏,这里都是假的,你还没有醒来。安德廖沙是假的,索菲亚也是,他们不会说出那样的话,即使不相信自己,也不要怀疑他们。 将恐惧深深埋入西伯利亚平原肥沃的土中,我跌跌撞撞地走向河洛厄斯山脉的顶峰。干燥的明亮穿插过不再浓密的云杉树冠,照耀在湿漉漉的脸庞上。 或许我能看到截断了山脉,奔腾壮丽的奥卡河,翻滚着洁白的水浪,喧嚣着叫嚷着生命的高歌,绵延到天空尽头的伏尔加河,或者是看不到,摸不着遥远而神秘,冰封千里的北极冰盖。 喘息,让奔跑越发真实。 然而,只一秒,世界再次发生改变。 没有卢布廖夫幽深的森林,没有安德廖沙,没有我在那个世界里熟悉的一切。 仅仅一次眨眼,我的双腿还保持着努力向上攀爬的动作,两只手还得时不时挥开眼前锋利的枝叶,虽然不会受伤,但我无法忍受,它划过皮肤似乎能割下一层皮肉的毛骨悚然。 瞬间向阴郁的绿色告别,被粗暴地塞入另一个地方。 我僵持着怪异的姿势打量着突然出现的新世界。 上了年代的老房子,每一处缝隙里都无不透出时光的痕迹,但依稀还是能从精致的刺绣桌垫,水晶碎琉璃勾结成的流苏窗帘看出,以前这幢房子的华丽辉煌。 现在的主人显然没有花心思在房子上,繁复精美的吊灯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柔软的毛缕绒面桌布干硬的打结,木门精致优雅的花纹似乎被一次次剧烈的开关破坏,留下难以忽视的裂纹。 而且,有意无意的,画面似乎加上了老照片的滤镜,显得古朴而怀旧,甚至从灰蒙蒙的窗户向外看去,连天空都是陈旧的暗黄。 这是哪里? 我的大脑微微发痛,似乎触及到了核心的神经,将熟悉的不熟悉的统统装入大脑,迅速的核查比对。 似曾相识的画面。 ——“déjà vu” 也许是海马效应的浮现,要知道我的想象力一向出色,比起常人,我大概拥有超越了数字限制的幻觉记忆,这个理由可以更好的抚平大脑迟迟得不出答案的焦躁。 “砰!——” 撞击的清脆声从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 我不假思索地快步走过去,这不像是惯常畏畏缩缩的我,这是我的世界,没人能伤害我,至于深入骨髓的恐惧,或许已经在幻想的卢布廖夫长成了雄伟的参天大树。 我放轻脚步,仍然抵挡不住年岁已高的木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shen呻 yin吟。 咕噜咕噜的摩擦,在低沉的碰撞里重归安静,随着我的靠近,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耳边炸裂般响起。 “滚开!离开这个房间!!!” “该死的!你怎么不滚开呢······你想呆在这里吗?!!小蠢货!连你也想赶我走······” 几乎是第一眼,我就知道了她是谁。 弗洛夏的妈妈——莉莉娅。 是啊,根本不是玄妙的既视感,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弗洛夏混乱的记忆里的一个场景,在深夜的梦境里不断闪回出现,又被小心翼翼地埋藏起来的过去。 “好呀!!我的弗洛夏长大了,妈妈这就走······滚得远远地。”反讽的语气里遮掩不住的不屑一顾。 我来不及躲藏,被莉莉娅穿体而过,我松下一口气,我总是难以时时提醒自己,这是在梦里。 很难想象,众人口中雍容华贵、温柔善良,没得像是掉落凡间的密尔特斯小公主,会是眼前这个被酒精腐蚀了的粗鲁的中年妇女。 她衣衫潦草,白皙的皮肤被浮现浮肿的枯黄替代,一双美丽的碧眼早已浑浊布满血丝,挺拔纤细的身姿正歪歪扭扭地用力折磨着不堪承受的木地板。 第47章 chapter 46.玻璃碎片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巨大的柏木书桌后,耸动的身影。 有点不对劲儿。 我本来站在向内打开的门内侧,注意力附着在晃晃悠悠的莉莉娅身上,她缓缓远去的身影牢牢印刻在我的视线中。 然而猛然间,我的视线就被从走廊中剥离,强制地看向室内。 突兀的视角转换方式,与从卢布廖夫的森林瞬移到这里,过程感受相似的巧妙。 也许这不是我的梦境? 我猜测着,它给我呈现所有它想告诉我的事情,我只需要接受剧情的走向,一步步按照它安排的路线走下去。 我抬脚走进房间,虽然没有选择,但我却感觉它不会伤害我。 仍然是我的直觉。缓慢的,沉静的步调,温暖的像是可以包装过的色调,透出一股怀念的安稳,甚至是骂骂咧咧的莉莉娅,也在柔焦的镜头下显得自然无比。 我在桌前站定,低头看着蹲在桌角的女孩。 比起认出莉莉娅,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确认眼前的女孩是弗洛夏,真正的弗洛夏。 大概是从未站在其他角度,用审视一个陌生人的目光来看自己,陡然间升起一股不协调的怪异感。 又或者是当灵与肉渐渐契合,两者之间微妙的距离感随之消失,会不由自主地忘记那不是我的身体。 在卢布廖夫宽敞的盥洗室,我无数次在镜子中看到陌生又熟悉的自己,苍白、阴郁、疲惫,在暗淡的双眼里,压抑的表情似乎下一刻就能哭出来。 我以为不只是自己本身的原因,原本瘦小的,营养不良的身体,间接加重了我病恹恹的神态。 然而,我现在知道了,那些仅仅是我的原因。 比起我的样子,她看上去小了许多。九岁?十岁?脸上还有着肉乎乎的婴儿肥,白皙的皮肤在柔和的午后光晕里透出粉粉的红。 小弗洛夏正在收拾碎裂的酒瓶,一地散落的碎片证明了刚才发出的声响。 绿色的玻璃瓶被用力的粉粹,除去几块较大的碎片,其他都碎成了肉眼难见的渣子。但幸好落日的余晖钻过落地玻璃窗,让整个房间静静地沐浴在暖黄色柔光中。 蜿蜒曲折的木质纹理吸收进了更多的光芒,悄悄地抹在碎片之上。倾斜的墨绿色鞋面,放大投射的轮廓,像一片片微波荡漾的碧色,星星点点的闪耀,忽闪忽现,呼吸一般的璀璨。 小弗洛夏托着乳白的盘子,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一粒粒绽放光彩的细渣放入盘中,谨慎又熟练。 浅金色的长发软软的垂落,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似乎不小心就能洒下金色的粉末。 她的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跟随着手上的动作,嘴唇微微抿住,尽管是郑重其事的神态,却脱离不开的稚气,让我很难把她当作成人一般。 如果没有我的出现,这幅场景美得像是一幅画儿了。 厚实的白色纤维的画布,从基调的颜色,一团一团叠加,粗放些也没有关系,颜料在氧化着妥协,经历了繁复的美感。 是那样用金属低调的雕纹的画框装裱起来,挂在永远接触不到阳光的墙壁。 这么说,弗洛夏本来就是一幅画,全球巡回展览后就由私人收藏家永久收藏起来的画。 我蹲下身子,距离弗罗夏一个她的影子。 她看上去用不着我担心,纤细的手指轻松地控制着小小的镊子,动作老练。 说实话,我不是很想见到以前的弗洛夏,尤其她还是个小孩子。 她的生命将在不久之后终结,由我替代,延续下去。我从未拥有过预知未来的能力,现在当我面对面看着一个真实的人,我明白,这种能力的感受实在太糟糕。 “唉······” 我撑着下巴,无奈地叹了口气。 半开的窗户,属于秋天的风带上不经意的寒意,摇动了竖起来的米色丝绸窗纱,精巧的小孔上细小的铃铛坠儿清脆的铛铛作响。 “为什么···为什么叹气?” 浅浅的声音混在让画面鲜活起来的响动里,听得不是很清晰。 为什么小弗洛夏能看到我,明明莉莉娅······我吃惊地望着她。 小弗洛夏像是没有出过声一般,一丝不苟的专注。 我试探性地回复:“因为···我不开心。” 我紧盯着她的脸庞,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不开心······活,下去···不好吗?” 她第一次抬起了头,看着我。 阳光里的暖化的浅灰色里几乎什么也没有,只有单纯的疑惑和好奇。 一望见底,清澈透明。 黑色的瞳孔盛不下多余的墨,爆炸的碎片晕出墨色的细线,在浅蓝色沉淀到水底的灰色水面,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在如镜子一般的双眸中,我看到了惊慌的自己。 十三岁时弗洛夏的自己。 不可能,小弗洛夏怎么会和我讲话,所以说才是梦境啊,看来我的脑电波实在是太活跃了,什么光怪陆离的事情都能杂糅起来,漫无目的地将现实融合进意识,创造没有含义的场景。 我不住地点头,想要让自己相信,这一切不过是虚幻的事物,只要我睁开眼睛,就再也不会重现的事物。 但是······ 我停了下来。 也许正是小弗洛夏身体里封存的,我未能打开的记忆把我带进这里。 又或者是,我偶尔感受到的,小弗洛夏的残留。 小弗洛夏没有等到我的回答,重新低下眼眸。她纤长的睫毛轻轻忽闪,闪耀着的,好像是盛满一池温暖。 “活下去,总是好的,再不好的,都是好的。”我轻轻地说,我想认真的回答,想了一会,这就是最真实的答案。 开心不开心,其实都是活着的人的烦恼。幸运的是,我还有这种烦恼。 她抿着嘴角,微微一笑: “那···就活着。” 我鼻头泛酸,在没有比翻天覆地的愧疚更能动摇我,我闷着脑袋,努力憋回泪意。 如梦如幻的碧波,被涌动的晶莹击碎了平静,轻薄的蚕丝画骨儿缓缓凋落。 我闷闷地开口:“你为什么要一个个捡,扫一下更方便。” 小弗洛夏摇摇头:“有些···找不到,很小很小···的,妈妈看不见···伤了,脚会受伤。” 她吞吞吐吐,不连贯的解释。 第33节 我突然感到,小弗洛夏好像明白,这些话她在讲给谁听。 “妈妈?她爱你吗?”我的问题有些冒冒失失,更像一种质疑。 这次,她沉默了一会,缓缓地笑了,不是抿着嘴,不是微笑,真正的笑了。 阳光滋润她弯起的眼角。 花影闪烁,涟漪作响。 “妈妈···爱我。” “我也···爱妈妈。”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我不说···妈妈···也不说···” ······ 忍了很久的泪水,伴着一帧帧消失颜色的画面,从我眼前溜走,在我还没来得及抱抱小弗洛夏时,世界再一次颠覆倾倒。 在脱离那里的最后一秒,小弗洛夏,好像扭过了头对我微笑。 ——塞满整个行李箱,仔仔细细包好的相框,全都是莉莉娅一个人的照片。 它好像得到了一丝解答。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铺天盖地袭来的福尔马林气息中,承受着有些漫长的眩晕。 为了某种目的,而建立的世界,我正在慢慢走向终点。 我擦干眼泪,快速走向唯一亮着的病房。这次我没有悠闲地观赏风景,我在衣服上擦擦紧张渗出的汗水,离它越来越近了。 我踩进明亮的病房内,任由身后的世界被黑暗点点吞噬。 第48章 chapter 47. 诗人之死 温暖的阳光彻底抛弃了这个世界。 当我踏入房间里,白晃晃的光线明亮的有些刺眼,持续发出过度的白色,显现出脏兮兮的灰色阴影。 脸部模糊了的白色大褂接连穿透我的身体,向房间外走去,我躲闪不及。 我没有触觉,却觉得诡异——将陌生人拥入身体,皮与肉似乎可以无限接近。 避开了最后一个人,干净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她的身影。 小弗洛夏直挺挺地站在病床旁。不,不应该叫她小弗洛夏了,她现在的我差不多样子,已经可以初步看出少女的轮廓。 我悄悄挪到床脚。 莉莉娅和她小声说着话,我不忍心打扰到她们,我不确定弗洛夏能不能看到我,听到我讲话,对这个世界我已经失去了控制,也许一开始我就处于被动的位置,只是自己并不知道。 莉莉娅走到了生命的最后,她的虚弱渗透在每一颗细胞里,翕动嘴唇都要花费不少力气。 “你要···死了吗?”弗洛夏低垂着脖子,沮丧地说。 “咳···咳咳······” 病毒长驱直入,击破了莉莉娅毫无抵抗意志的免疫系统,破破烂烂如同撕裂的风箱,艰难地完成工作。 “你知道什么··咳咳···什么是死吗?” 死亡,系统所有的本来的维持其存在存活属性的丧失且不可逆转的永久性的终止。 小弗洛夏似乎没有想到永久,这个词语的含义。 “一种···希望之光,歌唱···自由与理想。” 《诗人之死》,浪漫主义者米哈依尔·尤里耶维奇·莱蒙托夫歌颂伟大诗人普希金的不朽的名诗。 “从书架里翻出来的吗?我的弗洛夏怎么长也长不大呢···”莉莉娅哽咽的咳嗽,她尽力伪装的平静被悲伤轻松化解。 “明明···妈妈等你长大等了好久。” 弗洛夏轻轻摇摇头:“不,妈妈。我长大了。” “我一个小时就能···洗净所有的···所有的盘子。碎玻璃瓶···瓶子碎片不会伤到你。衣服,我···我不会忘记放柔顺剂···” “你看,我能···做许多许多的事情···” “你别死···好不好?” 弗洛夏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呢喃的嘟嘟囔囔在莉莉娅歇斯底里的喘息声中沉默。 “···妈妈,妈妈累了。”莉莉娅紧紧抓住胸前的衣领,她很不好受。 “弗洛夏要乖乖的,你一向那么乖······我很想不担心你。” “如果我走了,就再咳咳···再也不能回来了···你能好好照顾自己···” 弗洛夏没有靠近莉莉娅,她笔直的站在床边,脖子低垂,脆弱的颈项纤细的弯曲,轻轻一碰都能够折断。 她的脸庞躲藏在头发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莉莉娅接近末尾的抵抗和挣扎。 “你···要什么时候···走?明天···还是后天?” “大概是,你的姑姑索菲亚来接你的时候···”莉莉娅仰着头,方便挤压收缩的氧气快速进入身体。 弗洛夏的目光紧跟着莉莉娅的动作,她身体前倾,像是很想要帮帮她。 “你···不一起走··你不想···和我一起走吗?” 最终弗洛夏没有动。 摧枯拉朽的痛苦缓缓远去,莉莉娅枯瘦干瘪的脸庞不再遍布狰狞。 她的语气缓慢而平静:“不,弗洛夏。我···大概没法一起去了。” 她毫无焦距的目光想要定格在弗洛夏的脸上,但是很困难,她只能向着那个模糊的轮廓轻轻诉说:“连带上你,妈妈的罪孽数···也数不清,圣父没有容许赎罪,他放弃了不值得拯救的信徒······” 弗洛夏不安地打断莉莉娅默诵的圣经:“我···不能陪着你吗···我要照顾你的。” 莉莉娅想要笑,她笑出了声,不堪折磨的嗓子尖锐着摩擦在砂纸表面。 “咳咳······我要放开你了···你得和姑姑一起回去,回到瓦斯列耶夫的莫洛托,咳咳···我逃出来了,就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天空,总是碧蓝碧蓝的,鸽子和鹄鹈会从很远的地方飞到莫洛托,我坐在柔软的小草上,不在乎···不在乎蕾丝刺绣的丝绸长裙会不会染上洗不掉的绿色汁液,捧着满手的饲料喂给他们吃。” 弗洛夏接口说:“鹄鹈很凶猛······” “不···咳咳···”莉莉娅笑着否认:“他们很温顺,在你给他们吃的的时候。他们会很有耐心的让你抚摸坚硬的羽毛···咳咳···不敢相信吧···鸟儿们的毛不都是那么软···” “我没··没有见过,等我摸过了···我第一个告诉你”弗洛夏认真地接口道。 “好啊,等你见过了,你可以画下来给我看,咳咳···时间过去太久了,忘记了···它们的样子了。” “······” 透明的面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攀爬而上的雾气湿湿的凝结成实体,泥土与不知名小草的清香跌宕起伏。 如同遥远的莫洛托绽开满树的春意,一丝丝,一缕缕注入枯竭的躯体,稳住摇摇欲坠的根基。 “你要记得,把《诗人之死》带回去···当时我忐忑不安地跳上飞机时,怀里紧抱着从父亲的书架里抽出来的这本书···唯一的初版,是我能带给他的礼物。” 《诗人之死》,一首艺术之美的诗篇。米哈依尔·尤里耶维奇·莱蒙托夫痛失了敬仰的天才——预示着整个沙皇专/制大厦即将倾颓的希望之光,内心中喷射出了挞罚假恶丑的愤怒之火,层层剥笋式地透视俄罗斯诗歌的太阳的悲剧命运,暗示了它与笼罩并妄图吞噬它的光芒的阴霾相联系相映衬。 爱与恨,才能够化悲痛为复仇的力量,唱出向刽子手讨还血债的心声和时代强音: 你们即使倾尽全身的污血, 也洗不净诗人正义的血痕! 通篇的浪漫主义幻想,迷惑了涉世未深的少女,向所有不甘心牢固地难以打破的社会规则发起挑战。 幼稚的冲动,驱使她与家人挥手作别,孤身一人来到深深打动了她的男人身边。 年轻的她怎么可能会想到,抵不过时间的,是脆弱的生命,在等待中老去的是最宠爱她的父亲,等不回的悲哀。 莉莉娅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沉浸在了回忆里,她娓娓吐出优雅蓬勃的诗歌: “诗人死了,这荣誉的俘虏! 他受尽流言蜚语的中伤, 胸饮了铅弹,渴望着复仇, 垂下了高傲的头颅身亡!…… 诗人的这颗心已无法忍受 那琐碎的□□带来的耻羞, 他挺身对抗上流社会的舆论了, 还是单枪匹马……被杀害了! 被杀害了!……而今谁要这嚎哭, 这空洞无用的恭维的合唱, 这嘟嘟嚷嚷的无力的剖白! 命运正作出它的宣判! 难道不正是你们这伙人 先磨灭他才气横溢的锋芒, 然后为了让自己取乐解闷, 把他强压心头的怒火扇旺? 好啦,你们可以高兴了…… 他已受不了那最后的磨难; 熄灭了,这盏天才的明灯, 凋零了,这顶绚丽的花冠。 ······ 第34节 你们这帮以卑鄙着称的 先人们不可一世的子孙, 把受命运奚落的残存的世族 用奴才的脚掌恣意蹂躏! 你们,蜂拥在皇座两侧的人,. 扼杀自由、天才、荣耀的刽子手, 你们藏身在法律的荫庇下, 不准许法庭和真理开口…… 但堕落的宠儿啊,还有一个神的法庭! 有一位严峻的法官等候着你们, 他听不进金钱叮当的响声, 他早就看穿了你们的勾当与祸心。 到那时你们想中伤也将是枉然, 恶意诽谤再也救不了你们, 你们即使倾尽全身的污血, 也洗不净诗人正义的血痕···” 莉莉娅宛如回到了过去,她躺在开满木棉花的树下,枕着他的膝窝,顺势躲在他的怀抱里。 他清淡的嗓音,不疾不徐的念出气势轩昂的句子,淡化了悲愤的力量,反反复复,缠上她悸动的心跳。 清爽的风划过莫洛托一望无际的平原,飞舞的血红色花瓣飘飘洒洒混入亲密接触的白皙的皮肤之间,从睫毛,脸颊,滑向优美的锁骨。 她的眸子里映照出朦胧的,比花儿还精巧的光影,只容得下他一个人的微笑里。 沉醉,永无止尽的陷落。 层层叠嶂的簇簇红色,遮盖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在他坚毅的下颚弧线里,模糊不清地开始燃烧。 莉莉娅的呼吸缓慢地平静下来,又一次无果的折磨后,被回忆温暖的她陷入昏睡。 “大骗子······” 弗洛夏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她轻轻控诉。 “对吧?你···你知道,吧,她哄我呢。”弗洛夏扭过头,直直望向我。 我没有过多惊讶,迎上她的目光。 与我相差无几的外貌——我刻意地不做任何改动,宛如一面镜子,隔开两个一模一样又毫不相干的声音。 ······ 窗户外面传来了滴答滴答,水滴落到遮雨棚上闷实的的声响。 弗洛夏扭身关上窗户,她解释道:“这里的秋天···下雨,经常的,吵闹让她不能,好好的睡觉。” 弗洛夏似乎不知道莉莉娅重新陷入昏迷,她强调:“她很累,不,不要吵到她休息。” 我跟在她身后离开病房,坐到冰凉的座椅上。 昏暗的走廊里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带起穿堂的寒风,瑟瑟而过。 深秋以至,万物凋零。 “她等不到我,她,在骗我。”弗洛夏重复着刚才的话,这次她用上了肯定的语气。 无数关于生命的话,堆积在喉咙口,只要我张开嘴巴就能脱口而出。 但我不能,苍白的论调只适合安慰自己,无论怎么说,都逃不开虚伪的枷锁。 “你怎么,来到了这里?”弗洛夏对我说。 “我也不知道,突然地,就······” “不是哦。” 弗洛夏没有看我,她凝望虚空,在瞬间幻灭的应急灯光下缥缈:“你想···来这里,才到···这里。” 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进入,回荡在空旷的狭窄走廊上。 我听不出弗洛夏的心情,平静无波的语调,“未来···好吗,是怎么样?也会下很多的雨吗?” ——等等,索菲亚来接弗洛夏的那天,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所以说不久后···弗洛夏就会··· 沉默的女孩等着我的回答。 哭泣,能宣泄掉难以承受的压力,可我需要忍住泪水,轻声细语仿佛能忽视隐隐的哭腔: “生活的地方叫卢布廖夫···雨,经常下,空气里一直都是湿湿的。但那个地方很好,真的,特别特别好···” “索菲亚,安德廖沙,奥,那是她的儿子···他们都是友善的人,爱你,包容你,宠着你···” “你往房子后面走,不要害怕黑暗,不远处就会有森林···那有一片女孩子们都会喜欢的花园,如果第一次去,可以叫上马克西姆,热情的园丁先生还可以陪着你去看看更远一些的湖泊···我没来得及去看,但听说很美···” 我事无巨细地絮絮叨叨,向她描绘我经历的半年时光。我真心地希望她知道活着的世界有多么美丽。 即使是,我生她死,她生我亡。 我说不上无私,多少次试图忽略这幅占据的身躯,将它不留情面地归为己有。 可我不能,被忽视的事物会以不断膨胀来彰显自己的存在,直到有一天,空空如也的躯壳被愧疚填满。 清透的声音刺破混乱的黑夜。 “那···就活着。” ——“那···就活着。” 她扭过头,近距离的对视。 阳光洒满金色的午后,弥漫着木质香气的桌下,年幼的小弗洛夏与苍白灰暗,福尔马林药水衰竭的喘息里,平静的弗洛夏,逐渐重叠融为一体。 小弗洛夏的笑容出现在弗洛夏的脸上,我才发现,现在的她几乎不怎么笑了: “妈妈···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她。我得和她一起,走,离开。她骗了我,所以···我骗骗她,也可以。” 无论如何,使出了多大的劲,我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一颗颗从眼角划过。 什么?什么啊?!! 母亲??妈妈?? 即使没有资格,我还是要说,她算什么妈妈?明明已经十三岁了,却因为长时间不和人交流,说话仍旧结结巴巴。 靠着书架上晦涩难懂的书本,一点点在漠视里触摸这个世界。 踉踉跄跄跟在喝醉的母亲身后,蹲着收拾她发泄后的烂摊子,我如何能知晓,划破了多少次手,才学会熟练的处理伤口。 甚至就在生命的最后,心心念念的还是惊艳了她的少女时光,又将她抛下的男人。 为了这样的妈妈,就放弃早春的嫩芽一般的生命,值得吗? 莉莉娅爱弗洛夏吗? 当然,她爱她,但她更爱她自己。 而弗洛夏的人生里,从头到尾只有莉莉娅一个人。 因她而生,为她而死。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等到弗洛夏稍微长大一些,莉莉娅漫长的少女时期终于过去了的时候,她们会互相珍惜彼此,接受对方。 然而,神不允许。 像是一场历久弥新,早已注定好了的命运,不会有人能猜中,有些人的人生就是一场无法更改的悲剧。 ——比如弗洛夏、莉莉娅,或者是我。 莉莉娅与弗洛夏双双搅在其中,冲突不可避免,只能在矛盾里非本意的给与伤害,融不进深沉的爱意。 我以前不会明白亲情的重量,不沉重也不轻松,时时刻刻存在与身旁,不经意间成为托起你的力量。 我想去理解弗洛夏,虽然很难,但我会尝试去理解她。 ······ 时间混杂着风声,从我的眼泪里缓缓流淌,寂静让离别变得无比煎熬。 突然,弗洛夏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触觉,我感受得到,她的力道很轻,很轻,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手:“既然···未来那么美···你,就不要放弃,好好活下去。” 熟悉的结结巴巴,每一个单词都像是深思熟虑后艰难地蹦出来,但弗洛夏郑重地盯着我的眼睛,宛如清理掉我所有的懦弱和逃避,就像她仔细捡起玻璃渣子时一样一本正经。 我终于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弗洛夏的世界,她封存在身体里最不起眼的地方,当我心生退意时,去到她最幸福和最痛苦的两段时光告诉我,要活下去,代替她,用浅灰色的双眼去经历这个世界。 弗洛夏站起身,停在了病房门口:“再见。我忘了,给你说这句话。” 她没有回头,瘦弱的背影坚定地踏入颜色大块大块脱落的灰色之中。 随之而来,世界轰然倒塌,在喧嚣的瓢泼大雨中,我缓缓地坠落。 第49章 chapter 48. 预言诗成 雨声消失了,盛大的黑夜狂欢中,在混凝土和钢筋轻易扭曲崩塌了的世界,我无限坠落。 急速的风扬起尘土,打着旋眯了眼,弗洛夏找到可以闭上眼睛的理由,放下戒备等待蓄势待发的疲惫猛烈袭来。 贯穿了重力与速度,脊背挨到了柔软的实体。 空虚没有重量的一抹灵魂,浸入每一滴血液,每一块皮肉,深入骨髓深处无缝连接,第一次没有痛苦的完美地融合,发出满足的喟叹。 随之而来,是沉甸甸的实感。 没有梦境中来得自由轻巧,却妥帖的踏实,物归原处的安心,让畏惧消散无踪。 第35节 ······ 很快,痛感复苏,机体内部产生的强烈性防御性反应,不留情面地刺激着刚刚恢复意识的弗洛夏。 手心似乎正在遭受酷刑,一阵又一阵,宛如缝好开裂的伤口,接着划开黑色的细线,再次进行缝合。 除此之外,不可忽视的头痛熟悉地拉锯神经的弹力,像之前一样。 人们需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好的,坏的,高尚的,平庸的,普普通通的,接受事物发展的最终结果,是可以履行最基本的义务。 弗洛夏懂这个道理。 她也明白,这些只不过才刚刚开始。 未来更漫长,煎熬的多。也许褪不去的黑暗如影随形,她将在一个个不眠之夜被恐惧惊扰,瑟瑟发抖。也许眼泪成为哭泣的伴奏,谱写绝望奏响的乐章。也许迷茫与孤独终其一生,苦难紧紧扎根不会逝去。 但这一次,弗洛夏不会再退缩。 即使懦弱,即使畏惧,即使不安,即使绝望,她都决定挺起胸膛,直直地望向前方。 昏暗的灯光下,过去的弗洛夏清透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惨白的笑容却显得无比炙热,坚定的无悔:“活下去···活下去···” 是啊,活下去······ 誓言入骨,预言诗成··· 枯残落败,落泥新生··· 谁往东来,为你吊唁··· 而现在, 原谅自己,才是开始。 ······ 仿佛吸饱满了水的纱布,重重贴在薄如蝉翼的眼睑之上,或者不只是清水,而是胶水。 弗洛夏睁不开双眼。 明亮的,透过眼皮渗入的光温暖了感光模瓣,淡淡的橘黄色温暖着冻结的感观系统。 她没有受伤的左手手指蹭着身下的床单,从木讷的粗糙,到细腻的柔软,弗洛夏静静体会着微小的接触。 兜兜转转,浪费了多少时间,才能明白活着的美好不是入了魔的执念,毫无意义的坚持只能被痛苦慢慢蚕食。 坚持,再坚持不是为了目的的虚耗。 红色的太阳跃出地平面的火热与寂静,雨天连绵不断的清爽烘托着桌前一杯半糖的热可可弥散的热气,阴郁墨色的森林中滋养呵护的铃兰怦然绽放。 那才是生命的弦音,生命真正的目的。 ······ 用劲··· 使上推开千斤钢铁的力气··· 冲破茧子,迎向光明。 弗洛夏没想过能醒来,在浴缸里昏昏沉沉失去意识之际,她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弗洛夏游荡在悠长的梦境里,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睡过去。 弗洛夏不忍心闭上眼睛,随着头晕目眩而流动的世界暂时的模糊不清,光线急躁地交织在一起,绚丽而刺眼。 弗洛夏忍不住微微眨了眨酸痛的双眼,这是真实的世界,即使颜料们杂乱无章融成一坨,谈不上任何美感。 视线中心的雾气被擦去,被传染了一样,清晰四散而阔,荡起轻灵的波纹,世界就此豁然开朗。 她不知道这个房间,也许已经离开了卢布廖夫——空气里闻不出卢布廖夫熟悉的味道。 离病床最近的纯白色立柜,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透明玻璃瓶,大多数是满的,少部分装着与众不同的颜色,天蓝色的,粉红色的,是小姑娘都热爱的嫩嫩的粉色,不过,它绝对不会是红红绿绿的,孩子们都迷恋的各色水果口味的汽水。 是谁说过,在生物领域,外表越无害的才最可怕。 事实上弗洛夏猜得没错,这些水水的粉红色溶液是吸入该品粉尘,可引起神经衰弱综合征和神经功能障碍,甚至出现震颤麻痹综合征慢性锰中毒的硫酸锰的一水合溶液。 桌子上有一个铁质的托盘,里面摆放着镊子,胶皮管,针筒和输液瓶。 弗洛夏不喜欢这里,处处都是医院的味道。她硬着头皮睁开眼睛,她对盛放了药品的瓶瓶罐罐,钢制泛着冷光的医疗器具没有任何兴趣。 总得找点什么转移注意力,麻药退去的身体承受了压制后反弹得厉害的痛苦,纯粹生理的防御过度,她只能闭上嘴巴,咽下唇边快要溢出的呻shen吟yin,弗洛夏默默抽气,她希望脸上的表情最好不要太狰狞。 “弗洛夏。” 熟悉的声音好似幻听。 “弗洛夏。”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安德廖沙走到了她身边。 “我在这儿,你醒了吗?” 弗洛夏的声带此时堪比晒干的海带,没有一丝水分,一点点颤动,都会崩开裂纹。 她轻轻地点点头。 安德廖沙数不清了,多少次在房门前徘徊,他怀疑自己最终能否进到房间里,看她一眼。 实际上,每个人都背负了许多。 弗洛夏因为谎言,索菲亚因为寄托。 而安德廖沙,则是漠视。 他看着弗洛夏的怪异与反常,是的,他只是静静看着。 也许是唯一的一次无意,安德廖沙开始了自责,就算是他救下了弗洛夏,但那股愧疚仍久久缠绕。 安德廖沙凝视着弗洛夏,她的半张脸裹在氧气面罩之后,看不太清。 浅灰色的双眸,经受了日夜不休的暴风雨,浑浊的一汪池水被凌厉地打散,灰尘也四散而逃。 等到天晴了,太阳升起却被遮在阴云之后,不过没关系,时间让污浊沉淀,比起湛蓝,清透的灰色也许更加温暖。 弗洛夏的眼睛里,仿佛雨过天晴了。 还好,安德廖沙咽下胸口中沉积的吁气,她还活着,起码弗洛夏还活着,就丢掉所有的医学知识,与索菲亚一样相信卡斯希曼医生的话。 ——总有一天会好的,弗洛夏过上正常生活的那一天。 如索菲亚所说,他的妹妹一向特别坚强。 然而,似乎所有的患者家属都会经历这么一个过程。 刚刚得知消息时的震惊、不可置信,到悲伤难以自已,接着是麻木了的平静,直到能松一口气。 安德廖沙自然没有避开这个规律,他穿越道道波澜,来到了最后。 ——突如其来的愤怒。 安德廖沙扯过一把纯白的扶手椅,坐在同样纯白色的,造型极具实验室未来感的床头桌旁。 “弗洛夏,你听着好吗?” 他想说些什么,他的担心,他的恐惧,他的不舍,总之想告诉弗洛夏,她对马尔金来说,无比重要。 但是,脱口而出的话语没有完成安德廖沙的期待:“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说,你真的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做你的家人。” 既然已经说出口,安德廖沙索性一股脑托盘而出:“我们,我,索菲亚,父亲。甚至是安德烈管家,玛莎,马克西姆。任何一个相关的,不相关的人,你是不是都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作家人。” 安德廖沙掩饰不住失望的神色,他眉头紧蹙:“我就在你身边,你却不允许我靠近···”“弗洛夏,你把身边的人推得远远的···” 他以前认为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不过是短短的时间留下的遗憾,相处的久了,自然会亲密无间。 “不是的···弗洛夏,家人···家人不是一厢情愿就可以。” 如果弗洛夏拒绝,那么就算安德廖沙使出巨大的力气,也无法将弗洛夏护在羽翼之下,他最担心的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他所珍惜的妹妹,脆弱的弗洛夏,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伤害。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难过的···痛苦的···想要放弃,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有些,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委屈。 弗洛夏想要否认,她能解释。 虽然不是套路的偶像剧里,被解释的一方捂着耳朵,疯狂的摇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逼得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解释清楚。 安德廖沙当然不会这么做,但弗洛夏的嗓子媲美非洲的大旱地,她艰难地试图发声,疼痛等同于将克里斯电锯靠近纤细的脖颈,所以,结果是一样的。 等到安德廖沙刚说完话才发现,弗洛夏粗鲁地将氧气面罩一把扯下,他急忙想要制止,碍于弗洛夏受伤的右手,他克制的动作敌不过弗洛夏的不管不顾。 “停下来!” 弗洛夏的挣扎不止拽下了呼吸器,她剧烈的幅度使血液猛地冲上透明的塑胶软管,挤开源源不断注入她身体里冰凉的液体。 她几乎没有感觉,要知道,和右手的伤口,药物副作用带来的头痛,下颚淋巴的尖锐剧痛比起来,针头脱出手背的刺激可以忽略不计。 针头连接的软管顺着惯性翻出圆润的弧度,突破起气压的蔽塞,荡到床下。 一滴一滴,暗红色的血液,滑落到纯白的被子上。 大量的药物使用或多或少的影响了弗洛夏的免疫功能——凝血因子,她蓝紫色的血管夸张凸起,血液冒出静脉的缺口,温热地蜿蜒而下。 安德廖沙急忙高高托起弗洛夏的左手,叫来了一直等候在隔壁的医生,他不可避免的沾染到腥气的黏腻。 “冷静点,弗洛夏,我,我在听,你需要冷静一些,好吗?” 趁着医生小心地处理弗洛夏的左手,安德廖沙端来一杯温水,放上吸管,喂她缓缓地咽下。 火辣辣的疼痛被清凉拂过,虽然痛楚不至于完全消失,但干裂的嘴唇和肿胀的喉管都同时得到抚慰。 冷冷的透明重新注入身体,弗洛夏望着一脸担忧的安德廖沙,她不想他担心。 “哥哥。”嘶哑的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弗洛夏能说的只有对不起。 神智进一步清醒,处处透着真实的画面让迟来的喜悦袭击了她,弗洛夏这才真正相信,她回来了,回到了她无比想念的卢布廖夫。 “我好想·····好想你,我在那里·····” 在没有尽头的黑暗里不能停下的奔跑,只有喘息相伴,唯一能让她撑下去的,只有这里,这里的人,这里的树木,这里的空气。 她艰难挖开内心中的绝望之树,土壤里错综复杂的根,密密麻麻向下延伸,那些都是她,难以摆脱的伤痛。 第36节 她的黑暗需要放在太阳光下面。 她握着极寒的根须,一点点地撕扯,拖拽。被伤痛喂养的也算得上是生命,弗洛夏忍着难以描述的痛苦,把伤口狠狠撕开。 到底有多么痛,大概能让胆小鬼弗洛夏哭上一辈子的疼痛。 还好,她回来了。 她可以哭了,在安德廖沙的身边,不用忍耐,想哭就可以哭。 “没关系,没关系,伊弗···没关系的···” 安德廖沙怜惜的拨开弗洛夏额前的碎发,身体前倾贴近弗洛夏的脸颊,悄声耳语。 “没关系的···我在你的身边···我一直在你的身边。” 怒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安德廖沙很快恢复理智,他不应该责备她,情感使他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他的妹妹是无辜的,他珍惜都来不及,怎么舍得让她伤心。 安德廖沙趴在在弗洛夏耳边,反反复复地小声呢喃:“没关系···哥哥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 “陪着你···” 第50章 复古式公告 最后一段有剧透~~~~ 本来只需要在作者有话说里通知一下大家的,编编也说不需要特地开一章来讲。但是,作为一名读者的时候,追看以前晋江大神们的文,他们入v 的时候就会写一篇公告,虽然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做,但活在过去的作者也想像他们一样,就是这样的心情写一点东西。 十五万字后,终于入v 啦······ 其实还是比较晚入,有文的题材比较冷的关系,还有作者实在是运气不好,签约上榜都是一波三折,还有作者本身并没有很勤快,时不时地请个假之类的,文笔上也有许多的缺点······ 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超级感谢我最最最可爱的读者们,我觉得我的读者们好暖,不论我写得或长或短,剧情有没有实质进展,你们都会给我留评,互动。 因为并没有有特别多的人,所以铺一下,不要嫌长······ 内谷 zeze、大宏蜂、min7227、shadow+how、娜嘉晴林、树在发芽、我爱萝莉、酣睡的小猪、蓓蓓、民事诉讼法、哥格子、凝音雅悦、c’estbon、阿狸、23431541、黄少天夫人、慢慢、大逗号、kacy、gr、纨月、vv 淡定的 hl、映客、果桃色、幻幻、20822574、孤山不见、池小、咩呵呵、kiki、局限性有、无礼之徒、lying、哆勒咪、十三月、长得太矮看不见、华尔兹沃森、茕茕、隼轶、葵udis、湿茶茶、黑豆、蠢萌的小怪兽、猫甜甜、满满黑历史、名字、一堆数字、小流君、周周、雅雅、21/7、灼灼、irishmist、偶遇、19780844、玖玖最爱的顶端君、张张张的小可爱、shirley······(手打 id,可能会有错···) 还有一些路人甲们和打不出名字的 id。 催更的,撒花花的,提建议的,夸夸本雾宝宝的,吐槽的,交流的,灌水的······还有一直潜水的小天使和投喂过的小天使们,都是有了你们,作者才能坚持写到现在。作为一名新人作者,写了两个月的文,就有了许许多多的感触。 现在要入 v 了,不可避免的要和一些读者说再见了,嗯,不管你们有没有继续看我的文,我都真心的感谢,你们的陪伴、支持和鼓励,加油打气。 因为作者是一个 blx,又因为生活中的各种不顺利心态很容易崩的人儿,所以,你们暖心的评论真的真的是作者更文的动力。 一篇入 v 公告,写了这么多·····相当佩服自己。 嗯,今天会更新得多一些,但你们知道的,作者一向擅长打脸······ 关于剧透:之前在有话说里问过你们,第一卷 卢布廖夫结束后的第二卷是什么? 铛铛铛~~~~看过弗拉基米尔番外的同学可以把手放下了,没错的,就是男主弗拉基米尔的地盘(?)——沙皇城的巴甫契特城堡。 就这样了,我们再见吧。 第51章 chapter 50. 阴霾终散 几次了······ 我已经不清了,从没有难过,没有泪水的梦中醒来。 是的,我还会做梦,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梦,说不上像是万圣节的派对一样的狂欢,没有烦恼,只有无止尽的疯闹欢笑。 大多是中性不好不坏的梦境,平淡如水。像是我在卢布廖夫的森林里随便溜达,然后采了一朵格桑花送给索菲亚,或是我提前迎来了送冬节,开开心心吃着玛莎为我盛满了一大盘的牛肉。 天知道我的小脑瓜怎么想象得到,三个月后俄罗斯的春节是什么样子的。总之,这些还是记得住的梦,其他平庸的梦境当我在寡淡的晨光里睁开双眼时,就忘得七七八八了。 这不是我的功劳,花花绿绿一次一大把的小药片们应该才是最大的功臣。 按时吃药是第一步,对目前的进展我感到满意。 充足的睡眠使我的意识复苏,明白要面对新的一天时,我的心情不会太糟糕——情绪往往比想想就令人头痛的月经还要不准,我不能保证上一刻的满面笑容不是下一刻的泪流满面。 我学会了坦然,因为如果自己都无法面对它,那么他人的帮助只会是徒劳。 ——虽然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来过月经,准确一些,我的人生中一直缺少了这个重要的环节。 上一世从八岁起,我就不得不彻底地泡在了药罐子里,那时我甚至以为身体里不只有血液和水分,更多的其实是化学药剂的溶液、药片上糖衣结成酥脆的薄壳,针头的金属化合物,以及镇定剂。 那种糟糕的情况下,不能指望内分泌系统和新陈代谢可以坚持不懈继续工作,所以,直到我意外离世的十八岁,月经也没有按时造访。 至于这一世,大概是营养不良导致得发育迟缓。 卡斯希曼医生提过,因为在相当的一段时间内,我需要接受药物治疗,所以我的经期可能还得推迟一些。 我倒是不着急,这具身体年龄还很小。 我拖拖拉拉地掀开被子,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自从我稍微好一些,开始自主呼吸之后,我就强烈要求搬回自己的房间,果不其然遭受到索菲亚的反对,最后还是卡斯希曼医生说服了她。 就像给安德廖沙的牙医阴影一样,处处纯白色,泛着银光的冰冷医疗器具没有给我留下愉快的回忆。 最重要的是,那个房间里没有一丝卢布廖夫熟悉的气息。 索菲亚不想我有一丝闪失,她宁愿我浑身上下一个小伤口都找不到,连嘴唇破皮也不允许时,我才能搬出去。 我能理解她,她一向注重我的安全,我做出了这种事,她一定是最难接受的人。这也是至今为止,我没有办法和她像之前那样相处的原因。深刻的愧疚使我难以直视她的双眼,即使我明白那里面不会有指责。 索菲亚故作淡然地粉饰太平,似乎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改变。 听说神无法顾及到每一个人,所以创造了母亲。所以婴儿们第一个最容易学会词语就是“妈妈”,妈妈,读出来都觉得美好。 索菲亚不是我的妈妈,但只有她,像妈妈一样爱我。 神先造男,后造女。 神问,“你们如何能像我证明,谁是那个能够承担起繁衍生息的人呢?” 于是,女性的良知对他说:“孩子的任何罪孽,任何罪恶都不会使他失去我的爱和我对他的生命、他的幸福的祝福。” 男性的良知却说:“他做错了,就不得不承担后果;最主要的是他必须改变自己,这样他才能得到我的爱。” 于是,女性成为了母亲。 所以,母亲总会原谅孩子的过错,无数次张开双手,给他一个触手可及的拥抱。 我也明白这个道理。 去洗漱之前,我先打开了窗户。这已经成为我醒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似乎能够维持生命不止需要氧气,还需要卢布廖夫的空气。 寒冷顿时扑打在睡眼惺忪的脸蛋上,哦,这也是我晚上不能打开窗户的理由。我半睁着酸涩的眼睛,晚睡前喝了太多的热可可,我的眼皮肿胀地如同金鱼吐出的泡泡。 很难看出浓重的绿色,寂静的卢布廖夫被厚实的,洁白的雪花覆盖,它看上去蓬松柔软,却将广袤的西伯利亚大陆的威严怒吼轻轻地···轻轻地掩埋。阳光在满是冷色调的空旷里感染,将银色把世界渲染。 挤压着,层层叠叠的灰色,黏腻的化不开的腐朽的苔藓,飘散在空气里森林浓郁的雾气统统消失不见,只有潇洒自在的寒风游荡在空虚的天地之间。 我一边刷牙一边想,一成不变的事物真的挺少的,以前,我觉得卢布廖夫可能十几年,一百年,一千年都不会有任何变化,永永远远都是我熟悉的样子。一个月密集的治疗期,它就雪白雪白的了,不过没关系,我仍然可以接受。 萨沙的职业素养非同一般的出色,最近她更是升级了她的工作内容——我拉开衣柜后发现三套风格不同搭配好的衣服,我想她可能不会想到,像我这样在时尚方面挤半天也挤不出半个字的人,每次穿衣服都再一次加深了因为挑衣服患上的选择恐惧症。 按照惯例选最左边,这是我找到最快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我有些匆忙的离开房间。今天起晚了,快要赶不上卡斯希曼医生的治疗时间。 每周一三五早上十点,配合药物治疗是卡斯希曼医生为我制定的治疗方案,我不想迟到。 经过连接城堡两个侧翼的空中走廊,狂风裹挟着冰丝冷冷的刮擦我的脸颊。短短五十米,我只得死死捂住领口,不让雪花钻进脖子融化成冰水。 还好确实不远,我敲门示意,当卡斯希曼医生打开门时,我看见墙上的棋盘格子钟表的分针刚刚走到十二。 “呼——赶上了。”我坐在柔软的躺椅上喘着粗气。 “日安,卡斯希曼医生” 卡斯希曼医生端上一杯热气袅袅的可可:“别说得像是你平时来的有多早似的,你最早不过九点五十五”他笑着拆穿我,“日安,弗洛夏。” 经过了每周三次,持续了一个月的见面,卡斯希曼医生和我已经是可以相互插科打诨的关系,当然,细细数来也不过十二次,一般来说不会变得有多亲近。 但对我来说,每次两个小时左右的谈话聊天都能触及我最敏感,最不愿诉说的地方,而卡斯希曼医生一如既往富有耐心的倾听、引导,不会冒犯到我的同时,令我以更成熟更从容的姿态去面对反反复复难以控制的情绪。 渐渐地,我从一言不发、拘谨,到毫无形象的悲痛大哭,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我记得那时他也不说话劝慰我,开解我,只是不断地递上纸巾,安静地听着我模糊不清,逻辑混乱的话语。 直到现在,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敞开心扉,我觉得,卡斯希曼医生应该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最了解我的人了。 “这两天怎么样?”卡斯希曼医生施施然翘起二郎腿,翻开我的病情记录本。 “嗯······还不错,昨天晚上感觉不太好,你懂我说的感觉。然后,我试着分散注意力,于是看了你推荐的那本书,刚开始的时候没怎么看进去,后面等到不好的感觉消失的时候我也困了···于是,吃了药就睡了。” “喝了不少热可可吧。”卡斯希曼医生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不自觉摸着还略微有些肿胀的眼皮:“很明显吗?” 他抬头盯着看了好半天,肯定地说:“很明显。” 卡斯希曼医生嘱咐过我,晚上睡觉前尽量不要喝热可可,即使只有0.23%的咖啡因。 “我不希望那一丁点,如果不使用显微镜都很难发现的微量咖啡因突然超常发挥,在深夜里不合时宜的挑动你极其容易被诱惑的兴奋神经。” 卡斯希曼医生叹了口气:“然后你的睡眠日程就被无情的取消了。弗洛夏,你该知道,睡眠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以及,为了保证按时的生理疲倦,你不得不服用那些副作用强烈的药物吧。” 我心虚的视线游弋到桌子上一堆装满了药的小盒子,那是我接下来三天的药物——即使是一次性全部服用,也不会造成伤害的剂量。 对此,卡斯希曼的解释是,他相信我,但无法给予发病的我同等的信任。 我不会难过,事实上,十几年了,对抗重度抑郁症的漫长时光里,我也没法相信自己。 “我的······我的错。” 我小声地说:“现实是,甜甜的可可比书本更能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的错···我不该偷偷藏了一罐在衣柜里···” 我真的算不上听话的病人。 看着我七分真三分假的羞愧的表情,卡斯希曼医生无为所动,冷酷地作出惩罚:“一会儿我会通知安德烈管家,把你藏到衣柜里的那罐没收。”没等我可怜的求饶,他接着说:“顺便在床下啦,窗帘后面啦,行李箱里啦之类的地方仔细查查,说不定还能找出第二罐第三罐······” 第37节 哦!不!他怎么知道,行李箱里还有一罐······ “忘了给你说。”卡斯希曼完美贯彻了错一罚百的冷厉作风:“你手上的这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两周内,你唯一可以接触到的锦葵目、梧桐科、可可树属的乔木类经济类作物了。” 我陷入了惊讶和不可置信中,一不小心猛地咽下一大口,天啊!我怎么能在没有细细品味的情况下,就这么,莽撞,粗糙,堪称史上最大浪费的失去了我将近一周的热——可——可—— 我夸张的悲痛让卡斯希曼医生的冷脸回暖,他无奈地摇摇头:“ok~ok~弗洛夏,just grow up(成熟点吧)!不就是些可可粉吗?如果今年初夏,你的病情有所减轻,我就允许你睡前可以喝一杯。” 他略带鄙视的眼神抑制住我想要跳起来欢呼的冲动,好吧,如他所说,我得表现得成熟点。 虽然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东西,但本子往后翻了一页,我需要接受,可能红色的笔在纸上清晰地标注一条注意事项。 ——重点注意!!!!偷喝热可可的不良习惯要坚决得到遏制!!!! 脑洞大开,我差点被自己的脑洞逗笑。 “副作用······还能忍受吗?”卡斯希曼医生冷不丁地开口。 “哦,哦。”说起副作用,我的目光又飘到满桌的药片上:“比之前好了一些,有时候比较明显···但,我想我还能接受。” 最难过的时候,强迫自己吃进去的东西都会吐出来,止不住的天旋地转,止痛药也无法缓解的剧烈头痛,严重的时候会产生莫名其妙的幻觉,跟它们比起来,时不时留会儿鼻血绝对是最舒服的症状。 前提是——我不再害怕鲜血了。 恐惧是自我保护的必要本能,它是生物本能在“逃避”与“对抗”中作出的选择。 听······流动着,温热的鲜血,被困在血管里的它因为挣扎不出,而尖叫。 而我,没什么好怕的,一次教训足够了,我不会大发善心将它释放,三百年的有期徒刑是最好不过。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可以换药。” “嗯。” 我点点头,这些副作用我已经经历了一次,我有心理准备。 接下来,又聊了聊我的作息,饮食情况,最近的烦恼、还有梦境······ 我不知道那些平淡如白开水一般的梦有什么含义,倒是卡斯希曼医生拉着我大谈特谈,我们从西格蒙得·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聊到《周公解梦》。 在我毫无顾忌地吹嘘下:“我觉得华国古代的《周公解梦》可比《梦的解析》伟大得多,你看弗洛伊德写这本书时是一八九九年!!一八九九年华国的封/建制度走到了尽头,一八九九年爱因斯坦正忙着申请瑞士公民权,一八九九年啊!!美国欧宝公司生产的小汽车都遍地跑了······可你再看看,《周公解梦》公元前一千一百年,欧洲才正处于古希腊青铜时代的文明迈锡尼文明,总而言之,就是思想,文化,经济还没开化······” 我滔滔不绝地试图洗脑卡斯希曼这个标准的理科生,直到他挂着淡淡地笑意,不经意地接话:“年纪大了,记性真是越来越不好了,不过我大约能想起来我好像有一个···什么来着···对了,是康奈尔大学世界史专业的博士学位。” 我:“·······” 杂七杂八聊了很久,我终于依依不舍喝完了,不,是品味了最后一滴热可可,可可甜腻的香味回荡在喉间,昨晚的郁结似乎也得到了很好的舒缓。 星期五的治疗结束了。 卡斯希曼把药递给我:“今天是周五,安德廖沙会回来吗?” 我接过药,沉甸甸的比上次还要重一些:“嗯,今天学校开始两天的假日,他回卢布廖夫说要带我去堆雪人。” 卡斯希曼医生装出一幅怀念的样子:“啊——堆雪人——年轻的血液在躁动,专属于长不大的小孩子的,多么充满童趣的游戏啊!” “行了,老胳膊老腿的厌恶运动的中年大叔就不要逞能了,安心窝在壁炉旁吃毕格奇小饼干吧。” 我毫不客气地反击。 能让我如此放松自在的,除了安德廖沙以外,就只有卡斯希曼医生了,与安德的细心呵护不同,卡斯希曼医生虽然比我年长很多,但和他聊天,只有朋友间的自在和放松。 所以,每一次的治疗似乎不能称为治疗,更像是接受来自朋友的安慰和帮助。 让人,没有负担的轻松。 走到门口时,我习惯性地回头,轻声询问:“今天会好吗?” “会好的。”卡斯希曼靠在门廊下,肯定地笑。 “像之前一样?” “像之前一样。” 深吸一口气,我安心绽开微笑:“那么,卡斯希曼博士,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 “你也是,弗洛夏。” 女性的良知那一段改编自埃里希·弗罗姆的《爱的艺术》 第52章 chapter 51. 王室婚约(一) 我是如此的信任卡斯希曼医生的话,我只能相信他。 之前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用漫长这个词语显然并不合适。 事实上我很难找到一个理想的形容词,或者说,它很难定义?不可定义。 伤口感染的炎症,持续低烧不退,我的身体全面开启保护机制,同疾病抗衡。摆脱不掉的痛苦折磨着脆弱的神经,我经常不由自主地哭泣。 那时,索菲亚和安德廖沙陪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得到,我发烫的皮肤上轻轻拂过泪水的手指,带来冰凉的安慰。 但更多的时间里,他们无法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当我模模糊糊恢复意识,泪腺便再度崩溃,干燥的声带无法发声,痛苦仿佛憋在了身体里面,找不到释放的出口。 这时,他温柔的声音就会低低响起: “会好的,会好的,弗洛夏。” 他反复重复相同的词语,轻声呢喃: “我知道你很痛,很痛,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 我清醒的时间并不多,一整天也只有两三个小时是有意识的,他的声音仿佛能够顺着耳朵钻入梦里,慢慢地,我也开始告诉自己,会好的,在坚持一下,会好的。 有人说,安慰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因为客观存在无法被话语简单否定,承受着的人们所要背负的重量不会减轻。 但是,我却需要它。 静脉在药物的刺激下疯狂的痉挛,如果没有经历过,任我超常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静脉抽搐起来到底有多疼。 潜藏在皮下的血管似乎剧烈舒张又收缩,刺痛肿胀由内自外蔓延。 “疼,我好疼······好疼···” 我不止一次阻止这些我的软弱,疼痛吞噬了tramadol所有的镇痛效果,它一遍又一遍灼烧可怜的躯体。 血液汩汩沸腾,冒出瞬间破裂的气泡,仅仅靠近,都会被溅出的液体刺痛,闷着聚集的热气,细胞们发出剧烈的尖叫,像是火车开动时嘹亮,悠远,久久回荡不息的鸣笛······ 我,烧起来了。 我不能动,有时甚至连眼睛也无法睁开,忍耐成为了替代抽泣的唯一方法。 每当快要难过地发疯时,我都想撕开嗓子大喊,“给我点 dntin救救我吧!” 卡斯希曼医生不会给我使用dntin,即使他同意,索菲亚也绝对不可能允许任何一种有可能对神经造成损伤的药物。 我想对她来说,一个药物成瘾的弗洛夏没有比一个重度抑郁症的弗洛夏好到哪里去。 所以,我需要安慰,哪怕苍白无力,仿佛我只要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孤独的承受说不出口的痛楚。而有人能明白我的煎熬,我的无助就会少一些,坚强就会多一些。 缓慢而快速的,我浑浑噩噩的熬完了那段日子,有趣的是,深刻而痛苦的时间竟然没能留下多少记忆,反倒是卡斯希曼医生回荡的声音清晰地存在于脑海之中。我想,亲切而熟悉的声音,是我能很快信任他的原因。 并且,我愿意去相信他的话。 “今天会好的。” “明天会像今天一样好下去。” 走在通向主楼的路上,现在我不赶时间,不必特意抄近路走那条风雪满天飞的空中走廊。 淡淡灰色的阳光穿过窗棱洒满清新的冬日,路过糕点烘焙房偶尔遇到零星几个仆人,我轻轻点头示意问好。 安德廖沙曾经制止过我的行为,他所受到教育,面对身份地位相同或是年纪相仿的同龄人才需要这种礼仪,他微微昂起下颌,手把手示范如何给这间房子里不是马尔金的人回礼。 他不知道我已经有进步了,当初刚来到卢布廖夫时,经常腰酸背痛——卢布廖夫的仆人太多了,一天下来得不停地鞠躬。 没有办法,起初真的很难适应五六十岁老人们的躬身行礼。但我努力学着去融入。卢布廖夫不是我以前生活的世界,它有它阶级严格和自成体系的特殊的社会规则,我不能用以前的价值观去评判和和衡量它,面对一个新世界,我不具备那样的资格。 我不能反抗,也无需挑战,就如同我无法制止仆人们的行礼一般,它是这里既定的生存规律。 我只想好好活下去,所以我学会了适应。 我稍稍绕了个小圈子,踩着洁白光滑照得出人影的的瓷砖地,跟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哼出不成调的曲子。 最近,我忍痛放弃了莫扎特的 k626号曲,特别是我最爱的introitus。 搬回我自己的房间那天,一同的卡斯希曼医生就收缴马尔金先生送给我的,这片珍贵的黑胶唱片,他说,“主!请赐给他们永远的安息,并以永远的光辉照耀他们。”这样开篇就带有浓重悲观情绪色彩的语言暗示和过于沉重的曲调不利于我的恢复。 如果是第二小节的kyrie勉强合格,我还记得他故作慈悲的模样: “上主求你垂怜。基督求你垂怜。上主求你垂怜。哦,弗洛夏,你不觉得你正是需要这样的垂怜吗?你,也许是被上帝遗忘的孩子” 优雅的吟唱调像是演绎华丽的意大利歌剧。 我懒得反驳,我又不是浸没在喜马拉雅融化的雪水里,从半干未干的骨灰中抢夺陪葬品的尼泊尔儿童,算哪门子被上帝遗忘的的孩子? 况且,他不说我就不知道他是莫扎特骨灰级的粉丝吗? 口中的曲调越发地偏离轨道,之前还勉强对得上号,现在干脆跑得没影了,果然,没有音乐细胞的我随着时间流逝已经把曲子都忘得差不多了。 不紧不慢地欣赏着一窗之外的冬日风光,我向餐厅走去。 瞄了眼青色石板基垫上赭红金色花纹的英式立钟,正午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看来早餐变成了早午餐,虽然它通常只是在周末的一种进食方式,今天是周五,但勉强算得上是“sundaybrunch”。 下楼梯的时候遇到了安德烈管家,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隐隐有一丝喜悦: “日安,弗洛夏小姐。” 我也停下脚步:“日安,安德烈管家。”安德烈管家虽然总板着一张脸,很是专业的样子,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在他近乎完美的工作能力下是一个温暖慈祥的老人。 “弗洛夏小姐,安德廖沙少爷刚回来,他在餐厅等着您。” 哥哥回来了?我一改懒懒散散的速度,绕过安德烈管家就往楼下冲。 “小心点!弗洛夏小姐,注意楼梯!” 安德烈管家的嘱咐迟了一步,落在身后。我可不管这些,三步做两步一次跨下几级台阶。 入冬后铺上地毯的楼梯不再光滑地需要小心翼翼,就算摔倒了也不是很疼。 “日···日安···哥哥。” 第38节 拐进餐厅,刚看到安德廖沙俊美的脸,我气都没有喘匀就迫不及待问好。 “日安,我可爱的弗洛夏。”安德廖沙等到我喘着粗气走到桌边时,体贴地为我拉开椅子: “你还没恢复好,慢点走就行了。” “那怎么行呢?我们可以一起去玩雪,我可是期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一点都没有夸张,要说雪,的确和我有着奇奇妙妙的缘分。 前一世,我在圣诞夜爬上天台,只为了能摸到晶莹洁白的初雪,结果意外摔下来到这个世界。这次,在我以为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人生即将结束时,迟到了许久的雪花终于纷纷扬扬地洒向大地,穿过格利普斯的密林来到我身边,那一天,是俄罗斯的初雪。 每一次的尽头,都是开始。每一次彻骨的绝望,都缓慢地复苏。雪花像是神的使者,圣池之中洗涤罪恶,引领我踏过万般荆棘与磨难,仿佛是惩罚一样的成长,带来新生的力量。 这样的雪花,叫我怎么不去爱它。 “只是想玩雪吗?我的作用仅仅就这样?” 安德廖沙调整好我的椅子,声音里带着调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可是完全的禁足状态。”自从我生病以来,就没有踏出过大门一步。 “出门对我的诱惑甚至超过了热可可,只要能出门,哪怕是在前庭玩玩雪我就心满意足了。” 安德廖沙也知道我的想法,自从在秘密花园里找到我,他就知道我不是肯一直乖乖呆在家中的小孩子,所以才同意带我出去透透气,当然,这需要得到索菲亚的允许。 自从我出事后,特别那次是和安德廖沙一起去,索菲亚就不放心其他人,听说,她为此很责怪安德廖沙,她仍然觉得安德没有保护好我的原因。 我应该向索菲亚解释,但是我和她的关系也正处于有些微妙的阶段,那件事情似乎成为了索菲亚的阴影,我还没能鼓起勇气再次揭开她的伤口。 “预料到你一定是这个时间才吃早餐,我果然没有算错。” 安德廖沙优雅地在对面落座。 “你到现在都没有吃早餐吗?” “嗯,不过不是你的原因。难得的睡了个懒觉就已经十点了,刚起床没什么胃口,开车回卢布廖夫正好和你一起用餐。” 安德廖沙看出我隐隐的愧疚。 “诺亚斯顿厨师的手艺真是万年不变,从我小学起一直是一个味道。” 我发现,相处了时间越久,我的任何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神。我自认为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但在安德廖沙面前,我的小心思总无所遁形。 好像,我们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家人一样。 一道道餐点依次摆满了不小的餐桌。 比起安德廖沙的黑鱼子酱,海鲜刺身,黄油烤面包片······数量庞大的菜肴,我更偏好简单的炭烤牛小排。 软嫩不失嚼劲,一口咬下去流出鲜美的肉汁。表面一层薄薄的焦脆让口感更为丰富,厨房长特制的泰式酸甜烧烤酱被果木香碳烘烤出水果般清新的香气,更别提它那烫口的温度保留了最完美的瞬间在舌尖爆发出持久的美味。 安德廖沙仔细地把牛小排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后,才端放到我面前——我右手的伤口还没有长好,别说切牛排了,连基本的舒张都做不到。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虽然失去了右手部分功能,但我不后悔,起码当时这个举动成功停下了把动脉割断的动作,如果不是右手这道伤口,我可能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它让我活了下来。 “这周怎么样?听安德烈管家说,你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安德廖沙也许一进家门就从安德烈老管家那里了解得清清楚楚了。 “和上周一样好。”我笨拙地使用左手,幸好不是亚洲料理,不然左手使用筷子可比叉子难太多了。 “纠正一下哦,”我晃晃裹着纱布的右手。“我不是没有吃多少,事实上我的食欲前所未有的旺盛。只不过······药物的副作用有些大,就算吃进去了也很容易吐出来。别皱眉头啦,安德廖沙小老头,不用担心,副作用的适应期很快过去,我现在感觉已经好多了。” 安德廖沙不掩饰他的担忧:“卡斯希曼医生知道吗?” “嗯,他当然知道。他也觉得这不是多么严重的问题。”话说得太快,我有些噎住了,端起旁边的玻璃杯,猛地灌下一大口。 嗯嗯嗯······没有热可可的早餐就想只差一块就能完成的拼图,说不出的遗憾。虽然苹果汁的味道也还不错。 “你慢点吃。”安德廖沙将蔬菜沙拉推到我面前。“也多吃些蔬菜,它更容易消化,会让你的肠胃好受一些。” 我点点头,笑眯眯地插起一个圆滚滚的番茄。酸酸的凉凉的绽放在口腔之中,慢慢地,甜味若有似无地开始蔓延。 安德廖沙身为分子生物学专业的佼佼者怎么会不知道,药物的副作用基本很难消失,他只是不想让他的担忧影响到我脆弱的情绪,就如同我也知道他在马尔金先生的教育下,从小养成雷打不动八点起床的习惯,我没有点破一样。 亲情有时候就像小番茄一样,互相关爱,互相理解,乍看之下隐瞒、小心翼翼地相处是酸的,实际上为对方着想,深深在乎彼此的那份情感却很甜很甜。 被口口了太多次,就用英文代替了 第53章 chapter 52. 王室婚约(二) “我们能走了吗?” 嘴巴里的香气还没有散去,我就急不可耐地溜到大门前朝餐厅的方向呼唤:“哥哥,快一点!” 本来不需要如此着急,奈何安德廖沙的早午餐花费了太多时间,两个小时就在甜品、水果、不断续满的茶杯中度过。 而我短短几分钟内快速解决了鲜嫩的烤牛排,接下来耐着性子等待他结束繁冗的就餐流程,其中,在他一次一次地诱惑中,我又吃下了酸奶油蔬菜沙拉、水果慕斯、草莓芝士蛋糕、华夫饼干······ 俄罗斯的夜晚总是很早到来,下午六点时基本伸手不见五指,虽然夜幕降临之时的雪同样美得惊心动魄,但是索菲亚不会让我在那个时候出门,就算安德廖沙一起也不可以。 安德廖沙不紧不慢地走来,他无论时时刻刻都完美贯彻贵族礼仪——我从没见过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似乎在他们眼中,走路姿态也成为了化分阶级的一个标准。 “这么着急着出去,一会就冻得受不了了。”柔软的白色羊毛围巾将我层层裹住,安德廖沙接着为我戴上两只厚实的麂皮手套。 “你确定吗?我们是去玩雪?”我艰难地从毛茸茸的松软中伸出脖子,我承认,暖和是暖和了,但:“我这样没法灵活地和你好好较量一番,看看这个手套,根本不能蜷起来。” 我挥挥手表示抗议,打雪仗作为雪地游戏里的重头戏,我向往已久。 “说什么傻话呢,弗洛夏,你想灵活地在雪地里打滚吗?如果你坚持的话,好吧,只有这个要求我能满足你。” 最后他将毛线帽套在我头上,指尖轻轻地整理好耳朵的碎发,不等我继续抗议,就推着我走出大门:“不是说很着急吗?那就不要磨蹭喽。” “我不是······” 我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铺天盖地没有缓冲地向我袭来的雪景震撼。 与隔着玻璃窗的世界完全不同,在这里,瞳孔每一个角落不留缝隙地被纯白的雪花占据。 寂静的、干净的世界,是松散的层状结构互相交错、堆叠,用梦境般的想象勾勒出的空灵幻境。 似乎,卢布廖夫富有特色的腐烂枯枝和沾满了泥的叶子都在这片银光的浩瀚之中沉眠,曾经生机勃勃的森林也在怀缅着它们的逝去。 风声,是不舍的沉吟。 安德廖沙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下蜿蜒的石阶,仆人们早早除去了台阶上的雪花,反倒让墨绿色苔藓上的冰层抢得先机,变得又湿又滑。 寒冷几乎被完全隔绝,仅有一丝的寒气钻入衣服,贴近温热的皮肤,带来冬日冷冽的气息。 雪下得没有之前大了,零零散散旋转着从天空降落,我伸手接住其中一片,精致的六方晶系原是云中雪花的小冰晶,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外端的枝丫向内融化,一滴透明的水渍是雪花们大同小异的结局。 “卢布廖夫的冬天,一直是这么美吗?”我把声音压低,生怕高分贝的音量会破坏眼前的美景。 比起我因为震撼而呆滞,安德廖沙显得随意多了:“嗯,一直都是这样,十几年也没有变过,而且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你以前生活的地方冬天没有雪吗?” 安德廖沙对卢布廖夫没有好感,在我面前他不会掩饰这一点。 “有啊,当然会有。那个国家和俄罗斯一样面积非常大,那儿的北方不仅有冬天,南方还有四季如春的城市,是在同一个季节能够同时体会到盛夏和寒冬的国家。” 我有些骄傲地昂起头,俄罗斯大多数的地方并没有界限清晰的四季,夏天短暂的如同流星划过转瞬即逝,冬季又如格陵兰岛的冰川的融化,格外漫长。 张开嘴唇不需要哈气,薄薄的雾便袅袅升起,它顽皮的四处游戏,缥缈的随着风蒸腾着悠闲的雪花,像是繁重之中迷蒙的云翳。 “嘎吱——嘎吱——” 鞋子踩在雪地里发出悦耳的声音,我们两个人的脚印留下了唯一的痕迹。看来,早上的雪的确下得很大,短短一会儿,安德廖沙回来时的车辙印就被轻柔的掩埋了。 “索菲亚去哪儿了?”我慢慢地向旁边走去。 “不要担心,索菲亚应该得好一阵儿才能回来,一个月送冬节宴会的筹备要开始了。” 安德廖沙穿得比我单薄的多,也是,无论在什么时候,被衣服裹成一个球的形象,似乎很难显得高贵优雅,但寒冷并不妨碍他挺直的脊背和保持着下颚优美的弧线的同时,继续担负起向我科普这个世界的责任。 “什么宴会需要一个月的时间筹备?”送冬节我是知道的,对卢布廖夫形形色色的晚宴我早有耳闻,不然工作十分清闲的索菲亚每天忙碌在外是在干什么。 但我只是听过而已,索菲亚不想我经历严格的礼仪培训,学着周旋在大大小小的聚会之中,她很心疼我。所以,和安德廖沙、阿纳斯塔西娅他们相比,我仿佛就是一只从里亚斯尼原始大森林蹦出来的小泥猴,说话举止无不透出懵懂的气息。 “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它都是俄罗斯最重要的节日。” 安德廖沙耐心替我讲解:“普通人的节日有七天,而我们的宴会只持续三天。每一天是不同的主题,几乎所有叫得上姓氏的贵族才能收到请柬······当然,选择权在我们这样的家族手里,我们父母们聚在一起商讨出席人数、举办地点之类的事情,其中需要考量的因素有很多,涉及到经济合作、利益分配······复杂的东西你不会喜欢的,只要明白这场宴会,绝对,绝对是一场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就行了。” “哦?是吗?”我的笑容有些怪异:“不过,索菲亚不会让我去的,你呢,只要······小心你自己!!!!!” 我趁安德廖沙不注意,将藏在身后的雪球猛地扔向他,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大个被我捏得实在的雪团径直扑在他的脸上,瞬间,安德廖沙精致俊美的五官糊成一团,散开的雪花缓慢地滚落,留下细细碎碎璀璨的晶莹。 “咔嚓——” 不,这可不是雪球砸在他脸上的声音,而是代表他绅士风度的面具碎掉的声音。 安德廖沙顿时愣住了,呆呆地盯着我,像是不可思议我能做出这种事情,但很快,他就面无表情擦去脸颊上的水渍:“我亲爱的弗洛夏,我的年纪不允许我像你一样幼稚,比如偷袭这样的举动。不过呢,即使是没有风度,如此粗鲁,我还是要说——” 他突然好以整暇地咧开嘴角: “你这个臭小鬼,你死!定!了!” 好吧,十来秒我的地位就从亲爱的变成臭小鬼了。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安德廖沙一定气坏了,我顾不上反击,只想赶紧逃跑。 然后,安德廖沙向我展示了他没有哥哥样子的一面,我想我知道了,为什么安德烈管家会说小时候的安德廖沙是一个难搞的小魔头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躲不开呀——” “啊——呀——你打中了我的耳朵了——” “雪!雪花掉进我的耳朵里去了!!” 不用猜,是我发出的尖叫。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做出那样无耻的偷袭举动。” 不要说大战几百回合,光是绕着前庭跑了一会我就累得气喘吁吁。 武力战斗值差距太大,为避免造成更大的伤亡,我比出暂停的 t字手势,没有骨气地屈服投降:“放过我吧,嗯?嗯?好不好嘛,哥哥?哥哥!哥哥·····” 我真心地认为并非是我作战效率太低,而是敌人太过狡诈,提前用围巾和手套帽子等给我方制造了难以逾越的障碍,这一仗,早早错失先机。 安德廖沙没有停下脚步,依然不断向我靠近。 “你让让我吧···好不好?我不再也不敢了······哥哥···” 第39节 但是无论我怎么求饶,他都没有放弃,所以,我索性直接躺倒在雪地里。 “你砸吧,我让你十倍还回来总行了吧,小气的安德廖沙······”最后几个字的音量小得几乎听不见,没办法,我不但没骨气而且还很窝囊,万一他真不客气呢。不过,退一步来看,我也算是能屈能伸啊,所以说自我安慰是我最擅长的事情,没有之一。 “你还真不客气啊,哥哥,哥······”我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想挣扎着爬起来。 “别动。”他冰凉的手托起我的下巴。 “都叫你别动了,弗洛夏。” “你要攻击我,我怎么也得反抗一下吧。”我厚着脸皮,像是忘记了十几秒前一脸坦然地大言不惭。 “我没有要糊你一脸雪花的意思。”安德廖沙的手指滑向我的耳朵,他复苏的温柔替代了手指上的寒气: “不是说耳朵里钻进雪了吗,给我看看。雪没有它看上去那么干净······” 他暖暖的呼吸洒在我的耳廓上,驱赶着之前的冷意。 原来是这样,我不再挣扎,歪着头乖乖坐好,不一会儿我的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红色。 原谅我突如其来的羞涩,这种事情不全是我的责任,谁让安德廖沙是那样的·····惊心动魄···好吧,这个词语并不恰当,我不禁悄悄地用余光偷瞄安德廖沙。 他正轻轻地检查,担忧让他微微皱起眉头,专注的灰色眼睛像敷上了雾气的玻璃,俊美的眉眼毫不输给晶莹剔透的雪花,甚至是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白的嘴唇都满是禁yu 欲的气息。 如果现在对我说,安德廖沙是古希腊神话中雪花女神喀俄涅和海神波塞冬的儿子欧摩尔波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看起来是很少量的水,不会有其他影响······不过,你在偷偷看什么?”安德廖沙检查完我的耳朵,很快就发现了我近乎赤chi裸luo裸luo的目光。 竟然被他发现了,我的打量就更光明正大起来:“嗯···我该怎么样说呢,哥哥,在我看来,嗯······”我谨慎地组织着语言: “你,你长得可真好看。” 我想,安德廖沙也没想到我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事实上,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轻浮,或者他会以为我在调戏他。 “别误会,神可以保证,我···我这只是单纯的···观赏哦不,欣赏美丽的事物···不,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怎么说呢,哥哥,你知道···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其实,就是···就是那个······” 我慌慌忙忙地解释,然而效果却并不如我预想的好,也许,是更糟糕了。 正当我手足无措之际,一阵拉力让我的身体向后倒去,世界被悄然翻转。 头没有陷在冰凉的雪堆里,而是躺在安德廖沙的胳膊上。 “嘘······弗洛夏,我怎么会不明白你的意思呢。” “虽然你还有点小,但这并不妨碍你拥有正常的审美。” 他伸手指指天空:“看,那些星星。” 顺着他的手,我才发现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变灰,又没有完全黑下来。 青灰色的天幕上,细闪的星星虽然不如夜晚耀眼,却在丝绒般哑光的光泽中,轻覆点缀了无数颗钻石的银光云雾,洒在我与安德廖沙的双眼里,拨动了令人窒息的醉意。 “我的妈妈以前对我说,每个人的出生都会成为天上的一颗星星,闪着闪着从小星星长成了大星星······等到它遇到自己命定中的那个人时,他们就会紧紧抱在一起,然后不再闪烁,永恒地挂在天上······” 他淡淡地讲述一个关于爱情的传说,听起来,的确很美丽。要知道,命定的,注定的,永恒这类词语是女生不可抗拒的追求。 “等你长大了,也会遇到属于自己的另一颗星星。” “可我没有找到不闪的星星······”我嘟囔着干扰气氛。 “傻瓜·····”他似乎笑了,少年特有的低低地嗓音回荡在耳边: “那是因为你眨了眼睛。” 空旷的视野没有任何阻碍,遥远的极限也不过是森林和群山,或者是用心去倾听的奔腾在河洛厄斯山脉中裹挟了滚滚活力的奥卡河。而在寂静的傍晚,冰封的西伯利亚的一边雪地里,安德廖沙和我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满地寒霜之中,看星星。 时间藏到夜空里,在云雾缓慢移动中不知不觉地逝去,我们在安静的黑色中,享受着自然的美丽。 直到,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安德廖沙拉着我坐起身一看,是安德烈管家:“少爷,小姐。先生和夫人回来了,他们让我来催你们回去,他们需要见您。”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他把我拉起来时我才感觉到下巴和耳朵似乎冻僵了,麻麻地只剩下一点知觉,果然,在卢布廖夫的冬天里,衣物提供的暖意终究还是很有限。 安德廖沙仔细的替我拂去围巾上、发丝上沾到的雪花,他不甚在意的朝安德烈管家挥挥手:“你先回去吧,我送弗洛夏回房间以后再去见他们。” 安德烈管家去没有动,他看上去有些为难:“安德廖沙少爷,马尔金先生和夫人不是要见你,他们···他们要见的人,是弗洛夏小姐。” 安德烈管家的目光直直越过安德廖沙落在我身上。 “先生和夫人看起来,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他话音刚落,安德廖沙震惊的视线就刚好对我上我的眼睛,那双与我相似的灰色双眼中,包含着我看不懂的隐隐的恐慌。 避免麻烦,特此声明,虚构就是虚构的,不要考究不要当真。 第54章 chapter 53. 王室婚约(三) ——事情糟糕起来到底能到什么地步,在我看来,我需要面对的困境已经足够恶劣了。但是,现实里情况似乎会不断恶化,达到了我的想象力无法企及的极限。 亲爱的日记,如果那一天真的会到来,那么请一定,一定借给我力量,虽然我明白,它快要来了。 ······在此之前,我需要做好准备,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放弃的准备。 其实并不可怕,按照既定的方向,昂首挺胸就可以。 我最亲密的朋友,我可以做到,对吗? *** 预感,不总是灵的,本来只是感官略过大脑收集的信息,不能构成逻辑严密的事实依据。但有时,它不经意地偶然一再上演,必然就此确定。 当安德廖沙和我一起走进温暖的室内,看见马尔金先生和索菲亚在主厅里时,我的预感开始报警——马尔金先生比起一楼的主厅,更多时候停留在他的书房里。 果然,没等玛莎接过我脱下的衣服,索菲亚就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告诉我弗洛夏,你接触过罗曼诺夫家族的人吗?”她径直冲到我面前,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慌张。 她不常这样,或许当我还昏迷的时候,索菲亚有过短暂的失态,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母雪豹。这是安德廖沙的原话,但我清醒之后见到的索菲亚依然保持了温柔又冷静的姿态。 “我······” 我被反常的她吓到了。 安德廖沙见状,挺身站在我身前,他的外套脱了一半,一直袖子孤零零地垂在胸前:“冷静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身影遮住了索菲亚带着莫名愤怒的双眼,给了我能够组织语言的时间:“不,我不认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天知道我是如何从摔成碎泥一般的记忆里,艰难地找出索菲亚口中相匹配的东西。 是的,自从清醒后,我把脑海里多余的不必要的,令我感到不舒服的信息统统倒进了垃圾场,很可惜,罗曼诺夫也在其中。 当然,我并不是可以随意恢复出厂设置的智能产品,仿佛掩耳盗铃一般的举动,只是能让自己安心一些而已。 我很想不去说出接下来的话,但事实是,我没能忘记:“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校园里不经意地偶遇也算不上认识······” 安德廖沙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肯定了我的说法:“或者,在格利普斯圣诞节派对的那一天,罗曼诺夫曾与弗洛夏交谈过几句······不过,只是简单的问候。” 安德廖沙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但他很好的掩饰了他的怀疑。 他转身将自己和我手中的衣服递给在一旁等候的玛莎,吩咐她:“三杯红茶,一杯热牛奶,除了安德烈管家以外,你们都不用留下了。” 安德廖沙拉着我坐到沙发上,拿起毯子盖在我身上:“所以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不是去筹办送冬节宴会了吗?” 索菲亚的疑惑没有得到解决,反而越加扑朔迷离,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没错,是为了送冬节,但···但是···罗曼诺夫···” “罗曼诺夫怎么和送冬节扯上关系,我是说弗拉基米尔殿下,他一向不喜欢理会这种事情。”安德廖沙将目光对准他的父亲——马尔金先生。 马尔金先生坐在主位上,他一向冷静而自持,但此时,他也不禁露出几分疑惑:“的确,殿下并没有出现在今天的场合,是他的叔叔——卡亚斯贝·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公爵他······” 别说,别说······ 我心中的不安在扩大,犹如吃下上等的饲料,它不受节制迅速长大,锋利的泛着冷光的镰刀开始收割美好的期冀与侥幸。 我似乎这才意识到,有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卡亚斯贝公爵在即将结束的时候,宣布了一个消息——他要正式地向马尔金家族提出婚约······未婚妻的人选是······” 别说,别说了······ “弗洛夏。” 一锤定音,没人能阻挡它剧烈的轰鸣。 我缩在柔软的毛毯之中,它的温暖刚刚好,被西伯利亚的寒风冻僵的身体缓慢地恢复知觉,只是,血液从凝固的淤积变得流动,又麻又痒的跳动也在聚集。突然,刺痛被声音惊醒,我竟然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好像血液都从心脏里跑了出去,冰冷带着黑暗卷土重来。 “不可能!” 安德廖沙握住我的右手,他的力气不大,避开伤口,将我的手紧紧地抓住。显然,即使之前有过猜测,但他也不会想到事情就像失控的火车,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疾驰。 “弗洛夏才十三岁,她太小了,怎么可以定下婚约?!!” 索菲亚比安德廖沙早一步知道,时间成为最好的安全气囊,缓冲了现实的撞击。 她缓缓坐下,看上去冷静了一些:“她十四岁了,况且,卡亚斯贝说,这是那位殿下 的意思。”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沉默不是反抗,是在试着接受、消化、理解,尽力从大团互相缠绕的丝线中找出头绪。 我咽下一大口牛奶,让丝滑的液体拯救干涸的嗓子,即使如此,声带依旧紧绷,像是调皮的孩子不停拉紧脆弱的弹性。 “如果很为难,那么订婚······订婚就订婚吧。”我想我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在了这句话上,不,也许还要为下辈子的勇气赊账。 厚实的毛毯下,左手用力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手心,似乎能刺破娇嫩的皮肉。疼···真的很疼啊·······看来,真的不是在做梦啊,手腕无法控制的痉挛,宛如血管崩起,肆意跳动。 所以,话刚一说出口,我就泄气了:“反正无论如何婚姻对我来说,太过遥远了,更重要的是······等我到了年龄,弗拉···他···殿下他说不定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总是因为我,身边的人才会陷入麻烦,才会烦恼。老实说,我已经受够了没用的自己,我不知道罗曼诺夫的婚约究竟代表了什么,但我不希望再从他们脸上看见深重的忧愁。 哪怕,我得付出一些代价。 然而,我似乎弄巧成拙了,无意之间强迫他们面对最不能接受的结局。 “弗洛夏,我的妹妹······你不知道吗?婚约无法取消。”他深吸一口气,“一五四七年伊凡四世颁布的法令——神及圣子的权利,必当朝着上帝指引的道路而去,只有灵魂的契合才能使血缘延续。” 安德廖沙握着我的手的力气陡然增大,我的手一直保持一个状态,隐隐有些僵硬。我没有挣开,而是更加用力地同样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以前,王子们只允许和自己的姐姐或者妹妹订下婚约,但随着科学的发展,王室们意识到近亲联姻所造成的不可逆转的伤害。于是对象转移到其他国家,但必须要从定下婚约起,就需要生活在一起,接受成为王室成员的教育。” “该死的······毫无意义的规矩。”安德廖沙掩饰不住的颓丧从每一个字,每一丝缝隙里透出来,化为严丝合缝的实质。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会是弗洛夏,哪怕荒谬地落到教皇圣西斯笃的女儿头上,也不该是弗洛夏。”安德廖沙愤怒地说,他小心地放松了手的力气,避免粗鲁的我不小心撕扯到伤口,这让他的温柔和怒气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出主神克洛诺斯弑父的悲剧。 夜色深沉,狂风沉重地撞击墙壁,它滔天的呼啸只钻进玻璃留下细微如清风拂过般的声音,寒气同样不被允许,燃烧的壁炉噼里啪啦,木头在橘红的光影中释放着温暖,跳动的火舌轻松驱赶不受欢迎的寒意。 但是,为什么此时的我,却比和安德廖沙躺在空旷无人的雪地里时还要冷呢? 第40节 半张脸藏在毛毯中,我不想让嗓音听起来可怜地打着寒颤:“什么时候?总不可能是今天吧。” “不知道····也许是下周,也许是下个月······或者···明天···” “对不起,弗洛夏······我们不能拒绝。”我呆呆地望向说话的人,我不会想到,是索菲亚。 为什么是索菲亚? 我承认,我宁愿是马尔金先生说出这番话,那么我能够接受,为了马尔金家族,不得不作出妥协,真的,我可以作出这样的选择,因为马尔金给予我的,实在太多太多。 他们先给我一个家,接着给我家人,甚至是生命,虽然算不上个好机会,但我总算能够付出一些什么,不至于一昧的索取,承受着自责和羞愧牢牢镌刻于心。 但我私心希望,说出这番话的人不是索菲亚,她是我最想叫出口的那一声妈妈。 平静的沉甸甸的,酝酿在心底,余光中的火焰炽热灼烧,不像我记忆里的卢布廖夫,明明是沉郁的青绿色,阴雨连绵的水似乎承载着将世界灌满的野心,都变成雪花,镇压一切勃勃生机,自然的规律,也是无情的命运。 “索菲亚?你就这么答应,没有考虑···时间······拖延······”安德廖沙生气地质问她。 哦,是马尔金先生:“安德廖沙,你认为····我们不能···” 耳朵里像被塞入紧实的棉花团,逐渐缺失声音的世界,剩下嗡嗡嘈杂的耳鸣。我仍然习惯性地跟随他们的口型,一张一合,表情自然地戏剧性,仿佛除了我,其他人都扮演着一场波澜曲折的悲剧。 我不去管他们的争执,独自游离在窗外的世界。房子的灯光照亮了短短数米的雪地,谁把一捧钻石洒在那里,莹润夺目的细闪回应着夜空中的繁星,仿佛在广袤的平原大地,一场雪带来天幕上的星星,生长出比雪花还要美得窒息的璀璨星河。 寂静的沉醉被周围黑暗的危险包围,潜藏诱惑的陷阱。不平凡的,才是我熟悉的卢布廖夫。 “弗洛夏,我能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的,对吗?” “弗洛夏” “什么?”我回过神儿,对上安德廖沙温柔如初的目光,他是送我回房间,然后,他说了什么吗? “嗯。”我肯定地点点头,这是我能作出最保险的反应。我猜对了,安德廖沙弯弯嘴角,即使他看起来并不如他表现出来一样自然,但他试图让我放松一些: “别担心,事情没有糟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在此之前,你要记住你的姓氏是马尔金,只是马尔金。” 他一直像这样,毫无保留地保护我。 我回给他一个巨大的微笑,要把所有牙齿都露出来也相当不容易,嘴角扯得太用力: “我知道,我是伊弗洛西尼亚·马尔金,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希望安德廖沙能明白,我已经开始坚强,有了除了想要活下去,还有不只是躲在家人羽翼之下的欲望。 “晚安,哥哥。”我踏入刚刚亮起的房间,朝安德廖沙轻轻挥手。 “你也是,弗洛夏,有个好梦。” 他留在不断缩小门缝里温暖的笑容,大概是我会做个好梦唯一的原因。 晚安,卢布廖夫的雪天,做个好梦吧。 我合上墨绿色翻毛皮的日记本,快速钻入蓬松的被窝,房间的暖气烧得刚刚好,不会觉得寒冷,可蜷在被子里的安全感,毫无疑问,宽敞奢华的房间给不了我。 结果由目的支配,罗曼诺夫也不例外,一定是未知的原因,才导致了目前的处境。 我想,这也是我无法产生过度恐惧的理由,他想要得到,而我不害怕失去。 我只有我自己。 我迷迷糊糊地陷入梦境之前,竟然还觉得轻松,有一种走在注定的道路之上的感觉,顺着风吹开迷雾,踩着坚硬的台阶,不费力气地前行······ 第55章 chapter 54. 血统认同 青灰色的光线刺破沉默,空白随着时间推移被鲜活填满,崭新的清晨,不知不觉地降落。 我睡得意外的好。 没有可可粉,没有辗转反侧,没有自我催眠,连一向不可缺少的唱片还没来得及放上,我就迅速陷入梦乡。 这是个激励人心的好消息,规律的睡眠状况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病情的好转,如果把这个消息告诉卡亚斯贝医生,说不定我的可可禁令就不用持续到夏天了。 我凝视着还未完全苏醒的卢布廖夫。冷冽干燥的寒风经过夜晚的沉积,将湿润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雪地也似乎吸吮清澈的晨露,柔软蓬松像是水当当的被子,给我一种似乎跳下去也可以的错觉。 夏天啊,看看外面的世界,就会知道它还留在遥远北冰洋的那一头,没能搭上汽笛长鸣,瑟瑟海风鼓胀船帆的游轮。 我捧着放了满满两大勺糖的热牛奶坐在窗边,自从安德烈管家带着女仆们仔仔细细扫荡过房间之后,不只是可可粉,巧克力,红茶,绿茶,奥利奥······都默契地消失,只剩下了牛奶。 好在卡亚斯贝医生准许我留下两个糖罐子,不然,牛奶淡淡的奶腥味会使我失去所有能喝的饮料。 我没有想到,今天早上我的精神头格外的好。准确地说,是起得格外早。阳光被地平线挤压的不能动弹,世界还享受着宁静的灰暗一片朦胧时,我轻轻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卢布廖夫,它从暗淡走向新生,每一秒就多了一分色彩,无垠雪地铺陈的白色,云松抖落露出墨绿色和泥土的褐色,模糊水汽的灰色,混入浅浅的瞳孔游乐嬉闹。 那种感觉很奇妙,我没有着急起身,仍然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只有双眼一点一点不放过任何细节,谨慎又小心地将这片小小的世界,轻轻埋入内心一个上锁的盒子里珍藏。 等到晨曦惊落积满雪的枝丫,新的一天到来之时,我已经补上昨晚的没来得及洗漱的遗憾,泡过一个舒服的热水澡,窝在透亮的落地窗前咽下口中甜腻腻,暖洋洋的牛奶了。 “咚咚咚——” 悠闲惬意,难得早起的时光被打断。 我先走到唱片机前暂停舒缓的摇篮曲,然后才打开门,睡觉前我有反锁门窗的习惯,起床后,我还没把锁解开。 我的猜测没有错,是索菲亚。 她随意地穿着宽松的休闲服,过长的裤脚堆叠拖在脚边,我张大眼睛,显得惊讶极了。 毫不夸张地说,我第一次见到她穿这种衣服。在卢布廖夫的时间,我找不到除了我以外任何一个会穿松松垮垮没有版型的衣服的人,甚至是最不修边幅的园丁马克西姆,一年四季也是衬衫外套皮质夹克,更不用说男士古典长尾西装不离身的安德烈管家了。 房间里唯一放置在窗边的软椅让给索菲亚,我从衣帽间里搬出一个茶色软塌塌的豆枕,挨着她靠坐在开司米地毯上。 “要来点牛奶吗?”没有咖啡,咖啡机里咕嘟咕嘟煮的是牛奶。 “不用,我和你一样受不了牛奶的味道,也不像你喜欢吃糖。”索菲亚皱起好看的的眉头,她的厌恶更甚于我,房间里没有其他的东西,凉水?还是算了吧,我停止纠结。 “睡得好吗?”索菲亚轻轻说,素颜让她的疲惫展露无疑,不只是黯淡无光的皮肤,纤长的睫毛垂下块状阴影,是深刻的无力和疲倦。 “嗯,躺在床上不一会便睡着了,好像没有做梦,醒来不久天就亮了。” 我忽然很心疼她,光彩照人,精致又优雅才是适合索菲亚的形容词,而不像现在,无助地让人只想去拥抱她。 然后,沉默占据我们之间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我一小口一小口抿着逐渐失去温度的牛奶,糖块结晶没有完全融化,或是重新凝固起来粘在陶瓷杯壁上。 “你,责怪我吗?”索菲亚像是下定决心,低垂的眼眸抬起,她盯着我,不想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你因为昨天的事情,在怪我吗?” 我没有回避索菲亚的眼神,但我无法回应她的期待。我不知道怎么说,似乎这个问题是一道难解的题,或是有两个答案,每一个正确性都模模糊糊,暧昧不清,随便选一个可能得不到分数。 而她的表情随着我的缄默迅速灰暗下去。索菲亚耷拉肩膀,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隐藏的悲伤一并浮现出来:“我们没有选择,弗洛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有一丝可能,我都会是那个紧紧抓住你不松手的人。” 湿润涌上她的眼眶,泪花浮现,波光凌凌的水珠低落之前她移开目光,装作细细打量我的房间,她清清喉咙,遮掩有些哽咽的声音: “刚开始我不知道你的喜好,安德廖沙不在身边,你还太小,审美取向肯定和我有所差异······我拉着马尔金一起帮你挑选装饰房间的风格,他···众所周知他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他无非偏好一些黑色、白色、灰色的家具······萨沙说,不是每个小女孩都喜欢粉丝的蕾丝和芭比,于是,虽然不至于能获得你的喜爱,但也不会让你讨厌地采用了保险的做法,最终选择的是淡青色和柔和的裸色。” 也许本来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结果说着说着,索菲亚不经意之间陷入回忆。 下巴抵着膝盖,我跟随她游离的目光认真倾听,原来不只有我面对陌生的家人恐惧紧张,他们没有说出口、小心翼翼隐藏的表面下,同样的忐忑和不知所措。 “房子装好了,空荡荡的总不能摆满装饰品,想到你还是活泼调皮的年纪,很容易打破玻璃,陶瓷不小心划伤你自己。所以我们商量着放点什么东西好呢······我放上洋娃娃没有小女孩会拒绝,特别是亚历山德拉娃娃,我小时候,身边的女孩子人手一个······”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索菲亚浅淡地笑了: “……马尔金在这方面依旧无可救药的笨拙,他将年轻时候零零散散攒下来的黑胶唱片一股脑塞进你的置物柜,结果自然放不下,他索性给你换了个唱片架···我告诉他小女孩才不会喜欢听那些年代久远的老古董,后来才知道你最爱的是那台唱片机,而娃娃们则连包装都没有拆,一直在最顶层积灰······” 粘附在杯壁的糖粒顺着最后几滴液体滑入口中,猝不及防,本就被甜滋滋的味道充斥的口腔神经,遭遇难以克服的挑战,轻而易举地破坏了味觉系统。我紧紧闭上嘴巴,不可抑止的口水分泌,渗透着齁气四溢苦涩。 “你来到我身边的那天,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可实际上,半年过去了······半年,你也慢慢长大了······” 索菲亚哽咽了,她的泪水从美丽的碧蓝双眸中落下,一串珍珠般的晶莹,固体碰撞涟漪,砸入晃动的谷波荡漾。 她偏过头,悄悄抹去:“我只想告诉你······我不会伤害你。” 这毋庸置疑,就像那些亚历山德拉洋娃娃一样,她的给予,虽然不是我的喜好,但其中充满了她的爱意。 “你知道吗?弗洛夏,我真的很爱你······”索菲亚悲伤的脸庞下,是她的真心。所谓真心,总是隐藏在背后,因为它过于羞涩和细腻,所以越是忽视,就越会藏到更深的地方。强大如索菲亚,也逃不开这个道理。 “我知道。”我捧着杯子站起身,咖啡机的提示音已经响了好一会儿,音量不高的华尔兹圆舞曲舒缓的乐曲,犹如能平复心情的倾听:“我知道你爱我。” 牛奶被打散浮现出绵密的奶沫,我重新往杯子里添上热气腾腾的丝滑液体,没有忘记放进一大块方糖进去。 我需要给索菲亚一点时间,她不会想让我看见控制不住的眼泪,在这一点上,我还是了解她的。 她的失态只有那短短几分钟,我端着烫手的牛奶回来时,她已经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矜持,只有悲伤最不擅长掩饰。 “你看上去冷得快要打哆嗦了,喏,别像个我一样挑食,它会让你舒服很多。别担心,加了糖味道就没有那么浓重了。”房间里的温度很合适,但我就是感觉得到,她需要一些温暖的东西,就算不喝,捧着也会暖和一点。 我将牛奶放入索菲亚手中,看着她惊讶的眼神,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我没有怪你,你没有给我足够思考的时间,索菲亚,如果再等两分钟,我会回答你,”我无比真诚地说: “我没有怪你,你为我作出的任何一个决定,我都没有怪过你。” 错觉是短暂的,但误会一旦产生,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所以,别让个人自由的错觉成为不能改变的后悔。 “你们没有选择,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安德廖沙告诉过我,在现代社会王室政治能够存在的原因,除了贵族们压倒性的···资源,资源优势之外,更重要的是漫长的时间里对人民对后代的思想上的灌输······嗯···特别在于统/治阶级的贵族们,他们的血统认同尤为重要······” 不能将过错归咎于模糊不清的回忆,毕竟当时的我无法理解安德廖沙大段大段与我了解的现实完全脱节,能够提炼出主要的内容已实属不易。 “所以,你们不能抗拒王/权至高无上,王室荣耀不可侵犯的原则,因为如果否认它······” “就是在否认你们自己。” 安德廖沙,索菲亚,马尔金先生他们以这样的身份存在的意义,怎么可以因为我轻易否定,不溶于历史的洪流之中的,必然是刻入骨血不能也不会动摇的信念和价值。 光线慢慢地将房间照亮,脱不开长久奠/基的灰色的阴霾,正是不明显的预示,卢布廖夫的天亮了。 “所以,我理解你们的苦衷。而且,索菲亚,我无法责怪你,或许我没有告诉你,从医院醒来看到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后来,你真的将我带入了天堂般美好的地方,让我拥有了所有以前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我的人生中从才不缺少眼泪,痛苦的,绝望的,无奈的,挣扎的,后悔的,唯独幸福长久的迟到,但此时,静静流淌在脸颊上的,是幸福的泪水,我稍稍喘气: “···呼···我忘了说,谢谢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我。” “我也爱你,索菲亚。”脸庞上的水珠在卢布廖夫沉静的光芒中盛开出婀娜的告白。 任何的虚情假意和充满同情的忠告,都无法成为真正的安慰。安慰,只能在最诚恳,彼此没有距离的那一瞬间实现。 如果想安慰某个人,那么只需要看着他,付出自己的真心。 我伏在索菲亚的膝上,任由她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脊背。 我不会畏惧分离,因为没有任何力量能将家人分离。 “咚咚——” 敲门声惊醒了舒服地靠着索菲亚,而打起了盹儿的我,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我发现安德烈管家站在门外。 索菲亚轻柔地托起我的脖子,附在耳边轻声说道:“困了吗?再去床上睡一会吧。” 第41节 我醒来得太早,精神上的充足不能掩饰生理上的疲倦,看来兴奋过头了也不好。 我呆滞了几秒钟,还是败给气势汹汹地睡意,它到来的如此突然,又或许是隔阂消失后的轻松,我乖巧地点点头:“唔···好。” 我径直扑倒在床上,埋入柔软的被子里,温暖的气息将我团团围住。 索菲亚把被子往下拉,仔细掖好将我的头露出来:“安心睡吧···” 眼皮黏在一起,再难睁开,大脑昏昏沉沉的,我放弃抵抗决定一根根松开紧抓着意识的手······直到,安德烈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遥远的似乎从天空的另一边响起: “夫人,先生······罗曼诺夫家族派人······” “我们出去说。”门发出轻轻地咔哒一声。 睡吧,睡吧,有什么事情醒来再说吧,我尽可能放缓呼吸,就这样睡吧。 可是,这是世界不是你闭上眼睛,黑夜就会来临。 短暂的黑暗过去,我睁开双眼,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口气。 原谅作者慢吞吞的叙事风格,快一些就有小天使觉得文章突兀了,这篇文的风格就是这样的 第56章 chapter 55. 再次相遇 心跳声不经意地慢慢加速,我缩在床下的毛毯上,悠扬的钢琴曲一遍又一遍循环,直到我似乎能够哼出陌生的旋律。 但还是没能阻挡缓慢渗透的焦虑感疯狂挤压心脏,让它加速跳动,双手紧按着胸口也无济于事。 嘴巴和鼻子窝入环绕的手臂里,闷闷地透不过气。饥饿感会促使我跑下楼梯,奔向热气腾腾的烤牛排的早餐,安德廖沙风尘仆仆从学校赶回来,脱去沾上雪花融化了水渍的大衣,索菲亚也许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优雅高贵地挑出一杯颜色清透的香槟,完美地展现了贵族们的社交礼仪。 这才是我的生活,我不用太成熟,不必急着长大,深深爱着我的家人们可以打理好一切麻烦的事情,如果我想,甚至不需要去学校,也能接受成为一个优秀的女孩子所必需的教育。 我可以尽情地穿梭在神秘的森林里,等到秘密花园迎来下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每日让鲜花和沾上露珠的草叶的芬芳成为午后小憩时,奇幻的梦境里的空气,我会在黄昏的落日中回到家,不让索菲亚担心。 但是,现在我无论如何要眼睁睁地看着家和家人离我而去,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家族抓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些狗屁不通的贵族条例下,学习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妻子的礼仪。 似乎是燃起了的怒火焚烧理智,我干脆跳起来奔向盥洗室,让冷水狠狠冲刷发烫的脸颊。 没办法不去想,没办法不去思考,到底是因为什么,要夺走我失而复得的平静生活。 难道是浓雾弥漫的诺亚斯顿里的一次偶遇,我不该开口向他问路···还是在聚会上失手打翻的牛奶,不小心泼在他的身上,难道罗曼诺夫家族的人如此无聊,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这样打乱我的人生。 不要哭,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一个人躲在这里哭泣。我挤好牙膏,低头含入卢布廖夫冰凉的地下水,它是从奔腾不息的奥卡河中抽分出的一条娟娟的清流,希望她能带给我一点活力。 一大清早我已经洗漱了第二遍,用近乎粗鲁的动作刷牙,洗脸。极低的水温带走了身上的温度,也稍稍平息不能自已的焦灼感。 透过眼里的水滴望向镜子里面的我,除了被打湿的头发以外,看上去正在改变——眼中堆积的疲惫消失了不少,青灰的黑眼圈不再可怕得吓人,脸颊上多了一些些婴儿肥,如果白皙的皮肤上再添上几抹红晕,那么和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几乎没有区别。 能让我开始正常的生活,多亏了卢布廖夫这块神奇的土地,它赠与我空气,土壤,雨水还有家人,尽管雾气久久难散,阳光经常缺席,但没有比这里更像是天堂的地方,森林之中遍布泥泞的土地,却远离脏污被神亲吻降下祝福的仙境。 可能把知识贫乏的小脑袋想破了,我也不能明白,那个家伙是以怎样的动机在我即将迎来的幸福的人生上,画下丑陋的,难以抹去的一笔,让被幸福光芒笼罩的未来陡然失去生气。 但烦恼必须到此为止,我不能把渺小的希望寄托在马尔金的姓氏上,他们付出了巨大的耐心,承受着痛苦把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给我足够令所有没有尝过亲情是何种滋味的人发狂的羡慕,给我名字,给我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那么,我也想对他们负责,即使他们并不需要那些,但不同条件下平等的付出,才能让天平的两端保持微妙的平衡,没人会过于疲惫,也没人承担会从云端中跌落摔得粉碎的风险。 时间不多了,他们随时会把我从这里带走,我应该做好准备,让过于敏感的心脏适应现实,到时候不会因为压力而崩溃。 我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还好加上盥洗室面积不至于使我像没头的苍蝇原地打转儿。 我不知道事情如何发展,罗曼诺夫家派人来的目的会不会仅仅为了正式的会面邀请,并没有立刻把我带走的想法。会客室距离房间太远,就算墙壁是由宣纸糊起来的,数一数不止二十面墙壁,除非我是顺风耳,不然我急得上蹿下跳也无济于事。 我推开窗户,寒风瞬间席卷暖烘烘的热气,雪花被推到窗棱里,几下翻滚落在裸色桌子上的几秒钟内融化,即使如此还是有接连不断的白絮顺着风降落,前赴后继飘到温暖的地方,脆弱的花瓣蒸腾出水雾,果敢奉献生命的是坚强。 突然,我很想去秘密花园里看看。 我进入衣帽间,随手揪出其中一件套在身上。如果我真的离开,估计是看不到短暂的春天里的秘密花园。自从深秋等气势磅礴的冬日到来之前离去,我再没去过那里。之前是时间不允许,事情一波接一波,喘息都找不出足够的时间,最近则是索菲亚的出门禁令。 也许离别刺激了脆弱的情绪,我开始怀念来到卢布廖夫最初的日子里,度过最孤独的时光,被恐惧紧紧束缚的时候,陪伴着我安慰着我的那片静谧的花园。 五月的花楸,点点细碎的银色洒下一片白色的星光散落在翠绿的枝叶间,严寒已至,它的红染满雪白,如同最惊艳绝伦的火烧云瑰丽又神秘。我的挚爱——重瓣铃兰,被赋予悲戚传说的花朵,晶莹的白色小花轻轻晃动,仿佛能听到忽隐忽现的弦音····· 想象驱使我暂时忽视索菲亚的禁令,在这种时候,我想她会原谅我小小的任性,去告别它们。 做坏事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心虚起来,我轻轻打开房门,探出脑袋左顾右盼,一改往日的自然。 会客室位于主楼右后侧,刚好撞上去往森林里的捷径,如果按照最主要的路径,先下到一楼通过中庭就十分有可能遇到仆人,他们会一字一句地透露给索菲亚,她现在正忙,我不能让她为我的心血来潮分心。 那么从大门出去沿着外墙绕到后院的森林,是眼下唯一的方法了。 我不想制造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声响,于是用肩膀抵住打算轻轻合上门“——兹呀——”···还差一点····“砰——”突然涌来的一阵风让金属的把手从我的手里滑开,锁扣相撞的巨大噪音回荡在幽长的回廊里。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肩膀呆呆立在门前,吞了吞口水,大概运气全部花在来到这个世界的路上了,其他的事情就像中了夜之女神尼克斯之女厄里斯的诅咒,通常情况下很难顺利地按照我所希望的方式进行。 事实上,手心中因为紧张出了一些汗,它们才是出师不利的罪魁祸首,将原因归咎于更加虚无的事物,会极大程度上安慰到自己。 我蹑手蹑脚的走下楼梯,提前穿好了低跟的小皮靴被地毯吸收了清晰的脚步声,不需要特别费心,只要注意脚下不要绊倒,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弗洛夏小姐,您在这儿干什么?” 好吧,我就知道没那么顺利,哪次事情是没有一丁点波折? 安德烈管家恭敬地站在楼梯下,身后的玛莎捧着银质托盘。 “那个······” 罗曼诺夫家派人来,我不躲在房间里,反而衣着整齐的样子当然会引起怀疑。我肯定不能直接告诉管家,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就出去透透气·····可能没等我越过马克西姆的小屋,索菲亚就会让尼卡罗伊把我带回去。 “我想取点东西吃·····家里有客人,穿的稍微正式一些。” 我扯了扯衣服的领子,蹩脚地向管家解释,不等安德烈管家反应过来,赶紧扯开话题:“···这,这些东西是要要给谁送去?他们不是早就到了吗?”废话,刚不是才说了家里有客人,弗洛夏,你的愚蠢果然无可救药。 好在安德烈管家也许忙着把茶水送过去,没有理会我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还耐心地给我解释:“以前听说过,罗曼诺夫家年轻的管家列昂尼德先生喜好生长在阿尔塞山脉上特有的绿茶,冰冻的茶泡开花了一点时间,所以现在才送去。” 天啊,安德烈管家不愧是马尔金家族几十年唯一的主管,连其他家族里管家的喜好都一清二楚,能告诉我,这些消息都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和小说里一样有专门兜售各类信息的情报贩子,嗯······既然贵族王室都有了,也不是不可能,或许克/格/勃,以前的世界里著名的情报机构也藏在俄罗斯的某个角落里······· “您还有什么事情吗?”安德烈管家出声询问。 我的胡思乱想到底有没有尽头···现在是很悠闲的状况吗?我恨不得抓起自己的衣领狠狠摇晃。 “咳咳···不用在意我,你去忙吧。”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我迫不及待地跑过前厅,奔向大门口,这段路没有铺地毯,鞋跟敲击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咔哒咔哒的响亮。 也许罗曼诺夫家的人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我竟然再没有遇到一个人轻松地跨出大门。 糟糕,没有安德廖沙贴心的照顾,手套,帽子,围巾都统统被我忘记。 我仿佛从气候宜人的春天直接丢入零下三十度的冰窖,第一次彻底感受到了卢布廖夫的冬天。 狂风裹挟的雪花不再优美,它们从一个个可爱的小精灵变身小恶魔,纷纷从我敞开的领口钻入,冰凉扎刺着薄嫩的皮肤,似乎能够冻结脖子上的血液,使动脉停止跳动。四肢不同程度受到袭击,冷颤一开始就停不下来。 秘密花园···还是去看一眼比较好······ 我强忍不断打哆嗦的身体,揉揉冻僵的脸蛋,雪花落在睫毛上,沉甸甸地,我轻轻抹掉,手指的温度却差点感染到眼睛,将清透的灰色湖泊冻上。 家门口的台阶一向是我的障碍,雨天泥土和青苔蔓延在角落里又湿又滑,雪天雪花过不了一会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冷片,走在上面简直需要溜冰的技术。 我保持十二分集中力,才平安无事地迈下最后一级。这下只要沿着外墙走就能绕到秘密花园里,我尽力忽视即将结冰的身体,给自己加油鼓劲。 台阶下停着一辆车,纯黑色长长扁扁的,还开着的引擎融化了落下的雪花,在被雪花覆盖的大地上格外显眼。看来是罗曼诺夫家的车子,对待豪车我的心态已经很正常了,反正我只知道他们很贵,至于牌子···你不能指望一个连以前每天去学校坐的车子都记不住的人知道答案。 小皮靴每走一步都会陷入深深的雪里,雪花早已凝固成的冰碴子顺势钻进裤腿,它难以被冻僵的身躯融化,尖锐的棱角摩擦皮肤,似乎能划破泛青的皮肤,我艰难经过车头,每一步都费劲地把腿从雪里拔出来。 “弗洛夏——” 低沉地声音上翘的尾音仿佛是玩闹时的打趣。 几乎淹没在扑哧扑哧脚步声里,被冻得发紫的耳朵捕捉到了。 冰冻这个时候才真正降临,我被惊恐的寒气固定在原地,甚至一只脚才滑稽地刚刚抬起。 比卢布廖夫的冬天更寒冷的气息从身后蔓延,不只是眼睛,甚至是疯狂跳动的心脏都毫不留情被占据。 我轻轻放下脚,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出的动作,如临大敌的防御系统使口腔不断地分泌口水,我紧张地咽下,刹那间巨大的吞咽声响彻在耳边,嗡嗡环绕在胸腔里回荡。 是安德廖沙吧···是他吧··· 我不敢忽视这道声音,不敢转身确认,不敢出声回应,我不敢动···唯有祈求一向擅长的自我安慰能给我带来一丝希望··· 露在袖子外面的手指冻得生疼,额头竟然冒出一层冷汗,更糟糕的是,加速的喘息将体内为数不多的热气不断输送给灰茫茫的天空,我却莫名其妙缺氧一般地大口吸气。 胸口剧烈起起伏伏,冷冽的空气一股脑灌入肺部,不堪蹂rou躏lin的呼吸系统正在刺耳的轰鸣。 第57章 chapter 56. 过度呼吸 冰雪覆盖平原之上,阳光被阴翳难散的云层完全抹杀,分不出一丝一毫的温暖投射到身躯上,也许不需要一分钟,每个下一秒我都可能成为《雪人》的女主角,和空气接触的皮肤干裂溃烂,冻结许久的冰雪钻进身体,皮与肉之间。 氧气越来越不够用,尽管我把嘴巴长开到极限,如饥似渴地大口呼吸,耳膜伴随着强烈的鼓噪声传来阵阵痛楚,可仿佛身边不知何时形成一片真空地带,即使胸腔剧烈压缩,为了企图榨干周围每一丝让我活下去的气体,但窒息感还是宛如棉絮填充了肺泡,像没关上水龙头的浴缸里水缓缓漫了上来。 我听见了,身后有人在靠近。他步伐平缓,好像脚下不是能将人困住的荆棘,不紧不慢懒洋洋地消遣着苍茫萧瑟的风景。 我想往前走点,离开这个即将杀死我的笼子,到前面能呼吸的地方去,可腿已经开始上冻,困在二十厘米高的冰堆里抬不起来,严寒的天气要给温热的血液上冻,简直超出想象地容易。 我在心里开始默数:一、二、三、四···七、八···他来了。涌动的二氧化氮使我的呼吸戛然而止的瞬间,一具身体从背后贴上来,没等我反应,他的手轻轻地捂住了我的口鼻: “嘘······” 他的个子比我高出不少,使得他低下头附在我的耳边: “用腹部呼吸,缓慢的吸气···吐气。” 过度换气症候群,就这样在仅仅听到罗曼诺夫的声音后发作了,我可真是个没有见识的胆小鬼。 这种时候,卡斯希曼医生教授的如何缓解症状的方法居然全都忘记了,还得依靠罗曼诺夫帮忙。 我闭上眼睛,放松紧绷的声带,氧气得从这里过去,过度喘气把它们勒得太紧了。呼出的热气穿过他的指缝,温度染了上去,没有一开始比我冻僵的手更冷,仿佛握着冰块的温度。 头靠在罗曼诺夫的胸膛,随着吸气频率的降低,胸腔扩张的速度有节奏的减缓,我的脊背因为惯性而紧紧靠在他怀里。 还好不算晚,应急措施发挥作用。敏感的呼吸肌及时得到放松,那股铺天盖地的压力有了消退的迹象。 时间在渐渐平息的喘气声中流逝,耳朵里的噪音和回荡的轰鸣声被另一种奇特的声音取代,那是我与罗曼诺夫之间彼此贴近的身躯,原始而神秘生命之音奇妙重合,“砰——砰——砰——”同步震颤的心跳声像是我的,像是他的,活跃蓬勃的能量穿过我的脊椎,又从他的胸前流淌过来。 我向下看,余光中能看到他扣在鼻子上的手指,苍白和皮肤和我不相上下,丝毫没有出现受冻的青紫色,使我感到迷惑,也许是我的脸太凉了?微张的嘴唇在他的手心里颤抖,无法避免皮肤上的接触,而比嘴唇更加敏感的部位,我的后颈被他胸前的衣服,温柔地摩擦,宛如恋人之间的缠绵。 第42节 事实当然没有看上去那么浪漫,我的惊吓假装不来一直存在,大脑的混沌还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只有自动反射下意识的直觉,逃出来,从他的禁锢里逃出来。 我松开紧紧拽着裤子面料,只为了不触碰到他的左手,搭在他还捂在我脸颊上的手指,鼓起冻结的,好像碎成一块块的勇气,轻轻说: “我···我已经好了···” 我不该这么做,他的手超乎想象的冰凉,轻松打散本就算不上牢固的力量。他没有动,身后的静默除了浅浅的呼吸似乎就是一座拥有体温的雕像。 神智的清醒让预警系统也开始复苏,他是罗曼诺夫,我是他的未婚妻。即使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感经历,我也意识到当我的状况有所缓解之后,持续如此亲密的接触是不合适的。 这一点,我想罗曼诺夫比我更了解,如何对待一名未婚的贵族小姐,应该是他五岁之前学到的知识。多亏了安德廖沙将这些他小时候的事情告诉我,不然我的挣扎会显得过河拆桥······或者忘恩负义? 我扭动肩膀,试图松开他右胳膊的环绕。女孩和男孩的力量差异此时无比清晰地体现出来,我以尽量保持礼貌的挣脱方式向他暗示,但他手肘似乎钉在我的肩膀,无法撼动半分。 暗暗的使劲儿更费力气,刚刚平息的喘息被煽动,只要一丝火苗就可以将整片草原烧得精光。 我的痛苦也被点燃。 手帕上的血渍,派对上步步紧逼,曾经扎根在身体里的压抑透过束缚重启,浓雾遮天蔽地的林荫道下,血染红的初次相遇,酒精飘洒在格利普斯奢华的玻璃城堡,不断缩短的距离······足够负面能压垮我神经的过去······凭什么,他有什么权利仅凭我都不知道的原因,一手搅乱我的生活,简简单单像玩一场还没有腻味的游戏? 自我安慰无法让伤口得到治疗,过量使用的结局如同滥用阿司匹林类抗生素,只会对药效产生抗体。 “放开我·····” 我下定决心的反抗使上所有力气,突然没有着落的扑空,我一时收不住被巨大的惯性甩到雪地里。 好久不曾体会的疲惫,我撑着胳膊转过身,无奈地放弃自我欺骗,就如同他不可能是安德廖沙,什么时候,我连谎言都变得如此低劣,难道是太小看自己? 我应该逃跑,不被恐惧支配,向着家的方向跑过去。罗曼诺夫不熟悉路,追不上我,更可能他根本不会追我,不是我贬低自己,大多数情况下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有价值。 高傲如奥林匹斯山终年不化的冰雪之中的那喀索斯,铂金色的发丝垂坠在暗蓝色的眼眸前,他的亲切,比冷漠更拒人千里之外。 “日安,弗洛夏。” 他低着头,居高临下俯视我的狼狈。 第58章 chapter 57. 私人物品 罗曼诺夫的眼神一寸一寸“经过”我身上,只有这个词语才能贴切的形容,我是说,一般人会礼貌性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或许干脆固定在空气里随便一个点。但他不同,自然又随意,又有些许轻佻地模糊界限,我不再是独立的个体,瞬间完成了不可能的私有化,他肆无忌惮的微笑,像极了国王巡视领地时的傲慢姿态。 我不想和他说话。 即使刚到卢布廖夫,我的口语能力很差劲时,也没有逃避或者抗拒交谈,结结巴巴边说边思考,有时不得不需要与我交谈的人付出耐心和小小的提醒,靠着这些时光,我慢慢地触摸,感知这个世界。可现在,我却不想和他说话,日安,罗曼诺夫?见鬼去吧! 脱离了他温暖的怀抱,冰雪疯狂掠夺大腿的温度,它们成群结队融化,留下一层冰水渗进黑色牛仔裤。我想为他们的奉献精神鼓掌叫好之前,先想办法解决冻僵的双腿。 我需要记住,他不是诺亚斯顿里无所谓哪一个与我擦肩而过的同学,我不想回应就可以连一个眼神也不用浪费,但他是罗曼诺夫···罗曼诺夫,人人都得恭敬以对的罗曼诺夫。 “····日安,罗曼诺夫。” 我看着他,干巴巴地挤出这几个字。 索菲亚说过,即使在宴会上遇到丈夫的情妇,比自己年轻,甚至光鲜亮丽的多,优雅的夫人们也不会像大众意识里一样,撕扯对方头发破口大骂,反而带着微笑客气的问好,态度固然是虚伪,可比起耀武扬威的情妇,出身高贵的教养仪态自然而然地得到体现。 可惜我的能力有限,嘴角咧不开灿烂的笑容,只能堪堪保持扑克脸。 罗曼诺夫没有在意我的失礼,他往前迈进一小步,差一点踩上我的鞋尖:“你刚才是要逃跑吗?”轻飘飘地在我耳旁炸开。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比刚才离我更近了,我只能更辛苦地扬起头,脖子与下颚变成一条直线时才能看见。 我分析不出他的问题,一如既往,我不明白他们这些人总不能好好说话,像是把句子从古希腊四大悲剧的剧本上的句子生搬硬套,暗示你不要被表面的浅显易懂所迷惑,还需要回答潜藏的深意。 又不是妮翁诺斯拉的天使自动笔记本,却非得堆叠出预言的四行诗的难度······ “不·······我没有逃跑。” 我不会逃跑,时间向我无数次证明了,逃避必定会发生的事情不能改变现状。 当我还生长在精神病院住在一幢二级警戒楼的二层小小的房间里时,我就知道世界很大很大,三层是我唯一被允许踏入的楼层,还是原本住在我隔壁的京天呈搬到楼上后,要求偶尔能和我说说话,他不想把心情说给医生,他们只会把他的话记录下来当做病情分析材料。 我们之间谈不上亲密,也许我没有到达他的要求,因为我常常搞不清楚他的意思,他挑中我大概别无选择,想在医院找个正常的,能听得懂他说话的人也并不轻松。 他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启蒙老师,从零散的言语中,我知道了世界并不是在入院之前八岁的我能看到的模样——家,小学,街角瓷砖铺设的公园小径。真正的世界广阔无垠,跨越一个国家就到了另一个国家,跨越州际界限,波澜壮阔的海洋就会出现。 我也不能逃跑,离开了卢布廖夫,我就又没有家了,还有家人们,他们不能因为我自私的想法而受到伤害。 “下雪了······我想去房子后面的花园里看看。” 冬天的花是不是都开了?得去道别,也许我现在不去,就看不到了。 宛如进行一场漫长的 x 光检测,我的头发,骨头,血液,器官,细胞,包括眼睫毛翘起的弧度都被他的目光细细打量。 他不在乎浪费时间,我被绑缚在解剖台,刀就拿在他手中,银闪闪的锋芒晃进我的眼睛,刺破恐慌。 终于,他停了下来。 “难过···你在难过吗?” 他专注的直视我的眼睛,深蓝的虹膜边缘一圈灰黑色的阴霾,如同近岸飘荡的浮游生物让白花花的波浪里卷起珊瑚脆片,聚集扩散,光线随着深度浸入水下,越来越微弱的,停留在虹膜上的黑蓝色。 似乎他的眼里只装下我一个人,其他的,包括我身下的雪花都没能进入那片沉寂的深海。 应该否认,我却做不到,因为他不是疑问,平缓的语调陈述他的感受。说谎会带来心虚,虽然我说过许许多多的谎言,甚至一度认为自己生活的卢布廖夫,是躺在重症监护室浑身插满透明管的自己用谎言和想象力构建的世界,原本的我摔下楼没有死,只是再也醒不过来。 但我的目光被他困住,他灌入真实的气息,让企图以虚假来迷惑的言语卡住我的喉咙,否认的话说不出口。 “是,难过,我现在很难过。” 突然,我迎来了久违的放松,怒气,恐惧,无力排着队离开拥挤的身体。 我不用同自己的本性挣扎,乐观积极,迎难而上,不畏艰险,这些形容和我沾不上边儿,我想成为这样的人,不害怕被决定的未来,坚强的站在家人前面,我努力去改变,但还不是,起码现在还不是。 灰雾弥漫的森林,他的气息,宛如闪电穿梭,轰隆隆巨响的云层,膨胀快要爆炸,接着大雨倾盆,透明的雨水沉重的将雾气压进土壤,我被蒙蔽的双眼终于看见,自己身上挂满的石头,勒出印痕的线。 “我很难过,因为你要把我带走。” 我不用对他说谎,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罗曼诺夫蹲下来,他的呼吸轻轻的,像一个没有情绪波动的人,对我的悲伤视而不见,他没有受到影响,似乎被安全地隔离在透明玻璃箱,干净得不可思议。 “可我想体会,除了难过的感觉。”他貌似兴奋地凑近一点,真诚的表情不像纯真的小孩子,比较像是拿着枪顶在圣诞老人头上,然后残酷地许下愿望: “以后,我会让你开心起来。” 与罗曼诺夫家族的军/火生意,匹配起来倒是十分和谐。 我不知道今后会怎样,但是如果我就这么一直坐在雪地里,冻僵的双腿差不多就要截肢,卡斯希曼医生不擅长血淋淋的手术,他歪歪扭扭的缝线没有一点美感,现在想一想以后,觉得我可能很难会因为他开心起来。 我没指望身体能靠意志发电产热,可温暖说来就来,我的鼻头一热,有液体顺着鼻管缓缓流下来······ 我低下头捂住鼻子,难道我所有的尴尬都要轮番出场,一一展现给罗曼诺夫看吗? 也许我的身体认为,他会受不了我满身蠢兮兮的缺点认为我会成为无极限拉低他们王室高贵光辉形象的存在,然后把我一脚踹开,我不得不佩服这个主意,竟然难得表现出些许创造力。 猩红溅落手心,给隐隐露出青色的苍白抹上几分血色,星星点点,滴落在干燥的唇瓣上,纯洁中绽放妖艳,赋予少女了无辜又刺眼的美感。 我对鼻血并不陌生,他作为药物长期的副作用只是最近几天没有出现,少量出血时捏紧两侧鼻翼,同时用冷水袋或湿毛巾冷敷脑门和后颈部可以有效止血,唯一的好处就是现在不需要任何冷敷,我的皮肤指不定比冰块还要冷。 我低下头捏住鼻子,没有仰起头,不是不想让罗曼诺夫看到,而是抬头会让血液经咽部流入食管和胃中,刺激胃而引起剧烈的呕吐。 我不能承受再一次丢脸的行为,虽然没有像安德廖沙一样的时时刻刻严苛的贵族式自我要求,但我的羞耻心已然发作,我埋着头,如果胸口有个洞,我就能钻进去。 “弗洛夏,你真的像个小孩子······” 他拿一块方巾,按在我捏住鼻子的手上,叹气声夹杂着恶劣的笑意: “总作出一些有趣的事情,我很难猜到你下一步的动作。” 他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不知道是姓氏的光环,还是来自于他本身的气质,蹲下这个绝对算得上粗鲁的动作他做起来竟然意外的优雅,犹如身下铺着昂贵的卡拉库尔貂皮。 柔软的布料轻柔拂过沾染在嘴角稀薄的血液,这不是当初被我狠狠搓洗过的手帕吗? 我当然不会以为罗曼诺夫家只有一条绣上了家族标志,实在是因为米白色表面皱皱巴巴,错乱的折痕像极了当初我晒干后忘记熨烫,把它胡乱塞在口袋里一个星期之后急忙翻出来还给他时的样子。 也许他们家的手帕材质设计之初没有考虑过洗涤,用过后就扔掉,不具备重复使用的功能。 “我没有想逗你笑的意思,我不能控制···”无法用鼻子呼吸,我闷闷地抗议。那是你没有见过我发疯,相信我,你闭着眼睛也不会觉得有趣。 舌头舔到快速变干了的血液,盐水一般腥甜的味道迅速传染到口腔里,渗入舌根下面,和鼻腔里的腥气一起刺激反胃的呕吐感,我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 然后,一股力量钳制住我,搂住我的腰,把我从雪里拉起来:“所以,我才更期待。” 他两臂轻松地将我抬起来,似乎没有使劲儿。站起来我发现,额头才到他银灰色西装的第三颗扣子,差不多是心脏的位置。 和安德廖沙一样,比起臃肿的羽绒服棉衣,他们更偏好修身剪裁流畅的正装外套,最外层穿一件不系扣的duffle coat。我的脸蹭在他衣服的绒毛上,附着的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冰冰的,痒痒的想抬手抹去。 他像是评估完成,作出最后冷硬的个人判断:“我得带你走了,不然你可爱的哀求可能会让我不忍心。” 罗曼诺夫低沉的语气从头顶传来,他的话里我感受不到任何真心,即使我以最卑微的方式拽住他的裤脚苦苦哀求,求他解除莫名其妙的婚姻,他也不会有哪怕半分犹豫。只有不容置疑的决定,宣告从此刻起,我被正式划归为他个人的私人物品。 第59章 chapter 58. 醉酒反应 新地岛以西冷气团翻越乌拉尔山或从北极沿着中西伯利亚高原进入的时候,遇见了广袤的西西伯利亚平原,就如同水流到达断层倾泻而下的瀑布一样,被阿尔泰山阻挡。 它有两个选择,减弱自身威力渗透过去或者等待时机聚集能量跳跃过去,它的决定是后者。 我想,这个天气状况解释了我为什么还靠着罗曼诺夫怀抱里,迟迟没有退开的原因。 我实在太冷了,这样挨着他可以得到一丝庇护,让风夹杂着的雨雪躲着我走,他的衣服看起来就很暖和,不像我又是在地上打滚又是接受雪水无情地渗透,外面一层变得湿哒哒的,内衬贴着皮肤没有一丝温度。 意识像是喝醉了酒变得朦朦胧胧,人体启动生物原始本能以最简单的方式行动,看上去还算清醒,行动却慢了半拍,赖洋洋地不愿意动弹,说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哪儿舒服能一个挺直躺尸卧倒不愿意再起来,就算是睡在车来车往的马路正中间。 我几乎被冻傻了的大脑完全想不起来,他是男生,我是女生基本的生物学常识,至于罗曼诺夫?马尔金?原谅我暂时分不出注意力放在复杂的问题上面。 罗曼诺夫不知道出于怎样的想法,没有将我推开,他安静地站着扮演标准的火炉角色,当他扶我站起来,让我的双脚即使没有知觉,也确实稳稳当当踏着地面上后,就放开手没有触碰我。 这让局面改变,我成了主动了一方。我的大脑实在无法抗拒面前能遮住风,散发着暖意的物体。避无可避的空旷的卢布廖夫,我向他靠近躲了进去。 乱糟糟的头发蒙在眼睛前,使我不用面对他瘦削的下颚弧线和喉结附近露出来苍白的皮肤,那会给我带来极大的视觉冲击力,我就不能心安理得地迷惑自己只是稍稍取个暖,告诉自己这种行为属于人与人之间合理相互帮助的范畴。 一成不变的的风声里突然出现异动,我闭着眼睛,视觉关闭时听力就开始敏感起来。罗曼诺夫也察觉到,他转头时带动了身体姿势的改变。 有人来了。 我侧过脸庞,让光线冲破睫毛的缝隙进入眼睛。是安德廖沙,他走得最快,后面跟着一大堆人,我能看清索菲亚,马尔金先生和一些陌生的面孔,不是卢布廖夫熟悉的仆人,他们就只有可能来自罗曼诺夫家。 第43节 年轻的管家·····安德烈管家说过他的名字,喜欢喝绿茶的那个人··· 我没有缘由的胡思乱想着,仿佛只要思考一些东西,无所谓什么东西,例如距离几天后的送冬节,换算成小时,在精确到秒的单位,这样做寒冷就不能把大脑冻起来,我也不会变傻。 安德廖沙第一个抵达,他利落地朝向罗曼诺夫双腿膝盖下蹲,另一只脚退后半步,身体保持直立,对于行屈膝礼,安德廖沙游刃有余的优雅而从容,只是为了表示恭敬本该注视罗曼诺夫的视线却直直落在我身上。 大人们通常不在意孩子们在行礼方面的不足,而我的年纪已经超出可以被当做孩子的极限,所以,安德廖沙前不久才教过我这个动作,但虚弱无力的腿部肌肉不足以支持我克制地躬身屈膝,十次有八次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在罗曼诺夫点头示意之后,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拉到他身边,将拿在手里的棉衣严严实实罩住我: “弗洛夏,你怎么在这里?”他显而易见的露出焦急的情绪。 温暖的不止有软乎乎的衣服,安德廖沙抓着我的手腕的手竟然出奇的炙热像是刚刚煮开的热牛奶,烫口的温度需要放在通风的地方凉一凉。 原来,罗曼诺夫是河洛厄斯山脉中的积雪,而我是阿德利企鹅身下的南极冰盖,他的温度只比我高一点点,我却把他错认为喷射岩浆的摩那劳火山。 我的喉咙里仿佛被灌下薄荷泡腾片加上碳酸汽水,世界上排得上号的醒酒搭配,一下子清醒不少:“我想去花园里看看,然后遇见了,遇到他···最后,我就在这里了。”我花了一点时间搞清楚状况,很难仔细解释复杂的过程,我尴尬的过度呼吸和流鼻血,还是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告诉安德廖沙。 愧疚被水泡胀,重重向我敲击。无论我的本意如何,我不可避免地再次让家人们为我担心了。 悔意使出的力道巨大无比,带来脑震荡的后遗症,卷起波浪滔天的晕眩感,视线里的一切纷纷脱离原位,却又平静地掀不起一丝涟漪。 索菲亚挽着马尔金先生的手肘,担忧的目光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将我扫视个透,似乎在短短一段,脱离她视线的时间里,我遭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我以为你在房间里睡觉,弗洛夏···”她也许翻遍家里每一个房间,在到处都找不到我以后,甚至会产生我躲起来了或者又想不开做出一些其他危险事情的想法。 索菲亚涉及到我的事情时,她的理智和冷静就全抛到一边去,为此她常常感到不安。 “对不起······”我的抱歉起不到什么作用,寒冷的余威让声音没有力气。 “列昂尼德,我以为你会很快处理好这件事情。”罗曼诺夫接受了其他人的行礼,并且只淡淡地给马尔金先生回了礼,他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然表现出他已经受够了在雪地里度过漫长的时间:“你几乎快要浪费了一整个早上。” 罗曼诺夫自然不是指责他的手下,他只是质疑马尔金家族拖拖拉拉的态度。 索菲亚身子前倾,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就被马尔金先生制止,他以更加谨慎的言辞作出回复:“对待我们家族里唯一的小公主,不得不多花些心思。”温和的语气忽略了罗曼诺夫不明显的嘲讽。 “事实上很快就达成了一致。”列昂尼德将长方形的黑色皮质本子,或许是一本书,有些厚度的那一种递到罗曼诺夫面前:“马尔金小姐却突然不见了,我们只有在会客室里等待马尔金家的消息。” 安德廖沙为我披上的大衣下,湿漉漉的面料无法被烘干,湿气顺着羽毛的纹路蔓延,将我还仅存的希望浇灭,遍体生寒。 即使做了准备,亲耳听到命运的鼓槌敲在金属上的声音回荡,久久盘旋,声波的力量冲击脆弱的耳膜,尖锐的轰鸣似乎将主动脉剥离,鲜活的生气逐渐抽吸远去。 罗曼诺夫身后的斯达特舍走上前,从列昂尼德手中接过后小心地在他眼前展开。 我离罗曼诺夫不远,大致能看清华丽的俄语花式印刷体,黑色墨迹规律排列,蜿蜒柔棬的字体救不了它扑面而来,残酷刻板的基调,单词结尾漂亮的弧度轻轻松松把我的人生,甩向被分离的悲伤萦绕的道路之上。 就···凭这些纸······ 酸涩涌上鼻头和眼眶,此时,哪怕近在咫尺的安德廖沙也不能替我抹去泪水,我,除了是他的妹妹,还是另一个少年的未婚妻,听上去像是不伦不类的办家家酒游戏,小孩子们的虚假模拟,偏偏所有人都当真。 “你不想要自己的左手了吗?” 罗曼诺夫掰开我紧紧握成拳头的手——指节用力得颤抖,刺激着手心里被划破的肉,轻轻地握住。 我的伤痛似乎传染给了他,他好像正承受难以描述的疼痛,吐出的话语变得不如以往连贯,优美,刻薄地揭开我血淋林的伤口:“右手废了,所以现在左手也干脆自暴自弃了?” 他的平静与淡然被我小小的,不经意地自虐举动打破,高傲不可一世的面具从高处坠落,摔得粉碎。 愤怒燃烧的火焰没有蔓延,克制着怒气的力气近乎温柔地抚摸我疼痛的手心,极度对立的矛盾让罗曼诺夫陷入出镇定与疯狂的边缘。 我被他吓到了,他的另一面,不同于高傲的他的另一面,既定印象被席卷而来的巨浪冲击,摇摇欲坠,惊慌失措地映照满地残骸。 “对不起······” 我竟然在道歉··· “弗洛夏生病了,她还没有痊愈,你确定要现在带她走?” 安德廖沙直视着罗曼诺夫,他放心不下我就这样进入罗曼诺夫家族,在他看来,尊贵的身份改变对我的病没有一点好处。 在列昂尼德的示意下,斯达特舍合上象征了我个人自由被牢牢锁住的黑色契约书,他的主人罗曼诺夫此时无法将注意力分到这些纸张上。 他上前一步,试图缓解僵硬的气氛: “关于这一点,小马尔金少爷不需要太过担心,我们···一定程度上了解了马尔金小姐的病情,并且为此配备了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为了保证准确的交接不会出差错,罗曼诺夫也同意了马尔金先生让卡斯希曼医生暂时作为马尔金小姐的私人医生陪同前往的提议。” 我抬起头,看向我抵抗着,拒绝离别而一直低着头有意漠视的家人们,这才发现,他们的脸上是比卢布廖夫森林里浓雾沉重得多的歉意,无奈地在阴霾里堆积。 马尔金先生他们为我做了他们所能干预的极限,索菲亚不舍的目光和隐隐的自责幻化成奔腾壮丽的奥卡河,喧嚣起生命躁动的号角,泄洪般的滔天巨浪,带走我所有的软弱和犹豫。 第60章 chapter 59. 计划提前 力量压下喉间的梗塞,让内心里盘旋的声音从紧闭的牙齿之间挤出来:“我们走吧。” 盖过了风声,清亮地打破滞涩的局面。像是在说服自己,已经不可能回头的坚定,重复一遍:“我们走吧,罗曼诺夫。” 从来到卢布廖夫那一刻,我就开始面对选择,是还是真实,是坚持还是放弃,我通常挑选轻松的一个选项,所以,我不会埋怨命运太过苛刻,因为此刻我所经历的一切 ,是过去偷懒的小小惩罚。 结束这场恶性循环的唯一的方法,就是鼓起勇气,不要逃避。 我静静地抬起头,迎视着罗曼诺夫炙热的视线,一层层给我施加压力,强迫性地挤压感似乎随时能看穿我稀少的勇气,然而他停下来了,缓缓勾起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好。” 温柔之下,被暗蓝色的双眼迷惑而无法看清,那根本是出色的猎人瞄准猎物时,志在必得的喜悦。 他松开我的手,先一步转过身:“留给你道别的时间,算是·····奖励?” 不能畏缩,不要软弱。我在心中默默地碎碎念,恨不得这两个字深深镌刻进身体,一辈子不会忘记。 咬牙坚持看着斯达特舍打开车门,罗曼诺夫坐进去,他的侧脸消失的一瞬间,我立马回身扑进索菲亚怀里,扭捏,羞涩被扔到脑后,我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了。 “索菲亚,我,我真的得走了。”我的脸埋在她的胸口,闷闷不透气的声音,尽量维持着勇敢的平静。 她没有预料到我的拥抱,猝不及防之下被我的力量冲击差一点滑倒在雪地里,但很快,她反应过来,双臂紧紧搂住我:“我知道,我知道。” 她像安慰受伤的孩子一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脊背:“我知道······弗洛夏得出远门了。” 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强忍的难过再也无法控制,不舍到了极致,却没办法放声大哭,只能用控制不住的啜泣伪装成不想离开家去上学的小女孩,仿佛对自己将要走向的未来一无所知:“我有点怕,索菲亚···不过送冬节的时候我们会再见的,对吗?” 只有这样,家人们才不用因为没能保护我而自责,以前他们没有,以后也不需要背负。 双臂相互紧扣着索菲亚的腰,将眼泪全部咽回肚子里,确保脸颊上干干净净,没有哭泣的痕迹之后,我扬起脸,带上期待向她索要保证: “你们要来看我,一定哦···” 索菲亚的眼圈红了,她眨眼的频率加快,企图让扇动着的睫毛蒸发不断涌上心头的泪意:“嗯。” 她的手指小心地打理着我耳侧的碎发,将毛躁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我们的小公主长得太快了,我都想不到,那天的宴会上,我的弗洛夏该有多么漂亮······” 索菲亚的动作轻柔而缓慢,似乎想要将时间无限地延长,再延长。 马尔金先生安慰着快要哭出来的索菲亚,眼神看向我:“弗洛夏,不要害怕,记住卢布廖夫是你的家,马尔金家族就在你身后,不管巴甫契特有多远,转头就会看见我们。” 我沉默着点点头。 余光里,列昂尼德留下来等候在不远处,他低着头体贴地留给我们一个小小的空间,同时也是无声的催促,罗曼诺夫的等待是光荣的赠与,但我也知道这份礼物的耐心绝对不长久。 “弗洛夏,对不起·····” 我从索菲亚的怀抱里退出来,迎接我的是安德廖沙的歉意,他的目光沉沉的,被压上成吨的钢铁,难以负荷的重量:“哥哥要保护好妹妹,我没有做到给你的承诺。” 其实,最难以承受我必定要离开这个结果的人不是成熟冷静的马尔金先生,不是坚强果决的索菲亚,不是怯懦又软弱的我,而是想陪伴着,守护着我一步步成长的安德廖沙。 他第一个接受了弗洛夏并不完美,她生了病。 他开始将所有的空闲时间留在卢布廖夫,厌恶困住了他童年的回忆,却是我热爱的地方。 手把手耐心地教给我基本的生活礼仪,让断断续续的《莫扎特 c 大调钢琴奏鸣曲》,流淌在难得透过森林稀少的阳光里。 他会堆一个雪人,指着它看不见五官的脸,信誓旦旦地保证:“等你长大了,以后你的另一半,我会从全世界找到最优秀,仅次于我的男人,让他爱上你。” “他为什么会听你的话?” “因为我是你的哥哥。” 我装作没有发现毫无关系混乱的逻辑,接着问:“那他会一直爱我吗?” “当然啦,你们已经是天上永恒闪耀的星星了。” 这样的他,或许没有马尔金先生成熟,没有索菲亚理智,但他是如此尽责地想成为一个好哥哥。 手指捏住他的袖子,轻轻拽动:“你弯下腰···”我向他招招手,“我有话想给你说。” 安德廖沙很高,即使他听话地躬下身子,我还需要踮起脚尖,才能攀附在他的耳边:“嗯,哥哥······计划提前了。” 面对着他完全疑惑不解的神色,我绽开微笑,尽可能让声音也被感染,变得愉悦轻快起来:“不能等我长大了,你从现在起,就需要观察一下,弗拉基米尔是不是全世界只比你差一点点的那个人。这个也是你的承诺,所以你一定要做到。” 吐出温热的气息拂过,似乎是一阵夏日的摩尔曼斯克暖流,迅速消融着安德廖沙脸上阴冷的寒冰。 因为不是安慰,没有虚假的没关系,我很好,反而类似此刻的天空,灰色不如黑蓝色的夜空静谧深远,也不如阳光普照的晴日清澈灿烂。我的宽慰里深藏了一些彼此都能看清,不需要掩饰的悲伤,但是依然分享着生命的坚强。 “好。我答应你。” 安德廖沙沉静地看着我,之前他总是闪闪躲躲,现在终于肯把温柔的目光送给我:“谁让我总是无法拒绝可爱的妹妹的要求······如果这是你真心所想。”他也模仿我,讲悄悄话时故作小声的在耳旁吹气,最后温暖了脸颊的呼吸声中,落下不着痕迹的一吻。 “神降福与你,我的妹妹,祝你好运。” 等候已久的列昂尼德走上前,接过安德烈管家递上来我的行李,一个小小的粉色皮箱,装不下几件冬装,可能两双皮靴就能塞满。 罗曼诺夫家自然也不会需要我搬家一样,把衣帽间统统掏空。 唱片架上的珍藏版黑胶唱片,顶层整齐摆放着的亚历山德拉娃娃,几本手绘版的格林童话,甚至是床下边安格拉斯羊毛的地毯,我都希望他们不要和我一起离开,我不忍心它们沾染上陌生的气息,就像之前一样,等我能回到卢布廖夫时,还是以前的熟悉温暖的模样。 我只希望,玛莎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记得带上莉莉娅的照片,那是以前的弗洛夏沉重的木头箱子里唯一的物品。 我不想说再见,再见——告别,再次相见,二分之一的厄运,我的好运已经透支,赌不起。 我也不能回头,我怕我会不能控制住自己的退缩,只想拉住他们的手不松开,我会暗示还勉强算是个孩子,我有反悔的权利,可以充耳不闻罗曼诺夫的愤怒。 我很有可能这么做,除非僵硬的迈开步伐,强迫自己切断所有退路地向车子走去。 斯达特舍的手撑在车沿上,他大概是习惯了弗拉基米尔的身形,忘记了我只有刚到他胸口的身高,尽管蹦上去,也很难磕到头。 引擎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车子就快速地启动了,透过被雾气笼罩的车窗,只留下一抹残影。 离别来得如此迅速,我捧着热牛奶窝在被子里,欣赏着青灰色的太阳撞开地平线,现在它还若有若无地堵在云层之间,现实却强迫我告别,看,没人能预测到下一秒会发生的事情,但你总得学着接受。 车内很宽敞,我身旁在坐下五六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我靠着左边,中间空空荡荡,弗拉基米尔捧着一本书靠在右边。 第44节 他不知道吗,在移动的车子上看书,容易头晕和反胃,但我不打算告诉他,让他也能难受一会算得上是对我小小的安慰了。 我感到有点难受,也许是气管里冰冷的空气还没有进入血液,就和车子里强烈的暖气发生了撞击,她们堵在肺叶中,让我的横膈膜隐隐作痛。 我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会,短暂的半天足以抵过过去的一个月,我的疲惫或者不只是疲惫的那些情绪已经超出刚刚接受治疗的我的极限。 我近乎紧贴在车门上,将呼吸放轻一些,再放轻一些,我和弗拉基米尔之间的距离不需要我特意压缩自己占用的空间,但他的侵略性和声音一样,不论是在水里,在空气里,在固体,那让我不自觉感到窒息的压力正是通过身下唯一一个将我们连接起来的黑色座椅传递过来,并且强迫我去感受。 所以,即使它是高级的牛皮,鳄鱼皮,无所谓是什么,我都很讨厌,发自内心的。 第61章 chapter 60. 纪念物品 我放缓呼吸,一口气分三次缓缓地吐出来,这样我的呼吸声可以变得很轻微,像熟睡的人平稳的心跳和安静,最大程度上减弱着存在感,让同一个空间的弗拉基米尔能够完全忽视我。 我告诉自己,睡觉吧,睡觉吧,睡着了就可以快点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我假装闭上眼睛,似乎正沉沉地等待梦境的人,可手臂不动声色地环在腹部,手指松松地攥成拳头,露在手肘弯外面,我隐隐防备其他人的自我保护,带来一点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车子经过一处不平坦的地面微微晃动,应该是郊外的托尔大环路,司机每天接送我回家都会走这条路,直线距离短,车子也少,很多时候两条车道上只有一辆车子孤零零地行驶,不需要担心俄罗斯数量众多酒驾的马路杀手,安全性可以得到保障。 如果勉强挑一个缺点,就只有托尔路上偶尔坑坑洼洼的路面,由于林区充沛的雨量,常年不断冲刷铺设的干性沥青,松动的部分被撬离,造成了凹凸不平的缺口,也许有过修复,但频繁的降雨没有给材料变得坚固的时间。 又一个水坑,车子猛地晃动。被惯性拉扯,我短暂地脱离了车门,撞在身后的靠垫上,十分柔软的材质,所以倒也不是很痛,我又赶紧重新贴在门上,这次我抓住了门侧的扶手,确保自己不会被弹开。 以前的这条路没有现在这么颠簸,却因为要躲着一个个水坑而开得歪歪扭扭,稍不注意直接开过去,“噗呲——”泥水溅满轮胎的声响似乎都能听到,可现在,罗曼诺夫家的车子无所顾忌地行驶在结冰的路面,径直碾过去,不会有任何犹豫。 卢布廖夫在慢慢远去······我低着头,仿佛起雾的玻璃不能视线,去使我铭记··· 雾气不论轻薄或浓郁,朦胧了压抑的绿色之中蓬勃的生机,仿佛伪装似的,减少雨水的警惕,让它们手舞足蹈又心甘情愿地,降临这片土地。 深沉阴暗装饰着连绵起伏,被青色裹住的山脉中腐朽湿润的气息多得溢出来,总是比清水凉一些,比冰块暖一些的雨滴,似乎能穿过紧闭的窗户之间的缝隙,溅到我的睫毛上,晶莹一眨一眨闪烁,负荷不了的重量缓慢地落入冷灰色的眼睛。 如果,带走这滴雨水,是不是相当于回忆的纪念品? 我将三分之一之中的最后一口气吐出来,袅袅的热气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犹如白浪翻滚永不停歇的奥卡河被截断去路,停滞不前看着我远去,神秘的想象之中,伏尔加河绵延到天空的边缘,那里还有古老冰封千里的北极冰盖,沉默在厚重的严寒中。 一切都离我远去···湿漉漉的冷杉树皮,衣服上擦不干的露珠,水汽贴着皮肤慢慢渗透,渐渐地,犹如令我迷恋的养分,离开了会枯萎,会没有生气····· 滴答——滴答—— 卢布廖夫消失了的雨水,萦绕在耳边,我抽抽鼻子,接受它的告别。 我不再双眼紧闭,卢布廖夫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即使我的想象力再怎么神奇,只剩下干瘪的气息。 窗外,车内,没有一丁点儿残留的熟悉,回忆是消耗品,不是经久耐用的物品,我不能时时刻刻拿出来,它会失去颜色,变得索然无味。 弗拉基米尔早就放下了书,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后座的宽敞让他这个动作不会拥挤,而修长的双腿轻轻晃动,神色是漫不经心的悠闲。 我到底没有睡着,茶色的防弹玻璃隔开了前后座,我只能看见斯达特舍和列昂尼德的后脑勺,最主要原因不是隔断的空间,而是弗拉基米尔。 他撑着下巴,从上车起就没有理会过我,就像我期待的那样,化成空气般透明。可不论我如何催眠自己,我都没有办法成功地忽视那股奇怪的,仿佛被侵略的感觉。 宛如针头一瞬的刺痛之后,将清亮的液体缓缓注入体内,血液无限次循环,也无法真正代谢掉,然后自此共生共长,彻底占领我的内心,而最初的疼痛,等待神经失去敏感后再也消失不见。 “你生病了。” 弗拉基米尔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他惯常使用的平坦的语调刻板地朗诵,在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气氛中,突兀地将我从紧绷的平静中拉出来。 也许我一直在等他开口,就像哪怕他淡然冷静,可一直潜藏着观察着我的视线却炙热无比。 我几十分钟没有开口,这很正常,空闲的时候躲在高大的云杉之下,一整天可以不用说话,植物不是人,不会有误解,冲突,矛盾,不需要交流,也能把它们设定成最理解自己的状态,舒服自在的不用浪费体力。 也许因为不能发泄出来的悲伤,强迫自己接受看不见尽头的忍耐,声带似乎黏在一起,扯开它还需要花些力气:“嗯。你知道的,我还没有痊愈。” 他不是询问,我也不算解答。 “弗洛夏,所以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他的问候迟了一步,输给了不明意义的确认之后,他学着我微微侧过身子,靠在车门上,进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不像我畏畏缩缩的紧张感,他舒展放松的神态正对着我的防备,犹如猎人看着猎物明明已经被抓住仍然不肯束手就擒时的戏谑。 自然的调笑,让人觉得我们实际上很熟悉,又很亲密。 “不好,像死了一样难过,不过,之后就舒服多了。” 我想,对于我的病情,我从卡斯希曼医生哪里旁敲侧击出来的只言片语,远远比不上他手中的一沓病例分析,所以,他该知道的都知道,我不需要遮遮掩掩。 不管他的态度,我谨慎地放松抓着车门的手,离开了托尔路之后,道路平滑得似乎行驶在冰场上,不需要这样别扭的坐姿。 “哦?死了一样的难过有多么难过呢?”他语调上升,不动声色地好奇: “我错过了体验的机会,所以你能告诉我吗?”弗拉基米尔双眸低沉,他撑着下巴换了了一条腿搭着一下子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是不感兴趣,还是疯狂的可惜。 我吃惊地看着他,或许他不是什么王子,仅仅是一个可怜的精神病人?所以才会没得选被他的叔叔和我凑在一起······虽然他是个疯子的可能性足够低,不过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你想要知道这些?”我决定先发制人,不跟着他诡异的思路走:“我是说,正常人为什么会对这些感兴趣?” 我的脊背稍稍挺直,让自己更加坦然地说出这些话。我还没有像这样和弗拉基米尔交流过,之前他一直摆出一副神圣不可以侵犯的冷脸,神神叨叨的天书一般的话衬的他的声音阴狠毫无感情,让我没有办法理解。 现在,是一个和他对话的好机会,我们之间最缺少的东西,就是沟通。 “噗——”突然之间,弗拉基米尔迅速的靠近我,忽视我们之间不近的距离,在我转眼之间,真的是眼睛闭上再睁开,他精致地不似凡人的脸凑近,睫毛之下深蓝色阴暗的瞳孔明晃晃地嘲讽:“正常人?你是说我,还是说你,还是···我们都不是?” 恢复了初见时冷漠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凝固在可怕的弧度上。 我闻到了危险的气息,急切的想要抽身退回去,离那冰冷的攻击性远一点,直到我向后用力才发现,他的臂膀紧紧地束缚住我的腰间,只是一只手,我手脚并用全力挣脱,也纹丝不动。 我索性不动了,看来,他也绝对不是我认知意识中的正常人,硬着唱反调只怕嫌自己的命不够长,而反抗在习惯服从的弗拉基米尔身上只会起到反作用。 就当我想挽回刚才的话,实相地给他道个歉,比如说我是在讲我自己,还有我是病人,你不要和病人较真这类话时,他突然松手,随意地坐了回去:“虽然看上去普通到了极点,但其实意外的敏锐啊。”悠悠叹息的语调,情绪转折起伏的厉害,比做过山车还要刺激,冷汗刷刷地在心里流淌。 我决定以后不要太放肆,要以尊敬师长的态度——国内学生面对教导主任时战战兢兢,勤勤恳恳,每一个字都畏首畏尾地斟酌再斟酌,确保没有任何漏洞之后,再小心谨慎地回答,来面对弗拉基米尔。 不是我想太多,历史上的皇后们不一定能陪着丈夫同享荣耀,但落败之时基本没有好下场——历史上大不列颠帝国的亨利八世一共六任妻子中,只有一个活到最后。远的不说,沙皇俄国最杰出的统治者——彼得大帝,将妻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修道院,俄罗斯古代的修道院环境恶劣,寒冷能生生把人逼疯,何况是养尊处优的普罗金娜皇后,苦苦熬到她的孙子彼得二世即位时才被重新召回莫斯科。 何况他实在是太古怪了不是吗?我悄悄地瞄着弗拉基米尔的侧脸,紧张地吞咽口水。 第62章 chapter 61.光明之神 不可置信的,我无力地睁大双眼。 当我视线里出现深褐色的翻毛皮,像蛋壳内部流场的线条时,我意识到了两件事情: 一,今天发生的事情不是一场漫长的噩梦,我现在身处罗曼诺夫驶向巴甫契特的车子里。 二,我刚才,睡着了。 我抽抽鼻子,小心地伸直腿。刺痛一阵阵从膝盖上传来,意识越来越清醒,不舒服的胀痛感就越明显,大概是在雪地里冻伤了。 我呲牙咧嘴地摇摇脑袋,试图把理智找回来,头痛的程度已经不能把它当成我的错觉,回响着指甲刮过磨砂板,刺耳又毛骨悚然的战栗。 弗拉基米尔挂着耳机,墨绿色的线穿过他的发丝,隐匿耳后,我仰着脖子望去,只能瞄见他瘦削的下颚和蹭过细线的脖颈。 “你醒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到了。” 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他的话有些冷淡,像是往半冻未冻的贝加尔湖里投下一块石子,“噗通——”缓缓沉下去。 他也许没有意识到,他的情绪变化实在是太快了,我这样一个算不上多么正常的人也很难应付他一时咄咄逼人,一时冻成冰棱子的冷淡,此时是吞噬的火焰被浇熄的余烟,呛到人不能说话。 我紧紧闭上嘴巴,从声带最深处的震动里闷出一声回复。 “哦。” 淹没在车门碰撞的声响里,他先一步跨出的背影。 头后仰,轻轻靠在柔软的椅背,驱散着刚清醒时的不真实感。 胳膊外侧有些凉,我确信这是心理上的原因,车子里的暖气很强烈,热风不停的灌入,似乎彻底有一个驱动着的巨大锅炉,每时每刻轰隆隆的填入煤块,产出热腾腾的蒸汽向上挥发。 我亦步亦趋跟着他的脚步,走过厚实的外墙,青墙板完美切割堆叠,锋利的棱角宛如堆砌花纹的青铜器,悠悠的冷光反射在泛红的落日之下,透不过华丽坚固的灰城墙,灰暗的更像一个壁垒。 被约束的恐惧,缓缓浮上水面的泡沫。 转过巨大的,一根根恢弘的圆形石柱,昏黄的黄线跨过空旷的中庭,将弗拉基米尔包裹,时而荣耀似神,时而在在石柱的阴影里亲吻黑暗。 我没注意到,巴甫契特的阳光原来也有温度,暖暖的,刺破寒风奉献给我。 错过阳光,走下跨度大的台阶,我扶着右侧的石壁,小心地走下去,弗拉基米尔放慢速度了吗?我走到了一伸手就能够到他的距离。 走到中庭,多力克式六柱围住撑起硕大的穹顶,仰头就能望见惊艳绝伦的石质浮雕,大多是乳白色,栩栩如生的圣父敞开怀抱,精致的万物围绕一周,婉转着映衬了背景色彩绚烂的壁画。 越过第十三根廊柱,塔门巍峨矗立。我有了想歇一歇的想法,整个城堡的面积超乎我的想象,这让我的膝盖能得到休息的想法彻底泡汤了。 “弗洛夏。”我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弗拉基米尔,我放慢速度,不知不觉和相隔一段距离。 他停了下来,转过身立在原地望着我:“你怎么了?” 他刚好停在两柱之间,眼神平静地注视呆立不动的我,残留的光线将最后的圣洁赠与主事的列柱大厅,雅米色环绕的石造支撑,似乎变成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冠冕,将水波状的光芒,用闪耀般碎钻的暖黄色填上每一丝空白的缝隙。 弗拉基米尔没有催促我,逐渐暗淡的光线从他脚尖虔诚的撤离,此刻他消去冰霜,傲然优雅的身姿像是沉浸在暖阳里万物与诸神的宠儿光明之神巴尔德,世间的一切都对他发下了决不伤害他的誓言。 我得叫住他,让他别去参加最后的庆典,黑暗之神霍德尔会杀死他,振臂高呼直至诸神的黄昏的到来。 我的手搭在身旁的立柱上,双螺旋纹路装饰,涡卷式造型比喻是牡羊角或是棕榈叶,优雅的花纹静静地匍匐在我的手心下,我告诉自己,没错这不是愚蠢的幻觉,我抚摸的是出现在阿尔忒弥斯神庙才拥有的古希腊建筑风格的城堡,凸起的雕刻与圆润的打磨蹭着皮肤触感,古代西方文明建筑史的奇迹爆发出时光掠过,留下疾风带来的尘埃,冲破我的防备,猛地向我袭来。 我伸出手,悬在半空里。向我所迷惑的光明,递上忠诚。 “我,我腿疼。”我被公元前四百七十年的历史震荡,晃醒了低迷的浑浑噩噩。 微凉的触碰一点点侵入,缠绕,温柔地握住我的手,顺着交织在一起的指节,我触碰到了他的色彩。 我的心脏被捏紧,被自己的右手,狠狠地捏住。庆幸右手使不上劲吧,不然已经变成一具躺倒在石板地上冰凉的尸体。 触碰着他的手指立即僵硬起来,我无法解释为何如此轻易地受到诱惑,弗拉基米尔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站在仿佛祭祀众神的恢弘的宫殿里。 大概是从来没有见到他沐浴在阳光下的样子——迷雾,淅淅沥沥的雨天,冰封的雪日,当把弗拉基米尔和阴翳的卢布廖夫联系在一起,就成了潮湿的森林之中最浓郁的湿润的存在,化为奥林匹斯山上的芬布尔之冬,阳光无限的屏蔽,月亮显得暗淡与疲惫,被追逐的恶狼斯科尔(妒忌)和海惕(贪婪)吞吃了,原来是众神用火焰国的火星抛到天空中的星星,在落地之后,立刻熄灭了。 然而在巴甫契特,建筑美学极致的沙皇城,他的光芒似乎有些灼烫,并非纯洁无瑕的人只要稍稍靠近,就会融化成褐色滋滋冒着热气的残渣。 弗拉基米尔没有中性词,他走在极与极的两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法称得上平凡。 我将自己的冒失归为刚刚睡醒,意识一时的混乱,还有他似有若无的勾引,哪怕他什么也没有做。 “弗洛夏,这里是你以后生活的地方。”他舒缓的语调陈述,平坦中下压出波折的情感,摘读出《普世颂》中上帝恩赐万民的宽容。 他只握住了我的手,就将大半的重量牵引过去,我不客气地将重心全权交付。 不,我不会一直生活在这里,没有任何依据的,我无比确信这个事实。 第45节 既是伟大如博多利而神殿,也不过一座迷宫般的牢笼,禁锢灵魂的坟墓。 我咬紧牙关,不想泄露出出一丁点的声音,因为我知道,如果现在开口,绝对不会是美妙的附和或者赞同,反抗的因子一早就种在我的体内,这也是基因的一部分。 安德廖沙说过,我看似柔顺,却很少妥协。我却觉得,不是我不想低头,而是命运不会给我太多次认输的机会,我可以选择,却不能停下,我的前方困苦打成结,我不走,就得一直停在原地,然后就再也走不动了。 想到安德廖沙,想到莫名其妙就出现的麻烦,似乎我走上了麻花一样扭曲的人生,未来也不会因为我的勇气而变得平和一点,我的鼻子隐隐发酸,眼泪,眼泪决不能掉下来,现在才哭算怎么一回事,傻子的反射弧都比我更长,为了斩断刺痛的脆弱,我将口中的浊气一吐而出: “这里,只是你的地方。” 轻忽的声音回荡在时光浸润,神话色彩鲜活的长廊,半截子不达标的力量只足够前半句吐字清晰,让剩下的字眼模糊不清:“我的家,在卢布廖夫。” 说完,我就想抽出和弗拉基米尔交握的手,我想我不能承受惹怒他的后果,他的惩罚也许会先从折断我纤细的手腕开始,我不能让仅剩的左手同时遭受灭顶之灾,这可说不准,哪怕他残忍的虐待我,也没有人会知道不是吗?长达三百集的《王室迷情》告诉我,他们最擅长掩盖这类“意外”事故。 弗拉基米尔没有放松力道,我也不敢太用力,他依旧托着我,快步穿过开满鲜花的露天中庭,严寒的卡斯托亚高地上,能肆无忌惮绽放花束的除了早一些路过的温室,就只有在这里能看到了。 他没有放慢脚步,似乎想在落日的余晖彻底消散之前进入古堡中心。 “弗洛夏,你知道你即将走上的位置是怎么留到今天的?” 弗拉基米尔蛮横地挤开我的拳头,包裹着插cha入ru我的指缝,不可抗拒地牢牢贴合在一起,五指紧紧相扣:“高贵的血统被低贱驱逐,流亡异地。氏族纷纷沦落,从王座边的骑士之位跌下凡尘,受尽屈辱。”刻薄地冷厉是一块块锋利的刀片,划破被神祝福的温暖,残酷的打落我有关光明的所有幻想。 “忍辱负重,包括你那可怜的家人,马尔金一族都曾经卑躬屈膝地奉承在满口打着实现老疯子柏拉图的理想国中的一群不切实际的革ge/命ming分子身旁,为的是将这群伪君子们喂饱,酒肉塞满他们的身体,迷惑他们签下同意建立议/会制的和平协议书。” 他第一次不遮掩嘲讽的气息,有时正逐渐和某些时刻的安德廖沙接近的神态,从骨子里无论如何忽略都不能抹去对过去的蔑视:“同样身为马尔金的你正愚蠢地践踏着一群人的努力,还是说,你身上另一半的血液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将你的家人的荣耀狠狠踩下去?” 狂风拍打着脆弱的堤岸,比这些还要可怕的是虎视眈眈的巨浪,喧嚣中一次次动摇基石的威胁,呼啸着泛着大量白色泡沫奔涌,一个浪头接着另一个浪头,沙子被无情卷入,海水无色无亮浑浊的暗蓝色的黑暗,是弗拉基米尔无光的视线:“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听话一些,虽然你不得不成为一个例外,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一向对血统不干净的人没有多少耐心。” 黄昏的光芒彻底隐匿,静默的寒风带起斑驳的尘埃,混入冰冷咸腥的海水,刺骨的拍打着我的身躯。 第63章 chapter 62. 初潮来临(一) 混血,非纯血,血统背叛者······ 用来形容我的词汇真不少,我也许得感到自在一些,因为他没有用那个最肮脏“杂种”不是吗?我不断在内心中强调,弱小的愤怒比婴儿的嚎哭还没有用处,两者唯一的不同就是后者能得到呵护,前者只有轻视。 即使如此,不那么甘心犹如被扒光衣服游街示众的被羞辱感沉重袭击了我,从脖子到脸庞似乎涂上厚厚的黑曼巴六号辣椒酱,皮肤火辣辣的灼烧。 和羞涩无关,是冒着热气的愤怒。 “所以,你认为我花了多少耐心才能站在这里的?” 我无法什么都不说,任由他轻描淡写地诋毁,高傲的蔑视象征着弗拉基米尔傲慢又无知的偏见,他有什么资格随意评判我。 我害怕自己的沉默,会使怒气得不到任何控制,炽热的火舌瞬间能吞噬精致华丽的古典长廊,或者用我并不锋利的爪子挠破他高高在上的脸。 我的身后,黄昏已末,夜幕降至。 扇形的,洒满阳光的长廊终结在彩色缤纷的巨型玻璃窗的替代之下,深褐色的棱框被斑驳的墙砖规律隔开,各种自然的光彩透过绚丽的颜色调和,模糊得不成样子。 镌刻着花纹的银色灯罩,给蔓延而上的红色铁锈晕上凌冽的光芒,底座牢固地悬挂在半空中,石墙上的灰尘自然和谐地融成一体,是时光赋予的礼物,还是就这样,从是石缝间长出来的。 我停下脚步,站在封闭长廊的交界处,身后有月光,前方有冷色调的壁灯,稀疏的只能照亮最近的地方。 弗拉基米尔因为我的抗拒不得不停下脚步,他来到我的正前方,直视着我积攒了诸多怨气的双眼:“这无光紧要,弗洛夏。” 他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差一点不优雅地耸耸肩,无所谓到极致。 “不,这很必要。”我不再盯着他没有一丝波澜的双眼,低垂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我为什么要浪费口舌和罗曼诺夫来讨论关于血统的任何问题呢?我又不是人见人爱的玛丽苏女主角,没道理他会因为我滔滔不绝、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而产生任何改变。 更何况,那些话我编不出来。 “你想得到的答案,应该在你不平等的地位下,使心理平衡一些,对吗?”他温柔地一草之前的冷淡,将淡漠遍及眼神:“弗洛夏,我没有那种东西,就算是安慰我也不会是那个给你的人,或者你亲爱的哥哥安德廖沙能把世界包上蔻蔻诺斯糖纸呈现到你面前,但我不会,也没有必要。” 弗拉基米尔冷硬的下颚,刻板的平铺直叙,抓住我的手用上力气:“你的作用,我还没有确定能否值得我打破规则,弗洛夏。” “那为什么要选择我呢?”一个你瞧不上的低贱的混血,我忍不住想问出这个问题,造成我不得不去直面悲剧的起源。 他露出了迷惑,短暂的几乎像是幻觉,如果我没有高高扬起脖子,很有可能会错过这个难得的瞬间。 冷风穿堂而过,落日带走了仅存的温柔,它吹拂过没有使用发蜡的弗拉基米尔柔软的发丝,稍稍遮盖了阴寒的双眸:“因为只有你,不论你姓什么,平民还是贵族,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就是你了。” 他精雕细琢的五官生动起来,如果不是已经领教过他强大变脸能力,我几乎都要被美色迷惑,该死的,一个男生怎么可以如此美貌,只要他想,就会使你忘记他残忍的真面目。 “你不知道,你有多么的······神奇?带来了我生而的缺憾,我不得不这样对你弗洛夏,不把你绑在身边,你就会如同在卢布廖夫那样轻而易举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无比愚蠢的举动,你怎么能明白,你将要扼杀的将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乐趣了。” 鬼扯吧,尽情地鬼扯吧!我无比希望卡死利托夫小矮人能轻轻托起我,让我到达足够的高度,然后狠狠地暴击在弗拉基米尔竟然爬上深情迷恋的脸上。 乐趣,为了劳什子的乐趣,我就要陪着这个家伙玩真实扮家家酒游戏?到底谁才是小孩子啊! “如果我·····如果我拒绝呢?” 我被他的力气捏得有些不舒服,稍稍挣扎一下,他注意到我的不适,缓缓放松了辖制,只是还是牢牢地十指相扣。 “没人能拒绝罗曼诺夫家族,你无比清楚。”他简洁地作出结论,结束这场没头没脑的对话。 我的脚尖死死地摩擦在地面上,这让感受到阻力的弗拉基米尔转过头,冷玫瑰色的双唇里吐出一丝不耐烦地疑问:“你想要睡在这里吗?” 他不适合说笑话,我几乎成功地快要被冷死了。 实质上,我宁愿忽视他的调侃,这比嘲讽要好得多。 现实告诉我们,当天平两边的力量对比处于极度的不平衡时,劝劝弱小的一方,不要试图不自量力地企图打破现状,因为一旦任何形式的反抗,都可能使你轻飘飘地被抛往天际。 “我走不动了。”我有气无力地缓慢地仰起脖子,对上他的视线。 我说出这句话的目的,是想让他的耐性终结,然后随便把我扔给哪一位管家或者仆人。 我不想和他僵持下去,一秒都难以忍受,这是最快的,最有效的,用不着与他发生正面冲突,就能让我钻进柔软的床铺里的方法。 这样做最主要的的原因,是我的忍痛技巧宣告失败了。 隐隐的痛苦来自小腹,像一把烧红的铁夹子勾住胃,就那样冷静地悬挂在腰间,随着走路一点点晃动。 可怕的是,我感觉原本各安其位的器官被打乱顺序,胃一点点被往下扯,似乎已经触碰到肠道。 陌生的痛感发展到不能轻易忽视的边缘,我抬起缠着纱布的手,抹去额头上冒起来的一层细汗。 结成冰的冷霜藏匿在窗棱的拐角,除了晶莹剔透的水滴之外,寒气迤逦缠绕,蔓延出一地流失的时光。 弗拉基米尔显然意外地挑挑眉,他平静地打量,巡视的目光落到我捂着肚子的右手上。 他没有被激怒,这是剧情的另一种走向,接着他会把我丢给恰好完美地待在我们视线死角的管家或者身后不远处跟随的仆人们。 难为他们需要一直配合我们这两个有话不能等到了目的地再说,偏偏要走三步退一步的主人,而一直得陪着吹冷风。 “你不能走了?” 他退后一些,微微勾起嘴角睥睨着我苍白的脸庞,缓缓松开了紧抓着我的手。 奏效了!! 我剧烈摇头,在他面前我还没有如此地赞同过他的话: “对······啊!” 腰间,小腿弯猛地被一股力量禁锢住,瞬间失去重心的晕眩感随着视线内的颠倒而剧烈,我的惊叫只发出了一半,就死死地被困入一个冷冷暗香的怀抱。 ——弗拉基米尔将我抱起来了。 “弗洛夏,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都要更像个孩子一样难缠。” 弗拉基米尔有些无奈地吐气,语气里有一丝模糊的笑意。 他的胸腔微微颤动,如果不是像我一样贴得如此之近,几乎不可能会发现。 我僵直着身子,视线因为他的步伐有规律地晃动着。半张脸埋在他的胸前,光滑的衣服料子柔软的,冰冷的刺激着我有些发烫的脸颊,鼻子闷闷地有些滞涩,也许我正憋着一口气。 看来又感冒了,疾病总是一齐来。我小心的放松着身体,弗拉基米尔的力气说不上有多大,也并非如同满身油光的健美先生,肌肉大股大股暴起青筋。 也不过十八岁的他很稳当的抱着我,感觉不出一丁点的吃力与摇晃,甚至一段路程下来,他清清浅浅的呼吸声也没有改变,若有似无回荡在耳旁。 我放松紧绷的脚尖,紧张地扣在一起的双手也停止相互勾结,轻轻按压在腹部。 也许因为蜷缩起来的关系,痛感变得不那么强烈,得到了一定的缓和,他的禁锢带来的些许疼痛感在小腹坠胀中越发不值一提。 弗拉基米尔身上那股味道,随着彼此接近的皮肤互相汲取的温度,渐渐的清晰起来,就像极寒之地清透,永不冻结的纯水一点点的凝固成水珠,被我干涸的嘴唇吸收,我闻起来,几乎和他一模一样了。 我轻轻抬起头,让冷冷的香气从聚集最多的脖颈处蒸腾盘旋,我不讨厌它,却也不想自己会轻松地被弗拉基米尔同化。 精美的顶部壁画,一块浓烈一块暗淡,古王国和两河流域帝国时代的宫殿浮雕,狰狞的怪兽屈服于人类锋利的武器之下,一段又一段延续变化繁复绘制着,真实地疯狂挣扎,随时有可能突破薄薄的灰岩石壁。我偏过头,完整地躲入弗拉基米尔的怀抱里。 第64章 chapter 63. 初潮来临(二) 我没有睡着。 长时间闭着眼睛,摇摇晃晃地挂在空中,造成了睡着的错觉,其实我的意识还处于清醒的状态,毕竟白天多少睡了一会儿。 我没有试着思考,让脑海中没有纹路信息的空白一片,在浅浅的黑暗中放平喘气的节奏。 这对腹部的疼痛有好处,或者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内脏也许会像皮肤一样受寒,卷成一团来抗议他们糟糕的工作环境。 当我挨到柔软却冰冷的被子时,我被冻得狠狠地打了个哆嗦,什么时候弗拉基米尔的怀抱变得如此温暖,以至于我顺势滚到大床的另一边时,需要咬着牙蜷起身子抵御短暂的冰冷。 弗拉基米尔知道,我醒着。 “我一会儿再过来。”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更接近我们之间距离很近时的低语。 我背朝着他,抑制住想拼命点头的欲望。 我希望他能快点离开,我们的呼吸长久的牵扯在一起,如果不快刀斩乱麻式的分离,过不了多久,就会紧紧纠缠在一起。 他不动声响地站在原地,我的脊背是一个新靶子,他打量的目光给剑尖点上火焰,轻松烧出一个洞。 我不动神色地小心往里面床褥里面缩,绷紧的手脚不会抽筋的力道,努力浇灭存在感。 火舌儿开始向正面攀爬,我假装平缓的呼吸在他直勾勾的注视之下很快溃不成军,进气与出气意外碰撞,岔住一小口气,堵得我不得不轻声回应:“咳咳···嗯···咳咳。”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我该接受这个设定,它将成为我生活的常态。 得到回应的他显然较为满意地不再管我——扭曲着身体拧成的怪异姿势,自欺欺人的装睡行为。 第46节 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门掩上时摩擦的撞击声。我不自觉将听力发挥到了极致,隐约感觉到他似乎和其他人对话,声音模模糊糊地,连个大概也分辨不出来。 我睁开眼睛,暂时一个人,终于可以松口气了,独处从没有这么难得,来之不易。 我翻过身大喇喇的平摊在床上,第一次让这个房间里的光线融进跳动的睫毛缝隙中。 暗金色构成深沉的主基调,两站挂着烛台的玻璃银制花边吊灯一左一右和谐的遥遥相望,他们的顶部由一个卡斯托为亚芙蓉花固定在瑰丽的壁画之上,赭红的金色浮雕蜿蜒围成画框,蔓延到壁顶的四个角落。 我微微闭上眼睛,再睁开。 油画,雕刻数不胜数,如果不是身在巴甫契特堡,我会以为我误入了某一个拍卖现场,珍贵的传世名作被随意的摆在深红色天鹅绒背面,遮住一半。 道尔顿镀金珐琅彩骨瓷盘以绒料为底,码成一堆,表面上几颗晶莹的水滴来自墨色透亮的玻璃瓶中的米黄色尽情绽放的曼陀罗华,肆意开到极致,延伸到细致末端。 被称为恶客,也许是因为游移不定的曼陀罗华可以突然生长到别处的缘故,随意搭住一只浮萍,飘到哪里就长到哪里。 我的小腿脱去力道,沉重地落在床边,几乎是陷在光滑细腻的沼泽一样的柔软。 在杰弗里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那又白又软的鸽毛床垫,用进口的细软金丝黑缎包扎起来”形容地毫不夸张。 我的视线顺着雕花的梁柱,向床的对角线攀爬,暗粉色,墨绿色,浅蓝深蓝的蕾丝镂空花边,铺天盖地的层层堆叠,中心被云圆润的颗颗饱满的珍珠加重分量,往下看······是···一个人? 我立刻缩回散漫的四肢,使出不小的力气,才从过于柔软找不到着力点的大床上坐起来:“你是谁?” 在这个陌生的空间,我无法真正放松下来,哪怕对方是一位突然冒出来面容精致的女士,我仍然充满了戒备。 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了,因为我没有听到任何房门发出的声音。我想,如果不是她的动作太轻的缘故,就是我发呆地忘乎所以了。 她微微鞠了一躬,从语气到动作神态都是说不出的恭敬和自然。 “我是阿芙罗拉,您的侍女。”她抬起头,视线堪堪落到我的下巴。 我了然地点点头,花费一分钟的时间接受这个状况,缓慢地朝她勾起嘴角:“我是伊芙洛西尼亚,你可以叫我弗洛夏。” 事实上,我在模仿她说话时的样子,和法语悦耳动听的发音不同,俄语很难说得柔情。 可阿芙罗拉并不拖沓吐出一连串单词,尾音稍稍翘起,婉转的起伏变化连咬字也优雅无比,最后一个字母轻轻沉降下去,抹去一丝不起眼的故意:“弗洛夏小姐,您想要洗漱吗?” 我轻轻地嗯一声,吐吐舌头,放弃学习阿芙罗拉的姿态,我掐细的声音听上去不像她好似百灵鸟的清脆怡人,反倒有些东施效颦的滑稽,和被掐住脖子的麦加蓝儿的叫声一样怪异。 我认为阿芙罗拉和阿纳斯塔西娅她们也许从小开始学习让说话成为一件凸显气质的功课,那么,起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不具备这个能力也是情有可原的。 阿芙罗拉踩着极细的高跟鞋越过床棱,轻轻撩起透明的圆形吊顶纱缀,纤细的手指解开我扣到嘴唇边的系扣:“这里的温度比您的体温低四五度,弗洛夏小姐,您在室内不需要穿如此厚实的衣服,出去室外很容易感冒,刚开始也许比较难接受,不过您很快会适应。” 朦胧的阻隔消失,阿芙罗拉轻轻柔柔地话语萦绕在耳旁。 正如她所说,剪裁合身的套裙下笔直的长腿被包裹在肉色的丝袜里,她微微前倾的上半身秉持女性一贯的传统,深灰色翻领蕾丝垂坠在前胸,像阴天海面上卷起的一层海浪,星星点点的翠钻闪出细碎的光又从地面卷到天上,朵朵蓬松的云层。 “小心脚下,您喜欢哪一种香味,海桐?玫瑰?雪松怎么样,淡淡的很清新。” 我换上拖鞋,搭在阿芙罗拉的手臂上。 凑近了看,她暗红色的秀发团成髻绾在脑后,留出两缕卷发垂坠在耳侧,戴着朴素的灰色裂纹乳石耳环,毫无瑕疵的淡雅妆容恰到好处。 看来巴甫契特在招人这件事情上,颜值一定相当重要。 我只顾着点头,当站在蒸腾着热气的浴室门口时,身上已经被阿芙罗拉不知不觉扒掉大半,贴身衣物外的一层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肩膀。 我后知后觉地隔开她企图进一步将我变得光溜溜的手,向后退一步,提起快要掉下的衣领:“你要做什么?” 原谅我骨子里仍旧十分传统,我不能适应赤chi裸luo相对的状态,怪怪的说不上羞涩,就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 阿芙罗拉对于我近乎炸毛的反应,释放出和煦的善意,她深棕色的眸子含着笑,缓解着我的紧张:“殿下交代过您的手有伤,我会注意帮你不要沾到水。” 她弯下腰蹲下来,将一双平底丝绸丽塔·海华斯拖鞋为我换上,耐心地调整好花朵绸缎的褶皱:“或者您也可以先进去,等准备好了我再进来,好吗?” 阿芙罗拉站起身子个子比我高出一大截,她很快意识到这一点,贴心地退后几步使我不需要仰起脖子。 我几乎喜极而泣,谁能明白迟缓的发育造成我不得不在这个世界被迫成为侏儒一般的辛酸,不论和谁在一起总是得高高地抬起脖子,安德廖沙,弗拉基米尔没有一个例外,但只有阿芙罗拉注意到了这一点,这让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好感度飞速爬升。 我感激地对她笑笑,接受她的提议。 踏下一级台阶,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也许多亏了良好的通气设备,眼前并不显得模糊不清,让我能安心地走到浴缸边。 琳琅璀璨的琉璃吊灯无处不在,延伸遍布的繁杂的雕刻和环形波澜的穹顶将浴室分割成独特的结构空间。 奢靡又具有神秘的气息,过分的华贵甚至到了繁琐的眼花缭乱的地步。 造型古朴华丽的壁灯悬挂在随处可见的镜子旁,光芒从每个棱面里反射愈加闪耀的光辉,熠熠流光似乎铺满黄昏之下的湖面,钻石般璀璨。 如果不是硕大的巴洛克风格穿插曲面的巨大彩色镜旁的浴缸,在沙发,梳妆台,柜子等应有尽有的填充下,我会以为这里又是一个奢华的卧室了。 转过两对大涡卷中的圣像装饰圆形立柱,我又走下一级台阶。 纠结不过两秒,我将脱下来的衣服放在松网状篮子,一只脚先一只脚后跨入冒着热气的浴池。 水温是能够刺激血液和肌肉,却不会感觉到灼烧的程度。舒缓的波流温柔地安抚过膝盖,手指,感觉到循环不畅的部位,了无痕迹的抚慰,揉捏。 我舒服地叹口气,失重感发挥作用,我觉得自己轻松极了,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轻飘飘,一点沉重的累赘的负担感都没有,自由自在地像一根羽毛随时可以被散发着暖意的春风吹起来,悠悠荡荡地落到水面上。 水比我预想得要深一些,我的背靠近池壁,腿松松地打弯,手在水下贴紧腰后方的瓷砖,粗粝条纹清晰的表面在手心里隔着波浪,安全得柔软又宁静。 “咚咚——” “你进来吧。” 朝着门口的方向喊出声,接着我立马潜下去一些,嘴巴也进入水中,用鼻子呼吸。 阿芙罗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停在身后,我微微蜷起身子,不自在地咕嘟咕嘟在水下吐着泡泡,bopo~bopo~咕嘟咕嘟泛上来的晶莹剔透的水泡接触到空气,碎裂开来,水滴向四处溅开。 突然一簇一簇从天而降的浅紫色,蓝紫色的色彩冲入眼眶,打着旋遮盖住清澈见底的水面,阿芙罗拉的声音伴随着轻忽摇曳的花瓣沉闷的落水声一同响起:“这是意大利南部地中海沿海的阿尔卑斯山南麓一带的野生拉文德花,是清爽干燥的木头香气,您喜欢吗?” “嗯。”我作出肯定答复。一开始充盈在蒸汽中玫瑰精油的香气淡去不少,清清冷冷的凉爽的味道似乎把薄荷叶碾碎了,丢到连绵的秋雨之中去。 阿芙罗拉走到对面,她将手中盛满鲜花的托篮放到蓝海大理石台面上,蓝海石自然透出的浅银蓝色花纹,荡开随意的冰晶般的纹路,仿佛透过太阳直射深海透出传说的诱惑,是希腊神话中的阿刻洛伊得斯迷幻的尾部鳞片,光泽迷离,瞬息间隐没。 水平伸出的藤蔓形状的喷头立在深海碧波的幻想上,汩汩袅袅起雾的热水从那里喷涌而出,哗啦啦冲开聚集的紫色繁花,一下子将它们按入水底,然后接着一股热流涌动又重新托起来,打湿了的花瓣,颜色越发浓重。 阿芙罗拉旋转一片墨绿色的树叶,拧动半圈,减少水流强度。她从摆放地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里挑出几样。 “阿芙罗拉,我能这样称呼你吗?”我将一大团花瓣堆在锁骨上,卷曲的边缘带来痒痒的舒适感,我吹开一片,纷飞着落入抬起的手掌:“谢谢你帮我。” “当然可以,弗洛夏小姐。”阿芙罗拉跪坐在我身后,轻巧地捞起水中和粘附在脖颈上的头发,头发颜色比平时暗许多,混入洗发皂轻轻揉搓:“能服侍您,我深感荣幸,我从十岁起就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罗曼诺夫的侍从。” 她并非无意加重了那四个字眼,却字里行间承载无限的尊崇与奉献。 “哦,你从小就住在这里吗?”我无意纠正阿芙罗拉我是一个马尔金的事实,既然与弗拉基米尔的争论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那么把它挂在嘴边也没有什么意思,除了我,没人会在乎。 还不如让她告诉我一些有关于巴甫契特的事情,之前一直采取有意无意回避的态度,造成对这里的印象只停留在吃小孩的黑魔法城堡,万恶的封建残余之类的印象上,没有任何有用的建议。 “不,不,我怎么可能住在这里呢?我住在不远的沙皇村,那里自古以来就是服侍王族的侍从们,骑士,卫兵和他们的家属住的地方,以前称之为‘内城’,是守卫城堡的最后一道防线。” 阿芙罗拉惶恐地惊呼,犹如住在城堡里对她来说僭越律法一昂不可饶恕,她的动作谨慎又克制,不犯任何差错。 “我来得时候睡着了,没来得及看看是什么样子。”我轻轻地说。 “没关系,有机会殿下会带您出去走走,您到时候可以随意参观。”她将一块浸湿了的缎面盖在我的眼睑上,轻轻向后仰:“不过,巴甫契特足够大,短时间内您得多花些时间才能熟悉这里。我在城外受训两年,才获准进入这里,您也许不能想象,在十三岁的我眼中,光是能走动的区域就大的抵过整个世界,弯弯绕绕走不到底的长廊,上上下下数不尽的台阶,神奇地仿佛误入了潘神的迷宫,一个不存在的魔法之地。”阿芙罗拉毫不遮掩她的赞叹,情绪激动的她优雅的语调更为婉转情感充沛,像是文艺复兴时期沉迷在洋溢着歌剧宏伟乐曲中的弗洛伦萨诗人。 “为什么不是爱丽丝呢,梦游仙境的少女。”我想我可以理解阿芙罗拉的心情,甚至比起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第一次踏进卢布廖夫的地界,隔着车窗,我就已经深深沉醉在那片湿润、阴郁的森林之中了。 我无比确信,爱丽丝·金斯利绝对比不上我的幸运,尽管她的故事流传之广仅次于莎士比亚的著作和《圣经》。 自从我坠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怪诞的兔子洞入口,但我真诚地祈祷,这里可以不是奇妙绝美的仙境,但一定,一定不要变成一场梦。 细流汇成力量,穿梭在发间,阿芙罗拉拂去泡沫,揭开眼睛上了我的遮盖,她捧着一把雪松气味的糊状,仔细涂抹在头发上。 凉凉的气息,新鲜的伫立于高山之上的雪松根部还湿润的泥土草香。 “二十岁了,已经不能称呼自己是少女的年纪了。”阿芙罗拉的声音含着自嘲的笑意。 “什么,你二十岁了?”我吃惊地转头看她,幅度过大,湿哒哒的头发瞬间拍打脸颊,刺痛迅疾而来:“呃······” 然后我立即反应过来,质疑别人特别是女孩子的年龄是一件多么没有礼貌的事情,幸好没有说出“才···”这个更加失礼的字眼。 我承认依照外貌来判断年龄挺不靠谱,而且相当的唐突,但是不得不说阿芙罗拉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 一丝不苟的妆容加上中规中矩的灰色低调套装,随意搁哪个角落,都能融进灰色石墙里去,凝固成毫不突兀的石雕圣像。 “是的。”阿芙罗拉没有在意我的失礼,她用干净的毛巾轻轻擦去我脸上意外沾到的发膜,不忘替我化解尴尬:“说起来也有十年的工作经验,没有察觉,在迷宫里已经呆了如此长的时间。” 她感慨地叹息,像是拥有牢笼钥匙的自由人,甘愿沉迷。 奇怪瑰丽,扭曲的迷宫里,怪物丑陋又恐怖,依托现实直到最后脱离。 奥菲利亚致于迷宫来说是一缕照进黑暗的光,一股满载生命活力的溪流,淌过阴冷的谷底,迸发出芳草和繁花密叶的气息。 “况且,我不是奥菲利亚,在百无聊赖之际想得逃避现实而打开魔法世界的大门,突然成为传说之中失明了走失的公主,身负着战胜迷宫使命,胜利的远方有苦苦等待她一世又一世的父亲和臣民。”阿芙罗拉顿了顿,接着说:“我不具备那样的能力,意味着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叩响那扇大门,获得潘恩的准许进入。如果可以,我愿意一直一直游荡其中。” 阿芙罗拉毕业于圣安德鲁斯大学古典文学专业,在这一点上,她与安德廖沙他们几乎没有区别,习惯于将简单的词语结构打乱,赋予高深晦涩的深意。 通常情况下,我需要把左脑和右脑掰开,分别思考,试图理解他们真正表达的东西,而不是仅仅浮现于表面那一层。 “爱丽丝梦游仙境?不不,弗洛夏小姐,那是属于女主角的待遇,是故事里唯一一个主人公,您的故事。” 阿芙罗拉把我的头发用柔软的大毛巾包起来,在尾端打上一个蝴蝶结,她注视着我的目光里有深沉的羡慕,向往,赞叹,我目不眨睛地找寻,丝毫没有发现妒忌、憎恶和嫉恨。 她如水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手轻轻将掉落出来的碎发拨到耳后:“快看呀,在没有比您更像公主的少女,弗洛夏小姐······小心您的手!” 阿芙罗拉突然紧紧抓住我缠着纱布的左手,我挤压着之前从头发上流淌而下的泡沫,一时没注意用上了搭在岩壁的手。 指尖和半个掌心的白纱被打湿,阿芙罗拉小心地捏出边缘的水渍,掩饰不住的愧疚。 我不忍心她自责,用力地甩甩手,指着翻出来的白色内衬:“不用担心,里面还有一层弹力绷带。” 阿芙罗拉显然没有被成功安慰,她托起我的手心,谨慎地翻开查看。 绷带微微发青,自然纤维编织而成的表面细纹没能抵挡住泡沫水的袭击,明显不复干燥。 “我去帮您取浴巾,伤口看来必须重新包扎一次了。”说完,她不等我回应就急匆匆地离开浴室,高跟鞋的敲击瓷砖地板的声音失去了镇定自若,变得慌乱和焦急起来。 我举着胳膊,走到池子的另一边,坐到水面之下的台阶上。 按开固定的钢扣,放到一边,一圈一圈开始解开湿透的纱布。 长长的白纱一点点脱离手腕,沉入紫色的花园,看着逐渐露出久违的掌心,我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阿芙罗拉说错了。 我才不是幸运的爱丽丝。 在此之前,在我固执不愿变通的刻板印象中,罗曼诺夫绝对是邪恶的化身,而我到来这里只是为了战胜他,或者不去逃避,只要打败愚蠢的恶龙,就能越过迷障来到塔楼救出家人们。 这样来看,我更像是奥菲利亚,连结局也出奇的一致:一种说法是她挂着微笑死在了幻想中的世界,另一种则是她成功通过考验,回到自己的国度,幸福地统治了几十年。 前者是现实主义讽刺式题材,后者是传统童话的幸福结局。 谁的赢面更大一些?我需要去赌。 第47节 至于阿芙罗拉坚定的王族至上观念,我不置可否,人们都在为自己而活,理想、信念、目的或者是卑鄙的不择手段,都是一种方式,让自己存活在世间的力量之源。 有人是爱情,有人是亲情,有人是大无畏的奉献精神,在这一点上,没有谁更高级。 绷带撕扯到了一部分皮肉,我嘶一口冷气,眨眼之间将黏连的部分狠狠拽下来。 横亘中心的伤口,依旧狰狞无比,白色的丝线强拉硬拽,把分开的两极牵扯到一起,歪歪扭扭的是卡斯希曼医生的杰作,凌乱又张牙舞爪地能看见血管缝合处的断裂。 掌心慢慢用力向外扩,痛感渐渐刺激起来,嫩白的皮肤不堪拉扯,露出了伤口里血红血红的肉,比被热气烘地红通通的脸蛋还要红。 像公主一样的少女?怎么看都是与我极其不匹配的身份,我决定无视被皇室情结而暂时蒙蔽的阿芙罗拉的赞美。哦,我不必太当真,也许,她也只是决定无视我的伤口,完美挑不出错的社交礼仪。 “哐——哐——哐——” 恢复镇定的阿芙罗拉快步走到我身边,为我披上过于宽大的浴袍,沉淀过的激动仍旧波涛汹涌:“弗洛夏小姐,原谅我的失误,我错误估计了您的身量······没有正好合适的。我已经安排好工匠,最迟明早您沐浴之前送到。” 我倒不介意浴袍的大小,只是已经深夜了,他们得连夜赶工才能完成。 啧啧啧,等以后离开巴甫契特之后,我可以编出一本《论特/权阶/级的伟大与腐/朽》,取材真实,略有加工和改编。 我站在蓝海石上,双臂举起,阿芙罗拉正弯着腰整理腰间的带子,她投下一片阴影,有点暗,更显出她的目光灼灼专注。 我可没有沦落到被奢靡的生活方式同化的地步,事实上,用一只手实在很难搞定三层系扣。 懒得再问为什么,罗曼诺夫家族连浴袍也不放过,复杂程度基本等同于英氏束腰晚礼服,需要裙撑的那一种。 我的思绪随处乱飘,很难集中到某一个具体的地方。热水洗去尘埃,同时也带来了疲倦,上眼皮下眼皮之间抹了胶水,一眨一眨,粘性正在增强。 正当我的精神已经决定钻入柔软的被窝时,阿芙罗拉以一贯轻柔的语气,笑眯眯地抛下一个平地惊雷:“哦,弗洛夏小姐,我忘了告诉您,您得迟一些才能睡了。” 她的笑容跃上眉梢:“殿下刚刚离开外间,他转告您,一会儿会亲自来帮您上药。” 阿芙罗拉眨眨眼,她的欣喜透过标准微笑的八颗牙齿间传染:“或者您需要化个妆,不不不,剥了壳的蛋白也不会比您的肌肤更加透亮滑嫩,自然的淡粉色也完美极了······不过,是不是该在眼部涂点遮瑕,恕我冒犯,泛青的眼圈是我能找出唯一的遗憾······或者一点点的唇膏,樱桃味的怎么样?” 我呆愣愣地让阿芙罗拉上下摆弄,不是我不反抗,而是大脑cpu 超出处理容量,濒临死机。 我以为再如何漫长,这一天终于,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也许明天的第一丝光线会告诉我苦难从不曾远离,不过,管他的,明天的事情可以明天再说。 我抱着不负责任的宽慰带来的慰藉,被啪叽摔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炽热光亮穿过教堂彩色的玻璃花窗,投射于神秘灿烂的光影下,光斑闪烁若隐若现,轻易迷失踪迹。 没错,那就是散落一地的残骸。 我回过神,顾不及穿拖鞋,光脚披散着阿芙罗拉擦干一半的头发,飞速地连着跳上两级台阶。 阿芙罗拉仿佛受到巨大惊吓的声音,声线直逼接近尖叫的尖锐锋利:“小心脚下!!!弗洛夏小姐!!!你别跑啊······” “······”右手麻利地掀开褥子,左手拉过枕头,飞扑上床,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我背朝门口,身体团成虾米状,左手包住刺痛的右手放置在胸前,被子盖住半边脸,灰蓝色很暗沉,让白皙的两颊上不正常的红晕缓缓浮现。 不跑怎么行,我需要睡眠,这是能够不被拆穿,避免面对弗拉基米尔的最好方式,如果他还有一丁点儿的良心,就不会把我吵醒。 阿芙罗拉紧张地在床边打转,她根本没有料想到我是这样的反应,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艰难的微笑使温柔变得不那么顺畅:“您需要等殿下来,弗洛夏小姐。” 鬼才会等他,我收收下巴,减少暴露在被子之外的皮肤。 “您的伤口得重新包扎,或者我可以帮您。” 哼,幼稚的拖延战术。 “头发···头发没干就这样入睡,明早起来很有可能会偏头痛哦。” 没关系,没关系,这点痛我还不放在眼里。 “弗洛夏小姐,您先别睡呀······” 不,我已经睡着了······ 没错,我睡着了,梦境,梦境快点到来,我等不及扑入你的怀抱。 我暗自催眠,努力追逐着被弗拉基米尔吓跑的睡意,我很想翻个身,过度软和的床垫无限放大了承重力,右侧身子开始略微地从肩膀麻木。 哦,我已经不再是水中的小羽毛了。 翻一次身吧,来,自然地,随意地,如同熟睡的人无意间做出的举动,先微微侧过身体,然后顺畅地······ 我的预谋在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中戛然而止,瞬间一动不动,僵硬地固定不舒服的姿势,大气也不敢出。 我听见,阿芙罗拉迎上前,拘谨地行礼:“弗洛夏小姐······似乎是···睡着了。” 难为她没有完全屈服在弗拉基米尔的权威之下,保留了一部分真相,虽然她结结巴巴的,听上去就不太有什么说服力。 高跟鞋远去的清脆,紧接着轻轻的关门声仿佛是阿芙罗拉如负释重地呼吸。 我紧张的同时不忘反复催眠自己,睡啊,睡啊,别管屋子里多出来的家伙,睡吧,睡吧。 然而,我清晰的一声“咕咚——”咽口水的声音竟然如同轰隆隆的雷声,震动寂静,空旷的房间里循环回荡。 “弗洛夏——”他绕过床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声呼唤。 头发半湿,聚集起来形成饱满的小水珠,一滴滴钻入敞开的浴袍后领,说不上十分寒冷,只不过温热脆弱的皮肤接连被触碰,刺激起一片寒颤。 左手放开右手,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不得不用力才可以不让滑溜溜的绸缎从指缝里偷跑出去。 “弗洛夏——” 这次,冷冷的香味沾染上我薄如蝉翼的眼皮,他也许蹲下来,也许是弯腰凑近,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糟糕极了。 眼皮不听使唤地开始痉挛,我还没有学会如何控制压力,不明显地将它表现出来,身体自动采取最直白的反应,睫毛眨个不停,我有些灰心丧气了,只要弗拉基米尔不瞎,如此近的距离,他没道理不明白我在装睡。 更糟糕的是,热水稍稍舒缓的‘胃痛’再次复苏,它拥有神奇的魔力,将充盈的温暖眨眼间全部带走,从手脚开始,冰凉正在蔓延。 “弗洛夏——你明白的,我适当的礼仪将会到此为止。” 弗拉基米尔撩开钻入睫毛缝隙的发丝,尾音压低,像朦胧的雾气缠绵,奇异的温柔。 他的吐息进一步接近,他的味道,霸道地,不留死角地全方位入侵,驱赶走新鲜晨露般的拉文德花瓣和雪松清淡的木香,轻而易举地使我闻起来,重新变得和他一样了。 我无法再维持平缓的呼吸了,疼痛似乎需要疏解,而不是闷在被子里,连喘息也要经过精密计算。 我知道,他知道我醒着。 他也知道。 无关乎事实到底是什么,竞争拉锯战的奖励只是一口气,我不想认输,即使右手按在小腹几乎能贴到后背的程度。 荆棘绚烂地渗透外壳,从伤口里长出来。 疼痛极速加快呼吸的频率,像丢失了呼吸器的哮喘病人,无力的佝偻着身子,脸庞划过汗珠,煞白地退去富有生气的血色,埋在被子下的嘴唇辗转于牙齿之间,鲜红的脉络爆出一根鼓胀的毛细血管。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的声音染上隐隐的怒气,他似乎忍无可忍地颁下最后通牒: “tpn······” “вtopon” “o······” “晚上好,弗拉基米尔。” 我一把掀开被子,像拉弯的弹簧,敏捷地坐起身子。嘴角大幅度咧开,绽放出惊喜精确到毫秒的,巨大的微笑。 不需要镜子,我也明白,此刻的我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第65章 chapter 64. 列昂尼德番外 我是列昂尼德。 巴甫契特堡最忠诚的仆人。 沙皇村里的伊莲儿,阿芙罗拉······一起长大的朋友们也成功获得了准许进入巴甫契特的荣耀。 哦,不,不应该提及“朋友”这种说法,殿下一向对此嗤之以鼻,会让殿下的眉头轻轻皱在一起,那么用不着辩解,我没能完美地胜任那一天的工作。 殿下最近的心情越发难以揣摩,事实上,殿下十六岁生日宴会时,当着众人的面,无所顾忌地撕碎了卡亚贝斯先生的生日礼物《桂冠:阿波罗与达芙妮》。 当时殿下看着那本书的眼神,冰冷而怪异,像是格斯托尔国家公园里硬邦邦的石头,围着热带草裙,滑稽地跳起了舞。 之后便是愤怒,苛责和不满混合在一起,搓成一团,就成了点爆火药桶的引信,钚呲呲,瞬间燃烧滔天的火海。 我站在镜子前,细心地发好领子的每一处褶皱,尽量绝对不要留下一丝不平整的地方。 常年受训的生活经历塑造出良好的习惯,也是能使殿下最安心的常态,他不能忍受毛毛糙糙的人或者事情,在这一点上来说,是极度的精神洁癖,任何使他感到麻烦的事情都应该丢出俄罗斯的国界线以外,最好是阿拉斯加和格陵兰那,属于爱斯基摩人的地方,它们生还的几率就会变得无限低,我想,这是能让殿下稍稍绽开笑容的一个好办法。 就像殿下认为的,我是一名纯血至上主义者,尽管严格来说,我并不算是。 我自身的血缘没有任何疑问,父亲的人生轨迹同我一样,按部就班地完成所有的培训之后,在爷爷手把手的教导之下,成为一名合格的管家。 虽然最后不幸和主人们一起遇难,当然,我认为这是一名管家并非最幸福,但的确称得上是最光荣的告别方式。 父亲身亡后,爷爷将家族的希望全部托付给我,爷爷的爷爷,往上数个六七代人,列昂尼德们都伴随气宇轩昂的沙皇身后,忠心耿耿。 我们经历过政变,暗杀,革命,起义,甚至意外被捕,因为身份特殊而被一群大言不惭,衣衫褴褛的叫花子们架在火把上,严刑逼供,我的祖先们也没有因此吐露一分一毫王室的信息,即使是鸡毛蒜皮的仆从轮值表也别想知道。 “致最忠诚的列昂尼德们!!” 来自亚历山大一世平定动荡后的庆祝晚宴上的最高褒奖。 我们为荣誉而活,像这样。 唯一的麻烦就是母亲的姐姐,嫁给了沙皇村以外的人,要知道沙皇村的面积可不会因为它的名字里有个村字而是偏僻狭窄的小地方,比起鱼龙混杂的莫斯科,这里的纯净才配得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巴甫契特堡。 自然而然,我有了一个妹妹。本来这是足够令人高兴的事情,但是她的血统超出了我可以理解的范围。 不要以为只有王室的人才会在乎血统,其实,到这里来看看吧,侍从们也分三六九等。 骑士,管家,侍卫近身侍候的同属出一个等级,之下有厨娘,仆从······种类还有很多。我能理解的范围是母亲的姐姐,是的,我拒绝称呼她为姑姑,她可以嫁给城内的铁匠,裁缝,画师这些足以称得上低贱的工作,即使以往他们还得尊称我一声“主管大人”,不过这些都还算勉强压在了底线上,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蒙混过关。 然而,她不断破坏了我对亲人之间最后的容忍,还生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血。 她长得挺可爱,一头类似阿芙罗拉的红发,肉乎乎的脸蛋上一小片浅棕色的雀斑,眼睛可真不算小,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怎么办呢?我无法对她产生任何期待已久的哥哥式的关爱,老天!为了练习时刻保护妹妹的骑士风度,我甚至放弃了唯一一次有可能和殿下共进午餐的机会,仅仅为了参加母亲的姐姐的婚礼!! 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对那一家子人失望,没有节制的豪饮,男士们扯开领带低俗粗鲁的笑话逗得其他人前仰后合,荤段子成为愚蠢活跃气氛的手段,我竟然看见有一群圣彼得堡来的女孩子当众调整内衣······ 是的,圣彼得堡陷落了······ ==============================分割线=================================== 我很佩服自己遵守了一名客人该拥有的礼仪,直到婚礼快要结束时才起身离去。 第48节 从此,我认识到,纯血至上不仅仅是一种关于血缘,家世的极端的观念,更是一种条件,生长坏境,礼仪教育,价值观的导向和输出等等,是全方位塑造一个人的教养责任。 我不讨厌那个女孩,说真的,我不愿意看见她,她会使我意识到,忠诚的列昂尼德家里出了个叛徒。上帝不愿舍弃每一个追随他的人,所以,值得庆幸的是母亲只有姐妹,没有兄弟。 再一次,感谢上帝。 她的名字也不需要费心去记,俄罗斯的重名率太高,少一个无所谓的模糊印象无关紧要,无论如何,我的人生中应该再也不会出现她的身影了。 如殿下希望的那样,完美的纯血主义至上。 沙皇城的古钟撞响了巴甫契特的黎明,满是混沌气息之中,我快步走向内城。 昨天我休假,一半时间处理殿下前两天吩咐的商业事务,殿下对此显得很感兴趣,很久没有看到他兴致勃勃的专注在一件事情上。 马弗里斯那群家伙应该感到羞愧,不过是一群平民阶层的,贪欲满满的小老鼠,也想伸出肮脏的小爪子,偷取主人面前奶酪。 一群无耻小人,马尔金家族还没有出手干预,他们就被排挤的连渣也不剩,可悲的是,他们的下一步动作选择宣告破产,我想马弗里斯能源公司到死也不会明白,这个决定将他们推向一败涂地,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 为什么呢? 对他人犯错之后要怎么做,认错,诚恳的道歉。 我想,即使一天学都没有上过的文盲也应该从生活实践中明白,可是,为什么这群人不懂呢?或者说,越来越多的平民们妄图挤进贵族阶层之前,总是不能首先学学这里的社交礼仪和规则,盲目莽撞,带着亮闪闪的金币充斥的大脑,四处横冲乱撞,鼓起一头的大包。 啧啧,在我看来,白日梦想家的励志故事不适合历史悠久的俄罗斯王室,甚至在大肆鼓吹美国梦的纽约,这种热潮也逐渐退去。 他们是时候醒醒了,可怜的家伙们。 我照殿下吩咐的那样,将其中几个人丢进监狱,那里会教会不知满足的蠕虫们,他们早已遗忘的社会固有的规则,等到他们恢复自由,画满警告线的世界则清晰地呈现。 其他一些犯罪者被送去马尔金家,高官厚禄优待他们。 惩罚的另一种方式并不是一昧打压,为了避免造成他们团结起来,成天抗议游行,傻兮兮地喊口号,虽然无关痛痒,但苍蝇总是嗡嗡直叫,也同样烦得受不了。 殿下说,蛋壳最坚硬的部分是它的整体,这群人也是如此。 老实说,殿下要说缺点,那么只有一个,他太善良了,总是顾忌许多,要是我,直接一辆坦克轰上去,管他是鸡蛋,铁蛋,钢弹,都轻而易举地压扁。 我得加快脚步,今天是斯达特舍代替我服侍殿下,虽说我挺放心他,但还是不如自己亲自来得安心,况且昨天殿下的马祖娅生病了,也许殿下会尤其烦躁,我需要妥帖处理好一切殿下可能用得到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通过门楼的廊道,越过城门外的护城河。 “列昂尼德先生早上好。” 是年轻的小马利奇科先生,他正在用长长的网兜清理水中的杂物。 “早上好,小马利奇科先生。” 小马利奇科先生刚刚接任他的父亲老马利奇科,他的父亲上了年纪后,腿脚不如以前灵活,便卸任给自己的儿子。 虽然只是简单的清理工作,却要求不低,并且全年无休,算是比厨娘们还要再低一辆个阶级,不过,老马利科奇事实上荣誉加身——当年王室被驱逐,不顾起义军们的威胁恐吓,执意留在这里守护清澈的护城河。 看来,小马利科奇先生继承了他父亲兢兢业业的优良品质,并且还是个有礼貌的青年。 去服侍殿下吃早餐之前,我还需要去一趟茶房,最近殿下喜好来自中国的茶叶,可以解除餐前的油腻。厨房长也需要好好叮咛一下,他们送来的茶过分烫口,使得殿下的嘴唇都被明显地烫红了。 偷懒的家伙,一年前我都告诫过他们,要掐着秒表使用温度计,别忘记自己工作的本分,他们身后是一大群等着从那位女士手下毕业,疯狂地想进入这里工作的人,随时随地都可以把他们替代掉。 结束这次探访之后,我朝中庭走去。 我不会质疑殿下的任何决定。 因为我是巴甫契特最忠诚的仆人。 我坐在驶向卢布廖夫的车子里,殿下在后座上小憩,他闭着双眼,脸庞躲在手下面,遮住一半。 我越来越无法看透这位未来的君主,他所有的表情都藏于淡漠的表情之后,只有那双眼睛,还不能完全遮掩其中满满的兴奋,比当初马里弗斯的兴趣还要多一百倍。 甚至有点病态的狂热,阴冷地缠绕在递交上去的资料里,那叠不算厚的白色卡纸左上角,是苍白弱小的伊弗洛西尼亚。 马尔金家的养女,一个瓦斯里耶夫直系继承人。 老天,还是一个长期流落在外的混血儿。 殿下毫不掩饰对她的迷恋,我不知道这样描述是否合适。 完完全全的不在意,除过她这个人之外的其他的东西,全部消失在视线之外。不去追究,眼里可能容不下累赘的多余,比如,年龄··血统·· 一般来说,罗曼诺夫家族的情报系统关于搜寻资料方面分为三个等级,由粗略到详细,依次递增,最高等级甚至可以精确到某一年某一天目标对象在哪里做了什么, 事无巨细,不会疏漏掉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度过的所有细节。 殿下直接要求她的第三等级资料,神奇的是,有些人的可以填满一整个皮斯托路浴缸,而她的只有随意几页。 殿下将附有照片的那几张撕下来,随时戴在身上,他的目光好像想要穿透洁白的平面,将那些看起来死气沉沉的,虚弱的女孩抓出来。 我的疑惑持续了很久,直到,卡亚斯贝先生在谢肉节准备宴会上提出婚姻申请时,我才明了,殿下无需忍耐,只是等待炙热的占有欲现出原形。 我曾问过斯达特舍,为什么殿下不早早去呢?把她接过来就可以,根本不需要下达如此正式的,难以更改的行政命令。 我的意思是,需要如此隆重地宣告未来的王妃吗?不论是尚未成年的殿下,过于年幼的马尔金,还是太早了。 斯达特舍拈起一片沾在衣襟上的羽毛,不动声色吹出灰色斑驳的石墙外,像融进暗下来天色一样无影无踪:“我怎么能猜透殿下的想法呢?不过······”他背靠着石廊,双臂环在胸前,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也许是忍不住了······你知道的,殿下不是曾经迫切地想从卡亚斯贝先生那里获得处置车臣叛乱分子的权利吗?那个表情是如此生动,以至于留在我脑海里那么久。” “只是这一次,殿下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失去她的可能,所以采取连他自己也很难反悔的方式,将她牢牢绑到身边。” 斯达特舍的背景比我复杂很多,老斯达特舍是当初陪着罗曼诺夫家族生还的两个兄弟中的其中一个逃亡德国,一路成长的玩伴。所以,斯达特舍对王室成员比起我来说,说了一份距离,多了一丝亲近。 殿下似乎在凝固,随着时间过去,他对生活不再感兴趣,茶叶,shou qiang,车臣,这些曾经使他产生兴趣的东西,逐渐远去。 有那么一段时间,数百级台阶之上的宫殿里,他独坐在王座之上,彩色钻石和黄金铺就的闪烁刺眼的遮盖住,殿下失去活力,逐渐变成一块毫无温度的石头,融进沾满无数人鲜血的宝座里。 改变了这种沉默现状的是,马尔金家的养女,我所要完成的,是将她接到殿下身旁,其他的,血缘?教养?背景?既然殿下毫不在意,我也自然可以轻松无视它。 过了大环公路,就是马尔金家的势力范围。 卢布廖夫——水城。 雾气不时而轻薄,时而浓郁,朦胧着压抑的绿色之中蓬勃的生机,雨天告别这处暴涨水汽的土地,取而代之的是雪花手舞足蹈又心甘情愿地,降临这片土地。 深沉阴暗装饰着连绵起伏,被青色裹住的山脉中腐朽湿润的气息多得溢出来,似乎能穿过紧闭的窗户之间的缝隙,钻入车窗里。 我提高了暖气,殿下本不用亲自来,只需要在低温不至于冰冻三尺的巴甫契特里等候,但他对于这件事情的反常,我已经习惯,并且觉得既然第一次突破原则,那么就会有第二次和第三次。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觉得维持无情,甚至残忍的一贯作风比较符合印象中的殿下,一方面觉得他还相当的年轻,不必太拘束自己,肆无忌惮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会更好一些。 我轻轻叹出一口气,,袅袅的热气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犹如白浪翻滚永不停歇的奥卡河被截断去路,事情也仿佛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奔涌而去。 不愧是马尔金家的地界,神秘而传奇的地方,伏尔加河绵延到天空的边缘,那里还有古老冰封千里的北极冰盖,沉默在厚重的严寒中。虽然不是巴甫契特的古老,宏伟近乎震撼,但也别有一番美感。 接待我们的是赫赫有名的安德烈管家,他属于上一辈人,他的专业与气质是那位女士在培训我们时不断提起的人物,从他专程给我呈上来的阿尔塞山上特有的绿茶,就能体现出其难以逾越的专业素养。 要知道,我也是最近一个星期在别人的推荐下,才开始尝试这种新鲜的饮品,知道这个事情的人绝对不多,其中就包括马尔金家的管家。 殿下没有一同前来,他带在车上等,现在还不是马尔金家碰面的最佳时机,殿下也没有必要露面。 事情的进程相当顺利,马尔金夫妇熟悉流程,我们之间没有需要特别商议的细节,我得说,和他们这种人打交道是我处理过所有外部事物中最顺利的一次了。 唯独马尔金夫人过于担忧尚属年幼的伊弗洛西尼亚小姐,不断嘱咐我她需要的照料,和关于她病情的种种方面,最后还是马尔金先生作出让私人医生一同前往的决定,才稍稍减轻夫人的不安。 后来在到处都找不到的马尔金小姐,出现在冰天雪地的殿下的怀里,虽然相隔了一段距离,但是两人在白茫茫一片中不得不显眼无比。 马尔金家的小公子风一般的冲出去,身后缀着担忧的马尔金夫妇。我将签署好的协议放进身后人托着的木匣子里,不紧不慢地缓缓舒一口气。 狂风裹挟的雪花不再优美,尖利的呼啸打鼓般震动耳膜,喧嚣的、带来干净的世界,松散的层状结构互相交错、堆叠,用梦境般的想象勾勒出的冰雪之城,让卢布廖夫繁多的腐烂枯枝和沾满了泥的叶子都在这片银装素裹的隆冬的之中沉眠。 他们,我会用这个划分界限,来指代他们两个人,我呵了口热气,快被冻僵了的视线落在远处的人身上。 不可阻挡的洪流,正把我用荣誉誓言效忠的人,用命定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我并非殿下最信任的人,最亲近的人。 但我是列昂尼德。 巴甫契特最忠诚的仆人。 第66章 chapter 65. 残忍 目光盘亘于罗曼诺夫金属扣子的边缘,墨色细纹环绕中心,一层层晕开,像是精巧的排兵布阵,冷兵器独有的铁腥味杂糅着细腻。 我将双眼可视范围极大限度缩小,尽可能只留出他西装外套上一个扣子的直径。我不去看他,多一丝一毫只会使憋闷的空气再多滞涩一分。 “你······” 罗曼诺夫突然急速靠近,他衣服上光滑无比的面料瞬间似乎可以触碰到我,我比他还要快地闭上眼睛,胳膊被压弯,颤巍巍支撑着沉下去的身体。 罗曼诺夫才会有的感官体验,避无可避的凶猛入侵。 手腕一紧,他拉开我曲折在身下的右手,失去一半力量的躯体正轰然倒塌时,他攥着我的手腕,向他的方向拉去。 “不要再折磨你这只手了,好吗?”他不需要谁的同意,他能越过我自身的意志,控制我。所以,哪怕是罕见的问句,也不会有拖泥带水、类似温柔。 不久之前的愤怒,好像只是我的错觉。罗曼诺夫捧着我的手腕,目光沉静地停留,血淋淋的肌肉纹理没能让他产生一丝躲闪,他紧挨着坐在床边,展现出一个小孩子的好奇心,未知的神奇能消灭所有不快: “你疼的,我能感受到。”他的语气潜伏着丝丝发现新鲜事物的小心翼翼,他手指的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会使我感受到禁锢,同时逃不开。 “一次···两次···三次···”一声压抑的轻笑,“···我竟然丝毫不觉得腻味” “但是。”他的视线终于离开了我的手,直直看向我懵懂无措的眼睛,“我想要的更多,我想要其他的东西。弗洛夏,你明白吗?我要知道,其他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模样!” “所以,给我吧···给我行吗?嗯?”慢慢哼出一丝满是危险的诱惑。 大蛇摇曳、蠕动,从绿叶枝杈里探出头,嘶嘶吐信子,拖行的尾巴悄悄移开,露出暗红光泽的苹果。 他疯了吗?历代罗曼诺夫家族里又不是没有出过疯子,很有可能,这个家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疯子。 我恶毒地猜测,甚至没工夫去搭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之前罗曼诺夫随时脱口而出的赞歌?诗篇?歌剧或者不知道出自哪里的成篇成篇拗口难懂的句子我尝试过了解,直接亲口向他询问,但是罗曼诺夫不会给你答案,他们高傲如斯,而平庸的我不想趟这趟浑水,索性当成耳旁风。 他没有我上辈子活得久,但在这里还是比我大上不少。可凭着他那张仍旧残留着少年气息的精致五官,很难把他当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大人”。冷淡,傲慢,即使如此,孩子气所赋予给他的,只剩一些天真烂漫,小孩子不经世事,单纯无比的残忍。 “我给不了你。”我没力气挣脱出手,况且罗曼诺夫说得对,这只手的确禁不起再一轮折腾了。 我稍稍坐正,腰不用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能好受一些:“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我什么都没有,罗曼诺夫。”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让其他别的情绪进入,保持冷静的腔调:“除去不能给你的,我一无所有。” 我可不算是在骗他。 余光里,巨大落地窗玻璃上,犹如黑色底片承载的是明亮闪烁,交叠在一起的人影,看不见外面的光景。我不需要走过去确认,那些透明的表面上绝不会有蒸腾,汇聚起来,缓缓、弯弯曲曲滑下的水珠。 这里不是卢布廖夫,湿润扑面而来的潮气,不知疲倦,难以停息的雨滴,都不在这里。我才失去他们没有多久,家人和家,我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第49节 所以说,即使我想要满足罗曼诺夫一些他的需要,我也无能无力。我很贫瘠,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 罗曼诺夫没有接话,他专注地处理我的伤口。他轻松跳脱出之前的情绪,他有这个能力,一秒阳光闪闪,一秒大雨磅礴。 我早见怪不怪。 阿芙罗拉比起罗曼诺夫更加细心,他坐着,她就安静的单膝跪在一旁,盯紧罗曼诺夫的动作,在他需要工具的前一刻适时地递到手边。 阿芙罗拉修身的裙子要完成这个动作并不容易,但她像是已经排练过千遍万遍,动作干净利落,同时不失仪态,优雅舒展的神态虽不至于比得上罗曼诺夫近身的侍卫和管家,但也差不远。 我可以认为,不顾及形象,或者说没有能力表现出与自己地位相符合的行为举止的人,这座城堡里,应该只有我了。 我垂下眸子,绕过阿芙罗拉紧绷的脚踝,托罗曼诺夫的福,几乎不会出现的一丁点自卑落到我头上。 我没有梦想,没有目标,没有不靠他人给予,并非天生,而是我通过努力,在时间匆匆而逝的残影中抓住的事物,老实说,这可不太能让人开心得起来。 关门的细微声响打散了沮丧,我回过神来,阿芙罗拉已经走了,顺便贴心带上门。罗曼诺夫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他的手指摩挲着纱布边缘,手腕动脉跳跃处的一小块皮肤。 罗曼诺夫的声音有一点点微哑,不仔细分辨就不会发现刚刚经过的变声期留下的痕迹:“我可以给你很多,你需要的,不需要的,我会给你的。” 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真正进入罗曼诺夫的世界,他们的观念与行为我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朝别人心脏上开了一枪后,慷慨地说:“别担心,老伙计,你想要什么药,我这应有尽有,随便你挑。” 如果真心想要给予,就不会掠夺。 “你好像搞错了。”我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房间里足够温暖,我想要多一些安全感,换个说法,安慰自己的感觉,“我不需要你给的东西,更没有任何方法给你······给你。你得不到的,我怎么可能会有呢?” 我摇摇头,然后觉得这个举动有点傻,便停下来,坚定语气。我不期望罗曼诺夫理解,我只希望,就算一点点,他可以明白,我们并不是两个应该有所交集的人。 显然,我与他站在一条管道的两端,遥遥相望,中间一段被钢筋混凝土堵得严严实实,疏通的可能性低的像是有一天,他能主动放我走。 “嗤嗤——” 我震惊地看着他笑了,不同于冷笑,嘲笑,narcissus(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美少年),伫立在奥林匹斯山终年不化的积雪之中,向着阳光,绿意在冻土层中,缓慢的,缓慢的,蓄势待发。 “你有,只有你才有···知道吗?这可是魔法···不不,那种廉价的伎俩怎么配得上!”罗曼诺夫苍白的手指划过晕染出水珠的发丝,顺着弧度,一点点接触下巴,嘴角,微微用力的嘴唇······ “神迹吗?是神将你送到这里,我的身边,终于让我对这个该死的世界多了些耐心。” 他试探,我隐忍着颤抖,底线经过拉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紧张地绷直了身体。我甚至无法说话,因为只要动一动嘴唇,看起来就像深情吻上了罗曼诺夫的手指,眷恋它而不舍得他走。 寂静加速了氧气的流逝,我不想承认,这是不争气的心脏快速跳动,造成不必要的呼吸急促。 我尽力控制着胸腔正常地上下起伏,但我同时可以绝对肯定,这里面全然是愤怒,紧张,恐惧······一大堆复杂的情感,还有···莫名奇妙的异样,轻易会忽略。 左手握拳,不知不觉移到肩膀前,离罗曼诺夫的肩膀不远,差一小段被正在压缩的距离。 突然,罗曼诺夫双手握住我的肩膀,低沉的声音里压抑着惊讶和狂热:“就是这样。” 他的音调低沉无比,而沉闷的基调背景,拉开盛大华美的歌剧的序幕。一切才刚刚开始,却几乎气势汹汹的高gao潮chao之姿以浩大的声势在隽永不息的长河里吼叫。 “弗洛夏。” 看上去,我把整个世界都给了他。 “我困了。”我直视罗曼诺夫,没人能比我更需要睡眠,现在更是如此,短短几个小时,起码可以喘口气。和他待在一起,只会让高速飞转的大脑更疼。 他点点头,放开手,看着我拖着沉重的身躯,一脸视死如归的躺下。 “你睡吧,弗洛夏,你需要睡眠。”他总能如此,冷静而平淡地叙述,惊涛骇浪也是说不见就不见。 是卢布廖夫森林里散不开的浓雾吗?罗曼诺夫身上,传来冷杉枝叶在晨露中孕育的水汽,清淡而模糊的味道。 第67章 chapter 66. 血迹 一团团糅杂成结的雾气时一会聚集起来,一会蔓延散开,来来去去地转悠,看上去不算有味道,离得远了,还是能够把视线遮挡地严严实实。 我放任自己,在无梦的迷乱里沉沦。 光亮刺破轻薄的眼皮,驱散着混沌。 我开始感觉到重量···柔软布料上的花纹,精致丝毫不显得扎手,没干过重活,一丁点茧子都不曾留下的指尖,需要细细摩挲,才大致勾勒得出繁复的花纹。 身体比大脑率先清醒。 然后无法渗透过厚重帘帐的阳光,晕出暖色的光,迟迟叫醒了呆滞的神智。 我歪着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向左侧翻过身。 “砰——砰——”压迫心脏的姿势很容易听到心跳,平缓不起波澜,剩下半张脸陷在蓬松的枕头里。 我多想将整张脸埋入,被黑暗吞噬,这样就能不必理会窗外肆意疯涨,灿烂的阳光,那无疑告诉我,这里是巴甫契特,我避之不及的地方。 我仔细回想,到底自己是怎样沉沉睡去,直到日上三竿···罗曼诺夫,他说我需要睡眠,于是,我就听话地睡着了··· 我不禁暗暗咂舌,哪怕吃过药,我也没办法能够安安稳稳地睡一整晚,而他一句话,我的身体就像坚决服从命令的下士似的。 禁不住强权重压,也可以说胆小又懦弱,和主人一个样子。 无所谓的东西在脑子来搅来搅去,我不愿意多想,没必要给本就不算开心的清晨带来负面情绪,所以干脆翻身下床,让身体舒展开来,淤开滞涩僵硬的肌肉。 一只脚伸出,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还没等另一只脚完成同样的姿势,一道温柔的女声冷不丁地来到耳边: “您休息的好吗?” 阿芙罗拉似乎凭空从房子里冒出来的,我没有听到她平底鞋跟和地板敲击出的声响。 一瞬间的慌张,使平衡感很差劲的我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才险险稳住身体。 “您还好吗?”阿芙罗拉的神色染上几许急切,她几大步绕过床脚,随即立刻蹲下身,将抻着花朵绸缎形状的丝绸拖鞋放下,轻轻托起我的脚踝: “屋内温度虽然不低,可地板还是有些冰凉,您身体虚弱,医生特地吩咐过要注意保暖。”阿芙罗拉全神贯注地套上拖鞋,她的手暖暖的,唇边恰到好处的笑意和上挑的眼尾,克制的优雅是近乎完美的礼仪。 “谢···谢谢。”想了想,我还是向她道谢,也许对她来说,这句话是多余的,但我不能不说。 果然,阿芙罗拉温和地笑笑,没有接话。 习惯最是可怕,潜移默化地可以轻松改变很多看上去坚不可摧的事物,我的定性只能和卡巴斯棉花糖相提并论,不能给予它更多的信心。所以,我宁愿这些无谓的坚持,也不想身体里沾染上巴甫契特的印迹。 我,绝对绝对,不属于这个地方。 阳光猛然大面积入侵,将稳固的暗色击破,我避无可避地被笼罩其中。 “巴甫契特虽然是冬天,但也少不了阳光。”阿芙罗拉站在窗前,将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开,堆叠在茶色的棱框旁。 城堡矗立在微微隆起的高地,奢靡与高贵同行,尊荣与神圣交织、匹配,不能细细描述,那一个又一个巧夺天工的砖瓦,在历史积压成的高亢旋律中演化,变迁,日复一日迎接着恢弘的日出日落。 直到群山跪接暮色,巴甫契特的光芒才暂时隐秘,是carbonado一层层深入的璀璨,让低调浸没。 她说的没错,巴甫契特是被光明眷顾的圣地,没有黑暗的角落能在这里生存,除非寄生在阴暗的下水沟,否则,净化或者毁灭是唯一的结局,事实上,没有什么差别。 炽热的光线盛满了窗缝里,寒风的凉意,一寸寸爬上脚跟,光洁白皙的小腿,宽大的浴袍领边露出的锁骨,脖颈····· 胃隐隐传来抽搐,连着四周的脏器一起疼起来,我一手大致按在腰间,试图抵消暧昧的痛感。 真是,连疼痛也变得不干不脆,不再锋利的砍刀一下又一下,带来迟缓而绵延的钝痛,翻搅,怂恿一阵阵涌动。 我不适地眨眨眼,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烦躁。 一把把盛不住,连攥紧都无法使光束聚拢,我无力的垂下胳膊,陌生的,压抑着尘土的味道,切割墙体支撑出锈迹斑斑的气味,不论是颜色,还是形状,巨大玻璃窗后的世界和卢布廖夫天壤之别。 没有树,没有云,没有高高的雪松坚挺的枝丫垂下来的阴影。那么,我能躲到哪里去? “弗洛夏小姐!您······”正在收拾床铺的阿芙罗拉突然直起腰,几步走上前来,微微屈膝,直视我的双眼,礼貌地寻求许可: “或许,您能让我看看吗?” 我不明所以地点头,任她扶住我的双肘,转到身后。 片刻后,阿芙罗拉的脸上有几分意外,却不见任何慌张,她一贯温和的笑意重新在脸上展现: “看来您的女孩日到了。”阿芙罗拉的声音像是被窗外的阳光烤化了的巧克力,甜滋滋的,温热粘稠的顺着皮肤流下来。 不,或许不仅仅只是错觉。 我僵硬地转过脖子,拉起浴袍后坠。刺目的红色没有预警冲入眼帘,瞬间霸占所有可视区域,染上指尖,顺着轻轻的风,腥气丝丝缕缕飘忽萦绕。 胸腔猛地屏住一口气,转过身子不再去看它。 还好,我的血液恐怖症已经好了大半,要不然,光是这幅模样,又是一桩棘手的麻烦。 “是月经吧······”手指蹭着身侧的布料,使出不小的力道。带有温度的液体,浸染在右手,哪怕清空大脑,也没办法使低落的情绪有所好转。 “您···是第一次?”阿芙罗拉询问道,她见我有几分排斥,声音些微放低了些,吐出的字轻飘飘的浮在半空,是温柔至极: “您先稍等片刻,我先去取您的替换用品,其他的,之后再跟您说明,好吗?” “好。” 阿芙罗拉将我当成了来初潮,慌张无措的小女孩,其实,这也没错。 上一世,我虽然活到了十八岁,但身体从幼童时期便被药物一步步腐蚀,没有人告诉过我,每天吞下去的一盏盏透明塑料盘子里,花花绿绿,像极了五彩缤纷,隔着很远距离仍然无孔不入的水果香精的气息,内里苦味让喉咙都在翻涌的药丸,会不会对身体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 输液袋和晶莹剔透的药瓶,在瞳孔里永远占据着偶尔轻轻摇晃着,倒吊在半空中,耗费再大的劲儿也无法祛除。柔软的胶管悠悠摇曳,它输送着偏僻生涩不知名的药物进入膨胀的血管。 老实说,有点疼。 还有恐惧,被湮灭所有光亮后,放弃两个字也不能挤出口的煎熬。 所以,我还没有经历过它,虽然带着疼痛,却与悲伤无关的体验。 很快,阿芙罗拉回来了。 “您先简单的冲个澡,水温可以高一些,会使您感觉舒服一些。”她将折叠着的衣物递给我,我还没来得及分清哪件是贴身的,哪件是穿在外面,只有纯白色一堆,比清晨开门,经过一整个漫长的雪夜后,雪花一层层堆起来的白色更加浓郁,不见一丝暗色的缝隙与瑕疵。 “这是卫生棉。”四方四正天蓝色翻毛皮的小布包上是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似乎是生长在意大利南部地中海沿海的阿尔卑斯山一带的野生拉文德花,我虽然没有过分偏爱花,但昨晚清新干净的香气的确让我记住了它。 “······我来教您使用的方法·····您先将···” “我知道怎么做。”我轻声打断阿芙罗拉,扬起嘴角试着让笑容自然一点,我喜欢笑容,应该多去试试: “之前曾经学过。”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对阿芙罗拉露出笑容,我过于紧张的神经因为罗曼诺夫更难放松下来,几乎无暇去顾及自己是否总是板着脸,冷淡地抵抗不熟悉的环境,这其中,包括温柔的阿芙罗拉。 阿芙罗拉显然比我预想的要欣喜,她收回悬在胸前的手,紧张地揉搓,公式化的笑容里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激动: “好的······您快去吧,比起泡澡更建议您淋浴···”她有些啰嗦,不停叮嘱我各种注意事项。 阿芙罗拉毕竟是从严苛的巴甫契特堡训练出来,等我一只脚踏入浴室时,超群的专业素养使她快速恢复,音调一如既往地平和: 第50节 “我就在门外等候,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询问。” “我知道了。”我换上浴室的拖鞋,棉麻的防滑鞋底没有预想中的冰凉,竟然带有一丝暖意: “谢谢。” 忘记有时差这回事了,抱歉,国内已经凌晨了 第68章 chapter 67. 同类 水流顺着脖颈、锁骨、划过膝盖、脚踝,带走着突兀的坠痛,起码在短暂的时间里,被水流包裹着的躯体恢复些许生机。 “呼——” 将积压整晚的郁气缓缓从腹中倾吐而出,覆盖着暖洋洋水流的眼皮扑闪着睫毛,越发难睁开,这个姿势除了呼吸不畅之外,就再没有缺点了。 我不太想动弹,虽然是站着,也不觉得疲惫。大概是罗曼诺夫的功劳,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的确确让我睡了个好觉。 但是······他也说过,逃避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我虽然没能完全掌握现在的情况,或者说,我仿佛是顺着汹涌的水流而下的稻草,起起伏伏间毫无准备。 一切都来的太快了,我想,可把头埋进丝绒软被中同样也是自欺欺人的拖延时间而已,况且,阿芙罗拉还在门外等候,她又没有做错什么。 “唉······” 我关掉淋浴,扯过宽大的浴巾,遮盖住被热气熏出积分血色的皮肤:“弗洛夏,现在可不是玩鬼捉人的游戏,你可不要像丢了胆子的弱小人类,只顾着跑。” 我对着镜子,暗暗警告自己。蒸腾的烟雾模糊了面容,看不清楚,往好处想,也许多了一点点勇气。 我想,或者是弗洛夏,或者是原原本本的我,多多少少存在着性格上的缺陷,腐烂的塑料混合化工废料的土壤之上洒下种子,就算生了苗,抽出枝丫,也不会成长为健康而强壮的树木,对这一点,我早有认知。 弗洛夏也一样吧,看似可以在不经意间忽略的缺陷,当面临每一个需要选择,需要决断的瞬间和接受改变、承担苦痛的成长时,就会以几何倍数增长,形成绕不过去的阴影,在未知的前方囤积再囤积。 左手拉开门,我赤着双脚跨出一小步,踩在光滑的黑色瓷砖上。身后的热气沿着身体的轮廓曲线欢腾雀跃地四溢而出,房间里比浴室的温度低了一点,我稍稍舒展四肢,抻直发酸的脖颈,舒爽地轻哼一声:“那就慢慢来吧。” 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前走,毕竟老实说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等到选择的时机。 “您觉得怎样?” 阿芙罗拉立于几步之外,见我出来几步迎上来,轻轻地托住我的手肘,蹲下身子为我换上更为保暖柔软的拖鞋。充沛的光线里,我才发现她已经换上另一套衣服,恰好是看着就觉得温暖的黄灰色,领口处刺绣着一朵绽放的花,衬的她端庄的气质里多了几分活泼。 “好极了。我······我是说,我觉得还不错。”糟糕,我脸上的笑容一定比土里埋了几千年的僵尸第一次在闪光灯下被要求说ckaжnn3юm,因为牙齿掉光了,所以没办法露出完美的微笑一样尴尬。 果然,没有比模仿阿芙罗拉的笑容更加愚蠢的主意了。 我靠坐在沙发里,不自然地看着阿芙罗拉重新包扎右手的层层弹力绷带和纱布。 “我的荣幸。”阿芙罗拉一丝不苟地专注着,“要知道,列昂尼德先生吩咐我们,您的身体是无论如何最不能疏忽的事情。”她温柔地抚平纱布翘起的花边,仿佛这不是散发阵阵氨基糖苷类抗生素和杆菌肽并不算好闻的药味,而是迎着微风接住一滴从梅鲁克斯草肥厚的叶片上滴落而下的露珠,清透冰凉,浸透了一整晚的寒气。 “嘭嘭——”沉闷敲门声,一个一身黑色的青年侧着身子微微颔首,“殿下想要知道弗洛夏小姐是否准备好了。” “弗洛夏小姐已经准备好了,请殿下稍后片刻。”阿芙罗拉用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语气,却是不尽相同的神态和表情,但或许是我的错觉,门边的影子刚刚消失,阿芙罗拉的脸上立刻带上一丝不易察觉地急躁: “十分抱歉,弗洛夏小姐,您的头发还没有擦干,现在却不得不去了···白色收腰连衣裙似乎有些单薄,您介意多一件斯瓦卡拉的披风吗?” 她取下一直挂在一侧的白色绒毛披风,半含期待地询问。 我无所谓地点点头,之前在马尔金家时有萨沙,现在是阿芙罗拉,我想,正是因为有他们在,我所谓的时尚品味正如安德廖沙说的,是不会有什么进步的:“我···都可以。” 阿芙罗拉的笑容更多了一分:“没有比白色更能衬托您的高贵,弗洛夏小姐。不过我们得快点了,殿下已经在等了。” “那就让他等着吧。”相信我,这绝对不是我的本意,好像在短时间内形成的一个坏习惯,不论任何事情,只要与罗曼诺夫有关,我就不由自主地去否定,抗拒,大脑甚至不需要思考,话就已经说了出来。 这也成功让阿芙罗拉受到了冲击,她的脸色毫不夸张地变白,嘴唇微张一脸吃惊的样子,这应该是我见过她最人性化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他现在只能······还在等着我,所以我们可以走了。” 我换上系带的小皮鞋,率先一步走出房门。 我并不是满腹经纶、聪慧可人的女主角,不可能凭着三言两语,一朝一夕就能改变阿芙罗拉的思想。况且,我不会去做,即使封/建主义更像是积淀了厚重灰尘的历史文物,除了静谧安详的博物馆无处可去,即使早在十七世纪席卷欧洲的启蒙运动中人人生而平等就已落地生根,我也不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用具象化的价值观世界观评判,区分理解对方。 我不去遵从自己的信念,反而将之作为武器,攻击与我不同的人,这实际上也是在攻击我所坚持的信念,这恰巧完成了一个悖论,表面上同一命题或推理中隐含着两个对立的结论,而这两个结论都能自圆其说,既然相对立,就无法同时支持。所以,如果我一昧质疑阿芙罗拉,那么先轰然倒塌必然是我自己的理念。 人由上帝所创,所以人类都处于全能上帝之下,不能逾越,并且又因祖先有罪,所以人类生而有罪,没有例外。所以,我和阿芙罗拉并没有不同,从教义里,或者基于自我认识,我没有自以为是可以去评论它的资本。 更因为我害怕和阿芙罗拉相比,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似乎是虚幻的那一个。 门外有人引路,衣着与刚来通报的人看不出有任何区别。阿芙罗拉很快跟上,落后我一步之外。她低声道, “这些人是巴甫契特堡的侍从和守卫,黑色着装的是守卫,暗红色的则是侍从,他们分布在城堡的各个角落,随处可见。” “嗯。”我低低应道。 一段石像的走廊过后,下几级阶梯,转个弯就是昨天的落日里熠熠闪光的玻璃花房,它被古罗马神话披上芙洛拉女神的光辉,一副只食空气与雨水,享万物滋养的典雅模样。 我的目光分散在璀璨的花朵上,耳边冷不丁一句阿芙罗拉的提醒: “小心脚下,弗洛夏小姐。” 我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我知道了。”鞋跟敲出清脆的声响,比想象中的轻巧舒适很多。 “前面就是了。”领路的人后退在一侧,微微躬身。 最后是一段黑暗,前后两头微微透出光亮,石墙上的灯光似乎被看不见的风吹动,忽明忽暗,凹凸不平的青灰色石砖在影影绰绰的变幻里张牙舞爪,面目狰狞起来。 “就在这道门后方,弗洛夏小姐。” “你不和我一起进去吗?”我迟疑道。 阿芙罗拉笑着摇摇头。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暗自平复愈发激荡的心跳:“谢谢。”我迈开步伐,接着朝前走去。 伫立在门两侧的侍从打开门,清亮的,早晨的阳光立刻注入,和花香不一样,是安静又活泼的香气,不由得使我镇定下来。 只一眼,便看见了独自在晨曦的边缘沉默的罗曼诺夫,他既没有看报纸,也没有提前用餐,此刻,也许是没有外人在,他有些放松地坐着,慵懒地望着在光斑里起起伏伏的粉末。 “睡得好吗?弗洛夏。”他忽然转过来,稍稍歪着头,浅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与我一般的休闲纯白色扩领长衫以及与我不相上下的苍白肤色,为他增加了几分柔软的不谙世事,将单纯无害的精致少年和昨日咄咄逼人的他分割开。 似乎相隔了一段距离的原因,我并不能从他死气沉沉的双眼中看到一丝多余的情感,而我只是没有生气的物体,和他奇妙的没有区别,犹如同类。 “托你的福,还不错。”我不去思考莫名其妙的归属感,这又是我过于神经质的大脑一次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根本没有深究的必要。 “你呢?”我想了想,礼貌地回问。 罗曼诺夫看着我小心地坐下,身后的女性侍从随即将厚实的毛毯盖在我的膝盖上: “很好,弗洛夏,托你的福。”他的目光收了回去,“这是真心的。” ckaжn n3юm的意思是葡萄干,相当于我们照相的时候说的“茄子”。 第69章 chapter 68. 婚姻 又来了。 这是一个不好的习惯,理论上来讲,我并不是个崇尚阴谋论的家伙,我一直尽自己所能的相信他人,但是或许罗曼诺夫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使之前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就像这样,仅仅一句轻飘飘的问好。 我可不是胆小鬼,我可不是胆小鬼,我可不是胆小鬼······ “是,是吗?”我接过列昂尼德手上银盘里的方帕,攥紧微微汗湿的手心。 早餐很美味,我的确需要一些热腾腾的食物来缓解腹部坠痛,香滑软嫩的蒸蛋上飘出晕开的蒸汽,流入食道,似乎可以使我渐渐放松下来。 美好的假象并没有持续太久,罗曼诺夫用指尖轻轻敲击玻璃杯的表面,沉闷地,嘭嘭——嘭嘭—— “吃完了吗?” 显而易见没有!我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还剩下小半份,有些不舍地放下汤匙:“好了·····” 他没有吃早餐,手中杯子里的热气散去,茶或者咖啡?看罗曼诺夫状似无聊地摆弄,已经没有喝下去的兴趣。 我抿了抿嘴唇,将溢出嘴角的罗曼诺夫收回去,换上他更满意的称呼:“弗···弗拉基米尔。” 第一次,我和他同时处于一个相对平和,安全,没有冲突的场景,我踌躇半晌,轻轻地说:“我想去学校,可以吗?”我觉得趁着这个氛围得赶紧问出口,时机总是稍纵即逝。 “你想上学啊。”他赞同道,“学习对你很有好处。” 我一时猛点头,无声地表达我的急迫。然而,弗拉基米尔话锋一转:“可惜你没有时间。” “为什么?”我震惊地瞪圆眼睛。弗拉基米尔盯着我,我想从他如深海般暗蓝色的双眼里看出些什么,却有点胆怯,诱惑与危险永远相互依存在那片未知海域。 我只能呆呆地看他站起身,径直离开餐桌,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有些丧气,好在起码是个不错的开头,很多事情只要迈出了第一步,第二第三步就不会太困难了,取下腿上的餐巾,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嗯!嗯!”列昂尼德清清喉咙,我闻声望去,他看着我,然后朝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恭敬地出声提醒:“马尔金小姐······” 我扭头望去,弗拉基米尔没有离开,他笔直地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挺拔的像是希腊贵族傲慢的石像,只有淡淡皱起的眉头透露出一丝丝不耐。 弗拉基米尔在等我!!! “跟上来。”说完,他转身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哦哦!”我识相地抓起裙子下摆,小跑着追上去。繁花似锦的裙摆在鞋尖泛起一层层波浪,我得小心不让它绊倒鞋尖。 掠过门口的阿芙罗拉,没有时间和她问好,笑容也只来得及留下还未完全绽开的半个,就急急忙忙追上前面的背影。 我没有胆量让弗拉基米尔等等我,这个世界上有他需要为此停留的人吗?我仍然不明白,我也不需要尝试,踩着他的影子坠在他身后,被晨曦延展的面目全非的影子就够了,似乎也算在弗拉基米尔面前,悄悄躲避起来。 只是暂时的。 巴甫契特堡有许许多多的人,在明处在暗处,看得见看不见,他们的信念和传承是巴甫契特里的一颗颗螺丝钉,尽忠职守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推动这台古老而辉煌的巨大机器,承受住历史的巨浪滔天,洗涤铅华磨难,一步又一步,将历史的尘土踩在脚底下。 然而此刻,除了走路的声响,和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外,我没有听到任何人类活动的声音。 “我们会结婚吗?”我看着自己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竟然严丝合缝般,像是嵌进一幅完整图画中的一颗拼图,彩色玻璃投射下的光晕忽明忽暗,绕花了我的双眼。 我就是突然,想问问他。 他的背影一顿,脚下也慢了一瞬。趁着这个空隙,我赶紧加快两步,走到了他的身侧。 “我以为你不会问这个问题。”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好像是变声期后期的男孩子,但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压抑。弗拉基米尔的身体似乎束缚着某一个地方,连我都不由自主地感到紧绷起来。 他停下脚步。 第51节 “你不是一副很伟大的样子吗?”他红润的嘴唇轻飘飘地吐出满满恶意,“自我牺牲,自我奉献之类的,明明只是马尔金家的养女而已。” “你啊,到底知不知道婚姻是什么?”弗拉基米尔觉得有些好笑,一丝讽刺的笑声溢出他的嘴角,没有挂上丝毫温度,犹如这片大地上永冻的冰原雪川。 我死死忍住退后一步的念头,这幅模样的弗拉基米尔我是第一次看到。 无论是神秘的,冷漠的,高贵的,步步紧逼的,似一阵飓风以强势不可抗拒的姿态进入的他,都未曾如此时这样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蹭过,血花渗出,疼痛肆意。 “嗯,我知道。” 我知道的。 妄想是遥不可及的上一世,只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乖乖听话,医生们就会在病房门口的白色姓名贴纸旁打一个黄色的小勾,这意味着我也许能够在每日午饭后,得到一段时间自由活动,长短取决于护士们的心情和她们是否有约。如果有约会,她们会提早开始晚禁,如果没有,我会拥有稍微长些的时间。 不能离开所在的楼层,不能躲进监控死角。最后一个房间,在楼道的夹角,是一间破败的图书室,几乎没有人去,京天呈也没有去过,他虽然聪明,是喜欢看书的人,但他很难好好表现,不闹事,不藏药,他总是自我意识相当强烈,有自己的想法,我与他说过图书室的事情,他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 那不能算好地方,只要推开咯吱作响,铁锈丛生的门,积了一层层的灰尘扬起,闭塞的空间照进午后暖黄的阳光,朦胧结成霜,似雾非雾,呛得我咳嗽不止。临窗依次放置六排铁架,上面堆满了书。 我不是特别乖巧的孩子,所以来得不经常,有一本书我却记得。 《萨摩亚人的成年》,是一本写着爱情,婚姻的书。当然,无关浪漫美好,这儿不会有那些书,多是正经严肃又刻板的大部头,论文与生物试验资料也堆得七七八八,《萨摩亚人的成年》主要研究了西方文明海中原始人类的青年心理,但我昏暗寂静的光线里,记住了一段话:未婚男女间的关系一般有三种类型:一种是“相爱在棕榈树下”的暗地交往,一种是阿瓦加(avaga),即公开的私奔。还有一种是仪式隆重的求婚。 “求婚时小伙子,坐在姑娘的面前。”我抬头看向弗拉基米尔,语调平静,“大概,是重要的事情吧。” 弗拉基米尔没有听我似是而非的回答。 “哼······”他的手有些凉,抓着我的手指,力气不小,将我拉入最近的门。 一步踏入,明亮齐齐撒入空旷的宴会厅,侧边巨大的油画,装饰裹着银器,大大小小擦得锃亮,相互反射炫目的银光,水晶琉璃摆设高高托举,承载尊贵,又渲染了傲气。 “那。”弗拉基米尔指向最高处的座椅,耸立的椅背铺满了点缀的宝石,像极了扶摇直上的塔尖,高高在上,无人可及。 “看见了吗?”弗拉基米尔语气冰冷,“那是我的王座,是我要加冕的权力,我要承担背负的荣誉和对这个国家国民的责任。” 他不带一丝感情,微微扬起的嘴角没有笑意:“旁边,是你的位子,弗洛夏,从你来到巴甫契特的那一刻起,你所有的生命,都离不开这里,我的身边。” “放···放开······” 他抓得越来越紧,手指似乎陷进我的手腕。即使不是受伤的那只手,但疼痛仍旧迅速辐射开来,我挣扎着晃动手腕,逃离他的禁锢,也似乎使上了全部力气,逃离被别人决定的命运。 “俄罗斯每一寸国土,都是我的,你能去哪?哪怕你死了,也得死在这里,你现在明白了吗?”他的力气一点点加大,似乎下一秒就能折断我的骨头。 “你注定是我的了。” 总是这样,来不及给我一线希望,一点点可以反抗的机会,这让我感到恍惚,什么是什么,我该做什么,我该怎么做,没有头绪,更别提答案,我是棋子,被推着走,而下棋的人,总不会是我。 眼睛有点热,我无奈地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哭,不想在弗拉基米尔面前哭,这很丢人,虽然我没法控制: “我疼,弗拉基米尔,你先放开好不好,我真的很疼······” 我从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喊疼,以前是没有会在乎,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医生不会听,护士耐心时会稍微放松束缚带的松紧,让它不会深深地勒紧肉里。在马尔金家里时则不能说,表面坚强内里柔软的索菲亚会偷偷掉眼泪,安德廖沙只能忍着心疼····· 我不能我疼着,其他人陪我疼着。 但此刻,我轻轻松松,用吹开落入手心里蓬松轻盈的蒲公英的力气,瞳孔里凝满了晶莹的水珠,眼前模糊一片时说出口: “我很疼啊,很疼很疼······” 第70章 chapter 69. 双向 “呼······”一声淡淡的吐气,弗拉基米尔的气息有一瞬间的凝滞,紧抓着我的手一层层卸去了力气。 我趁机小心翼翼又迅速地抽回胳膊,右手捂住胀痛的手腕,警觉地背到身后去,我直直地面对他,同时用力睁大双眼不让泪水落下来。 “你是小孩子吗?弗洛夏,我没有见过比你还爱哭的人了。” 弗拉基米尔尖利刻薄的讽刺与咄咄逼人,似乎连同我的眼泪一起,被硬生生压回去,残留一丝余威,没那么唬人了。 他退后两步,靠在窗边。 气氛不再紧张,他掌控所有主动权,轻而易举地独自云淡风轻起来。 我像只炸毛的生物,仍然敏锐着在空气中搜寻不安分的危险信号。 “我不是个小孩子了,起码你要我嫁给你。”我稍稍缓口气,只要留下一点点,能艰难地挤进去的空间,我就会用光所有的力气,做一个深呼吸。 “是吗?”弗拉基米尔微微点点头,似乎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心,在平静无波的声调里藏着兴致缺缺的不在意。 “那你说,你几岁了?” 他知道,关于伊夫洛西尼亚的一切,他知道的也许不比我少。 我的双手依旧藏在身后,肩膀稍稍挺直一些: “我十四岁,在上一个月。”圣诞后三天还在昏迷时渡过了弗洛夏的十四岁生日,令人感到压抑的灰色记忆如一张满是皱纹的废纸,被圣诞老公公的大手一抓,丢在了远去的十三岁。 他不置可否,我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弗拉基米尔,虽然我一直都知道他古怪,高傲,冷漠,阴阳怪气,挖苦讽刺蔑视一样不少,还常常说一些莫名其妙,像是上个世纪或者上上个世纪宫廷里的伯爵们一样华丽得裹上了金箔的咬文嚼字,转瞬间是歇斯底里的疯狂暴躁。 或者说,我见过这样的他,第一次在诺亚斯顿里迷路时,递上手帕轻轻抹去嘴唇上的血迹时,只是一个清冷矜贵的少年。 “其实,弗洛夏,这些我都不在意。”他的胸膛缓慢上下起伏,呼吸,仰着脖子寻找暗淡的太阳。 “你是谁,几岁,从哪里来,父母是谁,我都不在乎。爱哭,不爱哭,甚至你的名字,弗洛夏,还是安菲亚,伊丽莎白,又凑巧是安徳廖沙的妹妹,马尔金,其实都不重要。” 我抽抽鼻子,将重心转移到另一条腿上,他看上去很冷静,可我的智商显然跟不上他矛盾的逻辑。 “你只要是你就足够。” 光线不足以穿透厚实的玻璃,弗拉基米尔瘦削的脖颈,随着吞咽喉结上下移动:“我不想伤害你,弗洛夏,我只要得到我想要的。” 他突然低下头,晦涩难辨的眼眸盯着我,无法逃离,也不能躲开。 你想要什么? 我该问出口的,但我被迷惑了。 另一种霸道的得到与占有,被允许的贪婪和索取,将原始欲yu望wang美化捧上神坛,这种感情,是什么? 我产生了好奇。 这份不合时宜的求知欲使我在面对朝我一步步走来的弗拉基米尔时,罕见地没有后退。 直到他牵起我的手,和刚才是同一只手,这次弗拉基米尔的力气很轻,我晃动手腕,就能挣脱出来的程度: “你看,你没想逃走。” 他在潜移默化地说服我,从思想最深处安抚,留在这里,很安全。 差一点我会相信。 直到凑近弗拉基米尔那片神秘海域里,风暴囤积暗潮涌动,只差一阵燥热的暖风,在茫茫大洋里不起眼的一个浪头,当到达海岸浅水地带,呼啸着的海浪冰墙便会裹挟一切摧毁万物。 我没有抽回手,对我还是对弗拉基米尔而言,都是无用的行为——既没有意义,也毫无用处。 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感受着他修长的手指汇集到手心,接着四散开来,他的手凉凉的,没有我的手指冷,也不会留下温度,最后穿入指缝,十指相扣。 我想说点什么,这是一个可以说话的好时机,令人沮丧的是,舌头僵住了,更有可能是大脑的错,它完完全全化成了一堆浆糊。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我再一次为自己鼓掌,正如安德烈老管家所说,勇气用在合适的时候是勇敢,不合适时则是鲁莽,看来我比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得多,假如我没有低下头,避开弗拉基米尔的双眼。 “巴甫契特就是你的家。”弗拉基米尔的语调清清淡淡的,敷衍的花骨朵歪歪扭扭地冒出来,噗呲一声化作青烟,他掩饰得很好。 但我就是知道。 我看不透尤拉,看不透阿纳斯塔西娅,看不透阿列克谢,甚至是我的哥哥安德廖沙···他们的恣意享乐的态度,玩世不恭的调笑,然而一板一眼决不越线的礼仪还又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一个字眼每一声语调里都在强调的阶级规矩不容许丝毫冒犯,他们的笑是笑吗?在意是真的在意还是不在意?我不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哥哥不会伤害我,其他人无关紧要。 但从第一眼,我就可以明白弗拉基米尔,不是用脑子去思考,而是被动去接受塞进来的信息,他的愤怒,他的暴躁,他变化多端难以捉摸的情感。 所以我才会逃跑,看清楚足以迷惑世人的塞壬的皮囊之下,那些疯狂炽热几乎失控的东西,我害怕它,害怕到抑制不住的浑身发抖。 我要逃,要赶快逃跑,从第一眼我就知道。 “这里不是我的家,卢布廖夫才是我的家,你明白的,以后你会说谎,你会让我相信你,但你不会放我回去。” 我不想假装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能忽视真相。我似乎在强迫自己吞下菠菜,像大力水手一样,变得力大无穷,无所畏惧。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我压低了喘息的频率,缓慢吸吐空气。弗拉基米尔径直坐上去,姿势里带着一股随意,又无比恰当,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的漫不经心。 他用了一点力气,我和他的距离缩小一段,现在,我的膝盖在他两腿之间,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王座,这不仅仅是一个座位,但我不想去思考更多,我怕自己的腿会不争气的发软。 “你知道?” 我感到有些放松,弗拉基米尔的语调再低沉,也掩不住泛起层层波澜的惊讶,他几乎没有露出过超出掌控之外的表情,的确,所有的一切都按着他制定的规则,丝毫不偏不移的发展。 “嗯······弗洛夏。” 灰沉沉的薄云被一缕挣扎的阳光冲破束缚,趁着这份时机,一束又一束撞击防卫,柔和地击碎阻碍,将云层变得千疮百孔。 “我很高兴。”弗拉基米尔的手指缠绕上我的头发,平日里在冷水作用下倔强非常的发丝开始异常柔顺,软软地穿梭在他指尖。 “你没有说谎,弗洛夏,这里在正常跳动。”他的手指穿过发丝,轻轻隔着层层阻隔触碰我的心脏。“我真的很高兴。” 我缓缓呼吸一小口气,因为屏气肺部感觉并不算好,我不能让自己太有压力,可我无法控制,疼痛的感觉若隐若现,将忍耐的力气渐渐消耗。 “可我一点也不开心。”我偏了偏头,发丝从他指尖溜走。 弗拉基米尔抬起眼眸,他有几分同情和熟悉的嘲讽,“你会开心的,我会让你开心的。”高高在上的怜悯和自恃身份的无动于衷。 怎么看都无法产生一丝感激。 “我做不到,弗拉基米尔。”我尽力咽下反胃的不适,早餐吃的太快了,这幅娇弱的肠胃系统顶着压力撑到现在已经挺不容易。 “我不适合巴甫契特,我生来平凡,也甘于平凡。我要的不多,应该比你想要的要少得多。”我试图说出来,填满安静的空隙,总比沉默使人心安。 “瞧,我不喜欢穿裙子,我喜欢穿裤子,因为我喜欢自由自在地伸展四肢,你知道的,那样看上去可不太淑女,我不是个淑女,我有很多问题······” “嘘——”弗拉基米尔打断了我的喋喋不休,我一下子沉默下来,我想说这些,看上去真像小孩子闹脾气,拳头打在空气里,不上不下,没有着落。 “你会喜欢上这里的,巴甫契特可以给你一切,哪怕你是个贪心鬼,想将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攥在手心里。”弗拉基米尔在诱惑着,“巴甫契特都能给你,我能给你······” 投射入雾气笼罩的玻璃,反射在金丝细缕缠绕的木棱边,闪烁着,不晃眼。它们驱赶阴影,细细的灰尘飘忽荡漾在光里,是陈旧的遗骸,原本富丽堂皇的地方,突然亮了。 弗拉基米尔坐在我投射下的阴影里,没怎么动弹,只有几丝顽强的亮光,烘烤着他双眼中的厚厚冰霜。 我没有发现,弗拉基米尔一只手懒懒地搭在一旁,而没有吃大力水手的菠菜,依然胆怯的我低着头,好像······好像和他相互拥抱着,暧昧着亲吻一样。 第52节 第71章 chapter 70. 课程 我能确定的事情不多,但对我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首先,我的病情并没有如我期待得,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 其实也不算是出乎意料之外,生病这件事本来就是反反复复,它不会因为主观的事物让步,一点点蚕食着精神力量,在吞噬光明的过程中强大起来。是恶魔般的存在。 好在有卡斯希曼医生,即使每日与他会面的时间被巴甫契特极力压缩,甚至这些时间也不能得到保障,但与他交谈的短短片刻,我轻松了不少。 卡斯希曼医生根据情况,不断调整着处方,副作用减小许多,睡眠质量也还算不错。 总之,不坏不好,沉默着陷入了胶着的拉锯战。 再来,罗曼诺夫不喜欢我。 他也许需要我,但不会喜欢我。我无比确定。 从他有意无意隔开我与卡斯希曼医生的接触···不,应该更早,当我来到这里那天,巴甫契特拒绝了我的贴身女仆玛莎时,我隐约产生了一种感觉,弗拉基米尔正不由分说地清除我身上卢布廖夫的印迹。 就好像,他乐于见到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似乎是阴狠的狩猎者,享受猎物在陷阱中苦苦挣扎的模样,他能一丝丝收紧手中的绳子,在绝望和痛苦中好好饱餐一顿。 我不了解爱情,但总是不会如此自私。 最后,我被软禁了。 “马尔金小姐,您有在听我讲话吗?”不同于阿芙罗拉恭敬柔软的语气,其中夹杂了丝丝不满。 “是的,我在听。”我稍稍抬起下巴,目光缓缓游离,落在一旁跪坐的女士身上,“金布罗(kimbrough)女士。” 金布罗女士看上去像极了洛奥利夫制衣店里的女裁缝维拉女士,我的诺亚斯顿秋冬季的校服就是出自她手。不过,金布罗女士是个相当严肃的人,她没有展露过一丝笑容,在面对我的时候,或许是因为我并非一个出色的好学生。 她负责指导我的礼仪,但由于我从未系统学习过,这原本的指导便成了庞杂而细致的课程。 从另一角度说,称不上是完全的软禁,餐厅改在三个房间之外,一天内一半的时间被金布罗女士占去,剩下的时间,我想出去走走,阿芙罗拉和伊莲儿也会跟着,但是没有人引路,我甚至走不到玻璃花房就会迷失在相似的砖墙和相似的转角里,盘旋的扶梯和蜿蜒起伏的狭窄通廊,一会是黑夜里的烛火,一会儿残血夕阳,剥夺我所有的方向感,代体力所剩无几时,便会有人带我返回,他们的举动显而易见,我想了想也不会问了。 这是巴甫契特,不是我的卢布廖夫。 多亏他们,我得以无数次肯定这一点。 “很好,就是这样,马尔金小姐。”金布罗女士轻点下颚,语气里带上罕见的满意,“与相较于您,身份低下的人对话,不必作出专注的神态,态度自然,语气平缓,显示出您的姿态即可。” 我已经不会与金布罗女士讲些尊重与相互尊重的东西了,她对我迟缓的学习进度相当不满,擅自加长课程的时间,我不想在这些问题上自找苦吃。 “作为君主,如何获得民众的信任呢?”金布罗女士正襟危坐,突然地提出问题。 这难道不是弗拉基米尔的应该去操心的事情吗?与我有什么关系?去问他好吗? 我是很想这样回答。 “或许······我无法回答······” 我的声音断断续续,瞬间失去了被金布罗女士肯定地“贵族姿态”。 “马尔金小姐!!” “呃···民贵君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爱,爱民如子······”我完美诠释了手足无措,以及口不择言。 “马尔金小姐······” 金布罗女士几不可闻地摇摇头,她的目光牢牢地钉在我身上,“一般来说,人类的本性总是忘恩负义、变化多端、弄虚作假、怯懦软弱、生性贪婪的,当你对他们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可以说,他们完全是你的人。当你有需要时,他们表示愿意为你流血,愿意为你奉献自己的财产,甚至是牺牲自己或是他们的孩子。但实际上,当危险到来时,他们只会选择背弃你。假如君主选择相信他们的那些空头承诺,因而忽略其他措施,那么毫无疑问,这个君主必会灭亡。要知道,那种靠钱买来的,而非依靠伟大而高尚的思想获得的友谊,是不稳固的,在你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是不可能指望依靠它的” 她的语气软和来下,淡淡地说:“答案是,君主不需要获得民众的信任,只需使他们将自己的忠诚双手奉上。” “我明白了,金布罗女士。”我点点头,道理也是这个道理,与我的观点不同,听一听也是不错。 她没有停下来,接着说道:“其实您的回答,对也不对。” 尽管尽力掩饰,还是被老练的金布罗女士揪住了我的一知半解。 “您的答案是对的,方式却不对。这个问题您无法回答,在任何场合和环境中,无论是问题本身,还是答案,都是突兀的,失礼的,只有那些毫无素养的野蛮人,才会如此不合时宜。”金布罗女士一脸严肃,她朝阿芙罗拉示意,“您只要淡淡地勾起嘴角,像是在笑的样子,或者连眼神也不必传递,随您的心情。” 我愣了愣,接过金布罗女士递上的茶,抿一口,嘴里药物的苦涩感便中和了,只留有一缕新鲜的芬芳,明明是绿色植物,残留的香气像是被大雪掩埋了一个冬季,冲破严寒,在凌冽的风雪中悠然自在的味道。 “这是什么茶?”我只知道是茶,或许是绿茶。 “是来自日本的gyokuro玉露茶,低温冲泡,激不起茶叶的苦涩感,鲜甜怡人,对您的身体也有些好处。”金布罗女士从我的手中取过茶杯,不肯让我再尝第二口。 “您知道是怎样的口感,记下来,不要忘记,但也不需要留下深刻印象。”看她又吩咐阿芙罗拉去准备其他的,不禁感叹这种见缝插针式的学习方式果然不一般。 阿芙罗拉快步走近,却不显得匆忙,她在金布罗女士一侧,声音不大,足够使我听见: “殿下来了。” 金布罗女士并不表态,她从不耽误学习的时间,除非弗拉基米尔偶尔过来,她通常立刻停止授课,将阿芙罗拉带出让她候在门外。 阿芙罗拉捧着我的画,这也是课程的一部分,跟着金布罗女士离开,看样子差不多会在廊庭中碰到。 我边放空边站了起来,活动僵硬的骨头,手腕,脚踝发出格拉格拉的声响,听上去就满是时光灰尘的垂垂老矣,每走一步苍老就会随着动作抖落下来。 绵软的地毯吸收了鞋子撞击地面的声音,但弗拉基米尔的气息瞬间就扩散到四周,我不用抬眼,就知道他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 我左手扶着沙发,没骨头似的跌回一片蓬松柔软。金布罗女士所要求的正确的仪态实施时,这个沙发简直是折磨,但现在,没有比窝在这儿更舒服的事了。 “弗洛夏,好久不见。”弗拉基米尔不像我上课时绷直身子用尽全身劲儿的勉强样子,他不故作挺拔,却足以让金布罗女士无可挑剔。大约是午后,他一手支着下巴,有几分懒洋洋。 好久? 也不久,一周左右,他偶尔过来,不多说什么话,就坐在一旁安静地,凝视,我猜测。我不想去直视他的双眼,他不会强迫我说什么,做什么,时间久了,我也记不清他何时走的。 习惯就是这样,我慢慢适应他的存在,或者适应他的不存在,按照金布罗女士说的那样,随我的心情。所以,我的心脏不会再因为弗拉基米尔的到来狂跳不止。 “是的,好久不见,弗拉基米尔先生。”我侧靠在抱枕里,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空气滞涩起来,我习惯他的安静,我想,他也会习惯我的沉默。 筋骨还没活动开,我继续维持着不动的姿势,向余晖道别。 “你在伤心吗?”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像是失去阳光的房间,冷嗖嗖的,有点无奈和其他一些复杂的东西,“我不想你伤心。” 我突然有些悲伤。我经常感到难过,但这不是普通的悲伤,鼻子一阵阵发酸,是无法忍受的难过。 我被困在这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我想活着追求的,梦寐以求的一切,我为什么不能难过?但我意识不到,就像一个人不会觉得寂寞,直到出现另一个人。 更因为,我对弗拉基米尔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妄想,这很难说不是我在艰难处境下的下意识依靠,谁都讨厌孤单一人,把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当成特别的存在也是人之常情。 在这里,所有人都把我当做马尔金小姐,只有他还记得我是弗洛夏,马尔金家的弗洛夏。 因为我心中有一份期待,所以不知不觉在对方的言行中混入自己的愿望,当被现实落空,就会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这对弗拉基米尔不公平。 但也许,这是他想要的。 “一般来说····依靠它的”——尼可罗·马基亚维利《君主论》 第72章 chapter 71. 香气 他没有看向我了。 我即使不敢将视线明目张胆地挂在他身上,余光也总是警醒地分给他一些,似乎一旦感知到他的存在,我就成了初生的小兽,慌张又无措地戒备着天敌。 罗曼诺夫微微侧过身,几缕暗金的发梢搭落在苍白的后颈上。管家单手背后,恭敬地弯下身子,听着他的吩咐。主仆细细碎碎的交谈声传过来,什么也听不真切。 我稍稍放松下来。 勤劳沉默的女仆的刚添过柴火,火星夹着掉落的木头碎屑在上空中炸裂,噼里啪啦,毫无节奏,不留心就会错过的声响,安静的消失在火焰中。空气里弥漫着温暖厚重的木头香气,更像一种古怪但似曾相识的香氛,催人困倦。一时之间也想不起这味道来自于哪段记忆,细细思索了一会,总是快要抓住那份清明的尾巴,强迫自己专心,画面快速闪过,门后依然是徒劳的大片空白。 也许是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吧。这成功让我放弃了先前的思索,或者说,挣扎。 我无法不用这样的理由叮嘱自己,即便这对改变现状没有任何好处。断断续续的记忆缺失,只要试着回忆,头痛就接踵而来。思绪恰似一片转动的蛛网上结满了细密的露珠,这些晶莹在一闪一灭,一闪一灭。节奏井然的闪动就像永恒的未知一样,万劫不变。 我想我已经厌倦了在满空繁星下,除了静脉流动的血液,我呆滞地陷在鹿皮沙发里,盯着扶手上搭着着灰白毛毯上柔度的线条和复杂的花纹,迷住心神,成了个史前雪人。 我似乎要将毛毯看出个洞,死死地盯着。绒毛是如此精致,如此细薄。毫无目的又心驰神往。 “ebanista。”少年沙哑的声线,冲破了一室静默。恰如其分的惊醒了我。 注意力还无法及时收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错愕尖锐的“啊?”清亮迅速的反应和陡然失控的音量又成功使我呆住,小心翼翼地看向弗拉基米尔。 “弗洛夏,那是ebanista的毛毯,看够了吗?”他正襟危坐,深蓝的双眼直视这我,翻转着宝石光泽的法兰绒大衣没有留下一丝折痕。似乎无法容忍我举止轻慢的分神。 每次被那双眼睛直视时,那片蓝色就愈发浓烈,让人触不到边界。似乎会被浓郁的纯净灼伤,或是被它的深邃溺毙。我下意识乱了呼吸的节奏,等窒息感要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回答的时候,我只能将目光上移,看着管家制服的银色纽扣。 “啊,抱歉,只是有些眼熟。”我勉勉强强地编出理由。 弗拉基米尔不说话了。从管家手里取过一叠简报和文件之类的纸张,看了起来。清脆的摩擦声更使我无措了。 也许是受到了弗拉基米尔的授意,更可能是出于职业礼仪准则。管家朝我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平缓低沉的声音传来,“马尔金小姐,您卧室里的起居生活用品都来自这个品牌的私人订制。如果不符合您的取向,需要我让人给您更换吗?” “不,不用了。”我谨慎地拒绝。 室内又充满了和谐但不恼人的平衡。 香味不断侵袭我的大脑,我开始昏昏欲睡起来。这可不是顺从本能的好时候,尤其是在他的面前。我随时出神的坏习惯太强大了,把我拉回了卢布廖夫庄园,我的秘密花园。在一个午后,阳光罕见地浸润了雾气,将阴冷与潮湿驱赶。光线一束束一片片渗透,干燥的蓬松的,水汽蒸发了地柔软与惬意。那儿外围长满了金雀花丛,眼下可能正怒放一片艳丽的黄花,草地葱绿而繁茂葳蕤,像盛夏所有的卢布廖夫草地一样,温暖无害。 不对,没有阳光蒸发泥土水分和花茎混杂那股奇异的植物芳香,这里不是我的卢布廖夫,我的花园。那股重的木头香气生硬的给我打开现实之门,任我掉落。我在这里,巴甫契特的领地上,困在森严的城堡,没有足够长的长发可以让我自救,逃出去。 突然牵扯到长发公主,我忍不住笑出声,听着糯糯的笑声,我沉浸在回忆里。 长发公主的故事是我和安德廖沙,也许他更喜欢我叫他哥哥,在长廊散步时,他讲给我的故事。忘记当时我为什么流眼泪,羞恼地躲着他的视线。他也有些慌了手脚,从上衣口袋抽出手绢,笨手笨脚地替我擦脸,然后又叠起手绢去拧我的鼻子。 我的情绪来的快去的更快,见我止住了抽泣,安德廖沙靠在玻璃上,给我说起了那位生来不自由却充满勇气的长发公主。我记不得具体的内容了,却由衷地羡慕她,喜欢她。 随着那股子冲动而开朗的好心情,那日午后窗外的景色,留在了我的心里。玻璃墙下的草坪上经过精心的修整,点缀着一片片整整齐齐的花圃,橙色的阳光下,盛开着色彩缤纷分的玫瑰花,香罗兰,大丽花和金盏花。一排高大的桉树的一些树杈有时和紫茉莉的藤蔓缠绕在一起,露出了亮红的色彩。 “故事讲完了,弗洛夏。“安德廖沙似乎有些紧张,“你觉得怎么样?·” 我记得我当时这样回答,在微醺的夕阳下,我感觉自己飘了起来,给出了我以为完美的标准答案,“我很羡慕她,希望和她一样勇敢。” 我依稀记得安德廖沙沉默了许久,看着我,轻轻的说,“不,不需要那样,你是完美的,你是你,独一无二的。”我看着他的脸庞,笑了起来。 在每一个人身上时时刻刻都存在着两种同时的要求,一个是向着上帝一个是向着撒旦。恳求上帝或精神性,是一种上升的愿望;恳求撒旦或动物性,是一种下降的快乐。从这两种爱派生的快乐与这两种爱的本性相适应。 人类的沉醉。 是什么味道呢?我被熟悉的气味指引,目光停留在熊熊燃烧的壁炉上。 第53节 仔细了听,捱过一阵屏住呼吸的安静,火苗旺盛的跳跃,摞起来的原木一动不动任粗糙的树皮被吞噬,折断的噼啪声,一点点扩大的黑色炭灰不甘心地叹息,屡屡薄纱的烟悄无踪迹。 是蔷薇木。卡斯希曼医生的诊室里,停留在墙角,失去了报时功能,恰好从大多数角度都很难看清准确时间的昂文德帝老式落地座钟,精雕细琢的花纹刻在古朴的蔷薇木料上,时光投下阴影,将年少的安德廖沙困在里面。 原来是蔷薇木在燃烧的味道。 我迷乱的大脑应该放松下来,已经找到了答案不是吗?可我却分明感到紧绷。 弗拉基米尔注视着我,当我偏过头,就猛地闯了进去。 也不知道他看着我多久,他的手指轻抚过黑色简报的书脊,不紧不慢地歪歪头,颇为懒散地撑住下颌,下巴微微抬高,更显得他高高在上俯视我,虽然他看上去并不是很冷漠,也不疯狂,也不开心,也不愤怒。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对他笑笑,他不是我压力的源头,我弯弯嘴角,挤出一个看上去自然而然得礼貌的笑容。 “不是这个,五分钟之前,你笑了,笑出了声。”弗拉基米尔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明了,他不想显得太具有攻击性,于是采取了放松的姿势,他清楚我的抗拒,我的恐慌。 那座钟还摆在那儿,童年的安德廖沙尝试过央求父亲将那座钟搬走,但没有成功。恐惧能瞬间击退童稚的娇弱,小孩子脑容量太小,装进了害怕就装不进其他东西了。 “我······我笑了吗?哦,是的。”是长发公主逗我笑的。 但那座钟还留在那个房间,我在大脑里反反复复重复这句话。 那座钟还在那······ 那座钟还在那··· 它还在那··· “所以——”弗拉基米尔的好耐心没有坚持多久,语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来,他没有生气,很奇怪我就是知道,当他感到愤怒时,那片蓝色会是夜幕降临的暗海,漩涡挤着浪头,扑出一波又一波破碎的白色泡沫,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成年的安德廖沙虽然还拥有儿时的记忆,也许当时的恐惧是沉甸甸,难以克服的梦魇,但现在的他可以当做一段玩笑话,轻飘飘地没有任何重量。就像马尔金先生对小安德廖沙说的,要直面自己的恐惧,才能成为梦寐以求的男子汉。 “是一个无聊的念头。”它确实是,我直视弗拉基米尔,有些尴尬地耸耸肩膀“一篇童话。” 我的紧绷一点点得到松解。我想,我也许找到了答案。 一直以来,我束手束脚地困在被规则框起的狭小四边体中,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迈出想要重新开始的步伐,每一次眺望,都会重重撞在墙壁上,然后,低着头蜷起身子让疼痛袭来,接着肆虐,最后缓慢散去。 我并非是不勇敢的,我不会特意贬低自己,我想要看见每一个白日晴空,告别繁星暗夜,我是如此渴求,如此祈求。 但我也是懦弱的,我留在监牢之中,自私的将自己的希望与期待托付给其他人,总是等啊等啊,等待着有人砸破那面墙壁,救我出去。 在巴甫契特,四边形牢房越发狭窄,我一度将它归结为这里繁杂的礼仪和规矩,如果不是上述原因,那么也是我的疾病带来的压力,让妄想与折磨愈发强大,我已经足够努力了,所以,真不是我的错,一直以来,不断地说服自己,这样,才能原谅伤痕累累的过去,和今天的自己。 我用享受和恐惧培养着我的歇斯底里。 弗拉基米尔不再紧逼,他放松了肩膀,重新向后靠去,看着我轻轻点点头,似乎期待我所说的无聊的童话故事,又或者其他什么,他看上去悠闲极了,不介意花一点时间,等待着我。 其实,我一直都被疾病放逐到深渊之中,遍地荆棘,没有光也分不出昏暗,但因为懂得了快乐,所以那儿只剩下痛苦,可那里原本是没有围墙的,将我困起来,其实是自己。与其游荡在漫无边际的绝望里,还不如建造起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狭小的,转个身也困难,还需要时不时的疼痛来分清现实与虚幻,然后告诉自己,要去外面的世界,那里有四月的春天,和一月的洁白的雪花。 这样去相信,仿佛就能坚持下去,独自在牢笼的牢笼之中默默勇敢。即使只捂住自己的双耳,便听不到铃铛声。 我长舒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应该走出去了,墙之外的苦难依然堆积如山,我明白,所以,我该去看看,这么多年了,总会有一些好的坏的变化。 果然,此时的巴甫契特一贯阳光灿烂,好像喝醉了的太阳直挺挺地躺在被毁灭养肥的美丽的花毯上。空气中充满生命的无边的低语———无限小之物的生命——这声音被有规律地打断,就好像是在一曲低声演奏的交响乐的嗡嗡声中有一阵阵香槟酒瓶塞的爆炸声。 “弗拉基米尔,先不说童话。”我转回目光,轻声说:“我不喜欢金布罗女士的新娘课程,你能帮帮我吗?” “呵——”一丝轻笑溢出他的嘴角,像是被我看到的阳光传染给他,弗拉基米尔深蓝的双眸淡化暗色,墨色模糊,一层轻薄的金黄有些透明的覆盖。 第一次,我从他那里感到温暖。 “弗洛夏······伊芙···我在等,不是被动的感受到,而是你说出来,我们共享的情感。我们的喜悦与痛苦,厌恶与热爱,我一直等你告诉我。” “在每一个人身上···”“果然,此时的····”部分出自——《巴黎的忧郁》『法』夏尔·波德莱尔 wb:雾家三岁 第73章 chapter 72. 弗拉基米尔番外·沸腾 阳光若是安眠奏鸣曲的指挥,她的心跳就是打击乐的首席,即便所有声响都消散而去,她的心动在此刻成为永恒,我的光,我的臆想,我的渴求,我的午夜梦回。 蓝色的眸子映着女孩的剪影,不用细致的观察力都可以轻易看出她的僵硬,茶色系的起居服光滑的缎面没有一丝褶皱,被钢琴线狠狠勒住脊背和肋骨,连软垫都遥不可及。一个普通的受了惊的淑女,尽力维持着得体的体态和严格的礼仪。 如果能忽视那一小块被被攥紧在手中的裙边,还有被魔法石化了一样无法转移的眼神,以及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见的绷起的肌腱,那么她就真的得偿所愿了——一只伪装成刺猬张开尖刺吓退敌人,心满意足地抱着松子,得意忘形的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爬回洞里,胆小又狡黠的小松鼠。 我以为我已经开始习惯她的沉默,并且适应良好。如果这是代价,我不以为意,我很习惯缺憾就如我永恒的苛求完美,这并不矛盾。 在我第三次忍不住偶尔偷看她时,我感到挫败。 我知道她飘忽的眼神也时不时偷偷瞟我,就像我总能利用她移开目光的时间差捕捉她的每个行动,呼吸,幼弱的脖颈和不安的睫毛。 相比于她,我光明正大得多也卑劣得多。我知道她有些畏惧我的眼睛,于是顺理成章地占尽了这个便宜。我享受着她的无措,又渴望更多,抓不住什么,只能冷眼站在岸边,看寂静的水面被涟漪侵扰,颤动。那些细小的泡沫,从漆黑冰冷的深处冒着随时破灭风险,一路上浮,泛出水面,迎接阳光和空气,又毫不在意的,只是享受嬉闹的快乐,“啵”的一声,消失在水面。它们就是这样随意自我,不在乎被搅乱的水面,和在岸边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的我。 我想,我的挫败是在承认无能为力的那个瞬间,却感受不到熟悉地兴奋和愤怒。 我习惯把事情搞得一清二楚,任何灰尘和污垢,恶俗的谄媚和真实的罪恶都无所遁形,而现在,我却爱上了模糊。 就是她的眼眸里一片浅灰,雾蒙蒙的,像清晨的卢布廖夫,看不透深度,也许是一片浅溪,蜿蜒流向森林深处,寻不到源头,只剩时有时无的回声。 我突然无法寻根问底,我任由她克制地在我心里划拉出一个大洞。我的过去无法填补,我无法掌握主动权,那里充满了情绪化的气体和不安的因子,比潘多拉的魔盒还令我向往和畏惧。 我第一次失去了我的好奇求知之心,任由它生长,直至吞噬我,我也无法了解它消灭它,最后彻底沉沦。 我一直在岸边站着,直到被淹没,成为它的殉葬品。 弗洛夏,她就是罪魁祸首,她造成了这一切,世界上还能有谁像她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还对此一无所知,我只能任由愤怒的火焰把我燃烧,因为她一无所知,她无辜至极,我就可悲至极。也许在她心中我就是个魔鬼,可那又怎样,总比是个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虫要好。 从卢布廖夫的雪地上看见她的那一刻起,我就好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这些天,她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实际上连阿芙罗拉都小心应对的沉郁、时不时暴露的自毁情绪,对卢布廖夫无力的思念和巴甫契特给她的不安,都是她消极的抵抗。她从不拒绝也并不热切,她浑身的细胞都在拒绝这个地方成为她的家,告诉自己她不属于这儿。 可她不知道,她说了不算。 对她,我已经失去了主动权,控制权必须牢牢地握在我手中,但是就连这点权利,也在我还没有发觉的时候,拱手相让。 “我不喜欢金布罗女士的新娘课程,你能帮帮我吗?” ——从这一刻开始,我已经准备好献上我的王冠。 她真挚地看着我,在她朦胧又神秘的思绪世界里大冒险后回来,她不自觉的笑出来,我很惊讶我一直都在关注着这些,她第一次无关礼貌的微笑,让快我溺死的我大口喘息,气流冲进我的喉咙,劫后余生的疼痛和清醒,一次就上了瘾。 她为什么开心,不难猜测,无非就是老生常谈的卢布廖夫和愈发碍眼的马尔金家族。他们总是在关键时刻成为弗洛夏的依靠,他们温暖,舒适,天生带着琥珀色的亲近感。弗洛夏逃不开这温柔陷阱也不想逃开,她的很大一部分只为他们开放。 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该死的安德廖沙·马尔金,我敢保证,他只是弗洛夏毫无任何血缘关系的继承对手,只不过可怜的早夭妹妹的的移情作用,这话骗骗弗洛夏就好,她有时天真得可爱,这种话正对她的胃口。 在她发现不了的地方,我一步步退后,踩着垂落的边缘,她还一无所知。我心底漫上的浪要几乎将我淹没,弗洛夏还是一潭死水。我不能逼她,我能感觉到,死神牵着她的另一只手与她同行,我力求果断而不莽撞,我不能把事情搞得更糟。 在她住下的这段时间,我刻意避开她。我的无措比现状更令我焦虑,我无法承担任何坏结果的风险,但究竟有什么坏结果,我又一次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我不想知道答案或者说我就是因为知道那究竟有多糟才不愿去想,我陷入了反思的死循环,即便如此失败,我还是不愿意去假设,做最坏的假设。 我的反复无常让马利奇科开始困惑,但他的忠诚和专业让他无法开口质疑,还有多事的卡亚斯贝,已经不止一次委婉表达过他的担忧和顾虑。 金布罗女士是我的试探,可命令刚下达我就开始犹豫,这已经变得不像我了,我必须停止这混乱的一切,停止这一切因她而起的风暴。 我召见了卡斯希曼医生,根据收到的资料显示,他与弗洛夏的死神朋友较量很有一套。 意料之内,他并不信任我,极力隐藏弗洛夏的病情。所谓的绅士主义,让他习惯性地怀疑我是否另有所图,我不在乎,我了解这类人,这种人的慈悲和软弱,道义和原则,几乎不费什么功夫,就能让他放下防备。 同样,他顺利地给我带来了坏消息。我一直都知道弗洛夏是有问题的,是不健全的,以某种标准判断的话。 这种疾病出乎意料的微妙和艰险,所以我留下他,他的能力和专业素养不是最顶尖的,比他更优秀的医生简历摞起来足以超过教堂里的圣父像,可他在弗洛夏的病情上是最有经验的,最关键的是,弗洛夏信赖并仰慕他,这是谁都比不上的。 我无意把卢布廖夫的绿色还给她,那起码回忆中所剩无多的温暖我可以留给她,剩下的,巴普契特会带给她,我希望如此。 即便弗洛夏不提出这个要求,我想我很快也会撤销这个决定,我早就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对无辜的人恼羞成怒的、幼稚孩子气的行动。 卡亚斯贝提醒过我随意撤消这种课程是不合规矩的,我比谁都清楚,可是我太贪心了。我第一次任性,克制,混乱而又歇斯底里,即使表面风平浪静,冷静自持谁都不敢拉住我,那些侍从只会在我一言不发的时候把头低的更低。 唯一能影响我决定的人,那只大松鼠,一直用皇帝的新装的尖刺对抗着一切,陷入了躁动的平静中。 我想要她毫发无伤又不甘心独自沉沦,这就是我卑劣的心声。 那几天一直那样,清晨阿芙罗拉告诉列昂尼德弗洛夏还在梦乡,新配的药药效不错,副作用会让弗洛夏不可避免的长时间昏睡,这是最佳的妥协。 侍卫跟随我去森林骑马,“哒哒”的马蹄声让我总不禁望向她的房间窗户,放慢节奏,希望不要扰了她的睡眠。随后召见大臣、内阁秘书、签署文件等,一直到晚餐时间,我都犹豫要不要和弗洛夏一起用餐。 即使弗洛夏因为旧日习惯并不总按时进餐,这一点我想她的家人们也很困扰,甚至在伊莲儿的催促下对正餐也提不起兴趣,我依然期待着每日短暂的会面。 她用餐时很专注,一心一意的面对食物,大多时候都不说话。她最喜欢意大利菜,喜欢rucloa薄饼配罗勒小牛肉,托斯卡纳的香草葡萄汁。她食欲很好但是胃口非常小,最多只有十盎司的煎鳕鱼和小份浓汤对她而言都是不小的挑战,可能是为了对厨师的尊重,细腻的她总是不遗余力的解决掉所有盘内的食物,哪怕后果是半夜胃痛到难以入睡,夜间女仆安娜已经报告给新任管家叶夫根尼,可是厨师对此无能为力——食材无法再切分了,已经是正餐最少的用量了。 我只能在弗洛夏减慢进食速度并开始喝水时,要求撤盘,装作看不见她偷偷松一口气的表情。 固执的弗洛夏,敏感的弗洛夏,羞涩的弗洛夏。 我已经无法继续否认,无法回避这些。我担心我的阴晴不定会让你远离,我的冒失热情会使你受惊,我的绝望疯狂会让你害怕,我恐惧任何一种的失去,无论是死亡还是分离。 我独自一人开始汹涌翻腾起破天巨浪,从你泡沫一般的触动开始,我贪恋你的心跳,以至于我开始燃烧,激烈的痛苦让水面沸腾,我不甘心,如果地狱是我的归宿,那请允许我,请求你与我一起,感受炽热和真实。 这一刻,我终于从莫名的恐惧中醒来,我的大脑回归理智,极致的痛苦和暧昧的愉悦让我清醒。我不认为我们之间的一切是所谓恶俗的爱情,那种虚伪、多变并轻浮的东西,里面包裹有太多欲望和幻想。 我以神圣天主的名义和罗曼诺夫家族的名誉起誓, 弗洛夏马尔金和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你与我,是圣灵的安排,是宗徒的见证,是唯一受到祝福的信仰。 i‘ll also show you a sweet dream next night. 第74章 chapter 73.告别 第一次,我平静地看着弗拉基米尔,拜托他帮帮我,而不是沉默地等待着。 金布罗女士的课程没有被完全取消,阿芙罗拉告诉我,只需要完成必须的课程,几乎划去了大半的课程,我应该感到知足。 时间突然一下子多了起来,多到清晨的阳光钻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我的眼皮上留下晃动跳跃的光斑,我不睁开眼睛,在温暖的橘色中追逐忽闪忽现的暖意。 我最近应该睡得多些。 药量加大了,昏昏沉沉的时候变得多了起来,大脑休息时就会这样,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我不知道时间,空间的改变,失去了自主意识的人偶,像是索菲亚送给我那一柜子昂贵的亚历山德拉娃娃,只有呆滞的双眼能派上用场,使我不必陷入黑暗。 短短几秒,或者几分钟,又或者太阳已经高高跃起,刺眼而炽热起来。 我回过神儿来阿芙罗拉和伊莲儿已经为我梳好了头发,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浅金色头发不再像以前一样总是被我凌乱地被我一股脑塞在卫衣的帽子里,它们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一样,流淌着柔软优雅的弧度,嘴唇也粉粉嫩嫩,像是刚咬破了颗樱桃,纯白的桔梗花瓣发带绕过耳垂,晃晃悠悠。 我睡得更少了,虽然躺着,闭上眼睛,但我睡不着,我在数羊和数数字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数,我没有力气绕过那一个个简单的阿拉伯数字,是的,我毫无睡意,却无比疲惫。 第54节 “不用了,”我抬手制止了阿芙罗拉的腮红,“这样就好了。”站起身,裙摆划过手腕,丝滑的触感打了个圈,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还是做完吧。”我重新坐下。阿芙罗拉绽开一抹笑容,点点头。 “伊芙洛西尼亚小姐果然很适合粉色呢。”伊莲儿半蹲着细致地打理裙摆褶皱,仰着头夸赞。 “谢谢。”我再次瞥了一眼镜子,苍白的两颊上的透出自然的血色,看上去健康了不少。 安德廖沙曾经制止过我向仆人们的问好和答谢,还教过我如何回礼,想起他那时一本正经的神态。我抿住嘴角,轻轻闭上眼睛,快乐是个调皮的小东西,即使捂住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它比镜子前所有绚丽精致的宝石们都要珍贵稀有,我可不能让它溜出去,至于这些礼仪,我还需要时间来学习,去适应,我会做到的,也应该要做到。 “您准备好了吗?”阿芙罗拉垂手立在一旁,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的思绪。 “当然。”我轻轻颔首,转过身,伊莲儿系上 puech haut 的披风纽扣,温度开始降低,连一向温暖的巴甫契特也不能只穿着单薄的长裙了。 今天可以见到卡斯希曼医生,这件事使我醒来得更早,可还是依照一贯的时间睁开眼睛,我现在没有胃口吃下叶夫根尼先生精心准备的早餐,管家先生对我的拒绝毫不意外,只是叮嘱阿芙罗拉冲了杯营养补充剂给我,我很感激叶夫根尼先生的体贴。强行咽下食物的痛苦,只会增加胃的强力反击,到最后遭罪的还是这副不那么健康的身体。 不像在卢布廖夫时,总是气喘吁吁地赶在最后一刻冲进卡斯希曼医生的治疗室,然后像融化了的罗瑞斯特冰淇淋,瘫进躺椅里,我虽然拒绝了女仆们的陪同,但还是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到卡斯希曼医生的治疗室前,轻轻叩叩门,但没等到答复直接开门进去了。 卡斯希曼医生可一点也没有亏待自己,完全把这里布置成了他在卢布廖夫房间的样子,天知道那副重的堪比大象的纯白画作是怎么运到这里的,又是如何穿过相较之下狭小的门框。 喜爱艺术的人总有自己的坚持。 “日安,弗洛夏小姐,你早到了不少,以前可都是掐着点的。” 这句话瞬间把我绷得直直的脊背打回原形,我接过熟悉的热可可,双手捂住散发香气的温暖,这是很难得的,可可甜甜的滋味也只被允许在卡斯希曼医生这里享受了。 “日安,卡斯希曼医生。”我蜷起身子,窝进熟悉的躺椅。“以及,好久不见。对我来说,算是不短的时间。” 氤氲的蒸汽模糊了我的视线,透明的温暖的,没有任何负担,比一根羽毛落下还要轻柔的重量,轻抚脸庞,同时似乎能遮住我。 卡斯希曼医生总能使我放松下来。 “客套结束。”卡斯希曼医生随手取过一旁的病历夹,“好吧,我就不问你的睡眠状况了,罗曼诺夫那边的医生建议我修改药物用量,虽然我个人觉得这并没有用,不过也不是一个坏的选择”他看上去有些犹豫,卡斯希曼医生永远自信满满,自由而随意。 他随意地翻动了几页,随后又随手甩到一旁,“你应该好好休息,弗洛夏,我是认真的,你的体检情况一直在恶化。”卡斯希曼医生的声音里有几分自责,他直直地望着我,企图从可可的香气里看清我。 “这可全是希尔曼医生你的错哦。”我放下杯子,无奈地耸耸肩膀,“自从你强硬的没收了我的莫扎特 k6 26 号曲,特别是我最爱的 introitus 之后,我日思夜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弗洛夏! ! !”卡斯希曼医生猛地放下搭着的腿。他深吸了口气,重新向后靠着,嘴角挂着笑神情里多了几分无可奈何,“弗洛夏小姐,我得让你好好睡一觉,如果需要那张黑胶唱片,你就能得到充分的休息,那么今晚它就会出现在你的床头。” “还有,不要叫我希尔曼医生! ! !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马尔金先生擅自取得绰号的。” “别生气别生气,好啦,我知道你没有生气。”我咯咯地轻笑出声,“睡觉,我也很想睡觉。好好地,没有梦境地睡一觉。” 嘴角开始挂不住笑容,空气里灰尘犹如减慢了降落的速度,安静开始膨胀,将湿气变得沉重起来。我看向卡斯希曼医生,“你还记得吗?之前,在这种时候,我总会说对不起,但你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我不需要自责,哪怕当我濒临死亡后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也是对安德廖沙哥哥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只知道做错了事情,伤害到爱着我的人。” 我偏过头,仔细打量起房间内的布置,看上去它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是细微的地方,还是没办法完美复制过来,有些东西还是适合呆在卢布廖夫,哪怕卡斯希曼医生的房间是最不卢布廖夫的地方了。 “是的,我仍然会感到自责,但我不会无力地重复着对不起,如你所说,这不是我的错。“我直直地看向卡斯希曼医生:”所以,这也不是你的错,谁都没有做错,我生病了,就这么简单。起码,请不要自责,这是你最不需要去做的事情。“ 空气中的浮粒和灰尘落到了肉眼不可见的洁白的地毯上,柔软的身姿重新弹起,或许打了个滚,这里阳光晒不进来,明明是隐形的,还要玩捉迷藏。 “弗洛夏小姐······ “卡斯希曼医生叹了口气,接着像他以往那样笑了笑,”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我也笑了,“是好还是坏呢?“ “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我跟着点点头。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批全新的药物,只不过在美国也处于临床试验阶段,毒副作用比之前的药物减小了许多,我希望你能试一试。今晚第一天,反应也许会比较大,稍微忍一忍,很快你的身体就会适应。“卡斯希曼医生重新拿起病历夹,开始勾勾画画,”至于巴甫契特这群保守的老固执们,将他们丢到一边去吧。“ “将他们丢到一边去吧。“我有样学样,模仿着卡斯希曼医生满是抱怨夸张的语气,又不由自主地咯咯笑起来。 “好了,鉴于你的行为,弗洛夏小姐,”他合上病历夹,丢到一旁的椅子上,“和你的莫扎特说再见吧,我以我的名义担保,今晚明晚,或者任何一个晚上,你都不会再与他相见了。“ “你真是我见过最听话也是最不听话的病人。” “那么安德廖沙哥哥呢?我听说他也很不乖。”我重新捧起热可可,事实上,它有点凉了,我还是抿了一口,果然还是变苦了,一丝丝的苦味从甜腻的糖渍中,接着慢慢放大,直到完全盖住了温暖的香味。 “小马尔金先生长大了。”卡斯希曼医生轻轻说,“你也会长大的。” “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努力一点,再坚持一下,也无法用我的双眼告诉你这个世界有多美丽。你还太小了,只是一个孩子,我希望你能自己去感受你的人生,美好的,不美好的,痛苦的,激烈的,极致的绚烂和时光的沉淀,这是生命馈赠的礼物。活着,不是信仰,在死神到来之前,去感受每一次呼吸,为了下一刻的自己活下去,去看看明天的自己,明年的自己——不论是戴上王冠的弗洛夏,还是马尔金的弗洛夏。” 我放下剩了一半的热可可,慢慢点点头:“我一直都是弗洛夏,以后一直会是弗洛夏。” 太过纠结于清晨的太阳,就会忘记欣赏暮色之下的夕阳。我是否该努力到无法再用力的时候,那时选择放弃,会不会是另一种开始? 我得自己找到这个答案,即使不是童话励志般的快乐结局,我做到了我所能做的全部,这也算不上糟糕的结束。 我不后悔,直到我找到答案为止,只有我能给自己的答案。 像是老朋友叙旧一样轻松,我笑了很多次。让人感到一阵没有负担的轻松。 所以,如往常一样,我习惯性地回头,轻声询问: “今天会好吗?” “会好的。”卡斯希曼医生笑着说。 “像之前一样?” “像之前一样。” 我缓缓地打开门,轻轻颔首: “那么,卡斯希曼医生,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 “你也是,弗洛夏,做个好梦。” 第75章 chapter 74. 冬夜(一) 人们常常自欺欺人,相信凭借谦卑就可以战胜傲慢。(《李维史论》,第 2 卷第 14 章)。 在夜里,在黑暗中,我听见了狂风在大树间号叫,听见橡果像雨点一样清脆落地的声音。在夜里,在黑暗中,我听见了雨打屋顶的声音,听见了泊泊的水声,也听见了大地尽情吞咽的声音和五月的干渴开始消退的声音——听见了河流的忧伤和沉默。山涧的溪流吐着白沫,翻腾着直泻而下,被冲出来的泥土纷纷剥落,溶入水中,在夜色消失在打转的漩涡中。 托马斯·沃尔夫短篇小说集《上帝的孤独者 (上)》 在夜里,在黑暗中,不会有雨,那是过去的日子了,冰雪消融温暖渐渐流淌的旋律在下一季,触不可及。她不愿去真正计算一天又一天,那只会增加距离感,遥远变得更远,或许下一个季节这样的措辞会更好一些。 雪融化了,就会下雨了。 暗暗较着劲。厚重的窗帘漏出一条小缝,多角切割的表面划过积雪锋利的银光,仿佛寒冷积聚着积聚着,缓慢的燃烧出冰冷的蒸汽,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了疏离的气息。 城堡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站在幽深的回廊边,脚下暗色厚重的地毯,好像吸收了的千年的回响。 我犹豫着不知是不是应该去餐厅喝杯牛奶,那儿的路我还算熟悉,或者让阿芙罗拉送到卧室来。昨晚的梦境仍然缠绕着我的心绪,无法不受到它的影响,即便早早地醒来再也睡不下去,梦境也没有因此而变得浅淡,反而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使我不安。 我无法把它仅仅当做白日里胡思乱想的,大脑的小小恶作剧。因为梦境的主人公,是哥哥,安德廖沙。 梦境的画面温暖而平和,场景却是支离破碎,光与影的交错中,安德廖沙站在他亲手为我搭建的秋千旁,穿着白衬衫,笑着,就像他无数次安慰我时的那样。 在卢布廖夫不多见的艳阳天里,他就那样笑着转过身,离开,向着我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方向,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我并不恐慌,似乎我早已意识到了这种分别,我只是心跳异常地怦怦直跳,我以为已经错过哭泣的时机,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不安和慌张无止尽地蔓延。 我想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接受,无论是失去还是离别。 在泪眼模糊中醒来,我撑着头,明知道很荒谬,我还是忍不住想去确定安德廖沙是否安好,强烈地想要见他一面,就现在。 这股冲动让我来不及思索就跳下床,抓起沙发上安娜没来得及收进衣柜的羊绒大衣,冲向楼下。我一点也不想冷静下来,即便我清楚每每这样发疯都会做出一些任性而莽撞的事情,而安德廖沙总是一脸无奈又满足给我收拾烂摊子。我有点怀念那样的日子。 城堡的寂静让我的理智回笼,我怎么能在弗拉基米尔的地盘上像只健壮的马儿一样横冲直撞,我的犹豫和怯弱把我紧紧地锁在了回廊上地板上,动弹不了。 可能安德廖沙有一句话说对了,我就是一个爱胡思乱想的操心鬼。我没法在这种忧伤里安心待着,我得做点什么,就算弗拉基米尔会不开心,我也得做点什么。 天已经泛蓝,晨光给城堡的砖墙,庄园外的铁窗,庭院的冷松都刷上了淡紫色的清漆。我呼出一团白气,清晨的雾使远处的山与路陷入一片迷蒙之中。 正想着要不要放弃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喊来谁帮帮我,一个男人就走到我的身后。他高大而强壮,五官粗犷深邃,头发油亮地向后梳着,紧身的黑色西装上裹着一条厚厚的动物毛围巾。 他神色严肃地看着我,不过声音里充满了谦卑和善意。 “马尔金小姐,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我犹豫地看了看他,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帮助我,更重要的是向他求助会不会给我惹上小麻烦。 “不。。。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您。。。。那个。。。”我结结巴巴地回答他。 “小姐,请别这样说。少爷要求我在这里随时保障您的需求,您不需要犹豫,不论任何事情我都会尽快办成。” 太好了,我的内心无比雀跃,又有点困惑。弗拉基米尔..,他,怎么会知道我今早想要离开这里呢? 算了,现在安德廖沙更重要。 “是的,那么,请带我去圣尼亚学院,现在我需要见我哥哥一面。”我坚定地攥紧拳头,生怕这点勇气也溜个不见。 “您是指,小马尔金先生吗?” “是。”他微微低了低头,我心里又是不安,害怕他反悔。“有什么问题吗?” “不,小姐,并不是。嗯。。。”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脚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一双毛绒绒的室内鞋。 我把脸往大衣里缩了缩,大概连耳朵都羞红了。顺势扫了一眼我的衣着,睡裙还没有换下,被藏在大衣里,现在光裸在外的小腿接触着夹杂着雪星儿的风,刺刺的疼。 好不容易跑到这儿,要是现在进去换鞋子,肯定会遇到女仆要为我换衣,梳妆,说不定要一整套的出门流程。我不忍心让她们尽不了自己的职责,肯定很难拒绝。顺利出门就更加困难重重了。我不想冒这个险,即便这个选择,让我现在看起来算不上得体。 平复了一下情绪,我试着用强硬的语气掩饰我的不自信和尴尬。 “请不必在意,麻烦您了,现在就出发。” 大叔这次倒是很干脆,“好的,请稍等。我这就把车开过来。”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平稳的停在我面前。这辆车与弗拉基米尔那次开的车相比,很低调,似乎有些刻意不起眼。只是车头的那个徽标实在是太醒目了。 徽标上的图案出现在巴甫契特的各个角落,大厅的中央浮雕,回廊的挂画旁,吊顶的中心,最近一次观察它的纹路是一次外出回来的弗拉基米尔还没来得及脱下正式宴会服装,他的胸前别着这个图案的胸章,金布罗曾经上第一节 课就用克制不住自豪的神情细致地给我介绍,据说是罗曼诺夫姓氏的象征。 我分出些神,模模糊糊地回忆。 他下车来为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车内被暖气烘的很舒适,让人忍不住放松下来。 冷气猛地混入,他拉门进来,递给我一个纸袋。“至少,请戴上这个。” 我打开白色的购物袋,是一条白色的狐毛披肩。我疑惑地看向他。 “您穿的太单薄了,这是我为我的女儿购买的,不过还没有送出去,是全新的,请别介意。” “不,请别担心,拿回去吧。我是说,您的女儿收到这么漂亮的礼物会很开心的。” “小姐,我坚持。我的女儿她也许还不着急收礼物,她还在妈妈肚子里呢,请用吧。”他笑起来,严肃的脸皱起来,看起来古怪又真诚。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看着窗外开始细细飘落的雪花,我没有再拒绝,围上去,果然是意料之内的轻柔又暖和。 “谢谢您,。。。先生。”我突然意识到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第55节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停顿,他系上安全带,说道,“请别挂怀,对了小姐,您可以叫我芬恩,我是您的专职保镖和助理,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车缓缓启动,开向外面。 外面高大的冷杉快速地划过,留在车窗上一片朦胧的绿影。公路上已经扑了一层薄薄的雪,轮胎压过会发出暧昧的收声。这条路大概也是私人领地,车速很快却并没有遇到需要避让的行人和车辆。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观察巴甫契特。 “那么,芬恩,为什么来这里这么久一直没有见过你?” 他的声音里不明显地透出一丝羞涩,“啊,是这样小姐,我的新婚旅行刚刚结束,昨天才回到这里。” 我有点继续聊下去,“听得出来真是一段美好的旅程,那么去了哪里呢?” “去了威尼斯,最佳的季节是春天,不过秋天也别有风味;还有就是西班牙、马德里、塞尔维亚和地中海沿岸,现在有越来越多人选择这些地方,丝毫不会令人失望。这个季节最美的地方是瑞士、日内瓦和日内瓦湖,那里景色宜人、氛围静谧。”他似乎真的很享受这段旅程。“我们中途还转机去了伊斯坦布尔,那里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博斯普鲁斯海峡真的值得一看。” “那你可真幸运,去的地方都是这么美。” “小姐,那并不是幸运,这些地方我以前都去过了。” “听起来,你几乎已经环游世界了,那太了不起了。” “不是的,是之前跟随少爷。。。我之前是少爷的贴身保镖,这些事情他也许会亲自跟您说的。”说完他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只能干巴巴的勉强说,“听起来可真不错”。 一路上,雪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停了。路程快半个小时,熟悉的场景开始一幅幅地出现。 来不及等我发出多余的感叹,“到达诺亚了,小姐请稍等,我来联系管理人员通知马尔金少爷。”他说完,掏出手机。 来到这,我突然感觉一分钟也等不了,我知道安德廖沙在哪一栋楼,哪一间教室,我自己去找,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不用了,在车上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我推来车门,动作迅速地听不见他的劝阻,就向综合楼跑去。 我几乎没怎么来过学校的这片区域,准确地说,之前几乎除了窝在初中部,其他地方都没有仔细逛过,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悔。 家居拖鞋严重限制了我的速度,卷发凌乱的散落在脸颊旁,就像只能不停奔跑的罗拉,但她可比我快得多。 我实在是太不幸了,对我而言,绝对没有最糟糕的情况,因为更糟的就在不远处等我。 也许正是午间休息时间,学生们纷纷走出楼门,或是索性靠在走廊围栏上,三三两两的休息,有的像不远处的餐厅走去。他们身着精致笔挺的制服,修身而端庄,更加衬的我散乱而慌张。 他们的目光从我身后的车移到我的身上,有的疑惑,有的了然,有的目光冰冷,或者心不在焉,更多的是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种奇怪的畏惧和好奇。 这里人聚集的愈来愈多,人太多了,我的恐慌症让我难以在人群中分辨出安德廖沙,心脏一阵紧缩,眼前也有些模糊了。别,可千万要挺住,今天一定要见到安德廖沙。我的身体总在关键时候特别的不争气。 正当我一步步后退,心中祈求让安德廖沙快些认出我来,快些发现我。 一双冰冷的双手缠住我的手腕,周围的所有噪声一瞬间戛然而止,静谧无声。我转过身,陷进了一双灰蓝色的世界中。 第76章 chapter 75. 冬夜(二) 铸造感情的楼台,乃是一件蠢事, 爱情和美都将分崩, 直到把它遗忘扔进背篓里, 还给那原始的永恒! 我经常想到那迷人的目光, 是这样的宁静,倦怠, 那种在内心忏悔的低声 说出可怕的告白。 —————波德莱尔《告白》节选 我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希望自己有对翅膀,不足以像白尾鸢那样优美又凶狠,随便什么样的,展开鼓动,瞬间破空,将我拽离灰蓝色的泥沼。一切都缩变成米粒大小,我翩然临空,过度呼吸停止,又自如起来。 “弗洛夏!”他不急不缓。 幻想的烟雾几乎是立刻散去,他直直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复,就好像他知道我刚才出了神,而他可以轻松地按部就班将我带回来。 “哦。“我短促地回应,不确定是受到惊吓,还是头脑根本运作不了,这有些失礼。 看着他,我悄悄吐口气。“日安,弗拉基米尔。”我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像只愚蠢的鹿一样,落入了猎人的陷阱,还倔强的问“你怎么在这里?”这种问题。 他的眉头开始皱起,喘气也变得急促,眼神落到我的脚腕时, 他撇过脸 “我倒要看看···”声音轻的像叹息,我确信他说了什么,条件反射地接上“什么?fugue?” “不,弗洛夏,我猜你一定后悔了。” 不等我反应,他弯腰托起我的小腿,攥住我的腰,我被打横抱了起来。绒质的睡裙卷在后腰处,膝盖暴露在冷丝丝的空气中,我发誓有几片雪飘了下来,钻进我的袍子里。 我慌张起来,手臂拍上他的背。 斯瓦卡拉的厚重披风紧紧帮我从头包到脚,芬恩静静地退到弗拉基米尔的身后,热度让我意识到我全身发冷,快要冻僵了。 “我应该要佩服你的勇敢吗?弗洛夏,还是你向往冰雪女王?”我猜他一定不愉快,因为他很少把讥讽摆上台面。 弗拉基米尔抱着我走进一栋行政大楼,我记得这儿,经过大厅,长廊,巨大回旋梯,刺眼的水晶吊顶,博物馆展览似的雕塑列,进入电梯,复古木质。电梯里非常宽敞,除了芬恩,列昂尼德,还有几个少年和一个少女,我没注意到,似乎一开始就是跟在弗拉基米尔的身后。 电梯门关上后,连呼吸都显得急促了。 “我很抱歉,弗拉基米尔。“ 无论原因是什么,先道歉都是一种诚恳的表现。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空气更凝滞了。 他细微的调整了一下站姿,也就是重心从左脚转移到右脚的幅度,我感受到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脸上。 他的怀抱是坚硬的,缓慢地向我渗透滞钝的热流,流着一股我很熟悉,也很怀念的松香味道。那是金色琴房的味道,也是安德廖沙的味道,我那该死的联想力,当然,也是数学的味道。 “音乐是说给耳朵听的数学。”在我的右手失去拿起琴弓的能力后,安德廖沙这样对我说,他想用令我生不如死的数学斩断我与小提琴的缘分。我猜他一定以为我承受不了,事实上,我没有那样如痴如醉,像他以为的那样。我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躲藏的世界,音乐充当了这个空间,或者偶尔的写写画画。他才是真正热爱音乐的人。 “说说看,为什么?“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理会的时候。 “呃。。。麻烦你来接我?” 叮,楼层到了,铁门缓缓拉开,楼道尽头的窗户外,阳光散射进来。 弗拉基米尔站立着,一言不发,其他人也像没意识到一样一动不动。 “不是这样,弗洛夏,事实上一点也不。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有责任为你做这些,甚至做更多,你不懂这些,但你应该了解,你迟早要懂。” 说完,他大步迈出电梯。 径直穿过会客室,来到一个休闲厅。圆拱形的门窗,镶着精密花纹的石膏线包边,墨绿金丝的壁纸使光线暗淡,华丽的枝形吊灯池弱化了这种反差,乳白色的壁炉里火焰将木柴烧的噼里啪啦,火光映在米色的沙发群上,几个跳跃的橙色光斑。拖地的长毛毛毯舒适的想让人一头扎进去,旁边的桌上还着一盘未决胜负的象棋。 弗拉基米尔将我放在沙发上,掀开披风,拉过一旁的毛毯盖到我的腿上。其他几人自然地走到靠近窗边的桌边坐下,似乎是尼可诺夫家的小儿子尤拉,希望我的记忆没有出错,他坐到了装饰性的圆柱栏上,啃着一个苹果,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向这里。芬恩去吧台,端着一杯水和一杯牛奶过来。 弗拉基米尔接过牛奶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 “所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啊?”他双臂在胸前交握。 我不知道是否告诉他这只是我一时的心血来潮,不知怎么的,见到他的那一瞬间,轻装上阵,奔出家门的勇气就像水流狠狠地撞上一堵高墙,被冲散了。 我沉默不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神经质。 他猛地扣住我的肩膀,双眼直视着我,强迫我也直视着他。“出什么事儿了,弗洛夏。”该怎么形容这双眼睛,平静又炽热。在这双眼睛面前,我无法若无其事的撒谎或者粉饰太平。 我能相信他吗?我当然知道我搞出一个闹剧,以这幅姿态,让弗拉基米尔蒙羞。因为我不正常的大脑和孱弱的心理,我就是其中的小丑。姨妈可以,马尔金先生也可以,卡斯希曼医生当然也会,他们都能陪我演这出闹剧,可是他,我没有权利承担我的生活,乱七八糟的一切,现在还不足以。 “···弗拉基米尔,我觉得···我是说···”,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安德廖沙”! “安德廖沙?他怎么了?” “不···”熟悉的不安感涌上来。“他很好。”我低下头。 他松开我的肩,把我缓缓放回沙发里,掰开我近乎痉挛一般紧握手里,将杯子塞进来。 弗拉基米尔转身,“尤拉!让小马尔金到这儿来。现在。” 尤拉把啃了一半的苹果丢向一旁的侍从,微微颌首行礼后,快速离开。 “我只是···一个梦”我吞吞吐吐想要回报他的好意。 “哦?”他坐到皮椅上,松了松领结,似笑非笑地的轻哼。 “我做了一个梦。”我下决心全盘托出。“一个很奇怪的梦,在梦里,哥哥他,好像遭遇了不好的事情。”停了停“我想看看他是否安好,我很担心,就跑来了。” “你觉得,这是某种预言梦之类的吗?”他似乎放松很多了,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不,也许,可能,我自己才发现,我很想念他。” “想念谁?”一个声音从门边传来。是安德廖沙!! 熟悉的闪耀的金发,灰色的双眼,和煦的笑容,清澈的声音。 我迫不及待的站起来,朝他奔过去,他也早早地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搂住。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缓缓顺着脊背抚摸着一下又一下,我咬紧嘴唇,感觉自己下一秒都要哭出来。 安德廖沙拉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在他喜悦的目光下,我突然很不好意思。 “哦,可爱的、勇敢的弗洛夏,你一点也没变。” “真的吗?”我不敢置信,反正我总觉得至少体重增加了不少。 “我很抱歉,弗洛夏,因为一些原因,我没法去看你。”他满脸悲伤,“爸爸妈妈也很想念你,真的,家里天天几乎都会说起你。” “我知道的,我也很想念你们,跟我说说家里有什么新鲜事儿吧。”我不愿安德廖沙因为我而难过。 “嗯。。。后院里的梅鲁克斯草长出了新芽,马克西姆说他一看到这草就会想起你。”安德廖沙打趣地说。 “是吗?我可是挺喜欢梅鲁克斯草,他总念叨着要培育出卢布廖夫之前没有的新品种。”我习惯性的撒起娇来。 安德廖沙点点我的额头,“你也知道他嗜花草如命,以前总看你和他一起窝在后面的森林里玩闹,我可索菲亚夫人那里替你瞒过去好几次。” 气氛终于变得舒适,暖洋洋的木柴味。弗拉基米尔和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离开了,将整个休闲厅留个我们。 “你还好吗?弗洛夏。” 我想说我很好,可无名的恐惧让我心烦意乱。 “我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努力保持镇定,不想要陷入梦境的旋涡回音中。 “可是,弗洛夏,你知道吗,我一直在这儿。”安德廖沙轻轻捧起我的脸,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我轻轻呢喃。 “是的,你知道,那你在害怕什么呢?”我突然不敢直视他的脸。“你是在害怕···你会离开,对吗?” 第56节 “不!”我下意识想要否认。 安德廖沙靠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痛苦、疲惫、犹豫、恐慌,那双灰色的眼睛似乎看尽了一切。 “还记得那句话吗?你离开卢布廖夫的那个清晨,在金雀花园里。” “that’s something that the darkness couldn’t take from you.” “that’s something that the darkness couldn’t take from you.” 你心中有些东西,黑暗永远无法染指。 我们异口同声。笑容化在了糖水里。 安德廖沙松开我,“弗洛夏,你想象不到,你来找我我有多开心。” “time‘s up,韩赛尔和格雷特!再耽搁下去,午饭时间就要过了,大家都等着呢。”一个姜红发,瘦削高挑的少年叩了两下门,迈步走进来。 “嗯?” “别理他,去吃饭好吗?这儿的土耳其菜很不错。”安德廖沙牵着我走出休息厅。 fugue:赋格是盛行于巴洛克时期的一种复调音乐体裁,又称“遁走曲”,意为追逐、遁走。乐曲开始时,以单声部形式贯穿全曲的主要音乐素材称为"主题",与主题形成对位关系的称为"对题"。a dreamlike state of altered consciousness that mayst for hours or days(梦游症,神游症) “that’s something that the darkness couldn’t take from you.” :《摩斯探长·前传》第一季第二集 台词 韩赛尔和格雷特:或《韩塞尔与葛雷特》(又名:《糖果屋历险记》《糖果屋》)。 出自格林童话,一对勇敢的兄妹,德国童话,作者雅格·格林和威廉·格林 第77章 chapter 76.触碰 “等等,安德。” 在即将踏出休息厅的地板前,我使了点劲,捏了捏安德廖沙的指尖。 他的掌心很温暖,像是熊熊燃烧的壁炉旁支着的摇椅,铺上一层厚实柔软的毯子,是灰色或者褐色曲卷耷拉的绒毛,不长,拖到一侧的扶手上,小小的火星噼里啪啦爆开,冲开松木纤维的空隙,飞跃出来。 这样温暖使人昏昏欲睡的安全感,真让人舍不得离开。 我舔了舔嘴唇,抬起头,微微勾起唇角,“安德,也许土耳其菜,可以留到我们下一次见面。” 我退后一步,轻轻提起裙摆的褶皱,“瞧,这是睡裙,我可不能穿着这个和你一起去餐厅,以前你总是和玛莎在我耳边唠唠叨叨,要在合适的场合穿着适合的衣服。” 弗拉基米尔刚刚的话,就像驱散了冰冷空气的这片温暖,还搭在右胳膊上的毛毯,它可真沉,我不由自主地向上托了托。 “我来吧。”安德接过去,“在家里,你从不需要在意这些事情,不过,我很开心。” 我疑惑地皱皱眉头说:“什么?因为你其实终于发现我具有相当不错的审美?”最后一个次节的韵母还没来得及从唇边跑出去,头顶就被不轻不重的力道压了下来,似乎凶猛的伐木机咆哮着四处扫荡,所及木屑横飞,枝丫乱舞。 看来,今天早上没有花费时间让伊莲儿做她擅长的waterfall 编发是个正确的选择。 “安德,我看不见了哦······”发丝张牙舞爪散落在眼睛上脸颊旁,在他笑声中呼出的热气里飘飘摇摇,有点痒痒的,蹭在睫毛的根部,多了一些重量,模糊得的确看不清楚。 “好了好了,我帮你拨开。”安德廖沙的手指轻轻划过脸颊,将散落的发丝拂过耳骨的轮廓,别到耳后, “我说不清楚,弗洛夏,有时我觉得自己很了解你,但又不是这样。我们明明是家人,生活在一起,却好像你被装在一个大玻璃罩子里,谁都够不着你,你费尽心思想要从那里逃出去,所以,你没有力气听我们讲话,也没有睁开眼睛仔细看看这里,似乎你存在着,又不存在。” 他顿了顿,接着说:“也许是玻璃出现裂缝,你终于有余力去听一些来自这里的声音了。” 什么声音?风声吗? 下巴支在窗棱边,我喃喃自语。 呜呜地狂啸,卷起冰棱和雪花渣子,在接连不断的漩涡里把它们挤压揉搓,拍打在车窗的玻璃上,车内隔音效果很好,因而对我来说,这一次次地奋力一击是无声的,是静默的。 目光呆滞地望向角落里起了霜,这里面看,无法感受它的温度,纤细的绒毛一样,顽强地盘踞在一起,紧紧地拥抱彼此,大概就不会感到寒冷了。 砰—— 车子轻微地晃动使我的视线偏离了轨道,微凉的气息打破沉闷的暖意,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眼神开始落到刚进来的弗拉基米尔身上,他的左手捏着一块平板,只用几根手指,大约是用了些力气的缘故,手指弯曲,指尖发白绷紧。接着他手腕扬起一个弧度,我看过他射箭的姿势,与向后拉的那只手相同的角度,银灰色的平板一个旋转尖角磕到绒布台面上,被掩去声音。 他在生气吗?这或许是在巴甫契特我问过自己最多的问题,很多时候我没有答案,未知的是恐惧,恐惧也是未知的。 但你不可能总是一无所知,渐渐地,哪怕紧紧闭上眼睛,光线无法驱散黑暗,它总会慢慢地将你温暖。 我应该道歉的,如果我是马尔金阿家的弗洛夏,这只是一个不太得体的举动,但是就如今的状况来看,我的行为是不适当的, 我侧过靠向车窗的身体,面对另一边的弗拉基米尔,座位不算高,但我的身高显然没办法支撑自己优雅地转向,小腿打了个晃,我试图伸开手去抓住什么,这种不当的用力方式加速了失去重心的惯性,猛然向一侧倒去。 “谢···谢谢,弗拉基米尔。” 他用一只手扶住了我,这个形容词或许不够恰当,因为看上去他并没有用力,只是他的手和我的手腕的接触,相互依靠在一起。 是时候说出来了,应该向他道歉的,不能错过这个时机,我正正神色,让自己看上去更真诚: “对不······” “你很慷慨吗?” 他生气了。 “什么?我不明白···” 他温柔地轻轻吐出几个字,如同在餐厅看着睡眼朦胧的我打着哈欠来用早餐时的“早安,弗洛夏“,风平浪静在阳光的阴影里发酵,被蒸腾的热量酝酿,沉没沉没,裹挟着乌云的暗淡,让死气聚集,他甚至在笑,带上嘲讽和一贯的居高临下, ““你很慷慨吗?弗洛夏,这里···这里···”弗拉基米尔另一只手的指尖划过我的眉骨··眼角··冰冷的··· 车上很暖和,连我刚才都忍不住打哈欠,他的手似乎从没暖和着,总能使我联想到西伯利亚的冻土和格林兰岛的冰川,无论涌动着多少生命,在奔腾的岁月里无动于衷。 “都被马尔金碰过了,你很喜欢,你在笑,你喜欢他这么做。””他的手指盘旋在耳尖,留下一串干燥的冷意:“你是我的未婚妻,也是个慷慨的人?嗯?” 我不禁怔了怔,随即一股愤怒又无奈的气息,像是加入曼妥思的可乐一样咕嘟咕嘟冒了出,我盯着他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眼,认真的说: “温和慷慨的人不过比傲慢霸道的人自私得稍微公平一点罢了,等到种种情况使得两个人都感觉到一方的利益并不是对方思想中主要关心的事物的时候,就该完结了。” 这种气泡来的快速,消失地也快,也无法和烟花,鞭炮一样,除了一些软绵绵的泡沫,它不会附加多少破坏力。 弗拉基米尔只是直直的盯着我,我看了看他,他的眼神似乎落在我脸上的某个部位,依旧沉默,我不想用力刺破这份安静和奇怪的和平,于是轻轻地说: “我自私或者慷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太在乎我身上那些你想要的东西,某一刻你觉得无趣了,不在意了,你会毫不犹豫的丢掉,所以我无论是自私还是慷慨,对你来说都无关紧要。” 如同我喜欢真正的森林,阴雨绵绵地浇灌下来,两侧是老云杉树形成的断木残垣,凌乱地缠绕成荒废的篱笆,灰绿色的树干上满是湿软的苔藓和地衣,篱笆底下零散的石头堆中间生长着大量的杂草和多刺的蔷薇属植物——不规则的小路从中间蜿蜒穿过,—这样一直来到奔流不息的河边,树木遮天蔽日,孤绝而美丽,周围是年轻年老的树木,隐秘的远景。往前走水声柔和,如叮咚作响的杯子,注入一条相当大的溪流,宽如我的脖颈,纯净而清澈,在它的缺口处,溪岸拱起,如一条硕大蓬乱的棕色眼眉,或者是嘴唇状的屋顶——永不止息地潺潺着,潺潺着——似有深意,说着什么——它总是在那里汨汨而流,一年四季毫不停歇,永远消耗不尽的是薄荷的海洋,夏天的黑莓——光与影的选择——这一切是怎么生长进我的内部的,日复一日,一切都和谐一致。除了我自己,弗拉基米尔不会在意。 他的目光仿佛是有生命的,有重量的,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想要躲避的怯意,我抓住他的手,试图拉开接触的皮肤,我没有这种经历,我感到奇怪,是一种使我忍不住低下头,躲避对方视线的无措。 同时,我试图向弗拉基米尔解释,不和他绕圈子,我清清喉咙,有几分无奈地说: “安德廖沙只是我的哥哥,我很喜欢他,不过是亲人之间的喜欢。我很幸运有他这样的哥哥,会认真听我讲话,会担心我,会理解我,会把我当成妹妹一样去宠爱。我···我知道,安德和我提起过,以前罗曼诺夫家族会族内通婚,所以,你可能会产生这样的误解。我们不一样,我和安德廖沙只是兄妹,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觉得真正的兄妹不会比这样更好了,他永远都是我的哥哥,像索菲亚一样,像马尔金先生一样,都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喜欢他们,我也喜欢在他们面前笑。嗯······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和你解释这些,你不会不知道,我只是不想你生气······弗拉基米尔,你——” 我的思绪并不算清晰,但急于摆脱目前的境况,脑子里面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还没等我说完,一股力气从右手手腕直接将我拉向弗拉基米尔。 原本他身上清淡的味道,瞬间浓郁地将我包裹起来。我稍稍仰起头,其他的物体都被剥夺,只有他苍白的颈部和凸起的喉结,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弗洛夏,你这么聪明,你来猜猜看好不好。” 他越发具有威胁性的声音低沉地萦绕在耳边,我的视线被一上一下的脖颈处所牵引,这里的皮肤越发的透了,青色紫色的粗细不一,纹理交错,伴随着动脉规律地一下又一下······ 怦——怦—— 怦——怦—— 温柔慷慨的人···”直到段末改编自艾米丽勃朗特《呼啸山庄》。 “如同我喜欢真正的森林····”改编自(改动较大)惠特曼《specimen days in america》 第78章 chapter 77. 暧昧(一) 猜什么?我被动地窝在他的怀中,在他的束缚之下,我试图每一次的挣扎,好像击打在粘稠的水潭里,搅动得气氛更加亲密。 我无法想到其他更多的东西,大脑快速的过滤弗拉基米尔说出的每一个字,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老式机器,被要求完成高强度的指令,灼热的引擎开始发出警报声,它正在处于濒临报废的边缘······ 或许思考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因为我现在甚至连呼吸这个简单的动作也无法做到。 眼神愣愣地直视前方一小片区域。一瞬间的惊吓,让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不安地轻轻小口喘出的气息,一下又一下扑到他的锁骨上,似乎是某种缺氧,让我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的气息温度太高,染红了弗拉基米尔的那一片苍白的皮肤。 意识到这一点,我尽力平静下来,屏住一部份呼吸试图使它轻得没有重量。我暗自祈祷伟大的上帝看在我如此有诚意的份上,这可以起作用。 “我觉得,你得先放开我,我才能好好说话。” 弗拉基米尔原本按在我的肩膀上的手放松力道,他拨开散落的头发钻了进去,停留在我的后颈处:“我影响到你了吗?抱歉,弗洛夏。也许你可以无视我,这是你的特长。” 什么?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毫无歉意的轻飘飘的道歉根本没有意义,忍气吞声慢慢逼近极限,我想要仰起头拉开距离,然后冲动地甩开他的手。 “你···你不能这样···” 大概是一毫米,我推开的距离,如果乐观地看待我的努力,这值得赞赏,但显然通常我会得到一个相对悲观的结局。 “我不能?我不被允许去做的事情···” 不仅仅是讽刺,还带着一股说不清也暂时弄不懂的急躁感,他的手指用力压在后颈处,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不出预料片刻后,脸颊贴上了他的喉咙。 显然,我的温度此刻要高于弗拉基米尔,他的颈部凉凉的,如果忽略其他因素,倒是个降温的不错选择。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近过,几乎是从我的身体里、我的喉咙里、我的声带靠拢闭合发出的声音,更可能是脖颈的皮肤紧紧相贴,反而无法分清楚谁是谁的。 “是不被允许的。”他毫不在意地丢下后半句话,声音消失,他的呼吸却在逐渐逼近,经过眼睛、鼻子,停顿片刻,在嘴唇上一略而过微微侧过下巴,停留在耳朵上。 他说,他不被允许去做的事情,是不被允许的。 比起他始终给我的冰块一般的感觉,又硬又冷,他的嘴唇是温暖的,软软的并不烫,活跃的交感神经末梢并没有给我太多的信号,比如脸红,比如心跳,我应该有所反应,哪怕是吃完一罐菠菜跳起来,用力打在弗拉基米尔似笑非笑的眼睛上,打散坚不可摧的屏障。 但其实没有太多,夹杂着丝丝渴望的轻柔,并不刻意的安慰,带着他一贯特有的克制和矜持,留下一吻,然后,不紧不慢的释放温柔,触碰中包含着安慰,终于耳尖开始发烫了······ 我不用小心自己的呼吸给他带去红晕,留下印迹,我开始顺着自己的节奏,自由地呼吸。此时,谁也不会比谁冰冷,谁也不会比谁温暖。 轻轻浅浅地触碰,像是太阳雨,雨水穿梭于温暖的阳光缝隙,在一小堆一小堆不成气候的云层间躲避,它害怕那些灼热的光芒,还来不及渗透土地就变成缥缈的蒸汽,即使如此,暖洋洋的倾泻而下照耀着的闪烁着的是如此诱人,一滴滴清透的落雨充盈陶醉,伴着极端对立的背景下,坠落升空。 他靠得越来越近,这个吻似乎永远不会结束,反而将一步一步深入下去,到达一个我不知道,但他知道的地方。 令人欲罢不能的诱惑,通常伴随着危险,我身体的一部分沉溺于这份欲|望的温柔,另一部分被无法忽视的不好的预感所折磨,接着无法言说的恐慌流淌出来,心底里传来抗拒的噪音,腐蚀脆弱的耳膜。 第57节 恐慌顺着迎合在滋长,我的不安那一刻终于摆脱了催眠,挣扎起来。 可我的身体动不了,眼前只有弗拉基米尔侧过的脖颈绷直的曲线,白皙的皮肤下仿佛沉迷着吞咽。我被自己的无能打倒。 弗拉基米尔的气息逐渐远离,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耳骨,耳垂和耳廓。 他似乎平静下来,之前的愤怒,急躁,不耐烦凭空消失了,禁锢被瞬间撤消,他又回到了之前的姿势,一只手放松领带,解开制服最上方的两颗扣子, “抱歉。” 他抬起我的下巴,抹去睫毛上泛着的泪花,“我失误了,你的感情太丰富了,我只想感受着,然后需要更多。” 我咬着牙齿,不吐出任何一个字。我没想要哭,因为没有哭的理由,我不难过也不悲伤,而且眼泪没有落下来,我维持着自己认为的坚强。 他放开我。 “弗洛夏,别怕我。”他侧过脸,他比我高得多,我只能看见他的下巴。我大概是疯了,竟然感受到他的落寞。 我一厢情愿的认为,他的渴求而不得像极了我,感同身受或者是同病相怜这种愚蠢的情绪开始蔓延,即使我连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我也侧过身体,平视前方,放松已经快要僵硬的身体,耸下肩膀向后靠。 我揉了揉泛红的眼睛,将双手团在大腿上,身体很热,手还是一直这么冷,应该是出了些冷汗的缘故,手心湿湿滑滑的不太舒服。 我小声说道:“嗯,我知道。” 我想好好活着,在有家人的地方,不仅仅只是卢布廖夫、巴甫契特,而是整个世界,有马尔金夫妇、有安德廖沙,有照顾着我的朋友,也有罗曼诺夫的地方,我自我的挣扎持续了太久,已经逐渐淡化最初的愿望。我要在巴甫契特,好好活下去。 芬恩坐上前座,他侧过头,眼神落在弗拉基米尔的脚下,“殿下,您是否需要回巴甫契特?” 弗拉基米尔想了想,“嗯。”他恢复了冷静,似乎高高在上这个词语刻在他的骨子里,是他的一部分。 前后排之间的隔音隔断被开启,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校园。 “要去学校的理由,我就不问你了,很有可能即便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而我立刻会知道,你在说谎的事实。我不想你欺骗我,也不想强迫你说出谎言,当然你很有可能对我保持沉默,同样的,我对这样的事情已经习惯了,但依然不是我想看到的。” 弗拉基米尔的手支在下巴上,看着窗外飞速远去的树木,声音淡淡地,没有什么情绪,他是在对我说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对于我来说,一直都是个强盗,这一点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我无力反抗他,所以大多时候沉默表达着我所有的抗拒,愤怒,委屈,绝望。他没有处于过身不由己的处境中,所以不会明白这是我仅有的方法,在无法适应巴甫契特时,唯一的自我保护手段。 首先我得开始适应这里,从哪里开始呢?安德廖沙说是风声,从听听巴甫契特的风声开始吧。 “如果你问我,我会说的。” “嗯。是吗?”他不可置否,开口回答道,像一种附和,不是认可,只是随口接上。 “是的,以后你问我,我会说,不想说就告诉你,我不想说。” 一月底了,刚来到巴甫契特时,森林上披上晕黄色,橙色的晚霞,神圣而古老,虽然是柔和的暖色调,却是古籍中的历史遥不可及,感觉不到半份温暖。现在,标志性的余晖也不见了。 乌云沉沉地压在头顶,阴影在树木的枝杈间扩散,湿气在流走,细枝干燥的折断,嘎吱声是生机堕入土壤,开始沉睡。 我没有经历过卢布廖夫的深冬,不过我想,除了阴雨绵绵,这儿的深冬,和卢布廖夫差不了多少。 风不大,和车内的暖气中和后,吹到脸颊上,冰冰凉凉的,雪早就停了的样子,可还是有雪花碎吹进来,偶尔有一两片撞在皮肤上。 我适应力很差劲,虽然无数次告诉自己,接受吧,弗洛夏,你没有选择,只有接受在巴甫契特好好生活,你才不会失去一直以来想要的那些,可实在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我把一直藏在睡裙的小口袋里的手拿出来,伸向弗拉基米尔 “给你,你应该也没有吃午饭。” 半晌手心里的重量还在,我想了想离开窗边转过身子。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死死地盯住我,那眼神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屏住了呼吸一样,明明是舒服的姿势却透露着怪异的生硬感,另一只手攥得很紧,骨骼突出微微颤抖着,血色褪去。 空气中的紧|jin窒zhi催动了我的预警,我不由得升起逃跑的念头,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试探地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呃······这是蔻蔻诺斯糖,我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吃一颗可以补充糖分。” 弗拉基米尔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指尖只一瞬间的轻触,迅速拿起糖果。他克制极了,又克制地过了头一样。 我也松了口气,转过头,耳边是糖果的塑料包装纸被剥开时嘶嘶擦擦的摩擦声。 “我不喜欢,太甜了。”尽管含着糖,他的话依然清晰可见,将自己的嫌弃表达得清清楚楚。 好吧,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有些得意地翘起嘴角。 第79章 chapter 78.暧昧(二) 不知道是谁的嘴角绽开的弧度,拉扯飘散的热气,从车窗的缝隙钻出去,悄悄融化角落的积雪。 “殿下,斯达特舍先生让我询问您,今日需要去尼娜昂诺吗?他会提前为您备好茶点。” 车子在道路尽头的岔路口停下,芬恩压低了声音,向弗拉基米尔询问道。 路旁茂密的灌木肆意疯长,长期没有人打理,狂风席卷过树篱们铆足劲儿渴望绕过阴影,它们无法像藤蔓一样攀附向上,只能被轮胎压在坚硬的水泥道路上。 从这个角度看去,巴甫契特城堡钟楼后角塔的塔尖巍然伫立在云团下。差不多十分钟的路程,我就能重新瘫倒在卧室床前厚厚的长毛地毯上,尽管我要不断接受阿芙罗拉善意而委婉的唠叨。 弗拉基米尔抬眼瞥过后视镜里同样停下来的黑色车辆,点点头:“告诉他,同时准备一份弗洛夏的。” ······我可以有一次提前拒绝的机会吗? 没有弗拉基米尔的气息充斥的房间,和独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期待与安慰正没有告别残忍离去。 我的拒绝冲破喉咙,被牙齿死死堵住,我告诉自己,是气氛太特殊,我才会暂时忘记他不是一个会给别人选择的人。 弗拉基米尔感受到我充满不情愿的瞪视,他随意地提醒我: “你不是想要去学校吗?虽然这个要求短时间内不会实现。” “可是,那什么尼······” “尼娜昂诺。” “对尼娜昂诺也不是诺亚斯顿,去那里做什么?”我扫视窗外,这儿距离巴甫契特不远,尼娜昂诺该不会是城堡里的某个地方。 没等我反应过来,车子重新启动,偏离了直指通往巴甫契特的道路,转而驶向另一条狭窄的岔路。 “到了你就会知道。”他淡淡地望着开始变得暗淡的天空,系上制服上方的扣子,拉紧了领带。 狭窄的道路慢慢变得宽阔,高大的乔杉抛在身后,剩下的是些低矮的大叶黄杨和小叶黄杨。车子开始减速,在石子路上转向,变得有些颠簸。 “按照平时的时间来这里。”弗拉基米尔没等芬恩替他打开车门,吩咐一声后,径直下了车。 我跟在弗拉基米尔身后,来到了他口中堪比诺亚斯顿的尼娜昂诺。 时至傍晚,整座建筑灯火通明,室内的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反射出来,我才看清,这掩映在巴甫契特后森林里的尼娜昂诺是一座小宫殿似的大图书馆。 弗拉基米尔一手推开厚重的大门,“咯吱”摩擦地面,穿过不同跨度和高度的拱形空间,我们走了进去。 层层叠叠积累的暗金色作为底调,以一个凶猛的姿势冲过长廊,卷起深红地毯上色块,填满所有视觉,尽管经历了各种城堡奢华的洗礼,对于“极致”二字的定义被重新构建。 “尼娜昂诺这座图书馆的名字,建于十六世纪,当时文化湮灭主义盛行,全国开始销毁大量历史哲学、法学、伦理学甚至是小说诗歌类书籍,大概是和文字相关的东西都要丢进烈火里,为了保证我们的下一代不会像动物一样,只懂得维持最低的生活需求,罗曼诺夫和当时的其他几个家族联合起来,也就是莫斯科大公国的君主伊凡三世在十四世纪修建了这座图书馆,用来保存抢救出来的书。” 他边走边轻声介绍着。“收藏着从十二世纪起迄今为止的书籍,所以,如果尼娜昂诺都找不到的书籍,其他地方也不会有了。” 长长铺陈的地毯把鞋跟抨击地面发出的声响吸收大半,但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响彻,我看向前方,国王的画像就在图书馆长廊的尽头,以红色和金色为基调的精致内饰凡夫围绕建造,同时有对称包裹,将国王与与几米之上神态各异,浓郁的颜料好像溢出来的漆画连接。 巴洛克风格的半神、驯鹿同样只是跪拜着,以一种虔诚的姿态供奉沿着复杂的路径螺旋式逐渐上升,直至穹顶最顶端的trinity。 “尼娜昂诺的墙壁基础厚度为2米,常年保持室内温度十八至二十度,湿度百分之六十,是保存书籍最理想的条件,”他停下脚步,解开制服最下两颗纽扣,拉开一把看起来沉重的墨色椅子坐下。 弗拉基米尔没有像我所学过的基础礼仪那样,双腿靠拢,大于九十度脚尖面向前方,脊背不需要完全张开,但在同等高度的情况下,下颌角与躯体的最低要求不得小于四十五度。或者说,那些规则对于他来说不是条条框框,他生来就如此,我曾经学习着刻意模仿的,绷紧了神经不出错,在他自然的动作下不禁显得呆板起来。 他不是遵守规则,他早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我多走了两步停下来,把手心贴在腿边的书桌,阴沉木与花梨木等珍贵木材作为书桌,书柜,棱角夹边,是每一寸时光积淀下的重量,宛如几个世纪之前最能巧的工匠雕刻出的痕迹,在鎏金的点缀下完美堆叠。 拉高的拱顶悠长的长廊,具有独特的沧桑悠远之感,带走了悠悠时光,穿越不了时空,就已回到了过去。 门框与奢华的内饰不同,独自朴素静默地生长,仿佛是一座凯旋门,连接不同的时空。 两旁为爱奥尼式石柱,门楣处出现了巨大的皇室刻纹,高耸的结构划分成三个隔间楼中楼的排列组合,中央是拱门的走道,室内书架的材质保持着相同的暗色调,仿佛锁住暗自涌动的鲜红,重复的花纹成为咒语的图腾,在没有光的角落里窃窃私语。所有的柱子都设计成由粗到细的角柱,天花板是宗教与历史的彩绘碰撞,它们在吟唱在眺望··· “笃——笃——” 弗拉基米尔敲敲桌面:“观光活动结束了,弗洛夏,别呆呆的站着,坐下吧。” 他显然不耐烦大段大段的讲解,说实话,我也认为,博物馆里导游小姐的工作能力比他强太多,他根本不适合这份需要耐心热情的工作。 我用一只手拉开椅子,果然如同想象一样,密度极大,我只好再伸出一只手。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图书馆,像是另一个时空。” 我仰着头,将每一寸壁画收入视觉神经,大片大片高饱和度的色彩循环演绎,在眨眼的空隙间百年时光落在尘埃里。 “别说傻话了,这儿仅仅不过是存放书的地方。它很幸运,书比其他地方多了些,所以它是尼娜昂诺,除此之外,并没有特别。” 弗拉基米尔翻开一本线装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书被放置在膝盖上,他支着下巴,分出一部分视线在我身上。 “再富丽堂皇也无济于事,叶卡捷琳娜宫附属图书馆虽然藏书比不上尼娜昂诺,不过应该是你会喜欢的风格,普通人十五个卢布,几个叮当作响的硬币,就能在那儿消磨一下午,你甚至不能出神地发呆赞叹,因为满是各种气味的人,举着相机,在闪光灯和噪音里穿梭,而你如果不够灵活,被挤到地板上都没不会有人绅士地扶你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吐出残酷的话语,我习惯了,也不对他的话发表看法,能静静地感受本身便是一种幸福。 我注意到长桌的边缘堆叠散落地摆放着几本书,两三本摊开着,书页间夹带的银灰色书签不止一两枚,全跑出来,像是随性丢在桌面上。 我俯身捡起其中一枚,问道:“你平时在这儿学习吗?” “显而易见。”他指指那堆书旁的钢笔。 我把书签放回去,它失去了原本的作用,主人恣意的态度使它变成漂亮的摆设。 “我不知道你对学习这么有热情。” 事实上他说过,我对他一无所知,因为那个时候,我知不知道对他对我自己没有任何影响。 他看了看我的眼睛,并没有打算刺破彼此之间心知肚明,而选择不说出口的事情。 “还记得我刚说过的,湮灭运动。从这场运动后将近一个世纪,由于普通人获取知识的方式被切断,他们愚蠢且盲目,不比被他们牵在手里驱使的老黄牛聪明多少,而拥有无尽藏书的贵族们暂时过了一段惬意的生活。”弗拉基米尔语气平坦,声调没有波折,但透出冷漠和急转直下的压迫感。 “同样的差距,无知也使得他们像老黄牛一样,只不过掌握缰绳的人是我们罢了。” 我没有意见,不代表我赞同他的说法,他不会需要。 我低垂着头,沿着花纹滑动,研究它顺畅的曲线,纹路不复杂只是形成一个闭环,怎么绕都绕不出去。 一本书出现在我茫然的双眼中,弗拉基米尔拎着一角:“《an 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of psychology》,这本很基础。”他不容拒绝的姿势,我除了接下来,没有第二种形式。罗曼诺夫式好意,全盘接受是最理想的报答方式。 我为数不多的感激,在翻开之后留下无奈地叹息。不要误会这与弗拉基米尔无关,只是哲学类书籍,并且是英文原版对于我来说,像是给刚刚断奶的婴儿吃特克萨斯烤牛排的困难程度。 当然我不知道,《an 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of psychology》是安德廖沙儿童哲学启蒙时使用的书籍,如果我明白在弗拉基米尔看来,这已经是对我文化水平相当程度的体贴和关怀,我会更感激他。 第58节 trinity是指圣父、耶稣和圣灵三位一体,翻译为三一 关于图书馆的原型和图片指路wb,可以看看原图可以更好代入 第80章 chapter 79. 暧昧(三) 我定定神,从正文的第一行字开始看起,学习需要过程,说不定这本书的确不会特别难。 呃···这个词语的意思是这样··不认识,哦哦,这一个我明白,这是···自我的看法?接着是··· 自我的看法··啥啥··揭露···啥··· 我啪的一声合上书,决定还是不要过于挑战自我,这种不合常理的学习方式还是留给罗曼诺夫他们那群人吧。 我打算将书本放到一边,转头看到就连身边的座位上都不知不觉堆放着许多书,大致扫一眼,有地图、音乐手稿、线装的大部头,泛黄的纸张干巴巴翘起,被上方的硬质书壳压出褶皱,几乎快要散架。 “怎么了?这本书你也不行吗?” 弗拉基米尔有些不可置信,他挣扎着想将自己的吃惊表现得不要太明显。他才明白一直以来,对于我基础的文化学识的期盼有多么不切实际。 他沉默着不说话,大概是在思考我和他之间的交流之所以不顺畅,责任多半在我身上。他很擅长忽略其中是否有自己的问题,当然,在弗拉基米尔的认知中他本身不可能存在过错。 “我得先学习才能看得懂,这也是一直以来我想要去学校的原因。” 我小心地将椅子上的书拿起来,它实在太破旧了,指尖不能用力,纸张本身有些许裂纹,直接看并不明显,得透过光才能看清楚。 这些纹路似乎是刊印时产生的,或者原本纸张的质量不高,导致漫长的时光中风吹日晒,辗转多次,如今一丁点的惯性发力都会造成损伤。 轻柔地抚平压痕,将零碎的便签放回书页内,不知道是弗拉基米尔他们留下的,还是来自更早的时候,已经成为这本书的一部分。 从下到上,按照尺寸放好,书的封皮大多够厚够重,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重新变得平整。 我将一沓书搁在另一张桌子上,借着整理的时间,稍稍看了看其余的几本书,弗拉基米尔说的没错,《an 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of psychology》的确是其中最简单的,起码我认得出来它是英文哲学类书籍,至于一些弯弯扭扭,像是鬼画符般的文字和非印刷体的花体手稿更不在能接受的阅读范围内。 “我能去看看其他的书吗?” 肉眼可以看见图书馆分为三层,我们处于中间一层,画像右方格挡后隐蔽着楼梯,那儿通向二楼,而刚进门的管理员书桌的后方书架下是地下一层。 “你的左手边靠窗起三个书架都是近代书的俄语译本,不要去地下一层,平时那儿的电源不会被打开。” 哦,省电哪。 他看上去很专注,又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说。 我点点头,拐入左侧的转角,钻进书架之间。 越往里走,某种味道则越来越浓烈。可能是木料的香味,不,其实并不能说是香味的形容词。 每本书的味道不尽相同,浸过水的烟草无法点燃,火星忽明忽暗,散发着潮湿激烈的味道。木头根部混着泥土在阳光低下曝晒,吸收足够多的温度,把水汽蒸发干净后,几乎闻不出来。 然后他们混合在一起,突出的部分融合共生,把相似而干燥的墨香加重,变得明显起来。 有一两本熟悉的书名开始出现,接着变得多起来,大部分我没有看过。 托埃斯普先生的福,尽管他是诺亚斯顿的数学老师,可他引经据典,习惯旁征博引,特别是从一道普通的几何数学题引申到某位数学家,再从历史学的角度分析,从而得出“我们国家的瑰宝,比起大海里的珍珠,夜空上的星光也不遑多让。”这样的结论。我听到过不少的著作,除了俄罗斯国内的还有国外的。 可惜诺亚斯顿的图书馆位于学校东北角,教室则在西边,我一再迷路的属性提醒自己不要试图在校园里玩探险游戏,所以从没去过学院图书馆。 满是书的地方谁会不喜欢?它们很安静地呆在一小块儿地方,没有生命不会呼吸,紧紧促促挤在一处,朴素地记录书写描绘。 如果你不去翻看它,就不知道书里藏着的另一个世界。绝美凄惨的爱情,在人类短短数十载的光阴里宣誓永恒,数学家们在空白中探索未知的 1 和 0,基本与普遍问题的复杂之中。那一群席地而坐探讨世界的哲学家们处于相同的明月下,我们或者仔细或随意写下文字,学会保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开始记得太阳的距离,也开始忘记昨日的承诺,捡起手边的纸和笔。 我放慢脚步,尽可能地抓住其中一本,一本书挨着一本书,字眼从左眼挤进去从右眼跑出来,留给大脑思考的时间所剩无几,照着事物发展运行的规律,我成功地挑花了眼。 最顶层的书阁,我得仰起脖子到最大极限去看。工具书们紧紧贴住,也许连根针都扎不进去,看样子除非我有三头六臂否则我可能没有翻开它的机会。 我降低难度,从这条走道拐进另一条,不再是相似的暗色调和规规矩矩的全大写字母,把生僻的法律哲学物理类文字留在身后。 眼神没有忘记留出几分给地面,小心避过尖锐的棱角,没有保暖的衣服阻隔,不小心磕出大块淤青是件很容易的事。 “还没找到吗?我得承认,某种程度上我高估了你。” 我扭头看去,弗拉基米尔抱着双臂,靠在不远的书架上,他随手将手中的书塞进身旁的书架里,完全没有考虑送这本书回它原来所在的地方。 我支吾着垂下眼睛,压下内心的不满。 “嗯···谢谢你曾经愿意高估我,不过···我也在想,是不是我喜欢的某一类书籍太具体的缘故。” 弗拉基米尔没有试图掩盖他的嫌弃:“祝愿你今天找得到。” 我向后缩了缩,希望突出的隔断可以掩住我的身影,他离得不近,我仍旧希望可以再远一些。 一层层搜刮着,《hyperion》···《luftslottet som sprngdes》··《miguel street》,我排除干扰,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本书上。它简直被旁边的书挤扁,幸好它本身就足够干瘪。 《tout seul》。 “我找到了。”不是来自埃斯普先生的推荐,陌生的法语单词带着丝丝令人心惊的熟悉感促使我轻轻打开了它。 没错,不同的封装、文字、将我的回忆拉到精神病院那个满是灰尘的图书室,那本书的名字是《灯塔》。 我告诉自己,身处的是一个特殊的时空,和之前的世界不一样,或许是平行世界的不同地方。但此时同样在书架前取出无人问津的书籍,书还在讲相同的故事,我还是相同的我吗? 相似场景带来了晕眩的既视感,我抓着书深呼吸一口气,让心悸的余波缓缓震荡。 “哦?是什么?”弗拉基米尔意兴阑珊,他拖得有点长的声音,显示出他对于我的答案不感兴趣,但还是礼貌的询问道。 第一页,“给你辽阔的世界和勇气” 。 从这里开始,回忆闪现。鼻尖是海水的腥味,海岸线开始出现,接着是浪花拍打旧码头上不再远航的破船,搁浅在潮湿的沙子间。 广袤无际的大海上空,远远地飞来一只海鸥。它像是踩着时钟的针脚在扇动翅膀,一下,又一下,缓慢地靠近。 它先是停在灯塔下面的栏杆上,被浪花打中后盘旋到塔顶,再又离开。灯塔,就这样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看过很多遍的一本图画书。” 我努力把庞大的碎片组织成合适的话语,让文字听上去顺畅一些:“有一个怪人生活在小岛上,因为他长相丑陋所以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小岛,他认识的字不多但不妨碍他有着属于自己独特的想象。” “他有一本破旧的字典来认识世界,天马行空的发挥想象力,他脑海中的「阿姆斯特朗」,不是宇航员,他不能准确明白宇航员到底是什么,所以就猜测是坐在月亮上的男人。” “很有趣吧,后来岛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很孤独,这时出现了新的水手,代替了之前给他送生活补给的老船长,他与正直暴躁的老船长不一样,他帮助了怪人。” 弗拉基米尔将话题继续:“他叫什么名字?”他点了点头,比刚才多了些兴趣。 “新来的水手吗?” “对。”弗拉基米尔站直身体,向我走过来。 我被不假思索地摇摇头:“他没有名字。”不只是他,船长,怪人他们都没有名字。 “水手与怪人并不认识,但他依然帮助了他,而怪人终于鼓起勇气,从岛上逃了出去。” “听起来是一个美好的结局,水手怎么帮助怪人呢?”弗拉基米尔在我一臂之外停下,这次他站得笔直,字字句句透着虚假的雀跃,在问句的结尾平淡下来,似乎与我讲的不是同一个故事。 “呃···嗯···”我重新低下头看向熟悉的文字,无法继续自然地发出声音。 弗拉基米尔的靠近不能被轻易适应,我可以想象即使相同的事情发生一百次,我还是感到焦虑,他就是拥有能让我霎时竖起全身的刺的本领。 水手的帮助很简单,他是第一个愿意去看见怪人的人,一切的开始,只是他留下的一张字条。 “你喜欢什么?”弗拉基米尔朗诵着诗歌般的气息,铺陈出那张字条上简单笨拙的善意。 第81章 chapter 80.碰撞(一) ——你喜欢什么? ——世界的景象。 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把书捂在胸前,挡住弗拉基米尔的靠近: “你知道,你看过这本书?”这句对白在我看来是《灯塔》中最重要的一句话,水手留下的那张字条上就是这个简单的问题——你喜欢什么? 书本没起到隔离弗拉基米尔的作用,他凑近俯下身,从我手中将书本抽过去,低下头哗啦啦从头快速翻到尾,又直接翻到第一页。他轻哼一声,给出肯定的答复。 “看过,并不是值得令人第二次翻开的作品。”他不以为意地合上书,把书本重新丢回我怀里。 我难得有几分想与他争辩的想法,这个念头在我心中转了几个圈,基于弗拉基米尔的行为处事和我对于他不多的了解,自我认为胜算不大,甚至还有可能面临输到连裤子都不剩的地步。 当然,以他自恃身份高贵不会真的只给我留条裤子,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在他时而尖酸刻薄时而居高临下,把残忍当游戏的个性,我能全须全尾成功存活的几率很低。 即使如此,作为我最喜爱的书籍之一,我拿出视死如归的态度,婉转地提出抗议:“好吧,你有你的偏好。不过这真的是一本很棒的书,我是说,它还是挺优秀的对吧?”我讷讷地说道,“立意,结构,还,还有结局,呃,当然你不喜欢它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洋洋洒洒的溢美之词,在接触到弗拉基米尔的目光后,膨胀的勇气宛如被针刺破的气球,噗呲声过后,连我自己都找不到它掉落在哪里。 像是从硬挤出牙膏管里残存的膏体,费了好大力气结果只是艰难断断续续没有丝毫下嘴的欲望。 士气从振作低落到耗尽在眨眼见得到结果,我张张嘴,想要说出口的话语被一个字一个字删除,完成了一个无力的深呼吸。 弗拉基米尔在我多余的挣扎举动后,貌似大发慈悲地开口,他要给我的胆大妄为一个机会。 “这个故事一开始就很可笑,父母将怪人囚禁在小岛上,他们用铁链子绑住他吗?还是从小时候开始就把他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弗拉基米尔的手指重重地戳到书的封面上,他的动作有些粗鲁,我下意识使劲儿托住书脊,它才没有被掀翻垂直砸到地面上,或许是我的脚面上去。 手指攥住书本的两侧,确保它不会发生人为意外事故后,我做出回答:“没有,小岛是个孤岛,父母不允许怪人回到陆地,而岛上只有他们三个人,对于怪人来说那里就是他的世界。” 囚禁不仅仅是用暴力手段限制他的自由,很多时候感情才会最大程度上将一个人禁锢,亲情、爱情、友情,它们使用温柔的方式,将绳索套在你的头上,你被束缚却无法产生反抗的念头。 “所以他不但没有逃跑,即使知道只要登上运送补给的船,也无动于衷,他没有试图杀死自己的父母。住在岛上总知道如何杀鱼,就像那样做解决掉他们,我只怕还能够高看他几眼。”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冷淡而且自然,他平静的语调戳中我敏感的神经,我向后倾斜身子,肩膀在我没有注意时持续发力,很快这个姿势变得难受。 “他不需要杀死他们,事实上,他的母亲很快去世了,父亲过了不久也是一样的结局,他死前将怪人托付给了船长。”我的语调和肩膀一样僵硬,与此不同的是,说出口的话终于不再干巴巴,显得流畅起来。 “他们是爱他的,为了保护怪人才这样做,他们不是完美的父母,在书中极端的境况下,他们并没有找到更好的方法。” “凭什么?”我的话激怒了弗拉基米尔,也许使他感到可笑,反正他几乎愉快地咧开嘴角,低下凑近我相距能数清睫毛和脸颊上所有不明显瑕疵的距离,尖锐地刺破平和的假象, “他长得丑?那是怪人的错吗,从出生起跟随他无法摆脱的缺陷,他也不想要,然而他必须为此要付出代价,所以很公平,伤害过他的人同样也要付出代价。”弗拉基米尔想要用手指敲开我的大脑,把没用的废物都丢出去,换上他认为合适的东西装进来, “他错在只会承受只能默默等待有个好心人伸出手帮他一把,哼,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多少善良的人,想要的费尽全力抢到手里,就算后悔了也是曾经属于过他的东西,而不只是破破烂烂的字典和愚蠢的金鱼。” 我终于向后推开一大步,将自己的脖颈从摇摇欲坠的危险中解放,摇摇头,耐心的解释:“他很善良,所以水手最后帮助了他,金鱼是他的好伙伴,只是看着它在水中游来游去怪人也会很开心。” 第59节 关于故事的记忆随着讲述生动起来,好似翻过一张又一张黑白的简笔画,锋利洒脱的笔触寥寥几笔勾勒线条,背景里涂上深浅不一的灰色阴影,默剧般夸张的肢体动作,和刻意放大突出的表情,定格在怪人纯真善良的笑容里。 “它陪伴过怪人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怪人终于离开小岛时将它放生了,因为没有人可以用爱的名义去伤害别人,怪人明白了这一点,结局他登上水手的船离开小岛。” 我有些好奇是怎样的脑回路可以将温馨且深刻的寓言故事曲解成这个模样,应该硬着头皮看看弗拉基米尔堆在桌面上的那些书,这样就能了解,他所说的有趣和值得反复阅读的是哪些书了,我不负责任恶劣猜测,绝对少不了暗黑邪|典。 即使如此我的态度依然端正,语气保持为人师长式的苦口婆心。 “怪人的相貌和之前一样丑陋,他就算上船离开小岛又能怎样,外面的世界不水手那样的都是好人,他凭借着文盲一般的学识和几乎为零的生存能力,你告诉我他要怎样活下去,如果自由带来的只有伤害,总有一天怪人会变成一个真正丑陋的人。”他低沉着嗓音,眼睛里的嘲弄明晃晃地释放,他直起身子抬高下巴,左右舒展脖子,重新开始从容不迫地说: “你说怪人从小的生活环境太极端,你错了弗洛夏,极端的不是资源匮乏的小岛,而是真实世界。” “强者与弱者,猎人与猎物,掠夺者和被掠夺者,没有中间值和缓冲地带,你只能选一个,这才是真实世界。” 弗拉基米尔并不感到为此感到奇怪,他理所当然地认同并且严格践行着他选择的道路,轻而易举没有一丁点犹豫地举起枪 qiang|口瞄准,他不曾迷茫过,甚至听上去优柔寡断的善良也是对他的批判。 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用力摇摇头,耳后的头发散落下来,长短不一卷曲着弧度。 我不愿意妥协,冥冥之中他为这番说辞赋予魔力,代表着欲望和无尽贪婪的神灵,向你发出充满诱惑的邀请。 沦陷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只要握住他伸出的手,就会永远和他在一起。 我不能改变他,我没有能力,也不想在这个注定无解的问题上耗费精力。 我只是固执地摇摇头,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不这么想,弗拉基米尔,我不会这么想。” 也许世界是弗拉基米尔所说的样子,我也不会退让,如果将恶意建立在所有感情的基础上,那么收获的战利品也会变得肮脏,与其孤独地富有,我宁愿不那么容易地去生活。 弗拉基米尔丝毫不退让:“你不认同我吗?” 我在他目光的逼视下不情愿地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却发现什么也没有,空无一物。 是的,尽管不愿意承认,我还是无数次被他那双蓝色的眼睛迷惑,谁能抗拒蔚蓝的海面下涌动着的生机与活力。 就算偶尔没有阳光照进的冰冷海水里暗流涌动,杀 sha|戮lu 和危险潜藏在深处,然后随着咸咸的海风浮上水面的血腥味能暂时将你唤醒,然而浓雾中似有若无的歌声,会不会塞壬正在某个地方静静注视着你。 对于情绪我一向比常人敏感,但那仅仅局限于常理可以解释的范围内。 但唯独弗拉基米尔是例外,他的情绪仿佛比蚕丝还细几千倍,从他身上延伸混入空气中,随着我每一次的呼吸,在上下起伏的胸腔内游荡。 这种像是在感受另一个人的感觉并不算舒服,不过好在迄今为止我利用它在彻底惹怒弗拉基米尔的危险边缘反复横跳,从未失手。 没有错我不会看错,他的双眼褪去伪装后,一丝可以称之为情感的事物都没有,空洞洞的存在着。 恐怕弗拉基米尔的侵略性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要他想他可以假装温柔,假装体贴,假装成一个正常的少年模样,会开心、会愤怒。 他为从拥有过情感,就不可能怜悯弱者,因为他不会痛,他不可能真正爱上一个人,因为他不懂,他不能感受到。 我突然有些害怕起来,一直以来被蒙蔽着双眼的我错过了哪些显而易见的暗示。 我在不经意间忽视的······信号。 比如,罗曼诺夫家族为什么选择我? 《灯塔》——法国作家克里斯多夫·夏布特 第82章 chapter 81.碰撞(二) “嗯。”我不认同你说的话。 服从于本能的懦弱,我的谎言在他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下脱口而出的瞬间,被自己曾经做出的承诺逼退,是的,我答应他不再逃避。 然而软弱的惯性没那么快消失,我转过身回到书架前,蹲下来把手中的《灯塔》放回去。这次我用力将旁边的书往一侧推,留出足够的空隙让《灯塔》不会被挤压,时间长了封皮上的折痕就会慢慢消失。 作为最喜欢的书之一,它值得享受一些微不足道的待遇。 弗拉基米尔的反应很奇怪,他一向无法接受我的反抗与拒绝,总是用更加凶狠的报复手段提醒我,不要去随便挑战他的权威。 今天不一样,他什么都没说,气氛很快陷入安静。底层书架的书大多陈旧,书本在滑动的过程中与木质书架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动。 “不把它带回去吗?”弗拉基米尔静静地看着我热火朝天的忙碌。 不要期待他能帮一把手,连这个想法都不要有,他能只是旁观着,用谈论天气是否阴晴多雨还是暴风雪打雷的平和语气说话,都是每晚睡前数次祈求上帝的结果了。 我没有停下来:“看过太多遍,故事情节和图画都记得清楚,放在这里说不定会有其他人看到。” 它更应该留在这座图书馆,而不是在我房间的桌子上积灰,我的卧室里连个书架都没有。 他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手肘悬空使不上力,那些书籍比我想象得要重上许多,我试着支在膝盖上,发现效果还不错。 忙完手里的活计,看着《灯塔》平平整整立在角落,满意地点点头。 我拍拍手上看不见的灰尘,手掌与手腕相连的接口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书页薄且锋利,不注意的情况下很容易划伤,我对着小伤口吹气,不需要担心,放上几天在没有发现的的时候,它就自动愈合了。只是对于我身体的每一寸伤口都过分关注的伊莲儿,绝对会被她抓着不厌其烦地叮嘱再叮嘱。 转头一看,弗拉基米尔已经不在身后,接着听见他的声音从书架间走道的尽头传来。 “过来这里。” 我甩甩手,认命地提脚走过去。 走道的尽头是巨大的落地窗,它将图书馆的外墙分成规则的菱形几何形状,边缘用水晶围绕,顶部紧挨着面积更小一些的长方形,周围是破碎的三角形金属包边。 他朝窗户的方向抬抬下巴,示意我看那里:“你能看到吗?” 尼娜昂诺的顶灯丝毫没有节约能源的意识,运用大量璀璨晶体装饰,穿过一点又一点细碎的镜面反射后,光线明亮得刺眼。 原本同样闪耀的落地窗在失去阳光后,只是一大块普普通通的玻璃。而尼娜昂诺位置偏僻,就像格利普斯黑森林中的那间玻璃别墅一样。 我只得走上前凑近窗户向外看,离得越近就能看得越清楚,脸颊几乎要贴到玻璃上,鼻尖呼出的气息模糊了视线,乍一看只有层层叠叠的树顶,宛如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峰,在黑夜里孤独沉寂。 “什么也没有,哦,是树吗?” “往远处看。” 好在我的视力不错,目光在山峰间穿梭,终于摆脱它的阻碍,发现了熟悉的塔尖。“我看到了,是巴甫契特堡。” “巴甫契特周围种着高耸的欧洲山毛榉,比起尼娜昂诺周围普遍不超过五米的树种高出太多。所以能从这里看到巴甫契特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他们相隔不远,是以你的体力和速度四十五分钟内可以到达的距离。” 这个数据是怎样得出的,我礼貌性地保留自己的怀疑。“是这样啊。” “啊?”我迟钝地反应过来,他无缘无故说这个做什么?应该仅仅是为了测试我的视力好坏。 “听说你喜欢探险,虽然我认为巴甫契特完全可以满足你的需求。但是万一你更喜欢有挑战性的地点,比如这里,提前告诉你免得到时候迷路了就回不去了。” “呃······” 听说?听谁说的,在卢布廖夫我喜欢去家后院的小森林里玩耍,这儿事包括园丁马克西姆在内,不超过三个人知道,管家爷爷安德廖沙,其中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告诉弗拉基米尔。 “这里和你们家不同,森林里不会只有温顺的驯鹿和北极狐,还有一些喝杯意式咖啡的功夫就能把你······” 他边说着边上下打量我一圈,嘴角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不,只需要半杯就能把你撕成碎片。” 喂,一零二吗?这里有人恐吓未成年少女,还是屡教不改,罪行累累的那种。 “我不会在不了解的情况下,傻乎乎地一头钻进森林里,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我语气平缓地说,不管怎样他的提醒的出发点是好的,我沉着地安慰自己,“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活习惯,虽然那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个丧心病狂家伙不会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装上监视设备了吧?但是我每天都会洗澡,或者在我身体里,科幻电影里都是这样演,也不对,我的身上没有植入的伤口,该不会是无人机? 我脱离实际天马行空地胡乱猜测。 弗拉基米尔似乎早知道我会问这个问题,他在我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合上嘴唇的时候就回答道:“因为我们是罗曼诺夫。” 这句话仿佛说了千万遍般自然,平平淡淡的表面下掩埋着的傲慢和不可一世,冲破土层,把尊贵和不可逾越的含义揉进每一个字中。 他的话刚说出口,懊悔与羞愧爬上脊背,我很想回到十秒钟前,用力拍醒沉迷幻想的自己,下一次这种连思考都浪费能量的问题,一定不能再说出口。 我暗暗告诫自己:“哦,那可真是了不起。” 原谅我干巴巴的赞美,虽然听上去带着情非得已的将就,但我发誓绝不是阴阳怪气,毕竟这是事实,还有另一个原因——我不敢。 他说不是我是罗曼诺夫,还有我们。其他人是谁?他的叔叔还是消失的弗拉基米尔的兄弟? 一个人是怎样做到让贵族们每个人都知道他,但详细想一想,又似乎对他没有任何了解,就像一整年都开满美丽的花儿,弥漫着鸟儿歌声的浮春之乡。 我的思绪越飘越远,越飘越远。“弗洛夏小姐!” 我猜错了,不是伊莲儿而是阿芙罗拉:“弗洛夏小姐您有在听我讲话吗!!” 我回过神,耳朵在阿芙罗拉不受控制的音量轰炸下,嗡嗡作响,我没有提前做出防守姿势是一个失误。 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阿芙罗拉缓缓蹲在我身边,她身材苗条个子也很高,就算在斯拉夫人种中也属于高挑的女性,她刚好可以平视我的眼睛:“弗洛夏小姐,我很抱歉,但是作为一名少女,您也太不爱惜自己了,总是不注意就弄伤自己,现在身上已经不止一条伤痕,偏偏您又相当固执,不肯做祛疤手术。我告诉过您对于巴甫契特的医生来说,只不过十几分钟就可以完成,比您打个盹儿的时间都要短暂。我向您保证,弗洛夏小姐,绝对不会有丝毫痛感······” 柔声细语式攻击同样具有杀伤力,我跟着附和地点头的同时当机立断地打断阿芙罗拉:“阿芙罗拉,不会留疤的,它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不到一英寸的小伤口。” “对于您来说没有微不足道的伤口。”阿芙罗拉丝毫不放松,她振振有词地说,将伤口举到光线下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 突然弗拉基米尔的话闪现出来,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因为我是罗曼诺夫?”并非绝对的肯定,不过是一个可能性。 仅仅是一个可能性。 阿芙罗拉因为我突如其来的问题,难得地显现出几分慌乱,她一向以恪守礼仪和作为金布罗女士完美的人形模板,行为举止从来都挑不出错误。 几秒种后,她很快镇静下来。 “是的,弗洛夏小姐。” 她冷静地露出初次见面时恰到好处的微笑。“您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和行为方式,在这一点上,我无权给您意见。但是请您不要轻视我的心意,正因为您会成为罗曼诺夫,所以请务必珍惜您自己。” 她的语速很慢,落在每一个字上的时间变长,语气逐步加重。 “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只是你可以不要把我当做一个玻璃,哦不,是羽毛拼起来的洋娃娃,我没有那么脆弱,还有谢谢你的担心。” 我不希望与阿芙罗拉产生误会,我承认最初见到她的时候,对于罗曼诺夫的厌恶与恐惧,和阿芙罗拉狂热的信仰的确使我存在偏见戴上有色眼镜与她相处。 但是后来时光里的陪伴和交流使我脱去了刻板印象,不仅仅把她当做巴甫契特其中的一个符号,而是有着自己的爱好,烦恼的普通人。 102:俄罗斯报警电话 第83章 chapter 82.碰撞(三) 第60节 她似乎有所触动,但抿紧嘴唇不说话,只是依然定定地望着我。 “好吧,以后我一定会注意爱惜自己。” 我举白旗投降。 她的脸色瞬间变化,又成为了原来那个恭敬有礼温柔大方的阿芙罗拉。她左瞧瞧右瞧瞧嘀咕着:“唔,还是消毒一下比较保险,您稍等我去取药箱过来。” 说完站起身转身大踏步走出去。 “好·····好的。”我的话被她远远抛在身后。 药很快上好后,我让阿芙罗拉回房休息,从一开始我就告诉她自己不习惯通宵整晚有人在房外守着,再如何适应,我依旧无法接受残忍剥夺另一个人睡觉的权利。 “明天清晨会有新鲜的洋桔梗送进来,您不喜欢浓烈的香气,洋桔梗的味道刚刚好。” 她照往常一样,lique poseidon 水晶玻璃瓶中放置了一天中看上去有些颓靡的的直布罗陀花取下来。“浅绿色的花苞如何?” “好。”以前喜欢跑到树林里,对花花草草也有一个基础的了解。可花瓶中的花一天一换,我来不及记住它们的名字和味道,更别说有些花朵的名字是拗口的法语或意大利语,没有俄语翻译,很多时候我只能听阿芙罗拉脱口而出优美丝滑的腔调后,配合地赞叹一句“真漂亮啊”,久而久之插花的品种选择就全权交给阿芙罗拉了。 她关掉明亮的吊灯,房间被夜灯昏暗柔和的氛围笼罩。“祝您有个好梦。”她站在门口微微躬身。 我朝她咧咧嘴:“你也是。” 轻轻地“咔——”门关上,阿芙罗拉的鞋跟敲击地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从沙发上蹦起来,像条鲤鱼一样高高跃起,一头扎进柔软的被子中。 头发已经吹干了,伊莲儿自从知道我习惯不擦干头发就睡觉因而经常头痛后,在她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下终于帮助我初步改掉了这个坏习惯,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在我看来,巴甫契特堡的人天生带有魔力,你很难拒绝他们的要求。 我一动不动地埋在枕头里,微凉的发丝罩住整张脸。浴室里更换了新的沐浴香波,乍一闻被红玫瑰馥郁的热情占据,当大量水分消失发丝变得干燥,一缕缕清淡的柠檬芬芳开始扩散,它中和了玫瑰的浓烈加入凉爽的舒适感。 保持这个姿势的时间有些久,胸口闷闷地开始发紧,我只好翻个身面朝上长舒一口气。 今天实在是太漫长了,我打个滚转了一圈,眼神不经意落在床头上的一叠书,我想起晚上回到巴甫契特时的情景。 我迫不及待地向房间走去,弗拉基米尔则是和我我下车后又在列昂尼德的跟随下,一起驱车离开了巴甫契特。我累得没心思想他要去哪里,是去夜夜笙歌还是通宵达旦处理政事都与我无关,目前双方能够和平相处气氛不要动不动剑拔弩张,老实说都超出我的期待。 洗一个舒服的热水澡的强烈渴求霸占思绪,我的脚步不自觉加快,直到身后斯达特舍先生的问候,踩下像个没头的小火车“嘟——嘟——”向前冲的急刹车。 “晚上好,弗洛夏小姐。” 我也只能停下脚步,带着房门就在眼前终究没能进去的遗憾转过身。 “你好。” 他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笔直挺拔的立在七英尺外,他点点头向我示意:“我无意打扰您的休息,只是,这是殿下为您挑选的书籍。” 说什么?怎么可能?我不信。表达对某件事情抱持相当疑惑地下意识推辞时的态度就像我这样。 斯达特舍大概看我了我的犹豫,并不是他善于察言观色的原因,而是对于这些人精来说,我的想法就跟写在了脸上没有区别。 “他让我向您转达,这些是根据您喜欢的那本书的类型所挑选的俄语版本。” 这时我心中的怀疑才少了几分:“嗯好的,麻烦你替我转达感谢。”在这里待得久了我也不自觉学会了一套社交辞令,还好金布罗老师没有放弃我,现在我看上去起码比之前像模像样了一点。 斯达特舍先生刚递上,身后的侍从就上前一步接过来,“那么我先退下了。” 我目视斯达特舍远去,他们这儿的人走路都是一种样子,挺拔的直起背,似乎有一根钢尺固定在那,直挺挺地不会像我一样泥鳅在泥水里打滚,连睡觉的时候都不安分。 书从盒子里被取出来,也许是希望我能尽快看完这些书,显示出很重视弗拉基米尔某种程度上送出的第一份礼物,阿芙罗拉将它们放到这个显眼同时无法忽视的地方。 她不是不知道我与弗拉基米尔并没有那么亲近,但她至今仍固执的认为其中我负有更大一部分责任。“您就是太害羞了。”她总是这么说,然后一有机会就尽力撮合我们,只要弗拉基米尔在我身边,她能不出现就绝对不会出现。“如果我不在您也就能不必太羞涩放得开了。” 我很想将未成年人保护法拍在她面前,洗刷掉她想要看到的奇怪画面,不过估计她也不会在意这些。 弗拉基米尔的生日在二月底送冬节maslenitsa后,他满打满算还有将近两个多月才十七岁,我的生日过去不久才刚刚十四周岁,可违和的是没人把我和弗拉基米尔当成小孩子,但换个角度想,这里的人似乎都是这样。 我换上干净的睡裙时大致瞧了瞧那些书,《polina》,《ibicus》,《il tait une fois en france 01 : l''empire de monsieur joseph》, guerre d''n》······都是陌生的名字,但通过缤纷的色彩和印着可爱小人儿封皮我知道这些书至少不是晦涩难懂的古典名著。 “啊·····弗拉基米尔的礼物啊····” 视线停留在那堆书,我定定地看着,我还是没有爬起来。 不得不说今天简直耗光了所有的能量,在外面的时候分明还挺有劲头,只有一个人放松下来留在房间里时,一整天积累的的生理与心理负担都统统膨胀加倍向我袭来,疲乏和劳累和莫名其妙的沉重从内向外散发,肌肉最先被侵袭,接着是头脑和眼睛。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淡淡的却总挥之不去的无力感,但不是困倦,大脑异常清醒。 现在不是一个看书的时候,也许睡前阅读能够促进睡眠,但是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万一书本太有趣,阅读一旦入迷就很难停下来,明天还有其实事情要去做,具体是什么事,阿芙罗拉刚才提到了,我迷迷糊糊地发呆只听到前半句,总之明天可不能无所事事地在床上瘫一整天,所以现在不是一个看书的好时机。 再说小夜灯太过昏暗,这样的灯光条件很伤眼睛。 我有目的性地催眠自己,遏制住想要看书的念头。我告诫自己要注意保持距离,这儿可不比外面的森林安全,可能脚下就是一个陷阱。 我朝向另一边不再看向那里,又觉得不够然后钻进被子里,盖住半张脸。 要进入另一个人的孤独,是不可能的。如果我们真的可以逐渐认识另一个人,即使是很少的程度,也只能到他愿意被了解的程度为止。 我对弗拉基米尔来说到底是什么,我不止一次向他,他没有给过我任何答案,他用一块怀表引yin|诱you我,向着他奔跑追逐,然后脚下踩空彻彻底底掉进他的世界。 他是国际象棋的玩家,操纵着战车禁卫军们披荆斩棘大杀四方,我自认为没有资格做他的对手,也不愿意成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又想起安德廖沙离开前说的话,迟钝的大脑变得更加乱糟糟,我烦躁地将被子一把扯过头顶,将光线彻底驱离出我的世界。 当然那些书安静地放在那里,我始终没有碰过。 纯黑色随着滴答滴答地时钟声褪去,零碎的片段里人物夸张的肢体动作和荒诞不羁的对话将我拉入更是一层的疯狂世界,潜意识中的黑暗面和隐秘角落里的蠢蠢欲动此刻具象化表现出来,时而疯帽子拉着花木兰的手请求她嫁给自己,然后替她从军,在战场上遇到了哪吒被打得落花流水。时而安德烈管家爷爷不满意后院疯长的梅鲁克斯草,不顾马克西姆的反对一把火烧干净,我在旁边想要劝架,反而被火苗燎到裙角。 夜晚是静谧的,我的世界却在沸腾。 短暂的片段毫不节制地重复精神污染,恼人的声浪不知疲倦大吼大叫,就在我忙着躲避时,阿芙罗拉的声音从含糊变得清晰明亮起来。 “弗洛夏小姐····弗洛夏小姐····” “弗洛夏小姐···您醒了吗?” 我不由得开口:“我···咳咳···”嗓子吃紧地像是唱了一整晚的歌,“我醒了。” 划拉—— 阿芙罗拉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看上去是个阴天,光芒并不十分刺眼。 “原本您今天多睡一会,不过卡亚斯贝先生今天要来巴甫契特与您和殿下一起共进早餐,这是您第一次见到那位,得多花些时间在装扮上。” 什么?我为什么不知道这件事情,该不会昨天她说的就是这件事情吧。我呆坐在床上一会后,有气无力地用双手把脸盖住。 “要进入另一个人的孤独···”出自保罗·奥斯特在《孤独及其所创造的》 书单:《polina》《波丽娜》?[法] 巴斯蒂安·维韦斯|||《ibicus》《伊比库斯预言》[法] 帕斯卡尔·拉巴泰|||《il?tait une fois en france 01 : l''empire de monsieur joseph》?《法国往事1:约瑟夫的帝国》[法]法比安·努瑞 文?/?西尔万·瓦雷 图||| guerre d''n》《阿兰的战争》:[法]埃曼努埃尔·吉贝尔(emmanuel guibert) 第84章 chapter 83. 会面(一) 我一耸一耸地挪出被窝,睡姿不老实导致醒来时被子拧成了麻花,笨手笨脚地爬到床边,穿上拖鞋晃晃悠悠地走到浴室。 真是见鬼了。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灰白,眼底一片黑青,双目无神呆滞,乱糟糟的头发挡住半张脸,缩着肩膀驼着背,从后面看说我是个八十岁的小老太太也没有问题。 我无奈地长吐出一口气,认命地关上热水。冷水冰凉刺骨,我不由自主地一个激灵,双手用力拍打脸颊,果然不一会就泛起淡淡的红色。这样总算看上去精神一些了。 头发的事情不用我操心,哪怕是一堆杂草,在伊莲儿的手下也能开出花来。 我靠在墙上刷牙,能从这里听见阿芙罗拉与伊莲儿商量配饰的声音,一会一串快步离去的脚步声响起,接着伴随着“我取来了这一套,你觉得怎么样?”讨论的走回房间里来,来来去去得有好几趟。 我尽量拖延出去的时间,老实说我并不担心与弗拉基米尔的叔叔见面,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逃避没有任何意义,况且他和弗拉基米尔是一家人,已经有了弗拉基米尔这样一个将我的恐惧值拉到极限的人在前,我的心态已经很平和了。 直到牙龈开始觉得酸痛,我才放弃继续刷到天荒地老的打算,吐出一口带血的泡沫,我又长吐一口气。 果然如预料的一般,刚一出去我就被她们团团围住,伊莲儿拯救一头杂草,阿芙罗拉将一件件服装按着我比试。 “亲爱的,虽然你的皮肤条件很好,但是你今天还是画个淡妆好吗?” 说这话的是伊莲儿,她相较于阿芙罗拉来说更加无拘无束,私下里也时常不对我使用敬语,情感上容易让人亲近。“你这黑眼圈只依靠发型是不可能了,浅浅的遮瑕就能让你容光焕发,哦对了还有唇彩,你等会应该要用早餐,厚重的口红就算了。” 她似乎没想等到我的答案,拿起手袋开始翻找。“淡玫瑰色很衬你的肤色,怎么样?” 阿芙罗拉手里捏着银色小剪子,将衣服上的吊牌去掉。“弗洛夏小姐的皮肤很白皙,就是缺少一些血色,别忘了桃子色的腮红。” 我:······ 伊莲儿很快速地完成她自己的工作,还没等我越过她看向镜子,阿芙罗拉的衣服就已经挑好了,她递到我手上,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手将我推入衣帽间。 “换好了就请快点出来,如果不合适我们还有时间再做改动。” 伊莲儿的声音落在后面:“还没上身我已经觉得不会错了,就是这一套了。阿芙你的眼光依然很精准。” 我扯扯嘴角,谨慎地换下睡衣,我不想不小心蹭花脸上的妆容。 衣服没有吊牌,我前后反复看才最终确认正反面。 “那么就决定是alena akhmadullina了。” 伊莲儿在我走出衣帽间看到我的第一眼就不假思索地说道,“亲爱的,你简直就是斯拉夫神话中的青春之神vesna。等等,还需要一点配饰。” “呃···是吗?”还不习惯直白的赞美,我不自在地缩缩肩膀,眼神直盯着脚尖看。 不是穿上了绿色的衣服,就会变身成浑身洋溢着春天的气息的vesna,我可是很有自知之明,如果非要用俄罗斯神话里的人物来比较,贝尔斯特科berstuk——温德族传说中森林的恶神与我比较相配。 阿芙罗拉走上前贴心为我抚平衣角,她用手托住我的后背用力往前一按。让我挺直了脊背。“您需要的不只是华美的衣裙,还有这些······” 她推着我来到落地镜前,微微弯下腰附在我耳边,轻轻的说:“瞧,看看镜子里那个女孩,她有什么原因不挺起胸膛呢?”她很认真地说。 我这才看到完整的模样。事实上早上浴室里蒙头垢面苍白憔悴的脸给我留下深刻难以抹去的印象,导致我现在无比佩服伊莲儿的化妆技巧和阿芙罗拉的时尚品味,难怪她平时对我自己挑选的服饰从来不发表意见,原来是不忍心给我本就几乎透支的爱美之心造成创伤。 镜子里的我完全没有睡眠不足的虚弱样,白皙的脸蛋上自然地透出红扑扑的光晕,嘴唇像是噙着匆匆采摘下花园中玫瑰,新鲜的气息随着花瓣上透亮的露水四散开来。头顶挑出几缕编发松松地固定到耳后,自然卷曲的长发别在耳后,垂落到胸前。 一袭灰湖绿和洋蓟绿的长裙长至小腿,从锁骨到腰间镂空的皮肤散布着朵朵紧促绽放的花,胸前绣有华丽刺绣补片的波纹像是浮起的丝绒,如星群般缀满宝石的梦幻感环绕过稍稍束起的腰身,裙底不规则流线型剪裁垂向地面露出左边笔直纤细的小腿。 阿芙罗拉露出甜美的笑容,满是跃跃欲试的欣喜。 “转个圈吧,感受一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伊莲儿捧着几个首饰盒,递给阿芙罗拉。 我手脚有些僵硬,但依然红着脸转了一圈,冰凉的下摆扫到裸 luo|露 lu的皮肤上痒痒的,我除了有点忐忑不安外又冒出几分羞怯的喜悦。 “我感觉很好。”我的尴尬总是相伴而生,我不好意思地摸摸下巴。 “好了,现在只剩下饰品了,嗯····项链有些累赘,发冠有些刻意反而俗气,耳饰倒是合适可您还没有耳孔,那就手镯吧。” 我伸出手让她帮我带上手环,宛如镶满碎钻的藤蔓缠绕在手腕上。 “谢谢。” 第61节 我的目光被藤蔓手环上的小小斯太菊吸引,“它太美了。” 阿芙罗拉露出“弗洛夏小姐果然喜欢闪亮亮的东西,看来是要长大了以后可以多花些心思在穿衣打扮上我的能力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式老母亲欣慰的笑容。 其实,斯太菊是马克西姆曾经试着教我栽培的一种花,它生长能力很强,山坡,悬崖,石缝边不挑剔地理环境,适度的阳光雨水就能破土生长,花瓣薄如纱晶莹透亮,像闪烁的水晶,微风吹拂而过犹如夜幕下的满天繁星。 花开死后依旧不会败落,连香气也久久不散。可惜它的花期在深春初夏,我试了几次也无法成功地种出来。 直到走进餐厅时,我才从回忆中脱开身。我来得不算晚,尽管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到达餐厅时比平时还要早。 长桌上已经坐着两个人,弗拉基米尔背对着我,另一个人就是卡亚斯贝·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弗拉基米尔的亲叔叔。 我能这么快确定,多亏罗曼诺夫家族强大的基因,如出一辙的发色,相似的轮廓和无法忽视的气场。 “快看,这就是弗洛夏吗?原来是一个漂亮的小公主。”他丝毫不迟疑,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就走到我身前,作出邀请的动作。“早上好呀,弗洛夏。” 他亲昵地叫我的小名,眼睛里满满都是爽朗的笑意。 我也急忙将手轻轻搭上去:“您好,罗曼诺夫先生。” “叫我卡亚斯贝就行。”卡亚斯贝落下一吻,随即放开。“快来吃饭吧,你正在长身体,一定饿坏了。”他身材高大,笔挺的西装下是蓬勃的肌肉,简直是 2x 倍的弗拉基米尔。 他的腿也长,三步并作两步就回到餐桌旁,他热情地将我安排在挨着弗拉基米尔的位子坐下。长桌两侧摆放着高高的玻璃花瓶,瓶中插cha|着紫色雏菊。我把手放在腿上,避免碰到易碎的器皿。 “怪不得,怪不得······”卡亚斯贝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他得意得向我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我一直以来都无比担心弗拉基米尔,你知道的,罗曼诺夫家族人丁稀少,特别是到了他这一代,可他从小以来就对女生不感兴趣。” 他似乎掐着嗓子,用温柔到几乎造作声音配上少许夸张的表情,软化了锋利冷峻的面容:“感谢上帝的庇佑,这个孩子对男生也同样不感兴趣,我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眼看着他快要成年,我不得不着急,正想着哪怕是强迫也要让他开始···嗯···结果还没等我有所行动你就突然出现了,真是天上掉下来拯救我们家族的宝贝。” 这位叔叔的头是真的铁···以我对弗拉基米尔浅薄的了解,如果你真的强迫他做··嗯嗯···事情,估计他私人武器库里的枪 qiang|械xie 就终于能够派上用场。 说着说着,他竟然有些委屈:“所以你放心,弗拉基米尔从身到心,都是纯洁的!他呀······” 早餐还没有准备好,我顺手拿起一旁的沙棘汁来润润喉咙。听到卡亚斯贝的真情流露后,用力绷紧嘴角的肌肉,不让自己笑出来,顺便把果汁艰难地咽下。 “卡亚斯贝,适可而止。”坐不住的人果然不只有我一个,从我进来开始一直默不作声的弗拉基米尔冷冷地打断卡亚斯贝,隐隐的怒火转化成一把把刀子,扎向对面的人。 卡亚斯贝完全没有被打断的不快,他也丝毫不被弗拉基米尔的情绪影响,语气仍然轻快,朝我挑挑眉头带着几分促狭:“而且弗洛夏生得如此美,怪不得我那侄子一直看着你,连最基础的问候都忘记了。” 第85章 chapter 84. 会面(二) 我不认为自己的外貌有魅力到可以使弗拉基米尔为我倾倒,远的不提,就说说弗拉基米尔他自己,如果我长成他那样,其他再美的人不过是清粥小菜,偶尔吃腻了大鱼大肉的时候可以尝一尝。 不过,卡亚斯贝有一点没有说错,弗拉基米尔今天的确有点怪怪的,他不时间歇性惜字如金,可从不吝啬保持基本礼仪全方位无死角展示他的风度。 于是我用余光偷偷瞄向身侧,一开始触及弗拉基米尔的瞬间立刻缩回去,不安的等待一两秒后,对方毫无反应,我胆子大起来,带着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默默观察他。 弗拉基米尔还是低着头,他的手指快速地划着 ipad,飞跃跳跃的屏幕画面几乎快得连成一条线。他漠不关心地抿着嘴唇,心情并不算好的样子。 这不是被美人迷住的反应,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后一股失落感浮出水面,我立即被这个骇人听闻的念头震撼到。 清醒点弗洛夏,难道沙棘汁有高浓度工业酒精,抿了一口就会醉?我应当是认错人,把弗拉基米尔当做安德廖沙,如果安德廖沙在我面前,一定会赞叹我在审美取向上终于开窍了,虽然他也很有可能揉乱我的头发。 那股来历不明的失望须臾间被压了下去。我将此归咎于卡亚斯贝身上,看来他并不算了解自己的侄子。 我等了又等,弗拉基米尔似乎想要一直沉浸在12.9 英寸的空间里,没有跳出来反驳卡亚斯贝的打算,我只能独自应对令人尴尬的话题:“谢,谢谢您,卡亚斯贝先生。” 虽然卡亚斯贝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我不能确定。在学会与人相处的短短半年时间,我明白了表里不一,兴许不太准确,更应该说是人心隔肚皮的道理。 我舔舔发干的嘴唇,弗拉基米尔是为数不多我能感受到他情绪的人,看来这种能力不包括罗曼诺夫家族的其他人。 幸好这时女仆们端着一盘盘菜肴摆上长桌。长桌上的是浅灰色的天花板,吊灯小小的菱形分布排列,即使是白天灯也开着。 我对吃的东西要求很低,巴甫契特的厨师们则要求很高,造成某种认知观念上的不对等,所以比起耗时漫长的精致法式料理,一碗热腾腾的意大利蔬菜汤和普罗旺斯炖菜更能俘获我的心。 我来之前菜单已经定好,所以对早餐我并没有什么期待。 “这是殿下吩咐为您准备的。”在叶夫根尼管家的示意下,女仆将一盅盖着盖子的纯白色器皿放置在我面前的桌上。 不需要揭开盖子,单凭着暖洋洋的味道,就知道是意大利蔬菜汤。我没敢再去瞄弗拉基米尔,自作多情这种事情一次就足够了,我快速偏开头吐出一句,“谢谢。”接着赶紧把头转回来,盯着女仆戴上隔热手套,将小巧的盖儿揭开。 卡亚斯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的举动,一脸兴味地说:“弗洛夏喜欢意大利料理?唉······弗拉基米尔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故意拉长,也不去看自己的早餐,一脸八卦的好奇着。 “因为我和弗拉基米尔时不时会一起吃早餐,所以······”这个问题很好回答,但我还是把要说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才说出来。 弗拉基米尔虽然将平板丢给了叶夫根尼,拿起刀叉准备用餐,结果照旧没有加入话题的打算。 卡亚斯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的手肘支在桌子上,明显用餐和谈话他倾向于后者。 “他对你可真上心啊,想当年他三岁时我把手割破了,留了很多血,我特意举给他看,想说弗拉基米尔和我很亲近,应该会被吓得哇哇大哭抱着我不舍得我死掉。” “普通小孩子不都是很好骗吗?结果他竟然无视我,只顾着专心致志地摆弄眼前的城堡积木。那还是我送给他的玩具。” 卡亚斯贝越说越起劲,他的不忿化成一腔委屈,应该也知道自己的长相配上脸上的表情将会十分奇异,他还特意用手捂住,“含辛茹苦的十六年,比不上你几个月,连你的口味都清楚,不值得养儿子不值得哪。” 这口气,这神态,不就是八点档里常有的情节。 脑内小剧场:“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自从你嫁进来心就偏得不止跑到哪里去了,你个狐狸精!”——“哼!你儿子就是喜欢我,你有本事去找他说啊!” 我不知道该不该配合地笑一笑,万一他是真的伤心,我的做法就似乎是在挑衅。 我犹豫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拿起勺子轻轻搅动蔬菜汤,热气氤氲游荡食物的香气浓郁扑鼻。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结果很快发现这是一道超纲的难题,不在我能解决的范围内。 “你不喜欢confit de canard?上周你特意跑到加斯科涅不就是为了吃到正宗的味道,如果不喜欢,就给你换上普通的steak tartare。”弗拉基米尔的语气平静,他切下一块肉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看似好声好气地安慰卡亚斯贝,十足的一碗水端平。照理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段话了,但直觉性的反馈预示我,他在对卡亚斯贝发出警告,隐忍着险些不能分辨的怒气。 卡亚斯贝潦草地摆摆手:“还是不要了,你知道在法国一群洒满香水仍旧掩盖不住体味的臭男人的包裹下,我是用了多大的毅力在酒吧里吃掉整盘steak tartare,现在那股子马肉的腥气还散不去。”他皱起眉头,一副不愿回忆的样子。 现在我怀疑卡亚斯贝是不是传说中的天然呆,常年用迟钝来淡化弗拉基米尔的威力。 弗拉基米尔没有提到过他小时候的事情,巴甫契特堡的管家们的职业操守使他们不会对我透露半个字,其他人就算知道也没有胆量开口。 有人能用调侃的语气说起这些,除非是眼前的卡亚斯贝,否则我想不到第二个人。但看他的样子,是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我试了试温度,虽然还有些烫,不过就是这样才好吃。 意式蔬菜汤鲜红的外表造成错觉,以为会火辣辣的其实它是酸甜口味,多种蔬菜浸入高汤中烹煮,再加上意面或白米就会收获夏天般爽口的激情。 它的做法很简单。洋葱,蒜头,鲜罗勒去皮剁碎,胡萝卜,马铃薯,胡瓜切成一厘米的方块状,芹菜,香葱,意式腌肉或者熏培根分别为薄片状,拇指长的小段和随意的块状。 腌肉需要两分钟呈浅棕色时加入准备好的蔬菜翻炒,盐和黑胡椒来调味,接着加入大量速食瓶装的番茄酱,然后倒进高汤里。 白豆和马铃薯要提前炖煮,如果时间过短马铃薯的口感会偏硬,三十分钟左右放入conchiglie贝壳形状的意面慢火十分钟就熟透了。 我对奶制品的接受度不高,很少会放磨碎的帕尔森干酪。其实这些单纯是纸上谈兵,不论是在卢布廖夫还是这儿,我直至目前没有获得进入厨房的资格。 瓷碗的保温效果很好,我一口塞进大块的马铃薯,炖煮的时间绝对超过四十分钟,几乎入口则化一点也不吃力。 “我忘记问你,在巴甫契特住得还习惯吗?”卡亚斯贝恢复了正常的长辈形象,他拿起餐巾擦擦嘴角,端正的仪态好像换了个人。 我被他从食物上拉回注意力。不习惯,这个答案出现的速度比让我叫出自己的名字还要快。如果他询问“你喜欢巴甫契特吗?”,就不好回答了。 将嘴巴里的东西全部咽下去,我考虑了下,开口说道:“不太习惯,是因为我适应力很差,不过最近好一些。” 他闻言点点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巴甫契特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我从来没有习惯这里,所以只能留下心爱的弗拉基米尔一个人生活在这儿。” 他皱着眉头,感同身受地合起手掌,要不是隔着餐桌,他都要抓住我的手一副难兄难弟的模样。 “听说你刚回国不久,突然来到陌生的地方,真是可怜。”他刹那间从容下来,低沉地语气开始与弗拉基米尔靠拢。 女仆将主食香酥小羊排配酸奶酱放在左手边,我想尽快解决掉蔬菜汤,羊排冷掉后肉质会变得干硬,得趁热吃。 “······嗯?”我专注于低头喝汤,没有听清楚他的话。 “我说,弗洛夏是个可怜的孩子,真可怜啊。”他重新开始用餐,不再像之前一样注视着我,不以为意的感叹难以捉摸的神态,让我不禁有点恍惚。 我抬头看看他,没有特殊的发现。“···是吗?” 弗拉基米尔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今天早上胃口不错,盘中的牛排已经吃掉了一大半。 本来他的速度很正常,也许是一个速度慢一个心思不在料理上,全靠我和卡亚斯贝衬托。 “我说过了适可而止,你听明白了吗?”弗拉基米尔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满,漫不经意地晃动手中的餐刀,似乎下一秒就要扎进卡亚斯贝的胸膛。 不论卡亚斯贝是不是迟钝的人,只要他听得懂俄语,就都能感知到弗拉基米尔压抑住的怒气。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卡亚斯贝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后知后觉地对自己的早餐感兴趣。 “噢噢。我们的小王子生气了。”卡亚斯贝的笑容停留在嘴角,还和之前一样轻快,只是缺少了些什么,敷衍中掺杂着虚假。 “瓦斯列耶夫家族还好吗?”他状似不经意地提出来,恐怕是不想继续触弗拉基米尔的霉头,他找到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 第86章 chapter 85. 会面(三) 关于瓦斯列耶夫家族的事情可真的是难倒我了,我想随便一个人,哪怕是佛奥洛夫家族的阿纳斯塔西娅,还是尼可诺夫家族的尤拉这些外人们都会比我了解得更清楚。 我看着他,缓缓地说:“索菲亚和马尔金先生前阵子去土耳其旅行,圣诞节的假期因为······因为一些事情泡汤了,所以他们想赶在送冬节到来之前回国。” 这是安德廖沙在学院告诉我的,他还说因为索菲亚太过想念我,但没有罗曼诺夫的召见,她不能随意来看我,马尔金先生想要索菲亚换个环境分散一下注意力,才策划了这次旅行。 卡亚斯贝不在意地笑笑。“原来小弗洛夏对他们不熟悉。也对,他们在这个圈子已经消失有一段时间了。” “你知道吗?你在某种程度上很好的继承了家族传统。” 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红酒,自顾自地说:“该从哪里说呢?瓦斯列耶夫家族的人都有一个特点,他们执迷于崇高但略显抽象的追求。向往真理,渴求良善,迷恋一切美好的东西。” 接着他话锋一转,“但对他们来说,原则是至高无上的。他们以这种方式脱离了真实生活,迫使自己为原则服务。忘记身份的同时,无法真正估量自己的力量,承担了远远超过他们能力的责任。” “于是,他们渐渐地站在错误的一边,对自己不满,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认可和鼓励自己,渐渐地陷入了自己的消极角色,在过去的一切中,他们只保留了付出和奉献,没有发现家族的遗失和衰落。”他成了一个言辞犀利的评论家,沉静地起身从侍从那取过酒瓶,倒了小半杯。 “当然,你还小,身上都是好的那部分,没有那些沉重腐朽的气息。”卡亚斯贝莞尔一笑,眼里不再有笑意。 我没有想说的也敏感地察觉到此时不应该发表任何看法,不管他的话是否客观,我都没有合适的立场。 汤剩的不多了,已经能看到铺在底部的胡萝卜和洋葱,有些不好用勺子舀出来,学到的餐桌礼仪时时刻刻监督着我,不能把汤碗捧起来喝掉,虽然那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小弗洛夏,你难道就不好奇你为什么会是罗曼诺夫选择那个人?”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即将讲述的黑暗童话的前奏,嬉笑与温柔统统褪去,冷酷地真实而又可怕。 我吃惊地抬起头,看向卡亚斯贝,这从来都是我与弗拉基米尔之间不可触碰的话题,他不是随意提起,像是已经做好提前告诉的准备。 “凭你?精致漂亮的小混血。”他不再掩饰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弯弯的眼睛和笑容里的不以为意,犹如我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美丽的小玩意儿,称不上昂贵的那一种。 我没有特别震惊。我以为我会如此,但潜意识里的思绪早就做好了预设。 第62节 不论笑得多灿烂多没心没肺,其实血统深深地根植于内心深处,骨子里的东西可以短暂地掩藏表情,时间一到傲慢与轻视随时可以拿来攻击你。 卡亚斯贝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我,颜色比弗拉基米尔浅一些,蓝色周围丝丝扩散浅浅的绿。他的眼珠一动不动,有如蟒蛇注视着你,嘶嘶吐气。 他的笑容,姿势,动作,话语,哪怕是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都令我十分的不舒服,他的嘴唇上留着紫红色的酒渍,他拿起餐巾轻轻抹去。 仿佛他代表着邪恶就开始这样征服世界,而它还带来一系列的文明顽症。奴隶制度,对贤者处以极刑,兄弟相互残杀的战争,邪教和对权力的信仰,他们在尸|堆之上登上高地,迷离地遥望脚下自相残杀的同类。 我看着他,牢牢攥住汤匙,口中味道鲜美的汤怎么都咽不下去。 如果不是那个我不知道的原因,弗拉基米尔和他没有区别,也会用这种不屑一顾的目光看着我,甚至连看也不会看,他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发紧。 一阵响亮的撞击声猛然响起,弗拉基米尔用力地把手中的餐具摔下来,刀叉磕碰在洁白的瓷盘上,清脆又刺耳。 “我说了让你闭嘴!!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愤怒使他的表情有些扭曲。 卡亚斯贝慢条斯理地将鸭肉切成细长条,鸭肉的火候刚刚好,他一点一点地将长条再次切分,直到纤维丝丝分明。 他似乎不打算吃,只是为了好吃,想要研究一下鸭腿上有多少肌肉。 他好像也有些吃惊于弗拉基米尔的反应,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从沙拉盘中拿出一颗小番茄把玩着。 “难道不是吗?我们家族的大门什么开始向来历不明的人敞开,我连一声过问的资格都没有吗?”卡亚斯贝没有退缩,他直视弗拉基米尔,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弗洛夏的父母是谁不用我多说,你比谁都清楚,她从哪出生在哪儿长大受过哪些教育,哪一点达到了身为你未婚妻应有的要求?” 弗洛夏的父母无疑及其失败,并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真正的她的死亡,可这不意味着其他人要将这段悲惨的过去当做可以肆意耻笑的弱点。 我想低下头喝汤,可蔬菜汤已经变得温凉,脂肪在不知不觉间凝固,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油花,我突然觉得吃下去的食物在上浮,然后粘在食管的内壁上不上不下,我一阵恶心,饥饿感还在但没有了食欲。 “这与你无关,这是我做的决定,你不能质疑。”弗拉基米尔重重地靠向椅背,他的声音沙哑,但同样展示了不可动摇的绝对威信。 “我可以保持安静,那其他人呢?马尔金家族的地位一旦上升,其余家族力量需要再平衡,我们的祖辈牺牲了多少才得到今天的微妙的局面,你做得这些值得吗?”卡亚斯贝依然没有退让,他看了看我,又重新看向弗拉基米尔。 “只要人的贪欲存在,而你的手上拥有可以支配他们的力量时,人们会选择站在能获得更多利益的一遍。这并不是你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不要绕圈子,我没那么多时间和你废话。”弗拉基米尔沉下脸,悠悠地说道,他拨弄额前的碎发,显得些许不耐烦。 “你有没有考虑过弗洛夏的立场,多少家族盯着你身边的位子不放,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利益永远使人盲目,从而变得疯狂。” “特别是弗洛夏这样的女孩子,让她在睡梦中失去呼吸是多么容易你不会不知道,不管你怎样加强守卫,让巴甫契特变成铁桶一样也不可能绝对安全。只要一颗白色的药丸混进来,你的努力就统统白费。”卡亚斯贝冷静地阐述这个事实,如同这件事情就像发生在他眼前一般真实,他只是平淡地描绘着。 有些事情我知道,像是吉安娜凶狠的眼神和排斥的态度,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自己一个简单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作出的行动会带来不能估计的影响。 这些话犹如踩到了弗拉基米尔的痛脚,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了比之前更吓人的噪音。 身旁正在为他更换餐具的仆人们都纷纷低下头,伏下身体向后退了两步。 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差一点打翻了手中的沙棘汁,沙棘汁有一股怪异的味道,似乎西蓝花发酵后的酸味。 我的眼神不知道要落在哪里,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把蔬菜汤推到一边去,将小羊排放到木垫上,准备用美食来将自己隐藏起来。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虽然他们讨论的人是我,但是与其战战兢兢地躲在一旁,还不如让填饱肚子来得实在。 更主要的是全程没有我能参与的缝隙,有关我的所有决定选择权都不在我身上,也没有人想过询问我的意见——和卡亚斯贝拿捏在手里的那颗番茄没有区别,没人在意它是否愿意,好吧,我是稍微重要一些的番茄。 我费力切着羊排,本来左手就不太方便,而且小羊排已经变硬,只能精准地顺着纹理,方向稍微发生偏差就会切到筋儿。 “她不会有任何危险,我会好好保护她。所以,以后再也不要让我从你嘴巴里听到这些事情。”他阴狠狠地盯着卡亚斯贝,耗尽了最后一丝忍耐。 “你吃完了吗?我们准备要走了。”弗拉基米尔转过头看向我,他还残留着面对卡亚斯贝的暴躁,无法控制地显露着戾气。 我艰难地想要咽下口中小羊排,它不止难切还难咬,我无法让它顺着喉咙滑下去。 “别生气呀,我只是担心我们可爱的弗洛夏,看来你准备得相当充分,作为长辈我很欣慰。”卡亚斯贝看到弗拉基米尔要走,他变脸的速度比我我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快,笑吟吟地摆着手招呼侍从。 “给小弗洛夏换一杯果汁,她不喜欢和沙棘汁,就换成奇异果奶昔。”他略带几分歉意地说:“刚才只是为了试探弗拉基米尔,话说得有些重了,你不会介意吧。”他笑眯眯的声线又回到热情的起点,似乎觉得之前的说出口的话并不会对我造成伤害。 我默然机械地咀嚼着,半晌后,慢慢点点头。 连对不起都没有的道歉,更像是一种搪塞。 不过我不介意他的态度,他让我更加坚定了一种适用于这个世界的常识,你不能轻易相信这里每一个人说出的话,每一个字,和标点符号。 谁信谁就是活该被骗的大傻瓜。 第87章 chapter 86. 信任 弗拉基米尔十分适应卡亚斯贝比夏天的雷雨天还要变化莫测的神情,他生硬地问道:“这就是你来的目的?” 卡亚斯贝对吃饭的兴致不高,他将餐盘推开,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油渍。 “其实事情本来可以不用搞得这么复杂。”他发出莫名其妙地叹息。 弗拉基米尔冷峻的逼视着对面,并不接卡亚斯贝的话。 “其实你只要说我喜欢她就足够了,那我即使有再多的不满也挑不出你的错。”卡亚斯贝无奈地耸耸肩,仿佛他的好意遭到了误解,实际上他才是那个白白多操了许多心的人。“毕竟爱情是个没有道理的东西。” 他想要给予弗拉基米尔最后一击,似乎在吟唱古老的歌剧般扬起脖颈:“不过你没说这句话。”他无比满意弗拉基米尔的样子,毫不吝啬地夸耀对方。 “爱情比金钱权利那些更让能蒙蔽人的心智,让人陷入虚无的幸福错觉中,实质上都是假象。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明晃晃的靶子,我不希望它成为你的阻碍,不过还好目前来看,我很放心。” 当“爱情”两个字从卡亚斯贝的嘴里蹦出来时,我一用力将狠狠咬到口腔的软肉上,刹时间疼痛的巨浪滔天,生理泪水漫上眼眶。 接着麻木的感觉蔓延开来,我分不清伤口在哪里,哪里又是食物,我不敢再继续咀嚼,只好低下头静静地等待疼痛过去。 弗拉基米尔像是被逼到死角,他忽然站起来,一把拉住我的右手,目光扫过我的盘子,这次不是询问的意思。“吃饱了吧,我们该走了。” 嘴巴里还有食物,我赶紧说:“等一下。”说完,抓起刚刚放上来的奇异果奶昔,无暇顾及形象“咕咚”大口灌进嘴里,终于顺着液体将羊排成功地咽下去。 我放下杯子的一刹那,弗拉基米尔猛然发力,椅子与地面摩擦制造出刺耳而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动。 我被他拽着离开餐桌,没忘记要提起裙摆,躲避开餐桌的尖角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等一等。我来这儿的目的是想提醒你一句,送冬节前一周的春狩会记得让弗洛夏参加。骑马就不难为她了,不过看她小胳膊小细腿的样子,能拉得开弓吗?”卡亚斯贝乐意见到弗拉基米尔的躲避,尽管隔了几米远也不妨碍他展示自己的好心情。 “这是小弗洛夏的社交首秀,你别整天把像宝藏似的把她藏在巴甫契特,如果你还想让她名正言顺地待在你身边的话。”他姿态越发从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斜着身子看着我和弗拉基米尔。 我相信不管卡亚斯贝来这里见我一面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都已经达到了,看他嘴角噙着笑满意地挥手,这是一条诡计多端的老狐狸,以后还是绕道走吧。 “短时间内不要让那个人出现在我眼前。”弗拉基米尔叫唤来旁边的叶夫根尼,冷淡地丢下命令拉着我离开餐厅。 身后传来卡亚斯贝含情脉脉地呼唤。“小弗洛夏,你要努力训练!我会在看不见的地方真挚地为你加油打气~~~” 叶夫根尼管家很好地揣摩了小主人的意思,贴心地关上了通往餐厅的大门,卡亚斯贝的告别被迫戛然而止。 干得漂亮!叶夫根尼管家,看来你很有这方面的潜力。 弗拉基米尔没有在意这些,他胸口憋着隐隐的情绪,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 他的腿长步子迈得大,我只有加快双腿交替的频率,才不会让自己变成他拖着的麻袋。 可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我几乎彻底奔跑起来,没过几秒体力宣告衰竭。 经过一个转角弗拉基米尔依旧没有减速,我被惯性甩着转弯,眼前在缺氧的作用下一阵眩晕。 “停!呼——呼——”如果再不停下来,估计差不多十秒钟后我会像条死鱼一样在地上扑腾,他就要拖着我走。 “停下······呃!” 我以为他没有听见,于是又加大音量再喊了一声。 话音还没落下,他就有感应似的立刻停下脚步,当然也没有顺便给我留下空间,结果我直接撞在他的半边身体上。 “你···可以······可以事先讲一声吗?”我左手按在肚子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陌生可怕的卡亚斯贝,剑拔弩张的气氛,冷掉的食物,和愤怒的弗拉基米尔凑成一桌“难忘”的早餐。勉强咽下去的食物没有经过仔细咀嚼就囫囵吞下去,没有停歇又剧烈运动导致胃部阵阵紧缩,反胃的不适感是前额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弗拉基米尔不说话,他没有转过身,安静地站在我身前。 椭圆形的深褐色窗户镶嵌在粗糙的灰色石墙上,没有关紧,风从缝隙穿进走廊幽长里的通道,吹起轻盈的墨绿色裙角。 已经将近中午,太阳躲在云层后没有出来。两旁墙壁上灯的光线不足以照亮整条长廊,一处是暖黄色的光晕,一处昏暗压抑。他背对着我,似乎在光影的交界处徘徊。 我的手改而撑在胃部,呼之欲出的呕吐感袭来,我的喘息有些急促。 “你···还好吧。”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我不是主动要求关心弗拉基米尔,只是被冷风呼呼吹着,与他相顾无言,而我放弃温度的装扮确实不适合在这里停留。 巴甫契特的长廊大多相似,弯弯绕绕的回廊四通八达一成不变的装饰简直是古老的迷宫。我好不容易记下一条从餐厅到卧室的捷径,弗拉基米尔随手就将我扯上完全陌生的另一条路。 本来跟在身后不远处的仆从们有意无意地消失了踪影,他们识时务地将与卡亚斯贝斗争中暂时落了下风的弗拉基米尔留给我,让我一个人来面对。 但凡有一个人在场,我都会拜托他告诉我回卧室的路,就将他留在这里,无所谓他要一个人沉思还是变成石膏像。 “别把卡亚斯贝的话放在心上,他整天只顾着纸醉金迷,脑子已经被酒精泡坏了。”他没有生气,似乎在卡亚斯贝面前差点要掀翻餐桌的那个人不是他, 这些人的情绪大起大伏地厉害,道格斯指数的波动也赶不及,我就更别提了。 “我知道,我没在意。”我的手还和弗拉基米尔握在一起,手上有些许汗意,湿湿滑滑的蹭到他的手心,他紧紧地抓着指尖用了不小的力气。 我想了想,还是放弃把手挣脱出来的打算,虽然我现在很想蹲下来,用双手按着胃缓解疼痛。 就当是我的错觉,一定是我的错觉,弗拉基米尔现在需要我呆在他身边,安静地和他在一起。 “我会保护你。”他语气坚定地接着说,他听上去比刚才好一些了,抓着我的手指又紧了紧,我几乎没办法回握住他。 “我先心你。”我几乎是立刻就说出口,舌头摩擦在嘴里的伤口上,疼得我微微一颤,说出口的单词有些含糊不清。 “我说我像信你。”一旦开始注意到疼痛,就刻意避开那里,咬字谨慎放慢速度,可却弄巧成拙,会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刚才不应该喝那杯奶昔,奇异果的果粒刺激的味道加重伤口的蜇疼感,现在越在意就越疼,舌头都捋不直。 我怕他没有听清,又觉得没必要把同样的话重复好几遍,可能他并没有我想象中在意。 右手不断加重的力气停了下来,弗拉基米尔以极慢的速度缓缓放开,然后转过身来。感谢他终于不用让我面对这一堵墙似的背影喃喃自语。 我抽回手,上面是明显的指痕,几条发白的印记像一张结实的大网牢牢盘亘在手背上。我缩回手背到身后,握紧松开握紧松开,禁锢被解除血液加速流动,逐步缓和发麻的掌心。 想起短短半天遭遇的几重打击,险些忍不住笑出声,今天一定是我的霉运日,回去就在日记本上把它圈出来,每个月的这个日子不论是谁都别想把我拉出卧室的房门,不可抗力的因素除外,以某些人的手段砸晕套麻袋拖走一气呵成也不是不可以。 结果牙齿刚好撞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的嘴怎么了?”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再看看我眼睛问道。 我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然后摇摇头。“没事。”字眼随着又清又低的气音飘出来,虽然还是有一些模糊,好在恢复正常了。 弗拉基米尔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他已经迅速回到平常的状态,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强大。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也许真的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 “把她送回卧室。”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灯光昏暗的墙壁,冷静地下达命令。 第63节 接着严肃的气息散去一大半,他的气息缓缓吐出落下来。“你该回去睡个午觉,你的黑眼圈太严重了。” 他的手朝我靠近,越过脸庞拾起一缕编发:“你的发型乱了。” “祝你有个好梦。” 他帮我重新扣在卡子上后,就让侍从领着我打开转角处的木门,而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阴暗长廊的尽头。 第88章 chapter 87. 礼物(一) 二月之初,天欲雨而不稳,身如风叶心不宁。 时雨未降而晚起,谁人呼唤不得应? 原是索诺拉,妩媚曲调里。 灯下我,洒墨寻乐 终日绕清泉。 ——《不计数流水日记之俳句》 阳光细碎,被树叶切割后的钻石,洋洋洒洒落下来,耀眼的温暖在抚慰,受寒风折磨的树皮,透明玻璃是最适合的容器,盛满一大捧星河给你。 窗帘后有一块小露台,由两层灰质岩石堆砌,上面铺着编织毛毯。 我懒洋洋的趴在窗户边,隔着窗晒太阳。手下压着从行李里翻出来的日记本,摊开新一页,我的文化水平不能讲究基本格律,想到什么就写下来,最终可能并不是俳句。 索诺拉是不久前列昂尼德先生命人搬到卧室里的留声机,索诺拉是它原本的姓名,上下一体的木柜中整整齐齐的两排唱片,我不知道名字也没有听过。 从那一天起不知名的乐曲就开始回荡在我的闲暇时间里,轻盈舒缓的钢琴曲成为时间里的背景板,它在心底盘旋直到进入梦境的前一秒。 la~lla~la~”我抿起嘴角,小声地跟随着乐曲摇晃,手肘也指着移动,字迹弯弯扭扭像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涂鸦。 从见到卡亚斯贝先生那天起,我一直待在房间里,睡觉,吃饭,金布罗老师上课,泡热水澡,写日记······我给自己找了一些事情干,比如晒太阳。 弗拉基米尔这几天也没有出现,至少在我清醒的时候没有看到过他。 我有认真思考过自己阴郁内向的个性,与讨厌晴天存在一定关系,生物们都得时不时把自己身上返潮的地方拿出来晒一晒,杀死病菌湿气蒸发回到云朵里,然后获得了阳光清新干燥的香气。 我宁愿一个人,连阿芙罗拉他们也开始只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弗洛夏小姐,您考虑得怎么样了?”阿芙罗拉捧着笔记本走进来,她伸出手将窗户的透光性调低。“过强的光线下阅读会损伤您的视力。” 我画了一片雪花在天气符号旁,这是在许愿明天能是个好天气。心底的歌曲在继续,唱片的音乐却已经换到了下一首,这并不妨碍我,两首截然不同的乐曲在冲突里融合,和谐地一同演奏。 “对了,阿芙罗拉你知道春狩吗?日期在送冬节的前一周,那也不剩几天了对吧。”我突然想到这一茬,就赶在再次遗忘之前问起。 阿芙罗拉不知为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立在床边,语气里夹杂着丝丝不满。“现在要紧的并不是春狩,而是生日!生日!” “啊?生日,谁的生日?”我顺口接过话茬,她的话随着悠扬的小调一起从左耳进来,又从右耳出去。 她的平衡感看上去很不错,一只手托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触控笔,速度很快地朝我冲过来。 阿芙罗拉恨铁不成钢地“哐哐哐”跺着脚,踩着极重的步伐在我身边停下:“从五天前我就像您说过送冬节后就是那位的生日,希望您能和我一起考虑想要送出的生日礼物。从早到晚,每天至少七次。” 我反应过来,肯定地点点头:“没错,这件事情很重要,我们还是应该从长计议。” “您已经第四次重复这句话了。”阿芙罗拉面无表情。 我尴尬地用笔头蹭蹭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吗?你有什么建议?” “这一句是第六次。”阿芙罗拉懒得理我,她将目光重新落到屏幕上去。 好吧,她再一次放弃了。 阿芙罗拉的来电铃声是熟悉的《e大调三重奏鸣曲作品15之2》,她在与房间一墙之隔的走廊里接起电话。阿芙罗拉没有关上门,她的声音通过回响放大,可以清楚地听到大概。 “你好,我收到了图纸·····不··对于··不满意,好的再见。”她正准备走进来,又有电话打了进来。“是的请说,好······发邮件过去··对···给你答复。” 我偏过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高跟鞋啪塔啪塔的声响越来越近,最后近处停下来。 “弗洛夏小姐,珠宝,配饰,服装,手表,高级奢侈品,小众设计师品牌等等我通通联系过他们的 pr,您就没有特别的偏好吗?”阿芙罗拉缓缓坐到石板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看上去对这件事情毫不关心,但我相信您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您能和我说吗?”阿芙罗拉温柔极了,像是哄弄着赌气的小朋友,她就是吃准了我受不了她这一招。 “好吧。”我放下笔取出湿纸巾擦掉油墨,“你之前说生日礼物需要心意,不能只是随便一件昂贵的礼物,弗拉基米尔最不缺的就是那个。可我所有的花销都是从巴甫契特的财政里支出,那不就意味着我用弗拉基米尔的钱给他买礼物,怎么能说是我的心意呢?” “殿下不会介意这一点的。不过既然您是这样想的。”阿芙罗拉迟疑了一下,试探的问道:那您决定······” “当然是花自己的钱。”我不假思索地答道,稍稍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阿芙罗拉一脸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她的音调因为欣喜都不自觉地提高好几个度。“所以!您······” “可我没钱······” 我一个翻身重新趴回去,拿起笔接着构思俳句的文法。 阿芙罗拉她晶亮亮的眸子暗淡下来,陷入了巨大的失望之中,她嘴唇无力地颤抖着,想了很久也无言以对:“您······” “是真的,我活了许多年存款依旧是零蛋,不对,准确地说银行里根本没有我的户头。说起来,索菲亚倒是给过我一张信用卡。”我咬了咬笔头。 阿芙罗拉眼神亮起了光。 “它现在应该被放在书架上那排洋娃娃中蓝眼睛的那一个的口袋里,哦,是卢布廖夫的卧室。” 阿芙罗拉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她不服输的个性仿佛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她颤颤巍巍地提议:“要不,我借您······” 我的头闷在胳膊里咯咯地笑:“阿芙罗拉,我可没有那么厚脸皮,哈哈哈······”等到慢慢平息下来,我才接着说:“不和你闹,你也别担心了,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弗拉基米尔···” “我怎么了?”弗拉基米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他低下头,看着我四肢伸展毫无形象地趴卧着,他捡起了一支滚落在他脚下的蜡笔。 他上辈子也许是幽灵,走路永远悄无声息。 我慌慌张张地想要爬起来,没注意到膝盖压住了裙摆,倏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倒。 弗拉基米尔眼明手快地勾住我的后领,使我的脸免于和石面亲密接触。“你果然在哪里都是笨手笨脚的。”他不留情面地奚落道。 我不禁感到奇怪,平时的我虽然有些冒失,但还属于正常范围以内,可只要和他在一起,我的手脚就不由大脑支配,总之出尽洋相。 “谢谢你。”我低下头调整好衣领,将卷至大腿的裙角拉下去,再用毯子的一角盖住小腿。“日安,弗拉基米尔。” “你也是。”弗拉基米尔向后靠在一侧的墙面上,他看不出情绪,语气淡淡的。“关于我的事情,你想好该送什么了?” 呃,一击即中。 我有点心虚,这就像是半夜爬起来偷偷喝咖啡牛奶,结果被安德廖沙抓了个正着,照理说我完全可以不用在乎他的生日体验,干脆提前告诉他,但是静下心来想了想,还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视线游移不定,我向唯一的好帮手阿芙罗拉投去求助的眼神,她接收到后快速朝弗拉基米尔躬身行礼,留下一句,“有什么事情您随时吩咐。”接着,阿芙罗拉径直走到外间去。 我收回刚才的话,她不是我的好帮手,而是弗拉基米尔的。 我清清嗓子,不答反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弗拉基米尔没有在上个问题纠缠不休,他用微妙的眼神瞟过我,我顺势挺挺胸膛,光明磊落地直视他。 “送你礼物。”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随手抛给我。我没有预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反应力达到极限,本能地伸出双手抱进怀里。 我从怀中拿出沉甸甸的小盒子,它是深红色的漆盒,墨色纤细的笔触曼妙地勾勒出花纹,繁杂华丽的纹路对称交互缠绕,行云流水般恣意生长,边角上有不明显的磨损,弥漫着神秘而古老的气息。 一看就是有一定年代的老东西,我的预感告诉我最好不要轻易打开。 “什么礼物?”我狐疑地仔细观察,可我没有透视眼,就算把盒子盯穿了也不可能知道。 “你的生日礼物。”他的目光聚集到我身上,眼睛里的黑色风暴在酝酿,似乎急急忙忙地催促着我,赶紧打开躲进漆盒里面去。 “你的十四岁生日礼物,之前错过了现在给你补上。”他蓦然柔和下来,温雅与危险相互压制着维持平衡。 “哦。”我点点头,在手心里左右翻看,“为什么现在送?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生日过了就不算数,不用特意补上。” 《e大调三重奏鸣曲作品15之2》约翰·哈斯勒(johann wilhelm h? ssler,1747-1822) 篇首俳句第一行改编于 松尾芭蕉 第89章 chapter 88. 礼物(二) 十四岁的生日是在昏迷中度过,那个日子在我看来并不需要特别纪念。 弗拉基米尔转身走到圆桌旁坐下,他不咸不淡地说:“为了提醒你不要忘记我的生日。”他冷着脸,声音极其单调。 我分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是这个笑话也太冷了点。冷漠又高傲的弗拉基米尔竟然会期待我的礼物,并且为此送出一个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东西。 会不会是因为像这样的东西在巴甫契特一抓一大把,我低下头再次瞧瞧深红色的漆盒,而只有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平头小老百姓才会把它当宝贝。 我不禁陷入自我怀疑之中。 “······我没忘。”我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即使我根本不想记得弗拉基米尔的生日,身边总会有人质疑我的脑容量,他们担心看上去就木讷的我会忘记。 所以他们好心地以各种明示暗示大声讲小声说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加固我的记忆力。 “······我很穷。”我咬咬牙,用对待阿芙罗拉的方式去搪塞弗拉基米尔。 万一他要求等价交换,我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表示它不允许。 “···显而易见。”弗拉基米尔从上到下扫视,半晌肯定地点点头。 但这还没有完,他接着补充道,“一览无余。” 从红润的嘴唇吐出来,他脸上没有一丝嘲讽的意思,寡淡的如同隔夜的白开水。 他第一次如此赞同我所说的话,但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我想拿张镜子好好照一照,是不是自己长着一张贫穷的脸。 “所以我没有钱,信用卡也没有,现金也是。”我挤出一抹惭愧的笑容,不遗余力地试图压低弗拉基米尔的期待值。 希望他最好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样我身上的压力就会小得多。 他拿起桌面上的书,随手翻过几页,接着换了一本翻几张,头也没抬地说。 “继续。” 说着换了另一本书翻了几页后放下。他似乎对这件事情产生兴趣,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 哪怕弗拉基米尔是天才中的天才,只要它是人类,就无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看完整本书,一目十行,超乎常人的记忆力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第64节 “啊?”我没有预料到弗拉基米尔的反应会如此冷静,似乎并不介意他的礼物将会是一个不值钱的玩意的。 “哦,哦,我是说我没有忘记你的生日,你生日那天我一定会送给你。” 礼物已经准备好了,至于他喜欢不喜欢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横竖打过预防针了。 我稍微安心一点。 “那我就拭目以待。”弗拉基米尔“啪”地合上手中的书,丢向桌面,他使了不小的力气,书旋转着撞向墙面,中途书角擦过花瓶将花瓶掀翻,花瓶底部的水混着营养液立刻流出来。 我被吓了一跳,紧张地缩起肩膀。 听到响声,阿芙罗拉走进来,她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您稍等,我立刻清理。” 圆桌上一片狼藉,花朵掉了出来,根部凌乱地缠绕在一起,褐色的营养液和不少清水搅和成一大滩浑浊粘稠的液体,四处攻城略地,淌过一本本书的封皮,顺着桌沿“滴答——滴答——”落在地面上。 人为的泥石流吞噬大地,前前后后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除去一两本其他书全军覆没,米白色的长毛地毯也被侵蚀,点点污渍像是被火烧出的洞。 弗拉基米尔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行为带来的结果,他一动不动地直直盯着我,手指敲打在座椅的扶手上,不紧不慢地,不轻不重地砸在我心上。 他到底在抽什么风,我慢慢呼出一口气,不是礼物的原因,那还有什么?思考两秒钟后,我选择放弃。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家伙做事情一向恣意而为,他不会考虑自己的行为带来的后果,兴许他不喜欢花的香气,花瓶太丑碍了他的眼等等,或者他就是想这么做,没有其他理由。 并且去静下心思考他发怒原因的行为,是相当愚蠢而多余。 午后的阳光慢慢倾斜,洒在小盒子上,金色的光晕勾勒着圆润的线条,滑出优美流畅的曲线,它古朴的色泽打开尘封的历史,熠熠生辉。 它似乎在发烫,我不安地将它放下。 阿芙罗拉拿着清扫工具走进来,她先将倒下的花瓶浮起来,再一点点仔细擦干圆桌上的水。 “你为什么不看这些书?”弗拉基米尔像降下赏赐一般终于开口说道。 我才想起来,他让斯达特舍先生送给我的书一直以来都摆在床头,前两天阿芙罗拉将它们移到圆桌上。 阿芙罗拉觉得比起松软的大床,阳光照耀下花香四溢的地方更适合阅读。她为了我能够重视弗拉基米尔的第一份礼物,花费不少心思。 可惜,她的努力注定白费,我宁可摆弄唱片,晒太阳,发呆,写日记没事找事情做也不去碰那些吸引力很强的书本。 现在湿漉漉地躺在泥水里,如果快些把它们拿出去晒,或许还存在一线生机。 “······我···”手指死死地打结,勾住,放开,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伊莲儿将地毯的四个角拾起,把污渍包裹在里面抬走,接着更换了一张一模一样的新地毯。 阿芙罗拉正拿着手帕,小心地用它将书皮上的水分吸干净。 “扔掉。”弗拉基米尔不再等待,他淡漠地发号施令。 阿芙罗拉一愣,随即轻轻回答:“是。”她放下手帕,徒手捡起被污染的书籍,将它们放到一个纸箱里。 她将干净的书和我平时吃的糖果放到窗户边,腾出空间铺上新桌布。 “全部扔掉。”弗拉基米尔的眼神变得阴沉,他犹如在一口一口撕扯我的皮肤,用痛苦来报复我。 阿芙罗拉不敢忤逆弗拉基米尔,她的速度显著地加快,书本塞满了纸箱,她双手抱着箱子越过伊莲儿走出去。 我看着她们在一旁忙碌,愧疚的心情慢慢升起,仿若一根粗麻绳绕过脖子,一点点勒紧。 “其实···不用全部扔掉。”虽然不是我造成的,可如果没有我,它们还住在静谧的尼娜昂诺,而不是满身黑泥地被丢进垃圾桶。 弗拉基米尔不屑地冷哼,他又浮现出那种令人畏惧的笑容:“既然是你不需要的东西,就没有利用价值,那还留着它做什么?” 他仿佛对待情人般柔情细语,讽刺嘲弄的腔调格外渗人。 任何形式的拒绝都是对他的挑衅,他必须时刻警惕,镇压所有违反他的条律的人。 面对敌人的语言暴力,我选择······ “对不起。”当然是苟一步海阔天空。我低垂着脑袋,表现出真心反省,深刻检讨,永不再犯的悔悟。 “我知道错了。” 阿芙罗拉摆上一个新花瓶,将零食和其他七零八碎的小东西重新放回原位。 她的动作再轻,也不可避免地发出声音。琐碎的磕碰和摩擦声是一片静默中的异类,它扭曲着吊诡的氛围,有些刻意的和谐。 弗拉基米尔停下敲击的手指,他几不可闻得叹气。“没有下一次。”他大发慈悲地终止了高输出的冷气,幸好屋子里的暖气充足,阳光也不辞辛苦地继续照耀大地。 我绷直的肩膀快速塌陷,我得看清哪里有地雷,哪里是安全的,结果经过几番试探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一片雷区,而我,只能站在一个小小的圆圈中心。 “弗洛夏,你该在我面前打开礼物,这是最基础的礼貌,我假设你从马尔金家族那里什么都没学到,可这一点总不需要旁人去教吧。”弗拉基米尔将书的事情抛开,他硬邦邦地说着,看来余波还没有过去。 虽然他的话很不客气,但我仍旧大方地原谅他,而且礼仪不等于礼貌,他是最没有资格教育我如何讲文明,懂礼貌的人。 “哦,好的。”我不敢再耽搁,急忙拿起身旁的小盒子,用力掰开,咦?怎么打不开,我使劲再次发力。 “另一边。”我滑稽的样子取悦到弗拉基米尔,他不再冷冰冰地用眼神杀人,反而有点无奈地提醒。 盒子前后左右没有区别,严丝合缝做工十分精致,我情急之下一时没有分清。 “······”我换了一边,轻轻扣住没怎么用力就打开了。 一只蓝宝石耳钉。 “你确定是它吗?”我将盒子里的东西展示给他看。 一弯相瞒大颗钻石的圆月上,五颗晶莹剔透的水滴状蓝宝石环绕成花朵的形状,比天空更蓝,比深海更清,是从夜幕上取下一片最珍贵闪耀的碎片,钻石也成为背景板。 我不知道价格,但它无疑是绝美的。 弗拉基米尔看都不看一眼。“对,送给你了。”他用丢掉一颗烫手山芋的口气,好像送给我的不是耳钉,而是一团让他头疼的垃圾。 “谢谢你。”我不能拒绝弗拉基米尔,“耳钉原来只有这一只吗?”我印象中耳钉是成双成对的,很少见到孤零零一只。 不过一只还是一对对我没什么区别,我没有耳孔,即使我有戴上他也需要不少勇气。 它可以让所有人为它驻足停留,我不希望见到的所有人都盯着我的耳朵看,还是适合躺在漆木盒中成为收藏品。 弗拉基米尔皱起眉头,他对这个问题有些有点抵触。 第90章 chapter 89. 礼物(三) “他是从我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那里开始流传下来,具体谁的不重要,只是会留给自己的女儿。”他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翘起二郎腿,像是讲述睡前故事的轻缓和平静。 “往上数应该有四五代人,她曾经遗失在某次叛 pan|乱之中,我的外婆花费了巨大的人力和财力从一个商人那里买回来,传给我的母亲。”弗拉基米尔的手支在下巴上,从回忆里找出它的历史,悠闲地说给我听。 果然价值不菲,现在它是传家宝一样的物件,我左看看右看看都觉得它的主人不应该是我。 “虽然这是一个秘密,但你应该知道,我只有一个兄弟,我的母亲现在有没有女儿我并不知晓,在我小的时候,没有女生,她就把这对耳钉分开,我和我的兄弟一人一只。”说到这里,弗拉基米尔停了下来。 好吧,现在它的地位又上升了,父母留给两个孩子的东西,怎么听都觉得和堆在巴甫契特库房中的其他贵重的不同,我和蓝宝石耳钉的距离被不断拉开。 我迟疑着,反复在内心里衡量,组织语言:“你戴过吗?” 弗拉基米尔一脸你还是问出口的表情,让我明白这才是他不愿意说的原因。 不过他很快就释怀了。“当然,我从刚出生带到懂事为止。”即使他讲出来,面上的厌恶仍然没有散去。 我想,我能明白他的心情。耳钉的确很美丽,但是花的形状确实不符合弗拉基米尔的气场,难怪他很早就不带了。 不过,以他的长相,而是一定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精致的五官和肉嘟嘟的脸庞,好想看一看。 最主要的是那个时候的他对于我来说丝毫没有威慑力,我就能够肆无忌惮地玩弄他粉嘟嘟的脸蛋,仗着比他高力气大,顺便教他好好做人,不要欺负其他小孩子。 想象始终是想象,不免让人遗憾。 弗拉基米尔的耳钉,感觉不太想要收下来,不止对他,对于我也是一个棘手的东西。放在床头的保险柜?不,床头没有保险柜,只能让阿芙罗拉帮我收着了,别看弗拉基米尔嘴上不在意,如果我把它搞丢了,下一次被毁掉的就不仅仅是地毯和书了。 就在我私自为它决定去处的时候,弗拉基米尔打断我的计划。 “你戴上试试。” “不用了,我没有耳洞。”我摸摸耳垂,我从来没有打过耳洞,不论是以前还是成为弗洛夏之后。 索菲亚提过一次,安德廖沙认为饰品和时尚感中挑一样,他会让我先去学习好好穿衣服,“小孩子素素净净的就足够漂亮。”他是这样说的。这件事情就没有下文。 弗拉基米尔不说话了。 他用一种恬静但令人忐忑的神情注视着我。 我目光四处游移,心神不定,希望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伊莲儿打破了二人的对望,她走到弗拉基米尔身边,半蹲下来,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他手边。 “弗洛夏小姐可以考虑打一个耳洞,巴甫契特里的人现在就立刻过来,如果您有意愿的话。” 来了,不是弗拉基米尔,而是我贴心的侍女说出来了,这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弗拉基米尔听到后,看了伊莲儿一眼,赞许地瞥过去,而伊莲儿站起身退到一侧,将托盘捧在胸前,微笑着颔首。 喂,既然这么做,可不可以不要明显到我都能看出来。 我无力地深呼吸一口气:“我觉得还是晚一些再打也可以。” 我不害怕疼,只是觉得十分麻烦。 消毒,清洗,睡觉时不能压住,头发会被勾住,无法趴在臂弯里晒太阳······缺点太多,多到我认为这是一件没有必要去做的事情。 当然,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我想要戴上耳环时再做也不迟。 伊莲儿来到我身边,她弯下腰凑近看了看。“弗洛夏小姐,您年纪小耳垂很软,这个时候打耳孔比较不会痛,而且恢复得也会更快一些。” “是,是吗?”她的气息吹拂到我的脸颊上,我不知道她说得是不是真的。 果真是这样吗?我有点动心,早点穿是一个洞,晚点穿是一个洞。 “是的。弗洛夏小姐,您不是上次看到伊莲儿饰品盒中的一串珍珠耳环吗?等您有了耳洞,就可以用来搭配衣服了。”阿芙罗拉同样成为说客。 珍珠耳环是很美,但它是放在手心里,而不是挂在我的耳垂上。 三个人的进攻,我实在难以招架。换个思路,我想了又想,一个字,拖———— “那就以后,不是,下周,下周怎么样?” 弗拉基米尔阴恻恻的声音,穿透了站在我身前的伊莲儿。 “你还记得没有价值的东西,它的归宿在哪里吗?”阴险的警告,深褐色粘稠的流动状液体似乎顺着胳膊淌下来,将蓝宝石淹没吞噬进去,伸手去够,但是无法从沼泽咕嘟咕嘟冒着腥臭的浑浊中找到它。 我垂着手,决定任人宰割。“好吧,今天也不是不行。” 第65节 阿芙罗拉绽开笑容,看上去高兴极了。“您稍等片刻,他已经在来的路上。” 所以,根本不用询问我的意见,看来他们巴甫契特的很懂得团队合作,默契早就在不知不觉中产生。 我彻底死心,将盒子塞给伊莲儿。窗外看上去比屋内暖和得多,树枝随着风微微摆动,饱满的绿色不曾因为冬日失去光彩,如果不去触摸风的温度,似乎外面还是盛夏,明亮的残暴的炽热,逼迫万物抽枝制造阴影,那底下有凉爽的空气。 “等等。”弗拉基米尔按下暂停键。 我忍不住暗自期待。 “他们不用进来,把工具留下来。”他吩咐着进入房间的列昂尼德先生。 列昂尼德先生效率很高,没等我从中找到这句话的重点,他捧着白色小箱子递给阿芙罗拉。 我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乎他们天然可以用彼此的心声交流,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达成某种默契。 不过我并不讨厌,说明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我不适合巴甫契特,也不属于罗曼诺夫。 一切刚刚好。 弗拉基米尔站起来,他走到露台的边缘处停下。“我来帮你穿耳洞。”他语气很平静,俯视着跪坐的我,再明显不过的肯定句,找不到能够质疑的点。 他往前一步,就能和我一起被午后的阳光笼罩,他还在界限之外,光线多情似的照亮了他的脸庞。 他低着头,光芒注入暗沉的蓝色中,风平浪静。汹涌和湍急的波浪跳跃着驶向远方。甜甜的椰汁和芒果混合的热水水果的香气,在舒服的海风中,细细品味大海的美丽。 这不能诱惑我。 我抬起头:“你???!!!!” 俄语中“你”发音,嘴角向两边翘起,但我敢肯定我的脸上不会有一丝笑意。 我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在不伤害到家人的前提下,我就是一根橡皮筋,扯着扯着弹性似乎在增强,松手后也能恢复原状。 可这些人就从来没有担心过,有一天会把这条皮筋扯断吗? “对,我帮你穿。”弗拉基米尔解答着我的疑问,他理所当然的态度使我有了一点点动摇。 他是不是有某种不好说的爱好,专注穿孔一万年,在这个领域经验丰富。 亿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我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问道:“你的耳孔肯定不是自己穿的吧。”笨蛋,他出生时就有耳洞了,他又不是本杰明·巴顿。 “你说呢?”他挖苦地反问,居高临下的嘲笑。 现在不是打退堂鼓的时候,我又问:“那你也没有帮别人打过吧。” 这次的可能性是千亿分之一,我一时说不好哪个可能性更大。 他犹如受到侮辱一般,平静的海面上浪花撞击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浪变大了:“你说呢?弗洛夏,我会帮谁呢?” 弗拉基米尔的耐性不好,这才几句话又将他惹毛了,我好像总在不该逗留的领域里拥有特殊能力。 问题,回答。这才是标准的对话,反问只能让气氛尴尬,想也不用想尴尬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确信无疑。“那么,你,从来没有穿过耳洞,穿耳洞的经验,我没有说错吧。”我总结地十分到位,连我自己都震惊于这个答案。 他是如何做到对某件事情一无所知的前提下,依然充满信心。 弗拉基米尔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他罕见地无言以对。“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像是许下什么了不起的承诺。 这种唯一,我心领了,但我很想要谢绝。 我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紧,仿佛永远不会断裂。 术业有专攻。知道的道理有先有后,技能学术各有研究方向。我承认他是天才,他的智商也许是我的两倍,他的学识丰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打耳洞是一件特别特别简单的事情,甚至不需要思考,但是你得有经验,你需要学习,在非人类的身上练习。 他到底明白不明白,不让专业的人来做他们的工作,受伤的人只有我。 第91章 chapter 90. 耳孔(一) 列昂尼德先生上前一步,为他的小主人解围。 “弗洛夏小姐,您完全不用担心,殿下在决定为您穿耳孔之前,特意花时间请人指导过。”他说完,不等弗拉基米尔作出反应,就立即接着对他躬身赔罪。 “抱歉,是我多嘴了。” 原谅我不能想象弗拉基米尔在别人的指导下,一步步尝试,学习。我自认为不好糊弄,这种程度的谎言实在不够用心。假如说他自小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凡事只要看一遍就没有任何问题,这种借口从事情发展的几率上才比较有说服力。 列昂尼德先生的头深深低垂着,与平时向我问好时完全不同,如果弗拉基米尔不叫他起来,他就会一直这样下去。 对此,弗拉基米尔只是不在意地挥挥手,“出去。”他的注意力不在列昂尼德先生和他说的话上,而是用眼神和低着头的我展开拉锯战。 我不觉得这时候该退让,可除了沉默我没有其他方法,甚至“我不愿意”这几个字都足够使我丧失全部勇气。 我们僵持着,没有人愿意后退一步。我是觉得不能再仍由弗拉基米尔摆布,而他,大概率人生字典中从未有过退让二字。 “弗洛夏。”他轻轻呢喃,他像一幅凝固的画像,少年低垂脖颈,脆弱之下涌动着快要喷薄而出的向往。“你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吗?” “你说过,你相信我,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他的方式和我不同,他一直待在终点,我却在路途的一半时就瞻前顾后,忘了迈出下一步。 “那其中也包括我。” 青春里朦胧的的悸动总在不经意降临,它是蜘蛛吐出的丝,当你发觉时已经无法轻易逃脱。 承诺在期待中不再轻飘飘的,他有了根,随着风在肥沃的土壤里生长,渐渐有了分量,最后会开花吗?会吗? “我记得。”我相信他能办到。虽然给我一千次机会也不会想到,这句话会被用到这种事情上。 那根橡皮筋放弃抵抗。 说到底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没有必要和弗拉基米尔争执,一个直径一毫米的伤口算什么,如果他想,随随便便卸掉我的胳膊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他自己不需要动手,一个巴甫契特守卫的战斗力,我连三十秒都坚持不下去。 时间久了,别的事情不好说,但自我安慰的能力日渐增长,我几乎可以从所有不利于自己的情境中看到积极的一面,有时候真想拍拍自己的肩膀,赞叹一句:“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尽管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弗拉基米尔一点点入侵我的领地的过程中,我每天都胆战心惊地想办法从他手底下活下去,除了并不频繁的抑郁情绪和依然没有解决方法的睡眠障碍,我慢慢停止在深渊中的继续下坠。 “那······你要小心一点。”从肚子里将这句我纠结了很久的话吐出来,把问题丢给弗拉基米尔后,身体变得轻松极了。 疼痛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问题,痛苦和弗拉基米尔一起才令我头疼。 “···好。”弗拉基米尔目的达成,一如既往。他带着一股充沛的满足感,侧着身子坐到露台的石板上,一条腿弯曲,另一条腿踩在地面上支撑身体。 阿芙罗拉准备着需要的工具,她被弗拉基米尔的愉悦感染,脚步都变得迅速和轻盈。 这是事实,多种因素组合起来,弗拉基米尔拥有了蛊惑人心的魔力。身份,外貌,学识···他懂得利用它们,将人们玩弄于股掌间。 他拿过漆盒,有几分可惜:“你的伤口在没有度过容易发炎的前三天时,不适合戴它,它有点重。”说着,就放在一旁不再理会。 “我想快点看到你戴上它的样子。” 他坐在我的前方,整个人探进阳光里。他安静地看着我,浅橙的光晕中一切静止了,阿芙罗拉的脚步声,伊莲儿的细细碎语,窗外的风,晃动的树枝,甚至是阳光,都温柔地停下动作,看着他露出青涩的笑意。 我开始将他所有恶劣的行径都找出来,一件一件在大脑中重映,别忘记他是个怎样的人,别忘记他强盗似的掠夺,别忘记你真正追寻的东西,别忘记你重新再活一次的目的··· “好。” 晴朗的天空,打起了雷,我从这里清醒。 弗拉基米尔找我招招手:“你坐过来,太远了我够不着你。”他解开袖口,将袖子卷起一些,苍白的手腕几乎在发光,他接过工具盒放下来。 我点点头,想要用跪着的姿势往前移动,结果跪坐的时间太久,小腿被压得发麻,我几乎差点重新跌回去。 我轻轻按摩了一下,胀痛感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我向着弗拉基米尔身前移动两步,“这样可以吗?” “不行。”他瞧着阿芙罗拉将需要用到的材料一件一件摆在一次性医疗布上,直接作出否定。 我大致计算了一下这个距离,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又往前挪了两步,“这样总可以了吧。”我不太确定,但是这里处于安全的范围内。 突然弗拉基米尔抓住我的大臂,朝他的胸膛哪里拽过去。我只差一点就扑向他怀中,情急之下我两手按在石板上停下来。 “你以为我的胳膊有一米吗?好了,这个距离刚刚好。”他眼神里夹杂了几分不耐,话语中的坚决让我无法向后退。 像是感受到了我的瑟缩,他闪过一丝烦躁,但还是放平口吻,松开我的肩膀。“现在就开始了。” 他拿起浸满酒精的棉球,另一只手从我的后脖子那里穿过去,松松地搂住。 “你想说点其他事情吗?转移注意力。”弗拉基米尔的动作有一刹那的停滞,他迟疑一会不确定的说道。呼出的气息洋洋洒洒,温和在落在我一侧的脖颈上。 “呃······”酒精棉球的质地很软但同时又和冰块儿差不多,像把刚从冷库中取出的冰葡萄酒倒在灼热的铁板上,我不由得发出闷哼。 棉花球先从耳尖开始,顺着耳廓到耳垂细致地抚过。 弗拉基米尔的话提醒了我,我还有事情想要问他。“那个,卡亚斯贝先生······” “他的话你不用去听。”还没等我说完,弗拉基米尔打断了我,他用硬邦邦地口吻,没有掩饰地在卡亚斯贝的名字上充满敌意。 “不是,其实和他没什么关系。”我再度开口,慎重避过卡亚斯贝先生的姓名。 “那位···说过送冬节的前一周是春狩,春狩是什么节日?”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答,阿芙罗拉相较于春狩,更在乎弗拉基米尔的生日礼物。 他换了一团新的棉球,按照之前的顺序,从上到下缓缓滑过。 “春狩夏苗秋狝冬蒐。蒐、苗、狝、狩分别是古代斯拉夫人春夏秋冬四季狩猎的称谓。随着人们不再需要打猎来维持生活,只有春狩和冬蒐流传下来。现代社会建立之后,存留下来的只有春狩,不过也早已经失去了当初的意思,只是一个纪念性的活动。” “送冬节前一周会在猎场里举行。你也要去。”他用一颗干净的棉球擦拭着多余的酒精,他看上去专注极了,说出来话也一板一眼的,似乎是照着书读出来,没有经过思考。 弗拉基米尔捏着棉球,指尖不时触碰到我的皮肤,他的手指可真凉,酒精在他的衬托下仿佛都是温热的。“贵族中的年轻一代们都会出席,所以,你需要先参加这个活动,为之后的送冬节预热。” 阿芙罗拉说,弗拉基米尔会在送冬节那天将我——他的未婚妻的身份公之于众,从那之后,我就彻彻底底被打上罗曼诺夫的印记。 然后我会在巴甫契特慢慢长大,等到我十六岁时,会和他一起牵着手走进东正教教堂,接受大主教将奢华瑰丽的十字架圣器轻点于我的额头上。家人与自由掉在了教堂后熊熊燃烧的圣火之上,我被迫成为一个因为未知原因的牺牲品,人生往后的时间都得在谎言压迫痛苦中埋葬。 我的命运,在弗拉基米尔的选择下,草率的盖棺定论。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的自信,还是对他没有信心,尽管事情按照弗拉基米尔的想法按部就班的进行,我却有奇妙的预感,那就是我并不会像这样长长久久地在巴甫契特生活下去。 听上去相当离奇,很多时候我会感到莫名其妙,或许从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卡亚斯贝先生将说未说的话语,弗拉基米尔的沉默和躲避,半真半假的表情,忽远忽近。 我敏锐地觉察到,接着学会将所有不寻常尽收眼底,然后竖起一道高墙用来保护,没人知道真相是什么,真相究竟会有多残酷。 即使如此,听到弗拉基米尔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推上日程表,我狠狠攥住手心,将憎恶的心情用力往下压,压进肚子里去。 弗拉基米尔将一颗银色的小珠子按在耳垂上,“别怕。”余光扫到我握紧的拳头和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肩膀,他低沉的声音,仿若是凑到近处小声说,阿芙罗拉,伊莲儿他们都没有察觉,只有我和他才会听到的窃窃私语。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语调生硬,犹如黑帮大哥的“要钱还是要命”一样具有杀伤力。 他误以为我在害怕。所以他在安慰我。 我感受着银珠子在耳垂上挤压着,摩挲着。弗拉基米尔捏着我的耳垂,动作不紧不慢地,他有节奏的打圈。“是为了麻痹这一块区域的神经,磨薄表面的皮肤,减少阻力,制造出一个合适显眼的区域,穿的时候不会特别痛。”他解释道,手上的力气开始慢慢加重,就像他说的一样,右耳上的感触渐渐地迟钝下来。 第92章 第66节 chapter 91. 耳孔(二) 弗拉基米尔的手法并不娴熟,可以说有些生疏,但他并不手忙脚乱,而是冷静地依照流程没有落下任何一个环节。 “你的意思是,索菲亚也会来吗?”我注意到他说的话,如果春狩是一个重要的场合,那么索菲亚和安德廖沙他们也会出席。 自从和他们分别,我只见过安德廖沙一次,马尔金夫妇则是再也没有出现。我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罗曼诺夫的手笔,如果能在春狩上见到索菲亚该有多好。 弗拉基米尔的动作一顿,他没有停下来。 “很想见到你的安德廖沙哥哥?”他的指尖明显在用力,却克制住没有将它发泄到我的耳垂上。 他的声音清冷,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但还是能感到此刻他的态度并不算友善。 我感觉如果自己作出肯定的答复,他将不会再怜惜我的耳垂,于是,我立马否认:“不是,我不久前才见过安德廖沙。我只是期待索菲亚能够出现,她一定很担心我······” 我还有很多话想要告诉她,我在巴甫契特过得很好,不用为我担心,卡斯希曼医生会按时做心理辅导,药也一天不落的按时吃,我的胃口好了很多,一天吃三餐,应该长高了一二厘米,体重同样增加了······ 这些话原本藏在心底,一直不去管它,现在提起来,让我感到有点沮丧。 弗拉基米尔放下小银珠,现在那个部位几乎失去知觉,用手在上面摩擦也没有感觉。 “那你要失望了,那天只有年青一代参加,你的安德廖沙哥哥倒是会出现,不过想要见到马尔金家的其他人,还需要等到送冬节。” 弗拉基米尔冷硬的话语浇灭我的期待,他似乎在质问,阴冷的注视下透露出不满。“你什么时候才能忘记那家人,好吧,索菲亚还能勉强和你沾亲带故,可说到底她就是你母亲的姐姐,他们关系并不亲近。就不用提马尔金家的其他人,你们只是相处了不到半年的陌生人。” 弗拉基米尔轻率地将我的亲人与朋友划分等级,他按着我强迫我接受他的想法。“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是我,唯一的归宿是巴甫契特。弗洛夏,留在这里,你很快会忘记他们。” 犹如魔鬼的吐息,他被煞气裹挟着,在纯白的干净里染下自己的颜色,是他最爱的做的事情。 弗拉基米尔在他们的名字上画下大大的红叉,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抹去,他希望我成为一座孤岛,孤立无援能做得只有紧紧攀附住他。 一记槌声响起,得出的结论尽管太过荒谬,可他不能允许我将此推翻。 我该怎么说,怎样做。 我选择什么都不说也不做。对于他从的步步紧逼,我麻木了,相同的说辞相似的行为,弗拉基米尔试图通过重复不间断的方式让我放弃,进而绝望。 从他的角度俯视我,可能是弱小到不值一提的生物,与浮游生物们相差不大,自身完全没有移动能力,或者有也非常弱,不能逆水流而动,只能浮在水面生活,他们没有准确的目的地,洋流的运动时刻左右着他们。 口头上的争辩,不存在逆风翻盘的可能性,这不是热血动漫,反派会被一通嘴炮输出而动摇,弗拉基米尔比他们还要固执,倘若你没有他的力量,反抗毫无意义。 “不要动,把头抬起来。”弗拉基米尔捏着一根针,他凑过来,比之前的距离还要近。“接下来会疼,这无法避免,你忍着点。”他见证着即将发生的事情,隐约的紧张与期盼并行,他病态地舔了舔嘴唇。 我并不害怕,但自从他开始用酒精消毒,不安在慢慢累积,我在最后关头向后一缩,耳垂从他指尖溜走。 “等一下,弗拉基米尔,你确定吗?我觉得要不今天还是算了,我需要准备一下,我突然觉得没必要这么着急,你,你觉得呢?” 我再一次确认。其实我没有想过阻止他,只是拖延一下时间,让焦躁不安的心情冷却,使呼吸变得顺畅。 “别乱动,不然偏离了定好的位置,你哭都来不及。”弗拉基米尔没有理会我的胡言乱语,他面无表情地将我拽住,动作比上次粗鲁不少。 弗拉基米尔的胳膊环绕的更紧,仿佛勒着我的脖子,拖到他眼前。他用膝盖将我的小腿压住,防止我再次临阵脱逃。从第三视角来看他的动作,不会有人能猜到我和他仅仅在穿耳洞这样简单。 他大可不必如此麻烦,他拿着的凑合也算是凶器,我会极力避免弗拉基米尔将针扎向其他部位的这种事情的发生。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其他地方。 “开始了。”弗拉基米尔吹出一道咒语,预告召唤出刺痛,尖锐的异物感撕破黏连的组织,执着地突进。 弗拉基米尔皮肤之下声带的振动,通过空气,通过接触的部位,传递给我。失去视觉其他感官被放大,我能在黑暗中想象出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从嘴唇中吐出的话,是讽刺,是蔑视的笑容。 我不去感受他的心跳声,因为数着数着,犹如为了与他合奏而不自觉去配合他的频率,自己的心跳声乱了。 睁开眼睛,不再屏住呼吸,氧气顺着我的小口喘气进入胸腔,我的心脏停止躁动,他们恢复了以往的节奏,奇怪的感觉也不见了。 针抽出去,很快一颗耳钉被固定在耳垂上,它上面简单地镶嵌着着一颗小珍珠,米白色的饱满的光泽,小小的感觉不到重量。 弗拉基米尔将棉签点在小珍珠的周围,然后将它丢在纱布上。“好了。”他不觉得这是一项任务,轻松的神情意犹未尽。 “只有一边吗?”既然已经穿好耳洞,不应该左右两边一边一个吗,一次性穿好两个,护理,保养,擦药这些麻烦的事情也只需要做一次。 “你只需要戴上我送给你的耳钉,所以只能有我帮你穿的孔。”弗拉基米尔离开露台,走到阿芙罗拉身边结果她送上的手帕,仔细擦干净手指上的点点血迹。 他的控制欲已经到了可怕的程度,但他本人看上去完全不觉得这有问题。我,我的身体,我的想法,只要不在他控制的范围,弗拉基米尔就会用强硬的手段抓回来。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mdie mentale et psychologie》(精神疾病与心理学/精神疾病与人格)这本书,希望他不单单阅读,还能对号入座,不要讳疾忌医,让这个世界上的受害者能少一个是一个。 我衷心的祈祷能以我零点一毫升的流血事件将耳钉的问题终结,一边也没有关系,只要弗拉基米尔不要再动不动抽风,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再翻出一个他父辈传下来的耳环,要在右耳上把今天的行动重新演绎一遍就好。 不能和他较劲,弗洛夏,你做得很好。 “弗拉基米尔,既然你说如今的春狩已经演变为一种象征性的祭祀活动,那么卡亚···他说让我努力练习呢?”我对春狩仍然一知半解,最初的麻木在逐步消散,一种陌生的疼痛从耳边扩散开来。 “因为是祭祀活动,参加的人都需要进入猎场,猎场里是养殖的动物,难度不会太高。”弗拉基米尔拿起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他皱皱眉头,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难度是对那些年轻的贵族来说,他们从小接受过马术,射箭的相关教育。至于你,弗洛夏,你这辈子有拿起过弓箭吗?”弗拉基米尔似乎很渴,哪怕咖啡并不如他的心意,他还是大口喝下去。 呃···没有。现代社会里,弓箭并不是随处可见,而且购买一把弓箭也是一笔不菲的支出,还必须在专业的商店里订购。我是一个普通人,有些贫穷,但与背着弓箭住在山上的茅草屋,以捕猎为生的猎人还是有差别的。 “所以,你需要练习。”他看着我,斩钉截铁地说。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别扭的关心。“别用手摸它,开放性的伤口很容易被细菌感染,那时就只能把耳针卸下来,等到伤口长好了再穿一次。”他严厉的样子,就像父亲在教导喜欢吮手指的小朋友。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还是放了下去。耳朵的胀痛中生出一些痒意,不自觉地想要蹭一蹭。“我知道。” 像是怎样的感觉呢?忘记芒果过敏而喝下一整杯芒果汁后,身上开始觉得十分的痒,一连片大大小小的红色凸起,忍不住用手去抓挠,很容易就破了皮疼痛与痒意混合在一起,贴在伤口的皮肤上,下面似乎有岩浆流动,烫得惊人。此时耳孔传来的感觉大抵就是这样。 “明天你没有时间,明天过后我会带你出去练习。”弗拉基米尔决定了我的日程,接着他对着阿芙罗拉说:“盯着弗洛夏按时消毒擦药。” 他的话被阿芙罗拉奉为圣旨,阿芙罗拉也许藏着一块秒表,每过一会功夫就跳出来提醒我。 我合上日记本,整理好露台上散落地蜡笔和小纸条,以及我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折成的小动物,真不知道想他那样挑剔的人怎么会坐在这里,总之,他没有露出嫌弃的眼神指责我,这是今天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第93章 chapter 92. 颜料(一) 悲剧就像一场飓风一样,经过你的人生时摧毁一切,制造混乱。等到一切平息下来,你就要做出选择——要么活在这片废墟里,装作自己的家还在;要么就从废墟中站起来,慢慢开始重建人生。 这是弗洛夏开始第一次治疗时,我对她说的话。原本想要老老实实地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一步一步来,而不是在还没有得到对方的信任时,就说出这种空泛的话。但是那个瞬间,我觉得弗洛夏需要我告诉她,只要足够坚强,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是善意的谎言。在我说不上短暂说不上漫长的从医生涯中,我并不吝啬地将它如同安慰剂一般,批量的赠与患者,因为他们需要,仅此而已。 但是弗洛夏不一样,与她相处的时间越长,一种不忍心的愧疚感开始浮现,她与绝大多数病人不一样,或者说像她这样人,我没有见到过第二个。 起初在马尔金夫人的帮助下,我了解到弗洛夏的母亲似乎长期处于抑郁情绪之中,所以弗洛夏很有可能受到后天不良坏境的影响,接着经历母亲离世,生活环境发生变化难以适应而生病。 后来,随着治疗的深入,我否定了自己一开始的观点。弗洛夏的病情更像是先天的遗传,与先天性心脏病的概念类似,从出生起他们的大脑在某些微小的区域发育不全,从而造成到达一定年龄后的发作。 当认为重度抑郁症是情绪受到损伤时,并不是一个比喻,而是受到了真实的伤害。 它一般会被认为是一种来自于情感的痛苦,实质上,心理疼痛和身体疼痛在生理上的表现是一致的,他们都激活了一些相同的大脑区域。 这个地方就是促进我们内部状态的认知的脑岛,被称为大脑中继站的丘脑,和前扣带皮层的额皮层区域。 生理疼痛与心理疼痛之间同样存在差异,他们之间最显著的差异似乎是身体疼痛激活了体感大脑区域也就是外部链接区域,这涉及到我们的触觉。大脑以使用处理肉体痛苦相同的方式处理精神痛苦。 除了大脑外,身体和情感上的疼痛也涉及到类似的神经递质,包括血清素、谷氨酸和去甲肾上腺素等。在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后,与身体疼痛密切相关的炎症在体内产生,炎性细胞因子是促进炎症反应的化学物质,慢性压力会引发炎性细胞因子的慢性释放,进而导致“神经炎症”和抑郁情绪的进一步发酵。 因此,心理上的痛苦不表现在具体的部位,每个人身体的基础状况不同,可以是头部,胸口,心脏,甚至是腹部和四肢。 所以宽泛的概念下,病人没有特定的疼痛区域,只是会本能地不适,他们不能忽略来自身体的痛感,但找不到的伤口与漫长的忍耐下,自我怀疑自我厌弃,因为这种原因,他们无法将自己的痛苦述之于口,普通人会同情身患癌症备受折磨的病人,但他们很难理解一个看上去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会长期处于悲观低落的情绪中,他们自然会用简单的安慰来开解病人,他们只能这样做,这没有错,只是这对病人来说毫无作用,甚至会加重他们的压力与不安。 因为急性压力通常会导致对疼痛的敏感度下降,就像处在某个紧张的时刻下,比如考试,在你全神贯注奋笔疾书时,你不会感受到手指因为书写而产生的酸痛感。但是抑郁症带来的长时间的压力往往会使我们对疼痛敏感。这种痛觉敏感性无疑加大了患者的痛苦。 当人们被痛苦频繁袭击,最初会奋起抵抗,此时他们充满积极性和信心 ,但当战线被无限拉长,他们被告知也许这会是一场需要用一生来完成的战斗时,之前积累的伤痛和对于未来的悲观情绪,他们会不由自主地慢慢放弃抗争。 追逐光明,你总能找见;但若是沉迷黑暗,你的双眼也将会被其蒙蔽。 趋利避害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好比你的手放在桌面上,一个铁锤狠狠地砸下去,第一下你会可能忍受,但是第二下是砸在第一下的伤口上,痛感越来越强烈,这时,你会选择挪开手。所以一般人被救起后不会有活下去的念头。他们会反复的告诫自己,只有死亡才会将一切终结。 这就是弗洛夏与众不同的地方,她从来没有过放弃的想法,仿佛是一个机器人,只被设定了活下去这唯一的程序,哪怕在药物所带来的严重的副作用之下,我看不到软弱与退缩。 我应该对弗洛夏讲实话,她需要的不是虚假的安慰,而是有人能陪在她的身边,不论状况好坏,永远不会放弃她。她想要的很简单,这些就足够了。 “只要有一个爱我的人,我就能够生存下来了。”弗洛夏第一次离开治疗室时,她微笑着,苍白的脸上竟然有着欣喜。“我现在不止有一个家人,他们很爱我,所以我很幸福。” 你没办法生活在过去,因为不管抓得多紧,过去都已经过去了。 但现实残酷的可怕,这世界上凡是值得拥有的东西,都不易获得。对于弗洛夏来说,活着,好好活着并不容易。 初次见到弗洛夏,肤色惨白,身材瘦小,手腕纤细被包裹在层层纱布下,一副没有血色与生机的模样。 但她的勇敢并不是常人可以比拟,同样年龄的安德廖沙还捂着脸在钻头下瑟瑟发抖,留下了到今天都没有释怀的心理阴影。 勇敢并不代表不害怕,只要是人类,拥有正常的情感,你当然会害怕会恐慌,而勇敢会提醒你当你害怕时,你该如何去做做。你是否可以保持冷静,是否可以选择去做对的事情。 我曾站在某个领域的顶端,荣耀与赞赏纷至沓来,我用它们填满内心中一直存在的空洞。不断地发现问题,找到答案,在那段称得上是青春的岁月里,我决定用整个人生去寻找答案,希望下一个答案能够改变一切,我不知道我想要改变地究竟是什么,或许是寻找真正的我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或许只是让自己活得有意义,作为虔诚的信徒,我希望自己的灵魂能够有点重量。 当你再也问不出问题,找不到答案的时候,你就失去了希望。 于是我选择与弗洛夏一起去巴甫契特堡,对于罗曼诺夫家族我了解不多,但是依照他们的行为处事,我并不放心让弗洛夏一个人进去,她的治疗才进行到初步阶段,此时更换医生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我担心,由于对巴甫契特的抵触,弗洛夏无法很好地接受治疗。 她是独一无二的样本,也是我愿意花费数年数年时光的研究对象。 我一向热爱挑战,弗洛夏无疑是平淡的家庭医生生活中的转机,这是弗洛夏新的人生,也是我人生中一段新的历程和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的日子很悠闲。 老实说,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按照弗洛夏的治疗进程,我与她的会面频率应该保持在每周三次到四次,最好能进一步观察日常生活中的种种表现,进食量,睡眠时间,睡眠质量等等来不断调整药物的种类和计量。 弗洛夏需要医生,她的病情远比其他人想象得还要复杂,并且目前为止,并未出现明显好转的迹象。这一点被巧妙地掩盖在她强烈的求生意愿下,与旁人的期盼相吻合,造成病情减轻的错觉。 当病人的需求远远超过她本身可以负荷的重量,疾病会再次加重她的负担,那时一个不起眼的漏洞会使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但是现状并不如人意。 罗曼诺夫有意的缩减弗洛夏的治疗时间,每次的治疗她停留的时间只有一个下午茶的功夫,当谈话还未循序渐进,慢慢深入触及中心时,她就会被带走。 猪鬃和尼龙混合的笔刷蘸取颜料,将多余的部分刮走,在画布上涂抹。 浓郁的红色将蓝色覆盖,它过于厚重,大概要花上一两个月才会干,而且表面会产生龟裂。不过我不考虑这些,在我看来,画在最后一笔完成时失去作用,我享受着过程,结果是需要承担责任的,我恰好是个责任心并不丰盛的人。 “今天也要作画吗?”弗洛夏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她捧着我特制的柑橙花苞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没告诉她里面有黑糖,她不喜欢黑糖的味道,可她的味觉实在不敏锐,从我这儿喝得所以热可可无一例外都有添加,她从来没有发现过。 “感谢罗曼诺夫们,我的空闲时间大大增多了。不要露出自责的表情,我不用转身就能知道你现在一定是这个表情。还记得我说的话吗?你没有错。”我换上另一只画笔,将它浸泡在松节油中稀释掉残留的绿色颜料。 我记得画画是弗洛夏为数不多的爱好。于是,快速甩掉画笔上的液体,我朝她招招手:“你想看看我的画吗?我自认为进步了许多。” 她点点头,将杯子放在茶几上,走了过来。“哇!你的画······很美。”她看到的第一眼,发出由衷地赞叹,虽然简单的形容词也在她的脑海中纠结许久才说出来。 第67节 很快,她的惊讶就体现在一时合不上的嘴巴里,她不掩欣赏地说:“我以为画画是你最近才开始的兴趣,没有想到你这么厉害,说真的,放在美术馆里展览也绰绰有余。虽然,我一点都不专业,但是这是整幅画带给我的感觉。” 第94章 chapter 93. 颜料(二) 弗洛夏在一些地方,比如艺术,比如情绪方面拥有着超乎常人的机敏。 “呐,看那里。”我指着画板左上角夹住得一张油画的缩小版扫描件。 弗洛夏凝神注视了一会儿,又将目光落在画布上,她恍然大悟,指着那张图片,“你在临摹这幅画吗?” 我会心一笑:“当然了。这可是鼎鼎大名的画家施希金先生的《瓦拉姆岛上的松树》,照猫画虎只能使它看上去相似,没有原作的生气和活力。” “我觉得你画的很好,换个说法,临摹得很好,我很喜欢。”弗洛夏摇摇头,否定我的说法。 我认为弗洛夏之所以如此肯定的说,是因为她不了解,于是,我从画架下方的柜子中取出一本画册。“希施金是俄罗斯最具代表性的巡回派画家之一,有个说法是他一个人就代表了一个流派。所以你不用安慰我,立意、技法、创意、构图、表现力、形式的创新这些方面基本都达不到合格线,只是我一个浪费纸张的兴趣而已。” 不久前圣彼得堡美术馆开办了一个《十九世纪的画家》展览,这本画册是随展会送出的纪念品,希施金的画也被收录在其中。 弗洛夏的眼神在画布上打转,她盯了好一会,又想了想,扬起脑袋认真地说:“那不一样,施希金大师的画是一种感觉,你的画就算是描绘相同的景物,感觉是不一样的,你没有全盘复制,而是加上了你自己个人风格的色彩搭配,所以我没有在安慰你,我是很客观的。” 她挠了挠鼻尖,接着说:“不过,你和希施金先生是无法比较的,当然了,如果非要放在一起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违心地夸奖你。” 她说完就又将目光锁定到图片上。“希施金先生的画的树的确是现实中的树,走在森林的边缘时常可以看到,但为什么,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图片与实物以十比一的比例进行缩小后,图片的尺寸过于小了,弗洛夏不得不凑近观察,她的脸几乎要贴到画布上。 “希施金的画自始至终有且只有一个主角,那就是树,他为万树万木传神写照,无论是一片森林,还是原野上一颗孤独的参天大树,他用自己的方式去探索森林的奥秘。”我按住她前进的脸庞,画布上都是刚涂抹上去的颜料,照她这样的看法,迟早变成绿色的大花猫。 我说的话,在朗诵,也在悼念:“巨大的,充满生命力的绿色,浓重的,浅淡的,绿中夹杂着昏黄的颜色,衰败的,新生的,他们是树,用脱离了树这个简单的定义。生命从来不会平凡,在他的画笔下,史诗般的波澜壮阔,是生命不息奏响的圣歌。” “所以你会觉得不真实,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是来自俄罗斯广袤的森林,希施金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背着画夹和工具,穿梭在野外,山间,他擅长写生,找个地方席地而坐,从日出画到日落。” 我将画册放到她手上。“哦,这不是我说的,我可没办法现编出这种文科生们擅长的词句,照本宣科罢了,这本画册上介绍得更加详细,还收录了希施金其他的作品,你可以看这个。” 弗洛夏爬上旁边的画凳,打开了画册,她的小脑瓜要掉进去似的,眼珠子也被里面的图片吸引了。 “你喜欢森林对吗?住在卢布廖夫的时候,你总是趁着马尔金夫人不注意,偷跑出去。” 我为自己泡了一杯洋甘菊茶,住在巴甫契特,不论是研究弗洛夏的治疗方法还是写 paper,或者与业界在这方面有成就的其他朋友联系商讨,问题始终存在,解决的希望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渺茫,我一开始并没有预料到会如此快的出现瓶颈。 “嗯。很喜欢,但是我不喜欢巴甫契特的森林,太干燥了,弹出一个火星,就能将整片森林烧光。” 弗洛夏很诚实,她在很短的时间内与我建立起良好的信任关系,她很少说谎,只是习惯于回避问题,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弗洛夏分明没有撒谎,但透过她的语言,心态的转折,发病规律种种细节都验证着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结论。 弗洛夏隐瞒了一些东西。虽然直到现在我没有试图与她进行更深入的交谈,但我相信,她这样做可能不是出自她本身的意愿,简单来说,弗洛夏没有欺骗我,她只是无法分清真实与虚假。 她我揉揉额角,虽然现在的病人只有她一个,但她身上的问题比马尔金一大家子都要多。 “好吧。”洋甘菊茶入口微微发苦,后味也许会变甜,也许不会,因为我第一次喝的时候,它的苦味让我提不起第二口的兴趣。加入三块放糖进去,那种滋味,不需要在苦涩中等待就可以获得。身为英勇的俄罗斯联邦帝国的人民,没有甜味,生活就算彻底失去意义。 我眯着眼睛呷了一口,让花的甜香味冲淡疲惫:“看完了吗?喜欢他的画作吗?” 弗洛夏心满意足地合上画册,她从高高的凳子上跳下来,把画册交还给我。“只看了有关于希施金先生的部分,我很喜欢他的画。虽然他已经去世了一个半世纪,不能见到他是让人很遗憾的事情,但是他的画会一直在,也许就算是我死掉一个多世纪之后,他依然会像今天一样深深着其他人,然后在他们的人生中被铭记。想到这里我就很开心了。”她一下子激动,一下子低落,一下子欣喜,到最后眼睛都里在闪闪发光。 “嗯···嗯···特别弗洛夏风格式的演说。”我把画册放回原位,朝着她提议:“既然喜欢,那就不要只停留在口头上,去那里,随便拿一根画笔,把你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想法画出来。” 她明显一愣,犹豫道:“······我是喜欢画画,只限于涂鸦,就是几笔线条,简单的图案,顶多用蜡笔填色,和你的画完全不同。”她一脸为难,停在原地没动。 “这些都是我曾经的作品,我不会将它们保留下来,画完之后再用白色颜料覆盖一层,重新在画上作画,不用担心你画的不好,你的画不论是惊为天人还是惨不忍睹,最后都会再次被覆盖,不要希望我会手下留情。”我从靠在墙上阴干的几个画板中,随便挑出其中一个,替换掉画架上只完成了一半的作品。 “别忘记了你刚才对我说的话,不要去比较,专注于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就好。” 弗洛夏不再踌躇,她点点头拿起笔,摆出一个煞有介事的姿势,小声嘟囔着:“电影里的画家就是这样作画的。”一边抬起胳膊,将画笔高高地对准画布,开始作画。 “那你还需要左手端着调色板,看上去才专业一些。”说着,我将调色板递给她。 弗洛夏接过去:“没错,就是这样。”她的眉头皱在一起,小脸上满是严肃与紧张,她一声不吭就这样继续自己的画画工作。 但很快,弗洛夏高高举起的胳膊肉眼可见地打颤,左手托着的调色板也因为过于沉重被紧靠在腹部借力,才没有滑下去。 我安静地看着,将杯子中的茶水慢慢喝完。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弗洛夏还在坚持着。 她画得很谨慎,并不允许自己出现大的纰漏。 我放下杯子,开口问她:“你累了吗?” 弗洛夏停下动作,“有一点······” “···挺累的。”她的脸上有一丝红晕,额头上也渗出一层汗水。 “那为什么不停下呢?”我继续问。 她看了看自己的画:“因为,还没有画完,只画了一个角落。” 我轻叹一口气,走过去从弗洛夏的手中取走画笔。“你觉得画画是为了什么?你不是专业的画师,画画只是你的一种休闲方式,那么既然你累了,就停下来,不要让原本是为了开心的事情最后反而加重你的疲惫。” 弗洛夏茫然地站在原地,她的脸上有着疑惑和困扰。“但是,我还没有画完,万一当画作完成后,喜悦远远超过其中的辛苦,那么如果不坚持下去怎么会知道结果。”她低低地说着。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画架的高度远超过你的身高,画笔也不适用于初学者,还有调色板,他是最大的型号,实木的重量在所有板子中都是最重的。” 我把画架调节到适合弗洛夏的高度,固定好之后,又从柜子中取出一块亚克力调色板。 “如果一开始方向就不对,那么顽固的坚持只会让你背道而驰,与目的地的距离越来越远。我知道坚强忍耐是一种美德,但任何东西一旦走向极端,它就无法拥有一个好的结局。” 我将管装颜料一个个挤到亚克力调色板上,用松节油稀释。“我不只是在说作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弗洛夏经历片刻的呆滞,接着,她反应过来,缓缓点点头:“嗯,我明白,但我需要时间仔细想一想。” “时间多得是,现在呢,先把这幅画完成吧,如你所说,半途而废不是一个好习惯。”我把亚克力画板递给她,“不用画笔战战兢兢地一点点勾勒,你没有学过如何使用它,还不如不用。那么用手随便涂,不要禁锢自己的想象力。” 她伸出食指试探性地沾了一丁点蓝色,点在画布上,接着又用中指添上一抹黑色,几次下来,她完全放开不再拘束,整个手掌上都有颜料,放松地在洁白的画布涂抹,或是甩动指尖,将颜色随性地溅落上去。 第95章 chapter 94. 颜料(三) 我又为自己泡一杯茶,淡淡的香气被热水烫了出来,我不着急去喝,只是拿着杯子吹开热气,眼神停留在她的背影上。 仿佛每一种优秀的事物都有它的缺陷,神不会让事物轻易到达圆满,所以坚强这种品质,附带的另一面就是固执,这一点也体现在弗洛夏身上。 弗洛夏的经历潜移默化地对她自己产生影响,在人生中无数次面对选择,作出决定的过程中,她逐渐形成自己的行为模式,思考问题的角度,方式,方法。不断地思考,不断回溯,从经验中得出结论,慢慢地,她的内心中一套自己的思维体系开始建立,在应用于实践后,这个体系渐渐完善,日趋封闭。 处在正常状态下时,她的行为是有规律,也就是说,在一定情况下,她的逻辑基本能够自洽。 对治疗来说,这是一个阻碍。你无法仅仅使用语言去突破她的内心屏障,甚至你不能直接否定她,这会让她保持警觉的态度,从而无法顺畅地交流。 你需要学会遵守她的规则,找出其中的漏洞和不足,然后将自己的观点渗透进去,当然现实操作起来并不能如此生硬粗暴,你得设置情景,让弗洛夏在这样的环境下体会到她的处事方式中存在的问题,然后她就会接受一个与她相对立的观点。 不得不说,这就是病人与正常人的差别,他们的自我保护意识非常强,所以当普通人与病人交流时,如果不去更多的为对方考虑,那么基本很难起到作用。 但就今天来说,效果还不错,我满意地品味着自己的茶艺水平。 “卡斯希曼医生,我手上的颜料洗不掉了!!”弗洛夏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 “清水当然洗不掉,等一下。”我放下杯子,从画架下方将松节油瓶捡起来,给弗洛夏送过去。 “用松节油洗干净后,再多用两遍洗手液,不然会留下很重的味道。”我看着弗洛夏搓地通红的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下次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不要自己闷头苦干,你可以及时告诉我。” 她听后猛点头,表示记住了。 我叹口气,其路漫漫而修远兮···道阻且长啊。 我回到房间里,重新拿起杯子,刚一抬头就看到了弗洛夏的画。 暗蓝色的夜幕下,有一颗燃烧着的树,应该是枫树,它大喇喇地伸展身体,树枝任意向着两端延伸,火红的树叶在黑夜中发光,肆意晃动着,好像急迫地想要脱离树枝的牵绊,飞到遥远未知的地方去——整棵树都吵闹起来,即使没有风的帮助,它们也疯狂野蛮的挣扎,直到一片,两片,三片,无数片叶子脱离开来,在空中上下漂浮,它们自由而满足,一团又一团火苗打破夜的寂静,它们的生命即将结束,但火焰或许永远不会熄灭,一直燃烧······ 这幅画谈不上技巧,也不够精致,但是弗洛夏说过,“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不需要比较,也不用去评判,她的画,我很喜欢。 “好了,我们现在可以随意的聊一聊天了,你的时间不多了吧,我猜不超过十五分钟,那扇门一定会被敲响。”柑橙花苞茶已经凉了,我不能当着弗洛夏的面加红糖,于是顺便给她泡一杯和我一样的无糖洋甘菊茶。“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看上去红彤彤的,穿了耳洞吗?” 我将杯子放到茶几上,转身开始收拾满地散落的画具。 “嗯,昨天才穿好的,阿芙罗拉帮我涂了很多次的药,我以为它会好的快一些,没想到今天早晨起来就变得红红肿肿的。”说到耳朵,弗洛夏忍不住想用手去碰那里,但还没有接触就像被电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 “现在还疼吗?”我将她的画板搁到一边,开始喷洒酒精,擦拭画架上的污渍。 “不疼。”她摇摇头,又接着说:“不去注意它就不疼,但是洗澡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梳头发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就会特别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跟它比起来,穿耳洞的时候几乎没什么感觉。”弗洛夏十分小心地拈起脸颊侧边的碎发,动作轻柔缓慢地别到耳朵后面。 “如果疼得厉害,有可能是神经痛,可以把它取下来,二三天就能长好。”我建议道。 以弗洛夏害怕麻烦的个性,能主动想要穿耳洞的几率不大。与她接触一段时间就会发现,她对于自己外在的忽略程度不是一点两点,以前就是如此,如果侍从没有提前搭配好第二天需要穿的衣服,她经常裙子下穿裤子,或者灰扑扑的卫衣加牛仔裤,放在大街上轻松地可以混入人群中,但在马尔金家里生活就像一只灰扑扑的麻雀钻进了高级公寓中,更别说在巴甫契特了,也看来这里的人考虑到了这一点,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弗洛夏就再也没有按照的喜好搭配了。 弗洛夏的情绪滴落下来,她捧起杯子,只顾着小口小口地茶水。“我也不想,但我的名字我的姓氏都由不得自己。我太弱小了,各个方面来说,都是这样。” 不要让罗曼诺夫的要求凌驾于你的需求之上。他确实是这里的主宰,但他不能任意干预你的生活。我不能说这些话,它不适用于等级森严的巴甫契特。 强迫别人,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对方,一向是这里的拿手好戏。 刻板、守旧、绝对的权威、以及不公平是世界上差不多所有皇室里必然存在的现象,一股弥漫空气中的氛围,只要你需要呼吸,就逃不掉。 “你认为你自己很脆弱,在这个偌大的宫殿里像个断了翅膀的小鸟四处乱撞,但老实说,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强悍的姑娘,能用那种口气和罗曼诺夫家族的人说话,除了你,这里还找得出第二个吗?” 存在,就是在不公平的选择中生存下来。弗洛夏不会怨天尤人,尽管我们都明白罗曼诺夫家族的决定不公平,结果她还是选择离开卢布廖夫,不给马尔金家带来麻烦。 “······不一样。”弗洛夏有些无力地耸下肩膀。“我可以说,但不能做,说有时候也说不出口。如果我是花木兰就好了,举起剑坐上快马,刷刷刷——将他们斩于马下。”她挥动着手臂,作出劈砍的模样。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又重新安静下来。 我将画架折叠后,安置在摆放着一大堆画的墙面旁边。“童话是什么,它们的主人公不一定幸福,甚至大多数从很小的时候历经坎坷,花木兰是女生但她为了年迈体弱父亲不得不上战场杀敌。他提醒我们,只要坚持希望,人生就会变得更好,无论结局怎样,是不是你想要的。”时间无法后退,只能看着脚下,看向明天。 为失去的东西悲伤,因为太多了。但也要为了得到而喜悦,因为太少了。 “是说有可能我最终的结局,并不一定是好的。”弗洛夏抬头问道。 “当然了,对句话不只是对你,它适用于所用人。”我点点头。 “是啊······”弗洛夏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也是,“对弗拉基米尔也一样,他不可能事事如意,我是无所谓,但他如果遇到不如自己心意的事情,估计会暴跳如雷吧。”她找到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情,发自内心的喜悦让笑声一时无法停下来。 我暗暗皱皱眉头,把画笔一支一支伸入洗笔筒里搅动,各种颜色混在在一起,褐色混着灰色漂浮到表面上。 “你喜欢上罗曼诺夫了吗?” 弗洛夏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纠结不可置信地注视着我。 “卡斯希曼医生!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喜欢弗拉基米尔?我看上去很不正常吗?我是生病了,但我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开···玩笑。”我不在意地甩甩笔,“看你笑得那么开心,想让你吓一跳,看来我的恶作剧很成功。” “卡斯希曼医生······以后别说这种话了,你还不如讲恐怖故事,这简直是人生中最大的噩梦。” 弗洛夏不喜欢罗曼诺夫,她的表情中没有羞涩,没有躲闪逃避,也没有被说中心事的不安和惶恐。 第68节 起码现在看来是这样。 人们不会写十四行诗歌颂普通人之间的和睦共处,不会用小说描述古板的法律条文,爱情与之不同,它无比特殊,它不会被理智左右,不受约束。它是人生的馈赠是青春岁月来自骨髓中血液里的原始欲yu|望,人们为它沉迷,为它倾倒。 可对弗洛夏来说,爱情是一个陌生的包裹,它即能装满甜蜜的糖果,也可以是一颗危险的定时|炸 zha 弹 dan|。 尤其在对方是罗曼诺夫的情况下。因为也许,这个地方需要心理医生的人不只有弗洛夏一个。 又说了几句话,房门果然很快被敲响,弗洛夏放下杯子站起来:“谢谢你的茶,不加糖的味道会更好哦。” 她走到门口时,我拿起她的画叫住她:“这幅画我决定不涂白,我会装上一个画框,等到下次当做礼物送给你。” “谢谢。”弗洛夏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还有,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如果你没有忘记,其他人也不会忘。” 第96章 chapter 95. 练习(一) 我得承认,昨天卡斯希曼医生的话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砸下一颗巨大的石头,跃起的水花十几米高扑向附近的小山头,而我站在湖边眼睁睁地看着水幕朝着自己压下来。 若有似无的心虚感,我连它为什么会存在都无法说清,只能肯定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卡斯希曼医生的恶作剧,不幸的是我的大脑还没有学会分辨玩笑话,一时不注意竟然把它当真了。 我将这个念头驱逐出去,关于荒谬的结论我还可以做到尽量去忽略,但是身体上的疼痛就没有那么容易。 夜晚寂静无声,闭上双眼其他感官在放大,我将身体都蜷缩起来,一只手枕在耳朵下,一只手紧紧握成拳头放在胸前,我在数数,随着痛感也发强烈数字也断断续续的。我保持着这个姿势,身体的半边开始僵硬,麻木从四肢百骸里泛起,提醒我血管长时间受到压迫导致血液无法顺畅地流动。 耳洞连接处不再是普通的痛感,而是沿着耳洞向上牵扯到太阳穴的头痛,它像针扎一样一下一下的跳动,随着每一次心跳迸发出的血液加重力气,渐渐地逼近忍耐的极限。 然而我不能动,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不论是换边睡还是平躺,耳垂上伤口灼热的地方都会被碰到,甚至我无法让自己陷入深深的睡眠中,当不能保持清醒时四肢就会不受约束,本能地找到它们更舒服的姿势。在梦境中被剧痛用粗暴的手段唤醒,猛地坐起来将无力的烦躁感死死堵在舌尖上,用手捂住嘴巴不让它跑出来。这种事情我不想体验第二次。 昼夜交替,我脸色惨白、神情憔悴地呆坐着。这就是昨晚我没有睡好的原因,感谢弗拉基米尔的随心所欲,自从遇见他后我的每一次不幸都离不开他的参与。 我差一点想笑出声。如果说我喜欢他,那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怪胎?受虐狂?不,不,那我一定是彻彻底底地疯了,在我大脑清醒精神正常的情况下,这种末日般的景象永远不会发生。咧开的嘴角扯动了某根神经,我捂住半边脸,从床上爬起来后头疼倒是减轻许多,但是牙齿没有缘由的抽痛起来。难道疼痛是一场接力赛,一个下场,另一个拿过接力棒继续比赛? 我两眼无神目光呆滞地望着阿芙罗拉,她正仔细地挑选今天要穿的服装。 列昂尼德先生昨晚来说,今天弗拉基米尔要带我去练习,不用说,是为了春狩的事情做准备,掐着指头数一数,已经没有几天了,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我能不能学会,该说是他们对我太有信心,还是觉得我做不好也无所谓,看上去没有人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弗洛夏小姐,过来试穿一下吧。”阿芙罗拉取出一套深色衣服,“这是您刚到巴甫契特时量的尺寸,不知道现在穿是否合身。” 在她的帮助下,我很快穿好了衣服。因为今天要练习射箭,阿芙罗拉特地为我准备了一套猎装。最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颈部扣着米色蕾丝的小领带,外套是修身的灰青色小西装,匹配了同色系的马裤和黑色长靴。 脱去柔软舒适的睡裙后,我显得精神了一些。硬挺的材质使我不自觉地注意起仪态。 “虽然颜色不算鲜艳,但是很适合今天的氛围。”阿芙罗拉将我披散的头发梳成一个低垂到背后的马尾,松松垮垮的,鬓角的两条发丝落下来,荡漾在脸颊边。 房门外,已经有是从等候在那里,见到我出来,他微微鞠躬:“日安,伊芙洛西尼亚小姐,请随我来,殿下就在前面等您。” “日安。”我朝他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穿过门廊,走向一条陌生的路。 今天的天气不是一般的阴沉,在下雨的前奏中蹉跎,暗沉的光线照不亮走廊,石壁上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一小块地方,透过石窗上镶着的玻璃,能看到乌云层层叠叠压迫着空气,无论是这里还是外面,散发着相同潮湿的憋闷感。 长靴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清脆的声响,响彻在空旷的走廊里,没有半点阳光进入这个封闭的空间,阴冷的冬日气息侵蚀着迷糊的睡意,我加快速度跟上前面的人,在这个地方迷路的话简直是一场噩梦。 很快光线渐渐明亮起来,深不见底的走廊被截断,前方是两座建筑之间的连接处,光线疯狂从断层处涌入,拥挤得堆在入口,弗拉基米尔背靠着我站在那里,一旁的列昂尼德先生手捧着文件,低声对他说着什么。 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乱跳,时不时漏掉一拍,我觉得有点头晕,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屏住呼吸,害怕一口气的重量会破坏空气中微妙的平衡,我似乎不愿意惊动任何人,悄悄地将时间停止,将画面定格,收藏在某个角落。 外面大衣的袖子很长,将我的手背完全遮住,指尖在粗糙的毛呢面料上不断摩挲,感受着细致的纹理。我轻轻做了一个深呼吸,将胸腔中的废气慢慢吐出去,我告诉自己,应该冷静一些,只是睡眠不足加上头痛的关系。 我没有再耽搁,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我迈开大步子朝弗拉基米尔走去。 我走到弗拉基米尔面前时他才转过了身体,他与平时精致讲究的贵族作态不同,深褐色的花呢西装外套里面是颜色稍浅的衬衫,硬挺的马裤是深灰色套上不显眼的长靴,除去在袖口和领子上,其他地方看不到特别的装饰,多了几分洒脱和超乎寻常的朴素。 “你今天的速度很快,我以为还等好一会。日安弗洛夏。”弗拉基米尔用手撩开脸颊上的头发,眼神像一只蛇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滑腻地落到我的耳朵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让原本就不苟言笑的脸更加恐怖。 “日安,弗拉基米尔。”我担心他认为自己的作品并不完美,目前为止,那里又红又肿还有透明液体渗出,即使戴上十层滤镜也没有丝毫美感,所以一气之下不小心碰到伤口。他下手从来不知道轻重,为了可怜的耳朵不要继续受到摧残,我赶紧退后一步,躲开他伸出的手。 他的手就这样穿过我的发丝,滞留在空中,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弧度,苍白的皮肤表面好像坚硬的陶瓷,看不到这层皮肤之下还有人类的体征。 然后,像是为了让我看到,他慢慢地,慢慢地攥住了手,浅绿色的血管被逼出来,纷繁复杂交错着,像是拨开面具把真实暴露出来。 我缩着脑袋,鸵鸟似的不敢直视他。 “很好。”弗拉基米尔把手收回去,他的眼睛比平时还要黑,在暗色之中深蓝色也被污染,他们之间的界限进一步模糊着,到了一方就要吞噬另一方的地步。 他转身走开,列昂尼德先生跟在他身后,他拥有一切管家应有的品质,总能在他的主人开口之前预测到对方的行动,这时他也预料到弗拉基米尔的行为提前侧过了身子,留给他甩袖离去的空间。 我跟着身边的侍从走,尽管弗拉基米尔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我也并不着急,只要不会走丢,我不想更早地去触他的霉头。 将我带至射箭练习场的入口处后,那个侍从就消失在身后曲折的走廊中,看着黑洞洞的深处,我将道谢的话语化成一缕寒风中蒸腾的热气。 走下台阶,眼前是空旷的平原,四周用篱笆扎起来,再向外看就是群山和森林。寒风没有阻挡四处肆虐游荡,白天特有的喧嚣被压制住,在山谷之间在树木之间,把它们吸收进去,释放出苍凉悠远的回响。 场地被人为地化成两半,远处是身穿统一骑装的守卫们,他们人数不少,举着弓箭朝着靶子练习射箭。除了巡逻的侍卫,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过来。”近处的这一半只有弗拉基米尔一个人,他正被列昂尼德服侍着穿戴护具,不耐烦的气息能够无视我们之间的距离,撞到我身上。 气还没消,那我可以在磨蹭一会儿——如何在他不生气也不至于因为我乌龟般的速度不耐烦再次生气之间,找到一个绝妙的时机,是一项不简单的工作。 杂草和枯叶在土地上沉积,踩踏,腐烂后成为土地的一部分,我将重心保持在上半身,身体的重量平均地分散在脚底,不陷入软烂的泥巴里。 男孩子的狩猎场,省去后天的精雕细琢保留着天然的粗犷,乍一看与巴甫契特的气质格格不入,但实质上又无比契合,贵族之中的倾轧,角斗与武力,压迫也体现在这里,人们在争斗中分出胜负,在流血里领悟输赢,比赛不在乎阴谋诡计,展示力量,习惯等级秩序,学着接受他人屈膝。 “您好弗洛夏小姐,我是麦娅,是您今天的射箭教练。”一位身着训练服的女士走过来。 她与城堡中的女人不一样,小麦肤色身材健壮,大腿上的肌肉透过紧绷的马裤能看到清晰的轮廓,头发挽成一个髻盘在耳后。她的五官硬朗线条像刻刀雕刻出来,但她一笑,嘴角上的笑纹勾勒出浅浅的弧度,让整个人一下子柔和起来。 第97章 chapter 96. 练习(二) “麦···麦娅女士,呃···”泥土软趴趴的,不足以支撑住我的重量,鞋跟先陷了进去,我想要向前倾身保持平衡,结果脚底陷得更深,我不再挣扎认命地接受这个事实后,转而专注在如何奋力地将长靴从湿泥中拔出来上。 四肢不协调是我众多缺点中的一个,它排名不算靠前,除了在日常生活中一些带来小磕小碰小伤口外,无伤大雅,所以我并不着急着去解决它。 我左摇右摆,直到踩在坚硬的土地上,才松了一口气。“麦娅女士,你好。” 她将我的窘迫看在眼里,体贴地扶了一把。她温柔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弗洛夏小姐看上去并不常在户外活动,不过没有关系很快您就会习惯这里。” 麦娅走在我前面,她指了指前方的仓库:“您在这里稍等一下,我为您去取几把合适的弓。” 在即将离开时,她转身跑到我身前,左右四下张望后发现离我们最近的人是笔直地站在不远处的列昂尼德先生后,附在我耳边小声地说:“瓦斯列耶夫家族的将军们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我很开心来教您练习,我人生中的梦想已经完成了一半。”说完,她像兔子一样蹦起来朝仓库狂奔而去。 内心中有股涨涨的情绪,它逐渐沸腾,噗嗤噗嗤,一个又一个彩色的泡泡升起来,瞬间破裂,我对自己的姓氏从没有特别的感觉,它一直存在他人口中,肆意评论指点。但这一刻,我不得不低下头,仿佛只要泄露出一点情绪,泡泡就会随着雀跃飘散出来。 “麦娅是巴甫契特卫队的分队队长,也是其中唯一一位女性,她的各方面成绩都很出彩,丝毫不逊于其他男性。”列昂尼德将箭壶悬挂在胳膊上,他扭过头对我说道。 “是这样啊。” 我心里有说不出的赞叹,一个女人在被男性话语权掌握的军 jun|队里想要和男人达到相同的地位,要付出的努力和艰险是我想象不到的。 “弗洛夏小姐。”麦娅双手提着满满的东西走了过来,“我还不知道您的力量如何,多拿了几把弓想让您试试。”她朝气蓬勃地将东西哗啦啦全部倒在准备台上,“我们准备开始了吗?” 麦娅的声音嘹亮,她的动作大开大合潇洒有气势,我不由得被她感染,神情坚定地朝她点头:“那先···怎样开始,练习吗?” 熊熊燃烧的热情还没有持续多久,一阵寒风吹来,像用刀子刮过耳朵上血淋淋的肉,我忍不住缩缩下巴,将痛苦的呜咽关在嗓子眼。 麦娅又笑了,她将一个袋子取出来,放在我脚下的地面上。 “我们一步一步慢慢来。首先要先戴上护具,不然在练习的过程中很容易受伤。您只要抬起胳膊就行。” 我像她说得那样抬起双臂,看着她将一个牛皮色皮具环绕过胸腔左侧,耳边是她低沉地讲解。 “这是护胸,它的主要作用是射箭过程中保护您的胸xiong|部和肋骨。还可以起到靠位的作用,靠位就是您在拉弦到位以后,弓弦必须要靠在身上的一些点位上,以确定每次射箭的拉距一致,能够使弓更好稳定下来。”她的声音不急不慢,为了照顾到我对陌生名词的接受能力,时不时会特意放慢语速,停顿一下。 接着,她抓住我的中指穿进一个皮扣环中,手指的关节和和指缝包裹住,手心里则多了一个半圆形的铝片。 “这是护指,用来保护手指和托腮。” 然后麦娅拿起一片白色的皮子,戴到右小臂的内侧,调试地偏紧一些后贴上固定带。 “您的右手受过伤,所以目前为止护具的佩戴是以您的左手为惯用手为前提。” 其实很多词汇我都一知半解,但是目光跟随着麦娅的动作,不愿意漏掉其中的细节。 “护臂的作用对于新手来说很重要,当你撤放结束时,弓弦会惯性回弹,这时会产生扫臂、打臂的现象,为了保护您持弓的那一条手臂,护臂需要以松紧材质的线圈,绕在在手臂上,在加强手臂的支持力的同时,可以有效防止弓弦弹出刮擦伤到手臂。” “它能够保持手臂温度和肌肉的紧度,温度是确保手臂的能量不易流失,紧度是使肌肉保持一种适应剧烈运动的状态,不容易拉伤手臂肌肉或者抽筋。” 麦娅讲得细致极了,她不用回忆或是思考,有关的介绍十分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箭壶是装箭的容器,一般情况下,一壶会有十二只箭,它不需要固定在您腰间,我来替您拿着。”麦娅拍拍手,这应该是她在监督训练时的常用动作。 “准备工作就到这里,现在我们开始普及一些基础知识。您不用全部记住,事实上我会笼统地概括一下。”她清清喉咙,开始讲解。 “弓大致分为:日本弓道,美式猎弓,竞技反曲弓,复合弓,传统弓,弩等等,其中最不适合初学者学习的就是传统弓,但由于春狩的形式和意义,我们只使用传统弓,传统弓的学习难度非常高,它的阶段性成效是以年为单位衡量,所以您今天只需要学会标准的姿势和能将箭射出去就足够了。” 我的注意力很容易分散,特别是枯燥的学习中,但此时我睁大双眼,聚精会神地盯着麦娅。从她的话语中,终于搞懂了为什么拖到春狩前两天才开始练习,原来在这件事情上,早或晚并不重要。 “弗洛夏小姐,您是瓦斯列耶夫家族的后代,军人的血液在您身上流动着,即使您只有一天的时间,我敢保证您也会比绝大多数的人要出色。” 似乎是瓦斯列耶夫的崇拜者,麦娅明显地激动了起来,双手握拳为我加油打气。 如果她能预见十分钟之后发生的事情,我想,这些话她就不会轻易说出口了。 她先递给我一把弓,示意我用右手握弓把正中间,左手将弦卡在护指的铜片中,侧过身体脸朝向靶子,双脚稍微跨开与肩同宽,两个脚掌的相对位置介于丁字与八字之间。 接着,她将一支箭的尾杆,插 cha|入我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捏着我的无名指,让它辅助中指保持左手的稳定,然后将食指移动到靠在下颌的位置上,弓弦正对鼻子嘴巴和下巴的中央定位点,用右手的虎口稍微下一点的位置,把弓撑开。 “准备姿势很完美,现在您只需要弓从头顶慢慢移动到刚才的定位点,用肘部和您手臂背部的肌肉将弓拉来就可以了。” “好的,准备——撤弦——”她迫不及待地早早看向靶场中央。 我:“······” “来来来,让我看看,您第一次射箭的距离是多少?” “······”我吸吸鼻子,头撇到一边。 麦娅一脸迟疑,转过头开始在空旷的场地中搜寻,她甚至开始怀疑搭在弓上的箭是第二支,而第一支箭则被我远远地射了出去,只是没有瞄准失去了方向。 最后她不得不面对现实,她如同幻想破灭般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您的弓,怎么没有拉开?” “······我拉不开。”我嗫嚅道。 事实就是我不只用上肩部肘部背部的力气,我几乎使出全身所有的力气,但弓弦似乎坚硬如铁,我的胳膊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肌肉紧绷到极限,然而它还是一动不动。 身旁传来弗拉基米尔特有的嗤笑,它让尴尬的气氛几乎凝结。 第69节 “没关系没关系。”麦娅急忙摆手,她急于补救连话都说不流利,“这是十八磅的弓,适用于力气较小的女性,当然,那个,我忘记了您身材比一般人更瘦弱,所以,噢噢,我想起来,那里还有一把十四磅的弓,它是这里最轻的弓,您一定可以的。” 话刚一说完,她就转身飞奔过去,取回一把更为小巧的弓递给我。 “现在试试。”麦娅这次看上去比我还要紧张,她不安地跺着脚,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我。 我沉默着取来,将箭搭上去,重复第一次的动作。没有辜负麦娅的期望,弓拉是拉开了,我松开弦,箭没有偏离轨道,笔直地向前方射去,“嗖 ——”地一头栽倒在三米外的草坪上······ 我从没见过如此巨量的灰,我仰着头,感受着它不断压缩着我眼睛中收藏的色彩,它富有攻击性,我的绿色正在节节败退。 灰蒙蒙的天空不像是清晨,更像是暮色之下,绿色蓝色花的颜色都寂静下来,纷乱的丢进染缸,无法融合,也不再是原色,低调蔓延着的灰开始用雾的弥漫来染色,吞咽,它们不想沉默,但被风捂住声音。我呆呆地望着天空,真希望下一场大雨,让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 经过几次练习后,我清楚地认识到我无法使用巴甫契特里所有的弓,同样不忍心看到麦娅的失落,所以我让她自己去练习,而我把弓放在一旁随意找了块还算干净的草地坐下来,双手支在地面上仰着头发呆。 说不气馁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不喜欢将自己放在消极的环境中,弓箭不是跑步,只要迈开双腿就算学会,它是不可能速成的一项运动,我不需要太自责。 我这样默默告诉自己,云朵开始聚集,风太弱小,只能任由他们聚成一团,累积。 沉甸甸的下一秒即将坠落的云朵,被弗拉基米尔隔开,他突然出现占据了视线内所有空间。 “这么快就放弃了吗?”他的脚步很轻,野草弯曲柔韧的身体,吸收了大部分摩擦声。他脱去西装,洁白修长的脖颈露在寒风中,那一块皮肤在周围暗色的衬托下,白的刺眼发出莹润的光。 为什么不能在那里染色呢,大自然真是不公平,所有人的身影都在变得模糊,只有弗拉基尔米低着头俯视着我,他化身成圣洁的神祇,伸出一只手放在满身罪孽的人眼前,他在叹息人世间的罪恶与欲望,他要放弃执念,将你救赎。 “跟我来。” 还是走廊里的那只手,我侧头躲开的那只手。 second chance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抬起手钻进他的指间紧紧抓住。 第98章 chapter 97. 练习(三) 额头微微出汗,将几缕头发打湿,清淡的风撩起垂落的碎发,将烦躁的热度稍稍带离。 “准备姿势。”弗拉基米尔从箭壶中抽出一支他自己的箭,帮我固定在护指的皮套上,停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 站在起射she位靶心的中心线上,我将重心移到左脚,又移到右脚,体会着不同的力量感。手心出了点汗,铝片被包裹在指尖中,稍微放松力气它就会滑到一边。 脑海里乱糟糟的,我是第一次主动抓住弗拉基米尔的手吗?我努力地回忆,但自从来到巴甫契特后发生的事情就像被剪开的线团一样,找不到头绪。 我讨厌他,我一定讨厌弗拉基米尔,因为我没有喜欢他的理由。 同时,我感受到体贴与善意,在某一时刻蜕变为亲密的暧昧,无人知晓的控制和占有某种情况下带来归属感,他用保护来抚慰曾经造成的伤口,而我内心中这份不断滋生地依赖会不会有一天超出自己的控制,变成无望的期待? 那么那个时候,我可能就真的变成了卡亚斯贝先生所说的“可怜的弗洛夏”。 但是底线也许会松动,会不断退让,可我想它永远不会消失,我太贫穷了,真正拥有的东西很少,second chance 重新给予我家人与姓名,所以弗拉基米尔的期待,不能由我来满足。 只是不知道最后,是谁先放开紧握着对方的手。 右手握住弓的正中间,我闭上眼睛,将一口气分为三次慢慢吐出去,这个方法能够缓解紧张感。 弗拉基米尔代替了麦娅,站在左前侧,他定定地注视我的每一个动作,节奏,角度,肌肉的发力方式,呼吸的评率,好像是在输入数据计算着成功的概率。 手在外套上摩擦两下,用手指夹住箭尾按照麦娅说过的方式缓缓拉开,但是像之前一样,整支箭还保留了三分之二的长度在持弓手外。如果不把弓再拉开一些,它还是会以向大地投球的方式坠落。 右手没有力气,只能依靠左手发力。我感到着急,我的力量根本不能驾驭这把十二磅的弓箭,可最后一次机会我得抓住。所以,保持身体正确姿态不变的情况下,我将左手腕以一定角度弯折,不是拉开而是拽开的方式发力,尾羽扭转方向,越过保护的铝片扎入肉里。 我不死心,继续向后扯,过了一会箭头果然颤颤巍巍地开始回撤。 “放松!”一股寒意贴了上来,弗拉基米尔隐隐的不满从单薄的衬衫里传过来,“你一辈子只想射这一次箭吗?” 他先握住我的左手,再将右手包在手心里。他的手比我大的多,一刹那主导权被倾覆,他蓬勃的力量感没有阻隔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我不再蛮横的用力,指尖缩在他的手掌下一动不动,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 “动作一开始错了,后面就会跟着错下去。”弗拉基米尔胸膛贴上我的后背,他的气息轻轻地,撩动耳边的碎发。 “忘掉麦娅的话,你的动作太僵硬了。”弗拉基米尔踢了踢我的左脚,他的腿跨入我的双腿之中,透过马裤单薄的材质,热量成为媒介在传递中互相感知互相接受,他的语速始终保持一致,不紧不慢地诉说着,尾音弹跳着从舌尖蹦出来。“重心不稳的情况下,双脚指尖的距离要超过肩宽···像这样···” 弗拉基米尔紧紧贴上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现在,开始用肘部的力量把弓拉开。” 这把弓第一次在我手中被拉到标准弧度,我的手被禁锢在他的力量中,不止如此,似乎身体也被困在里面。他的手臂搭在我的左胸|xiong 前,带着不能忽略的重量,我不能无视它,只能减慢呼吸的节奏。 憋闷使得空气开始流失,狭小的空间逐渐缺氧,心脏在奋力勃发撞击,它迫不及待地需要新鲜空气。 我听得到弗拉基米尔说的话,大脑却不能理解,或者其实不需要,这个量级在他眼中只是玩具,他只想让我跟随着他,配合他,来完成这次练习。 “眼睛直视准星,对准靶上的瞄点。” 我努力压抑着急促的呼吸,这很难做到,风没有停止,只是被弗拉基米尔隔绝在外面。我稍稍偏头,他的下巴瘦削曲线流畅,此刻正绷得紧紧的专注地看向前方。 “别看我。”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动作依旧沉稳。“照我的话去做。” 我过于在意他了,不但不合时宜而且愚蠢。 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不再顾及弗拉基米尔的反应,大口大口的猛地吸入几口空气,再缓缓吐出去,将精力放在即将射出去的箭上。 “接下来,把视线的焦点集中在准星上,这时不要去在意靶子,靶子在你的眼中必须是模糊的,清晰的是准星。” 弗拉基米尔俯下身,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视线离开靶子,移到我身上。 “继续维持后拉,然后我数到三,你要迅速张开手指。” 他侧过脸,并不在乎这支箭的结局。我看不清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许是五厘米也许是三厘米,他靠得太近了,脸颊上的毛细血管敏感地察觉到热源的接近,泛起红晕。 “三···” “二···” “一!放!” 弓弦在极致的拉伸后波浪状回摆,嘣——地将炭黑色的箭划破气体的屏障,射 she了出去。 “射···射中了” 当然不是靶心,但终于上了靶。我不可置信地望着木板上还在颤动的尾羽。 “当你足够强大时,你手中的拿着的可能是一个听话的武 wu器,它会让你得到想要的东西。记住这种感受。从一开始就要射中目标的决心,用力量控制,用野心完成。”他神情淡漠,胳膊垫在下颌,头侧着靠在我的肩膀上。 弗拉基米尔的忠告很少能用在我身上,因为几乎所有的前提条件都是力量权力财富地位,这些我暂时得不到也可能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但是他似乎从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仍然不厌其烦地向我灌输“强者为尊”的理念。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射箭上取得这一丁点的成就像是吃下一座棉花糖山,甜滋滋的软绵绵弹乎乎的喜悦装满了胸口,从舌尖到心间都充斥着香气。“谢谢你!”我转过头,无论如何他帮助了我,我忽略他的话,转过头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弗拉基米尔似乎呆住了,他压在我肩头的手臂猛然一沉,然后不自然地缓缓减去力气。 “这样就可以了。”丢下一句话后,他猛然退开,向列昂尼德先生走去。 我点点头,没有在意他的异样,我还沉浸在这份五分之一属于我的成就感中。 我仔细端详手中的弓,如果是轻一些的磅数,或许就可以做到正常的练习。 但是,十二磅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吃力——在射出第六只箭,它们无一例外地都落在五米之外的草坪中。 硬件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我不奢望再次上靶,只是将基本姿势练习一下,多揣摩揣摩手感。 我抽出第七只箭,侧头看着弗拉基米尔堪称漂亮的姿势和箭靶的圆圈里密密麻麻的尾羽,暗暗下定决心:就···六米吧。 结果——超过了六米,射出的箭直接偏离轨道飘向围场的边缘,那里很少有人走动泥土湿软,积水淹没杂草的根部,箭一头扎了进去。 我抬头望望天空,左手上摩擦出的小伤口在寒夜的刺激下产生反应,我被身体上的炎症搞得有点烦躁,能够长久的保持平静心态,是一件要紧的事情,我需要练习。 我叹了一口气,把弓斜靠在箭壶上,我要把那只箭取回来,但目前只有一把弓勉强能用,我不想因为自己笨手笨脚弄脏了唯一的弓。 我见弗拉基米尔还在专心致志地射箭,列昂尼德先生目不斜视地站在他身后,远处的人不会注意到我这只鬼鬼祟祟的小虾米后,向那摊泥水走过去。 能把箭射到这种地方来,在这个练习场上应该只有我能做到。我双手叉腰,压下奇葩的念头,准备在旁人特指弗拉基米尔发现之前将箭取出来。 我侧着身弯下腰,一只鞋尖淌入泥水中,伸出右手勾住箭尾,我想着只要轻轻一提就能拿出来,但是没有想到它纹丝不动。我攥在手心中摇晃了几下,感到箭头仿佛卡在泥中的碎石块的缝隙中,可以晃动但不能拔出来。 我伸出左手扣在右手手腕上,重心向后移,想用身体的重量来试试。在一两分钟内,双方力量达到平衡,谁也不能赢过对方,越是这样我就越不能放弃,于是我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僵持下来。 就在手心传来明显的蜇疼感让我犹豫着要不要放手时,小石块被撬动位置发生变化,我连同手中的箭一起因为惯性重重地摔向后方。 与此同时——尖锐刺耳的啸声划过气流,从耳边划过,就在还不够眨眼睛的一瞬间,一支泛着冷光的箭直直插cha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 第99章 chapter 98. 弗拉基米尔番外·解药(一) 冬天降临在万物衰败的土地,将满地预示着生命终结的残骸覆盖,赠与一场盛大体面的葬礼。 它的威力在衰弱,人们对于春的期盼在每一次打开窗户,在暴风雪的侵扰下加重,它开始失去追随者的信仰。冰川或许在消融,坚固的庞然大物碎裂的声音与从硬实的土层之下生机酝酿的勇气相互呼应,它们在祈求,在等待。 我的世界失去了静默。我一时无法适应这场的巨变。 第一次我处于被动接受的地位,视角转换的太快,像某种不存在于世间新奇的事物,在一步步接触它的过程中,兴奋血液只能将将供给大脑的程度。 双手不明显地颤抖,迫不及待夹杂着过于集中的反胃感,使我忘记了吞咽,空气进入的流速被迫减慢,思考的速度跟不上病毒性的蔓延,我僵直着身体接受未知的馈赠。 “你似乎在改变。”卡亚斯贝双手支在书桌上,眼神中带着疑惑。 虽然卡亚斯贝的嗅觉时常灵敏得可怕,但我不认为他能明白弗洛夏对我而言的意义。 他总是习惯用粗俗直白的爱情或者低贱本能的肉rou/欲来区分女人,当然绝大多数是后者。 即使是卡亚斯贝所认为的爱情,轰轰烈烈的彼此追逐,嬉戏享受着陌生的触感与香气,接着不可避免的疲惫与腻烦轻易将看似牢不可破的誓言击碎,不过只要不是世界独一无二的东西,人们不会太珍惜,所以卡亚斯贝口中的伟大爱情可以自动无缝连接,留给假装悲伤的空隙只有三秒,之后重新挂上笑容迎接下一个女人。 卡亚斯贝怎么敢用如此劣质的词语,大概酒精和性早就腐蚀他的精神,才试图使他在我身上找到可悲的人性。 我所做的一切,与弗洛夏这个人无关,只是为了能够治愈自己,如果没有情感算得上是缺陷。 但事情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顺利,从某一个时刻开始,可能第一次相遇主导权就已不在我的手上,局面的失控来得太快了。 初次认识到的情感不仅仅是喜悦,还有始终游离在掌心之外的弗洛夏,她进一步让我明白得不到的愤怒与害怕失去的恐慌。 她是我的唯一,我却站在她的边缘,她的世界多么广阔,可她仍然执拗地堵在我面前,拒绝我的进入。 嫉妒在不甘的催动下燃烧所剩不多的理智,她离得太近了,我能感受到她因为侍女的话露出的笑,因为牵扯到伤口而咧着嘴角,因为思念家人牛奶沾染上的苦涩,因为疲倦朦胧的双眼,她在睡去,活泼灵动的空气渐渐安静下来,周身围绕着舒适自然的光晕,她的呼吸浅浅地,淡淡地··· 我克制着自己,负面的毁灭的欲望拥挤在一起,我走进房间,在她床头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必须离她越近越好,现在这是一个对她来说足够安全的距离。 情感是我的弱点,在她出现之后,她代替情感成为那个弱点,她和强大沾不上边,就连保护自己都尤为困难。 她熟睡着不太安稳,手脚不时乱动,她的情绪散发出来,牵引着丝线传递给我,我上瘾一般的吸入,让干渴的胸腔和肺脏得到滋养,从第一次开始,血液不再维持器官的运作,而是她,她的呼吸,她的动作,她的香气··· 我变成一个时刻得不到满足的瘾 yin君子,弗洛夏,她不是在救赎我,只是轻易一次又一次将我推入深渊,她满身剧|毒,但也只有她,能拯救我的生命。 第70节 我一直饥饿着,这种状态也许永远不会消失,所有片刻的满足带来的是地狱般的空虚,我不得不每晚来到她身边,看着她的睡颜,将自己从虚弱无力的濒死边缘拉回来。 她对此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随手将火种洒向人间,换来的不是文明,而是熊熊燃起永不熄灭的恶火,生灵被尽数屠戮殆尽,残留的丑陋的怪物们永生不能出现在有光的地方,它们与黑暗常伴,最后被漫漫无边的暗黑吞噬。 而我,只能融入黑夜之中,换取片刻的安宁,而我已经预见下一次的发作,弗洛夏那张单纯无知的脸庞,怎么会知道自己正在一遍又一遍用血腥残酷的手段,让我身处煎熬之中,她展示着最无辜的笑容,与这份罪行撇开关系,哪怕她的前襟上,双手上,还有嘴角都被鲜血污染,红的刺眼的流动着,氧化后浮现出黑色干涸的印记,她不明白,所以可以在我身后笑得张扬又灿烂。 可弗洛夏并不小气,起码对着小马尔金时,可以将即使我双膝跪地,尘土与污泥沾在身上都无法乞求来的温暖慷慨地献给他。 我是罗曼诺夫,我有我的尊严和荣耀,我不能再被她诱惑,将自己的头颅低到尘埃里去。 一直以来我的忍耐和退让都变得可笑无比,或者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会在我身后嘲笑我的屈辱,我给了她践踏自己尊严的权利,所以弗洛夏笑嘻嘻地,将它踩在脚底,狠狠碾碎。 我要报复弗洛夏,她会在我的惩罚下明白自己犯下的罪行,我在内心里将这个念头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琢磨,这能使我好受一点。 我猜测如果小马尔金死在她面前,并且告诉她,这是她造成的,然后她会哭会流泪,她会在无法挽回的自责中走向奔溃,感知到不及我十分之一的绝望,那时我的磨难会不会稍微减轻一些。 当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再遥远,她生动的脸庞触手可及时,另一种无法咽下去不受控制的渴盼袭击了原来的计划,它迅速得到滋养无限膨胀,在弗洛夏喋喋不休地解释中撑破了禁制的界限。 “······你来猜猜看好不好。” 我拉住她的右手,贴近彼此的皮肤,心底传来舒服的喟叹,我知道,小马尔金看样子得多活一阵子了。 她窝在我的脖子里,那里是身体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就算弗洛夏的力气不大,她只要下定决心狠狠咬上去,我想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 我整个人沉醉在美妙浓郁的触感中,对弗洛夏说,无视我吧,如同你一直以来对待我的方式。 但她拒绝,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曾留下,我的动作开始急躁起来,放弃体谅与理解这些本来与我毫无关系,只是因为弗洛夏才勉强学习的东西。 那么,我要更多,更多,之前得不到的东西,不要害怕,这是你应该作出的补偿,我对于你没有底线的宽容应该适可而止。 她的耳尖软软的,后来开始发烫。我解除所有束缚,让每一丝触觉,嗅觉,听觉活跃起来,情绪分子以猖獗的速度新生分裂再分裂,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它们盲目焦躁四处乱撞,我延长呼吸的速度,避免这些东西一次性将我我的理性击毁。 过多刺激带来麻酥酥的痒意,我享受着这份余韵,热浪一波波泛上,恨意缓缓消融,仿佛春日来临,新鲜的空气中有嫩芽探出土壤,冰雪褪去,草地正蒸发水汽,晴空下干燥的香气充盈在我们身上,彼此的温度逐渐趋同,我的碰触她的回应,交换对方的呼吸,我和她一样温暖了。 但是这些只是暂时的,一股熟悉的无力感爬上四肢百骸,它们习惯在我获得短暂的放松后再次出现。 得到要付出同等的代价,体内的反噬在心口扎下一个破洞,鲜血汇成湍急的河流奔腾远走,风吹起各种碎片与尖锐的生锈的铁钉,它们污染着伤口,用疼痛来警告我,下一次循坏已经开始了······ “抱歉。”我缩回去,离开那片沉迷,空虚与无望的煎熬蒸腾而起,我被禁锢在这个没有尽头的牢笼中,除了了结自己,我看不到其他出路。 弗洛夏是我的毒,她将解药藏起来,让我感到欢愉,同时把我关进自我厌恶的地狱,这是她的错,也是我的选择。 “弗洛夏,别怕我。”你没有理由感到害怕,与我所承受的相比,你这是一个执著于残忍游戏的小孩子,不能因为输掉一次就想掉眼泪,你一直拿在手中的控制器,随之可以重启。 我的眼神落在窗外,突然感到有些索然无味,理性正在绕过欲望的牵绊缓慢复苏,我明白,只要弗洛夏不愿意交出解药,我对她束手无策。 “哦?是吗。” 景色从眼底划过,映下片片昏黄的倒影,在冬天的末尾,出现深秋的颓废与衰败,树杈投下阴影,把腐烂的余枝遮住,等待着下一场风或是一场骤雨,将见不得人的污垢埋入地底中去,粉饰万物自然生长的太平。 她说不会再逃避我的问题,不会再说谎。其实这些无关紧要,我与她的交流是通过语言,话语是通过大脑的编撰,用来掩饰内心真实情感的伪装。弗洛夏无法说谎,她的内心已经早一步给我答案,而我同样习惯了从她嘴唇中吐出来的表达,是她无伤大雅的欺骗。 弗洛夏的情感对于从未感知过的弗拉基米尔来说,就像是瘾(du pin)一样的存在,他迫不及待地去尝试然后深陷其中,但是时间长了他会厌烦于在情感上被迫依赖和沉迷的状态,但是身体又极度渴求,但是内心的焦躁和空虚会逐渐凸显,慢慢地弗拉基米尔被困在其中,找不到脱离的方式。这一章写得有些意识流,特地解释一下。 现在,弗拉基米尔爱弗洛夏吗?或者说,他可能喜欢弗洛夏,可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人是自己,他迫切寻求的是弗洛夏能为他带来的东西,而不仅仅是弗洛夏这个人本身,而弗洛夏的情感更好理解,会被吸引的同时也在挣扎拒绝,弗拉基米尔并没有给弗洛夏足够的信任让她可以去相信这份感情,毕竟弗洛夏是个只顾及自己都很困难的人。所以相互治愈和救赎 是需要时间的。 第100章 chapter 99. 解药(二) 我想闭上双眼就此沉沦,但我不会一个人,我要抓住弗洛夏和我绑在一起,没有人在亏欠罗曼诺夫之后还可以全身而退,她不再年幼无知,该有人教她学会这个道理了。 弗洛夏不能堂堂正正地离开巴甫契特,从她与我相遇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失去了其他可能性。 囚禁···或者,杀死她,我想要做个了解,世界上最令人畏惧的不是绝望,而是无望的希望。 而就在我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个死局时,这场永远不会停止的折磨终于有了转机,我试想过无数次不同的场景和时机,又无数次质疑,直到它出现了。 “给你。”她说。 一颗糖,普普通通的糖。 一股暖流通过弗洛夏的掌心开始沿着我的手指,向四肢扩散,不同于以往麻痹神经般的刺激,它不烫不灼热,仿佛一池冰封万里下的温泉,缓缓温暖着我冻僵的躯体。 我几乎屏住呼吸,我害怕喘气声会吓跑她,我试着自然一些,掩饰僵硬紧绷的动作。 找到了,我的解药。 不行,我得忍耐,黑夜与白日的漫长时光中,我学会了忍耐,全身没有一处肌肉是放松的,紧紧握起的手骨骼凸起,尖叫,哭喊,狂啸的噪音不断在大脑中回荡,我不能捂住双耳,弗洛夏会看出我的怪异,但汹涌而来的狂喜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她生吞活剥。 此刻,我分外厌恶自己的本能,它阻碍着我完全掌握控制自己的权利,它迫切地想要得到解脱,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同时刺耳的尖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忽视······ “这是蔻蔻诺斯糖······”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含在嗓子里根本没有打算说出来,但是在她说出第一个字眼时,我的世界安静了下来,体内掣肘的力量一同消失,一下子轻飘飘地,没有人能控制我,没有人能阻碍我。 弗洛夏的手将要碰触到我,我低下头看向那颗糖,糖纸皱巴巴的似乎被人在手里攥了很久,上面是醇厚的巧克力浆缓缓流出,点缀着几片金箔,只是看到糖果包装纸,我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我喜欢的东西。 我缓缓呼了口气,弗洛夏开始犹豫着要不要把手收回去,她不敢直视我,低垂的眼神中透出了逃跑的意味。 她一直如此,她不会好奇,把自己和周围的人隔开,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就立刻缩回去,她不觉得自己冷漠,宁愿一直成为巴甫契特格格不入的存在。 我在弗洛夏把手抽回去的前一刻拿走了那颗糖,我偏过头剥开糖纸,直接放入口中。 “···太甜了。” 果然不是我喜欢的味道,巧克力原本的苦涩被厚重的甜腻感紧紧压住,舌根渐渐被甜味刺激到发苦,我皱皱眉,不明白为什么弗洛夏喜欢吃这种东西。 但是,我没有吐掉,糖果融化在唇齿间,和唾液一起咽下去,甜味被稀释成正好的滋味,剩下的是口腔里散不去的可可香气。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车窗,弗洛夏也许在笑,也许没有,我看不到但能清晰地感受着她的喜悦。她没有对我笑过,起码是在我面前,即使有她也从来不是真的开心,除了现在。 四肢舒展开来,我靠在车窗上,缓缓扯起嘴角,找到了,弗洛夏是你没有藏好,现在我要把它拿到手了。 暮色浓重,压盖在森林上空,巴甫契特的塔尖跃出日落后的阻碍,在高处俯视。 车子驶向尼娜昂诺,我还不想放她回去,城堡里能让她分心的事情有很多,那张床轻易就能将我和她隔开。 我即将十七岁,而她才十四岁,是一个既是孩子又算不上孩子的年龄,我想要真正的拥抱她,没有隔阂,深入地触及她的灵魂,占有她的一切,她所拥有的都需要摊开在我的眼前,我会一样一样检查,我会扣紧她的手指,我会让她的声音只在我的耳边回荡。 在此之前,在她完完整整地属于我之前,我可以等。 弗洛夏的抗拒没有说出口,她也不会说出来。她一直很乖总是收起全身的刺,没有攻击力安静无害的样子。但她不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擅长伪装和我一样,我从她那里得到了这个教训。 相同的伎俩只能使用一次,这一次,轮到你了弗洛夏。 渐渐暗淡的天空失去最后的光,夜幕落下,驱赶微弱的明亮。我系上最上方的扣子拉紧了领带。 如同我预想的一样,弗洛夏的目光死死地黏在尼娜昂诺里,她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贪婪地用眼神占据着这座图书馆,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都得到她的青睐,她细细扫过壁画、书架、装饰甚至是地毯的花纹,睫毛轻轻颤动着,哪怕是只是头顶的光芒也不舍得眨眼。 我坐在常用的书桌前,示意弗洛夏坐下,她没有注意到我,自从踏进来起,她就维持一脸震惊的表情和时不时发出的惊叹声。 莫名的怒气从心底泛出,她忽视着我,全心投入进去。 我盯着她仰起的脖颈,在亮如白昼的光线里,莹润地从里到外发着光,她的每一次吞咽好像在展示,在炫耀一颗珍贵的珍珠。 弗洛夏高高扬起的颈子,脆弱的弧线下锁骨显现出来,皮肤很透,如果凑近看能看到什么呢?我坐着不动,回忆里飘来贴近她的耳垂时,她红唇中吐出的喘息,是熟悉的蔻蔻诺斯的可可味,我舔了舔嘴唇,试图寻找她口中那份甜腻的香气。 “笃——笃——”我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观光活动结束了,弗洛夏,别呆呆地站着了,坐下吧。” 我希望自己的口气听上去和善一些,对于她惧怕,畏惧,逃避,恐慌等诸如此类的情感我体会得足够多,已经有些厌烦,她很敏感,一丝丝负面情绪就能让她产生威胁感,但显然此刻尼娜昂诺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她坐下来,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含义与情绪,她不知道自己眼神的温度,自以为小心翼翼地窥视,留给我清晰的灼热感,她在探究着我,我很满意这份滞留,以及她对我突如其来的好奇。 弗洛夏赞叹着尼娜昂诺,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我产生几分不快,与巴甫契特相比,尼娜昂诺如同废墟,它的荣耀来自罗曼诺夫,但是弗洛夏对巴甫契特避之不及,我将阴翳藏在眼底洒向书本的纸张里。 如果失去罗曼诺夫的庇护,这片森林将会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占据,不,那些眼睛里只装得下短期利益的人不会留下森林,他们会把树木砍伐殆尽挪出空间,将窄小颠簸的石子路挖开浇灌水泥,从此,暮色消逝,路灯立起,尼娜昂诺将失去夜的静谧。 更别说尼娜昂诺,珍贵的古籍与珍本会被洗劫一空,放进博物馆的玻璃供人参观,暗红色的地毯被脚印叠加,泥土与污垢会永存于表面,闪光灯,噪音充斥在每一处能够到达的地方,书,历史,文明将在摩肩接踵里被各种人携带的气味挤出这片空间,从此尼娜昂诺也不是尼娜昂诺了,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旅游地点。 弗洛夏不置可否地垂下头,她的内心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意见和想法,在一定程度上平息着我发酵的怒气。 “你在这里学习吗?” 弗洛夏捡起一枚书签,我看过的书习惯随手丢在一边,有时会放入一两个书签做标记,左侧桌面上堆放的那些书基本都已经看过,放在那里不用管,尼娜昂诺的管理员会重新整理好,按时摆回书架上去。 弗洛夏对我一无所知,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她不想去了解,我的自尊也不愿低下身子祈求,即使我有所渴求,求而不得,对弗洛夏卑躬屈膝也是一件极为荒唐的事情,就算罗曼诺夫得付出失去生命,或终生承受苦痛的代价。 “无知会使他们向老黄牛一样,······” 我不急不慢地说着,将内心的不满和憎恶夹杂在语言中,说给弗洛夏听。 她没有反对,也许是不知道如何说,弗洛夏在俄罗斯生活的时间不长,她无法介入这段历史中体会一个斯拉夫人的情感,况且她身体的另一半血液流淌地是另一个东方古老的民族,并不完全属于这个国度。 我拎着《an 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of psychology》的一角塞给弗洛夏,这本书适合年纪不大的孩童阅读,弗洛夏很聪明,可惜的是这份聪慧与学识无关,她的文化水平到达了令人堪忧的程度,我大致扫过她在圣尼亚学院的成绩单,只能说除了认识字之外与文盲几乎没有区别。 我对无知的人从来没有好感,他们只配成为最低等的奴隶,但是弗洛夏除外,她没有错,错在马尔金身上,大致是因为养女的身份从而忽略对弗洛夏的教育,安德廖沙只会用假惺惺的宠爱来降低弗洛夏的戒心,卑劣的溺爱只会毁了她还算清醒的大脑,而面对亲情时无比愚蠢的弗洛夏果然上当了,嘴里眼里心里全是马尔金。 第101章 chapter 100.解药(三) 弗洛夏合上书,她眼睛停留在封皮烫金的字母上,很快她就转头看向其他书,目光四处流连,一副跃跃欲试又同时兴致缺缺的神态,将我的推荐轻轻重新放回书堆里面。 “怎么了?这本书也不行吗?” 多余的问题,最后一丁点期待化为烟气,从壁炉的烟囱里氤氲而出,弥散在微凉的月色里。 弗洛夏苍白的皮肤透出几丝红晕,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像是做错事情的小孩子不安地搓着手,犹豫并且忐忑,她的眼神躲躲藏藏,在阴影的遮挡下悄悄打量着我。 弗洛夏没有打消回到学校的念头,她不明白自己处于怎样的境地,在目前的阶段即使回到圣尼亚学院,她也不可能安安静静地读书学习。 原则再一次因为弗洛夏而被破坏,内心之中没有半分不满,我努力地寻找过,要知道无知,鲁莽,怯弱,固执···令我嫌恶的特点,几乎全部在弗洛夏身上显现。她的缺点随着时间的流逝中接触的深入一点一点浮现,我应该会逐渐失望,慢慢地难以忍受,最后变成极度的厌烦,这基本是一个无法改变的剧情走向。 但是我找不到,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我甚至不需要为她的缺陷找借口,大脑早已自动为她准备好说辞,所以省略掉了自我说服的环节。 原则的磐石被弗洛夏轻松打破,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她没有打算这么做,她安静地伫立在一旁,她的心思很少停留在原地,很有可能飘到几百几千公里外,扎金索斯艳阳下碧蓝的海水余波里,橙色马德里鲜亮可口的美食里,卢布廖夫阴郁薄雾笼罩的森林里,总之,石头是我放到她手心里,接着牵引着她高高举起用力砸向磐石。 弗洛夏一直没有改变,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改变,她不会为了讨好我而刻意改变自己,有时偶尔缺席金布罗女士的课程,她会花费时间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没有顾及仪态地瘫在地毯上趴卧在窗户下方洒进的阳光里,涂抹绘画写作。 看似被被绑住手脚,实质上弗洛夏总是随心所欲的生活,她不在乎也就不怕失去,她低垂的头不是懦弱而是冷漠,言语不具有优势,沉默才是她最好的武器。 优点与缺陷相互牵连,混合在一起进化出独特的品性,我不能选择或者割舍,弗洛夏生来就是这样,我想要的样子。 可不包括她据理力争的模样。 “凭什么?” “极端的不是资源匮乏的小岛,而是真实世界。” 第71节 “你不认同我吗?” ——“嗯。” 她拒绝承认。善良是个褒义词,词典里是这么说的,它被创造出来用来形容受到人们一致推崇的品质,但在现实环境中,它与天真一起和愚蠢挂钩,弗洛夏用幼稚的角度去看待世界,将美好童话与寓言奉为圣经,却忘记了故事只要讲得好听,听众就会买账,可人生不同,就算是同类也仅仅代表是相同的物种,这并不会妨碍人类互相倾轧,杀害掠夺,妥协与退让,胜者为王听上去老套而落后,可惜在欲望不知节制,贪婪将知足吞吃,野心与阴谋无法遮掩理性被压抑的时代中,踩着同类尸体搭出的阶梯才能到达高位,践踏无用的善良才能获取生机。 “因为我们是罗曼诺夫。” 弗洛夏需要听懂,我们,现在也包括她。 不论弗洛夏明白与否,迟早有一天她会习惯自己新的姓氏带来的荣耀和力量。 我双手抱在胸前,身体以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靠在座椅上,在返回巴甫契特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弗洛夏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地瘫坐着,眼睛半睁半闭,在黑色的包裹下被睡意召唤,她不时用手捂住嘴巴打小哈欠,睫毛上悬挂着被逼出的泪珠。 在平日懒懒散散地生活方式的映衬下,今天对弗洛夏来说称不上轻松,她的困乏写在脸上,从嘴巴里的哈欠声中溢出来。 车子停下来。我下车后弗洛夏慢吞吞地蹭出来,她似乎想要伸懒腰,肆意舒展的骨骼和肌肉相互摩擦的拉伸进行到一半就缩回去。其实她平时并不会特别注意这些,只是警戒心是弗洛夏放置在我与她之间的保护罩,她不允许将如此不设防的举动展现在我面前。 我看着她走进灯火通明的巴甫契特,手臂垂下来,传来节奏性的刺痛与麻木,列昂尼德的车子缓缓滑过来停下,我盯着那个在侍从的簇拥下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后,转过身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格利普斯。”我呼出一口堵塞在胸口郁气,轻声吩咐。 此刻我的疲惫丝毫不亚于弗洛夏,情绪大起大落,神经在频繁的冲击下将近失去知觉,满足与失落一齐爬上身躯,意外出现的转机和层层笼罩的未来让我不由自主地叹息,我热爱挑战渴求未知,正如一成不变的乏味使我腻烦。想要再一次被抚慰的 但弗洛夏偏偏异常脆弱,她无法经受住生理上任何形式的索求,距离她太近是个错误的选择,特别是今天晚上,各种情绪交织缠绕在一起,留给理性的空间不多,理智不断衰弱的领导力无法统治残酷的兴奋感,我不会想到,自己居然有需要逃离巴甫契特的一天。 “殿下,斯达特舍先生已经将书本送过去了,他稍后会抵达格利普斯。”列昂尼德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他摁灭手机的亮光,车子穿越静谧的森林中,正式陷入一片黑暗。仪表盘的荧荧蓝光上下颠簸,视觉暂留落下的光点连成线,杂乱的线条不停地扭动。 离开尼娜昂诺之前,我花了点时间在一张草稿纸上列下记忆中与《灯塔》同样风格的书籍,弗洛夏的接受能力有限,显然她已经错过了教育启蒙的最佳年龄,我不想在无关紧要的方面逼迫她,张弛有度的进攻方式才能更好地捕获猎物,学会取舍才不会到头来两手空空。 我敢肯定,她会喜欢那些书,也许她善良又愚蠢,天真又幼稚,单纯又木讷,而且那些观点与看法已经在我还没有出现在她的人生之中时就已经变得坚固,不可动摇,那么就让弗洛夏泡在我为她制造出来的庞大的蜜糖罐子里,浸入甜甜的满是糖浆和幸福童话的世界中,一直一直呆在我的身边。 “嗯,那件事情查出来了吗?”我左右转动脖子,发出轻微的嘎嘣声。 “嗯······殿下。”列昂尼德明显地迟疑了一会,他侧过身子,措辞变得慎重起来。“几个大的家族已经排查完毕,除非拥有隐藏的势力部署,否则他们的嫌疑并不大。” 列昂尼德指得是大贵族们,我也料想到了,如果是他们下的手,事情不会做得如此不干净,行事手段毛毛糙糙不入流,成功的几率并不算大的情况下贸然动手,是他们并不害怕打草惊蛇,还是有其他原因? 事情发生在前天下午,弗洛夏的药物中混入了pb(c2h5)4制成的液体胶囊,尽管日常食用接触到的物品都要接受严格的检查和筛选,进而在初次检查时胶囊就被发现,但是这还是表明有人已经盯上弗洛夏。 医生,厨师,侍从,侍女,管家这些需要高门槛以及详细背景调查的人很难出岔子,问题可能出在运送食材,搬运物品等等临时人员身上,不过也不一定是这样,y6oгatoгoчeptдetenkaчaet(money makes the mare to go),人性在利益的驱动下到底能变得多么丑恶,取决于不同的程度,然而人性同样经不起考验,大部分人的自制力并不高,他们短浅的经验不足以坚守廉价的忠诚。 “所以,你是说巴甫契特钻进了一只毒老鼠,但你们却连它的影子都没看到。”我的忍耐全耗在弗洛夏身上,愤怒的焰火高涨,灼烧着名为平静的弦,达到极致反而冷却下来,我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让月色流进来。 “······当天,有两位陌生的送花工,乘坐荷兰皇家航空公司专业输送鲜花的包机,于凌晨四点在阿姆斯特丹国际机场起飞,七点钟直达多莫杰多沃机场,他们在装卸工完成卸货后,直接从机场抵达巴甫契特与花房的管理者签署交接文件之后,中午十二点钟乘坐萨斯斯堪的那维亚航空公司离境。”列昂尼德停顿了一下,“但是可疑的地方在于从九点至十点离开巴甫契特前的这一个小时,完全没有他们二人的行踪记录,并且下午两点钟荷兰皇家航空会返回阿姆斯特丹,但是他们偏偏选择了时间更早,需要进行转机的那维亚航空,似乎哪怕麻烦并不愿意在境内多停留两个小时。” 我支着下巴点点头,轻轻哼了一声,示意列昂尼德继续说下去。 “所以在他们的飞机还未降落,来不及销毁相关信息文件时,我们就已经展开调查,这两个人分别持有德国护照和荷兰护照,荷兰人经过确认的确为在母公司royal floria hond工作了十年以上的老员工。” 第102章 chapter 101. 解药(四) “另一个德国人则是从小在布达佩斯长大,生平经历十分模糊,像是后来被人为抹掉,他的照片与本人相差不小,目前为止只能依照他留在监视器上的画面进行寻找,但是他一直戴着帽子有意躲避镜头,所以并没有能取得较大的进展。”列昂尼德处理的事件不多,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找不到线索的窘境,不难听出有几分沮丧。 “这两个人与其他家族的关系明面上基本理清,暗地里或许存在关联,只不过送冬节将至,各个家族都较平时更活跃,很难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找到线索。”列昂尼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在巴甫契特的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还要顾及嫌疑人们的颜面,作为激进皇党,他觉得巴甫契特的权威受到了大贵族挑战,开始隐藏不住自己不忿的态度。 我放松着身体,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指尖开始断断续续地在窗沿上敲击,烦闷感笼罩在一起,来自车窗外偶尔闪过的昏黄的光线将车内不安地气氛照亮。 “列昂尼德,你希望他们成为你办事不利的借口是吗?” 讥讽地勾起嘴角,露出虚伪的笑容,列昂尼德的头压得更低了,他不敢抬头直视我。 极端的主义是灌输思想的终点,他们固执且难以改变,我对此没有好印象,但也不会反感,缺少独立灵活思考的人虽然顽固不化,但是他们忠诚的信赖度也比较高。 有句话是烛台低下是最黑的,而另一句“the end justifies the means.”(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则更加有名,这句话可以说是我们这代人耳边环绕着的《王尔德童话》《孔雀石箱》,它深深植根于内心深处,选择不需要通过思考完成,一个下意识的举动,温和的利己主义将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作为终极目标,从而学会抛弃学会忘记。 我从来不蠢笨地奢望他们绝对的忠诚。人们冒犯一个自己爱戴的人比冒犯―个自己畏惧的人较少顾忌,因为爱戴是靠恩义这条纽带维系的;然而由于人性是恶劣的,在任何时候,只要对自己有利,人们便把这条纽带一刀两断了。可是畏惧,则由于害怕受到绝不会放弃的惩罚而维持着,对于大贵族来说也是一样。 只要这个时代仍然由罗曼诺夫所统治,那么某些不安分的小动作就可以适度忽略,你得为那些野心家们留出适当的空间,不能太大,他们会被贪念驱使,不能太小,他们会被压制而抗争。 “是···是我的错,殿下,我失言了。”列昂尼德很快镇定下来,他一动不动地垂着头,额头几乎要蹭到我的鞋尖。 我放下腿,不再看向他垂落在阴影里的脸庞。“那就纠正它。”我升起隔音窗,散漫地向后靠去。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相似的环境中我的身边还坐着弗洛夏,那时我远远没有现在放松,她成为我所有感官存在的意义,因为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笑容,即使是沉静的侧脸耳垂晕出的粉红,我不再是自己的主宰,而彻彻底底成为情感的附庸。 现在想起来,一种恐慌的情绪在心底开始蔓延,我居然放任自己失控,而且沉浸其中。 车子驶入格利普斯黑森林,我将窗户打开一半,冷风找到突破口拥挤着灌进来。 浓墨重彩不足以形容夜晚的阴翳,不时飘进来的微亮彻底消失,乌压压的树顶波涛暗涌,一阵阵黑水被风驱动迎面扑来,冬日已经无法继续压制腐烂的枝叶和坏死的躯干,在大地沉睡时暗藏地底发酵酝酿,随着春日的气息攀附着新生的嫩芽准备一起迎接破土,蠢蠢欲动地土腥味一起随风飘散。我一动不动,注视着窗外,黑色,浅黑色,褐色,墨色浓郁的底色映入眼底,散乱纷乱的发丝擦过眼角,可实质上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车子停在奥涅加湖畔的空地上,我兀自打开车门,走进玻璃别墅,我越过前来迎接的男仆推开金属门,鞋底哒哒地踩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回响着清脆的脚步声。 我没有坐电梯,尽管它就停在一楼,我一步跨过两三个台阶径直走向三楼,我不能停下,身体里有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随着距离弗洛夏越远燃烧得越旺盛,好像只要停下脚步,就会被焚烧殆尽。 我的动作变得更急切,进入顶层四楼后,空旷却温暖的空间令人无法忍受,我没有停顿,开始动作粗鲁地扯掉上衣,进入浴室中。 水流从蓬蓬头中洒下,仿佛来自屋外汇入北冰洋喀拉海极地雪景的海湾中的奥涅加湖水,薄薄的浮冰成为最后阻挡春天脚步的残兵败将们,用异常的刺骨来对抗,我吸入这片清醒的冷气,呼出急促的热气。终于,欲望短暂得冻结,在它不被融化之前,我得以稍稍喘息。 系上浴袍的带子,我已经闻不到自己身上是否存留弗洛夏的味道,她的气息很淡,如果不仔细去闻根本不会发现,可它顽强地如骨附蛆般不肯消散。 斯达特舍跟在后面来到格利普斯,他捧着浴巾朝我递过来。“您来得急,房子的壁炉才烧着没一会儿,温度并不足够,您注意身体。” 头发没有擦,冰冷的水珠一滴一滴滴落,睡着脖颈滑进后领里,身体积攒的热度随着不起眼的攻击中迅速流失。 我用毛巾摩挲着湿发,柔软的质地快速地吸吮水汽。“书她收下了吗?”她不会拒绝,哪怕是口是心非的感谢,我也想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听到。 “当然,她让我向您转达谢意。”斯达特舍从男仆的托板上端出一杯东弗里斯兰茶放在茶几上,他觉得弗洛夏根本不会拒绝,依照他的了解。 鲜奶油覆盖在表面,将近堵住热气发散的渠道,可温暖和悠长的茶香还是透过细密的泡沫孔洞中钻出来,燥热犹如要卷土重来,我憎恶地闭上眼睛。 “拿下去。” 我离开那片被污染的区域,走到酒柜旁。差不多十四岁后,各个家族的继承人们学会接受酒精成为他们新的饮品,从较好入口的香槟开始,威士忌,伏特加,杜松子,白兰地,琴酒逐一尝试······有人喜好朗姆有人擅长红酒还有的人钟情黑啤。 因为卡亚斯贝的缘故,我对酒精一向敬谢不敏,酒精没有错可嗜酒会麻痹大脑思维,迟钝木讷丑态百出,狂放纵欲又不知羞耻,比起这些我更嫌恶宿醉时满身臭气和头痛,卡亚斯贝很好地诠释着被酒精操纵着的行尸走肉。 可是现在我需要不清醒来释放痛苦,不是烂醉如泥,而是将知觉的灵敏性降到最低,略过华丽雕刻花纹的透明玻璃瓶,我没有看标签随手拿起一瓶domaine dujac,拔开木塞倒进放置在一旁的酒杯中。 斯达特舍走回来,他递上一份文件。“关于调查的事情出现了最新进展,刚刚接到消息,那两个人之一的荷兰人驾车驶过伊拉斯谟斯大桥时与另一辆轿车发生碰撞,被送进医院后,车祸造成高位截瘫和陷入深度昏迷,能不能完全清醒过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我抿了一小口,苦涩和辛辣顺滑地流下喉咙,酿造的酒精味无法被醇香的气息掩饰,我不由自主地香气那个醉鬼摇摇晃晃地走动时扩散开来的味道。我皱皱眉头,仰头一口气喝下去。 “他身边安排了我们的人,可以确保他在清醒后的第一时间将他控制起来。”斯达特舍顿了顿,他示意男仆撤下酒杯,他不会直接忤逆我的决定,但同时兼顾完成自己的本分。 我把毛巾丢在沙发上,走向窗边。 “另一个人自从抵达阿姆斯特丹之后就有意隐藏行踪,根据情报他先是出现在德国汉堡,随即消失在布达佩斯机场附近的快餐店里,从那之后完全失去踪迹。” 四楼是我的房间,没有允许旁人不能进入。窗边摆着一张低矮的床,四个角是黑色金属支撑,倚靠着视野开阔落地窗,暗红色的绒布从窗缝盖住整张床垂落到地板上。我很少住在这里,有时举行派对时楼下沸腾的人声和尤拉的笑声在经过层层阻隔后,漏出一些会渗透进来。 我掀开厚重的绒布,径直躺上去枕在胳膊上。“还有呢?” 斯达特舍走进了几步,他面无表情语气却有些迟疑。“虽然现在还无法确定对方的身份,但是要打通其中的关节需要的不仅仅是金钱,荷兰人在一个月之前账户中一笔来自上司的可疑汇款,经过调查这笔钱出自一个规模很小的天然气公司,刻意模糊后的地址如果不实地探访很难被发现。顺着这间公司网上查,还牵扯出两个境内拥有小型石油开采技术的专利的企业,在网上查基本都是涉及造假的文件材料,需要一些时间。” “······马尔金吗?”境内在能源方面处于垄断地位的是···马尔金家族。另一只胳膊搭在脸上,隔绝月光肆意流淌下来。 第103章 chapter 102. 解药(五) “······如果有马尔金介入其中,应该不会留下如此多的漏洞。”斯达特舍斟酌着,他脸上的犹豫消失了。 是啊,再怎么不济好歹明白如何擦掉身后遗留的脚印,马尔金们的行事作风和愚蠢可沾不上边。 就算姓氏相同,弗洛夏的那些似是而非的小伎俩丝毫没有得到马尔金们的真传,他们的狡诈和阴险是弗洛夏远远不及的。“继续查,我不需要过程。” 结果最重要,我对这件事情的兴趣在一杯酒的时间内飞速消弭,宏伟的城堡里必然有不见阳光空气混浊的地方,那些没于人后的角落青苔丛生,低贱的生物鬼鬼祟祟地凿着石壁挖出能够通过的小洞也不足为奇,你永远不能小看这些家伙,他们不顾道义不分尊卑,也许哪天就会死在丑恶的贪婪里。 “加强防卫,这种事情只能发生一次。” 弗洛夏的生命还轮不到他们夺走,只是那些虎视眈眈地窥视令人心生不悦。斯达特舍退了出去,在这个一举一动都会回荡着清晰的回响的空间里,他的动作十分轻微,掩门声将我置于孤独而黑暗的寂静之地,我等待着兴奋与躁动缓慢平息。 毯子抛在一旁,像斯达特舍说得那样房间内的温度并不高,我半裸着靠在床畔,皮肤上的水珠蒸发地差不多了,它们不停地带走热量,可惜作用不大,寒冷始终停留在表面不能像更深入迈进,浇消正在蔓延的火焰。 离开我之后,弗洛夏可以如她所愿享受睡眠的滋养,她偶尔会因为梦境嘴巴里嘟囔哼唧两声,不算是梦话,不成句子断断续续地听不清具体含义,这时她会蹙起眉头,发出各种感叹。她的睡相简直不可理喻,即使是能放下七八个她的大床,她也拥有随时可以滚下去的能力,我支在床边的膝盖好几次曾经顶住她的腰,将她推回去。 我忍不住攥紧手心。 她失眠的次数更多,这导致我只能在后半夜直到清晨的短短几个小时停留,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月色消无声息,我就不得不一同跟随夜幕退去,阴暗又无奈。 不够!不够! 我一个挺身坐起来,扯过椅背上叠好的衣物有条不紊地穿上。“斯达特舍!备车,回巴甫契特。” 这几个词语从牙齿间挤出来。我憎恶着弗洛夏的惬意,她将不在意的事情都抛之脑后,唯独将痛苦留下,我捧着她唯一的赠与,在无尽的蹉跎中夜不能寐,可笑的是我竟然还想要呵护她?这不是一个受害者应该做的事情,特别是她的悠闲,她的自在,现在想想格外刺眼。 扣好衬衫上的纽扣,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我推开门向外走。不只是弗洛夏,我憎恶的还有不断打破规则的自己,一步步退却,一点点忍让,不知不觉中已经无路可退,即使解药出现,可是我还能希冀弗洛夏会双手奉上吗?不会的,这个女孩只对我一个人自私,她哪怕毁掉也不会给我,我只能去抢夺,不择手段,即使会伤害她。 对付弗洛夏,家人永远是她的弱点,我只要把他们掐在手心里,弗洛夏就跑不掉,她不会逃。 发丝上的水汽落在沉默的夜色中,我转开视线,缓缓闭上眼睛。 弗洛夏踏进餐厅的那刻,我就看到她了。 她今天很美,但也是与平时的不修边幅相比,我有时真的怀疑巴甫契特在财政方面苛待了她,相同的衣服可以连续穿两天,甚至一周之内出现两次。 我以为是阿芙罗拉的能力问题,于是列昂尼德再派去另一位专门负责妆发的女仆,结果情况并没有好转,她的服装风格依旧以舒适为主,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时而散落时而随意束起的长发,并不像是精心装扮过的样子。 后来,列昂尼德了解到这都是弗洛夏自己的意思,她拒绝了女仆们的提议和请求,阿芙罗拉她们自然不能强迫她,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弗洛夏那张素面朝天的脸,因为她是谁,她的模样,她的性格,有关于她的一切都不重要,我需要的只是那份能力,是残缺的我走向完整的最后一块拼图。 今天的弗洛夏被清水洗去表面覆盖的一层浅浅的灰尘,只是将自己原本青涩的美丽展现出来。 说不上惊艳,足够心动而已。 我并不是时时刻刻盯着入口翘首期盼她的到来,只要干涸的心灵之中出现暖流,不论是雀跃,紧张,焦躁···这些陌生的感情在胸膛处鼓胀,滋养着初生的情绪认知和管理系统,这些养料源源不断地注入,我将目光投向手里的屏幕,不想分散任何注意力在卡亚斯贝堪称聒噪而拙劣的演技上。 但是弗洛夏一定会被骗,毫无疑问,她仅从表象判断一个人的坏习惯需要改改了,表里不一不是一个贬义词,她也许学不会看透一个人的内心,但起码不要被假象欺骗。 弗洛夏即使生活在巴甫契特,罗曼诺夫的庇护之下,也要明白真诚与坦白的重量,它们价格高昂,甚至千金难求,但是如果弗洛夏将它们不要钱似地批发贱卖出去,那么她的那些宝贵品质就会变得不值钱。 果然,弗洛夏没有招架住卡亚斯贝的攻势,虽然不至于被他耍得团团转,但也是被牵着鼻子走。 还好弗洛夏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卡亚斯贝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挥洒自己的热情,像一出枯燥拖沓的歌剧,管弦乐队参差不齐的弹奏水准和卡亚斯贝全程走音的传统声乐实力,再加上低下的舞蹈水平,不得不说这出戏毫无看点。 卡亚斯贝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引导着话题走向,开始不经意地刺探和挑衅我。 第72节 我的警告他并不放在心上,对于我的怒火,卡亚斯贝从不怎么介意,他的目的在每一个假笑后呼之欲出,我真希望下一口红酒能够噎死他,然后我们可以平静地结束早餐。 他继续闲聊,从我的儿时聊到食物,再到巴甫契特,绕了一个大圈子逐渐接近目的地。我被他搅得失去食欲,晃动着手中的餐刀,似乎下一秒就会失去准头,扎进卡亚斯贝的胸膛里。 昨天晚上到达巴甫契特之后,我的脚步按照惯例轻轻踏进弗洛夏的房里。书本堆放在床头,她朝着窗户的方向睡着,被子凌乱从她的腿间穿过,绕到脑后,柔软的布料在她不懈的折腾下拧成了麻花状,如果她再翻个身,说不准就会勒到脖子上。 我走近了,将被子从她的耳朵下抽出来,展开后重新盖到她的肚子上。就在我准备将她的脸从头发中拯救出来时,她猛地向外滚动,我下意识地伸出膝盖,遏制住了她下滑的趋势。 为了不留着弗洛夏一个人应付卡亚斯贝,极度疲惫的昨天只有不到三个小时的睡眠后,我坐在明亮的餐厅里吃早餐。该死的,没有一丝食欲的,早餐。 正因为这样,我往日对胡作非为的卡亚斯贝的耐心也不多了,我吃下盘中鲜美焦香四溢的食物,冷静地看着卡亚斯贝发疯。 他提到瓦斯列耶夫,是的,他不会避过这个点,一个已经没落的古老家族继承人,还会有比它更适合攻击的地方吗?其实还有,卡亚斯贝没有放过混血,他的言辞讲究又富有杀伤力,可是其实他只不过是陈述事实,弗洛夏是一个精致漂亮的小混血,这不算是对她的侮辱。 我不生气,因为我明白弗洛夏不生气,她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家族瓦斯列耶夫,那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去,而她更不在乎我们最为重视的姓氏,以及是否被污染的纯血。她不说但我知道血统,身份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不值一提,你会被把无关紧要的东西当成弱点吗?会因此被伤害吗? 不会。 我在想,她这种轻蔑的态度从何而来,没有答案,所以我对她的不屑一顾而感到气愤,她应该尝尝看卡亚斯贝的侮辱,这是她的功课,她总要学会去仰视家族的荣耀,遵守并且深深地敬畏着这个世界牢不可破的规则。秩序从混沌里衍生,文明从争斗里诞生,体系的建立,制度的进化,它们需要弗洛夏学着尊重。 我出声喝止,我将对弗洛夏的怒气转向卡亚斯贝,他今天的前戏已经太过漫长,我的忍耐宣告耗尽,他认为闲聊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此时仍然沉醉其中,他不放过我和弗洛夏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老奸巨猾的笑容从相似的眼眸中透出来,不加掩饰的兴味让我有些后悔来陪他进行这场漫长的游戏。 直到从他说出“让她在睡梦中失去呼吸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情,只需要一颗白色的药丸,所有的努力将会白费···” 拳头凶狠地砸在桌面上,我堵住他想要继续说出口的话,“她不会有任何危险,我会好好保护她。” 第104章 chapter 103. 解药(六) 我本来就没有想要瞒过卡亚斯贝,他的耳朵一向灵敏,不会忽视巴甫契特最近闹出的动静,但是他不该在弗洛夏面前提前这件事情,他并非好意提醒我,而是在警告弗洛夏。 余光瞥向身旁,弗洛夏恍然不知的模样,她正抿着嘴唇费力地切羊排,我缓缓舒口气,我没想到有一天还会赞赏她的笨拙,也许学不会审时度势对弗洛夏来说是一件好事,起码现在可以心无旁骛地用餐。 他的目的达到了,我是时候收回对卡亚斯贝的纵容,一顿味同嚼蜡的早餐和附带被毁掉的清晨让我明白,这个人的优点里绝对不包括适可而止,我不能莽撞地将他赶出巴甫契特,他同样是为数不多的罗曼诺夫,是我的叔叔,他应得的体面和尊严是不能任意侵犯。 所以现在我不想回应他的话,放任他将这场大戏唱到最后,如果我随意回复任何一个字,那么他就有能力将这场对话无尽地延续下去。 弗洛夏的脸颊塞得鼓鼓的,她想要快速吃下去,所以一下子放进嘴里的食物太多,咀嚼看上去尤为艰难。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每次都要将盘中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哪怕是不合口味的餐点,她似乎不能拒绝别人,该说是保持一贯性的善良,还是自讨苦吃的懦弱呢? 我等待弗洛夏将口中的食物全部咽下去,在这一刻,卡亚斯贝的独角戏终于唱到了末点。 他用“爱情”两个字为这场不愉快的会面画下句号,我看着他殉道者受难般扬起脖子,造作的姿态,似是而非的话语和虚假的令人作呕的欣慰,好像是一股窒息的氛围从他身上透出来,针脚细密的纱布浸满水一层一层地盖在身上,我想要屏住呼吸,可急促地上下起伏的胸膛不允许这么做,这是一场关于水刑,卡亚斯贝向我演示了身处爱情之中的人们所要承受的刑罚,从无助里绝望,在静谧里崩溃。 卡亚斯贝怎么敢。 我站起来,拉过弗洛夏的手,“吃完了,我们该走了。”我没有看她的脸,她是否咽下嘴巴里干硬的羊排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她可以吐掉或者吞下去。弗洛夏乐于给自己找罪受,我不想多加干涉她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 弗洛夏需要饮料来帮助她完成这个动作,我的脚步暂时停在原地,可抓住她胳膊的手愈发用力。 卡亚斯贝怎么敢将我的痛苦,我日日夜夜的渴求与忍耐用浅薄的爱情概括。 怒气从未如此剧烈的燃烧,当弗洛夏放下杯子的瞬间,我拉着她冲出餐厅,卡亚斯贝的话从身后传来,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爱情?泛滥的多巴胺催生出,对所认为的美好事物的追求和占有,陷入爱情,不过是被自身的欲望掌控,沉迷在虚无的感官里,欲望里的波浪里将理智抛之脑后。可激素分泌的时间长短有限,总有一方先抽身而出,嫉妒,猜忌,埋怨···丑恶的人性开始暴露,凭借一时头脑发热许下的誓言和承诺,将他们变成一个个擅长谎言的伪君子,在支离破碎的最后时刻,彼此蹉跎彼此折磨。 一场从欲望而生,也死于欲望之手的爱情,结局只剩下悔意和对对方的唾弃与诅咒,这就是没人能逃离的魔咒。啊,“伟大”的爱情,“神圣”的爱情。 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东西,廉价得不值一提。 卡亚斯贝竟然敢将这种玩意扣在我身上,我弯起嘴角,几乎要笑出声,从心底泛出的恶心感让我大脑稍微清醒一些,理性开始回笼,我听到弗洛夏的声音。 剧烈的喘气声夹杂在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她连讲出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能做到,“你···还好吧。” 如果哪一天我需要祈求爱的降临,那么我一定是疯了,堪比哈布斯堡王朝的查理六世一样彻彻底底地疯了。从爱情在巴甫契特的上空发出第一声啼哭开始,我将走向疯狂和灭亡,希望到时候卡亚斯贝不要顾及亲情,让我的生命可以终结在爱情诞生的时刻。 弗洛夏脸色苍白,红润的唇色被食物蹭去露出原本淡淡的粉色,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停留在还未完全平复的喘气声里。 她说,“我相信你。”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为了增加自己的说服力。我知道这是真话,她内心的诚恳透过灰色的双眸传递过来。 我讨厌灰色,在弗洛夏出现之前,没有感情的人和路边的花,晨间草叶上的露珠,越过森林上空,远处空旷的平原和山脉没有不同,都是冷硬坚固灰扑扑的石膏像,我的世界因此一片寂静波澜不惊。 所以我没有想过,有一天这片浅灰色的暖流会柔软地将我包裹起来,蓬松的轻飘飘的,中和了锋利尖锐的白与危机四伏的黑,它是晨光穿破黑夜释放得第一抹明亮,也是万物休眠暮色迟缓前的第一颗星星。 弗洛夏精巧的编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跑出来垂荡在她的耳边,弗洛夏罕见地没有移开视线,她直直的看着我,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我慢慢放开抓着她的手,我的力气太大了,应该会留下痕迹。 “你的嘴怎么了?”但是不论是淤青还是抓痕最多一个星期就会消失,我想要留下难以抹去的痕迹。 我克制住自己触碰弗洛夏的念头,虽然她正在向我靠近,但是现在还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弗洛夏的气息渐渐地离我远去,我深吸一口气,把空气中那份残留的暖意吸入心底,延缓冻结蔓延的速度。 我转身沿原路返回,卡亚斯贝还在等我。 “又见面了,弗拉基米尔。”餐桌上的食物都撤了下去,侍女在叶夫根尼管家的示意下送上清茶。卡亚斯贝重新开了一瓶酒,他神情悠闲地轻啜。“我特意给你准备的玫瑰花茶,如果不是你走得那么急,原本想着给弗洛夏尝一尝。” “卡亚斯贝,看来你的目的达到,心情不错。”我们之见剑拔弩张的气氛在悠悠的热气中模糊,回到之前熟悉的相处方式上。 我大致知道卡亚斯贝还有话对我说,他善于拿捏分寸,不该让弗洛夏知道的事情,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其实我的心情不好,因为我的那颗心还没有完全放进肚子里面。”他歪着身子,语气变得刻薄起来,“因为你。”卡亚斯贝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他的忧虑无法传递给我,可我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能看出来,他正在被不知名的情绪困扰。 我冷漠地打量着他,这幅神情出现在卡亚斯贝脸上的次数极少,一般情况下他的笑容能掩盖住绝大多数情绪,现在他还在笑,却有些僵硬不够自然。 “我不认为自己有需要你担心的部分。”我移开目光,拿起眼前的茶杯。我不怀疑卡亚斯贝的用心,只是没有必要回应他的忧虑。 “那么,我就直说了。”卡亚斯贝坐直身体,他完全卸下笑容,挥退一旁正在煮茶的侍女。“弗拉基米尔,我认为你的行为已经超过界限。” “嗯?”他用长辈教育晚辈的姿态,不可忽视的郑重感让我的嗓子有些发紧,我发出低沉的回应,吹开茶叶散出的热气。 “从你选择马尔金家的那个女孩子开始,我没有质疑过你的决定,事实上,只要你觉得满意我不会插手你的婚事,你想要她,或者其他女孩子,马尔金家族也好,其他家族也好,我不会发表任何意见。” 他抿了一口红酒,停顿了几秒,开口说:“混血这件事情我其实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追求纯净的血统,可在如今族内近亲通婚的弊端远远大于名义上的优势,况且我们的民族在历史上使用不断的通婚来巩固权力,虽然只限于欧洲地区,但如今加上亚洲也没有什么妨碍,她是马尔金的女儿,只这一点就足够了。” 卡亚斯贝是狂热的血统追随者,但他并不极端也不激进,他的所有行为都是遵照符合罗曼诺夫利益的准则,他明白选择作为能源寡头的马尔金家族作为联姻对象,没有什么坏处,如同选择其他几个家族一样没有区别。 “但是,你不能把她放在心上,她的生命安全对我来说无光紧要,是否成为巴甫契特的靶子也无所谓,反正新娘的候选人名单早就已经列好,随时可以补位。”卡亚斯贝撇撇嘴,他十分自然地流露出轻视的态度,接着放下酒杯,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 “你绝对不可以让弗洛夏成为你的弱点。弗拉基米尔,你明白的,只要敌人发现了你并不是坚不可摧,他们就会利用这个漏洞攻击你,伤害你。成为一名君主,你可以愚蠢可以残暴可以疯狂可以随心所欲,但你不能有那样的感情,想念,在意,因为她的笑容而欣喜,因为她的悲伤而低落,你的心思会被另一人的一举一动而影响,想要站在最高的位置上,但你得知道那个地方太过狭窄,只能允许一个人的存在。” “弗拉基米尔,不要爱上她。” 我闭了闭双眼,忽略某种涌上来的情绪。目光划过璀璨的玻璃吊灯,旋转着的琉璃闪烁光线,恍惚间成为晃眼的万花筒,编造一圈又一圈炫目的假象。这一刻,我没有愤怒,抗拒,生不出任何情感。 我像是从未拥有过弗洛夏,感情也没有在我身上降临,脱去负累后我无比轻松,虚幻又无力。 “我不会爱上她,我不会爱上弗洛夏。” 我没有直视卡亚斯贝的双眼,但能感到他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向我,他不会放弃,他执着的程度在这件事情的体现更加明显,如果不能得到答案,他绝不会松口。 “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不过我不会起誓,誓言除了在违背的瞬间滋生出的一丁点羞愧外,没有其他实际效用。所以我不会为这件事情作出任何让你安心的承诺,因为它不值得。”我身体前倾,胳膊支在桌子上看着卡亚斯贝。 “或许你察觉到我的反常,但不必大惊小怪,我只是遇到了一个陌生而新鲜的东西,我的确有点不知所措,但是我不会继续迷惑下去,卡亚斯贝,你要相信我。” 无声的争斗来到尾声,我的冷静开始占据上风,卡亚斯贝的怀疑开始动摇,最后被沉默吞没。“好。”他说道。 我语气平缓,将事实展现给他看,我内心之中的真实就是如此,欺骗没有意义,我不能放任谎言伪装强大的自己,沉浸在空虚与追逐之间,逐渐被懦弱击垮,那不是我。 过度狂热的烧铁上洒向凉水,我不断地给自己降温。 我想要的,不能只是得到,我要死死地将一切攥在手中,一层一层剥开,去发现感受品味,要尽我所能地细细嚼碎咽下去,以后,没有我和你,只有我们。 第105章 chapter 104. 春狩(一) 阴天,无雨,分辨不出来云层的薄厚,感觉没有风雨欲来前的沉闷感,起了雾,近处还能看到顶部的树冠,远一些的只露出隐隐绰绰的树干了。 我猫着腰蜷缩在沙发上,胸前搁着一本书,身体侧卧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天花板,这个姿势很不舒服,脑袋被固定在一个角度,脖子和肩膀僵硬无比,但我没有其他可以睡得舒服的同时,不会压倒耳朵的伤口的姿势。 现在我十分庆幸弗拉基米尔只有一枚耳钉,起码我能够时不时翻个身。 床太柔软,哪怕是平躺着耳朵也会陷入蓬松的枕头中,所以我只能寻找替代品,露台的石板上铺上毯子也不错,不过阿芙罗拉坚定地拒绝那里成为第二个床铺的选项。 巴甫契特建造时间久远,当时从米尔纳矿场中源源不断的巨石成为城堡的外墙,随着时间推移地质运动,石壁之间出现空隙,后来经过修建重新铺设供暖系统和电力,从墙壁渗出来的冷风在壁炉暖气等设施出现后,就变得不算什么了。 阿芙罗拉真心认为,我是会被一阵风就能吹跑的人,她不能让我的生命健康受到一丝威胁。 我爬起来,将书本放在膝盖上,揉捏着发酸的肌肉,从射箭练习场已经过去两天了,明天就是春狩,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力气上场。 晚上的睡眠仿佛成为一场折磨,失眠越来越严重,即使在反复折腾睡着后,一轮又一轮不会停歇的噩梦将想要休息的愿望击得粉碎。晕黄的光线里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眼前的黑暗还没有完全退去,浑浊不清,我张着嘴巴小声急促的呼吸着,害怕惊醒沉睡的恶灵,后脖子出了些汗,枕头温热但黏黏地,我不敢动弹,保持着醒过来时的姿势。 我不想醒着,但也害怕睡着,这是一个两难无解的选项,半睁着眼睛祈祷自己没有噩梦的侵扰,能迷迷糊糊重新睡去。 多半情况下,随着黎明的到来惊恐不安会平复下来,直到阿芙罗拉推门进来之前,我还有一会儿时间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我不认为这与练习场那支跑偏的箭有关,虽然不久之前卡亚斯贝提到过我可能要面对的危险。 那只凭空出现的箭只要快一些,或者我没有摔倒,锋利的箭头就会旋转着划破气流,贯穿身体,我想象不到那有多疼,撕扯出伤口血液涌出来,也许会伤到脏器,也许不会,但应该还是能够活下去,就是免不了要吃些苦头吧。 很奇怪,我胡思乱想了许多,但实际上我盯着还在微微颤动的箭尾,顶多几秒钟,屁股的痛感还留有余威的时候,弗拉基米尔冲到我身边,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接着呼啦啦一群人围了上来,有对面原本正在练习的卫兵,还有城堡中神出鬼没的黑衣守卫。 他们围成圈簇拥着我们离开空旷的练习场,进入一侧的偏厅。弗拉基米尔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他不知道自己的力气,好像随时能捏碎我的骨头,“你受伤了吗?”他不等我的回答,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确认我除了自己造成的屁股墩外,毫发无伤后终于松开了。 “我没事。”我的答案慢半拍,我向后退开一步,轻轻拍掉衣服上沾上的灰尘和泥土。 弗拉基米尔的表情诡异的平静,他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让空气更加紧张,我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愤怒飙升到极限后进化成难以描述的压抑。“麦娅,送弗洛夏回去。”他看着我,俯下身,我下意识的后退,弗拉基米尔拉住我,他凑到我的鼻尖前停下。 “好好休息。”他低低地说,神情冷漠,他向我告别,眸子里嗜血的兴奋燃烧起来,沸腾在他灼热的眼底。 然后,我就被麦娅送回了房间。 弗拉基米尔没有来过,我也以安全为由只能在附近走动,不能离开室内,去餐厅的路上要穿过长廊所以也被禁止,于是,安详的监狱生活拉开序幕。 其实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斯达特舍先生送了更多的书过来,这一次我用心地将它们从头读到尾,书都不厚,也不艰涩难懂,我常常津津有味地阅读。我读书的速度很快,书的内容以图画为主,附加少量文字,大半天桌面上就摞起一堆看完的书。 起码,它们的归宿不再是垃圾桶里,这让我产生了一点成就感。把毯子团成一团留在沙发上,拿起书走到书桌旁。 这本书是最后一本书,阅读犹如一场竞技,我急于将所有书看完,即使是浑浑噩噩头脑不清醒时,我都捧着书,内容进入大脑转个圈就溜走,结果没能留下,我不知道自己急躁的理由,这样的阅读没有什么意义,但好像完成了某个任务,我有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将书本堆在一起,整理整齐后抱起来,这里离窗户太近,虽然下雨的几率很小,可为了防止雨水飘进来大湿它们,我还是决定换个地方。 衣橱旁边挂着一大幅画,混乱的几何图案平凑在一块,岩浆似的热浪盖过尖利的一端,流向边缘,画的下方是一个小矮几,我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我跪在地毯上,之前无意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刚好可以成为一个简易的书柜,我用一本尺寸最大,厚实的书本作为夹层的支撑板,这样就能上下分隔开,将书本按照大小顺序码放好。 第73节 看书看累了,可以打开窗户,此时的风没那么刺骨,冰冷地吹拂过去,一扫睡眠不足带来的滞塞的疲倦,云层鼓鼓囊囊的,灰色的云团在膨胀,雾气消散了不少,沉闷的水汽聚集好似酝酿一场瓢泼大雨。如果不是今天晚上,那么明天就很有可能会下雨,这样一来,春狩会不会取消。 心理治疗被终止,失去了唯一能够舒服的交流的机会,我有一些惦记上次的画,不知道晾干了没有,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支箭的事情,春狩的事情······ 我什么都不知道,按部就班的吃饭,睡觉,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我开着窗户让风透进来,流动的森林的气味让我没有那么窒息。 我询问过阿芙罗拉,她知道一些事情,肯定比我知道的要多,但她总是微笑的转移话题,态度自然语气亲和,不会使我感到半分尴尬与为难,我看着她优雅的笑容,流畅又透出几分亲昵的姿态,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没用的,我告诉自己。 没有现代设备,网络通讯这些东西从我踏入巴甫契特时就被禁止,到了现在,更像是一个华美的监狱,我不是没有反抗过,费尽力气扑腾出的水花,结果只会呛到自己。 我不能抱怨,得不到满足的需求,会慢慢形成不甘,埋怨,然后是愤怒,我的负面情绪已经满满当当,用不着给脆弱的精神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减小,再减小自己的欲望,不要幻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比如一开始就不要心存希望,这个东西很可怕,它能不付吹灰之力击垮长久的努力和坚持,所以,我不会奢求更多,自由,梦想,爱,缥缈遥不可及,我得先生存下去,然后才能留出期待的余地。 “弗洛夏小姐,斯达特舍先生传话过来,春狩会按时举行。”阿芙罗拉捧着一大堆走进来,她脚步轻盈,似乎压在她纤细的胳膊上东西没有什么重量,她的手腕上还勾着几套衣物。 “哦。”我点点头,“那么之前说是要取消吗?”我随口问道。 “没有···呃···”阿芙罗拉愣了愣,她像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露出几分少见的无措。 事情发生的那天,麦娅送我回房间时阿芙罗拉说过,因为弗拉基米尔担心我的安危,所以很有可能会取消春狩活动。 但我知道,弗拉基米尔不会取消春狩,取消是一种退让,不论那场意外是不是针对我,究根结底都是对罗曼诺夫的挑衅,弗拉基米尔不会允许有人试图践踏他们的尊严,他会不择手段的报复,彻彻底底地摧残对方,让所有人明白开罪罗曼诺夫的下场。 既然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取消的事情,那么按时举行的话就是一个谎言。斯达特舍先生今天没有传话过来,这句话是这段谎言的终点。我不愿意回想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有多少次被虚假蒙蔽,我自认为没那么聪明,很多时候过于相信自己的直觉,但就像弗拉基米尔说得那样,即使不能看透人心,也不要轻易给予自己的信任。 看来,巴甫契特的侍女们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一个两个都想把我和弗拉基米尔绑在一起,都不是些简单的角色。 我偏过头,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本身就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情,我只是需要确认,一直以来,他们告诉我的只是他们想要让我知道的事情,而我真正需要时,他们缄默不语。 阿芙罗拉很快反应过来,她露出没有破绽的笑容,跳过短暂的失态。“弗洛夏小姐,这是准备好的春狩服装,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您可能要换好几套才能决定出来,明天各个家族的年轻贵族们都会出席,虽然并不算是正式对外宣布您的身份,但是还是要谨慎一些。您觉得天鹅绒的这套怎么样,嗯,虽然庄重,但有些老成···如果搭配这条缎带能够中和一点······不过在野外···需要考虑轻便性······” 阿芙罗拉进入时尚的狂热阶段,她不需要我的意见,全心全意投入其中。 我望着窗外,风雨欲来前的平静,轻轻呼口气,大概,要下雨了。 第106章 chapter105. 春狩(二) 在奥地利和意大利之间,阿尔卑斯山有一段叫semmering,十分的陡峭,十分的高。他们在上面建了铁路,用来连接维也纳和威尼斯。这些铁路是在还没有火车之前就建好了。他们修建了它是因为他们知道有一天火车会来。卡斯希曼医生之前没头没脑地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他说,如果不建好铁路,火车就永远不会来,尽管他们决定建设时无法预知到以后会不会有火车经过。 我当时没有听懂这句话,现在依旧不懂。 夜晚黑暗而安静,睡眠一如既往的难熬,我有些厌倦重复而无用的抵抗,把被子抱到沙发上窝在里面,凝视着光线昏暗的地方,静静地坐着等待天透出亮光后,再趴回床上眯一会儿,春狩这天阿芙罗拉会比平常起得更早,我几乎刚刚挪回床上她就悄悄走了进来。 “早安。”我从被子里钻出来,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我率先向她问好,以往这个时候她会蹲在床边一遍遍耐心地催促我,我没有想要赖床的打算,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睡着,也算是为阿芙罗拉的工作省去一些步骤。 “早安弗洛夏小姐,您这么早就醒了,看来您对今天的春狩活动十分期待呢。”她走到床边,将窗帘完全拉开,阿芙罗拉的服装发生变化,她换上修身的湖绿色套装,材质单薄了一些,光滑柔顺的头发不再挽成一个髻,而是从耳后编到脖子处,用一支柔软的绿色细藤蔓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鲜嫩的叶子掩映在散发着光泽的发丝中。 我打了个哈欠,用手揉了揉揉眼睛,熬夜后就是这样,虽然没有睡意躺在床上估计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但是如果离开床铺开始新的一天又觉得精神萎靡没有力气。 “可能吧。”曾经拉开弓将箭射到靶子上的感觉还存在于内心里,那一瞬间太过短暂,可弗拉基米尔在耳边的低语和发力后颤抖着的手臂还不断提醒我那段奇妙的体验,现在想起来手心还微微发麻。 但是,面对会跑会跳的生物时我十分质疑自己的能力,与单纯的射箭不一样,打猎是一件陌生的事情,我是否能将弓箭对准那些小动物都是一个问题,虽然它们是专门为了狩猎活动而驯养的,可我还没有哪怕一次经历来提前做好心理建设,还不如早点做好结果是两手空空的准备。我弯下腰,寻找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拖鞋。“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因为从今天起象征意义里春天就开始了,即使温度仍然在零下徘徊,可是冬天即将过去不是一个很好的消息吗?”阿芙罗拉眼睛弯弯的,眼角满是温柔的笑意,她将窗户开了一条缝,把风放进来。 “要真正的暖和起来还需要等待两个月,四月份到八月份涵盖了春天和夏天,九月开始就称不上暖和了,接下来的十月,十一月,直到来年三月底气候才会变得舒适,老天,俄罗斯的冬日好像永无止境,没有尽头似的。”她拎起我找了半天的拖鞋,放在我的脚边,小声地抱怨着。 没有几个人会喜欢从骨头到皮肤都被寒气侵袭,仿佛冰块一样冻僵的身体,死寂而刺骨的平原下了无生机的气味一定不怎么讨人喜欢,阿芙罗拉也一样,她迫不及待地换上春装,即使现在的气温还冷得打颤。 漫长的严寒即将褪去,一场不可阻挡的复苏将在这片土地上演绎,被禁锢的被束缚的都将在和煦的春风中觉醒,从里到外一切正无声无息地改变。 我在这个世界只经历过深秋,初冬,寒冬,将要迎来第一个春日,我不敢肯定自己能够喜欢这个改变,心底莫名其妙的有些慌乱。 我从卫生间走出来,伊莲儿正候在外面。“早安,弗洛夏小姐。”她的穿着与阿芙罗拉相同,不同的是她高高盘起的头发中别着一束盛开的白色小花,素雅的花瓣中藏着点点黄色的花蕊。“坐在这里吧,阿芙罗拉去取昨天送去修改尺寸的衣服。” “早安。”我朝她笑笑,坐在镜子前,看着她一点点梳开干燥的头发,我总是一股脑的随便束起,特别是头发慢慢变长,不再像之前只到胸前那样好打理。 “发型和服装的搭配问题,昨天和阿芙罗拉商量好,所以不用像上次花费那么多时间。不过,弗洛夏小姐,看来我是时候该给你修剪发尾了。”伊莲儿将打结的头发拿起来给我看。 她动作轻柔,我几乎没有感觉,她的速度很快,等到阿芙罗拉进来时,她已经快要结束了。 伊莲儿将头发分为上下两部份,从中间向两边挽起波浪般的编发,一抹青色的薄纱花环绕过发际线上在后面系上蝴蝶结,多出的缎带垂落在下半部分,烫出微卷的弧度披散下来。 我在阿芙罗拉的帮助下换上衣服,与上次练习射箭时相似,蕾丝花边的女士衬衫,厚实防水缎面外套,老实说挺有重量,裤脚到小腿处服帖地塞进长靴里,阿芙罗拉弯着腰替我系上靴子的细带。 我挺直腰,让伊莲儿将腰带固定好,她扣得比较紧,虽然她之前说过这样能够更好的凸显一个人的仪态,阿芙罗拉见缝插针地在我的中指上戴上一枚沙佛莱宝石戒指。 “与您的缎带颜色很配。”她围着我转了个圈,她对任何一点差错都不放过的态度,认真地检查,“看上去应该没有问题了。” 伊莲儿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将我推到镜子前面坐下:“好了,弗洛夏小姐,现在只剩下上妆了,我们的进度还算快,所以还剩一段时间。” 我像是一个球,从一个人手里被丢到另一个人手里,而且从头到尾都安排妥当,她们按照制定好的计划有条不紊地完成任务。 “弗洛夏小姐,说真的,你的脸色比上次还要差,我都不期待你能好好护理自己的皮肤,起码要按时涂润唇膏,你看看嘴唇都干燥的起皮了。”伊莲儿衣服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的担心掩盖在皱起眉头下,她一边轻轻将遮瑕点在黑眼圈上,一边说道。 我会涂,当想起来的时候,不过我总会习惯性地舔嘴唇,草莓味的唇膏也是唇膏的味道,这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我的积极性,改不掉长久养成的习惯,所以只好偶尔,十分偶尔的情况下才会用。 伊莲儿将防晒霜倒在手心里,稍稍暖热了才擦在脸上。“您今天就不化妆了,稍微改善气色,看上去健康点就可以了。” 最后,玫瑰味的唇膏代表整套流程结束。“这个随身携带,主要是给嘴唇补水,它的颜色是淡粉色不会太鲜艳很适合你的唇色。”阿芙罗拉将唇膏塞进我衣服的口袋中,她看向镜子整理耳边的碎发,把一两个卡子别进发间花环里。 早餐来不及去餐厅,我没有食欲,嗓子干干的可能什么食物都没办法好好吃完,但是在阿芙罗拉的坚持下,我选择了一杯冰红茶拿铁和牛角包。 我感觉有点冷,手指冰凉,也许是用冷水洗脸的原因,体温回暖的速度相当慢,即使室内的温度很高,我一时半会也无法感到衣物带来的热量。但很奇怪,我却想要一些凉凉的饮料,嗓子的灼痛感急需降温,混沌的大脑也要提提神。 把面包分成两半,撕成一小片一小片,我大口喝完拿铁,香醇的茶香和滑腻的牛奶滋润了我的喉咙,我发出满足的感叹,有种说不出的舒适,面包吃了几口,就彻底饱了。 想到接下来可能有一段车程,还是决定不要给肠胃造成负担,晕车可不是好玩的。 “叶夫根尼管家在外面等您,车子停在中庭,您用完早餐就可以准备出发了。”阿芙罗拉拿出斗篷,她刚从外面进来。她身后跟着伊莲儿,她端着我想要续杯的拿铁。 我直起身,用餐巾擦擦嘴角准备站起来,伊莲儿将拿铁放在桌上,拿过餐巾替我擦去嘴唇上的奶沫。“你不用着急,喝完这杯时间也很充足。” 我想了想,也是,今天我起床比平时快,准备过程几乎没有耽搁,现在时间也很早,于是我拿起小瓷杯,仰头两三口咕嘟咕嘟喝完,我回味着这份香甜,不小心打了个嗝,急忙用手捂住嘴巴。该庆幸金布罗女士不在,不然以她个性又会指责我的仪态。 伊莲儿拨开我的手指,她摇摇头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唇膏补涂,然后放回去。“弗洛夏小姐还是弗洛夏小姐,刚到这里时与现在一模一样,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把它当成夸奖,开心地收下来,我不会变,这对我而言是好事。 我走到阿芙罗拉身边,她站在门口。“现在可以了吗?”我前后看了看,有些不敢肯定。 “您很完美,弗洛夏小姐。”她给我戴上青灰色的棉布围巾,柔软温暖的布料堆在下巴处,我晃晃头蹭在上面感觉很舒服,她说:“您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回来以后我会让医生来替您检查,这次出去记得注意安全。” 阿芙罗拉将围巾多出来的一小部分塞进领子里,她将斗篷挂在我的胳膊上,朝我露出笑容。 第107章 chapter 106.春狩(三) 跟在叶夫根尼管家后面,走了一小段路,穿过了花房,巴甫契特的道路堪比复杂的下水道系统,左拐,右拐没有人领路轻易就会迷失在相识的回廊里。 从长廊尽头拐出去,一辆车停在那里。叶夫根尼管家在我的头顶撑起伞,把我送到了车前。啊,下雨了,雨水融化了细小的雪花,落到身上时雪花花瓣将近消融,雨不大,很轻,如果不去注意很难留意到这层轻缓的水汽。 车里只有我和芬恩两个人,他腼腆地笑笑,告诉我麦娅女士负责今天的安全,所以她早早去狩猎场进行安全排查,而弗拉基米尔和她一起,在一个多小时之前就离开了巴甫契特。 我点点头,我嗓子有点疼,没有说话的兴致,芬恩本来很少主动搭话,他传达完一些讯息后,就专心地驾驶,于是很快车内陷入沉默。 我把斗篷放在一边,不知道过一会儿雨会停下还是变大,其实黎明时分我听到窗外骤然呼啸的风,雨滴声不太明显,但还是能够听到。 如果雨将一直这样下,斗篷的存在会很有必要,我的精神今天格外萎靡,如果淋了雨就很难说,原本回城堡后两颗感冒药可以解决的问题,我不希望它恶化下去。 芬恩开车很稳,一阵不算短的时间里,雨水在地面囤积,车轮碾过水渍飞溅到车窗上。我闭上眼睛,决定休息一会,预想到今天的活动不论是在体力上还是精神上会是一场马拉松,我不担心名次,但还得跑完全程,我起码得做到这点。 唯一的期盼就是安德廖沙,索菲亚不会出席,到真正盛大的庆典送冬节上时才会见到她,明明只过去不到两个月,我却觉得悠长的时光刻意放慢步伐,遗落的时间多到我己经忘记多少次掰着手指计算,都无法数清楚的地步。 空间在半睁着的眼睛里扭曲,失去了原本的样子,暖呼呼的热气从出风口里飘出来,困意加剧蒸腾出令人放松的味道。 水珠歪歪扭扭的滑下来,有时一阵风吹开水滴,其他的水珠淌过空挡,立刻占据之前的位置,留下相似的轨迹。我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从车窗外飞速闪过的事物变成单调的线条,按着顺序依次划过去,中间填上寂静的小片的空白。 也不知道我睡着了没有,眼皮沉重睁开,车子行驶时带来微微的颤动消失了,我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发现车子已经停下来。 “弗洛夏小姐,我们已经到了。”芬恩关闭车子的引擎,他等我醒来后眼神落在我身上,他的声音低沉,没能吓跑环绕在眼前的倦意。 我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好在刚才的休息缓解了身体的无力感,虽然我依然有些懒散,但是不会控制不住地想要闭上眼睛睡觉。“谢谢你,芬恩。” 我披上斗篷,窗户被暖气熏出雾气,从这里向外看什么都看不到,我系上斗篷的扣子,身体的温度完全恢复了,甚至比之前还要热,我不确定加上斗篷会不会闷出一脑门的汗。 正准备下车时,车门被打开,清凉的空气迅速钻进来。“弗洛夏小姐,您终于到了。”麦娅站在外边,她弯着腰低头看我,全然忘记了上次我出丑的样子,笑容能照亮暗淡的天空。 “你好,麦娅。”我下了车,挂上斗篷的帽子。 远处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河水从上游汹涌地倾泻而下,波涛气势昂扬地卷起河岸的泥沙与枯枝拉入水中,以往清澈的水流变得浑浊,一阵又一阵不断上涨的水流,疯狂侵吞河岸的防线。 雨势也为它们助威,我能感到雨比早上要大了些,但还停留在毛毛细雨的范畴内。雪花在落到土地上之前就已经消失,只有冰凉的触感证明它们来过。 “小心脚下,这里的烂泥坑很多,事先派人来清理过,可是老天不给面子,上流冻结的河道融化积水灌溉下来,土壤变得松软又难走。”麦娅指着泥泞的地面,人们走过的地方冒出杂草,歪倒成一团,绿色的汁液混入褐色的泥土里,不小心就会沾在鞋子上。 “过了这片路到达狩猎场,里面铺设了碎石子。”她看向前方被守卫包围的入口。 地面又湿又滑,我可不想滑倒,保准会毁掉阿芙罗拉他们精心准备的衣服,出糗也得分时候,我打起十二分注意力,我小心地踮起脚尖,跟在麦娅身后。 进入场内,被宏大的水流掩盖的人声鼓噪起来,嘈杂的人声,两个人勾肩搭背开怀大笑,女生们戴着兜帽轻声细语地交谈,管家模样的人对一旁低着头不留情面地训斥,来来往往搬送物品,布置的侍从,他们的脚步声从身边擦过,我听着,看着,谈不上熟悉和怀念,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在人群之中生活的感觉。 “罗曼诺夫的帐篷在最上面。”麦娅指着远处石头阶梯,她帮我扶住差一点滑下去的兜帽,“因为活动遵照传统所以不能打伞,您注意不要淋到雨,传说春天到来之前最后一场雨携带着积攒了一个冬天的寒气,别看温度不算特别低,可是能冷到骨子里面去。” 看来所有人都认为我的身体特别差劲,他们脸上都是一副忧虑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先天不足命不久矣的小孩,这点我没办法否认,我也想要快点强壮起来,而不是一场雨都会让人担心的程度。 我认真地点头。狩猎场建在森林入口,后方是崩腾的河流,大河越过连绵到天边的山脉,从积雪久久不化的山顶呼啸而下,溅起白色的水花富含蓬勃的生命力滚滚不息奔向远方。 猎场四面都是守卫,车统一停在山脚下,只有收到邀请的人才被允许进入,猎场里零落分布着各个家族的帐篷,象征身份的家徽被贴在最显眼的地方,每个家族都带来各自的仆从,他们在领头的人的指挥下,为长时间处于优渥环境中的少爷小姐们创造出一个他们勉强愿意栖身的场所。 沿着石阶往上看,一块突出来的石壁上是罗曼诺夫家族的的帐篷,它处在森林的最外侧,树木伸出的枝干犹如张开血盆大口,下一秒将他吞进嘴巴里。 罗曼诺夫的家徽绣在耸立的顶端,这个标志在最初那条千不该,万不该收下的手帕上,尼娜昂诺的图书馆外墙上,当然在巴甫契特里随处可见。 森林并不平坦,它更像是一座陡峭的山被高大的植被覆盖,阿拉斯加乔木与寒带雪松茂盛地生长,高耸的树枝和笔直的树干遮天蔽日,雨水清刷尘土,冲开腐烂的落叶,幽冷阴暗的深处弥漫着植物的气息。 水汽好像化成了雾,为悠远沉静的森林遮上一抹朦胧的纱,潮湿的空气好像拧得出水,鼻子堵塞不通畅,我张开嘴唇呼吸,湿润的气体进入口腔里,一下子太多了我呛到似的咳嗽两声。 分为两个世界,远处的群山,河流,森林是一部分,人们是另一部分,我站在人群中,望着那条隐形的分割线。 “麦娅,我现在不想回去帐篷里,你能告诉我马尔金的帐篷在哪里吗?”我拉住麦娅的手臂,焦急地看向她,她接收到的命令一定不包括把我送到安德廖沙身边去,不用脑子也能想到。 麦娅是弗拉基米尔的人,我没有把握她会答应我的请求。 第74节 果然,她沉默了。她停下脚步,注视着我坚定的表情,这个机会不能溜走,弗拉基米尔不会安排我和其他人见面,如果可以他甚至会把我锁在巴甫契特里,最好将我从其他人的记忆力通通抹去,他变态地享受着我的孤立无援与无助。 我要怎么说,大脑飞速地转动着,却发现弗拉基米尔的做法很成功,我除了目前他给予的身份,被剥夺了家人,没有朋友,连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我的要求一旦与弗拉基米尔的吩咐对立,根本不会有站在我身边的人“麦娅······”,我的指尖用力握紧,不想这唯一的可能性。 “嗯······好吧。”麦娅犹豫了一会,她觉得为难,作为军人服从是她的首先遵守的规则,但是也许她认为我的要求并不算过分,以及对瓦斯列耶夫家族的好感,同意了我的意见。 “不过,你想见的是小马尔金先生吧,他们现在应该都不在帐篷里,看那里,那里有个小型的练习场,他们现在都在那里”麦娅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但是并不热,她穿着简单,好像仅仅在衬衫外面套上防水皮衣,身上都被淋湿了也并不在意,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手心干燥温暖,和一般女孩子柔软纤细的手不同,能感受到厚实粗糙的老茧。 麦娅拉着我走向猎场的右上角,我跟着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也许她和巴甫契特里的人释放出的亲切,笑容,关怀没什么不同,尽管是虚假的,但也真实得存在过。 第108章 chapter 107. 春狩(四) 走了一两分钟,喧嚣的人声远远地抛在后面,低矮的灌木从小石头中钻出来,被雨水一下一下击打着垂下头。 狩猎场的边缘是一个陡峭的斜坡,绕过斜坡就看到了练习场。麦娅的步子迈得不大,我跟上去却还是有些吃力,鼻子完全堵住了,张着的嘴巴小声地喘气,吸进冷冽的寒风好像划伤了嗓子,泛出若隐若现的疼。 我们走近了,我一眼就看到了安德廖沙,他背朝着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开弓练习,他拿一块布正仔细地擦拭箭头,靠坐在摆放物品的台子上,眼睛时不时望向相隔几个箭靶的距离正在练习的人的情况。 “安德!”我大声喊道,嗓子传来撕扯的坠痛。脚下铺设的石子非常容易松动,我冒着一头摔得四仰八叉的风险朝他跑过去。 风吹开头顶的兜帽,倾斜的雨水飘到我的脸颊上,水滴掉入眼睛里,模糊了一秒。我看到安德廖沙愣了一下,他循声抬起头看到了我,然后咧开嘴笑了。 当与他的距离足够近时,我一个大跨步跳进了他早已张开的怀抱。 “安德!我很想你。”我埋入安德廖沙的双臂里,他的怀里并不温暖,衣服被寒气浸湿,表面还有一股湿润的潮湿,但我丝毫不觉得难受。 “我也是,弗洛夏,能在这里见到你简直太好了。”安德廖沙一下一下轻轻拍在后背上,他的力度很小慢慢安抚着激动的我。 我感受着安德廖沙的喜悦,他摸摸我的头发,从笑声里传递出想念。 我鼻尖翕动,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后松开了安德廖沙,每个人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样,有些先天形成,有些是长时间的接触慢慢沉淀成某一种不会改变的味道。 这个地方的森林与卢布廖夫雨天的味道太过相似,可我还是从他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是什么呢?我分辨着,可能是马克西姆尝试栽种新品种,翻动土壤时不小心扬起的灰尘,可能是安德森管家一脸正经,掐着秒表用滚烫的水泡出的热茶,可能是玛莎拿出卧室的被子,在难得的艳阳天里拍打着,可能是早餐时马尔金先生偶尔附和一两句,手中哗啦啦翻看的报纸···令人怀念到想要哭泣的味道。 “你还好吗?”安德廖沙将帽子重新给我戴上,声音悄悄地,他拉住我的手,把我紧握成拳头的手指掰开,牵住了我的手。 我不停地点头,有人一直担心我,时时刻刻考虑我的处境,很难不让人动容,安德廖沙低垂的眼睛和抿着的嘴角,他比自己表现出来得还要不安。 我只能不断点头,肯定地表示自己一切都好,自从进入那座城堡以后,弗拉基米尔没有真正地伤害我,我不去想那些忽上忽下,有时迷惑好奇,有时烦躁失落的感情,我认为那与弗拉基米尔无关,纯粹是我自己敏感多疑,又老爱胡思乱想的原因。 “巴甫契特看来真是小气,都不肯好好喂饱你。你看看自己,一个正处于生长期的女孩子,又瘦又小,身上都掐不起一层肉,个子也是,我感觉你还和刚走那会儿差不多,不是说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长个子的好时候吗?”安德廖沙叙旧结束,他在善良抒情苦情剧与温柔毒舌好哥哥之间自由切换,他轻轻捏住我的脸蛋,“只有这点婴儿肥能让你看上去健康点。” 我被他拉扯起嘴角,安德廖沙的猎装与其他人大同小异,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他穿的是墨绿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短外套的颜色稍浅一些,他的长靴不及膝盖,衬得双腿更加修长。不过,都不约而同地选择绿色系与我与安德廖沙无关,勉强说也是阿芙罗拉与萨沙的默契。 我不能肯定自己有没有错过长个子的黄金时段,但是安德廖沙正处于一个神奇的年龄段,变化在悄无声息地发生,他脸上的稚气正在慢慢褪去,骨骼感将圆润的稚嫩取而代之,小小的改变带来气质上的进化,他正在向青涩告别,成为一个俊朗又有魅力的男性。 “我觉得,我比之前胖了一些,只不过还没有发生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你看不出来很正常。”脸被捉住,口水含在嘴巴里话说得含含糊糊,我摇晃着脑袋,想把他的手甩开,他笑着注视我,像拿着逗猫棒饶有兴趣地和我玩闹。 “哪有,我的眼神可是误差只有零点一英寸,你别想瞒过我,哦对了,这个差点忘了。”安德廖沙想起了什么,他的手伸进内侧衣服口袋,拿出一个白色正方形的小盒子,打开后放到我面前。 “给你。前一阵子父亲带索菲亚去土耳其厄吕代尼兹 散心,途径伊斯坦布尔时,特意去了一趟干花市场从一个吉普赛人那里买了这个pomander珀曼德,里面装的是紫玉兰,南极石粉,北苍术还有一些有助于内心平静,能让你晚上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我拎起链子,一手托着银色的小型香料球,镂空的花纹古典而华丽,它看上去昂贵又精致,拧开上方连接处的旋钮,小球就会裂开成花瓣,每个花瓣里装着不同的香料,我闻了闻,花心里应该是脱水的薄荷夜和水仙籽,气味清新,我不由得吸了吸,清爽的香气直穿肺部。 安德廖沙拿过去扣好,他半蹲下来,掀起了我的斗篷。“这可不是让你这样闻,其实它比较适合挂在床头上。怎么样,你还喜欢吗?” “当然喜欢。我听卡斯希曼医生说索菲亚很担心我,我,我也很想念她,不过送冬节没几天了,很快我就会在见到她。”希望地中海的美景能让索菲亚忘记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有马尔金先生的陪伴,她会好起来的。 安德廖沙低着头,手指灵巧得调试银链的高度,将珀曼德挂在腰间皮带上,确定小球没有露在外面后,顺便帮我裹紧了外面的斗篷。“它不能碰水,半个月换一次内芯,干花补充装我会吩咐仆人交给她,你记得按照自己的喜好按时更换。” 他的眼神落到在一旁站着的麦娅身上,我跑过来以后,麦娅就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安静地呆在我身后。“这是麦娅,她前两天教我射箭,现在是保护我的人,她不是一般人,她很厉害。”我急忙扭过头,向安德廖沙介绍麦娅,与安德廖沙的见面的开心让我一时忘记了她的存在。 虽然麦娅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但我不想让她以为自己被忽略了。 “您好,小马尔金先生。”麦娅微笑着,微微弯腰行礼,她态度恭敬,但似乎又有一些疏远,我不明白,因为从第一次见面时麦娅洋溢着活泼与热血的蓬勃朝气,她好比中午的炎炎烈日,露出所有牙齿的灿烂笑容,不费任何力气就可以拉近与任何人的距离。 安德廖沙没说话,他面无表情沉默着打量麦娅,他眼珠停顿两秒,随即冷漠地转开,等到看我的时候,他勾起嘴角,重新挂上一抹不怀好意地笑容。 “射箭?真不可思议,你能拉开弓了吗?该不会从来没有射出一支箭吧?”安德廖沙嘴角噙着笑,他直接无视了麦娅,轻蔑的气息在接触到麦娅一瞬间释放接着快速收回,快到我来不及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当然不是,我一开始拉不开弓,麦娅说是磅数太高不适合我,最低磅数的弓对我来说还是很有难度,不过,最后我射出箭,并且成功地上靶子了。”我带着一丝骄傲地自夸,隐瞒了几乎全部脱靶的事实,厚脸皮地将弗拉基米尔指导我的那一箭算到自己头上,再怎么说,其中也有我的一小份功劳。 我完全不害臊,我的心态很好,我感觉虽然练习射箭很辛苦,手指也被磨破,但是拉开弓,撤弦的那个瞬间感觉莫名的奇妙,无论有没有正中红心,那种舒畅的滋味都很难忘记。 “嗯嗯~了不起的弗洛夏,我的小妹妹原来是个神射手,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你的天赋,真是抱歉,我看走眼差点埋没你的才能。”安德廖沙的夸张发挥到了极致,他双手捧着我的脸,假装陶醉地噘着嘴,掐着嗓子矫揉做作的说话。我恨不得有人能借我手机拍下来他这副搞笑的样子,那么这张照片会成功地威胁他,够我吃一辈子了。 我两眼无神地瞪着他,决定收回之前说他成熟的话,他的确在某些方面成长了,拿我取乐的功力见长。“唔唔——安德廖沙——你不要,唔,太过分了——”他把我的脸当成了面团,揉的不亦乐乎。 巴甫契特不会放弃干涉,见面对于我和安德廖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不想让悲伤的气氛占据上风,于是卯着劲逗我开心,我能感受到他的温柔。呼吸变得不畅,我轻轻咳了咳,缓解喉咙中泛起的痒意。 安德廖沙将我抱进他的怀里,他在我背上拍了拍,一只手顺开发丝,帮我整理好玩闹时弄乱的头发。“好了好了,我不和你闹了,不论你做什么,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够了。” 我歇下来喘了两口气,嗯了一声,吸入充足空气,胸口里的憋闷感没有消失,我安静地呆在他的怀抱里,风呼啸而过,穿不透这层暖意。 “抱够了吗?”尖锐的语气刺破平静,随着人们纷纷行礼,躬身留出的道路里出现了他的身影。 第109章 chapter 108. 春狩(五) 弗拉基米尔被人群簇拥着,他傲然独立,凌驾在其他人上,他的头颅高高地昂起,堂而皇之地无视了所有行礼的人。 我小心地朝后退,躲在安德廖沙的身后,桌子旁边有一块阴影,我向那个地方挪去,减少弗拉基米尔投注的注意力。 “日安。”安德廖沙等弗拉基米尔走近了,才向前迎上去问好,他自然地释放独有的亲和力,哪怕对面是一个不好惹的瘟神,他也面不改色,看来只要安德廖沙想,没人愿意把他当成敌人。 弗拉基米尔脚步不停,他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状似客气地回复道:“日安,安德廖沙。”他越过安德廖沙后停下来,目光火辣地逼视着我,他冷着脸,显现出克制与放纵两者间矛盾的挣扎,无不预示着他可怕的疑心病又犯了。“弗洛夏,我能不能期待你容量不够大的脑子能记住我说的话。” 他不是询问,仿佛要吞下钉子一样艰难的话,从他嘴里挤出来,弗拉基米尔似笑非笑地伸出一只手指,在我的额头上点两下。他的眼睛里一片冰凉,暴躁的怒气快要压制不住,这让他嘴边的笑意越发浓烈。 尽管习惯了弗拉基米尔身上的气息,此刻我仍旧被激出全部警觉性,口腔大量分泌唾液,我想要避开他的手指,他的力气一点都不重,像拿着羽毛轻轻拂过,残留着心惊胆战的滋味。 “对···不起···”我攥紧指尖,相互较量似的纠结在一起,当面对剑拔弩张的场面时,本就笨拙的思考能力生出锈斑,卡顿地一点点上发条直至最满。 我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哆哆嗦嗦的,可从他身上传来的压抑与失望向我逼近,声带在颤抖,我敏锐地感觉到一丝落寞,仿佛从天际划过的流星一闪而过,这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我意识到弗拉基米尔对自认为一切属于他的东西,都有强烈而旺盛的占有欲,上次在车内的景象适时地蹦出来,他炽热的喘息和嘴唇里,不断低吟着我的姓名回荡着,那一刻连耳朵要被烫伤了。 没错,我要态度良好地承认错误,现在不是计较自尊心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能让那天的事情的重演,那样一来我和罗曼诺夫绑在一起,彻底洗不清了。 “弗拉基米尔,我以后会注意的。”我低着头,向前挪了一步,我这一步没控制好距离,迈得有些大,呼吸落在他胸前纽扣的花纹上。 弗拉基米尔穿着深蓝色的西装,他穿的不多,布料看上去单薄细腻,丝滑的面料贴合他修长的体型,墨色浸染沉静的蓝,映衬他的皮肤更加苍白,瘦削的下颚线条绷得直直的,喉间的凸起遮在阴影里。 弗拉基米尔挑挑眉,他审视着我,眼睛没有眨动,像中了某种定身法术,阴冷的气息围成圈,我昂起头,没有企图逃避。 “好。”弗拉基米尔的转变在一瞬间完成,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显然弗拉基米尔并不适合,他模仿安德廖沙的动作,可僵硬机械地动作没有情感的附带,沉甸甸地压在彼此的心上。 弗拉基米尔按照预定完成任务,他放下手,他接受了我的退让。 诡异而和谐的氛围出现在我们之间,任由我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也无法诠释现在的情形。 祭典已经开始,身穿黑色长袍的白胡子老爷爷,头上顶着帷帽,他胸前是一串五颜六色的宝石,晶莹剔透,折射出的光芒似乎能将灰扑扑的天空照亮。 他手捧着发黄的羊皮纸,高声诵读,悠扬优美的语调,他的声音好像不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清澈透亮,而又古老地吟唱,回荡在空谷山间。 我靠着一株小树,它并不高,枝干光秃秃的,周围的杂草和其他植物都被清除干净,只有它剩下来,好比突兀的电线杆。 弗拉基米尔坐在高台上,斯达特舍先生矗立在他身后,其他贵族们靠近祭台的位置,零零散散地站着。 “春狩是送冬节的预热,相当于这些少年人的一项娱乐活动,所以并不讲究,没有什么规矩。不过,送冬节就严苛的多,各个家族的家主严格遵照等级秩序排列,彼此泾渭分明,每一项活动不能有丝毫差错,程序繁杂,传统古板,这么多年来一成不变,估计对你来说不是一个舒服的场合。”安德廖沙双手抱在胸前,他侧身靠近轻声解释道。 安德廖沙的声音随意又轻松,对于年轻人来说,有时候少点规矩总不是什么坏事。 弗拉基米尔没有强制我要留在他身边,他认为我逃得过春狩,逃不过送冬,偶尔的自由可以减轻猎物的反抗心理,对于势在必得的东西,弗拉基米尔不介意展示大度的姿态。 碍于这方面因素,我并没有受到过分的注视,当然从四面八方有意无意,充满探究估量的目光无法回避,他们都有自己的盘算,这已经是我能预想到最好的情况了。 我扫过人群,不出意外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尤拉···阿列克谢···还有,阿纳斯塔西娅,他们聚在一起,交谈着什么,接着阿纳斯塔西娅摇着头笑了,她的余光滑过我,然后定住了,她表情不变,优雅地点头向我示意。 我有种被抓包的心虚,嘴角扯开一个不自然的笑,向她点点头,他们倒不是洪水猛兽,只是我那可怜的社交能力在巴甫契特的教导下没有显著提升,只能保证不出错的水平。 我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发呆,眼神开始漫无目的地溜达,猛然发现阿纳斯塔西娅正穿过人群,款款地向我走来。 “安德,安德,怎么办?她来了。”我低着头,撞了撞安德廖沙的胳膊,急切地向他求救。过于担心某件事,那么结果很可能是你不想要的。 安德廖沙将过程尽收眼底,他动也不动,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面对他们你不必感到害怕。放松点,弗洛夏,你可以休息一会,我在这里。” 安德廖沙靠在树干上,他微微眯起双眼,听着风声中传来的吟唱,语气轻松,他惬意地享受着这份宁静。 风吹动他睫毛上的金色碎发,弯曲的头发微微被雨水打湿,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我被他感染,不知不觉放松下来,戒备像是被弗拉基米尔刻进我的血肉中,我时刻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浑身束起尖刺,抗拒旁人接近。但是,我轻轻吐口气,慢慢减少反射的恐慌感,安德廖沙说得对,但是现在,我能稍微停下来,休息一下。 “日安,弗洛夏小姐。”阿纳斯塔西娅走到我身旁,她屈膝行礼,她面容温和,声音好像黄鹂鸟在唱歌,带着女孩的娇俏与时间沉淀下来的优雅。“我就说怎么见不着你,原来你一直和弗洛夏小姐在一起,尤拉吵嚷着要和你比赛,他像个猴子似的上蹦下跳,好不容易让吉安娜拦住了。” 阿纳斯塔西娅站起身,带着促狭的语气地调侃着安德廖沙,她十分擅长拿捏好语言的分寸,给人一种亲切又不会被冒犯的亲密。 “日安,阿纳斯特西娅小姐。”我的声音不大,但还是直视着她,她们都比我高,我不得不轻轻抬起下巴。 不知道有没有长到平均身高的那一天,我希望自己还能再高一点,不然能让我低着头讲话机会实在太少了。 “好久不见,弗洛夏小姐,您的变化很大,听闻您身体不适,现在看上去比之前健康许多。”阿纳斯塔西娅的笑容不变,她上前一步站到安德廖沙身侧,她态度依然友好,可语气中隐隐的恭敬和天然的疏离却无法隐藏,那个在玻璃城堡温柔地递给我一杯热牛奶的她,也许就这样沉寂下去,不会再出现了。 她体贴地没有问我关于婚事的话题,明明上次见面我还是一只误入派对灰扑扑的小鸭子,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与罗曼诺夫的婚约就爆炸性地传开,她不是不好奇,可她不会问,在场的其他人也一样,他们会在背后调查,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会不动声色地改动之前的部署,为了家族长期的利益,每个人都在行动,马尔金先生也不会例外,这是正常现象,看清局势,冷静地作出判断也是这些年轻的继承者们的功课。 “弗洛夏就是太挑食了,等到哪一天她也有了你们要减肥的苦恼,才算真正改掉了这个坏习惯。”安德廖沙冷不丁的接话,他苦恼地皱起眉头,似乎这个问题困扰他很久,可同时脸上的调侃,又明明白白地暴露出来。 阿纳斯塔西娅脸颊上出现一丝红晕,她扭过头轻哼一声。“安德廖沙,你一点都不绅士,整天和尤拉混在一起,迟早没有女孩子愿意搭理你。” 说完,她伸出拳头轻轻锤在安德廖沙的胳膊上。 第110章 chapter 109.春狩(六) 阿纳斯塔西娅并不真的生气,在每个人都明白如何与他人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的情况下,反而是只有朋友之间才会如此真实。 “我不需要,我有小弗洛夏就够了。她才不会不理我,你说是不是呀?”安德廖沙的身板虽说不至于壮实有力,但阿纳斯塔西娅的粉拳攻击相当是给他挠痒痒,他无所谓地挥挥手,靠在我头上,呲牙咧嘴地笑着把战火牵引到我身上来。 我低低地嗯一声,但他俩显然都没有期待我的答案,阿纳斯塔西娅维护着少女的矜持,很快败下阵来,就在她准备寻找外援时,祭台上的吟唱结束了。 第75节 白胡子老爷爷抓起一把五颜六色的粉末撒向空中,粉尘像是一阵烟雾,向远处飘散,随后颜色变浅迅速坠落,直到将金色小碗里的粉末全部抛洒至空中后,寂静的山谷里残留着久久不散的回响,绚烂的粉尘犹如绽开在天际的烟花,悼念远去的岁月。 火把燃烧着,飘进来的几丝细雨引出烟雾,与散不去的雾气融到一起,释放出特殊的芳香。 春狩只在战乱时期中断过,其他时间不论刮风下雨,暴雪成灾的日子里,都在相同的日子相同的时刻一次不落的举办。它更像是约束在等级分明的制度里的少年少女们不需要盛装出席,循规蹈矩的一个游戏,从有力气拉开一张弓时,拥有了进场参与的资格,青涩到成熟,留给这群人被允许随心所欲成长的时间太短,还未成年的年龄,可能已经放弃继续停留在这个游乐场里。 我侧过头,安德廖沙的脸庞依然稚嫩,童年太短,但也并不容易长成一个标准的大人,在说是小孩子也不是小孩子,说是成人也算不上成人的暧昧阶段,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着,努力向追求的模样蜕变着。这个狩猎场在不同岁月的同一片天空下,守护着某一时刻发自肺腑的笑容,然后望着远去的背影告别,将一代代少年送走,谁也无法拖慢时光的脚步,它从不有过片刻停歇。 “游戏开始了。”安德廖沙站直身体,跃跃欲试地轻笑出声。阿纳斯塔西娅离开了,事实上,人群四散开来,纷纷回到自己的帐篷前,侍从们正在为他们戴上护具,箭筒与定位器。 这座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会有人一不小心陷入麻烦里,每当这个时候,挎包里的烟雾棒会成为紧急救援的信号,山脚下有特别驻扎的警卫队,一些家族还谨慎地准备了专门的安保人员。尽管防护措施几近完美,可谁也无法肯定地保证这些金贵的小贵族们能够全须全尾地返回,多做点安全措施也没有坏处。 麦娅拍拍我的肩膀。“弗洛夏小姐,您的签在这里。”她一直在我身边,可她太安静了,好像影子一样,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座山有数个不同的入口,每个人都要抽签,根据签上的时间和地点按照顺序进入。您的入场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是时候该做准备了。”麦娅仔细核对时间,一板一眼地嘱咐我。 “好···”我有点紧张,说到底还是对自己野外生存能力没什么自信,弓拿在我手中不过一个道具,我无法天真地用它来保命,还好这片森林已经排查清理过,不会有凶猛的野兽和危险。 一闪而过的念头里,悲观情绪占据上风,我有些唾弃自己的胆小。 “要不,你跟着我吧。”安德廖沙脸上满满的担忧,看来他深刻明白我有多么废柴,仿佛一个不注意我就会面临断胳膊少腿的风险。 “你跟着我。”弗拉基米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们身边,他完全无视了安德廖沙的提议,霸道地决定了我的归属,他的眼神劈开雨幕,沙沙的声音,是雨水击打粗糙的岩石表面,他轻轻地说着,“还是你想和你的好哥哥一起?”沉静的表情并不符合那双满含讥诮的蓝眸,他预见我的选择,很大几率并不会如他所愿。 安德廖沙?弗拉基米尔?选择的权利交到我手里。 苔藓湿滑地依附在石壁上,它生长在每一个触手可及的地方,雨水在不知不觉中变大,落叶与新鲜的草混杂在一起,表面积起一层轻薄的水雾,踩上去就会又湿又滑,根本站不住。 我停下来小心地用脚拨开横亘在前方的枯枝,一端钻进泥土里无法移动,我叹口气绕了过去,独身一人继续在阴暗的森林里向前走。 过于充沛的水汽不断聚集起来,鼻腔里好像灌满了水,嗓子干痒难以忍受,我忍不住用手捂住嘴轻轻咳嗽,呼出的热气烫到手心,在空气里晕出清晰的痕迹。 结果,我谁都没有选,或者说,我误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小小地决定自己的事情,结果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搅乱了这个局面。 是卡亚斯贝。 他穿着红色绒布西装,华丽妖娆的的领巾,笔挺的裤子搭配锃亮的黑色皮鞋,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迷离的雨帘掩盖了声响,似乎人们可以自由地来来去去而不被察觉。他拿着酒杯,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侍从为他撑伞。 “这不是可爱的弗洛夏吗?真巧啊,我们又见面了。”他不在意杯中的酒已经被雨水混合,浅浅地抿一口,挂着友好的笑脸向我打招呼。 “不过呢。”尽管他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但他却展示着无与伦比的强大掌控力,他就该是这样,人们无法生出反对的情绪。“小安德,还有弗拉基米尔,规则就是规则,它诞生的目的是让你们去遵守,而不是打破,弗洛夏不是你们能够拴在腰带上的布娃娃,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 卡亚斯贝含着温软的笑意,他以一个严厉却不失柔和的姿态谆谆教导,将人心拿捏得恰到好处。 说完,将杯中的红酒随手泼到地上,一锤定音。 “等一下。”弗拉基米尔在和我擦身而过的瞬间,拉住了我的胳膊。他沉默了几秒,看上去有些纠结,不过他没松手,握着我的小臂的手放松力气滑落到了手腕上。“等到春狩结束,雨也停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直想去,但没去成的地方。” 弗拉基米尔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我的手腕,他和我背靠着背,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想去的地方,会是哪里呢?弗拉基米尔才不会好心地把我送回卢布廖夫,那是我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情,可我实在想不到其他还有什么答案。 就这样,我的脑袋瓜满是问号,一个人进入森林。 这样也好,如果跟着安德廖沙,他爱操心的性格一定不会放着我不管,我能看出他想要舒服地玩乐一番,我不能变成累赘拖他后腿。 弗拉基米尔就算了,我的身体状况没有好到能让我跟上他的脚步,万一他没有找到猎物,一个心情不好,箭头说不定会朝着我,当然,我对他的人品有信心,他还不至于那么残暴,但是我对自己没信心,说不上来为什么,我不太想要和他单独相处,失去对自己情绪的控制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雾气向上聚拢,渐渐将我包围,眼前一切都蒙上纱布,看得不真切。 进入森林后,熟悉的感觉又回来,惧怕和恐慌被树木湿润的香味,土壤给予的安宁所消解,仿佛我天生属于大自然,是粗壮的大树根部躲在叶子的隐蔽处的一株灰色的蘑菇,日出日落,享受着阳光雨水,听鸟儿唱歌。 想象是美好的,我摇摇头,把脑袋里杂七杂八的东西驱逐出去。如果之前还存在有一丁点不切实际的想象,那么现在我算是清清楚楚地认识到,我很可能不会有使用这些弓箭的机会。 麦娅按照我的肌肉量和拉力水平,特意定做了这把弓,她对瓦斯列耶夫的幻想仍然没有破灭,还想从我身上寻找着这丝可能性。虽然瓦斯列耶夫征战沙场差不多是一个世纪之间的老故事,对现在的小孩子已经老得可以丢进历史的垃圾堆,但谁都不能小看偶像的力量,麦娅试图从我身上找到那个没落的家族的最后一点美好。 很可惜不能完成这份期望,山地意味着不会平坦,我刚好越过一个陡坡,这里的树木稀稀疏疏,长得不高也不壮,我试了试确定它能承受我的重量后,就抓着树枝朝上走。我不打算漫山遍野地乱跑,等到半山腰一段平缓的道路上休息一会后就沿路返回。 不是我不努力,背包与弓箭的重量远远超过想象,里面是装了石头吗?还是海绵,吸了水以后越来越重,我放弃卸下来打开看看的念头,我怕自己没有勇气再重新背回去。 计算着时间,山脚下的大钟下午五点准时敲响,宣告比赛结束,是的,没有听错,这本来就是一场狩猎比赛,不过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我的理智就自动将它屏蔽,游戏和竞赛,显然前者更符合我的水平,我牢牢占据倒数第一的位置,由衷希望上头的朋友们努力拼搏,艰苦奋斗。 算上罗曼诺夫有九个家族,直系旁系适龄的少男少女们加在一起也有三十个人的样子,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抽到的这条路目前为止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也许大家都在埋伏着,倾听身边传来的动静,不会有人像我一样使出充满劲头地登山。 我踩着一块冒出地面的小石头,拽着柔软而坚韧的树枝爬到一小块空地上。我大口喘气,夹杂几声咳嗽,胸口闷闷地像是堵住了,我挪到一块大石头边,靠坐在旁边,微微仰着头,小口小口快速地呼吸。 预收文 罗曼诺夫时代第二篇《拯救杀死你的那个少年》 自闭少女艾拉 x 反社会少年西里尔 相同的世界观设定,是相同的背景下讲述不同的故事 西里尔来自《俄罗斯求生记》中的米哈伊洛夫家族 以及收藏作者专栏吧,谢谢 第111章 chapter 110. 绝境(一) 寒气在森林中越发深重,雨水冰凉,手指接触过的物体表面都被雨水浸透,手心中似乎握着冰块,冷意逐渐进入四肢百骸。 运动带来的热量,随着额头和脖子后面渗出的汗水离开身体,风混着细小的雪花钻入,像刀子闪着银光划伤皮肤,我不由自主地打着冷颤。 我的嗓子好像被碎石子磨过,干哑得不像话,我重重的咳嗽两声,像是要把内脏咳出来,我扶着石壁站起来,拍了拍裤管上的泥土。衣服不可能整洁如新的带回去,雨水积累大大小小的泥坑,再怎么小心也躲不过去。 我走到一棵加拿大铁杉树下,这种树木一般生长于潮湿的树林,湿润山坡,岩石山坡或山脊,树木繁茂的峡谷和河谷,在野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它保留着杉木属特有的锥形解构,从上到下变得繁茂旺盛,但与常见的冷杉不同,它枝干笔直并不粗壮,枝叶稀疏了很多,总而言之,不是一个躲雨的好地方,但是对于我已经是个不差的选择了。 我钻进树枝下面,雨水唰唰落下,雾气在阴暗的丛林间游荡,几声清脆的叮叮当当,为这场盛大的音乐会伴奏,如果我不是人类,也许就会看见森林里树木,花朵,小草,有毒的孢子化身成各种形态的小精灵,他们跑着,跳着,飞跃张着大嘴的捕虫草,跳上草叶,蹦到树梢上,还有忙着躲避追捕的小动物们,此时也会停下脚步,摇头晃脑地哼唱着,他们警觉地动动耳朵,在一阵悠扬的歌声里钻进打好的洞里。 我蹲在树下,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身体有一种无法遏制的寒冷,正在侵袭大脑,我打着冷战,止不住的发抖,可是,奇怪的是我的心情却不错,比终日待在华美的卧室里,女仆们围绕在身边,温度永远刚刚好,时间被延长到难捱的地步要好得多。 巴甫契特的情景刚一出现,我就觉得现在的处境并没有差到哪里去,有对比才会有差距,我苦中作乐地想着,嘻嘻地笑出声。 雨水被顶部的枝丫吸收大半,只有一两滴落下来,我歪着脖子躲过去,斗篷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只有额头上一些碎发被打湿。 我在腰间摸索,很快将悬挂的水壶取下来,拔开瓶塞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水,喉间的干渴明显消失不少,我觉得力气一点一点回来,兴致也被重新勾起来。 还是早点到达半山,那里是上山下山的必经路,我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如果遇到安德廖沙还可以跳出来吓吓他,这样等到活动结束就能一起返回。 我一手拨开垂落在地面上的树藤,一点一点挪出去。把水壶放回原位后,站起来,几声尖啸猛然出现,回荡在山林里,我差点猛地缩成一团,左顾右盼,三百六十度地巡视近处的物体。 不是说都是驯养的小动物吗?难道是狼,还是棕熊,我没来得及分辨,那阵叫声就像没有出现过停止了,树木将视觉范围化成一块块菱形空格,细小的动静全消失了,陷入一种恐怖的阴森之中。 我咽了咽口水,手指抓住背着的弓,我不能一直默默地呆在某个地方,等待其他人发现我,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努力都能撬动懦弱的磐石,我要摆脱这个一直笼罩的阴影,站在阳光底下去。 我扒着一根长长的藤蔓,企图走过浸泡在泥沙里的小坡,我不确定它有多深,会不会像沼泽一样将我困在里面,我伸出脚,用长靴的鞋尖点了点这潭泥沼。只没过鞋底,我就感受到坚硬的触感,我不放心地跺跺脚,确定没有危险后,松了一口气。可惜了这双长靴,泥点犹如银河中的星宿,密密麻麻简直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不用说,既然是出自阿芙罗拉手笔,那么肯定无比昂贵,小数点前有几个零,我想都不敢想,巴甫契特好吃好喝地供养着我,不知道哪一天会拿起屠刀霍霍向我,虽然就算将我按斤卖也绝对会亏本就是了。 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人的目光含有能量,有如一种从暗处窥视的感觉,和超感官潜能没什么关系,这种感知源于脑内的一个系统。注视感知是一种能力,是为人们所普遍接受的一种“社会线索”,我恰好在感知方面比较灵敏。 “您好——有人吗?——”我试探性出声,声音闷闷的,并不大,可足够让近处的人听到,雨水压制住回荡在空旷地带的响声,等到恢复一片莫名的寂静后,那种感觉消失了,我没有再耽搁,转身迈开步子准备早点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刺耳的利器划过风声,我还来不及转头去看,余光瞄见一支闪烁着冷光的银色箭头直直插入身体。 短暂的慌神手指的力气瞬间被剥夺,被冲力撞向旁边的树木,树下湿滑的青苔和凌乱的杂草无法阻止惯性,脚下打滑,顺着陡峭的山坡,骨碌碌滚了下去。 这片背光的山坡上到处都是一人高的荆棘与灌木,数不清的枝杈划过皮肤,还是不能阻挡我的坠落,最后,我终于在法国冬青的造成的阻力里停了下来。 我不敢动弹,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反射性地伸出还有知觉的右手紧紧捂住嘴巴,头顶上方传来脚步声,踩在叶子上,趟过泥浆的水花声,他没有遮掩,急促的呼吸声近似在我的耳旁,但他离得很远,焦急地四处探查我的踪迹。 其实,刚中箭的时候我有过会不会是误射的猜想,因为好运气一向与我无缘,大概是哪个眼神不好,箭术一流的人不幸射中了我这个倒霉蛋。可上次练习场上的意外让我隐隐有了防备,从头到尾没有暴露自己的位置,现在我能确定,这绝不是一次失误。 没有人会在成功射到猎物后,会如此安静,他可能会欢呼,可能会疑惑为什么猎物连带射出的箭都消失了,他可能会自言自语,奇怪地到处翻找,而不是像这样,保持诡异地沉默,一言不发,他知道,我在某处藏着看着他,没有绝对的把握,他不敢冒险透露出任何有关自己身份的讯息。 我一动不动,让自己与茂盛的植被融为一体,连呼吸都放慢了。 幸运的是,我滚下来的地方位于背光,植物疯狂生长,简直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灌木丛怪异地扭曲,混乱地交缠在一起。 坡面很陡峭,上面的人在犹豫着,他不能确定可以毫发无伤地下来,他焦躁地在边缘处打转。森林中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留在原地被人撞破的风险只会越来越大,他知道这一点,所以当搜寻没有结果时,他泄愤似的踹向身旁的树木,接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我躲在树丛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冬青树的叶片肥厚而浓密,我什么都看不到,雨水落进眼球,冰凉的刺痛感让我保持清醒,我在心里默默数数,直到确定他不会再次返回时,才眨动双眼,混合着雨水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爬出了冬青树丛,肾上腺素的作用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失效。我脱力地躺在湿润的草地上,承受着痛楚袭来。 滚落的过程中,裸luo」露的外面的皮肤被突起的石块划破,尖锐的荆棘刺和锋利的叶片留下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口,左胳膊以一个奇异的弧度弯折,稍微移动都会传来刺骨的疼痛。 我不敢去看箭头刺入的伤口,只知道它在右腿,右腿此刻失去知觉的地方像是数万根针一起刺在撕出的伤口上,我不由自主地抽气。 一阵又一阵抽痛,我分不清哪里还有伤口,痛楚一股脑涌上来,我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手指爬上身体,指尖小心翼翼地移动,没有碰到坚硬的箭杆,咦?难道我根本没有被射中,只是被擦掉一层皮? 我艰难地抬起头,残酷的现实击破了我最后一丝庆幸,裤子被拉开一个大口子,血液浸透了湖绿色的布料,皮肤被箭头刺穿,翻出鲜血淋漓的血肉,泥水粘在伤口表面,砂砾混在里面。 可怕的是,腿上的箭随着坠落已经不知道掉到哪个角落里。最基本的急救常识之一,无论当刀,箭还是其他异物刺入身体时,都不能盲目地取出。异物与肌肉严密结合,因为压力的原因,暂时在血管中形成血栓,可以抑制进一步出血,拔出时压力瞬间消失,血会喷射出来造成失血过多。 箭头都是倒三角型的,特别是一些倒三棱锥型的箭头,在移除时会造成不必要的出血。腿上的伤口泊泊的流出血液,好像小溪蜿蜒交错,它展示着面临的极端困境,内心涌出绝望,事情真的是不能够更糟糕了。 我攥紧手边的刺苋,此刻需要麻痒的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上帝很少眷顾我,它对我最大的恩赐就是让我重活一次,我不能贪恋更多。 而我,这次依旧没得选。 第112章 chapter 111.绝境(二) 止血,我需要赶紧止血。手掌捂在伤口上,温热的液体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流出来,身体开了一个洞,源源不断地带走热量。 我用力支起手肘,让自己半坐起来,四处看了看,背包被从半坡斜长出的树枝勾住,里面有一些急救用品,离我不远,我奋力去够,它悬挂在头顶上,我伸长了手臂无法逾越那最后一小段距离。 我咬着牙,动作牵扯到伤口,进一步恶化了伤势,整个手掌泡在了粘稠的血液里,我支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大口地喘息着。 没时间讲究了,我扯下围巾,直接在伤口上方绕圈,左手没有力气,手指根本拿不住,我只好弓起腰,用牙齿咬着一端,右手用力勒住。围巾的质地十分柔软,我只能狠狠咬住,使出全身的力气拉扯。 一瞬间,庞大的疼痛像潮水铺天盖地袭来,剧痛从伤处像一道闪电窜上脊椎,变成锋利的刀片,在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搅 jiao动。 我死死咬着下唇,将呻 shen|吟堵在喉咙,身下是被压弯的枝叶,杂乱地纠缠,雨水无情地浇灌,噼里啪啦地拍打着,掩盖住了唇齿间溢出的呜咽。 完成最要紧的事情,肌肉失去弹性一下子脱力,苦苦支撑的念头被击得粉碎,我重重地摔回地面,无力地平躺在树丛里。 肺部耗尽所有氧气,我不得不长大嘴巴急促的呼吸,雨水混合空气,水花溅起泥水中的土腥气,浓郁的腐败而又清新的气息,难以忍受的疼痛肆虐着,收割萎靡的生命力,冷汗冒出来,身体开始不住地痉挛,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好疼,好似一个人拿着钻头挑动敏感的神经,眼前似乎有白光闪过,树干弯曲,雨水一会变成蓝色,一会又是绿色。我吞咽口水,无法摆脱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内脏搅和在一起,我有点想吐,胃里的酸水涌上来,于是侧着头不断地干呕。 凶猛的折磨持续了一小会儿,人类惊人的适应力慢慢发挥作用,我感受着躯体传来一刀一刀,缓慢的凌迟无限延长着这场摧残,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一样。 我张开沉重的眼皮,恐惧幻化成实体,扼住我的咽喉,我不能睡过去,那样说不定真的会死在这里,没有人发现我,死亡来得比任何人都快,我只能成为养料,让鲜艳的花朵摇曳着在我的尸体上绽放。 第76节 好累啊,如果能休息一会就好了,冰冷的雨水从脖子进入,衣服业被打湿了,身下的草叶从土壤吸吮了足够的湿气,挤压出墨绿的汁液,一点点地渗透。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我失去了所有屏障,像是躺在冒着白气的冰窖里,流动的血液开始变慢,四肢在失去知觉,黑暗扩大边界,将我拖入深渊。 我又是孤身一人了,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习惯了孤独,它对我来说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我生活在有人类的地方,却没有人把我当成同类。甚至还不如可爱的小动物,仅仅是一个话不多,会笑,会透过装着铁栅栏的窗户望着头顶的蓝天的一个幽灵,困在黑白条纹的病号服里,偶尔会发疯,张牙舞爪地被绑在床上,我在哭叫,在倾诉,用另一种语言诉说痛苦,我诚诚恳恳地扮演着病人的角色,大多数的时候沉默地计算着,在无数颗鲜艳的小药片的作用下,还有多长时间可活。 我曾经幻想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的妈妈一定会比一脸不耐烦的护士阿姨温柔,她不会把我绑起来,强迫我陷入沉睡,我可能有兄弟姐妹,他们很健康,眼睛或者嘴巴长得和我很像。 直到我能认识书本上大部分汉字,读完《尼尔斯骑鹅旅行记》时才明白抛弃的含义,不被人需要所以丢掉的东西,我不再渴望拔出内心中的灿烂盛开着恶之花的树,因为即使我是一个正常人,也走不出去了。 弗拉基米尔没有说错,怪人就算登上船,他也无法真正离开。我沉溺在幸福中太久,渐渐忘记了寂寞的滋味,原来是这么难受。 可是,我不再只是一个人,安德廖沙,索菲亚,马尔金先生,他们是我家人,我明白失去家人的感受,他们不应该承受。还有,还有弗拉基米尔,勉强也算上他,他自大又骄傲,不会允许我不经过他的同意就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他会生硬地问我疼不疼,然后用怪异又新奇的眼神盯着我。 弗拉基米尔是一个谜,我可能一辈子都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幽深的蓝色眼眸荡起波涛,水墨晕开,清晰地勾勒他的脸庞,轮廓一点点显现,他改动一成不变的平静,黑暗中渐渐透出一束光。 “嘎——嘎——”我惊醒过来,光线重新落进瞳孔中,仿佛从沼泽里脱身出来,我无力地喘着粗气。 一只乌鸦扑棱翅膀立在枝头,粗略尖利的叫声嘶哑地回荡在树林里。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雨水变小了一些,耳边不只有雨滴溅落的声音。我仰起头看,光线暗淡下来,雾气厚重弥漫在视线所及之处,雨声包裹着一缕轻烟,穿透薄雾留下水汽在表面。 森林阴翳而深不可测,阴影成片成片大量聚集,光亮难以进入,森冷的气息将我围住。额头很烫,雨水在接触的瞬间变得温暖起来,灼热在身体里酝酿,发酵,犹如一池岩浆,等待热气聚集到达极限,破开一切阻碍喷发,将沿途所有的事物毁灭。 嗓子又干又痛,身体好像烧着了,火焰四处蔓延,我困难地吞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像是海藻散发出咸咸的腥气。 我费劲地坐起来,头晕乎乎的,不论如何张大嘴巴用力呼吸,氧气都无法维持最基本的需要,胸口的憋闷感比之前更加严重。我知道自己应该发烧了,本来早上就有点感冒的症状,现在身体情况一定不算乐观。 背包里装着信号烟,就算这里比较封闭,只要烟雾升起循着定位器,他们就能找到这里。我本来担心袭击的人没有走远,而是躲在暗处监视着,那么很可能第一个来的人的目的不是救助,而是补刀,我需要考虑这种可能性,不然会处于被动的局面。 但是,现在如果不做点什么,等到活动结束时他们才会发现我不见了,然后才在山里搜寻,我怕自己坚持不到那个时候,这时眼前一阵发黑,视线难以聚焦,变得模糊起来。 我无法估计自己失去了多少血液,但是这样下去,真的死在这里也说不定,趁着还有力气能够动弹,就不能坐以待毙。 身上已经没有干燥的地方了,我也少了顾忌,抓住土壤里长出来带刺的荆条,指甲深深陷入烂泥里,腿部用力缓缓站起来,我紧贴着坡面的弧度,深吸一口气,伸出左手钻入背包的带子间,轻轻一勾,背包穿过左臂,仿佛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肩膀上。 我疼得眼前一阵发晕,赶紧稳住摇晃的身体,左臂经过休息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知觉,现在半边身子都是麻的,我闭上双眼稍微喘了两口气,靠着身后的土坡慢慢坐下来。 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悲惨的死在这里,我的要求不高,只要能控制好病情,与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度过人类不算漫长的一生,平静安稳的陪伴,由年轻变得衰老,光阴匆匆而逝,我只想守候在一旁。 我颤抖着手拉开拉链,里面塞得满满的,我没有耐心一个个仔细翻找,索性底朝天将物品全部倒出来。绷带,小饼干,刀具,打火器······最后一个透明的防水包掉到腿上,里面装得是我想要的信号烟。 我终于露出笑容,我拨开黏在脖子里的长发,将其他东西塞进背包。 就在这时,某种不同寻常的声音传过来,硬物劈开柔韧的灌木,杂乱的植物根茎被鞋底碾过去发出的声响,不是从头顶,而是身后的树林里不常有人走动的小路,那里的路径好像早就废弃,各种植被随意生长。 我无处可逃,惊恐地缩起来,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会不会是那个人,他再次回来找到偏僻的小路绕到了坡底下,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刚才躲藏的灌木就在歪脖子老树的旁边,但我却不敢动弹,害怕自己发出动静让对方更容易找到。 绿色从未如此多,占据所有空间,制造出压抑的味道,雾气染成灰暗的颜色,将肺里本就不多的空气挤了出去,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窒息感越发厚重,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捂住嘴巴。 脚步声向这边靠近,雨水落到睫毛上,沉沉地压下去,同样掉下去地还有我的心,事情怎么都不会变得好起来,坏运气一直伴随着我,没想让我能够休息一下。 快了,再过一会他就能发现我。 我希望他遵守倾听受害者遗言的好传统,这样我就能少受些罪,顺便告知他下次袭击最好瞄得准一些,实在不行换种方式也可以,总之一次能解决的事情不要拖两次。 浓烈的无助瓦解了坚持的勇气,我的恐惧到达最高点,我开始想念卢布廖夫,那里的人,那里的回忆,我想要闭上眼睛,却舍不得这个世界,哪怕眼前并不美好,还有点恐怖。 我咬住嘴唇,双手抱着自己不停地发抖,他来了,我没有眨眼,死死盯着前方弥散在树林中的雾气。 他穿过薄雾,带着一丝熟悉的清凉,打破这片森林浓郁而古怪的寂静,穿过雨帘屏障,来到了我身旁。 第113章 chapter 112. 绝境(三) 是弗拉基米尔。 他越过荆棘和老死的树露出地面的根,光线随着他的靠近一点点笼罩在他身上,猎装贴合他修长的身体,凸显流畅的线条,暗色的光莹莹透亮,不正常的朦胧感给他蒙上一层光晕,仿佛月色静静拂过。 像漫步在花园里年少的古希腊神灵,又好像一个披着纯洁,不知世事的外衣,其实是迷惑人类引诱着他们,最后吃掉迷醉在幻觉里,还没冷掉的心脏,跳动的生命瞬间冷却是拥有红色眼眸的恶魔的最爱。 水汽不断溢满肺间,溺水的窒息感即将用尽最后一丁点氧气,弗拉基米尔的身影走出了树枝的遮挡,他的出现将充沛而清新的空气送入我每一个渴求着氧气的细胞。 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害怕这只是一个濒死的人最后可悲的幻象,然而,很快我闻到他身上特有的冷淡的味道,好像积雪即将融化时,一部分冻成坚硬的冰,被雪水包围。 庞大的安全感让我的鼻头一酸,热流涌上眼眶,眼前被温热地模糊了。 就算受伤,流了好多血,差不多快要死掉,我都没有想要哭,也许悲伤难过,恐惧和害怕都有,但是我没有哭,眼泪无法帮助我逃离困境,没必要将力气浪费在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 即使全身痛苦撕裂变成碎片,内心痛苦无法忍受,只要我能勉强的笑出来,人们看到就会认为我还好,我的人生不错,痛苦不能分享,告不告诉别人没有区别,所以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因为,对别人笑,并不难。 可是弗拉基米尔走过我与他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来到我面前,我终于不用徒劳地安慰自己,因为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不想傻傻地笑,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把自己所有阴暗,长久以来见不到光的情感拿出来,捧到手里献给弗拉基米尔看。 他是那么温暖,犹如童话故事里被光芒照耀的骑士,挥动利剑,披荆斩棘,拯救被黑魔法诅咒的女孩。 我仰着头,看着弗拉基米尔一步一步走来,雨水反射出清透的光,顺着他精致的颧骨滑下来,在瘦削的下巴处凝住晶莹的水珠,没入黝黑的土壤,薄雾随着湿气而生,散落在每一片充满生机的嫩叶里。 他走到身前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样子?”弗拉基米尔的眼珠不动,固定在一个地方,他用一种神经质的矛盾语调,声音低沉地喃喃自语。 勉强维持的姿势,在精神放松之后,被巨大的疼痛反噬,脊椎像是失去骨头,软软地向一旁倒下。我的身体没有力气,斜靠在坚硬的石壁上,头疼尖锐起来,密密麻麻的针扎在太阳穴上,好像锤子有节奏地敲击,一下又一下。 “你看,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弗拉基米尔仰着头,眼珠朝下看,以高高在上的态度,施舍着怜悯,他的嘴唇吃下一朵玫瑰般血红,脸上不见一丝血色,苍白至极。 我偏过头,错过了弗拉基米尔居高临下的批判。移动中不小心牵扯到某一处伤口,让人产生是不是肋骨折断,然后插cha进了其他的器官的错觉,冷汗与雨水从脸颊上留下来,伤口太多也会带来不少麻烦,分不清疼痛到底来自哪一处,没办法细心避过去。 我咳哧咳哧地穿着粗气,肺腔是一个破烂的风箱,呼吸仿佛在遭受酷刑。 弗拉基米尔微微摇摇头,他的视线没有片刻偏离。“你流血了。”他压抑着隐藏在平静面容下的蠢蠢欲动,语句流畅却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生硬无比。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我眼睛下面,冰凉的触感像是雪山顶终年不化的坚冰,眼睛被刺激不停眨动,睫毛忽闪刷过他的皮肤。 他用食指擦过眼下。“擦不干净。”弗拉基米尔似乎疑惑地看着自己手指上暗红的血迹,没有放弃,他反复地擦拭那一小块区域。 不用说我也明白不论是双手上,脸颊上,脖子上,只要是看得见的地方,都多多少少沾染上血迹,要在物资缺乏,环境恶劣的情况下包扎伤口是很难做到其他部位干干净净,我理解他的洁癖,但现在脸上的小污渍并不是重点,他的阅读理解能力突然下线,主次不分。 弗拉基米尔较上劲,他不停地摩挲着,眼底下的肌肤很娇嫩,不一会传来细微的刺痛,我皱起眉头偏过头挣扎起来,一只手迅速地捏住我的下巴,他的力气极大,生生要捏碎我的下颚骨。 “别动。”弗拉基米尔声音紧绷,他有种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感觉,他的身体里似乎有两个人正在争斗,矛盾又柔和地纠葛着,让他的行为有种顺畅的突兀。 我被迫看向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被我忽略。弗拉基米尔的眼睛很蓝,没有被沉重的幽暗影响,清新的蓝色吸收最晴朗的天空,碧蓝的波浪,所有浅浅地蓝调都汇入他的双眼,明亮如新,永远不会褪色。 弗拉基米尔一点也不着急,动作慢悠悠地,好像此刻我们正坐在巴甫契特的花园里,微风吹过青绿的草地,一侧是花房,门开着,清淡的花香飘荡过来,布朗尼蛋糕搭配苦涩的白咖啡,让人更有食欲。 但是事实上,我需要离开这个地方医生,药物,或许还需要缝针,复位···雨水不断拉低皮肤温度,但身体却要烧起来了,我需要现代的抗生素,用酒精清洗伤口等等,总之,不是像现在这样,擦什么污渍? “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有多么迷人?”弗拉基米尔擦拭着,血迹晕染,被他的指尖抹开,扩散到半边脸都是,根本擦不干净。 “你不肯放弃,挣扎反抗,从不向命运服输。你一定很疼,留了这么多血。”弗拉基米尔怪异地嘟囔,他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开始慢吞吞地抚摸我的脸。 “我一直在等,初次见面时你带给我的震撼。你肯定不会明白,此刻的你一半在绝望里沉没,一半鲜活的挣扎,好像在生命的最后才释放自己所有的美丽,刺眼极了。”他陷入疯狂,声音嘶哑得不自然,深深的狂热爬上他的脸,五官兴奋地扭曲起来。 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诺亚斯顿学院车道上的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让人头皮发麻诡异的不安早已遗忘,此刻猛然窜上来,我什么时候已经习惯呆在他身边,将危险抛之脑后。 心脏跳动在加速,下一刻就要跳到嗓子口,我无法忽视弗拉基米尔种种奇怪的举动,他迷乱的表情,似是而非的话,好像在说,因为我受伤,有点严重,也许快死了的时候努力自救而产生的情绪,好像,好像某种程度上感染了他,他是感动···还是奇异的痴迷···痴迷?!!正常人看到这幅场景即使不因为共情而不忍直视伤口,也不应该是这幅模样,我被他搞混了,他平常的行为还算处于我能理解的范畴,但现在,就算下一秒他将一支箭插进我的胸口,我可能也不会太惊讶。 “弗拉······” “嘘——”弗拉基米尔止住我的话,他不想让我发出声音,他的手指象征性地擦过我的嘴唇,他慢条斯理地勾起嘴角,绚烂地笑了,比任何时候都单纯,都发自内心的喜悦。 “我希望永远都是这样,可你一点都不听话,总想着要逃跑,你长着双脚,总能够躲藏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弗洛夏,你从不认为自己属于我,可现在,我牢牢地抓着你,要是,要是你不会动,安安静静地陪在我身边就好了。”弗拉基米尔扯下兜帽,他身上几乎一尘不染,只有手指被红到发黑的血迹染上颜色。 他的皮肤是惨烈的白,红唇吐出叹息,他的话是情人间的耳鬓撕磨,窃窃私语着最真诚最美好的期许。 “你···咳咳,你想绑住我,还是,杀死我。”心口传来另一种闷疼,我咳嗽几声,不是肉|rou体上,这股疼来得莫名其妙,酸涩传到鼻尖,眼泪马上要跑出来。 我没得来及思考自己说了什么,直觉性的思考不经过大脑就说了出来,我的心脏凉下来,曾经以为这里是一片肥沃的土地,不知不觉中播撒种子,也期待过说不定哪一天会冒出芽开花结果,尽管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有希望,那很多余。 终于,我发现,冰层像病毒一样扩散,那里等不到春天了。 “我应该杀死你的,如果我能···”弗拉基米尔像是想到什么,话说到一半停下来,喘息变得粗重,碧蓝的眼眸从外圈开始被墨色浸染,焦躁与冷静来回闪现,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笑容消失了。 他抹掉我眼尾滑出的泪滴,他觉得有点烫似的离开。“人类最拿手装模作样,明明内心中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表面还装出伪善的面孔,活得越久,身上越脏,我不能让你失去干净的味道,弗洛夏,我希望你永远不会长大,不会变。”弗拉基米尔挂上邪恶而优雅的笑,他圣洁而罪恶的宣言,固执到有些癫狂。他不紧不慢地诉说,用言灵的力量不顾一切付出代价。“我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杀了你?” 他的手滑到我的脖子上,环绕上去,轻轻地握住。 第114章 chapter 113. 绝境(四) 果然,童话对于我不是给人播种希望的迷幻药,而是让人认清现实的兴奋剂,骑士?弗拉基米尔不是拯救我的骑士,把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很可笑,我活了这么久还相信童话故事更可笑。 我发觉自己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还能冷静下来,思考弗拉基米尔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简直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喉咙的灼痛是那么煎熬,我连说话都费劲。“放手。” “你说,我该不该救你呢?”弗拉基米尔也许没注意到他的手正在不断使力,他的力气不大,咽喉红肿加剧了不舒服的感受,我感到了明显的压迫感。 “或者,你又想逃到哪里去?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那双眼睛从来没有打消过逃跑的念头,我对你不好吗,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送给你。”弗拉基米尔被激怒了,他的气息不正常的波动。 “马尔金家能给你什么,就因为那点不值一提的血缘。那些不算什么,弗洛夏,我的弗洛夏,我搞不懂你,我真的搞不懂···”弗拉基米尔的声音缓缓低下去,抓着我的脖子靠近他,急于寻求安慰似的把脸贴上去。 弗拉基米尔的语气像极了讨不到糖吃的小孩子,无理取闹的大声叫嚷,他全心全意地沉醉在受害的一方的角色里,将我塑造成一个不知感恩的坏人。我弄不明白是怎样的脑回路,才能编写这样的故事。 弗拉基米尔一定吃错药了,或者是忘记吃药,身为常年泡在药罐子里的病人,我对各种各样的精神心理障碍的包容度相当高,他在我这里从来不属于正常人的范围。“我不跑,你先放开我。” 弗拉基米尔身上冰凉,脸颊冒着寒气,紧挨着我的脖子,我打了个寒颤,他正贪婪地索取我身上的热源。 “我知道,你现在跑不了。”弗拉基米尔没动,他的声音从我的颈侧传出,削去尖锐的极端情绪,有些模糊。“你无处可逃。” 我能跑到哪里去,我是一个普通人,只有两只脚,我没有翅膀,飞不到天上,即使我能,巴甫契特的武器库里也有能将我轰下来的炮弹。如果不顾一切的逃亡,意味着我要与亲人分离,终日沉浸在被抓回去的恐惧中惶惶度日,弗拉基米尔的权势能碾压一切反抗的声音,社会秩序是书写它的人制定的,小人物没有发言权。 弗拉基米尔选中我,如果我不愿意,就算毁掉也要弄到手。等到玩累了,厌烦了,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扔掉。那是什么 是爱情吗?我不是没有被短暂的迷惑过,直到现在,我明白那只是执着和贪欲。 我的注意力不断分散又被迫转回来,时间慢下来,紧迫的伤势好像也不那么重要。这座山很大,数不清的小路和树木劈天盖地形成晦暗的角落很容易迷失方向,而弗拉基米尔划过无数个错误的选项,沿着崎岖的来到我身边。 巧合般的印证了他说的话,命运,我注定和他纠缠。 该死的命运,我的主人是我自己,我为了我而活,上天把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绑在一起,也不能决定最终的结局。我不是不相信命运,离奇地像梦境的经历让我明白,世界上存在未知而常理无法解释的事物,但一旦放弃挣扎束手就擒,就会耗光所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腿上绑着的围巾被血液浸透,雨水冲淡发黑的红,一缕缕淡粉色不断地混入水流,硕大的雨滴稀释刺眼的红色,渐渐看不见。 为什么不是安德廖沙,随便一个人都好,急救手册里绝对没有我现在的处境,跑也跑不了。 弗拉基米尔不说话,他的呼吸平缓地回荡在耳边,我和他亲密的贴在一起,像是亲吻,像在拥抱。可实际上我感到冷极了,依靠着对方无法取暖,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他像冷酷的食客品尝,回味,一昧不知道满足地索取。 我感受不到爱,弗拉基米尔没有说过爱,他连喜欢都不曾述之于口,要么是无比珍贵的宝物,要么是不值一提的廉价品,我更倾向后者,因为他没有感情,弗拉基米尔的深情流于表面,可以一眼看破的虚假。 第77节 弗拉基米尔一动不动,成了一尊石像。雨声哗啦啦变得吵闹,衬托我们古怪的静默,每一次的呼吸都那么清晰,交缠起来,似乎能够融为一体。 血没有完全止住,而是不动声色地流失,痛苦成倍增长,我却开始感到麻木,肉体与灵魂好像正在被切割,难以忍受的感觉,压在身上的重量缓慢地脱离,我能飘在空中束手旁观,怜悯地望着在承受苦难的人类。 救救我。 救救我,我快要死了。 没有人回答,没有能能伸出手拉我一把。我试着张口,即使是痛哭流涕地跪在弗拉基米尔脚边,心甘情愿奉上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他能帮我,自尊很重要,可命都快没了,其他东西就先往后放一放。 可是出不了声,声带肿胀地只能勉强发出含糊的气音,我体会到深刻的无助与绝望,不甘心的火苗被点燃。不能放弃。 我伸手按在弗拉基米尔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猛地推开,被激发出的力量远超我的想象,弗拉基米尔是被我推离开一段距离,同时我的身体失去重心,向后倒下。 身后是石壁,脑袋磕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大脑一阵发懵,木木的胀痛。 无所谓了,一道伤口还是两处伤口,我已经不会再疼了。 “弗洛夏,弗洛夏,你还好吗?”弗拉基米尔像是恢复了神志,上前握住我的手,他不敢用力。他的眼底酝酿一场恐怖的风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无法看清。 弗拉基米尔动作僵硬,他像突然清醒的醉汉,还不习惯地支配自己的身体,一只手握成拳头,苍白地微微颤抖。 现在才问是不是有些晚了,照这个反应速度,我离死亡只会越来越近。我有点想笑,不好,我不太好。 “弗洛夏,弗洛夏······”弗拉基米尔不停叫我的名字,慌乱地拨开我的头发,他神经质地念叨,似乎除了弗洛夏三个字以外,说不出其他的话。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变得荒诞而有趣,我的眼睛里雨水纷纷从地面落进天空,花朵的芽钻出土壤从绽开到败落,呼啸的风将湿气带走,撒下干燥的芳香。阴暗一扫而光,阳光暖洋洋地释放出热量,我钻进松软的枕头和被褥,下一秒就能睡个好觉。 唯独只有弗拉基米尔没变,他跪在我身前,额前的头发被打湿,平时闪耀着银光的铂金色发丝失去光泽,凌乱地像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有些焦急地皱起眉头,显现出难得的颓废。弗拉基米尔不会知道,此刻的他是我陷入美丽幻觉中,唯一的真实。 “弗洛夏···” “弗洛夏,不要睡···” 眼前慢慢被黑暗吞噬,我的眼睛压下整个世界的重量,困顿让我失去了主宰身体的权利,光线飞速远离,我落入了漆黑一片的寂静里。 在失去所有光亮之前,我看见弗拉基米尔的脸庞凑近,他清冷的气息洒落在我的皮肤上,嘴唇上传来最后一丝触感,冰冰凉凉,接着一滴水落下来,温热的融入彼此交汇的呼吸中。 “骗子。” 信号弹生出黄色的烟雾,氤氲的热气,夹杂着些许硫磺的气味,穿过迷雾飘荡上灰色的天空,最终留在视网膜里一抹鲜活的亮色。 第115章 chapter 114. 猩红(一) 幽暗无光的走廊里,我光着脚在满是碎玻璃渣的地面上狂奔,碎片闪烁晃眼的光,一次次刺进皮肤里。 我不能停下奔跑,锋利的尖刺布满全部目光所及的地方,每当动作慢下来被锐器割开皮肤的疼痛会放大好几倍,让我不能动弹。 我找不到出口,只能无助地四处寻找,鲜血沾在玻璃渣表面汇成一条点点猩红的路。 肺部虚弱得快要衰竭,空气从里面散去,我痛苦地弯下腰,窒息的痛苦激起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我长大嘴巴无声尖叫,终于摆脱层层藩篱从噩梦中脱身。刺眼的光跃进浅灰色瞳孔,我睁开眼睛。 心脏一阵紧缩,不再是梦中没有尽头的折磨,虚幻的痛觉落到实处,我反而感到几分轻松,身上有种被车子碾压,再重新拼凑用针线缝补起来的怪异,痛感依然明显。 眼睛像是被糊上一层白色胶水,黏黏糊糊不能完全睁开,近处只能勉强看出轮廓,远处仿佛陷入浓雾里,耳朵里伴随着嗡嗡作响恼人的耳鸣,我看不见听不清。 “弗洛夏···”是谁在叫我吗?我怀疑又是幻听,在失去意识的时候那个声音不停地呼唤着,我想要转过头看,可全身上下除了大脑清醒,其余部件都失去动力。 我连指尖都不能动弹,可我敏锐地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曾经离我很近很近在我的耳边,在脖颈跳动的动脉上吹拂着熟悉的气息。眼皮越来越沉,我不能抵挡黑暗来临沉入睡眠的怀抱。 再次醒来时,身体机能经过休眠恢复大半。我睁着眼睛不再有千斤重,耳朵里的噪音也消失了。 我抬手把脸上的氧气罩拿开,发现手背上插着针淡黄色胶管连在药瓶里。呼吸饱和的滞涩感减轻不少,气管里多余的水汽让我忍不住咳嗽两声,牵扯到不知哪一处伤口,痛觉清晰得使我有了现实感。 这不是我原来住的地方,等到有精力打量四周,我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面积是我卧室里那张king size 的两倍,五六个我同时使用也没有问题。深红色的天鹅绒布层层叠叠柔软地铺陈,蓬松的大枕头垫在受伤的右腿下面,伤口被洁白的纱布厚厚包扎住,僵硬地没有知觉。 房间里温度很高,有种挥之不去的闷热,所以腿露在被子外面一点都不冷。褐色的床柱,乌色的桌子柜子,颜色浓郁的画作包着暗金色的边框,低调的黄铜色烛台,旁边是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琉璃圆盏反射出璀璨的光。 黑色的羊绒地毯从门口铺到脚边,整个房间的装饰华丽奢靡,又透出一种难以接近的古典颓废,和我住的房间是同一种感觉,但阴暗的气息更加厚重,似乎使劲摇一摇就会抖落下时光的尘埃。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几天还是半个月。窗户被拖地厚丝绒遮住,无法根据日出日落清晨与黄昏判断时间,房间里离我最远的角落里有一座精致而古朴的座钟朝着大门方向,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您醒了。”一个穿着白色外袍的女性走进来,她端着金属小托盘放到床头,“您腿上有一些划破的小伤口,有些感染的症状,现在需要涂一些药。”她白袍里面穿着修身连衣裙,头发梳得光滑高高盘起,声音温柔听不出年纪。 我把视线移开,我不习惯与陌生人相处,要多费些精力保持注意力集中,酒精接触皮肤冷冷地,倒不是很痛,只是有些提不起劲的疲惫。 虽然房间很陌生,但肯定还在巴甫契特。她应该是巴甫契特的医生,就跟卡斯希曼在马尔金家的角色一样。她身后跟着一位女仆,穿的衣服与阿芙罗拉相似,脸却很陌生是一张我从来没见过完全不熟悉的脸庞。 巴甫契特的仆从很多,我没见过也不奇怪。“我是负责照顾您的米拉,您要喝点蔬菜粥吗?”她的头低着视线落在地面上,声音放得很轻。 “蔬菜粥熬得很稀,米与蔬菜的量不大,主要,主要是为了让您可以恢复体力。”她抬起头有些紧张地补充,褐色的眼眸像小鹿湿漉漉的眼眸,带着温暖而无害的光晕。 “······”声带震动,想要说话的欲望刺激深处的灼痛,不是不能出声,只是一定不会好受。我指指自己的喉咙,朝米拉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容,用口型作出“水,谢谢”的字样。 米拉收到讯息,“好的,您稍等。”她接过女医生剪下来的纱布和用过的棉签走了出去。 我闭上眼睛,医生的工作很快结束,她快速而安静地处理完后掩住门轻轻离开了。 比较幸运的是左胳膊没有骨折,只是脱臼加上肌肉拉伤,绷带将手臂固定在胸前,搭在肚子上。密闭的空间,静默的压力形成无形的张力,我缓慢地呼吸,疲惫深深渗透进来,哪怕永久沉睡也无法消除。 杯子与木头轻微的撞击声将我惊醒,我好像没有睡着,但意识的确不算清醒。米拉不想将我吵醒,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放下水杯就悄悄走出去。 我睁开眼睛,伤口不经意疼痛的抽搐使我不能轻松入睡,我蜷缩起来小心地抬起右腿,僵硬的麻木包含奇怪的脱力,好像不是我的身体,接着传来针扎似的刺痛夹杂着又麻又痒的感觉。 我撑起上半身,看见弗拉基米尔坐在床侧靠窗的椅子上,床顶落下的绒布盖住一角,光线被厚实的布料遮住,他支着下巴坐在角落,光的背面是阴影,把他盖在里面。 弗拉基米尔身后的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没有边框,横着竖着向中间聚拢,画与画之前挨得很近,几乎没有空出间隔。十几幅画比起单独的一个个体,更像是一块碎片和另一块碎片拼起来,最终结合成一张完整的拼图。 乍一看过去画布上黑漆漆的,深蓝色的颜料在深沉的墨色里游荡,风吹起了涟漪,只有中心燃气一簇火苗般的光明,狭小的长方形边框中透出希望的温暖,她的手扒在边缘,只是看不见脸,有一幅画被拿掉,白色的墙面光秃秃地缄默,那里破开一个大洞,十二月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 我收回目光,缓慢地把腿放回去。弗拉基米尔也许刚进来还是一直在,他没有给这个充满郁气的地方增加多少人气,我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 我艰难地吞咽口水,尽量保持平静,可事实上自从发现他的那一刻起,紧张和不安就变成定时炸|弹,随时能将我摧毁。 杯子里的水散发着莹润清透的光泽,我的嗓子急需要它的滋润,可我不敢动,我怕会发生出声音打散这片表面上平和的安静。 静谧在空间里游荡,从我意识到弗拉基米尔的存在后,他的气息开始向我逼近,我闭紧嘴巴,安静的密度逐渐增加,变得越来越重,随着他离开椅子的摩擦声失去了浮力,繁重地压下来。 我无法闭上眼睛装睡,黑暗会带来不确定,不安能把人逼疯。 弗拉基米尔走到床边坐下,他拿起玻璃杯凑到我身前。他的眼睛很冷,像是在看我,又好像仅仅停留在我身体的表面。 深蓝色隔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屏障,那里面风平浪静与没有界限的深渊只有一线距离,像是抛掉所有不重要的东西后,执拗地坚守某种坚持。 我忘不掉这片蓝色里的疯狂,残忍与轻蔑,它总是变化多端一会一个样,弗拉基米尔认为人类善变,他也逃不开这种缺陷。 我不能赌,十赌九输,我很幸运可以有第二次机会,可我不是女巫能念出复活的咒语,我只有一条命,输不起。 我伸出右手去接,弗拉基米尔握着水杯的手后退,不让我碰到。我放下手,他的意思很明显。 后脑的痛让我感到一阵眩晕,我感到有些恶心,特别是他的味道极具侵略性,无孔不入地将我包裹住。 我的记忆力不好,学过的知识没几天就会忘,可我还是能想起那片森林里发生的事情,弗拉基米尔相比我可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就算我忘了,他也不会忘。 深情与体贴沦为不好笑的冷笑话,说出来也只是浪费时间。我依照弗拉基米尔希望的那样,缓缓向前靠近水杯,于是,他扶住我的下巴,仔细地喂我喝水。 既然他还愿意,我继续配合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果能露出感动的笑容估计会更逼真,不过嘴唇干裂起皮,痛楚让我把扯开嘴角的动作无限期延后。 令人烦躁的感知再次出现,正如我能感受他的情绪,他也能明白我的想法,我从不期望用谎言欺骗,我答应过他,我会做到。 语言不是唯一交流的渠道,我与他之间还存在一种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沟通方式,可以说是诡异的牵绊,可现在,我想要失去这种能力的愿望变得无比迫切。 我的手指在被子下面,紧紧攥住指甲陷进肉里,我从没有这样警惕,比刚来到这里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116章 chapter 115. 猩红(二) 弗拉基米尔用手帕温柔地擦拭我唇边的水渍,他的目光及其专注,手上捧着仿佛是珍贵的宝贝,避过脸上树枝划出的刺口,力气特别轻,像雪花漂浮着蹭过去,剩下一点冰凉的触感。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的叹息在他伸出手,抚摸在我的嘴唇上时,顺流而下,与脑海中盘旋着的呼唤重合,变成一种声音。 又来了,我咬住嘴唇,他又使出迷惑人心的把戏,以为我还是那么好骗。 我的手指攥得越来越紧,恐惧和愤怒让我开始发抖,房间里暖烘烘的,像极了热情似火的盛夏,与此同时不输给骄阳烈日的一种激烈的情绪在身体里乱撞,寻找发泄的出口。 “放我走吧。”我张开嘴,驱动干涸的声带发出声音,难听得好似有人拉扯小提琴的弦,拙劣地随意制造噪音。 然而,这微小的声响犹如将一块大石头,从悬崖边砸进平静的湖水,重力与速度相加,掀起的声浪增大了几十倍。 “你说什么?”弗拉基米尔直起身,他听到一个有趣的故事般,忍俊不禁笑出声。 “放我···”没等我的话说完,弗拉基米尔伸手抓住我的后脖子猛地向前拉,他的速度特别快,动作连成线瞬间完成。 玻璃杯被抛弃垂直坠落,清脆的破裂声昭示平静的局面不复存在。 “殿下···”房门打开,米拉从门缝里冒出头,她注意到了里面的动静,觉得我可能需要帮助,但显然事情超出她的预料,她不知所措地出声询问。 “出去!”弗拉基米尔阴狠地命令,我的话超出他预想的范围。他的嘴角勾起,却没有一丝笑容。弗拉基米尔的手指缠在我乱糟糟的头发里,他收紧手指,我被迫向他靠近。 门被轻轻合上,将一只发狂的野兽和我关在一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烦躁地皱着眉,眼里荒芜一片,把清晰的威胁隐含在唇齿间,试图割开我的防线。 我当然知道,我只不过是想要离开,就这么简单。我想告诉他,这种强行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行为已经构成犯罪,搁在以前的世界里一旦报警,他就等着吃牢饭吧。 我不是没有反抗过,只是第一次将拒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的话触及到弗拉基米尔的逆鳞,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毫无血色。 身体被迫前倾,为了保持平衡我不得不用力向后仰,肌肉用力抽抽的疼。全身最脆弱的部位被弗拉基米尔捏在手里,只要他愿意,一会功夫就可以结束我的生命,我像个小鸡仔没有还手的力量。 弗拉基米尔的自尊像被践踏了,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颤的手指挨着我,他的手很凉,蹭着我生出一层鸡皮疙瘩。 话说出去也收不回来了,我反而感到从所未有的轻松,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愿意去想。 弗拉基米尔掐住我,暴虐的气息越来越明显,他的脸逐渐靠近,我睁大眼睛不躲不避,他可以不在乎,但我不能不顾忌自己身上的伤势。 弗拉基米尔侧着头,凑近了我才发现他脸色苍白,衬得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戾气充斥在蔚蓝中,他的呼吸撒下来,慢慢贴近。 就在即将触碰的前一秒,弗拉基米尔偏开了头。他的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手无力地滑落下去。 “抱歉。”他靠着我缓慢地喘气,似乎经历了一场焦灼的争斗,战场上冲锋陷阵耗光了他所有力气。 我呆坐着,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他没有抹发胶,铂金色的头发松散,泛着清冷的月光一样的色泽,散落在我的脖颈旁,有点痒痒的。 复杂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线头繁杂地绕在一起,问题没有解决反而变多了。 第78节 我木着脸,思考着要不要把弗拉基米尔推开,他安安稳稳地靠着,把我当成他的大枕头,也不知道他嫌不嫌硌得慌。 “弗拉基米尔。”我叫他的名字,却不知道说什么。他极少流露出脆弱的情绪,阴狠地像冰冷的蟒蛇,在阴暗处冷冷地注视猎物,观察着,寻找弱点,等待时机一击毙命。 “闭嘴。”弗拉基米尔刻薄地拒绝沟通,他的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憎恶。“你不要说话,弗洛夏。你对罗曼诺夫了解多少,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他带着淡淡嘲讽的语气,夹杂着一丝冷酷。 由贵族们制定秩序与体系构建的世界里,人与人生而不平等,而在金字塔最顶端,特权阶级的天花板——王室的生存规则我更不懂,所以我的行为是将自己置于巨大的危险中,我会害怕,但不会产生深入骨髓的臣服。 “你以为你能游离在规则之外,不,弗洛夏,你不明白。不论你之前受到怎样的教育,那都无关紧要,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受伤了就会流血,失血过多就会死,谁都逃不掉。”弗拉基米尔语气淡淡,陈述简单的事实,可渗透出的却令人不寒而栗。 我在这个规则里,弗拉基米尔也在。我不是中二的热血少年,可以勇敢地朝着不公的世界挥拳头,一边大喊:“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我的梦想是要推翻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制度,重新建立一个美好的新世界!”现实是没有马尔金的身份,我可能很快就会流落街头,冻死在某个严寒冬日的午后。 “那么,你能逃到哪里去,你走不掉。你不够忠诚,也没有足够的敬畏之心,这会害了你,难道非要吃到苦头才能明白一些道理?”他讥讽着我的不自量力,似乎对我的无知深恶痛绝又束手无策。 我的大脑不是口袋,弗拉基米尔不能打开然后把他想让我明白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我可以理解,不代表我能全部接受,所以弗拉基米尔对此无能为力。 “我可以教你,即使你笨得无可救药,我也能教你。”弗拉基米尔的挫败让他的语气越发恶狠狠,他的发丝覆盖在常年不见光,光滑而洁白后颈上,弗拉基米尔莫名奇怪而温顺的姿势减弱了他的攻击性。 如果放弃挣扎,人生会不会轻松很多,可我做不到,哪怕有一次给我能够选择,而不是任人摆布的机会,很困难吗? 我深吸一口气,弗拉基米尔的重量让我没办法顺畅自由的呼吸,我得分两次才能吸足心肺正常工作所需要的氧气。 “可我是一个人,我说了我不愿意。” 大概是气氛很松弛,弗拉基米尔看上去安静而无害,我这次没有多少犹豫就说出来。 “啧······”弗拉基米尔嗤笑一声,他的肩膀耸起来随着笑声抖动。 但很快随着笑声戛然而止,沉默开始传染,空气里看不见的浮尘停止不动,似乎要掉下来,诡异的静默加重了负担,像是漂浮的棉花浸满水,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连找个地方躲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僵硬着身体承受。我看着弗拉基米尔的头顶,银白色的发丝不再柔软地像是沉静的月光,而是变成锋利的利器,轻轻划过就能逼出一条血线。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发丝有些凌乱地掉在眼睛前面。“我没有告诉你吗?你没得选。” 他的眼睛弯弯的,嘴唇咧开露出白色的牙齿,绽开一个无比森冷的笑容。弗拉基米尔温和地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来细细端详。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尽管弗拉基米尔的语气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却觉得不舒服。不需要质疑他的精神状况,能说出这番话反而证明了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弗拉基米尔,只不过他发神经的时候太多,频繁的次数使我感到迷茫,分不清哪个是他。 都是他,变态的是他,反常的温柔是他,疯狂的是他,冷酷的也是他,我想我需要赞扬巴甫契特的变脸神功,虽然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拥有这个技能,但弗拉基米尔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我感受到突然袭来的疲惫,分清真实与虚假,真情和假意是一项不简单的工作,你得在里面投注感情,不想被欺骗但很容易心软,注定得耗费相当多的精力,然而很多时候信任被滥用,你只能收回那份被刺得千疮百孔的真心。 弗拉基米尔站起身,脚底下踩着玻璃碎片,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咯吱声,他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用不容我挣扎的力道向下压。“好了弗洛夏,你的身体还很虚弱,是时候该睡觉了。”他平静地说道,体贴地梳开挡在脸上的发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见了,被隐藏在刻意的温柔后面。 他的手扣上输液管旁连接的镇痛阀,将它的流量调大,让止痛药顺着透明管流进我的血管里。“疼痛减轻一些,你就能睡个好觉了。” 弗拉基米尔弯着腰,手撑在我的耳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药效起作用的速度非常快。 他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让我闭嘴,其实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弗拉基米尔的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我基本无话可说,辩论的结果不用看我输定了。 舌头一阵麻木,我安分的把咒骂留在牙齿里,该死的独du裁者,不讲道理的混蛋,恶霸,滚······除了把自己气得跳脚,对弗拉基米尔不会造成一点伤害。 他的脸悬在半空里,霸道地将我的视线全部占据。头晕乎乎的,像是醉酒反应哪怕聚精会神也很难聚焦,精神开始恍惚,眼睛里闪过睫毛的残影。 弗拉基米尔饶有兴趣地盯着我,他的冷漠覆盖在笑容上,压抑着深沉的占有欲化成铁链,把我拖入深渊。 第117章 chapter 116. 猩红(三) 自然光完全无法照进来,窗户偶尔会打开,当风大的时候,树枝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吹起窗帘的一角。 流动的风注入清新的气息,让我能从静谧的氛围里暂时逃出去。 迟来的低烧与高热反复侵扰,看准机会大展拳脚。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那天与弗拉基米尔的对话仿佛是回光返照,我不断陷入梦境与昏迷里,身体受到的损伤超出了负荷极限,不得不强行休眠来进行自我修复。 梦魇缠了上来,我躺着无法动弹,手脚好像被绑住,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硬生生挺过去。在梦中我不能闭上眼睛,也不能捂住耳朵,惨烈而诡异的画面一幅幅呈现在眼前,不断重演一遍又一遍。 身体在休息,可灵魂却坐上失控的火车,峡谷上的轨道已经断裂,而火车加足马力正朝着前方奔驰,烟囱里喷出白色的蒸汽,像是死神收割生命前的叹息。 时间就在我满头大汗惊醒过来和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中度过,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始时只有一小会,后来慢慢地解决日常生理需求后,我还有心思想东想西。 我明白自己正在慢慢好起来,一些不大的伤口已经不需要按时上药,左手不会一碰就痛,开始能拿起一些较轻的物品。 大腿上每天会换一次纱布,那里伤的比较重,还没有拆线,不过前几天米拉扶我去卫生间的时候,我还稍微走了两步。 起码看上去是这样,也许再过一个月,我又能活蹦乱跳地跑到卡斯希曼医生那里去了。自从受伤之后,我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托盘里每天送进来的药物里没有一种是用来治疗抑郁症,突然断药的副作用很明显,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可能也察觉不到。 除了米拉,一开始的女医生,还有几个不熟悉的侍从来来去去,其他我熟悉的人,阿芙罗拉,伊莲儿,管家们我都没有再见过,弗拉基米尔也一样,他从那天起就再没出现。 我无法记录时间的流逝,只能瞪大双眼盯着头顶刺眼的吊灯,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都被我用分析,解剖的目光解构,在重组,它们经历着这样的过程来填满无聊的时光。 我半靠在松软的枕头上,靠窗的墙角那里有一把椅子,椅子背后是那副奇怪的拼图,我时常望着那里出神,墙上的画作是夜幕里,宏大的黑暗中一撮温暖的光,燃烧着,它不会被厚实的夜色吞没,也不挣扎不反抗,它只是在安静地生存,呼出一团白色的热气,静静地期待天亮。 那些画组合在一起像在寒风中闪烁的火苗,光芒微弱但火焰里有蓬勃的生气,散发出危险的诱惑,让每一个深陷困境的人拼尽全力也要伸手去够,因为那是希望。 “弗洛夏小姐,今天是南瓜粥哦。”米拉端着托盘,上面的一小盅粥冒着热气。她挂着笑容,身上残留着花香,餐厅距离花房不远,大概是经过时沾上的。 我没有食欲,事实上我感觉昨天的鸡肉蘑菇粥还满满当当地塞在胃里,刚开始我归咎于身体上的疼痛,毕竟嗓子疼咽口水都会疼,但随着慢慢好起来,我吃得越来越少。 我知道不吃饭不利于恢复,对身体不好,所以我会强忍着逼自己咽下去,没有食物精神会越来越萎靡,我可不想一直被困在床上。 可是,直到一次呕吐我明白了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我吃到反胃前的最后一口,胃酸上流使我不断干呕,食管火辣辣的痛,不过好歹吃下去了。 能全部咽下去的食物慢慢减少,我也一点点消瘦下去,肋骨节节突出,肌肉萎缩,以前腰间能掐起来的软肉也不见了。之前在浴室,浴缸里弥漫出蒸气,我一眼扫过模糊的镜子时才留意到,其实不用照镜子我也明白,自己现在一定不好看。 今天胃口尤其不好,我连拿起汤匙的欲望都没有,这样不好,我告诉自己,可没有什么作用,我一再强迫身体接受食物,到达了某个临界点,厌恶的心理开始反噬,理智与情绪艰苦斗争一时很难分出胜负。 “哈······”我的视线落在南瓜粥上,又无法忍受地移开。 “弗洛夏小姐,我特意吩咐厨师放了很多糖,一定很甜。您吃得少,就恢复地慢。”米拉端起瓷白的小碗,搅动着粘乎乎的粥。 “外面的温度不算高,但好多野花都开了,园丁打理的很好,不比那些花房里精致昂贵的花差,风也不冷得刺骨了,您不想自己走出去看看吗?”她捧着南瓜粥端到我嘴边,明晃晃地诱惑着我。“或者,您品尝一下味道,这道汤品可是主厨的拿手菜。” 米拉大多时候守在外面,和我很少交流,我大部分时间花费在发呆上,你不能让精神太集中,那样感官会变得过于敏锐,会提醒我不想知道的事情。比如,当我的意识还没有彻底沉睡时,他的脚步声,轻轻搭在额头上冰凉的手,椅子里朦朦胧胧的身影,和残留在空气里的气息······不过没有人说,我也不问。 所以她为什么会知道我想要出去?这个问题仅仅困扰了我大概三秒钟,就被丢开了。纠结在没有答案,即使有了答案也无能无力的事情上没有什么好处,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弱小而已。 我抬起手拿住汤匙,南瓜粥熬得软烂,橙黄色的南瓜纤维丝丝分明,纯白色的米粒变得透明,软塌塌地浸泡在粘稠的汤汁里,翠绿色欧芹沫漂浮在表面看上去可口极了。 但是胃部一阵抽搐,发出强烈的抗议,阵阵抽痛让我喉间泛出酸水,我把汤匙丢进小碗里,塌着腰用力地按在肚子上。 “抱歉······你先拿下去吧。”我虚弱地把头埋在膝盖里,抹掉眼角因为生理性不适而涌出来的泪花。 没关系,你做得很好,不要放弃坚持下去,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自己。我需要安慰自己,才能支撑下去。 米拉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上前端走南瓜粥,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 我无法继续忍受,抬眼就看到弗拉基米尔正站在门口。 “你要绝食吗?”弗拉基米尔冷不丁冒出一句质问,他认为这是我新型的抗争手段,他的权威受到挑衅,不悦地皱起眉头。 不是。我不会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就算与他作对,用身体作为筹码的手段并不高明。可是胸口闷闷地,我忙着让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顾不上回答他。 弗拉基米尔走到我身边,米拉给他留出空间,垂下头双手背到身后恭敬地立到一旁。 “为什么不吃?”弗拉基米尔换了一种方式,语气和缓一些,可他的视线仍然冰冷,没有染上一丁点温暖。 我摇摇头,缓缓把蜷起来的身体放松,肌肉过度紧张有点僵硬。“我咽不下去,不是故意不吃。” 他少有的耐心虽然捉襟见肘,但多少给了我缓冲的时间,我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说。 至于弗拉基米尔信不信就不是我能控制的,希望他不要在这个时候找我的麻烦,我现在只想缩进被子里,哪怕是做噩梦也好,起码比全身无力还要勉力面对弗拉基米尔来得轻松。 当我准备躺下来时,弗拉基米尔掀开被子,手伸到我的大腿下,另一只手环绕过肩膀,搭在我的腰间,没等我有所反应就一把将我抱起来。 他抱着我越过床尾,那里有一扇黑漆漆的门,米拉几步走近,双手握住门把同时向下摁。 “闭上眼睛。”弗拉基米尔轻轻地在我耳边说。 我的手从他抱起我的那一刻就紧张地攥在一起,藏在睡裙宽大的蕾丝袖口下面,闭上···什么,我的注意力十分分散,他的手指紧贴着腿上的皮肤,温热中混入一块坚冰。 米拉双手推开门,明亮的光线犹如雨水充盈成灾,水库打开闸门泄洪一样倾泻而下,昏暗的地方呆得太久,眼睛一时不能适应灿烂的光,马上会被灼伤。 我下意识地扭头躲向身后,刚好撞在弗拉基米尔的锁骨上,尴尬里有几分不好意思,就在我正要挪开时。 “别动。”弗拉基米尔制止我的动作,我的脑袋一耸一耸时毛躁的发丝蹭在他的喉结上面,他似乎感到一点痒,不太舒服地抬起下巴。“我不是提醒过你闭上眼睛了吗?弗洛夏,你要改掉不认真听别人讲话的坏习惯了。” 弗拉基米尔有些无奈,我小心抚摸碰撞而发酸的鼻尖,稍微扬起头,他的下颚线条流畅而优美,嘴唇不耐烦地抿住。 尽管如此,他浸透在阳光里,耀眼的光芒削减了他身上沉重的阴郁,似乎造物主在他身上花费不少精力,格外用心,尽善尽美地捏出堪称完美的作品,而像我这样的,差不多随手捏两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确保他们呆在合适的位置,看得过去就算完工。 这两章吐槽弗拉基米尔的小可爱们挺多,的确,现在他挺混蛋的 但是,除了弗洛夏他无法体会到任何情感,弗洛夏也许心动但起码现在没有完全爱上他 所以,弗拉基米尔根本没有感受到 爱,爱情,他都不知道爱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怎么可能去爱弗洛夏呢 弗拉基米尔需要时间学习什么是爱,他要怎样去爱一个人,去表达 虽然他是一个天才 但天生的缺陷并不容易改变 连 爱 这种人类最基本的,与生俱来的本能都需要去学习,其实还是挺残忍的 总而言之 看到开了新的一卷 就表明追妻火葬场不可避免 现在心疼弗洛夏,恨不得给弗拉基米尔一拳的小可爱,估计和以后就是心疼弗拉基米尔 求不虐 的人是同一批 hhhhh 互相救赎 he 不会改变 现实已经太残酷了,故事梦幻一些人物们都能在成长中变得幸福就好了 你们也是哦 第118章 chapter 117. 征兆(一) 如果弗拉基米尔能改改他古怪的脾气,那么为他痴迷为他疯狂的女孩子能从莫斯科排到圣彼得堡。 可惜了···哦不对,我怎么忘了他是罗曼诺夫,就算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渣,凭借他的身份和这张脸,也不愁没有人喜欢。感情不一定非得纯粹,因为欲望也是情感的一部分。 我吸吸鼻子。“对不起。”撞得力道不算重,他应该不会很疼,不过的确是我的错,我小声地道歉。 我越过弗拉基米尔的肩膀朝后看,没想到角落里的座钟旁的两扇门后,还有着如此大的房间。 房间里的主人似乎格外怕冷,壁炉里的柴火熊熊燃烧,上面的架子摆放着精致的银器,琉璃工艺品,中间是陶瓷烧制的苦像。 凡带有耶稣被钉雕像的十字架称为苦像。苦像上端十字架竖木上有一个牌子,牌上有“inri”四个字母,书里说这是拉丁文jesus nazarenus rexiudeorum的缩写,意思是“纳匝肋人耶稣,犹太人的君王”。 诺亚斯顿的课程中,神学是必修课,我们的老师毕业于罗马教廷名下的第一神学院——罗马大学神学院,他的教科书有且只有一本,那就是《圣经》。当时第一堂课教授的就是耶稣受难,根据《若望福音》记载,耶稣被判钉十字架时,比拉多写了一个牌子,放在十字架上端。(若19:19)这在当时是耶稣的罪状牌,以后,教会认为这牌子上的话反而在实际上说明了耶稣的真正身份,所以后来教会举行弥撒时,在教堂“弥撒间”或祭台上,必须有苦像,以表明弥撒圣祭是耶稣加尔瓦略山十字架祭献的重演。 不过,圣像并没有被束之高阁,而是和一些装饰品放在一块,看上去并没有很重视的样子。 与天花板相接的书架占据一整面墙,书紧紧凑凑地挤满了书架,木梯紧挨着书架立起来,一张巨大的实木圆桌上铺着绒布垂落下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堆满书,几本书打开平铺着,上面夹着银色书签。 第79节 书桌上立着一座暗金色的烛台,底座上有几点凝固的蜡油,墨水瓶的盖子没有拧紧,深蓝色的墨汁在羊皮纸上晕开,钢笔的笔帽勾住纸张的边角,而钢笔早就滚到一边去了。 整个房间不论从古老华丽的装饰,沉郁的颜色,还是奢靡而难以接近的风格,都和我躺了许久的房间相一致,让人不得不怀疑隔壁房间正是这里附带的卧房。而书签和随意堆在地毯上高高摞起的手稿画卷的处理方式像极了一个人。 ······该不会这里就是弗拉基米尔的房间,而我不好刚好霸占了他的床吧。 这个想法让我一个激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弗拉基米尔没说话,他绕到圆桌后面,径直走到通往阳台的石灰色木门前。门关着,锁扣没有插在圆孔里,弗拉基米尔没等米拉上前,他就不耐烦地一脚踢开玻璃门。 清爽里夹着冷气的风找到缺口,猛然灌了进来,翻动书桌上摊开的书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更轻一些的稿纸直接飞离桌面,像一只咕咕叫的鸽子轻飘飘地在房门前落下来。 弗拉基米尔抱着我走上露台,似乎被封闭了很久,粗糙的石砖上积起一层尘土,散落着枯枝和被雨水打落的烂叶,墙角凹陷处有少量积水,潮湿地墙壁爬上一些青苔。“你不愿意呆在房间里,这里算是房间外面了吧。” 难道我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就算面无表情也很容易被看出内心中的真实想法,还是巴甫契特的人天生都有透视眼读心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透,不得不说体验感极差。 没人定时清扫,这一小片区域还维持着深冬时的景象,只不过积雪消融,底下的残枝败叶露了出来,显现出萧索而颓败的气息,和外面初春新生的世界脱节,格格不入。 造成这幅景象的根本原因最大可能就是弗拉基米尔一直锁着露台,从深秋寒意深重开始就没打开过。 平时这里也没有多大用处,空荡荡地没有任何摆饰。弗拉基米尔环顾一圈,走到阳台边缘。 “所以,现在可以不要闹别扭,乖乖吃饭行吗?” 弗拉基米尔的语气像极了安德廖沙的温柔,他的眉梢挂着一丝不悦,但他隐藏的很好。 他似乎耐心地哄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而不得已做出一些妥协。 他话语里隐隐的生硬已经表明,这是他能做出最大的让步。 我发现沟通并不容易,不是把实话说出来就可以,如果两个人存在天然的壁垒,所接受到的信息会经过自身思考后二次加工,变成另一种含义。 原来,弗拉基米尔认为我在绝食,而这场抗议从头到尾只不过是耍得一种手段而已。 我应该感谢他,把我想得过于坚强了。刚脱离呼吸机不久,清醒的时间耗不过换完药就再次失去意识。镇痛剂使我长时间昏睡,撤掉后开始忍受令人难以平静的痛楚,只能睁着眼睛熬过去,因为闭上眼睛睡着了的世界,只会更痛苦。 弗拉基米尔竟然觉得我处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力气制定蠢笨的计划。我没那么聪明,做不到一目十行,可我不至于那么愚蠢,拿自己的健康去威胁他。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不太舒服。 被人误解原来是这种感受吗?手轻轻捂在心脏上,以前我不会在意别人的视线,所以在诺亚斯顿独来独往,被无视被议论对我而言也不算什么,我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可能是身体还没有康复,心灵同时变得脆弱了,我想了想依然没搞明白。 露台是米白色的石头建造,与室内富丽堂皇的装修不同,基础的石头经过最初的打磨,切割,没有过多的雕刻与修饰,存留古朴肃穆的气息。 栏杆上圆柱水滴形状的承柱支撑整个结构,燧石光滑的表面有一点缺损,风吹日晒留下了时间的印痕。 弗拉基米尔扯下胸前口袋里的方巾,散开铺到露台的围栏上。然后托着我的腰放下,让我坐到露台的栏杆上。 我坐在栏杆上向外看,草丛茂盛,与低矮的灌木接壤,不远处的树木渐渐高大起来,能望见城堡的外围,在往远处看就是一望无际的森林。 我大概明白这里没被使用的原因,虽然经过打理并不显得杂乱,但是除了常见的草地之外,没有看得过眼的景色,当然这针对一向挑剔的弗拉基米尔,可正因为这样,虽然是二楼的高度,茂密的植物从视觉上缩短了高度,我甚至觉得就算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摔伤的错觉。 “不想掉下去摔死,就不要松手。”弗拉基米尔冷冷地提醒我,他看着我东张西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哪怕是善意的提醒,从他嘴里说出来更像是威胁。 “哦。”即使如此我还是抓住了他衣服的下摆,黑色西装被我扯住一个角,露出底下纯白色的衬衫。 在弗拉基米尔没有主动伸手递给我之前,我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自顾自的拉他的手,所以不得不在光滑细腻的,不用想也知道小数点前有好几个零的西装面料上留下难看的折痕。 弗拉基米尔看着我的动作,挑挑眉,他伸出的手凝在空中,收了回去。我看到眼底划过一丝不满,但他没有拒绝。 “现在可以吃饭了吧。”弗拉基米尔看着我,伸手扶住了我的肩膀。“米拉,拿过来。”他没有给我回答的时间,头回也不回地吩咐米拉。 似乎就在等这一刻,米拉从飘荡着白色纱帘里走出来,她捧着托盘,脚步迅速地出现。 弗拉基米尔向侧边退一步,没有太远,我拽着衣角,胳膊微微抬起。 米拉走上前在我腿上铺好餐巾,接着一手拿着碗,轻轻搅动,南瓜粥被重新加热,还冒着热气。她舀起一勺凑到了我嘴边。 香味缓缓袭来,刺激敏感的嗅觉。我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吃下去,尽快恢复的前提就是要吃饱,虽然我感受不到饥饿,但身体必然会营养不良。 我张开嘴,南瓜粥表面看上去热气袅袅,但可能加热的时间不长,粥并不烫温温的,食物的味道并不浓烈,我细细咀嚼,希望肠胃能够争气一些。 双脚悬在半空中,冷风在裸 luo露的双腿间穿梭,寒气缓缓从光着的脚底蔓延。 把食物嚼碎是一回事,咽下去是一回事,当我作出吞咽的动作时,喉咙开始收缩,胸口一阵翻腾,支撑在栏杆上的手指用力扣住石头,粗粝的表面摩擦指尖,我费力地咽了下去。 还没有缓过来,第二勺就凑在了嘴边,刚刚咽下去的食物并没有顺着食管滑下去,而是卡在一半,反胃的感觉开始出现,空荡荡的胃在不断翻搅,我刚张开口,呕吐的欲望就冒了上来。 我立刻推开米拉,手捂住嘴偏过头干呕起来。 缺氧使我感到眩晕,我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无力地有些摇晃。 弗拉基米尔迅速抓住我的胳膊,他的脸色铁青,怒火在深海里燃烧。 “让你吃饭就这么困难吗,还是你想把自己饿死,然后逃出去,别做梦了,你就算死了也不能离开。”弗拉基米尔的手指掐着我的下颚,逼我直视着他。 第119章 chapter 118.征兆(二) 一般情况下弗拉基米尔心情好的事情并不会笑,反而越是生气,嘴角的笑容就越灿烂,狠厉地露出牙齿,眼底的残忍预示着即将掀起一场狂风巨浪。 他动作粗鲁地抢走米拉手中的汤匙,指尖用力捏住我的下巴,像是要碾碎骨头的疼痛让我不得不张开嘴,他把粥一股脑塞了进去。 他的动作不快,但带着恶狠狠的气势,好像不喂完整碗粥就不会停下来。我无法躲避,嘴巴里的粥还没有咀嚼另一口就挤进来,粘稠的液体随着吞咽流进食管,我双手用力地捏住他的胳膊,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我以为这场折磨不会停止时,挣扎让一颗碎米粒不小心呛进气管,剧烈的痛苦使我急促的咳嗽起来,我死死地握住弗拉基米尔的胳膊。 眼泪从眼角滑落,划过脸颊,流到弗拉基米尔捏着下巴的手指上,他的动作立刻僵住,指尖的力道缓缓放松,像是被烫到飞速收回了手。 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消弭于无形,弗拉基米尔身上狂暴的气息平缓下来,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我,胸口快速地上下起伏,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不过,我没工夫去注意他,压力伴随着滋生的负面情绪,让胃酸上溢,勉强咽下去的粥反流上来。米拉眼疾手快地拉开弗拉基米尔,把小碗递到我眼前。 我握住小碗,猛地将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只有几小口混着酸水,再也吐不出其他东西了。 弗拉基米尔脚步凌乱地向后退,接着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离开,他的动作带着几分急躁,踢到柜子上发出闷响。 “您漱漱口,还有糖···”米拉把水杯递过来,手心里放着一颗薄荷糖。我咕嘟咕嘟地让清水带走嘴巴里的苦涩。 我终于停止了咳嗽,咳哧咳哧地喘气,嗓子眼火辣辣的,似乎吞下一大把砂砾,刮伤了柔软的食管。薄荷清凉的气味在唇间弥漫开,稍稍缓解不适的感觉。 到底是图什么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胀满了心间。把我关在房间里,除了我的伤势严重,未必没有想要更好的保护我。强迫我吃东西,虽然手段不可取,但也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 这样一想,好像弗拉基米尔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我好。我擦掉眼泪,抽抽鼻子,但是,这样的好我接受不了,就算可以为他的行为找一百个借口,拼命说服自己他没有恶意,但内心深处始终存在一种声音,快点逃跑吧。 理解需要精力,我没有更多力气去剖开弗拉基米尔坚固的防护罩,去真正的认识他,我很懦弱,同时疲惫无比,我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当然,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弗拉基米尔也许根本不会那么好心,他只是要求一切都顺着他的意,谁都不能违抗他的想法,不然就必须面临严酷的惩罚。 “······您,······”米拉拿起铺在腿上的餐巾,轻轻擦着嘴角,她欲言又止的脸上写满纠结,总是活力满满的的脸庞有着不属于她的老成。 额头冒出一层汗,风一吹过,带起一股瑟缩,我清了清喉咙,撕裂般的痛苦还没有消失。 “没事。”我摆摆手。这点难过不算什么事,我低头看着手指上透明的水珠,随意擦到餐巾上,我不是因为委屈或是痛苦才哭,生理泪水我也没法控制。 这样我就能告诉自己,没错我不难过,我一点也不难过,然后我就能默默接受这个事实, 米拉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她很想说点什么,但支吾几下还是垂手立在一边,她看上去有点沮丧, 我慢慢平复呼吸,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于是干巴巴地重复:“我真的没事。”我晃荡双腿,栏杆的高度不低,我就这么跳下去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会加重右腿的伤,一瘸一拐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感觉可不太好受。 米拉···应该扶不住我,我要是跳下去,我们俩一起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几乎板上钉钉。 我半侧过身子,高高仰起头深呼吸,没有比新鲜的空气更好闻的味道。 疲惫压塌了肩膀,我愣愣地望着草地,真近啊,草叶挂着露珠坚韧与柔软共存,就算摔下去也不会怎样吧。 不,也许会折断脖子也说不定,不能小看自己废柴的程度,我被自己逗乐了,终于甩开这有点危险的念头。 睡袍盖在膝盖上,冷风吹拂钻进去,裙摆鼓鼓得被撑开。 “阿嚏···”激烈的情绪散去,热量也一同离开,我有点冷地摩挲手臂,迎着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早知道还不如迷迷瞪瞪地装睡,起码不用遭这份罪。 就在我以为会在栏杆上迎风而坐变成冻僵了的雕像时,弗拉基米尔再次踹开玻璃门,风风火火地重新出现了。 玻璃门被不小的力气撞开,重重地磕在石墙上,玻璃有些松动,老旧的接缝处发出不堪重负地呻 shen|吟,悠长地回荡。 我震惊地睁大眼睛,滋生出的害怕让我想要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手心里的冷汗一时打滑,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 “小心!”弗拉基米尔拉住我的胳膊。 我条件反射地握住他的手,保持平衡。“谢谢。”我小声地嘟囔,好吧,他总是一个巴掌一颗糖,我缩回手,道谢声里有些不情愿。 弗拉基米尔神色晦暗,还是没说什么。他用手里抓着的水貂毛毯从背后披到我的肩膀上,毯子很长,将我从头到脚裹地严实。 他顶开我的双shuang腿,上前一步快速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然后一手环绕着我的腰,一只手托着臀部,面对面将我抱起来。 我咬紧牙齿,把脱口而出的惊呼咽回去,我有些尴尬,让剑拔弩张,恨不得拿刀子捅死对方的两个人下一个场面就跳跃到含情脉脉的亲密戏,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我吞了一大口口水,发出响亮的“咕嘟”一声,我更不知所措了,恨不得找个土堆把头埋进去。 “抱歉。”弗拉基米尔的动作一顿,他声音的音量比我还要小,但我们离得太近了,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他的话挨着我的耳朵,不想听到都难。 我的腿下意识地夹住他的腰,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嗯。”像是从肚子里发出的声音,轻不可闻,但是他一定能听到。 紧张盖过了尴尬,温暖从毯子上,从他的身体里传过来,冻得有些失去知觉的手脚慢慢暖和起来。 我好像心律失常,心跳时快时慢乱了节奏,一会是每分钟一百四十下,一会急速降到每分钟六十多,大起大落。弗拉基米尔的呼吸回荡在耳边,热气熏得我晕晕乎乎的。 我紧靠着他默默数数,也许是失去了一个标准的参照,我恍惚觉得弗拉基米尔的心跳也很不正常,我乱了,他似乎也乱了。 弗拉基米尔抱着我离开露台,走进他的房间,从两扇门里进入卧室,他的脚步不停,穿过我躺了许久的房间,走了出去。 走出卧室,门口站着守卫,斯达特舍先生一袭剪裁合体的燕尾服,笔直地立在门边。 “斯达特舍,在花园里准备好下午茶。”弗拉基米尔冷峻的脸上面无表情,他神态自然地使唤衷心的仆人。 说完,他扭头就走,斯达特舍先生弯着腰,目送我们离开。 弗拉基米尔没有提前吩咐,想也知道看似毫无波澜平静的表面下,女仆们和糕点师傅们正兵荒马乱地做准备。他随心所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想必巴甫契特的仆从们早已习惯了这份忙碌。 走进昏暗的长廊,弗拉基米尔步履平稳,拐进一个略微狭窄的楼梯,石壁厚重,只在顶部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子,微弱的光线透进来,楼梯向下延伸,末端被黑暗吞没。 我眼前一片漆黑,虽说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眼睛一下子很难适应,像似误入幽深的隧道,只有远处一点光亮指引方向。 弗拉基米尔脚步不停,没有任何迟疑和犹豫,他早已习惯了迷宫般的巴甫契特,对各个阴暗角落烂熟于心。 他步伐坚定稳固,走下台阶,他的呼吸很平缓,抱着我似乎不是一个负担,一根羽毛那样轻。察觉到我因为看不见而不安地左顾右盼,他搂着我的腰的手上移,轻轻按住我的后脑,贴在他的肩膀上。 “别怕。”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弗拉基米尔胸腔前的因为说话而微微震动,他的手安慰似的轻轻在我后背上拍了拍。 我突然觉得一种陌生的情感在内心中发酵,明明不是负面情绪,却让我有了鼻子一酸想要落泪的冲动。 第80节 奇怪,我什么时候变成一个爱哭鬼,身体没有新伤口,所以不疼,心里也不难受,找不到任何能造成流眼泪的因素,那么为什么我会这样呢? 我的手突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于是抬起来,慢慢环绕,最后在弗拉基米尔脖颈后面松松地圈起来,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我默默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第120章 chapter 119. 征兆(三) 盘旋而下,到达楼梯底端。 高高的窗户仿佛挂在天边的明月,光却微不可见,即使睁大眼睛,也只有墨汁一样浓稠的黑暗流淌进来。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回荡在逼仄的甬道里:“这是一条捷径,不需要走很多路就能来到中庭花园。不过没有我你一个人不要走,你也看到了,里面很黑,楼梯陡峭狭窄,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要了你那条小命。”沉闷而古老的气息仿佛久久未被人踏入,却不曾停止祈祷的圣殿,时光宽容地让腐朽与光明共存。 弗拉基米尔脚步不停,他左拐右拐接着径直伸手附上一道看不见的门,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阳光并不热烈,还滞留在冬天的最后一点挽留里,即使如此,明亮的光线还是争先恐后倾洒下来。 那道木门隐蔽在疯长的藤蔓后,门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被很好地伪装起来。随着弗拉基米尔踏入草坪,越来越多活泼生动的颜色进入我的双眼。 清脆的绿色是基底,毛茸茸地把春天托住,我扭过脖子去看远处的花丛,铃兰,水仙,雏菊···颜色不一样,生长方式,环境不一样,甚至花期也不在春天的花朵被栽种到同一片土壤里,有的花团锦簇热情的盛开,有的娇艳欲滴却含羞待放。 春意以一种高度刻意,强迫性的气势宣誓主权。放弃了季节自然而然的过渡,仅仅人为制造,让最热烈的花香混合起来爆炸性地充斥在空气里,强行驱散油尽灯枯的冬天。 及其华丽尊贵,也及其怪异残忍,这种行为方式,手段里里外外透出巴甫契特的印记,就算只是一个不起眼花园,也无法逃离。 当然好看是好看,谁会厌恶漂亮的花呢?花匠的手艺自然不需要质疑,能把各式各样形态不一的花朵凑在一起,不显得某一种花突兀,也不会造成颜色纷杂凌乱不一的观感本来就不容易,一小片白色的宿根满天星散落在洋桔梗粉白的花瓣下,星星点点,璀璨而细腻。 弗拉基米尔走到花园中心,那里摆着一张乳白色圆桌,纤细的吊脚皮椅,椅背上雕刻着镂空的金属花纹。 弗拉基米尔将我放到铺着毛毯的椅子上,椅面宽阔又柔软,大得差点能让我躺下来。 右腿的伤口还没长好,所以我左腿蜷缩到胸前,右腿平放着在椅子外面晃晃悠悠。我明白自己的姿态一定不符合标准,但是弗拉基米尔没说话,我就当他没有意见。 胃酸反溢出来,里面灼烧一片,蜷起身子可以让我感到舒服一些,我的手躲在毛毯底下按压住阵阵隐痛的胃。 “喜欢这儿吗?”弗拉基米尔走到对面,列昂尼德先生为他抽开椅子,他解开西装纽扣自在地坐下。 舌尖的糖被融化成薄薄一片,我的鼻腔里被清爽的薄荷香气占据。“喜欢。” 这里没理由让人不喜欢,即使花香浓厚到了气势汹汹的地步,像是把头塞进尘封千年的酒窖里,只是气味,都在短短数秒里让人心甘情愿地使人沉醉。 相似的花圃散落在巴甫契特的各个角落,这处的景色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能工巧匠们牵住春天的手,将还没有完全苏醒的它融进城堡里的每个角落。 弗拉基米尔对我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已经习以为常,他看着我左顾右盼,脖子差些拧成一百八十度的费劲模样,淡淡地嗤笑一声:“你有什么讨厌的吗?”说完撇开视线,似乎不情愿再看我。 我没工夫理会他又有哪根筋搭错了,一会不挑我的刺就浑身难受,被他当成乡巴佬也不会少块肉,况且以弗拉基米尔严苛的标准,估计全世界的人加起来,也没几个能入他的眼。 “······”无法再将对话进行下去,我真想背转过身背对他。 斯达特舍先生指挥着女仆端上茶点,一杯冒着热气的格雷伯爵茶,搭配一盘烤的焦黄的小饼干,杏仁苦涩中一抹甘甜的香味飘过来。 比它更能引起我注意的一杯热巧克力牛奶,被装在白色马克杯里,上面还画着一直憨态可掬的小棕熊,自从离开卢布廖夫我就再也没有喝到过,无论是饮料还是杯子都与巴甫契特格格不入。 无论是摆饰,餐具,甚至是墙角的一株野花,都被包裹在坚硬的外壳里,银器,金器,琉璃,玻璃,贵金属,无一例外闪耀着刺眼而夺目的光芒,即使柔软的绒布掩去一部分锋芒,依然还是冷冰冰地画出界限,展示着规则和不能跨越的距离。 我有点想尝尝味道,肚子里的莫名多出的饱腹感又在提醒我不要自找麻烦,于是,我犹豫了一小会还是移开了目光。 弗拉基米尔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挣扎,他抿了一口茶,眉毛轻轻皱了起来,他用餐巾抹去唇上的水渍,将茶杯推到一边。 看来,他并不喜欢柠檬的酸味,格雷伯爵茶混入柑橘调的果香,如果是鲜果则需要提前放入等到饮用时要加入糖,不过弗拉基米尔忘记了桌上早就备好的方糖块,浓缩的红茶与柠檬汁,那滋味一定很酸爽。 “你还记得春狩开始前我对你说的话吗?”柠檬的酸味一时半会难以消除,弗拉基米尔的眉头紧皱,语气不太美好。 春狩的经历算不上多么刻骨铭心,也不至于让我产生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可我的手攥紧握成拳头,死死抵住了胃。 “···什么?”我迟疑了几秒,不愿意踏入满是血腥味和泥土腥气,雨水多到淹到我的脖子,每分每秒沉浸在窒息的恐惧里的回忆。 与回溯的念头一同出现的感受让我有些无奈,薄荷的清凉也带上一丝火辣辣的痛感。 “弗洛夏,你虽然不够聪明,但也不至于蠢到无可救药吧,我是一直这么想得,但会不会我错误了估计了你的智商?”弗拉基米尔露出几分不悦,他牙尖嘴利地讽刺着我,将眉间的不耐烦压了下去。 我不生气,甚至还想耸耸肩膀。如果估计错了我的智商,那不是我的错,是弗拉基米尔的问题,我只挑自己想听的话,剩下的东西我自觉地堵在耳朵外面。 不过,他说了什么?想来想去终于抓到一条线索,好像是去什么地方? 我忘得差不多了,每天进入大脑思考的东西不能太多,就像一个老旧落后的机器,运行内存还不到 1gb,过量承载只会烧掉主处理器,所以定时清清内存是日常待办事项。 根据我的那一套规则,按时被清理的大多是有关弗拉基米尔的东西,当然了,我不是机器人,不能做到真正忘记,只是在大脑里的土地上挖个坑,把东西扔进去埋好,踩实了就行。 “是要去哪里吗?”他好像当时是这么说的,那时雨声太喧嚣,即将开始的春狩吸引了我大部分注意,我思考了这个问题大概五分钟就丢到一边去了。 “不是我,是你,是你一直想去的地方。”弗拉基米尔端起咖啡,他的目光穿过热气,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斯达特舍先生将格雷伯爵茶换下去,这道不被小主人欣赏的茶以后应该很难出现在餐桌上了,我猜测斯达特舍先生是这么想的。 啊?我想去的地方,他的话提醒了我,将剩余的记忆全部拔出来。「一个你一直想去,但没有去成的地方。」弗拉基米尔是这么说的。 圣尼亚学院吗?我挺想回学校上课,但感觉他指的是某个具体的地点。 弗拉基米尔的视线凉凉的,他的眼珠子不会动,不会随着你动作的改变而移动,似乎早就黏在身上,无论怎样都不能摆脱。 他看人的方式不只是“看”,而是一种剖析,将你切开,把自己从缺口处放进去,让人不得不产生防备。 “是···哪里呢?”我有些畏缩地移开视线,落到桌面上。 桌面上铺着浅色绸缎,搅拌勺支在架子上,清透的浅绿色花瓶中插着几束卡萨布兰卡花。 弗拉基米尔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似乎预测到我的答案。“说实话,弗洛夏,我没有过多期待,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脸上没有惊讶,平静得如同夜晚的湖面,波涛暗涌都沉入了水下。 我在模糊的记忆里翻找,前前后后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符合的地点,我想也许根本没有那种地方,说不定是弗拉基米尔记错了。 不过这话我可不会说出来,弗拉基米尔的性格让他承认错误,不,他不会那样做,他会消灭发现问题的人,这样一来错误也就消失了。 弗拉基米尔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放下咖啡,脊背挺得笔直。“这是一个约定,或者说是一个承诺,虽然与你定下约定的人不是我,不过我愿意帮你完成。” 他的目光沉沉,似乎承载了这份承诺的重量,同时,他的语气夹杂了一丝古怪的意味,不像平常一样高傲轻忽。 我不自觉地点点头,虽然仍旧想不起来,但看上去是很郑重的诺言,于是竖起耳朵认真听。 第121章 chapter 120. 征兆(四) “水族馆。”弗拉基米尔只说出这三个字,就收回目光,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有些得意的神色浮上脸庞,他等待着我的反应。 水·族·馆,我又点点头,拆开看我认识,合在一起我也认识,aquaria,okeahapnym,饲养和展示水生生物多种功能于一体的场所。 所以,有什么关联吗?我一个脑袋两个大,实在跟不上弗拉基米尔的思路。 “水族馆···”我支支吾吾地附和道。“是个好地方。应该能看到很多鱼···”我从来没去过水族馆,只看过书本上的插图,老实说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弗拉基米尔的笑容一僵,他愣了几秒,还是接着补充。“是水族馆。” “是水族馆啊···”我小声地附和着。 他的语气少了几分热情,在水族馆三个字上面加上重音,我没有接收到更多信息,只能低头避开他越发凌厉的眼神。 安静变成一场无声的压迫,他身上不好惹的气息开始毫不顾忌的发散出来。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的和煦果然没有维持多久,他放下杯子,不轻不重地磕在桌子上,深褐色的液体溅出来,晕入光滑的面料里。 “你和小马尔金去利比卡马场那天,他曾经预定了整个水族馆,后来取消了。”弗拉基米尔压低声量,这让他不至于怒吼出来。“该死,你非要逼我全部说出来嘛?!!” 弗拉基米尔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我还处在一头雾水的状态中,但这并不妨碍我明白不论他说得是真是假,我也要赶紧想起来了。 我仔细回想,答考卷也没有这样认真。利比卡马场位于克勒斯山脉最下方的利比卡平原,我去过,在安德廖沙拉我去逛街的那一天,然后行程因为安德廖沙的马生病了而被迫终止,那么,原本的行程是,对了,安德廖沙说过要带我去水族馆。 水族馆,弗拉基米尔所说的原来是这个水族馆。 “对不起,我忘记了,因为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对弗拉基米尔解释。虽然不是很久之前,最多也就半年时间,不过那发生在我遇到弗拉基米尔之前,那时我的生活还不是这个样子。 没有遇到弗拉基米尔的生活已经有点模糊,我无法仔细想清楚每天在做什么,大约是像一个贪玩的捣蛋鬼,有着好奇心四处探险,安德廖沙和安德烈管家还得时不时帮我打掩护,那个时候索菲亚最操心的事情就是要不要找一个老师来替我补补课,挽救一下我那惨淡的成绩。 我希望这件事情轻描淡写地过去,牵扯到卢布廖夫的回忆我不愿意在巴甫契特想起来。 弗拉基米尔没有如我所愿,他脸上闪过一丝羞怯,随后被滔天奔袭的怒火淹没。 “你忘记了?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受伤的感受划过他的眼睛,加深了刺骨的寒气,我感到他连牙齿都在用力,生硬地想要碾碎什么东西。 不行,在这么下去,他说不定会捏死我,我吞咽口水,大脑飞速转动起来。 首先,弗拉基米尔以为那是我和安德廖沙的重要约定,再来,他以为我一直想去水族馆,所以“好心”地想要和我一起去,总结,没错某种程度来说,他的确自作多情了。 但是如果这么说,我可能真得活不到明早太阳升起来,他不在乎我的生死,这个清晰的认识使我比之前更谨慎。 于是,我把毯子拉到脖子下面,下巴支在膝盖上。“嗯。不是,不是的。那其实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我根本没想到安德廖沙会去预定。”我有些慌张,嘴唇擦过毛绒绒的毯子,舒服的触感让我慢慢安定一些。 “所以,你可能有些误解,水族馆不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实际上,我没有过一丁点想去那里的念头。所以,你不用介意,只是一个误会而已。” 我实话实说,希望赶紧跳开这个话题。 “误会?”弗拉基米尔侧着脸,他跟着我重复这个词,音量压得很低很低。 我立刻说:“没错,是误会。” 弗拉基米尔平静的面具碎了,他懒散地靠到椅背上,噗嗤一笑。 “呵······好样的。”他的喉咙里发出沉闷地咯咯声,舌头舔过嘴唇,绽开的笑容深不见底,残忍地可怕。 “弗洛夏你好样的。”弗拉基米尔像是忍不住笑意,弯起身子用手捂住嘴巴,有些癫狂地笑起来。 我有些手足无措,弗拉基米尔的样子很不正常,虽说在我看来他很少像一个普通人,但现在的他真的相当不对劲。 弗拉基米尔浑身颤抖,他的视线飘到我身上,好像锋利的刀划开我的皮肤。 “能把罗曼诺夫耍得团团转的人,你还是第一个。”他慢慢止住笑,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消失,他闲适地平复着呼吸。 我不敢动弹,因为就算我的智力只有个位数,也不影响我听出来他绝对不是在夸奖我。我连笑容都扯不出来,呆滞地望着他。 冷漠在他身上堆积,他眼里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温情。“弗洛夏,敢这么做的人,你也是第一个。”他僵硬地像是大理石原石,冷嗖嗖的刮起一阵寒风。 现在跪下来道歉也来不及了吧,我缩了缩肩膀,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在他看来,让他感到不舒服就是错,如果伤害到他的感情,那么不用多说,罪大恶极,可以直接丢进焚化炉里烧掉。 是不是弗拉基米尔以为水族馆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才想着带我去,结果我告诉他只是一个误会,然后他觉得我欺骗他,还是因为我拒绝了他? 怜悯的情绪在我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就溢出来,我不禁苦笑,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有空担心他,太蠢了,蠢得我都不忍直视自己。 第81节 我还不如不说,沉默是金,是万金油啊。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的嘴角很用力,似乎他能吐出尖锐的刺,将我扎成刺猬。“你现在是在可怜我?” 弗拉基米尔眼神很冷,他显现一丝难以察觉的难过,但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来,或者是他可以像我一样,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我不想说谎,但是恐惧迫使我使劲的摇头。 我在可怜我自己,真的,现在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可怜。 坏运气就像牛皮糖一样,牢牢粘在我身上,不是说坏运气与好运气通常一前一后,怎么到我这就不灵了呢? “没关系,弗洛夏。你乖乖吃饭我就原谅你。”弗拉基米尔沉默了一会,他不再在水族馆的事情继续纠缠,而是带上一抹阴森的温柔。 随着他的话,不一会儿,热腾腾的白粥被代替巧克力牛奶放到我眼前。 弗拉基米尔撑着下巴,语气轻松,却隐含压迫。“吃吧。”他的表情崩得很紧,竭力伪装平和的表面。 我感觉他就像一个在倒计时 00:03 被暂时关闭的定时炸|zha弹,每一秒平静下都掩藏巨大的危机。 关键是遥控器不在我手里,我只能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在爆发的前一刻捂住脸,虽然还是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我伸出手,手指用力到有些僵直,我颤颤巍巍地拿起汤匙,为什么今天光是吃饭就这么难熬,太阳还没往下落我就已经吃第三顿了。 胃一阵紧缩,我让视线不要聚焦到食物上,分散开,落在放糖块上,花瓶上,精致的甜点叉上··· “你应该不想我帮你吧?”弗拉基米尔冷不丁地开口,之前被强行灌下去的痛苦一下子袭上来,我猛地抬头看他。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弗拉基米尔闪过一丝懊悔,他的嘴唇颤抖着,好像想说些什么。 我立刻低下头,搅动着白粥,里面什么都没加,所以气味很朴素,意大利长米semifino不容易煮烂,颗颗分明。 我缓慢地咀嚼,但是始终喝不下去,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喊叫。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和弗拉基米尔没有关系,食物是身体必需品,所以不要那么抗拒。 进食压力远远大于进食时产生的不适感,我动作迟缓,像是一个年逾古稀,走一步路要歇半天的老人。 “吃饭就这么难吗?”弗拉基米尔阴冷的脸上乌云密布,他似乎同步了我的痛苦,显现出难以忍受的克制。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顺便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喉间翻涌着反胃,我拿着汤匙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吃下这一口消灭了所有的动力,我连看都不愿意看,嘴巴里空无一物,但还是假装咀嚼。 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傻兮兮的,甚至有点神经质,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能够抚平躁动的肠胃,身体是个难缠的家伙,弗拉基米尔也是。 弗拉基米尔双手支在桌子上,身子向我这边倾斜。他厌倦了我一成不变的木头脸,突发奇想地蹦出一个主意。“弗洛夏,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他的声音充满诱惑,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奇的游戏,语气里难以掩饰的雀跃。 第122章 chapter 121. 矛盾(一) 我脸色木然,没有忽略他红润的嘴唇里吐出来的危险,但我没得选,我就算拿着大喇叭在他耳边大喊:“我不要!!我拒绝!!”也一点用都没有。 “你会满意这场赌局。”弗拉基米尔不满地眨眨眼,他轻轻地拿过我手中的汤匙,随意地搅动白粥。“如果你吃完了这碗粥,我就批准小马尔金,哦,就是你的安德廖沙哥哥来巴甫契特见你。” 我的动作僵住了,弗拉基米尔的脸挨得很近,我却没有向后躲,他在笑,给我了一种南极坚冰正在燃烧的错觉。 不得不说,他的提议很有诱惑力。“那么我要吃不完呢?”我的手缩在毯子里,但手心一片冰凉,毛毯无法继续提供温暖。 “那就没办法喽。只不过赌约的时效仅限今天,你错过了就失去这个机会了。”弗拉基米尔好整以暇地摇摇头,拨开我挡在眼睛前面的碎发。他敲定最后期限,放下饵料,自信满满地等待鱼儿上钩。 我不可能不心动,弗拉基米尔会不会实现诺言?他为什么会这样做?有什么目的?···我迟缓地思考,一时间各种思绪纷纷涌出来。 “好。”我的回答没有出乎弗拉基米尔的预料,他面无表情翻起眼皮,扫了我一眼。 “很好,能让弗洛夏爽快的答应,除了马尔金家的人我还想不出第二个。”弗拉基米尔的脸色明显地阴沉下来,我如他所愿的选择反而不知道哪一点冒犯到他,他语气里的讥笑不加掩饰。 我越来越搞不懂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难道拒绝他的提议会更好一些?我不能确定,但违抗他的下场岂不是更惨?我识相地耷拉着脑袋,不去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吃吧,罗曼诺夫的承诺价值千金,不会用来骗你。”弗拉基米尔把汤匙塞回到我的手里,他硬邦邦的语气里有一分凶狠,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又惹他生气了。 我在心里深呼吸一口气,汤匙有点重量,应该是白瓷制品,没能从弗拉基米尔那里染上一丁点温度,右手的旧伤和冻僵的手指不再灵活,我用力地握紧勺柄。 弗拉基米尔做事没有原因,有我也想不到,这个赌局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从来不是利益相关者,一开始他就立在游戏的外面,攻守双方都是我。 他是局外人,不被情感困扰,冷静而无情地置身事外。 粥的温度在降低,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因为不论是食管还是胃都火烧火燎,不需要多余的热度。 我吃得速度不慢,主要是怕呕吐的欲望过早出现,可吞咽的困难程度拖慢了我的速度。 “慢点吃,不用急。”弗拉基米尔退回去,我堪称自我摧残的进食行为让他看上去心情好了许多。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的温柔无法掩饰干脆流露出来。 弗拉基米尔是一个矛盾体,正极与负极的两股磁力存在于他的身体里,一刻不停地将他逼向不同的极端。 “弗洛夏,小马尔金对你就那么重要吗?”弗拉基米尔的双眼蒙上阴翳,他的指尖摩挲在水晶花瓶繁复的花纹上。 他的声音很低,眼神凝固了一样,像是在看我又好像只是把我放进他的眼睛里。 他不需要我的回答,起码并不急迫,这给我了很长思考的时间,我应该好好想一想,用最委婉的语言应付他。 可我突然不想那么做,他的恶意掩藏在永远阴晴不定的皮囊下,我看不清。 “是,很重要。”我咽下白粥,白粥里放了蜂蜜,量不多,我的味觉退化了许多,嘴里一直苦苦的没有味道,慢慢地蜂蜜的甘甜才出现。 “不止是安德廖沙,索菲亚,马尔金先生,还有卢布廖夫的管家爷爷,园丁先生,他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抬头直视弗拉基米尔,语气里没有一丝迟疑。 弗拉基米尔凝视我,他深蓝的眼眸凝聚一团团的漩涡,仿佛能将周围的一切吸进去。 “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他厌烦的神情一闪而过,风暴里的冰锥凌厉地射出来。“想要向上帝学习,博爱地在乎每一个人,还是你以为自己是中世纪的圣徒,用佛教的话来说,大乘精神?拯救众生?” 弗拉基米尔经常把人性贬低得一文不值,情感更是如此,他就像一台没有生命,只按照程序运行的高精度仪器,我甚至怀疑他根本不明白爱,亲情,友情,爱情···这些人类有生俱来,能让人感到温暖的感情从来没有出现。 或者他根本不屑拥有,当一个人手中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时,心也会变得慢慢坚硬。 “我没有那么想。”我轻不可见地摇摇头,手心一层冷汗,汤匙滑溜溜地差点拿不住。“我只是不想放手,因为太珍贵了。” 不知道是赌注的吸引力还是与弗拉基米尔一来一往的对话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能够不去过度专注生理的钝痛,而是顺利地咽下一口口白粥。 “什么?”弗拉基米尔没有听清楚,他皱起了眉头。但不等我开口,他粗鲁地打断。“算了,说到底不就是安德廖沙,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搞一出‘哥哥的新娘’你们马尔金内部直接消化,你也无所谓吧。” 他从花瓶里抽出一枝卡萨布兰卡,根部有些小刺已经被剪掉了,花瓣极度张扬地盛开,最宏大耀眼的姿态等待凋零。 “安德廖沙是我的哥哥!”我没等把嘴巴里的食物咽下去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说话。 他对安德廖沙的敌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我总觉得他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 弗拉基米尔狠狠地瞪着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是啊,谁说不是呢?安德廖沙或许是一个好哥哥,不过,你别妄想,他可不是什么纯情好少年,他有过的女人比你的年龄都大,只不过在你面前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虚假的骗子而已。” 他不惜以最大的恶意去批判安德廖沙,在他眼里安德廖沙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如果可以他会毫不犹疑挥舞利剑把安德廖沙牢牢地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我的手指一松,汤匙落在小碗边缘,清脆的撞击声为紧张地气氛添了一把火。 安德廖沙快成年了,感情生活是他的隐私,没有任何人能够对他的私生活指指点点。 “你什么也不懂。”我不该激怒弗拉基米尔,但是窝囊也有底线,说我可以,但不能对我的家人指手画脚。 弗拉基米尔扬起下巴,死死地盯着我。 我的话成为摩擦空气,冒出来的一簇火星,彻底点燃了弗拉基米尔。 “闭嘴!你才什么都不懂,那个家伙恶心的眼神都要贴到你身上了,你以为我会看不懂那种眼神吗?兄妹?狗屁!” 弗拉基米尔目光阴冷可怖,扔掉身上所有的贵族架子,他粗声粗气地低吼,刻薄地说出低俗的字眼。 他的轻视与愤怒让我一怔,大脑一时无法理解。 “不···不可能,不是这样的。”我讷讷地说,全凭本能下意识反应。 弗拉基米尔冷哼:“你对小马尔金一无所知,他不过只是个道貌岸然,满口谎言的小人,女人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 他不顾我的感受,生生用最刺耳的话语强迫我去发现人性的丑恶。 这让我无法忍受,安德廖沙是好是坏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连评论安德廖沙的资格都没有。我的指甲狠狠掐进肉里,不管不顾赌气地喊:“就算那样有如何,就算安德廖沙是个花花公子也无所谓,你呢?你就···就特别专情,就没有过,那什么吗?” “没有!”弗拉基米尔反射性地回答,他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但是,很快慢了一步的理智回到他的大脑里。 弗拉基米尔愣了一下,眼里的懊恼浮上来,他咬了咬嘴唇逃开我的目光。 “···呃。”我闭上嘴巴,也赶紧低下头,眼神四下乱看。 莫名其妙的尴尬弥漫在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局面轻易消散,我拿起汤匙,长进了弗洛夏,竟然敢跟弗拉基米尔叫板了,而且我好像还赢了。 我飞快地瞟了一眼他,迅速低下头,但为什么感觉这么奇怪。 弗拉基米尔偏头看旁边,似乎开始对庭院里的花花草草感兴趣,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特别轻。 诡异的沉默让我感到不太自在,喝粥的动作十分小心,我觉得现在制造出的任何响动都不合时宜,最好能够隐形,或者将我打包起来装进行李箱里面去。 “···咳”弗拉基米尔清清嗓子,他扭回脖子,不再欣赏景色,他把花瓶里的花全部取出来,倒在桌面上。 我猜测,他的感受和我一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很想笑,但我用脚趾头想也明白现在不能笑,我忍了又忍,总算憋住不笑。 弗拉基米尔的指尖把玩其中一只,他百无聊赖,只有这些花能让他打发时间。他正在无聊地整理花朵的枝叶,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我飞快地移开视线,因为他的嘴角好像微微上扬。 就算是笑,也特别浅特别淡,光线折射出细碎的小钻石,温暖而璀璨。 卡萨布兰卡的花形与曼珠沙华很像,要说有哪里不一样,就是妖冶的深红变成了纯净的白。 第123章 chapter 122. 矛盾(二) 夜色让湿冷四处横行,坚固的石壁本身在发散寒意,我的肠胃一片冰凉,又好像是放进烧红的铁块,胃酸不能消化,落在红肿的胃壁上能灼烧出一个个冒白烟的洞。 蜷缩的姿势有助于缓解不舒服的感觉,我弓起身体弯成一只虾。反胃一波波袭来,床单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冷汗从后脖子冒出来,一会冷一会热。 所以说,吃饭不能太快,得留给肠胃慢慢接受的时间,尤其是我的消化系统抗压能力极差,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分分钟罢工。 下午我几乎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粥,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如果我不一股脑全部灌下去,就很难全部吃掉。 身体的忍耐力在一分一秒消解,我无法忽视那股刺激的痛楚,漫过一节节阶梯,不能阻挡地涌了上来。 到极限了,我掀开被子没有功夫找拖鞋,光着脚还没站稳就往浴室跑。光亮从房间里被抽离,黑暗给物体蒙上一层朦胧,我跌跌撞撞地跑进去,没有一点反应时间,掀开盖子大吐特吐起来。 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摁下冲水,剧烈的痛楚和被排斥的异物一起离开,嗓子被粘稠的酸性液体刺激,像是撕皮的肿痛。 第82节 水流清澈寒冷,我漱漱口。胃里浅浅地抽搐,不怎么疼了,手指在凉水中感受不到任何温度,我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疲乏感从未像这样严重,脱离痛感压制后眨眼间就完全控制了身体,我靠着浴室的墙面缓缓坐下来,表面繁复的花纹,硬硬地硌在后背上。 瓷砖和冰块的温度不相上下,皮肤接触的地方很快就失去知觉,但也使我昏昏沉沉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弗拉基米尔很奇怪,我虽然很迟钝,但是也能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他在关心我,虽然逼我进食的行为似乎是一种惩罚的手段,但怎么说的,能让我痛苦的方式有很多,他完全没必要这么费劲。 我叹了口气,太难懂了,弗拉基米尔对我来说就像是只会掰着手指头加加减减的小学生,连一百以内的数字都没搞懂的时候,遇到了纳卫尔-斯托可方程,天书都不足以形容这种难度。 我扶着墙缓缓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四肢无力,体力随着温度一起流失,晚一点也许很难爬起来。 浴室的地板可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我只是腿部有伤,但如果躺一夜指不定会半身不遂。 我拖着右腿,缓慢地像床边挪动。我已经不想思考为什么弗拉基米尔会担心我,我有什么利用价值吗?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性格懦弱,敏感又阴暗,我有时候也很羡慕那些活泼,爱笑,咧开嘴能笑成一朵太阳花的人,但是就算是这样的我,也很想变得幸福。 就当是弗拉基米尔太无聊了,他难得发一次善心好了。我没精神去想,想来想去也不会有答案。 刚走到床边,我就瘫软成一滩烂泥,全身没有骨头似的钻进被子里,枕头松松软软地托着颈部,丝丝暖意开始汇集。 眼皮像是涂上胶水,刚一合上就再也睁不开,如果不呼吸也不会死的话,我甚至懒得呼吸,身体没有一丝一毫力气。 墙角的椅子上传来动静,木头连接处受力改变,发出“咯吱——”声,寂静的夜将所有动静都放大,听觉变得敏锐。 另一道呼吸,在凝固的空气之外,错开单调的节奏清晰起来。是他吧,我迷迷糊糊地想,目光似乎能够穿过黑暗,顺着阴影勾勒出他的边缘。 不是独自一个人这样的想法,让我奇妙地感到平静,夜色浓重,我安心地陷入梦境里,仿佛知道即使做噩梦,也会有人陪着我将我唤醒,这种奇怪的安全感。 当我把缠住脖子的头发解开时,阳光从窗帘后面灌进来,细小的灰尘飘在光芒里,时隐时现。 恶劣的睡觉姿态差一点让我体会到,被自己勒住而呼吸不畅是一种怎样的体验,直接导致醒来后胸口闷闷地,一时缓不过来。 这一觉睡得不长,却出乎意料很踏实,我做了形形色色很多梦,不同场景切换的速度很快,但基本没有留下印象,白茫茫一片。 我把头发拢到脑后,昨晚睡前的印象模糊得不成样子,我的思绪像个年迈的老奶奶,多走一步都嫌累,我没多想,将心底一丝异样抛到一边去。 米拉把牛奶放到我手里,自从她发现把食物放到一边只会被我刻意忽视慢慢冷掉,但如果硬塞给我,我会硬着头皮吃下去后,就学会了这一招。 牛奶温温热热的,闻不到腥味。我分两三口快速喝完,滑腻的触感进入口腔,没有遇到多少阻力成功进入肚子里,接着激烈的甜味从舌根泛起,我吧唧吧唧嘴,米拉对于方糖执着得吓人,甜得快要发苦。 早餐的顺利使米拉感到惊讶。“原来您喜欢甜味,看来下次不论是汤还是粥都要多加点糖。”米拉接过空杯子,笑眯眯地把一切归功于糖的作用。 她乘胜追击:“午餐是华尔道夫沙拉怎么样,可是小番茄就得提前用糖腌制,这个季节番茄的酸味挺重的。” 不怎么样。我擦擦嘴,气体冲开牙齿我轻轻打了一个嗝,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乳白色的液体,我甚至以为自己喝了一杯糖水,甜味聚在舌头散不去。 我喜欢甜味,可仅限于甜点和饮料,而且是处在合适的限度,巴甫契特从上到下,怎么怎么这么容易走极端? 我想了想,试探性地问米拉。“你知道最近有人要来巴甫契特吗?” 米拉搬进来一些纸盒,拉开床尾的抽屉,把盒子里的东西放进去。“进入这里需要获得批准,大概提前三天会告知我们做准备。”她拿出来的都是纯白色,没有任何颜色混在里面,白的刺眼。 她有些诱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问,但还是思考了一会。“嗯,殿下有一个表兄最近刚从瑞士回来,过两天会正式过来拜访,罗曼诺夫先生到时候也会一起来。” 从弗拉基米尔那里听说,因为我浑身是血地离开春狩场,后来接着缺席送冬节,安德廖沙他们一定很担心我,但是弗拉基米尔拒绝他们来看我。 “除了他们呢?”我继续追问,想要知道的是弗拉基米尔昨天的承诺到底算不算数,如果他说到做到,那么很快我就能见到索菲亚了。 “最近一周我没有听说还有其他安排。”米拉目光闪烁,但语气很坚定,她收拾得很快,空纸盒垒起来比床还要高。 我无力地垂下头,心里怪怪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米拉很快全部规整完毕,她抱起纸盒走出去。 “送冬节过去了,才算正式迎来春天。”米拉把一边的窗帘拉开,她推开窗户,墙顶是尖锐的一点,石壁向两端扩张,形成尖角弓形结构。复杂的花纹环绕在顶部,分隔呈不规则菱形。 由于建造当时技术水平的限制,人们还无法制造非常纯净的玻璃,浑浊含有杂质,受到那个时代风靡一时的地中海沿岸镶嵌艺术,巴甫契特的希腊式古典中混有哥特式特有的玻璃镶嵌窗风格,光线穿过玻璃窗蜿蜒的路线,斑驳的光痕仿佛能留下印迹。 我的目光追随着移动的光点,漫无目的地跳跃。 送冬节过去了,我那时还在昏迷,错过俄罗斯最盛大的祭典。该说是幸运吗?虽然我的身份人尽皆知,但强调正统和礼节的贵族们严格遵循传统,我严格意义上还不算彻底被钉死在这个位置上,仪式性缺失使我没能在大贵族们面前露脸。 下一次同样规模的活动得等到六月底的圣灵降临节——圣三主日,也叫桦树节,夏节。明天在我看来都很远,何况是下下下下个月,遥远的节日为我松绑,我终于能松口气。 “殿下从我进来时就陪着您,在您醒来之前不久才走。”米拉用一根同色的绸缎将窗帘系住,她的语气里满是崇敬,她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相当真诚。“您很幸运,殿下很在乎您。” 好像每个人都这样觉得,只有我不知道。“看起来像是那样吗?”我疑惑地看着米拉,有些怀疑自己的智商。 “当然了!这不是明摆的事情吗?”米拉半蹲着整理褶皱,她的声音明显变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您可能不知道,我从小长在沙皇村,十六岁经过选拔到斯达特舍先生身边做事。那是四年前,殿下身边除了管家侍从之外,总是一个人,后来其他家族的小少爷们进入巴甫契特学习、狩猎、举办宴会,我记得尼可诺夫家族的尤拉少爷喜欢跟在殿下后面,有一段时间总喜欢拉着殿下去外面玩。不过殿下对任何人都冷冷淡淡的,即使是罗曼诺夫先生也不例外。” 四年前,弗拉基米尔还不到十三岁,没有亲人和朋友一个人生活在偌大的宫殿中,我好像可以想象脸颊上还有婴儿肥,个子矮矮的,身穿着合身的小西装打着领结,头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的小弗拉基米尔背挺得笔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米拉接着说:“自从您出现后,殿下就像正常人一样,有了喜怒哀乐,好像也会烦恼。殿下有洁癖,很讨厌别人碰他,可他在您生病的时候一直呆在您身边,亲自照顾您。”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低下来,看上去有些沮丧。 “你应该弄错了······”我下意识否认,有些不确定,更害怕自己动摇。正常人?我觉得这个词和弗拉基米尔一点关系都没有。 米拉深深地叹口气,走到我身边坐在床沿,她忧愁地望着我,褐色的眼眸散发温暖的意味,将外面的春天带进来。 第124章 chapter 123. 矛盾(三) “殿下第一次对待这样别人,您是他的未婚妻,他重视您超过所有人,我可能会搞错,那您呢?您没有感受到吗?”她想要传达某种情感,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 我凝视着米拉,她和阿芙罗拉年纪一样大,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她的五官温润,骨骼几乎没有棱角感,这让她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身上没有成熟的优雅,而是多了一分纯真的孩子气。所以她说的话总是让我难以反驳,也更容易相信。 但我没有搞错,我承认自己也混淆过,弗拉基米尔在意我,关心我,对待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就算是傻子也能感受到。 可那不是能够相互陪伴,度过一生的情感。弗拉基米尔的情绪特殊而隐秘,我无法放松,在它面前甚至不能自在地呼吸。 “我知道了。”我含糊地附和米拉,巴甫契特如同信仰不容质疑,也不能去质疑。卧室里没有那台总是流淌出悠扬乐曲的唱片机,我无法跳上一个个悦动的音符,穿过缓慢流逝的时光,飞到高高的天花板上面去。 米拉觉得弗拉基米尔的感情是荣耀,是馈赠,所以拒绝更是一种罪恶,她不希望看到这种我这么做。 其实大多数女孩子小时候都有一个公主梦,头戴镶满了钻石中心是硕大宝石的皇冠,华丽绝美的蓬蓬裙,最好脚踩着水晶鞋,不用考虑是否磨脚,魔法变出来的东西具有神奇的魔力,消除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然后身边是一位高大俊美的王子,金发碧眼,腰间挂着精美的宝剑。皇室,王妃,高贵,还有许许多多让人向往的关联词,的确很难不心动。 站在权利巅峰的滋味,大概每个人都想体会一下,阶级,血统,王室的延续让罗曼诺夫这个姓氏承载了许多,被历史赋予尊贵的冠冕,人们钦羡、尊重、敬畏、迷恋,信仰由此而生,然后生生不息。 我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地挪到沙发上,沙发紧靠着墙壁,窗外的风裹着花香,绿草的气息吹进来。 我看向座钟旁边的两扇门,从这里进去,我没猜错的话隔壁就是弗拉基米尔的房间,或者说我呆的地方是卧室,另外一间则是以书房功能主的起居室。 我竟然不知不觉间占据了弗拉基米尔的大床,怪不得我迷迷糊糊不清醒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他的身影安静地站着,坐着,我甚至一度以为脑子撞坏了生出了不得的幻觉,现在都说得通了。 不用看也知道卧房门口有守卫,安全防卫一下子风声鹤唳,守卫们不再隐藏踪迹,而是光明正大地出现,昨天在花园里也是,光我能看见的就有一个十多人卫队。 我觉得倒不是我有多重要,而是对我的攻击相当于把匕首明晃晃地架在罗曼诺夫的脖子上,谁也保不准下一次被袭击的会不会是弗拉基米尔,这让人很难不警惕起来。 “米拉?米拉!”我双腿盘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门。我的音量不高不低,然后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外一片安静,米拉的高跟鞋哒哒的声音没有出现。 我双脚落在地板上,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房门外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保持这个动作一动不动,风吹起后颈的碎发,钻进纯白色宽松的睡裙里,瞬间吹得鼓鼓胀胀,我像充满了气得气球,随时都能飞起来。 我慢慢站起来,从床尾的小抽屉里拿出鞋子。虽然我没有离开过房间,但是米拉特地为我准备了一些衣物,大多是适合卧床的睡衣和睡裙,还有一些连衣裙简洁,廓形比较大不会压迫到伤口。 鞋子有两三双,我挑出芭蕾软底鞋,鞋底很软没有跟,细带是固定好的,我两脚一蹬就轻松地穿上,然后稍微把罗马系扣拉紧一些。 我走到窗边,将重心换到左腿,再压到右腿,我的动作很慢,力气一点点施加。我才恢复走路的能力没多久,不想一不小心崩开了伤口,疼不疼是其次,主要不想再失去行动能力。 我弯下腰,整理凌乱的裙角。这件睡裙不论是领口,袖口,胸前,裙边都缀满了细致的蕾丝边,在我不那么优雅的行动下很容易勾缠住,我直起身,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用力揉了揉脸。 一整串行为没有引起任何回应,我努力放缓呼吸的节奏,走到两扇门前,我的手扣在门柄上,手指用力到发白。 我一鼓做起用力向下压,“咔哒”,门锁打开了,我伸直胳膊向前推,门又厚又重,木头里好像灌了铁,可门打开时像是飘在空中,没有接触地面一样安静地不可思议。 我回头看了一眼,毅然走了进去。房间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地面上铺着地毯,在我刻意放轻脚步的情况下,不会发出一丁点声响。 我扫视整个房间,猛然发现门没有关,桌上的咖啡还有一丝热气,毯子从靠墙的长沙发上垂下。会不会弗拉基米尔刚走?我的心砰砰直跳,腿也不争气地发软。 露台的门大敞着,翻动书页犹如吹动树枝,哗啦啦的响起来,我闭上眼睛,将胸口的气及其悠长地吐出来。 地毯上到处都是纸张,和一些发黄的手稿,根据封面发现很多有年代的东西,搁在外面怎么样也不会被随地乱扔,卷成筒状的画稿塞在一起,有几张掉出来,在房间里被风吹四处乱滚。 我蹑手蹑脚地朝门口走去,差一点踩到一本书摊开的书脊上,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发觉,脚紧急停在半空中,还好没有踩到,我咽了咽口水。 比踩雷游戏还要困难,我循着地毯上的安全区域终于靠近大门。身体紧紧贴在门框上,门朝外开,我探出头,看见旁边卧房门口守着两个侍卫。 半开的门将我和他们隔开,我急忙缩回头,另一头黑漆漆的,我记得弗拉基米尔就是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拐进那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阶梯。 风声掩盖了小小的动静,我停滞了一下,接着内心默数十秒,压力随着数字的减小逐步增大,心脏跳得飞快好像即将爆炸。 ···3.2.1···归零时我反而冷静下来,脚尖踏出地毯,外面的地砖光滑坚硬,踩在上面心也踏踏实实落到实处。我上半身蹭着墙壁向前移动,离得太近了,我不能撒丫子就跑,走廊两端石块拼凑起来的墙壁,没有经过后天打磨粗糙而原始。 等到挪出一段距离后,我转身踮起脚尖,飞快地向前走。看到一个窄小的入口后,我毫不犹豫地拐进去,亮光消失的速度比我的动作还要快,墨色侵吞光明,我站在沉重的黑暗里,放肆地大口喘气。 有种挣开了脚上看不见的锁链,我的指尖都在颤抖,自由从没这么珍贵,我好像一时之间无所不能。 只是暂时跑出被监管的区域,就能使我觉得自在许多,黑暗也变得安心,我躲在里面没人能发现。 在选择是上还是下时,我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朝上走,脚下黑洞洞地不小心就会踩空,我对这儿一点也不熟悉,还是以安全为主。 我伸开双臂向前摸索,手肘碰到栏杆,楼梯很窄,差不多只能同时容纳三个人。我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层台阶,台阶又高而且陡峭,我撑在膝盖上用力,栏杆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头,在阴暗逼仄的环境老旧腐朽,不能把身体靠在上面。 我干脆手脚并用向上爬,很快到达一个拐角,我不敢回头,似乎身后是倾斜的山峰,碎石从松软的土里滚落下去,不过如果真的摔下去,很可能会扭断脖子,我不停歇继续向上走。 走完阶梯是一块平台,微光从出口那里透出来,阶梯还在环绕向上,头顶有一扇高高的窗户,它不远也不近,但爬了好一段楼梯却感觉丝毫没有接近,正好是深夜里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及。 我放弃继续向上走,转身沿着光亮从出口离开。 没有过多考虑,我径直向前走,这里的走廊与其他地方的一模一样,根本没有区别。原本我的房间在一楼,走几步就有露天的长廊,去餐厅的路上会路过中庭的玻璃花房,那里的走廊不会特别安静,侍女和守卫的脚步声在弯曲的廊道里回荡。 弗拉基米尔的房间在二楼,而这里是三楼还是四楼,我估算不出高度,刚才视觉被剥夺时,测算距离的能力也一起消失了。 而这里石壁上的蜡烛没有点燃,空气里阴沉沉的味道落下来,有种鲜少有人类活动的气息,我放慢脚步,开始顺应自己走路的节奏,有些悠闲地散步。 这是一次探险,我告诉自己,和在卢布廖夫时钻进后院的森林一样。其实我没打算逃跑,我拖着一条腿给我两三天我也走不出去,我的目的很单纯,就是想要一个人随便逛逛,发发呆,随着自己的心意走路,爬楼梯,开心,难过,应该不难满足。 但弗拉基米尔一定会暴跳如雷,想到这儿我忽然笑出声,反正都要挨骂,还不如随心所欲一点。 第125章 chapter 124. 教堂 想到这里,我不再束手束脚紧张地注意身边一切风吹草动,像一只被吓破胆的兔子,而是放松地走在完全陌生的回廊上,不用担心身后,也不害怕前方的未知。 我慢悠悠地闲逛,直到眼前出现一条长长的空中走廊,对面位于巴甫契特的东北角,是一座独立的侧塔,塔尖垂直向上,高耸地好像即将刺破天空。 整座城堡经历过几次不同时期的修缮,但从外观上看,侧塔的褐色外墙被风雨侵蚀,岁月宛如砂砾,一层层打磨将鲜亮变得枯涩,灰青色的墙体再难以看到昔日的辉煌。 我穿过空中走廊,来到进入侧塔的两扇大门前。门似乎是由两块巨石雕琢而成,表面刻着精美的浮雕。我向前一步握住把手,用力向前推,门十分沉重,每移动一厘米都需要我使出全身力气。 第83节 我提着一口气,双腿一前一后上半身压在石门上,用身体的重量挤出我能进入的空间。门的底部摩擦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凝固的时间被惊扰。终于,我的脸涨的通红,胳膊用力到发抖才打开一个能让我侧身进去的小口。 我迈着小碎步,一点点挪了进去,阴暗的光芒混合了生铁燃烧的气味,瞬间占领了嗅觉,仿佛深藏在地底下的冰室,挥发着阴凉的味道。 等到眼睛可以适应昏暗的光线时,我才发现这里是一座教堂,我从侧门进入,随着视线变得开阔,恢弘的气势沉重的从穹顶上压下来。 整座教堂没有任何现代电力,墙壁上镶嵌的拜占庭式玻璃窗,以蓝色调为主紫色,红色绚烂的马赛克花窗,透出神秘幽静的彩光。窗户十分狭窄,玻璃的杂质让光线更加浑浊,即使是最耀眼的阳光,也无法进入这片昏暗的地方。 但却不显得黑暗,似乎通过这种象征人世限于罪恶,耽于丑恶的欲望之中的后果。祭台,墙壁,垂钓在半空中,淋满蜡液黄铜架上放着许许多多烛台,蜡烛燃烧粘稠的液体流下,凝固成一片片水潭,高矮不一的火烛散发温暖而圣洁的光芒,星星点点汇集成海,教堂则是一艘大船,信徒终将登上诺亚方舟得到救赎。 我轻轻嗅了嗅,灯盏里散发出的是蜂蜡的气味,像是冲泡一杯浓郁的蜂蜜水,水特别少化不开,粘乎乎的蜂浆沉在水底,滚烫的热气漫出来。 我走到教堂的中心,看见完美对称的拱形结构,蜿蜒起伏的连拱腰,上方灰白色的石料支撑起雄伟的罗马石柱,雕刻的是一幅幅精美的石雕,骑士们跨着白马高高跃起,手持泛着冷光的宝剑,敌人的鲜血染红盔甲,血液流动渗进了缝隙里,厮杀声呐喊声被冻结在某一段时光的记忆里,在雕像边环绕久久不散。 我走到圣堂前,一面圣像壁连接一条通道的圣像屏帏与圣坛隔离开来,圣所的围墙上装饰着圣像和壁画,画上似乎是人类一样的生物,但有的是三条胳膊,有的少了一只眼睛。画挂的很高,我只能努力仰起头去看,越往上画面越华丽,缺胳膊少腿怪异的生物反而被柔和的笔触蒙上一层圣光,和圣母像身后的光晕一样。 他们的表情镇定,勇敢,充满大无畏精神和为真理荣耀而献身的热情,人类被比作古代宗教里拉夫多神教里凌驾于诸神之上。画作排列开来与贵重金属的装饰产生莫名的不协调感,是一种对立同时包容的存在,代表了现代文明智慧与从蛮荒中诞生的世界观相对立。 壁画比起圣像画更加宏伟,使徒,先知,受难者,僧侣,神父在福音书里神话故事般的基督像中获得现实的人物形象,站在另一端被熊熊地狱烈火炙烤的是恶魔,野兽,狼等等隐含着贪婪和罪恶的惩罚,有一个深陷火焰之中的恶灵,经受折磨森森白骨露了出来,但它不会死去,神罚是永恒的,没有尽头。 我顺着壁画上的故事向前移动,画面变得血腥与暴力,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邪风钻进后领,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离开圣坛向下走,教堂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距离感,但同时又充满罪孽与救赎,我倒是不怎么害怕,但还是有一点心虚。 墙壁,穹隆,圆顶,到处都是鲜艳的马赛克,壁画,圣像画,水彩画,搭配各种雕刻品,豪华贵重的装饰,璀璨的三层吊灯,艺术性与神性达到某种平衡,奢靡而又神圣。 我走下台阶,入口放置了一个银色的大圆盘,上面凌乱的摆放着各种黄金饰品,做工有些粗糙,金子表面还有突出的小颗粒,搁在最中间的是镶嵌着线条图案和宝石的金冠。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弯下腰凑近去看,冠冕上有三块宝石,黄宝石和蓝宝石位于两侧,中间是一块硕大的红宝石,体积几乎是黄蓝宝石的两倍,保持没有经过过多的切割,边缘是不规则的形状。教堂里光线暗淡,反而隐隐妖冶的红光静静闪烁。 王冠下面垫着镶带格珐琅的金项圈,还有用在宗教节庆仪式中的告罪牌,银链穿过头饰,耳环,手镯,宝石戒指,珠串,牌子上画着圣者,天使,长着女人的头的怪鸟,和洁白的翅膀形状。 难道告解罪过,祈求上帝救赎的方式,只能通过金钱来完成吗?那么穷人要怎么办?告罪牌上挂着的任何一个饰品对普通人来说都是天文数字,与其浪费在虚无的祈祷里,还不如兑换成能吃好几年的白面包和果酱,比起关心死后的事情,活着的时候不是更应该去珍惜吗? 与赎罪卷是一种定义,即使是在宗教中,人也分三六九等,普通人处在金字塔底部,拥有权力和财富的人踩着穷人的身体,向上攀爬最后到达他们想象中的天堂。神虽然圣洁但却无法与世俗分割,反倒成为一把好用的武器,被人类用来相互侵轧,杀害。 我漫步目的地在教堂中闲逛,肃穆又压抑的气氛充斥在各个角落里,我有点后悔进入这里,但又不想按照原路返回。 下山的路要比上山的路更加崎岖难走,我的体力源自探险的激ji情,像注入了一支强力兴xing奋剂,现在药效的黄金时间已经过去,我不确定自己能走下那条陡峭的楼梯,如果不小心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找了半天,教堂除了正门没有其他出口,我想到弗拉基米尔现在或者更早的时候可能已经发现我逃跑,他应该很快能找到这里,虽然从正门大喇喇地走出去没什么分别,都会被他狠狠教训一顿。 我昂起头,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干啥啥不行,自找麻烦第一名,这是我今天的座右铭。 可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一棵树,一座山,一泓清泉,神也许存在,也许会消亡,但绝对不会立即来到我身边,帮助我逃离这个不上不下的局面。 我突然感到有些兴致缺缺,好像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出来。我背靠着冰冷的石柱,内心里莫名的一阵恐慌。 情感失去中间值,一下子兴奋激动的想要挂在吊灯上荡秋千,一下子疲惫的眼睛都不想睁开,我感觉自己有一些不对劲,但是情绪转瞬即逝,还没等我抓住就不见踪影。 我走进一个拱形门内,地面上铁杵深深钉入石板,上面连接着手臂粗的铁链。我一步跨过去,迎面是两条对称的楼梯向上蜿蜒,扶手的金属上上雕刻着十字镂空,被一支又一支花朵包围在最中心。 体力逐渐透支,我的脚好像绑上了石头一样重,扶着阑槛我走了上去。两条楼梯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我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轻轻喘气。乍眼一看除开顶部一贯华丽的圣母画像外并没有特别的地方,连个祭台都没有。 不过这里反常的地方不是一处两处,平台的尽头是三扇狭小的玻璃窗,拜占庭式教堂的玻璃窗一般高高的悬挂在顶部,颜色绚烂多彩,而眼前的窗户高度到我腰间,罕见的透明窗分割成左中右三块,阳光穿透玻璃将温暖的明亮洒进来。 微弱的三束亮光射入,把昏暗沉重的气氛凸显得更加森冷,我的气还没喘匀,教堂中独有的氛围被稍显刺眼的光芒打破,眼前出现了一阵黑,我摇摇脑袋,头发晃动中勾住耳钉,耳孔又涨又痒。 我轻轻挠挠耳垂,估计又发炎了,耳孔好像从来没有完全长好,当体质变差免疫力下降时,炎症就跟着出现,会偶尔痒痒的。 我扶着栏杆,慢慢走到窗前,四下一看,没有能坐下来休息的位置。我想了想,攀着墙壁腰往后一塌,索性靠坐在窗沿上。 缠着绷带的手不太灵活,窗沿很窄,我得抓着墙才不会掉下去,双腿悬空,脚尖可以碰到地面。 也不知道是站着辛苦,还是坐着更费力。我尽可能地靠近阳光,热烈的太阳比教堂更有亲和感,特别是地底的凉气越来越深重,脚下的地面似乎结了一层冰,似乎能将鞋子冻住。 第126章 chapter 125. 教堂(二) 我缩了缩脚,悬在空中使不上气力,希望弗拉基米尔找到我时,我还没有冻成冰块,低温让我的大脑开始变慢,有一说一它平时就不快,这下更是卡顿。 我可不想坐以待毙,于是身体向后靠,手在窗户上摸来摸去,窗棱与墙壁结合得严丝合缝,开关设计得相当隐蔽。手指一点点摩挲,在平滑的表面上划过去,忽然摸到一个椭圆形凸起,我朝那个点用力按下去,“咯嘣”清脆地声音,紧闭的窗户打开了。 窗户半开,温和的风吹动我的长发,长长的刘海飞散在睫毛里,我拨开发丝,慢慢睁开眼睛。窗外是流动的草地,巴甫契特的围墙外清澈的护城河,一望无际的森林,阳光吹开云层,照亮连接蓝天的山脉和萦绕在高山之上的雾气。 清澈而新鲜的空气拂过脸庞,我大口大口呼吸。力量慢慢回到身体,我似乎能绕着整个城堡跑三圈,虽然这个结论来得匪夷所思,不过不影响我短暂的欣喜。 我沉浸在温暖的阳光与空气里,没听到教堂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当关闭门时与地面砖块摩擦发出不可忽视的闷响,我眼皮一跳,缓慢地转过身,朝正门方向看。 弗拉基米尔身后阳光渐渐合拢,黑暗抽丝剥茧将他包裹起来,他站在门口,眼神死死盯住我。 我的视线不敢移开,身体也僵住了,他一定看到我,我像个大蛤蟆仪态尽失地趴在窗户前面,只要他不瞎,就不会忽视这坨物体,我到见过他戴眼镜,不过是那种微微调整视力,所以说,即使教堂内并不明亮,他也能一眼看到我。 弗拉基米尔没有说话,他垂下头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是已经决定如何处置我吗?我努力睁大眼睛,穿越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想要感受他的情绪。 可能是距离太远,没有起作用,我向后缩了缩,直到脊背靠在了玻璃上,窗户很窄,我不担心向后探会掉下去。 弗拉基米尔终于动了,他没想将自己变成教堂里随处可见的圣像雕塑。他迈开步伐,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他越过一排又一排座椅,步履平缓,鞋子撞击在瓷砖上的声音清亮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接着盘旋而上,高耸的穹隆里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离我越来越近,我在教堂的西侧,基本上退无可退,双腿盘到胸前,紧张地缩成一团。 可弗拉基米尔径直从通向我的岔口离开,继续向前走,走了两步,他在正中心的圣坛前停下脚步。 我稍稍放松下来,歪着头打量着他。弗拉基米尔看上去很平静,他一点也没有生气,这大大超出我的预料,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恶狠狠地威胁我恐吓我,或者一脸讥诮地嘲讽我,但他都没有,安静地站在启蒙所前面。 启蒙所在远古时代是一个很宽大的地方,新信徒在这接受教育和准备浸礼,同时也是被圣礼参驱赶出来了的悔罪者站立的地方,现在用来做日常的礼拜和祈祷。 说是启蒙所,实质上就是一块粗壮的木头,镀上一层乌金,横亘在圣坛前面。 弗拉基米尔右手划十字,双手交握胳膊搭在上面,他下巴支在双手上,头却微微昂起,眼睛直视着圣坛上方的十字架。 对于祈祷的要求并不严苛,但昂起头睁着眼睛显然不符合信徒的行为,不过在整个国家,也没有人能指责弗拉基米尔不够虔诚,谁会吃饱了没事干和王室过不去,活在人世间神权威风八面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中世纪的辉煌到现在已经剩不下多少。 “ pater hemon ho en tois uranois hagiastheto to onoma su eltheto he basileia su gheto to thelema su” 弗拉基米尔声音低沉,他吐字清晰语调轻柔,陌生的文字被赋予了华美的魔力,从舌尖蹦出来的音符悦耳动听。 我不由得一愣,他说得是哪门子语言?我试着从细枝末节寻找线索,法语?不对,是德语吗?更有可能是希腊语或希伯来语,我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个结论,神学课是我少数几门用心听讲的课程,主要是因为刚来这个世界时,对未知的神,转世,死而复生一类文化抱有敬畏之心,虽然后来发现宗教只是宗教,哪个世界都一样。 特殊的格律让我灵光一现,我恍然大悟,无论是哪种语言,祈祷词的格式不会变。 “hos en urano kai epi ges ton arton hemon ton epiusion dos hemin semeron kai afes hemin ta ofeilemata hemon”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宛如颂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哑,平淡地没有一丝波澜,我从见过有人能将祷词讲得如此好听。 我慢慢放松下来,转过头不再看他,回响在寂静的声音消融了所有阻隔,我在心底默默念出与之对应的话语。 “ 我们在天上之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 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 他的祈祷到达尾声,声音也渐渐低落。 “hos kai hemeis afekamen tois ofeiletais hemon kai me eisenegkes hemas eis peirasmon a hrusai hemas apo tu poneru hoti su estin he basileia kai he dunamis kai he dodza eis tus aionas” 我偏着头靠在窗户上,享受这一刻难得的平静,风带来浅淡的花香和旺盛的青草的味道,春天势不可挡,阳光也肆意暖洋洋的。 “ 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 直到永远。” 二月的巴甫契特似乎足够暖和,但是有时四月也会下雪,那么这段春意只是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明天还会阳光普照吗? 我在这片天空下昏昏欲睡,没有一丝警惕,好像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下一秒就要进入梦乡。 “amen” “阿门” 弗拉基米尔的祈祷结束了,我睁开眼睛看到他踏上台阶走到圣坛前,他从银盘中拿起一角香块,放入坠着十二颗铃铛的香炉中,据说象征着十二位宗徒。 接着,他将手指浸入呈放着清水的元鼎中,用一旁的白帕擦了擦手,随手丢回去,白帕落在圣星架上,圣星架是一十字形的金属架,十字的四臂向下弯曲。 弗拉基米尔的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十分熟练,像一位年轻的见习神父,浑身上下充满了禁欲的气息。如果不是越到后面他有点不耐烦,暴露出原本的样子,我差点要被他骗过去了。 如果弗拉基米尔是神父,那么改换信仰的人一定很多,他会把自己看不上眼的人驱离教堂,最好能够一脚踹下地狱。 我脑海中仿佛有个弗拉基米尔小人,舞动黑色长袍,握着银质十字架一手捧着圣经,张牙舞爪地用十字架的尖猛戳恶魔的样子,滑稽又可笑。 我吃吃地笑出声,鞋子打滑从窗沿上滑下来,我赶紧抓住墙壁,一低头发现弗拉基米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你想逃跑吗?”弗拉基米尔抬起眼皮,眼珠子里的蓝色几乎消失了,黑色风暴悄悄聚集起来。 第84节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吸了吸鼻子,身上没有带手帕,也没带纸,如果鼻涕流下来总不能用衣服去擦,对面这个家伙有洁癖,他看到那个场面保不准会将我人道毁灭,我又赶紧再次用力将吸吸鼻子。 “···没有。”我不确定弗拉基米尔可以听到,我的鼻子好像堵住了,声音含含糊糊。 风声渐弱,教堂似乎成为一座压抑的修道院,古朴庄严。 弗拉基米尔皱起眉头,他被这里森冷的气息环绕起来。 “弗洛夏,如果想逃跑,麻烦你动动脑子,选一个能让人看得懂的路线,不要随随便便跑到没有人的地方,你是逃跑还是捉迷藏?”弗拉基米尔释放着寒意,他似乎在压制自己的怒气,祈祷式没有能帮他消减半分戾气。 我的脑子艰难地转动,什么叫''看得懂的路线''?人人都明白我还怎么跑路,况且我既不是逃跑也不是捉迷藏,而是探险。 当然,哪怕我是看不懂空气(ky)十级选手,也明白如果说了这话,他说不定会将我拖回卧房,以年为单位囚禁起来。 “没,没有,我就是到处逛逛。”我扯开嘴角,嘿嘿笑了一声,否认他的指控,表明我单纯的,没有任何反抗心理的,朴实的想法。如果不是地方限制,我愿意摆出''乖巧''的坐姿,双腿并拢垫在屁股下面。 弗拉基米尔没有被我的话糊弄,他的脸色反而瞬间沉下来。 “你知道自从发现你不见之后,我有多么着急吗?整个巴甫契特可以调动的人力都在检查各个出口,翻看监视录像,然后侍女和守卫开始一间一间排查所有房间,能塞一个人的地方都不能放过。”弗拉基米尔冷笑出声,他对我不以为意的态度更加恼火。 他紧紧捏住栏杆,好像当做我的脖子,手指用力到发白。我宁愿他可以将怒火全部发泄到栏杆上,捏断了也可以,最好把这股破坏欲发泄干净,我的脖子肯定没有铁栏杆坚硬,撑不撑得过十秒都难说。 “万一有人混进来,你以为把你杀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吗?我在保护你,为什么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弗拉基米尔想到了什么,他的胳膊都在颤抖。 我很难直视这样的他,目光落在脚尖上,我张了张口,却把打好的草稿忘得干干净净。 第127章 chapter 126. 教堂(三) 为什么会有人想杀掉我?我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吗?为什么只针对我一个人?明明已经足够努力了,我知道还不够,想要活下去仅凭着固执的坚持不够,所以我会继续努力,哪怕受够了身边的一切,我还一直忍耐着。 但是这些事情没完没了,我被层层包围只能后退。指尖死死攥住墙壁,用力到手背上的骨骼都凸显出来,一股酸涩的滋味冲上来,逼出眼睛里一大片氤氲的水雾。 我低下头,注视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双腿,寒冷在宛如地底深处的教堂里游荡,惨白的皮肤里透出紫红色的青斑。“保护我?” 我机械地重复着他的话,这句话比缥缈的童话更加天方夜谭。“保护我所以我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弗拉基米尔僵住了,他的声音都开始颤抖。“我在保护你,弗洛夏,你说过会相信我。”他此刻的虔诚远远超过了在圣坛前祈祷的样子,仿佛是一句牢不可破的誓言,把他困在里面。 弗拉基米尔脸上没有半分懊悔,他真诚的样子像极了为信仰而生,而死的骑士,荣耀从不会离开,就算是失去生命。 我应该相信他,就像一直以来我那样去做。 “我说过。”我轻轻地点头,没有否认。“我说过我会相信你。”我讲得很轻,轻飘飘得落下羽毛,我希望就像这样,不会有人因为羽毛的重量而受伤。 时间拉回到那一天,我和弗拉基米尔站在走廊里,仆从们站在灯光投下的阴影中。我捋不直舌头,含糊却很坚定地对他说,我相信你,在那之后,穿孔的时候,练习射箭的时候,还有当我在漫天雨帘遮蔽下,捂着泊泊不断流出血液的伤口时,我都相信你会保护我。 那句现在看来更像是诅咒的誓言,把我也困在了里面。 “所以我没有骗你,那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我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弗拉基米尔语气沉静,他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他上前一小步伸手想要碰到我。 “别动。”我开口说。弗拉基米尔的动作一滞,他慢慢将手收回去。 我不想触碰他,这个家伙有将谎言变得不那么虚假的能力,我特别容易上当受骗,尤其是他的怀抱,好像真的能够兑现他的诺言。 “弗拉基米尔,你搞错了。”我睁大眼睛,才能不会把摇摇欲坠的泪水挤出来。 “我感到难过,不是因为你欺骗了我,而是我再也不能相信你了。” 我多么想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可大脑允许,身体仍然抗拒,我会不停地害怕,不停地犹豫,我的精神与肉rou|体彻底分成两个部分,而我无法控制任何一个。 情绪一点点偏离轨道,滑向失控的边缘,我感受到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弗拉基米尔疑惑了两秒钟,我的话像铁锤砸碎了他的平静,这让他的理性开始燃烧,接着他的耐心到此为止。“你要背叛我吗?弗洛夏,别为你的懦弱找借口!你答应过了,现在又反悔了,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会满意?” 这才是弗拉基米尔真实的样子,他从来不是温柔的人,我都疑惑他也许不知道什么是温柔。他猛然凑近我,愤怒的指责中透出一丝慌张,我的发丝被风吹到他的胸前,差一点就缠在银扣子上。 “我不想让你难过,弗洛夏,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想让你开心的人。”他清澈的声线似乎念着蛊惑人心的短诗,将我拉入他精心构建的美妙世界里。 又是相似的承诺,凭空掉下来一样,他丝毫不在意承诺的分量,那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东西。 我不能相信,因为没有任何理由,弗拉基米尔的话会受到火烧裤子的惩罚。liar! liar! pants on fire! “那么。”我抬起头,藏起所有情绪,让自己变成一块没有缺口的钢铁。“弗拉基米尔,放我走吧。” 我的话说出口的瞬间,周围的温度似乎迅速下降,可我一点也不后悔,不管弗拉基米尔说得话是真是假,生活在巴甫契特我没办法不难过。 或者说,生活在有弗拉基米尔的地方。 弗拉基米尔的眼中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滔天巨浪裹挟能摧毁整个世界的力量,侵吞土地收割生命,黑雾卷进深蓝色的海水,拍打在高高的悬崖底下,怪石凌轹露出锋利的边角,浪花吐出白色泡沫。 “你还不明白吗?是我发现了你,你是我的。”弗拉基米用恨不得将我拍死在礁石上表情,将霸道的占有欲变成一场命中注定,他的执着来得莫名其妙,我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为什么罗曼诺夫要揪着我不放。 “放我走吧。”我呆呆地望着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体力因为剧烈起伏的情绪而飞速消耗,我的声音尽可能地放轻,减少力气的输出。 我感到很累,好像闭上眼睛就能立刻睡着,同时我又很清楚哪怕我现在躺在床上,也根本无法睡过去。 “我不放手你又能怎么样?还是你可怜兮兮地去求安德廖沙,对了,马尔金家也不好惹,我说不定就真得不想因为你得罪他们。”弗拉基米尔后退一步,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纽扣上的发丝。 他冷笑一声,嘲弄着我的自不量力,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有几分令人浑身发凉的阴狠,每次提起马尔金他都会变得比平常暴躁。 我不得不怀疑弗拉基米尔和安德廖沙有什么私人恩怨,听他说安德廖沙的女孩有很多,总不会是无意中抢了弗拉基米尔喜欢的人吧。 我不负责任地瞎想,这能转移我生出的胆怯。 我愣愣地发着呆,思考着弗拉基米尔的问题,是啊如果我不能离开巴甫契特,我要如何去做。 首先,我会好好治病,按时吃药。 接下来,我才十四岁,不能变成一个真·文盲,所以我必须要去学校上课,绘画写作是我比较感兴趣的科目,成绩也不会太差,不过罗曼诺夫不允许我去,很可能我要留在城堡里接受私人授课。 然后,其实没有然后了,当选择只有面临一个选项时,那不是选择,只是逼不得已唯一的路。 我能做得几乎什么都没有,还要接受在我剩下的人生里像个提线木偶一辈子被操控。 “我,大概会死吧。”我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等到我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后,像是被人用一盆混着冰块的冷水从头泼到脚。 我会死?我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说出来的话,我怎么能死?如果简简单单就认输,我没必要再活一次,即使到极限了,已经再也无法继续支撑下去,都不能放弃。 我的手指紧紧抠着墙壁,粗糙的表面有一段圆润的纹理,是依照窗缝雕刻成的铭文,我的手指在上方滑动。 弗拉基米尔受到的惊吓不比我少,他缓慢地抬起手,不安渐渐扩大,给他染上一层惊慌的色彩。 他沉默了,惶恐的表情很快被怀疑替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弗拉基米尔后退两步,眼珠飞快转动打量着我身后的墙壁,接着他的脸色被一丝不自然的扭曲了。 “快下来!”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嘶哑的尾音伴随迅捷的动作。 我还没从他的喊声中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伸手的胳膊和纤长的手指,有力的臂膀仿佛成为铁索,把我沉重地束缚起来。 “别碰我!!”我的声音不比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小,眨眼间激发出全部能量,用尽全力挣扎。 弗拉基米尔的指尖距离我很近,我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呼吸。他试图抓住我,不论是肩膀还是小腿,他努力上前想要挨到我。 我手脚并用,疯了一样的扭动,我的灵魂似乎退到一边冷静地看着身体反抗,比起抗拒更像是发疯。脑海中有两股声音在撕扯,一边在嚎叫,那声音宛如正在遭受酷刑,另一边抱着胳膊看好戏,就差一小盘葵花籽说不定它还能吆喝两声。 太可笑了,快点停下。我的脑子很乱,控制情绪的思考的部位受到病毒感染,连基本的命令也不能执行。 “你冷静一点。”手忙脚乱的还有弗拉基米尔,他似乎有些顾忌,并没有像我想得一样一拳砸晕我,反而只是抓住我乱蹬的脚腕,语气中有点小心翼翼。 我讨厌别人碰,讨厌到可以把那一块肉挖出来,嗓子又干又渴,我很想放声大笑,又觉得这个时候还是哭比较应景。 我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我靠在窗户上,肌肉绷着一股劲,那使身体都在发抖。我明白自己一定是有哪里不对劲。 力气消失的速度和出现的速度一样快,我的脚腕被弗拉基米尔握住,身体在脱力的瞬间失去平衡,软塌塌地向下坠落。 就这样落到弗拉基米尔怀中,扭曲感和激烈的晃动让视线变得恍惚,我的瞳孔里开始出现黑色,青色的色块,光线游离晃晃荡荡,盖在事物表面。 头发遮住整张脸,四肢瘫软一丁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这下就算是结束了,我慢慢闭上眼睛,将他的脸庞关在外面。 第128章 chapter 127. 选择(一) 我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大脑停止了工作,我的头无力地靠在弗拉基米尔肩膀上,他的小臂垫在我的脖子下面,将我托住。 “弗拉基米尔······”我试着睁开眼睛,虽然很艰难,但是我做到了。 弗拉基米尔的怀抱无比冰冷,丝滑的西装表面没有温度,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头发从脸上滑下来,我的角度很低只能看见他的下颚和喉结。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叫出声,因为弗拉基米尔的脚步轻盈,正在快速移动。 他的步伐有些急切,视线随着晃动将世界颠倒,昏暗的光点围绕着跳跃的烛火,飞起来了。 弗拉基米尔身上的味道将焚香的气味驱逐,这时才意识到香料的味道既厚重而且暮气沉沉,很符合历史悠久的宗教形象。 他走出教堂,阳光代替了阴冷,堪称炽热的光芒柔和地将我浸透。 “列昂尼德,快叫医生到卧房里来。”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像是破损的磁带,一会嘶哑一会高亢,我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终于低下头看我,我可以不用费力地仰起头,他凑在我的耳朵边,几乎能亲吻到耳后的碎发,他气息不稳,可能有些急躁。“弗洛夏,你醒醒,弗洛夏。” 我想告诉他我很清醒,不然我怎么会听到你讲话,可这次不只是眼睛,嘴巴也被胶水粘住一样说不出话。 弗拉基米尔没有希望我能回应,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教堂前的台阶有多少级?一百级总有了,幸好我没有从这里进去,不然爬阶梯不比楼梯容易。 我感到有些颠簸,这让晕眩的感觉加重,我的胃里一阵翻腾,好在什么都没吃想吐想吐不出来。 弗拉基米尔的胳膊紧紧箍住我的腰,他太用力的扣住可能担心我会掉下去,那个力道已经捏住腰间的骨头,我感到有点痛,他实在是太用力了。 他知道我醒着,虽然不算是完全清醒。因为他开口说话了。“弗洛夏,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吧。”他自问自答,也没有低头看我一眼。 我觉得自己在荡秋千,摇摇晃晃直到地心引力不再起作用,就可以飘起来了,像浮在空气里的尘埃一样。 足够了,太阳光已经足够了。温暖的阳光在一段时间后转化成炙烤,而我就是那只不能翻面的羔羊,等到过一会洒些香料会是一道鲜美的菜肴。 我的内脏在咕嘟冒泡的热水里,快要被煮熟,而我一张开嘴巴,就会有火焰喷射出来。 “弗洛夏,你听着,我刚才命令你下来,因为当时你坐的位置是撤香台,我也是突然之间发现。那个地方是将恶念,罪责统统燃烧后的香灰倾倒的地方,充满了最邪恶最肮脏的东西。”弗拉基米尔冷不丁开始解释,他的语序凌乱,前言不搭后语,声音慢慢平静下来,他希望我能听到,可我的妄想正在野蛮生长,熊熊火焰无法扑灭。 脑海中的警报发出刺耳的鸣笛,我的身体很重,只有大脑勉强可以使唤。 “我也不相信那些,但是弗洛夏我说过保护你,所以即使是不存在的脏污我也不愿意你沾上。”弗拉基米尔轻声细语,把单词轻轻喉咙,消失在唇边,他这时好像不在乎我能不能听见。 神奇的是,我的世界开始下雨,一场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暴雨,我从火焰之中走出来,衣衫褴褛好歹捡回一条命。 第85节 我睁开眼睛,这次是真正得睁开眼睛,雨声在轰隆隆的雷电里远去,我眼中的现实,是弗拉基米尔粗重的呼吸声和铺天盖地的阳光。 “嗯······”比起回答更接近呻shen吟,我想弗拉基米尔听见了,他的手臂放松一些,终于不像是硬邦邦勒得人难受的石头。 半路中另一道脚步跟上来,“医生已经准备好了,弗洛夏小姐怎么样?”是斯达特舍先生,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就算明天立即末日降临,他也会冷静地在胸前划十字,守候在小主人身旁。 弗拉基米尔没有停下,他竟然在紧张。“我不知道,她很烫,可能发烧了,或者伤口发炎总之她很不对劲。该死的,整个巴甫契特就找不出一个能好好照顾她的人吗?” 弗拉基米尔的镇定后藏着慌乱,他开始迁怒别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将责任推给侍从。他需要用熟悉的方式找回冷静,即使这让他看上去暴躁而慌张。 斯达特舍先生跟在后面,弗拉基米的速度把他甩开,他不得不加快步伐几步追上弗拉基米尔,“殿下,会不会是其他疾病,要不要提前将卡斯希曼医生叫来?” 我敢说应该只是饥饿造成的营养不良,我需要好好睡一觉,当然没有人听到我的声音,我的眼睛半睁半闭,他们以为了我失去意识。 主楼的入口近在眼前,经过花园灌木长得有一个人那么高,我的鼻尖窜过清淡的花香,藤蔓缠绕向上攀爬,遮住青苔丛生的墙根。 时间在此刻静止,我的世界被彻底静音,弗拉基米尔的声音,斯达特舍先生的声音,凌乱的脚步模糊起来。 时光凝固,灰尘漂浮在空气里,悄无声息。 我做了一个梦,安德廖沙的马生病了,我们来到利比卡马场,那里很黑,几乎没有照明设施。安德廖沙留下我一个人在车里,天气很冷但没有下雪。 我打开车内灯,又将窗户放下来,车里的空气很闷,外面虽然很冷但我不想把窗子关上。这时有一个人站在车的正前方,他面向我嘴里发出细微的声音,我看不清他依照轮廓看是一个男人。 我胆子很大,就是感觉对方不会伤害自己。 “嘿,你在说什么,我听不见。”我探出车窗,朝他喊,冷风中我呼出的热气很快消散。那个人一动不动,我重复了两三次都没有任何回应。 安德廖沙还没回来,我缩回去,这个怪异的场景没有让我产生一丝害怕,神经简直比电线还粗。 “弗洛夏···”他的声音最终盖过了风声,传入我的耳朵里,我惊慌之下打开了车前灯,晃眼的光将那个人照亮。 然后,我就醒了。没有任何缓冲,我在一瞬间睁开眼睛,光线刺入瞳孔,熟悉的吊灯说明我已经回到弗拉基米尔的房间。 梦中,我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是清醒后恐慌席卷而来,我的手脚好像被帮助,身体在黑暗里不断下沉。 我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肺里胀满不知名气体,气管也被堵住。床帏放了下来,人的影子映在上面变得高大壮硕而扭曲。 “我们出去谈。”是卡斯希曼医生,他听上去有些疲惫。 另一个人跟着他离开,门没有关上,其他人走了进来。 光是弄清楚现在的状况就耗费不少精力,我虚弱地喘息,移动麻ma痹的胳膊。梦的记忆与清醒的时间成反比,我抓不住那些跑得飞快的思绪,眼皮变得沉重,我还不想睡,但没有成功。 人生是选择的连续,因此选择之前细致地比较和衡量十分重要。 我不停思考,自己的人生到底从哪一点开始出错,直到逼入死角。那条代表了一切坏事起源的手帕,还是圣诞前夜的玻璃城堡?我不会把责任都推到弗拉基米尔身上,虽然他是这场悲剧的开端。 一场伟大的莎士比亚式悲剧里,人物的行动必须出自他们本人的意志和内心,意味着悲剧人物之所以走向不幸结局,不能归咎于客观原因,而应该自己负责,最终成为宿命论下的牺牲者。 可笑的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更像是被强拉入场的旁观者,这个故事既不令人感动也不深刻,固执让每一方都不能轻易放手,这是一场较量,可好像又没有人会赢。 弗拉基米尔是我的慢man性|毒/药,我摆脱不了。 落日让余晖给房间里增加了暖意,橙光的光芒红的像图画书上的太阳,以一个极大的斜角从玻璃窗外射进来。 房间里有一种特殊的安静,不是夜晚万籁俱静,而是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吹动树叶和花朵的声音,还有浑身灰扑扑的小鸟扑棱翅膀。白色的窗帘被拉开,随着风上下飘动。 不排除耳朵里一阵嗡嗡的耳鸣,看上去这是一个完美的黄昏,是有一点吵闹的安静。 我望着窗外发呆,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想不起来做得梦,不论梦境是什么,对我也没有影响。 弗拉基米尔坐在床边,他终于不窝在墙角的那把椅子上,我当做他不存在,从很久之前开始身体已然自动默认他的接近,自然地像是一位亲切的老朋友。 恐惧感也是,如果不是一遍遍重复''这是个危险的家伙,一定要小心''这种话,我对他失去了戒备,这就好比小羊羔对匍匐靠近的狼视而不见,反倒热心地打招呼,那么被一口咬断脖子也怪不了狼,狼吃羊,天性决定自然发展的规律。 第129章 chapter 128. 选择(二) “你还好吗?”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很久没有说话,刚开口低沉又暗哑。 他随意地靠坐着,失去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贵族作态,衬衫纽扣没有严谨地扣到领口最上面,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衣服表面皱皱巴巴的。 我不好,虽然对发生的事情模模糊糊只剩一个大概,但长时间精神上的疲惫难以负荷,我试图自救,现在看来效果不大。 我点点头,嘴巴发苦,嘴角破了,排除有人一通暴打睡着的我的原因,应该就是普通炎症。幸好我没有说话,我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唇,想到我的声音一定嘶哑地不像话。 弗拉基米尔看到了,他在犹豫,那是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急躁让他的眉头紧皱,不能继续忍耐下去,“弗洛夏,你没有照顾好自己,所以才会生病,城堡的那群医生也该换一换了,接下来会有更专业的医疗团队进来,你会好起来的。” 他加重语气,做出更有说服力的样子。我的病情超出弗拉基米尔的掌控,他是人自然会有不能提前预估的事情,他觉得巴甫契特的医生太过失职,换一批人来就能让事情重回正轨。 我估计卡斯希曼医生也在应该换一换的人里,可翻遍全国也找不到比卡斯希曼医生更优秀的医生,快要一个月没有见面,我有点想念他。 弗拉基米尔的体贴我无福消受,包着糖果外衣的毒药,吃下去就会直接去见上帝,我闭紧嘴巴不说话。 “弗洛夏,我需要你说话。”弗拉基米尔挺直腰,他的胳膊支在大腿上,身体前倾,这让他与我的距离缩短了。 弗拉基米尔语气温柔,他对我的沉默很不满,但表面上将斯文演绎到了极致。 我想干脆闭上眼睛,明目张胆地装睡,他总不能掰开我的眼睛。而且说什么,一脸感激地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还是直接跪在他脚边唱征服?如果我还有力气的话,我也许会这么做也不一定。 安静的氛围不在平和,弗拉基米尔不允许这么直接地拒绝。 “弗洛夏。”他咬牙切齿,这几个字从他洁白的牙齿里挤出来,他的忍耐说不见就不见,阴冷的气息从蓝色的双眼里露出来,最后一丝平静也摇摇欲坠。 弗拉基米尔的手扣在窗沿,我能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用力过度让手腕轻轻颤抖。 我将左手握住,肌肉拉伤的地方隐隐作疼,我没有特别重视,偶尔用左手发力,这样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 我把胳膊放在肚子上,右手轻轻按摩。被子很暖和,手心却一片冰凉,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继续把力气花费在没用的地方。 弗拉基米尔呼吸清晰起来,他额头前面的头发湿湿的,可能是洗脸的时候被水打湿了。 躲也躲不过,我索性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我的视线没有跑偏,直勾勾地在他的脸颊上移动。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僵硬,接着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看见深蓝色的光向外扩散,就算是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感叹,多么漂亮的眼睛啊。 “说什么?”嘴角的伤口很新,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在心里''嘶嘶——''哈冷气,嗓子的沙哑像是把声带磨在砂砾中,气息不稳我乍一听到差点没认出来是自己的声音。但我很平静,做不出来任何表情,“你确定想要听吗?” 再说一次''放我走吧''就凑够三次了,事不过三,总得来说不是个好兆头。 我的手指向下摩挲,嘴巴里太苦了,生理上的难受很好解决,我记得睡裙上有个抽拉绳口袋,里面有几颗蔻蔻诺斯糖,奶酪鼠尾草的新口味。 我的胳膊躲在被子下面悄悄翻找,我已经做好继续保持安静的准备,我能说的只有这个,弗拉基米尔猜得到。 果然,他也想到了。我打算吃颗糖等待他的怒火,不只是暴跳如雷,我多次的顶撞早就触及他的红线,他不会允许我在这么肆无忌惮下去。 但是,这些没有发生,弗拉基米尔只是愣了一下,接着向后退去,缓缓靠在椅背上。 “嗯,说吧。”他的温柔还在继续,但显然这是勉强的伪装,我听不出一贯的从容和优雅,他的语言仿佛是一场华丽歌剧的结尾,向即将落幕的盛景告别。 我从口袋里抓出几颗糖,用力握在手心。本来轻轻松松就能说出来的话,却卡在舌尖上,牙齿紧闭不让它跑出来。 我说不出口,拒绝别人并不是轻而易举,当他的强势成为常态,我的反抗也成了习惯,但既定的场景改变,我的台词就变得奇怪。 这个场面太离奇,我吞咽口水,咬住干燥的嘴唇,这样有效地阻止我把很多不经过大脑思考的话直接说出来。 弗拉基米尔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可能也不太在意,他的犹豫清晰可见,那才是他的目的。 弗拉基米尔的视线移开,落到墙壁上,金属铆钉连接着摆满金器,银器各种昂贵装饰品的柜子,上面挂着一把西洋剑,但他一瞥而过,最后停留在墙角。 “弗洛夏,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弗拉基米尔转移话题,他低低地说,似乎不想惊扰平静的回忆。 弗拉基米尔不是个念旧的人,怀念与思念很像,是一种深沉的情感。我迟疑一会,那条手帕不需要思考就飘了出来。 为了洗干净上面的血迹,我深刻地体验了冬日卢布廖夫地下水的威力,刺入骨髓的寒气历历在目。 早知道今天,我绝对不会傻乎乎洗干净,因为我会躲起来,跑得远远的,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和他再次相见。 “记得。”我舔了舔嘴唇,陷入回忆中的我自然的放松,“诺亚斯顿,很大,我迷路了,你的车是黑色的,我的嘴唇破了,你递给我一块浅色手帕,我当时很感谢你,你还给我指路。” 记忆披上一层纱,刚开始磕磕绊绊,我没说一个词就得思考接下里的剧情,然后回忆复活,顺畅没有阻碍。 弗拉基米尔轻笑一声,他的笑声很轻很淡,没有嘲讽或者愤怒,平和让他的脸庞看上去稚嫩了许多,铂金色的发丝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散落在眼睛上。 “那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利比卡马场,那天马场的许多马生病了,安德廖沙收到消息后和你一块去了,当他进去后我看见了你,虽然你可能没有看见我,但准确来说那天才是第一次。”弗拉基米尔娓娓道来,他推翻我关于那条手帕的所有定义,继续说:“看见那些画了吗?那是我的记忆,不能再黑的黑夜中,你在微弱的光芒里像个偷吃奶酪的小老鼠,莫名其妙地笑。” 他的目光盯着画中心的那团火焰,说话的声音轻忽,赋予了不真实的美感。 这样说好像有一些赞美还是一些贬低,他没有恶意,我极度怀疑他回忆的真实性,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自己在利比卡马场见过弗拉基米尔,那天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离开巴甫契特,安德廖沙拉我去逛街,然后我们变得亲近了一些。 除此之外与其他夜晚没有区别,只是一个匆匆而过不需要特别记住的夜晚,记住这件事情的人只有弗拉基米尔一个。 所以最中间光芒之中被拿下来的,是我的脸,敦实的心跳猛然变得轻盈,我控制自己不要转头去看,这和我没有关系,我松开拳头把糖果倒在床上。 “我不记得了。”我低低地说,指尖灵巧地拨开糖果纸,刺啦刺啦的糖纸声闷在手心,我的动作及其轻巧,偷偷吃糖还是不要大张旗鼓。 弗拉基米尔的视线离开那些画,他的神色冷了几分,落日渐渐退出房间,温度下降地十分明显。“因为你很擅长逃跑,人只顾着奔跑就会不断地丢下那些被认为不重要的东西。” 他被暖橙的光芒遗弃,耸着肩膀坐在暮色逐渐浓烈的暗处。 我不否认,假如有一天我不得不丢掉什么,那应该就是关于巴甫契特的一切,这里的人和难以复制的美景,回忆不是说忘就能忘,但我不会珍惜任由它发黄老去。 我也不喜欢奔跑,只不过为了逃命,我不敢停下,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生命有多脆弱,一点风险我都不会去忽视。 “卡斯希曼医生呢?”我记得上次醒来他还在这里,我迫切需要和他聊一聊,他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把他解雇了,他当然可以留下,不过不再作为你的医生,他也别想继续从巴甫契特领到薪水。”弗拉基米尔用平静的语气投下一枚炸zha弹,他勾起唇冷笑出声,在我还没有恢复意识的时候就把我的退路堵死。 失望与愤怒朝我一齐扑来,我恨不得给这个家伙一拳,狗屁温柔都去见鬼吧,医生没了,药也没了,我瞪大眼睛真希望能立刻昏睡过去,现实太惨淡,我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他刚说过会有其他医生来接替?不是我质疑他们的能力,而是心理医生与病人之间需要长久积累的信任和默契,我不是竹筒,没办法倒豆子一样把所有话对着陌生人一股脑全吐出来。 相互双方共同努力建立起来的东西被弗拉基米尔一句话毁掉,我没有跳起来抗议仅仅是因为我实在没有力气。 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快速地将糖果吃下去,然后恢复原样。 “相信我,弗洛夏,你不会再需要那个家伙了,我保证。”他挑着眉,轻易带过,他就是一个魔鬼,翅膀上的羽毛都可以挤出墨汁。 第130章 chapter 129. 选择(三) 走过的弯路告诉我罗曼诺夫的承诺还不如五十戈比的硬币,即使五十戈比买不到什么东西,拿在手里也比轻飘飘的鬼话有分量。 蔻蔻诺斯新口味的销量绝对很糟糕,奶酪鼠尾草光听名字就很大胆,但''大胆''来形容味道并不是夸奖的词语,研发人员的的创意远远超过目标顾客群体的接受度。奶味中有一股若有若无地膻气,鼠尾草的味道更像是浓厚版香菜,糖果里夹杂了一些奇亚籽,随着糖果慢慢融化出来,整体口感类似于喝下一碗洒满香菜末的羊奶,沙子沉淀在乳白的液体底部。 舌头将糖果在嘴巴里推来推去,我不能吐出来,只希望可以变小一些,早点吞下去。 第86节 “你为什么要选择我?”也许是气氛很放松,我的专注力开始下降,难吃的糖果融化出来的味道急需一个出口,我问出这个一直困扰我的难题。 糖果黏在口腔内壁,舌尖抵住下颚,我的话有些含混不清。 弗拉基米尔没有思考,直接开口:“不是我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我。”他的面容平静,似乎这句话在他嘴里重复了无数次,自然而又流畅。 他冷静地有些吓人,我们都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但对他的话无法产生否认的想法,好像他说得是真得,或者他无比确信。 弗拉基米尔巧妙地偷换概念,将他转换到相同的受害者的位置,他不经意露出的一抹疲惫,似乎是西西弗斯被神明惩罚,降下永远无望而痛苦的炼狱。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让怪异的情绪离开身体。“不论怎样,总会有一个原因。”决定性的,让弗拉基米尔将我从人群里挑出来的原因。 我觉得真相触手可及,并且离我越来越近,我需要一个答案说服自己,再不靠谱都好。 弗拉基米尔突然站起来,他上前一步。“你真的想知道吗?”他双手垂在大腿边,小臂上的衬衫被翻到肘部,青紫色的血管从苍白的皮肤里透出来,他的手指悬在被子上空。 他刻意压低声音,像是诉说一个危险的秘密。弗拉基米尔低着头,下巴快要碰到锁骨。 “如果你知道了,就再也跑不掉了。”他突然勾起一抹坏笑,眼睛里的散发出幽暗的光,经典的鬼故事的开头,阴森的冷意绽开在嘴角。 还是算了,我的好奇心还忍得住,我眼疾手快地抓住被子的边缘,身体像脱水的鱼一样打弯像被子里面钻。 可弗拉基米尔的速度比我还快,他一只手拨开被子,同时死死按住我的肩膀,阻止我乱窜,接着他忽然伏下身体向我靠近。 我的脑中闪过几个片段,被控制的身体产生更加强烈的反弹,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我用力地挣扎起来,不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就不会停下来。 “嘘——”弗拉基米尔的手扣在我的腰间,像巨石一般纹丝不动。耳边是柔和的声音,冷淡的香味变得浓郁,弗拉基米尔身上的味道飘荡在半空里,这个时候落了下来。 我的反抗没有停止,翻腾的恶心感和被束缚住的感受一起作用,让我的挣扎越来越激烈,被子被踢开了,枕头飞到床头桌上,将杯子扫下去,玻璃碎裂炸开了声音。 弗拉基米尔没有退缩,他的动作带上几分狠厉,我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地指甲嵌入皮肤。 “弗洛夏,安静下来。”他没有躲开,反手将我的手握住,按在肩膀旁边,他的声音一点也不温柔,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我慢慢平静下来,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皮肤已经开始适应弗拉基米尔的接触,我的胳膊很重,大脑因为缺氧而昏昏沉沉。 光芒已经退回床边,温暖剩下几分残留在木头被晒过的温度中,角落空出大片阴翳。 我平躺在床上,身下的床单皱成一团,睡裙被掀到大腿上。暮色之下的风带着凉意进入皮肤,我完全被弗拉基米尔压制住,胸口起伏短促地喘气。 弗拉基米尔压着我的手,慢慢滑进手心然后十指紧扣。他浮在我上方,接着呼吸落到耳垂上。他的呼吸很重,我能感受到他的喘息,最后他的身体下沉,用一个不舒服的姿势彼此拥抱在一起。 弗拉基米尔的脸紧挨我的脖颈,他的呼吸声全落在上面,痒痒的感觉使我清醒了一些,我能想象到他的嘴唇可能只有一厘米的距离,所以我没有动弹,努力将呼吸平复下来。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胆子特别小,一定会拼命逃跑。”他镇定下来,困住我的力气缓和了一些,但没有松开手。 他决定将秘密继续以秘密的形式保留下去,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出来,只是想要看看我求而不得的可怜样。 弗拉基米尔的头发又细又软,冰冷而光滑,野玫瑰雪松和马鞭草混合起来馥郁又冷淡的味道,我恍惚之间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想了一会才发觉我和他的洗发香波是同一款,只不过我干燥枯黄的发质无法让香气留存得长久。 弗拉基米尔的发丝凌乱的铺在我的下颚鼻尖上,我感到有些痒,于是皱了皱鼻子打了一个小喷嚏。 “嗯···”我一动不动地平躺着,弗拉基米尔的身体紧贴着我,他的身体并不如外表那么瘦削,肌肉紧绷释放里面的能量。他没有把身体重量全压在我身上,估计也知道我现在废柴得只剩一口气就能去见上帝。 “你会死吗?”我以为是我的幻听,这句话不是气势汹汹地威胁,就是苦大仇深的询问,场景可以变化,只是不适合弗拉基米尔。 但他的指尖将我脸颊旁边的乱发拨开,以此来召唤我的注意力,他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期待我的回答。 我全身上下不惊动弗拉基米尔的情况下,唯一能动的只有大脑,可随着阳光正在远离,我的精神也开始涣散。我又不是 wonder woman,总有一天会死,希望到时候我满头银发,皱纹深深刻在眼角,那说明我很爱笑,这辈子还算过得幸福。 这不是一句话能讲清楚的事情,可能需要两三句,我张开嘴巴,没有说出来,只吸入了一些空气进去。 弗拉基米尔的呼吸变得平缓,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个暧昧的姿势,当然存在更加亲密的行为,可拥抱是不可替代的,心脏靠在一起,心跳慢慢变得相似,最后重合。 我和他谁也没有想到皮肤接触的界限在哪里,本来就是陌生的领域,以前几乎全凭借着本能去索求,不论是拥抱还是亲吻,热量通过呼吸传播。 弗拉基米尔维持着静止的姿势,他的等待时间结束了。他突然用力地将我抱住,像是发泄心里所有的情绪,丝毫不顾忌其他东西。 我的肩膀将近被碾碎,一下子就会变成碎片融入他的身体里,他的喉间发出沉重的低吼,像是不甘心,又像残暴的抗拒。 我找不到能让弗拉基米尔无可奈何的事情,尽管他仿佛被逼入死角般的绝望,那股情绪比他的力气还要沉重。 好在这个拥抱只持续了一秒,他飞快地放开手向后退,假如慢一秒就不能逃开似的,椅子被他的力道冲开,撞到旁边的柜子上。 是我不正常,还是弗拉基米尔不正常,或者是我们都不正常,通常都是我视他为洪水猛兽,现在反过来了。 “弗洛夏。”他用打招呼一般轻松的口吻,看着因为肌肉酸疼而呲牙咧嘴的我,“你一点都不诚实,可你很少欺骗我,当你决定不会对我说谎的时候,我可以清楚地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像从迷雾中走出来的人,迷茫渐渐褪去,变得坚定而不可动摇。 “所以虽然你是个喜欢虚张声势的笨蛋,但我说过会保护你,不会让你死掉。”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衣服凌乱,领口被扯到肩头,只有头发柔顺地被整理过,拢在脑后。 这是,指责吗?我的分析能力严重不足,弯下腰把被子扯上来,又转身拿起枕头,轻轻拍打两下重新回到蓬松的状态。 我躺回去,温度一时半会回不来,我迷迷瞪瞪地胡思乱想,弗拉基米尔太奇怪了,是超越极限的奇怪,希望他这个状态不要持续太久,我会很难应付。 我抽抽鼻子,额头依然很烫,今晚估计会是一个火热的夜晚。因为吃了太多药,抗生素有了耐性起效的速度很慢。 我躲在被子下面缩成一团,脑子里被他的声音填满,最后一句话仿佛长着钩子,死死盘旋在思想深处。 米拉的脚步声在午夜响起,手背上注入冰凉的液体,我能感觉到可没有醒来,睡眠让我轻松地将痛苦遗忘,当我清醒时天光大亮。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弗拉基米尔没有过来,我也不用去习惯他那反复无常的性格,天知道我有多累,自从回到病床上之后,我只顾着睡觉,吃饭也可以迅速解决,因为我要留给时间睡觉。 米拉对这个情况感到欣喜,她的表情都变得真实的开朗,我意识到当清醒的时候给身边人带来的麻烦不止一丁点,当然也包括自己,我就宁愿睡着。 卡斯希曼医生不在,我没机会仔细了解病情,索性睡得昏天黑地,再次醒来时天又亮了。迎接新的黎明,告别夜晚的群星。 我不想睁开眼睛,有精神现在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我是患有精神疾病的患者,但不是疯子,不能掌控自己的身体是件无比可怕的事情。 有人在拍打我的肩膀,不用说一定是米拉,她对我的用餐时间严格规定,错过一分钟都不行。 “米拉,我再睡一会,我醒来了就吃。”我已经完全清醒了,可身体很沉重,无法从黑暗中拉出来。 她这下不只是拍打,还轻轻摇晃我。 “米拉······”我放软了声音,希望她能暂时放过我,可今天的米拉相当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我无奈地睁开眼睛,翻了个身。“好吧···”话说到一半,我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小懒猪,要不要离开巴甫契特,和我一起去约会呢?” 是安德廖沙,他弯着腰,金色的头发在清晨的阳光里闪耀,圣洁的光笼罩住他的眼睛,此刻的安德廖沙露出喜悦的笑容,比发丝还要璀璨耀眼。“怎么样?是时候搬家了,弗洛夏。” 流淌在空气里的虚幻,加深了朦胧感,透明到无法触及的光芒让我的思绪逐渐飘远。 第131章 chapter 130. 迷局 飘着雨丝的清晨,卡斯希曼医生推开生锈的铁门,走出庭院,走进如同复杂的下水道般的长廊里。 他昨晚没睡好,雷声与能照亮整个夜空的闪电彻底驱散了他的睡意,本来想要干脆早起锻炼身体,可堪比迷宫的巴甫契特带来不小的挑战,卡斯希曼绕了半天才回到了熟悉的道路上。 今天的巴甫契特清醒得比平时早,卡斯希曼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房间,一年一度的春狩让空气里的春意一下子迸发出来,尽管雨水还冷得吓人。 两侧墙壁上挂着矩形壁灯,太阳看样子是出不来了,睡了一夜的气味混合了雨天的湿气,让眼前的事物都灰蒙蒙的,但比起外面卡斯希曼觉得暖和了不少,阴森的气氛也变得温馨。 前方右拐后就是回到房间的楼梯,路上需要经过中庭,就在这时,弗拉基米尔从雨幕中离开,突然出现在卡斯希曼的前方。 两人都没有预料到会有人猝不及防地冒出来,卡斯希曼医生很快停下脚步侧过身体,他恭敬地行礼,几乎融进墙壁的阴影中。 弗拉基米尔身后跟着斯达特舍,他收起伞,递给身后的侍从。 弗拉基米尔停顿了一下,没有停下来。雨水没有打湿他,但水汽悬浮在他皮肤上,这让他极快地眨眼。 当弗拉基米尔即将于卡斯希曼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你是那个从卢布廖夫来的医生?”他虽然在询问,可他的语气很确定。 弗拉基米尔没有见过卡斯希曼真人,这么说是因为卡斯希曼作为弗洛夏的私人医生实在过于低调,但他的生平经历早就作为有关弗洛夏的情报被送到弗拉基米尔手上。 “是的,殿下,我是和弗洛夏小姐一起来到巴甫契特的医生。”卡斯希曼直起腰退开一步,他生长在俄罗斯,面对王室成员的礼仪没有忘记。 弗拉基米尔侧过身体,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卡斯希曼,他的眉毛皱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小时候卡亚斯贝为他准备了不少的心理医生,不过在他看来都是些愚蠢的家伙,那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想起来的只有重复的说教和空泛的道理。 他不需要仔细思考就将卡斯希曼医生划入那群人的行列。 “她的治疗什么时候结束?”弗拉基米尔盯着卡斯希曼,他昂着下巴,语气里的不耐烦清晰可见,他想早点把卡斯希曼赶回卢布廖夫。 卡斯希曼没有立即回答,他思考的时间很短,他抬起头没有答复而是反问道:“您对心理学怎么看?” 他态度从容,微微笑着看向弗拉基米尔,他一直很想见一见弗拉基米尔,因为他是弗洛夏的疗程中不可缺少的重要一环。 这不是个适合学术探讨的好场合,弗拉基米尔微微一笑,他的表情凝固住,笑意停在嘴角,他的目光看着卡斯希曼,眼神冷淡,没有攻击力,但让卡斯希曼的笑容差一点挂不住。 “依附在哲学上,用深奥但站不住脚的理论推演出通俗的伪科学,但我对它没有偏见。”曾经的心理医生习惯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但问题并不会得到解答,弗拉基米尔对这种方式很反感,他的语气也变得嘲讽。 卡斯希曼不意外弗拉基米尔的说法,他点点头,没有反驳弗拉基米尔的话,转而回答起他的问题。“弗洛夏小姐需要长期的治疗,无法有一个准确的时间,或许需要很久。” 根据之前收集到的信息与短暂接触,他意识到目前为止最大的症结在这个少年身上。卡斯希曼医生在心底叹口气,难题啊,一个个都是难题,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想要让治疗顺利进行下去,还需要从弗拉基米尔身上入手。 可怜的弗洛夏,对手是弗拉基米尔,起码到现在还处于对抗阶段,卡斯希曼不得不做出消极的判断。 斯达特舍上前一步,他低着头提醒弗拉基米尔:“殿下。”他没有说完,但弗拉基米尔知道该去狩猎场了,况且现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 “那么你就做好自己本职工作。”弗拉基米尔不满意卡斯希曼的答案,他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警告,转身离开。 卡斯希曼目送弗拉基米尔消失在转角,他擦了擦发丝上的雨水,叹口气重新向房间走去。 这场雨恣意得释放寒冷,卡斯希曼医生只能先关上窗户,靠墙摆了一排油画还没有完全晾干,他还要把它们挪开,自然烘干是不要想了。 午后淅淅沥沥的雨声遮住了大部分光线,给人一种黑夜降临的错觉,卡斯希曼医生泡了一杯咖啡,他需要与弗拉基米尔交谈,虽然以弗拉基米尔的性格让他加入自己的治疗中很难,但总得试一试。 咖啡不那么烫口了,他望着雨帘有些无奈。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等待的契机来得那么快。 “砰——”卡斯希曼沉浸在咖啡醇厚的香气中,猛然间,剧烈的声响在门边炸开,他差点没拿稳杯子。 他转头一看,弗拉基米尔一脚踹开了门,木门砸向墙面反弹回来,被弗拉基米尔伸手撑住。 斯达特舍跟在弗拉基米尔身后,弗拉基米尔反常的举动没有改变他严肃的表情,事情发展地太快了,让人没有任何防备,斯达特舍担忧地望了一眼他的小主人,轻轻关上门,站在弗拉基米尔身后。 弗拉基米尔坐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带着陶瓷面具没有任何波澜。 “我···我差一点杀了她。”他的声音更是冻结的湖泊,连一点抑扬顿挫也听不出来。 卡斯希曼这下真得没拿好杯子,褐色的咖啡洒在裤子上,他放下杯子,拿起纸巾赶紧擦拭。 没人会问她是谁,除了弗洛夏没有其他答案,杀了?差一点杀了?那就是说弗洛夏还活着,出了什么事?春狩上发生意外了吗?还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矛盾,将种种疑问压下去,卡斯希曼轻轻吐出一口气,纸巾丢在一边。 “我差一点杀了弗洛夏。”弗拉基米尔没有丝毫的情感的重复,如果不是卡斯希曼仔细观察,就会漏掉他语气中的颤抖。 第87节 “我知道了。”卡斯希曼轻轻点点头,他站起来翻出茶包,壁炉边支着一个小炉子,他烧上一壶热水。 卡斯希曼没有追问,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计划一条条生成,然后展开。 “您听过《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二节 《丽萨维塔-斯麦尔佳莎娅》的故事吗?”卡斯希曼靠在壁炉边,里面没有火焰,他不喜欢暖烘烘,木柴燃烧的温度。 弗拉基米尔发丝浸湿了,耀眼的铂金色湿哒哒地,蒙上一层灰色阴影,他换过了湿透的衣服,可手指上的血迹氧化发黑,在纯白色衬衫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刺眼。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卡斯希曼,负面情绪是流动的黑色泥沼,他被困住了。 斯达特舍递上一条毛巾,“您擦一擦。”他半跪在弗拉基米尔身旁,声音小心翼翼地,仿佛受伤的人不是弗洛夏而是弗拉基米尔。 弗拉基米尔的发丝黏在脸上,水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上,他一言不发,皮肤惨白,烙印在脖子上的血迹没有被毛巾擦掉。 卡斯希曼看着他,语气低缓开始讲故事:“丽萨维塔是一个痴呆,流落街头的蠢姑娘姑娘,她被人们看做是疯女人,接着老卡拉马佐夫使她怀孕了,她即将产下一个私生子。商人康德拉奇耶娃是一个寡妇,她想好好照顾丽萨维塔,于是四月底就将她接到自己家里,安排仆人好好看管她,一步也不离开。但是,即将分娩的那一天,丽萨维萨神奇地消失了,接着出现在老卡拉马佐夫家的花园里,这是人力无法干涉,改变早就被注定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弗拉基米尔回过神,他死死盯着卡斯希曼,他当然知道这个故事,一个从头到尾围绕着神性,人性,伦理的弑父悲剧。 “虽然丽萨维塔的孩子斯麦尔佳科夫最终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可所有发生在卡拉马佐夫家的悲剧起源是操纵丽萨维塔的那股力量,她不是受自我意志控制,即事件的发展不是人类能够掌控,所以最终宿命论是一切的起源。”卡斯希曼取下水壶,沸水注入茶杯,绿茶的香气被挤了出来。 他端着茶托放在弗拉基米尔面前,随口问道:“这就是宿命论,您觉得呢?” 弗拉基米尔听出了卡斯希曼的暗示。“你是想说,我和弗洛夏会是一场悲剧?”他的声音僵硬,沙哑,他冷笑着丢开手里的毛巾。 “不,是您这样觉得。”卡斯希曼摇摇头: “您想将自己与弗洛夏的关系变成注定的,不可改变的宿命,从而任由自己做出绝对自由的选择。您让它变成了宿命,它就已经成为了宿命,您现在也无法改变。” 理论偏见与心灵初始的道德动机之间的内在分离,会导致良心的败坏与蜕化变质。简单说就是人不应该被自己的理论所误导,甚至毫不考虑后果般地去做出疯狂的举动,结果只能是接受惩罚。 卡斯希曼眼中的弗拉基米尔把弗洛夏当做命中注定,所以他会肆无忌惮地放纵自身的欲望,但是所有被当做命运的事物,都不会只有美好的一面,神的馈赠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弗拉基米尔冷哼一声,“你想让我相信这些神棍理论?这些都是假的,卡斯希曼医生,你只是一个医生。”他暴躁地低吼,绝望一丝丝笼罩着他。 他感受得到,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弗洛夏,他们互相弥补了对方的天生的残缺,严丝合缝,他们会让彼此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弗拉基米尔不得不相信这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没错,不能替代,不会改变。 即使是拥抱,两人之间亲密到没有距离,可弗洛夏却越来越远,他用力张开双手,但不能靠近她。接着她会受伤,会难过,所以他只能感受到她的难过,她的痛苦,然后一起在绝望中挣扎。 原来弗拉基米尔的世界是白色的,空无一物,遇到弗洛夏之后的每天都是新鲜奇特的情绪,可慢慢地,他只能感受到日复一日的折磨。 他无力改变这一切,即使明白会越来越糟糕,他想让她笑,可她会偷偷地哭,他不想让她伤心,但更不想放她走。 就像命运一样,弗洛夏留在弗拉基米尔身边会慢慢失去生机,可弗拉基米尔无法离开弗洛夏,这成为了一个死局,如果没有变化,那么从这里一眼就能望到悲剧的结尾,初见时那个浓重的黑夜便是这场纠葛的预言。 “ 预言本身是假的,但它被说出来被相信,就变成了真的。这就是预言的自我实现性。”卡斯希曼捧起咖啡,他轻轻抿了一口,“俄狄浦斯的悲剧源于何处?源于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正是如此,他了解了的每一个神谕,最终只不过把他导向了那个不可避免的结局。不是预言预测了俄狄浦斯的悲剧命运,而是预言造成了俄狄浦斯的悲剧命运。而您,弗拉基米尔殿下,您恰好相信了。” 卡斯希曼对于弗拉基米尔了解的并不多,他和弗洛夏一样不知道弗拉基米尔选择弗洛夏的原因,但他明白这个决定绝不是无缘无故的,他不能简单直白的劝告,开解弗拉基米尔,因为弗拉基米尔不是弗洛夏,他有一套自己的思考方式和理解,并且他的个人性,心理防御力,警戒心十分强,如果试图强加给他另一种思想,只会起到反效果。 这种听上去一头雾水的理论正好戳中了弗拉基米尔的恐惧,他的呼吸粗重起来,手指在不自觉颤抖。“所以该死的我只能认命了吗?”他的声音低下去,身上的血腥味变得厚重,蓝色眼眸越发疯狂,他此刻就像一个被逼到角落里的亡命之徒,要把一切都厮杀干净。 “不是。”卡斯希曼赶紧补救,他只想让弗拉基米尔明白不是所有感情都是从天而降,弗洛夏的退让与忍耐也并不理所当然,他需要让弗拉基米尔真正地睁开眼睛看清楚。 “理性是对抗命运的唯一方式,认识自己(know thyself)这几个字刻在德尔菲阿波罗神庙入口处的上方,这座神庙才是最终的圣谕。认清您自己,您的情感,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又愿意为此付出些什么?”卡斯希曼语重心长地说,弗拉基米尔和弗洛夏加在一起都没他大,但是这两个人的问题比一大堆互相缠绕的毛线团还要复杂,他要做的就是从无解的矛盾中将一个线头找出来。 卡斯希曼紧盯着弗拉基米尔的反应,弗拉基米尔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地样子。卡斯希曼不紧不慢喝了一大口咖啡,稍稍舒口气。 克瑞翁有一句台词:“你盛怒时是那样凶狠,你让步时也是这样阴沉:这样的性情使你最受苦,也正是活该。”这些话卡斯希曼没说出口,他是医生不是道德审判者,没必要站在患者的对立面。 弗拉基米尔离开了,卡斯希曼捧着冷掉的咖啡,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定程度上动摇了弗拉基米尔,他的内心防线比平时脆弱,所以不用费太多精力就能让他接受这些看法,但以后就困难了。 卡斯希曼长叹一声,巴甫契特的患者一下子变成两个人,他忍不住无力地准备在再泡一杯咖啡,决定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第二天清晨索菲亚的电话将卡斯希曼从悠哉的早餐中拖出来,这是他才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巴甫契特的安保工作从昨天起一下子加强,轮岗和巡逻的卫队频频从窗下经过,他没有见到列昂尼德,有关弗洛夏的工作总是通过列昂尼德进行对接。 城堡中的气氛里充满了不安,虽然没能知道事情的全貌,不过卡斯希曼并不是特别着急,方向的正确让他有了些信心,他只要确保弗洛夏目前处于一个安全的环境下,这对现在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卡斯希曼印象中的索菲亚女士不是一个脆弱的女人,起码她有着几乎全部贵族女性都具备的礼仪和姿态,这些东西让她自然而然地疏离于大众并且骄傲,人情味这个词不会与她有什么关系。 但这些印象全部被这通电话打破。索菲亚几乎是扯着嗓子要求卡斯希曼立刻去确认弗洛夏的状况,是的,即使包含着哭腔索菲亚的态度依然是严厉的,旁边还有卡斯希曼的老朋友马尔金先生的劝慰,他温柔地安慰着索菲亚,不过效果不大。 其实索菲亚的崩溃并不突然,安德廖沙回家后带回的信息十分模糊,涉及到王室安全的很多问题都被刻意保密起来,她能得到的十分有限,不过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单凭借这两个词都足够让索菲亚无法面对。 她的软弱刺开了伪装的铠甲,为此马尔金先生不得不推迟了新年旅行计划,最近他们刚从土耳其回来,索菲亚重新回到家后开始期待送冬节上能与弗洛夏相见,可是坏消息来得总是特别快。 王室行程中出现了安全漏洞,负责调查的机构无非就是卡亚斯贝所控制的国安部,那群人可不会在乎对方的身份地位,只要有一丝可疑的地方他们就会紧追不放。 卡斯希曼相信这个时候弗洛夏的房间一定已经被重重包围,这个时候去见她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在这期间,所有请求进入巴甫契特的许可也被拒绝,马尔金家不能违背条例,即使受伤的人是他们家的小女儿。 不过,卡斯希曼并不担心,他认为自己应该很快就能见到弗洛夏或者弗拉基米尔,他甚至随时做好了准备,因为弗洛夏与弗拉基米尔之前的矛盾已经到达无法调和的地步,谁都无法向后退一步,当这个时候冲突必然会发生,卡斯希曼离得很近,他总会知道的。 可卡斯希曼的等待注定白费了,他望着那扇门不得不丧失希望。 弗拉基米尔没有来,而弗洛夏已经苏醒了。 一天,两天,送冬节匆匆而过,行刺事件让这场盛典失去了原有的光芒,冬天已经启程准备离去,可巴甫契特仿佛才正式步入寒冬,紧张感萦绕在每一个侍从的匆忙的脚步中。 直到低沉的敲门声响起,有节奏打断了卡斯希曼日复一日无聊的泡茶,列昂尼德打开门,身后站着弗拉基米尔。 “日安,殿下。”卡斯希曼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弗拉基米尔的脸色很苍白,那是一种长久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白,眼下有着乌青色,头发光滑地向后梳,冷漠而难以靠近。 弗拉基米尔打着领结,笔挺的西装套在修长的躯体上,衬衫的扣子扣到喉结下方,将他包裹得紧紧的。 弗拉基米尔只说了一句话。“她不吃饭。”他有些沮丧,也有些疑惑,这几乎掩藏不住。 卡斯希曼将文件夹放到桌子上,他虽然无法见到弗洛夏,但是在斯达特舍的安排下,弗洛夏的新任贴身女仆米拉恪尽职守地将弗洛夏每天的饮食、心情、对话、睡眠情况一字不漏地做好了记录,这些记录的第一位查看者是弗拉基米尔,第二位就是卡斯希曼,当然这些得到了弗拉基米尔的授意。 这也是卡斯希曼急迫的理由,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厌食是抑郁症的基本症状之一,这是正常现象。”卡斯希曼简单的陈述。 “可她之前并没有···她喜欢吃东西。”弗拉基米尔的反驳很无力,事实上他很疲惫,从发生意外那天起,他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弗拉基米尔不愿意回忆,那些场景中的自己像是被魔鬼附身。当他被膨胀的情绪吸引,走上崎岖泥泞的小路,雨很大,击打在枝叶上的水声让世界喧嚣而寂静,他只能听见、闻到、体会到那些四处蒸腾的情绪,他知道,能带给他这些东西的只有弗洛夏。 弗拉基米尔穿越荆棘和疯长的野草,来到弗洛夏面前,她受伤了,弗拉基米尔没有理会,他被弗洛夏散发出的激烈的情绪迷惑了,他想用这个词,因为那时他第一次感知到如此美妙,绝望,不甘,挣扎结合在一起,剧烈到令人迷醉的香气。 那是无论如何也不想死掉,睁大双眼让阳光留在瞳孔中的执着,他第一次知道这是一种能够震撼人心的能量,那些能量源源不断地从弗洛夏的呼吸中流露出来,血液的流失与弗洛夏过高的体温让她看上去是那么健康,于是,弗拉基米尔不想打断这个画面,他想让她成为永恒,如果弗洛夏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弗拉基米尔需要碰碰她,弗洛夏的嘴唇,血液沾染的红色,汹涌雨水隔绝了整个世界,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弗洛夏不会逃跑,他们似乎能永远这样下去。 只有这样,弗拉基米尔心底极度的渴求才不会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他的伤口不再被利刃一次次刺穿,他不会再受煎熬,解药也无所谓了,那一刻被迷惑的弗拉基米尔是这样想的。 这是他们的初吻。 可当他的嘴唇碰上弗洛夏时,弗拉基米尔才发现她的嘴唇很凉,比冰冷的雨水还要凉,她的眼睛缓缓闭上,象征着温暖而柔软的浅灰色瞳孔逐渐涣散,他被巨大的恐慌袭击,弗拉基米尔第一次意识到,弗洛夏会死。 弗洛夏真的会死掉,从那天起这个问题成为了弗拉基米尔最深刻的恐惧。 卡斯希曼很平静,弗洛夏的病情发展很快,但这不足以让他脸上出现焦急的神色。“是的,你应该知道在卢布廖夫时弗洛夏曾经发过一次病,那次之后她正式开始接受系统治疗,进入巴甫契特并不利于她的治疗,老实说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弗拉基米尔一愣,他咬咬牙,“所以你也来了,这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仅仅是这样。”卡斯希曼摇摇头,水开了他走到壁炉边,“或者说这些还不够,弗洛夏的治疗需要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正向反馈,完成治疗过程中的每一个步骤,比如学会诉说,她能得到心理上的舒压,这会让她的负面情绪得到缓解,同时面对日常生活会以一个更加轻松的心态,同时家人的陪伴也是一种反应,他们会因为病人的好转而在语气,神态上直接表现出来,这些情绪正好被患者接收到,从而间接给予鼓励,最后形成一个积极的正向循环。” 卡斯希曼简单地描述,其实实际操作会困难得多,他接着说:“可在巴甫契特真个循环被打断,弗洛夏生活在一个对她来说压力与问题难以解决的环境中,她需要忍耐,需要沉默,需要不断接受她抗拒的东西,亲人与一切喜爱的事物被隔绝在外,她十分努力才熬到了今天。” 卡斯希曼泡了一杯薰衣草花茶,半个月以来巴甫契特里的每个人,可以说与这个事件有关的各个家族没有几个人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被不留情面地调查、一批人被拘留,一批人被软禁,希望薰衣草的香气可以使人安眠。 “春狩那天的意外?我并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很明显弗洛夏产生了应激障碍,她不能有效应对突如其来地,给她的生理上心理上带来重大影响的事件,从而导致了心理症状,厌食是最直观的反应。”卡斯希曼语速慢下来,他一脸郑重地说。 卡斯希曼翻开文件夹,点了点其中一个数据。"这是睡眠状况,自从脱离昏迷状态之后,她的睡眠时间直线下降,她很安静,几乎不怎么说话。" 准确的说,是安静地过了头,弗拉基米尔与弗洛夏一墙之隔,他只能听见米拉的脚步声。弗洛夏吃得很少,哪怕将安德廖沙作为诱饵,弗洛夏也不能喝完一小盘热汤。 弗洛夏太瘦了,夜晚的黑暗让弗拉基米尔躲藏起来,墙角的椅子是他的固定座位。 弗拉基米尔身后的墙面是弗洛夏,他在弗洛夏受伤的那天就将最中心的画取下来,弗洛夏火光下的侧脸,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谁。 可弗拉基米尔不想将病床上带着氧气面罩的,随时可能死掉的女孩与画中的她放在一起。当夜晚来临,他注视着床上的弗洛夏,弗洛夏睡着了,被子极小的弧度上下起伏,那说明她在呼吸,她还活着。 弗拉基米尔记不清多少次他握住了弗洛夏的手腕,他要清楚地感受到跳动的脉搏,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恐惧,他已经不能只顾着自己了。 卡斯希曼也不着急,他慢悠悠地闻着茶香。“你知道吗?你和弗洛夏很像,一样的固执,不走到落日的终点不会回头。” 如果把他们比作一场决斗,除非一方失去性命,否则两个人都不会中途放弃。卡斯希曼很好奇,会不会在这场对峙中,有人改变了想法,终止了比赛。 弗拉基米尔挑挑眉,他并不反感这个评价,弗洛夏不是娇弱不堪一击的花朵,他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一步步逼近她,弗拉基米尔认为无论是什么时候弗洛夏都不会主动放弃生命,可他认识到她想死掉,和她会死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含义时,很多事情已然无法挽回了。 相似并一定是好事,在感情中,目的不一致,冲突将无法避免。卡斯希曼很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他缓缓地说:“固执可以是执着,那是一种美德,可现实不往往一直站在你这边,有些时候即使知道是错误的,人们也不会放弃。” 他们之所以遭受不幸,不是因为本身的罪恶或邪恶,而是因为犯了某种错误。这些人声名显赫,生活顺达,如俄狄浦斯……(亚里士多德《诗学》1453a),错误始终是错误,不会因为坚持不懈而改变。 “我没有错!”弗拉基米尔压低了声音怒吼着,他拒绝他人的评判,因为他们没有资格,弗拉基米尔从不认为有人能够体会他的感受,他不会将自己的弱点宣之于众,他有着自己不允许被践踏的领域。 他不会犯错,弗拉基米尔很烦躁,他的指尖以为焦虑而微微颤抖,他不能犯错,他不能承认自己的错误。 “傲慢之罪,你认为自己不会犯错,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卡斯希曼无视弗拉基米尔的怒火,他平淡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 这场争斗不应该开始,也不会有赢家,只是谁会提前退出呢?卡斯希曼看着弗拉基米尔咬紧牙猛然站起身,这意味着今天的谈话宣告终结。 “殿下。”卡斯希曼叫住了弗拉基米尔,他轻轻地说:“您不要忘记您到底想要什么?” 轻视他人的痛苦,傲慢的以自我为中心,弗拉基米尔不知道他一步步用自己的方式掐住了弗洛夏的喉咙,与此同时,弗洛夏的双手也紧紧地扣在了弗拉基米尔的脖子上。 有趣的是,弗洛夏在诺亚斯顿接过弗拉基米尔的手帕时,她一时被美色诱惑,竟然将弗拉基米尔比作了那耳喀索斯(bainpkiσσo),古希腊神话中的那耳喀索斯是河神刻菲索斯与水泽神女利里俄珀之子,绝美的少年,他以为傲慢得罪了神,神降下的惩罚是那耳喀索斯终身无法得到想象中的爱。 卡斯希曼看不清结局,人心最难揣测,即使他是一名出色的医生。 在一个阳光称得上和煦的午后,卡斯希曼被列昂尼德带到了弗洛夏房间里,准确来说,是弗拉基米尔的卧房。 卡斯希曼稍微检查了一下弗洛夏的状况,营养不良——预料之中,发热——炎症,轻微脱水,他从意外发生后还没有见过弗洛夏,不过她的消瘦状况还是大大超出了想象。 弗洛夏的眼皮颤动,一位女医生开始准备抗生素,女仆们端出冰块尝试物理降温,卡斯希曼可以放心的将弗洛夏交给巴甫契特的医生,他和弗拉基米尔一起离开房间,来到走廊之中。 卡斯希曼听着弗拉基米尔的讲述,弗拉基米尔很冷静,他描述地十分细致,没人能质疑他的记忆里。 “虽然还需要接下来详细地观察,但弗洛夏应该出现了躁狂症,她之前没有类似症状,虽然这也很常见。”卡斯希曼分析弗拉基米尔的讲述,结合米拉所做的记录,他有一半的把握,不过这些疾病都需要严格的观察与确认,并不能通过三言两语直接下定论。 卡斯希曼之前隐隐约约就有猜测,他只能希望这些症状及其轻微,不会频繁发作。 弗拉基米尔没有说话,懊恼,愤怒,暴躁都没有出现。今天当弗拉基米尔收到弗洛夏消失的信息时,他不怎么着急,以巴甫契特目前的防卫,除非弗洛夏插上翅膀,不然凭着她两条腿根本不可能走出去。 弗洛夏只是闹脾气了,弗拉基米尔这样想。 他接受了弗洛夏病情恶化的现状,弗拉基米尔缓缓靠在墙壁上,壁灯昏暗的光线,将他的脸庞修饰地柔和而温暖。 “是吗?我知道了。”弗拉基米尔仰起头,顶端笼罩在暗处的花纹古朴优雅,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卡斯希曼不确定弗拉基米尔的想法,他很难看透这个年轻人,因为每个人都有着一贯的行事方式,这是一种变相的“人设”,由性格、经验、处事态度等等组成,人们的选择大多无法逃离原本的限制。 可弗拉基米尔不同,他跳脱出原本的设限,还是他本身就是一个无法预测的复杂矛盾体,卡斯希曼皱起眉头,心底有一些预感。 “你可以回去收拾行李了,巴甫契特今天正式将你解雇,列昂尼德会支付你应得的报酬。”弗拉基米尔打断了卡斯希曼的话,他闭上眼睛似乎能够听到房间里的声音。 弗拉基米尔终于承认,他的恐惧。他一直认为如果获得解药,填满内心的洞,那么早已对弗洛夏上瘾的自己就能被拯救,所以他不顾一切的掠夺,想要紧紧地抓在自己手上。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他不想终日在渴求中度过,所以一开始弗洛夏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提供情感的物品,他不在乎一个东西的死活。 第88节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将目光渐渐放到弗洛夏身上,她很生动,笑容非要把牙齿都露出来,手脚也不会规规矩矩,喜欢没有骨头似的瘫在沙发上,趴在窗前的石板上翘着脚在本子上涂涂画画。 她总会忘记学过的礼仪,头发喜欢披在脖子后面,张牙舞爪地和女仆们玩闹,她哼着歌曲,没心没肺地摇头晃脑。 她很真实,讨厌也是,害怕也是,她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也可有可能是弗拉基米尔感受得到她的情绪,所以他眼中的弗洛夏就是生动的样子。 弗拉基米尔想要和她分享自己的痛苦,快乐,新奇,他想要靠近弗洛夏,因为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理解对方的人。 可都太迟了,当弗拉基米尔意识到他想要的不只是那些情感,而是活生生的弗洛夏这个人,有着各种各样缺点,小毛病,智商貌似不太高的笨女孩时,他错过了弗洛夏。 弗洛夏对他说,“我会死的。”虽然弗拉基米尔知道弗洛夏是个喜欢虚张声势的家伙,但他不能冒这个险,弗拉基米尔说过会保护她,就一定会做到。 卡斯希曼沉默下来,他看出弗拉基米尔已经做好了选择,虽然结局是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到来。 弗拉基米尔爱弗洛夏吗?他不知道爱是什么,因为弗洛夏并不爱他,他根本体会不到什么是爱,不过恐惧也许可以代表爱,害怕失去害怕到愿意放手,独自承担重新回到孤独的痛苦,即使那对他来说是地狱一般的存在,这种感情,对于弗拉基米尔,或许离真正的爱不会太远了。 或者弗洛夏动心过,只不过两个人的时机完美地错过了,但真爱不会如此脆弱,卡斯希曼摇摇头,有种很可惜的感觉,弗拉基米尔平静的表情下是隐忍的阵痛,他作出决定,过程是那么艰难。 卡斯希曼看着弗拉基米尔的背影,突然微微一笑,虽然弗拉基米尔结束了这场战斗,但是以他对弗拉基米尔的了解,对方并不是个大度的人,他是一个聪明的猎手,知道什么时候该掩藏起来,等待时机。 卡斯希曼转身离开,他想,自己的工作保住了。 万字番外来了!《卡拉马佐夫兄弟》————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的长篇小说 这章番外是第一次用第三人称,还不是很熟练,所以多花了一些时间。 虽然很想加快速度,但是不想砍大纲加上我本身的状况,很无奈做不到飞速码字,抱歉! 只剩下最后一卷:维尔利斯特 ,这本书就会完结,谢谢你们的支持和鼓励。 第132章 chapter 131.告别 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钻石,奢靡地铺洒在长毛地毯上,晃眼的光芒制造着假象,从那里流露出锐利的冷光。 安德廖沙坐在沙发上,他刚好全身都沐浴在清晨的光芒中。“你怎么一副傻乎乎的表情?还没有睡醒吗?”他的笑容长在了脸上,从刚才就没有取下来。 就像在卢布廖夫那样,每当我赖床的时候安德廖沙就会使出他的手段,哪怕在这里也一样,他没有直接掀被子将我推下床都算很不错了。 我跌跌撞撞,眼睛半睁半闭得跳下床,冷水让混乱的大脑清醒一些,也让我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 “我需要时间,来接受你带来的好消息。”刘海湿湿地沾在脸颊上,我走出卫生间。 米拉安静地整理床铺,床边放着我的行李箱,那个箱子自从我来到巴甫契特的当天晚上见过一次后,不知道被丢到了哪个角落。 狂喜充斥在空气里,水分使它迅速膨胀,瞬间挤满了氧气中的每一丝空隙,重量增加,已经不能承受更多了。 我被泡在糖罐子里一样,甜滋滋的香气是我头脑发涨,情绪有些麻木,我不能迅速地作出反应,即使我开心地能蹦到大气层中去。 安德廖沙从米拉手里拿过手巾,他终于不再一直笑了。他将白色的柔软的棉布盖在我的头上,向前跨了一大步,他的鞋子差点踩上我的拖鞋。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安德廖沙轻轻擦拭湿漉漉的碎发,他快速缩短的距离带来有些陌生的男生的气息,我不由自主地向后仰。 “是啊···”我不能更赞同他的话,事实证明即使是好的东西也不能过量,现在的我被巨大的幸运击中,但能感受到的喜悦可没有多少。 我甚至有点茫然,有些不知所措。“我们什么时候走?”我仰起头,脖子几乎拉成一条直线才能直视安德廖沙,他很高,又离得太近。 “立刻。”安德廖沙的声音放低了,他弯着脖子,讲悄悄话似的,“你也想早点离开这里吧。” 余光中的米拉很沉默,她在安德廖沙面前像换了一个人,眼睛里有几分冷漠,和这里的人一模一样。 我点点头。离开这个词终于生根发芽,虚幻成为真实不过一晚上,这就是那个人的能力。 米拉的沉默终结在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是阿芙罗拉。”米拉走到门边,外面的卫兵打开门——阿芙罗拉提着箱子,手上捧着许多物品,她看上去有些吃力。 米拉走过去,接过阿芙罗拉挂在胳膊上的物品。 最后一次见阿芙罗拉还是春狩的早上,感冒使我有些咳嗽,她温温柔柔的嗓音伴随着凶狠的雨天一起留在了回忆中,我竟然有些想念她。 “日安,弗洛夏小姐。”她已经知道了我的离去,可她的表情与初次见面时没有区别,微笑中带着亲切,她没有改变,仿佛这半个月的间隔并不存在。 阿芙罗拉放下手里的东西,“您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您需要确认一下吗?” 我摇摇头,当初到这里时仅仅带了几件衣物,两个小箱子都空荡荡的,可我带来的那些衣服都没有派上用场,所以根本不需要去看。 我想问问阿芙罗拉的近况,还有伊莲儿,又觉得没有必要,他们很专业,作为巴甫契特的人,他们应该不需要这些。 “弗洛夏,不用着急,你整理好东西我们再走。”安德廖沙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有些疲惫,从刚刚开始握着拳头隐蔽地打呵欠,在女士们面前,他很注重自己的仪态。 说完安德廖沙坐回到沙发上,那里的光线充足,他蓝色的双眼很透很亮,我闭了闭眼睛,感到一股难以描述的安定,安德廖沙在这里,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离开巴甫契特。 浮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喜悦终于落下了来,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不是吗? “箱子里有我穿过的衣服吗?”巴甫契特的衣服只会穿一次,我需要确定她们是不是在我的行李箱中。 阿芙罗拉否认,“这里面只有您带来的东西。”看样子,箱子可能都没有被打开过。 我走到床边,打开抽屉,里面是索菲亚送给我的礼物,银色挂坠的珀曼德,那天的雨水和泥巴让它失去了作用,米拉清理了里面沾满淤泥的干花和香料。 我把它塞进箱子里,随手从箱子中抽了一套衣服,走进衣帽间,脱下睡衣换上我自己原本的衣服。 这是一条深红色的绒布长裙,泡泡袖手腕处缀满一圈蕾丝,花瓣状张开的袖口长度将手指全部包裹进去。 裙子到我的膝盖上一点,是萨沙——卢布廖夫的女仆准备的,她看不惯我粗糙的平民装扮,于是强硬地将这件秋季新款装进来,虽然对比巴甫契特的风格这件衣服还是朴素的多。 我看着镜子,将腰部的缎带束紧系成一个结。袜子是白色的长袜,我把拖鞋放到一边,试衣间的木地板有点凉,我弯下腰,袜子拉到膝盖下面。 “弗洛夏小姐。”阿芙罗拉走进来,她手上是一个鞋盒。“您当天来的时候穿的鞋子已经不在了,这双鞋行吗?”她取出鞋子,放到我脚边。 棕色的牛皮平底圆头小皮鞋,我没有拒绝,之前的鞋子肯定已经被丢掉了,虽然我不想带走有关巴甫契特的东西,但是老实说吃的喝的用的,与价格无关,我根本不能与这里切割,因为我的脑袋上金光闪闪的罗曼诺夫所有物已经象征着一切。 在这些事情上固执没有任何好处,我没必要无谓的坚持。 鞋子比看上去柔软,我踩了踩,接着走了两步,合脚地出乎意料。 “阿芙罗拉。”我立在镜子前面,虽然身后的阿芙罗拉的笑容没有变,但从她玫瑰般娇艳的嘴唇,展露的笑容中仍然可以看出她是高兴的。 我放开裙摆,让它垂落下去。“谢谢你照顾我,还有伊莲儿,向她转达我的感谢。”我的声音低低的,表达感谢并不使我感到羞涩,只是我很难学会潇洒的告别,分离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阿芙罗拉自始至终都尽责地完成了她的工作,伊莲儿会和我亲近一些,可阿芙罗拉的界限很明晰,她从不会跨越。 我都明白,可陪伴是真实的,这不会被抹去。 阿芙罗拉愣住了,很快她的笑容更加灿烂,“这是我的工作,很开心与您相遇。”她将圆形翻领的折角拉平,细节是阿芙罗拉所注重的,她的眼睛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瑕疵。 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作为罗曼诺夫的未婚妻,我可不称职,我微微低下头还是有些开心。 “弗洛夏小姐···”阿芙罗拉退后一步,站在我的身侧,她脸上有几分为难,她表现得很明显。 我没有催促她,如果是想让我知道的事情她会说的。 阿芙罗拉的犹豫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今天是殿下的生日。”她的语气有些僵硬,这让她的笑容都变得不自然。 阿芙罗拉在希望什么,我不能装作不明白,可我什么也不能做,天平保持平衡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连过重的呼吸我都担心会摧毁它,我只能格外地小心翼翼。 可是,心脏在不停地下坠,好像我的肚子是个无底洞,失重让我的喉咙变得干燥,讲话都有些吃力。 “嗯。”我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准备好的生日礼物静静地躺在某个角落,也许它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我有些厌烦这些拖泥带水的想法,情感本来就不是可以被划分清楚的事物,一大团黏糊糊的,胀大的液体,像是冲泡的感冒糖浆,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现在不是搞清楚我为什么会烦躁这种匪夷思索的情绪,反正无论如何我必须离开了。 “您还会回来的,对吗?”阿芙罗拉在我推开门,走出衣帽间前这样问,我没有回答,直接走了出去。 我走到窗户边,安德廖沙从沙发上站起身。“准备好了吗?”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语气里的跃跃欲试跑了出来,“不再像个罗曼诺夫的小公主了,又是我们马尔金的懒姑娘弗洛夏了。”安德廖沙在我面前一直很直接,就连喜悦也一样,当然他在尤拉他们面前又是另一种样子,这里的人不只有一张面孔,似乎是他们的一种本能。 安德廖沙拿起一个箱子,他的胳膊一滞,应该是没有想到会这么轻,阿芙罗拉手里是另一个箱子,她打开门,叶夫根尼管家候在外面,他接过了阿芙罗拉的箱子。 米拉先离开房间,安德廖沙跟在后面。 我把窗户关上,风从耳边经过,将发带上的丝绸吹到,我背靠着通向隔壁书房的门,轻轻闭上眼睛。 绿色草坪上懒洋洋,并不高大的树丛,绕着花朵飞舞的蝴蝶和蜜蜂,砂岩与巨大石块修砌的外墙,古朴而厚重的石柱旁的裂缝,背阴处生长的青苔,幽深不见光的长廊中昏暗的灯光,高耸的塔尖阴影下的城堡,这里是巴甫契特,这是这个恢弘的圣庙一般的气味。 我没有任何把握,身后的房间很可能是空无一人,但我还是知道,因为那诡异而奇妙的能力,弗拉基米尔就在门后。 我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慢慢地睁开眼睛:“我不会再回来了。” 似乎在解答阿芙罗拉的提问,似乎在告诉他,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几秒种后我记住了这种气味,我迈开步子径直走了出去,这次不会再迟疑。 我挽着安德廖沙的胳膊,叶夫根尼管家走在前面,谁也没有说话,迷宫一般的长廊长久的静默,脚步声是其中唯一震荡的旋律。 中庭停着车,司机是我熟悉的罗德夫,他以前负责接送我,卢布廖夫开始挤进我的世界,用一种十分快速的方式。 “再见,弗洛夏小姐。”阿芙罗拉没有跟上来,米拉不苟言笑的样子很陌生,她站在台阶上,将一件呢子大衣披到我的肩膀上。 “哦,再见。”我伸开胳膊穿进袖筒,反射性地回答。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米拉张开手臂抱住我,有力的胳膊送出的拥抱,我轻轻回抱了一下。 不会再见面了,我默默的想。 “会再见的。”米拉突如其来绽放出今天第一个笑容,然后快速站到叶夫根尼管家身后,我的胳膊还悬在半空中,是安德廖沙拉了我一把。 “该走了,弗洛夏。”安德廖沙皱着眉看了一眼米拉,将我带到车边。 太阳到达天空的中心,我的影子消失在地面上。 车子穿过一道道拱门,卫队的检查丝毫没有松懈,我们就这样驶离了巴甫契特的中心,当森林出现在窗户两侧时,我们离开了这座城堡。 我打开窗,趴在车窗上,身后是安德廖沙的唠叨:“你的身体还没好哦,不要吹感冒了,虽然你不介意吃药,但是生病了索菲亚会担心的······”他很明显放松了许多,声音也不那么紧绷。 我含糊地回应他的话,风已经有些暖意,春天正在无声无息地降临,寒冷还没散去,我吸了吸鼻子,轻轻舒了一大口气。 后车镜中巴甫契特高耸的塔尖逐渐沉没,森林绿海即将将它吞噬,头发上下飞舞,蹭在鼻尖上痒痒的,昏昏沉沉,在温暖放松的环境中弥漫,好像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第133章 chapter 132. 开始(一) 浑浊一如既往,不同的是被一层薄纱遮住,这让混乱不再清晰可见,制造的破坏力极其有限,这是我的梦境,醒来时会被遗忘。 从松软的大枕头里翻身,我看到天花板木质纹理笔直向两侧延伸,风吹动树枝击打在窗户上,没有节奏的撞击声让狂跳的心慢慢平静。 听觉,视觉的恢复并没有让我成功地想起那个梦,噩梦?或者是美梦?我无法做出判断,无论是恐怖还是美好的场景都不重要,我的心跳平缓,记忆自动抹去了未知,我不会继续刨根究底,说到底,我相当的懒惰。 这同样体现在赖床上,我几乎是托着巨大的石块一样沉重的身体从床上翻下来,接着脚一软,软绵绵地瘫倒在床前的地毯上。 是的,如果是在卢布廖夫我不会有将自己的惰性放任到这种程度的机会,安德烈老管家和安德廖沙不会容许我这样做,因为离开巴甫契特的那天,车子没有沿大环公路行驶向莫斯科郊外的卢布廖夫区,而是进入了私人的坦沃斯科的小型机场,没有任何停留似乎身后有人追赶,急迫感没有对安德廖沙的心情有什么影响,两个小时的飞机降落后,我们坐进了等候的车辆中。 第89节 罗曼诺夫不会让我回到卢布廖夫,我名义上仍然是弗拉基米尔的未婚妻,所以我的一切行为都要在明面上说得过去,送回卢布廖夫自然不是一个安全的选择。 刚离开机舱内部恒定不变的温暖,就遇上了迎面袭来的风刺骨,刮在脸颊上好像刀片划过,恍惚中有种处于寒冬的错觉。车辆驶向东西伯利亚的南部,进入伊尔库茨克州,东南70公里处,约2小时的车程后我们到了一个陌生的小镇——维尔利斯特。 不到六点深青色的天空将黑夜压了下来,那天我被送到了罗曼诺夫几个世纪前的私人领土,贝加尔湖畔的小镇上。 该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将会收到:马尔金家的小女儿,罗曼诺夫的下一任王妃因为春狩中发生的意外暂时离开巴甫契特前往维尔利斯特修养。 这是马尔金家与罗曼诺夫协商后的结果,维尔利斯特镇上有瓦斯列耶夫家族的房产,这代表着这里是两者同时共有的势力分布区域,不管是哪一方都不会反对。 我套上羊绒外套走到窗边,双手轻轻用力推开了玻璃窗。西伯利亚的风不懂什么是温柔,横冲直撞的大声呼啸,没有雪花就将冰渣卷进去吹向四面八方,从脚底板飘上来的寒意让我打了个冷颤,一个激灵把懒散的气息冻结带走了。 打开地图,贝加尔湖和安加拉河的交汇处就是维尔利斯特。 沿贝加尔湖的环线公路大部分时间被积雪覆盖,几乎没有任何缓冲,森林覆盖在陡峭的山坡上,房屋零零散散的依山而建造,茂盛的山林中像是撒了一把彩色的星星糖,因为木屋的主人是生活在贝加尔湖旁的渔民,鲜艳的颜色是这个童话般的小镇里人们的偏好。 茂盛的树林种薄荷色的屋顶,小巧精致的房屋,粉红色橙黄色,如同蓝宝石镜面的湖泊,不会被风吹皱,凝固住了的不只有还未融化的浮冰和积雪,还有时间,一切都在匀速变慢,阵线拉长了,生活在里面的人们却浑然不觉。如果有童话故事中精灵存在的地方,那么说不定就是维尔利斯特了。 与宁静而有些梦幻的气氛不符,维尔利斯特是一个有名的旅游胜地,狗拉雪橇,垂钓,数不清的原始小木屋是最能感受小镇氛围的旅店,小镇上有许多原始的小木屋,每个山谷就是小镇的一条街,每个木屋也都有自己的门牌号,观光的游客从不掩饰对这里的热爱。 不过,这仅仅局限于小镇的北部,那一面是阳面,阳光不吝啬地镀上了五颜六色,诱人的光泽,像糖果一样。而我在小镇的南部,背阴处的环境并不稳定,是一个雾气,雨水,阳光都很充沛的地方,天气取决于变幻莫测的西伯利亚寒流与季风,下一秒是什么没人算得准。 所以,这里没有游客,房屋颜色也不那么上心,基本和身后的森林没什么区别。我站在窗前,从山脚向山上走十分钟就能看到铁锈色的房屋,两层木质结构简约的住所,隐匿在群山环绕之中。 我还记得安德廖沙将我送来的那天,房屋在索菲亚名下,有人定期来打扫,所以并没有陈旧的气味。可安德廖沙十分挑剔地穿着皮鞋,将屋子前前后后打量了一遍。 “就是这个深山老林里的破地方吗?”安德廖沙质问尼卡罗伊,他是安德廖沙的贴身保镖。这个问题当然不好回答,我四下环顾,原木色的家具,咯吱作响的木头楼梯,原始小巧的构造,这个复古的小木屋木屋对我来说绰绰有余。 我未来的家,这个词语让我产生了期待。“其实,我觉得很好。”比起卢布廖夫的大别墅,巴甫契特的城堡,这里很小很小,可什么也不缺,正正好好装得下我。 “弗洛夏,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父亲什么地方不好,偏偏选这里?”不短的旅途中安德廖沙几乎没有休息,他从清晨积累的下来的疲惫让他的绅士作风有些难以维持。 不会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地方了,远离莫斯科政治中心,影响力深远的罗曼诺夫领地中的瓦斯利耶夫的房产,处在马尔金夫人的名下,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放心的地点。 安德廖沙也明白这一点,他揉捏额角,口气放缓一些:“好的,不过只是今晚,明天会有人送来全新的东西,或者将你想要的风格告诉罗德夫,他会替你重新选购。” 暖洋洋的灯光下安德廖沙的疲倦肉眼可见,他一直很紧绷,到现在也无法完全放松下来。我倒是不怎么担心安全问题,马尔金家和罗曼诺夫必然会在这座屋子周围布下人手,王室遇袭一次还可以假装成意外,两次三次罗曼诺夫领导者的权威就会受到质疑,弗拉基米尔不会放任他的威信一而再再而三受到挑战。 安德廖沙当晚就返回了莫斯科,我睡在二楼,卧室里一张大床,被褥是全新的,散发着我从来没有闻到的气息,我的心很乱像近海水域交融的海带,杂乱不堪,最后我还是睡着了。 一天,两天,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我一个人住在维尔利斯特,房间里不再空荡荡的,书柜象牙白色让卧室透亮了一些,我挑了个二手的留声机,是隔壁舒宾先生和太太用不上低价卖给了我。 说是隔壁也不准确,这里的房屋建造极其不规律,有些挨得很近,在室内就能看见旁边阳台上的人在招手,有些间隔很远,走过去光是走路都要花个十几分钟。我与舒宾一家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数十颗树木阻挡了所有视线,需要向山下走,绕过去不到十分钟就能看见他们房子的屋檐。 总之,房间里慢慢有了我的物品,不是像之前满屋子的衣服饰品,但基本与我的个人意志无关,而是每一件东西,就算是奇怪的小摆件都是我自己挑选的。 雾气压在高耸的树冠下面,丝丝袅袅穿透上来,窗户正好对着树杈,枝干斜斜地靠过来,凑到窗户旁边。我深吸口了凉气,那种寒冷能顿时进入五脏六腑,让身体变得轻盈。 差不多等于薄荷牙膏的威力加大一万倍,我吐出满口泡沫,一股辛辣让薄荷的清爽不再,反而难以接受,看来下一次要换一款牙膏了。 “叮叮——咚,叮叮——咚”门铃响起。 “来了!请稍等。”我应答道。也不知道外面的人能不能听到,我习惯性地大声回答,绕过地面上摆放的杂物,跨过去,一个跳步,嘭嘭嗵嗵急促地踩着楼梯跑下去,跑得太快长毛袜子与光滑的木地板不能形成多少摩擦力,要不是我身体拼命后仰,险些一头撞到大门上。 “弗洛夏小姐,日安。”门开了,罗德夫先生身后堆着几个木箱,他抱起两个走向厨房。 “您好,罗德夫先生。”我试了试,箱子太重根本抱不起来,于是我拽住箱子的边角向房子里面拖。 罗德夫先生自从我住进了这里后,职位从司机变成了送货工,每周按照索菲亚的吩咐送来生活用品和食物,西瓜,柚子,奇异果···水果放一箱,意大利面,牛排,鱼肉,烤鸡肉都是已经处理好,只需要用烤箱或者微波炉稍微加热就可以食用。 索菲亚将我当做了十足的小孩子,燃气灶的开关都不允许我触碰,她在我到达维尔利斯特第二天就赶来了,当时就一把将我抱住了。索菲亚一直很自责,将我的所有遭遇都归结在她身上,她对我有特殊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他也不能轻易释怀。 她的怀抱很紧时间很长,一旁的安德廖沙都担心我闷得喘不过来气,在犹豫着要不要安慰索菲亚,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特别,他不擅长这样去做。 第134章 chapter 133. 开始(二) 索菲亚维持住了她的仪态,她没有哭,只是接过手帕擦了擦泛红的眼角,然后在接下来她的保护欲前所未有的强大。 禁止我在保镖的陪同下出门,禁止我不必要的外出,探险?连提也不能提的选项,我被再次束缚在房间里,每当有我反抗的想法时,索菲亚那担忧哀伤的目光就会出现在脑海中,好在必要还是不必要这个条例的弹性相当大,我能接受有人跟着出门放风。 索菲亚不会在维尔利斯特过夜,好像马尔金与罗曼诺夫间达成了某些我不知道的协议,安德廖沙是异性还说得过去,索菲亚也不能留下,她的不舍很容易看出来。 索菲亚并不闲暇,但她还是保持着每周一次的探望频率,即使我多次告诉她,我在这种环境下完全可以一个人生活。 “您不用帮忙,我一个人就好。”罗德夫从厨房走出来,轻松地将我脚下的箱子抬起来,他是一个十足的大块头,这种肌肉不是从健身房举举铁块就能练出来。 “没关系,最后一次了。”我让开路,在某一次出门时发现了一家杂货店,我尝试着购买了一些食材后,发现自己并不需要索菲亚特意安排人定期运送。 杂货店就在山脚下不远的地方,要我每天没有事情做只能想办法打发时间是一种折磨,还不如自己找点事情干,况且每次送来的食物量远远超过了我的需求,我根本吃不完,冰箱很快就会被塞满,那可是商用的大型冷藏库。 索菲亚刚开始并不同意,后来终于松口,她不想要过多的束缚我,但为了安全她必须要谨慎,我明白所以我可以理解她。 罗德夫先生例行简单地检查了一边房屋,他确保每个房间没有安全隐患后就离开了,我挽留他祈盼罗德夫先生能够帮助我消耗库存的计划也一并落空。 我挽起袖子,套上一双更厚的长毛袜,一楼的地板很凉,像直接铺设在雪山中坚硬的岩石表面,寒意一股股渗上来。这个时候厚底棉拖鞋不如毛袜暖和,而且与地板接触时不会发出噪音,在这个总是安静得过分的木屋中,几乎所有声音都不可避免地被放大。 箱子被整齐地码放在墙边,我撕开胶带,将食物分别放进木箱粗麻布的内衬里。经过好几次沟通,罗德夫先生送来的物品中已经不包括料理的半成品,代替它们的是马铃薯和小番茄。 最下面一个箱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椒,木瓜与苹果,我费力地将它们塞进冷藏库的最上层,屋外的气温足以放置生鲜食品,但是我更愿意把水果放进冒着白气的冰箱里,人工造就的寒冷似乎能使新鲜口味留得更久。 我关上冰箱门,稍稍喘口气,今天是需要出门的日子,每次出门前一天需要告知罗德夫一声,因为睡得迷迷糊糊我差点就忘记了。 想到这里我跑上楼,脱掉睡衣,凉气在温暖的衣物离开时,顿时让皮肤上冒出一层鸡皮疙瘩,我赶紧抓起衣架上的高领毛衣,穿着毛线裤外面套上运动裤,棉衣外套的长度刚好包住臀部,我将挎包挂在脖子上在镜子前面飞快看了一眼就急急忙忙出门。 镜子中的我臃肿而累赘,头发凌乱地塞在棒球帽里,前面的刘海长得很长,遮住鼻子的长度,我拨到耳朵后面将外套拉链拉到嘴唇下面。平凡的日常就是这样,过着过着我离精致的洋娃娃越来越远,就算将现在的我提溜到巴甫契特的人面前,他们有可能会认不出来。 不过,我很放松,穿什么颜色的袜子,吃哪个品牌的果酱这种事情能由自己决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我可以将灰色袜子丢到一边,也可以草莓混合苹果口味的果酱一起吃,这就是我能随意发挥的日常。 关上门,走下台阶跳了两下,才将鞋带塞进鞋帮里,我系的鞋带很容易松掉,平地摔跤在崎岖的路上可不是尴尬一笑就能过去的事情。我跨过一小片积冰,险些滑了一跤。 一阵寒风让我的五官皱起来,冰棱刮得脸生疼,上次下雪还是我刚到这里时发生的事情,我不能想象三月——已经是春意盎然,花苞纷纷绽放在枝头的春天在东西伯利亚的小镇上完完全全是另一幅景象。 雪花大片大片从天空中倾倒下来,阴霾密布云层似乎都在下降,寂静包裹了万物,侧耳倾听还有噗呲噗呲,雪花落下的声音。 三月的维尔利斯特整整下了两天的雪,然后雪累积起来直到一个月之后才慢慢融化,纯洁的白色消失了,透明的冰块代替它留下,我吐出的热气盘旋在头顶,接着被风吹散。 四月的温度像是漏气的轮胎,无论怎么用力充气仍然上不去,我有些后悔没有套上围巾。枯枝陷入泥土中,我踩在上面嘎嘣作响。从山路上走下来就是平缓的公路,沿着贝加尔湖修建。湖的岸边一圈还残留着积雪,可能还有浮冰飘在水面上。 贝加尔湖就是一个妖精,它的美丽用语言无法描述,震撼的蓝色随着阳光照射的角度,浅绿,浅蓝,深蓝,柔和的波浪和湖水特别的生机能使人注视着它而忘记了时间,因为每分每秒的贝加尔湖都是不同的,眨一次眼睛也许会错过那一瞬间的绝美。 我赶时间,于是小心地看着脚下向前走,这里的冬天会有结束的一天吗?我望了望远处连绵不断山脉上皑皑积雪,心底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杂货店的木门上插满鲜花,不是温室里精心栽培的鲜花,而是水域边随处可见的香雪球,花梗丝状连成藤蔓,缠绕成一片银白色花海。 “您好。”我拿起一个竹篮,向杂货店的男主人问好。 “是弗洛夏哦,今天刚好送来了辣椒,从东方运来的干辣椒,你一定会喜欢的。”男主人正在摆放杂物,他偏头朝我打招呼。 杂货店是一对夫妇经营,男主人是一位身高两米,虎背熊腰的肌肉男,第一次进入这家店时男主人正在热火朝天地整理货物,大冷天他只穿着短袖,手臂上栩栩如生的文身让我惴惴不安,以为自己误入黑店。 接着女主人从后门走过来,她了然地让我不要害怕,她的另一半只是看上去吓人,实际上只要我仔细看就能发现,男主人的腰间系着粉红色加菲猫的围裙,偏见不可取,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我深刻意识到这一点。 “那我可要多买一些。”上次偶尔提了一下,说这边的辣椒说起辣味,更像一种清甜的配菜,彩椒甚至可以当做水果直接吃,于是女主人告诉我,一百多公里以外的市集里贩卖东方辣椒,她可以进一批,说不定维尔利斯特居民正好跃跃欲试。 其他人的口味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要吃吃看辣椒真正辛辣刺激的口感。杂货店不大,但物品归置有条理,置物架干净整洁,铁质的调料架上是一个个玻璃圆罐,褐色红色绿色的粉末编绘一首和谐的小舞曲,叮叮当当的风铃即使是在冬天也没有拆下来。 到处可见女主人的心思,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有黄油芝麻的香气,仔细闻还有香料丰富而奇妙的味道,我穿过这一排,来到对着窗户的那一排。 我抽出小铁夹,从铺着碎花布上的面包架上取下几个白面包,看了看生产日期,又拿了一罐花生酱,索菲亚送来的食物很细致,是时候换换口味,哪怕是在卢布廖夫,我能如愿吃到这些平民食物的机会也不多。 干辣椒放在香料货架的正中间,已经独立包装好,我闻了闻隔着包装袋还有一股刺鼻的辣气,正品无疑,两包辣椒被我丢进小篮子。零零散散又买了一盒黄油,一瓶鲜奶油,一把意大利面,番茄酱,黄芥末酱,一罐火腿······等到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足足三个塑料袋,我试了试,无论怎样提,我的极限只能负担两个。 男主人好心地询问我是否需要配送到家,我想了想还是谢绝了他的好意。我的小木屋在山上,车子上不去,到时候还是得拎上去,而且靠近房子周边的人都要进行排查,我不希望自己一时方便给男主人造成麻烦。 于是,我将其中一个暂时托管在男主人这里,决定明天再取回,这样明天又是一次出门的机会。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双臂垂直向下,两袋东西拉扯手臂肌肉不断下沉,我的步子沉重,似乎每一步都能在水泥路面上留下深深的足迹。 实在···是太重了,我咬咬牙向上提了提,塑料袋细细的带子勒进了肉里,手腕酸疼,手指也快要失去知觉。购物时是很容易失去理智,我暗暗告诫自己,下一次一定要提前列好单子,按照自己的能力购买,不然看到什么就想买什么只会重蹈覆辙。 第135章 chapter 134. 开始(三) 喷出的热气一团接一团,我变成一头喘着热气的老黄牛,吃力地行走在空荡荡的公路上,同样是维尔利斯特,山的对面小镇南面游客们正披着毛毯,捧着热茶迎接清爽的早晨,而南部的天空阴沉,雾气从湖面蒸腾而起,向山上的森林中汇集,那里的迷雾难以散去。 上坡路加大了难度,不巧的是这时肚子传来饥饿的信号,今早出门得急,我还没有吃早餐,饥肠辘辘比胳膊的酸痛更难忍受。 我没有停下来歇息,再有最多十分钟就到家了,我看到了希望,也有了动力。 “弗洛夏吗?”一声带着笑意的呼唤让我止住步伐,我路过舒宾太太家门口,这位头发花白的女士正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站在门廊下。 我侧过身子,露出笑容。“是的,舒宾太太,早上好。” 舒宾太太年轻时是索菲亚的钢琴老师,同时也是一所艺术大学的音乐教授,索菲亚原本希望我的兴趣可以由钢琴装点,为此她特地和我一起拜访了这位女士,不出意外舒宾太太会负责教授我,同时这也是一份授予舒宾太太的荣誉,前提是我将来会成为一名真正的王室成员。 可我的手指显然有它们自己的主意,试过两三次后,舒宾太太宽容地告诉我,钢琴不一定要成为一门功课,也能是一种兴趣爱好,她的说辞足够委婉,说白了就是我没天赋不必强求,索菲亚倒是没那么快放弃,她在一楼有着落地窗的大房间里摆放了一架三角钢琴,每次下楼时我都会看见。 索菲亚认为我缺少的是氛围,事实上我时不时会去舒宾太太家练习,可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一次琴盖也没有打开过,所以目前为止只学会了基本的指法,声乐知识则是在诺亚斯顿学习过,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出现看不懂谱子的情况。 “甜心,你急着回家吗?如果不着急,就来尝尝新出炉的烤曲奇,味道很不错哦。”舒宾太太热情地朝我招招手,别说现烤的小饼干,就算是咖啡的香气也足够诱人了。 我低头看了看沉重的购物袋,肚子适时发出叫声,我几乎没有怎么犹豫。“好的,我刚好饿了。” 舒宾太太帮我打开门,左侧就是厨房,我将袋子放在桌面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弗洛夏,去杂货店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舒宾太太看了一眼满满两大袋食材,先倒了一杯香浓的咖啡牛奶。 我活动手腕,磕喇磕喇关节摩擦的声音,“一时不注意就买多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舒宾太太像极了美国老电影里优雅的女士,即使时光在脸庞留下印迹,骨子里的优雅也不会被抹去。 和她相处,像是与祖母聊天,有些无拘无束,不用担心被斥责,因为她的经历早就沉淀下了智慧与包容,她走过了俄罗斯的战乱与动荡,和平与繁华。 “舒宾先生也不能错过你的手艺,实在太好吃了。”我洗过手,抓起微烫的曲奇在咖啡牛奶里泡了泡,可可豆苦涩的香气混合牛奶的甜香,酥脆的小饼干散发醇厚的芝士味,全部在口腔里划开。 舒宾太太又在我的小瓷杯里添了些牛奶,她眼角的笑纹像是镌刻上去,“他呀,正在露台上看报纸,昨天那两个小家伙可没少惹他生气。” 舒宾太太说的是住在山脚下的丹妮娅夫人,也是曾经的瓦斯列耶夫夫人,她的丈夫是瓦斯列耶夫家族的旁系,几年前就搬去了欧洲。她有两个十岁的孩子,是一对龙凤胎,这两个小家伙十分活泼可爱,他们在家自学,舒宾夫妇是丹妮娅夫人为她的孩子们请的家庭教师。 退休后的舒宾夫妇无法丢弃了大半辈子的教育事业,于是我,丹妮娅夫人的孩子都成为了他们的学生。 “那两个小家伙正是贪玩的年纪。”我的嘴巴里汇集了所有美味,我不得不注意不要吃掉自己的舌头。 十岁,儿童与少年的分界线,还有比玩耍更适合的事情吗?维尔利斯特是一座天然的大型游乐场,小孩子的理想圣地。 “你才刚十四岁,在我眼中和那两个小家伙没什么差别。”舒宾夫人笑着摇摇头,她是真把我当做了小孩子,有一次我正在“do-re-mi···do-re-mi···do-re-mi-fa-so-ti”时,他们两个从门口路过,舒宾太太竟然让我结束练习,去跟他们一起玩。 第90节 谁能想象,我跟在两个小孩子后面满森林跑步,唱童谣?即使我想要去,大腿上时而隐隐作痛的伤也才拆线不久,手肘拉伤也没能完全恢复,伤势其实不算什么,只是这些东西都在提醒我,我早就不是能够随心所欲奔跑的时候了。 曲奇堵在舌根,口中一阵发干,我喝了一大口咖啡牛奶,将饼干咽下去。“那样也好。” 好在我看上去,依然符合我这个年纪,即使两辈子加起来我也仍然年轻,可灵魂的年龄并不是单纯岁月的叠加,有些人正直善良,坚守信念活了一生他的灵魂依旧年轻,有些人历经磨难,动荡战争饥饿,死在了最美好的少年时,他的灵魂早已苍老。而我,不多不少。 “哦!甜心,瞧瞧你的手。”舒宾太太捧起我一只手,惊呼道。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上面沾满了油汪汪的饼干碎,于是低下头发现手指上,掌心里的勒痕发青,边缘泛起一层紫色,在苍白的皮肤显得特别恐怖。 “弗洛夏,即使你没有想成为一名钢琴家,仅仅作为爱好者,你就应该更加爱惜自己,手指可是你的魔法棒。”舒宾太太罕见的严厉,她取出两块手帕,“提重物时应该做这样的保护措施,你得记住这一点。” 我心虚地点头,每做一件事情我习惯性地忽视了每一次选择会造成的结果,说到底我根本没有把钢琴放到心上,如果时时都以钢琴作为前提,我是不可能鲁莽的使用手指。 舒宾太太显然看出我的态度,不过她没有苛责我,这反而让我有些内疚。 接下来的时间我与舒宾太太随意交谈,虽然她并不经常离开维尔利斯特,身体并不十分健康,但她比我这个年轻人知道的新鲜事都多,一会是莫斯科的鲜花巡礼,接着飞到希腊五年一度的基督徒大游行,不一会扯回到圣彼得堡的巡回派画作展览。 一盘小饼干随着舒宾太太生动的讲述,很快全部进入了我的肚子,算上足足三杯咖啡牛奶,胃部饱胀的感觉不是没有原因。 舒宾太太希望我能留下来一起吃早餐,可我的胃已经不能吃下更多食物,哪怕是舒宾太太的手艺,我衬着手帕拖着购物袋向舒宾太太告辞了。 回到家里后,我光上门直挺挺地瘫倒在入口处,感谢舒宾太太的手帕,我的手指没有在遭受更多压力。我踢开鞋子,拉开外套的拉链,面朝下脸颊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静静等待,心跳从快速变慢,最后匀速有力的跳动,被搅乱的空气渐渐沉淀,慢慢安静下来。 我享受这一刻的安宁,宝贵而难以得到,能让不想记住的事情埋进记忆的垃圾堆里。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客厅的电话爆炸着轰开了安静,我深吸一口气,慢慢爬了起来,能给我打电话的人本来就不多,不用排除法也大概能猜到是谁。 “您好,这里是弗洛夏。”我将刺耳的电话铃声终止,照例问候。 “弗洛夏,你的手机怎么没人接?”果然是安德廖沙,他的口吻很轻松,以马尔金家的防卫手段,我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会第一时间知道。 安德廖沙送给我一部最新款智能手机,不过有了笔记本电脑后,手机一直连着充电线没有离开过。“因为它在充电。” 我一板一眼地回答。 “哈哈,弗洛夏你怎么会像是一个上个世纪的老年人,电子产品接受度可以再低一点吗?我猜你就没有怎么用过吧。” 安德廖沙戳穿了伪装,他已经不期待我能像个正常的小姑娘追上潮流,只要不被时代的眼泪淹没安德廖沙就很满足了。 “哈哈哈哈哈···” “你再这样,我就挂电话了哦。”我阴恻恻地威胁。 即使是生活在卢布廖夫,由于安德廖沙不住在家里,所以我和他相处的时间不算很多,可自从我来到维尔利斯特之后,安德廖沙几乎每天一个电话,并且隔三差五就来这里观光,即使景点只有房屋周围五十米以内。 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感天动地的兄妹情演化成互相吐槽的现实哥妹,当然基本都是安德廖沙单方面的炮火威力更强,我唯一的杀手锏是“我要挂电话了”这一招。 虽然我能感受到安德廖沙在我面前和在阿纳斯塔西娅他们面前,以及面对马尔金先生、索菲亚是不同的面孔,不同的态度,可这里的人,我所遇到的人们都是这样,仿佛是践行丛林法则的变色龙,这不过是一种他们从开始学习说话时就必须熟练掌握的生存技能。 第136章 chapter 135. 突发(一) 在这里,毫无保留的展现真实自我并不现实,没人能要求别人这么做,况且也许每一面都是真实的,所以,我想我与安德廖沙存在值得信赖的情感。 “ok ok。”安德廖沙先投降,“我是想告诉你,后天圣彼得堡有一个画作展览,尤拉的叔叔文化教育部大臣牵头举办,其中有你最喜欢的巡回派画家希施金的画作,你想要一起去看吗?” 圣彼得堡的展览?那是舒宾太太提到过的画作展览。“···我想一想···”我迟疑了,索菲亚给我的自由限制在维尔利斯特的南部,连北边我都不能去,那里的游客太多,保镖们的工作会因为汹涌的人潮增加难度。 索菲亚的保护欲有增无减,“我不想在听到你受伤的消息了。”她这么说,我无法控制意外,只能控制住自己。 可是,那些是希施金的真迹,错过了这一次机会,下一次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 “弗洛夏。”安德廖沙的叹息从几百公里之外落到我的耳膜上,“我的妹妹,你不是长发公主,你难道一辈子就生活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不出来吗?” 我不是被仇恨囚禁,但爱与恨一样都是无比强烈的情感,所有情感中最极端、互相抵制的情感。但是它们有相似的地方,爱的枷锁你甚至不愿意逃离,也不能这么做。 “不是的,只是我在这里更安全不是吗?” 安德廖沙和索菲亚不一样,他很早以前,某个雪夜的星空下说过,他想要我自由,随心所欲自在地生活。“如果只是为了安全,巴甫契特才是最好的选择。” “对不起,弗洛夏,我感到抱歉,我不该说这个。”安德廖沙急忙道歉,他明白巴甫契特对我来说是一段不愉快的经历。 “没关系,安德廖沙,我刚才在思考。”我轻轻说,他说得没有错,在安保几乎到达极致的前提下,我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如果你向索菲亚提议就好了,我没有这个自信。” “当然,我会告知她。” 安德廖沙的话让我的心境出现了一种波动,很难说到底是什么,大约不是坏事。 挂上电话后,我产生了一些不知所措,我的适应力很差,熟悉并且接受一件事情需要时间,在内心里反复磨合直到最终认可,我一直以为安安静静地蜷缩在维尔利斯特是一件在正确不过的事情,可又好像不是这样。 犹如把头沉入乌黑的沼泽里,大脑中满是黏糊糊的泥浆,我的思考额度不够用了,看来这么复杂的事情等到迫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面对的时候,再去解决也不迟。 鸵鸟效应发挥作用,我的脑袋空空,弯着腰把购物袋拖进厨房。 事实证明,我自己对自己的影响力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我成功地失眠了。 因为自我调节是什么?可能是一句玩笑话,我睁大眼睛平躺在床上,手臂里抱着另一个枕头。 天花板的木纹在黑夜中模模糊糊,眨眼睛时某一刻的视觉暂留会歪曲那些线条,我控制好眨眼频率,想要困倦将我击倒。 眼睛传来酸涩的感觉,我抬起手,有些泄气地使劲揉了揉。 唉——这一声长长的叹息将肺里全部的二氧化碳吐出来,我紧紧控制自己不去想的那件事情,终于从堵塞的闸口凶猛地冒出来。为什么弗拉基米尔会让我离开呢? 我烦恼地一下子翻身坐起来,这个问题注定无解,我浪费睡眠时间来瞎捉摸还不如直接一通电话打过去,问问他别具一格的大脑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他那个人,他们那群人不会做不符合自己利益的事情,我泄愤地丢开抱枕,一无所知的感觉真不好受,谜题太多,但是我的智商明显不能猜透。 我躺回去,重重地陷入被子里,我闭上眼睛的一瞬间,黑色褪色了,浓烈的色彩闪现过去,是一抹橙色亮光,弗拉基米尔站在那里。 他隔着夕阳,目光落在我身上,他勾起嘴唇,拉开笑容的弧度。 “我会保护你的。”他不开心,但笑容一点都不勉强。 我猛然睁大眼睛,眼珠子都要蹦出来,我一定是没有休息好,现在要赶紧睡觉,我拉起被子,攥到手心里,柔软蓬松的被子在指尖里被捏扁。 我喃喃自语,眼睛却不能闭上,我有点害怕,害怕闭上眼睛就会重新看到他,我不能去想了,那里是危险的陷阱,只不过表面涂抹上一层琥珀色的糖浆,被诱惑了就会被铁夹子夹住,锯齿锈迹斑斑扎进肉里,到时候就再也跑不掉了。 天空阴沉,压抑的氛围从暗淡的青灰色透出来。看样子又是一个阴天,维尔利斯特的阴天也不会特别昏暗,但今天是个例外。 我吸取了昨天的教训,从冷藏库中犹豫许久,挑选出一个又大又红的番茄,牛奶同样经过冰镇,喝下去食管一阵收缩,好像都能结冰。 我把围巾多缠几圈,尾部压进衣领下面,多穿了一层袜子,毛线裤不能省略,最后套上防滑马丁靴,然后习惯性地打量一眼,嗯,还是睡眼惺忪,黑眼圈尤其明显,我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取到寄放在杂货店的最后一个袋子,里面是面包和干辣椒,没有沉重的瓶瓶罐罐比昨天轻了不少。我呼出的气息,可见白色气团,两三秒中后被干燥的风吞没。 我推开杂货店的门,风铃不是夏日透亮的清脆,而是一声闷响,远处山顶的积雪比灰色的天都白,风雨欲来的低气压降落下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看见路边积雪融化形成小水滩,被一层薄冰覆盖,旁边冻土中长出了银白的小花。我离开杂货店,踏上回家的路。 在没有获得驾照之前,两条腿就是我唯一的交通工具,在俄罗斯十六岁就能考驾照,我记得安德廖沙在我这个年纪已经驾车在偏僻的公路上飙车,荷尔蒙让这些精力无处释放的青少年在违法的边缘试探。 我肯定不会拿自己和无辜路人的生命安全开玩笑,想到握着方向盘,我哆哆嗦嗦浑身瘫软地胆小样,还是老老实实地走路吧。 我换了一只手,单手从衣服口袋里取出手机,挂上白色耳机线,打开了 mp3,随意滑动播放列表,然后把手机揣回去。今天特意把手机带了出来,虽然安德廖沙的电话通常情况下没有什么实质内容。 "the evil it spread like a fever ahead it was nignt when you died my firefly ``````”仿佛清透的雨滴,落入沉静的湖面,撞击发生在水底,搅乱了水流渐渐平息,我的耳边流过这段旋律,悠扬轻快的女声轻轻吟唱。 "my little hawk why do you cry tell me what did you learn from the timook burn ``````"歌词是怎么意思呢?名词一个个蹦出来拼成晦涩的短句,好像小孩子摇头晃脑不停地絮絮叨叨。 ——它哈哈大笑,这是不是太滑稽了?未来充满可以抵达的幻想,不像现在的我,身处何方?一切我拥有的都在消亡 “and i am sorry i left but it was for the best though it never felt right my little versailles ”我也跟着节奏小幅度地晃动。它在诉说一个没头没脑的故事。 厄运像一场高烧蔓延开来,你死去的时候正是夜晚我的小萤火虫······告诉我你在提拉穆克的那场森林大火里学到了什么? “哎?这是你的新装版吗?就像回到了初中时代的化装舞会一样”——他说,“医院里有人来问,我的遗体该如何处理,我笑了笑,想用一块布将你包裹起来,就像你刚出生一样。” “嘿!你可以再陪我看一次月亮吗?我可爱的小傻瓜。” "we''re all gonna die we''re all gonna die we''re all gonna die 人终有一死,我们都会死去,所以不要害怕,在最丰盛的美好时间里尽情享受生活吧,大概是这个含义,我独自放肆地想象。 我告诉自己,让身体顺应自然的节奏,慢慢来,有的是时间。我不能克制自己的想法,即使是消极而危险,我只能不停地安抚恐慌的飞速崛起。 脚踩进一个小水坑,轻松地将薄冰压碎,泥水溅到灯芯绒的裤脚,我没有惊慌失措地蹦出来,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无法否认有了不该有地念头,不能宣之于口,一旦产生,就落地生根发芽,即使或许它已经枯萎了,但每当我想要忽视时,它就会冒出来一下又一下刺着你。 我到底在逃避什么?仰起脖子,吐出氤氲的热气,凉风吹动,轻快的歌声一遍遍回荡,呼啸而过的风声越来越清晰,啊,会不会再下一次雪? 第137章 chapter 136.突发(二) 我的烦躁持续了一会,就跟随着呼出去的废气离开地表。 毕竟···我没期待自己的病离开巴甫契特之后立即会好,我弯下腰,将鞋子从水坑里解救出来,也许应该与卡斯希曼医生联络。 卡斯希曼医生没有来到维尔利斯特,安德廖沙将药物带给我,却没说卡斯希曼医生去了哪里,行踪不明不知道电话能不能打通。 我挽起裤脚,泥点卷了进去。水坑不远处还有一个水坑,冰层被哪个和我一样的倒霉蛋踩碎了,购物袋挂在手腕上,扯着胳膊往另一个角度下坠。 我忙着处理裤腿,鞋带也被弄脏了,得先与卡斯希曼医生见面,接下里在考虑其他事情,我的问题没有完美的解决方式,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来。 耳机里的歌曲换了一首,激愤的摇滚乐爆炸,敲击耳膜,鼓点像是拳头越来越密集,我皱起眉,想要掏出手机放轻音量。 第91节 我的手腕上拽着袋子,手指钻进衣服兜,指尖滑过去,勾到了静音键,巨大的激烈热情地嘶吼顿时消失,短暂的空白袭来我一瞬间怔愣。 这时,一股强烈轰鸣从身后传来,我立刻转身,眼睛里一辆纯黑色的轿车飞速驶来,它并不是追求刺激的飙车党,而是直冲着路边的我丝毫没有减速。 我的瞳孔中那个黑点正在逼近,我想要避开,手脚却被冻住了一动也不能动,身后是陡坡,我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 大脑这个时候转动飞快,可实际上可能只有短短几秒,尖锐的警报声闪动刺眼的红光,我好像能感受到被压碎在车底的重量。我甚至不能闭上眼睛,脑袋空空,连一个惊恐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突然侧边另一辆越野车挤进去,车前部狠狠撞击在即将撞上我的轿车上,黑色轿车偏离预定轨道,速度过快差一点失控冲出公路掉进贝加尔湖,但黑色轿车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大油门,从我身边经过逃离。 越野车里驾驶位上的人猛打方向盘,车子滑过一个极度刁钻的角度,轮胎摩擦在地面上,令人头皮发麻的刹车声伴随冒出来的白烟,我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就是睁大眼睛,直至残影消失,最后撞到路边的岩石上停下来。 碰撞让我反映过来,我的双腿可以动弹,被吓跑的精神回来,身体接触了紧绷状态后我没来得及移动直接一屁股做到了地上。 道路空出来,后面一辆一模一样的车飞快驶过,看样子是追着先前发狂横冲直撞的车离开。 这种弯曲的公路也敢飙车,这年头不要命的疯子也太多了吧,不过能不能不要殃及路人,我只是偶尔出门晒晒太阳,抬眼望了望阴沉的云层,飓风也吹不开的厚重阴雨云。 看来今天不适合出门,平日里这条环湖公路即使我四仰八叉,平躺在路中央听完一整首歌,也基本不会有车辆经过,所以我刚刚是好运地捡回一条命,因为如果不是越野车,我很可能已经去见上帝了。 我艰难地吞口水,幸运的是没有坐进水坑里,双腿发软,一时半会站不起来。 越野车开车的人走下来,一位男士西装笔挺,高大的身材穿着全黑色西装,他的耳朵上挂着耳麦。我猜想应该是马尔金的护卫,他站在车边警戒四周,没有过来的打算。 我应该向他道谢,摔倒时还抱着购物袋,我不确定那辆逃之夭夭的轿车是怎么回事,是意外吗?照理说身份显贵的王室成员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怎么只单单盯着我,如果又是一次袭击,我都得怀疑自己身上说不定有什么秘密,价值连城的藏宝图?还是我和谁结仇了? 副驾驶的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脸庞跳下车,朝我跑过来。“弗洛夏小姐,你还好吗?受伤了吗?”麦娅女士一身全黑西装,后脑扎一个马尾,英姿飒爽像极了欧美好莱坞大片里身手矫健的女特工,女版詹姆斯邦德。 特别是出现的时机,不愧是罗曼诺夫私人卫队的小队长。 “没···没事,我没有受伤。”我感到有些窘迫,不好直说自己只是被吓到,就算受伤也是自己的失误。 麦娅伸出手想要扶我站起来,我下意识地就将抱在胸前的袋子递出去,意识到后我尴尬地笑了笑,急忙撑着膝盖站起来,顺手把摇摇欲坠的耳机取下来挂在脖子上。 麦娅的表情有些错愕,但她还是扶了我一把。“好久不见,弗洛夏小姐。”麦娅看起来也是样子一阵纠结,选择一句普通的问候。 看到麦娅我想起了练习射箭时的事情,拉弓,射箭,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运动的美妙,穿破固定的限制,用一支箭刺破风的屏障。所以,房屋一楼角落里的储藏室里还放着一把弓,安德廖沙瞒着索菲亚为我定做,磅数正合适,只不过没有机会使用。 “好久不见,麦娅女士。”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痛感不强烈,穿得很厚这一决定使我的屁股逃过一劫。 我平淡地寒暄,巴甫契特对我是一个过去式,虽然那里的人不会这么想,麦娅递过来手帕,她指了指我的手心说:“您的手掌有些破皮,需要请医生来为您处理吗?” 我觉得她大题小做了,不在意地摇摇手:“这不算什么,也许明天都不会结痂伤口就消失了。” 麦娅没有坚持,她环顾四周,我跟着她的视线一起看,犹如在平静中投下一颗雷,四周明显嘈杂起来,远处路边停了两三辆车,穿着同样服装的保镖不知从哪里三三两两冒出来。 后面的路被横停的车堵住,几个不算陌生的面孔站在一侧,他们是平时负责我出行的安全人员,此时他们正被另一方的人堵在身后。 不用说,马尔金家与罗曼诺夫泾渭分明,往日和谐共处的局面在危机出现后,暂时失去平衡。 “麦娅,那些是我认识的人。”我向麦娅示意,对峙的局面不是我想看到的,照这个阵仗,安德廖沙的电话估计一会就到,他还好些,索菲亚比较麻烦一些,希望明天早上的出行不会出岔子,我必须要向索菲亚好好解释。 麦娅爽朗一笑,她回过身望了一眼。“我知道,只不过现在他们靠近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有空呆在这里还不如老老实实跟主人道歉。” 她的话像是在隐隐斥责,麦娅不能忍受工作上的疏漏,特别是安全人员,任何一个大意都会带来不能挽回的错误,的确,如果不是她,我可能不会四肢健全地站在这里。 其实我倒没有生气,因为安保人员不是超级英雄,他们不是不尽责,只是就算顾及到了方方面面,也难免被对方找到漏洞。 “你什么时候来的?维尔利斯特的风光十分独特,你没事了可以逛一逛。”我转移话题,同时注意到麦娅的车窗贴着黑色的膜,中间的隔档升起来了,光线不好只能看见前面。 后面坐着人吗?没有光能透进去,阴影覆盖在里面的每一处角落,我移开视线,紧张感莫名其妙地从后背爬起来,我不再盯着那里看,没有亮光的地方并不安全。 “从您抵达的前一天起。”麦娅大约是被巴甫契特派来,她比我更早知道我离开巴甫契特后的去处。接着,她促狭地眨眨眼睛:“是的,弗洛夏小姐,我认同您的想法,这是一个美丽的小镇,但它并不是最美的不是吗?” 我缩了缩肩膀,有点不想接她的话,最美的地方除了那里还有哪里?问题太简单,失去解答的兴趣。 我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只是笑没有说话。 麦娅也跟着我一起微笑,老实说这个场面怪异极了,像被人盯着一样不舒服的感觉变得突出,我捏着耳机线四下张望,看向这里的人不少,我根本无法从纷杂视线中找出来。 预告危险的第六感没有出错,我紧张地看着鞋尖,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无法消散,我竭力让自己的微笑不要那么僵硬。 “您需要我们护送您返回吗?”一直站在车边的保镖走过来,他虽然在询问我,可身体姿态表现出一定的压迫。 我挺羡慕体格大的人,肌肉,力量,拳头,带来一种强壮可以保护自己的信心。但我反射性退后一步,我说不上来,只是摇摇头表示拒绝。 “不用了,不远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要上那辆车,不行,我甚至想直接离开,可又不想像发神经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我强迫自己钉在原地。 我低着头,风吹过极地严寒,发丝落在脸颊上,针尖一样散落,湿润的水汽全聚在云团下面,下一场雨天说不定会下雪。 麦娅迟疑一下,开始在一旁帮腔,“这里并不安全,我会负责将您送到家。”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车,语气变得坚定。真是尽职尽责的好帮手,只要我的身份一天和罗曼诺夫挂钩,就处于麦娅的职责范围里。 强买强卖吗?巴甫契特的强硬难道是一起批发,几乎每个人的语气都有,一点也不讨喜。 我这下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了,说再多他们也不会听,我只是固执地摇头。 第138章 chapter 137. 突发(三) 麦娅向我靠近,她的皮靴踏进进我不小心踩破的泥坑里,她以为这是默不作声的接近,但我的视线死死落在她的靴子上。 “还是我们送您回去吧。”麦娅的身体遮住了我看向车子的空间,这让我的压力小了很多,我有些不明所以,但不足以让我完全放松下来。 我的脚尖在慢慢蓄力,逃跑听上去很怪异,因为他们都是负责保护我的人,但我很难相信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双腿还有力气可以进行一场百米冲刺。 我的手指在长长的袖子里,冰冷地完全握紧,指尖出了一层汗,黏腻地有些不舒服,“我说不用了。”麦娅不会听我的指令,尽管他们一直毕恭毕敬。 呼吸暂停地一秒钟,僵持的场面掩盖住每个人的蠢蠢欲动,稳定的假象出现了裂缝,我选择相信自己的感觉,那不会骗我。而我即将拔腿就跑时,车喇叭尖锐地鸣叫。 我转头去看,一辆纯白的皮卡穿过封锁停了下来。 “咦?弗洛夏,你在这里做什么?”车窗手动摇下来,丹妮娅夫人单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向这边倾斜。 令人窒息的大口袋划开一道裂缝,丹妮娅夫人的问候从未如此动听,她将最可口的空气带回给我,我感激地扬起无比真诚的笑脸: “你知道的,就是去街尾的杂货店里买东西。”那家店是丹妮娅夫人介绍给我的,她和杂货店的女主人有私人交情,经常会送我一些试吃和小赠品。 “是吗?”丹妮娅夫人狐疑地在麦娅身边打量,维尔利斯特的游客人来人往,全世界各地的人都可以在这里看到,但麦娅他们的装扮,神态,即使是站立的姿态都特别显眼,和普通人之间有不小的差距。 丹妮娅夫人以为我陷入了什么麻烦,她试探性地发出好意:“要搭顺风车一起回家吗?这天气可说不准会淋个落汤鸡哦。” 干得漂亮!丹妮娅夫人,我的笑容灼热地能驱散头顶的乌云,“我很乐意,丹妮娅夫人。” 我转头冲麦娅一笑,假模假样地客气,“不好意思了,麦娅,丹妮娅夫人我很放心。”我快速扯过麦娅手中的袋子,向白色皮卡走去。 余光看见麦娅身边的护卫上前一步,想要将我拦下来,麦娅阻止了他,低头对他说些什么。我当做没有看见,抱紧袋子,利索地开门,坐进去,关门一气呵成。 “再见,弗洛夏小姐。”麦娅微笑着向我道别,她微微躬身,行礼的角度堪称完美。 我的胸口有些堵塞,喝下太多凉风的后遗症,“嗯。”我不想道别,因为再见的寓意对我来说不是好的祝福。虽然有些不礼貌,但我抿紧嘴唇偏开了头。 皮卡发动了,在弯曲的公路上行驶地很慢,这给我了时间去注视后视镜,里面的麦娅还站在车边,窗户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隧道深处,没有任何一束光能照进那厚重的黑暗里。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看样子你遇到了麻烦?”丹妮娅夫人摇上全开的窗,她见过无数次大风大浪,刚刚对她而言不过是小场面。 我轻轻摇头,胳膊有些脱力,肌肉一时半会无法恢复平时的状态。“不算是,应该只是我想多了。” 对丹妮娅夫人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在某种程度上和我是一家人,虽然婚姻破裂,可她的孩子们的姓氏仍然是瓦斯列耶夫。丹妮娅夫人就是一直替索菲亚看管房子的人,多亏了她的好眼光,我拥有了一张舒适的大床。 厨房里花样繁多的厨具,精致的茶壶和餐具,这种朴素而舒适的风格很适合有些粗手粗脚的我,不用花什么心思就能生活得自在。 丹妮娅夫人的能力可不只是主妇级别,她的丈夫——瓦斯列耶夫家族某一位旁系随着整个家族一起离开了俄罗斯,她拒绝了前往欧洲,而是千辛万苦拿到了抚养权之后,在索菲亚的帮助下来到维尔利斯特做起了水产生意。 这个昔日在各种聚会,茶话会,贵族夫人们之间长袖善舞的瓦斯列耶夫夫人摇身一变,在她不畏辛劳的辛勤劳作下,收购了贝加尔湖二分之一的渔业生意,随后开始进军维尔利斯特的商业区,目前为止最繁华的几条街里她拥有了不少地皮。 一个能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的女性,无疑值得敬佩与尊重,可她骨子里阶级、血缘那一套和其他人没有区别,这体现在她数次纠正我的称呼,每当我称呼她为“您”而不是“你”时,她纤细的眉毛就会皱在一起,脸上的纠结实在让我感到愧疚。 幸好丹妮娅夫人的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她依旧光彩照人,我可以不必太过难以启齿,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即使是满头白发的老人对我使用敬语,我还是没能完美适应。 “嘿,弗洛夏,漂亮的小姑娘不适合一脸忧心忡忡,索菲亚看到又该难过了。”丹妮娅夫人与索菲亚的关系很亲密,她肯定收到了索菲亚的委托来照顾我。 我放松地笑笑,离巴甫契特的人越远,我的不安会很快褪去。 “等一下。”到达山脚下,我抱着袋子爬下车,丹妮娅夫人叫住了我。她从后座拿起一个小盒子,“我差点就忘记了,这里是你上次拜托我的花的种子,可这个季节恐怕并不容易成功栽培。” 我把袋子换一只手,接了过来,纸盒很轻轻轻晃动里面传来“沙沙”的声音。“哦,谢谢。”我当时说随便什么花都可以,盒子上没有标签,也许等到长出花朵时才会知道。 我站在门廊下,乌云疯狂地聚集,云层翻滚搅乱风的流向,湿润的空气能凝聚成水滴,滴进我的眼睛里,我最后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然后关上门。 根据经验,虽然并不多,我感觉明天的天气并不会恶化到哪里去,也许会像今天一样,保持一种风雨欲来的危险感。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昨天偷懒没有整理买回来的东西,和其他杂物一块堆在厨房的地板上。 因为今天一系列意外,我在大冷天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在丹妮娅夫人的车上被风一吹,现在回到家后还是不停打寒颤,于是大致地将物品分门别类放好,花的种子摆在餐桌正中间,我担心自己会忘记。 等到从浴室里出来,我披着大毛巾,从头顶散发出袅袅热气,像烤熟了的大面包。 我的脸蛋被水蒸气熏得发红,水蒸气挤满了不大的淋浴间,在那里二十分钟我的呼吸受到极大挑战,胸口似乎塞进一块海绵,氧气可以进入但格外艰难。 我的体质不好,生病更是常有的事,我爬上床,再次恢复了不喜欢擦干头发就睡觉的坏习惯。不是说很多小毛病睡一觉就会好,我由衷地这样祈祷。 维尔利斯特的天气并没有给希施金面子,阴沉沉的天色很难让人相信这是清爽的早晨,雾气全盖在窗户上,把我的视觉暂时剥夺。 我的睡前祈祷自然不会有用,当我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来,极其不舍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时,堵塞的鼻子和并不顺畅的呼吸提醒我,昨天果然不是幸运的一天。 我将头发拢在身后,换上稍微正式一点的服装,一条银灰色直筒及膝长裙,硬挺的肩部轮廓和腰部剪裁,我想了想,有选择穿上灰色的长筒袜,驼色长围巾搭配同色大外套,巴黎修道院风格不出挑也不会出错。 我的头有些晕,这大概是睡眠不足——尽管昨天天还没有黑下去我就已经抱着软枕不断催眠自己,可失眠不放弃地重新找到了我,大脑里很乱,我记不清我到底想了些什么,总之快睡着时夜色应该很深了。 画展,希施金的真迹,他支撑着我走下楼梯,我的神志没有完全清醒,所以脚下虚浮像是踩在气球上。 “日安,安德。”呼啸的风吹乱了我小心打理的头发,现在它们又是一副不听话的样子,乱糟糟地铺在眼皮上。 安德廖沙自己开车,他偏头看着我关上车门,将一杯热红茶拿铁递给我,“怎么一副熬夜的样子?” 拿铁的热度透过纸杯沾在我的指尖,极大地温暖了我的身体,从房屋走到车子这段距离,让比平时穿得还要薄的我觉得寒冷。 这个时候能买到热饮的地方,只有小镇北部繁华的街道,我总是这样被安德廖沙妥帖地照顾着。“我的睡眠质量很随机,这不是什么大事。”我朝他微笑,同时忙着抚平翘起来的发丝。 安德廖沙固定好吸管,他还是在担忧,“如果你今天不舒服,我们可以下次再出去,我保证索菲亚会同意的。” 我赶紧摇摇头,“没关系的,安德廖沙,我只是没有睡好,稍微休息一下就足够了。”这可是十几年一次的希施金画展,我可不希望错过之后再后悔。 第139章 第92节 chapter 138. 突发(四) 还有什么比半途而废更令人感觉挫折的吗? “弗洛夏,出门玩耍的机会有很多,我···算了,我尊重你的决定。”安德廖沙帮我系上安全带,接着打开暖风,又将我的座椅调低,“你可以睡一觉,到达圣彼得堡还有四个小时。” 安德廖沙对我的纵容使他自己都有些无奈,他不忍心将我送回去,我感激地冲他笑一笑,窝在一起闭上了眼睛。 我想要睡一觉恢复一些精神,鼻子闷闷地喉咙有些发痒,可半醒不醒的时候大脑反而更加活跃,我根本无法控制它。 安德廖沙的呼吸声就在身边,我没有半分不自在,除了有些想要咳嗽,我一动不动,外面是汽车鸣笛和碾过地面的噪音。 放低呼吸的频率,我能感受到车子微微的晃动,我有些厌烦自己的敏感,有时候迟钝一些会更好,这样我就不回轻易地恐惧、不安、痛苦与挣扎了。 我胡思乱想,竟然连做梦的空隙都没有,随后不一样的寂静包围了我,我听不到安心的白噪音,直接惊醒过来。 “弗洛夏,你醒了?”我睁开眼睛,看见安德廖沙正坐在驾驶座上玩手机,车内的光线昏暗,亮光只照在他的脸颊上。 “嗯。”我慢吞吞地爬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安德廖沙的安全带解开了,车子并没有熄火,暖气需要燃料供应,看上去车子已经停了好一会了。 “怎么不叫醒我?”我揉揉眼睛,除了嗓子依然不舒服,我的精神的确好了许多。 安德廖沙放下手机,顺手帮我解开了安全带,“因为你睡得很熟,而且画展开始还有好一会,不需要着急。”他看着我不住地打呵欠,有些心疼地拍拍我的脑袋。 “走吧。”安德廖沙下了车,将围巾松松地绕在我脖子上。 我们一起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到达地面一层,“这次画展是由尤拉的叔叔牵头举办的,画展后还有派对,来得宾客中年轻人不多,你不要太担心。” 我听懂了安德廖沙的暗示,他是说罗曼诺夫家的人不会来,甚至我见过的例如阿纳斯塔西娅,阿列克谢他们都不会出席,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电梯门打开,眼前被极度侵占的白色铺满,天花板是白色,地面是白色的砖,墙壁的接缝处也是白色的,一幅幅画作相隔不远,被红色的丝线连接。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风格。”安德廖沙随手将邀请函丢给一旁的工作人员,他扯扯嘴角,有些不以为然。 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白炽灯强光照射,电线被刻意剥离开,粗糙地裸露在外面,有些地方露出了水泥钢筋结构,但都涂成了白色,那是一种极端刺眼的白色,我不能直直注视超过五秒,不然任何人都会有理由担心自己的眼部健康。 后现代风格不会被批评,但是古典主义的画作是传递了温润,自然,真实的活力这些特点,无论如何与展馆的风格都不匹配。不过,这或许是展馆主人故意想要展示的,风格迥异之间的碰撞带来的新奇有趣。 我跟在安德廖沙后面,展馆是由一条条小径组成,汇聚在中心,那里应该就是希施金先生的画作了。我们刚走出这条小径,到达一片空旷的大厅,天花板很低,给人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更让我难以适应的是,这里的人有些多——合体的西装是男士的标配,女士们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修长的腿,她们挽着男伴的手臂比起看画,更是三三两两凑成堆小声交谈。 我一眼望去,华贵的服饰,搭配着耀眼的宝石,浓烈的香水味和男人女人们的笑声,我已经多久没有出现在人群之中了,我开始觉得有些窒息。我退回一步,寻求保护的抓住了安德廖沙的袖子。 “该死,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仅仅是一个小型的画展这么简单。“尤拉这个家伙······” 安德廖沙皱着眉,他轻轻环住我的肩膀,“弗洛夏,我很抱歉,尤拉说这只是一个二三十人的小聚会···”他有些愧疚,这时我还没有搞懂是为什么。 直到—— “小马金先生?”不远处的中年男士发出一声惊呼。 根本不能躲避,安德廖沙不能做出失礼的举动。安德廖沙烦躁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弗洛夏,这里人很多我没有把握他们不会认出来你,所以,找个人少的地方看你喜欢的画,不用和身边的人打招呼,等我来找你,好吗?” 安德廖沙压低声音,飞快地叮嘱我,然后将自己的手机塞给我,站在我的身前,将我遮挡住。 “小马尔金先生,真的是您,我刚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个中年人露出谄媚的笑容,端起一杯香槟向这里靠过来。 我抓紧机会,从安德廖沙身后溜开,事实上这一点也不困难,斯拉夫人的体型高大,我普遍只到他们腰间,体型优势协助我像一条滑手的鱼儿从人群里钻来钻去。 身边的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但他们不会想到我就是那个霸占了这半年以来,各个家族间流传的小道消息的主人公,他们的猜想应该是优雅美丽的少女与他们高贵的罗曼诺夫王子一见钟情,这份感情让罗曼诺夫抛弃血统限制,并让整个王室接纳了马尔金家的养女。 他们的想象中,最差弗洛夏也是一个高挑、白皙,一张令人神魂颠倒的面容与优雅地谈吐,这样才会使罗曼诺夫着迷。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想,所以他们不会将眼前跑开的我——苍白、发育不良,有些神经质的我与弗洛夏划等号。 我闪身转进随便一条岔道,人群聚在大厅里,这里能听见喧嚣的回声。每条路的风格没有区别,我轻轻靠在墙上,油漆味很鲜明,鼻子不通嗅觉失灵得恰到好处,我免受没能全部挥发干净的油漆味的污染。 我捏着手机,气息急促地过分,缓了一会后我站直身体,正式开始参观,虽然事情发展不如预期,可不能白来。我仰着头,从身边第一幅画开始看起。 这不是···我睁大了眼睛,凑近去看画框下方的标示。“女贵族莫洛卓娃局部,于 1887 年创作。”我一字一句地念出声,果然这就是著名的《女贵族莫洛卓娃》的一部分,虽然不是完整画作,但是,它可是出巡回展览画派自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苏里科夫之手。 如果说希施金是森林之父,那么苏里科夫就是俄罗斯辽阔粗犷的大地精神,他从悲悯地深度中,为俄罗斯的苦难造像。我没有想到这幅画竟然挂在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那么其他地方的画就更值得期待。 我露出喜悦的笑容,然后吸了吸鼻子,如果没有来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后悔。突然,手心里一阵麻木斩断了思绪,我低头去看,发现有人打电话,我想也没想立刻接起来。 我迫不及待要和安德廖沙分享这个好消息了,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这里是尤拉,安德廖沙你现在已经到了展馆吧。”尤拉有种诡计得逞的骄傲,他的语气都漂浮在半空。 “······”尤拉?我想要开口解释,我不是安德廖沙,可对面似乎彻底不想听到回答,没有给我说话的时间。 我张了张嘴,只能听到对面继续说,“不要怪我,小安德,谁让你把妹妹藏得那么紧,谁都知道她最近离开了巴甫契特,我们只是想见见她,再说了,最初我们在格利普斯黑森林时对她很友好,哦,我们当然不是只有我一个,你可不能全怪罪在我头上······” 尤拉兴奋地调笑,看来安德廖沙的上当带给他的愉悦相当多,“闭嘴!尤拉···这与我无关···”话筒里是另一个女声,听上去不像是阿纳斯塔西娅。 “暂停——女士们,不要抢···咳咳,安德廖沙,我们很快到达,我希望到时候你能给我一个拥抱。”看样子尤拉成功抢回发言权,他对安德廖沙的亲密从他近乎无赖的口吻中可见一斑。 “你好,我是弗洛夏。”迟疑了一下,我觉得应该解开这个误会,于是我找了一个可以开口的空隙。 于是这一秒之后,话筒好像完全静音,对面陷入一片死寂,我可以听清电波之间的滋滋声,因为尤拉那边过于安静了。 我看了眼屏幕,确认手机正在处于通话中,手心出了一些汗,拿不住滑溜溜的机身。就在我准备再次询问时,尤拉打破了凝固的寂静。 “日···日安,弗洛夏小姐。”尤拉奇怪地有些结巴,他声音中的情绪全部消失了,瞬间换了一个人,恭敬的问候像极了巴甫契特的侍从,只是声线不太平稳。 我有种搞砸了某样事情的感觉,这是一种深深地无力感,似乎成为了巴甫契特的一部分开始,很多东西就随之失去了。 “日安,安德廖沙很快会回来,我会转告给他你的问候。”虽然是同伴间的玩笑,我客气地回答。 “麻烦您了,一会见,弗洛夏小姐。”尤拉的情绪随着我的出现藏了起来,他的慌乱只有一会,调整过来又是正常的他了。 我挂断通话,握住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接着将这件事情抛到一边,丹妮娅夫人说的没错,忧心忡忡可不适合我,我重新让自己沉浸在一幅幅奇妙的画作里。 第140章 chapter 139. 画展(一) 按照画作悬挂顺序,我走出螃蟹步横着向旁边平移,大部分作品我不熟悉,还要时不时弯腰凑上去看铭牌上的介绍。 经过这个过程,整个巡回派风格的历史脉络开始慢慢在我脑海中形成,我发现自己对它的了解相当贫瘠,就连希施金先生我都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熟悉。 我不厌其烦地阅读每一篇介绍,全部大写的俄语字母给我的学习增加了不小挑战,而且镌刻在铜条上的字没有比蚂蚁大多少,我的眼睛很快觉得酸涩。 我直起腰,揉了揉眼睛,忽然一阵声音,有几个人的脚步进入这条狭窄的展道中,我侧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士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几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有男有女。 他们穿着考究,可能是从前厅离开的人,他们小声和身边人交谈,步伐匀速没有停下来观赏的打算。 我收回目光一动不动地站在阿尔希波夫的画底下,身体贴近墙壁,我高高地仰着头,伪装成专心看画的人。 我的做法不够礼貌,受到邀请的人彼此之间都不陌生,即使是一个照面,也应该点头问好,但我不能回头,谁都可以预想到如果被认出来的麻烦,想到只觉得头疼。 我有自信,没人能从背影中看出我是谁,虽然像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棵光秃秃的面包树那样显眼,我直愣愣地立在那里。 低语声含糊不清,他们从远处接近。 几种不同的声音带着人类特有的热量,即将接触到我的后背时停了下来,我疑惑地转动眼睛,这份好奇没有促使我转头的程度。 随后,有人从无序的嘈杂中靠近。 “弗洛夏?”她的语气没有惊讶,我认出了她,阿纳斯塔西娅。 她友好地对我微笑,接着退后一步站在我斜后方,正正好好挡住近处那群人能看向我的视线。 “你好。”我有些拘谨,阿纳斯塔西娅是安德廖沙的朋友,我与她不算陌生,可也不够熟稔。 阿纳斯塔西娅的美貌不需要质疑,她一袭湖蓝色长裙,修身合体的剪裁滑过胸前,纤细的腰,优美诱人的曲线包括她修长细嫩的手臂和莹白的脖颈,一圈蓝宝石项链挂在天鹅颈上。 无论在何处相遇,阿纳斯塔西娅的优雅从容都展现的淋漓尽致,她并非故意,这种自然反而是她更加移不开眼睛。 连温柔也恰到好处。“是安德廖沙带你来的?”说完,她浮现出一层疑惑,我的身边没有安德廖沙的身影,原本的陈述句在最后一个字微微上扬。 “原谅我的失礼,我一时没有改掉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敬语放在弗洛夏身上有点老气对吗?”阿纳斯塔西娅可以将亲切的概念自如运用,我明白她不会犯低级失误,她想要拉近与另一个人的距离很容易。 我能看出来这一点,不代表我可以拒绝,事实上,如果我是男孩子早就沉醉在她的笑容中了。 “当然可以,叫我弗洛夏吧。”我收回视线,她太光彩夺目,我的生活中没有出现过阿纳斯塔西娅类型的少女,有点难以招架。 我瓮声瓮气地补充,“安德廖沙被前厅里的人绊住了,我在这里等他。” 我的嗓子有点嘶哑,音量大一点时如同撕扯红肿声带,阿纳斯塔西娅的腔调似乎从一开始学习说话时就与我不同,舌尖上滑动过的珍珠那样好听。 “是这样。”她了然地点点头。“那尤拉他们不久后就会被安德廖沙逮到,他们总喜欢开一些无聊的小玩笑。” 阿纳斯塔西亚没有急着离开,我瞥了一眼身后,人群停下来,交谈还在继续,只有外围的一两个人好奇地朝这边打量。 “上次见面发生的事情我很遗憾。”阿纳斯塔西娅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出现一丝迟疑,她不想让我想起那天的记忆。 虽然信息从第一时间被封锁,但还是那句话,该知道的人总会知道。 “没关系,已经过去了。”我倒是有些无所谓,我是事情发生的当事人,但无论是安德廖沙还是其他人都没有想要从我嘴里了解那天的经过。 我看着阿纳斯塔西娅微皱的眉头松开,收获了一个恬静的笑容,“那就好,希望你可以一直这么幸运。” 阿纳斯塔西亚的话有些奇怪,我几乎立刻转头看她,她说完就稍稍仰着头,双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和我一起悠闲地观赏画作。我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但无法完全消解我的好奇。阿纳斯塔西娅是我最熟悉的人——在安德廖沙的朋友中,但这一熟悉仅限于可以轻松的打招呼,我们一共也没有见过几次,这是第三次? “为什么说我幸运?”我把嗓音的不舒服压到最低,不过分使用脆弱的喉咙,这导致我的声音轻飘飘的。 阿纳斯塔西娅的思考时间不长,似乎答案已经在脑海中回荡过不止一遍。“你可是被选中的女孩,所有贵族少女的幻想都被你打破了。” 她的嘴角挂着笑,不是嘲讽的意味,因为这是事实,即使我对巴甫契特避之不及,但它的确值得女孩子们寄托玫瑰色的童话梦想。 “是啊。”我自嘲地点点头,“我就是那个大难不死的幸运女孩。”这样一想,我和哈利波特的差距只有一个魔法世界了。 “我知道的。”阿纳斯塔西娅摇摇头,目光中有一丝难过。我震惊于她的情感,因为我能敏锐察觉到她不是在假装。“安德廖沙没有对我隐瞒,你并不能选择。” 阿纳斯塔西娅的难过不加掩饰,可仍然存在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同时,我认识到安德廖沙与阿纳斯塔西娅的关系一定很亲密,安德不是一个喜欢倾诉的人,他更多地将想法都藏起来,无论是悲伤,喜悦,担忧······ “但我仍旧不觉得你是不幸的。”阿纳斯塔西娅收回视线,她止住流淌过多的情绪,“你有支持你的家人,况且你很坚强,直到你得到了选择权。” “是的,我有家人。”我没有全部听懂她的话,但我认同她的说法,要不是我并不孤立无援,也许我会在巴甫契特阴森雄伟而华丽辉煌的城堡中沉默下去。 “是啊,即使一开始不能选择,也不意味着没有任何方法,弗洛夏,很可惜我不能像你那样坚定。”阿纳斯塔西亚长舒一口气,她似乎背负着什么难以承担的压力,现在有了能够卸下来的契机。 我没有说话,即使不明白她遇到的困难,但也知道她需要一个利益无关的倾听者,所以我安静地捏着裙边粗糙的纹路,忍住喉咙中的痒意。 于是,阿纳斯塔西娅卸下防备。“其实幸运还是倒霉都不重要,我想要得到的幸福从来不属于我,我不能去抓住他,我的理智总是一刻不停地提醒我,这是最令我难过的事情。”她的眼角泛起泪光,牙齿咬住嘴唇,忍耐许久她的身体在颤抖。 我突然明白了不对劲的地方,阿纳斯塔西娅不止是对我说,那些话或许也是说给她自己听。 我看了眼她,随即移开视线,她不习惯暴露出自己的脆弱,今天是一个意外,我不想让她感到难堪。 这群人,我是指和安德廖沙年纪一样大的少年少女们,还有许许多多想要跻身大贵族行列的家族里的孩子们,都看似老成世故,懂得拿捏人心分寸,与他人交往的距离,姿态,他们过早成为大人,懂得克制与偶尔的放纵。 第93节 这些天之骄子就这样长大,在不断获得的同时也要被迫丢掉,能量守恒法则创造出某种意义上的公平,谁都不可能拥有一切。爱情?友情?自由?选择······总有他们不能决定的事情。 所以,没有负担,全心全意只是因为开心而绽放的笑容,应该很难得。 阿纳斯塔西娅不会放任自己的失控太久,果然,下一刻她就恢复了正常。 “所以,如果遇到能幸福的机会,那么就不要放过。”她送出祝福,朝我点点头,这次她没有露出习惯性地笑容。 “一会见,弗洛夏。”她朝后退,之前的人群正穿过拐角,她提起裙边快步追上去,湖蓝色的裙摆舞动波浪,水一般的波纹晕开了。 我注视着阿纳斯塔西娅离开,她的到来和消失都很突然,像是风荡过宝石镜面的湖泊,转眼间杳无痕迹。 等到我逛完这一排,看了看手机,安德廖估计还没忙完,或者像阿纳斯塔西娅说得那样,遇到了尤拉他们,那么一时半会无法脱身也是有可能的。 我撩开头发,眼睛前面一不小心就被遮住,浮动在脸颊上,我烦躁地深呼吸一口气,这就是敏感的坏处——能够感受他人的情绪使我很容易受到影响,阿纳斯塔西娅的无力传染给了我,即使我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走出甬道,更加刺眼的白色突如其来,我不适地眨眨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奇特的地方。 天花板挑高,大约有三四层楼的高度,顶部排列着大灯,灼眼的白光让整座大厅都白得吓人,更因为这里摆放着纯白色的雕塑,一米,两米,各种尺寸和形态。 雅典娜神像、思想者、沉睡的尔斯特洛必思、赫尔墨斯与幼年的迪奥尼索斯······伟大的雕塑作品的复刻版,不需要相关方面的专业知识,这些复制品使用了纯白色石膏,表面没有一丝瑕疵,与原作差距不小。 还有其他不知名的作品,阿波罗神像紧挨着哭泣的裸女,神情各异,表情有的夸张,有的沉静···他们被摆放在中心,想要经过这里就必须穿过这些雕塑,他们的白色千篇一律,将白光反射在每一个角落。 第141章 chapter 140. 画展(二) 眼睛适应了以后,我正准备离开这里,身后顿时传来声音,有人在说话,这不值得大惊小怪,事实上我压根没有听清楚那句话是什么,可我的身体猛然僵住了。 我不会陌生,清冷的语调和特殊声线,压迫感强烈到我的梦中无数次浮现的语言,停顿在鲜红的嘴唇边。 我能感受到他的声音,即使他距离我并不近,可他萦绕在耳边,时常带着残酷的冷笑,气息吐出落在我的耳垂上,夜晚还是清晨,他的声音带来独有的气味一寸寸将我撕开。 与灯管铸造的白昼不同,他从略显暗淡的通道中走来,我没有勇气回头,因为我不敢确认那是不是弗拉基米尔,我只知道他来了。 接着能听到脚步声,我僵直的躯体终于能够动弹,肌肉在恢复力量的一瞬间,我几乎跳起来,慌乱地钻进雕塑群中,我的呼吸如同濒临绝望的大喘气,恐惧使我不能镇定下来,像失去理智一般的慌乱。 弗拉基米尔的气息越来越近,我没有找到任何能够完美躲起来的地方,这里是空旷的展厅,又不是用来躲猫猫的游乐场,我认命地放弃逃跑。 在腿软地摔倒地上以前,我成功地蹲在《米洛斯的阿芙罗狄特》后面躲起来,准确地说我还有更好的选择,但是双腿已经吓得没有力气,在这一刻,我成了恐惧的俘虏。 就在我找到掩体时,弗拉基米尔和身边的人走了进来,这里通向正厅。 我来不及闭上眼睛,从弗拉基米尔走出来的那一刻,我屏住呼吸,从雕像裙摆的褶皱边露出脑袋。 弗拉基米尔站在那里,他厌恶地闭了闭眼睛,没有人能无视这里的光力污染,弗拉基米尔也需要时间。但这些光线没有被浪费,弗拉基米尔被盛大的如同十个太阳照射,人造阳光为他加冕,他的美丽能使阿佛洛狄忒惭愧。 铂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他的额头漏出来,他闭着眼睛,让人遗憾没有看到神秘的蓝。他穿着纯黑色的西装,古典风格的红宝石缀在领口,往上是一节白皙的脖颈,刺目的光不能剥夺那块皮肤的白,高饱和度的白。 他的神情有些不耐烦,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流畅的下颚弧线展现着某种易碎的精致感,我用力握紧手心,直至痛觉晚一步到来,我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 心脏的跳动变得疯狂,我感觉耳朵里都充满尖利的鸣叫,我的嘴唇发干,喉咙的痛感越来越严重,我说不清痛觉是否只是我的幻想,但我的恐慌实实在在的。 “殿下,这里是叔叔看中的新人,嗯···最近在国际上拿了奖的一个艺术家的作品,叔叔还是挺欣赏他的艺术性···”竟然是尤拉!他不是和安德廖沙在一起吗? 尤拉走到弗拉基米尔身边,替他讲解,弗拉基米尔没有出声,他骤然抬起胳膊,将手指盖在眼皮上。 尤拉见状不再继续,弗拉基米尔捂着眼睛,他停下来把所有情绪都遮住,可他似乎在忍耐什么,因为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 弗拉基米尔不太正常,他的冷淡在退开,仿佛有什么疯狂占据了他的身体。 “您还好吗?”尤拉当然发现了他的异常,于是尤拉低低地询问。 弗拉基米尔没有回答,这里的光线确实恼人,可他没有脆弱到会被灼伤双眼,接下来,终于弗拉基米尔的忍耐结束,他的嘴唇绽开,“哈——哈哈——”他忍不住笑了,很普通的笑,像被一个粗劣的冷笑话逗笑了。 回荡在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他的笑声穿越数量繁多的石膏像,一点点腐蚀我的空间,侵略到我的皮肤上。 我无法移开视线,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当初是弗拉基米尔放我离开的,我虽然无法理直气壮地出现在他面前,但是像个畏光的灰耗子一样躲藏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的心跳快要到达极限,窒息的感觉加重,我害怕极了,总觉得不能遇到他,如果再次相遇,我就再也逃不掉了。 氧气匮乏造成心脏一阵紧缩,我忘记了自己感冒,所以眼前昏昏沉沉,胸口闷得要爆炸,我的手指缩在膝盖上,嘴唇旁边。 我盯住笑声渐渐平息的弗拉基米尔,他放下手,嘴唇轻轻张开,做了几个口型,然后恢复原状,“没事,尤拉,我只是有些开心。” 他扭过头对尤拉说,脸上的欣喜一目了然,尤拉有些疑惑,但他什么也没问。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弗拉基米尔的手握成拳,连带着他的胳膊都在颤抖,可他脸上的笑容预示着他此刻无比愉悦,诡异而使人不安的氛围使我不能呼吸。 他们从中间走过,这片雕塑池不过是一段间隔,他们没有继续停留而是离开了,脚步的回音逐渐变轻,最后消失了。 我跪在雕塑后面,等到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弗拉基米尔的气息时,紧绷的身体乍然放松,我直接脱力般跪坐在地面上。我不能闭上眼睛,因为我只要一眨眼,被逼出来的眼泪就会落下来,太没出息了,我有点受够了此刻的自己。 我的胳膊撑在地面,而肺部重新运作,我大口大口濒临死亡之前的呼吸,加上被咬出血的嘴唇,我久违地尝到了显现的滋味。我的胳膊在发抖,不,应该是我的身体因为恐惧在发抖,因为我看到了他的口型。 弗拉基米尔在说。“找到你了。” 我希望自己看错了,即使是相似的发音也可能是不同的话,也许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尝试深呼吸,“呼——”可失败了,呼到一半被哽咽打断,呜咽不是来自声带,而是狂躁的内心。 我为什么会如此不安? 我试图想清楚这个问题,因为我的想法大多负面而且消极,我轻易就将事情发展导向更坏的一方,所以我必须冷静下来,在不多的理智被慌乱占领之前。 弗拉基米尔,没错,弗拉基米尔不会伤害我,我相信这一点,就如同我信任他说过会保护我这句话,他做到了,我没有理由继续怀疑。至于相遇,尤拉的叔叔是文化部大臣,他举办的活动罗曼诺夫出现在这里也不意外。 更加有力的证据是,如果那时他看见我了,不会轻易地就这样离开,我一遍遍回响这些话,勉强地说服自己。 终于,一个深呼吸完成,我不用伏在地板上哭泣了,瓷砖冰冷坚硬,我伸直腿,让麻痹的神经开始复原。老实说,我的应激反应太夸张,我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缓慢地平复。 能够站起来又花了几分钟,我迫不及待离开这里,整个场馆像是被分隔成的迷宫,我早就完全失去方向感。手机的屏幕是黑色,安德廖沙没有联络我,我从反光中看到自己,苍白的肤色一丝血色也没有,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我扯了扯嘴角,笑得一点都不好看。 我迈动脚步,沉重地像是灌了铁水,今天不是我的幸运日,昨天也不是,上帝啊,放过我一次行吗?上帝不会理会我渺小的愿望,何况我从来不是什么忠实的信徒。 像我这种平时没事连教堂都不会去,一到遇到麻烦事就不停祈祷的现实信徒,上帝很有可能将我放进了黑名单,这也是为什么我的祷告从来没有应验。 我觉得现在不太好,还是赶紧找到安德廖沙然后回维尔利斯特,希施金的画还没有看到,但我此刻没心情观赏。 维尔利斯特宁静平和,是另一个卢布廖夫,虽然我仅仅住了一个月。而这个场馆——圣彼得堡有太多我想要逃开的东西。回到刚开始的前厅,我不再避着人群,因为安德廖沙就在里面,我想要拉住他的手,和他一起离开。 人群的嘈杂,有点喧嚣,这就是在人们之间的感受,即使他们优雅出众也不能改变这一点。我左右环视,还要兼顾注意脚底下不要踩到某位女士的裙摆。 我半低着头,没有忘记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人并不多,但像我这样不停移动的人显然很特殊,我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小声地讨论伴随着某位女士的惊呼。 “咦?这不是马尔金家的小女儿吗?” 我没有耐心地皱眉,朝身旁发出声音的人看去。她衣着华丽,嘴唇是鲜艳的大红色,此刻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的手半捂在那张血盆大口前,做作地朝我笑。 好吧,这也许是我的迁怒,但我明白,她肯定不安好心。随着她的出声,越来越多的议论逐渐大声起来。 “是啊,是那个女孩,我之前见过。” “她不是去养伤了吗?”——“受伤了?什么时候?” “马尔金家可真了不起,谁能想到区区一个······” “嘘——她的身份现在不一样了,罗曼诺夫···” 混乱使我失去方向,我似乎被困住了。 “幸运的女孩···”——“谁说不是呢?瓦斯列耶夫家族可没预料到他们家族还有翻身的一天·····” “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也不知道·····” “马尔金···”——“那个女孩···” 耳边竟是些没有意义的议论,他们在窃窃私语,羡慕,厌恶,嫉妒还有讨好的视线堵住我所有出路,我一下子寸步难行。 无论是好意还是恶意,我没办法辨别,他们的笑容在不断升级的谈论了扭曲丑化,作为人群中心的感受,是这么的糟糕。大脑里嗡嗡作响,我的世界被混乱裹挟,在崩溃的边缘摇曳。 快点逃,快跑,这是即使在弗拉基米尔面前,都未曾响起的警报。 第142章 chapter 141. 画展(三) 可现实是,我寸步难行,我更慌乱了,急切想要找到安德廖沙的身影,但无论我怎么伸长了脖子,也只有讨厌的嗡嗡声如影随形。 谁都好,我低下头,闭了闭眼睛。 弗拉基米尔。 在自己想到这个名字的同时,我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厌恶,不是对别人,而是自己。我抓紧裙摆,难道我已经懦弱到无药可救了? “弗洛夏小姐,原来你在这里。”我的手臂被阿纳斯塔西娅挽住,她将我带离人群中心,“我一直在找您。”她的身体微微倾斜,像是一对亲密的朋友在我耳边小声说话。 人群顺势散开,阿纳斯塔西娅的举动自然地解救了我,她带着我走向一条无人的展区,那里通向后厅。我想到这是去往派对场所的方向,于是拍了拍她的手。 “谢谢你,阿纳斯塔西娅,不过我不打算参与之后的派对,我留在这里,安德廖沙会来找我的。”我稍稍仰起头,充满感激地对她说。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停顿,她的笑容失去了一秒。我怀疑是我眼花,因为她优雅地再次抿出温和的笑。“这里人虽然不多,但是见过你的可真不算少,安德廖沙也真是的,竟然放你一个人乱跑。” 我有点惭愧,阿纳斯塔西娅话语中把我当成小孩子,时时刻刻都需要人照顾,我无法反驳,我还没能从自我反感的情绪中走出来。 阿纳斯塔西娅几乎立刻意识到什么,她急忙补充道:“那是因为你的身份太特殊,现在的确不适合公然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我没法把自己的失误让其他人承担,“安德廖沙···他只是希望我能开心点,他没有想到尤拉会在背后做弄他。” 安德廖沙不愿意维尔利斯特成为另一个禁锢,就算会惹索菲亚生气,也要让我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活着。 “所以说,都是尤拉的错,这个家伙从小就是喜欢捉弄别人的讨厌鬼。”阿纳斯塔西娅装作恶狠狠地点点头,却能从中看出他们的关系是真的好,从儿时到长大的情谊并不普通。 经过第二个拐角时,我好不容易理清的方向再次错乱,迷路只要一秒钟。 “前面就是私人聚会的场所,放心,外面那群人都不在受邀行列。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帮你找安德廖沙,他准是被尤拉他们缠住了。”阿纳斯塔西娅放开我的胳膊,她的身高与我有不小差距,难为她一直挽着我,那个姿势一定不舒服。 尤拉?他不是跟在弗拉基米尔身边吗?我看着阿纳斯塔西娅亲切的脸,问题转了一圈,还是没有问出口。 与阿纳斯塔西娅分开后,我到达派对入口,两扇黑色大门紧紧关着,门边站着一个人。 “你好,阿列克谢。” “日安,弗洛夏小姐。”阿列克谢双手抱在胸前,斜靠在墙上。他看见我之后站直身体,生疏地朝我一笑。 我点点头,阿列克谢的熟悉程度还要排在阿纳斯塔西娅和尤拉后面,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一直放任尤拉玩闹,时不时在一旁煽风点火,最后又隔岸观火看热闹的人。 “我能进去吗?”对陌生的人我总会紧张,但好在没有磕磕巴巴。 阿列克谢歪下头,他沉默了一秒,淡淡地侧过身:“当然。”他握住垂直的门把,轻松推开。 第94节 “谢谢。”我轻声道谢,门立刻被从身后关上了。我朝后面看了一眼,阿列克谢没有进来。 暗沉的光与外面无处可逃的白色形成对比,我的眼睛今天得到锻炼,闭了好一会才适应。 其实,这里的光被包裹在昏黄色的灯罩中,柔和而寂静,我朝里面走,深色的绒布悬挂在天花板上,延伸到墙边垂落下来。有一些琉璃器具随处摆放,说不清是不是艺术品,金色的假花掉落在地面,枝茎穿在地毯里。 派对离开始还早,里面空无一人,长桌上铺着白布,被烛台跳动的火焰蒙上一层象牙的润泽,光线只感觉朦胧,奢靡而使人放松。 柔软的黑色沙发在另一头,我绕过脚下一排稀奇古怪的雕像,还有从墙壁的画框中钻出来的鹿头,这种生动的艺术风格我还是第一次见。 手机一直攥着,我再次确认没有错过安德廖沙的电话。墙壁,窗户的隔音效果一定很好,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所以我的心跳声成为最鼓噪的来源,接下来就是蜡烛芯烧完一小段,噗呲——爆开来,忽闪一下迎来无比短暂的耀眼时刻。 这里像一个密室,把纷乱的事物,人类,情绪都挡在外面,我的心平静下来,之前的遭遇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 长桌旁立起一座香槟塔,酒杯透亮的内壁将光线折射再反射,璀璨夺目的闪光像是铺就的一层钻石池,虽然里面没有酒空空如也,我想如果倒满白葡萄酒会更加好看。 这座香槟塔有点与众不同,它的酒杯选择不是常见的笛形或者浅碟形香槟杯,而是威士忌酒杯,放弃了纤长流线的弧度,改用四方四正的厚重玻璃杯,是相当罕见的。不过,这个展览主人的品味我已经领教过了,奇特反而是不能忽视的特点。 刚才出了一身汗,现在已经凉下来,可寒意依然存在,我的大脑有些晕,摸了摸脸颊,不自然地发烫。我扶住桌子,丝滑的布料可能比我的手还要凉,我咳嗽了两声,胸口的滞涩感让我有点难受。 “弗洛夏。”这是一声喟叹。 我晃晃脑袋,感觉自己正在陷阱周围试探,而无论我多么小心,仍旧无法阻止自己掉进去。 现在竟然连幻听都有了。 “弗洛夏。”更清晰了,没有虚幻的回音,真实地像是一个空间里撞破安静的声音。我的身体一僵,飞速地转身朝身后看。 “弗拉基米尔······”我近乎不能自己地念出这个名字,似乎凝固的时间也开始流动。 他从哪里冒出来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响,或者他原本就在这里,而我——傻乎乎地闯入者,这样阿列克谢守在门外就说得过去了,谁能让卡斯辛基家族的公子心甘情愿替他守门,在全世界也没有几个人。 我竟然不害怕,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的恐惧被消耗了,力气都所剩无几,身体不能支付强烈情感的损耗,我的平静连自己都没有想到。 难得的勇敢,说明了对于我莫名的畏惧和恐怖的心理,弗拉基米尔也许并没有很可怕。 “见到你我很开心,弗洛夏。”弗拉基米尔倚靠在廊柱上,铺在上面的黑色绸缎几乎与他的外套融为一体。 弗拉基米尔的瞳色满足了所有对于深蓝眼珠的幻想,特别是他注视着你,眼中只有你一个人,那片蓝色使人甘愿沉溺,我的呼吸暂停了一瞬,随之而来的岔气我不断地咳嗽。 小声地,压抑的咳嗽声格外突出,我的视线无法离开弗拉基米尔,因为他的情感太过真诚,我不得不相信他说的话。 可这不能改变我的抗拒,“是吗?”哪怕只有两个字,我也说得格外艰难。 “你知道的。”弗拉基米尔耸耸肩膀,他以前不会做这个动作,我从没有见过,可能他也感到生疏,做完之后温柔的笑意也消失了。 太怪了······眼前的弗拉基米尔就像披上了安德廖沙的皮,他的举动像是要颠覆之前所有给我的印象。 但模仿的痕迹不难被看出,在这方面,弗拉基米尔仿佛一个初学者。 咳嗽牵动了嗓子的不适,我呆滞地寒暄。“好久不见。”不够明亮的环境里我只好睁大眼睛,鬼魂就是趁着人类精神松懈时猛然袭击,弗拉基米尔的神出鬼没也一样。 “嗯,是啊,好久不见,我觉得很久。”弗拉基米尔温顺地点点头,他不再高高在上,阴狠与邪恶,我只能想到这种形容,因为他的神情居然有点乖巧。 乖巧?见鬼了吧,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会不会是烧坏了脑子,还是我的幻觉已经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了。 我紧张地吞口水,嗓子又是钢丝刮擦过的疼。 “你还好吗?”鬼使神差地问出来,我试图打破幻境。 弗拉基米尔的表情出现一抹扭曲,冷漠间隔了几秒,随后笑容重新修补了那丝怪异。“我很好,你在担心我吗?弗洛夏。”他站直身体,真心好奇地询问。 我没有错过他神情的改变,但弗拉基米尔本身就是一个谜,谜团与日俱增,似乎永远也得不到解答。 我能确定这一切并不是我的胡思乱想,弗拉基米尔一直生活在无法触摸的迷雾中,及时皮肤相贴靠得再近,我也无法真正地了解他。 “······”我摇摇头。口中发干,我的嘴巴里没有了水分没有水能解救我的嗓子,酒也没有,现在就算给我一杯伏特加,估计我也会咕咚咕咚灌下去。 “倒是你,看上去有点······有点不算太好。”弗拉基米尔向我走来,他纠结了一下,选择并不算难听的评价,即使他刚刚想说得是“狼狈”。 第143章 chapter 142.保护(一) 弗拉基米尔的体贴比干渴还让人难过,甚至到了让我莫骨悚然的地步。“别过来。”我的声音压在舌头底下,可能都没有跑出牙齿。 弗拉基米尔从廊柱的阴影下走出来,灼热的烛光不断跳跃,他挂着温柔与和善,不停缩短着与我的距离。 “什么?”他脸上划过疑问,眼睛越来越亮,蓝色清澈见底一丝黑暗也藏不住。 他一步步走进,我身体向后仰,直到撑在桌子上,距离进一步压缩,弗拉基米尔得意的笑忽隐忽现,那才是真正的他吗? “别过来。”我的身体朝后压,他的靠近让我不自在极了,我稍稍大声一点。 密闭空间里空气停滞了,假花是不会有味道的,可浓郁的香气逼得我头脑发胀,氧气分子变成悬浮的大泡泡,想要进入肺部并不容易。与此同时,清凉的带着柠檬草的味道形成一阵风,钻进沉闷的室内。 我看了窗户,窗帘拖在地上没有移动,风从哪里来,我古怪地翕动鼻尖,哦,是弗拉基米尔的味道。 “弗洛夏!”他的表情分裂了,和煦的笑凝固在嘴角。 我没从迷离的气味中醒过神,就被不断后仰的身体带跑,重力将我向后拉,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失去平衡——桌子塌了。 下一个反应就是猛然抬头,香槟塔正在崩裂,美丽的琉璃展现的闪光变得杂乱,我反射性地想要护住头,可胳膊像被黏在桌面上,随着它一起坠落。 这时,一只手紧紧拉住了我的手腕,他对抗地心引力将我扯向另一个方向。画面没有定格,却用一帧一帧开始慢放。 弗拉基米尔将我拖向他,但是冲力没有止住截然相反的力量,他接住了我同时重心也被我冲开,我们一块摔倒。桌面上被弹起来的花朵喷发出覆盖在花瓣表面上的金粉,混入崩塌的威士忌酒杯里,清脆的脆裂声高高低低,演奏出《铁匠协奏曲》。 桌布妖娆地滑落,银质器具撞在破碎的花瓶残骸中,清水流出来,淌了一地。最轻的是飞散的粉末,它们需要时间慢慢沉寂,耀眼炫目的金粉像是美人鱼的灵片,轻盈地闪着光。 我也摔倒了,却被弗拉基米尔抱在怀里,他坐在残骸旁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呼——”他皱了皱眉,从突然到来的变故中吸了一口气。 “你可以不要随随便便就受伤吗?或者那是你的能力···”弗拉基米尔双腿微弯,我就坐在他的大腿上,这让他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我。 他的眉头紧皱,像是松了一口气,可不客气的语气夹杂了熟悉的嘲讽,只再需要一个冷笑就可以和以前的样子重合。但他只是紧盯着我,有些急促的呼吸喷洒在我的下巴。 “···”我的脑袋经过一个旋转,晕眩使我眼前发黑。他一张一合的嘴唇是淡粉色,呼出的热气让我更不能清醒。 “阿嚏——”鼻子因为细细的粉末痒痒地,在忍不住的最后一秒我偏过了头。 这下,我完全清醒了。一手按住的地方一下一下跳动,代表了生命正在继续,那里是弗拉基米尔的胸膛。“对不起。”我第一时间向他道歉,以及表示感谢。 弗拉基米尔精致的脸蛋离得很近,找不到任何瑕疵,他的睫毛纤长地过分,在这张脸前呼吸都觉得有压力。他的心跳很平稳,我的却乱了。 我放在他心脏上的手一动不动,指尖似乎能透过衣物感受他皮肤的温度,气温慢慢升高,花香浓烈的气味被热气蒸发,我只闻到了弗拉基米尔身上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我眯着眼睛看,他的气味从哪里来,嘴唇,绷直的下颚,白皙的脖子,滑动着的喉结······ 我要远远离开,这是弗拉基米尔的魔力,我不能被搞得晕头转向,我撑着他,小腿用力想要直接站起来。 “别动。”弗拉基米尔不舒服地轻哼,他皱着眉没有松开,看上去有些难受。“先别乱动。” 我立马不动了,因为弗拉基米尔放在我的腰间的手开始向上游走,他的目光专注,像是完成一件高难度的事情,他抿住嘴唇,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忍耐。 他的手指滑过我颈侧,留下一串冰凉,接着突然停住了。“你还留着。”他的犹豫不见了,愉悦一扫之前的阴影,他的笑容带着弯弯的眼角,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嗯?···啊,嗯。”我的注意力在他的手指接触的地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我的耳垂,耳孔还留着。 我莫名其妙地结巴,他的笑脸更加无力招架,我能感受到耳垂正慢慢发烫。我保留耳孔只是不想再一次受疼,与弗拉基米尔一点关系也没有,可他这么说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感到疑惑,之前在雕塑池里遇见弗拉基米尔的恐惧不是假的,我却觉得恍如隔世,那是我的情感吗?我到底害怕什么,遇到弗拉基米尔,还是害怕遇到弗拉基米尔的自己? 我抬头看着弗拉基米尔,他的视线下沉,我顺着去看,发现裙摆因为坐姿缩了上来,跑到了大腿根部。弗拉基米尔的目光深沉,更加难懂的情绪在他眼中聚集,蓝色变得不再那么纯粹。 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但没有移开,反而紧紧盯着我露出的皮肤,然后回到我的脸颊上看了一眼。他很安静,眼神却怪异地探索,似乎是好奇。 我急忙伸手去拉,男女意识并不强烈的我只觉得这样不太合适,毕竟在巴甫契特时,更加接近的肢体接触也有。可弗拉基米尔一只手就阻止了。“我帮你。”他困难地说出这句话,声音有些哑哑的。 “弗洛夏?!”门忽然之间被推开了,安德廖沙身后跟着阿列克谢,“现在先不要进去。”这样的话语被安德廖沙忽略了,大门撞击在一起的声响盖住了阿列克谢的劝阻。 安德廖沙停在门口,他看见了我和坐在地上的弗拉基米尔,可他一脸错愕,应该是没有想到会有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阿列克谢在一旁头疼地挠挠头发,显然这是他想要避免的状况。 弗拉基米尔几乎是在人进来的瞬间,就一把拉下了我翘起的裙摆。 “出去!”冷漠的命令来自弗拉基米尔,他面无表情,牙齿狠狠咬在嘴唇上。这样的他就是弗拉基米尔的模样。 场景似乎冻成冰块,没有人能第一时间有所反应。 弗拉基米尔没管这些,他平静的面容下是酝酿着的怒气,他一只手向上托起我,我反应过来迅速站起来,他也跟着站直,只不过拉着我的那只手没有放开。 接着,就好像是大家一起玩游戏似的,一个个地都走了进来,先是阿纳斯塔西娅。 “安德廖沙,你走得也太快了,我在后面叫你你都没有停下 ·····”她笑着,直到看见里面的景象后,从容被严肃代替,但她并不十分吃惊,只是担忧地望着安德廖沙。 接下来是尤拉,他差不多与阿纳斯塔西娅同时进入,但他的嘴角始终挂着轻佻的弧度,他才是一点也不吃惊的人。 “安德······”见到安德廖沙我感到放松,可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弗拉基米尔就拉着我的手将我拽到他身后。 “全都出去!”这一次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不过他的语调不再平静,压迫感随着他站直了身体而呼之欲出。轻蔑与愤怒让他握着我的手都在发抖,可他没有用力,只是扣着我的手腕。 我顺着看去,猛然发现一直忽略的事情——他另一只背在后面的手握成拳头,鲜红的血液正在从指缝中不断流出来。 难道,我立刻去看地面,果然弗拉基米尔一直撑在地上的手被一层玻璃碎片划破,玻璃渣和尖锐的棱角刺起来,血液染红了透明的碎片。他怎么能一动不动,就傻乎乎地坐在那里? 我想要对安德廖沙说得话卡壳了,甚至我无法从他受伤的手上移开视线,红色蜿蜒,细细的河流越过指节,滑动过苍白的用力的手指,凝成饱满的血珠落在地板上,滴落下去,“哒···哒···”轻微的声响可击打在我心间时,就成了沉重而震撼的力量。 弗拉基米尔一直是强硬地,坚不可摧的,他身边围绕着许许多多的人,管家,侍从,护卫,保镖,忠心的追随者,还有共享尊贵的其他贵族们。这些成为为他铸造的盔甲,一直以来坚不可摧,所以我以为他从来不会受伤,流血更是不可能,他无法被击败,没有人能挑战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我而流血? “你的手···”弗拉基米尔再一次打断了我的话,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腕,不动声色地让我站在了那堆碎片前面。 我突然意识到,弗拉基米尔不想暴露出他的伤势,因为只有我脱不开干系,不说世界上没有绝对封锁的消息,就算只是被在场的人看到,肯定会有人把责任都归结在我身上,最坏的可能就是我刺伤了弗拉基米尔,而伤害一位王储的罪行,我想都不敢想。 统一解释一下: 有小天使问我为什么弗洛夏之前会喜欢弗拉基米尔,明明弗拉基米尔对弗洛夏那么过分,其实喜欢并不是需要严肃,深沉的理解,剖析漫长的心理历程。某一瞬间,一句话都可能催生爱恋的心,何况一见钟情大部分情况下是基于外貌,弗洛夏可以说遇见弗拉基米尔的第一眼就被他的美貌迷惑了,当然,这种喜欢并不深刻,所以会在后期的相处中慢慢消磨。 喜欢本身就是一件愉悦的事情,它是及其私人化的,而且很好理解,就比如我们偶尔看到某个偶像,只是因为他的外貌,举动,甚至是扮演的某个角色就沉迷了,非君不嫁。更何况是弗洛夏,但她意识到两人之间难以逾越的东西,以及她能感受到弗拉基米尔的情感,那时弗拉基米尔没有爱上她,他对她有的只是好奇,和想要占有她的情感。 所以,慢慢地她会时不时告诫自己,不要被弗拉基米尔欺骗了,不要软弱地接受他,不要被虚无的情感愚弄,这是她一直警惕的事情,她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的喜欢上弗拉基米尔,甚至爱上他,弗洛夏认为只有她一个人付出真感情是及其悲惨的,她一直避免这种情况。所以当她离开巴甫契特之后,不想再次遇到弗拉基米尔,她不愿意为他动心。 而当弗拉基米尔明白自己真正在意的是弗洛夏时,她已经放弃了,两个人错过了彼此付出真情的那个点,而且如果弗拉基米尔不学着改变自己一贯强势的占有欲,不会体贴,不会换位思考,不会试着了解弗洛夏,那么弗洛夏也不会接受他。 总结,不论是见色起意,另有所图还是一往情深,他们都没错,因为他们还很年轻,可以不断犯错,然后慢慢成长,纠正以前的错误,所以这一定会是一个 happy ending。(就解答一下有些小天使的疑问,之前不把弗洛夏的心境写得太明显是为了铺垫,现在来看可能真得太隐晦了一些。) 当然,看文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和了解,以上只是基于作者的观点,欢迎你们在评论区讨论 第144章 chapter 143. 保护(二) 即使那只是一个意外,可我不能否认是自己的失误所导致的。 第95节 而弗拉基米尔,他在保护我。我在领悟到这一点的短短几秒钟,磅礴巨浪般的无奈涌了上来,和嘴里没有吐出去的二氧化碳一块堵在胸口。 我对弗拉基米尔没有一点办法,无可奈何,只能任由那股陌生的情愫不断地将我动摇。我扭动手腕,想挣脱出来,弗拉基米尔也许感受到了什么,他没有继续用力但也没有放手。 当我努力平复内心的纷乱时,沉默被最先沉不住气的尤拉结束。 尤拉收到弗拉基米尔的指令,他改变散漫而戏谑的姿态,身体随意转变为蓄势待发。 “先出去吧,安德廖沙。”他从安德廖沙身后走出来,转身背对着我们。他还是三分轻松地语调,就好像只是随口建议,但他挡在安德廖沙身前,没有一点可以商量地态度。 阿纳斯塔西娅低低唤了一声。“尤拉。”这一声并不算和善。可能确定的是,她不想见到这个场景,于是她拽了拽安德廖沙的袖子,低声说了句话。 我的目光被这群人的身高阻隔,看不到阿纳斯塔西娅的口型,我看到她靠在安德廖沙的耳边轻轻耳语,她担忧的眉眼柔和地只看着安德廖沙。 唯一没有掺和进去的人是阿列克谢,不知道从哪里取了一杯红酒,他靠在门上,手搁在把手上,似乎随时就要离开这里。 香槟塔就算真得塌下来砸到我头上,给我带来不轻的脑震荡,这个结果也比现在的气氛好得多。特别是刚才的场景,我头痛地轻轻叹口气,不怪安德廖沙随便哪个人看到了都会想歪,他可能误会了什么。 “嘿!安德。”我从弗拉基米尔身后探出半个身体,他拉着我将我的活动半径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我没事的。”无法立即解释清楚,我自责地看向安德廖沙。 接着我看到了他的表情,他脸色苍白,俊美的脸庞此刻无比压抑,似乎承受了某种痛苦让他的身体都紧张的过分。安德廖沙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里慌乱和忍耐相互博弈,最后只是轻轻朝我点点头。 该死的,我再一次开始自责。我内心不停地咒骂自己的迟钝,安德廖沙是一个标准的贵族少年,罗曼诺夫这个姓氏承载的秩序与制度是马尔金存在的根本,他和尤拉一样,比起狂热的信仰更像是本能,他们会敬畏,拥戴我身前的这个人。 甚至他们和吉安娜没什么区别,不论是王权至上主义者还是传统的保皇党,只是极端和更极端的差别。 但我竟然忘记了,没有第一时间解除误会,让安德廖沙陷入痛苦中。“真的,安德廖沙,在门口等等我,我们一会一起回家。”我换上真挚的笑,羞愧差一点将我好不容易扯开的笑脸击溃。 “你确定?”安德廖沙立刻放松了些,抵触和挣扎缓解了一些,他屈服了可又再次询问,我在他满是忧虑的灰色眼眸中,维持了长久的笑容,重重地点点头。 弗拉基米尔的气息更加不稳定,狰狞从他的侧脸一闪而过,毋庸置疑他对安德廖沙很不满意,愤怒酝酿出浇不灭的火焰,随风而起燎原之势,弗拉基米尔将这股怒气化为不屑地轻哼一声,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 我飞快地明白了接下来他说出的话一定不好听,就在他即将开口前,我转动手腕张开五指,反手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弗拉基米尔愣住了,他一脸茫然,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双手上。我不记得之前有没有主动牵起过他的手,但他错愕的表情说明这并不常见,震惊出现在他脸上,最后其他都消失了,他安静而沉默地注视着我。 趁这个时候,尤拉伸手搭在安德廖沙肩膀上。“好了,这里没有我们什么事了,阿纳斯塔西娅,你也是,我们出去吧。” 这一次,安德廖沙直接转身离开,尤拉的手被躲了过去停在半空中,他也不尴尬,顺势挠挠头跟在阿列克谢身后离开,随着一声轻响,这个房间又只有我和弗拉基米尔了。 走就走,关门做什么,我眼睁睁地望着两扇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依照尤拉的性格指不定还会上一把大锁。空气流速明显慢下来,耳边的安静似乎可以持续到明天早上,我感觉到太阳穴的抽痛,比寂静更难以忍受。 我不安地四处乱看,掉在地上的抱枕,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绒布的流苏,堆起小山状的刀叉还放在托盘中,烛台上的火焰烧到底部,消无声息地熄灭了,角落里孤零零地高脚杯里面是喝剩的红酒——阿列克谢顺手放在那儿了······ 我左看右看,眼珠绕着眼眶转圈,就是不敢看弗拉基米尔。 “弗洛夏。”他小声叫我。 我放开手,这次是我牵住的他,所以很容易就放开了。“我,我差不多该走了。” 弗拉基米尔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缓慢地看着我,毛骨悚然地慢慢刮过我的脸。 我听到他在控制自己的呼吸,小心地怕惊动空中的浮尘那样轻:“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 弗拉基米尔一点也没意识到他的奇怪,现在的他比拿猎枪对着我还要吓人。我退后一步,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碎成蜘蛛网,横贯交错裂开细线,那张网结实而密不透风,就像被困住的我最终掉进了陷阱里。 “我真得要走了。”我吐出来的气比空气的温度要高很多,嘴唇也感到灼热。“我真得要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也即将耗尽,我无法再对弗拉基米尔保持警惕。 弗拉基米尔“嗯”了一声,没有动作。他似乎在思考,我看见他脸上的矛盾浮上来,又迅速压下去。 他受伤的手还背在身后,不管是无意还是想要引发我的愧疚,他都成功了。我想了半天,发觉自己除了道谢之外没有其他可以补救的方法,无力感让我的精神都走向衰弱。 记得把玻璃渣挑出来,再给伤口消毒,不要碰水可以涂些消炎药,这些话从想到时就被否定了,巴甫契特的医生绝对不需要我胡乱指导,所以我还能说什么,对不起吗? 我胡思乱想也没有用,在这时弗拉基米尔的手指伸了过来,我还没有看清楚那抹白色物体是什么时,嘴唇上出现了微小的刺痛。 “什······”我刚要低头去看。 他用行为打断我的话:“你的嘴唇出血了。”弗拉基米尔拿着手帕,弯腰轻柔地按压唇瓣,他觉得再重演某段回忆,“第二次了。” 我看着他没有变化的脸,哦,不对,身高又高了一些,神色不再使我一看到就想要逃跑,比起第一次看见他的脸时,他也是这样帮我擦掉血迹。 “因为比较干燥。”我临时想了个理由,不算说谎,因为我的嘴经常起皮,没有喜爱喝水的好习惯,有时候笑一笑嘴唇都会干裂开。 对我的理由弗拉基米尔并不买账,“那上面的牙齿印是谁的?”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收回了手。 弗拉基米尔显示出正常的关心,但这种事情对他就不能说是正常。我咽下咳嗽,嗓子痒痒的,我发觉到事情的重点搞错了,他的行为太有迷惑性,因为我的那点伤口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他的手还要流血! “等等······”我找好时机,直接抢过了他的手帕,不要问为什么要用他的,看也知道我不是那种出门会带的懒姑娘,外表上充充样子还混得过去,一到细节我立马露馅。 弗拉基米尔疑惑地眨眨眼睛,看着我平摊在半空中的手。 接下来就是我仰头看着他,他懵懂地盯着我。“你的手······”我实在有气无力抬着手。 “你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我大声地制止弗拉基米尔的动作,因为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在解自己的手表。 看了一眼缀满一圈宝石的表盘,我感到几分惆怅,难道我的贫穷写在了脸上,虽然那个表很贵,但我不至于为了它当强盗,还是没脑子地去抢劫罗曼诺夫。 弗拉基米尔挑挑眉,他收放自如,自然地伸了出来。“没关系,你想要我的东西都可以,不过这款不适合你。” “······”这是罗曼诺夫·就是不差钱·弗拉基米尔小王子有底气能说出的话。 我被一片冷意覆盖,他的掌心被四处乱流的血液染红,伤口细碎干涸的液体上有星星点点的碎渣,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玻璃细渣没有扎进肉里,很快吹跑了。而他的手顿时抽动一下,伤口裂开,血又缓缓渗出来。 好吧,终于找到原因了,弗拉基米尔是因为流了很多血才会这么奇怪,我莫名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严重,但是你还是好好注意一下。”我将手帕对折,小心地绕过他的手,不能太松也不能紧,翻到背面系了一个结。 消毒做不到,药物没有,镊子,棉球,纱布统统没有,我现在能做得只有这些。 第145章 chapter 144. 保护(三) 车内的气氛太紧绷,空气涨得要爆炸,仿佛我只要一开口,平衡就会岌岌可危,这也是我保持沉默的原因之一,还有其他原因,我无法准确地描述出来。 我用余光打量着安徳廖沙,他出奇的安静,这个状态从我们离开圣彼得堡,不,甚至更早的时候——当我从房间里走出来,弗拉基米尔说了声“再会”,他看上去没有过多纠缠。 尤拉也向我告别,他经过我直接进入身后房间,阿列克谢不见踪影,阿纳斯塔西亚叫住了我,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安徳廖沙迅速拉住我的胳膊,他努力压制着什么,丢下一句“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但谁都看得出他的烦躁。 阿纳斯塔西娅脸色发白,她眼中满是隐喻,向安德廖沙传递着什么,灯光挤进所有缝隙,把他们两个的距离推远。 路上遇到了吉安娜,安德廖沙一眼也没有停留,安静成为我的选择,直至越过州界线,我看到了暮光下的山脊和晨露正在微暗的光下降落。 “安德廖沙,到底怎么了?”我一遍遍重复,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可能太过迟钝,但他的表现明显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的脸在夜幕即将翻滚升空下显得凝滞,他有自己的顾虑,那是让他陷入挣扎的原因。 安德廖沙已经平静下来,他只是过分沉默,似乎在揣测或者衡量,然后他直视前方昏暗的笔直的公路,两旁高大的云杉枝杈坠落在半空。 “你,你不想回到巴甫契特,对吗?”他犹豫地时间很长,长到黑夜逐渐包裹光亮,残留的光划出最后的热度,在蚕食中蒸发。 我猛然转头看他,安德廖沙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他冷静地等待我回答,即使他早就明白我的答案。“不!不想。” 我尖锐的反驳有些破音,重重地呼吸后重新面对前方坐好,“我不想回那里,安德廖沙,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哑着嗓子轻轻说。 到底因为什么他会这样想,或许是他知道了什么我所不知道的,难道是弗拉基米尔的行为,可他那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安德廖沙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大惊小怪,我抓紧安全带,虽然因为没有头绪,我帮不到他,可我能感受到,他一直在我身边。 我以为安德廖沙会告诉我,可他打定主意不开口,甚至当我刚关上车门,车子就飞驰而去,尾气熏得我不停咳嗽。 那样子简直就像落荒而逃,我吭吭哧哧地走回家,刚好赶上了索菲亚的电话。 “你应该告诉我,而不是通过安德廖沙。” “弗洛夏,你不是普通人,这一点你迟早要接受。” “在维尔利斯特才能保证你的安全,我很难再一次接受你遇到危险。” “···遇到了殿下吗?” “没有,没有什么,只是一次偶遇,你玩得开心吗?” “不要想太多,这不是什么大事。” “早点休息。” 我的脑子已经很疲惫了,索菲亚的电话老实说也不算意外,即使安德廖沙信誓旦旦地保证他已经搞定了,但索菲亚不是轻易好糊弄。 我大致告诉索菲亚今天发生的事情,她对我出远门这件事情果然很严厉,但说到弗拉基米尔态度就变得暧昧而含糊,这是他们的通病吗?我想不通。 桌子上的手机是安德廖沙的,屏幕碎了,我一直拿在手上忘记还给他。夜晚正式降临,黑色幕布落下来,月光漂浮,在森林的上空游荡。 我的头已经不疼了,转为一种麻木,泡澡没有缓和不适,但身体快速暖和起来。我一边擦头发一边注视着桌子上的手机。 屏幕有反应,它没有被摔坏,可大概我今晚是等不到安德廖沙的电话了,可我想了想,还是找来数据线,给它充上电。顺便翻找了抽屉,祈祷能找到抗生素一类的药物,因为我需要按时服药,担心药性冲突,所以一时还没有准备其他应对小感冒的消炎药。 终于找到一个小药箱,里面有酒精,药品和贴布等等,我取出其中一个药盒,大致看了看适应症状,翻到背面的日期,不幸的是,在一年前就过期了。 卡斯希曼医生没有出现,可他的处方会按时送到,马尔金先生似乎知道他的去向,“他啊,最近正在参与某个志愿者活动,免费为某个人工作,他很少对工作上的事情有兴趣。”我只希望,卡斯希曼医生不要陷入某个邪恶科学家组织就好。 将药箱放回抽屉,我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地擦干头发。不知道是不是生病,我的喉咙处于一个极度干渴的状态,哪怕是我回到家在水龙头那里接了三杯凉水,我此刻依然感到口舌发干。 同样的,我想冰箱里的牛奶也无法缓解···香槟···酒···我眼睛一亮,来了兴致。我丢开毛巾光着脚咚咚咚地跑到储藏室,因为我记得这里之前存放着一个小酒桶,那是丹妮娅夫人留下的自酿蜂蜜酒。 她认为,身为正统的斯拉夫人,怎么可以害怕喝酒呢?虽然我们不像古日耳曼人也就是维京人那样痴迷蜂蜜酒 mead 甜呼呼的口味,但作为刚开始接触酒类时,蜂蜜酒是一个更容易接受的选择。 话是这么说,虽然我极度怀疑未成年饮酒的合法性。 但不确定是不是我身体里那一半的血液蠢蠢欲动,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小橡木桶,能听到液体撞在桶壁上被弹回去,表面泛起波澜,我晃晃悠悠地搬到客厅里的地毯上,飞快跳起来取了一个玻璃杯。 蜂蜜酒,听上去甜甜的,我有些喘气,坐下来轻轻拧开,两三秒钟后淡黄色的液体冲进杯底,我等到即将接满一杯时,眼疾手快地关上开关。我拿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不难闻,也没有酒精刺鼻的味道。 于是,我稍微抿了一口,甜味,又不只是纯净的甜,微微有些发酸,我感到蜂蜜酒划过喉咙,似乎能够浸润干燥的土地。我不再犹豫,一口气喝完一杯。 呼——“真爽。”我体会着冰冷的液体带着甜味一股脑充斥在唇齿间,酸味后一步泛上来。我裹紧毯子,可没有多久,燥意从一个小火苗突然随着风势一发不可收拾,从脖子,到脸,身体的温度似乎能够超越极限。 我又喝了一杯,手贴在脸蛋上,像是刚刚考好的大列巴,烫手还冒着热气。我吸吸鼻子,取下毛毯,又把睡衣的袖子拉到手肘上面,因为我好像被火烧着了,嘴巴里吐出的都是燃烧时冒出的大量二氧化碳。 这酒的度数应该不会很高,因为丹妮娅夫人一副小孩子玩意的口吻,让我觉得这很可能是某种酒精饮品。但是,“嗝——”我的嗓子一阵呼噜,好像应该没有我想象地那样低。 我吸吸鼻子,大脑昏昏沉沉的,又像是被蜂蜜黏住了。 所以当我意识到眼前的光线被某个物体遮住了时,他已经站在那里好一会了,我慢吞吞地眨着眼睛,顺着他的裤子从下向上看,嗯,他太高了,尤其我正在软趴趴地窝在地毯上时。 直视灯光不是一个好主意,他的半张脸都被刺眼的光线覆盖,我半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胆大的入侵者。 现在窃贼都如此嚣张了吗?光天化日,哦不对,明目张胆地闯进别人家里,让我看看是哪个家伙? “你是,你是谁?”我双手叉腰,艰难地仰着头,努力装出强悍的样子。罗德夫先生去哪里了?怎么会放陌生人进来。 我疑惑地朝门口望去,外面没有一丝动静。很奇怪,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的气味很熟悉,可我想不起来。 我靠在沙发上,试图从瘫痪的大脑中寻找有用的信息,可注意力集中的时间只有三秒左右,我很容易被到处弥漫的蜂蜜香气分心,我没有放弃,接着拉回来继续思索。 第96节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叹息,那个人从鼻子里喷出不满的声音,这在一定程度上给我了提示,我似乎越来越靠近了答案了。 “你现在想要堕落成醉醺醺的酒鬼吗?”他开口说话了,语气里的嫌弃是如此明显。 我感到十分不满,仰着脖子隐隐发酸,他居高临下,一边有点轻蔑又有些关心?我只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断掉。 “你这个家伙,一点礼貌都没有,我邀请你了吗?并没有,还有你是谁,为什么不回答我,哦,个子高就可以不用回答了吗,真是傲慢······我警告你,反正,就是赶紧离开这里,罗德夫先生,你要是不想被罗尔德先生用枪指着赶出去···” 我索性不再看他,嘴巴里不停地碎碎念,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来。 我低垂着脑袋,热气喷到胸前的皮肤上,我感觉很烫,这股暖融融让我想睡觉。 第146章 chapter 145. 整理(一) “哼,没人能那样对我。”我发现被挡住的光线回来了,我迫使自己撕开粘合住的眼皮,上面像是挂着石头那样重。随着我的视网膜接触光线,瞳孔聚焦将眼前的人映照。 我慢悠悠地反应过来,哦,是弗拉基米尔。 但我只是再次眨眨眼睛,他不会出现在这里,就好像安德烈老管家不可能穿着夏威夷风格的草裙,扭动身体唱:阿罗哈~阿罗哈~,抱歉安德烈爷爷,我后知后觉地将一个跳舞的老爷爷从大脑里赶出去。 所以这不过是酒精带来的可悲的幻觉。 我大力点头,“是的,你说得没错,没人有胆量那样做。”我发现即使是在幻觉面前,我也习惯性地胆小。弗拉基米尔连在我的想象中都那么真实,我无法让他看上去温和一些,这样我就能挺直腰板和他讲话。 我鄙视懦弱的弗洛夏。 “你喝醉了。”这个“弗拉基米尔”古怪地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他翕动鼻尖,整间屋子都弥漫着酒精的甜味,过度发酵后的酒气四溢。 我被他逗笑了,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声一开始还闷在胸膛里,很快我的脸颊肌肉感到酸涩。 我再一次感叹自己的大脑,即使是想象也太过不切实际了,我眼前的弗拉基米尔正蹲在我前面,他很好照顾了我的身高,把我的脖子从快要折断地仰视里放出来,他像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子一样随意地蹲在我面前。 不是我夸张,真正的弗拉基米尔肯定不会这样做,他是一个严格遵守各种规则,那些古板得近乎锱铢必较的礼仪使他比任何人都要高傲和不可接近。现在的他,怎么说呢,很久之前某个书架上被翻得破破烂烂的漫画书中的爱吃巧克力的侦探——l的常用姿势。 怎么又扯到了那么远?我拍拍脑袋,再次看向弗拉基米尔,我的笑声已经不能停止。 “别笑了,弗洛夏。”弗拉基米尔口气有些不爽,他无可奈何地拉着嘴角,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他是假的,我再怎么胆小也不可能怕他,我看着他铂金色的发丝在明亮的灯光下轻轻晃动,冰冷的银白色被赋予暖调颜色,上面没有抹发胶,柔软的发丝散落在额前,我很想去抓一抓揉一揉,看他是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柔软。 我抓紧手里的杯子,坚硬的触感让我能够继续忍耐不去碰他,可我还是忍不住笑,这已经超过了我能控制的范围,我开始觉得酸痛,脸,胸口和锁骨都隐隐作痛。 黑夜变得深邃,乌色与浅白再也不能从夜空中找寻。 我不能自抑笑着,他一脸怪异地看着。我能说,这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或者从来没有出现的和谐。 我的笑声越来越低,可肌肉惯性让我没办法快速停下来。弗拉基米尔撇撇嘴,他放弃接着警告我,那不起作用他发现了这一点。 “好吧,我为什么要跟一个意识不清醒的酒鬼计较呢?”他不情愿地小声嘟囔,眼神挑剔地打量我身边的环境,从不够崭新的橡木桶,到我光着脚散漫地窝在地毯上,旁边还丢着团成一团的毛毯。 我明显感到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决定上战场一样的困难,接着弗拉基米尔无视没那么整洁的环境,“真该让金布罗女士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她一定会觉得自己的努力都喂拉布了。”他学着我的样子,从我的对面挪过来紧挨着我坐下。 顺便说一句,拉布是小马利科奇先生驯养的德国牧羊犬,我好不容易从大脑混乱的记忆中找出这个名字,对应的是软乎乎蓬松的毛发和围着我转想要叼走我手中的苹果。 “敬金布罗女士!!”我朝着半空举起杯子,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半杯酒,弗拉基米尔想要阻拦,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就收了回去。 “这样也好,你喝醉了也好。”他思索了一会,撑着下巴看着我又接了一杯。弗拉基米尔看上去不太适应坐在地毯上,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盯着我,他的身体并不放松但不影响四肢伸展,仪态好看而优雅。 装腔作势,我承认是嫉妒,光看外表弗拉基米尔即使是再挑剔的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可他就是用这幅外表欺骗了我,我不得不去面对初次见面时就被迷惑了的自己,真是有够愚蠢,所以后来就算有了那些遭遇,我也不能全怪他。 美色误人,这一点男女都一样。可惜我不是什么昏庸老迈但权势滔天的君主,我只是一个被被人随意搓弄的软蛋,好吧,这个评论有点刻薄了。剧烈的开心后就是莫名其妙的低沉,我终于可以不用傻乎乎地笑了。 “你怎么做到的,一会笑得停不下来,一会又好像要哭了。”弗拉基米尔观赏我的情绪波动,他犹如一个好奇的学生发问。 我转头看他,用手粗鲁地擦擦嘴。“我没有哭。”他该不会是把酒和眼泪搞混了,我有点疑惑。 弗拉基米尔看着我|干干净净的脸,也没有迟疑:“但你很难过。”他像是能够体会到我的情感,他的脸上有一种莫名的哀伤,似乎生硬转接给他,他无法处理好过渡得十分不自然。 “······”我像被人隔空揍了一圈,脖子被固定到看向弗拉基米尔的角度。脑海中突然划过一种感受,我虽然身处仿若无尽的地狱中,但是混乱和飓风终会从云层下刮过,我也会得到安宁。 他的情绪太过不自然,我做不到感知更多,大约是我不够清醒,我能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飞快下沉。 “不不不,你说错了。”我摇晃着一根手指,同时思考变得一团浆糊,“我一点也不开心,也一点也不难过。”我有点大舌头,准确来说是口腔变小了,我需要用力支配舌尖方向才不会含含糊糊。 “我是在思考原因。”既然弗拉基米尔发出疑问,那么我决定好好给他上一课。“我的人生走到今天的原因,这很重要特别深刻,你需要严肃深刻地考虑,当然我也有错,我正试着改变自己的很多缺陷,可你知道这怎么可能简简单单捉到···嗯做到···”我停顿一下,思绪堆叠厚厚一沓,嘴里也不知道胡言乱语些什么。 但我的表情认真,给弗拉基米尔讲道理可是一件十分难得的事情,所以就算是这样我还硬撑着不放弃。 弗拉基米尔淡淡地看着我,他也许一点都不在意我说了什么,蓝色很透亮,干净而静谧地将我置于中心。 “那就不要让我感受到,弗洛夏。但也是这样。”弗拉基米尔等待我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后,平静得脸庞却让气氛燥热起来,他有种让人不舒服的能力。 “youplete me.(你使我完整)。”他极快地吐出这句英文,我只捕捉到最后的 me,这还是最近舒宾太太看不惯我学渣本质,开始时不时讲一些英文小故事,她认为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可实际上我已经过了爱听故事的年纪了。 “好吧。”我耸耸肩忽略了他的话,这时候再问他会不会显得我很笨,但我的幻觉中的弗拉基米尔为什么还这么不可一世,我有点生气,俄语不好说吗?如果讲的是中文那我还能够逞逞威风,我七七八八地胡思乱想。 “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的问题太多,可能问一整天也问不完,弗拉基米尔从没有善良地解答,我现在也不期待。 可他此时却一反常态。“我,来见你。” “为什么要见我?”我顺着发问。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回答,我看见弗拉基米尔撑着下巴,他在犹豫,他的眼眸不再平静,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剖开他的心脏,他的嘴唇轻轻颤抖。 “我以为,我会很快适应你不在的日子,但事实是,我每天都在经历折磨,每分每秒都要承受失去你的痛苦。所以,我来到这里,希望你能终结我的痛苦。”弗拉基米尔似乎回想到什么,他的手死死地抓紧袖口,手背上的血管从白的透明的皮肤下透出来,他用力地克制住。 像是承受酷刑,又或是药物成瘾后的戒断反应,我认真地点点头,止痛药呀,我原来不是人是止痛药。我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要吃小饼干吗?”我好心地问他,他来得突然,我忘记了准备茶点,现在也不晚,奶油巧克力棒甜滋滋的难受的时候吃在合适不过了。 弗拉基米尔一怔,“弗!洛!夏!”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我的名字在牙齿间嚼碎。我的感知察觉到他的愤怒,那种夹杂着羞惭的怒气让他捏紧了拳头。 “你是不是没有听懂我的话?”他的嘴唇像是颓败的玫瑰花,我的注意力被带跑,嘴里嗯嗯啊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树莓樱桃味的芝士蛋糕味道一定很不错。 我回忆着储物柜中的零食,而弗拉基米尔淡色的眼珠盯了我好一会才放下暴躁的狰狞,回到冷漠而嘲讽的苦笑。 “我是疯了吗?和一个醉鬼说这些。”他拿起我的酒杯,只轻轻抿了一口脸色却更加难看了。 我无奈地晃晃头,这个家伙实在很难满意,我往前爬了几步艰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旁的藤架边。“好吧好吧,我来找找小零食······甜甜的糖果···还是酥脆的蔓越莓干···巧克力也不错···”我唠唠叨叨地翻找,最后失去了耐心干脆抱着小木箱原路返回。 第147章 chapter 146. 整理(二) 夜晚寂静不过,我的脑海中却有无数个抱着大鼓狂敲的小人,他们唱歌跳舞,放声大笑,尽管这种热烈的情感丝毫没有感染我,耳边无休止的嘈杂只让我越来越想要远离。 所以,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我是这么想得,在意识还未清醒的边缘,我继续做梦,然后我失去重心摔倒了,箱子中的食物散落一地被我压在身体下面,地毯很厚我没觉得疼,更重要的是那个一直坐在沙发边的人一步冲上来扶住了我。 他撑着我半边身体,我的额头上是他有些急促的呼吸,热气洒在我通红的皮肤上,他的手过分用力,使我可以保持不至于四脚冲天的姿势。 “嘿,谢谢你,弗拉基米尔。”我借着他的力气翻身,盘腿坐好,我的眼睛已经极度沉重,上面可能压了一座山,掀开它需要付出很大毅力。 我瞄了一眼弗拉基米尔,他的脸色一点都不好看,对比起我的爪子都变得红扑扑的,他就像屋外山顶的积雪,让人慌张的白色。 他完全没有接受我的感谢,这下他的话也和坚冰没两样。“弗洛夏,我真的怀疑就像这样放着你不管,半年后我还能期望见到一个完完整整的你吗?还是你对自己就这么无所谓。” 弗拉基米尔不似作假地低声训斥,我能说这种神态像极了索菲亚,可他又不是我的家人,以前我就算快死了他也很冷静,我不得不确认自己的生命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我慢慢地闭上眼睛,攒够力气后又睁开,我再次肯定地想,眼前这个人果然是假的。 你总会在幻想中修饰另一个人,他会美好得不真实。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弗拉基米尔静静地注视着我,他看着我一脸无知无觉,低低地吐出这几个字。 是对我说吧,我迷迷瞪瞪地想,可他嘲讽地笑凝在耷拉的嘴角,又好像不是在说我。“呼——”这一刻,我觉得肚子很胀,胸口堵堵的食管也涨开了,一种怪异的烦闷感塞住了呼吸,我重重地拍在锁骨上,眼泪花都跑出来。 太令人烦躁了,没有告别一句话不说放我离开,接着又救了我,一次,两次,他是一只大猫咪,抓来小老鼠也不吃,一会放掉一会又重新抓回来。 我低着头,情绪低落下来,我的手被拨开,我抬头去看大猫咪,他正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弗拉基米尔的动作十分生疏,他的胳膊悬在半空中,每一下像是提前算好了重量和角度,频率掌握得恰到好处。 我安静地呆坐着,我发现只要自己一开口,眼前的人就会生气,他脾气可真大呀不是吗?不论是他是不是真的。我不想惹他生气,那张漂亮的脸适合最灿烂阳光的笑容,虽然我还没见到。 我缓缓地眯起——我睁不开眼睛,距离睡着可能是下一次闭上眼睛时,我看到了,接下来我飞快地握住了,弗拉基米尔还包着手帕的那只手。 我从完全静止到行动结束只用了一秒,还是两秒,连我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弗拉基米尔也一样,他冷漠地看着我攥着他的手腕。 “你···呃。”我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了,不过我没放弃,弗拉基米尔相当好耐心地一动不动。“你没有换药?这···这可···不能这样。” 我仅剩一条缝的世界中,弗拉基米尔无动于衷,他的所有表情都被掩藏在如同平滑石膏像后面。“会发炎哦···很疼的,还会留下疤哦···”我再接再厉,拉长声音,用讲鬼故事的低缓语气吓他。 可弗拉基米尔没有接受,他仿佛不觉得疼,只是还让我抓着他的手腕,这份割裂感让我不禁怀疑我的幻觉是不是需要时间缓冲。 我很快觉得没意思,劝说弗拉基米尔的工作轮不到我,不论是叶夫根尼管家或者斯达特舍先生,或者随便一个人都会对他的伤势如临大敌,用不着我瞎担心,还是对一个假人。 可是,也太过真实了,我看到手帕轻薄的质地挡不住血液缓缓浸透,手的主人一定用力做了什么,暗红色发黑的痕迹下面一层新鲜的红色涌上来。我不会陌生,血液这个我曾无比恐惧的流动的粘稠液体,不堪而难以遗忘的都在里面。 好在那是以前的事情,我的鼻尖能闻见血液的味道,不好闻,仿佛能够引出嗓子下面红肿的腥味。弗拉基米尔受伤了,他帮助了我,我像是受到诱惑慢慢控制不住自己。 眼睛再也不能睁开,我心甘情愿地闭上,脸颊轻轻触碰到手帕冰凉而丝滑,接着他的指尖碰到我的额角,搭在胀痛的太阳穴边,我满足地叹息。 在意识彻底涣散,身体在虚空之中完成坠落之前,是谁,谁小心地接住了我。 这就是我的噩梦,被子被踢开寒冷从每一块木板后钻进来,你不能要求一座老房子能够一点也不漏风,可我的懒惰不足以使用壁炉,我总会杞人忧天房子会在我熟睡时被烧着。 天蒙蒙亮,我被冻醒了,手脚冰凉脸颊都很冰,这和梦境中的暖融融的甜酒和毛毯的气氛形成巨大落差,酒精是这么美妙的东西吗?我抬脚勾起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不出十分钟,身体就开始回暖。 头发整个都是酒的味道,根本散不去,我裹着毛毯换上长毛袜一边打呵欠一边下床。没有开灯,天空青色阴暗从森林里入侵室内,即使是蓬松的大枕头也不觉得温暖,留声机的唱针在内圈无力的转动,电磁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上楼,又怎么安稳地睡在床上。 也许是我的自我控制能力很强,这里打问号,那种醉成毫无意识的烂泥状还能好好走上楼——我检查了自己的膝盖,没有新的淤青,没有滚下楼梯或者随便找个角落就睡,然后我昨晚有越发严重倾向的感冒也消失了,我的嗓子还有点不舒服,不过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喝了太多蜂蜜酒。 诡异的是那个梦,混乱的,颠倒不清楚的语序和他半明半暗的脸庞,我疑惑地吐出泡沫,呼噜噜地漱口,大部分梦境已经无法想清楚,可我仍然辨认出里面的那个人,太阳穴跳动了一下,牙齿被冷水刺激地我又裹紧了毛毯。 等待热水流出来时,我瞄向镜子,看见脸颊上有一抹深红色,我搓了搓没有弄掉,我钉在原地,视线凝固在那片小小的污痕,热水的热气蒸腾上来淹没融化了镜面时,我才深吸一口气将脸没入了水流之中。 酒精真不是个好东西!我叼着抹满花生酱的烤焦了的面包片,捧着小盘子盘腿缩在被子里,顶着左眼睛上肿大的眼泡,面无表情地咀嚼。 直到做早餐之前,我都天真以为左眼只能睁开一条缝是水肿,可时间过去,症状没有得到好转后,我终于承认我大约很可能有些酒精过敏,我安慰自己除了看上去像被人揍了一拳,有些滑稽以外好像也没什么其他影响。 笔记本摊开垫在大腿上,我正在回邮件,除了一些垃圾邮件和gg之外,唯一值得回复的只有阿咖达女士的邮件,她是圣尼亚学院的文学课教师,虽然我暂时停止学业,可她仍然保持每周一封,内容大多是课程要求和书籍推荐,后来即使是我进入了巴甫契特之后她的邮件也没有间断。 来到维尔利斯特之后我才和阿咖达女士保持联络,通过写邮件的方式我其实开始再次接触校园生活,院制分为初级部和高级部,初级部三年,高级部四年,去年秋天十三岁时我处于诺亚斯顿的初级部一年级,送冬节之后我应该进入初级部二年级。 阿咖达女士说,二年级比之前多了一门哲学课,她特意给我列了一个书单,《an 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of psychlolgy》 也在里面,这次可没有尼娜昂诺这个宏伟的图书馆,抽空去北部的书店一趟看来势在必行。 因为这些邮件,我得向阿咖达女士表达我的感谢,她在平时一直鼓励我多多创作,写作并不是为了成就著作,可以是兴趣,记录和表达,虽然我没什么文采,还是养成了写写日记或者周记月记的习惯。 窗户开一条缝,为了散去沉溺在各处的酒气,青绿的薄雾像是丝丝细雨,缭绕着阴森而压抑,雨天一直缺席,它的数次错过已经让寒冷重压下来,我时常恍惚地看着世界模糊,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季节。 屋外蹬蹬蹬有人跑过,后一个总会大声喊叫:“等等我,达尼洛。”喊出声的人是阿丽娜,他们俩是丹妮娅夫人的龙凤胎,阿丽娜是姐姐,达尼洛是弟弟。他们总是形影不离,他们会在这种阴沉沉的天气踩过泥巴坑,跑到山上窜来窜去离开时两个人拿着手上满满当当的各种野花和奇特的植物。 第97节 第148章 chapter 147. 整理(三) 丹妮娅夫人不介意两个小家伙弄得一身泥水回来她总是欣然接受这些礼物,然后让他们自由自在地奔跑,玩耍。 “弗洛夏!弗洛夏!”清脆的女孩子在窗户下面大声叫唤。我丢开电脑,挪到窗边去,下面的小家伙没什么耐心,很快另一道男孩子的声音加入阵列。 “弗洛夏!你还没睡醒吗?” 我紧了紧毛毯,也朝着楼下喊:“怎么了?” 他们虽然调皮,但都是注重礼貌的小家伙,一开始他们跟着丹妮娅夫人一起叫我弗洛夏小姐······弗洛夏姐姐,接着姐姐就没了,弗洛夏,有时是喂,弗洛夏,我从内心把他们当小孩,可他们也没把当大人就是了。 “弗洛夏,一看你就是刚睡醒的样子。”阿丽娜的半张脸被围巾包住,头上是一顶白色毛线帽,经过剧烈运动她的鼻子和脸蛋都红扑扑的。 我靠近窗户,外面的寒气瞬间增强几十倍,我的声音都有点颤抖,“是啊,今天也太冷了,躲在被子里很暖和。” 维尔利斯特的天气冷得不正常,前几天我甚至觉得只单穿一件夹克,不需要手套和围巾也可以时,气温就开始骤然下降。 “可如果一直待在房间里,就很难适应寒冷,会轻易生病的。”达尼洛小大人的口吻,他是姐弟两人中比较沉稳的那一个,单拎出来时安静而内敛,可当姐弟两人玩在一起时又似乎没有区别。 他仰着头,刚跑回来正在小声地喘气。窗前的树枝,松针沾满露珠,湿气从根部将树木润湿,达尼洛拉着阿丽娜躲开滴落下来的露水。 “我会注意的,不过往年也这么冷吗?”他们在维尔利斯特住了很久,我有点好奇这里的天气是不是一直这么古怪。 阿丽娜摇摇头,她瘪着嘴巴有些丧气。“不,不是这样的,去年这个时候妈妈已经放我们两个去买冰淇淋吃了,我们可以不用穿这么多就出门,森林里会冷一点,不过很多小花都开了,不像现在大多数的花只有铃兰还算漂亮。” “你不是很喜欢前几天斯列尔卡河河畔的野生茉莉吗?”达尼洛轻轻拍拍阿丽娜的肩膀安慰她,斯列尔卡河是山中贯穿丛林的一条大河,正是汛期河流湍急奔腾着汇入贝加尔湖。 阿丽娜闻言不再为还未开放的春天难过,她挂上神秘兮兮的笑容故作小声地说:“弗洛夏,你知道天气为什么这么冷吗?” 全球变暖?气候异常? 我脑海中划过一个个原因,但最后诚实地摇摇头:“不知道。”阿丽娜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神情,她小小的虚荣心被满足了,随后笑容绽放到了极致。 “因为······要下雪了!!!”她大声地笑出来。 阿丽娜说,如果天气不这么冷,雪花是不会从云朵中落下来,我看着她手舞足蹈,仰着头对天空哈气,热气袅袅上浮,她拉着弟弟一起蹦蹦跳跳好像雪花已经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了。 “是吗?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堆雪人吧。”我探出半个身子,被他们两个的兴奋感染,虽然我不认为这个时节还会下雪,但不去考虑太多,随便施加一个小小的期待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你现在要出来和我们一起玩吗?斯列尔卡河附近开了许许多多的铃兰,阿丽娜采摘了一些,妈妈很喜欢。” 达尼洛朝我招招手,他帮阿丽娜系紧了松开的围巾,他觉得我需要锻炼,连一个十岁的小孩子都这样想,我十分不想拒绝他的好意。他看到我单薄的睡衣,又补了一句:“你还是穿厚一点比较好,森林里的温度比这里还要低许多。” 我纠结了两分钟,抽抽鼻子艰难地试图拒绝达尼洛,神知道我有多喜欢铃兰,特别是重瓣铃兰,自从离开卢布廖夫后院里的的小森林,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这种花。 “不了,达尼洛,我一会要去舒宾夫人家里,今天还有钢琴课。”尽管五官扭曲在一起,我最终成功地抵御了诱惑。 这句话成为一个休止符,阿丽娜兴奋的喜悦就此消失不见。 “哇哇哇哇——弗洛夏再见——”她没有停留,给我一个同情的可怜兮兮的表情后飞速跑远,我能听到她破碎颤栗的尾音在身后回荡。 “再见,弗洛夏。”达尼洛也急忙挥挥手,他倒是没有多反感舒宾太太的课程,但立刻跟在阿丽娜后面跑走。 我目送着他们消失在蜿蜒小路的尽头,钦羡地关上窗户。 舒宾太太的钢琴课还在继续,尽管多次课程之后我们两个对我并没有什么音乐天赋这件事情早就达成了一致,可舒宾太太没有中断教授,她认为学习的过程也是一种功课,我需要努力和不能停止努力。 舒宾先生是一位相当博学的老者,他总会在使用茶点和香喷喷的小饼干的休憩时间讲些小故事,我不知不觉对俄罗斯文学以及欧洲文学多了许多认识。 这么说是因为我相当文盲,基础教育缺失带来的知识空白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弥补。 我应该回到圣尼亚学院,在此之前,舒宾一家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教育了。我开始准备出门,被丢在床上的亮着的荧屏上小信封图标开始闪烁。 刚一出门,风凛冽地呼啸,尖锐的冷风差点刺破耳膜。我被降落的大雾围住,潮湿水汽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衣领里。 这一刻我无比佩服达尼洛和阿丽娜,他们的勇敢是我无法企及的,我跺跺脚,钻进朦胧不清的前方。 我不可能猜到邮件的主人是谁,如果没有署名,竟然是来自阿纳斯塔西娅,我们并不十分熟悉,虽然她是一个横亘我整个生活的人,卢布廖夫时她就在,现在还是,即使我不能说我们很亲密。 她简单地问好,接着表达了对维尔利斯特的向往——客套性质,我不否认维尔利斯特很美,但但就俄罗斯美丽的小镇,繁华的小镇,沿海的小城,光是我能想到的地方太多了,这还不论整个欧洲,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的航程她可以去到欧洲大多数绝美风光的城市。 信件不长,主要是说学期刚开始,她对高级部二年级的生活有些厌倦,也疲倦于莫斯科的阴雨绵绵,同时想要出去散散心,于是她已经在维尔利斯特北部订好了房屋,如果我有时间可以一起玩,大概是这个意思。 但我有些担心,维尔利斯特的天气可能不比莫斯科好,甚至更差,我希望她有提前查看天气预报,不要抵达这里之后心情变得更糟糕。 一分神,我差点被路上的凸起的石块绊了一跤,我拍拍胸口,舒了口气,老实说想到阿纳斯塔西娅要来我有点压力,我总担心自己的交流能力,虽然与刚到这里时的结结巴巴进步很多,可与人相处一直对我是个难题。 雾气落在高耸的枝丫上,缓缓流动漂浮下来,我的嘴里都是树木,青草,泥土混合的味道,也不是很难受。 另一方面,我隐隐有些期待,阿纳斯塔西娅十六岁,是一个女孩子,我没有与这个年龄段女孩子相处的经验,但我喜欢阿纳斯塔西娅,她是一个有些忧郁柔弱又优雅的好姑娘,我望了望阴暗的天,希望多少有一个暖融融的晴天来欢迎这位客人。 “快进来!冷极了吧。”舒宾太太在我冻僵的手指敲击了两下后,迅速打开了门。 我的脸颊立刻被热气包围,取下帽子,围巾,我把外套递给舒宾太太,她指着正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对我说:“快去那里暖和身体,瞧你的嘴唇都没有颜色了。” 我赞同地点点头,不光是嘴唇我感觉舌头都快要冻住了,睫毛上挂着的水汽似乎能冻结成小冰珠。 我随手从沙发上取了一个垫子,放到壁炉旁紧挨着火焰靠在温暖的软垫上。 木柴噼里啪啦承受着燃烧,橙黄色的火焰一波波释放热量,我僵直的身体慢慢松弛,温暖从肌肉里开始复苏,难以忍受的寒冷被跳动的火舌驱赶。 “天气实在太冷了。”我接过浓香的燕麦热牛奶,不知道是第几次说这句话。 寒冷比起冬天也不算什么,但正是因为在春天,忍受能力大幅度断崖式下跌,舒宾太太走到沙发旁坐下,继续她进行了一半的手头工作——用细小纤维刷清理黑胶唱片。 “不过也持续不了多久了,春天总会来的,虽然有时会迟到。” 是啊,总会来得。 “叨叨索索拉拉米——咚”《车尔尼》今天总是出错,我怀疑地看着自己的手指,都是一些十分低级的错误。 我颓丧地坐在琴凳上,舒宾夫人没有一次打断我,她坐在窗边的老式沙发上,专注地继续刚才的工作。 “不需要弹奏了。”就在我想从头再练习一遍时,舒宾太太制止了我,她语气平淡地问:“发生了什么?弗洛夏,你不是个会犯重复性错误的人。” 我想了想,“阿纳斯塔西娅要来这里,来维尔利斯特。哦,她是佛奥洛夫家族的。”我顺口说道,补充了她的身份,这里的人需要的是姓氏,同名率高得惊人,在学校里喊一声“米莎”,估计会有一群人回头来看。 “哦,那是一位优雅的小淑女,两年前我记得见过她一次。”舒宾太太没用多久就想起来,“你对她要来的事情很抵触吗?” “不,不是的,与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关系,我挺高兴她能来,我想我们可能成为朋友,只是我很担心维尔利斯特的气候,这种天气出门游览可是自找苦吃。”我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有点不对劲,烦躁似乎是从收到阿纳斯塔西娅的邮件之前开始的。 “会有好天气的,那个小姑娘会看天气预报再决定出行时间,这里的寒冷不会持续多久了。”舒宾太太笑笑,她觉得季节更替不需要担心,特别是对她这种已经历经几十个盛夏与寒冬的老人。 “如果你能留到桦树节之后,七月末八月底的维尔利斯特美得永生难忘。”她思索着什么,慢悠悠地走向唱片架。 我合上琴盖,走到壁炉边。舒宾太太笑着看了我一眼,她没有继续追问原因,我也没有说起桦树节的事情。她看我懒散地重新窝了回去,好心地没有询问我眼皮上的包是怎么回事。我嗅着柴火燃烧的香气,唱针放置好时,我默默等待着乐曲滑落出来。 第149章 chapter 148. 视角(一) 米拉 阳光洒在平滑的大石板路上,绿草鲜嫩的叶片扫过脚踝,春日的巴甫契特明亮而洁净,不过我现在可没有心思停下脚步好好欣赏风景,准确的说我毫不怀疑自己实在凭借运气走路。 我抱着一大摞书,高度超过了额头,每一步都格外小心,这些书是斯达特舍先生列下的书单,我一大早接到命令后刚刚从尼娜昂诺大图书馆浩瀚的书海中将它们一一找了出来。 “好重···”我喘着气,有些后悔自己没有从守门人那里借一个手推车,幸好殿下的书房已经不远了,我动了动僵硬的胳膊,它们在沉重的负担下已经麻木不堪。 穿过花园走廊,暖融融的阳光隔绝在身后,城堡里厚重坚固的石墙让光线重归暗淡,寒气从砖缝中的青灰里钻出来,我感觉额头上刚刚冒出的热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弗洛夏小姐已经离开了大半个月,她获得了殿下的准许,去某个小镇上休养,她一直不太健康,瘦瘦弱弱地,我第一次见她是在金布罗女士的一次插花课上,弗洛夏小姐看上去玩得很开心,她的作品是五颜六色可以集成彩虹的花束,比金布罗女士的脸色还要精彩。 那时,弗洛夏小姐是生机勃勃的,窗户前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的她晃着脚,连鞋子也没有穿,她披散着长发,浅灰色的眼眸安静地被染上明亮的颜色。 她不像以前来巴甫契特里陪伴殿下的女孩子,那些小姑娘们完美复刻了他们的母亲,祖母的样子,温柔优雅——至少表面看上去是这样。 弗洛夏小姐装装样子也不擅长,每当她作出一些失礼的行为时就会低着头默不作声,金布罗女士不会说出尖酸刻薄的话,可她委婉的批评弗洛夏小姐显然没有放在心上,她眼神涣散目光呆滞并没有反省的样子。 可我挺喜欢她,这样的人几乎从没有出现在巴甫契特。当再次遇见弗洛夏小姐,是我从斯达特舍先生身边被安排去照顾她。 我这时才发现,她竟然住在殿下的卧房!带着呼吸装置,奄奄一息的弗洛夏小姐,她受了很严重的伤,毫不夸张的说,我开始担心她是不是还活着。 冬天严寒在弗洛夏小姐卧床的时间里渐渐褪去,雨声击打在窗户上,接着被持续的晴天晒干,她慢慢恢复了,又似乎变得更安静了。 情况不好不坏,我和她说得话不多,殿下也一样,尽管他每晚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开灯,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直到晨曦穿透黑夜时,殿下就会带着清晨的寒气走进隔壁书房。 他在意弗洛夏小姐,因为殿下从来没有对女孩子这么执着,不,甚至是所有人,殿下把世界分成他自己和其他人,没有人能走进他的世界。不论是其他贵族,亲人,朋友,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殿下一直习惯性冷漠的,无视着周围的人。 没人能看透殿下在想些什么,他自己似乎也在思考,这种反常在弗洛夏小姐受伤后变得极端,他守在她身边,无论弗洛夏小姐是否清醒。 直到那一天,殿下生日前一天,弗洛夏小姐离开了房间,殿下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窗户大开,脱下的睡衣从沙发上落下来。 他脸上出现了痛苦的神色,他的挣扎与愤怒,还有受伤的情绪一闪而过。 我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第二天弗洛夏小姐就离开了,这完全不符合罗曼诺夫的行事作风,所有事情基本按照传统,王室惯例,可她一直在挑战这些规则,并且成功了。 弗洛夏小姐走了,可她留下的风暴未曾停息,只是以一个沉静而蠢蠢欲动的姿态继续发酵,我重新回到了斯达特舍先生身边,负责服侍殿下。 我踩着楼梯,抱着几乎摇摇欲坠的书堆。 “您好,卡斯希曼医生。”殿下书房的门开着,卡斯希曼医生斜靠着门边。 他没有和弗洛夏小姐一起离开,反而是经常和殿下一起,他总是兴致勃勃地望着殿下,并不在乎对方的冷淡。 他没有战战兢兢的,友好和令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体贴也是卡斯希曼医生人格魅力的一部分。 “米拉吗?我都看不见你的脸了。”他轻松地笑,从我的手上搬走一半的书。 胳膊上的压力瞬间减小,终于不用歪着脑袋了。“谢谢。”我松了一口气。 卡斯希曼医生将书放在圆木桌上,他笑眯眯地靠在书架上:“弗拉基米尔,你选择书的口味出奇的一致。” 殿下坐在圆桌旁,他桌上摊着许多书,硕大的桌面被占得满满当当,脚边摞起的书快和桌子一样高,有些书塌下来散落在地毯上。 “嗯。”殿下将书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不咸不淡地回答。 卡斯希曼这阵子和殿下亲近了许多,从称呼上就能看出来,我退到墙边巨大的油画下面。 殿下的生日按照以往,举行了盛大的聚会,那天来了很多人,他们受邀来这里盛装出席,而殿下只呆了不到五分钟,就交给了卡亚斯贝先生。 谁都能看出来殿下心情不好,没人会不长眼色去触霉头,于是殿下的十七岁生日就消无声息地过去了。 我垂下眼睛,我们是沉默的影子,时刻跟随主人身边,我们的耳朵一只用来倾听,另一只用来遗忘,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说出的话只会留在这里,这是巴甫契特侍从们的忠诚,也是最基本的规则。 弗拉基米尔 我的灵魂被困在了躯体里,我无数次的这么想,然后开始后悔放弗洛夏离开。 第98节 我以为一切都不会改变,区区一个弗洛夏,即使在意,即使在乎也不算什么,我能接受让她远离我,仅仅因为那样她才不会毫无生气的慢慢枯萎。 她是野生的花朵,可却脆弱到无法生长在温室之中,所以她要离开。 “我不会再回来了。”弗洛夏靠着门板,她的声音透过来猛然震动了我的心,那一刻她将一把匕首刺进了我的血肉里,然后我再也动弹不得。 安静了,我的世界不再有鲜活的情感,所有人重新变成没有感情的石膏像,但我已经尝过这种滋味,失去变得无法忍耐。 我看着眼前的人,他的脸生硬而夸张的表情,后面寡淡得一片空白,我那时明白了,死板的秩序重新运作,时间在流逝,我却失去了所有感觉。 痛苦遗留了下来,它是我还活着的证明,当弗洛夏说出那句话时,我就开始痛,她将柔软的一面给马尔金们,我只有抗拒和憎恶。 那一刻,我想过推开那扇门,告诉她别做梦了,想要永远的离开这里根本不可能,我会亲自绑住你的手脚,一年,两年,十年,我会牢牢束缚你,一起痛苦,一起像死了一般的活着。 可我不能动,我不能将她推得更远,因为我不能失去她。 无望的等待将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我应该感到寂寞,可我并不能清楚感知这种情绪。我是罗曼诺夫,我不停地提醒自己。 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卡亚斯贝送来了一大堆文书,他的喜悦掩饰不住,但我看去只不过是咧开的嘴角,被笑容支撑起来的肌肉和喉咙中发出的笑声。 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我失去了什么,厌恶和愤怒让我几乎失去理智,可疲惫,一种无能无力的疲惫让我最终没有把手中的钢笔丢出去。 “好吧,弗拉基米尔,你终于作出了明智的选择,爱情就像我说得那样···虽然你们的婚约还在继续,不过我可以理解这是一个好兆头吧?”那副洋洋得意的神情夹杂了一丝宽慰,他如释重负地样子已经让我失去了开口的欲望。 卡亚斯贝没有资格,他的爱情从一个又一个女人那里循环,低贱又肮脏的原始欲望与我毫无干系,他对我与弗洛夏根本一无所知。 我甚至无法入睡,或者根本不愿意醒来,痛苦钻进骨头中,剖开我的心脏,一点一点的开始蚕食。 可我不能责怪卡亚斯贝,他一切的利益出发都是为了罗曼诺夫家族,没人比我更清楚这层荣耀背后的重量,我开始害怕,自己会变成绝望的废物。 还有小马尔金,弗洛夏回到了她的好哥哥身边,我不愿意去看那张脸上会露出怎样的笑,我第一次不愿意去体会她的感受,那些喜悦只会让我更加悲惨,即使那是最后我能体会到的感情了。 我觉得不能继续忍受宴会,人群中各种僵硬的脸,表情突兀地挂在上面,空白大片大片占据视野,我甚至不能分辨他们的脸。 我匆匆离开,站在手持利剑盾牌的雕塑下,深深呼吸,我感到窒息,疼痛变得尖锐,呼吸每一秒都在折磨,我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忍耐冲出巴甫契特,将弗洛夏找回来。 “所以你打算放弃吗?”卡斯希曼走出来,喷泉溅出的水花溅落,他语气平和地询问。 第150章 chapter 149. 视角(二) 放弃。 通常是两种原因造成,绝望感,或者是倔强的希望。水汽高高扬起,寒冷的空气使他们快速聚拢凝结,冰凉刺破宴会场内可以营造的暖意和某些假象。 “真是太难听了。”我攥紧拳头,放弃的前缀是不得不,我咽下那些迅速发酵的不甘,避免让理智摇摇欲坠。我不是没有放弃过,因为不重要,遗忘,更有可能是无趣,是的,能让我充满兴味的投注目光的事物太过稀少,人类总是一成不变,这让无聊和厌烦来得很快。 所以主动地放手,太过于新奇,这种情感,弗洛夏也许是个女巫,黑巫术是她的拿手好戏,因为即使是离开时她也为我留下了这些体验。 我坐在高耸的直通穹顶的巨大窗户前,阳光转换成细细碎碎的小颗粒,阴影的交界线落在脚尖前。 我不应该无所事事,满脑子都想着那个逃跑的家伙,我和她不一样,我有一大堆要去完成的事情,而不是看着阳光来到脚下,等待着某个整日游手好闲的老骗子。 卡斯希曼昨天晚上叫住了离开会场的我,“殿下,我忘记了您的礼物。” “不需要。”我头也没回,被女巫的一颗颗生锈的钉子折磨的躯体已经不堪重负,该死的,我又不是耶稣。 我需要闭上眼睛,让绝对的安静和黑暗再次给我,放她走的勇气。 “呃······您应该会喜欢。是来自弗洛夏的礼物。”我的身体猛然一僵,当反应过来时离去的脚步像是按下了瞬间暂停键,仅仅是她的名字,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微微颤抖的指尖,某一刻,我清楚地听到了,弗拉基米尔,你完蛋了。 我习惯了保持清醒,所以当黑夜的墨色依然浓重时睁开了眼睛。我没有睡着,那已经成为了一种奢侈,梦境是另一个无法被掌控的东西,以前我很少做梦,大概是并没有值得在意到必须在失去意识后重新演绎一遍的东西。 而现在,我厌恶相似的梦境,关于我一个人的结局。 梦里的弗洛夏通常都很邪恶,她长着的翅膀也是黑色的,然而当她说自己是天使时,我是那样衷心的信任她,她牵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带着我坠入地狱,然后留下我一个人消失了,我想,即使是地狱,如果她能留在我身边,原谅这种低劣的行径也不是不可以,可每一次,每一次她都会消失。 我堵住嗓子里呼之欲出的哀嚎,那时,一滴湿湿的温热的水滴落在指尖,我呆滞了几秒,猛然用力甩动手指。 什么······什么东西? 那次经历后,我无法心无芥蒂的睡觉,在弗洛夏躺过的床铺上闻着她存在过的气息,指尖圈着一个纯白发圈——我喜欢她散落着浅金色长发,拥抱时微微卷翘的发丝蹭在颈侧的感觉,所以她很少使用。 她喜欢松软的枕头,然后整张脸都埋进去,她太胆小了,连躲避我的方式都这么懦弱,我如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很奇特,她就是知道这一点,她会执着地用憋死自己的办法来对抗,直到她的耳朵和脖子变得通红。 愚蠢的把头埋在沙子里的笨蛋鸵鸟。 我不客气地评论,弗洛夏无动于衷,对于批评她一向泰然自若,反而是赞美,她就会结结巴巴笑得十分尴尬地道谢。 一无是处的笨蛋。 我有些不耐烦,脚尖敲击地面,用过早餐后,我眼睁睁地看着阳光穿透寂静无声的森林,越过玻璃和厚重的墙壁,从远处蔓延上来。 而卡斯希曼说:“明天早餐前会将礼物送到。” 满口谎话的老神棍,卢布廖夫出来的怎么都是这个鬼样子。我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这里读秒,现在,立刻,随便哪个人将卡斯希曼丢出巴甫契特,他竟然违背了自己的承诺,用弗洛夏的名义。 我受够了不是吗,把弗洛夏抓回来吧,她开心地翘着脚丫趴在露台上写写画画,或者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昏睡,她羞涩地靠着车窗,被风扬起的发丝差一点碰触到我,或是无声地埋着头哭泣,这些都无所谓。 哪一样都是她,我不会失去她的,我再次被恶魔的呢喃诱惑,下一秒,我仿佛可以闻到弗洛夏时常含在口中的蔻蔻诺斯糖的甜味。 这一刻,我似乎可以听到理智的线一根根断掉的时间,崩断摩擦,火花四起。 我静静地等待着,一秒,两秒,火焰张牙舞爪,十分钟···阳光又爬得近了一些,我似乎已经可以感受到暖意。 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无所谓地呼出一口气,这样痛苦的循环多到我早已停止计数,窗外枝头上一直澳大利亚灰雀吱吱地叫,冲淡了压抑,接着,大门被推开,混合着走廊里阴冷的凉风冲了进来。 “十分抱歉,请接受我的歉意。”卡斯希曼拖着一个被包裹严实的四方形物体,他看上去倒没有语气里那样慌乱。“虽然听上去很像是借口,不过因为保存工序我的确花费了不少时间。” 我没有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绒布下的东西。我想看看那是什么,可不行,我抑制住走过去的冲动,等着卡斯希曼将遮盖物掀开。 他走到我身前,将绒布搁在窗台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白纱······ 暖融融的光线里,我想我的瞳孔已经被淹没,如燃烧的火焰一般,飞散凌乱的花夜,从土壤里被感染,等待着风将它们送向自由的,被染红了的天空。 手法很幼稚,但的确一眼就能感到弗洛夏的气息。 “我想,您应该会满意这份礼物。”卡斯希曼将画倚靠在窗棱边,“很有可能这是弗洛夏唯一一幅作品,当然她答应了随我处置,我想将它送给您是最适合了。” “···勉强可以接受。”我已经不能从房间里感受到她了,那里痛苦的味道太强烈,她的眼泪她的绝望,到最后,只留下黑暗厚重到让我难以呼吸的味道。 喜悦,与自由,这幅画成了一个新的替代品。 “虽然是虚假的,可您不觉得这幅画很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吗?”卡斯希曼沉静地注视着画,似乎在喃喃自语:“分明它不是火,可相同的颜色,形状,甚至是能够灼伤皮肤的温度···”卡斯希曼的指尖停在画布前,仿佛再靠近一些就真的会被烫伤。 思绪不再无序,混沌中的线头抽丝剥茧。“你想说什么?”我讨厌卡斯希曼这种语气,他习惯性地将对方当做自己的患者的口气。 答案逐渐清晰,我不屑于去做的事情反而是唯一的正确方向。 我恨不得让卡斯希曼立刻消失,然而他是对的,这种念头让我沉默等待。 “您知道了,对吗?”卡斯希曼缓缓从阳光里走来,他微微伏下身体。 “替代品。” 替代品。 弗洛夏最在乎谁呢?无法拒绝,不自觉地接受他的接近,相似的年龄,性别,她会默许的,像是不能抗拒这种温暖··· 我露出她离开后第一个笑容,哪怕这种亲近体贴的笑让我作呕,可这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真是令人不快的取向,我垂下嘴角,冷漠地让阳光爬上衣角,脖颈,发丝,是啊,我笑了笑,这下,我看起来和他真像了不是吗。 安德廖沙,马尔金家的独子,依照马尔金家家主的现状来看,安德廖沙继承爵位还遥遥无期,没有必要花费精力关注的人物。 直到今天之前,他还是这样一个角色。 我翻开一张简报,十八岁,就读于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philips exeter academy)主修分子生物学。 十一岁第一任女友,十四岁第二任,三,四,五,六·····我冷笑一声,这就是弗洛夏心心念念的纯情哥哥,取向嘛···目光从一张张女性的照片而过,复杂的口味。 十六岁后,情感经历趋于空白,我朝后翻页,最近的一个是···我的指尖骤然攥紧,眼神死死地钉在那张照片上,金色长发,灰色眼眸,身材纤细而弱小,皮肤白皙,简直,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安娜丽莎,欧洲某个三流小家族的庶女,我轻哼一声,看来,连女友也算不上,这种家族的小女儿对安德廖沙来说,床伴? “真是恶趣味。”恶心地令人兴奋。 我随手丢开,这种家伙既没有立场也没有借口再黏在弗洛夏身边,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对自己的情感,会不会露出对我时那样的眼神。 一定很精彩,我甚至迫不及待了。“斯达特舍,你说是不是?” 斯达特舍一板一眼地回答,“这要看您怎么想了,兄妹联姻虽然到今天已经是个禁忌,但百年之前的确是各王室延续正统血缘的主流方式。” 不懂变通而无比诚实的斯达特舍。 我百无聊赖地向后靠,语气难得地懒散,“那也是百年之前的历史了,既然是历史,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tag,you are in. 第151章 chapter 150. 视角(三) 阿纳斯塔西娅 人类能够昂首直立,双足行走。虽然鲨鱼比你善游,猎豹比你善跑,燕子比你善飞,红杉比你长寿,但人类却拥有自然馈赠的最大财富——智慧。——richard dawkins,牛津大学动物学家,《魔鬼的的牧师》,2003 “后天培养论”的支持者被自己对基因的无知所震惊,看不到基因的力量和必然性,他们所忽略的最重要的教训是:其实先天基因支持他们的观点。——matt ridley,《天性与教养》,2003 “阿纳斯塔西娅小姐,或许,您需要休息一下。”利兹女士打断了我的怔愣,她的话将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出来,我意识到专注在某种程度上需要付出更多精力。 “嗯···”我轻捏眼角,深呼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我无法顺畅地完成氧气交换流程,就像是即将迎来灾难般的悲惨预感的不安,我无法让自己完全冷静下来。 似乎风暴渐起乌云聚拢,雷电积蓄力量隐隐逼近,而我,只能望着窗外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看不清耀眼阳光后的灰暗。 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不安呢?要知道,这个词语基本与我没有关系,我很聪明,不同于一般贵族小孩们在智力上或者某些领域的特定天分,我习惯成为一个完美的人,听上去似乎并不是一种享受,但对于我来说,没有比它更舒适的方式了。 该说是基因的力量吗?先天?后天?我们无法不与众不同,不论是血缘还是刻意培养,我们总能成为手握世俗权柄力量的少数人。 作为佛奥洛夫家族正统的继承人,在兄长被流放之后,我的地位无可撼动,这一切发生于我出生之前。年幼的时候,在家族的簇拥之下,很多相同年纪的小孩会轻易产生“我是这个世界的中心”这种幼稚的念头,不过不难理解,当身边所有人围绕着你,以自我为中心也就没那么不可原谅了。 即使是现在称得上稳重的阿列克谢在某个年龄段也说过,他是神子,是需要被仰望的存在,更别提尤拉,他的轻狂和傲慢一如既往,成人后也展现地淋漓尽致。 我没有那个时期,或许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知道了有一个地方叫巴甫契特,有一个姓氏是罗曼诺夫。在其他人都认为只是一个与我们没有区别的姓氏时,我感受到了差距,不允许被逾越的鸿沟,不能去触碰,就如同我们不能忍受平民们试图触碰我们一样。 过早的知道这一点,意味着这个世界上真正存在着“我所言所语,皆是律法”的权威,从那以后,我学会巧妙地隐藏傲慢,成为一个完美的人。 我一直做得很好,在玩伴们的圈子里,我是没有负面词汇的存在,微笑与合适的举止,距离感与恰到好处的亲近,我不需要费心,轻易地把握着所有分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我选择了最为轻松的一种。 第99节 我们一起长大,陪伴和成长为彼此构筑了友谊的框架,这是由一个个瞬间,一次次笑容或许还有眼泪的记忆加固,我们相互连接,默契从一个眼神,一次抿唇中流露出来,即使是最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这个团体间的亲密。 我知道自己的名字在罗曼诺夫内务官的名单上,应该不算靠前,在国内算是前列,甚至我会在下一个生日到来之前得知,自己是否会成为巴甫契特堡下一个女主人,老实说,这相当的令人惊心动魄了不是吗? 实际上,我对此抱持消极态度,并非是我的原因,况且相信除了吉安娜没人有自信,能够成为合格的妻子。 罗曼诺夫殿下,他没有温度。 想到这里,我似乎靠近了北极冻土下坚硬的寒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或者殿下更加寒冷,他的视线毫无波澜,似乎红色,绿色,少女,泥土,红砖,大理石壁画这些在他眼中没有任何区别,我们不是一个个会说话的人类,而是某种无机质生物,他不会给予你丝毫价值。 甚至厌恶都好得多,起码是强烈的情感,停留在我们身上的目光淡漠到了极致,你会时不时怀疑自己,以及感到畏惧,因为是人类,长久以来食物链顶端的人类,反而更难忍受那种忽视,而且你清楚地明白,那并非故意为之,而是本能的一种视线,没有经过任何后天加工,如同殿下是从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绪反应。 这才是最令人畏惧的,如果我们是花,是草,是其他一切事物,唯独不是一个人,那么成为一个合格妻子,这句话中的每一个词语都要打上问号。 直到我告别了平静的高中一年级,我才意识到一成不变的平静其实并不是一件坏事。 马尔金家有了一个女儿。 从消息传出的十五分钟后,几乎所有应该知晓的人都在接受这个新的故事。瓦斯列耶夫家的私生女,马尔金夫人的侄女,现如今马尔金家的养女。 玻璃城堡的会面之前,我的印象只有这些,而弗洛夏,说实话她并没有超出我的期待,普通苍白,拘谨而幼稚的小女孩,大约是我五六岁的模样,不,我与她不会有一丝相似,她安静地犹如深潭,阳光会为你照亮表面的水纹,底下深沉而静默。 我有几分挫败,无话不谈的好友,温柔的姐姐——我与她并未达成我想要的效果,明明她是那样不设防,我的亲切再多一分则显得急切,我可以慢慢来的,于是我递上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同时,我敏锐地察觉——或者是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改变了,我们很有默契地不去暗示彼此,即使罗曼诺夫殿下的反常已经到了出格的地步。 安德廖沙很快离开了,我真诚建议他快回去看看,而他脸上冷漠下的忧虑不会对我们掩饰。我喝完了最后一口白兰地,做了第四个告别的人。 我可以喜欢弗洛夏,这不会比早餐选择甜菜烤小土豆汤还是柠檬梭鱼汤困难,但我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压力。 圣诞节后,弗洛夏没有出现,学院中再也没有她的身影,黑森林聚会中的她好像泡沫一样消失了,同时从各种聚会中消失的还有安德廖沙,他停止了陪同尤拉一起与女孩子们玩闹,似乎之前身上总是不时带着女生香水味的那个人不是他。 如何适当的满足自身欲望,也是一门功课,因为往往容易被满足的事物,通常会变得无关紧要。 直到一天阿列克谢的姐姐的订婚宴,我以为安德廖沙不会出现的场合里,他出现了,身边带着一个一身黑裙的女生。 “安德,好久不见。”我走过去,角落的沙发上那个女生拘束地捧着一杯香槟,我朝她微笑。 安德廖沙有些醉了,这不是一个应该喝醉的场合,他灰蒙蒙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嗯···anna···”他长吐一口气,歪歪斜斜地向后靠,和那个女生中间塞得下三个自己。 我不动声色地皱皱眉,从桌上取出一杯橄榄果茶,里面加了解酒剂:“喝点这个吧,能让你舒服一些。” “好。”安德廖沙乖巧地接过去,他望着晕黄的光线抿抿嘴唇,安静地一口口喝着。 “马···马尔金先生,我可不可以去那边···”女生突然说话,她怯生生地指着甜点塔,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我有点饿了···”红晕亲吻着女生的脸颊,她微微低下的侧脸楚楚可怜。 当那个女生离开之后,安德廖沙放下了果茶,他似乎清醒了不少,手肘撑着下巴,嘴角勾起一个轻佻的笑:“anna,我很好,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他敷衍地安慰着我,我应该生气的,可我却毫无怒气。这一段时间不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只不过有些事情可以知道,但没必要表现出来你已经知道。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我并不担心,安德廖沙。”我将脸侧的卷发拨到耳后,平静地望着他,我肯定,安德廖沙有麻烦了。 因为,那个女生,该死的像极了他的妹妹弗洛夏。 肤色,瞳色,嘴唇,长发,还有神态,几乎立刻能从她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我不过见了弗洛夏一面,而安德廖沙不可能不知道。 但也就仅仅如此了。 除了外貌,那个女生与弗洛夏一点也不像,根本不用去调查就能猜得出家世背景,笑容弧度,语气,声音,恰到好处的羞怯和自以为高明的撒娇无一不表明了她的身份,是一个我没必要知晓姓名的人,经过后天培养的神态再如何熟练也无法改变骨子里的讨好,她本不是这样,而是为了他才这样做,这种利他性使她不能变得自然。 弗洛夏的羞涩是笨拙中夹杂一些尴尬,她的陌生感是那样真实,这与那个女生的熟练天壤之别,就像她察觉到我与安德需要对话,于是识时务地借口离开,这一点,弗洛夏根本做不到,而这些,安德廖沙更不可能不知道。 低劣的仿冒品,还有似真似假的传闻,让我的好心情破灭了,接着我感到了恐慌。 第152章 chapter 151. 视角(四) “你必须明白你在做什么,没有人是傻子,我能看出来代表其他人也一样,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忍耐是我的强项,可这一刻,我的能力完全失效了。 我的声音在颤抖,我不能辨别那是愤怒还是其他什么,我咬紧嘴唇,只希望安德廖沙没有听出来。 我的担心明显是多余的,他的眼神迷蒙,嘴角勾起来朝我笑:“别生气,anna,他们知道也什么也不会发生···”他轻佻的笑容让我有些烦闷,接着他重新拿起酒杯。 “可应该知道的人永远也不知道。”安德廖沙一口气喝完酒,痛苦让他的笑容更加肆意,那股强烈的不甘也传染了过来。 我痛恨这样的安德廖沙,更痛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自己。 “所以,你能怎么办呢?安德廖沙,马尔金家的继承人,你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那样自怜自艾?该适可而止了,安德,你不能冒这个险,这根本一点也不值得,不是吗?”我闭上眼睛近乎刻薄地讥讽,因为现在的我一定面目可憎。 该适可而止的人是你,阿纳斯塔西娅,卑鄙的胆小鬼,我默默地自我苛责。 而安德廖沙完全陷入了他自己的世界,“是啊,你说得对,这太愚蠢了不是吗?真是愚蠢···” 心脏像被攥住,又猛然松开,我直视安德廖沙,他的双眼温柔到了极致,浅灰色的眸子中只有我一个人,爱意浓烈而绝望,极端的爱意让我难堪地别开眼。 因为,他的眼里没有我。 我不再直视他,我害怕那双眼睛会看穿我秘密,会让我再也无法逃离。“你醉了,安德廖沙。” 我喃喃自语,望着他仰头喝下一杯杯烈酒,这次我没有阻止他。“anna,我快要被逼疯了,你不会明白的,像是溺水···窒息的,然后永远不会死去···” “······”我张开嘴唇,却无法发出声音,他的眼角划过泪水,将我彻彻底底石化。 昏暗的灯光下,解酒剂没有起作用——安德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没有任何解酒剂能够让一个酒鬼清醒。最后他理所当然地醉了,或者他终于如他所希望的醉了,直到他被艾萨克侍从搀扶着离开。我没有跟上去,保持着一动不动地姿势,吞咽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恐慌。 我呆滞在原地,直到艾萨克去而复返,他敲敲我面前的桌子,“安德的情况不太好,我提前告知了马尔金家的管家,你不必担心。” “嗯。”我扯开笑容,僵硬的嘴角勉强拉开合适的弧度,“他会好起来的。” 他会好起来的,我告诉自己,再也不会有比爱情更廉价的事物的,剥离它附加的经济价值外,爱情一无是处,这是共识,我,安德,尤拉,阿列克谢,没人不这么想,所以这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波折,我相信安德,他会自己处理得很好。 阿列克谢站在远处,他沉默地观看着这场拙劣的戏剧,我抬头望向他,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容优雅而自然。 我挺直了胸膛,轻轻闭上眼睛,将苦涩消化殆尽。 冬天的时间线被拉长,我舀着热气腾腾的红茶,坐在学校的休息室里看着窗外的雪,枯竭而灰败的气息被纯白掩盖,恍惚一切都是圣洁而纯粹的,只有当更为寒冷的消融过后,春日绽放之前,才能看清那些被隐藏的丑陋。 休息室里今天容纳了够多的人,连西里尔和吉安娜也在,除了银勺碰撞杯壁的不和谐音之外,室内诡异的平静着。 所有人都知道昨天春狩时发生了什么,但王室没有放出消息,他们必须选择保持沉默,不论报纸头条还是社交网络上一切正常,对平民来说,这是一个平凡得过了头的午后。 “可疑的人找到了吗?”紧张到有些窒息的气氛被打破,我抬眼望向说话的人,不是尤拉,而是正翻着一本书的阿里克谢。 尤拉挑挑眉,他咔哧咔哧地大口咀嚼苹果,没有回答。 果然,早就沉不住气的吉安娜跳了出来,她的声音里有着无法忍耐的怒气:“阿列克谢,那不是可疑的人!我昨天已经说过了,袭击皇室成员的人是叛|pan国者,是可恶的,该死的无耻小人,他应该被送上绞刑架。” 吉安娜尖利地诅咒着,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胸前夸张地起伏,怒火开始燃烧着她的双眼,我似乎能看到她周围的空气好像也变得通红。 阿里克谢耸耸肩,他无辜地被吉安娜的愤怒波及,他也不去反驳吉安娜,而是低下头把书翻过一页选择及早退出战局。 “受伤的是那一位?”西里尔的问句粗劣的伪装着,在场的人不会不知道他是指谁,可吉安娜并没有因此平息。 “她也是皇室成员,起码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挑衅,竟敢伤害···他们怎么敢···这些肮脏的老鼠···他们必须全部在监狱里为他们的错误赎罪!” 我环视一圈,平日里坐在那个位子上的安德廖沙没有出现,他失去了消息,从昨天开始,马尔金家的管家也拒绝透露他们小主人的去向。 “护卫队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花里胡哨的装饰品吗?” “禁卫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吗?到底是哪个家伙?该死······” 吉安娜点燃了情绪,她像一辆失控的火车一样不会停下。 壁炉中的火花发生小爆炸,炸开后的橙红色弥散着阵阵热气,我平静的表面下僵硬的情感似乎有了缓解。我放下红茶,虽然它依旧热气袅袅,吉安娜的咒骂成为房间里唯一的旋律,我可不想让这些声音充斥我的大脑一整天。 突然。“安静,吉安娜。”尤拉斩断了所有的抱怨,一刹那,尖锐的喋喋不休停息了,因为尤拉平静得异常,他侧着身子看向窗外,机械地咀嚼着苹果。 尤拉面无表情,“很快就抓到犯人了,然后那个时候再把他们杀掉就好了。”说完,又接着咔哧咔哧地吃苹果。 我毫不怀疑尤拉所说的话的真实性,他并不亚于吉安娜忠诚,或者说他的忠诚只针对于殿下一个人。如果让他亲自惩罚袭击者,那么他一定会冷静地扣下扳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重新笑容满面。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秘密,我无意一一探究,漫不经心地玩着魔方的西里尔,放下书重新递给尤拉一个更大的红苹果的阿里克谢,和依然怒气冲冲地离去的吉安娜······ 我呢?我的秘密呢? 我放下电话,依旧没有安德的消息。我攥住了手心,那里空空如也。 我似乎回到了春狩那天,祭典开始前,靠在树上的安德,他纯净地像是蒙力喀斯特雪山上的融水,浸润冻土,掩映着春日虚幻的花。我看不到一丝的烦躁,不甘,他的笑容透过湿润的水汽,将冰冷的雨水隔绝,把最干燥的温柔留给那个女孩。 我无法将树下的少年与几天前烂醉如泥的安德廖沙相提并论,我看着他们,只觉得深深无力,我提醒自己,安德廖沙在挣扎,他的痛苦正在告诫你不要重蹈覆辙,聪明点吧,阿纳斯塔西亚,作出明智的选择。 可悲的是,我不能压抑着的情绪已然冲破禁锢,推着我向他走去。 我即将失去安德廖沙,现实一点点压下我的头颅,逼我向自己坦诚这一点。我拒绝承认,这似乎可以把我的骄傲和自尊全部推到,我将被自己的情感活huo埋。 为什么会是安德? 为什么会是他? 彼此陪伴者,一起成长,他的幼稚,玩闹,和尤拉的恶作剧,他金色的发丝,划过指尖的触感,他的放浪形骸,他逐渐清晰的灰色眼眸,微微翘起来的红润的嘴唇···他的气息,他拥抱的温度··· 够了!!别再想了,我发出低低的尖叫,哪怕是思念,都让我感到极度的自我厌恶,我不能回忆那个夏天的事情,从那时起,安德廖沙开始将我的情感占据。 只要保持现状,他一直都在,我曾经无比坚信这一点,似乎这已经是一种定律,即使婚姻也不能改变,我是最为特殊的存在,对安德廖沙来说,他对我也一样。 我只要保持着平衡,共同坚守微妙的默契,他就永远不会离开。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我们不会改变,就没有什么会改变。 但不一样了,安德廖沙不一样了,他不再属于我了······我翻出藏在油画后的合照,一种从未体会到的情绪爬上心间,开始不断啃噬理智,我的情绪开始坍塌,直到眼泪涌了出来。 “没用的家伙···令人失望的家伙···”我不甘心地翕动嘴唇,品尝着难以令人遗忘和释怀的——嫉妒的滋味。 我失败了。 我无法继续对自己说谎,更悲惨的是,当我还没有来得及向自己承认喜欢安德廖沙时,我就要失去他了。 艾萨克——别特洛夫家族 第153章 chapter 152. 约定(一) 迟来的雪没有降临维尔利斯特。 或许是这个原因,寒风残酷的侵蚀复苏的生机,似乎春意只是幻觉。木屋不够严实的结构勉强挡住了寒风,可无法堵住门窗发出嘎嘎吱吱的摩擦与撞击声。我无法入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烦躁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精力,我只能频繁地吞口水来安静下来。 第100节 安德廖沙彻底地失去了联系。他的手机落在这里是一个原因,但不是最重要的,他有一百种方式联系我,可最匪夷所思的是我根本对这个局面毫无头绪。 索菲亚今天清晨的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她的声线在电波的扭曲这下没有任何异常,安德廖沙平安无事,我只觉察到了这点。 “索菲亚,嗯······或许,我想知道安德在家吗?”以防万一,我还是小心翼翼地试探。 电话中的声音明显的停顿了一下,这不是我多疑,当我问完之后,静默在一瞬间弥漫,似乎连索菲亚都屏住了呼吸。“······他很好,弗洛夏,安德廖沙今天当然不在家,他需要去学校。”索菲亚轻柔的语调甚至不能使一片羽毛飘起来。 我轻轻点头,劝说自己相信这个回答“嗯!我知道了,什么也没有发生,索菲亚,如果你见到安德了请转达他我的问候。” 放下电话后,我绕着橱柜漫无目的的走了两圈。发生了什么,而我一无所知,当然也没有人愿意告诉我,我再次反感起自己对于危险的雷达预警,总之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安德廖沙和马尔金先生吵架了?或者是和索菲亚?我又想起了阿纳斯塔西娅所说的婚约,或许是安德廖沙有了未婚妻? “什么都不要担心,弗洛夏,没有任何事情会伤害你,你会慢慢好起来的,按时吃药,不要随意出门,我会担心的,好吗弗洛夏?”各种莫名其妙的猜想中突然蹦出了索菲亚最后的话,我能感受到她的爱意,从每一个字中毫不遮掩地释放出来,而自从我离开巴甫契特之后,便被紧紧地包裹在了这份难得的亲情之中,我会很幸福。 不会有答案的疑问充斥了整个下午,直到漫长寒冷的夜晚。我从被子中抬起脑袋,氧气急速耗尽的脸被热气熏蒸的发红,我能听到胸膛中沉闷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吵死了,太吵了。” 我猛然坐起来,认输似的拉开抽屉,倒出四片白色药片,仰头直接吞下去,接着一头扑进枕头里,将松软的被子塞住每一点我与空气之间的缝隙。 我终于睡着了,迎来了一个又一个梦,我疯狂地奔跑,不是为了逃避,而是抓住,我像是被偷走了财宝的海盗,发疯了的向前跑。 “那不是你的。” 满是嘲讽的话紧贴着耳朵传入缺氧的肺,我脚下一顿,无法继续移动。 “是你偷来的。” 我紧紧闭上眼睛,因为我不能捂住耳朵。 从床下爬起来,将身下的枕头丢在床尾凳上,未雨绸缪的好处是不需要被疼痛叫醒,我面无表情地活动身体,肌肉僵硬地像是块石头。 梦没有意义,我决定无视它。 “咚咚咚咚···咚咚咚···”我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餐去开门。 “早上好呀,弗洛夏。”风灌了进来,还有达尼洛一本正经地问好。他抱着一个小木盒,朝我露出了缺了一颗牙齿的笑容。“母亲让我顺路来送些海鲜给你。” 我朝他身后看了看,又探出半个头左瞧瞧右瞧瞧,“阿丽娜呢?”他们两个一向形影不离,只有一个人出现可是个新鲜事。 “弗洛夏探头探脑的,像个怕冷的呆头鹅。”达尼洛不客气地吐槽,这个八岁的小孩子完全没有尊老爱幼的想法,他的可爱与客气只用在了初次见面上。“阿丽娜迷上了用露水作画,她正蹲在后院里收集蓟藤草的露珠。”我点点头,阿丽娜很喜欢绘画,她的背上总背着小画板,她的弟弟则帮她装着颜料。 “弗洛夏,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不冷吗?”达尼洛的催促提醒了我,我急忙让他进来,快速关上门堵住了刺进骨头里的寒风。 达尼洛将小木盒递给我,轻轻抖落帽檐上的水汽,挂在衣架上,接着脱下手套放在一旁,“这个时节的鱼肉质紧实,很适合生鱼片哦。”他跟在我后面走进厨房,还没等我回答接着说:“不过母亲说了你很难接受生食,两面稍微用无盐黄油煎一下吧。” 丹妮娅夫人不认为整个维尔利斯特任何人有比她更新鲜的海产,她总会时不时送些海鲜过来,托丹妮娅夫人的福,我吃到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好滋味的海洋动物。 达尼洛爬上高脚凳,双脚一晃一晃地:“弗洛夏,过几天你想要去斯列卡尔河附近徒步吗?再过一阵子就没那么冷了。” 我拆开木盒的封条,斯列卡尔河是维尔利斯特一条大河,横穿森林,将雪山融水化作白色的波涛,生机勃勃地汇入静谧幽深的贝加尔湖。那天达尼洛和阿丽娜就是去斯列卡尔河河畔采集铃兰。 我没怎么思考就直接表示同意,只是希望重瓣铃兰可以开到那个时候。“好的,我们一起去,库房里有一把小弓箭,之前学过一些,我们可以带上它。达尼洛,牛奶还是可可?” 我偏过头问他,不出意料地收获了一个不信任的眼神,“嗯···箭开刃了吗?还是小心一些吧,弗洛夏,我是说,森林里不会有猎物。”他察觉到到我的视线,十分自然地移开目光。达尼洛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森林里不会没有动物,只不过没有我射得到的猎物。“牛奶,谢谢。” “好吧,我保证它会成为一个装饰。”老实说,麦娅女士教给我的技巧还剩下多少也很难说,更可能我根本拉不开那把弓。 “记得帮我替我转达谢意,达尼洛先生。”我递给他一杯刚温好的牛奶,指了指放进冷藏室的鱼片,转头将平底锅放进水池,达尼洛总一副小大人模样,当然他很愿意听到这种称呼。 达尼洛矜持地点点头,奶渍沾在了他扬起的嘴角上。“我会的,不过···弗洛夏,你有没有闻到···烧焦的味道。”他皱皱小鼻头,仰着脑袋四处打量。 烧焦的味道?我也翕动鼻腔,照他这么一说,仿佛真的···我和达尼洛四处寻找,直到视线不约而同的定格在不远处的瓷盘。 “呃···煎蛋,有些过头了。”我一步上前将剩下一半的早餐放下烤箱,并不那么舒适的睡眠带来了一个精神不足的清晨,蛋煎得有些焦算是正常水平的发挥。 我掩饰性的举动没有迎来达尼洛的嘲讽,他只是摇摇头,小口喝着热牛奶。 “蜂蜜酒?”当达尼洛喝完杯中的牛奶准备离开时,我带着他走到楼梯后的杂物房,他好奇的样子像是第一次听说。我想蜂蜜酒是很久之前制作的,久到可能没有人记得这回事。蜂蜜酒可能不如本地传统桑葚伏特加有名,但我猜测丹妮娅夫人会喜欢它。 “对,不过这是给丹妮娅夫人的,小孩子可不能偷喝哦。” 我打开灯,光线充盈进昏暗空间,被惊醒的灰尘活跃飞散,向上盘旋进烟气缭绕的灯顶。 达尼洛放开握着我的手,“我知道,酒精对未成年人没有好处,可是,弗洛夏,你也不能···” 未成年人?我的动作一顿,大概只有达尼洛会这样想。 这个世界里未成年不代表什么,就像我已经有了婚约,而他也是未成年人,没有人对此有疑问,索菲亚没有,安德廖沙也没有,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丹妮娅夫人脱离了瓦斯列耶夫家族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她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抛弃姓氏,达尼洛和阿丽娜很幸运,有这么一位伟大的母亲。 “所以,这是带给丹妮娅夫人的小回礼。”我深吸一口气,将玻璃瓶装进纸袋中递给达尼洛。 “好吧,我替母亲谢谢你哦。”达尼洛看了看蜂蜜酒,又看了看我,重新扬起了露出缺了一颗牙齿的笑容。 送走达尼洛后,我清理了厨房,相信我,由于厨艺限制我的清洁能力得到了很好地锻炼,况且今天与阿纳斯塔西娅有约,我需要在下午两点时到达维尔利斯特小镇的南面,虽然彼此并不算熟悉,不过我想让她能够开心地在这里度过。 维尔利斯特算不上绝美的旅游胜地,但我喜欢这里,我希望阿纳斯塔西娅也可以喜欢。 我安静下来后,整个房间同时陷入静默,我茫然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手指在冷水流过的时间里变得僵硬,我转身快速跑上楼梯,木制结构在刻意地踩踏中发出难以忽视的噪音,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打开了衣橱。 查询过维尔利斯特小镇南面的天气,虽然不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但温度比这里高大概六七度,那么并不算很冷···日常卫衣厚外套牛皮靴子?我察觉可能对阿纳斯塔西娅有些失礼。玛莎准备的各种小裙子秋冬款?这个面料,我捏了捏,不是很秋冬···羽绒服搭配小皮靴···· 但是,经过四十分钟的思考,我无奈地蹲坐在地上,无力地将头发揉乱,乱糟糟一团就像我此刻的处境。 第154章 chapter 153. 约定(二) 风夹杂着刀割般的凉意吹乱了我不算整齐的头发,我蹬蹬跑出门祈祷自己不会迟到。 “早上好,罗德夫先生。”我气喘吁吁地对站在车边的罗德夫先生打招呼后,快速钻进车里。 阿纳斯塔西娅和我约在小镇南面的丽斯大街,那儿是整个维尔利斯特小镇最热闹的地方,走环岛公路车程四十分钟。 罗德夫先生将车辆掉头,很快驶入公路:“早上好,您不用急,我会按时把您送到。” “谢谢。”我悄悄松了口气,解开了缠绕在脖子上过紧的围巾。 我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我一无所知,每个知情者都试图将我屏蔽在外,我只能装作一切都好。车里暖气很足,热气爬上车窗,将清晰真实的世界模糊、遮盖,水滴似乎缓慢流下,将窗外纯白色的冰晶慢慢融化。 我无法透过朦胧的玻璃望出去,明明那是连绵起伏的高山与沉静的湖水,隔离了焦躁的我,它们都在隐秘地生存着。我暗暗希望阿纳斯塔西娅知道些什么,她是安德廖沙最好的朋友之一。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罗德夫先生突然问道:“您今晚要住在丽斯吗?我需要提早为您预定房间。” 我瞧瞧天色,摇摇头,现在还不到十点钟,我和阿纳斯塔西娅不会逛一整天,而且如果要住在丽斯就不仅仅是预订房间,安保,饮食等等需要麻烦罗德夫的事情不是一件两件,或许还要通知索菲亚。 “不需要,我会回家的,在太阳下山之前。”我更加坚定地摇摇头。 车辆驶出环岛公路,我不由得感到紧张,于是将围巾取下来重新围一遍。尽管费了我不少心思,我依然不能肯定今天的服装是否足够得体,我轻轻拽了拽小裙子的下摆,有些庆幸自己选择了玛莎的搭配:修身尖领黑色连衣裙,牛皮敞口小皮鞋,白色长到膝盖的大衣。希望我的选择是正确的,这可是牺牲了我一贯的暖和选项。 “不用过多担心,这只是私人出行,况且您看上去很好。”罗德夫先生看出了我的窘迫,他出言安慰。 我有了几分信心,“那就好。”,我终于停止纠结,思绪开始慢慢飘远,南面的小镇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阳光灿烂地落入每一片土地,耀眼闪烁的光线悠然自若,反射出一片片沉沉浮浮的金色光斑。 很快,我们到了,我下了车,和罗德夫先生约定好时间,一转身便看见了正在从车上下来的阿纳斯塔西娅,她也看见了我,并笑着朝我招招手。 我轻轻吐口气,“你好,阿纳斯塔西亚。” 眼前,暖意从每一丝阳光里渗透出来,似乎再也不会有寒风经过。 我们漫步在暖阳之下,灵魂也从僵硬中解放轻飘飘地,阿纳斯塔西娅一如既往的美丽,我甚至很难找到新的恭维之词,当然,她很温柔,让我能够放松地与她一同散步。 即使维尔利斯特遍地都是陌生的游客,可阿纳斯塔西娅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一阵阵的议论,我们从褐色石板路上漫步经过,擦肩而过的游客路人纷纷投来视线,灼热而集中。阿纳斯塔西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是早已习惯目光。 极其罕见的经历,与意想不到的人一起,我觉得和她的约定是最近发生的为数不多的好事了。 “画展那次,你离开地太匆忙了。”阿纳斯塔西娅的笑容或许比阳光更闪耀,及腰的长卷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有几分惋惜地感叹,“我很感激你,能够抽出时间陪我,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我忍不住僵了一下,画展···我努力忽略随之而来的大片记忆,“没关系,我也是一个人。”我的声音有些紧绷,难以控制的生理反射再一次显现,我能听到自己的语气不自然极了。 阿纳斯塔西娅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挽过我的手臂,亲昵的窃窃私语:“那就好,你哥哥太过保护了你了,我从他那里都拿不到你的联系方式。”她状似不满地皱皱鼻子,亲密自然地流露出来。 是吗?我感到几分惊讶,安德廖沙一向是给我足够自由的人,每当索菲亚过度紧张时,他总告诉我要为了自己开心自在的生活,过度保护我?很难把它与安德廖沙匹配上。 “你是说安德?也许他担心我给你带来麻烦,因为他是家里那个帮我收拾烂摊子的人。”我假装不在意地说,光斑刺眼地晃进眼睛,我不适应地偏头躲开。看来小镇北面虽然总是阴天,但也不全是坏处。 阿纳斯塔西娅点点头,看上去接受了这个说法,她没有打算向我诉说邮件里提到的烦恼,我也没有继续询问,每个人都有难以说出来的苦恼,我深有体会。我侧偏头看着她精致的侧脸,再次感叹基因强大的力量。 阿纳斯塔西娅拉着我走向临街的店铺,她转头和我商讨,“我们去看看鲜花,然后再去街尾的书店,你说你缺少教材对吗?” 我被她拉着,点点头,几步就走到了花店,鲜花摆在外面,露珠还附着在花瓣上,透明的水滴潜藏着斑斓的色彩,垂坠滑落,留下不起眼的痕迹。 阿纳斯塔西娅拈起一只凯特琳娜蔷薇,她像是喜欢花的味道,连嘴角都抿起来。 我转头,视线里的所有空间瞬间被花朵填满,绽放着热烈的生命,和无处不在的香气。 “弗洛夏,巴甫契特,你总要回去的吧。”一声感慨,还带着阿纳斯塔西娅轻柔嗓音的叹息,猛然将我惊醒,我扭头看去,阿纳斯塔西娅淡淡地微笑,花瓣即将沾染上她娇嫩的唇瓣,你很难分清哪个更娇嫩。 我低下头,难以自抑地升起防备,这甚至不是一个问句,我连反驳的机会也没有。 我的沉默被阿纳斯塔西娅察觉到了,她放下了蔷薇花,“我总是会习惯性忘记你的身份,而仅仅把你当做安德廖沙的妹妹,抱歉。”她似乎感到愧疚,因为我看到她小心地牵住我的手,语气低落。 我感觉憋闷,呼吸都有些不顺畅,阳光太多,我晒得晕晕乎乎。 “没···没有,不是你的问题。”我不愿意去苛责一个把我当做朋友的女孩子,尽管我越来越无法忽视现实,真实的现状。 我不能说,我不愿意,阿纳斯塔西娅不会理解我,我也不能要求她这么做。我扯了扯围巾,将脸完全露出来才能顺畅的呼吸。 “发生了什么?或许你可以告诉我,弗洛夏,我想要帮你分担一些,和巴甫契特···殿下?或者是安德廖沙?” 阿纳斯塔西娅突然郑重起来,她眼里的情感再也无法控制,我甚至感到了她的急迫与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安。 我的肩膀被握住了,很难相信看上去柔弱的阿纳斯塔西娅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我试着挣脱,她很快松手,我立刻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 热闹而喧嚣的街道,人来人往的游人,伴随着各种纷杂的声音都不能侵入这里的安静,尴尬缓缓释放出来··· “阿纳斯塔西娅······”我除了她的名字,不能发出多余声音,我感到气馁,无力感遮天蔽日地席卷而来,我被死死束缚住,挣脱不开。 “没事,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你知道的,我很胆小,没有那么快适应巴甫契特的生活,和安德廖沙无关,他希望我能健康一些,和马尔金夫人一样。”我伪装着最平淡的语调,说出谎言,我的脸色如常以至于嘴角微微翘起来,我能保证,我的笑容不会比现在更正常了。 巴甫契特已经不会再伤害到我了,我告诉自己。 “是吗?”阿纳斯塔西娅定定地看着我,很快她决定放弃了,尖锐的攻击性飞速地爬下她的眉梢,“我很担心你,安德廖沙也很担心你。”她的忧虑真实而深刻,即使是阳光满溢也不能驱散。 我看着阿纳斯塔西娅走到一旁,拈起另一朵花,心底荡起了一丝懊悔,我察觉到自己也许做错了,不该毁了来自不易的气氛,但我不能做些什么。“安德还好吗?”我试探地询问。 阿纳斯塔西娅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她仿佛痛苦地轻叹一声,“他当然很好,只不过聚会太多,酒精和通宵让他没什么精神,尤拉他们都一样。”她随意地摇摇头,并不赞同这种行为。 我应该放下心来,可奇怪的是,我并不能感到一丝放松,这种莫名其妙的警示带来毛骨悚然的感觉,被窥探的意识深入思绪,我费了很大劲才使自己不要回头看,不要过于敏感,我深呼吸一口气。 第101节 我还记得这次出行的初衷,可阿纳斯塔西娅平静的脸庞无法告诉我她的想法。我意识到,我对她也一无所知,更不要提能让她开心的方法。 我在心底默默抱歉,阿纳斯塔西娅选择我是一个错误,我并不具备开解别人的能力,总是闷不吭声一开口却是谎言,所以我尤其不好受。 我看到阿纳斯塔西娅专心地挑选花朵,抬头阴云逐渐聚拢,光线变暗,然后起风了。 第155章 chapter 154. 信号 阳光被驱散地如此轻易,我望着开始阴沉的天空,裹紧了围巾。 纸袋里的书是从街尾的一个大书店里购买的,木质楼梯盘旋了三四层,顶层缺少打理,灰尘均匀地覆盖在每本书上,随着我的动作带起一层层细密的尘雾,我不得不揉着鼻子强忍住打喷嚏的冲动,然而喷嚏是止不住的,当我领悟到这个道理时我已经开始第五个喷嚏了,还伴随着阿纳斯塔西娅楼下小声地笑。 我捂着嘴,上上下下好几次终于买全了清单上的书籍,感谢阿纳斯塔西娅的帮助,额外另挑选了几本颇有盛名的教辅书。午餐是维尔利斯特具有当地特色的海鲜料理,之后阿纳斯塔西娅兴致勃勃地拖着我扫荡了整条名品街后,我们在花店门口分别了。 很快会再见的,阿纳斯塔西娅这样说,她的笑容像是隐没的夕阳,似乎失去了热烈的温暖。 我加快脚步,抵达了和罗德夫约定的地点,“你好,罗德夫先生,希望你没有等太久。”我喘着气关上车门。 “没关系,弗洛夏小姐,是太阳下去太早了。”罗德夫先生启动车子,“您的约会愉快吗?” 我没有考虑立即点点头,“当然。”我喘口气,慢慢解下围巾,希望阿纳斯塔西娅也会开心,我乐观地想。 希望维尔利斯特小镇能让她放松一些,我不能保证她会喜欢这里,但散散心总是好事。 我拒绝了罗德夫先生的帮助,弯着腰从车里拿出一个个大纸袋,教辅书之外,沙拉,鱼肉蘑菇汤···我顺便带回了今天的晚餐。 “再见,罗德夫先生。”我耸着肩膀一步步艰难地向上走,重力无限制得发挥作用,我感到重量正一点点超越临界值。幸运的是,当到达我无力负荷时,我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旅途。 将东西一股脑丢在玄关,我抬起酸软的手臂解下围巾,长舒一口气。 “弗洛夏。” 我抬头,索菲亚正从客厅走出来,“索菲亚!”我惊喜地叫出声。 距离上一次见到索菲亚还是不久之前,但见到她总会很舒服,“你怎么会来?”我上下打量着索菲亚,她穿着银色修身晚礼服,裙摆闪烁着低调的流光,仿佛从哪个宴会上匆忙离开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我听罗德夫说佛奥洛夫家的小姑娘和你有个约会,就来看看你。”索菲亚抚弄着锁骨处垂坠的珍珠项链,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我了然地点点头,索菲亚似乎对我有些过度保护,但我依托于这份情感,这种感情不是束缚,我一点一点地消化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爱。“不用担心,索菲亚,阿纳斯塔西娅只是来散散心,我认识的人里只有她还勉强能说上话了。” 索菲亚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在她看来,我无疑是个重度社恐患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我死死锁住房门躲在被子里拒绝任何与外界的交流,她望着我,难以组织语言,最后迟疑着问:“你和她相处地···愉快吗?” “当然。”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回答这个问题了,我猜测说出这个答案比第一次还要快许多,“阿纳斯塔西娅是个很好相处的姑娘,我想不会有比她更友善的淑女了。”我借用舒宾太太对佛奥洛夫家族的评论,也期望索菲亚能够放心一些。 “好吧,我只是担心你,和他们相处会对你造成负担。”索菲亚接过我的外套,低低地叹息。我朝她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我会慢慢适应的,索菲亚。”也许就像索菲亚想的那样,我更适合一个人生活,可我已经是一个马尔金了,我需要学习,需要适应,需要做一个正常人,接受我应该去完成的责任。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我拥有并不多的时间,去变成一个正常人。 我开始整理物品,纸袋被我一路拖进去,我把书籍堆在一边后,拿起了食物走向橱柜,“你需要吃点什么吗?我带回来不少食物。” 将食物分别倒入餐盘中,洗了手,又丢掉餐盒后我才发觉,身后一片安静。 “索菲···”我转过身,看见索菲亚沉默地站在一旁,她安静地望着我,一言不发。 “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我突然很想走上去拥抱她,但一时安静到无声的气氛让我感觉到了异样,那是从来不会出现的,索菲亚对我的拒绝。 我迟疑了,然后是席卷而来的恐慌,我一时呆立在原地。 “没事的。”索菲亚清晰的呼吸了一声,她的嘴角重新扬起熟悉的弧度,刹那间,凝重的气氛被打破了。 我无法确定,似乎那一瞬间空气被冻结,而我根本不能呼吸,我迟疑着说不出来一句话。 “是真的,我只是太担心你了,我们都是,我和安德廖沙。”索菲亚拂过脸颊前的发丝,她的嘴唇很红,鲜艳地犹如能够滴出血,我看到她白皙平滑,没有一丝皱纹的皮肤苍白得奇怪。“我已经用过晚餐了,弗洛夏你需要按时用餐,或者多长几斤肉。” 我点点头,索菲亚的语气再熟悉不过了,总是透露着轻微的不满和担忧,我将加热好的汤羹放在沙拉旁,开始慢慢品尝这份晚餐。 “安德廖沙还好吗?”我难以计算是第几次询问这个问题了,所以也不期待试图得到准确答案,直到现在,我同样不知道安德廖沙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阿纳斯塔西娅的说法是酗酒,派对···那些事情,我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安德廖沙已然度过那个年纪,青春期的问题不会再使他困扰。 “唉······都是让人费心的孩子们啊。”索菲亚长长地叹息一声,不经意似的瞥了我一眼,我赶紧低下头呼噜噜地和鱼肉汤,不用想,我肯定是其中之一。 索菲亚嘴角带笑,她把玩着手中的戒指,不经意地询问:“安德廖沙···他来看望你了吗?” 我头也不抬地大快朵颐,“没有,我很久没和他联络了。” “是吗?”索菲亚轻轻扶靠在吧台上,她凑近我,抚摸着我的头,她的动作轻柔,我能闻到香烟酒精混杂着索菲亚香水,有点混乱的味道。“他来到维尔利斯特了。” 起初我感到很震惊,随后一想大约是阿纳斯塔西娅的缘故,“他没有告诉我,应该是来游玩。”我不敢确定,一个偏僻的海岛小镇,即使是旅游圣地对他们来说到底有多少吸引力,怎么像是闻到花香的蜜蜂们都出现在这里··· 索菲亚轻轻地说:“那孩子太任性了。” 她的语调平缓,似乎是一位母亲对孩子无奈的抱怨,可我感受到了她的无力,像是紧紧拽着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绑着即将滑落深渊的巨石。“没人能够约束他,除了他的父亲,然而他的父亲是如此信任自己的孩子······或许我与安德廖沙缺失了血缘的纽带,所以我无法那样坦然自若···” 我慢吞吞咀嚼食物,蓦然感到怪异,仿佛应该拽着绳子的人不是索菲亚,而是我,我得去承担那份重量。这种征兆隐秘地生长,扩张,直到勒住脖颈。 “安德···安德···”我渴望张开嘴巴替安德廖沙辩解,但食物聚集在口腔里,吞咽困难了起来,我杂乱地思考,像一只愚笨的呆头鹅。 索菲亚像是被我的样子逗笑了,她笑出了声,“安德廖沙是你的哥哥,他可是马尔金家族的继任者,意味着他是马尔金权利的唯一继承人,他会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索菲亚停止了笑声,“安德廖沙会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毕竟,他可是决定要成为你的兄长,一个完美的哥哥。” 我不住地点头,重新咀嚼食物。索菲亚的手滑落到了我一股一股的脸颊,“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祈求你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这是我每次祷告时都需要对上帝说的话,我想要一直保护你们。” “不论是谁,我都不想放弃。”索菲亚可能是担忧到了极点,她的语气渐渐低落,我想她从没有过这么大的孩子,听老管家说过,之前索菲亚和安德廖沙关系很平淡,她几乎没有和安德廖沙相处的经验。 “索菲亚···”我终于咽了下去,郑重地盯着她“虽然我告诉你很多次,但我还是想说,你不用太担心我,我会按时吃饭,按时服药,我会学习交朋友,你瞧,我今天买了很多书,很快我就可以自学到重新入学的程度,我会回归学校,健康地成长,嗯···或许有点,不,是特别困难,但我会向阿纳斯塔西娅他们学习,礼仪,教养,行为举止,我也不会忘记之前在巴甫···金布罗女士,一位十分优秀的礼仪老师的教导,总之,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会变得不再让你担心的,好吗?” 说完一大段话后,我低头搅动着香芹卷曲的叶片,踌躇不定。 “弗洛夏。”索菲亚缓缓地将手搭在了我的手上,“你,你没有做错什么,也不必感到自责,保持现在的样子就很好,你是我的女儿,根本不用和其他人比较。” 我松了口气,同时更加坚定了要好好生活,不让索菲亚多担心的目标。索菲亚的关心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唠叨不断增多,从睡眠到饮食,从社交到学业,很难将这些与面前这个衣着华丽,妆容精致,气质高贵,下一秒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高级社交场合的女人与唠唠叨叨联系起来。 终于,在索菲亚喋喋不休下,我十分艰难地将晚餐吃得干干净净,这让我送她离开的脚步都变得迟缓。 她走后过了半个小时,还是十分钟?我呆坐在地毯上消食,回来没有来得及换衣服,裙边遮盖住蜷起的小腿,露出脚踝。突然,胃里的不适感终于动摇了我继续发呆的意愿,我爬起来快步跑向了卫生间,一分钟就将刚辛苦吃下去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 我咕嘟咕嘟地用冷水漱口,压抑住胃痉挛止不住的抽痛,“鱼肉可能是坏掉了···果然,丹妮娅夫人说得对,没有比她那里更新鲜的海产了···” 我乐观地扯开嘴角,走到床边,打开窗户,风再度阴冷,冰凉的气息从天上降落到树枝,再缓慢向下沉降。 我忽略过度敏锐而捕获的所有危险信号,闭上眼睛接受寒风带来海洋和森林的气息。 弗洛夏的能力就是能够敏锐地察觉到他人的情感,她并不笨的。这章也是一个转折点,弗洛夏以后会接受弗拉基米尔的导火线感谢 第156章 chapter 155. 雪山(一) 质数只能被一和它自身整除。在自然数的无穷序列中,它们处于自己的位置上,和其他的所有数字一样,被前后两个数字挤着,但它们彼此间的距离却比其他所有数字更远一步。它们是多疑而又孤独的数字。 而掉落在床底,被埋藏在厚实床幔之下的白色药瓶里药片数字已经归零,过早透支让精神无法镇定,吵闹的嘈杂和躲在潜意识深处的黑色淤泥蠢蠢欲动,他们炫耀着疯狂和混乱,噩梦开始无比真实,上演着夸张的剧情。 黑夜漫长却不静谧,黑暗被驱散,光明顺着远处漫上玻璃窗,弗洛夏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将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黎明褪去最后一层遮挡,缓慢而坚定地宣誓主权,直到光漫过指尖,她才安静地闭上眼睛。 我站在路旁的水坑边,脚边肆意摇曳的野花经受来自凯泽诺季风的洗礼,它的根茎越过泥土延伸到公路,车辙印仿佛是赞美勇者的勋章,均匀地刻印在它的躯干上。 我揉了揉手腕,将杂货店里的明星产品——整整三罐店主夫人自制罗勒青番茄酱从左手换到右手,顺手扯下耳机线团成一团塞到卫衣深不见底的口袋里。 “日安,小公主。”当我第二十一次重复检讨自己不该意志不坚定,轻易被店主热情的推销蛊惑,而不得不一手捧着花,一手挂着将近二十磅的袋子走走停停,甚至对着路边不规则的水坑发起了呆,这直接导致了我一转头就看见了坐在车里的安德廖沙。 不仅仅是激动,担忧,困惑甚至喜悦,身体被丰富多样的情绪困住,声带却下意识启动运转。“早上好···安德···” 海浪一往无前汹涌的浪潮里,托起理智分裂成毛细血管的碎片,冲向堤防,白浪翻滚尝试冲破堤岸束缚,我呆呆地看向安德廖沙,他笑得熟悉又温柔。 我压抑的气息从唇边溢散,酸涩占领鼻尖高地,我才意识是安德,我抽抽鼻子,“安德,安德····”我有些语无伦次地叫出他的名字,喜悦是一只漏气的红色大气球,气体爆发式地逃逸,接着迅速消散。 某种被忽视的缺陷造成漫长时光里无数次的忍耐,这种不算好习惯的习惯,让我在上车后三分钟内完全平静下来。 车子正在驶离维尔利斯特,色彩斑斓的小镇飞快略过,停留在视网膜上流动的色彩自由得好像可以飞起来。 “我们去哪里?”我从身后绚烂的色彩中回头,提出了关键问题。 安德廖沙停顿一下,平静地说, “圣奥茨特。” 车窗外,绿色像是溺水的青苔,随着铅灰色的石块缓缓沉降,稀释,越来越多蓝色占领视野,成为具有压倒性力量的存在。高大的冷杉占据公路两盘所有土壤,广阔没有尽头的锥形树梢傲然耸立,驻守在浩瀚未知的冰川之外。 我应该感到寒冷,因为车子正飞速驶向似乎永不消融的北境。 “这是安排好的行程吗?”我在脑海中挖掘有关这次出行的所有信息,出于对我那令人堪忧的记忆力的不自信,我不得不多考虑了一会,最后我得出了结论——除非我失忆了,不然我确实不曾知晓。 我之所以会这么困惑,是因为金布罗女士的第一节 礼仪课让我明白了progrediortempus这种古老的社交礼仪。会见,拜访,回访,聚会等等实质上是双方的约定行为,邀请者需要给予对方充足考虑和准备时间后,发出邀请,如同发出一种礼仪性很强的知情书一样,不仅要力求合乎礼貌,取得被邀请者的回应,而且还必须使之符合双方各自的身份,以及双方之间关系的现状。被邀请者则要经过考虑,及早地作出合乎自身利益与意愿的反应。 在这项规则中,心血来潮,突发奇想,兴之所至是极其不受欢迎、缺乏教养的举动。一直以来,成为了我这个鲁莽的规矩破坏者的保留项目,安德廖沙不会做这种事情。 “你昨天就应该收到邀约了。”安德廖沙惊讶地挑眉,他的困惑不比我少,“索菲亚夫人昨天来过了,她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 昨天的记忆并不美好到让我反复回想,但我的确没那么遗忘,我肯定地点点头,“如果你是指有关圣···圣奥····之类的,我想她没有。” “圣奥茨特。”安德廖沙似乎想笑,他还是忍住了,他刻意忽略索菲亚的失误,用我的小结巴掩盖过去,没有继续追问。 圣奥茨特(st. ozter)位于俄罗斯东北部的艾尔比罗特德斯州,罗蒙诺索夫山脉夹杂着来自新西伯利亚群岛的风,经过北极到埃尔斯米尔岛,安加拉河离开伊尔库茨克后继续向北奔腾而去,向西奔流汇入叶尼塞河,圣奥茨特就伫立在叶尼塞河的尽头——北冰洋内唯一的不冻港。 每年的初春,从三月开始到四月底的两个月时光,欧洲特权阶级们迎来了他们的悠长假期“社交季”,在这段社交活动最为频繁的social season里,密集地举办一系列能够创造非官方社交氛围的活动,赛马、狩猎、滑雪、花展、舞会、晚宴等等。 为了区别于其他层次的社交活动,体现参与者的身份与权力,因此制定了一系列严格的审核规范和筛选制度。 由此,古老而奢靡的仪式构成了最为宏大的权利舞台。随着时代发展,这场聚会不再仅限于王室和顶级贵族,一些中小贵族和新兴资本巨头也获得了入场许可,但也只是许可,由于大贵族对经济政zhi 的垄断,他们忠诚且牢固地托起了王冠,所以需要更多的追随者和见证这份光荣人。 围绕着华丽迷醉的晚宴,杯觥交错繁华绮丽的微醺里,石油,jun 火算是前菜,政zhi,权利的公开售卖,政治联姻下不动声色的稚嫩却世故的少年们,伴随着丑闻,妥协,在纸醉金迷中熠熠生辉,交易在进行着。 一次次利益划分、权利与财富的碰撞,让一曲曲的讴歌赞美摇曳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上空,这大概是假期的实质。 这一点在以前没有人能成为例外,欧洲各国王室交换着继承人,贵族们游走在王权之下,坚守着家族荣誉,本身也不该有例外的。金布罗老师隐晦的提过,如果没有我,这个位子很可能是大不列颠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小女儿,瑞士国王卡尔十七世唯一的孩子,或是西班牙国王的那对双胞胎女儿其中一个等等,如果殿下任性一些,巴甫契特事务官也早已列好足够长的名单,阿纳斯塔西娅,吉安娜,还有血统纯正的女孩子们不出意外也会出现在那份名单之上。 “就是这样···虽然无趣,今年的社交季由卡斯辛基家族负责,他们掌握了全球四分之三的石油天然气资源,圣奥茨特从一百年前就是卡斯辛基家族的领地,所以今年的户外活动大概只有冰钓和滑雪了。”安德廖沙不厌其烦地向我解释,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 圣奥茨特有着丰富多样的四季景观,冬季和其他季节,冬季时这里的湖水会结冰,夏季七、八月都可能下雪。即使是现在三月底的圣奥茨特,也称得上严酷的寒冬岁月。 “哦······”我发出无意义地应和,多亏了他让我从记忆垃圾桶里翻出了曾经学过的课程,又恍然大悟索菲亚昨天来时的着装,大概是从圣奥茨特结束某场晚宴会直接过来,衣服也没来得及换,毕竟维尔利斯特距离圣奥茨特也只有四个小时车程。 我看着车外,越往北部,高大的云杉逐渐被冰雪覆盖,山脉被雪顶蔓延,组成纯白的天上河流在浅蓝的天幕下流淌,多么厚重的白色,纯粹而震慑着每一个到来的人。 我几乎没有见到如此压抑的白色,它们遮住了无限延伸的海洋,冻结盘踞在地球的顶端,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季风,雨水恩泽全球,仿佛是来自北极的神灵,用它们的方式俯视整个世界。 第102节 四周壮丽的阿尔卑斯山峰,被冰川水补给叶尼塞河、安加拉河和伏尔加河环绕。涌动着无穷的生命力,汇入最终的归宿北冰洋。随着车内外温差增大,我呼出的热气在窗户上留下痕迹,模糊着过于刺眼的景象。 “事实上,社交季已经过去一半了,这也是阿纳斯塔西娅和索菲亚夫人能有空去找你的原因吧。”安德廖沙继续跟我介绍,他勾起嘴角,笑容中压抑着不明缘由的,浅浅的讽刺。 我抹开车窗上的水汽,玻璃窗仿佛变成了冰块,手指经过的地方凝结成透明水珠,摇摇欲坠。“索菲亚夫人和阿纳斯塔西娅小姐都很担心你。”我向他解释,虽然我感觉自己才是一无所知的人。 为什么索菲亚没有告诉我今天要去圣奥茨特的事情呢?或许是她太在乎我的感受,明白如果我可以选择,那么我一定不会去。“我必须要去吗?安德?”我转过头,专注地盯着他,我的眼神中暗藏着祈求,还有无处不在的怯懦,我的社交恐惧从没好转过,除非不能,要么我实在太享受独处了。 安德廖沙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过头,“索菲亚夫人让我来接你,你之前的女仆萨沙上周就抵达圣奥茨特了。” 我一时没回神,直到被车窗过于低的温度刺痛指尖,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索菲亚的安排吗?“好吧,我知道了。”我讷讷地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 我反而卸下了几分紧张,索菲亚不会伤害我,甚至不会做让我感到难过的事情,我相信她,接受突如其来的“假期”,如果它称得上是假期。我能感觉安德廖沙的怪异,这不只是一两天的事儿了,老实说,我可能并没有那么担心,他的行为像极了大多数的青春期少年,行踪不定,失联,脾气怪异···十八岁时偶尔不成熟也不必苛责,虽然对他们来说不是这样。也许安德廖沙的青春期复发了,很难说它是好事,但也坏不到哪里去。 “好吧,看来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度过了,所以,你不想我们一起度假吗?”我开着玩笑,希望安德廖沙能轻松一些。 然而我试图活跃气氛的行为没起作用。“弗洛夏···”他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控制和忍耐在他身上交替。连我的名字都是艰难的叹息。 我撇过头,因为他烦躁地呼吸,尽量保持平静对他来说都不容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你去,弗洛夏···你不明白。”他出乎意料地开口,我的指尖猛地停顿。 “什么?”原谅我听不懂,安德廖沙的话像是乱码,我的脑机在解密排序过程中濒临崩溃。 “弗洛夏。”安德廖沙深呼吸后,他停止了无序的喘气,冷静和悠闲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他的口吻没有带上任何情感。 “我希望你能去。” 我呆呆地点头,尝试将自己的大脑从混乱中解脱出来,直到水珠凝结成透明的饱满水晶球,缓慢地,向下坠落时,我再一次点头。 “好。” ”质数···数字。“——保罗·乔尔达诺《质数的孤独》 圣奥茨特相关的图,以及下一章的沃亚伯特维尔皇宫山庄的图片都在 wb,wb 上会发布文中出现过的人物服饰,饰品,场景,风景的灵感图,可以更好地代入。 第157章 chapter 156. 雪山(二) 夜色如黑鸦遮盖天幕,直到雪山顶最后一丝纯白色的光芒消逝。车窗上的雾气太过浓郁,每一次的呼吸给予了无法承担的压力,我注视着气体凝聚成为实体,流动,消失,再出现,一次次阻挡着视线与窗外被冰雪覆盖的世界乖离。 直到,我们进入了圣奥茨特山区。 “弗洛夏,我们到了。”安德廖沙轻轻拍拍我的肩膀。 “好。”我揉揉眼睛,手指用力擦掉车窗上的水汽。 我们的对话在四个小时以前终结,即使看上去我并没有选择权,但当安德廖沙说出他希望我能去的时候,我不愿意让他失望。 “安德,这个给你。”我想了想,从深不见底的卫衣口袋中翻出了安德廖沙的手机,我一直记得给它充电,如果某一天安德用它来找我,不论发生了什么,我希望那个时候我能接到安德的电话,我想要帮帮他,所以一直带在身上。 哪怕是像我这样迟钝的家伙,也能明白安德廖沙过去几周处于某个困难的时期,老实说,我并不排斥他们不告诉我,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是被担心被照顾的那一个,也许我并没有给人能够依靠的感觉。 所以,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暗暗期盼我能帮上一点忙,而不只是需要安德费心照料的妹妹。 安德廖沙的目光停留在破碎的屏幕上,“丢掉吧。”他冷淡的声音后沉默下来。 我看着如同蜘蛛网四散的裂纹,低低地回答,“好。” 朦胧的玻璃之外,远山与天际相交,穹顶陷落的压迫感被连绵起伏的树顶托住,山脉中冷冽刺骨的北境气息嘶声吼叫,雪坚硬地压在树海之顶,将生机与活力牢牢封印。 春天没能侵染这里,严冬仍然在北极厚积薄发,我开始第无数次怀念卢布廖夫,湿漉漉的空气,腐朽的冷杉树皮,松软的土壤下腐烂的蘑菇,枯枝烂叶层层堆积孕育着新鲜的生命,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充满水汽······我眨了眨眼睛,似乎看到了深冬的卢布廖夫,打雪仗后躺倒在满天星辰下的我和安德。 渐渐地,静谧幽深的森林被点点星光打破,慢慢地,细小的光芒变得耀眼,森林之中一幢幢建筑开始出现,随着车子向前,建筑的规模也越来越宏大。 “这里是沃亚伯特维尔皇宫山庄外围,沃亚伯特维尔是圣奥茨特上的建筑群,最中心是主殿,其他建筑以等级环绕,近百年内卡斯辛基家族又在此基础上建造了几十个风格相似的建筑。大贵族的宴会基本都在主殿旁的宴会厅举行,还有一些零散的晚宴分布在其他宫殿,不过也不是值得你出席的场合。”安德廖沙偏头视线略过,光点出现又消失在他的眼瞳中。 他语气淡淡地,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又很快离开。 “别担心,能在主殿自由活动的人很少,你住在顶层,阿纳斯塔西娅离你很近,玛莎也会一直陪着你。”安德廖沙抬起手,他安慰着我,像以前一样拍拍我的头。 “你才是,安德,一年过去了,我也不是当初的胆小鬼弗洛夏了。”我抓着他的手从头顶拉下来,我仔细地观察他,想要将过去几周所有的不安与疑惑统统抚平。 安德廖沙任我打量,他只是叮嘱我玛莎会带我回房,换一件得体的衣服再下来吃晚餐。 尽管虚张声势地为自己壮大胆量,可直至车子停下来,我的勇气被司机先生打开车门后,呼啸而来冰冷的风一下子吹走了。 木质结构包裹了石柱上支撑着锥形白色的穹顶,粗粝的石块堆砌成古老的城墙,阶梯状蜿蜒而上,宫殿外墙上繁复的花纹稍显斑驳,石砖连接着主塔与侧塔,棱角被悠悠冷光反射出蓝色的弧光,坚固的石墙下衬托出华丽而稍显奢靡的入口。 我呆呆地站在入口,脖颈上还挂着漫长旅途中戴上的耳机线,风穿过中庭长廊几乎掀开卫衣帽檐。 我左望望,右看看,没有见到玛莎,也不知道要在哪里等她,我吸吸鼻子,突然想到今天早晨购买的整整三罐店主夫人自制罗勒青番茄酱,应该还在安德廖沙车上,希望他不要把那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当成垃圾处理掉。 “嘿!弗洛夏小姐。”我抬起头,一张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笑脸。 “玛莎。” 我跟在玛莎身后走进大厅,水晶吊顶和无处不在的光源犹如利剑般击破黑暗,光滑明亮到反光的地面容不下一丝阴影。 我一时没有适应无限膨胀的光,微微低垂着头跟着玛莎一起穿过长廊进入电梯。 虽然很久不见,可玛莎仅用半分钟就重新捡拾起并不陈旧的回忆。“您还是一如既往呀,弗洛夏小姐,虽然我承认我对您的时尚品味没有报什么期望,但好歹您在卢布廖夫时也勉强是一个可爱的小淑女,怎么现在······”玛莎皱着眉,从上到下地细细打量,如果她的目光能咆哮,一定大喊着: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我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宽松的卫衣,耐磨的牛仔裤,系带帆布鞋··· “您难道是放飞天性的嬉皮士,不修边幅的叛逆少女···吗?”玛莎以前虽然不专门负责服饰,但作为女仆她经常和萨沙——卢布廖夫时负责着装的女仆一起为我准备出席各类场合的服装,那时,我和巴甫契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普普通通的马尔金家的小姑娘,玛莎一直把我当成小妹妹照顾。 即使是现在,她也没有改变。 “好吧,这次我得大展身手了,还有您的头发,我的上帝哪,刚才是有龙卷风从您头顶经过吗?”电梯到了,玛莎先一步出去,她嘴里念念有词,拿着手机不断地发送信息,“再新增两套长裙,还有饰品,aquaer 的新品都拿来试一试,不能是露肩的,还有面部护理,现在看来也不得不···” “玛莎,”我跟在她后面出电梯,手指勾起一缕发丝,“龙卷风?玛莎这太夸张了。” 我们径直穿过一条幽长的走廊,进入了比前厅还要开阔的休闲厅。半圆拱形的巨大石窗,镶嵌在精美的石膏线内,两旁悬置树枝状的金属铁条,包裹着晕黄的灯。 深蓝色与浅金色的壁纸降低了光的亮度,木质横梁与厚重的窗幔强化了这种对比,木色的壁炉里火焰正燃烧,木柴噼里啪啦爆出的火花和气味都被玻璃挡板隔离,只有温暖地令人昏昏欲睡地热量荡漾着。 “弗洛夏小姐,您的头发已经是废墟了,我需要好好拯救它。”玛莎越走越快,手指也在飞速地上下翻飞。 我无奈地拉了拉帽檐,努力不让头发跑出来,玛莎已经走过转角,空旷的中庭交错着好几条廊道,一位管家模样的人正在指挥仆人们清理墙面上的浮雕。 “玛莎···” 我的声音凝结在了喉咙里,刺痛从大腿上早已愈合的伤口处传来,短暂地出现,然后消失,我甚至来不及触碰。 我疑惑地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心悸。 心脏似乎难以承受突如其来的冲击,开始不受控制地失速,恐惧让我无法出声,移动脚步,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耳边出现时强时弱的噪音,木柴燃烧的爆裂声,管家一遍遍的挑剔与吩咐。 我后退一步,靠在墙面上,指尖摩擦在粗糙而曲折的花纹纹理中,噪音开始扭曲,犹如苏格兰风笛的变调曲目夹杂了铁块刮擦玻璃的尖锐警报,我努力地呼吸,反而呼吸更加急促,嗓子里是压抑的颤抖,伴随着冷汗视线变得模糊。 玛莎,声音吞咽在喉咙,我望着她离去。 我抬起头,想要驱散从四面入侵的黑暗,但是似乎不会停止,我莫名的恐惧,颤抖。 我像是被隔绝在炼狱,即使不远处有人,我的口舌也被剥夺,呼吸过度的代价是假性缺氧,没有氧气的肺无力地收缩胀痛,我将自己拖进了痛苦里。 即使一直一个人,我也很少感到孤独,因为是一个人。可当身处人群之中,仍然感到孤独时,无助便会蚕食勇气,最后所剩无几,取而代之是恐慌让我难以冷静下来恢复呼吸,说大话果然会受到惩罚,我依然只是个胆小鬼。 我努力睁大双眼,克制着缺氧带来的颤抖,费力坚持着,或许不放弃是我唯一的优点了。我没有眨眼,死死盯着被模糊的视线中央残存的光亮。 救救我,我说。 手指用力到粗粝的纹路可以划破指尖,即使眼看着即将被黑暗的自己足够恐怖,我也不愿意眨眼。 我无力地翕动嘴唇,救救我。 无力祷告,只能重复诅咒式的执着。 直到,我看见了。 他穿过朦胧的阴影与黑暗,来到了残留的视线中央,带着熟悉的冰雪混合冷杉的气息,打破被疼痛滞涩而冻结的静默,穿过恢弘的古罗马圆柱遮挡,向我走来。 是弗拉基米尔。 本章后半部分对应 chapter 111,那里是弗妹情感的转折,也是弗哥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开始,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开始不一样的选择。 第158章 chapter 157. 雪山( 三) 「汀叮——汀叮——」仿佛是一场无知无觉的梦境。 透明的泡泡划过眼角,漂浮向上,膨胀破裂,一个接一个直到无数泡泡汇集,碎裂的声音尤其清脆,像切割玻璃时碎片崩裂,有些刺耳。 我不能捂住耳朵,即使那噪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响亮。 「弗洛夏——」 我在水中沉溺,在喧嚣的伴奏中似乎渐渐下沉。 「看着我——弗洛夏——」 「弗洛夏——」 呼唤声空灵且缥缈,犹如不和谐音一般刺破虚伪的宁静,听觉触觉嗅觉瞬间复苏,肺部被压缩到了极致,声带也无力震动。 冷风狂灌进入,我好像是缺氧,又像是被氧气吞噬一样动弹不得,而无处不在却不能分辨的疼痛是清醒的证明。 「看着我——」 一个声音拨开层层水压,触碰着我。 不,清醒着太过煎熬,我向后靠,紧贴着粗糙的墙面。 嘈杂的声音,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我的感官如此灵敏却又无比迟钝,虚假与真实的边界处,我在徘徊,分明人声沸腾,可我仍然孤独着忍受折磨。 我宁愿在黑暗中沉没,这样我就不用去勇敢、坚强,我承认这些是歌颂勇气的美好词汇,可需要付出代价,如果可以软弱,不够努力也能被原谅,那该是多么温暖的一件事情。 「冷静——看着我,看着我,我在这里——」 声音越来越清晰,就在耳边,他揽过我的肩膀,手指爬上脸庞。 我能闻到他的气息,一下下,仿佛比我还要急促,和他紧绷到不断颤抖的手指。 「弗洛夏——」 意识回笼,我停止了下坠。 “疼······”胸腔近乎疯狂的上下起伏,我无力控制,又本能性地挣扎。 第103节 “嘘——我知道,弗洛夏。冷静,慢慢来。” “慢慢来,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需要努力盯着他的嘴唇,一上一下的翕动,一点点拼凑。他像是在耳语,小声而温柔。 “慢慢来······弗洛夏。” 我乏力地闭上眼睛,接着睁开,这次我注意到他的双手合拢,正包裹我的口鼻。“嗯······嗯——”喉咙里传出无意识地呜咽,我双眼无神而专注地望着他。 金属划过玻璃一样尖锐的呼吸声,随着弗拉基米尔沉静的面容和轻柔的耳语慢慢沉寂,疼痛如潮水褪去,麻木与无力从指尖开始侵入。 胸膛起伏的频率缓慢下来,心脏不再因为过度搏动而刺痛。我终于不用捂住耳朵也能摆脱刺耳的噪音,疲惫让我的眼睛变得沉重起来。 压迫在脸颊上方的手指消失了,然后短暂的失重后我被抱了起来,他的气息比怀抱更加强势地将我包裹起来。 “呼——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对他的靠近发出预警,虽然隐隐的不舒服,但潜意识认定这足够安全。 他顿了顿,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然而我最远只能看到他的脖颈,上方的喉结和垂散的发丝。“睡吧,弗洛夏,睡吧。” 我最终闭上眼睛,犹如安眠曲的他的声音安抚着所有的紧张,躁动的,恐慌的和未知的,也许我真的能够解脱出来,不再有病痛侵入的地方沉沉入睡。 third-person perspective 暮色沉降,落日本应该昏黄且温暖,但圣奥茨特的洁白是最纯粹的寒冷,它吞噬所有颜色,冰与雪和令人感到刺骨的蓝才是这片大地永恒的协奏曲。 看着层层床幔后熟睡的弗洛夏,卡斯希曼医生轻轻关上门。 “她还在睡吗?”安德廖沙仰着头斜靠在沙发上。 卡斯希曼医生抬起手腕,“一些镇定和营养素,或许她能好好休息一下。”他拿着刚出的检测结果,无奈地揉揉眉心。 安德廖沙凝视着像花朵绽开一样悬浮在半空中的吊灯,璀璨夺目的光芒犹如洒满钻石的星河,闪烁在他的瞳孔里。 可安德廖沙感受不到半分美丽,他更像是被困在了奢华迷离的迷宫中,耀眼的宝石河流里处处都是锋利的边角,他不能逃离,甚至不能移动,利刃随时会将他割伤。 “您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卡斯希曼医生,我以为你早已经是巴甫契特的专属医生。”安德廖沙的忍耐让他无法随心所欲,如鱼得水地维持礼仪,他的痛楚是化为了实质般清晰可见。“哦···殿下来了,您就来了。” 卡斯希曼医生走到另一侧的长沙发旁坐下,他并不清楚安德廖沙反常的原因,但作为看着他长大的人,卡斯希曼医生很好地包容了这难得一见的失礼。 “是的,小马尔金先生,我应该出现一个需要我的地点,毫无疑问。”卡斯希曼医生取下眼镜,拿出小方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作为弗洛夏小姐的医生,我明确告知过你她并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我能理解弗洛夏小姐的社交问题需要脱敏治疗,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你,或者马尔金家族为什么这么着急呢?” 安德廖沙“嗤——”地笑一声,他懒洋洋地歪着头,注视着刺眼的光,“噢,与弗洛夏无关,她只是被牵连的无辜的妹妹,或许他们认为需要为我安排一节课程,让我明白什么是规则与秩序,什么是法令与禁止,我收获颇丰。” 满含讽刺的话语映着安德廖沙嘴角的笑容更加耀眼,他喃喃道,“她不该出现在这里,你说得对,卡斯希曼医生,这是个愚蠢的决定。” 卡斯希曼医生点点头,他能听出安德廖沙的不满,但他无意深究,那不是他的专业领域,如果需要帮助,安德廖沙会告诉他,当然,少年人的挫败与颓唐也是意料之中,成为荣耀的继承人从来不是一件容易事。“好吧,安德廖沙小少爷,噢,晚上好,马尔金夫人。” “叫我索菲亚就好。”索菲亚一袭贴身纯白色拖尾晚礼服走进来,她将手包递给门口的玛莎,“晚上好,卡斯希曼医生。” 索菲亚接到玛莎的消息后匆匆从宴会上离开,她看向懒散地靠在一旁的安德廖沙,担心地说:“弗洛夏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好多了不是吗?我记得前几天她和佛奥洛夫家的小姑娘一起去街上玩,我以为她的社交焦虑障碍已经康复了,怎么会······” 卡斯希曼医生叹口气,精神疾病很难治愈,大多数人都明白这一点,但感性往往会突破理智获得不切实际的愿景。“弗洛夏小姐在努力适应,她想要治愈的意愿非常强烈,使得她或许在不知不觉中刻意强迫自己,从表面上看似乎一切都很正常,但太过正常了,疾病的治疗过程是阶段性的,反复的,即时不时的发作反而有助于情绪的宣泄而维持状态的稳定,但长期压制着负面情绪,焦虑,恐慌,抑郁等等会使她的精神状态不断恶化。” 卡斯希曼医生重新戴上眼镜,他看着忧虑的索菲亚,出言安慰:“hyperventtion syndrome,过度呼吸症候群,是由急性焦虑引起的生理、心理反应,并不是严重的疾病,不需要过于担心。” 索菲亚点点头,她接过玛莎递来的红酒,精致妆容和华丽服饰下的她看上去并不脆弱,她浅抿一小口,醇香馥郁的口感没能掩盖在酒精的刺激,索菲亚冷静地深呼吸着。“那么弗洛夏的真实状况怎么样?” “嗯······这很难说。”卡斯希曼扶了扶眼镜,他离开弗洛夏身边太久了,而这种情绪的确需要密切监管,“我没有可靠的数据,睡眠状况,服药状况,身体监测数据滞后,两个月之前的数据不够有说服力。按照目前的状况,弗洛夏小姐存在着轻度营养不良,如果她没有节食,那就意味着她的进食情况不太好,身体存在炎症,也许是胃肠,或者药物副作用,这需要进一步医疗检查,依照今天的发作情况,她的精神半长期处于紧绷压抑状态,有可能是恐慌障碍,这意味着她的睡眠状况不会很理想,还有她的手指,大腿外侧有不同程度,不同时间段留下的淤青,也许是自残表现,更可能是恐慌发作时留下的,不过这也说明她的恶性情绪表现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卡斯希曼医生合上刚出炉的血液检测报告,“一切都需要进一步的检查,目前这些都是推测,老实说,虽然比她刚离开巴甫契特时好一些,但也几乎没有什么进展。” 索菲亚沉默着晃了晃酒杯,她感到愧疚,似乎她的努力没有起到作用,更让她难过的是她无法做些什么,她看着自己的小姑娘在病痛中挣扎,却毫无办法。 卡斯希曼医生站起身,他拿起桌面上的医疗记录:“目前还是先维持现状,我需要进一步了解弗洛夏后改进治疗方案。” “好的,卡斯希曼医生。”索菲亚吩咐玛莎将医生送出去,她看了看安德廖沙,从她进来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 “安德,安德廖沙。”索菲亚走向安德廖沙对侧,她的声音坚定而平静。 “我们是时候谈一谈了。” third-person perspective「第三人称视角」 真诚建议不要追更,阅读体验会很差。 第159章 chapter 158 交谈(一) 吊灯投下的光线被切割成无数光斑,游离在泾渭分明的两个人之间。索菲亚像是沉默的海面,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安德廖沙。 “她是你妹妹。”她的声音里满是压抑和更强大的抑制,尽管如此,这一句简单的陈述句还是分外艰难地说出来了。 索菲亚像是诉说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她压低了声音,“安德廖沙,她是你妹妹。”她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不是事情发展地太迅速,索菲亚不想成为揭开谎言,暴露真相的那个人,彼此心照不宣地让秘密埋葬,才是这类事故的解决方法。 但现在,她不得不接受事情并没有按照她预想得那样发展,这种难堪的结果。 安德廖沙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马尔金家的族谱上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弗洛夏?”,他语气莫名,“准确说,你的侄女或者法律上的养女,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她也并不是我该死的妹妹!” “她是!”索菲亚近乎低吼,她优雅从容的神态消失了,她死死地盯着安德廖沙,一字一句地说:“她,是,你,的,妹妹。”愤怒爬上了索菲亚的脸庞,扭曲了她精致的妆容,然而这只有一瞬间,她弯弯嘴角,温和的笑容再次显露出来。“就让传闻只是传闻,好吗,安德。” 紧绷的近乎凝滞的气氛中,安德廖沙突然不合时宜地笑出声,他歪着头看向索菲亚:“索菲亚,你漫长而真挚的表演的确足够精彩,用来骗骗里面那个小傻子也算绰绰有余,不过在我面前,慈爱的母亲角色还是太倒胃口了,还是马尔金夫人吧,这个角色你比较熟练。” 安德廖沙冷漠地瞥过索菲亚,这一刻,他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他不曾迷失,或许是因为一直清醒着,清醒着看着自己沉沦,甚至清醒着预见失去。 索菲亚彻底转过身,她捏紧了红酒杯圆滑的杯壁:“你太失礼了,安德廖沙。我明白你的痛苦,弗洛夏是个让人心疼的小姑娘,但从现在开始你们必须保持距离,你会明白亲情与爱情之间的差别。”索菲亚轻轻皱着眉头,似乎怜悯着误入歧途的小羊羔。 “索菲亚,我知道你去年冬天做了什么。” ‘误入歧途的小羊羔’安德廖沙直直地仰望着刺眼的灯光,“所以,像以前一样就好,毕竟,我不记得我有一个滔滔不绝的母亲。” 索菲亚沉默片刻,她卸下了笑容,声音显得僵硬:“这是你父亲的意思,安德廖沙。” “那么让弗洛夏出现在这里是谁的意思呢?”安德廖沙有种反胃的感觉,真相传来令人作呕的气味,“不要说还是父亲,他的心思不会放在这些小事上。” “小事?”索菲亚像是被冒犯,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我希望弗洛夏能够有无与伦比的完美人生,会被华贵的鲜花簇拥着那样的人生,苦难也只会盘踞在那孩子的过去,从此笑容会永远的停留在她的脸上,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确保她的未来会如期而至。” 索菲亚不能继续忍受了,她的声线都在颤抖,“你说,这是小事?” 她闭紧双眼,急促地喘气:“而你,安德廖沙,你那些愚蠢的传闻,我的上帝,我简直不能原谅,i|n|c|e|s|t,我甚至不想提起这个词语,你会毁了我为弗洛夏准备的一切。” 索菲亚的真情流露没有为安德廖沙带来一丝触动,他无所谓地说:“一些愚蠢的传闻而已。” “不!传闻一旦产生,就不会轻易消失,即使掩埋起来,但当有人需要一个弗洛夏的弱点时,它就会被挖出来。安德廖沙,为什么会有传闻?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不想宣之于口的秘密为什么会一夜之间流传开来,那些流言,是你制造出来的,而搜集齐那些不知所谓的弗洛夏替代品们想必也花了一些时间吧。” 索菲亚意识到这一点没有很久,但她已经不能放任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下去。她不能将安德廖沙视为敌人,他有着巨大的她不能与之匹敌的力量。 “是不是我已经不重要了,索菲亚,你的目的达到了,我得祝贺你,和你至高无上的好运气。” 索菲亚眉头紧皱,她并没有因为安德廖沙的话而感到轻松,反而有种难以控制的恐惧,似乎一直以来苦苦维系的平衡都将打破的危险预感。“安德廖沙,”索菲亚的语调软和下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弗洛夏,如果你也,嗯,如果你也像我一样爱她,那么这将是我们共同的胜利。” “爱?有你这样‘爱’着她的母亲,也有我这样‘爱’着她的人,弗洛夏可真是可怜。”安德廖沙喃喃自语,他看上去很为弗洛夏难过,由此另一股不断滋长的欲|望正在膨胀,想要却不能得到,这对安德廖沙的人生来说算得上新鲜。 他正努力抑制住摧毁一切的破坏欲,他不想误伤了弗洛夏。“你恐惧的,不是我那些愚蠢的传闻对弗洛夏名誉上的影响,父不详的私生女,马尔金家族的养女,没落的贵族流落在外的混血儿,在仍旧以血统论为正统的今日,以上哪一个足够友善?对于其他人来说倒不如是兄妹相恋更加无关紧要,所以,你在恐惧什么?需要我来猜一猜?” “够了!”索菲亚阴沉地盯着安德廖沙。 “你真正恐惧的是什么呢?你迫不及待地将弗洛夏推出去,在此之前你从不担心她会无法成为一个罗曼诺夫,你告诉弗洛夏你相信她你爱她你会一直支持她,你利用着她对‘亲情’、‘家人’的渴望,迫使她成为了你想要她成为的人,即使她不得不短暂地离开巴甫契特,即使她不断地生病不断地受伤,即使她深陷病痛丢掉了半条命,你并没有因此动摇,因为你明白决定权根本不在弗洛夏身上,你没有相信弗洛夏,你相信的或者说你从来没有质疑过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殿下,你恐惧的是传闻会削弱弗洛夏对他的吸引力罢了。” 安德廖沙一直践行着另一条规则——心照不宣,但他的悲伤仿佛被弗洛夏传染了,疼痛也能深入血脉,带来刺穿肉|体般的痛苦,他没说出来的是,这个家里又有谁把弗洛夏当做家人呢? “仅仅是听你说的话,好像我就成为了罪无可赦的人,但是,不是那样的,安德廖沙,你应该才最清楚,如果我不爱弗洛夏,就不会做这些事情,她不该背负那些,私生女?混血儿?精神病患者?不,她是个多么善良可爱的女孩子呀,她会使瓦斯列耶夫家族再次荣耀,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那时,谁会议论她的出身?她的疾病?这才是爱。”索菲亚激动地几乎喊叫起来,她浑身颤抖地睁大眼睛,那里满是她的信念坚定不可动摇。 安德廖沙丝毫没有被影响,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索菲亚,尖利的喊声过后激起的波动还在缓慢盘旋着下降,安德廖沙勾起唇,他没有笑,只是轻飘飘地说:“是吗?那你就这样向弗洛夏解释吧。” “马尔金!”尖叫声刺耳急促,还露出一些恐慌。 “索菲亚,这才是你真正的恐惧。” 安德廖沙被索菲亚的演技欺骗过,虽然不是很久,但一度他真心以为母爱会与索菲亚相关联,这一点卢布廖夫的每个人也许都不会怀疑,他们的女主人甚至称得上是溺爱弗洛夏了。 索菲亚的眼泪也是真实的,她曾无比担忧弗洛夏的离去,她的自责是真实的,安德廖沙误以为这是爱,或许索菲亚是爱弗洛夏的,以她自己的方式。 但这不只是索菲亚最大的恐惧,这也是安德廖沙的恐惧,他不能将告诉弗洛夏,所以他不得不躲着弗洛夏,并非因为可笑的爱意,而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喜欢的女孩盲目的挣扎,一旦‘家’分崩离析,‘家人’就不存在,那么他与弗洛夏就什么也没有了,他也不想看到弗洛夏受到伤害,因为他爱她,以他自己的方式。 安德廖沙太难过了,难过到似乎眼泪划过了眼角,他只能默认着索菲亚用谎言与欺骗利用着自私的爱意构筑虚假的家,弗洛夏被困在其中满身伤痕也不舍得逃离。 “所以,我说弗洛夏真的太可怜了···” 索菲亚转过身,她轻轻地将疯狂剥离,平静重新恢复,她甚至对着窗户的倒影梳理发丝,“噢,安德廖沙,grow up!你的理智与成熟是时候回来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我们都很了解,你当然明白我的做法是帮助弗洛夏免于被血缘评价体系绑架的唯一方式,你之所以会这样,不过是冲动的荷尔蒙驱使,你突然变成了浪漫的吟游诗人,被虚幻的爱情蒙蔽,讴歌着 纯洁而悲伤的自由灵魂。” 索菲亚平静地叙述着:“这不是你,安德廖沙,一直以来,你都是合格的继承人,既不出格也不刻板,既不滥情也不单纯,既不是极端的保皇党也不是崇尚平等的平权人士,你是一个接受再标准不过的大贵族继承者教育长大的人,你骨子里的傲慢没有改变。只是,你在意她,你想要保护她,但身处这套体系下的你做不到,你无力改变。” “保守这个秘密吧,安德廖沙,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失去她。” 第160章 chapter 159 交谈(二) 安德廖沙醉了,他希望自己醉了,不必受理智的苛责,不必被情感捆绑,如果无法挣脱,就会永坠地狱。 “我想要弗洛夏可以如我爱她那样爱我。”最平静的声音,最汹涌的爱意。 索菲亚诧异地望去,她目光中的安德廖沙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岩浆滚烫浓稠蠢蠢欲动,漫天的尘土和砂石正在恐惧地倒数计时。 安德廖沙只是百无聊赖地发呆,可索菲亚明白,安德廖沙有着巨大的力量,那些足够毁灭她的一切,她想要得到的全部,她存在的意义。 索菲亚第一次如此清晰意识到,自己这个年轻的继子是一个完美的马尔金,聪慧又冷漠。他能看出自己对于乱|伦(luan、lun)丑闻的厌恶只是诱饵,接着识破自己预设的错误答案,即那位殿下对于丑闻的态度,从而改变对弗洛夏的选择,最终安德廖沙戳破了自己最真实的恐惧。 索菲亚爱着弗洛夏,她无法生育,而弗洛夏就是她的孩子,她会给予弗洛夏最灿烂最繁华最尊贵的人生。她无法否认这份爱中掺杂着的权力与欲望,控制与索取,但这是她对弗洛夏的爱,她希望弗洛夏拥有绚烂的未来,她等待弗洛夏复兴家族的荣耀。 但安德廖沙有能力毁掉一切,他被情爱束缚,却仍能摧枯拉朽。 索菲亚不允许有失去弗洛夏的风险,她扯开笑容,抚慰着对面的少年:“只要我们没有失去她,她会爱你的。” “总有一天。” 索菲亚像是完成宣誓的骑士,她面容沉静,姿态优雅,嘴角适时地勾起了淡淡的弧度,她不再恐惧,似乎这种情感从未停留,那些令人不安地,颤栗的已经永远被丢在过去。 她不再展露出一丝脆弱,或许只有再细心不过的观察,才能从无懈可击的淡然面具下找出一丝潜藏的疯狂。 “安德廖沙,宴会还没有结束,你的朋友们都在等你,我们可不能继续偷懒了哦。”索菲亚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温柔的使人眷恋的充满爱意的笑容重新展露,仿佛对着调皮但总是足够可爱的小孩子。 “走吧,夜晚才刚开始。” 索菲亚没有等待安德廖沙的回答,她径直走出房间,不忘对等候在门口的玛莎吩咐:“取一条深蓝的披肩,还有,别忘了给安德准备解酒剂,他会需要的。” 安德廖沙的人生几乎没有过必须忍耐的时刻,他的痛苦最大限度不过是无聊,以及如何能让自己不再无聊。 第104节 所以当他出生以来的所有荣耀,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阻碍,这种阻力使他所有的手段都只在徒劳的挣扎,而他无比清楚地知道,他是权利游戏下的受益者,遵守规则是他必须且唯一的选择。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无能无力,一边笑着一边悲哀地重复着沾染着罪恶的希冀。 当安德廖沙离去后,静默迅速占领。 一墙之隔的卧室里,生命检测装置发出的“嘀——嘀——”因为过于显眼的声响而被轻易忽视,床侧的椅子上弗拉基米尔兴致缺缺地支着下巴,他似乎对这场争论毫无兴趣,身后站着巴甫契特的新任管家叶夫根尼。 叶夫根尼比起列昂尼德——从小以能为罗曼诺夫奉上世世代代忠诚的侍从,他的父亲一位小贵族在叶夫根尼十岁时就将他送进了巴甫契特,他陪伴在弗拉基米尔身边长大。 即使漫长的时光中,他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陪伴的角色,虽然一同成长,身高,体重,骨骼,面容等等都在变化,可他一直以来不过是一种存在,与园丁,花匠,女仆,厨师,伴读们,甚至是其他罗曼诺夫们没有区别。 他们仅仅作为人类存在于弗拉基米尔周围,这种存在,犹如花房中娇嫩的蜜桃雪山,它带来了香气与美丽,缺少了也不会很可惜。 既然是人类,那么是谁都对弗拉基米尔无关紧要,是谁都可以,好像是在说,是谁都不可以。 然而,当他的殿下开始发生改变时,近乎在第一时间,叶夫根尼就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在一旁观察,看着这位病恹恹的,像极了历史上总是在差不多的年纪夭折的孩子,是用怎样的方式将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分享给了殿下,是的,弗拉基米尔殿下像是依附着伊芙洛西尼亚(弗洛夏)生存。 然而,隐晦的共生关系带来的还有痛苦,弗拉基米尔殿下无休止的挣扎,他的欲望与他的渴求,他的获得与他的失去,他的神赐与他的惩罚,似乎停滞许久的成长才开始降临。 生长痛是必不可少的成长过程,叶夫根尼感受到了自我从来不曾出现的意义——他陪伴着,他旁观着,等待着,一起体验着弗拉基米尔殿下的喜悦,愤怒,悲伤······ 也许将自身存在的意义寄托在另一个身上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但对叶夫根尼来说,这个世界,或者生存只是过程,大多数人奔波一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直到死亡,生存是艰难的,处于并不舒适的环境中的人类总是不断地不断地追求某种意义,梦想,个人存在的价值,归属感,精神愉悦,伟大的成就······ 似乎有了意义,生存才不仅仅是生存,主观的价值追寻让生存变得特别,变成了可以抵御苦痛的镇痛剂。可在叶夫根尼看来,既然是主观的,那么怎样都无所谓。 他的存在,也有了意义。 叶夫根尼无疑是愤怒的,当“意外”听到了马尔金家族内部的对话,他愤怒于马尔金夫人对于巴甫契特的窥视,也愤怒于小马尔金对于弗洛夏小姐的窥觎。 哦,那当然是意外,拯救了发病的弗洛夏小姐并叫来了医生的人是弗拉基米尔殿下,殿下不曾离开过一步,而马尔金的人只顾着自怜自艾,或者是羞愧、自责的驱动他们只需要医生的诊断结果,不曾来探望是他们的失职,作为弗洛夏小姐的监护人以及“家人”——虽然看来是相当特殊的家人。 内斗是极其愚蠢的,他们需要为自己的愚蠢和贪婪负责。 叶夫根尼微微俯身,虽然马尔金们对巴甫契特的冒犯令人不快,但他们的惩处他不能置喙,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殿下,是否需要消除流言?”叶夫根尼问道。 弗拉基米尔兴致索然地眨眨眼睛,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弗洛夏熟睡的面容上,在药物作用下,她无知无觉,似乎远离了磨难。 弗拉基米尔想这样看着,看着,倾听弗洛夏平稳的呼吸,安静的乖巧的,不会逃离,不会抗拒,即使是永恒,弗拉基米尔也很难满足,他忽然觉得还不够。“看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叶夫根尼点点头:“王室信息安全风险管理小组一周前已经有所察觉,汇报给卡亚斯贝先生后,他只下达了实时监测的指令。” 卡亚斯贝先生是殿下的亲叔叔,也是规则与秩序中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少数几个人,叶夫根尼看到卡亚斯贝先生获知后,对这个消息最大的反应是皱了皱眉,他当然不愿意巴甫契特牵连到某些丑闻中,但很快他就笑了,有些无奈地感叹果然都是孩子。 叶夫根尼据此,并不过分担忧,同时也观察着流言四散,而弗拉基米尔殿下也许更早的时候便觉察到了。 “放任着这个可笑的丑闻吧,它会起作用的。”弗拉基米尔指尖动了动,他已经能够很自如的控制,让无尽的渴望带来的痛苦不再蔓延,不会剥夺理智而再次伤害到弗洛夏。 这很不容易,弗拉基米尔几乎用尽全部控制力,他想要触碰弗洛夏,仅仅是肌|肤相贴的瞬间,就能使即将被深渊里的黑水吞没的他有一丝喘息的空隙,他仿佛不再是卑劣的窃取者,而是能不畏惧任何失去,绝望,分离的勇者,他将不再惧怕死亡,在极致的痛苦与至高无上的愉|悦里与她相伴。 叶夫根尼看着弗拉基米尔殿下在犹豫着,踌躇反复,接着,弗拉基米尔殿下将手缓缓靠近弗洛夏小姐,他的指尖接近她的脸颊,似乎是感受到了皮肤散发的温度,弗拉基米尔殿下停住了,像是冻结了的僵硬躯体,最终,他的指尖落到了她散落的发丝上。 叶夫根尼看着殿下脸上一闪而过的餍足,很想提醒道:弗洛夏小姐不会醒来的,她不是睡着了,她是在药物作用下短暂昏迷了!但叶夫根尼不会说的,他和外界一起被隔绝了,那是只能容纳两个人的小小世界。 “我恐惧过。”弗拉基米尔沉迷于与弗洛夏的发丝玩绕圈游戏,他压低了声音,仿佛不想吵醒弗洛夏。 叶夫根尼闻言猛地看向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轻笑:“不要那么惊讶,叶夫根尼,我经历了太多软弱、挫败的,让我生厌的东西,恐惧还算是最体面的情感了。” 他缓缓地俯下身,慢慢地靠向弗洛夏,“但她会给我勇气,即使她总认为自己胆小而懦弱。”他的目光是如此专注,他的呼吸也暂停了,不能激起一丝涟漪,所有的声音消弭与距离中。“弗洛夏,我不会再怕了,我会一次次地像今天这样救你,就像你无数次拯救我那样。” 他的指尖离开了她的发丝,他看着她,卧在她的耳边,轻声呢喃:“这样就够了,就够了。” 蜜桃雪山于2004年由荷兰lex voorn培育,是雪山系列的一个品种,是欧洲高档切花,经常在皇室加冕、婚礼等仪式出现。 第161章 chapter160. 交谈(三) 事情总是这样发展的,你不知道你拥有什么,直到失去。 鼓膜里反复游荡的回音膨胀,挤压尽一切狭小缝隙,尖啸着划破黑色深渊。 强烈的恐慌随着意识复苏的刹那被点燃,随后立即被一捧冷水迅速浇灭,水的源头在哪里?我试图寻找,是人类吗?是声音吗?是抚摸,安慰,还是拥抱?我睁大眼睛,遍寻不到。 但我的恐惧也一同消失了,同我的拯救者一起,迫切感不停地催促我,一定要找到,不要放弃,不要停下。 黑暗被我惊扰,它们躁动不安着飞速远离,裹挟我的恳切消散。 光线重新聚集,我不由自主张开嘴急促的呼吸,似乎是一场令人精疲力尽的捉迷藏,肌肉酸痛也很难避免。熟悉的“嘀——嘀——”声中,我缓慢地眨眨眼睛,像是一场悠长的午睡,倦怠而令人满足,我偏过头,看见一位正在记录监测数据的医生。 卡斯希曼医生?我迟钝地眯起眼睛,透明输液管轻轻晃动,昏昏沉沉的大脑暂时不能思考,朦胧的疼痛,风与雪花拍打在窗棱上的声音,我恍惚回到寒冷的,静谧的,无数次回忆而几近褪色的卢布廖夫。 “好久不见,弗洛夏小姐,你看上去可真糟糕。”卡斯希曼医生头也没抬,平静地戳破幻想。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又怎样结束,混乱的记忆带来无力感。 明亮温暖,再舒适不过的床,精准控制的湿度,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我却在卡斯希曼医生一个个的问题中渐渐难以招架。 “营养师的饮食计划表是否严格遵守,一日四餐,进食量达到最低标准了吗?” “没有,没有完全按照食谱,我吃得不算少···应该。” “睡眠怎么样,日间会午睡吗,夜间睡眠时间平均有六个小时吗?还会失眠吗?会做噩梦吗,做梦会影响到你的睡眠质量吗?” “不清楚,没有注意时间,偶尔会失眠,偶尔会做梦,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梦了。”我侧着头,窝在蓬松柔软的枕头上,目光停留在一滴滴下坠的消炎液体上。 “晕血情况有改善吗?还会流鼻血吗?那么肠胃疼痛,呕吐,神经痛这些副作用呢?” 我舔舔干燥的嘴唇,气势又弱了几分。“不,不晕血了,鼻血很少会流,肠胃偶尔···” 我听到卡斯希曼医生的叹息,他的眉毛一定皱了起来,“那么你有按时服药吗?” 我赶紧小鸡啄米地点头。 “按量服药呢?” 我点头的动作僵住了。 “弗洛夏小姐,你是否用药过量呢?” 我不敢抬头,即使我知道比起责备,卡斯希曼医生更多的是担忧,以及他作为医生的无奈,也许还会有失望。 “我并非在指责你,弗洛夏小姐,也许你会怀疑,但在这种疾病领域,弗洛夏小姐称得上病人中的优等生,配合度很高,自控能力优秀,求生意志强烈,即使病情反复,也从没有过自暴自弃消极治疗。你应该多称赞你自己的,肯定自己的。” 卡斯希曼医生关掉生命监测设备,又再输液管中再次注入一管药剂,他看透了我的不安,轻声安慰。“弗洛夏小姐你身处外部环境并不单纯,这些外部刺激让你无法专注于治疗,但这不是你的过错,不要气馁,我们可以一起重新再来。” “只是,你已经昏睡了两天,各项指标也不算好,或许之前我还是过于乐观了。现在,好好休息吧。” 我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一遍遍不知疲倦的重复的话语,他的手指,他的呼吸··· 思绪混乱没有条理,我的眼皮变得沉重,大脑也被慢慢麻痹,我想动动手指,指尖颤动一下,吃力而僵硬。 随着焦黑色重新覆盖,无力感又再次将我包裹。 这次的黑暗没有停留多久,细碎的声音,是对话,“别害怕。”他轻声呢喃,他注视着我,我感受着全心全意地,被他的目光笼罩的温度,这里很安全,我也向他那样告诉自己。 我从无光之地千里迁徙,直到遇见光明。 我屏住呼吸,刺破最后一层屏障,我绷紧神经,我想要看清楚,于是我用力地,涨红了脸得费力去看,然后我睁开了眼睛。 是黄昏。 我醒了。窗开了,落日黯淡低沉,北境的风也许是干净而透亮的淡蓝色,它的寒冷都带着清澈,没有水汽,没有雾霭灰蒙蒙的苦涩,没有土壤与树木的阴郁缠绕,只有纯洁到极致的凉意。 肺叶被新鲜的空气撑开,蓝色孕育了生命,冰川之上的我似乎也被治愈。 “弗洛夏?” 我反应极快地朝床侧看过去,“安德···安德廖沙?” “你还好吗?”安德廖沙坐在落日余晖的尽头,那里一丝温暖也不剩了。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可是又像很久没有出声。“你怎么会好呢?对不起,对不起弗洛夏,是我没有好好照顾你。” 安德廖沙有些颓唐,即使他身着昂贵合体的晚宴服,他的衬衫纽扣粗鲁地敞开着,领结掉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 “不,不是那样。”我急促地否认。安德廖沙太过小心翼翼的语调和自责,他似乎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悲痛之中,他平静面容下的疯狂隐隐约约,我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眼前的人并不是安德廖沙。 他是骄傲的,优秀的,温柔的,或许也是散漫的,傲慢的,骄矜的,但颓丧不属于他,我无法不去注意他的失常,宛如初春的冰面,浑浊的薄冰裂缝细细密密,凝神中传来沉闷的崩裂声,那是危险的尖锐警告。 “是我的错,安德廖沙,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我偏着头,自责顺着裂缝向我绵延,“我又搞砸了······” 我很擅长辜负他人的期待,安德廖沙为了我不要封闭自己才带我来到圣奥茨特,他从来没有拜托过我任何事情,这是第一次他希望我去做一件事情,而我不出意外地搞砸了。索菲亚一直以来都对我过于保护,但她还是为了我能有健康的社交生活,选择信任我,我没有做到。 我失败了,没有任何理由,疾病早已经是我的一部分,我不能为它开脱,即使它总将我的处境变得不堪。我的家人们很爱我,我却总让他们失望,我很抱歉。 沉默蔓延流转,压抑凝滞的气氛让冷风不再流动,左手的旧伤不合时宜的阵痛,肌肉被拉开的疼痛一下下抽动。 “嗤——”我抬头去看,安德廖沙扬起下颌猛地笑出了声,他看上去觉得有趣极了,再也无法忍受似的笑着。 我不明所以,也跟着“嘿嘿”笑,安德廖沙不要那么难过就好,虽然我还不清楚他为什么要笑。 “你笑什么?”安德廖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嘿嘿”地笑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右手手腕上的针头一瞬刺痛。“我也不知道,你笑我就笑。” “笨蛋,别笑了。” 安德廖沙笑得太厉害,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弗洛夏,你知道善良的撒玛利亚人吗?” 我摇摇头,等着安德廖沙告诉我这些常识,他总会很耐心,当我刚到达卢布廖夫时,当我入学时,当我不知所措时,他拉着我的手,一点点地让我看清这个世界。 “一名男子从耶路撒冷到耶利哥(jericho),途中遭遇了强盗,强盗抢光了他的财物并将他重伤,然后跑掉了。这时,恰好有一名传教士经过此地,传教士看到了受伤的男子,便从路的另一边走过去了。之后又来了一名利未人,他同样看到了这名受伤的男子,也从路的另一边走过去了。但是撒玛利亚人却不同,他经过这里看到受伤的男子,动了恻隐之心,他为男子上药并包扎伤口。然后,他将受伤的男子驮到自己的马背上,带他到一个小旅馆并照料他。第二天,他掏出一些钱给旅馆老板,并说:“好好照顾他,等我回来,如果钱不够,我会补给你。” 我点点头,“撒玛利亚人真是个好人。” 安德廖沙擦拭着笑出来的眼泪,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人们不会看重善行,除非善行能给自己带来好处。而只有撒玛利亚人代表了正统的利他主义(altruism),完全为同情心所动,为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奉献了时间、精力和金钱,既没有期待任何回报,也没有期待任何感激。” 安德廖沙分明讲着赞扬的话,“这,有什么不好吗?”我将抽痛的左手握成拳,疑惑不解。 “爱完全征服了恨,所以爱恨共生。也正如此,有恨伴随的爱才比无恨的爱更伟大,毫无目的,不求回报的给予无法让撒玛利亚人强大,他们的善良会被利用,会被无止境索求。” “泛滥的爱不会珍惜,也没什么价值。”安德廖沙声音嘶哑,他真诚地为撒玛利亚人的遭遇悲伤,“弗洛夏,不要成为好心的撒玛利亚人。” “你和索菲亚、马尔金叔叔,你们不是陌生人,而且并不是没有回报,我得到了你们太多太多的爱。”我不想反驳安德廖沙,可他的话太奇怪,将我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具有神性的好人。 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无法成为那样的人。 安德廖沙又笑了,冷漠而鄙夷,他轻轻地说: “你确定你要得到我的爱吗?” 人们不会看重善行,除非善行能给自己带来好处。——奥维德《黑海零简》公元十二年 第105节 事情总是这样发展的,你不知道你拥有什么,直到失去。——琼尼·米歇尔《黄色大出租车》,1970 善良的撒玛利亚人,故事出自《圣经·路加福音 10:30~35》 爱完全征服了恨,所以爱恨共生。也正如此,有恨伴随的爱才比无恨的爱更伟大。苯尼迪尼特·斯宾诺莎《伦理学》,1677 第162章 chapter161. 订婚(一) 又开始了。 就算是滞后的叛逆期,他的阴晴不定有些令人难以招架,我扯开嘴角。 说点什么吧,弗洛夏,我尝试绞尽脑汁来揭过话题,可大脑似乎还没能从漫长的睡眠中清醒,我茫然地张着嘴巴。“安德······” “你要吗?”安德廖沙的语气像是随手拿起一个苹果,轻飘飘丢下,似乎他在询问得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苹果。 风扬起窗幔摩擦着墙面金属花纹,轻易击碎静谧和安宁,快回答,这不是该犹豫的事情,可彰示危机的警报刺耳轰鸣,指尖紧张的战栗。我眼中的安德廖沙并不在意我的答案,他没有看我,仿佛他并不期待答案。 这是假象。 安德廖沙在等待,他用沉默缓慢地施压,他需要回答,并且十分迫切到了可以逼迫我的地步。 「懦弱的胆小鬼」 真实所带来的恐惧使我不能动弹,我还是那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笨鸟,无论那是危险还是真相。 “弗洛夏!!!”混合了哭腔的喊叫和一个用力的怀抱一齐到来,索菲亚一袭深蓝色不规则修身长裙,她卷曲的水波纹长发顺着病服宽大的领口滑进来,“弗洛夏,你终于醒了,你昏睡了很久,我很担心你,你一直都没有清醒,卡斯希曼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暂时的昏睡不是坏事···” 索菲亚担心急了,她有些语无伦次,她的头发在我的衣领里摩擦,我不由得动了动。 “不用担心,索菲亚。”我举起胳膊轻轻拍了拍她,馥郁的香水气味被酒精进一步扩散,吞噬了干燥清澈的空气。安慰没有起作用,因为索菲亚更加用力地抱住我,她近乎喃喃自语,重复着她的担忧。 “索菲亚,我真的没事,卡斯希曼医生应该说了同样的话,对吗?”这只是过度换气,敏感而难以负担过多紧张与压力的神经时不时的故障而已。 这不是第一次,我对这种症状并不陌生,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呢?我蜷缩在索菲亚的怀里,背对着安德廖沙,接受着她不能自抑的焦虑。 我微微眯起眼睛,思绪在凌乱的记忆中翻找。那是冰雪覆盖的平原之上,阳光躲在了阴翳的云层后,那里没有温暖,冰雪钻进了皮与肉之间,我不断地吞咽口水,直到血液非常汲取过量的氧气。 那里是卢布廖夫最荒寂的雪原,是我回忆中的卢布廖夫不曾展现的另一面,是我离开卢布廖夫前的最后一天,是我仅仅是弗洛夏的时候。 他的手指轻轻捂住了我的口鼻,那天他的怀抱比空气还要冷,哦,原来每一次都是他。 “弗洛夏。” “弗洛夏!”索菲亚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我,她皱着眉头,尽管妆容完整且精致,但依然掩饰不了的慌乱。 “我很好。”我展开一个完整的笑容。 尽管记忆乱七八糟,我仍然为自己找到这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的答案而开心。 虽然大多数时候沉默是个好选择,但可能并不包括此刻。 天空彻底阴暗,明亮的光线驱散黑暗,却不能改变粘稠的、散发腐败与混乱的沼泽一样的气氛。 我靠坐在柔软的抱枕上,以床为界,索菲亚站在窗边,安德廖沙坐在沙发旁的椅子上,他们自然而然地打过招呼后就没有交流,准确地说,安德廖沙单方面拒绝与索菲亚对话,她很快接受了。 索菲亚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我身上,她的母爱汹涌而充沛,不厌其烦地询问每一个细节,期间,卡斯希曼医生来过,我告诉他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在卡斯希曼医生再三保证后,索菲亚终于平静下来,而她与安静的安德廖沙就像水流过火焰,炽热的烈焰熄灭,仍然滋滋冒烟。 我以为他们的对峙将继续延烧时,门被轻轻扣响。 安德廖沙浸在阴影中绷直了脊背,他叹了一口气,疲惫不堪。索菲亚似乎并不意外,她没有出声询问,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打开门。 “晚上好,马尔金夫人。”一道稍显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看不见来得人是谁,索菲亚的背影挡住了他。 “你好,叶夫根尼管家。”索菲亚得体地回答,她没有继续询问,转身邀请叶夫根尼进来。 “晚上好,小马尔金先生。晚上好,弗洛夏小姐,如果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来人我虽然并不熟悉,却不十分陌生。叶夫根尼虽然是弗拉基米尔的贴身管家,但在巴甫契特时基本负责统管我的衣食住行,当我离开那里时,他代替米拉向我告别。 我点头,“当然可以。”巴甫契特堡里的人大多称呼我为‘伊芙洛西尼亚’,当与他人并不熟络时,称呼对方的全名而不是昵称是非常普遍的社交礼仪。 安德廖沙冷淡地看着叶夫根尼,他侧过头,看向索菲亚,对叶夫根尼的问好只是敷衍地点头。 叶夫根尼管家不在乎安德有些出格的行为,他温柔地笑了笑,走到床前几步距离时停下,微微倾身行礼,“殿下很担心您的安危,一直在这里陪着您,直到午间的公事行程不得不暂时离开。” 叶夫根尼语气柔和,却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我忍不住向后缩了缩,“麻烦你转达我的谢意。”即使感激之情托人转达不够诚恳,但我们最好不必再见。 我想起画展时的弗拉基米尔,他因为救我受伤了,也不知道伤口是否痊愈。我想要询问叶夫根尼管家,又有点犹豫。 “如您所愿,我会替您转达。”叶夫根尼体贴地接受了我的请求。 索菲亚不赞同地摇摇头,她走到我身旁,揽住我的肩膀。“是我们失礼了,弗洛夏的事情依托殿下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我们理应当面致谢,你认为呢?弗洛夏。” 索菲亚坐下,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到最后仿佛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我······”索菲亚的做法是对的,我低下眼眸,很想躲避她满含催促的目光,但又不想让索菲亚难堪,“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虚弱地说,声音微弱到如同呢喃,希望不会有机会,我再次祈祷,并非出于诚挚的信仰,而是这种祈求如果不是神明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性。 余光从索菲亚脸上划过,她眼神温暖,笑意从嘴角溢出来,她十分欣喜于我的进步,好像我摆脱了冒失的小姑娘变成优雅的小淑女了。我也跟着勾起嘴角笑了笑,如果能让索菲亚感到满意,那就太好了。 “这当然最好不过了,不过我来是为了向您告知一件事情。”叶夫根尼打断了片刻和he谐,“您和殿下的订婚宣告以及后续相关行程需要您进行确认。” 什···什么?叶夫根尼平静地说出了一段由我分明听得懂,又分外生疏的单词组成的话。 “订婚,为什么会提前?”思绪一片混乱,我只能紧紧抓住最显眼的单词。 叶夫根尼走近一步,他耐心地向我解释:“订婚并未提前,弗洛夏小姐,订婚仪式依然确定与初夏的桦树节后举行。订婚宣告即 formal engagament announcement,历代皇族订婚仪式之前一个月需要完成,内容大致有formal engagament portraits(正式订婚肖像),正式的王室公式照发布,受洗礼(kpeщehne),宣告晚宴。” 叶夫根尼的解释犹如抛出一大堆生涩难懂的词汇,订婚仪式一个月前需要完成的仪式,为什么是现在,叶夫根尼微笑着等待我尝试理解,但他显然高估了我半文盲的文化属性。 “索菲亚······”我轻声呼唤,索菲亚投来一个鼓励的目光,随即转移视线。 我又转向安德廖沙,“安德···”我无助地小声低语,安德终于不再低着头,他抬眼,依旧闪耀的金色头发略微凌乱,和我无比相似的灰色眼眸一动不动地注视我。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视他的眼睛,层层叠叠的情感无休止分裂,挣扎与绝望反复交叠,每一秒都在经历毁灭,每一分都要承受失去,曾经充盈着柔软细腻的波光早已消融,破碎的痛苦的、被封闭被束缚。 为什么求助的人是我,可你却如此无助? “formal engagament announcement订婚宣告代表着王室将向世界正式宣告您的存在,王室公式照是媒体在各类王室相关新闻中,合法发布您个人肖像的唯一照片。而formal engagament portraits(正式订婚肖像)的作用类似,是外界媒体合法发布婚讯时必要的官方订婚照。” 叶夫根尼没有继续等待,他大概回忆起我接受金布罗女士授课时堪称灾难的表现,于是好心地抽丝剥茧仔细讲解,“ 受洗礼(kpeщehne)是信仰宗教世界的庄严礼仪,东正教徒一般出生后不久就行受此礼,纯洁的水洗掉受洗者的原罪和本罪,您在海外出生,并未进行东正教的浸礼式受洗,所以需要在宣告仪式结束后完成。” 他轻咳一声,让我的注意力从安德廖沙那里转回来,“受洗礼不可或缺,因为我们犯有原罪,具有各种缺陷,每时每刻都有犯错误的危险,例如对错误的目标进行顶礼膜拜,对自己蒙昧无知······” 叶夫根尼管家语气沉沉,偏开视线。淡漠地说。“僭越的特点,就是原罪的特点。” 我们犯有原罪,具有各种缺陷,每时每刻都有犯错误的危险,例如对错误的目标进行顶礼膜拜,对自己蒙昧无知······ ——阿兰·德波顿《身份的焦虑》 僭越的特点,就是原罪的特点。”——乔治·巴塔耶 尝试稳定更新,为了阅读体验建议不要追更,完结了再看吧,谢谢你们 第163章 chapter162. 订婚(二) 严格的传统,不可动摇的条令,难以撼动的礼仪规范一点一点将我束缚起来,久违的窒息感让我忍不住小口急促地呼吸。 游弋在自由中,我一时忘记了要怎样乖巧地遵守规定。 我试着冷静思考,从慌乱无措中找到能抵抗的方法,我不可以轻易放弃。 “叶夫根尼管家,我确信自己不具备那样的品格,我需要时间去学习,这一切都太突然了。”我停顿了一会,勇气快速消耗着,我无力抬头,害怕看到他们不赞同的神情。 “你应该更相信自己的,弗洛夏,就像我信任你一样。”索菲亚不认同我的自我认知,在她眼里,我比真实的我优秀得多。 真实固然残忍,但虚假营造的繁荣没有任何力量,我幼稚而懦弱,这一点不会改变。 无休止的忍耐无疑会迎来两种结局——一直忍耐下去,即使再痛苦也要承受,或者在无望的悔恨中迎来毁灭。 我不愿意。我不要。 “对于迎接订婚,或者宣告仪式之类的话题来说,我们还太年轻了不是吗?”我根本不能用言语诉说惊惧,一旦我接受了,订婚宣告后将被迫成为公众人物,我不再拥有自由,即使是如现在这少得可怜的自由。 我不能穿着随意地拎着黑色大垃圾袋似的购物袋,去街尾的杂货店购买每月新品,我不能在黄昏照耀整个湖面时懒散地坐在岸边享受夕阳,我不能在一个并不寒冷的好天气里跟着双胞胎们一起去森林冒险。 正式成为王室成员意味着我将失去松散的安保,我的每一次户外出行都将成为王室信息风险安全管理小组的指责,更遑论严格的官方行程。 街尾、山涧、河边、校园···来自陌生人友善、热情、平静、冷漠这些发自真心的情绪将被客气而疏离的礼貌取代,他们眼中的不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女孩,罗曼诺夫家族的未婚妻这个头衔投下的阴影会把我彻底遮盖。 那时我无处可躲,讽刺的是,唯一能一如往昔对待我的地方只剩下巴甫契特堡,在那里我才能以我自己的身份获得瞬时的喘息。 仅仅是想象,我吓得竟然发抖。 “今年圣诞节后,您将迎来十五岁生日,殿下十七岁生日过去不久,按照传统的订婚年龄,只能说现在的时间还不算晚。弗洛夏小姐,您没有必要担忧,不过是一个简单的订婚宣告,相信我们会安排好一切,您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配合我们。”叶夫根尼管家看透了我胆怯的灵魂,他在不遗余力地说服我,他必须打消我拒绝的念头。 只是订婚宣告?不,我在心底反驳,订婚宣告,接下来是受洗,接着两个多月后的订婚仪式,那么结婚呢?我还得配合多少次,配合多久······ 安排好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人询问我,不过是告知结果,无一例外强迫着我的个人意志,对他们来说,我好像举足轻重,又似乎无关紧要。 “弗洛夏小姐,或许您不曾知晓,您拥有那最宝贵的品质。况且,比起其他事情,您是殿下选择的唯一。”叶夫根尼的话一锤定音,他自然明白我不具备成为巴甫契特未来女主人的资质,可既然罗曼诺夫继承者的意愿,叶夫根尼会不遗余力地让选择成为事实。 他的意愿如同法条不会轻易改变,抑或不可更改。 “弗洛夏,我和安德还有马尔金,我们会作为家人一直陪伴你。” 索菲亚轻拍着我的肩膀,安抚我,使我想到在卢布廖夫的夜晚她哄我入睡,一遍遍地,不知疲倦。她希望我停止抵抗,也许是担忧我会害得自己伤痕累累,与巴甫契特对抗一般来说没有什么好下场。 索菲亚不想让我为难,但我不能只考虑自己,我应该顾及马尔金家的立场。 看着自己一步步踏入末路而我不能逃离,抗争则会为家人带来灾难,愧疚和自责吞咽着勇气和力量,怯懦的人始终不够坚强。 我像是从刀光剑影中走出来,恐惧和疲惫把声音变得虚弱,“我知道了。” 不会伤害任何人,这样就好。 叶夫根尼管家的任务完成,他不吝啬于胜利者的微笑。可笑的是,对他而言这根本不能称得上胜利,更像是大人教导不懂事的孩童时,妥帖地包容,和怜悯。 “应马尔金家族的请托,订婚宣告虽然提前了,但我相信在马尔金和王室的共同努力下,一切都会顺利进行的。” “轰隆——轰隆——” 沉闷的雷声重重地砸向心脏,血液供给瞬间切断,躯体仿佛失去全部力气。“索菲亚······”我猛然转头,望向她,索菲亚依偎着我,她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然后迅速抹平全部波澜。 我呆呆地看着她,期望从仍然温柔的注视中寻求一丝否定。索菲亚平静地眨眨眼睛,转头看向叶夫根尼,“这也是我们共同期望的。” 她在说什么?寒意从她环绕着我的手窜起,我移不开目光,可我费力地不错过一丝情绪地找了又找,索菲亚的表情没有一丝破绽。 第106节 安德···我要问安德廖沙,他总会告诉我答案。我慌不择路,不可名说的恐惧让我止不住地打冷战。 “安···呃!”索菲亚立刻洞悉了我的意图,她在我即将转身之前抢先一步用力按住我的肩膀,她太用力了,我能感到指尖深深陷入皮肤的痛感。 我动弹不得,看着索菲亚平静无波的眼睛,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弗洛夏,你 ,觉得呢?” 我们距离如此之近,玫瑰香调的香水馥郁幽长,她的气息温暖柔和,微笑的弧度是令我想要亲近的熟悉。 疼痛叫嚣着疯长,我想要掩饰,可心口的破洞越来越大,鲜血汩汩汇成河流冲刷麻木的躯体,尖锐的碎片刺进深处。“为···为什么?”我睁大眼睛,固执而绝望。 “弗洛夏···”索菲亚不忍地叹息,看上去她承受着难以诉说的压力。 叶夫根尼管家并没有抽身离去的打算,“弗洛夏小姐,请不要怀疑马尔金家族的用意,他们全心全意为您考虑,不过是一些令人不齿的流言,噢!”叶夫根尼管家罕见地露出慌乱神色,然后故作镇定地躬身行礼, “这本不该由我提起,恶意中伤的谣言不值得您费心,但我只是希望弗洛夏小姐能体谅他们的顾虑,也请马尔金家族安心,巴甫契特会始终如一地践行承诺,王室相关机构也正在跟进整件事情······” 叶夫根尼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离开了,他的离去带走了房内最后一丝轻松氛围。 冷冽的风尖利呼号,勇猛地一次次向玻璃窗撞击,碰撞的沉闷声浪卷起洁白的窗幔震荡,张牙舞爪。 从哪里开始错了,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流言···索菲亚,流言,是什么?”我干巴巴地询问,我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碎成一片片,可我不能低头,我得装作一切正常地走过去。 索菲亚抬起手想要触碰我的脸庞,我下意识想要躲开,但还是拼命控制住自己一动不动。 “弗洛夏,我不想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但现实很残酷,关于你的身世,关于你的来历,你的疾病,这些当你还作为弗洛夏时无足轻重,但当你进入巴甫契特之后,一些人会用极其严苛的规则评价你,我不愿意那些恶毒的揣测折磨你脆弱的灵魂,我希望你可以没有烦恼,成为我荣耀而骄傲的小公主。”索菲亚的手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她满眼柔情,手指轻柔地摩挲着。 流言···是这些吗···是我的原因,让索菲亚不得不用求助巴甫契特提前订婚宣告的方式,来保护我。 我有些手足无措,更多的疑惑把愤怒和痛苦逐渐混淆了。 “我没关系的。” 不管是流言蜚语,还是恶意中伤,我都无所谓。把时间花在根本不爱你的人,不理解你的人身上毫无意义。 时间是多么珍贵呀,就算或者要在痛苦中熬过漫漫长夜,我也不愿浪费星转斗移,流星划过夜空的绚烂,每秒的流逝里生长、衰败、死亡,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生命令人惊奇的美丽。 “可我有关系!”索菲亚大声否定,她收回手站起身,笑容如同面具卸下,“弗洛夏,你是我的女儿,你是瓦斯列耶夫家族的女儿,你值得最好的,你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到那时候,没人能够伤害你,你将在众人的仰望中一直幸福快乐。” 索菲亚背对着我,站在窗前,她的肩膀微微颤动,忧伤让她变得软弱:“妈妈希望你能幸福,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了。” 我多么希望“妈妈”不是出现在这个时候,在这里。我忍不住回忆起当我第一次得知婚约时,我还没来得及学会反抗,学会说不时,索菲亚说,[对不起,弗洛夏······我们不能拒绝],那时我也多么希望,说出这句话的人随便是谁,只要不是她。 索菲亚喃喃道:“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弗洛夏。” 幸福吗?只有站在权力顶峰,我才会幸福吗,用野心撑起沉重的皇冠,蜕变成坚不可摧的铠甲,无法企及的仰望构造奢靡灿烂的人生,不用区分真实与虚假,永远孤独永远强大,这样我就能幸福了吗? 这样,索菲亚就能幸福了吗? 第164章 chapter163. 订婚(三) 我以为自己会很痛苦,因为一开始听到索菲亚的话时,心脏似乎裂成了两半地疼,我差点以为会立刻死掉,但我没有,正常人可不会因为区区心痛死掉。 我满肚子疑惑,但非要我说,我一个问题也提不出来。每个问题都有答案,那是确凿的现实,如果说是疑惑,不如说是控诉、是质问,控诉和质问需要的不是答案,仅仅是无力的宣泄罢了。 我以至于不能责怪任何人,巴甫契特堡有什么错呢,他们接受了马尔金家族的请托,尽力维护我的名誉。而索菲亚,她爱我,以我拒绝不了的方式。 我感觉重要的东西在溜走,死死攥紧手心反而流失越快,那晚索菲亚离开后,我恳求着安德廖沙能多留一会,想和他说说话,可以与订婚,家族无关,像以前那样聊一聊孤独的鲸鱼,马克西姆的花园,甜滋滋的蜂蜜酒喝几杯就会醉,这些琐碎轻松的趣事。 安德廖沙犹豫了很久,他的背影像是看见了美杜莎的眼睛,我以为他要留下了,当他转过身时,他还是我记忆中的安德廖沙。 “对不起。”他是这么说的。 夜色漆黑浓郁,风声尖啸呼呼灌入,上下翻飞的窗幔时不时撞击到窗棱上,发出闷声。我望向混沌的夜色,那里静谧无声,浓稠的黑色仿佛引诱猎物的陷阱,想要一股脑扎进去。 我呆呆地看着,看着,我缓慢地,用几乎挤压尽肺里所有空气的方式,用力地长舒一口气。 即使难以忍受,我也没有停下,窒息的痛苦像漏水的独木舟,层层漫上来,不要深究,不要探求,更不要思考,就这样享受濒死前对生的渴求,眷恋,不舍,记住活着的感觉··· 我蜷缩起来看着黑夜,那晚的夜色有种魔力,看着看着无孔不入的悲伤就渐渐停止了攻城略地,情感被一层透明隔绝在外,我似乎可以不再这些影响。 最后,我没有失眠到后半夜,难得睡了个好觉,庆幸的是,不再是崩坍的世界里和一边哭泣一边绝望的追逐的梦境。 一夜无梦,我睁开眼睛,正好天光大亮。 卡斯希曼医生早上来过后,匆匆又离开了,他看上去非常繁忙,也不知道是不是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病例。 又过了一天,除了卡斯希曼医生和为我送来换洗衣物、食物的玛莎,顶层似乎变成了一座孤岛,四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夜夜笙歌,鲜花与酒精的气味浸透了雪山脚下的空气,只有这里平静而祥和。 今天的风有太阳的味道,我有点发低烧,不得不换上消炎药继续输液,床铺限制使我远离窗边。 我转头看见床头的矮桌上堆叠厚厚的几本书,地上散落着两三本摊开的插画集,玛莎昨天一早就带着早餐一起送来,可惜用来打发时间的书没比得上早餐和我口味。 拔开留置针的接口,我灵巧地跳下床,几步蹦到窗边,我伸出手,捧起碎钻般的光芒,阳光明亮而清澈,火球般炽热的太阳在遥远的坠落中温凉起来,落在我的手心上,熄灭了火焰,留下了光。 人活着怎么可以一直悲伤,要知道,我除了顽强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了,屡战屡败又如何,屡败屡战呗。我闭上眼睛,暗暗给自己打气,阳光落在眼皮上,橙色的充满了力量的光芒。 几分钟快速换好衣服,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玛莎说,顶层和下一层被封闭,有专人安保,我的活动范围就在两层楼之间。 一开始我分外小心,瞻前顾后一脸心虚地躲在转角处向外偷瞄,可很快发现,走廊里往来的佣人和侍从们捧着各类物品匆匆而过、目不斜视,就当没有看见我似的。 我放下心,终于从卧房的两扇大门前的拐角走出来。走廊一侧是青灰色的石墙,上面镌刻复古简朴的纹路,狭长的落地大窗间隔分割了厚重坚硬的墙体,玻璃边缘向上收窄汇聚成急促的锐角,亮光被切割片片洒落。 另一侧是排布分列的房间,有的房间门开着,有的门虚掩。沃亚伯特维尔皇宫顶层除了我的居所没有其他人了,而卧房在顶层最角落,我不禁对其他房间产生好奇。 站在长廊中间,巨大的窗户投下的阳光和微风中,我伸了伸懒腰,似乎这一会时间把最近几天的烦躁、苦涩都吹走了。 冒险开始了。隔壁房间比我的卧房还要小,它连接了一个小餐厅,洁白的桌布上的花瓶里刚被换上一捧鲜花,露珠在嫩粉色的威基伍德花瓣上游走,我探探头,扫视一圈从另一扇大门走了出去。 下一间的门紧闭着,我双手同时按住,一起用力才将两扇门推开,灰尘从地板扬起,他们仿佛才是这里的主人,挥舞四肢驱赶着未收到邀请的来客。我轻轻地走进,这里门窗紧闭,厚重的毛质窗帘让一丝光亮也不能透入,我适应了一会,才看清房内全貌。 这是一间画作的收藏室,空旷的房间没有任何家具,倒是四周的墙面上挂满了画。我沿着沿着墙体,威廉·梅里特·蔡斯的《a long indke》、皮耶尔·奥古斯特·雷诺阿的《蒙马特科托街的花园》,《spring bouquet》,弗雷德里克的te afternoon,new york,winter》··· 一幅幅看过,叫得出名字的作品大概不足十分之一,金布罗女士的艺术品鉴课程好歹起了一些作用,我对画作的认识终于没有局限在巡回画派领域了。 除了墙上挂着的,更多的画堆放在墙角吃灰,看上去收藏品的主人——卡斯辛基家族某一个艺术爱好者短暂的爱过它们就抛到一边去了。 我没有拉开窗帘,昏暗的环境里积满尘土,闻不到曾经熟悉的油画颜料味,我也没有兴趣继续与积灰作伴。 很快,我就找到了有趣的新鲜玩意。下一间房内有一面放满 dvd 的木柜,我打开投影仪,将窗帘半拉。 《砂制时镜下的疗养院》、《让娜迪尔曼》、《2001 太空漫游》、《柏林亚历山大广场》···蹲在木柜前仔细翻找各类影片时,门外有仆从推着餐车经过,询问得知正是我的早餐后,我不客气地直接端了进来。 电影开始,广袤浓郁的绿色原野,山川与森林掩映着壮丽的达灵顿府,被现实阶级文化束缚的男主人公压抑着他的自由与爱情,无法得到回应的女主人公远嫁他人,直到多年后,繁华落寞,长日将尽,他仍旧孤身一人。 没人从这场悲剧中幸免,真正的悲剧也许是:每个人的出发点都是对善的追求,但结果却滋生了对抗和矛盾,至死方休,预示着悲剧宿命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两个小时,古格罗夫熏火腿,蜂蜜卡蒙贝尔烤鲷鱼,一杯牛奶配着这部缓慢的爱情故事,随着男女主人公的人生走到尽头,早餐也不知不觉一扫而光,仆从收了碗盘,我又重新蹲在木柜前寻找,找了许久还是放弃了,上个世纪的老电影一部就足够。 我活动着有些坚硬的肩膀,踏出房间。照耀的光推开昏暗,刺眼逼迫着我微微闭上眼睛,快到中午了,宫殿却尤为静谧——宴会开至清晨,狂欢的、克制的、享受的、厌烦的、年轻荷尔蒙肆意挥发的、老谋深算筹谋算计的人们正在休整生息,去准备下一场奢靡盛宴。 我从玛莎那里得知这一层有个不大的藏书室,她给我的书都是从那儿取的,我找了几个房间也没有看到,幸运的是,正当我准备去往下一层时,在楼梯旁的最后一间正是找了许久的藏书室。 藏书室的两个套间合并在一起,人为制造出一个庞大的空间,里面入目可及之处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书架,层架高度几乎顶到天花板。我很怀疑这些书架是怎样运送进来。 它们或垂直或平行,挤占了所有地方,多一个矮柜或者书几也放不下。 木架分布很松散,没有整整齐齐的样子,我顺着倾斜摆放的乌木,看到两侧笔直的架子朝中心聚拢,像是繁茂的大树上长出粗壮的枝干,时光与岁月轮转,多如繁星的人类智慧与历史尘埃在薄薄纸张中完成永生。 这里和尼娜昂诺图书馆不同,没有珍贵木材,没有能工巧匠们挖空心思将宗教与艺术,历史与文明镌刻在两米厚的石墙,没有奢华、宏伟、连空气都承载着几个世纪厚重的历史留痕,更别提书籍保存最理想的条件——室内常年室温十八至二十度,湿度百分之六十的精准控温。 可这里与尼娜昂诺又是相似的,悠悠时光被书籍重现,不用穿越时空,就已经回到了过去。 我一头钻进书架之间,像汇入湍急溪流的游鱼,书太多了,不同的文字,不同的语言,纷繁杂乱从眼前跳过,书与书之间没有空隙,放置十分紧凑,如同跳跃的音符,没能在脑海留下一丝涟漪。 指尖摩挲过一本本书的背脊,仿佛越过一座座大山波澜起伏,直到一个奇怪且熟悉的名字跳出来。 《tout seul》. 我翻开第一页。 “给你辽阔的世界和勇气” 恍惚间,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坠落。 第165章 chapter164. 糖果(一) 当阳光从圆弧的玻璃窗倾泻进来,清透的光芒跳跃在尘埃中,充盈着温暖的生命力。 我紧靠着书架坐在地毯上,看着阳光顺着地毯表面规则对称的花纹爬上来,直到漫上脚尖。身旁堆叠四五本书,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书,我翻过一页又一页,始终看不进去。 没有文字能战胜那句话,我徒劳地擦干泪水,即使如同刀割的痛苦越来越剧烈,它也许正在凌迟我的心脏,谁知道呢?我粗鲁地抹去重新涌出来的眼泪。 我索性将头埋进膝盖里,手指沿着膝盖向下直到大腿上以前受伤的地方,然后用力,像撕咬猎物的野兽,疼痛使我忍不住小声抽气。我习惯用疼痛对抗疼痛,性质不同的两种痛苦存在于同一受体,它们会相互对撞,相互抵消。 痛苦相互消耗的过程无疑是场折磨,it works.起作用了,慢慢地,内心深处的酷刑终于停歇,我缓缓放松僵硬的手指,擦掉挂在下巴上的最后一滴眼泪。 我侧着脑袋靠在书架上,坚固的书架当然谈不上舒适,可我觉得很平静,纸张油墨和皮质特殊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躲在清亮的阳光里,我昏昏欲睡。 无边的静谧到达极致,滋生出一种刺耳的鸣叫,我不安地皱眉,这是不能忽视的警告。我缓缓抬头,弗拉基米尔站在这一排书架的尽头,他浸染在光线的边缘,明亮与阴沉在他的脸庞留下光暗的交界线。 我下意识慌忙地想要向后退,可沉重的书架困住了行动,我缩起双腿,顶住胸膛,摆出防御的姿态。 然而,弗拉基米尔的反应比我还快,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快速地向后退了一步,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很难发现他几乎没有任何晃动弧度的步伐。 他在怕什么,我吗? 我出门前应该照照镜子的,能让弗拉基米尔害怕的脸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觉得有些怪异,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午安,弗洛夏。”弗拉基米尔像被试了定身术站在原地,他的声音轻飘飘地,像是不愿惊扰安宁的时光。 我在心中默数“三···二···一···”,然后用最平稳的语气说:“午安,弗拉基米尔。” 弗拉基米尔像是得到允许,他越过黑暗,光线随着他的靠近一点点将他笼罩,他的步伐搅动空气里的尘埃,摇曳的尘土弥散出混乱的朦胧感。 “我能坐在这里吗?”他踩着光明而来,来到我身边。 我仰着头望向停下脚步的弗拉基米尔,太阳实在太过偏爱他,他铂金色的头发蒙上一层光晕,那是灿烂的阳光,又是清冷的月色。 “可,可以。”无论看多少次,这张犹如不谙世事的圣洁的古希腊神子的脸都很难免疫,你不得不感叹上帝的不公,权利、财富也就罢了,连美丽的皮囊也要赐给罗曼诺夫们。 庆幸的是,这副诱惑着人类走进陷阱的皮囊对我而言更像伪装,满怀天真的冷酷和无知的恶意展现着独属于弗拉基米尔的残忍。 虽然得到肯定答复,弗拉基米尔仍然没有动,我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短毛编织地毯被灰尘覆盖,很难看出它原本的颜色,还有被书架边角磨破的窟窿边缘缠绕着脱线的毛团。 第107节 弗拉基米尔的洁癖众所周知,这儿在他看来也许是脏乱的垃圾场吧。我尽力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请,请坐。” 我不想错过弗拉基米尔的表情,他微微皱眉,明显感到困扰,但他的犹豫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坐下来,距离我两个拳头的距离。他的脊背挺直,没有像我一样懒散地靠在架子上。 我收回目光,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金布罗女士的课程,这个时候的问候语是什么呢?我以为自己好歹能想起一些,然而我忘记了自己可能是金布罗女士带过最糟糕的学生。 此刻大脑比窗外的雪山还要白茫茫的我,情急之下血脉觉醒,病急乱投医地给出了答案。“你,吃,奥,你用餐了吗?” 叮!不及格!我在心里默默叹气,不是可能,我一定是金布罗女士执教人生的滑铁卢。 弗拉基米尔倒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完美维持着适度的礼仪,只有忽然颤动的睫毛和不自然的停顿透露出几秒的茫然。 “没有。”即使是简单的问候,他也像是思考后才谨慎回答,他的态度让我不自觉跟着紧张,他继续补充道,“有些事情需要最后敲定。” 我讷讷地点点头,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认命般的伸进裤子口袋。 “给你。”我摊平手心,上面是一颗奶酪鼠尾草味的蔻蔻诺斯糖,我已经很久没吃到了,感谢玛莎记得从卢布廖夫带了一大包。我有些别扭地解释:“补充糖分。” 弗拉基米尔一时没有动作,他用一种莫名的审视目光看看我,又低头看看糖果,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神,像是不断衡量和计算的大型猫科动物。 手悬在半空中,横在他的胳膊前,突然我灵光一现,想起了之前的事情“抱歉,蔻蔻诺斯很甜,我忘记了你不喜欢。” 还没等我收回手,弗拉基米尔迅速从我的手心拿走那颗糖:“谢谢。”他指尖的冰凉一触而过。 “不,不是,之前的事情,你救了我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道谢。”我摩挲着手心,抛开从那里蔓延开的奇怪的感觉。 在一个星期以前,我绝对想象不到,我会和弗拉基米尔两个人靠着书架坐在粗粝破败的地毯上,一起在陈旧颓败的藏书室的窗户底下互相道谢,就算是再离奇的梦境,再天马行空的幻想也不能出现的场景真实发生了。 “叶夫根尼代替你转达了。”弗拉基米尔认真地端详着手中的蔻蔻诺斯糖,接着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面不改色地吃下去。“这是谢礼吗?你表达谢意的方式真是始终如一。” 始终如一是什么意思,我刚想要反驳,回忆里相似的熟悉场景让我把话咽了回去,我看见他微不可见地抿了抿嘴唇,好吧,看来他依然不喜欢。“不是,这不是正式的谢礼,索菲亚会另外准备谢礼。” “没有必要,这颗糖已经足够了。”嘴里含着糖丝毫不影响弗拉基米尔清晰的吐字,他将糖纸展开,铺平,然后仔细地卷起来。“很甜。” 他的声音很轻,我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讽刺还是赞美,也许是单纯地描述口味。 “你在看什么书?” 弗拉基米尔看见了我双腿间摊开的书,事实上很难忽略它的存在,六种语言的翻译装订本超出一般书的厚重。 如果不是他提起,我几乎忘记了这本书的存在,虽然翻过不少页,可惜内容我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艾·弗洛姆的《the art of loving》。”我匆忙地合上书,看清书名后再重新打开,“我还没有看完,这本书的遣词造句有些晦涩难懂。” 我总不能说挑选书时被书名欺骗了,以为是轻松明快的爱情故事,谁知道是有关爱的哲学艺术理论专著,晦涩枯燥的大部头。 “人永远不应该是实现他人目标的工具,人本身,就是一个目标,而不是他人的工具···”弗拉基米尔微微倾斜身体,顺着我摊开的页数,低声念出书本上的文字。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我眨眨眼睛,他离我很近,近到我可以看见他纤长的睫毛,他看上去很专注,流畅的语调平滑而饱满,我猜测是法语,我听到了发声方式不同的小舌音。 “的确不是有趣的书,它的俄语翻译比德语版更加生硬,对你而言阅读起来会很吃力。”弗拉基米尔退回去,他对我的文化知识水平再了解不过了,所以他没对我报有什么期待。 总而言之,从弗拉基米尔这里得到了某种 ''认同'',确认不是我的问题之后,我毫无心理负担地换了另一本书。 “你的伤好了吗?”趁着这个功夫,我干脆一股脑将积攒了很久的话说出来,我很难忘记那个场面,透着锋利的碎片中扩散开的血色,浓稠的血色将按压在玻璃碎片上颤动的手突显得尤为苍白。 一定很疼,我阻止不了自己去想,我经历过,所以知道。 “嗯,已经痊愈了。”弗拉基米尔没有迟疑思考,估计在他的人生中受伤的经历屈指可数。“受伤不是因为你,所以,不要告诉别人。”他并不想谈论这件事的样子,从我脚边的书堆中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 原本顺理成章地道谢,就如他所愿得将那件事抛到脑后就最好不过了,可 ''谢谢'' 两个字仿佛石头紧紧卡在喉咙里,让我的呼吸都变得滞涩。 如果不是因为我,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敷衍的感谢比五十卢布的蔻蔻诺斯糖还要廉价,不过是假惺惺的自以为是的卸下情感负担,我不能这样做,况且应该说的话不只有这些。 捏着书本细腻纹理的封皮,我感受着最真实最纯粹的情感,然后轻舒一口气。 “我想说的是,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石头落地了。 余光中的弗拉基米尔嘴角弯起隐秘的弧度,我听见他说。 “嗯,没关系。” 第166章 chapter165. 糖果(二) 在窗边,在来自顺着沉积千年积雪的群山的阳光下,不冻港下的洋流涌动、咆哮、不曾停歇。我看见光碎裂成片片光斑,游离在浮动的宁静中。 在衰败的书堆中和印着精美花纹的墙纸上,光斑随性地跳跃、浮动,斑驳的星星点点超乎想象地美丽,它们是光的信徒,灵魂也自由得受不了一点束缚,所以很丢失了它们的踪迹。 弗拉基米尔将我脚边的书快速翻看过一遍后,大概并不符合他的取向,他又另外重新拿了几本书,厚厚的书摞成一叠,堆放在手边。 呼吸变得缓慢而悠长,时光也仿佛凝结不动,我含着经典的可可味糖果,津津有味地阅读深海里一头未成年鲸鱼的冒险故事,书页“哗啦——哗啦”的翻动,吹开了附着在漫漫岁月上的尘埃。 手边的书翻到最后一页,绘本的故事很简单,插花色彩鲜艳,引领着故事走向快乐的终结,光斑们淘气得在书页上玩闹,语句被切割成两半,三片,它们不会特别偏爱,黑暗分明的文字也有了温度。我盯着看,慢慢入了迷,我掌心向上,想要盛满阳光。 “我可以拒绝吗?”也许是荡漾在空气里的光太温柔,我没经过任何思考、犹豫直接冷不丁地脱口而出。 我知道这不是提问,说出口也没有作用,除了让我看上去幼稚又可怜。我还能怎么办呢?我被捆住手脚,不能反抗也不能退缩,往前进往后退都会有人受伤,偏偏还不断催促着:快做选择!快做选择! 没人给我选择,这是默认的隐性规则。 “可以。”弗拉基米尔出人意料的回答让我将半个身子像 haribo 小熊软糖一下子扭过去,他如极致的冰雪般白皙的脸孔,在过滤了严寒的光线里,笼上一层柔软。 “真的吗?!”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选择的机会,就算那个人是弗拉基米尔,我的心脏也因为他的话失序地跳动着、 弗拉基米尔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是被手里的书吸引了,他翻过一页,慢条斯理的动作不断磋磨着我的耐心,忐忑和期待让我的心跳不受控制,我有点怀疑这个家伙在享受我的煎熬。 “嗯,你可以拒绝。”当我的忍耐达到不能自抑的瞬间,弗拉基米尔犹如餍足的猛兽,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我,可还没等到喜悦来临,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但你能拒绝吗?马尔金家族的请求。” 天堂到地狱也不过如此了,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是啊,我不能拒绝的理由,与罗曼诺夫无关。我沮丧地转回去,残留的惆怅也嘲笑着我的多此一举。 我看向掌心,阳光从来都盛不满,是我太贪心。圣奥茨特的阳光是特殊的,其他地方的阳光是明媚的,暖洋洋的,散发着青草的绿色生命力和露水蒸发在花瓣里的淡淡香气。但这里不同,从天空里倾洒而下的阳光是透亮的,是没有暖意的清亮,几乎接近透明的纯粹。 指尖微动,无数耀眼的光芒汇聚起来,形成灼目却温凉的光团,忽然没有一丝温度的光剧烈的燃烧,崩裂,火焰般的蓝白光一闪而逝。 我摩擦着好似被灼痛的指尖,如果不是时间不对,我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神奇的圣艾尔摩之火,本质上并非神迹,仅仅是一种冷光冠状放电现象(corona discharge),如果古希腊神话的世界真的存在过,守护神是不是就会降临。 当悲伤再次逼迫理智一起同沉沦,试图用泪水召唤绝望时,我低下头,无比痛恨自己被疾病催生出的魔鬼支配,时而像个疯子,时而像个傻子。 “弗洛夏,看着我。”灼热的手指迎来清凉,我抬起头,看见弗拉基米尔伸出手,轻轻地贴近我悬在半空中的手。 我目光偏移,撞上了他浸透在光芒中的眼睛。 “如果你不想,那么请求我吧,只要你说,我就取消它。”弗拉基米尔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那是一种专注得有些执迷的凝视,他轻柔地说着,像是诵读誓言的信徒,又像是鼓动欲望里的诱惑。 我不能移开视线,老实说,我被他光芒流淌其中的深海的眼眸吸引着,像是被海妖的歌声引诱的水手,深沉的蓝化开了,阳光将金色点缀其中,随着海浪波涛荡漾。 “我······”我不能拒绝,可我明白弗拉基米尔没有说谎,他可以轻易取消,现在他将选择的权利交到我手上。 我彷徨在自我与理性之间,悲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慌乱、困惑、迷茫,在复杂的情绪一波波冲击下,混乱成了大脑里的主要旋律。 我的脑子乱极了,一下子觉得开心,一下子又踌躇犹豫。 “说吧,告诉我你想怎么样,嗯?”弗拉基米尔的眼睛甚至没有眨动,他不能忍受错过令人倾倒的美丽景象似的,他惊叹着感受品尝着绝无仅有的感官盛宴。 我看着他,仿佛格陵兰尽头矗立的神像,神爱世人,平等的爱每一个人,就是极致的无情。 “我不能。”我不能拒绝,我垂下眼眸,躲开耀眼而冰冷的蓝色。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对的回答并不意外,他冷静的声音里像压抑着躁动的疯狂,我的名字伴随着他的叹息落在我的耳垂。 “你确定吗?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弗拉基米尔的手撑在地毯上,身体贴进了一些,不知道他是在惋惜还是好心的警告。 我眼睁睁地看着机会溜走,很难说我还有这种机会——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手指紧张地摩擦地毯,破洞边缘粗糙的毛线剐蹭指尖,我胆小地想要逃跑,因为我害怕面对。 “我知道你的答案了。”他退了回去,接着站起来,两步走到窗边,看上去他对环境的忍耐已经到了临界值,金属摩擦发出尖利的噪音,他推开窗,让冷冽新鲜的空气吹拂进来。 说不清的苦涩和一点的不甘让我很难平静下来,弗拉基米尔有这样的能力,轻易地牵动我全部的注意力。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会知道!”我感到恼怒,不由自主地朝着无辜的人发脾气。弗拉基米尔什么都不知道,我总是被迫接受,一次又一次,没有尽头的忍耐,这些他怎么会知道,他的人生里哪怕皱眉,不喜欢根本不用说出口就有乌泱泱一大群人替他解决,不能,不可以,不被允许···不用怀疑,这些词语不会出现在弗拉基米尔的人生字典里。 就连我,不也是他独断专行任意而为的牺牲品吗? 风吹过窗边少年的衬衫的绣结,光滑的丝绸在风中缠绕在他白皙的手腕上,弗拉基米尔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他的手指放松的垂落。 风经过他,将地毯上随处摊开的书吹得哗啦作响,我抽抽鼻子,清冷的风拂过额头,沉闷的空气开始流动。 “······”我这才感到一阵后怕,我吼了弗拉基米尔?我简直不能想象自己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情,就事论事,他没有做错什么,我怎么把自己的委屈向他发泄呢?我缩缩脖子,小心地打量弗拉基米尔,只能看见他的发丝缓缓飘动。 “对不起。”我很确定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胆怯让我的声带也变软弱,还好道歉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 弗拉基米尔听到了,他转过身背对阳光,陷入灰暗的面容不带一丝恼怒,金色的光芒被阴翳蚕食,他重新变得坚硬和冰冷。“你错了。”他淡淡地说,不是指责,竟然带着一丝奇怪的满足,视线里的笑意最后落在我的瞳孔里。 还不如像以前一样用刻薄的词语嘲讽我,他弗拉基米尔不明白,这比怒不可遏的他更吓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所有。”弗拉基米尔似乎被什么东西难住了,他精致的面孔上出现了困扰的神色,组织单词都变得极为困难。 我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老实说,我当然不明白他在讲什么,但他莫名其妙的话我弄不明白也不是第一次了,就当是古俄语听不懂也很正常。 弗拉基米尔几步走到我身前,“你所有的情感,痛苦的,快乐的,沮丧的,绝望的,你总是在变化,我感受到那些复杂,混乱的,然后它们就活过来了···只有你···”他低头俯视我,破碎的语序和杂乱无章的语法让我更难理解,他坚不可摧的高傲姿态仿佛出现了裂痕,难以诉说的脆弱让他看起来有些忧伤。 我仰着头的角度近乎接近极限,在这一刻,弗拉基米尔不再高高在上。我感到惘然,多变的人明明是他。 他的无措是那么明显,就好像告诉我那是真实存在的,我是神降下对他的惩罚,是灾祸之源,我打开魔盒,释放出人世间的所有邪恶——贪婪、虚伪、诽谤、嫉妒、痛苦,然后趁希望没有来得及释放时,又关闭了盒盖,最后把它永远锁在盒内。我将纯洁彻底污染,让恶意之火在他身上燃烧,永世不灭。 “我不明白。”我注视着他纯白色的领结,再往上是凸起的喉结,下颚锋利而流畅。我最终说了实话,可能这无法安慰到弗拉基米尔,但此时此刻我不想骗他。 弗拉基米尔不会将任何暴露软弱,即使不经意间的,所以很快,他的面容恢复平静,快得犹如未曾存在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第167章 chapter166. 糖果(三) 比寒冷的冬天还要惧怕,不是衣衫褴褛,而是月色里溢出的宝石般的火焰,落在赤chi裸的皮肤上,她产生了错觉仿佛拥有一切,最后迷失在绿洲,美丽的白金色废墟中。 “好。”我鬼迷心窍了,居然为弗拉基米尔感到有些难过。我不再仰着头,我产生了一种如果不回答就是在伤害他的错觉。 醒醒吧,弗洛夏,我想揪住自己的头发,看看你的处境,你不是能够同情别人的立场。 可是,我摸了摸胸口,闷闷的,说明那股感情真实的,那无疑是弱者自不量力的共情,但它存在过。 弗拉基米尔蹲下来,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我诧异地看着他与我齐平的眼睛,他是一个严格践行各种礼仪规范的人,不是刻板地僵硬地维持,他不是在遵守,而是规则犹如为他度身定做那样自然。坐在破烂的地毯上?在满是灰尘的藏书室里停留?现在随意地蹲在我面前?太过反常的情景导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好了,不要难过了。”轻柔地说,像是预知到我的情感一般,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精致而冰冷的面容沐浴在明亮的阳光下,浸染了喜悦而炽热的暖意。 不动声色的融化坚冰,在白得透明的光线里,他犹如一般少年,因为雨过天晴后天边的一抹彩虹这种事,而单纯地笑着。 弗拉基米尔身上干净、冷冽的气息比圣奥茨特的寒风更纯挚,我摄入太过,有点醉醺醺的,让人的迷醉的是书架间的满地阳光,亦或是此刻再不会重现的温暖时光。 第108节 我朝弗拉基米尔咧咧嘴,到底是谁多变啊,还大言不惭这安到我头上,我有点不服气,可看到他孩子气的笑脸,和不明所以的安慰,我也只是最后“嗯”了一声。 这样的弗拉基米尔太稀少了,稀少的东西大多都很珍贵,我想按下快门,将这一刻收藏起来,当我陷入无望的精神沼泽时,也许这份难得的温暖会给我一些力量。 可能是今天的弗拉基米尔非常古怪的缘故,我也变得奇怪。 “你害怕吗?”他定定地注视着我,目光也变得柔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我能察觉到他的试探,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大约是心血来潮。 什么时候起弗拉基米尔开始在意我的感受?这在奇幻的冒险小说里都能称得上离奇的桥段,果然古怪的过了头,我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卡斯希曼医生,他的雇主似乎正常得反而不正常了。 “你在怕,但你没有逃避,你选择接受,即使你这么害怕。”他歪着头,看起来在将散乱的色块拼到一起,拼图十分简单,所以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依然沉默,不过不妨碍他自问自答,显而易见,这是正确答案,我不安地收回小腿,身体坚硬地向后缩,他的目光如月色如清水,能看穿我的灵魂和虚假的矫饰。 “那又怎么样?”好似一yi丝si不bu挂gua的展露人前,我掩盖的怯懦和卑怯也呼之欲出,我不服输地瞪着弗拉基米尔,故作恶狠狠的语气。 “这就是你,弗洛夏,你比你自己想象得更坚强。”弗拉基米尔没有在意我的冒犯,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懒散地搭在膝盖上,“一个合格的马尔金家的小女儿。”他的声音更轻了,语气里毫无疑义的诚恳好像正在安抚因为惊吓而炸毛的小动物。 后背硌在书架的边框传来钝痛,我的手指紧抓地毯被虫蛀的破洞,呆滞地看着弗拉基米尔,这次我毫不顾忌的凝视,想要寻找其中一丝哄骗和敷衍的痕迹。 弗拉基米尔放任我肆意打量,他的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肘上,大有一种任君采撷的随性,然后在我震惊的眼神中,他伸出手,轻轻靠近我的头顶。 “你做得很好。”弗拉基米尔的轻柔地拍了拍,以一个成熟的姿态像是在赞扬、鼓励、简单的抚慰。 当他的手落下,我瞬间闭上眼睛,我用躲避却顺从的方式,将涌上鼻头的酸涩压制下去,我充满恶意地想,我才不能哭,否则弗拉基米尔一定得意极了,比开屏的大孔雀还要洋洋自得。 我紧闭双眼,挤在眼眶里泪水摇摇欲坠,我感受到他的手指穿过蓬乱卷曲的发间,即使我用最低劣最不堪的想象去揣测他,我都没能将逐渐低落沦陷的情绪拉起来,宛若干旱已久的大地迎来甘霖,迷失在沙漠里濒死的旅人发现绿洲。 弗拉基米尔很快收回手,我听到他站起身时踩在缺失了一大块地毯的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嘎吱声。 “如果尽力了,却还是无法继续忍受的时候,来找我吧,那是你的祈望,我会帮你实现。”弗拉基米尔没有说告别的话,我睁开眼睛,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日光极盛之时。 透明的液体最终从眼角滑下,我明白自己此刻不是悲伤,是长久的坚持得到肯定后,衍生了委屈、困惑、迷茫等等交杂在一起,但我并不难过,特别是眼泪流了下来,但我没有哭泣,而是莫名的感叹和松弛,我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我不清楚他是否觉察了我的窘迫,体贴地留下我独处,弗拉基米尔从来不是善良的人,即使他的话比最甜美的糖果还要诱人,你很难说清他到底明不明白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因为世俗的道德很难片面地应用在他身上,也很难去评判他,当然他也称不上在不在乎。 我放松紧绷的身体,双腿呈大字状瘫坐着,我的思绪也松散到了极致,一会是连我作为当事人也不知道,已经筹备了许久明日即将开始的订婚宣告式,一会是仰头看到的昏黄的天花板下缓缓沉降的尘埃,一会是早上刚看过的电影里英国浓郁逼人的绿色原野上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愫和遗憾······ 等到四肢不再麻痹供血重归正常后,我利索地站起身,拍拍衣服上沾上的灰尘,又立刻被飞扬的细密尘土呛得直咳嗽。 我将散落一地的书重新放回书架,费力地关上硕大的玻璃窗,弗拉基米尔的力气比看上去他绝对称不上健硕的体格要大得多,我几乎使用全身重量挂在铁质把手上才勉强有用,然后再抱着还没看过的书离开。 我踏入走廊,清新的空气使我停下来,站在藏书室门口许久,久到腐朽浓烈的气味和满是杂质的空气从肺泡中置换出去,我掂了掂怀里的书向走廊尽头走去。 我惬意地享受难得的自在,仿佛把身上的沉重负担都抛开,我轻盈极了,就算抱着一沓书,我也觉得自己下一秒能无视重力,蹦蹦跳跳着然后飞到穹顶的繁复华美的水晶吊灯上。 “弗洛夏!”我轻快的步伐终止于一声呼唤,我迟疑了两秒钟,转身回头,是索菲亚,那条雪白抹胸的束腰长裙,垂落到她的脚边,好像一团快要液化的云朵,同色的皮草悬挂在小臂上摇曳生姿,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玛莎。 她踩着高跟鞋,有些急促着急的模样,“你到哪里去了?药物只输了一半,到处都没有看见你,护卫们差点把这座宫殿翻过来,要不是沃亚伯特维尔皇宫的负责人特地来告知你在哪······我真的被你吓到了。” 那天晚上索菲亚走后,这是第一次看到她,然而看到她的表情时,我愧疚地低下头,混合着紧张和焦虑的忐忑不安,她在为我担忧,让我想到以前我研究路线,从安德烈老管家的眼皮子底下偷跑到秘密花园,直到傍晚才回去时,那时索菲亚的表情和现在一样。 “对不起······”熟悉带来的安全感让我感到安心,同时自责强烈地袭来。我明白他们没有找到我大概率是罗曼诺夫的护卫们刻意遮掩,弗拉基米尔的行踪一般情况不会透露出去,我可能只是祸及池鱼的那条鱼。 索菲亚无奈地叹息一声,她掏出手帕,“你这是去哪玩耍了,脸上都蹭到了灰,幸好这只花脸的淘气小猫被我捉到了。”索菲亚没有指责,她亲密地调侃我,细致地将灰尘擦干净,“幸好没有让别人看到,不然他们就会说,马尔金家的弗洛夏就是一只上蹿下跳的野猴子。” 我抱着书,用力仰起脖子方便索菲亚行动,“我去了挺多地方,可能不小心在藏书室蹭到了。” “你怎么知道这层有藏书室,它在哪个房间?”索菲亚随手将手帕递给玛莎,一贯平和的语调渐渐有了兴师问罪的意味。 又托了托正在被引力拉拽的书,它们开始暴露自身重量,不断给我的小臂加压。我一定是太过神经质,才会误解索菲亚的正常询问,我正准备向她解释时,余光瞟见玛莎的五官都皱着,一脸恳求地疯狂向我眨眼睛。 我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猛然急刹,“有仆从替我指路。”选择性的事实也是事实,谎言也不算是从我嘴里跑出来。话音刚落,玛莎的神情陡然放松,我疑惑的是,即便索菲亚知道实情,她也不会做出出格的举动,难道是玛莎的胆子很小? “嗯——”索菲亚幸好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她放低声音,“殿下刚从这里离开,你有遇到他吗?”索菲亚凑近了看我,她胸前皮草的柔软的毛碰到我的肩膀,病服的衣领开口敞开着,光滑油亮的细细丝状物拂过我的皮肤。 我看着索菲亚表面的好奇下隐含的期待,我说服不了自己这是错觉,是我误会了,书本变得越来越沉重,我甚至暗暗后悔取了太多书,我似乎被超越正常引力的两倍重力惩罚,惩罚我不久前对重力的轻蔑挑衅,惩罚我忘乎所以的飘飘然。 我直直地回望,“没有,我一直一个人呆着。” 这次是真正的谎言。 告别了索菲亚后,我回到房间随手将书本丢给沙发,床头的小几再不能放下一本书了,不然有随时坍塌的可能。 我脱掉脏污的外套和病服,在蒸腾热气的浴室里缓慢地洗了个澡,热水很烫,足以冲散手腕上书堆压出的红色印记。我从盥洗室出来时,长桌上已经铺上了白色长巾和四五个餐盘。 我捏住叉子随意吃了几口,看上去丰盛又可口,舌尖却只留下小番茄的酸涩。我只得再仔细刷一次牙,然后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钻进冰凉宽大的松软中,用指尖够到滑落窗边的长毛毛毯用力拎起来盖住脑袋。 我眯起眼睛,鼻间充斥沐浴香波活泼的水果香味,我轻轻浅浅地感受着,放沉呼吸。 第168章 chapter167. 暗涌(一) 阿列克谢 摧毁一个人最有利的方式,是告诉他还有希望。 最初没有人在意那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女,这不过是每个家族多多少少都诞生过的意外,连错误都称不上,因为这种意外很好解决,直到那个孩子在一场场悄然无声的变化里,成为不可撼动的规则之上的例外时,我们只能在失序和混乱的世界里手足无措。 我转动手腕,长久地举着书让手腕隐隐作痛,春狩以一种离奇的方式结束后,王室并没有向外透露更多消息,除了那个孩子受伤了。 称呼那位为“孩子”的确不礼貌,但我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要知道在玻璃城堡初次见面时,她就像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即使她实际年龄仅仅是比阿纳斯塔西娅小两三岁的程度。 “笨拙”是我看到她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形容词,她身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幼稚和纯洁,听上去很有趣,她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种人,仿佛她是从哪个山间野林里跑出来的狼孩子,现代文明、礼仪、社交规则没有给她留下一丝印记,以至于她的俄语都说得结结巴巴。 第一个矛盾产生了,如果是急于获得家族承认的私生子,怎么会连基础教育都不曾接受。 但你不能用“无知”去描述她,我观察她,发现她确实存在着一定程度的知识匮乏,但她是敏锐的,极其敏锐的,与人相处时她依靠的是“本能”,她仿佛有着能够窥探人心的能力,灵敏地辨别善意与恶意,真实与虚伪。 这是第二个矛盾,分明拥有着在社交界堪称伟大的能力,但却显得格外“笨拙”,不论是表达友好的亲近,还是不怀好意的试探,她应对地都极为吃力。 如果说可谓灾难一般的沟通能力导致了她木讷的社交行为,那么她应该会被一向严苛的圈层氛围排斥在外,八大家族中不是没有不受欢迎的家伙,在这里,大家的身份相差并不大,如果你实在是个不讨喜的混球,谁也没有理由惯着你。 佛奥洛夫家族的第一个儿子,粗鲁,自大,野蛮的不知礼数的浪荡子,年纪轻轻就仗着特te权惹是生非,酗酒,嗑 ke药drugster,纵火,以至于受到了人身伤害和更恶劣行为的指控。起初家族还忙着帮他收拾烂摊子,但随着他的行为越发出格不受约束,佛奥洛夫家族的耐心耗尽,他被家族驱逐了······而随着他的离去,同年降生的阿纳斯塔西娅自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成为了佛奥洛夫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也许是大儿子的前车之鉴,阿纳斯塔西娅从小接受了最为标准的继承人教育,与她的兄长不同,她是一个完美的贵族,在各个方面无可挑剔的那种。 说回马尔金家的小女儿,她看上去不是个会受欢迎的人,可似乎不是那样,她巧妙地融入其中,要说还有一丝格格不入的氛围,那么这种排斥感来源于她自身,这就代表着她沉默地将自我与他人隔离。又是一个矛盾。 她的矛盾之处可不止这些,她安静而无害,起码见过她的每一个都会这么想,但是我不知为何总是觉得不对劲。她像是戴着面具的假人,外表是小女孩的模样,她不正常,具体我很难说明白,因为我觉察到的更是一种隐隐的不稳定,和那种不安的姿态。 接下来,殿下的反应将所有不起眼的矛盾推向了高 gao 潮chao,那一刻我意识到了这位矛盾集合体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品,与她相比,阿纳斯塔西娅的哥哥可以说不值一提。 那天以后,她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安德廖沙回家的次数更频繁了,他平时并不住在家里,与继母的关系体面地讲和睦友好,用他自己的话就是单方面的敬而远之。 事情的发展没有偏移我的预料,可我却不感到高兴,马尔金家的小女儿住进了巴甫契特,罗曼诺夫所象征的一切会成为她——一个不安定因素的催化剂,她的能量会呈几何倍数扩大增长,而安德廖沙以一种自虐的疯狂,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失控的边缘。 不只是安德廖沙,我们赖以生存的底层逻辑——秩序也因为她而慢慢动摇。 “先不去教室,经过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先停一下。”我将书丢到一旁,缓慢地转动酸痛的手腕。将车窗打开,细雨混合了道路两侧浓密的植被气息,气味里犹如缀满了苔藓浑浊的汁液,泥土在过度湿润里慢慢腐烂。 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是诺亚斯顿·圣尼亚学院的大学部,安德廖沙主修分子生物学,但愿今天能够见到他。 我不愿意回想不久前的安德廖沙,或者说,我希望那个人不是他。安德廖沙是我的朋友,如果这里还存在着友谊,同伴,这类充满真情实感的词汇,那么我们是朋友。 其实我们的世界并不大,但也不算小,从出生起我们就被决定了一生,那是一个隐形的看不见的圆圈,但持续地占据时间和空间,我们无法逾越更不能摆脱。在这个圆圈里的九个家族,其中一个是崇高,拥有绝对的权力需要仰望的存在。 其余八个家族,我阿列克谢——卡斯辛基家族,房地产巨鳄,高级商业中心、连锁五星级酒店、学校等等,包括圣奥茨特等私人领地,拥有的地皮占据整个欧洲大陆的六分之一。尤拉来自尼科诺夫家族,尼可诺夫家族是东欧最大的通信商,涉足电子芯片,信息技术等领域;阿纳斯塔西娅代表的是佛奥洛夫家族,她们家两百年前最早是神职人员,后来成为宫廷医生,现在垄断了医药领域,医院,药企,新药研发等等。 吉安娜并不是彼得罗夫家族的第一继承人,她的姐姐在四年前自动放弃了继承人身份后,她才代替他的姐姐进入了我们的交际圈,彼得罗夫家族以农业起家,百年前就拥有令人全国最大的农场,目前在对外贸易上以小麦、玉米、大豆等大宗商品进出口/交易赚得盆满钵满;别特洛夫家族的艾萨克是我们之中年纪比较大的,他们的家族是第二大通信商,垄断了娱乐产业。 马尔金家族的主业是传统的能源行业,天然气、原油、矿产资源等不可再生的资源使马尔金在八大家族中的地位也十分靠前;瓦斯列耶夫家族则不同,他们有将后代送往战场的传统,人丁并不兴旺,目前的嫡系也仅剩索菲亚和她的侄女伊芙洛西尼亚(弗洛夏),特别是当索菲亚带着家产——矿业嫁入马尔金家后,老瓦斯列耶夫病逝,家族里的其他人瓜分了剩余的钢铁、煤炭、稀有金属企业,带着整个家族一起去往了欧洲。 最特殊的是来自米哈伊洛夫家族的西里尔,他的母亲是罗曼诺夫家族的公主,他们家族对外并不涉及商业领域,但是米哈伊洛夫家族因其特别的身份,占据了国guo家jia 情qing报bao 机构的重要职位,在尼可诺夫家族的配合下,他们的势力范围涉及国 guo 土安全,情报,特te工gong培养,国际政zheng治zhi行动等等,米哈伊洛夫家族同时代表了最极端的保皇 huang党dang势力。 家族之间利益互换,也存在着竞争对抗,比如别特洛夫家族的娱乐帝di国中第二大股东就是米哈伊洛夫家族,而吉安娜的家族目前的大宗商品贸易开始推进能源产品交易,这无疑动了马尔金家族的蛋糕。但总体上,各个家族同气连枝,利益划分,财富与权力交换,不断稳固着贵族们的超然地位。 我从儿时被允许,被引导交往的就是同我身份相等的第一继承人们,至于家族内其他少年少女们则无形的划分到圆圈之外,我们依然能够和平相处,但成为朋友?似乎没有必要的理由这么做。 我与继承人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着幼稚、无知、我们逐渐熟悉彼此、在漫长的时光里,我、安德廖沙、尤拉和阿纳斯塔西娅的关系日渐紧密,即使是这么小的圈子里,我们也默契地形成了一个个小圆圈。 彼此陪伴着,我们度过了刺激、慌乱而青涩的少年时期,当我们认识到了自己是握有世俗权柄的少数人时,我们开始向罗曼洛夫献上忠诚,因为只有毫不动摇地信仰罗曼诺夫的至高无上,我们才是距离神像最近的人。 而作为男孩子们,比起总是冷静自持的完美小姐阿纳斯塔西娅,我们荒唐得多了,在年少无知的时光里我们总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傻事,那时阿纳斯塔西娅的目光让我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劣等感,她用看待无知孩童的眼神将我自满的精神世界击打得粉碎,直到今天,我还能回忆起夹杂着不解、嘲讽,还有同情······ 血缘将我们聚集起来,我的选择没那么多,但有了他们也足够了。尤拉是我们当中最激进的一个,他的喜欢和厌恶都特别极端,同时相当的无法无天,但并不胡作非为,因为有安德廖沙,他发挥着调和作用,有他在,尤拉的肆意妄为都显得孩子气了些。 安德廖沙乍一看会误以为是翻版安娜斯塔西娅,在长辈面前,他的礼仪风度、学识教养将他塑造成长辈们口中的“令人赞叹的小马尔金”。那是及具有欺骗性的假面,他擅长在不同人面前展现不同的一面,根据对方的性格展现出令他们最为好感的姿态。 但真实的他没有比尤拉好到哪里去,甚至他是尤拉的起爆剂,他更加放荡不羁,青春期的他身上女孩子们的香水味就不曾消失,通宵派对的酒精游戏里他陪伴着尤拉玩闹,我则负责将他们从危险的游戏中适时地拉回来。 安德廖沙是个冷漠的家伙,他仿佛不会疲倦地进行着一轮轮游戏,似乎这样就能稍稍填补内心中庞大的黑洞,而一旦停下来,则会被永久的黑暗吞没。 年纪稍大一些后,尤拉已经厌倦了年轻的肉 rou体和放纵的生活,安德廖沙却不觉得腻味,只是懂得隐藏,他依然不曾缺席我们的聚会,即使那里只有越来越难以捉摸的尤拉和寡言少语的我,他的眼角满是纵情狂欢后的倦怠,安德廖沙过着昼夜颠倒的双重生活,他看上去并不算吃力。 我曾经问过他,“你不会厌烦吗?”他的回答是,“因为我很无聊啊。” 第169章 chapter168. 暗涌(二) 无聊的日常里我们能做的最刺激的事情就是让自己不那么无聊,可即便这样,有时候,仍旧感觉到巨大的空虚和无趣。 但我们依然不会分开,彼此品味着对方的孤独,孤独融合在一起,我们似乎是真正的朋友了。 春狩结束一段时间了,可危机仍在,马尔金家的小女儿暂时离开了巴甫契特堡,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她还会回去,属于巴甫契特的护卫队几乎把她所在的小镇围成了铁桶,这种保护性监jian禁暗示了那场事故带来的冲击。 凶手和策划者仍在潜逃,吉安娜的愤怒像是浇上汽油的火焰熊熊燃烧,你不禁担心这把火会将她自己烧成灰烬,尤拉比吉安娜冷静多了,但他更令人担忧。随着我们慢慢长大,每个人开始以家族为原点有了自己的政zheng治zhi 立场。 西里尔不用说,吉安娜的家族是忠贞的保皇党,尤拉的家族和安德廖沙的家族原本只是跟随罗曼诺夫,并没有明确的主张,但尤拉,他从某一刻起,他向殿下效忠,不是罗曼诺夫家族,仅仅是弗拉基米尔殿下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理由,尤拉总是叛逆而乖张,但他从未将原因宣之于口,我尊重他的选择,不论怎样,他是尤拉,尼科诺夫家族的尤拉,也是我重要的朋友。 而安德廖沙最出格的举动,是在姐姐的订婚宴后,一个寻常不过的after party,他带来一位女生,却全程没有向任何人介绍,也没有与那位女生有什么亲密举动,他只是不断地、不断地用酒精灌满躯体,好像他正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楚,而杯中的液体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强效镇zhen痛tong剂。 阿纳斯塔西娅与他的交涉看上去无疾而终了,她看见了我,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完美的阿纳斯塔西娅式微笑,那时,我觉得她仿佛在哭泣。 当安德廖沙带来的女孩几乎耀武扬威地向所有人展示她与安德的关系时,我沉默地注视着一切,因为我们都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写满了野心和欲望的脸,也充满了僭越和冒犯。最后,别特洛夫家族的艾萨克吩咐仆人将安德廖沙送回去,他也明白这是一滩浑水,他本人并不想要搅和进去。 所以,我们都沉默了,安德廖沙背上着不可宽恕的罪孽,他不仅仅是冒犯,更是在挑衅,以一种可悲的姿态,即使这是他一个人的战争,那么这场必输的战争会给我们的友情带来灭顶之灾。 车子在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楼下停下了,我迎着雨水,踩着溅的水花走向被阴暗吞噬了的入口。 走到教室门口时,课程已然结束好一会儿了。“早安,阿纳斯塔西娅。”还没等我寻找安德廖沙,就看到阿纳斯塔西娅正从座位上站起来。 阴郁的光线下,她的脸色惨白,忧虑浮在眉间,哪里还有光彩照人的''''完美小姐''娇艳动人。我的发丝黏在额头上,雨水承受不住自身重量从眼角滑落。 “安德廖沙今天没有来。”阿纳斯塔西娅洞悉了我的意图,她向我示意安德廖沙的座位。虽然阿纳斯塔西娅目前就读于圣尼亚学院的高级部,但她过人的天资是她能够提前选修与安德廖沙相同的课程。 第109节 自从画展后,安德廖沙用一种决绝的方式消失了,他不再出现在学院,他的电话也一直无人接听,突然地切断与所有人的联络,即使是致电罗曼诺夫,安德烈老管家的礼貌回避也让人一头雾水。 马尔金家对安德廖沙的自我放逐没有表示,很难从他们那里预测马尔金家的态度,他们放任安德廖沙的行为,仿佛是一场考验,针对安德廖沙继承人资格的最终考验。 “事实上,昨天,前天,更早之前他就不见了,他将弗洛夏从巴甫契特带了出来,又带她去画展,而尤拉,我们那样对待他······”阿纳斯塔西娅低垂着头,她的声音越压越低,像是害怕触碰禁忌般小心翼翼······ 没人能比阿纳斯塔西娅更了解不能对抗巴甫契特的铁律,对权威的恐惧深植与我们内心深处,血与肉里,骨髓里。 她抬起头时,我才发现她正笑着,充满了讽刺和悲哀。“明天,他也不会来了。” 我想要安慰她,因为她此时看上去糟透了。“他总会回来的。” 秘密仿佛从不能宣之于口的那一刻起就变得及其诡秘,它有着最隐秘的能量,它可以随着时间发酵变得浓郁醇香,也能在压抑与引诱中带来灭亡。 这是阿纳斯塔西娅的秘密,她隐瞒得十分出色,如果不是弗洛夏的出现,这个秘密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有人发现,以至于她自己也不会面对长久的暗流涌动,暧昧在青春年少中滋生,蔓延的情愫。 我们不会探究彼此的秘密,就如同我们不会谈论安德廖沙的秘密一般,长久的陪伴我们形成了无与伦比的默契,不说出口仿佛能够无视,罪孽也能够烟消云散。 但那个人是安德廖沙,看上去温柔可一旦决定了就无比坚定的安德廖沙,没人能够说服他。 “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成为佛奥洛夫的继承人吗?”阿纳斯塔西娅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她看上去正陷在痛苦的漩涡里。 “噢!是因为我那个不争气的兄长吗?别傻了,佛奥洛夫家族怎么会放弃他,就算他满身劣迹,胡作非为,拜托!我们难道必须当一个遵纪守法的乖宝宝了?只要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场合完成适当的责任就足够了,你们不也是这样吗?而佛奥洛夫家族就算养着一个残废也不会驱逐当时嫡系唯一的继承人。” 无声的雨将寒冷降下地面,阿纳斯塔西娅用着激烈的语气,身体也微微颤抖着,她像是在挖掘那股战栗的恐惧感。 “就是那场晚宴,当时卡亚斯贝公爵为了庆祝在英国平安降生的弗拉基米尔殿下的一岁生日而举办了盛大的晚宴,佛奥洛夫那个蠢货对着平日里巴结他的小跟班们大放厥词,嚷嚷着一个小婴儿怎么有能力统治全国这种蠢话,结果不知道被谁捅到了卡亚斯贝公爵那里,一个月后,那个家伙就被家族流放到了中欧的某个小国,家族里包括我的父母,没人再提起过他,好像他根本没有存在过。” 阿纳斯塔西娅咬着牙,恶狠狠地说着,她被阴云笼罩,面容是刻骨的讥诮和凉薄。 她在告诉我,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切,我们为之骄傲的优越可以被轻松地剥夺掉,瞬间,我们会从天之骄子变成连姓氏都无法保留的可怜人。 所以,阿纳斯塔西娅战战兢兢到了极致,她艰难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可谁又不是呢?我们心照不宣地遵守规则,在可以被允许的范围内放松狂欢,我们不去想未来,不去想明天,不会有希望,大家都是这样活着,只有这样,才不会清醒着痛苦。 安德廖沙的行为不是反抗,我能看见那是一条毁灭的路,而安德廖沙义无反顾,他违背了自己的阶级和身份,马尔金家族不会允许他的举动,我希望,有人能让他停下来,如果真有一个人能阻止他,那个人也不是阿纳斯塔西娅,而是伊芙洛西尼亚(弗洛夏)。 这一切并非是没有征兆的,从某天起,安德廖沙白日里不再满是倦怠地从某位女士的床上爬下来,他开始带着卢布廖夫清晨特有的露水,和满身森林中浓雾留下的苦涩气息,兴致勃勃地向我们讲述他的妹妹,一个可爱的善良的,仿佛落入人间的小精灵。 尤拉认为,不过是移情而已,安德廖沙只是把伊芙洛西尼亚当做了他早夭的妹妹,这种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安德廖沙做绅士又温柔活泼的大哥哥上了瘾,他无时无刻不再担心着自己的妹妹。 那种关爱现在想来是有些过火的,他不再分心流连游戏,全部的精力都给了那个小女孩,好像她是易碎的珍宝。最起码,我可是对自己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妹不会这样。 异样在暗处滋长,私情悄悄生根发芽,那时,我们就应该察觉到的,生性淡漠的安德廖沙宁愿装作纯真活泼少年也要亲近她的原因。 我很好奇,安德廖沙到底想从伊芙洛西尼亚身上得到什么,我们是同一种人,比起换位思考体贴他人尊重理解这种社交手段,我们更倾向于利益交换。 那么,安德廖沙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爱情,那是大概只存在于三岁之前的睡前故事里,对我们来说,爱情是罪恶,它是能摧毁现实与理性,被欲望操控沉迷在虚无的获得中,迎来破灭。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阿纳斯塔西娅转头看着窗户,雨水沿着细流汇聚成波涛,和阴云构成阴翳的主色调,模糊扭曲着窗外的世界。 我回头看见利兹女士——阿纳斯塔西娅的随侍已经来到教室门口,我不应询问她说得是谁,但我也不能回答她——即使人尽皆知,那也是安德廖沙的秘密。 “他还能在哪里呢?”阿纳斯塔西娅喃喃自语,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拎起桌上的书袋,快步向等待着她的利兹女士走去。 当阿纳斯塔西娅经过我身边时,我终于还是伸手拦住了她,“anna······”我满含无奈与叹息,不论她想从安德廖沙那里得到什么,她注定会失望,她的这场失败会比安德廖沙的失败更早到来。 “你见不到他,即使见到了,他应该也不会和你说什么。”而我清醒地预见了这种结局。 聪明如她,怎么会意识不到,只是不得不这样去做,因为爱意让她盲目固执地想要走到终点,那可真是可怕的信念感。 “我去要见的人是弗洛夏,只要与她见过面,安德廖沙就会自己跳出来,他会和我说话的,他会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我到底和她妹妹说了什么。”阿纳斯塔西娅迎着走廊湿润的水汽,她的声音犹如浸透了液体,沉重而坚韧。“阿列克谢,我必须阻止安德,他得面对现实了。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这是必须是朋友才要去完成的事情。” 将自己牢牢框定在朋友的角色,而不愿停下来的人不是只有安德廖沙。 我松开手,看着阿纳斯塔西娅挺拔纤细的背影义无反顾地踏入雨雾里,那一刻,她勇猛地像个一往无前的将军。 她的身后,雨水倾盆落下,前赴后继地喧嚣吵闹,我叹了口气,“anna···anna···”雨一直下,似乎要淹没整个世界。 第170章 chapter169. 背叛(一) 水汽彻底湿润了头发,发梢的水滴令人难耐的节奏,顺着脖子流入脖颈。我麻木地眨眨眼,看着我的朋友们向着自己的希望奔跑。 但希望才是最痛苦的,如果说什么是地狱,那就是充满了希望的世界。我离开学院,回到车子上。 “不去上课了,掉头,去巴甫契特。”我接过司机递来的手帕,随意地擦了擦。雾气爬上冰凉的车窗,透明被模糊,再看不清了。 车子驶离圣尼亚学院,溅起的水花浑浊,跌落在车身上。我想,阿纳斯塔西娅,尤拉,安德廖沙,就连吉安娜,他们都被给与希望,与欲望相伴而生的希望,包裹了纯粹美好的外壳,而实质上却附加狠毒的诅咒。 只要有一丝希望,人们就不会停下追逐,快到了,差一点,要继续坚持,我会得到的,不能放弃······每个人都怀着隐蔽的侥幸,想当然的等待命运眷顾。欲望随着时间变得深刻,变得复杂,变得如同跗骨之蛆。 而希望还在不断催促,它罔顾现实,只是将最美好的图景展示给被欲望囚禁的的人,告诉他们,看啊,这是你想要的未来吗?那么继续去做吧,你可以不择手段,你可以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必要时你可以放弃其他重要的事物,你得付出全部,你要毫无保留。 漫长的折磨开始了,人们逐渐沦为希望的囚徒。 理智与情感的战争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混乱与无序成为人生的主旋律,每时每刻,折磨不会停歇,痛苦得越长久,人们抓住希望的手越不会放开。 其实,在最初,我期望那不过是安德廖沙一时的意乱情迷,如同所有事情的开端——一个想法,一个眼神,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一次若有若无的在意,接着在泛泛时光间慢慢暗淡,最后消失在庸俗重复的人生角落里。 最幸运的结局,却与人性背道而驰。 直到尤拉的叔叔举办画展的那天,一切暧昧不清的犹豫都结束了,一场巨大的蠢蠢欲动的风暴将利刃落下,划出深刻的,难以愈合的剑痕。 雨雾朦胧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景象,宛如破碎的不可挽回的过去,跟着流淌的雨水,我的记忆回到了那一天。 画展开始前,没有经过提前通知,王室事务官突然出现时,尤拉的叔叔震惊而不知所措,但尤拉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事务官表明来意,他希望殿下的到来不会引起任何骚动,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尽可能安静地进行。我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拨打安德廖沙的号码,但还是晚了一步。 殿下身后跟着列昂尼德,通过与二楼连接的回廊来到可以俯瞰整个画展厅的休憩区。我们站起身迎接,尤拉迎了上去,与殿下交流几句话后,殿下径直步入后面的私人区域。 尤拉反而退回休憩区,这个区域仿佛一片孤零零的云朵,漂浮在分成了数个展厅的建筑上空,从这里能看到狭窄弯曲的回廊,光怪陆离的装置艺术,以及人声鼎沸的觥筹交错,他坐了下来,无视我们疑惑的眼神。 “去,暂时拖住小马尔金,直到我来。”尤拉收到安德廖沙抵达的消息后,用眼神示意从刚才起立在旁边的中年人,他是尼可诺夫家族的旗下一个电子企业的首席执行官,也是依附在这个家族庞大信息产业里不起眼的分支。 “你要干什么?”阿纳斯塔西娅皱了皱眉,涉及到安德廖沙,尤拉的指令听上去有些刺耳。 尤拉没有回答,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被中年人缠住的安德廖沙,那是期待着即将开始一场有趣的游戏的神态。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安德廖沙被迫离开了伊芙洛西尼亚,他被繁杂的社交纠缠住,还时不时频繁地回头张望。但他的身份对于这个场合的其他来宾,无疑是一滴落进鲨鱼群的血液,他很快丢失了伊芙洛西尼亚的身影。 “你这样会惹怒安德廖沙的。”阿纳斯塔西娅很快心领神会,她面容上的厌恶一闪而过,但她没有阻止尤拉。 罗曼诺夫的出现也一步步印证她的猜测,面对春狩前after party 上的安德廖沙身上那股令人惊心动魄的崩溃气息,阿纳斯塔西娅冷眼看着,她乐于看到尤拉身先士卒。 尤拉把玩着手机,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是啊,安德廖沙一定会很生气。怎么办呢?要不要提前给他道歉好了,他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吧?阿纳斯塔西娅。”他故作担忧地说着,拨通了安德廖沙的号码。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想陪着尤拉演戏的想法,尤拉也不在意,他踩着沙发,塌着腰坐在更高处,将自己准备的台词一股脑地丢出去。 唯一出乎尤拉预料的事情——接电话的人不是安德廖沙,他立刻站直了,灵魂似乎从躯体中抽离,最后用尊敬温和的口吻结束了对话。 “你在搞什么?”阿纳斯塔西娅对尤拉的怒火来得莫名其妙,通常她并不关心幼稚鬼们的恶作剧,但前提是不要牵扯上她。 尤拉站在沙发上,他悲伤地看着挂掉的通话,像是完美计划中一个错漏,他出现了失误,但悲伤没有持续三秒钟,他的表情重新变成充满兴味的雀跃。 “该你出场了,阿纳斯塔西娅,去找弗洛夏小姐吧,这里满是野蛮的家伙,他们会吓到她的。”尤拉笔直地从沙发上蹦下来,他亲昵地称呼伊芙洛西尼亚,好像他们的关系十分亲近似的。 阿纳斯塔西娅沉默了一会,她明白尤拉的意图,尤拉张扬地几乎没有遮掩,他在做以他的立场最应该做的事情,也没必要遮掩。 阿纳斯塔西娅向着伊芙洛西尼亚所在的画作长廊走去,她不想加入尤拉的计划,但她的目的无疑与尤拉相同,那么这样发挥一些作用,让事情朝着那个方向发展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阿纳斯塔西娅暂时原谅了尤拉的利用,为此,她会完美地完成任务。 “你觉得好玩吗?阿列克谢,这个新游戏。”尤拉双肘撑在护栏上,他语气兴奋,像是无比沉迷得上瘾。 我看着被加速的剧情,每个角色都被放置的位置,而我却妄图让所有人停下来,让冲突和矛盾在碰撞前冻结,让故事停留在平静安宁的最初阶段。 “你觉得呢?”我看着按下加速键的尤拉,他不是酿成一切灾祸的始作俑者,但他将事情推向了无法停止的尽头。 尤拉的反应或许没那么难理解,他身上有一种阴晴不定的气质,这让他比起步步为营赢得比赛,大多数时候,他会掀翻棋盘踩碎所有棋子,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他的棋子。 “我觉得很有趣。”尤拉猛然转身,他凶狠地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那些兴奋的,期待的都消失不见了。尤拉急促的呼吸着,他想说些什么,那些话让他不舒服到了反胃的地步。 但他没有说出来,反而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容,像极了以前拉着安德廖沙一起闯祸后被发现时无辜的样子。 尤拉应该比我更早感知到安德廖沙的异常,但他不能像我一样装作不知道,假装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错误,他是第一个被逼迫着要做出抉择的人。 就在尤拉即将离开休憩区时,我叫住了他。“尤拉,为什么这么做?”明明还有更好的方式,就算没有,也没有必要如此极端。 尤拉停下了,褪去游戏外衣的计划变得残忍而充满恶意,这是一个针对安德廖沙的圈套,不论罗曼诺夫是否注意到了,尤拉的行为也将安德廖沙推出去,暴露在罗曼诺夫权威无情的鞭笞之中。 尤拉用安德廖沙作为祭品,向弗拉基米尔展示虔诚的信仰,他的忠诚在不惜牺牲朋友的前提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惩罚。”尤拉冰冷地吐出这两个字,他转回头,“这是对安德廖沙的惩罚,他背叛了殿下,我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 “所以你也背叛了安德廖沙。”背叛了我们的友情,背叛了“我们”。从这一刻起,是时候哀悼过去,不会重现的旧日美好。 消逝的不可追忆,徒增感伤,我有些悲哀地想。 “对!”尤拉低吼道,他的眼圈开始慢慢变红,“谁都阻止不了安德廖沙,他已经完全失控了,他不知道要怎么停下来,那可是安德,就算自我毁灭也不放弃的安德廖沙。”尤拉了解自己一起长大的朋友,没有会比看着他却束手无策更让人感到无助了。 “必须要用这种方式吗?”我后退一步,像是不想面对针锋相对后,鲜血淋漓的残酷。 尤拉没有迟疑,他几乎毫不犹豫地说:“今天过后,罗曼诺夫会阻止他,马尔金家会阻止他,他会从虚幻美丽的梦境中醒来,甚至是他自己,也会知道该停下了,已经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 我恍然发现这场阴谋的受害者不只是安德廖沙,还有尤拉,他背叛了安德,就如同安德廖沙会失去伊芙洛西尼亚一样,他也会失去安德。 伏笔回收 第171章 chapter170. 背叛(二) “阿列克谢,我不是你,我不能一直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安德廖沙毁了他自己。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再晚一些就太迟了。”这一刻,我惊觉尤拉好似经历许多,在我们都没有发现的时候变了,少不经事却沉淀着成熟的尤拉眼底的挣扎和痛楚,尤拉在用自己的方式拯救安德廖沙,同时背弃了他。 我注视着朋友们在不同的希望中抗争,而我自己,站在被划定好的圆圈中心,看着他们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受伤都让他们偏离圆圈,好像可以突破那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到“我们”的世界外面去。 “你会失去安德廖沙的,值得吗?”为了弗拉基米尔殿下,为了安德廖沙,他不能背弃任何一方,只能放弃自己,那是他是抉择。 半晌,尤拉都没有说话,他似乎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他绽开一个夸张的笑容,“我背叛了他,那是我的惩罚。至于值不值得,做了才知道。” 尤拉故作轻松地说,可他的悲伤是那么纯粹,我忽然间理解了那通被伊芙洛西尼亚误接起的电话,如果一切顺利,按照尤拉的计划,那是最后一次他能像以前一样和安德廖沙说话了。 安德廖沙很快会理解发生的一切,今天过后,尤拉不会再被信任,即使安德廖沙总会原谅尤拉,他们也不会像普通朋友那样吵架,冷战,别扭的和好,事实上,他们会和以前一样凑在一起打发时间,玩闹,在青春的结尾一起成长。 但那只是表面上,信任一旦产生裂痕,特别是对于我们,涉及利益时不由自主的戒备,难以言说的提防,本能衍生的警惕,安德廖沙再也无法对尤拉不设防,这些微妙地拉开彼此间的距离,象征着再也回不到的过去。 “到我出场了。”尤拉抬手看了看时间,他沉浸进去,将这些当做一场真实的游戏,仿佛这样,就不必在乎游戏里的奖励与失去。离开之前,尤拉朝着我挥挥手,“阿列克谢,别忘了记得一会要去殿下那里,列昂尼德刚刚离开,你得补上他的空缺。” 他精心地给每一个人安排角色,自然也没有遗漏我,我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当时只觉得无力,那时,我还不知道不久后,我会在瓢泼的大雨里再次体会到这种无力。 第110节 我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红酒,一杯接着一杯,鼻腔里溢满迷醉的气息,去告诉安德廖沙吧,带着他的妹妹离开这里,这里是陷阱,那谁是猎物呢?安德廖沙还是伊芙洛西尼亚? 可怜的马尔金们,不论是你们谁都不能幸免,我这样想着,一杯杯红酒却不停地灌进肚子里。 迷蒙的目光里,伊芙洛西尼亚正在走来,她身后不远处,阿纳斯塔西娅站在人群中,冷漠地望着她一步步走近。 别再过来了。 即使我暗自祈祷,伊芙洛西尼亚还是走近了,她逃不开阿纳斯塔西娅的诱导,即使被当作工具,一把昂贵的工具。 伊芙洛西尼亚是殿下会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安德廖沙是尤拉整场游戏的终极目标,现在看来,这场充斥了谎言与背叛的游戏起码有人即将得偿所愿。 我拉开门,伊芙洛西尼亚走进去后,我重新斜靠在墙上,等待酒醒。 安德廖沙比想象中来得要快,他脸上满是被愚弄后的怒气,尤拉缀在他身后,面色惨白,他即将在游戏中取得最终胜利,可看上去是一场惨烈的胜利。 “安德廖沙,等等!安德。”安德廖沙几乎像失控的火车直冲过来,他的眼里只剩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我的胳膊被他撞得几乎麻痹,可我还是用身体拦在他面前,我尽力压低了声音:“安德!你清醒一点!” “阿列克谢,你也要挡着我吗?”安德廖沙被我阻拦住,一时不能过去,他像是承受了强烈的恐慌,连声音也在微微颤抖。 ''殿下在里面,你冷静一些。'' ''礼貌点,安德廖沙,最起码敲个门吧'' ''殿下和他的未婚妻呆在里面,你不用太担心。'' 我必须说点什么,这些话从我的脑海中一一飘过去,但我说不出口,故作不知的我看着安德廖沙焦急急切的脸,这些话也变得厚颜无耻起来,我明白,我们以拯救他的名义伤害他,我们都是帮凶。 安德廖沙趁我恍神间越过我推开了门,我急忙抓住了他的胳膊做最后补救:“现在先不要进去!”然而,大门撞击在一起发出的剧烈响动掩盖了其余声音。 安德廖沙碰上了最糟糕的时机,香槟塔倒塌带来了灾难般的结果,水晶餐具和玻璃酒杯摔得粉碎,银质器具破碎的花瓶残骸里闪着冷光,水流了出来,花瓣上的金色粉末漂在上面。他看到弗洛夏跨坐在殿下身上,他们两个人摔倒在地上,殿下一手托住弗洛夏的腰,一手撑在璀璨如繁星的碎片里。 浓烈的花香和迅速蒸发的酒精,这幅场面难以避免地弥散着奢靡和暧昧的气息,尤其是殿下的手飞快地拉下了伊芙洛西尼亚大腿上卷起来的裙摆··· 安德廖沙无视了殿下的指令,这是第一次,他直面选择后的恶果。我也没有动,等到阿纳斯塔西娅终于姗姗来迟,她敏锐地掌握情况后,担忧地望着安德廖沙。 尤拉跟在阿纳斯塔西娅身后,所有事情都按照尤拉的计划,他快要赢了。 第二次了,安德廖沙无视弗拉基米尔殿下的命令,尤拉没有继续等待,他不容许安德廖沙第三次冒犯,“先出去吧。”他从安德身后走出去,和安德廖沙面对面,他的口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当面对殿下时,尤拉会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心软犹豫,不会再被旧情牵绊,他的冷酷和强势让阿纳斯塔西娅都十分吃惊,阿纳斯塔西娅靠近安德廖沙,用极其轻柔地声音说,“现在,立刻离开这里,不然,我发誓我会告诉弗洛夏,全部!” 我从门口取来又一杯红酒,看着阿纳斯塔西娅用威胁的方式去保护安德廖沙,我突然感到厌倦,这里有太多的感情,似乎世界上的爱都挤在这里,互相排斥,互相攻击,让人提不起一丝兴致。 我大约该感谢酒精,他使我的情感和理性剥离开来,我不必成为这场戏剧性冲突的另一个参与者。 安德廖沙才不会被要挟,阿纳斯塔西娅的方法并不奏效,一锤定音的人是伊芙洛西尼亚,她只是从殿下身后探出头,三言两语就将安德廖沙击溃。 在离开前我们都看见,伊芙洛西尼亚牵起了殿下的手,将罗曼诺夫的怒气消解在一次触碰里,还有她总是苍白的脸上羞涩的红晕,安德廖沙也看到了,他彻底失败了,在他的爱意还未诉诸于口时,都结束了。 随着两扇门严丝合缝得关闭,安德廖沙靠在墙上缓缓滑落,他脸色很难看,压抑与紧绷反复交错,像是被巨浪般的绝望拍打,他痛苦到了极致,忍不住一直发抖。 “安德···安德廖沙···”阿纳斯塔西娅不顾紧身裙,艰难地蹲在他脚边,她被这样的安德廖沙吓住了,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犹豫着,不敢接近眼前看上去即将崩溃的青年。 我和尤拉都愣住了,没人预料到安德廖沙的反应,他看上去太脆弱了,你会下意识否认眼前这个人是安德廖沙,他耀眼的金发盖住眼皮,嘴唇毫无血色微微颤动着。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泪滚滚落下,她受到了惊吓一般,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小声地呢喃着:“安德,看看我,看看我好吗,安德······” 我想,阿纳斯塔西娅是想道歉的,她的目的达到了,却深深伤害了她想要保护的人,但她不后悔这么做,她对安德廖沙的爱意或许某种程度上比安德廖沙更为珍贵。 听上去可真扭曲,但这就是我们,就算是爱,也很难简单纯粹。 尤拉一动不动,他死死地盯着安德廖沙,他的眼珠似乎和安德浇筑在一起,他连呼吸都变得轻微,看着安德廖沙在折磨中煎熬,他的脸上混合着一种难言的悲伤和怜悯,此时,他好像对安德廖沙的痛苦感同身受。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他也不能再继续做什么了。恭喜尤拉,我没有错过弗拉基米尔殿下的眼神,他的游戏获得了全面胜利。 秩序的反叛者并不好胜任,直面权力的降维打击和等级压迫并不好受,要么跳出规则之外,必须放弃所有权力、财富、身份、地位······放弃秩序为你到来的一切,这样才能不守规则束缚;要么认清现实,直截了当地认输,臣服··· 安德廖沙一直以来都是森严的秩序里,游刃有余的佼佼者,他或许想象过反抗罗曼诺夫,但那是始终是想象,只有直视阶级体系内部不可违背不可动摇的强大内核时,他才明白,他试图挑战的到底是什么。 压抑化作无形的黑暗,将我们笼罩其中。安德廖沙并没有被冲昏头脑,相反,他清醒得可怕,他知道自己的无能无力,他生来就是高贵的马尔金,他学不会放弃,也忍受不了失去,反抗秩序的资格,他一开始就不具备。 我们也是,习惯了得到,还没有人教给我们要如何面对那些注定得不到的东西,也许,我们最终都要学习,这堂无比困难的课程。 安德廖沙知道希望的真相,但他可能宁愿自己一无所知,这样他就能将短暂的幸福延长、再延长,即使成为希望的奴隶,即使理性与欲望对抗,他无时无刻都要承受摧残,他也不愿意放手。 直到今天,梦醒时分,无论他与伊芙洛西尼亚的回忆里有多幸福,那也只是一个永远消失了的梦境,用一时的任性和固执造就的虚幻的梦。 安德廖沙再也不可能重返同一个梦境,他已经彻彻底底地醒了。 当他终于不再发抖,他用漠然的目光看了一眼蹲在面前的阿纳斯塔西娅,一个字也没有说,他站起身眼神空洞地像是死了一样,就这样不看我们任何一个人,伊芙洛西尼亚出来后,他带着她离开了。 第172章 chapter171. 暗涌(三) 那天以后,我们没有再见过他。 那个将我们包裹的圆圈边缘,有着我们每个人都不能越过的线,阿纳斯塔西娅的哥哥越过了底线,吉安娜的姐姐越过了底线,现在安德也在试图挑战那条线,可那条线代表了秩序,规则,荣耀,未来,和全部人生,与它对抗,怎么会有输赢?这是失序的序曲,也是失去的前奏。 “少爷,到了。” 我从车子里走下来,雨停了,湿润的水汽萦绕鼻尖。斯达特舍先生在入口等待,我跟着他越过护城河道,雨水冲刷干净外墙上精美的花纹,恢弘的圆形石柱泛着莹润的光,仆从正将积水从缝隙里扫出来。 我踩过半干的石砖,一步步向恢弘的城堡深处走去,即使在小时候我们偶尔来,作为殿下的玩伴在巴甫契特度过了相当难忘的时光,但每一次进入这里,我仍然感到不可名状的紧绷,古希腊神庙一般的令人惊叹的建筑,凝聚着西方文明的奇迹,在历史的滔天巨浪中屹立不倒,还有俯首虔诚的狂热拥护者们围绕。 在这个将繁盛与优雅做到了顶峰的地方,无数过往的灵魂在窥视着你,好像被抓住了心脏,你根本无路可逃。 我们绕过一个又一个回廊,在一处花圃前的二层露台停下,弗拉基米尔殿下正翻看着一沓白色的纸。 “午安,弗拉基米尔殿下。”我低垂视线,将恭敬和顺从展现出来,我轻声向他问好。斯达特舍先生走到露台边,雨水停得突兀,他不需要再担心水滴会不识趣地溅落,打湿殿下的裤脚。 “嗯。”弗拉基米尔殿下注意到我来了,但他显然对我没有兴趣,他面色郁郁地盯着外面。 弗拉基米尔殿下穿着丝滑柔软的衬衫,显然巴甫契特的他更加随意,散发着一种想要人亲近的温柔,他的发丝微微卷曲垂落在眼皮上,像是有些迟迟没有得到满足的惰怠。 “我来向您报告。”我谨慎地调整措辞,因为现在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没有收回去的可能。“殿下,小马尔金依然没有回到学院,阿纳斯塔西娅不久前去往维尔利斯特,她···她去见伊芙洛西尼亚小姐了。” 风拂过草地,将更多水汽吹进来,弗拉基米尔殿下的发丝被吹动,他像是没有听到这个消息似的,享受着冰凉的风的抚慰。 “哦?阿纳斯塔西娅果然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就在我以为他对此无动于衷时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温和干净的少年模样也随着风远离了,他的眼睛里不带笑意,语气里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赞叹。 我知道没什么能逃得过罗曼诺夫的眼睛,他们掌控着警jing察cha,政zheng府fu,军jun队dui,把控了教育、通讯,包括各个家族的商业领域,都处在罗曼诺夫的实时监控之下。 在这种强势有力的统tong治zhi下,我们的臣服也显得自然而然了,没能想要鸡蛋撞击石头,蚂蚁撼动大树听上去不仅可笑而且愚蠢,在不同量级上用生命做赌注不论什么时候都显得太过没有自知之明。 那股漫上心头的悚然不适感,画展快要结束,香槟塔垒砌衰落成一片耀眼星河,各种棱角锋利的碎片里流淌出的血液,刺眼的红色也许只有我一个人看到,而殿下从始至终背在身后的手和过于愤怒的神情,我被酒精迷乱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 在此之前,弗拉基米尔殿下是一个冰冷的符号,他极为高傲,事实上,他的眼中没有我们,即使在小时候我们会以玩伴的身份接触弗拉基米尔殿下,但这更多的是卡亚斯贝公爵的想法。 殿下不拒绝,也不会接受,他只是等待事情发生,然后结束,我们良好的出身和教养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他总是安静地看看我们,然后迅速失去所有乐趣,似乎我们不是人类,而是没有生命的灰尘,青砖,雨水,甚至是高耸的罗马柱,谁会和这些东西玩耍呢? 我们是人类,人类是有温度的,眼神交流,微笑,对话,情感从这些不经意间开始连接,心灵与心灵互通,思想交融······惯常的社交从来不曾在弗拉基米尔殿下起效,他永远居高临下,漠视我们如同庸庸碌碌的爬虫。 很难有人能一直忍受那种目光,尤其年幼的我们,自以为是世界的中心,自尊和骄傲被一点点磨碎,却不得不忍耐,不得不屈服,日复一日我们的世界观被重塑,当麻木替代痛苦,卡亚斯贝的一时兴起也到了尽头,终于酷刑结束了。 “需要阻止小马尔金吗?”我望向他,试探地提出建议,第一次由衷地希望罗曼诺夫也这样想。 弗拉基米尔终于对我的话有了兴趣,他偏过头,用看一种看待无机质物品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打量我,半晌,他勾起嘴角,却没有笑: “为什么要阻止呢?”殿下像是一个放任灾难发生,冷眼旁观的恶魔,他的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愉悦。“好极了,安德廖沙出乎意料地做得好极了。”任谁听都不是夸奖。 弗拉基米尔殿下将手中那一沓资料扔到桌子上,纸张的重量在惯力作用下将白瓷杯具撞飞,叮叮当当一阵撞击声后深红色渗进桌布细密的针脚,过分饱足的面料上茶渍缓缓流下来。 我感到那股压抑着的深沉磅礴,弗拉基米尔殿下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他的反常从玻璃城堡那天开始,我不再觉得自己面对的是神,无爱无恨令人畏惧的神,他是一个人类,随着时间过去,我反而越来越清楚这一点。 “如果现在阻止还来得及。”我小心踏过被怒火延烧的地方,事实上,我们在这场灾难中都有些疲惫了,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下来,最坏的结果也比现在好过,安德廖沙的折磨也不能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我不忍心看到他一次次崩溃。 我向远处眺望,大雨摧残过花圃,土壤变得松软,被雨水冲刷开的根部翻上来,丑陋的根系露了出来。 花朵凌乱地歪倒,泥土沾染着娇嫩的花瓣,肮脏浑浊的泥土里浸泡了残枝败叶,香气断断续续,繁华到达极盛之时骤然衰落的美丽,透出糜烂而妖娆的气息。 殿下似乎很享受这场衰败,“没有必要,他的行为会成为我的助力,我期待看到那时他的表情。”,殿下纵容安德廖沙玩一场自毁的游戏,在殿下眼里,这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无聊闹剧。 “还是说,你在担心他?”弗拉基米尔殿下抬眼,突然将我迷醉在花香的甚至拉回来,他满是玩味的视线一层层施加压力,强迫性地将我逼到死角。 殿下知道他的问题我无法回答,这个答案是肯定的,他只是不想错过我的无措和无可奈何。 不知不觉间慢慢变成人类的殿下,已经学会了人类的残忍,他可以随时停止安德廖沙越线的举动,但殿下没有,他准许安德在他面前从巴甫契特带走伊芙洛西尼亚,不吝啬给予了安德廖沙希望,那该死的,使人饥 ji渴ke难nan耐,从此沦陷。 殿下延长了安德廖沙的痛苦,他知道这段时光既是快乐也是折磨,他不曾宽宥安德,不只是为了罗曼诺夫的威严,更是他对伊芙洛西尼亚称得上恐怖的占有欲,他处心积虑地建立一个国度,一个伊芙洛西尼亚不能再次逃离的世界。 “放心吧,阿列克谢,我不会伤害他,我为什么要伤害马尔金。”殿下很快就感到无趣了,他似乎被其他更复杂的也更诱人的难题迷住了,喃喃自语道:“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家伙,虽然有些碍眼。但我和弗洛夏之间,我们之间,他从来不是问题。” 殿下着重强调了“我们”,我的“我们”有不少的人,而殿下的“我们”实在是太狭窄了,只装得下伊芙洛西尼亚一个人,好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二人”,其他都是别人。 我很难用“爱”来形容这份情感,直至今日,我也不认为弗拉基米尔殿下明白什么是爱,因为爱不仅仅是爱,亲情,友谊,爱情;父母之爱,朋友之爱,情人之爱,在此之上,同情,悲悯,依恋···殿下的爱只有一种,只针对一个人,这种情感如果不是爱,那又是什么呢? 伊芙洛西尼亚很幸运,可她又很不幸,爱意极端而异常,似乎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将她吞噬。 侍从很快将桌面一片狼藉恢复如初,弗拉基米尔殿下饶有兴致地观赏颓败的花园。 我的目光不自觉游移,从色彩鲜艳的绘本,到散落着的油画棒,长桌的烛台锡制藤蔓末梢勾着发圈,还有随处可见的不同口味的糖果······ 恍惚间,我惊诧地发现这个房间里的装饰摆设都有些过于私人化,通往卧房的门虚掩,蕾丝窗幔缠绕着绸缎固定了流畅的线条,枕头和被子都维持着有人刚刚离开的样子。 而那条用于骨折恢复的束带悬在床脚,上面画满了憨态可掬的卡通大黄鸭。 第173章 chapter172. 暗涌(四) 风从各个方向来,透过雾霭和别处残花,爱情从死亡的呜咽里生长,寂灭,重生在下一次毁灭开始前。 “斯达特舍,以安全监理的名义暂停马尔金家可燃冰项目的开发,彼得洛夫家族的人貌似也很感兴趣,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们。”弗拉基米尔殿下没有对他口中那个仅仅有点碍眼的家伙宽容,他随口一说,就使马尔金家先期投入的大量资金打水漂。 吉安娜与安德廖沙并不亲密,虽然可能性极小小,可就算彼得洛夫家族最后真的抢到了资源开发这块肥肉,吉安娜一点情感负担都不会有。 “殿下,仅仅是这样做,马尔金家还不足以得到教训。” 斯达特舍先生尽职地暂时离开完成任务,一旁的列昂尼德却有些不满,他有些激动地提出质疑,似乎他想要马尔金特别是安德廖沙付出更大的代价,最好是立刻打包行李滚去非洲,一辈子被放逐才能满足他的期待。 巴甫契特不乏列昂尼德这样的人,忠诚是他们最闪耀的品质,血统至上主义者,他们世世代代为罗曼诺夫而生,为罗曼诺夫而死,听上去天方夜谭,甚至有些滑稽可笑,但如果为了他们的主人而死,那称得上最光荣的告别方式。 不难想象将个人价值、人生寄托于他人是怎样的体验,事实上我并没有资格去评判他们,将自己的全部依附在家族伟大的姓氏上,为了荣耀而活,这一点我们都一样。 巴甫契特与附庸它而活的沙皇村是整个国度的缩影,一层一层清晰严格的等级将世界划分,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使命,为了自己,为了别人,为了刺破黎明的第一抹阳光,为了暮光沉降的夕阳,为了信仰。 第111节 弗拉基米尔殿下凝视着天空重新聚拢的云,光线一点点退出房间,华美的装饰像蒙上一层欧根纱慢慢黯淡。 “这不是惩罚,只是我的提醒。没有必要兴师动众,况且老马尔金比狐狸还要狡猾,他足够聪明。”弗拉基米尔殿下语气淡淡的,他没有斥责列昂尼德,他一手支着下巴,仿佛在说巴甫契特的宽宏尤为难得,也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是一个成熟的猎手,筹谋计策,时刻关注局势动向,耐心蛰伏,等待最后一击,而捕猎路上的障碍物们,他根本不屑于耗费精力。 “社交季即将开始了,阿列克谢,今年是由你们家族举办吗?”弗拉基米尔殿下的“吗”临时上场,将确凿的肯定修饰。 我仿若石像伫立一旁,殿下没有漏掉我,他的狩猎行动中我作为趁手的棋子即将派上用场。我预感到事情走向,然后顺从事物发展规律不做抵抗。 “是的,殿下,两天后,在北部的艾尔比罗特德斯州,叶塞尼河的尽头圣奥茨特举行。”我看到弗拉基米尔殿下平静的脸庞,他干净清澈的眼神恍若好奇得到满足,但我确信,我说的每一个字他早已知晓。 优秀的猎人很少等待时机,他们会制造机会,提前布局。 “请宽恕我的无礼,殿下,伊芙洛西尼亚小姐很可能不会出席。”一旦不涉及巴甫契特,列昂尼德又是那个彬彬有礼的管家先生,他的礼仪展现得恰到好处。 他了解自己的主人,但我觉得,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弗拉基米尔,不是不去做,而是做不到,石头野草无法与人类产生情感共鸣,起码人类是这样认为。 “她会来,马尔金家族会将她带来。” 弗拉基米尔殿下的声音很低,他的叹息好像是隐忍的难耐,又是期待,他赞叹命运般的闭上双眼,将她的名字吞咽。 “您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我的任务终结,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成为这场狩猎计划的一环,我说不上痛苦,就当是为了歌颂爱情,即使它看上去那么悲惨,又那样残酷。 什么样的爱情才会连尊贵的罗曼诺夫也祈求不到,算计与谋划不应该是爱情的注脚,谎言交换来的只有谎言,但就算是谎言般的爱情,殿下也甘之如饴,他已经低到了尘埃里,但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人类逃不开的悲剧宿命,殿下也不是例外。 我没有继续关注马尔金家族的动向,他们能将伊芙洛西尼亚带去圣奥茨特的理由有很多,即使一改之前对这场婚约的反对态度,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利益交换时时刻刻都在上演,悠长的社交季我更愿意将它看做斗兽场,人性的贪婪,嫉妒,傲慢,色se欲,懒惰都在这里被无限放大,即使有浓烈的香水和迷人的景致伪装赤chi裸luo裸luo 的欲望,依然掩饰不了歌颂原始的陈词滥调。 我背离复苏的雨水,将宏大壮丽的巴甫契特丢在身后,雨水已经足够充足,我感受着漫天遍地的水雾,在气管里膨胀让人呼吸变得困难。 伊芙洛西尼亚是马尔金家族的宝物,但过于珍贵拿在手上就会烫手,特别是这份估值来自罗曼诺夫。任何事情都能成为筹码,宝物也一样,随着众人意识到伊芙洛西尼亚在罗曼诺夫的价值不断走高,她不再是一个幸运的仙德瑞拉,殿下没想过隐瞒着一点,他对伊芙洛西尼亚的势在必得显而易见。 伊芙洛西尼亚对于马尔金家族不再可有可无,她拥有了自己无法想象的能量,这一点她不自知,可马尔金家确心知肚明,她已然是最珍贵的筹码,马尔金家族会带着她显露人前。 贵族们的真心现实而冷酷,自然法则在这里得到传承发展,任何事物都可以被用来利益交换,如果不可以,那只是得到的还不够多。 两周后的深夜,阿纳斯塔西娅从维尔利斯特小镇回来了,她在最后一天见到了伊芙洛西尼亚,也在当天晚上如愿见到了安德廖沙。 就如同她计划的那样,他们的谈话我无从得知,但今早安德廖沙就出现在了圣尼亚学院。过去两周,他流连于社交季里大大小小的宴会,不论阶级、身份、场合,随性而为,即使尤拉特意寻找提前等待,也无济于事,安德廖沙转而会出现在另一个派对,纸醉金迷,夜夜笙歌,到处都有他但我们谁也找不到他。 阿纳斯塔西娅找到了他的弱点,当收到马尔金家安全卫队传来消息的第一时间,安德廖沙就用最快速度抵达了维尔利斯特,我想,阿纳斯塔西娅庆幸她的方法起了作用,但她不会很高兴。 圣尼亚学院的休息室里维持着恒定温度——壁炉里的火焰不曾熄灭,即使已经到了四月,彻骨的严寒将土壤和生机掩埋地下,霜花在夜幕散去的清晨绽放,却无法迎来一丝活力。 悠长的社交季对我而言有些乏味,作为东道主我不可避免被冗杂的事务缠上,而暂时远离圣奥茨特一日,以学业的名义,即使这只是个敷衍的借口。 “维尔利斯特小镇夺去了我所有睡眠。”阿纳斯塔西娅她无奈地抱怨着,即使她容光焕发的面容没有一丝疲惫,肌肤白皙紧致,吹弹可破。“瞧,阿列克谢,我的黑眼圈简直是克马德克海沟了。” 阿纳斯塔西娅指着眼下不存在的乌青,她神情恹恹,利兹女士为她递上一杯咖啡,热气为她的忧愁编织一层柔光,她看上去温婉动人。 “你成功了,祝贺你。”我拿起骨瓷金边咖啡杯,柔滑的拜占庭钴蓝和半透明质感从杯壁上延伸下来。 安德廖沙停止逃避,预示了他的反抗到此为止,他不再奔向无望的陌路,不论是反叛还是对抗都偃旗息鼓,他仍然还是马尔金家的第一继承人,小马尔金安德廖沙。 她总归是胜利了,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赢得了博弈,殿下说得很对,阿纳斯塔西娅不会轻言认输,她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在意安德廖沙,这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疲惫。 “我不知道,阿列克谢,我到底有没有成功,你知道吗?安德廖沙变了。”她的眼睛也蒙上一层雾气,她有些欲言又止,那些话让她感到欲言又止。 我不想揣测他们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那没有意义,很快,我们会再见面。“那位小姐呢,安德陪在他身边吗?” 我不打算告诉阿纳斯塔西娅殿下在圣奥茨特的事情,她在意太多,牵扯太多,她已经不能作为中立方冷静面对了。 阿纳斯塔西娅愣住了,她似乎陷入了维尔利斯特的回忆,如她所说,游客如同春日里原野上的大片蒲公英,到处都是,呼吸也变得艰难,可她沉默良久,直到咖啡酝酿地袅袅热气剩余无几。 “弗洛夏···她很好,她看上去和初次见面一样,很难说她有什么变化。”阿纳斯塔西娅提起伊芙洛西尼亚比安德廖沙都更艰难,她机械地叙述着,“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她被保护得很好。” 阿纳斯塔西娅好像正在压抑着什么,她的表情变得冷漠,可她却想让自己的话听上去亲切自然,这对以往的她不是困难的事,可现在的阿纳斯塔西娅想要维持向来的优雅岌岌可危。 她变了,她不再无欲无求,希望的圣光也照耀在阿纳斯塔西娅身上,她有了欲望,弱点和软肋使她开始疲惫,她不再牢不可破,战无不胜。 “伊芙洛西尼亚生活在众人目光的中心,她自然没有什么改变。”可保护得好?我们里还有比伊芙洛西尼亚更多灾多难的人吗?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我都要可怜她了。 更何况伊芙洛西尼亚很昂贵,昂贵到了可以和罗曼诺夫讨价还价的地步,她也许也变了,只是这种变化外人难以察觉。 “不是的,阿列克谢。弗洛夏一无所知,你能想象吗?作为一切事件的源头,她什么也不知道,像是阿尔卑斯山上的牧羊少女,独自活在童话般静谧美好的世界里,安德廖沙是那样保护她,那样的···”嫉妒是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阿纳斯塔西娅也许意识到了,所以当她想尽力用客观的语气,但一切不过是白费力气。 她的从容也随着咖啡的温度一起消失不见,我看见阿纳斯塔西娅闭上眼睛,她不是不失望的,她的教养不允许将情绪直白的表现出来,特别是这种难堪丑陋的情绪。 可欲yu望不会讲道理,阿纳斯塔西娅改变姿势,“好了,阿列克谢,今天安德廖沙就会带弗洛夏去圣奥茨特,我也要去治疗粗糙的砂砾般的皮肤了,我们明天再见吧。”她放下凉透了的咖啡,近乎落荒而逃。 阿纳斯塔西娅或许对自己更失望,我们清楚伊芙洛西尼亚的处境,没人能指责她——一个殉于罗曼诺夫残忍爱情的牺牲品。 第174章 chapter173. 希望(一) 翻开夜幕,海绵起伏停歇,雪覆盖的群山,寒气如暮霭在黄昏消散,像进入了深邃的白色里,蓝色水波形成湍流涌入峡谷。 百里之外的黑沙滩,当金色的朝阳被埋没时,又是一层巨浪,晨光跃升,那不太明亮的火焰燃不尽冰层,阳光失温,感受着凝固的痛苦。 清晨,沃亚伯特维尔还像进入海底般沉静,尤拉已经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毛,驼着背从床上滚下来,他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他困倦极了,眼皮像是被融化的金属浇灌,牢牢烫在一起。 十分钟后,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出现一个晃晃悠悠的身影,丝绸睡衣外套一件长及脚踝的绒面大衣,尤拉摇摇晃晃,眼睛半眯,险些被地毯绊倒,他这才将眼睛睁大了些。 直到两天前安德廖沙重返圣奥茨特,尤拉才终于在那晚的派对索菲亚身边堵到了安德廖沙,他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的模样笑着与尤拉打招呼,除了一直醉醺醺的,尤拉像以前一样陪着他纵情玩乐,接下来的两天,尤拉没有看到清醒的安德廖沙。 走到一扇门前,尤拉随意地敲了敲门,他也不等回应就径直推门走了进去,“安德···快起床···说好了去滑雪···”他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只觉得疲倦如同铁锹有节奏地凿在太阳穴上。 尤拉改变方向,正打算扑进沙发中时,才发现阿纳斯塔西娅好整以暇,用一种看待使人感到困扰的轻蔑打量着他。 “尤拉,假设你明白你看上去像是从垃圾堆里走出来的,对吗?”阿纳斯塔西娅打量着尤拉皱皱巴巴的丝质睡衣,这么多年了尤拉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点长进也没有。 阿纳斯塔西娅可非常有资格这么说,她上身剪裁挺廓的黑色缎面西装,抽褶下摆衔接珍珠色短裙,真丝绡宛如流淌的月色从黑夜滑落,荡漾在她笔直修长的腿上。 尤拉皱皱眉,不以为意地跳上沙发,弯起双腿蜷成一团,他还特意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阿纳斯塔西娅。 “拜托,阿纳斯塔西娅,你十七岁,不是三十七岁,用这种口气说话我会以为你是我妈妈。”睡眠不足的尤拉耐心也濒临枯竭,他的声音里是筋疲力尽的烦躁。 但即使是尤拉,也不得不承认阿纳斯塔西娅很美,尤其是她看起来像是经过了数个小时的全身护理悉心装扮,要知道,昨晚他们分别时很晚,他很怀疑阿纳斯塔西娅根本没有睡。 阿纳斯塔西娅不满地轻哼一声,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阿纳斯塔西娅也从尤拉一条缝隙的眼睛里看出了惊艳,她决定原谅尤拉的口无遮拦。 寂静重新升空,安静在滞涩的空气中发酵,卧室里没有一丝动静,尤拉的睡意被压抑的气氛吓跑。 “他醒了吗?”尤拉的困倦丝毫没有缓解,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软和的靠枕里传出来。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动,她维持这个姿势让自己沉浸在手中的画册上,她专注地看着。当她来到安德廖沙的房间时,他还没有睡,那是多久之前呢?她翻看着同一本画册,反反复复,平静地陪伴在一墙之隔的他。 “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阿纳斯塔西娅不觉得枯燥,反而,她感到一种安宁,她没有失去安德廖沙,现在只要她保持足够耐心,以前的安德廖沙终究会原谅他们,她有信心,因为他们都在这里,安德无处可去。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安德廖沙有多么温柔。 “你太明显了。”尤拉仿佛是再也受不了那种难耐的窒息感,他翻身坐起来,冷静地说,他瞟过阿纳斯塔西娅平静面容下的喜悦,仿佛感情一旦出笼,就再也控制不住。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尤拉,那大约是爱情,他看到阿纳斯塔西娅脸颊上的茜色,以及贸然单独出现在这里,尤拉感觉她正在一个个打破曾经严格遵守的规则,尤拉还以为不管别人如何,阿纳斯塔西娅会成为特例。 “什么?”阿纳斯塔西娅头也没抬。 尤拉不满地“啧——”一声,“我说,别太拼命了,你太明显了。”他揉了揉经过数次翻滚摩擦而变成鸟窝的头发,不耐烦地打了一声哈切。 “那又怎么样?”阿纳斯塔西娅没有理会尤拉,事实上,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留给他。 那是迁怒,毫无立场的迁怒,阿纳斯塔西娅清楚没有尤拉,安德廖沙的处境比今天要恶劣得多,从这个角度上看她应该感激他,可她总会不自主失态。 尤拉的好脾气到此为止,他注视着阿纳斯塔西娅,冷笑一声:“你是被愚笨的荷尔蒙入侵大脑的无知少女吗?以为这个世界上是总会有快乐结局的睡前故事吗?在这个什么都会被利用到骨头渣子都不剩的地方,你这样还不如举个牌子告诉所有人你爱他,爱得发疯了。” 尤拉刻薄地讽刺并没有让阿纳斯塔西娅动容,毕竟从小到大,尤拉总是阴晴不定,从快乐地笑起来恨不得露出所有牙齿,到冷漠地仿佛刚捅过别人刀子不需要萃取一杯咖啡的时间。 但尤拉的话还是让阿纳斯塔西娅感到不悦,她微微仰起脖子,目光终于舍得画册。“他们知道与否与我无关,也不值得我在乎。” 她不想再承受一次失去,那种滋味犹如剧痛沉入内脏,折磨不会错过每一秒钟,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带上呻shen吟,眼泪不能缓解伤痛,而时间成为了诅咒,对灵魂处以极刑。 “你把弱点公之于众,就是给了想要伤害你的人最锋利的武器。”尤拉摇摇头,他鄙视阿纳斯塔西娅的少女怀春,他现在觉得爱情是一种病毒,把他的朋友们变成狂热而不可理喻的邪xie教jiao 徒。 他们的理性和自制力被革除,本能成为操纵他们唯一的钥匙,他们逐渐与野兽趋同,驱动着燃烧的信息素,好像他们只为下一刻的幸福,明日的心动而活。 “别说笑了,我是佛奥洛夫家族的阿纳斯塔西娅,谁有能力伤害我?”她将发丝拨到耳后,像是听到低俗的笑话,她的笑容沾染了不屑一顾的嘲讽,不论如何玩火自焚,她仍然有底气骄傲。 “你还不明白吗?不要期待人性,报有高道德洁癖的期望,能够伤害到你的人,通常都是你给了他机会。”尤拉紧盯着阿纳斯塔西娅,直到她的笑容渐渐凝固,僵在嘴角。 尤拉在提醒她,当安德廖沙知晓这份爱意,他就拥有了肆意伤害阿纳斯塔西娅的能力,这与他的道德水平无关,只要他想,只要他能,原因简单直白——安德廖沙不爱她。 没有比真相更加残酷了,可惜尤拉没有说谎,将匕首递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就是去孤注一掷地相信,这种信任是如此一厢情愿,自顾自地想要用真心换真心。 在尤拉看来,这简直是蠢到无可救药。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罗曼诺夫们的看门犬吗?你还不够格,他不是别人,是安德廖沙,我们一起长大,我想要相信他,难道是不可饶恕的错误吗?”阿纳斯塔西娅把画册丢开,被戳中伤口产生的痛楚,消弭了她的冷静。 阿纳斯塔西娅忽视风险,不代表她不知道,爱意汹涌,此时的她甘愿为了爱情——这个有限的愿景——去献祭或从容赴死。 即使那是裹在毒药里的糖果,可但凡尝到一丝甜,深陷交感巫术陷阱的阿纳斯塔西娅就会全部吃下去。 阿纳斯塔西娅压低声音的蔑视耗尽了尤拉的友善,而罗曼诺夫更是他不能触碰的逆鳞,他咬着牙厌恶地说:“别傻了,想要去做和能不能做到是两回事,你在玩什么把戏?懵懂无知,天真烂漫不适合你,你以为模仿她的样子,安德廖沙就能分给你一点爱,阿纳斯塔西娅,你自己不会觉得恶心吗?” 尤拉冷漠地吐出伤人的话,他伸直一条腿,他宛如毒蛇的气息,蜿蜒爬过两人的距离,滑腻冰冷地顺着阿纳斯塔西娅裸露的小腿游弋。 忽略不了的恐慌和悲伤溢散,可阿纳斯塔西娅仍然绷直脊背,倔强地维持摇摇欲坠的自尊,她不能放任自己露出狼狈的丑态,即使尤拉正逼迫她直视现状,她觉得自己变成希腊神话中爱上格劳克斯的魔女喀尔刻,格劳克斯深爱着女巫斯库拉,喀尔刻乞求格劳克斯的爱,可他却说,除非树会在海底生长,海草会在最高的山上生长······ “你们又在吵什么?” 安德廖沙倚靠着半敞的卧室门口,他的声音懒洋洋地,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凌晨与尤拉分别,回到房间后几乎将脏器吐出来的剧烈呕吐使他精疲力竭,接着阿纳斯塔西娅来了,他连问好都来不及,一头扎进床褥里,他的睡眠比尤拉还要短暂。 安德廖沙的出现将沸腾到达极限的爆裂远离临界点,他走到角落,从酒柜里取出一盒冰块。 “和往常一样,尤拉又在发脾气了。”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睛跟着安德廖沙移动,她语气轻松,无奈中隐隐的抱怨。 尤拉嗤笑一声,扫过阿纳斯塔西娅从容的神情,他收回腿抵在胸口上,懒得反驳。 第三人称两章 第175章 chapter174. 希望(二) 第112节 阿列克谢远离了位于风暴中心的圣奥茨特,他不去想遥远的雪白之境,被冰川、火山、苔原、海岸山脉组成的不冻港,圣尼亚学院此时是最安全的避风港。 他忽视父亲再三催促,一成不变地重复上课下课,目送阿纳斯塔西娅犹如冲着熊熊熊烈火盲目地一头扎进去的飞蛾,她追随安德廖沙在回到圣尼亚的当天又去了圣奥茨特。 阿列克谢看着不停闪烁的屏幕,那里已经被父亲逐渐暴躁的信息塞满,到了无法继续忽视的程度,圣尼亚学院的人比平日里少,休息室内更是空无一人,他忽然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像是被北欧神话中的霜巨人乌特迦·洛奇踩在肚子上,他甚至什么也不想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所有事情发生,最后结束。 可阿列克谢始终不能一辈子留在圣尼亚,他拖延了三天,然后在深夜抵达圣奥茨特,夜晚经过了很久,漫野壮阔的星辰即将落下帷幕,他趁着夜色避开所有人,回到了房间里,假装从来没有悄悄离开过。 他像躲避瘟疫一样,试图避开全部冲突和矛盾,可当他站在安德廖沙门外,听到屋内两人口不择言的对话时,从四肢传来熟悉的懈怠感让他很想转头一走了之。 他们在相互攻击,相互诋毁,试图使用最恶毒的字眼让对方痛苦,他们仿佛忘记了''我们'',开始乐死不疲地自相残杀。 阿纳斯塔西娅说安德廖沙变了,其实她也变了,这种变化造成了不起眼的小缝隙,慢慢地,裂缝日益变大,在我们都未曾发觉时,‘我们’逐渐分崩离析。 ——他们已然是敌人,对待敌人不需要仁慈。 阿列克谢默默等待,等待着安德廖沙犹如伟大的和平鸽,他只是出现,就能迅速驱散硝烟。 仿佛跨越战场上分布的壕沟,阿列克谢的步伐小心地有些刻意,从门外进入让他不适地深呼吸一口气。 “早上好,安德廖沙,还有你们。”阿列克谢扫视战场遗址,阿纳斯塔西娅的美一直是辩证的,客观的,但今天的她却美得惊心动魄,她仿佛高贵的神女终于投下羞涩的心意,微微发红的眼睛给她的圣洁带来怜惜。 此刻,这双几分忧愁的眼睛看向了阿列克谢,她的双眼波光粼粼,让人放弃逃离,可以一直一直沉溺下去。 阿纳斯塔西娅清楚地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优势,可尤拉显然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不客气的说,小时候被调皮的尤拉抓着渗出粘液蠕动的毛毛虫而惊吓,鼻涕糊了满张脸跌坐在泥坑里,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阿纳斯塔西娅,才更让尤拉印象深刻。 搔首弄姿的大蝴蝶?这大概是尤拉奇特的审美观。 “你们?我的名字去哪里了?”尤拉的火气还在延烧,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无差别攻击,不分敌我地找茬。 大概是被阿纳斯塔西娅肢解了,不过她不会在尤拉身上继续浪费时间,她看到安德廖沙神情恹恹地瘫坐下来,仰着头,将包裹冰块的水袋放在眼睛上。 “你看上去不太好,应该叫医生来检查一下。”阿纳斯塔西娅如同祭台上的羔羊,用力仰起脖子,祈求那一点点的圣光。 她如受难者歌颂爱情的模样,不再隐蔽不想躲藏,她将爱意虔诚地捧在手心,献给她的神安德廖沙。 阿纳斯塔西娅决定了孤注一掷,她用下半生所有勇气冲破藩篱,她好像不再是冰冷精致的洋娃娃,勇敢和坚强比她的外表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尤拉也沉默了,他神色幽暗,连他也不能对一个心甘情愿的祭品再多说什么,他或许认为阿纳斯塔西娅在自找苦吃,可那又怎样?她说得对,他们都没有资格指责她。 “医生无法治愈宿醉。”安德廖沙的声音有些嘶哑,过量的酒精让他看上去极不好受,他干脆地拒绝了这份好意。 神有大爱,可大爱无情,当阿纳斯塔西娅决定献祭自我时,她也许已经看清结局。 而这一切安德廖沙可能一无所知吗?除非他不是安德廖沙了,尤拉别开了眼,他不想看到这让他有些难受的一幕。 只有一个人没有受到影响。“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你是在自找罪受吗?”阿纳斯塔西娅一半责怪,一半心软,她担忧地看着脸色惨白的安德廖沙。 她不放心地伸出手,靠近了安德廖沙的额头,当她的手指擦过他的发丝时,他像是发觉到什么似的微微偏头。 阿纳斯塔西娅丝毫没有感到尴尬地收回手,她自如地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可另一个人仿佛不能忍受地出声:“你是安德廖沙的未婚妻吗?我怎么不知道。”尤拉与她四目相对,他的下巴抵在膝盖上,满满的嘲弄一点也不隐藏。 他已经受够了这出闹剧,阿纳斯塔西娅再怎么自讨苦吃也与他无关,他不能忍受的是星星坠落凡尘沾满尘土,是圆润鲜艳的红苹果从内部腐烂,或是雪花融化变成路边的黑色污泥。 如果某一天他变成了这种模样,希望有人无所谓是谁能干脆利落地给他一枪,即使是失血过多,心脏破个洞,伴随着宛如酷刑般的痛苦死去,他也会无比感激那个家伙。 “尤拉,别吵,我的耳朵疼。”安德廖沙阻止战火蔓延,阿纳斯塔西娅的反击正蠢蠢欲动,让人他们两个人继续争吵,只会一个泪水涟涟,另一个脸红脖子粗。 阿列克谢急忙从一旁递上一整个鲜艳的大苹果,尤拉不满地小声嘟囔,“不公平,只说我一个人······” 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引发小小的骚动,阿列克谢反应灵敏,立刻朝门口望去。不久,卡斯辛基家的管家神态自然地走进来,可细看之下,他的步伐匆忙许多。 “伊芙洛西尼亚小姐不见踪影,马尔金家的人没有找到,正向我们寻求帮助。”管家谨慎地没有使用''失踪'',这个词意味着事态严重。 阿列克谢迅速转头去看安德廖沙,他整个人几乎蓄势待发地准备起身,但却被另一股力量死死克制住了,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可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而僵硬。 我们沉默地望向彼此,再看看煎熬中的安德廖沙,长满尖刺的枝条沿着''我们''之间的缝隙疯长,裂痕在静谧难耐中悄悄扩大。 阿纳斯塔西娅在无言的静默里放下了骨瓷杯,过了一会儿,她放轻了呼吸,将叹息化为唇角习惯性微笑。 尤拉思索一会,也放松下来,“别担心,弗洛夏小姐不会更安全了。”能在安保严格的沃亚伯特维尔皇宫酒店失去踪迹,凭借一个小女孩的力量基本不可能,尤拉将罗曼诺夫考虑进去后,一切都能说通了。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管家再一次步履匆匆地走进来,除了带来伊芙洛西尼亚平安无事的信息,还递给阿列克谢一块亮着光的屏幕。 尤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快速地在满是褶皱的睡袍中翻找,终于黑色的手机从袖管中滑落。 然后他们都看到了那条break news,由王室发言人与马尔金家族共同发布了关于罗曼诺夫殿下即将与马尔金家族订婚的消息。 巨石从山顶滚落,沉入平静湖面带来的震动,冲击着本就危险的和平,更遑论将新闻一个字一个字地唇齿间蹦出来的尤拉,他向安德廖沙发出警示,如果反复的折磨能将安德廖沙最后,残余的侥幸浇熄,那尤拉会狠心地践踏着,直到碾碎留不下一丝痕迹。 “够了,尤拉,够了。” 安德廖沙直起脖颈,他的额发被冰块融化后的水打湿了,凌乱地垂落。各种情绪飞快地从他眼底滑落,但无一留存,直至满目荒芜。 “安德······”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很轻,她觉得自己会不小心让眼前的人破碎一地。 安德廖沙不能在忍耐了,可日复一日的磨难耗尽了他的力气,绝望的尖叫和呐喊从来不会停歇,他只能肆意笑着将一瓶瓶液体灌进去,他的不甘与怒火将情感日夜燃烧,他在地狱里行走,直到被焚烧殆尽。 他放弃了弗洛夏。 从这个决定开始的那瞬间,他的某一部分就被上帝剥离,硬生生与肉rou体撕扯开,血管、皮肤、肌肉,还有灵魂都要承受凶残的分离,血液从身体里汩汩涌出,他背叛了所爱之人的信任,将她的手松开了。 这是没有尽头的制裁,他终其一生都要与它作伴,酒精不能麻痹这种痛楚,但能使他像个傻子一样笑出来,他没有悲伤的资格,眼泪更是奢侈品,四肢百骸的痛楚让他明白,他失去弗洛夏。 发丝末端的水珠聚集起来,似乎怜惜他浓郁的,难以直视的悲伤,安德廖沙眨动眼睛,水渍从眼角落下,他再次挂起温柔的笑容,仿佛想要回到一切还没有开始的起点,他会选择转身离开,将那个黄昏彻底遗忘。 摧毁一个人最有利的方式,是告诉他还有希望,现在希望也离开了。 第176章 chapter175.仪式(一) 蓝黑色的的水里,我随着波浪上下沉浮,那是空虚与火焰交汇而成的痴狂的意外——我能自如地呼吸,海水灌进耳朵里,接着缓缓从眼睛里流出。 液体一次次润泽角膜,我在沉静缓慢地漂浮没有目的地,忧伤疏离的梦境,将一切都模糊,我被温柔地包裹,静谧能够永恒。 最终潮水褪去,意识从一望无际的自由中复苏,我先听到雨水敲打在屋顶的声音,刷拉拉——清透的雨将寂静打破,湮没全部,将白雾压进坚硬的冻土里。 我听见冰雪在吞咽水滴,它们不会被融化反而更加庞大,我听见盘旋在圣奥茨特上空的白色严寒正在消退,更有活力的降临这片土地,生机从喧嚣的坠落里迸发。 仿佛我还能回到梦里,等待雨带我回到潮湿的水面,气管里被充盈的水汽占据,每一次呼吸,溢散湿润的雾气。然后,脚步声,布料摩擦,交谈的声音愈发嘈杂,我半睁一只眼睛,柔软的大枕头横亘遮挡大半视线。 我偏过头,看到玛莎和一群我不认识的女士,她们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偶尔凑在一起小声交流。 “玛莎?”声带里的河流似乎早已干涸,我从雾气弥漫的海面回到温暖干燥的现实,只有耳边淅沥沥的雨声为真实的天平增加砝码。 我记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可疲惫并没有逃离,我只要闭上眼睛,困倦感深深渗透进细胞里,我好像可以一直沉睡下去。 人群中,玛莎捧着一个个大盒子,她像是严肃的指挥官,调度物资, 对任务进展情况实时监控,同时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她听到了我的声音后,来到床边。 “您醒了?今天是订婚照与公式照拍摄的日子,您的准备时间不多了,起床吧。”玛莎走到窗户边,拉开遮光帘,外面阴雨连绵,雨水从玻璃窗上不断滑落,层层叠叠朦胧整个世界。 “圣奥茨特的雨来得太早了,往年即使是一个月后,这里仍然会有暴风雪。”玛莎身后的女士疑惑不解道,她有些面生,应该是当地人。 我翻身下床,感觉自己全身骨头在嘎吱作响,像老旧即将淘汰的机器人,金属老化关节僵硬,我跌跌撞撞地走进盥洗室,打开水龙头,将脸浸入强劲的水流中。 圣奥茨特的水极致的冰冷,也许是雪山历时千年不化的白冰直接接入水管,我一个冷战,大脑终于摆脱一团浆糊,我感受着冰碴游荡在清澈的流水划过皮肤,带来寒冷之外的刺痛。 我直起身,腰腹传来肌肉拉扯的酸痛。对着镜子掀起衣角下摆,我看见一道三指宽的淤青从胸下肋骨绵延到后腰,像是猛烈撞击贯穿半个身体,淤伤青黑肿胀,手指按上去疼痛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道伤口,催促自己回忆昨天发生过的事情,可能想到最后的场景只是我洗完澡就去睡觉了,我张着嘴吸气,然而过于疲倦的大脑昏沉肿胀,我最终还是一头雾水。 我没有在盥洗室停留拖延时间,虽然脑海里每一个闪过的念头都在迟疑,退缩,,都在教唆理智,逃跑吧,或者躲起来,藏在没有人找到你的地方···可我还是一步步走过去坐下。 “昨天午时您的婚讯已经公布了,因为没有照片,所以大家都在翘首期盼未来的王妃。”玛莎将走出盥洗室,将浑浑噩噩的我拉到镜子前坐下,她的目光落在镜中眼底一片青黑耸着肩膀,还打不起精神的我,转头开始对着身后的人吩咐起来。 我两眼无神,看着另一位陌生的面孔代替玛莎帮我上妆,身后一双手温柔地解开缠绕一团打结的头发。 “请暂时闭上眼睛····” “您可以微笑吗?奥···可以再试一次吗?” “请您稍稍扬起下巴···对,就是这样。” 我感到刷毛拂过眼皮,脸颊轻柔地被弹性材质拍打着,我犹如提线木偶,被一根看不见的尼龙线操纵,我的反应总是慢半拍,但依旧慢吞吞地按照指令完成动作。 半梦半醒间,雨声渐渐变大了,遮盖着所有细碎的响动,那时雨水亲吻世界的前奏,远方似乎传来那首始终反复着一个单音降d大调前奏曲》,不断重复的降回荡在地中海马尔岛的一座古老的山中寺庙里,从朦胧的雨中传来的田园牧歌声中落下的雨滴,到人群在庄严而阴郁的众赞歌中神秘地缓步而行时缓缓飘落。 有节奏的落雨声中,我站起身,从一套又一套华美的衣物中徜徉,璀璨夺目的宝石,珍稀高级的配饰只是这场大雨的陪衬,雨水渗透灵魂,皮肤也被滋润透出奶白莹润的光芒。 “好了。”过去了很久,久到我覆没于水底,玛莎终结了这段似乎远不会停歇的“滴滴答答”充满潮气的旋律。 我看向镜子,充满柔和意味的流光白,围绕脖颈将薄纱、繁花、 流动到立体的压褶,飘逸松软的羽毛披肩被风吹过肆意飘荡,从肩膀滑落到裸露在外的双肘,层层叠叠的白纱披肩厚薄对比强烈 ,雪纺后隐隐约约的透出皮肤,雾面色系迷离了虚幻的美,有些像缥缈的烟云,或是蜿蜒流动的河流。 那里犹如一片雾气弥漫的德里亚登森林,一位生活在奥莱阿德山顶、拿埃阿登河或泉水边,她站在树木下,希腊神话里的森林仙子。一股奢华的慵懒浑然天成,又不经意展露几分大自然的“野性”,散落在背后的发丝随性地弯曲,眼前的少女目光里还残留着刚刚睡醒的惺忪。 “您简直是误入凡尘的仙女,弗洛夏小姐,我迫不及待看到您出现在报纸上了。”玛莎夸张地赞叹着,她理所当然地为自己的作品骄傲。“您觉得怎么样?”她期待而欣喜地问我。 镜子里的我皮肤白皙,浅灰色的瞳色蒙上一层烟尘,水润而迷离的无辜神色,眼皮上晕染开低调淡雅的长春花蓝混合春绿色,像是将山涧之中深泉水潺潺流过。 “超乎···超乎想象得好看。”我真诚地发出赞叹,低头看着只有薄纱覆盖的双腿,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裙子立刻像是没有重量地漂浮起来,接着缓缓沉降在脚踝上。 然而这些还远远没有没有结束,更多的配饰装在大大小小的盒子里呈上来。“这个颜色会不会有些艳丽······”,“还好,只不过有些破坏整体氛围···那么这一款呢?”“玛莎小姐,这个款式只有这个颜色···”“盘发呢···试试看吧···” 直到不再赤chi裸luo双脚,我穿上缠绕住脚踝的软底鹿皮 toe shoes,我站起身时,看见索菲亚正站在不远处。 索菲亚露出欣赏的笑容,她神色幽静,像是沉浸在远离纷争后来之不易的平静,她用一种看着稚嫩的幼苗长成参天大树的欣慰眼神注视着我。 其实,我有些抗拒这种目光,似乎索菲亚已经接受我的离去,她是不舍,但她可以快速地适应。 “快看呐!这是谁?我们家的弗洛夏怎么变成了这么美丽的姑娘了!”索菲亚此刻的欢愉是如此纯粹,她走向我,轻轻环住我的肩膀,她比玛莎还要自豪,我是一件能让她满意的宝贝。 “谢谢·····”我已经可以在面对直白的赞美时不再尴尬地想要钻进地板下面,“多亏了玛莎和她们。”我抿起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才突然记起不要弄乱发型。 我讷讷地快速收回手,背到身后。索菲亚身后跟着一名王室事务官,他开始事无巨细地与索菲亚核对细节流程,玛莎仍然忙碌,她仔细地完成最后收尾工作。 镜中的少女孤零零地站着,她经过细心装扮的精致脸蛋没有喜悦赋予的生动娇嫩的粉红,她的神情晦暗,似乎下一秒就会天崩地裂,山火肆虐烧完整片森林。 见鬼的! 我朝着镜子里的自己龇牙咧嘴做鬼脸,收起你现在的表情,如果你不想以一己之力自私搞砸他们的好心情,那么不要难过,你最大的优点难道不是乖巧吗?就像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让痛苦的时间从你身边流逝,只需要忍受这些,大家都会幸福。 自我鞭笞后的我,看着反射出的另一个我,我们一起露出一个最自然像是发自内心高兴的笑容。 王室事务官先一步离开,索菲亚收到玛莎的示意,她的工作完美结束了。我看到昨天天费力搬回来的书被整齐摞到墙角——沙发上,地板上,甚至是生命检测仪器上都放满了各种包装盒和散落的衣服。 “该走了,弗洛夏,我陪着你一起去吧。”索菲亚出声提醒,她看出了我的拘谨,于是朝我伸出手。 王室事务官计划的行程里索菲亚应该与马尔金先生一起迎接卡亚斯贝公爵,而不是陪着我。当索菲亚的手即将握住我的胳膊时,我下意识躲开了。 但动作幅度过度夸张,我差不多向后退了一大步。“不用了。”我无措地低头,看着自己银白的鞋尖。 “不用了,索菲亚,我自己去。” 第113节 索菲亚明显地怔愣一会,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放下。“可是······”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犹豫不决。 “索菲亚,我可以自己去,这不是困难的事情,而且我已经长大了,以后即使是很难很难的事情,我都要自己去面对,对吗?”我驱散跃跃欲试的怯懦,抬头直视索菲亚。 我不能一直依靠他们,虽然温暖而安全,我也不可能期望他们为我庇佑,那里不是我的来处,也成为不了我的归宿。 本章中弗洛夏的裙子可以在同名w b中看到 第177章 chapter176.仪式(二) 走廊尽头有一部直梯,电梯下坠,我僵着身体一动不动,呼吸和脉搏都维持在一个危险的数字,我等着匀速减小的数字,手指握成拳僵硬地发抖。 我不得不长大嘴巴,用力地呼吸,因为只要停止呼吸,疯狂的窒息感就会将气管捏扁,莫名的悲痛席卷全部氧气,我挣扎着用力掰直手指,然后按在脸颊上。 你可以的,你做得到··· 我死死地瞪着眼前光滑的金属门,让身体慢慢适应缺氧带来的不适,心中默念着,“一···二···三···一····二···三·····” 电梯门开了,又闭上了···急促的尖啸堵在手掌里,二氧化碳浓度在手心聚集,我向后靠,紧绷到疯狂的神智开始松懈,我慢慢体会着空气进入喉咙沉入神经所带来的的平和······ 当心跳不再失速狂热褪去,胳膊才脱力地垂落,我轻轻擦去眼角被被逼出的泪花,持续高压环境让精神脆弱得不堪一击,我沉浸在家的温暖中,一度变得极度软弱,忘记了随时能够吞噬我的危机,自顾自放松警惕。 出了电梯,这一层镶嵌在石壁上巨大的窗户被隔离在厚重逶迤的红丝绒窗幔后,穿过廊道出现在眼前的是盘旋楼梯,我肢体僵硬,只好牢牢地扒住扶手,薄纱裙无法给我的双腿带来任何安全感,我得打起精神,不要同手同脚使自己一个阿拉伯前团从楼梯上滚下去。 我紧盯脚下,迈出的每一步都心惊胆战,可即使是最艰难的路也终究会走完,我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几步之外,暗红色的两扇大门拔地而起,终点在那里。 我仿佛来到圣马可广场旁,连接着都卡雷宫和威尼斯监狱的叹息桥上,走向命运结局的死囚,可我的喉咙塞满了忍耐,连叹息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紧张地吞咽口水,眼睛努力聚焦在宏伟的大门上。一抹阴沉的光穿过幽深的中庭,落在我的脚尖,缓慢地爬上脚背,我无力地蹲下,用尽全身力气拥抱自己。 “再坚持一下,别放弃···别放弃。” 我不断地重复地呢喃,让文字产生力量,来消弭我的恐惧,我很害怕,踏入这扇门后我会止不住的失去,直到失去全部勇气。 我说服不了自己,能在那个世界里生存下去。 这里是宫殿的中心,厚厚的石墙把雨声隔绝在外,我变成一座孤岛,四面惊涛骇浪,被时光遗落余下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自怨自艾解决不了任何事情,我恐惧前进却没了退路,更悲惨的是,我不能哭,眼泪会弄花妆,搞砸玛莎的心血,她天不亮就辛辛苦苦的工作,我没道理破坏得随心所欲。我站起来,小腿蹲地太久血液不畅发麻不听使唤,我笨拙地抬起腿,歪歪扭扭地走到大门前。 我能看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我尽力了,可它们犹如神经功能失调抖个不停,我咬咬牙握住冰凉的把手,门开了一条缝。 轰鸣声仿佛沸腾的岩浆从门缝中奔流出来,浇在我全身,两英寸的缝隙里来来去去的人群,推拽着一长排挂满衣服的铁架,金属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又被另一排刺耳的噪音盖过去。 宴会厅顶部的大型吊灯全部打开,反射在随处可见的镜子,琉璃器具,再一次反光,明亮得似乎是离太阳最近的圣坛,但这还不够,各种形状的补光灯打光板将中心簇拥,无法想象要才能展开眼睛而不会被刺瞎。 最外围是黑魆魆的高大的靠近天花板的摄影机,伸长突出的镜头像是蛰伏在黑暗里的鬣狗,鬣狗的主人们交头接耳,他们的眼神时不时望向数名王室事务官,我看到了卢布廖夫的年轻管家和巴甫契特的警卫员,他们分散在宴会厅的每个角落。 熔岩一层层腐蚀躯体,我几乎没有力气撑住沉重的大门,用力过度的手背静脉纹路夸张的突出。手心出了汗,滑腻的让我快要抓不住门把。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准备一鼓作气冲进去,不去想以后,不用思考未来。 这时,一只苍白得碎裂的白瓷般的手扣住我的手腕,顺着纤长的手指向上看,贴合皮肤的两粒鲜红的宝石袖扣,我扭过头,看到弗拉基米尔有些急促的喘息,然后他痛苦地皱着眉似乎渴求似乎难以忍受。 然后,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他捏住我的手从门把上拽开,然后拉住我将我带离。我回头看,门正在缓缓关闭,最后发出“咔哒——”的声音回荡在整条走廊。 地狱的入口在下一个拐角后看不到了,幸免于难给我带来的不只有激动,还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我难以平静下来。 他比我还要急切的离开那里,所以他步伐大速度也很快,我被他拽着,下肋骨的伤口传来越发强烈的抽痛。“弗拉基米尔,呃——” 我扭动手腕,半天都没有抽出来,他反而握得更紧了。 “你——你可以慢点吗?”轻纱的裙子在奔跑中随风飘荡,我的双腿暴露在空气里,寒冷从脚底传上来。 我的声音到底没有被弗拉基米尔无视,他的速度慢下来,我喘得上下不接下气,一场空腹带伤的冲刺跑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弗拉基米尔的背影颀长挺拔,他的肩膀上下起伏,平复有些急促的喘气。他总是居高临下,不紧不慢地,有什么急事能劳驾他?我在想,就算巴甫契特被恐kong怖bu分子炸了,他也能慢条斯理享用下午茶,等待仆从们将废墟清理出一条干净的一粒灰尘都没有的路。 “你在干什么?”手腕酸疼,估计又多了一处淤青,我见他根本不想搭理我的样子,于是更加剧烈地挣扎。 谁知道弗拉基米尔忽然停下来,没有一点预兆我直接撞上去,我的鼻尖磕在不知道他哪根骨头上,鼻头一酸,眼泪顿时充满了眼眶。 “你在干什么!”同样的语言,完全不同的含义,弗拉基米尔用一种兴师问罪的语气,他好像压制着怒火,下一秒就会扑上来一口咬死我。 我一手捂住鼻子,他转身低头看我,被神祇亲吻过的容颜显出了不自然的病态的白,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红晕。 “你有受虐倾向吗?弗洛夏,这个我倒是很好满足你。” 听到这种熟悉的嘲讽,我很不服气,你知道什么呀,坏心眼的家伙,我不管不顾地用就算折断手腕的力气挣扎。 弗拉基米尔顺势放开我的手腕,没等我收回去,他再次拉住了我的小臂。 “那我还能怎么办,我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是错,太难了,这些东西太难了······”我委屈地嘟嘟囔囔,不敢太大声,搞不好弗拉基米尔以为我在对他发脾气。 他又有什么错呢,不过是隔岸观火,对我恨铁不成钢的人而已,我抽抽鼻子,感觉冰凉的液体从鼻腔深处涌出来。 湿湿滑滑的溪流蔓延过嘴唇,从下巴跳跃而下,落在明亮的可以照镜子的大理石地砖。 “你流血了。”弗拉基米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又像是喝下蹩脚的见习魔女特制药水,他的表情复杂又怪异,最后化成无奈。 我下意识用手擦,一只手的作用有限,可低头看着这身纯洁梦幻的裙子,到底没好意思,万一这身行头来自巴甫契特,想也知道是我还不起的天价账单,我绝不给他们剥削我的借口。 “用这个。”弗拉基米尔看着我狼狈的模样,右手别扭地伸进左胸前的口袋,抽出手帕递给我。 我将柔软的手帕按压在鼻翼上,干涩直接的痛楚冲上双眼,我“嘶嘶——”地抽气,点点血液在细腻的纹路上渗透,顺着紧密的脉络向外扩散。“谢谢。” 声音闷闷地,我小声地向弗拉基米尔道谢。 我想起了那条在诺亚斯顿大道上递出的手帕,虽然那是我第一次为美丽的外表心跳过速,也让我背上了灾厄般的宿命,那一眼的代价过于惨痛。 我呆呆地看着被血液弄脏的手帕,曾经在深冬的某个夜晚,我泡在冷水里小心翼翼地揉搓掉发黑的血迹。我的鼻子痛,肋下抽痛,手腕又酸又胀,眼眶被泪水塞满再挤不进更多液体······ “不要哭。”弗拉基米尔生硬的语气从头顶传来,他预判了我的行为,不只是物理层面,我的大脑里大概也有他的监视器。 他揭示预言,我好像得到准许,一滴、两滴、眼泪争先恐后地漫出来,我不再沉默地哭,小声呜咽变成了嚎啕大哭,很快就泪流满面。 委屈、难过、悲伤、数不清的情绪糅杂在一起,我像是要将所有难以忍受的情感发泄出来,我用手帕捂住眼睛,再也不想去理会妆容,再也不用顾忌别人地畅快地哭。 “不要哭了。”弗拉基米尔这一刻也变得温柔,尽管他的声音仍然有些生气,我才不管他,反而哭得越来越大声。 我感受到他握着我的小臂的手微微用力,我向前踉跄一小步,他似乎认命了一般,发出悠长的叹息。 他的手轻轻在我头顶拍了拍,然后一个不算温暖的胸膛靠过来,他的手指从头顶穿过发丝下滑到后脖颈,犹如想要拂去我所有悲伤,一下一下轻轻抚过。 “笨蛋。”我听见他说。 第178章 chapter177.仪式(三) 这似乎是拥抱,又似乎只是互相依靠。 我比我想的更需要它,这个甚至称不上完整的拥抱,弗拉基米尔提醒我,不需要忍耐,把痛苦都留给自己,因为我是人,而心脏是一块敏感的肌肉。 我哭得很用力,似乎要将体内百分之七十的水一次性哭出来,耳膜肿胀发出尖刺的鸣叫,弗拉基米尔没有制止我,他轻柔地安抚我,像母亲对待哭闹不止的婴儿那样沉着。 他不厌其烦地陪着我,是如此执著和安定,给我一种只要我想哭他会一直在这里的错觉,我靠在他的胸前,感觉到眼泪打湿了手帕,流到绣着金线缝边的衬衣上,然后这份温度传递给他的皮肤,氤氲化开 。 我哭得昏天黑地,忘乎所以,泪眼朦胧我丧失视觉,却还是听到了他的心跳,透过皮肉与骨头平缓而坚定的跳动。 我不想哭下去,可这并不简单,神经习惯了放纵情绪,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我很难收回,我控制不了的抽噎,胸口一阵阵抽疼让泪水怎么也流不干净。我气恼地喘着粗气,呼气变得断断续续。 弗拉基米尔的手逐渐有节奏的律动,越过薄薄的皮肤,我听着听着,悲伤伴随滂沱大雨一样的眼泪离开身体,我渐渐地平息下来。 “呼——呼——”眼泪流干了,我张开嘴巴努力平复呼吸,泪水湮没了全部理智,大脑满是一团泥泞的浆糊,飞快跳动的心脏加剧了我的呼吸,没法轻易平息下来。 弗拉基米尔放开了扣着我小臂的手,我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我赶紧摊开手,下摆皱皱巴巴,像是在沙滩上曝晒了半个月的海带。理智迅速复苏,羞耻感让我猛地后退从他的怀里钻出去。 “······谢谢——”我瓮声瓮气地缩着肩膀,我的脸很烫,上面的温度可以把鱼肉煎熟。大概是横膈肌肌肉痉挛的缘故,我止不住地抽噎,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垂着头。 或许也要说声抱歉,我看向手心的白帕,上面血迹眼泪还有其他不知名液体,早就看不出细密华贵的纹理了,这团湿哒哒的咸菜没有比皱巴巴的海带好到哪里去。 我有点心虚地蜷缩手指,这张手帕没救了,我不知为何头脑发热,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额角的碎发湿乎乎,贴在脸颊上显得异常零乱。 弗拉基米尔的指尖拨开我蓬乱的发丝,他的手指凉凉的,碰到我滚烫得要烧起来的皮肤上,舒服地像是炙烤中的一抹凉风。“弗洛夏,你的脸红得像太阳。” 弗拉基米尔冰凉的指尖被这股热量感染,他擦过我颤动的睫毛,从眼尾略过去,我听他的声音只知道他没有嘲笑,但这是什么破比喻,我觉得他蹭到的地方很痒,于是用手背用力揉眼睛。 “还想哭吗?”弗拉基米尔看不惯我毛毛躁躁地举动,他不知道从哪里又取出一块全新的手帕,在我的眼皮上轻轻按压。 我蔫蔫地抬头,迎上他的眼睛,他的语气一点也不柔和,比较接近拿着银质匕首凶巴巴的威胁,但他的动作却极其小心谨慎,把我的脸蛋当成了世界上最轻盈的羽毛,一碰就会碎。 我用尽全身力气哭泣,大脑空茫茫混乱不已,于是顺着他回答:“不——嗝······不想哭了。”鬼使神差下,我又开始打嗝,我赶紧捂住嘴,可在弗拉基米尔面前失礼大约不是很难接受的事情,况且打嗝和喜欢无法阻止,闭紧嘴巴也没用。 我看到弗拉基米尔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盛满深蓝坚冰缓慢消融,他的嘴角抿起,笑意从涟涟波光里流动出来。 他笑了??我完全想不到弗拉基米尔会笑,不是刻薄的讥笑,残忍的带着惩罚意味的揶揄调侃,不是戏弄,不是挂在嘴角若有若无的冷笑。他的确笑了,单纯觉得有趣的笑容。 在我仿佛地壳崩裂,天空塌陷般露骨的注视下,他很快垂下长长的睫毛,将难得的表情藏起来。 “你——嗝——你是不是在嘲笑我?”弗拉基米尔太高,我扬起脑袋,梗着脖子对他不依不饶。我的胆子大约吃了一吨菠菜,大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弗拉基米尔不解地俯视着我,他大概在怀疑我精神真得不太正常,他的眼珠以一种极度专注的方式抚过我的眼角,从我不用看也一定红彤彤的鼻尖,饱满的嘴唇,然后是脖颈,锁骨······ 我在他细腻而满是探索的目光中,连打嗝都停止了,我不自在地放低了姿态,从嚣张的大公鸡变成了窝囊的鹌鹑。 “笨蛋。”弗拉基米尔的指节敲在我的额头上,他一副不想浪费时间,懒得回答蠢兮兮问题的嫌弃的表情,我摸了摸额头,他的力气不大,我的脸蛋却比刚才还要烫手,现在就算是煎牛排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我的手属于自己还没一会,弗拉基米尔又重新握住我的手,这次他的力度非常小,可能我稍微晃动手腕就能松脱。 我没有再挣扎,反而安静地停留在交缠的指缝间。他瘦削并不单薄的背影,义无反顾地带我逃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响起。“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弗拉基米尔不会做没有回报的事,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原因,我仅仅知道,他的行为亏损比极高收益率大致为零,一点好处也没有。 这个问题看上去把弗拉基米尔难倒了,他的脸上显现出某种难言的犹豫,他好像很难把复杂的思绪组织成简洁明了的话语,我沉默地注视着他的侧脸,我一直以为全世界没有人能够了解这种困扰。 “因为···因为你太难过了,绝望已经到了能溺死你的程度,你还要继续,坚持下去······那种折磨会杀死你,我也一起······”弗拉基米尔困惑地蹙眉,他只是回忆就如同经受痛苦,他在散发着糜烂香气的情感中沦陷,恐惧使他抓着我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弗拉基米尔的话含在舌尖,含含糊糊,我不能确信自己听到了全部,“什么?” 我隐隐约约感到自己正在无限接近真相——弗拉基米尔选择我的理由。我看到他苍白的手背上青筋突起,骨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仿佛他的灾难全部来自我。 弗拉基米尔随即快速看了我一眼,刻骨的伤痛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我不是告诉过你,如果不能继续忍受就来找我,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说过的话?”他切断软弱的情感连接,调转枪口朝我攻击。 我急忙低下头,看着纱裙飘荡在双shuang腿tui间jian,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缠绵缭绕在小腿周围,风从路过时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还有飘散的冰凉的水汽。雨水浇灌土壤,为所有生命带来生机。 “我想过。”很多次,从藏书室里离开,到在黑暗中入睡,我差不多每个瞬间都在想,我得用全身力气压在双脚上才能让自己不像疯兔子一样飞奔去找他,我必须无时无刻不压制蠢蠢欲动的念头。 我看着纤细灵动的,神秘而美丽,犹如森林精灵的裙子,像这条被精挑细选的才送到我面前的裙子,还有发带、妆容、流程环环相扣,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细节,它们承载了许多人的努力和期待,我对弗拉基米尔坦诚地说:“你的提议很好,特别好,我思考了很久,弗拉基米尔,谢谢你愿意帮助我,可我不能那样做。” 第114节 这不是怯懦,我只是不能太自私。 “那不是思考,你只是不断重复自己的偏见。”弗拉基米尔的态度冷淡,他对我的话流露出明显的指责。 或许吧,对他而言,不必要的痛苦和忍耐都是自讨苦吃,他批判着自以为是的牺牲和自我感动,我历经大起大落的情绪波动,浑身软绵绵的,如果不是他撑着我,我可能会软成一滩趴在地板上。 我看到他白皙流畅的下颌线条,和领口闪烁着银光的领针,锋利的冷光让我不想再反驳,他救了我,无论他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我真的可以走吗?”我有些不安地回头,索菲亚和巴甫契特的人没有追上来,我暗暗祈祷他们不要出现。 尤其是索菲亚,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即使不是我本意,但我的确想离开,我也没有无耻到把所有责任推到弗拉基米尔身上。 弗拉基米尔展现着一以贯之的骄矜,他抬起握在一起的双手,挑挑眉展露出天生的傲慢:“是我们,我不会把你丢在那里,只要你想,我随时能带你离开,我说的话,就一定会实现。你呢?你想要和我一起走吗?” 这一刻,海妖的呼唤预示着不会更改的预言,只要我选择沉入那蔚蓝的大海,就不再是大洋上荒芜的孤岛。我看着弗拉基米尔璀璨的恍如银河般的蓝眸,那里面只有我一个人。 我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人,重复机械性地点头。 “好,我们走。”弗拉基米尔满意地笑了,他拉着我的手就走。 心脏是一块敏感的肌肉。——《鱼没有脚》[冰岛]约恩·卡尔曼·斯特凡松 第179章 chapter178. 对抗 长廊幽深而蜿蜒,雨天昏暗的光线将走廊一分为二,嵌入深灰色石墙中的尖顶玻璃窗,高大厚实顶着天花板的暗红色的大门,窗幔的褶皱紧紧凑凑地堆叠在地毯边缘,一模一样的景象经历几次转弯后我就彻底失去了方向感。 这里像一个出不去的迷宫,弗拉基米尔带着我穿梭在相似的廊道中绕来绕去,他一点没有迟疑,仿佛这里不是卡斯辛基家的沃亚伯特维尔皇宫,而是巴甫契特的后花园。 就算是我也看出这不是距离出口最近的路,刚开始,我还探头探脑地左顾右盼,可实际上一路上半个人影都没有,平日里熙熙攘攘的仆从与宾客不见踪影。 很快,最后一个拐角后,雨水充沛茂盛地降落,雨声哗哗啦啦地从走廊尽头奔涌而来,清新而寒凉的空气里像是洒满了碾碎的罗马薄荷叶,湿润的水汽跟着暗淡的光线从外延伸进来。 然而,长廊的尽头不只是自由,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早上好呀,弗拉基米尔,还有好久不见的可爱的小公主,弗洛夏。”不速之客热情地朝我们招手,他似乎早就预料到提前等在那里。 卡亚斯贝附加了过多形容词的问候,实在很难令人消受,特别是莫名其妙的亲昵,好像他是一位看着我长大的亲切长辈。 弗拉基米尔不悦的“啧——”了一声,他不惜带着我绕路的目的昭然若揭,看来为了避开这位叔叔,弗拉基米尔也不得不费点心思。 the older,the wiser.姜还是老的辣,正如弗拉基米尔了解自己的叔叔,卡亚斯贝也同样了解自己的侄子,他张开双臂做出亲密又宽容的姿态,他的笑容从每一条皱纹里渗出来。 弗拉基米尔冷冷地注视着卡亚斯贝的表演,感觉被迫观看无数次相似演出,他冷淡而麻木,十分不配合。 “噢!”卡亚斯贝故作痛心疾首,他对弗拉基米尔的冷淡也习以为常,事实上,一个人的独角戏才更能表现他的表演天赋,“弗拉基米尔,今天的你有些无礼,不过我原谅你了,谁让你带来了弗洛夏呢?快看看她,她是那么美!” 卡亚斯贝用赞叹壮丽神迹的语气,来描绘他的欣喜,他的眼神真挚,不掺杂一点虚假。他上前几步,微微躬身牵起我的手,然后轻轻印下一吻。 丝滑柔软的手套,感到不到温度,我勉强地笑了笑,膝盖向后弯曲行礼,“早上好,卡亚斯贝先生。”我无法对卡亚斯贝露出真诚的笑容,毕竟我领教过他的演技,他的温柔中是显而易见的虚假与伪装,倨傲与轻慢掩藏在更深处。 不过,他曾经说过,“瓦斯列耶夫家族的人有种特质,他们执着于崇高单略显抽象的追求,向往真理,渴求良善,迷恋虚无而美好的东西”,这句话现在想来没有错,面对卡亚斯贝的矫饰,我艰难地控制自己不要把对他的反感表现出来。 卡亚斯贝站直身体,他健壮高大,身高接近两米,比弗拉基米尔还要高大半个头。 “你们要去哪里呀?”他爽朗的笑着,仿佛我们不是堵在长廊的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出口,而是在午后和煦的微风里喝下午茶。 卡亚斯贝明知故问,他完全可以不拐弯抹角,但他很享受拉长战线,让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照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让开!”弗拉基米尔不想陪卡亚斯贝玩游戏,他截停了漫长的前奏。弗拉基米尔的声音低沉,他像一头年轻的狮子在低吼警告。 卡亚斯贝摊开手,露出一种无辜的神色,但他并没有让路,反而上前更进一步。“难道是小情人要私奔?”他压低声音,像是不小心吐露了一个刺激的秘密,他的眼睛里满是兴奋与激动。 看来果然是卡亚斯贝一个人的独角戏,他是一位有信念感的伟大演员,即使配角们——弗拉基米尔和我不遗余力地拖后腿,也没有影响到他的精湛发挥。 “这与你无关。”弗拉基米尔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他对卡亚斯贝仍然保持了足够的克制,尽管他的语气愈发冷漠。 谁都看得出卡亚斯贝的兴致勃勃,他将弗拉基米尔的反应当做最有趣的玩具,如果他的侄子暴跳如雷,他可能会一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什么变态的喜好?以别人的情绪波动为精神食粮,罗曼诺夫家族果真没有几个正常人,虽然我只见过两个,样本数据不足也不能阻止我大胆猜测。 “谁说与我无关呢?弗拉基米尔······”卡亚斯贝随即长长的叹息一声,他换上另一副面具,“这场宣告式是马尔金家族和我的约定,我不能让巴甫契特成为卑鄙的毁约者。” 他歪着脑袋,委屈地耸了耸肩,一边是真心为弗拉基米尔,一边是巴甫契特的信誉,他似乎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卡亚斯贝,我不记得我有告知你的必要。”弗拉基米尔生硬的回答,他依然全盘拒绝卡亚斯贝的干预,只是他的手不断用力,我能感到他的愤怒正在酝酿。 我惊讶地看向弗拉基米尔,他比起愤怒更像是被有些无所适从的焦躁,他分外想摆脱对峙的局面。 卡亚斯贝无辜的表情里有几分刻意,他比弗拉基米尔自在地多了:“噢,弗拉基米尔,破坏约定倒无所谓,你是我们高贵的王子殿下,随心所欲是你的特权。”卡亚斯贝侃侃而谈,他紧紧盯着弗拉基米尔,语气迅速变得冷漠而残忍, “ 从未婚妻人选到今天,一次又一次,你还要为她破例多少次?那么下一步是什么呢?扰乱规则···无视秩序···我怎么不知道,原来我的小王子是个浪漫的自由主义者呢?” 卡亚斯贝的声音里是毫不遮掩的嘲弄,他告诉弗拉基米尔,即使你高高在上,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可你仍然不能脱离姓氏的束缚,当他的选择与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家族的利益相背,当你将阶级中最无法忽视的规则与秩序视为无物,那么你也不再拥有罗曼诺夫所代表的最强大的力量。 我看到弗拉基米尔毫无感情的面容,他的忍耐与情感从脸上消失了,白皙而精致的五官变得僵硬,你看不到任何情绪,像是一尊惨白的石膏像。 我不安地动了动指尖,落在从空气中沉淀下来的薄纱。我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让心脏不要恐慌地乱跳。 “不关他的事,这是我的选择,我请求弗拉基米尔带我离开。”我紧紧盯着裙下,双腿隐隐绰绰的,暧昧流畅的弧度,皮肤被柔雾赋予了珍珠般温润的光泽,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我的腿正不由自己地颤抖。 我没有忽略卡亚斯贝发出的嗤笑,他仿佛是在嘲笑不自量力的蚂蚁,但很快挂上温和面具。他再次弯下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估计不想对着我的头顶,会让他的演技大打折扣。 “那弗洛夏你能代表马尔金家的意思吗?”卡亚斯贝状似友好,但仍让不忘给我挖坑,“你是说马尔金家要为毁约负责吗?”他笑吟吟地说着,眼睛里全是不怀好意的期待。 歹毒!实在歹毒!虽然从上次那句“凭你?不过是个漂亮的小混血。”开始,我就知道卡亚斯贝对我没有一丝好感,但这样直白的恶意还是第一次。 老实说,我并不生气,无论是混血还是没落的家族,这些是事实,没有人会无条件对你友善,厌恶与鄙夷同样不需要理由。 卡亚斯贝对我没有特别强烈的情感,在他眼里,我只是弗拉基米尔身边有点昂贵的小玩意,和宠物比好不到哪里去,当我这个来历不明受教育水平低下,完全不合格的人开始影响弗拉基米尔时,卡亚斯贝的自然而然地反应激烈。 其实,卡亚斯贝算得上温和,在巴甫契特人迹罕至的角落,仆从们的指指点点,在画展时,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其中不乏尖酸刻薄,充满偏见和恶意揣测,甚至恶毒的诅咒,他们没有与我说过一句话,但这不妨碍满怀敌意的攻击。 “这是我个人的意愿,与马尔金家无关。”我神奇地停止了哆哆嗦嗦,因为想通了,就觉得也没那么可怕。 卡亚斯贝看上去终于开始对我感兴趣了,他点点头,表示认同:“好啊,你想怎么负责呢?勇敢的弗洛夏。”他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眼神中的轻视褪去,仿佛第一次见到我,他专注的眼神擒住了我的目光,似乎想要识别谎言,验证真相。 卡亚斯贝的发色瞳孔与弗拉基米尔如出一辙,只是颜色暗沉一些,他的眉眼多了成熟的韵味,气息则更加危险。我明白眼前的罗曼诺夫是个名副其实的狠角色,大脑一刻不停地运转,我发现自己被豺狼盯上了,舌头都差点捋不直。 “我不知道。”我沉重地吐出一口气,紧张的压抑犹如把整个胃都翻转过来,我放弃试图逃避卡亚斯贝的眼睛,“毁约意味着什么,我并不完全知道,但我做了选择,我会负责,不论是什么代价······我会努力。” 我想了很久,才艰难地吐出了这段话,尽管有些结结巴巴。 卡亚斯贝严肃地注视着我,他极强的侵略感让我的神经敏感,半晌,他笑了,像是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一场饕餮盛宴,他此刻胜券在握。 弗拉基米尔往前一步直接挡在我身前,他熟悉的气味弥散到鼻尖,将风雨和卡亚斯贝毒蛇般的窥探隔绝在外。“你越界了,卡亚斯贝。” 越过弗拉基米尔的肩膀,我看到卡亚斯贝蹙起眉,咄咄逼人的态度消失了。 “奥!这可真是令人伤心不是吗?弗拉基米尔,你怎么能将我对你的爱曲解成这样?!!”卡亚斯贝的脸上显现出的充足的悲伤,他仿佛是在控诉青春期叛逆的孩子,不被理解是负责任的家长的宿命。 他这个人,你和他讲道理,他给你讲规矩,你和他讲规矩,他给你飙演技······即便是弗拉基米尔,都拿这位叔叔毫无办法。 “难道说······你被诱惑了?”卡亚斯贝阴恻恻的窥伺着,他的脸贴近弗拉基米尔,抬起胳膊按在弗拉基米尔的肩膀上。 他的力气绝对不小,因为弗拉基米尔不适地眯了眯眼睛,但他并没有躲避。 “听好了,卡亚斯贝。”弗拉基米尔搭上卡亚斯贝的手,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掰开,“你似乎忘记了,如果不是我,你那些引以为傲的秩序、法则早被扫进了垃圾堆。” “我不是在破坏规则,我就是规则本身。”两个人在相互角力,弗拉基米尔冷静而疯狂的口气,以及他彻底晦暗的表情,看上去他真的被卡亚斯贝惹怒了。 弗拉基米尔占尽上风,他捏住卡亚斯贝的手甩出去,“当然你不是没有第二个选择,我的那位兄弟说不定正苦苦等待你······”他凑近卡亚斯贝,贴在他耳边悄悄说着什么,看上去亲密极了。 接着,卡亚斯贝没有防备地被推开了,眼中出现一瞬愕然与震惊,但他很快重新挂上笑容,又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亲切模样。 “弗拉基米尔,你说服了我,虽然有点粗暴。”卡亚斯贝摆出受伤的神情,轻轻揉着手腕,似乎并不介意这小小的失败。 卡亚斯贝的眼中闪着精光,他脸上是如愿以偿的满足,或者说,他对弗拉基米尔的表现相当满意,像是一场没有错过的盛宴,他甚至感到餍足。 “请吧,伪装成骑士拯救公主的王子殿下。”卡亚斯贝终于肯让开,他华丽高亢的语调为整场演出拉下帷幕。 弗拉基米尔的好脾气消耗殆尽,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想施舍给卡亚斯贝,他拉着我离开。“卡亚斯贝,没有下一次了。” 这是踩在弗拉基米尔底线后的警告,卡亚斯贝的声音从身后悠悠的响起:“可爱的侄子,希望你如愿以偿,这是我衷心的祝愿。” 我回头看,卡亚斯贝右手放在胸前,他褪去了浮华和夸张,脸上是我没有见过的真挚。 没等我细看,弗拉基米尔就拉着我走到了长廊尽头,随着他推开门,漫天的风穿过轰隆隆巨响,被闪电照亮的云层,雨水酣畅淋漓地浇灌大地,丝丝凉意从小腿往上蔓延,我呼出一口气,白气溢散,缭绕在湿润的淡淡雾霭里。 第180章 chapter179. 离开 这里是沃亚维特维尔皇宫的侧门,我们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两侧是荒废的花园草地,不远处的圆形拱门的外面就是车道。弗拉基米尔拨通电话,吩咐管家把伞带来,他长期生活在巴甫契特,那里是太阳偏爱的领地,常年阳光满溢,他对天空之河决堤,倾洒下来到处都湿淋淋的圣奥茨特很难适应。 极地生存条件尤其苛刻,这突如其来的雨水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恩泽。北冰洋海岸与泰加林之间广阔的冻土沼泽带里,植物矮小,台阶下花园里的植被也紧贴着地面匍匐生长,圣奥茨特的风是不留情面地杀器,收割一切娇嫩的脆弱的生命。 我看着泥泞的土壤里长着松散的北极葶苈,米黄色的小花开在如沼泽一般的冻土中,北极苔原的风不像卢布廖夫那般温柔,北极棉裹着污泥纯白色毛绒绒的花瓣湿哒哒的萎靡。 不只是风,这里的雨天是磅礴的,声势浩大的,他的寒冷是一颗颗冰晶凝固而成,空气里没有浓郁的化不开的水汽,也没有仿佛溢满胸腔的湿润气息,卢布廖夫的严寒都带着缭绕朦胧的雾气,繁茂的植被青涩而富有生机。 我的目光游移,圣奥茨特的寒冷刺骨,我感觉自己快要冻僵了,这时,我看到安德廖沙,他站在红墙下野生疯长的爱尔兰苔藓边。 “弗拉基米尔······”我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手指已经快要被接近零度的天气冻僵了。他的手指更凉,我觉得自己握着冰块,热量源源不断地被吸走。 弗拉基米尔跟着我的目光,看到了安德廖沙,他挑了挑眉,他的脸上残留着冷酷,但他随即放开了我的手。 “去吧,和他告别。”他的语气轻飘飘,像是丢弃陈旧的垃圾。 我提起裙边,向安德廖沙跑去,我踩过漫上来的积水,跳过飞溅的水花,我不敢回头看弗拉基米尔,即使现在的他宽容得有些怪异。 “安德···”我有些气喘吁吁,停在几步远,我想问问他好不好,又觉得问候实在过于干巴巴。 我低下头,我应该说抱歉的,我搞砸了这场仪式,我哆哆嗦嗦地想,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毛绒外套罩了下来。 “你一直在发抖。”安德解释道,他的动作极为克制小心,根本没有触碰到我,然后他又后退半步。 也许是温暖让我变得软弱,我眼眶一阵发胀,我低声道:“对不起···我···” “为什么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安德廖沙习惯性地抬起手,似乎想要像以前那样揉乱我的头发,但他的手才刚刚抬起来,就急忙收回去,背在身后。 我突然觉得变化早已在不知不觉发生,而我视而不见,情况没有任何好转,我们之间冷风呼啸不止,旧日温情仿佛被一次次割裂。 “今天你很漂亮,我总不能让这么美的小姑娘头上顶着稻草。”安德廖沙扯出熟悉的温柔,他的目光越过雨帘和啪嗒啪嗒的雨滴,向我身后看,眼神里是浓厚的郁气,“你要和他一起走吗?” 我转头看了一眼,弗拉基米尔背对着我们,他穿着庄重的晨礼服,铂金色的发丝在昏暗荒凉的草地旁闪着耀眼的光。我点点头,郑重地说:“对,安德,这样说也许很奇怪,但我不想留在这里,我做不到。” “弗拉基米尔帮助了我,他是唯一能结束这场仪式的人。”我变相利用了这份好意,但我不能请求安德廖沙,我知道他会帮助我,但会给安德廖沙带来许多麻烦。 第115节 安德廖沙轻轻点头,他不再游移不定,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好,不要担心,我会和索菲亚说清楚。” 他像是沉淀了太多情绪,那些让他整个人变得脆弱而动摇,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安慰我,像个合格的兄长为我的麻烦扫尾。 “快走吧,你快要冻成雪人了。”安德廖沙看到我泛着青白色的皮肤,和从口腔里传来牙齿打颤的声音,他催促我,轻松的语气里掩藏着浓烈的忧心。 我浑身打哆嗦,这种温度里穿着薄纱裙可能只有仙女们才挺得住,我作为算不上健康的人类,这简直是酷刑。 我拉扯嘴角,尝试露出热烈的笑容,但是脸被冻僵了,肌肉结成冰团子,我的笑容一定很诡异,我干脆放弃。 “那好吧,谢谢你,安德廖沙,再见。”我抿抿嘴,呼出的气体缓慢升空,融进头顶散发着倔强不屈的爱尔兰苔藓里。 “再见。”安德廖沙面上闪过挣扎,他的笑容也异常苦涩,他好像遇到了特别棘手的事情。 我觉得很不安,一种莫名的忧伤让我心脏直往下坠,可此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我飞快地说:“安德,等回到维尔利斯特,我们谈一谈,好吗?” 安德廖沙没有犹豫,他对我的请求全权接受。“好。”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提起裙子,在雨滴溅起浑浊的水花中跑回去,小腿上的水渍凝结成一颗颗水珠,顺着脚踝滚落。 台阶上,雪混合了水在极低的温度里给石阶覆上一层薄薄的冰,我速度太快,鹿皮的软底鞋无法增加一丁点摩擦力,我一个趔趄,猛地向前摔去,我在心底发出短促的尖叫。 就在我的额角准备碰撞快快碎冰的水坑时,弗拉基米尔的胳膊凭空出现,横在我胸前,他一把揽过我,终结了我的坠落。 天空与地面调转,我看见了灰蒙蒙沉重的云团,急促的“怦——怦——”心跳声,不是我的,是弗拉基米尔,我恍惚地感受到他急切的呼吸声,腰间是他箍得很紧的手。 “你!弗洛夏你再这样粗心大意,下次我就看着你脑袋开花。”弗拉基米尔的呼吸吹在我的耳垂上,原来他也有温度,我暂时离线的智商只想到这些,暖暖的,我还有点后怕,惊疑不定。 他托着我的腰,扶着我直起身子,他为了我半个身子都被淋湿,雨水太过充沛,我感觉大脑里也灌进了水,晕晕乎乎地像是漂在水面上。 我抬头,看到弗拉基米尔的发丝弥漫一层水雾,他眼角滑落的雨水散发着彻骨的寒气,耳边是压制了轰鸣的惊雷的雨声,他越过模糊万物轮廓的雨雾,看着远处的安德廖沙。 “殿下?”头顶的雨水消失了,你能听到水滴落在尼龙布上沉闷的声音。列昂尼德先生撑着伞,他快步走上前,显然他的速度没有弗拉基米尔快。 列昂尼德担心的声音让弗拉基米尔回神,他从连绵不断的雨帘中收回视线。“走路时记得注意脚下。”他硬邦邦地加了一句,郑重其事的强调。 如果没有那句脑袋开花,我可能会更感动。我抬头看向天幕,雨水奔流不息。 弗拉基米尔接过列昂尼德递过来的钥匙,然后抓着我的手跑下台阶,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奔跑的速到,看上去受够了无孔不入的雨滴。 我跑起来,已经没工夫注意高高跃起的水拍在小腿,冷冽的像是刚刚融化的冰,迷蒙的水汽扑在睫毛,我的眼珠也似乎被冻住。 安德廖沙的外套被大雨沁湿,沉重地压在肩膀上,我们跑下长台阶,从荒凉衰败的花园中穿过,石子路的终点是圆拱形的石墙,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具体品牌型号我不可能知道,从这里看它就像一个笨重的黑砖头,造型在巴甫契特随处可见。刚一上车,弗拉基米尔就将雨伞丢到后面,车子发动,他几乎立刻按下几个开关。 车辆内部的皮饰光滑又冰凉,湿冷的皮肤一接触,我冷得头皮发麻,蜷缩着抱着手臂缩成一团,慢慢地,暖风从膝盖下飘散出来,因为冻僵而刺痛的关节才好受一点。 手指传来软和的触感,我转头,弗拉基米尔递给我一块看上去就蓬松的大毛巾,“擦一擦。”他言简意赅,蓬勃旺盛的雨水让他面色难看,他的脸色苍白得有一种虚弱的感觉。 拿到毛巾后,我差不多立即就将脸埋进去,应该说是毛毯更合适,因为太过于蓬松软和了。 “谢谢。”鼻尖和失去知觉的脸蛋像掉进了暖融融的棉花糖抱枕里,舒服地让人直想叹气。 “弗洛夏。”我从甜滋滋的幻觉中清醒,弗拉基米尔有着能让我迅速集中注意力的神奇能力。“安全带。” 隔绝了恼人的雨水,弗拉基米尔的烦躁消退,他的头发不再整齐地向后梳簇簇分明,软塌塌的散落下来,浸湿的发丝微微卷曲,他明显只是随意地擦了两下,因为水珠正在顺着下巴滑落。 “奥 !好。”我费力地拉开安全带,“啪嗒——”扣好,手指被暖洋洋的热风一吹,终于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 弗拉基米尔对这辆车的熟悉程度大约不太高,暖气开关已经是他的极限,我看着他初学者般的探索,双手紧张地握住了安全带。 “弗拉基米尔,你···你有驾照,对吧?”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语气中的疑问压下来,不显示出一点质疑。 地广人稀,这个国家的青少年大多都有自己的代步车,可弗拉基米尔确实没有自己开车的必要,巴甫契特多得是司机。 弗拉基米尔感觉自己受到质疑,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加重语气:“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你确定自己不是在避重就轻?我直愣愣地盯着弗拉基米尔,目瞪口呆嘴,我确信自己嘴里都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有驾照,你可以把那张脸转过去了。”弗拉基米尔一定觉得我蠢极了,他看也不看我,专心研究着这台庞然大物。 不知道碰到了那个按钮,雨刷器飞快地左右摇晃,大雨倾泻敲击着,瞬间模糊了清晰的世界。弗拉基米尔一番操作后,按下手刹。 我感觉到车子开始移动,滑出车道,他转动方向盘,车辆慢慢进入大路。弗拉基米尔熟练地换挡,他看上去很熟悉如何开车,只是不熟悉这辆车。 热气涌上来,传递到全身,取而代之是骨头深处传来痒意,我终于觉得没那么冷了,肌肉不再紧缩抽搐,全身松弛下来。 随着温度上升,弗拉基米尔湿哒哒的发丝变得半干,暖风蒸腾,将多余的水汽蒸发,他的脸上仿佛有一种干燥的柔软。 这造成了某种假象,他没有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一个俊秀的大男孩,干净无害。 “你还不脱掉吗?”他一开口,就刺破温馨的幻觉,而且他的口气总带着强迫性,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外套。”他补充道,眼神自然而然地偏移过来。 别看我!你倒是看路啊!眼看着弗拉基米尔危险驾驶,我赶紧一把扯下外套,他才转回去,我怀疑这家伙该不会是个马路杀手,巴甫契特不让他上路真是用心良苦。 巍峨的沃亚伯特维尔皇宫正在远去,周围低矮的建筑群化为残影,大雨还在肆虐,源源不断的水滴拂过,流过一串串透明痕迹。 雷声轰鸣抛在了身后,隔绝了一切的光怪陆离,弗拉基米尔随手打开了音响,电子合成器的声音响起,融合hip-hop 的曲调和慵懒的人声营造出淡淡的迷幻,车子开上高速公路,正在飞速远离圣奥茨特。 我看不清外面,雨量还在加剧,耳边传来层次丰富的音效,多彩电子音和虚拟式编曲让歌声有一种错位的悲凉,独立摇滚的实验曲风不是弗拉基米尔的取向,但他也没有换歌。 狭小空间里,我第一次习惯弗拉基米尔的存在,他像沉默的空气占领我的安全领域,神奇的是我慢慢轻松下来。耳边不断重复的曲风和唱腔,浸染着慵懒和梦幻,合成器清脆作响中沉重低音偶尔蹦出来,跳到我的心脏上。 真假音交错演绎与跳跃的摇摆律动,节奏强烈,直到人声失真。 the garden is so dim now she curls her lips on a bar i don''t know if you''re dead or not if you''re anyone e on and get the minimum before you open up your eyes this army has so many hands to analyze 我跟着迷幻的电子乐轻轻哼唱,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心脏跳呀跳呀,跳到窗外高大的冷杉树顶,雨水也不再寒凉,我能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在漫天雨幕中安眠。 “这是什么歌?”如果不知道这首歌曲,我的好奇心会折磨得我整晚睡不好觉,我向后靠,身体疲惫地窝在椅背里。 单调重复的引擎声和婉转悠长的旋律,让大清早就起床的我勾起了倦意,我看见弗拉基米尔也放松许多,他轻松地驾驶车辆穿越细细密密的雨墙,卷起水汽,溢散在飞驰而过的土壤里。 “the high road。”弗拉基米尔对列昂尼德的喜好略知一二,他的手指松松搭在方向盘,我能看到他后脖颈细软的发丝,服帖地趴在耳后的皮肤上。 我眼皮越来越重,伴随着“it''s toote to change your mind,you letws be you guide······” it''s toote to change your mind,you letws be you guide it''s toote toote ··· 万物模糊不清,我木然地凝视着唯一的清晰,弗拉基米尔的侧脸,不断重复的悠扬曲调回荡在这片小小的天地······ 意识彻底消失前,我恍惚看到弗拉基米尔转头看了我一眼,“睡吧。”他的声音带着充满诱惑的魅力,我缓缓闭上眼睛。 这里充斥着他的气息,极端两极化将矛盾推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bgm:broken bells《the high road》 第181章 chapter180. 车祸 等我醒来,已经过了很久,因为窗外的树丛变得低矮,高耸如尖塔的云杉上的积雪和浓得化不开的寒气消弭无几,风不再凌冽,雨水雾蒙蒙的,像是一层清透的薄纱。 “醒了?”我只是睁开眼睛,弗拉基米尔第一时间就发觉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哑的,泛着长时间没有说话的低涩。 我没想到自己会睡得这样好,没有纷繁杂乱的梦境,和乱七八糟的困乏,老实说,我睡得很好,一觉醒来疲倦不见踪影。 “嗯。”我活动着手腕、脖颈,雨势小了许多,我向外看,发现后视镜里跟着几辆一模一样的车型,我定睛一看,是巴甫契特的卫队。 看来从圣奥茨特起,这些安全保障人员就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当然,他们要对弗拉基米尔的安全负责,我顺便享受到这项福利。 微微眯起眼睛,我扒在车窗边缘,头枕在手背上,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只有暖风口一刻不停地呼出热气。 突然,安宁闲适到不真实的意外来临,身后突然出现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刺耳的噪音。 “弗洛夏,坐好!”弗拉基米尔不停地看着后视镜,他的语气带着难言的紧绷,一改松散的姿态。 随着弗拉基米尔几乎将油门踩到底,车子仿佛装上火焰推进器,我急忙坐直,身体迅速被向后压。我慌张地向四处乱看,一时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直到注意力再次聚焦到小小的后视镜上。 几辆大体格的坦克越野车从岔路里一辆接一辆急速涌出来,横冲直撞,无视后面的护卫车辆,径直插进车流之中,一时间,喇叭声,急刹橡胶刮擦沥青路面,最后几台车与后方卫队的车撞成一团。 他们将安全保障车队堵住,与我们隔绝开,最前面的越野车正在牢牢追在我们后面。 谁都能看出这不是一起意外,弗拉基米尔换挡,彻底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发疯了地爆冲,像是一头猛兽贴地飞行。 我眼睁睁地看着后方的车辆跟着冲上来,无限朝我们逼近。速度到达极限,车辆开始颤动,仿佛即将散架,我感觉自己正冲向漫天遍野的绿色,雨水搅乱了事物的边缘,混乱的色块在瞳孔中飞速飘逸,我有点想吐。 “这些肮脏的老鼠!”弗拉基米尔的手臂紧紧握住方向盘,这是唯一能够控制住这辆钢铁庞然大物的钥匙,他低声咒骂,一年前刚刚得到驾照的他不过是新手司机。 怎么办?怎么办?! 我抓紧身下的座椅,手指几乎陷进去,我不得不调整吸气频率,因为我不自觉忘记呼吸,胸腔传来难忍地胀痛。 弗拉基米尔知道这样不是办法,雾气从上空往下移,树林影影绰绰,密布深绿色的陷阱,他的脸上阴云密布,想把后面那群人碎尸万段的狠厉。我很佩服他竟然还能说话,我紧紧咬住嘴唇,感觉一张口就要吐出来。 速度太快了,树林变得可怖,锋利地能划破一切,如果方向有一点偏移,我们就会冲向无法挽回的境地。 “砰——”侧后方传来剧烈撞击,我被一股力气牵扯向左边,车子失控打滑向路旁的栏杆冲去,眼前的世界在飞快旋转,植被丰茂是绿色的沼泽,张开血盘大口想吞没全部。 翻转摇晃的视野让我更加头晕目眩,安全带狠狠地勒住,把我从两脚腾空拉回原地,我感觉内脏都被挤压出来。雨水使摩擦降低,车子很难停下,直到撞上护栏前,一只手伸出来横在了我的胸前。 “弗洛夏!” “弗洛夏······” “弗洛夏!快醒醒!” 强烈的耳鸣让我处于一种微妙的寂静中,大脑嗡嗡作响,忽然弗拉基米尔的声音混合进来,我睁开眼睛,视线一阵模糊,弗拉基米尔解开了安全带,他伏在我前方,对着我的胳膊、脖子捏捏按按。 “我没事,没有受伤。”我晃晃头,丢开昏昏沉沉的眩晕感,我看他额角隐隐一层汗,“你呢?你伤到哪里吗?” 弗拉基米尔长舒一口气,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没什么大事。”他迅速坐回去,车窗上是蜘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缝,雨水聚集成溪流,但好歹没有破碎,不然我的身体会出现数不清的伤口,我们毫发无伤,像一场美妙的奇迹。 然而撞击我们的车辆没有好到哪里去,被反作用力推向对面森林边缘的土坡,车尾高高翘起。 弗拉基米尔一脸严肃,他频繁地尝试重新打火,不见轻松的神色。果然现在还不是放心的时候,对面的车辆忽然上下来两三个人,将近两米高的大块头,肌肉鼓鼓得像是要撑爆黑色外套,他们全副武装,带着头套根本看不清样貌。 第116节 好消息是他们没有携带致命性武器,除了卫队,弗拉基米尔本人没有威胁性,看来他们打算活捉他,以及也许安全保障人员已经缠住了其余绑匪,暂时没有其他车追上来。 “好了吗?好了吗?”那群人正在逼近,距离车只剩五六米了,心脏嘭嘭蹦到嗓子眼,我大概撞成脑震荡,无时无刻不觉得恶心。 比起我的焦躁,弗拉基米尔镇静多了,他甚至全程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而愤怒和厌恶就没有从他脸上消失过,如果现在有一把趁手的武器,弗拉基米尔看上去会下车把他们一个不剩地全部枪qiang决。 “怪兽可以的。”弗拉基米尔沉着地一遍遍打火,他给这辆车取了个威武霸气的昵称,他冷静自若的神态在某种程度上安抚了我,我也聚精会神地等待。 我屏住呼吸暗暗祈祷,雨水轻柔地飘落,在喘气声都紧张得颤抖时,低沉的轰鸣驱离静谧,没等车子完全发动,弗拉基米尔一脚油门,危险与窒息般的煎熬暂时离去。 “呼——” 嘴巴里满是焦虑衍生的干涩,我舔舔嘴唇,轻轻摇下车窗,爬满裂纹的玻璃窗后是漫天细雨,深呼吸进行到一半,一只黑色的物体从眼前划出弧线掉到窗外。 “我的位置信息被泄露了,这会暴露我们。”弗拉基米尔解释他为什么把手机丢掉,留着或许威胁会比救援更早到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喀挞——咔哒——”引擎传来巨大的回响,好像要爆炸起火,车身不自然地摇晃,我惊疑不定地看向弗拉基米尔,他是能带我摆脱困境的救世主。 但车况并不是人力可以干预,在回火后的爆缸声中,“怪兽”倒下了,哪怕是弗拉基米尔依旧无力回天。车子熄火,抛锚在看不见尽头的森林外围,我们不得不弃车。 刚下车,我就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沥青路面,雨水将我包裹起来,我埋着头,树林里充满湿润气息,蕨类,苔藓和清新的潮气弥漫在微微发抖的皮肤上。 弗拉基米尔绕过车尾,靠着车门微微喘气,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左手搭在腰间面无表情。“我们得走了。”弗拉基米尔没给我思考的时间,他牵住我的胳膊将我拉起来,我能听见他比平时略显粗重的呼吸。 经过车尾我才看见被撞出的凹陷,像是经历了灾难与暴力袭击,车身变形得可怕,后车厢几乎压缩成一半,轮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多次猛刹和爆冲让花纹所剩无几,就算引擎不故障,车子也跑不了多久。 弗拉基米尔拉着我,走上森林延伸出的土壤,雨水柔和得仿佛雾气,寒冷丝丝密密降落下来。 精美的妆容早就花了,每一根发丝都尽心打理过的长发也湿漉漉的,软底鞋踩进泥泞的水洼,冰凉的水灌进来,我冻得直哆嗦。 像是一场漫长的森林沐浴,我们走到路边,立了一根木桩,木头腐朽不堪,挂着锈迹斑斑的路牌,湿度这般大,金属很难不生锈。 “三公里外有一个小镇,我们去那。”字迹模糊不清,弗拉基米尔眯起眼睛看,在寒冷中显得无动于衷。 我怀疑他不怕冷,可他的手指十分冰凉,好像血液都失去了温度。 我扬起脖子,念出那几个大写的字母:“库夫···库夫怀尔德。”朦胧的水汽落进眼珠,睫毛上是雾蒙蒙的冰凉。三公里外的是库夫怀尔德小镇,我抹了一把脸,感觉潮湿的空气源源不竭,很难让人呼吸。 库夫怀尔德是一座小城镇,漫长的时光中一直籍籍无名,直到近几年的旅游让它稍微有些名气,不过总体而言开发程度并不高,热度一直很低,有关这座小城的新闻寥寥无几。我还是不久前练琴的休息时间,从舒宾太太收集的报纸一角上看过关于它的观光指南。 我大口喘息,努力跟上弗拉基米尔的步伐,接连不断的打击让我想绝望的哀嚎。“你知道是谁做了这种事吗?”就算是死,我也想死得明明白白。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总是不断发生这种事,有人觊觎我这条不值钱的小命,我舌尖抵住上腭,牙齿打颤的声音才不明显。 雨雾里,弗拉基米尔的侧脸平静地吓人。“不过是一群卑劣的小人,躲在臭水沟里······”他用一种恨不得碎尸万段的语气,将那些人视若敝屣,踩在脚底都觉得厌弃。 他的脸上我找不到一丝惊慌失措,或是无助恐惧,似乎这种危险他已经经历了许多次,除了厌烦,其他早习惯了。 “别害怕,弗洛夏,我们会平安无事的。”弗拉基米尔是如此确信,就好像那是铁板钉钉的现实,必然会发生。我感受到他的安慰,虽然很不熟练。 弗拉基米尔能顺利长大,活到今天数次化险为夷,他的经验相当丰富,我气喘吁吁地对他说:“我相信你。”以及你的好运气。 树木腐朽枯死在路旁,弗拉基米尔懒得绕路,抱起我的腰一步跨过去,我发出痛苦的低吟,肋骨下的淤伤被安全带压迫,现在更疼了。 “你还坚持得住吗?”不得不承认我成为了弗拉基米尔的累赘,他深蓝的眼睛有种潮湿的凉意,但你却感觉那是温暖的。 我抹掉头上的冷汗,手指在腰腹间擦了擦。“我没事,我们快走吧。”纱裙不再仙气飘飘,而是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密不透风。 弗拉基米尔阴郁地看了我一眼,似乎看透了我的谎言,这让他比被袭击更难忍受。 敏锐的家伙,我叹服他的超能力,我的任何隐瞒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寂静而偏僻的公路上,没有一辆车经过,可能是卫队阻拦了全部袭击者,但森林中小路很多,他们一时无法判断具体方位。 雨不知不觉中停了,漫山遍野的薄雾从山顶降落,绿色变得浓重,筑起压迫视觉屏障的边界线。 阳光从厚实的云层里洒落光线,穿过云海,散落进阴翳的被雾笼罩的山涧峡谷。 翻过最后一段斑驳的石子路,我的鞋子即将报废,终于看到了缠绕藤蔓与粗壮茎叶的路牌。阳光正好照亮了牌子,上面写着小镇的名字。 库夫怀尔德。 “现在可以放轻松一些,当我们进入城镇,人群会成为很好的掩护。”弗拉基米尔紧绷的精神松弛下来,我看到他不再神情戒备,语气也多了些轻描淡写,有些随意。 我的神经终于松懈,我不断地点头,只顾着小声喘气。阳光让无处不在的水汽蒸发,我握着弗拉基米尔的手,也暖和了点。 第182章 chapter 181.小镇(一)妥协 随着步入库夫怀尔德地界,路面上粗粝的石子开始变得圆润,细滑,不那么硌脚,松散低矮的房屋紧凑起来,人群不再稀稀疏疏零星一两个,不同于森林空旷寂寥的野生感,是独属于人类活动的鲜活的气息。 位于城镇背面的我们从山间荒无人烟的小路误入,而远处两条宽阔笔直的大路直通库夫怀尔德的正面城墙。 我们进入的小路位于整座城镇的高处,这条蜿蜒的路自我们脚下向下蔓延,汇入紧凑的道路中。 午后的风带着太阳凉薄的暖意,卷起雨后残留的潮湿吹起我的发丝,我俯瞰库夫怀尔德小镇,它像我想起了一本西方古老的故事集《太阳之东,月亮之西》里,那座梦幻的小镇,童话故事此刻变成现实。 库夫怀尔德坐落在群山之间,是一座古老的中世纪小镇,外围是连绵不断的森林与湖泊,仔细听还可以听到瀑布从垂直的山体落下,溅落白色的水花。 城镇中心是一座笔直,尖锐的钟塔,四周分布着高高跃起的塔楼,河流奔涌出旺盛的生命力汇入街道,拱桥与渡河上的小船连接了整个小镇。 “我们去哪里?”我看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雨水经年累月的冲刷,表面圆滑而莹润。不远处有几处分叉,汇入密密麻麻的道路里,你很难知道它会带你去哪里。 弗拉基米尔眺望远处,他没有为与世隔绝的奇幻世界倾倒,他看向城镇的中心地带,表情平静而淡漠。 “去人多的地方,天黑之前,待在人群中会更安全。”山顶高处的风不曾间断,拂过他的头发,将他的衬衫吹得鼓鼓的。 我们穿梭在小巷,大块的石板与蜿蜒悠长的巷道构成繁复精巧的美感,古朴的石头房屋,时光沉淀中鲜艳被层层剥落,留下青灰和米黄的外墙,库夫怀尔德像是被历史凝固的小城,在起伏的怀尔德凯撒山脉中偏安一隅。 我们经过一座座石头堆砌的建筑,有的屋子窗户打开,窗上点缀着怒放的花朵,大树,小草,还有富有田园气息的小胖鸡,兔子,来自孩童稚嫩的涂鸦,镂空的圆弧门拱,优美的铁艺窗饰栏杆沉淀着岁月。 每堵墙上都画着复古的蒂亚希尔人,最少的也有一百年了,可栩栩如生的好像油漆还没有干,墙面底下有着画作的创作背景,可我被弗拉基米尔拉着,只能粗浅地看个开头。 弗拉基米尔不紧不慢地走着,他步态从容,晨礼服外套丢在车上,他穿着白色束袖款领衬衣,宝石领针和华美雅致的袖口,如果不看鞋子侧边的泥点,他就像一个从中世纪舞会上半途溜出来的贵族少年。 而我梦幻的纱裙已经丧失朦胧的仙气飘飘,裙尾沾满泥点,失去了纯洁的白变得灰扑扑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背后,塞在在宽大的毛绒外套里,浑身散发着狼狈和怪异,我像一个误入小镇的危险分子,以至于每个路过的人都要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 狭长的石阶背阴照不到阳光,青苔肆意生长,在雨水的作用下湿滑无比,弗拉基米尔握着我的手的力气发紧,他不断地回头盯着我看,这让我压力很大,抬腿都有点犹豫。 我不得不扶着石墙,石头表面没有经过打磨,粗糙得割手。 转角后是一座修道院,耸立的石柱上雕刻着精美华丽的纹路,光线无法穿透内部,显现出一种极致的神秘和逼仄,经过修道院后,人渐渐多了起来。我看到迈着闲适步伐的男男女女,他们或勾肩搭背钻进昏暗的酒馆,或者驻足在花店前。 弗拉基米尔对一切都毫无兴趣,他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坚定地像个士兵。阳光突破云层的辖制,迫不及待地洒进大地,雨水在上升的温度了蒸发升腾,宣告终结,墙角的小花野草从石砖缝里钻出来,顽强地吸吮着太阳的的热量,人们手中拿着伞,雨水顺在伞间滴落下来。 在弗拉基米尔心无旁骛地赶路下,我们很快穿过一条条高低起伏的石阶和狭长幽静的小巷,来到城镇的中心——伯尼尔钟塔下,哥特式的钟塔是库夫怀尔德的顶点,前面是一小片广场。 围绕广场建起一圈商铺,我发现了许多只在课本上才见过的东西,最令人眼花缭乱的是一家马赛克商店,书上说,真正的马赛克来自于意大利的传统工艺, mosaque 是一门有上千年历史的手工艺术,它的起源可以追溯至公元前三世纪的西西里岛,最早以玻璃和大理石小方块镶嵌而成。随着古希腊人对马赛克艺术进行改进,在古罗马人建立罗马帝国时,将它带到整个地中海沿岸的国家和城市里。 直到君士坦丁堡正式承认基督教为国教后,大量教堂开始使用马赛克进行装饰美化,库夫怀尔德这座小城处处都能看到马赛克的身影,小于小毫米直径的微型镶嵌片已超过摄氏八百度的高温混合加热,冷却,切成正方形小块点缀在建筑的边线。 紧挨着纷繁精美的马赛克旁,堆得拥挤的油画好像随时会倒塌,铺着麻木做手绘的阿拉伯女人;挂着黑色厚厚布帘,躲在黑暗里占卜的吉普赛老奶奶;跪在粗大的根茎上一下一下刨着木头的沉默青年,;吆喝着灌满一杯橙黄色泛着白色泡沫的中年男子,他的鼻头红扑扑的,看来已经尽情地喝了不少······ 似乎是想象力编织的绮丽小镇,我听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风铃声,恍惚觉得自己成为爱丽丝,进入了奇幻世界。还好偶尔几个明显游客装扮的人冲淡了不真实的梦幻。 我的目光无法从那些奇奇怪怪的铺子上离开,正好弗拉基米尔放手了,我犹豫了一两秒,等不及地扑向面前的小摊子。这种机会不会再来了,我有预感,如果错过我会难过得捶胸顿足。 摊子上摆放着许多木雕,它们的线条流畅,造型优美,你很难看出是由木头雕刻而成。 “小姑娘,你想仔细看看吗?”木雕店的主人是一位胡子发白的老爷爷,他头上是稀疏的几根头发,戴着别致的圆顶帽,嘴里叼着烟斗,边说边不由分说地随手递过来。 我赶紧伸手去接,这是一只口衔长长尾羽的乌鸦,羽毛根根分明,浅色的椴木雕刻置于深色的橡木前,巧夺天工都不足以形容工匠的艺术表现力。 “好漂亮······”赞叹脱口而出,我小心翼翼地捧起雕塑,着迷地流连在精细优雅的细节上,这些木雕展现着静止的生命,宛如一首首凝固的诗。 我贪心地将它们装进记忆,也没有忘记招呼弗拉基米尔:“你来看···”,我转过头,看见弗拉基米尔站在阳光下,他的背后是伯尼尔钟塔的白色塔尖,风轻轻吹起他的发丝,阳光也不吝惜地镀上圣洁的光。 他低着头,正在摆弄腕上的手表。 “嗯······五点十五。”我眯起眼睛,将视线范围拉远,看向弗拉基米尔身后的伯尔尼钟塔。 绿色的屋顶,正面建造了大钟,钟面结构复杂精美,外圈代表时间,内圈显示时间,,红色齿轮指明月份,黑色内圈对应星座。顶端有一幅画,右边石雕上刻着小丑、公鸡、报时人,旁边是一个转盘。 弗拉基米尔被我打断了思绪,他疑惑地看着我,我朝他的身后努努嘴:“现在的时间是五点十五分,你后面的钟塔上有时间。” 说完,我就转回头,也不知道弗拉基米尔的手表防不防水,他修了半天也没好,看来车祸加上进水,机械零件们都完蛋了。 “每到整点,金鸡拍打翅膀,报时人挥动双手,转盘就会旋转,想不到吧,这座钟塔建造于公元十三世纪。”老爷爷猛吸一口,颤巍巍地指了指伯尼尔钟楼,他跟着补充,浑浊的眼珠里透出点点骄傲和自豪。 我认同地点点头,从中世纪就坐落在库夫怀尔德的天空下,世事变迁,斗转星移,我惊叹于几个世纪前欧洲工匠的技艺。 当把手边的木雕仔细看过一遍后,我心里不停抽气,嘴里不断重复:太美了,哇,好厉害···无意义的感叹词······我开心极了,听上去很令人疑惑,一整天连串事故招架不住地袭来,我却蹲在小摊位前喜悦又兴奋,对着工艺品啧啧称奇。 过了好一会我才意识到不对劲,身后都静悄悄,我向后看,发现弗拉基米尔一动不动地维持刚才的姿势,他直直地注视我,那种目光仿佛是沉醉或者迷恋,总之很不正常。 “你很快乐。”弗拉基米尔斩钉截铁地下结论,但很快又有一丝茫然,“这是开心吗?很稀少···”即使是流落森林时,他的脸上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混合了困惑的表情。 我怀疑他是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受到袭击后延迟发作了,我决定不管他的胡言乱语:“快乐,我很快乐,事实上,近一个月现在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了。” 弗拉基米尔的目光凝住,他似乎贪婪地挽留,品尝最后一丝余韵,良久,他仰头长舒一口气,他看了坏掉的手表一眼,放下了手臂走过来。 第183章 chapter 182.小镇(二)换装 弗拉基米尔在我身旁站定,他俯身拾起那只木雕乌鸦:“精细非常,与伦敦皮卡迪利大街圣詹姆斯教堂,中殿祭坛上吉本斯留下的作品相差无几了。” 他站得笔直,眼神投在木雕上停留片刻,语气听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然后很快觉得无趣地抛给我。 弗拉基米尔动作随意,就像随手抛出去一样,这可不是球,我呲牙咧嘴地半蹲着直起腰,赶紧伸出双手接住。 safe————安全上垒,我有些惊魂未定地把乌鸦放回去,“这是仿制品?”大概没有人会这么想,除了知道原作的人。 老爷爷一点没有生气,他灰白的胡子夸张地抖动:“小伙子,厉害的眼睛。”他咳嗽两声,头上的圆顶帽也跟着晃,“我这孙子的手艺的确不错,听你这么说,以后也能混出个名堂。”他指了指身后沉默的青年,一直刨木头的青年人听到了也只是点点头就当打了个招呼,接着又一心一意地与粗壮的树根较劲。 老爷爷像是看出了弗拉基米尔出身不凡,他不但包容了弗拉基米尔的无礼行径,还好心地提醒:“咳咳,这个镇子太小了,一会儿外乡人就更少了,你们太显眼了,别人一看就清楚你们的来历。”老爷爷不停地咳嗽,可卷烟丝地动作却十分麻利。 “前边有个山泉服装店,你们可以换一身不那么惹眼的衣服。”老爷爷卷好烟丝,边咳边吸,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眼睛仍然炯炯有神。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虽然早已看不出清晨的风采,但还是很轻易就能发现与众不同——本地人大多是轻便舒适的棉麻,短袖,牛仔长裤,搭配防雨的短靴,防水的风衣,弗拉基米尔就更不用说了,就算不提他那身能随时混进隆重宴会的礼服,他挑不出一丝毛病的严格礼仪,骨子里的矜持与高傲在这个平民堆里格格不入。 弗拉基米尔丝毫没有想低调一些,向老爷爷道谢后,我拉过还在用挑剔的眼神一一点评木雕工艺品的弗拉基米尔就走。 一点也不温暖,当我握住他的手时,弗拉基米尔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我有点想笑,他真像容易受惊的兔子,总是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注意时刻的风吹草动。 大概是弗拉基米尔头上长耳朵的景象很好娱乐了我,我的胆子也变大了:“你怎么能那样呢?我是说,你必须低调一些,不要总是端着架子,别人会看出来的。你知道的,我们的处境并不安全···不安全,你可以适当放低姿态,装作普通人···” 绝不是教训的口气,我发誓,可也许是这样的机会太难得,我感觉自己的语气相当严厉。路过一条阴暗的巷道,蜂蜜色的科茨沃尔德石头修砌的建筑古朴,承载着厚重的时光,苔藓爬在石块间的缝隙里,陡峭的石阶后风车、教堂尖锐的屋顶点缀在浓郁的绿意里。 第117节 我低头看着浸湿雨水,潮湿地贴在小腿上的裙尾,弗拉基米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怎么做?···像你一样缩头缩脑吗?”他有点迟疑,语气也不是很确定。 说······得是我吗?怎么感觉像老鼠···我应该感谢他没有使用贼眉鼠目吗?虽然他很可能这样想,我有点生气地踩着地面,带着能将地面踩碎的凶狠的气势。 经过一家琉璃制品的手工坊,门口穿着牛津布背心的男子在烧玻璃,火炉旁蹲着的女生把一块块柴火填进去,火焰熊熊燃烧,骤然窜出一道火舌吓了我一跳。 还是弗拉基米尔眼疾手快地拉我一把,不然我乱糟糟的头发真正意义上会变成枯草:“这样吗?” 我立刻气势全无,蔫头蔫脑地说:“不,不用了,你原本的样子就很好···” 想也知道,我在他面前哪有什么“面子”,对着他发脾气,只有我自己的脚会疼,我想了想,索性把疑惑直接问出来。“你刚才说,木雕是吉本斯的作品,那个吉本斯是谁?” “grinling gibbons.格林林·吉本斯是英国十七世纪的木雕天才,他的作品以繁复细致,写实著称,大多出现在温莎城堡,汉普顿宫,圣保罗教堂,大图书馆以及巴德明顿,佩特沃斯等贵族房屋内部的装饰上。”弗拉基米尔平淡地用三两句话总结这位雕塑大师,他很快转移焦点,“《the art of carving.》这本画册我在你的床头见过许多次,你不是很喜欢文字少图片多的书吗?”不知道为何弗拉基米尔哪怕是最普通的疑问,都能让他的语气变得不友好。 我低头无语,无法反驳,要知道他根本不屑于对我炫耀才学,我的知识水平在某种程度迫使他必须跨频与我交流。雪上加霜的是,我更偏爱花花绿绿的图册,那本木雕书的确长时间霸占床头一角,因为纯色的图片和大段研究报告一般晦涩的文字让我读不进去。 “谢谢你的帮助。”读书总没有坏处,我得改掉自己的坏习惯,这样才不会变得蒙昧无知。 “不用谢。”我很肯定,弗拉基米尔得意地笑了。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山泉服装店的老板娘是一位性感漂亮的女人,她很热情,她的店面像是一个巨大的二手中古仓库,衣服挤挤攘攘挤满了几乎全部空间,我很怀疑客人能走进去,因为看上去手一旦伸入衣服堆很可能会抽不出来。 有的衣服套着塑料薄膜,大部分堆在木板地上,弥漫着有股刺鼻的香料味,像是熬胡萝卜马铃薯汤里放了太多咖喱,空气里的灰尘莫名的多,看人都好像隔着一层雾气。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子,他靠在摇椅上昏昏入睡。 我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弗拉基米尔再次凭空变出手帕,按在鼻尖,左胳膊抱在胸前。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想法,同甘共苦誓要把他拉下水,可任凭我怎么拉扯,弗拉基米尔纹丝不动。 他厌恶地蹙着眉头,眼前的服装店在他眼里像是脏乱的垃圾场,还好有两排衣架被店主摆放在店外,上面挂着的衣服色彩鲜艳琳琅满目。 “我要这些。”我抽出一条白色水洗牛仔裤,墨绿色套头卫衣,以及一件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套,鞋子刚好有我的尺码,黑白简约的帆布鞋是基础配置。 不需要仔细挑选,这种大街上随手可见的风格是我的拿手好戏,在维尔利斯特时,我放弃了卢布廖夫和巴甫契特送来的服装配饰,转而重新换上这种玛莎口中“邋遢的嬉皮士”,不谦虚地说,我早上醒来不用睁眼睛,在衣橱里乱摸一通就能快速决定好要穿什么。 而弗拉基米尔则显得尤为慢吞吞了,他无声的拒绝了店主女士的热情推销,即使对方把他夸上了天,他表现得特别冷淡,一句话也懒得说。 “没关系,我来帮他挑选。”我打断了店主喋喋不休的热切赞美,她没有看见弗拉基米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按着鼻子的手帕用力到发白。 我转头翻出卡其色麦尔登长裤,纯白长毛绒落肩毛衣,淡蓝色的皮质夹克,我蹲下对着他的皮鞋一阵比划,选定了相同款式不同尺码的帆布鞋。 “给你。”我抱成一团递给弗拉基米尔,他仍然用手帕捂住鼻子,我不由分说地一把塞给他,“不能拒绝,这是我能发挥的最高水平了。” 说完,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我转身就要钻进店里换衣服,没想到一股力量死死地拉住我,我回头看到弗拉基米尔一手抓着我,另一只手指了指服装店门口的几片布帘搭起来简陋的换衣间。 “去这里换。”明明是他的决定,可他一脸难受,忍耐痛苦的模样,我看着他的右手在隐隐颤抖,所以不敢用力挣脱。 “你的胳膊真的没事吗?”我迟疑了下,还是出声询问,一路上他都没有使用过这只手,以他的性格,大约不习惯把弱点暴露出来。 弗拉基米尔没有回答,他绷着脸,按着我的肩膀将我推进去,一把摁住随风起伏的布帘。 他总是阴晴不定,把握他的情绪变动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比如服装店内一定有封闭的试衣间,可弗拉基米尔宁可选择露天也不进店,也许垃圾场的冲击力实在突破了他洁癖底线,我一头雾水地换好衣服。 等到弗拉基米尔一脸不爽地站在等身镜前,他甚至不想多看一眼,镜中的人换下华丽优雅,庄重笔挺的一丝褶皱都不会有的宫廷服饰,变成青涩的少年人。 他身材颀长,裤子短一截露出脚踝,铂金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太阳下闪着冷冽的光,即使穿着休闲,仍旧像是在古城里拍摄的模特儿,冰冷苍白,他散发着疏离的气息,简单说,就是脸很臭。 弗拉基米尔对我的搭配很不满意,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一种堕落,好像下一秒我就要放纵天性,袒胸露腹地支个帐篷,在路边的草地里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抱着尤克里里醉生梦死了。但他望着花花绿绿的两排衣服,我确信他一定束手无策,他的目光中有种无力的疲惫。 好耶!扳回一城,我体会到在某个领域碾压对方的快感,就算我的审美算不上高雅华贵,但实际应用可不是纸上谈兵,我心中的小人骄傲地能飞上天。 我拎着换下的衣服,看着弗拉基米尔飞快地甩给店主几张整钞,幸好他的钱夹没有遗失。弗拉基米尔对店主那位一直笑成一朵艳丽的山茶花的美丽女士避如蛇蝎,店主送上找零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皮肤,弗拉基米尔不悦的“啧——”了声,直接后退一步,任凭着钞票哗啦啦落在脚边。 他迅速抽出手帕,仔细擦拭那块皮肤,他虽然对待平民一直是居高临下的态度,但第一次见到这么不加掩饰的恶劣。 弗拉基米尔刚走到我身边,我就赶忙拉着他离开,同时对着店主摆出抱歉,请你原谅的表情。我想,是时候告诉弗拉基米尔了,这里不是巴甫契特,对待别人要尊重有礼貌,不然遇到硬茬会被狠狠揍一顿。 不过,我小心地用余光看弗拉基米尔,这个家伙大约很可能听不见去吧。我长叹一口气,这出真不知道是《王子受难记》还是《爱丽丝梦游仙境》诶······ 第184章 chapter 183.小镇(三)花环 弗拉基米尔抓着我的手,整个城镇都浸润在淡淡的暮霭里,他的手仍然很冰,仿佛温度恒定的制冷器。游客稀稀疏疏,他们往往成群结队,汇集在精美的手工艺品的摊子前,或是一股脑涌进昏暗的小酒馆。 天空在燃烧,暮气从大地升起,橙色的暖阳温暖地熨烫库夫怀尔德,雨水继续蒸发在空气里,顺着倾斜的黄色屋顶滴到我的脖子里 ,没有人特别注意到我们,也不会有人知道不久前我们经历的种种危险,就像两个再平凡不过的青少年,牵着手平静地漫步在坎坷不平的石板路上。 迎面而来的游客,几乎擦着弗拉基米尔的肩膀走过去,他们的夹杂着新奇、喜悦的探索,举着相机互相嬉笑玩闹。 弗拉基米尔对嘈杂的周围充耳不闻,他难得地宽容,拉着我从人群里走过。“你没有察觉到那家服装店的古怪吗?” 弗拉基米尔陷入一种奇怪的忍耐,他的坏心情即使早就离开了也没有好转,他压抑不住地问我。 如果不是手被拉住了,我应该会两手摊平耸耸肩,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上帝啊,你才是整个小镇最古怪的家伙,弗拉基米尔对自己的认知还不够清楚。 “古怪吗?还好吧。”也许他的洁癖过于严重,毕竟,我能挑出的问题只有冗杂繁琐的装饰和脏兮兮的环境了。 弗拉基米尔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我不禁心虚地反思是不是又遗漏了某些线索,在学识方面,我很难去质疑他。 “算了······”弗拉基米尔一副‘和你说这个做什么,你肯定不懂’的瞧不起人的傲气。他长舒一口气,似乎要将肺里沉积的污浊都排出去,他忍了忍,眉间残留着厌恶的痕迹,深切的仿佛服装店和他有着不为人知的深仇大恨。“总之,下次你再闻到那股臭味,就躲得远远地。” 弗拉基米尔提起时有种咬牙切齿的鄙夷,仿佛那是低贱的,不入流的,让他看到都是冒犯的罪过。 “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他低头看我,深蓝色的眼眸里是一望无际的冰川,冷漠而残酷。 呆滞了两秒,我连忙点头,感到久违的紧张,我明白这份残忍的目标不是我,可我无法轻易适应这样的弗拉基米尔,尽管这是他真实的一部分。 雨水加速蒸腾,阳光越来越多的占据,离开圣奥茨特以后,才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我恍惚望向小镇最后的繁忙,这里人来人往,伴随着日出日落,在时光中凝固的历史,在斜阳里目送雨水远离,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春天啊,看看在山脉包裹中的库夫怀尔德,就会知道它已经越过北极冰原,搭上最早一班巨轮,悄然降临这里。花朵生长在木窗边,从常青藤缠绕的藤蔓中探出头,颤巍巍地迎在风中,石头的缝隙里艰难长出的野生紫罗兰,古董商店招牌后钻出来的斯兰雏菊,无不宣示春天早已到来。 一丝凉意从耳后划过,我抬眼,是弗拉基米尔将我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他不可避免地染上春意。 “到你用餐的时间了。”弗拉基米尔很快收回手,看着暮色从远处的天边爬升。他试图执行巴甫契特的作息,尽管我们流落异地,晚上睡在哪里还是未知。况且极度紧张和奔波后肠胃屏蔽了感知,我一点也没有饥饿的感觉。 我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向手工坊和小摊上转移,除了老爷爷的木雕店,其他铺子我既好奇又陌生。我有预感,我们不会在库夫怀尔德停留太久,巴甫契特的效率无可匹敌,特别是涉及到他们的主人。 关于今天一整天,像是偷来的,刺激的,梦幻的,还有几分过去了就再不会重演的疯狂与浪漫,热烈的幻想。 “你饿了吗?我不想吃东西,我们可以再继续逛逛吗?”我开始试着质疑弗拉基米尔的决定,他不总是那么专zhuan/制zhi的不是吗?弗洛夏,你勇敢一点! 弗拉基米尔迟疑了,他看上去同样没有胃口,可他依然没有放弃,告诫我的样子像极了唠唠叨叨的安德廖沙,他严肃地说:“你必须按时用餐,那对你的身体有益,如果对待健康问题不用心,你的身体会很快垮掉。” 他讲得言之凿凿,可面对着店面前的木牌上,酒馆,饭馆推出的招牌菜单:英国烤牛肉配约克热布丁,法式洋葱汤是勃艮第牛排的例汤,德式蹄膀煎香肠,伊比利亚火腿海鲜饭,马德里烩菜······油润的奶腥味和肉香四溢的气息很难让人有食欲,它们无疑会对肠胃造成负担。 “那里怎么样?”我指向街尾的一家甜品店,在小镇上可能也是唯一一家售卖甜品的商店,它的招牌是一只大奶牛。 弗拉基米尔妥协了,他带回两种不同口味的奶昔,我的是覆盆子焦糖口味,他选择了最传统的草莓奶昔。我捏紧小勺子,啊呜吞下一大口,焦糖没有一丝苦味,酸乳酒的清香混合覆盆子的酸味,白巧克力和蜂蜜搅拌均匀,甜得牙疼,好吃地我忍不住眯起眼睛享受。“要尝尝吗?” 我高高举起手,凑到弗拉基米尔的嘴唇下边,如果有人能够分享我这份幸福,甜蜜会加倍,我两眼亮晶晶地注视着他。 “不需要。”弗拉基米尔试着拨开我的手,他的草莓口味只被挖去一小块,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他对我的焦糖覆盆子奶昔敬谢不敏。 我没有放弃,找到弗拉基米尔不防备的空隙,不停地摇晃着:“试试吧,就一口,一小口就可以。” 弗拉基米尔躲不开我的连环攻击,他干脆单手擒住我两只手,握住我的手腕,他语气是被惹毛的大猫,泛出一丝烦躁:“就一口。” 我连连点头:“就一口。” 弗拉基米尔抽走小勺子,舀出一块看也不看地塞进嘴里,他不耐地眯起眼睛,眉毛皱在一起。 “太甜了,弗洛夏,你会患上糖尿病的。”弗拉基米尔停顿好久,才吐出堪称凶残的评价,甜味的余韵让他直接丢掉了草莓奶昔,而我在吃完了大半杯后也被他无情地夺走。 黄昏已至,风卷过鹅卵石的街道,深山中的凉意从森林向城镇蔓延,酒精混着黄油煎土豆的香气飘荡,人们也经历着夜幕落下之前尽情地狂欢。 我舔了舔嘴角,弗拉基米尔拿着奶昔准备丢进远处的垃圾堆,突然有一个手里抱着一个布袋的少女冒出来,她小臂上圈着许多花环,她一边将花环戴在过往的游人头上,一边说着,“欢迎来到弗罗瑞姆商店,选购最新鲜的花。” 少女一身黄绿相间的麻纹棉布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头顶别着一块鹅黄色的头巾,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嘴唇红润朝气蓬勃得像是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小女孩。 “奥,谢谢你。”当她将花环给我戴上时,我才发现她比我还要高,我小心地移动,害怕把它弄掉。 少女扬起笑脸:“不客气,欢迎来到弗罗瑞姆商店。”她指了指身后漆黑一片的店铺。我望去,发现那家花店早已经打烊了,里面漆黑一片。 “只是,现在午后四五点时就会打烊,所以你可以早点来,如果是清晨,你可以买到整个库夫怀尔德最新鲜、最美丽的花。”少女嘟起红唇,有些怏怏不悦地甩了甩手中的花环,“这些都是剩下的花,不要的,所以有些枯萎了,原本它们是很鲜艳的。” “可还是很美。”花环明显被细心修剪过,花瓣上还蒙着一层水汽保鲜,少女哪怕是对卖剩下的花都十分用心。 少女很容易再次开心起来:“对吧?这是我姐姐的花店,早晨这里到那里都会铺满各种恶样的鲜花。”她张开手臂,夸张地比着动作,透过她如数家珍的讲述,我似乎可以看见古老的石头房屋前大束娇嫩的,还沾着露水的鲜花含苞待放······作为额外赠送,少女多送了一个,她蹦蹦跳跳地钻进人群,见缝插针地寻找外地游人。 “你在看什么?”从耳垂边响起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回神发现弗拉基米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我身后,他半弯着的腰缓缓直起。 我思索了一会,向他讲述了花环的来龙去脉,并指向了不远处的弗罗瑞姆花店。说完,我捧着花环举起双手,下达指令。 “蹲下。”我伸直双手举向天空,天空另一端的弗拉基米尔面无表情站得直直的,不为所动。 我的胳膊隐隐发酸,于是踮起脚尖,可是只不过凑近弗拉基米尔的鼻尖下面,他微微歪着脑袋,气定神闲地看着我笨拙地举着花环摇摇晃晃。 “你不喜欢吗?这很美哦。”我用哄小孩子的口吻,真挚地在花朵的间隙中诱惑他。 弗拉基米尔终于停止扮演木头人,他半低下头,语气如黄昏日落一般温柔。“你喜欢?” 在我近乎迅猛的连续点头表示肯定后,弗拉基米尔饶有兴趣地笑了,接着他向后退半步,微微屈膝,高傲的头颅屈尊纡贵地低下来。 月桂叶,蓝色小雏菊,橄榄草,野滥缕菊等等植物缠绕而成的花环戴在弗拉基米尔头顶,弯曲的枝叶飘落在他的脸颊,落在纯白长毛绒的高领毛衣上,淡蓝色的皮夹克松垮地搭在他的臂弯,落日的余晖让他看上去干净又孤独,风吹起铃兰,他仿佛又是那个难以触碰的少年,我的心跳看见他被夕阳温暖了的眼神,心脏失速慢了半拍。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向手工作坊的摊位,路过的年轻人纷纷奔向河边,暮色将至的河边谁能拒绝欣赏最后的落日呢?大约只有我们,逆着人流走向钟塔。 弗拉基米尔在我异样的反应中,摘下了花环,拿在手里,他牵着我的手,我觉得很热,也许是人类活动带来的热量,也许是我的心脏总是一会快一会慢地跳个不停。 你是笨蛋吗?弗洛夏,我模仿弗拉基米尔平时教训我的语气,心脏不跳就意味着你死掉了。我的目光不受约束地落在他的背影,柔软的白色长绒将他修长的脖颈包裹住,头发干燥而蓬松,发尾的色调比宽大的毛衣颜色还要冷淡,蜷缩在高高的衣领中。 “你再这样盯着我,就要收费了。”前方的弗拉基米尔仿佛变成古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阿耳戈斯,背后也长了眼睛。 我慌乱地移开视线,看看天,看看地,最后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的侧面蹭到的一处污渍上。 “那你可要拥有数不尽的财富了。”我的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显得十分怪异。 我懊恼地踢开路面上的小石子,感到莫名的情绪,有些羞涩又觉得恼怒,但算不上难受。 弗拉基米尔笑了,却不是奚落的嘲笑,他的语气有种真挚的情感。“那就只对你一个人免费。” 我的脸很烫,迷迷糊糊有种感觉——他是行走的月色,瞬间洒入我的心底。 第185章 chapter 184.小镇(四)影响 黄昏逼近残阳,我们与人群背离,从伯尼尔钟塔后狭长的石阶漫步而下,蜂蜜色的石块表面一层柔和的光晕,即使在悠久的历史中它们不断地开裂破碎。 我们穿过钟塔前的小广场,路过木雕店时,我看到老爷爷已经不守在摊子前了,他的摇椅正随着风轻轻摇晃,店门关闭一半,另一扇虚掩着,里面传来锯木头的声响。 木雕商店旁边是相同风格的雕刻工艺品店,店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她坐在宽大的藤椅上,塌着腰织围巾,脚边放着一个木筐,里面有几团红色的毛线团。 第118节 我一个跳步越上台阶,蹲在摆满手工艺品的棉麻地毯前,看上去这块红绿条纹的毯子也是老奶奶的作品。 “这也是木雕吗?吉本斯风格?”我的心跳可太快了,咚咚咚咚——仿佛可以穿破皮肤的阻隔震耳欲聋,我随便指向一朵蜷曲叶片,绽放的花朵问出声。 弗拉基米尔落在后面,我听到他慢悠悠地脚步声,一下一下好像踩在我疯狂跳跃的心脏,他站在我身边,没有蹲下来。 “只是普通的欧式雕花,与吉本斯无关。”他的声音非常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我突然觉得自己看上去肯定蠢兮兮的,搞不好我的脸比毛线团都要红。 弗拉基米尔继续补充道:“这是来自欧洲的雕花艺术,通常使用传统的手工艺技术,将花卉,树叶,藤蔓等自然元素进行雕刻,载体不局限于木头,也包括石材,金属或是塑料上。” 他平静地叙述,丰富的知识储备和见识阅历让他能够侃侃而谈,他没有一丝沾沾自喜或者得意的炫耀,好像这些都不过是常识。 猛然漫上来的自我蔑视使我感到反胃,我蜷缩着环抱半个身体,开始讨厌有些多愁善感的自己。疾病无时无刻不在影响我的思维习惯,思考问题的方式,以及认知能力,它们是顽固的毒瘤,一点点腐蚀虚弱的灵魂,日积月累中将我变成一副无可救药的模样。 我比任何人都要厌恶被疾病操控的自己,情绪脆弱反复,只不过一点风吹草动就难以招架,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浸抑郁的泥潭里。 我看着摊位上精细,复杂,生动的欧式雕花,展现着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典雅与奢华,即使旧日繁华已经消逝在过去,可这些精美华丽的艺术品仍然躲过战火走过漫漫时光留存下来。 我的双臂用力压迫两肋,身体用力下压形成一个更安定的姿态,虽然下肋骨的伤处隐隐作痛,可这份疼痛能让我远离病态的情绪和负面的思绪,我的目光还落在雕花上,手臂隐秘地发力。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一开始是困惑,然后很快不耐烦起来,“弗洛夏!”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低吼,我偏过头,看见他弯腰俯在我的脸颊旁,他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用行动代替语言。 他抓住我的手臂,将我一把拉起来。弗拉基米尔无疑是在忍耐,我能感受到他此刻压抑的怒火,那些不理智的愤怒来得突然,他正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把我暴打一顿。 “呃?”我有些畏缩,还有许多说不清的困惑,我被他提起来,力气大得仿佛能够直接捏断我的胳膊,我如同一只小鸡仔,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我们注视着彼此,在斑驳开裂的石墙前,风中稀释了圣奥茨特的寒冷,低温随着日暮黄昏侵袭库夫怀尔德。弗拉基米尔放开我的胳膊的动作缓慢,他差不多以一次一根手指的速度松手,我按着血液不畅而僵硬的手臂,小声地抽气。 他激烈的反应很快消失,他像是感到疲惫地闭上眼睛,同时烦躁地扯下白色的高领毛衣,我看到他光滑细腻的脖颈露出来,喉结上上下下,急促地吞咽口水。 “不要······不要在这样了,被勒住脖子,我不能呼吸了。”弗拉基米尔眼中是深不可测的海底,他的语气此刻犹如背负罪恶的信徒绝望的祈求。 在弗拉基米尔身上,我体会到某种熟悉的失控,这种不自控通常预示着难以承受的毁灭性的痛苦。 “对不起。”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呆住了。也许弗拉基米尔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又发作了,我本来可以心安理得这样想,可道歉还是从我紧闭的双唇中溜出来。 尽管理智在不停地撇清关系,但我无法无动于衷,我看到弗拉基米尔的无助,他面对不受控制的情感的无能为力,我被这股同类身上的血腥气息吸引了。 “不是你的错误时,不要随便道歉。”弗拉基米尔把臂弯里的淡蓝夹克套在毛衣外面,他恢复冷静的速度给他带来一种很难捉摸的感觉。 他在告诉我,我不是始作俑者,他安抚的口吻又让我想到了安德廖沙,还是说这只是贵族们之间基本的礼仪。 “即使手里拿着玫瑰花,也不能用玫瑰伤害女孩。”老奶奶推了推厚厚的老花镜,她的眼睛在玻璃后大得像是小精灵。 老奶奶以为弗拉基米尔在争执中对我动粗,她手指上下翻飞,熟练地打着毛衣,还不忘给出长者的教导:“一个正直的年轻人要绅士地对待女孩,这是不能丢失的品格,你看上去不像那些没分寸的坏小子,所以不要做这种不好的事。”她眼睛眯起来,透过厚底镜片语重心长地说着。 弗拉基米尔被老人冤枉了,可他丝毫没有愤怒与狂躁,似乎他无法支撑那些激烈的情感,他的表情默然,静静伫立一旁。 我有理由怀疑在他脑子里,可能正在撰写一张邪恶的计划表,上面有不识时务出现害他淋雨的安德廖沙,森林里那群卑鄙的袭击者,混乱难闻的服装店,还有眼前倚老卖老的老太太,当然也包括始作俑者——我,都在他想要彻底清除的名单里。 “不是的,老奶奶,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急得手足无措地想要解释。 老奶奶打了一个漂亮地蝴蝶结:“叫我奥科萨娜女士就好。” “奥科萨娜女士,不是他的错,是我···不,不是我····总之,就是一场误会,您不必指责他。”我解释地结结巴巴,因为不论我怎样绞尽脑汁地回想,弗拉基米尔似乎是受害者,而我一脸无辜地拿着匕首,上面满是鲜血,却不是真正的凶犯。 我大喘气一下,决定闭上嘴巴,奥科萨娜女士挂上慈祥的笑容,她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体贴地说:“我明白,年轻人正是好时光,爱情还在捉弄你们这群别扭的小家伙呢,以前我也像你们一样,总觉得还有花不完的时间,坐在怀尔德东边山坡上,繁茂的威姆士松树下听他弹吉他,那把吉他太破了······” 奥科萨娜女士甜蜜地笑了,残阳的余晖落到她满是皱纹的皮肤上,她太老了,可似乎青春的美好和爱情的悸动让她焕发生机,羞涩而幸福地恍如少女。 弗拉基米尔作为被批评的“坏小子”显得气定神闲,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奥科萨娜女士的往昔岁月,接着迅速贴近我,伸出一只手指按在了我气鼓鼓的腮帮子上。“走吧。”他像是在讲悄悄话。 他说完,恢复一脸平静转身就走,我急忙跟上,“再见,奥科萨娜女士。” 奥科萨娜女士也不织围巾了,她沉浸在昨日的回忆里,或许她不是在对两个陌生人讲故事,只是借着契机回味过去。我最后看了奥科萨娜女士一眼,可惜我可能再也不知道故事的结局了。 游人变得稀少,商铺还没有打烊,可石阶上的小摊纷纷开始收回去了。我们经过几家店铺,门口的小摊上的物品剩下不多,我跟在弗拉基米尔身后,他忽然停下脚步。 我低头看去,这是一家售卖各种古董毛毯的店,弗拉基米尔停在挂在木板上的羊毛毯前停下来。 就算我对古董毛毯一无所知,我也能够看出这张毛毯的不凡——误入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树林间几只红胁蓝尾鸲发出低鸣,溪水漫上两侧的土壤,骆驼靠近水源,远方在阳光洒下的光斑里,古堡在绿树间若隐若现······ “画工很了不起。”这是一幅奇幻的山野图,走线细密紧实,笔触典雅明丽,我第一次接触到巡回画派风格以外,其他具有震撼力的写实风格。 “这是十七世纪末法国奥布松地区的纺织工艺,由上等羊毛和真丝制成。没想到这种小地方还有不错的东西。”弗拉基米尔语气里有淡淡的欣赏,我立刻仔细地翻来覆去地注视着挂毯。 他的眼光高的吓人,我一度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能使弗拉基米尔感到满意的东西,这件挂毯果然很特别。 “这是迷迭草吗?”我瞪大双眼指向这张手工羊毛真丝挂毯上,河边长出来的几株野草,他们与我看过到的任何一种草都不像,看上去与马克西姆在卢布廖夫的后院里培育的梅鲁克斯草相似,只是叶片更加轻薄,好像能透光。 弗拉基米尔一如既往地否认,他已然是一位优秀的好老师,为提升巴甫契特平均文化水平不懈努力着。 弗拉基米尔的情绪感知能力也不全是好处,在弗洛夏陷入强烈的负面情绪时,弗拉基米尔的感受就像从未拥有光明的人,看到的第一缕明亮是强烈刺眼的太阳眩光,这对一直以来屏蔽所有情感的他来说,远远超过了承受范围,弗哥需要时间去适应。而且这种情绪共享,会随着时间而逐渐增强。 ps.爱情很容易让人自卑,特别是一直自我评价很低的弗洛夏 第186章 chapter 185.沟通(一) “是白车轴草。挂毯自中世纪以来,作为贵族王室们彰显身份与宗教信仰的厚身纺织品。传说中,白车轴草是爱尔兰每年七月十四日圣·帕特里克节上神圣的植物,“三”是凯尔特人宗教中的一个神秘的数字,从五世纪就开始佩戴白车轴草在爱尔兰宣扬基督教的三位一体教义。”弗拉基米尔的努力很可能会白费,一个个晦涩的不常用的词语,夹杂着英语与法语别扭的发音从弗拉基米尔嘴里流畅地吐出来,他有种奇妙的温柔。 不仅是把舌头打结的发声方式,还有他的气质,都有种神圣感,这比他惯常的高高在上还要令人畏惧。 大概这就是知识的力量,真理的荣光。 我随手指向旁边正在匆匆收拾摊位的年轻女士,她的摊位是我完全看不懂的针织品,还有一些零散的水晶,珍珠,月光石。 我暗暗希望这些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工艺品可以难倒弗拉基米尔,不过结果只是拖延一会时间。 “这是一种欧洲传统蕾丝编织工艺 frivolitè ,是法国王室统治期间用于制作骑士战袍的手工刺绣,而后风靡整个 18 世纪的欧洲宫廷。古法frivolitè——梭编,以蕾丝首饰为主,采用梭织工艺一经一纬穿引而来。”弗拉基米尔不知什么时候站远了,他的语调抑扬顿挫,重音符号在他的喉间轻轻浮上来。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我都想要为他鼓掌,他无疑是我见过最博学的人,要知道一项在女性间都并不流行的古老的刺绣工艺,竟然不会对弗拉基米尔形成挑战。 况且他的态度十分平淡,中间又夹杂了绝对的自信,他的口气你根本不能去质疑。 “太不可思议了······”我想我的目光是赤chi裸luo裸地惊叹,可也许过于赤chi裸luo,弗拉基米尔轻咳一声,眼神飘向商店门口,他示意我朝那里看。 视线停在一块金属板,占据了蕾丝玻璃门的二分之一,上面用花体鎏金雕刻出弗拉基米尔给出的答案,甚至一字不差。 “弗拉基米尔!你······”我恍然大悟,开卷作答,怪不得他这么信誓旦旦地回答,我转头正准备指责他违反规则的行为,弗拉基米尔坦然地牵过我的手,他身高比我高得多,每次牵手时他的发丝总会拂过我的下巴,我能感受到那一点又一点接触,微不足道,却让我心跳失常。 “这是你第一次这样做吗?”我怀疑这个家伙是个狡猾的惯犯。 他似乎知道我未说出口的指控,但他并不在意:“猜猜看?”他竟然笑了,有些不以为意的勾引。 我张开嘴,又闭上,吞下一团冷空气。是的,夜幕降临,湿润的水汽与凉意重新回到库夫怀尔德小镇,店铺们纷纷关店打烊,还剩下街尾的酒馆灯火通明,里面传出热闹的喧嚣,喝的醉醺醺的人们互相搀扶着走进黑暗的后巷,蹲在垃圾桶前发出头皮发麻的声音。 我抵制这份诱惑,事实上,没人能不对弗拉基米尔这张脸动心,不论男女,他的脸蛋不需要时间细细品味,是第一眼就能惊艳的容颜,尤其他的眼睛只注视你一个人。 惋惜的是,大部分情况下这副皮囊成为了他最完美的伪装,将他的傲慢、残忍、冷酷,充斥着难以预料的恶意掩藏起来,可当他学会了深情,他将无可匹敌,他眼中的势在必得一直都在。 保护自己心意的过程显然是如履薄冰的,我总是警惕着,不被他的假象迷惑,因为我总是能够分辨真实与虚假,存在与虚幻的界限,但这一切变得越来越难。 离开伯尼尔钟塔外围的商铺,路灯被点亮了,镀金黄铜的花冠顶部下坠花纽扣点缀,青铜底部悬挂花卉与橡子果实,光线在金属镶板玻璃灯罩中凝聚,照进狭长幽静的长街,高低不平的石砖上投下昏黄的光。 光明之中,晦暗应生,影子无所不在,我的心意无处可藏。 我开始对牵着我的手的弗拉基米尔开始好奇,如果我知道,他最后的笑容落在哪里就好了。 我们踩着鹅卵石路面漫步长街,多亏了去而复返的木雕店老爷爷,他是我们在库夫怀尔德唯一的向导,他为我们介绍了一间老旅馆,不需要任何身份证件仅凭现金就能入住的地方。 弗拉基米尔不着急办理入住,他走得不快,以往我需要小跑才跟得上,河道近在眼前,降雨带来充沛的水源,波涛翻涌掀起强风,湿度达到饱和,寒意从脚下冰冷的石砖爬升。我跺了跺脚,驱散这股冷风。 “你为什么不戴?”我的注意力被挂在弗拉基米尔手指上的花环吸引住了,他玩弄着花枝柔韧的根茎,花瓣飘落,一片片粘在脚印里。 弗拉基米尔对待鲜花与石子一样粗暴,他完全不感兴趣地说:“不喜欢,你不是也不喜欢吗?怎么现在一直戴在头顶装作神话中的希腊少女。” 我干脆地忽略他的后半句,这是我无数次被气得跳脚后总结的经验技巧。“我喜欢花朵。”不知道他关于我的事情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是怎样来得,总之他得出错误答案。 弗拉基米尔抿起嘴唇,他不感到愉悦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同时他被某件事绊住手脚,看起来有点犹豫。“巴甫契特······那时,你没有去过温室和花房,即使栽种了全世界最名贵最娇嫩的鲜花···后来,你的花瓶里每天会换上从荷兰空运回最新鲜的花束,你并不在意。” 我很难思考为什么他会知道得如此详细,难道这不是管家先生和女仆的工作吗?我不能深想,那里是不敢靠近的领域。 “喜欢的。”我有些恍惚地说,可我在怎样绞尽脑汁,关于巴甫契特的事情仿佛被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尘土,怎么也看不清。 就连情绪激烈至极,刻骨的钻进内脏的痛苦也模糊,仅有大腿上的伤痕与总会在潮湿天气发炎的耳洞作为见证者,记录下欢笑与泪水,绝望和不甘的协奏曲。 “但是,我更喜欢长在森林里的花。树很高大繁茂,草丛与藤蔓压缩剩余空间,苔藓和野蘑菇堆在树根湿润的土壤,只有花需要足够顽强才能存活。”我看过这种景色,雨水与阳光,对森林中的花都称不上慷慨。 弗拉基米尔若有所思地问道:“哪个品种?” 我几乎想也不想:“重瓣铃兰!”不断地错过又错过,离开卢布廖夫之后,重瓣铃兰成为我一种执念,东欧植物图鉴上书签永远标记这一页,我很多次搜索着有关重瓣铃兰的信息,碎片化的信息一点点把这种花的模样勾勒饱满。 “为什么?”弗拉基米尔好奇地问,他深蓝的眼眸变得多情,月色柔和像水一样,我能确定的是他的好奇不是虚假。 这太难回答了,关于重瓣铃兰的故事实在很长,我选择最简单的理由。“因为它的花蕊甜滋滋的,像蜂蜜。” 弗拉基米尔“噢”一声,不做评价,“那你喜欢吃海鲜吗?”他似乎在同时思考许多问题,他必须抓紧时间一一推向我。 虽然不知道鲜花与海鲜有什么联系,我还是诚实地说:“并不算擅长,海鲜很难料理,我的烹饪水平会烧掉整间房屋。鸡肉和牛肉是最容易做得好吃的,即使吃不完再次加热也不会有奇怪的气味。” 弗拉基米尔皱起了眉,他应该没有经历这种遭遇,当然,依照烹饪能力决定喜好和口味,对极端挑剔的弗拉基米尔来说更是天方夜谭,他这辈子也用不着生火做饭。 尽管他的不赞同已经表现得十分明显,我以为他即将对我进行精神攻击,例如,‘亲爱的圣父,怎么会有如此低劣的生存习惯。’或是‘弗洛夏,你早晚有一天会死于食物腐败变质而产生的李斯特菌。’。 但弗拉基米尔放弃了,他短促地呼吸,将不满掩埋深海,“或许你需要一个专业的厨师。”他选择了更明智的方式,虽然我不会接受建议,但我不反感。 “你偏爱阴雨天。” 没有疑问的语气,可弗拉基米尔罕见地犹疑,他的信心在面对我时全线溃败,他饶有兴趣地试探,像是在玩解密游戏。 “叮~咚~叮~答对了,阴雨天很特殊,不单是水从天空降落那么简单,卢布廖夫的雨天总是阴郁,雨水连绵不绝,雾气浓重缭绕在低空,森林里的气息和无处不在的水汽是空气湿润无比,就算是最寒冷的时候,也带着朦胧着湿气缱绻,圣奥茨特的雨水更像是冰点,那里的一切都是纯白色,连阳光都没有热量,极度的干净。巴甫契特很少下雨,雨水急匆匆,大多是雷暴天气,太阳会很快蒸发过多的潮气,干燥而舒适。” 我比猜中正确答案的弗拉基米尔还要兴奋,我迫不及待地与他分享我的感受,边说边比划,连带着弗拉基米尔的手臂也随着晃来晃去。“维尔利斯特没有下过雨,从没有!你能想象吗?那里的全年降雨量可不比卢布廖夫低多少。” 我感到有些懊恼,自从我来到维尔利斯特后,那里经常是风雨欲来的低压天气,给人带来沉闷的压迫感,而雨水仍然销声匿迹。 “你很讨厌雨天吧。”我的语气轻松极了,这是我无比确信的答案。 弗拉基米尔迟迟没有给出答案,他的情绪似乎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制,而他维持的平静也被打破,但这次不是痛苦,他安静地注视着我,我有一种恐怖的直觉,他在品尝我的灵魂。 他为此着迷上瘾,他的声音都透着迷醉,“嗯,你很聪明。” 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这种被本能操控的反应虽然真实,但并不安全。 第187章 chapter 186.沟通(二) “弗拉基米尔?”我警惕地看向他,说不清哪里的违和感让我头皮发麻。我使劲抽回手。 第119节 我意识到汹涌的人潮已经散去,我们没有必要一直牵着手,在没剩几个人的街道上拉着手,反而更奇怪吧。 弗拉基米尔的掌心触不及防地僵了一下,他将手背到身后。我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手贴在大腿侧面蹭了蹭,将黏腻留在牛仔粗糙的面料上。 “音乐呢?偏好什么风格。”弗拉基米尔恢复原状,速度快到我已经自己看到幻觉。我仔细感受,他没有被其他东西控制,又是一副冷漠并且耐心很差的样子。 “基本是钢琴曲,莫扎特,肖邦,德彪西,巴赫这类大众化的钢琴作曲家,没有特别偏好某种曲风。”我抽回的手瞬间变得僵硬,好像不来自我的身体,前后摆动得十分刻意。 “你还在作画吗?”弗拉基米尔的提问速度加快了。 我觉得他像是好奇,又对回答并不在意。“很久不画了。”我的回答也尽可能短小,这种带着压迫感的逼问方式,我根本不能慢下来回忆。 他看上去有些恼怒,大概率不是因为我,如果我惹这个家伙生气,他会立即让我明白惹怒他的下场,他会用最刻薄的嘲讽和尖锐的批评让我自惭形秽。 “你有梦想吧,弗洛夏,告诉我吧。”不耐烦的口气,他只维持最基本的礼仪,连一个问题也算不上。 不得不承认,幼稚园难度的问题让我的大脑处理器过载,我呼出一口气,在夜空下是透明的白色,温度正缓慢降低,库夫怀尔德日间灿烂暖阳下梦幻的氛围随着黑夜降下帷幕,昏暗的路灯下,目力所及的远处,房屋的尖顶,狭长巷道隐隐绰绰的阴森。 “谁都会有吧,梦想。”手指很快变得冰凉,哈一口热气,迅速消散,“我的梦想是······与家人们一起幸福地过一生。” 我放弃继续折磨大脑,向诚实妥协,我不是没有思考过一些了不起的梦想,但那些对于我不是梦想,一个梦还差不多。 “那你一辈子都不结婚吗?弗洛夏 sister,看不出就算没有受洗,你们瓦斯列耶夫家族的人依然是虔诚的信徒。”弗拉基米尔在生气,可他的声音偏偏轻柔,这让他看上去更加恐怖。 我向旁边退了一步,现在我们中间隔了一块砖,这条路很长,肉眼还看不到街道尽头。 “爱人也是家人。”我并不觉得女孩子一定要嫁人,更没有所谓“完整”一生的说法——必须嫁给心爱的人,然后结婚生子。 几乎每日都战战兢兢地在人生索道上维持平衡的我,传统婚育观对我而言过于陈词滥调,婚姻对于女孩子们来说就像草莓,那只是一种水果,你可以选择品尝它,你也可以轻松地无视它,毕竟它从不是不可或缺的,少了它也不会怎样。 弗拉基米尔配合我慢吞吞的脚步,他步伐的频率缓慢,朝我的方向偏移。“爱人······”弗拉基米尔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神奇地被安抚下来,他嘀咕着爱人两个字,嚼碎在唇齿间。“ 你想拥有爱情吗?” 这下,我觉得自己的猜测成真了,弗拉基米尔才不是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很可能是人格分裂症患者! 态度前后变化极大,一会笑容满面,一下子压抑刻薄,几秒钟就像换了一个人,我不断为人格分裂加上筹码,好莱坞电影中人格自相残杀的血腥画面使我心惊胆战地继续向旁边移动,就算不是人格分裂,弗拉基米尔一定不正常。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对方是一个可靠的好人。”我加重可靠两个字,小心地不再刺激精神状况不稳定的弗拉基米尔。 他不容许我们之间的距离被拉开,明目张胆地向我这边压下来。 “学识,外貌,出身,人品,你的标准太宽泛了,可靠与否没有具体的衡量数据。”弗拉基米尔反驳道,他歪着头,从容地找出漏洞。 我无力地沉默,在世俗的评价体系中,无论用哪套标准,弗拉基米尔都是站在人类金字塔顶端的家伙,虽然很气馁,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就算他有着性格差劲,为人专zhuan制霸道这些只有我一个人如此认为的缺陷,事实上,他从来不会是被挑选的人,没人有那个资格。 而我,显然是被挑选的可怜虫,当然也是外人眼中的“过于幸运到无言以对的灰姑娘。”,只能支支吾吾地说:“那就······选择喜欢的人,嫁给爱情就好了。” 我自认为找到的答案无懈可击,爱情终归无解,不能用任何标准去衡量判断。但我没有想到这个回答在弗拉基米尔看来仍然相当拙劣。 他先是“哼——”了一声,“爱情?你是说被肉rou体欲望相伴相生的感情?”他夸张的讥讽足以铺天盖地, “粗俗的,刺激的沉浸在原始欲望中缠绵,嬉戏,许下自以为牢不可破的伟大誓言,接着新鲜感褪去疲惫和倦怠将甜蜜化成不再美好的腻味,争吵,矛盾开始频繁,眼泪与控诉,接下来轮到逃避与冷暴力,酒精和无休止的哭诉成为这段爱情的休止符···誓言呢?陷入浅薄的感官刺激的人类怎么会履行诺言,爱情也不是独一无二非他不可的珍贵东西,无缝连接也算不得稀奇,假装忧伤擦干眼泪的空隙大约几秒钟,甚至上段爱情的残骸也能作为新爱情的谈资与养分,获得下一位伴侣的怜悯与疼惜。” 弗拉基米尔刻薄地评价,月色比阳光更能让一切伪装无所遁形,他阴晦地露出毒牙,性格里最具有攻击性的狠厉暴露出来。 我感受着真实那并不圆润的弧度,他说得不错,可不全是那样,“开始爱情的时候,不总是要求一个完美的结局,就算是青春期不懂事的少年少女们都知道 happy ending 是故事中才存在的东西,你说得对,可能只是多巴胺催生的一次心动,一个无法从对方那里收回的目光,若有若无的在意,或许会开启一场短暂的爱情,然后分开,那又怎么样,有过喜悦与悲伤已经足够,虽然不可避免地希望遇到的人会是真命天子,但可能性太小,永远真诚善良,永远期待美好爱情,在等待中成长,一个人也不觉得孤单,变成一个更优秀的成年人,这是他们的权利!” 我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崎岖的石板路上,不想妥协的心情,声音不自觉越来越大,背离人群,道路愈发狭窄起来,弗拉基米尔紧挨着我的肩膀,另半边身体差不多要贴上旁边粗粝的灰墙。 “爱情不过是被自身欲望掌控的人一个可笑的借口,追求,占有,陷入虚无的感官体验中,露出嫉妒,猜疑,背叛,恶毒的丑陋模样,人性就是这样,弗洛夏,爱情里没人会与你玩纯真的精神游戏,他们的诺言也是一时头脑发热抛却理性被直接的激素控制下的产物,最后会将他们变成擅长谎言与欺瞒的伪君子,人性如此,爱情也一样。” 夜晚因为弗拉基米尔的话而越来越寒冷,深蓝的眼眸漆黑一片,那里一丝光亮也没有,他缓缓展露凶残的獠牙,平静面容下是极致的冷漠。 我缩起肩膀,这样似乎能得到更多热量。既然如此,希望爱情之神路过弗拉基米尔时加速飞过去,让他永远孤身一人,不受爱情的苦。 “不是那样的······”哲学学得不好,我无法在人性课题上与他一较高低,我吞吞吐吐地,不能再继续说什么。 弗拉基米尔也不再继续提问,他仿佛蛰伏起来,安静地享用胜利果实。 这使我感到沮丧,同时挫败感让我愤怒,我向前看,路灯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光,大块的阴影在黑暗中滋生,道路尽头是下沉的台阶,向河道边延伸,那里静静伫立着三层的老旅馆,我能看到建筑的轮廓。 脚尖踢到凸起的棱角,身体不受控制地骤然向前扑,弗拉基米尔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等我站稳后他随即松手,我听到他压抑的轻哼。 “······谢谢。”我小声地嘟囔。 弗拉基米尔没有表露痛苦的神色,他抿抿嘴唇,也不告诫我要小心看路。 冷汗后知后觉地冒出来,我觉得寒冷开始无孔不入,裹紧看不出颜色的外套,可惜能提供的温暖有限。 我几乎是半低着头,石砖像是被巨型推土机碾过,大大小小坎坷不平。 “不用谢。”弗拉基米尔过了很久才出声,我仰头看他,视线立刻被墨绿色遮住——弗拉基米尔把我套头卫衣的帽子掀上来。 耳朵包裹在毛绒绒的布料里,身体不再被寒冷折磨,我伸手折叠挡住眼睛的部分,看到弗拉基米尔精致的侧脸,有种滞涩的忍耐。 他再次握住我的手,将我的手指圈进手心,不由分说的束缚:“到了。” 忽然想起那句有名的诗歌,“当失去黄昏的颜色,当蓝色的夜坠落在世界,没人看见我们手牵着手。” 最后一句话来自聂鲁达——《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 弗洛夏sister:称呼修女一般为 sister,此处是弗拉基米尔对弗洛夏终身不婚的调侃 第188章 chapter 187. 告白(一) 十九世纪的老房子看上去没有精心修缮过,枯萎的藤蔓盖住外墙,我能看到墙体斑驳脱落,蜂蜜色砖头被尘土侵蚀暗淡碎裂,这让这座旅社看起来比库夫怀尔德其他建筑老旧得多。 推开木门,踩上嘎吱嘎吱作响的木梯,下面好像住了一个吵闹的小精灵,在安静发出很大动静,五六级台阶之后,是一处封闭的柜台,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正在玻璃窗后大快朵颐享用晚餐。 弗拉基米尔刚要敲敲窗户示意他,可他的手指停住了,因为玻璃窗表面堆积出一层污垢,油腻腻的像是几年没有清洗过,更别提靠近之后那股烟臭味。 我们走近了,中年男人没有发现,他聚精会神地注视眼前一块小小的彩色荧幕,一边猛吸一口烟,电视画质不太好,时不时会闪过雪花状的马赛克,一对年轻男女坐在河边长长的栈道,他们互相调情,嘴唇都要贴在一起去了。 玻璃窗不大,上面还半拉下一块遮光帘,我不得不从弗拉基米尔身后跑出来才可以看到老式电视机。 弗拉基米尔像是提早预料到我的动作,他的胳膊伸入我的发间,绕过我的脖子将我拉回来,另一只手直接捂住我的眼睛。“别乱动。” 弗拉基米尔按在锁骨上的力气轻柔,眨动眼睛时睫毛拂过他的手心,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表示明白,他才放开我。 中年男子终于注意到我们,他笨重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转身,他身下那张皮椅发出不堪忍受的尖鸣,他满嘴油光,嘴里叼着烟屁股吞云吐雾。 他推开大玻璃上一扇小窗,烟雾迅速弥漫出来,窄小的空间里烟雾缭绕。他浑浊的目光里满是血丝,上下打量着我们:“住宿吗?”不止他身上,墙体,灯,桌面,电视机上都被蒙上一层油腻腻的污浊,黄黑色的脏物沉积在缝隙里,半凝固的状态。 “两个人。”烟雾一刻不停地从中年男子嘴里吐出来,弗拉基米尔这次倒没有过度反应,他面无表情,直到烟雾从他眼前掠过。 中年男子露出一副熟稔的神情,他张开嘴巴,猥琐地笑起来,同时抓起羊腿塞进污黄的牙齿里恶狠狠地咀嚼。 “没有证件,对吧?”中年男子对流程很熟悉的样子,他用油乎乎的手直接拿了一支笔,随意写了写。 弗拉基米尔默认了,中年男子肥硕的身躯艰难地从椅子里挤出来,那张椅子对他来说过分的小,他从身后挂着的钥匙中取下一把。 “要知道,没有证件按照规定是不能入住。”男人并不着急把钥匙给我们,他一边说话,一边用粗大的手指塞进嘴里剔牙,他拉长了声音,像一只垂死的鸭子,难听的噪音传出来。 他是在讨价换件,弗拉基米尔自然不想和他绕圈子:“双倍房费。”弗拉基米尔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笔直地站着,我能感受到他的不耐烦,浓重的厌恶即使是几个字也可以听出来。 相比对待服装店女士,此时的弗拉基米尔保持了极大的克制,可中年男人并没有见好就收,他攥着钥匙还在试图获得更多好处,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举动可能使得弗拉基米尔的名单上再多一个人。 “这位小姐?”他的目光带着一种黏腻的贪婪落在我头顶,然后缓慢地猥wei亵下移,藏着某种龌龊的深意,“还没成年吧?”他的身体向前倾,嘴里的腥气似乎能呼在我脸上。 “三倍,我们要入住,立刻。”弗拉基米尔一把拉下我卫衣的兜帽,拉到我的下巴盖住整张脸,我听见他的声音有种无法忽视的威胁,那是我没有听过的警告,气氛凝住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一阵沉默过去,我听到中年男子重新坐回那把不堪重负的椅子上,他的动作意外的小心,因为我没有听到椅子发出的惨叫。 当弗拉基米尔掀开兜帽时,他已经拿到钥匙,他用手帕包着钥匙,示意我走在前面。我谨慎地踩在木质楼梯,木头表面的保护油基本全部脱落,木刺和木屑随处可见,有一段居然腐烂断裂。 楼梯极为狭窄,单次仅能一个人通过,到达转角我向下看,前台昏黄的窗户后,中年男子没有继续看电影,他背挺得很直,姿势奇怪地坐着,他的脸被肮脏污浊的玻璃挡住,我看不清。 进入房间,这里比从外面看上去更加破败,准确说,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房间里空无一物。 打开灯,灯泡晕开微弱的光,弗拉基米尔直接走进盥洗室,我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地板上的破洞差点让我栽跟头。 简陋已然称得上赞美,木头家具发出腐朽的味道,很久没人居住的潮湿的气味散不开,床上铺着薄薄的褐色毯子,下面就是金属钢架结构,没有床垫。 “进去吧。”弗拉基米尔走出来,他的发丝被水打湿,手帕被丢在门后,他用纸巾一点点擦手指。 我踏进盥洗室,鞋子踩进水里,我凝神望去,原来水管锈迹斑斑,水顺着墙面留下来,白色的墙面生长出深绿色的霉斑,远看是一只腐坏的异形蜘蛛流淌着脓液。 下水道有些阻塞,地面积了一滩水,我匆忙加快动作,这个卫生间根本就是恐怖电影的场景重现,再多呆一会我怕晚上会做噩梦,然而,头顶本就昏暗的灯光一闪一闪的,陡然熄灭了,我在心里发出一声惊叫,以我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扯出纸巾踩着水洼跑出去。 “弗洛夏。”是弗拉基米尔的声音,他坐在了唯一一把椅子上,窗户被打开一半,我看到他将袋子里的旧衣服铺在床面,勉强作为床单。 破旧的老旅馆,仿佛停留在上世纪,原始人风格的房间,比贫民窟还要寒酸,库夫怀尔德的风吹进了寒冷清凉,腐败的尘土气味消减不少。 当一切安静下来,我发现,这是弗拉基米尔和我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度过夜晚,我很难不紧张。尤其只有一张床,它窄小,看上去很拥挤,能不能承担两个人的重量都是一个大麻烦。 我紧盯着床铺,传来弗拉基米尔的声音。“你使用床。”他避开睡觉两个字,估计是不想为难言的氛围火上浇油。 他身下的椅子是普通的那种,看上去就不舒适的样子,我有点疑惑他能不能熬过这个晚上,更不用说睡觉,弗拉基米尔可是相当难以被取悦的人,他可是货真价实的豌豆王子。 “谢谢。”我走到床边坐下来,为他的绅士风度表示感谢,无论他出于什么心理,把床让给我这件事的确很不容易。而且,我们都很疲惫,今天太过漫长了不是吗,似乎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木头床脚里传来让人牙齿发酸的咯吱声,我侧躺着蜷缩起身体,脸下面枕着弗拉基米尔的衬衫,上面隐约有他的味道,干净清澈的冷杉的气息。 “你确定可以吗?”我不确定地再次询问,困乏爬上神经,我打了个哈气。 眼里漫上一层水雾,雾气中的弗拉基米尔坐在月光里,他右手环在胸前,左手支着下颚,他散漫地歪着头,我能感受到他在看我。 “睡吧,弗洛夏,你需要休息。”他一声叹息,传达严肃的警告,楼上的房间有人住,开门关门时木地板震动,天花板就掉下一层灰尘。 我看着弗拉基米尔,他维持一种不舒服的姿势,我怎么觉得他看上去状况并不比我好,可能更需要休息。 再不会有此时的月色动人了,弗拉基米尔在我模糊的视线中仿佛镜中水月,既是荒芜的美,又是虚幻。 天还没有亮,青灰的冷光稀释浓重的黑暗,我在昏暗中睁开眼,灯灭了,不知道是弗拉基米尔关掉了还是坏掉。 固定一种姿势,我全身僵硬地好像凝固的混凝土,麻木酸痛在每一条神经里游走。 “醒了?弗洛夏?”我看向弗拉基米尔,他似乎一直都坐在那张椅子上,缺少了如梦如幻的月光,他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苍白,透出一种不健康的感觉,他眼下青黑,看上去一夜没睡。 我点点头,弗拉基米尔的神色十分古怪,一直盯着我看,并且直直地注视我的眼睛,我不是弗洛夏还能是谁呢?我抬起手把乱糟糟的长发拢到背后,他身体紧绷,脸上闪过警戒的神色。 “你需要休息吗?你看上去不太好。”想也知道,这把椅子根本不具有提供睡眠的功能,等到我走进卫生间时,弗拉基米尔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听见他压低的咳嗽声。 大约是床品十分粗糙,我的脖颈有一些红痕,胳膊压在身子下面一整夜,手指有些血液不畅的麻木,莫名的肿胀。 “我们现在就走。”他的声音低沉,有着显而易见的沙哑,他动作有几分迟缓,起身的过程抖落过多的疲乏与困倦。 不需要办理退房,因为前台的帘子被拉下来,里面并没有人,趁着弗拉基米尔洗漱的功夫,我干脆把钥匙丢在柜台,然后“咚咚咚——”跑回房间门口等他。 随着楼梯一阵刺耳的挤压声刺破黎明,我们离开了破旧的老旅馆,按照昨晚的路原路返回,天蒙蒙亮,寒气从石板路面蔓延上来,风冷冽的带来清新的气息,我没有询问弗拉基米尔要去哪里,只是跟着他走。 第120节 第189章 chapter 188. 告白(二) 弗拉基米尔今天基本不怎么说话,除了必要的交流之外,他的喘息声特别明显,安静的街道上我只能听见风声和他的呼吸。 “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可能是第三次问这个问题,这次我拽住他夹克的下摆,语气很认真,我看着他的侧脸,上面是不自然的惨白。 不管他想做什么事情,我都需要一个真实的答案,健康的人不会像他一般,这样的状态不能只用熬夜后遗症一笔带过。 也许是我不接受任何敷衍的坚决让弗拉基米尔迟疑,他深呼吸一口气,“可能右臂有一些挫伤,仅此而已。” 右臂···或许来源那场车祸? 我记不清昨天多少次弗拉基米尔使用受伤的右臂,胳膊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搭在腰侧。 一定很疼···肌肉拉伤?或者是骨头的问题,我抓着头发,手足无措地拼命思考。“要不···也许固定住,绑起来,不行···你···你别再用这只手了,或者你能让我看看吗?”说完,我扑上去,不容他反抗,我将毛衣轻轻地往上撸,把呼吸都暂停了,害怕加重他的伤势。 弗拉基米尔没有拒绝,他展现出令人难以相信的乖巧,静静地注视我,看着我像脚底着火一样上蹿下跳。 可他的胳膊从表面看一点事情都没有,找不到一个破口,这会真的没办法,我的眼睛不是 x 光,看不到皮肤下面骨头的状态。 “对不起···我无法帮助你···”我我缓慢地将袖子拉到手腕,难过又无力地说,哪怕我懂得多一些基本的医疗常识,说不定就明白如何处理。 放着不管,谁知道拖延会不会给他的伤势带来坏影响。 “我说过,弗洛夏,永远不要为不是你的错误道歉,我清楚自己的伤势,我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如果伤势严重,我不会放任不管。”弗拉基米尔他状似轻松地收回胳膊,他低头,嗓音里的沙哑压制不住,我能感到他呼出的热气,和比平时高得多的温度。 就算是再不利的环境,弗拉基米尔都带着非凡的自信,他对世界向来缺少畏惧。 “放心,你很快就能回家了。”他伸出另一只手,这次不是强制性,而是悬在半空中,我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心是不正常的温暖,库夫怀尔德清晨的寒冷似乎能够被驱散。 我不知道弗拉基米尔要去哪里,他沿着昨天的路线,几乎全部商店都没有开门,酒馆的年轻酒保从店内提出两大袋垃圾,堆在后巷,一脸疲倦地完成最后清扫,还有酒醉的人迷迷糊糊地从路边爬起来。 库夫怀尔德的夜晚冻不死人,但也不会太好过。远远地,我就闻到了花香,这股香味声势浩大的向四周扩散,直到来到弗罗瑞姆商店门前,一位女士正在将装满花束的木桶搬出来。 她的身前,花朵汇聚成五颜六色的河流从她脚下奔涌而出,香气融合,酝酿成和谐醉人的芬芳,库夫怀尔德清澈的冷空气稀释了浓烈的芳香,我看到花瓣上滚落的露珠,它们好像上一秒才被采摘,少女没有说谎,他们拥有全小镇最新鲜的花。 花河还在蔓延,那位女士忙碌地工作着,花实在太多了,正源源不断地汇入,可不必担心,小镇上到处都是花,几乎每一个怀尔德人都是弗罗瑞姆的顾客。 弗拉基米尔看上去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我知道他会有办法联络巴甫契特,可能他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经过库夫怀尔德的中心——伯尔尼钟楼,踏入后方的广场,一座教堂沉没在钟塔的阴影中,当地人口中的圣安德鲁教堂,库夫怀尔德的心脏。 教堂被厚重的绿色环绕,草地向下方扩张,墓碑掩映在树木和草丛中,那是一片墓地,浓雾弥散在那里,久久不会散去。弗拉基米尔从我头顶推开教堂的门,我缓缓走进去,回头看到弗拉基米尔没有进来,他低头摆弄手表,仿佛在看时间。 圣安德鲁是一座不大的教堂,刚进来,黑暗迅速占领视线,等一会眼睛适应了,瞳孔扩大才能寻觅到微弱的光线。 九百年历史的天主教堂,并没有在信众多为东正教的国度里留下印迹,除了信奉天主教的怀尔德居民,游客很少到访,沉淀了时光枯萎的静谧。 光明隔开黑暗,那不是阳光,青色的光线阴沉地渗透进来。我踩过漆黑,就像走进森林中的林间空地,在缝隙中捕捉光亮。 建造于十二到十五世纪巨大的玻璃花窗有种诡异的华美,投下彩色迷离的光斑,花窗在窗劵(stone tracery)勾勒的骨架中嵌入,组成绚丽的万花筒图案。 我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玫瑰花窗的起源——古罗马神庙的穹顶之眼(roman oculus),又或者是十字军东征的战士从东方带回,经历几个世纪风霜的战利品。 大殿有十二座圣徒雕像,一路指向祭坛,浮雕延伸往上,触摸天际,穹顶上的壁画是残忍血腥的圣经故事,耶稣受难,宗教斗争,献祭是虔诚的证明,人类抛却罪恶渴求救赎···哥特式建筑风格,在几个世纪不断地修整改建中添上巴洛克风格的装饰,奇异的和谐统一,仿佛圣安德鲁本该就是如此。 我看向教堂的中心,放置了原始哥特式的教皇祭坛,祭坛镶嵌了金色栏杆,复杂的拱门和蓦然跃起的穹顶,令人眩晕的高度,我抬头,工匠在平面和弧面上改变空间,造成视觉幻觉,让整个穹顶天空无限延伸。 圣光从顶部倾泻而下,灿烂辉煌,信徒终得庇佑。 光明与黑暗的极端强调与对比,华丽。庄重,我咽下分泌的唾液,肃穆到令人不安,有一种不舒服的窒息感。 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弗拉基米尔湮没了为数不多的亮光,他越过呆呆仰望穹顶的我,径直走向了祭坛。 弗拉基米尔没有跪地祷告,而是把双手放在祭台上,像一位年轻的稚嫩的神父,刚刚离开梵蒂冈来到小教区布道,即使他并非天主教徒。 “弗洛夏,你相信上帝的存在吗?”看上去虔诚的小神父原来是荒诞而大胆的异教徒,弗拉基米尔仰视高高在上的祭坛,他漫不经心地问我,嘴里的不是祷词是质疑。 被庄严的气氛压制,我有些不自在地揉揉脖子,上辈子我大概是一个无神论者,因为祈求了太多次,无论对方是人是神,结果没有任何作用,我明白了将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很不负责任的,但我能重活一次的事实又让一切变得不真实。 “我不知道,也许有吧。”我走到祭台下,向弗拉基米尔一样仰望圣像。 精美的壁画被浮雕簇拥,正中间托举着立体的耶稣受难像,祂被穿刺手心双脚钉在十字架上,被拉长的手臂和腿,瘦弱干瘪。祂侧着头颅,脸倾向一边,半透明的缠腰布缠绕在土黄色的躯体,手脚涌出泉水般大量的红色血液。 那是基督受难沉默的尊严。 “我不相信。”弗拉基米尔的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圣像,“我只相信我见到的东西,我不是否认祂的存在,只是祂从未出现。” 弗拉基米尔脸色惨白,可他的额头却沁出薄薄的汗水,铂金色的碎发被打湿,贴在皮肤上。 “但我被推入了地狱,你知道吗?与此同时我进入了天堂,我不停地祈祷。祈祷,希望自己能不再受烈火吞噬的折磨,那种酷刑,从来不曾停歇。” 他的言语有种偏执的变态,仿佛邪恶的祷词,他看起来生了重病的人,在弥留之际失态的祈求。 我轻轻拍了拍他放在祭台上的手,该死!这个家伙发烧了! 绝不会错,在寒冷的气温下,他的温度像是烧红的烙铁,热量从皮肉下面奔腾而出,像是一台不断被塞入煤块的蒸汽机“突突突——”冒着热气不停地运转。 “你发烧了。”怪不得神神叨叨,我想把他带到座位上休息,这里神圣到有点邪门,我可不想站在圣像下面说他坏话。 可弗拉基米尔反手扣住了我的手,一同按在冰冷的黄铜祭台上。 “神迹降临了,她是一位真正的神,善良又残忍,她爱每一个人,唯独不偏爱我。为了得到她的爱,我产生了感情,即使她不屑一顾也没有关系,我会付出我的全部,我的信仰,我的忠诚,我的血肉,我所拥有的和未来将会获得的,包括我的生命,这是我呈上的永远不会背弃的誓言,直到死亡将我带离。” 弗拉基米尔的神色约愈发狂热,他仿佛陷入某种奇怪的仪式,他是最虔诚的信徒,但对方似乎不是天主教会,我被搞晕了头,原谅我从来没有好好听过宗教学,基本都是眯着眼睛睡大觉。 我和黄铜祭台都被他的手捂热了,我感觉他正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来制造这份温暖。 “你······”我的话卡在喉咙里,弗拉基米尔终于不再注视圣像,他偏头低下来看向我,他脸上是罕见的虚弱。 “这种感情我无法控制,我不认为它是我厌恶的不入流的庸俗爱情,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我真正想说的是···” 弗拉基米尔咳嗽起来,声音嘶哑,他的声带可能肿起来了,他眼尾发红,深蓝海面下的火山变得危险,有些病态的目光没有一丝动摇,然后他小心而真挚地开口,庄严地许下誓言。 “我喜欢你,事情就是这样了。” 因为是告白篇,加更一章 第190章 chapter 189. 线索(一)蛰伏 计划奏效了。 画展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那些躁动的,挣扎的,日夜不停的酷刑终于在看到弗洛夏的那一刻瞬间平息,她的存在将蠢蠢欲动的不安抚慰,所有鲜血淋漓的伤口都不再会使我感到痛苦,她将我从无边无际的绝望中拯救了。 我抵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低吟,几乎饥ji渴地用目光抚摸过她每一寸肌肤,我艰难地控制住不要把她带回巴甫契特的念头,露出一个个笑容,那是弗洛夏会喜欢的温柔。 尽管安德廖沙不分尊卑的行为让我不悦,但我不会对他做什么,他只是弗洛夏的兄长,他很快会明白试图挑战巴甫契特的后果,他会受到惩罚,来自马尔金家族的惩罚,我保证。 难道她就不能谨慎一些吗?当弗洛夏被绊倒时,我的心脏跳到发疼,她像坠落的羽毛落在我怀里,抓住她了,我的内心在嘶吼,还好她没有受伤。 ——鲜血浸染了衬衫,这会给弗洛夏带来麻烦,卡亚斯贝对她的不满意昭然若揭,他说不定想出了一大堆理由来鼓动议会,利用舆论造势,向巴甫契特施压说服我取消婚约。 虽然这什么也改变不了,但执着的卡亚斯贝的确会让我感到头疼,他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哪怕是看在血缘,我也保留着对他的忍让。 弗洛夏太脆弱了,针对她的刺杀从未停止,将她留在维尔利斯特需要我付出极大的勇气,一场车祸,食物中毒,溺水,药物过量,随便一次意外都会让我疯狂。 但这是必要的付出,弗洛夏渴求自由,我得暂时放开她。 用尽所有理智,我压抑灵魂不甘的吼叫,平静地注视着弗洛夏酒醉的模样,我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沸腾。 欲望不断催促我向弗洛夏靠近,触摸她,拥抱她,亲吻她,来自恶魔的低语,那是从来不曾停止的诱惑。 忍受着灼烧的强烈窒息,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地蹲在弗洛夏身前,她摄入过量的酒精,脸庞红扑扑的,仿佛阳光留下的吻痕,她笑个不停,露出全部牙齿的笑容一点也不淑女,可我不能移开目光。 可悲的是,我贪恋弗洛夏的一切,她的快乐,她的悲伤,她的孤独,她的恐惧,甚至是她对我的抗拒,即使带给我无尽的绝望,我也像一个永远不知道满足的囚徒对她上瘾。 “youplete me.(你使我完整)” 麻木替代痛苦不断蚕食伤口,我看着熟睡的弗洛夏,泛滥的情感潮水缓慢褪去,她轻轻浅浅地呼吸,毛茸茸的可爱。 默数着弗洛夏的呼吸频率,轻微的起伏滋养了我的枯竭,我寄生于她的生命之上,在煎熬中维持生机。 我不由得产生一种难言的恐惧,被剥夺的惊恐使我的身体开始颤抖,迫不及待地大口呼吸,吞咽,我按住胸口,匕首在伤口中搅动,死亡的痛苦也不过如此。 弗洛夏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是冷漠的,残酷的神,我献上的祭品不足以得到她的垂怜,这一刻,本能驱动我反抗,负面的毁灭欲望使我想要把罪恶的源头彻底清除,杀了她就能结束了,这永无止境的煎熬。 一次次地拯救我,在一次次将我推入深渊之后,纯真而冷酷的神啊,你总是救赎我,总是毁灭我。 然而,我目无表情地俯视弗洛夏,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早已丢盔弃甲,成为她的信徒。我伸出手指,缓缓靠近她的脖子,触碰温热的皮肤和那富有活力的跃动,一···二···三··· 我触摸着她强劲的脉搏,真好,她还活着。 雨水消失得猝不及防,我坐在被雨水摧残过的花园前,用回忆来安抚干渴的灵魂,满地的花朵残骸死在泥泞的土壤里,生命终结,以狼狈的样子告别世界,腐烂分解。 阿列克谢刚离开,他带来了几乎与尤拉相同的情报,只有一条不同,阿纳斯塔西娅去了维尔利斯特。 “殿下,您觉得小卡斯辛基(阿列克谢)在包庇小马尔金吗?”列昂尼德对挑衅巴甫契特的安德廖沙很不满,而阿列克谢无疑试图保护安德廖沙,这让列昂尼德迫不及待地发问。 我对列昂尼德大多宽容,他的肉rou体ti与灵魂都献给了巴甫契特,我从不吝啬对于忠诚这种珍贵品质的欣赏。 “所以,我暂停了马尔金家可燃冰的项目,这是对马尔金家的惩罚,也是对阿列克谢的警告。”年轻人难免犯错,尤其是被情感牵绊,理智通常很难派上用场,我可以原谅他无伤大雅的失误。 因为阿列克谢不会背弃巴甫契特,他们这群人拥有一个不能改变的共性——极端的利己,不论荒唐的青春期持续多久,他终究会牢牢抓住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欲望,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本能。 被塑造成最适合这里生长的完美模样,他们这群贵族后裔不得不变成权力的奴隶,家族,荣誉,财富,规则与秩序成为他们人生的重心,万一不幸偏离,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衰败,枯萎的,消逝在盛开得最热烈之时,被大雨浇灭的美丽,水汽潮湿地裹挟花朵盛大的香气,混乱而糜烂。 卡斯辛基家族没有蠢货,特别是阿列克谢,天生的政zheng治家,他不是没有感情,相反他的感情浓烈而压抑,如同地表下沉默的暗河,执着地渗透地面岩层,那是另一种倔强与孤独。 他身上有着超乎同龄人的冷静,这注定了那条暗河会永不见天日,他敏锐地探查到结局,然后在开始前抽身离去。 阿列克谢也许没有注意到,他是一个旁观者,理性在这种观察中会渐渐冲淡情感的力量,他在成长,镇定与克制早早表现在这个刚刚成年的年轻人身上,他正在展现作为卡斯辛基家族继承人的潜力,所以我给予他罗曼诺夫的宽容,他也知道这一点。 无聊很快占领躯体,我在铺天盖地的湿润中闭上眼,离开弗洛夏,我的世界变得僵硬而丑陋,单调线条构成的人类下是空荡荡的虚无。 我在寂静无声的荒原苦修,忍耐是我必须学习的课程,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让弗洛夏戒备,因为我已经承受不了第二次的失去。 “殿下,阿纳斯塔西娅小姐到了。”斯达特舍走进来,准确说,当阿列克谢抵达之前,王室事务官就接到了阿纳斯塔西娅的消息,她请求在去维尔利斯特前见我一面。 “日安,殿下。”阿纳斯塔西娅的礼仪任何时候都不会出错,她优雅地行礼,一点也不像弗洛夏那样笨手笨脚,左脚拌右腿,歪歪扭扭得摔倒在地面上,要不是巴甫契特随处铺着厚地毯,弗洛夏某一天也许会摔断自己的脚腕。 弗洛夏实在不是个真正的淑女,她向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经常在闯祸后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灰色眼眸中满是无辜,垂头丧气地躲在一边。 真是见鬼了,我任由弗洛夏挤满思绪,无力地沉醉在记忆中,一副没救了的可怜鬼样子。 “嗯。日安,阿纳斯塔西娅。”我的思绪迟缓起来,脑海中的弗洛夏是珍贵的镇zhen痛剂,我舍不得将她驱离。 但她还是在无数次的想念中模糊起来,情感连接越来越微弱,我被巨大的疲惫压在原地,焦躁与不安开始又一轮反复······ 第121节 “殿下,我要去维尔利斯特了。”阿纳斯塔西娅轻咬嘴唇,她及腰的长发上是大雨暴烈降落的水汽,她来得匆忙,头发也来不及擦干。 我百无聊赖地看向阿纳斯塔西娅,这是唯一不费力的事情了,她干巴巴的声音能听出难以掩饰的慌张,尽管她表现得镇定而得体。 这就是陷入爱情的人吗?我转动眼珠,看上去真可怜。 我没有同情心那种东西,怜悯更说不上,如果得不到弗洛夏的馈赠,我体会不到这些情感。 对于阿纳斯塔西娅来说,她的爱情只会成为荒诞的闹剧,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但现在的她不是显然卡亚斯贝口中完美的佛奥洛夫了。 曾经的阿纳斯塔西娅是女孩们的中心,她高贵而美丽,坐在人群中既不显眼也不偏僻的地方,矜持,从容不迫,她习惯于簇拥并享受于此,她的脸上挂着一抹极轻的微笑,还有丝冷淡。 可爱情像一场大瘟wen疫,她自此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你想要与巴甫契特做交易?”阿纳斯塔西娅的底牌暴露了,她把弱点翻出来,这使她在任何时候都及其被动。 我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被可笑的爱情蒙蔽神志,连自我保护的本能都丧失了,阿纳斯塔西娅的筹码所剩无几,我对几枚硬币的小游戏提不起兴致。 看啊,多么无知的人类,自顾自走进陷阱,人们对充斥着谎言与欺骗,激情与放纵构成的虚伪誓言趋之若鹜,在欢愉中歌颂爱情,在破灭时诅咒背叛。 “不,不是巴甫契特,我是与您,弗拉基米尔殿下做交易。”阿纳斯塔西娅语气坚决,她有种沉静的执拗。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故作低姿态,事实上,我看到她平视着我,下巴微微抬起,骄傲仍然是她不会磨灭的底色。 “哦?”不得不说,我有些意外,我支着下巴,“你能给我什么?” 《谎言者悖论》曾用名《拯救杀死你的那个少年》又名《莱尔悖论》,《俄罗斯求生记》姐妹篇,同样的阶级制度(现代架空君主议会制),同样的世界观哦 罗曼诺夫时代系列 第二篇 阿斯伯格综合征少女艾勒死于一场意外伤害,一只染血的千纸鹤让她拥有三次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机会 只为拯救疑似杀死自己后,自杀的贵族少年西里尔 改变过去,他和她才能活下来。 自闭少女 x 反社会人格障碍少年 西里尔:神的确存在,但神不爱我 艾勒:没关系,因为我是你的神(骄傲脸) 在杀害与救赎间,他们开始学会爱。 第一世界《童年阴影》:7岁的艾勒活动着笨拙的手脚,跟屁虫一样追在沉默寡言9岁西里尔身后,面对反社会初现端倪的病态儿童西里尔,艾勒主打一个战战兢兢的陪伴 第二世界《弑母疑云》:拯救计划失败的艾勒回到12岁时,迎接她的是14岁残忍冷酷,变态少年进行时的西里尔,直面那个传闻——西里尔弑母案 第三世界《爱与死亡》:再次失败的艾勒进入14岁的世界,这次她落入真·世界一年前,16岁的贵族继承人西里尔被绑架案前两个小时,她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阻止这一切。 艾勒:“我会千千万万次跨越时空来救你,正如你无数次选择等待我来找你。” 千纸鹤从何而来?宿命般的轮回与不灭的约定,在时光缝隙里写下谎言般的爱意。 #平行时空#双向穿越#多元宇宙#时空循环 排雷:物理学一塌糊涂,bug不会少,能自圆其说是作者最大的目标,谢绝考据。 艾勒和西里尔在《俄罗斯求生记》中作为配角已经出现过,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康康。 这一本和《俄罗斯求生记》很相似,主人公都是为了战胜生而残缺的情感障碍而费力挣扎的故事。静静存稿求预收!!! 第191章 chapter 190.线索(二)棋子 如同碾落泥水的鲜花,阿纳斯塔西娅脱离了家族的庇佑,她想要作为成年人来谈判。 阿纳斯塔西娅咬住下唇,血色出现在她花瓣般的红唇上:“弗洛夏。”她轻柔地说,这句话抽空了她全部的勇气,紧张让她变得极为不安,她看上去像受到了惊吓。 “哼——”我被阿纳斯塔西娅的无知逗笑了,我撑住扶手,坐直了身体,好整以暇地看着阿纳斯塔西娅,她的神色里闪过慌乱,她攥紧了拳头,倔强的不认输。 “在社交季之后,我会成为弗洛夏的朋友,她需要一个朋友,我可以陪伴她,安德···小马尔金不会有机会靠近她。”阿纳斯塔西娅明显慌了手脚,她孤注一掷地选择all in。 ——鲁莽的行为,根本不具有谈判的基本素质。 我淡淡地评价道,很快失去了继续谈话的力气,不过是阿纳斯塔西娅幼稚的爱情游戏,我一点也不想掺和进去。 况且,安德廖沙从来都不是问题,因为弗洛夏虽然看上去软弱,没有主见,可她是那种有着清晰界限的人——固执地将人群一一分类,一旦被划分标记,她就会严格执行,从不越界,是不知变通的老顽固。 一开始就成为“兄长”角色的安德廖沙,在弗洛夏心中永远只是哥哥。 卡斯希曼说过,这是在精神领域长期处于不安定的弗洛夏,为了维护平衡与稳定,不得不从其他领域获得更多的掌控力,也是对她自己被失控带来的恐惧所做出的变相补偿。 那个老神棍一脸忧心忡忡,他认为弗洛夏的病况发展很不正常,不过,危言耸听是他的拿手好戏。 “请求您。”阿纳斯塔西娅见我对她的提议并不感兴趣,她扭头看到列昂尼德已经走过去准备拉开门,她像是被扼住咽喉,痛苦和屈辱让她的神色变得扭曲。 她重重地呼吸,绝望如洪水一般将她一点点淹没。“请求您帮助我,我,以及我的家族会成为忠诚的拥护者,不只是对巴甫契特,罗曼诺夫,而是您。” 这就是爱情那臭名昭著的力量吗?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阿纳斯塔西娅身前,我立在露台边缘的台阶上,下方是阿纳斯塔西娅,她被痛苦摧残,又被爱情的虚假希望诱惑。 “西里尔,德国大公爵的次子小路德维希,荷兰的小布雷德罗德,比利时佩得斯家族的长子,丹麦王室中刚刚成年的小古斯塔夫等等,佛奥洛夫家族为你的未婚夫人选倒是花费不少心思。”的确,他们把阿纳斯塔西娅培养成足以嫁入任何家族都不逊色的贵族小姐。 “与马尔金家族联姻对佛奥洛夫并没有什么好处。”我俯视阿纳斯塔西娅,她用沉默回答,佛奥洛夫家族骄傲的小公主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她被爱情愚弄了。 爱情中最愚蠢的猎物往往以猎人的形象出现,她的屈服不会给我带来一丁点成就感。 “交易成立,你可以前往维尔利斯特了。”我无意于欣赏在欲望的漩涡中瑟瑟发抖的阿纳斯塔西娅,尽管她的筹码一文不值,我也厌倦了这出爱情惨剧。 阿纳斯塔西娅僵住了,随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她的脸上全是快乐,嘴角眉尾挂着数不清的快乐,狂热的喜悦让她的声音都在颤抖:“谢谢您,殿下,佛奥洛夫家族为您献上忠诚。” 怀抱着从天而降的馈赠,阿纳斯塔西娅离去的脚步都显得轻快,我安静地目送她的背影,发出一声叹息。 让阿纳斯心愿达成并非是大发善心,巴甫契特又不是随便帮人实现愿望的小精灵,或许是同情,弗洛夏的善良让我体会到了怜悯的滋味。 而阿纳斯塔西娅注定追寻她无法得到的东西,她看不清自己的无能为力,爱情玩弄她的理智,她就像一个迎接悲剧的命定之人,人生很难再有新的一页。 思绪在我头脑里流过,或快或慢地,我旁观而无所作为,我不会使任何东西留下。失去了弗洛夏,痛苦极为缓慢地成为常态,由于缺少借以依附的载体,一切始终是模模糊糊的,它们变为一些含混的单调的形体,互相贪婪地吞噬着,很快我就把它们忘了。 我踏出房间,这里有太多弗洛夏的影子,也许我该离开这里。 事实上,每一天都是如此,我不受控制地幽魂般进入这里,然后大量时光被消磨,我的骨头在被啃噬,这让我无力。 我如同泡在福尔马林中的行尸走肉,只有还留存着弗洛夏痕迹的地方才能给我一点力量,我不必承受心脏随时爆裂的忧虑。 可我不能沉溺于此,骨头好像在隐隐作痛,我眯起眼睛,似乎还能响起弗洛夏举着蜂蜜酒停不下来的笑声。阳光突破阴翳,雨水的湿气大量蒸发,视线的缝隙里,我看到植物种子的飞絮迎着风漂浮,柔软的,满是生气的,像是不断模糊远去的弗洛夏。 斯达特舍从外面走进来,他身上有纯净的阳光的热量,“殿下,如您所料,近期所有针对伊芙洛西尼亚小姐的袭击都来自那位。” 我睁开双眼,愤怒重新点燃了我的生命,我不再犹豫,果断地冲入幽深的走廊,列昂尼德跟在后面。“情报部门查到攻击出自马弗里斯能源公司,我曾拒绝他们的破产申请并将其中几个人丢进监狱,他们遗忘了社会原有的规则,试图利用不正当手段抢占马尔金家族的资源,这是对秩序的蔑视。我只是教会他们如何睁大双眼,看清这个画满了清晰警告线的世界。” 列昂尼德不敢置信于那一位的举动,但同时他很快对马弗里斯深恶痛绝,他狠厉地建议,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鬣狗,随时准备冲上去咬下敌人血淋淋的肉。“他们越界了,应该受到惩罚。” 马弗里斯能源公司里其他几个人被安排进马尔金家族,所以之前的调查报告中会留下马尔金的线索。 懦弱的废物,不过是卑鄙的弱者,他们聚集起来也只是弱者们,竟然进行如此低劣的行动,他们不敢直面巴甫契特,选择对一个脆弱的女孩子动手泄愤。 弗洛夏在他们看来是完美的目的,既成功报复马尔金家族,又让巴甫契特蒙羞,但刺杀行动需要大量流动资金,他们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做不到。 能乐于赞助这群疯子,也会使一向卓越的情报部门有所顾忌的人,只有他——我的双生子兄弟赫珀·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 “我的弟弟,大概是感到寂寞了,先不需要理会他,找个机会把马弗里斯那群人引出来。”列昂尼德紧紧跟在我身后,斯达特舍落后他一步,关于基里尔,他只是一个肆意妄为的破坏者,我首先要解决掉这群躲在暗处窥伺着弗洛夏一举一动的败类。 “是,我明白了。”列昂尼德停下脚步,他隐没在石壁的阴影里,昏暗的灯光中很快看不到他的身影。 曲折的长廊里透不进阳光,厚重的石墙形成逼仄的气氛,我的眼睛里满是压抑的深灰,我不能去想那群穷凶极恶的暴徒正在躲在阴沟下,策划着下一起对弗洛夏的刺杀。 我控制自己,不去立刻召集安全部队挖空维尔利斯特每一块土地,然后把他们揪出来,全部投入暗无天日的监牢中,他们不会再次得到巴甫契特的宽恕,我厌恶地扯出一抹笑,他们会死在肮脏的牢房,伴着悔恨与泪水,我会特许他们死前祷告,那是我最后的宽容。 那些人即将迎来悲惨的下场,这让我感到愉悦,我走上草丛,进入射箭场。雨水几乎灌进大地,土壤吸饱了水松软有弹性,草湿漉漉地黏连在鞋面,我看见云层融化在灿烂的阳光里,雨水蒸发扩散了泥土的腥气。 “殿下,如果我们放任小马尔金先生的行为,关于伊芙洛西尼亚小姐的丑闻会进一步发酵。”斯达特舍走上前,表达了作为王室管家的担忧,他忧心丑闻将造成王室名誉受损。 我拿起长弓,掂了掂,我拉开空弦,松手,弓弦在空气中震荡,好像成了流动的液体状,“如果他不知道收敛,马尔金家会采取行动。” 除过把弗洛夏带入圣奥茨特,他们会不惜一切办法与巴甫契特建立连接,从而消弭传闻的准确度。弗洛夏离开巴甫契特已经让他们感到忐忑不安,尤其是马尔金夫人,一定心急如焚,要知道,当初带走弗洛夏时,那个女人脸上造作的悲伤实在令人难忘。 我皱皱眉,放下长弓,不慌不忙地挑选箭头。不论如何,他们这次抓住机会再次巩固婚约。 “订婚日期很难改动,马尔金家很可能会向我们申请提前宣告仪式,这种规模不大的仪式不需要筹备很久。只是···这本就是小马尔金的胡作非为,马尔金家族应该为自己的继承人承担后果,他们绑定王室的做法并不符合我们的利益。”斯达特舍捧起铁质鎏金托盘,他显现出几分犹豫。“殿下,我们真的要配合吗?” 他认为马尔金家未能约束好安德廖沙,反而狡猾地规避责任,将风险分摊给巴甫契特,同时利用弗洛夏加固联姻,获得更大利益。 “当然了,我们是流言无辜的受害者,接受马尔金家族的请托仅仅是出于好意。”我接过斯达特舍递上的皮质护臂,慢条斯理地在小臂上扣紧。 巴甫契特不过是配合马尔金家族的行动,而等到那时弗洛夏会明白,谁在用虚假的爱意将她捆绑,逼迫她,伤害她。 马弗里斯能源公司:来自 chapter27 弗拉基米尔番外一 “思绪在我头脑里······”改编自《恶心》萨特 赫珀是弗拉基米尔的双胞胎弟弟 第192章 chapter 191.线索(三)计谋 l''enfer, c''est les autres.他人即地狱。 无需炽热的烤架,他们可以通过观念的灌输,把你烤的迷迷糊糊。马尔金家的人深谙弗洛夏的弱点,她就是一个善于忍耐退让的傻子,一点点的关爱就能得到她赴汤蹈火的忠心,他们玩弄弗洛夏把她当成攫取利益的工具。 “是时候了,弗洛夏应该睁大眼睛看清这个世界了。”我不慌不忙地搭箭拉弦,瞄准靶心。 她会承受痛苦。 这是无法避免的生长痛,我该狠心一些,让弗洛夏得到一些历练,就当是她轻率地付出信任的教训。 可是,她会哭吗? 我迟疑了,弓弦撑到极限,颤动起来。 也许会把头埋在枕头里,身体缩成一小团,她连哭泣都不能放松,低声的呜咽哭到脸涨得通红。 她的五官会可怜兮兮地皱起来,像一个鲜嫩的苦瓜,她很难过,但她不会说出来,她企图幻想一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可她实在太难受了,苦哈哈的挤出的笑容也很勉强。 一想到弗洛夏那副又窝囊又可怜的惨样,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定定神,控制颤抖的手臂。 第122节 风卷起冷峻的空气,穿过密布的森林,席卷草地,我站在空旷的原野,冷静如同崩塌的高楼,游移不定,看着谎言和背叛的野草到处疯长,我松开手指,然后丢开弓箭转头就走。 箭脱靶了。 我烦躁地解开护臂,重新回到弗洛夏的房间,我荒芜地像枯寂的年轮,没有任何意义的呼吸着。我瘫坐在宽大的座椅里,开始默数时间,最快只需要一周,七个白日与夜晚,我会在绝望恶化腐败,足以杀死我的灵魂之前见到她。 我静静凝视天空,等待黑色的天幕压下来,星辰坠落洒进虹膜里,将我沉入梦境。 计划顺利进行着。 时机一到,我就飞奔去了圣奥茨特,疲惫与兴奋交织使我呈现出平静的狂热。 马尔金家带来了弗洛夏,几乎同一时刻,马尔金家族不负众望地开始与巴甫契特事务官交涉,他们意料之中地选择了提前订婚宣告式,马尔金家族精准地挑选了圣奥茨特这个大舞台,弗洛夏会站在聚光灯下,成为主人公,迎接疾风骤雨般的目光与议论,而小马尔金的过错和流言则就此埋葬。 可是弗洛夏生病了,她如同脱离水源的人鱼,空气中是充盈的氧气,但她却感到窒息,她如死亡般发出嘶鸣,求救,她挣扎着求救,直到再没有力气···我抱起她时,甚至感觉到她没了呼吸。 我的视线被她平静的面容占据,房外,马尔金家的人正在相互推卸责任,他们自我欺骗,坚定地撇清关系,没人想对错误负责,甚至他们认为这不过是一次意外。 马尔金们没工夫了解弗洛夏的情感,那满是恐怖和黑暗的泥潭,无人涉足,只有我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能靠近那里,我们共享着彼此,情感交融,亲密无间。 “······我会一次次像今天这样救你,就像你无数次拯救我那样。”我许下承诺。 我想要靠近她,贴近她温热的体温,但最后我只是俯下身,卧在弗洛夏耳边,轻声地呢喃:“这样就够了···就够了。”我满足地闭上眼,迎接神的垂怜。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不会在这里,卡斯辛基家族的管家送来了有关弗洛夏的情报——她拔掉输液管,偷偷溜出了房间。 或者说大摇大摆更合适,因为她毫不避讳,顺便从仆从那里获得一份早餐。我一边自我厌恶,一边不受控制地向她所在的地方走去,我根本不能停下,这个念头只是闪过大脑,焦灼和烦闷就会扰乱思绪,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做任何事情。 伴随着我跨入藏书室,一股沉郁的悲伤袭击了我,那是一种安静的忧伤,连啜泣都没有的悲鸣。 我躲进黑暗中,腐朽的气味和灰尘有种莫名的苦涩,我靠在书架上,紧紧按在胸口,疼痛如同手术刀锋利而精确,我的呼吸平稳悠长,可肺部一阵紧缩,传来缺氧的压迫。 弗洛夏这么痛苦吗? 她一定又傻乎乎地被马尔金牵着鼻子走了,我冷笑一声,大概是老套的情感绑架,偏偏弗洛夏就吃这一套。 我轻轻喘息,压抑着自己不马上跑到弗洛夏身边,因为我知道,当看到她的泪水时,我的无动于衷会被击碎,所有计划都将成为废纸。 痛吧,弗洛夏,忍受痛楚,感受着这一切···然后学会放弃幻想,认清现实。 我仰起脖子,平息着磅礴的痛意,灰尘在阳光中朦胧,半凝固的宁静在视野里定格。“弗洛夏······”她的名字从我嘴边流淌溢散,我难耐地喟叹···我们隔着厚重的书架和散落的阳光,共感,共生,即使是最煎熬的痛苦,也再不会孤独。 弗洛夏对我的到来展现出警惕,她紧张的模样让我有种暴虐的冲动,莫名的怒气从我胸腔中蒸腾。我急忙后退,她灰色的双眼浸透了阳光,温暖地,看不清阴影中我的表情。 如果她看到了,她一定会飞快地跑走,对我像怕沾到脏污的泥水一样避之不及。我残酷地想,用理智克制原始本能,我换上最纯真的表情,大约是模仿卡亚斯贝放在办公桌前的那张我的周岁照片。 我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即使是她最细小的情绪波动,感谢上帝,赐予我最伟大的天赋,我着迷地浸润在弗洛夏的注视中,飞速熟练着她最自在的相处模式。 只要我想做,这就不算困难。弗洛夏喜欢我的脸蛋,她已经尽力掩饰这一点,可她的目光开始艰难地抽离,停留在我身上越来越长,我再次庆幸拥有这副皮囊,只要能让弗洛夏的喜欢多一些,再多一些。 弗洛夏的欲望都是那么笨拙,她的眼神干净,不带一丝占有欲,渴求,迷恋这些都没有,她示好的方式也不过摊开手心,递给你一块甜过头的奶糖。 也许是她的情感太纯粹了,我不知不觉被弗洛夏同化了,当她提出拒绝时,我一点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留给自己,肯定的答复脱口而出。 但我很快恢复理性,拉过马尔金家做挡箭牌,看吧,弗洛夏,看清楚你无法拒绝的原因,看吧,不要逃避。 弗洛夏沮丧地坐回去,她的气息离去的飞快,我好像失去了养分的植物,迎来枯萎的衰败。她伸出手,阳光从手指的缝隙里溜走,她无望地想要盛满光芒,然而她也明白这是妄想。 固执地将手伸在半空中,她低下头,逃避真相,她做不到去直视现实,那对她来说太过丑恶,就如同试图在掌心装满阳光的可笑举动,即使是徒劳的,她也不想轻易放手。 弗洛夏被马尔金的小伎俩困住,她除了悲伤根本无法反抗,我深深厌恶起马尔金家族的行径,那种令人作呕的情感控制竟然用在弗洛夏身上。 我承认,再不会有比马尔金家族更体面的家族了,他们是天生的政治家,在时代变迁中涌现了许多优秀的家主,带领家族使辉煌从不落幕。事实上,贵族们的教育如出一撤,相似的教育模式生活环境培养出的孩子们早已适应了这一点,可能比他们的父辈出落得更加擅于玩弄权术与人心,能够约束他们的只有两点,一是外部秩序,二是家族荣耀。 即使是陷入自认为的爱情中的阿纳斯塔西娅,刻在骨子里的利己,让她的爱意在某种程度上比安德廖沙更珍贵——她喜欢安德廖沙,可她更爱着喜欢安德廖沙的自己。 弗洛夏则不同,她是极其特殊的,她会被情感操控,个人与自我被她漠视,她用退让来换回莫须有的感情。 马尔金家利用弗洛夏思维与精神的病痛,将她一点点榨干,并且摆出悲天悯人的假惺惺嘴脸,他们是如此确信弗洛夏不会反抗。 我不可以帮助她,这个想法让我全身僵硬,我等待她不堪忍受的请求,我无数次重构梳理计划,用理性层层加固,她的呼吸声里都是忍耐,但她仿佛看不见我,她痛苦得不知身在何处。 弗洛夏不曾收回手,放任她的无助,她的忧郁如同阴暗潮湿的石头上生长的波斯顿蕨,蔓延生长,缠绕我的脖子慢慢拉紧··· 理智的堡垒轰然倒塌,我轻轻贴上弗洛夏的手,“······只要你说,我就取消它。” 这时,弗洛夏全部的目光都给了我,她的手指迎合我的触碰,以一种向往的热情勾住了我的手心。 计划彻底失败。 这样也好,向无力的她伸出援手,做一名英勇的骑士也不是不可以,不用着急让弗洛夏认清马尔金的真面目,她还年轻,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为自己的全线溃败找借口,眼睛舍不得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困扰,挣扎,犹豫,她是如此鲜活,令人不可思议。 “我知道你的所有。” 这不是谎言,弗洛夏不知道她从不孤独,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会告诉她的,总有一天,我们能够无限贴近,到了分不清界限的距离。 我从窗前转身,蹲在她面前,她的灰色眼睛里残留湿漉漉的泪花,她专注地仰头看着我,露出迷离恍惚的神态,似乎她可以向我奉上浓重的依恋。 弗洛夏是勇敢的,她承受了几乎她所能接受的极限,贪婪的马尔金们意识不到这一点,他们企图压榨更多。 “······来找我吧···我会帮你实现的。” 我放弃了计划已久的布局,决定释放被困牢笼的弗洛夏。可也许到了负荷的顶点,弗洛夏哭了,在我的身后,在圣奥茨特近乎透明的阳光下,没有悲伤,她发泄般的哭着,我站在她看不见的转角后的暗处,缓慢地深呼吸。 接下里的时间里,只剩下等待。弗洛夏的房间同一层的走廊尽头是我的房间,我不能离她太远,也不能更近。 她随时能找到我,随便一个仆从都会贴心地给她指明方向。 我坐在窗边的皮椅中,弗洛夏只要走进来,第一时间就能看到我,我被这份期待束缚在原地,光线从繁盛走向衰落,我看到星辰爬上夜空,然后落进海洋,我长长久久地坐等待,宛如凝固的石像。 最终,我意识到弗洛夏不会出现了,我眨了眨眼睛,睫毛似乎被冻住,我觉得疲惫不堪。 弗洛夏将我的好意弃之敝履,我的誓言对她而言不值一提。 她残忍地摧毁了我,不论是我的尊严还是我的思想,她唾手可得,又随手丢弃。我离开禁锢了我的皮椅,离开房间,走进随便一场宴会的顶层私人包厢,这里是弗洛夏绝对不会出现的地方。 弗洛夏愚弄了我,然而她也许根本不会在意这一点,这让我有些恨她。被忽视的耻辱从胸口喷薄而出,我开始笑,笑得胸口一阵抽搐,难以忽视的疼。 那么,就接受你的惩罚吧,弗洛夏。 我狠厉地诅咒着,浩瀚的时光会一点点让你尝到苦头,折磨不会停止,你将在痛苦中迎来清醒时刻。 第193章 chapter 192.线索(四)心软 雨水来得不合时宜,湿气无处不在,远山泛起寒冷,我觉得全身血液都要冻结了。黎明过去,雨水越来越繁盛,我看到盘旋楼梯上方的弗洛夏,她惶恐不堪地抓紧扶手,她那么美,却那么绝望。 我从那一刻无法转开目光,她的情感生动而压抑,淌过长长的楼梯,蔓延到我的脚下。我以为我会迫不及待地欣赏她的痛苦,即使我也一并承受,但我高估了自己,弗洛夏蹲在从透明天窗洒下的光线里,她瘦弱的肩膀颤抖着,缓缓抱紧她自己。 她像被甘愿折断双翼,只能匍匐前行的蝼蚁,就在她即将推开那扇门时,我有了一种预感,我会彻彻底底失去她,再也不能挽回。 我的愤怒在弗洛夏的泪水中消融,或者说,她的笑容,她的注视,她狼狈的样子,她的一切都可以轻易改变我。我看着她把沾血的手帕按在眼睛上,她不过是逞强而已,我替她辩解,为自己失踪的怒火开脱。 没错,弗洛夏被诱骗了,她不是不想来找我,她只是不能。我环抱着哭泣的弗洛夏,她像一只疲倦至极的鸟儿,终于回到了我怀里。没关系,我乐于等待她似乎没有尽头的悲痛,我等了很久,等她慢慢向我靠近。 我轻而易举地原谅了她,这个过程快得仿佛不存在,你没救了,车辆驶出圣奥茨特,计划?惩罚?秩序?我不断地为她突破底线,不管不顾地,昏了头的鲁莽。 一旦迷恋于弗洛夏的温暖,便会不断地认输,在她的目光中俯身投降,我不敢想,如果弗洛夏要我献上生命,我会不会任由匕首刺进心脏。 至少,我祈祷她能对我善良,哪怕是对马尔金的一半都好。我看到她熟睡的脸庞,她的脸颊被热气熏红,完全没有防备的样子。弯曲的公路两旁树木茂密高大,拥挤得覆盖视线,远处的地平线是阴翳的森林,雨水连绵不绝,我忽然希望这条路没有终点,一直开下去,我们可以在喧嚣的雨声中相伴永恒。 但这些都被马弗里斯那群卑鄙的小人击碎了,他们偷袭了安全部队,撞击发生的瞬间我下意识护住了弗洛夏,我听到了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清脆声。 我庆幸自己本能的动作,事实证明,如果我没有出手,弗洛夏的头会猛烈地撞向车窗,此时防弹玻璃上爬满蜘蛛网的裂痕。 我决定了,马弗里斯那群人不配得到我的宽恕,阴暗的牢房?我咬牙冷笑,不不不,没那种好事。 ——下地狱吧,低贱的人渣们,我会在死刑书上签下名字,你们错过了罗曼诺夫的赦免,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车子在森林深处荒芜的道路上熄火了,我们的运气不错,很快走出漫天细雨,来到一个名叫库夫怀尔德的偏远的小镇,一路上任何动作都会给手臂带来剧痛,难以负荷的冷汗打湿了我的衬衫。 面对弗洛夏的询问,我无法说出口,她是个很爱多想又容易钻牛角尖的家伙,即使我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她依然会低落好一会,说不定又会哭,我不想见到她灰蒙蒙的眼眸被愧疚笼罩。 我的选择是对的,她并没有被意外袭击吓得惊慌失措,准确说,她轻松又自在,虽然少不了惊吓,但很快她就展现出对库夫怀尔德的好奇,每经过一处画满涂鸦的鸦青色石墙,她恨不得仔细勾勒每一条笔触,如果我不拉着她的手,她就会迷失在狭窄曲折的巷道。 走出没有信号的森林,我们很快站在伯尼尔钟塔下方的广场,这里地势平坦,视线开阔,并且位于小镇的中心,安全部队找寻的速度不会被拖累······一番评估后,我旋开手表侧边的卡扣,里面藏着一块隐蔽的卫星定位,只要启动开关,最快一个小时内护卫队就能包围这座小镇。 分散的余光中,弗洛夏不见了,我转头看,发现她扑到在前方的小摊旁,她不在意地跪在毛毡上,身体前倾,激动地捧着木雕,啧啧称奇,她不忘分出一个眼神,我看着她的嘴唇翕动,多么纯粹的喜悦呀,它们一股脑从弗洛夏身上跳出来。 阳光将快乐变成五颜六色的泡泡,漂浮在她咧开的嘴角,弯起的眉梢,它们随风飞,透明,破碎,更多的泡泡给弗洛夏蒙上一层梦幻的虚影,她高兴地仿佛要飘起来。 “快乐,我很快乐,事实上,近一个月现在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了。”弗洛夏说,我很少从她那里体会到这种情感,重力仿佛消失了,雨水淹没天空,血液会流进大脑,多巴胺大量分泌,晕乎乎的放松。 我合上卡扣,最终没有打开定位系统,逐渐习惯以弗洛夏的心意作为第一顺位,即使挣扎也是白费力气,手臂伤势还在恶化,我能感受到伤处的皮肤灼热而刺痛,但它没有断掉。 我陪伴弗洛夏游览商铺,又被她拖着去换装,她特别注意别人的眼光,但我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噢!这是什么鬼地方,我扯住弗洛夏探头探脑,无止境的好奇,她差点一头钻进了弥漫着大 da麻ma气味的毒窝,店主身上的味道浓郁的像是洒满碾碎了的大da麻 ma粉末,她的眼珠浑浊发黄,牙齿变黑脱落,而柜台后面坐着的男人明显已经吸xi嗨了,神志不清。 辨别毒du品,熟练掌握各种成瘾类药品的名称,味道,剂量,服用症状,过量嗑药的急救手段是步入青春期的贵族们的必修课程。 当然,弗洛夏在这方面无知的可怕,马尔金家族打定了主意要把她当成洋娃娃,他们就没想过,任何一场派对中某人随手递来一杯不怀好意的液体,就能让弗洛夏的人生倾覆,覆水难收。 更别说她一点戒心也没有的样子,也许把所有的敌意都对准了我,她竟然毫不设防地竟然想要跟着店主走进去,我急忙拉住她,手臂的骨头错位似乎扎进肉里,猛烈的疼痛让我眼前白光闪现,然后我就受不到它的存在了。 这样更好,我们漫步在长街,一起吃甜过头的奶昔,弗洛夏嗜糖如命,你似乎能从她的口袋中翻出花花绿绿的糖果,她喜欢喝热可可,半杯奶两勺糖,我尝试过模仿,结果舌尖一整天都可以感受到未融化的砂糖颗粒。 需要严格监督弗洛夏的刷牙频率,如果不想年纪轻轻就一口假牙,我顶着她一脸控诉,强制丢掉半杯奶昔——糖尿病很难预防,我不能让她承担肚皮布满针眼的风险。 即使我的做法过于严厉,她也没有讨厌我,我看到她接近我,“蹲下。”她自以为严肃地命令,她伸直手臂,摇摇晃晃地举起不知道从哪得到的花环。 我看到她踮起脚尖,就算是这样,她只能把花环凑到我鼻尖下,香气馥郁清淡,她见我不配合,皱皱鼻子诱哄道:“这很美哦。”弗洛夏说,她很喜欢。 她喜欢,她喜欢我的长相。 弗洛夏没有隐藏,她大喇喇的注视着我,我看不透她在想什么,但她很紧张,所以我的心跳得很快。我牵住她,她一直很难读懂,就像在雕花摊位前她瞬间爆发的情绪,我被操控着注入全是负面能量。 我不能反抗,这是一次突然攻击,我一点准备也没有,我先是困惑,然后是被控制的压迫感,弗洛夏埋着头,不回应我的呼唤,她的恐惧似乎无穷无尽,我感觉力量从身体里迅速流失,绳索套在脖颈上不断收紧。 我一把拉起弗洛夏才结束这场情感的地震,她茫然了瞪大了眼睛,压根不知道自己带来的灾难。我察觉到异常,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弗洛夏与我的情感连接越来越强,我有时不是我,是一具随时会被影响傀儡。 或许并不够自然,我任凭情绪化的贪念作祟,抛出一个个问题,我想更多的知道关于弗洛夏的事情。 起初,她还保有警惕,戒备地观察我,当谈及巴甫契特时,她会异常的保守,措辞也很拘谨。但是只要频繁的试探,她很快放下戒心,无所顾忌地谈论起喜欢的东西,她的情绪高涨,也顾不上注意脚下,她时而眉飞色舞,时而一脸忧愁。 我对她的饮食习惯提出意见,她撇撇嘴,一脸“虚心接受批评但大概不会改”,她的思绪很快转到卢布廖夫的雨天,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活泼,她不再结结巴巴,畏缩胆小,她的语速加快,语调高昂,双眼闪着光。 弗洛夏极度怀念那没完没了的雨天,她的想念无人可说,也没有人能听到。我感受着这份思念下淡淡的寂寞,沉迷在她充满生气的世界里。 第123节 湿气从森林向库夫怀尔德降落,泪珠在弗洛夏的睫毛上震颤,我晦涩地望着她,感受着洪水退去,奇异的静默里,弗洛夏身上同类的气息。 第194章 chapter 193.线索(五)异常 直到弗洛夏睡着,我确信她已经陷入梦境,她的呼吸绵长,侧躺着半蜷缩身体,恶劣的旅馆环境无法给她安全感,所以整张脸都紧贴我的衬衫,得到代偿性满足。 本不该继续停留在库夫怀尔德,可她喜欢重瓣铃兰,她的喜好我一个字一个字记住,可能很难忘记。希望那家叫做弗罗瑞姆的花店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可弗洛夏的态度相当消极,她说,重瓣铃兰生长于冬季的森林,他们的花期在春日复苏时就会结束。 完全肯定的是,弗洛夏已经熟睡,我才从椅子上起身,除了木椅难以避免的嘎吱作响,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到床边坐下。 弗洛夏睡得并不安稳,微微皱着眉,她的头发上还有亮晶晶的东西,像是星辰点缀在银河里,我看见她的情感化作实质,晕出一层柔软的半透明物质,她像是沉睡在水中的少女,鲜活的缥缈的。 不会再有这般神迹了。我不再掩饰痴迷,呼吸急促而无力,她只要动动手指,我就会从地狱到达天堂,吝啬的弗洛夏,总是有所保留,现在她终于对我产生一些依赖,哪怕只有这么一丁点。 她太疲倦了,即使是我渴求地伏在她身畔,她也如无欲无求的神明一样平静。我伸出手,拂过她卷翘的发尾,她的头发散落铺开,我一寸寸探索,梳理,她的发丝有种潮湿的触感,在指间缠绕,难舍难分的眷恋,我抽回手,产生一种渎神的错觉。 我用目光代替手指,沉静地凝视弗洛夏,我能一直这样做,如果可以,我宁愿时光停滞,只要这样待在她身边,躁动与一刻不停的哀嚎就被抹去,一股平和的舒适在胸腔里膨胀。 可又有点可惜,我喜欢看到她只看着我的样子。 但是,一切即将天翻地覆。 ——猛然间,离奇的变故出现,弗洛夏从幽深的梦境中清醒,她睁开眼睛,凌厉地看向我。 我的心脏紧缩,僵硬了一秒后,我移开视线,让冷静驱散眼中的意乱情迷,弗洛夏很迟钝,她不会发现的。 弗洛夏果然没有察觉,她一点动作也没有,难道是受到惊吓?她的反应也许会手忙脚乱,然后把头埋进枕头里,像鸵鸟一样瓮声瓮气地装作无事发生。 然而,有什么不对,突然心悸一下,我不安地看向弗洛夏,她一动不动,身体奇怪的僵直住,她的眼睛睁着,但眨眼的次数极少,然后我发现情感从她的身体里开始消失,我的声带被扼住了,因为我眼睁睁地看着情感消弭,巨大的恐慌把我压向地面,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我看到弗洛夏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了,冰冷的,单调的,令人绝望的水泥雕塑。 我失去了她,这代表着地狱之门关闭,我会被永远困在虚无之境,接受烈火灼烧炙烤,日日夜夜,最后,连这份痛苦也没有了,我在虚无的深渊中流放,空虚如同跗骨之蛆,我的灵魂将在无望的时光中磋磨殆尽。 仿佛落入深不见底的冷潭之中,恐惧使我的身体颤抖,我咬着牙不甘心地抵抗,产生毁灭一切的冲动。 我吞咽着难以承受的惧怕,注视弗洛夏丧失感情的脸。苍白的,僵硬的,肌肉是陌生的走向,她似乎看见我了,但她并不在意,脆弱的、忧郁的、胆怯像是从没有出现过,她的目光带着漠然,我感受不到任何波动。 不!我紧紧盯着她,她不是弗洛夏。 “你是谁?”尽管难以置信,但我恢复理智,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微妙的违和感,“他”不是弗洛夏,习惯性的表情,小动作,抬眼看人的角度,方式,不对!全都不对! 我愤怒地质问“他”,恶毒的小偷,“他”偷走了我的弗洛夏,但我不能动“他”一根手头,这让我的怒火再次延烧。 “他”歪头,平躺的姿势,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我,我不敢去看,因为里面是死寂的坟场,黑与白混沌纠缠,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他”有恃无恐地笑了,那不是弗洛夏能作出的表情,“他”的嘴角咧开,几乎要撕开皮肤,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令人作呕,我不能够忍受“他”使用弗洛夏的身体,“滚出去。”我朝着“他”低吼,他愣了一瞬,接着注意力很快转移,似乎不能很好地控制精神,“他”显现无助的神色,幼稚的无辜。 这个发现更令我难受,“他”拙劣的复制弗洛夏一样的表情,我不想探究这是个什么鬼东西,“他”不能使我好奇,我全无兴趣。 “他”脸上出现迷乱,接着是麻木,我集中精力,失去共感能力的我,解读别人的情绪十分吃力,如果不是我熟悉这具身体的一些本能反应,我要面对的就是一团模糊的石像。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也没有说,也许不会讲话?还是不能,我不错过一点蛛丝马迹,即使内心的焦躁和慌乱即将喷涌而出,但我聚精会神到了可怕的地步。 对峙还在继续,“他”将双手聚拢,卧在胸前,我看到“他”淡淡地笑了,接着双手迅猛地爬上锁骨,掐住脖子。 我急忙捏住“他”的手指向外掰,受伤的手臂无法提供多余力气,而“他”的力量大得不可思议。“他”的脸很快涨红,缺氧使“他”的眼神迷离,“他”平静地还在笑,无所畏惧。 我几乎撕扯,才拽着“他”的手腕按在两边,“他”停止反抗,沉默地注视虚空。我的呼吸里是数不尽的急躁和恐慌,“他”在做什么? 我猜不出“他”的意图。喘息中满是惊惧,而“他”只眨眨眼,频率比之前高了一些,慢慢地,困倦让他一次眨眼后,没有再睁开。 我死死地瞪着“他”,我听到自己的呼吸激烈的回响,然后转机出现,如同泡沫般的屏障从弗洛夏体内升起,像一只木偶泡在了沾满颜色的水池,她的脸庞,嘴唇,手指,躯干恢复了圆润饱满的触感,她不再是冰冷的石像。 我闭上眼睛,体会着那丝丝缕缕的情感流动,重新进入我的身体,她回来了,我屏住呼吸,怕吵醒失而复得的珍宝,肺部疼痛的挤压,我才确认这不是幻觉,弗洛夏回来了。 我还能活下去,我没有失去她。 我脱力地松开弗洛夏的手腕,她咂咂嘴巴,嘟囔了两句话,又不适地皱皱眉,灵动而真实,她从平躺回到了侧卧的姿势,显然她这样更舒服,我看着她神情舒展,手放在耳边,攥着几缕头发发出悠长的呼吸。 回到椅子里,手臂上的痛苦提示我这不是一场噩梦,疼痛使我我冷汗淋漓,我疲倦至极,精神却无法放松。 梦游症?不对,“他”是清醒的,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did?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精神分裂,亦或是多重人格障碍? 思绪揪成一团乱麻,曾经为了了解弗洛夏的病症,我差不多翻遍了近十年精神疾病的论文,我一篇又一篇在脑海中反复对照,同时我总要不停地注意弗洛夏,尽管他看上去在熟睡。 我从未经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势,胳膊的剧痛随着脉搏心跳而搏动着,屋子里温度不高,可汗水浸湿了毛衣,毛线吸足水,沉重地挂在肩膀上。 但比起丢失弗洛夏的可能性,这些伤痛根本不值一提,我无法闭上眼睛休息,哪怕一会,忧虑与懦弱的恐惧时刻刺激着我。 熬了多久,我无数次把目光投注床的方向,黎明刺破黑暗,我似乎与椅子融为一体,而漫漫黑夜过去,弗洛夏还“活着”。 我站在洗漱间,房门大开,弗洛夏精力满满地跑出去,我能听见破旧的老楼梯发出难听的噪音,墙壁里的老鼠可能已经把里面的结构掏空了,金属生锈弯曲,木头也腐朽得不成样子,说不准弗洛夏蹦几下,这座破败的建筑就能倒塌。 一会她又咚咚咚地跑上来,她是那么的拥有生机,像一只充满活力的在枝头鸣叫的鸟儿。 弗洛夏敏锐地觉察到我的反常,我说过,她是个聪明的姑娘,我已经无法掩饰,我觉得身体里的火焰要烧出来,呼吸时吐出的热气烫得惊人。 一手拽住了我的衣角下摆,弗洛夏刻意压低声音,作出自认为认真的神态。她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她在担心我,满含真挚和严肃。 老实说,我不是不失望的,昨晚的对话在对抗中终结,我认识到关于爱情,弗洛夏与别的女孩子没有不同,或许她更单纯也更无知,她像一个普通的女孩一样将爱情视为梦幻的美丽童话。 那么,她根本不能理解我们之间这种神奇的,特殊的,宿命般的命运,她会草率的归结于愚蠢的爱情。 那是一种惨烈的亵渎。 我难以忍受她将庸俗,丑陋的爱情玷污我们的情感,独一无二的,孤注一掷地,我们生活在拥挤的世界,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们只能拥抱彼此。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看着弗洛夏瘪瘪嘴,对这手臂上的伤露出难过又无力的神情,她的悲伤是为了我,这还是第一次。 所以,我不再纠结弗洛夏的爱情观,她怎么想都可以。 “放心,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弗洛夏乖巧地把手放在我手心,我牵起她,走在库夫怀尔德清晨的街道,晨雾雾霭弥散,朦胧的雾气遮住前路,花香沉醉,穿透薄雾沾染了湿气,凉凉的。 穿过长街,伯尼尔钟塔的教堂前,我打开了手表里的定位器。 弗洛夏伫立在圣像前,她头顶是唯一的光,我不再怀疑自己的判断。 如果要称呼这份无法定义的感情,那么,我爱她,就像信仰随时会陨落的神,弗洛夏可以任意处置,命运也好,爱情也无所谓,这些不再重要了,我愿意屈膝,向她俯首。 弗洛夏的圣洁驱散黑暗,前方暗金色的祭坛驱使我缓缓走过去,青色的光线阴沉沉的,我的视线隐约模糊。 我的大脑也开始烧起来,我伸手按向祭台,即使是异教徒又如何,我亲眼看到了神迹,那么谁都可以,我被一股力量推动着。 光明与黑暗的极端强调与对比,我仰望圣像,仿佛看到黎明破晓而出,呼啸的热血,大海一样滑过颅骨和脚趾的两极,没有围篱,没有树桩;干枯的世界,缓揉一团火球,转动灰白的城镇;人间的融合,花一般的盛开,哦,光芒四射,肉身的幻影火焰般升腾,洞穴与坟墓,黄铜光滑的祭台,在伊甸园中结识秘密。 寒霜无法冻结的圣水,在硫黄号角和分裂神话的地狱,在破晓时分,我说出告白,向弗洛夏献上燃烧的心脏。 “破晓而出·····分裂神话的地狱”——改编自狄兰托马斯 爱一个人,就好像创造了一种信仰,侍奉着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博尔赫斯 第195章 chapter 194.焦灼(一) 圣洁的光洒下一团,照亮了小小的祭台,我感觉什么东西在悄悄崩塌,防波堤与警报装置统统失灵。真实与虚假的边界融合变异,谎言与真相的界限也在模糊,我再分不清。 我被现实刺痛,困惑不解地看着病弱执着的弗拉基米尔,我们牵着手,站在祭台前,盛大的阳光开始降落,恢弘的穹顶之下我听到了来自他的告白。 卫队冲进了教堂,肃穆沉重的压抑随着纷乱的脚步声褪去,我的世界却变得杳无声息。 耶稣受难像的阴影笼罩了弗拉基米尔,他脸上毫无血色,惨白的,他的眼皮发红,眼里凝聚的厚重要把人淹没,仿佛他正苦苦煎熬,他虔诚而希冀地仰起头颅,绝望地祈求救赎。 在列昂尼德冲上祭坛前,我感受到弗拉基米尔的手指开始颤抖,仅凭按在黄铜祭台已经不能保持平衡,我利索地抽回被他压住的手,没有错过他的眼底闪过的无望,然后径直向前一步,张开双臂,接住了脱力倒下的弗拉基米尔。 我们在神圣而缄默的祭坛前相拥。 我费力地抬起头,弗拉基米尔的个子太高了,他完全俯下身子埋入我的怀里,他的头发蹭我耳边。“呼——呼——”粗重地喘息,他的脸紧贴我的脖颈,下颚的棱角挤压着我的锁骨,硬生生的疼。 但他还不满足,他的左手环绕过我肩膀,死死地扼住我后心,他毫无章法地使劲,似乎想将我塞进他的肋骨里。 他的热气使我置身蒸笼,好像盛夏干裂的地面上烘烤的木头,炙热的,烫人的,直到我变得和他一样,我觉得自己的半边身体被引燃了······ “殿下。”列昂尼德一步踏上祭坛,他神情严肃,平日里笔挺的找不到褶皱的黑色西装变得皱皱巴巴,后面跟着巴甫契特的医生。 在弗拉基米尔的高温将自己完全烤熟前,他磨蹭在我的颈侧,别说是心跳,我们的呼吸早就很难分清界限。 他眷恋不舍地直起身,拉着我离开教堂。 为了弥补失误,巴甫契特的安全卫队近乎倾巢而出,库夫怀尔德通往外界的路上都是车,前方是深褐色的装甲车,车尾根本看不见,我们在中部,前后是一模一样的的车。 列昂尼德坐在副驾驶,他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对象自然不是我——弗拉基米尔拒绝了由卫队送我回维尔利斯特,他即使生病了也强硬专zhuan制zhi,他又拒绝了与医生同车,他拖延就医的举动让列昂尼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尴尬地看着交握的手指,他的眼神让人发毛。 犹如吃下毒苹果而变成了哑巴,我的喉咙被棉花团塞住了,鼓膜肿胀堵住了所有声响,我能感受到血液流进心脏,灌注,跳跃,氧气进入身体,渗进肺腑。 我紧张而僵硬地坐着,脊背绷直打不了弯,我敢肯定,我从没比现在更像一位淑女过。 我的肩膀也硬的像石头,弗拉基米尔不这么觉得——他塌下腰,散漫地枕在我肩上,这个姿势一定不舒服,因为他不得不尽量压低身体。 车内的静默在弗拉基米尔压抑的轻哼中变得凝重,他没有失去意识,我偏头过,他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刚从水里泡过一样,可嘴唇干裂起皮,他半睁着眼睛,睫毛颤抖着,不稳定的状态。 “列昂尼德,告诉叶夫根尼,把卡斯希曼医生立即带回巴甫契特,我需要在抵达后的第一时间见到他。”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嘶哑,我几乎听不出这是他清亮的音色,他的喉咙应该肿起来了。 怪不得卡斯希曼医生会留在巴甫契特,他获得了弗拉基米尔的信赖,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是的,不过我建议您可以先接受黑塞博士的治疗,卡斯希曼医生回到巴甫契特的时间会稍晚一些。”列昂尼德毕恭毕敬地说,他没有因为弗拉基米尔的虚弱而有一丝怠慢。 库夫怀尔德位于巴甫契特与圣奥茨特之间,不论是否立即动身,卡斯希曼医生回到巴甫契特时也差不多傍晚。 弗拉基米尔难耐地蹙眉,讲话对他已经是巨大的消耗:“不要让我重复,咳咳···”他失去所有耐心,我不知道他还有哪里痛,但他显然特别不好受。“我说的是立刻。” 我不动声色地挺起腰,即使我的身体是一块铁板,我希望自己能高一些,这样弗拉基米尔靠着我不用太吃力。 他不能说话了,我能闻到他身上疾病的气息,他圈住我的手,手指无力地耷拉着。 车队停在维尔利斯特的入口,只有前后三辆车进入小镇,前方等待的是马尔金家的安保,他们缀在最后。 车子在斜坡下的巨石前停住,无法再往前了,从这里能看到藏在高大的冷杉后的屋顶,四周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许布满了马尔金家的安保人员。 “···”我的舌头堵住口腔,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到家了?醒醒,弗拉基米尔?我不敢拍一拍他,我觉得肩头被他的汗水打湿了,那一块皮肤烫得发红。 最后,我只是动了动手指,弗拉基米尔根本没有睡着,他总是不停地咽下脱口而出的呻shen吟yin,清晰的吞咽声逐渐塞满我的大脑。 第124节 “到了···”弗拉基米尔半睁开眼睛,他从我的肩膀上起身,随即无力地向后靠。 车门被打开,罗德夫站在车外,维尔利斯特的天空阴沉的恍若暮色,风夹杂着凉意瞬间吹乱了我的头发。 风灌进车内,弗拉基米尔下意识偏开头,我从他的手心里缩回手,灵活地跳下车,关上车门一气呵成。 看不见黑色车窗里弗拉基米尔的神情,我也不想看,生病的人怎么可以吹风,他不知道长时间高热可以把人变成傻子吗,病得都快失去意识了还这么任性······ 我一鼓作气跑上山坡跳上门廊,暗自胡乱地嘟嘟囔囔,罗德夫先生没有跟上来。他消失在小路的某处,我踩着木凳,够到藏在月见草花盆底下的钥匙,然后插进钥匙孔。 金属摩擦碰撞,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停颤抖,呼吸套上了蒸汽火车,“嘟嘟嘟——”的急躁,我回头看发现巴甫契特的车辆已经绕过了环湖公路,开进了山的另一面直到彻底看不见。 终于,金属严丝合缝地卡进去,我转动锁芯,然后扑进去。我一个猛子扎进房屋,一切都维持着我慌忙离开时的样子,黄油搁在餐台上,低温使它保持原状,没有融化成一摊油。 零钱包开着口,周围散落在面值不一的硬币,沙发上还有我匆忙换下来的睡裙。我茫然地站在客厅中央,好一会儿才想起了那天早上的事。 准备早饭前我取出了黄油,过程中忽然想到家里的果酱和盐巴用光了,我急忙从衣柜里随便套一身衣服去杂货店采购,正好碰上杂货店的明星产品——店主夫人自制的罗勒青番茄酱补货,我一口气买了三瓶··· 我的青番茄酱呢?我迟钝的反应着,噢!在安德廖沙的车子里——黑色的塑料袋中。 就是这样···结束了··· 我呆愣地站着,脚下是我精心挑选的长毛地毯,解开疑惑后大脑里空荡荡的,我听到屋外狂风大作,光线暗下来。 屋内沉寂下来,我固定在原地,无论是腰背还是肩膀,酸胀而僵硬,但我感觉不到。我陷入了一种安静——激烈的安静,就是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鼓膜胀痛,尖锐的耳鸣下,我手足无措,慌张且呆滞得不知道要做什么。 “叮——当当当——叮————” 当电话第三次循环音乐,我如梦初醒,几乎是蹦起来寻找铃声传来的方向,地毯绊了我一跤,我顾不上摔疼的膝盖,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你好!”堵住嗓子的气流喷涌出来,淤塞瞬时清空,我的声音异常的响亮,更像是尖叫。 对面的人吓了一跳,我听到一声短促的抽气,“嗨,弗洛夏,午安,你才刚到家吧。” 是索菲亚,罗德夫先生是她的人,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索菲亚语气轻松,还有些起床不久的慵懒,她似乎没把我的临阵脱逃放在心上,就跟没有发生过一样。 “是。”我瞬间低落下来,我觉得所有的不适和疼痛全都回到了身上,我连多一个词都说不出口,只觉得疲累。 这种疲累我说不清缘由,也许是直觉,错误的直觉促使我难以面对索菲亚,我缓缓躬身,一只手撑在桌角。 “别担心,弗洛夏,你没有做错什么。反而,你做得很好,我为你骄傲。”索菲亚的声音透过电磁波渲染,温柔的不真实。 骄傲?为什么··· 心底突然浮现个叛逆的念头,我倒宁愿索菲亚责备我,说她对我很失望。为什么要骄傲,我逃跑了,利用弗拉基米尔的善意,作出了不利于家族的举动,这算哪门子做得好? 第196章 chapter 195.焦灼(二) “···是吗?···”我无法说话了,事实上我的抱歉被强硬塞回去,我无话可说。 我用力地撑住身体,全身重量压向手腕,手指硌在桌角,我捕捉到了虚假的味道。 “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又遇到了袭击,殿下呢?他还好吗?”索菲亚语气里的紧张没有作假,我能想象到她担忧的面容,她会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你。 “对,弗拉基米尔受伤了,不严重。”我干巴巴地回答,我开始不断地回忆他的伤势,脑海中仔细梳理每一个细节。 我不能停下来这么做,似乎是机械化运作,弗拉基米尔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皱眉时抿嘴,他的侧脸,他浸泡在月光里的身影······大脑过度负荷,逞强地继续运转。 我想到头疼也拦不住场景的不断重现,我捂住眼睛,牙齿咬破了口腔内部,血液咸咸的发苦。 破碎的记忆碎片变成锋利的残影,将埋藏起来的过去从肉里硬生生剜出。 终于,我想起车祸发生时,横在我身前的胳膊,原来他因为我才受伤了。 “弗洛夏···弗洛夏···” 我重新凑近听筒,里面传来索菲亚的呼唤,“弗洛夏,你在听吗?” “嗯,我在听,抱歉···”汗水让手心黏腻变冷,我犹如疯狂奔跑后的人靠着墙缓缓滑落,窝在地毯与墙面的夹缝。 索菲亚重重地叹息一声,她听上去无助又心疼:“可怜的弗洛夏,我多灾多难的孩子,你没事就好···对了,你知道罗曼诺夫殿下为什么要临时取消仪式吗?他与你说了什么吗?···我不想你受到巴甫契特的责难,虽然卡亚斯贝公爵并未表现出来,但我认为我们还是应该提前做好接受质询的准备······” 不只是害得弗拉基米尔受伤,我顿时明白了,我还给马尔金家族惹来麻烦,但我无法诚实地告诉索菲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背贴向身后的墙壁,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面对信赖我的长辈,直觉告诉我最好什么都不做。 原本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开始,索菲亚与我有这么多秘密,甚至这通电话都无意义起来,揣摩、试探,我不可控制地封闭内心。 显然我的含糊其辞使索菲亚感到无奈,但她仍然满腔关爱地嘱咐我按时吃药,注意身体。 索菲亚冗长的注意事项从不要开窗睡觉到一定记得擦润唇膏为止,她是一位尽职尽责的母亲,直到她温柔的嗓音被一阵电磁噪音取代。 我放下电话,疲惫地爬起来洗澡,然后趁着满身热气地钻进被窝,我感觉自己差劲极了,简直就是一头不知道满足贪婪的凶兽,我用敷衍的态度伤害了索菲亚,她分明感到受伤,但还是给了我充足的爱。 床头堆满画册的书堆,最上方是翻开的《mockingbird知更鸟》,看到三分之二,被卡通封面吸引,实质上这本书的主人公是一个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少女,讲述了关于伤害与死亡,愈合与重生的故事,我想我应该把它看完。 摊开的书页上被放置了一个醒目的红色药盒,不用想,是索菲亚的手笔,我打开,发现是这是一周的量。 我取出一天的药物,直接吞下去,虽然天色很早,还远远不是睡觉的时候,但我不想保持清醒,那会时刻提醒着我是个如此糟糕的人。 雨水最终降临,在持续干旱数月后,维尔利斯特迎来了久违的雨天。我从黎明时分惊醒,这是我来到这里后的第一场雨。 雨水淅淅沥沥,我在雨中很快再次沉睡,我的梦境也变得湿漉漉的。 我仿佛赤脚跑进森林,后面是大海,我爬上高大的冷杉树顶,树皮潮湿而柔软,我跳入弥漫的雾气中,然后坠落在长满野花和苔藓的土壤里,我原地滚了两圈,滚到树下,那里横着一根腐朽的枯木,蕨类植物汲取着树根的营养,我枕在烂木头上,雨水被树冠挡住大半,只有一滴又一滴落下来··· 当我醒来时,时针已经指向十二点,大概是补足觉我感到轻松极了,此时,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弗拉基米尔向我告白了!!! 我的耳朵里像放进微型喇叭,不间断地循环播放,这句话干扰了我全部的思考能力。我打开窗,让凉风吹进来,最好可以把无限重复的这句话赶走。 窗外,雨水湿淋淋的浇灌植物,我支着下巴,感受着清凉的雨丝扑过来,睫毛、嘴唇被染上湿意,“弗拉基米尔向我告白了。”我迎接在雾气中隐隐绰绰的冰凉,嘴里竟然不自觉念叨出来,我“啪叽——”捂住脸,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浑浑噩噩地走下楼,我看到冰箱时才感到饥肠辘辘。 吃点什么吧,对,大脑供血不足导致低血糖,胡思乱想说不定也是饥饿的附带影响,我匆忙准备早饭,我将牛奶倒进小煮锅,再从冰箱冷冻室翻出舒宾太太亲自烘焙的布列塔尼酥饼,我分出一半送入烤箱,剩下的一半当做明天的早餐。 做完一切,我无法再让自己变得更忙碌,回忆继续纠缠,我不由得再次记起——黑暗中的唯一一抹光束从教堂穹顶落下,将置于圣像下的我们笼罩,它们在肃然的静默中见证一切。 “我喜欢你。”弗拉基米尔说。 我的心沸腾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同时,牛奶也煮沸了一下子溢出来。 纸巾,好烫,我手忙脚乱地翻找抹布,应该先关火,我的脑子完全不够用,等到处理好一片狼藉,我握紧了木勺,开始画着圈搅拌。 万一是我听错了,我有点怀疑自己的听力,他说的是喜欢吧,牛奶冒出一层奶泡,然后很快消失在细腻的纹理中,接着关火,我慢吞吞地倒进杯子里,木然地加一勺糖。 是喜欢,他明明这样说,可喜欢就是告白吗?我立马呆滞住,开始思考这个难度不低的问题-——我喜欢安德廖沙,索菲亚,安德烈老管家,这些同样是喜欢,或许这是弗拉基米尔表达友好的方式,毕竟我们也算是共患难一场? 不对不对,他好像不是这个意思,我缓缓加入一勺糖,难道是告白?和电影里那样,男孩对女孩表明心意的喜欢?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再加了一勺糖。 烤箱发出提示音,我急急忙忙戴好隔热手套取出烤好的布列塔尼酥饼,我坐上餐台前的高脚椅,顺手取过糖罐给牛奶放入一勺糖。 是的,我可以得出结论,“弗拉基米尔向我告白了,他说喜欢我。”这个事实,我后知后觉地想,插起热腾腾的酥饼咬一口,口感恰到好处的湿润,朗姆酒的香味在黄油与鸡蛋浓重的奶味后慢慢扩散开来,酥酥脆脆的外壳,我“咔呲咔呲”地咀嚼,两眼无神,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弗拉基米尔烧昏了头,所以说胡话了。 自我验证压根得不出正确答案,我咽下最后一口馅饼,烦躁地举起变凉的牛奶一饮而尽。 “怎么这么甜?”我脸色铁青,马上奔向水池边漱口,我苦哈哈地咧着嘴,这种甜度,弗拉基米尔尝到后说不定一气之下会提高明年全国的糖税,我能想到他皱着眉,难以忍受的厌恶模样。 怎么又······ 干脆把脸泡在流动的冰水里,我的头都要被冻僵了,可是弗拉基米尔如同附骨之疽摆脱不了。 我试图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于是跑上楼换一身轻便的衣服,提起装着乐谱的帆布袋准备去舒宾太太家练琴。 今天是周日,舒宾太太正好在家,出门前我看到墙角处的木桌歪斜,电话头朝下翻倒在地毯上,线被掉落时的冲击力扯断了,垂落边缘。 也许是我太过疲倦,从地上爬起来时笨手笨脚地撞翻了木桌,因为我的记忆模糊不清,我急着出门,决定等回家再收拾。 推开门,混合冰凉空气的雨水铺天盖地,沉重的灰色绵延远方天际,我蹬着雨靴,踩过柔软的泥土,一夜的雨形成大大小小的水洼,即使撑伞,雨水还是打湿了头发,我觉得脸颊吹裹了一层霜雪,手指也被水汽浸润,寒冷能渗进去。 我绕过泥泞地草丛,看见前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改装过的吉普车,这是舒宾太太的孙子伊利亚的车。 伊利亚就读于莫斯科的音乐学院,他可以说是一名音乐神童,从小就展现了非凡的天赋,他以十七岁的年龄作为小提琴家不久前结束了欧洲巡演。 我们相识在舒宾太太的第一节 钢琴课,他坐在燃烧的壁炉前听着我断断续续的琴音,不客气地评价道:“如果这双手想要弹出悦耳的旋律,那恐怕是下辈子的事了。” 伊利亚是我身边无数不多的同龄人,他虽然嘴巴刻薄,但人很友善,不折不扣的艺术家人格,特别是当我听过他的琴音后,我有点理解了他对音乐近乎疯狂的执着。 但他的行程繁忙,我们不是每次都能遇到,他算得上我在维尔利斯特的第三个朋友,前两个是达尼洛和阿丽娜那一对双胞胎。 “日安!伊利亚!不过,你在做什么?”我跑上台阶,朝着伊利亚吼叫,雨水声势浩大,尽管扯着嗓子我的声音还是被喧嚣的雨声压制。 有着能使万物静音的力量,雨天极度喧哗,可与此同时,人被分隔在一小块空间里,奇异的静谧。 伊利亚正站在车头,他手里攥着水管,他听到了我的声音,朝我挥挥手:“我在洗车。”他说着,还举起橡胶管朝我示意。 第197章 chapter 196.焦灼(三) 我无语凝噎,什么艺术家人格,我收回这句话,他就是个奇怪的家伙。“我当然知道你在洗车,可你要不要看看天气?!” 雨天洗车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事情,伊利亚只穿着长袖,他浑身都湿透了。风贴着地表卷起冰渣的呼啸,我被吹得退后一步,死死用力抓住雨伞,伞险些被吹上天。 “弗洛夏,今天的天气好极了。”伊利亚大声感叹,他湿发拨到脑后,故作疑惑地开始毒舌,“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种时候灰熊不是还在冬眠吗?”” 不过他也没说错,为了应对维尔利斯特的第一次下雨,我做了万全准备,雨靴是基础,短绒衫加上毛背心,外面是厚实的防风外套,裤子是两层灯芯绒,棕色的围巾把脖子绕起来,事实证明,我的保暖措施果然没有白费。 “伊利亚,你还是避免在雨天里洗车比较好,我是说,你的脑子里已经盛满了雨水。”我跑到车下,雨势变大,雨水沉重地压下来,我的嗓子里被冷风倒灌,被打湿的皮肤刺骨的寒冷。 我面对伊利亚的毒舌很有一套,虽然一开始气得脸红,支支吾吾两眼发黑,低血压都要被气出来,但自从我学会了这套应对方式后,很少再被他气到一个人生闷气。 跟他绝对不要讲究礼貌与克制,伊利亚看上去出身书香门第,但这小子完全没有一丁点贵族们那套礼仪,他自由得像是奥尔科斯大草原奔跑的野马,由不得一点束缚,也不知道新闻中那个优雅的“小提琴王子”被他丢到哪里去了。 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看着伊利亚跳下车子,他趟过草地上的小水坑,“你来练琴吗?可是奶奶今天不在,昨天她和爷爷两个人去圣彼得堡享受假日,你来得不是时候。” 他刚一走进,我就被他满身的寒气震惊,他的皮肤表面被一层透明的液体完全覆盖,汇成汩汩河流从脸颊滑落,他的眼睛里充盈了水润的光泽。 我倒退一步,感觉他就是一个人形大冰棍,靠近就会被冻伤。 伊利亚忘记他还拿着橡胶水管,在他离我三步远时,水流划过一段优美的弧线,正好绕过雨伞击中我的脸。 像是把一团雪球塞进眼珠,我下意识地把伞横在胸前,然后雨水从天而降,我能感受到头发迅速失去干燥,围巾的温暖很快变成一块浸着寒气的铁。 “抱歉抱歉。”伊利亚几步冲上来,他在背后推着我穿过湿淋淋的雨水,走上前廊。 第125节 头顶不再是冻僵的冰凉,我抹一把脸,我把伞收起来,相当强势的雨水以一种凶狠的方式宣告归来,维尔利斯特被无限的水和降水蒸腾的的雨雾包围,你找不到这片土地上一块干爽的地方。 “算了,比我还冒失的人,除了你找不出第二个。”看在伊利亚这么珍贵的份上,我大发慈悲地原谅他。 我身上也沾染潮气,隐隐不舒服的想打喷嚏,伊利亚脱下雨靴,从鞋柜中翻出一双新的室内拖鞋丢到我怀里。 伊利亚赤脚走进去,我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跟着他来到壁炉前:“好吧,为了补偿你,我可以牺牲我的耳朵,勉强监督你练琴。” 我看到伊利亚走上二楼,要不是他的脚步很急,等不及冲个热水澡的样子,我还以为他的温度感知系统真的异于常人。 把帆布包随手丢在壁炉旁,舒宾太太上了年纪十分畏寒,他们的炉火从冬日起就没有熄灭,木柴噼里啪啦的燃烧,屋外干涸已久的大地吸吮甘霖,雨水盛大又使人平静。 “擦一擦。”伊利亚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我仰起脖子,一块大毛巾落下盖住我的脸。 我拿下毛巾擦拭发丝,湿气流进后脖子里,我只得解开围巾扔到帆布袋上:“你可以换种更温柔的方式。”我看到伊利亚已经换了一身闲适的家居服,白里透红和头发上散发出的淡淡热气,即使他的发丝还在滴水,但他看起来干燥又温暖,舒服极了。 我蛄蛹着凑近了壁炉,木头在清脆的碎裂声中释放温暖,跳跃的橙色光斑暖融融的,似乎能烘干我所有的潮湿。 与伊利亚相处为我的人际交往能力积累不少经验,不过我个人感觉有点难以用于实践,但和他做朋友是一件自在的事情,我也能不被紧张和繁琐的礼节绊住手脚,总是拘谨和狼狈的模样。 “快起来练琴,别睡着了,这里可不是你的树洞。”伊利亚端出两杯热气腾腾的热饮,露出魔鬼教师的风范,他一把掀开琴盖,然后悠闲地窝进松软的棕色大沙发。 我觉得炉火还不够旺,因为潮气仍然没有散去,但他说得对,暖意让我产生了懒洋洋的倦怠,我再不爬起来可能真得会睡着。 “我要加糖。”我闻到红茶拿铁的香气,我从帆布包翻出乐谱,然后不客气地支使伊利亚。 疲倦在雨声和温暖中悄悄放大,我动作迟缓地像是网络延迟的信号,或者是身子骨严重退化的老人。 “知道了。”身后伊利亚离开沙发,他不满地小声嘟囔,大意是熊的口味果然挑剔,早知道直接给你泡点蜂蜜水,没有品位的家伙之类的。 我听到他拖沓的脚步,开始活动手指,舒宾太太说得果然是对的,只要你放松练习哪怕一天,懒惰就会体现在你的琴音里。 僵硬的手指敲击琴键,呆板的琴音错漏百出,我可以打赌,这甚至比不上动物园里大猩猩的才艺表演。 《车尔尼599钢琴练习曲第45首》在我的演奏中断断续续,手指不听使唤,低级错误频出,让这首曲子变成一场灾难。我不信邪,盯着琴谱集中注意力接着练习,等到弹完第三遍时,曲子终于勉强能入耳了。 果然,还是需要多练习啊,于是我打算重头再来一遍,有句话说得好,努力是不会背叛你的。 “弗洛夏···要不你可以休息一下?”伊利亚打断了我对音乐继续挥洒热情与汗水,我发现他一脸难色地撑着头。 好吧,对于拥有绝对音感的伊利亚而言,我不亚于对着他的耳朵锯木头,为了不残害艺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我走到茶几前捧起红茶拿铁,“很难听吧。” 无法避免的几分懊丧,我有些灰心,但是面上装作无所谓,我不难过,既没有天赋又不够刻苦,我付出这么多就不能期望得到更多,这是自不量力的妄想。 伊利亚手指着下巴:“嗯——”他两眼空洞,像是掐断神经信号的专注,“你并不热爱,音乐对你无关紧要,所以你不需要在意结果。” 冷静而坦诚的口气,是伊利亚难得的委婉,我好奇地问他:“那音乐对你是什么呢?” 小提琴天才,神童,被艺术之神眷顾的少年,他承受着超乎常人的关注和期待,说是压迫与负担都不为过,就算天赋过人,伊利亚是怎样熬过重重压力,一如既往的撑下去,是热爱吗?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脸上没有了笑容,轻松不见了,我将瓷杯扣在手中,紧张地等待他的答案。 “嗯——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有想过。”伊利亚歪着脑袋,也许是我的眼神太可怜,他叹了一口气,年轻的脸庞浮现纠结的神色,他思考着,“音乐是······音乐是不可救药的浪漫,像是不会终结的爱情。” 他一个大喘气,似乎不善于思索这种抽象的问题,他很快被自己的回答逗笑了,虽然有些好笑,但他依然坚持。“我在说什么呀······不过嘛,差不多就是这样。” 爱情,最近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爱情呀······”我抿了一口拿铁,甜甜的牛奶茶味淡的几乎没有,我被这个复杂的东西搞迷糊了,每个人的爱情都不一样,有人是平淡如水的相守,有人厌恶得如同对待腐臭的烂泥,有人比作抵死缠绵的欲望,还有人认为它浪漫至极。 伊利亚他放下咖啡杯,学着我散漫地坐在地毯上,他身体前倾,双臂撑住茶几。 “难道春天到了,爱情也让沉睡的灰熊苏醒了吗?”他怪声怪气地说道,像是闻到腥味的猫。 我目光沉沉,指尖摩挲光滑的杯壁,我突然很想找个人诉说,伊利亚并不适合倾听琐碎的少女心事,但我也没有更多选择。 “我——呼,我不知道,这太困难了。”我想要告诉他,但是思绪杂乱地绕成解不开的毛线团,我无力找到开头和结尾。 我睡得足够充足,可大脑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有什么不对,我清楚的知道这一点,可除了感到不安,索菲亚的事,安德的事,他的事,还有变化中的我自己,太多不确定性和隐约冒出头的违和感使我恐慌,这种无力会使人发疯。 伊利亚并不失望,可能是艺术家天生的敏感,他多情而细腻,我更笨拙的样子他都见过,要知道一开始我都不敢和他讲话。 木柴燃烧酝酿着驱散寒冷的热量,我沉默着理清思绪,伊利亚也不催促我,他平静地趴在茶几上,他的头发干的差不多了,卷曲的柔软的棕色,像是木柴能带来温暖的颜色。 不论是插科打诨的拌嘴还是不说话,我们不会尴尬,伊利亚和我像是定格在狂风暴雨中的温室里,只听着雨声就不觉得寂寞。 “我看到了你的名字。”伊利亚随口提起,“占据了所有新闻版面的头条,你的名字。” 我愣了愣,点点头,“是我。”该说幸运吗?幸好没有照片,不然我可能会躲在房子里,我恐惧他人的视线,被捏住心脏的恐怖。 我佩服地看向伊利亚,和他一比,我必须要唾弃自己的懦弱。 “还不到说恭喜的时候,因为你看上去没那么开心,但你没有很难过······别这么看我,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伊利亚坐直了身体,看向窗外,雨水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光线变得昏暗。他站起来,打开顶灯,明亮吞噬了阴影,树影随风摆动,拍打玻璃,显得外面阴森无比。 我觉得他能勘破人心,尤其是光亮让隐瞒无处可藏。“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憋出藏得最深的困惑,我一点经验都没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根本分不清。 “天哪,这是爱情,随心而动自由自在的爱情,弗洛夏,爱情可不是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你真是不开窍。”伊利亚低声叹息,他拿起杯子走向料理台,放进水池,我听见水流哗哗冲刷的声音,然后是伊利亚用平静的口气说:“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还在那里瞎苦恼什么?还是你觉得整天瞎琢磨就能得出答案?你是兰特瑞斯吗?” 正是因为脑子不好好工作,让问题显得更难,我老实地发出疑问:“兰特瑞斯是什么?” “原产于丹麦的卷毛猪。”伊利亚露出愉悦的笑容。 什么嘛,我就不该问。 “猪的智力才不低,而且我比猪可聪明多了···”我学着酒馆里借酒消愁的中年人灌酒姿势,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好好···”伊利亚面对毫无战斗意愿的我,也不能说许多刻薄的话,他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我:“总之,你不用思考,弗洛夏,你不擅长这个,直接去做就行,无论是难过后悔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那是以后的事了。” “爱情本来就是会把人搞得一团糟的东西。”伊利亚这样说。 第198章 chapter 197.犹豫(一) 我想,偶尔他也蛮可靠的,虽然借口雨继续下会淹了路下达了逐客令,从而阻止我继续练琴的想法相当幼稚。 我没有撑伞,那不管用了,维尔利斯特的雨水超乎想象的凶猛,我的皮肤经历了无情的摧残,风裹挟了北方绵延而下的寒气,穿透衣物将血液都能冻结。我跑回家,手指已经哆嗦地握不住钥匙。 我飞扑进浴室,一个热水澡才能拯救我晕晕乎乎的大脑,热水很烫,皮肤泛红像煮熟的虾,裹着毛巾走出来时我才感觉好受点。 我终于可以不用一直想弗拉基米尔了,他的脸已经被我无数次想象后变得模糊又奇怪,都不像他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开始不断重复“不要思考,直接去做。”伊利亚的建议成为八字箴言,使我感到焦虑,我得做些什么,于是从客厅的沙发上坐起来,走到厨房里,我不饿,摸了摸肚子,或许我应该吃个烤馅饼? 接着跑上二楼的卧室,翻找出关机的笔记本电脑,它被压在衣服堆下面,给电脑充上电,我一股脑把掉出来的衣服重新塞回衣柜。 一整天,我忙得团团转,最后还象征性的清扫了储存室,物品没有移动的空间,整理完里面还是原样。我感觉很疲惫,于是奖励自己再泡一个澡,我感觉热水裹住全身,眼前只有浓厚的白色雾气时,过分敏感的神经就松懈下来,然后蒸汽压迫了呼吸。 隔天,雨势小了些,起码不用担心抓不住伞的程度,我淌过积水,你能听到森林中的斯卡列尔河疯狂地涨水,翻滚着白色水浪,轰隆隆的奔腾不息。 我再次来到舒宾太太家,送回玻璃盘,本来想当面告诉她,她的布列塔尼酥饼太美味了,可舒宾太太还没回来,伊利亚从二楼睡眼惺忪地探出脑袋,指挥我把玻璃盘摆上碗架,带来的生鱼片放进冰箱冷藏室。 撑开伞,我踩在水里往回走,路过丹妮娅夫人家,门口的沙坑已经被雨水冲垮,浑浊的大泥坑,水面上还漂浮着卡通兔子的黄色塑料桶,和一把粉红色的儿童塑胶铲。 秋千孤零零的随风晃荡,昨天傍晚,丹妮娅夫人来送海产品,她说要带姐弟俩去莫斯科住一段时间。维尔利斯特漫长的雨季到了,森林和山间对两个好奇心极强热爱冒险的孩子过于危险,奔腾的斯卡列尔河会轻易夺走他们的生命。 好一段时间,我听不到达尼洛和阿丽娜总是活力满满的笑声了。我叹了口气,雨水汇成涓涓细流,我感到寒冷又随着潮湿试图将我吞没,这是什么要命的天气,我冷得直想跺脚。 溅起水花,打湿了膝盖,寒冷越发真实。 我缩着脖子,在漫天细雨中走上坡道,路上的蕨类植物正在疯长,我还得小心自己不要滑倒摔个四脚朝天。 打起十二分精力,我捧起雨伞小心翼翼地爬上坡道,然后发现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在雨幕下,我的屋子前。 版本老旧的系统发出警告,我直觉性转身要逃,然而我很快意识到这是错误警报。我盯着这辆低调却坚固的车,不会认错,这是巴甫契特的车。 见到我出现后,驾驶座下来一个人,他撑着伞走出来,是斯达特舍管家,他手掌向上手臂平摊,手势指向后座。斯达特舍管家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作为弗拉基米尔的贴身侍从,我几乎可以想见车上还有谁。 弗拉基米尔······ 我不自觉念出这个名字,雨雾飘落在睫毛,我觉得视线模糊,雨水那么充沛,无孔不入地侵略,我像是浮在水面上,呼吸断断续续的,不舒服的很怪异。 对峙没有进行多久,我的双腿先一步认输,我一步步走近,车窗摇下来,我看见了弗拉基米尔的侧脸,他苍白着脸,淡漠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感情。但当他的瞳孔在黑暗的车内放大聚焦到我脸上时,我突然很渴,无法遏制这股干渴。 “过来。”弗拉基米尔只看着我,他也许没有出声,只做了个口型,因为喧嚣的雨声让我的世界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哗啦啦的雨水落在雨伞,沉闷的击打声。 我一点点靠近,直到伞的边沿抵住车顶,我俯视弗拉基米尔,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小臂被某种绷带固定,比传统的石膏绷带看上去轻便一些。 我在注视他,鬼使神差得认真,弗拉基米尔很美,我不认为美不能形容男孩子,事实上,躲在清透的雨水后面的他美得惊人,因为白色绷带显现出几分难得的脆弱,正处于少年和青年过渡期的矛盾感,混杂了青涩与成熟的美丽。 “你好点了吗?”我垂下眼眸,压低了声音,我担心只要张开嘴巴,就会把混乱复杂的心情暴露出来。 短短两天,在弗拉基米尔那张脸上看不出一丝病气,要知道,两天前的他病到神志不清,多说一句话都会痛苦的严重。 “嗯。”弗拉基米尔微微扬起头,昏暗的光线进入漆黑的车内,掉进他深蓝色的眼睛里,“想要和我一起出去吗?”弗拉基米尔专注地凝视着我,有种病态的执着,似乎他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到了我身上。 我不能拒绝,这是他告诉我的,他会一直等待到我同意为止,我稍微移开雨伞,让更多的空气钻进来,我被他迷惑了,脖子上缠绕了名为弗拉基米尔的玫瑰藤蔓与花枝,香气浓烈逼人,不能反抗的缠绵,因为玫瑰花的刺已经深深地嵌进身体。 我仰头长吸一口气,然后平静地问他:“我们去哪里?” 无论是哪里,我大约都会去,伊利亚说得对,思考不是我擅长的东西,无意义的思考不过是无休止的内耗,去做吧,后悔是以后的事。 “真乖。”他低下头笑了,雨声让他本就轻微的声音模糊不清,过低的角度阻挡我的视线,我根本看不清他的口型。 当他抬起头时,有种说不清的愉悦感,圣奥茨特时总挂在他脸上的纯粹的笑意少了很多,纯洁的温柔似乎随着那场高热点燃在祭坛之下。 虽然那时的他的确足够亲切善良,而现在的他有几分巴甫契特的味道,阴郁的冷漠的,连笑容都算不上很温暖,我奇怪地不觉得反感。 “去换个衣服吧,圣尼亚学院的制服你还留着吗?我们一起去学校吧。”弗拉基米尔慢悠悠地说,他像是国王赐下奖赏时的高傲模样,可他的眼神缜密的不放过我的任何表情,我像是活在他目光下的实验小白鼠。 可“圣尼亚”“校服”足以一把火烧光我的理智,我激动地点头,雨水从伞沿的缝隙里落下来,冰凉地流过睫毛,混入灰色的世界。 “快去吧,记得穿上保暖的外套。”弗拉基米尔看到我冻得通红的鼻尖,他开始催促我,他不悦地皱眉,他也许觉得我穿着单薄还淋雨,搞不好在自残。 托了谁的福害得我快要冻僵了,面对弗拉基米尔谴责的目光,我没空争辩,我像小旋风一样冲上楼,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地把一个小皮箱清理出来,皮箱埋在衣服堆底下,我拽着皮箱的把手拖拽到床上。 这个略显古老的皮箱是当年莉莉娅逃离瓦斯列耶夫家族时唯一的行李,我将它带回卢布廖夫,它跟着我去了巴甫契特,现在又来到维尔利斯特。原本皮箱就放在窗边,可不知不觉它就被掩埋在高高的衣服堆下面。 “咔哒——”箱子打开了,除了日记本,索菲亚送给我的深蓝钻石蕾丝发带,安德廖沙的礼物,一只可爱的小海豚手链,还有钢笔,那是马尔金先生的圣诞礼物,珀曼德球进水后不再散发香气,下面整齐的叠放了诺亚斯顿的制服,我拿出秋季套装,看到最底层是莉莉娅年轻时照片的相框。 我将杂七杂八的东西重新塞回去,一番剧烈运动让我的头脑反而冷静下来。我看着镜子里顶着乱糟糟头发的单薄瘦弱的自己,忽然没了力气倒在衣服堆里。 约会! 这算是约会吗?我不得不去想这个问题,我将头钻进层层叠叠的衣物中,羊毛差点阻塞了我的呼吸,我难受地打喷嚏。 哪有人去学校约会?学校是知识的殿堂,是真理的圣地,我默默念叨。可是,他邀请了我,但他好像不记得那天的事情,他告白了,难道真的是高烧说胡话了? 莫名的沮丧击倒了我,我觉得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下一秒,我差不多原地跳起来,清醒点!弗洛夏,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你终于能去学院了,笨蛋!没时间留给你胡思乱想! 透过镜子,我看到自己满脸通红,那是剧烈的窒息造成的,才不是红晕。 来不及犹豫,我飞快地换好了制服,洛奥利夫的裁缝果然名不虚传,一针一线的精湛手艺让制服线条流畅,修身笔挺,缺点也有,那就是我这段时间完全没有长高,哪怕是一厘米。 长吁短叹的哀悼注定小矮子的命运的时间只有五秒,我跑到窗边,确认车子还在,弗拉基米尔的耐心还能撑一会。 第126节 急急忙忙从抽屉里翻出长袜,我一蹦一跳地拉到大腿根部,梳子卡在打结的头发里,我没工夫一缕缕梳开,索性用力拽断,梳顺后将发尾窝进羊角扣大衣的兜帽。 还有什么?我急得原地打转,哦对了!我拎起帆布包,倒扣着一下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然后抱过充了一半电的笔记本装进去,素描本还有笔袋,我四处寻找有关上学的物品,最后只把耳机线揉成一团丢进去。 我抓起帆布袋斜挎上肩膀,我看到镜子里的我脸红得要命,我赶紧跑进盥洗室,我之前从不知道维尔利斯特的水会这么冰,一下子驱散了脸上的热气,针扎的触感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小海豚手链:出自 chapter12 ,安德廖沙的礼物 蕾丝发带:出自 chapter17,索菲亚的礼物/ 钢笔:出自 chapter17,马尔金的礼物 弗哥:不装了,累了 第199章 chapter 198.犹豫(二) 我感觉眼球上都附上一层冰,眨眼时,冰块融化,脸上的红晕消失了,透出青灰色黑眼圈的不健康的苍白,又是那个不起眼的弗洛夏,水滴滑落下巴,我安心下来。 这下我终于正常起来,没有那种时时刻刻被弗拉基米尔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我很难接受自己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举动而变得不像自己。除了双眸里亮晶晶的不能很好掩饰的期待,太明显了,我总不能在雨天戴墨镜,我拨弄湿漉漉的头发,然后朝镜子里做一个鬼脸,看上去又丑又凶恶,我试图压下止不住翘起的嘴角,可惜作用不大。 我冷静地深呼吸,弗拉基米尔的耐心不错,也许是贵族礼仪的一部分,他到现在都没有不耐烦地让斯达特舍管家催促我,我压抑着蠢蠢欲动的心绪,尽可能自然地走到玄关,换上小皮靴,即使雨鞋是最好选择,但制服搭配胶鞋太不和谐,这点常识,我还是知道的。 这是座年头不小的老房子,隔音自然谈不少有多好,我不想让弗拉基米尔听到我沉重的脚步声,即使几率很小,他会发现我藏无可藏的慌乱和心虚。 走下前廊,斯达特舍管家已经打开了后车门,他撑着黑伞站在台阶下。我给自己暗暗鼓劲,磅礴的雨声和四处弥漫的湿气让我有点恍惚,原来去学校是这么需要勇气的一件事。 踮起脚尖,踩过透明的雨水,这样鞋子才不会进水,我一进入车内,宛如掉进了弗拉基米尔的世界,他的气息霸道地贴上来,将冷冽的雨水和森林,泥土,雾气全部隔离。 我忍不住战栗,他仿佛要剥开我的皮肤,细细检视我的心脏那样的阴狠,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幻想,因为弗拉基米尔仅仅是看着我,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单纯的注视。 “为什么紧张?”他出声询问,他觉得我很不正常,按照常理来说,库夫怀尔德的经历足以使我们亲近,不说有多亲密,轻松自在的相处不是什么难题。 弗拉基米尔深蓝色眼睛在暗处流光四溢,此时里面是真实的疑惑,仿佛诱惑企图麻痹猎物的警惕。 天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我承认,我总是不善于放松,但身体僵硬的像个快要淘汰的机器人还是头一次,我悄悄活动紧绷的肌肉,祈祷自己能够争气点。 “我······”一开口才发现声带都在颤抖,声音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鹅,我捂住嘴巴,感觉脸变得滚烫,要不了一会,就可以烘干湿发的热量。太丢脸了···我清清喉咙,故作镇定地放下手:“没有,我只是开心,毕竟好久没去过学院了。” 我试着使用库夫怀尔德的相处模式,那时,我们友好地交流,弗拉基米尔不是什么恶劣至极的家伙,所以我没必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弗拉基米尔发出微妙地“哼—”,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接受我的说辞,我不敢明目张胆地观察他,我担心本就不平静的心脏会疯狂加速。 “圣尼亚学院的初中部目前是final week,你不用担心测验,照常上课就行。”弗拉基米尔看破了我的伪装,他顺势提起考试周,为我夸张的反应找了个正常的理由。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讷讷地点点头,final week 后就是春假,再来就是桦树节,夏日舞会,暑假······这个学期基本到了尾声,下个学期开学的日子,就到了秋天。 “你考虑得怎么样?”弗拉基米尔快速地说出这句话,他用谈论天气的口吻,随意地提起来。 所以我下意识以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题,“什么?”我还没从圣尼亚学院那里收回注意力,我转头看向弗拉基米尔,他的脸凝固了一瞬,随即混入了危险的气息。 嗅觉灵敏过头,我突然很想后退,因为弗拉基米尔明显生气了,我不想直面他的怒气,特别是我根本一头雾水。 “你忘了?”弗拉基米尔咧开嘴,他微微眯起眼睛,上翘的嘴角是嘲讽,也是威胁,如果不注意你会产生他在朝你笑的错觉。 等等,等等!我在心底大叫,同时不经意地向后缩,可弗拉基米尔不给我躲闪的机会,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从车门边缘拽到他身前。 他的脸陡然放大,白皙精致的脸庞,和抿紧的嘴唇,他是吃了西瓜口味的蔻蔻诺斯糖吗?色素让他的双唇被鲜艳地染红了。对比强烈的颜色,造成另一种视觉冲击,我反而更说不话来。 “嗯?”他的口气变得低沉,我能感受到他呼吸,挑逗我颤动的睫毛,他将压力一点点转移,我被他的气势压倒,静默的,压抑的,我感觉心脏要爆炸了。 血液冲上脸颊,我的血管都被撑开了,我迫切的需要思考,但事实是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我艰难地低下头,躲开弗拉基米尔令人缺氧的脸,和那双能吞没理智的双眼,距离太近,我的头顶擦过他的下颚,“我没忘······”我紧张地吞咽着,不知道为什么吞咽口水的声音异常的大,几乎是响亮的程度,我感到脸上的热度又增加几分。 “你说过的······喜欢,这个,我没忘。”总觉得告白是个暧昧的词语,可喜欢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思来想去,还是把决定把埋在后院那棵高大云杉树下,当做不曾发生过的隐秘挖出来。 我可能猜对了,弗拉基米尔没有继续逼近,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我的脸颊,盘旋在半空中,用一种审视私人领地的傲慢,我察觉到他卸下力气,于是迅速坐回去,他没有完全松开手,我的手腕还被他捏在掌心。 “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弗拉基米尔不给我休息的空隙,他低垂视线,指尖开始在我的手腕上滑动。 不怎么样,如果是诚实的说,我会这样干巴巴的回答,我的脑子里只剩下思考过度冒白烟的中央处理器,我偷偷瞄了他一眼,弗拉基米尔没有他表面上这么平静,他严肃而慎重,有种很难觉察的急躁,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 估计他会对我的答案暴跳如雷,我的心脏可没法再承受一次,我感觉下次自己会从飞驰的去车上跳下去,滚进满是雨水的森林。 就算是冒着骨折、瘫痪的风险,也总比眼睁睁地看着心脏爆炸来得好。我漫无目的发散,企图减轻此时的困境带来的压迫感。 “弗拉基米尔······”几乎是难受的叹息,我不适地攥住裙子厚实却柔软的面料。我一点经验也没有,更别说他的告白如同一场阳光下的幻境,我只感到缥缈的,虚幻的誓言,那些东西在凌冽的雨水中化为雾气,是极度不真实的泡影。 喜欢···伊利亚说,喜欢不是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但它比有着固定公式和规律的数学题难多了。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弗拉基米尔语气柔和起来,他是一个成熟的猎人,懂得如何迂回地把猎物逼入绝境。 不要思考,弗洛夏,直接去做,不要思考,直接去做,我摩挲着裙角,转头看着弗拉基米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选择说实话,虽然这让我看上去很没用,可诚实让我慌乱无措,我理不清杂乱的思绪,也不能很好地表达。 听上去真像蹩脚的谎话,还是临时想出来错漏百出的那种,我看到弗拉基米尔的眼神晦暗沉静,他会不会也这么想?我不安地张开嘴,仿佛蠢兮兮的呆头鹅,我旋转手腕从他的掌控中脱离,接着反手握住他的指尖,“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胆怯地移开视线,太难了,我还解不开,我希望弗拉基米尔能够相信我,这很重要,就算我看上去是愚蠢的骗子。 “很难吗?”弗拉基米尔几乎附在我耳边,他似乎很可怜我的遭遇,他一脸同情地释放善意。 他不再谨慎急躁,声音里夹杂了笑意,像是得到极大愉悦后的餍足,我被他的体贴俘获了,委屈得直点头。“特别特别特别难。”我重复修饰词,突出强调着这对我的造成的困扰。 不能好好吃饭,练琴也一塌糊涂,梦里都是混乱的片段,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我宛如头发着火,或者迷失方向的陀螺,又像嘟嘟冒烟失控的蒸汽小火车,一刻不能停地在家里转来转去。 弗拉基米尔轻笑一声,他似乎极其偏爱我手腕上一小片皮肤,他诱哄中带着强迫,缱绻地流连着,揉弄着鼓动的脉搏。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弗拉基米尔心满意足了,他决定大发慈悲放过我。“我会给你时间。” 脖颈上套着的绳索放松了,我得到允许那样停止徒劳的思考,绳子另一头在弗拉基米尔手里,他的善良有些突兀地跑出来。 不管怎样,我终于停止思考,哪怕是在缺氧中得到平静,我看了眼被抚摸的手腕,与弗拉基米尔接触的地方感觉冒出火星子,烧起来了。 第200章 chapter 199.艾勒(一) 当车子滑开雨幕,冲出森林与暴涨的河流,南下进入诺亚斯顿的地界,三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教学楼下。我抬头看了眼,这里是初级部,以前每次吃完午餐,我都要绕着湖心公园散步消食,消化不良会让我下午的课难以集中注意力,然后在穿过藤蔓包裹的长廊,从侧厅的空中走廊回到教室。 “需要我陪你去吗?”弗拉基米尔的好心情持续到现在,他无不温柔地提议,从容的如同胜券在握。 老实说,我很可耻的心动了。升入二年级,我已然缺课一整个学期,不论是同学还是老师,都是无比陌生,我的座位还留着吗?或者已经有新同学填上空位,我甚至开始焦虑,我手掌下压,按住帆布包,有点心虚,因为书包可以说是空荡荡,里面连一本教科书都没有。 “谢谢。”我攥住了书包带,榨干胸腔最后一份空气,我的手指过于用力而隐隐作痛,“不过我还是应该自己去。”我不能养成依靠别人的坏习惯,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弗拉基米尔更不是我的babysitter。 弗拉基米尔干脆利落地撒手,他赞扬的神色,像是对我勇敢行为的赞赏,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刘海,然后跳下车,趁斯达特舍先生关车门时一个加速跑上台阶,我朝车窗那边挥挥手,动作幅度很大,他一定能看见。 圣尼亚学院的雨水温和而缠绵,你几乎感受不到那种原始的刺骨和凶猛,雨水在制服上铺上一层水雾,我拍了拍,水汽散开,湿意消失得很快。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我一步步走上三层,推开走廊尽头厚重的大门,很久以前学院内部发生过人质劫持事件,后来就都换成了防弹玻璃。刚踏入走廊,脚下是轻薄的毛毡地毯,随着一束目光投射,人犹如病毒感染一般在人群中扩散,越来越多的目光,即使是尽力压低的声音也越发嘈杂。 背对着我,时不时打量,还有莫名其妙的抽气声,好奇的目光掩盖在飞速转过去的后脑勺,我低着头,幸好视线没有重量,不然我可能被钉死在原地。我注意和人群保持距离,不偏不倚地走在中轴线上,休息时间,学生们都纷纷从教室里走出来。 雨天总是沉闷的,低气压让人呼吸比平时都费力,可我成为了伟大的摩西,人群自然而然地分散,留出一条通畅的路线。 “瓦斯列耶夫······不对,是马尔金···”,“你确定吗?······怎么一回事?”,“我父亲是这么说的······别回头!”,“巴甫契特···新闻······”,“太可笑了······我不相信”,“嘘——她看过来了”,“马尔金······”,“弗洛夏······”,“哈?怎么可能······” 我紧盯着脚尖,直直走向记忆中的教室,议论声没有平息,如潮水一般绵延荡漾,声浪冲击着耳膜,比尖锐的耳鸣还要痛苦,人群中传出尖叫,然后被一阵埋怨的笑声覆盖。 考试周带来的压力仿佛找到了纾解窗口,即使他们脸上有着被测验折磨的疲惫,但捧着复习材料,他们仍然可以将热情投注过来。 质疑,不屑,好奇,兴奋,厌恶,人类有多少情感,我可能体验了大半,黏腻的视线变成影子,牢牢缀在我身后,甩不开。我昏头昏脑地直行,直到安东先生叫停了我。 “弗洛夏,这边。”安东先生年纪并不大,褐色的衬衣扣到了最上面,他胳膊上搭着双排扣柴斯特大衣,他是我一年级时的历史老师。 我走过去,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像是匆忙赶过来:“接下来是生物科学课,还是原来的教室,你的座位没有变。”安东先生带领我从后门进入,即使是这样,我仍然收获了全部人的目光。 他们的面孔我大多熟悉,只是叫不出名字,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旁边的位置趴着一个女孩子,她被安东先生拍了拍肩膀,但她没有动弹。 我放下书包,塞进抽屉,看着安东先生不厌其烦地试图叫醒那个女孩子。“艾勒,醒醒,艾勒!” 那个女孩子一头咖啡色短发,她在称不上安静的环境里睡得相当熟,如果不是她的胳膊动了动,都让人疑心她有可能昏迷了。艾勒慢吞吞地从桌子上爬起来,她的名字也很奇怪,俄罗斯人的名字是固定的,所以绝大多数人的名字都很耳熟,但艾勒这个名字并不属于斯拉夫语言体系。 她的动作缓慢,似乎对她来说是个大工程,她扬起脖子先略过我,再看向了安东先生,她一个字也没有说,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东先生,她举止随意,像是从没有上过圣尼亚最基本的教养课程,更不用说贵族们的礼仪课。 “这是弗洛夏,马尔金家的小女儿。”安东先生似乎早已习惯了艾勒的奇怪行为,他向艾勒介绍我,然而艾勒的眼珠定格住了,一点也没分给我。“这是艾勒,艾勒·莱尔·米哈伊洛夫。” 米哈伊洛夫?能在介绍中提及姓氏,必然不是默默无闻的家族···米哈伊洛夫···我想起来了——西里尔!公主的儿子西里尔就来自米哈伊洛夫家族。 “你好,我是弗洛夏。”我迎合安东先生的期待,小声地对艾勒说,她不可避免地是我的同桌,我希望能与她好好相处。 然而,我的新同桌大概是个难搞的家伙,因为在她的双眼化成激光快要将安东先生盯出一个洞时,她才慢悠悠地转回身,吐出一句干瘪的“哦。”,然后直视前方,我只能看到她睡得翘起来的发丝,像头上长角。 安东先生宽容地笑了笑,他的任务完成就选择立即撤退,留下了我和艾勒两个人,也许不自在的只有我一个人,教室里肆无忌惮的打量少了许多,但若有若无的窥探仍旧持续,而艾勒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别说关注,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铃声响了,拖延的尾音回荡在走廊,学生们纷纷进入教室,最后进来的男士出乎意料的年轻,他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里面是抽褶的衬衫和休闲的那不勒斯裤,他身后跟着圣尼亚学院的职员,手里抱着不透光的大箱子。 “这是格尔曼先生,二年级的生物科学课的老师。”前面的男生快速回头向我介绍,我认出来他是阿列姆,一年级时的学生会副主席。 “谢谢。”当初是他带领我这个转学生熟悉校园。我学着他,压低声音,快速向他道谢。 “我是艾勒。”新同桌出其不意地出声,她压根没有注意到已经上课了,坦然地自我介绍,还好格尔曼先生正忙着指挥员工摆放他带来的教具,艾勒的声音吸引前面几排都不解地往后看。 艾勒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失误,我伏低身体,压向桌面,不引起任何注意地转头看,我发现艾勒正盯着我,她的眼珠是极致的黑,浓郁而强烈,即使是亚洲人都很难拥有那种粘稠的黑色。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对于女生来说,是那种有一定挑战性的长度,层次分明,带着卷曲的弧度,毛茸茸的,她的五官很淡,我不知道这样描述是否合理,她脸部的骨骼感不强,轮廓流畅,像是被一层薄纱柔和了线条,又像是完美融合在死寂一片的黑夜中。 怎么说呢?似乎是个安静内向的小男孩,小男孩艾勒的眼珠没有移开视线的打算,没有情感的注视看得我头皮发麻,但我为我的第一印象感到抱歉,艾勒不是难搞的家伙,她只是反应慢,我想了想,试着开口小声说:“见到你很高兴?” “很高兴见到你。”艾勒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说完,她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立刻把头转回去,我看到她茫然地眨眨眼睛,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我平稳地呼吸,指尖在圆珠笔光滑的笔杆上滑动,普通的平凡日常,却珍贵得难以靠近,我坐在高耸的窗户下,从这里看,圣尼亚学院的雨是无声的,阴翳的天空泼洒雨水,玻璃的隔音效果好得出奇,我看着雨水汇集到一起,流淌的小溪,犹如玻璃在碎裂中弥合,整体走向分裂,视野里模糊而混乱。 格尔曼先生吊足了学生的兴趣,毕竟是 final week,任何一点小改变都称得上出其不意的惊喜,哪怕是圣尼亚学院的天之骄子们,也要面对成绩的压力,排名在某一阶层内是有别于出身的另一场厮杀,不同的战场,不管是血脉,还是智力,战争激烈而残酷,当然,前提是同一阶层内。 “今天的课程很简单。”格尔曼先生不再继续卖关子,他示意工作人员将箱子按照顺序从前到后发放,“青蛙解剖!”他的话音刚落,教室内瞬间被巨大的轰鸣声占满,已经提前预想到的格尔曼先生不紧不慢的补充。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下个学期的课程,可是怎么办呢?我希望你们的考试周不要太乏味,这是来自老师的关爱呀。”格尔曼先生的袖子卷到手肘,他撑住讲台,笑着调侃道,大手一挥镇压住学生的不满。“本堂课程会记入最终成绩。” 虽然最终还是屈服于分数的威胁,抱怨声渐渐消弭,只有几个人的脸色如常,艾勒就是其中之一。 女主角艾勒·莱尔·米哈伊洛夫 第201章 chapter 200. 艾勒(二) 第127节 从阿列姆手上接过工具箱,蓝色箱子里有解剖盘,橡胶手套,护目镜,手术刀,镊子,解剖针,实验指南和一只死掉的青蛙。 “青蛙已经提前处理好了,等到你们升入高年级,就必须自己学会用化学试剂杀死青蛙,以便得到最新鲜的尸体。”格尔曼先生不紧不慢地加重学生们的心理负担,他穿过过道,将指导手册放在桌角。 “好了,不要犹豫了,孩子们,上个月不是刚刚解剖过法国天使鱼吗?青蛙不会难到哪里去···两人一组,对,你身边的同桌就是你接下来激动人心的旅途的同伴,一个人负责实际操作解剖,另一个人根据实验手册进行指导,实时记录解剖过程并完成一份简短的实验报告。” 格尔曼先生取出一个硕大的时钟,铁皮钟表上锈迹斑斑,他一把拍在讲台上,“你们只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没有提交实验报告的小组都算不及格!”一看就是会发出巨大噪音的闹钟,格尔曼先生继续加码,他欣喜地看到学生们停止怨声载道,纷纷开始忙碌地分配任务。 收回视线,我看着艾勒也行动了,她仔细地铺平蜡纸,把工具一件件摆放整齐,接着她谨慎地取出青蛙,摆到桌面的正中间,我拉扯嘴角,学习辨认及欣赏青蛙内脏器官的复杂运作真是太有趣了呀。 ···才怪。 缺失了大半年课程,我生无可恋地瞅着解剖台,一脸苦相,倒不是害怕,而是完完全全的束手无策,我的成绩无所谓,但总不能一通瞎搞害得艾勒挂科。 这时,我看到艾勒将器材归置完成后,双手合十握成拳,她紧紧地盯着试验台,又时不时瞄我几眼,光明正大又偷偷摸摸···我轻咳两下,试探地出声:“艾勒,要不,我是说也许你能负责解剖吗?” 像是得到允许的大狗狗,我话音刚落,艾勒就迅速点头,她有些粗鲁地撸起头发,飞快地戴上护目镜,接着抽出橡胶手套,仔细地戴好不忘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排气,直到手套完美的勾勒手指线条,然后她轻轻拉扯橡胶底部,发出“啵——”地一声。 做完这一切,她有模有样地扶了下护目镜,指着实验手册对我示意:“开始吧。” 艾勒近乎摩拳擦掌的期待让我咋舌,好吧,原来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无声的催促着。 我在她燃烧热情的紧迫盯人中,急忙取过一旁的手册,翻到第一页压在白纸上,视线下滑,飞快地找到实验步骤,然后低声念出来:“艾勒,你需要把青蛙放在解剖盘里,腹部向上···防腐液导致有些青蛙有些僵硬,你需要揉搓按摩······可以先屈起它的腿,让关节变软,直到青蛙能自在地仰卧。” 我的说完,那种炙热的眼神就从我脸上移开,艾勒虽然看上去很激动,但她的动作规范标准,一脸的严肃认真。 “确认性别。”我将如何辨别性别的插图举起来移到半空中,她一抬头就能看到。 艾勒丝毫不在意青蛙发出的消毒水的味道,她扫了一眼图片,又低下头凑近仔细观察:“前肢指垫饱满,第一个趾上有明显突起的小疙瘩,未发现肥大的卵巢和卵子,确认为雄性青蛙。” 我右手抓起笔,立即写在白纸上,艾勒的语速很快,我得保证自己没有记漏。“观察头部和口腔···艾勒,你需要用手术刀切开连接嘴巴上下颚的薄膜,把嘴巴打开,才能检查口腔。”我一边记录,一边按照指示给出提醒。 艾勒轻轻呼了一口气,态度庄严的拿起手术刀,她看上去有些紧张,但下刀却十分干净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可视通到胃部的食道和声门,已标记,舌头可伸缩,已切下。”艾勒用镊子夹起舌头,粉白的一小片,她特意伸到我眼前晃了晃,露出笑容,几分说不出的骄傲。 诶?!!可是舌头不能切下来啊! 我看到粉粉弹弹的舌头被艾勒爱惜地放进解剖盘,和她得意的笑脸。 “做得好···”,艰难地把话咽下去,我发誓,我的夸奖一点也不勉强。 “现在,你需要找到泄殖腔,从那里呈 x 状剖开青蛙。”我将手册上的插画举到艾勒眼前,指着详细的教程作出指示——希望这样尽可能减少她的自由发挥。 艾勒嘿嘿一声,她高兴地有些摇头晃脑,可能是我的赞扬给她动力,她聚精会神的看着插图听我讲解。 好极了!她看上去听进去了。 “可以用剪刀挑起腹部肌肉,对···”青蛙内部不剩多少血液,白中透着青灰,更浓重的药水味混合着腥气让我不自觉想要屏住呼吸。 但艾勒极为专心,她精准地划开四肢,力度刚刚好,没有伤及内脏,她再下一刀将腹部划开,与四肢切口连接,看到我拈起解剖针,她摊开手掌接过去,把青蛙固定在解剖盘。 “很厉害!”我由衷的赞叹,艾勒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很多遍的熟练。 艾勒抿起嘴,她偏开头,想要掩饰什么似的,可是吃吃的笑声从她喉咙里传出来。“是吗?” 没有一丝不自信,也不是质疑,艾勒单纯就是想再听一遍,我不辜负她的期待,竖起大拇指横过去,“你超级厉害的!”。 艾勒的笑声更大了,前排的人转身过来看我们,投来不满的瞪视,但吃了数十个白眼的艾勒一点也不在意,她抬起头,郑重地对我说:“谢谢你,你是个诚实的人。” ···好吧,真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我对上她真挚的眼神,输得一塌糊涂。接下来,艾勒证明了她的自信不是空穴来风,不论切除腹膜,还是寻找脂肪体,标记肝脏,识别心脏,还是难度较高的分离肺部——青蛙的肺相当小,外形有点像豆子,摸起来如同海绵一样松软,这需要把心脏往上拉开,才可能找到。 我发现很多小组都卡在这一步,讨论变成争论,最后是互相推卸责任的争吵,学生们大多心高气傲,即使格尔曼先生就立在一旁,他们也不愿意寻求帮助。 演变为尊严之战,没人想要轻易放弃。 寻找胆囊,摘除胃和消化道,艾勒如同完美的运行程序,流畅而条理分明。而我忙着翻过一页又一页插图,再举到她眼前,同时手忙脚乱地记录艾勒的观察结果,还要跟上她的节奏适时递过需要的工具,我恨不得长出四只手,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除了我可能没人看得懂。 青蛙被拆解开,随着各个器官被取出,它变得像一团鲜红的肉,小肠,幽门,肠系膜被艾勒用刀片划开,血液喷溅出来,她灵敏地闪过去,肾脏,生殖器官,膀胱···一条条执行手册上的流程,很快只剩最后一项。 直到艾勒取下护目镜,标志着解剖作业的完成,我翻出教材,取出另一张纸,开始誊写实验报告,我看到她把青蛙丢进指定回收桶,把工具箱抱起来蹬蹬蹬一溜烟跑到教室前面,自顾自打开水阀清洗解剖盘。 “二十五分钟,艾勒,你们小组已经完成了吗?”格尔曼先生叉着腰,躬下身子看了眼大钟表。 艾勒很重地点了两下头:“嗯!”她扯下手套扔进垃圾桶,用肥皂仔仔细细地洗手,你能看到她无法控制的笑容,然后像一阵小旋风似的跑回来。 我写得实在太潦草,连我自己都得艰难地辨认,我急得冒汗:“等等,嗯···艾勒···我可能还要一点时间···” “膀胱呈空囊状,位于体腔最底下,是尿液暂存的地方······”艾勒的记忆力好得吓人,她帮助我把漏掉的部分补上了,优秀的伙伴,艾勒,和你做同桌真好,我感激地看她一眼,署名,再检查了一遍。 艾勒双臂团在胸前,卧在桌子上,她笑眯眯地,一脸满足,我感觉她突然亲近我许多,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艾勒小组已经交卷了,我是不是忘了说,越早提交分数会给得更高。”格尔曼先生顺手拿走实验报告,他的话不意外地迎来了另一波唉声叹气。 像是参加了一场马拉松,不过是只跑完了十分之一,我无力地瘫在桌面上,手臂因为一直悬在空中酸痛不已,手腕也因为紧张有些脱力,好长时间没有过全神贯注的集中,我感觉自己是跟不上时代的老年人,一点的脑力运动就消耗了大量体力。 “你很棒,弗···弗弗,能跟上我的速度。”艾勒摸了摸鼻尖,十分不习惯表达赞赏的样子,有些羞涩,又有点尴尬。 我揉揉手腕,这是在称赞我吗?为什么主体是你自己,我有些哭笑不得:“因为你真的很厉害,艾勒,还有,我的名字是伊芙洛西尼亚,你可以叫我弗洛夏。” 我十分怀疑她忘记了我的名字,真是个特殊的人,她能记住大段生涩的青蛙内部构造,却记不住我的名字。 “好的,你可以叫我艾勒。”艾勒慌忙介绍,她一脸担心,似乎很忧虑我的智商,于是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大大的“isle”,她用紧张的目光盯视我,“i s l e,你记住了吗?” 看来我解剖实验中笨拙的表现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艾勒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读音节,她的嘴巴作出口型,夸张的样子让我暗暗握紧了拳头。我承认,我对完全陌生的课程有些吃力,但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幼稚园小朋友。 “艾——勒——”我几乎把她的名字嚼碎了,然后字正腔圆地念出来,艾勒察觉到不对头,敏锐地收回满脸同情,迅速转身,朝着前方正襟危坐。 虽然有些楞呼呼的,但还是很会察言观色嘛!我忍住给她一个暴栗的冲动。 替换完成 第202章 chapter 201.艾勒(三) 铁皮大时钟的声音盖过了下课铃声,艾勒猛然直起身子,无视人潮,从后门冲出去,她快得变成一道残影。 “艾勒一定是去专业实验室了,每次生物科学课后她都要用那里的化学洗剂把手洗干净,每次都会去,她就是个怪咖。”阿列姆按时上交作业,他站在走廊中间伸了个懒腰。 怪咖?听上去没有十分的恶意,但也很难说是中性词,我微微抬起眼,轻声问:“为什么有这种说法?” 阿列姆迟疑了,他缓缓放下胳膊,他在犹豫怎样说不会显得太失礼,而他的同桌盖伊就没那么多顾忌。 “她——那里不正常。”盖伊左右扫视一圈,故意压低音量,他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虽然大家嘴上不提,可我们都心知肚明,那个家伙不是正常人。” 盖伊身子全转过来,他一头漂染的金黄色短发,咧开嘴一副“你知道的”表情。 “是吗?”我垂下视线,转动手指,让笔绕过指关节旋转跃动,心底产生一丝烦躁——其实盖伊这种人哪里都有,“大家”“我们”是他的武器,利用对某一件事的态度划分群体,不动声色地做到孤立与排挤。 他也许并不清楚自己的目的,只是站在多数人的那一边会产生拥有更多力量的幻觉,他享受这种意识偏差带来的群体优越感。 “嘿!盖伊···”阿列姆认为盖伊说得过头了,他试图阻止盖伊,但他并没有否认盖伊的说法,可能阿列姆觉得粗俗的评价别人是一种无礼的行为,你可以这样想,但最好别说出口。 “我说错了吗?”盖伊反而更加兴奋,看来作为艾勒的前桌,他已经不爽艾勒很久,“asperger syndrome,她完全就是阿斯伯格患者嘛,要我说,精神病患者就应该呆在精神病院里,或者在家接受私人教育,要不然去残障人士专门学校···” 和阿列姆大体上遵守基本社交礼仪不同,盖伊懒得伪装,他一只手搭上我的桌角,想要把我拉进他的“集体”里。“弗洛夏,你被艾勒看过吗?死死地瞪着你,眼皮眨也不眨的,你不觉得有种被脏东西缠上的不快吗?” “噫——浑身发毛的不舒服···”盖伊边说边夸张地耸耸肩,“偏偏这个家伙一点眼色也没有,如果你不朝着她吼,她跟个傻子一样什么也听不懂,如果她不是出身米哈伊洛夫家族,我不会给她一点好脸色。” 他不屑地总结道:“但弗洛夏你也不用在她身上花太多心思,尽管是米哈伊洛夫,也不过是不受重视的旁系。” 盖伊占据了阿列姆的位子,他像一位好朋友般熟稔地对我建议,我看到阿列姆无可奈何地摊摊手,后退半步,做出置身事外的态度。 他显然是不愿意趟这摊浑水,我深呼吸一下,手指停顿,正上下翻飞的笔遭遇卡顿从指缝滑落。 “盖伊,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名字。”去年刚进入圣尼亚学院时,盖伊就成为了我的同学,我对自己的记性没那么有把握。 不过我第一次觉得,说错了也不要紧。 “首先,你不能确定艾勒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即使她是,在二零一三年美国精神疾病诊断和统计手册第五版dsm-5的发布中,阿斯伯格综合征作为单一精神疾病的诊断已经被删除。事实上,你也看到了,艾勒相当聪明,如果你不是被偏见蒙蔽了双眼。” 感谢《mockingbird知更鸟》这本书,我多少对阿斯伯格症有些了解,我弯腰捡起滚落地面的圆珠笔:“再来,比起被艾勒盯着看,被迫在背后诋毁他人的感受更加令我不快。”我用笔头顶开他搭在我桌子上的手,“不,可以说是糟糕的程度了。” 盖伊一时反应不过来:“弗洛夏,你在说什么?” 盖伊的胳膊很轻易地被推开了,我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几分不耐。“我是说,请称呼我为伊芙洛西尼亚,或者马尔金。”我平静地补充道。 “最后···”我向后靠,手臂懒散地平铺在桌面,我直视他的眼睛,淡淡地问:“你的姓氏是什么?” 盖伊忽然站直,椅子磕到前桌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不敢置信地望着我,他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那个沉默,不擅交际的马尔金家族的养女。 盖伊无法回答我的问题,他必然来自贵族家庭,可中小贵族在圣尼亚学院多如牛毛,他脸色发白,难堪爬上了他的嘴角,看不出刚刚一丁点嚣张的气势——此时他的姓氏不再是他的盔甲,而是变成难以启齿的弱点。 将不可逾越的阶级秩序摆出来,我在告诉盖伊,你应该认清自己的身份。我学着弗拉基米尔的冷脸和目空一切的漠然,用冷漠的态度表示我不会退让,这无疑是一次羞辱,不知不觉中,整间教室已经安静不已,我连自己躁动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盖伊的脸色由白变红,在变为透着乌黑的青色,他的身体紧绷,微微颤抖,我竭力维持不可冒犯的样子,实际上很担心他会失去理智忍不住揍我一拳,我胡乱地想,万一他动手我就立刻钻进桌子下面,丢脸是肯定的,但也比挨揍来得好。 还好盖伊比他看上去要聪明一些——审时度势是他们的才能之一,盖伊作出了更有利的选择:“对不起···请,请原谅我的失态。” 换上社交辞令,盖伊的道歉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他像被人踩住脊椎,逼迫他缓缓弯下腰。 他一定很生气,说不准以后我会取代艾勒成为他最讨厌的人,“我就算了,道歉的话记得说给艾勒听。”我收回视线,重新转动圆珠笔,展现出一股无所谓的轻视。 “是,罗曼,马尔金小姐。”盖伊的眼中生出恐惧,他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转回去。 阿列姆回到了他的位置,他伸完被打断的懒腰,“原来我们弗洛夏小姐是想要整顿一下秩序吗?挺吓人的···”他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坐回去,还好心地拍拍盖伊的肩膀安慰他。 不愧是做过学生会领导层的人物,趋利避害满级选手,我扯扯嘴唇,不简单的人物。一场不大的风波很快平息,教室里的气氛又恢复了活跃,只是打量我的视线一下子变少了。 “嘿!伊芙洛西尼亚,我能这么叫你吗?我是奥莉佳,你别听他们说,艾勒人不坏,是个好姑娘。”一个羊毛卷女生凑过来,隔了一个过道,她看上去着急地为艾勒辩白,我笑容都扯不出来,含糊地敷衍两句,我一把握住圆珠笔,面向窗户倒在桌子上。 “呼——”我后怕地喘息着,不过是狐假虎威,冷汗就湿了后背 ,争执可不是我的强项,我像是从险境绝地求生的幸存者,惊魂未定,感到一阵脱力。 我搞不清楚怒火从何而来,大概是共情了艾勒的处境,以及盖伊的用词很是不堪的缘故,我枕着胳膊,冲突带来了不小的情绪压力,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艾勒是与常人有些不同,可那又怎样,她和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没有任何矫饰做作,像是未经社会化培养的小动物,身上有种野生感,她完全按照本能行动,虽然偶尔会令人感到头痛,可我不觉得讨厌。 “你又摔倒了吗?艾勒,你该小心脚下的。”奥莉佳发出惊呼,她发现了蹒跚着走进教室的艾勒,她焦急的神色,偶尔不经意地扫过来,我抬头发现艾勒走路有些别扭,她没穿圣尼亚学院的制服,而是穿着体育课的运动服,所以很难看到她有没有受伤。 对奥莉佳的高分贝,艾勒不舒服地皱眉,捂住耳朵,看上去她对音量很敏感。根据奥莉佳的话,能看出来艾勒受伤也不是一两次,她的运动能力也许有点差。 好吧,我没资格这么说她。 “你受伤了?”等到艾勒揣着手坐下,我轻声询问。 艾勒先是点点头,再摇头,把我搞糊涂了,不过我趴回去,不再追问,不管是阿斯伯格还是其他,这都是艾勒的隐私,她一个人的事情。 还是在阿列姆的提醒下,盖伊扭头飞快地丢下一句对不起,艾勒只顾着发呆,压根没有理会。 第二节是阿咖达老师的文学课,差不多铃响的同一时间,艾勒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件雨衣材质的披风,或者那就是雨衣,然后蒙在头顶,大喇喇地窝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艾勒堂堂正正的偏科,她喜好极端,不感兴趣的东西一点耐心也不会有。 第128节 阿咖达女士好脾气地放纵艾勒上课睡觉,她播放了二零零四年上映的《威尼斯商人》作为文学鉴赏课的内容,英文独白淡淡流淌出来,关闭顶灯后,教室陷入了昏暗。 莎士比亚的戏剧是巴甫契特的必修课,从《王子复仇记》《仲夏夜之梦》,到《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我的日间文化课里从不会缺少他们的身影。 「who chooseth me,must give and hazard all he hath」 选择我的人必须倾其所有。 all··· 全部的,不加以保留。 幕布亮得刺眼,我转而看向窗外,雨水不小,外面的世界仿佛变成海洋,光线缺失使一切都黯淡无光,隐隐绰绰的轮廓,连树木的绿色都蒙上一层浅灰的雾,我托腮打着哈欠。 舒缓的对白平缓而流畅,落在耳朵里是相同能量密度的白噪音,低气压让肺置换氧气的速度慢下来,一切都是那么闲适,令人昏昏欲睡。 “弗洛夏,弗洛夏···” 我从弥漫着雾气和露水中睁开眼睛,眼前亮如白昼,空荡荡的教室,幕布还没有升上去,不可思议的安静,似乎更像是一个梦境。 我的头有点昏昏沉沉,是不是还没睡醒,我揉了揉眼睛,然后又听到了。 “弗洛夏。” 我向后仰,才看到弗拉基米尔,他什么时候来得? “我···”我花了几秒钟才完全清醒过来,抹了抹脸,我感觉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声音有些懒懒的。 弗拉基米尔开口为我解释道:“文学课后结束后是测验,整个下午他们都需要参加考试。” 所以空无一人是都去考试了,那祝他们好运吧,我迟缓地想,弗拉基米尔站在我身后,我靠向椅背,必须考验着脖颈的柔韧性,抬起脖子,把角度拉到极限,才能看见他的脸。 我缓慢地眨眼,明明窗户紧闭,雨水都是绝对寂静,我却感到起风了,风吹动我的睫毛,和平静的水面。 第203章 chapter 202. 坦露(一) “怎么了?”弗拉基米尔的目光自由落体,他的声音很轻。 我把身体重量完全压向椅背,头高高仰起几乎与地面平行,我能看到弗拉基米尔精致的下巴,再来是嘴唇,鼻尖,翻转的视角里我最后才看见他的双眼。 “嗯——”我摇摇头,不怎么想说话。我大胆的目光几乎是探索,仔细爬过他,每一寸皮肤。 弗拉基米尔配合地低头,任我打量,我的头发散落下垂,蹭到他腹部,也许是勾到了纽扣,他的手指穿入我的发尾,拈起一缕。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弗拉基米尔···”我默念他的名字,我不确定有没有叫出声,因为他微微偏头,像是等待我的话。 被时光凝固吧,也许我是这样期望的,不必考虑太多,只凭着最原始的欲望行事,我被限制的天空上方只有弗拉基米尔,没有关系,这很好,毕竟他的蓝色眼眸中也只有我一个人。 独占欲得到满足,我觉得私心正飞速膨胀,牢牢地困住他,我恍惚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一种渴望。 我的注视太肆无忌惮了,因为弗拉基米尔如晴天海面的眼眸震颤着,他像是受不了的抬头,他如同在水下经历长时间憋气,此刻正难耐地喘息,我只能看到扬起的脖颈,和不安游移的喉结。 然后,我的眼睛就被一只手盖住了。 “别看了。”他发出难耐的叹息,声音有气无力,很没有平日里的气势。 弗拉基米尔的手只是轻轻搭着,我点点头,睫毛微微蹭过他的指尖,他被火苗燎到般收回手,后退两步,身后就是教室的后墙。“走吧。” 弗拉基米尔离开了我的视野范围,我翻身坐起来,他不等我收拾好东西后就大步向外走,我站起来时才发现艾勒的雨衣外套掉在脚边。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我们两个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气里。 弗拉基米尔的脚步慢下来,他总在不停的变化,我要跟得上他复杂多变的情绪是件相当不容易的事。 “有趣吗?校园生活。”他看上去思考了很久,用一种谋划阴谋诡计的谨慎,结果丢出了这么个问题。 我几乎没有想就直接回答:“当然!”我小跳一步,到他的身侧,“我碰到一个很有趣的人,她是我的新同桌。” 弗拉基米尔看了正试图跟上他的我一眼:“她?女生。” 俄语中的人称代词可以通过发音辨别性别,我确认他的说法,“是的,是女生,虽然看起来像个小男孩,她的名字是艾勒。” “艾勒?”弗拉基米尔低声念了一次,他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米哈伊洛夫?艾勒·莱尔·米哈伊洛夫。” 他冷静的,又有些奇怪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他不愿意直视我,但又不能放任我一样矛盾。 我高高地仰起头,当弗拉基米尔不再迁就我——他不再低下头让我能很轻易地看到他,老实说,脖颈已经有些酸痛了,刚才一直在使用这种会让肌肉疲劳的姿势。 “是她!她是我这个学期认识的第一个新同学,对了!解剖青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她大约是个天才。” 虽然不想妄下定论,但阿斯伯格症中在某一领域有天赋的人不在少数,艾勒对于生物科学方面的热情肉眼可见。 “是吗,那你呢,你喜欢这门课吗?”弗拉基米尔很快地看我一眼,快到我根本不能捕捉他任何一丝表情。 我压下心中的怪异,几步跑到他身前,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我只是感到没缘由的迫切。 “不反感,也谈不上喜欢。”我走在弗拉基米尔前面,身子侧过去,倒着走,说起解剖课,我有些可惜,但更多的是好奇,“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门学科,或者是其他的知识,这里的很多东西都超越了我的经验和认知,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学校。” 考试除外,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如果每个老师出题都像阿咖达老师那样,全凭主观想象力可以拿高分就好了。 我停下来,像是对着神山里的精灵许愿,我抬头看向不得不停下脚步的弗拉基米尔:“我明天还能来学校吗?” 他的眼神落下来,却不在我的脸上,而是在锁骨处盘旋,“你不能。”他的视线上移,仿佛进行一场耐受试验,每一寸的移动都是考验。 没等我感受到熟悉的失落,弗拉基米尔低低地说:“明天没有课,一整天都是考试,后天,后天你可以再来上课。”他直直地冲进我的瞳孔,压抑的疯狂与热烈卷起野火,只燃烧了一瞬,火光熄灭,他绕过我往前走。 好耶! 一想到可能会有物理课,化学课,我可以和艾勒一起完成书本上各种各样的实验,我忍不住高兴地要蹦起来。 “可以吗?那太好了!希望没有埃斯普先生的数学课,我缺课这么久,最简单的题目都做不出来。”特别是埃斯普先生很严厉,他会随机抽学生回答问题,我作为不折不扣的数学的俘虏,胆战心惊地祈祷埃斯普先生能无视我,通常一节课的时间,我称得上全圣尼亚学院最虔诚的信徒。 我跑着追上弗拉基米尔,他站在楼梯边缘,朝我伸出手:“你现在很兴奋,我不想时刻注意你会不会摔断骨头。”他语气硬邦邦的,但出于对我安全的考虑又不得不这么做。 我看出了他的为难,也许我的笨手笨脚让他伤透了脑筋,哪怕是几级普通的台阶,他都无法对我放心。 我们踏过雨水,寒冷还没来得及驱散室内残留的温暖,我们就坐进车子里,一整块灰色玻璃隔断,制造完全私密的独立空间。车驶出校园,向维尔利斯特的方向驶去,弗拉基米尔自从上车后就一言不发。 他在躲避我。 刻意拉开的距离,弗拉基米尔圈住打着绷带的手臂,发出疲惫又冷漠的气息。 我有点坐立不安,倚靠车门,手指一下一下抠着座椅,我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似乎是从教室里出来就不对劲。 难以启齿的是,这种丢失了独一无二白宝物的空落落,像一块石头滑下咽喉,划伤食道,最后落在胃里,我仿佛真的感受到痛苦一样捂住小腹。 “你,怎么了吗?” 你还好吗···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是不是胳膊疼···我构思着各种搭话的方式,甚至开始反思失误的地方,是我睡着让他等太久,他或许在生气,难道是伤口发炎了,所以无精打采的样子? 直至花费两个小时分钟积攒的勇气,随着张开嘴溢出来,我的声带太过紧张,听上去是突兀的不和谐音,显得很怪异。 弗拉基米尔无动于衷,窗外飞散的雨水和混乱的绿色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他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我没事,你可以先睡一会,到了我叫你。”他并不是全然的冷漠,却用一种迫不得已将话题终结的敷衍,将我的努力轻松击溃。 “我昨天睡得很好,所以现在一点也不困,你呢?你是不是有点累了?”我拉开嘴角,尽管弗拉基米尔看不到,我还是费力地向他笑。 “是吗···我很好。”弗拉基米尔轻哼一声,他重复一遍,“我很好。” 已经到了自我能消化复杂情绪的上限,我无法继续厚着脸皮故作轻松。 搞什么啊··· 我撑住膝盖,身体前倾贴向大腿,比起难过,委屈更快地袭击我,我瞪大了眼睛,酸涩感不断刺激泪腺,直到眼眶中充满了滚烫的液体。 在我的眼泪落下来之前,弗拉基米尔快速地握住了我的手腕,“弗洛夏?”他不解地叫着我的名字,透出一股疲于应对的无奈。 我也搞不清了,我被无序的情感攻击着,这股情感来得莫名其妙,我变得一点也不像自己。“别碰我!”我不算用力地一把甩开弗拉基米尔的手,太可笑了,我默默地想,这时候我还在顾及不要伤到他。 眼泪被熊熊燃烧的怒火蒸发,我努力压制的愤怒和悲伤一股脑冲出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呃···”我怒吼道,但太生气了,我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叹气,被眼泪模糊的他看上去竟然有些茫然,他不知所措,试图靠近我。 我立刻向后躲,“别叫我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过来,也不要装作担心我的样子,你什么都不要做!”握紧拳头,语无伦次地喊着,我被怒火冲昏头脑,不管不顾地发泄着。 恐慌,还有说不清的不安,委屈···弗拉基米尔冷静地听我颠三倒四的话,他轻轻环住我的胳膊,语气很平淡。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心情,弗洛夏。”他异常的耐心,好脾气得不像话,这还是我认识那个弗拉基米尔吗? “你根本不明白!弗拉基米尔,你一点都不懂!一次次救我,帮助我,不停地,不停地一点点动摇我,挤进我的生活,随随便便的告白,你知道我有多么累吗?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你,我的人生糟透了,我现在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他凭什么可以如此淡然,在胡乱的搅乱了我的情感之后,若即若离的,摆出无所谓的神情。 “不是的!” 弗拉基米尔的手用力,我被迫抬头看他,“不是随随便便的告白。”弗拉基米尔勃然大怒,他终于肯直视我的眼睛,一抹痛苦溢出,他压抑着嗓音暗示着某种不同寻常。 “我喜欢你。” 他冷不丁的告白,比虚幻而缥缈的,记忆里那句话真实得多,我的愤怒瞬间冻结,惊讶愕然混合了种种复杂情绪的表情定格在脸上,一定很滑稽,我的怒火卡在半截,不上不下。 “呃?”我的情感像是坐过山车,“突突——突突——”即将下坠前的恐慌让我憋出了没有意义的音符,一脸呆滞。 “那···为什么···”我的问题出奇得多,像是眼前只能看到红布的公牛,我死死抓着不放手,可我好像不在乎了,因为我的大脑开始晕晕乎乎的,我抹了一把眼睛,那里剩余一点湿润。 弗拉基米尔的怒气没有消散,他的呼吸急促,一股恐怖的压迫感在延烧,他又开始摩挲我的手腕,一场缓慢的折磨,我的那块皮肤仿佛能缓解他某种焦虑似的,他对这个动作上瘾了。 “因为,我说了要给你时间考虑。”他后悔这个决定,他几乎是咬着牙才把这句话说出来,然后我接到他阴翳的视线,他在控诉我,不该如此轻视他的爱意。 我并非脑补过度,我就是知道,就像他总是反应很快,总能提前一步知道我在想什么。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侧身贴近我,他附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但你露出了那种眼神···” 他故意压低音量,呼出的气喷到我耳朵。 “你想要我的眼神,我能怎么办?” 第204章 chapter 203.坦露(二) 好热,吞下肚子的石头变成岩浆,滚烫的灼烧。 “我···我···”!什么,什么?!?!我想要他?我的耳廓被引燃了。 第129节 “我没有!”我尖叫一声,否认道。 弗拉基米尔凑得越来越近,他的呼吸从我的耳朵熨烫,爬上脸颊,鼻尖,我、和我的呼吸融合到一起,他深蓝的双眸一点点放大,然后我的瞳孔失焦,产生强烈的眩晕,世界好像就此颠倒,我飘起来了。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的唇不能再近了,他的呼唤是毒药,我的骨头变得软绵绵,根本不能躲开,我眼睁睁地看着那片蓝海闪烁着迷离的光,还差一点就能将我吞噬··· 突然,弗拉基米尔暂停了来势汹汹的蓝色风暴,他闭上眼睛,偏头躲开,他迅速地坐回去,快得不留任何反悔的余地。 “笨蛋。”弗拉基米尔的手抵住下颚,支在车门上,我听见他这么说。 车内重归寂静,我反应过来飞速地爬回原位,如果不是车顶有一定限制,我可能会蹦起来,我无力地扒住车门,忍受着狂躁跳动的心脏。 依然是静默,却仿佛野火燃烧的丛林,无人能从中幸免,即使是雨水,也不能使车内的温度降下来哪怕一点,我觉得全身的水分都无休止的蒸发,被火焰炙烤··· 每分每秒,我承受着来自思想的诘问,一遍遍的拷问下,我惊讶地发现已经不能抵赖,我无法欺骗自己。 我喜欢他。 我喜欢弗拉基米尔。 可是,这是不对的,我看着绿意缠绕,狰狞而张牙舞爪的森林,手指按上车窗,玻璃冰凉,起了一层白雾,让外面飞驰远去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未知是最大的恐怖,我像自愿套入绳索,乖乖走进未知陷阱的无知羊羔,自由?梦想?我将会犯下不能挽回的错误,一头扎进去,抛弃一切。 这是否是个赔本的买卖,我已经不能计算了,从我喜欢上他的那瞬间起,我就自愿蒙上了双眼,不辨方向。我别无所求,我乐于让阳光将我晒热,我脱离懵懂,渴望成熟,我不惧死亡,迎接重生。 爱情是魔鬼的低语,我没能抗拒这份诱惑,伊利亚说得果然一点都没错,爱情本来就是会把人搞得一团糟的东西。 维尔利斯特的雨变大了,砸在车顶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弗拉基米尔,我想去上学,不只是后天,下个学期,明年,我不想接受私人辅导,我想要去圣尼亚学院。” 第一次,我的话语中不是请求,我成为无畏的勇士发出勇敢的呼号,我不必担心结果,只有懦弱的胆小鬼才会瞻前顾后。 “好,如果你想要这么做。”弗拉基米尔有些疑惑,但他同意了,没有勉强的意思。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来没那么难,但我的心脏还在下沉。 “宣告仪式,不,订婚仪式的日期是两个月后的桦树节···太早了,我希望可以延期,到什么时候呢?到我成年吧。” 我出神的盯着窗外,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我承认,我的勇气不允许我理直气壮地大声讲出来。沉默陪伴着驶过盘湖公路,我的呼吸缓慢下来,我不敢看弗拉基米尔。 “好,我答应你。”弗拉基米尔思索的时间比我预计地要短,他不是不挣扎的,可他决定顺从我的心意,即使我的话听上去像是无聊时的抱怨。 所以···就都解决了?我不敢置信,狠狠地咬紧嘴唇,王子的婚姻不是幼稚的过家家,我轻而易举地左右了国事进程,仅凭几句话。 我仿佛正看着自己缓缓滑进深渊,那是弗拉基米尔精心装扮的牢笼,爱情的陷阱。下坠的失重感让我难受的想要吐,我不死心地试图抓住点什么:“卢布廖夫!过一段时间,我想回到卢布廖夫,那里离圣尼亚学院更近。” 我慌不择路,没想到这根救命稻草起效了,我听到弗拉基米尔的气息一改淡然自若,他的沉默持续了更久,我想不出来,为什么婚约可以推迟,卢布廖夫反倒成了隐藏的地雷。 弗拉基米尔的呼吸变得沉重,他几乎压抑着全部情绪,才让他的声音显得平静:“一定要回去吗?”他痛苦地说,卢布廖夫犹如缠满铁刺的荆棘围篱,割破划伤着不断靠近的他。 “对,一定。”我冷眼旁观着他自虐般的举动。 他很快鲜血淋漓,我的冷漠是最后的防御武器,除此之外,我和他一样无能无力。 “好,如果那时你还这么想回去那里。”弗拉基米尔作出承诺,他的血快要流干了,可是,奄奄一息的人却是我。 彻底落入深渊,我感到几分怅然若失,又似乎如释重负。 崎岖蜿蜒的小路让车子晃得厉害,尽管输得彻底,我还是出声询问:“弗拉基米尔。”我叫他的名字,我转过头才发现他一直在看我。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不用逃避,开始无比细致地观察,我需要最后一个让我死心的东西,理由,原因,借口,不管是什么。我动用所有的专注力,这让我可以辨别谎言与伪装,只要有一丝不对劲,一个不起眼的怪异,我就会立刻撤退,我告诉自己,睁大眼睛,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弗拉基米尔没有被我的严肃感染,他误以为我会提出更严苛的要求,所以他明显放松下来。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我想讨好你啊。” 瞬间,防御机制的警铃大作。 钢架扭曲发出刺耳的呻shen吟yin,地基向上开始崩溃,我飞快地转头,脖子发出一声脆响,车子艰难地爬上小坡,泥泞的路面溅起泥点拍在玻璃上。 最后平稳地停下,斯达特舍先生撑着伞站在车门外,“明天见,弗洛夏。”收到弗拉基米尔的示意,斯达特舍先生打开车门,将伞撑到我头顶。 走下车,我忘了和弗拉基米尔道别,因为系统警报尖锐的预警,这不是外部入侵,而是一场内部崩溃。迎面而来的水雾渗入崩塌的防御体系里,我机械地向房屋走去。 就这样了?结束了?我看着一直以来保护着我,也困住了我的塔楼迅猛地坍塌,分裂出无数的尘土和碎片,我往下看,那里站着弗拉基米尔,他不是英勇的骑士,可他正张开双臂,试图接住坠落的我。 踏上前廊,斯达特舍站在台阶下,他躬身行礼,不远处车内,我看到车门已经关上,隔着车窗,弗拉基米尔在看我,我就是知道。 不,我无法控制地转身,我还有事要做。“斯达特舍先生,请别跟过来。”我叫住准备转身离去的管家,取下帆布包丢在门廊下,一步踩进台阶下的水坑,冰凉的水很快渗入鞋子,我跳出去,一步,两步,雨水浇灌下来,我跑起来,跑到车前时,浑身都被打湿了。 雨水连绵不绝,磅礴地洒落。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我用力拍打着车窗,窗户几乎立刻降下来,我看到弗拉基米尔的脸,他先是疑惑,很快转变为气愤,每当我没有好好保护自己时,他就会露出这种夹杂着愤怒不满的表情。 “你在干什么?!”弗拉基米尔朝我喊叫,雨声吵闹而喧嚣,他脖子上的青筋突起,脸因为怒吼变得阴狠,他一拳击打在开门的按钮上,车门缓缓打开。 我身体撑住,向前使力,车门“砰——”的一声被我关上了,弗拉基米尔的怒火中更多的疑惑,他可能怀疑我在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惩罚他,他看上去阴郁而冷酷。 我咧开嘴,竟然笑了,雨凶猛的打在我的嘴角,微笑得付出不小力气。因为看见的是真实的弗拉基米尔,他新鲜的,生动的情感在漫天大雨后是那么的迷人,触手可及。 全部来自于我,他的喜悦,他的焦躁,他的愤怒,我仿佛是拥有他生杀大权的高级指挥官,我拥有他的全部。 “弗拉基米尔,听我说,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你,但是,今天的天气不错,我觉得我得说出来。”我的声音在颤抖,兴奋感让身体不由自主的战栗,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冰冷的水滴溅入虹膜,迅速带走身体里的热量。 雨水凶猛地流进我的嘴里,像是沉入水底,我全身都是潮湿的水汽,弗拉基米尔与我的狼狈不同,他奇异的感知到什么似的,安静下来。 干燥的弗拉基米尔,面无表情的脸庞,干净的想要让人触碰他。 “我很累,自从离开库夫怀尔德之后,我睡了很久,白天黑夜我不分时间,一直在睡觉,可是我还是很累,比失眠一个月都要疲惫。” 我抹了一把脸,暴雨让我几乎在嘶哑着嗓子吼叫,雨水击打在我的眼皮,睫毛湿淋淋的粘在一起,我艰难地睁开眼睛。 弗拉基米尔没有阻止我,他的目光被雨水软化,混合了紧张的激动,他的身体紧绷,似乎等待着迎接最后的宣判。 寒冷使我呼出的一团团白气,我的呼吸急促的像是溺水的人,我透过雨幕直直看向他。 我的嘴唇哆嗦着:“可是,这不是你的错,不关任何人的事,我喜欢你······并没有错。” 爱情不是不可饶恕的错误,因为弗拉基米尔,我感受到了之前从不曾体会的情感,不全是痛苦,也不全是快乐,但他带来了改变,我无法否认这一点。 “你能再说一遍吗?”弗拉基米尔张了张嘴,他的表情我实在看不清,雨水源源不断疯狂地涌进眼睛,我根本来不及擦干,他的声音太轻了,险些被喧闹的雨声盖过去。 他似乎以为是场梦境,因为他的语气很轻很轻,担心戳破似的小心翼翼,我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这就是全部了。” 肺泡里满是水,沉甸甸的坠着我往下压,未来要承受的东西可比这会难受的多,但即便如此,这个瞬间,看到弗拉基米尔不可置信的狂喜的狂喜的瞬间,我不会后悔,弗拉基米尔忘记了怎么笑,他模仿着我试图咧开嘴角,结果不伦不类的有些滑稽好笑。 爱情,会让我付出代价的,我这样想着,抬起手,伸直了胳膊,贴近弗拉基米尔的脸庞,他一动不动,乖巧地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任我玩弄装扮。 我沾满雨水的手指伸进车内,轻轻按住他的嘴角,向两边缓缓扯开,“像这样。”我的皮肤下面似乎藏了冰块,这种细微的触碰带给我难以言喻的温暖。 我收回手,扒在车窗上的手指已经冻僵了。 “再见,弗拉基米尔,我们明天见。” “我别无所求···迎接重生。”改编自赫尔曼·黑塞《山隘》 第205章 chapter 204. 加剧 你会下地狱的,弗洛夏。 我像从水中走出来,靠在门后,听着巴甫契特的车子远去,直到心跳变得和缓,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滚落,滑进后脖领。 手掌撑着地,我慢悠悠地爬起来,留下一串湿脚印,我急需要洗个澡,在身体被冻成冰棍之前。仿佛能将海水燃烧的热烈过后,我耗尽了全部热量,我在发抖,不只是寒冷,还有恐惧。 似乎成了自愿向爱情献祭的贡品,我无法判断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很可能是错误的。热水孕育了大量蒸汽,我站在花洒下,感受着温暖从皮肤下蔓延,一鼓鼓地涌动着,小小的盥洗室里白雾弥散,目光所及之处就如同我的未来,茫茫不可知。 即使知道结果很可能不会如我所愿,甚至给我惨淡的人生雪上加霜,但我不后悔,我擦过起雾的镜子,镜子里的人一张被热气熏红的脸,她依旧脆弱无力,但眼中有了股孤注一掷的坚定。 这不像普通的爱情,我用蓬松柔软的大浴巾盖住脸,没有情窦初开的羞涩,没有小鹿乱撞的青涩,弗拉基米尔也一样,爱情对我们来说一场历练,我们在这场煎熬中学会妥协,学着拥有。 我翻身上床,对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发呆,犹如摇摇欲坠地行走在钢丝上,一不小心就会摔下万丈悬崖,阴雨天让我无法准确分辨时间,我只知道,湿润的发丝逐渐变得干燥,弯曲,胡乱的缠绕在一起。 我保持一个姿势不动,直到被丢在床尾的帆布包里传来“叮——叮——”邮件提示音,我翻滚两圈,直接滚下床趴在地毯上。 安德廖沙失约了,他没有来找我,他的电话一如既往打不通,我寄希望于这封邮件是他的,但几率不大。我勾勾手扯过帆布包,取出电脑,果然,我看到发信人是阿纳斯塔西娅。 阿纳斯塔西娅说,她即将在春假前搬来维尔利斯特,她很喜欢这个小镇的风光,她希望在这里度过一段美好的假期时光之类的。 我抱着电脑盘腿坐起来,挠挠头,我记得阿纳斯塔西娅并不十分适应维尔利斯特的,她的将就哪怕是我都能看出来,有点犹豫地打开恢复面板,看着光标不停地闪烁,我绞尽脑汁才构思出一篇言辞规范的回信。 万一呢,阿纳斯塔西娅也许只是停留的时间过于短暂,一整个春假或许能让她改变想法,我按下发送键后就将电脑推到一边,我看了眼身后的床,干脆直接在地毯上躺平,我呼了口气,还没等我闭上眼睛,我就听到楼下的大门处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不疾不徐地踩着拖鞋走到楼梯拐角——能靠近房屋的人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我这次不能将期待表现得太明显,十足的希望必将面对更大的失望,我扒着栏杆向下张望,是索菲亚,她提着一个保温袋,身后跟着罗德夫先生,手里是数不清的大包小包。 “哦!弗洛夏,维尔利斯特的雨大得令人讨厌!”索菲亚看到了在二楼探头探脑的我,她朝我招招手。 我披散着头发,一步并做两步地跑下楼梯,毛绒拖鞋不防滑,我差点摔了一跤。“晚上好,索菲亚,你怎么这个时候来?”我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雨水连绵不绝,似乎永远不会停止。 我顺手接过她手中的保温袋,索菲亚的肩膀被打湿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凌厉的风随意改变着雨水方向,即使打着伞,想要完全隔绝雨水也是不可能的事。 索菲亚拿出手帕,仔细擦拭沾染的水汽,她的妆容一如既往的精美,防水效果看来很不错,她看我取出保温盒,于是转身从料理台找出汤匙递给我:“回到卢布廖夫后,我还是放心不下,正好今天会路过维尔利斯特,就顺便过来一趟,安德烈老管家也很想念你,这可是他特意吩咐厨师做的,你喜欢奶油蘑菇汤。” 算算时间,圣奥茨特的社交季该结束了。我把汤倒入餐盘,端到餐台,然后坐上高脚凳,索菲亚换下外套,露出丝绸衬衫裙,包裹住优美的身材曲线,她坐在我对面,指挥着罗德夫先生把新鲜食材放进冷藏室。 汤还冒着热气,其实我没有什么胃口,早上为了及早送还舒宾太太的玻璃盘,我一次性吃了太多的布列塔尼酥饼,但看着索菲亚期待的表情,我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咽下去。 “好吃吗?”索菲亚兴冲冲地询问。 我连忙咽下一口,舌头上还有厚重的奶味:“和以前的味道一样。”甜与咸交融,带给味蕾充盈的满足感。 “你喜欢就好。”索菲亚比吃到美食的我看上去更加满足,她伸出,拨了拨我垂落耳边的发丝,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了,你今天去学校了吗?和殿下一起。” 我吞下一大口汤,蘑菇还没来得及嚼碎,余光略过罗德夫先生,他正把一箱迷迭香塞进控温室。 “嗯。”我无视嗓子处的哽噎,抬起头绽出笑容:“学院里今天有课,你知道吗?索菲亚,我上了生物课和文学课,我还遇到一个同桌,米哈伊洛夫家族的艾勒,我想,我们会成为好朋友,虽然这个学期不剩几天了,但我还是很高兴。” 我越说越开心,没能人比索菲亚更适合分享这份喜悦了,我激动地前倾,迫不及待地把快乐传递给索菲亚。 “是吗?可是···”索菲亚震惊地瞪大了眼眸,随后很快露出几分低落。“总有人试图伤害你,我的宝贝,那些人还没有被抓住,我不得不担心你······” 她的眉眼蒙上一层忧郁,那股沉重的郁气让她看上去无助极了。 我的兴奋被冻结在这份难以言喻的注视里,我噎住了一般费力地吞咽着,尽管嘴巴里什么都没有。 “弗拉基米尔允许了,他说我可以去学院了,下个学期也是···”声音越来越低,我盯着蘑菇汤,我搞不懂自己怎么会把他拖出来做挡箭牌,好像是肌肉反射习惯性的举动。 一声抽气,随后是叹息。 “弗洛夏。”索菲亚极为无奈地叫我,我不能再盯着热气全无的蘑菇汤:“我相信巴甫契特会保护好你,你也会注意安全,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对吗?” 第130节 索菲亚让步了,她屈服于对孩子的爱,即使她仍然无法完全开怀。 我重新露出大大的笑容,“你放心,索菲亚,我会很小心,我发誓。”我一字一句做出保证,希望我能让索菲亚感到安心,我就差没有举手发誓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我一板一眼的样子惹得索菲亚用嗔怪的口气,无可奈何的抱怨,“快吃吧。”她催促我,边抽出纸巾帮我擦了擦嘴角。 汤冷得很快,还剩一半时,就已经失去了温度,冷掉的奶油表面是半凝固的状态。“索菲亚,我忘了说吗?我请求弗拉基米尔,他同意了,我是指婚约,与罗曼诺夫的婚约延迟了,能够推后到三年后。”我搅动凝结的表层,淡淡地说道。 原本,我的情绪应该更加激昂,但就像是下坠的失重感,让我很难提起兴致,我潜意识里觉得索菲亚不会喜欢这个消息。 anything that can go wrong will go wrong.奇妙的墨菲定律,果不其然应验了,索菲亚的温柔凝固在嘴角,我不忍面对的低下头,装作认真地品尝美味。 “弗洛夏。”她平静的语气里凝聚着看不见的风暴,似乎是相当的疑惑不解,又或是气愤到顶点,她僵硬地吐出一句:“为什么?” 我艰难地咽下奶腥味越发厚重的蘑菇汤,故作轻松地晃了晃汤匙:“怎么了吗?” 头顶传来索菲亚不可置信地冷笑:“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就私自决定,弗洛夏,你应该提前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她的指责比这碗变难喝的汤更难下咽,我抬起眸子,突然感到厌倦,这股厌倦感让我张张嘴,不想再继续说什么。 气氛僵持住了,罗德夫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退出了屋内,我的沉默让氛围更加窒息,我看见索菲亚飞快地别过脸,她胸前上上下下起伏,被我气得不轻的样子。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改变,但我也说不出好坏,大概这就是青春叛逆期吧,我也有自己难以解释的小情绪。 在这方面,索菲亚拥有不少的经验,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你这是在发脾气吗?”索菲亚深呼吸一口气,双臂搁在台面上,她向我靠近,放低了声音,努力平复情绪。 汤匙划过浓稠的汤底,我捏着金属长柄,压迫肺部给我足够的氧气,我用力地呼气,这样才能冲开声带发出声音。 “没有,索菲亚,我的年纪太小了,根本没有能力进入一段婚姻。我是说,即使那只是订婚。” 我的话引发了更持久的沉默,索菲亚脸色并不好看,但她不想与我发生争执,她的神色几经变幻,最后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的手轻轻盖上我的手背:“好吧,如果经过了巴甫契特的允许,那就如你所愿。” “只是,希望你做任何决定之前,都先告知我一声。”索菲亚接着说:“你是马尔金的弗洛夏,这一点就算你长大成人都不会改变,不论你在哪里,你都是我的 baby girl,我的弗洛夏,你明白了吗?” 我大约实在是任性过了头,也可能是油腻的奶油给肠胃造成了不小的负担,我感到一阵胃痛。 “对不起,索菲亚,我不该这么自私,我只是···没有休息好。”说出这些话同样使我感到不舒服,我真想爬上屋顶,在大雨中大口呼吸,那里的空气清澈又充沛。 事实上,我的双脚被固定在原地,索菲亚微微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不,我忘记了我的小姑娘已经慢慢长大了,你需要一定的自由,相信我,你比当年的安德廖沙乖巧多了,他有一阵子他迷上了摩托车,拉着一群人集结在荒凉的盘山公路上飙车,我和他父亲每晚都在担心他不小心发生意外,然后葬送他那条小命。” 索菲亚挑出回忆中有趣的部分,她的目光柔和如昂贵的缎带,我注意到索菲亚提到了安德廖沙,之前她一直是回避的态度。 “安德···还好吗?”我加快喝汤的速度,咽下满满一大口后,我转身把盘子放进洗碗池。 安德廖沙是我第一个朋友,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我感觉自己正被他一点点推开,没有原因的,这让我很难过。 索菲亚重重地喘口气,她好像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但她还是温和地笑笑。“你应该称呼他为哥哥,或者兄长,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索菲亚的话我听得一头雾水,以前我一直叫他“安德廖沙”“安德”,那时没有人纠正我,好吧,大概又是哪个我不知道的老规矩,我背对着索菲亚,小心地揉揉肚子。 “安德···哥哥,他怎么样了?”我有一种直觉,索菲亚知道安德身上发生了什么,我靠在料理台,隔着餐台不死心地追问。 我和索菲亚对视着,她的目光变得波澜不惊,她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她合上手掌,反问道:“为什么要担心他?” 索菲亚冷静到展现出不自然的漠然,她的眼珠不是瓦斯列耶夫家族大多有的浅灰色,而是比琥珀深一些的深棕色,像是铁块上的锈迹,原本不起眼,直到一点点蚕食铁,最终将金属吞噬毁灭。 这是个需要回答的问题吗?莫名奇妙,荒诞夸张的脱口秀都讲不出的程度,我撑在流理台上,胃部的不适感被赋予了生命力般横冲直撞,我咬紧牙齿:“因为我们是家人啊。” 索菲亚瞥了我一眼,她不相信我,但她仔细的观察后,找不出任何破绽。“只有我,只有我和你,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索菲亚压低了声音,这句话轻轻地从她嘴唇里翻出来,她如粗糙的铁锈般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我不自觉地后退。 她在说什么? 索菲亚的声音仿佛是痛苦的号角,点燃了战火,我的手指死死地扣住台面的边缘,并不圆滑的弧度陷进肉里。 “什么?”我以为自己产生幻听,于是睁大眼睛看向索菲亚,她垂下眼眸,靠向后面的椅背,然后重新挂上那抹曾无数次抚慰我的笑容。 索菲亚不说话,她默认了。 我用力按住胃部,即使疼痛使我难以忍受,我咬住嘴唇,转身抬手擦干额头上的冷汗。打开水阀开关,我双手浸入冰水里,用一种痛苦抵御另一种,它会起作用的,我抓起浅口盘送入水流下开始清洗。 我宁愿自己听错了,可索菲亚没有掩饰的想法,我的自欺欺人走到了尽头。 梦想,原本就是这么遥不可及吗?我想起了我曾经告诉弗拉基米尔的梦想,与家人们一起幸福的过一生,或许,真的只是个梦。 我一下下擦洗着,等到盘子洗干净到滑溜溜的很难拿住时,我抽了抽鼻子,然后旋紧了水龙头。 “唔···别像个小孩子似的好吗?”察觉到我的消极,索菲亚无奈地叹气,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我能感受到来自侧边她的视线。“难道不是事实吗,我只是告诉你真相,你总是苦苦索求答案,既然这样,就要承担真实的重量。” 索菲亚缓和了语气,她抬头抚摸着我的头发:“况且,我并不是阻止你去担心安德廖沙,他也是我名义上的孩子,我当然希望他能尽早恢复。但是你,你没有必要过度担忧,他今年夏天后会得到盛大的成年礼,他即将成为一个成年人,我希望你不要依赖他,把重心放到自己身上,你是我最重要的宝贝,弗洛夏,你明白吗?” 一边安慰我,一边残忍地揭开真相,水聚拢在指尖一点点滴落,我感到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破坏着,走向崩塌的边缘。 “我明白。” ——我不明白,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安德廖沙也是我的家人,他的陪伴与照料不是虚假的,就算他成年了又如何,人类不是那种零点刚过十八岁正式到来时会立刻褪去所有软弱青涩,变成成熟坚定的成年人的生物,我担心他,因为我在乎他,和依赖索菲亚一样的信任安德廖沙。 我没有错。 但我已经不能和索菲亚争论了,不会有结果的,“你无法阻止我,索菲亚,我们是一家人,我始终会这么想。”我看着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指,语气平缓而肯定。 今天一整天,我做了许多出格的事情,那么再多做一件也没什么了不起。 大概真的是青春期荷尔蒙水平的急剧变化,为我注入了放肆躁动的激素,一波波短暂而缺乏深度的冲动使我不再怯懦,积极地说,姑且可以当做勇敢。 “你要阻止我吗?”我偏过头,看向索菲亚,我可能有点生气,所以语调中不经意带上了挑衅的意味。 我大概真的失去理智了,无论如何,我都要维持住这个家,我深信,只要不放手,尽力弥合住全部裂缝,家就不会分崩离析,即使是虚幻的楼阁,即使是愚蠢的自欺欺人,我也不能放弃。 为此,我不断的忍耐,妥协,退让,视而不见闪现的危险信号和灵魂的惨叫。我倔强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所以,请一定要继续下去,索菲亚。 索菲亚露出震惊的神色,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然后她飞快地转身,逃离我的目光。 “不,我没有这个想法。”她穿过用餐区,踏上地毯状似随意地坐在沙发上,她平复着情绪,语气有些纠结,“只是,安德廖沙要订婚了,与佛奥洛夫家的小姐。” 我擦干手,倚在餐厅与客厅之间的置物架。 我的手抵在腰间,缓慢的呼吸试着减缓那股疼痛:“阿纳斯塔西娅?”我的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名字。 索菲亚靠向后面柔软的米色抱枕,勾起嘴角 :“所以说,你不必担心安德,他只是需要时间去接受这一切,暂时不要找他,我们要给他时间。”她说完,用被误解的受伤的眼神仰视我,似乎她只是不想我忧虑安德廖沙的婚事,而我却不领情地顶撞她。 “你的意思是,安德廖沙这段时间的反常是婚约造成的?”我多疑得不正常,我开始质疑索菲亚的每一句话。 索菲亚揉揉额角,她扬起脸,有种被问题儿童困扰的疲惫:“是这样,你不必掺和到这些无谓的事情中,我在保护你,弗洛夏,可你···”我数不清索菲亚第几次叹气,我静静地观察,终于确认她的无力和烦闷是真实的。 “对不起。”我踌躇片刻,走到索菲亚身边,跪坐在地毯上,“对不起,索菲亚,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索菲亚就牵起我的手,让我缓缓伏在她的膝头,她再次抚上我的头发,轻柔地抚慰着:“没关系的,弗洛夏。”她温和地打断我,“母亲总会原谅孩子的过错,特别是你,我的弗洛夏。” “我只是,太不安了···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么恐惧会失去你·····”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抽泣,索菲亚的气息不稳,她尝试缓解,但那让她听上去更加难过,我想要起身,结果被索菲亚按住了。 “索菲亚?”这个姿势使胃部的不适感到了极致,疼得几乎要呕吐,我强行忍耐着。 她叹息道:“为什么不叫我母亲呢,我一直等待你,等待你这样称呼我的那天···”她的悲伤比维尔利斯特的雨水还要刺骨,变成一张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空隙的雨布,将我困在里面。 “对不起。” 我只能这样说,勇敢不总是是褒义词,鲁莽的勇敢会伤害身边的人。索菲亚没有停留很久,夜晚把雨水衬托得愈发繁盛,我透过窗户,外面漆黑的森林剥夺了所有色彩,透明的雨变成浓墨的黑水,尽情污染了整个世界。 她走之前,突然想起来回头叮嘱道:“卡斯希曼医生昨天来到了维尔利斯特,他会在逗留一段时间,明天,罗德夫送你去见他,听说他对你的病情有了新的治疗方法,巴甫契特也知道这件事。” “答应我,你要照顾好自己。” 眼前一黑,我扶住地毯,然后慢慢蜷缩起来,雨水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已经到了刺耳又吵闹的地步,胃部一阵阵抽搐,我擦了擦额头,一手的虚汗。 愧疚,自责蚕食着我,我干了件很蠢的事情,但我已经不能挽回。 似乎失去了某种控制力,我困惑地爬起来,靠在沙发上,我说不清那种感觉,仿佛一只无形的手产生某股力量干扰着我的判断,煽动着微弱的负面情绪。 我把头埋进胳膊里,品尝着失控的苦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找不出答案,我无力地把自己圈紧,在漫漫雨夜里沉寂。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 第206章 chapter 205.真实(一) “因为你总想当个好孩子。” 卡斯希曼医生这样总结道。 一大早,只有雨水是清醒的,我就被罗德夫先生送到了贝加尔湖畔的一幢临湖而建的两层建筑,从外面看,这是一座精巧而低调的湖边别墅,看样子为巴甫契特工作的两个多月,卡斯希曼医生得到的不止是罗曼诺夫的重用。 “我难道不是吗?” “你觉得你是吗?” “卡斯希曼医生认为我不是吗?” “唔······弗洛夏,这并不矛盾,即使你原本就是个好姑娘,也不会妨碍你想要做得更好。不拒绝,总是满足他人的期待,循规蹈矩,不断地牺牲个人意志,忍耐,退让,以此获得更高的外部评价。” 卡斯希曼医生叹了一口气:“你没有发现吗?你一直在在强迫自己。” 嘶——倒吸一口冷气,我挺直后背。当我向他讲述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后,卡斯希曼医生的诊疗中第一次表现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以前他会避免出现判断性言论。 治疗手段的改变我虽然没那么快适应,但这让我思考,我看向卡斯希曼医生的眼神开始困惑起来。 “我只是希望我在乎的每个人都能幸福。” 没有隐瞒地讲出实话,我不能想象这会是错误。 “弗洛夏,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卡斯希曼医生冷静地指出漏洞,“取悦一个人有时候要付出难以估计的代价,更何况是每个人。” “你竭尽所能也做不到。”卡斯希曼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他语重心长地说:“这种强迫行为表面上影响不大,但其实你的潜意识处于被长期压制的状态,时间一长,被你压抑的个人倾向会反噬你自己。” 脚趾在暖和的拖鞋里蛄蛹着,哪怕还有一点可能,我都不愿意放弃,我静静地看着卡斯希曼医生,混乱不堪的思绪逐渐安定下来,我抬起右腿,又放下左手,这把躺椅太过柔软,不论怎样调整姿势都不太舒适。 或许医生说得没错,停止徒劳无功的尝试是个正确的选择,但那会让我一无所有,现在这样,我还有希望,那些希望不会离开我。 我的沉默是一种拒绝,卡斯希曼医生摘下眼镜,他合上膝间的病历本:“你相信我吗?弗洛夏,建立信任关系本来是第一步,虽然推迟了许多,但我想还不晚。” “我相信你。”我直视对方。 卡斯医生却笑了,他摇摇头:“不,你想要相信我,但实质上你做不到,本来建立医患之间的信任是第一步,可在卢布廖夫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满是求生欲地望着我,你渴望活下来的眼神让我不由自主地认为你相信我。” “但实质上,你没有,不仅仅是我,索菲亚,安德廖沙,你的朋友,你认识的所有人,你在意的,甚至是爱着的所有人,你都无法信任他们。”卡斯希曼医生笑了笑,嘴角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不是这样的。 气氛急转直下,我踢开拖鞋,抱住蜷起来的腿。 第131节 我瞪大眼睛,像是受到攻击的刺猬竖起了刺,拒绝进一步的靠近。 “你想要相信我,但你很可惜不能,所以你一直深深地恐惧着,这种恐惧让你拼命地努力,迎合他人的期待,为什么?因为你不相信他们会爱那个最真实的你,那么,你的恐惧到底是什么呢?” 不是这样的··· 抿紧嘴唇,我的手紧紧抓进沙发里,指尖用力到似乎能戳破光滑的皮料。 我不能说话,因为好像我只要张开嘴,就会难受的吐出来。 我请求你,不要再说了。 没有等到我的回答,卡斯希曼医生没有感到诧异,一切都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窗前,将百叶窗拉开一半,使用特殊玻璃涂料的建筑私密性很好,无法从外面窥见内部。 “被抛弃吗?像是你的父亲抛弃了你的母亲,然后你的母亲变相抛弃了你。”卡斯希曼望着窗外雨水,冷酷地没有一丝保留。 莉莉娅吗?我恍惚地被拉进回忆。 他说的是弗洛夏的父母,被父母抛弃的人是弗洛夏,不是我,那我呢?我是谁,被遗弃在精神病院里的“我”究竟是谁,我忍不住怀疑一切。 从来就没有上一世吗?“我”根本不曾存在过吗?,还是说那些记忆不过是一个看着每日酩酊大醉的母亲,孤独的小女孩的幻想? 我被可怕的猜测吓出一身汗,不,不是这样的,我的名字是宋恩,指尖陷入肉里,疼痛把我的神智拉回来,我猛地看向卡斯希曼,发现他正盯住我,是观察,也是探究的表情。 他在试探我,我似乎感到一阵寒冷,即使腿上盖着厚实的毛毯。卡斯希曼医生的眼睛如同猎食的老鹰,而眼角沉淀了岁月的细纹是铺天盖地扬起的铁丝网,我跑不掉。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透过玻璃,迎上那雾气一般的雨水,这样就能随着风,飞到森林,落在云杉高耸的枝干上,滑腻的苔藓上,飘进奔腾的河水中,顺着瀑布跳下深山野林,在白色的水花里翻滚,仿佛那样就没人能抓住我了。 听到了引擎的声响,卡斯希曼医生离开窗边,他偏过头靠坐桌前,反手打开了病历,接着看了眼沉默的我。 他转身从口袋中抽出一支笔,他已经不再期望我能开口,他露出沉重的表情:“弗洛夏,听我说,现实不是奇幻的魔法世界,这里没有牢不可破的誓言,你期望的是脱离实际,背离人性的永恒不变的情感,但那不存在,因为没人能做得到。” 我裹紧了毯子,闭上了眼睛,可他的声音并没有因此消失。 “你渴求没有谎言,没有权衡利弊,没有夹杂了利益与背叛,至真至纯的像是被时光冻结住,始终如一的感情,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被随意放弃,以前你曾告诉我,卢布廖夫是你梦中的天堂,你以为能在“天堂”里获得那种感情吗?,所以你执拗的努力···可是弗洛夏,为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你的这种执念,早晚会逼疯你自己的。” 卡斯希曼医生的话变成锋利的刀,笔直地插进我的身体,我瞬间感觉血液喷射,难以呼吸的剧痛。 「who chooseth me,must give and hazard all he hath」 献上全部的爱,是不存在的事情吗?“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嘴唇在颤抖着,我的嗓音干哑又低沉。 卡斯希曼医生充满同情的神色,他的眉头蹙起。 “因为是人类啊,人类多情而多变,是生命短暂,却偏爱歌颂永恒的奇怪生物。” 没有什么感情能使人类完全脱离人性,因为是人,不是神。 “潜意识里,你清楚知道这一点,所以你无法相信人类,因而你永远的生活在害怕被抛弃的恐惧中,这种恐惧使你更加渴求“至高无上”的感情,为了得到,你必须无限制的压抑自己,产生了过度的精神压力,精神层面的痛苦再次加剧了你对他人的抗拒和不信任···看,令人毛骨悚然的闭环完成了。” 卡斯希曼举起本子,上面是他写写画画不断加深的圆圈,最终笔迹越来越凌乱,然后划破了纸张。 看着那些杂乱的黑色线条,我没有说话。 卡斯希曼医生也不在意,他继续说道:“精神状况恶化已经开始干扰你的生活了,不是吗?” 我咬紧牙无法否认——更加剧烈的情绪起伏,化身成蛰伏在我头顶的怪物,时时刻刻擢取着精神能量,我被肢解成一片片,再慢慢地被蚕食殆尽,失控如同遮蔽了阳光的阴影,加速着衰败的进程,眼睛里满是恐怖,却仍然平静地看着自己缓慢地死亡。 我静静地注视他:“我没有选择。” 我冷静的仿佛旁观者一样看到了自己的命运,我就是那个无望地把一块大石头推上山顶,再一次次滚落,被给予一丝希望,又一次次被摧毁,不得不徘徊在绝望边缘,企图在这种绝望中满足的西西弗斯,无用又荒诞。 卡斯希曼摇摇头,他并不认同:“起码你可以摆脱目前的困境。” 我笑了,这引起了卡斯希曼好奇,他问:“我说错了吗?” “不,你没错。”我抬头,喘了口气,果然是烂俗的悲剧循环,再也没有比我的人生更糟糕的东西了。 “只是我做不到。” 不是不想,只是不能。如同恶毒的诅咒一样,束缚住我,我放松下来,瘫进过于舒服的躺椅中。 卡斯希曼医生愣了愣,然后苦笑一声:“那还真是不幸。”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倒霉鬼自然不够幸运,但好在我没那么悲观,事实上,虽然昨晚与索菲亚的冲突使我难过了好一阵,但今早醒来,一切都似乎清零了,我并不悲伤,也不难受,我像每一个困倦的清晨,懒洋洋地一边磨蹭着一边从床上爬起来,我甚至没心没肺地哼着歌,即使跑调了很难听。 昨晚没有在我心里留下一丝涟漪,痛苦也被暂停到闭上眼睛的那一秒。 神的确存在,但神并不爱我。 没什么大不了。 「who chooseth me,must give and hazard all he hath」选择我的人,必须倾其所有。——《威尼斯商人》 第207章 chapter 206.真实(二) 静默,只有不会停息的雨声是大自然的咏叹调,回荡在装饰奢华的房间里。 在长久的沉默里,卡斯希曼医生改变话题,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你在谈恋爱吗?” “没有。”深吸了一口气,我慢慢地回答。 “没有吗?我得到的消息和你的说法不一样哦。”我看到他坐进沙发椅,揉了揉眼眶,他一副感到头疼的样子,谁能想到呢,大名鼎鼎的卡斯希曼还要操心少男少女们的感情状况。 我眨眨眼睛,露出茫然的神色,“如果你是说关于弗拉基米尔的事情,那么他向我告白了。” 卡斯希曼医生配合地作出震惊的表情。 “然后,我也向他告白了,就是这样。” 没有谈恋爱,仅仅是互相喜欢,我把阶段性的感情清楚的区分,这样就不会轻易感到混乱。 这次,卡斯希曼医生的神情除了惊讶还有无奈,他思索片刻:“你们在交往吧。” 他言之凿凿的态度让我对自己的决定产生怀疑,或许我的方法与当今恋爱的流行趋势并不适配?我沉吟着,苦思冥想了一会还是坚定地摇摇头:“没有···我们的确没有交往,因为还来得及说。” “交往吧!”卡斯希曼医生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来:“就当是你们已经交往了···” 他说完,随即有些尴尬地坐回去,他解释道:“这种事情自然而然,不需要特别说出来,你好像不是很懂,没关系,接受我的建议吧,这样对你们都好,对我也是,特别是其中一方如此认定的情况下···”他越说声音越小,几乎是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的程度了。 “是这样吗?”我仍旧有些犹豫,卡斯希曼医生作为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的老光棍,不,黄金单身汉,我怀疑他的恋爱经验也许,大概,过于古老? 别误会,卡斯希曼医生长得很英俊,他身材高大,学识渊博,对真理与未知的追逐和探索给他蒙上一层智慧的光芒,只不过长期的学术研究让他戴上了厚厚的镜片,鬓角长出的白发也没有好好打理过,比起风度翩翩的马尔金先生显得不修边幅了些。 我看向整理东西的卡斯希曼,他头也没抬地说:“是,这样你能够掌握更多主动权。” “主动权?”我疑惑地重复道,这简直是全然未知的领域。 卡斯希曼抽出其中一份文件,他起身走到窗边,迎着阴沉沉的光线瞥了我一眼。 “之前,你几乎没有这种机会——按照自己的习惯,让其他人都跟着你的节奏走,你不是讨厌失控的感觉吗?掌握控制权会给你带来一定的安全感。”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当我准备慢慢摸索时,卡斯希曼医生叫我一声:“弗洛夏,殿下来了。”他示意我往楼下看。 “什么时候?”我急急忙忙放下腿,踩进拖鞋跑到窗边,楼下停着熟悉的“怪兽”,我说不准是不是抛锚在库夫怀尔德深山里的那辆,但看上去一模一样。 “正确地说,他四十分钟之前就到了。”卡斯希曼医生抬起手腕,对着手表一板一眼地纠正。 “那他等了很久。”我几乎是贴在窗棱上朝下看。 被挤到一边的卡斯希曼医生抱着胳膊,老神在在地说:“等待是绅士们的必修课。” 楼下是一处半封闭露台,就算完全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车,我转头问卡斯希曼:“我能走了吗?” “嗯,今天可以结束了,不过以后每周要按时来。” 我折好毯子,穿上外套,抓过帆布包,再急匆匆地换鞋。卡斯希曼看我着急地样子,靠在窗棱上笑着打趣:“你这会看起来才像是坠入爱河的少女。” 我蹬上雨靴,直起身喘口气,“希望我不要淹死在那条河里。” 跑到楼下,我气喘吁吁的,老实说我不是很累,但心跳很快,我觉得得大口大口的呼吸才行,眼前是一道玻璃门,外面就是“怪兽”,明明很是急切,可到跟前了我却慢下来。 握住门的把手,我深吸了口气,我是在紧张吗?我连这个都搞不清楚了。 “弗洛夏。”车门开了,弗拉基米尔走下来,他站在玻璃门外,只是叫我的名字。 我瞪着他,因为我的眼球不自觉地很用力,“干嘛?!”我朝他做口型,我看上去一定很凶狠。 弗拉基米尔看着我虚张声势,他不说话了,而是露出了淡淡的笑。 “笑什么?!”我的脸很烫,透过玻璃的反光,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变红了,眼睛挣得大大的,张牙舞爪的样子。 弗拉基米尔没有打算继续隔着门玩你画我猜的游戏,他伸出手:“过来。” 什么嘛,我又不是小狗狗,我咽了咽口水,说不清是紧张还是羞涩,我低垂视线,不敢继续直视他的脸,但手上微微使劲,门被推开了。 跨出去的一瞬间,湖边的风卷起弗拉基米尔的气息,像是无处不在的水雾把我笼罩。 “日···日安,弗拉基·····”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弗拉基米尔的动作让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他牵住我的手,不是以往那样抓住,包裹住,或者是用力捏住,他的手指很冰,绕过我的手腕,爬上手心,指尖从指缝中穿过,然后以一种缠绵的姿态十指相扣。 他进行地极度缓慢,然而他的眼睛紧紧地注视我,像是在宣誓绝对主权,我顿时有种被湿滑的鳞片划过皮肤,被毒蛇盯上的恐怖。 我反射性地甩手,弗拉基米尔根本没有准备,啪——,我拍开了他的手,响亮得似乎是在我耳边炸开的炮弹。 糟糕! 我又搞砸了。 “对不起···”我的声音哆哆嗦嗦,我本意不是这样,但我也不能为自己的莽撞找借口。 弗拉基米尔看了眼被打开的手,神情晦涩,他整个人像是被人开了最恶劣的玩笑,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缓缓地收回手,我看不懂他如同风暴诞生之前的压抑,就在我以为他会勃然大怒时,他眨眨眼睛,对上我的惶恐不安,那些浓重的压抑立刻从他脸上褪去了。 又恢复了清透的眼神,他抬眼看我,克制而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他寻求一个解释,我定定神,停止了自我埋怨,也遏制住想要逃避的鸵鸟心理。 “你不能这样···这样···”手边说边在空中比划,我发现自己很难描述那种微妙感觉,无力地垂下胳膊,我觉得自己笨极了。 弗拉基米尔不慌不忙,他给足了耐心:“我等你,你慢慢说。” 我因为焦急而乱成一团的大脑奇迹般平静下来,花了点时间组织语言,我抬眼看他,认真地说:“我没办法快速接受,你的行为,虽然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但我从小受到的是的传统的保守教育。” “你接受的难道不是homeschooling(家庭教育)吗?”弗拉基米尔从容不迫地提出质疑。 我被噎了一下,想了想弗洛夏的确一天学也没有上过,犹豫一会,恼羞成怒地吐出:“耳濡目染!” “等等!”弗拉基米尔似乎才反应过来,“男朋友?我是你的男朋友吗?”他呆呆地重复着,看上去很单纯,还有点笨笨的,我一下子平衡了。 “我们不是在交往吗?”我想到了卡斯希曼医生的话,主动权,对,我要做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人,于是,我肯定地点点头,“我们在交往啊,或者你不喜欢男朋友这个称呼,未婚夫也不是不可以。” 第132节 弗拉基米尔低下眼眸,他罕见地躲避我的视线:“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你也这么认为···” 也?那就是他同时这样认为,那么就算达成共识了。 我觉得自己的形象瞬时高大起来,就像茫茫宇宙中一艘隐形飞跃黑洞的星舰,我是最高指挥官,站在中心控制台上,威风八面,卡斯希曼医生说得没错,这种滋味好极了。 “总之···”我清清喉咙,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能这样总是突然靠近,你需要提前告诉我,比如牵手,你需要提前一秒告知,我好做一下心理准备。”我再接再厉,开始像个真正的长官那样立下规矩。 弗拉基米尔挑挑眉:“那么这样呢?”他冷不丁地抚上我的脸颊。 “提前三秒。”我被他的手指冻到一个哆嗦。 弗拉基米尔倾身逼近,他低下头,呼吸吹过我的睫毛:“这样呢?” “五秒。”我鼻尖全是他的味道,隔绝了雾气与雨水的湿润,是一种冷冷的透明感,却让我感到晕晕乎乎的。 局势反转,叛乱四起,弗拉基米尔正试图抢夺我的控制权。 他的左手突然搂住我的腰,我的身体被他的力量提起来,被迫仰起头迎接他深邃的眼眸:“这样呢?” “七秒!”我心底发出尖叫,我混乱地喊道。 弗拉基米尔的脸越来越近,我慌不择路地做最后的反抗:“九秒!不,不对!十秒······” 他的胳膊像是铁链一样牢牢扣在我腰间,怎么都挣不脱,我看到他眼里是那片危险的海域,现在海水咆哮着,巨浪正在迫近,马上把我吞没,我慌乱的语无伦次。 在海潮冲上堤岸前,我害怕得闭上眼,一边不服输地挣扎:“十秒!二十秒!不对不对!我说不可以······不可以···” 我听到弗拉基米尔轻笑一声,然后他侧开头,轻轻地揽住我,“弗洛夏······” 不是亲吻,是拥抱。 几乎是刹那间,我的抵抗全面溃散,我不再乱动,安静地任他抱着,听他发出了满足的叹息,他如获至宝的珍重,好像我是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他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边:“你还真是个难搞的小孩子。” 我仰着脖子,缩在他的怀里,他一只胳膊揽着我,却已经足够的温暖。 我小声嘟囔:“我不是小孩子,今年圣诞节后,我就只比你小两岁。”虽然他始终比我年纪大,但也没有年长到能够小瞧我。 弗拉基米尔轻轻嗯了一声,他不想打破这份平静,他像安慰睡不着的孩童那样,有节奏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拥抱如同漫漫寒夜里燃起的篝火,那种温暖真实地来自用双臂触碰另一个人,包围另一个人,与他相连,顷刻之间,在神灵漠视的天空之下,两个人就能在生命的洪流里合二为一。 我挪动了一下,在他的肩膀处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我感到一种难以表达的安稳,似乎一切都尘埃落定的安稳与平和。 眼前是平静无波的湖面,雨水是来自外太空的礼物,洒进湖水中,激起碎钻般的涟漪,浓雾被雨压向地平线,在湖水上空盘旋不散。 雾气氤氲不散,我舒了口气,抬起手臂,轻轻地回抱住了他。 用双臂触碰另一个人····洪流里合二为一。 ——来自《鱼没有脚》 第208章 chapter 207.爱情(一) 我想,一定是贝加尔湖湖面的风太大,吹得我第二天一大早就头昏脑涨地从枕头下面爬起来。 我抱着被子,把头发拢到脑后,雨天吹冷风少不了会感冒,我枕着膝盖发着呆,嗓子里痒痒的,从半梦半醒时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害得我没睡多久。 天还很早,雾气侵蚀了窗户,玻璃表面雾蒙蒙的,就算是紧贴在窗边朝外看,可能什么也看不到,这让我开始回想昨天的事情: ——同样是降下浓雾的湖边,我和弗拉基米尔沿着环湖栈桥散步,我们走进薄雾延伸的栈道,走进阴郁难辨的雨天,在雾气笼罩的更深处,在视野被框定在你我之间时,我那时觉得,在无尽的朦胧中,世界上只剩下我和弗拉基米尔两个人。 防雨外套无法阻挡到处都是的水汽,雨水也变得温柔不已,我们十指紧扣,似乎就算迷失在这里,我也不会害怕。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心情像是波涛骇浪中的一只独木舟,摇摇晃晃地,我也像是喝多了蜂蜜酒,晕晕乎乎的,而喜欢这两个字,我说出来已经不会觉得羞涩了。 弗拉基米尔偏过头,他的视线从我的头顶沉降:“很久很久之前。”他用描述一件极其久远的老故事的口吻淡淡地说。 “那是什么时候?”我很怀疑它的真实性,毕竟我是弗洛夏这件事才还没满一年。 弗拉基米尔发出短暂的叹息:“在你认识我之前。”这个问题对他非常困难——他显现出一抹沉重的苦涩,仅仅是回忆,都让他烦躁不已。 “在你还不知道我的存在时,我就喜欢上你了,自从那天起,我的时间变得缓慢,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他的视线终于落进我的眼里,雨水给他的瞳孔蒙上湿漉漉的滤镜,显得干净而无害,他从令人痛不欲生的回忆中抽离,轻柔地笑了:“而你,弗洛夏,慢吞吞的弗洛夏,你用了一百年的时间爱上我。” 我:······ 根本没有人能招架,我捂住眼睛,模模糊糊想着,弗拉基米尔的情话如同火山喷发时流淌的岩浆,好厉害的温度,让我的脸,还有大脑全烧起来了。 我的脸一定红了,不需要镜子也知道,奇怪,怎么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都能让弗拉基米尔变成惊天动地的告白。 嗤—— 弗拉基米尔笑出了声,他乐于看到我不知所措的样子,他的心情会奇妙地变得很好:“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呢?” 虽然弗拉基米尔语气里有着好奇,但我感觉他并不在意,他秉持结果主义,过程再煎熬再不堪,只有结果是最重要的。 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消下去,我寄希望于冰凉的雨水和凌冽的风,可我又忍不住思索这个被我习惯性逃避的问题,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呢? ——不是昨天,我的如同破釜沉舟的亡命之徒,喜欢也带着某种决绝的味道。更早吗?我记起倒在碎裂的香槟塔上的少年,本能地托起我的那只手,还是再早一些——他贴身上前,我靠在他怀里,当心跳和呼吸融合统一的瞬间,我射出去的那支箭。 混乱的,一幕幕过去不停地出现,再消失,我仿佛能闻到了血的腥气,尝到泪水咸咸的涩味,记忆回溯向前,森林,绿色的,阴沉的天际,无处不在的雾气,层层叠叠,直到翻到某一页,戛然而止······ 我看到,憔悴而狼狈的女孩接过那张纯白的手帕,眼睛里是没能掩饰的惊艳,她以为是来自古希腊神话中的少年,因为他如此美丽。 我屏住呼吸,有点难以接受,我对弗拉基米尔一见钟情的事实,我漫无目的地想着,原来我是个这么肤浅的视觉动物。 我的沉默让原本不怎么好奇的弗拉基米尔改变态度,铂金发男孩捏捏我的手指:“什么时候啊?” 他今天的服装不是以前昂贵而修身的正装,也许是参考了我在库夫怀尔德的时尚大作——他今天穿着乳白色圆领毛衫搭配纯白色的夹克外套,外面是一件连帽白色防雨风衣,长裤的颜色只比上衣灰一度,不再有高高在上难以企及的距离感,他走下神坛,像只洁白温顺的大猫。 此时,我突然有了个邪恶的怪念头,我拥有他,他是我的,他完完全全属于我,我的心脏一阵狂跳,那是紧张激动而迸发的战栗。 “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我轻轻回答。 不是谎言,也不是全部真相,我避重就轻,眼睛飞快地移开,我被自己病态的念头吓了一跳,它犹如迷惑人的魔力,让人上瘾然后越陷越深,我还不知道种子一旦埋下,迟早会生根发芽。 弗拉基米尔勾起了嘴角,他看来满意我的回答,可他像是很难长时间阳光满溢的卢布廖夫,郁气不知何时又悄悄出现在他的眉间:“你喜欢我,你要记住。” 大猫总是喜怒无常,我耐心地给他顺毛:“怎么可能忘记呢?我不会忘。” 弗拉基米尔并没有因为我的保证而释怀,他停下来,细密的雨丝沾湿了他的睫毛,缀着的是碎钻还是冰晶,他的嘴唇抿起来,朝湖边的二层小别墅望去:“你的记忆力很好吗?” 我有些语塞:“还可以吧···” 我底气不足,还是强行给自己脸上贴金,“只是有时,有时候会想不起来发生的事情罢了”。事实上,我的记性糟糕透了,丢三落四还算小事,我偶尔很难回忆起具体某一时段发生的事情,仿佛被有人利落的裁剪掉记忆段落,我扯着头发想到头痛都想不起来。 卡斯希曼医生知晓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大概是脱离系统教育的时间一久,我的大脑也变得懒惰,时不时消极怠工。 弗拉基米尔收回望向卡斯希曼临时诊所的目光,他看穿了我的心虚,“记忆残缺不全···这种情况很常见吗?” 他似乎小心地试探些什么,我感到几分茫然。“偶尔,很少会这样,但是你知道我的生活很枯燥,大多时候,每天都在重复前一天的日程——很难有趣到记得清清楚楚吧。” 我觉得弗拉基米尔可能对我的智力感到忧虑,他说不定以为我得了健忘症。 想到这里,我立即扯了扯他的胳膊,让他低下头看着我,我摇晃着手臂,着急地否认:“你别担心,我的认知水平很正常,绝对没有阿兹海默症的症状。” 我指了指远处的藏在雾气后面的诊所,“卡斯希曼医生是为了治疗我的心理问题才到这里来的,他是精神科医生,不是治疗阿尔兹海默症的神经内科···不,不,卡斯希曼医生在神经学领域确实取得了不少成就,但和我的病没有关系,也不能这么说···我是生病了,但不是这个方面···不是···” 我越说越乱,比绕成一团的耳机线更乱,说着说着,我的声音低沉下去,这样下去搞不好弗拉基米尔会认为我没救了。 我抽抽鼻子,神情低落地说:“我生病了,但我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我。” 没人愿意与整天自怨自艾,一个情绪黑洞的人交往,负面情感会源源不断地消耗我,还有身边的人,我不能让那只怪物占据我的躯体,然后利用我伤害弗拉基米尔,我不能把他拖入我所在的深渊里,抑郁的沼泽里太脏太黑暗,不适合干净漂亮的铂金男孩。 “你要吃糖吗?” 弗拉基米尔任由我语无伦次,等我终于说完了,他才平静地问道。 “诶?” “糖果,你最喜欢吃的糖。要吃吗?” 弗拉基米尔打断了我的忧郁,他摊开手,上面是两颗黄色的糖果——蔻蔻诺斯糖刚刚上市的最新口味,我今天早上才在回复阿纳斯塔西娅邮件时看到底部的gg,蔻蔻诺斯薄荷柠檬味,等待夏天的新味道,gg语也令人忍不住分泌口水。 我盯着柠檬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快乐把我制服,黑暗突然弃我而去的感受,似乎在一瞬间,他神奇地被安抚了我:“要吃。” 我拿起一个,解开两层包装纸吃进嘴里。 呃···完全颠覆了蔻蔻诺斯传统的浓香甜腻,新口味完美还原了柠檬皮的口感,又酸又涩的还微微的苦,后味是猛烈的薄荷清香,辛辣感冲上鼻尖,眼泪都快被逼出来。 “好奇特的口味。”我委婉地评价。 弗拉基米尔好整以暇:“我特意为你挑选的。” “什么??” “为了你的健康考虑,tdm(糖尿病),皮肤炎症,骨质疏松,蛀牙,你不想知道嗜糖过度会让你患上多少疾病的。”弗拉基米尔一本正经地侃侃而谈,他露出了个我愿称之为阴险的笑,然后把另一颗塞进我手心,“吃吧,这款糖果的糖分经过调整,你还能多吃一粒。” “要不,我们一人一颗,你也尝一尝。”我试图把他拉下水。 “不用了,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甜甜的味道 。”弗拉基米尔重读了“甜”字,他礼貌地拒绝了,我打包票,他的笑里是快要装不下的得意。 我:······ 不愧是你,狡诈的弗拉基米尔,我看着黄色包装的糖,糖纸表面画着卡通的柠檬和两片绿油油的薄荷,我第一次觉得糖果是如此难以下咽。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拆开亮晶晶的糖纸,像吃毒药一样壮烈地含进去,一时间,两股刺鼻的剧烈清香冲进食道,我抿紧嘴唇,担心自己会难以忍受吐出来。 “弗洛夏···” “嗯?”我顾着看柠檬糖与我的味觉大战,短促地应了一声。 “生病也好,健康也好,无所谓,我不在乎,只要你还是你,你还是我认识的弗洛夏。”他的声音不比雨水温柔,不比雾气浓烈。 我抬头看他,他深蓝的眼眸凝聚了涌动着的波浪,冰封的极地冰雪早已融化,谈不上温暖,但足以将复苏的生气带给我,水汽润泽了他的唇,纯白的他像是来自传说中的国度,薄雾来来去去,将潮湿弥漫到每一处。 我急忙低下头,水汽覆盖一层在我的眼珠里,我感觉湿漉漉的快要流出来。 “还有,提醒你,你还有五秒钟。” “什么?” 什么五秒钟?我仍然没有等到意外钻进眼里的水滴落下,就被一把拉过去,撞进了一个充斥着完全占有的拥抱里。 该如何描述快乐把我制服,黑暗突然弃我 ——约恩·卡尔曼·斯特凡松 第133节 第209章 chapter 208.爱情(二) “我会保护你···” 我会保护你··· 保护你··· 啊啊啊—— 不要再继续回想了,我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丢开盖在脸上的枕头,飞快地跳下床。 脚背勾到地毯边缘,我被绊倒了,在地上滚了两圈,兔毛地毯厚实而毛茸茸的,一点也不疼,我索性脱力地躺倒在地。 一切都归罪于恼人的大风,把我的脑子都吹不正常了,我竟然会和一个男孩在雨水中漫步,即使最后我冷得发抖,当弗拉基米尔提出送我回家时,我还有些不舍。 我的胸口闷闷地,有点胀痛,也许是咳嗽太久了,我按在胸口,对不正常的自己感到后怕。 爱情就是会让人变得这么疯狂吗? 我失去理智一般,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他,我依恋着他,他的气味,他的怀抱,他的手指,指尖传来的冰凉的触感,还有那张惑人的脸蛋,只看着你一个人的眼睛,我依赖他,食髓知味一般的上了瘾。 我无可奈何地叹气,把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我像离水的鱼,懊恼地在地毯上翻来覆去,我再不是我了,更像一个贪恋他人美色的变态。 如同翻滚着白色海浪的被子里亮着光的是充电中的笔记本电脑,昨天回到家后一整天我都在与阿纳斯塔西娅通信,她已经搬来了维尔利斯特,从一开始的拘谨、局促到松快,愉悦的,好朋友一般谈天说地,我们花费了大半天工夫。 阿纳斯塔西娅逐渐放松下来,她不再彬彬有礼的矜持,而是会时不时抱怨一两句维尔利斯特的天气,我们从学院谈到音乐、美食、新上映的电影、以及新口味的蔻蔻诺斯糖,她心有余悸地说,幸好不用体验嘴巴里塞进辛辣的薄荷和苦柠檬,这滋味一定让人心情变坏。 一切都快得超乎想象,我们似乎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仅仅比我年长两岁,可她已经能够去旁听大学部的课程了。 不需要刻意的社交,我们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阿纳斯塔西娅很容易让人想要亲近,拨开矜持娇贵的贵族小姐的刻板印象,她是一个聪明的,活泼的,善解人意,同时有点小毒舌的女孩,她对酒店早午餐的评价是:凯尔特的海鲜浓汤哪怕是味觉丧失的尤拉都吃不下去,更别提法式土豆沙拉,那玩意简直是在太阳下晒干了的呕吐物···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属于同龄女孩子们的烦恼、心事,互相分享着,香水,饰品,宴会上的讨厌鬼,她为我展示了更多正常人的生活细节,我从她的讲述中仿佛窥见了一个新鲜有趣的世界。 就这样,昨天我抱着笔记本穿梭在房屋的各个角落,顺便抽空把烘干的校服仔细熨烫好,阿纳斯塔西娅告诉我她已经预先告知了斯达特舍先生,她可以顺道带我去学校,并且我们可以在放学后去小镇南面新开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品尝地道的奥格利亚斯特拉麦穗饺子和撒丁岛意面。 换上校服,花了不少力气梳顺打结的发丝,我飞奔到餐台边,发呆耗费了过多的时间,没时间加热索菲亚带来的水果挞,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当做早餐,时间拿捏得刚刚好,我清洗完牛奶瓶,屋外就传来一声鸣笛。 浓雾成为了维尔利斯特除了雨水之外的头号麻烦,雾气将小镇北面的森林,湖水,房屋,道路遮的严严实实,与卢布廖夫盘旋在半空中的薄雾不同,这里的大雾让能见度差不多只有三米左右。 套上深绿色防雨外套,我再不想体验泡在雨水里,寒冷会从毛孔渗入皮肤,最后骨头都隐隐的痛。我戴上兜帽,小心翼翼地绕过水坑,走到停在前廊下的青灰色保时捷。 “早上好,弗洛夏。”阿纳斯塔西娅有一头光泽柔顺的长卷发,她灰绿色的眼眸里满是盈盈笑意,热情地和我打招呼。 她的亲切消融了网络与现实的隔阂,还有我说不清的胆怯,我微微一笑:“你好呀,阿纳斯塔西娅。” “安全带在肩膀那里。” “噢,好的。” “找到了吗?” “找到了。” 我动作僵硬又笨拙的扣紧安全带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 “噗嗤——”她忽然笑起来,我看她,然后也笑了,我们仿佛都有些不自然,但这种陌生感带来的不自然很快在相视一笑中彻底融化了。 车子冲进浓雾中,车前灯是唯一的光源,撕开了一道小口子,看不清远处的森林,阴翳的天空让光线变得阴暗,仿佛是褪色的老电影,青绿色中掺入大量的灰白,阴气森森的还下着小雨。 我们像是逃离恐怖电影的幸存者,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行驶,阿纳斯塔西娅十分厌烦仿佛泡在水里的维尔利斯特,她对这里的印象还停留在阳光明媚到有些刺眼的时候,她恼怒地抱怨着,这里的道路维护有多么差劲,以至于坑坑洼洼,积满泥水的水坑让她不得不每天洗一次车。 我还不到考驾照的年龄,所以暂时没有这个苦恼,不过,阿纳斯塔西娅不需要我的安慰,她没有苦恼多久,因为离开维尔利斯特后,雾气也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她开始在笔直的公路上飙车。 “阿纳斯······”猛烈的推背感让我抓紧了安全带,一股力量把我往后推,另一股力量往前压,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安德廖沙也是,没想到他们的驾车风格如此一致,快得让人想要尖叫。 阿纳斯塔西娅勾起嘴角,有些志得意满:“怎么样,虽然今年才拿到驾照,但我的速度不慢吧。” 何止不慢,简直是要和光速肩并肩,雨水追不上如同光箭的保时捷,悬浮在车的表面,快得连挡风玻璃上都看不见一丝水花,我的牙齿都在打颤。 我被大量的绿色残影闪到眼花,有点想吐。“很快,但可以再慢一些。” 阿纳斯塔西娅听出了我的勉强,她打量了我惨白的脸色,速度立刻降了下来。“是我的失误,我忘记了你还不会开车。” 她感到抱歉的递过来一条薄荷糖,“吃点糖,糖分能缓解你的不舒服。” “谢谢。”我拆开包装,清爽柔和的香气很快的压下了胃部的不适,也压下了喉咙里蠢蠢欲动的咳嗽,“我会很快适应的。” 总要尝试新的事物,再过两年,我也会像她一样冲开雨水,把油门踩到底,在公路上肆意飞驰也说不定。 阿纳斯塔西娅打开雨刷器,她还有几分歉意:“我忘记了安德说过,你不习惯坐快车的事情。” 提到安德,我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我忽略了,它很重要,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呢?我抓住关键人物——安德廖沙,安德廖沙的关联人物——索菲亚,索菲亚说了什么呢?我苦苦思索着,在艰苦的思考过程中五官都因为焦急而变得皱巴巴的。 电光火石间,我恍然大悟。 天哪!我这比金鱼好不了多少的记忆力! ——阿纳斯塔西娅快要和安德廖沙订婚了。 我究竟有多粗心,那么,我偷偷瞄了阿纳斯塔西娅,她应该知道的,她不出意外就是我未来的小嫂嫂,所以她来到维尔利斯特是为了提前和我搞好关系? 不不不,我急忙否认,不要那么自以为是,弗洛夏,你不应该随意怀疑别人,而且就算她那么做也无可厚非。 “你还好吗?”阿纳斯塔西娅看到我古怪的举动,她大概觉得我受到了惊吓,还没有恢复过来。 我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一点事情都没有,不要听安德廖沙夸大其词,他总拿我当小孩子。” 在安德廖沙眼里,我估计适合混进牙还没长齐的孩子堆,一起拉手手去沙坑里面玩泥巴过家家,所以他才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小孩子是没有资格倾听大人的烦恼的,他也许这么想。 不被信任的感觉真不好受,他甚至没有尝试,一次机会都没有给过我。 阿纳斯塔西娅听出了我语气里细微的抱怨,她不知道是感叹还是安慰地说:“他很爱你······以他的方式。” 敏锐过头的雷达不合时宜的发出刺耳的频率,我快速地侧过头,阿纳斯塔西娅的表情很平静,几乎什么感情都没有,发散着与言语温度不符的冷漠。 我的神色凝固两秒,一阵短暂的空白与木然交替出现,在阿纳斯塔西娅投来疑惑的目光时,我转回头:“因为安德廖沙是我的哥哥。” 看错了吗?我质疑自己的过度敏感,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敌意,我感到慌张又错愕,因为我找不出任何原因,能使她产生这种情绪,接着是本能的回答,我潜意识觉得这是最好的答案。 “你与安德···”我试探着阿纳斯塔西娅的态度。 她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啊,我选择了安德廖沙,他会成为我未来的另一半。” 她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在意,可她声音中隐含的期待和激荡把一切都暴露出来。 我发现她的用词很不普通,选择,她的意思是说这是她单向的选择,难道说安德廖沙的反常是源于他对这场婚约的抗拒? ——不会的,我立刻否认,如果安德廖沙不愿意,马尔金没有必要强迫家族继承人,就算排除佛奥洛夫家族,马尔金多得是可供挑选的联姻对象。 我察觉到自己距离真相很近了,但缺失了关键的一块拼图,我不安地咬咬嘴唇,不好的预感迎面而来,我不自觉绷紧了神经。 “恭喜你。” 我换上真诚的笑容,她喜欢安德廖沙,少女的心事最是藏无可藏,昨天她在邮件里隐晦地提及了一个会让她一会苦恼,一会开心,大多数时间她凝视着背影的男人。 我当时只觉得离奇,能把阿纳斯塔西娅变得患得患失,丧失自信的人会是谁——原来是安德廖沙,是他就不奇怪,不是我偏袒自己的哥哥,不说出身,外貌,哪怕是性格,头脑,品格,安德廖沙在贵族少年之间也称得上出类拔萃。 天之骄子的倾心珍贵而难得,阿纳斯塔西娅如愿以偿了,只是,没人能比我更能怜惜安德廖沙的处境,被迫走进一段婚约的滋味简直是折磨,何况那个人是骄傲而向往自由的安德廖沙。 “谢谢你,弗洛夏,所有人中我最希望得到的就是你的祝福。”阿纳斯塔西娅语气诚恳,她似乎极其期待着,但这份期待中包含了许多其他的情绪,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我会幸福的。” 阿纳斯塔西娅说出的这句像是誓言一般的希望,成为了萦绕在我脑海里的话,根深蒂固的,像是美好的诅咒,当她把车子顺利地停到初级部楼下,我还一直在想着这句话。 阿纳斯塔西娅和我交换了手机号码,并约好一起回家后,她独自驱车前往高级部,我沿着上次的路线寻找教室。 把雨伞放进楼门前的雨具箱里,我拍了拍肩上雾蒙蒙的水汽,圣尼亚学院与卢布廖夫很近,但我一时半会还无法回去,我揉揉鼻子,小声地咳嗽两声,黏连不断的湿气包裹了全身,好像衣服吸满了水,沉甸甸的重量。 四面八方的视线已经不能让我难受,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的议论对我不再构成实质的压力,我很吃惊自己能适应得这么快,但最近的我出格的举动不止一两件,我越来越看不清这到底是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210章 chapter 209.冲突(一) 我掀下兜帽,脱下防雨外套挂在后门,路上阿纳斯塔西娅讲述了许多,从她那里我知道了更多细节:比如她和安德廖沙的童年,有关于堪称大型灾难的初恋故事。 可知道的越多,我越苦恼,拉开椅子,我学着艾勒那样一头瘫在课桌上。 因为从头到尾阿纳斯塔西娅的叙述中只有“我”第一人称,这不奇怪,可她根本没有试图去描述安德廖沙,一个词也没有,像是被高高架起的神像,安德廖沙作为恋慕的客体,他的感情阿纳斯塔西娅似乎并不在意。 我换个方向继续趴着,眯起眼睛,雾气沾在窗户上,雨水也浑浊不清,仿佛在纯白中滴入墨水,沉闷的灰色永久而不可改变,哪怕只有一小滴。 “可你也没有资格对他人的情感指手画脚吧···自己的都没完全弄明白。” 脸枕在胳膊上压变形了,我口齿不清地咕哝,浓重的阴沉天空,是模糊不清的世界,沉重的让人喘不上气。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变化在潜移默化中发生着,每个人在这场局面中都有合适的位置,发挥着作用,没人能让这一切停下来,它是所有人的希望与渴求,形成了势不可挡的力量。 文学课照例是一部让·拉辛经典的戏剧电影《费德尔》,阿咖达女士摔伤了腿,她坐在轮椅里脸色蜡白,据说她踩到湿滑的青苔从台阶上滚下来了,搞不好是骨折这种严重的伤势,因为说需要半年的时间才能康复。 ——以上来自消息灵通的阿列姆,他双手环胸,背后靠着我的桌子,盖伊的位子上空空如也,他请了病休,错过了大半个测验周,下个学期估计要重修,留一级的盖伊不会和我们一个班了——同样来自一脸感叹的阿列姆。 泛黄褪色的画质看得人眼睛酸涩,我打了个哈欠,有些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发呆,《费德尔》对我而言实在不能说有趣——希腊戏剧中的宿命感与詹森主义的人类原罪论、命定论相互纠缠、结合,让·拉辛的剧作有一种幽闭感,一种危机遍布的气氛,整体设置像监狱一样不透风。 室内的空气很闷,我忍不住又开始小声咳嗽,而随着情节的展开,剧情紧张感一路攀升,没有缓冲余地——少量的人物被幽闭在一个不断恶化的世界中,被迫直面自己的欲望和追逐欲望所带来的冲突,逐步地走向毁灭,不得喘息。 ——命定论(predestination),贯穿始终,我捂住嘴,把咳嗽的声音压在舌根下,人物的自我分裂,内在冲突,一种深刻的人性深处的无力和无助,冲出幕布把我包围。 仿佛是不祥的预兆,浓郁的不安如同阴雨绵绵,再不肯离去。 艾勒则完全不受影响,她在文学课上睡得很熟,凑近了还能听到她小小的鼾声。 到了音乐素养课,课程的内容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主要音乐流派风格演变史:晚期浪漫主义与现代主义的过渡阶段,艾勒睡足了觉,精神饱满,但她显然对音乐史更不感兴趣。 于是,她神秘兮兮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棋盘格,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大堆切成小块的橡皮,分给我十二块,我听着她仔细地介绍俄罗斯跳棋的玩法和规则——又称国际跳棋,一种始于 956 年奥加尔公主访问君士坦丁堡的古老棋盘游戏。 我们头低下,凑在一起开小差,艾勒总是失去极少的棋子然后吃掉了我所有的棋子,一局,两局,我并没有因为经验的累积而熟练起来,毫无疑问,擅长心算的艾勒可以预判我接下来十手,根本没有赢的机会。 下课铃响,我终于从无止无尽的败仗中解脱,艾勒一边收拾残局一边用那种混着困惑和同情的眼神看我。 这个家伙!我咬着牙:“我警告你,不要那样看我。” 艾勒完全没有领会到威胁,一脸无辜地安慰我:“没关系,没关系的。” 我:······ 没关系你个大头鬼,我恨恨地拍着胸口,觉得更堵了。 第134节 艾勒又睡着了,在历史课上,安东老师毫无疑问地包容了呼呼大睡的艾勒。下午是初级部的测验,我的课程结束了。 走出初级部大楼,我迫不及待地呼吸着沾满湿润的空气,细密的雨丝激发了嗓子里压制的痒意,我低低地咳嗽着。 发出的信息得到回复,我掏出手机看,阿纳斯塔西娅在邮件里说她还得耽搁一会时间,她需要去一趟休息室取点东西,我可以去黑斯廷等他。 黑斯廷是教堂后的一幢四层建筑,安德廖沙很久之前让我去这里等他,里面有一些大贵族们专用的娱乐室,餐厅,休息室,甚至是单人辅导室,整体上看黑斯廷是格利普斯黑森林里那座全玻璃外壳金属结构的后现代风格建筑的低配版本。 我把手机塞进帆布包,戴上耳机,撑着伞,一路小心的避开水深的地方,我可不想小皮鞋再次遭殃。 冲进黑斯廷的屋檐下,我把雨伞靠在墙角,拍了拍无处不在雨滴,额头湿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淋湿了,我倚着墙,在耳机悠扬的乐曲中望着朦胧的天空出神。 这里本就不会有太多人来,雨水与音乐和声,我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飘出连绵的雨幕,飘到教堂顶部的十字架上。 然后,在灰蒙蒙的雨水中,一抹耀眼的金色闪过去,我慢了半拍,等我凝神去看,他已经没入了黑斯廷的正门。 安德廖沙?! 我没等大脑回过神,身体就擅自行动,我拔腿就跑去追,爬上前门的台阶,我用力地推开大门。 去哪儿了?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加速跳动着,三条不同的路,我慌忙四处寻找,突然,我注意到楼梯的转角处有脚步声,我来不及反应,一把扯掉耳机,抬脚跨上蜿蜒盘旋的阶梯。 是他吗?我只看到了发色和他的背影,金发自然算不上稀有,可身高与体型是那么熟悉,万一真的是安德廖沙呢?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明明我们距离如此之近。 一步跳上两个台阶,我的体力很差劲,走到一半腿就变得酸软、乏力,我感到没缘由的愤怒和委屈,这带给体力爆发性的增长,我不知疲倦地一口气爬到顶楼。 我跑得飞快,大口的喘气声,耳朵里都是急促的呼吸声,我朝两侧张望,终于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扇门后。 厚厚的地毯很好的吸收了我沉重脚步声,我走到那扇门前,又犹疑起来,不是安德廖沙的可能性其实更大,我贸然闯入确实鲁莽了些。可是,现在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敲敲门:“安德廖沙?”我小声叫道。 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人来开门。 “安德廖沙?”我加大了音量,确保里面的人一定能听到。 无人应答。 这反而加重了我的猜测,我分明看到有人进去,无论他是谁,他都不会像这样不出声,除非······ 我开始用力“咚咚咚——”地捶门:“安德廖沙,我是弗洛夏,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对吗?” 我试着推,果然,门从里面锁住了,两扇大门纹丝不动,捶打坚硬的木材,只有我的手会痛。 “安德,哥哥,我们谈一谈好不好,为什么要躲着我?难道我做错什么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啊···” “安德,安德!” 可不管我怎么做,里面的人仍然无动于衷。 “安德···”手指关节很快红肿刺痛,我不死心地拍打着,可难过还是袭上心头,鼻头发酸:“安德廖沙···” 为什么失约? 为什么总是推开我,我们不是家人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多的问题堵在嗓子口,我无力地叫着他的名字。 “安德···” 我突然感到一阵悄然的厌恶,凭什么把人变得如此卑微,苦苦地哀求,悲惨的祈求他们的施舍。 他们根本不在意你,你这是在自取其辱。 我被吓了一跳,这股情绪来得及快,但接着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摸着胸口,冷汗瞬间沾满后脖颈,像是灵魂短暂的抽离身体,意识没完全脱离,还保留几分,我能感受到那股恶毒而黑暗的情绪,污泥一般腥臭尖利。 “咔哒——” 我一脸后怕的表情还没收回去,门就被打开了,我没来得及思考,而是立刻用手撑住门,再使劲向前推。 “安德!” 不是安德廖沙,我念出眼前人的名字,“怎么是你······”我吃惊地发现站在门后的人竟然是弗拉基米尔,不知怎么的,陌生的恐怖感一见到他就消退了,我的心口微微发热,放松了不少。 不过,转念一想知道他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奇怪。“你看到安德廖沙了吗?他不久前进入了这处房间,现在呢?他在哪里?”我焦急地询问。 弗拉基米尔高挑的个子挡住我大半视线,他一动不动地堵在门口,光线从身后洒落,他的脸陷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我见他沉默,干脆绕过他:“安德!安德廖沙,你在这里吗?” 越过弗拉基米尔的阻挡,我才发现这里是休息室,装饰奢华且舒适,酒柜沿墙整整一面,最新款的游戏机和顶级的音像设备是标配,高悬的水晶灯赋予了耀眼的光明,壁炉的火从不熄灭,外面的雨水无法沾染这里一丝一毫的干燥与温暖,我看到矮几上还有个啃了几口的红苹果,牙印清晰可见。 那么这就意味着,我赶紧朝两边看,果不其然,这间与左右两间房贯通,形成一个三室的大套间。 如果没有记错,左边的房间是影像室,右边房间能直直通往楼梯,我看向连接右侧休息室的门,圆拱的木门掩映在直达天花板的书架后面,门没有完全紧闭,被风一吹,吱呀着缓缓滑动开。 是那边! 我正要走上前,冰凉爬上我手腕,我被一股力量拉回去,弗拉基米尔抬起我的手,他低头看,我不自在地想要往回缩,因为他的脸色太糟糕了,整个人散发着压抑的气息。 “弗拉基米尔?”我没有放弃向后看,还差一点,说不定安德廖沙就在那扇门后面,我咽下恼人的咳嗽。 我焦急地收回目光,正好与弗拉基米尔的凝视撞在一起,他的表情很难看,接着他冷漠地勾勾嘴角:“你的手受伤了,我帮你上药。”他可能是尝试微笑,但很显然失败了。 他的语气异常的温柔,可虚假的泡沫层层叠叠冒出来,我看了眼自己的手,肿胀着泛红,与他白皙纤细的手指放在一起更加突兀。 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再不去找,安德廖沙就会消失了。 弗拉基米尔的微笑从嘴角坍塌,一点也没有语气中的温柔,他动作僵硬地把我拉向沙发,他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神情紧绷的怪异。 没有时间了,血液全部涌上大脑,我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我甩开他的手,转身向不起眼的小门跑去,指尖触到木门细腻的纹理,我伸手握住了铁质门把手。 ——我到底没能打开那扇门。 那只苍白却有力的手从我耳后穿过,按在门上,接着来自后方强硬的力道出其不意将我拽住,我的视线从暗红色的木门上飞快地偏离,肩膀被扣住。 我失去重心,随着那股力量坠落,我什么都捕捉不到,眼花缭乱,眼睛里落进璀璨的钻石般的碎光,然后我被重重的压在低矮的皮沙发里。 太快了,我眨了一下眼睛,一只手绕上后颈托住我向后仰起的头,避免冲击力过强而撞向墙面。 我感到晕眩,又有点生气:“你在做什···” 我的话被弗拉基米尔冷漠的注视打断了,我微微偏头,沙发旁是高耸的书架,而那扇门彻底关上了。 弗拉基米尔捏住我的下巴,粗暴的把我的脸转回来,强迫我只能看他:“为什么不看我?”他冷冷地问,神色晦暗不清。 “······”我平息过快的心跳,我感到弗拉基米尔的重量——他整个人伏在我身上,我们几乎贴在一起。 弗拉基米尔被我的沉默激怒,他的脸是冻结的冰面,散发丝丝寒气,“你的眼里只有他吗?” 弗拉基米尔的手指慢条斯理的揉捏着下巴的皮肤,他仿佛没有意识到我们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我呼吸不畅,大脑有些迟钝。 “安德···你说的人是安德?”我不确定的迟疑了,我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上帝啊,我悲愤不已地呼号,弗洛夏,你可能是一个轻薄的好色之徒,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被他外在的皮囊迷惑。 然而不知道是触碰到了哪点,弗拉基米尔流露出满满的厌恶:“哦?你们很亲密嘛···”他阴晴不定让我不知所措,我看他嘴角虚假的笑意,实在不知道又哪点惹到他了,怎么会和安德廖沙扯上关系。 我决定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而且,我觉得浑身都是弗拉基米尔的味道,他的味道好像能钻进皮肤下面,从里到外永久性的入侵,再也不会消失似的。 第211章 chapter 210.冲突(二) “你先放开我···”我抓上他的手腕,挣扎着试图从他身下脱身。 头顶传来一声哼笑,嘲讽的笑声似乎在嘲笑我的自不量力——我被猛然地压回去,这一秒,我切身体会到了男女的力量差距,天生肌肉分列密度带来的压倒性的悬殊,我像只钉死在砧板上的鱼,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 弗拉基米尔轻笑一声,我开始被他的愤怒侵袭,像是在极寒的海底,沉睡的火山动荡不安,预示危险即将到来的硫磺味溢了出来。 “放开你···让你去找他吗?”他抚摸过我的唇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奇怪。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也有点生气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会这样一会那样。 我看到弗拉基米尔的喉结微动,他仿佛很满意我的样子——无力地躺在他身下,全权被他控制,乖顺而柔弱不堪的样子。 他像是检视领地的猛兽,一点一点的看得仔细,他对我质问充耳不闻,而是直接反问道:“你不是喜欢我吗?迷恋我的脸···喜欢我只看着你一个人,当我这么做时,你会非常高兴,还是说,你是一个高超的骗子,你用谎言愚弄了我吗···嗯?” 他从喉咙里发出的尾音像是一只钩子,把我的心脏高高吊起,我觉得耳朵发痒——心脏像是海盗船荡到高处后的骤然下坠,失重感又麻又酸,一股股地冲击着我的理智。 “我喜欢你和安德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大喇喇说出喜欢的话太肆无忌惮了,况且迷恋他的外貌之类的,我有点害羞地嘟囔。 弗拉基米尔的面容坚硬冷酷,他进一步朝我逼近——他倾身上前,用膝盖分开了我的双腿,史无前例的压迫感,我能感到大腿内侧他的力气,他更加靠近着我。 他的声音充满不加掩饰的恶意:“那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这才发现我的重点在前半句,可弗拉基米尔只听到后半句,我感到莫名的烦躁,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呼了口气,他的手横在我胸前,我觉得呼吸都不舒畅。 “安德廖沙是我的哥哥,我也喜欢他。” 接下来,我亲眼看到了冰层破裂,火山爆发,弗拉基米尔露出了一瞬的难以置信,然后巨大的怒火变成粘稠的滚烫的岩浆,遇到海水,大量热气释放出来··· “你喜欢他?”弗拉基米尔死死盯住我的眼睛,他的力道在不断加大,我的下巴像是要被捏碎了。 我难受地仰起脖子,抻来开脖颈脆弱的皮肤,把颤抖的喉咙暴露出来,我听到他变重的呼吸声,萦绕着,逐渐塞满所有空隙。 “我喜欢他。”我几乎是挤出这句话,我艰难地喘口气,“他是我的家人,唯一的兄长,不只是他,我喜欢很多人,索菲亚,玛莎,萨沙,安德烈老管家,阿芙拉罗,叶莲儿,马克西姆···咳咳···” 压制许久的咳嗽跑出来,我闭紧嘴,闷闷地咳了几下:“你可能不知道,马克西姆是马尔金家的园丁,他有一双神奇的手,我很喜欢看他照料那些花花草草。” 我得解释清楚,潜意识告诉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察觉到弗拉基米尔阴狠下的恐惧,他的身体因为这股会吞没一切的恐惧而绷紧。 ——他是那么凶狠,但实际上却很脆弱,似乎我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心脏,我觉得只要一句话,或是某个眼神,他会被我杀死,轻易地杀死。 他放开了我的下颚,但他的手没有离开,缓缓下滑,他抚摸着我颈侧,冰凉的像是蛇的鳞片,我头皮发麻,忍不住直起鸡皮疙瘩。 “你的爱意真是···泛滥?”弗拉基米尔的指尖一下下按压在主动脉上,他试探着像是在和我的脉搏玩游戏。 我叹口气,和异于常人的人谈恋爱真是一件苦力活,余光瞄见墙面的上方挂着一把银剑,剑鞘分离,剑尖向下,镂空花纹繁复又华丽,银色如同流淌的光河,在剑的尖端汇集成锋利的冷光——掉下来吧,掉下里吧,我默默念叨,就算砸晕我也没关系··· 可它不是随时都会落下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我的祈祷落空了,他的视线让我胸口变得憋闷。 我感到隐秘的痛苦,如同灼热的岩浆掉进我的肚子里,我撇开头,轻轻咳了一下:“咳咳···谁都有喜欢的人,朋友,亲人,爱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呢?你总有喜欢的人,卡亚斯贝公爵,尤拉他们,或者是你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弗拉基米尔目光沉沉,他平静地说:“我喜欢你,只有你一个人。”他回答地特别快,没有经过思考,直接脱口而出。 是真话。 第135节 ——这不是谎言,我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可怎么可能?人类的爱与恨是亘古不变的存在,当个人意识产生的瞬间,情感自然自然应运而生,我感到不可思议:“你就没有在乎的人吗?” “我说了,只有你。”他有些不耐烦。 我从未想过会成为真实——只爱着你,只看你,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爱,我仿佛背上了山川与海洋,被投注的目光是比肩天空的是重量,那是人类所有的期待和欲望,孤注一掷的,献祭般虔诚,虚幻的美丽。 ——卡斯希曼医生错了,这种感情不只存在于我的幻想。 等价交换,这份不属于人类的爱衍生的责任束缚,偏执与控制该是多么迷人又恐怖的东西。 我突然变得怯懦:“不可能。” 我本能地感到害怕,然后我退缩了。 “你怀疑我?”他的声线不稳,我甚至觉得他被我狠狠捅了一刀,痛苦中隐藏着疯狂。 “我不能相信。”不是不相信,是不能,我无法想象那会是真的。 弗拉基米尔不再像只暴怒的狮子,他脸上的全部感情都消失了——海底火山报复引发了海啸,他居然笑了,阴冷地笑着,有种毁灭一切的危险。 他贴近我的脸,他的嘴唇几乎碰上我的鼻尖:“可真是不公平···弗洛夏,你要是能体会到就好了,分散你注意力的人太多了,我一个个清除他们好不好。” 他极其轻柔地如情人间的呢喃,语气温柔到毛骨悚然,这也是弗拉基米尔真实的一部分。 我忘了说话,或者我说不出来——他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惨烈至极的缠绵姿态,他根本没用力,我听到他在说:“从谁开始呢?安德廖沙怎么样,没了他你是不是能更喜欢我···” 不,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 “你要是伤害到安德,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开始挣扎,可压根没用,弗拉基米尔一只手就轻松的控制住我的双手,我出奇地镇静,混乱激发了潜力:“我会恨你,然后把你忘了,直到死掉我都不会再见你。” 我尖叫着,更像是小孩子的发泄,但起作用了——弗拉基米尔的恐惧浮了出来。可短短一瞬,那份情感就如同水没入海洋,再也看不到。 没人能威胁弗拉基米尔,即使是用他的爱意。 “好啊,但你逃不掉的,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他许下残忍至极的誓言,盛大而扭曲的爱意。 他疯了,我张着嘴无神地呼吸着,但为什么?我总能感受到不寻常的狂热下,是侵染了的绝望,腐蚀着一切。 弗拉基米尔神色晦暗不明:“害怕吗?你应该害怕。”他体贴地问道,无害而单纯的脸庞,在下一秒被粉碎,“害怕你就不会想要离开我了。” 我的挣扎连同呜咽一起被强力压制,弗拉基米尔打破了某种限制,侵略性爆炸的增长着:“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快乐,一起痛苦,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所以···” 他的唇快要挨上我的唇,他阴冷的目光下移,然后手指一次次揉过我的嘴角,“你也要乖一点,永远不要离开我。” “弗洛夏,你不知道,你到底对我有多么残忍,我才是一点选择都没有的人,你要对我负责,就算你再痛苦,再绝望,我们也不会分开了,即使死亡到来,我也会和你一起。”他念叨着惊悚的话,一边着迷地流连在我颤抖的皮肤上。 病态恶劣的话,却是他的真心,不死不休的狠厉里,他自虐般地诉说爱情。 不能让他这样下去了,当他俯身,无望地屈服于欲望,湿润的气息即将印上我的唇时,我偏头躲开:“别这样!” 抬腿踩住沙发借力,我勾住沙发边缘,用力挣开一个翻身滚出来,跌坐在地上。 太过容易了,弗拉基米尔早就卸掉了力气,他似乎是在等我这么做。 紧绷的呼吸让本就难以压制的咳嗽,以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展现,我止不住的开始咳嗽,仿佛把肺都要咳出来,我扶住沙发,上下不接下气,眼眶里涌出生理性泪水。 手指抓住衣领,停不下来,剧烈咳嗽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响动,我泪眼婆娑地看到他僵硬的还维持了被我推开时的状态,他惨白的神情,好像试图伤害他人的人是我不是他。 第212章 chapter 211.亲吻(一) 胸腔挤压疼得厉害,幸好我的咳嗽终于平息了些,安静划分了界限,我们处于对峙的两方,无声的较量中没人能赢。 我抹了把眼角的泪水,从地上爬起来:“我先走了,阿纳斯塔西娅还在等我。”说完,我不看弗拉基米尔,弯腰捡起落在地毯上的帆布袋转身跑走。跑下楼梯,我差点撞到了从另一边走廊里步履匆匆的阿纳斯塔西娅。 “弗洛夏!”阿纳斯塔西娅惊讶地扶住我,她望了眼盘旋而上的楼梯,疑惑地问:“你怎么从那里下来?” 我捂住失速的心脏,胸口还闷闷地疼,我呼吸急促,也来不及解释:“先走吧。”我拉过阿纳斯塔西娅的胳膊,朝黑斯廷的出口走去。 走过黑斯廷光亮照人的瓷砖,走过哥特的尖拱,玻璃镶嵌画投下了光怪陆离的阴影,我几乎能感到身上黏着弗拉基米尔的味道,缠绕在我的颈部,我的手腕,腰间,全身打上了他的标记,无法挣脱。 我感到战栗,不只是惧怕,还有更让我恐慌的东西。 阿纳斯塔西娅开来了车,她递给我一块毛巾:“擦擦脸。”我愣愣地接过,才发现找伞的时候淋湿了肩膀。 “谢谢。”我看着阿纳斯塔西娅发动车子,驶离了黑斯廷,经过初级部大楼,最终离开了圣尼亚学院,我攥紧了毛巾,及其缓慢地长长地深呼吸一口气。 车速不快,水飘到车窗上,冷空气与暖风隔着玻璃碰撞,蒸汽融化边界线,森林轮廓朦胧而错乱不堪,指尖划过,水滴晶莹透亮。 ——我看清了爱情真正的样子,并不完全美好,怪异丑陋也能形容它,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不能拒绝,我已经丧失了说不权利。 “弗洛夏,你的嘴唇···看上去不太好。”阿纳斯塔西娅一定是一肚子疑问,她犹豫了很久,良好的教养使她无法直截了当地问我,她尽可能地婉转迂回。 她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我为什么会拉着她,逃命一样地离开校园,我感激地笑笑,不过,我按上嘴角,立刻感到一阵刺痛,我昂起头,对着后视镜检查——糟糕!嘴角破了皮,有些泛红,都怪弗拉基米尔。 我没打算瞒着任何人,身边的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希望把这场爱情变成另一个秘密,秘密太多了,会把人拖累变得辛苦,我坦率地说:“阿纳斯塔西娅,我刚遇见了弗拉基米尔,我们,咳咳,我们吵架了。”我闷声闷气地,刚才争执耗费大量精力,我有些疲惫。 “你们···或许正在恋爱中?”阿纳斯塔西娅不愧是将要跳级的好好学生,她极快地抓住重点。 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是啊。”谈一场要命的爱情,谁家小情侣的爱情动不动和生与死挂钩,一次就拿一辈子做赌注,怎么都不能说是正常。 “果然···”阿纳斯塔西娅似是而非地发出一声感叹,她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所以,你和殿下吵架了?” 她不能相信,因为那个人可是罗曼诺夫,她的眼神透露出难以理解的困惑。 在“他们”这群人看来,弗拉基米尔是高贵不容触碰的王子殿下,任何挑战罗曼诺夫权威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他们”的宣战,为了“他们”的利益与荣耀,他们不会做出扰乱秩序的事情。 可我想爱情本身既不讲道理,又没有规则约束,今天的弗拉基米尔对我而言就是个粗暴的,坏脾气的男朋友,一提起他我不满地说:“对!你知道吗?他简直莫名其妙······” “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阿纳斯塔西娅露出担忧的神色,她可能觉得我这个小身板很难和弗拉基米尔硬碰硬。 不好形容不了事情怪异的走向,说起来我不是去找安德廖沙的吗?怎么会惹到他,我被他奇怪的怒火搞得一头雾水。 “我也说不清。”人心复杂而又多变,我心有余悸地摸摸刺疼的嘴角,“总之,糟透了···”我解不开困难的数学题,背诵了满脑子的公式也没用——爱情这道题更是高深莫测。 阿纳斯塔西像一个真正的贴心好友,她无法放着苦恼的我不管,她想了想,格外谨慎的,轻轻说:“弗洛夏,你喜欢殿下,对吗?” 我迷惑地眨眨眼:“喜欢,可···大概不是他想要的喜欢。”我不确定地回答。 “喜欢就是喜欢,不用考虑很多,也根本讲不清楚,互相喜欢更难得,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阿纳斯塔西娅坚定地回答,她快速地扫了我一眼,我怀疑我看错了——她是光彩照人的阿纳斯塔西娅,我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羡慕我。 ——慢着,也许她的婚约实质上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单恋?可如果安德廖沙不喜欢阿纳斯塔西娅,他完全能够拒绝这份婚约,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马尔金家没有拒绝的原因未知,也许安德廖沙的反常不是因为婚约?可这又绕回来了。 根本说不通,头一下下随着颠簸的路况磕在车窗上,我隐隐觉察到还存在某种力量藏在暗处左右其中,犹如四溢的雾气半遮半掩。 思考不是我拿手的事情,特别是关键信息缺失严重时,只会白白杀死脑细胞,我晃了晃脑袋,试图把纷乱的思绪晃出去:“你很喜欢很喜欢安德廖沙吗?”我认真地问她。 阿纳斯塔西娅直视前方,她沉默了。 或许,不是每个人都能把爱意诉之于口,我默默地想着。 “抱歉,我···” 我认为自己的问题有些唐突,正准备向她道歉时,阿纳斯塔西娅笑了出来:“没关系,我也在想,我真的很喜很喜欢他吗?”她的笑容是捉摸不透的积雨云,微微垂下的眼帘让优雅展现的恰到好处,多一分就热情,少一分则寡淡。 “我说不清,但我知道我的心是朝着那个方向,这就够了,我会努力的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以后有的是时间留给我慢慢思考。”她淡淡地说,眼眸里却是柔情,仿佛里面浸润了雨天的湿气。 阿纳斯塔西娅是勇敢的,她不缺少勇气,即使是不确定的爱情,我敬佩地盯着她,越了解越觉得她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 “你呢?你很喜欢很喜欢殿下吗?”阿纳斯塔西娅学着我的口气,重复重读“喜欢”,促狭地朝我挤挤眼睛,“有多喜欢?” “呃?”我被问住了。 被爱意烦扰的大脑,光是保持理智已经相当艰难了,没有多余精力供我搞明白这个难题。 阿纳斯塔西娅看我懵懵懂懂的样子,好心提示道:“像是你托我在维尔利斯特南面威尔逊广场买到的蔻蔻诺斯新口味?还是你迫不及待和我分享的画作?或者是你珍爱的黑胶唱片,你期待回到的卢布廖夫,你的母亲索菲亚,亦或是···安德廖沙?”她积极地我提供许多选择,因为爱情说到底也是一种可以被归类的情感。 不对···我皱起眉头。 不!不一样,我条件反射地否认道:“不是的,不是那种···”我缩起脖子向后靠,窝在椅背里,紧紧地环抱着自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犹豫,还有茫然:“···当我独处时,安静会让我想起他,在醒来后,我会回忆起梦中朦朦胧胧的他,闲暇时,上课恍神的瞬间,发生了令人感到开心的事情,或者难过得想要哭出来时······” 我抱着胳膊,像是把自己剖开,全暴露出来使我感到不自在:“ ······沿着森林边缘散步,我会停下脚步,徒然地想他,想要见到他。” 总是控制不住,思念在心脏里纵情疯长。 “哈···”阿纳斯塔西娅细微的异样一闪而过,她呼吸阻滞一秒,了然爬上她的面孔。 “真动人啊···”她感叹道,说不好是遗憾还是惋惜,“这就是爱情么,单纯的想念就会让你忍不住笑意,还有烦躁,期待的坐立不安,微妙的嫉妒,像只贪婪的小虫子不停地啃噬心灵···” 我静静聆听着,阿纳斯塔西娅有很多心事的样子,她无法全部倾吐出来,她的眉眼间弥漫着散不去的忧愁,我希望她能开心些——可小镇连绵的雨水给她增添了额外的苦恼。 ——等等。嫉妒?微妙的嫉妒··· 我细细咀嚼这个词,忽然灵光一现,恍然大悟,我猛地转过身子,安全带险些勒紧脖子:“阿纳斯咳咳——咳咳——” “你还好吗?怎么···怎么了吗?”阿纳斯塔西娅没有适应我的一惊一乍,随后我死灰复燃的咳嗽使她可能以为我突发恶疾,她立刻摸出一瓶水递给我,还少见的结巴了。 咕咚咕咚——冷水将嗓子的燥意缓和不少,我按住疼起来的胸口,郑重地注视阿纳斯塔西娅:“谢谢你!阿纳斯塔西娅,你帮了我大忙。” “好···诶?” “太感谢你了!” “哈?” 第213章 chapter 212.亲吻(二) 分享秘密能让两个人迅速变得更亲密,我们絮絮叨叨地谈天说地,我蜷缩在皮质座椅里,主要是听阿纳斯塔西娅讲述,她眼中的世界,她去过的地方,她的挑剔和欣赏,以及再次对酒店餐食的吐槽··· 她的表情时而生动,时而骄傲,大多数时候嘴角带笑,优雅又有点活泼——经过一段笔直公路时,阿纳斯塔西娅把油门踩死,上演了一段时速二百码的激情飙车,我两只胳膊死死地挂住头顶的扶手,像是惊恐的羔羊,不过可以很肯定的说,我绝对没有发出惨烈的尖叫。 车子停在长坡下,我解开安全带:“抱歉,临时麻烦你送我回家。”对于突然取消与阿纳斯塔西娅一起吃意大利菜的约定,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反正我还没来得及预约,你那么着急,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我们之间可以不必在意这些。”阿纳斯塔西娅大度地摆摆手,她一点也不介意,反而鼓励我,“希望能快点解决困扰你的事情。” 我点点头,俯身拾起雨伞,“再见。”我挥挥手,雨水安静了许多,悄无声息,阿纳斯塔西娅的手臂探出窗外,她的车尾甩出狂野的s蛇形后,隐入了树林的枝叶之中。 预期不会落空,我没由来得有信心。 青苔爬满坡道,绿色湿滑而危险,我小心翼翼地爬上坡,房屋前的空地前,停着我已经不陌生的“怪兽”——那辆来自巴甫契特的车,一点也没有出乎意料之外,我隔着雨水形成的水幕,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下午好。”我站在车门外,硬邦邦地打招呼,我没想到自己的声音这么僵硬,我有些懊恼地抿抿嘴唇。 第136节 车窗没有关上,雨丝飘进去,将坐在窗边的少年额前的碎发都打湿了,他的眼睛从刚才就一直紧盯着我,直到我的问好,才让他紧绷的神态放松了一些。 他眨了眨盛满水雾的眼睛,慢慢地开口:“下午好。” 该死,他到底等我多久,我看到发丝湿透了,凝成了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我撑着伞,不动声色地往前几步,替他挡住飘散的雨丝。 看不见暮色,下雨制造了噪音,然后隔绝了其他声音,奇妙的寂静,我抬头,隔着雨伞呼出口白气。 “弗拉基米尔,我们谈一谈吧。”我仿佛置身潮水之中,骨头里都能挤出水来。 没有回应···弗拉基米尔静静注视着我,他的瞳孔里是蓝色的丝线,燃烧的且寒冷的,青色火焰陷入我的皮肉里,逃脱不了。 我也没想过要逃,弯下腰,我的手搭在车窗边:“为什么不说话?”我看向弗拉基米尔,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咄咄逼人的加害者,而他是无辜可怜的受害者。 他极慢地眨眼,蓝色如梦似幻,孤寂的海平面,引着我陷入纯粹的迷乱里。 “你要和我分手吗?”他隐忍着的泡沫破碎,平静的可怕。 像在诉说禁忌,弗拉基米尔脸色苍白,他的呼吸似乎暂停了,他在接受惩罚,火焰焚烧在皮肤之下,他的脸在痛苦中凝固了,我看到水滴从他眼角滑落,他睁开眼睛,海面起雾了。 我本能地伸出抹去挂在他下颚的,犹如鲛人的泪珠——冰凉的,是雨水凝聚的水滴,不是眼泪,我知道的,但是··· “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分手了?”我收回手,指尖麻麻的。 弗拉基米尔的脸上露出一瞬的错愕,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微微抿起的嘴唇鲜红的是朦胧雨雾里盛开的蔷薇,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是潮湿的暮气。 撑着伞的手酸了,我换了只手:“我不想和你发生冲突,虽然在一段健康的关系中,情人之间发生争执是件正常的事情,这是阿纳斯塔西娅告诉我的。” 我低着头,说这些话时我不敢看弗拉基米尔,因为他一定死死盯着我,“但我不想和你吵架,所以,我离开只是希望我们都能冷静下来。” 脚尖点着地面,松软的沙地被我踢出了一个小坑,我们全无经验,但诚实不会出错,我试着和他沟通,傻乎乎地猜来猜去只会让矛盾加深。 弗拉基米尔语速很慢,他说每一个字都很慎重:“如果···”他停住了,似乎考量地不够,他谨慎地思索着,我好像能听见他思考时大脑快速运转的声音。 假设性问题最难回答,我担心弗拉基米尔在给我挖大坑。 许久,他缓缓地说:“如果,我没有来找你呢?” 还以为是什么难题,我松了口,笑得很轻松: “那我就去找你啊。” 我一定跑着去,因为我不想让他在误解中度过漫长的时间,我体会过一个个无能无力的夜晚,所以,我喜欢的人不要尝到那种滋味就好了。 比告白还要难为情,我像是大声倾诉爱意,幸好寒冷在给我的脸降温,我又低着头,专心地在沙子里踢来踢去。 “对不起。”他说道。 “嗯···嗯?”我抬头看他。 弗拉基米尔推开车门,我后退一步眼睁睁看着他走出来,一脚踩平了我刨出来的沙子堆。 他轻轻说着:“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对你。我只是···只是···” “嫉妒。” 我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弗拉基米尔的身体一下子紧绷,他瞳孔收缩,湿漉漉的铂金色贴在眼尾,锋利的银光也变得黯淡。我听到他不可置信的声音: “你知道?”仿佛遭遇了巨大的背叛感,他的神情冷漠而阴郁。 寒潮将至,我却有几分得意:“当然,不要把我当成笨蛋,好端端的突然发脾气,提起安德廖沙索菲亚他们你就生气,原来你是嫉妒我喜欢他们。” 我抬高手臂,让雨伞把他完全遮住,再继续淋雨搞不好弗拉基米尔又会发烧,他的伤还没好,总不能一直生病下去,况且我也有责任保护他。 “不许说那个词。”弗拉基米尔态度依旧恶劣。 我当做没听出他的狠厉,“喜欢?喜欢安德廖沙?”我难以置信地张大嘴,感到十足的荒谬,“你不会是在嫉妒安德廖沙吧?” 那可是我的哥哥,我不是不懂弗拉基米尔过度的占有欲,但他竟然会对安德产生敌意,我因为觉得太离谱都要笑出来。 “闭上嘴巴,除非你想喝下脏兮兮的雨水,还有,他不配。”弗拉基米尔冷笑一声,淡淡的鄙夷和轻视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 刺痛犹如被捏住了喉管,是无法无视的慢性窒息,我目光沉沉,表情严肃:“听我说,弗拉基米尔,不论发生了什么,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对我来说,他们很重要,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尊重我在乎的人。” 我摆出一副熟练的姿态,谆谆教导着:“阿纳斯塔西娅说,嫉妒是最普遍的情绪,有时会成为爱情的调味剂。但是,这是不同的,亲情是另一种情感,你没有必要嫉妒他们,卡亚斯贝说你从来没谈过恋爱,你可能也不懂。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学习。” “哦。”弗拉基米尔冷淡地应声。 好吧,看来是个不受管教的叛逆学生,但最起码他听进去了。我还在应职尽责地当好弗洛夏老师这个角色。 我咳了两声,耐心地询问:“还有问题吗?” 他用那双迷人的蓝眼睛,凝视我,他冰层一般的深蓝被太多的绿色侵扰,显出一种涌动的繁芜。 “难道你谈过恋爱?” 他的问题让老师的威严稀里哗啦粉碎成渣,我瞪大了双眼,迷茫地长了张嘴巴,愣是一个字都没有憋出来,泄了气的皮球。 我小声地嗫嚅:“当然没有···没有了。” 弗拉基米尔低低地“嗯”一声,并没有我猜测的那样像个胜利者般炫耀,他俯下身子,我赶紧把伞把挡在脸前面:“你要,你要做什么?”突然凑那么近,我偏过头躲开他的注视。 我真的变了,每一次肢体接触都是对于意志力的巨大考验,我不争气的心脏总是嘭嘭跳个不停,他是我不会耐受的药yao 瘾yin,又像是一次性摄入大量糖分后躁动的兴奋感。 可恶,弗拉基米尔肯定知道——我对他的靠近全无抵抗力这件事,他了然地勾唇一抿,染上了似笑非笑的味道:“你不好奇吗?弗洛夏。”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泄露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难掩一丝冲破禁忌的刺激,“情人之间要做些什么?” 似乎是纯真至极,被好奇驱使的少年人,又像是试图玷污纯真,诱惑他人偷尝禁果的欲望之蛇。 咕咚—— 我听到了自己吞咽的声音,一定是太紧张了,我直直地迎上他:“要做什么?”我发誓,我的大脑冒出白烟已经烧短路了,不然我怎么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笨蛋。” “什么?”我看着那双眼睛变得幽深,泛着诱人的波光粼粼,那底下是不见底的深潭,越是危险,越迷人。 弗拉基米尔忽然直起身体,他捂住眼睛,烦躁地叹口气:“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一点防备都没有。” “你会伤害我吗?”我轻声问。 弗拉基米尔还在遮着脸,他似乎并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表情:“不会。” 我再次换了只手——高高举起伞相当费胳膊,然后平静地说:“嗯,我知道,所以我不会防备你,我相信你。”想到了卡斯希曼医生的话,我严谨地补充道:“我想要相信你。” 我确信,我做得到。 卡斯希曼医生不知道的是,我渴望的情感也许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中——脱离实际,背离人性,没有谎言,没有权衡利弊,没有夹杂了利益与背叛,至真至纯的像是被时光冻结住,始终如一的感情,如同魔法世界里牢不可破的咒语许下的誓言,不可更改。 手腕一轻,我抬眼看见弗拉基米尔随手取过雨伞,阴影漫上他侧脸的轮廓,纤长的睫毛挂着晃动的水润,明亮和昏暗的分界线,在他精致的面孔上游移。 此时,这张脸因为我露出了深深的无奈,他的嘴唇红得仿佛含着玫瑰:“你对谁都这样吗?一脸那种可以付出所有,献出全部的样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单纯,多的是人能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不愧是玫瑰,吐出的刺扎人还怪疼的。 乍一听是凶狠的威胁,实质上尖刺上还满是馥郁的花香,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个世界从不是梦幻的童话世界。我点点头,认真地看向弗拉基米尔:“我明白,但不是谁都可以,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 弗拉基米尔沉默地注视着我,脸上的情绪如同束住脖颈的墨绿色的丝绸领带,汇成冰冷光滑的河流,缓缓流走了。 “是吗?”他不愿惊扰这显得尤为脆弱不堪的承诺,他低声呢喃着:“绝对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这一刻,我想要作出的保证湮没在他的倾身下,迷雾蛰伏于他冷泉般清澈的气息中,那是潮汐的涨落···我无力地仰起头,在雨水与干燥交织的国度,他垂下眼眸,掩盖了思潮汹涌的欲望。 “三秒,三秒后我要吻你了。” 他的气息点燃了湿润的空气,滚烫炙热,难以逃离,理智被蒙蔽,他在忍耐着等待我的准许。 我没好到哪里去——几乎是从嗓子里溢出的一声,像是接受信徒祷告的神明,我予以偏爱与眷顾,在雨水溅起的冰凉中,在他的仰望中,容许彰示着理性沉沦的吻。 ——他的唇凉凉的,也许是我太热了,气息是熟悉的,可又是极度陌生的。我闭紧眼睛,感知到他的鼻尖,他的目光——他在盯着我看,我的灵魂仿佛被他推倒,他步步逼近,打算一口口吞吃殆尽。 然后是氧气,飞速消耗在紧闭的双唇里,我浸泡在黏腻的潮水里,放任他占领我的身体。 最后一丝残存在神经末梢的理智在喊叫:停下,快呼吸!我顺应本能的挣扎,我似乎忘记了,我是人类,人类可以用鼻子呼吸。 短短一吻,一触即离,弗拉基米尔不满地呢喃:“不要动,弗洛夏,乖一点。” 他贴着我的耳垂,可我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只顾着大口呼吸——他轻轻笑了,然后再次用吻吞没了我。 我迷迷蒙蒙地半睁着眼睛,他的唇沾染了我的温度,变得不分彼此。 他似乎总得不到满足,于是他的手指环上我的脖颈,滑过剧烈跳动的动脉,从耳后探进我的头发里,他按住我的后脑,我的发丝以一种渴求的姿态纷纷缠绕上他的指尖。 接着,雨水进入了快要窒息的狭小空间——弗拉基米尔丢开了伞,他急切地搂住了我的腰,我被迫拼命仰起脖子,与逐渐迷离的眼睛,开始迎接盛大的雨水。 我们是纠缠的藤蔓,他扶住摇摇欲坠的我,吐息被冰凉的液体冲散,身体化成柔韧的枝条缠住紧紧缠住彼此。 我无法闭上眼睛,所以水滴不停地落入半睁着的瞳孔里,清晰在逐渐模糊,还有他不知疲倦的侵入和沉迷。 什么时候放开了,我记不清了,大约是在肺部发出憋闷的胀痛时。我顾着本能地低下头避开充沛的大雨,急促地呼吸,弗拉基米尔靠在我肩膀,他伏在我耳边,即使是雨声喧嚣,都遮蔽不了他难以抑制的喘息。 放纵的亲吻把人的精神都烫化了,滋滋——冒出热气。 他仿佛极度依恋我的皮肤,不舍得分离,残暴野蛮的野兽,露出了獠牙,在迷幻错乱的吻中大快朵颐,我有种会被他吃掉的错觉。 越多越多的雨最终浇熄了烈焰,我们犹如浸泡在水中,嘴里,肚子里都灌满水。我退后一步,看了眼被丢在车前的伞——已经没用了,眼皮被雨水击打,很艰难才能睁大眼睛:“我要回去了。” 雨水又流进嘴巴里,涩涩的,没有经过过滤的苦涩,我看到弗拉基米尔不悦地眯了眯眼睛,在他说出任何话之前,我转身就打算冲进房屋,不仅需要洗一个热水澡,还得慢慢冷静下来,我茫然无措,像是初尝禁果后的害羞,愧疚,恐慌···过多的复杂思绪让我一时很难消化。 “再陪陪我吧。”弗拉基米尔轻轻扣住我的手腕,他一点力气也没用,我却无法挣开。 我慢吞吞地回头,看到他站在门廊下,微微仰起头,他铂金色的发丝湿透了,湿淋淋地垂落,他的眼里藏着深深的眷恋,如同薄雾初降的凌晨时分,万籁俱寂,温良如朦胧的月色。 我顺着他的视线游走,发现终点是我身后的二层小楼······ 太快了。 冰凉的雨水在热潮消退后,成为低温源头,我冷得开始打哆嗦。 “不行。”我的声音很轻,但相当坚定。 弗拉基米尔的蓝色眼珠里覆盖了一层水膜,他歪歪脑袋,重复道:“不行?”雾气中和了蓝色的冷冽,让他看起来像是不经人事的神子,天真又无邪。 抵挡诱惑花费了我所有定力,我坚决地摇头——进度太快了,也许是不同的文化背景和迥异的两性教育,明明都是第一次,弗拉基米尔很轻易地掌握了主导权。 我压根弄不清对于未成年人的我们,这算不算出格的事情。 “真的不行吗?”他站在雨中,嗓音低沉而缠绵。 我眨下一滴水珠,死守着底线:“不行。” 弗拉基米尔定定地凝视我,然后是一声叹息。他抬手拨开湿发,撸到脑后,那些柔软的干净的少年模样一下子全部消失,再次睁开眼睛时,幽暗蓝色里的危险浓得化不开。 “说大话的小鬼。”他不得不克制住无法满足的渴望,虽然难受,他还是学着配合我的步调,虽然语气里是不掩饰的嘲笑。 我满头问号:“哈?” 第137节 “不是决定可以为我奉献一切吗?原来只是虚张声势啊。”弗拉基米尔阴阳怪气地感叹,他尤其擅长装作受害者。 我又羞又气:“我没有那么说过······就算是,也不是那方面的意思啊。” 根本解释不清,我徒劳地看着弗拉基米尔一副满脸趣味的样子,觉得胸口被塞满了吸饱水的棉花球,堵得我说不出话。 “······再见!”我气呼呼地低叫道。 正当我准备甩开他,一鼓作气跑回家时,我看见他收敛了恶作剧意味的神情,抬起我的手腕,他轻轻吻上我沾湿雨水的脉搏上。 “这样就够了。”他一改散漫,虔诚地仰望我,在雨水包裹中,将我的理性瞬间击沉。 不可逆转的爱意,为理智带来恢弘的葬礼,我俯视着他,大雨滂沱,万物失色,他却越来越清晰。 此时距离意外发生还有二十一个小时。 开始修文了,每晚九点更新,其他时候都是在修文。 第214章 chapter 213. 约会(一) 我已经很久不被梦境困扰了。 今天却是例外,雨水深度入侵进骨头的缝隙里,我的梦变得湿漉漉的,我走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路的两旁是平坦的草地,绿色浓郁深邃,绿到发蓝,前方的雾气浓重,隐隐绰绰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哪里? 似乎没有尽头,我将永远走下去。原野的绿意铺天盖地,大雾四起,青灰色的雾仿佛有了生命,像顽皮的小孩子偶尔遮住我的眼睛。 除了我,没有其他人,我迷茫却不知疲倦地走着,雨水不知不觉让道路变得泥泞。当我的疲惫累积到达顶点,我再也无法迈动双腿时,前方的灰雾中里冒了一个背影,金灿灿的头发和隐约的侧脸,是安德廖沙! 我喘口气,立刻向他的方向跑去,我大喊着:“安德廖沙!等等我!等等我!”我发不出声,无处不在的雾气吞噬了我的声音。 他走得很快,我根本追不上,我感到了汹涌的悲伤,“安德廖沙!”我的腿深深陷入淤泥中,而他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路的尽头。我嘶吼着,绝望铺天盖地即将把我淹没。 然后,遮天蔽日的浓雾瞬间消散,连绵的森林,温柔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眼皮,薄薄一层环绕在树顶的雾气泛着淡淡寒气。 脚下松软的土路消失了,我踩在坚硬的沥青路面。眼角的泪水缓慢地流进嘴里,我迟钝地擦去,我看到了安德廖沙,他站在那座像是精致小巧的城堡一般的建筑前,这是···我不可思议地愣住了。 ——这里是卢布廖夫的家。 噩梦陡然变成美梦,变化太快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后,我不知为何隐隐的不安。 爬满青苔的石阶,角落的阴影里蕨类植物热烈生长,我跟随安德廖沙的背影跑进敞开的门,奇怪的是门口空无一人——总是会等待我们归来的安德烈老管家不见了踪影。 我冲进正厅:“安德廖沙!” 他消失了,不只是他,我跑上楼,途中没有见过一个人。厨师,女佣,管家们······都不在,没有开灯,整座房屋浸没在静默的黑暗中,空荡荡的走廊,转角,往日的温馨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残破而凄凉。 心脏在跑动中怦怦跳个不停,我的神经越发紧绷,额头出了一层热汗。 “索菲亚。”我不死心地推开了她卧室的门,床头上方一盏灯开着,昏黄的光静静流淌出来,我松了口气。 我轻轻走进去,走进温暖的黄色光晕里。床上被子下有起伏,我看见她如丝缎般的卷发,“索菲亚,你在呀,我回来了。” 可我还没走到床边,就发现有什么不对——她背朝着我,一动不动,手臂看上去自然地搁在胸前,仔细看会发现她的手指发青,僵硬地蜷曲着··· 微妙的违和感使我停下来,我试探着加了音量:“索菲亚···” 动静全无,我无法听到除我的呼吸声之外的声音。卧室的窗户没关,一阵阴冷的风吹进来,我的汗水似乎瞬时冻结了。 她不是索菲亚,我一步步开始后退···她不是,窗幔被风吹动,还有她的头发,在寒风中飘动起来,如同蜿蜒的河流。 我退到卧房门口,摸到门把手,扭开转身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咔拉咔哒,手指刮过木板的刺耳响动。我头也不回地跑,整座建筑成了一个阴森恐怖的怪物,长着血盆大口,我慌不择路,闪身跑向了后院。 马克西姆的小屋破败不堪,我穿过肥厚的梅鲁克斯草,进入阴翳的森林里。光芒已经无限黯淡,逼近黄昏,我一口气跑入了曾经的秘密花园,但这里早已变了样。我蹲在曾经缠绕在高耸的冷杉枝干,生机勃勃的生长,现在已然衰败枯死的藤蔓下,惊恐地发抖。 “弗洛夏。”我颤抖着抬眼,安德廖沙站在树后,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我不假思索地朝他跑去,可我绕到那里时,安德又走到树枝掩映的阴影里。 我麻木地跟上去,没有任何选择了,我对自己说,于是我爬过枯萎老死的树干,绕过横亘的老树根。最终,我来到了湖边——奥卡河的支流润泽了森林深处,形成的静谧的湖泊。 光源所剩无几,湖水黑漆漆的平静无波,我茫然的站在湖边,这就是马克西姆所说的密林后的那片湖泊。 “弗洛夏。” 谁在叫我?我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我恐惧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我紧张地绷紧了身子,眼睛里都是压抑的害怕。树木遮天蔽日,绿色繁盛到了极限填满了视线中的所有缝隙。枝丫奇形怪状地生长,阴影大量滋生了未知,危险躲藏在里面盯着我。 “弗洛夏。”紧贴着我的耳朵,是熟悉的呼唤。 一股力道袭击了我的后背,在坠入湖水之前,我转头看到了安德廖沙。然后,是浑浊的激流,溅起白色的水花,冰冷的液体涌进了身体。 我没有挣扎,湖面很快平息,我反而安静地看向天空,幽深的湖底下长出的水草一点点缠住了手脚,缓缓下沉。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斑驳破碎的视野里,我看到安德廖沙一脸悲伤的站在湖边,他的嘴唇一开一合··· 你在说什么? 我感受不到窒息的痛苦,只有浮出来的黑暗将我淹没在漆黑的湖底。 你在说什么?! 什么? 柔软的大抱枕被丢掉床脚,砰——的一声砸塌了摞起来的书堆,我翻身猛地拱起背,手脚并用爬到床尾。 我捂住嘴,不小心绊到毛毯滚到床下厚实的地毯里,我没有时间完全睁开眼睛,而是爬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盥洗室。 ——掀开马桶盖,我弓着腰吐了个昏天黑地。 不折不扣的噩梦,我按下冲水键,打开水阀,我侧着脸浸到哗啦啦的水流里漱口。 咚咚咚——心脏急促的跳动着,肠胃一阵阵抽搐,我出了满头的汗。地下水依旧冰冷,让我回忆起了梦里的黑色湖水,胃里仿佛还残留着湖水寒冷的腥气,我咳嗽了一声,又有点想吐。 我脸色发青的挤好牙膏,薄荷绿茶味道的牙膏让恶心的感觉减轻一些。我揉了揉胀痛的胃,消化不良?我记得自己昨晚只吃了一块黄油面包,怎么会吐出那么多,甚至还有没有消化的胡萝卜······ 我不吃胡萝卜的··· 心跳过速太阳穴都跟着突突地疼,我用力地刷牙,我发现手指都在不自觉的颤抖着,那只是个梦,我用冷水一次次拍打着脸,直到苍白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红。 “可恶的梦!”我吐干净嘴里的水,恶声恶气地抱怨,毫无逻辑的梦,像是粗制滥造的恐怖电影。 我神经质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噩梦让我看上去阴郁而暴躁,难道这就是乐极生悲? 捡起滑落的毛毯,我用毯子裹成一个白色的茧。我感到了无法言喻的冷,那是爱情愉悦的火焰也无法驱散的冷意。 叮叮咚叮咚——叮叮咚叮咚—— 我伸出胳膊,抓住快要滑落到床下的笔记本,半开着还没合上,弯下腰一手捞起来——是阿纳斯塔西娅的视频通信。 “嘿!早安,弗洛夏。” 视频接通,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就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荧幕发出淡淡的蓝光,右上角电量显示是红色的残线,我急急忙忙从枕头下面掏出线给笔记本充电:“早上好,阿纳斯塔西娅。” 我的声音哑哑的,呕吐后的喉管烧灼着有点不舒服。 画面慢一步显现,阿纳斯塔西娅头上包着浴巾,刚洗过澡的样子,她的脸被热气熏得微红,白皙水润的皮肤光彩照人。 她正对着镜头调整睡袍的系带,笑着说:“今天是周末,我会不会打扰你补觉?” 更适合我的词应该是懒觉,无所事事某种程度是我的日常写照。我摇摇头,画面有延迟,慢了半拍。 “不会,我已经起床了。”我再次裹上毯子,在电脑下面塞了几个抱枕后,盘腿抱着膝盖。 “你的脸色很差劲,昨天的急事没有处理好吗?”阿纳斯塔西娅捧着一杯绿色的液体,可能是蔬果汁,她语气里有些担心。 想到昨天,迟来的喜悦与悸动穿过电磁波击中了我,我紧绷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 ···弗拉基米尔······我控制不住地咀嚼着他的名字,甜滋滋的,舌根下面像是藏了颗糖果。 我会喜欢上他,并且越来越喜欢他,这简直比所有童话故事都不真实。但我抿抿嘴,我能喜欢他,真是太好了。 我看见对话框旁的自己露出了傻乎乎的笑,于是急忙拉平嘴角:“不,昨天的事···处理好了,我只是没睡好,你知道的,一个噩梦,非常糟糕的梦,就会毁掉睡眠质量。”提起噩梦,我仿佛感觉四面八方的湖水灌进来,我深呼吸,那是水压带来的不适感。 “ you think by day; therefore, you dream at night.梦境是潜意识的折射,它也许反映了你潜在感知的一部分,弗洛伊德先生是这么说的。”阿纳斯塔西娅皱着眉咽下一口蔬果汁。 或许蔬果汁的味道不太美妙,我看到她只喝了一口就把玻璃杯推出了画面。 “大概没有什么联系,因为我的梦荒诞···又恐怖,总之不值得浪费时间。”我按了按太阳穴,受够了那片不时出现的阴暗森林和湖泊,最好不要玷污我心目中的卢布廖夫,那不过是一个愚蠢的噩梦。 我干脆地转移话题:“你呢?阿纳斯塔西娅,你睡得怎么样?” 美丽的少女嘟起了红唇,她一点也不优雅地翻个了白眼:“下了一整夜的雨,没完没了的雨,你能听到对吗?雨落下的声音——我连早餐都没有胃口。” 我听到雨水丰沛充盈,平等地降落维尔利斯特,小镇南面也不例外,可再多的雨水,也冲刷不掉她眉眼间深深的郁气。 第215章 chapter 214.约会(二) 她不是单纯的讨厌雨天,仿佛是源自骨子里的抗拒,她永远也不能适应维尔利斯特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 阿纳斯塔西娅皱着眉,她快要被阴沉潮湿的气候搞得神经衰弱了,我轻轻咳了一下:“不会太久了,维尔利斯特今年的气候很不正常,雨季大约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但愿吧,我想要过一个温暖的春假。”虽然这么说,可阿纳斯塔西娅显然没有抱多大期望,她充满了不确定的惆怅。 “会天晴的。”我干巴巴地安慰道。 好在阿纳斯塔西娅不怎么需要我蹩脚的慰藉,她拆开浴帽,潮湿光滑的长发如同流动的丝绸披散下来。她不经意地拨弄几下,举手投足间,慵懒的姿态尽数显现。 “我要逃离这里的雨水。”她抬起深邃的眼眸,目光流转,轻轻地说:“一会我要去圣彼得堡,安德和我约好了在那里见面。” ——安德廖沙。 我的心脏不可抑制的紧缩——露出悲悯神色的安德廖沙,看着我慢慢下沉······我更紧密的蜷缩身体,阿纳斯塔西娅无疑是幸福的,她语气里跃跃欲试的期待我隔着电子屏幕都能感受到。 那只是一个蠢兮兮的梦——我告诫自己,别让神经质的过度敏感毁掉一天的好心情。 湖水仿佛吞没了我,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约会吗?安德廖沙真是浪漫。”我扯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 “嗯,他在这方面身经百战,很难说不是天赋异禀。”阿纳斯塔西娅像是没有觉察出我的僵硬,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真的会有人不在意喜欢的人的过去吗?也许会有,但阿纳斯塔西娅不是,她想要洒脱装作不在意,可不甘心的滋味压在心底,某种落寞和忧伤,还残留在低垂的眉眼间,别扭的遮掩着。 我连拙劣的安慰都说不出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总不能和她一起讽刺安德廖沙,那种可以对他的过去指手画脚的立场,我不具备。 第138节 我看到阿纳斯塔西娅接过画面外一只手递来的番茄汁,酸甜可口的蔬菜汁让她很快把关于安德廖沙的话题丢到一边:“哦,对了,我猜测你的急事已经处理好了。”她促狭地眨眨眼睛,“那我可以继续猜测,一会你和殿下要出去约会,对吗?” 一点也没有猜测的不确定,阿纳斯塔西娅语气是言之凿凿的肯定,她调侃的视线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抓过抱枕,搁在膝盖上,脸一半藏在后面。“原来你知道啊。”我闷闷地说,怪不得她昨天爽快地送我回家时,还不断地给我加油打气。 阿纳斯塔西娅不置可否,她喝了大半杯番茄汁,嘴唇的红更加鲜艳,浓郁的似乎可以挤出血:“安德说的没错,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难度太低了,猜对了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她笑着,无奈地摇摇头。 没有给你们的人生增添足够多乐趣,是我的失误······个大头鬼,下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我只露出两只眼睛圆鼓鼓地睁着。 “好了,知道了,不会再开你的玩笑了。”阿纳斯塔西娅举单手投降,她看了眼窗外的方向,窗幔被风吹动留下了浅淡的阴影。 “服装呢?准备好了吗?” 说起这个,我正好有点烦恼——出门的机会变多了,我的时尚搭配已经无限趋同,很难再搞出什么新花样。如果不是去学院,每天的着装会让我忧愁得抓掉一把头发。 “不会是···制服?”阿纳斯塔西娅露出像是鬼故事成真一样惊恐的表情。 老实说,是这样。但看到她难以置信的讶异后,我弱弱地回答:“不是的。”我偷瞄着她的反应,些许的底气不足。“可能吧······” 阿纳斯塔西娅捂住胸口,倒吸一口凉气。她的温柔立刻消失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你在想什么,约会怎么能穿制服呢?” 我丢开抱枕,飞快地摆摆手:“那是保底的选择,我已经挑选好衣服,只是还没那么确定。你放心,我绝对没有要穿制服。”我就差跪在床上,翻出一本圣经对着她发誓了。 怎么每位优雅的女士与我讨论时尚方面的话题,都会变成炸毛的狮子,我恭敬地听从阿纳斯塔西娅的指示,从柜子里拿出我昨晚就挑好的服装。 “这条灰不拉几的像是从土坑里刨出来的桶状物是?”阿纳斯塔西娅突然变成了毒舌的时装编辑,她比穿普拉达的女王还要挑剔。 哇呜——好犀利的描述方式,我一定是不小心得罪了阿纳斯塔西娅的审美。 “这个吗?”我拿过长裤凑到镜头里,闷声闷气地回复:“这是摇粒绒烟灰色加厚长裤。” 抗寒保暖,弹性惊人,还有一定的防水性,总体来说,十分适合户外活动。 然而,阿纳斯塔西娅才不管这些,她勾起嘴角,“和蔼”地笑了:“请换上裙子,弗洛夏小姐。”我觉得她看我的目光都带着同情,“然后把那件裤子扔到衣柜的深处,答应我,如果不是上山采蘑菇这类体力劳动,就不要再把它找出来,好吗?” 完全是阴恻恻的威胁,我看到她洁白的牙齿,闪烁着锋利的冷光,快速地咬碎了我的犹豫。 “好,好的。”我忙不迭点头,扬手把长裤丢出了画面之外。 “上帝啊,那团褐色的是什么,干掉的抹布吗?”一声尖叫。 我小心翼翼地说:“······是兔毛背心。” “丢掉!” “···好。” “欸?这该不会是滑雪服?你们不是去滑雪吧。”状似疑惑的语气,难以捉摸出有效信息。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是的,就是普通的防风外套。” “我当然知道,所以这种厚实的把你裹成一个球的衣服,请不要让它出现在任何一处海拔低于二百米以下的地区。”她笑眯眯地阴阳怪气。 “······是的,你说得对。” “雨靴?可爱的弗洛夏,你在开玩笑吗?”她呲牙咧嘴地喷射毒液。 “我这就收起来。” 我很是识相的做法,赢得了阿纳斯塔西娅不多的宽容,她几乎是捏着鼻子一一点评完我的搭配,留下一句,“还不如制服,起码算是看得过去。” 我:······ 最后,在几乎将衣柜掏空前,阿纳斯塔西娅为我挑选了一身“合适”的着装,她认为我的衣柜仅仅做到合适已经很不容易了。过季的名牌和街头风格的舒适风还有不少松松垮垮的男装让她的选择极为有限,大多没有经过熨烫,皱皱巴巴的,她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跑上跑下,同时承受着阿纳斯塔西娅刻薄的评价,我作为“她”眼中彻头彻尾的时尚恐怖分子,全身无力的抱着笔记本瘫倒在床尾的地毯上,周围是散落各处必须丢进垃圾堆的衣物——起码她是这样说的。 “弗洛夏,记得化妆。”她第三次叮嘱道。 “啊?哦······”我精疲力尽地发呆。 “还有,记得遮一下伤口。” 阿纳斯塔西娅低低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漂浮在天花板上,是视线最边缘残存的光点颗粒,我出神地捕捉着漏网之鱼。 诶?伤口!我猛地坐起来,凑到荧幕前:“什么伤口?” 阿纳斯塔西娅似笑非笑地挑挑眉,她又是高深莫测的贵族小姐,她用手指点点嘴唇:“你的嘴唇,破了。” 按了按嘴唇,我才想起昨晚刷牙时就发现嘴唇红肿,下唇还被咬破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我嘶嘶地哈气,然后抹了一些消炎药膏就睡了。今天早上事情一桩接一桩,我压根没记起这件不起眼的小事。 都是弗拉基米尔的错,我懊恼地扑进一旁的大枕头里,埋在里面一动不动。我都有点怀疑是不是他的苦肉计,总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上当的感觉,嘴唇的小伤口不知为何变得火辣辣的,我更觉得自己中计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我虽然不是真英雄,可他确实很美。 也许是找到了借口,我重新做好心理建设后,蛄蛹着蠕动到亮着光的屏幕前。阿纳斯塔西娅完全占据上风,她不紧不慢地照着小镜子,身后站着一位女士,正仔细地帮助阿纳斯塔西娅打理头发。 “我以为你会说,是口腔炎症或者自己不小心咬破了。”阿纳斯塔西娅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我枕着自己的胳膊,无所谓地摇摇头:“没必要说谎,这种事情也不算必须藏起来的秘密。”虽然这么说,可我的脸红通通的,不知道是不是憋气太久,我的心口涨涨的,不是难受,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有些神游,伴着低沉的白噪音,我趴在床边,发现阿纳斯塔西娅身旁又多了一位女士,她们也许是佛奥洛夫家族的人,跟着阿纳斯塔西娅一起来到了维尔利斯特。 “我要去做皮肤护理了,弗洛夏,你没有睡着吧。”阿纳斯塔西娅摘下面膜,她还以为我是不是又睡过去了,于是试探性地叫了我一声。 “没有。”我抱着胳膊,有些恍惚地开口,“谢谢你,阿纳斯塔西娅,你帮了我很多。” “因为你那称得上怪异的品味,我的眼角肯定都多了两条细纹。”阿纳斯塔西娅忽然凑上前,整张屏幕完全被她的脸占满,她透过漆黑的镜头好像能直接看到我,她红润的唇比得上花的艳丽,勾出一抹奇特的笑容,高雅中带着些许冷漠,像是被凝固在冰块里的玫瑰。 她此刻的温柔,比看似刻薄的毒舌还要难以捉摸,她缓缓绽出了熟悉的笑容:“但这些都是值得的,你会迎来一个完美的约会。” 第216章 chapter 215.约会(三) 啪—— 合上发烫的笔记本,我艰难地翻了个身。身下胡乱压着几件毛衣,脖子里的头发蹭的皮肤痒痒的。我捏住发尾拽出来,很久没有修剪打理过,乱得像是舒宾太太房前树上的鸟窝,乱糟糟的一塌糊涂。 我长长地叹口气,撑着从床上爬起来。 对着盥洗室的镜子,我用梳子一点点梳开打结的发尾,可结成一团的扯得头皮突突的疼,耐心很快告罄,我直接用力一拉生生拽断了,再随便梳两下,就挽成一团拢在脑后。 手腕上戴着几天前从行李箱中找出来的小海豚手链,银手链细细的链子,睡觉时皮肤上硌出了红色的印记。我想到明明和阿纳斯塔西娅约在圣彼得堡的安德廖沙,但却躲着我——除非他忘记了我还在维尔利斯特等他的约定。 我不是指责他,而是他应该留给我一些时间。 赌气的摘下来,我小心地挂在显眼的地方。 阿纳斯塔西娅说我应该化妆,我看了看整整齐齐摆在镜柜前的三支唇膏,这是我所有的化妆品了,粉色的是草莓味,黄色的是淡淡的花香,我皱着眉陷入了纠结——粉色涂出来的是嫩嫩的桃子色,可我盯着微微红肿的嘴唇,破裂的伤口处上是暗红色的血痂。 保险起见,我选择了无色润唇膏,对伤处没有刺激,好得会更快。 解决完阿纳斯塔西娅的嘱咐,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我心满意足地走出盥洗室。 在冰箱前发了好一会呆,实在一点饥饿感都没有。最终随手拿了一个绿橘子当早餐,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储存的蔬菜和水果一下子少了许多,可能是我看错了。 我吸吸鼻子,因为罗德夫先生时不时会带来一些方便储存的食物,丹妮娅夫人也会用新鲜的渔获塞满冷冻室,只是感觉和昨天看到的隐隐对不上号。 绿橘子酸得我呲牙咧嘴,我抱着笔记本缩在餐台的高脚椅上,喝下一大口甜牛奶冲掉嘴里的酸味。艾勒在我第四次递出邮箱地址的小纸条后,终于领会了我的明示,她发来了一篇长长的邮件。 开头是简短的自我介绍,接下来是公式化的寒暄,只有一句:天气不好,注意身体,然后话题被扯到最近的考试上。 她花了最大的篇幅去描述化学实验的最后一题,从她的思路到实验过程,方法,结论,她事无巨细地完整讲述一遍,可能是怕我看不懂,她贴心地在附件中画上了示意图,就这样,一篇洋洋洒洒的信件结束了。 我喝完牛奶,橘子剩下半个,我一边五官都皱巴巴困难地咀嚼着,一边抓耳挠腮地回信。我为我二十分钟前嘲笑艾勒的信件道歉,凑满这么多字可真是不容易,然后我听到屋外传来引擎轰鸣的声响。 几乎是立刻,我按下发送键后,跳起来冲到二楼卧室,开始马不停蹄地换衣服。等我系紧鞋带,等不及地推开门后,雨水的凉意丝丝密密地贴上来,水汽充盈地散布在周围。 我吸足一大口空气,寒冷立刻钻进胃里,像是把冰凉的雨水喝进肚子里。 前廊下是陌生的蓝色跑车,弗拉基米尔迎着如同绒毛般细细的雨,站在车旁,他低着头,丝丝细雨化成一抹朦胧的雾气,他抬眼看我走出屋子,走进同一片雨水里。 清澈、艳丽,我从来没想过这两次词语能同时出现,那是他凝望的双眼。我的心跳慢了一拍,我跳过水坑,几步就来到他身边,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要太过迫不及待,可看到他同样期待的目光,我显然是失败了。 就算是蒙蒙小雨,无处不在的湿意也让弗拉基米尔不快。他等我上车后,几乎是立刻打开了暖风,试图烘干身体表面的潮湿。 “早安,弗洛夏。”弗拉基米尔像是很喜欢我的名字,他的念法与其他人不同,字母从唇齿间滑过,弹舌音越上舌尖,再吞咽下去,令人骨头酥软的麻意从后背爬上来······ 今天斯达特舍先生不在,弗拉基米尔自己开车,当然,附近有充足的的安保人员,他们会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我看到弗拉基米尔的胳膊取掉了固定绷带,包裹在衣服袖管里,虽然没有完全康复,但看起来开车没有问题。 我拱起腰拉出安全带,头发从脖子后的帽子里掉出来,遮住微红的脸颊,我有些笨拙地系安全带。事实上,我在拖延,脸上的热度可以轻易被弗拉基米尔看穿。 “早上好。”我闷声闷气地说,手指还在较劲。 咔哒—— 金属严丝合缝,我没有继续躲藏的理由,只是一想到那个吻,侵略性强到我以为自己会被他吃掉,我就感到呼吸不畅,可能是车内的暖风太强劲。 我拉开黑色连帽衫的拉链,才发现裙子卷边翘起来,露出来了大腿上的疤痕。我抚平裙子边缘的褶皱,拉了拉膝盖上方的灰蓝色长袜,阿纳斯塔西娅坚定地选择了这件米白色的短裙,除了它过于短,实在是无法抵御低温。 在我的恳求下,阿纳斯塔西娅才同意在米白色的衬衫外加一件深蓝色的薄背心。 弗拉基米尔的指尖划过我的眼尾,捻起我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别动。”他看出了我本能地想要躲开,出声制止了我的行动,“你得像这样···”他的手指蹭到我的嘴唇上破皮的位置,他温柔的抚慰着早已不疼的伤口,滚烫的唇上一丝冰凉,流连着,他轻轻说道:“像这样,习惯我的存在。” 说完,他快速地收回手,动作中带着一丝急迫。不只有我一个人缓不过神,我听到他抓着方向盘,呼吸乱了。 “你的···你的手,恢复了吗?”两个人都很不自在,我连忙转移话题。 弗拉基米尔将车驶入主路,他不在意地说:“开车是足够了。”我看他轻松地转动方向盘,一点没有吃力的样子。 转念一想,巴甫契特的人不会放任弗拉基米尔做出危及生命安全的行为,尤其是卡亚斯贝,很多时候弗拉基米尔也对他难以招架。 我看着车子冲出浓雾,正在飞速驶离维尔利斯特。 树林混合成杂乱的颜色,我慢慢挪到车门边,把车窗降下一条缝,灌进来了灰绿色的风,给我泛红的脸颊降温。随风飘进来的雨水,像是冰块汽化后的丝丝冷气,冻得我一激灵。 “我们去哪里?”我眯起眼睛,大片的绿色和透明的液体滑过眼皮,森林在后退。 迟到的问题——昨天告别前,弗拉基米尔没有说带我去哪里,他只是用他星河般的眼眸就使我缴械投降,我连问也没问直接头脑发热的答应了。 弗拉基米尔在回答前,明显停顿一下,这不应该是一个困难问题。他的手指点在方向盘上,雨水的阴影在他脸上交错,线条混乱不清,我听见他漫不经心地说:“雨还没有停,不过没关系,那是你一直想去的地方” 他的答案相当于有人问你喜欢吃牛肉或者是鱼肉,你回答“或者是”一样奇怪,但他的捉摸不透也算不上新鲜事。 “什么意思?”不懂就问是圣尼亚学院学生的优良品质,我目光炯炯有神地问他。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我几乎不解的问题,弗拉基米尔有些失落。他的神情在迷乱的光线中变得晦涩,他几乎是喃喃自语:“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我忽然很不想让弗拉基米尔失望,我努力地回忆,这句话似乎的确有几分熟悉,是什么···为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第139节 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怎样的,可弗拉基米尔感受到我的注视,他偏头看我一眼,“一会你就会知道了,所以不用难过。” 我猛地转回头,手指爬上脸颊——这里露出了难过的表情吗?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泼下来,额头抵住窗户,冷风灌进衣领——你不只是喜欢他,弗洛夏,难道你爱上他了? 不,不是那样的,我捂住嘴,瞧瞧我荒谬烂俗的幽默感,哈,哈,我甚至在心底干笑两声,深呼吸,然后我竭力忘记了这堪称恐怖的猜想。 我沉默地看着窗外混沌的世界,颜色杂乱不堪,色块碎片像流星划过,残留冷掉的火星 “你怎么了?”弗拉基米尔问道,他蹙着眉头,嘴唇抿得紧紧地,一脸不悦的样子。 果然,王子殿下可能受不了冷落。我沮丧地转回身,意外发现他脸上暗暗闪过一丝痛苦,也许是他手臂对于驾驶仍旧有些过于勉强。 我摇摇头,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指尖扣在毛衣下摆的边缘:“没事,只是想到阿纳斯塔西娅说,她今天要去和安德廖沙去圣彼得堡,天气预报说,圣彼得堡今天是阳光满溢的大晴天,希望她的心情会脱离维尔利斯特的阴沉,变得好起来。” “你倒是担心她。”弗拉基米尔面无表情,语气不明地冷哼一声。 我偷偷觑了他一眼,搞不清哪点又惹到他,反正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在夸奖我,我小声地哼唧:“阿纳斯塔西娅是我的朋友。” 弗拉基米尔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朋友?这么快···”他笑得玩味:“她真是挺努力的。”这下,连我都能听出他的嘲讽。 但我不明白这股敌意又是从哪里来的。 “是我想要和阿纳斯塔西娅成为好朋友,她是一个美丽,温柔,善解人意的好姑娘,以前只是不了解,自从她搬来维尔利斯特后,我们很快变得亲密。”我尽力解释来龙去脉,我不想让弗拉基米尔产生误会,即使我根本不明白误会是什么。 “真的吗?”弗拉基米尔犹如鬼魅的低语。 “什么?”我攥紧毛衣,粗糙的纹路摩挲在指尖。 弗拉基米尔的语气深沉,他直击心底的拷问:“真的是你想要和她成为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吗?” 第217章 chapter 216.双子(一) 不是吗?我不服输地瞪圆了眼睛,弗拉基米尔是在暗示阿纳斯塔西娅会因为我的身份故意靠近我?这或许是一种极端的被害妄想,毕竟她作为佛奥洛夫的继承人,实在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况且,她因为安德廖沙的缘故与我交往这个理由还比较靠谱。 弗拉基米尔的眼珠是冰冷无机质的深蓝,他冷漠地拒绝任何温情:“你对别人应该保持戒心。” 我能理解他尊贵出身,危机四伏的经历使他无法轻易相信别人,可无法给予信任的感觉太糟糕了。 “那是阿纳斯塔西娅,你们不是一起长大吗?”如果连如此熟悉的人都要防备,都始终保持戒备,那样的人生该有多么凄惨。 弗拉基米尔投来不解的眼神:“所以呢?” 我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后,得出结论——他是真实的疑惑着,似乎他天然无法相信别人,所以我说的因果关系在他那里根本不成立。 “没···没事。”我鹌鹑一样缩回去,扭头看向窗外。 越来越觉得相似,我和弗拉基米尔两个人,最初我们就像是极与极的两端,可剥离层层浮华修饰,却出奇的相像。我突然感到了奇特的共鸣。 没过多久,车子终于在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前停下来。 引擎发动机的噪音平息,我看见圆润的弧线从地表跃起,平缓的曲线,在上升中勾勒半圆,钢筋混凝土构建出完美的流线体,像倾覆的水滴倒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我解开安全带,走下车。 附近的人不多也不少,我发现后方是一个不小的停车场,有年轻的父母抱着小孩子,和穿着一样校服的青少年聚集着走进那座建筑的入口。 不是圣尼亚学院的制服,我松口气,虽然我可以无视别人的注视,但多少还是不自在。 弗拉基米尔从车前走过来:“海洋馆。” 还没等我把一切联系起来,眼前的光明被黑暗遮住了一秒,我瞬间看不见——弗拉基米尔将一个物体扣在我的脑袋上,我慌忙抓住,原来是一顶鸭舌帽。 “这里的人很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扶起过于松垮的帽子,手指摸到脑后,调整松紧扣:“可是我的脸还没有曝光出来,不是吗?” 弗拉基米尔皮笑肉不笑:“是的,但是他们认识我。” 我抽了抽嘴角,看来他的气还没消。不过他说得没错,站在无人不知的罗曼诺夫殿下身边,很难不会被当做是那位神秘的未婚妻——每隔一两天对我长相,性格,经历的猜测和荒唐的传闻就会席卷当日的头条新闻,打开电视的新闻频道,总会看到坐在演播室里的主持人和嘉宾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这段灰姑娘的罗曼史。 大众对马尔金家的养女有着充足的好奇心,如果不是巴甫契特对我实施信息封锁,我的照片可能早已流传出去——圣尼亚学院也不是没有人偷拍发布到互联网,只不过触及到了敏感词,在上传到公共平台之前就被后台删除。 调试到合适的松紧,帽子宽大的前沿刚好能遮住我的半张脸,我跟上弗拉基米尔,差点忘了问:“不过,为什么要来海洋馆?” 前方的背影突然停下,我赶忙急刹,帽檐顶到了弗拉基米尔的背部。他转回身,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我:“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得艰难地仰起头,帽子遮住了大半视线,我不得不高高的抬头才能看到弗拉基米尔,可惜的是,我一无所知,我看着他隐隐的期待,闪烁的光亮起,然后猝然黯淡,哪怕一丁点,我拼命回想,也想不起我们之间有任何关于水族馆的回忆。 “抱歉。”我低低地说。他说过很多次,不要为不是自己的错误道歉,可也许我忘记了,对他来说不应该遗忘的东西。 “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弗拉基米尔拉起我的手,指尖熟悉地穿过指缝,十指相扣。 他已经习惯了牵着我,我想他大概有皮肤饥渴症,因为他对于肢体接触的热情远远超乎想象。 他的手真冷,但我还是回握了一下,我看见他的嘴角抿起,气息柔和了不少。 真的很好哄。 我光明正大的打量他精致的侧脸,他看上去好受多了,不再是难以言喻的寂寞,就是我的手仿佛捂住了冰块,冷得忍不住一阵寒战。 海洋馆的名字叫塞恩,译为深蓝。进入塞恩海洋馆里面,人流稀少,光线瞬间减弱了许多,阴暗沉降到地面,幽深的蓝色是唯一的光亮。 嘈杂骤然削弱,我的瞳孔中布满深浅不一的蓝,我不禁放轻了呼吸,似乎穿越了时空缝隙,我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漫步到从天空延伸的水面下,我以为这是梦境中才存在的海水,茫茫没有边际,超自然的神秘生命体,仅仅是可以包裹万物的液体,流动而静谧。 仿佛就这样坠入深海,我的手指爬上透明的玻璃。 古老的海洋,是地球诞生之时就存在的伟大生命,重复着的潮汐,酝酿着无休无止的回忆,我见过这片海,无数次,在梦里,在出神的想象里。 然后,气泡从海底升起,微小的,在白色的水花里上涌,在泡沫破裂之前,一只白鲸游动出来,搅动了海水细腻的波纹。 白鲸生活在北半球地区,格陵兰岛的西海岸到挪威的斯瓦尔巴特群岛都能看到它的身影,在寒冷的北冰洋水域栖息,它们也活跃在美国的库克湾和加拿大的圣劳伦斯河水系,濒临北境的海洋馆里有一只大约很正常。 我的想象不知不觉破碎了,顺着微小的波浪裂开一道缝隙——这里不是海,不过是一座模仿的水下牢笼, “你知道鲸鱼的故事吗?”我近乎痴迷地望着那条白鲸,它划开水的身体,优雅迷人。 犹如冲破束缚,海水开始浸没了我的双腿,失重感让我眩晕,轻飘飘地像是飞起来,又似乎是危险的坠落。我感受到一股拉力,它将我拉向地面,是弗拉基米尔紧握的手。 他不太感兴趣——他大多数时候都在盯着我,他因为我的问题终于对眼前的深蓝产生一丝好奇,偏过头,他的脸庞被沉郁的大海包裹:“是赫尔曼·麦尔维尔的《白鲸》?” 他说的《白鲸》是那本殿堂级的伟大民族史诗。我摇头否认道:“是rosanne parry的《a whale of the wild 野生的鲸鱼》。” 弗拉基米尔犹豫一会,似乎在质疑自己的记忆力,他含混地喃喃:“你是说那本畅销童书?” 我面不改色地点头,“是那个推荐十四岁以下人群阅读的《野生的鲸鱼》。” 狭小贫瘠的环境永远无法复制鲸鱼的自然栖息地,他们在玻璃水箱中无法自由地活动,来自野外捕猎,鲸鱼复杂的社会群体被破坏,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恐惧和痛苦。 存活下来的白鲸经历长途运输后,将会终生生活在狭小的水池里,为了获得食物,白鲸们奔波于高强度的表演活动,不再是大海中的精灵,反而成为了商品和营利的工具。 我不由得想象《野生的鲸鱼》里,深不可测的海洋深处,一头年轻的鲸鱼带领她的伙伴踏上一段动荡的旅程,为了族群的团聚而展开的冒险故事。 儿童读物,谈不上价值和深度,但鲸鱼vega让我感受到勇敢和自由不屈的灵魂,畅游在没有尽头的海域。 她是自己的主人,没有束缚,朝着太阳洒下的光斑,永远向前游··· “不过,你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吗?”我以为能难倒弗拉基米尔,轻轻叹口气。 我总是不合时宜的忧郁,但这次不是因为他超乎常人的涉猎范围,对他的聪明,我可能免疫了。 弗拉基米尔不对我的取向发表意见,他脸上也不见骄傲自满:“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他保持了适度谦虚,该死的,我撇撇嘴,这样的他反而更加凸显不凡的天赋和情商。 “比如你。”他投下一颗惊雷,炸响在我耳边。我缓缓扭过头,听到他说,“你比贝赫和斯维纳通-戴尔猜想还要难,对我而言,就像逻辑丧失规律,破坏了规则的定律,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我:···现在是不是不要问戴尔猜想是什么比较好。 我记不清对上他压抑的目光后我和弗拉基米尔说了什么,或许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和蓝海如出一辙的眼睛,什么也没有说。 我忘记了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只记住了在幽暗碧蓝的水下监狱前,我们沉默地注视着那头孤独的白鲸,他发出特定赫兹的叫声,他的痛苦和幸福随着水波荡漾回响。 只是,没人能听到。 我也记得一些碎片化闪过的画面——弗拉基米尔沉静的面容,他的眼睛里些微的璀璨,那是情感刻下了痕迹,我忽然觉得弗拉基米尔是那头没有同类的鲸鱼,他的哀嚎是静默无声的,他一直在等待,有人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也许不只是弗拉基米尔,毕竟我们如此相像。 我还记得他身上淡淡的雨水的味道——他在雨中等我,暖风无法彻底烘干他潮湿的气味,他的发丝有种湿润的透亮,像是冰雪融化在发梢。 以至于后来过了很久很久,我都无法忘记这一幕,即使我仍旧想不起有关海洋馆的过去,但正如弗拉基米尔说的,那不再重要了。 “你说,它还有机会回到海洋里去吗?”我无视背后种种利益,天真地问。 弗拉基米尔没来得及回答我,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他的表情凝固了,他看向我身后,然后用力地拉住了我的手臂,一个闪身位置互换,我被甩到了他身后。 水族馆最早出现在 chapter10 中,安德廖沙要带弗洛夏去水族馆,但他养的马比亚生病了,改道去了马场,然后那里是弗拉基米尔第一次遇见弗洛夏的地方。 所以,为了表达歉意,安德回学校前留给了弗洛夏一条海豚手链。 当弗洛夏在校园里迷路,赞叹着安德廖沙送的海豚手链时,她第一次遇到了弗拉基米尔 水族馆再次出现,是弗洛夏写给安德廖沙的信件中,弗洛夏说,希望下个圣诞节可以和安德一起去水族馆。 然后弗拉基米尔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这封信的内容,他在 chapter109 春狩,弗洛夏独自进入森林前,拉住她的胳膊说:“等到春狩结束,雨也停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直想去,但没去成的地方。”那时,弗拉基米尔就想要带着弗洛夏去水族馆,结局嘛,也是没有去成。 不过这一次,弗拉基米尔不会再错过了 所以六年前埋的伏笔,今天写出来,还蛮感慨的。 第218章 chapter 217.双子(二) 那是一辆拖着数个不锈钢水箱的电动拖车,骤然失控了,直直冲过来。 弗拉基米尔拉住我,但无处躲避,平滑的墙面成为了最危险的地点——三米高的水箱能把我压扁。不远处的一对父母距离更近,他们本能地抱紧孩子匍匐在地,我能听到金属轮子刮擦瓷砖地面发出的噪音。 “快让开!”拖车驾驶员手忙脚乱地试图让车子停下来,他惊恐地大叫,比游客还要慌张。 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弗拉基米尔绷紧的下颚线,在即将撞上来前,他仿佛预判了失去控制的拖车的行驶轨迹,拉着我向旁边跨出两步,避开了直直冲过来的拖车。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拖车与我们擦身而过后,驾驶员终于找到了解除油门的方法。 第140节 车子一个急停,在险些撞上巨大的玻璃水墙停了下来,这造成了一个预想不到的后果——最上方的水箱没有加盖,惯性作用下,水箱里面储存着液体在力的作用下掀起小小的波浪,高高跃过水箱边缘砸了下来。 弗拉基米尔的身体就没有放松过,哪怕是我以为危机解除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然后迅速向一旁躲闪。 冰冷的液体,如同小型瀑布,从上方掉落,溅落在我的帽檐上,嘴唇上也撒了一滴。 舔了舔,咸湿的味道,是还未被稀释的高浓度盐水。 弗拉基米尔放开我,我才注意到牢牢抱着我的他,肩膀和后脖子湿了一大片,仿真海水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水顺着他的下颚,还在往下滴水,我急忙从衬衫口袋抽出手帕擦拭,感谢阿纳斯塔西娅,她说淑女的贴身物品中一定要有质地柔软的手帕。 “你还好吗?”想也知道,要不是为了保护我,他也不会被淋湿。 不是清透的液体,湿滑而黏腻,我觉得手帕都要被黏糊糊的水渍拉出丝了。 弗拉基米尔按上我的手,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他的眼里正在酝酿一场风暴,冰冷到可以摧毁全部的眼神。 他抽出手帕,把我忙着给他擦头发的手握住,他平静地呼出一口气:“好极了。” 然后他低下头一根一根仔细地擦拭我的手指,我看到水珠从他的发根凝聚,然后一颗颗从发梢坠落,流下他的脖颈,沾湿了肩膀。 有工作人员开始走近游客表达歉意,请求谅解,人们受到惊吓,一时缓不过神。 接下来从变故中冷静下来的人,有的不满的抱怨,有的大声宣泄怒气,而弗拉基米尔自始至终都很安静,完全无视了在一旁不停鞠躬的人。 那个人穿着合体修身的西装,看来是级别不低的管理层,在事故发生没几分钟后就急匆匆跑来,直奔弗拉基米尔,开始不断地解释着。 ——他认出了弗拉基米尔,所以他的歉意尤为真挚。 他一直喋喋不休的道歉,脸上都是惶恐不安,随着弗拉基米尔的沉默延长着,汗水将那个人的衣领沁湿了,似乎下一秒他就会被巴甫契特的护卫官丢进监狱那样被恐惧折磨。 弗拉基米尔认真的擦完我的手指后,又用干燥的布料轻点我眼皮溅湿的水痕,他动作轻柔,一副极为专注的样子,似乎这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事。 “我们没事的。”实在看不下去对方太过卑躬屈膝,我打断他重复的抱歉和恳求。 那个人像是捉到救命稻草,他的目光射向我,带着强烈的期待。这是他第一次看我,眼神中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 他终于直起几乎要贴上腿的腰,语气热切:“感谢您的宽容,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您还需要些什么吗?我们为您准备了热茶和午餐,或许您想坐下来休息一会?还是您想要独处的空间,我们会立刻为您进行清场······” 他态度卑微地尝试挽回,并提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补偿方案。我的视线在弗拉基米尔垂下的长长的睫毛上移动,他一言不发,一副懒得应付的样子,我有些茫然地开口:“不用,那些都不需要。” 我的拒绝没有使那人死心,他像是认真思索一下后,对着我再次给出建议:“也许,您需要毛巾和吹干头发,以及我们预备了可以替换的衬衫···” 虽然他真诚地看着我说,但需要这些的人只有弗拉基米尔。 “不用。”弗拉基米尔厌恶地皱眉,微微干燥后,他身上海水的腥味更重了,他也闻到了,所以表情难看,满是不耐。 我看见眼前那人拼命挤出的笑脸,他的提议没有错。我转头拉了拉弗拉基米尔的衣角:“去吧,换身干净的衣服,不要感冒。” 为了符合鲸类适宜生存的海水温度,人工调配的盐水里加了不少冰块,被冷水泼了一身,还是快些换掉比较好。 弗拉基米尔犹豫了,显然他也难以忍受身上的黏腻,他深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焦虑,似乎与我分开给他带来不小压力。 “你一个人没关系吗?”他抿着嘴唇,不确定地问。 很难看到他纠结不定,好像不是我,而是他一个人很有关系的样子,简直是重度分离焦虑的表现症状。 真让人心疼啊,我暗暗地想。 ——我前进一小步,几乎抵上他的脚尖,手指勾住他的手腕,我隐秘地环住他的手指:“当然,不要担心,我会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等你回来,好不好?”说完,我捏了捏他僵硬的手指,然后退回原地。 他像是承受了难以忍受的折磨,肌肉一度紧绷,微微颤抖着。 “我很快回来。”他丢下一句话就大步离开,身后跟着那个人,像是落荒而逃。指尖有种陌生的,麻麻的触感,我想了想,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这算不算是卡斯希曼医生说得掌握主动权? 如承诺的那样,我没有离开。 我站在巨大的有机玻璃外,看着对外面世界一无所知的白鲸。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虽然没有执行清场,可事故发生让大多数人丧失了继续游览的好心情,他们宁愿去吃些压惊的小饼干,也不想要继续呆在昏暗静谧的地方。 终于,最后一位游人走出去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和这条孤独的白鲸。 黑暗带来未知,未知后是恐惧。 我却不害怕,蓝色的水纹在我的皮肤上晃动,恍惚间,我也进入了一墙之隔的海水中,手触上玻璃,凑近了仿佛能闻到海水的气息,凉凉的腥气,像极了失温的血液。 嘴里咸咸的,仿佛咽不下去的鲜血。眼中是顶灯照射出的波光粼粼,我感到心底的黑暗在血腥味里飞速膨胀,要裹住我坠向深渊。 我将手掌贴在玻璃上,白鲸似乎有所感应,但他没有朝我游来,而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望着我。 “我不怕,我不会再害怕了。”我喃喃自语。 不知何处的勇气,也许是收到了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子里面是被爱的力量。 我能听到白鲸高亢奇特的叫声,隔着重重海水和厚实的玻璃,他不停地说着,整座大水缸都微微颤动着,奇妙的共振。 我蹙着眉头,似乎被他的痛苦影响,“对不起,我听不懂。” 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到大海,那里一定有同类能听见你的声音,我低低地说着,白鲸咧开嘴,他露出了人类的笑脸,然后慢慢安静下来,我知道,那只是经过训练的肌肉记忆。 很安静,白鲸的叫声消失后。 恍若真的是隔绝了声音的海底,静的我闭上眼睛,海水能从玻璃中涌出来。 迷失于深海的泡影,在肩膀被轻轻拍打的动静里,海底幻境瞬时崩塌。 我睁开眼,撑着玻璃转身向后看。 弗拉基米尔正站在后面,他离我太近了,我的鼻尖几乎擦到他的胸膛,我下意识后退,但忘记了后方只有坚硬的玻璃。 嘭—— 我的头重重磕在玻璃上,刺痛从撞击处蔓延到耳朵,嘴角,我的脑子都嗡嗡作响。 “你!”我的话还没说出口,鼻子一酸,生理性的眼泪直刷刷的淌出来。 弗拉基米尔慢半拍,他显得手足无措,面对我飙出来的泪水,他先是退后一步,再递过来一块没有花纹洁白的手帕。 泪眼朦胧中,他脸上的愧疚显而易见。我看到他铂金色的发尾还微微的湿润,浅色外套上水迹依旧清晰可见,内里的衬衫已经换过了,他没有系领带——自从离开了库夫怀尔德之后,他来见我时的着装放弃了一贯的昂贵精致,逐渐开始减少距离感,不知不觉向休闲舒适靠拢。 像是品味很好的高中生,而不是拥有独立服装师的贵族那样高不可攀。他的眼睛里快要被自责注满,深蓝稀释后,他瞳孔的蓝色被冲淡了。 “弗拉基米尔?”我捂在后脑的手不敢动,那股疼痛差dj碎了头骨,我疼得眼泪一时止不住,“谢谢。” 我接过手帕,抹掉不断涌出来的液体,弗拉基米尔的脸变得清晰了,他的嘴唇微张:“你还好吗?” ——怎么会好,我疼得想要呻吟,手慢慢收回来,“呼——”我舒了一口气,幸好没有流血。 我吸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后脑:“没事的,大概。” 弗拉基米尔的情绪从来没有这么好看透,他上前一步,我们之前的距离缩小到诡异的程度,要知道我还泪眼婆娑的捂住头,他温柔的声音,扑在我鼻尖。 “对不起。” 弗拉基米尔微微俯身,抬起鸭舌帽的帽檐,在我额前落下一吻。 第219章 chapter 218.双子(三) 我一时愣住了,一手按在后脑,一手捂住前额,看上去真像个伤到脑子的倒霉蛋。 虚假的,像是红色油漆半干未干的,挥发出来的味道。 奇怪的感觉在我心底泛起,但羞涩很快占领高地,我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声音不自觉抬高:“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 要提前告知我,不然我怕早晚有一天我会死于心脏病。我的反应大得超乎想象,似乎我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弗拉基米尔低低的“嗯”了一声,他似乎把柔情都集中到了眼珠子里,蓝色的双眼前所未有的浑浊。 我什么都无法看清,因为头部的疼痛渐渐消退,尖锐的能撕开头皮的痛苦之后,脑袋木木的,似乎被橡皮筋紧紧勒住。我不能继续想,眩晕感让我有些急促的呼吸,模糊了弗拉基米尔的脸。 “不要再忘记了。”大脑迟缓地转动,我抬起眼睛,我警告什么似的说出来。 然后,我发现自己和弗拉基米尔距离太近了——鼻尖几乎擦过他的前胸,我的视线正上方是他洁白修长的脖颈,和他低着头,似笑非笑的目光。 什么时候这么近了?我慢吞吞地想,原来是他凑近我亲吻我后,就没有离开,像这样,一点点把我压向玻璃,隐秘的,让我看上去完全依偎在他怀里。 我的手握成拳,挤在他的胸前:“你退后一点。”耳道里涨涨的,尖锐到无声的噪音回荡在里面,我没顾上想太多。 前方传来一声轻笑,然后弗拉基米尔没有犹豫地退开了,我以为是耳鸣造成的幻听,因为当我看向他时,他平静地注视我,那种眼神很奇怪,仿佛是裹在流水下的玻璃碎片,一层层划开皮肤,细细观赏。 拥有更大的空间,我侧过身体,撑在玻璃上,低温的海水不断蚕食着手指的热量,冰冷逐渐使我清醒,我感觉后脑不疼了,只是有一点胀痛。 “我们走吧。”弗拉基米尔突然开口。 我揉了揉麻木的后脑问:“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既是通知,又是命令的口吻,弗拉基米尔圈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就朝着出口的方向走。 他生硬地捏住我的手腕,像是不适应这种程度的接触,他的手指僵硬,但又十分用力。 我转头,最后看了一眼白鲸,这就要离开了吗?在我以为我们会顺着来时的路走出海洋馆时,白色的光线从不远处的入口洒进来,浓郁的蓝不知不觉中褪色。 新鲜的风涌进来,但弗拉基米尔没有走进盛满耀眼的白色,他转身拉着我推开一扇贴着“staff only”告示牌的小门,迎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瞳孔不自觉放大,“咔嚓——”捕捉到了打火机的火光。 只够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但对弗拉基米尔已然足够,他熟练地在昏暗中贴墙行走,黑暗且静谧仿佛是通往地底的路,接着我看到向上延伸的钢架,那是狭窄逼仄的楼梯。 我的警惕被激发出来:“这是哪里?不对,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挣扎着发出疑问。 感受到来自我的阻力,弗拉基米尔将火源凑到脸前,摇曳的光让他忽明忽暗,他的语气涩涩的:“弗洛夏,你,不相信我吗?” 相信······ 我的质疑停止了,想到了卡斯希曼医生说过的话,我粗声粗气地说:“我相信你。”卡斯希曼医生错了,我必须证明这一点。 “那我们走吧。”弗拉基米尔笑了,极度明媚地咧开嘴,陡峭的钢架楼梯之下,无光之地,他的笑容让我心底一阵胆颤。 尽管有他拉着,我依然握住了扶手。 扶手表面生锈了,粗糙的锈迹一下下割过手心,又痒又麻的刺痛感。脚下每一步都是未知,浓重的黑暗里,总怀疑下一步会踩空然后狠狠摔下去。 可是很快,丝丝点点的蓝色光点从上方降落,弗拉基米尔加快了脚步,我被他的拉力带着冲出了楼梯。 更加原始的深蓝世界——这里是鲸鱼馆水池的上方,越过前方的围栏,就是幽蓝的水面。 旁边是一个极浅的蓄水池,膝盖高的水里堆满了冰块。 第141节 弗拉基米尔松开我的手,我向前走了两步,踢到一块散落的冰。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缺少了馆内精心的打光和装饰,这里的蓝色更加纯粹,透过冰块融化丝丝的冷气,海水咸咸的味道仿佛萦绕在舌尖。 不再是柔和美丽的海底,海变得粗犷,锋利的寒冷如同夜晚的北冰洋。 “我们可以来这里吗?”我呆呆地望向海面,也许那里会冒出一只圆润的鲸鱼脑袋。 弗拉基米尔挑起了眉头:“为什么不可以?” 敢情他没有看见那块显眼的“staff only”?,不,弗拉基米尔只是有点目中无人,他又不瞎。 “你看上去很想摸摸那头鲸鱼,所以我带你来了。”弗拉基米尔倚在一旁。 是吗?我直觉性地否认。“谢谢。”感谢的话像是浮在水面的冰块,晃晃悠悠。 第一次,他不明白我在想什么,这还是第一次,失望比寒冷还要强烈,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但很快,我觉得自己有些较真了——弗拉基米尔又不会读心术,他怎么一次都不会出错,这只是个意外。 脚下的冰在无声无息的消融,我安静地等待着鲸鱼浮出水面,可能我的头还有点昏昏沉沉,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有耐心。 我深吸一口气,直到肺里都是咸腥的水汽:“我们走吧。”我感觉到了堆积的冰块带来的寒意,融化过程中不断释放着冷气。 况且,人类携带的某些病毒对于海洋生物来说没有形成抵抗力,而我不能假设万一鲸鱼真的探出水面,我会忍住不触碰它。 踩在浸满水湿漉漉的地毯,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我发现弗拉基米尔没有跟上来,于是疑惑地转身。 弗拉基米尔靠着围栏,他手肘支在栏杆上:“可是我还不想走。”他仿佛压抑着笑声,嗓音被挤压到变形,陌生的语调。 无法忽视的违和感,让我的心脏砰砰直跳。 我听见自己的语气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 水纹是摇曳的蓝色精灵,波光粼粼地反射到弗拉基米尔的脸上,像是长出了鳞片的海妖,他的声线里满是暧昧:“因为,我想和弗洛夏独处。” 他像是拥有了海神的祝福,我被钉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进。 “我想和你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他附在我耳旁,说着沾满欲望的情话。 应该会心动的。 应该脸红,头脑混乱,脸烫得要命。 应该不知所措地,连笑容都藏不住,从嘴角跑出来。 应该是这样的,可这些都没有发生。我只是愣愣地看到弗拉基米尔俯身,他的脸越来越近,我的心脏跳得飞快,咚咚咚——砸在耳膜上,却不是心动。 不对,不对劲,我感觉肚子里塞进了冰块,又冷又硬地扯着我下落。在他将要吻上前,我偏头避开,快速地退后一小步。 “对不起。”我反射性地道歉,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弗拉基米尔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他眼底显露出一抹受伤。 我被错误的警报声吵得头疼,我神经质地抓了抓发尾,“对不起,弗拉基米尔,我不是故意的。”但我却不感到后悔,反而松了口气。 他的亲近从来没有这样有压迫性,他不像平时的弗拉基米尔。 弗拉基米尔直起身,他冷冷地“嗯——”一声,嘲讽的笑意蔓延开来:“对不起可不够,弗洛夏你得补偿我。” 我警惕得汗毛直竖:“什么补偿?” 也许是狮子大开口,我竭力放缓跳动的心脏,它再加速跳下去说不定会在胸腔里爆炸。 弗拉基米尔表露出犹豫不定,他的脸上跃跃欲试的期待着,可眼睛里毫无波澜,兴致缺缺的样子。 矛盾让怀疑滋生,并进一步在心底扩大。 “我想要你说爱我,作为补偿。”弗拉基米尔陷入了某种狂热,他仰起下巴,眼珠下移固定在我身上,“弗洛夏,你说,我爱你。” 这并不困难,我应该感到庆幸,弗拉基米尔没有故意出难题。 呼—— 我试着深呼吸,可嗓子像是被捏住了,又像是嗓子里挤满了胶水,我不知为何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说啊,弗洛夏。”弗拉基米尔催促着。 离奇的怪异让我的吞咽变得艰难,我闭上眼睛,感受到某种窒息的憋闷,想置身于蓝色的水底,我忘记了我不是鱼,也根本不能在水底呼吸。 深蓝的波光晕出水的纹路,诡谲而神秘。我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这片仿佛与世隔绝的海岸边,我紧盯着弗拉基米尔,轻轻说:“在那之前,我想谢谢你。” 我用着最诚恳的语气,还有掩藏的喜悦和害羞:“谢谢你带我来海洋馆,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我以为你忘了,没想到你还记得。” 弗拉基米尔自然地眨动湛蓝的眼睛:“我不会忘记有关你的任何事情。”深情的承诺是海底浮起的泡沫,够梦幻也够虚假。 神经被牵拉过度,我听到了崩断的尖啸。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难道眼前的人不是弗拉基米尔?人格分裂?短期记忆障碍? 我不自觉地一步步后退,在他慢慢冷淡下来的眼神中,我的双腿被冻住了一样。 第220章 chapter 219.双子(四) when you have eliminated the impossible, whatever remains, however improbable, must be the truth.当你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因素之后,无论还剩下什么,无论有多不可能发生,那一定是真相。 感谢福尔摩斯,把我从混沌的虚幻中拉出来,我迷茫地看着弗拉基米尔,不,他不是弗拉基米尔,那么他是?不应该太过草率,他可能真的是弗拉基米尔,我的意思是,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弗拉基米尔。 “弗洛夏,你怎么了?”他扯开嘴角,眼底是降至冰点,凝固的漠然。 真是活见鬼了!我无法后退,双脚不听使唤。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喉结,因为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你是谁?”哆哆嗦嗦的语调,能听出我的恐慌。 话一出口,我都觉得荒诞,简直是悬疑推理电影里的桥段。 然而仿佛为了印证我离奇的猜想,弗拉基米尔身上熟悉的气息开始溶解,冷漠一点点化开,他勾起唇,那是一个陌生的肌肉走向和弧度。 “猜猜看,会有奖励哦。” 他变了,脱下伪装的弗拉基米尔,是另一股粘稠阴冷的气息,像是雨林深处,潮湿的沼泽旁沉睡的蟒蛇。 不再掩饰的兴奋,让他的笑容充满恶意。 他不是弗拉基米尔! 确定了最为重要的关键信息,我积蓄的力量派上用场,我挪动脚腕,转身就跑——谁要和你玩猜猜我是谁的烂游戏啊,原路返回走不通,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我可能会失足摔断骨头。 可他似乎早就预判到了,还没跑出两步,我的手臂被紧紧箍住,一种恐怖的力道将我拽了回去,反作用力太强,我失去重心,然后被他一只手捞起来。 “跑什么?”膝盖即将撞上地面前,他轻松地撑住了我。 呼吸经受冲击突然哽住了,我剧烈的咳嗽起来,背拱着我咳得浑身颤动,动静丝毫没有传递给他,他撑着我的手稳得不可思议。 体贴地拍了拍我的后背,他低声地抱怨:“所以说,为什么要跑呢,乖乖听我的话不好吗?” ——一点都不好,嗓子里涌上腥味,刺激着肿胀的喉管,气管里像是倒进锐利的玻璃渣,搅动进血肉里。 他不是弗拉基米尔,他会伤害我。潜意识传来的第一反应,也是底层逻辑,他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一定有自己的目的,很大程度上并不有利于我,毕竟他大费周章地搞这一出,总不会是想和我玩什么开发智力,活动大脑的益智小游戏。 半跪不跪地俯身,他微微弯腰托着我的身体,明明是极度费力,他却执意维持这个姿势。 “你是谁?”我忍受着胸口传来的闷痛,像是悲惨的殉道者,仰起脖子,无力地追问。 他低下头,似乎怜悯让他学会仁慈:“赫珀。”他是不忍看到教徒受苦的神,降下了施舍,“赫珀·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 赫珀享受够高高在上的权威,他微微用力,我就被托了起来,他几乎毫不费力,男女生理差距比我想象的还要夸张,想到这里,我意识到之前错误地责怪了弗拉基米尔,他对我已经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克制,的确算不上粗鲁。 “你是···弗拉基米尔的双生···兄弟。”答案揭开了面纱,我呆呆地说道。 “是弟弟。”赫珀吐出真相,他扭曲地笑起来,“我是弗拉基米尔的双胞胎弟弟。” 尽管已经知道和弗拉基米尔长得一模一样的他的真实身份,这一刻我仍然无法放松下来,因为赫珀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容,犹如钻进弗拉基米尔的身体的另一个灵魂,夹杂着残酷,不含一丝温情的毁灭欲,我的警报还在鸣笛——这是个不能放下警惕的危险家伙。 赫珀转动眼珠,露出好兴致被打扰到的模样:“没意思,不好玩。”非常仔细看,我发现他瞳孔的颜色比弗拉基米尔浅一些,是浓稠的深蓝色中混入一滴透明,少一分厚重。 他眨眨眼睛,陌生感从洁白森然的牙齿里逃出来:“那我们继续之前的···游戏?” 什么什么?!在我呆滞的眼神中,他一只手轻易控制了我两只手,然后扣住了我的下颌,他的脸上是单纯的好奇,那驱动着他的探索欲。 赫珀恶劣地笑出声,看到我惊恐的表情,他大概十分满意:“我们是兄弟,兄弟之间要学会分享,可你是一个人类,总不能切成两半···”他状似感到苦恼,但很快,他想出了天才般的主意,“共享也不是不可以。”我听到他喃喃自语的低吟。 赫珀得意地点点头,似乎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方法。 我瞪大了眼睛,爆发全身力量剧烈地挣扎,罗曼诺夫家的基因或许有问题,他们家就没几个正常人,我抽干所有的体力,对赫珀来说渺小又可笑,他加大一些力气,我就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用力地按住我下颚,骨头受到压迫,我不得不微微张开嘴,疼痛感强烈得逼出了眼泪,他轻轻说:“那么先接吻吗?”” 赫珀像是进行新奇实验的小孩子,他缓缓凑近,睁着眼睛,看进我涌出泪水的眼里,我的恐惧是他的兴xing奋fen剂,他残忍地享受这一刻。 践踏着我的自尊,任意妄为的对待,这是他取得快感的方式,他不喜欢我,一点也不,他的每一丝笑容都充斥着轻蔑和贬低,但他拥有伤害我的权利,他很高兴这么做。 卑劣的家伙···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赫珀太沉迷于短暂的胜利,降低了戒心,我骤然暴起挣脱开来,他试图重新控制我,我胡乱的挥动胳膊,一切都是那么混乱······ 接下来,我听到一声“啧——”不耐的弹舌。 领口被抓起,赫珀把我抵在浅浅的水池边,重重地推开我,脚腕在凸起的边缘旋转,最后,我径直狠狠地跌了进去。 水减缓了撞击的力度,我本能的用手肘支撑住身体,冰块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手掌下还压着一块。 我趴坐在地,水高没过膝盖,大量的浮冰堆叠在水面,我的嗓子里传出了难以忍耐的呻吟。 一瞬间的剧痛过后,寒冷开始渗透。 赫珀一步跨了进来,他再次揪住我的衣领,逼迫我看向他:“不过是低贱的私生子,装什么清高。” 他按住嘴唇的手移开,我看到他嘴角有一处伤口,我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指,食指上戴着的是阿纳斯塔西娅时尚美学的意外惊喜——一枚十八世纪georgian giardti的古董戒指,花枝和藤蔓的镂空雕刻和锋利的 rose cut 划伤了赫珀的皮肤,正冒出丝丝缕缕的血液。 strike!好球!我一点也不觉得抱歉。 怒从心底起,我同样不甘示弱:“你呢?不被家族承认的罗曼诺夫?装什么高贵。” 我被提着被迫仰着头,鸭舌帽掉进水里,头发散开,漂浮在浮冰上。 赫珀的瞳孔扩张,他的呼吸急促,热气喷到我的额头上。 他会暴揍我一顿——从他愤怒喷火的双眼中,我得出了这个结论。坚决抵制暴力,实际是很不抗揍的我立刻如鹌鹑一般怂了,我几乎是屏住呼吸,极力降低自身存在感。 不不,这不是窝囊,我管这叫紧急避险。 可是,赫珀没有动手,尽管他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他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怒极反笑,嘴角的血丝晕开在舌尖,他的唇红得刺眼··· 第142节 恨不得把呼吸都暂停的寂静中,他的笑声清晰无比,在满是水的空间里回荡。 他俯下身,看我像只蔫吧的小鸡仔被他揪在手里:“弗洛夏,你想死吗?” 向圣母玛利亚祈祷,我绝对没有这个想法。 电光火石间,种种不起眼的细节归位,若有似无地窥视,恶意,刺杀···线索拼凑出真相,谜团被纷杂的回忆理清了。 “你已经做了,之前,春狩,车祸···还有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想杀了我,很多次。”我直视赫珀湛蓝的眼眸,平静地说。 相信我,这只是表面,我意识到对于厌恶弱者的赫珀,杀死我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心理负担,我假装坚强,因为示弱不会让他放过我,扮可怜也没用。 “哦?你不会真那么想吧。”他开始加大力道,衣领进一步勒紧。 我开始感到呼吸困难,而他饶有兴趣地盯着我,仿佛在说:瞧,这才是,我想要杀死你的时候,你根本逃不掉。 他缓慢地收缩我能呼吸的空间,直到我泡在冰水中的手,握住了他掐住我领口的那只手。 ——冻僵的手指,不会有任何阻挡他的力气,甚至无法合拢,只是搭在他的手背,轻轻地握了上去。 我的语气比手指还要冷:“放开我。”窒息漫上来,他的蓝眸在缺氧而摇摇欲坠的视线中模糊。 chapter89 章中,弗拉基米尔告诉过弗洛夏他有一个兄弟,但是弗洛夏忘记了 第221章 chapter 220.双子(五) 赫珀歪歪头:“你怎么还没哭?” 似乎他只是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完全没有其他坏心思。 ······即将失去焦点的视线里的是赫珀无辜的笑脸,然后他嘟囔了一句:“再玩下去,哥哥可能真得要生气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你哥哥会不会生气我不知道,可我真的会吃点苦头了··· 几乎同一时刻,领口的压迫松开了,大量氧气瞬间挤进喉管,我激烈地咳嗽起来,我瘫坐在水里,寒气丝丝淼淼地从腰间爬上来。 我捂住脖子,每一次的咳嗽似乎是用砂纸磨过血淋淋的伤口,太疼了。 赫珀放开我后,走到水池边,反正腿也湿透了,他干脆坐在水池的边缘,双脚泡在一米深的冰水里。 “没意思。”他踢开水面的浮冰。 我蜷缩双腿,大腿贴上锁骨,喉咙处的灼烧感一路延烧,不用看也知道一定肿起来了。 冰块撞上胳膊,我警惕地盯着赫珀,这个家伙比我见到的任何一个罗曼诺夫都更像个疯子,疯子才是最可怕的,他们做事不计后果,下手也不知轻重。 即使受伤的黏膜传来撕裂般的痛苦,我还是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呢?”他看了我一眼,手撑在背后,一下一下地踢开冰块,拉长的尾音里说不清是感叹还是怅然。 “因为太无聊了吧。”仿佛是随口敷衍。 ——因为你感到无聊,所以我就要付出代价?可恶的臭小鬼!变态,人渣!社会的败类,下地狱吧···此刻我已经忘记了赫珀的真实年龄,用最恶毒的话羞辱他,诅咒他。 ···在心底里。 不要小瞧精神胜利法,多少缓解了寒冷对我的摧残。 赫珀很快对飘来飘去的浮冰没了兴趣,“啪嗒——”一声,他掀开打火机的金属盖:“弗洛夏,你知道双胞胎禁忌吗?” “双胞胎禁忌?”我疑惑地重复这个对我而言生涩的词语,嘴唇开始冻得发抖。 泡在膝盖高度的水里,腿已经冻僵,针扎的刺痛让我无法轻易挪动, “咔嚓——”火光在赫珀的指尖亮起:“双胞胎在欧洲皇室的历史中一直以来是一种不祥,危险,与不洁的存在,会带来厄运与不幸。” 火焰的暖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几乎一致的长相,声音,年龄,无法轻易区分,看上去像一个人,但又是独立存在的两个人。” 剩下的半张脸,在火源投下的阴影里明暗交织,“特别是权力斗争极为敏感,复杂的王室里,孪生兄弟的降临几乎意味着惨烈的继位战争,无法更相似的两个人,最终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个成为国王,一个消无声息的死去,甚至连名字也不会留下。 我蹭了蹭眼睛,水汽凝结成睫毛上的冰霜。 赫珀仿佛完全不被寒冷侵扰,“咔哒——”火光熄灭,“咔嚓——”重新跃起的火苗,他把玩着打火机,漫不经心地说:“王室们形成了一套解决方案——避免王室遭遇动荡,索性将双生子全部杀死,或者把其中一个隐藏起来排出正常的亲缘体系。” 被隐藏的王子··· “···铁面人?”我忽然想到了文学课放映的电影,大仲马的《三剑客》中,讲述的是在路易十四在位期间,有个带着面具的神秘囚犯,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他作为国王的孪生兄弟,无法暴露的相似面容,让他终生都无法摘下面具,获得自由。 赫珀透过闪烁的火光,望向我,他抿了抿嘴唇,简直和弗拉基米尔一模一样的笑容。 “罗马的建立者罗慕路斯杀害了自己的弟弟雷穆斯,加泰罗尼亚的共同统治者拉蒙·贝格伦二世与贝格伦·拉蒙二世,结局是哥哥在狩猎中死亡,弟弟被怀疑谋杀,流放耶路撒冷;六百年的英国王室只诞生过唯一一对双胞胎——詹姆斯二世和弟弟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死因不明···王室内双生子的降生几率低到不符合自然规律,不过是其中一个人不幸的被抹去姓名。” 所以,他是在告诉我,王室内多得是双生子降世,可为人所知的通常只有两人中的一个。 就像赫珀,无论他有意无意于争权夺利,可他的存在,本身代表了一种威胁,时时刻刻能将弗拉基米尔拉下王位,替换掉的威胁。 王室不会允许不安定因素,动摇罗曼诺夫的统治,即使那个人是弗拉基米尔血缘关系最近的孪生弟弟,可能正是因为完全相同的 dna,赫珀的存在造成了弗拉基米尔绝对权力的真空。 始终会成为隐患,所以一开始就要隐藏起来。 连降生到世界的出身也被否定,他的反叛似乎···无法避免。 “所以你想要杀死弗拉基米尔?”我喃喃问道。 杀死一模一样的自己,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这是怎样的心情? “噗嗤——” 赫珀压抑不住的笑意,“你在说什么?” 他像是听到了滑稽的笑话,笑得捂住了肚子,白色的气从他唇边溢出,寒冷在冰块融化中加剧。 终于,他停下来,眼角残留着透明的湿润,他仰起头,双手撑在身后,呼出一团团白气,语气淡漠地说:“那群人不过是愚蠢的投机者,围绕在我身边,簇拥着我,妄想以微小的付出,获得巨大的收获。一群乌合之众···怎么伤得了弗拉基米尔。” ···这是称赞吗?我越发看不懂眼前的少年,似乎他没有目的,只是单纯的制造混乱。 他散漫地凝望着,我抬头看了看,场馆的天花板黑乎乎的,很久没有清扫过一样,灰尘和白色油漆粉末沾在上面,恍惚中,仿佛是静谧的夜空,缀着朦胧的星星。 赫珀语气淡淡的:“弗拉基米尔是个怪物,即使我做这些,他也不会有什么感觉···这真不公平,凭什么只有我,被这恶心的血缘束缚,而弗拉基米尔,从来没有真正的看我一眼,他是没有感情的怪物,所以才像个完美的王位继承人。” 大概不是称赞,等等···我为什么会觉得他在控诉——弗拉基米尔的冷漠无情,仿佛是在说,只有他因为特殊的血缘牵绊,被约束在奇特的情感连接里备受折磨,而他的哥哥却从来没有在意过他。 “那···那我呢?”牙齿打颤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的手指失去了知觉,我不知道疼痛来自喉咙还是寒冷,我的声音都在颤抖,“为什么要针对我?” 赫珀完全没有感到到冷似的,他安静平稳地呼吸着。 水纹荡漾在黑色的顶部,深蓝色的波纹柔和了浓重的黑,银河里星辰模糊了钢筋水泥的界限。但虚假的夜空,不会有真正的星星,可赫珀不怎么在意,他仰望着那片星空,语气也变得懒散:“是啊,为什么呢?” “咳咳——”我压低咳嗽的声音,裸露在外的皮肤泡在冰水里,呈现出异常的青灰色。 寒冷无孔不入,我觉得体温飞速地流失,血液开始失去温暖。 “那些是测试——”在我低头捂住嘴小声咳嗽时,赫珀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你通过了。” “你是一个例外。” 水面的冰块自然地向两旁游动,他站在淹没小腿的水里,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弗拉基米尔不会在意任何人,直到你出现之前,我一直这样想,可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没落家族的私生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从那时起,你成为弗拉基米尔我的哥哥身边,最奇怪的存在。” “···太碍眼了。”赫珀平静地语气里闪过一丝凶残。 他来到我身前,高傲地俯视我。“我实在很好奇,你是···什么?” 我:人类。 我扯开嘴角,脸部肌肉正在结冻,僵硬地笑不出来,“弗洛夏。伊芙洛西尼亚·苏别勒蔑恩·瓦斯列耶夫。” 赫珀勾起嘴角,他的语气忽得激昂:“还是说,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转动眼珠,阴冷的视线从我的眼睛下移,哆嗦的嘴唇,红肿发青的脖子,被扯开的衣领,毛背心一侧滑落肩膀,勉强挂住。 “你说···”赫珀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我的下巴上,“他能把你让给我吗···连独一无二的 dna 都能共享的我们,王位不行,那一个女孩子作为补偿,不算是过分吧···”指尖划过同样冰凉的喉咙,锁骨,扯开的衬衫失去了纽扣,他的手指一路下滑—— 仿佛大脑也被冻僵了,我反应迟钝很多,——白鲸的叫声有穿透海水的能量,遥远而清晰,我冻得有点神志不清,黑暗开始侵袭。 我抓住他的手指,想捏住一块石头,搞不清楚谁更冷,混乱的粘稠的寒潮拖垮了思绪,只剩下直觉性的回答。 “你···在嫉妒我吗?”我的声音含在喉咙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但是,赫珀听到了,他的面容一瞬间的空洞,接着碧蓝的眼珠缓缓下移,他阴森地咧开嘴,露出了难以捉摸的轻笑。“呵——” 完蛋了,即使脑子不清醒,我也察觉到了某种恐怖,被激发的还有身体的本能,我几乎是爬起来,向岸边冲去。 双胞胎禁忌/双生困境「paradoxes of twinship」来自维克多·特纳——《仪式过程:结构与反结构》 第222章 chapter 221.双子(六) 挪动僵硬的双腿,还没跑出一米,脚腕上出现一只手,赫珀拖住我的脚用力一拉,我失去平衡,重重地摔进水里,冰块拍打在脸颊上,我紧紧闭上眼睛,水依旧冲进眼睛,角膜被摩擦的酸涩。 然后呼吸里,涌入了大量的冷水,在剧痛注入身体前的一秒,赫珀从水中拖住我的后颈,把我拉起来。 头发盖在脸上,呛水引发了断断续续的咳嗽,我张着嘴,黑暗与压迫感无孔不入。 滚开! 我不知道在对谁说。 也可能没有说出口。 赫珀暧昧的贴住我的耳廓,他轻轻地说:“不要以为我不会伤害你,我不是弗拉基米尔,你好像忘记了这一点。” 我忘了吗? 好像有一点··· 不知不觉中,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弥漫起了浓郁的忧伤时,我不由得放松戒备,抱着说不定赫珀只是个渴求关注的叛逆期少年,不是什么坏家伙的想法,将对弗拉基米尔的安全感寄托在赫珀身上。 但赫珀不是弗拉基米尔,他是完全独立的另一个个体,他察觉到了我的混淆,所以是我的失误。 被削弱的意志,让抵御黑暗的能力迅速下降,我觉得很冷,冷深入骨髓,还有疼痛,肉体上的,精神上的。 “犯错了就要接受惩罚。”赫珀的呼吸越来越近。 我懦弱地开始想念弗拉基米尔,可眼前只有笑得如同孩童般纯洁,又残酷的赫珀。 最后一根稻草压上来,脆弱的神经终于断裂。 第143节 我失去了光明。 白色的闪光似乎只是一瞬,又好像是无数条拼接成的白色世界,耀眼的白光强烈而刺激,眼睛里像是钻进了玻璃渣的刺痛,我捂住眼睛,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丧失了时间的记忆。 可能是很久,可能只是一瞬间,刺眼的白光消失了,像一场虚幻的梦,我感受到睫毛擦过指尖的触感,于是,我移开捂住眼睛的手。 冰块从手心滑落,手指不只是冻僵了,每条神经都在扭曲地嘶嚎着疼痛,而我的膝盖正死死压在赫珀的胸口上。 ——他躺在水中,肘部支在身下,勉强撑起上半身,他的头发湿透了,透明的水顺着铂金色的发丝流淌下来,狼狈不堪。 “赫珀···”我感受到膝盖下面,是急促的,不会停止的心跳,感官迅速复苏着。 我睁大了眼睛,接受着越多越多的色彩,一股脑地涌进来。 几乎是手脚并用,我连滚带爬地从赫珀身体上翻下来,砸进水里,肌肉像是消耗过度,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我不可置信地缩起身体,可脑海中没有任何记忆——我只是闭上眼睛,再睁开,然后就爆发了超自然力量,揍了赫珀一顿吗? 别开玩笑了!手指抵在嘴唇上,我浑身都在颤抖着,危险暴裂无声,化成巨大的漩涡,深不见底里的黑暗正在慢慢吞噬一切,而我却一无所知。 “哈——”赫珀一声轻哼,他缓缓坐起来,水流顺着他的脖颈流进去,他偏过头,直视着惊慌失措的我,轻轻地说:“原来,你也是个小怪物。” 什么? 他在说什么怪物··· 脖颈胀痛,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刀片,那片皮肤不正常的高热,记忆空白催生了强烈的不安,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氧气大量吸入,然而缺氧反应还是出现了。 气管在收缩,换气变得不受控制,如同置身深海,强大的水压让我喘不过气。 “弗洛夏。” 寒冷和痛苦交织的受难曲,带来了清澈的弦音。 难耐的呼吸一滞,我像是祈祷神迹降临的信徒,转头向后看。 是弗拉基米尔。 他来了,他没有一丝犹豫地走进水池,背后是光秃秃的黑色穹顶,银色的钢板架起穹隆,海水的波浪反射的莹莹的光,跳跃的蓝色闪光,若有似无的白色光点,是赫珀久久凝望的夜空。 虚假的星空下的他仿佛只是我幻想中的梦境,我不敢眨眼,他会消失的,像一场梦。 可他不是梦,他单膝跪在我身前,脱下了外套盖在我的头顶,然后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他叹息一般的声音里,隐藏着恐惧和煎熬的痕迹。 “还好,你还在。” 那是一个充满着急切的惊惶的拥抱。 我几乎溺水的本能,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带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迫切。他的手伸进衣服,轻轻按在我的口鼻上,二氧化碳在他手心里聚集··· 环绕着弗拉基米尔干燥温暖的气息的黑暗里,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我能感受到他的手一点点抚过我的背后,僵硬的但专属于他不熟练的的温柔,渐渐地,我的呼吸慢了下来。 可泪水却无休无止地漫出来,犹如在虚空坠落,失重使挣扎都无能无力, 泪水抵达沸点,一滴滴落入弗拉基米尔的手背,似乎烫伤了他的皮肤,他的手指僵住了,无措的紧绷。 盖在头顶的衣服滑落到肩膀,我抬头,呆滞地看着弗拉基米尔。 他想要勾起嘴角,露出笑容,可是他失败了。他没有说什么,而是轻柔地托起我的腰,带着我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冰水池。 踩在实地上,我无法支撑下去,当双腿脱力快跪在湿漉漉的地毯时,弗拉基米尔扶住我让我靠坐在冰池旁,他专注地看着我,小心翼翼的温柔,怕打碎了珍贵的宝物一样的紧张。 “你···还好——” 弗拉基米尔愣住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他的目光下移——青白肿胀的脖子,蓬乱的头发,被扯开的领口,扣子崩开线头孤零零的飘荡着,下半身湿透了,冻僵的大腿上紧贴着皱巴巴的短裙。 “对不起。” 弗拉基米尔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痛楚,他伸出手指,用一片羽毛的力气轻轻挨上我的脖颈,皮肉纵横交错的肿起来,似乎表面破了一层皮,丝丝血色渗出来。 他连触碰都害怕我会疼。“对不起。”他悲伤而无力的道歉,从未有过的脆弱,让他看上去难过得快要死了一样。 仅仅一下,仿佛火苗燎到指尖,迅速收回了手,他低下头,像是没有勇气再看。 像是一场漫长的,阴寒的,淹没在深海里的噩梦,现在终于醒过来。 “弗拉基米尔。” 我的声线干哑低沉,喉咙很痛。 他看向我的眼睛,我能看到湿润侵染了深蓝,他死寂的眸子里一片狼藉。 “不是你的错,不要说对不起。” 我讲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管里挤出来,痛苦让我的脸皱成一团,说完,我立刻捂住脖子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打破了凝固的滞涩,弗拉基米尔的呼吸越来越清晰,他耐心地一根根拨开挡住脸颊缠绕在一起的头发。 我感受到冰凉的手指,擦过眼角,抹去了“弗洛夏。”他只是叫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弗洛夏。” “嗯。”我回应他,尽管只是单调的音节。 但弗拉基米尔感受到什么似的,他轻柔地擦拭着我不知为何冒出来的泪水,停留在我的眼角的手指,是相同的体温。 远处的出口,陡峭的楼梯上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与此同时,一直站在水里静静凝望着弗拉基米尔的赫珀走出水池,哗啦啦——是冰块碰撞的响动。 “哥哥。”赫珀低声叫弗拉基米尔。 弗拉基米尔没有回应,他只是皱皱眉,冷漠沾染了上他的眉头。 赫珀的嘴唇发白,他不比我好受多少。 “哥。”他执拗地盯着弗拉基米尔无动于衷的背影。 一大群人冲进了这里,不大的地方立刻变得拥挤,可赫珀周围是没有人能靠近的真空地带。 特殊而尴尬的身份。 孤独的。 足以让人发疯的沉默。 “你想知道我对她做了什么吗?”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漠视,赫珀面无表情地抛下诱饵。 代表女性的“她”,赫珀隐去了姓名,可谁都知道,只可能是我。弗拉基米尔的温柔终止于指尖,他向我身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看向赫珀。 那是两张完全一样的脸,即使是孪生兄弟也过分的相像,分身与整体,同一与矛盾的抗衡,强烈的冲击力动摇着理性。 陌生的触感是清爽的花香,我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才发现是巴甫契特护卫队的麦娅,正跪在地上,把毯子一层层包裹到我身上。 决绝的冷漠,弗拉基米尔反常的没有怒气冲天,他漠然的仿佛在看一团空气,没人会对着空气张牙舞爪。“你做了什么?”没有厌恶,没有憎恨,是平静的冷漠。 弗拉基米尔太过了解赫珀,他似乎知道如何轻易地把对方的尊严踩在脚下,但赫珀却不以为意地笑了:“你终于看到我了。”笑容扯开的嘴角上的伤口,使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赫珀点了点嘴唇上艳丽的血色,碧蓝的眼眸结出一层冰霜:“你觉得呢?她给我留下的伤口。”他鲜红的舌头舔了舔,是若有似无的暧昧,赫珀在发出挑衅。 愤怒是消无声息的阴燃,弗拉基米尔冷静到了极致,越是压抑,越是静默,一点点压迫向极限的膨胀着,然后他看向了我,准确地说是我身边的麦娅:“带弗洛夏离开这里。” 我说不出来一个字,喉咙完全肿起来,执行力超强的麦娅将我抱起来,重量大半都压在她身上,她在我耳边说道:“我们走吧。” 难捱的气氛让她的音量极小,表情如出一辙的压抑。 宛如风暴来临前夕,异状四起,离开前我转头回望,我以为我看错了,因为诡异的平静中,弗拉基米尔的身上蔓延着的是浓烈的杀意。 第223章 chapter 222.番外·威胁(一) 弗洛夏爱上了我。 比谎言还要虚假,我简直以为那是一场幻觉。 她冲进漫天的雨水中,她被勇气驱动,被兴奋鼓舞,生动的鲜艳的弗洛夏,跑向了我。 她紧张地扒着车门,指尖用力到发白,寒冷让她的声音都在颤抖,她浑身都湿透了,眼睛里满是雨水,几乎睁不开。 可她坚定地望着我,尽管恐惧仍然盘旋在她心底,但这一刻的她无所畏惧。 “弗拉基米尔,听我说,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你,但是,今天的天气不错,我觉得我得说出来。” 她的笑容被连绵不决的雨水扭曲,似乎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弗洛夏的脸上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不敢动,因为梦境虚幻易碎,我害怕这场梦醒得太早,我会在黑夜中惊醒迎来漫长的空虚煎熬。 “因为我想讨好你。”不久前,我面对弗洛夏的疑惑,我平静地回答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放弃什么,规则,秩序,底线,这些在她漫不经心的请求面前都不再重要。我轻易地退让,即使是婚约,她模棱两可的拒绝也无关紧要,只要她想要,我抵抗不了——像是与本能作战,我根本无法拒绝。 那双眼睛是月亮蒙上了薄墨,雾气侵染的浅灰色,别再被忧伤缠绕,我如此希望着。 爱上我吧,我无数次的呼唤,几乎变成一种臆想,能够安抚躁动的痛苦的幻想。 湿润的水汽是弗洛夏身上唯一的味道,她直视着我,没有任何退缩,像是最无畏的勇士,用生命做赌注,对我念出了最牢不可破的咒语。 “我喜欢你。” 喧嚣的雨声遮盖了一切躁动,她拼尽全力喊出的声音穿透了雨水的阻隔,像是尖锐的冰箭,直直地射入我的胸膛。 她的脸上都是透明的雨水,她忍受着不知道是寒冷还是激动的战栗,展露出最快乐的笑,她如释重负,又恍若新生。 被荒芜的渴望禁锢在黑色荆棘中,她沾满雨水的手指轻轻撑起了我的嘴角,那一瞬间,我终于获得神眷,从无尽的地狱里解脱。 看哪,这是我的弗洛夏。 多么神奇的弗洛夏。 可是,我清楚地知道,这份爱意背负着恶毒的诅咒。 “怎么可能忘记呢?我不会忘。”她信誓旦旦地许诺。 “我生病了,但我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我。”她怀着希望,即使她清楚地知道这很难,但她需要我,我感到了病态的满足。 弗洛夏以为只是药物作用引起的记忆缺失,她让我相信她,我会给予她毫无防备的信任,因为这是我的誓言——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贱还是高贵,或任何其他理由,都一如既往的爱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死亡也不会将我们分开。 但我不相信“他”,他是寄居在弗洛夏身体里的怪物,将弗洛夏送回家后,我原路返回,进入卡斯希曼临湖别墅的顶层,厚重的布帘遮住了所有窗户,一排显示器发着绿光,录音、文字转换、记录、打印,卡斯希曼戴着监听耳机,身旁的打印机不间断地吐出更多的文字记录,他聚精会神地分析着。 我脱下潮湿的外套:“还是那个结论吗?”我感到一阵烦躁,无法彻底烘干的雨水,随处都是的水汽,黏腻的让人不耐烦。 第144节 看到我把自己摔进松软的沙发里,卡斯希曼摘下耳机,他面露无奈:“恐怕是这样。” 离开库夫怀尔德的当晚,接受了黑塞博士治疗后,还发着低烧的我见到了卡斯希曼,当他得知了发生在弗洛夏身上的事情后,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总是轻松地,笃定的,不正经的像个故弄玄虚的老神棍,可这次那种悠然自得消失了。他几乎是立刻要求对弗洛夏采取强硬的监管手段,但绕着房间转了两圈后,他放弃了这个建议,但是,作为保险措施,在天亮之前,弗洛夏的房间里就被装上了窃听装置。 这对她无疑是一种侵犯,但是,没有比她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了。 第二天一早,卡斯希曼就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巴甫契特,在斯达特舍的安排下,他开始紧密关注弗洛夏的一举一动。 空荡荡的书架里逐渐被不断增多的文件填满,最顶层是卡斯希曼写下的第一份诊断报告,我反反复复看了无数次,这些文字已经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脑海中。 ——初期判断,患者疑似解离症。解离症——解离性障碍(dissociative disorder),也称分离性障碍,是一种身份、记忆或自我认知的分离性扰乱。弗洛夏缺乏对感知(selfhood)的辨別和控制,在时间和地点上缺乏自我在各个方面的一致性以及认同感的连续性。 而随着密切观察弗洛夏的生活细节,第二份,第三份报告不断修正补充之前的结论。 卡斯希曼叹了口气,从堆满桌面的文件中抬起头:“我曾做出乐观的推断,毕竟仅靠您的口述,我无法获知其他确定的有效消息,所以,我抱着一丝期望,或许,弗洛夏并不是解离症,而是较为常见的知觉障碍——人格解体,但是她在发病过程中不保有个人意识,并且存在记忆丧失,而人格解体患者不会出现这种症状。” 人格解体depersonalization,特征为自我关注增强,但自我感知部分似乎是不真实,遥远或者虚假的,发作时,患者感知能力不会受到影响,并且情感表达能力完整。 在各种复杂而痛苦的主观体验中,比较突出的是躯体改变的体验、强迫性的自我审视、缺乏情感反应、时间体验紊乱、以及身份的异化感。自知力保留的情况下,会表现为情绪紊乱,狂躁,或企图自杀,但患者可以感受到自身或者外部世界发生了改变,具有一种陌生感,多见于抑郁症,焦虑性障碍。 有关于人格解体的医学知识,被粗暴的从记忆中扯出来,再丢回去,我撑着下巴,沉声说道:“所以,今天的会面结束了,你做出了诊断。” 平静地叙述事实,卡斯希曼的态度已经不再犹豫了,我等待他作出最后的结论。 “是的,弗洛夏在记忆、自我意识和认知功能上出现了崩解,推断是由于极大的压力或者难以自我消化的深度创伤,以及抑郁症的催化,从而诱发了解离症。” 卡斯希曼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他的面容看上去有几分疲惫,他抽出其中一份。 “ 解离症包括解离性失忆症、解离性迷游症、多重人格异常、及自我感消失症等等,主要表现为失去自我感,失去现实感,自我认同改变,失忆,除去它的主要症状以外,还会有一些并发症,常常伴有焦虑、强迫、恐惧、失眠,甚至可伴有一过性的幻觉妄想。如果说正常人的精神心理功能是统一的有机体,那么弗洛夏她的人格完整性,有机统一性相对来说则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摧毁。 ” “你的意思是,多重人格?”我靠在沙发里,弗洛夏的气味还留在我的肩膀,她的怀抱是那样柔软,富有生机,与这些冰冷怪异的医学名词毫无关系。 卡斯希曼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摇摇头:“不,弗洛夏的情况十分特殊,她并没有完全形成一个独立的不可控的全新人格。” 他匆忙走到书架的另一端,翻出红色文件夹,开始解释道,“首先,造成解离的原因——创伤性事件或者精神压力,所以我们可以推测,当弗洛夏遭受难以面对,足以造成创伤的事件或者不得不长期经受巨大的难以排解的精神压力时,她就会出现解离症状,这是弗洛夏的大脑启动了对自身的一种保护机制,暂时性或者永久性切断高风险环境与事件记忆的伤害,从而达到避免精神崩溃的目的。” “比如,以前的弗洛夏会通过一定程度的自残而产生的生理性疼痛,来对抗精神上遭受的痛苦,这是唯一的能让她感受到有用的极端性措施,但随着病情恶化,她衍生出了一种解离状态,你可以这样理解。”卡斯希曼冲到桌子前,他快速地找到了某张文字记录,他的语速很快,一边说一遍思考。 “我也是今天才完全确定,殿下你遇到的那个“他”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独立人格。你可以将“他”想象成为一个弗洛夏体内的玻璃容器,当弗洛夏遭遇了难以面对消解的压力时,“他”会吸收那些负面情绪,而弗洛夏本身不会受到任何干扰,改变从这里开始了——不被消极情感困扰的弗洛夏看上去像是摆脱了抑郁,她会更勇敢,善于表达,冲动,会不自觉露出攻击性的面貌——当然,这也是每个正常人都会有的情感,她会变得更注重自我情绪,自我价值,像一个普通的青春期女孩子那样,有着自己的秘密和小脾气···看上去一切都在好转对吗?” 卡斯希曼的眉头皱紧了,显然他持否定态度,他眼角的皱纹挤出一条沟壑,闪着精光的眼眸暗了一秒,然后是不详的叹息。 “但这些都建立在一定范畴内,当庞大的情绪压力超出容器负荷的极限,那么源源不断的压力会打开容器的另一个阀门,“他”会拥有控制身体的权利,同时被赋予了一定的人格表征。”卡斯希曼强调道:““他”还未展现出完整的人格特性,即姓名,性别,身份,年龄等等可以表现自我意志的模式,按照目前的信息来说是这样,但是,“他”的诞生源自于弗洛夏接收到的负面压力,那么这种情绪会继续滋养“他”,使“他”生长,学习,完善,渐渐地成长为一个独立人格。” 果然是怪物,吸收着暗黑的能量,寄生在弗洛夏身体里一点点壮大自己。 我深吸口气,那是恐慌留下的苦涩,冲淡了弗洛夏残留的气味。我看到卡斯希曼医生合上了记录册,转身面向我,他神色忧虑地提醒:“如果不加以控制,“他”占据身体的主导的频率会增加,很不幸的是,“他”具有第二人格的显性特征——反社会性和自毁性,也就是说,“他”会在人格成为后会开始尝试“杀”死自我,这代表着一种恐怖的后果。 ” “弗洛夏会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杀死自己。”我轻声说道。 卡斯希曼点点头:“这是最坏的情况。” ——我会失去她。 在我以为自己终于得到时。 眼前是嘴巴一张一合的卡斯希曼,单调而僵硬的雕像,白纸“嘀——嘀——”从吵闹的打印机里钻出来,显示屏的光亮惨白地流到空气里,我感到了难言的荒谬,仿佛是神闲暇时的恶作剧,愚弄自以为获得救赎的人类。 第224章 chapter 222.番外·威胁(二) 列昂尼德 咚咚—— 我叩响了门,在殿下与卡斯希曼医生的谈话告一段落之后,门一直虚掩着,他们的对话我听得很清楚,身旁的斯达特舍也一样。 我们自然地交换眼神,那是一种不会说破的默契,对于弗洛夏小姐的健康状况,估计没人会觉得讶异——那位小姐总是营养不良,苍白瘦弱的样子,即使最有能力的营养师和厨师也无法让她多长胖一点,如果生活在几个世纪之前,她也许会在成年前早早夭折。 但没有人预料到,弗洛夏小姐可能会死去,老实说,精神疾病算不得罕见,就算是皇室,历史中也不乏有名的“疯子”,他们甚至坐上了王位,只不过要伺候一个暴虐残忍,阴晴不定的国王确实相当不幸。 爱上了弗洛夏的弗拉基米尔殿下也很不幸。 是“爱”吗?一年前的我绝对无法将这个字眼与殿下联系起来,冷漠与残酷是殿下身上永恒不变的底色,他的眼神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物停留,他厌恶人性,以及人性所衍生出种种欲望,爱,友谊,亲情,哪怕是他的双生兄弟赫珀,他只是保留了最基本的礼仪——无视,殿下任由不怀好心的人聚在赫珀身边,搞出大大小小的动静,虽然惹不出大麻烦,但是总归让人烦心。 殿下不以为然,“他也只能这样做了。”殿下说起赫珀是,语气像是描述一只被献祭而钉死在木柱的动物,除了没有希望的挣扎,什么也做不了。 卡亚斯贝公爵对此并不认同,他觉得殿下对于赫珀的处理上显得过于仁慈,可那是仁慈吗?我持保留意见,即使是,这份仁慈也十分残忍,更像是一种无休无止的惩罚。 可一切都变了,在没有人察觉到的时候,殿下被那个来历不明的马尔金改变了,他曾经是连忍耐都未曾尝过的人,他身上有种无欲无求的淡然和从容,因为他从未有过渴求与希冀,凡是所想,皆可成真。 可他放手了,让弗洛夏小姐走出了巴甫契特,谁都能看出,殿下坐在高高的台阶上,孤独的品尝痛苦,黑夜与白日交替,殿下的灵魂在被漫长的折磨中虚弱不堪,他身旁是璀璨的钻石珠宝和黄金铸造的王座,但他已经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力量。 他是一个高贵,俊美的,足以得到任何人的爱的少年,但他仿佛一下子失去生气,在阳光盛大而耀眼的巴甫契特,他慢慢衰竭,老去。 这种情感,如果不是“爱”,那么恐怕其他词语也不能定义。 “请进。”是卡斯希曼医生,他是除了弗洛夏小姐之外,唯一一个不论身份,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的外来人,他对所有人都会使用敬语,这让他在巴甫契特一直格格不入。 我推开门,走到殿下身后,站进墙角画框投下的阴影里。 弗拉基米尔殿下陷入了沉思,当他亲口说出那句话时,我没能看见他的表情,也无法想象,现在,他收起了全部肉眼可见的情感,像是收藏室里上个世纪跟随亚历山大一世征战的铠甲,坚硬,锋利,隐约散发出干涸的血腥味。 “卡斯希曼,你说,那些不停地制造,施加弗洛夏精神压力的源头,是什么呢?”殿下支着下巴,修长的手指包住了下半张脸,他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冷酷。 殿下似乎知道答案,但他还在犹豫,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他滑腻的语气像是盯住猎物的毒蛇,只等待着致命一击。 卡斯希曼推了推眼镜,他一点也不意外殿下会问出来,毕竟这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但显然他没有学会如何对待罗曼诺夫的提问,他不自然地清清喉咙:“···人类。”他给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答案,随后心虚地把头扭到一边。 放肆的家伙!我冷哼一声,“卡斯希曼医生,注意你的态度。”也许是殿下的以礼相待养肥了他的胃口,他有些忘乎所以,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殿下没有阻拦我,他的眼睛没有感情地盯着卡斯希曼,又似乎在凝望虚空,空洞中有一丝暴虐。 “···真是令人腻味。”殿下喃喃自语,他语气淡然,阴郁地垂下视线。 卡斯希曼敏锐地感到现在不能继续激怒殿下,他迟疑了几秒,无奈地摇摇头:“殿下······”如果是安慰,还不如不要说,只会成为无谓的废话,能给予殿下慰藉的人,我们没有那个资格,卡斯希曼也是这样想,所以他聪明地闭紧了嘴巴。 凝固了的滞涩气氛,我的胸口都感到一阵憋闷,然后我听到殿下说,“卡斯希曼,你不觉得这一切实在令人厌烦吗?” 殿下的耐心宣告终结,事实上,要不是弗洛夏小姐需要一个熟识的医生,卡斯希曼早就被赶出巴甫契特,并被永久的剥夺行医资格。 殿下勾起一抹冷笑,舔了舔嘴唇,阴恻恻地露出獠牙:“听好了,我现在需要一个切实的解决方案,而不是无用的理论观点。” 卡斯希曼低下头,作出臣服的姿态,他倒是很识时务地立刻取出鼠标下方的一本小册子。“殿下,恕我直言,没有真正的解决方案···弗洛夏像是一个错误的,不可执捉摸的奇迹,她特殊,独一无二的精神状况,和难以深入的精神世界,让她很难接受现有医学手段的治疗,您能想象吗?人类如何能左右未知···”卡斯希曼滔滔不绝地诉说,他陷入了某种迷思,神经兮兮的夸张。 可能卡斯希曼没有我想得那样聪明,他的审时度势没有发挥作用,因为弗拉基米尔殿下低声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 “够了!卡斯希曼。”殿下的怒火暴起,尖锐的怒气似乎能撕破肉体,“不要用那种口气提起弗洛夏,她不是你追求知识的踏脚石,也不是可以供你探索发掘的病例。” 殿下直起身子,缓缓逼近卡斯希曼:“你只有最后一次机会···我已经给了你太多机会,不是吗?”殿下站起来,光线瞬间洒进他的眼睛,不留情面的威胁,或者说是警告,“明天,最迟明天,我应该听到的是你的治疗方案,合理的,有效的。” 弗拉基米尔殿下慢条斯理地眨了下眼睛,怒火熄灭于过分潮湿的空气里,声音缓慢而冷淡:“如果你做不到,也无所谓了,我会直接解决掉造成弗洛夏痛苦的源头。” 殿下仿佛厌烦透了被束缚的滋味,即使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我相信,他会这么做,事实上,我乐于看到这个结果,我会忠诚地执行殿下的所有命令,直到完成殿下所愿。甚至我有些跃跃欲试,看着因为顾忌着弗洛夏小姐而越发束手束脚的殿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样子,我恨不得有个一劳永逸的方法,现在它出现了。 至于解决掉的是什么,人类?这不重要,殿下释放出的宽容他们如果不懂得珍惜,那么尝尝痛苦的滋味也许会事半功倍,成长总会伴随痛苦,但愿他们能从中汲取经验。 卡斯希曼愣住了,他自以为了解殿下,所以他肆无忌惮,高估了自己,产生了奇妙的优越感,这也不怪他,当他进入巴甫契特,作为弗洛夏小姐的唯一亲近的医生,得到了殿下的器重,地位超然,所有的资源和权力都涌向了他,他需要的一切不用说出口,仆从们早已替他备好,无人是不恭敬的,即使到了圣奥茨特的宴会派对,他也是人群中不能怠慢的存在,多得是学术界的人以谄媚尊敬的态度,与他攀谈,他成了重要角色,是小贵族们都要侧目的人物。 被权力的浮华冲昏头脑,迷惑其中,失去清醒的头脑是一件很常见的事,处于卡斯希曼的位置,很少会有人能不动摇。 “不,殿下,那是一场灾难。”卡斯希曼定定神,他无法认同殿下的做法,他苦涩地扯扯嘴角,仿佛预见了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他脸色很难看,嘴唇哆嗦着,嗫嚅道:“是对···弗洛夏的一场灾难。” 卡斯希曼注视着殿下,他似乎认为殿下会退缩,一般情况下涉及到弗洛夏小姐,殿下尤其的谨慎。 ——可这次,殿下只是轻笑一声,他的笑容有种随心所欲的残忍,声音是濒临崩溃前的决绝:“那又怎样,我都要失去她了,谁他妈还在乎这些?” 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蔓延着,我更加恭谨地低下头,要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这是我从沙皇村进入巴甫契特之后,第一次听到弗拉基米尔殿下说脏话,大概率也是殿下人生中第一次,但是,自从弗洛夏小姐出现后,一件件跨出底线,破坏规则的事情,出格,越线,现在的弗拉基米尔殿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走到门口,斯达特舍提前拉开了门,尼科诺夫家族的尤拉站在外面,他跟在殿下身后径直离开。我停下脚步,突然转回头,不经意地提起:“卡斯希曼医生,你还记得,当初你离开学术界,去马尔金家做家庭医生的原因是什么···尽职尽责地完成你的工作,巴甫契特对于有能力的人向来慷慨。” 卡斯希曼的背景调查是我的工作,我清楚地记得,当年在神经学领域引发轰动的天才人物,因为经济拮据和高调张扬的处事作风,引发了一些人的反感和排挤,他在被马尔金先生邀请前已然破产,数月缴不起房租,几乎要被房主扫地出门。 物质的困顿和遭遇瓶颈,无法突破的学术研究最终迫使他放弃了,随后开启了二十年的家庭医生生涯,背靠马尔金家族,虽然默默无闻,但生活富足优越。 我的话是一种警示也是一个承诺,无论卡斯希曼想得到什么,巴甫契特都能轻易满足。 卡斯希曼听明白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狼狈。他选择离开马尔金,进入巴甫契特必然有所求,特别是当弗洛夏小姐来到维尔利斯特,他并没有同行,而是继续留在殿下身边,就能看出来,他的目的没那么单纯。 不论是心怀鬼胎,还是另有所图,这些都无关紧要,殿下只要拿捏住他们的欲望,将他们当做趁手的工具就足够了,蠢货不能生存下去,留下来的都是聪明人,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经过卡斯希曼身边,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他一脸颓废,灰白而憔悴,一下子苍老许多。 第225章 chapter 224.想念(一) “弗洛夏,你想要休息一下,吃点奶奶烤的黄油小饼干吗?”伊利亚终于无法继续忍受第无数次弹错的音调,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企图用美味小饼干诱惑我。 唉——我塌下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距离水族馆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四天,当天晚上在抗生素的作用下我很快退烧了,第二天一早罗德夫先生就将我从卡斯希曼先生的诊所接回了家。出乎意料之外的,我并没有受很重的伤,除了一些简单的擦伤,失温,最严重的喉咙处的肿痛,也是重感冒的后遗症,一夜过后,脖子上只留下难看的淤青,两天后,被现代医学技术治愈的我跟个没事人一样,那件事情像是没发生过,一切重归平静。 我总算摆脱了过度敏感,和病态的小心,要不是光怪陆离的噩梦在半夜将我惊醒,我看上去会更加精神。 这段时间,我暂时远离了圣尼亚学院,首先是脖颈上碍眼的痕迹会让我本就不平静的校园生活再掀起波澜,很可能会传出些离谱的绯闻也说不定,再来就是学院并没有那么安全,麦娅是这样说得,他们需要时间清扫残余势力,防护严密的维尔利斯特是稳妥的选择。 “或者,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伊利亚成功地劝说我停下断断续续地琴音,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脖颈上,红肿褪去,苍白的皮肤上是大片的青紫,严重的地方还泛起乌青,黑色过度到深绿色和斑驳的紫,的确有些惨不忍睹。 缓缓揉捏僵直的手腕,舒宾太太短暂地回来一天,又很快离开了,维尔利斯特的阴雨绵绵,让长期饱受风湿病困扰的舒宾太太感到苦不堪言,她只能将指导我练琴的工作交给伊利亚,伊利亚是一位天赋过人的音乐天才,但很难说是一位好老师。 “意外?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似乎记忆被蒙上薄纱,惊心动魄都有点夸张,实际上我很平静。 情感被隔了一层,流于表面,我应该惊恐不安,睡不着觉,整夜整夜的失眠,要吃下许多抗焦虑的药物才能不会浑身冷汗的发抖,我会食欲不振,精神萎靡,我会再次迎来情绪低潮,神经质地开始折磨自己。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事实上,除了不间断的梦,让我睡眠不足,其他时间,我很正常。无法去学院的日子,阿纳斯塔西娅和艾勒的邮件陪我度过白日里的无聊时光,阿纳斯塔西娅还卖了个关子,她说,有关于和安德廖沙的浪漫约会,她想要当面对我分享,文字会稀释我的欢乐,于是,我只知道那天她过得相当不错。 罗德夫先生按时送我去卡斯希曼医生那里,两天一次,这个频率陡然增加,对此,卡斯希曼医生的解释是:反正弗洛夏你有大把空闲时间,就当是陪伴正在经历中年危机的老朋友说说话也不错,我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确实感到了自由,甚至是自由过度的倦怠,但这种倦怠感带来让人忍不住摊开四肢,躺下来聆听着雨声和风吹过树枝的安宁。 对料理开始产生兴趣的我照着菜谱下厨,完成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窝在松软的枕头里,看完半本书,根据阿咖达女士的推荐电影清单,抱着笔记本在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中沉沉睡去。 被噩梦惊醒时,循环播放的电影,是清冷荒芜的钢琴曲,一遍遍回荡在雨夜里,只需要翻个身,我就能重新入睡,这变得不再困难。 索菲亚来过一次,在我回来的第二天,她仿佛忘记了上一次我们之间的争吵和所有的不愉快,她只是怀着担忧,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她像是被焦虑逼疯了,温柔也变得尖锐起来,她忧虑地询问我为什么会把自己搞得一身的伤,又气冲冲地拨通了卡斯希曼医生的电话,我听到她朝卡斯希曼医生吼叫,指责他没有尽到责任,我无法得知卡斯希曼医生说了什么,大概是在安抚索菲亚,他被迁怒了。 第145节 挂断电话后,索菲亚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希望我不要再受伤,她的眼泪像是雨水,汩汩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沾湿了浓密的睫毛,盛满忧伤的眼睛,如同雨后的水洼,浑浊不清。 我有些麻木,束手无措的,擦不干索菲亚的泪水,让我的心情也变得潮湿,黏腻,有些透不过气。我回答不了她的问题,赫珀是绕不开的中心,可他是罗曼诺夫家族的秘密,我不确定是否可以告诉索菲亚,而我知道索菲亚一直在等,我毫无保留的分享,我简单地提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事情,显然这不是索菲亚想听到的,最后她失望地离去了,尽管她没有责怪我,我却感受到了她的伤心。 秘密可真是个坏东西,它能使亲密变得疏离,不动声色地产生隔阂。 索菲亚的到来让我无精打采地发呆,错过了午餐,然后我饿过了头,结果吃撑了,趴在床上捂着胀痛的胃唉声叹气。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不自觉的回忆起那天的事。 ——离开海洋馆后,恍惚地只记得进入了密闭的,没有风的空间,神智不清醒,模模糊糊的,大脑疲惫极了,眼睛酸胀地很难睁开。 我有意识的时候,能感受到车子行驶时轻微的颠簸,眼皮用力撑开一条缝,我看到弗拉基米尔清晰流畅的下颚,他雪白的没有一丝瑕疵的脖子,和隆起的喉结。 他微微垂下的眼睫,正在专注地看着我,我才发现自己平躺着,混沌带走了我几乎大半感知,我连痛苦都没有,混乱是快速翻页的画面,和时断时续的声响,思考能力随着痛苦一起蒸发,我的世界寂静无声,又分外吵闹。 弗拉基米尔的嘴唇翕动,我是么都听不到,喘出的是滚滚热气,急促的呼吸声都成了噪音。 “什么?”眼皮肿了起来,我艰难地挤出缝隙,我的嗓音一定很粗哑,可我听不到。 弗拉基米尔轻柔地拂过我的额头,他的手凉凉的,带走了我的一头热汗,他神情晦暗,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诡谲,搞不好是我大脑当机,所以感受不到他在想什么,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我拼尽全身力气,才听到那句不完整的话。 “你想要怎样惩罚他?”弗拉基米尔的指尖拂过我肿胀的眼皮,“杀了他好不好?” 杀死···谁? 邪恶的诱惑萦绕耳边,我呼吸急促,颤动着嘴唇。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来,弗拉基米尔按在我的脸颊上,他继续说:“只要你想。” 想什么···杀死谁?我跟不上他的思路,事实上,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像清醒的梦游症患者,只会接收到单一的,不连续的刺激反应。 他拨开我额角汗湿的发丝,然后抵住了我的唇:“好吧,我知道了,你不要。”我才意识到嘴唇一直蠕动着,大约说着,“不,不要。”这类的否定词语。 “太善良了,可是要不断的受伤,我的弗洛夏。” 弗拉基米尔难耐地感叹,我的身体在燃烧,过高的体温让他的皮肤热了起来,似乎他触摸到了我的痛苦的极限,即使我的眼睛流进了汗水,再也睁不开时,我也听到了他不适的喘息,仿佛沉溺在绝望的深潭,他的亲吻,落在我的眼尾,是压抑,溢了出来。 “意外?!”伊利亚从烤箱里取出加热好的小饼干,浓郁的奶香味瞬间扩散整间屋子,他脱去隔热手套,“什么意外能让人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一会亢奋地恨不得跑出去淋雨,一会又沉默地像是被拔掉了舌头?” 如果不是有伤在身,我毫不怀疑伊利亚会更加刻薄,他已经相当收敛了。 我合上琴盖:“你是在说我吗?”我疑惑地瞪大眼睛。 “哦,当然不是。”伊利亚挤出一个假笑,“我指的是昨天还兴致勃勃邀请我去泥泞的森林里,去看涨水的河流和瀑布,并完完整整地弹完所有练习曲后,包揽了我的早中晚餐,然后和我一起冒雨修剪完后院的草坪,接着在凌晨发来两千字电影观后感的多动症儿童,今天不但无精打采地连续七次弹错同一个音,还忧郁地像是头顶有一片专属的乌云,最重要的是,这样的情况已经循环了两次。” 好吧···看来是在说我没错了。 我站起来,看他吹着烫手的小饼干,迫不及待地咬一口,嘴里呼呼冒着热气。 “我看起来是那样吗?”难道是我的认知出现偏差,我觉得自己十分正常。 积极地说,我感到轻松愉悦,即使是索菲亚的造访,以前我会难过很久,被内疚,自责和理不清的矛盾困住,但现在我没有愤怒,痛苦也不真实,大概率是一件好事。 伊利亚一副“你是笨蛋吗?”的无奈,将小饼干向我这边推了推,我在另一侧的地毯上坐下来,他靠坐在沙发上,时不时伸长手臂,取走一块黄油饼干。 我蜷着腿,更靠近壁炉,黄油和奶酪醇厚的香气在舌头上散开,尽是温暖甜蜜的味道。伊利亚打开音响,没有任何疑问,是经典的西贝柳斯d小调,乐章将我们带向幽暗的芬兰北部海滨,海浪不停地拍打着海岸,暮色降临,岸边燃起堆堆篝火,游吟诗人的歌声在空中回荡着,我靠在膝头,半张脸在壁炉里跳跃的火光下,伊利亚闭着眼睛,他清亮的嗓音轻轻哼唱,略带忧郁神秘的色彩的音乐,在旷野、在海边的巨石上盘旋。 我们如同沉寂的礁石,在海浪声中慢慢老去,今天是没有见到弗拉基米尔的第五天,我承认,我有点想念他。 第226章 chapter 225. 想念(二) 我的思念没有过夜,因为第二天八点钟的闹钟还没有响,门就被敲得震天响。 罗德夫先生用备用钥匙替访客开了门,等到我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慢吞吞地来到楼下时,阿纳斯塔西娅已经端坐在沙发上,托着浣熊茶杯,小口地抿着热茶,面对我领口失去弹性,松松垮垮地露出半个肩膀的睡裙,和趿拉着爆炸兔造型的拖鞋,她光彩照人的脸蛋,像是上好的白瓷光洁莹润的细腻。 “早安,弗洛夏。”她双腿交叠,将卡通浣熊杯子放回杯托里,优雅地向我问好。“几天不见,你还是这样···不拘小节。” 我抓了抓下巴,眼神呆板:“早上好,阿纳斯塔西娅。”我很确定,昨天晚上最后一封邮件里,她并没有告诉我她要来。 不过,阿纳斯塔西娅也是个随心所欲惯了的人,她的耐心是一杯热茶的功夫,把不成套的茶具放入水池中后,她不由分说地将大脑还没从拖沓的梦里完全清醒的我塞进了车里。 看来,圣尼亚学院对我而言已经变得安全了,可惜的是,今天是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我短暂的校园生活要告一段落了。事实证明,懒惰具有极强的传染性,身体习惯了在雨声中自然醒,猛然强制的中断睡眠,让我一路上的哈欠就没有停下来过。 为了使我昏昏沉沉的精神重新活力满满,阿纳斯塔西娅打开了音响,重金属摇滚音乐激烈在耳边炸开,强烈失真的吉他伴随要撕破耳膜的鼓点和喧吵的嘶吼,在阿纳斯塔西娅踩下的油门里,冲开雨水一路狂飙。 在初级部的楼下,在即将撞到隔离桩前车辆急刹摆尾,过于酷炫,我摇摇晃晃下了车,脑子里嗡嗡作响,噪音还在耳道里缠绕。 忍着空腹晕车的反胃感,冷风从每个缝隙中吹进,我张口呼吸,心脏一阵紧缩,绒毛般的针刺,黏连起沉甸甸的麻痹感。 阿纳斯塔西娅撑在方向盘上,柔顺的卷发滑落胸前:“睁开眼睛,弗洛夏,别睡着了!” 大致看清了她的口型,我忙不迭地点头,送走了低声轰鸣的超跑,我的大脑还木木的,重金属摇滚的余波未消,任何一丝晃动都能激起让人心惊的尖叫。我抬头,雨水绕过卫衣外套的帽子扑洒到脸上,细细的雨丝是最柔软的毛,钻进鼻子里,害我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抓着帆布包的带子,小跑进初级部的大楼,来的时候,在疾驰的车里,阿纳斯塔西娅高亢的音调透过吵闹的音乐里,表达了对我的同情,特别是对着我脖子上的伤,她表示无法与我分享那天和安德廖沙圣彼得堡的甜蜜约会,那也太失礼了,她面露不忍,到底是哪个混蛋把你伤得这么重··· 我保持缄默,一个字都不想提起那天发生的事,阿纳斯塔西娅体贴地没有再提起,转而说起春假,她觉得这个假期适合去晒太阳,无论是哪里,只要有充足的阳光晒干湿气就可以,她依然没有习惯维尔利斯特的天气,也许下个学期她会搬走,一直忍受这里糟糕的天气对她也是个不小的挑战。 脱下飘满雨水的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我的同桌艾勒已经到了,她正专心的写写画画,桌角一堆杂物底下搁着一个小纸箱。 简单的打过招呼以后,艾勒头也没抬,专注于创作中。 一上午的时间,我都在回笼觉的诱惑中昏昏欲睡,教室里比起平时,更显得人心浮动,结束了磨人的考试周,在假期到来的前一天,很少有学生可以一如既往的平静,而艾勒,又是一个例外。 雨水在浓烈的绿色中不再透明,流动的玻璃里混入浅褐,深绿,最轻最浅的蓝调,清透的缓慢的落在窗户上,涓涓细流,但又有种刀刃般寒气逼人的锋利。 “那是什么?”我指着那个纸箱,没话找话。 可能是最近两天,超乎寻常的兴奋感使我长时间处于高能耗状态,亢奋造成了相当严重的消耗,我很难集中注意力。 也许是药物作用,新送来的药物从花花绿绿变成更多的花花绿绿,简直可以凑成一道绚丽的彩红,虽然不知道具体有什么副作用,我还是按照医嘱按时将它们一颗颗吃下去,不会更坏了,我确定自己的人生正从谷底慢慢上升,我很少会积极的看待生活,希望这种想法不是又一个错觉。 艾勒看看我,又看看纸箱,她罕见地犹豫了。 原来是不能说的东西吗?我赶紧补充道:“不想说也可以,我只是随便问问。” 艾勒一旦开始思考,就必须得到答案才会停下,她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我,那样子好像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是一个秘密,但弗洛夏是值得信任的伙伴,所以告诉你也没关系。”艾勒故意压低了声音,对她而言这是相当谨慎的行为,她可是很少顾忌别人,就连在课堂上,她经常会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用毫不掩饰的音量。 所以,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作为“值得信任的伙伴”,我严肃地凑过去,听见她几乎是用气音轻轻地说:“你知道时空旅行吗?” 我盯着她半透明的琥珀色眼珠,重复着:“时空旅行?” 艾勒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堆在嗓子眼,含混地说出来:“对,前往未来,回到过去,在时空中穿梭旅行······”她神秘兮兮地左看右看,像是有人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被艾勒营造的紧张氛围里,我跟着屏住呼吸···嗯?未来···那不就是类似量子力学,黑洞这种只存在于科幻小说电影、科学理论中的事情吗?,我低低呼口气,虽然很感谢被当做值得信任的人,但是这种事情为什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我不解地继续压低音量:“艾勒,时空旅行目前是无法实现的不是吗?”我对物理学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但我也知道这可以说是异想天开。 “不是的!”艾勒急急地打断我,详细解释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时间旅行者——以1秒钟/秒的速度向未来行进,我们可以用一张纸来直观化时空,将时间作为垂直方向,将空间作为水平方向,你的世界线可以用一条从底到顶的直线表示,爱因斯坦的引力论表示,时空也许会弯曲,而弯曲的时空关系为通向过去的时间旅行提供了可能。” 我一时愣住了,半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完全搞懂,似乎这是建立在同一世界线下的时空原理,那么穿越不同世界线的我,比如穿入这个世界的我同样适用于这套理论吗?我有些恍惚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诶?”艾勒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越来越多的颜色涌进了她的眼睛里,我能看见晃动的树枝,覆盖上流动的糖浆,她的瞳孔里是突如其来的惊讶,“你也是吗?” ···是什么?我比她还要惊讶,我的疑惑逐渐消灭了她的震惊和没缘由的欣喜。 哐当—— 前排的阿列姆胳膊肘撞在桌边,脏话说出半个音节就被吞回去,他捂住磕撞的地方,一脸郁色地转过身。 “是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显然越是隐秘的话题越能吸引他人的关注,阿列姆试图加入进来。 艾勒闷声不语,她还在仔细地打量我的神情,我只是单纯的疑惑,我扑闪扑闪的眼睛里始终如一地看着她,直到艾勒叹口气,她趴下来,似乎肩膀上压着几万磅的钢铁。 被忽视的阿列姆追问艾勒:“带我一个嘛,我保证会保守秘密。”久久撬不开艾勒的嘴,他转头又问我:“弗洛夏,你说说看,是什么有意思的好东西?” 他寄希望在我身上,绝对是个错误,因为我也没弄明白,我反应慢半拍地说:“阿列姆,如果我说我和你一样一头雾水,你会相信吗?” 显而易见阿列姆没有信,他没有过多纠缠,铃声适时响起,他转回去,嘴里嘟嘟囔囔:“小气鬼艾勒,还有小气鬼弗洛夏。” ···诶?关我什么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还好吗?艾勒。”我想了想,询问像是受到打击的艾勒,她是那种你一不注意,就不知道会在哪里把自己搞得受伤的小动物,理性上来讲她很聪明,有一种头脑很好的感觉,直觉上又说不出哪里有些怪,“怪”不是贬义词,类似于特殊的含义。 艾勒摆摆手,她的失望根本不能隐藏,我摸摸鼻子,感觉自己在一无所知的时候不小心做了过分的事情,我重新坐了回去。 最后一节课是文学课,阿咖达老师的伤势没有好转,就算是轮椅也无法支撑阿咖达老师的身体。阿列姆宣布这节课是自习,学生们的兴奋劲头在假期即将来临之前,已经耗掉许多,他们低声交谈着,大多是春假的旅行计划一类的。 天色阴暗,一点也没有正午的亮光,当太阳罢工的时候,雨水和越来越大的风带来直刺心底的冷意,我坐在教室后面,身旁的艾勒开始呼呼大睡,我怀疑她晚上没有睡觉,因为她眼底的黑眼圈像是马克笔画上去的,疲惫而憔悴。 树枝打在窗棱,噼里啪啦作响,风声吹乱细雨,我看向外面,一切都变得杂乱无序,颜色融合交错,混乱的世界模糊不清,远处的天际,只有教堂顶部的十字架,在铺陈的水雾里高耸坚定。 抽屉里细微的震动,穿过金属介质发出嗡鸣,在散漫的自习课上不怎么起眼,我探手伸进帆布包,取出振动的手机。 第227章 chapter 226.想念(三) 陌生的号码,手心里的颤动似乎会在下一秒休止,我盯着它,在心底默数十秒,可在第七秒,振动戛然而止,一切归于平静。 应该早点接起来的,我咬咬嘴唇,气馁地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说不定是什么重要的电话,我暗暗懊恼,很快,相同的号码再一次打来,这次,我几乎是立刻就按下了通话键。 “···你好?”我不知道为什么屏住呼吸,试探地出声道。 贴上脸颊的金属冰凉的触感,我听到另一端是遥远的呼吸声。“弗洛夏。”被电磁波扭曲的声音,夹杂几分与平常不同的陌生与疏离。 是弗拉基米尔! 我立即趴下来,一只胳膊圈住身体伏在桌面,脸躲藏在臂弯里。 可事实上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后排的动静,特别是这个时候,在假期到来的前一天,有人兴奋地凑在一起讨论,有人百无聊赖地戴着耳机写写画画,有人昏昏欲睡地打瞌睡,可做贼心虚的我还是埋着脑袋,试图掩盖什么似的,把手机藏进披散的头发里。 “嗯。”声带震颤,压在喉咙里的气音提前跑出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声音就迫不及待地自动回应。 我惊吓地睁大眼睛,然后紧紧抿住嘴唇,可只过了一秒,我又感到自己实在太过大惊小怪。 弗拉基米尔的这通电话大概也是心血来潮,他像是没有思考过要说什么,在短暂的沉默里,他的呼吸,如同若有若无的海浪,潮水一下一下撞上礁石与海滩,沙沙的,是泡沫破碎在在粗粝的棱角上的残响。 安静等待着,我的耐心出奇的好。 弗拉基米尔思考的时间不长,他快速地发问:“你在干什么?” 再普通不过的询问,他也许是刚睡醒,嗓音带着几丝微哑和慵懒。 “上课。”我差不多脱口而出,我意识到自己的回答,会不会太快了···我紧张地攥紧了手机。 第146节 弗拉基米尔自然而然地接话:“那么你怎么接电话了?”他一点惊讶都没有,我都能想象到他挑起眉毛,一半嘲弄一半冷淡的表情。 “因为是自习!”硬邦邦的语气和斩钉截铁的态度,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点气恼,像是被戳到软肋,又像是被看穿后的恼羞成怒。 这一刻我都想要干脆挂掉电话,把这些烦人的念头全抛开,学着艾勒的样子补补觉也好,可我的手指很用力地将手机贴近耳朵,像是黏住了掰不开。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吐出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阿咖达老师受伤了,这节课没有老师,所以是自习。”我低声解释道。 弗拉基米尔轻轻“嗯——”了一声,他的嗓音在电流介质的传播中变得暧昧含糊,很轻很近,仿佛是附在耳边的低语。 “我很想你。” 对面在一次喘息过后的间隙中,把柔软轻忽的羽毛般的告白悄悄擦过耳廓。 最开始,只是清浅的,淡薄的水雾落下时微微的痒意,轻颤的余波,在不知不觉中向外传递,心跳乱了节拍,心脏的地震引发了血液的海啸,血气上涌,我的脑袋如同火山喷发炸开绚烂的烟花······ 嘴角是洒在海面上的阳光,怎么也沉不下去,我听见自己压低了嗓音,故作沉重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哦。” 我紧紧抿住嘴唇,这样它才不会翘得太高,我闷闷地哼唧了声:“是这样啊。”我感觉自己的脸很烫,手机冰冷的电子屏都变得燥热。 我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可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小小的臂弯中只有我刻意压抑的呼吸。 弗拉基米尔叹息一般的语气,是朦胧的期许:“所以,我想听到你的声音。” “嗯。”我很快地回应,然后又呼出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好。” 不应该这样言简意赅的,但我一时还没能从紧张中跳脱出来,我的声带绷得很紧。 “你在巴甫契特吗?”我清清喉咙,挪动胳膊,换了个姿势侧趴着朝向窗户,打算以最自然的方式开始对话。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不,我不在国内。” 难道有时差?我默默地想着,这是他消失的原因吗,我犹豫了会,直到手心开始出汗:“有关于···赫珀的事情吗?” 又一阵静默,但不全然是安静,弗拉基米尔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我,可我的耐性没有等待多久。 “弗拉基米尔?”我忍不住叫他,他的呼吸都听不见了,像是走出了室内,我听到呼啸的风卷起尘沙,在空气里的摩擦声。 他终于停止犹豫,然后低低的笑声咕哝在齿间,他说:“···赫珀,你永远也不会再见到他了。” ——哈?那是什么意思? “弗拉基米尔···”我忐忑又不安,不怪我多想,永远这种名词的杀伤力十分惊人,很难能让人往好处想,弗拉基米尔不是个善良的人,或许他的是非善恶标准和我不太一样,某些方面,他有种原始的残忍和不择手段的肆意。 弗拉基米尔也许透过电流意识到了我的胡思乱想,他叹口气:“别乱想,他是我弟弟···只是一些小的惩戒,他不会有事。” 弗拉基米尔经过波段的失真音质,让我不能分辨真实,但我没有纠结很多,讷讷地点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 “噢,噢,我知道了。”手心滑溜溜的,汗水是粘稠滑腻的,让人险些抓不住手机,我在毛呢制服裙上擦了擦,然后握住发热的机身。 “和我说说说吧,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弗拉基米尔没有继续说关于赫珀的事情,那件事已经结束,是不必在意的过去了,他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在风咆哮过的呜咽中有些不明显的疲惫。 胳膊压麻了,我再次换手,捏着薄薄的机身,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大多是在家里,没有什么新鲜事,除了开发一些新菜谱,也就是学会一些简单的料理,味道不能保证···”我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分享的事情,说出来都枯燥无聊。我应该幽默点,找些笑话书来看会不会有用? “我很好奇那个味道。”他漫不经心地说。 “嗯?你说什么?”我只听到了后半句。 弗拉基米尔重复道:“你能做给我吃吗?我很好奇那个味道。” 我这下子耳朵都在发烧,我不好意思地嘟囔:“好呀,但也许不会太好吃。” 弗拉基米尔“唔”了声:“可以想象。” “怎么这样——”我瘪着嘴不满地抱怨,“说不定超级好吃,是你从来没有吃到的美味。” “对了,我有在努力的练琴,每天都去,我感觉手指头都快肿起来了,可伊利亚却说,那是睡太多导致的水肿,很过分对吧,噢噢,你还不知道伊利亚吧,就是那个有名的小提琴演奏家,他是舒宾太太的孙子,虽然嘴上凶凶的,但是是个心肠很软的好孩子,就算我弹得很糟糕,他都没有让我放弃,虽然也直说我没有天赋······”我絮絮叨叨地,想到哪就说到哪。 弗拉基米尔似乎很认真在听,他时不时的附和着。 我躲在用手臂隔绝出的小世界,阻挡了喧闹与嘈杂,安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也许弗拉基米尔能听到圣尼亚学院的雨水,也许不能,因为我的脸颊堵住了声筒,大概是我未曾平复的心跳。 “···昨天刚去过卡斯希曼医生的诊所,带回了很多颜色的药丸,诊所里多了许多不认识的医生,他们有的甚至不说俄语····” “很苦吗?” “啊···你是说新药吗?还好···不算很苦。” “那你可以多吃一颗糖,但吃完要记得刷牙。”弗拉基米尔严肃地叮嘱。 “当然,我会的。”我心虚地说,事实上托阿纳斯塔西娅买来的一桶新口味糖果已经快要吃完了,我很享受每时每刻嘴巴里都是甜滋滋的味道。 如果弗拉基米尔要是知道,估计不由分说拽我去牙科诊所,我吃吃地笑了,在弗拉基米尔“我就知道”的冷哼中,我揉了揉烫呼呼的耳廓。 空旷的风吹起积水的水洼,泛起微微的涟漪,我侧头看向起雾的窗户,心神摇曳在窗户内蒸腾的的雾气里,水流过蜿蜒的痕迹,低垂下眼睛,我看见混含在透明水滴里无边无际的绿意。 笑容没完全收敛,一股巨大的失落击中了我。 “···弗拉基米尔。”透过滞涩的声音,我微弱地叫他的名字。 “怎么?” 紧绷着一口气,我的呼吸沉重而缓慢:“你什么时候回来?” 思念从心底飘出来,带着羞于诉说的心意,弗拉基米尔随即陷入寂静,除了滋滋啦啦的细小的电流声,全然无声的寂静。 然后,打破了凝固的静止,是弗拉基米尔乱了节奏的呼吸,他的气息重重地划过听筒,沙沙的,蹭过耳膜般的微妙触觉。 “明天。”他沉闷的语气下隐藏着鼓动蓬勃的情感,“明天,我会去找你。” ——通话结束。 手机丢进帆布袋自行退烧,我把头埋在胳膊里,手臂紧紧怀抱着自己,像是环湖跑了整整三圈,我恍惚着,迷茫的喘息。 铃响了,预示着春假的到来,喧闹而躁动,学生们没有耽搁地纷纷离开教室,桌子刮擦地面的响动,不再压低的交谈,脚步声,纸张交叠翻飞,哗啦啦的响动,有人推开了窗户,雨声清晰,湿润的雨水的气味,缓缓沾湿我后脖颈的碎发。 啊—— 我感到憋闷,急切地向肺里灌满新鲜空气,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吐出去,我只是忽然很想很想,快点见到他。 第228章 chapter 227.喜欢(一) 维尔利斯特小镇南面的商业街,即使是雨天,也没有浇熄人们购物的热情,尤其是春假到了,多得是附近城市来享受这座环湖小镇风光的游客。 午后,罗德夫先生载我来商超补货,街尾的杂货店歇业了,店主和店主夫人决定去度假,未来一段时间我都吃不到店主夫人特制的手工酱了。从超市入口走出来,我手里提着两个塞得满满袋子,一个里面都是盆栽——我打算养些绿色植物,一个里面是青橄榄罐头,黄芥末茄椒酱,经典可可口味蔻蔻诺斯糖,披萨饼胚,意大利甜香肠···满满当当,叮叮哐哐的重量拖得我的脚步沉重无比,我沿着人行道凹凸不平的石砖,艰难地向前挪动。 游人很多,为了避免堵车,我让罗德夫先生不要把车开进来,结果就是我得从这条人流密集的街道走出去才行。 绵绵细雨,没有几个人打伞,雨雾弥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天空,比无处不在的雨丝更难忍受的,是刺骨的严寒,露在袖口外面的手指快要被冻僵了,我的脸颊和鼻尖上传来寒冷的刺痛感,我都怀疑这里季节错乱,不是春天而是冬天了。 手指被细细的袋子勒到失去知觉,还有一段路,我能看见街道尽头的路灯,昏暗的天空下,早早地亮了灯,然后我发现帆布鞋的鞋带开了,我停下脚步,有些迟疑是一鼓作气坚持到车前,还是······ ——还是系好吧,在这里摔个跟头可不有趣,袋子里的玻璃罐子会碎成渣,湿滑的地面进一步增加了受伤的风险。 移到内侧,把袋子堆在橱窗边,我蹲下来,手指僵硬系好鞋带,透明橱窗内摆放着几台面向人行道的高清显示器,播放的是当日新闻节目。 我偏头看,不同频道的新闻播报,上面是画着精致干练妆容的主播或者是西装笔挺的男性评论员,接着我听到扬声器传出的声音—— “近日,能源巨头马尔金之女与弗拉基米尔·伊凡·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奥伦堡亲王,圣迦尔公爵 ,弗拉基米尔王子殿下的的婚约自从宣告式后得以曝光,女方肖像至今未公开,昨日王室发言人态度强硬地驳斥一切不实传闻,并发表了正式声明······ 王室目前释放出更为保守的信号···” “作为二十一世纪以来,王室第一位新娘,这场在未来五年内势必举办的世纪婚礼的主人公罗曼诺夫殿下的未婚妻,她仍未揭开神秘面纱,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场与马尔金家族强强联合的婚约,势必会对僵持已久推行受阻的能源贸易改革产生深远影响,协议中部分内容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近日内部人士传出的录音文件,将马尔金之女与罗曼诺夫殿下的恋爱细节浮出水面,巴甫契特宫未发表任何评论 ,这显然是罗曼诺夫殿下即位前的关键时刻 ,有关权力移交和王室新时期的平稳过渡,前日参加残疾儿童救助天使基金公益活动的卡亚斯贝大公直接取消了媒体群访环节,一改往日高调作风······” “···千禧年后的第一场婚礼,据瑞士金融咨询公司 lux finance 预计,这场婚礼将给俄罗斯带来大约 2000 亿卢布(大约 20.78亿美金)的收入,为俄罗斯迎来了500万国外游客,预计贡献约 500 亿卢布消费,可观的收益,极大的提振了投资者信心,旅游行业从业者纷纷表达了对市场的良好预期和乐观情绪···” “民调显示,这场婚姻会受到超乎想象的瞩目···但一再延迟的进程给婚约带来了种种不确定性,是王室传统还是过于保守的损控措施,目前还不得而知······” 我缓慢地直起身,看到演播室内女主播露出促狭的笑意:“尽管王室发言人已经作出声明,但有关罗曼诺夫殿下未婚妻的种种传言,还在进一步发酵,有消息称她是王子殿下的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感情深厚,还有种说法是这位小姐长期旅居国外,从小在王子的出生地英国私立女校就读···”女主播转头询问嘉宾:“作为长期与王室内部打交道的资深公关人士,您怎么看?” 一位头发银白的瘦削男子,手指夹着钢笔,游刃有余地面对镜头:“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位神秘的小姐身上,巴甫契特宫过度的保护措施勾起了人们的好奇心,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同样是未成年人的双方,王室并不想那么急躁的将她暴露在闪光灯下,这是必须谨慎的行为,同时,根据相关人士的情报,我敢肯定地说,形形色色的传闻中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真实性,我认为,不论是民众还是媒体,应该多给他们一些时间······” 大概是巴甫契特的舆论管理手段之一,我终于系好了鞋带,为了不让它中途散开,我又绕一圈死结后站起身,腿有点麻,我沉重地呼出口气,是厚重的白色。 停下脚步的人不止我一个,不知不觉身边聚拢了三三两两的行人,为了能听得清楚,他们不断向橱窗靠近,议论声在新闻节目进入gg的间隙响起。 “你知道吗?王子的未婚妻和我朋友的表妹在一所学校学习,诺亚斯顿,她搞不好亲眼见过她。”是年轻的男性,他对着一群同龄人说,声音高亢,周围人都能听见。 “诺亚斯顿,就是那个贵族院校?你朋友家是做什么的?听说那里基本很难进得去······”男生的朋友附和着他的话。 “真幸运!不知道是哪个好命的女孩——”有人发出感叹。 也有人拉着同伴离开:“为什么要关心王室的事情,总之和我们普通人一点关系也没有,每天占据新闻头条,无趣至极···” 凌乱的视线,穿过我落进身后的玻璃窗内,期待的,兴奋地,好奇地,厌恶的···多得让我想要逃离,我慌忙地拉低兜帽,看上去只是一个对雨水不堪其扰的路人。重新拎起塑料袋,我钻出人群,身后的新闻还在继续—— “今早,塞恩海洋馆在匿名捐赠者的支持下,成功放生了馆内唯一一头白鲸托比,据悉,白鲸托比于五年前在北冰洋海域附近的巴伦支海捕获······” 被抛到身后的声音再也听不见,我大脑僵掉运转得费劲,我感到寒冷开始顺着被雨丝打湿的地方蔓延,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了一声: “弗洛夏!” 隔着雨水,一切都变得模糊,我站在原地,前后张望了下,并没有人,雨水从兜帽的边缘滴落,额头被打湿一小块,这时我看到,拥挤的道路对面,阿纳斯塔西娅一身利落的防风夹克下及膝小黑裙,身后一男一女两个随从,一个为她撑伞,另一个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 她挥挥手,向我打招呼:“弗洛夏!” 最终,给罗德夫先生发去不用等我的信息,我手里的物品被阿纳斯塔西娅抢去,丢给身后的随侍后,她不由分说地带着我进入一家餐厅。 华丽璀璨的水晶灯下,餐具都被蒙上了细碎的闪光,清冷而静谧的环境,与店外人声喧腾的雨水世界隔绝,流淌的是细腻灵动的钢琴曲,优雅仿佛是弥漫在空气里的烟雾,能染在身上,嵌花地板和绿色圆柱顶部是沉金天花板,毛玻璃磨砂方灯错落有致地垂在角落。 彬彬有礼的侍应生,穿梭在深灰色烤漆的桌椅之间,吧台后面是琳琅满目的酒,顶部幽暗的光折射出如梦似幻的醉人氛围。 北海道紫海胆配西西里岛红甜虾,西班牙香肠土豆泥温泉蛋,烟熏蓝龙虾清酒蜗居,四季桔昆布金吉鱼,白乳酪脆皮鹅······阿纳斯塔西娅预约的菜品太多了,我连盘子里的芝士乳酪卷都吃不完,还有她见我冷得脸色苍白而特地加了一份热腾腾的蓝对虾蘑菇汤······ 桌上有几支鲜嫩的白玫瑰,阿纳斯塔西娅放下叉子,拈起其中一朵:“赶上春假,我们原本要去的那家意大利餐厅简直被挤爆了,你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对吗?安德廖沙是这么告诉我的。” 阿纳斯塔西娅了解我的性格,她选择的这家餐厅人很少,她转动花茎,玫瑰的刺被提前处理过,不会扎伤她的手。 我擦了擦嘴角的奶油酱,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缓缓地说:“我还在慢慢适应,我感觉我的社交恐惧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特别是去学院这件事,算是我社交焦虑缓解的一大步,我已经很少会出现过分惧怕和紧张,有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的紧张,但大多数时候我能够自如应对。 能与阿纳斯塔西娅成为朋友,也间接证明了我的确在好转,她为了这段友谊付出许多,我知道她不喜欢维尔利斯特,她就没习惯过这里的天气,她一点点填满我枯燥时间里的空隙,我很感激她。 “为什么要适应?”阿纳斯塔西娅蹙眉。 我想了想:“普通人都能做到的事情,我也想试试看。” 阿纳斯塔西娅像是没忍住“嗤——”笑出声,她用餐巾遮住嘴,笑得奇怪:“弗洛夏,你不需要适应这些。” 她带着莫名的感慨:“反正你以后不会生活在人多的地方,绝大多数时间,你的身边只有安静的仆人和看不见的护卫,你要去的地方必然不是熙熙攘攘挤满人的地方···随意一些,不要勉强自己。” 明明是温柔的话,我却攥紧了汤匙,也许是始终不见好转的天气,阿纳斯塔西娅的心情不算多好,她转动银叉,一点点撕开乳鸽的脆皮,碾碎在盘底。 第147节 也不再进食,阿纳斯塔西娅有些兴致阑珊,她看上去有些无聊。 糟糕,我轻轻放下汤匙,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有意思的话题,指尖捏住桌布的一角,我犹豫了相当长时间。 “阿纳斯塔西娅,有什么烦心事,你可以和我说···”鼓起勇气,但还是紧张,我吞吞吐吐地说:“如果我能做些什么就好了。” 阿纳斯塔西娅收回游离的目光,她定定地盯着我。 然后,“嗯——”拉长的尾音,“或许,你可以帮到我。” 直到弯起嘴角,她的笑容灿烂,但是我感受不到她的喜悦,薄薄一层浮于表面的微笑,像是精美的面具。 “需要我做什么?”我脱口而出,如果能帮到她,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阿纳斯塔西娅用细腻的,如同最轻薄的刀片的目光看着我,突然,她捂住嘴巴,难以自控的笑出声,咯咯咯—清脆的笑声,她拱起身子,笑得前仰后合。 动静大到侍应生和邻桌的客人都纷纷看过来,阿纳斯塔西娅一定也不在意,她撑住餐桌,对着查看状况而来的侍应生随意地摆了摆手。 “弗洛夏。”从笑声的间隙,挤出来的气音,她好不容易才停下来,“你还真是···幽默。” 这就算是幽默吗?我跟着她也讷讷地笑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只是恋爱方面的苦恼,在这个问题上,你的经验可能帮不到我。” 我呆呆地点点头,无法否认。 她抛到一旁的白玫瑰沾到粘稠的汤,她看了一眼,侍应生快速地清理,很快,一支更加鲜嫩的花重新插在花瓶里。 “不如说说你吧,你呢?和殿下相处地怎么样?”阿纳斯塔西娅促狭地朝我挤挤眼。 “特别···特别好。”我抿了一口果汁,冰冰的,甜滋滋的气泡在舌尖破碎。 没有词语能描述,我的血液里像是被注入大量气泡,咕嘟咕嘟,充盈地快要涨破。 “是这样吗?”阿纳斯塔西娅若有所思,在我不间断的表示强烈肯定的点头中,她露出温暖的笑。 “是这样啊······真是···令人嫉妒呢···” 我没听清,抬头不解地问道:“什么?” “没什么···”阿纳斯塔西娅莞尔一笑,“那真是太好了。” 第229章 chapter 228.喜欢(二) 阿纳斯塔西娅的女性随侍将我送回家前的山坡下,我将帆布包斜挎在身后,拎着两个大袋子费力地爬上去。 雨水打湿了帽檐,然后睫毛也变得湿润,我眨了下眼睛,冷冰冰的液体流进眼睛里,模糊了一瞬的世界,再次清晰,先是交错疯长的枝干,屋顶,再来是被树枝切割成几块的二楼卧室的玻璃窗户,慢慢地,视野扩大着,然后我看到了那辆蓝色跑车,大喇喇地停在房屋正前方。 弗拉基米尔来了。 出现这个念头的第一时间,我沉重的脚步陡然轻快起来,我不躲不避地踩过大大小小的水洼,跑到车前。 将袋子刚放下,车门就打开了,一股干燥暖和的气息扑在我湿乎乎的额头上,接着他裹在乳白色高领针织外套中的脸在阴暗的车中,迎来了白日的光。 弗拉基米尔白皙精致的脸面无表情,有几分不好接近的冷淡。 他没有下车,一条腿跨出来,他抬头看我,漂亮的眼睛里是不可捉摸的晦暗。 “弗拉基米尔。”我将车门推得更开,站进车门与他之间。 离他更近,但还不够,我捏住他的袖子,说真的,要不是他看上去有点生气,我会直接触碰他的手腕,再缠绕上他的手心。 “你去哪里了?”弗拉基米尔仰头,他的下巴蹭在我的胸前的耳机线,他开始兴师问罪。 下午五点钟,在离开餐厅之前,我预估了到家的时间,天色也趋近暗淡,我意识到弗拉基米尔在等着我,也许等了不短的时间——他说明天来见我,就一定会来,他从来没有食言过。 “抱歉。”我底气不足,“我去小镇南面采购,意外遇见了阿纳斯塔西娅,于是···对不起。” 辩解的话语也无济于事,弗拉基米尔似笑非笑地说:“原来朋友的优先级,排在男朋友之前吗?” 当然不是,这两者根本不能比较,我不想被当成重色轻友的人,但有什么阻挡了我的话,我的沉默让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而锐利。 低垂着头,弗拉基米尔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嘲弄的目光,散发冷漠气息的眉眼,和抿住的嘴唇,我能察觉到他的感情不同于外表的强大,有种不安的脆弱。 轻轻叹口气,我拽住腰后面的帆布袋拉到前面,动作轻柔地摸到根茎,然后小心翼翼地撑开袋口拿出来。 “嗯,这个送给你。” 捧在手里的是离开餐厅后,在路旁的花店一眼看中的莫里斯尤玫瑰,压在背包里的玫瑰花掉了些花瓣,不复最初的饱满鲜活,我笨拙地拨弄有些萎靡的花,然后将花束凑到弗拉基米尔身前。“不要生气了,原谅我吧,好不好?” 弗拉基米尔垂下眼眸,被是打翻鲜红的墨水,泼洒到纯洁的白色里,轻盈透光的花瓣点点溅落的红色,在空气里慢慢氧化,晕开的血液一般,甜蜜中一股淡淡的腥气,艳丽糜烂的姿态,是花瓣互相缠绵缱绻···花朵之上,是弗拉基米尔的脸。 果然很配,我感到隐秘的满足,第一眼看到时就觉得,莫里斯尤玫瑰很适合他。 当弗拉基米尔再次抬头时,我握住他的手腕退后一步,一把将他拉出来,雨水没有了遮挡,开始浸润他的发丝,睫毛。 攻守互换,在他站起来后,他敛下眼睑,试图避开雨水的侵扰。 水雾很快让他身上有种潮湿的气味,他不耐地弹舌,懒洋洋的语气是被抚顺毛发的大猫。 “原谅你了,弗洛夏,看在花的份上。”他俯视着我,少了居高临下的意味,却也不看玫瑰花一眼。 我咧开嘴,笑咪咪地仰起脖子,迎上他的眼眸,我有种弗拉基米尔在闹别扭,或者说是在撒娇的错觉,一定是错觉,但没关系,我感觉嘴里吃下了一把柠檬奶糖,清新,解渴的顶级山泉水,和浓香四溢的奶味,那是快乐的味道。 “别笑了。” “嘻嘻——” “你还要在这里继续淋雨吗?” “嘻嘻···” “笨蛋。” 弗拉基米尔捏住我的脸颊,成功止住了我傻乎乎的笑,他顺手接过两个大袋子,跟在我后面,第一次进入这间屋子。 但他并不陌生的样子——没有初入一个地方的四处张望,弗拉基米尔径直绕过我,脱下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原本最熟悉的空间,因为他的侵入,变得陌生而怪异,我径直咚咚咚跑上楼,没有一丝耽搁地跑下来。 弗拉基米尔坐在我常坐的单人沙发上,他的视线落在楼梯口,我一下来就迎上了他的注视。“你应该小心一些。”他看向有些陡峭的楼梯。 我“嗯嗯”随便应两声,他担心我笨手笨脚会不小心摔伤,说真的,不是没有可能,可眼下这件事更重要。 “擦一擦吧。”我递给他干净的大毛巾,之前他高热虚弱的样子始终留在我的记忆里,就算我的记性变差了,我也忘不掉,我总会想起那时的他,痛苦凶狠地吞噬他折磨他,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再也不要生病。 弗拉基米尔瞟了我一眼,他的语调很低:“你帮我。” “哦,好。”我蹲下身,他配合地低下头,毛巾下他的发丝又细又软,我仔细地抓住,又松开,一点点吸干水分。 他的眼睛被遮住了,毛巾下面是红色的唇,他一动不动,乖巧地任我擦着他的头发,我没有养过小动物,但大概也就是这样了,我想着,看到他撩起眼前的发丝,那只深蓝的瞳孔里茫然了一秒,立刻染上隐隐的怒气。 “你喝酒了?”密闭的空间,渐渐缩短的距离,少了冰凉的水汽,弗拉基米尔闻到我呼出的气体中的异样,他抓住我的手腕,我的工作被迫暂停了。 我呆愣了片刻,坚定地予以否认:“没有···吧?”因为我想起了那杯气泡果汁,还停留在舌尖的刺激感,也许不一定是果汁。 弗拉基米尔不需要费工夫,就用一声喉咙深处的轻哼戳破了我的心虚。 “你在服药,卡斯希曼难道没有告诉你吗,药物的副作用已经足够让你难受了,你不应该忘记这一点,弗洛夏,酒精是你必须要远离的东西。”他的语气很淡薄,不像是在指责我,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烦躁,让他的呼吸都跟着粗重起来。 像是承担后果的人不止有我,他是被牵连的无辜,我不忍心他露出那样的神情,他是神秘美丽的月亮,我怎么能让美好的他因为我的失误影响。 而且我仍旧没有完全适应那张脸,如此近的距离,那让我的心跳不规律地乱了。 “要喝点什么吗?茶,咖啡,牛奶?”我慌乱地爬起来,跑进厨房,打算准备些热饮,喝点热气腾腾的东西,听上去就很暖和。 “不要牛奶。”弗拉基米尔拒绝得干脆。 好吧,或许他乳糖不耐受,从没见他的餐食中包含起司,奶酪之类的,我记得在巴甫契特时他总是喝一种清澈的暗红色的茶,可是我打开储物柜的抽屉,发现只有一罐忘了额外放干燥剂受潮的绿茶。 我挠了挠头,咖啡吧,只要是煮开的咖啡,就不会有什么怪味道,于是我拿出煎黄油的小锅,接满水,放到电炉上加热。 “要看电影吗?”我低头看着水表面的纹路,装作不经意地提议,我搜集了一些资料,有一篇的标题是情侣之间必做的五十件事,除此之外还有《不会失败的恋爱法》,《从初恋走进婚姻》等等,我希望最起码在爱情中,我会成为一个优等生。 那么,我得加快动作了——必做五十事中,我们连一只手还没有做到,这可是高度危险的信号。 我用余光扫视沙发上的人,弗拉基米尔望过来,我赶紧故作忙碌地蹲下来整理橱柜,然后我听到他说:“好啊。” 躲在流理台后面的我,偷偷地笑了。 “书架底部,唱片机的下一层就是碟片架。”我清清喉咙,尽量让声音中的喜悦不要太明显。 弗拉基米尔意外的配合,我盯着他的背影吃吃的笑,我怀疑自己的嘴角脱离了地心引力,不然它们似乎根本没办法好好呆在原地。 水开了,我忘记了自己正在煮咖啡,手忙脚乱的拆开包装,没有关火,我直接舀起咖啡粉倒入咕嘟嘟冒泡的热水里。 ——糟糕!深褐色的液体飞快地漫出来,像燃烧后极速冷却的岩浆,我“啊——”地惊叫一声,抽出纸巾盖在奔涌的热流上,嘶,好烫,我手忙脚乱地擦拭着,一只手从我背后伸过来,准确地按在开关上。 “弗洛夏。”身后的人拍拍我的脑袋,安慰的口气。我以为他会生气,但他只是将我转过去,轻声问:“烫到哪里了?” 我能看到弗拉基米尔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他仔细地检查我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咖啡搞砸了。”我的大脑一定搭错了筋,粉末状物体倒入沸腾的热水中时应该开小火缓慢倒入并且一边搅拌才对,太奇怪了,我试着缩回手,明明我独处时可以很好地处理这些,可和弗拉基米尔同处一个空间时,冷静有条理的我就失踪了,我变得笨拙又鲁莽,像没有头脑四处闯祸的笨蛋。 喜欢会让人头脑发昏,尽做些蠢事吗? “只是咖啡而已。”弗拉基米尔自然地十指交握,他瞥了一眼炉灶,简直是一片狼藉,浑浊的液体四处乱流,纸团是脏兮兮的土色,而锅子里剩余的液体只剩一小杯。 其实,冰箱里有樱桃汽水,但那款饮品很甜,弗拉基米尔大约是不会喜欢,我发觉自己似乎不够了解他,他喜欢的食物是什么,喜欢的运动呢?擅长的科目···那太多了,不擅长的又是哪些?我知道的很少很少——叶夫根尼管家会比我知道的多得多,弗拉基米尔是一个人类,真实的活生生的人类,肯定有自己的好恶,但我之前一直没有试着了解。 我低落了两秒,很快振作起来,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我会努力成为最了解他的人。 灵光一现,我忽然想到什么。“你等我一下,我去取点东西。”我抽出手转身就走,沿着走廊,推开储藏室的门,我立刻打了个喷嚏。 打开灯,我才发现这里已经是灰尘的培养皿,像是堆积了几个世纪的尘土,在明亮的光源下群魔乱舞,敏感的鼻粘膜受不了刺激,我狼狈地捏住鼻子,钻进堆放的杂物后面,抱起密封严实的玻璃坛,快速撤退出来。 看来得找个时间好好打扫一下,不然这里在不久后会成为恐怖片中经常出现的“绝对不可以进入的房间”。 将坛子放到茶几上,取出磨砂水晶杯,我兴奋地拍拍坛身:“这可是我珍藏的蜂蜜酒,传统的制作方法,是房屋的前主人留下的,你会喜欢的。”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没有底,蜂蜜酒甜甜的,后味微酸,酒味不太浓,我不确定是否能够满足弗拉基米尔挑剔的舌头。 “又是这个玩意。”像是想到什么,弗拉基米尔短暂的沉默,然后莫名的笑了。 既然没有表现出反感的情绪,我的心放下大半,倒了半杯,我推到他面前,他的神色古怪,没有喜欢也没有厌恶。 我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张碟片,封面是西伯利亚空茫的雪境,我朝他挥了挥:“看这部怎么样?简介说是贝加尔湖发生的故事。” “好。”弗拉基米尔不置可否,他似乎没有兴致,所以什么都可以。 我将碟片留给他,走上二楼盥洗室,飞快地冲了个澡——淋过雨的头发混合灰尘,我身上有种木头腐朽的陈旧气味,虽然不刺鼻难闻,但也够不舒服,我洗得很快,几乎是热水湿润了皮肤,而头发的泡沫刚刚膨胀起来,我就快速地结束了,前后不过十分钟。 第148节 第230章 chapter 229.喜欢(三) 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以往我享受热到烫手的水溢出漫天的蒸汽,然后温暖一点点融化骨头里的寒冷与疲惫,红晕爬上皮肤,眼睛都舒服的睁不开······但今天,我几乎是快速拧干头发,换上宽松的毛衣和长裤,我一蹦一跳的扯上棉袜,勾起拖鞋就往楼下跑,快要跑下楼时,我慢了下来。 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弗拉基米尔从单人沙发换到了正对电视屏幕的长沙发,我看向他时,就发现他在看着我,就像是他一直注视着楼梯口,等待着我。 等待,我不再犹豫地走过去,多么浪漫的词。 也可能是我脑子里被热水浇透,混入了洗发香波——桃子味的粉红泡泡,茶几上的蜂蜜酒还在原位,却少了一半。电影画面定格在第一秒,我有些惊讶,因为这台电视机还是第一次打开。 “弗洛夏,你的头发还在滴水。”弗拉基米尔盯着我只匆匆拧了一下的头发,他冷静地仅仅是陈述事实。 似乎还有淡淡的不满,我捏住发尾,挤出的水打湿手心。 见我没反应,弗拉基米尔压抑地呼吸一下:“过来,我帮你擦。” 礼尚往来,也好,我顺从地走过去,挤进他的双shuang腿tui 之间坐下来,坐在地毯上蜷起腿。刚贴近他的身体,他僵住一下,然后柔软的大毛巾盖了下来,我感受到他的手指隔着毛巾擦揉过我的耳廓,他不熟练的动作有些生硬,但力气轻柔。 我反手向后伸,在沙发上摸索,电视遥控器,我刚看见在这里,我一阵乱摸,之间突然碰到了包裹在丝滑面料中的弗拉基米尔的腿。 “别乱动。”弗拉基米尔的声音有些怪,我飞速缩回手。一个黑色物体落在我怀里,我低低地哦一句,然后开始播放电影。 黄昏时分,光线少量残存,雨水加快亮光消失的速度,寒冷从森林向外扩散。 下雾了,窗户上不会缺少氤氲滑落的水珠,外面的世界即将迎来夜晚的静默。屋子里没有开灯,我靠在弗拉基米尔双腿间,看见无边无际的雪原和冰封的贝加尔湖。 跟着镜头进入西伯利亚深处,卡车在厚厚的冰面上一路前行,湖面上杂乱的划痕,下方深浅不一的蓝色,朦胧且深邃,终点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小木屋。 一片寂静的纯白之中,荒无人烟的地方,响起了第一段台词。 「“我离开是因为生活像勒紧的衬衫领,让我感到窒息。我离开是因为尘世的喧嚣淹没了我,时间的紧迫让我感到茫然,我渴望缓慢、简单,而又奇特的生活,保持本质。但你不能保持本质,你发现它。”」 随着剧情推进,我看到主人公teddy在小木屋前激动地放声呐喊,在冻得厚实的冰面上开心地滑行,在浩瀚孤寂的森林前悠闲地吹着小号,寂静的深夜,蜡烛摇曳的烛光中写日记,伏特加配煮鸡蛋是应景的晚餐。 直到,teddy 遇到了aleksei——逃亡隐匿在深山雪林中的杀人犯,我意识到自己选错了电影。 这是那种在一次意外中点开,用一个多小时安静地看完,然后接下来的一整天都会沉浸在这股淡淡的,却深沉的忧郁里无法轻易忘却的电影,但并不契合恋爱指导手册划出的电影范围。 弗拉基米尔耐心地擦拭着我的发丝,我敢肯定,它们从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他的手指穿过我打结的发丝,梳理着乱糟糟的发尾。 “好了吗?”我说不清的紧张,后背贴着他的腿,尤其他的指尖划过我的眉尾,耳垂,脖颈···麻酥酥的,说不清楚是舒服还是奇怪的令人头皮发麻。 将碎发拨到耳后,弗拉基米尔停下了。 “嗯。”他的手指似乎勾住了我的发尾,我感受到轻微的牵拉感,最后他松开了。 “谢谢。”摸了摸,头发干燥而柔顺,我把头发拢到帽子里,从地上爬起来,跳到沙发的另一侧。 我的动作幅度有点大,让原本放置在沙发靠背上的书滚下来,正好落在我和弗拉基米尔中间,“这是什么?”弗拉基米尔侧过头,似乎能看清封皮的文字。 不好!是我的恋爱指导手册,我眼疾手快拾起掉在手边的画册,“啪——”地盖在指导书上,又从身后的矮几上摸过一盒油画棒。 我气都没喘匀,仰着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你!嗯······我能画幅你的肖像吗?” 弗拉基米尔歪着脑袋,在昏暗浑浊的,只有电视荧幕投射出的蓝白色冷光里,他点了点头。 电影还在继续,西伯利亚森林深处的冰面,白天仍然未能驱散四散的薄雾,雾气中夹杂着破碎的冰粒子,融合了远处天空地面的分界,朦胧的雾气,是风吹不散的苍凉。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屈起膝盖,胸口抵住画册,我捏着油画棒,肆无忌惮地注视弗拉基米尔的侧脸,他的腰间盖着毛茸茸的毯子,那是我匀给他的一半,他常常给人寒冷的感觉,像块捂不热的大冰块。 宏大悲凉的音乐,促使我时不时看去,电影没有多少台词,恰到好处的凄清和孤寂。 油画棒的颜色浓厚而饱满,即使光线不清晰也没有干扰。说真的,虽然翻阅许多本参考书籍,我还是对爱情知之甚少,我不是没有想象过普通人的约会是怎样,如果按照书本给出的答案,我们应该去往小镇南面的商业区,那里在每周日的午后会有数场小型露天音乐会,广场旁购物中心里的冰场上不乏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顶层的电影院,和负一层的特色美食街都是年轻小情侣们不错的去处。 环湖骑行,森林徒步,有的是符合攻略要求的地点,但我突然觉得,就算去不了那些地方也不要紧,像现在这样,沉静如海的影像,伴着阵阵雨声,我们盖着同一条毯子,在忽明忽暗的光线夹缝中,我能听到他平缓微弱的呼吸,以及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平静悠闲的氛围里慢慢发酵,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浸润着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发出舒服的喟叹。 而电影也来到尾声,枯黄衰败的林间,凛冽的寒风呼啸中是两人一声声的呼唤。 「teddy——」 「aleksei——」 镜头聚焦到车站焦急的 teddy,他拿着看不懂的俄语字条,终于找到了一位好心的小卖部店主,她操着蹩脚的英语,结结巴巴地翻译: 「yoou made a part of way」你已经走了一段路了 「be strong to continue」坚强地走下去 「don’t be afraid,you are free.」 不要害怕,你自由了。 暴风雪后,冰雪消解冰块隆起的巨大声响,掩盖了 teddy 的哭泣,万物复苏,西伯利亚漫长的冬天结束了,如一场逃离有了结局,是aleksei缓缓沉入贝加尔湖的躯体。 “他真的自由了吗?”我不知不觉停下画笔,像是经历了冰蓝色的幻觉,我有点恍惚。 “哒——”柔和的光晕照亮了不大的客厅——弗拉基米尔打开了沙发旁的落地台灯。 他的眼睛延续了电影中的梦幻,我似乎陷入一种奇妙的拉锯战中,我想到了新闻中被反复提及的名字,议论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息,人群复杂的感情与正在飞速膨胀扩张的压力,让人不安的注视······ 我感受着逐渐扩散的恐慌,如同套在脖子上缓慢拉紧的绳索,使我不能动弹···老实说,我还没有那么多勇气。 “真正的自由并非是肉体上,而是思想,是灵魂,是即使被现实束缚,他仍然知道他是自由的,那取决他的心,他的意志。”弗拉基米尔轻轻地说,他的瞳孔在暖光中紧缩,蓝色融化了凌冽的冰,纯净透亮。 我的指尖不自觉地用力,蹭上了红色的颜料,我看着完成大半的画作,呼吸变得沉重。 “弗拉基米尔,你想过以后吗?我们的未来···”我低着头,重新换了一根油画棒,捏在手里,迟迟画不下去。 温热缠绕上手腕,是弗拉基米尔的手,他拉起我的手,取出我手心里的油画棒:“很多次。”他语气淡淡的,慢条斯理地一点点用手帕擦掉红色颜料。 “明天,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他说道,“我想了很久,重复的推翻,因为你总是很难预料,仅仅想象你的成长、改变都很困难。” 弗拉基米尔揉按着我的指腹,他平静地面容下,仿佛隔着绵亘无边的时光遥遥地看过来,低温沸腾的炽热维持着平和的假象,我的手指被他托住,他的微笑干净纯良。 “弗洛夏。你是我不可预知的未来。”他说。 我愣了愣,收回的手指握成拳,压在胸口,我的声音被庞大纷乱的情感挤压,几乎支离破碎。 “如果我不是弗洛夏呢?” 如同石子砸入水面,沉闷的撞击声,我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出来。电影的片尾字幕是无声的,淅淅沥沥的雨水也静音了一般,我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弗拉基米尔疑惑地观察我,他审视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严肃:“怎么说?” 我或许不该说,可这个秘密是格格不入的异物,四处躲藏。 “如果我不是弗洛夏,我是另一个灵魂,可能来自于另一个时空,像是《附身》中维尔萨特的妹妹被幽灵占据了身体···不是恶灵,她的到来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意外。” 画册的边角硌得手疼,我感觉声带在颤抖,揭开真相如同剥掉遮挡,我似乎被埋在一个冬季的雪堆下面,即使厚厚的毯子也无法带来一丝热量。 “所以呢?”一瞬间的错愕后,弗拉基米尔平静地反问。 我提高了声音:“你···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弗拉基米尔“嗯”了声,他似乎失去了兴趣,“我明白,但那又怎样?” 看我一副受到了冲击,不可置信的表情,弗拉基米尔深邃的眼珠是沉静的海底,他在狂热与克制间糅杂割裂,说不清是淡然还是迷乱,他不以为意地说:“不论你是谁,弗洛夏还是什么未知生命体,你就只是你,现在这一秒的你才是最重要的,对我来说是这样,对你自己也一样。” 他凑近了,手指轻点在我额头:“我只要你,其他都不重要。” 我能看到的,是他真挚而专注的眼睛,澄澈的透明里看不到一丝谎言,不会枯萎的爱意仿佛滋润的新生,鼓动着的,滚烫的潮汐向我涌来。 当他的气息开始撤离时,我掀开画板,猛地扑上去,我伸出两条细细的胳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力气,环绕上去。 他的身体僵住了,比我还要紧张的绷紧肌肉,冲击力让他后仰,他第一时间下意识搂住了我的腰。 埋在弗拉基米尔侧颈,我能闻到被动脉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溢散的气息,已经无比熟悉的味道,我贪恋地呼吸着。 “怎么了?”弗拉基米尔试探地轻轻拍我的后背,他有些笨拙的安抚。 他不习惯我的主动,我能感到他的紧张,似乎他想看看我,可我箍紧双臂不松手,他的叹息轻飘飘地落下,然后他放弃抵抗一般地抱着我。 我想,这就足够了。 我始终是自由的,所以不必恐惧,也不需要害怕。我告诉自己,我还有多到无限的时间,未来也并不可怕,我会学着弹奏出一首完整的钢琴曲,学习是必不可少的,我得恶补数学知识,弗拉基米尔会帮我,我希望他会有充足的耐心,我会慢慢长大,也许还能多长个一两厘米,我们会永远的在一起···我延长呼吸的频率,有种漂泊的风有了归处的安宁。 夜晚,让躁动不安的灵魂得到安息。 雨声连绵不断,击碎灯光斑驳的倒影,森林中的河流还在咆哮,干涸的心在湿漉漉的水汽中得到滋养,像是掉入失落之境的迷雾中,我们只能依靠着彼此,长久的拥抱。 “弗洛夏。” “嗯?” “你没有提前预告就袭击了我。” “······这次不算。” 第231章 chapter 230.畸变(一) 渴望在上,纠缠翻腾的欲念,一场变异燃起的大火,不会熄灭。 春假开始不知道第几天了,阿纳斯塔西娅面无表情地诅咒这个地方,维尔利斯特的雨实在令人厌烦透顶,不只是天气,她厌恶这个地方,形形色色的人多而杂乱,哪里都人潮拥挤,即使包下酒店的顶层,也无法杜绝恼人的噪音。弗洛夏居住的北面,又荒凉的如同孤岛,商店只有一家。 但最令阿纳斯塔西娅难以忍耐的也许是她很讨厌这里,但却不得不继续停留——为了一个听上去像是玩笑般的承诺。 但这就像是小孩子随口一句的应许,压下了佛奥洛夫家族全部的不满,他们为了未婚夫人选筹谋许久,但殿下的决定没有人提出反对——兄长的前车之鉴让他们犹如惊弓之鸟,于是,作为交换,她成为了弗洛夏的朋友。 几乎没有难度,比阿纳斯塔西娅想得简单,弗洛夏不再满是戒备和警惕过度,这让阿纳斯塔西娅的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弗洛夏已经不是在黑森林中那个畏畏缩缩,俄语不熟练的小女孩,不到一年,也许是巴甫契特的生活改变了她,不起眼的,细微的改变,她悄无声息地变了。 真是一件蠢过头的事情,阿纳斯塔西娅几乎每时每刻都能感知到这一点,时间越久,她越是无法停止这股厌恶,美味的食物变得味同嚼蜡,雨水旺盛之地她竟然慢慢的枯竭,无力萦绕在心头,她不能摆脱这种丧失感,即使她成为了安德廖沙的未婚妻。 对于这个消息,安德廖沙不会很高兴,但她还是愚蠢的期待,万一那张脸上会出现惊讶,错愕,坦然,甚至是平和中混杂了稀少的喜悦···都没有,他灰色的眼眸失去了柔软温暖,如同谈论天气的口吻,激不起一丝波澜的寡淡。 阿纳斯塔西娅不再失去他的行踪,开始每日都能见到他,他似乎变回了原来的安德廖沙,纵情肆意的反叛结束了,但她知道,还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她依然是安德廖沙的好朋友,并且安德廖沙给予了她作为未婚妻的尊重,当阿列克谢他们偶尔谈论女孩子时,安德廖沙会安静地倾听,艾萨克的派对邀请发给了安德廖沙,他让尤拉帮他婉拒了,他不是不体贴的,但阿纳斯塔西娅还是很不安。 平静似乎是艰难维持平衡的假象,有时候会给她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安德廖沙在顶楼最边缘徘徊,极端的,摇摇欲坠的,缓慢地濒临崩溃。 阿纳斯塔西娅束手无策,这种感觉逼得人发狂,她甚至不想继续呆在安德廖沙身边,她无数告诉自己,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可不经意间从安德廖沙身上散发出的绝望还是深深刺伤了她。 ——安德廖沙不爱她,她一直都知道。 也许安德廖沙永远不会爱她,尽管她拙劣的试图让自己染上弗洛夏的味道,真悲惨,她永远不可能成为弗洛夏,她们一点也不像。 不可避免地,她开始嫉妒弗洛夏,弗洛夏太幸运了不是吗? 第149节 原本阿纳斯塔西娅并不羡慕做为巴甫契特新娘的弗洛夏,那时的她不过是被牺牲的羔羊,被迫软弱接受家族安排的可怜鬼,苦哈哈的吃了不少苦头,至少在这个时候,旁人都在感叹她的好运气,阿纳斯塔西娅却不这么想。 可随后,弗洛夏获得了自由,虽然不是完全的自由,这没有人能得到,哪怕是罗曼诺夫殿下。当他被送回俄罗斯,坐上王储的位子时,也没有人问他是否愿意,可那样的殿下,给予了弗洛夏违背传统礼仪的自由。 然后,交易被取消了,叶夫根尼管家带阿纳斯塔西娅进入维尔利斯特附近的奥伦堡——弗拉基米尔殿下的第一块封地,在这里,殿下说,他不需要她再做些什么了,如果她想,她可以立刻离开维尔利斯特,只有一点,她必须保持安静——殿下与她的交易,以及关于马尔金家族的事情,不论阿纳斯塔西娅知道多少,都不能泄露一个字,只要她能做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她就可以穿着婚纱举办订婚宴了。 多么简单啊,只要阿纳斯塔西娅闭上嘴巴。可她反而更加痛苦——弗洛夏喜欢上了殿下,即使她的感情迷茫而困惑,阿纳斯塔西娅不会认错,那是坠入爱河的眼神,复杂混乱的爱情。 凭什么弗洛夏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而她费劲力气,只有失去,不断地失去。 噬骨蚀心的滋味让阿纳斯塔西娅厌倦,该死的雨水,她再一次唾弃雨水,它将她的早餐都变得索然无味。 空无一人的顶层餐厅,是随从提前进行清场,阿纳斯塔西娅希望最起码在清晨她能摆脱人群,享受独处的安静。 “domaine de romanée-conti,montrachet2006?果然是你的风格。”尤拉突然出现,自顾自斟了一杯酒。 自从殿下离开巴甫契特,暂时住在离这里更近的奥伦堡,阿纳斯塔西娅就不意外能在维尔利斯特见到尤拉,他两年前已经参与进家族企业事务,作为首屈一指的通信商,他开始在殿下身边发挥作用。 “嗯?”阿纳斯塔西娅抬眼看他。 尤拉放下酒杯,他的视线不自然地移开:“我是说,你一如既往的好品味。” “就这些了?”阿纳斯塔西娅能听见雨水的声音,淅淅沥沥搅得人心烦。 她不耐烦和尤拉继续兜圈子,她没有精力应付他,尤其她感受到自己应该取消早餐后的皮肤管理,她可能需要回到房间戴上眼罩,睡一个昏昏沉沉最好明天再醒来的回笼觉。 “阿娜······”阿纳斯塔西娅的没耐心可能写在脸上,尤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垂下眼睛,本就孩子气的脸庞和忽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叫她。 尤拉擅长撒娇,尤其是他闯祸后,恶劣的他会用软绵绵的语气示好,阿列克谢和安德廖沙不知道为他背了多少次黑锅。 阿纳斯塔西娅转动高脚杯,冷哼一声:“在圣奥茨特时,你对待我的态度就像是我是讨人厌的虫子,你恨不得将我碾在脚下。”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浅淡的金黄色,低温下挺拔的酸度在口腔里扩散。 她真想严厉地斥责尤拉,但酒精一杯杯融进血液,她感觉自己疲惫无比,愤怒都虚弱得变成麻木的控诉。 “我有那么过分吗?”尤拉感受到阿纳斯塔西娅态度的软化,他含糊地嘟囔。 阿纳斯塔西娅眯起眼睛,语气再次变得冷硬:“如果你想表达歉意,一句无关痛痒的赞美可不够。” 尤拉没有权利轻率的对待她,即使她做了很蠢的事,她依然是阿纳斯塔西娅,没人能践踏她的自尊,她严肃地看向尤拉,直到他的表情开始变化,收敛了玩世不恭,轻松的神态变得拘谨起来。 “是我失误了,阿纳斯塔西娅,我应该更友善一些的,我承认自己太过粗鲁了。”尤拉低声说道,避开阿纳斯塔西娅的视线,他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显然不习惯向别人道歉,拳头握紧弄皱了珍珠白的桌布。 这还不够,阿纳斯塔西娅冷眼瞧着,又为自己斟了一杯白葡萄酒。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那段时间,我比人生中的其他任何时候都需要帮助,但你没有,即使是现在,你的道歉也没有一句对不起,我该说果然是你的风格吗?”阿纳斯塔西娅心底升起的怒气又快又猛烈,她觉得自己搞不好会捏碎酒杯。 阿纳斯塔西娅吞咽着涌起的失望,烦躁地放下杯子,崩坏从一处被忽略的地方开始,在她没有注意到时,已然失去了控制。 “阿娜······”尤拉猛地看向她,他的脸上混合着挫败的狼狈,也许没有人让他尝过这种滋味,即使是在圈子里他得到的忍让和包容也比其他人要多。 尤拉有种矛盾的,特殊的性格,那赋予他一种另类的气氛,他总是无往不利,但这次阿纳斯塔西娅不会娇惯他的脾气,她是佛奥洛夫家族的继承人,无论尤拉是否是她的朋友,他必须清楚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她,她没有必要为了维系一段友情,而无视对方的侮辱。 尤拉沉默了许久,他仿佛在等阿纳斯塔西娅退让,但他很快会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可以请你离开这里吗?尤拉,你或许不知道,一顿愉快的早餐时光对现在的我有多重要。”阿纳斯塔西娅无奈地向后靠,她轻轻按压额角,明天一定要让随侍盯紧餐厅入口,她不希望再有任何不速之客来破坏她的清晨。 “嘿!阿纳斯塔西娅。”尤拉看着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睛,他深呼吸一口:“你是对的,对不起,阿娜······我当时恶劣地对待你,我希望你能忘却那天的不愉快。”他不适应地眨眨眼睛,阿纳斯塔西娅看见他的睫毛都在颤抖。 “这不是借口,但那段时间,我们都很不好过。”尤拉的声音很轻,气息不充足的淤塞,说到最后,他耸了耸肩,尽力掩盖某种难言的脆弱。“我为自己一直表现得像个混蛋道歉。” 是时候原谅他了,阿纳斯塔西娅熟练地拿捏分寸,这已经是尤拉最为真诚的道歉方式了,从小到大这样的他并不多见,记忆中最清晰的那一次,是尤拉天真而无知的与安德廖沙开玩笑,大多情况下安德廖沙并不在意尤拉的鲁莽乖张,如果玩笑的对象不是安德夭折的妹妹。 那次,尤拉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祈求安德廖沙的原谅,在那以后,尤拉再也没有提及安德的家庭,即使是与安德关系微妙的继母,尤拉明白什么是禁忌,他不会犯相同的错误两次。 但尤拉也是狡猾的。 “所以,你可以原谅我吗?”他扇动浓密的睫毛,小心翼翼地偷偷观察阿纳斯塔西娅的表情,尤拉知道她不会真的赶他走,他只是审时度势,在最合适的时机抛出最恰当的言语。 他成功了。 “我原谅你了。”阿纳斯塔西娅望向窗外,她笑得狡黠,“条件是,你总得为我做些什么。” 尤拉:“······” 第232章 chapter 231.畸变(二) 阿纳斯塔西娅扶了下墨镜,靠在购物中心扶梯旁的栏杆,她看向身后提着大包小包,怨气冲天还要佯装乖巧的尤拉。 “尤拉,作为拎包小弟的你可不怎么称职,你看,我都不得不停下来等你。”阿纳斯塔西娅觉得连日雨水带来的憋闷也许是找到了出口,她的身体都不那么沉重了。 尤拉的胳膊仿佛捆上几十磅负重,他艰难地移动:“阿娜,也许你能让你的侍从分担一些。”他示意阿纳斯塔西娅——侍从们两手空空地跟在后面。 难缠的小孩子,阿纳斯塔西娅状似无奈地叹口气:“可是,这不是你赔罪的方式吗?”她笑着说,总得让尤拉吃点苦头,他才会记住这次教训。 阿纳斯塔西娅眨眨眼睛,绽开笑容:“而且,他们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你——嗯···负责保护好我的包包吧。” 说完,她潇洒地转身,一边走一边轻飘飘地留下一句:“尤拉,加快速度,我们还有一整层,我可不想再停下来等你哦。” 尤拉发出不满而响亮的弹舌声,但他还是会乖乖跟上来,阿纳斯塔西娅淡淡地想,无论怎样权衡利弊,此时都是尤拉挽回失误的好时机,再说也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她已经作出最妥帖的让步了。 扫荡一层楼用不了多少时间,阿纳斯塔西娅也不觉得身后跟着苦瓜脸的尤拉是件有趣的事,所以当尤拉把足以淹没后备箱的购物袋交给侍从,走出来就看到阿纳斯塔西娅一脸郁气地站在购物中心前的花圃旁。 他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挤进那把即使再装下一个人也绰绰有余的黑伞下:“我以为你已经消气了。” 他看向同一把伞下的阿纳斯塔西娅,她垂下手腕,手指抚上落满雨水的玫瑰花,她没有表情的脸上是一种凝滞的荒芜,看上去不是生气的样子,收回视线,手腕的抽痛感让尤拉暗暗皱眉。 ——早知道换个日子来,他知道阿纳斯塔西娅最近不太好过,或许是时候求和了,今天早上他突然冒出来这个念头,而事实证明,没有经过周密前期计划的随心所欲一点也不好玩。 尤拉觉得自己的耐心也撑不起再一次道歉,他真的很想掉头就走,可他看了看倾泻的雨水——小镇落后的排水管道超负荷运转,道路淹水漫上来,站在这里等待侍从将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才是明智的选择。 雨水磅礴砸在地面,升腾的雾气仿佛是无数颗玻璃砂砾,划过皮肤都能蹭出血痕,剥离嘈杂声响的伞下,传出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 “你以为我会因为你生气吗?”她的唇勾起一抹笑,嘲讽的弧度,她拂过花苞,雨水下颤颤巍巍的摇晃。 不会的。 起码尤拉认识的阿纳斯塔西娅不会,但也说不好,谁都会改变,自以为是的信任和随着时间积累下的深情厚谊有多不可靠——他不久前才真真正正地给安德廖沙上了一课。 而且,阿纳斯塔西娅也不再令他感到安全,维护利益根本与理性思考的基础在情感冲击下变得虚无,阿纳斯塔西娅或许会更失控,她比安德廖沙还要无所顾忌。 不过这与他无关,就算她作出再不可理喻的事情,比如过度依赖酒精,比如每天被砸得稀巴烂的总统套房,比如那辆打滑冲进森林撞断了树的青灰色保时捷。 也许是成长的代价?尤拉讽刺地笑了。 “这不是仆从精心挑选、修剪,送上餐桌可以任你摆弄的插花,带着刺,会伤人的。”尤拉百无聊赖地说。 阿纳斯塔西娅无动于衷。 好心的提醒被无视了,尤拉也没有什么反应,他越发觉得今日出门是个坏决定,气温似乎每一秒都在降低,被水浸湿的地方仿佛过会儿就能结冰。 车辆避免被雨水倒灌地下车库淹没,纷纷逃离,车辆拥堵得严重,这导致两个人的等待会继续延长。 “为什么不走?”尤拉耐不住寒冷侵袭下的寂寞,他忽然发问。“殿下允许你离开,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看上去你过得并不算开心,你有什么非得留下的理由吗?” 阿纳斯塔西娅收回手,刺骨的寒冷让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她似乎不感觉冷,即使她的嘴唇发白,脸上全无血色:“殿下倒是很信任你。” 当然,尤拉骄傲地挺了挺因为严寒而坍缩的胸膛,他忽略阿纳斯塔西娅很难说不是嘲弄的意有所指,他补充道:“如果是因为那个交易,你不用放在心上,即使你离开,殿下依然会完成他的许诺······”他眉间浮现出一层疑惑,“你的愿望成真了,可你现在看上去并不满足。” ——何止是不满足,他甚至觉得阿纳斯塔西娅的精神状态不怎么正常,好吧,他不担忧她的精神健康,那是佛奥洛夫家族的人该操心的事。 尤拉看到她轻轻闭上眼睛,端庄清雅的气质,原本她柔和婉转的声音,刻意掐紧,显现出不自然的怪异:“我讨厌这里,你是知道的。” 困难咽下一口气,她睁开眼睛:“但你不知道,我有多厌恶一点点磋磨自尊,不得不做那些丑陋事情的自己,每一件!来到这里的每分每秒,我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露出的笑容,我付出的时间,我忍耐着被迫着去做这些事情······”阿纳斯塔西娅缓慢地挤出字眼,听上去是平静的,她的面容还带着温婉的优雅。 “每分每秒,我都觉得恶心。”失真面具剥落下了隐藏的狰狞,她低声重复道:“恶心透了。” 尤拉冷眼看着,作茧自缚的下场,果然不会太好看。殿下说得不错,主动提出交易的阿纳斯塔西娅,用为爱痴迷的殉道者姿态,牺牲奉献的伟大精神几乎骗过了她自己。她很痛苦,尤拉知道这一点,但只是源于被权力与爱情同时羞辱的尊严挫败,和她高傲自我之间的冲突。 简单来说——自以为能放弃所有追逐的爱情,可最终连身段也不放不下来,高贵的姿态无法伏低做小祈求爱意,大概就是个粗浅的逻辑。 尤拉忍不住开口:“是你的选择,所以不要抱怨。” 阿纳斯塔西娅竟然笑出声,她嘴角抿起,嘴唇发白显得她阴冷憔悴:“不!我没有选择,我只能这么做···那天晚上,我知道机会来了——我必须抓紧,那是我最后的可能。” 像是陷入沉痛的回忆中,阿纳斯塔西娅的话颠三倒四,混乱不清,尤拉不解地问 :“什么晚上?” 阿纳斯塔西娅翻起眼皮,疲乏和冷漠在眼珠里交错:“圣奥茨特的宴会,我意外撞上马尔金父子在花园深处,他们发生争吵,那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在马尔金先生脸上看到怒不可遏的神色——他打了安德廖沙一巴掌,要知道他也许一向觉得亏欠安德廖沙,不论之前安德做了多出格的事情,连你都免不了受到父母责罚的时候,安德甚至不会被斥责,马尔金先生总是宽容的,但这次不一样,你比我更清楚,即使安德廖沙还没有作出实际行动,他已经派人对安德进行监管,并严令禁止他们有任何接触,哪怕是见一面都不可以。” “所以···”尤拉眯起眼睛。 阿纳斯塔西娅居然有些骄傲,嗤笑一声:“所以,我立刻想出这个计划,诚然,我也许不是马尔金先生最满意的人选,但很难有比我合适的了,完美的时机,恰到好处的知情人,一厢情愿的青梅竹马,短时间内还会有更好的选择吗?” 这还没完,她的筹谋将所有人都算进去,不需要回答,阿纳斯塔西娅低声诉说着:“马尔金家不会拒绝,安德廖沙不会反抗,而与殿下的交易能帮我压下家族内不满的声音,我还需要搞清弗洛夏的心思,所以我让自己成为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得知道她对安德廖沙的感情,因为没人知道她怎么想——万一他们是该死的两情相悦呢?” 他们不是,这点尤拉都能回答,弗洛夏小姐一无所知,她绝对不能知道,尤拉烦躁地“啧”了声,他实在不该今天出门。 “···你的目的达到了,你赢了,阿纳斯塔西娅。”尤拉提不起劲头,恭喜的口吻懒洋洋的,没有多少真心实意。“你可以离开维尔利斯特了。” 他现在也只想离开这个能冷死人的鬼地方,哪怕目的地是西伯利亚他都不会特别反感。 阿纳斯塔西娅注视着空中的虚点,没有落点的迷茫,她一点也没有赢家姿态,反而像个输掉全部身家,仍然执迷不悟的赌徒,她轻声说:“还不能走······” “为什么不走?”尤拉对阿纳斯塔西娅的奇怪见怪不怪了,他告诉自己,应该离酒精远点,酗酒也许会缓慢的摧毁一个人,在你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阿纳斯西亚的视线失去焦点,缓缓滑落,最后落在那支盛满雨水花瓣的大马士革蔷薇上:“···我不知道。” 可怜的阿纳斯塔西娅,尤拉怀抱着某种不可说的优越感,他斜撇她一眼,像是在看被爱遮蔽神智的愚人。 混乱无序的现实,是飞腾的川流,自我实现的意志的巨流,任何禁锢他的想法都是荒谬的,这是浪漫主义信仰滚烫的中心。 ——可惜信仰崩塌,热流烧坏了理智。尤拉保证自己一点也没有幸灾乐祸,归根到底这是她的事,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的安慰此刻都显得多余。 尤拉决定置身事外,他直觉这是个让人头痛的麻烦,本就和他无关,也和弗洛夏小姐无关——她无辜地被卷进来。 他应该与安德廖沙谈谈,在事情变得更不对劲之前——好烦!尤拉抹了一把脸,第无数次后悔今日的突发奇想。 第233章 chapter 232.畸变(三) 尤拉不想无休止地等下去,他宁愿跑到地下停车场,坐在车上发呆也比留在这里好。他看了眼依然汹涌的雨水,深吸了口,准备转身返回购物中心。 出于对友情的考量,他说了句:“回去吧,也许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时间过得很快,佛奥洛夫家族为你的订婚即将开始筹备了。” 这是安慰人一向拙劣的尤拉能给出最贴心的祝福,说完,他得意地挑挑眉,原来他说漂亮话的功夫也不差嘛。 “安德······”可惜阿纳斯塔西娅忽略了他罕有的好心,她虚焦的眼神有了终点,穿过雨雾直直看向长街对面。 第150节 灵魂抖落锈蚀的斑点,她从枯寂里重新焕发了生机。 尤拉不愿相信自己难得一见的善良被无视,可他顺着阿纳斯塔西娅目光的方向去看,他瞬间理解了——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停着安德廖沙的私人座驾。 他该及时闪开,为他们之间留出空间,但尤拉转念一想自己的体贴额度今日已经用完,还是不要那么费劲了,也许安德廖沙不介意载他一程,他也不介意去车上等。 于是尤拉收回了迈出去的脚,然后他发现阿纳斯塔西娅并没有上前叫住安德廖沙,他问道:“怎么了?” 阿纳斯塔西娅一瞬间的惊喜已然定格,她用一种饱受折磨的表情望着道路的另一边,她的呼吸似乎也暂停了,像是被抽出基底的高耸积木,摧毁来临只是一次不经意的动作,也许是层层叠叠的积压,累积的坍塌,那些无法所说的情愫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她缓慢地拉扯嘴角,笑得干净纯洁,找到了,她恍然大悟,她的笑剥落在两滴雨水触地的间隙,她留下的原因找到了··· 看到弗洛夏的那一秒,尤拉的心也提了起来,他意识到安德廖沙不是来接阿纳斯塔西娅,他只是跟在弗洛夏身后,这算什么,秘密的跟踪吗? ——除了弗洛夏之外,其他人都知道的秘密,巴甫契特和马尔金家不会高兴他这么做。 还有阿纳斯塔西娅,即使是最懒得顾忌他人情绪的尤拉也知道,现在的阿纳斯塔西娅很不对劲。 尤拉看到弗洛夏斜挎着书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她手上还抱着几本书,一只手举起的伞摇摇晃晃地,不知道是给书打伞还是给她自己,肩膀湿了一片。 马尔金家的侍从呢?他们的薪水原来那么好领吗,难怪殿下总是不放心弗洛夏小姐,她看上去根本没有能力把自己照顾好。 “尤拉···”阿纳斯塔西娅叫他。 然后他听见她说,“你之前问我,我为什么会喜欢安德廖沙。”她直愣愣地望向在大雨中蹒跚的弗洛夏,轻柔的嗓音此刻显得单薄飘忽不定。 尤拉想了下,大约是在他的双手被购物袋的丝绸系带勒紧手腕时,为了分散阿纳斯塔西娅购物的热情,他急忙抛出的问题,可说真的,尤拉对这个答案没有半分兴趣。 阿纳斯塔西娅并不在意尤拉怎么想,她只是需要说点什么,而尤拉是此刻唯一的倾听者,她晕进雾气般美丽的眼睛轻轻眨了眨,似乎有凝结的露珠闪动:“我不爱他了,我不再爱安德廖沙了,但我依旧会为他感到难过,前提是,他真的因为我的离去而难过···” 被撕碎,一点点的,不管是爱意还是悲伤,回忆冲刷着过往的灰尘,在坍塌扬起的巨大硝烟里,她的血肉也被剥离,她的四肢与头颅早就掉进了尘土里,只剩下一具丑陋的骨架,崩坏还在蔓延,她能听到骨头内部的破裂声······ 这话听得尤拉的眉头都皱起来,他被强烈的违和感刺激得一阵不舒服:“什么时候?”尤拉不懂为什么前一秒还沉浸在爱情的忧愁中的姑娘下一秒就突然变卦,就算爱情是个廉价的消费品,它的报废速度还是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谁知道呢?”阿纳斯塔西娅含混地嘟囔着。 街道的另一边,弗洛夏正在感叹自己的大丰收,她艰难地举着伞,尽力不使怀中的书本淋湿。 今早弗拉基米尔终于没有像前几日一样每天按时报到,他被卡亚斯贝先生拖走去往奥地利的公事行程,弗洛夏原本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假期生活一下子闲下来。 她天不亮就醒了,呼啸的风吹过树皮和枝叶的沙沙声搅扰得她噩梦连连,汗湿的皮肤在没有升起壁炉的屋子里逐渐失温,她蜷缩在被窝里竟然瑟瑟发抖——她疲倦地爬起来,冲进热水底下,舒舒服服地泡澡结束后,天蒙蒙亮,雾气已然沉降,萦绕低空。 她没有饥饿感,可她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之前这个时候,弗拉基米尔会将赖床的她叫起来,她下楼时迎接她的是丰盛的早餐——不是弗拉基米尔的手艺,因为被咖啡毁掉的电炉坏掉了,还没顾上修好,但相当美味,他总是会陪着弗洛夏一起用餐,她的胃口好了不少,也长胖一些,腰腹间的肋骨摸着不会硌手。 接下来,他们会一起度过,书架上的碟片看完了,罗德夫先生送来了新的一批,他的观影范围十分宽广,悬疑,恋爱,恐怖,人物传记,自然纪录片应有尽有,弗拉基米尔也不挑剔,按照排列顺序一部部看完,他们依偎着,有时太过困倦她会躺在弗拉基米尔膝盖上睡着。 弗拉基米尔每天会花一个小时为她补习通识课,从绘画、音乐、俄罗斯文学史,她坐在地毯上认真的做笔记,为了学期初的测验,她得加把劲。偶尔弗拉基米尔坐在餐台上处理公事,弗洛夏会披着毯子趴在茶几上看漫画,唱片机里的黑胶是一贯的莫扎特,弗洛夏闲适地轻轻哼着音调,偷偷吃下额外分量的糖。 去卡斯希曼诊所的频率维持在两天一次,弗拉基米尔会送她去,但有时诊疗的时间很长,他从不会不耐烦,每当弗洛夏从楼上跑下来时,就能看到他坐在一楼的露台边,凝望着宁静的贝加尔湖,风吹起他铂金色的发丝,即使没有阳光,弗洛夏也觉得他闪闪发亮,钻石般坚硬珍贵,是独属于她的宝物,真想好好藏起来,她偷偷地想。 他们去圣彼得堡听了一场歌剧,弗拉基米尔耐心地为她讲述背景故事,他们旁若无人地小声讨论,因为真的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他陪她去画展,看她拿着小本子用心地临摹,他们会在傍晚的街道散步,她分享给他关于外太空文明的畅想——睡前读物是本未来世界的科幻小说,弗拉基米尔听得认真,拉着她的手,在晴朗的夜空下陪她看星星。 但更多时候,他们会待在家中,弗拉基米尔无法抵抗她的撒娇,她总会想办法吃下超出规定的糖果,弗拉基米尔只好盯着她刷牙,有时他会允许她爬上高脚椅画下一幅幅他的肖像画,有些很抽象,但弗洛夏却总说很美,她喜欢看一些趣味性强的故事书,有时弗拉基米尔会窝在她的颈窝里一起看,然后在她的耳垂上留下一串吻。 弗拉基米尔很好的守住了底线,他从不过夜,但他的衣服和物品开始进驻这座老房子,橱柜里上好的茶叶和咖啡,他的外套,手套,烘干机里的毛衣,他翻开了两夜的书,他专用的陶瓷杯——是家里唯一的整套茶具,甚至是弗洛夏的枕边都有一块遗落的手表。 阴鸷压抑的天空,让弗洛夏一阵空荡荡的怅然,但她觉得不能继续无所事事了,换上卫衣和灯芯绒长裤,外面套了件防水的夹克,斜背一个宽大的书包后,她抓过雨伞急匆匆地出门。 绝对不是因为弗拉基米尔,她始终这样想——必须要去购买下学期的书,她为自己的出行安了个合适的名头,尽管还不着急,但一个人无聊的时间耗得她心里发慌。 碰上伊利亚是个意外,弗洛夏搭上他的顺风车来到小镇北面街尾的书店,在店员的推荐下,她一口气买完了下个学期所需要的全部书籍,她拖着沉重的书本走出书店,伊利亚临时有事,无法按照约定的那样载她回去。 ——只能麻烦罗德夫先生,弗洛夏需要找个显眼的咖啡店避避雨,同时从书包的深处翻出手机,她的手冷得发抖,也许还需要一杯温暖的热可可。 而弗洛夏身后那辆不紧不慢的车,在短暂的停留后,消失在大雨溅起的水雾里。 “他走了。”尤拉干巴巴地说,他觉得自己的嗓子黏住了,声音出来的不顺畅。 自从弗洛夏出现后,他一直关注阿纳斯塔西娅的动向,他由衷的希望她会叫住安德廖沙,最好坐上那辆车两个人无论去哪里都无所谓,那么他就能放心地离开,或许走之前再安排人送弗洛夏小姐回家。 ——但是,他眼睁睁地看着阿纳斯塔西娅一动不动,直到安德廖沙离去,她突然说:“我很不喜欢你之前的眼神。” 搞什么——尤拉觉得事情正在往他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他含糊地接话:“什么眼神?” 阿纳斯塔西娅转头盯着他:“同情,也许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你不该那样看我的,尤拉,那种眼神真令人不快。” ——谁管你怎么想? 这是尤拉险些脱口而出的话,但他忍住了,很不容易地咽回肚子里。尤拉烦躁地呼气,白气暂时模糊视线的一秒,他不耐地舔了舔嘴唇。 “所以,我需要为此道歉吗?”尤拉控制不了自己的阴阳怪气,他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阿纳斯塔西娅的面容里是厚重的平静,粘稠的石膏层层覆盖,像是完成祷告时的专注,她紧闭的双唇仿佛堵住遥远的靡靡之音,空气无法进入的躯壳,死寂在她冷漠的眼里肆虐。 龟裂的面具延伸出细细的纹路,阿纳斯塔西娅嘴角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但尤拉很难觉得那是笑脸。 “不···”他看到阿纳斯塔西娅失去颜色的嘴唇张开:“很快,你就会用那种眼神看向弗洛夏了,那时,再说抱歉吧。” 混乱无序的现实,是飞腾的川流,自我实现的意志的巨流,任何禁锢他的想法都是荒谬的,这是浪漫主义信仰滚烫的中心。——以赛亚·柏林《浪漫主义的根源》 第234章 chapter 233.崩裂(一) 还是被淋湿了,弗洛夏苦恼地停下脚步,用袖子擦了擦怀里的那摞书——最上方的书显然没有四处飘散的雨滴,她只能抱得更紧些。 街上的人不多,可能是连日的大雨终于浇熄了游人的热情,不只是越发浓重的潮湿,还有寒冷。 北方的寒潮正在逼近,即使是春天,温度却一日比一日低,弗洛夏艰难地用手肘蹭掉脸颊上的水汽,她觉得就算某天早上推开窗看到雪覆盖的世界也不奇怪。 ——太冷了,吸一口气仿佛都能冻伤喉管的寒冷,胸口的冷意不断泛上来。她走得很慢,街道两旁的商店大多关门歇业,她找到一间咖啡馆的希望似乎变得渺茫。 弗洛夏的大脑都要冻僵了,这让她反应变慢,好一会她才意识到有人叫她,雨水扭曲了呼唤,融合成一段突兀的不协和音,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弗洛夏回头看——阿纳斯塔西娅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穿过街道,侍从紧跟在身后为她遮雨,最后面缀着尤拉。 “弗洛夏,这种糟糕的天气还能见到你真是不可思议。”阿纳斯塔西娅走到弗洛夏身前,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笑盈盈地对弗洛夏说。 弗洛夏喘口气,呼吸着森冷的空气,她将伞沿上移,露出缩在卫衣帽子里的脸:“早上好,阿纳斯塔西娅。”又看到走上前的少年,弗洛夏慢吞吞地补了句,“早上好···尤拉。” 不是她想不起尤拉的姓名,而是他花了点时间思考如何称呼他,姓氏或者名字,哪一个会更加得体一些,多亏了弗拉基米尔的通识课,她现在也会习惯性地开始在意这些细节。 “噢 !你看起来快要冻僵了,正好午餐时间到了,你不介意和我一起去个暖和点的地方吧?”阿纳斯塔西娅上前一步,快要走进弗洛夏的伞下。 她的热情中带着一丝强势,比被风吹起的雨丝还要飘忽的声线,让弗洛夏无法控制的战栗一下。 弗洛夏抱紧了怀里的书,尽管肌肉过于紧绷而无法用力,她忽视不了难言的怪异,那种危险像是爬上脊背的蠕虫,根本不能忽略。 “······阿纳斯塔西娅,感谢你的邀请。不过今天或许不是个好时机···罗德夫先生会来接我,我想要早点回家。”弗洛夏一点也不擅长拒绝,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眼神游移,不敢直视阿纳斯塔西娅。 她没想到鼓起勇气的拒绝压根没有阻碍对方,阿纳斯塔西娅上前一步,直接握住了她的小臂,她不自觉地颤抖,然后书本差点滑下去。 ——阿纳斯塔西娅接住了,她柔软的声音被雨声压制,有一丝恳求的意味:“弗洛夏,不会耽搁你很久,就一杯热茶的功夫,好吗?” 弗洛夏还在犹豫,她看到美丽的少女蓬松的长卷发,即使是严寒的天气依然修身单薄的裙装,她握住自己胳膊的手指像是雪中的铁块,沉重阴寒。 她不明白阿纳斯塔西娅为什么这么执着,一点也不像平时那样进退得当,她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拒绝,一切都如怪异反常的天气,摸不到规律。 “弗洛夏···其实,我快要离开这里了,在走之前,我想好好和你道别,好吗?”阿纳斯塔西娅美丽动人的脸庞隔着水雾,流动的雨声画作音符,映衬的朦胧虚妄的面容,弗洛夏看不清···但也无法再拒绝。 “阿纳斯塔西娅。”是沉默已久的尤拉,他明显的烦躁和不悦,似乎无奈爬到他的头顶,他的声音里还有着清晰的警告。 弗洛夏看了他一眼,他冷峻地注视阿纳斯塔西娅,察觉到她的视线,尤拉吐出一口气,走到她身边,取过了剩余的书。 “还没向您问安,早上好,弗洛夏小姐。”尤拉彬彬有礼,他这个样子和安德廖沙口中「相当难搞的捣蛋鬼」相差甚远。 我的注意力被阿纳斯塔西娅用力的抓握唤回,她变得急切:“弗洛夏?” 持续的催促,好吧,看来只能去了,不会有问题的,弗洛夏安慰自己,她微微点头。 车道上正好停下一辆车,阿纳斯塔西娅不由分说地拽住她的手,把弗洛夏的伞和背包丢给侍从,进入车的后座,前面侍从正准备上车时,尤拉一个俯身,率先挤进了副驾驶,他转头朝着阿纳斯塔西娅笑嘻嘻地说:“只有你们两个多无聊,不介意多带我一个吧。” 没有阿纳斯塔西娅的允许,司机不会启动车,副驾驶的门被侍从抵住,雨水从门外飘散进来。 阿纳斯塔西娅目光沉沉地看着嬉皮笑脸的尤拉,慢慢地,尤拉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他用无法描述的冷漠堆砌在笑容上。 看上去是一场对峙,没人肯退一步,弗洛夏掀开兜帽,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停滞的氛围随着阿纳斯塔西娅扭头看过来而松弛下来,她神情柔和,有些苦恼的抱怨道:“女孩子的聚会,尤拉硬要凑进来,真是讨厌,不过没关系——”她看向尤拉,声音柔滑悦耳,“你想来就来吧。” 弗洛夏看到尤拉的嘴角扯出完整的弧度,十足的假笑。 “感谢你的邀请,阿纳斯塔西娅。”他的眼里一丝笑意也没有。 难道他们吵架了,弗洛夏胡乱地猜测,还是说这是他们惯常的相处氛围,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奇怪,弗洛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小心地移动,车辆开得平稳,阿纳斯塔西娅的长发遮住她的侧脸,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而尤拉,弗洛夏觉得他可能有话想对自己说,因为她总能在后视镜捕捉到尤拉的眼神,目光对撞在一起,弗洛夏察觉到前座少年的焦虑和不知缘由的踌躇,他隐隐忧虑,更多的是呼之欲出的烦躁。 弗洛夏想得没错,尤拉简直要被阿纳斯塔西娅的胆大妄为搞疯了。 ——不!尤拉默默纠正,疯了的人是阿纳斯塔西娅,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好吧,也许她知道,她在报复,她打算向安德廖沙复仇。 从她的透出绝望的孤注一掷的眼睛里,尤拉想,果然不能依靠固有印象去评判一个人,瞧,素来女性贵族的教科书式范本,完美的佛奥洛夫小姐竟然被可笑的爱情逼疯了。 他会阻止的,尤拉安慰自己,所以事情不会变糟,大不了他直接带走弗洛夏小姐,剩余的交给巴甫契特的人处理。 车辆的换气系统正常工作,尤拉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一口气,他觉得憋闷,有种想乱打方向盘干脆撞上电线杆的冲动。 在心底咒骂着该死的天气,尤拉的心情还是没能好起来,他觉得自己已经用光了一年的耐心。转念一想,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也许阿纳斯塔西娅没有疯得太厉害,只要她还懂得权衡利弊,她就不会做得太出格。 ——最好闭紧嘴巴,尤拉的指尖不停地敲打膝盖,他不是不能明白阿纳斯塔西娅,她受到了屈辱,一向高傲的她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足够惊人,连吉安娜都啧啧称奇,可还是失败了,她也许可以接受爱情的失败,但满盘皆输后的耻辱感,委曲求全,忍耐与讨好,当一厢情愿的付出遭到漠视,她认为不只是她的爱意,她的自尊,她的灵魂都被碾落成泥,破碎,无法弥合遗忘,不能忘却的羞辱,似乎她不做些什么,她会痛苦的死去。 生而高贵的人,自尊心同样娇贵,仿佛受到一点伤害就要十倍百倍地补回来,就算是自己的选择,她也不会承受错误选择的代价,奉行的利己主义从不会消失,只是短暂的被自以为是的爱情迷惑了。 酒店的最顶层,电梯直达后,温暖的气流汹涌侵袭,扑向还湿漉漉的皮肤,尤拉不适的皱皱眉,建在顶层的温室,地面铺设肥厚的草坪,他紧盯着走在最后的弗洛夏,他看到她谨慎地打量四周。 不正常的热气,像极了八月曝晒过的花园,湿热的气流摒弃了干燥,潮湿又闷热,弗洛夏好奇地仰起头,透明的屋顶隔绝雨水,顶层玻璃上覆盖着泡沫隔音棉,雨水的声音减弱了。 花,开满了温室,浓烈馥郁的香气混合进湿热的空气,沉甸甸的氧气仿佛能堵住肺泡和气孔,她觉得呼吸都不顺畅。 花圃中间摆放着精巧的桌椅,和看上去就软和的沙发,她看到尤拉径直坐到沙发里,他的腿边生长着灿烂盛放的王朝粉郁金香。 理所当然,温室里除了她们没有其他客人,阿纳斯塔西娅吩咐的红茶和下午茶送上来,她离尤拉有一段距离,弗洛夏坐在两个人中间。 弗洛夏是茫然的,她还没搞清楚这两个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阿纳斯塔西娅,你已经决定要走了吗?”没人打破僵持的局面,弗洛夏自告奋勇,她看向身处玫瑰花丛中的女孩。 阿纳斯塔西娅揪下一朵花苞,语气感伤:“是啊,我很怀念和你相处的快乐时光,但我得走了,弗洛夏,这段时间我过的十分开心。” 失真的噪点,暗哑喧哗的低频波动,张开虚假的网布。弗洛夏屏住呼吸,谎言的味道让她难受的皱起眉。 尤拉一声低哼,他像是极不耐烦的样子,但他没有说什么。 “···是吗?那就好。”弗洛夏咽下充斥着花香的氧气,过于厚重的香气,让她的呼吸不顺畅起来。 第151节 她不想恶意揣测阿纳斯塔西娅,可怀疑宛如有毒的藤蔓,缓慢地缠上她的背脊。 第235章 chapter 234.崩裂(二) 弗洛夏不知所措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过度湿热的空气密密麻麻地堵住气孔,浓稠的水汽让她眼前仿佛结出一层雾。 一声轻笑,打破了快要凝固的安静,阿纳斯塔西娅的笑容比花都艳丽:“不得不与你告别了,弗洛夏。” “其实我苦恼了几天,该送什么离别礼物给你,这份礼物一定要十分特别才行,毕竟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阿纳斯塔西娅微微蹙眉,她几分忧愁荡漾在眉间。 一滴汗水,悬挂在眼角岌岌可危,弗洛夏抬手抹掉,她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直觉性感知到危险的神经抽搐着,从矫饰的气息遍布角落时,警铃大作,弗洛夏脑中的小人正捂着耳朵尖叫。 “不、不用麻烦,阿纳斯塔西娅,下个学期,过不了多久,我们会再见面。”弗洛夏甚至想要拔腿就跑,但她又不明白为什么要逃。 弗洛夏计算时间,一杯茶的时间有多久?也许她现在该走了。 不过,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她这个机会。 “你在拒绝我的好意吗?”阿纳斯塔西娅轻声细语,语气有点低落,流露出淡淡的委屈。 糟糕!弗洛夏只觉得浑身发麻,她的舌头死死抵住牙齿,那种感觉仿佛蠕动的蚯蚓钻进耳道,她一动也不敢动。 弗洛夏看向玫瑰花从中优雅美丽的少女,虚幻的面容好比腐烂的苹果上涂抹鲜红颜料,伪装的气味比劣质的化学香精还要难闻。 “对。”弗洛夏张开嘴巴,她听到自己的回答,斩钉截铁,“我在拒绝你。” 分明是厌恶,膨胀的恶意,掩藏在娇嫩的脸庞下,连笑容都是滋滋冒泡的强酸。 为什么要丢出一个又一个谎言? 是她又做错什么? 脸上是迷惑的表情,弗洛夏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说谎?” 尤拉从软得不像话的沙发上坐起来,他奇怪地看了弗洛夏一眼。 “哈——”阿纳斯塔西娅轻哼一声,她忍不住笑出声,然后认真地打量着弗洛夏:“原来你知道啊。” 阿纳斯塔西娅终于褪下伪装,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多了嘲讽:“因为误以为你很好骗啊。” 她的眼睛里漫出怨毒的脓液,表情也变得狰狞,她几乎恶狠狠地说:“没想到你只是挂着一张单纯的,不谙世事的天真的脸,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诶,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吧。” 弗洛夏不知所措地看向阿纳斯塔西娅,又看了看尤拉,她应该知道什么? “阿纳斯塔西娅!”尤拉几乎是喊出来,他像一只被冒犯的鬣狗对着入侵者发出警告。 该死的,她难道不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如实上报吗?尤拉神情复杂地看向阿纳斯塔西娅,她的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 “就是这样!就是这张脸。尤拉,快看啊,我们的弗洛夏小姐就是用这张具有欺骗性的脸来蒙骗所有人,还要假惺惺地装作受害者。”阿纳斯塔西娅叫道。 疯了!尤拉朝阿纳斯塔西娅低吼:“闭嘴吧,你确定你还要继续说下去吗?”这是他能给出最后的提醒了,现在还可以挽回,他的眼神几乎是在请求阿纳斯塔西娅。 “所以,你不喜欢我对吗?从一开始。”弗洛夏在激烈的火花四溅的争执中,用冷静过头的语气不急不慢地说,她并没有露出难过,害怕,甚至一点生气的样子都看不到。 但一滴冰水落入滚烫的热油中,只会激起更剧烈的反应,阿纳斯塔西娅被弗洛夏平淡的态度刺激,她的唇齿间开始翻滚刻薄与恶毒:“你觉得呢?你有什么值得我甘愿呆在这个地方,陪你玩幼稚的过家家。” 然后尤拉看到弗洛夏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尤拉不合时宜地想,接着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他听到了弗洛夏说:“你很愤怒,阿纳斯塔西娅,但能使你这样对待我的原因,我只能想出一个——安德廖沙,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一些足以使你难堪到必须对我发泄的事情。” 甚至不是疑问,弗洛夏完全像是在陈述事实。 尤拉感到惊讶地转头看弗洛夏,他似乎第一次认识这个看上去瘦弱苍白的女孩子,在此之前,她只是一个模糊的形象——被过度保护的,安静怯懦的混血儿。 “所以,我没有做错什么。”弗洛夏说完,竟然抿嘴浅浅地笑了。 ——不需要难过,因为她没有错。 如释重负地松口气,弗洛夏看见阿纳斯塔西娅的笑彻底消失。 “你怎么敢···不过是家族的牺牲品,被愚弄的蠢货,竟然敢这么对我···”阿纳斯塔西娅捏住茶杯的手颤抖着,瓷杯不断地磕碰茶托,发出喀哒喀哒的撞击声。 “够了!”尤拉猛地站起来。他对着阿纳斯塔西娅咆哮:“你越线了。”他阴郁而压抑的声线,带着隐隐的敌意。 “到此为止吧,阿纳斯塔西娅。” 尤拉转过身,弯下腰,在弗洛夏耳边轻轻说了句:“失礼了,弗洛夏小姐,我现在送您回家。” 尤拉的手隔着夹克外套,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没等她回答就拉起她急匆匆地朝外走。 “弗洛夏!”身后是阿纳斯塔西娅的叫喊,她撕扯着嗓子,“你以为只有我欺骗你吗?可怜的家伙,你最好看清楚,你身边有谁没在说谎?” 等等!弗洛夏一头雾水地几乎被拖着走,她用力拽了几下:“尤拉,等等。” 终于停下了,弗洛夏觉得她应该听听阿纳斯塔西娅的话,但在此之前,她盯着尤拉的写满冷漠的脸,声音紧绷如同即将撕裂的橡皮筋:“告诉我,你知道她在说什么,对吗?” 对上尤拉幽幽的灰蓝眼睛,那里面有烦躁、震惊、愤怒······唯独没有否定,弗洛夏确定了,他知道。 弗洛夏缓慢却固执地试图挣开尤拉的手,尤拉看着弗洛夏坚定的眼神,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拒绝她。 最终弗洛夏转回身,她站在几步之外面对阿纳斯塔西娅——弗洛夏有种预感,这会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即使她要忍受着真实之刃刮过皮肤,被未知生吞活剥的恐惧。 “···家族的牺牲品,还有你说得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弗洛夏颤着声音,浓烈的花香又回来了,融入加速的心跳,她感觉一阵反胃。 温室定时的加湿工作开始运转,细细密密的水雾犹如千万根针织就的网,将所有人牢牢罩住,模糊的雾气,蔓延在盛大的花丛中,一切都虚假的像个诡异的梦。 尤拉走到弗洛夏身前,他似乎对这个场景感到头疼,焦躁和阴翳在他脸上来回变幻。 而阿纳斯塔西娅站起身,她沿着花丛的边缘漫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她怪异地瞟了弗洛夏一眼,又低声说道:“无所谓,就当你不知道好了。” “很难理解吗?你应该知道你的婚约为马尔金家族带来了多少利益,没人不会眼馋,你说起过索菲亚——宠爱你的家人们,他们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你难道没有产生过,哪怕一次的怀疑吗?如果你不是蠢的无可救药的话。”阿纳斯塔西娅的指尖一一拂过蒙上水汽的花瓣,她消除愤怒的脸庞恢复了美丽,红晕爬上了她的颧骨。 弗洛夏不断吞咽口水,弥散的水汽让她感到了窒息,她觉得鼻腔里都是水,她粗哑着嗓音,顽强抵抗:“他们不能违抗巴甫契特,况且他们是我的家人,他们爱我,这不是区区利益能改变的。” 一定是这样,弗洛夏毫不退让。 但她的坚持收获了阿纳斯塔西娅不屑一顾的嘲笑:“哦!不,天真过了头可真就是愚蠢了,弗洛夏,你还搞不清楚这场联姻会为马尔金家族带来什么吗?八大贵族除了地位超然的米哈伊洛夫家族外,马尔金家将作为近几个世纪第一位与王室相关联的家族,罗曼诺夫的下一代继承人毫无疑问有着马尔金家一半的血统,外戚的身份会使马尔金家族一跃成为贵族之首。” “区区利益?别开玩笑了,弗洛夏,那可是即将创造几千亿或许是几兆附加价值的交易,原本长时间处于僵持的马尔金家族推行的能源贸易改革,也有了新的进展——提案被议会通过只是时间问题,这意味着马尔金家可以合法打压,收购,彻底垄断北境深海能源开采进出口贸易,以极低的税率···不走运的彼得洛夫,吉安娜的家族原本还能在新能源领域分一杯羹···你说这些敌得过所谓的“亲情”吗?” 弗洛夏的喉咙被堵住了,她的头脑发热,身体却一阵阵发冷。 而她看到尤拉眼中划过的一丝不忍后,她多想要捂住耳朵,大喊着我听不见,那是假的,可她不能,她的手脚都被钉在原地,真相之神的惩罚避无可避。 “还要继续吗?”走近了的阿纳斯塔西娅多了分胜利者的从容,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笑的僵硬,即使占据上风,她却像进行一场自虐的演出,她痛得停不下来。 尤拉挡在弗洛夏身前,拒绝阿纳斯塔西娅的靠近。 弗洛夏的喉头颤动,她强迫自己说出来:“说吧,你大概等待这一刻很久了。”她感知到的恨意,绝不是一天两天,要有多少累积,阿纳斯塔西娅才会露出这种期待着她痛苦,最好痛不欲生的眼神。 阿纳斯塔西娅保持微笑都不容易,但她还是强撑着笑出来,干裂的尖锐的枯枝撑起起她的躯干,灵魂早已死去,但她还在坚持:“我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陪你玩好朋友游戏呢?你不觉得我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吗?······嗯,你可能没空想这个问题。” “作为尊贵的小王子唯一珍视的玫瑰花,童话般的浪漫爱情一定很动人,弗洛夏,你幸福地过了头。”阿纳斯塔西娅笑得格外讽刺,她满意地看到弗洛夏的脸色变得惨白。 第236章 chapter 235.崩裂(三) 充盈的水雾犹如爆炸喷射的硝烟,我眼前模糊不清,不知道时不时水汽融进眼眶,我看不懂阿纳斯塔西娅的表情——是悲伤还是杂糅痛苦的快意。 耳鸣忽强忽弱,我难受地皱眉,甩了甩头也无济于事,我几乎要听不见声音,茫然的睁大眼睛,然而越来越多的水进到眼里,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是尤拉,他急躁地在说些什么,嘴巴一张一合,但我听不懂。 尤拉放弃了继续说,他拉着我就走。几乎是冲进电梯,离开温室后气温急速下降,凉风吹起我湿哒哒的头发,身体越来越冷,寒冷将氤氲朦胧的雾气冲散了,我向后靠,贴近坚硬的金属。 “弗洛夏小姐,请谅解阿纳斯塔西娅的失礼,她说的话您别放在心上···她失去理智了。” 尤拉垂着头,双手朝后撑住栏杆,他冷静地说着。 那些烦躁不安都从他身上消失了,柔和的顶光下,他平静地看我,他甚至露出个浅浅的笑,平静地解释道:“因为与马尔金家族的联姻出现了问题,您只是被无辜地迁怒了,所以请不要在意她的胡言乱语。” 他难掩轻蔑地说:“即使是阿纳斯塔西娅,一段坎坷的恋情也会对她造成打击。”尤拉巧妙地化解矛盾,他一副轻松的玩世不恭的样子。 如果不是我看到他握住栏杆的手微微颤抖着,用力到发白,说不定我会相信他的说辞。 我抿了抿嘴唇,闭上眼睛。淡淡苦涩的雾气还残留在我的皮肤上,似乎不久前的冲突只是我吸入过多水汽而沉入的一场幻梦。 我放空大脑,在失重感中听到尤拉的声音,他需要用言语来填补什么似的,但我理解不了,也许是灯光照射在眼皮,慢慢地,水滴顺着眼尾滑落······都怪那些无处不在的湿气,怎么擦都擦不净。 我能看见湿溻溻的睫毛,流进眼睛的水将一切化为破碎零落的钻石海,折射出绚丽的光,像是假的一样。 我听见心底不断默默重复的声音:“不是假的······不是。” 尤拉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我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阿纳斯塔西娅泛红的眼睛,她的嘴唇惨白,脸上却有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愤恨的低语,每一个字眼都在抽取她的活力,她一边恐惧一边兴奋,那是爱情被燃烧焚毁,疯狂过后的余烬。 我才发现她的手指被刺破了,血染上裙边,斑驳混乱的痕迹,像是盛开到极致被剪下的繁花慢慢萎靡,以最艳丽的姿态死去。 雾气缓缓沉降,她的脸被粗暴的抹去,草坪布满裂痕,我的脚下正在塌陷。 失重,在混乱不堪的眼前流转,我看见透明的阳光下,漂浮着灰尘的书架间,弗拉基米尔蹲在我身前,温柔干净的笑。 伪装。 将我抱离遍地的玻璃碎片,他担忧而焦急的眼神,隐藏起来,鲜血淋漓的手。 虚假。 空无一人的长廊,在我不能自抑的泪水中,“笨蛋。”那是他并不温暖却可以盛下我所有难过的怀抱。 欺骗。 昏暗肃穆的祭坛之上,他迎着圣洁的光,手指仿佛能点燃黄铜祭台的热度,他虔诚地许诺。 「我喜欢你。」 这是谎言吗? 弗洛夏,我喜欢你。 弗洛夏,弗洛夏,弗洛夏······ “弗洛夏小姐,弗洛夏小姐,醒醒,弗洛夏?” 我剧烈的颤抖一下,瞬间睁开了眼睛,昏暗的车里是尤拉逐渐清晰的脸,我恍惚着眨眼··· 第152节 “到了。”尤拉没有一丝表情的脸,挤出淡淡的笑,他尽量想让自己看上去亲切一些。 雨水凶猛地砸在车顶,我望向外面,车窗流淌下股股溪流,绿色浑浊扭曲在混乱的世界里。 我谢绝了尤拉的好意,抱着书打着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雨伞,淌过一个个水坑。 进入屋子关上门,脱下湿透的鞋子和袜子,我光脚走进客厅,蹲在冰凉的木底板上,我将被打湿的书本一本又一本平铺在茶几上,抽出纸巾,一点点吸干雨水,我机械地做完这一切。 房子里实在太冷了,很快我的手指变得僵硬,我抽抽鼻子,暗淡的光线下,雨水的喧嚣衬得屋内一片寂静。 成片的阴影聚拢,付出家具摆设的轮廓,模糊着边缘,黑暗里仿佛衍生着蠢蠢欲动的影子,张牙舞爪,鬼魅丛生。 我挪动麻痹的腿,快速冲上二楼,我能听到自己失速的心跳,咚咚咚——,比砸向木地板的脚步声还要响。 打开了所有能打开的灯,我立刻被光亮包裹,我靠着墙,急促地喘气,我盯着每一个黑暗肆虐过的角落,直到亮光萦绕,我的惶恐才平息下来。 扯出一个笑脸,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僵在嘴角,可我不放弃,蹲坐在墙角,我扯开一个又一个笑。 你要相信他,弗洛夏。 你怎么能不相信他呢? 我疲惫不堪的脑子艰难地思考,严寒入侵房屋,我应该升起壁炉,不然即使冻不死我也不会好过,但我累极了,雨水还沾在手指。 麻木的指尖在裤边蹭了蹭,我伸进裤子口袋,掏出手机,我的视线落在开机画面上丝毫不动,就在屏幕短暂的黑下去时,我看见了一张苍白的布满恐惧和怯懦的脸。 没关系,并不是所有人都在说谎,我还有···我还有安德廖沙。 「n3вnhnte, hohnktoheotвeчaetha3вohok, kotopыnвы ha6paлn, пoжaлyncta, пepe3вohnteпo3жe······」 忙音是无休止的噪点,蚕食我全部的耐心。 “砰——” 手机被丢向一边,滑到地毯卷起的翘边处停下来。 弗拉基米尔远在千里之外,他还有多久才能回来呢?我肆无忌惮地想象,然后抱紧了冷得发抖的自己。 膝盖狠狠地顶住胃,我迫切地想要停下来,别再想了,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本能的质疑和猜测从没不曾休止,我神经质地揪住头发,敏感与多疑不停的折磨着我。 那是弗拉基米尔。 我听见自己嘶哑而虚弱地叫着他的名字,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是如此喜欢他,到了仅仅是怀疑他,都能让自己感到痛苦的程度。 庞大的爱意不知不觉中苏醒,我恍如被雷电击中,抖个不停。 够了,够了!不应该想这些,尤拉说得对,阿纳斯塔西娅只是在发脾气,她试图用精妙的谎话报复你,作为安德廖沙的亲人,你是被殃及的鱼——她也许不喜欢你,这没什么大不了,你不必要求每个人的喜爱。 ——索菲亚是爱我的,那是我能感受到的爱意,理所当然的是人都有私心,索菲亚当然也有,我要体谅她——没落贵族出身的她苦苦维系马尔金夫人的地位有多不易,我必须帮助她,成为巴甫契特的新娘是一种途径,她也希望我能获得幸福。 这不是爱吗? 对!我再次重复,那些都是精妙的谎话。 所以,不应该想了,我一遍遍地说着。 与利益有关,又不仅仅只有利益。但这是爱吗? 该死的,都说了别再想了,我抱着头崩溃地低吼。 我撑着墙从地上爬起来,摸索到浴室,一定是太冷了,我的身体差点被沉重的疲倦压倒,热水砸向头顶,我感受着麻木冻僵的身体缓慢地恢复——麻痒和细微的刺痛像千万根发丝粗细的银针扎进皮肤里,我睁着眼睛,任由水流冲进眼底。 ——我害怕黑暗侵蚀,哪怕是闭上眼睛的一瞬,我的思绪变得更嘈杂,什么都有,有没有一件能理出头绪,搅和成漆黑粘稠的一团,比下水道旁湿粘的头发团还要混乱。 其中只有不停复制的弗拉基米尔的名字开始占据我所有的思考,我呆滞地站在发烫的水流底下,放任他膨大生长,然后塞满我的身体,我发出不成语调的低吟,从未被激荡的情感冲击的灵魂,忍不住震颤。 我想他,想要见到他,这股想念简直快要逼疯我,死死咬住他的手腕吧,我想要他感受到思念带来的蚀骨噬心的痛苦,胸口被撕裂,血管里的血液都在沸腾,张大嘴巴嘶吼都发不出声的痛苦。我会尝到他鲜血的味道,一点点就好,他不会生气,他会用深不可测的眼神注视我,然后仿佛被我激荡的感情迷惑了一般,露出着迷的神色,他的神情,比人更有人情味,忧郁得像宇宙,美丽得像自杀。 可我不忍心,我喜欢的他应该是从容的,淡然的、“弗拉基米尔。”我不知道第几次叫出他的名字,口腔已经习惯咬唇,舌头后缩,轻巧地蹭过上颚,含糊的弹舌音,在微微张开的唇间吐出的发音,熟悉的姓名溢出来,没入白茫茫的热气里。 头发披散肩头,滴下的水弄湿了脚下的一块地毯,爱情是陌生的镰刀,将我的灵魂收割,那里是一个从未到过的世界。 嫉妒、恐慌、独占、执着、隐秘的私有,我像是掉入粗糙丑陋的藏宝洞,欲望肆虐是丑恶难看的,珍珠宝石金灿灿的宝藏又耀眼闪烁,迷人心智。 捡起脱在床边的睡衣,头发拢进后脖子里,流下的水湿了后背,我跌跌撞撞地爬上床,钻入被子里。 沉沦在永恒的期待中,我屈服于爱意鞭笞,蜷缩进枕头深处,企图让温暖覆盖躯体——我的心脏不规律的颤抖,似乎无法继续承受愈加汹涌的爱意,也许下一秒就会破裂成渣。 那该有多么疼啊,我睁大眼睛,雨水浩瀚而狂热,在循环的旋律中,我慢慢地坠入黑暗王国。 他的神情,比人更有人情味,忧郁得像宇宙,美丽得像自杀。洛特雷阿蒙《马尔多罗之歌》 第237章 chapter 236.雪天(一) 下雪了。 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我抱着被子拉扯着为数不多的余温,雪吞没了雨水的喧嚣,我看见窗户底部向上蔓延的冰晶,伸出手按在玻璃上,无数片圆润的雪纷纷撞进手心,然后融化。 真冷。 对着白到刺眼的世界发呆,显然不是一个打发时间的好方法,我揉着酸涩的眼睛,换上了衣柜里最暖和的衣服,裹在臃肿的防寒外套中,我艰难地把拉链拉到下巴,慢吞吞地下楼,进入走廊尽头的储藏室。 做了几分种思想工作,我才有勇气钻进灰尘乱飞的房间里,我搬开堆放杂乱的纸箱,和造型各异的装饰品,前任房主留下了不少杂物,我需要找个时间好好整理。 勤快点吧,弗洛夏,在我打了不知到底几个喷嚏后,终于从被压在最里面的箱子里找到了弓箭,轻轻拨动弦,耳边传来搅乱气流的嗡嗡声,就是这把弓,我收拾好箭筒,拿着弓箭走出家门。 推开门的瞬间,呼吸道仿佛被冻住的紧绷感,让我忍不住咳嗽两声,赶紧从挎包里翻出长毛手套,我的手指几乎是立刻传来针刺般的痛楚。 静默无声的雪,圆润柔和不过是假象,实际上锋利的边缘随时会把人割伤,纯粹的白色压下覆盖一切,天空是白色,落雪是天空剥落的碎片,一眼望过去,只有深陷不一的绿色努力挣脱纯白的压制,和浑浊的泥土一起裸露地表,斑驳陆离。 皮质短靴踩上雪地,沙沙的,咯吱咯吱地闷响,大团的白雾从嘴里溢出,飞速溶解在空气里,我喘着气爬上一道缓坡。 坡上是丹妮娅夫人的家,家门口的沙坑孤零零地插着一把粉红色塑胶铲,而卡通兔子图案的塑料桶已然不知所踪,可能是被大雨冲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我看了眼空荡荡的车道,他们还没回来,看来没办法和达尼洛阿丽娜一起去森林了。 我盯着覆盖上一层雪的秋千的时间有点久,直到突如其来的风将细碎的雪花吹进睫毛间,眼珠像是钻进冰块,刮擦着脆弱的角膜,似乎下一秒眼球就会冻住。 得下次了,也许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再一起去,我原地跺跺脚,继续朝森林里走。 老实说,我分不清方向,大雪遮蔽了一切参照物,无论是参天大树还是繁茂的树丛都无法成为参考,但我能听见深林伸出斯卡利尔河汹涌着咆哮,一路卷起两岸松软的泥土,翻腾着旺盛的生命力,滚滚向前——那里是森林的深处。 陡峭的地势,被雨水打落的枯枝败叶上一层雪泥,比溜冰场更加湿滑,我必须时刻注意脚下,很快,我就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浓重的白气一团接着一起团,我像沸腾的热水壶,咕嘟咕嘟头顶直冒气,环顾周围,白茫茫一片,我眼前有些发晕,说不好是因为刺眼的白色还是低血糖。 脱下手套,我感觉手心在不停出汗,身体里面燃烧的火焰逼出一层细密的汗水,但凌厉的寒冷毫不留情地刺穿厚实的衣物,四肢仿佛灌入水泥一般沉重,脚步越来越沉,“呼哧——呼哧——”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在耳边盘旋环绕。 比上了年纪的老人的体力还要差劲,我默默吐槽自己堪忧的身体素质,因为还没到河边,光上爬上崎岖的山道,我的双腿就已经微微发颤了。 卡在一处陡坡,我险些滑下去,我灵光一现压低身子用匍匐地面的姿势,龟速爬上去,上方是一大片平地,大雪没能遮盖全部,蜿蜒的土堆上高矮不一的植被穿越封锁,迎着雪花肆意生长。 刚爬上去,我就两腿发软地跌坐在雪地,我感到一阵疲惫,手撑在地上,我对着酸痛的四肢唉声叹气,原来达尼洛和阿丽娜他们的探险游戏也不是一般人可以驾驭的,简直是要命,我把肺部压缩到极限,接着猛地吸入大量氧气,似乎会被撑破一般,我的呼吸有种莫名的急切。 眼前一阵发黑,我用弓的一头插进雪地,勉强站起来,雪花落在鼻尖,迅速融化成水,我抽抽鼻子,怀疑自己走错了路。 休息了会,反而更冷了,我眨了眨混入雪水的眼睛,正准备继续向前走,总能走到河边,顺着声音的方向就行,我没有缘由地有信心。 突然,树枝折断的裂响在呼吸静止的刹那——不是身后,心脏漏跳一拍,我握紧了短弓,缓慢地抬头。 是弗拉基米尔。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秒,他总能找到我,我胡乱地想。 我反射性地勾起唇角,想要露出笑容,可随之而来的黑色河流,粘稠污浊的液体爬上躯体,那是比雪更冷的东西,我的笑僵在了嘴角。 “弗洛夏。”他站在低矮的灌木旁,脚下是绿的浓郁的蕨类植物,踩烂溢出的汁液,污染着纯白的雪。 恍如初见,他精致的面容和纯净苍凉的气息,白皙滑腻比雪花还纯洁的皮肤,吸吮了艳丽花液的嘴唇,他是那么美,美得惊心动魄。 ——伪装圣洁的神子,是诱惑人心的恶魔。 多么愚蠢的羔羊,最终没能地狱诱惑,被引诱向欲望的深渊。 “弗洛夏。”他面无表情地叫着我的名字。 别听,别听,那是来自地狱的召唤,是垂涎灵魂的低语。 我看见他一步一步,踩在我摇摇欲坠的勉强维持的平衡边缘,缓步走来。 别过来!停下! 身体被切割两半,灵魂也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惧怕,还是期待,截然相反的思绪在濒临破碎的躯壳内对撞,我被不受控的混乱逼得想要尖叫。 弗拉基米尔来到几步之外,近得我能看见他的眼睛,凝固的深蓝,不混入一丝白色的纯粹,那里面只有我一个。 我被吓到地后退,再也忍无可忍,我快速伸入箭筒中取出一只箭:“别过来了!” 我朝他大吼,像是练习过上百遍的流畅,搭箭,拉弓,一气呵成。 血液汇集到头顶,我的头胀痛着,手臂肌肉抻拉开弓箭,我能看到胳膊已经在颤抖,箭头在簌簌的雪花里,被擦出锋利的银光,在发红的指尖前晃得厉害。 弗拉基米尔停了下来,在我的吼叫中,雪花散漫,迷乱视线,我逐渐看不清他的脸。 “你想杀了我吗?”我听到弗拉基米尔清澈干净的声线。 我赶紧挤出眼中的雾气,让世界重新清晰起来,我看到他平静的表情,一丝波澜都没有。 我哆嗦着嘴唇:“你骗了我吗?”额头的冷汗,湿了发丝,又迅速风干,然后又蒙出一层汗。 不只是汗水,涌出眼眶的热流,让我的声音变得干哑,我紧紧注视他,执拗地问着毫无意义的问题。 快点否认,用你一贯受到冒犯的愤怒,来反击我的怀疑。 眼眶被越来越多的热气包裹,干涸在灌满水之后,循环往复,脸颊是被吞没的河床,眼前的模糊后,清晰的痛苦棱角分明。 烈火焚烧都不及此刻的痛苦,我听见喉间的呜咽,破碎的语调被堵住,我固执地看向他,即使我什么都看不清。 “告诉我吧···你是不是在骗我?”再次被眼泪覆盖,我绝望地问,祈求一个答案。 弗拉基米尔,告诉我,那只是一场误会,只要你说,我就相信你,我可以违背理智和本能去相信你。 沉默是绝望的前奏,我听见自己的哭腔,在声带压抑不住的震动中,低沉含混的咕哝。 弗拉基米尔仿佛毫无触动,他淡然地望向我,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所以,你想杀了我?” 不再给予宽恕,他的默认是揭露真实的残忍,坍塌的洪流化作澎湃的大雪,将我彻底淹没。 你会付出代价的,弗洛夏。 现在该你受罚了。 弗拉基米尔没有得到答案,因为我已经说不出一个字,口中是弥漫的痛苦,我怕我一张口,就是刺耳的惨叫。 第153节 他得不到满足地继续向我逼近,我退无可退,只听到他说:“放箭啊,如果你想杀死我,就瞄准这里。” 他点了点额角,一副随意的漫不经心的样子,然后一步步靠近,不断缩短距离。 别过来,我低声警告,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我的呼吸变得粗重。 “放箭啊!”他忽然大喊,我被吓得差点松手——手臂的颤抖加剧,箭头反射出冷光,尾羽陷进指腹,止不住的摩擦关节,灼热的烧疼感让我快要筋疲力竭。 怎么可能办得到······ 张声势下赤裸裸的怯懦,让我眼睁睁看着弗拉基米尔走到我面前。 他的肩膀抵住箭头,手指捏住抖得不成样子的箭杆,冷冷一笑:“塑料的箭头···”他轻松地抽走箭,几分嘲弄的口吻: “···弗洛夏,想要杀了我,你得再狠点心。” 我呆愣愣地昂着头···太蠢了,像个没脑子的笨蛋。胳膊瞬时卸力,空弦撩起碎发,抽打在耳垂上,火辣辣的疼。 无力地垂下手,放任弗拉基米尔的气息撕开雪的寂寥,强硬地将我包围。小臂还在微微发抖,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杀了他,大概会比现在痛一万倍吧。 弗拉基米尔没有温度的手指沾染着冰雪的气息,晕开在鼻尖,就在他即将碰上我前,我闪身躲开,没看见身后半埋在雪里的枯木,一个踉跄,我失去重心,狠狠地摔倒在地。 心脏紧窒一瞬,我瞪大了眼睛,在脚腕处弥漫上的疼痛中,我扭曲的视线中是他冷漠到极致的眼神。 他的手还留在半空中,但平静的表情破裂了,他顿了一下才收回手,然后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为什么这样看我? 为什么是这样冷淡的目光? 捏住心脏,快要死掉的痛苦让我弯下腰,来抵御身体的痛。 世界变得模糊,我听不见外界的声音,除了我难以承受的呼吸,吞入刀片一般的低吟,我痛得忍不住开始发抖。 张着嘴,冰冷的空气混合雪花钻进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 接受惩罚吧,弗洛夏,你将爱意献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机会,你伤害不了他,你不再有那个能力了。 眼泪越来越多涌出来,他似乎轻轻叹息一声,接着弯下腰想要扶起我。 “走开!”我随手扔出短弓,砸在他脚下,“别碰我!”弹起的弓滚到他身后。 我随手抓起身旁的雪,一下又一下毫无章法地砸向他:“都是你的错,都是你。”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 “···家人,家人也不是了···” 我哑着喉咙,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你为什么要出现···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沉浸在一无所知的幸福中,拥有哪怕只有一次的幸福时光,不会相遇,我的生命中没有你,我的思绪混沌杂乱。 为什么让我爱上你··· 弗拉基米尔站直不动,看着我发疯似的用雪丢他,我崩溃地叫着,在贯穿身体的痛楚中哭得喘不过气来。 没有力气了,我撑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胸腔里的悲鸣覆盖重叠,我被翻涌的悲伤困住了。 弗拉基米尔一把抓住我沾满雪的手,掏出手帕擦了擦冻得通红的手指,他看见我被雪地里的石子划伤的手心,慢条斯理地一圈圈缠绕住。 极认真的样子,雪落在他的睫毛,他眨了下眼睛,抬眼看我,我立刻撞入了深不可测的蓝海。 “这不公平,只有我爱你这件事,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 喃喃自语一般,平静的冰面崩裂,我第一次看见了蓝海下隐藏的滔天巨浪,他缓慢地勾起残忍的笑: “所以,你必须爱上我。” 他无法控制的,笑容里夹杂了痛苦的味道,而备受折磨的痛楚在他眼里交替,他忍受不住地盖住了眼睛。 “这是命运。”他疼得嘶嘶抽气,嘴唇都在颤抖,“就算再痛,我们也会一起。” 为什么? 我用力地呼吸,用能够损伤肺部的力气,压榨所剩无几的氧气。 我混乱地看着他,连笑都维持不住的弗拉基米尔,他因为忍耐紧绷的下颌。 为什么? 伤害我的人是你,陪着我疼的人还是你··· 终于,他放下手,我能看到他眼角的湿润和白的透明的脸色,他轻轻地说:“弗洛夏,我爱你,在这件事上我无能为力。” 泪水是关不紧的水阀,淅淅沥沥地滑落,我睁大了眼睛,乏力地呼吸。 弗拉基米尔蹲在我身前,他试探性地伸出手,缓缓靠近,他温柔的眼眸却裹挟着压抑的疯狂,他留给我抵抗的时间,但强烈的压迫感又自相矛盾着。 “对不起。” 我僵住不动了,他的手指顺利地贴上我脸颊,轻柔地一点点擦去泪水。 恍惚间抵御不了的悲恸突袭了我,我自虐的屏住呼吸,血管收缩到痉挛,像是精神被切割后的残骸,燃尽的灰烬弥散绝望的味道。 眼泪似乎永远不会干涸,他耐心地擦拭过脸颊的每一寸皮肤,他笨拙而真挚地像在完成什么伟大的工作,我不能忽略他愈加苍白的脸色,和他紧紧攥成拳的手。 痛吧,像我一样痛彻心扉。 我恶劣地想,如果你说得是真的,某种恶作剧般的命运将我们束缚,那么就和我一起痛吧,欢愉将我们抛弃,在无穷无尽中等待毁灭吧。 我恶毒的诅咒,可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他扯出不算好看的笑容:“可我不后悔,我没有选择,当命运把你送到我面前时,我就没得选择了,你是我的劫难,也是我的渴望。”他难受地声音都变得轻微,但他没有停下来,任由泪水浸透他的指尖。 如果这是命运,这是多么可怕的命运,我艰难地吞咽口水,呆愣愣地说不出话。 第238章 chapter 237.雪天(二) 风沉寂下来,雪下得静默,寒雾弥漫在林间,渗透出一股冷冽的干燥,树木的生长与腐烂的蕨类植物和半开的野花也一起陷入沉睡,缄默的森林中,只传出沙沙地踩雪声——弗拉基米尔背着我,在雪地里留下清晰的脚印。 伏在他的脊背上,我倔强地紧握着拳头,他的呼吸比平时粗重一些,我看见他呼出的白气,氤氲着消无声息的消融。 弗拉基米尔以一种并不舒服的姿势禁锢着我的腰,这不难理解,他可能是第一次,如果不是我的脚肿的像是刚烤好的黄油面包——我试着走了几步,体验了一把小美人鱼爱丽儿行走刀尖的滋味后,被弗拉基米尔果决地制止了。 他的手臂环过我的大腿,我整个人完整地贴上他的后背,像是情人间紧密地相拥,不留一丝缝隙的拥抱。 我又做了蠢事,把自己搞得惨兮兮地,脚腕传来突突的痛感,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向关节,我梗着脖子,冷得哆嗦,脑子昏昏沉沉。 “弗拉基米尔···”他的身体无法给我温暖,我不明所以地叫着,胸口压在坚硬的骨头,闷闷地呼吸不畅。 “嗯。”弗拉基米尔低低地应声。 来自胸腔的共鸣,隔着血肉与骨骼渗透,我的心脏都感受到这股震动,麻木和酥痒混合的怪异感在神经末梢滋生。 “都是假的吗?”我的声音很轻很轻,差不多羽毛或者蒲公英种子的重量,我强撑着一股力气,不死心地问。 弗拉基米尔明显地顿了下,他停下脚步,重重地呼吸一声,他似乎陷入了焦灼的思考,直到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不是。”他喘口气,再次迈开步伐,他罕见地有些困扰的声线,是一览无余的真诚,“弗洛夏,不是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干净温柔的笑,还是安慰哭泣的我的怀抱,冷着脸被迫咽下甜掉牙的奶昔,还是头戴花环的古希腊少年···难道是假的吗? 这些疑问堵住了声带,可我问不出来,我怕是像再也不会回头的风,吹过了,就消失了,我感到沉甸甸的悲伤: “······阿纳斯塔西娅,是你让她来的吗?” 雪花黏连在睫毛间,我迷迷糊糊地想起弗拉基米尔不止一次的警告。 「她可真努力。」「真的吗?真的是你想和她做朋友吗?」「你应该对别人保持戒心。」 哈——他明明一直在提示我···愤怒夹杂着一丝屈辱叫嚣着涌动,不断冲击着我几近崩塌的精神。 “是。”弗拉基米尔没有犹豫,他干脆地承认,没有任何修饰。 我缩起脖子,额头轻轻地抵住他的后颈,他不能抑制地僵硬了一下,我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弱而无力地响起: “弗拉基米尔。”我干涩地出声:“你不知道,我有多努力才能相信你,这很难,虽然大多数事情对我都不简单,但相信你,是我做过最难的事情了。” 我的嘴唇几乎要触上他颈部的皮肤,呼出的热气扑出去,“但我做到了,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但是,那是假的···”颤颤巍巍的声调,带出了哭腔。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沉默地哭泣,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骗子······混蛋···坏人······我讨厌你···”我无助地埋下头,说出知道的所有脏话,我埋进他的颈窝,冰凉的液体瞬间沾湿他干燥清透的气息。 他的皮肤没有多少热度,此刻却变得滚烫,我说不清那是我发烫的额头,还是紧贴的部位燃烧起来了,他清冷单薄的气味变得浓重热烈,我大口吸入他的气息,只觉得肺部被榨干的窒息。 一直安静的弗拉基米尔,恍若承受着相似的痛楚,他压抑地开口:“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努力想对你好。” 过多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流淌,流进他的衣领里,他淡淡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做,你才不会难过,你总是很难开心起来,我想要看到你笑。” 我抽抽鼻子,闷闷地问:“为什么?” “没有原因,我只能这么做,你经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必须学习怎么和你相处,如果和我在一起,能让你快乐就好了。” “如果这对你来说是欺骗,那么很抱歉我骗了你。” 傲慢和冷漠都弃他而去,弗拉基米尔恍若纯洁无辜的少年,他抛却谎言的伪装,诚实地不像话。他微微弯下腰,把我往上抛了抛,然后扣紧了手臂。 我不知不觉间深深埋入了他的颈窝,我环上他的脖子,抱得很紧。 心脏在不规则的跳动后,逐渐趋于一致,隔着肋骨与没有缝隙的距离,我感知到他平稳的心跳。 眼泪像是维尔利斯特绵绵不绝的雨水,流个不停,泪水濡湿了他的衣领,脖子,和柔软的发丝,湿哒哒得一塌糊涂。 哈···真是够了··· 我攥紧垂在耳边的发尾,糊成一团的视线里满是无望的疲倦。 完蛋了,你没救了。 我咬着牙咽下悲惨的呜咽,即使是现在,只要想到我会失去他,那股还未降临的痛就会越过时间的阻碍,狠狠地将我凌迟。 我爱他。 越是痛苦越是无法否认,我爱他,像是皮肤,头发,眼睛,血液,骨骼,乃至灵魂都被打上烙印,牢不可破的誓言生效了。 越是痛苦越是清晰,从未有过的激烈情感困住理智的挣扎,我小声地喘息,接受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这是爱意的浪潮,汹涌而惊心动魄。 “对不起。”弗拉基米尔说。 他转动脖子,湿淋淋的发丝蹭过我的下巴,痒痒的,我能看见他紧抿的唇,没有血色的白。 他重复一遍:“对不起。” 第154节 我磨蹭在他白皙修长的侧颈,温热的唇贴上去,是鼓动的脉搏,泊泊流动的血液张扬着跃动的生命力,泪水晕湿了这一小块皮肤。 在弗拉基米尔快要侧过头时,我被某种冲动驱使,不轻不重地咬上去。 他几乎是立刻僵住了。“···弗洛夏。”他紧绷而无奈地喘气,似乎无止无尽的痛苦让他的语调都破碎不堪,他伸出手,不厌其烦地擦去恼人的眼泪,然后抚上我通红的眼睛。 我叼着不放,贪婪地啃噬,咀嚼,在铺天盖地的悲伤中,一直紧攥的拳头无声无息地松开了。 我窝在他脖子里哭得头疼,眼睛闭起来,因为一点光亮都觉得刺眼,加重越来越明晰的痛楚。 眼泪干在下颌,时不时有溢出眼眶的水渍挂上睫毛,我昏昏沉沉地不辩时间,只留一丝神智支撑我不要睡过去。 “殿下。”一声不大不小的喊声,我睁开眼,看见斯达特舍先生一脸凝重地站在车前。 一只手突然搭在我肩上,“殿下,还是我来吧。”麦娅不知道是么时候出现了,她看上去要把我从弗拉基米尔背上扶下来。 “不用。”弗拉基米尔拒绝,他恢复冷淡的声调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走上屋子的前廊。 我不知道周围到底还有多少人,但周围或明或暗的如芒在背,我抬起麻痹的胳膊,撑起身子开始挣扎起来。 起先,弗拉基米尔还试图稳住我,但他很快发觉我的晃动过于剧烈,搞不好会一头栽下来,他微微屈膝,降到能让我双脚着地的高度。 我急不可耐地从他背上跳上来,一个没站稳扑倒在地面。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叫道。 我敏捷地双手撑地,避免鼻青脸肿的结局,无视身后的叫喊,尽管脚踝的剧烈让我眼前一阵发黑,差点瘫软趴下,我咬着牙还是一瘸一拐地冲到房门前。 “别跟过来!”我手忙脚乱地翻出钥匙,抖得几乎插不进锁眼,终于我深吸一口气用蛮力拧开房门,不同于湿冷的雪地,一股干燥的温暖涌出来。 回头望去,弗拉基米尔被下了定身咒一样停下来,他是凝固的雕像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我被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擒获,流动的是炙热却晦暗的情感,但那栋感情浓烈得让人想逃。 我疲惫地呼吸着,实在没有力气再去分辨,最后看了他一眼,我推开门,踉踉跄跄地跑进去,“砰——”关上门,我反锁好门——即使是无用的,罗德夫先生,丹妮娅夫人,巴甫契特的人都有房子的钥匙也没关系,我拖着肿胀的脚踝,一刻不停地爬上楼梯,陡峭的楼梯此时变成凶险的悬崖,我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等走上二楼后,满头冷汗地靠在墙上,呼吸声尖锐刺耳,肺部成了破烂的风箱,我强撑着酸软的四肢,手脚并用的爬进卧室,关上门,我急不可耐地脱去厚厚的衣物,只剩下贴身的短袖后,一股脑钻进被子里。 紧紧包裹住身体,我失去了全部力气,暗淡的光从半遮半掩的窗帘后透进来,我散乱着头发,躲进松软的大枕头里。 第239章 chapter 238.爱河(一) 热意顺着肢体延烧,凉意从另一处泛起——砸进水潭的石块,激起寒冷的波澜,而火焰的漩涡把我卷进去,冷与热交错,我似乎又哭了,也许哭出了声,我不能确定,因为眼泪从没有淌过脸颊,总是消失在眼尾的一抹触感上。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我体内横冲直撞,一会冷得牙齿打颤,一会热得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火舌一下下燎上来,我咬紧牙,痛得神志不清。 而停在眼尾的温柔触觉,不间断地为我拭去涌出的液体,我听到有人说: “她还在发烧!”是弗拉基米尔的声音,他似乎距离我很近,但夹杂怒气的低吼让我忍不住沉入梦境更深处。 我不想面对他,起码现在不想,我根本无法抵抗他,甚至不需要他再说出一句抱歉,我怕我会立刻原谅他。 ——坠入爱河的弗洛夏,最终还是淹死了。 你已经不能逃脱,你的双腿无法自由行走,你的双眼无法移开视线,你的灵魂被染上他的味道,你已经沦为爱情的祭品,你已然无法自控。 我悲哀地想,我爱上了他,即使痛苦在缓慢地腐蚀我,我还是无可救药的爱着他。 “殿下,抗生素起效需要时间,弗洛夏很快会好起来。”镇定而平稳的声线,在床的另一侧,卡斯希曼医生将某个金属物体凑近我的耳朵,我反射性地躲开。 但实际上,我动不了,一声尖锐的“哔——”后,卡斯希曼医生说:“39.1 度,比一个小时前已经降下 0.5 度,她的确在退烧。”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我发烧了,随着这个念头的产生,我觉得燥热开始从血液中蒸发,穿透血管肌肉,蔓延到皮肤。 寒冷被彻底融化,水分大量蒸腾,很快我就热得受不了了。 「太热了!」 「烫!好烫!」 我迷迷糊糊地大叫,一声又一声,我迫切需要一盆冰块,或者干脆把我丢进贝加尔湖,我快要被烧死了! 很快,我发现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呼喊,因为卡斯希曼医生慢悠悠的声音压过了我的喊叫。 “脚部韧带拉伤,没有伤到骨头,但是血肿导致发炎,高热也是炎症的体现,不过不用太担心,明早她很可能就会退烧。” 那我就要被烧死了!我不可置信地嘶吼,我失去所有理智,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炙烤我的痛楚上。 我的痛楚没人听得见,但我不能停下吼叫,恍惚间,我仿佛是十五世纪被污蔑成女巫,在众人注视之下被绑上火刑架,熊熊大火混合油脂刺鼻的味道,狂风助长火势,我眼看着火苗舔舐脚趾,烧起来了,我在火中绝望地挣扎,烧穿了喉咙,连声音也被塞住,我的眼泪被烤干了。 “巴甫契特的护卫都是摆设吗?麦娅,你怎么会放任弗洛夏被阿纳斯塔西娅带走,我说过了你必须贴身保护她。”弗拉基米尔冷冷地发出责难,但顾忌什么似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堵在了嗓子眼。 墙角传来动静,一句低低的:“我很抱歉,殿下,是我失职了。” 麦娅吗?我听到她靴子的鞋跟撞击的响动。 我烧得迷糊,听力却像是放大几十倍,我没放过一丝声响,这间屋子里还有人。 我猜对了。“殿下,当时小尼可诺夫先生也在。”来自比麦娅更近的地方,恭敬的不陌生的声音,是斯达特舍先生。 “尤拉?如果不是他越过巴甫契特及时禀告我,你们打算和卡亚斯贝一起隐瞒我吗?”弗拉基米尔轻飘飘地说,他似乎笑了,从舌头下弹出的阴冷笑声,在他拉长的语调中变得可怖。 低气压笼罩下来,每个人都感到了弗拉基米尔压抑的怒火,呼吸都紧张起来,我能接收到的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 难捱的安静,我不知道弗拉基米尔是什么表情,我猜那双深蓝的眼睛里可能会有浓稠翻动的黑暗,将不安蔓延到每个人身上。 过了一会,我听到一声极浅的轻咳,比起斯达特舍先生而言陌生了许多。 “殿下,卡亚斯贝大公嘱咐在公事访问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再报告给您,而且···”我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弗拉基米尔身边总是神出鬼没的列昂尼德先生,他犹豫了一会说:“那天,守卫们发现了小马尔金先生的车辆······所以,保险起见不得不分配大半的人员负责警戒。” 气氛并没有因为列昂尼德先生的话好转,反而愈加窒息,我觉得不止我一人饱受折磨,此刻这间房是严刑拷打的监牢,没人会好过。 小马尔金? ——安德廖沙?我后知后觉地把他们联系起来,大脑迟钝地转动,可能思考这一行为是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的精神被一次小小的思考摧毁了——混沌重新掌控了我,被倾听分散注意力的疼痛再次将我包围。 下坠,还是上升?燃烧的火焰燎动黑烟,灰烬随着风四处飘散,我觉得痛楚在无尽的磋磨中变得麻木,我的意识上下浮动,惶恐不安。 我也许想要知道关于安德廖沙的事情,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可能无声地哭泣着,因为那只手再次抚上我的脸庞,轻柔的,我像是飞上了天空,眼角触上蓬松的云朵,说不清是冰凉还是温热,但一定很舒服。 五感消退后,在煎熬变得纯粹而单调后,他的触碰是我唯一的期待,我眷恋他指尖滑过,肌肤相接的地方闪现丝丝电光,细微的刺痛,带来特殊的满足感。 “弗洛夏。”唤着我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我朦朦胧胧地察觉到,他离得极近。 他的气息是凝滞的折磨中,撕开的缝隙,爬过我的下颚,嘴唇,鼻尖,继续向上,他停下来,在我的眼皮上落下一吻,再一吻,他的唇是冷的,在我滚烫的眼皮贴上的瞬间,难耐的呼吸着。 “弗洛夏。” 他一点也不腻味似的,一串吻如繁星洒落,印在眼角,然后我感到一滴水落下来,随着他的吻融进高温里。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光从窗户上透进来,第三天,我默默数着,今天已经是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 慢慢爬起来,我看到手背上新的针眼——每到傍晚,卡斯希曼医生会为我输液,原本只有抗生素和助眠、止痛,后来又加上其他药物,我没有问他,总归醒来时已经被拔掉了。 频繁的输液,使身体水肿得严重,我的眼皮同样很肿,睁开都要费不少力气。早餐会在我清醒的不久后送来,我懒得想他们怎么估算时间精准,送餐的人一般来说都是麦娅女士,她也不会停留多久,大多时候房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前两天,我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实在糟糕,我迷迷糊糊吃下点东西,然后在助眠剂的作用下昏睡过去。 就算清醒,我也出不了门,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挪到盥洗室,脚上固定着高分子夹板,外圈绕着一层白色绷带,我两眼无神地坐在马桶上刷牙,脑子里乱得像浆糊。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起码在我艰难撑开一条缝的视线中是这样。 我吐出泡沫,摸了摸后脖颈——夜晚却不是这样,在药物作用下,我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之后,空气中就会出现弗拉基米尔的气息,他有时会牵起我的手,从十指相扣到缠绕上彼此的指节,他不厌其烦地游戏着。 有时他的呼吸会留在我的耳边,他克制着呼吸的频率,就算是这样,皮肤上绒毛不可避免地被触动,我半梦半醒间偶尔翻身,他的气息会缓慢地爬上我的背脊,将我拢在怀里。 大多时候,他什么也不做,只是闯入我静谧的梦里,他的气味久久不会散去,我似乎看到他沉静的注视,坐在床头那把椅子上,在黑夜中熬过漫长的等待,然后在天光大亮前悄然离去。 所以,我从没觉得寂寞,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他在躲着我。 但又无法远离我,我抬头看向镜子,干燥起皮的嘴唇弯起弧度,我竟然在笑。 弗拉基米尔等待我的原谅,但似乎不敢面对结果,像怯懦的罪犯,恐惧听到迟迟没有落下的法槌,和冷酷无情的判词。 哼,我钻进冷水下面,这是欺骗的审判,谁都逃不掉。 我掰着手指,第六次,还是第七次数着日期——记忆力在药物作用下不堪一击,我怀疑谁往我脑子里灌了一桶胶水,大脑褶皱都被填上了,平滑无比,导致我必须重复计算。 我不想承认自己在等他,在吃过早饭后,思绪终于不乱得像打结的头发,我够到床头的一本书,扫过封面后,随手翻开到某一页,囫囵吞枣地读起来。 这些书还是罗德夫先生昨天下午送来的,他的眼光很不错,各种类型各种风格,罗德夫先生总是能选出我喜欢的书籍。 第240章 chapter 239.爱河(二) 午餐一如既往是麦娅送来,她盯着我只吃了几口,苦恼的表情定格在她脸上,我有些不好意思,但几乎零运动量没有带来多少消耗,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她走前告诉我,目前我的实际监护权马尔金家族和巴甫契特各占一半,所以明天开始她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希望罗德夫先生带来的餐食能将我从无盐无油的清淡饮食中解救出来,输液让我的舌根发苦,我迫切地需要一杯热可可来提振精神。 我爬上床,从枕头下面拖出那本书,继续早上的地方读,好像是睡着了——当我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书页,文字变得清晰时,屋内已经是一片昏暗,我揉揉脖子,偏头看向窗外,暮气统治大地,乌色从远方席卷而来。 阴沉沉的天空被张牙舞爪的树枝,化成破裂的碎片,黑色侵染,留下褪不去的灰暗。 “咔哒——” 瞬间驱离黑暗的是,卡斯希曼医生按在顶灯开关上的手,他靠在门边,敲了敲敞开的木门。 笃笃——“我要进来了。”卡斯希曼医生出声道。 突然亮起的光,我不适地眯了眯眼睛:“好。” 不得不说他骨子里有几分古老的绅士精神,即使是作为病人的我,他也不会忘记恰到好处地给予尊重。我曾问他,不是说在医生面前,患者只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肉体,医生们不会投射多余情感,异性同性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那时,卡斯希曼医生想了想说,是的,对于医生们的确如此,但对于患者,他们做不到毫无羞涩,毫无芥蒂地坦露身体,这是作为人类本能的羞耻心和自尊感,在不影响医治的情况下,他会最大可能的尊重患者的隐私。 卡斯希曼医生站在床前,熟练地拆开医疗器械的包装,他的助手正拆掉旧夹板。 “今天感觉怎么样?”卡斯希曼医生例行公事地问。 “还不错,卡斯希曼医生,我已经完全退烧了。”我看着手腕被束上橡胶管,呆呆地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某处不起眼的污渍。 “是的,所以明天开始,你只需要按时服药就可以了,当然了,我还是会每天都来,希望你可不要太早厌倦我的脸。”卡斯希曼医生边说边将针头推入皮下,几乎感觉不到痛感,但他的动作还是分外小心翼翼。 疲倦再次袭来,我机械性地眨眨眼睛,“唔·····”睡意来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向卡斯希曼医生告别,就沉沉睡过去了。 是夜,某根神经拉扯住头发,我迟缓地在无声的夜晚睁开眼睛,黑暗浓郁而冷冽,我意外地撞进一个人的目光里。 第155节 安静是不能改变的主旋律,弗拉基米尔没有惊讶于我的突然惊醒,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只有眼神肆无忌惮,固定在我的脸上。 一开始,我们谁也没有说话。白银色莹润的月光,从他的头顶,倾洒下来,他背对银色河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难道不会腻吗?我迟钝地思考着,水肿的脸,干燥到舔一下就会刮擦舌头的嘴唇,苍白暗淡的皮肤,一定不怎么好看,虽然生着病,但距离《茶花女》里玛格丽特 病中低热时脸颊呈深红的玫瑰色,细巧而挺秀的鼻翼微鼓,脆弱易碎的病态美基本不沾边。 我混乱地发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睡着,索性漫无目的乱想。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恍神,不甘心被忽略的弗拉基米尔轻轻抚上我的手,我这才发现输液已经结束了。我用力朝他瞪大了双眼——过于肿胀的眼皮也只是撑开到正常的大小。 但这似乎大大取悦了弗拉基米尔,我似乎听到了从他喉咙里发出的低低的笑声,他不再满足于贴着无菌贴布的手,他的身体前倾,指尖上移,我的脖颈,和紧闭的唇。 强撑的眼皮无法维持,耷拉下来,酸涩的滋味冲击眼眶,一阵发胀,我感受到他的手来到脸颊,轻柔地,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下意识蹭了蹭——那只手僵住了,然后快速收了回去。 “弗洛夏。” 他的声音仿佛是解开幻象的钥匙,从他的声音后,我开始听到风声,黑暗不再浓郁可怕,如同总会散去的雾气,逐渐变得透明。 还有凝固的银色月光,是冰凉的光河,静静流淌进来,弗拉基米尔躺在河水中央,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光。 也许是梦。 我咧开嘴,“弗拉基米尔。” 我被梦幻的夜晚灌醉了,也可能是药物起效了,我不正常的亢奋起来,我觉得自己可以跳上露台,打开窗户,吸一口刺得肺疼的空气,或者蹦上床,踩着枕头跳起来摸到天花板。 血液流速加快,我的身体里有充足的氧气,我甚至可以拉着弗拉基米尔的手一路钻进森林,跑到山顶看日出。 然而酸软无力的四肢击碎幻想,我只是抬了抬手指就被现实打趴下,除了呼吸急促了些,没有任何变化发生。 我没有气馁,肉体的乏力反倒是让我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 “再说一次。”我的声音清晰有力。 “说什么?”弗拉基米尔俯下身,月光从他的上方洒进我的瞳孔,犹如落满钻石的星河,我迎着这盛大的银色溪流,对上他的眼眸。 我故意地张开嘴巴,又闭上,看着他眉眼中溢出的一丝焦急,我感到兴奋——因为剥夺了他的力量而兴奋,我终于明白,为爱情付出代价这件事,谁都不能幸免。 “道歉,再说一次吧。”我歪着脑袋,用不怎么在意,也称不上认真的语气说。 “对不起。”我的话音刚落,弗拉基米尔就凑近了,他的气息永远那么特殊,只要他靠近,我就能呼吸到,细细密密地渗透进来。 他继续逼近,在我撑不开的眼睛上停留一瞬,然后他平缓的呼吸擦过我的颧骨,耳廓,最后留在了脖颈。 我想要说出口的话被搅得乱成一团,我只感觉到颈侧喷出的温热气流,流进耳朵里,难以言喻的晕眩使我茫然地张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该说什么呢,我又忘了。 贴上耳后的唇,他的睫毛轻扫过我的耳垂,即使说着抱歉的话,弗拉基米尔的动作也一点没有怯懦,那不是属于他的词语。 “你原谅我了吗?”弗拉基米尔靠在我的肩头,他仰起头,细雨一般的呼吸低温沸腾了我的皮肤。 我丝毫不被美色诱惑的坚定,“不”字还没说出口,打了个弯,言辞凿凿的拒绝就软成一滩水。 “一定要原谅你吗?”我有几分泄气,但随即想到自己立场不坚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熟能生巧是个好用的借口。 同时不争气的心脏在他的凑近中,忐忑不安地乱跳,我微微侧头,就看到他精致漂亮的脸蛋,在月色下恍若透明的皮肤,镶嵌深蓝宝石的眼眸,正专注地看着我。 也不是不行。 我默默地想,而后快速转回去,我的心脏已经相当脆弱了,不能继续雪上加霜。 “怎样都好,弗洛夏。”弗拉基米尔又凑近了——他填补着因为我的移动而拉开的距离,“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向你发誓。” 越来越近,他的呼吸声都开始不间断地回荡在耳道里,比我的心脏还要清晰,我一时分不清,那阵急促的喘息是谁的。 听到他的话,我有些不知所措,理智追不上感性,而感性早就擅自做出决定,我是被夹在中间的受气包,既不能全盘照收,也不能无动于衷。 我抬起手,刚好碰到了弗拉基米尔的领口,我伸入进去,指尖抵住了光滑温凉的皮肤,缓缓拂过,上移到一块凸起,我好奇地轻轻按压,传来“嘶——”的一声,但他没有阻止我。 “疼吗?”我迟疑地揉弄那处,怀疑他被我弄痛了。 “不疼,只是很奇怪。”他说话时喉结一上一下的,在指缝里滑动,他压抑的喘气声,给我的半张脸加热升温。 那还是不要让他不舒服了,手指转移阵地,爬上他的下颚,清晰的线条划过指腹,留下一串奇妙的刺激,我的手很快来到他的颈侧,按上跳动的脉搏,我摸到一处粗糙的纹路,凹凸不平的横亘在动脉上。 是我的咬痕。 “我不该咬你的。”我有点后悔地说。 丑极了,不该留在光滑细腻的脖子上,但是我又有种病态的想法,一直留着,永远不会消失似乎更能让我心跳加速。 噢!清醒点!弗洛夏,你是精神病患,可不是精神变态! “没关系。”弗拉基米尔喃喃自语,他抬起下巴,轻松地咬上来,我的耳骨被含在他的齿间摩擦,细细的,偶尔微微的刺痛。 “这样就公平了。”留下一串湿热的啃咬后,他又缩回了原处。 血液全部冲进耳朵,我感觉那里大概是发烧了,我迷迷瞪瞪地咽了咽分泌过多的口水,似乎被咬掉了,已经感觉不到耳朵的存在了。 我的能量飞速消退着,亢奋带来的敏捷基本消耗无几,我累得只想闭上眼睛。我丧失了探索的力气,只能放松了手指,不放弃地搭在他的脖颈。 弗拉基米尔面对我侵略性的举动,也只是不适地蹭蹭我的下巴,他的唇和我的脖子保持了暧昧的距离,但热气一丝不留的全喷洒上来。时间在我愈发迟缓的思维中过去,呼吸逐渐趋同,我的心跳也分不清你我,融成了一团。 体温在紧贴的亲密中升高,我又开始迷迷糊糊,但我始终记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几乎耗尽全部力气,我终于抓住即将逝去的光亮。 “···嘿······我原谅你了。”我嘟嘟囔囔地低语。 他一定是听到了,因为闷闷地笑声,带着如释重负的喘息,他加重的呼吸,不愿我发现似的,脸深深埋进我的颈侧。 笑声带动起轻微的震动,我觉得胸口变得轻盈,压在上面的石头凭空消失一般,全身被温暖包围。 我太累了,就算是精疲力尽,我还是费力地勾起嘴角,扯出一抹笑,满足感充盈心间,我带着凝固的笑容沉入梦乡。 第241章 chapter 240.横生(一) 眼皮上的光斑,是苍白跳跃着的精灵,我能感受到他们活泼的跃动,细碎的闪光钻进眼睛里。 我还没醒来,即使大脑已经清醒,但我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不用看也知道,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风从半掩的窗户外吹进来,吹起浅白的纱帘,吹动纸张哗啦啦轻响,卷起我的发尾,在空荡荡的房屋内流转。 风带来了冰雪融化的味道——土壤暴露在消融的雪里,化成粘稠的雪泥,挺过严寒的野花和依然翠绿的灌木蜷起被压塌的根茎,在寒冷依然肆虐中散发生机。 我静静地躺在鲜活的清晨,刚想笑,却感到脸上肌肉一阵僵硬,难道我笑了一整晚?嘴角又酸又胀。 温暖似乎还未从颈边腿去,缺失一块似的空落落,我半眯着眼睛,手悄悄地摸上耳朵,直到之间摸到耳廓后小小的齿痕,我才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不是梦,我默默地笑了,幸好不是梦。 哐当——砰—— 楼下传来几声巨响,似乎大门被撞开,我能听见木门砸向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如果不是接下来急促的脚步声,我会以为是飓风过境,不凑巧撕裂了房屋,楼梯吱呀作响,床也跟着震动。 我疑惑地睁开眼,就看见安德廖沙恍若旋风一样冲进来。 “安德廖沙?”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自从圣奥茨特一别,我们没有再见过一次,通话,邮件通通没有,他像是从此在我的人生中人间蒸发。 “两个小时后,我预定两张飞往卢森堡的机票,所以该起床了,弗洛夏。”没有久未相见的问候,安德廖沙省略一切繁冗礼节,他没有任何预兆地投下一颗炸弹。 什么?我根本没来及反应过来,就看见安德廖沙快速转身,推开柜门,从衣服堆的下面拽出行李箱,他咣当一声打开,随便扯过几件挂着的衣物就塞进去。 “我要带你走,现在立刻。”安德廖沙的头发长了些,半遮住脸,他比之前瘦了一些,青涩不知不觉褪去,显现出一种成熟。 可能是错过了某些时刻,此时的安德依然高大俊朗,但不知不觉让我觉得有点陌生,他金色的头发在充足的光线中闪耀,灰色眼眸仿佛燃烧的冬日,亮得惊人。 “我要带你走。”他急躁地扯下一件棉外套,揉成一团,硬塞进箱子里。 我呆愣愣地坐在床边,尝试着阻止他:“为什么要离开,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搞不清情况,只能看着他忙碌地打包。 “···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安德廖沙的动作顿住一秒,他攥着我留在卢布廖夫的护照,冷漠在他轻柔的话语中肆虐,“你能脱离巴甫契特的掌控,拥有自由的人生——你本该拥有的人生,我不能继续无视你遭受这些,或许更早的时候,我就应该这么做了,对不起,让你经历这些。” 我呆滞不语,这算什么? 我用力地咽唾沫,他的话犹如世间最美味最诱人的糖果,可是过期了,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是感动都姗姗来迟。 “你需要带走什么吗?药物都带上,还有这些······”他打开箱子的底层,里面是莉莉娅的遗物和他的礼物,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合上,“只带上必需品,其他的不用担心,等到了卢森堡,我们再买。”面对我的无动于衷,安德廖沙自顾自说着,他扣紧行李箱,一只手拎起来。 “安德廖沙。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忍无可忍地扯住箱子一角,“难道是马尔金家出事了吗?还有索菲亚呢···到底怎么了?” 我手足无措,脑子里一下浮现出许多可怕的念头,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脸色发白。 不安让我在冷风里颤抖,我倔强地看向安德廖沙,我需要答案,准确的答案,不论是好是坏,我都不要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没事。”安德廖沙蹲下来,仰视着坐在床边的我,他的手抚上我写满焦虑的脸,话语中满是安抚,“什么也没有发生,所有人都很好,只是我和你,我们必须得离开这里。” 他说完,如同被追赶一样,不能浪费一点时间,他又打开一个箱子,迅速地填满。 我的嗓子被堵住了,这让我说不出任何话,只能麻木地看着安德廖沙以惊人的速度塞满两个箱子,衣柜里一片狼藉,真像是龙卷风过境那样惨淡。 “还愣着做什么,弗洛夏,去换件合适的衣服,我们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了。”安德廖沙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他伪装的温柔也在我的沉默里岌岌可危。 不对劲,我抓紧了还残留余温的被子,身体不由自主向后缩,安德廖沙看上去不对劲极了。 “为什么要走?”裸露的肩颈寒意蔓延,呼吸频率加快了,我紧张地盯着安德廖沙。 他忍耐什么似的深吸一口气,缓步靠近我,他露出了习惯性的笑,灿烂而怪异,因为即使笑得热烈,但他的眼里始终是深沉的晦暗,仿佛有些东西从根上开始腐烂,然后那些表情很快消失。 他抓着我的手,侵略性的气息从未如此强烈,我试着挣扎,但他的力气很大,握得很紧,几乎能阻断正常的血液循环,我不舒服地皱眉,但他对我的反抗无动于衷,冷漠掩埋在如烈阳般耀眼的温柔下。 “我很抱歉,弗洛夏,我没有保护好你,我违背了自己的承诺,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怎么做都不对,怎么样做都是错···”叹息一般的语气,痛苦细细密密如同蛛网将他束缚,安德廖沙眼中的绝望能将灰烬复燃。 “我想要找到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法,我日日夜夜地想,想着想着,我意识到那样的答案根本不存在,就连思考本身,也是一种错。我没法放着你不管,弗洛夏,请原谅我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是说要带我离开吗?离开俄罗斯?”我轻轻问。 安德廖沙没有任何犹豫:“对,我们只能这样做。” 我蜷起双腿,紧紧地抱住胳膊,压迫在腹部,我感到难以言说的荒唐——离开?···离开马尔金,还有索菲亚,安德不一样,他作为家族继承人,难道就此选择背离家族,这算是流亡海外吗?那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这样逃走吗?我混乱的理不清头绪,不是,我们一定要走吗? “安德···”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是从锡管里挤出堆积在尾部,所剩无几的颜料,“你要丢下他们吗?我们是家人啊。” 静默在冷风中泛滥,安德廖沙抓着我的手隐隐加大了力气。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家人啊······”他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词语,玩世不恭地笑着,似乎听到了什么新鲜的笑话。 “弗洛夏,阿纳斯塔西娅告诉你了吧。” 他的神情空洞,清亮的嗓音隐隐夹杂一丝嘲讽,“先抛弃所谓家人的人就是他们啊,是他们先这样对待你的不是吗?是他们先抛弃了你。” 安德廖沙愤怒地说,压抑着低沉的控诉,他尽量放松了力道,因为我已经痛得皱眉,可他还是不能放开,长久的忍耐化作沉重的黑雾,压得他难以喘息。 “弗洛夏,这是我们的生存的世界,在这里,血缘不止代表家人,你所谓的「珍贵的家人」,当足够有价值时,有时会成为昂贵的商品,我们都一样,作为牌桌上被丢出的筹码,弗洛夏,你很清楚,丢下家人的人不是我们——要想摆脱这一切,我们没得选。”安德廖沙不再隐瞒,他残忍地说着。 “原本,我对这些无所谓,我没那么在意后半生和我绑在一起的女人是谁,联姻也好,自由恋爱也罢,亲情是利益的附庸也好,没有也行,我可以做到置身事外,静静等待我的命运。”安德廖沙低声呢喃,掩藏着说不清的情感,“可你出现了,我的弗洛夏,我才发现有些事情不行就是不行,我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 第156节 “不止你,弗洛夏,不只是你被伤害,我也一样,我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背叛,欺骗,被剥夺,失去,我没那么坚不可摧,弗洛夏,我不能连你也失去了。” 浓郁的,堆积沉淀的痛苦,快要将眼前这个即将成年的男孩淹没,我恍惚不已,是什么给如阳光热烈,耀眼的少年加注磨难,那个即使不笑都弥散醉人温柔的安德廖沙,似乎再也看不见了。 我觉得自己在做一场白日噩梦,似乎进入了《仲夏夜惊魂》中,炙热的暖阳,花团锦簇积蓄的浓烈香气,我头昏脑涨地落入花海,眼睁睁见证着安德在最明亮的地方将丑恶暴晒,令人难以呼吸。 我无法从这场噩梦中醒来,我浑身冰凉,颤抖的声音说:“这就是你要带我离开的理由···安德,你······”我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上去快要崩溃了,我就算随便说点什么好像都能击垮他。 我小声地尝试着安慰他:“安德廖沙,嗯···你不是失去我,不管发生了什么···”安德廖沙突然站起身,凝固的气氛打散,我茫然地继续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你的妹呃——” 安德廖沙扯着我的胳膊,像是要握碎,力度大得直接把我从床上提起来,裹着绷带的脚踩上地面,我疼得低低叫了一声,本能的向后缩起身子。安德廖沙索性直接踢开箱子,揽过我的腰,一把举起来将我挂在他身上。 第242章 chapter 241.横生(二) 安德廖沙凶狠的力道简直能勒断她的腰,他径直冲出卧室,连箱子也不管了,他大步走下楼梯,两个人的体重压得木梯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安德,等等,等一下。”弗洛夏双脚悬空,身体被死死禁锢住,腹部不知道压在他哪块骨头,硌得她感觉一阵强烈的反胃。 突然,安德廖沙停在了楼梯的最后一级,他抱住她的力气又大了些,弗洛夏惊讶地抬头看到了立在前方的索菲亚,她身后跟着罗德夫先生。 “把门关上。”索菲亚朝吩咐道。 罗德夫先生应声,离开了屋子,关上的门阻隔呼啸的风,把倾泻进的光线堵在外面,风停了,喧嚣的生机暗淡下来,索菲亚站在吊灯投射的巨大阴影下,她美丽的脸庞边垂落的发丝,一身修身红裙,妖冶而艳丽,如同沼泽深处的森林女妖。 “你在干什么?”索菲亚难以抑制的大喘气,似乎正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鲜艳的红唇更衬得她面色蜡白。 安德廖沙的呼吸重了几分,他显然很想避免这个场景,但事已至此,他的恐惧早就在无数个备受折磨的日夜里消磨干净,他平静地说:“我要带她走。” 索菲亚倒吸一口凉气,她瞪大双眼,难以接受地重复道:“带她走?” 「是的,带我走」弗洛夏默默回答,她将手压在肚子上,作为缓冲,不然她真的快要吐出来。 安德廖沙的沉默使得索菲亚的表情完全冷下来,她不再压抑怒火,而是微微抬起紧致的下巴,语气中的不屑清晰的流露出来。 “你疯了。”这样还不够,索菲亚冰冷而尖锐的指责,“安德廖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沉闷的笑声,安德廖沙的胸膛一颤一颤的,他的笑声如同肺癌晚期的病人艰难的抽搐,几声断断续续的笑声过后,安德廖沙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在做正确的事情。” 对峙压缩着和平的空间,冲突即将一触即发,索菲亚的怒火让她咬紧牙,她死死地盯着安德廖沙,似乎想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的凶猛。 但随即,索菲亚的目光移到弗洛夏不知所措的脸,她用力地呼吸几下,将不断裂变膨胀的怒气淹没在舌根,“安德廖沙,不要这样。”她很佩服自己这时竟然能挤出笑容,“我们两个人单独谈谈好吗?” 不能让弗洛夏知道,所以无论如何要先稳住安德廖沙,这是索菲亚深思熟虑的答案。 安德廖沙不为所动,索菲亚的缓兵之计已经不起作用,他察觉到索菲亚的顾虑,随即嘲弄地说:“这个时候了,你还没有放弃这些···真是值得赞叹的野心啊。”他毫不掩饰的厌恶,连一秒钟的伪装都不想坚持下去,他近乎挑衅地说,“为什么不让弗洛夏知道呢,她有知道这一切的权利,而不是总被隐瞒,被欺骗。” 说的没错,如果换个场合,弗洛夏会不吝啬地双手鼓掌,她觉得这是今天最有意义的一句话了,所以虽然没有鼓掌,她还是表示赞同地点点头。 弗洛夏只顾着缓解胃痛,她只穿着睡衣就被移出被子,冷风吹过光裸的小腿和不知道何时起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脚腕,让她本就不富余的思考能力断崖式下降,她基本听不懂两个人在说什么,但显然她认为她快要知道了。 “安德廖沙!”索菲亚瞬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她低叫一声,“你想毁了一切吗?”她握紧了拳头,裙边剪裁优美的流苏随着身体微微晃动。 安德廖沙仿佛是在欣赏他带来的破坏,索菲亚越是煎熬,他就越放松,他直视眼前竭力保持平静的女人,嘴里却吐出更加刺激的话——安德廖沙偏过头,凑近弗洛夏耳边,亲昵地说:“弗洛夏,想知道吗?我为什么要远离你的原因······” 他们本就紧紧抱在一起,此刻弗洛夏看见安德廖沙靠近,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他近似耳语喃喃:“他们不让我告诉你,可是这个秘密一直折磨我,如果告诉你,说不定你也会很痛苦,但也许我就会轻松了······你还想知道吗?” 弗洛夏呆呆地看着安德廖沙,她觉得他陷入两股力量的拉扯中,他犹豫不定,但那些力量是如此可怕,她恍惚觉得安德廖沙快要被活生生撕裂了。 瞬时,不是虚无的感知,而是来自现实世界的力量迎面撞上来,弗洛夏慌张地看到是索菲亚冲过来推搡着安德廖沙,她也许是想分开他们两人,但弗洛夏被抱在安德廖沙怀里,突如其来的撞击,让安德不得不松手,把她撑起来放在上一级台阶,而他自己因为惯性重重地磕在楼梯下的书架上。 ——书架剧烈晃动,顶层摆放的一排玻璃杯哗啦啦摔下来,砸在地板,破碎成冰渣,如同炮弹炸响,刺耳又喧闹。 “够了!我说够了!”索菲亚把安德廖沙推下楼梯,她双手张开,如同护崽的母鸡一样拦在弗洛夏身前,她美丽优雅的脸庞因为愤怒变得狰狞扭曲,还有掩盖不住的恐惧。 踉跄几步,安德廖沙捂住肩膀,皱起眉:“索菲亚,你怕了······”他肯定地说,即使疼痛,他还是得意地勾起嘴角。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弗洛夏不安地抓住了楼梯扶手,木头质地很软,她的指甲几乎可以嵌进去。 “···弗洛夏。”索菲亚回头看她,她尽力挤出温柔,尽管看上去相当不伦不类,“先上楼,把门关好,我需要和安德廖沙谈谈,好吗?” 平常不过的请求,这时,或许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乖乖听话,等到他们将一切都处理好。但是,弗洛夏低头避开索菲亚期许的眼神,她看到自己裹着绷带的脚,轻轻搭在另一只脚上,安德廖沙没有给她穿好鞋子的时间,所以她此刻只能赤脚站在冰凉的木头上,她似乎思考了一些东西,又像是任由混沌无序从大脑中穿过。 “不好。”她抬眼俯视索菲亚,语气是不会改变的坚定,“我应该知道的,索菲亚,你不明白一无所知的感觉有多糟糕。” 犹如没有边际的深潭中缓缓沉没,悄无声息袭来的水压和黑暗逐一涨破器官,血流向嗓子,在漫天遍地的腥气里永久安静的感觉,想起来就足够让人窒息。 索菲亚没有想到会得到这种答复,她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弗洛夏,是不是你从别处听说了什么···”她急切地握住了弗洛夏的手,嘴角泛出一丝苦笑,“你也许不知道,弗洛夏,这个圈子的人心复杂,每个人说得每个字都一定有他们的目的,谣言和传闻是被制造出来,是企图伤害我们的武器。无论你听到什么,你必须记得,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亲人,你明白吗?” 没人是温暖的,弗洛夏忽然这样想,她平静地“嗯。”了一声,是肯定,也像是一种无力的敷衍。 她很疲惫,这场噩梦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她感觉胃部一阵翻搅,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 “你还没有感受到吗?弗洛夏,你身旁这个女人,满嘴谎言地正在操控你的人生。”安德廖沙嗤笑着看着这一切,他踢了踢满地玻璃残骸,讽刺地说道。 他丝毫不意外索菲亚会说出这些话,他看着因为弗洛夏逐渐脱离控制,而焦躁难安的索菲亚,她或许没发现,她已经不能轻而易举地动摇弗洛夏了,她变了,变得更加坚强和勇敢。 索菲亚对安德廖沙的嘲讽置若未闻,她只是用满是柔情的眼眸,用爱意企图将弗洛夏包裹。 弗洛夏呼了口气,她在索菲亚震惊的目光,一根根将自己的手指抽出来,微颤的睫毛显示了她的内心并不如表面上那样冷静。 弗洛夏揉了揉被攥得发麻的指尖,看着索菲亚不能掩饰的慌乱,她轻轻笑了,语气平和地说。 “索菲亚,别担心,我相信你。” 谎言。 弗洛夏无视大脑警报,她甚至腼腆地低下头,再说了一遍,“我相信你。” 谎言又怎么样?她迟钝地想,用虚假对抗虚假,这样就没有人受到伤害,她可以继续装作对索菲亚的计划一无所知,索菲亚一无既往地扮演好母亲的角色,马尔金家族获得了预期利益,弗拉基米尔还有她和她的全部,她会拥有只存在于理想中的爱···每个人都得到了,都不会受到伤害。 只是除了···弗洛夏望向被吊灯的阴翳笼罩下的安德廖沙,除了他。 “安德,告诉我吧。”她疲倦地眨眼,雾气从眼眶中凝聚,又迅速消散,她想了想,慢吞吞地说:“那个折磨你的秘密···我比你想象地还要不怕疼,所以不需要有顾虑,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我而痛苦,哪怕我没法起到任何作用,也许我无法提供任何帮助,但就算这样我也想希望你分担一些···” 必然是有关于她的事情,弗洛夏很肯定,不然其他人不会选择隐瞒她一个人,弗洛夏压制住无处不在的痛楚,老实说,她很想就此爬上床,药物还没完全代谢,她疲倦地随时会倒下,此时仅凭着意志力强撑,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我·····”安德廖沙怔住了,他似乎没有料到这一幕,他着迷地看向台阶上的弗洛夏,那与他极为相似的灰色眼睛,是仿若血脉相连的奇迹,又是讳莫如深的禁忌。 “不行!”索菲亚尖叫着打断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她盲目地挥舞手臂,面向安德廖沙,拦在弗洛夏身前,她尖利地嘶吼:“别说出来!安德廖沙,难道你要毁了她吗?” 第三人称 第243章 chapter 242.横生(三) 「毁了我?」 弗洛夏感到秘密如同满是灰尘的房间里的蛛丝,劈头盖脸地蒙在皮肤上,似有若无的黏意逼得人恨不得大力揉搓,可那股奇怪的痒意仍会久久不散。 “我发誓,你不会想要看到那个结果······”索菲亚红着眼睛,青筋爬满白皙的脖颈,她说到最后,语气里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 “安德,你确定吗?你真的想好了吗?”索菲亚焦急不已,她一边小心地觑视弗洛夏,一边做着最后的努力,她脸上混合着濒临崩溃的疯狂,还有一丝渴求生出的希望。 一定是个十分恐怖的秘密,而此刻弗洛夏明白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她能肯定这一点,她不动声色地盯着安德廖沙,在索菲亚连续的暗示下,他显而易见地动摇了。 混乱和挣扎纷纷爬上他的眼睛,他再一次落入了彷徨踌躇的深渊,犹豫如同将他带回过去每个备受折磨的瞬间,他在没有正确答案里权衡不定。 说出来吧,弗洛夏这么想,却没有催促他,她不忍心像索菲亚那样,成为残酷的撕扯安德廖沙的力量之一。他痛极了,却无法说出来,而她将他的痛苦看得清清楚楚,跗骨之蛆般的煎熬,如影随形地缠绕着安德廖沙。 缓慢地呼吸,弗洛夏会等待他做出选择,无论是怎样的选择,她都希望他能就此从中解脱出来。 安德廖沙的迷茫消失在雨声渐起的时刻,风切割着琐碎的喧嚣,可不大的屋子三个人之间却被塞进了无数沉默。这时,他抬起金灿灿的头颅,注视高台之上的女孩子,再平静不过地问: “你要和我走吗?” 弗洛夏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木梯扶手上,她迟缓地眨眼睛,刚要说出口的话被索菲亚迅猛地打断了。 “只要带着弗洛夏,你哪里都去不了,你们上不了飞机,即使侥幸过了安检,顺利起飞,可只要巴甫契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就算是封闭空域,紧急迫降,你们无法顺利离开。”索菲亚像是嘲笑安德廖沙的自不量力,滔滔不绝地说,“何况,你以为维尔利斯特这幢屋子附近有多少王室护卫,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别说去机场,当你带着弗洛夏踏出这道门,都会被藏在暗处的那群人制止。” 索菲亚越说越激动,她像只暴怒的母狮,朝着安德廖沙怒吼:“你到底怎么了?安德,这些不需要我告诉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试图毁掉我的一切?为什么?” 弗洛夏奇怪地看了盛怒的索菲亚一眼,她被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优雅又华丽的裙子的束缚,她看上去要冲上去把安德廖沙生吞活剥。 溢散出的恨意,让她的脸不自觉的抽搐着,似乎她快要被安德廖沙逼疯了。 可弗洛夏也只是看了一眼,她已经不会再索菲亚身上花费太多精力,她眼中的安德廖沙平静极了,丧失了全部鲜活气息的寂静,仿佛在等待判决的重刑犯,希望也渐渐从他眼中溜走,快得抓不住。 “···我,我不能走。”弗洛夏觉得自己说的很艰难,分明不是困难的话,她恍然间觉得自己拒绝的不是一段希望渺茫的逃亡,而是正在切断某种珍贵的连接。 “安德廖沙,我不能跟你走。” 一旁的索菲亚听到后,疯狂的灵魂骤然休止,她干瘪的情绪宛如新生,激动与喜悦源源不断充入她的躯壳,被欲望拿捏的她沦为无法挣脱锁链的囚徒,心甘情愿地被束缚。 安德廖沙似乎不意外,但他还是安静了几秒钟,那些时间仿佛为他积攒再次开口的力气。 “不能···还是不想?”安德廖沙神情淡漠,屋外的雨水继续吞噬难得的光亮,深沉的绿色包裹着这座房屋,然后开始从每一个窗户的缝隙里入侵,浓稠的暗淡将到处都染上了无生气的暗绿。 也许吐出了能刺伤他人的尖刺,弗洛夏觉得喉咙也刺伤一样,可她不能沉默,那是对安德廖沙的残忍。 弗洛夏咬紧嘴唇,她尽力让拒绝听上去委婉一些:“这是我的意愿。” 没有用,弗洛夏看到安德廖沙失望又悲伤的脸,她似乎感受到难某种再难以抑制的哭泣,可站在楼梯下的他,像是戴着坚硬平滑的面具,只有悲伤狂躁不安,几乎将他吞没。 可是很快,安德廖沙统统收敛了所有感情,他随意地提起:“为什么呢?”接着又自问自答,“哦,你喜欢上弗拉基米尔了吗?”他垂下眼睛,喃喃自语。 弗洛夏不安的抓紧木头,舌尖有咸咸的铁锈味扩散开,她才发现干燥的唇裂开了,血流进了嘴里。 “为什么要喜欢他呢?”安德廖沙的脸色渐渐灰败,像是迅速褪色的底片,犹如阳光枯萎,风暴来临的前兆,“你忘了是谁拆散了我们,把我们平静幸福的家变成如今的模样,你不用经历这些,你还是当初的弗洛夏!他根本就是一个恶魔,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的魔鬼,你忘了吗?弗洛夏,你怎么可以喜欢他?” “安德!”索菲亚高亢地惊叫道,她想要压下那些冒犯不敬的言辞,现在只有她还在乎这个。 弗洛夏在安德廖沙近乎逼问下,憋闷地用力深呼吸,她喉咙深处像堵着一团东西,吞咽口水都变得辛苦,“我没有忘记。” ——如果他们不曾遇见,她会拥有比现在多得多的自由,而不是被圈养在笼子面对那点微不足道的被限制的自由,她会是普普通通的弗洛夏,虽然马尔金家养女的头衔吸引了一些人的关注,但没有引起多少风波——安德廖沙将她保护的很好,他是尽职尽责的兄长。 索菲亚依然是那个会在夜里送上一杯热可可的温柔的母亲,有些严厉但更多的时候会宽容地原谅她犯下大大小小的失误。马尔金先生会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多,从不苟言笑的严肃,变成在早餐时刻叮嘱她要穿厚点的父亲。她可以花费时间和马克西姆蹲在后院等待新培育的植物冒芽,也会从森林中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中跑回家时,安德烈老爷爷会候在门口为她递上柔软的毛巾。 弗洛夏没有多少烦恼,除了令她头痛的考试,那将是她人生的第二大困难,测验周的日子对她而言极其难熬,少不了安德廖沙无奈又耐心地替她补习,旁边的桌子上还会有索菲亚送来的夜宵,柔和的灯光下,她在安德廖沙坚持不懈的教导中抱着挂科的担忧呲牙咧嘴地学习,窗外是卢布廖夫特有的氤氲不散的雾气。 妄想的记忆带着暖黄色的光晕,当触及冰冷的雨水侵染进来的湿气时,现实迅速将温暖击散。 弗洛夏轻轻说:“我不会忘记,安德廖沙,我很努力,很努力了,可我就算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也没有办法继续否认。” 长久以来,她无数次无视自己的心意,因为她的喜欢是一种错误,她不能喜欢弗拉基米尔,那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但是,爱情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东西,她思考到头顶着火,想得心脏被渴望翻搅,她不得不承认,她喜欢他,这没有错,喜欢不能承担枷锁,她也做不到继续自欺欺人了。 第157节 假如他们不曾相遇,也许她的人生会平淡而幸福,但那是假设,虚假的东西没有任何力量。 弗洛夏看向安德廖沙,她坦然面对他的失望:“不论是当初的弗洛夏,还是现在的弗洛夏,都是我,也许经历不同,我又有了改变,可这也没什么不好,我还是弗洛夏,你的妹妹······” “闭嘴!”安德廖沙突然出声,他无法承受任何刺激,低低地说,“你为什么是我的妹妹呢?” 啧·····明明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安德廖沙只能这么想,只有这样想,他的希望才不会背弃他而去。 而弗洛夏所想的,是看到了他眼中那种被背叛的难堪,他是不是把她当做临战脱逃的同伴?她也许不应该拒绝安德廖沙?也许善意的谎言更好?可那是安德廖沙,她不愿意欺骗他。 手足无措的乱想着的弗洛夏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抿紧了渗血的唇,即使说出了那些话,可安德廖沙也比任何人都痛苦,而伤害他的人是她。 深呼吸一口气,安德廖沙望向弗洛夏,“你,你只是一时混淆了,弗洛夏,你被他欺骗了,一定是这样,等我们离开这里,你就会明白,怎样才是真正的对你好。” 压力层层叠加,弗洛夏在心底无奈的叹息——够了,真的已经足够了,安德廖沙,不要再说了。 她不能再一次拒绝他,即使她的态度已经表明一切。 弗洛夏舔舔嘴唇,她紧张地盯着安德廖沙,每个人都知道,她不会和他走,他也很清楚,但他似乎彻底放弃了理智,他走过地毯上圆弧的花纹,一步步靠近楼梯。 索菲亚不再如临大敌的模样,她甚至退开一步让出空间,她更谨慎地注意外面的动静,她无比希望这个房子发生的一切仅仅停留在这里。 她甚至同情地瞟过逼近的安德廖沙,他无法说出那个秘密——她不久前终于确认了这一点,一旦说出来,他也许会彻头彻尾地失去她,他不敢赌。还有另一点,索菲亚看了一眼弗洛夏,她爱上殿下了——他们彼此相爱,还有比有情人终成眷属更令人激动的事情吗? 她所期望的一切都按照预计好的路线进行,虽然偶有偏离,但没关系,她已经不再忧虑难安,她的女儿,瓦斯列耶夫的女孩,终将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而她,是女孩最为依赖的母亲,索菲亚笑得心满意足。 第244章 chapter 243.横生(四) 阴影从脚尖盘踞,从阶梯下漫溢上来,越过毫无阻挡的索菲亚,这是安德廖沙的影子,他摊开手,伸向高处的我。 “跟我走,嗯?”安德廖沙被折断了傲骨一般,小心翼翼地祈求着。 我难以面对这样的他——是我造成的吗?我无法不质问自己,你到底做了什么?是什么抹杀了温柔的安德廖沙,把他变成这样······ 来自良心的谴责边鞭打着我,我忍不住退后一步。 “对不起。” 是我的错,但卑鄙的是,我除了无力的道歉,什么也不能给他。 潮湿扩散了雨水的气味,空气里迷蒙着一丝柔和的水汽,尖锐的棱角被包裹起来,看上去温和无害,可实际上,呼出的气都能将人刺伤。 呵—— 安德廖沙突然冷笑,悲伤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笑得苦涩,然后慢慢收回手。 “如果你不是我的妹妹,那就好了。” 宛如惊雷炸响耳畔,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什么?”我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反应迟缓地望向他。 噩梦到达高潮,直击心脏的恐怖降临。我迫切地希望从他脸上得到不同的答案,但是我失败了。 安德廖沙放弃了所有希望的同时,也一点点捏碎了我的希望。 真实。 没有一丝虚假的味道,我咬紧了嘴唇,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不是谎言,我觉得呼吸困难,陡峭的楼梯与弥漫的寒冷,我恍若置身悬崖边,一步踏错就会坠入深渊。 我呆呆地张张嘴,支支吾吾,嗓子里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我试着挤出笑容,一定很滑稽,我只能闭上嘴巴。 “安德······” 我急忙咽下「哥哥」,他不愿意听到我叫他哥哥,也许他对我失望了,还是说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我知道的事情,总之,这不是他的本意,我慌乱地为他的话寻找理由。 "真是厌烦透了。" 他嗤笑一声——所有的祈求,痛苦,悲伤,情不自禁等等脆弱的情感都飞快地从安德廖沙身上消失,他摆脱了失控,那双灰色眼睛里泛出冷漠清醒的光芒。 “我说——”他拉长了声线,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你不是我的妹妹,或者说,你没有出现在我的人生里,那就好了。” 依然是无可辩驳的真实。 似乎被打上卑劣的烙印,弃置荒野,阴影从脚尖蔓延,开始爬上我的小腿,我感到刺骨的寒冷,穿透皮肤和肌肉,爬上血管企图冻结跳动的心脏。 我的一切都被弃之敝履,腥甜味越来越多的涌进嘴里,我的呼吸里满是鲜血,似乎血管破裂,汩汩的热流冲进口腔。 原来,真相也不怎么讨人喜欢。 我紧紧攀附在扶手上,我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感到悲伤都费劲,可手臂酸胀宣告肌肉到达极限,手指深深掐进木头里,指尖火辣辣的疼。 冷汗从额头流下,狡猾地钻进眼睛里,刺激敏感的眼球,我重重地呼吸一下,松开胳膊缓缓跌坐在楼梯上。 我的呼吸是一场赌博,大多数情况里得不到充足的氧气,我疲于大口的喘息,像一只破旧漏气的橡皮鸭。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不可思议地发出声音,在某一次氧气撑开肺部的间隙,我的下巴贴向胸口,双手僵硬地环住身体。 安德廖沙浅浅地笑,社交性的拉开距离的笑容,恰到好处的弧度,仔细看似乎还有隐藏的不耐烦。 “没有,你没有做错什么。”安德廖沙语气称得上温和,他像是安慰一个因为犯错而不知所措的小孩子,“弗洛夏,只是我偶尔会想,也许你是我的考验与磨难,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安德廖沙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我,他莫名的苍凉,似乎是感叹,又像是无奈。 我无法被安慰,我眨动酸涩的眼睛,瞳孔里却映不出他的脸,只有雨声喧嚣的世界里,开始出现不和谐的杂音,切割金属的滋滋声搅动耳朵传来了痛感。 是我造成了他的痛苦吗? 我看向面无表情的索菲亚,她的注意力已经离开这间房屋,但她是喜悦的,她甚至迫不及待地等待这场争斗落幕,她总会是最后的赢家。 她怎么变成这样呢? 是我的错吗? 忽然,像是扭到最大音量,滋滋啦啦的噪音锋利地刺入耳膜,疼痛感让我反射性捂住耳朵,晕眩使我的视线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我看到安德廖沙忧伤地望着我,他恍若圣父般露出些许怜悯与同情。 “看吧,弗洛夏,伤害你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你还背负着一厢情愿的「家人」的约束,你就会被所谓的亲情绑架,一直利用,一直伤害。一切早就已经变了,我们都和你记忆中的家人不同了。”安德廖沙跨上一级台阶,弯下腰,直视我慌乱的目光,他的表情是如此柔和熟悉,我呆滞地盯着那双消融了黑暗的眼眸。 恍然一度回到了某个遮天蔽日的林间,阳光撕破层云,柔软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脉,山风、溪流,花香糅杂着树木的生长与腐烂的特殊气味,在冷冽干躁的光芒中烘得暖意洋洋,那个卢布廖夫极为罕见的天气里,连声音都带着笑意的少年,对我伸出了手的安德廖沙。 他似乎没有改变,但又如此不同,他仔细地注视着我,像是最后一次那样,目光贪恋地拂过每一寸皮肤。 “所以,不要对我们再抱有幻想了。” 我搞不明白了,他反复无常的态度加剧了我的混乱,我不解地盯着他,看着他决绝地画下界限,我孤零零地呆在这里,他和索菲亚在另一头。 我不懂,但我问不出来,我只能看着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地抽身而去,他走得很快,跨越吊灯细碎的闪烁倒影,大门就在前方。 “哥哥!”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顶穿我的懦弱和无力,我大声地叫出来,眼眶蓄满热流,我狼狈不堪地擦掉,他停了下来,但不会很久。“我们之间,存在过亲情的是吗?你还把我当做你的妹妹,对吗?”不只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一定不是那样。 液体不断地涌出来,我慌忙抹去,我不想错过他的回答,哪怕我再怎么瞪大眼睛,也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我不会放弃,紧紧抿着嘴唇,我倔强地等待着,然后我听见一声压抑的呼吸,是不远处的安德廖沙。 “亲情啊······弗洛夏···”叹息飘散在唇边,他轻轻地说:“我都未曾拥有过的东西,又怎么能给你呢?” 安德廖沙摆摆手,是告别,他没有回头,不再犹豫地踏入了磅礴的雨水中。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绿意宏大将他吞噬,我的视线失去依托,空落落地没了力气。 我一向不怎么聪明,但我这时却敏锐地知晓了什么,但我无能无力,事实上,我也许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太多了,丑陋却真实的事物挤满了空气,我被压得脊背塌陷,一种强烈的丧失感让我忍不住怀疑——难道这只是一场过于生动的梦,醒来就会结束的噩梦。 索菲亚没有追上去,她担忧的声音穿透耳鸣,在近处响起:“弗洛夏,你看上去很不好,刚才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安德廖沙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他或许不是故意的,但他会伤害到你。”比噪音温柔得多,但充满虚伪气泡的声音是廉价的肥皂泡泡,留下一道道破裂后的黏腻。 “别担心,你以后也不需要经常与他碰面,和他保持些距离,对你们都好。”她絮絮叨叨地叮嘱,像一位苦口婆心的母亲,不知疲倦地说着。 可惜的是,只是看起来很像。 “我们去休息吧,弗洛夏,睡一觉,你会好起来的。”索菲亚轻柔地扶住我的胳膊。 啪—— 我反射性地抽回手臂,打在她的手背,发出响亮的一声。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我没有去看索菲亚的表情,大约不怎么好看,但她会掩饰住,也许还能得到宽容的谅解。 短暂的怔然,索菲亚迟疑了会,叹了口气,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心:“我不能放心你一个人,你现在很虚弱。” 我看着苍白到发青的小腿,弱不可察的颤抖着。够了···足够了······ “索菲亚。”冷漠的声音不像出自我自己,我立即咬紧牙关直至下巴产生痛感。 不要说出不能挽回的话,我死死地压抑住躁动的情绪,嘴巴里的血气又在泛滥。 “我说了我想一个人呆着。”几乎是牙齿相互摩擦,困难的挤出这段话,忍耐促使我不自然地发抖。 索菲亚退缩了,她缱绻迷人的香水味迅速抽离,我看见她抑制不住的快乐,不见一丝阴霾的快乐埋在故作忧愁的眉眼间,古怪而扭曲。 我又感到一阵晕眩,冷汗缓慢濡湿后背,我低下头缩进膝盖里——我听见她的鞋跟踩过玻璃残渣,然后她的语调模模糊糊的,间断在连绵的雨水里。 “······照顾好自己···弗洛·······给我打电话···担心······” 终于安静了,在似乎不会停歇的噪音中,我迎来了“咔哒”的关门声,结束了,温暖不会停留,我仿佛凝固在水泥塑像中的肉体,逃离变得无望。 唯一活动的眼珠,无助的转动,台阶下方,闪烁着刺眼的冷光,是琳琅散落的玻璃碎片。 第245章 chapter 244.完结(上) 滴答—— 下雨了吗? 弗洛夏迷迷糊糊地想,也许屋顶漏水,雨水滴落在脚边。 她睁不开眼睛,她太累了,即使把眼皮撑开一条缝都对她特别困难,所以,她宁愿闭上眼睛,沉沉地睡过去,因为当再次醒来,一切痛苦都会离她远去,她会在太阳暗淡的亮光爬上额头前,哼着小曲等待弗拉基米尔出现。 睡吧。 诱惑低语着,渐渐麻痹了她的大脑,她觉得自己很快连这点意识也会消散了。 第158节 轻飘飘地,她像是踩在云朵上,有点奇怪的看向脚腕,她记得明明受伤了,可是怎么一点也不疼呢?她原地蹦了几下,一次比一次蹦得高,她可以摆脱重力,好几次她差点就落不回地面。 很快,她完全漂浮在半空里,虽然还是会缓慢下降,但她已经掌握了如何在空中停留更久,所以她几乎没怎么仔细想,就把受伤这件事情丢在脑后。 寒冷也在退散,她感到着异常的暖流,莹润明亮的光芒,从手心向外扩散,仿佛不可思议的魔法,终于降临到她头上。 弗洛夏摊开四肢,她游弋在半凝固的空中,上方不是天空,下面没有土地,她有种难言的恐慌,这让她有点想要睁开眼睛,但是她立刻阻止这个想法。 ——刻入骨髓的恐惧,和代表现实残酷的味道。 “你有勇气吗?” 是提醒,也是警告,弗洛夏缩了缩肩膀,好奇心占据上风,她没被恐惧吓退。 身前忽然出现一条线,世界被切割成两半,没有色彩一片荒芜的大地,只有深灰色和浅灰色,那边也只是更浅一些的灰色。 弗洛夏试探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条线,比她想得轻松多了,手指轻而易举地穿透看不见的隔膜,“啵——”地一声,她缓缓张大了嘴巴。 一次跳动,从指尖跃起,迸发血液流动,触感从指尖快速蔓延,生长,指腹下传来粗粝的触感,她惊喜不已,活动手指,神经末梢全面复苏。 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靠近,她快要走进那个世界,她闻到植物的气味,落进泥土的枯枝和花瓣,露水湿淋淋地覆盖树叶表面,泥土湿润的味道,算不上好闻,她踩进土里,不像沼泽那么软烂,也一点不坚硬,偶尔会有硌脚的碎石子,弗洛夏小心地挪开一点。 滴答—— 是雨水吗?弗洛夏仰起头,并没有液体落下来,她没顾得上疑惑,因为发丝缓缓飘动,摇曳在耳边。 起风了。 风来了,宛如丝绸拂过身体,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因为这阵风感到欣喜,她迎着风,感受着扑面而来生命的颓败与复苏,万物生长凋落,在哗啦啦枝叶响动的风声中,弗洛夏听到了“嘭——”地细微响动,花苞绽开了,从天而降的雾气是吹不散的,游荡在树梢间。 但弗洛夏的快乐没有延续多久,刺痛从脚腕萌发,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抡着铁锤无情地砸在脆弱的骨头,越来越明显的痛意,伴随着寒冷宛若长满尖刺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小腿。 再呆一会吧,弗洛夏想着,她很能忍痛,不是炫耀,她只是希望在缓和的疼痛中多听一听风的声音。 碎发吹拂,在眼尾晃动着,可安宁没有维持多久,她被一阵晕眩击溃,心脏因为焦虑跳得飞快,她感受到黑色雾气缓慢地侵入四肢百骸,她眼前一阵模糊,呼吸被抑制住,她突然疲惫不已,生不出任何抵抗的勇气。 呜咽,细小的从唇间溢出,生理性的痛苦逼出了泪水,她的灵魂是破烂不堪的纸盒,不用多大力气就能压扁一样,她咬紧嘴唇,任由绝望侵袭,她恍如被拉入沼泽的小动物,奄奄一息地看着黑泥没入头顶,鼻子,口腔,腐臭的味道堵住气道,她感到窒息,再也不能挣扎······ ——快逃!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她猛然后退,退入一开始那个重力失衡的世界。 ——铺天盖地的痛苦瞬间消失,她失去所有知觉,感知也变得迟钝,她收紧双腿,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即使痛感消散,她仍然心有余悸,把头埋在膝盖间,她茫然无措地大声呼吸。 “你有勇气吗?” 相同的问题,弗洛夏不敢轻易作答,差一点,她差一点就死掉了,她清楚地意识到,她承受不了。 不再感受那条线后的世界,她恍如新生儿一般,怀抱自己漂浮在空中,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天空与地面逐渐融合,她呼吸平稳安详,即使思维慢得惊人,她什么都思考不了。 虚无隐秘的蚕食她的精神,她在平静中缓慢虚弱下去,她的灵魂快要睡着了,她将彻底被埋入无知无觉的混沌中去。 「弗洛夏。」 绝对寂静的真空世界,刺破矫饰的呼唤,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 她太累了,哪怕是活动一块肌肉都是负担,可她执拗地没有睡去,因为她被那声呼唤吸引了。 不屈服于本能,弗洛夏开始抗争,她从指尖开始唤醒,她试着张嘴呼喊,声带分明震动着,可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难道失败了?她再次被崩塌的疲倦淹没,无力地望向那条线的方向,可是肌肉仿佛还记得痛楚留下的印记,她一想到就怕得打哆嗦。 「弗洛夏!」 她又听到了,她犹豫地望向对面,一股强烈的思念涌入心脏,她突然好想立刻见到声音的主人,她想要抚摸他的脸庞,她想要紧紧地抱着他,用力到肌肉抽搐的程度那般拥抱他。 「弗洛夏。」 再也没有比渴望更有力,弗洛夏积蓄勇气奋力冲破透明的屏障,五感逐层恢复,她在不顾一切地奔跑,脚下踏过折断的树枝和碎叶,灌木擦过膝盖和大腿,风呼啸地吹散她的长发,痛苦如同雾气紧跟不舍,一点点顺着脚踝蜿蜒而上,她再次被熟悉的痛苦折磨。 灵魂沦陷在无边的地狱,连风声都在诉说。 ——“回去吧。” “回去就好了。” “不需要挣扎。” “只要睡去一切都会结束。” “你承受不了,放弃吧” “放弃吧。” “放弃···” 荆棘疯长,在她的躯体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她的脸被划上,热流滑落下颌,即使如此,她还在奔跑,肺部透支,氧气难以供给,她的喘息都是嘶哑的哀鸣。 可是,她始终没有停下,就算伤痕累累,四肢像绑上大石头,也许下一秒她就会倒下,她仍然奔跑。 才不要放弃! 即使什么也想不起来,弗洛夏不知疲倦地跑着,断裂的画面化作莹莹之光,挂在遥不可及的前方。 “你说什么?” 尤拉难掩震惊地惊呼道,他飞快地看了弗拉基米尔一眼,对方正面色阴郁地看向列昂尼德。 不怪他惊讶,今天是内阁关于能源改革议案的协商会议,马尔金家不会在这个时候闹出幺蛾子,可他确实听到了列昂尼德的报告。 列昂尼德坐在车子前座,他微微侧身转向后方的弗拉基米尔,低声重复一遍:“殿下,来自麦娅的消息,她亲眼看到小马尔金和马儿金夫人一前一后进入了伊芙洛西尼亚小姐的住所。” “去维尔利斯特。”弗拉基米尔立即决定改变行程。 开车的人是斯达特舍,他犹豫地提醒道:“殿下,卡亚斯贝公爵已经再三叮嘱您必须按时出席这场会议,况且,巴甫契特不能任意剥夺马尔金家一半的监护权,我们没有理由阻止他们,马尔金——” 尤拉不得不佩服斯达特舍,他很难想象有人能够改变殿下的决定,当然——最终车子在疾驰的公路上掉头,朝着维尔利斯特的方向一路飞驰。 “开快点!让卡斯希曼马上回到那里!”弗拉基米尔沉重的喘息一声,他似乎难以掩饰的焦躁,使他的脸色难看,无法掩饰的不安在车内弥漫。 列昂尼德的声音随着车辆开过崎岖不平的路而跟着颤抖:“···殿下,昨晚卡斯希曼医生就离开维尔利斯特了,他今早要参加一场位于圣彼得堡的学术会议。” 气氛随着这句话进一步压抑,尤拉清楚,无论如何几个小时内卡斯希曼医生都赶不回来,他听见列昂尼德紧绷的语气,他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黑塞博士从奥伦堡赶过去会更快一些······” 弗拉基米尔深呼吸一口气:“立刻通知黑塞博士。” 他沉默地望向窗外,雨水不知不觉再次复苏,他似乎没那么讨厌雨水湿哒哒的气息,因为弗洛夏,她身上总有着湿润的水汽,有时打湿了碎发,有时沾在她的睫毛上。 仿佛森林之子,他还记得她颈窝的温度,她眷恋地轻触他的脖颈,她的呼吸有些烫,吹在他的眼尾,他们依偎在一起,享受彼此的心跳与喜欢。 她总会原谅他,弗拉基米尔从没质疑过这一点,她爱他,他也是,他们平等的踏入这场亘久不变的契约,永远无法分离的爱情魔咒,到底是命运的祝福,还是诅咒,弗拉基米尔一点也不在乎。 “殿下······”尤拉刚想说点什么,可当他看到列昂尼德对他悄悄摇摇头后,他把接下来的话咽回肚子里。 他能说什么呢?安德廖沙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还是说不需要太担心,显然他们只是来看望生病的弗洛夏小姐。 尤拉偷偷看了弗拉基米尔一眼,他似乎被对方身上那种强烈的不安影响了,连他都不自觉紧张起来。 他忍不住做最坏的打算——这应该只是一次家庭之间普通的会面,不需要大惊小怪,可万一呢?作为少数几个知道弗洛夏小姐病情的人之一,他明白她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她根本经受不住任何刺激。 尤拉硬着头皮从口袋翻出手机,找到安德廖沙的名字。 「别冲动,安德。」想了想,尤拉再发了一条「殿下快到了。」 “未读”鲜红而刺眼,他盯了好久,也没有等到它们变成绿色的“已读”。 微不可闻的叹口气,尤拉沮丧地把手机塞回口袋,他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这种感觉糟糕透了,更糟糕的是他无法责怪任何一个人。 安德对弗洛夏的病情一无所知,马尔金夫人也被有意隐瞒,他看了眼淅淅沥沥的雨水被风卷起凌厉地拍打车窗,他只希望今天可以顺利平稳地过去,窗户上映照出弗拉基米尔的侧脸,尤拉看见他一脸的阴沉晦暗。 不得不说,有时尤拉的确过于乐观了。 当车子停下,尤拉发现屋子前并未停有其他车辆,看来安德廖沙已经离开了,他松口气,避免正面冲突也是一件好事。 仔细寻找就能看到屋子的周围,包括隔壁小屋的二层都有人——马尔金家的安保人员,他跟在弗拉基米尔身后,快步踏进长廊。 “吱呀——”风吹动门,晃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门没有关。 弗拉基米尔没有犹豫地冲进去,尤拉慢一步踏入,然后他看到穿过客厅,正对着大门的楼梯上坐着的少女,她衣着单薄,赤着脚,头低着埋在双腿间,她的胳膊搭在膝盖上,悬在半空,而她的手里,握着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 “艹&*%¥#%······” 尤拉移开视线,情不自禁地爆了句粗口。 六个小时后,尤拉一身疲惫地走下车,前方尼可诺夫家族的庄园掩映在阴翳的天际线边缘,树枝横生枝节将宏伟的石质建筑突兀地切割开来,风很快卷走车内最后一丝暖气,尤拉看着阴森暗淡的黄昏,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车道上还停着另一辆车,车旁站着一位令人有些意外的人——阿列克谢,暮色寒冷并未让他有一丝动容,他神情淡然地看过来。 “尤拉。”阿列克谢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他的发丝上已经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不过尤拉觉得自己的精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去探究这些细枝末节,如果是平时,他的好奇心会促使他做点什么,哪怕是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是经历了令人精神紧张的半天后,他只有一个愿望——尽快冲进浴室,冲去满身的疲倦和血腥气。 但尤拉知道对方特意在这里等他,这意味着他的愿望要泡汤了,他的口气不自觉夹杂进了一丝烦躁:“嘿!阿列克谢,真是令人不快的偶遇。”尤拉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可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粗鲁的混蛋,于是他缓和了语气,“我是说,如果你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或许可以约个合适的时间?明天···或者······” “马尔金家的法案通过了。”阿列克谢打断了尤拉,他半倚靠在车门,面无表情地说道。 尤拉不得不停下脚步,他的表情闪过一丝僵硬,但飞速恢复正常,他有些不以为意地说:“也不算···太过出人意料,是值得庆祝的好事呢,也许应该当面恭喜安德廖沙,不过他此时可能高兴不起来吧······” 尤拉越说越小声,他似乎感到寒冷似的环住胳膊,暮色沉降,将他的面容笼罩,只依稀看得见他嘴角泛出讽刺的笑意。 “别开玩笑了!尤拉。”阿列克谢皱了皱眉,“你也知道···你受伤了?” 直到尤拉走进了,阿列克谢才发现对方的袖口衣襟前侵染的血迹,甚至是他的下巴上,都有几滴红得发黑的血渍,在尤拉苍白的皮肤上融入一抹妖冶的艳色。 “不是我的血。”尤拉撇撇嘴,他低低地回答,“总之,说起来有点复杂,很快,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尤拉已经筋疲力尽了,连话也不想再多说,但他知道阿列克谢必定有其他的事情,他不会无缘无故地不请自来。 所以他耐住性子,双手抱胸立在阴冷的风中。 也许是越发黯淡的天色,乌鸦嘎嘎的叫声惊起寂寥的密林,黄昏的沉静被打破,阿列克谢终于缓缓开口:“阿纳斯塔西娅离开了。” 尤拉半点也不意外,但他还是好奇地追问:“去哪里?” “奥地利。”阿列克谢轻声说。 尤拉若有所思:“也不算远,是个气候宜人的好地方。” “尤拉!”阿列克谢似是忍无可忍,他挺拔的身体紧绷起来,他英俊的面庞混入了一种难言的挣扎,那让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尤拉抬眼看向自小以来的玩伴,迷茫从这张略显女气的脸蛋上一闪而过,但也许只有一秒,尤拉垂下眼眸,他听见风吹过的声音,吹过树叶,吹开雾气,吹进他们之间。 “你后悔了吗?”尤拉漫不经心地说。 后悔什么,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不需要明说。 暮气加重黑暗,沉重的感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这一刻没人能感到轻松。 第159节 尤拉这次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会一直沉默下去时,他听见了阿列克谢的声音。 他说:“我不能后悔。” 尤拉很难形容阿列克谢的语气,那太复杂了,深究起来会让人感到疲倦不已的复杂,于是他点点头,重新迈开脚步。 “那就好,那就好。”尤拉也不知道在对谁说,他紧紧环抱住自己试图抵御越发冷冽的风,直到与阿列克谢擦肩而过时,他低声说道:“谁也不要后悔,因为这是正确的。” 他身后,是怔愣无言的阿列克谢。 寒风呜咽,吞噬了最后的残阳。 弗洛夏一脚踩空,随后到来的失重让她害怕地缩起身子。 “扑通——” 她落入了冰冷的水中,冲击力将她带入水底,水压从四面八方袭来,器官快要挤扁,她不能动弹。 她扭曲着身体挣扎,可水还是突破阻隔凶猛地从鼻子,嘴巴灌进来,她被动承受着气管传来火烧般的疼。 好痛苦······肺部因为缺氧而剧烈抽搐,呼吸暂停,她仿佛正在接受一场没有尽头的酷刑,她觉得血肉一点点腐蚀溃烂,她是如此煎熬,可这时她已经无法哭出来。 “放弃吧。” 弗洛夏听到熟悉的声音,同一时刻,她感受到身旁又出现了那条线,触手可及的“线”,只要她触碰到这条线,她就能从这无休止的折磨中解脱。 「弗洛夏——」 漆黑无光的水底,她再次听到了那声呼唤,仿佛一束温暖的光传入层层水波,射入弗洛夏的心里。 弗洛夏记不清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觉得陌生,可她就是知道,她必须去见他,她不能让他一直等她。 吐出大量白色气泡,她拼命晃动手臂,隐形的锁链缠住她的四肢,想要将她永远地埋葬水底,她剧烈挣扎,搅动着静谧和死寂。终于她觉得有什么崩断了,她轻松地伸直了胳膊,仰着头,朝着上方游去。 越来越近了,她感受着那道摇晃的光芒,就在她的头顶,她早就没有力气了,全凭借着某种信念和意志力——她要抓住那束光,距离水面还有一步之遥。 她的记忆开始复苏,她迅速想起那些事情,安德廖沙闯进来说要带她离开,接着索菲亚出现了,他们爆发了争吵,安德廖沙走了,然后索菲亚也跟着离去。 她又想起了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比如安德廖沙似乎解脱一般的背影,她悲伤地目送他远去,她明白,他不会再回来了;比如索菲亚再也不能控制的欣喜,她终于不用掩饰什么,即使索菲亚清楚地知道弗洛夏不再爱她,这也算不上重要了,因为无论弗洛夏怎样想,她的存在本身就一再巩固了她的荣耀,她和她的家族的希望与未来。 弗洛夏的指尖即将戳破水面,她拼尽全力拨开如镜子般平滑坚硬的睡眠,光芒近在咫尺,就算她要面对丑陋的真实,她也不会彷徨。 因为她想起了弗拉基米尔,他在大雾四起的湖边紧紧拥抱着她,他们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强烈的柠檬薄荷的味道,稀释溶解,变得清冽舒爽。 他如月色冷冽的发丝上布满水汽,湿漉漉的,像是一颗颗细碎的钻石,他不喜欢雨天,阴冷没有阳光的偏僻小镇,可他还是来了,尽管这让他的气息都沾染了散不去的潮气。 还有他轻而易举环住她的手臂,扣住她肩头,将她带入一个冰冷却温柔的怀抱,他笨拙地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他不是没有察觉她奇怪的占有欲,但他还是任由她攀上他的脖颈,孩子气试图霸占他的全部。 所以,她不能睡过去,她不忍心让弗拉基米尔等她。 刺穿水面的手指,水花翻涌扑腾着,她一跃而出猛地吸入大量空气······ 瞬间,她睁开眼睛。 似乎从天空坠落,她晃了晃才稳住平衡,眨了眨眼睛,她慢吞吞地接受光线进入眼睛里,她眯了眯眼睛,感受到知觉缓慢地恢复。 很疼······ 弗洛夏分不清这是不是幻觉,直到她看到敞开的大门前站着几个人,尤拉?列昂尼德?麦娅守在门口,还有—— “弗拉基米尔?”弗洛夏轻轻念叨。 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用那种厌恶至极的目光看她,还有其他人,弗洛夏发觉他们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不放,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似乎她身后有位举着 ar-15 自动步枪的恐怖分子正抵住她的后脑勺。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表情一变,他褪去了冷漠,上前一步。 啪嗒—— 她迷迷糊糊像是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还有些迷茫。 不是雨水,是什么呢? 她迟缓地看向刺痛传来的部位,她发现自己死死握住的是一块碎玻璃,玻璃比手心大,形状不规则地盘踞在她手心。 锋利的边缘划出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指节上都是血口子,温暖的血液汩汩冒出来。 血一滴滴落下,“啪嗒——”,溅落在木梯上,炸开了一朵朵血花,弗洛夏疑惑地看着血流不止的手,又抬头望向走近的弗拉基米尔,她抬起手,血顺着手腕蜿蜒流向手肘。 “怎么回事?···我······我做了什么?”她的嗓音颤抖着,粘稠的红色宛如爬行的蛇,她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有什么不对,快想!快点想!只是记性不好,只是不小心忘记了。 可只要一想,大片空白衍生出的抽痛让她忍不住低声抽气,她想到头痛难忍眼前发黑。 “别怕,不用怕,我在这里。”弗拉基米尔神态自若,好似无事发生一般靠近,他温柔的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把它丢掉,好吗?” 弗洛夏才意识到自己正抓着碎玻璃不放,真是疯了,她拿着这玩意做什么?她慌乱地张开五指,半凝固的血液和牵拉开的肌肉隐隐作疼,她皱起眉,随手想要丢开。 结果,不如她所想的,手指飞速合拢,紧紧箍住快要滑落的碎玻璃。“呃——” 她愣住了:“弗拉基米尔·····”她惊恐地睁大眼睛,黑暗覆盖住光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弗拉基米尔的脚步一顿,尤拉挡在他身前,自从他们进来,殿下就没有试图靠近弗洛夏,而当楼梯上的女孩意识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尤拉就看到了那张柔弱的脸,苍白的皮肤犯这不正常的灰气,她神情萎靡,歪着头打量着他们。 而殿下,自始至终的淡漠,面对弗洛夏小姐时就像在看一只令人恶心的虫子,他立刻想到,眼前这个人,也许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弗洛夏。 可没过多久,“弗洛夏”颤巍巍地眨了眨眼睛,尤拉看到殿下压抑的呼吸一秒,然后走上前去。 麦娅走到他身后,他们快速交换了眼神——无论如何,现在都还不能放松警惕,弗洛夏手里还拿着堪比匕首的凶器,那能伤害她自己,也能伤到其他人。 忽然,一声惊呼尤拉反射性堵住弗拉基米尔的脚步,他警惕地注视眼前的人,再一次握紧的手,划开皮肤,血宛如溪流汇集,滴答滴答不间断地流下。 “弗洛夏!”弗拉基米尔不能克制地喊出声,他推开尤拉,却无法更近一步,因为他看见“弗洛夏”扬起恶劣的笑,挥动着玻璃碎片,越来越靠近自己的脖子。 他握成拳的手颤抖着,过于集中的恐慌让他忘记了吞咽,他恶狠狠地望向“他”,她的生命被“他”拿来玩闹,他对围成一圈的护卫视而不见,他的眼神是刻骨的憎恨。 第246章 chapter 245.完结(下) 我被压入水底,有一瞬间的呆滞,我搞不清状况,但是我不甘心地再次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我掀开浓郁的黑布,光明切换,我重新醒了过来。 嘴里还有着冰冷苦涩的湖水,仿佛心脏被压爆的窒息感使我不受控制的大口喘气。 我缓过神,惊讶地发现自己还站在楼梯上,对面一群人表情奇怪,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噢,他们一直在这里·····我心有余悸地看向弗拉基米尔,他离我最近,我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真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或者就是我真的疯了,可是梦境会这么真实吗?连生理疼痛也被完美还原,我慢吞吞地看向淌血的手掌,清楚地感受玻璃尖锐的边缘一点点切割筋膜,深深嵌入血肉,我皱起眉,疼痛好似电钻突突的顶着神经深挖,我痛得想要尖叫。 我本能地想要丢开,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我心底发凉,巨大的恐惧下,我向着弗拉基米尔伸出手:“帮帮我······弗拉基米尔。”我满脸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冷汗,眼前一片模糊,我迟疑地朝着他的身影靠近。 “等等,殿下。”是尤拉吧,他拦在前方,他的声音有着陌生的警惕,“还是先等博士来吧。” 我愣愣地看着尤拉,以及忽略他的警告,从他身后走出来的弗拉基米尔,他坚定地走向我。 突然,笑声传来,我迟疑片刻,谁在笑?我不安到了极致,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然而很快我就震惊地发现笑声正出自我的嘴巴,我听见了胸膛因为这阵癫狂的笑声而震颤,我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挥舞起来。 而迎着锋利利刃的正是走近的弗拉基米尔。 黑暗再次侵占视野,犹如一层层沾满水的白布覆面,我觉得有股力量正在将我往下拉,灵魂虚弱无力,我即将陷入无光的混沌中。 不行,绝对不可以,即使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使能够控制的只有眼珠,我也咬紧牙齿,腮帮子都要咬碎的用力,我苦苦抵御那股力量。 不能伤害他! 所有意识都在沉没,我只有这一个念头。 咬破了口腔,血腥味让我短暂的清醒。 “别过来!”我冲破阻碍,压迫声带惊声尖叫。 我艰难地攥住另一只挥动的手,笑声短暂停住,又接着继续,身体像是一分为二,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都在抢占身体的主导权,我承受着某种被撕裂的痛楚,握着玻璃的手指指骨被捏得嘎吱作响。 血液如同鼓动的泉眼,温热地从指缝流淌,我绝望地被鲜艳的红色包围。 这时,一只手捧住我过度用力而颤抖的手腕,我瑟缩了一下,然后听到弗拉基米尔平静地说:“别怕,我在这里。”他洁白干净的手指立刻沾上了刺眼的红。 不行!不可以! 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坚持已经濒临极限,我一晃神,肌肉脱力,攥不住满手滑腻的血,尖利的冷光闪过,我看见玻璃化作一道白光狠厉地割向弗拉基米尔的咽喉。 “快躲开!” 我崩溃地大喊,不自觉闭上眼睛。 我都做了什么?恐惧堵死了泪水,我疯了一样开始嘶声尖叫,我捂住耳朵,绝望地发出刺耳的嘶鸣,仿佛要生生扯断喉咙一般,心脏紧缩,我失去了所有理智。 什么都听不见,包括自己的声音,我只是不能控制的嘶吼,这样才能不会被自己逼疯。 不知过了多久,谁握住了我的手腕,一个干燥里有着浅浅雨水味的怀抱拢住了我。 “弗洛夏。”他的声音透过我嘶哑的叫声,耐心地在耳边轻声唤我,“弗洛夏。” 尖叫戛然而止,神奇地停下来,我慢慢撑开眼皮,就落入他的眼睛里,蓝黑色的,从不会让人感受到温暖的颜色,此刻却是那么美丽,像是阳光洒入深海,钻石般的耀眼迷离,宁静如海,我看得出了神。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呢? 我茫然地抚上他的脸颊,腥臭的黏液一般的暗红色爬上他的皮肤,凝固的,半凝固,缓慢地流下来。 这么漂亮的少年怎么可以被污染?我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擦拭,可是直到他的皮肤泛出红晕,我都没有擦干净、 我呆住了:“······弗拉基米尔?” 他没有阻止我,丝毫不介意满脸脏污,红色的血蹭到了他的眼角,他笑了笑,纯洁又妖艳:“嗯?” “擦不干净了。”我扁扁嘴,悲伤不已。 可我没有放弃,机械地擦着,我发现我的手都被他脸上的血染红了,怎么有这么多血?我难受地想哭,可我不能哭,我开始慌乱地叫喊道:“救救他,求求你们快救救他,他快要死了,快救救他!” 我挣扎着仰起脖子,看到周围围了一圈人,他们一脸古怪,但没有一个人走上前,为什么不帮帮他,为什么? 视野被重新拉回,我这才发现困住自己的是弗拉基米尔的怀抱,他微微使劲就将我固定在他胸前,我捏住他的前襟,喘着粗气发抖: “救救他,不要死掉,求求你,求求你,弗拉基米尔,快救救他。”我语无伦次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在对着谁说,身体止不住颤抖、僵直着开始痉挛。 我听见弗拉基米尔转头朝身后急躁的吼道:“快点!” 急促的脚步声后,头发灰白的黑塞博士满头大汗,拿着注射器匆忙蹲下——细微的刺痛从大腿上传来,我还在不知疲倦的喃喃道:“救救他吧,快救救他······” 头顶一声叹息,我被拥入弗拉基米尔怀里,嘴唇触碰到他的锁骨,然后是脖颈,无处不在的血腥味也不能使我清醒,我疲倦地合上眼。 “对不起。” 也许是幻听,因为我苦苦支撑的精神即将消散,我不安地扯住他衣服的下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第160节 “睡吧,弗洛夏,睡吧。” 冰冷的充斥着腥气的世界,弗拉基米尔把我勒在他怀里,他是那么的用力,我恍惚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断掉。 他久久的抱着我,直到我残留的精神熔断,黑暗将我包围。 “哗哗哗——” 是什么声音? 雨水的声音? 我侧耳倾听,我大胆地猜测,这又一场梦。 没有尽头的雨水是这个世界的背景音,我看到雨水灌满河道,河流汹涌地在林间奔腾。 雾气浓郁,在厚重的绿色中散发弥漫,扩散在连绵起伏的青色山脉里,湿润腐朽的,不见天日的森林深处,雨水冰凉地溅落在我的眼珠里。 “咔吱——”踩断了腐烂的树枝,我穿过林间,是一块熟悉的土地。 “嘿!弗洛夏,快来看看这株花!”马克西姆从泥泞的湿地站起身,朝我挥挥手,“你捡回来的时候差点救不活了,没想到现在又开花了。” 我微笑着也朝他挥挥手,但我没有走上前去,肥厚的梅鲁克斯草随风浮动,像盛满春意的河流,碧波荡漾。 马克西姆没有继续邀请我,他只是用相同的笑容望着我,没等到我,他就重新蹲回去侍弄花花草草,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阳光越过细密的雾气,洒落在午后的静谧。 我一步步向后退,卢布廖夫的风吹开薄雾,我最后看了一眼,转头离去。 再见,卢布廖夫。 默默告别,我最后一次放任思念撑开心房,我必须离开了。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随意走入的一条路,阳光穿不透遮天蔽日的树枝,盘亘繁多的枝丫长势怪异,我偏头躲过横着生长出来的刺藤,可皮肤还是划破了。我有些厌倦,但我不曾有过放弃的念头。潮湿在呼吸里凝聚,过多的水汽侵入肺部,我有种溺水的错觉。 抹了把脸,湿漉漉的还混合了一丝鲜红,我抬起沉重的步伐,扶着西伯利亚冷杉坚硬的树皮向前走,树皮上偶有倒刺,静悄悄地伺机而动。 我没有目的地行走,将疲惫埋入西伯利亚平原肥沃的土中,我似乎感觉不到累。 拨开倾倒的树杈,我一个跨步踩在了坚硬的水泥店面,沉重的湿气变得稀薄,我浑身的潮湿被抽离,明亮温和的阳光从稀疏的云层中凋谢,落在脚尖前。 我看到弗拉基米尔,居高临下地递过来手绢,他不曾掩饰的冷漠和充满侵略性的探究。 女孩瞪大的眼睛里有着悄然无声的憧憬,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手帕,然后小声地道谢。 笨蛋!这个时候你应该给他一拳,如果你知道日后因为他要吃不少苦头的话,现在正是好机会。 好姑娘,狠狠揍他一拳吧! 我暗地里加油鼓劲,可作用不大,暴力因子没能从我这里传递出去,我一脸可惜地看着弗拉基米尔离去。 别走!我忽然不想看到他的背影,我双手抱胸,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追上去。 愤怒一晃而逝,我摇摇头,遗憾地后退一步,只这一步,世界再次翻转。 我被呼啸的风吹离地面,天空向我逼近,我低头看到壮丽奔涌的奥卡河截断山脉,水浪洁白地翻滚,高唱生命之歌,绵延交错的伏尔加河,流向天空尽头,试图触摸神秘而遥远的北极冰盖······ 我飞到天空中。 阳光繁盛地将我裹住,我拥抱云层,亲吻太阳的余晖,垂眼间,我看到了巴甫契特,乳白色的石质浮雕围绕着根根恢弘的圆形石柱撑起的硕大穹顶,色彩绚丽的壁画,为主事的列柱大厅赋予最后的圣洁,雅米色环绕的石造支撑,是高高在上的冠冕,水波状的光芒,为凝聚万千闪耀的圣殿填上每一丝空白。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阿尔忒弥斯神庙的古希腊建筑风格的城堡时,那种被公元前四百七十年的历史震荡,在这片古代西方文明建筑史的奇迹中浑浑噩噩的发呆,傻乎乎的表情,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我晃着脚,趴在柔软的云朵上,我歪歪头,就看见弗拉基米尔站在正庭前,逐渐暗淡的光从他脚下撤离,他在昏黄的余晖中消去满身冰霜,不得不感叹,神嫉妒偏爱他,被太阳眷顾的脸庞和那双眼眸,让月亮都显得暗淡与疲惫,他是奥林匹克山上的芬布尔之冬,又是万物与诸神的宠儿光明之神巴尔德,我想要靠近他,这个念头让我从天空跳下。 狂风与气流形成漩涡,发丝仿佛有了生命,狂乱地飞舞,我忘记了闭紧嘴巴,风汹涌地灌进来。眼睛刺激地张不开,泪水挤出来,漂浮起来,我艰难地看向巴甫契特的少年,我伸直了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弗拉基米尔」 我发不出声音的喉咙,无力地喊叫。 坠落带来强烈的失重,我头晕目涨迷失了方向。 没有着陆,我默默计数——我似乎在坠落中迷航,没有尽头,没有归处。 什么也没有。 我无力地奔跑,尽管这看上去只是滑稽的挣扎,我被虚无困住了,痛苦也不会留下,时间无意义地流逝,我按在胸口,除了我一下下的心跳,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我听不见了。 慢慢地,心跳也变得迟缓,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不会停息的坠落和静默,我张张嘴巴,长久的死寂后,我忘了如何开口说话,我死死盯着虚空的某一处,开始无力地祈祷。 也许神懒得搭理我这种一点也不虔诚的信徒,我的祷告没有被任何人听见,像是一天,又像是一个星期,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还不如死掉。 迸发出这个念头的瞬间,我就立刻捂住嘴巴。 即使是地狱,即使每分每秒都受烈焰焚烧,钻心刺骨地疼,我也不能放弃,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哪怕还有一点希望,那么就依靠着这丁点的希望度过下一秒,然后再一秒,就算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绝望的任由泪水糊满整张脸,也不能轻易死掉。 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我闭上眼睛,似乎可以感受贝加尔湖畔清爽的风拂面而来,薄雾攀附栈道,湿润的木头和湖水的气味,我听见雨水蒸发,混入午后的暖阳里,缓缓降落在库夫怀尔德喧嚣沸腾的人声里,牵手并行在苍老的青石板路上,我动动手指,用力握紧了那只手,我看见弗拉基米尔回过头,轻轻笑了。 自此,世界崩塌,浓郁的绿色和昏黄剥落地锈迹斑斑,化作随风而逝的残片,我停止坠落,撞进一句躯体,然后在万籁俱寂中慢慢睁开眼睛。 暗金色的内饰,金属烛台镶嵌在银质吊灯的一左一右,顶部是一个卡斯托为亚的芙蓉花,赭红色勾勒金线的浮雕蜿蜒曲折蔓延到壁灯的各个角落。 我转头看到数不胜数的油画,雕刻,随处可见的镀金珐琅彩骨瓷盘,堆在水滴状的透明琉璃瓶旁,瓶中没有花,我收回目光,顺着雕花的床柱,在对角线处停下,铺天盖地的绸缎堆叠,凝成一颗颗饱满的珍珠······ ——巴甫契特。 这是我在巴甫契特的卧室。 我翻身坐起,手下意识撑在枕头上,一股剧烈的痛感仿若凌迟,钝钝的疼,我呲牙咧嘴地捧住包成恰巴塔大面包的手,看上去就像一块饱满的蹄髈。 等到终于不再痛得两眼发黑,我才哆哆嗦嗦地爬下床,这下我长记性了,没有忘记受伤的脚踝。 如果这是我的卧室,那么,我看向被巨大挂画隐藏的门,我要去那里。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我紧紧盯着那扇隐蔽的木门,拖鞋在寂静的夜晚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我喘着粗气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按在门把手上。 吱呀—— 我不加思索地走进去,眼睛惯性追逐光源,多亏了那盏昏暗的灯,我很快就发现这间卧室不仅只有一门之隔,连装饰布置也一模一样,我快步上前,走到床边。 我看见弗拉基米尔的睡脸,他大多数的面容都隐没于黑暗,只有眼尾的一小片皮肤被光照亮,暖黄色的光晕为他染上阳光晒过的温度。 我屏住呼吸,手指爬上他的脖颈,温热融化了僵硬的指尖,我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下又一下,撞击在指腹的跃动。 我猛地抽气一声,还好,他没有死。 正当我准备收回手,擦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湿润的眼角时,我的手被抓住了,我看到弗拉基米尔睁开眼睛,毫无睡意的清醒。 “你还好吗?”我犹豫半天,还是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我缩着脖子,鹌鹑似的低下脑袋。 久久没有回答,我不安地再次开口:“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睡觉,我只是想知道你好不好?” 他似乎不会回答我,我又想起他白皙的皮肤上刺眼黏腻的红色。 “你受伤了吗?严重吗?”我憋了很久,脸都涨得通红,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也许是生气了。 这确实是值得生气的事情,毕竟我竟然试图攻击他,虽然不是出自我本意,但做了就是做了,我不能卑鄙地推卸责任。 “······对不起” 我小声道歉,弗拉基米尔很少受伤,或许在我出现之前,他压根没有这种经验,所以他大概并不擅长忍耐。 可以说终于在某方面赢过了他,可我完全不开心,我不想他受伤,一点也不想。 他一定很生气,我像是犯错被抓住现行的罪犯,缩着脖子一动不动,我连苍白的辩解都说不出口,而他的沉默,仿佛是对我犯下罪行的宣判。 也许是无期徒刑,我觉得眼眶发涨,鼻子一阵酸涩,我细不可闻地说:“对不起···弗拉基米尔···” “很疼吗?” 就在我以为他不想再理我时,他冷不丁地出声。 我急忙抬起潮湿的眼睛,看向他,弗拉基米尔松开我的手,歪着头,发丝软软地垂落,他平静地说:“很疼吧。”说着,举起一只同样缠着绷带的手,“只有经历这些,我才知道原来受伤会很疼···原来你也这么疼吗?” 他把手缩回去:“不过,也只是这点伤,你看到了,即使在你眼中娇贵的我来说,这也算不上严重。” “所以,不要难过了。” 紊乱的呼吸神奇地平缓下来,我闭了闭眼,将多余的水分挤出去,我感受着某种力量,丝丝密密地挤进我的身体,我快速抹了把脸,然后急切地看向他。 我看到弗拉基米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另一侧移动,床上顿时空出一大块,他用干净的不含任何杂念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过来。” 并不是强制的口吻,我可以随时转身回到我的卧室,但我也许没有选择,我顿了顿,没有思考多久就抓住被子的边缘,慢吞吞地爬进去。 像是陷入柔软的沼泽,我找不到任何支撑地倒在枕头上,我扑腾了两下,觉得自己快要被蓬松的床褥淹没了。 将我从没有支点的松软中解救出来的是弗拉基米尔——他的手扣上的腰间,一把将我捞进他怀里,像巨石般纹丝不动。 “没事了······没事了。”他轻柔的絮语,语气里能听出疲惫,冷冷淡淡的味道充斥在周围,飘荡在空气中,落了下来,此刻独属于他的气息使我感到奇异的安全。 “我承诺过不会隐瞒你任何事,所以,你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弗拉基米尔摸到我的手,缓慢却坚定地滑入手心,直到十指紧扣。 脑海中立刻出现我不受控制的模样,以及那场堪称酷刑的记忆,我的心脏一窒,随即我躲藏似的更深的埋了进去。 “不想···我大概猜得到。”我闷闷地说,久病成医,我并不是完全一无所知,只是,我习惯了逃避。 “好。”弗拉基米尔不置可否,他轻抚我的头发,呼吸变得无比紧密,洒在我的耳垂,我能感受到他的安抚,他不留一丝缝隙地抱着我。 我觉得很舒服,似乎他能帮我抵挡一切苦难,这种尘埃落定的舒适逼得人鼻头发酸,我抽抽鼻子,“我会死吗?” 太过幸福就会患得患失,我有点害怕。 “不会。”他贴上我的脸颊,唇几乎靠上来,我感到痒痒的,转动眼珠,我的眼皮一阵发热,是他的呼吸,可能都没有一厘米的距离,我听见他认真地说:“接受治疗后,你还能活很久很久。” 不知为何又想到了卢布廖夫,梦中的卢布廖夫一再褪色,最终消亡,那里有我的家人,有安德廖沙······ 我抿抿嘴唇,心脏刺刺的酸软:“可是我没有家人了。” 虽然他们还活着,但某种程度上,他们已经在我的人生里消失了。 “你有我,我也只有你,这就够了。”弗拉基米尔握着我的下颚,将我的脸抬起,我落入了燃烧的恒星一般的眼眸,疯狂掩盖在肆虐的深情下,他沉声说道,“我们不需要其他人。” “···我们、只有我们两个吗?”我感到迷惘。 他的鼻尖抵住我的额头,然后是落在眼下的一吻。 “嗯,这就足够了。” 弗拉基米尔细软的发丝散落下来,光滑如绸缎,野玫瑰雪松和马鞭草混合起来的馥郁又有些冷淡的香气,是熟悉无比的味道,凌乱地扑在我的脸颊,我抽抽鼻子,悲伤全被不合时宜的喷嚏吓跑了。 第161节 弗拉基米尔低低地笑着,我放松地趴在他怀里,感受着从他胸膛里传出的震颤。 夜色浓墨重彩,厚重的石墙阻挡了风声,我安心的窝在弗拉基米尔的肩头,昏昏沉沉地快要睡去。 但他的手指将我脸旁的碎发拨开,痒痒的,我又醒了过来,我听到他说:“你知道吗?快乐···”他按在我的嘴角,“悲伤······”指尖移到我的鼻头,“痛苦······”他抚上我肿肿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说:“还有许多···你让我体会到这些情感,喜欢、憎恶、嫉妒、还有爱,这是我的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他刻意压低了音量,似乎这真的是一个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 我也凑近了他的耳朵,用最小的音量问:“难道只有我才可以吗?” 回应我的,是弗拉基米尔肯定的眼神。 “呼——” 困扰我依旧的问题终于不经意间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我却说不上有多么兴奋,大概是早就不在意了,无论是什么原因,已经无关紧要了。 “那你真是有够倒霉,碰到了我。”又哭又笑,一会悲伤的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一会又难过得觉得度日如年,总是纠结,怯懦,懊悔,我自己都很难说得上这是丰富有趣的情感体验。“肯定很糟糕······” “不,那是幸运。”弗拉基米尔突然用力,声音变得紧绷:“我不敢想象自己如果错过了任何一个时机,任何一次偶然······任何一个错误,可能一秒钟的误差我就不会遇见你。” “所以,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我摸到他的背,然后环上去:“那我以后不要难过太久,我要尽量开心起来,这样你也会开心对吗?” 他一时沉默了,接着更用力地抱紧我,我觉得他想把我按进他的身体里,变成他缺失的某根肋骨。 “难过也无所谓,弗洛夏,怎么样都好,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我都陪着你,你不会再孤独了。” 他的话让我一阵恍惚——我完完全全拥有了这个少年,无法违背的誓言,是连我们自己都不能掌控的命运,超越人性与本能的,他是只存在传说中的神迹,降临到我身边。 手按在他的胸前,头埋在他的颈窝,我能清楚的感受到他比我低一些的低温还有那跳动的脉搏。 他是弗拉基米尔,能驱离虚假的存在。 他是我全部的真实。 “我爱你,弗洛夏。”他诚挚地告白,可他的耐性实在太差,没等多久很快质问道:“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我笑嘻嘻地挑衅他:“我说了啊,在心里。你不是能感受得到吗?” “笨蛋!”弗拉基米尔没好气地说:“那又不是读心术。” “你真的不说吗?”他故作生气地叹口气,松开胳膊就要退开。 我急忙扑上去,拽住他的领口,在他耳边含糊嘟囔了句。 “什么?我听不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吻上他的颈侧,下颚,然后附在他耳边。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弗拉基米尔,我爱你。” “嗯,好。”他故作矜持,尽力保持平静,但他很快失败了,因为我听见他忍不住笑了,压抑在唇边低低的笑声。 呼吸纠缠,心跳共振,我们宛如共生相连的藤蔓,在彼此的体温中,紧紧相拥。 真好,我还活着。 ——————————————完结———————————————— 这篇文到这里完结,感谢一直以来订阅的你们,特别是一直追更的那群读者,可能弃文的更多——这全部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没有想到后来会有那么多令人猝不及防的事情,虽然听上去很像是借口,但无论如何造成如此差的阅读体验,是我的错误,在这里也向那些因为断更而无奈的小伙伴们道歉,很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原本应该有一肚子的话想写下来,因为断断续续更新了太久太久,几乎是作者人生最珍贵也最艰难的时光,六年,真的过了好久,未成年的时候打下第一个字,迄今也是不可追忆的过去了,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可以说,如果不是你们极具包容心的陪伴和等待,我根本不可能再一次次取出键盘继续写完整个故事。 其实一开始写下这个故事时,只有弗洛夏,一个身患抑郁症却始终没有放弃的女孩子,我将她置身于最残酷的设定里,我看着她努力挺过一天又一天,在一个个失眠的夜晚等待天明,没有紧张刺激的故事和剧情,只有慢吞吞的文字和略显压抑的日常,所以这部分经常有读者认为过于拖沓,矫情等等,这个我也承认,过于意识流的描写和缓慢的剧情推进的确会造成这种观感,但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达到我想要的真实。 真实——即使是各种心理疾病在书籍,影视剧领域大行其道的今天,抑郁症已然成为“玉玉”症,成为可以被反复提及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叠甲,但真正的抑郁症患者却始终沉默着,他们的痛苦并不为人所知。不久前一位我童年时期的女歌手离世了,她的名字在热搜上停留了一段时间,就像四年前的冬天一样。 所以我不想把这种疾病当做噱头,我希望自己能够足够真实的写出来,使读者们身临其境,与弗洛夏一起经历童年时期就上演的溺水般的痛苦,无助,无望,连呼吸都是一种漫长的折磨,活着不亚于分分秒秒的酷刑构建的炼狱,不断更换的药物,忍受的副作用,也许这样,当再遇到抑郁症患者,即使他们看上去像是在无病呻吟,矫情做作,我们也可以多一分耐心,多一点包容······我不能肯定每位抑郁症患者都是如此,但我能保证这是绝对真实的,我希望我做到了这一点。 我以为自己多少会有些如释重负,毕竟这篇拖了很久的终于完结了,但我比想象得难过许多,怅然若失的心情持续了很久,桦树节的番外修修改改始终无法满意,所以请不要等待,未来的某一天也许会突然降落。 文章戛然而止于爱意交融时,当弗洛夏和弗拉基米尔他们对彼此袒露心声,不再有隐瞒和欺骗,他们学会了为对方妥协,退让,理解,原谅,在磕磕绊绊的相处过程中,一点点靠近彼此,然后爱上对方,他们无法变得更好了,所以这篇文就应该结束了。当然,弗洛夏的疾病并没有完全康复,这是一件在我的认知中概率极小的事情,但她会活下去,因为她不再孤单了,有一个人始终会与她感同身受,他能理解她所经历的一切,她不需要说出来,也有弗拉基米尔一直一直陪着她,痛苦不会因为他的存在消减,但她不会再恐惧接下来的每一天,这是爱情,也不仅仅只是爱情。 全然是虚构的爱情童话,是现实生活中不会存在的绮丽想象,也是我能送给勇敢的从不曾选择放弃的弗洛夏的礼物,我衷心地祝愿她能开心,健康的活下去,直到皱纹与白发爬上她的面容,即使疾病的阴影从不曾消散,她也能活着,这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下一篇《谎言者悖论》为了避免出现断更,我尽量全文存稿或者存稿百分之八十再发文。 这下真的完结了,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新文预收:罗曼诺夫时代系列 第二篇《谎言者悖论》 《俄罗斯求生记》姐妹篇,同样的阶级制度(现代架空君主专/制)和世界观 静静存稿求预收!!!! 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少女艾勒死了 阴差阳错下她拥有三次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机会 只为拯救杀死她后,吞枪自杀的贵族少年西里尔 改变过去,他和她才能活下来。 【情商极低怪咖少女 x 反社会人格障碍少年】 【不受宠天才继女 x 高高在上贵族继承人】 看天才自闭少女如何一步步接近反社会人格的天之骄子,撒泼打滚只求不死。 [跟踪,监视,睡前偷窥……] [艾勒开始24小时紧迫盯人——] [忍无可忍真·变态西里尔拉开浴帘,咬牙切齿:你是不是变态啊?] [艾勒满脸无辜,大惊失色:你可不要污蔑老实人?!?!??!!] [第一世界·童年] :7岁话还说不利索的艾勒活动着笨拙的手脚,看着西里尔面无表情扭断了小鸟脖子,面对反社会初现端倪的病态儿童西里尔,艾勒主打一个战战兢兢的陪伴 [第二世界·弑母]:艾勒回到12岁时,迎接她的是14岁残忍冷酷,变态少年进行时的西里尔,她哆哆嗦嗦地扯住他的衣角,笑得一脸讨好(自以为。 [第三世界·危境]:艾勒来到真·世界一年前,16岁的西里尔被绑架案前两个小时,她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阻止这一切。 笨拙小怪咖和冷酷大魔头的纯爱童话。 在杀害与救赎间,他们开始学会爱。 宿命般的轮回与不灭的约定,在时光缝隙里写下谎言般的爱意。 【#平行时空#双向穿越#多元宇宙#时空循环】 排雷:1.物理学一塌糊涂,bug不会少,能自圆其说是作者最大的目标 2.女主不正常,类似[谢尔顿]智商高情商超低。 3.人设存在艺术加工,谢绝考据。 ????感兴趣的话麻烦收藏一下吧,鞠躬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