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蓝》 第一章 毕业季，失恋季 春日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树隙洒在吴启脸上。 “毕业季？嘿。”吴启微黑的脸上现出一丝讥诮的笑容，笑容中满是疲惫与苦涩。 这条林荫道直通商学院的男生宿舍，因时间的沉淀充满了文艺的宁谧气息，此刻驻足却使吴启突生了一些神伤魂断的感触。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生有生离，死有死别。 别离本已是新一年的主题，何况他刚刚又遭遇了失恋呢？ 他忍不住回望来处，那里人声鼎沸，是今年的第一次校招。他本是欢天喜地的去，没想到因为投递简历的事与女友大吵一架，继而矛盾不断升级，直到被当众抛弃。是的，当众。 他被相恋一年的女友无情的指责为“废物、垃圾、混子、没用的东西”，那一刻他仿佛动物园里的猴子，深入骨髓的委屈和羞耻让他发足逃跑。 直到踏进空荡荡的宿舍才稍稍回神，把手中剩余的简历随意的扔在桌上，一下瘫倒在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脑海中只是一片空白，宿舍门被人一脚蹬开，那可怜的木门便发出“哐”地一声哀鸣。 一个声音道：“艹，早晚让你干坏。” 另一个声音愤愤道：“垃圾！垃圾学校，垃圾专业，垃圾公司，一堆垃圾。打球去吧？去不去？艹，大嘴回来这么早，大嘴！大嘴！醒醒！装什么死，走，打球去。” 吴启不用睁眼就已知是宿舍的老二和老五回来了。大嘴是他的绰号，因“吴”字而得名。一口都把天吞下了，嘴还不够大吗？他事实上的五官却与此绝不沾边。 吴启排行第三，此刻哪里有心情打球，怏怏地道：“不去，挺尸。” 老五道：“咋了你？失恋啦！失恋也得打球去，你那口子跟个豺狼虎豹一样的，留着干啥！” 这家伙说者无心，吴启却听者有意。一下正戳中他痛处，很烦闷的一转身道：“滚蛋，别烦我。” 老五又要强扯他，忽然又一人急吼吼地推开房门，混合着兴奋与激动的语言连珠炮似地朝屋中的三人吼道：“唉唉，你们知道吗？咱们系转来一个大美女，我艹，我就远远看了一眼，太漂亮了！真的，我到现在心还砰砰的，太漂亮了！” 这是宿舍老大陈锦龙。 老五被吸引了注意力：“真的假的？” 老二砸吧着嘴道：“滚吧，你听他的，转来的？哪里转来的？没听说过大学还能转学的！” 老大争辩道：“真事，我跟你说，我都打听过了，人家是海大经济系转过来的，跟咱们是一届。” 老二嗤笑道：“接着编，咱是大四！老大！大四转学？！有病吗？” 老五却打断道：“在哪里？老大，走走，带我去看看。” 他把手中的篮球一扔抓住老大的胳膊就走。老大却转头看着吴启道：“老三，大嘴，走啊，看美女去，真的，我都想给你们换大嫂了我艹，骗你是儿的！” 吴启郁闷的挥挥手道：“不去，睡觉。” 老大仍不放弃：“真是美女，甩咱们学校的校花一百万里，走啊，大中午的睡啥呀睡！” 吴启倍感无奈，眼也不睁苦笑着道：“真不去，你们去吧。” 老大看他神色疲惫，关心道：“咋了你？” 老五却绝不容他再耽误片刻强扯他走出去道：“他不去拉倒，咱走啊，快快快。” 世界终于再次安静下来。吴启叹息一声，漫说美女，今天他可连太阳都不想再见到。 这一觉真是昏天暗地，仿佛上午的争吵已耗光了他所有的精力，醒来时竟已日薄西山。 宿舍里静悄悄地，这让吴启感到稍许异样。周末的这样一个下午大家都去哪里了呢？有集体安排吗？那更加不可能，如果有也该叫他才对。他揉揉额头翻身坐起，八张床上凌乱的被褥和地上胡乱分布的鞋子竟忽然给了他某种慰藉，就像暴风雨中被世界遗忘的小小港湾。 他又忍不住叹息。 对向上铺却忽然有人掀被坐起，吴启诧异，那是老二。 老二看着他，眼中满是关切道：“醒了？那，中午给你的打的饭，快吃吧。” 他说着慢吞吞地戴好眼镜从床上下来，把放在长桌上的饭菜打开，也叹口气道：“艹，失恋了也不给兄弟们说一声，没事吧？” 吴启被他一问，心中的委屈上涌，眼泪竟忍不住落下道：“哥，我……”剩下的话竟哽咽住，老二也被他这一声叫的有些失神。 吴启迅速收起情绪，强颜欢笑道：“我没事，失恋而已。” 老二道：“就是，别这样。” 吴启连忙转移话题：“他们都去哪了？” 老二温和的笑了下道：“老大老五老八在隔壁打牌，老四老六去别的宿舍玩了。” 吴启道：“都知道了？” 老二点头。吴启羞恼地低骂一声道：“妈的，真丢人。我没事，出去走走。” 老二道：“你吃点啊。” 吴启道：“不想吃，没心情，我没事，过会就好了。”他边说边下了床，衣服鞋子自然通通都是回来时的那样，倒也不用麻烦。 老二却道：“你别出去了，晚上大自习室有课。这还半个小时。” 吴启诧异道：“周天？哪来的课？” 老二道：“不是，辅导员今天要讲毕业答辩的事，整个经管系都得参加。” 吴启心中了然，上个月他们已完成了毕业论文，答辩要在六月份前完成，有这样的安排并不奇怪。两人收拾好出门时，宿舍那哥几个竟齐刷刷堵在门口。 老大堆满笑容上来搂住吴启的肩膀道：“咋着了？看样没事，这才是我认识的老三。走，上课去，哥带你去看美女，你那个女朋友长这么寒碜，抛了正好。你问老五，今天晚上哥给你当僚机，把新转来的那妹子泡到手。那才是真美女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纷纷附和，吴启感动莫名。 天色将晚，因昼夜温差极大，日里还有些穿短袖出来晃荡的同学，到了此刻冷风一吹竟又有套上羽绒服的出来活动。 林间昏黄的路灯渐次亮起，好冷，吴启心道。也不知小白加衣服了没有，也不知她亦后悔伤心了没有，周末的这个时间正是他们常常约会的时间。前边是图书楼，图书楼的西边是本次合堂课的所在地逸夫楼。触景伤情，他真有一种冲动就这样去找女友，周诗白，他的小白。但在室友的“裹挟”下，他终于没能做出这种蠢事。 一辆黑色轿车呼啸着自几人身旁驶过，惊得几人咒骂不止。 老大忽然斜指前方道：“我去，这么多豪车，干啥的？” 众人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原本宽阔的图书馆前此刻竟整整齐齐的停着七八辆车，且都是难得一见的豪华车。 这古怪的情景让几人纷纷想入菲菲。但有人却也无感。 老六微微一笑道：“哪个学校没几个富二代。”那语气里满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了然。 而刚刚从几人身旁掠过的黑色轿车竟然也泊在那里，只是车辆熄火后却不见有人下来。小事一桩，众人继续前进。然而就在吴启走过黑色小车旁时，副驾驶位置却突然打开。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从车上走了下来，她肤色还算白皙，五官长相给人的第一印象可以说是清纯的小家碧玉型，她从车上下来后，眼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往吴启等人处飘来。 而吴启看到她却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竟是小白。吴启心头一热，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一句混合着无数复杂情绪的话语艰难吐出：“你，你是在等我？” 周诗白假作刚看到他的样子，很不屑的冷哼了一声道：“想多了吧？我等你做什么？莫非我早上没有跟你交代清楚吗？” 她故意扶了扶轿车的车门接着道：“我们已经完了，你被甩了。” 吴启脸色瞬间涨红道：“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他早就想问出这问题，他想不明白一直“恩爱”的情侣，其中一方怎么会突然变得这样无情。 周诗白发出咯咯的轻笑，她低头朝着车内唤道：“亲爱的，你要等我下课吗？” 车里有个男人的声音道：“晚上有应酬，等不了。” 周诗白发出不依的娇嗔。 车中发出使用打火机点燃香烟以及有人狠吸了一口香烟的声音，男人轻佻的语声再次传来道：“哈哈，又想了是不是？没事，你可以去找我呀，我的店你很熟悉的嘛。” 吴启只觉一阵阵的羞辱和恶心。 周诗白狠狠白了车内人一眼，才神色有些尴尬与复杂地对吴启道：“他答应给我在cbd开个店，我当老板。还答应会送我一套房和一辆车，现在你还要问为什么吗？” 吴启强辩道：“他骗你的，我将来也可以的，我已经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面试后就可以入职的，相信我。我们也可以一起努力的。” 周诗白似有些意动，但随即又变得坚定道：“呵呵，算了吧，以你的能力一辈子也休想给我这样的生活。你始终是废物，我们以后再没有交集。” 老大几人在一旁隔岸观火，此时终于忍不住骂道：“你个臭傻逼说什么呢？” 周诗白脸胀得通红，待要反骂回去，驾驶位的人却钻了出来，年龄四十许间，整洁的白色衬衣外罩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全部梳向脑后，他用夹着香烟的手指着老大道：“小崽子嘴巴放干净点，弄死你信不信？！” 这人满脸的痘印予人十分油腻的感触。 他这话一出立时惹恼了几人，他们本已对周诗白耀武扬威的无耻样恨得牙痒痒，此刻这老男人对他们开骂，纷纷过去围住。 中年油腻男一看这阵势似乎也有些胆怯，一手抓着车门，一手仍指点着几人道：“你们干什么？报警抓你们啊！大学生不懂法吗？” 周诗白冲进人群，把中年油腻男护在身后，用尖利的嗓音大吼道：“你们干什么！吴启，你要怎样？咱们已经分手了，没什么关系了。你要打人吗？有本事就来打我。来呀，我就站在这里，我看你敢不敢！” 吴启心情又羞又恼，头上的青青草原不知道何时已分外茂盛但肯定不是自今天。但今天丢人已丢得够大了，再纠缠下去自己的大名恐怕要传遍整个校园。他暗叹一声，拦住将要发作的宿舍兄弟道：“算了，老大，我想分得干净点。咱上课去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可二十出头的他们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肯善罢甘休，老五道：“老三，这个装逼犯刚刚骂我们，就这么算了，这要传出去兄弟们还有脸出门吗？” 周诗白狠瞪着他道：“那你想怎么样？惹出事来你们别想毕业。” 老五冷笑道：“我怕你这个，来来来，这哥们刚刚不是要弄死我们吗？来呀，别怂，谁怂谁是孙子。” 周诗白先是一呆，他哪里料到这些家伙会这样不依不饶，愣了约有三秒钟，她忽然跳着脚大吼了一声道：“吴启，你想怎么样？” 吴启看着她的歇斯底里，忽然感觉那么的陌生，这陌生竟让他有些释然，他深吸一口气道：“道歉，给我们道歉这事就算了了。” 周诗白双眼圆睁地逼视吴启，仍情绪十分地激动道：“要我给你道歉，凭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过好点的生活，我有什么错？我凭什么不能和你分手？你又凭什么要道德绑架我？” 她嗓门尖利，只这两声早惊动了来往图书馆的学生。此时人群渐渐聚集，许多不明真相的家伙顿时对着吴启指指点点。 有一人忽然凑近老五，揽着他肩膀道：“干啥呢你们，咋回事？” 老五道：“吆！是你呀，这不，这死娘们为了攀有钱人把吴启给甩了，他的姘头说要弄死我们呢！” 这人是他们同系不同班的，平时经常聚在一起打球，吴启的事情他早就听说了，此刻一听这话，大吼一声道：“艹，这么嚣张，经管系的都过来，这里有个社会上的说要弄死我们。” 这显然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此时经过图书馆的倒以他们经管系的居多，他一吆喝，更多人被吸引了过来且有越聚越多的势头。中年油腻男看着密密麻麻围过来的人直头皮发麻，这些涉世未深的学生可不管社会上那一套，万一冲动起来后果难以预料。 中年油腻男拉了一把周诗白，此女这会的眼泪早倾泻而下。他努力定了定神道：“诗白，那什么，我，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个局。” 老五道：“继续嚣张啊，想走可没这么容易。” 他旁边那人道：“就是，没门！” 中年油腻男掏出口袋里的烟递到老五面前道：“兄弟，你看，都是误会，你们都是同学，小周还是个女孩子，算了啊，算了。” 老五却不鸟他。 吴启看着梨花带雨的前女友周诗白，心中一恸，他已经明白，她终究对自己非是无情。许是真的贪恋金钱，也许是一不留神间糊涂的“劈腿”，总之她的心中是有愧疚的，这种愧疚转化为愤怒，吴启对她越好，她越是愤怒，直到用十分反常激烈的言辞去刺伤吴启，甚至不惜拉了新情人来向吴启证明她的选择是多么的合理。 吴启难过，如今的局面一别两宽也好，彼此放过对方吧。他只对着中年男人道：“道歉吧。” 中年油腻男满面堆欢道：“是是，是我们不好，那什么，兄弟们，对不住大家了啊，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吴启看着老五道：“行啦，就这样吧。老五，老大，这事就算了吧，我不想再丢人了。” 老大点头，老五朝着地面唾了一口道：“呸，装逼犯，走了。” 一场闹剧宣告结束。 老五几人如同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连步子迈的都与平时不同。 只是他们不曾欣赏到周诗白两人喷火的眼神。两人重新坐回到车子里，不久车子发动离开。 此时吴启等人早进入了一楼的大自习室。这是一间规模巨大的阶梯教室，讲台上的老师平日上课都用扩音设备，此刻随着学生们的聚集空座已经不多，只余下前排的空座。 几人进入教室看了一眼场中形势，唯有无奈地朝前边的空座走去。吴启心神不属走在最后，待众人落座后，顺势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上。 距离上课尚余四五分钟，不料此时整个教室的后方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第二章 新校花 那骚动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仿佛有男同学的惊叹又仿佛有女同学的窃窃私语。 吴启本来也不是特别爱凑热闹的性子，此刻心情不佳，只坐在位置上闭目养神，对于这些琐事显然丝毫不关心。直到耳边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位于左手边的老五忽然用肘猛击吴启胳膊两下。这两下力道十足，痛的吴启倒抽一口凉气，他恼怒的睁眼去瞪老五，却见此君正不住地朝着自己挤眉弄眼，下巴连连向着吴启的右侧扬着。 吴启一边抚着疼痛的胳膊一边骂道：“靠，搞毛？！” 老五却只懂猥琐地朝着他不断作怪，吴启不满地长出了一口气，尔后才朝旁边看去，这一看却不禁怔住，右边走道位置此刻已被一群人堵住，怕不下于十数人之众，人数虽多，他的目光却被中间的一个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名正在张望着寻找什么的女孩子，年龄与他们相仿。只看其体态就已使吴启感觉惊艳，一时竟不舍得移开目光。对于女性他向来以矜持守礼而自重，即使看美女也从来不会用如此专注的目光。只是这女孩子的侧颜真的是太过绝伦了。 她上身穿着一件雪白的普通衬衣，脖颈在漆黑长发的映衬下让人几乎不能分辨是她的肤色更加白皙还是衬衣的白色更加炫目。吴启忍不住再次偷看了一眼女孩的背影始恋恋不舍的回头。 老五凑近他耳朵道：“唉唉，快看快看，新转来的咱们系的美女，真好看。” 吴启由衷的点头附和。 老五继续道：“唉，她肯定找座位呢，咱们俩往里坐坐。”他说着拍了拍身边一个空座又道：“给美女让个座。” 吴启不屑道：“你以为人家会挨着咱们几个老爷们坐呢？发什么春秋大梦。”他苦忍着再看一眼的冲动，继续装模作样的低头想自己的事，只是此时忧伤的心情已被搅得烟消云散，不禁在心中鄙视自己没出息。 不料老五已早一步往里挪了一个座位，此刻正要拖吴启也往里来。 吴启本能的反抗这种无意义的举动，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道：“同学你好，打扰一下。” 声音温婉而灵动，吴启实在想不明白一个人的声音为什么会传递给他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心中早忍不住杂念四起：“我去，不会吧。真来了？！” 定了定神后始大大方方地朝语声望去。果然是那美女相招，他努力保持着礼貌的姿态去看美女的眼睛，这次一看便再次被眼前无死角的美貌所震动，这种美貌是浑然天成的，完全没有一丝的修饰。她一身简洁的打扮透出十二分的淑女气，稀疏的刘海下一双眸子犹如夜空中的星辰。 这等容貌气质果然甩外语系的陈校花一百条街也不止，本来建大的“恶狼们”还因为陈校花的“江湖”地位稍有些争议，此女一来自然是毫无争议的夺得此项桂冠了。 吴启略略发窘后始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叫我？” 新校花看着吴启，眼波在不经意间似有些难明的情绪划过，她微微一笑道：“嗯，就是叫你。我是咱们经管系新转来的插班生，是一班的，那个空位没有人吧？” 她声音干净清越，透出青春阳光的气息。 吴启耸了耸肩，故作潇洒地站起来摆了个请的手势。 美女却微微一呆似有些诧异，她大概以为吴启会自动往里挪一下，浑没想到这人却这么“实诚”。 老五的面色在同一时间已从脖子处都红透了，他也没料到吴启这么讲“义气”。 新校花显然对于要坐在两个男生中间的安排不大满意，想必她也是首次领教似吴启这种半点绅士气质也欠奉的“无赖”，或者即便是有，但在她的面前也绝对会因自惭形愧而收敛的干干净净。 这时，旁边有人抬手阻止了新校花一下，吴启打量这人，十足的大帅哥一枚，吴启见这人分外眼生，暗暗吐槽道：上课还带男朋友，挺绝。 他正神游物外的品评，那位阻止校花入座的绅士型男早已和新校花聊了几句了。 型男道：“海蓝，别闹了你。”他一脸的苦笑，但表情中蓄满了对佳人的宠溺。 他继续道：“这种课又不是必须要来的，何苦委屈自己。这样，我找人给你全程录像下来，再说以你的成绩和能力，即使没有答辩辅导也定能折服新老师，哎，你说你这是何苦，咱们学校的保研名额你不要非要来受这份罪呢？” 吴启略略品评了下新校花的名字，感觉还算好，没有像“诗白”什么的那样俗气。突然冒出来的这念头又使他心中一阵郁郁，他与前女友周诗白相恋的时候没少嘲笑她的名字。莫非这就是报应吗，他暗想。心底的苦楚又如“趵突泉”的泉水般汩汩流出。 海蓝表情略窘，皱着鼻子道：“快别，你说的我头都大了，我就要坐这里。你还不走吗？快走快走。” 型男再次苦笑，两人的沟通方式任谁都不怀疑这是一对情侣。经济系的凡人们哪里见过这等真人秀，这酷似浪漫偶像剧里的剧情桥段让很多女生捂着嘴巴发出星星眼的表情。 唯有吴启傻傻的站原地全然无视这些。 型男很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而对着吴启伸出手道：“同学你好，我是海大的于天文。” 吴启继续无视，但不是刻意的。 型男竟然不恼，就吴启这身不修边幅的打扮，估计他早已把这人归类为“安全”的一类。 海蓝似略有些羞恼，她推了一把型男道：“哎呀，你做什么呀？”她一步跨出挡在吴启与于天文中间，她把手向吴启面前摇了摇唤道“：同学，同学。” 吴启方才反映过来，茫然地看着海蓝道：“咋了，过不去吗？”他说着又往旁边挪了挪。 海蓝道：“你往里边挪一下。”说着偷偷地指了下吴启靠走道的那个位置。表情娇俏可爱而又不失落落大方，浑然没有一丝忸怩。 吴启始恍然大悟，匆忙去老五旁边坐好。到这里于天文却有些不悦，对于吴启的无礼他可以忍，但这家伙一脸“猪哥相”他可不能再忍。他不等海蓝落座，走到吴启桌前道：“敢问同学怎么称呼？” 吴启抬眼看他：“吴启，有事？你不是要坐我这里吧？没位置了。” 于天文被噎了一下，郁闷地还想再说，海蓝却早已扯着于天文的胳膊道：“你快走吧，我要上课了，你又不是我们学校的。” 于天文无奈苦笑与海蓝告别。临走之时给了吴启一个充满警告的眼神。 海蓝坐回来时尴尬的朝吴启笑笑，吴启不知该作何反应，僵硬的点了点头。“好吧，这就是算是老天爷给我的补偿吧。”他不无恶趣味的自嘲。 辅导员压着点准时到达，她叫乔娜，吴启与这位大姐姐一般的“班主任”私交不错，私下里经常“娜姐娜姐”的称呼。吴启见她自进门后熟练的在黑板上写下“经管系毕业答辩辅导”几个大字，尔后摆弄电脑，投影机等设备，全程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直至大幕布上出现了一张word文档的投影，才满脸微笑的抬头扫视全场。 “各班看看还有没到的没？我这可是又为你们争取了几分钟，这次再迟到可说不过去了，别拿''村长''不当干部啊，我好歹是你们班主任，现在开始我点名，没到的一律扣分。等等啊。” 她说着眼光往阶梯教室中巡视，一个系四个班的学生全在这里，她要找个班干部帮着点名，否则一百多个名字可真够费劲的，只是不经意间瞥到吴启，以及他旁边分外扎眼的新校花，神色间泛起古怪又诧异的表情，尔后竟又生出几分戏谑。乔娜假装沉吟了一下，拿着被卷成纸筒的名单指着吴启道：“就你了，吴启，开始点名。” 吴启满心不愿，暗道：果然坐得离老师近了准没好事，哎。 他怏怏地站起，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会做这份苦差。 他在一声声答“到”的声音中快速在名单上划下记号，此次的点名“活动”竟有了不少意外收获，譬如兄弟班级的女生都叫什么，之前只认识脸儿的此时终于和名字联系在了一起。他们是三班，名单按倒叙，点完四班点三班最后到一班，点到前女友的名字又让她心潮起伏良久，没人答到，意料之中。吴启只感觉自己心酸的程度已经到达了一个高潮，这是怎样的一天啊！“哎，倒霉。”他心里想着。 行尸走肉般地直到读到一班“海蓝”这名字时名单已到了尽头，他略略停顿了一下，不经意间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新校花，暗道：这不是还有不少空座嘛，干啥坐老子旁边？只是这姑娘长得确实真好看啊。 浮想到此结束。 海蓝答过“到”后，忽然有一班的男同学站起来道：“乔老师，我们班来了新同学吗？怎么也没有个自我介绍的环节？” 一班班长道：“是这样，班委安排了周一给大家相互认识，现在是合堂就算了。耽误其他班级的时间。” 没想到他话还没落到地面，许多男同学整齐划一的回答：“不耽误，不耽误。” 有人道：“都是一个系的分什么彼此你我，乔老师，就让海蓝同学自我介绍下。” 有人道：“我看咱们组织个联谊活动吧，否则我们认识海蓝同学，她却不识得我们那也太遗憾了。” 有人道：“就是就是，马上咱们都四散天涯了，可不能有这种遗憾。” 吴启看着这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经管系“饿狼”，口中咕哝一声“鄙视”，他才不会做这种有损“风度”的蠢事。 而身为辅导员的乔娜却知道理工科男生的“清苦”，她本就是本校留校毕业生，仅比吴启等人高出三届而已。 她清了清嗓子道：“行了，行了，我会和各位班委商量的，不只为欢迎新同学，就算是大家的‘毕业联谊’吧。” 所有同学发出开心的欢呼。于是还未到本次和堂课结束，联谊的时间就已被各班委通过递纸条的方式定为下个周六，美女资源一下从一班“私产”转为“大家共有”。 毕业答辩已经是四年学业的最后一关，此后找工作，实习，表白，道别分手便成了主旋律。乔娜老师仅用了20分钟便完成了主要课程内容，因为本来就是加课，待回答完毕个别同学的提问后，即宣告下课。 海蓝却先一步唤住了老师道：“乔老师，我的论文可怎么办呢？” 乔娜慵懒地伸了懒腰道：“唔，你这个事情确实有点麻烦，你在海大读的经济学，咱们经管专业更偏重于管理专业，之前的论文不能用了是不是？” 海蓝乖巧地答道：“我的选题不在专业老师的给出范围内。” 乔娜道：“这样啊，我回来找一下论文老师。但论文你先重新准备着吧，专业没问题吧？话说你干嘛这个时候转学啊？” 她虽然这样问，但看其神态显然并不是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海蓝笑了笑道：“专业上可能会有点问题。” 乔娜诧异道：“不能吧？你全科优秀还会搞不定这专业？”语气里很有点轻“视经济管理专业”的意思。 待注意到旁边吴启似笑非笑的表情后，始尴尬的改口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要选什么题目，我找个同学帮帮你，嗯——吴启！” 早已等在一旁等待撤退的吴启因为问问题的海蓝同学挡住了去路正无语呢，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以为辅导员要找自己麻烦，陪笑道：“娜姐，我错了。” 乔娜道：“行了，少嬉皮笑脸，海蓝同学的论文你给她参考下。” 吴启惊讶：“我三班的。” 乔娜道：“那又怎样？你们不是很熟吗？” 吴启想要解释，海蓝却早一步道：“那多谢吴同学了。有问题我随时向你请教。” 吴启似有不愿，身后被人推了一把。吴启再次无语，看着被自己“堵”在身后的宿舍的老哥几个眉飞色舞的表情始点点头，嘴里咕哝着“哦哦”的敷衍。 乔娜又道：“对了，还有件事我正找你呢。你去金蜂实习的事，周一下午直接去做个面试就好了。时间地点我发你手机上。” 吴启想说“不用了”，但乔娜已经开始始边走路边向他做最后的嘱咐道：“穿正式点，别迟到。” 这个机会本是他讨好前女友的努力，因为想给女友个惊喜隐瞒了已经有面试的事情，而他在招聘会上没有方向的乱投一气却成了前女友爆发的引子。 “也许她已经忍我好久了吧”，吴启心想。 现在用得到这份大公司的工作机会再向她表明心迹吗？不，吴启不要这样，漫说周诗白已不可能回头，即使回头吴启也绝不会再有一丝留恋，彼此的心已伤透，挽回已经很可笑了，不若放彼此一条生路。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些“厌恶和嫌弃”怎么可能是今天突然而来呢？ 吴启失落。 海蓝却追着将要出教室的吴启道：“吴同学，那我论文的事就真的拜托你了。” 吴启愕然，没想到这姑娘竟然认真的。 只是他自己正为情所恼，心底里实在不想找多余的麻烦，硬起心肠拒绝道：“不好意思啊，恐怕不大行，咱们不是一个班，再说我还要找工作，哪里的来的空啊。拜拜。” 说罢不理海蓝的呼唤朝外走去。 在宿舍众人五体投地的膜拜与“畜生，牲口”的称呼里，吴启一溜烟地离开了这即将热闹的是非之地。 第三章 偶遇? 晚10点，宿舍熄灯时间。吴启很努力的融入到现实的欢乐中，他尽情分享美女在旁的奇妙体验，嘲笑室友的“无能”，他感觉自己已经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然而失恋之殇只有经历过才知道那是怎样的地狱。 当世界寂静下来，这种痛苦与折磨居然变得比最初的几个小时还要清晰万倍。他心里转着无数念头，从未想象过的负面情绪不知从哪个隐秘的角落突然冲出，无尽的自责与不甘像潮水一般将他吞噬，他从未像这一刻这样绝望。 “为什么？失恋而已，我为什么会这样？”他心想。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的夜晚。吴启默默地重新穿回衣服，尽量不发出一丝声息。开门下到二楼，二楼走廊的窗外有一处突出的平台，平台一侧有一根粗壮的下水管道，吴启娴熟地顺着管道下降到地面。这会宿舍楼门落锁，这是唯一走出宿舍楼的办法。然后顺着南门走出校园，走进网吧，交钱刷夜，开机。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发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显示器上蓝天白云的桌面背景，实在不知道要去做些什么，往日一切有趣的“网事”似乎变得没有了一丁点的意义。 时间在不觉间溜走，凌晨三点左右终于在身体的极限尽头趴着睡去。只是睡着他也不准备饶过自己，睡梦中似乎有无数个女友排着队跟他说分手，他却一个也看不清这些女友的脸孔，一个也叫不出这些女友的名字，等到噩梦的恐怖程度也达到极限时，那些模糊的身影忽然化作一张清晰的脸孔！待看清这脸时，吴启猛地从网吧的椅子上弹起。 弹起并没有成功，他重重摔回椅子上，因为胳膊腿太酸麻了。 他狠揉了一把脸，诧异古怪的表情在脸上浮现。他小声的自言自语，“我艹，什么情况，怎么是她？畜生啊！”他用手捂住脸颊，这一刻深为自己的龌蹉汗颜，只觉无言见苍天。那梦中唯一清晰的影子竟然是新校花海蓝同学。 吴启苦笑，继而心中竟不觉释然放松了许多。 “好吧，老子原也是俗人一个。” 俗人好啊，他心想。 现在的时间是周一早上五点半，还有半小时刷夜的时间就到了，吴启慵懒地伸了伸懒腰，迈着稍显颓废的步伐去前台下机。若说昨天的紧张让他像换了人一样，然而这一刻熟悉他的人却绝不会再看出有什么异样，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一副漫不经心的颓废样。 新的一天终于开始了。大四的学业相对已经很少，他们系本学期仅有两门专业课而已，且老师对于出勤尺度把握的相当宽松，毕竟面试也是要很耗费些精力。 这一天直到下午一点钟吴启才记起辅导员娜姐嘱咐的金蜂公司面试的事情，他不情不愿地胡乱收拾了下打了一辆出租车。行至中途又记起简历忘记拿，吴启苦笑，想就此掉头回去的念头大生。 只是想到娜姐的辛苦付出，他只能振奋意志，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打好这一仗。 金蜂公司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软件公司，这家企业以卓越的远见于上世纪90年代互联网刚起步时就进军软件行业，主要服务对象是企业级客户。吴启对这家公司的情况做过一些事前调查，就专业的对口程度上，金蜂的软件系统是帮助企业客户做好含客户、物料、财务等多方面的业务资源的管理，而经济管理专业偏向于管理方向的特征说起来也是相对算是合适。 吴启对自己的专业知识还是有不少的信心。 j市的cbd中心，出租车泊在天安大厦的正门前。这个区域是银行、保险、证券等金融寡头的聚集地，金蜂作为一家互联网企业有胆量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租下两整层写字间可见其在行业的统治地位。毕竟这里也仅是其在s省的分公司而已。 吴启整理了下仪容，正准备进入电梯间，忽然有个声音远远传来：“吴启兄弟。” 吴启诧异地回头就见一名身材挺拔的年轻人在大厦的休息区远远朝他招手。 这家伙，他不认识啊。 年轻人朝着身旁同样坐在休息区的另外三名同伴示意了下，四人便齐刷刷的一起站起朝吴启走来。 吴启可更纳闷了，他见这些人年龄与自己相仿，但人人都穿着得体的西装，腋下夹着文件袋，尤其是头前招呼自己的这位，他面容俊秀儒雅，行走坐卧极有规范，显然是个很有些风度的家伙。 只是这群人轻佻的眼神又是一个什么情况。 待几人走到跟前时，招呼他的年轻人首先轻笑一声道：“吴启兄弟，来得好晚，让我们等得好苦。” 吴启尴尬，他试探着道：“不好意思啊，你是？” 年轻人又笑：“咱们昨天下午才刚见过的，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过没关系，我是海大的于天文。” 吴启一怔，于天文什么的真是没有印象，但“昨天下午”的关键词瞬时让他醒悟，这不是海蓝的男朋友嘛，他在这里做什么？等我？ 他来不及多想，也轻笑一声道：“哦哦，你好。” 于天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间的高档手表道：“唔，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呢，吴兄弟你来金蜂面试也压着点来，看来是胸有成竹了。” 吴启恍惚道：“啊啊，是啊是啊，你们这是？”他心里很诧异为何这家伙知道他的行程，但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他却懒得动脑。 于天文道：“没什么，就是专程等你一起。” 吴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那行吧，一起。” 于天文又道：“吴兄弟知道金蜂本次的招聘目标吗？” 吴启摇头。 于天文道：“透露给你点，他们本次客户运营的实习岗只招3人，本来我对这种小公司的岗位是没有兴趣的，这不听说吴启兄弟你要来面试，所以我就拉了我们学校的几个朋友一起来陪你，人多热闹嘛，你说是不是？” 他身旁的同伴忽然有一人撇着嘴道：“我说，你来面试就穿这身？看来没戏喽。” 于天文却接过道：“别这么说，建大经济系的实力可是有目共睹的。吴启兄弟拼的是专业。” 这话一出却引得另外几人同时哈哈大笑。 海大身为国内顶尖的双一流大学和建大难值一筹，虽然他们学校的建工类专业也属顶尖，但海大的王牌专业就是“经济系”，建大经济系的吴启在海大经济系面前谈专业属实有点不够格。 吴启皱眉道：“什么意思？” 于天文未答，他的同伴却抢着答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来这公司练练手，不过你放心，面试上了我们也没兴趣，你可以过后再来捡漏。” 话语中包含的意思已不言而喻，他们明着就是来抢吴启的实习职务的，只是抢了也不屑于要。 吴启眼中怒意划过，但瞬间又已消失，很是随意的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说罢晃晃悠悠地朝打开的电梯门走进去。 到此他哪里还不知道问题是出在何处，吴启的这个面试时间是娜姐托同学关系特意安排，根本就不是公开的招聘面试时间，知道内情的除娜姐外也仅仅是自己宿舍的几个兄弟以及当时在场的海蓝。宿舍的兄弟怎会无缘无故的大肆宣扬这种事情，那么只能是于天文的女友海蓝。 这臭小娘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在老师面前伪装好人？但你针对老子是几个意思呢？ 吴启只觉心底十万头草泥马奔过，暗暗发誓翌日定找机会扳回颜面不可。 他也不管那几人鄙视嘲笑的眼神，从容地直达前台说明来意。于天文等人却也不紧不慢的跟随在后。 前台扎着辫子漂亮小妹看着吴启道：“面试？我没接到通知啊，唉，你知道吗？小琴。” 她向同在前台值班的另外一名短发姑娘询问。短发姑娘也有些发懵道：“没有吧，我没接到人事部门通知。” 扎着辫子的小妹为难的看向吴启道：“不好意思啊，先生，我们没有接到相关方面的通知。” 吴启郁闷，这事娜姐怎么安排的？莫非要提她的名字？ 这时于天文忽然走过来拍了拍吴启的肩膀，对着前台的两位姑娘道：“你好，我们是济青事业部的张总介绍过来面试的实习生。” 两位前台姑娘看见英俊帅气的于天文早捂着小嘴发出“好帅啊”的轻呼，根本没有听清于天文说了什么。 吴启闪开于天文的手，无语的翻了翻白眼。暗道，看来今天要栽跟头了。 于天文微微一笑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正要再次重复一遍，这时忽然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闯到前台道：“是面试的吗？” 前台的小妹方回过神来道：“呀，岳强，正好你来了，他们说是面试的，没接到你们部门通知啊。” 岳强点了点头道：“是有安排，这不我过来领了嘛。几位，你们谁是面试的？” 前台小妹道：“他们都是。” 岳强诧异：“不对啊，说是只有一个啊？” 吴启哪里还不知道这就是娜姐安排好的，一个箭步上前道：“哥，是乔娜老师安排我来的。” 岳强展开笑容道：“原来是你，走吧走吧，我们主管等着呢。” 前台小妹叫住他道：“等下等下，他们怎么办？” 岳强递出询问的眼神，于天文却不急不慢的说道：“岳老师你好，我们几个是济青事业部的张总介绍来的，也是要面试贵公司的客户运营的实习岗。” 岳强惊讶道：“张总介绍？你等下啊，我联系下张总。” 在岳强带着尊重和敬意的通话后，最终六人全部被带到了金蜂的人事部门。 第四章 面试 一间30平米见方的会议室。岳强安排几人坐定后道：“各位同学都带简历来了吧？这样，把简历先给我一下。” 吴启尴尬地实话实说忘带，岳强脸上略显不悦。而于天文等人准备充分，纷纷拿出自己制作精良的简历交上。这使吴启略有些摸不着头脑，就为了恶心自己而如此兴师动众？不至于的吧，什么仇什么怨？ 岳强看着仍然漫不经心的吴启心中略略不喜，他清了清嗓子对吴启道：“同学，你跟我来拿份面试表，其他同学稍等片刻，待会有人会来叫你们。” 两人走出会议室，岳强拉住吴启低声道：“你怎么回事？简历也能忘记？不想要这个实习机会吗？” 吴启赶忙道歉解释。岳强表情不善叹口气道：“娜姐推荐的人我是信得过的，但我最多给你争取到这次面试的机会，剩下的你自己把握。算了，哎，待会我们主管会逐一叫你们，你好好表现，让我也能给娜姐有个交待。” 吴启郑重点头答应，心中对于辜负娜姐很有些歉意。只是当前的状况又让人感觉无奈，不论于天文等人是什么来意，但海大高材生的身份足以抢走他一切机会。用人单位招聘的标准中学历是至关重要的一项。 会议室中一片安静，于天文四人均一脸讥讽地的欣赏吴启的表情。于天文低声道：“吴启兄弟，你不会是想打退堂鼓了吧？没事的，这样，你叫我一声哥，我今天认下你这个兄弟，我来出面帮你搞定这个实习机会。” 吴启心中火起，似笑非笑道：“你有病吧？就一毕业前的实习岗位被你弄的好像我要进全球500强呢？” 四人齐刷刷黑脸，两人已拍桌站起，看那架势是要现场就pk吴启。 于天文却阴沉着脸道：“行啊，嘴挺硬，找不着工作别哭！” 吴启咧咧嘴道：“得了吧，什么年代，你们给我演电视剧呢？就你这还不如说打我一顿有威慑力呢。” 于天文一侧的同伴道：“艹你大爷，当我们不敢呢？” 吴启道：“我无所谓啊，尽管来，就怕到时候你们哭着求我原谅。” 那人怒极指着吴启的鼻子，声音都有些发抖道：“行行行，傻逼真有种。一会别跑，看我不弄死你！” 吴启一脸嘲讽地道：“谁跑谁是孙子，我等着你弄死我。” 他脾气向来光棍，打人不行，挨打谁不会啊！只是话才出口就有些后悔，暗道这家伙就是个狗腿子，我何苦跟狗一般见识，若因此挨顿打可真的得不偿失。说不得当回“孙子”也在所不惜了。 门忽然被打开，岳强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外。他似乎怒极，很想发泄下心中的邪火，但忍了几忍终于没能宣之于口，只是道：“干嘛呢？！如果不想参加本公司面试就请离开，我们这里不是你们学校！” 吴启见他表情阴郁，嘴唇抖动着显然气得不轻。吴启心中更加后悔，“我这是搞什么呢？失败就失败嘛，好歹留点风度，这次真不知怎么面对娜姐了。 岳强似有苦衷，叹口气无奈道：“我们人事部主管和济青事业部的大老总要亲自过来。”他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一眼于天文后继续道：“现场一起面试你们。” 这消息也让人意外，面试还有群面的？ 也就仅片刻间，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齐齐走入进来，这两人一胖一瘦，胖的戴副黑眼镜大腹便便，廋的面皮白净，斯文有礼。 廋男人向胖男人做了请的手势道：“张总，您来。”显然这位是事业部老总。 张总点了点头也不客气，连同岳强三人一起坐下后，张总出人意料的面带着微笑道：“小文，你父亲最近还好吗？” 说话的对象是于天文，吴启心中苦笑，这么明目张胆的私人关系让吴启对于这份工作彻底绝望。 于天文微笑道：“张总好，我爸挺好的。” 张总点点头道：“有日子没去拜访他了。挺好，这几个都是你同学？” 于天文朝着身旁三人虚指了下道：“是，我们一个寝室的。” 张总故作无奈道：“你小子......”话未说尽，又道：“都是要来面试我们公司的客户运营岗的对吧，嘿，我看下啊。”这话倒是略过于天文，一脸欣慰的去看吴启几个。 他开始翻手中的简历，突又朝岳强说话道：“不对呀，五个人，简历怎么只有四份？” 岳强还未开口，吴启双手拿起简历递给张总道：“领导好，是我的没交，我还没有来得及制作简历，所以填了这个表。” 张总笑了笑，摆手让吴启坐下后道：“没关系，那先来看看你的。咦，你怎么是建大的？” 吴启道：“对，我在建大读经济管理专业。” 张总道：“哦哦，是这样啊。建大的经济专业差点意思。不过没关系，行啊，你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要重点讲讲有什么实习经历，获得过什么相关证书，或者参加过什么社会活动。” 吴启心中吐槽：“形式主义，不能直达主题吗？” 口中却只道：“没有。” 张总道：“没有什么？” 吴启道：“没有实习经历，也没考过相关证书，社会活动的话饭店端盘子算不算？” 张总啼笑皆非。岳强黑着脸道：“我们张总要你做自我介绍，没有学过自我介绍吗？” 吴启道：“我的基本情况表格上都有填写，张总说的那些我都没有经历过。” 岳强彻底无语，张总与人事主管也轻笑摇头。 吴启瞬间感觉有点失措，暗骂自己愚蠢，这样的回答输人又输阵，赶紧找补道：“哦哦，您是不是要考察我的表达能力，那我……” 张总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了解了。那下一位同学于天文，你给两位面试官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于天文先是好笑地看了眼吴启，尔后开始发言：“各位面试官好，我叫于天文……” 吴启终于没心思去听他讲了什么，真是进退失据，即使没有机会吧，也应该好好表现才是，这下辜负了娜姐，辜负了岳强，想到岳强会如何跟娜姐说起今天的自己，心中烦闷更增，真想一走了之算了。 好容易挨了度秒如年的二十分钟，张总总结说：“好了，各位同学的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那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 岳强站起安排道：“具体的结果人事部会在我们讨论后给大家回电话。大家可以回了。” 吴启如蒙大赦，张总却忽然摆摆手又道：“不忙不忙，可以带各位高材生参观一下我们公司嘛，选择是双向的对不对。” 吴启正要托辞走掉，岳强却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让吴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岳强对着张总道：“好的，张总，我来安排。咱们济青事业部太重视人才的培养了。各位同学，我们招聘的实习生本来是只会安排些文职工作的历练的，张总愿意给大家更多的机会，希望你们好好把握。” 张总笑笑道：“我是盼望大家来我们事业部实习的，济青可是华北业绩第一的团队。那行，岳强你带他们参观下，十五分钟后再把他们带到八楼大会议室。” 岳强道：“好的，张总，您先忙。” 吴启不明白岳强的用意，但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待张总走远后，众人参观金蜂的办公室。岳强抓着机会小声对吴启道：“不用着急，张总另有招聘计划，销售做不做？你愿意的话我努力努力。” 吴启心中感激，点了点头。 这一层办公区约有五六百平米。巨大的空间因被隔成一个个不同的功能区让人产生神秘难测的感触。不仅吴启，几人都是大为好奇，办公室内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的分外忙碌。岳强带领下，众人对于金蜂井然有序的办公氛围无不心中赞叹。 岳强一边介绍不同区域分别分属哪些部门，一边非常自豪地向他们展示金蜂优秀的企业文化。让原本心不在焉的吴启都生出无限向往。 岳强道：“好了，大致就是这样。各位有什么问题吗？”见几人摇头，他看了一眼手表，笑道：“那我带大家去八楼，今天济青事业部的同事都回来开会。” 他们刚刚参观的地方在七楼，根据岳强的介绍金蜂山东分公司除了没有产品研发团队，销售团队和客户运营售后团队均在此办公。整个区域分为五个事业部，每一事业部都是分公司的核心队伍，只是由于他们负责的客户基本在外地，是以大部分上班时间这些人反而都在外地出勤。 吴启想到以后要长期出差的事心底终于也有些不安起来，这不安与忽然要改变的生活规律有关。浪漫洒脱的校园生活结束，他即将踏入社会独自一人面对一切，遇见新的人，结交新的朋友。想到这些他只剩一个感触：人生好累啊。 八楼的空间格局相对简单了些，但办公面积与七楼没有差别。果然，一进入办公区首先看到的是空了三分之二的办公位。岳强也不啰嗦直接带队走到一处规模不小的会议室。会议室以玻璃隔断与外间分开，只是里边百叶窗低垂无法看清其中情景，隐约能听到会议室中有人说话，但绝不嘈杂，显然不是讨论而是某人在发言。 岳强也不经请示安排，径直带队从会议室后门进去。待最后一个吴启也进来时，岳强赶忙又在吴启耳边道：“一会张总还会有一个演讲测试，你别乱来了啊。努力争取下。” 原来金蜂销售部的招聘在经过第一轮筛选后二轮测试就是别出心裁的演讲测试。只不过今天的情况颇有些意外，不仅堂堂的大老总亲自出马面试，一轮和二轮竟并在了一起。是以吴启还没等到一面被拒就莫名其妙的多得了个表现机会。 会议室规模果然不小，可容纳七八十人的座位跟学校的课堂一样分布，不同的是座位前是摆着会议专用的横向长桌。 整个会议室中的人全部集中于中间靠前位置，后方仍余十数个座位空着。岳强安排几人坐定。 此刻讲台处有一个年龄不算太大的小伙子略有些紧张地在讲着东西。小伙子的表情僵硬，在讲台那里一边来回翻动ppt，一边磕磕绊绊地说话。吴启听了几句对其身份已经了然，他分享的是他负责的细分市场的开拓情况，显然是金蜂的销售人员，只是这讲解水平可真不敢恭维，他心中暗道：“这啥呀这是，这种水准都能成为正式员工？”不禁对自己的前途稍稍有了些期待。 张总这时走到于天文一侧，小声道：“顾总已经在了，你准备好没有？”他手指了指左前方位置，吴启坐在于天文一侧，给听了个正着，好奇的跟随他的指向去看，却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背影。巧的是女孩也恰好在此时回头，她好似早有所图，回首正看着吴启，露出一个似有若无地莫测笑容，吴启只觉这笑的对象正是自己。吴启又惊又恼，竟是海蓝！ 海蓝旁边另有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两人独立于其他人的座位。是以吴启才能没有阻碍的看清此女漂亮的容貌。海蓝则很快转回头在记录着什么。 吴启心念电转，海蓝的出现基本已印证了自己的无聊猜测，原来竟真的是她要跟自己过不去。若说得罪的话无非就是拒绝她论文的事情，这多大个事啊？ 但不合逻辑的地方也太多，首先海蓝与他并不是相熟到知道其很擅长于论文的事情，再则能助她的人比比皆是，非要横跨班级来寻求帮助也太过夸张了。 这一公一母的到底在搞什么鬼呢？张总和于天文又密谋些什么呢？这一切就仅仅是为了竞争几个实习机会吗？这些人的关系盘根错节，自己也不知道凑的哪门子热闹。 吴启一边胡乱地漫想，一边猜测接下来所谓演讲测试的根底，自己毫无准备，于天文等人这下又占尽先机，只盼不是自己第一个分享才好。好容易挨到上边的小子结束他所谓的分享后，肉戏便正式登台。 张总先是拍了拍那小伙子的肩膀，而后站在过道当中道：“小侯有进步，不错。不过咱们事业部今年业绩压力巨大，只是这种程度的进步还远远不够。根据公司要求，我们即将进行末位淘汰制。各位有养老心态的人可要注意了，公司不是福利院不是托儿所，不可能原地踏步等着你。 我不知道其他事业部的制度是什么，在我这里只有一条规则：结果。不要跟我提什么客户需要去养，也不要说什么客户没钱，客户需要你来替他考虑吗？客户对你最大的认可就是付费，把合同签出去，把款给我收回来。别等到被淘汰的时候再来找我说话，我没有情面可讲。 好了，咱们这次的会议的目的我上午就讲过了，是对大家能力短板的甄别与提升。总公司与mp咨询公司签订了战略合作，mp的顾柳顾总亲自莅临现场就是希望看到大家的真实表现，所以不要怕，也不要报喜不报忧，你们自己暴露越充分，顾总的团队就可以给出你们更加贴合的解决方案。这里我们先感谢下顾总的辛苦付出。” 掌声，所有人齐齐望向海蓝旁边的女人。那女人把黑色长发高高盘在头顶尽显干练的职业本色，她坐在位置上只微微向张总致意。 吴启却瞬间记住了这女人的名字，顾柳。真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呢。 张总摆摆手又道：“今天下午临时再加一个内容。顾总，我们公司新招了几个实习生，要不您帮我们团队长长眼，一块给辅导辅导？” 见顾柳点头，张总乐呵呵地道：“好，咱们招的这几位都是海大的高材生，大家也都听听人家的专业。” 他抬腕看了下手表道：“那么现在开始休息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天文，你来第一个分享。” 于天文激动兴奋。会议室在宣布休息后，所有人一齐离开座位朝外走去，沸沸扬扬，议论纷纷。 吴启略有些傻眼，也不知道该干点啥，好消息是于天文第一个。这家伙并没有安分休息，他一路小跑地到了左前方。与海蓝招呼一声后，恭恭敬敬地朝顾柳弯腰行礼，然后不停地说着什么。 吴启心中叹息：这又是有关系，哎，这样的社会有什么公平可言呢。 心底颇有些意兴阑珊，他琢磨着自己应该去上个厕所什么的。 写字间的洗手间虽然是公共的，但金蜂独占一整层，是以不会有其他人来用。只是这会赶上休息时间，女厕那边竟排起了队伍。吴启默默进到对面，厕所中有一人在抽烟，看到吴启竟出乎意料地点点了头招呼。吴启笑笑。 待吴启事毕，那人自口袋中摸出烟盒拿出根烟递给吴启道：“来一根？”吴启想拒绝，他会抽，但不怎么有瘾。那人却已热情地塞到他手里道：“来来来，点上点上。” 香烟燃起，吴启道了声谢，那人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客气客气，就在这里抽啊，别出去，办公区禁烟。” 好在写字间厕所洁净，吴启慢慢靠在窗前想着心事。 第五章 原来如此 一颗烟的功夫再没有其他人来。 吴启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尔后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只是走到洗手台前时恰好看到一个姣好的女人身影自洗手台处离开进入女厕。是那个顾总吗？ 身材也太好了，美女啊。只不知和海蓝什么关系？ 他转身要去洗手，却见洗手台上摆着一串手链。那手链以彩线编织而成，但气质古典高雅，尤其是彩线穿过的那件青铜色小饰品，像一朵花，又像一朵云，小饰品的下方甩出些流苏，造型奇特，它被两颗熠熠生辉的珍珠拱卫着，但偏偏珍珠的美却被它完全盖过。 吴启不由赞叹这件东西的价值，想来应该是顾柳遗留。 他只好在洗手台这里守着，等待着它主人来时将之取走。不过好巧不巧，原本安静地厕所忽然竟又繁忙起来，不论路过的男女都以奇怪的眼神看他。直到实在抵受不住这些异样的眼神，吴启拿起手链到外边走廊去等。 走廊里很安静。吴启拿出手中的手链观察。浓郁的青、清静的白、热烈的红、厚重的黄、内敛的黑，这种奇异的组合予他非常奇怪的感触，看着这些混杂在一起的色彩仿佛从另一视角俯瞰万物浮沉，循环往复。吴启心中感着一种大孤独。这感受让他暗暗发笑。 人的心理真是件奇怪的东西，同样一种景色，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境遇就能产生别样的感受，人便是活在自己编织的情感世界里，与世隔绝，盼人理解，毕生孤独。 是以若要超脱必要革除人性之弊。只是刚刚经历了人生的一点小小无常而已，以后的路还要更苦更长。 吴启努力排除这莫名其妙而来的感慨。他慢慢踱步到窗台位置，城市里车水马龙，离开校园后哪里又是自己的安息之所呢？他忍不住又叹息，突然想起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很有名气的几句：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他默默念了几次，似受到古人莫大的共情，心底舒服了许多。 这件东西当真是奇特呀。他忍不住再去看它，那朵处于核心位置的青铜配饰，像云又像花，此时仔细参详便看出些端倪，的确是种古怪的花型配饰，之所以让人感觉像云是因为勾勒这件东西的线条虽是静止的，但乍看之下，竟又像是在流动的。 鬼斧神工啊，吴启心中赞叹。 他拇指不受控制地去摩挲了下，就在那一瞬间似有一股微弱的电流自指尖划过，接着意识恍惚间一沉，似一块巨石被抛在了平静的湖中，吴启心神一震。 接着他眼前有大片的云不断流过，使他视线都有些发花。他忍不住使劲揉眼，狠揉几次后再次去看，那手链竟已古怪的浮起到了空中。吴启被这巨变惊得说不出话来，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 他越是不信越要仔细去看，浮在空中的手链先是由静止开始缓慢旋转，旋转的速度又由慢及快，尔后越来越快，随着这种旋转，已化作彩色光环的手链体积不住放大，几息后就冲塞了整个楼道。旋转不停，直到所有的色彩于某个临界点后的一刹那聚合在了一起。冥冥中似发出一声“轰”地巨响！ 吴启眼中所见就只剩下两颗耀眼的星辰与一朵古怪的花，星辰自然是由珍珠所化，花正是那件青铜配饰的样子。 吴启震撼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脑中一片空白，以青铜花为中心此刻荡漾着数道清晰而又透明的波纹，形成一道道的圆形涟漪。两颗释放无量光的星辰便围绕在青铜花周围的涟漪环形通道中游走，一上一下，一快一慢。一上一下是指它们分处于不同的轨道，一颗在青铜花远轨上运动的更快，一颗在青铜花近轨上运动的更慢。 更加古怪的是这两颗星辰此时竟让吴启生出一种陌生的熟悉感，那感觉很像外太空俯视地球一样，非常熟悉但又非常陌生。 这这，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这些变化是如此的猝不及防，吴启的理智尚未来得及回归时有人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一下。 经这一拍，他只觉心脏骤然停顿，冷汗霎时弥散到全身，这一刻的感受像极了听鬼故事时被人扮鬼惊吓一样惊悚。 吴启第一时间就按住胸口的心脏，他怕这玩意会自己跳出来。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竟丢在了这里吗？”语声虽温和，但清冷而有距离。 吴启魂魄回归，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星辰涟漪，楼道安静如旧。一个性感惊人的绝色美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凹凸有致的丰满身材，晶莹透亮的白色肌肤，黑白分明的温柔眼眸，尤其是鼻梁间那条金丝眼镜，浓郁的成熟美一时间让吴启脸红如血。 他不禁地连忙后退两步，心底里只余下不停地咒骂：我去尼玛的，这什么玩意，莫非我被这东西迷惑了吗？是幻觉，是幻觉，都是幻觉。” “你叫什么名字？”那声音再次响起。 吴启再次睁眼，没有星辰，没有青铜花，手链还安静地躺在手心中。但美人尚在。 吴启这次始懂得再去看人，黑色的职业套装，优雅地立在那里，单调的楼道竟与她相得益彰融为一体，一切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古装美人图。吴启已从穿着认出来人，竟是mp咨询公司的顾柳。 吴启对人家的背影印象极其深刻，浑没想到本人的正脸更是这样的美艳，从其长相绝难分辨其年龄，说十八吴启都信，但她稳健的穿衣风格和清冷成熟的气质却无论如何不是年幼的女孩可以有的。 顾柳轻笑一声道：“这样痴迷地盯着它，你也懂古董收藏吗？”她说着自手中的小包中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道：“我姓顾，业务上有些古董相关，有机会可以聊聊。” 吴启到此方反应过来道：“您好，我叫吴启，是建大的应届生，过来面试的。这东西吗？不好意思啊，我应该站在原地等您来取的，但我等在厕所门口。”他尴尬一笑道：“您懂的，太尴尬了。”说着一边接过名片，一边把手链递出。 他此时对这玩意很有些抵触，方才发生的一切若说是幻觉也太过真实，但不是幻觉就更加的可笑。想来这古董可能被人涂上过致幻的药物之类，听说古墓中出土的一些玩意常用这些防盗手段。他自觉这猜测虽不是真相也应当不远。 顾柳却不去接，只是道：“我并非它的主人，你确认要交给我吗？” 吴启被她这样一问，念头在心中滚了几次，这中间有什么不妥吗？她识得手链的主人，自己不认识，让她转交是天经地义。没有问题。 这些念头仅在两息之间，不想吴启还没等说话，顾柳却抢先摇摇头道：“我从不强人所难。你叫吴启，是建大的对吧？与于天文原来并非一路。” 吴启惊诧，这女人啥脑回路，自己还没说不同意呀，好好的攀扯于天文又是啥意思。 顾柳神秘地轻笑一声道：“原来如此。吴先生，有缘再见。” 吴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这东西非要问出来历不可。 顾柳已经进入会议室中，吴启相信自己是全力在追赶她的脚步的，但这女人慢悠悠地也太快了，她推开门时顾柳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而会议室中于天文都已经开始分享ppt了。 吴启连忙坐定，拿出手机偷看一眼时间，距离张总说的时间已过去三分钟。他上个厕所，抽了根烟竟用了最少十五分钟，手里还多出来一道小麻烦。“妈的”吴启低低咒骂。 这姓于的小白脸居然还准备了ppt，这纯粹是有备而来呀。他在讲的什么鬼东西？pdca环吗？我去，要不要这么老套。 所谓pdca环是国外一种“过程管理，质量管理”的手段，普遍被应用于当今职场当中，稍有管理经验的人都应当知之甚详。只不过于天文在这里提这个理论显然也并非完全草包的做法。至少吴启嘴上在骂，但心里多少还是认同的。当前国内的销售公司大多数重结果而轻过程。 这点只看张总之前的发言就可见一斑，管你过程中怎么做到的，只管拿出结果来就行。这种“唯结果论”的思路小公司用用还行，但具有相当规模的公司再去用，管理效率就只能用低下来形容了。 于天文显然准备充分，既有理论又有案例，把销售环节的过程管理讲得很是出彩。很快就博得了大量掌声，于天文兴奋地致谢，眼睛却紧盯顾柳与海蓝的方向。他看到海蓝鼓掌并未表现出更加的开心，似乎更在意顾柳的看法。 张总由衷地赞叹道：“果然是海大的高材生，真不错，今天让我对海大更加的刮目相看了。谁说学历不代表能力。行了。剩下四位同学，还有没有想要分享的？” 吴启去看那三人，发现那三个家伙亦面面相觑。吴启心中好笑，看来于天文并没有提前告知他们有这个环节。没人准备还分享个毛啊。只是这样一来，于天文今天算是独占鳌头了，他的口齿与清晰地表达与金蜂上一位正式员工形成鲜明对比，任谁也不会相信于天文会不能入职。 吴启感觉又被耍了，今天这酱油打的是真瓷实。完全是来衬托于天文的优秀的。但怪就怪在这里，以于天文与金蜂张总的私交加之他海大毕业生的身份，为了一份工作机会完全不至于处心积虑到这种程度。只是除去这个目的，于天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是海蓝？还是顾柳？ 吴启自觉已把握到某些东西，至少于天文的此行目的绝不单纯。就像他们自己说的，并不是很在乎这份工作。 他本想去表现一下，但看清了此节后便有些泄气。这都是什么事啊，别人不在乎的自己却要努力地去争取，如此现实怎不让人扼腕叹息。 “张总，我推荐一个人怎么样？让他来讲讲。方才走廊中偶遇，我个人觉得是很有些见解的人呢。” 顾柳冷不丁的突然发言让所有人意外。 张总愕然，但很快附和道：“顾总说的是？” “建大的应届生吴启同学，我想听听他的发言。” 这次轮到吴启茫然。他站到台前，迷惑地去看顾柳，顾柳挑了挑黛眉示意他可以开始。海蓝的表情却有些奇特，似意外又似有些别的东西，她拼命地带头鼓掌欢迎，于是换来整场中的一片掌声。 吴启略感紧张，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让他很不适应，但此刻已被“赶鸭上架”，深吸了几口气尽量使自己的气息平稳。 “大家好，我是来自建大的吴启，读的是经济管理专业。因为没有准备，所以想就刚刚于天文同学说的问题发表点自己的看法。请各位前辈指正。 于同学的出发点以及理论当然是无比正确的，但我想说的是可能对于真实的作业环境有些不大合时宜。” 吴启要落于天文的面子当然语不惊人死不休，全场哗然，于天文惊怒，全场议论声高启。 在金蜂的演讲测试中这样针锋相对的戏码实属罕见，虽说应聘上岗，但这种较量考验的除去扎实的专业基础外，仍需些辩才。 于天文插入进来道：“哦？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高见？”他故作安逸姿态，但这种场合的发言实在有些不大合适。张总挪到于天文一侧低语了几句，于天文似有些不屑道：“没事，让他讲。” 吴启提高了下音量继续道：“我这样说非是要与于同学争锋，大家都是受过马哲基础教育的，一种理论是否合适取决于理论本身吗？当然不是，是取决于现实需求。完全照搬理论不仅不会起到预期的作用，甚至会对工作产生负面的影响，这是本本主义。 经济学中有一道经典的木桶理论，说一个木桶盛水的多寡非是取决于长板，而是取决于最短的短板。我们在工作实践中目的是要发展提高，不是要实践理论来的，自然要对于理论有所选择。所以无论作为一个公司整体还是我们自己个人首先要分析自己的短板在哪里，也就是要研究阻碍发展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次要矛盾是什么？ 解决主要矛盾后，又会出现新的短板，新的主要矛盾，如此循序渐进的提高才是管理的正道。所以我感觉管理的第一要务是分析自我解剖自我。” 掌声，这次是真的对于吴启的说话的赞扬。 但事实上，吴启只是绕开于天文说的实际内容去驳斥其非，这样的做法非但是有些讨巧，简直有点偷换概念。 张总突然打断道：“真的是很精彩的分享，大家鼓掌，再次谢谢吴同学。” 吴启皱眉暗道：老子刚说了两句话，这是什么意思呢？ 张总对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可以了，我们再请下一位。” 全场惊诧，这是搞哪样？ 张总面上有些尴尬，他这样做的原因当然全是为了于天文计。与吴启猜测的不差，于天文没有要来金蜂的打算，他的目的是顾柳，他希望进的是顾柳的mp咨询，这家跨国外企。 张总今天这番出格的胡闹全是看在于天文父亲的关系。于家可是济青事业部的大客户，连续几年贡献了他们团队三成以上的业绩，若失去于父这位大客户，那张总就不仅是尴尬而是难过了。 吴启道：“对不起张总，我很有意愿来贵公司工作，能再给我几分钟吗？让我展现下我的能力。” 张总看了眼顾柳，心中犹豫万分，这犹豫不是可惜了吴启的人才难得，而是忐忑于顾柳对于天文的看法，当下情势可谓弄巧成拙。只可恨没能早一步与于天文沟通清楚，于天文与他联系时讲明会带几个同学来，他满以为吴启也是他的朋友，他们确实也有很大的招聘需求，是以才没有拒绝吴启。 他是位实干派，对于人才的评价标准向来只看试用期的表现，当然前提是满足基本要求。 可现在该怎么扭转顾柳的观感呢？ 顾柳却轻笑一声道：“是听得够多了，我想吴同学并不适合金蜂。” 张总意外，接着狂喜道：“岳强，小岳，你来，你过来。我说你们人事部怎么回事，方才的首轮面试后未通知吴同学不符合咱们的招聘要求吗？不好意思啊，吴同学，全是误会。” 吴启心中一沉，略感有些羞辱。任谁被当众拒绝心情也不会好过。他默默地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张总的洪亮的声音道：“大家不知道吧，刚刚我与人事的李主管面试，这位可连个像样的自我介绍都不会，这不是大忌吗？咱们做销售的可不能不会……” 吴启听到他竟然开始添油加醋地描述自己面试时的糟糕表现，然后听到了哄堂大笑。 屈辱，他可以忍受被拒绝，但这种屈辱他无法挥去。 第六章 海蓝的弥补 天色有些阴沉。 吴启抬头看了眼布满灰色云层的天空，心中储满失落。 他轻轻叹息一声，慢慢走向最近的公交站，心中想着的却是如何跟乔娜老师交待。 这时有人自他身后边喊着他的名字边快速靠近过来。只是吴启一直处于神游状态仿若不闻，直到那人抓着他衣袖时才悚然而惊，竟是海蓝。 此女今天穿着英姿飒爽，上身是一件白色卫衣，但袖子是浅蓝色的，与修身的浅蓝色裤子搭配起来整体予人干净明丽的感触，亦把她完美的身材线条勾勒到极致。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显出几分惶恐的神色。 “对不起，吴启同学，我不是有意吓你的。我刚刚一直叫你，你都没有答应，所以才......” 吴启无奈道：“有事吗，海大美女？是否我的笑话还未看够，行吧，如你所愿。我今天的确很狼狈，你男朋友准确执行了你的意图。” 海蓝急辩道：“什么男朋友？哦，你说于天文，他不是......我是专程来向你道歉的,我......” 吴启苦笑道：“只是拒绝了你的论文罢了，只是拜托大姐，乔老师向你推荐我并非因为我的水平高超，你发发善心饶过我这一回好吗？” 他心中并不恼恨，只是对此女的心性略感可惜，暗叹世上果然没有完美的女人。 海蓝委屈道：“论文？论文的事我没有放在心上呀，我只是，我只是对我小姨的事感到抱歉。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讲你。” 吴启道：“小姨？顾总？哦，我想起来了，这个你转交给她吧，拜托让她转交给失主。” 海蓝看着躺在吴启手心的中的手链，表情连续变幻道：“让你捡到了？我还以为丢了，害我伤心好久。谢谢你，吴同学，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吴启更加惊讶：“你的？” 他心中偷偷把顾柳的祖宗问候了一下，这女人神神叨叨的，她与海蓝这种关系不知道又搞什么玄虚。 吴启把手链塞回到海蓝手中道：“回见，拜拜。” 海蓝见吴启对自己似误会甚深，欲再解释，但吴启不想与她过分纠缠转身就走。只是刚转过视线，一辆深蓝色敞篷跑车突然自左前方驶来，速度极快，但司机又骤然停车，恰好停在吴启面前。 吴启皱眉，车上司机正是顾柳。 顾柳优雅地朝他招了下手道：“吴先生，又见面了。” 吴启冷冷道：“顾总你好。” 顾柳却掠过他直接向他身后道：“走吧，海蓝。” 海蓝走了过来。吴启对这两个蛇蝎美人只想敬而远之，只是话还得说明白。 “顾总，手链我已还给她了，再见。” 海蓝求助地看向顾柳。顾柳略含深意地轻笑了下从车上下来道：“吴先生请稍等一下。” 吴启略感不耐道：“还有事吗？” 顾柳道：“不知吴先生有没有兴趣到mp工作？” 吴启惊诧，很是疑心自己听错了。 顾柳清清冷冷地道：“没有听错，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到mp工作？”她看了一下吴启的表情变化，似知道他心中所想般又道：“我是说过你不适合在金蜂工作，但没说过你不适合mp。” 海蓝大喜附和道：“对呀对呀，吴同学你去试试吧。原来小姨你是这个意思，害得我偷偷跑出来。吴启，你快答应吧，我小姨那里的工作比这个金蜂强一百倍。” 吴启表情古怪，继而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事呀。顾柳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他先是看了一眼海蓝殷切的眼神，尔后抚了下额头道：“这，还是算了吧。” 海蓝脸上瞬间写满失落，吴启看着竟有些歉疚，莫非真是误会这姑娘了不成，只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不想现在上班。 不等双方再做交流，一道“吱嘎”地刹车声自后方响起，又一辆黑色轿车忽然驶来停下。 吴启愕然。 这次车窗摇下，露出的竟是前女友周诗白的脸。 吴启瞬间大感头痛，这tm是出门没看黄历吗？ 周诗白表情略复杂地招呼道：“这么巧，我看见你在这里，所以来打个招呼。” 吴启无奈回应道：“是呀，很巧。” 周诗白道：“你是来金蜂面试的吗？哦，我是听乔老师说的。怎么样？还顺利吗？金蜂是家了不起的大公司，你能去那里上班很好。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 周诗白旁边有人低下头来道：“哈，我看八成是没面试上，你瞧他那表情，嘿嘿，诗白，你还挺念旧情，只是这小子我看是烂泥扶不上墙。怎么样，小毛孩，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工作。” 说话人语气轻佻，充满揶揄的味道，正是周诗白的现任男友，那个中年老男人。 吴启火气大增道：“大爷的，关你什么事？！ 中年男人大骂一声，敏捷地从车中下来。似要把在学校中受到的窝囊气从吴启身上找回来。 吴启冷冷地看着慌慌张张地从车上下来的周诗白和中年男人，表情却丝毫不惧。还是那句话，他敢动手，自己就敢挨着。 海蓝看中年男人表情不善，迅速跑到吴启一侧道：“你干什么？想打人吗？小心我报警。” 中年男人本来火气极盛，但看到海蓝后立马露出色授魂与的表情道：“吆，小子可以啊，挺有美人缘。小妹妹长得真靓。” 海蓝露出厌恶的神色，很是自然地转首拉着吴启的胳膊就走。 中年男人色心大起，恨不得一口把海蓝吞进肚子里，此时有了吴启的由头哪里肯放他们走脱，他三两步追上去道：“小妹子，你找个穷学生干啥，跟哥哥交个朋友吧，我包你有花不完的钱。 吴启被海蓝拖着，心中大为感动，她看着已经差点抱头鼠窜的海蓝暗暗好笑，遂轻拍了下海蓝胳膊道：“没事，我不怕这流氓。” 海蓝一脸郑重地道：“我也不怕他，只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不是吗？” 说完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吴启心中顿时一暖，此时的海蓝竟让他有种两人已认识很久的错觉。 海蓝朝一旁看热闹的顾柳埋怨道：“小姨，你仍只是看热闹吗？” 顾柳一反常态地亦做了个可爱表情，但把海蓝与吴启护在了身后。 中年男人一路小跑看着海蓝与吴启说话的神态，心中早已被撩拨地烈火燎原一般，他早忘了刘诗白，周诗白什么的，那仅仅是他的一个玩物而已。 他正要誓不罢休地去越过眼前障碍，但在看到顾柳后神色一下大变。 顾柳固然也是极美的，但这时的中年男人似看到鬼一样害怕地缩了缩脖子道：“你，这，顾，顾总怎么是您啊。” 顾柳又恢复风轻云淡地模样道：“你认得我？那就最好了。” 中年男人下意识地擦了擦汗道：“认得，认得。我在贺宏大哥的晚宴上见过您。” 吴启海蓝阅历尚浅不知，贺宏其人是s省黑白两道通吃的枭雄，坊间传闻他不仅手眼通天，更是心狠手辣。中年男人跟贺宏没什么深交，但却知其为人，他亲眼见到贺宏在这位顾总面前是如何的讨好样，若被这位黑道狠人知道他得罪了顾柳，那他基本上就没有活路了。 顾柳道：“哦？贺宏么？你追着我家的孩子做什么？” 中年男人脸若土色道：“误会，误会，我只是和那位小兄弟有点交情，不知，不知是您家的。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我这就滚，这就滚。” 他边说边退，简直是连滚带爬地回到车里，接着发动车子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吴启一阵无语，看到五步外泫然欲泣地周诗白，心中一痛。 周诗白被男友抛弃在路边，更当面追别的姑娘，那副色狼相让她一时震惊，一时恶心又一时悔恨地无以复加，她恨不得找个地洞就此钻了进去。 她见吴启望了过来，苦涩一笑，又看到依旧挽着吴启的海蓝，心中醋意大增。转身朝相反方向离去。 海蓝似有深意地看了眼吴启，岔开话题道：“小姨，他怎么这么怕你？” 顾柳道：“大概是因为我认识他的上司吧。吴先生。” 吴启看着周诗白的背景略有些失神，听到顾柳地召唤后始尴尬道：“谢谢顾总。” 海蓝道：“你不会嫌我多事吧？” 吴启苦笑道：“我是那种不识好赖的人吗？再说我也怕被打。” 海蓝笑逐颜开道：“就是，就是，那位是你喜欢的人吗？并不值得呢。工作的事你怎么考虑？” 吴启朝着顾柳鞠了一躬道：“真的谢谢两位。” 说罢转身挥手向着周诗白消失的方向而去。 第七章 于天文的报复 拒绝了海蓝反使吴启感到一阵轻松。顾柳的邀请总是透着几分古怪，不管中间有没有海蓝的因素他都不需要这样的“施舍”。毕竟世界这么大，他还没毕业，广阔天地有的是让自己飞翔的舞台。搅进如此复杂的局面中又是何苦来哉。 吴启想不明白海蓝何以对自己这么友好，这姑娘对于“同学情”的表达也太过夸张了。他摇摇头不愿再想这些琐事，他也没有去搭乘回校的公交，而是不由自主地在街道上寻找。 “不知道小白怎么样了。”吴启心道。他边找边鄙视自己，人家都甩了他了，还如此贱兮兮的贴过去，实在让人鄙视。但想到周诗白此刻的窘境，他终于还是不忍。 心软始终是自己无法戒掉的硬伤啊，吴启暗叹。 终于在一条小巷中，吴启看到了那个曾经让他如美玉一般呵护的身影。周诗白把肩上的小包抱在怀里，她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整个头深深埋进双臂中，肩膀随着抽泣不断颤抖。 吴启心痛不已，他尽量把脚步放轻，慢慢踱到周诗白身后，就那样静静地守着她。 有些情绪始终是要发泄出来的，没有什么能让一个女孩在前男友面前被现任男友再甩掉更感到悲伤的事情了。周诗白甩了他，结果反手她又被自己移情别恋的对象甩掉。 何况周诗白心底里对于吴启还是有些内疚的，吴启对他是真的很好，但她为了更好的物质生活义无反顾地劈腿分手，此时这么快的现世报让她根本无言面对学校里的生活。 委屈，羞辱，悲伤的情绪紧紧包裹着她，越哭越伤心，她认为世界上再没有一个比自己更加丢脸的人了。 终于在过了很久之后，至少吴启感觉周诗白已经伤心的足够久了，吴启轻声道：“好了，都过去了。”因为很久不说话，他声音有些嘶哑。他原想伸手抚一下周诗白的头，但终于忍住。 周诗白猛地抬头，见是吴启后原本因闷的太久红彤彤的脸蛋“唰”一下血色尽敛。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中吴启绝对排在第一位。她飞快地拭掉眼泪，努力做出笑脸道：“怎么是你？我没事，只是风大迷了眼睛而已。” 吴启露出一个温暖的笑意道：“是的，今天的风沙是有点讨厌。我去帮你买包纸巾？你眼睛都被风吹红了。” 他指了指小巷深处的小卖部。 周诗白听到吴启的话，一时有些恍惚，她竟产生两人仍是恋人的错觉。而后无尽的委屈自心底升起，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到地面。 但毕竟不一样了。周诗白相较于普通女孩要理智的多。她狠狠抹了一把脸，挤出笑容道：“那女孩子是你的新女朋友吗？什么时候认识的？长得很好看。你就这样跑来不担心她吃醋吗？” 吴启摇头道：“不是的。昨天才认识，陌生人。嘿，起风了，这里真的很冷。咱回学校吧？” 周诗白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表情已然镇定了许多，听到吴启的话只是微笑道：“不了，我想去逛逛街，你现在名花有主可要与我保持点距离。嘻，很久没买衣服了。走了。”说罢，转身朝大街上走去。 吴启看着她轻快的步伐忍不住苦笑，女人啊，心如海底，但愿她尽快好起来吧。 周诗白在走了很远后忽然转身过来道：“吴启，这样我们就算扯平了！”说罢扭头没入街角中。 吴启呆愣良久，好容易想透其中关节，周诗白坚定不移地相信吴启与海蓝有染。 j市是s省的省会，但城市建设属于同级别城市中排名靠后的存在，普通百姓在通勤上以公交为主。吴启回到校园后，又发生了一件让他郁闷的事，公交卡竟丢了。他每月不到一千块的生活费，刚刚充值的公交卡一丢，着实有点肉疼。 最关键的是这张公交卡办理的时候并未实名，现下连同补卡和重新充值的钱都够吃顿大餐了。他一边咧着嘴吸气，一边愤愤不平地走在校园的马路上。 “怎么就丢了呢？明明刚刚上车的时候还刷过。”他一边骂骂咧咧的责自己粗心大意，一边低头走路。 恰在这时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吴启抬头见是辅导员乔娜，心底一惊始嬉皮笑脸地道：“娜姐！这么巧？出门啊？” 乔娜不答反问道：“干嘛呢你，嘀嘀咕咕地走路不看道。” 吴启见乔娜脸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道：“嗨，别提了娜姐，公交卡丢了。我这马上毕业还指着它呢，关键时候掉链子！“ 乔娜听完一愣，然后爆出一阵爽朗的哈哈大笑道：“我说呢，你这家伙如此厚脸皮，除了丢钱还能有什么事让你着急。死扣！去补一张就是了。” 吴启赔笑道：“是是，那个，娜姐……” 乔娜打断道：“你面试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岳强刚跟我通过电话。不要紧的，竞争属于很正常的事，没想到海大的人都去凑热闹。不要紧的哈，吴启，老师再给你留意留意。我还是很有些人脉的。” 吴启这次彻底放松下来，他本想自己承认错误，但看乔娜的表现似乎岳强并未说什么不好的话。他笑嘻嘻地道：“那是那是，我哪里不知娜姐你的能耐。我工作的事就交给你了，如果毕业就失业您可要管我吃喝。” 乔娜见吴启如此惫懒，呲牙恶狠狠地道：“边去，我自己还不够花呢。马上在我眼前消失！” 吴启哈哈一乐，乘势溜掉。 在学校的日子已是过一天少一天，吴启收拾好心事慢慢恢复了原本颓废的生活。 周二，海蓝到班级里找他，引得宿舍几个损友不断狼叫。 海蓝仍是与他说工作的事，给吴启打着哈哈推掉了。开玩笑，若让人这帮家伙知道自己靠着美人的面子进了大企业，到时自己的老脸都没地放。 周四一早，经管系有节大合堂，328宿舍集体缺席。他们宿舍的号码是328。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早一晚八人集体网吧刷夜通宵。结果上午两节课结束后，海蓝竟找到了楼下，一名一班的男生很是不忿地找到他们宿舍，气鼓鼓地拍醒吴启后扔下一句“楼下有人找”就走了。 吴启慢吞吞地下来时见又是海蓝，很有些无语。他只好无奈地求饶道：“姑奶奶，你放过我吧，行吗？我不想上班。” 海蓝噗嗤一乐，那在微风中轻摇的碎发看得吴启心跳加速，一下都不感觉困了。 海蓝轻笑着道：“不是工作，我论文的事，我想了想，系里我就和你熟悉，要不还是拜托你帮帮我吧。” 吴启看着她小手在胸前不停搓着煞是可爱，他很为难地点头道：“哎，行吧行吧，等有空的吧，我现在要去睡觉了。拜拜。” 海蓝还未怎样，宿舍楼上却爆出好大一阵嘘声。 吴启抬头一看乐了，此时的男生宿舍楼竟有好多颗脑袋伸出窗外看着他俩。 口哨，尖叫，谩骂一时喧闹无比。 “吴启，好样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艹，没有天理，为什么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吴启，你个大傻逼，得瑟个蛋，装什么装！敢对不起我的女神，我活撕了你！” 吴启哈哈大笑，对着群众挥手致意。 但自此一节后，吴启算是成了“校园公敌”，经常有男生找他说各种奇怪的话，或打听泡妞秘籍，或威胁恐吓求他放过女神。吓得吴启走路都躲着人走，更是不敢与海蓝在一片屋檐下共存。 转眼周六将至，经管系的学生干部组织能力极强，很快已筹划完毕了周一合堂时确定的校园联谊事宜。虽风闻新晋校花已被三班一个傻逼抢走，但女友是傻逼的，女神依然是大家的。 周五晚间八点时候，忽然有人上来传话：“吴启，楼下有人找！” 吴启想哭，这姑奶奶算是没完了，也是，既答应了人家论文的事却又躲着人家，还是自己理亏。 他痛苦地揉着脑袋，此刻只想撞墙。 老大老五等人自然又是一番羡慕加嘲笑。吴启极不情愿地下楼后见到的竟不是海蓝，而是周诗白。 此女几天不见似清减许多，她微微一笑道：“好几天没见你，吴公子现在是连上课都不去了吗？” 吴启听到他的称谓一阵失神，这是周诗白对他的专属称谓。吴启看着穿衣风格与以往已大不相同的周诗白，似换了个人一样，现在的周诗白更成熟，更理智了。 周诗白暧昧地白了吴启一下后道：“你那是什么表情呀？晚上有事吗？请你吃个饭。” 吴启木讷道：“没事，你，你有事找我？” 周诗白道：“没事就不能找你吗？分手了也还是朋友不是吗？” 吴启略感心酸，默然良久后道：“好，你等我，上楼穿个外套。” 建工大酒店是建大周围最高档的饭店，周诗白引着吴启直上二楼。二楼全是高档包间。 吴启道：“那个，小白，咱们都是穷学生，没必要来这种地方吧？” 周诗白露出一丝轻浮的笑容道：“走吧，算是散伙饭吧。” 吴启叹息。 周诗白径直走入一间包房内，吴启紧随其后。然而包房内却早已有几人在了。 吴启诧异，以为走错房间，正要提醒周诗白，不料房间内一人鼓掌大笑道：“终于来了，吴兄，又让我等的好苦！” 竟是于天文。吴启看着已带上房门的周诗白，此女脸上挂满轻蔑的笑意，而后直走到于天文身侧挽着此君胳膊道：“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于天文，于氏科技的公子。” 第八章 筝音 吴启终于有些恼怒了。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尽显嚣张姿态的于天文，而后对周诗白道：“什么意思？” 周诗白摇头轻笑，脸贴到于天文的胳膊上道：“我说了呀，吃散伙饭。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吴启深吸一口气，严肃道：“如果我说这姓于的只是骗你玩玩的，你也不信对不对？” 周诗白一呆，没料到吴启说出这番话来。她转首看着于天文的侧脸，眼神一下变得迷离。 于天文不悦道：“吴兄，我当你是朋友，怎么可以这样编排我？” 吴启冷笑。 于天文抚着周诗白的肩膀道：“哎，我自是对诗诗认真的。看来你对我还多有误会，放心，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我一定会帮你好好照顾诗诗的。对不对？小诗？” 周诗白露出迷醉的神色，不停地点头道：“我知道的天文，你不用解释，他这个人就是见不得我好。吴启，吃过这顿饭后咱们再无关系，我说过的咱们扯平了，我没有对你不起。” 于天文大笑。 吴启的心却一直下沉，周诗白的态度他早已了然，但他不知道于天文来这出是什么意思？又是怎么勾搭上周诗白的，但眼看着曾经爱过的人跌入陷阱，他怎会无动于衷？他不能，即使是陌生人，他也做不到事不关己掉头走人。 想来这或许是于天文的报复，报复他与海蓝的绯闻。这像他的风格。表面斯文，实际上狭隘善妒。 吴启强忍着恶心放低姿态道：“于天文，你的目标是海蓝，放过她。” 于天文听到海蓝的名字，眼中射出锐利的寒芒。但他面上却仍是温和道：“得得，吴兄，你不信我能照顾好诗诗，我不怪你，毕竟你曾经那么的爱她，我敬佩你。诗诗，这样，我与吴兄还是有些私交的，我想跟他慢慢解释清楚，你能否到隔壁包间等我一下呢？旁边我亦开好了房间。” 他见周诗白似有不愿，瞬间拉下脸道：“怎么？你也不信我？” 周诗白如受惊小鸟一般道：“不不，不是的天文，你别恼。我相信你，我去等你。” 说罢乖巧的离去。 吴启看着更加陌生的周诗白，这还是那个骄傲的人吗？这还是那个公主一样的周诗白吗？ 吴启心中苦笑。 房门关上，于天文与房间中另外几人相视一笑。这几人吴启也不陌生，是于天文拉去金蜂一起面试的三个。其中一个一边击掌一边道：“喂，那孙子，说你呢！” 众人笑。那人继续道：“谁跑谁是孙子还记得吗？但你跑得比王八还快，臭傻逼，再狂啊！” 吴启很快换上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把双手护在头上，一边慢吞吞地蹲下一边轻蔑地道：“儍狗，来吧，老子满足你们的兽欲。” 那人瞬间被气炸，一掌拍在圆桌上，四五只酒杯丢溜溜乱滚。他愤而离席，速度极快，眼看一脚就要印到吴起双手上。于天文却突然断喝一声阻止下来。 常理来讲，漫说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即使换作老成持重的人来也必能忍，这人却能及时忍住动手。那么不是此人城府够深就是他对于天文极为畏惧，否则断不至于此。 那人红着眼睛看于天文道：“天文，为什么阻止我揍这王八蛋！” 于天文道：“别急，先谈正事。谈不拢有你发挥的余地。” 那人重重一哼，朝着吴启呸了一声。 吴启也很意外。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道：“敞开说吧，于天文，你想怎样？” 于天文冷冷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行，姓吴的，还算你有种。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吴启道：“很好，就是这样，常言道祸不及家人，周诗白虽然已经不是我的女朋友，但终究还是我同学。你和我有恩怨，没必要累及她。再说我跟海蓝同学根本就没什么，我跟她才认识几天？用这种方法吃醋不很愚蠢吗？” 于天文表情瞬间转冷道：“我不准你说她的名字，你不配！” 吴启道：“行，不叫就不叫，这下行了吧？” 于天文愤恨道：“行了？怎么可能行？我的工作又怎么说？” 吴启纳闷道：“什么你的工作？关我什么事？金蜂的实习还不是你手到擒来的吗？” 于天文道：“狗屁金蜂，mp，我说的是mp！” 他脸上已经带着狰狞，进mp工作是他的梦想，说起来他也算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并没有继承家族企业的念头。 他此时几乎已可用咆哮来形容了：“你说，你是用什么手段迷惑海蓝让她帮你说情！你说！她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你个二流野鸡大学毕业的凭什么能进mp？！” 吴启愕然，这哪跟哪？ 于天文见他不语，猛跨一步到他面前，眼睛紧紧逼视着他。 吴启干咳一声，尽量使自己语调平稳：“我想你是误会了。” 于天文冷冷一笑道：”死不承认？没事，等我把隔壁的贱女人弄上床玩够了再狠狠扔了！” 吴启怒火一下升腾，但心中亦充满畏惧，周诗白真要到那个程度，而且是因己之故，吴启不能原谅自己。他强压着怒火道：“首先我跟海，海同学没有半毛钱的私交。其次mp的工作我也并未应允。我不会去mp。” 于天文慢慢点着头，满脸的不信，他在吴启身旁游走，边走边道：“并未应允？你他妈以为mp是什么？金蜂这种垃圾吗？金蜂连mp的一根毛都不算！你说你没有答应，啊？你们信吗？你自己信吗？老子辛辛苦苦创造了一个在柳总面前表现的机会，你却巴结女人为你出头。行，海蓝我可以不要，但我要mp，我要进mp你懂吗？！ 你这种癞蛤蟆一样的家伙怎么会懂，我亲自问过柳总我为什么没有机会？她说你是mp今年的唯一名额，你抢了老子的唯一名额，竟然还在这里说谎。脸呢？” 吴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不会进mp，我发誓，如果你今天是为了这个，你可以放心了。” 于天文站到他对面道：“这算是承诺？” 吴启道：“是的。” 于天文慢慢走回座椅，似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看着吴启，吴启亦看他，吴启心中实暗暗松了口气。以吴启的观察于天文刚刚虽有些疯狂，但毕竟是个涉世未深的的家伙，他仍青涩稚嫩地多。 于天文道：“好，姓吴的，我信你，周诗白还在我手里，你若不守诺，到时看我怎么干烂你的前女友。” 吴启皱眉道：“你不用这样，我说过的话就算数，mp跟我无关，海蓝跟我无关。” 于天文沉默良久。 吴启道：“既然这样，周诗白的事算了了，我也希望你说到做到。” 于天文点点头。 他的伙伴却突然发言道：“于少，不能这么算了。他侮辱我们的事怎么说？” 于天文似忽然反应过来，又对同伴点点头。 吴启道：“好办，你们打我一顿，这事就算结了。” 夜很黑，吴启拖着有些痛楚的身体并未返回宿舍，而是走向网吧方向。 这些海大的家伙果然都是学霸书呆子组成，打人也未敢下狠手。吴启苦笑尔后大笑，在略显寥落的长街中发泄着心中的愤懑。 只是有点疼而已。只是被群傻狗咬了而已。 周六如约而至。 按照经管系学生干部的安排，今天的联谊活动于下午三点钟在商学院的大礼堂举行。联谊分两个部分组成：文艺活动和舞会，但私底下却流传着第三个安排：秘密酒会。 吴启宿舍里每人都上交了几十块钱，但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这些是秘密酒会的酒资。 吴启经过半天的睡眠，身上已好了很多，毕竟那些家伙对他侮辱居多，重手一个都没有。吴启找老八要了根烟在床上抽着，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嘲笑海大的雏儿没用。 这时宿舍门却被人推开，接着吴启就听到老五的咒骂：“我艹，干啥呢你！这男生宿舍，有病吧！” 吴启诧异地去看，亦被眼前的人惊呆。周诗白！ 她怎么进来的？答案很快揭晓，宿管员已经急吼吼地喊起来了：“那个，那个女同学，你跑得倒快，干什么呢你！快出去，出去！” 吴启一口烟忘记吐出被呛得眼泪都下来了。 周诗白注视着吴启，眼泪一个劲在眼眶中打转，而后她咬牙说了句道：“是男人就下来！” 说罢转身就走。 吴启在舍友们的揶揄中穿上衣服亦往宿舍楼下走。 不料刚一露头，一大盆冷水兜头盖脸地泼将下来。把他从头淋到脚。 周诗白似恨极了他，手中盆子朝他猛掷过来，吴启闪身躲过。 周诗白跳着脚尖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看不得我好！为什么，你个没用的废物！明明是你也背叛了，为什么还要搅乱我的生活！” 吴启本来极恼，但瞬间心中宽慰下来。看这样子，于天文该是把她甩了吧。 吴启露出真挚的诚恳表情道：“小白，你相信我，于天文只是拿你威胁我，他只是利用你。” 周诗白尖叫道：“胡说胡说，他对我是真的，都怪你，都怪你！是你心里恨我所以要坏我，对不对？你恨我甩了你，但那都是你咎由自取，是你没用！” 吴启眼见周围已聚拢了很多人，而周诗白的癫狂却有愈演愈烈之势，他心中大急，如此下去自己倒没什么，但她一个女孩子还有什么颜面。此时人群外忽然来了三个女生，吴启见到她们快速到达了周诗白身前合力去拖她。但周诗白只是用仇恨地目光盯视吴启。 这三个女生吴启也认识，是周诗白的室友，其中一个与吴启还算熟悉的姑娘小跑过来道：“吴启，你快离开。不然诗白也不会走的。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她。” 吴启点头，她说的没错，自己应赶快离开。至于周诗白，恨便恨吧，她早已没有爱了。吴启苦涩地回头。 舍友们也不敢多问什么，怕吴启伤心，毕竟一周内被“甩”两次不是正常人可以承受的，按照他们的猜测，吴启昨晚定是又想重归于好，但人家仍旧没看上他，只是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竟可以让一个姑娘恨到这种程度。 吴启好尴尬。他又点了根烟，老大，老五，老八也点上烟，直到其他人再也受不了他们时，吴启苦笑道：“搞毛啊你们，老子没事。”说罢狠狠拧灭烟头。 他见这帮家伙敷衍地笑着，心中也大感无奈，心中忽然想起一事道：“我艹，晚会开始了，你们不去吗？我去了，我还交了几十块钱呢！” 时间果然已经过了。隔壁宿舍的哥们也当真不够义气，走得一个不剩，只余下他们几个。 吴启在大礼堂门口晃荡着，今天正值周六，其他系其他年级学生竟有不少前来围观，他这个正主反而要挤过去，他郁闷。郁闷到极点，这一周就像在地狱中度过。 大礼堂的音响，音色效果不论，但声音很大，此时舞台上正有一个女孩弹奏着古筝。吴启去看发现竟是海蓝，经管系的恶狼们果然很有手段，竟然有本事让美女上台献技。 这段乐曲吴启完全陌生。当然即使耳熟的名曲他也未必说得上来名字。他本见礼堂中乌压压挤满了人，很想溜之大吉，但曲子的变化却让他心神一振，不自禁地安静了下来。 台上的海蓝双手舞动，表情写意而又透出勃勃英气，正与曲调暗合。她优美的身体语言全部化入音乐之中，赏心悦目并不足以形容此处之美。 但大多数观众却眼睛微闭，静静聆听那奇异的曲子。 说它奇异是因为曲子中胡音的特征明显，几个音节入耳眼前便涌现出茫茫无尽的大漠以及连绵不断的风沙。听曲的人便是那浩渺空旷的天地间唯一的旅客。 筝音乍闻似曲调舒缓，但再听又觉其绵密无隙，密不透风。而再看海蓝的手势便可发现端倪，她左手如暴雨打荷，激烈如火，但右手偏偏姿态悠扬，不徐不疾。 吴启一息即入画。他自觉化身为一名不羁的游侠，一人一驼行走在天地间。路途虽远，但心中的意志坚定，风沙绵绵不绝，心中斗志却昂扬。他享受这绝对的孤独，带着这份孤独一路向西远行，翻过一座又一座相同的沙丘，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此时，所有曲调骤然停滞。吴启也跟着呼吸一顿，他突然发现前面的沙丘下冒出无数黑衣的拦路人，若要继续走下去，必须打倒他们。 游侠冷冷注视，仗剑而立。这一顿虽短但予人刹那即永恒的错觉。终于筝音再次响起，先是一个清越的音节自天外飞来，仿佛利剑出鞘的响声，接着所有的音节以一种不可思议地速度一起爆发开来。无法形容这速度是如何的迅捷无伦，就像无法形容旅者的剑有多快。 战斗，不停地战斗，不惧牺牲，不畏死亡。只余下疯狂地战斗。 本以为这已是此一折的高潮，然而曲调却意外地再次拔高，提速再提速。吴启只觉自己的生命之火激烈地爆燃开来，很快已充塞整片天地。他心中只余下一个念头，哪怕只是一瞬也要光照全部宇宙，这便是生命的全部意义。要向这天地证明，我来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曲调猛转到第一部，而后结束。 吴启久久沉浸，然后由衷地鼓掌。这一刻他彻底被台上的姑娘震撼，这是怎样的意志始能奏出如此的乐章。 是呀，哪怕再苦再长也要无畏地远行，吴启心想。 吴启再没有心情去欣赏台上的歌舞，他挤出人群朝外走去。他要慢慢梳理最近的遭际了，然后放下，轻装上路。 傍晚的操场，人流冷清。只有几个男生在踢球，但他们显然连半场也不踢不了，因为人实在太少了。 吴启慢慢爬向阶梯状的看台，他缓缓放空自己。 浑浑噩噩的生活与其说是洒脱不如说是逃避，他不想再逃避了。找工作很难，人生也不平静。 他自小被姑姑收养，但姑姑也不知道吴启来自哪里，吴启并不是她家里的孩子，是姑姑自路边捡到的。 至于为什么不认吴启当儿子，每逢吴启问起，她总是很灿烂地笑着回答：“吴启，我将来会有自己的孩子。你要快快长大呀。” 吴启十岁时，姑姑嫁给了初恋。初恋颇有家资愿意资助吴启的所有学业直到他工作。 他总是爱摆烂，是否对这样的人生也很是失望呢？ 也或许不是，他也曾经挣扎过。高中至大学谈过两段恋爱，每一段他都思考了一辈子，他也很想平静地活着，有个自己的家，与别人一样，不被别人关注，平静到生命结束。 然而直到今天吴启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奢望。生命从来不是能轻易去享受的东西，活的沉重必然无非承受其轻，活的轻浮也必然无法承受其重。剩下的，唯有燃烧自己，至死无悔而已。 一个身影悄悄来到旁边，吴启起身走开，他现在还不想与任何人分享自己。 但那人却意外地叫住他：“吴启同学。” 吴启诧异，是熟人？是海蓝。 夕阳的余晖照在海蓝的脸上，晶莹透亮。 吴启轻叹一声，他与人家根本不在一个世界，交朋友什么的本就是自寻烦恼。他郑重道：“海蓝，论文的事情不好意思啊。我想了想，可能我......” 海蓝轻轻道：“为什么你总是躲着我呢？是我让你讨厌吗？” 吴启苦笑不得，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不会不会。” 海蓝忧伤地道：“那你为什么躲我？” 吴启略有些心虚地道：“我哪里有躲你，只是不得空而已。论文我真的没空了，我盘算了一下，我马上要找工作了，不好意思了啊。” 这件事上他已经反复地出尔反尔，实在非君子所为。 若说躲的问题，于天文拿周诗白胁迫他之前的躲是因为怕被学校里海蓝的粉丝骚扰，现在躲是怕被于天文骚扰，这姑娘简直就是个麻烦精，自然躲得越远越好。 海蓝看着撒腿就跑的吴启，忽地似鼓足万般勇气般呼喊道：“你真的要让我说出来才痛快吗？！好，我说，吴启，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可以了吧！” 她说罢一屁股坐到吴启坐过的位置上大哭起来。 吴启僵住。脑袋实在转不过来，莫名其妙嘛！ 海蓝的哭声很是伤心，哭得吴启都感动起来。他默默转回到海蓝身边，看着她低头痛哭的模样，忽然又很想笑。 这姑娘可真是，可真是，无法形容。 第九章 意外怀孕怎么办 “怎么想的呢？”吴启暗道。 他折身坐在海蓝旁边，也不去劝慰什么的，只是故作深沉的猛叹一口气。 这招果然对海蓝奏效，她一下收住了哭声关心地去看吴启。 吴启看着挂满泪珠的海蓝，再次重重叹息一次，接着自口袋中掏出一点手纸，沉吟半晌后道：“这个，我上厕所剩下的，你要不要擦擦眼泪先。” 海蓝顿时破涕为笑，作势去打吴启。吴启故作色狼状，大呼小叫地道：“别动，别动，啧啧，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泫然欲泣，梨花一枝春带雨，啧啧，哎哎，美女连哭都这么，这么那啥。哎，不公平，不公平。” 海蓝爽快地用手抹去脸上泪痕，未及收束的哭音中带着笑道：“你若能再说出一句便算你厉害。” 吴启无赖地道：“额，玉容寂寞泪澜干？” 海蓝终于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了，“这明明就是梨花带雨的上一句嘛，耍赖，这怎么能算。” 吴启看着她的纯净的笑容，暗叹，真是个单纯的姑娘啊。 海蓝看他不语，情绪又低沉下去道：“你是否仍因周姑娘的事伤心呢？” 吴启道：“哦——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嘛。” 海蓝见吴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她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我还知道更多呢。” 吴启狐疑地看着她道：“是吗？唉？我说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八卦，这样可非常不好啊，下次注意。不过，你还知道啥？说来听听。” 海蓝白他一眼，撇撇嘴道：“干嘛摆出一付老气横秋的样子，我年龄比你大好不好？！” 吴启有些不信道：“开玩笑的吧，似你这样闭月羞花、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貌美如花、明眸皓齿、冰肌玉骨、小家碧玉的小姑娘，你出去叫我叔都有人信。” 海蓝咯咯笑着道：“事实就是比你大，哪个说过美丽和长幼有关？” 吴启依然不信，他真是这么想，大美女一般都年龄小。若是顾柳也穿学生装他都敢叫妹妹。 他挠了挠头道：“当真？” 海蓝狡黠地道：“快叫声阿姨来听听。小吴同志。” 吴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今天总算对海蓝有了一个新的认知。这琴艺高超的姑娘，不仅勇敢且落落大方，完全不是他所认为的只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公主。 至少她对于爱情的勇敢便胜过无数男女。 吴启很喜欢这种性格，所以他才和爽快大方的乔娜老师成为好朋友。 吴启装作无奈地道：“行吧，海蓝阿姨，哎，没想到啊，没想到我隐藏了二十多年的光辉人性和伟光正的高尚德行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人生无常，人生无常。” 海蓝噗呲一笑道：“自恋狂。难怪人家周姑娘会不要你。” 吴启苦笑：“是呀，我这个人自恋偏偏又没有真本事，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我的确不值得......” 海蓝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吴启又道：“其实我了解的，人生的际遇各有不同，不是每个人都含着金钥匙来到世界上，也不是每个人都少年发迹的。她看不上我，只是价值观不同而已。我这种穷小子只好等到七老八十，帅气多金的时候再考虑终生大事了。” 海蓝初听他说的正经，但没有两句就又开始乱扯，咯咯笑着调侃道：“那也有另一种可能，或有七老八十的老奶奶，美丽多金，主动看上穷小子也说不定。” 吴启咧咧嘴道：“海蓝阿姨，你在我心中可是，哎，你的豪放刷新了我的观感，若是被你的拥护者们知道定然十分幻灭。” 海蓝顿足不依道：“呀，别再叫了，难听死了。什么拥护者，什么豪放，你的用词也难听死了，讨厌。” 说罢自己先开心的笑了起来，之前的悲伤被一扫而空。 吴启看着她明丽的笑容如花一般绽放，忍不住心中一荡。他忽然有一种错觉，两人仿佛是已经相识了无尽的岁月，与她的相处是这样的自然而又美好。 他赶紧把视线转移，一时竟自怨自艾起来，自己在做什么呢？ 海蓝见他忽然低头不语，遂道：“你生气了？” 吴启忽然站起道：“走吧，我们溜达溜达，否则干坐在这里可太傻了。” 操场实在是情侣们最佳的约会地，夕阳的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拖的极长。俩人慢慢走着，不约而同的只是盯着天边的晚霞。 海蓝缓缓道：“其实我知道你只是为逗我开心，谢谢你，吴启同学。没关系的，我可以等，等到你心里放下周姑娘，等到你有一天接纳我。哪怕那时间很久，我都愿意。只盼你别再着躲我，你那样躲着我，我，我......” 吴启听着她深情的告白心中大为感动。由此就有些后悔，他们之间不论家世背景还是未来前途永远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凭什么承受这样的情义呢？ 只是没等他感动多久，海蓝重又道：“你感动了吗？要不趁现在你失了旧爱，干脆跟我试试，我保证试过后你不会再想别的姑娘。” 吴启震惊，这姑娘的虎狼之词让一向口不择言的吴启都甘拜下风，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 正在这时，操场对向却跑来一个急吼吼的身影。吴启借故转移话题道：“唉唉，你看那人是不是来找你的？我看很像，是了，我认识他，经管系的学生干部嘛，叫那个啥来着......” 海蓝看着吴启的拙劣表演露出个“奸计”得逞的表情。来人的确是学生干部，他的速度也是真快，估计是接到了“死命令”，看着海蓝与吴启两人，他一手弯腰扶着膝盖，一手指着吴启道：“果然....果然让....让会长猜着了。”他因为奔跑，此刻简直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待好容易喘匀后，略带些揶揄的对吴启道：“你大爷，你怎么可以把海大美女拐带到这里，她还有节目呢，知道你俩郎情妾意，快，快跟我走，下个节目就到你了。” 吴启道：“她不是表演完了吗？” 海蓝背着小手，得意道：“我还有一个唱歌，一个舞蹈。” 吴启服气的伸出大拇指。 站在台下的吴启看着海蓝在表演，她的歌声也真动听，她的舞姿也真美妙，但吴启总有一种感觉，这姑娘总像是在“勾引”他。这让吴启极为幻灭。 可是为什么呢？“她到底看上我哪里了？真的一见钟情？”吴启对于自己不争气的想法有些颓然无语。最近一周的事搞得他已经有些癫狂。 “妈蛋。谁怕谁啊。”他咒骂。 实在理不清他干脆就不再理会，节目该看看，歌该听听。 约莫两个多小时后，文艺表演结束。主持人宣布一小时后舞会开始。 吴启正磨磨蹭蹭地准备与室友返回宿舍，海蓝却专程拦住他想邀他当舞伴。 在场的男同学均发出不甘的哀嚎。 吴启看着海蓝的眼神，那其中分明写着：不许躲的警告。他男人的自尊心顿时大作，暗道，老子堂堂一个七尺男儿会怕你个小姑娘不成。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围观群众，当即表态道：“行啊，只是我跳得不好。” 熟悉他的人却纷纷鄙视：你这个死宅是跳的不好吗？但凡你能做出一个舞蹈动作都算你赢。 四年同学谁不知道谁呀。 女生们回去换衣服，男生们回去讨论要找哪个女同学跳舞。吴启则一脸苦逼地站在宿舍里发呆。 冲动是魔鬼啊。他见老大老五老六三个最骚的家伙不知从哪里借的西装，穿起来人模狗样，他就更加的郁闷。为什么要充那大尾巴狼，去网吧打两把游戏多好啊。 他联络剩余的几个兄弟道：“舞会有啥可玩的，咱去上网吧？打两把。” 老二撇撇嘴道：“不去，等着喝酒。” 其他人也纷纷摇头，表示钱绝不能白交。吴启无奈。 老大淫笑着过来拍着吴启肩膀：“老三，哥知道你的想法。人人都说你和海大美女谈恋爱，但其实是人家找你弄论文，你怕被拒绝丢人是吧？但这个机会多好啊，你上啊，怕啥，到时候追不上系里的那些家伙都毕业了，也看不见，别怕丢人。哥相信你的实力。” 吴启听着他颠三倒四的说话直嘬牙花子，不屑地骂道：“蛋，我就不想去。” 老大道：“来来，西装借你，哥不过了，我跟你大嫂老夫老妻了的也不能再泡妞了，我支持你。我再教你几个舞蹈动作。” 吴启为了不致丢人现眼竟真的跟着学了几下。眼看时间到点，蜂拥下楼。 待走到楼前，一个姑娘拦住吴启道：“吴启，你来，我找你说个事。” 老五吐槽道：“艹，大嘴你最近走什么狗屎运，桃花运。” 吴启道：“滚蛋，这是我一老乡。” 这姑娘确实是她老乡，但亦是周诗白的室友。当初吴启追求周诗白可没少麻烦她帮忙。 那姑娘道：“你到底还喜不喜欢小白？” 吴启愕然道：“你就问这事？” 姑娘道：“啊，咋了？你就说还喜不喜欢？” 吴启沉默。周诗白的“水性杨花”已让他伤透了，但这样的事怎么可以对第三人讲，他只是道：“喜不喜欢的都分手了，说这干啥？” 姑娘却似会错意笑道：“那就是喜欢了。小白这个人你知道的，是有些任性，你对她也是真好。你们之间不就那点小矛盾嘛，哪里有不吵架的情侣，说开了就好了。走走，你跟我走。” 他这个老乡身材虽小，但力气极大，吴启之前没少被她欺负。这时被拖着走，吴启竟不能挣脱。他只是着急地道：“干啥去呀，我说你是来当说客的是不是，我告诉你虎妞，没有那个必要。” 虎妞边拉他边道：“我是在帮你呢，今天诗白还没有舞伴，你快去当她的舞伴。” 吴启死活不愿，但就这样被一路拉扯到距离女生宿舍楼百米附近的一个小花园旁。此时路灯早已点亮，吴启见周诗白一席白裙安静地站在花园中的某路灯下。她的身高本来在女生中就处于中上，这件裙子穿在身上平添了几分淑女气。 虎妞老乡拍了拍吴启，对着周诗白又挥了挥手。周诗白笑着回应。 虎妞迅速远去，却偏偏转身，双手作喇叭状呼喊道：“要好好的呀，不能毕业就分手，不然我都不相信爱情了。”说完还笨拙地比了个心。 吴启大感头痛，这都什么玩意？不是，这个周诗白又怎么回事？ 这两天海蓝、周诗白轮番上阵搞得他精疲力竭。她仍是没有出够气吗？也罢，无论说清楚说不清楚总要好好说一声再见。他调整了一下心情，走过去对着周诗白招呼一声。 但周诗白的状态却非常古怪，她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而是原地转了一圈问吴启道：“好看吗？” 吴启心中却警兆大起，上一次这女人这样是为了诓他被于天文修理，这次是什么目的呢？” 吴启皱着眉道：“小白，我真的是在保护你，于天文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否又是他让你来找我？你现在打电话告诉他，要杀要刮冲我来，欺负女人算什么英雄，这次我也不会躲，你让他划下道来就是！没必要搞这种戏码。” 周诗白双眼微红道：“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他不是好人，我其实都知道，我跟他好只是气不过你找其他的女生。总是你对我最好，我打你骂你，你从来都是让着我的。到现在你仍然只是为我考虑。” 她说到这里眼泪已扑扑簌簌地落下，但表情坚定地道：“吴启，你愿意原谅我吗？跟你分开后我才体会到你的好，都说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我知道珍惜了，咱们重归于好好吗？我再也不任性了。” 吴启愕然，他看着周诗白，心中一时欢喜，一时忧愁，竟想不顾一切把他搂进怀里。 至此他才发现自己竟还如此的想着她，念着她，即使心中有恨，即使被那样侮辱，自己的爱只是隐藏在了最深的角落，从来没消失过。 但不能，他心中的理智和尊严告诉他，周诗白并不是他要找的人。在这段爱情里，他可太卑微了。 吴启的眼泪终于在失恋周的周末这一天滑落，但好在他背着光，只要不擦就绝不会有人察觉。这一刻的委屈和伤心才如决堤一般爆发。他也很想与下午的周诗白一样，咆哮，质问。但一切都没有意义。不是对的人注定了不能一起。 周诗白仍旧自我感动式的倾诉着，她回忆起很多的美好，最后更激动地从手包中掏出一本暗红色封皮的本子，她放大音量道：“吴启，咱们在一起吧，我嫁给你，做你的妻子好不好？你看我带着户口本来的。” 吴启痛苦更深，这是他最深的执念与梦想，娶了周诗白，找一份工作，生两个孩子，共同筑属于自己的家。然而此刻看着周诗白手中的户口本，他只感觉这东西化作一柄利刃深深扎进心底。 没有人会把户口本带在身边，周诗白家也是外地的。吴启相信在下午的时候，她绝没有要嫁给自己的想法。那么这户口本早有预谋的备好，是为了她的于天文还是于天文的前任。 可笑，这个女人一周内换了两个男友，她也准备与他们中的任一个结婚。 吴启努力保持平静道：“我想，应该没有这个必要。” 周诗白停住，似不敢相信地看着吴启道：“你说什么？” 吴启郑重道：“我说没有那个必要。周同学，我们结束了，已经分手了。” 他转身离去，好在身后静悄悄地，终于结束了。 他已经没有心情再参加什么舞会，他以最快的速度向校外奔跑，来到一家常吃的小酒馆，拍出一张百元大钞。然后先点了两瓶白酒，好在白酒只是小瓶装的，然后迅速的点了两个菜。 据说酒醉可以疗愈伤口，他和宿舍的哥们没少喝过，但还没有醉过。先给钱是怕自己醉了没法付钱。 一杯，两杯，还很清醒，没有感觉，然后一瓶，他已感着头脑发晕但意识却出奇的清醒。然后再倒。 小饭店的老板好心的提醒道：“小伙子，酒不是这么个喝法，你吃点菜啊。” 吴启说了声谢谢，拿着筷子的手夹菜，然后发现并没有胃口。饭店老板却从旁一直指点，其他酒客亦古怪地看他。 于是他只得无奈结账走人，带着剩下大半瓶酒。脚步略显虚浮地在街上游荡。然后找了处没人的地方准备接着喝。 这样的喝酒方式绝没有半点享受。吴启暗笑自己暴殄天物。他坐在一处已经打烊的商店门口，双手向后撑着，闭着眼睛大口的呼吸。 但眼泪流下，怎么回事呢？“我现在并没有感着伤心啊”他心想。 这时一道声音在几步外响起：“在这里呢。” 吴启挣扎着站起来，整理好衣服，眼睛已经开始迷离起来，他强撑着眼皮道：“吆吆，是你们呀，我等不及了先喝点，咋着啊，舞会结束了？喊我回去喝呢？走走走，再喝点，再喝点。要毕业了，真舍不得你们，今晚不醉不归。” 对面的是老大和老二，还有海蓝。她竟也出现在这里。 老二一边埋怨一边过来扶他，招牌式的唠叨开始道：“什么情况，喝了多少，艹，带你去参加舞会呢。你看海蓝同学被你放了鸽子正着急呢。” 原来时间才过去这么一点。 吴启道：“不去了不去了，我又不会，去丢啥人，一起喝点？” 老二道：“喝个屁，你回宿舍睡觉吧。” 吴启挣脱他手道：“那算了。” 他尽量装作还没有酒意，强撑着站直道：“那回去干啥，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再喝点，自己再待会。” 老大看了眼海蓝，又看了看吴启道：“行行，我们看着你喝。” 海蓝却突然开口道：“老大，他可能还想一个人待会，没事，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看着他。” 老大诧异，他们几个在大礼堂与海蓝相遇攀谈了几句，以海蓝大方的性格，很快与众人打成一片，只是在海蓝明确表示在追求吴启后却惊掉一地下巴。她干脆也老大老二的叫，让众人喜出望外。纷纷赞叹老三好福气。 只是等了很久发现吴启没到后，老大干脆叫了老二自告奋勇的来找，本来目的地是网吧，全没料到吴启在路边坐着喝酒。 老大朝老二使了个眼色道：“那行吧，他交给你了。” 海蓝默默地守着吴启，一言不发。吴启向她举了举酒瓶道：“可不能浪费。”正要再喝，却被海蓝抓走。 吴启皱眉，心中不喜。这姑娘不是挺有分寸的吗？何以…… 但念头未已就见海蓝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然后递还给他。 吴启大笑鼓掌，但见海蓝居然一直面不改色，大声称赞道：“真猛！” 而后接过也灌了两口，然后再次交换到海蓝喝。 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吴启已经对时间没有任何概念，吴启终于醉倒，模模糊糊的意识使他不断说着胡话，具体说了什么完全不记得。 海蓝亦醉眼惺忪，她此时方露出心疼的表情盯着吴启，口中慢慢呢喃：“哎，我没有时间了呢，不能再等你了。” 第二天，吴启在头痛欲裂中醒来。床很软，不像宿舍的板床，他骤然睁眼，然后骤然惊醒，更一下从床上跌到地下。 床上竟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是海蓝。 吴启脑海中蹦出的第一句话是：意外怀孕怎么办？ 第十章 责任 这是一间装修成北欧风的酒店房间，布置简洁精雅，但地上衣衫凌乱。房中墙上挂着一盏欧式圆形钟表发出嗒嗒的响声。 吴启一边去看仍裹在被子中的玉人，一边慌乱地穿衣服，突然很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溜掉。但随即便大骂自己的无耻。 他呆呆立在原地，脑海中的念头一时如走马灯般不断闪现，“吴启啊，吴启，你怎么能如此没有担当的一走了之！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就因为你的酒后蠢行……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啊？我是怎么走到了这里，她又是怎么会莫名奇妙地和我一起？哎哎，现在再想这些有什么意义，现在最应该思考的是以后如何？” 他已经混乱的脑袋里忽然又冒出那句“意外怀孕怎么办，到s省找清华医院。”这是一句广告词，在j市所有的电台频道上总是出现。 他再也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这一掌是真有点狠，吴启立时感着火辣辣一片。 床上突然传来响动，海蓝慢慢苏醒。 她猛地睁眼先看到吴启，而后略一观察周围环境，接着神色大变。白皙的脸颊先是变得羞红，而后现出迷惑的神色。 她一时忧虑，一时愁苦，整个人陷入沉思。 吴启心道：“海蓝对我一片真情，她长得又是这样美，没有理由我不选他。这一切也许就是宿命吧，是上天安排了我能与她一起的机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会犹豫呢？难道我的心里还装着小白吗？她如此的害我伤我，我的心里还是想着她。是了，否则我也不会这样的难过，亦不会因为难以承受那样的伤心难过而去买醉，也就不会再对不起海蓝。该放下了，昨天就已宣告没有关系了。眼前，我应该负起责任。” 他内心不准备再犹豫，但话却难以出口。 海蓝轻轻道：“吴启，你能否转过去，我.....” 吴启飞快转身，耳中传来稀稀疏疏地穿衣声。他咬了咬牙道：“海蓝同学，对不起，是我糊涂做错事。我会负责的。” 吴启感觉自己的话又干又冷，所以又想试图说些温馨真诚的词语，或者干脆像昨天逗她开心一样说些无聊的话也行。但他半句也说不出来。 只好默默等待海蓝的回答。 敲门声响起，吴启不敢回头。他听到海蓝去开门的脚步声以及海蓝的说话声：“小姨？你怎会知道我在……”她没有再说下去。 吴启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被人家家长抓包，还有什么颜面。他觉着自己的脸热辣辣地，比抽自己一嘴巴更加难受。但他不想逃避。吴启转过身看到门口的顾柳。 顾柳一边叹息一边对海蓝说话：“你这孩子一夜不归，我担心你所以拜托了朋友帮忙查找，就找来了。” 吴启看到海蓝表情平静，她只是缓缓点头。吴启想打招呼，但实在张不开口，他只能等着顾柳的审判。 但顾柳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而后道：“收拾好了没有？” 海蓝点头，顾柳道：“走吧，回家。” 吴启看着两人转过的背影，实在不愿再做缩头乌龟，只得语气更加坚定地对两人道：“我会负责的。” 海蓝停下，转过身来时，吴启看到她美丽的脸颊上挂满苦涩的笑。 海蓝走回到吴启的面前，眼睛中写满失落。她深深地看着吴启，轻轻道：“不用。吴启，我喜欢你。但我不要你负责。其实我昨晚就想找你道别，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找我的父亲。所以，所以可能，再没有时间等到你来喜欢上我了。” 她最后一句说完，眼睛中沁出了泪水。吴启莫名地感着一阵心疼。 但他今天的嘴巴仿佛被人给封上了，只是喉咙中发出吞咽口水的怪声。 海蓝再没有说什么，看着吴启说了一句再见，转身离去。 吴启茫然，耳中还响起顾柳清清冷冷地调侃：“别闹了吴先生，都是成年人，谁也不需要对谁负责。” 吴启听见了但没有听清，海蓝道别时那神伤魂断的眼神如同一柄巨锤狠狠擂在他的心上，无论如何努力再无法挥去。 海蓝就这样走了，就像他突然出现在吴启的生活里，现在也突然之间消失。 在阶梯教室里，在大礼堂里，在操场上，吴启再没有见过那样深沉地恋着他的女孩，他耳中时常响起海蓝那长情的告白。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吴启整个人空荡荡地。 大四很快就要结业了，三个月的时间中吴启浑浑噩噩地跟着大家做毕业答辩，找工作。生活仿佛回到了它应有的样子。 工作的事没有什么进展，毕业答辩非常顺利，毕竟在当前的大学教育制度下，很多东西都是形式主义多于实际的意义。 吴启在毕业答辩后曾向乔娜问起海蓝的情况。 “哦，她家里给办理了休学，说是明年再重新读大四呢。”乔娜说。 吴启默然，心中莫名安慰，心想明年再过来时又能见到她了吧，她去找她的父亲，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直到有一天，于天文气急败坏地来找他，带了四个黑衣保镖。吴启被四个保镖像装货物一样塞到了一辆面包车里。然后他就看到了一脸愤怒的于天文。 “给他套上！”于天文在车中大吼。 吴启尚未来得及分辨什么，一个黑色头套已罩在他的脸上，接着密集的拳头和脚踢如雨点般落下。 更不知是谁提膝照着他的肚子狠狠撞了一次，吴启整个身躯因痛苦蜷缩成一团。然后车辆才开出。 吴启恢复了近一分钟始能说出话来：“我去你妈的于天文，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身体多处发出强烈的疼痛。 于天文狞笑着道：“我说过你若不守诺言我会办你，周诗白那个小贱货我没找到，那只能先把你的腿打断再说。” 吴启心中一叹，暗道不妙。这次的哑巴亏可吃得太大了。但嘴上兀自不肯吃亏：“行啊，无所谓，你要么打死我，若让我出来老子找律师告死你个王八蛋。” 于天文又给了吴启一脚道：“成，那就废了你。你以为我会怕你报警吗？在s省，还没有能制裁我的法律。” 车子在路上走了约摸二十分钟后停下，吴启被带到了一座停满汽车的场地里。 整个场地两侧布满了各种状态的车辆，有被局部分解成零件的，有被抓机吊起悬停在半空的，更有几部明显有撞击痕迹的车子。这些汽车都属于某个日系品牌，显然是该品牌的专属修理厂。 吴启被人从面包车里拖下来，然后被粗暴地摘下头套。 吴启见场中只有四个保镖以及自己和于天文六人，而场地的卷帘门早已被拉下。显然是于天文准备充分。 一名长相凶悍但身材高大壮硕的保镖一脚把他踢翻，吴启闷哼一声，那人紧跟一步正要继续下狠手，但身后另一名同伴却闪电般出手将之拦下。 拦下他的人留着一头板寸，身材极为匀称，脸上棱角垂直，如刀劈斧销，一看便是精干之辈。先前要上前继续殴打吴启的那人被其所阻并无丝毫不悦，反而乖乖退后一步。 板寸头保镖对于天文道：“少爷，董事长那边可能随时会叫人，我们可不能耽误太长时间。” 于天文恼道：“知道了，给我拿根棍子来。” 板寸头微微皱眉，上前俯身到于天文耳边小声道：“少爷，你已大学毕业了，于家的产业慢慢都会交到你的手上。我素来知道少爷的志向，少爷或许不屑于家族生意，但绝不能给家人引火。哎——” 他微微叹息一次，继续道：“我早知少爷胸有大志，不是残忍凶戾之辈，这小子得罪了你，咱们修理他一顿也就是了，但若因为这等不入流的蚂蚁为你的前程埋下不可预知的隐患，那太不值当了。” 于天文微微一滞，显然把这番话听进了肚子里，但略一思量后表情又开始变得扭曲：“莫非你让我饶了他不成？” 板寸头道：“少爷只需要用拳脚泄愤，我们会为你压阵。” 于天文一声冷笑，上前便打。但他毕竟没有格斗经验，只是乱踢乱打，打了一会就气喘吁吁。 吴启感觉于天文的拳脚打在身上并不十分痛苦，比之在车里受到的虐待有天渊之别。 他心念电转，之前因突遭偷袭而变得十分暴躁的情绪慢慢被压下，此刻只是一言不发。他知道但凡自己说话只会吃更多的苦头。 于天文又踢了他后背两脚后，双手放在腰间猛喘着粗气道：“你再狂啊臭傻逼。你那天是怎么跟老子承诺的，不碰海蓝，不碰mp。老子也真是天真，居然相信你这种臭狗。现在海蓝竟有了你的孽种，我艹尼玛，我艹尼玛！我的，那是我的！你怎么敢碰！” 他忽然又变得激动起来，对着吴启又是一顿输出。 但吴起自听到“有了你的孽种”一句后，脑子“哄”一下就变得空白。海蓝怀孕了？ 他只觉脑海中轰轰作响，似有无数天雷在那里炸开，对于外界的一切再听不到看不到。只有海蓝的影子，不断在眼前浮现。心中三个月以来的担心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想念终于在这一刻爆发，眼泪差点流出来。 “她在哪里呢？我想要见她。”吴启心里想。 于天文又打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觉自己的意识慢慢模糊，直到人事不知。 再次醒来时却在医院。身上的伤口已被人处理过。一个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大夫温和地对他道：“醒了？醒了就好。没事，我已经替你做过全身检查，都是些皮外伤，并未伤筋动骨。你休息休息，把费用缴了明天就可以出院。哎，你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多大个人了还打架，这次算你走运。哦，对了，待会历下派出所的民警还要找你问话。” 吴启道：“谢谢医生，我被送来多久了？” 那大夫一边在手上的本子里写着什么，一边道：“两个小时，行了，你先休息吧。” 吴启又追问：“今天能办理出院吗？要不您给我办个出院吧。” 那大夫无奈道：“你下午还有两个吊瓶呢，怎么着也得下午挂完水吧。挂完结算中心就下班了，明天吧，哈，明天。费用都已经记上了。明天给你办。” 吴启道：“大夫，大哥，您等等，我下午有重要的事。您不说我没事吗，其实养养就自己好起来了。要不您把开的药给我拿着，我办完事找个诊所自己挂了行不行？我真有急事，不然不会不知好歹的麻烦您。” 那大夫沉吟半晌，略有些不快道：“那你等着。” 吴启松了一口气，还好没遇上一个死脑筋的医生。他脑海中不断盘算如何去找海蓝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至于之后的事情，再说。对了，还有结婚，不论海蓝怎么想，他准备求婚。 至于海蓝家里，刀山火海的只能去蹚一蹚了，好在海蓝这妮子苦恋自己。 “哎，我之前在矫情什么呢？想起来这样子老子也算迎娶白富美，人生走上巅峰了。” 他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吆，心情不错？”语声洪亮，铿锵有力。 吴启见是警察，心中暗道，若把实情和盘拖出未必就会让于天文怎样，到时若再做什么伤情鉴定，走些司法流程，想想都叫人头痛。从另外一面讲，自己确实理亏。总体虽然有些不甘，但自己力量弱小，还真不可能把对方怎样。唯有把它当成一种人生成长。 那警察拖了一张椅子在吴启面前坐定，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吴启道：“没什么事，就是被人打了，不严重。” 警察笑了笑：“你小子倒是淡定，但现在已经有人报案，只要报案我们就必须调查清楚事实。你呢，也必须配合我们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再说，有没有事并不是你说了算的。况且你到医院还是我们给送来的呢。所以你是想在这里配合笔录呢，还是回所里，你自己看着办。” 吴启无奈道：“就在这里吧。” 之后就是从姓名，籍贯，事件经过开始了。 吴启谎称被一群流氓给打了，但具体是谁并不清楚。关于被打的过程倒是没有隐瞒，只是隐去于天文等人的身份。 警察追问他有没有怀疑对象，吴启自然说没有。至于能不能调查清楚行凶者那就看他们的办案速度了。 这位民警显然是位资深警察，在最后的询问笔录上签字时，询问人一栏里写着：历下分局锁龙派出所，陈与民。 吴启方知道这位警官的姓名。交代了吴启两句“要随叫随到”等官方语言，陈与民便利落地转身要走。 岂知一个电话突然打来，陈与民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有些意外地道：“什么？有这事？说受害者叫什么名字了吗？” 他似有意似无意的看了眼吴启。吴启看他眼神已知事有意外，且与自己相关。 陈与民又道：“哦哦，行啊。这样的话就带过来吧……哦？你们怎么知道？真有手段，行，就是201。” 陈与民挂断电话后道：“打你的人自首了。我同事把他们带过来了。你稍等会。” 吴启诧异，于天文自首了？ 约摸两三分钟后在另一名民警的带领下，一位身穿暗红色唐装，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是于天文。 这人眉毛粗重，除却两鬓的斑驳外，整个头发却又黑又亮，实在难以分辨其年龄。说四十岁或五十岁都有可能。 他脸上挂满笑意，从面相上看是位很有修养的长者。 他先是与陈与民握了握手，而后与吴启点头招呼了下道：“吴同学，你好。我是于天文的父亲于人山。今天带着他来，一个是投案自首，一个是给你道个歉。这样，我身为他的父亲，首先我没有教养好他，我也有过，我先向你道歉。对不起了，吴启同学。” 他这一招顿时弄的吴启尴尬起来，人家如此的谦恭有礼，他怎好再端着，只得坐直了身体道：“不敢，您客气了。” 于人山道：“吴启同学，你可能不知道，我其实早就了解你的。哦，呵呵呵，我与顾总也蛮熟悉的。她早就讲过会派一个业务精英来常驻我们于氏，以帮助我们开展工作，那个人就是你，吴启同学，你的简历我这里都有的。” 吴启诧异：“顾总？顾柳顾总吗？” 于人山点头，“所以当我知道天文因为海蓝姑娘的事与你争风吃醋，更做出今日的蠢行，着实有些生气。我会请派出所的同志按照最高标准处罚他，一定给你个交代。警察同志，我儿子这个情况最多可以关几天？” 陈与民道：“一般会被拘留五日以下；情节严重的嘛，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也是可以的。但具体要看案情。” 于人山道：“好，我希望警察同志能秉公办理，这样也是替我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忤逆子，让他知道法律的森严！以免以后再惹出更大的祸来。” 陈与民道：“好。” 吴启见他谈吐风度俱佳，处理问题有分寸至极，并未有任何包庇护短的倾向，心中也舒服了很多。 于人山继续道：“吴同学，今天我不让他给你道歉，我们先让他吃些苦头，到时我再登门让他给你赔罪，你看好不好？” 陈与民很是欣慰地接着道：“少见您这么通透明事理的家长。吴启啊，你如果主观上能谅解他，那么于天文或可以减轻处罚。当然，谅解与否是你的权利。” 吴启满以为于人山的目的也是这个，求得自己的谅解，然后使于天文免于拘留的处罚，不料于人山摆了摆手道：“不必这样，警察同志。我不搞道德绑架，该是怎么就是怎么，吴启同学不必考虑这个问题。” 吴启再次意外。 于人山看了看吴启道：“那就这样，待你来我们于氏后我们再促膝谈心，我很喜欢你这个小朋友的性格。你注意休息，所有的费用我已帮你结清。好，警察同志你们将于天文带走便了。我走了，再见。” 于天文神色一直萎靡，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此时听到于人山最后的安排方又惊又恼道：“爸！你当真要把我交给警察？” 于人山神色一下转冷，吴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感到周围的温度似乎都有所下降。这位于人山气势竟如此厉害。 他仿佛换过一个人般，刚刚还是仁慈的菩萨，此刻忽然化作噬人的恶魔。他冷冷盯着于天文，眼中射出骇人的寒芒。 于天文很快低下头，再不敢多说半句。 于人山走了，警察亦带走了于天文。一时病房里只剩下吴启。 他思索着于人山的目的。对于于人山，他有自己的认知，这应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而且手段十分厉害。只是为了教育于天文的话，完全不至于这样。这位今天一番表现倒像是专程讨好自己来的。或者是讨好顾柳吧。 难怪于天文这样愤怒，mp的工作顾柳古怪地只认自己，而关于海蓝，吴启虽然不知道于天文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事实就是他吴启完全推翻了当初的诺言。这个打，挨的不冤。 吴启当即办理出院，因为费用已被于人山结清，是以一切极为顺利。 他的情况正如医生所言，皮外伤居多，当时很痛也只是肉疼，那些保镖看来极为专业，早就打算好了的。此时经过医院一番调理休息，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他先是打车回到临时出租房翻出了顾柳当初递给他的名片，而后快速拨通号码。 电话接通后，吴启还没开口，顾柳倒首先道：“原来是你啊，我等着你的电话很久了。” 吴启道：“顾总，你好，我想……” 顾柳道：“我知道，你直接来我家吧。地址我发你短信上。” 第十一章 惆怅 顾柳给的地址让吴启有些迟疑。历山路175号，古怪。 大学四年，对于j市的地理环境他也算熟悉，历山路一则地处闹市区，该区域绝没有什么上档次的住宅，更遑论别墅了，以顾柳的身份权势与普通百姓挤在小区里生活的可能性不大，再则地址上仅一个门牌号更加印证这不可能。 到达目的地后始发现那是一座红砖为墙的院子，墙体不高，但墙内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一座双层木质小楼在茂密的枝叶之间若隐若现。因枝叶茂密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使往来于历山路的人们无法看清中间内情，以至于很容易忽略了它的存在。这小院便静静横卧于此，与周围的车水马龙形成鲜明的对比，反予人极为安静地感触。 说是小院，其实也不大妥当，吴启目测围墙长度，便已知其中必别有洞天。 他走到黑色的铁栅栏样式的大门外但见这两扇门也甚为宽阔，若全部打开可容两部轿车同时进出。再次核对了门前挂着的门牌号后，正准备找找门铃之类的设置，岂知那门竟自己打开。接着一位长相清秀，年龄约在三十许间的女人从门中走出来。 她穿着简洁素雅，神态温和，见到吴启竟一点也不惊讶，只是道：“晚上好，吴先生，老师已在会客室等你，请随我来吧。” 吴启道声谢谢，心中实惊诧已极，顾柳是怎么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呢。 女人把自己出来的小门开得更大了一些，小门是在大铁门上另辟出的一扇供行人进出的内门。 女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把吴启让进去。 进到门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小院正前方有两个停车位，停车位上方则是一道弯折有序的木梯连接着二楼的景观露台。对这种布置吴起反而觉着是理所当然。 女人又笑着道：“吴先生，这边请。”然后便率先向小院右侧的另一道拱形月门中折去，月门内竟是一个面积不小的花园，园中遍植花木，竟还配置了一个凉亭，数条鹅卵石铺就的石径隐在草木之中。最使吴启赞叹的是花园四周又建筑了可遮阳避雨的方形廊道。而这廊道才是可进出前方主体建筑的主路。 吴启一面感叹院子主人的手笔，一面又有些忐忑不安，这样的人家自己一个浮行浪子又怎敢奢谈求婚论嫁呢？ 在女人的指引下，吴启很快进入了一楼的会客室内。 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也没有许多高科技电器，整个会客室中西结合风，干净简洁。吴启看到顾柳穿着一袭宽松的米色居家服半躺在贵妃椅上读书。 她此刻神态闲适，姿态慵懒，对两人摆摆手道：“先喝点水，待我看完这一节。良琴，你去取些新下的玫瑰，为吴先生煮些花茶。” 引吴启进来的女人恭敬应了一声便出去了。看来是管家亦或保姆类的人物。 吴启道了声谢后心中不安的感觉更加多了起来。他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这样的顾柳竟给他一种难受的压迫感，她仿佛与平时见面的那个职业女性只是用了同一躯壳，而其中的灵魂迥异。这位顾柳让她莫名有些恐惧。 顾柳忽然放下书，笑了笑道：“吴先生吃了些皮肉之苦，胆子竟变得小了？” 吴启苦笑，暗道这位消息倒是灵通。 顾柳干脆放下书，走过来坐到他对面道：“我这两天的客人可胜过了过去半年的还多。昨日，于氏的掌门人携他儿子，就是那位叫于天文的小朋友跑来向我提亲。你瞧。”她忽然以手虚指四周。吴启有些不明所以。 顾柳轻笑道：“都知我这人喜欢附庸风雅，他倒是有心，便张罗了三媒六聘的很多东西过来，想来是下了不少苦功。但我却拒绝了他们，吴先生以为我为什么要这样？” 吴启惊喜交加，心中对于顾柳的直来直往很有些惊奇，一般这种事情，女方家不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要多含蓄就有多含蓄吗？但她拒绝了于家却又是一件喜事。听她口风，虽然这事最后也未见得就是对自己有好处，但少了一个竞争劲敌，总是好的。他有心试探道：“总不会因为我吧？” 顾柳莞尔道：“你以为呢？” 这时叫做良琴的女人已煮好茶送过来，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顾柳劝道：“请，玫瑰花茶对于外伤功效显着，行血破积，理气祛伤。等吴先生离开的时候全部给他带上。” 良琴点头，吴启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推辞道：“这，您太客气了，我平时喝不着的，都给我太浪费了。” 顾柳道：“拿着吧，这些都是新近才从枝上摘下的，现在已经是花期末尾，花中沾染了很多暑气。泡茶出来后苦味甚浓。你就当药吃好了。” 吴启疑惑，明知道做茶苦还“新近”去摘的？倒好像是专门为自己准备好似的，莫非她家里真的是中意于我吗？但思量下又感觉不大可能，自己刚挨了打，不到一小时前才约好的见面，总不至于挂断电话后马上想好了“摘玫瑰花泡茶”这么有仪式感的东西吧，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他思量再三道：“谢谢顾总，那我不客气了。您刚刚说于天文来提亲，提亲的对象是海蓝吗？” 他明知故问，现在最想知道的自然是与海蓝相关的事情，所以只好扯出这没营养的问题。 顾柳道：“不然呢？我只告诉他们海蓝有喜了。且说了你与海蓝的荒唐事。” 吴启见她神情虽和善，但说着海蓝怀孕的事情倒像是在说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只是吴启哪里有精力思考这些无聊的问题，他现在关注的是海蓝的真实状态。此时正要再追问一句“真假”。 不料顾柳很配合地先道：“是真的，我给你拿检查结果。” 良琴早先一步去取了来，交到吴启手上。吴启看不懂超声图，只在超声检查单的末尾见到：宫内妊娠，胚胎存活（约10w+）的结论。 吴启捏着检查单，很有些郑重的对顾柳道：“顾总，海蓝现在哪里，我想见见她。” 顾柳轻叹道：“其实你们都来找我算是找错人了，我并非海蓝的监护人，要不要见你她自己做主的。莫非你又想来负责吗？” 吴启虽有些意外顾柳说的内容，但仍郑重点头道：“是的，我想负责，所以想向海蓝正式提出求婚，也希望能得到她家人的祝福。” 顾柳道：“如果她的家长不同意呢？你是否要带她不顾一切地私奔呢？” 吴启愕然，顾柳说话方式很跳跃，往往不经铺垫的直接切入下一话题，仿佛是提前预知了自己的回答，所以并不需要听一样。 他对于这个问题一时有些反应迟钝，怎么就从求婚一下说到私奔上了呢？若她父母不同意，自己是否会考虑这个想法，准备不顾一切呢？吴启心底的答案令自己有些羞愧，说到底，他以为的责任仅仅因为孩子而已。自己对于海蓝或许有情，但总不至于到达刻骨铭心的爱情的程度，若没有这孩子，他只会原地等待事情的发展。 顾柳似读懂了他的想法般，有些惋惜地道：“这想法可太过于自私，没有被祝福的结合是谈不上幸福的。若她因此与家人交恶而选择与你厮守，从头到尾总是她在付出的话也太不公平。吴先生，你说呢？” 吴启只能默默点头，他心中所谓的负责任，对海蓝是不公平的。 他瞬间失去了一半斗志，来时的踌躇昂扬此时竟不胜半分。心道：我尽最大努力弥补吧，若海蓝同意我必将倾全力求得她父母的同意。 还没等吴启来得及思虑许多，顾柳道：“哎，海蓝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她有跟你说过自己的身世吗？” 吴启摇头。 顾柳道：“这孩子刚出生便没有了妈妈，一直由他的父亲带大。海蓝叫我小姨，但我并非她的亲属，我也只是她爸爸的好友而已。当年一起坐着闲谈，曾听他说过未来择婿的条件，他说若要娶她的女儿第一必要文武双全，二来要有九死未悔的决心，至于这第三条嘛，呵，不说也罢，不说也罢。你们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吴启惊奇于海蓝的单亲家庭，但相对于他的“来历不明”，是路边捡来的孩子而言，又没有什么不可理解，至少人家还知道父母是哪个。他可连姓什么名什么都不知道。 他对于海蓝父亲的择婿标准倒是有些好奇，追问道：“第三是什么？” 顾柳摇头轻叹，“你做不到的。” 吴启被她藐视，心底里有些不爽，道：“如何证明一个人文武双全？又如何测量一个人的决心呢？如果海蓝的父亲不是开玩笑的戏言，我猜这第三项应该是一个确切的目标，以此通过达成这目标而展现被选拔人的才智和决心。” 顾柳咯咯娇笑，道：“被选拔人？你是要来参加选美吗？不过，有些道理，但我说你做不到并不是小瞧你，似海蓝家这种不会稀罕什么金钱地位，要达到这第三条，恕我卖个关子，你眼前就有一样非常客观的限制。” 吴启看她故意停顿，只得无奈道：“请讲。” 顾柳道：“是于家的事，这事说起来与我有很大干系。于家父子大张旗鼓的过来，却因为你的原因大失脸面，你夺了人家的“爱情与事业”，你说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吴启心中大翻白眼，暗道“我哪里有！” 顾柳又道：“你不要以为像于天文这样过家家似的打闹一下事情就结束了。有钱的人最在乎的是脸面，于家这种由灰色产业发家的恶棍真要闹起事来，可麻烦得很。为了保护你，当时我便只能事急从权，假称mp今年招聘的唯一名额定了是你。你才能安稳地坐在这里跟我聊天。” 吴启皱眉道：“不至于的吧，法治社会。何况mp的职员有什么特殊的？有什么原因能当护身符使用？” 顾柳道：“少年，这社会比你想象的复杂。mp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对别人或许无用，但对于人山却很有用。他花了二十年时间在一件事情上，至今毫无进展。mp提供给他一项咨询服务，对他的事情可能有帮助，这事已成为了他的心魔，所以才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达成与mp的合作。何况我指明今次的合作非你不能完成。” 吴启惊愕，这谎扯得有点离谱，自己有什么特殊才能可以用“非你不可”这么夸张，于人山又到底请mp做什么咨询服务，这人脑子是坏掉了吗，也会相信顾柳的话？ 唯一明确的，今天于人山的古怪表现总算有了一个答案。 顾柳道：“我知道你有许多不解和疑惑，但涉及隐秘，很多细节我不便细说，但于人山的为人你可以从侧面了解下，不要当我的忠告不存在。” 吴启点头道：“谢谢，我有分寸的。” 顾柳也点了点头道：“我一直知道你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当日你曾拒绝我的邀请，想来亦不会这么快出尔反尔。我还知道你对于天文曾作出绝不会来mp的承诺。哎，所以你现在要怎么打发了于氏呢？逃离这个城市还是不惜毁诺来寻求mp的庇护呢？” 吴启郁闷，没想到这中间的事情这么复杂。他表面看来随性，但为人也算谨慎机敏，自然了解顾柳所谓于氏的面子问题有多严重。所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的。单从于天文可轻易调配的对付自己的资源来看，于家若想要动真格的，可能自己真的要有多远跑多远。 另外一面，对于天文的承诺的也确实另一大难题。当时答应于天文不与海蓝来往，不进mp，此时海蓝的事情已经是明摆着毁诺了。若再加入mp，那他吴启的承诺跟放屁也没啥区别。 所谓人无信不立；言无常信，行无常贞，惟利所在，无所不倾，可谓小人矣！ 吴启虽不想当君子，但也绝没有兴起过做小人的念头。 顾柳端起水杯轻轻喝了一口，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吴启，仿佛很高兴见到吴启的囧态。 她接着道：“当然你也可以跟海蓝说，跟我走，天涯海角，不用再去管什么择婿的要求，也不用管什么于氏。我想她定会愿意。他的父亲少了女儿，也不见得有什么所谓。何况这人已失踪了很久，你大可以带着海蓝去流浪。” 吴启苦笑道：“怎么可能。您说失踪了很久，有多久？海蓝她说要去找她的父亲，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顾柳似忽然有点感慨，“十年总有了吧，他的父亲，你可以理解为是一名科学家，工程师，大概就是类似的职业，因为要攻克一项很重要的难题，多年前和家人告别后就再无音讯。” 吴启震惊。海蓝竟十年没有爸爸妈妈？ 顾柳又道：“三个月前，还是于人山带来了他父亲的消息。” 吴启更加茫然，这又和于家有关？ 如此说来，他如果想和海蓝好，于家是绕不过去的存在了。 他思绪有些混乱地道：“海蓝，你说她从小没有了妈妈？那她……” 顾柳点头道：“是的。”她轻叹一声：“这孩子，我十年前遇着她的时候，一个人流落街头，在冬天里穿着单衣，吃不饱饭。你能想象一个原本过着公主般生活的小姑娘忽然失去一切的景况吗？但她秉性是真的纯良，虽然遭遇了不幸，但对生活一直充满了热情，心地干净，性格也落落大方。对了，她临走的时候还托付了一些东西，要我转交给你。良琴，拿过来吧。” 吴启接过海蓝遗留的两样东西，一本相册，一条手链。东西被装在一个很厚牛皮纸袋中。吴启接过很郑重地把纸袋封口处的线重新扎紧。 顾柳轻笑一声道：“大约是与你告别的留念吧，那条手链是她很宝贵的东西。没想到竟转送给你。” 吴启道：“顾总，她现在在哪里，我想见见她。” 顾柳摇头道：“海蓝已决心放手，你亦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不必拘泥于什么责任。你也没准备好不是吗？” 吴启离开了。 初夏的夜风让他的惆怅又多了几分。来时的兴奋与激动完全消失无影。顾柳说的对，他并没有准备好。吴启静静地靠在公交车倒数第二排的车窗处，他细数着走马灯一般出现又消失的万家灯火，一时对遥不可及的未来充满了茫然。 车窗外霓虹变幻，他竟沉沉睡去。 殊不知，他怀中抱着的纸袋突然发出淡淡的白光，纸袋是那种很厚的牛皮纸，这光竟从这样厚的纸上透出是何等的强烈。 第十二章 定情 这是该条线路倒数第二班的公交车，但对于吴启搭乘的这趟车的司机师傅来说，抵达终点站即可宣布下班了。这本是最惬意的时候，之后或考虑约同事喝点啤酒练练夜摊，或者回家陪伴妻儿，他一边开车，一边心中盘算如何消遣这美妙的夜色。只是当车辆行至一个陡峭的下坡时，忽然自车厢的后方射来一道极强的白光。 那白光把车辆的三个后视镜全部耀成一团刺目的光团，司机心中一惊，暗道这是哪个冒失鬼晚上在市里开车还要打这么大的远光，但随着后视镜中的光团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目，他瞬间判断出一个可能性：后面的车辆定在加速。 他深信若不采取必要措施定会被撞个正着，他的念头与他的动作几乎同时做出，双手向右猛拨一把方向，以期待躲过后车的快速撞击，但这段下坡的尽头，他却忘记，那里是一段高耸的铁路桥，巨大的桥墩让原本宽阔的道路猛然收窄。这一打，车辆竟直朝桥墩撞击过去。 吴启在朦胧中亦被甩飞向车辆前方，眼看惨剧就要发生在毫厘之间，他怀中的牛皮纸袋的位置突地一闪，一颗“小太阳”出现，说是“小太阳”，只因那团光着实耀眼地可怕，时空也在一刹那仿佛静止，吴启的身体，车厢中飞起的杂物，车辆与桥墩的撞击如电影暂停播放般地，画面被定格在那一瞬。 例外的就是那团光。光团绕着吴启飞快转了几圈，而后向着吴启的眉心撞去。 光团入体如泥牛入海，吴启的身体开始出现了诡异的变化，他裸露在外的肤色按照红、青、蓝、白、黑的顺序依次闪烁，尔后五色光一齐出现，使得吴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五彩的琉璃。 但变化也很快结束。时空恢复。 吴启只觉脑袋微微一痛，有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而他的意识陡然转入另一陌生空间。他眼前是一条水晶大道。那道路的材质似玻璃，似水波，晶莹剔透，脚踩的地方荡着层层涟漪。 古怪，吴启感觉自己大约可能处于梦中。 他好奇的往前迈了一步，岂知一步迈出眼前一花，再次映入眼帘的竟是刺目的阳光。 吴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暗道，我这是梦见了什么？ 前方是一栋闪闪生辉的写字楼，自己的心情似乎不佳，脚步略有些沉重地走进大楼中。 一名长相讨人嫌的保安拦住他的去路。 “干什么的？”保安轻蔑的的眼神让吴启很不适。 “我找mp咨询的顾总。”吴启听到自己的回答。 好容易经过几番纠缠，吴启进入大厦电梯，电梯里没人，自己按下数字19。 一名长相身材俱佳，头发略有些自然卷曲的职场小妹接待了他，小妹扎着高高的马尾，十分职业地引他进入某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顾柳、于天文及他的父亲于人山，还有许久未见的海蓝，她还是那么美，可吴启却发觉自己有些畏惧看她的眼睛。 于天文说：“吴启，要还算个男人，你现在当面就跟大家说清楚，是否愿意遵守之前的诺言：不会入职mp？” 吴启点头。 于天文十分满意，又道：“行了，顾总。我跟贵司总部发了邮件，负责大中华区的钟总亲自面试了我，她说您这里若没有其他人选，我就可以入职。现在您怎么说？” 于天文似乎更加得意：“海蓝，四年的大学，难道你还未够明白我的心意吗？为你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孩子的话你不想要就拿掉吧，我原打算把你肚子里的孩子当作我自己的。因为她是你的孩子。现在，算了，我和你一起找你爸爸。等我们结婚，你嫁我后我们会要自己的孩子。” 吴启大怒，他想骂人。但偏偏此刻的那个自己一个屁都没放。 然后他又看到海蓝那神伤魂断的眼神，以及对着于天文点头的样子。 不！吴启狂吼，接着一阵天旋地转。 吴启大叫着坐起，待看了周围环境后不觉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那间办公室，还好真的是梦。 嫉妒不甘的情绪强烈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好一会都不能缓过来。 直到有人在他面前摇了摇手后始回神看向对方，竟是个熟人，是刚刚见过不久的那名年轻医生，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让人印象深刻。 吴启疑惑道：“怎么是你？” 医生长舒一口气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没事没事，我已经替你做过全身检查，都是些皮外伤，没有大碍。” 吴启只觉这台词分外熟悉，一个想法冒出来的同时，内心中一时掀起滔天的巨浪： 莫非我穿越到了过去吗？ 只听那医生又道：“我说你这小子命还是真大，从车厢后边直接飞到前边，竟可安然无恙。也幸亏是当时车速不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怎么样，脑袋有没有感觉有不适的地方，这种状况下可能会有点轻微脑震荡，也属于正常状况之列。” 吴启一听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但更加迷惑道：“什么前边飞到后边？” 医生略有些警觉道：“完全不记得了吗？你乘坐的公交车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故，有没有印象？” 吴启皱眉，他想起来了，他确实应该是在回出租屋的公交车上。莫非，那趟车出了意外吗？为何自己没有丝毫的印象？ 医生看着他的表情，略作思索后又道：“不要紧的，这种短暂失忆是暂时的情况。” 吴启慢慢点头道：“那我什么时候……” 医生道：“你又要出院？我说你这次的情况可不同，我建议你多观察两天，若真有些意料之外的状况我们也能及时处理。” 吴启道：“我刚意识有点不清醒，k49路公交车，对吧，我记得的。再说我真的有事。” 这时，他手机突然响起。 那医生帮他把置于抽屉中的手机拿出时，啧啧称奇道：“手机和人一样坚强。一点没事。” 吴启接起来，陌生号码，以为是面试邀请电话之类，岂知接通后却听到海蓝的声音。 吴启心情激荡，此刻只盼着能见她一面，是以不论海蓝说什么，他都略有些语无伦次的答好。原来海蓝要寻找父亲，仍需要那串手链一用。吴启直接道：“我知道了，你在哪里？我去送还给你。” 看着手机中的地址，吴启整个心都活跃了起来。 但那青年医生仍不肯放人，吴启只得无奈胡诌道：“哥，我女朋友马上要远行了，可能很久见不到。我想去送送她，你看这是她发我的地址，今天下午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见到她，否则若是真的异地这么久，我怕，哎。所以我想再去争取一下，看看能不能和她一起走。若我错过今天，定然终生活在悔恨里。” 他假作伤心，那医生似触动很深，吴启本来只是随便找个借口，不料那医生道：“哎，非是我们不让你出院，这次的事情政府部门很重视，公交公司已为你垫付了所有费用。所以即使你达到了出院标准，仍需与公交方面商量妥当后才行。不过，这样我准你半天假。晚上必须回到这里，怎么样？” 吴启忙不迭点头，那医生又嘱咐道：“你忙完可得回来啊，你可别害我。不过，加油，我建议你跟她走！” 吴启感慨，这人想来也是个有故事的。 自院区到海蓝给的地址仅十分钟车程。 吴启深庆自己的好运气，他抓着手中的纸袋，里边是顾柳转交的东西，到此刻尚未来得及打开检看。不过既然海蓝又想要回去，那么…… 吴启暗道：既然已经是我的东西，想要再要回的话，嘿嘿。 心底里竟冒出许多恶作剧的念头，想到那姑娘会出现如何的囧态，一时只觉十分舒爽愉悦。真的是好久都没有见她了。 出租车一路风驰电掣。这大热天的，司机估计是把高速行驶吹进来的自然风当成了空调风。只是当出租车泊下后，吴启从车上走下来时，先是被一缕耀眼的阳光刺了一下，而后就看到了一幅很熟悉的画面。 眼前这栋大厦竟与车祸昏迷时，梦中所见的大厦是同一栋。 他鬼使神差地往大厦里走，正想着自己何时来过这里的问题，忽然一名保安指着他道：“你干什么的？这是你能进的地方吗？！” 吴启惊骇地发现这保安也是梦中那个保安，他的嘴脸依然是那么讨厌。 吴启现在哪里有心情理他，他搞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自己竟梦到了未来的事吗？ 他紧急拿出手机，查看海蓝发来的地址，信息中醒目的19层字样与梦中的再次吻合。 天呐，这一切竟是真的。 保安以轻蔑的眼神不停扫视吴启的穿着打扮，他见这家伙木木呆呆的，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内，正要上前动手推搡一下，吴启突然冷冷道：“如果还想要这份工作的话，我劝你放尊重点。” 保安一时为他气势所摄，呆立半晌后始有些色厉内荏地大声道：“你也得说你找哪个啊！我知道你是哪位，我的职责就是这个。” 吴启道：“mp咨询的顾柳，19层，我们约好的。” 保安见他神态淡定，语气不善似乎意识到点什么，很客气地把他引到电梯间。 吴启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伸手按下19。 若真是这样，那么接下来那位小姑娘。他心中想到梦境中那位给他印象极深的扎着马尾的漂亮小妹。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吴启就已经确信未来已被自己预知的事。 他只觉心情大好。此刻现实中再见这位引路的小妹，只觉更加清爽靓丽。她穿着浅色的小西装，很有礼貌地道：“吴先生你好，顾总让我来接您。” 吴启忍不住逗她道：“我想你工位那边的绿植应该常年不会开花。” 姑娘一怔，大感意外，她的职业素养极佳，但一来她工位那里确实摆着数盆绿植，再者眼前这个男孩是喜欢的那种阳光型。遂忍不住疑惑道：“为什么？” 吴启叹息道：“有你这样的美女在，他们定然羞于开放。” 姑娘掩口轻笑道：“谢谢，闭月羞花是吗？虽然有点恶俗。嘻嘻，快跟我过来，顾总不喜欢等人。” 吴启潇洒一笑，近来因为海蓝的事情纠结扭捏的心情，此刻因见到那莫测的未来而感觉好了许多。 他道：“谢谢你，小玲姑娘。你休息吧，我知道怎么走的。” 他在梦中听到了顾柳称她小玲来着。 吴启敲响那扇办公室的门，接着就见到于天文父子，顾柳以及海蓝。 海蓝似乎廋了些，脸色有些不好，莫非是因为劳累过度吗？哎，这姑娘长得柔柔弱弱的，但实际的性子刚强得很。吴启心想。海蓝亦回看她，但眼神中尽是忧郁。 于天文率先开口道：“吆，果然是你，来得正好。吴启，要还算个男人，你现在当面就跟大家说清楚，是否愿意遵守之前的诺言：不会入职mp？” 吴启心中一凛，暗道若仍拘泥于这种无聊的承诺，只怕海蓝和孩子不保，他犹豫半晌后先点了点头，又道：“是的，我作过那承诺！” 于天文心花怒放，他看了眼坐在办公桌后的顾柳，正要说话。 吴启却先一步打断他，道：“但，我并不准备遵守。” 举座皆惊，最惊讶的莫过于海蓝。她不可置信的呆看着吴启。因为她对于吴启的了解远超在座的所有人，包含吴启在内。 吴启自然知道于天文要说什么，所以才故意打断，他继续补充道：“哎，我当时不仅承诺了不进mp，还承诺绝不与海蓝姑娘来往。” 于天文此时方反应过来，他如一头暴怒的狮子猛扑到吴起身边，但听清了吴启重复一遍的承诺后忽然又有些疑心自己听差了，只能按住怒火道：“是啊，就是说啊，顾总，海蓝，听到了没有？这是他亲口说的。” 顾柳初时如其他人一般意外，但此刻脸上早挂上了狡黠的笑意道：“我听到了，于先生。” 她一边说话一边抓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然后对着电话那头道：“通知保安上来。” 于人山拉住于天文道：“顾总，这是什么意思？” 顾柳道：“哦，于老先生，我怕稍候会有人发疯，所以让保安过来看好我的名贵古董，以免遭了池鱼之殃。” 于人山脸上一红，很有些恼怒道：“我可是你们的甲方客户，咱们签了合约的，你怎么可以？” 顾柳道：“当然，您有权作废那份合约且不必承担任何后果。” 于人山的脸涨得更红，他把于天文往身后猛扯一把道：“所以，这位吴，吴先生就是我们合作的联络员？” 顾柳道：“我说过，他是能帮我们完成合约的唯一人选，但是否能成为mp的联络员，仍要尊重吴先生自己的意思。” 于天文在于人山背后充满愤恨地道：“姓吴的，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最好说个明白，否则我将你碎尸万段！” 吴启轻轻一笑道：“我说了呀，我作过那些承诺，但现在却并不打算遵守。” 于天文再次暴怒，大吼一声：“你，他妈，无耻之尤！” 吴启郑重道：“其实我早已毁诺，海蓝早已是我的人。我想既然这条已经违反，工作方面，也不介意再多犯一条了。所以，于天文，于老先生，如果你们对我本人有什么要求，或者想要泄愤，想要惩罚什么的，我都接受，那是我应得的。我绝不闪躲。” 于天文想要冲出却被于人山死死握住手腕，恰于此时，办公室门为人打开，小玲身后围着一群保安。 顾柳看于人山，于人山深吸口气，他转首瞪着于天文的眼睛道：“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若多说一句我打断你一条腿，多说第二句我断你两条，听清没有。” 于天文被其父震住。顾柳则朝小玲摆了摆手，小玲又乖巧地闭上了办公室门。 于人山城府果然极深，一眨眼已变得心平气和，他走到吴启面前伸出手来道：“那吴启小兄弟，我们的合作就算开始了。” 吴启惊异于此人的修养，亦伸出手与对方握在一起，于人山摇了两下手腕又道：“说真的，你能顶住压力迎难而上让我真的很佩服。准备什么时候上岗？” 吴启自觉对不起人家居多，干笑着道：“我随时待命，但具体还是要听公司安排吧。” 于人山满意地点点头，简单跟顾柳告别后即率领于天文走了。 吴启暗暗佩服，心底亦暗自警惕，这样的人以后还是少惹为妙，否则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柳扬了扬眉对吴启道：“说到做到？” 吴启尴尬，这位顾总一语双关，似有意无意在说于天文的事，又似在询问他要来工作是否认真的。 吴启郑重道：“我说到做到。海蓝，这是你的东西。”他递上手中纸袋。 海蓝默默接过，看着封存完好的牛皮纸袋始小声问道：“你没有看我的信？” 吴启诧异：“信？什么信？通过什么方式给我的？邮寄吗？我确实没有收到。” 海蓝苦笑摇头，她解开牛皮纸袋，在那相册中翻出一封信件，道：“是连翻阅一下的心情都没有吗？” 吴启急忙辩解道：“当然不是，哎，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昨天出了车祸，今天还是从医院请假跑出来的。所以，所以竟不知道你有给我留言。” 海蓝一脸担忧，“怎会有车祸呢？是你自己在驾驶汽车吗？” 吴启道：“不是不是。是公交车，你看我现在，没有问题了，随时可以出院。医生都说我命大呢。现在因一些收尾的工作没有搞定，是以才没有办理出院手续。” 海蓝冷着脸道：“没事，没看到也没关系，我说给你听。吴启，我说过的，我是心中有你，但那不代表我可以接受一个根本不爱我的人。若我的时间还能多些，我还可以等，但现在，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所以我们还是尽早了断吧，不必考虑孩子的问题，我不需要虚伪的施舍。现在趁我还能硬起心肠，我请求你远离我，不要再让我有错觉，有后悔，这样我每天都会很受伤，别再伤害我了，好吗？” 吴启默然。若以昨天的心境看到这封信，那么吴启相信自己一定会悄悄远离。海蓝要的恋爱观是纯洁的，而吴启自认为对于海蓝的感情还无从谈起，因为相处时间太短暂了。 但此时已势成水火，哪里还容得了自己再出尔反尔，想到这些反使吴启心中生出一股莫大勇气。他深吸一口气道：“海蓝，对不起。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我没有办法说现在就已经很爱你了，但爱情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见不到你的时候我会刻意在你出现过的地方徘徊，我想这算是想念吧，当我意识到我的往后的人生可能再与你无关时，我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色彩，人生变得一片灰暗，孤独而又绝望。我心底里，其实早把你当成唯一亲近的人了。” 海蓝道：“感动并不是爱情，吴启。” 吴启笑：“这中间或许是感动，或许是别的什么，但这重要吗？海蓝，我心里想着你，挂着你，你心里也想着我，挂着我不是吗？我不管，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招我的，我现在可能爱上你了，你却要逃走。这不可能。若你铁了心执意认为我没有真的爱情，那请你把留在我心里的东西带走。 海蓝，我承认，若不是这两天经历这么多事，若不是于天文的刺激，若不是你的离开，我不会这么着急的喜欢上你，喜欢一个人的速度之快都让我自己措手不及。可是，怎么办呢？事情已经这样，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海蓝泪眼婆娑地道：“我想答应，可是又很不甘怎么办？我不想和一个我喜欢他胜过他喜欢我的吴启在一起，我不要。” 吴启的心都要融化，他含情脉脉地看着海蓝道：“可我要怎么来向你证明我是多的那一个呢？不如我们把这个难题交给时间吧，我用一辈子向你证明好吗？” 海蓝哭，但坚定地看着吴启道：“还不够。” 吴启正要继续酸，顾柳咳嗽一声道：“我够了，我说你俩有完没完。” 吴启过去拉住海蓝的手道：“不够的话不然就许个天长地久好了。” 海蓝的脸羞红如玫瑰花一般。 第十三章 超自然调查局 顾柳叹息一声道：“你们两个，哎，前路多艰。不若选个日子把喜事办了吧。” 吴启呆住。这位顾总可真是，真是让人意外。吴启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但无论如何，他其实早就做了娶海蓝的打算，只是没想到会这样的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海蓝羞涩难掩道：“小姨，怎么可这样仓促呢？” 顾柳道：“对你何来仓促一说，这不是你心中所期待的吗？吴先生，你的意思呢？” 吴启苦笑道：“我当然求之不得，只是，只是我现在一穷二白，何况尚未来得及拜见海蓝的父亲。海蓝说的对，婚姻大事绝不能这样仓促，怎也等到我告诉姑姑，央她帮我收拾好聘礼再来求婚才是正理。噢，我家里的长辈只有姑姑一个。” 海蓝反握住吴启的手，她深深看着吴启，似对于吴启说长辈只有姑姑一个的事分外心痛，那眼中的疼惜让吴启感觉震惊。这样的眼神也让吴启明确感着她很了解熟悉自己。但这样的熟悉和了解又是怎么一事呢？明明只有几面之缘，但海蓝总予他相识很久的感觉。 这或者叫作“倾盖如故”吧，吴启心想，他被这一眼感动，内心中一刹那变得无比坚定。 吴启深吸一口气又补充道：“所以，我这边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快点结婚吧。前提是你这里不要为难。我可以等的。” 海蓝眼眶泛红，她猛点几下头道：“好，待我这次争得父亲同意。” 吴启笑，内心充满幸福，这正是他想要的。 顾柳叹息道：“但愿吧。吴先生，这样，明天就可以过来上班，我会让人把录取的offer补发到你的邮箱。你按照上边的要求直接到人事部报到即可。届时我们再详谈。那么现在，我要与海蓝讨论她父亲的事，你先去准备吧。” 吴启愕然，他满以为能与海蓝说说话，没想到顾柳又出乎意料的下了逐客令。 海蓝对着吴启点点头，眼中充满不舍。 午后的阳光依然那么耀眼，但吴启走出大厦的一瞬间却又感觉很不同，仿佛充满了意义和归宿。 他一边傻笑着一边挠头，心中暗道：“没想到姓吴的也能有今天，哎，傍富婆就傍富婆吧，吃软饭就吃软饭吧。不过，努力，这样可真是太圆满了，努力工作，争取做老婆孩子的依靠。” 他边想边走，但方向却完全是随机挑选的。直到走出好远才猛然发觉和回医院的方向完全南辕北辙。他总得先处理好那场莫名的交通意外才行。 他无奈只能再次返回到mp咨询所在的大厦那边，抬头看了一眼大厦，楼顶上一行熠熠生辉的烫金英文单词映入眼帘：mesopotamia。 他默默拼了两次，暗道，这难道是mp的全称吗？ 方思索是表达什么意思的时候，一只手掌从背后重重拍在肩膀上，他猛地回头，却见对方是一个年约30左右的陌生男人。这人个头不高，脸上的皮肤黑而粗糙，但笑起来牙齿很白，他笑着道：“吴启？” 吴启疑惑地道：“你是？” 那人抓着他的肩膀，并不撤手，而是又嘴角上扬一笑道：“你就是吴启，那太好了。我叫杨与义，是cplb的调查员，我们怀疑你正在从事一项危害国家安全的事务，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口头传唤，请你配合。“ 他另一只手拿出证件递过来，吴启却发觉这人虽表面淡定，但无时无刻不处于高度戒备中，譬如那肩膀上的手。显然是担心自己跑掉。 只是这遭遇也太让他意外，作为一名普通公民，他简单而平凡的一生甚至都没有和警察打过交道，现在怎会牵涉什么国家安全问题。吴启的心脏不争气地霍霍跃动着。 他强装镇定，一边用手去拨自称什么调查员杨与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边道：“你不用这样，我又不会跑。我跑什么，我只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 杨与义道：“呵，你可以跑个试试。”他说着顺势竟也把手放了下来，又继续道：“不看看证件吗？也好，你乖乖配合我们，我担保你可无事。” 吴启只觉这话的逻辑很有问题，他转首朝证件看了一眼，只见上边清晰地写着\"超自然事务调查局\"几个字，心中大感疑惑，同时因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些部门，他暗暗松了口气，道：“你们是什么执法部门？我怎么从未听过？你们有什么权力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再者，既然你都能担保我平安无事，是不是明知道我本来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嘿，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信不信我马上报警，你要搞诈骗是否也应该找一些没有读过书的儿童去骗？” 杨与义被他逗笑，道：“可以啊，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正是由医院那边的派出所的同志那里得到了你的行踪信息。当然你也可以打电话过去求证，看是否我在说谎。” 吴启听到这话大感头痛，他已经相信了八分。 杨与义把证件收回，好整以暇地看着吴启。吴启道：“我当然是要求证的，不过我没有电话，我现在就去医院。” 杨与义道：“哪里用这么麻烦。”他说着掏出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吴启道：“你是当我三岁小孩吗？我怎么知道你打给谁？或许只是你的同伙，快让开，警察等着我呢，你别挡道。” 杨与义却不理会，对着手机道：“是楚大夫吗？嗯，是的，我已经找到他了，谢谢，那个能不能让派出所的同志接下电话。嗯嗯，是的，他不信。好。” 他把手机递给吴启，吴启半信半疑地接过，只听手机中传来一道熟悉的语声：“喂喂，电话给他了没有？” 吴启立时认出这正是两次为他看诊的大夫的声音，吴启道：“是我，大夫，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道：“呀，是你呀，我说你，哎，让警察同志跟你讲吧。” 电话换过人后，对方简略说了几句，吴启颓然挂断，这人竟真的是有来头的，并非什么诈骗犯。他把手机还给杨与义后道：“让我配合什么？” 杨与义轻笑道：“跟我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不过我可以先予你个提示，mp公司，古董，文物走私。剩下的你慢慢考虑。” 吴启被带入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中，汽车发动朝东方疾驰而去。 吴启心中一时烦闷已极，与国家安全相关？与mp有关？脑海中立时蹦出一系列回忆，顾柳第一次见他就说过古董的事，并且她办公室中似乎也摆了很多古玩，莫非真实的mp公司是个犯罪集团吗？而自己恰因为要去mp上班才被人家注意到。可是若顾柳犯罪，那么海蓝会不会牵涉其中呢？ 他又乱了。 车子并未在城市道路上行驶多久，很快便上了绕城高速。 吴启几经挣扎，但始终无法整理出任何头绪，说起来，mp咨询到底是做什么业务，公司的底细又到底是怎样的，他真的是一无所知。他不禁苦笑，自己真是个糊涂蛋，都要去那里上班了，竟连一丝一毫的信息都没有。 约摸四十分钟后，杨与义载着他由林丘市出口驶出。 林丘市是j市的下属二级市，与j市接壤。吴启到j市就读四年，中间曾有几次来林丘游玩。是以还有些印象。 他看着杨与义把车子开进了一个市郊的园林。这处园林像极了公共的森林公园的样子，只是面积规模均不大，园林中绿植密布，仅余数条公路作为通行使用，转过几个弯后，一排类似园林管理员住的低矮的平房映入眼帘。 平房真的很平平无奇，既没有悬挂铭牌，也没有任何标识。 杨与义却把车子泊下，道：“到了，下来吧。” 吴启茫然四顾道：“这是哪？” 杨与义道：“我们的一个安全屋，放心，这里可不是你眼睛看到的这么简单，整个园区不仅有独立的天眼装置，且还驻扎了一个连队的安保。所以，在这里你大可以放心说出你知道的全部内容，我敢担保绝不会有外人知道。” 吴启皱眉道：“可，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杨与义道：“行啊，不见棺材不落泪，在证据面前我看你如何狡赖！快走。” 他作势要去拉吴启，不料两人的争吵似惊扰了平房中的其他人，正对着杨与义泊车的房门忽然打开，一位年龄约在四十许间，腰背挺拔，身材魁伟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他身旁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皮鞋的小白脸。 中年男人眉头不展，他充满深意地先看了眼吴启，而后对着杨与义道：“他是谁？你搞什么？杨与义！” 杨与义却拉着吴启的胳膊上前走了两步后，自口袋中摸出香烟递给中年男人道：“科长，我这不是办案子呢嘛，这小子是我们下一步突破的关键线索，且我已掌握了足够证据，您放心吧。” 中年男人恼道：“我放心个屁，你给我过来。” 杨与义大为诧异道：“怎么了，头，您不是……” 中年男人突然喝道：“不是什么不是，你给我过来，你给我老实讲清楚，暗地里收了人家多少钱？” 杨与义脸色一僵，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时，中年男人身旁的小白脸忽然越过来，他上前伸出手对着杨与义道：“杨组长你好，我是吴启先生的代理律师，我姓李，李德，道德的德。从现在开始吴启先生与贵局所有的沟通都需要由我在场，以保障我当事人吴启先生的基本权利不被侵害。这是我的名片。” 吴启惊讶，什么律师，自己何时又冒出个代理律师？ 杨与义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李德却继续道：“2008年10月3日，杨组长与于氏建设的于人山董事长会面。这个事情你还有印象吗？” 杨与义原本黝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拧着脖子道：“你是干嘛的？！科长，这人是干嘛的？律师？谁让你进来的？知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李德道：“传言于氏建设赠予了你一栋别墅和许多现金。” 杨与义大怒道：“胡说，胡说八道，老子什么时候收过？传言就是谣言，谣言你明白吗？！你有证据吗？科长，科长，你千万别听这孙子胡说八道，我可从来没干过，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家伙是这小子的律师，他是故意要抹黑我以阻止我们的办案进程！” 李德一直保持着职业的微笑道：“杨组长，不用惊慌。你都说了是传言就是谣言，我没有证据的。息怒，息怒。” 杨与义一呆，颇有些不知所措地道：“靠，那你是什么意思？想阻止我的调查，我告诉你，你做梦，公交车车祸事件我们有足够证据……！” 李德打断他道：“这样，科长，杨组长，我们坐下来谈谈好吗？我这次奉命过来就是专为配合你们的调查而来，而吴启先生很多情况确实不知情。” 中年男人冷冷盯了一眼杨与义，而后走入房间中。 杨与义则用手指虚点李德的鼻子几下，也一言不发走进房中。 吴启好生纳闷，好容易插口道：“李，李律师你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德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道：“我是mp法务部的，我叫李德。你好，吴启，有幸和你成为同事。以后多关照。” 吴启敷衍地笑了笑，正要再说，李德却道：“不急，我们先进去。等解决这边的事情，我再给你答疑解惑。” 这是一间30平米左右的办公室，装修极为普通，一张廉价的黑色沙发前摆着一个红色茶几，沙发对面则是两把凳子。 中年科长已经坐在沙发上，而杨与义却叉着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李德招呼吴启坐在对面凳子上。 中年科长喝了一口水，沉吟半晌后道：“李先生，我有个疑惑，杨组长的行动事先我都不知情，请问你是如何知道，且比他还要早一步来我这里的？” 这正是吴启疑惑的点之一。李德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吴启道：“科长，这没有什么，贵局一直负责超自然现象的研究，不知道对于卜卦了解多少。是我们顾总，她，卜了一挂而已。” 吴启震惊，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这什么场合，这家伙怎么还信口开阖上了呢？ 杨与义直接骂道：“我艹，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科长皱眉道：“卜卦？顾总，顾柳吗？我们注意她很久了。” 李德点头道：“知道，自七八年前开始，你们一直在调查我们。我们都知道的，但恕我直言，我们mp公司从事的可是正当生意……” 杨与义啐道：“一帮装神弄鬼的家伙，全是封建迷信，还敢说正当生意！” 科长恼怒道：“你闭嘴。不好意思，李先生，你接着说。” 李德道：“吴启先生，他只是公司的新员工，若贵局希望从吴启先生这里得到我们公司的某些线索，呵，请再次原谅我的唐突，你还不如直接问我来的直接。” 科长道：“哦？你愿意配合？” 李德笑笑，他从身边的黑色公事包中取出一叠资料道：“我这次带来了关于mp公司的所有业务线索以及公司的尽职背景调查。这些内容全部都有据可依。其中大部分内容完全可以解释贵局的担忧和疑惑。可是……” 科长道：“可是什么？” 李德道：“可是我想，贵局大概没有这个权力让我们提供这些。” 科长神色有些玩味地道：“什么意思？” 李德道：“贵局现在只是一个民间团体，根本没有什么正式编制，我说的对不对？呵，超自然事务调查局，简称c.p.i.b，1954年成立，为调查长江异常断流现象而创立，原名异常现象调查部，后改名为超自然事务调查局，隶属于国家安全部门。1974年，成功回收四川成都僵尸实体一个。同年，收到香港异常现象处理总署的求助，前往调查香港运输处的超自然现象，在付出一定牺牲后，成功清除了大部分的超自然现象，并及时封锁了消息。 1978年，在罗布泊参与搜索彭加木教授，由于高度机密的缘故，调查结果不被公布，次年，成立罗布泊超自然现象调查局分部。 1980年，超自然事务调查局与美国全球超自然现象调查联盟进行初次会面。同年召开全球超自然现象大会，并划定超自然现象辖区，将东南亚、南亚、中亚及大陆地区超自然现象管辖权划给超自然事务调查局。 1981年，华夏不明飞行物研究所并入超自然事务调查局。 1984年，两山轮战期间，铲除了越南民间的巫蛊研究所。 1990年，对发现成吉思汗墓的考古团队相关人员进行失忆处理。 1991年，奉命炸毁位于蒙古某地发现的金字塔并封锁消息。 1994年，成功回收凤凰山坠毁的不明飞行物。 1995年，配合军方解除四川某地的超自然危机。 1998年，抗击异常天气现象，同年警告全球超自然组织未来可能发生极为频繁的反常现象。 1999年，全球超自然现象爆发，贵局前往非洲、南极、南美等地进行支援，战斗记录颇丰。 但在新世纪伊始，你们被解除编制，成为民间团体。职能转交其他安全部门。怎样，我说的对不对？” 其他三人听过李德的话露出惊骇的神色。 科长心情震动，他们对于mp的调查尚有许多疑惑的地方，但没想到对方却把他们调查了个底掉。他有些惊惧地道：“这些都属于高度机密，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李德摇头道：“高度机密么？那是以前，现在，哎，从法律意义上讲，你我双方是平等的法人关系，所以，你们有什么资格调查我方员工，并且实施限制其人身自由的行动呢？知否这是很严重的违法行为？但，不过没关系，本着共建和谐社会的愿景，我们愿意提供。” 他把手中的资料递出。中年科长顺手接过。 李德道：“虽然有了资料，但我还是想为几位仔细介绍下我们，以期待我们未来会有合作。不知科长先生意下如何？” 中年科长似很有些疲惫地道：“很好，我洗耳恭听。” 李德道：“我们mp公司是家跨国咨询公司，业务范围包含一切可能提供的咨询服务，譬如，于氏关于‘缚龙索’的委托。”他说到这里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眼杨与义，接着道：“我们公司的的创始人钟良琴小姐是位有名的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当然他亦是咱们的同胞。钟小姐的博士研究课题便是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是以用mesopotamia为公司命名，简称作mp。 哎，作为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创造者，古苏美尔人具有精湛的创造力与高度发达的社会，他们在农业，宇宙学、占星术、宗教、科学、政府、医学、哲学、伦理学、更甚者在时间测量方面都是奠基者，将一小时划分成60分钟，一分钟为60秒，这些伟大的成就堪称人类文明的基石，你们说是不是特别令人吃惊和向往。 而我们mp的创办宗旨亦是要为推动人类的科学文明而努力。但说到文明的灿烂与辉煌，华夏也不遑多让，我们亦有很多了不起的成就，譬如《易经》，我们顾总便是这方面的专家，她占个“九天玄女课”便已预知了今天的一切。” 吴启他絮絮叨叨地说话，很多内容闻所未闻，但这最后一段的表述总予他古里古怪的感触，甚至可以说有点滑稽。mp的背景，业务什么的不仅没有描述清楚，反使吴启更加迷惑。 他实指望李德继续说下去，不料李德却突然道：“资料里边全有，那么，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吧。我可以带吴启先生离开了吗？” 回去的路上，李德驾车。 吴启问道：“李律师，你刚刚说的东西都是真的？” 李德笑着道：“当然是真的。” 吴启道：“那真的有僵尸、外星人这些超自然的东西存在？” 李德道：“当然没有，至少现在没有证据表明存在过。” 吴启疑惑道：“那你刚刚说……” 李德道：“所以，这个超自然调查局才会被取缔。” 吴启大惊道：“你的意思，他们……” 李德道：“是的，他们的所谓的战绩和履历大部分都是谎言。” 吴启道：“那顾总卜卦的事，还有什么于氏的缚龙索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德大笑：“你知道封腾科技，简易科技还有中科教育这些企业吗？他们都是咱们的客户，他们的创始人亦是周易八卦的爱好者。做企业嘛，总得以满足客户需求为天职，总是要把需求转化成现金不是吗？哈哈哈，于氏也大概那么回事。” 吴启皱眉道：“我以为我们提供的是企业管理方面的咨询服务。” 李德道：“当然，我们为大量的企业提供专业的企业管理咨询服务。但那不代表我们介意为某些个人提供点差异化的个性服务。好了好了，你的问题留着明天入职的时候问你部门的其他同事吧，我可只是个法务而已。对了，与公交公司的交涉交给我好了，顾总已经吩咐下来，你放心，我会为你争取一笔大额赔偿金的。” 第十四章 苦逼的工作 待吴启又回到出租屋的时候竟又日已西斜。 这一天的遭遇可真是够古怪的，仿佛遇到海蓝之后，自己的人生便完全颠覆了，再没有那种平凡简单到极致的生活。 他低头苦笑，这姑娘还真是害人精。 他甩甩头，努力排除掉这些杂念，开始思量上班应该穿什么的问题。 上班当然最好是正装，但因为近来外出活动频繁，兜里的余资并不足以他采购一身正装。他现在仍要靠姑姑的供给才能活着，但既然已经毕业了，他实不想再给姑姑添更多的麻烦，只得无奈打电话去向好兄弟筹措。 晚7点左右，在老大“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的抱怨声中，吴启收到汇款，接着启程开拔采购。看着镜子中一身西装革履的自己，吴启感觉满意极了。自己也真是不赖呀，话说海蓝这丫头也是挺有眼光，只是这身行头是真的贵啊，他暗自盘算未来一个月的苦日子。 付过款后，又转两趟公交转回。 他习惯性抢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后，脑袋里又忍不住开始想到昨天的“车祸”。 那段经历实在想不出任何细节，且就是在那趟车祸后他在梦中看到了未来的场景，并且成功“逆天改命”。也不知那是种偶发的现象，还是一种能力，若自己真的获得那种预言未来的能力，那不发达了么？彩票中的福利奖金还不任由自己存取？他忍不住一阵心热。 是否再发生一次车祸自己才可以验证一下呢？想到这里忽然又一阵颓然，若这种能力的展现要靠车祸来实现，那代价可真的有点大。哎，未来永远是那么莫测诡谲呀。他忽又想到李德所说顾柳卜卦的事，吴启心底对这些东西实在有些不屑一顾，但她昨天竟能安排李德提前过来解围确实有点诡异，若说是提前对自己有保护措施，也应当是与自己同时抵达林丘才对，不仅这次，上次去她家，她竟也能提前预知他到达的时间点。 莫非这世上真有此等神术吗？ 而且那位李德律师显然是有备而来，包含对方的底细、目的被调查的这样清楚。他越想某些细节越感觉心惊，这美女神神秘秘的，她与海蓝的父亲是朋友，照此估算，其实际年龄恐怕最少四十几岁开外，但那幼滑如婴儿般的肌肤，以及浑身散发的青春气息却又绝非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可有。若说是驻颜有术，他绝不相信世上存在如此完美的掩盖年龄的方法。 找机会定要问个清楚，他心道。 如此一路思索，不觉间目的地已达。他租住地方简陋的很，屋中照明全赖一盏六十瓦的白炽灯泡，家具仅有一桌一椅和一张床，好在房子面积不小。他把新衣往床上一扔，四周静悄悄地，忽然感觉些许寂寞，海蓝做什么呢？自己真是个糊涂蛋，怎么就忘记索要她的联系方式了呢？ 一夜无话。第二日阳光明媚，早7点，吴启简单洗漱后把邮件里交代要带的证照全部带好，穿上新衣便匆匆赶往mp大厦。 进入大厦后，他竟被直接引到顾柳在19层的办公室。 顾柳叹息道：“吴启，你这次可闯下大祸了。” 吴启愕然。顾柳又道：“你知否那条手链是海蓝寻找父亲的关键线索，现在，它在你手里丢失了。” 吴启大惊道：“手链？我昨天不是……不会吧，丢了？可我没动过呀。” 顾柳道：“准确来说，是手链的关键部位丢失了，你看。” 吴启看着顾柳掌心中躺着的手链，只见原本被两颗珍珠拱卫的奇怪花型青铜饰品已经不见。 吴启急道：“这，这怎么可能？怎会突然不见？我确实没有动过，是了是了，我想起来了，这东西曾在我昏睡的时候被医院经过手，甚至还有可能其他相关人等也经过手。那怎办哩？海蓝呢？她岂不是要怨死我。” 顾柳点头道：“她自然大为伤心，但你知道的，那丫头绝不会真的怪你。” 吴启哭丧着脸道：“那也不行啊，我定要帮她寻回来。” 顾柳道：“找肯定是要找的，昨天我已经吩咐了专人去做这件事。所以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但现在海蓝那边你打算怎么做呢？她自昨天便有些情绪低落。” 吴启艰难道：“她现在在哪？” 顾柳道：“在我家，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宜再到处乱跑。倒是你，吴启，海蓝打算找到父亲后再和你成婚，但她现在有了身孕，再过几天便会逐渐显怀。没有了那东西当然也把找到他父亲的可能无限期延后，你忍心让她一直承受未婚生子的窘境吗？” 吴启苦恼道：“我不愿意，可，可是……那到底是件什么样的东西？怎会和找到海蓝的父亲能联系到一起。” 顾柳道：“那件青铜小饰品是一块古镜的配饰镜花，海蓝的父亲当然留下的唯一东西，这人酷爱研究些古物，我们原本的打算是通过分析这件东西的质地来推断出其来源，然后用以确认海蓝父亲当年的踪迹。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即使这东西还在，我们仍然只是有个模糊的方向。和现在应该也没有任何差别，并且他人消失这么久，是生是死还说不定呢。所以，你也不用过分自责，我现在担心的仍只是海蓝这丫头，她对于寻找父亲有很深的执念。你定要担负起照顾她的责任。” 吴启点头道：“可我该怎么做呢？” 顾柳轻笑一声道：“我的意思，你们尽快结婚。” 吴启惊奇，顾柳倒比他们两个当事人还要心急，只是现在海蓝心结还在，自己怎么可以完全不顾她的脸面和基本的礼法，而去做这种自私的要求呢？然而顾柳的说法也很对，海蓝有了他的孩子，若自己仍然不紧不慢，那也与禽兽没有半分差别。 吴启难过地想挠头。 顾柳道：“我有个说法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吴启道：“您讲。” 顾柳道：“首先找她父亲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如果你愿意，完全可以帮助她一起寻找。到时一旦功成，若这人还活着的话，其一你有救他的恩情，其二，他又当了外公，到时你还愁得不到岳丈的同意吗？第二件事便是，你俩定要快速成婚，你来照顾海蓝才名正言顺。呵，你们两人拜过天地，到时你的岳父再不同意也难改既定的事实。左右都是对你大大有利。” 吴启苦笑道：“我感觉您说的虽然很有道理，但总是，总是带着些功利的成分。” 顾柳不屑道：“何为功利？莫非你要放任海蓝大着肚子满世界跑着去找父亲，你要放任自己的孩子出生后没有一个名正言顺地爹吗？” 吴启立时举手投降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您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海蓝那边万一不同意？” 顾柳白了他一道：“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强势主动一点嘛，为什么这样畏畏缩缩。你主动一些定然功成。再者，我可以再助你一臂之力，公司原本的打算是安排你到于氏当联络员，现在我可以为你换一个经常出差的岗位，这样你便可以在工作之余去寻你那未来岳父。” 吴启苦笑道：“我一切听您的安排。” 顾柳始满意地笑着道：“很好，这样你先去人事部做入职手续，之后直接到项目部，找到负责于氏项目的组长，把关于于氏委托的所有材料领出一份。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先熟悉材料，明天我亲自带你去做对接。” 吴启道：“于氏是否就是于天文父子家的企业？” 顾柳点头。 顾柳的小秘书小玲居然主动要求带吴启去了解下新工作环境。 这幢大楼被mp独占，人事部在8楼，项目部分布在2-7层，其余部门如法务，财务，行政，调查等各类职能不同的部门分散在其他楼层。 两人从办理入职到去项目部取出材料，一路上顺畅无比，mp的人都很和善热情。 吴启却情知问题出在哪里，他手捧着一大叠资料边走边道：“谢谢啊，小玲姐姐，若非看在你的面子上大家不会对我这么客气。” 小玲得意地道：“知道就好，你要怎么报答人家呢？” 吴启看着她娇俏可爱的模样，忍不住道：“我自然是任君处置，怎样都可以。” 小玲却“腾”地一下小脸变得通红，她低着头轻啐一声道：“呸，流氓。谁要，谁要怎么你了。” 吴启愕然道：“嗯？大姐，你不会，我去，你想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请你吃饭啥的。” 小玲却大翻白眼，小声嘀咕一声“没胆鬼”，尔后略带些娇嗔地道：“行吧，便宜你，那给你个机会请我吃饭看电影吧。” 吴启看着小玲蹦蹦跳跳地远去，心中忽然感觉很不妥当，自己一个有主的人，马上要成立家庭的人怎么可以这样逗人家小姑娘。他心中大感后悔，为自己的口花追悔不已，心中亦暗自警惕，以后再不可以这样随意，尤其是对其他女性。 他一头扎进项目组长为他单独安排的会议室，开始翻阅项目资料。这一叠资料约有十几公分高，目测不下于数百张a4纸的高度，难怪顾柳说让他一天都看资料，不过现在看来，即使有一天他也未必看得完。 资料被分门别类的用彩色小纸条分成了若干部分。包含于氏的背景调查，财务调查，历史脉络，项目委托书，项目分析报告，项目进展报告等等，一眼望去花花绿绿的很是喜人。 吴启直接掠过前半部分从项目的部分开始。 待看了几页后，他只剩一个感触：这于人山绝对有病，他的最终目的竟然是想成仙。 这是一个理智的成年人考虑问题的方式吗？而且还要花费巨资，正儿八经地委托调查公司来做。这，非常令人无语。 更无语的是，mp的人也有病，这种委托也敢接。 吴启感觉自己除了问候这些家伙的脑子再无力吐槽。 他蔫蔫地捏着鼻子看着手头材料，这位于人山老先生自20年前访遍名川大山寻找飞升成仙的方法，最终锁定的几个方式无外乎打坐，修炼，服丹、访仙等等，这次委托的内容便是让mp为他调查几个可能存在仙迹的方案。 而在项目进展中，mp的工作人员已经提出了几个可行性方案，其中被确定可靠性最高的是关于”缚龙索”的一项提议。 所谓缚龙索与一个古老传说有关，据《酉阳杂俎·诺皋记上》中的一段文字记载：上古之时，东海有一仙山名为历山，为历山老母的道场。关于历山老母其人，又有人叫做骊山老母，但骊山的叫法，mp最后考证属于误传，实际上便是历山。这座仙山素有灵性，乃海中神龙化身，可作人言，是以历山老母游历四方时也会时时带在身边。 这一天历山老母接天帝法旨到九重天参加盛会，因为天帝的规矩极严，历山便被滞留东海。但这条化为神山的龙灵性格十分活泼，竟私自下到人间。历山顺风漂泊来到中原，恰逢大舜王为百姓演示刀耕火种之法，大舜王怕龙灵捣蛋，用计诱它降落到地面，大舜王便令人赶制铁索置于历山之上，使之再无法移动。文中称锁住龙灵的铁锁，大如人臂，绕其峰一周有余。 后人典籍中多有记载舜耕于历山的说法。 若有人找到真正的历山，斩断缚龙铁索，便可乘山飞回仙境。 吴启暗道：“这舜耕，历山，不就是在j市吗？j市残留了许多关于这两项内容的痕迹，譬如舜耕路，历山派出所，历下区等等，历下便是历山之下，这样说起来，历山就在j市南郊，是一处很有名气的风景区。那么只要跑上去找到那铁索，斩断不就成了。” 只是他再往下看时，又有些头大，“历山”j市有，可资料上却又列出了几十个拥有“历山”的地区。 譬如山西省南部垣曲县、翼城县、阳城县、沁水县交界处有，s省的鄄城县境内有，浙江中部永康市与缙云县交界处有，安徽东至县北还有。 且不仅有历山之名，连舜耕于历下的传说都大同小异，每一处都有大舜的传说，遗迹。若要区分清楚到底哪一座历山是“真”的，非得挨个寻访不可。难怪顾柳说这委托需要长期出差。自己若接下这任务倒是可以走遍全国各地为海蓝寻找父亲了。 好容易看完这些材料时，小玲又跑来找他。吴启看了一眼时间，正好已到下班时间。吴启以为小玲要让他履约去吃饭看电影，正感头痛，不料小玲却怏怏不悦地传话说顾柳找他。 吴启故作无奈去找顾柳，心中却乐开了花，感谢顾总，他心里想。 顾柳胳膊上挂着一个小包，手拿车钥匙道：“会开车吗？” 吴启摇头，顾柳轻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这个领导开车送你回家吗？哎，行吧，那快走吧。” 吴启追着她俏丽的背影道：“去哪里？” 顾柳道：“当然是去找你的老婆，今晚定要敲定结婚的事，我还想尽快喝杯喜酒呢。” 吴启大感刺激，他本是个洒脱的人，既然事已至此，再瞻前顾后就没意思了。 车子一路疾驰回历山路175号，吴启在路上想好的一万种求婚方案在看到扎扎打开的大铁门时忽然脑子变得一片空白，他突然感觉那些方案毫无任何诚意，毫无任何感人的地方，自己怎么可能用那些取巧的甜言蜜语去试图赢得海蓝的心呢？ 海蓝正穿着宽松的大短袖在平台上吹风，看到车中下来的吴启时，脸上现出惊喜的神色。她快步走下二楼先挽住顾柳的胳膊，尔后略有些害羞的对吴启道：“你来啦，今天上班顺利吗？” 吴启看着海蓝娇俏可爱的粉脸，心中微微一荡，他情难自禁，很想把海蓝搂在怀中温存。 但这种场合显然不对，只好呆头呆脑地点头。 海蓝轻笑，“不要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呀，东西小姨会替我找回来的。” 吴启讷讷地道：“对不起。” 海蓝撇撇小嘴道：“真是个呆子。小吴同志，你这样呆头鹅一样的表现可真罕见，嘻嘻。” 顾柳白了海蓝一下道：“你们给吴公子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没有，他中午可没有吃饭。” 海蓝道：“为什么不吃呢？是否mp食堂的饭菜并不可口呢？” 吴启愕然：“啥？还有食堂？” 三人走入大厅，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管家良琴出来招呼三人进入餐厅，而自己却很规矩地站在旁边伺候。 顾柳道：“良琴，你先去吧，有事我会叫你。吴公子有重要的话要对我们的大小姐海蓝讲，你在这里我怕他不好意思。” 良琴掩嘴轻笑，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海蓝和吴启，轻快地退了出去。 吴启则大感措手不及，这位大姐总是这样出人意料。 海蓝奇怪道：“小吴，你有什么话跟姐姐讲？” 吴启暗自嘀咕，何时海蓝会这样皮的叫他”小吴”了？还姐姐？这“自来熟”的劲头是怎么回事？ 顾柳则好整以暇地坐回到很远的沙发处道：“开始吧，吴启公子，我看你的表演。” 吴启囧，心脏不争气的砰砰狂跳。他努力地使自己安静下来。 “海蓝啊，我该对你说些什么呢？” 他发现自己竟组织不起任何语言，仿佛一切的话都透着十分的虚伪。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真实动机，这样的婚姻真的是海蓝想要的吗？他开始强烈地怕辜负她，怕自己不够专注，怕自己仅仅是因为那场意外，仅仅只有责任，若重来一次，没有那场意外，自己会喜欢上这个姑娘吗？他拿不准，他自觉可能没有追求周诗白时的那种热情。 吴启皱眉思索一会后道：“海蓝，你能跟我出去走走吗？就我们两个人。” 第十五章 暗夜杀机 夜风很柔和，朦胧地路灯下，海蓝愈发的美艳。 吴启一遍遍地说服着自己。那肩上的责任他无论如何都要扛起来，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与海蓝成婚，可是自己到了关键时刻又在犹豫什么呢？ 海蓝的表情放松，慢慢享受着宁静的夏夜风景。吴启不说话，她似也没有说话的兴趣。 就这样两人一路沉默，一路沿历山路向南走。再往南，是一片烧烤摊，这个季节最是露天练摊的好时机。 海蓝道：“要不要去喝一杯？我请客。” 吴启悚然而惊，他囫囵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海蓝轻笑着拍他：“喂喂，你想什么呢？叫我出来又不说话，莫非你约会的方式就是叫我轧马路吗？” 吴启苦笑着道：“别闹了，大姐，你的身体状况能喝酒吗？注意我们的孩子。” 海蓝大窘，双手捂脸道：“说什么呢你，什么我们……孩子。” 吴启突然笑了，是啊，他们的孩子，所以有什么好纠结呢？他们本来就已经是一家人了。 这时，突然有人自他们前方道：“嗨嗨，哥几个，这里有两个人在这里发浪呢，说要生孩子。” 吴启恼怒地去看，却见前方是三个很有些酒意的醉鬼。他平时也不少喝酒，最是知道某些男人在喝酒后的德性，有些人无非就是喜欢借着酒的借口肆意暴露自己原本就卑劣的人性而已。 吴启不想理他们，拉住海蓝的手道：“我们走。” 那三人却吆喝道：“我艹，给我站着，你他妈聋了是吗？老子叫你俩站着。” 另有一人道：“哥，那小妞长得很靓啊，快上，说不定他还想给你生孩子呢。” 三人齐齐爆出淫邪的笑声。 吴启强忍怒气，如果今天只他自己，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去教训一下这三个傻叉，但此时有海蓝在，她绝不能受伤。他又加快紧走了几步。 那三人似见吴启只懂逃跑，气焰更加嚣张。 一人忽然扔出手中的酒瓶砸向吴启的后背，吴启惊觉时已躲闪不及，这时海蓝却一声惊呼快速往吴启身后趴去。 随着“碰”地一声闷响，原本飞向吴启肩部的酒瓶竟准确击中海蓝的后脑。尔后才落向地面“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海蓝说了一句快跑，身体一软向后便倒。 吴启大呼一声海蓝的名字，然后快速搂住海蓝倒向地面的身体。那三个小流氓见伤了人，撒腿就跑。 吴启哪里还有心思搭理他们，他急忙去检查海蓝的伤势，只是当他摸到海蓝受伤的后脑时，一个大鼓包在那里，接着手上竟传来丝丝温热的水渍。不是水，是血。且那血竟有越流越多的趋势。 吴启心中一凉，抱起海蓝就跑，现在只寄希望于能快到顾柳家，快点驾车到医院。 脑袋虽然坚硬，但也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有的时候遭受重击可能仅导致昏迷，但有的时候轻微的撞击也会要一个人的命。 他一边跑，一边念着“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眼泪竟止不住地从眼眶中飞出。 超过近二里地的距离，吴启眼看就要到达，却突然发现距顾柳家数十米处竟泊着一辆面包车，车子有些眼熟，吴启不管这个，可突然之间面包车的门却轰然打开，于天文从中钻出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吴启大吼一声道：“让开！” 于天文一声大笑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抓住他们。” 吴启怒啸道：“于天文，海蓝现在受伤了，我要送她去医院，我们的帐你随时来收，现在你给我滚一边去。” 于天文微微一滞，看向吴启怀中的海蓝，他忽然妒意大生，眼中射出仇恨的神色道：“正好，我一块收拾了这个臭小娘。给我上。” 吴启看着围拢过来的三人，心中一阵绝望，数十米的距离，可为什么老天竟给他开这样的玩笑。于天文显然不会放过他，也许只是又要打他一顿，可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海蓝耽误不起了。 他看着一脸贱笑的于天文，从未有一刻像这样去憎恨一个人。 于天文道：“恨吧，好好恨，我就是要让你看着我怎么折磨这骚货，让你尝尝我心中的滋味。” 吴启轻轻把海蓝放在地上，他怒吼一声，发疯一般地朝于天文扑去，然后去撕咬，于天文的惨叫传出。他寄希望于通过这种方式让路人报警，通过这种方式告知顾柳他们的险境。 他的身后忽然有人拉扯他，以期望分开他与于天文。但吴起死死抱住不放手，牙齿紧咬住于天文的上半身的某个部位。于天文的叫声越来越凄惨，而吴启背后也有拳头落下，直到，一件硬物重重砸在吴启的脑袋上。 吴启意识开始模糊，他只顾看着海蓝的方向，这为了自己不惜付出所有的姑娘，这就是命吧。他想。 吴启感觉自己大概要死了，他心中此刻唯有告别。 再见了，只能下辈子补偿你。恍惚之间，他眼前开始看到一幅幅画面，那里有自己还有海蓝，他们手牵着手，并肩散步，一起吃饭，一起逛街。平凡的生活也无法隐藏两人之间那种相互痴恋的爱意。热恋的激情充斥了吴启的整个心房。真好啊，他心想，这恶心的异能，若没有今天的意外，这便是我的人生吗？ 吴启苦笑，意识完全失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吴启耳中忽然传来“滴，滴”地异响。 我没死？海蓝呢？ 吴启猛地睁眼坐起，就看到顾柳。 这又是在病房里。 吴启脑袋里忽然发出锥心的刺痛，他顾不得这些，努力朝顾柳问道：“海蓝呢？” 顾柳叹息一声，朝旁边指了指。 海蓝正静静地躺在旁边，她的头上缠了厚厚的白色纱布，显然没有生命危险，吴启长长舒了口气，意识再次模糊。 再次醒来时，头痛的症状已经好了很多。顾柳竟还守在这里。吴启道了声谢谢，顾柳却轻叹一声道：“别叫什么顾总了，你以后随海蓝叫我小姨吧。” 吴启心情忽然好起来，他也不腼腆，叫了声“小姨”后道：“她怎么样了？没有大碍吧。” 顾柳脸色有些难堪道：“医生说伤势已经没有大碍了，但总是醒不过来。哎，真让人担心。” 吴启心口一痛，他从床上踉跄着下来去到海蓝身边。 看着旁边不断发出滴滴声响的心电监护仪，以及海蓝苍白的脸颊，吴启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他双手抓着海蓝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着，那自梦中被传染的澎湃的爱意在心间迸发，悔恨的泪水自眼眶悄悄滑落。 为什么自己要犹豫？为什么要带着她出来？ “海蓝，我可是看到了咱们幸福的人生呢，不论你是否醒来，我们一生一世都不再分开。”吴启发誓。 就这样，一天，两天过去了。 吴启的身体已经大为好转，他属于幸运的那个，被砖头重击，却也只是皮外伤加脑震荡，可海蓝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顾柳去聘更好的专家，留下吴启一人照顾海蓝。据顾柳所讲，警察不仅抓住了当晚向他们扔酒瓶的三个流氓，且于天文已经被拘留，但以于家的势力，结果恐怕不会太严重。 吴启不在乎这些，只要海蓝能够好起来，他可以饶了这些家伙。 于是，他每天为海蓝擦脸，换药，不停地在她耳边讲述他梦中见到的生活场景，讲两人为数不多的往事，讲过所有画面后就从头再讲一遍，每一次的描述就使他心中的情意多加一分。吴启真的有一种感觉，他与海蓝真的是一起生活了好久好久了。 “喂喂，我说，你知道吗，你表演的那首古筝曲真的打动我了，真好听啊。叫什么名字？只是这么好听的琴曲和那么好看的舞蹈你怎么可以让别的男人看到。我现在吃醋了，你以后绝不可以再为别人表演。你还记得那天你傻乎乎跑来向我表白的事吗？你眼光可以啊，妹子，我的魅力在咱们建大根本无人可挡。 我听小姨说，你当初转学是为了追我，还说早就认识了我。这可真的奇怪了，我印象里怎么没有你这小美人的影子呢？小姨死活又不肯跟我细说，整的我天天好奇死了。哎，你说说你，喜欢我当时就该直说嘛。还假模假式地坐我旁边，让我帮你辅导论文。真的好笑。 海蓝，你知道吗，医生说我们的孩子没有事，很健康，他们悄悄透露给我了，你肚子里是个像你一样美丽的小公主。我好想抱抱她。我们该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吴蓝蓝？吴柔柔？哈哈哈，好听不，如果感觉不好听有本事你来取个……” 吴启每天都不停地絮絮叨叨地讲述，似总也不够。 这一天，顾柳请来的专家终于到来。是一位眉毛都已花白的老中医。吴启问：“大夫，她，她会好起来吗？” 老中医立着眉毛斥道：“你这小伙子这是说的什么话，信不过我吗？信不过我，何必请我？明天好不了，老子以后爬着走路。” 吴启大喜，他第一时间离开了医院，手中捏着一张银行卡，卡里是上次事故后公交公司的补偿金。李德也确实真的能耐，那笔钱足足有二十几万。 他冲进了珠宝店，倾尽所有挑选了一枚钻戒。他要真的求婚了。 只是当他还没来得及付钱时，手机竟响了起来，听到电话那头的消息，吴启狂喜。 她的女友未婚妻终于醒来了。 医院里，顾柳在，她的管家良琴也在。 吴启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海蓝，一脸严肃地朝着她走过去，然后自上衣口袋中往外掏东西： “这是我的银行卡，这张卡里是公交公司的车祸补偿金，不过已经被我花了一大半，扣掉还给老大的一千多块，剩下的估计还能有个大几万吧。 这是我的工资卡，工资待遇还行，不过距离买房还有些距离，我会好好工作，同时会不要脸地央顾总给我长长工资。只是最近我都没有去上班，本月应该没有多少。 这是我的毕业证，学位证，身份证原件。 这是我的手机，手机有开锁密码，不过已经被我取消。 额，还有我出租房的钥匙。 大概就是这些吧，我的全部家当，从现在开始全部交给你来保管。” 他自怀中掏出戒指，单膝跪地道：“海蓝，我知道你还要找到我的岳父，你的父亲，征得他的同意。但我又有些害怕，你这么美，我这么蠢，我怕他老人家给我出做不到的难题。我更怕等我做到的时候又错过了和你厮守在一起的无数时光。所以，不如我们先结婚吧。我代你去找他。海蓝，嫁给我好吗？” 海蓝长长地睫毛上挂着一层水雾，她眼眶红红地看着吴启道：“我睡着的时候，你说的话算不算数？” 吴启愕然，他疑惑道：“你能听到？” 海蓝点点头，露出狡黠的笑容道：“当然。” 吴启想到自己不停地在人家耳边说过一些肉麻话，忍不住颤抖，他一时如斗败的公鸡般，无奈地点头。 海蓝露出满意地微笑道：“那行吧，小吴同志，既然你这样的态度，我就勉强答应你吧。” 第十六章 前夕 八月末，海蓝身体彻底痊愈，两人举办了简单的婚礼。两人的社会关系简单到极致，双方父母不在，自不会有大批的亲属，是以实在没有必要大操大办，最后只请了些同学朋友到场热闹一番。 但吴启对于姑姑的缺席却始终有些耿耿于怀，他心中对于这唯一的亲人实在心存敬重和感激，但姑姑却哈哈大笑着拒绝道：“呀，真是太好了。终于不用被你这小子来烦人了。我可要认真过自己的生活去了。” 吴启无奈，但他素知姑姑的性格，这是个充满浪漫情怀的人，不会因为俗事牵绊，她未婚抚养吴启如此，与丈夫的结合也如此。吴启某些方面的性格实在受到她的影响很大。最后吴启、海蓝两口子也只能听从。 婚后海蓝搬离顾柳家并拒绝她所有的经济帮助，这让吴启又佩服又惋惜，吴启自是不介意走些捷径，但海蓝的坦荡终于让吴启都有些汗颜。两人也并未搬离顾柳家很远，他们租下历山路某回迁小区的一处两室一厅。多出来的一室还是在吴启的坚持下争取而来，理由是孩子必须有一间。婚后的海蓝俨然变成了一位称职的小妻子，在持家方面很会精打细算。 她的口头禅是：“小吴同志，你可要努力啊，距离买房还差很远距离呢。”说得吴启一脸瀑布汗。但这样安定的生活终于让吴启漂泊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按照mp公司的福利待遇，吴启被允许带薪休假两周算是蜜月时间，这安排让吴启连连盛赞顾柳的英明。但两周的时间眨眼即过，两人便只挑了j市近郊的风景游览，便已觉喜乐无穷。 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很快又到上班时间。 由于顾柳的特意安排，于氏的联络员改由另外一名同事任职，他则被放在项目三部充当调查员。其实对于于氏的项目，吴启从心底里是有些抵触的。一则于天文的暴行虽然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并且于人山还亲自登门致歉，但他仍然不爽。可喜的是直到九月末，于氏并未出现需要他配合的内容。 他接到的第一个出差任务是某投资公司委托的第三方尽职调查，调查对象竟是金蜂，初时因为之前的求职遭际还让他暗爽不已，甚至还脑补过万一遇到金蜂的死胖子高管，自己要如何的耀武扬威，岂知一进入实际工作环境才知道是怎样的辛苦。 他的工作是负责金蜂位于西北区域的几个分公司，私下约谈他们的某些职能部门高管以及部分员工，调查程序虽然清晰明了，中间过程可谓折磨至极。 原定计划是用一个月时间完成尽职调查报告，但他负责的西北区域的金蜂各分公司地理位置分布之松散，只交通一项已让他叫苦不迭，加之金蜂下辖大量的办事处，渠道加盟商也在调查范围之列更加重了中间的客观难度，甲方客户是要在春节前结项，其他部门仍需时间整合分析全部的数据，所以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充裕。 好容易完成基本信息的收集后，时间竟已过去两个多月，吴启又不眠不休的工作了一周，匆忙赶出报告，以免耽误了报告最后上交的期限，不然发生年终奖被扣的惨事，自己的媳妇可要伤心死了。 每每想到海蓝，他又恢复无限动力，如此繁重的工作也不能抵挡那噬人心骨的相思之苦，两人每日在电话里互述衷肠，吴启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到妻子面前。 11月末，天气渐渐一天冷过一天，吴启终得返程。所谓小别胜新婚，再次重逢，海蓝的小腹已非常明显，两人自有说不完的郎情妾意。吴启却很为接下来的事情担心。一则他实在不忍再让妻子“独守空闺”，再则海蓝的身体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行动会越来越不便，眼看产期也没有多少时间，若到了生产的时候自己不在，那该有多么遗憾。 是以当项目主管在某次会议上询问谁可以跟于氏的项目时，吴启主动请缨接了过来，原因就是于氏项目的联络员说近期调查目标正在j市。 是夜，冷空气忽至，气温骤降。吴启在闹钟的催促下起得很早，他今天要跟随联络员去于氏对接项目细节，于氏属于s省本土企业，总部位于南郊，以j市公交的通勤速度，他必须坐最早的一班公交，否则定会迟到。不论以前的恩怨如何，于人山现在是他们的客户金主，若能顺利完成项目，收回尾款，那么只奖金一项已足够整个项目三部的人乐得合不拢嘴了。 想到奖金，他看着仍好梦正酣的妻子海蓝，露出满足的微笑，“这个小财迷定会开心坏了吧。”屋中光线极暗，但他不敢开灯怕影响海蓝的休息。待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时竟奇异地发现客厅北向的窗户上透进来莹莹地白光。他好奇地走过去看，只见入眼处不论是远处的街道，近处的楼顶还是楼下的长椅，泊停的汽车全部罩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且此刻的天空中仍淅淅沥沥地飘扬着细小的雪花：今年的雪来得可真早啊。 极目远眺，整个城市忽然之间都安静下来，安静地仿佛一幅静态的雪景图。吴启原本有些急切地情绪奇迹般地沉寂下来，他忍不住驻足欣赏。直到忽然意识间到一个比较严峻的问题：就这样的路况，想不迟到都难！ 他口中忍不住咒骂一句，以f1赛道上汽车弹射起步的速度冲向洗手间，胡乱洗刷一通后急急向楼下奔去。只是等双脚踩上地面的积雪时才发现事态的棘手程度远超他的想象，就这积雪的深度怕不下于20厘米。 他急忙又转头奔回楼上。因为海蓝每天都到顾柳家吃饭，但今天这个情况他感觉很有必要嘱咐她一番，只是门一打开就见海蓝竟揉着双眼从卧室里走出来。 吴启道：“哎呀，吵醒你了。外面下雪了，很大很厚的雪。” 海蓝原本有些睡意的脸颊忽然之间挂上惊喜，她一路小跑地走到客厅的大窗户处，发出开心地傻笑。 “下雪了，太好了，我最喜欢雪了。我要去下边踩雪！” 吴启一脸惊恐地道：“姑奶奶你慢点，小心摔了。” 海蓝回首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吴启被她的娇态看得心摇神醉，他哀怨地咕哝一声道：“真不想上班。我说，我回来是想告诉你一声，你别下去吃饭了，打个电话给你小姨，让她差人给送饭过来。” 他见海蓝又转头欣赏雪景，无奈提高音量道：“你听到我说的没有。” 海蓝则道：“哎呀，听到了听到了，你早去早回，晚上等你吃饭。” 吴启摇着头关门走人。 奔到公交站时，吴启看了眼时间，刚好6点钟。他轻舒了一口气，只见昏黄的路灯下的公交站台上，此刻已有七八个人在等候，马路上却静悄悄地连个鬼影也没有。 他连忙凑到人群那里，才要打听下早班车的发车情况，却听到早有一人抱怨道：“怎么还不来，今天还发车吗？” 另一人道：“发，肯定发。公交从来没停过，不然这些人怎么上班。” 说是这样说，但此刻寂静的马路又让大家担心不已。一会后，忽然自北方远远驶来一辆车，虽是辆龟速运动的私家车，吴启却长舒了一口气，“慢点就慢点吧，能走车就行啊。”他心道。 约莫又三分钟后，早班车才缓缓进站，乘客们早已等得不耐，有人发出一声欢呼蜂拥着走入车厢。吴启习惯性地在后排落座，但车辆驶出后，众人发现它的行驶速度竟比刚刚驶过的私家车还要令人发指，车上有人让司机快些，公交司机却操着一口j市方言道：“不行，老师们，速度快了我刹不住，待会撞了更耽误大家的事。” 众人无奈，就这速度也就是比疾走稍快，吴启干脆闭目眼神。 他神游物外，想着若遇到于天文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的事，不觉间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口袋中的手机响起，他惊醒后先去看窗外，见并未到转车的车站后才接起电话，来电人正是于氏项目的联络员，对方道：“吴启，时间改到下午一点半。” 吴启看了眼时间，7点1刻，他竟睡了个多小时，但这趟车竟还未到站，原本20分钟的车程已走了三倍还多的时间。吴启恼道：“靠，你怎么不早说，我已经在路上了。” 对方哈哈大笑道：“你要不再转回家睡会？” 吴启无语，他沉吟几息后道：“就今天这公交的神速，我再转回去得一个小时，回来坐车再多花一个小时，然后到地又得两个小时，我这一上午就啥别干了。不管了，我先去了。” 对方道：“哦哦，也行，我跟他们打个招呼，你到了别在下边傻等，直接上去就行。” 吴启郁闷地挂断电话，然后又半小时后，吴启换乘到另一趟公交，等到达于氏企业的总部时，和他预估的一样，差一刻钟10点。整个车程就花去了将近4小时的时间。 他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车厢里的湿热早闷得他快昏过去了。雪虽然早停了，但因为道路被车辆碾压后变得更加湿滑，各个路上基本都是大堵车状态。他只盼着下午的路况会好些。 循着地址找到于氏的办公园区，又找到指定的办公楼，楼层虽然不高，但整个园区都是于氏的，且楼不只一栋。吴启一点也没有吃惊，于氏的实力他早已从资料上了解过。找到了地址，但此刻他还不想上去，他只是先过来探个路而已。正思考接下来去找个地方等待同事过来会和的事，不想此时突然有人从身后唤他的名字。 吴启诧异地转头一看来人，眉头大皱道：“怎么是你？” 这人是他的另一冤家对头，曾经抓过他的超自然调查局的家伙。事隔几个月，这人的脸还那么讨厌，名字他早忘记了。 那人道：“我敢打赌，你忘了我叫什么，哈哈，杨与义！放轻松放轻松，不是来找你的，我们局和你们mp一样，也参与于氏的调查项目。嘿，怎么不进去？” 吴启道：“约的时间没到。” 杨与义道：“嗯？不会吧，不是又改回到10点半了吗？都已经到齐了，我们快走，再晚恐怕就没有准备时间了，今天可是绝佳的行动机会。” 吴启略一思索就已知问题所在，肯定是联络员同事又打招呼说过他已经出发了的事。他无奈之下只得默默跟上。杨与义却似乎谈兴正浓道：“转了一圈没想到竟又回到了咱们这里，唉，我说你们mp的情报准确吗？肯定那正确的位置就在j市？” 吴启有些膈应地道：“不归我负责的事，我不太清楚。” 杨与义连连咋舌道：“素养不错，懂得保密了，你们mp今天行动出几个人，不会就你自己吧？” 吴启实在不愿与他废话，看准电梯打开的空档，快速溜了进去。杨与义跟着进入电梯上下打量了吴启几眼后道：“兄弟，不是我看不起你，你们mp也真是太儿戏了，你看今天这大雪封山的，这样危险的行动怎也要派个高手过来，你这样一个没有丝毫战斗力的人，到时出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吴启冷晒道：“杨科长，我是来上班的能有什么危险，莫非我们是去打架吗？” 杨与义哈哈长笑，他双手重重击在一起道：“说对了，我们就是去打架，与神仙打架，哈哈哈！” 电梯门终于打开，早有一名头戴耳麦，身材高大匀称地黑色西装男守候在电梯门口，吴启看着这位戴着一副黑色墨镜，打扮酷似电影里的黑社会小弟的保镖，冷哼一声，他的后脑勺就是被这群保镖中的一个拍过。保镖却对吴启、杨与义两人波澜不惊，而是客气地招呼一声后主动引着他们到了一间豪华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边，以及走廊中亦布置了几名保镖，守门的保镖拿出手中的照片比对了一次后才为两人打开房门。 吴启看这阵势只觉好笑，拍电影吗？只是进到门内时却着实大吃了一惊。 约七八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家伙团团围坐在沙发上，这些人中，于人山一身唐装坐在主位是最正常的一个，几人中有两个身披红色袈裟的和尚，两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一个胡须头发都油腻腻的道士，还有一个浑身散发阴冷气息的农村老头。 看到两人进来后，于人山呵呵笑着站起道：“且不忙讨论这些，我来为你们介绍新朋友。” 那农夫打扮的老头干笑了两声，语带揶揄地道：“得，这算是又来两位。” 于人山道：“这两位不一样，他们是来帮我们的。这位是超自然调查局的杨科长。” 他名字一报，和尚和道士齐齐动容，道士轻抚长须道：“莫非是cplb的人？” 于人山道：“正是。” 道士略有些不快道：“于道友，你把官方的人找来是什么意思？” 那农夫又阴阳怪气地插口道：“妙极，妙极。于先生是想把你们这些老不死的一网打尽，然后独吞圣物吧。” 于人山依旧满面微笑道：“道友误会了，杨科长是我的朋友，且cplb早已脱离官方身份，他没有问题。” 杨与义得意扬扬地接口道：“各位大仙，不要紧张，我对你们的调调根本不在意。” 于人山又道：“杨科长负责帮忙疏通关系，有他我们的行动名正言顺，这里不比山西安徽，虽是市郊，但亦在官方的眼皮底下。” 道士若有所思，他朝杨与义点了点头。 于人山又指着吴启道：“这位是mp咨询公司的吴启小兄弟。” 这次所有人一起齐齐看着吴启，吴启到现在仍是两眼一抹黑，他对于今天的工作内容完全没有一点信息，此刻唯有硬着头皮招呼道：“各位好。” 一直沉默地两名披发女人突然齐齐赞道：“很好。人到齐了。” 这两人身着花衣，不仅打扮相同，长相因埋在长长的头发里使人感觉也没有什么分别，她两个说话异口同声，绝分辨不出任何差异，但仅从声音又难以分辨出年龄。 吴启眼角抽搐了两下，暗暗琢磨这些人的来历，于人山的目的是“成仙”，想必这些奇形怪状的家伙也在发同样的春秋大梦。只是不知道何以对自己这般重视。 于人山道：“杨科长，吴兄弟，我为你们介绍这几位，其实你们的委托算起来是我们几个共同的委托。这位是历山脚下三清观的徐矶徐道长。” 他先指着道士介绍，尔后又指向两个和尚道：“这两位是历山兴国禅市的吉昌、吉星两位法师。” 二僧双手合十低颂佛号。 于人山又指向农夫，农夫则道：“不用介绍我，我不重要。” 于人山点点头又指向两个身着花衣的女人道：“这二位是东南亚的两位朋友……” 两女打断于人山道：“槟糕，槟粿。” 这俩名字又是一齐报出。但吴起听到后差点没笑出声来，冰糕，冰果吗？他犹记得小时候每到夏日就会有沿街叫卖这两样冷饮的小贩，这是s省方言，翻译一下冰糕便是冰棍，冰果便是装在密封塑料袋中的冰棍。 这俩女人莫非是一对冰棍么？ 于人山呵呵笑着道：“接下来大家还要通力合作，我的意思，八字都还没有一撇，现在谈怎么分配为时过早，虽然mp的调查结果是仅有四席，但具体实情怎么样，总得见到再说吧。” 道士徐矶道：“也是正理，其实我早不抱什么希望了。一切万物，有本有末，有始有终，我近些年早就怀疑一些东西的真实性。” 农夫道：“那你干脆现在退出好了。” 徐矶脸色一僵，强辩道：“这是我三清观的道场，我自小就在这里修道，我要在这里，你管不着。” 农夫冷笑两声道：“狗屁修道，还不是骗我们穷苦百姓的香火钱。” 徐矶脸色忽然涨地通红道：“我艹尼玛，你放肆，你岂有此理。吉昌吉星二位法师，他瞧不起咱们历山一脉，我建议取消他的资格。” 一直沉默不语的和尚果然与道士同仇敌忾，他们俩身材壮硕，一脸横肉，此时皆对农夫怒目而视。 农夫又道：“人多欺负人少吗？来呀，打我，老子正愁没钱买拖拉机，我讹死你们几个王八蛋。” 吴启看得一阵愕然，历山身为j市的风景区，山上的寺庙道观吴启可是进去过数次的，他看着几位高僧大德如市井无赖一样斗口骂街，实在感觉幻灭，就这一帮乌合之众还要做“成仙”美梦，也不知道于人山怎么想的。他本来就感觉于人山病得不轻，但与这几位一比较，他简直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好人。 但这个好人为什么要拉这样一支队伍呢？ 于人山似乎也看不下去了，他冷着一张脸道：“行啦，别窝里斗了。有这样的闲工夫，还是商量下行动方案吧。我先来说，这次上佛慧山不能带太多保镖，不然加上我们几个行动目标太大了。所以，接下来，我的意思，每个人都先熟悉下装备的使用方法。说不得到时一旦出现凶险就只能自己靠自己了。” 道士徐矶喘着粗气，用凌厉的目光刮着农夫，仍没有要搭理于人山的心情。农夫则没事人一般道：“我说这位mp的小朋友，你们公司是不是故意指在佛慧山南边？想欺负老子上不去，而后自己放弃是不是？” 不等吴启回答，于人山却接过道：“老兄，这点你大可以放心，我早已令人把位置勘察过了，那里虽壁立陡直，但打上安全钉后，只要熟练掌握吊索装备，可确保无虞。” 农夫道：“你自己上去过了？” 于人山点头道：“是的，我已经上去过了。实不相瞒，诸位，说个自私的话，若非我不能破解密洞中的机关，我绝不会和你们分享这样的大秘密，据我分析，一定要集合诸位的能耐方有一线希望。老兄，我们搭档过不止一次，吉昌吉星两位法师还有徐矶道长，咱们做邻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的为人你们清楚的。所以这次若有所得，一定是大家伙的功劳，我们可千万再不能相互倾轧，也让吴兄弟和杨科长看笑话不是。 杨科长，你给我们在锁龙局子里能报备了几个名额？” 杨与义道：“算上我，最多十个。” 于人山沉吟了下道：“我们自己人已经七个，加上杨科长和吴启小兄弟总共9个，也就是我最多再带一名保镖，到时候，杨科长，麻烦你跟我的保镖队长在崖上守着，随时接应我们。” 杨与义应道：“行啊，我没有意见，不过我倒有个建议。” 于人山道：“你说。” 杨与义道：“我的建议是为什么不让吴启兄弟留下，他又不是你们自己人，上去也帮不上忙啊。你还可以再多带一名保镖上山。” 不料他此话一出，剩下几人竟齐齐出声反对，于人山道：“不行不行，吴兄弟是我们委托方的代表，他是非去不可的。” 第十七章 缚龙索现 吴启却忽然疑心大起。这些人的表现可谓此地无银三百两，真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吗？只是这些人目标究竟是直指自己还是指向mp就不得而知了，理智上来讲，吴启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殊的。虽然顾柳曾经说过于氏项目“非他不可”的话，但那也只是救他的权宜之计，莫非这于人山就这么相信顾柳的话？ 他试探道：“于总，我的同事，也就是贵公司的专属联络员还没到，既然非要我们mp出一个人，我感觉他更合适，说真的我对于咱们的项目还陌生的很。” 于人山却似早有准备，他苦笑一声道：“吴兄弟，你莫非以为我们是在算计你吗？你想太多了，之所以需要你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这完全是你们公司自己的安排，顾总一直催促我结项，但是我却坚持等验证了结果后再办，这个心情我想你也能够理解。所以这次的行动她提出必须由你们自己人跟着去，以预防我耍赖不认。第二个嘛就更简单，本来按你说的，小刘也可以代替你，但他现在仍在市里，再赶过来怎也需要数小时时间，而我们今天必须要行动，又需要足够的准备时间，所以才非你不可。” 吴启听他说的入情入理，但总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然而这种事无论说破大天都是在他的工作范围内，他更没有理由拒绝。想通此节他再不多话，而是点头道：“可以的，只要别耽误各位的大事就行，我全力配合。” 于人山略松口气道：“行了，那我们做些分工。” 接下来的时间，按照于人山的部署，他们十人小组开始了准备。 首先就是关于路线的安排。佛慧山与历山毗邻，仅两三公里之隔，又名大佛头山，位于历山南麓。是j市最高的山，山阴绝壁上有摩崖巨佛头像，像高近10米，而大佛头山的称呼便由此物而来。此山覆盖面积虽不大，但山高峰抖，由下上望予人壁立千仞的感觉。他们的目标恰恰是位于绝顶南面的悬崖峭壁之上。 若要到达山顶，按照一般旅游路线来说，由北面砌好的石阶最为方便，至少吴启只知道这一条上山路线。但按照于人山的描述，由于他们的装备辎重相对多些，他们早设置好了一条捷径，既方便装备上山，又方便隐藏形迹避人耳目。 接着就是关于一些所谓安全装备的使用方法，安全绳，保险，潜水水靠。于人山在大厦里设置了一个攀岩场馆，由里边的教练指挥，教授众人如何穿戴安全服，如何在峭壁上使用安全绳，保险。最令人诧异的是，他们用了大量的时间在一处泳池内学习潜水。 到此吴启彻底懵了，他实在搞清楚于人山在搞什么鬼，若说不是去盗墓打死他都不信，但从未听闻有人把墓地安排在峭壁上的，再者高山之上哪里需要学习潜水方法。整个上午让他的脑子都转不过弯来，好容易挨到短暂的休息时间，他赶紧借尿遁拨通了联络员的电话。 “喂喂，兄弟，你什么时候过来？” 联络员却道：“去不了了，我临时有事走不开，我已经跟公司报备过了，你一个人在那里没问题的吧？” 吴启略有些烦闷地道：“当然有问题！我说，你能不能给我交个实底，这次的行动又是怎么一回事？又是攀岩，又是潜水，又是避人耳目，他们是不是要去盗墓？” 联络员疯笑：“别闹了你，吴启，你想笑死我嘛。还盗墓，你网络小说看多了吗？那是违法的好吗？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公司，怎会参与那些勾当。” 吴启心底一松，道：“那他们这是？” 联络员哈哈笑着道：“我忘记这是你第一个项目了，没事没事，做过一趟你就明白了。很多有钱人最喜欢探险猎奇，我们一部有个同事还钻过原始森林呢，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紧张。咱们公司在行动前都对整个行动方案做充分的评估和万全的准备，你就当是旅游了。” 吴启怀疑地道：“是这样吗？” 联络员道：“就是这样，好了，我挂了，明天公司见，哦，对了。今天的报告你来写啊，晚上我把报告模板发你一个，能不能拿到五位数的奖金就看你的了。挂了挂了。” 在对方急切的催促声里，吴启只好挂断电话。 但此刻的心情却完全放松下来。说穿了，于人山就是去寻找仙迹，他也就是陪太子读书的人而已。 简单的午餐过后，又是重复一遍上午的内容。吴启尽心尽力的学习，心底还幻想着有一天与海蓝去潜个水啥的，想到妻子惹火的身姿，更让他平添几分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下午三点钟左右，于人山的保镖团开始往三辆越野车上安放装备，含帐篷，取暖设施，潜水服，安全套装，以及一些食物。三点半左右，一切准备就绪，于人山点了一名保镖跟随，一行十人开始登车。这保镖吴启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是于天文几个月前打他那次的其中一个。 于是，保镖驾驶一辆车，杨与义驾驶一辆，另外一辆由老道士自告奋勇的接过，车队驶出于氏的园区，沿着旅游路开始往西进发。只是佛慧山上山的路明明在东边，这样南辕北辙的走法吴启也懒得提出异议去管。 此刻路上的积雪已被清理完毕，马路上已恢复车水马龙的状态。三辆车向西行驶了约莫二十公里之后转而向南，南行十公里才又转而向东。吴启心道：这是绕着山开了半圈的节奏，然后由南面登临了。 只是在向东的一段路途他们走得却异常艰苦，这里白雪皑皑，人迹不至，宛如雪漠荒原一般。三车收起速度，走了好一会后，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 吴启其实对于可能在外过夜的情况是有所准备的，这些人携带了帐篷、食物以及取暖设施，出发时间又是安排在下午，能赶回去才怪，他先是悄悄给海蓝发了条消息，然后伸头向外张望，只见一片雪白中间有片稀疏的树林横在前方，林间树木厚雪压枝，被夕阳的余晖一照，冰晶玉挂，宛若梦幻。顿时对于晚上在这样奇妙的环境中过夜感到稍许好奇与期待。 他与于人山、农夫同乘一车，于人山笑着道：“吴兄弟，没有过这种体验吧？放心，这里距离最近的村庄都有几十里地，等到了营地我们扎起帐篷，升起取暖炉，我还准备了美味的热汤，包你不觉辛苦。” 吴启点了点头道：“这里的事明天能办妥吗？” 于人山道：“是否想海蓝姑娘了？哎，因为天文那个畜生的事，我也羞于去参加你的婚礼。不过放心，等到了营地我们先休整三两个小时，然后入夜就上山，争取早点结束。” 吴启吃了一惊道：“晚上上山，这，太危险了吧。” 于人山微微一笑道：“安全措施足够的，只要不被人打扰，说不定明天一早你就可以返程回家了。” 吴启道：“于总，其实有件事我实在想不明白，像你这样睿智的人怎么会有那种追求，不好意思啊，我们内部资料有提到过您在办的事情。” 于人山喟然叹息一声，亦看着窗外的风景道：”总是每个人的追求不同吧。普通百姓追求车子、房子、孩子，像我这样的有钱人你说该追求点什么呢？花天酒地还是游山玩水，不是在浪费生命吗？” 吴启想说你追求的也太虚无缥缈了吧，但又觉有点不大礼貌，只好点头附和道：“说的有道理。” 车辆饶过梳林后，又见一道起伏的山梁，保镖把车速再降，但对于行驶方向丝毫没有怀疑，显然是走过不只一趟。待跨过山梁后，一片笔直陡峭的山峰忽然出现在眼前。 于人山颇有些兴奋地道：“快到了。” 吴启看着那山峰，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如果于人山说的是这里，那么上山什么的就纯属胡扯。这片山体从他们的角度去看覆盖面积不大，但几乎直上直下的矗立在那里。即便没有这场大雪，凭人力能上去的肯定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职业攀岩爱好者。 他指着山峰惊疑不定道：“那是佛慧山？” 于人山点头道：“怎么样，是不是跟你从北面去看完全不同？呵，苏轼不是有诗嘛，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吴启又道：“我们要从这一面爬上去？办不到的吧？” 于人山拍了拍他肩膀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等车辆全部泊停后，吴启才知道“到了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所谓的营地就是距离山崖约千米许远的两根树叉状的巨大钢铁支架。此刻光线晦暗，但仍可模糊看到钢铁支架上连接了两道长长的钢索直通向山顶。竟是一个简单的缆车轨道。而支架下方正停着一排三辆缆车。 只是这缆车轨道与吴启以往见过的最大不同处就是坡度非常陡峭。 于人山道：“你们mp手眼通天，竟可有关系在后山这里建筑个简易缆车。虽然花钱能办的事不算什么，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办好真是了不起。我于人山自问绝办不到这件事。大笔的咨询费我花的不冤。” 吴启愕然，他万万没想到这玩意竟是mp安装的。心底原本对公司渐渐失去的神秘感突然大增。自己所在的这个公司到底是干啥的呀！ 保镖在平地处扎好两个大帐篷，先让众人进去休息，杨与义溜了过来表示跟他们一起。帐篷里空间不小，棚顶挂着宿营专用电灯，五个充气床一字排开一点也不觉局促。约几息后，保镖又拿进来取暖设备，尔后又再出去。 吴启看着他干净利落的忙碌，敬佩异常。这样强的动手能力，自己拍马也赶不上。 在保镖独自一人的努力下，约半小时后众人不仅取暖成功，且还吃了一顿热饭。虽然是速食，但这样的环境里吃着，味道很不赖。 于人山边喝着手中的热汤边对几人道：“一会大家先睡觉休息，11点钟我们准时出发。我先到徐矶道长他们那里交待一声，你们先歇着。” 吴启早早钻到睡袋中，其实帐篷中的温度已不算太低，他主要是昨晚睡得晚又起得早，加之下午的攀岩和潜水训练耗费了许多体力，刚与海蓝在手机上聊了几句后便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间刚好走到10点40分左右。他穿好外套起身钻出帐篷，不料门口不远处早有两个人在站着抽烟交谈，而天空上此刻竟又飘起大片的雪花。 帐篷外的人看到吴启，招呼道：“吴启兄弟，过来帮忙。”是杨与义。 吴启走近一看，两人脚下此刻摆放着几个大帆布包。杨与义轻踢了脚边的一个包道：“正好你也醒了，那咱们三个先上，把装备运过去。” 吴启道：“缆车一次坐几个人？” 杨与义旁边那人道：“一次可供6个人走。” 吴启认出他是于人山的保镖，回应道：“咱们三个上去，他们还剩下7个呢，那不是有一个会落单吗？” 保镖道：“标准是坐6个，7个人挤挤没问题的。” 吴拍了拍脑袋恍然道：“哦哦，是我忽然犯二了，没事没事，走，那我们先上。” 他低头抓起其中两个包，两包重量皆在二三十斤左右，很有点压手。 这时他们的帐篷中又有一个钻出来道：“等等，我也上，老子不要跟他们挤。”却是那名说话刻薄的农夫。 四人把帆布包运到其中一辆缆车上，吴启与农夫一架，杨与义与保镖在另外一架。那保镖先是迅速奔到钢铁支架处拉上电闸，尔后再快速奔回跳入缆车。只听上方钢索发出扎扎的响动，缓缓向山顶移去。 离开地面几息后，帐篷里透出的微光已不可见，吴启听着自缆车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发出的嘶鸣，而周围又是无尽的黑暗，想到脚下就是上百米甚至更高的山崖，一时竟有些胆寒。 好在缆车在运行了约莫十分钟后便已停止。保镖拿出照明设备让三人帮忙卸包，此刻峰顶的风雪更急，而缆车停靠的位置是一片宽阔的平地。 保镖嘱咐几人道：“千万不要四处走动，周围悬崖峭壁，地理环境很复杂。” 他边说边从帆布包中又取出一顶帐篷扎好，接着把装备又一一搬回帐篷里。杨与义一边搓着双手一边对保镖道：“兄弟，他们这是要去哪里？你说好笑不好笑，就咱俩战斗力最好，却偏偏要留守。我说，要不待会你劝劝于董，咱俩也下去得了。” 保镖还未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农夫却冷飕飕地道：“你下去？不知死活，你顶个球用？” 杨与义恼怒道：“大爷，你好好说话不会吗？怎么我就没用了？若咱们的行踪被人发现是不是还得靠我？” 农夫冷笑一声却不再接口。吴启暗道：“这老人家说话看似无脑冲动，却非常的识时务。只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至少肯定不会是农民。” 杨与义也不想过份纠缠跑一边去抽烟，吴启则坐在帐篷里斜靠着几个包数手指头。约十数分钟后，剩余的6人也赶了上来。 俩和尚脱了袈裟改穿一身紧身防风服，气质也跟着完全大变。只不过两人穿的有点少了吧。吴启看着不停抖落雪花的几人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再斜眼去看“冰棍姊妹俩”，花里胡哨的袍子下也不知有没有棉衣，但农夫他记得是只穿一件黑色厚布褂子，里边或许穿了秋衣毛衣，相较于吴启几个还是显得有点单薄。而几人形状又完全不见有半分怕冷的样子，非常古怪。 于人山走进来道：“看见张队长了吗？哦，就是我的保镖队长。” 一道语声自帐篷外响起道：“董事长，我在这里。”说着也挤入进来。 于人山道：“准备好没有？” 保镖队长道：“安全绳，岩钉我全部检查过了，可以下去，另外水靠我也布置到位了，您随时可以下。” 于人山深吸一口气道：“好了诸位，成败就在今晚！还有吴兄弟，我们快把安全带、保护器穿好，准备下崖！” 吴启等人按照下午的训练把攀岩的一应装备全部佩戴齐全，保镖队长打头引着众人来到崖边，众人慌忙把头盔上的射灯打开，以免失足跌落。尔后把安全带与钉在崖上的安全绳连接起来。于人山一马当先弯腰向下就走，动作行云流水。而除了吴启外，和尚道士，农夫以及冰棍姊妹都显得十分从容分三组排队向下。 直到峰上就剩吴启一人后，杨与义耻笑道：“行不行啊兄弟，你个大小伙子还不如几个老弱？不行就下来吧，换我上。” 保镖队长却上前一步，他先是替吴启检查了下安全带是否绑好，又替他紧了紧腰间的挂钩，保护器等物品，才道：“别紧张，他们在前边会给你照明条件，你的身体被固定在安全绳上，安全绳又被牢牢钉在地面，即使吊一辆卡车也可保万无一失。下去之后，每一步我们都布置好了岩钉，就像下午你们在攀岩场馆里训练的，用脚找好位置，慢放安全绳，十数米就能到。” 吴启点了点头，若说不怕那还真的吹牛，但杨与义的嘲笑已让他羞恼不已，加之保镖队长的专业操作立时让他信心倍增。他冷冷瞥了一眼杨与义道：“你下去顶个球用！” 在杨与义的咒骂声中，他开始向下运动。初时因疯狂击打在脸上的风雪以及那黑暗的未知，让他每一步都感觉是在生死边缘徘徊，待慢慢挪动了几次后，始发现崖上已被钉了许多粗壮的岩钉，自己每一步的落点都能轻易找到位置，这些点似乎都经过专业人员的测量和设计，用起来轻松之极。 于是他开始慢慢加速，不一会后就听下方有人唤道：“吴兄弟，慢点，不着急。” 等终于踏足地面，吴启一边微微喘气一边打量周围环境，这处落点处于岩壁之间，是一处裂开的石隙，整个石隙呈现倾斜向上的喇叭形，靠近外边的区域宽阔，地势低矮；越往里显得越小，地势也高。 吴启看着几人正在穿摆在地上的潜水服，他除掉身上装备后，也换过保暖紧身衣，也有样学样地去穿。心底里纵然有十万个为什么，他也懒得去问了，人家干啥咱干啥就是。 终于穿戴完毕后，道士徐矶忽然怪叫一声道：“于人山，你是不是忘记配氧气瓶了？下午潜水的时候可有氧气瓶的！” 于人山道：“统共需要闭气一两分钟，氧气瓶用不到的。” 农夫低低咒骂一声向上就走。在八盏高强度头灯的照耀下，前方道路纤毫毕现。 在石隙的尽头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光滑平整，有被整修过的痕迹，八人依次通过后，里边的视野突然开阔，竟是个天然深穴。 洞穴往里延伸极远，于人山又走到队伍前边道：“跟着我，小心脚下。” 又约莫向前走了数百米后，一处水潭现出踪影。水潭面积不大，深浅却未知。吴启不禁暗暗称奇。此处位置还在山峰的偏上半部分，这里的水从哪里来，又何以历久而不被山体吸收的让人感觉古怪。 于人山又道：“水潭联通到对向的目的地，我们潜下去后要从下方的低矮处穿过。一会我在前边，其实根本不必紧张，这水潭覆盖范围不大，不用担心寻错方向。准备好没有，准备好就下。” 众人应和一声，纷纷深吸口气，于人山往前游了数米后随即下潜，吴启等人也有样学样。然而刚一入水，吴启被冰冷刺骨的潭水一激差点跳回岸上。这水也太凉了，他们在于氏的游泳池内练习，水温都是恒定的。此刻一进入这里，只觉难受无比。 他强忍寒冷，在灯光的指引下，紧紧跟住前方的身形。而他前方人的眼睛也都透过护目镜紧紧跟着最前方的于人山。只见于人山下潜到两米左右时忽然伸手抓住了什么东西，双臂微一使力身体又向下运动了半米，接着他的灯光随即消失，等几人也到达他消失的位置时发现竟是水下的岩壁，而岩壁的下方中空。 吴启抓住崖壁进入水下的低矮处时便感觉有些憋闷，只是眼看着前方的人还在水平前进，因寒冷而已经颤抖的口鼻差点失守，他心中急得不行。于人山说闭气时间一两分钟，他默默数着数字，数到60还不见出口，心底都开始出现慌乱的时候，前方的三个身影却一下不见了踪迹。 他不惊反喜，双手越过头顶抵住上方石壁往前猛冲，一两米后只觉上方一空，身体自然开始上浮，他抓紧用力向上冲去。待出了水面后已觉筋疲力竭，恰在此时，两只手掌齐齐拖住他双臂，吴启转首一看，两对黑漆漆的眼睛亦回看他，虽然潜水服遮住了大部分脸颊，但吴启知道这必是“冰棍姊妹”。 农夫竟也在此时浮出，两女一左一右助吴启向岸边游动。待上岸后，只见前方已经先上来的四人齐齐朝着一个方向观看。等吴启也去看时，顿被眼前景象惊得全身发麻。 灯光下照耀下，一条黑色巨莽在前方十数米处盘卧着，这巨蟒腰身如牛，鳞片如铁，在前方盘成数匝，头部却深深埋进盘起的身体里。如若容它展开，怕不下于十数米长。 在巨蟒的身体上，一条如成人臂膀粗细的铁索若隐若现。吴启听身旁的农夫缓缓吐出一口气道：“竟真的是，缚龙索！” 第十八章 mp诈骗犯 吴启只觉自己舌根发硬，心脏砰砰狂跳。这样一个东西已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农夫与冰棍姐妹却早已往前冲去。农夫怪叫着道：“于人山，死的还是活的？” 于人山苦笑着道：“你上去看看就是。“农夫情知有鬼但他也不惧怕，大着胆子往前就走。岂知在跨过于人山等四人一步的位置后，他便开始在原地疾走，整个身体位置不动但偏偏脚下不停，一会后，疾走改为奔跑，只是身体再不曾往前挪动一分一毫。这一番景象又滑稽又可笑。 约一两分钟后，农夫转首一看，脸上显出骇然的表情道：“怎么我没有动吗？” 道士徐矶讥笑道：“不不，你在动，原地起舞，美妙得紧。” 农夫不理他的嘲讽，脸上显出思索的神色道：“不对啊，不对，我明明差不多已经可以够着，为什么一下又距离更远。这莫非是传说中的阵法？” 于人山叹息一声道：“差不多就是那样了。徐道长，你道家最擅长各类法阵，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有没有破解的办法？” 徐矶得意洋洋地道：“好说，好说。我道门之学包罗万象，道也者，位天地、育万物，揭日月、生五行。精深妙理多于恒河沙数，或直入鸿蒙或还归溟滓，或善集造化或颉超圣凡，佛经五千四十八卷，也说不到了处；中庸三十三章，也说不到穷处；道德五千余言，也说不到极处。嘿嘿，所谓一切相莫不是法，一切有为莫不是道。若这世上有人能解眼前困局，那必出我道门。” 农夫早感不耐，他想起刚才这杂毛道士的嘲讽，出言报复道：“妙妙妙，道真妙，道门虽妙，但你只会嘴炮，你说这些无用的废话不知和破阵有什么干系，啊哈，我知道了，你是要纠齐了三山五岳的高手一道全部来解，倒也是个务实的办法，来来来，说吧，看看还要请谁。” 徐矶恼道：“去尼玛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请人助拳，若我破不了这鸟阵，老子跟你姓。” 农夫道：“我可不敢认下你这种只会说大话吹牛皮的子孙。有种你就来破破看。” 徐矶先是大怒，继而冷笑道：“你是想拿话激我，让我一个人干活来着。嘿，好笑，于道友，若要我出力破阵，也行，我只一个条件，要先把这老鬼的资格开格出去。” 于人山为难道：“两位，何必做这种意气之争？” 徐矶把双臂抱在胸前，一副不肯让步的姿态道：“不行，今天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于人山苦笑：“徐道友，这，真的很为难，说句不敬的话人不为已天诛地灭，若我这位老兄毫无用处，即使他跟我交情不错，我也不会因私情而废大家的公事，你们六位好朋友，都是我仔细思谋好都要起关键作用的。” 徐矶道：“哈哈，我倒想听听这泥巴老有什么用处？ 于人山踌躇好一会才道：“好吧，你们话挤兑到这里，为了下一步的精诚合作，我只能把各位的底给掀开了。几位不知道谁有意见没有？若谁觉得我们其他人不值得信任，现在就提出来自行退出好了，不把各位的真本事晾晾，我怕还没到终点就先团灭了。” 徐矶道：“本来就应该这样，我早就看一些人不爽了，不知道他有什么资格觊觎圣物。我直白地告诉各位，老子也许道法不行，但于阵法上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三才阵、四门斗底阵、五虎群羊阵、六宇连方阵、七星北斗阵、八门金锁阵、九父星观阵、十面埋伏阵，阵阵我都精通，再有金罡阵、两仪阵、七星阵、九宫阵、五行阵、六合阵、北斗阵、奇门阵、四象阵、锁魂阵，也都熟门熟路，没有我，你们连这第一关都过去！不知道我的资格够不够？！” 于人山扫视了一圈后道：“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我就说了，兴国寺的两位高僧修二十年闭口禅，金刚伏魔，战力无双，若遇到什么孽障凶险，他们可以做我们的保障。” 所谓闭口禅是大乘佛教的一种修习方法，就是把不开口说话作为一种修行手段。《竹窗随笔》有“二十年不开口说话，向后佛也奈何你不得”的记载。 徐矶拍掌道：“有命在才有钱花，那自然是安全第一，保命要紧，那自然是不可或缺。” 于人山又道：“槟糕，槟粿两位嘛，他们是南传密宗佛派的高手，擅长符牌术，眼前这条真龙有她们相助可保万无一失。” 农夫脸上惊容忽现道：“莫非是南疆的阴阳牌咒术吗？”他见于人山点头，全身上下打了寒噤，身体不由得往冰棍姐妹的远处挪了挪。 徐矶也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跳脚道：“是否阳牌超度生灵，阴牌超度死灵的古曼瞳术？” 于人山默然，徐矶吞了几次口水后道：“这两位当然也有，不不，是大大的有资格，那等我解除阵法，还要烦请两位道友出力，咒死，啊不，降服前边的孽龙。” 于人山指着农夫道：“至于我这位老兄，他有一件宝物，哎，这件宝物决定了我们非争取他不可。” 农夫的神色在得知了冰棍姐妹的手段后，一下严肃了许多，只见他拉开防水服自后腰处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石斧，这石斧有三十厘米长短，斧柄也是石头磨成。他干巴巴地说道：“上古时大舜种地的农具。” 于人山道：“欲破缚龙铁索，非此宝物不可。” 农夫冷笑一声道：“我丑话说到前头，若有谁存了夺宝的心思，哼哼，我只要轻轻往外一扔，摔他个稀巴烂。” 于人山哭笑不得道：“多虑了多虑了。至于我，我很有钱，如果这次不成，作为大家的朋友我还可以支持大家继续努力。” 徐矶道：“于道友不用过谦，这么些年爷们没少受你的香火钱，就冲这就有你一份。” 于人山道：“谢谢徐兄，那现在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吴启听着这些人的介绍，心中的惊惧慢慢转成惊讶和疑惑，只不过惊疑的对象变成了这群满嘴神鬼的家伙。莫非这世界上真有超出科学的东西。又或者自己生活的太过底层，以前从没有资格接触某些神秘的所在呢？ 他是个唯物主义的信奉者，但眼前的那条大家伙对他的世界观给予了非常大的冲击。让他一时间都没有办法正常思考，而是陷入深深地自我怀疑中。以至于都忘记了很关键的一条，让他也下来的作用是什么，他又是干嘛的呢？ 于人山恰在此刻也扫了吴启一眼，见他不出声又道：“那行吧，徐道友，你看要不咱们先破阵吧。”他说着俯身到徐矶的耳边快速讲了几句悄悄话，直到徐矶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时，才拍了拍徐矶的胳膊道：“所以，你看，徐道友，每个人都是很关键的，合作过这一趟后咱们还都要做好朋友，你就不要在意一些朋友们间的小摩擦了。大局为重。” 徐矶心情似乎一下变得极佳，他傲慢地看了一眼农夫道：“算了算了，我是那种小气的人嘛。大家既然都凭本事吃饭，我也没有意见了，看我怎么破这鸟阵。” 他慢慢跨出一步，而后开始左右游走，嘴里亦念念有词。 吴启也好奇地过去围观，他之前见识了农夫的古怪行为，心中很想去一探究竟。只是他终究不是什么莽撞性格，此刻只是静静观看思索，心底想的是回去后向顾柳请教下。其实有好几次关于顾柳的神秘传闻都让他存着疑惑，只是后来成了“一家人”，接触久了发觉她也仅是个按点上下班的都市女强人而已，心底对于那些传闻早有了可以自洽的解释。 他以为关于顾柳的那些传说有点类似于古代帝王的宣传造势手段，譬如什么刘邦斩白蛇是赤帝之子的传闻，纯属自己人为了造势忽悠耿直士兵的手段一样，顾柳的传说也是忽悠客户的手段。但经过这趟后，对于这种解释又感觉稍微有点牵强，所以顾柳一定是能解开疑惑的人。 约莫五六分钟后，徐矶嘴角上扬着，胸有成竹地走了回来。 于人山喜形于色道：“怎样？是不是可以解。” 徐矶不住地点着头道：“我说过，没有什么难的。你们想不想知道这阵法的底细？也罢，我先跟你们说说……” 众人见他有把握破阵，也不去阻他想炫耀的嘴炮。 徐矶道：“三国都知道的哈，三国时蜀汉的刘备在夷陵之战中被陆逊打得大败，他狼狈逃回白帝城，而陆逊率领吴军继续追击，到达夔关的时候，陆逊疑心有埋伏，不敢前进，于是命令斥候打探，斥候回报说前面只有八九十堆乱石，并没有什么埋伏。但陆逊很谨慎，亲自往前打探的时候遇到一个路人，路人说是诸葛亮在此设阵。” 于人山惊讶道：“莫非是八阵图吗？” 徐矶道：“对对，是八阵图，我还没讲完呢，话说陆逊这厮不信诸葛的能耐，一头扎进石阵中查看，想出来的时候发现无路可出，才大呼自己中计。说起来，他一个粗鲁武夫不知道家阵法的玄妙，也不能全怪他是不是。后来诸葛亮的岳父黄承彦告诉陆逊这个阵叫八阵图，能挡十万精兵，他把陆逊从阵中带了出来。如何，厉不厉害？” 吴启此刻都忍不住大翻白眼，寻思：”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在卖弄炫耀，是炫耀就他自己看过《三国演义》吗？真有够无聊的。“ 于人山喜道：“厉害厉害，徐兄，我看还是你最了不起，八阵图这样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你也懂破。” 徐矶傲然道：“那有何难，八阵图共有八门，分别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你们看。” 他把头灯摘下来拿到手里往前照去，就见前方地面上沿着他灯光照耀的位置突然显现出一根根高至小腿的石柱，这些石柱下粗上细，犹如尖刺。吴启随着徐矶指的方位细数了一下，石柱数量足有六十余根之多，它们呈一个扇面分布到几人两米之外，把黑色巨莽正好围住。 而之前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于十数米外的黑蟒那里，所谓“灯下黑”，加之石柱颜色与地面颜色几乎一样，才使几人都没有发现。 徐矶道：“这些石柱作为阵眼虽然是死的，但组成阵法后却可以根据时辰不同生出变化，每天每个时辰都在变。所以要破阵只能找到正确的门径，接近石柱，把阵眼打烂才行。” 吴启灵光一闪，忍不住开口道：“我们站着往里扔大石头，不用接近行不行？” 徐矶冷笑一声，他也不言语，把脖子上的防水护目镜摘下来朝着最近的一根石柱扔去，角度准确，力道也足。吴启心中暗赞，只是原本准确飞向石柱的护目镜忽地一跳，竟越过石柱朝前飞去。说是一跳，其实只是一种视觉错觉而已。几人都把灯光聚集到这里，待护目镜落地后纷纷追索它的踪迹，但石柱的另一侧的地面上却空空如也。 吴启这下大为震撼，今次算是三观尽毁，这样奇特的景象发生在眼前不由得他不怀疑人生。 徐矶这才道：“别找了，找不到的。现在差五分钟到十二点，我已经推算好了，进阵的话从休门进，但很可能会被困在里边出不来；所以我不上这个当，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从杜门进。杜门虽然是凶门有闲塞阻滞的作用，但我要的就是这效果，到时距离石柱最近，吉昌、吉星两位法师，你们降魔杵带了没有？” 两个身材魁伟的和尚果然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各自从脖子后边取出一柄黄铜色的榔头状短棒。 短棒长约七八十公分，两侧被磨成球形。被他两个拿在手里活像黑社会去打架砍人的模样。 徐矶赞道：“好极了，一会二位听我指挥，进入阵里后，我让你们打，你们就把降魔杵照小腿中间的高度用尽力气呈圆周挥出，以你们的力道，斩断个四五根石柱不在话下。到时候阵势必破。” 他抬腕看了眼手表，道：“现在还有两分钟，二位去站好吧。” 于人山却忽地抢出一句道：“好，那么破阵后就该缚龙索了，老兄，你那个宝贝，你看是你拿着去砍铁索，还是拖我们几个上？” 农夫轻笑一声道：“还是你于总奸诈，你们，我信不过，吴小兄弟，他是局外人，让他去，我信得过。” 徐矶愣了一下，冷笑一声道：“果然奸诈，可以，就他了。两位法师快去那两个位置站好，时间马上到了。” 吴启惊愕不已，没想到忽然得了这么一个任务，也不知道那黑蟒是不是活的，“莫非这些家伙是找我当替死鬼吗？”他心道。但现在已经不容他推辞，心中略一盘算，已得了一个主意。 这时俩和尚已经举着降魔杵站定，就听徐矶大喝一声道：“进！” 两个和尚更不迟疑，抬腿往前就走，这次的情形果然不同，两人再不像农夫一样只能原地踏步，而是非常顺利地往前走了五六步。那些石柱当真古怪，随着两人的脚步，视觉上竟似在跟着他们在一起前进，始终保持与两人一两米的距离。 徐矶又喊：“停，快打！” 二僧按照徐矶之前的嘱咐，先是身形一矮，两根短棒朝着四下周围划出，这一划竟带起呜呜的风声，显得力道很猛，接着就听到“乒哩乓啷”地声音大作。就在这时，两人周围突然现出数根自中间断裂的黑色断柱。 徐矶欢呼一声道：“成啦！” 众人大喜，然而就在这时，八人背后却忽然响起一阵巨大的怪声。几人顿时大惊，冰棍姊妹身形如鬼魅，先往前闪了几步，其余人也跟着往怪声的相反方向爆退。 八人齐齐把头灯往声音来处照去，他们就看见十几步之外的水潭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减少，那水位不断下移，仿佛水潭底下忽然开了个巨大的口子，水面上竟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漩涡卷起水波发出“滋滋”的巨响。 仅十数息后，水潭就已经见了底，众人这才懂得倒吸冷气。 徐矶惊疑不定道：“我艹，我艹，这是怎么了，山洞要崩了吗？” 于人山皱着眉先是静静听了一会，而后用射灯四下扫射，他走到原来潭边位置往下一照，就见水潭底部已经只剩下裸露的岩石，而岩石与岩石的之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道：“不会，山洞一点没有影响，看来是我们破了这里的风水，潭里的水全部渗入了地下而已。” 众人其实早已经看过四周，知道他说的不假。高山之上，岩隙之间能存水本来就已经大反常理，现在才算得上恢复正常。 于人山带头返回道：“老兄，你把石斧交给吴兄弟吧。吴兄弟，我们几个因为利益相关，还有点互不信任，这下让你看笑话了。你不介意帮我们这个小忙吧？” 吴启发觉七人的目光竟同时聚焦到自己身上，他也光棍，很直白地道：“于总，你们不会是拿我当枪使吧？” 于人山神情一滞，尔后才换上招牌笑容道：“你看你个小伙子又多想。说起来你跟我儿子天文一辈，怎么着也算我们的小辈，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们。再说现在是法制社会，你还怕我们怎么着你嘛。再说你又是mp的职员，我于人山在s省称王称霸，但还没狂到敢动你们mp的人，对吧。” 吴启只笑不说话。 这时，冰棍姊妹忽然一齐出声道：“我来。” 众人皆惊，于人山想要劝阻，却不料冰棍姊妹并未去索要石斧，而是径直朝阵法缺口走去，她们身法极快，一会便已成功达到黑莽身侧。 其余人等赶忙追上，吴启亦惊讶于两人的仗义，他亦默默跟着走到黑莽旁边。 近距离一看，黑蟒的鳞片更加清晰可见，它身上的纹路逼真，线条清晰，隐隐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威势。 冰棍姊妹忽然又道：“假的，石头的。” 其他人再次动容，是假的吗？徐矶想要伸手去摸，于人山却哈哈长笑道：“对呀，本来就是石头做的，两位眼神果然毒辣，竟能识破。” 农夫亦冷笑道：“乱七八糟，两位是想用这方法夺我的宝贝吗？” 于人山又道：“哪里，哪里，老兄，我们退后，我们退后行了吧，吴兄弟，拜托你了，用石斧砍石头上的铁链就行。” 吴启在冰棍姐妹俩说是石头的时候就运足目力去看，细察之下，果然见到巴掌大的鳞片周围的纹路泛着浅白色，竟真的是石雕的吗？他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惧意尽去。暗道：“这样才是正理吧，哪里有这么大的蛇？tm的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无聊，弄个如此大的雕塑在这个黑洞里。不会是mp的手笔吧？” 他越想越感觉这大有可能，或许就是顾柳安排人做的。只是按照传说搞出来，用以哄骗这群傻帽的手段。想到这里一切可疑全部贯通。何以mp能调查的这么详细，何以于人山找了二十年就是找不到，mp的同事一出门就能找到。外人或许不知道mp的底细，但他的同事什么样，他可是清楚得很。那也只是一群普通社畜而已。再者顾柳是绝不可能害他的。 所以这才是公司会放任他一个对项目毫不知情的人过来配合的原因吧，合着这帮家伙是让他演戏来的。因为只有毫不知情的自己才会被唬住。 佩服，吴启佩服地五体投地。他不禁暗暗叹息资本家的心狠手毒，也不知道于人山为此付出了多少咨询费，单看这样大的阵仗，没有数百上千万，吴启都感觉对不起这份机巧的心思。 他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道：“行吧，反正是我的工作范围，无所谓。” 他接过农夫递过来的石斧，用手腕抖了几下道：“上古时期的古董啊，好东西。不过我也丑话说前头，要是有危险，我不小心把他丢了，然后又不小心摔碎了，叔叔大爷们可别怪我。”他原来也是想用这“宝贝”作为筹码威胁这群家伙不要乱来，但此时看明白了一切，心中只剩下嘲笑。 “这群老古董竟然相信几千年前的石斧子能保留到现在，真的是没有一点常识。” 他举着斧子来到黑莽身边比划了几下道：“是朝着铁链砍吗？” 于人山几人大点其头道：“对的，对的，就是那样。” 吴启心里已经笑翻了，这群做着这世界上最可笑的梦的有钱人，自以为聪明绝顶，却被“诈骗犯”的小把戏骗得团团转。但做戏做全套，若是演砸了导致项目尾款结不了，他非得被同事骂死不可。 他运力抓着斧头朝黑莽身上的铁索斩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石斧自手柄处应声而断。他还没来得及惊讶，被石斧劈中的铁链也发出“咔咔”的轻微响动，接着肉眼可看到的铁链开始寸寸断裂。到此变化还没完，铁链碎裂的同时，黑色巨蟒的身体上异变也生，一条条巨大的裂缝无中生有，一会蔓延到整个雕塑上。 吴启被这番变化惊得不知所措，几息之后忍不住在心底狂骂mp那群家伙的无耻，“搞什么！弄这么假，吓死老子算了！” 他长长嘘出一口浊气。不料，仿佛被他这一口气扰动，原本只是布满裂缝的黑蟒雕塑轰然崩塌，碎石翻滚着朝四下散落。吴启惊叫一声快速避让，好在这些石料的滚落方向似乎也经过设计，大部分朝左右两侧和后方落去。而这些石料的下方突兀地现出一道两米见方的石台。 吴启惊魂未定地去看石台，只见高约半米的石台上方有四个透明的玻璃碗露了出来，而玻璃碗下各自放着一枚金灿灿的丹丸！ 吴启就听得后方一阵慌乱，也不知是谁高喊一声“金丹”，接着一条有力的臂膀猛推了吴启一把，数个身影齐朝玻璃碗冲去。 第十九章 玉璧 吴启被推出足有两米远，若不是他超水平躲过脚下一块碎石，一准会仰面跌倒。他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宝贝出现，“僧多肉少”，于是开始“图穷匕见”。 他悄悄绕过碎石往原本黑莽雕塑的后方走去，鬼知道这群家伙打起来会不会波及自己。他摸着石壁渐渐来到离石台最远的位置。此刻心中只恨自己把手机留在了崖上，不然一旦发生流血事件，他还可以随时报警。毕竟客户的寻宝游戏变成互殴，甚至闹出人命那不仅尾款收不到，甚至还会惹上一身官司。 再往石台处一看，场下形势兔起鹘落，变化极快。于人山、徐矶以及两名哑巴和尚似乎早有准备，他们四个占尽先机，团团围住石台。而农夫与冰棍姊妹则晚了一步。 冰棍姐妹俩此时手臂高高举起，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而农夫则站在四人对面恨声道：“于人山，你什么意思？” 于人山微笑道：“没什么意思，先到者先得。槟糕，槟粿，把阴阳牌放下吧，我知道你们出手就是杀招，非要下死手的话我们未必怕你。须知困兽犹斗，若我们几个中了阴阳牌没有了活路，你们也休想完整的走出这里。” 农夫怒极反笑道：“这么说你事前跟我约定共同进退是耍我玩来着？行啊，我无所谓，放弃就放弃。槟糕，槟粿，算了吧，咱们放弃，咱们下山去找他儿子，找他老婆，给他于家的人全部下上阴阳牌，让他断子绝孙就是。” 于人山长笑一声道：“很不错的提议，反正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没什么分别，人活着也只受苦，我感谢你。不过你放心，待我成就金丹大道，我也不会找你报复，我得看着你们慢慢老死！” 一直沉默的徐矶忽然跟着大笑道：“说得好！”他“好字”方落，双手齐齐往四周抛下几枚铜钱，铜钱落地，他们四人的身影一阵抖动。而农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摸出一个黑糊糊的手雷大小的玩意，猛地向徐矶投掷。 吴启看得清楚，也以为他扔的是手雷，他心中一凉赶紧伏倒躲避，接着先是“乒”得一声轻响，像是保险打开的声音，又是“乓”得一声脆响，似乎是手雷落地的声音。在这种幽闭的空间使用手雷，即便不被炸死，由此引发的山体崩塌也足够所有人喝上一壶的。这群家伙竟真的是在拼命。 吴启在庆幸自己反应机敏的时候，忽听徐矶愤怒的吼叫：“我去尼玛的，吓死老子了，他吗的乡巴佬，你是有病吗？老子还以为扔的是手雷，原来是个秤砣！哈哈哈哈哈，实话告诉你们，我已布置好六爻玄武阵，此阵才是我的看家本领。即便你扔的是手雷，老子也不怕！” 吴启郁闷地爬起，也跟着心中不住大骂，这也太缺德了，谁随身带个秤砣当武器啊。 于人山狂喜道：“早就听说徐兄有一式超强防御的阵法，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得意洋洋地看着农夫与冰棍姐妹，徐矶道：“还是你于总算无遗策才对，懂的和我们合作，这才对嘛，咱们几十年的老邻居，合该共享仙福。那什么，那两姐妹，把阴阳牌收了吧，对我们没有威胁的，你们就静静看我们服下金丹就行了。” 农夫此时轻轻叹息一声道：“佩服，行吧，我认栽了。” 徐矶火热地转身去揭玻璃碗，于人山却道：“徐兄，稍等，千万别着急服用，这些金丹万一不是真的……不知你有什么办法验证真假吗？” 吴启心道：“也不知道公司做的这些金色药丸能不能经受得住真伪的检验，万一被查出是假的还真有点麻烦，哎，真是烦人。” 徐矶脸色有些难看：“我也不懂啊，典籍中从没有记载。” 于人山道：“万一要是毒药的话？怎么办？” 徐矶怪叫一声道：“不能的吧？” 于人山道：“万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没听说过唐太宗这些服用金丹后死亡的记载吗？” 徐矶看了俩和尚一眼，但他俩是不说话的，无奈又对着于人山道：“那你说怎么办？” 于人山道：“这样，徐兄，这里统共四枚，咱们四个人是不是每人一枚？” 徐矶道：“是啊，肯定平均分配。” 于人山道：“那这样，我愿意当试验品，先服了我那一份，给三位高邻探探这东西的底细怎么样？” 徐矶神色一凛，犹豫了好一会，似乎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才道：“那多不好意思。” 于人山呵呵一笑道：“我于人山为了大道，连儿子都舍得，还可惜这条贱命吗？” 徐矶笑逐颜开：“也行，那麻烦于兄了。你放心，你要有事，你的家人我们几个帮忙照拂。” 于人山也不多话，他揭开最右侧的玻璃碗，把其中的金丹取出，他捏着丹药的手一时都有些颤抖，多年的夙愿啊，此刻终于要实现了吗？ 众人的目光一时全部聚焦到于人山这里，只见他面部肌肉都在抖动，把金丹轻轻送进口中。金丹入喉的刹那，他脸色微微一变，接着忽然狂叫一声，仰面栽倒。 把旁边的徐矶吓了一跳，快速伸手把他身体托住，于人山的脸色一下变得赤红如血，他的喉咙咯咯作响，艰难吐出一句话道：“徐兄，徐兄，快把我放下，好难受。” 徐矶把于人山放到地上斜靠着石台坐好，大急道：“于兄，怎么样？是真是假？” 于人山挤出一丝笑容道：“真的。” 徐矶与俩和尚立时露出狂喜的神色。正要转身去取自己的那枚，就听的农夫大骂一声道：“我艹，你们成仙，我们干看，真是混蛋，老子现在要收点利息！姓吴的小子，你毁了我的石斧，还想活着吗？！” 徐矶初时以为这人想作困兽之斗，待听到是要找吴启的麻烦，立时不去管他。 农夫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秤砣，他运足力气朝吴启掷去，吴启原本只是在看戏，哪里料到会有飞来横祸，好在这农夫先出声喊了一句，他匆忙往旁一躲，秤砣贴着他的耳朵狠狠砸到墙壁上，立时带出几块碎石。 吴启被吓得都忘记骂街，但场中形势却忽然又有变化。原来就在农夫朝吴启掷出一枚秤砣的时候，他的另外一只手以更巧妙的手法朝着徐矶也掷出一枚，同时冰棍姊妹一直捏在手中的阴阳牌也一齐出手朝着吉昌、吉星两个和尚飞去。徐矶三人本来的注意力全在金丹上，又被吴启的状况吸引了心神，他们仗着防御法阵的无敌保护，哪里料到农夫与冰棍姐妹会再做那样的无用功。 等得听到破风声近在咫尺的时候已经躲避不及，徐矶先是一惊，接着竟只是回头，以笑容不闪不避地去迎接飞来的秤砣，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秤砣竟“砰”地一声正中他的鼻子，一串鲜血跟着飞出。而两个和尚就完全是用后背硬接了两个阴阳牌。 阴阳牌是东南亚的一种邪术，中者会被符咒碎裂时激射而出的“神经毒气”灌体，这种神经毒素无色无臭，中者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丧失行动力。 两僧同时发出一声闷哼一跤坐到地上，徐矶则口鼻喷血地向后栽倒，生死未知。 此时，农夫才哈哈笑着对吴启道：“躲得很不赖。” 吴启彻底蒙了，他实在有些低估这群人的疯魔程度。这些非正常人类平时也不知道积累了多少见得不光的阴毒手段。对于生活在阳光里的吴启来说，这些只有幻想电影里才能够见到的桥段真实发生在眼前，可以想象对他的认知是种怎样的颠覆。他感觉又惊又怕，心底慌乱不已，整个脑袋里全是些没用的杂念。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嘴中念念有词道：“冷静，稳住，镇定。不能出人命，绝不能出人命，他妈的这群贼王八，那老家伙真是有心让我死。哎，可是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公司不是有万全的保护方案吗？保护方案在哪里？关键时刻掉链子，没一个靠谱。” 他愤懑已极，反手一拳擂在身后的石壁上。石台处的农夫已走到于人山的一侧，说道：“得了吧，别装了。” 只是他话音未落，自吴启处突然传来“哗啦啦”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原来是这里的石壁被他之前的秤砣击中已经导致墙壁表面的的石块松散，被吴启一敲自然脱落。 如此小事，农夫略作思索已想明白其中关窍，他只是往吴启处给了个不经意的眼神，却见吴启身后的墙壁似在发出莹莹的微光，但仔细去看又什么都没有看到。 于人山发出哈哈大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吃？” 农夫翻着白眼道：“你于人山奸诈地跟鬼一样，老子会相信你真当小白鼠？小瞧种地的呢？” 于人山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站起，手中抓着的两枚铜钱被他摇得叮当作响。 吴启再次震惊，他今天真的见识了成年人的钩心斗角，这一幕幕地比电视剧还要精彩。照这情形看来，于人山应该是在这里玩无间道呢，他先假意与和尚与道士联盟，以“内奸”身份从内部瓦解了徐矶的防御阵，实际上根本就是和农夫以及冰棍姐妹早有计划。接下来不是要来个杀人灭口吧？ 吴启自觉这种可能性很大。他偷眼去看，只见于人山走到徐矶面前道：“徐兄，对不住了老邻居，哎，我也是没有办法，僧多肉少嘛。总之，就是这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瞥见农夫的眼光频频注视吴启的方向，遂道：“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你还真在意他弄碎石斧的事情？” 农夫边摇头边道：“我现在很怀疑他们公司说什么非他不可的鬼话是不是真的。你想想石斧的来历？” 于人山道：“你什么意思？” 农夫道：“石斧是mp公司提供的线索获得，现在缚龙索也是他们提供的情报，更为关键的是他们怎么知道金丹有且仅有四枚的？你不感觉古怪吗？你认为会有人把钱同长生不老相同而论吗？如果能不死，钱算什么？！所以，我想，他是不是必须的都得存疑。” 于人山被他说的神色大变，他把今晚的过程回溯了一遍，可以说是顺利地一塌糊涂，他本来心思十分机敏，但因为被多年夙愿得偿后的惊喜蒙蔽了理智，所以才忽略了这种种的不合理。他起初花钱找mp也是圈内好友的推荐，没想到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一直信到了最后。 他的心不住下沉，但嘴上仍然强辩道：“总是每个人的追求不同吧？这家公司神秘地很，我仔细查过的。也许没有这小子就是砍不断缚龙索。不然的话，难道你认为这半年来我们一起经过的那些都是人为策划的？姚墟遗址，那是人力能伪造的吗？还有石斧，咱们是不是专门鉴定过确实是上古古物？还有今晚，守护缚龙索的法阵，你认为是普通人可以布置出来的吗？” 他越说越有信心，之前那点“可能被骗”的疑惑逐渐打消释然。 农夫也点点头，喟然长叹道：“或许正像你说的吧。不过此事的真假关乎了我们未来的选择，所以还是不得不谨慎点得好。” 于人山默然念头，而后脸上神秘一笑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吴启初时还能听到两人的对话，但越到后边越听不清楚，显然是他们故意压低音量所致。这两人嘀嘀咕咕地不住密谋，显然谋划的事不是不能让人窃听的绝大隐秘，便是与他有关的事。 他心想：“他们为了这事不惜伤人，秤砣砸脸上，说要命的话有些夸张，但那得多疼啊。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事态走向更恶劣的方向，一旦出现人命官司，那今晚可真的很难说了。现在于人山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要没有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按照仇恨的顺位，我怎么着也得排在道士和和尚后边。我跟于天文个小杂种的恩怨说白了就是个面子问题，但他们几个应该算是生死大敌了吧。” 他刚想明白了其中厉害，却听于人山忽然拔高音量道：“那这些人怎么处置呢？” 吴启心中咯噔一下暗叫糟糕，他现在一点救人的办法也没有。农夫也以能让吴启听清的音量道：“既然已经结下了这么大的梁子，还能行妇人之仁吗？” 于人山道：“那里还有一个呢？都灭口？” 农夫道：“谁？姓吴的小伙子。喂，那小子，说的就是你，吴什么来着，就你。你躲这么远干什么？到大爷这边来，我有话问你。” 吴启心中大骂，他大着胆子道：“于总，你说的不对，不是只有我一个，悬崖上还有两个，一个是你的马仔，一个是与警察有关的杨与义。你灭了我们四个，也得把他们两个也灭了才算可靠吧。否则就算我是个孤儿，没人记得我，没人找我，但杨与义呢？他是不是为我们十个人备过案？到时候你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吗？” 于人山笑道：”何况你也不是没人惦记，没人找对吧？” 吴启道：“就是这样。” 于人山道：“我马上要成就长生仙道，哪里会在乎凡人律法的约束。” 吴启拍掌附和道：“说的是啊于总，你既然已经要超脱于凡人的世界之外，那我们这些人，包括徐道长和兴国寺的两个大和尚，能对你还有什么威胁呢？我们与仙人的差距好比萤火对皓月，好比蚍蜉与大树，不在一个量级上，对吧。所以何苦为难我们这些人，以至于给您带来一些不必要的未知的麻烦呢？我想，徐道长这会要是有知觉，肯定赞同我的看法，他以后也绝不会兴与您这样的仙人作对的念头。到时候求你提携倒是真的。” 于人山听得暗暗点头，他忍不住赞道：“吴启兄弟，似你这样机敏的心思与临危不乱的镇定功夫，于天文就是拍马也赶不上，难怪他爱情事业双双输在你的手上，赔了夫人又折兵。最难得的是你勇气可嘉。可是既然我儿子斗不过你，那只能我这个老的上，为他出头总是师出有名吧？不过你说的也对，他们我都不杀，但我和你私怨难解，像你这样的聪明人，我愿意给你选择怎么死法的机会。” 吴启感觉自己大脑里的cpu都快烧糊了，心想：“难道于人山这家伙被自己引导得过于成功，现在转而要找自己报私怨，自己反而成了仇恨值第一顺位了吗？我艹他妈的老家伙是不是有病，我输出这么高的吗？仇恨抢得有这么快？” 只是他再想不通，也得想办法解决。他可不愿去赌于人山是开玩笑还是来真的。 这时于人山又道：“顾柳顾总说你是这个项目可能完成的唯一必要条件，没有你整个计划就缺少了关键一环。可我现在怎么就看不出你关键在哪里呢？金丹现在我们拿了，你这个唯一必要条件再也没用。” 吴启强辩道：“谁说的没有用？” 于人山道：“那你说说什么用？” 吴启心念电转，忽而脑海中灵光一闪道：“当然是关于金丹的。” 于人山、农夫齐齐错愕，于人山道：“你要是敢说谎诓骗我，新仇旧恨，我不仅要弄死你，你的漂亮小媳妇和未出世的孩子也休想活的自在，我保证说到做到。” 吴启大怒，海蓝与孩子是他在世界上最亲的两个，于人山以他们相胁迫顿时让他怒火中烧，但同时又感觉很无力。只是想到还有顾柳，心情稍稍平复了不少。 他横下一条心道：“靠，老子生平最恨别人的要挟，于老先生，你用我的妻儿威胁，我本来还想好好配合你，尽快按公司要求结项。但你现在威胁我，不干了，老子不干了。你弄死我吧先，老子宁死不屈。看看你于总的刀铁还是老子的头铁！你来，怕死我跟你姓。” 于人山有些傻眼，吴启的无赖习气让他一时有些无语，他大概能想明白吴启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理由，他判断这人百分之八九十是在胡扯，以拖延时间。但他跟吴启面临的是同样一种状况，金丹是他的所有，他也不愿意去赌吴启到底是不是说真的，万一是真的，那将追悔莫及。 他深吸一口气道：“行，有种。你若能说出关于金丹的一点线索，我今天就认栽了，保证绝不动你和你的家人一根寒毛，我们于家和你的所有恩怨一笔勾销，怎么样？但你要是胡说八道呢？那又怎么说？” 吴启明白若不能强扯点相关问题，今晚可不大好过。他也不接于人山“怎么说”的话茬，顺嘴胡诌道：“于总，我怎么敢胡说。我们mp做过的比咱们这更离谱的项目何止千儿八百个，哪一次又不是要承担极大危险。像咱们这种状况，公司早考虑到计划范围内，所以临行时，顾总专门面授了我核心要件，若没有我的这个要件，你们拿了金丹也是空欢喜一场。行吧，我也不卖关子，省得你以为我是说谎来诓骗你的。于总，既然有金丹，那就得服用金丹，可你知道有药引子一说吗？” 于人山冷笑道：“药引子？你以为金丹是中药吗？需要引药归经？小贼，你若不是画蛇添足的说什么药引子我差点就信了你！” 吴启心里暗感不妙。 于人山又道：“也不怕直白的告诉你，金丹是修行有成的修仙者一身修为凝结而来的精华，我们只要送入体内慢慢炼化就行，所以你还要鬼扯什么药引子吗！” 吴启强辩道：“我当然知道金丹不是中药，我只是打个比方，我的意思就像中药有药引子，金丹也必须有相应的服用环境一样，是必不可少的。” 这时于人山还未及答话，冰棍姐妹忽然异口同声地道：“你说的是灵气？” 吴启再不敢过分表露，只是故作高深的笑笑。 于人山皱眉道：“什么灵气？”这话却是问冰棍姊妹。 她们两个一直沉默寡言，且一旦说话必然共同发声，就像一个人。此时槟粿把自己那颗金丹捏到眼前，神态有些怪异地道：“内丹修习九科：匹配阴阳、聚散水火、交媾龙虎、金液炼形、金液凝丹，朝元炼气、内观交换、超脱分形，炼达上乘。丹法有成后则体韵神光，灵气秀美，圣丹生味，灵液透香。行如飘风，目视百步而能见秋毫；神似圆丹，浑圆坚刚而永久不坏。九科中，匹配阴阳，朝元炼气，种种都需要灵气配合。” 于人山诧异道：“匹配阴阳不是配合晨昏吗？怎么还跟灵气有关？” 这时换作槟糕道：“晨昏是上古的晨昏，天地间灵气属性迥异，所以修法不同。末法时代的晨昏，没用。” 于人山又道：“你们的意思咱们还必须得找到一个有灵气的地方？可是不管是内丹九科还是内丹十二科，那是正常的修炼门径，我们现在不是直接夺了别人的丹吗？还需要按常规修习内丹？” 冰棍姊妹沉默，这问题的答案他们当然知道的也不比于人山多多少。于人山见这情形，当然也知道问也白问，他默默思索良久后，终于又道：“老兄，你怎么看？” 农夫道：“我感觉说的有道理，这东西在炼化过程中可能会有损耗，未见得我们吞下一颗丹，肚子里就能原样再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来。” 于人山点头，暗道这话说的在理。但“灵气”呀，有灵气自己这些人又何必下这么大的力气去寻找修仙的方法。莫非这mp真的神通广大到这样离谱的境地。 他神色郑重地对吴启道：“吴兄弟，你给句痛快话，你们是不是知道哪里有灵气？如果你知道你点个头，我也不追问在哪里，这算是我另一项委托怎么样？我今天就给你结项，我再重新委托一次。” 吴启暗暗松了口气，他装作奸计得逞的模样道：“那感情好，我又能多得一笔奖金。那就请于总先把那三个救活吧，好好的生意，闹出人命可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于人山也不废话，他本来就没有真弄死几人的意思。于人山亲自上阵为徐矶敷止血药，冰棍姐妹则先吉昌吉星解了阴阳牌的毒，但这种毒素专攻击人的神经系统，即使解了也要恢复好久。 于人山道：“我去找人把他们弄上去，吴兄弟，咱们的梁子就算解了。咱们这就走吧？” 吴启挪了挪脚，只觉自己的下肢跟灌了铅一样，又酸又麻根本抬起来，始知道自己过分紧张到这种程度。 他不自觉地用手向后一撑，只听“哗啦啦”响声不绝，他竟把山壁上好一大片碎石全部拂落，他一下站立不稳，沿着石壁斜斜往地上滑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岩石，但入手处只觉冰冷坚硬而又滑溜无比，像摸到冰面上一样，他一下重重坐倒在地上。 于人山等四人的头灯全部齐齐照射过来。吴启只觉眼前突然光华大盛，宛如白昼。这光线之强使他以为自己把山体给弄了窟窿，是外边的阳光照进来了。但事实上，外边最多在一两点钟，即使捅破了山，也一样黑。 他忍不住回首一望，随即呆住。就在自己刚刚抓过的地方，山壁之内，此刻嵌着一块人高的“玉璧”。整个玉璧呈现圆形，边缘粗糙，但表面光滑如镜，仔细观看竟是有人故意把山壁打磨成这样的，乍看使人误以为真像镶嵌了一块镜子。 这道“玉璧”反射着于人山四人的灯光，但古怪的是这反射光之强不知胜过原光源多少倍。吴启就见到四人一副痴痴呆呆地模样，一瞬不瞬地盯着玉璧去看，仿佛看到了什么非常有吸引力的东西一般。好一会后，农夫突然喊了一句：“成仙啦，飞升啦！哈哈哈哈。” 接着于人山和冰棍姐妹也一起发疯般地手舞足蹈起来，于人山欢呼道：“灵气，是灵气，好浓郁的灵气，我给你钱，给你们钱，钱全部给你们。不要了。” 这时，玉璧上的光华悠地一敛，接着反射出的光线竟自动变幻了一种青光，青光中四人好像被定身一样变得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再转动，这种由极动向极静地转化予人以非常强烈的冲击感。 接着四人的身体突然开始融化。 吴启被这一幕直骇地肝胆欲裂。四人从古怪地盯着玉璧看，再到跳舞，再到被定身，这些都还可以理解，但几人的身体被青光一照仿佛蜡烛在被火焰燃烧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四人的头灯坠地，但玉璧光华不减，吴启骇然去看玉璧，岂知一看之下，玉璧中似出现了一些模糊的人影，这些模糊人影让他心情忽然变得激荡起来，一时非常想看清楚这些人的样貌。 就在这时他额头处忽然也光华一闪，一枚闪耀着五色光的“青铜花”模样的饰品竟从他额头中央凭空出现。这正是海蓝丢失的手链中的核心部件。 青铜花的五色光团把吴启护在后边，而玉璧被青铜花一阻忽然青光转为紫光，接着紫光再变红光、蓝光、绿光等等几乎自然界所有的颜色都在很短地时间内不停变幻交替出现，仿佛玉璧在给他科普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阶色谱一般。 如是变幻几次后，玉璧忽然发出“咔”地一声轻响，接着镜面浮现裂纹，整个山体也在这一刻轰然摇晃起来，接着大块的巨岩自洞顶坍塌。巨岩混合着泥沙尘土铺天盖地地砸向吴启。 这种程度的坍塌绝不会有人有生还的希望。 “怎么会这样？”他最后心想。 四周全部都是黑暗，意识也变得模糊，“真他妈的，就这样完了”他心中惨然。 只是一切结束的这样儿戏，也太过可笑了点吧？他满腔的混乱，烦恼和不甘。最后只化为浓浓地思念。 “好舍不得你，好想和你一起。” 他双颊浸满泪水，身上的冷意由浅变深，又由深变得麻木除了微弱的呼吸，他已经陷入完全的黑暗。可笑他居然还能感受那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彷佛是一瞬间，又彷佛历经无尽的时间，直到吴启告别的情绪都抒发的感觉异常的时候，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团团绚烂的五彩光华，但光线却又非静止的，而是飞速地旋转化为一条条的流光，流光旋转成茧，把他的视力完全覆盖。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仿佛失去一切重量，全身生起出离之感，似灵魂出窍，不住向上飘去。 这是升天堂还是下地狱？好想回家啊，哪怕回去看她一眼也好。 在大片的流光中，青铜花乍现，包裹吴启的光茧由它牵引向上升去。那速度越来越快。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眼看到的竟是几只企鹅在冰天雪地中嬉戏。 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 吴启生出啼笑皆非的感觉，原来死亡不是结束，只是另外一场开始。 第二十章 不知他乡是何乡 吴启被刺目的亮光耀醒。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通体轻飘飘无一物，不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却偏偏视听的功能尚在，脑袋昏沉沉地，不能做逻辑的思考，似只余下本能的反射——这不像是所谓的投胎转世。 前方映入眼帘的是无尽的冰雪，太阳挂在地平线上，似随时会沉入大地，到处明晃晃地耀得他头脑发花，他感到一阵阵地虚弱，只心中有个执念说着：快走啊，快走。 太阳终于没有落下又再渐渐升高，如果他现在能正常思维定会知道这是“极昼”的现象。远方天空一碧如洗，几朵洁白的云彩点缀其中，他游荡着飞过冰山，飞过海面，不知疲倦，不知日夜。 时光流逝，也不知游荡了多少时日。突然有一天，有那么一会，太阳降到了地面以下，他本来已渐渐消退的意识就在太阳消失的一刹那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灵魂深处感到一阵锐利的冰冷。他被这寒意一激竟恢复了少许意志。 极地昼夜更迭不同平常，当极昼处于末期的时候每天都会有短暂的黑夜，之后黑夜的时间就越来越长，直至最后变成永夜为止，周而复始。若不是他赶上这样的天地变化，则势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永远消逝于天地之间。 太阳没于地平，天光却仍是大亮，吴启恐惧地发现自己随时都会有被冻毙的风险。生的本能催促着他，他转动着虚无的视角团团打量着并未全部暗下去的冰雪世界。冥冥中似乎皆有定数，就在不能辨别方向的远处，有一散发着温暖的柔和白光的所在，似乎是一座大冰山，又似乎是一团白云。在这样日落西沉的傍晚是那样的显眼。 距离愈近，白光愈发明亮，体积也愈发庞大，几如不知纵深多少的群山大岳。 持续地刺骨的冰冷让吴启保持着一定的本能，他打量着眼前如充塞于天地间的巨大光墙。这时从灵魂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预感，那预感告诉他进去就会有好的结果，何况那温暖的感觉是这样的让人迷醉，他再没有任何犹豫地冲了进去。 接触的刹那，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爽的轻吟，那感觉像极了寒冬中突然入浴温泉，顿觉通体舒泰，五感六识迅速恢复。 “我还活着？” 他第一时间感受着生的美妙，根本不存在的身体贪婪地呼吸着温暖的空气。 “这是哪里？” 入目处大片碧青的草地，头顶瓦蓝锃亮，纤毫不染，空中不时有五彩斑斓的飞鸟划过，地面上聚集着许多野生的牛马牲畜，这是一个充满勃勃生机的奇异世界。没想到冰天雪地中竟会藏有这样的反差巨大的地方。 吴启此刻陷入深深的迷惑之中。现在的状态是生还是死呢？他此刻更像是一团有意识的空气，依照他的基本认知，这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一件事情。记忆或者精神这种东西怎么会不凭借任何载体而存在的？没有大脑何来思考？这种现象对于现在的他可谓是颠覆式的，这就相当于告诉他，软件离开硬件可以自如运行一般魔幻。莫非真的有“鬼魂”这种东西吗？ 至于此时是身在地狱还是人间他已没有心思去深究。 “好吧，鬼魂就鬼魂吧，神话就神话吧。”他心道。“什么狗屁‘寻仙缚龙’的项目，现在想想mp这次的设计处处透着不合理，仿佛根本没有把他的生死放在算内。可惜现在被发配到这陌生的鬼地方，若能有机会回去定要找顾柳问个清楚。”他忽然想到死后还能以这样的状态去见见妻子和那未出世的孩子，他的心绪又忍不住激动起来。 或许更理想的情况是还能以这样诡异的方式与海蓝厮守一生，等待百年之后还能再做团圆夫妻也说不定。 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看过一部西方电影，讲述的是男主人公去世后转生成了一只大狗，大狗保留着所有的记忆最后用尽生命去守护妻儿，当时看过只感觉有趣，此时想来自己的际遇可不是像极了那条大狗吗？ “什么都好，只要能再见到她们。”他心道。 他本就生性洒脱，此刻放开怀抱努力振起颓唐的意志，先静静思考了下当下的处境，从死亡时看到的企鹅的身影推断，此时若还在地球定是在南极无疑，怕只怕真的到了什么其他地外文明，又或者到了只存在于物理学的推断里的平行时空，那可真是大大的不妙，至于生死和灵魂的问题他实在无力再去思考。 还是先探索下有没有人迹，在极地这样的冰天雪地中真不敢想象会有这样的神迹，说不定早有仙人在迎接自己，不知到时候可否打个商量送自己还阳。 灵魂的状态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凭虚御风，翩然于天地。人类虽然造出了可到达太阳系边缘的飞行器，上天入海也无所不能但究竟是借了工具的力量，哪里能体会飞鸟的自由。 他上下翻飞，虽然自己也不能看到自己的躯体，但那种自由翱翔的感受委实令人迷醉。何况此地风光无限，远山山势朦胧起伏，大地上河流纵横，被红黄蓝白各种颜色的花树点缀出无限生机。 就在他流连忘返的时候，忽然有几道白色的人影闪入眼帘，他们身着雪白的袍服，发丝乌黑，一边行走一边转头交谈，他们沿着地面最为宽阔的一条水道逆流而去，去处正是群山方向。 吴启惊讶于自己现在的目力的惊人，这样遥远的距离居然可以看清这许多东西。这是否说明人的身体是对灵魂的一种桎梏呢？这样的念头一闪即逝，接着就是一阵兴奋与激动。 他心中情绪激荡，仿佛一个阔别故乡已久的游子突然在外地重逢了家乡人，不顾一切要上前去听听乡音，问问故人是否安好。 数百米的距离悠忽间到达，此时更加明了的看清对方四人情状，四人皆身材矮小，高度大约在140公分上下，年纪却难分辨，似乎是十三四岁，又似乎是二十几岁；长相俊美，面容白皙俊朗，他们统一穿着柔软的白袍，留着同样的黑色板寸，只是美则美矣却毫无特点可言，若不仔细分辨实在不好描述有什么不同，仿若标准化工厂按照某种审美标准定制生产出来的一般。 这样的人物与现代社会的偶像明星们倒是类似，吴启只感觉自己脸盲症发，赶紧收摄住四散开去的心神。 “打扰了，能问个路吗？”他大声道。 没有回应，四人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吴启继续叫了几嗓子，这四人仍仿若无物，他用身体去阻拦，发现对于四人竟也像是穿越空气一般随随便便的就从他身体里走过。吴启心中顿时冒出“阴阳永隔”的想法，不禁大为受挫。就在彷徨无计的时候。 忽听走在最后面的一位面容分外愁苦的白衣人道：“你们想到怎样和天眼祭司说了没有，若再这样放任下去，我族不用几年必然灭绝。” 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语。惹得吴启又生出无限希望，这还是在地球。 又听另外一人似赌气般道：“想什么?!天眼也是我族之人，若他也不管，大不了举全族之力与贼鸥拼个你死我活，也好过受这窝囊气。”他嗓音高亢，言语间尽显暴戾。 又一人却冷声道：“天策大统领慎言，在天眼祭司的秘境不要说这样狂悖的话。” 那被称为天策大统领的白衣人冷哼一声没有争辩，第一个说话的人也只微微叹息一声沉默下去。 此后四人只是赶路，再没有更多交流。吴启无奈地跟在四人后边前进。 沿路风景如织如画，四人却只盯着前路，反不如吴启初到贵地一切都感觉新鲜。 他的思维不知是因为摆脱了人的躯体的影响还是因了其他原因，很容易走神。他想到自己家乡的世界已因人类无序的扩张而致污染严重，而人类自己却也越活越辛苦，所有人每日只知机械般地维持着商业系统的发展，而与家人聚少离多，苦多乐少，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他便忍不住心中一片唏嘘，真不知那样的活着是为了什么？可也不得不承认自科技大兴，人类凭之解决了基本生存问题，如果不像那样逆水行舟般的发展，固步自封地的还是刀耕火种，也许自然环境也像眼前这样可以得到保护，可一旦发生大的公共卫生疾病，又或者其他灾难，缺乏了现代高科技手段去应对，是不是也有灭族的风险。如此，发展损伤生存环境，不发展被自然所淘汰当真也是一大哲学难题。 一行人走路速度惊人，不出半日工夫已到山脚。 此时景物再次大变，先是间或遇到零星的阔叶类树木，后来树木的种类和数量也渐次繁盛起来，有低矮的灌木，针叶的松柏，不知名的藤蔓，可谓杂花生树，形态万千，但好在排列规则整齐，有一条蜿蜒的石径穿过花木由山下延伸到更加茂密的山林中去。而众人沿路而来的那条水道也由此找到源头，正是由此山出发，它来的方向与石径渐行渐远，没于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若不是眼前还站着四个白衣客，吴启几认为自己只是到了北方的哪座山上旅游来了。 此时，警告天策大统领慎言的白衣人止住众人身形，向山上高声道：“护身，天策，经略，纳采有要事求见天眼大祭司。” 他把这话重复向山上喊了三次后，便静静地等待。 吴启心道他们这是要来拜访叫天眼祭司的大人物了，但祭司一称从未在汉文化的古代文明中有所展露，三千年的政治文明都是以“君权神授”的中央集权制度发展着，不似西方文明的宗教对于政治的干预程度很深。莫非是中国某个偏远文明的一支不成。 时间流逝，山上却毫无动静。 天策大统领显得有些急躁，几次欲言又止。又等了一会后，终于忍不住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他……” 他话未说完，当先喊话那人又递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天策大统领强辩道：“护身大人，我……” 这次却是被背后的另一人拉住，对他轻轻摇头，示意其稍安勿躁。 天策大统领无奈，顿足发出一声重重地叹息。 他叹息未毕，突见一个穿着古朴玄色长衫，散发披肩的身影从山道中走出来。 吴启一见之下，大为吃惊，这人身材挺拔，缓带轻裘，脚着玄色步履，腰间斜插着一柄宝剑，活脱脱一位古代剑客打扮，他年约30上下，但面容古拙，神色严肃，与古装电视剧中的古代剑客一般无二。 被称作“护身大人”的白衣人却喜道：“是乐天大人，久违了。”说罢微微欠身，天策等人也十分不情愿地跟着行礼。 乐天却冷着脸道：“不敢，大祭司有请。” 吴启正漫无边际的想着“乐天”的名号有抄袭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字号的嫌疑，又见这位乐天大人神色倨傲，冷脸相迎必会惹得那位天策大统领跳脚不可。 谁知四人却对他的态度丝毫不以为忤，令吴启奇怪的是天策大统领这种骄狂的角色竟也除了稍显不耐外，也没有纠结这位乐天剑客的冷脸，他明明只是个传信的小角色，看天策大统领的言行连天眼祭司都不放在眼内，怎会容忍这样的冷遇，真是奇哉怪也。 四人并不客气，径直朝山上走去。吴启紧随其后。 只是待他走到乐天剑客五尺内时，这位却忽然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吴启顿时感到对方锐利的眼神直朝自己射来，如同被两柄利刃刮过。他心中咯噔一下，又惊又喜，喜的是对方竟能看到自己，惊的自己似乎并不受人欢迎。 那四人诧异地齐齐回头朝乐天看来，乐天道：“诸位请，大祭司在等着。在下将要处理点内务。与诸位无干。” 四人不便多作理会，拾级而上。 吴启迎着乐天灼灼的目光，只见他线条硬朗的脸庞上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欠奉，若非那双目神光外溢，真要怀疑这人是蜡像馆的人偶。 吴启一时不敢轻动，待天策大统领等四人的身影消失于山中时，才惊疑不定地道：“这位，大哥，敢问你能看到我吗？” 乐天手搭剑柄，双目射出妖异的光华，冷笑道：“你是何族的游魂敢擅闯帝族秘境！” 吴启仍不敢置信道：“是在跟我说话对吧？” 乐天却冷哼一声道：“你是来消遣我的？姓赵的久不出门走动，外边的飞禽走兽莫非以为某的剑不利了吗？” 他单手潇洒抽出腰间长剑，那剑又窄又薄，精光四射，他盯着手中长剑道：“接下我三招，我任你离去，否则，哼！” 乐天剑客更不打话，身随剑走，好快的一剑，吴启直觉寒风扑面，他哪里料到这人说动手就动手，心中忍不住一阵惊惧，生于和平年代与人以命相搏的体验哪里是普通人可以有的，他来不及感受所谓杀意什么的，只看到剑锋倏忽间由数尺外已抵咽喉，全身寒毛一齐倒竖，如果他还有的话。 好在他是灵体之身，一念所动，身形飞快闪过来剑锋锐。 但乐天这一剑其实并不快，心中也并没有存必杀对方之心，只是要警告一下这不知所谓的小游魂。待见对方轻松躲掉，禁不住一声轻“咦”出声。 灵体他见得多了，南天大陆上的生灵死亡后灵魂不灭多有灵体游荡，早年有几个居心叵测的族群驱使灵体来天眼的秘境图谋不轨被他擒获，更是杀到对方族中大施惩戒，倒是亲手制造过很多亡魂，若不是天眼禁止他灭杀灵体，他早已令对方全族形神俱灭。只是最近十数年，因他凶名在外，已很少有人敢捋虎须。只是那些灵体反应很慢，仅能贴地飘动，远不如吴启身形快捷。 他不等剑势使尽，反撩吴启面门，吴启无奈拔高身形，心中正拿捏不定这冷面侠是否也会飞之类的问题，只见对方宝剑倒转飞去，已托起对方身体。 吴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今日所见算是彻底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他顾不得许多，朝远处狂掠而逃，待逃窜了一会渐渐发现对方速度似乎稍有不如，遂心中大定。急忙转身道：“喂喂喂，老大，我只是想问问路而已，你不用这样喊打喊杀吧？！我和你有什么仇怨？” 他不知乐天剑客更是心中惊诧，他望着在空中左支右绌地身影，冷冷道：“飞得好快么？！” 听其语气是在冷嘲，但偏偏脸上仍是那副古井不波的神色，他右手捏了个剑指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但见一道昏黄的光芒在他指尖闪动，继而黄芒暴涨，大小三尺有余，片刻后忽而又收敛成一小团化作一副绳网。 吴启心中吃惊不小，御剑飞行，法术法宝，真真的是仙家手段，来不及细想其他，心中警兆大起，不妙的感觉刚升起，只见那副巴掌大的绳网法宝变得无比巨大，兜头罩脸的从四面八方围困而来。 他只觉身体如被烧红的铁丝网绑上，一阵剧痛无比的灼烧感刺激得神经几欲发狂，心中大骂一句：“我艹尼玛!”，一下失去了意识。 第二十一章 他乡遇故知 周身是一大片的火海，吴启惊怒交加中不断的奔跑，前方忽然现出一道似门的出口，他一步跨过，还来不及收拾庆幸的心怀就见到令人惊喜的景象：自家小区居然近在咫尺，小区保安正笑着和他点头。 他抑制不住冲天的喜悦，奔着自家所在的楼宇而去。只是就在他即将奔进单元门的那刻，一声如梦魇般的冷哼自耳边炸响，于是就看到一道让他咬牙切齿的身影：长发披肩，长剑冷面！ 是这龟孙儿！ 他心中愤恨无比，挥起铁拳朝那可恶的脸颊轰去！ “镗”一声的碰撞音传出，拳头似撞在铁门之上，吴启不禁痛呼出声。自此哪还不知道刚刚是大梦一场。他脑袋里第一个念头竟是灵魂竟也能做梦的问题，不由为自己思维的飘忽感叹一下。 第一眼所见便是由儿臂粗细的钢筋所构成的铁笼，圆形的笼体仅余给自己挪动一步的空间。透过铁笼，可看到这处是一间宽敞的房间。房间中没有桌椅家具，只有一道神龛，以及神龛中供奉的道家三清彩塑。神龛前一个盛满香灰的三足双耳香炉，此刻正燃着三柱青香，炉前是一方裹着黄绸的蒲团。此外便再无他物。 这房间明显是处于整个房屋结构的里边，有一道小门，房门大开通往外边。 吴启稍稍平复了激荡的心情，心中实在搞不懂自己的状态，明明所有实物自己可以视若无物般的穿越而过，这会偏又被一副铁笼关着。 对于抓了自己的古代剑客并未杀死自己方升起一分疑惑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到眼前处境却也大为光火。 这算是什么事？他心中暗道。一时又彷徨无计，想到遇难后的种种，更加分外摸不着头脑，脑海里奔腾着十万个为什么。胸中郁结难解之下，重重锤击了下铁笼。 “你别拍了，那是专困灵体的法器，你出不来的。” 一道如出谷黄莺般的声音响起，吴启就看到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少女在那门口露出半个脑袋，她梳着古代女子的发髻，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似同情，似慌张地看着他。 吴启忍不住大声道：“快放老子出去！” 那少女似乎被他吓了一跳，脸上现出惶恐的神色，而后回头张望了一下，竟惊呼一声飞也似的逃走了。 吴启不禁一愣，大声道：“别走，快放我出去！” 这时，乐天剑客从那门中施施然走了进来。他冷冷地瞥了吴启一眼，走近两步道：“想出去有这般容易吗？” 吴启心道，那少女定是因为偷窥自己被这冷面剑客发现才逃得这样快。 他皱着眉头，冷冷地看着乐天剑客，那人却恍如不觉般地缓缓地到神龛前，行了一礼。 吴启终于耐不住道：“你到底想怎么着？！快放了我！老子招你惹你了？！” 乐天剑客手扶剑柄转过身，好整以暇地道：“有趣，有趣，有种！敢和我这样的讲话的人我倒是很久没有看见过了。” 吴启虽已见识到对方的厉害，但还是被这样狂妄的回答刺激得想笑，道：“老子认栽，你要怎样划下道来，姓吴的接着就是。” 乐天剑客冷笑道：“嘿，划下道来？你也配！等你试过我所有的手段，再求饶也不迟，到时我肯定你一丝一毫也不会隐瞒，不过隐瞒原也没什么，这劳什子地方什么都缺，独不缺黑心法术，等我试过我会的再去抢些来在你身上做做实验。我听说贼鸥那群扁毛畜生擅长一门搜魂的秘技，被施术者如入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至魂飞魄散，想来应该万分有趣！” 吴启过去的数月在商场中与各类人物打交道，尤其是“金蜂的尽职调查”那次，从大老总到普通职员的接触中不知遇到多少麻烦人物，对于人心颇有些心得，他深知有两类人不可得罪，一种是狂妄无知的人，一种是寡言少语的人。第一种无知者无畏，容易冲动行事；第二种心智往往不健全，容易做出超出常理的事。这位乐天剑客一看便知属于那种雷厉风行的厉害角色，能动手的绝不多嘴，此刻在这里说这么多无聊的话虽不知道究竟想干什么，但大概率不会真的动粗。 他尽量使自己情绪趋于平和，道：“到这里，我真的是误闯。如果有什么打扰的，我可以赔礼道歉，但你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关着我，甚至想要我的命，不感觉太过分了吗？跟强盗有什么分别？还有没有王法？！” 乐天剑客道：“牙尖嘴利！想来你是那些没用的老东西培养出来的佼佼者啦，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扁毛的家伙能有什么长进。快说，你是哪一族的，来此秘境有什么图谋？如果你痛痛快快地，我也给你个痛快，否则，哼！” 吴启见对方认定自己是有所图谋，强辩基本没有必要，尤其对方这种自视甚高，自以为是的聪明人。这跟被抓进精神病院如何自证自己没病一样困难。不禁心情大坏道：“你既然认定我心怀叵测，我还说什么。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感到自己的遣词用句被这家伙带的像在说古装电视剧的台词，吴启心底竟生出些好笑的情绪，一时间他自己都有些赞叹自己的胆识了。 乐天剑客发出两声干涩的冷笑道：“很好，先让你见识下这追魂钉的厉害！” 他自衣袖中掏出一枚闪着幽蓝色泽的铁蒺藜，介绍道：“十五年前我杀雪狼的狗头军师，他对我施放此物，说什么蚀骨销魂，血肉挡之即刻化为脓水，魂魄遇之如冰雪之于滚油。我是不信的，再说你也没有了血肉，且试试他说的销魂之力如何。” 吴启被他说的心惊肉跳，心道抗战时期的谍战人员被捕和自己的处境倒真的类似，只是有一点不同，英雄自可为了国家民族慷慨就义，那叫做牺牲，自己现在算哪门子事？ 想想真的是晦气之极，死了都不能安宁，如果按地狱天堂的说法，自己应不能算作坏人不应下地狱才对。当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里还能反抗半分，若果有一天能得逃出，必寻找修炼之法，习得超过这王八蛋的武艺，到时再雪今日之耻。无论任何时候，弱者从来都没有话语权。 他闭目待戮，忽听之前在门口窥视的少女的声音传来：“哎呀，快别。乐天大人，天眼大人让我来请你，他不让你动这个人的。” 吴启就见那头扎双环的少女依然在门外探进来半个身子，她穿着浅绿色的衫子，花容月貌，只是表情紧张，紧紧的盯着乐天剑客手中的追魂钉。 乐天似并没有任何意外，随口问道：“你刚刚去见了天眼？在哪里？” 少女道：“在，在梅室，他正和外人议事，让我请你去他那里。” 乐天凌厉的目光注视了少女片刻后道：“小丫头，你不是为了这小子故意骗我的吧？” 少女惊慌道：“不敢，不敢欺骗乐天大人。” 乐天似也不准备深究，警告地看了一眼那少女，抬步朝外走去。对吴启这阶下囚连个眼神也懒得施舍了。 待乐天走后，那少女似放松了不少，他慢慢踱到吴启面前道：“你放心吧，他们不会真杀你的，天眼大祭司不允许对灵体这样的。” 吴启看着这古装打扮的少女，露出感激的神色道：“谢谢。” 那少女却脸色微微一红道：“你，你别误会了乐天大人的话。我不是……” 吴启心中了然，他当然也不信自己会有能让姑娘看一眼就奋不顾身相救的魅力，这姑娘想来也是因为脸皮太薄，对于乐天大恶人的调侃怕吴启会错了意，才出言解释。 那少女道：“只是有些问题，想问一下公子。” 吴启道：“姑娘请说。”他又不自觉地因为对方说话的方式而改变用句方法，说完心中万分别扭。 少女道：“你知道大陆以外的地方吗？”她本来就是大眼睛，此刻双瞳中闪烁着的希翼的光芒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神采。 吴启不禁心中一软，心道自当真诚回答她的问题，他自己也有好多疑问需找人解答。不过待听到对方的问题时，怔了下道：“什么大陆以外？” 少女俊俏的粉脸上顿时写满失望之色，她低下头道：“你听都没听到，肯定也没有去过了的。”她语音低沉，显得分外失落。 吴启道：“姑娘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哪个大陆？我们现在待的地方是不是南极大陆？还是在地球上吗？你们是仙还是人？”说罢，心中不禁大骂自己愚蠢，南极大陆的这名字是自然科学发展到今天的现代的命名方式，这里的人即使是地球上的“老乡”，但就以他们的年代也肯定不知道这名字。 正不知怎么解释，那少女却奇道：“你不知道这是哪里？你，公子莫非不是这里的住民？” 吴启苦笑道：“我？我是死到这里来的，你是我接触过的第二个人。” 少女却表现得万分激动，语无伦次地道：“公子是说，你不是南天大陆的？太好了，我也不是，你是哪里人士？太好了.....”说罢竟嘤嘤地哭了起来。 吴启似乎把握到什么东西，但不是特别清晰，他不知怎样安慰或者继续谈话，只得等待。 那少女却马上收了眼泪，红着眼睛喜悦道：“对不起，我是太过高兴了，这几年我问过了所有能说话的人，除了天眼祭司没有人知道外边的世界。” 她继续道：“还未请教公子尊讳台甫？” 吴启却微微一呆，第一时间没太听懂这话的意思，想必是问名字或者哪里人，正要作答，那少女却道：“我家在范阳，先祖卢植乃汉末大儒，不知公子可听过吗？” 吴启虽心知对方是古人，但听到卢植的大名仍然是被震得目瞪口呆。另外一面，为自己果然还在地球不禁心中大呼一声“天助我也”，这就好了，南极而已，他雀跃着，只要知道方向就定可达到目标。 至于这位卢植的后代，卢植其人，看过《三国演义》的都知道他是刘备的老师，东汉名臣，但不知这位卢姑娘是生活于哪一朝哪一代，再怎么着也得是千年前的祖宗级人物了。他难掩兴奋之情道：“知道，知道，刘备的老师是不是？” 那少女听罢高兴地居然蹦了起来。吴启心道，这姑娘定是被困在这个地方很久了，这样悠长的时光中居然不能确定自己在哪里，还能不能回去，不禁也为自己有些担心，若是也被困在这个地方千年，虽然似乎有点长生不老的意思，但真是比完全死去还要难过。 少女道：“是，是。公子是何方人士？” 吴启道：“我山东人。姑娘家住？”他虽知卢植之名，但终究想不起来那哥们是哪里人了，只隐约记得刘关张桃园结义，刚开始一直是在北方混的，想必也是北方老乡。 那少女道：“家是范阳，范阳卢氏，不知公子也听过吗？” 吴启心道这莫非是古地名么？自己哪里知道，只得尴尬摇头。那少女却露出诧异的神色，仿佛不知道她家跟不知道皇帝是哪一位似的，但即使是皇帝自己也是所知甚少。 吴启只得岔开话题道：“卢姑娘莫非也是死，去世，就是那个意思后来这里的？”他不知道这样和当事人描述死亡是不是礼貌，只得含混着问。 那少女神色一黯，点了点头。 吴启道：“那姑娘你现在是修成仙女了？还是还阳活过来了？” 那少女依旧摇了摇头道：“都不是，我和公子一样，是灵体。” 吴启也愕然许久，道：“姑娘不用难过，我们虽然死了，但还是有机会回去见到亲朋好友的。” 那少女容色一霁道：“嗯，我叫卢瑾瑾，公子可以叫我瑾瑾。敢问公子名讳？” 吴启报了自家名字，卢瑾瑾则默默念了两遍道：“吴大哥也很想魂归故土，对不对？” 吴启道：“嗯嗯，无时无刻不想，我本来就是到这里来问路的，谁知道。”他摊了摊手，用眼睛示意了下面前铁笼。 卢瑾瑾见他动作有趣，不禁掩口轻笑，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神色一肃道：“冷面王来了，吴大哥保重，我定救你出去。” 说罢不待吴启打话，一溜烟走掉了。 其实吴启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但此刻只得忍住，好在来日方长，心中颇为雀跃，此刻见到乐天返回，因心中已别有怀抱，决定暂且隐忍，卢瑾瑾不是说过这里的主人天眼是不让他对付灵体的，只要能活下去，受怎样的屈辱他也要忍耐。 乐天却还是一副没有表情的样子，吴启心中极度怀疑这人是戴着面具的，否则怎么会有人能做到面上一丝的喜怒哀乐没有，虽然古人要求涵养功夫要“喜怒不形于色”，但也是指文质彬彬，面带微笑的君子风度，哪里是一丝一毫的表情也没有。更何况听其言行，这人也不是什么喜怒不显的人物，分明就是骄狂到了极点。 乐天理也不理他，望着神龛中的塑像定定地出神了一会，而后又点燃了三炷香。似乎遇到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一般。 吴启乐得对方不睬自己，虽然感觉不到疲累，但也盘膝就地坐下。此时安静下来始察觉到一个问题，为何自己能看到卢瑾瑾的身体，但却看不到自己的；而乐天和卢瑾瑾又能看到，但另外在秘境中遇到的三位白衣访客似也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一想到这样复杂的难题顿时一阵头大。念着下次也要问一问卢瑾瑾。 思绪飘飞，他心中默默整理着下次会面时要问的问题，一如生着时要准备会议内容一样，这方面他很擅长罗织。 第二十二章 逃跑计划 短暂的夜色降临，四下光线暗了下来。 吴启感到一阵阵的疲倦，心中不禁腹诽除了失去触觉和不知饥饱，其他一切和生人竟没有一点分别。乐天剑客仙踪早不知去了哪里。吴启暗自揣摩卢瑾瑾是否该来了的问题，救不救的暂且不提，只盼望着她能解自己心中的许多疑惑。 待室内景物变得模糊起来时，一道娇小的人影便蹑手蹑脚的闯了进来，正是卢瑾瑾。吴启大喜道：“卢姑娘。” 卢瑾瑾却紧张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近铁笼压低声音道：“我来救你了吴大哥。这笼子法器我听冷面王吹嘘时说过，专困灵体魂魄，却是以千年槐树精华炼成，金铁难伤其分毫，但唯独怕火。”说着自怀中掏出了引火的刀石。 吴启心道原来这状如钢筋的铁笼竟是木头做的。只是他哪里知晓修仙者法宝的厉害，这法器虽然本源是木，但拟态成钢铁便有钢铁的韧性、硬度等特质。 卢瑾瑾用刀石点燃了壁上的蜡烛，此刻持着烛火慢慢地朝吴启靠拢。吴启忽然想起一事道：“卢姑娘，你不是？怎么可以拿东西，还能让人看见？” 卢瑾瑾嫣然一笑道：“叫我瑾瑾就行，这些都是天眼传的小法术，简单得很，路上我教给吴大哥，不过想来你也用不上了。” 吴启不明其意，但也不便多问，只是道：“你这样救了我出去，恐怕要惹下不小的麻烦吧。不然算了，那位天眼祭司不是不会真动我吗？你陪我聊聊天，我就感激不尽了。出去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卢瑾瑾错愕道：“吴大哥你不是思乡情切吗？我们一道从这鬼地方离开，不是很好吗？” 吴启心中一阵无语，想来这姑娘是筹划逃跑的事情已久，今日得了自己这样的一个盟友估计是促成了她逃走的决心。此刻想来，若果真能有卢瑾瑾作伴，那真是妙不可言。想到立马能逃出生天，不禁心怀激荡，猛点其头道：“好，我们快走。” 卢瑾瑾大喜，以烛火靠近铁笼，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火苗上的笼体突然噼啪射出数十道细小的电弧，电弧密布成网护住了烛火炙烤的地方。吴启顿时感觉不妙，但又没有关于这方面的经验，忍不住观察卢瑾瑾的神色，却见她倒还算是平静，不禁心中一松。 卢瑾瑾固定好此处的烛火后，又去拿另外一枚蜡烛，待见吴启神色，轻笑道：“哪里有这般容易。” 她匆匆点燃一支后复又返回时道：“天眼经常给我讲些这方面的东西，这老头儿其实很好相与。据他说南天大陆的法器因为灵气持续消散，功用也消耗地七七八八了，是以每件法器都出现了不少罩门，只要找到这些关键，便很容易破去。” 她说着便用烛火换了一个区域再去炙烤，然后被烤的区域也噼啪冒起电弧，但密度似乎跟之前的稍有不同。 如此几次，墙壁上仅有的八只烛火被他全部取了下来，并被卢瑾瑾分别放到了八个不同的方位。当八只烛火同时燃烧，铁笼法器上八段冒起电弧的位置便光暗不一的对比了出来。 卢瑾瑾道：“我曾亲眼见到天眼用这方法破去一件防御法器。吴大哥你看，你左后方的位置防御最为薄弱，我们只需把所有烛火均匀的布置到那个位置周边，然后找到更暗的一处，如此反复耐心试探定能功成。” 吴启不禁赞叹这方法的科学性，按照常理推断，这种电弧类的防御机制应该类似于能量之类的东西，能量的分布若是有层次地排列，那么这种方法定能顺着强弱的线性变化而找到最弱的一点。 果然，在卢瑾瑾挪动了三次后，有一根烛火下已经没有了任何变化。两人相视一笑。 吴启道：“照卢姑娘，哦，不，照瑾瑾你这样说天眼倒似一位忠厚长者，对你完全没有防备，那为何你没有求他帮你回去呢？” 卢瑾瑾把所有烛火全部移到两人寻到的位置处，卢瑾瑾脸上现出迷茫地神色，摇头道：“吴大哥，你自秘境外来，应当知道此地永夜的可怖，似我们这样的灵体一旦遭遇永夜，不出一时三刻就会被冻毙。除此，整个由冰层构成的大陆下有一弱小的海族名为青白族专门以灵体为食，似我们这样的状态根本无法在南天大陆走动。但我却知道天眼掌管了一样东西可令我们死而复生，再次拥有身体，如此便可不畏严寒跨越大陆。我曾央他助我，但他怎么都不肯，我也不知道他对我这样的好是出于什么目的。” 吴启立刻把握到个中关键道：“你莫非已经有办法让我们能用上那样东西？还能活过来？” 卢瑾瑾仍略带忧伤的情绪，但又异常坚定地点点头，道：“我早探察到那东西的所在，只是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有吴大哥你和我作伴，我们一起回家。” 吴启顿时感到热血沸腾，哪里还能比再活一次更令人神往的，那将可弥补掉多少遗憾。听到“回家”两字，他忍不住差点哭出声音来，最后只化作拼命的点头。 两人一起盯着八根烛火不住的炙烤着固定的部位，一股干柴被点燃的烟火的气息慢慢传出，却并未见明火出现，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却还是不见有其他变化，只是有气味传出。 卢瑾瑾焦急道：“每个日出时，冷面王都会去练功，留给我们逃跑的时间不会太长，若被他擒住，以这人的心狠手辣...” 吴启知她说的是乐天剑客，冷面王的绰号倒是贴切的很，但此刻哪里有心情想这些内容，他忍不住用手去触摸那火烤的位置，岂知整个手掌一划而过，毫无阻滞，心中先是无奈苦笑，接着狂喜道：“成了！” 吴启穿笼而过，两人一起消失于这间奇怪的笼房。 此刻南天大陆上的极夜并没有开始，日照的时间会慢慢变短而黑夜的时间也会慢慢变长，昏黄的天色如傍晚时的日落又似朝阳还未升起的黎明。 吴启紧跟在卢瑾瑾身后奔走，但相较于吴启的速度，卢瑾瑾简直可以用龟速来形容，似足了娇滴滴的少女该有的速度。吴启好整以暇地道：“瑾瑾，你不会飞吗？” 卢瑾瑾愕然地看着悠闲的吴启，茫然的摇了摇头。 吴启一时不解，似乎现在的自己有点奇怪，不仅移动速度惊人，就连选择的时候似乎也会产生点奇怪的第六感，总能知道些祸福吉凶。他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只得慢慢跟随。 卢瑾瑾道：“吴大哥，这里的建筑奇怪得很，咱们不能直接穿过，只能绕行。出了这院子，咱们就能快些到后山去了，那里有一个山洞，就是咱们的目的地。” 吴启抬眼望去，只见偌大的山顶上，星罗棋布的分布着许多建筑，当中遍植翠竹花草，真是一处隐者福地。 他默默点头，心道莫非她不能像自己一样飞行吗？ 好在院落虽大，但限于地理位置的约束，并不十分庞大，两人出得院门，卢瑾瑾当先没于茂密的山林中，直奔山后而去。吴启赶忙跟上。 就在两人刚刚转入山林中时，一声怒喝自远方传来“臭丫头，敢坏我宝贝！” 卢瑾瑾大惊道：“快走，冷面王回来了。” 她速度再提一分，遇树穿树，遇石过石，直到一条蜿蜒的山道清晰可见，不禁欢呼一声道：“到了，冷面王不知道我们的方位，我们快些取了东西就走！” 不一会山道尽头已至，一个漆黑硕大的山洞横在两人面前。 卢瑾瑾转身对吴启道：“是这里了，吴大哥，我们快进去。” 吴启思绪再次不受控制的飘走，心中暗道，如此漆黑的地方，这小女孩居然不怕有鬼吗？念及此处，也感觉好笑，自己两人可不就是正牌的鬼吗？ 两人进入山洞后，卢瑾瑾却突然放慢脚步，显是因为情况不明，也不敢造次。 山洞幽深，吴启视力却并没有十分受限，借着微弱的光仍可看到洞壁上的青苔。 卢瑾瑾却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拿出一颗散发荧光的石头，自身却已经近乎摸索着前进。吴启道：“瑾瑾，是一直往前吗？” 卢瑾瑾道：“吴大哥，我，我不清楚。” 吴启道：“这山洞只有一个方向，你跟紧我。” 说罢一马当先而去。 约莫再前进百十米，山洞却还在继续往前延伸。吴启此刻也是借着卢瑾瑾手中的荧光石在视物，两人越走，心中越发忐忑。长时间身处这种漆黑的环境中，给两人造成了很大压力。 几次动摇是不是两人方向有误时，心中却总有一种感觉到一直往前是福非祸。 终于在几次转折后，前方洞壁转弯处忽然现出闪烁的光亮。 卢瑾瑾惊呼一声道：“定是在那里。吴大哥，快。” 竟越过吴启上前奔去。吴启怕她有失也急忙跟上。 转弯后两人只见前方空间却突然变得开阔，这处区域仿佛一个偌大的石室，怕不下于近百个平方，就在石室尽头，两扇刻满浮雕的石门就静静地横在两人面前，石门两侧立着两根石柱做的灯台，台上燃着的火焰把整个空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吴启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石门，上面只雕有祥云的纹饰，显得庄严而古朴，暗道，这石门后边莫不是还摆着两口棺材吧，莫非像后世小说家说的，他们是倒了某大人物的“斗”吗？ 卢瑾瑾缓步走到石门前，正要伸手去触石门时，忽听一声苍老的断喝道：“不可！” 声音自两人身后传来，二人大惊失色下转身就见一位面容清癯，身材瘦小的白袍老者正面带忧虑之色的看着他们，他旁边伴着一位黑衣剑客，正是乐天，见两人回头，炯炯有神的双眼中射出锐利的寒芒。 二人哪里料到他们竟如此准确的追索而来。卢瑾瑾惊慌道：“天，天眼祭司。” 那白袍矮小老者正是这秘境的主人天眼大祭司。 他面容俊秀，浑身散发着温和的气息，一头白发自然披散，头戴一道金色的发箍，一双眼睛却如深渊一般不可测度，显然是个有智慧的老人。 天眼道：“瑾瑾，你们万万不可触动此门，没有信物门上的禁制会立时让你们魂飞魄散。” 卢瑾瑾却“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不知是因为逃跑被抓还是因为回家无望。 天眼缓缓地靠过来，叹息一声道：“你这个小妮子真是胆大妄为，我早就告诉你行不通的。” 卢瑾瑾却哭得更加伤心，边哭边道：“我，我想回家，我想爹爹，妈妈。” 天眼大祭司见她这样伤心，顿时显得有些无助道：“别哭，别哭，哎，我真没有办法让你用“帝枷”，秘境有秘境的规矩。” 卢瑾瑾却只是哭泣不止。 吴启看到眼前一幕也不禁大为失落，但相较于卢瑾瑾，她精心准备良久，逃出生天的念头不知在心中滚过几遍，此刻在最后一步功败垂成哪里能不情绪崩溃。 乐天剑客却因为卢瑾瑾地哭声颇为不耐，厉声道：“臭丫头，你坏我宝物，不能饶你！” 他猛地踏前一步，长剑自鞘中闪电般掠出，一道惊人的剑气直朝卢瑾瑾射去。 吴启知道乐天长剑的厉害，眼见卢瑾瑾被剑气惊得收住了哭声却已来不及闪躲，一把抓住卢瑾瑾后领猛向后飘飞，只是这一退速度太过迅速，他又使足力气，移动距离自然就也很远。 哪里有人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天眼不是没有阻止乐天的能力，但他早知乐天为人不会真的伤了卢瑾瑾，哪里料到这新来的一位有这样的神通速度，乐天虽早见识过吴启的能力，又哪里想到这样的连锁反应。 只见两人身影炮弹般弹射到身后的门上，原本沉寂的大石门“哄”得一声发出震耳的响声，接着门上青光大盛，所有的祥云浮雕霎那间变成真实的一般不住地翻滚，同时祥云在青光中迅速变成墨色，云间明晃晃的闪电也即刻孕育。这变化说来繁复，却只发生于一息之间。 天眼大惊道：“遭了！”自怀中快速掏出一本青色的小册子就要冲向石门救人，却又见石门上异变再生，一道五色光华闪过，所有的变化突然又像被关掉了电源的电视般刹那变得静止。祥云又变成浮雕，雷电也不知去向，门边吴启两人身影也消失无踪。 乐天抿了下嘴唇，声音干涩地道：“我只是吓她一吓，这，这，天眼，我...” 天眼也怔怔地摇了摇头道：“我岂不知赵兄心意，这事...”说着右手拇指如穿花蝴蝶般轻触余下四指，似在掐诀，似在卜算。 乐天语带惨然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终究是我对不起这小女娃子多一点，我那点破烂玩意原也不是什么珍宝，君子立于世恩怨分明——待来日还了你的人情，我替她闯一闯帝山便了，就算偿她的命了。” 天眼轻挥手臂阻止乐天道：“赵兄万勿如此，此事尚有变数，他们并没有消散。” 第二十三章 帝枷之密 吴启再次睁眼时仍心有余悸。近距离接触雷云绝不是一种很好的体验，那种瞬间产生的死亡威胁让他肝胆欲裂，但好在最终只是虚惊一场。没有发生天眼所说的魂飞魄散的情况，也不知是天眼蓄意蒙骗还是因为发生了其他意外。 吴启看向四周，卢瑾瑾坐于地上，一张雪白的小脸呈呆滞状，显是也受到了很大的惊吓。见她无事，他顿时放下心来，赶紧收拾心神观察周围情势。 入目处只见两人周围是一道长廊样的所在，前后均不见尽头。廊道地板以玉质材料制成，且发着柔和的白光，照得周遭亮如白昼，地上铺贴的玉石竟看不出拼接的痕迹，仿佛是一整块嵌在地上。长廊两壁是由一格一格的小匣子组合而成向前后无限延伸，不知繁几。 那小匣子极似中药铺中放置药材的小抽屉。两壁高度极高，直耸入上方的光亮所不能达的黑暗之中。 卢瑾瑾这时小声道：“吴大哥，我们这是进来了吗？” 吴启摇头道：“不清楚，这地方这样古怪可能就是你要来的地方。不过，瑾瑾，咱们最好快点离开，不然天眼他们追过来，你我又有麻烦。” 卢瑾瑾点点头道：“天眼大祭司人很好的，应该不会太为难我们。” 她虽这样说，但仍然站了起来道：“我们该往哪个方向呢？这鬼地方左右都不见尽头，也不知道宝贝在哪里。” 吴启见她又恢复了俏皮的模样，轻笑道：“随便吧。”说罢转头当先朝左方驰去。 谁知一会后便听到卢瑾瑾大声唤他，才发现自己一下竟超过她十几步，一拍脑袋道：“瑾瑾，我带你走。” 卢瑾瑾看着眼前飞一般划过的廊壁，赞道：“吴大哥，你是修炼了飞行法术吗？好快啊！待咱们得到宝贝要是以你的速度回家，定可以提前好多时间。” 吴启不禁想到一个伤心的问题，这小卢姑娘不知生于何朝何代，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一呆就是几百年，莫说家中亲属，就是同宗同族的想必也极难寻到，最怕是乡土也已难觅，自己到时定要帮助她找到，以全她的思乡之情。 话说回来，自己运气真的是好，不然因为滞留时间过长又和亲人失之交臂也太过伤人了。 这长廊并不是一成不变，约莫十数分钟后左侧壁上突然现出一道门户似的缺口，两人稍稍议定后便朝缺口内走去，景象没有区别，还是一个廊道，于是他们又在另外一条道上飞奔，又奔行十数分钟后这次却现出一个拐角来，沿着拐过后的方向又一段时间就又是一个缺口。 吴启心道：这莫非是呈现回字型排列的吗，以这种情况持续往内过去应该可以到达某个核心，最怕的是自己两人在向外突破就麻烦了，谁知道这个地方到底多大。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他很注意观察每次到达新的拐角和缺口的时长，果然发现两人是在一环扣一环的四方阵中，好在方向没错。不知道那核心中有什么东西，若什么也没有或者那所谓的宝贝藏在四周墙壁的抽屉里那才是真的坏消息。 卢瑾瑾不知他在做的事情，看着他似乎有所发现一直不敢出言打扰，直到实在忍不住时方道： “吴大哥，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吴启边走边道：“嗯，是有一点发现。” 卢瑾瑾大喜道：“太好了，是什么？在哪里？” 吴启道：“只是大概猜出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个什么分布而已，并没有什么关键的收获，瑾瑾，你说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子，有多大？” 卢瑾瑾却道：“我也没见过，是帝族的天大策统领跟我讲的。” 吴启意外道：“是那个暴躁的家伙？” 吴启脑海中浮起初入秘境时那四个漂亮年轻人的影子。 卢瑾瑾讶道：“吴大哥也知道他？” 吴启道：“见过一次而已，你继续说。” 卢瑾瑾道：“他说南天大陆的人死后，魂魄由族中长老带到秘境，天眼祭司就会用一件名为‘帝枷’的东西使魂魄复生。大陆上传说有百族，天眼祭司一直可保持超然的地位，正是因为他是秘境的看守者，若非因为他的庇护我也不可能安然度过这么久的岁月。” 吴启道：“这，天眼岂不是相当于阎罗王了！” 卢瑾瑾轻笑道：“倒有些类似。至于帝枷长什么样他却没说，我是跟踪了他们几次才发现这处藏宝的地方，原以为宝贝会放在那里，至多有些防御的法器，咱们依天眼传授的法子破掉就可拿到，谁想到这里如此广阔。” 吴启道：“嗯，也说不定真的就在最内围。我们到时取了东西先用了再说，哎，从这迷宫出去现在也成了问题。” 他说到此处，忽然想起最近以来心中那种莫名其妙出现过两次的第六感，仿佛只要面临抉择总会给出一个答案，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此处的场景可以说极其宏大，若按照凡人的速度恐怕要转上几天也不能全部探索完毕，这时依赖吴启非同一般的速度，两人又都是灵体之身，可以说是毫不受物理规则的影响。 吴启心中默数他们经过的入口的数量，发现竟有七个之多，此时距离两人进来已过去了不少时间，好在这一圈一圈的方形廊道越来越小，用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吴启估计终点应该离两人很近了。 比较怪异的一点是，他奔波了这么长时间居然感觉精神越来越完足，心中有一种本质上被补充了什么的波动，从内向外给他一种满足感，否则如此枯燥漫长的探索早令他焦躁不堪了。 他偷眼看了下卢瑾瑾，发现她也似乎状态很好。正要出声询问是不是也有同种的感触，突见前方转角处一道黑色的人影突然出现，他心中不禁“咯噔”一下，以为是天眼两人追至，猛地止住身形。 吴启目力惊人迅速看清来人细节，只见前方那人脸型下宽上窄的很明显，唇边两条细长的白须垂到胸前，他脑袋上头发花白而稀疏，身上衣服乍看以为是黑色，其实乃是墨绿色，无比的怪异。他暗暗放下一半心事，毕竟天眼是这里的主人，吴启总感觉自己有点入室抢劫的意思，是以对于天眼羞愧可能远多于恐惧。 那怪人看到他们也猛地一愣，显然也很是意外。吴启见他嘴角不知是因为过于老迈还是其他原因竟流出一丝口涎。怪人脸上堆满笑意，冲着他们走了过来，他眼中神色极为古怪，显得渴望而又兴奋。 吴启暗自警惕，那人却已靠拢了道：“你们是哪一族的小朋友，来求帝枷吗，天眼呢？那个老东西没和你们一起？他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咦？话说你俩为什么不在外围取东西走人，这样的乱走有什么企图？”他边说边绕着两人转圈打量，吴启生出一种被野兽盯上的后背发凉的感觉。 怪人再次转到两人正前方道：“小娃娃怎么不说话？” 卢瑾瑾躲在吴启身后探出脑袋弱弱地道：“你是谁呀？ 那怪人佯作生气状道：“老夫我名汤洲，是，是这神殿的看守，你们两个小娃娃古怪的很，我知道了定是天眼这老东西监守自盗，你们是来吸灵气的对不对？” 卢瑾瑾似也极为畏惧这人，不敢接话。吴启对于应酬自然当行，换上笑脸道：“汤前辈好，我们原是想取了帝枷就走的，不想怎么来到这里。” 汤洲一脸古怪道：“不对，不对，你们到底是哪一族的，再不从实招来，别怪老人家不客气了。” 吴启没想到这里竟有看守，只不知这人为何不守在出口处，早知叫作“帝枷”的宝贝就在外围，又何苦跑到这里，心中不禁暗叹一声。这人形状古怪，说不好又是个什么妖孽般的存在，好在他们拿了东西就走，此刻只有先骗过了再作计较了。 他曾听卢瑾瑾提过帝族，遂诈道：“我们是帝族的。打扰前辈了，我们这就去外围取了“帝枷”就走，打扰了。” 汤洲古怪之色更浓，眼中闪过欢喜的神色道：“胡说八道，嘿嘿，你们这样可就怪不得我了。” 吴启哪里知道南天各个大种族都有极为明显的外貌特征，他如果编造一个小族群或许能蒙混过关，帝族乃是天眼本族，是南天三大族之一，他初到贵地时遇到天策大统领四人就是帝族，皆身材矮小，面貌精致。此时哪里还不知道被拆穿了西洋镜，心中一动，极速后退。 汤洲似刚要做点什么，突然见到吴启移动之迅捷，一张丑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惊容，大声道：“别走，别走，哎，哎，快别走。我老人家又不会吃了你们，只是好心罢了，你这小家伙跑的比兔子还快，可怜我的好心还被你们这样误会。我只是怕将来见到你们族内的老人，面上不好交代，南天各族是一家嘛，不能走，我并没有恶意的你看。” 吴启警惕道：“我们实没有冒犯前辈的意思，此刻惟愿取了帝枷就走，望前辈成全。” 汤洲远远地道：“好说，好说，没事，没事。不是找帝枷吗？知道你们族中的帝枷摆放在哪里吗？要不要我这老好人给你们指点指点。” 吴启对这人感觉相当不妙，恨不得真的一走了之，但此刻听此人说什么还分族群，又忍不住想出声询问，别到时找错了对象再遇到天眼，那时真是插翅难飞了。 为今之计，唯有依靠自己的速度与这人周旋。遂刻意与汤州保持着安全距离，他沉吟片刻后道：“我们两人并非南天的住民，不敢请教在哪里能找到？” 汤洲闻言大惊，一双眼珠在眼眶中滴溜溜打转，好半晌才惊疑不定道：“外来的？像赵乐天那样？你们是一个地方来的？” 卢瑾瑾探出头来道：“正是和乐天大人来自同一个地方。” 汤洲闻言面色剧变，转着圈轻声嘀咕道：“完了，完了，那个杀神，那个神经病，咦，不对。” 他试探着道：“是天眼准许你们进来的？” 卢瑾瑾道：“不是，天眼大人不许。老人家，你行行好，我们只是想有个身体能避过青白族的人，只是想离开这里回家？能不能通融下，帮帮我们呢？” 吴启听到卢瑾瑾的话，心中大叫不妙，这下给人抖了个底掉，接下来必会变得被动。 岂知汤洲却面露喜色道：“偷跑进来的？妙极，妙极，咳咳——我是说我与老赵情同手足，这个妙极，那这样你们也算我的晚辈了，女娃子刚刚说什么？回家？回什么家？” 吴启道：“我们只是想回到我们的世界，如果您这里不方便，我们走就是，瑾瑾——”说着就要拉卢瑾瑾离开。 汤洲却呼唤道：“别别别别别呀，别走，回家是吗？离开南天大陆？太好了，你们运气真的极好，你们两个小娃子想要离开，不但需要一副好身体，你们知道怎么离开吗？我知道路，如果这大陆上还有一个人知道怎么离开，那一定是我。凭你们两个没有我的指点，是万万回不了家的。真的，相信我。” 他语言尽量表现得诚恳，但又哪里能凭这几句话说得动老于世故的吴启。 吴启道：“你老人家到底有什么目的就直说了吧，当着明人不用说这样的暗话吧？！” 汤洲早看出吴启不好对付，哭丧着脸道：“有什么目的，我能有什么目的，我的好心被小兄弟你这样误会真是伤透了，好吧，其实我有目的。 哎，小兄弟说得好，明人不说暗话，这事情都怪我，也欺骗了你们。其实我哪里算什么看守，只是因为得罪过天眼，被这个老东西罚在这里给他干活，只有帮助足够数量的人融合好帝枷才能自由，才能回家。可怜我一把年纪，家中老的老，小的小，一整年都不能和他们相见，你们就行行好，接受我的帮助吧。” 他见吴启似乎不为所动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们可能以为每天都会死很多人，但是天眼每次都故意让那些人在外围就取走了，根本轮不到我，是真的。只有你们能帮我了。 你听我说，小兄弟，你们需要的帝枷真的不在外围，那些都是南天有名气的大族的，只有人少，没地位的小族才会到里边来，你们外来的都在里边，这样，到时我挑选好帝枷，你们直接就走，我绝不阻拦，怎样？” 卢瑾瑾拉了拉吴启的胳膊，吴启哪里还不知道她的意思，但虽然自己仍然感觉不妥，但又没有实质的证据，回过头来说两人也根本没有第二条路走，遂心中一横道：“好罢。” 汤洲大喜，笑逐颜开道：“走，走，走，咱们边走边说。” 他当先开道，发问道：“你们都来南天多久了？” 卢瑾瑾道：“吴大哥刚来，我有些日子了。” 汤洲道：“啊？是这样，吴兄弟刚来？甚好，甚好，那你们可知道帝枷的秘密吗？” 卢瑾瑾摇头。 汤洲脸现得色道：“那可得先给你们交代清楚，哎，帝枷这个东西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知道为什么叫这名字吗？嘿嘿，它虽然能给我等肉身，但都是假身。一旦有了假身就相当于戴上了枷锁，不能吸取天地灵气修炼，没有法术神通，有生老病死三灾六厄，关键寿命极短，好的得寿百年，不好的修短难测。 想我等南天修士本可寿与天齐，现在却被人戴上这枷锁，生生世世受轮回之苦。该死的，我们又犯了什么过错。 这南天大陆就是个大监狱，天眼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就是我们的狱头，所以你们要离开便相当于逃狱，没有齐全的准备那下场极为难堪的。” 吴启心道：“这又算什么苦。” 卢瑾瑾道：“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啊，是了，你是仙人，被贬成凡人了，对不对，那确实好可怜。” 三人说话间又再见经过一处入口，算上这里，此处已是第八进了，但汤洲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听得卢瑾瑾所言，一呆道：“你们原来不是修士？这却奇怪。好吧，那你们可还知道帝枷也分三六九等吗？小姑娘，帝枷可相当于你们凡人的身体，你这样的美貌，不愿意托生成一个又丑又脏的恶妇吧，怎也要挑选一个好看的对不对？ 小兄弟，我观你不似常人，有天纵之资，将来说不得要成仙作道...” 吴启接过话道：“你方才说戴上帝枷不能修炼。” 汤洲面露尴尬道：“是这样，但这里有一副例外，就是青血真身。青血真身呀，青血的名字你们可能没听过，但南天的生灵闻其名无不闻风丧胆。话说三百年前——” 汤洲露出追忆的神色，但吴启不禁暗暗腹诽，他虽然已经接受魂魄的存在，但这猥琐的老家伙动辄说什么三百年前仍令他听着像神棍说书。 汤洲续道：“三百年前出了不少厉害的大人物，青血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毕方族的，毕方族是青木之精擅长控火，那时帝山还是整个南天的掌控者，负责轮回南天各族。 为了对抗这等屈辱的监禁，好多惊才绝艳之士呕心沥血，他们独辟蹊径，绕过帝枷的规则总结出了一些我们可用的法术，虽然用处有限，但好歹可以驱使一些法器的威能。有这些大人物牵头，很快各族组成了一支强大的反抗力量，老夫有幸是这场盛世的见证者，但没想到帝山上却有数千强大的傀儡。 傀儡知道是何物吗？赵乐天，赵兄御使的就是一具残破的傀儡，你看他身手，放眼整个南天，难逢抗手，窥其一斑，就知道当时那一战有多么惨烈，哎，这些傀儡太强大了！” 吴启心道，傀儡莫非就是所谓的机器人吗？难怪乐天大剑客时刻都是一副木头死人脸和其性格绝不相符，原来竟有这样的隐情。 汤洲道：“好在这些傀儡只知执行命令，虽然灭了我们，但很快又把我们复活。真是一饮一啄自有天定，这也就决定了他们的败亡。所有的大人物有了努力的目标，纷纷沉寂觅地隐居苦修，等待有一天积蓄足够的力量攻克帝山，掌控自己的命运。 而这时的青血却不知从哪里获得一种秘技，这秘技据传闻是魔道手段，他把别的帝枷当作养料，炼化吸收其力量。于是青血就成为了整个南天唯一可以修真的人。 你想南天大陆最不缺的是什么？帝枷呀，这小小的大陆反正已经人满为患，青血大圣的实力不足百年便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更把本元火焰修出，到达离火之境，离火啊，那可是能直接烧死仙人的火焰。 刚开始，南天大陆的人都反他，但青血功成后，凭离火之威硬是把他的假身修成真身之境，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比之他被打入这冰天雪狱中前不知高上几筹，伪君子们又都人人自危。 嘿，可笑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青血大人既有真身哪里还会和他们一般见识，他一人独骑冲到帝山，一把火烧掉了九层九的傀儡，眼看就要功成，但也惹来了看押我们的大神通者。青血被其斩杀，留下了一具特殊的帝枷，就是青血真身。若能得之，啧啧。知道天眼为什么成为狱头吗？ 我等修士本就逆天行事，对头虽强，但不应放弃自强的决心，哪里能像天眼一般，他直接拜那位大神通者为师，讨了一个牢头的位置。你说可恶不可恶？到了——” 第二十四章 清白食人妖 第八层后，方形的廊道已经极为短促，汤洲说话间已把两人带到了下一层的入口，随着汤洲一声“到了”，吴启与卢瑾瑾也转过下一层的入口。 刚一踏入，只觉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全身暖洋洋地说不出的受用。再看四周，这地方景象已大不相同，是一处极为广阔的空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挂仿佛自九天垂落的“瀑布”立于中央。 那瀑布垂落的却不是水，而是颜色如雾气的乳白色物质，上方也不知发源于何处，奔泻到中央一处极大的人工做成的池塘中，那塘中已是充满了白色雾气，正不断从尺高的塘壁处向外缓慢外溢，到外边时却慢慢变得稀薄。 池塘所在的地面通体用汉白玉类的建材铺就，远处相接的地方却用的是漆黑如墨的矿石，仔细打量居然是用两种颜色迥异的石材组成了一副巨大的道家阴阳鱼。 而黑色地面的中央朦朦胧胧地杵着一个光茧，光茧做了阴鱼的极眼，而瀑布下的池塘正是阳鱼的极眼。 吴启被眼前场景惊得目瞪口呆，如此奇观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汤洲见两人神情，分外得意道：“此乃逆转阴阳阵，小儿科而已。带你们见一见这殿中最伟大的一件东西，看见那光茧没有，即是青血真身。” 卢瑾瑾见汤洲的口涎都流出来了，双眼放着狼一般的青光，好奇道：“你这样惦记，为什么不取呢？” 汤洲尴尬至极道：“我哪里敢冒犯青血大人，再者我还要在南天混呢，犯不着因这事得罪天眼。但吴兄弟你不同啊，你是要打定主意离开的，这正是上天给你的机会，你要不要去试试，你如不取有违天意呀。” 吴启不为所动道：“请前辈指点帝枷在哪里？” 汤洲露出惋惜的神色道：“吴兄弟你太多心了，行吧，帝枷怎么融合知道不，我老人家受累再教你们一下。”说罢又唠唠叨叨带头往里边走，很是详细阐述了如何把灵魂与帝枷相融。吴启仔细分辨了下，似乎没什么不妥，但到时为防这人有变，只有让卢瑾瑾先融合了再说。 汤洲语毕，停下脚步，指向组成墙壁的无数小匣子道：“最好的就是墙角起点处，去取吧。” 吴启示意卢瑾瑾道：“瑾瑾你先去。” 不待卢瑾瑾有所行动，汤洲却突然阴恻恻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一起去，小崽子，你欺我太甚。” 吴启心中警兆大起，这老家伙突然变脸，不知道要对两人干嘛，他拉了拉身后的卢瑾瑾，戒备地道：“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汤洲慢慢靠近两人道：“没意思，我只是饿了好久了而已，好久没有享受没有麻烦的魂魄了，能被汤某吞食是你们两个小辈的福报。”说罢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 吴启哪里知道这人这样变态，卢瑾瑾却大惊道：“是青白族，吴大哥，他是青白族的，专门猎食灵体魂魄的。”说罢瑟瑟发抖。 吴启记起之前卢瑾瑾似乎跟他说过有这样一个种群，却不想会在这里碰上，他虽不怕冒险，但遇上专门吃人魂魄的怪物当然要走为上计。 汤洲怪笑着道：“了不起，你这小女娃子居然知道我族，那么你们就别浪费我的精神，乖乖就缚罢！” 吴启抓着卢瑾瑾转身疾退，他一直警惕防备，此刻意念一动，身随念动，真的是快若闪电。正朝出口处逃走。忽然眼前一蓬青蒙蒙的东西兜头罩脸的砸落，他不及细思，反向再退，却发现连续有这种青色的似雾状又似絮状的东西出现，哪里还不知道是汤洲的神通。 汤洲轻“噫”一声道：“你这个灵体倒有点意思，不知道味道如何，你能跑哪去，浪费老子力气是不是？” 吴启刚刚只顾闪躲，汤洲却从口中连续喷出青色异物，通往上一层的出口处此时已散布着几簇。那喷出的速度太过惊人，像极了青蛙捕虫、毒蛇捕鸟的迅若奔雷状。 吴启大急，一边闪躲着偶尔射来的青絮，一边思忖着如何逃出生天，虽然这内围部分空间也大，但究竟是密闭空间。也不知这老妖吐出的东西是什么，它们漂浮在空中，既不移动也不消散，随着老妖越吐可移动的空间越少。 他哪里知道此物乃青白族捕食时的喷出的本体分泌物，若不是因为吴启身法速度异常哪里用得着如此费尽心思把两人引到这绝地。 他这时也不着急追赶吴启两人，快速的在出口位置布下一层青网，偶尔也朝两人偷袭一下，这样全力施展自然消耗极大，但此物悬浮在空中竟不消散。汤洲待封住出口后，好整以暇的休息布置。 吴启两人见此情景不禁头皮发麻，两人四处闪避，左支右绌地好不狼狈，这时却听卢瑾瑾道：“吴大哥，快往光茧那边逃！” 吴启也早发现汤洲有数次喷到光茧周边时，那青絮会很快消失。他手牵着卢瑾瑾，快速移动过去。 只是刚一进入光茧三尺范围内却陡然感觉身体一沉，如入泥泞，身体移动速度大减。 汤洲看见两人方向喘息大笑道：“哈哈，妙极，妙极，自以为是的蠢才。” 吴启情知上当，心中大叫糟糕，这老家伙初时引诱他去取青血的真身，果然没有安什么好心思。 卢瑾瑾又急又气道：“吴大哥，怎办哩，都怪我...” 吴启也感到一阵无力，死也就罢了，成了别人盘中餐也太过恶心窝囊，懊悔不已。此时唯有奋力摆脱这古怪光茧的范围方有一线生机。 汤洲长笑一声，一口清液激射而至，方向取的却是两人退走的来路，吴启无奈只得朝前。 那团清液很快消失无影。汤洲却并不在意，得意道：“青血的离火确是我族克星。愚蠢的垃圾居然也想打青血真身的主意，你也配？！老子借你个胆子去碰，把你王八蛋烧成灰，老子和着口水就吃了你的灰灰。” 他图谋青血真身日久，刚刚为引诱吴启上当，不断重复青血真身的好处自是没有半句虚言，但即使自己主动说起，但想到吴启怎么也会有几分意动，遂把他当成图谋者，心中好有几分恨意。 汤洲话音刚落，突听出口处一个和蔼却急切的声音传来：“汤长老，不可！” 三人齐齐看往声音来处，只见一道如匹练的剑光自清液弥漫的出口处洒落，如骄阳撕碎乌云，直透入进来，所有的清液也霎那间被搅得粉碎。 卢瑾瑾大喜道：“天眼祭司，我们在这里了！” 汤洲看到施施然进来的两人，脸色大变，阵红阵白道：“天眼道友，是你，怎么有暇进来？” 天眼一身白袍无风自动，左掌中托着一本青色的小册子，身后是乐天剑客明晃晃的长剑，他长叹一声道：“汤长老莫非忘记规矩了，怎可在秘境中捕食灵体？今日已到汤长老的出境之期，请切莫迁延，即刻出去吧。” 汤洲一双圆溜溜地眼睛乱转一阵后，露出一脸媚笑道：“天眼道友说哪里的话，我怎么敢坏他老人家的规矩，不敢...” 他“敢”字方落，突然一蓬清液忽然喷出，取得却是卢瑾瑾。 天眼愕然的神色一扫而过，手中青册一扬，吐气开声道：“起！”，那小册子便如听命一般，哗啦啦翻了数页，原本安静的空间中，立时刮起龙卷风，汤洲首先被那风卷起抛向空中，一张丑脸更被吹得呲牙咧嘴，变形严重。 狂风扫过，卢瑾瑾就感觉自己身体一轻就要随风逸走，谁知这时异变再生，原本安安静静的光茧似被那狂风激起，光芒大盛，狂风被光一照好像冰雪遇着烈火霎那消融，一瞬间就消失无影，光茧却再明灭一次后才恢复原状。天眼不禁脸色大变道：“青，青血大人！” 天眼的打算本是制住汤洲，移走卢瑾瑾，哪知突然遇到青血的光茧发作，清液再不受控制，按原来方向朝卢瑾瑾而去。吴启急中生智猛推了卢瑾瑾一把，清液在毫厘之间擦着卢瑾瑾地手臂而过，但吴启是万万不及闪开，他只感觉身体一凉，那蓬清液已全部撒到身上，刚一接触便如附骨之蛆般侵入身体。 吴启这时就感觉似乎自己的身体回来了，通体麻酥酥地，鼻中依次闻到各种馥郁的香气，似花香，似果香，又似美人的体香，原本紧绷的精神为之一松，身体似入仙境云端，全身再无半分抵抗的意志。 吴启知道这是中了精神类毒素的征兆，暗道一声我命休矣。 他在天眼等人眼中不断闪烁着妖异的绿芒，身体各处竟散逸出气泡，似要融化一般。 众人齐叫糟糕时，汤洲的身体入破布般堕于远处，狼狈之极，见到这情形仍忍不住大笑道：“天眼道友，这厮不是我南天大陆的，不算违禁，你休要骗我了。” 再说吴启眼看就要彻底成为汤洲的养料，不知是灵光乍现还是回光返照，灵魂深处传出一股奇怪的波动，所有异状刹那消散。 他一声大吼，拼尽所有力气往青血的光茧撞去。 两者接触的一瞬，青色的火焰“腾”地燃起，一息之间吴启已如大火球般挤入了光茧之中。 第二十五章 青血真身 光茧经他一撞，表面浮起无数水波状的涟漪。波纹极速抖动，越来越密，一声如玻璃破碎般的声音传来，碎片尚未落地就变成片片的花火消失于空中。而后先露出的居然是变成五彩颜色的吴启。 几人看到这样的变化，心思各异。 天眼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卢瑾瑾则是又惊又喜。而汤洲则一脸愤怒，脸色已经扭曲，他双目赤红大吼一声道：“混蛋呀！那是我的！” 吴启迅速缩小与身后一道青色的身影合二为一。 那身影虽盘膝于地，但仍难掩其挺拔的身材。 汤洲已因失去理智而发狂，他奋起全力，一头杵往青色身影处，这是他全力一击，速度飞快。然而随着一股冲天的烈焰瞬间升腾而起时，汤洲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误，只是为时已晚。青血周身离火环绕，离火之威会焚尽接触的一切东西。他之前数次试探都付出了身体的代价，此刻见这情形赶忙又故伎重施，主动自戕以放弃肉身以求金蝉脱壳，眼见得一道墨绿色灵魂溢出就向远处遁去。 只是不待汤洲舒一口气，就感到脖颈一紧，一道炽热的铁箍已扼住他颈项，那是一双白皙的人手。 汤洲大骇，只觉心胆俱裂，嘶哑着声音呼道：“饶命啊！吴兄弟，饶命！你既然已经获得青血真身，我愿世世代代做你的奴仆啊！饶命啊...” 他还要再求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道：“小兄弟？你个小虾米好大胆子。” 这声音温和恬静，却绝不是吴启的声音。汤洲只感到眼前一黑，灵魂瞬间被那只手捏碎。 天眼讷讷地看着捏碎汤洲的这位，他身材高大修长，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乌黑的发丝披肩，一袭青衣尽显温文尔雅，天眼立时认出来人正是青血，然而他更知道此人性格却绝不如他长相一般无害，甚至是南辕北辙，当年匆匆一面，他可亲眼见证青血用魔道手段屠杀无数南天生灵以修炼已身。 天眼眼见此魔非但没死，一身魔功被逆转阴阳阵吸了无数年竟似毫无减退，不禁暗叹一声命数，恭敬施礼道：“青血大人！” 青血细长的眼睛看着他道：“你是谁？” 天眼道：“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前辈自不认识我。但我有一言要奉劝前辈。” 青血未置可否，静静地坐于阵中。 天眼道：“前辈是我妖族大能，之前已因一己之私杀伤无数同胞，但请前辈此去后能够念及我妖族命途之多舛，多加照拂。他日我族脱困，天下妖类当无不念前辈恩德。” 青血表情淡漠，不悲不喜，挑眉看了看身下的大阵。 其实光茧破裂时，那雾状瀑布早已消失，只余地面池中尚有无数白雾翻滚。只见他张口一吸，池中的雾状灵气顿时化作一条长龙汹涌澎湃地灌入青血口中。而后叹息一声道：“知微狗贼，安敢如此欺我。呵，你当我是养料，看我破去这些劳什子的枷锁。” 天眼大吃一惊道：“前辈，这些帝枷关乎到南天一脉的所有妖族，请三思。” 青血浓密的剑眉一蹙，轻笑道：“你这小胖鸟，也敢于本座面前狺狺狂吠，我便毁了他们，你能耐我何？” 天眼郑重道：“那么只好得罪了。” 一旁的乐天剑客早已不耐，他们两人进来不久，从吴启撞破光茧，再到汤洲的被杀，几个变化兔起鹘落，他受过天眼的恩情，自与其同进退，一声轻斥后，匹练般的剑光带着强大的气势往青血罩去。 青血轻“咦”出声道：“昊天的小傀儡，竟被灵魂操控？有趣，有趣，有时间要研究下，现在你先乖乖呆着吧。他的话似有魔力，言出法随，乐天刹那静止，剑光、气势全部消失无影，便真如木雕一般一动也不动地立于原地，连说话的能力也欠奉。心中不禁大骇。 青血伸出白皙的左手，一团青色火焰悠忽燃起。此火一出，整个空间居然都为一滞，摇曳的火焰上方出现一道道可怖的裂缝。 天眼神色凝重，把手中的青色小册子举了下，念咒出声道：“困！” 青色小册子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页中，自九天之外突然降下无数匹练般的银色雷霆，一刹那就淹没了盘膝于地的青血，那雷光降下后迅速凝聚成形，成了一个电光闪耀的雷球。 雷球完全遮蔽了青血得身影，就听得雷球中青血轻斥了一声，一丛硕大的火焰从雷球中渗出，雷球竟发出咯吱咯吱的异响，接着迅速断裂消散。 天眼还待要念咒，青血却不给他机会，单手朝天眼处一招，天眼就感到身体一紧，已不由自主的飞进了青血的手中。 青血从天眼手中拿过青册，点漆般的双眸中射出仇恨的神色道：“知微，果然是你！” 他手中火焰升腾而起要烧掉这件秘宝，哪知这青册的主人来头也是极大，那小册子经离火一炙竟泛起响亮的铮鸣，而后一阵抖动似要试图从青血的手中逃脱，青血右手一紧，青册抖动立止，但册子中发出的响声不觉，竟是一首曲子，铮音袅袅，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青血眉头大皱，紧接着脸色霎那变化，怒吼一声道：“混蛋！”快速扔掉青册后，身化长虹投向远方，只一霎就消失无影。 天眼如破布一般堕地，对于青血的恐怖实力总算有所领教。而乐天这时也恢复了行动能力，面无表情的脸上眼神闪动，对天眼道：“怎么办？” 天眼苦笑后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赵兄你不也待的腻了吗？说不准我们的归宿已至呢？” 赵乐天道：“你这是占卜的结果？” 天眼道：“是苦中作乐而已。” 卢瑾瑾这时方放声大哭道：“吴大哥，吴大哥怎么样了，大祭司！他是为救我的。” 第二十六章 破帝山，寻归路 却说吴启中清液的神经毒素后，又经离火一炙，浑身说不出的难受，这两样对于魂魄都是致命的东西，吴启精神几乎一朝溃散，紧要关头一股神秘力量自体内暗生。 这神秘之力不知从何处起，瞬间游遍全身，使其魂魄身化琉璃之色。那时，青血的真身尚处于半醒的状态，他脑中回荡起汤洲所授的帝枷融合法，在青血苏醒的毫厘之间融入青血的身体，青血竟一时未察。 待得青血激发了青册的抵抗神音，体内的吴启也仿佛被刺激到一般，随着青册的铮音律动在其识海内以同样的波动载浮载沉。 本来如果这躯体是无主之物，吴启的魂魄便会在这具身体内生根发芽，成为其操控者，但奈何青血灵魂尚在，随着他的苏醒，完整而强大的识海对吴启形成了绝对压制，待青血觉察后可不废吹灰之力将其灭杀。 此刻吴启经青册的律动激发，灵魂不由自主的模仿起那波动，方使得青血神情大变。因这青册的波动之力正是把他囚禁的大人物的招牌本领。青血对这人虽恨意滔天，但也知道绝不是那人对手，所以才不顾一切仓皇逃窜。 秘境千里之外，有一座庞大连绵的雪山，陡绝的山势因为覆盖了一层积雪而呈现出柔和的体态。在群山最高峰的南向山崖上，一座巨大的似天然又似人工开辟的山洞矗立其上。青血略显狼狈的身影自空中跌落，目的地正是这个山洞。他抬步往里走，现在的他急需这样的一处密地静修。 他修为虽强，但吴启在他识海中做的事委实让他有点心惊肉跳。要知道即使实力有差距的两个人对阵，强的一方用精神力攻击弱的一方的识海虽是常见手段，但整个魂魄强入他人的魂魄栖息地简直就是自杀的打法。身体的主人占尽地利，以全局攻一隅，也是可以以弱胜强的。但偏偏吴启当前的魂魄被一股神秘力量充斥，堪堪能应对青血的识海压力，又好巧不巧的模仿起大对头的手段。 青血飞行时已大感不妥，那陌生的彩色魂魄似在自己的识海内起舞，每一次舞蹈都带起一阵神识巨浪，青血好像乘坐在一艘漂浮于惊涛骇浪中的小船里一般，一阵阵的头眼发花。 他强忍着到达这处崖上的山洞，拾步就进，岂知一脚踏出，洞口竟突然冒出许多绿色的藤蔓，那藤蔓碧青翠绿，蔓颈上生满倒刺，在这样的颜色单调的雪地中显得极为扎眼。 这会的青血感觉脑袋都要炸开了，他冷哼一声后，双脚腾起青色的火焰，随着外界温度陡然拔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一幅蔚为壮观的奇景陡然生出，青血周边数十丈范围内，冰雪刹那汽化消融，再远的地方积雪就全部化作流水，无数细流快速汇成一条大河直往前方悬崖奔去，随后化成一挂飞瀑倾泻而下。 青血的目标当然不是造瀑布来了，绿色藤蔓在他脚下散落成灰时，洞穴内忽然传出一声怒吼。 “这又是他娘的谁？” 一个脸色灰黑的壮汉急奔出来，他口中骂骂咧咧的，显然心情坏到极点，但当他看清来人的样貌时，却有些表情扭曲，他呆立了足有十息时间，才抖动着嘴唇嗫喏道：“你，你，你，怎么是你？” 青血强忍不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走开！” 大汉一脸惊惶，下意识的挪开身体，青血更不打话，一掌虚按向对面山峰，随着轰隆隆一声巨响，山峰轰然倒塌，卷起万千飞雪。 在大汉惊骇的表情下，青血快步走进洞内。 他对于这里的环境似乎极为熟悉，左弯右折下，走进一间石室。石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床。室内的房顶上却很奢侈地悬着几颗夜明珠，照得室内纤毫毕现。 青血盘膝坐于床上，默运神功护体，神识内视。 他进入自己的识海开始查看出了什么意外，只是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大为震惊。只见识海之内有如卷起风暴的汪洋，一个五彩的小人悬浮在中央载浮载沉，很有节奏，正是这个讨厌的节奏让青血难受到极点。 青血神识化形而出，变成一只单足单翅，青紫相间的古怪大鸟，大鸟对着五彩小人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小人被这叫声一扰，身形顿止。 吴启本来神游物外，混混沌沌，被这一声惊醒，脱口而出道：“我去，这什么鬼玩意？!” 大鸟口吐人言道：“混蛋，你们欺我太甚！” 单翅一展，识海内飞出无数精神飞刀直斩吴启魂魄，吴启尚未搞清楚状况，只记得上了青血的身。心中暗道这肯定是汤洲老匹夫搞出的幺蛾子，这下上了他当了。 他歪歪斜斜，左支右绌地堪堪躲过所有攻击。他见这个地方幽暗一片，好像是一个硕大无比的山洞一样，脚下仿佛是一汪大湖，他哇哇大叫道：“靠靠，一只傻鸟，老子这是造的什么梦！” 大鸟见对方虽然身形狼狈，但速度奇快，单翅再度飞起，原本已复平静的识海突然倒卷过来，这下吴启再没有躲闪的余地，他本能的双手乱挥，神奇的是随着他的双手挥动，无数青色火焰竟自它手上生出来。 大鸟身形一顿，不可思议地看着五彩小人发出的火焰，这竟是自己本体的离火。离火一出，由精神之力凝结的浪涛瞬间被蒸发了个干净。 青血化身的大鸟一声凄切的哀鸣，这确实是它的火焰，但怎会被这家伙给共用了？ 它张开锋利的鸟嘴一吸，火焰就被其吞入腹中。 大鸟急道：“快停下快停下！我知道了，这可恶的帝枷假身，你是不是用了融合咒，混蛋啊，你怎么可以窃取我的力量。你到底是谁？” 吴启也是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这是自己发出的？左右一分析，疑惑道：“你是青血大圣？你怎么变成大鸟了？” 大鸟都快被气炸了，帝枷这身体的牢笼，一旦用出融合咒就会产生规则，根本相当于一件东西被认领了一般，谁念咒谁用，只是帝枷不是给人用的，是限制束缚灵魂修炼用的。但却从未听闻一个帝枷可以容纳两个灵魂的。 帝枷的惩罚作用极其古怪，每使用一次，灵魂的本元就会衰弱一分，直到再无可能踏入修行行列。 就在刚刚那一下被蒸发掉的本元，青血只感觉自己付出了代价堪比轮回了十数次的损失。 不禁有点歇斯底里：“你到底是谁，昊天是你什么人？！就因议论了你几句就要这样罚我，你算什么天下共主，混蛋，混蛋，你是要赶尽杀绝吗？！” 吴启虽然听到了他的怒吼，但不解其意：“认错人了吧？！” 大鸟只是道：“这算什么，敢做不敢当，你是不是昊天的儿子？说，老狗有什么阴谋，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的命你们拿去好了，如此愚弄，不怕遭世人耻笑嘛？！你现在就给我个干脆，若毕方族青血皱下眉头就不算好汉。” 吴启尴尬道：“青血大人，息怒息怒。你肯定认错人了，我根本不认得昊天是谁，连他是猫是狗还是像你一样的鸟都不知道，算我走错了路，你放我出去吧！” 大鸟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而后恼怒道：“你疯了！放你出去？怎么放，要老子自裁吗？” 吴启当然还没有认知到除非身死，否则绝无可能灵魂离开这枷锁。而青血的力量他都可以运用，两人真个斗争起来，最后吃亏的定是青血。青血就相当于自己和自己斗。 大鸟道：“我知道了，卑鄙，卑鄙，堂堂天帝竟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我就是不死！有种就彻底杀了我，老子早活得腻了！” 吴启不禁挠头道：“你这到底什么意思啊？” 青血心中气恼，道：“你什么意思？” 吴启道：“我哪里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只是个外来者，想离开这大陆而已。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青血一时也极度混乱，他凭借对方灵魂的异象判定必与对头有关，只不知对方到底安的什么心思，越想越是愤怒，单足轻点一个束缚禁制甩向吴启，吴启这时还不知怎么运用这身体的力量，感觉全身一紧，直朝青血识海之底沉去。 青血一呆，如此简单就禁锢了对方大出意料之外。他又停了许久，见吴启毫无动静，遂怀着满腹疑惑退出识海。 山洞外，青血俊朗的脸上挂满愁容，此刻回想刚刚种种不禁一阵后怕。想想又觉得扑朔迷离。 那人说什么“离开”？是了，自己不惜一切，屠戮南天生灵无数不就是为了离开吗？ 他暂解了自身危局，理智渐渐恢复，简单思索下后，朝北飞去。 大地在脚下不断飞过，当日他毁掉帝山傀儡，破除轮回大阵，又被青册的主人擒住，此刻看来这人又重新作了布置。作为南天大陆中修为最高者，他所忌惮的根本不是这些同类囚犯。当先一步要了解下整个南天的情况后再作打算。 入目处，一座漂浮于海中的巨大冰山渐渐显露模样，冰山上此刻栖息着大群的灰黑色鸥鸟，青血嘴角一扬，朝鸟群落去，鸟群受惊，纷纷鸣叫着四散奔逃。 这时冰山的几处冰窟中却走出数十个人来，这些人容貌十分丑陋，尤其是一张张脸膛全部漆黑如锅底。如果吴启这会儿看见怕是要怀疑这是非洲某部落的人种。 当先一人却是青血在高山断崖上惊走的大汉，他连忙阻止同行人的攻击行为，惊恐道：“快快通知族人逃命！” 众人不解其意，但不敢违抗其令，分散往冰山各处通知余下的族人。 那大汉独自一人苦着脸迎向青血，道：“青血道兄，这这，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我今天去你府上实在没有别的意思。恭喜你脱困了。能不能看在咱们同盟的份上，不拿我族开刀？” 原来青血之前到处猎杀，凡是被他捉到的无不因为帝枷被强夺而魂飞魄散，再不能靠秘境的布置转世重生。各族初时反抗，后来随着青血功力增长，对付起这些蝼蚁般的各族生灵丝毫不费吹灰之力。于是有许多部族在生死面前选择妥协，转而与青血缔结盟约帮他猎杀其他族群。 由此引发了南天大陆数百年的战乱。之后青血被囚禁，但这种动乱却没有停止，好在没有了青血这“绝户”的魔头。现在他忽然再次出现，可让这大汉吃惊不小。 青血冷笑道：“哦？是误会吗？放心，我一向言而有信。你们的那点资本我可看不上。” 大汉心中长舒口气，满面堆笑道：“那是那是。那道兄来此，有沈风能帮上的请直言，我定竭尽全力！” 青血道：“你到我的洞府做什么？” 沈风道：“咳咳，没什么，只是缅怀下道兄，我等老朋友当日均以为你已遭难，可叹有心报仇，却无力回天。所以，去凭吊下道兄旧址，其实不只是我，贪狼族的老友也会经常去！现在见道兄平安归来，真是大喜。” 青血似笑非笑道：“那我是否应该好好感谢你们两位？” 他已完全恢复本来风采，举手投足间弥漫着温文尔雅。 黑脸的沈风脸色更加黑了，他说是去凭吊，其实只为青血炼化帝枷的秘术，想成为青血第二而已，此刻已被人看出，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道：“岂敢，岂敢，请道兄里边叙话。” 青血单手背于身后，道：“你们那脏兮兮鸟巢我可半点兴趣也欠奉。我观沈兄族人化为原始形态者又多了几成，我被知微囚禁多年，不知道现下情况如何？可有老朋友离开过没有？” 沈风沉吟半晌后道：“哪里有什么新情况，天尊，哦，不不，知微把道兄囚禁到白瓶秘境中，又建了逆转阴阳阵，这些想必道兄皆已知晓。有趣的是，知微收了一个帝鹅族的代其看守秘境和帝枷，说道，帝山轮回已破，妖族会有脱困之日，特委托人代为保管帝枷，为妖族留下力量。其实连道兄都失败，我等哪里能抵抗他们，只能认命。好在一直没什么风浪出现。大家一直相安无事，静待那人说的机会。” 青血冷嘲道：“她专门会讲这样的鬼话，她是天帝嫡系，会无缘无故的对你们好？这个女人心肠真是歹毒之极。” 沈风不敢接话道：“道兄接下来行止如何？” 青血道：“破帝山，寻归路。” 第二十七章 夫秋 沈风奉承道：“道兄威武，心怀天下。我等南天生灵可要全仰仗青血道兄了。” 青血道：“知微去哪了？” 沈风道：“道兄不必担忧，知微自那日后就已离开南天，几百余年来从未现身。此时正是道兄的大好时机。” 青血道：“我的大好时机？不，是我们的。” 沈风愕然道：“我，我们？这，这个。” 青血冷笑道：“怎么？被关傻了，不想离开了？想让我替你们试试水，对不对？” 沈风的黑脸突然变成猪肝色，结巴道：“不不，，这个，这个，只是我突然面对这样的好消息，太过激动而已，道兄不要误会。” 青血道：“是吗？很好，你通知下另外几个，三日后，我们帝山见，若不遵守此约，那么我跟你们的约定也即告作废，此后山高路远，江湖当中自是能够遇见的。” 沈风聂诺道：“不敢不敢，我等与道兄一直同气连枝。至少我沈风绝不会辜负道兄的情谊。” 青血当年因太过疯狂，几乎可以说是与整个大陆为敌，为自保曾与南天现存的几个大族缔结的互不侵犯的约定，这几族也趁机打压异已，迅速崛起，成为南天豪强。双方曾相互帮助，只是此时的青血早已今非昔比，如果不是因为强敌的威胁尚在，可以说能够在南天大陆横着走了，哪里还会在乎这些几乎凡人的存在。他们的小儿科法术哪里能跟真正的仙术相提并论。 沈风从心底里不想参合这事，南天大陆的生活他早已习惯了，也没有挑战那人的勇气。但是这位青血虽然长相无害，却素来心狠手辣，杀伐果决。这个时候忤逆他，惹得他凶性大发可不是闹着玩的。说不得就要交代在这里，那便连重生的机会也不再有了。 他见青血扬长而去，实在又恨又怕又无奈，此时唯有和另外几人商量下对策再做计较，毕竟祸事是大家的。 青血再次回到自己的洞府。他非要拉上各族同往，实是把他们当枪使而已，他不愁那些自私胆小的家伙不同意。毕竟如果要选择的话，得罪他和有机会实现一直以来回家的梦想之间，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青血现在忧虑的是自己禁锢的那个彩色魂魄。故老传闻，仙界的昊天天帝便有此异象。但现在这个问题几乎成为无解的问题了，他不可能自杀，到时散掉一身修为从一个低等囚徒做起，那时南天所有人都会把他当作目标，非杀得他直接返祖变成鸟不可。 另外一样，他现在不敢在这里多作停留，自己脱困怕消息早已走漏，虽说大对头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但类似这种人随便入定一下都有可能几十上百年，何况他刚已见识过知微的青册，此时只剩下死马当活马医的一条道路。 他当年的帝山之行早已探到逃出的生天的方法，帝山中设有一传送阵用以和外界联通，但要催动此阵必须先过了其中一关，那一关非要人海战术不可，一个人万万无法完成。而今虽然仍是继续当年未竟之事，但想到眼前的困境又是和他的敌人息息相关，不禁大为恼恨。这种感觉实在是和沈风受他威胁时一样。实力压制，让人无奈。 青血暗自咬了咬牙，且不管什么狗屁天帝的儿子的魂魄了，如果让他逃出生天，非得逃到那人的势力范围外，潜心修炼自己所得的秘术。凭借此术，他有信心将来能有报仇之日，可笑那些家伙说什么魔族秘术，哪里能知道这篇秘术真实的无上奥义。 只看如此条件下居然能凭借这些所谓帝枷中的些许灵力让自己本元火焰大成，且修为更进一步就可见一斑。 他默默思索，一时心中懊丧，一时又振奋莫名。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爱不释手的仔细摩挲，南天大陆可已经没有储物法器这样的高级货色，只能贴身收藏。好在他周身离火若有若无，几乎没有什么人可以出手抢夺。 这书普普通通，蓝色的封皮，以线装订，但材质极为特殊，如果不是因为在南天这样的绝地肯定不会出现这样的东西，他也会与这宝物失之交臂。凡人的东西自己怎会看得入眼，谁家的法术会用“书”这种东西记载。 南天大陆，虽占一个“大”字，但方圆不过几千里而已。帝山便矗立在大陆中央。 以沈风等人的距离和速度，三日之内可达，他却呼吸间就可以做到。 他默默地在这处狭小的洞府中逡巡游荡，真个是在凭吊了。 三天后，大量的身影开始出现在帝山之外。帝山不是山而是一座城，但也并非常规概念的城池之类，无数巨石筑起一座千丈高台，高台之上矗立八重院落。原为轮回南天生灵之用，至青血破掉看守帝山的傀儡大阵后，只有最后一重院落完整。 但那院落周边布置无数连环阵法，幻阵可让人永恒的迷失，杀阵可顷刻灭杀一切生机，五行之阵可催动五行之力，莫说南天的这些已经废掉的修行者，即使真仙降临也会有诸多麻烦。数百年来不知埋骨凡几。 帝山下，沈风和另外三个人在密语。 其中一个身材肥硕，憨态可掬的胖子道：“贪狼，现在可以说说你的险招是什么了吧，我等可不愿意做那魔头的替死鬼，再说万一失败，他真个发起疯来还是我等遭殃。” 另外一个与之形象截然不同，瘦骨嶙峋，仿佛病鬼一般的人附和道：“关键是后患，出去了，天庭找我们麻烦；出不去，青血这厮找我们麻烦。” 被胖子唤作贪狼的这人却是位身材壮硕的壮汉，人如其名，一张长脸，天生鹰视狼顾之相，他道：“那群肥鸟怎么敢不来？” 沈风黑着脸道：“他们有天眼撑腰，哪里会怕青血，依我看，若论青血所恨的人非他们不可，他现在却急着走，怕是跟天眼背后的那位有关。” 贪狼默然一阵，随后道：“我若助各位脱得此困，诸位，尤其是沈兄可否让我族分一下他们的地盘。” 沈风的鸥族一直与帝鹅族大战，帝鹅族虽然有天眼坐镇，但这人从不介入这些争斗，一直以超然的姿态对待南天各族。吴启第一次进入秘境时所遇到的四人便是因为被沈风等人欺负而去寻求天眼的帮助。 沈风踌躇道：“贪狼道友有把握才好，至于地盘的事情好说，我想他们两位也不会有意见。” 胖子和廋鬼一起点头，贪狼咬牙道：“好吧，我的险招是一样东西。” 胖子道：“东西，什么东西，怕不是那些傀儡散落的残损的法宝，你可别这时拿我们开涮。” 贪狼道：“是一件仙器！” 沈风等人倒吸一口凉气，沈风道：“咱们帝山都没少来，命也都搭上十来条了，我们得到的都是些破烂货，但大家赤条条的被人家关在这里，这些破烂在我等眼中都是好宝贝，没想到贪狼你有这样的收获，藏得好深啊，不过即使是仙器恐怕也不能对青血有多大威胁吧？” 贪狼道：“是一件刑天仙器！” 这下余下三人真的是目瞪口呆了，好半晌说不出半句话来。许还是胖子心宽体胖，率先压着嗓子开口道：“他妈的，这，这，这，你怕不是疯了，那玩意都是有主的，到底是哪一件？” 贪狼道：“夫秋剑。” 胖子嗓音忽然变得高亢道：“虚黄君的夫秋剑？！” 沈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道：“夫秋，邢官也。你说是哪一件。” 胖子道：“假的吧？怎么可能？！你是说虚皇君驾临南天把他的刑天仙器丢了，让你捡了。” 贪狼表情顿时复杂无比，一脸痛苦之色道：“我也不知道呀！我虽然修为没了，但看东西的眼力还在吧，关键是我宁愿它是件普通的仙器，我招谁惹谁了，现在丢掉也不是，拿着也不是，虚皇君最爱牵累，要不你们谁想要，我给他，真烦死了。” 胖子听他这样说，倒似信了八分。 廋鬼这时却显得淡定许多道：“既然有此神器，我们几人合力催动一击，或可建功。” 贪狼点头。 沈风道：“确是一招险棋，不过收获可能也不小，夫秋专杀人神识，对付青血这厮，说不得可获得他的帝枷真身也说不定。” 贪狼翻了翻白眼道：“你真是不负贼鸥之名，这时候还惦记着这个。” 沈风丝毫不以为意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全力出手只求功成！干了！” 胖子也连声附和。 廋鬼却插嘴道：“你们就没有想到青血真的成功的可能性？” 沈风却道：“拉倒吧，知微天尊早就说过我们时机到了自会脱困，你现在越狱，是藐视天尊还是打算要把天帝得罪的更深一点？” 廋鬼无奈叹息道：“那就这样定吧。” 第二十八章 器冢 贪狼四人早到了一日，为的便是商量对策。现下主意既定，贪狼自腰间解下夫秋剑供大家参详。 他随身携带，显然对于应对青血早已打好腹稿。 对于这件刑天仙器，众人早闻其名，但从未有缘一见，只见贪狼取下一柄带鞘长剑，那剑鞘放之于凡间或许可称宝物，但是几人见惯各类法宝，看到这样一个镶嵌着几枚灵气全无的灵石的墨绿色剑鞘，顿时大失所望。 贪狼尴尬道：“这东西原来是无鞘的，但我携带实在不便，随便乱配的。” 几人恍然，贪狼手握剑柄，无声无息中一柄似一泓秋水的透明剑刃自那鞘中滑出，剑体薄如蝉翼，尺寸比正常剑刃略小，自然与贪狼配的剑鞘不是特别合适。剑刃中有几缕青色的流光似水波般流动，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古篆字：夫秋。 此剑一出，几人陡感周边温度立降，本来南天的温度就奇低，现在竟让早已适应南天低温的四人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寒意，果然不负秋气肃杀之意。 沈风三人口中不住赞叹，但没有人伸手去拿。贪狼一阵无语，他哪里不知道这三个老鬼是怕直接碰触会留下印记，将来虚皇君会寻他们的麻烦。 他只好解释道：“我曾经耗费了仅存的十数枚灵石催动过，但这玩意太过霸道，把那几块下品灵石瞬间吸成粉末，也就是抖了抖，但我想如果豁出去我们四个的能量发动一击应该不成问题。实在不行时，就把你们存货都拿出来吧，我知道你们手上可都有些灵石储备，这样可保万无一失。” 沈风等人脸色都是一变，他们的灵石都是打扫傀儡阵时获得的，原是为傀儡提供动能之用，青血烧毁了傀儡们的躯体，留下的东西的成色自然一般，数量更是有限。但想到青血的威胁，知道贪狼所言不虚，如果这个时候再藏私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贪狼冷笑道：“你们的灵力灌注于剑上时就不怕留下印记了，现在却这般谨慎，小家子气。” 胖子呵呵一笑道：“哪里哪里，此等重器，我们哪里好意思沾手啊，大家是君子之交，不敢行容易让贪狼道友误会的举动。” 翌日午时，四大种族的人马基本都已抵达，吵吵嚷嚷时，一道长虹自空中划过，立时引来一阵更大的议论。 沈风、贪狼四人自聚在一起，看见这异象都一阵咬牙切齿，南天大陆上似青血这样不要钱一样耗费灵力的事情是难以想象的，因为这玩意根本没办法补充，当然青血是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被当作此人的补充。 一身青衣的青血施施然从人群中走过，所到处立时闪出好大一片空地。他俊美的外形配合他蛊惑人心的气质确如自九天降临的真仙一般。四族的精英们不约而同的处于静音状态，眼光随着青血的步伐移动，好似一出大型哑剧一般。 沈风四人暗叹一声，皆一脸恭谨地与青血招呼。 青血温和地与他们点头示意，后又唏嘘感叹道：“有劳诸位道兄光降。想我妖族被人欺凌到这种程度，多少仁人志士为此陨落才换回今日的格局，我既已脱困，当重挑此大任，还我妖族生灵以自由。山川草木，飞禽走兽皆承天地气运而生，为什么不能得享一丝丝的生存空间，此番脱困后，青血愿与诸位戮力以抗天帝暴政，以恢复先祖大巫的荣光。” 沈风等人当然摆出众志成城的样子，贪狼道：“我等还没有恭贺青血道兄得脱大难呢，当日情势，哎。我等一直与帝鹅族的叛徒交锋，好歹也要替青血道兄出点气。可惜凭我们的能力实在难有大作为。” 青血却道：“不必如此，来日方长嘛。先让手底下的儿郎们能正常修行为上。事不宜迟，我们走。” 帝山筑高台九十九级，合九九归一之数。原来布置有禁制，常人若登此台，非得一级一级逐级而上不可，但此时经历连番大战，这禁制也早被破除，镇守的傀儡更是没有剩下一个可以正常运转的。青血与沈风四人各展手段，遥遥领先。 五人登顶后，看着残破的殿宇皆一阵唏嘘。尤其是青血，喟然长叹道：“经年未来，竟破败至斯。诸位快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了吧？” 沈风等四人一阵尴尬，沈风道：“我们的日子太清苦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青血不置可否，对于这里的傀儡们身上剩下破烂自然没什么兴趣，错开话题道：“诸位对第八重有什么看法？” 沈风道：“正要请教道友，怎么知道余下的地方有逃出的布置。” 青血轻笑道：“第八重中有一传送阵与外界联通，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应是下界的某个地方无疑，他们开辟的逆行通道也应该距此不远。待我们往修真界休养一阵，修为尽复后可逆行回仙界。” 沈风见他答非所问，也不计较，只是赞叹道：“道友功力高深不是我们可比，我们这些人一直也只是在外围的幻阵中徘徊来着，光寿命就消耗掉了几条，算上不小心踏入杀阵或者其他恶阵死的，不知道搭上了多少本元。” 青血也不打话，举步当先去了。 越过七重断壁残垣，满地散落的残石碎瓦中还可略见当日浩大胜景。但南天的妖族对这地方只有恨意，半点正面看法也欠奉。 每重院落都是东西连环的配房和南向正殿一座，正殿两侧有角门通往下一重，现下当然是不必走什么角门，踏着一路的碎石经历了半天工夫后就见到一片霞光缭绕的院落横在正前方。 好大一处院落：四周宽阔的连廊把中间的巨大天井描绘地四四方方，天井中遍植苍翠的参天古树，树上挂着一层薄雪，晶莹剔透，地上也是无痕的雪地，整个透出一股冬日深宅大院的静谧。连廊里雕梁画栋，支撑的大柱画着金龙和玺彩图，气势不凡。廊后是一间间门窗紧闭的房间。 一副人间富家翁的宅邸模样。 大殿隐在天井后方，若影若现中但见重檐黄瓦下高达数十米的红色龙柱。 众人却早看得腻了，胖子先说话道：“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审美恶趣味，这样的格局是修士的地方吗？到底是谁设计的。莫非在凡间的时候穷得疯了，现在才报复性的享受这些恶俗的玩意儿。” 几人深以为然，在最普通的修真者眼中，这里也到处充斥着小家子气。 青血道：“那倒也未必，既知是幻阵，那么我们所见可能并非实际所有。等你们人上来吧，这幻阵极大，放在别处可能一筹莫展，但在这牢笼中倒是可以用人海战术试探出最后的通途。” 沈风，贪狼、胖子和廋鬼瞬间了然，所谓人海战术无非就是让他们拿下边人的命去试试，活下来的自然安全，活不下来的就是危险。 廋鬼这时却突然发言道：“青血，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青血道：“令权兄客气了，直言无妨。” 廋鬼名左令权，灰鸠族人。 左令权道：“这个法子我想在场的诸位都不陌生，我们没少用类似的办法探索过这秘地。虽然这次是四族同来，人手看似够用。但就像青血道友你说的，这幻阵极大，据我所知大阵又处于繁复的变化之中，每次进入皆有不同，且有的地方初时安全，其实乃是大凶之地；而有的地方却因为大意看似危险无比却又是唯一坦途，我们最后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个道理，贪狼、沈风等人不是不知道，但他们心中打的又不是最后成功的主意，自然对这事不是很关心，是以对廋鬼左令权的说辞都有点不以为然。 沈风道：“左道友，青血道友又怎么是我等可比，他定是有万全准备的。” 青血似笑非笑道：“令权兄所言有理，那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的把握在五五之数。” 他的把握其实还要更高一点，毕竟他可是真正见到过那处古传送阵，对于阵法的一些反应变化知道些沈风四人不知道的东西。 他获得的那本无上秘术也是于这第八重中的一处神秘所在捡到。如果是为探宝，那么再多来一倍的人也是凭运气说话，但只是冲那传送阵，他有八成把握。 沈风马屁拍错地方，只得尴尬笑笑，而廋鬼左令权还要再言被贪狼在身后拉了拉衣袖阻止。 约莫个把时辰之后，后方的人马才跟了上来。青血心中其实早颇为有点焦急，以他之能，自然可以更快到达这里，但他需要这些炮灰给他指路。 此刻他心中各种情绪交织，一则上次就是因为在即将功成时被对头阻止，担忧再生变故；再则又对出去后的茫然未知深感忧虑，他根据南天大陆的诸多变化判定这里并不是仙界的某处地方，而跨界的传送阵是不可能存在的，但如果万一判断错误，就是在仙界呢，会不会传送阵另外一端出口直接被设置在敌人的大本营里呢？这种可能性虽小，但想想就让他揪心。 他对贪狼等人道：“我有一盘丝阵，一阵需要七十二人组成，成八九之数，以之探索可事半功倍。” 接着仔细与四人交代阵法的布置方法。 其实所谓盘丝阵就是让七十二个人成小周天布置，人与人之间以长绳相连，圆形推进，这法子原也不是他首创，但经历过之前的混乱时代，实为最可靠的办法之一。 取出几段绳索分与几人，贪狼四人很快安排所有人马组成了数组盘丝阵，余下人马作补充之用。青血和四位首领则要根据实际变化，选择从哪里突破。 诸事安排停当，第一轮探索开始，三组人马取左右连廊和中间庭院同时推进。 三组人马进入阵中，刚一踏入便影踪全无，幻阵之巧正在于此，阵法外观察的都不是真实的。好在可用声音通传消息。 几息之后，西方一组人马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青血不禁皱眉，这刚进去就遇到变故，实在不是好兆头。哪想那呼声之后，有一个声音传来道：“快来，快来，这怕不是进了武器库了吧！” 众皆愕然，原来是这样的消息。 青血五人缘左边盘丝阵也一步跨入，待寻到那声音指示的位置时突然眼前一阵抖动，景象大变，只见眼前空间突然化为一处巨大的殿宇，殿宇既深且阔，殿门洞开。 殿内竟是由各类兵器密密麻麻地堆叠成了一堆小山状，怕不下于万件。兵器类别不一而足，有刀枪剑戟，有镜，塔，环，幡。只是被人这样随意丢弃好似垃圾一般。 所有见到的人都是又惊又喜，这些当然不是普通兵器，都是法宝，如此巨量的法宝简直闻所未闻。 但青血，贪狼等眼力高明者却立时发现入眼的这些东西虽巨，但大多灵性已失，甚至有不少破损。破损的自然是一堆破烂，南天虽不乏能炼器的高手，但没有炼器的条件，当然如此庞大的数量自然有很多是完好的。是如何大规模的大战会留下这座规模庞大的器冢呢？ 第二十九章 越狱的简单之旅 如此景象使所有人都呼吸粗重起来。来帝山寻宝的人不计其数，但像这次如此彻底的直接找到一间武器库也委实让人不能自已。 这一组七十二个四族修士早围拢了过来，不知是谁率先一声发喊，无数人齐齐冲向殿内。青血等人阻止不及，再者几人也不是没有捞些好处的想法，一柄合适的兵器可以让任何人修为和地位提升好几个层次。莫说南天大陆这样资源匮乏的地方，就是放在上界也足以让很多人疯狂。 但青血等五人究竟是理智尚在，青血不愿因为这些外物犯险，把一条命搭在这里，这种代价是无法想象的，另外四人则抱着一个心思：除掉青血，这里的东西还不是几人慢慢瓜分。所以这几个人没有参与抢夺，而是纷纷出言大声喝止，怎奈这些四族修士哪里会有这许多顾忌。凡人尚且有“人为财死”的说法，何况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搭上一条命在这里，大不了重生就是。他们速度快极，根本不理会谁说了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踏入殿门的修士忽然就见数条细亮的光线自眼前划过，身体忽得生出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一下分作数截，求仁得仁，一命呜呼。 帝枷的假身本有惩罚的作用，对于外界伤害的感受比之正常身体敏锐无数倍，本来这样快速的杀伤，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有任何感触的，但帝枷加持之下的疼痛足以在他们心中种下极大的阴影。 眼见冲的最前数人一下身首异处，仍有第二批人许因为冲的太猛而紧步几位前辈的后尘。 许是因为青血等人的喝止终于产生了效果，余下的几十位终于停了下来，但一双眼睛仍紧紧盯着这里。 沈风心念电转，犹豫了半晌后对青血道：“道兄，你看，稍后若寻到出去的法子，能不能许我等稍后一步，让我们日后准备充足了，取了这批东西分发给族中的兄弟，否则今日万难再驱策这些人卖命了。” 他心思机敏，如果能得到一个既不与青血撕破脸又能送走这瘟神的途径，自不需以命相搏。他虽然不知道青血究竟是什么想法，但此刻提出这个建议倒是真心实意。 贪狼等人自是也怀着同样的心思，纷纷看着青血。 青血略一犹豫后道：“此事容后再议，我们先去寻传送阵为宜。” 他这样说其实已相当于答应了，几人心中大喜，不禁连连点头。 待要原路退回时，青血又道：“不可原路退回，这大阵古怪无比，变化繁复，只能前进，若原路返回不知要生出多少变化。会严重干扰我的判断。” 沈风、贪狼四人只得通知候补人员沿他们走过的旧路进阵，待重整人马后，按照既定阵势继续向前推进。几人继续原地等候。新入阵的成员自是一番又惊又喜的吵嚷，但摄于此时情势的不同，并未轻举妄动，只是一颗心却早已扑到山一样的宝物上面。 沈风道：“以道兄灼见，这些兵器是什么来头？” 青血摇头，他实在也不知道怎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以兵器质地和数量看，肯定是激烈战斗后的遗留，只是不知如此规模的火并是什么样的势力之间展开，又何以有人要收集了这些东西堆砌在这里，又或者丢弃更为恰当，因为简直就是胡乱摆放，显然不怎么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那他收集起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廋鬼却插话道：“这里是谁的地盘自是和谁有关。” 他说话极少，但每次都说到关键点上。 沈风道：“莫非仙界出了大乱子？以大天尊的暴政，若说会出现群体的反抗倒是实有可能，嘿，若如此真是天佑我族。” 青血则道：“所以我的意思，这次就一起出去看看。” 四人万没料到这厮又把话题扯到这方面了。青血的心思极其简单，若增加这许多越狱者，对头势必要分出精力处置，到时就不用一人承受可能的追捕，安全系数自是大大提升，他需要的就是大量的时间研究怀里的秘术以提升实力。 几人不敢接口，心中自是大骂这人的无耻，青血的心思于大家而言叫作“鸡食放光虫，心知而肚明”，但偏偏这人还把这事情描述的无比大义凛然。四人相互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 时间如水般流逝，约莫一刻钟后，三组人马接连有人陨落，中路的一组则比较怪异有一人忽然与其他人失去了联系，应该是被迷阵之类的阵法隔绝，如果不考虑运气的成分，只余下自杀和等死两途。青血则命令中路人马不要移动位置，其余人全部退回。 他则带领贪狼，沈风，廋鬼左令权等一路蜿蜒迂回到中路。 沈风四人心中不禁又是大骂，不是不能后退吗，这他妈的小白脸真是满嘴谎言。他特地留在这里存的自是防止有人只顾抢宝而误了他大事的主意。 胖子这时忍不住道：“青血道友，原路退回的话不是不方便吗？” 青血则道：“无妨，我自有计较。” 四人齐声心中大骂：你有个屁的计较，你怎么想我们还不知道嘛！ 所谓中路也只是由第八重院落外的方位计。待五人进入中路的迷阵入口处后，原本的古树雪地的院落消失不见，眼中所见的是一片无际的荒原。这荒原遍地都是枯黄的小草，头顶是昏黄的天空，极目四顾也不能穷尽到底有多广阔。 青血则吩咐已经进入荒原的新组建三组人马分别朝三个方位查探，至于查探什么，所有人心中皆是一片茫然，这里的景物实在乏善可陈，到处都一个样。 青血则补充吩咐道：“不要用眼睛去看，要用脚去感受，有异的地方及时报告。” 眼见三组人马渐行渐远，胖子又道：“道友，可不可以给我等点提示，看见阵法什么的，我就头痛无比。” 青血道：“经过我的推演，这里暂时是唯一安全的路” 胖子道：“那为何不让所有人进来一起寻找，岂非更快。” 青血道：“有人数限制。进来的多了会触发杀阵。只能看大家运气了，说不定永远也找不到。” 沈风等人这时才意识到为何此君要一直布置三个盘丝阵，原来是有这样的隐秘原因。若不了解，不知道要吃多少亏才能找到其中的诀窍。 几人又不觉的暗暗心忧，他们没有料到青血对这地方这样熟悉，好似进来过无数遍似的。 其实这中间有他们所不知道的隐情，能够查探到这处荒原幻境并不是青血的能力。数百年前，他与一位擅长阵法的散修共同来这里查探，对方准确指出了这里的布置，后来其人却被青血所炼化，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贪狼、沈风四人心忧的地方在于，眼看目的地将至，他们却没有动手的机会。 原本的打算是如果能进入数量庞大的杀阵中，趁着青血疏于防范，他们暗中豁出一条命去也要让青血打回原形，但哪里料到一路走来是这样的简单，仿佛不是越狱，是在回家一般。 若此后的路径一如现在这样为对方所熟悉，他们也只得跟着混出去了，只是出去的容易，若到时哪一天又被天帝擒获，给来个无限期的关押就苦透了，他们现在只想老老实实服刑。 第三十章 杀机 贪狼、沈风四人心中无奈的感觉不断增加。 青血一直只要他们的族人进行探索任务，他们却和青血一起躲在安全的大后方，哪里来的机会释放夫秋剑暗暗偷袭，最理想的地方莫过于当青血疲于应对其他状况时再兵行险招，但如此平淡的旅途着实让人气馁。 谁能料到一直把他们折磨的鬼哭狼嚎的第八重法阵，这时会如此的温柔。 时间流逝，三组人马均没有特殊情况汇报。面对着几乎静止的画面，不仅其他人，青血本人也慢慢开始变得焦躁不堪。 他此时最缺的就是时间，多一刻滞留，多一分凶险。 他之前闯到这荒原的时候，几乎没有费吹灰之力就发现了那处所在。 更因此在那里获得了怀中的秘术，为此不惜暗中袭杀了两个擅长阵法的同伴，更在习得帝枷炼化的法门后把他们彻底清除。唯一遗憾的地方是没有彻底走通直达传送阵的方法，但彼时如果已到达传送阵，那么也就不会有这三百年的假死状态了。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数个小时后，一无所获，如不是摄于青血的威胁，三组人马早已暴动，他们甚至生出自杀出阵的想法，毕竟天眼的秘境对于魂魄有牵引之力，而这里所有的阵法也会把所有灵体，魂魄之类快速送出阵去。 这等安排自然是为了让他们能不间断的受罚。 青血双眉紧皱，不断在原地犹豫徘徊。他心中暗暗后悔自己的鲁莽，若被困在这个地方年深日久，那可大大的不妙，其他人可以自杀出阵，他却不行。 原因无他，他死后所有修为归零，可以预见的是旁边四位会带头杀他，直到他被杀的退回到原始兽类状态，失去所有一切！ 他心中沉郁，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随着他长气一出，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起了变化，原本混沌不堪的天空开始迅速显出云气，好似浮在空中的灰尘一刹那全部聚拢在一起形成无数大朵大朵的乌云。 乌云不断翻滚，竟隐隐传出雷鸣。 青血心中一惊，以为自己不小心触发了某些禁制。心中实在不能接受大喘气也会捅娄子。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自后方却忽然跑来两个身影。 青血大喜过望，以为是探索的人马折回，带来了好消息。 但那两个身影却表现得极为古怪，看到他们一行五人，先是一愣接着撒腿就跑。 青血脸上的喜色一滞，心中充满问号，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并非是好消息，而是临阵脱逃？！ 他厉啸一声，身体如离弦之箭，后发先至的已抓住两人衣领。 那两人相貌一胖一廋，显然是廋鬼和胖子的族人，五官相貌与他们两人也很有些类似，显然是因为帝枷批量定制的结果。 二人虽早闻青血的杀神之名，知道是可以彻底要他命的人物，但毕竟百闻哪里如一见，好死哪里如赖活着。不禁连连求饶。 青血道：“你们是哪一组的，让你们仔细寻找怎么敢在此时临阵脱逃？” 那两人早汗如雨下道：“大人定然是认错了，我们还没有任务。” 胖子这时赶了上来，见到族人表情也是一愣道：“我说弘放，不是安排你候补等着吗？你怎么进来了？” 被称为弘放的胖子道：“族长，不是我要违背您的意志，实在是都进来了，而且帝山外还有源源不断的修士赶来，全乱了。大家听说发现了无数的仙器，都在争先恐后的往这里赶呢？我们自然不能让别族抢了去！” 青血心中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原来因为抢宝而死出去的人泄露了那器冢的消息，大量的人乱入阵法当中催动了阵法变化，哪里是因为什么叹气导致的。 此时天边雷声已经轰轰隆隆的此起彼伏，好似一场大雨即将到来一般。 青血心中恼恨，重重把两人掷于地上道：“你们速去联络所有乱入这里的蠢货，让他们马上到我们这里集合。” 两人忙不迭的答应着，但在彼此的族长那里得到信号后，扬长远去。 只是两人没走多远，就见二人前后凭空出现了几枚闪烁的雷球。 那雷球体积虽只有人的脑袋大小，但通体闪烁妖异的幽蓝色的电光，随着两人的跑动好似获得了什么指令一般，快速吸附到两人的身体上。 只听两声惨绝人寰的嚎叫传出，那嚎叫是如此的撼人心魄，其中的恐惧，痛苦和无助使闻者心惊。但好在这惨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两人身体就如烧坏的碳头一般散落一地飞灰。 杀机忽现，杀阵已经发动。 贪狼大声道：“雷霆杀阵？怎么办？” 他话音未落，就见远方平地上又有一人大呼小叫地疾跑着。 只是跑没两步，几颗雷球再现，惨叫声中也一命呜呼。 沈风道：“我们周围没有出现，莫非是跑动的原因？” 青血双眉紧锁，他艺高人胆大，慢慢踏出一步，没有雷球，又慢慢走了几步果然如沈风所言。 他缓缓嘘出一口气道：“走，若再迟疑，生出其他变化，就有大麻烦了。” 他一马当先，带着四人缓慢朝一个方位移动，边走边说道：“用心仔细感受脚下的变化，若地面出现不一样的感触，就是出口。”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凝神走着。 也不知走了多远，天边只是雷声滚滚，却再没有杀机出现。众人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所谓的不一样自然是没有的。 时间这一刻仿佛静止了一般，众人只觉过了许久，直到前方出现一群人，也在往回慢慢移动。 贪狼却指着他们道：“是我安排的那组人，卫硕这家伙果然机警竟发现此中机窍。” 众人看时果见这些人中领头的一位与贪狼身形相近的家伙正指挥大家行动。他们人数只余下一半不到，想必那一半已着了道，但队形竟还保持完整，真个是位干将。 除贪狼外，其余人等殊无半分喜色，毕竟活下来的又不是他们的人。 卫硕看到五人，却喜动颜色道：“各位族长，有发现。” 第三十一章 传送阵现 卫硕他们一组奉贪狼传达的青血的指令探索所谓的异常，但命令一直描述的不清不楚，只说用心感受脚下；卫硕本拟溜达一圈敷衍塞责了事，谁知族中的一位小透明忽然声称自己有了发现，脚下有异常的感触。 卫硕哪里能判别所谓异常的含义到底是啥，简单问了下后，就准备派人回来通传消息，哪知突见头顶上方风起云涌，所有人见势色不对转身就逃。逃走的过程中一大批人为球状闪电所杀。 卫硕也终于发现个中奥秘在于移动的速度，于是便小心翼翼地带着大家一起往回走，待看到青血等人时自然生出死里逃生，惊喜莫名的感觉。 青血越众而出，双足在地面轻点已凌空快速跃起，他一动数个幽蓝色呲着电火花的雷球瞬间凝结而成，但青血居然看也不看，身上青衣逆风猎猎飘舞，双拳齐出竟硬生生轰灭了所有雷球。 待如天神般站在卫硕面前时，卫硕已因惊异于青血变态的实力而只懂像离岸的鱼一般，只有嘴巴一张一闭。 青血有意卖弄，一则震慑，再则向这些人表达自己有能力带他们出去，不必惊慌。 青血道：“是否已经按我说的，留下了人？” 卫硕听到此问，惊出一身冷汗，只是木讷地摇头。原来众人只顾逃命，浑然忘记了这些事情。 青血又道：“莫非用其他手段做了标记？” 卫硕再次摇头。 青血语气不善道：“那你什么意思？发现了什么东西？又是哪一个发现的？” 卫硕牙关打颤道：“确实有发现，有发现的那小子，那小子在吗？” 人群传来一声道：“我看到他被雷电烤成焦炭拉！” 卫硕道：“对对对，就是这样！” 青血怒极，身上的杀气蒸腾。气势不断攀升。 胖子忙打圆场道：“道兄千万别动怒，别因为这些小崽子烦恼，让他们按照原本的方案找一遍就是。” 青血冷冰冰的道：“再找？”找字一落，已一掌打在卫硕天灵盖上，只见脑浆崩裂，惨烈无比。 “你知道，一旦被找到，那位置就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溜到其他地方？！再找谈何容易？” 他一句一掌，一句话说完已把剩余的十几人杀了一多半，其余人反应过来作鸟兽散时，又被雷球所杀。只是此时再出现的雷球，已由幽蓝色变成深紫色，看其姿态似乎威力比之前更甚。 贪狼大怒，抑制不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辛辛苦苦给你干活，你为何要杀了他们？” 沈风不断拉扯贪狼衣袖，希望他暂时能冷静。 贪狼吼道：“还冷静个屁，我是忍不了了！” 青血冷笑道：“怎么，你不服气么？” 贪狼朝沈风，廋鬼和胖子道：“你们三个，还要装孙子到什么时候，这家伙眼见出去无望要拿我等开刀了，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青血听他这样说，反而露出好整以暇的表情，道：“我原也没打算你们会这样听话，以为要杀上个把人的，原来是有准备，来，来，来让我看看你们的准备。” 贪狼也不理那三人，自腰间拔出夫秋剑，夫秋透明的剑刃一现，如一股寒风自所有人心底吹过，让人生瑟缩之意。贪狼又迅速无比的掏出一把灵石以自身为媒介，把自身几十年积攒的灵石中的灵力全部往剑身灌去。 青血只感到一股尖锐无匹的杀意自那把小剑上传出。他见贪狼拿出一把武器作出与之拼命的架势，心中原本有的警惕顿时减弱几分，明刀明枪的与已搏命那叫做自杀。 待感到此剑的不凡时，仍只是感叹贪狼的运气好捡到这样一把好武器，他若知道贪狼拿的是一件“刑天仙器”恐怕就不会如此托大了。 青血只是略感不妙，但沈风，胖子等人见贪狼已发动，虽然未见得时机就好，但事已至此，唯有以命相搏了，纷纷大叫一声：“道友，我来助你！”籍身体的接触源源不断的把自己的灵力传送给夫秋剑。 夫秋剑突然光芒大盛，剑身由透明转为青白，剑刃上的夫秋二字却转为殷红的血色，贪狼，沈风四人只感觉自身的灵力如长江大河般倒灌进剑身中。 贪狼试图把剑祭起，但怎奈此剑对于灵力的需求仿佛没有止境一般，紧紧吸附在手上，剑身也只是变变颜色。贪狼终于色变，呐喊道：“还有灵石吗，快努力呀！” 青血刚开始被那小剑的杀气锁定，心中不由很是紧张，待看清了剑上“夫秋”两字时，差点被骇得魂飞天外。虚黄君的刑天仙器哪个不晓，如被此剑击中，结局只有一条：魂飞魄散！因为此剑之能就是针对元婴、魂魄这类的东西。 正准备不顾一切的逃跑时，却见贪狼几人却无法用此剑攻击，仔细一想，顿时了然，哈哈大笑道：“我当是什么绝招，不就是刑天仙器吗？！虚黄君亲自来还差不多！” 贪狼四人心不住下沉，他们已经耗光了所有灵石和自身的所有灵力，仍然无法催发夫秋剑。这下得罪了这个大魔头，好死也已不能。待听到对方嚣张的话语，更是绝望。 只不过，当青血大笑一止，忽然天地间景象再变。空中雷电闪烁突然加快，只一息之间已化身雷狱，而他们脚下的大地也在不断的抖动着，一条条粗壮的裂缝不断在地表涌现，真可谓叫作天崩地裂了。 青血心中不住骂娘，为什么老是在自己叹气，大笑这样的动作后生出变化。 变化尚未结束，地表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炙热的岩浆都从地表钻出来了，青血无奈只能升空，贪狼几人见自己一伙真是屋漏还逢连夜雨，如此的天地变化，此时还被那把破剑吸住了，除死已无他途。 此刻只盼望青血能在自己等人阵亡之后也死，到时他们自己虽然暂时不行，但凭借人多势众还有转圜余地。 贪狼这时却作出意外举动，他奋起最后的力气以腰间匕首斩断擎着夫秋剑的手腕，那匕首显然也并非凡品，手腕应声而断。尔后出脚重踢夫秋剑。 恰在此时，几人脚下大地全部碎裂，纷纷翻滚向下方掉落。沈风、胖子和廋鬼虽然也差不多油尽灯枯却本能般的求存，勉强抓住贪狼挂在一根孤零零地石柱上。 夫秋剑离地而起，飞向空中的青血，但凭贪狼那毫无力量的一脚显然只是发泄而已。眼看上升的力道将竭，忽然空中一道雷电被牵引而下，击中夫秋剑上。 这一击竟使空间都为之一顿，夫秋剑翻滚着加速往天边雷云撞去。接着就见万千雷霆全部找到目标一般往夫秋剑上炸裂开来。 几人一时为这异象吸引，纷纷注目，但雷霆实在太过密集爆裂，耀得人眼睛都无法睁开。仿佛世界末日一般地轰隆声不断炸响。足有半刻钟后，雷霆终于稍歇，夫秋剑却已被轰成碎片，一片片慢慢散落下来，但形状颜色却如深秋黄叶。 空中雷霆似乎见到并未完全摧毁这件东西，雷云更加急速的滚动着，接着在雷声再次响起时，天地间仿佛突然由一道道雷电给连接了起来，整个空间全部变成雷的海洋。所有一切物质一瞬间全部湮灭，贪狼四人连一声哼哼都没有便化成飞灰。 只余青血。他周身遍布离火，形成一个椭圆形的火罩把自己护在其中。离火已经属于超越仙界一切火焰的神火，可护他周全。 大地已被完全摧毁，化成一片火红色岩浆海，岩浆在雷霆中翻起一阵阵滔天巨浪。就在岩浆翻滚中，青血看到一道模糊之极的黑色影子，影子彷佛是在岩浆海的另外一边投射过来的，忽隐忽现哦。 他大喜过望，那影子像一棵参天巨树，又像似一座巨大的建筑。 就是那里，有一座传送阵。 第三十二章 异变 再次见到那影子令青血分外激动，怀中的秘术就是从中获得，那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所在他并不清楚，因为他从来没有真切的看到那地方的真貌。它仿佛被笼罩在厚重面纱当中的美人，又仿佛只有些黑白影子的蜃楼。 它自身带着一层层剥不开的迷雾，若尝试进入迷雾去探寻，它又变得遥不可及，就在他的一侧，有一处黑曜石摆成的传送阵法，构筑简单，类似这样的简单的传送阵启动不需要大量灵力，相对的传送距离也远不了哪里去。 青血撑着离火罩待要一头扎入岩浆中。这时突然眼前乱入几抹青黄相间的颜色。 青血骇然发现这些影子竟是几片树叶，何以会有树叶呢？ 树叶打着转翻滚，好像被秋风刚从枝头吹落。刹那间青血就感到了一阵沁人心脾的冷风拂过，他真真切切的感着这冷风的吹拂，如突然来到深秋，他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样的感觉是多么久违了呢？ 他迅速神识遍历周身，并不曾有什么异样，马上意识到这些感触是来自于灵魂的深处。 糟糕，是夫秋剑！ 青血想要逃走，但灵魂已被锁定冻结，根本不能调动身体一切机能。他眼睁睁地看着树叶飘零着刺入自己的身体，一片，两片，统共有七片。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数数了。 泥丸宫中，青血灵魂自识海内被迫幻化而出。 灵魂一旦与身体融合本来除非是达到出窍期以上的修士可以由体内主动化形而出，这本也代表了神识和修为已经到了“出尘”之境的表现。可是当前他是被迫的，这种事情他闻所未闻。 夫秋剑化成的秋叶自识海上方环了一周，青血就感到自己的灵魂已与身体完全割裂开来。 他灵魂真身本来神异之极，属于一方神兽，此刻竟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就这一下，他就相当于肉身已死。 此刻他倒是有点盼望天眼秘境中的，代替帝山原本功能的轮回阵能起点作用，把自己的魂魄拘出去，或者这里的阵法把自己送出去。 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没有，树叶再次往回飘动，青血的灵魂之体只感到每一寸身体都生出撕裂般的刺痛，随时可能碎裂成无数块一般。 这就是刑天仙器吗？夫秋剑！以他仙级的修为竟不能阻挡分毫。 他发出一声悲鸣，灵动的大眼中沁出一滴神识之泪。缓缓闭上双目，脑海中没有一生辉煌而又窝囊的缩影，有的竟是对于自己出生地，那处温暖宜人的小山谷的无穷的眷恋。 他沉浸于小山谷中的可爱小湖，碧青的草地，参天大树上的巨大的窠。什么都看到了，但是为什么还没死？ “这是啥玩意？树叶？！” 他突然听到一个诧异的声音自耳边响起。睁开眼睛看时就见到一个闪烁着赤、黄、绿、紫、蓝五色的身影在自己面前，手中抓着几片树叶。 青血喜动颜色道：“是你？！” 那身影自然是先前被青血镇压的吴启，此刻这身体与青血已被夫秋剑完全割裂开来。 吴启自然就逃了出来，他见青血一惊一乍的呼喊，警惕道：“喂喂，我说，不用这样吧，我就是个凡人能对你产生啥威胁，话说你到底是不是青血大圣？别再关着我了我跟你讲，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逃出去。你是仙人，哦不，仙兽肯定有办法的对吧。” 青血道：“小子，你不是要出去吗？快快掌握我这身体，往下边影子那里逃！” 吴启仍不明状况道：“什么意思？这些树叶，哎吆，竟扎得我手这样疼，没注意有刺啊。” 夫秋剑化成的七片树叶被吴启握在手中，不断挣扎，可偏偏奇怪的是原本专克灵魂的夫秋剑竟就这样被吴启随随便便的抓在手中，树叶不断抖动，如一群网中的麻雀乱冲乱撞。 吴启手掌如被花枝扫来扫去，一时不明白这些树叶究竟是什么东西，一时兴起，手掌握的更紧，几息之后，抖动却忽然停止，摊开手掌看时，树叶竟在眼前化成一柄刃长60公分左右的短剑，剑柄古朴呈现紫黑色，剑刃却呈琉璃色，形状细而窄。 吴启顿时心底升起一股嫌弃的情绪，男人没有不喜欢兵器的，但如此妩媚的剑实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青血震惊的看着眼前情景，若还有一丝相信此人说什么是凡人的话那么脑袋一定是被门夹过了，开玩笑，凡人能掌握攻击状态的夫秋剑？ 青血咬牙切齿道：“你到底要怎样，走不走，身体送你了，我不要了！传送阵就在我们下方，快走，我已经感觉到轮回阵的拉扯之力了！你快点行不行！” 青血焦急无比，原来夫秋剑已经被制住，自然就免了对他灵魂的锁定，而这时南天大陆的轮回阵就已显示出力量，若再迟疑，已经死回去的三人定然会在天眼的秘境轮回阵中等他。 吴启虽然有点跳戏，但仍不忘自己的初衷，激动的大声道：“怎么跟身体融合？” 青血气急败坏道：“融合咒啊，你不是会吗？！” 吴启忙不迭的答应着，狂念融合咒。 灵魂深处一阵阵的束缚感传来，好似要回到哪里，发生点什么，但直到他一趟咒语念完，竟然还未能成功。 青血道：“有这样慢吗？！你搞什么？” 吴启委屈道：“我念了啊。“ 然后叽里咕噜快速复述了一遍。 青血一听大怒：“你他妈逗我呢？最后一段错了，到底哪个王八蛋教你的？！跟我念！” 他不待吴启回答，急忙快速念一句让吴启重复一句，最后一句念完时，吴启突然获得了一种回归的感觉，原本出现过一次的眼，耳，鼻，舌，身诸部位的感受依次全部回归。 心脏在左边，又感受到那霍霍的生命之力了，呼吸在鼻尖，又感受到可以畅快呼吸的自由自在了。双拳有紧握的踏实感。只是心中却多了一重沉甸甸的东西。 他感受到死生之间的差异，心中还念着“感觉这样古怪莫非不是原装货的原因”的古怪念头时，突然听到耳边一声大骂道：“我去你妈的！混蛋，害我！” 吴启这才陡然睁眼，眼前先出现的是一只青紫相间的古怪大鸟正飞速朝自己远去，而自己周身则由一圈青色的火焰包裹着，火焰外是无尽的电闪雷鸣和脚底下波涛汹涌的岩浆海。 他骇然失色地大叫一声我的妈呀，鼓足勇气朝飞速离去的青色大鸟跑去，谁知脚下一动不打紧，他又不懂如何运用一身法力，身形失重迅速朝岩浆海堕去。 他一张俊脸霎时变得毫无血色，舌根也僵硬发直，连一声惊呼也喊不出来了，只余下双手被动的乱挥。 哪知这一挥却意外建功，一道青色火蛇脱离而出把大鸟朝自己扯了过来。 大鸟发出喜悦的鸣叫，不想青色火焰临体，大鸟忽然一下被点燃。变成一团火球直朝吴启扑了过来。 第三十三章 斗转星移 大鸟发出哇哇的惨叫。原来离火的境界是他借助帝枷真身配合秘术修成，现下灵魂既然已被夫秋剑打回原形，自然受不了这天地间最极致火焰的威力，若非他曾有过离火的印记，恐怕灵魂之力再强百倍也会被瞬间烧成灰烬。 青血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后的下场是被离火烧死，一股不甘自心底升起！凭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危机都已化解，难道这不是命运为了磨砺自己，成就自己吗？ 不，不能屈服，为了生存已扔掉所有底线，此刻还有什么东西能不被丢弃呢？ 他忍着离火灼烧所带来的钻心巨痛，心中默念不能被明了的咒言，青色火焰升腾中，大鸟化作一片流光飞向吴启。流光中途快速解体，又化成上百个古意盎然的符号，这些符号按照一定的次序很快排成一篇文章。 文章一成，竟隐隐有复杂难明的音韵传出。 吴启只感觉眉间一痛，仿佛有鲜血渗出。接着整个眉心位置一片火辣辣的疼痛，若有第三者在场，必会发现此刻吴启的脑门上多了一道如刺青般的图案，那图案整体成圆形，一只活灵活现的青紫相间的大鸟单足而立，似要展翅飞翔，神异无比。 吴启虽感觉有异，但此刻身形如流星坠地般的在朝岩浆海靠近，若非此刻身体周围尚有未来得及收回的离火，他就不只是心中有恐惧这么简单了。 千钧一发之间，脑海中忽然传来青血的声音道：“照我说的做，灵魂散归于识海，以意念感受心火，神识外放周身三尺，散！” 吴启本能按照青血的出声提示动作着，本臆测着这迟来的提示能使自己站稳脚跟，大发神威，谁想身体还是按照原来轨迹不断下坠。 “噗通”一声轻响，如入水中。吴启心中一片绝望时才发现，这些岩浆竟被自己控制的火焰罩阻挡在外，端的神异无比。 眼前到处红彤彤一片，根本不能分辨左右。 吴启见己身入浴岩浆之中竟可无事，不禁又兴奋又紧张。心道，我若以现在的样子回去，海蓝定不会信自己天方夜谭一般的遭遇，常听人讲修仙者有变化容貌的办法，可惜自己并不会。 不知道青血这修成人身的正牌仙兽会不会，这人到底去了哪里呢？刚刚还听到他讲话，他如此痛快的割爱肉身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变故。 他正胡思臆想中，就听到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道：“往下看，看到那影子没有。就是那里，快走。迟则生变。” 此时大阵刚刚演化开来，若任其变化势成必杀之局，到时想走都难。 吴启俯身下望，只见脚下一大片模糊的黑影，层层叠叠的矗立着，似一棵大树，自己则在树冠之上。赶忙朝下潜去。 下潜约数丈之后，忽然脸部一痛。原来他以游泳的姿势前进，到达这处时双臂后摆，脚下用力，正是面部朝下的姿势。 前方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似一堵墙，又似一扇玻璃。影子已经在自己脚下数寸之隔，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过去。 他沿着那堵无形的墙往前后左右继续探索，但那东西面积似乎极大，完全没有尽头一般，自己像困在水缸中的鱼，看得见外边的事物，却永远无法抵达。 不禁出声道：“喂喂，怎么办？过不去！” 沉默，过了好一会，青血的声音才再响起：“把那把剑拿出来试试。” 吴启愕然道：“剑？哪里去了，糟了，不知道刚刚丢哪里了！” 青血没好气道：“在你识海里，以意念送出来！” 吴启仔细一感受，果如青血所言，这种可以随时内视的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身体仿若一个独立的宇宙，奥妙无穷。 他意念一动，小剑自动回到手中。看着薄如蝉翼的透明剑体，不禁担忧道：“能行吗？别再折了。” 青血不语。吴启不知道这剑的来龙去脉，颇有些担心。所担心者却是这剑八成无法建功。 遂使出浑身力气灌注剑柄，朝下挥去。 这一使力不打紧，他就感觉浑身能量如长江大河般往剑身泄去，原本轻盈而又充满力量的身体忽然感到一阵沉重，遍布身体四周的离火都突地一暗。 赶紧挥动剑刃直刺前方。 夫秋剑与前方封堵物一接触，剑身发出响亮的轻吟，接着以接触点为中心，一股无匹的力量散发开来，推的吴启身形爆退，差点把手中剑给扔了。 这股绝强的气势竟使前方出现了一大片真空，所有岩浆都被排开。 接着就听“咔咔”一声轻响，前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忽然龟裂开来。竟真的好似玻璃碎裂。 青血却知这绝非玻璃这样的东西，而是一种结界被夫秋剑以强力破除。 龟裂面积扩大约一丈左右即停止蔓延。青血急道：“怎么回事？” 吴启大急道：“这剑，这剑有古怪，快要把我吸干了！” 青血道：“快，快撞过去！” 吴启赶忙从其言，身化炮弹硬撞上裂痕最集中处。仿若从海绵的包裹中挤过，身体一轻穿了过去。 夫秋剑对于能量的渴望似乎极大，不断吸取吴启身体中的力量。吴启感到身体一阵阵的虚弱，离火刹那熄灭。 他勉力抬头看着眼前天地。 上下左右白茫茫的弥漫着无尽的大雾，能见度极低，前方有一丛巨大的黑影，似大树，亦像似一栋高大的建筑。 看这距离不禁暗暗叫苦。大声道：“接下来呢？我要不行了！” 他待要向前，就听青血道：“别动了，在身后。” 吴启转身，数丈外，一片黑色的石头有规则的遍布地上。不细察时以为是大块的煤炭。 吴启道：“那是什么？” 青血道：“传送阵，快，以自身灵力灌注其上。” 吴启见所谓传送阵不过是几十片黑色矿石密布在一组复杂的图案上。按照自己的理解，传送阵的功能应该是把自己从一个地方挪移到另外一个地方。 西方魔幻电影中黑色六芒星阵法就有类似的功能，不知道需要念什么咒语吗。 青血道：“这些黑曜石剩余的能量足够我们走了，现在只需要灌注一定的灵力激活它就可以了。” 接着详细描述了灵力灌注的方法。 吴启忙依青血所言，双掌顶在阵法图案的左上一角，仅余的灵力喷薄而出。 仿佛知道有人与自己争抢一般，小剑发出更强的吸力，吴启只感到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最后一点意识看到的却是遍布星辰的漆黑夜空。 第三十四章 绝地 人之为物有“未见好色如好德者”，所谓“食色性也”；又有所谓“死生亦大矣”“舍生而取义者”，不禁令明达之士生惑。 但自有其基本顺序，先取乎下，即要吃饱穿暖，再取乎上，即生礼义廉耻。 吴启也许预估过许多未来的人事，但从未想到有一天会被饥饿唤醒。脾胃中火烧一般，口舌发苦，还偏偏隐隐有呕吐的冲动。 他努力尝试了多次后才勉强睁开双眼。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只想吃东西喝水。摇摇晃晃地起来时，“叮当”一声金属堕地的声音传来，原来是那把短剑。他却连眼角都懒得动一下去看，远处有一片明晃晃的水域。 他强撑着虚浮的脚步，行尸走肉般到达水边时再也支撑不住，迎面重重摔卧于岸旁长草边。身体没有任何疼痛感。他双手用力一撑，整个脑袋一下扎到草下的浅滩中。幸好有水草，否则流进嘴里的定全部是泥浆，但此时当然也好不到哪里。 他本能的咕咚咕咚地狂饮了几口浑浊的湖水，身体疲累到极点，一下又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精神略有恢复。他才发现自己侧卧于浅水中，如果上次昏倒时是口鼻全部浸在水里，保证又会再死一次，不禁暗呼命大。 他挣扎着坐起，抬头一看漫天星汉灿烂，银河倒挂在长空之中，一弯银钩悬在天边也不知新升起还是要落下。 前方波光粼粼水波荡漾竟是一方小小的湖泊。他不禁俯身到水稍深的地方，整个头都扎到湖水里，又是一番牛饮后，腹中如火燎一般的饥饿感才稍稍缓解。 他心中暗想，这是个什么地方啊？活着是肯定的，没有什么东西比饥饿更能证明生命之真实的存在了。 至于之前发生了什么，是回来了吗，诸如此类的问题，他刚思考了一下，脑袋就开始昏昏沉沉起来，注意力完全不能凝聚。吴启只好甩甩头不再想。远处影影绰绰地立着许多低矮的树木，星光虽亮，但也究竟不能达到让他夜能视物的能力。他必须先去找些吃的。 依经验来看，也许这些矮树可能会是果树，说不定自己是降临到了谁家的果园。想到果树，鼻子里似乎都闻到了一些香甜的气息，口中生津，一股力量似乎被吃的欲望激发让他能举步向矮树丛走去。 离得越近时，那果香就越发浓郁，吴启心中大喜。心中暗道：真是苍天庇佑，若待到天明再等着被人发现解救不知道又要受多少零罪。 他借着星光一路走进树丛，正有感于体力的不支难以够到高处，忽感脚下踏着几颗滚圆的东西，居然再次摔倒，一下屁股着地差点使他背过气去。 他闭着眼睛大口喘息了几次后方才定住神，伸手摸到一个黏糊糊的东西，凑近鼻尖一闻，浓香馥郁。此时哪里还管什么卫生问题，疯狂朵颐吸吮着手上的不知是何种类的果实，只觉甜美可口。 待靠着捡拾地上的果子吃到再也难以下咽，疲累再次让他昏沉睡去了。 这次醒来天光早已大亮。温暖的阳光透过树隙洒落下来，间或可闻鸟雀的瞅瞅声，安静宁谧到极点。 吴启试着挪动了下身子，全身骨骼如散架一般的疼痛，好在体力似已恢复不少。此时才记起与青血共同上了传送阵，不知道这到底是传送到了哪里，看这情形应该是到了大陆上。 他轻轻揉着额头，尝试呼唤了几声青血的名字，见完全没有回应，只得作罢。本来就不知道这所谓的大神通者藏在什么地方去了，此时暂且先不管他。 他忍着疼痛爬起，见地上和枝头遍布着红彤彤一片喜人的柿子。柿子这东西之前总是在超市里见过，久于城市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东西产地是南还是北，只迷迷糊糊地记得有个品种叫做洞庭红，与这个颜色外观极为近似。但这会想凭借这点信息判断出些什么就无从办到了。 他活动着走了几步后，身上不适的感觉渐轻。没走几步那汪小湖即已在望。此刻再观察周围环境，不禁惊为天人：这边绿草如茵，杂花生树，一丛丛不知名的黄色和白色小花开满湖边。抬头远眺，就见远处四周壁立千仞，这小湖泊就如沉睡在群山怀抱中的美人。 如此安逸宁静的美景使他一时心醉，若此时真的是回来了，很难想象哪里还会有如此的福地。 他一边欣赏着美景，一边向前方探索。这样的地方绝不会是人为的了，不过心情依然大好，即使当前处于什么深山老林中，凭借着可以果腹的柿子他就有信心回到人间。毕竟现代社会，所谓人迹罕至的地方已经少有。 到达尽头时就见无数的藤蔓沿着山壁已然爬得极高，从这样的地方上望居然全被岩石挡住。这山壁如刀劈斧削一般光溜溜地，倒是有不少石头因风雨侵蚀肉眼可见已变得松脆。 他沿着山壁一路往前，途中野兔松鼠见到了几只，却再无其他发现，这地方严丝合缝地就跟挖了地窖似的。他越走越是心惊，不妙的感觉丛生。直到太阳因为已越过山壁后，四周暗下来时也没有找到所谓出口。 这时不被饥饿催逼，孤独一人面对陌生的环境，不禁心生惧意，但念及此来种种，连鬼自己都做过了，所谓仙人啥的也见过几个，天雷地火的绝境都已履过，又胆气壮了不少。 太阳虽然已不能照进谷中，但并非落山，他借着天光大亮加速探索，待至视物开始有些困难时无奈只得朝着正中的小湖走去，做人不好的一点就在这里，无论是怎样的旷世英雄到点了就得饿。他依稀记得曾经读过的一篇文章中说的一句话是：人生来便有这么一个叫作肚子的无底洞，这无底洞影响了华夏的整个文明。 怎么影响文明他不知道，但做惯了鬼的他，忽然做人于此点倒是感受极深。 一夜无话，第二天照例探查山谷内的情形。这时方觉察到太阳能照进谷中的时间其实也就是四五个小时。 他起身便去扯身上脏乱不堪的青衫，这身体之前是青血的，衣服自然也是他的。现在到底归谁他说不清楚，但是身上的衣服帅是帅了，但极为影响行动，他尝试裁掉下摆，但长衫显然非寻常人间布料，撕了几下也没有撕开，不禁奇怪原来的所谓灵力或者仙力的东西去哪里了。 再者说之前不是可以放火吗，好像现在也不行了——完完全全的肉体凡胎一个。 无奈只得脱掉，留下贴身的亵衣，一身白。恰在此时，长衫中忽然掉落一样东西于地上，却是一本书，宝蓝色封皮的线装书。 他想能被青血收藏的肯定是什么了不得东西，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文字，间或配有无数插图，瞥了两眼后再无兴趣，也一并塞到青衣内。 依照太阳的方位看，昨日他是由东往南寻觅到北边，此时只剩下柿子林后的西边没有探查，他钻进柿林后，一边随手摘取新鲜的果实充饥一边赶路，细细品味下就感到昨天没有察觉的一股混合在甘甜中略显酸涩的苦味，不禁大叹自己人心不足。 柿子林的尽头却景象大为不同，竟分布着些许山洞，但大都极浅，只有一处黑洞洞的不知通向哪里。他心念电转，如果其他地方没有出路的话探一探这洞穴似乎也是个选择。 这次的搜寻，类似的深洞有好几处，也不知如何形成的。直至回到昨天探索过的地方，始满腹郁郁地叹息一声，暗道，除非变只鸟，否则自己只好吃柿子等死了。 第三十五章 有经九章 吴启躺卧于湖边草地上，双眼定定地盯着天边几朵镶着金边的黑云。心情一时忧愁一时沮丧绝望。 没想到这小山谷竟真的是处绝地。他努力回想着关于攀岩之类的极限运动，想着想着就更加的绝望与沮丧。一则他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再则所需的安全装备一件也欠奉。想到mp公司搭建的那座缆车又或者是青血的本领自己会上点，扶摇直上青天？ 一整个下午，他头脑中就一直回荡着一些不是特别靠谱的想法。不过想到青血，他突然记起那本书来。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秘籍，至少也得是修仙的货色吧，兴许中间还隐藏了其他的一些有用的东西也说不定。 他再次找回那本宝蓝色的线装书，书的封面上并没有关于名字之类的东西。翻开第一页始认得是一篇序言。 只是语言古老拗口，半认半猜的看了个大概，意思大体说：此书成书于神宗纪元，被很多厉害的人称赞过，但写书的人已不能考证是谁。因书中观点独特，被收入一个叫作神将府的地方。 其他的便是关于书中内容大段的论述，又说禅，又说道，云里雾里的，反正不知所云，只是最后总结说是什么“此经遍照神道内蕴，以其九章出九歌圭旨其右。” 他耐着性子跳跃式的看了几眼，只见书中有图有字，差不多就像序言中说的，分成了九个章节，粗略翻看每一章节似乎都有题目，如：性命篇、时照篇、反照篇，三关篇等等。 他心中焦躁，知道是修行的法门，但自己凭借着这玩意想要无师自通，他连念头都没有动一下。因为这书九成的记述他连字面意思都不懂还谈什么理解以至于运用呢。 这时天边乌云汇聚，原本和煦的空气忽然被一股冷风吹散，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抬头远望眼见大雨将至，赶忙拾起地上的青衫，把那没用的秘籍重新包回，往柿子林后的山洞赶去。 吴启心中苦闷，脚步蹒跚，还有一半的距离时豆大的雨滴便劈头盖脸的砸落。及至距离最近的一处山洞已然全身湿透。 因为天色晦暗，洞中漆黑一片，他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接连几个喷嚏打过才定了定神。望着洞外将天地连成一片的雨幕大生穷途末路的感觉。 雨势越来越大，加之电闪雷鸣，逐渐演变成瓢泼一般。他脑海中空荡荡地只感觉极为难熬，忍不住又把包裹着经书的青衫打开。 这时却见这衣服上竟毫无水迹，反而经雨水一浇，原本的泥土污渍被去掉不少，露出靓丽的原色。他反手把衣服往身上一披，用略微抖动的双手翻开第一篇：性命篇。 略过文字部分不看，单看图画。上边形神俱妙的绘着一个人形，双目似睁似闭，双腿交叠的盘坐着，单掌平举于胸前，另外一只手则捏了个奇怪的手势平摊于膝上，人形图画上另用粗笔勾勒出两条粗线。 他急于打发时间，准备照着书中所有的图画模仿几下，便依足图中所绘的姿势坐在地上。这姿势一摆，一股静气自生，胸中烦躁的气息竟一瞬间去了大半，原本不灵光的思维渐渐变得机敏起来。 吴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下并没有其他特别神异的地方，心中生出啼笑皆非的感触，暗道自己病急乱投医，竟作出这样不理智的行为来。当务之急还是要继续探索这些山洞，实在没有出路的时候只能考虑攀岩的事情了。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古人可以在绝壁上开辟栈道，自己没理由这样沮丧，待天明时找一处相对靠谱的地方就要开始伐木做些准备了，自己不正好有把锋利的短剑嘛。 这时一道闪电划过，书中人物身上画着的两条粗线更加清晰无误的映入眼中：第一条自顶门入，经两臂汇聚于脐下，或叫作丹田气海的位置；第二条却是经右足底入，经会阴入左足也再汇于丹田。 闪电过后，洞中重又回归灰暗，他闭上双眼暗自琢磨这玩意有什么作用，谁知刚想到足底那条线路，左足心不禁感到一寒，心中一喜以为发现了什么窍门，再次仔细感受时又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只得归结为是心理作用或者正好有一滴雨水从鞋中滴到了脚心的位置。 他停下这无聊的举动后，把一身湿透的里衫脱了个干净，然后只穿那件淋不湿的青色宝衣。不然继续这样下去非感冒不可。这时却又后悔没有折些干燥的木材来生火。 他尝试往洞中深处走了走。此洞倒也宽阔，地面坑洼不平，有的浅坑中竟有水迹，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有过雨水倒灌的情况发生。 没走几步实在不敢再往前，想想当初在南天为鬼时的目力，似乎夜里借着微弱的光就能看清东西来着。 他无奈只得走回洞口的地方，待来日天晴时便用钻木取火的原始方法升些火出来再行查看。 经过这一番折腾，不觉天色更加昏暗，大雨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洞口果然已经汇成一股细流慢慢往里边流淌。 他担心这雨再下一会自己会被水淹，便捡了一处相对的高地坐下。这高地是一块自洞壁中凸出的大岩石。 他双腿伸直的靠在岩壁上仔细盘桓着雨停后自己要做的准备，头脑中却不时又有些杂念丛生，想起刚刚模仿图画中的感受，又依照那古怪姿势坐着。 就这样边想边琢磨，竟沉沉睡去。 睡梦中只觉右脚上一时冰冷无比，似有一股凉气自生，让整个下半身都冷浸浸的，而头顶处却有另外一股暖气进入让上半身又暖洋洋的。 他本来就淋了雨，无意识中对于右脚的凉气极为排斥，任由上半身的暖气沿着两条经络行遍全身。 这一觉睡的真是甘美无比。醒来时只听外边鸟鸣处处，天光已然大亮。他极为舒适的伸了个懒腰，才发现自己竟保持这坐姿睡了一整夜。 原本的疲劳疼痛等不适感似乎已全部消失，全身上下都充盈着力量，斗志也变得极为旺盛。 他从大石上一跃而下，只觉身轻如燕，不禁暗暗称奇，自己一不小心竟修炼出了某种神功吗？ 第三十六章 潜龙在渊 他心中对于那本蓝色书中的图案，经过一晚上的奇妙体验不禁兴趣大增。当然练成什么所谓神功是恶趣味的玩闹话，他此时身体状态大好，使得心情也格外不同。那坐姿对于人体恢复体力，静心凝神颇有功效以后可以常做。 至于整本书假设将来逃出此绝地，还真得去好好了解下，古汉语又不是什么文化绝地，随便买本古文字典自己就可以解决。 他自大石上跳下，正奇怪昨夜大雨为何脚下的土地如何能从倒灌的雨水中幸免的，却发现另一边较低的洞口处的水迹竟有四尺有余，如此速度的水流那么山洞中积水想必已然十分严重。 他借着大亮的天色往里观瞧，却发现事实情况却并非自己心中所想，虽然地面低洼处也有积水，但都极少，跟其昨日刚至这山洞时的情形并无二致。 吴启不禁大奇，踏着露出的岩石往内走了十数步，却不想仍没有到达尽头。心道：吴启啊，吴启，自从在历山时就钻山洞，刚到南天大陆还是钻山洞，现在回来了仍要钻山洞，这是什么命啊! 四周变得黑漆漆的，已到达光线不能及的深处，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待要退出等到有火把再来探索时，忽然感觉洞中似乎有一丝冷风拂过。心中不惊反喜，若不是感觉出错，那至少证明这洞有很大可能与外界是联通的。 他当下屏住呼吸，伸开双手仔细感受气流的出入情况，似乎有又似乎没有，极不明显。他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待迈出第四步时双手却已摸到岩石，不禁大失所望，只得原路返回到洞口位置。 谷中小湖处，吴启捧着捡来的一堆柿子和枯枝。啃了几口柿子后，只觉满嘴只余下酸涩的味道，不禁连续换了几颗都是咬一口就停下，柿子已是权当充饥，半分甘甜和美味也体会不到了。现在想来，人的欲望大概是无止境的吧。 现在自己只想如何回到人间，回到人间后又想着夫妻相认，夫妻相认又期待生活美满，生活美满是否又要期待再见见未曾谋面过的父母，那么之后呢，待孩子长大成人，孩子的孩子也长大成人，自己到时又会追求些什么呢？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几下。总觉着当前的状态其实是达到了人生当中最美好的时候，自己清晰地了解想要什么，又清晰的知道怎么得到，怎么努力，努力的作用和意义都是显性的。一旦回到复杂的人生中，很多时候努力的意义并没有这么明显。 他一边漫无边界的想着一些往常都不曾体会的问题，一边寻找那把被丢弃的短剑。他现在要用它去披荆斩棘，为自己的逃跑大业而努力。想必这样一把真正的神兵利器不会出现折断这么尴尬的事情吧。 他沿着湖边走了几圈，当日刚刚恢复意识时分明听到过一声与坚硬地面撞击的声音，但此时整个附近都覆盖着碧绿繁茂的青草，哪里有所谓的石头什么的。莫非是因为大雨的缘故给什么东西遮住了？ 想到昨日的大雨，他心头似乎有一道灵光闪过，但具体是什么并没有捕捉清楚。只得耐着性子仔细搜索，他逐寸翻找，终于在离湖边极近的一处水洼地发现一道金属的光泽。顿时知道犯了何种错误，自己依照当日模糊的记忆，只记得走了很多步才到水边什么的，实在是有点高估了自己当时的状况。 他把水洼中的积水掬出，先看到的竟是枚模样不凡的令牌。而令牌下正是那柄小剑。这令牌似乎是青铜与某种金属的合金制作而成，在阳光下通体散发着蒙蒙的紫光。令牌一面雕着一座宫殿模样的图案，一面却是篆写的“经纶”两字。当日的撞击声便是这两样东西发出的声音。 他自水洼中捡起两件东西后，他忽然又升起似乎哪里不对的感觉，仔细看了看手中的短剑，透明的剑体中，几缕彩光缓缓流动。 流动？是了，那山洞还是有古怪，既然已到尽头，那么洞中流进去的水去了哪里呢？若说全部渗入地下着实有点说不过去。 但此时无论如何也只能在有光源后再去一探究竟。 两日后，他已把聚起的大量枯枝干材全部晾晒完毕，更在劈砍新木材时无意发现了不少石英石，他只记得小时候顽皮常用类似的石头互相撞击而蹦出火星，没想到竟在此处又见到。这下引火的东西全部齐备。 他本拟做几个火把，但实在没有油料只得作罢，单靠单根木材的燃烧是很不靠谱的。最后只得全部集中于那处山洞。于洞中央处升起火来。 火舌跳动中，一腔心思已全部集中于洞中。也不知是太过兴奋还是怎样，只觉被火堆炙烤时额头似乎都在突突的有血管在弹跳。 他擎了一根燃烧最好的粗壮枯木，在火光缭绕的山洞中前进，没一会已到昨日摸到的尽头的位置。洞中岩石经火把一照反射着微光，但上下左右均全无异常。 他以手中剑柄轻磕石墙，发现确实没有中空的情况存在。正感纳闷，脚下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下。赶紧俯身探查，就发现脚下石头确实是可以稍微活动，莫非问题出在脚下。 这块大石体积不小，他近两日晚上都以“九章真经”中的第一篇图示睡觉，体力大增。只是不知道是因为青血这身体本来就强还是因为用这姿势睡觉可以长力气。他单手摇晃感受了下，然后放下手中火把，双臂用力一下已搬起整块大石。 他正准备把大石往前方扔去，不想踢到脚边火把，还没来得及怎么着，就见火把咕噜噜朝着大石下方滚过，一下不见了踪影，正自诧异，脚下喀拉拉几声石材断裂的声音传来，接着只觉脚下一空，连人带那块大石朝下方急堕。 混乱中，他怕大石压到身上，运足力气把大石往前抛去，约莫一息后，就听“扑通，扑通”两声。吴启已落入不可知的深渊中。 第三十七章 深潭修行 吴启一颗心不住砰砰地跳着。黑暗中，他只觉得自己泡在一处密闭的水潭中。 水深倒是只到腰部，但前后左右全无着力点。他努力睁大双眼往上看着，自己掉落位置直通到的山洞中可是在燃烧着篝火。他期望从那里能观察到一丝光明。 完全的黑暗是会让人恐惧窒息的。功夫不负有心人，待过了一段时间后，他的双眼似乎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他看到头顶约莫一米有余的位置上竟真的摇曳着忽明忽暗的红光。 他心下稍安，盘算着当前的处境。这样自上而下的掉落，想要原路返回已然不能，不说水中，即使在空地上，他也没有把握腾起一米的距离。 也不知道这处山洞下的空间是怎么形成的，水中又有没有生活着什么莫名其妙的怪物；若真像外边的山谷似的密不透风，那才叫作绝望。 他不敢大幅挪动身体，深怕再有意外发生。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找到那把短剑，有此武器傍身即使不能派上用场，壮胆也是很有必要的。 他以单脚四处在水下划动，待真的找到时，按照头顶微光的方位指示，已然挪动了好几步了。 他握着手中的短剑，心中大定。 然后以短剑为前锋，摸索着直到石壁处，伸手触摸只觉滑腻腻一片，心中一紧，还以为是什么动物，仔细感受方知是因为长时间水气深重，墙上已爬满苔藓。 他举起手中剑，用一只手定位，另一只握剑柄去刮壁上的苔藓。这里的苔藓极为厚实，不知道已生长了多少年，按照这个道理这洞下的空间莫非从未被雨水灌满过？ 那么如此日复一日的积水又是如何消耗的呢？ 待真正的摸到山石时才知道这里的墙壁虽粗糙，但并不适合攀爬。 这里整个天顶被上层的岩石覆盖。只有自己落下时的口子，像极了一个被盖上盖的大茶壶。即使勉强可以靠抓扶够到天顶，也不可能像蜘蛛侠一般粘在洞顶。 他虽然本就没有寄希望于这里，但真的被关上这样一扇门，心中也是分外难受。他不甘的绕着山壁走了一遭，发现此地就是一个形状略不规则的圆洞。 这圆洞很有可能是自然形成的，长时间接受绝谷中的雨水冲刷才使上方洞穴的地面处石头与石头间出现了空隙。 他此时大脑中一片混沌，六神已然无主。如此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所在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被动地盯着上方不断跳动着的微弱的光。他尝试冷静下来，但冷静下来后半点主意也欠奉，反而又更加焦躁。 不知过了多久，头上的微光由闪烁到消失，他终于迎来了彻底的黑暗。他的心不住下沉，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安息处竟是这样一个水潭。 慢慢等待死亡的降临是最残酷的刑罚。他如此短的时间内连续两次经历死亡，第一次的感觉如果是不可置信，这一次却深切感到恐惧。 他无力的背靠着洞壁，缓缓闭上双眼，毕竟睁得再大也和闭着眼睛没什么分别。 此时此刻连那个图形中的动作都不能再做了，不能坐在水里睡觉，也许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饿死。 他缓缓的以手中剑柄一下一下敲击着石壁，这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这种敲击发出的“铛铛”的噪音使他稍微减轻了些痛苦。于是愤满地敲击的越发响亮，快速。 死去元知万事空，生命的意义就是毫无意义的时间流逝。 也不知道敲到几下的时候忽然感到一丝凉风吹到手上。他双手此时沾满潭水，放大了气流流动的效果。但他确定不是因为摆动双手而形成的风。 吴启楞住，双手自上而下的慢慢靠着石壁上下摸索，终于在潭水表面与岩石交汇的位置清晰地感受到一个明确的气流吹动，吹在手上。 这是自由的空气。虽然不能助他逃生，但这仿佛是幽深地牢中的一扇窗户，可使他没那么难受。 他用手中的剑柄一下一下撞击着气流出入的位置，试着要撞大这个缝隙，当然不会有什么效果。因为所谓的缝隙他用手触摸时只能微微感觉到。 他毫不气馁，把那短剑的剑刃尝试着往裂隙中送去，此剑轻薄如无物，竟轻而易举的一贯到底。吴启便先用侧重点不同的力不断上下左右拓展着这山洞。 他一下一下的拉动着短剑，不知疲倦，也不敢停下。他深怕不做点什么自己会先因直面死亡而发疯。 终于累到沉沉睡去，他单手抓住剑柄支撑住整个身体。 这一睡，头顶百会穴便再次出现丝丝热气，这丝热气若有若无，按照性命篇中的图示顺序，运转了一周天后汇聚到丹田气海。这气实乃归属于真气之类。正是性命篇论述的内家真气运转之法。 内家真气属先天真气，与修真者或者修仙者所吸纳之天地灵气完全迥异。 吴启之所以如此容易地修出真气实在是因为青血自得此九章秘术真经以来，日日研究练习不辍。 他把一身经脉用大神通梳理调整了不知道多少遍，已完全达到水到渠成的境界，只是欠缺某些经验而已。这下倒让吴启捡了现成便宜。 内家修真在修炼一途中一直被归结为体修一脉，向来被道门视为外道。倒也不算什么独家秘诀，只是大部分人不屑修之。身已不灭，言出则法随还要修强身健体的法门不是多此一举嘛。 但此九章秘术，从内修开始论述，精深奥妙，实在是开了青血所知修炼体系中所从未曾有的蹊径。 说回到吴启此时状况，他自第一次修出真气后，又经过此次无意识的运转数个周天，身体迅速得到恢复。此次入睡后没用多久即察觉身体中的异样，开始有意识的引导这丝真气继续沿固定线路运转，混混融融中，只感觉分外有趣。若自此日日勤修，几年后即可小有成果，二十年后即可登堂入室。 再次自丹田中运转出真气后，他心念微动，竟试着要把这丝真气导入别处看看。这念头一起，就感觉胸口突然如被铁锤擂中，剧痛难当。心口也变得烦恶无比，眼前金星直冒。 他忍不住大喊一声，喊声在空洞中不住回荡时喉头一甜，一道逆血喷射而出。 原来因为吴启不知节制，练功过度以致走火入魔，若非九章秘术中所传授的法门为玄门正宗，他此时早一命呜呼了。 他此刻只觉胸口如堵住了一块大石一般，难受得要命，耐受不住时，忽得发出一掌打在墙壁上。这一掌携全身到处乱窜的真气而发，似找到宣泄口一般已颇具威力，竟震得已有裂缝的石块稍稍发生了下位移。这一位移登时令裂缝扩大了几分，潭水竟沿着这扩大的缝隙发出了“汩汩”地水流声。 他亦随之昏死过去。 第三十八章 错时 吴启感觉自己全身剧痛，尤其是胸口位置像被火车迎面撞上去过。 身边似有人在低语，不过口音奇特极似今日两湖地区的方言。若不是他曾经因为出差至湖北，在仙桃住过两年，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此刻也是连猜带蒙的大概理解。 对话的两人中气极为不足，说话有气无力，让人无从分辨是老是少，只知道是两个男子。 只听其中一人甲道：“我看像从上边掉下来的，这两天下大雨，路滑，要不就是饿得没劲，掉下来了，咱俩真不行就换个地。” 另一人乙道：“我觉着是那个洞里掉下来的，你看那个洞，说不准是去偷鸟窝摔死了。” 甲却道：“鸟窝？要不咱俩也去看看，我老长时间没吃过鸟蛋了。要是能偷一个分着吃了。有两个就一人一个，要是有好几个，就留着慢慢吃。” 乙兴奋道：“嘿！这个好，这个好。我想带回去给小娃儿吃，他饿的快不行了。呜，半年前老大死了，老二又下落不明，这小伢子我最疼他，我割自己的肉喂他也不能让他有事。” 甲道：“是我抱过的那个叫满谷的吗？哎，活着干嘛，有什么意思呀。但愿里边不是有一个，也不是有两个，最好有百八十个。但万一并不是个鸟窝，一个都没有怎办哩？” 乙道：“怎办，怎办，那我，我，我只好先他一步去了。” 甲却道：“我还有一个法，你看这个死人没有。我听说隔壁村里自己家里伢们死了就给别的村换着吃，现在都偷偷地吃人，你要是没法就把这个砍了，带回去就说野味，养活一大家子也没问题。” 吴启听得两人的胡言乱语本来就异常烦闷难受，此刻听他们要把自己剁了吃肉，顿时心中大惊，莫非竟真的是到了什么深山老林的原始部落中了吗？ 他猛然睁开大眼，嘴中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要挣扎站起。但双腿麻痹竟连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 说话的两人见到原本半边身子浸泡在前方水潭中的尸体突然发出怪叫，都是一愣，突然发一声喊，跌跌撞撞地跑着远去了。 吴启见两人衣不蔽体，瘦弱地跟麻杆一样，活脱脱一副非洲难民的形象，但绝不会是什么原始野人。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还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了呢？ 他粗略检查了下自己的身体，除了泡在水中的双腿不听使唤，全身到处疼痛外没有其他不适症状。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弄清楚自己是如何突然到了这里。 四周是高矮不一的大树，前边是一面陡峭的山崖，崖下有一片浑浊地水洼，自己则双腿浸在水中。确有点死尸的样子。他抬头望往山崖上，只见一个大约可容成人匍匐爬过的山洞在目，似乎大约可解释此时的处境。 大抵可能是由于自己运气爆棚，那地洞下的深潭本来就与外界连通，自己不小心给砸开了，然后又被里边的潭水给冲落下来。 他挣扎着坐起，左腿还好，经过一番拍打后渐渐恢复了知觉。右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高处落下给摔断了，完全使不上力。现在唯有抓紧找到人，去医院。只要回到正常的人类社会那么一定有救。 只是刚刚遇见的两个奇怪的人让他颇为忧心自己的处境，自己可能真的在文明之外的某些地方。幸喜短剑还没丢，至于落在绝谷山洞中的叫做九章真经或者九章秘籍的小册子只能待来日有暇的时候取回了。 他先用短剑割了一段粗壮的枝杈作为临时拐杖，然后拖着一身伤痛一瘸一拐的向先前两人消失的方向赶去。他必须要搞明白这到底是哪里。 吴启于一处土崖上四下张望，只见下方山林大都显出枯黄的颜色，落叶飘飞。此刻虽然烈日当空，但空气中冷风迫人，显然已是仲秋时节。他一身衣物之前被潭水泡过，此时竟又已干透。 他心中疑窦丛生。明明绝谷中的气候最多也就是夏秋之交，草木还算繁盛，为何外边的气候却似与谷中的时令相差最少两个月有余，另外这身上的衣服也当真奇妙，穿在身上竟感觉不出秋气的凌厉。 他自然不可能是昏迷了两个月之久，只能暂时归结为谷中气候确实异常上了。其实自那日以来自己的遭遇哪一件不是处处透着不可思议。 所谓的不可思议也只是以前没有见过，若经常见到再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叫作习以为常。 四野静悄悄地了无人迹。 他动作本来就缓慢，路上已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但待走到一处破败的村庄前时依然让其不敢置信。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呀，破败也许可能因为遭遇过意外，但这地方不仅仅是破败，已无法用任何一个词语形容他眼前的情景。 一眼即可尽收眼底的几十户人家，干燥的满是尘土的狭窄路面，庄户前孤零零地几颗树，清一色的干草房；土坯的围墙，灰黑色的茅草的屋顶是其中最顶尖的配置。绝无半丝水泥、玻璃，砖瓦等建材的影子。 这绝不是现代社会，甚至不是近代社会的经济基础下可以存在的东西。 吴启嘴唇颤抖了两下，很为自己的见闻而震惊，怎会有如此贫穷的所在？这里莫非是与世隔绝的吗？ 他不住地张望着，准备挑选一户打听打听。 这时却看到有两个身影闪闪烁烁地躲在路旁的一所土屋后观察他。他见两人形状狼狈，正是山上看到的两人。他大着胆子提气喊道：“两位老乡，你们好，能给您打听点事情吗？” 那两人似乎大吃了一惊，深陷的眼眶中写满恐惧，且不住地朝他腰间观察。 吴启瞥了眼斜插在腰间的短剑，忍痛做出温和的笑容道：“两位老乡不要误会，我不是劫匪，就给您问个道。”说着往两人处挪了两步。 两人似乎恐惧之极，慌忙扑倒在地上叩头不已，其中一人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我们这里真没有粮了。” 另一人则道：“大老爷慈悲，我们之前是胡说八道，得罪了您，饶了我们吧。” 吴启大感头痛道：“老乡，快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不是什么老爷，哎哎，我就是问问路。就是想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离城市有多远？” 两人似乎不愿相信，只是一味地磕头如捣蒜。 吴启无奈，怎的还会有人这样愚昧，自己虽然打扮怪异，但不至于如此吧。还从未听说现代社会有见面就磕头的。 他只得苦着脸道：“你们这里离县城远吗？我是要找警察。没有要怎么样。” 他满以为提到警察可使两人释怀，却不想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一人道：“大老爷，不敢骗大老爷，我们真不认识您说的人，我们这里的人都饿死了，活着的没有您要找的人。” 吴启见两人只是胡言乱语，急得抓耳挠腮。 另外一人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道：“我知道哪里还有粮，大老爷，西边有一个恶和尚，他有粮。” 吴启心中顿时腻味无比，这两人莫非是神经病吗？反正看着不是正常人。只得顺着他们的意思问了下恶和尚是谁，在哪里住。 两人忙不迭的往西边指着。吴启叹息一声，看这地方毫无人气的样子，又遇到两个脑袋不灵光的，只得沿着往西的小路走去，希望可以遇到个把正常的。 他越走越是心惊，沿途除了枯败的荒草就是大片荒芜的土地。他心中不祥地预感越来越强烈。莫非这次又穿越到了其他地方。若是那样可真的是坏透了。 他忽然很有一点想哭的冲动。 过了一道土梁后，前方视野变得极为开阔。 就在百步处突现一座小小的草房，房前围着大大的篱笆，篱笆中竟种着两三垄白菜。那草房一如刚刚所见的建筑风格，还是看不到半点熟悉的影子。他一颗心不住下沉，只感前途渺茫。 这时打对面路上忽然走来一个作古装武士打扮的瘦高大汉，这大汉耷拉着脑袋，一副沮丧的模样。只是待他看到眼前的白菜地时，忽得一愣，犹豫了一下后便如饿虎扑食一般冲到白菜地里，张嘴就啃。 他癫狂的模样以及这样的打扮让吴启心如死灰。这的确不是地球上，这种只在电影里见到的桥段不会是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民族能发生的事情。 那大汉似乎极度饥饿，根本没有注意到离此不远站着的吴启。 第三十九章 五代十国 大汉似乎胃口极佳，没有一会的工夫已啃食了一颗，接着向第二颗白菜发起攻势。 吴启看着他的疯狂，感觉心都被掏空了。他呆呆地看着，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又该去做点什么。他想不明白自己还要继续下去的意义在哪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汉已连续糟蹋完了整整半拢菜地。吴启也保持那样的姿势一如既往地发着呆。就在这时，一声怒吼打破僵局。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和尚提着一根短棒凄厉地发出一声大喊：“畜生，畜生。你快停下，快住嘴！” 那大汉身体一僵，抬起头看着表情扭曲的胖和尚，露出一个极度尴尬的笑容，继而忽得呼啸一声，撒腿就跑。那胖和尚却没有追的意思，跌倒地头不住哭泣。 “混蛋啊，你是哪里来的恶畜却要化形来打我的秋风。我勤勤恳恳，早晚吃素念经，你这恶龙也要来欺负我。王八蛋，狗杂种，我杀了你！” 吴启听他讲的却是北方官话，言语内容又古怪，忽得生出一些希望。如果这里还是有仙，有神的，或许尚可有一线机会再次踏上归途。 他从极度绝望的情绪中摆脱出来，这次无论如何也要问清楚状况。 这时大和尚也发现了他，倒提短棒杀气腾腾地走了过来，吼道：“你不是跟那贼斯是一伙的，我杀了你！” 吴启大惊，忙解释道：“误会了，大师，我根本不认识他，我是刚到这里的。” 胖和尚根本不听他解释，抡圆了短棒朝吴启脑袋击去。吴启暗叫一声“我命休矣”，只觉头部一阵剧痛，就此人事不知。 再次悠悠醒转时，入目的却是被大汉啃食过的白菜地。 耳中传来恶和尚隐隐地抽泣。他居然还留了自己一命。他痛苦地摸了一把受伤的脑袋，触到伤口处时虽然疼痛难当，但并没有流血。 胖和尚悲愤地道：“滚，都滚。我凭什么好好的又失了粮食还要破了戒律。” 吴启怒气上涌道：“我说了是误会，你偏偏不信，打了我这样就算完了？！” 胖和尚恶狠狠地道：“你要怎样，我一棍子没打死你已经是慈悲，以为腰里别把女人用的小玩意就很了不起吗，再啰嗦半句，我非杀了你！” 吴启想到自己还要问他些问题，只得强忍道：“不怎样，我就是问路的。你回答我两句，这事就算结了，两不相欠。” 胖和尚道：“我呸，我凭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你算老几？你也配？” 吴启伸手入怀摸出仅有的两个红柿子道：“这个给你，总行了吧。” 那和尚似又要发作，看到吴启手中的东西，却道：“你真给我？你安的什么心？” 吴启道：“就问两个问题，问了就走。”他见这里的人似乎对食物极为看重，此时拿出吃的交换，果然奏效。 胖和尚一把抢过，似生怕吴启反悔一般道：“哼！胖爷就看看你要问什么作死的问题。” 吴启深吸一口气，大叹自己倒霉，道：“你刚刚说那人是恶龙化形成的是什么意思?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胖和尚一下又变得怒不可遏道：“我去你妈的，我怎么知道。胖爷我睡着觉就梦到一条龙在糟蹋我的白菜地，出来就看到你们两个贼王八。” 吴启愕然道：“这里不是仙界，神界什么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胖和尚陡然从地上坐起，瞪视着吴启道：“你有病吗？什么狗屁仙界，这里是他妈地狱，到处都是饿死鬼的地狱，都他妈惦记我的菜。复洲城里的什么狗屁王节度使脑子里装的都是狗屎吗？让你们这群盗匪恶霸横行，还要你个王八蛋来消遣我。再不滚，我打死你！” 他话音刚落，只听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道：“那和尚，吃你菜的是我，别牵连旁人。” 两人一起转头就见刚刚已经逃跑的大汉不知怎么的又折返回来。 吴启见他虽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但双目炯炯有神，气势不凡，一看就是天生正义的英雄人物。他年龄在二十许间，面黄肌瘦，三步并做二步的走了过来。 胖和尚怒气勃发，短棒一扬朝大汉额头猛击。大汉却连眼尾都没动一下，单手后发先至先一步截住短棒，向外一拧，已抢过这武器。 和尚一愣，大汉却反手把短棒递还给他道：“我将来定会补偿大和尚，或者你现在要杀要刮奚随尊意，跟这位仁兄可没有半分干系。” 胖和尚一呆，“哗”地一下又坐到地上大哭。口中断断续续道：“滚哪，我不想看见你们，都来欺负我，滚滚滚滚滚！” 他见吴启两人走远后忍不住哀嚎道：“知微大人，大姐，天尊我错了，你什么时候能放过我啊？我不想当和尚了，我饿啊。王八蛋哪里有你说的什么狗屁天帝的女婿。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呜呜呜！我的白菜啊……” 日头缓慢西移，大汉带头走回山道上，看着满地落叶似有无限感触。 他朝吴启抱拳道：“这位大哥请了，真抱歉让你无辜受累。” 吴启看着他满脸的歉意，道：“都是误会，他也没把我真怎么样。能问兄弟你个问题吗？” 大汉道：“请讲。” 吴启道：“我就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又是何年月？” 大汉诧异道：“这里是王彦超节度使的辖地，复州境内啊。大哥你是哪里人，迷路了吗？” 吴启露出痛苦的神色道：“我是哪里人？我是山东人。” 他本就没想着还有什么奇迹发生，这样的回答也基本相当于自言自语，什么复州，根本是自己没听过的名字。 却不料大汉却道：“原来跟孔圣人是同乡，我说仁兄你气质不凡。小弟年前还打济南府路过，可惜礼仪之邦却已化为焦土。” 吴启既惊且喜道：“什么什么？你去过济南？这里还是地球？敢问现在是什么年月？” 大汉茫然道：“地球？” 他一边摇头一边又道：“什么年月，说不好，说不好。自李唐覆灭，黄匪肆虐后，中原腹地先后就有了梁、唐、晋及至现在的汉，几十年来你方唱罢我登场，礼崩乐坏，民不聊生，谁又能说得出是什么年月。” 吴启震惊道：“莫非是传说中的五代十国？” 大汉则诧异道：“五代十国是什么意思，这种说法倒也贴切，这南方地面上军阀割据何止于有五代，又何止于十国。哎——” 说罢一声长叹，显出一副愁苦的模样。 第四十章 穷途之哭 吴启脑中轰轰的，仍处于极度震惊中。哪里还管大汉说了什么。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事情发生。 这世界如果要说还有一颠覆不破的准则恐怕就是时间永远的向前流动。他这一路主动也好，被动也罢，经历无数险阻恐怕自己迟到而赶不上时间的脚步，现实的情况却是早到了上千年。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一个正常人。但不吃东西会饿，挨打也疼或许就算吧。或许也要经历一辈子的老、病、死。 死后没有了南天大陆帝枷这样的神物自己是否就要进入轮回，从此活成另外一个人，失去了所有的牵挂和记忆。 “千年后的那个人还是我吗？”他心中怅然。 那大汉似乎也被触动心怀，心情不佳。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的朝吴启来时的山上走去。至于为什么要选这里，只是没有目的的行走的结果而已。 太阳逐渐西沉，晚霞绚烂。 吴启眼中眼见飘零的黄叶铺满低矮的山路，路旁枯草丛生，顿时想到与妻子海蓝蜜月旅行时去j市郊外的红叶谷的情景。 那也是秋天，两人背起行囊搭乘最便宜的公交车；所谓最便宜的就是1块钱一位的，也有2块的；他们又徒步了两公里才到达景区。 自景区大门朝里张望，景色的确很美。吴启询问了票价后，很有点肉疼的对海蓝道：“有点贵。” 海蓝则拍了拍吴启的肩膀道：“真穷啊，小吴同志，你得努力了。不过来都来了，你看那边的山没有，我们爬上去也能看到红叶。” 她一直就是这样的善解人意。两人踏着一路枯黄的杂草，就像今天眼前看到的这样。嘻嘻哈哈地走过一路坎坷，跌跌撞撞。终于到达目的地后，拿出背包里的泡面和火腿肠。泡面捏碎了就着矿泉水干吃，你一口我一口。 山风吹动她的长马尾，刘海飞舞，她真美啊。 “我真的好想你啊。”吴启心中呢喃，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也许就这样生生世世再也无法见面。他的眼泪无论如何忍耐再也无法止住，越忍心中的伤感越重。 泪眼婆娑中看到的景物仿佛就是那天的一个样子。他忍不住回首，没有红叶，没有她。只有无尽的穷途。 大汉默默地走在前边，待走到一处山崖回首望着吴启道：“没路了，到头了。” 吴启缓缓重复道：“没路了，到头了。”他心中生出一股绝望至冰点的大伤心，扔掉拐杖伏地大哭。 大汉被他的举动骇了一跳，微黑的脸膛上写满不可思议。悲惨的经历在这样的乱世谁家没有，他还头一次见到这样哭的。 莫非是被自己“没路了，到头了”的话刺激到了不成，大汉心中思量。他忽然想到一个典故，前朝大诗人王勃曾在登滕王阁时留下一篇流传甚广的佳作，其中一句“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说的便是阮籍走到路的尽头时生出身世之感，而放声大哭。莫非这位也同样如此？ 大汉心中赞道：“真性情中人。” 他见吴启哭声凄厉，已浑然忘我，怕他伤怀过度会造成身心不可逆转的伤害，只得出声劝道：“仁兄，仁兄，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开口，从不知道怎么安慰这样一个人啊。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的笑声“咯咯”传来。那笑声显然出自一位少女，她语带娇憨地道：“小姐，你说什么龙气汇聚，却是两个大男人在哭，咯咯，笑死人了。” 吴启没有被大汉劝住，却被这笑声一冲，顿时情绪收敛，很有些不好意思，慌忙拭掉眼泪。抬头看时就见两个年龄相仿的古装佳人俏立两人身后。 她们一个打扮娇俏，头扎双寰，一张圆脸笑嘻嘻地看着两人；一个容色绝伦，肤光胜雪，清雅如兰，一身白衣妩媚动人。竟似一对出门游玩的小姐丫鬟状。 大汉脸带尴尬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那丫鬟则掩口笑道：“喂，你们两个怕不是饿得哭鼻子吧，大男人，略略略，真不羞。” 吴启被她说的脸上滚烫，也不敢接话。自己一个外来者突然闯入到这异时空还没来得及适应，总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仿佛是一个看客，又像是在身临其境一部古装电影一般。 白衣女绝美的脸颊上则面带歉意，她先是嗔怪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丫鬟，而后温婉地道：“是我们唐突了两位才对，真是对不住。” 她语声清渺，宛如歌声，神态更似九天仙女临凡尘，没有一丝烟火气。夕阳中，山风拂的她衣袂飘飞，更增出尘之感。 吴启两人被她的绝世姿容所摄，只懂呆头鹅一般地看着，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不止。 白衣女显然早习惯了男人的这种神态，微微敛裾行礼道：“小女子宁素真见过两位公子，不敢请问两位高姓。” 那大汉脸上一红，似不敢再看白衣女宁素真一眼，很有风度的答道：“不敢，不敢，在下开封赵九重，家父是汉禁军护圣都指挥使。” 他表面虽镇定，却偏偏要报一下家世强充门面。 宁素真略略点头道：“原来是名门之后，失礼了。不知道赵兄何故到此？” 她竟落下吴启不问。吴启心中略略失望。 赵九重道：“姑娘客气了。复州节度使乃家父故旧，此来就是想投奔他的。” 那丫鬟这时却抢着道：“既是投奔又怎的跑到山上来哭鼻子，我看人家是嫌弃你这个大个子没什么本事不要你吧！” 宁素真佯装恼怒道：“圆儿，你再乱说我就打发你回去，以后也不要跟着我出来了。” 叫圆儿的小丫鬟似乎也不怎么畏惧小姐的威胁，吐了吐舌头，戏谑地看着赵九重。 赵九重一脸尴尬道：“姑娘不必责她，实情的确如此。想我离家一年之久，靠父亲关系先在随州刺史董公帐下听遣，不堪有用，后又来这里。哎，我可能真是个无能无用之人。都快把家父那点关系败坏光了。” 说到这里，一脸颓败，喟然长叹道：“我实在弄不明白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再去投靠父亲故旧恐怕也...哎，天下之大，竟无我栖身之所。” 宁素真道：“赵兄不必如此。家师曾授我相人之术，素真观赵兄气象不似久居人下之辈，将来自可鹏程万里。” 赵九重摇头苦笑道：“感谢姑娘宽慰，我现在连一餐一饭尚不能解决，哪里能谈到什么鹏程万里。” 宁素真轻笑一声没有辩解转而向吴启问道：“这位公子身携利刃，莫非是江湖上的朋友？” 吴启怔怔地看着这许多古装人物，一时有点回不过弯来，正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时突然一个婉转清脆的声音传来道：“她在诱骗你们两个傻大个呢！”却并不是宁素真这主仆二人的。 众人愕然看去时，只见前方大树之上，一位黄衣少女立在枝头，随风摇摆。她身材高挑，一身劲装结束，凸显了其玲珑身材的曲线美好。她古灵精怪地看着几人怪笑，显然刚刚是她插嘴。 吴启看到此女容貌，却险些呼出声来，他心神巨震，这女子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妻子海蓝，准确说是与海蓝长相一模一样。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神似的人物？ 她俏立枝头，神态刁蛮，一双大眼睛不住在几人之间逡巡。这时忽然一股稍大的山风吹至，她竟似立足未稳，怪叫一声头上脚下的掉落下来。 吴启骇得大叫一声道：“小心！”口中说着，身体前扑，全没想到自己一只腿不能用力，一下磕到山路上，鼻血长流。若不是身上衣服特殊，腰间的小剑非给自己来上狠狠一击。 赵九重却看出此女轻身功夫绝佳，这下只是恶作剧而已。他见宁素真秀眉轻蹙，显然是跟这黄衣少女很熟悉。果然如他所料，黄衣少女坠至离地三尺时，忽然如树叶般轻飘飘地转了个弯，双脚已稳稳落地。 圆儿则大声叫道：“又是你这妖女！小姐，你看她又来了，一路上竟跟我们捣蛋，这次你定然不能轻饶她。” 黄衣少女道：“呦呦，我哪里敢称妖女，你们小姐才是名副其实的妖女，专门蛊惑年轻男子，不害臊。那个书生，你没事吧，谢谢你了，哎吆，你怎么流血了。” 后一句则是转向吴启说的，吴启差点又流下泪来。此女虽然长相与妻子一致，但一身干净利落的古装，神态性格与妻子的温婉大方绝不相同。他一双眼睛再也无法从黄衣女身上离开，仿佛要把她刻进心里。 黄衣少女被他看得微微脸红，不禁给了他个大大的白眼。 宁素真缓缓地道：“明月，我看在王师伯的面上不与你计较。” 被称作“明月”的黄衣少女道：“呸，我师傅与你们坤元城的人可论不上，别师叔师伯的叫的亲热。我说那个姓赵的傻大个，这位仙子姐姐江湖中有个诨号叫做‘小蜂后’，知道为什么叫这名字吗，所谓赤炼鹤顶红，黄蜂尾后针，若论谁最毒，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她！你若再和她多说上两句，小心她连皮带骨的把你们生吞了。” 圆儿小脸被气得通红道：“你胡说，死妖女，不要脸，我们小姐不是那个黄蜂的蜂，是风雨的风。” 宁素真俏脸也是一寒，玉手轻抬摆了个极为好看的手势，道：“你出言如此不逊，我也只好得罪了。” 明月道：“以为我怕你这只大黄蜂吗？” 宁素真一声轻叱，身若惊鸿，一掌朝明月印去，两人虽相距甚远，这一掌却瞬息即至。她含怒出手，但姿态飘渺，极为好看。 黄衣少女明月发出“咯咯”娇笑道，“恼羞成怒，被我说中了吧...” 她还要再说，怎奈宁素真攻势一紧，如瑞雪飞舞，白银泄地，只得被动应对。悠忽间两人身影已交手数合，两女均招式玄妙，看得吴启眼花缭乱，跟看特技电影一般。 明月身手似乎稍有不如，但靠着轻灵的身法却能屡屡躲过宁素真攻势。 但宁素真这次似乎怒极，大有誓不罢休的架势。她们从地下打到树上，一会便远去无影了。 那小丫鬟顿足呼道：“小姐，小姐。我说大个子，我们是坤元圣城的人，记住了。” 说着朝两女消失的地方追去。 第四十一章 决意北上 吴启与赵九重面面相觑。 赵九重道：“好厉害的功夫，坤元圣城不知是哪家门派。嘿，仁兄，真对不住啊，还未请教怎么称呼？” 吴启简单通报了姓名。赵九重又对白菜的事致了歉意后道：“吴兄，我不知道你遇到什么样的难事，但小弟还是要劝你一下。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可无论怎样，只要有口气在我辈自当奋发努力。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自当勉力自强不可向命运低头。” 吴启此时心情已舒缓许多，知道自己过于失态，被人看了笑话，只能十分尴尬地点头。 赵九重接着道：“小弟尝听乡人俚语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不知道吴兄的难事可否对小弟说上一二。唉，其实小弟离家也是迫于无奈，我性子极其惫懒，仰仗父亲照料，我家虽遭三朝离乱，但仍可自保。但中原民生凋敝，家父虽然在朝为官，但经济委实也是困难，去年我又生了儿子，本来已有我一个吃闲饭的，现在又多了一口，我也只能出门找个出路。但，现在你看这，在家时已遭家人嫌弃，出门来又遭外人嫌弃，小弟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说到这里又是一脸懊丧，脸上现出迷惑的神色道：“我一直搞不清楚，是我门路找错了还是本身能力太过不济，现在想来正如李太白所言天生我材必有用，定是我走错了路。小弟决定不再依靠任何关系，明日即附身北上。吴兄你也切切不可失了斗志。” 吴启听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的事最终还是要劝说自己，不禁有些感动。他之前因希望破灭而致心情激荡，此时渐渐恢复理智，心中也念着自己的状况。的确又来错了地方，但既然能来就一定有回去的法子，这世上有仙有神的，如果以自己凡人之躯不能达成回家的理想，那便成仙成神，反正还有一千年的时间等着自己。 也不知道青血那个王八蛋去哪里了，否则以他之能定会知道怎么回到现代。 吴启挣扎着站起来道：“多谢赵兄弟，我现在好了很多了。兄弟说得对，我不会再这样的了。” 赵九重看着他不太灵便的一条腿，道：“吴兄，你这腿是？” 吴启既已找到目标，便恢复了洒脱的本性，洒然一笑道：“应该是从高处落下时跌断了腿，找个大夫给看看就好了。” 赵九重诧异道：“跌断的？我来看看，小弟自幼习武，对于跌打损伤也有些研究。” 赵九重仔细检视后，却一脸古怪的道：“吴兄，我初时见你佩剑，以为只是防身，没想到你一个读书人竟还是内家高手，恕兄弟眼拙。” 吴启迷茫道：“啥？” 赵九重则道：“吴兄不必瞒我，你这腿分明就是练功时走岔了气而导致筋脉淤塞所致，待慢慢导气归元自可恢复，倒是不用我多此一举了。” 吴启见这赵九重似乎略微有点情绪，不明所以道：“兄弟，你说的这个我真不懂，我真没有练过什么气，更不是啥内家高手，我这腿到底怎么回事啊？” 赵九重却微微一笑道：“吴兄不必如此，我懂。不知吴兄接下来行止如何？” 吴启心中大骂“懂你妹啊，老子可不懂”，但面上自然客客气气的请教道：“我真不明白，真没有说谎。兄弟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这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九重见他不似作伪，很有点纳闷，道：“这内家功夫莫不是需要勤学苦修才能略有所成，有些人甚至努力一生都休想有一点作用。吴兄我观你真气属道家玄门正宗，这种养气为主的功夫即使天纵之才也非得有数年之功才能达到你现在的程度，你居然说你不知道？” 吴启心中咯噔一下，顿时了然，这身体不是自己的呀。青血这厮可是修仙的人，自己不还操控他的身体放出过火，还飞过吗？只得尴尬道：“原来那样坐着睡觉就是练内功啊，我倒不知道。” 赵九重一脸错愕道：“啥坐着睡觉？” 吴启摆了一个九章秘术中所展示的第一幅图的姿势道：“就是这样。” 赵九重却似乎有些相信了道：“吴兄姿势虽然古怪，但确属于修习内功的坐功。你能凭着打坐就练到如此程度，吴兄真是，真是万中无一的天才。难怪，难怪，我说玄门功夫虽进展缓慢，但优点就是不会轻易出岔子。”他一面赞叹，一面拍着自己的脑门。 吴启只得尴尬笑笑道：“那我这腿，赵兄弟你看，帮我治治吧。” 赵九重展颜笑道：“这个好说，等兄弟我恢复下体力，帮你疏导真气。现在也不知道去哪里找点吃的。” 说到吃的，吴启顿时感觉到腹中一阵空虚，饥肠辘辘的感觉忽然而至，也委实饿得不行，仅有的两枚柿子也给了胖和尚。 这时想到柿子一节不禁记起那处绝谷，他对赵九重道：“我倒知道有个地方有很多柿子树。” 赵九重大喜追问，吴启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怎的到了那处绝谷，只得谎称失足坠崖掉进去的。后来的情况除隐去练功一事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赵九重耐心的跟在吴启身后朝他醒来时的山崖下走去，边走边奇怪道：“吴兄，听你描述那恐怕不是柿子树，柿子树皆躯干高大，怕是另外一种不知名的野果，不过也好，有的吃就不错了。” 吴启哪里知道这种事情，只得尴尬应着。等到达目的地后，指着山崖上的小洞道：“你看，就是那里，只是有点高爬不上去。” 赵九重微微一笑，也不答话，纵身一跃，身体已如飞鸟般稳稳附在洞壁上。 吴启大为惊讶，没想到这黑大个竟也是位高手。这世界似乎人人都会飞檐走壁，说不得到时得多多向他学习请教一番。 赵九重半个身子匍匐进去，只是只过了一会又翻身落回地上道：“不行，不行，洞中被大石堵住，我破不开，不过也奇怪，吴兄是怎样出来的？” 吴启惊疑不定，正不知道怎么回答。赵九重则道：“不碍不碍，王节度使虽然不收我，却给了几十贯钱，此刻城中关门了，咱们且忍耐一晚，来来来，吴兄，我先给你看看腿。” 两人便在山崖上升起火堆将就休息了下来。一夜无话。 吴启实在乏得很，也不知道睡了几个小时，只觉做了无数的怪梦，一会梦到妻子言笑晏晏的样子，一会似乎又变成了那黄衣少女。一夜反复折腾无数遍后，只觉精神疲惫，浑身酸痛。 梦中正抓住青血狂骂他不靠谱时，耳中却忽听一人在旁边吟道：“欲出未出光辣挞，千山万山如火发。须臾走上天上来，赶却流星赶却月。” 他一惊醒来就见赵九重迎着初升的朝阳大发感慨。仔细回味刚刚他念的七言绝句，却不是自己曾听见过的任何一首，更无文学美感可言，估计是这傻大个即兴创作。 只是这诗作中豪情勃发，所展现的气象不可小觑。翻身而起道：“兄弟好志气。” 赵九重听到他的动静，转身尴尬笑道：“吴兄见笑了。咱们走吧，去复州城，先饱餐一顿。再寻觅个安静的所在给吴兄治治内伤。” 经过赵九重晚间的调理后，吴启的右腿已略略有些知觉，被赵九重一路搀扶直奔复州城而去。 吴启还从未见识过真正的古代社会，此时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奔袭，一路所见都是荒芜的田地，待一座灰色的雄城在望时，却见到大批的衣衫褴褛的流民也往复州城里赶。 这些流民大多皮包骨头，模样凄惨，吴启心中一阵不忍向赵九重道：“他们这些人去城里做什么？” 赵九重道：“现下只有城中有粮，你看这些人多是青壮劳力，投靠从军或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就只能被活活饿死。” 吴启愕然道：“那他们不可以找个地方隐居种地为生吗？哪里至于到被饿死的程度？” 赵九重道：“吴兄想必久居城中，大唐崩溃后经年兵祸，哪里有什么安生的地方。” 吴启心中一时感慨万千，关于这时期的电视剧也看过一些，不过都是些偶像明星的把戏，严重不符合史实。 在这样的世界里活着，人命如草芥，死亡或许还是更好的归宿，早早投胎到21世纪方能体验生命的尊严与自由。 走得近了，就见巍峨的城墙上旌旗招展，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卫士手持长枪立在朝阳之中，透出无限肃杀威严之气。这城墙全部以巨石垒砌，坚固无比，高达数十丈，气势恢宏，撼人心魄。 同样巨大无比的城门外深沟高垒，似随时准备迎敌，宽阔的护城河上一座宽大的吊桥已被放下，横在中央，足有数十米的距离。入口处也有一队卫士值岗，却没有出现影视剧中所表演的盘查之类的戏码。 吴启跟在赵九重身后，路过这些高大雄壮的卫士时也一时为他们气势所摄，不禁极为紧张。两人走过瓮城后，一条大道笔直穿过城池，大道两边，以青砖所筑的建筑林立，也有两三层结构的，与自己看到村中草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城中居民来往不绝，有骡车马车不断出入，一片繁忙景象。 赵九重道：“大唐盛世时，不知要比这繁华几十倍。走，我知道有个馒头铺，我们多买上一些。也得为我北上作点准备。对了，吴兄你是要返回山东还是怎么着？如果回山东我们还可以做个伴呢。” 吴启道：“我当然是想回家看看了，兄弟。” 第四十二章 拳法无双 两人按照赵九重的意思先购买了很多干粮，旋即立刻出城。 因为治疗内伤必须要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吴启自是十足的穷光蛋一个，除了一身衣服可谓身无长物，赵九重那点钱估计也是王彦超节度使计算好的，只给了他出复州境不至于饿死的盘缠，住店什么的基本就免了。 两人出城后，一路迤逦向北。 此时南方局面虽不似中原地区混乱，但也基本十室九空。他们奔行了十数里后选了一个较为僻静的树林休憩。 赵九重道：“吴兄，等会我以真气度入你的体内，你万不可抵抗，待我把你体内散乱的气息导入丹田后，你需要即刻按照平时练坐功的气息线路运转一个周天，切记，切记。” 吴启见他神色郑重，顿时有点慌乱，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所谓的真气是青血怎么练出来的。此刻若再说不知非得气跑这位古道热肠的小兄弟不可。 赵九重却以为他真的是因自己一直一个人胡乱修出来的而有点紧张，给了他个安慰的眼神道：“不要紧，你功力尚浅由我护持不会真出大问题。” 吴启只得猛下决心，心中默想着九章秘术中第一幅图中的两条线路。 待两人坐定后，赵九重一声低喝道：“收心！” 吴启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流自背部进入身体，他不自觉的就摆出了秘术图谱中的坐姿。坐姿一成，顿觉心中一静，体内变化已清晰无误的传入意识中。他此刻极端专注，很快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赵九重不禁暗赞一声，心道难怪此人不靠师父引渡就能自己修出内功。他跟随自己的师父修习内功时第一课就讲杂念是修习内功的最大阻碍，只有守心于一，才能破除我执。灵觉天机，无不一一而来，然后依功法通其筋脉，调其气血，营其逆顺出入之会。世上的各门各路的内功法门虽千变万化，其宗仍在于这“一”之道。 他见吴启刚一坐定就已进入如此境界，不禁赞叹此人修行的天资。 吴启哪里知道这些玩意，待赵九重把真气缓缓推入丹田之后，遂按照图谱所示线路运转真气，只是自左脚出发的一路因为当日因缘际会并没有修习，所以只是全力运转上路的周天。那上路真气如阳光普照全身，温暖和煦，越是推动越感觉浑身说不出的受用。 赵九重却为对方法门的怪异暗自心惊。一方面他所熟知的内功线路无不主修任督两脉，似他这样怪异的行走方式确实少见，另外一方面吴启修出的真气竟能同化自己输入其体内的真气为已所用。 这就有点骇人听闻了，凡是他人真气进入体内如没有主持者回收不但不是助力反会对已身造成伤害。似他这样运转一个周天后，自己输入的真气完全没有任何抵抗的成了他人壮大的补药确实古怪之极。 赵九重见吴启连续运转三个周天后还要继续，赶忙停止运功。轻轻在其耳边道：“吴兄，适可而止。” 吴启缓缓收功，心中喜悦。体内原本只是稍有气体的感触，没想到这次的疗伤竟可清晰地感觉真气鼓荡，始确定这种力量的存在。 赵九重见吴启眼中光芒闪烁，不禁叹道：“恭喜吴兄，自此修为更上一重楼，快试试右腿是否已恢复正常。” 吴启慢慢站起，待双脚稳稳地踏足地面后，禁不住一声欢呼。 他真诚对赵九重道：“兄弟，大恩不言谢。以后再报答你。” 赵九重露出开怀大笑道：“吴兄客气了，我与吴兄一见如故，不如我们就此结为异性兄弟如何？” 吴启心道，这就是江湖了。 两人寻了一处清溪，搓土向河而拜，跪过天地山川，相约祸福与共后不禁相视大笑。 赵九重道：“吴兄，小弟今年二十有一，不敢请问吴兄几何？” 吴启轻笑道：“我今年二十四。”他原以为这家伙怎么着也得和自己同岁，不想这样年幼。 赵九重恭谨道：“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以后请大哥多多照拂。” 吴启道：“我照拂你？拉倒吧，你照拂我还差不多。你等着啊，我先去洗个澡，他妈的这些日子脏死了。” 说着也不脱衣服直接跳入溪中。待把全身上下洗涤干净后，又拆开头上的长发如搓衣服一样胡乱揉搓了两下，也不知道原来的发箍该怎么用，只得任其披散开来。 他自死而复生以来无时无刻不处在危亡之中，此时难得放松又恢复了健康，本性渐渐暴露。 赵九重直看得目瞪口呆，原以为这新认的大哥是位颇有风骨的文士，但观其现在的举止分明是个潇洒不羁的江湖豪客。 青血原本自有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长相又极俊美，此刻身体由吴启来掌控又尽显几分浪荡不羁的风采。 连赵九重都看得眼前一亮，没想到此君如此俊雅风流。 赵九重道：“大哥，你长得可真俊。” 吴启道：“喂喂，我说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不好什么男风。兄弟，刚才说的事，真的，不是跟你客气，我要跟你学学怎么用内功。” 赵九重嘿嘿一笑道：“凡内功必须配合相应的招式才能发挥威力，是无形之象，所谓形而上者谓之器，形而下者谓之用...” 吴启却打断他道：“说点能听懂的。” 赵九重愕然道：“这很难懂吗？” 吴启道：“我们那里的文化与你们有很大分别，你就白话说给我就行。” 赵九重道：“你们那里？孔孟之乡，哪里不同？” 吴启无奈道：“我有空的给你解释，你先说。” 赵九重从善如流道：“嗯，意思就是说内功与招式是一体两用。我自身擅长拳法和剑法，大哥身悬宝刃，但剑法是师门所授不敢自专，拳法却是自身领悟而得。不过不是小弟吹嘘，我这一路长拳在中原已少逢敌手。我观大哥你的内功虽为玄门正统，但极偏阳刚一路，极适合我这拳意。一拳既出，有我无敌。” 吴启皱眉，他不是特别喜欢力量型的选手，就像玩网游他就极少选择战士这类力量肉盾型的角色。力与智的结合才是自己喜欢的，但现在人家明白说了剑法不能传授，也只好先学这一路无敌的拳法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学。十数日后，吴启已把赵九重自创的长拳练得熟练，只是不论怎么使都轻飘飘地走飘逸轻灵的路子，无法发挥拳法精粹。 练到后来，干脆把自己的夫秋剑拿出来以拳法的套路舞弄，倒也有模有样，大笑道：“我用这玩意可能威力还大点吧！” 赵九重也很是无奈，吴启把自己引以为傲的拳法搞得乱七八糟，哪里谈到什么威力，遇到好手定会一塌糊涂，但武功一道最需时间沉淀，只得嘱咐一番后任由吴启自己琢磨体悟。 此时两人方至随州。赵九重去年曾在随州刺史董忠本处任职，这人是他父亲故交，此时旧地重游也没脸拜会他，只得匆忙采购了点粮食后重新上路。 两人赶路闲聊，吴启本来想向赵九重吐露自己的全部遭遇，只是当他问及是否见过或听过仙人的传说时，又被赵九重教育了一番只得作罢。但仍然念念不忘这档子事。 赵九重抵受不过他的央求，只说河北人杰地灵，曾听人说起过有修仙者出没，说罢连连叹气。 两人就这样一边闲谈，一边交流武功，这一日距离开封也只数十里之遥。 赵九重道：“本想邀大哥你到开封家中坐坐，但大哥你也知道我在家中的地位，尤其是我大妹，哎，哎。再说我出来近两年一事无成，也实在没脸回去，我打算从军，你以为怎样？不如大哥随我一道投入军中，将来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岂不美哉？” 他这一路上逮住机会就劝说吴启别做神仙梦，吴启只得无奈苦笑道：“兄弟你先去。大哥想先回家看看。” 赵九重还要再说，忽见前方旌旗蔽日，尘土飞扬，一支大军自开封方向开拔出来。 第四十三章 再见明月 赵九重看见大军出征，却惊喜莫名，自己刚说要投军就看到朝廷大军出征。此时中原地区已由原河东军节度使刘知远从契丹手中收复，后定都于开封。赵九重因南下投奔王彦超消息闭塞，却不知道刘知远已然驾崩，已传位于少帝刘承幼。 他见大军中多树“郭”字帅旗，大喜道：“必是郭威大帅，正可投之。” 吴启却兴趣缺缺，心中暗道，这个年月里去当兵不是找罪受吗，再过一段时间等宋太祖赵匡胤建立大宋后还可以考虑考虑。现在是汉，梁唐晋汉周统称五代，赵匡胤是后周大将，从周世宗柴荣手里夺权的，后来又有什么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啥的都是历史课本上有讲过的史实。 只是不知道赵匡胤现在出生了没有，现在距离大宋建立还有几年，具体的时间问题他真的是一点也不记得。若能找到宋太祖跟他耍耍，混个什么拥立之功，倒也有趣。 他如此胡思乱想时，赵九重道：“我们待大军扎营后去求见郭帅，从大头兵开始做起。我原想靠着人脉走点捷径实在不是特别靠谱。还是脚踏实地一些。” 吴启道：“兄弟，你虽然武艺高强，但这个时候去当兵，哎，算了。我还来劝你，我祝福你吧。我想从这里一路北上，去游历游历。咱们可能要就此分手了。” 赵九重欲言又止，眼眶泛红道：“大哥，你我虽相识日短，但却一见如故，此时一别不知何时再得相会。你先等等。等我见到郭帅，凭借父亲的颜面为你筹措点盘缠。” 吴启本想挥一挥衣袖就走，但想到现实问题只得接受，自己确实需要，哎，活着可真难啊，这个年月除了当兵实在没什么好工作，真不知以后的路怎么走。 两人跟在大军之后慢慢前进，本以为要跟到晚上，不想这路大军却极其古怪，刚又走了十数里后，太阳正当正午时却已准备安营结寨。 而就在大军刚刚驻扎后不久，他们却看到两个极其熟悉的身影从营中走出来。却是那小风后宁素真及其那名小丫鬟圆儿，没想到她们也到了开封。 宁素真还是一身白衣，但头上却带了重纱，仿佛早已先一步注意到两人行踪。 待迎上后，那小丫鬟圆儿就道：“嘻嘻，大个子你是来寻我们的吗？咦？你是那个落魄的书生。” 说罢眼中异彩连连，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不住地打量这个一身青衣，身材挺拔，面容俊秀的谦谦君子模样的吴启。 吴启被她看得一囧，他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容貌被女人这样的欣赏，不禁对青血这身体有点吃味。不由心中大骂，还是自己原来的身体好啊。 宁素真似也第一次认识吴启一般，道：“赵兄，你好，别来无恙。上次与二位匆匆一面，素真还未及请教这位公子高姓大名，多日来心中抱憾不已，不想今日又与两位重逢，不知公子能否原谅素真的无礼吗？” 吴启心中腻味，但不好唐突佳人，只得老老实实道：“姑娘太客气了，我叫吴启。”然后再无下文。他虽然喜欢口上花花，但现在人家是因为颜值问题对他关注，实在不愿意多嘴。 宁素真却风度极佳，伸出白皙如玉的纤纤之手除掉了头上的竹笠重纱，但见她一袭如瀑长发自头顶泄落，把吴启看得呼吸顿止，好容易控制住急速悦动的心脏时，就见佳人朝着她施了一礼道：“吴兄，你好。” 宁素真又道：“吴兄，赵兄两位此来是？” 赵九重道：“正为投奔郭威大帅而来。” 宁素真欢喜道：“早知赵兄非池中之物，眼光果然独到。郭将军奉旨讨伐河中李守贞，此时正是两位建功的良机，是否需要素真引荐？是了，赵兄尊上是陛下近臣，却也不要素真多嘴了。” 赵九重道：“多谢姑娘好意，我兄弟俩只想做个普通兵卒，确也无须引荐。” 宁素真露出感佩的神色道：“真英雄也，素真佩服。” 吴启这时却嘟囔道：“我说，只是你自己去投军，别带上我。” 赵九重不禁苦笑。 宁素真却诧异道：“不知吴兄行止如何？” 吴启道：“走走看看，我也拿不准。” 宁素真重新打量了下这个奇怪的俊俏书生，美丽如秋泓一般的双眼中射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赵九重道：“我正要向郭大帅给兄长讨些盘缠，不想遇到了姑娘。” 宁素真却轻笑一声道：“赵兄要去当大头兵却要向郭将军预借盘缠。”她看了一眼吴启，又道：“素真这里倒有些金银，不如给吴兄拿去如何？” 吴启哪里还听不出来其中关窍，原来赵九重这家伙是骗自己投军来着，这是缓兵之计。 其实两人却误会了赵九重，他确实想说明自己父亲的关系后借点钱，然后只求从士兵做起的。 吴启大喜道：“可以，可以，有了一定还你。你们是坤，坤什么城来着？” 这时，那丫鬟圆儿却又抢话道：“你们两个明明会武功，却不行走江湖吗？连我们西域坤元圣城的名字都没听过。” 她哪里知道，赵九重自幼在军中长大，二十年来从未离开过开封，更别说什么江湖了。 宁素真道：“坤元圣城在西域昆仑山中，吴兄若驾临，素真必扫榻相迎。”说完，始感觉其中语病，不禁面色一红。 圆儿则道：“你腰上的剑好漂亮，我们小姐喜欢收集宝剑，不若给我们作个抵押。” 吴启愕然道：“抵押？” 宁素真看着夫秋剑，似也颇多关注，但却道：“圆儿，不可胡说。” 吴启道：“这东西我暂时用来防身，改天找到更趁手的就送给姑娘。” 宁素真微微点头道：“怎样都好，只盼公子光降。” 吴启这时只想离开，赶紧道：“那我先告辞了，兄弟，两位姑娘，我走了。” 他接过圆儿手中的锦囊，只觉入手沉重，塞到怀里，拔腿便走。 只余下三人面面相觑。圆儿撇着嘴道：“跑得比兔子还快。” 吴启其实并没有明确的要去的目标，他只是粗略的想着要先回“家”看看，即使不能见着熟悉的城市，但山川河流想必变化不多，睹物思人也聊以慰藉相思之苦。 只是刚刚走出三四里地，就听到一个声音道：“站住。” 他以为是宁素真追来，转身看去时就见到那名与海蓝长相一般的明月姑娘。她仍然是黄衣打扮，一头长发高高盘起在头顶上，衬托得她雪白的颈项分外修长，远远看去倒酷似个俊俏后生。 第四十四章 魔女本色 明月绕着他原地走了几圈，好像重新认识他一般。 吴启则看着她洁白如玉的脸颊一时有点恍惚，仿佛妻子在朝自己走来，目光不禁露出温柔的神色。 明月正要说话却见此君又露出这种眼神，不禁有些羞恼道：“你在看什么？” 吴启闻言一呆，始察觉到自己有点无礼，慌乱道：“姑娘长得很像我一位朋友，所以...” 明月却怀疑道：“是吗？！” 吴启正要解释，忽见对方人影一闪已欺近身前，竟是一巴掌朝着自己的脸上招呼。吴启又惊又怒，没想到她会说动手就动手，若这一下被拍实了自己休想再有脸见人。 他本能的伸出双拳一格，使得便是赵九重所授长拳的一式“霸王举鼎”，这一招以攻代守看在明月眼里自然错漏百出，但她不肯与对方有所接触，中途收招，改掌拍为弹腿，这一脚踢出角度也没有特别刁钻但对付吴启已绰绰有余，鞋底正印在吴启胸前。 吴启只觉胸口一窒，一股大力当胸袭来，接着他的身体如落叶般被抛飞出数丈远又重摔在地上。他连吸了几口空气才恢复了呼吸，只感到浑身骨骼如散架一般，尤其胸口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他哪里料到这妖女会因为自己一个无礼的眼神就突施重手，此女虽然模样与妻子一般无二，但这凶戾的性格却绝不相同，他慢慢站起愤怒大呼道：“你做什么？！” 明月此时却笑嘻嘻地走过来道：“谁让你老用那双色眼打量我的？若不是看在你没有跟大黄蜂混在一起，还有点眼光，本姑娘就直接挖了你这双贼眼。现在我来问，你来答。答得姑娘开心我有奖励。咦，你这剑有古怪！” 她如此说着，却突然被吴启的短剑吸引了目光，吴启心中暗叫不妙时，就见对方人影又一闪，目标正是夫秋剑。吴启本来就随随便便地别在腰间，但这剑如此古怪，所以连续被宁素真的丫鬟圆儿和这魔女觊觎。但宁素真自重颜面哪里会像此女一般豪夺。 吴启总算对这名叫“明月”，长相酷似妻子的姑娘有了个大概认识，感情是个骄纵过度的娇娇女。看来她身份地位非同一般，早被周边的人宠的不成样子。 他这次却根本没有生任何反抗的心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技不如人时这些身外之物让人拿了也没什么所谓，反正也不是特别喜欢，大不了以后再把场子找回来就是。 明月把夫秋剑握在掌中把玩，明媚的大眼睛中射出惊喜的神色，她用手轻抚刻在剑身上的“夫秋”两字，只见琉璃般的剑体内流光浮动如雨，或徐或疾，神异无比，赞叹道：“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此秋声也。夫秋，夫秋，真是好宝贝！”说着毫不客气的反掌已藏在手臂之后。 吴启泛起深深的无力感，只能以眼神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在暴力面前什么语言道理都是苍白的。 吴启冷笑道：“宁姑娘也见过。” 明月听她提起宁素真，大怒道：“你少在本姑娘面前提那妖女，你以为她不想要吗？她就是这样的虚伪，嘴上一套，手底下一套。你若不信就走着瞧，看看她是不是另有布置。跟你一起的那个姓赵的傻子为她的花言巧语所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将来再见到他定割下姓赵的耳朵下酒，没有一点用处留着干嘛？!” 吴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知道反驳无益，只道：“这下能让我走了吧？” 明月见他并不反驳她关于宁素真的评价，心情大好，露出一丝明丽的笑容道：“走？那怎么行？你要去哪里？宁妖女四处收罗没用的废物，要不你加入我的门派怎么样？” 吴启道：“我谁都不加入，你要是没什么其他话我走了。” 明月见他拒绝自己，心中老大不高兴，她眼珠乱转几下，暂时按下性子道：“你没有加入宁妖女一党，那么，是否她给不了你想要的，本姑娘可和她不同，向来慷慨大方，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吴启怕又惹出无端的麻烦，只得道：“寻仙访道，长生不老。我对于你们俗世的权力纷争并不感兴趣。” 明月却反应极为奇怪道：“寻仙，你也喜爱这个调调？”接着眼珠一转道：“那好得很，今天我就带你去见识下真正的仙家手段，咱们的门派就叫作升仙门如何？” 吴启郁闷不已，这女人因为要和对头置气竟要强迫自己加入她的什么鬼门派，自己现在前途未卜，急需找到这世界的修仙者什么的，他印象中神州大地上各种名山大川流传了很多神异传说，自己需得抓紧探访，最好能加入他们修习点仙法。 他只道一声“没兴趣”转身就走。 明月脸色微微一变，声音转冷道：“你竟敢瞧不起我？！再走一步试试！” 吴启不想理她，速度越走越快。 明月大怒，她没想到这身手稀松的家伙如此不把自己当回事。她左脚重踏一下地面，身体已如大鸟般快速拔起划向吴启后心。 吴启在赵九重的教导下总算还有点警觉，慌忙以仅会的几式拳法格挡，但心中已在大叫不妙。他高估了这女人的气度。明月与吴启对攻了三招，冷笑着道：“招是好招，可惜人很无用。” 吴启又羞又怒，手上的拳法越来越乱，没出几个回合已被一脚踢中刚刚踢到过的位置，明月显然是有意羞辱他。 吴启怒极，正要爬起再战却不想已被一只脚重重踏在胸前，他痛苦大骂道：“臭丫头，你竟敢用强的！” 明月笑吟吟地道：“怎么样，你服不服？加入姑娘的门派有你的好处。” 吴启心中悲愤已极，他一个生活在法治社会下的现代人何时受到过这样的侮辱。俗语有云，匹夫受辱拔剑而起，他虽然此时已无剑，但让他屈服却是万万不能。 明月见他这样的神态，威胁道：“我给你三息时间考虑，若还不同意我先一剑把你阉了，让你一辈子当太监。我说得出，做的到。一...” 吴启肺都快气炸了，他不仅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踩在脚下，还要被威胁做太监，观此女手段之狠辣估计也能做的出来。 他又怕又怒，体内真气迅速流转，双眼化作赤红之色，忽觉额头正中位置一痛，一只独脚独翅的怪鸟刺青出现在眉间。 吴启自然是看不到的，他只觉体内真气仿佛一瞬间被引燃，原本温热的气感此时化作一道道烈火不断地在体内肆虐，烘烤得自己都有点意识不清时发出一声嘶吼：“我去你妈的！” 他双手抓住明月踩在身上的一只脚一扭一送。 明月就感觉脚上一股巨力袭来，身体不由自主的被掀飞，她轻身功夫极为高明，空中翻滚一周后已轻飘飘落地。只不过待双脚站稳后，其中一只脚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似被烈火灼烧一般，大惊之下身形再次爆退。低头一看鞋子并没有什么火，可脚上的那种持续的灼烧感已让她脸现虚汗，痛苦难当。 她咬牙强忍痛苦，看着吴启额头上多出来的古怪刺青道：“你使得什么妖法？” 吴启抚着胸部，看着那张爱极此刻却恨极的脸道：“快把剑还我！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明月怒极反笑道：“好，好。” 她“好”字方落，隔空曲指一弹。吴启只觉一股凌厉劲风分袭自己的胸前两处，继而身体一僵，竟再不能挪动分毫。他心中一惊，莫非是传说中的点穴功夫吗？他想说话，却只从喉咙间发出“咯咯”的两下怪声，不禁有点后怕。 明月恨恨道：“小贼果然藏得极深，你真的姓吴吗？我看你应该姓卢吧，范阳卢氏的小丑就只会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吴启心道：“卢你大爷，别给我机会，到时候让你这小娘皮好看！” 明月见他眼神，“咯咯”笑道：“也许别人会怕你们，我却不怕。正好把你交给袁师兄，他最喜欢研究你们这些怪物。到时我定央他把你炼成补药。” 说着很是谨慎又在他身上拍了拍，见一切没有异状后，不理吴启喷火的目光，提起他的后领化作一道轻烟朝开封城奔去。 第四十五章 太史令府 开封素有八朝古都之称，五代时梁、晋、汉、周及后来统一天下的大宋均在此建都，实为中原腹地核心。 城内水文纵横，自北而南分别有五丈河，金水河、汴河与蔡河贯穿内外两城。 彼时后汉少帝刘承佑继位，河中节度使李守贞趁新君初立发动叛乱自立为秦王。少帝为节制五位辅政大臣之权，以培植自己的亲信势力为目的委派名声不显的白文珂、郭从义等平叛。 白郭等人初时大捷，李守贞退居河东城坚守，二人围城数月竟不能下，令得中原几路藩镇皆蠢蠢欲动，朝廷内外一时风声鹤唳。 少帝无奈只得亲自请出辅政之一的老帅郭威再次领兵出征。 开封城一时人心惶惶，来往都城的水道上不时有许多外地来的船只进城或打探消息，或疏通关系以备初建不久的后汉朝廷随时会有倾覆的可能性。 此时汴水之上一艘朱红色的画舫中却不时传来歌舞的声音。歌非雅乐，舞非好舞，数位衣着暴露，身材惹火的艳女如穿花蝴蝶般热烈的舞动。 与之相对的便是三位气度不凡的看客。他们身着赤红色长袍，腰系紫带凭几密语，却又并不欣赏舱中的表演。久于江湖行走的人一看便知三人是朱雀宗的门下。 其中一位身材微胖，面有微髯的中年人坐于正中听着另外两人的说话，细长的眼睛中不时闪烁着冷芒。 他嘴角噙着一丝难明的微笑对另外两人道：“是竹溪的明月小姐，她在开封？那好得很。她此时进城必然是去太史令袁刚的府邸。咱们要是拿了她可令竹溪投鼠忌器，即使不为我等所用，也不致坏我等之谋。” 另外两名红衣人年纪虽轻，但姿态也极倨傲，听到中年人的话，其中一个出言附和道：“师叔说的是，我与郝师弟正有此意。若有竹溪站在我们这边何愁大事不成。” 被称作郝师弟的年轻人眼神锐利，顾盼间英姿勃发，一看就知属于极精明的人物，他沉吟道：“我见明月挟持了一个青衣书生。冯师叔，邹师兄以我之见，若我等贸然动明月小姐师出无名是其一，其二她在竹溪的地位，若我们今天真动了她，日后竹溪的人发起疯来可不大好处理。他们一直保持中立的态度，最后让我们弄得倒向坤元城，反为不美。” 邹师兄皱眉道：“郝师弟，在外边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说法。” 郝师弟道：“师兄，我不是说这个法子不可行，而是要转个弯来做。我等毕竟属于外门弟子，虽说当今宗门内我外门势大，但无论如何内门的弟子毕竟是掌门的本家。我们今天要是做了此事，日后王通老儿追究起来，掌门的面子上过不去，岂不是为内门的废物们做了嫁衣。” 邹师兄微微点头，露出思索之色。 冯师叔却素知此人多谋，微微一笑道：“依贤侄之见当如何？” 郝师弟道：师叔，师兄，我刚刚说明月小姐拿住了一个青衣书生，虽然不知道中间有什么过节，但以明月小姐的秉性，必是在任性胡为。我在想若能在此人身上做点文章，让竹溪的人因为脸子上理亏而不至于反对我们就行了。不必真个和他们闹得不愉快。” 冯师叔点头道：“你的意思是？” 郝师弟接着道：“若是咱们朱雀宗的外门弟子被明月小姐锁拿了，如何？王通老儿是好面子的人，他的爱徒欠了我们这样一笔债还好意思跟我们唱反调吗？” 冯师叔击掌赞叹道：“妙啊。谁都不得罪。那么收那青衣书生入门的事情...” 邹师兄这时插嘴道：“等晚上我们就把他救出来。” 郝师弟点头道：“晚上我与师兄见机行事。” 按下这三名朱雀宗的外门弟子的密谋不表。 明月挟持着吴启大咧咧进到开封城，并不躲闪避讳谁的目光，一来她自己功夫已臻一流高手之境，普通匪类她自无须看在眼内，二来江湖中有点名望资历的人都知道她是谁，竹溪的大小姐也没有什么人敢动。 她此时当然想不到朱雀宗的几个外门弟子会因为一场巨大的政治变局而打她的主意。 她一脸痛楚，被吴启抓过的整只右脚一刻不停地火辣辣地痛着，让她心中委实烦躁不已。途中自不免对吴启又拳打脚踢了几番。 两人至城外二十里的仙人庄时，明月雇了辆大船履蔡河逆流北上，经外城安上门直达内城的崇明门。 自崇明门下船时，只见日影西斜，霞彩漫天，端得是美丽无比。但明月哪里有心思看什么晚霞，她此刻只想着赶紧到太史令袁刚的府邸。 袁刚此人也出身竹溪，精擅医卜星象、奇门遁甲，尤其善为幻术，为几朝皇帝倚重。开封城中朝代几经更迭，他却一直做着太史令的闲差，甚至契丹人在占领开封后也对其敬重非常。 太史令府位于新门之外，龙津桥畔，与内城仅有一箭之地。日间常有达官贵人、商旅游客经龙津桥进出内城，热闹非凡。而毗邻此处的太史令府则深得闹中取静之意。 脱离宽阔的驰道向东南行走三里，一株冠如参天大伞状的巨大榕树垂下万千枝条遮天蔽日。树下有一宽阔的宅院，从外边观其形状，这宅院的三分之一怕都被这巨型榕树所庇佑。 盛夏之时整个院落必清凉无比。此时正值深秋，金风吹过，落叶飘零，更添几分宁静之感，使人一见便知主人家必为有道之士。 吴启一路之上受尽了苦头，明月的折磨尚在其次，晕船的苦楚却让他备受煎熬。 下船之时整个人已快把苦胆吐出来了，他本就肚皮空空，这时晕船自然难受无比。 他被明月雇佣的两名打手抬着自位于东南角的院落正门拐了进去。那门房一见明月如耗子见了猫一般，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赶忙把大门都打开。 吴启就见高大的院门上方挂着三个端方的大字：慕山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是什么地方早已无所谓，此时心中只剩下“忍辱负重”四字，他尽量使自己保持冷静。心中不断回荡着越王勾践为摆脱吴王控制的各种典故。 正门进去是一道长廊直通内宅，廊外是一个小花园，明月没好气地对赔笑的门房家丁道：“把他关到柴房，我袁师兄在哪？” 家丁还没答话，忽听一声大笑自院中传出道：“明月女侠光降寒舍不知有何见教呐？” 第四十六章 救人 人未至，声已到。这声音高亢嘹亮，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两息之后，吴启就见到一个打扮成道士模样，方面大耳的中年大汉施施然的自内院中转出。 他手提一把拂尘，面上三缕黑色长须，一举一动都极讲究，予人以精明强干之感。 来人见到明月和被捉住的吴启道：“小师妹，大小姐，你这又搞得哪一出？师父临行前曾叮嘱你不可胡闹莫非忘记了？这位小兄弟又是谁？” 明月皱着鼻子道：“袁师兄，你快别管他了，我受伤了。” 原来此人正是太史令袁刚。 袁刚大惊道：“什么？哎呀小祖宗你怎的这样不小心，伤哪里了？这次要被其他师兄弟埋怨死了。” 明月顿足不依道：“原来袁师兄是惧怕埋怨才对我好的，哎吆。” 她这一声却是因为疼痛所发。 袁刚不敢怠慢，忙询问端的。明月却只说伤了脚，袁刚其人在权贵眼中是大预言家，知天命吉凶的半仙一般的人物，但放在竹溪门人的眼中就是个医道顶尖的大夫。是以明月第一时间便来寻他。 此时大庭广众之下，袁刚不便观察明月的伤情，扶着她就往里走，离开时朝家丁使了个眼色恰被明月看到。 明月道：“袁师兄，万不可放走了他，我与他有仇！” 袁刚无奈道：“知道了姑奶奶，把人送到西花厅。” 西花厅是接待外客的所在。 时光流逝，此时夜色渐渐浓重。 自入秋以来，昼夜温差开始变得极大。西花厅中两名已裹上棉衣的家丁百无聊赖地互相看着。他们似乎已把一年的天给聊完了，茶水也不知道饮了多少。 他们面前地上躺着的是被捆成粽子般的吴启。 吴启自被明月点中身上两处穴道，封闭了语言和肢体能力后一直紧闭双眼，否则直勾勾的看着却不能挪动分毫也太过奇怪，他此刻的身体仿若是一个空有眼睛的虚壳。 吴启尝试着调动体内的微薄的内力，以自己阅遍诸般武侠小说的经验而言，穴道被封闭当然是要运内功来化解，本以为要废上不知多少功夫。岂知意外的是体内真气运行如常，根本不受任何影响。 关于这一块他又开始极为迷糊，修习内功的诸般原理他一概不甚了了。受上次“走火”事件的影响，却再也不敢胡乱尝试。 此时深感知识的重要性。看来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知识才是力量。如果这个时候能有个师傅带带该有多好。他不禁又十分想念结拜兄弟赵九重，若跟他去从军，以此君的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将自己带成一个高手肯定不难。 可叹自己不知江湖险恶，各种价值观和认知仍然停留在21世纪。若不能由今天所受的种种磨难而吸取教训，若还不知道这是一个强权就是公理，人命都如贱草的时代，仍然想着什么道德底线之类的可笑概念，到时死了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何谈什么活着挺到21世纪见到家人？ 他一遍一遍地运转着体内的真气，虽未明确感觉其有什么显着提高，但这样勤奋修习自然也是正道。 其实此刻也算他运气极好，凡修行内家功夫必须挑选一个安静而不会被打扰的所在，此刻他处于这样危险的境地却一心修习内功，若被他人稍微扰上一扰，必会受极大的内伤。 明月与袁刚已经去了好几个时辰，眼看都至深夜却不见半个人影。他仍然记得赵九重的叮嘱，修炼也要注意节制，否则有害无益。 他缓缓吐纳收功，耳中只听得周边秋虫唧唧，夜风栗冽。风吹过草木时如波涛夜惊，隐隐似有金铁交鸣之声。 他运转玄功时感觉不到，此时收功忽觉寒气扑面，砭人肌骨，但青衣下的身体却暖融融的不受任何影响，也不知道是因为青血的衣服之功还是因为九章秘术中的玄功神异。 吴启想到这里，忽然大喜，始察觉到全身那种麻痹感已经消失，手脚已恢复知觉。原来是因为点穴时间到了，血脉已自通畅。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观察下现在的情况。可就在他睁开双眼之时，忽然发现看守自己的其中一个家丁正快速向他扑来。他大骇之下想翻滚躲避，身体一动就发现全身还被绳索捆着不能移动分毫。 吴启不禁大惊失色。就在他惊魂未定的时候，一只脚说时迟那时快的已勾住家丁的身子，而后换作双手稳稳接住再缓缓放到地面上。这家丁竟是紧闭双眼，生死难明的状态。 吴启顿时长舒一口气。他见这毫厘之间拯救自己的是一个穿着一身红衣的年轻面孔。那人还对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意。这时就听到旁边有人道：“邹师兄，你小心些。”原来旁边还有一个打扮一样的青年。而另外的一个家丁也静静地俯卧在原地。 这两名红衣人正是日间泛舟汴河，朱雀门的两位外门弟子。姓邹的师兄似略有不快道：“我省得。” 郝姓青年凑到吴启面前道：“这位兄弟不要紧张，我等是专为救你而来，你千万不要出声惊动旁人。” 吴启虽然不明所以，仍点头示意明白。他不知道这二位是哪路人马，但只要能救自己就是朋友。 邹师兄递出单掌，朝着吴启的胸前一划，吴启就见身上绳子如被利刃切割寸寸断裂，始知道又是两个江湖高手。他大喜爬起，朝两人躬身施礼，正要道谢。那邹师兄却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郝师弟礼貌地笑道：“我姓郝，叫郝初英，这位是我朱雀宗的暗堂精英邹鸿云师兄。” 邹鸿云道：“好啦，出去再说。” 吴启见这位邹师兄神色间自有一股骄矜之色，而姓郝的却和和气气的挺易于相处的样子。 邹鸿云当先朝西花厅外走去，郝初英对吴启露出个无辜的轻笑道：“走！” 三人鱼贯而出。吴启见邹、郝两人身手敏捷。西花厅外的庭院纵深很大，院中植物和人为景观繁复，在夜色中极难分辨方位，五步之内尚且只能看到前方模模糊糊的影子，这两人却如履平地。尤其是当先开道的邹鸿云，纵跃腾挪，十分潇洒，只一会就不见了踪迹。 郝初英显然为了照顾身后的吴启，故意放慢了速度，专挑平地行走。 走了一段漆黑的夜路后，照几人脚程，此时应该早已到围墙处了。袁府虽然不小，但比起真正的权贵府邸还差得很远，仅是个三重的小院落而已。但围墙什么的没有看见，前方却忽然现出光明，原来是到了一重挂着灯笼的门户。那门边影影绰绰地似有许多人往来。这时邹鸿云也折返回来，一脸迷惑地对郝初英道：“不对啊，咱们进来的时候没见到有这么个门啊。” 郝初英也神色凝重的蹙着眉头道：“有古怪。” 吴启心中也紧张，他此时恨不得插上翅膀离那位小魔女越远越好，此女行事刁钻古怪，落在她手里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就在三人观察前方状况时，忽得自三人后方传来一声稚童的断喝道：“你们三个凡夫好胆，竟敢挡我们大老爷的銮驾！” 第四十七章 仙人会 三人大惊失色，只道被人发现踪迹，袁刚其人虽不闻名于江湖，但竹溪的三护法：灵犀、漆园、高蹈之名却是令坤元圣城都不敢轻视的超卓人物。 袁刚身为竹溪门人，是在外抛头露面最多的一个，他手底下功夫大致也差不到哪里去。古怪的是袁刚这个宅子他们两个早查探清楚，除了十几个家丁仆妇没有什么高手存在。此时袁刚为明月疗伤去了，哪里莫名其妙多出来个门不说，还莫名其妙多了这么多人，更莫名其妙的挡了某位大老爷的道。 喝问声是出自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之口。 三人一起转身就见一辆形态极为夸张的马车正停在三人身后，这马车上方罩着暗红色镶金边的罗伞，车身连同车轮漆着五色花纹，车架被华贵的绫罗罩着，上边缀满珍珠宝玉。这些珍宝被车架上系着的宫灯一照，粲然生辉。 马车旁边则分左右立着两名八九岁的童子，头扎双髻，皆粉雕玉琢像画中的人物一般，左边一个打着朱红色灯笼的小孩正怒瞪着三人。 吴启不禁又感觉自己见识太短，这样的一副形象到底是什么人物啊？越看越像神仙故事中的人一般。 他见郝初英与邹鸿云也一副见鬼的模样，心下稍稍安慰，又忍不住好奇心起。 三人连忙躲开后就见那马车没有车夫驱动，两匹白色骏马就自动安安静静地朝前进发。 那呵斥他们的小童仿佛很不屑于与三人打交道，眼睛望着天就奔前边亮光的门户而去。 三人面面相觑。当前的情况略略有些诡异，被人发现了却没有人理会你，邹鸿云往三人来处看了一眼道：“好像又有人过来了。”他拧着眉头说道：“他妈的这些人哪里冒出来的？” 郝初英却没有立即回答，沉吟了一会后道：“是福不是祸，我们也往前，过了前边那关再说。兄弟你怎么称呼？” 后一句却是问的吴启。吴启通报了自家姓名后，郝初英道：“吴兄弟，若咱们再落入袁刚手中，请切记一定要说自己是朱雀宗外门弟子。这样我们救你也算师出有名，不至被人说多管闲事。” 吴启点头答应，他想不明白这两个家伙费尽心思的救自己是为了什么，他干脆也不去想。心道，大不了到时候见招拆招，如果再遇到什么不要脸的事情，自己迫于无奈时不要脸的手段用个十个八个的也没有什么所谓。 三人这次以郝初英为首，吴启与邹鸿云次之往那大门走去。那门算不得高大，门下挂着数盏灯笼照耀的周边十数步内亮如白昼。 门前阶下已停了数辆车架，都珠光宝气，豪奢异常。这些车架之旁，两名俊俏的白衣青年正接着刚刚驶过来的曾被三人挡道的马车。二人一齐躬身朝马车上的人道：“小人恭迎开阳宫度厄星君大老爷仙驾。我家主人已候大老爷多时了。” 三人听到白衣青年的话一阵愕然，吴启只是感觉这种称呼不像是正常人，但郝初英却见多识广，所谓开阳宫度厄星君却是神话传说中北斗七位神仙之一，位居第六位的开阳宫之主。 郝初英轻呼一声“这次遭了”，他道：“邹师兄，咱们很可能着了袁刚的道了，传言此人擅长幻术。师兄，现在起我俩可得小心行事！” 邹鸿云看着那两名小童从车上扶下来一个身着锦衣，头戴高冠的道士。略微有点紧张的附和道：“好，师弟你拿主意就是，我听你的。” 郝初英也不多话，待所谓“度厄星君”从门内走过去后，他带领吴启与邹鸿云竟毫不理会迎客的白衣人，向前就走。 这两名白衣青年肤色如雪，似比大多数女孩子还要白皙一点，其中一个见吴启三人往里边闯，愤怒地上前拦住他们道：“你们是什么人？今天主人开的是‘仙人会’，来者不是四方四帝便是五老六司九都十曜，尔等是哪路神仙，是来搅扰主人的盛会吗？” 郝初英细长的双眼眯起，手掌之上竟突然燃起赤红色的火焰。那白衣青年见他要动手，似乎极为恼怒。 另外一个白衣青年却赶忙跑过来阻止道：“万万不要动手。十二，你看清楚了，这三位正是主人今天要宴请的贵客，现在作陪的仙人和贵客都已到齐，还不马上请贵客入席，主人责怪下来我俩可担待不起。” 拦截他们的白衣人听罢露出惊惶的神色道：“对不起，对不起。”团团向三人作揖请罪。 吴启听这两人的意思主人家似专为宴请他们三个，而且还叫了很多陪酒的人。他听郝初英话中的意思好像这一切都是幻术，都是假的，心中不禁有些激动，如此手段和仙人有什么分别。 他此刻只担心所谓的主人如是明月的那位师兄，那可大大的不妙，莫非真要加入那魔女的劳什子门派吗？ 郝初英眼中闪过一抹冷笑，道：“不动手就不动手，你主人在哪里？” 白衣人引着三人跨过那道门后，突见门后光照如在白昼。一路上或花丛中，或走廊下，或阁楼里处处都悬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邹鸿云与吴启看得眼花缭乱，邹鸿云道：“郝师弟，这些到底是真是假？” 郝初英道：“师兄，你这个时候可不要乱了本心。这些自然都是假货！” 邹鸿云啧啧叹道：“都是假货么？可惜，可惜。”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就见一个华美的正堂在望。堂中却是燃着十几根巨烛，堂中左右两边的椅子上此时正坐着三个道士和一位姿态端庄的宫装妇人。 而吴启三人在门口遇到的“度厄星君”此时赫然在列，这四人与坐在主人位，一身道士打扮的袁刚正言笑晏晏，谈笑风生。 袁刚看到被白衣青年引来的吴启三人，连忙从位置上坐起。口中发出连串愉快的大笑道：“欢迎，欢迎，欢迎四象朱雀的高徒登门造访，在下袁刚，怠慢三位贵客了。” 郝初英见了正主，不敢造次，他执礼道：“朱雀宗门下郝初英、邹鸿云见过袁大人，我等夤夜拜访实在有失礼数，这事实是因为...” 他尚未说完却被袁刚的长笑声打断，袁刚道：“不急，不急，啊，哈哈哈，来来来，诸位道友，我与你们介绍三位贵客。” 那四位原本坐在椅子中的人此时纷纷站起，袁刚拉着其中一个面色如重枣，高冠博带，脚踏龙靴的道人说道：“道兄，此三位乃是四象门下之朱雀宗的少年英杰。这位贤才是郝初英少侠。郝兄弟，此乃天界中央紫薇北极大帝。” 郝初英心中惊诧，他一个朱雀宗外门小弟子，何以这人像跟他极为熟悉一般。 “北极大帝”面带笑容道：“久仰了。” 袁刚继续道：“这位是邹鸿云少侠。” “北极大帝”同样道一声：“久仰了。” 到吴启时，袁刚却道：“不知这位少侠是？” 郝初英这时道：“此乃敝宗外门新收的弟子吴启。” 袁刚哈哈一笑道：“原来吴兄弟竟是朱雀宗的高贤，我师妹年幼胡闹，得罪之处莫怪，莫怪。” 吴启只得敷衍地笑了笑。 随后，袁刚分别向剩下的三位“神仙”一一介绍。这三个神仙分别是南方丹灵天君，度厄星君以及圣母碧霞元君。 三位“神仙”都一一和吴启等人见礼。 吴启感觉此刻如在仙境，这几位个个仙风道骨，气度非凡，谈笑间让人如沐春风。 度厄星君此时却道：“方才在门外时，我的童儿无礼得很，冲撞了三位贤才，抱歉，抱歉。失敬之至，望三位雅量宽宥。” 袁刚道：”竟有此事，那星君今晚可要有所表示才是。” 度厄星君道：“自然，自然。袁兄，我等入席吧。” 袁刚道：“却还需要等我师妹，他是我师父的心头肉，若得罪了她我可吃不了兜着走，师傅定会把我从竹溪除名。三位兄弟也请体谅我之苦衷。” 郝初英、邹鸿云只得尴尬赔笑，两人摸不清楚袁刚的用意，只得见招出招，水来土掩了。 不想这时明月已从堂后转出，她此刻换了一身浅蓝色的长裙，丝绸般的长发挽了一个慵懒的发髻于脑后，更显得她肤光照人。她白玉般的脸颊上带着浅笑，被烛光一映娇美艳丽得不可方物。 吴启见她此时模样温柔和婉，竟隐隐透出一股书卷气，一瞬间似足了妻子的样子，心中不禁一痛。 她先向袁刚甜甜道了声师兄，尔后对着吴启道：“我原就猜测你是卢氏的人，现在还要狡赖么？” 第四十八章 火灵丹 当今执江湖牛耳的四象宗门：青龙宗、白虎宗、朱雀宗、玄武宗，实历史悠长，来头颇大。 自秦汉以来，因朝廷简拔人才的方式只察举和征辟两途。而无论是自上而下的征辟还是自下而上的察举，多以赡富经学者为上选。经学传授多在权贵之族口口传授，累世经学而造就了累世公卿。及至魏晋，选士先看族姓阀阅，门阀势力集团形成。如汝南袁氏的袁绍袁术兄弟，祖先四代中竟有六人位居三公职位。 晋亡后天下分裂为南北两朝，此时门阀势力已发展至顶峰。北朝以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合称“北朝四姓高门”。《资治通鉴》有载：“魏主雅重门族，以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羲、太原王琼四姓，衣冠所推，咸纳其女以充后宫。”；南朝则以王、谢两家为尊。及至梁武帝太清二年，坤元圣城门下侯景求取王谢之女而不得发动叛乱，自封宇宙大将军，攻破建康后屠戮门阀世家，囚杀梁武帝父子，史称“太清之难”。 侯景之乱实为空前浩劫，兵祸连年致使中原地区经济崩溃，百业凋敝，门阀势力之腐朽无能也暴露殆尽。后经隋唐统治者励志革新，以科举代替原有取士方法，由是门阀势力愈弱。至唐末，“王谢门阀”早已湮灭，唐大诗人刘禹锡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之语，而北朝“四姓高门之崔卢郑王”则沦为江湖势力，是为上述之四象宗门。 范阳卢氏即为朱雀宗，但江湖高明之士提及四宗时却常以原说称呼。明月自年幼便听竹溪同门说“范阳卢氏”如何，“太原王氏”如何，她耳濡目染受其影响，自然也习惯这个叫法。 今日吴启使她右脚灼伤的法门极类似朱雀宗成名绝技“火焰刀”，便误以其为朱雀宗门徒，是以便说吴启是卢家的人。 郝初英自不知其中曲折，他原本的打算是先收了吴启入门后再来向袁刚、明月啰嗦，没想到明月却一早就有这种看法，遂心中大惑不解，暗道：“莫非这青衣书生早就拿我们朱雀宗作过挡箭牌，如果这样的话倒省了一些麻烦。” 这时，袁刚则招呼三人入席。他把郝初英、邹鸿云和吴启安排在上首，让几位“仙人”敬陪末座。 “北极大帝”道：“今日小聚，高朋满座，贫道特从西王母处讨来仙果几枚，供佳宾品鉴。” 他说着，手中拂尘一抖，端起面前酒杯朝天上泼去。水酒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后竟不落下，于天顶上分散开来化为一层薄薄的水幕。只见水幕中涟漪点点，不一会自水幕中竟然凭空钻出一枚又一枚的新鲜水果来，这些水果仿佛受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流星赶月般依次落到桌上众人脸前的空盘中。 待每人面前大概都有十数枚后，那水幕停止吐出鲜果重新化为酒水稳稳流入原酒杯之中。 吴启自是看得目瞪口呆，郝初英与邹鸿云也被唬得面上惊疑不定，他们虽然知道竹溪神秘，但这样已非人间的手段实在也超脱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之外。 另一个“丹灵仙君”则笑道：“大帝好狡猾，这些仙品凡人食一枚已可得寿百年，你先行拿出如此珍品，倒让我等为难。好罢，贫道只有献出天庭‘御酒’一坛，此酒是我自通明殿中所窃，万万不可走露了风声。” 他说得神神秘秘，却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葫芦，他轻摇了几下，就听其中传出沙沙的水声。听声音怕只能倒满一杯足已。 “丹灵仙君”道：“取大瓮来。” 旁边伺候的家丁便匆忙搬了一个大酒坛给他。他摇头道：“不够，不够，再取几个来。” 待五个大酒坛摆好，他把葫芦倒转朝酒坛中倾去，只见一道水箭流出，那小葫芦中便源源不绝的流出酒水，不一会便装满了一个大酒坛。他换个酒坛继续倾倒，直到装满五个酒坛后始意犹未尽的摇了摇手中葫芦道：“便留些我自己享用吧。” “碧霞元君”则一脸淡然道：“两位都已拿出珍宝，老身就不再献丑了。”说着竟老神在在的岿然坐着。 其他几人也不恼，哈哈大笑。 袁刚道：“度厄星君，你刚才说道会对贵客有所表示，不知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度厄星君”道：“我那小童全被贫道宠坏了，我观几位贵客身具丙离之火。这里正好有碧霞道友所赠火灵丹三枚权当赔罪，望贵客笑纳。” “碧霞元君”道：“你倒会做好人。” 袁刚则大喜道：“莫非是元君以三昧真火所聚之火灵丹？” “度厄星君”赧然一笑道：“正是。”说着他自袖中摸出三枚火红的药丸递给袁刚。 袁刚朝郝初英三人道：“我尝听人说贵门中人人修习《乙木真火经》，若有此丹佐助必会对几位的功夫大有裨益。这是星君的谢仪，望三位不要推辞。” 郝初英此时脸色有点难看道：“袁大人好手段，好幻术！在下领教了。我兄弟三人今日虽有冒犯，但你如此戏弄是什么意思？！倒是在下有一事要请问明月小姐！” 袁刚长笑一声道：“郝兄弟，郝兄弟，别生气，别生气。” 他大袖一甩，忽然三人眼中原本或灵活现的几位“神仙”纷纷缩小钻入他袖中。 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真神真仙，却是几枚剪纸做的小人。原来这一切竟是袁刚耍的把戏。 吴启这时却被袁刚的一系列手段镇住。幻术是什么意思他明白，但这样的神迹到底如何实现的呢？ 明月“咯咯”笑道：“师兄，干嘛收起来，我还想看神仙打架呢。那小书生你不是要寻仙吗？你现在答应投到我的门下，我让师兄天天变给你看。” 袁刚愕然道：“什么你的门下？师妹，不可胡闹。郝兄弟，邹兄弟，在下就爱弄点这些玩意，莫怪，莫怪。但这火灵丹却是货真价实的玩意，奉送给三位兄弟也出自真心。” 邹鸿云喜道：“当真？” 郝初英则道：“感谢袁大人厚意。不过在下却有一事请教明月小姐。吴师弟刚入我门不久，小姐既知其身份，又为何这样欺辱于他？我卢家虽已远离庙堂，但‘君子之志’不可夺，匹夫尚且可杀不可辱，小姐莫非以为范阳卢氏是可欺可辱的吗？” 他言辞犀利，虽然在别人屋檐下仍侃侃而谈。 “他如果得罪了小姐，痛痛快快一剑杀了便是，到时论起是非曲直，朱雀宗也不是包庇护短的。这事委实让我家长辈面上难堪。我冯平师叔此刻也在开封城中，他老人家本欲救出吴师弟后即到竹溪王师伯驾前讨个说法。我们既然得罪不起明月小姐，但王师伯素来是讲道理的。” 明月柳眉倒竖道：“你这话意思是本姑娘不讲道理喽？” 袁刚突然放声大笑道：“且住，且住。郝兄弟，郝少侠。我师妹素爱玩闹，他只是和吴兄弟开个玩笑而已，何用惊动长辈。” 郝初英道：“袁大人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就揭过明月小姐于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下对我宗之人如捆缚牲畜一般招摇过市的做法吗？” 明月道：“谁让他不识趣来着，他说想要寻仙问道，本姑娘便立一个升仙门邀他加入，他却不肯。要不你帮我问问，你们卢家的人有没有愿意改换门庭的，替换了他也行。” 郝初英脸上一阵涨红，怒道：“你！” 袁刚见自家这位小姑奶奶越说越离谱，赶紧板着脸插入道：“师妹，你是否连师父的话也不听了？” 明月似对自家师傅有些畏惧，撇着嘴闷闷不乐道：“好了，我不说就是。” 袁刚道：“郝兄弟，可否听我一言？” 郝初英怒气未消道：“袁大人还有何话讲？！” 袁刚道：“是这样，今日陛下召我进宫时告诉了我件有趣的事，他说有人进言几位辅政权柄过大，是朝廷巨患，应当有所节制。陛下还说，万不得已时那人背后的势力愿意替陛下分忧，解万难之事。陛下委托我向家师卜问吉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见贵师叔冯平曾进入过内城，这进言的人是不是他？” 郝初英没想到袁刚竟直接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们四象宗虽外托于江湖，但对于朝政的事情一直非常在意，数十年的混乱变局一直有他们的影子。但竹溪这个不伦不类的江湖势力常以隐士自居，但自家宗主与坤元城似都非常在意竹溪之主王通的意见。 郝初英只是四象之一朱雀宗的外门弟子当然没有资格询问这样的秘辛，此时本来要图谋人家的就是这事，一时不禁方寸大乱道：“这，这，哪有此事。” 袁刚微微一笑道：“我袁某人行事向来喜欢直来直去，数十年来你们四象宗与坤元城的人在北方朝局上相互角力这些大家都是知道的，你又何必瞒我。我师傅天下皆知最爱惜颜面，而师妹又是他的掌上明珠，若果真对贵宗有所不敬，我便替家师做个主，再不过问此事，如何？” 郝初英向来自负聪明才智，这下突然被袁刚来个直来直去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这算哪门子的直来直去？玩阴谋何时发展到可以拿到桌面上来谈了？！他脸色阵红阵白竟不知如何开口。 邹鸿云忍不住道：“袁大人，那好极，以后咱们是不是就算一路的了？” 袁刚哈哈笑道：“邹兄弟且别忙，此事皆因我师妹而起，她要成立个门派收个把人原是太过胡闹，但谁让他是家师的心头肉呢，我们这番大逆不道的交易皆源于吴兄的身份，说句不要脸的话换作其他什么人就是真一刀杀了又能怎样？” 他盯着吴启道：“吴兄弟真是朱雀宗的吗？” 吴启此时已然怒气冲霄，这位颇有手段的袁刚比之明月的行径霸道中更多了一份无耻，他的意思如果吴启不是什么名门子弟，那么没有杀他算是恩典了。 袁刚道：“我此时却还不信吴兄弟是你们朱雀宗的人，怕不是你们想威胁家师假托的吧？！要不吴兄弟又怎会不直接自承为朱雀宗弟子？又为何不穿朱雀宗的制式服装呢？卢员外似对贵宗弟子的形象极为看重的吧？” 郝初英皱眉道：“冯平师叔派吴师弟去办点事，嘱托他不可泄露身份的。” 袁刚戏谑地道：“既如此，那很简单，袁某说过不喜拐弯抹角，我手中这三枚火灵丹，本是准备用作贵宗卢员外办大寿时的贺仪。但事关你我两家的和气，吴兄弟吞上一枚以作校验。” 他掌中托着三枚火灵丹走到脸色难看的吴启面前道：“吴兄弟如修习过贵宗的《乙木经》心法自然无碍，反会大有裨益，如果不是，兄弟你这条命也就交待在这里了。不过三位不用担心，贵宗宗主的寿诞贺礼我另外再准备就是。吴兄弟，你看如何？可愿一试以自证青白？” 第四十九章 三枚连服 明月这时却道：“师兄，你这次可亏得大了。” 她早已认定吴启身份，遂对袁刚这画蛇添足的做法丝毫不以为然。 袁刚则故作无奈道：“谁让你这小祖宗这样得罪人家，师兄这是在为你收拾后手，你这丫头竟不明白我的心思。吴兄弟吃了咱们的灵丹功力大进自然不会再追究你的无礼。对吧，吴兄弟。” 他偏偏要把常人心中特别“隐晦”的道理拿在桌面上来说，实不负“不爱转弯抹角”“直来直去”的自评。但郝初英却知道这姓袁的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内，是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想想也是，竹溪是让自家宗主都礼让三分的地方，他们两个外门弟子怎么能和对方的核心人物对等。 他心中虽恼怒，但此时已骑虎难下，只得砌辞狡辩道：“吴师弟刚入我门，学艺不精，哪里能承受如此药力？” 吴启这时哪里还不明白郝初英与邹鸿云是拿他当枪使，而这姓袁的狗贼则识破两人阴谋，非要用这什么鬼灵丹置自己于死地。说来说去自己总是那砧板上的鱼肉，只余下任人宰割的份。 郝初英又道：“况且袁大人所说之事在下实闻所未闻。我朱雀宗常以天下安定为已任，行事向来磊落，断不会以此等小事胁迫。当今中原朝局未稳，外有军阀割据战乱不止，内有权臣当道祸乱朝纲，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天下人哪个不翘首以待太平盛世。 若真如袁大人所言，不论吴师弟是否为本门弟子，我辈岂能把这小事而作为天下太平的赌注，我亦相信袁大人会以天下公心决断。言尽于此，我等就此告辞。” 他以退为进，打定主意不能因为今晚的弄巧成拙而授人以柄，以致坏了宗门大事。所有事情只有等待回去秉过师长后再作计较。 袁刚则道：“郝兄弟既然不肯，那么吴兄弟只得先留在舍下做客了，我师妹伤在吴兄弟手下，家师追究起来我不好交代。” 郝初英怒道：“你认定我们是在讹诈么？！” 吴启心中愁苦，今夜的事已难以再有转圜的余地。如不吃那“毒药”，郝初英肯定已无力回天，势必再会落入袁刚、明月的手中，那真要比死了还难受。吃就是拿自己的性命赌气。 想到此处一时只觉英雄气短，白天时如跟随结拜兄弟赵九重投军又哪里会遇到如此窘境。生活在这兵戈四起，命如草芥的古代时空没有点自保能力就只身闯荡实在愚不可及。 他一时难以决断，自怨自艾时怨气陡生，心道：“吴启啊吴启，你到底是怎样的没出息。明月以武力相逼时尚且不愿屈从，此时再贪生怕死不嫌太晚么？” 他想到“苟活”两个字就觉得讽刺无比，孟子曾说：“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两者相权，舍生而取义也。” 他心中充满“悲壮”，首次开口道：“郝兄，多谢了。但姓吴的不愿受他人之辱，我吃！” 吴启其实已颇不冷静，他压抑许久，此时生出“求死明志”的念头，一把夺过袁刚手中三粒火灵丹，轻蔑地朝远处的明月看了一眼，张嘴全部服下。 此举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袁刚原本料定朱雀宗的这两人最终会舍吴启而去，那么到时自己略施手段不仅破了朱雀宗的“小阴谋”更讨好了明月。 另外一层原因就很有点隐晦了，他实际上有一个必须留下吴启的理由。即使今天吴启不主动吃下火灵丹，他也会想尽办法将他留下后再给他喂进去。因为他要搞清楚一件事情就是吴启这种“虚火”是如何发出的。他酷爱导引之术，常常模仿“仙人”自娱自乐，实在存着真有一天可以长生不老的妄念。所以对于金石药物，炼丹吐纳异常痴迷。这在竹溪中也不算什么秘密。 吴启“控火”的功夫或称秘术对于炼制延年益寿的丹药在他看来有很大的价值，是说什么也要得到的。这和他心中隐藏了一个很久的大秘密有巨大关联，因为他非常笃定世界上是有“仙”的存在。 他此刻见吴启如此举动，不禁大皱眉头，原因自不是顾及朱雀宗的两个小弟子，而是如此三枚连服实在有点浪费。 郝初英却是没想到这人竟有如此志气，吴启因此送命让他略生不忍。但眼下自己师兄弟两人如何善后才是最大问题。 吴启把火灵丹吞下的一刹那就感觉如吞入了三团烈火，全身一瞬间变得赤红。他只觉像是吞下了三粒烧红的火炭，一时间痛苦无比。 吴启体内真气此时被丹药一激疯狂运转，但他依九章秘术修出的真气虽然属于阳极，但究竟不是朱雀宗的《乙木经》所产生的那种具有五行火之力的特殊功夫。 丹药中所蕴含的火毒只一瞬间就把他的经脉灼伤，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声后，遽然倒地。 郝初英与袁刚对望一眼，正不知如何开口，袁刚却道：“额...没想到吴兄弟竟如此刚烈，哎，哎，这都怪我。他一下连吃三颗只怕凶多吉少了，郝兄弟，这我可不知道怎么交代了。本来只是想给三位一人一颗作为我的赔礼，只怪我爱开玩笑，我哪里又真的是要留他。” 郝初英没想到这人竟主动给他一个找了一个理由，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说没关系，是吴启咎由自取那也太丢朱雀宗的脸面，但因为一颗毁掉的棋子与袁刚闹翻那也太过不值当的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袁刚道：“两位不如这样，袁某略懂些医道，不如让我再尽些人事，他日不管吴兄弟怎样，我自当登门谢罪。至于朝政的事，我有一言请转告贵宗师长，朱雀宗虽已处江湖之远，但贵宗经学世家，济世之才如过江之鲫，如郝兄所言请以天下为重。” 他说罢长叹一声，俯身去查探吴启的情况。 郝初英再次一阵无语，听对方话中意思竟是要支持朱雀宗的行动了。这一切也委实有点太阴错阳差。 他找不出任何话来讲，只得就坡下驴道：“那吴师弟就拜托袁大人了，告辞。” 第五十章 青血出现 朱雀宗的两人说走就走。一时间堂中冷清了许多。 袁刚饶有兴致的看着地上的吴启，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明月这时凑到吴启身边，神色间复杂难明，她皱着眉，心中微微有点难过，道：“师兄，他，他不会真死了吧？” 袁刚道：“那倒不会，师妹都是你胡闹，你好好的招惹朱雀宗干什么，这下害我损失三枚灵丹。” 明月长舒一口气道：“师兄，你本来不是要放走他吗？怎的又弄出这些事来？” 袁刚看着明月道：“你脚伤不碍事了吧？” 明月微微点头。 袁刚叹息一声道：“我哪里知道你竟抓了朱雀宗的人呢？现在开封城内坤元城和四象宗的人活动频繁，怎能再轻易放了他。” 明月道：“师兄你刚刚又说他不是朱雀宗的人来着。” 袁刚苦笑道：“我那还不是迫不得已耍无赖吗。这姓吴的手段怪异，他既不是朱雀宗内门弟子，但偏偏真气已到达‘虚火’的境界，可却又被你轻易擒获，也不知道朱雀宗到底搞什么鬼，扣下他探查下卢氏的动向。 火灵丹已被我动了手脚，他只要吃下就会呈现假死状态，也不知我这权宜之计能有多大作用。这两日朱雀宗定会有所动作。师妹，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多日未归，我怕有些老东西到时不顾颜面要来对你不利，你还是回竹溪吧。那里有三位师兄在，没有人能翻了天。” 明月急道：“我不要回去。好容易趁着师父出门，我才出来几天呐。” 袁刚道：“别耍小孩子脾气，你纠缠宁素真多日，她或许不想和你交恶。但坤元圣城中的混人不少，他们的实力可不是你眼前看到的样子。朱雀宗等四象宗门的人全部加起来也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若再惹了他们，师父回来定会很不高兴。” 明月指着吴启道：“那他你准备怎么处置？你可别真杀了他。” 她虽然任性胡闹但也不想有人因自己而死。 袁刚道：“你不要管这些事情了，明日一早我就派人送你回竹溪。”他不顾明月的抗议，抓起吴启就往外走。 他把吴启带到了一间密室。此密室的正中摆放着一只硕大的铜鼎，鼎下仍有炭灰及硫磺硝石的残渣，显然是袁刚炼丹的地方。此外则是井井有条的陈列着很多瓶瓶罐罐，这些容器上大多已标注了名字，乍看去宛如开药铺的一般。 他手中拖着神智模糊的吴启，却不在丹房中停留，而是径直走到室中一角，左右警惕的望了望后曲指在墙角靠上一尺余处轻扣了两下，接着就听到“扎扎”的机簧声响起，地面上就忽得裂开一道向下的洞口。那洞口四四方方极为宽阔，可容两人一起进出。 洞口处有微光从底下映上来，可看到一道石梯向下方延伸。 袁刚重又抓起吴启顺着阶梯向下方走去。下方空间是和上方丹室同样大小的一间影室。内中也置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铜鼎，但此处的鼎旁却正坐着一个身着白衣，面色和身上衣服几乎一样雪白的青年，他正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铜鼎下的炉火。 如果吴启此时看到这白衣青年定会感觉眼熟，因为他竟然和三人中了袁刚幻术时所见到的，在门口迎宾的那两名白衣人的相貌极为相似。 除去这鼎此外就是南向墙壁下还很是古怪地摆放了五口如棺材般的柜子，不知道做什么使用，其余一切和上层的情况区别不大。 白衣青年看护的铜鼎中冒出丝丝烟气。这间地下影室显然设计了极为优良的通风系统，否则整个房间恐怕早被那炼丹的烟气所充满。 他把吴启如扔货物般随意的丢在地上，朝着白衣青年道：“小四，你去把他关到五号柜中。” 唤作小四的白衣青年听到这话，很是顺从的从鼎旁站起，接着自袖中摸出一粒火红色药丸就要塞到吴启口中，却正是“火灵丹”。 不想袁刚却阻止道：“他不用吃了，这小子一下服用了三枚，不睡上十天半月很难醒过来。哎，看来得研究点这玩意的解药了，否则每次都是这样的被动也太过麻烦。”后一句却是自言自语的话。 小四单手很是轻松的斜抱起吴启，走到靠近最左一侧的一口柜子旁时，揭开柜子上方的盖子把吴启放了进去。这些柜子的材质却很有点敷衍，不是什么厚实的木料，或许稍有力气的人都可一拳打穿。 袁刚则接替小四盘坐在铜鼎前方，他先是观察了下铜鼎的情况，尔后闭目打坐去了。 此时的吴启如在梦中。他意识一会清醒，一会迷糊，刚开始全身血液好像都在沸腾般的难受，但随着时间的流走，这种痛感正慢慢消失着。 他仿佛能感受到点外界发生的事情，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却又不能清晰知道。只是觉察到身体一直在移动颠簸，随着身体的颠簸，感受外部的能力却越来越迟钝。待最后一个被重摔在地上的感觉出现后，一切便都安静了下来。 随着安静的降临，他的意识或者称为念头却突然变得绝对清醒。这种清醒和身体没有半分关系，只是精神层面的。 他突然察觉整个世界忽然寂静的可怕，没有一丝的声音，四处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的光线，所有的感觉器官全部丧失了功能。听不到，看不到，闻不到，感受不到，这是彻底的感官剥夺。 这种感受初时不觉着什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绝对的虚无感的压迫开始慢慢显出威力。他仿佛被活着埋入地底，漫无边际的黑暗如不知纵深多少的泥土砂石紧密的挤压着他。 余下的只有时间的流动。是过了一个小时或着是两个小时又或者是过了一天，一年，他的精神对于时间的感受越来越混乱。思维变得焦躁不堪，难以忍受。 这正是袁刚火灵丹的威力，瘫痪人体的五感六识，类似对于灵魂的监禁。 就在极度绝望时，吴启额头处忽觉一阵跳动，这跳动是如此的突兀，让吴启几乎以为是幻觉。他如抓着救命稻草般努力去体会那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感触。 只一会他便清晰地知道这跳动感绝非幻觉。那里好像关了一只大肆挣扎的活物，如一只自由的鸟突然被关在笼子里的情状。接着经脉血管的不适感再次清晰地出现，他好像又能听到，好像又能看到了。 那在经脉中原本肆虐的使他痛苦不堪的“火毒”都让他倍感亲切。只是现下所有的“火毒”并不再烈火燎原般四处宣泄，而是找到出口一样全部向他眉心冲去。 吴启眉心中青血的大鸟刺青再次出现。 但这次的出现却和以往不同，此时的刺青如活过来一般，鸟翼似在扇风，鸟爪似在抓地，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起。 吴启的脑海中就听到一个愤怒的咆哮：“王八蛋，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第五十一章 你是谁 吴启听到那声音后微微一愣，接着心中大为狂喜。这声音极富特点，不是青血还有谁人。如果说在这古代时空他很想与一个人相见那便是同样自南天大陆穿越而来的青血无疑了。 甚至或可说自己落到当前的窘境完全都和他有关联，这人的出现也远比自己去寻什么仙要靠谱许多。因为他就是货真价实的仙人。 只有一点他不能明白，他记得当日青血的灵魂化身光雨后就一直在自己的脑海中说话，而至后来传送阵激活便再无声息。莫非这鸟人的灵魂一直在这身体内，并未离开? 如是这样，那么一直以来自己受尽折磨他却冷眼旁观，直到此刻他的身体遭遇危机才跑出来，又不知道这只怪鸟安得是什么心思了。 其实在此事上他倒是误会了青血。 青血当日被夫秋剑所斩，危亡之际被吴启的古怪灵魂抢先控制了夫秋剑这柄专斩仙人的大杀器。而后吴启为救他不小心释放出离火，他又差点又为此火所灭，万般无奈下只得破釜沉舟自愿与吴启订立了“坐骑契约”。 这契约是天帝治下“司厩府”传出来的，原本作为有职司的仙人们收服控制一些修为精深的妖兽或仙兽当坐骑的控制法术，是一门专克妖族的神通。 该术一旦运用，身为妖族的修士就必须无条件遵从施术者的心意，否则会被此术反噬受尽万种残酷的惩罚，代步行走什么的自然也不在话下。与之相对应的却是有一样好处，坐骑可以在主人境界的影响下也修为大进。 正因为这样一件好处，无数修真无果的妖族却反而愿意认一些大能为主，是以妖族之中大多会这法子，以求将来遇到明主依附，堪破天地桎梏。 青血的本体是一种上古神鸟，名为毕方，传言毕方一族为凤凰近亲，擅长控火。上古时曾随天帝征战魔族，常常游弋在天帝的玉辇之侧，它放出无尽仙火，使群魔不敢靠近，立下大功。后天庭建立，因毕方鸟皆性情乖戾不服管束，是以册封四象时天帝以“朱雀”代替了毕方。 青血的本性虽然狡诈但多少遗传了先祖的脾气傲骨，若不是经历连番打压是绝不会用出这让他感到侮辱的法术的。 他既然成了吴启的“坐骑”，自然也不会再被吴启释放的离火伤害。 只是到得后来两人寻找逃离南天大陆的传送阵时又遇到结界，不得已又动用夫秋剑，一身灵力被那小剑吸了个干净，灵力既失便使得青血永久沉睡了。除非有一天再得到补充。 今日因缘际会，没想到袁刚的三粒“火灵丹”发挥了作用。此丹与“朱雀宗”有一定关联，是另外一节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吴启用尽力气呼唤青血，但身体机能并未恢复发不出声音，又不会通过“意念”什么的直接在精神层面和青血说话，尝试了一次后，即告放弃。 他只听得青血愤怒声音又传来道：“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这又是修炼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鬼玩意。” 他话音刚落，吴启就见眼前似乎有无数火焰闪过，他顿觉身体一轻，原本那种无力的麻痹感瞬间消失，竟恢复了对于身体的掌控。 这时又听得青血的声音道：“那小子，你说话。” 这次他的情绪似稳定了不少。吴启深深吐出一口气使足了力气道：“是青血大人吗？！” 青血道：“你喊什么，用意念说话我能听到。” 吴启一阵兴奋激动。只是恰在此时他就听到耳边传来连续的足音，他猛睁双眼始发现自己正被困在一个柜子中，待要挣扎就见那柜子上方的盖子忽然被人揭开。 揭开盖子的是个一身白衣，面色也是白皙如纸的青年。吴启见这人似乎有点眼熟，正想不出在哪里见过时就见他伸出一只手臂当胸朝他衣服抓来。 吴启本能要去抓住那手，却不料单手抓到那白衣青年的手腕时只觉犹如抓住一块石头，入手坚硬无比。 白衣人却也没有因为吴启的阻挡而迟疑半分，按照他原来的势头继续向前。 吴启感觉的自己手腕被一股巨力一带差点脱臼，他顾不得疼痛再以双手去拨，手中自暗蓄内劲，但那只如砖石一般坚硬的手臂和手掌仍半点不为所动，抓着吴启胸前的衣服一下把他拎了起来。 这白衣青年自然便是给袁刚看丹炉的人，被袁刚唤作“小四”。 吴启被小四仰面拎在空中，见这人面色白得过分，神态怪异。他顾不得许多一拳朝小四腰间便打，只是这一拳打过去，小四竟不闪不避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结果吴启却惨呼一声，他几乎认为自己是打在一面墙上，拳头剧痛，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吴启又惊又骇，暗道这人莫非是石头做的？ 这时却听青血在脑海中道：“竟有人还使用这些不入流的五行之术。” 吴启怒道：“你啰嗦什么！还不救我！”吴启这一次又呼喊出声。 没等到青血回话，吴启这时却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哈哈大笑，他举目一看就见一身道士打扮的袁刚正笑吟吟地走过来道：“吴兄弟，你是在唤我救你吗？古怪，古怪，你竟能承受火灵丹如此药力。咦？你眉间的这刺青是？” 吴启道：“袁大人，我已经吞了你的药丸，现在可以放我走了罢？” 袁刚道：“你又不是朱雀宗的人和吞不吞我的灵丹有什么干系。来来来，我们坐下好好聊聊，袁某尚有好多疑惑想向吴兄弟请教一二。” 小四听到袁刚的话，不等吴启反应干净利落地把吴启按到地上，吴启只觉这白衣人不仅肌肤坚硬如磐石，力气也是大得可怕，吴启竟不能撼动他分毫。 袁刚踱着方步道：“兄弟身上的秘密可当真不少，你究竟是何身份？朱雀宗的火焰刀可不能在明月那丫头脚上制造那种伤势。除朱雀宗外，我倒还从未听闻有哪一个江湖门派是擅长火行功夫的？不敢请教这是一门什么功夫？” 吴启这时被小四死死按住肩膀不能移动，他此时倒学会怎么用意念与青血沟通了。刚刚若是也有这经验，想必也不会惊动袁刚。他对青血道：“这人是个变态，手段狠辣，青血大人，我不了解咱们现在是个什么关系，但这身体毕竟是你的，我属于暂时借宿，好歹咱们也能算个邻居吧，现在全部交给你了。” 他此刻既然重逢青血，心中顿时有了找到大靠山的感觉，心态不仅平和异常，甚至首次有了放松的轻快感。什么袁刚明月这宗那宗的，相较青血而言虽然拳脚功夫厉害，但全部都是凡人手段而已，这就叫作降维打击，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青血沉默了下道：“你吃了他的什么药丸，还有没有，想办法多搞一些来。” 吴启道：“你开什么玩笑，这鬼丹让我生不如死，我是绝不会再吃了。” 青血又沉默了下，终于又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到底和天帝什么关系？” 吴启顿时啼笑皆非，他没想到这一内一外两个人同时问自己是谁。 第五十二章 四象齐聚 吴启对青血道：“青血大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认定我跟什么天帝有什么关联，但我最后再说一遍，没有关系，现在我们共用一个身体，可以说是同舟共济了。你先考虑下我们怎么脱离眼前困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怎样？” 袁刚则见吴启一直表情古怪，迟迟不肯回答自己的问题。他笑呵呵地道：“吴兄弟心中不爽，袁某理解。来来来，让袁某带你认识几位江湖同道。” 他径直朝关过吴启的五个棺材样的柜子走去。小四抓着吴启的肩膀把他带到袁刚身后。 吴启这时仍在心中呼唤青血道：“青血大人，你快说话呀，要不把你的神火再借我用用，让我一把火烧了这姓袁的，咱们就分道扬镳如何？” 袁刚抓起左边第一个盖子道：“吴兄弟，请看。” 吴启就见那简易长方形木柜中躺卧着一个身着黑色长衫，蓄着长须的中年人，他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而缺少血色，显然是因为长期不见阳光造成的。 袁刚道：“此乃玄武宗二代首席弟子，江湖人称‘江海无波’的崔成崔先生，不知道吴兄弟听过没有。《饶歌》有‘海不扬波万国通，三吴闽浙各乘风’之语，意思就是说只要崔先生现身的地方必会海不扬波，天下太平。 崔先生是一个月前被我请到舍下做客的，袁某向崔先生请教玄武宗的冰玄劲的修炼之法，崔先生初时也不想合作，但经过近一月的沟通，吴兄请看。” 他抬起自己的右掌到吴启面前，吴启就见他手掌慢慢变成深蓝色，接着只觉面上一寒，袁刚竟一掌反向撩出凌空劈向柜子中躺着的玄武宗的‘江海无波’崔成身上。 吴启面上忍不住一惊，彻底被吸引了注意力。袁刚则长笑一声，手腕一翻取出一粒火红色的药丸，接着曲指一弹正中被他掌风击中的‘江海无波’的左腿上。 这时就听“咔嚓，咔嚓”如玻璃破碎的异响传出，只见那截小腿竟顷刻间碎裂成无数粒冰晶一般的东西。 吴启大骇，他没想到这姓袁的如此心狠手辣，而这门功夫又如此的诡异难测。 袁刚则赞叹道：“吴兄，这便是冰玄劲，吴兄以为如何？” 吴启这时哪还不知袁刚是在用这姓崔的威胁他，让他屈服配合。也不知道这位玄武宗的高手是否可有命在。 袁刚拿起盖子，边盖到长方形柜子上边道：“不过吴兄不必担心，崔先生的那截腿本来就已被我的指力捏碎，反正留着作用也是不大。他此刻服用了火灵丹不能感受到身体的存在，但我以为即使崔先生醒着，以冰玄劲的神妙想必也是毫无所觉的。” 他说完，却直接又打开第二个柜子。柜子中却是一位穿着红袍，腰上系着一条镶满宝珠的金色腰带的青年。吴启见此人装束，立时知道此人必为“朱雀宗”的人。 袁刚道：“吴兄弟，此乃朱雀宗守剑长老的亲子卢瑜。观兄弟你的表情，你自然也是不认识他的了。所以现在吴兄弟知道我何以断定你不是朱雀宗的人了吧。 火焰刀的功夫袁某会，《乙木经》袁某至为熟悉。所以兄弟再假托朱雀宗弟子隐瞒身份就没什么意思了。 卢氏是北方大族，人丁自来兴旺，孝文帝时“卢崔郑王”四姓高门中‘崔卢’并称，号称‘北州冠族’可不是郑家和王家可比的。但这位守剑长老却可怜得很，据闻此公功夫登峰造极，《乙木经》的修行已臻化境。他膝下原有一子一女，女儿于三年前被人杀了没有找到凶手，现在儿子又被我请到这里做客两月有余。 据说，他给女儿取名为‘瑾’，儿子叫‘瑜’，所谓‘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此公想必现在应该是‘穷不知何往了’吧。啧啧，真不知江湖中又要兴起多少无辜的腥风血雨。可怜呐，可怜，可叹呐，可叹。” 吴启听他说到守剑长老女儿名字为“瑾”时，只觉心脏砰砰乱跳，他忽然记起那位在南天大陆遇见的，一心只想回家的卢瑾瑾姑娘。 遂不禁心中一阵难受，暗呼道：“不会又这么凑巧，他说的莫非是瑾瑾么？当日一起逃亡时一直不清楚瑾瑾是哪个时代的人，只听她说范阳卢氏，其祖上是刘备的老师卢植来着。哎哎，我只顾一人逃生，也不知道这位性格娇羞的小姑娘怎么样了，现在看来也许到南天大陆时就已经到了这时代，并非之后传送阵的问题。而今想回到南天大陆带回瑾瑾只能等合适的时候问问青血了。 若有可能无论怎样，就是搭上性命也要带她回家来。眼下他的“哥哥”不能不救，说不得也应该亲自去见一下她父亲，给老人家报个信。” 他一面感慨不已，一面听着袁刚不住地唠叨。此贼故意用一副轻巧的语气和神态来表明他关着的都是高手，得罪的都是大人物，暗示吴启趁早绝了靠身份、地位硬撑下去的念头。 但吴启却丝毫都不担心，他背后的可是仙人，还是仙人中的大人物，怎是那些凡夫可比，正稍稍有点得意地看袁刚的表演时忽听一阵“叮铃铃”的铃声传来。 袁刚双眉微微一蹙，随手关上了卢瑜的盖子道：“吴兄弟，我还有点俗务，你且考虑下吧。希望我回来时可以与兄弟促膝秉烛夜谈。”说罢，朝着出口匆忙得走去。 那白衣青年小四此时却一动也不动的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袁刚似极为信任他，并不采取任何防止吴启逃跑的行动。 吴启看着袁刚离开，忙在心中又朝青血道：“青血大人，你看戏看够了没有，我们可以离开了吧？” 青血道：“以你的实力没有办法离开。” 吴启道：“我当然知道我不行，这不还有你嘛。” 青血道：“我现在也不行，没有灵力的催动我使不出任何神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观此地情况和南天大陆一模一样，我们究竟传送到了什么所在？” 吴启听到他上半句已大为惊愕，不慎又口中喊出声道：“你别闹了！”待醒觉时不禁很是谨慎地看了看小四，发觉此人仍然如木雕石刻一般一动不动。 他重又在心中道：“你是仙人，这些都是凡人，你告诉我你收拾不了？” 青血道：“仙人没有仙力便使不得仙术，和凡人何以异？况且刚刚那位并不是普通的凡人，此人炼体修行已到很高的境界，我现在只是屈屈的一个没有肉身的坐骑，咳咳，只是个没有仙力的仙人，实在不是他的对手。 如不是你吃的‘火行丹’让我恢复了灵识，否则就是与你这样交流也不能。若能再寻找到那种蕴含丰富火能量的丹药，对付他倒是有一些机会。” 吴启烦恼道：“我哪里给你弄那鬼丹药啊，我们又打不过姓袁的，强抢肯定是不可能了。” 两人正自争辩，突听旁边的传来一声微弱的轻吟。吴启以为是袁刚回来了，不禁暗暗叫苦，四处查看时就见自己曾躺卧的隔壁处的柜子盖被缓缓推开，一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的男人自那柜中坐起。 他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梳洗打扮过，长发盖住了半张脸，使人完全不能分辨其年龄，比之吴启当日自绝谷中逃出来的时候还要狼狈。 他先是左右看了看，待见到小四忽得咧嘴一笑，口中发出欢喜的呼声道：“四护法，又见到你了，真好。” 待看到吴启，却摇摇晃晃地自柜中站起道：“你是谁？四护法，他是谁？新来的吗？你这样制住他，是否他对你不利了？真是好大的狗胆。” 吴启见他只差冲着小四摇尾巴了，不禁大皱眉头。听袁刚描述，这里关着的都是四象宗门的高手，理论上此人应该也来头不小，但看他宛如乞丐，态度谄媚哪里有半分高手的样子。 只听这人道：“四护法，又是三日不见，你可清减了，王敏看得好生心疼。不如让王敏修书一封给白虎宗的王八蛋，让他们给四护法送点补品过来。呀！不妥不妥，白虎宗的若见到我的书信必会生出对主人不利的想法来，还是算了。 今天主人会来看我的吧，我今天又想起来白虎宗中的一件轶事，想讲给他老人家听，我在黑暗里好想主人啊。” 他说到这里竟流出了泪水。 吴启直看得恶心无比，这人莫非是白虎宗的吗？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想到自己将来或要面对袁刚的诡异而又狠辣的手段不禁暗暗心惊。他可不想成为变态或者断腿公子。 似是白虎宗那人却并不走出柜子，只是站在里边说话。他见小四对他一点反馈也欠奉似也习以为常，自顾自地道：“四护法，今天主人又不能来了么？对，我不能给主人添麻烦，你还是赐我一粒主人的火灵丹吧，我再多想点白虎宗的事，下次讲给主人听。” 这次，小四则面无表情的摇头。 吴启心道，这人果然是四象宗门之一的白虎宗的，剩下一个还未打开过的柜子不出意外应该是躺着青龙宗的高人。这下倒算是四象齐聚了。 第五十三章 明月来救 白虎宗那人见小四摇头拒绝，也不说多余的话，乖宝宝一般坐回柜子中道：“兀那小子，你是何门何派的？我劝你尽早识相。你能得主人青眼有加和我们四象宗同列，莫非你是坤元城的人吗？”他这次却是对吴启说话。 吴启自身难保，哪里有心情搭理这疯子。 这人却又道：“是坤元城的又如何？你可知我王敏之名吗？坤元城十王中的泰山王和楚江王便是死于某的手中。尔等自恃什么内功、外功高绝，岂不知见识犹如井底之蛙，平日里只知争权夺利，追求功名富贵之类的东西。你可知世上有堪破造化的谪仙吗？” 青血这时突然对吴启道：“问问他什么谪仙。” 吴启焦躁地回应道：“他肯定说的是袁刚，这人擅长幻术，可以变出很多仙人什么的。” 青血道：“袁刚就是刚刚出去的那人吗？有点意思，从他身上我们大概能知道点修真界的事情。” 他忽得话题一转道：“有人来了。” 吴启顿时有点失色道：“谁？莫非他回来了？！” 这时他听到一阵机括声响起，白虎宗叫王敏的人也大为兴奋地朝通往上层的阶梯处看去。 不过此时下来的却并非袁刚，而是一位女子，吴启一看那女子装束虽还不能看到面貌已知是明月来了。这一男一女的师兄师妹两个，也不知道他们的门派是个什么妖魔教派。 吴启见她腰间悬着一柄带鞘的短剑，心知是自己所失的夫秋剑，也不知道这妖女何以短时间内找到这样合适的剑鞘。心中对其又恼又恨。但相较起袁刚来，他却深感戒惧。 吴启见明月探头探脑的走入进来，身形鬼祟。 明月看到吴启却喜动颜色道：“你果然在这里了。没想到师兄还有这样一个密室，不知道又在研究什么玩意。” 她走到三人旁边，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下王敏，尔后对着小四嬉笑颜开道：“你是小四对不对，前年中秋我在竹溪见过你的，师兄又把你招出来做什么？” 小四毫无情绪的眼睛盯着明月看了一会，始生硬地道：“明月小姐。” 明月欢喜道：“你认得我就好了，把你手中的人交给我吧。” 小四不为所动，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明月道：“我师兄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你个小纸人实在蠢笨的可以，快给我，不然我不客气了。” 王敏插入道：“你就是竹溪的那个刁蛮丫头明月？” 明月见他形象污秽，皱着鼻子道：“你又是谁？” 王敏傲然道：“太原王氏王敏。”他虽然形象落魄，但说自己身份时透出一股高傲的神色。 明月吃惊道：“白虎宗的？狂剑王敏？” 王敏道：“正是，你在竹溪任性胡为就够了，可不要在我面前撒野。我主人既然与你份属同门，但我现在劝你一句，速速离开，不要坏了主人的大事！莫要不知好歹。” 明月冷笑道：“谁是你主人？袁师兄吗？懒得理你，小四，快把这人交给我，否则我一把火烧了你这家伙。” 王敏大怒，挣扎着站起来就要向前扑击明月。 明月慑于对方名头，警惕地准备防范时却见这位白虎宗高手竟然一个踉跄立足未稳再次摔回到柜子中。 明月“噗呲”一声轻笑，心中虽然疑惑但自小就听几位师兄品评天下高手，实没有把他们放在眼内。此刻见这人已跟废人一般，更加没有兴趣搭理他。 她对小四道：“快让开！” 她边说边伸手朝吴启抓去。小四却忽然身形一晃阻挡在吴启面前。明月身如流云，轻飘飘划出一步，伸手再拿，但小四就只是简简单单的用身体去挡。 明月虽然身法高明，但这个古怪的小四移动起来犹如鬼魅，况且他每每只是用身体阻挡，明月想要抓住吴启却万难办到。 明月怒道：“你这家伙，不知好歹。” 她一掌递出并不变招，结果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小四背上。只听“蓬”地一声闷响，小四竟纹丝不动。 明月露出惊容，她全没料到师兄没事弄出来的玩意竟这般厉害。她玉掌飞舞，悠忽间又递出数掌，此时全力施为，掌掌都皆中目标，“蓬蓬声”便如连珠炮般响起。可令她更感震惊的是，这小四硬受她这么多记重手，仍旧像一座山一般岿然不动。 吴启心中惊诧，始知道此女竟真的是瞒着袁刚来带走自己。正不知如何应对。 明月却面色潮红，又羞又恼道：“姓吴的小白脸，你是死人吗？快一起出手啊，早知道你这样没用就不来救你了！” 吴启心念电转，暗道：“且不论妖女什么目的，此刻何不借助她的力量赶紧逃离袁刚的挟制。” 他主意既定，双拳陡然轰出，这一下准备充分，体内真气默运于双掌，恰如双龙出洞分击敌人两处要害。 原本动也不动的小四，此时保持抓住他肩膀的姿势不变，另一手忽然没有任何花哨地一记冲拳直达吴启脸颊。吴启见对方动作干净利落竟后发先至，赶忙改攻击为防御。 双拳回收挡在脸前，小四这一拳看似随随便便，但力道惊人，吴启只觉迎面撞来一辆火车一样，双臂一阵剧痛。 明月娇斥一声道：“真没用。” 吴启忍着疼痛，心中大喊道：“青血！快给老子烧死他!” 小四这时如一座钢铁堡垒，一面不理明月的攻击，一面单手要把吴启按回柜子中。 吴启面对这铜墙铁壁一般的变态青年升起深深地无力感，对方不仅力大无穷且全身皮肤犹如铜浇铁铸，连明月这样的高手都拿他无法。 就在他仿佛死马当活马医的喊出那声不久。青血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声音都有些颤抖地道：“我如出手，必将再次陷入沉睡，你定要再去寻找一些那些丹药服用。就像你说的，我和你现在是祸福与共，有我相助对你只有好处。” 原来青血在吴启不知情下主动签下“坐骑契约”，此约一成，便真的有点像主仆关系的味道。此时吴启令他烧死小四，他却因不想再耗尽能量睡死过去，心中刚升起拒绝的念头，就感到灵魂中突然麻痒难忍，几欲发狂。 哪里还不知道是那契约的问题。他本体是火性神兽，最擅长的就是驱动火焰，吴启这一下好巧不巧的让他烧死对方，他只能答应。 吴启对他吼道：“你快点，我忘不了。” 吴启感到眉心处一热，知道可能是青血要发动。 恰在此时，明月却突然停止攻击，她俏脸冰寒，自腰间抽出夫秋剑，一剑斩向小四抓着吴启肩膀的那只胳膊。小四早瞥见明月的攻击又到，却仍然不为所动。 他似是根本也不畏惧兵刃，但没想到夫秋剑却自他肩膀上一划而过，如切豆腐般毫无阻滞。 明月与小四同时露出惊容。他的断臂留在吴启身上一起堕入柜子中。 小四发出一声怒吼，首次向明月还击，他身法奇快，发出一掌猛击明月。 明月正诧异于夫秋剑的锋利，此刻见小四掌到，反应稍稍慢了半拍，被对方一掌印到胸前，否则以她的轻身功夫要躲开也不算为难。 她身体被震退数步，只觉眼前金星直冒，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已喷出。但小四却一击未完，第二击已至，他这一掌正冲着明月的脑袋拍去。 明月此时始大为恐惧地惊呼一声，她自小受宠哪里受过如此真切的死亡威胁。正脑中一片空白时，忽见吴启从小四身后扑了上来。 吴启眉心中再次显出大鸟刺青，此刻这刺青却犹如活了过来，那鸟嘴张开，突地喷出一股蓝色火焰。 火焰快速前冲，正中小四。接着吴启就见对方身体如汽油一样“轰”地一下被引燃。 好厉害的火！ 吴启目瞪口呆看着化成大火球的小四，对方身上冒出大团的黑烟，同时发出凄厉地惨叫。这情景让他心中一阵不忍。 背转身时在心中大喊道：“青血大人，你太不诚实了！” 第五十四章 星夜逃亡 青血明显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道：“快快离开，这东西只是一个靠法术驱动的纸人，若再遇敌人，我也无能为力了。” 吴启听得这小四居然是纸做的大为惊讶，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但青血的眼力他更加不会怀疑。而一个小纸人已有这样的威力，看来这位袁刚已不能算是简单的凡人。想到这里心中更添一层忧虑，赶忙转身就逃。 他转过身时却发现化为火球的小四忽然不见，心中正感惊讶，忽得发现脚下有一片余烬未息的约莫寸许的纸片人。暗道一声“我的妈呀”，发足便奔。 只是刚奔出两步，就听见一声虚弱的呼声道：“等等，快扶上我一起出去。” 吴启看到说话的正是俯倒在地上的明月，只见她脸如金纸，嘴角处还残存着些许鲜血。方才记起她刚刚被小四攻了一掌。 他看着此女与海蓝几乎相同的容貌，心中忍不住一阵难受。但好歹理智尚在，这妖女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坏心思，非要瞒着袁刚把他救走，但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被明月这一打岔，忽得记起一件要紧事。他也不去管明月，返身回到搁置朱雀宗那名青年的柜子处，一把掀飞盖子，抱起红袍青年就走。 这人很有可能是卢瑾瑾的亲哥哥，自己受这可怜的小姑娘的大恩，此时怎么可能抛下他的哥哥不救。他听袁刚介绍青年叫作卢瑜，对这很易联想的名字他倒是记忆甚深。 明月见吴启这家伙丝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气喘连连道：“没有我你休想出得了我师兄的慕山庐。他院中到处都是机关布置。我能助你逃走。” 吴启被她说的心动，自己与朱雀宗的郝初英三人不就是被袁刚给抓了回去嘛。他突地又想到另外一件可怕的事情，在三人进入袁刚幻境时曾有两名打扮与小四一般无二的白衣人出现，且与他们有过一段纠缠，此时想来应该也是这种纸人。 这战斗力惊人的古怪纸人看来还不只这一个。若自己胡闯瞎走大有可能真的再被捕获。此时虽然不清楚明月的意图，但她要带自己离开的事却是不用怀疑。 想到这里他猛一咬牙，搀起明月便向楼梯奔去。 夜凉如水。 此时天色仿佛亮了几分，吴启摸不准时辰，也不知是因为漫天星光的原因还是黎明将至。他把卢瑜缚在背上，而明月此时状态似已好了许多，他抓着吴启的肩膀从一旁不住指点。 三人行走不算快速，但吴启却心中暗自庆幸，若非自己修习了内功气力悠长，早就被累趴下了。他不禁对修炼的事情生出些许向往。 之前想着修仙之类的事情，都全部是“回家”的手段，此刻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明月果然没有虚言骗他，吴启三人一路有惊无险地居然就已经到了大门处。 吴启心情复杂道：“明月姑娘，我们就算扯平了吧。感谢你相救。” 明月冷哼一声道：“哪个要救你，我只是不想有人因我死了而已。” 她一把推开吴启道：“你出了这门口若仍被我师兄抓住，到时他要打要杀，再跟我没有半分关系。你走吧！” 吴启本来就要打算道别，却不想被明月抢先，心中暗赞这姑娘的心思精巧。略作敷衍地道：“我这一逃，你不会被责罚吧？” 明月似心情坏极道：“要你管！” 说罢朝院中走去。吴启无奈苦笑一声，这心思难辨的少女虽然今天对他百般折辱，但此刻实在恨不起来。他心道：“他师兄对他千依百顺自然不会责怪她，我还真是多事，多担心下自己吧，吴启。” 他长吁一口浊气，背起卢瑜就走。 谁知刚走出几步，忽得听到身后传来呼喝之声，仔细分辨似乎是明月正与人交手。 他想也不想，转身朝门内奔去，只见黑暗中两条白色的人影正围着明月攻击。吴启大为惊诧，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位天之娇女在她自己的地盘上还会被人围攻。 吴启这时就听明月愤怒异常地道：“混蛋，你们真是好胆。” 吴启见明月身形狼狈，若非依仗轻功高妙早被击中，但此时也是岌岌可危。他轻呼一声道：“明月姑娘！” 那两个白色身影见他出现也不见相互商量，立时分出一人朝他袭来。待那人面目可见时吴启立时认出是曾见过的两名白衣人之一，他刚猜测这两人也是法术纸人，不想就在这里遇到。 他慌乱中躲避时心中大叫道：“青血大人快烧他！” 青血早已在心中大骂，这鬼契约束缚着他必须听吴启的命令，只得哀叹一声道：“混蛋，你要不多吃些丹药把老子叫醒，我和你没完！” 吴启眼看着白衣人的拳头在眼中放大，恐惧至极时眉心一动一道火焰划破黑夜正中那拳头，接着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白衣人瞬间剧烈燃烧起来。 明亮的火光一时把周遭照得亮如白昼，而攻击明月的白衣人见此情形似乎颇受刺激，刹那退出战圈身形朝远处逸去。 吴启长舒口气向青血道谢，但此君却静悄悄地没有半分回应。他顾不得其他，赶忙向明月走去，而明月的身形此时却摇摆了两下险些跌倒。 他一把托住明月的胳膊道：“快走！” 吴启深一脚浅一脚的不住前行，他不识方向，只往地形复杂的地方疾走。 明月虚弱地道：“去，去河边，那里有船！” 待三人走到蔡河边时，已有熹微的晨光露出。吴启暗呼自己运气好，这样的龟速前进竟没有给对方追着。 此时河边泊着数艘小船。这里属于外城与内城交界处，常有外城居住的商贾会趁着城门早开时满载货物进城，以待内城墟市开放。 吴启走到最近的一艘乌蓬，放声高呼道：“有人吗？有人吗？” 不出片刻，一位渔夫打扮的汉子自船舱中探出头来道：“有人，有人。大爷真早啊！” 他本来因这么早就有人雇船而十分高兴，待看到吴启三人情况时忍不住一愣，略显惊惧道：“大老爷，城门还没开哩！” 这时明月自袖中取出一枚银锭递给吴启道：“给他，去仙人庄。” 第五十五章 仙人庄 仙人庄位于开封城西南二十里处。 吴启把明月及卢瑜安置于船舱中，舱中空间逼仄，他只得到舱门处盘膝坐定。眼见得摇船的汉子一撑长篙，小船轻轻一荡离岸顺流而下，始缓缓定了定神。 回想这一天一夜的遭遇宛如梦中。他在心中尝试呼唤了青血几次均没有回应，心中暗想极可能是这家伙所说的因为耗尽了能量又沉睡过去。想到这里心中实对他好生感激。 他暗道：“今天我欠青血的人情可大了去了，人都说救命之恩涌泉相报，也不知道将来怎么报答他。哎，仔细想想，欠他的又何止是这两次，我能死而复生，离开南天那个陌生的冰天雪地统统全赖这人，我一介凡人能力如此不济又该怎样报答他呢。” 他忽又记起青血的嘱托，暗暗发誓必要寻找足够的火灵丹服用。 小船驶离外城安上门，忽得晨风四起，船夫拉起风帆，这只乌篷小船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快速向下游冲去。借着熹微的晨光吴启见两岸景象萧瑟，千里平原似全无人烟，心底顿生一股冷寂。在这凄清的古代时空中他泛起一阵深深的孤独，想起异域异时的家乡，眼中热泪夺眶而出。始明白心中深刻思念的不只是那人，还有他浸润了无数感情的故土，他的家。 幽幽明月，何时可辍？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他越想越是伤心，凑着无人关注，遂放任眼泪滚滚而下，沉浸于无尽的思愁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得一道悦耳的声音自身边响起道：“你怎么又哭得这样伤心？” 吴启赶忙慌乱的拭去脸上热泪，方注意到天光已然大亮。明月虽脸色略显苍白但气色已好了许多，看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吴启只感到尴尬至极，自己第一次在那山道上痛哭被她看见，不想这次又被她发现，现在自己在这姑娘的心中必被贴上爱哭鬼，娘娘腔之类的标签。他心中暗道：“吴启啊，吴启，你真是没出息！” 明月却似乎并不在意，踌躇了一会后，脸色郑重道：“你将来若有难处可尽管往竹溪找我。” 吴启正心思不属，一时没听清她说什么，疑惑道：“什么？” 明月脸色一下变冷道：“没听到拉倒！” 吴启愕然，这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怒无常，他也并不在意，转开话题道：“明月姑娘，你伤势好些了吗？” 明月气恼的神色挂在脸上颇有一会后始默默地点了点头。 吴启道：“怎么你师兄还会向你出手？我之前见他对你都是千依百顺的。” 明月辩道：“又不是我师兄，只是两个假人。” 吴启心道，“是假人不错，但还不是听你师兄的命令”他本来也只是没话找话，此刻当然不好说出这心声。 明月心思玲珑，一见吴启神色，早知道他心中所想，急切的道：“我师兄修为莫测，这些纸片人被他驱动却有自己的思想，我用剑砍了小四的手臂他当然要打我，那两个定是知道了我们杀了小四才行为失常的。” 她说到这里也知道自己不能自圆其说。她昨夜被袁刚打发走后，左思右想了好大一会，越想越觉得袁刚会杀了吴启。而她实在不愿意吴启就这么死了，好像这人是死于自己手上似的，是以用轻功悄悄追踪到袁刚的丹室。 她的轻身功夫是大师兄高蹈亲自传授，神妙无比，为的就是她日后遇到危险时逃生之用，居然连袁刚都没有发觉她的追踪。 她随后在外边制造了点假敌情引出了袁刚，自己则下去救人。可不论怎样解释也说不通师兄到底下了什么样的指令可以允许它们在某种情况下向自己动手。 她心中被这个疑惑深深困扰着，却又不敢想象一直宠爱她的师兄会有半分害她的心思。 她转开话题道：“你杀那些纸人的火焰是什么功夫，我怎么从未见过。朱雀宗有这门威力巨大的神功吗？” 吴启苦笑一声道：“我说出来姑娘可能不信，我真的不是朱雀宗的。昨晚我也不知道怎么朱雀宗的两位大侠突然要来救我，也许就像贵师兄袁大人说的，是假托我的身份要挟你们吧。” 明月冷笑道：“不想说就别说，你不是朱雀宗的那为什么不顾性命也要带走里边那个人？” 吴启道：“我真没说谎，谁要说假话谁就是小狗。” 明月听他这样说，却忍不住“噗呲”一声轻笑。笑容是最能化解忧愁的东西。 吴启看着她展露的熟悉的笑容，心中忍不住微微一荡，竟生出要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 明月道：“你本来就是小狗。嘻——你是小孩子吗？要发这样幼稚的誓言！”她抬首见到吴启此时的神情，不禁微微一愣，这却是她第三次见此君对着自己发花痴，不禁又有些羞恼。 吴启看到明月的神色，立时说道：“我真没有骗你，这位兄弟家于我有大恩，我不能不救。我把他送到他家，确保他安全后自会离开。到时姑娘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明月啐道：“呸，谁关心你是不是真的。” 她虽然不能明白中间的关节，但见吴启神态真诚，以她这两天的观察却也知这人虽然拳脚功夫不行，但为人却骄傲得紧，不像会耍阴谋诡计的角色。心中对他的话倒是信了大半。 她眼珠一转道：“你刚刚说要送他回家？是回朱雀宗吗？” 吴启郑重点了点头道：“应该吧，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能不能醒过来。” 明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后道：“咱们到仙人庄后，先投店。我这次受伤不轻，需要慢慢疗伤。待我伤愈后，我和你一起去朱雀宗。” 吴启愕然道：“你也去？” 明月道：“你识得去朱雀宗的路吗？再说你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除了会放火外功夫一塌糊涂，你确定你真能护着他到家？朱雀宗可在范阳呢！那里可是与契丹接壤的地方。” 吴启被她驳得哑口无言。 明月得意的看了他一眼后走进船舱，而后又探出头来道：“喂，快把这家伙弄出去，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臭死了！” 吴启无奈地只得照办。 船夫这时却忽得道：“再半个时辰咱就到仙人庄了，那小伙好像病得不轻，小姑娘你何必跟病人一般见识，再忍忍就到了。” 吴启心中暗叫糟糕，这船家好心仗义执言，但以明月的脾气肯定大为生气。 他赶紧接过话茬道：“这位大哥，仙人庄真的是有仙人吗？” 他一打岔，果然听明月发出一声不屑的声音道：“不学无术！” 那船夫和吴启三人共同渡过了一个早上，此时早惊恐尽去呵呵一笑道：“小哥必是外地的，仙人庄当然是有仙人的，那里是‘朱仙''的老家，这‘朱仙’可是屠户们的祖师爷，小哥要是到过杀猪宰羊的商户家里就能见到供奉的。” 吴启一呆道：“猪仙？猪八戒老家竟是开封的？不是高老庄吗？” 明月这时爆出银铃般的笑声道：“你是故意搞笑的么？朱仙是朱红色的‘朱’字。再说了，猪八戒本是猪身，杀猪的为何要供奉他做仙人，是畏惧自己杀孽过重而向猪八戒忏悔吗？” 她笑着却一把扯开隔着的布帘道：“此庄是三晋之魏国的猛士朱亥的故里。朱亥业屠，勇力过人。魏安厘王二十年秦军攻赵，围赵都邯郸，形势危急。赵向魏国求救，魏王便令大将晋鄙领兵十万救赵。” 吴启听着她以少见的舒缓的语气讲起典故，优美的嗓音中充满安宁祥和，一时竟有些痴了。 明月缓缓地续道：“彼时秦昭王放言，敢于援赵者，必移兵击之。魏王十分畏惧，命晋鄙兵驻邺城，放弃了援赵的想法。 那时齐国虽强却天天做着与秦瓜分天下的美梦，而楚国却偏安一隅。有能力救赵的只有同为三晋之一的魏国，。赵王之弟平原君是魏国信陵君的姐丈，他无奈之下只得求助信陵君。无忌公子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赵国若去，魏则不能幸免，上书请魏王下令救赵。但魏王却仍坚决不肯。信陵君无奈采纳夷门监侯赢之计：窃出虎符，并请得朱亥一道前往邺城，假传魏王令，迫晋鄙交出军队。” 吴启听到这里已知道她讲的这段记录在《史记》中的故事，脱口而出道：“这必是信陵君窃符救赵了。” 明月揶揄道：“原来你竟还读过些书。信陵君虽出示了兵符，晋鄙却仍坚持禀报魏王后再交兵权，朱亥当机立断锤杀了晋鄙，解了赵国之围。司马太史令只写下了这段事情，朱亥之后的故事你还知道吗？” 吴启摇头道：“我本来知道的就不多。” 明月也不卖关子，继续道：“八年后秦军攻魏，朱亥被封为信陵君副将出使秦国。秦王见他勇武，留他为秦效力，威胁利诱，朱亥始终不为所动，秦王把他扣押在秦。朱亥见回国无望，以手扼喉，喉断而亡。后人感其忠义，便尊其为朱仙，他的故里就称为仙人庄。” 第五十六章 舍命一击 在吴启的心中，仙人庄既然以“庄”为名必然是个乡野小村，以此时的经济状况即使有这样千古流传的掌故，估计也不会跟“繁华”沾边。岂知到了目的地后却大为惊诧。 只见一个房舍连绵，青砖重檐的小镇林立在一道宁静的河流之上。这小镇小桥流水，古香古色，又有轻舟画舫，使人生出身临江南之感。 明月令船夫沿镇中的河流一直往前，直到快出了仙人庄时，始泊船靠岸。 吴启背着一直昏睡的卢瑜，跟随明月到了一家没有招牌单立着“酒”字店招的客栈中，此时客栈虽然开门，但行人绝少，只有一个长相和气的似老板之类的人物拿着笔在柜台上写写画画。 他见到明月时吃了一惊，继而露出狂喜的神色道：“竟是小姐你，可想煞我了。” 明月还了一礼，温和地道：“吴老板你好，别来无恙。” 吴老板道：“好好，我好得很，你也好吗？王老师他老人家还好吗？两年没有见，我真盼着能再见你们。” 吴启见他面上充满感激之色，真情流露，想来是受过明月的大恩。他实在想不到明月这刁蛮丫头也有做好事的时候。 明月道：“我师傅他逍遥地很，数月前出去云游至今还没回来。” 吴老板感叹道：“他老人家真是有道的神仙。”说罢一脸的追忆，接着似想到什么似的道：“小姐，你这趟来是？” 明月道：“我想住店，我有位朋友受了伤，你看。我怕其他店家不敢接待我们，是以就想到了你。” 吴老板道：“小姐说啥话来，也别住在店里了，就到我家里住下吧，那里安静。” 明月喜道：“那最好，我们正需要一个安静的所在。” 吴老板引着明月、吴启又向南走了约莫几十米后复拐入到一处窄巷当中。窄巷既弯且长，很有意境。中间路过一道暗红色的高门，门上挂着“屠儿旧居”四字的匾额，门侧有一副楹联写道：“义士留夷门，白云统旧邸”。 吴启心中好奇，正要想问，却听吴老板主动道：“我家离这朱仙旧宅不远，上次王老师在里边凭吊了许久，我想着他老人家再驾临仙人庄应该还要来这儿，便购置了斜对面的房产。小姐你上次因为路远不曾跟着，这次要去却方便多了。” 明月笑了笑不置可否，吴启却道：“屠儿旧居就是朱仙旧宅吗？是否朱亥曾住过的地方？” 吴老板道：“正是。小哥，你要来玩走这侧门，很近。若遇到有人询问只说吴老板的亲戚即可。” 很是幽静的一处四合院，吴老板竟一人独居，他先把明月安置妥当，又把吴启安排在西厢房。 明月谢过后道：“我们要在这里休息上几日，若有人打听我们的行踪，吴老板记得替我们隐瞒。” 吴老板道：“小姐住着就是，我省得了，衣食我都会亲自给你们送来。” 明月受小四的一记重击实受伤不轻，她凭借内功的神异虽然稳定住了伤势，但要痊愈非得安静调息数日不可。 她叮嘱吴启不要打搅，随后关上房门行功去了。 吴启看着躺在床上的卢瑜，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呆。随后听得房门轻响，竟是吴老板去而复返。 吴老板笑着道：“小哥，我已让人准备了饭食。想问一问你们还缺少什么，躺在床上的小哥需要我抓些药来吗？” 吴启道：“吴老板客气了，叫我吴启就是，药的话，嗯，暂时先不用了。” 吴老板喜道：“原来小哥竟是本家。吴小哥既是小姐的朋友，那么也就是我的朋友，千万不要客气，小姐那边我不便打扰，一会还得麻烦吴小哥给小姐送点吃的。” 吴启点头道：“吴老板，我听你口音貌似山东人。” 吴老板道：“家是齐州府的，怎么，不会又这么巧还和吴小哥是同乡吗？” 吴启不知道齐州府是哪里，却不便多问，想来以“齐”为名，应该是山东老乡没错。河南话虽与山东话口音近似，但也有不少区别。 吴启却又不知怎么回答家住哪里，报j市的名字肯定对方不知，只得聂诺道：“是，是。真的好巧。” 吴老板笑逐颜开道：“说不得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哩。” 吴启心道，五百年后是一家还差不多，他转而道：“我待在这里实在无聊，想去朱仙旧宅盘桓一下。就是不知道方便吗？” 吴老板道：“吴小哥去就是，平时那里没什么人，偶尔有朱家的后人去洒扫，小哥但去无妨。” 送走吴老板后，他又枯坐一会，只觉无聊之极，现在若丢下明月独自出发必会惹恼此女，以她的脾气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只得按下这想法。 他抬步向外走去，凑这时间游览下古迹权作打发时间了。 待走到朱仙旧邸后，伸手一推暗红色的大门，那门便缓缓洞开。他搭眼一看，果如吴老板所言四下全无人迹。 门内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庭院，门的右侧是一汪鱼塘，塘中水却余下不多。塘边植着几丛硕大的绿竹，只是这个时节叶色早已枯黄。 他踏着院中的小路四处观赏，只见院中布置精雅，有石桌石椅全不似朱亥这位屠户的祖师所应该有的院子。左右配房门窗紧闭，上边雕着许多花纹。院中南向的正堂却屋门大开。 他踏着台阶走入进去，正堂当中空荡荡一片。朝着屋门的位置原来应该是会客的地方却只余下墙上挂着的些许字画。 正中处是一幅大型的水墨画，画中人物高冠博带，衣袂飘飞，手持一柄重锤作出锤击状。他双眉入鬓，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威凌四射，作画人必是画中圣手，寥寥数笔已深刻表现出一位古代侠客的绝世风范。 他不禁有些不解，在他的心中朱亥其人应该长得跟张飞类似，这画中人物却素雅风流，除却手中重锤，哪里有一丝屠户的影子。他心中暗想这必是后人美化他的后果吧。 往左看时却是一幅垂直的长卷，卷上洋洋洒洒地留着一副字，他虽然不懂欣赏书法，但情知必是好字。只见上边写着的却是一首自己很熟悉的唐诗。这诗正是有诗仙之称的李太白的一首《侠客行》。 不过他所谓熟悉也只是熟悉其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四句，之所以记得牢，全是喜欢诗中侠客的潇洒气度。此时再往下看，就见诗中写道“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这原来极不熟悉的一段却描述的正是朱亥、侯嬴与信陵君窃符救赵的往事，此刻身处正主家中，默默念了几句，只觉胸中热血沸腾。眼前仿佛看到朱亥与信陵君谈笑间做成大事，却丝毫不以为意的儒侠风范。 他不禁悠然神往，念着大丈夫生于世间当以此二人为榜样。近日来所接触的不论是朱雀宗的还是袁刚之流皆极度自私的蝇营狗苟之辈，他们虽武功盖世但所行的事却与侠客没有半分干系，不禁叹息不止。 他忍不住用手触摸诗作想逐句细品时，忽觉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感触，正自纳闷，忽听一个声音道：“我还以为你这个家伙跑了呢！” 正是明月。 吴启因她走路全无声息，自己又处于神游之际，被她突然一开口吓了一跳，手下不自觉的使力，却听得墙中“咯咯”声响，好似被向里推开了稍许。 明月内功精湛早听见这怪声，轻“咦”一声道：“喂喂，你做了什么？” 吴启道：“明月姑娘，我叫做吴启，不叫喂喂。” 明月白了他一眼道：“叫什么有什么所谓。”她眼珠一转，露出促狭的笑意道：“你年龄虽大，但本事不行，要不我叫你小吴怎样？” 吴启大愕，自从和海蓝结婚后，她就以“小吴”来称呼。此时听明月也这样叫，又忍不住一阵神伤魂断。 明月看着他大奇道：“怎么？我感觉小吴挺好的呀。” 吴启道：“我妻子也是这样叫我。” 明月脸上一红道：“呸，谁是你妻子。” 吴启苦笑一声没有答话。 明月却道：“你真有妻子了？你刚刚那样伤心是因为，因为她遇到不测了吗？” 吴启摇了摇头，不敢再想，遂转开话题道：“我刚刚不小心推了一下这副字，这后边有古怪。” 明月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她趁着师父外出闯荡中原，原也只是胡闹游玩居多，最爱的便是古怪的事情。就连她非得迫着吴启要一起去朱雀宗也全是因为这个。 她走上前去一把扯下《侠客行》的字，口中咕哝道：“不伦不类。” 谁知字后墙上果然有异，那里分明有一道已裂开一条缝隙的门存在。 明月大喜过望，推开吴启后用力向内一推，只听“咯咯”的声音不绝，门已经完全开启。 这墙后竟然别有洞天：里边是一条宽约一米长约三米的廊道。这古怪所在也不知道是朱亥修的还是后人改造过的，用处难明。其内一眼望尽却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墙面上用浮雕的方式刻着一些壁画。 明月欢呼道：“必是武功秘诀！” 但仔细打量方才发现只是一组详细描述了朱亥陪伴信陵君锤杀魏国大将晋鄙的事迹。这故事明月自然不大感兴趣，她讪讪地看着吴启，玉容上写满失望。 吴启这时却因为刚刚的心境，心中念着朱亥的英雄气概，倒饶有兴致的自第一幅开始看起。 明月无趣地又把廊道搜索一番后见吴启神情专注，撇了撇小嘴，却并不打扰。 只是待吴启看到最后一副朱亥用巨锤击杀晋鄙时的情景时忽得感觉脑袋一阵眩晕，摩挲着壁画的指尖也感到微微一热，尔后整个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炸开。 他忽得发现自己竟进入了壁画之中。 他身边立着一位身着黄衣的昂藏男子，男子面容清秀，身材瘦削，他手提一柄巨锤，那锤上正闪烁着凛凛的寒光。男子对面是一位身着戎装的大汉，大汉似乎正怒目斥责黄衣男子，只见黄衣男子足下发力，手中巨锤被轻松的抡起，速度快若奔雷。戎装大汉面上表情都还来得及变化就被巨锤擂中脑袋，霎时一大片血花溅出。 那鲜血溅到吴启脸上，让他浑身寒毛一齐倒竖。刚刚那雷霆一击，气势太过惊人，巨锤挥动的霎那仿佛对面的人的时间被放慢，行动也被放慢了数十倍而黄衣人的速度却异乎寻常。 他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要挣扎着走开时忽然感觉右手中一沉，低头一瞧，不禁魂飞天外。那巨锤竟到了自己手中，而自己似乎变成黄衣男子。 他面前站着的正是已被杀死，此刻却又不知怎么被复活的戎装大汉，他身材极为壮硕，盔甲闪闪生辉，满面怒容地口中大喝着：“好胆！早知尔等欲行不轨，我杀了你！” 吴启被咳得心胆俱寒时，只觉体内真气快速旋转流动，在丹田处化成一道极速的气旋后沿着手臂全部灌注到持着巨锤的手掌上，气旋到处手中忽地一轻。 他不由自主的挥动巨锤，而眼前原本极为凶恶的大汉似被定身冻结一般，脸上表情都凝固了。随着一声“蓬”地大响，鲜血再次飞溅到吴启脸上。 这时，一声轻吟在脑海中响起道：“舍命一击，有我无敌。留待有缘，莫忘忠义！” 第五十七章 隔墙有耳 吴启听着突然响起的语声以为是青血醒了，但仔细分辨后又觉不像。青血的声线虽然也是同样的浑厚悦耳，但略显高亢，全没有说话人声音中散发的那种浩然之气。 他稍稍定神发现自己仍保持着用指尖抚摸壁画的姿势。回想刚刚那种身临其境的真切感受，记起画中所示的情景，顿时知道自己很可能莫名其妙地亲历了一遍“朱亥椎杀晋鄙”的场景。 他不自觉的抬起抚着壁画的右手，捏了一个剑指缓缓挥动，刹那间体内真气涌动化成一道气旋后猛地自指尖迸发而出。他一指点在刚刚触过的浮雕壁画上，只听“嗤”地一声轻响，那浮雕竟霎那化为齑粉。 明月自吴启入定似经历某种传承时，发现吴启的气势突变。她只觉吴启由原本的散漫突然变得如山岳般恢弘，一股凌厉的杀机自他身上散发开来，惊得她不禁倒退了两步。正不知道吴启搞什么鬼时，就见对方一指点在墙壁上。 那一指缓缓划动的瞬间，她只觉浑身上下如坠冰窖。自己似被突然冻结一般，连念头都变得刹那静止，待得他一指既出方才恢复过来。心中大骇，若吴启那一指是点向自己，她虽然轻功无双也必不能躲过，因为那一刻连反抗的意志都被剥夺。 她惊魂未定的道：“你搞什么，小吴。” 吴启一震清醒过来，此时身上传来一阵阵的虚脱眩晕感，好似刚刚那一招已耗尽了所有力气，他踉跄了一下，以手扶着墙壁道：“不，不知道。我就刚刚模仿了下...”他说到此处竟气喘不止，竟不能说完整句话，接着眼前一黑似欲昏睡过去。 明月又被他吓了一跳道：“你到底怎么了？” 吴启苦笑一下，想到刚才发生的所有经历，始确定自己学会了一式绝学。他忍着全身的难受缓缓地道：“果然是舍命一击。”心中暗道，这种绝招用在与人性命相搏时那再好也没有，因为一下用完敌人固然被击倒，但己方也再无一战之力，难道当日朱亥就是以此一招杀了大将晋鄙吗？ 明月见他又不搭理自己，恼怒道：“你再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立时割了你的耳朵。” 吴启休息了喘息一会后，气力恢复了一点，他原也只是因为真气耗尽脱力所致。他慢慢地把刚刚自己经历的事情对明月说了一遍。 明月惊疑不定道：“竟有这种事，我也要学。” 她快速走到吴启刚刚站着的地方，依他说的方式用指头触摸壁画时突然发现壁画已全部破损，原本的位置上只余下一个手指粗细的圆孔。这长廊状的隔间以尺许厚的墙壁与外边隔开，她低头一看，圆孔已然与外间联通，心中不禁骇然，这种指力打在血肉之躯上必然也会打个对穿不可。 她正要埋怨吴启毁了壁画，忽听堂外竟远远传来说话声。明月赶忙跑到外边把《侠客行》的纵向长卷重新挂回壁上，然后掩上被两人推开的暗门，对吴启嘱咐道：“不准出声，不能让别人发现这里。” 吴启乐得可以休息一会，盘膝坐在地上不语。 约莫十数息后，两人就听外间一前一后的也进来两个人。那两人在屋中晃悠了几圈，似在观察周围环境，而后一个声音传来道：“冯师叔，咱们到这里到底找什么？” 明月只觉这声音熟悉无比，略一思索忽然想到这人正是昨夜在袁刚府中要搭救吴启的朱雀宗弟子郝初英。这人倒有些胆气，言谈举止间张弛有度，不卑不亢，是以明月对他还印象颇深。没想到他竟也到了这里。 这时另外有一把略显尖细的声音道：“贤侄，都说你是我外门弟子中见识最广的一位，贤侄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明月对这声音毫无印象，显是属于郝初英口中的冯师叔的。 郝初英道：“弟子是第一次来开封，请冯师叔赐教。” 冯师叔嘿嘿一笑道：“壁上挂着的李太白诗中有‘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两句。” 郝初英似恍然大悟道：“壁上所挂的人物莫非是当日大梁猛士朱亥吗？我说怎的叫屠儿居。” 冯师叔道：“此地正是朱亥旧居。此君乃一介杀猪屠狗之辈，他真名也未必叫作朱亥，他姓朱虽然不假，但‘亥’字通的是他的职业，司马迁以朱亥名之据我猜测实是因为他的真名不可考。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角色，当日信陵君依侯赢计策去赚晋鄙，却为什么要偏偏带上他呢？” 郝初英道：“不是因为他勇力过人吗？” 冯师叔道：“信陵门客三千，嘿！勇力过人，武技比他强的未必没有吧。又为何要选他去行刺杀之谋？要知晋鄙身为领兵大将一则本身功夫定然不弱，再则他也不会单独与信陵君会面，身侧必有精兵卫戍。要在此等环境中杀他却是千难万难。” 郝初英道：“这倒是跟咱们当前遇到的难题一般。据线报，枢密使郭威身旁有一白衣女子常伴身侧，此人必是坤元城的小风后宁素真无疑。我们要在此女眼皮底下动手……” 他沉默了一下接着道：“冯师叔，莫非你找到了解决方法？” 冯师叔冷哼一声道：“崔氏与王氏的杂碎就会捡软柿子捏，把郭雀儿留给我们，他们要看咱们的笑话，我却偏偏不能如他们的愿。正如贤侄所言，观古今刺客，唯有朱亥的处境与我们相同，于是我遍阅史料及一些江湖杂记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列国志》中有这样一则记载说朱亥曾遇到一个脑袋不长头发的胖乞丐向他行乞，朱亥施给他十斤猪肉。乞丐便传了他一式仙法作为回报。后人把朱亥称为朱仙，与这仙法大有关联。 我先是去详细查探了这位胖乞丐的记载，但信息极少，观寥寥的几种描述中似乎与今日的和尚类似，但佛教自西域传入中土的时间是在汉明帝时，时间上大为不符。 朱亥作为一个新人能得无忌公子信任，必有过人之处或者曾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信陵君真的相信带着朱亥有把握功成。我推断这也与那式仙法有关。” 郝初英道：“师叔，恕师侄冒犯，这等志仙志怪的传说多没什么价值吧？” 冯师叔冷笑一声道：“我岂不知，但有一日我翻阅门中旧档，却发现了一些与这事相关的说法，内中说有汴梁朱姓游侠，行历河朔，此人擅长一式，威力无穷，无人能挡，名为‘舍命一击’。 综合各种信息，我推测这‘舍命一击’必是胖乞丐传授的仙法，也是能说服信陵君带他去行刺的必然理由。若我们能找到这门绝学，定可让郭贼伏诛。” 郝初英道：“师叔真好毅力，但这宅子空空荡荡，一目了然，墙上字画也是近代的手笔，不似有藏着什么武功绝学的所在。” 他语带奉承，但明月却听出这人似乎并不在意姓冯的说的东西。若不是自己刚刚亲眼见到吴启走了狗屎运一般地获得了这门绝学，就是自己师父亲自来说她也不会相信。 冯师叔却没有接话，接着脚步声响起，好一会后，冯师叔才道：“郝贤侄，我不管你是否相信，你只需按我吩咐的去做就是。这宅子左近就是朱亥的墓，今晚无人时你与邹鸿云都随我一道去看看。” 郝初英唯唯诺诺连声称“是”，接着传来两人走出正堂的声音。 明月又等待了一会，估计两人已走远时，正要长舒一口气。 忽听又有声音传来道：“出来吧！” 第五十八章 转轮王 明月却只是略感诧异。 这种假意离开，却实为待敌人主动现身兼且以言语相诈的手段，实在算不上可以上得了台面的高明做法。 只是有一点她想不通：刚刚那两人是来找东西，又不是找人抓人，何以要用这法子呢？ 她心中只觉好笑，本也不惧怕被他们发现，正要打开暗门时，吴启却从其旁扯了扯她的衣袖。明月微微一怔，搞不懂这家伙是什么意思，却在此时忽听一声长笑仿佛自上方向地面滑落传来。显然是有人正自屋顶横梁或者其他高处的藏身的地方回到地面上来。 那声音笑罢后接着道：“轮回王你好，别来无恙否？” 明月听到这一声说话却心中一紧，万分惊诧。原来说话的并不是朱雀宗的两人，这里竟还有第三人存在，并且这人她极为熟悉，正是自己的师兄袁刚。 他来这里做什么呢？ 那么现在看来，那一声“出来吧”又是属于袁刚之外的被他称作“转轮王”的第四人了，她只觉这名字似乎也耳闻过，但实在又记不起是哪一位，想来大约也是江湖中人。 这原本寂寂无名的小地方突然一下冒出这么多江湖人物，她心中暗自思量，一时竟拿不准师兄是先她们一步就藏在这里的还是后来的，而自己究竟要不要出去与他见面。她正踌躇间，就听一道冰冷的语声道：“袁大人，你好。” 她这次却听得清晰无比，而最初让她误解的那一声“出来吧”果然也是这人所发。皆因此人说话特点极强，他的语调平直，不含有一丝活人的感情，而用“冷酷”之类的词语又完全不能形容，若她如吴启般有“机器人”概念，便可称其为好像机器在模拟人的说话。 而明月之前如果不是先入为主的认定是朱雀宗的人搞鬼应不至于忽略这特点。吴启就早事先察觉不对，是以才阻止她贸然现身。 只听袁刚道：“我一路追摄此二人到此，不想转轮王也这么巧。嘿，转轮王以为那小老头说的可信么？” 转轮王道：“袁大人觉着呢？” 袁刚道：“却也有几分道理。近来四象宗门动作频繁，密谋汴梁朝局。啧啧，昨日这两人还到我府上设计于我，需不需要我给你些具体情报呢？别忘记咱们可是一条线上的盟友。” 转轮王沉默了一会后接着道：“这干我何事？” 袁刚道：“贵门的小风后宁小姐也在。她现在可已经成了你们圣城的新贵，薛兄莫非也不在意？” 转轮王道：“这干我何事？” 袁刚赞叹道：“薛兄志向坚定，小弟佩服。怕只怕到时圣城之主会怪责你不务正业。现而今，据小弟所知，圣城十王除死于王敏手中的泰山王和楚江王，凡还身在中原的几位都已成一方诸侯，独转轮王你孑然一身，不怕到时被宁小姐取代你的位置么？” 沉默。转轮王似被说中心事久久不语。而袁刚似乎也不着急再问。 与此同时，明月在听到袁刚的话后，也终于记起这所谓“转轮王”是哪一个了。 西域昆仑山中的坤元圣城是一个极为神秘的门派。多年以来江湖中只流传着圣城门人在大江南北闯出的偌大声名，却从未有人真的知悉圣城的底细。 圣城中既有侠肝义胆、锄强扶弱的英雄，也有欺男霸女、凌压良善的匪霸；既有胸怀天下，为苍生福祉计的豪杰，亦有杀人盈野，祸乱人间的枭雄。 圣城到底为何人所创建，创建的宗旨为何？目的又是什么从未有人知晓。 明月只在第一次听闻这特殊门派时询问过大师兄高蹈，而正是自高蹈口中她听说了坤元圣城十王的名号。这十王是圣城名义和外在意义上的首领。十王以民间传说中关于地狱十殿阎罗的名号命名。 分别是一殿秦广王、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仵官王、五殿阎罗王、六殿卞城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平等王、十殿转轮王。 至于这十王的真正名字却极少人知晓，若不是袁刚指出，她却也无法凭这个绰号辨别对方身份。因为圣城门人多热衷于天下争霸，在江湖中本就声名不显。 而宁素真以其绝世的姿容闯荡江湖，反成了为人所最熟悉的圣城弟子。 明月心道：“师傅与诸位师兄对坤元圣城向来不愿多提，为何袁师兄却与对方似乎颇熟悉的样子？” 转轮王沉默良久后突又开口道：“这也不干你的事。” 袁刚语露真诚道：“薛兄，以你我今日的交情，袁某有一句话奉送：欲速则不达。” 转轮王道：“我不在意。你到这里做什么？” 袁刚轻笑一声后道：“薛兄自开封城外即追索小弟到此，我做了什么，转轮王莫非不知？” 转轮王道：“我已助你捕获四象宗那几人数月有余。那件事你查到了吗？” 袁刚道：“我就知薛兄是在意这件事，放心，有眉目时自然会和薛兄你通气。” 转轮王缓缓道：“我自幼家贫，母亲卖身养我，入圣城前欺我，辱我、冒犯我者统共三十一人，我杀了三一十人，薛氓不恨他们，敌人本应该这样对我。 后来我的父亲骗走了我们几两碎银，我便杀光了薛姓族人。我最恨人骗，我与你结盟，你不要骗我。” 吴启与明月听这转轮王用不带任何情感波动，似闲话家常般的语气说着人世间最狠的狠话，却不知怎么的，两人却都深信此人没有虚言。 袁刚苦笑道：“可惜，姓袁的是孤儿，到时薛兄可能砍起来没什么意思。喂喂，薛兄，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你不用如此认真，快把剑收起来。” 他接着道：“薛兄，请务必信我，我们是盟友。我的行踪原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我师妹明月顽劣，昨日从我府上救走了一个人，这人毁了我数个护法童子，我是追踪他们到此。” 转轮王道：“你何以知道他们在这里？” 袁刚道：“我并不知道，只是知道我师父两年前带明月游历齐州府时曾救助过一个人，而那人就被安置在仙人庄。我原本也是碰碰运气。” 转轮王道：“这些人与咱们的事有关？” 袁刚道：“也许有，只有先截住她们再说。” 转轮王道：“那小妮子撞破了我们的事？” 袁刚沉默了一会后才道：“拿不准，我这边的不用你管。倒是今天朱雀宗这两条杂鱼说的东西，我却感觉有点意思。薛兄要不你我今晚也去凑个热闹？” 转轮王却不搭理他说的话，只是道：“这个给你。” 说罢再无声息。 而袁刚则轻笑一声后，也沉寂下去，吴启与明月猜测两人应该已经离去，却也不知最后两人传递的是什么东西。 第五十九章 不告而别 明月自“屠儿旧邸”返回后一直怏怏不乐，吴启大概可猜到个中原因。 两人各自返回房间，吴启不知道明月是否继续行功疗治内伤，自己却是因为“舍命一击”的后遗症而疲不能兴，只想躺下睡觉。 怎奈回到房间后见卢瑜沉睡如初；这间客房中的床虽然很大，但吴启不想与人同榻，只得拖着沉重的身体伏在桌边休憩。 只是不趴下还好，这一趴下只觉天旋地转，脾胃中传来阵阵想恶心呕吐的难受感，很像喝大了时候的症状。他慌忙站起，但气力不济一跤摔倒地上。 吴启喘着粗气暗自揣摩，自己因真气陡然一下用尽所导致现在的情况，不知道把内功练回来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挣扎着就地打坐。初时摆出那古怪姿势都觉辛苦异常，待默运神功一周天后，胸中的烦恶感竟然大减，不禁心中喜悦。 他用功不辍，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渐渐又觉真气慢慢开始充盈，内力经此一次竟似乎又有进境。 直到上身经脉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痛感，始想起赵九重说的“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道理。他不敢过度，缓缓收功时疲累虚弱的感觉一扫而空，浑身上下也都充盈着无尽的力量与斗志。 他心情大好的推开房门却发现此时竟已至傍晚，夕阳的余晖在天边绘出各种美丽的图案，但头顶上却天色晦暗，铅云密布。始意识到这一番修行竟耗去了大半天的功夫。 他无聊的在院中徘徊一会，见明月仍然门窗紧闭却也不敢打搅，心中不禁有点为她担心。他们无意中听到袁刚与人的对话，从袁刚的话中半点也听不出他对明月的丁点关心，这种被亲近之人“背弃”的感受恐怕让她也有些伤怀吧。 过不多久天空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吴启盯着桌面上掉落的几簇灯花，耳中听着屋外院中稀疏的雨声，只觉万籁俱寂，首次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触。 他如神话一般辗转到这千年前的古代社会，虽然与这里的人和事产生诸多交集，但一直所抱着的都是一种外来看客的心态。直到此时，于灯影摇曳下感着百无聊赖，他就在百无聊赖中忽而想明白一个问题：过去和现在就像某段旅程的两段，也许当前的生活是某种意外，但究竟和现代社会的生活没有分别。也是自己真实人生的组成部分。 而这不得不跨越千年的古怪旅程，自己究竟还要经历些什么呢？ 正自胡思乱想间吴老板送来了晚餐。略略提起有个道士曾来店中寻找三人，他遵从明月的嘱咐并没有透露三人行踪，而明月也已知晓。 吴启感觉明月今夜有点不大对头。他记起袁刚晚上会到左近的朱亥墓一节，若明月赶去与之相认，自己是否要先逃跑呢？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痛苦地揉了揉脑袋，心中一时颇有点进退两难。 吴启不敢放松警惕，一直留心院中动静，他打定主意如果明月今晚出门，说什么也要带着卢瑜赶紧先逃命。 但到了第二天即将天明时，也不闻任何异状，他心中稍稍安慰，正要不管不顾地补充下睡眠，岂知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来人正是明月。 明月道：“快走了！” 吴启愕然道：“去哪里？” 明月道：“自然是去范阳。” 吴启心中哀嚎着背起卢瑜，他瞪着眼睛苦守了一夜，岂知这妖女休息够了一晚偏要在这个时间赶路。 吴启道：“你不是说要住上几天吗？” 明月不屑道：“就你这家伙也敢远赴千里，护送旁人？真是半点江湖经验也没有。我们行踪已泄，师兄必不肯放过你们。抓住你们事小，若我被他赶回竹溪那可大大的不妙。” 吴启道：“我们怎可不告诉吴老板一声？” 明月撇了撇嘴道：“以为我似你一样的江湖雏儿嘛，本女侠早给他留书了。” 大约又是在昨日相同的时间，两人重又租了条宽敞的大船。吴启见明月拿出赏银的锦囊正是宁素真赠予他的，又见她把夫秋剑挂回腰间，不禁记起前天被此女打劫羞辱的往事。 吴启心中不快，故意道：“我以为你昨天晚上会去找你师兄问个清楚的。” 明月慵懒地躺在舱中软榻上，双眼半睁半闭。她曲起右腿，左脚搭在曲起的右腿膝盖上不住地摇动，显然心情极佳。而吴启只能在船舱当中席地而坐。 只听她声音也极慵懒地说道：“武功秘籍不是被你得到且毁去了吗？那我还傻乎乎地跑去做什么？照我看那功夫不学也罢，用一次就脱力成你那个鬼样子，我可不想有如此的狼狈相。” 她忽然翻身坐起道：“这小子自昨日起就水米未进，莫不要饿死了他，到时还指望此人助我们进朱雀宗呢。” 吴启经明月提醒，忽然才意识到这事。他不敢拖延，赶紧去寻船夫借些清水和干粮。若在途中就把卢瑜给耗死了，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好在此人虽意识不清醒，但可以正常吞咽，这让吴启放下好大一个心事。 他对明月道：“明月姑娘，你武艺高强见多识广，可知道他是什么原因一直昏迷吗？” 明月听他夸赞，心中受用，轻笑道：“我早观察过了，这小子真气反逆，气息紊乱，体内经脉受创严重，一副走火入魔的样子。死了虽不至于，但何时会醒过来却也难说的很。我看咱们就这样一直走水路，正可赏玩一路的风景哩。” 吴启对于走火入魔的事情印象深刻，每每想来仍心有余悸。当日若不是运气好碰到赵九重，否则结果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人类以血肉之躯可以修出真气这种古怪能量委实是个难解的奇迹。这能量有点类似于现代社会的核能，用的好了造福社会，稍有不慎发生泄露也会造成难以想象的灾难。 也不知道先人是如何做到的，而到了千年后又为何忽然湮灭。莫非是古人的身体比较特殊，又或者是因为古代社会生产力落后，只能求诸于自身，而随着自然科学的昌盛，科技的力量已能解决生存需求，是以人类自动放弃了对这种力量的追逐吗？ 他沉默良久，见明月复又在打坐调息，心中本还想打听“火灵丹”的事情，无奈只得作罢。他此时除了把卢瑜带回家外，另有一件极迫切想解决的事情就是唤醒青血。 第六十章 惨烈现实 如此晓行夜宿，在船上呆了两日后，两人却并未按照明月所说线路北渡黄河。而是沿汴水一路向西折向郑州。 吴启虽然不认识路，但方向好歹识得，向明月问起时，此女道：“直接向北要路过京城，那里是我师兄的地盘，他虽然官当得不大，但狐朋狗友的眼线众多。再说我早打听过路了，若要去河北有东西两线可行，咱们向西到洛阳，尔后沿大运河一路通途可抵涿郡岂不美哉。” 吴启对于从河南一直坐船到河北的事情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公路、铁路或者航空出行的概念，在北方坐船进行长途旅行让他大感陌生，不敢置喙。 其实那时的航运已然极为发达。郑汴之间若顺流而下一日便可抵达。宋人笔记《太平广记》中记载：“有张生者，家在汴州中牟县；自河朔还汴州，晚出郑州门，到板桥，已昏黑矣。乃下道，取陂中径路而归。”可知，郑州与东京开封虽远隔一百余里，但走水路亦远比陆路快捷方便许多。 此时既到郑州，那自开封雇来的船夫却怎么也不肯载着两人再去洛阳。他只道：“请爷爷奶奶行行好，我最远也只撑到这里。家中老的老少的少都离不开我，请爷爷奶奶可怜，放了我吧。” 他其实见两人打扮已知他们是江湖中人，兼且又带着个古怪的死尸般的病人，心中早忐忑不安许久，若不是畏惧明月的胁迫早弃了两人回家了。 然而大出吴启意料之外的是，明月竟并未为难他，爽爽快快的付过行资后即下船去了。 明月道：“你那是什么神情，本姑娘难道是蛮横霸道不讲道理的人么？哼，我要去城中玩耍一下，你快去找两辆马车来。” 吴启心中暗道：“这姑奶奶莫非是想去城中玩才如此大方的放人走吗？” 不过这两天一直在船上虽然安稳，但也觉气闷的厉害，心中对于进城休整下也颇为期待。 两人自去郑州城中游历了一天，也没有什么大出意料之外的经历，略过不提。只是吴启去雇马车时被当地一帮泼皮盯上，向他漫天要价。 以吴启的性子自然不肯吃这哑巴亏，但对方显然惯于此道，一下唤出十数人把吴启围在中心。他正大感不妙时，明月好似救兵一般从天而降，三下五除二即吓退这些不入流的无赖。 吴启只觉此情此景好生怪异。然而被人罩着的感觉也属实不错，不禁对未来旅程充满信心。有这样一位魔女同行，各路牛鬼蛇神也要避让三分，竟让他生出不少胆气。 两人在城中休整一日后，第二日清晨又乘马车来到黄河渡口。自此沿黄河西进，再有两日便可到达西京洛阳。 不想抵达渡口时却见有许多人在渡口旁盘桓。这些人形形色色，有商旅游客亦不乏身携利刃的江湖草莽。众人远远地聚集，似乎在看什么热闹。 走得近了，就见十数个劲装结束，满脸轻狂的大汉把几个老弱妇孺围在当心。 这十数个大汉手中各持武器，对着被围在中心处的一个颇有姿色的少女嘿嘿淫笑。而这名少女周围则是一名怀抱幼儿的少妇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另有两个仆妇家丁模样的跟随。看样子是一家人。 那围困她们的汉子中有一人高踞马上，显然是这些人的首领。他脸型狭长，一道自左眼到嘴角的刀疤衬托的他凶厉无比。此时虽然周围虽多有人围观，但他们似浑不在意。 那首领道：“程小娘子，我劝你乖乖跟咱们回去，我们老爷愿与你结成连理，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以为能逃得了吗？” 那少妇一脸悲愤之色，把那少女一把拉在身后道：“天杀的土匪恶霸，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我怎也不会让我妹妹落入尔等贼寇手中。 各位父老请大家评评理，我丈夫为大汉朝廷战死在河中，那姓谢的狗贼看中了我夫家妹妹，他仰仗权势浑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内，我们已迫于无奈举家自荥阳逃到这里，不想谢狗驱赶手下鹰犬强追到此。让我们没有半分活路。” 人群中有不少江湖人见她怀抱幼儿，言辞凄切不禁一阵骚动。这少妇虽不是花容月貌，但配合她不俗的谈吐气度仍让人心生好感。 那首领却环顾四周道：“各位老少爷们请了，在下荥阳柳三，我们老爷是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兼平章事史弘肇大人的表亲。这程小娘子早婚配给了我家老爷，她家逃婚到此，柳三前来锁拿，纯属自家家事，和他人无干，请老少爷们给行个方便。” 原本还想行侠仗义的众人一听这柳三的来历都心中震动，不敢再有动作，均默默退到一旁。原来史弘肇其人是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为小皇帝刘承佑留下的五位辅政之一。 他都掌禁军兵权，警卫都邑，为人极为残暴。史弘肇酷爱极刑，只要稍有违纪，不问罪之轻重，便处以斩首、腰斩等刑罚。至于断舌、决口、抽筋、折足等酷刑，几乎每日不断。世人多惧其凶名。此时众人听到这群人竟是这位绝代凶人的亲戚哪里还敢上前。 那少妇怒骂道：“胡说八道，我妹妹早许有人家，是那姓谢的狗贼色胆包天，强取横夺！” 柳三冷笑道：“程小娘子，你一句话就可保自己家人荣华富贵，如此不识时务到时累的一家送命，何苦来哉？” 那姓程的少女长相柔媚，尤其是双眼迷离似一汪清水，她身如拂柳，姿态撩人难怪让史弘肇这种权倾朝野的人物的亲戚都念念不忘。此刻她俏脸上泪如泉涌，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其嫂子拼命藏在身后。 柳三道：“你既然不回话，可怪不得我了。” 他上身不动，自马背上轻轻一跃已稳稳落在地上，显然轻身功夫不俗。 吴启自车中见此情景，只觉心中好生难受。原来在电影电视中看到类似的桥段时也没有怎样，此时亲眼目睹让他胸中仿佛被压了一块巨石。 他对明月道：“难道没有官府管束吗？他们怎么敢在人群中行凶？” 明月冷笑道：“你没听那姓柳的头头说他家就是官吗？而且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 吴启怒道：“这和土匪山贼有什么分别？” 明月道：“你说对了，自来官匪不分家。匪来了杀人越货，官来了也要杀人越货，你说能有什么分别？“ 这时就见那柳三面上挂着冷酷的笑意，手中长刀轻轻挥动，他走到那少妇面前道：“倒还有几分姿色，你死了丈夫不若以后跟着柳爷如何。如此你们姑嫂以后还可以日日叙旧见面，好也不好？” 那“好”字方落，他忽然朝旁边一刀砍出，正中那名年老仆妇的面门，那老妇脸上鲜血迸溅，惨叫一声扑卧于尘土中。 那少妇正要喝骂，却被眼前情景骇得脸色发白，她不禁倒退两步，紧紧抱着手中的孩子。姓程的少女大喊一声“妈妈”，奔到那老妇身前查看情况。 而柳三带来的群贼见首领干净利落地一刀放倒一人，纷纷大声喝彩。柳三又朝那姓程的少女道：“程小娘子，我再问你一句，你如不答，我便再杀一个，直杀到你答应为止。如果最后连你孟州的未婚夫一家都杀过干净你还没有答应，那柳三就只好回去禀告老爷请他还你自由，你看如何？你说句话。” 那姓程的少女泪如雨下，手脚慌乱，显然已六神无主。不想，柳三却叹息一声，反手又是一刀把另外一个老家丁也砍翻在地。众人又齐齐喝彩一声，那少女崩溃大叫一声道：“别杀了，求求你，别杀了。” 柳三两三句话间就杀了两人，吴启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只觉心中砰砰乱跳，舌根发直，一时竟不能发出一言。围观众人眼见这人如此凶恶也吓得纷纷后退。 吴启见柳三又走向那抱孩子的少妇，对明月大急道：“明月姑娘你还不帮帮她们？” 明月也是俏脸生寒，她眼神闪烁不定地道：“我内伤未愈，此刻动手对方人多势众，恐非他们的敌手。那姓柳的又功夫不弱，恐怕还没有救到人就先把自己搭进去了。哎，她们活着也是受人欺辱，受非人之苦，如此干净利落的死了也好。” 吴启听她这样说也好生无语，自己总不能道德绑架她，让人拿命去救人吧。 他眼见得柳三又朝那抱孩子的少妇举起长刀，那少妇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变得极为镇定。她看着怀中的婴儿喃喃地说：“孩子，咱们去找你爹爹你说好也不好。” 吴启见那孩子尚在襁褓之中，至多也就三四个月的样子，忽然想到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按时间推算应该和他一般大小。他眼泪一下不受控制的飞了出来。 鼓起勇气大喝一声道：“我艹你妈的王八蛋，给老子住手！ 明月大急道：“你做什么，小吴，不要去送死。” 吴启则一脸凄惶地看着明月道：“行吧，能这样看你一眼，我也余愿足矣。明月姑娘，你代我把卢瑜平安带回朱雀宗，吴启多谢你了。” 他说罢头也不回的朝群贼的包围圈中走去。 明月看着此时的吴启只觉芳心大乱，她还从未见过有人会明知必死仍要向前的。如此行径已经可用愚蠢来形容，但偏偏这人最后关心的仍是别人的平安。 她略一愣神间吴启已站到那少妇的前面。她怔怔地看着顶着一头散乱长发的吴启，一身束腰青衣，脚踏玄色步履，那俊美的脸颊上此刻已换上散漫的笑意。 柳三止住呼喝怒骂的手下喽啰道：“你干什么的？我们史家的事你也敢管？” 他久于江湖，在未清楚对方底细前，尤其是自己已表明身份的情况下此人还要插手更要谨慎一些。他可不只会一味蛮干狠辣。 吴启道：“你问老子是干什么的，自然是要来干你的。说吧想怎么死？” 柳三道：“朋友也是江湖上的？自古有云民不与官斗，我劝朋友莫要蹚这趟浑水。” 他见吴启孤身一人仍这般狂妄，一时间竟略有些踌躇。 吴启道：“你们他妈的算什么官？我刚刚听说你家那色鬼老头子姓谢，又说官家姓史，谢家关史家什么事？” 柳三脸色阴沉道：“你说什么色鬼老头子？” 吴启道：“就是你个傻鸟口中的老爷老爷的那个老鬼，既色又老！看上人家花容月貌的小姑娘，臭不要脸！” 他话音方落，人群中已爆出一阵哄笑。 明月亦不禁莞尔，但心中又忍不住担忧，他见吴启一味激怒这人浑不知要搞什么鬼。 柳三脸上的刀疤仿佛都抽动了两下，他咬着牙道：“我家老爷今年刚满三十！你这家伙一直出言不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第六十一章 青龙孟章 吴启冷笑一声道：“你若能接我一招，我转身就走！” 柳三怒极反笑。他虽然不行走江湖，却自信一身功夫已跻身一流高手的境界，即使各大门派的掌门亲临亦不敢说在光明正大的情况下一招就让其败北。 他抛开一切道：“好得很，阁下如不能一招料理了我，那么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说着他单刀横到身前摆出一个“上防式”。 吴启慢慢走到已倒在地上的老家丁处，把他身上的包裹解下。众人不知道他什么用意，那少妇道：“这位小哥，我们程家多谢你的仗义援助了，但奴家不想小哥你枉丢了性命，你不要再管我们了。” 吴启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却并不答话，他自路旁找了一块足球大小的石头放到包裹内，用手掂了掂道：“兀那傻鸟，你准备好受死了吗？” 柳三并不答话，他见吴启拎着装有石头的包裹，似农夫打架一般抡圆了膀子朝自己袭来，心中又喜又怒。他此刻只怪自己太过小心，这算他妈的什么江湖高手。若姓柳的被这样一招给打倒，他干脆自裁算了。 围观的看客发出一阵阵叹息，似已料定此战结果。这年轻人如此托大，原来竟是位莽夫。其中有几位女子惊叫出声，她们不忍卒睹这位俊俏青年这样殒命，纷纷遮上双眼。 吴启提着那十数斤沉的石块，心中思绪却早已飞到仙人庄朱亥故居里那狭小的廊道中，他回忆着壁画秘境里那精彩绝艳的一击，丹田内真气化为气旋鼓荡而出。“用此招击杀眼前此人亦不枉前人“莫忘忠义”的嘱托了”，他心中想道。 柳三正沉浸于啼笑皆非的感触中，忽觉眼前的年轻人突地气势一变，身上压力陡增，仿佛整个天地都向他压迫过来，呼吸都为之一滞，他大惊失色地准备反击时，却发现除思维外一切都变得万分迟钝，自己的动作，自己的表情和呼吸都好像被放慢万倍。他惊恐已极，但此时连惊恐的动作都不及做出，就见一片黑影照自己面门砸了过来。 那装着石块的包裹是如此滑稽可笑，估计就是普通“村汉”斗殴都未必会使用，此刻却散发出强大的杀机，柳三还未被击中已被那杀机骇破心胆。最后他就只听得脑袋发出脆裂的响声。杀人者人恒杀之，就此一名助纣为虐的凶徒便一命呜呼。 果然是一招制敌。周围“嗡”地爆出不可思议的惊叫。 而明月却早在吴启说一招制敌时就已猜到他的打算。她不禁暗叹一声，心道实在不行只能拼命也要救出他了，至于自己的伤势一切留待师父回来，他老人家必能治愈自己。 吴启强忍虚弱对着呆若木鸡的十数个大汉道：“你们莫非也要陪他去送死吗？还不快滚！” 他刚开始造足气势，为的就是此时可以吓退那些喽啰。如此死马当活马医的办法，若能奏效说不定还能保住一命。他电光石火间有了这想法时都差点笑出声来，脑海中已经模拟数次这些人如何的惊恐万状，如何狼狈逃窜的模样。此时用尽所有力气喊出这一声就觉威武无比。 岂知这些随从虽然被吓得不轻，但毕竟不是酒囊饭袋，其中有数人眼力高明早已看出吴启已到强弩之末。位于吴启身后的一位廋小如猴子一般的喽啰此时就大声道：“他娘的，这小子就这一击，大家并肩子上啊，为柳爷报仇！” 他话音一落，立时就有数人纷纷附和。吴启知道计划失败，此刻只要稍稍碰一下就已经够自己交代了，他心中不禁暗呼一声“我命休矣”，遂闭目待戮。 明月正要飞身上前，不想人群中忽然有一道人影闪电般晃出。那身影速度快极，只能看到一抹灰色的影子在闪动。 那影子呼吸之间在将要上前围攻吴启的几人间掠过，而后身影凝实慢慢走向吴启身前，仿佛原本只是随随便便地要走过来一般，他朝吴启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小家伙倒勇气可嘉。” 吴启听得这声清越的赞赏，勉力睁开双眼时，就见一位身形瘦长，面容清癯的老者施施然站在自己面前。而到此时这老者身影掠过的几人才纷纷倒地，其余喽啰见此情景一声发喊，顿作鸟兽散。 吴启精神一松，一下仰摔过去。 那老者面上惊容一闪而逝，他一把扶住吴启，携起他的身体大鸟般跃起快速向远方掠去。 明月大急，不知道刚出现的老者是哪一个，想要追时却见对方行踪已渺，顿时有点失魂落魄的愣在当场。 而此刻人群中却有三个行脚商人打扮的汉子正互相惊疑不定地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年龄稍长者缓缓道：“是，是舍命一击!定是舍命一击。” 距离黄河渡口十余里的一处密林内。吴启恍惚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盘膝坐在一处低矮的土丘旁，后心处缓缓度来丝丝热气。那热气不断调理着体内筋脉，让他说不出的受用。 这时就听背后有人道：“莫要走神，依法导气归元。” 吴启忙依从其言运转神功。他真气因使用“舍命一击”再次耗尽，此时有高手助其恢复自然事半功倍。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后，他发觉内力已恢复大半，待要收功。又听背后那人道：“你内功如此怪异，既然能化外力为己用，那便全力施为，老夫助你突破。” 吴启虽然不是太懂这意思，但总是继续行功就对了。随着体内真气渐渐充盈直至超过自己原来的水平时，忽觉原来原本顺畅无比的真气似遇到好大阻滞一般。仿佛原来的小泥鳅可以轻松进出的孔洞忽然换了条大黄鳝来钻。 内家真气的修行方法可粗分为三关。一则日日修行壮大体内真气以达到缓慢扩充筋脉，增强经络中容纳真气的水平和运转速度是一关；再则转修奇经八脉完善运转周天是一关，直至最后真气达到可以突破玄关，贯穿任督天桥至乎玄妙化境又是一关。 似明月、赵九重等江湖一流高手均已到达精修奇经八脉的进境。若再努力二十年后或可登堂入室，一窥玄关奥妙。至于打通天桥，使上下丹田统而为一若非有什么奇遇否则也就只当镜花水月，看着却无法摸着了。 吴启此刻运转真气时只觉艰难无比，若非后心处源源不绝地送来新生力量他早心力交瘁地放弃了。他不自觉地改平常坐姿为九章秘术中的坐功，霎那间心中陡然一静，始福至心灵的知道若能突破前方阻滞，必能更上一层楼。 此刻他顶门处渐渐滋生屡屡灼热的气感。这股灼热的真气沿颈椎至于双肩，至于两臂，至于双乳，交汇于丹田。所到之处真元运转速度陡然加快，他只觉经脉灼痛，痛苦难当。头顶上竟然也溢出丝丝实质化的雾气。 接着原本阻滞的地方忽然一贯而通，淤塞于此的真气立时如泄洪决堤一般朝前方奔去。在吴启的感知中，若经历火灵丹事件后自己的内力是一条小溪，此时简直如长江大河一般。 他身后那人缓缓收回抵在吴启背后的双掌。吴启又吐纳两次后，转身就又看到那位长相清癯的老者。一看到此人，他不禁自心底产生一股尊敬和亲切。这和自己受人救命和传功的大恩没有任何关系，纯是被长者的气度所折服。 他不惯于向人行磕头之类的礼节，只得真诚地躬身谢道：“前辈的恩德，吴启铭记于心。请问前辈大名？” 那老者轻笑一声道：“老夫原以为你要拜师来着。我乃青龙郑孟章也。” 吴启一愣，不禁大骂自己愚蠢，赶忙兜头就拜。只是他还没有拜下去，却被那自称青龙郑孟章的老者后发先至架住。郑孟章哈哈长笑道：“你这小家伙却也有趣的紧。老夫逗你呢!咱们平辈论交则可。” 吴启真诚地道：“能拜前辈为师，小子是出于真心的。” 郑孟章却似笑非笑道：“哪里有这般便宜，你小子吸食了老夫这许多真气，又要入我门下。功夫传你一招半式原也没什么，拜师什么的就免了吧。” 吴启只觉万分尴尬，只得堆起笑容以作掩饰。 郑孟章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观你击杀那小贼的招式古怪，内功也这般古怪，师承哪里？我倒不知江湖中还有这等奇人。” 吴启道：“不敢隐瞒前辈，晚辈并没有师父。”接着他又把当日应付赵九重的说辞重又说了一遍，而后又把仙人庄获得“舍命一击”的事情详细道出。 郑孟章一脸异色的道：“真是奇哉怪也。我说你的内功似有缺陷，阳极太重，道家功夫极讲究阴阳相济，哪里有如你小子这样的纯走至阳一道的修法。你再这么修行下去，将来必出乱子。” 他低头沉吟，似乎遇到非常为难的事情。 吴启悚然而惊，这种理论上的东西他最是缺乏，更加不知道怎么处理。他道：“郑前辈，我近日来练功时常感觉经脉灼痛是不是跟这也有关系。” 郑孟章惊疑不定道：“是如何灼痛，又是在何等情况下？” 吴启详细说了一遍。 郑孟章缓缓点了点头道：“依此看来，你的问题远比老夫想象中还要严重，如此单修阳极进境虽快，但隐患巨大，说不得你小子要把命搭在上边。” 吴启道：“请前辈指点，我该怎么做？” 郑孟章道：“老夫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决，刚刚一时意气让你突破，哎哎，看来大有可能是害了你。你接下来且先不要修习内功了。待我仔细想想再说。” 吴启一时不知怎么应对，但却反不如郑孟章紧张，一是未来的事情不是切肤之痛，再者等到青血醒来时大可让他处理。那本破书中的修行法门他应该熟悉得紧。 他轻笑道：“感谢前辈。好，我暂时不练就是。” 郑孟章看着一脸随意的吴启，感叹道：“生死置之度外，此之谓大丈夫。你这小子看来是当真不怕死了。你为救不相干的人也能拼命，此番侠义心肠倒令老夫也觉汗颜。” 他微微叹息一声道：“哎，在渡口处老夫顾及那群小丑身份，以致一时犹豫竟害得两人惨死，幸得有你出头，否则后果必不堪设想。忏愧，忏愧。我辈习武之人若少此义气，纵有天下无敌的身手又有何用？” 说罢似触动心怀，一脸怅惘。 吴启听他这样说倒分外赞同，附和道：“晚辈老家那里流传一句话叫做：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若所有的江湖高手联合起来，何愁不能让这天下安定？” 郑孟章苦笑道：“真是孩子话。” 吴启忽然想到明月与卢瑜，大急道：“前辈，我尚有同伴在渡口等我，我们还要坐船去洛阳，晚辈告辞了，待来日再报答前辈的救命之恩。” 郑孟章道：“那却巧得很，我也要到洛阳。” 第六十二章 招魂 吴启得郑孟章之助内功已颇有根底，他只觉自己身轻如燕，健步如飞。不仅如此，突破后他觉察到感官都已大不相同，好似整个天地清晰了很多，不只色彩更加丰富，很多平时忽略了的细微情况亦一一有感于心，至乎风声的细微变化，均漏不过他灵敏的听觉。 这让他想起在南天大陆“为鬼”时的感触，如果有一天通过修行能达到那种境界真是妙不可言。 他正沉浸于因种种奇妙变化的兴奋之中，忽听郑孟章道：“吴小子，你只一味蛮跑，也太失‘大侠客’的风度颜面！” 吴启转头一看，郑孟章正闲庭信步般地与他齐头并进。自己此刻全力疾奔，那速度怕早超过现代社会的百米世界冠军了。而这位功力高绝的老者却只是慢悠悠地散步就可跟紧自己，不禁大为错愕。他见这人长须拂动，衣袂飘飞，真个可称作“优游自得，优哉游哉”了。 吴启好奇心大起，暗中仔细观察，不一会便略发现些端倪，原来这人虽然步子缓慢，但步法奇特，似乎大部分时间都在离地飞行一般，只每次落足时，脚尖轻点地面便再度浮空。而他每踏出一步，身体便急速的往前滑出好大一段距离。直看得吴启心生艳羡，暗道自己若掌握这门功夫未来旅游连打车费都省了。 郑孟章看着吴启的表情，轻笑一声道：“也罢，我便传你此步法也无不可。” 吴启闻言，忙大喜称谢。 郑孟章道：“这一门轻功叫作‘云龙步’，是我青龙宗传承已久的轻功绝技。此步法不仅长于速度更可在与人对敌时使用。因之消耗甚小，可容人在闪展腾挪中调息恢复，是以若有功力相当的两人相斗，会此步法者必能最后胜出。” 说罢，他轻吟道：“龙行踏绛气，天半语相闻。混沌疑初判，洪荒若始分。小子，听仔细了。” 吴启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一身正气的老者居然是青龙宗的，正想着袁刚囚禁的人中是否有青龙宗的人时，就听他已开始教授这门神异的轻功，只得先用心聆听学习。 在一路奔行中，郑孟章原原本本地教授吴启如何运气，如何踏步的诀窍。这门功夫精巧无比，直至又到达黄河渡口时，吴启始记住全部口诀。 郑孟章道：“慢慢体悟，勤加练习。莫要传于他人。” 吴启点头答应，举目四顾见明月的马车尚在原地，遂长舒了一口气，赶忙上前敲那马车的车窗。明月花一般的容颜见到吴启先是一喜，继而满面寒霜道：“我正要把这死尸丢到河中喂鱼，你却回来的快。” 吴启知道明月的脾气，也不敢多话，只得苦笑。 明月道：“救你的那个老头子呢？我说你如此托大，却原来有这等强援。” 吴启还没答话，却听身后郑孟章的声音响起道：“吴小子，你这小媳妇儿脾气倒是不小。” 明月面色羞红，大囧道：“谁是他小媳妇，老头你莫要乱说。” 郑孟章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道：“不是就不是，你这小姑娘急什么？咦？你是？嘿，原来是你这个野丫头。难怪脾气这样的大。” 明月狐疑道：“你怎么认得我？你又是哪一个？” 郑孟章道：“这中原武林中不识得你的江湖人物原也没几个吧。我与漆园乃是至交，你说我怎会认得你的。这家伙在你下山前曾传书各门各派，让大家对你多加照拂，怎么样？小丫头，中原好玩吗？” 明月闻言又羞又恼道：“漆园师兄怎么这样，哼！等回竹溪定要他好看。”说罢没好气的拉下布帘。 郑孟章哈哈大笑道：“吴小子，你怎么跟这丫头混在一起？” 吴启心道：“他们这圈子也是真小，遇到的都是熟人。”正拿不准怎么回答郑孟章。这时就看到自己救下的那抱孩子的少妇一家正向自己几人走来。 他大奇道：“她们怎么还在这里？” 她们一行原本有五个大人，此时只剩下少妇与程姓少女以及一名长相淳朴憨厚的老者。 明月这时又探出头来道：“自然是要感谢你这救命恩公哩，说不得程小娘子还要以身相许呢。” 她语带戏谑，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吴启道：“喂喂，你别乱说啊。让人听见了！” 郑孟章含笑看着两人，露出玩味的神色。 那少妇走得近了，向吴启与郑孟章行礼道：“妾身多谢两位大侠的救命之恩，小妹，快来谢过救命恩人。” 程姓少女似极为腼腆，她低着头向吴启与郑孟章道：“多谢恩公。” 那少妇道：“我们一家原是必死，没有两位大侠均早已命丧黄泉。只是此番恩德让我们如何报答呢？请恩人留下姓名，等我这孩儿将来长大让其当牛做马侍奉两位恩人。” 吴启道：“别别。”他赶紧看向郑孟章，只是这老头此时却眼望青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吴启真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情形，他过去的二十几年里哪有机会干这种行侠仗义的事情，说穿了他就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小职员而已。 他只得错开话题道：“大姐，你别客气。你们的仇家好像势力很大，接下来你们什么打算？” 那少妇感激道：“劳恩公挂怀，我丈夫与义成军节度使皇甫遇大人的公子是好友。我们原打算先送小妹到孟州完婚后，再取道卫州，不想被这些恶霸追赶到了这里。此时唯有修书一封让亲家到卫州找我们了。他一家受我们牵累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说罢一脸愁苦。 吴启被她连续说了两个完全不知道在哪里的地名搞的头昏脑涨，反正最后听到她们已有打算也放下心思。不想明月又插口道：“孟州吗？那却巧得很了，你们恩公原是要到洛阳向北走大运河的，对吧，恩公？你不如送佛送到西，把程姑娘的未婚夫一家也救了。君子有成人之美，你不愿看着程姑娘如花似玉一般的容貌从此以后守活寡吧？” 说着还促狭地朝吴启眨了眨眼睛。吴启心中暗骂这小娘皮又来调戏自己，只得向郑孟章道：“郑前辈，您不是也去洛阳吗？您是前辈高人，依您老之见这个办法行吗？” 他也不排斥明月的说法，若是能完美的解决这个问题那再好也没有。只是他知道自己的斤两，明月这小妮子又内伤未愈，而听那少妇的意思，似乎孟州更加危险。身边有郑孟章这个大高手，不拉他下水实在对不住自己。 郑孟章这时方神游结束，他盯着吴启笑道：“吴小子，你想让老夫出头直说就是，拐弯抹角的好不爽快。反正出力的都是老头子，恩公却是你来做。不错，不错，这安排我满意的很。就这么说定了吧。” 明月拍手大叫道：“妙极，妙极。到时我们还能讨两杯喜酒喝，我还想看看是什么样的青年才俊能配得上程姑娘这般姿色动人的大美人的。只出力的老头，你说是也不是？” 郑孟章道：“什么老头？没大没小，老夫好歹也是一宗之主，总还要些面子的，要叫师伯。” 明月道：“什么一宗之主？” 吴启道：“郑前辈是青龙宗的。” 明月愕然惊呼道：“青龙孟章君？！” 吴启自与赵九重分别后本以为要孤身一人许久，怎么也料不到这趟旅程是这样的热闹。这一帮老的老，小的小，剩下的又全是女人，他自然又是鞍前马后的承担起跑腿的责任。雇船，搬运行李忙活了好大一阵。待船夫们划动大船向西时，始仰躺在宽大的甲板上晒太阳。 郑孟章这时踱上来道：“那小丫头是怎么受伤的？” 吴启道：“是晚辈失手导致的。” 郑孟章皱着眉头道：“是怎么一回事？他的那些个师兄都是不正常的疯子，若被他们知晓——你怎的惹了她呢？” 吴启道：“这事可能还和前辈有点关系，我正想找机会跟您说说呢。” 郑孟章讶道：“老夫久居荥阳家中向来极少外出，怎么会和我有关？” 吴启便自二次遇见明月时说起，原原本本的向郑孟章交代了自己这几天来的遭遇。 郑孟章听罢后道：“原来是这样。” 吴启道：“当日晚辈能力有限，不能救出青龙宗的兄弟，实在是对不起。” 郑孟章道：“不必如此，里边不可能有我青龙宗门人。四象宗门虽来历相似，关系莫逆，但唯独我们青龙宗人丁单薄，我就只有两个不成器的弟子，此刻均在荥阳。不过这袁刚搞这样一出，不知道酝酿什么阴谋。你刚刚说要护送那朱雀宗的弟子去范阳？那就好了，下个月乃是朱雀宗宗主的大寿之期，到时四象宗门的高手都会到，让他们去头痛吧。” 吴启喜道：“这么说您老人家正好也是要到范阳卢家去对吧？” 郑孟章道：“你先别高兴太早，竹溪的人也会到。你定要小心，若被他们知道你做的事情，我也难护你周全。所以你切记要好好讨那小丫头的欢心，若是能娶了他更好，我见她对你也非是无意。” 吴启连连摆手道：“前辈千万别再开这种玩笑了。我已经有老婆了，而且还有孩子。” 郑孟章错愕道：“老夫倒未看出，那却麻烦。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你既然有妻室我劝你还是离那丫头越远越好。” 大船走了两日后，河道中的河水却越发清澈，这与吴启概念中的黄河完全不符。他只见两岸枯黄的芦苇连绵不断，岸边白沙洁净，景色醉人之极。此段水流甚缓，极利于行船，是以虽然他们是逆行，又幸赖大船上船夫够用，十几人轮流休息摇橹，洛阳渡口已遥遥在望。 他们下船后，自然还是由吴启负责采买了补给，重又沿大运河北上。 大运河开凿于隋唐，以洛阳为中心、北抵涿郡、南至余杭、全长2千多公里、沟通了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即为京杭大运河。 此运河因为沟通南北的特殊性自隋末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江淮地区的大批粮食和财货得以顺利运入黄河，再溯河西上，源源不断运至洛阳和长安一带，使得隋唐两朝得以在汉晋之后破败不堪的长安、洛阳两地再次定鼎。 此时河中军节度使叛乱虽未波及洛阳，但战争的氛围这里从来不缺，吴启只见南北船只往来不绝，终于知道“水路”其实是古代社会最主要的交通方式之一。 不一日，孟州已达。 郑孟章、明月带着程小姐去会未婚夫婿，而却留下吴启与那少妇和老头待在船中等待。吴启虽然也非常想看看热闹，但因为照顾卢瑜只得放弃。 不想约莫一个时辰后，明月突然返回对众人道：“出事了，程小姐的夫婿相思成疾，卧床不起，他家中正为他招魂呢。” 第六十三章 闹鬼 明月早已备好马车把少妇一家安置上车。原来程家与孟州潘氏亲家订亲后，那姓潘的少年便日日盼望婚期的降临。他虽与程小姐只见过一面，但一颗心却早已系在此女身上。 待得十月婚期一至，潘家便派人到荥阳程家商议结亲的事宜，怎奈那时程小姐被恶霸盯上，日日催逼，迫得他们举家逃亡至郑州。潘家公子眼见爱人不至，想到未婚妻的万般好处遂日日想念，茶饭不思，没过几天便缠绵病榻。 从那之后，病势越来越沉重，先是每天不断地自言自语，而后神情恍惚不能认人，到了近些日子更是昏睡不止，一条命已去七七八八了。 明月对少妇道：“夫人，程小姐六神无主拿不定主意，非要与郎君相守，那边要请夫人到家里商议。” 那少妇叹息一声点了点头道：“只怪她兄妹两个命苦福薄。我去把她带回来就是。我丈夫最疼惜这妹妹，亲身怎也不能让她待在那危险的地方，否则我也没有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丈夫了。” 明月道：“郑老头在给他瞧病，说不准也还有救。” 那少妇道：“希望如此吧。” 吴启本想留在船中等待，这种事情自己也帮不上忙。 明月却冷笑道：“你想独自跑路是不是？” 吴启赶紧大叫投降，哀叹一声背起卢瑜与几人一道朝北边的孟州城内赶去。 此时正值正午，他们停靠的位置距离孟州城只有二十里许。将近行至城中时，吴启就发现一路上行人绝少，几到荒无人烟的地步，大片的田地中为枯草覆盖，景象荒凉。这必是频繁的战争所致。 他以现代人的视角目睹这一切，不免又是一番感慨。怎么也想不明白人类为何发明出“战争”这种东西。及至21世纪的文明社会，全球很多地区也还时有战乱发生。 难道和平共处，一心发展好经济和科学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想来盖因人类骨子中的虚荣心作怪，只要比别人好就感到满足和幸福，于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只好让别人先不幸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争斗由是而产生。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掀开马车的窗帘向外张望。就城池来说，孟州城应当是他所经历过的最狭小破败的一个了。他与赵九重当日自复洲出发到开封，虽然也有经过不少小城，但城中居民往来如织，均都透着安定的景象。 由此可知南方与北方的经济的发展于此时是极为不平衡的。 城中房屋多用青砖灰瓦，而偏离主干道后竟也能零星见到土坯房，令吴启大为惊讶。 他们向西北方向驶过三条街后，明月即令车夫把马车泊在一处颇大的院子外。 吴启暗道：“看来程姑娘许配的竟还是孟州的大户人家。” 他们马车刚刚抵达，院中便迎出几位妇人吵吵嚷嚷地拥着程家夫人往院子里去了。 明月背着小手笑嘻嘻地踱到吴启身畔道：“小吴，你要不要去看看那位潘公子，他生的可比你俊俏多了，戏文里经常怎么说来着，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更难得的是还这般痴情。程小姐真要伤心死了。” 她与吴启相处多日，两人间的沟通越来越如朋友般放松。 吴启头摇得跟风车一般道：“不去，不去。他长成仙女我也不去，我对男色不感兴趣，何况人家这会生死未卜。打死我也不去。” 明月被他逗得花枝乱颤道：“你说话总是这样夸张，什么不好男色，什么长成仙女，男人就是再好看也不可能长成仙女呀？” 吴启道：“怎么不会，我们家那里的男人要是做够了，就可以考虑变性成女的，那不但可以长成仙女还能直接变成仙女呐。” 明月露不可思议的神色道：“男的可以变成女的？哈哈，我差点又被你骗了，你这家伙最爱扯谎骗人，当日就说什么要寻仙访道之类的鬼话。我好心成立个升仙门邀你入伙，你却又偏偏不愿意。” 吴启见她说着竟扯回到这件事上，并且露出一脸委屈的模样。她狠狠剜了吴启一眼后继续道：“难道我明月就这样让你瞧不起吗？” 吴启无辜地道：“喂喂，姐姐你打住。哪里有你那样邀请人的？那天对我又打又骂，我是疯了还是受虐狂要加入你的门派！” 明月阴沉着脸道：“够胆你再说一次！” 吴启投降道：“我错了，姐姐，我错了。咱们就这样一直站这里聊天吗？郑老头到底能不能把人救活？” 他赶忙使出“顾左右而言他”的转移话题大法。 明月果然中计，笑着道：“你竟敢直呼青龙宗的郑孟章为老头，果然胆识过人。待我把吴少侠的这番壮举散布到江湖上，到时天下人就会问：到底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敢这样轻侮一代大宗师，包你每天都会有打不完的架。看你还怎么整日里神气活现。” 吴启道：“我听你先这样叫的，现在只是引用大姐你说过的话而已。再说小弟哪里敢在明月大小姐面前神气活现。我对郑老的尊敬爱戴是在心里的，又不是在口头上。” 这时却听一个声音插入进来道：“我之前竟没看出你这小子竟还是这样一个惫懒人物。尊敬爱戴什么的就免了吧。” 吴启见是郑孟章自院中踱出，赶忙施礼道：“您老来了。晚辈嘴上一直没有把门的，因为这事没少被老师罚站。您可千万别介意。” 郑孟章奇道：“你哪一个老师？” 吴启忙道：“您老别误会，是教晚辈做学问的老师。” 郑孟章并不深究道：“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这一家你打算如何处置？” 吴启道：“有前辈做主，我一切都听您的。” 郑孟章道：“依老夫所见潘公子若是能醒来自然好极，如果不能醒，程小姐又非要留下不可。却是难办，只怕那恶霸要到这里来啰嗦。” 吴启道：“我看程大嫂是很有主意的人，这件事还轮不到我们越俎代庖的去伤脑筋。郑老，那潘公子真是得了相思病吗？现在程小姐既然来了，她岂非就是最好的解药？” 他总以为相思病的事情只是小说家杜纂的东西，没想到古人竟真的痴情至斯。 郑孟章道：“老夫也是首次见这种病症，我观潘公子气若游丝，魂不附体，但气血尚算旺盛。而人若生病皆因阴阳不调所致，阴阳若乱必会影响经脉气机，气机衰弱，血行也必受其影响。但这潘公子，潘家请的大夫号过脉后均称他健康的很，疑是诈病，你说怪也不怪。” 明月道：“是否潘公子真的在闹脾气，是装病的？” 郑孟章抚着长须缓缓道：“不像，不像。据传潘母已按一位高僧的指点于夜中招魂，老夫倒想见识一番。你们两个小家伙可以先到孟州四处转转。马车内的朋友我可代为照管。” 明月撇嘴道：“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转的？” 郑孟章道：“孟州虽小，却名头不小。自来有‘一文一武一美一仙’的典故。” 明月喜动颜色道：“何谓‘一文一武一美一仙’？” 郑孟章道：“一文”指的是韩昌黎。此公为官没什么亮点，文章倒是气象雄浑，发言真率，无所畏避，甚合老夫脾胃。他的故里就是孟州。” 明月道：“韩昌黎是不是河阳韩愈？” 郑孟章道：“正是。孟州旧称就是河阳。你也读过他的文章？” 明月摇头道：“我听师兄高蹈品评过他。” 郑孟章道：“竹溪高蹈？老夫久闻他的大名，只恨无缘一见。高蹈说什么？” 明月道：“只记得两句：天地经纶，无出斯文。我听他说的夸张，所以还记得。” 吴启始猜测到两人说的可能是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但他怕闹笑话，打定主意多听多看，绝不多口。 郑孟章长叹一声道：“我与漆园以武结缘，他常说竹溪中‘高蹈儒雅，灵犀飘逸，而明月最贵’，最贵的明月老头子已经见识过了，若得机会真想到竹溪拜会两位高士。” 明月不以为然道：“竹溪哪里有中原好玩，我那两位师兄更没什么可看的。他们再厉害，见到我师父还不是耗子见了猫一样老实。师父最疼我，你什么时候要去告诉我一声，我去传话，我师父肯定同意。你快说‘一武’又是什么？” 郑孟章道：“一武却是传说中的人物了。孟州上古时为涂山氏封地，被称为孟涂国。大禹王娶了涂山并在此地定居。禹王受命治水时，观于河上，有红面双瞳仙将自河中出，献‘河图’助其治水，自称“武德星君”。西门郊外有“负图寺”一座，供的正是‘一武’。 而一美一仙分别为千古第一美男子潘安与韩愈的子侄韩湘子。这两人的事家喻户晓，你们尽可多盘桓盘桓。至晚时可来寻我。” 吴启与明月自西门出发，先到了西郊的“负图寺”。只见占地不大，只有两进的一座院子，围墙坍圮，木梁断折，都已露出中间供奉的神仙像来。那神仙果然脸上被涂成红色，眼中画上了四个眼瞳。 明月道：“若这寺中再供奉上送子娘娘和文武财神，必然香火兴旺。供奉这位‘武德''又有何用处？” 吴启道：“有道理啊，这是不是算叫作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武德在‘治河’上有功，让大家可以安居乐业，但究竟不能天天治河，况且河水闹起来大家都倒霉，属于公事；而生孩子、发财却是自家的私事，当然更为着紧重要。照此看来凡人皆刻薄寡恩，见利忘义，连拜个神都挑挑拣拣的。” 明月不屑道：“你自己呢？别人都是刻薄寡恩？莫非就吴公子你算有情有义？” 吴启闻弦歌而知雅意，他嬉笑道：“那当然不包括大小姐你了。我自己却是这类人中的一员，但小弟一心盼望进步，是以要多做总结，望大小姐体谅。” 明月始化嗔为喜道：“这还差不多。走了，小吴，这些破砖烂瓦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去找古往今来第一美男子潘安的遗迹。据闻此人除长相俊美外酷爱桃花，他任县令时曾在城中遍植桃树，得了一个‘花县令’的美号。” 吴启当即表示随意，反正只是打发时间，他边走边道：“依你所说，程小姐的未婚夫婿也是长相极美，他也姓潘，莫非是潘安的后代吗？” 明月愕然道：“这我倒没想到，咱们回去问问便了，但我怎么没从潘家看到一株桃树？想来或许不是。” 两人走走停停，览古赏今，桃林什么的没有找到，却在城中访得了韩湘子的故居。此人是千古着名的八洞神仙之一，没想到竟真实有其人。只是他的家中虽是富贵门第，但半分仙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时间好快，两人见落日已摇摇欲坠赶紧往回走。明月道：“不若去看看招魂的仪式如何？” 说到招魂的事情，吴启其实矛盾之极，一方面他亲眼和亲身体会过魂魄的存在，另一方面他又感觉极不真实。心中不住冒出“封建迷信”“文化糟粕”的词语。以他的秉性，换作南天大陆的经历之前，他必然早已冷嘲热讽半天了。此刻却不敢置一言，若这世界真有高人可以与魂魄打交道，自己还盼望与人结交下呢。 他回应道：“仪式不在潘家宅内吗？” 明月道：“自然不在，你想既然程小姐出现了，潘公子还不甘心回到阳间，肯定是并不知道未婚妻已至。说不定真跑到郊外去玩耍了。据说是有个胖和尚给出的主意，让至亲先在城中各处呼喊潘公子，若没有效用，就扩大范围到郊外。今晚必会出城作法，只不知是哪个方向。” 韩湘子家在孟州东北角，而潘宅却在西北方向，两人遂直走东门出城。 此时白昼将尽，城门即将关闭，三三两两的行人有的进城，有的出城，居然还小小热闹了一番。两人始记起城中宵禁的问题，也拿不准夜里潘家还出来举行招魂仪式吗。 谁知出东门约两里后，却见一根儿臂粗壮的旗杆上挑着一个酒招，上边竟写着明晃晃的三个大字：快活林！明月大喜道：“早饿得眼睛都发花了，正好去喝一杯。” 吴启正在心中腹诽“快活林”的名字怎么这么滥俗，不想却看到这城外孤单的小酒店里只两名伙计在手忙脚乱的收拾店外的东西。 其中一名长相极为机灵的伙计道：“客官必是外地来的，小的建议两位先回城中投店。” 明月皱着眉询问时，那伙计道：“不瞒两位，近来入夜后城外不太干净。” 明月却大感兴趣地道：“是怎样的不干净？” 那伙计极不情愿，只是待明月掏出一锭大银后，他才神神秘秘地道：“是无脸鬼，孟州郊外最近闹无脸鬼，晚上千万不能在城外待着。” 第六十四章 似是而非 那伙计说完又要继续收拾关门，明月哪里肯吃这种哑巴亏，她此时内伤虽然仍未痊愈，但收拾这些普通人却根本不用浪费力气。 她拿出小魔女的气势和手段后，不出几息已让两名伙计哭爹喊娘，大叫饶命。她笑着道：“无脸鬼这样的可怕，委实让人头痛，姑奶奶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这样，我有个法子可解决你们的烦恼，让二位以后再不用畏惧无脸鬼怎么样？” 那伙计哀哭道：“奶奶说什么便是什么，千万不要伤害小的呀！” 他见此女虽然生的花容月貌，但手段狠辣，完全不似恐吓他们的样子。她手中的古怪短剑不住在两人的下半身处划来划去。骇得两人面如土色。 明月道：“办法也很简单，无脸鬼虽然可怖，但想来还不至于加害同类，你说对不对？” 伙计道：“什么同类？小的听不明白哇。” 明月道：“自然是鬼啦，你们既然害怕到连生意都不敢做了，不若我一剑一个把你们也变成鬼，此后非但不用怕无脸鬼，说不定这孟州城的人都要怕你们哩。好不好？” 那伙计求饶道：“奶奶，奶奶，你行行好。小的这就给您老上菜上酒。” 明月见目的已达，拍了拍手吩咐道：“一个去拿好酒好菜，一个继续给我们讲无脸鬼的故事。” 吴启大为叹服，始知道此女原来惯用这种伎俩。他朝明月竖了竖大拇指。 明月得意地笑了笑，当先走进店中。 秋深夜早，天色暗得极快，就这一会的工夫酒店内已变得昏黑。两名伙计动作极为利落，他们分别行动一个去点燃堂中蜡烛，重又调旺已被压实的炉火准备烫酒；一个为他们布好三样熟食，这伙计边往桌上摆放边观察明月脸色，他怯怯地道：“奶奶，店里这几天晚上都不接待客人，没留下什么好菜，只余下这些豆腐干、白切肉，您老就将就下吧。” 明月摆摆手道：“你接着说无脸鬼的事。” 那伙计压低声音道：“这事情发生在三天前的一个晚上。那一晚，我们老板吃饱了酒在店外的大石上躺着睡觉。您老别觉着奇怪，我们老板原来就是首阳山上的大掌柜，会功夫的，寻常七八个人都不是我家老板的敌手，他老人家在道上混得厌了便置办了这酒店。自那以后除非雨雪冰雹，不论冬夏都在外间那大青石上躺着。直到那一晚。 那一晚，也是到小地值夜，送走近郊村子的几个酒鬼后，小的便收拾打烊。您不晓得，那一天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夜黑得人难受，到小的收拾得差不多时，忽然来了个穿着一身惨白惨白的孝衣的少爷。您道我怎么知道是个少爷，皆因这人的头发又黑又亮，梳理得特别平整。小的心道：‘这大晚上的，这人家中举丧还要出来喝酒也太不成样子’。小的见老板睡得安稳，也不介意接待他。 他说话极是古怪，没有像咱们正常人一样的有去有入，说每一个字都一个调调，他先是用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声音说道：‘要酒。’ 我便拿了一壶酒给他，然后转头去干了点杂活，再回头时就见他一壶酒已经下肚，小的就暗自琢磨，这人这样好的酒量不知道要喝到什么时候，岂知他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声：‘假酒’，也不给钱，转身就走。 小的自然不能由着他吃白食。他走得很快，我边追边听到‘哗啦啦’的水响，您猜怎么着？” 这伙计不知道平时就喜爱讲故事还是向人讲这故事次数多了，很是擅长铺垫气氛。吴启此时四处一张望，只见摇曳的烛火辐射之外的地方黑漆漆一片，心中也略感异样。 明月顺着他道：“怎么着了？” 那伙计道：“小的仔细一打量，才看见原来这穿着重孝的白衣公子裤脚处竟淅淅沥沥地向地上滴着水。他这一走道便洒了一路，我心想这人也太不像样子，刚喝了几口就拉尿拉到裤裆里也真没出息地紧，小的便用手去拦他，谁知这伸手一抓就觉着坚硬的出奇，好像这公子是石头做的。 他力量奇大、我根本拉他不住，只得呼唤老板，老板阻在他前方的时候，我们才看清那公子的脸。我滴个娘哎，一副脸蛋倒是白，但不是个正经白，白惨惨的，更加古怪的事情是他脸上根本没有五官。太吓人了，光光滑滑的。 老板被他吓得脚都软了，正要施展功夫留下这无脸怪物。 不想却在这时黑影里就走出来个道爷，这位道爷走到无脸公子旁边道：‘现在相信你已经死了吧？’ 无脸公子阴深深地道：‘不信。’ 那道爷就指着地上的水渍道：‘活人喝酒可有倒进去却从脚底流出来的吗？’ 无脸公子听到这话，向后便倒。” 伙计继续说道：“那位道爷解释说，这位无脸公子因为刚死，不愿承认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道爷嘱咐告诫我们老板一个月内晚上不要待客，说什么黄河中的鬼门开启，还会有更多的鬼怪路过。若再营业恐有风险。所以从那以后，我们晚上就已不营业了。” 明月打着哈欠笑道：“也没有如何的可怖啊？你——” 她“你”字方落，忽听风中传来一声断断续续的呼声，声音凄厉可怖。 她不禁脸色一白，向吴启赶紧靠拢了两步，道：“小，小吴，不会真的有鬼吧？” 那名伙计早大喊一声跑到柜里边去了。 吴启很想说“没有”，但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不一会就听到那声音又接着传来，内容就是一句话：“孩儿回家来，孩儿回家来。” 他猛然想起一件事，对明月道：“你忘记潘家招魂的事情了？你仔细听。” 此时声音来历既被认出，明月此时再听，就觉这会的声音只是悲痛伤心的呼声而已，哪里还有半分的凄厉。 明月尴尬地一跺脚，带头向着声音来处冲去。 她气愤不已，只觉大丢面子，尤其是在吴启这个可恶的家伙眼前，她展开轻功，速度陡然加快。只是奔了一会后才想起吴启可怜的身手，谁知一回头却不是自己以为的把这家伙甩得不见踪影的情形。 她见吴启用散步的姿势走着，悠闲轻松，但速度却快极，不禁大为惊讶。她哪里知道郑孟章已传了“云龙步”这绝学给吴启，再加之吴启的内力大为精进，而明月却内伤未愈，此消彼长下，虽然吴启只是初学乍练却能保证不被明月给甩下。 若假以一两月后，必能在速度一节上赶超明月。 当然这也并非就说青龙宗的轻功绝技就胜过竹溪的，只是各有擅长而已。明月的轻功长于身法的玄妙，而云龙步本身却长于速度。 明月不知道其中细节，有心查探吴启的情况，遂一路展开身法。只是奔行了数分钟后就已看见在招魂的人在望，只能暂且放弃。 招魂的有三人，一人打着白色的纸灯，一人敲着铜锣，另有一人向四处高呼。 呼喊的是一名年龄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灯影中吴启只觉这人形如枯槁，悲伤已极。他与明月没有上前打搅而是隐身在一棵大树后。那中年人大声呼唤道：“花孩儿回家来，花孩儿回家来。” 原来呼声中还有一个花字，明月吴启不知，潘公子的乳名即叫“花孩儿”。 他喊罢，提着铜锣的那人，便慢慢地有规律的敲锣数下。 吴启忽然记起类似这种“招魂”或者“叫魂”的传统甚至到了现代也还没丢。他依稀记得小时候与其他小朋友在树林中打闹，有一个孩子因跌倒而大哭不止，而这孩子的奶奶便抚着这孩子的头，一遍一遍地道：“小宝宝别害怕，小宝宝吓不着。” 与今天的情景十分类似，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曾经成功过所以才遗留下了这种方法呢。 明月轻声道：“这样就能把人叫活？” 吴启摇了摇头道：“估计潘家的人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找点心理安慰了。” 这时就听那掌灯的人道：“叔，喊了七声了，咱换个地吧。”声音略显稚嫩。 负责“喊魂”的那中年人神情恍惚地道：“是吗？好孩子，换吧，换。你看见哥哥的魂了没有？” 掌灯的道：“没，我就是冷，叔，咱们还得多久能回家呀？” 中年人道：“好孩子，你哥哥走丢了，我得，我得把他找回来，你再坚持一会好不好？” 掌灯的却没有回答，因为此时在他面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穿着惨白衣物的人影静静地站着。 他猛然抬头时，忽然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大喊，扔了纸灯就跑。本来缩着脖子的负责敲锣的年轻人正眼睛半睁半闭的神游，听到这一声喊，全身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却是被这人的惊呼给吓着了。 抬头看时，四周黑漆漆的就有个白色人影立在那里，他不满的嘟囔道：“小崽子，你嚎什么，见鬼了？！” 那白影不为所动，也不发一言。 吴启与明月却看得真切，吴启道：“来了，是无脸鬼，原来潘公子就是无脸鬼。” 他二人修习内功，目力自不是普通人可比，早见到这白衣人影脸上白晃晃地什么也没有，像极了埃及木乃伊的脸。 明月早在看清后倒退了两步，此时听到吴启说话，似乎勇气恢复不少，大叫一声道：“抓住他，若是潘公子就带回潘家。” 吴启见明月突然窜出朝白色人影袭去，心中忍不住苦笑：“若真的是潘公子的魂魄，人力怎么可能抓住呢？” 两人身法极快，明月探出手掌朝“无脸鬼”的肩膀抓去，不想无脸鬼却不闪不避，只听“啪”一声轻响，竟抓个正着。吴启大惊，心道，“这必定不是潘公子。” 他怕明月有失赶紧上前，无脸鬼看到吴启也扑了过来，忽然肩膀一晃已摆脱明月的手掌，化作一道白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六十五章 竟是熟人 明月却并没有立即追上，吴启见她举动古怪，赶紧上前道：“你又受伤了？” 明月缓缓摇头，却并不答话，好似有心事一般。她略一犹豫后才朝无脸鬼消失的方向追去。 吴启摇头叹息一声，他却是先走到潘家“招魂”的三人处查探了下情况，打灯笼那个因见鬼后吓破了胆，此刻早跑得没了影子，余下两人却仍然处于懵懂状态，完全不知发生了怎么一回事。吴启也懒得和他们解释，只是嘱咐两人赶快回家。 他心系明月的安危，怕她独自面对无脸怪物会有危险便全力催动运转“云龙步”。此刻夜色晦暗，无星无月，正应了“快活林”的伙计说的那句“黑得让人难受”，他辨不清楚方向，只管朝明月消失的方向追赶，好在孟州郊外地势平坦开阔，毫无遮挡。他走起来只觉风驰电掣，迅若奔马。 他越奔越快，直如贴地飞行一般。这青龙宗秘技云龙步果然消耗甚小，他一边呼吸吐纳一边赶路，只觉快意潇洒无比。心中暗想若按这个弄法，就是走到天边也不累。他忽得记起“未来”水泊梁山中的一位好汉——神行太保戴宗，号称可日行八百里。此时想来有可能也并非虚言，或许神行太保只是练了一门高深的轻功而已。 他心中正得意，就见前方忽然显出光亮，一队城防兵正各提灯笼聚在一起大声喧闹着。原来却是城门已至。 他放慢脚步，借着城门处的十几盏灯仔细一打量就已见到明月，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走上去道：“我还以为是你闯关被抓了呢？” 明月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你看那里。” 吴启见她指的正是早已紧闭的城门，以为明月想表达“今晚两人已进不了城，只能外边过夜”的意思，不想再一仔细看顿时大为惊诧。原来此刻在那坚固无比的城门上竟多了一个人形的破洞。仿佛有一个人撞破了一层纸糊的障碍，随随便便的就进了城。 他顿时感觉有点口干舌燥。即使对于古代社会文化再无知，也能料到可以经得起攻城撞车连续撞击很久而不伤的城门是何等的坚固，毫不夸张地讲甚至比之城墙还要牢靠。他早就仔细观察过，为求防火，这时代的城门多外包铁皮，上布铜钉。若有人用身体撞破一个洞已早超过他的理解范围之外。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是无脸鬼？” 明月缓缓点头，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吴启道：“你是不是有心事？是因为无脸鬼很像你师兄的‘小四’吗？” 明月震惊道：“原来你也看出来了。” 吴启道：“我又不傻，多明显的白色啊，我可烧了俩了。照这情形，你师兄怕是应该就在附近，你打算去见他吗？” 明月道：“我拿不准，竹溪的师兄虽然都待我极好，但袁师兄却最宠我，我在他那里几乎有求必应。只是这次在东京见他让我很是陌生。你知道吗，小四这个小纸人原本是师兄弄出来逗我玩的。我自幼由师父养大，前年中秋，我向师傅问起爹爹妈妈的事，师父不知怎么的大为生气。 其他师兄弟畏惧师父都不敢来劝我，唯有袁师兄变戏法一样地当场剪了一个小纸人，小纸人迎风就涨，最后化成一个活灵活现的人偶就是小四。” 她眼中闪动泪水，也不知是因为什么而伤心。 吴启道：”后来呢？” “后来师父因为师兄过度迷恋这些左道旁门的事狠狠责罚了他。我自那之后也便再未在竹溪中见过小四。直到此次到东京来，袁师兄又用一些纸人效仿仙人仙界的场景来哄我，我那时只感觉有趣，从来不知道‘小四们''有这样身手。 眼前这无脸鬼种种表现都与小四相同，但一身功夫却到了如此境界，若我们那天遇着的是无脸鬼，恐怕再来几十个明月都不够无脸鬼杀的。” 吴启心中赞同。这无脸鬼如同一枚人形兵器，哪里需要练什么精妙招式，就用身体轻轻一撞，包保无人可敌。 吴启道：“你师兄这项绝技是否你师父所教？” 明月道：“不是，我们的功夫都是高蹈大师兄代师传授。但御使纸人的法术却并不是他传的。” 吴启道：“你们竹溪的人就从来没有因为袁刚这一手根本不能称之为武功的东西而奇怪吗？” 明月道：“我原也以为是大师兄教的，央他也教给我，但大师兄却说这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戏法，学了很掉面子，以后会教给我更高级的东西，现在想来我竟一直不知袁师兄是从哪里学到这一身本领的。” 吴启愕然，如果明月嘴里的高蹈大师兄不是吹牛的话，那么竹溪之人真的是可称为深不可测了。 吴启此时拿不准明月的意思，但对于袁刚，他仍然心怀畏惧，只盼离这人越远越好，自己洞悉了人家的大秘密，恐怕已不可能善了。 不想明月这时却道：“我们先设法与郑老会合吧，有他在可保你无恙。” 吴启心中大感异样。 待他跟随明月施展“游墙”功夫越过城墙时，再次感叹发明武术的人的智慧是如此的高深，竟能让人像壁虎一样挂在垂直的墙壁上游动。若当日身陷绝谷时会这功夫，哪里还用差点把命交代在深潭里。 两人回到潘府却惊奇地发现潘家的门上竟如城门处一般也有一个人形的大洞。两人不禁大急，忙朝庄子中疾奔。 此刻潘家的大堂内围着几个古怪的人：他们粗布麻衣，脚踏芒鞋，一颗脑袋光溜溜地反射着烛火的微光。却不曾有打斗或者无脸鬼的影子。 吴启心道：“怎么这么多和尚？” 明月却先一步跨入堂中，朝坐于主人位不住叹息的一位鹤发老者道：“潘老爷子，我朋友呢？” 这潘老爷子是潘家的家长，潘公子的爷爷。明月与郑孟章送程小姐来时便是由他接待的。潘老爷面上极为难堪，似悲苦似恐惧，他不停地眨着眼道：“去追——去追他去了。冤孽，冤孽。死了就死了，干嘛还要招他回来？” 不想这时在三个和尚环伺的中央却传来一个声音道：“胡说八道的老糊涂蛋，老子早说过他没死，他没死！真是倒霉催的，遇到这样黑心的法术，又遇到你这样夹缠不清的老鬼，老子何时才能修成正果？！” 吴启定睛一看，眼睛差点掉到地上，他万万没想到远隔千里竟还见到一位故人。说话这人不是别人却正是自己初到这古代时空时遇到的，被赵九重毁了他几拢白菜的胖和尚。 没想到他竟也到了这里。吴启半分想和他攀交情的心情也欠奉，只是向潘老爷道：“老人家，郑老爷子去追去哪里了？追谁，您说清楚一点。” 不想胖和尚却又插话道：“追？老家伙巴巴地赶去送死。” 他话未说完，却被旁边的一名小和尚用一枚馒头制止。这小和尚一脸虔诚，长相清秀，语气也极温和地道：“施主勿怪，师子大师不通人情，如有冒犯请别介意。郑施主刚刚去追踪一位白衣怪客，小僧听潘施主讲起才知道白衣怪客有可能是潘公子。哎，此事起因与我等有莫大关系，小僧愿两助位去找郑施主。” 第六十六章 风乍起 明月这时却道：“小和尚，你们也见到了那无脸鬼是不是？他真的是潘公子的魂魄吗？” 小和尚点头道：“见到了，但小僧不能确定其是否就是潘公子。郑施主正是为确定他的身份而去。” 这时胖和尚嘴中嚼着食物，含混不清地又插口道：“他就是！” 小和尚道：“师子长老，哎哎，你——你是出家人，怎么能教人用这样的邪术去行‘招魂’的荒唐事。现在惹出这等邪祟，幸对潘老施主一家没有造成伤害，否则已犯下无量杀戒。” 那胖和尚一脸凶相，吴启看着他宽大肥硕的身体已塞满整张椅子，不禁感到额头隐隐作痛。他心中暗骂道：“这贼和尚打得我好痛。他疯疯癫癫的，是怎么自千里之外好巧不巧的来到了孟州呢？原来招魂竟是他的主意。现在看来那无脸鬼根本就不是什么潘公子，所谓‘招魂’一说估计是这贼秃混吃混喝的伎俩。郑老去追‘潘公子’自然问题不大，只是不知道会不会遇到袁刚，现在也只能耐心等待。” 胖和尚这时怒道：“这关老子什么事，我好好的想救人，你混赖在我的身上。他妈的，老子好好的待在南方种白菜，被你们三个贼厮鸟哄骗到这里，我不去你们的鸟寺了。” 那小和尚一脸的无奈道：“大师怎可这般狡赖，你既已答应方丈的聘请，岂有中途毁约的道理？莫非大师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吗？” 胖和尚却似乎对所谓真相极为在意，猛地自座中立起道：“行，行，行，你别废话了。我们现在就去弄死那个无脸怪物！” 他体形肥硕，但身手却极为敏捷，两三步便冲进院中。吴启见他手中仍旧抓着一根短棒，似乎正是当天打自己额头的那一只，心中顿觉百感交集，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小和尚似乎是三僧的首脑，他望着另外两名同伴苦笑一下道：“两位师弟，咱们也只好了结这事后再走了。两位施主一起吗？” 吴启见明月丝毫不为所动。小和尚却很是知机的行了个佛礼后去赶胖和尚师子去了。 吴启对明月道：“明月姑娘，你去不去？” 明月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吴启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也不好多劝。纵身去追赶几僧，不想刚跨出门口，院中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吴启以为是郑孟章回来了，心中欢喜，赶忙向喧闹处走，却看到前方影影绰绰地似乎有好多人在活动。此时光线既暗，他看不清楚状况，只得加紧走了两步。 首先看到的便是胖和尚一行人，几人站在院中。同时远远地就听着有人既急切又兴奋地声音道：“大师，大师，活佛，您还在庄里，谢天谢地，救命啊！” 吴启只觉来人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接着就传来胖和尚暴躁的声音道：“是你们三个瘪三，我正找你们呢，下三滥，狗杂种，贼杀才！老子剁了你们喂狗！” 吴启赶到时就见胖和尚用手指点着三个人影的鼻子大骂！他目力虽好，但院中光线极暗，只能略略看清三人五官。 那三人中有一个忽然跪倒在胖和尚脚下道：“大师，大师，供养没有问题，您跟我回范阳，包您老人家一生吃穿不愁。我说真的，我立誓，我立誓，若违背此言，让姓邹的不得好死。” 他声音急切，媚态尽显，吴启立时分辨出他便是刚刚说话的那人。 胖和尚却语带嫌弃地道：“你干什么，离老子远点。” 又听另外一人道：“大师，能否容我一言。” 胖和尚道：“我知道你最会花言巧语，我是不会相信你们的了。哎呀，你这个混蛋给我滚开，恶心死人了。你快放开我，我不杀你们了，快有多远给我滚多远，行了吧？快撒开！” 那人道：“大师是在下的恩主，在仙人庄时已救下我们一次，我就是再混蛋也不敢欺骗恩主，请听我一言。” 这第二个人，吴启听到他第一句话已感到有些熟悉，此时又多说了一句，立时就想到这人的身份：他竟是朱雀宗的郝初英。 此人说话感情诚挚，语气不徐不疾，给人的印象极为深刻。当日在袁刚府中面对劣势就一直侃侃而谈，临危不乱。眼下他们三人似乎遭遇了更大的危机，那当先说话之人自然就是邹鸿云，他都已失态到那种地步，而郝初英却仍是镇定自若，显然涵养功夫极佳。 胖和尚却道：“你打住，好了。就当我们没见过。若你再唠唠叨叨一通，烦也要被你烦死了。” 郝初英道：“恩主你是得道高僧。当能理解我等急切逃走的原因，对头并非因为普通仇杀要除掉我们？而能破坏他图谋的最好法子就是我们尽快回去。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兑现当日墓中的诺言。” 胖和尚冷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们现在是几个意思？” 郝初英道：“我们又被那人给盯上了。求大师再救我们一次。我听人说佛家最讲因果，大师前者因缘际会的救了我们一次早已沾染了这事情的因果，我们若死在大师面前，您有能力施救而不救，恐怕佛祖也要把这笔帐算到大师的头上，求您开慈悲心。” 说罢他行了个大礼。 这时旁边的小和尚却宣了一声佛号道：“善哉，善哉。施主所言甚是。” 然而不等胖和尚说话，这时又有一个声音截在他前边道：“我却以为‘施主’说的一点道理也没有。” 这声音突然而至，却不属于在场中的任何一人。吴启环顾四周，就见黑暗中一道不高也不矮的人影缓缓地向众人走来。 随着这人影将至，夜色中忽然一阵冷风乍起，寒气迫人。 朱雀宗的三人听到这声音均身形震动，快速地朝胖和尚身后缩了一下。尤其是邹鸿云几乎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那人声音夹杂在风中道：“几位佛子在哪座庙修行，薛某有礼了。 他说话语调怪异，没有丝毫感情色彩，兼且嗓音如玻璃相互摩擦一般在空气中回荡，让人难受。他虽然嘴里说着有礼了，但行动上却一点“有礼”的意思也没有，就一直保持着缓慢行走的状态向堂中慢慢踱去。 在场诸人被他带动，也往潘家正堂中走。 邹鸿云这时却要趁机再跑时，忽得被郝初英拉住，邹鸿云大急，却又不敢出声，只听郝初英凄惨绝望地道：“邹师兄，算了，跑不掉了。冯师叔，师兄，我们今日大概要交代在这里了，有在场的这么多江湖朋友代为通传我等的死讯，也算死得稍有价值吧。” 邹鸿云怒道：“你！” 不想却被三人中另外一人喝止，这余下的一人正是朱雀宗外门长老冯平。 吴启一面暗暗佩服郝初英的气概，一面又想看看这一出场就掌控全局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众人进得堂中时，吴启仔细打量这人，只见他身穿绿色黄龙锦袍，头戴高冠，显得华贵无比，他年约三十上下，神色冷峻，腰间悬着一柄黑色的宝剑。 他缓缓地坐在潘老爷身边，而这位老爷子早惊得向堂外逃走了。 这人道：“薛某其实最不喜欢黑暗。” 胖和尚这时挥舞着短棒道：“我倒是谁在装神弄鬼，原来是你这耍轮子的胆小鬼。” 那人道：“大师客气了，我这次要杀人，大师不会再管了吧？” 胖和尚道：“老子那天就看不惯你这娘们唧唧的样子，现在看了还是那么讨厌！” 那人瞳孔一阵收缩道：“那就再领教大师的高招了。” 他话音方落，一剑已出。这一剑剑势不仅奇快且角度刁钻至极。场中不知他来历者纷纷大惊，尤其是明月，她竟惊呼出声。吴启今时也不比往日，也看出这一剑的厉害，他没想到胖和尚竟然还跟这样一位剑法超卓的剑客交过手。莫非当日白菜地中是这家伙手下留情吗？ 吴启虽然不知道赵九重功夫怎么样，但肯定较之郑孟章和眼前这奇怪剑客要差。他正奇怪为何那日胖和尚要在菜地旁对赵九重留手时，却听见一声发喊自胖和尚口中叫出道：“我操，救我！” 第六十七章 狠辣手段 吴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他心中刚刚还转着胖和尚也是位是如何了不得的前辈高人的想法，岂知他竟大叫“救命”。 “这是他妈什么骚操作？！”吴启心道。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竟真有人回应他的求救。吴启就听“叮”得一声交鸣，旁边闪过一道圆圈状的灰影正中那人的剑锋。这一剑受这一阻当然未能伤到胖和尚，那人也不追击，悠忽间又已退回座中。众人这才看到击中那惊人一剑的是一串佛珠。而这佛珠正是那名小和尚手中一直转动着的。 那人似也略显诧异道：“在下薛彬，佛子是谁？” 那小和尚脸上神色一动道：“莫非是圣城转轮王薛施主吗？” 那人道：“是我。” 吴启与明月自然大为惊讶，两人对望一眼，吴启却从明月的眼神中读到一丝异样，转轮王的出现以及无脸鬼的线索无不说明袁刚很可能就在左近。当日两人在仙人庄的隔间中时就听过转轮王的声音，也许是因为隔着一道墙壁，两人竟都一时未曾联想起如此有特色的声音是属于薛彬的。 小和尚道：“阿弥陀佛，大王你好。小僧乃是于阗国月天寺提云尊者座下弟子尸罗，这位师子大师已被我师聘为护法长老。” 转轮王薛彬道：“竟是老邻居。你们于阗国也要来中原插上一脚吗？” 小和尚尸罗道：“不敢。小僧来时，于阗国正被圣城宋帝王攻伐，群雄逐鹿却与我等化外之人无干。在尸罗心中并无西域中原之分。” 薛彬道：“很好，素闻于阗佛国笃信大乘佛法，修菩萨之道，我猜你必不会容我在你眼皮底下杀人对不对？” 他慢慢站起向尸罗走去，一双精光四溢的眼睛逼视着尸罗的双眼。 尸罗只觉这人眼神好生奇特，诚恳地道：“善哉，小僧观《地藏经》中有载：转轮王殿直对五浊世界，乃执掌冥界脱胎还阳之福官，大王既通此号，怎可反造杀劫？” 薛彬道：“咱们今天和和气气的也未尝不可。” 尸罗大喜道：“如此再好也没有。” 薛彬却缓缓摇头道：“我今天不杀，等你们回于阗时我再杀。你当如何？我不杀他们却要杀别人你又当如何？中原现在兵戈四起，一场战争过去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你又当如何？依薛某之见，佛法奥妙，大乘也未必就是唯一正道。而小和尚你今日执着于法而阻止于我，却不顾来日圣城挥师屠戮于阗，不知又有多少无辜性命受你今日之累，你这法还是原来的法吗？” 众人没想到这人忽然说起道理来，只有尸罗听了他的话只觉心中震动，暗道：“这人说的不假，我以慈悲心而阻止这场杀戮，但却不能阻止他再去制造另外一场，这岂非是掩耳盗铃吗？”他心中不住回荡着：明天要杀，我当如何；别人在杀我当如何；整个天下都在相互攻杀我当如何的问题，一时只觉五内如焚。 而此刻尸罗的神情看在众人眼中却是古怪无比：他一时忧愁，一时恐惧，眼眸都开始涣散，在转轮王妖异眼神的逼视下不住倒退。 薛彬又道：“佛说‘一切有为法皆梦幻泡影’，可笑尔等假借慈悲，求得却是私心的安宁，便如今晚之局，：你不阻止我杀人，良心难安。假使我不在这里，不在你面前杀，你却又能心安理得，此便是尔等的道吗？若修此自欺之道，纵然生生世世也不能得解脱！” 尸罗耳中听着薛彬的喝声，脑袋里“嗡嗡”作响。他此刻体内真气四处乱窜，心脏如擂鼓一般剧烈跳动，突觉胸口巨痛传来，脸色变得一阵红一阵白后，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逆血喷出，往地上便倒。 他的两个师弟大惊之下一起扶住他，尸罗脸色如金纸，神色萎靡已极，好在眼神已恢复清澈。他不住喘息地看着转轮王薛彬道：“好厉害的摄魂法，小僧竟毫无所觉。想来潘公子果然是着了大王的道了。”说罢盘膝运功调息。 薛彬却肃然的看着他道：“薛某自幼便极想知道，这样无趣的人生究竟意义何在？我为了想这件事曾用了一年的时间追杀一人，用来观察人在生与死之间的秘密。我原本的计划是用三年，最少也应该是两年，不想这人还不到一年就崩溃自绝，好可惜。小和尚你对于道的执着比之我远远不如。” 尸罗睁开眼睛道：“领教了。” 薛彬手按剑柄向郝初英道：“你这个人还是很聪明的，我想留你一命。聪明人的欲望自然要比蠢猪多一些，有欲望便需活着实现，死了就失去一切意义。所以我让你活着。” 冯平这时把郝初英拉向身后道：“转轮王，你别忘记了，这是中原，不是你们坤元城！更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你若在这里把我们杀了，四象宗高手齐聚必让你为我等偿命。” 薛彬却似乎懒得再说话，手中剑只一闪快速向冯平刺去。冯平大骇之下极速躲到胖和尚身后，胖和尚看见薛彬的长剑又刺到，愤怒地哇哇乱叫，那叫声中已包含哭腔。 吴启看着薛彬与尸罗的争斗只觉诡异无比。眼下场景混乱，薛彬的剑虽本是刺向冯平，冯平却躲到胖和尚身后，薛彬却好似懒得变招一般，将错就错直刺胖和尚面门。 谁知这时尸罗的两位师弟却一起大叫着扑出，二人此行到中原的任务就是把胖和尚师子带回西域月天寺，哪里肯让转轮王伤了他。二僧双掌齐飞取薛彬后心，如薛彬仍依前势去刺胖和尚，那么这两掌也非得挨个结实，这行得正是“围魏救赵”的计策。 薛彬果然无奈撤剑，身形忽得拔高在空中转身时顺势使出一招“剑荡八方”架住二僧的双掌。双方很快斗在一处。吴启没想到这两个小和尚竟然也是高手，他仔细观察薛彬的剑法，只见他剑招奇诡，取的都是别人想不到的角度，刁钻之极。 但相比自己在南天大陆见识过的另一位剑客赵乐天而言，却似乎多有不如。乐天剑客的剑法雄浑有力，气势惊人，有一剑既出，天下定鼎的气概。有这“剑仙”高手珠玉在前，他此时再来看薛彬的剑法当然觉着没什么惊奇的地方。 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没有直面薛彬，个中看法实有些幼稚。这就好比看人下棋，从全局去看，处处以为得计，到自己下场时才知道对手的厉害。 深处战圈的两僧就已深切体会到薛彬的可怕，他们本是西域一等一的高手，月天寺远隔中原万里，提云尊者派他们来执行大任，自有其道理。 此刻双方转瞬之间已交手数合，两僧初时尚有信心可挡住转轮王，没想到一交手才知道盛名之下无虚士，名震天下的圣城十王果然非是一般人物。 薛彬长剑之上罡气鼓荡，使两人拳脚施展时如入泥泞，越打速度越慢，心中不禁大急。 果然在两合之后，其中一名和尚哎吆一声，一串鲜红的血珠自他右掌上溅出，另外一名和尚却也因为这一声而分神大腿内侧亦中了一剑，又飞出一簇血花。受三人外溢的气劲影响，这些洒出的血珠竟不直接堕地而是被震荡成红色雾气弥散漂浮在战圈周围。 在众人眼中，三人的战团渐渐变得怪异，他们周遭数尺内的空气竟渐渐被染成粉红的颜色，那颜色初时极淡，只是随着两个和尚不断的闷哼中剑，颜色变得越来越鲜艳。 吴启就听到一声惊呼道：“小和尚，快别打了，再过一会你们就要因失血过多死掉了。” 他听声音便知是明月。明月双眼中惊惧之色甚浓，显是被薛彬这一手给吓着了。吴启再蠢也早看出薛彬的功夫实高出二人联手后的实力不只一线，他明明可以一击就能使对手重伤而失去战斗力，却偏偏要用这样歹毒的手段从身体上和心理上摧毁对手。 只看他与尸罗争斗时能使出类似于“精神攻击”之类的摄魂之术便知道这人极工于心计，心思更是歹毒至极。 其实此时哪里用明月提醒，身处战团中的两个和尚早都萌生退意，怎奈越战越是身不由已，薛彬处处给二人的感觉就是若有一人退出战圈，另外一人必死，两人师兄弟多年，情同手足，怎会忍心兄弟受难，于是就这样拖延了下来。此刻，二人早因为流血过多虚弱已极，完全被转轮王的气机牵引，真的是“要杀要刮，悉听尊便了”。 好在明月这一声惊动了尸罗，他被薛彬以“摄魂术”暗算受了内伤，正自运功调息，此刻睁眼一看情势危急，只得暗叹一声强行压下体内伤势，运力再次掷出手中佛珠。 佛珠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准头奇佳的再中转轮王的长剑。他这一下蓄力而发，嘴角再次汩汩流出鲜血。 而薛彬的攻势也被这一击给打断，只听“噗通，噗通”两声，已浑身浴血的两名和尚纷纷坠地，他们模样虽凄惨，但性命算是保住了。 薛彬曲指轻扣了下手中长剑，那剑发出悦耳的轻吟。他淡淡道：“莫再逞强！”，而面上绝无半分懊恼或愤怒的神色。好似一切均在料算之中。 他提着长剑转向朱雀宗三人走去，不想尸罗却大声道：“薛施主，请放下屠刀。” 薛彬显然颇感意外，微微挑眉道：“你又要阻拦？” 尸罗道：“正是。中原贤者有云：‘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无论如何小僧绝不允许你在我面前杀人。” 薛彬道：“你内伤如此，如何阻我？” 尸罗道：“我有一至交好友名为尉迟建亭，他曾经教会我一项“燃血大法”，用之可催动人体潜能，使人短暂达到个人功力巅峰，只是副作用颇大！” 他说着五指箕张快速朝自己的心口连弹四下，这四下力道之猛仿佛是对仇人，每一次出指都有鲜血爆出，尸罗的灰色僧衣很快被染成血色。他的脸色先是越来越白，四指弹完之后却又越来越红。他恬静的脸颊上却动也不动，只是保持微笑。 他温和地道：“这样我就可以与你一战了。” 薛彬眉头皱得极深，他默然一会后道：“于阗国尉迟家的秘技么？你强压内伤又用这霸道的秘术与自戕何异。为几名小杂鱼搭上自己的性命，佩服。薛彬好敬重你的为人，待明日杀了这几人后我为你送葬。” 尸罗笑道：“我向道之心坚如磐石，转轮王不必再用这样上不了台面的技俩了。总之今天不行，明天的事情只好明天再说。” 薛彬首次露出郑重的神色道：“我本待直接退走，等他日你死后我再来，但我却不忍心辜负你这最后用生命争取的机会，接下来我会全力以赴，以示薛某的尊敬。” 说着口中念念有词，长剑却还入鞘中。 第六十八章 双轮 不想明月这时忽然跳下场来道：“小和尚，我来助你。那胖子。对，说的就是你，肥头大耳的秃头，人家为救你连命都不要了，你究竟是他们的同伴还是对头，怎能一直袖手旁观？” 她后一句说的自然是胖和尚师子。 师子一张脸阵红阵白道：“关你什么事？他们自己愿意救我。” 尸罗却也附和道：“多谢小姐，我等确实自愿。” 明月恼怒道：“你这家伙，到底哪头的？我帮你说话，你却帮着他说话。难怪我师兄说和尚都是榆木脑袋，看来不只是中原的和尚，连西域的也这样。小吴，你下来。我想打这矫揉造作，令人作呕的坏蛋，你帮不帮我？” 吴启心中惊诧，但行动绝不慢，他苦笑一声道：“大姐有命，小弟怎敢不从，只能舍命陪女侠了。” 明月得意地道：“还是你最靠谱。肥和尚，我教你几个我们中原的词语叫作：忘恩负义，无耻小人，里通外国，胆小如鼠，猪狗不如。” 师子面色涨红道：“你要骂人，可以问候我亲戚。为什么要骂老子胆小如鼠，猪狗不如。” 明月冷笑道：“呸，我不和老鼠猪狗说话。” 这时郝初英突然走出来道：“明月小姐骂得好。我这忘恩负义胆小如鼠的无耻小人愿出一分薄力。”冯平与邹鸿云也站出来附和。 转轮王薛彬被明月连珠炮般的言语打断，他环顾一圈最后却停在明月那里道：“你是竹溪的明月？” 语气中罕见的透出稍许诧异。 明月冷笑一声并不回答，而是拔出腰间夫秋剑。 转轮王却似乎心情变得极好道：“很好。你自袁刚那里救走了的两个人想必也在了，不意薛某竟有这等气运，此处狭小，诸位若一齐上何不到院中。” 说罢长笑一声，当先朝院中走去。 众人你眼望我眼，不知道这人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另有所图。但若到空旷的地方实对他们人多的一方有利。 此时出得院中，却见清辉匝地，亮光照人，原来自东方已升起一轮硕大的满月，皎洁无比。 薛彬又道：“各位人多势众，想必不会介意我叫个帮手。” 只见他自掌中翻出一个圆筒，边说边用手操作了一下，只听一声嘹亮的“哨音”划破长空，最后在天上化成一朵绚烂的烟花。 众人没想到他还有帮手。最为关键的一个问题是，以转轮王的身份能做他帮手的怎也是圣城十王之类的厉害角色。而吴启与明月却情知这所谓的帮手十有八九是袁刚无疑，心中一个忧愁，一个苦恼。 薛彬自锦袍下抹出两只状若半月的轮状武器，此种外门兵刃，中原地区使用者屈指可数，传说来源于天竺。这两柄轮刃在月色下一只闪耀着哑黄色的光泽，一只却寒光四射，材质分别不同，一为铜月轮，一为铁月轮。 双轮外延开锋，锋利之极。在手中舞动时可抹、刺、劈，砍，近战能力与峨眉双刺不相上下，远则可投掷偷袭类似暗器，使人防不胜防。 胖和尚师子这时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手中短棒不断锤击另外一只手掌掌心，像极街头混混得志猖狂时的样子。他拨开挡在身前的尸罗道：“你终于把这两只破轮子给修好了吗？哈！不对，不对，不是那两只，原来你竟有四只轮子。来来来，你尽管让它飞出，看爷爷的棒子给你砸成破铜烂铁。” 郝初英低声对尸罗与明月道：“此轮舞动时会发出扰乱心志的怪音，两位一定要小心。” 尸罗郑重点头，他早发现转轮王擅长惑乱人心智的招术，若一时不察肯定凶多吉少。毕竟高手相争，争得正是那毫厘之间的东西。 师子得意地道：“都让开点，看我的，有老子在，他敢放出他的破轮子吗？不错，不错，就是这样，我们这样搭配好得很，他若用剑你们上，他若用轮我就上，看这僵尸一样的家伙能有何建树。” 薛彬对于胖和尚似乎极为缺少耐心，怒斥一声即飞身先扑向他。而就在他身形突进时，手中的双轮已旋转如飞，夜空中则忽得传来“呜呜咽咽”的响声，那声音似有若无，像风声又像有人在轻轻抽泣，让人听到精神为之萎靡。 吴启等人只觉头脑中忽然传来强烈的疲倦感。虽得郝初英事先提醒，但仍不能自制的想要睡觉。 而师子却不受此音影响，他反而大为兴奋地操着短棒就往前冲去。尸罗、明月恐他有失，飞身护在他左右，不过一步迈出才知这双轮发出的魔音很不简单。 那声音竟可以随着两人的动作不断调整变化，引动体内气机也跟着按其节奏波动，使得两人前冲的动作都已经变形。 他们不禁为之骇然，这份把内力融入声音中的功夫竟厉害至斯，转轮王之能果然深不可测。 薛彬见师子扑过来，却不敢用双轮碰触短棒，而是飞起一脚去踢。这一脚正中师子的手腕，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大变地哇哇大叫道：“你妈，竟还可以这样。快救我呀!” 千钧一发之间，尸罗再次挡住了薛彬的攻势，胖和尚则趁机向旁边奔逃。 原来那日在仙人庄，郝初英、冯平与邹鸿云三人去探朱亥墓，却被已知悉三人秘密的转轮王堵个正着，三人武力反抗时，就见识到了薛彬金银双轮的威力。若非师子当日阴错阳差的呆在那里，好巧不巧地举棒一击敲碎了金银双轮，且因此惊走了转轮王，他们三人早就交代了。 而当转轮王查知师子的真实能耐时，师子却已被朱雀宗三人裹挟到了洛阳渡口，乘船到了孟州。这才有了招魂一事。 当夜邹鸿云提议，留下师子当吸引敌人眼球的道具。自己三人则偷偷潜回河北范阳。 再之后的事情，就是今晚所见了。 师子以为自己是薛彬的克星。不想今天再见，转轮王先是弃轮用剑，后来对头终于用出双轮了，又根本丝毫不畏惧他。而薛彬则因为上次逃跑的事太过丢脸，出手也不容情。 第六十九章 突施杀手 吴启苦忍着双轮魔音的影响，他用手指狠扭了大腿内侧一把。强烈的疼痛让他脑海中清明不少。 此时观看场中情势，尸罗一双手掌上下翻飞堪堪挡住薛彬的攻势，但也只是勉力维持。而明月则似乎在苦苦抵抗双轮的音攻，不敢贸然上前。其实她此时内伤未愈，完全是虚张声势，对于薛彬没有半分威胁。 吴启心中暗自盘算如何靠近转轮王施展“舍命一击”的绝技，他能拿的出手的也就这一招。 他暗暗潜运内力，一边把体内真气依法导入丹田形成气旋，一边寻找发动时机。不想内息一经调动，精神竟为之一振，原本受双轮声音导致的异状刹那间就已烟消云散。 吴启忍不住大喜，没料到这一式还有这种功效，遂抖擞精神踏着云龙步杀入战团。 薛彬本来全没把在场的余人当作一回事，不想眼中人影一闪，突见吴启杀了过来，忍不住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这又是谁，怎么也能抵挡我的摄魂音？” 他来不及细想，铁月轮脱手飞出向吴启掷去，这一下速度快若闪电。吴启大吃一惊，连忙把早已蓄势好的“舍命一击”由指尖发出。 这一指慌乱中发出，但威力却半分也没打折扣，尸罗与薛彬只觉周遭天地气势一顿，一股古怪的威压自旁边这个青衣飘飘，凌空一指点出的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 薛彬心中大骇，整个人的动作瞬间变得僵硬，铜月轮在手中都被迫停止转动。好在尸罗也被这气势笼罩，否则定可一击建功。 吴启则是心中一松，原本朝面门飞来的铁月轮好似被顷刻间定在空中，他此刻深深的为这一招的威力强大而欢欣鼓舞。他脚下步法交替，轻松让过铁月轮朝薛彬的脑袋点了过去。 就在即将点中的刹那，谁知薛彬却忽然一摆右臂以铜月轮挡在吴启一指点到的位置。 先是“叮”地一声大响，接着一股无匹的气势铺天盖地的向薛彬袭去。薛彬被这一下吹出数丈后又连续倒退了几步。手中的铜月轮寸寸断裂。 众人被这强大一击的威力所摄，均纷纷注目。薛彬擎着铜月轮的手不断有鲜血滴落，他剧烈喘息，原本略显苍白的脸颊此刻已经涨红，他盯着身形略微晃动的吴启道：“阁下是谁？请留下名姓。” 吴启眼见此人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仍能以手中武器代替格挡，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原来这一式对于高手而言并非必杀，喜的是此次运用舍命一击除了真气耗尽，体力似乎比之之前要好上不少。想来随着功力的增加，这种后遗症竟可以有办法弥补。 他此刻哪里有心思回答这种无聊问题，只是暗暗衡量失了铜铁双轮的薛彬是否仍有再战之力。 不想薛彬略一定神后，神色已恢复如常。他手按在腰间剑柄处道：“中原武林中竟还有如此高手，薛某领教了。”他人虽镇定，但此刻心情仍是惊魂未定，一来吴启不受“摄魂音”的影响，这一点对于他就是极大的威胁，这说明此人对于自己最擅长的诸般攻击手段可能都会免疫。 而且这样的人竟在短时间内连续遇到两个。他对于自己最得意的音攻绝技首次产生了深深的动摇。眼前的年轻人显然不是胖子和尚可比，他强大的指力也是平生仅见，若再来这么一下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眼下他失了兵器，首次对眼前处境深感忧虑。心中不禁生出退意，但有胖子和尚的前车之鉴又十分不甘。 明月、尸罗等人却因为少了双轮的压制，恢复过来。明月快步走到吴启身边道：“我也要学，一定教我。”说罢身体挡在吴启之前。 尸罗此时道：“看来大王今夜已无法成功，不若就此罢手如何？” 郝初英却惊叫道：“何不趁此机会留下他？” 尸罗摇了摇头并不赞同，只是看着薛彬。 薛彬讥诮道：“薛某手中剑仍在，想走时你们未必留得下我。何况刚刚破我双轮的朋友恐怕已无再战之力了吧？” 不只是他，尸罗等人也早发现这一点。明月道：“没有了你的破轮子，当我们怕你吗？” 薛彬道：“正要领教各位的高招...”他说着这话忽然神色一变，重又信心满满地道：“我的帮手来了。” 众人微微一愕，不知道他所谓的帮手是谁，纷纷提高警惕。 这时只听一声“嘭”地大响，接着有砖石落地的声音传来，似墙壁被猛烈撞击倒塌的声音。明月与吴启立时色变，已猜到这所谓的帮手是谁。 只见自前院方向快速地走来一道白色身影，来人一袭反射着微光的白衣，发丝乌黑，只是一张面孔却什么也没有，在这样朦胧的月色中见之令人毛骨悚然，正是“无脸鬼”。 薛彬道：“终于来了，快助我杀光他们！” 无脸鬼听了他的话，却并不马上动手，而是呆呆的立在院中。谁知这时从众人后方忽得传来一声哭泣道：“花孩儿是你吗？你回来啦！” 一位中年妇人竟自后方奔出，她脚步因控制不住速度踉踉跄跄，越过在场众人扑到无脸鬼身边，抚着他的身体道：“孩儿，我的孩儿，你既然回来快快还魂吧？” 尸罗却焦急道：“女施主小心，他可能并非潘公子。” 中年妇人却充耳不闻，只是不住哭泣。那无脸鬼也表现古怪，一动也不动好像石雕泥塑一样。这怪物若说是薛彬的请的帮手，着实有点可笑。 众人正自僵持，忽得又有一道人影自院外闪了进来。明月见到来人却大喜道：“郑老来了。” 来人却是追索无脸鬼而去的郑孟章。郑孟章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明月小跑到他身前道：“郑老，那人想杀我们。” 郑孟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皱着眉头道：“他是谁？” 明月道：“转轮王。” 郑孟章诧异道：“坤元城十王殿么？” 薛彬却接过话道：“正是，我却认得你，青龙宗郑孟章，久仰了。” 郑孟章挑眉道：“你竟也来了中原，是欺负我们中原无人吗？哼，你走吧，来日自会有人找你的麻烦。” 明月道：“郑老，这人坏得很，你怎也要教训他一下呀！” 薛彬也不回话，虽心中诧异，却很是光棍的转头就走。只是刚转过身时，口中却念念有词，像道士在施法念咒。而原本安静无比的无脸鬼突然向前一拳打出，他这一拳正中妇人的头顶。空气中霎那间暴起一蓬血雾。 第七十章 殉情 中年妇人的无头尸体重重摔落于尘土中时，无脸鬼身体疯狂前冲。他的白衣被喷溅了大量鲜血，血腥无比。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吓了一跳。 郑孟章怒喝一声，奔雷般截住发疯的无脸鬼。无脸鬼的攻击招式单调，仅以双拳不住扑打，速度虽快却均被郑孟章截住。两人之间不住地爆出“砰砰”的剧烈碰撞。 双方呼吸间交手数合，郑孟章腾挪中忽得劈出一掌正中无脸鬼的头部，这怪物被他强大的掌力掀飞在地。他却并不追击，而是朝着快速远去的薛彬道：“竖子，安敢如此，哪里走？！” 尸罗却忽地拔地而起道：“前辈对付那邪祟，我去追他。” 无脸鬼这时也重又从地上弹起，郑孟章双目中射出森寒杀机，显然已动了真怒。他身形暴起双手由掌变爪，招招朝无脸鬼身上各处致命部位全力施为。这无脸怪物全身犹如铜墙铁壁，但他料定此物不可能没有罩门，是以四处试探。 明月忽得拔出夫秋剑道：“郑老，快用我的剑打他！” 说着把这神兵向郑孟章递去。以郑孟章的修为凭一双肉掌已可开碑裂石，加之青龙宗的功夫以拳脚为最，但他不忍拂了明月好意，单手一招已把夫秋剑接在掌中。 他略一打量夫秋剑，只见月色下此剑竟有流光浮动，赞道：“好剑！” 反手一剑劈出正中无脸鬼递出的双臂，岂知剑刃一接触无脸鬼双臂竟毫无阻滞地一划而过，如切豆腐般轻斩断无脸鬼的半截臂膀。郑孟章大为诧异，深深为这效果所震撼。 无脸鬼手臂一失似非常痛楚，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地长啸。郑孟章得此神兵相助，也不再去找什么罩门，身化流光又一剑斩向无脸鬼的双腿。 无脸鬼似知道厉害，猛地向后爆退，但他的速度怎么可能是郑孟章的对手，他虽极速退出几尺，但仍被夫秋剑削中右腿，只听“嗤”地一声轻响，一条大腿也被齐根斩断。再无力站着，一下扑倒在尘埃中。 郑孟章不斩他头颅，自也有自己的用意。因为到此时仍不知道无脸鬼的身份，只好先让他失去行动能力。无脸鬼躺倒在地上，用根本不存在的眼睛盯着夫秋剑，整个身体瑟瑟发抖，似极为恐惧。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声音，众人只听得一阵阵断断续续地呜咽哀嚎。 郑孟章逼视着他道：“既知害怕，想来你也有意识存在，你是什么邪物？” 明月接过话头道：“你是不是潘公子？” 无脸鬼却并不答话，而是匍匐着朝被他打死的中年妇人爬去。郑孟章眉头紧锁，紧紧盯着他的举动，似乎觉察到什么。 明月诧异地与郑孟章对望一眼道：“郑老，莫非他，他真的是潘公子？” 无脸鬼以单膝在地上爬行，不住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形状凄惨。明月看得一阵不忍，想要上前帮他，但唯恐这怪物暴起伤人，只得求助地看向郑孟章。 郑孟章也微微叹息一声，隔空向无脸鬼劈出一掌，他这一掌竟使无脸鬼凌空飞起，恰巧落在中年妇人的无头尸身处。无脸鬼则用头抵在妇人怀里，用极为怪异生涩地语声哭道：“妈妈，妈妈。” 声音哀恸凄切，令人闻之心碎。 吴启慢慢走过来道：“郑老，他竟真的是潘公子吗？” 郑孟章把剑递还给明月，见此女脸上竟隐现泪痕，仰天长叹道：“应该是了。” 吴启道：“那他并不是魂魄状态，咱们怎么帮他还阳啊？” 这时，胖和尚师子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道：“还什么阳？人的魂魄一旦离体就已死亡，根本不存在还阳一说。” 明月道：“可是他确确实实是潘公子啊？传说不是魂魄与身体合二为一就可以活过来吗？大和尚你快想想办法，你之前不是还出了‘招魂’的主意吗，定知道怎么救活他是不是？” 师子道：“我，我哪里知道怎么救他。他被人不知用了什么阴毒邪术创造出来的，老子可从来没听说过人死了还有魂魄这种东西。不然这个世界岂不是要被鬼挤满了？” 吴启道：“照你这样说，佛家的六道轮回是怎么一回事？” 师子拍了拍脑袋道：“你别问我，我脑子里乱得很，完全记不得一些事情。当个狗屁和尚修的也是净土宗的玩意，如果能让我恢复记忆，说不准可以找到救他的办法，但现在。唉？我说，你这个家伙怎的这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吴启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也懒得解释。师子却陷入回忆中，一张圆脸本来白白净净，硬是挤出许多褶皱。 郑孟章道：“老夫苟活数十载从未听到过有这种事，坤元圣城竟用此等邪术残害无辜绝不能轻留。待卢掌门寿宴时定要与大家商议如何铲除之。” 吴启忍不住看了一眼明月，若说这邪术，说不定并不是转轮王的本事，潘公子的事极有可能是袁刚做的，毕竟他曾不止一次做出来这东西。他见明月神色郁郁，不忍当众说出真相。但坤元圣城的转轮王的确也不是什么好鸟。 满月的光辉越发明亮，照在不住哀哭的无脸鬼母子身上。吴启正要请郑孟章拿个主意，不想这时忽然自堂后偏院中走过来几人。 这些人有潘家的老太爷，有明月与吴启在郊外见到的招魂的中年人，有几个打扮各异的男女，程小姐妯娌俩竟也在其内。 这些人远远地看着地上的无脸鬼，并不敢走的太近。潘老爷道：“幸赖诸位高人降服了这孽畜，他，他，他竟杀了我的儿媳，诸位何不结果了他？” 不想程小姐却一反常态的大声呼道：“不！不要！” 她甩脱程夫人飞快地奔到吴启身边道：“恩公，他是不是潘公子？” 吴启见看他身形单薄，楚楚可怜地样子，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是的。” 程小姐的泪水一下倾泻而出。在吴启的印象中，这姑娘一直非常羞涩，没想到她竟因为爱情而第一个敢上前来确认。 程小姐扑通一下跪倒在吴启身边不住叩头道：“求恩公救他，求恩公救他。” 吴启赶忙上前阻止道：“程姑娘，你快起来，快起来。哎哎，对不起，我救不了他。” 程小姐忍不住哀呼一声，又对郑孟章与明月叩头，脑袋与地面撞击竟发出“嘭嘭”地响声。明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哽咽道：“程小姐，我们，你...”她思量再三并不知道说什么话，忽又想到什么似的道：“你放心，我定想办法救他。” 程小姐顿时欢喜着不住点头称谢。正在这时，无脸鬼却停止了哭泣，他忽然坐起惊得众人纷纷后退，不想他却只是朝着程小姐不住点头。程小姐见状竟要飞身扑过去，明月死死拉住她胳膊道：“不要啊，程小姐，危险。” 程小姐挂满泪珠的脸上现出笑意，她坚定地拨掉明月的手道：“他是我至爱之人。我死也要和他一起。” 明月为她的痴情所感，不禁动容，竟真的放任她走去。 无脸鬼或者可称为潘公子忽得以半截手臂不断左右摇动似在阻止程小姐过来。程小姐哭泣道：“潘郎。我要和你在一起。” 无脸鬼摇着头，定定地盯着程小姐一会后，忽得双臂一撑地面已单脚自地上立起，他浑身是血，断臂少足，形状可怖之极。尔后脚尖点地身形竟高高拔起。 郑孟章反应敏捷之极，化作一道影子把程小姐一把托起带离到安全地方。 这时才看到无脸鬼正头下脚上的向地面极速冲落。 众人先听到“嘭”地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咔嚓”一声筋骨断裂的声音传出，一颗头颅竟滴溜溜地自那残破身体上分离开来，滚出好一段距离后再也一动不动。 程小姐先是一呆，而后爆出一声凄厉无助的哀嚎，一下伏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众人没料到是这个结局。郑孟章喟然长叹久久不语，似非常自责。 吴启沉痛道：“郑老，潘公子亲手弑母，怎么可能偷生？您老不要苛责自己。” 郑孟章点头道：“没想到他的罩门竟真的是在头部，此事，哎，只是可怜了程姑娘一片痴情。” 夜凉如水，星汉灿烂。 潘家人收拾了残局后已全部散去。独明月吴启坐在院中石凳上发呆，良久后明月道：“小吴，你说这些真的是我师兄做的吗？那么小四和那些纸人是否也是害死了一些无辜的可怜人而造出来的？” 吴启道：“我们现在只是猜测，你师兄不是一直没有露面吗？你不要多想了。对了，你今晚曾动手，是否你的内伤已无大碍？不如亲自找到你师兄问问，好过我们胡乱猜测。” 明月凄然道：“我现在竟有些怕他，算了...” 她话未说完，偏院中忽然传来一声疾呼打断了两人对话，那呼声道：“来人呀，快来人呀，程小姐撞死在屋子中了！” 第七十一章 同行少一人 程小姐的殉情离世让明月大受打击，而潘公子的肉身果然也于当晚气绝。当潘家人去寻无脸鬼的尸体时却只在原地发现一枚肢体残破的小小纸人，让明月更添几分抑郁。 因此事的诡异不祥，潘家并未大肆为潘母与公子举丧。 明月道：“他二人至情至性，生不能同榻，死应同穴。” 潘家因潘公子之死而迁怒程小姐，坚决不肯。幸赖程小姐的长嫂程夫人向潘老太爷说起与谢家恶霸结仇的事，吓得潘家上下面如土色。她又提出可为潘家在卫州提供庇护所的条件作为交换，始迫得潘家同意将两人合葬。 是日，秋霜忽降。孟州郊外的一处新坟旁，明月与吴启默默矗立良久。吴启心中不禁百转千回，他默默想着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南天大陆上死亡并不是了不得的事情，很容易就能死而复生，但在这人类的世界呢？是否也有魂魄，又怎么还阳？潘公子与程小姐死后又去了哪里？ 他忽然对于南天大陆的经历感到十分陌生而模糊，仿佛只是一场大梦。但自己却又真真切切的活到了古代世界。 “如果我有一天遭逢不幸又或者干脆老死在这里，还能继续存在吗？”念及此处不禁心生恐惧，暗暗盘算着一定要把青血复活。想到青血，吴启心中对于死亡的恐惧稍解。 明月此时忽然道：“小吴，我不去朱雀宗了。” 吴启愕然道：“你不会真的要去找你师兄吧？” 明月轻轻点头道：“不解开这个疑惑我不能心安。我始终不相信袁师兄是这样的人。” 吴启大急道：“那万一呢，你岂不是很危险？再说你内伤还没好，不如，不如...” 明月眼眸中忽然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道：“不如什么？” 吴启道：“没有，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你。” 明月白了他一眼道：“我还以为你要和我一起呢？” 吴启顿感十分尴尬，他此刻也已经理不清楚和此女是什么关系了，按道理讲应该是仇人才对。但两人相处十数天下来，他发现此女虽然行事乖张霸道，但心地十分善良，也许或可称为朋友吧。 明月看着吴启的神色，突地轻笑一声道：“逗你呢，傻瓜。你这个家伙功夫这样差劲，还指望你能保护我吗？嘻，你在担心人家对不对？等你跟着郑老头学好功夫到时就来竹溪找我。姑娘的升仙门还想收你当大弟子呢。” 吴启见他玉容解冻，那明媚的笑容在如此寒冷凄清的郊野中像绽放的一朵鲜花一般，不禁心中一荡，但想到立时要和她分手，又找不出什么挽留的理由不免有些失落。 但转念间对自己忽然生出的这种失落感有些吃惊，遂暗自警惕道：“吴启，你醒醒。她并不是你思念的那个人，只是长得像而已。” 遂郑重道：“姑娘说笑了。既然姑娘已经想好了，那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月见吴启如此，顿时神色转冷道：“关你什么事？” 说罢，转身飘然而去。 吴启看着明月逐渐消失的背影，只觉心中一空，大声喊道：“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呀！” 明月却仿似没有听到一般，消失于旷野之中。 等吴启回到潘家后发现明月果真已经离开，忍不住有些落寞，又有些担心。郑孟章见到他这个样子，问道：“小丫头呢？” 吴启道：“走了。” 郑孟章却古怪地看着他道：“你小子，哎，等过了他那几个师兄那一关你再发愁吧。” 吴启脸色一红道：“前辈，我又没有要和她怎么样，谈什么过关的话。我和您说过的我有妻子的。” 郑孟章似笑非笑道：“谁和你说这个了，我是说你伤她的事。” 吴启顿时大囧。郑孟章则哈哈大笑道：“有妻子原也无妨，大丈夫三妻四妾原属平常事。” 吴启抵挡不住抱头鼠窜而去。 孟州黄河渡口，吴启背着卢瑜正要登船，不想自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呼道：“等等，等等。” 吴启见来者竟是朱雀宗的郝初英等三人以及那名胖和尚，顿时心中了然。他们被转轮王薛彬追杀，原来倚靠的胖和尚眼看不是特别靠谱，而吴启这边有青龙宗主这大宗师在，所以才特地过来请求保护。 郝初英先是上前对吴启拱手道：“吴兄弟，你还记得我吗？当日袁刚府中我与邹师兄去救过你来着。” 吴启其实对这郝初英没什么感觉，所谓救他的事也只是出于利用而已，此时相见自然也说不上有什么恨不恨的问题，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他还不至于幼稚到那种地步，只能算是萍水相逢的交情。 吴启道：“原来是郝兄、邹兄，在潘家没有机会感谢两位的相救之恩，吴启在此谢过了。” 郝初英露出和善的笑容道：“兄弟说哪里话来，毕竟也没有救成不是。也是我等多事，不知吴兄弟和郑宗主关系如此，倒叫吴兄弟平白受了袁刚的破药丸之苦。” 吴启知道他误会自己的脱困与郑孟章有关，他也懒得解释，只是道：“没事，没事。郝兄的好意我心里领了。” 郝初英道：“不知道兄弟这是要到哪里？” 吴启心道：这绕来绕去的不就想搭顺风船吗？他们与卢瑜是同门也不知道认不认得。”他突地生出不如把卢瑜交给三人的冲动，但仔细一想遂又作罢，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走上一遭朱雀宗，等见到卢瑾瑾的“爸爸”跟人家交待一声。 他道：“正是要跟随郑老去为贵宗主贺寿。” 郝初英还没回话，邹鸿云却大喜上前道：“那太好了，我们是同路，可以坐同一条船了。” 吴启为难道：“船上郑老是主人，他老人家已在船舱中，你们还得问过他才行。” 郝初英道：“这个自然。” 他们所乘的仍是几人在洛阳雇的大船，吴启初见时也很是吃惊于古人的智慧。这艘客船甲板宽阔，船舱分上下两层，结构宏大。上层是雇主休憩之用，被特意分成数个单独的房间。底层是船夫水手摇橹工作兼休息之用。 其实吴启对于此时造船技术仍了解的较为狭隘。盛唐天宝年间，泉州所造海船长达二十多丈，可载千人。类似他所在的这种客船亦有四层结构的，有“银锒船舷十五格，可贮货物二至四万石之多”的记载。 由于少了明月与程家的几人，此时房间大多空置。吴启把卢瑜安置下后，见师子和尚一言不发，亦步亦趋的也跟着，遂大奇道：“我说大和尚，你的三位同伴呢？你们不是要回西域吗？也跟来做什么？” 师子盯着吴启道：“我现在要跟着你，我对你有印象，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我要跟着你直到想起来为止。” 吴启苦笑着正要解释。 却听郝初英道：“尸罗大师至今未归，他的两位同伴亦伤势很重暂时不能同行。我曾答应过师子大师要带他到朱雀宗，所以就一道过来了。请吴兄弟原谅则个。” 吴启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正要带几人去见郑孟章。不想师子忽得抓住他手道：“你识不识得知微？认不认识天帝的女婿？” 吴启本来对于这胖和尚没什么好感，但也正如跟郝初英的关系一般，无所谓好坏，虽然这个和尚处处透着不靠谱，但跟自己无关。但他陡然听到“天帝”两字顿觉五雷轰顶。他终于在这世界听到点熟悉的名字，青血就曾不止一次的追问过自己是否和天帝有关系。莫非这傻和尚竟是仙人？ 他原本要挣脱的双手情不自禁的反握着师子道：“你说什么？你刚刚是不是说天帝？你你你？” 师子却一下抽出自己的手道：“你激动什么，我饿了。” 郝初英愕然道：“吴兄弟，你真和师子大师相识？” 吴启环顾一周，见邹鸿云与冯平亦惊诧地看着他的反应，始压下激动的心情道：“有过一面之缘。”他此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这胖和尚离开。 郝初英喜道：“师子大师经常语出惊人，我以为是在和我们开玩笑，没想到大家竟都是故人，如此再好也没有了。” 吴启不住地打量着胖和尚，希望能从他身上看出端倪，倒让郝初英几人更加的惊讶。 到了郑孟章所在的舱房时，此君早听到几人对话，淡淡道：“你们是朱雀宗外门弟子？” 吴启见他盘膝坐在床上，身前焚着一炉青香，对于朱雀宗的几人态度甚为冷淡。 冯平此时出来道：“晚辈冯平是朱雀宗外门执事长老，见过郑师伯。”与郑孟章打交道毕竟和吴启不同，非由他出面不可。 郑孟章却道：“既是同路就随便住下吧。” 哪知此时胖和尚却忽得挤到前方，鼻翼不断翕动，四处乱嗅，形象完全不似正常人该有的样子。待看到郑孟章面前的香炉时忽然露出惊喜的神色，一下坐到香炉旁道：“好闻，好闻。我就在这里了！” 第七十二章 师子异状 郑孟章诧异地看着已四仰八叉坐于地上的师子，对他旁若无人的态度很是有点摸不着头脑，淡淡道：“大和尚这是何意？” 郝初英则一脸尴尬地忙去拖他道：“大师快别这样，切不可开这种玩笑。” 师子甩脱他手臂道：“哪个开玩笑了，我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寂静欢喜，快别，快别拉我...” 他话未说完双目竟已合上，马上打起鼾来。 舱房中诸人不禁脸脸相觑。郑孟章一代宗师从来没有让人这样轻慢过，不禁脸有愠色，但他气度究竟不同常人，一步从房间中跨出道：“既然喜欢，留给他就是。” 郝初英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对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实在恼怒非常。三人本来不想带他，但想到尸罗等人的本领高强又有些舍不得。 他们自仙人庄朱亥墓中寻找“舍命一击”的秘技不得，却不想竟遇到了薛彬这魔头，从此被他盯着一路追杀，实已成为惊弓之鸟。心中自是盼望越多高手在侧越好，而尸罗加郑孟章自然是最佳组合。有这两人在，即使遇到类似无脸鬼这样强大的帮凶也再不用畏惧。 而胖和尚师子本身却也有点让几人惦记的东西，暂时就不可为外人道了。他们没料到这惫懒家伙毫无征兆地差点得罪了郑孟章，若此君恼怒之下把他们赶下船去，那真的有点得不偿失。 船上水手拉满风帆把大船驶离渡口后，沿河西进数里重新又回到大运河中。 郑孟章挺立船头看着沿途风景，吴启则默默陪在身后，他心不在焉的思忖该如何想办法留下胖和尚时。 却听郑孟章轻吟道：“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他轻叹一声继续道：“人皆言曹孟德为世之奸雄，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自私狭隘之辈，但观此人诗中气象发乎于理，止乎于情，既有扫平海内之志，又可共情于苍生。而今天下形势比之汉末犹有过之，但哪里又能再出一个曹孟德呢？” 说罢叹息低徊不止。 吴启略有些诧异，知道这情操高洁、胸怀天下的老人是触景伤情，心中不禁生出既敬且佩的感触。暗道：“这才是真的侠客。” 他见这郑孟章满面沉痛，心情郁结，一时真想提前剧透给他：未来将有一个叫作赵匡胤的人会开创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根本不需要再出一个曹操。 郑孟章却忽然道：“你怎的会认识那个傻和尚的？” 吴启道：“您都听到了？不瞒您老，我其实和他有点过节的。” 接着把当日赵九重偷白菜的轶事和盘讲出，他本来就存了讨好郑孟章的心事，所以故事也讲得夸张，引得郑孟章哈哈大笑道：“你的这位结义兄弟也是一位妙人。” 吴启感叹道：“我还怪想他的。不过当时见这个胖和尚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倒霉缘分。” 郑孟章道：“那晚与薛彬动手的小和尚，是不是与他一道的？” 吴启道：“应该是的，我听他们聊天的意思小和尚几个是西域什么月天寺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跑到南方去请这胖和尚。” 郑孟章沉吟道：“西域么？此人功夫不俗，气度不凡。我见他行为谈吐与咱们中原无异，还道是北方哪座名刹的弟子，不想竟也来自西域。 你日后与他们结交你可要多几分在意，似坤元城这般处心积虑的西域蛮夷，亡我之心不死。他们跑到咱们中华来搅风搅雨，真是狼子野心，可恶至极。” 吴启自然不会把西域认为是蛮夷，但仍假意遵命。郑孟章于他就像是一个有代沟的长辈，对错不论别惹老人家不开心就是了。 他心中思量了几次后，终于开口讲明来意道：“郑老，这个胖和尚可能认识我的一个朋友，所以...” 郑孟章道：“放心吧，老夫岂会和他一般见识，不会赶他走的。” 吴启大喜道：“等到我问清楚，我替您老把这个鸠占鹊巢的秃驴给打出去！” 郑孟章失笑道：“我初见你小子以为是个赤诚儒雅的孩子，不曾想这般惫懒。你生的这副模样可也太有欺骗性。” 吴启自是知道自家问题出在哪里，打了个哈哈往船舱里去了，留郑孟章一人享受清冽的金风。 他满怀期待的正要朝原属郑孟章，此时已为师子的房间赶去时，却见郝初英在船中廊道里徘徊。 匆匆招呼一声，正要离开，却被郝初英唤住道：“吴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吴启讶道：“郝兄有事？哦哦，你放心，我刚刚已问过郑老，他并不介意那傻和尚的蠢行，郝兄放心就是。” 郝初英欢喜道：“劳吴兄弟挂怀我们的事情，在下真是感激不尽。想当日在仙人庄时，若不是得师子大师相助，我们早已死于转轮王之手。 师子大师是个异人，我等曾向其许诺供养他一生一世，虽然现在看来他只是恰逢其会，但这个恩情和许诺，郝某半分也没有忘记。今日若不是吴兄帮忙，我等必会落入转轮王手中。在下多谢了。” 说罢说一揖到底。 伸手不打笑脸人，吴启赶忙扶起他道：“郝兄别客气，你还不是仗义救过我吗，咱们就算扯平了吧。” 郝初英拉着吴启的衣袖道：“我们朱雀宗与贵宗青龙宗向来同气连枝，吴兄说扯平是给我脸子。咱们一路到范阳，一切还得靠郑宗主震慑宵小，这等大恩，我就不说什么了。全都记在心里。” 吴启正奇怪这郝初英东拉西扯的什么意思，此刻听他刻意强调自己是青龙宗的，遂暗中猜测他目的绝不是要表达感谢这么简单。顺着他的意思道：“郝兄你应该知道的，我并不是青龙宗的。” 郝初英却故作惊讶道：“怎么可能？传言郑宗主治家严格，依我看他对吴兄弟你可胜过弟子了。” 吴启轻笑一声也懒得解释道：“不是就是不是，我跟郑老也只是萍水相逢，我这一条命也全赖他所救。” 郝初英道：“原来这样，他老人家不惜得罪竹溪也要救你，当真是古道热肠了。” 吴启道：“郝兄，你到底要说什么，你别跟兄弟绕了，我还有事。” 郝初英脸色一阵尴尬道：“倒是我小家子气了。是这样，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动了要把吴兄弟发展至朱雀宗的事。此次再见，以为你已是青龙弟子。那么既然兄弟与青龙宗无干，不若再考虑下我的提议如何？加入我朱雀宗外门，共襄大事。” 吴启万没料到郝初英绕了这么一大圈是邀请自己加入朱雀宗。他莫名地感觉一阵兴奋和骄傲。自己已经优秀到此了吗？这真像是还没高考就收到了重点大学免试入学邀请。果然是金子总要发光的。 他正暗自有些得意，却在这时忽见师子的房间中突然冒出大量烟雾，心中一紧骂道：“我擦，别是着火了吧！” 吴启边跑边大声道：“郝兄，你去通知你的人，我去看看师子和尚。糟了！还有那些水手仍在船底。” 这大船全部用的是木料，若真的燃起明火会相当危险。 郝初英无奈只得答应一声。 吴启一步跨到师子门前，才又要惊叫，忽然被师子的异状惊呆：只见他肥胖的身体仰卧于房间地面上，嘴角含笑，表情写意。两个鼻孔中却不断有丝丝缕缕的烟气弥漫出来。 这是练得什么功夫！ 第七十三章 酒醉 吴启见不是火灾，长舒一口气。嘴中嘀咕道：“莫非这个家伙在抽烟吗，这时代竟已有香烟了？” 郑孟章内功高绝，早被吴启的高声惊动。吴启尚在观察师子不可思议的吞云吐雾时，郑孟章却已到达他身后。他听到吴启的低语，接口道：“什么香烟？” 吴启被吓得一个激灵，抚着额头抱怨道：“郑老，您老怎么无声无息地突然在我身后说话？” 郑孟章却道：“他这是做什么？” 吴启摇头道：“不知道，我看像在抽烟呢。” 郑孟章道：“何谓抽烟？” 吴启立即意识到很可能烟草这个时候并没有兴起，也不知道那玩意是华人自己发明的还是外来的舶来品。他改口道：“没有没有，我看他鼻子里边冒烟，以为他是从香炉中吸入烟气到肚子里，再吐出来时造成的呢？” 郑孟章嗤笑道：“你小子尽是胡扯。那小香炉不过拳头大小，你看他鼻孔中白烟不绝，倒像是在修炼什么东西？” 他们两个正自说话，就听到一阵呼呼啦啦地脚步声响。就见自底仓中跑出七八个惊慌失措的身影，正是这船上的水手，就听他们口中惊呼道：“走水了，走水了！” 罩着厚厚棉衣的船老大神色凄惶地朝吴启两人道：“两位爷爷，怎么走水了，可要了小人命了。” 吴启惊讶地朝郑孟章看了一眼道：“你们在底下都能看到？别慌，别慌，不是着火。” 船老大只是不信，赶忙指挥众水手去打水灭火。 这时朱雀宗三人也从房间中鱼贯而出，三人见郑孟章、吴启没有半分惊慌地神态，略略有些诧异。向郑孟章行礼后，郝初英对吴启道：“吴兄弟，怎么回事？是否师子大师又闯祸了？！” 吴启无奈地耸耸肩膀道：“你自己看吧。” 三人心知有异，围拢过去察看，很快被眼前情景惊得脸脸相觑。 邹鸿云惊呼道：“这这这，这是什么功夫？师叔你见过吗？” 冯平皱眉摇头道：“从未听闻江湖中有这样一门冒烟的功夫。不过，据闻内功突破至化境的高手，修炼时会伴生烟霞异象，莫非这和尚深藏不露吗？” 郝初英则道：“我看不像，否则他还用怕转轮王吗？” 冯平见他提起那煞星，心中略有不快，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事实。 邹鸿云道：“要不要我去把他叫醒问问？” 郝初英制止道：“师兄切勿如此，惹恼了他...”说着他不自禁地朝冯平看了一眼。 冯平似立马想起什么，也附和道：“等师子大师醒了，你自去问也不迟。” 郝初英见吴启与郑孟章浑不在意三人对话，暗松了一口气，打着哈哈道：“郑前辈，吴兄弟两位可知这是一门什么功夫吗？” 吴启此刻心中却是略有些兴奋，这和尚竟然弄出这样的动静，更加说明他的来历不凡。他心情愉悦，接过郝初英的话道：“我早问过郑老了，他老人家也不知道。” 郝初英则饶有兴致地道：“如此倒让我想起一个相似的故事，不知吴兄弟可愿意听吗？” 吴启失笑道：“有故事听？那太好了，嘿！希望你这个故事能打发了他们才好。喂喂，你过来看呀，并不是着火了，我跟你说你又不听。” 原来这会船老大指挥着众人，已用绳索木桶等自河中取出水来灭火。船老大早看见烟气是自那房间中溢出，根本不用吴启招呼，亲自抢过一桶水就往里走，正要不管不顾的往里就泼，却被吴启一把按住道：“你看清楚了再泼水！” 这时其他水手也都手持容器围拢上来，待看清楚房间中情况时顿时发出一阵惊呼。他们只是些跑江湖的普通人，哪里见过这等异象，以为那和尚是神仙，纷纷要拜，远不如郝初英等人镇定。这不仅仅因为江湖经验的问题。 武林中各门各派的武功，尤其是上层功夫，外生异象的多得是，譬如朱雀宗弟子人人习练的“火焰刀”这一门掌法，练到精深处，手掌便会赤红如火。 郑孟章却单手一招把房门给带上了道：“真是胡闹，他若真是练功，你招这么多人来打扰，是想他走火入魔吗？” 吴启心中“咯噔”一下，想到自己走火入魔时的惨状，只觉羞愧难当，他红着脸道：“是我鲁莽了。” 他压低声音对众人道：“大家看到了，我朋友只是在修炼上层武功，并不是走水着火，大家散了吧。那啥你们有没有要听故事的，郝兄，咱们到上边去讲，那里开阔。” 郝初英点头道：“好险，我也差点忘记这一层，我们上去。” 船舱外，一颗惨白的日头已升到东方半空中，此时正值秋冬之交，空气中寒气迫人，这样的太阳非但不能给人任何暖意，反而让人感觉几分阴冷。 郝初英一身秋冬便装，几人为躲避追杀早除掉朱雀宗服色许久，他见吴启却只是一身单薄青衣，立于寒风中仍能谈笑自若，不禁暗暗心惊，心中却生出好大疑惑，按道理来说吴启也不应该有这种内功根底才对。这一点倒是跟师子和尚一样奇怪的。 吴启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对船老大道：“老板，你把他们都赶下去工作，自己上来听故事吗？” 船老大赔笑道：“大老爷们神仙一般的人物，让在下好生敬仰，这上边风大，我来看看两位是否需要小人为各位烫上一壶好酒，暖暖身子。我船上也有几样下酒菜。” 郝初英洒然一笑道：“你倒是会做生意。老大，我听你谈吐倒像是江湖中人。” 船老大道：“老爷好眼力。两位且稍待片刻。” 这位船老大，吴启虽然与他同在一条船上好多天，竟不知道他也是个豪爽的汉子。船老大在甲板上支开一张方桌，上边布置了荤素四样小菜和一大坛子酒。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又搬出一个炉子，上方竟细心用一个铜盆盛了清水用来热酒。 吴启在现代社会时，虽然酒量不行，但酒品极好，时常约三五朋友喝酒聊天。此时距离上次喝酒竟记不起过去了多少时间，待船老大往他面前杯中倒满酒水时，只觉食指大动，陡然生出“这才是生活”的感触。他端起微微冒着热气的酒水道：“船老大，多谢你的酒了，请问你怎么称呼？” 船老大道：“老爷客气了，小人姓宋名江。” 吴启手腕一抖，差点把一杯酒倾到河里，他惊呼道：“靠，莫非是公明哥哥？” 船老大道：“什么？” 吴启见这人长相普通，脸虽然也很黑，但很快在心中大骂自己傻得可以，《水浒》中的梁山宋江是在北宋，这时才五代到后汉，怎么可能是那个宋江。遂大笑一声掩饰自己的丑态道：“宋大哥，我就叫你宋大哥了。你别老爷，老爷的叫，多别扭啊。要是看得起我，叫我吴启就是。” 郝初英亦道：“咱们虽是主雇关系，但江湖儿女原也不用这么多俗礼。在下郝初英。” 宋江赧然笑道：“郝兄，吴兄你们好。其实我在首阳山上就当了几年山贼，哪里能算什么江湖人物，后来大当家金盆洗手，我也就出来做这跑船的营生了。但我却听过不少你们江湖中人的传说，一直当你们是神仙中的人物，若不是今天亲眼得见我还不信呢。” 吴启却耐不住道：“来来来，边喝边聊。”说着一饮而尽。只是细品其中滋味，只觉入口寡淡，没有一点辛辣的感觉，当然也说不上“绵柔”之类。不禁略略有点失望。 郝初英与宋江陪过后，吴启道：“讲故事吧，不是要来听故事的吗？” 郝初英笑道：“没想到吴兄竟也是酒中豪客，等到了朱雀宗，在下做东定让吴兄吃个饱。至于故事吗，也是自前人志怪的文章中看得。不知吴兄可听过戴孚这人吗？” 吴启摇头道：“他是谁？” 郝初英道：“此人留有《广异杂闻》一书，我好看志神志怪的趣闻，吴兄儒雅君子没听过原属正常。这故事便是记于此书中。” 吴启心道：“没听过正常是正常，但儒雅什么的，和老子就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郝初英接着道：“据书中记载，初唐时，河南府尹李齐物左迁至竟陵太守。有一日，郡城南楼忽然冒出汩汩白烟，盘踞于空中，经久不散。想必比我们所见要声势浩大地多。他左右中有知道隐情的向李太守进言道：‘百姓俱言，此为上天示警长官不称其职。如果出现此兆，则必须更换太守，否则长官必有杀身之祸。’ 李齐物本来就因被贬黜，胸中愤恨难平。此时手下又一人道：‘白烟状若白蛇，恐怕是有大蛇作祟。’ 李太守十分恼怒道：‘吾不畏死，神耐我何？’便派人在白烟出处掘洞，那洞孔越掘越大，掘到最后果然见洞中有条大蛇，头大如斗，身若巨瓮。 李太守见状，却并不畏惧，而是命人用大锅烧沸了几十斛热油，往大蛇身上浇。那大蛇便发出震雷般的吼声，城堞震动，吼足一日才死去，李齐物令人把蛇尸填塞在洞中，此后竟也无事。” 吴启听郝初英讲述，这故事离奇是离奇了，但就像杯中酒，寡淡而无味。他盯着郝初英道：“继续啊！” 郝初英道：“完了，没有了。书中就写了这些。” 吴启撇嘴道：“就这？这也能称为故事？” 郝初英尴尬道：“这不是么？我怎么看来写得极好。” 吴启道：“你们还听过什么神仙鬼怪的故事吗？不要这种妖怪的，有没有修仙者，练气士之类的奇闻的？” 郝初英又连续讲了几个，均是这种记述逸闻的短小文章，听得吴启与宋江哈欠连连。于是又改为宋江来讲，在郝初英的衬托之下，吴启竟听得颇为开心。 待三人酒也饮了三坛。吴启看天色已至午后，挣扎着站起，本想吐槽这酒没劲，不想迎面一股冷风扑面吹来，酒意忽得上涌，一下栽倒地上，醉死过去。 迷迷糊糊中，只觉先是被抬到底层舱中铺上，正要饱饱睡去，不想接着竟看到两个差役模样的人站在床头道：“我们爷爷要拿你去问话！” 第七十四章 梦城隍 吴启神困体乏，哪管他们是哪个，翻身面向舱壁沉沉睡去。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脸色稍黑，位于左首的一个道：“会否弄错了？他似乎并不能看见我们？” 另一人也不说话，把手中一枚用红色丝线串起，不断闪烁着乌光的黑色珠子举了举。 左首那人道：“‘青白珠’也不见得都准。如果抓错了人，这罪过可不小。” 另一人沉默片刻后道：“那就再等等。” 吴启这一觉直到日暮，两人竟就一动不动地立在他房中，连姿势也没有换一个。 吴启满足地伸着懒腰，耳中听到大船行进的“扎扎”声与船桨间歇入水的“哗哗”声此起彼伏，倒让他心中突感十分静谧。心道，得亏明月那丫头不在这里，否则她怎肯允许自己睡得如此满足。 想到明月，一时又有些担心，慵懒的心情立时被破坏殆尽。 他叹息一声睁开眼来。此刻船舱中已经昏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正待起床去找点吃的，突觉有些异样，他发现自己的目力一时忽然变得极好，天顶上木板与木板相接处用极精巧的手法构造拼接的地方都能看得极为清晰。 他惊疑之下，翻身坐起，却突见床头旁两名头戴玄色方帽，身着宝蓝色短打衣衫的壮汉，正手持红黑双色哨棒盯着自己。大惊失色道：“我去，你俩干嘛的？！吓我一跳。” 那两人也不回话，互相望了一眼，其中一个抽出一根儿臂粗细的钢锁，不由吴启分说，兜头朝吴启套去。吴启双掌往床沿一撑，落到地上，脚下云龙步使出，逸出钢索范围之外，一时又惊又怒。 他见两人打扮浑似衙门中的差役，只是服装古怪：衙役穿的多是黑衫红边或者蓝边，他们的衣着样式却恰恰相反，是蓝底黑边。这如此漆黑的环境中，让他感觉几分诡异。 他摆手道：“你们是不是衙门里的？认错人了吧？” 擎着钢索的那名差役道：“你这邪修，怎会有错？！” 另一人则把那枚黑色的“青白珠”取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催动的，只见那珠子突然光华大盛，吴启被光芒耀的眼睛剧痛，接着只觉全身寒毛倒竖，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传来。这感觉却是极为熟悉，分明是在南天偷盗帝枷时所遇到的，那名专食魂魄的汤洲给他的感觉。 他大惊之下，心知不好。岂料脖子一凉，接着一股重压突然自颈项处传来。再能视物时，脖子上已被套上钢索。这钢索产生的重量太过巨大，压得吴启不断倒抽凉气，他只觉自己摇摇欲坠，好像随时会倒地一般，直到他使出全身力气始能保持平衡。 他心中惊怒非常，仍搞不明白为什么睡了一觉就变成这个样子。他们搞出这么大动静，为何郑孟章却没有过来救自己。 他想说话，但此时全部力量已用于对抗钢索的重压，他连开口的力气也欠奉，好像计算好的一般。 这时，前方那差役猛地一拉钢索道：“抓你这个混蛋，可真不容易，快走。” 吴启被他拉着，不由自主地跟着走路，这一走脚下却再不听使唤，他想停也停不下来。如此怪事让他惊惧非常，但当他见到前方那人并不是向门走过去，而是一头撞向舱壁时心中又忍不住错愕。一颗心只觉七上八下，不知所以。 然而想象中对方脑袋撞墙的情景并没有出现，而是身体仿若无物般直接穿了过去。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壁上厚实的木板已在眼中放大，他急忙使足力气刹住不听使唤的双脚，谁知还没等停步，身后又传来一股巨大推力，一下也跟了过去。 推他的自是掌管黑色珠子的那个，吴启这才发现他竟然也可以穿墙了。一个可怖的答案在心中不住回荡：“我这是又死了？又变成鬼了么？” 他无助的只能转着念头，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被前边拉一下，后方推一下，踉踉跄跄地穿过船壁来到河水中。但见漆黑的河底，泥沙俱见，偶有鱼虾路过，但都视他们为无物。 这种事情他也算有经验了，只是完全想不到此次是因为什么死去的。待从河中回到岸上，他渐渐已接受眼前事实，心中不住哀叹自己倒霉，暗道：“莫非宋江那王八犊子给老子喝的是假酒，我是被毒死的吗？好在也还能做回鬼，可喝酒的不只我一个。一会这俩该死的阴差把自己抓回阎王面前时，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郝初英和宋江两人，到时，自己非得骂到这孙子自闭不可。” 他胡思乱想中，又想到孟婆汤的事情，略有些担忧，心中打定主意绝不喝任何东西。 三人脚程极慢，吴启见天边彩云朵朵，应该是太阳落山没有多久。他苦忍着脖子上的重压极目四顾，见几人走在一片荒野之中，晃晃悠悠，脚下虽然不停，但一分钟也挪动不了几米，真想开口说说话，怎奈每当有此念头，脖子上的重量便似乎会自动增大，压得他只剩下不住喘息的份。 前方的阴差只是捡荒僻的小路前进，吴启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只是余光瞥见天空中已然布满繁星，他在脑中一会骂宋江害自己，一会又骂这俩阴差不靠谱，自己都骂得腻了时，忽得前方的拉力陡然消失，他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时就听有人说话道：“呀呀，老丁、老曹，你们这是出的什么公差？” 前方一直拉着吴启前进的那人道：“还不是河南府交代的案子，也不知道抓到的是不是正主。” 先前打招呼那人一声惊呼：“这真是天大功劳，听闻此事已惊动周帝，升官后可别忘记兄弟啊！” 吴启听着两人市侩地打着招呼，几乎和活人没什么分别，不禁有些无语。 他又听两人寒暄告别，始知道前方这话多的是“老曹”，后边一直不说话的自然就是“老丁”了。 老曹忽得一扯钢索道：“快走，快走。” 吴启咬牙切齿地又被他拉起，心中暗暗琢磨着“舍命一击”的绝技如果当鬼也能用，非得把这家伙点死以报今日之辱。 好在他们已到达目的地。吴启先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被迫跨过三道门，忽然周围光线突然大亮，身形再次停住。 就听老曹大声道：“曹怀忠，丁生来交大老爷的差。人给大老爷拿到了。” 接着耳中传来“哗啦”一声响，顿觉脖子上一松，身体已恢复如常，原来是老曹除了他的钢索。吴启不自觉地转动脖子两下才仔细察看周围。 此地竟然是一处富丽堂皇的大殿，入目的首先是五光十色的各类珍宝，有红色的珊瑚，紫色的玛瑙，黄澄澄的金器和散发着柔光的美玉。吴启几疑自己是来到了谁的藏宝库，殿中不仅这些装饰极尽奢华，连桌椅板凳等普通的物什仔细观瞧都绝非凡品。此刻殿中十数个闪耀着金光的烛台上均燃着红色巨烛，烛光把大殿照耀得如在白昼。 而位于前方正中位置的是一处罩着锦缎的巨案，案后此刻坐着一位头戴高冠，身穿金丝红袍的大汉。吴启见他豹头环眼，鼻孔巨大，颧骨高耸，形貌十分丑陋。暗道：“莫非是阎王爷，这也太腐败了吧？！” 只听大汉道：“自河中抓的？” 老曹道：“遵大老爷的命，确认过此獠不是生人后才捕回来的。” 大汉道：“好。书记官把两人功劳记下。”他顿了一下后，继续道：“某乃此地城隍，我来问你，河南府的案子可是你做下的？” 吴启大奇，问道：“你是在和我说话？！靠，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什么案子，我可是良民。妈的，被你们坑死了。” 老曹接过话道：“城隍大老爷不要听他鬼扯，我们抓他的时候他分明是上了别人的身，夺过别人舍的。混蛋，你还敢狡赖，你敢说那身体是你的吗？” 吴启暗叫一声糟糕，心想莫非是青血的身体和自己不是一套的已被人看穿？ 座上的城隍见吴启神色，怒斥道：“既到某的面前还不快说实话，你是哪里的邪修，竟敢把生人炼成尸妖？” 吴启感觉这些人像在唱戏，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挠挠头疑惑道：“你们这算什么部门？怎么审案子全靠用嘴问的吗？你是不是神仙？就不会个法术神通什么的，调个监控看看，到底谁干的？！至于我的身体的事，你们知道南天大陆吗？我这身体可是天帝的东西，他是不是你们的头？” 城隍一脸错愕，显然被吴启的话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时忽然一个身材瘦小也作差役打扮的少年忽然自后边进到殿中，附在他耳后轻语了一番，那城隍听罢忽然自椅子上弹起道：“在哪里？” 那少年差役道：“已到殿外。” 城隍敏捷地提起红袍下摆快步向外走去。 吴启此时定了定神，仍不能接受所见所闻，不住转头四处观瞧。 不想身后的差役老丁正冷冷地盯着他，吴启痛苦地揉了揉额头，心中大骂道：“这都他妈什么事啊？！” 片刻后，忽然自殿外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道：“很好，很好。我知道你很努力，你不用管我们，继续忙你的。小周，你们辖区的城隍殿都搞的这么恶俗吗？” 吴启听到语声，转头去看，只见刚刚威严万方的城隍爷正伏低着身子陪伺在一位紫衣中年和一位白袍青年的身侧。准确说应该是那位白袍青年，因为那紫衣中年很是注意地落后青年一个身位。 吴启看着两人打扮，竟暗暗松了口气，终于见到俩正常人了。他见那位白袍青年，身材不甚高大，略有些微胖，但姿态潇洒飘逸，他一张白皙英俊的脸颊上时刻挂着笑容。 旁边的老曹和老丁见到来人早趴伏于地上口称：“拜见中央大帝！” 那紫衣中年干咳一声，神态似十分尴尬，连道：“起来，起来，像什么样子。” 那白袍青年哈哈大笑道：“小周，真有你的，我看你们这里的模式可以向四方推广，到时我就省心了。”他边笑，边朝仍立着的吴启看了一眼，岂知一看之下突然神色大变。 他见吴启正看着自己，慌张地赶忙用袖子挡住脸往殿外就跑。 吴启看着他奇怪的举动，很是莫名其妙，仿佛这人认识他一般。那紫衣中年和红袍城隍爷也一起跟着跑了出去。 又是过了没多久，那红袍城隍就独自转了回来。吴启正琢磨眼下处境，心道：“看来人类世界的鬼竟过着和凡人一样的生活，那我何必又还阳什么的，慢慢等到千年之后，也省的吃喝拉撒的麻烦。” 不想城隍忽然跑到吴启旁边，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道：“爷爷，爷爷，这真是，这真是，瞎了小人的狗眼，没想到把您请到这里来了。” 吴启被他弄得一脸问号，又好半天才道：“啥意思？” 城隍叩头不止道：“没意思，没意思，我这就让人送爷爷回去。省的耽误了您老的大事。” 他自地上爬起，却把身子整个弯成九十度向地面，往后退了两步到老曹身边时，忽然抬脚猛踢向他道：“都是你害我！” 他恭谨地道：“爷爷，爷爷，这两个奴才您要怎么处置，您先想想，我这就吩咐轿子抬您回去。” 说着，他低着头倒退着往后堂行去。 老曹与老丁此刻已瘫倒地上，吴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意非常，忍不住哈哈大笑时，忽听有人在耳边道：“吴兄弟，吴兄弟。” 他听声音极为熟悉，眼前情景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不一会已一片漆黑，正自纳闷，猛地一睁双眼就见郝初英站在面前，再看周围只见仍是在船舱之中，哪里还不知先前一切都是“南柯一梦”，忍不住怒骂道：“大爷的，听你们讲了这么多鬼故事，老子做梦见的全都是鬼。” 第七十五章 噩梦连连 郝初英失笑道：“竟有此等事，莫非兄弟是嫌弃我与宋兄的故事不够精彩，要自己来造吗？遭了，是否我搅了你的好梦？” 吴启哈哈一笑，翻身坐起，先是打量房间中一圈，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道：“郝兄找我有事？” 郝初英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我见日已上三竿，兄弟你仍未醒是以过来看看。” 吴启略有些诧异。郝初英这人给他的印象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典型，一脸精明相，又善于钻营，好在为人还算磊落。他心中思量许久，却把握不到对方此刻讨好自己的原因，若说真的是为收他进宗门实在说不过去。 吴启暗道一声：“管他呢！”就已把这疑问抛诸脑后。 郝初英却马上接着又道：“师子大师那里似乎很有点不妥。” 吴启惊诧道：“怎么？他还没醒吗？” 郝初英露出愁容道：“你去看过就知道了。” 在船舱中睡足一整晚，方一出门，吴启只觉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至，他忍不住深呼吸了两次，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之前在船上的日子他都是打坐代替睡觉，此次酒醉倒让他有了些不同感受。 胖和尚已经醒了过来。他盘膝坐于地上，鼻孔中已不再冒出白烟。吴启见他神情呆滞，双眼失神的看着前方，对于吴启的招呼，半点反应也没有。 身后的郝初英道：“他自今早便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也未动。吴兄和他既是旧识，你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吴启用手在胖和尚面前左右晃动了数次，见其毫无反应，心中不禁纳闷：“莫非这人昨天练功出了岔子，脑子给练坏了吗？可别因为是我打扰的原因。”他一时竟有些担忧起来。 郝初英见他神情，提醒道：“这个情况是否请郑宗主过来看看。” 吴启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他也不迟疑，火速请来了郑孟章。 而郑孟章仔细验看后道：“他并非练功出了问题。” 吴启松了口气道：“那为什么变成这样？” 郑孟章摇头道：“他昨日的举动就已超出我的认识范围之外，老夫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此等诡异的练功方法。风闻西域之人多有一些诡谲邪术，先观察看看吧。” 他沉吟半晌后又道：“明日大概就能到板渚渡口，此后将有七八日不便补给。老夫欲在那里停上一天，有些事情要办，你们可自行安排。” 他神态古怪，仿佛有很重的心事。 吴启虽然留意到，但不便多问，答应一声后，郑孟章便已离去。他与郝初英重上到甲板上时，但见蓝天白云下，波涛浩淼，天地相接，视野极其开阔，忍不住心中振奋。 郝初英道：“不知道吴兄明日是否能引小弟到青龙宗中盘桓一下？之前一直在范阳，我还从未到过四象联盟的其他门派呢。” 吴启疑惑道：“青龙宗？我们明天要停在那里吗？” 郝初英也略感诧异道：“吴兄你不会不知道板渚渡口就在荥阳的吧？青龙宗可正是在荥阳。” 吴启尴尬道：“我真还不知道。嘿，郝兄，兄弟心中一直有个疑惑想问一下郝兄，不知道方不方便，就是我想问下为何你这么热心要收我加入贵门呢？” 郝初英微微一愣，略一踌躇后苦笑着道：“兄弟你还真是直白。这叫我怎么回答，一直以来我都感觉与吴兄弟甚为投契，在下很是佩服吴兄为人。吴兄你可能不知道，当日在洛阳，你仗义出手教训那群恶霸时，我就在人群中，但是郝某自问没有胆量得罪权臣史弘肇。是以对吴兄甚为钦慕。” 吴启哪里听不出他话中的敷衍之意，轻笑一声道：“算了算了，郝兄，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郝初英听他这样说，反而有些着急，一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好半晌后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道：“我知道今日如不能说服吴兄弟，我们可能永远无缘当同门了。好了，吴兄弟，我对你实话实说就是。” 吴启对这人拿得起放得下的决断亦不禁暗暗赞叹。 郝初英道：“这个事情说来很有些曲折，吴兄弟可知朱亥其人吗？” 吴启忽感十分诧异，郝初英提起这个，让他突然想起当日仙人庄偷听他与冯平的对话的事。暗道：“这家伙那天去找‘舍命一击''的绝技，莫非他现在知道是我得到了传承？” 只听郝初英道：“当日信陵君窃取虎符后去征调大将晋鄙的大军，不想被其所阻，关键时刻朱亥以巨锤杀了晋鄙。吴兄弟，你我都是习武之人，朱亥、信陵君两人在大量精兵卫戍下是如何杀了晋鄙的？ 要知晋鄙也是久经沙场的能征惯战之辈，纯靠偷袭是行不通的，再说此等领兵大将的亲兵绝对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两人建立此不世之功全赖一门绝技叫作‘舍命一击’。” 吴启心中大叫“果然”，遂苦笑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得了这门绝技？” 郝初英听他这样问却先是愕然，继而狂喜道：“这么说兄弟你在洛阳渡口击杀那恶霸的招式，竟真的是‘舍命一击’吗？” 吴启此时才知道原来对方并不知道他会，但也不是特别在意，道：“我也是意外得到的。” 郝初英喜道：“当日我们去寻找这门绝技时，险遇转轮王，此獠千方百计的诛杀我等，我们猜测就是与这件事情有关。吴兄弟与青龙宗主关系非比寻常，也不是外人。咱们四象宗这次实是在谋划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当今中原大汉朝廷新君初立，却遭遇权奸当道，我们实欲清君侧以还朝廷清平。 而这些权臣巨奸中，有一人与晋鄙的情况十分类似，他领兵在外，周边时刻有重兵拱卫，没有这项刺杀绝技，实难功成。是以我等在洛阳郊外见过吴兄弟身手后，才出此下策。我们本希望用朱雀宗的宗门神功相授以换取此绝技，但门中自来规定功夫不能外传，所以我才千方百计的要吴兄弟加入我们。” 吴启慢慢地体会了一遍他说的东西，只觉合情合理，遂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郝初英道：“我已把所有事情向吴兄弟你和盘托出，望君为天下苍生计，帮我们这一回。” 吴启自然不会被他的高帽所迷惑，但自从修炼功夫以来，赵九重的长拳一直不得其法，自己左支右绌的就只会一招“舍命一击”，这对于行走江湖很不利。若不是郑孟章教会他一式轻功步法，到现在还跟街头打架一样与人搏命呢。若果真能用这招换个前程也不错，况且他与朱雀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清了下嗓子道：“能容我考虑下吗？” 郝初英大喜道：“自然。吴兄弟如此已让郝某喜出望外了。” 结果一整天下来，郝初英就一直有意无意地跟他说着后汉朝局的事情，一会讲都指挥使史弘肇是如何残暴，一会讲宰相苏逢吉如何不仁，一会讲三司使王章是如何的横征暴敛，收刮民脂；一会又讲枢密使郭威如何弄权，使朝政不宁。 厉害之处在于他极擅长用一些案例小故事说话，搞得吴启一面把几人名字差点倒背如流，一面把他们恨得咬牙切齿。至晚躺下时回首一天的事情也有点啼笑皆非。暗忖：郝初英这人如果生在现代社会必是一名顶尖销售员。 晚间熟睡之际，却似有若无地听到有人喊怨哭泣，声音幽幽渺渺，荡动心魄，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猛然坐起后竟再无法入睡，不禁大骂全赖郝初英给自己讲了这许多悲惨残暴故事，以至于此。 他一人枯坐了不知多久，好容易再次沉沉睡去时，猛地又听到郝初英唤他起床的声音。 第七十六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吴启忍不住心中哀号，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不用上班也得忍受睡眠不足的痛苦。他闭着眼睛道：“郝兄，郝大哥，郝大爷，我不听故事了，求你让我睡会吧。” 郝初英却道：“兄弟，非是我有意扰你清梦，实在是有大事相商。” 吴启无奈挣扎着坐起来道：“我昨天夜里失眠，刚刚睡下，到底又出了什么事情呢？” 郝初英道：“郑老走了，你看。” 吴启此时才抬头看了下郝初英，只见他脸色焦急，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吴启道：“他昨天不就告诉我们有事去办么？” 郝初英这时把手中捏着的一页纸递给吴启道：“你且先看这个。” 吴启见上边以正楷写了几句话，字迹苍劲有力，很容易看懂，左下角落款处写着郑孟章的名字，知道是郑孟章留言。大意是出去办点事，但事情棘手，归期不定，嘱咐他们可以先自行前往河北。 吴启心中虽略有些失落，但还不至于如郝初英一般，他略一思量已知道郝初英的心思，此人必是因为失去了郑孟章的保护而不安。 他无奈道：“郝兄，郑老既然有事，我们就速速上路就是。” 郝初英沉吟道：“兄弟你既然已与转轮王结仇，当知道此贼的手段狠辣，我们几个这样上路，恐怕难逃其毒手。” 吴启道：“他怎么知道我们到了哪里？” 郝初英苦笑一声道：“兄弟你也太小看他的本事了。此人极擅长追踪，我等之前为甩脱他，特意没有选择郑州、开封北上而是绕道洛阳，情况你也看到了。此地又距离范阳极远，我们没有机会的。” 吴启心理“咯噔”一下，他刚刚迷迷糊糊地，只道薛彬追的只是朱雀宗的人，浑然忘记了自己一指点碎了人家的武器的事情，此时想来若他有不得不杀朱雀宗三人的理由，到时也肯定不介意多捎带他一个。想到这里，心中才略感不安。 他狠狠揉了把脸道：“依郝兄的意思呢？” 郝初英道：“郑宗主离开时把这字交给了宋兄，哦，就是船主。据他说是转交了一份书信给郑宗主，他老人家看过后才匆忙离开的。依我愚见，必是青龙宗有事发生。我等俱受郑宗主厚恩，岂能拂袖一走了事，不如去转道荥阳青龙宗看看。” 吴启听他说的漂亮，但心中却大体知道他的打算。他不喜欢这人的地方也在于这里，明明是不敢独自上路，还非要说的冠冕堂皇。 郝初英见到吴启神色，却立时猜到吴启心中所想，无奈苦笑道：“为我们的安全计，我当然也是希望能和郑宗主同行，但有心相帮却不是假话。吴兄弟连青龙宗地址就在荥阳都不知情，肯定也不知道青龙宗的状况了。 我四象宗门中，青龙宗一直人丁单薄，又不肯如其他三宗一般吸纳外姓弟子，是以几乎每代都只有寥寥几人可以习练武功。而武道一途相当讲求天分，若没有修行之资就是努力一生都休想练成高手。到了郑宗主这一代，竟仅得他一人习得了青龙宗的全部传承功夫，其余郑姓弟子大都资质平平。 而今青龙宗直系后人中有两人拜到郑老名下，据传闻他们自幼习武，到现在都已过而立之年，以青龙宗传承武功之神异，竟止于江湖末流的水平。若宗内果真有起事情来，漫说其他普通门人，就连他们想必也帮不上什么。我们切不可袖手旁观。” 吴启听罢，大为愕然。在他的认知中，习练武功哪里有什么困难的？只要有武功秘籍，记住学会了练就是，自己还不是从郑孟章处很容易就习会了轻功“云龙步”了吗？没想到还有天资这一说。 如果实情真像郝初英说的，那么还真得去看一看。不说郑孟章的救命之恩未报，就是平素里他也能感受到这位老人对他是真心爱护的。吴启自心底早已不自觉地对郑孟章产生了亲人般的依赖濡慕之情。 他思量片刻后道：“事不宜迟，那我们走吧。” 郝初英道：“吴兄弟，不用太着急，我们还得约半时辰后才能到达板渚渡口，到时在渡口处才能雇到马车代步，现而今吴兄弟的那位朋友和师子大师都自己不能行动，非得马车不可。” 吴启道：“不如让郝兄的两位同门在这里陪他们。” 郝初英为难道：“此事恐怕很难办到。” 果然，在见到邹鸿云与冯平后，还没等吴启说出留他们在船上等的话，就已被冯平抢着道：“小兄弟，你不要为难，不论日后你是否加入我门，我等现在都应当去相助郑宗主。下船后我们即刻出发到荥阳。” 吴启其实也知道自己天真幼稚的可笑，他们被转轮王早已吓破了胆子，怎么敢单独待在船上。 他不置可否的应了句，便去找宋江询问郑孟章走时的情状。 宋江道：“我确实转交了一封信笺给他老人家，而且还看到了信的内容。” 吴启惊讶道：“是谁让你转交的？信中又写了什么？” 宋江先是摇头道：“我并不知道是谁让转交的，只是昨夜巡船时自桅杆上获得，那封信以一片白绢写成，被这东西钉在上边。” 他说着自袖中拿出一枚寒光闪烁的似铁钉模样的东西。 宋江道：“这应该是一种‘钢锥’暗器，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又是什么时候给钉在上边的。我看那白布不甚齐整，很像自衣服上扯下来的，上边就写着一首诗，写明请郑老爷品鉴。” 吴启道：“诗？什么诗？” 宋江尴尬道：“我不懂诗，就记得其中一句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吴启只觉这句格外熟悉，自己都能随口说上来，应该是传诵很广的名句才对。如果是传世名篇，哪里还能谈得上让郑孟章品鉴的话？莫非这首正是五代的作品，刚被人写出来不久，而自己正恰逢其会？ 他此刻只恨自己文化浅薄，既不知道这一句的上下句，也不记得是哪位大诗人所作，否则说不定还能知道点别的东西。他辞别宋江后，似有意似无意地向郝初英探听这一句的出处，不想此君也并不知道。唯有暂时放弃这条线索。 第七十七章 夜宿城隍庙 大船沿河顺流向东北方向进发，又逢西风忽至，风帆涨满，船速更急，不片刻板渚渡口已经在望。 下船后，几人整备车马耗费去好一番功夫。幸有郝初英等三人在，中间过程要顺利许多，但也直至当日午后时分方才踏上去荥阳的路。 马车颠簸中，吴启被现实弄得头大如斗，此刻安静下来，心中生出无限感慨：平时只见江湖豪侠的潇洒倜傥，哪里能想到真正的闯荡江湖，衣食住行样样都有困难。这一路他总算学到了好多，若真的是孤身行路，不被饿死才怪。 想到未来旅程，一时忧虑自身处境，一时又发愁于朱雀宗之行后的行止。到底该干脆依附于朱雀宗还是该继续寻仙访道，前路茫茫，他拿不准。 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探索出怎么才能回到21世纪的方法。若青血在就好了，想起青血，他似乎找到了方向般，心情也好了很多，暗道：“他沉睡前叮嘱我找些火灵丹再服用，但这东西只有袁刚才有，我现在躲他都来不及。也不知道这破丹是什么原理治好了他。火灵丹，莫非和火有关吗？” 他回想与青血相处的种种，似乎此君最特殊的地方就是“火”了，禁不住又漫无边际地琢磨譬如多烤烤火之类的不靠谱想法，当然最后都被自己一一推翻，如果这么简单就行，青血直接告诉他就完了，何苦非要“火灵丹”呢。 他望着躺在身侧的卢瑜，心道：“这家伙也吃了火灵丹，不知道他晓不晓得火灵丹的秘密。哎，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醒，不靠谱啊！” 他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景物，忍不住一声叹息。对于卢瑜的事情他其实还有一样疑惑，郝初英等朱雀宗三人都有意，或无意的看见过卢瑜的脸。起初吴启还担心被认出后，自己要多费许多口舌解释，岂知三人竟毫无所觉，跟见陌生人一样。 虽然他与明月怕人察觉卢瑜身份，早给他换下了朱雀宗的衣服，但身为同门竟见面不识，也太奇怪了。 如此一路之上，心中不住萦绕着诸般杂事，竟没察觉时间的流逝。待车夫喊一声：“到了！”时，他才发现竟已进到城内。 荥阳城规模与孟州近似，南北略长些也不过数里。当时的城市，结构布局大都雷同，只规模不同。这种情况和现代的城市之间没有差别。 郝初英此时建议把卢瑜和师子和尚安排在客店之中，不想投店时，店主非要查验两人“关凭路引”后方让住店，声称是县尊之命，不敢违抗。 当此乱世，全国互不统属的大小势力怕有数十个之多，是以大部分行人基本不会有当地官府所制的“路引”，师子和尚当然更不会有，卢瑜也许有，但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只得作罢。 冯平这时却道：“不若把两人先寄放在城隍庙中。”他加入朱雀宗外门多年，能混到执事长老的位置，自然见识要胜过郝，周两人一筹。对荥阳甚为熟悉。 他一路指引，约莫向西北方向走了一刻钟后，众人就看到一座红墙青瓦，规模不大不小的庙宇出现在视野里。庙宇的山门建在十几级阶梯之上，又加之山门自身颇为高大，飞檐斗拱，气势不凡。 山门之上以蓝底金字写着“城隍庙”三字，配合阶梯左右两侧的两只大石狮子，更添庄严肃穆的气象。 只看其朱红色的大门颜色亮丽，光可照人就知道这庙香火一直鼎盛，与孟州所谓的“负图寺”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冯平熟门熟路的引着几人往里走，先看到的是一座大殿，殿前的院中摆放着一座硕大的香炉，有零星的香客正在进香磕头。但最为吸引吴启注意的却是殿前廊下，于东西尽头处立着的两个硕大泥塑假人，他们的装扮竟与自己梦中见到的曹姓和丁姓阴差的装束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见两个雕塑腰间悬着黑色长刀，一名手中擎着钢索，一名手中托着一个宝盒，眼神冷峻，威凌四射。让他心中忍不住泛起一股冷意。 他赶忙转过头时，就见冯平正与一名道士打扮的人说话，而后朝着他们几个摆了摆手，当先向大殿后绕去，使他稍稍松了口气。又暗暗地觉得不去殿中看看也有点可惜。 这城隍庙分为三进，由山门、仪门、大殿和寝殿构成。那道士领着几人到了庙后的寝殿，推门就往里走。吴启见这院中建筑大都雕梁画栋，极尽精巧之能事，连这后院的寝殿都十分讲究。门虽不高大，但左右还像模像样的挂着朱漆的门联。 他看着联上写道：善来此地心无愧；恶过吾门胆自寒。一边跟着进去，一边腹诽：“老百姓住在土坯草房中，这些没用的泥胎却住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大厦里妄论善恶，真是岂有此理。” 那道士一脸奸相，谄媚地对众人道：“各位佳客住着，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郝初英道：“道长，一会我们出门办点事，我们这两位朋友烦请照看下。” 道士为难地道：“前边香客进香，我不能不在呀。” 郝初英摸出一些银子递给他道：“道长那些香我买了就是。劳驾帮帮忙。” 那道士方喜笑颜开的答应了。 吴启与朱雀宗三人仍由冯平引路寻青龙宗而去。左弯右绕地又走了大概十数分钟后，冯平指着一处宅院对几人道：“我曾听门中宿老谈论，隋唐之时，荥阳一地几乎都是郑氏产业，实力要远比其他三宗要大得多，没想到今日衰败至斯。” 吴启心道：“你逗我呢，这叫衰败的话？其他人住的地方都是狗窝吗？” 其实他哪里知道古之门阀势力的强大，连皇帝都要忍让三分。对于当年最大的四姓门阀之一的荥阳郑氏，这样规模的府邸确可称得上寒酸。 吴启看着这大富豪才有资格拥有的豪宅，门上就简简单单地挂着“郑宅”两字的匾额，反凸显其不可一世的气势。冯平道：“小兄弟，是你去叫门还是？” 吴启叹息一声道：“我去吧。” 不想门敲了半天后才有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出来应道：“找谁？” 吴启见这老者冷言冷语，神态倨傲，略略不爽道：“我与郑孟章郑老是朋友，特来拜会。” 这老人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不在！” “哐！”一声，又重重把门合上。 吴启大感尴尬。郝初英等人自也是把刚刚的事情尽收眼底，此时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又都落在吴启脸上。吴启恼道：“啥意思？还要我去？不去了，不行了，我都饿了一天了，这会又困又乏，等我养足精神再来斗这个老头子行不行？” 邹鸿云道：“我看也行，郑宗主可能真没回家，我们去歇息一番，再来也不迟。” 冯平与郝初英虽然担忧，但一时也别无他法，不能执着地住到人家府中去吧。只好同意吴启两人的说法，往回又走到城隍庙中。 吴启早已被明月打劫得身无分文，在郝初英又请过客后，他连忙钻回到庙后院寝殿的房间中去补觉。其实心底从来没有因为郑孟章而担忧过，这种绝世高手，有几人能威胁到他？他与郝初英说的好听，其实就是不敢自己走而已。是以心中只是吃睡这种事情为先。 是夜，浓睡之际。吴启好梦正酣，忽听身旁有人唤道：“大人，大人!”他恼火地睁开眼睛，以为又是郝初英叫他起床，待看清来人高冠博带，形象丑陋，身着一身红色锦袍，忍不住骂道：“大爷的，做梦还有按连续剧做的？！” 第七十八章 请你吃早餐 他见到的赫然正是那晚喝醉，在梦中审问过他的城隍爷。既是做梦自然不用理会，他翻身正要再睡，忽然感觉很不对劲：这梦怎么这么真实？猛地心中一突，想到此刻正是睡在城隍爷的庙中，霎时间身上出了一层冷汗，骨碌爬起时瞪大双眼四处打量，只见房间中四无人迹，唯有一片黑暗。 他长出一口气，苦笑一声暗道：“真是疑心生暗鬼，大爷的肯定是白天是被那两个劳什子神像给吓住了。”此时睡意全无，他闭着眼睛在床上硬靠了一会，只得重新翻身起来。 他摆出九章秘术中的坐姿，默运玄功。岂知坐姿一成，头脑中反而变得混混沌沌的，一时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去，任由真气沿着原有线路运转。 自从郑孟章传功，曾嘱咐他不要过度用功后，他一直都是保持随心所欲的状态，想起来就练练。原本打算是待青血复活后问问他经脉的灼痛感是怎么回事，不想他此次入定情况大不相同。 他最近的心境非常贴合道家无为的至高意境，所谓“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经过连日的修养终于在将睡未睡之际忽然进入内功修炼的“忘我之境”。 他体内真气蒸腾，越运转越快，原本只在上半身循环往复的真气在经过面部紫府时，忽然沿着一条经络沿躯体外侧直贯穿至脚底，先是左足尔后又循环至右足，竟建立起另一趟不同循环。 其实九章秘术第一幅图中所载心法，自头顶出发的一路循环走的是手三阳经，即手阳明经、手少阳经及手太阳经合称手三阳经。此三条经脉分属十二正经，所谓手之三阳从手走头，这是九章中内功修行的基础法门。 此刻，他内功修习水到渠成，自动转向足三阳经的循环，足之三阳从头走足，也是十二正经所属。若按照普通情况，这三条经脉的修炼亦要花费数年之功，但吴启处于忘我境之中，竟转瞬之间使手足三阳全部交汇。他此时体内真气不论质和量更比从前要强盛不少。 九章秘术极为神异，待手足大周天运转一周后，竟还不肯罢休，由足太阳经就要交替进入足厥阴经。如果再把手足三阴全部修完，建立全部的十二正经的循环，基本上就到达了九章秘术的第一章第一幅图的大成阶段。 九章第一篇名为“性命篇”，这第一幅图虽是玄门内功心法，但修行方法与常见的修炼奇经八脉、贯穿任督天桥的方法完全不同，它竟是只修正经，八脉全未涉及。 当在足底由太阳转入厥阴时，他强大的真气宛如烧红的钢铁遇到冷水一般，霎时已把足厥阴经灼伤。吴启正处于物我两忘的奇妙体验中，这一下突然的巨痛竟让他忍不住大吼一声。 他猛地睁开双眼，并不知道刚刚打坐时体内竟发生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只觉中腹剧痛，又奇寒无比，使他忍不住瑟瑟发抖。好在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又即恢复正常。 吴启抚着刚刚疼痛的位置，知道很可能是自己练功出了大问题，他默默运转了下真气，发觉丹田之中竟发出如潮汐涨落般的虹音，不禁大为惊骇。暗呼一声：“怎么睡了一觉变得这么厉害！”与此同时，经脉中的灼痛感也忽然而至。 他赶紧停止运转修为，双掌一撑床铺就要下去走走，岂知触到身前的被褥时发现已全被汗水打湿。 外间天色已经放亮。 秋冬季节，天明较迟，此刻虽只拂晓，但时辰不算太早。 吴启自城隍庙的后殿一路慢吞吞地向前方大殿踱去。他心中想得全是青血复活的事情，此前只有在练功过度时才会出现的灼痛感，没想到睡醒一觉后，只要稍稍提起真气就会出现，这明显属于“病情”加重的表现。若再不让青血诊断下，到时把自己再弄成“鬼”就恶心了。怕只怕鬼都没得做，就呜呼哀哉，客死于古代异乡了。 这座城隍庙规模不算太大。“城隍”一词出自《易经》，原指城池的意思。城的大小自然也决定了庙的大小。吴启转到前殿时，那倒霉道士竟然也已经起来了。 吴启看着他很是恭谨地跪在院中的香炉前，规规矩矩地向大殿内的神像磕头，不禁稍稍诧异。但转念一想，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似乎越是贪婪爱财者拜神越是虔诚。暗道：“难怪我只是个穷光蛋，这些人连这样虚无缥缈的机会因素都不放过，想不成功都难。” 他大咧咧地迈着步子走向大殿。只见这大殿殿门极高，透过殿门可完整看到大殿中的情形。 里边做了好多雕像，左右两侧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分列成班，模样惟妙惟肖，皆铠甲鲜明，手持武器。在中间的正神反而平平无奇，白面长须，一身红黑相间的官服与自己在梦中看到的城隍爷完全两样。他不禁生出好笑的感触，也不知道梦中的印象是从什么地方启发得到的。 从殿中出来时，不想那庙中的道士磕完了头，忽然跑到他跟前说：“可是吴爷吗？” 吴启道：“我是姓吴，但不是爷。你有事？” 那道士脸上忽然绽放出狂喜的神色道：“呀呀，真是吴爷，我的财神爷！” 他拉住吴启的手腕道：“别走，别走。” 吴启有点不明所以道：“你有事就说事，这是干什么？” 道士笑嘻嘻地道：“吴爷息怒，小人乃是这城隍庙的庙祝，道号无欲子，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请您老吃个饭。” 吴启揶揄道：“请我吃饭？请吃早饭？” 无欲子道：“先吃早饭，吃过早饭您想吃哪顿都中。” 吴启摆手道：“别别，我哪里敢吃道爷您的早饭，您要是有事就明明白白说，否则打死我也不敢占你的便宜。” 自古以来，只要跟吃饭沾边必没有好事，所谓“宴无好宴”，早饭自然也是万万不能随便吃请的，何况这道士都钻钱眼里了，吴启真心不敢占他的便宜。 无欲子急道：“吴爷，你看你误会了不是，我真没有事求你。” 吴启只是摆手，并不理他。 无欲子忽地扑通一声跪在他的前面道：“吴爷，爷爷，您就吃我一顿吧。” 吴启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躲开道：“喂喂，不是吧你。快起来，被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你平白无故的请我吃饭做什么？” 无欲子满面凄容道：“不是小人要吴爷难堪呀！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小人昨夜受城隍爷托梦，让我一早等候吴爷，必须请您吃个早饭，城隍爷会保佑小的一生荣华富贵呀。” 吴启闻言一阵错愕，拂袖而走道：“什么鬼？” 无欲子却忽然又疾奔到他面前，磕头如捣蒜一般道：“吴爷，吴爷，求求你。我定当厚报吴爷大恩，这样，咱们吃完，我再赠吴爷五十两大银，好不好，就吃个早点而已。” 吴启被他弄得非常无奈，古人云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最后看在银子的份上终于答应。 第七十九章 贵客 无欲子领着吴启朝一条窄巷中走去。 无欲子道：“兵祸连年，吃个早饭都得走上好久。吴爷，您这边请。吴爷口音奇特是何方人士？可吃过我们河中的几样好东西吗？” 吴启道：“什么好东西？ 无欲子得意道：“吴爷，咱们河中地处中原，单做菜的方法就有扒、烧、炸、熘、爆、炒、炝数种。久负盛名的小吃就更加多不胜数，插肉面，油馒头、花生糕、莲花酥，更有五香兔肉，嘿嘿，若得吃上一口兔肉，再灌上两碗胡辣汤。如此天寒地冻，当真是神仙一般的享受。” 他说着，脸上露出极度向往的神色。 吴启看他模样，不觉也食指大动，附和道：“那就吃兔肉。” 无欲子一脸的惋惜道：“我的爷，现在哪里有兔肉，我带您尝试下本地插肉面，也是美味无比。” 当两人终于来到目的地时，只见好大一片广场的后方有一巨大无比的寺庙，黄墙青瓦，庙中殿宇层层叠叠，豪奢异常。 而在广场上此时正有一个面摊。有零星的几个年纪颇长的顾客在吃面。 无欲子道：“吴爷，咱到了。这大海寺可不得了，传言高祖任荥阳郡守时，太宗皇帝患了眼疾，四处求医都治不好，到了这寺中一求，竞得痊愈。啧啧，你看他香火鼎盛，我的城隍庙真的是万万不及，万万不及啊。” 吴启对此毫不关心，走到面摊近前道：“羊肉烩面？！” 无欲子面露异色道：“烩面？这说法倒也贴切，确实荤素汤菜一锅烩成的。吴爷随口一说竟道出此面真谛，果然是有道之人。” 吴启不理会他的奉承之辞，暗道：河南烩面全国皆知，这家伙也真夸张得紧。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看着无欲子鞍前马后的伺候自己，不觉也颇为受用。待两人都坐定后，吴启道：“我说道长，说真的，你不是因为什么城隍爷托梦来才请我吃饭的吧？你是不是有事？” 无欲子道：“怎的吴爷还不肯相信我，若非城隍爷爷托梦，我怎么又这么巧的在那个时间专侯您的大驾，又怎会知道您姓吴呢，对吧。” 吴启也正自纳闷，莫非真有城隍爷这神仙在吗？若如此那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的最终追求目标不正是找到他们吗？ 他心不在焉的扒拉着算不上美味的面条，无欲子之后叽里咕噜的话全没听进去。 恰在此时，远处原本寂静无比的寺庙山门竟一下洞开，从里边先是快速走出许多灰衣沙弥，前前后后竟有数十个之多。他们皆神色肃穆，出来后又极快地分列左右，看他们身手，竟好似都有功夫在身。 如此大的动静，立时吸引了面摊上仅有的几个食客的注意。无欲子惊诧道：“这是做什么？” 吴启也古怪地看着他们的动静，只见这些小沙弥之后，竟又有和尚出来，这次出来的皆身披袈裟，内着黄色僧袍，显得隆重无比。 无欲子又道：“古怪，古怪，如此郑重，莫非有盛大的佛事不成。嘿！冯大侠，你们怎么也到了这里？” 他与吴启对面而坐，吴启正对着大海寺山门见无欲子朝自己身后打招呼，始转头看去，却见冯平、郝初英与邹鸿云三人都站在身后。 冯平先是看了一眼吴启，而后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道：“凑巧，凑巧。” 郝初英道：“吴兄弟原来在这里，我说怎的不见你在屋子里。” 吴启亦笑了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冯平道：“道长，大海寺中莫非有重大活动吗？” 无欲子摇了摇头道：“不知，我也正自奇怪，这些老和尚平时都难得一见，今日竟全部出动，奇怪。” 吴启此时忽然心中一动，暗道：“这三个家伙莫非怕我自己跑路，专门为找我而来的，他妈的我是你们三个的囚犯吗？” 他心中正自气愤，忽听邹鸿云惊呼道：“朝这边来了！” 无欲子道：“这是要进城？城内定有大事。” 郝初英却道：“据在下所知，佛门穿着法衣很有讲究，在下曾听一位大和尚讲过，袈裟意为不正色，以其色不正而得名，即青，泥，茜三色分别对应五衣、七衣、九衣三种法衣。大唐皇帝常授予有德行的大僧以紫衣，已不常见。 诸位看中间那位老僧，他身披赤红袈裟，这种穿着唯有迎接重要人物时，一寺住持方能穿着。荥阳城说不得来了大人物了。” 吴启此时内功已远在众人之上，目力惊人，他看着众僧簇拥而来的老和尚，只见他步履轻健，慈眉善目，一双眼睛好似一直盯着自己，倒像是朝自己过来的。 不过他并没有自恋到这种地步，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不想老和尚竟一直坚定地朝这方向赶来。 无欲子又道：“嘿，我怎地感觉是来接我的，哈哈！” 冯平、郝初英等人先是一怔，上下打量了一番无欲子，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因为这人虽然看守城隍庙，但他一身市侩气，哪里有半分世外高人的风度。 那老和尚步法不慢，数十丈的距离已倏忽而至，其余僧众落后于他半步，但也跟得极紧，待到了几人面前时早惊得几个食客纷纷起身。唯有无欲子与吴启安坐如初。 无欲子自是无赖气发，他虽然在道门，但心中素无信仰，只关注发财的事情。而吴启却是故作镇定。 那老和尚先是一顿示意众僧止步，而后隆重地宣了一声佛号道：“贵客到访，有失远迎，老衲有礼谢过了。” 他说着竟真地朝着无欲子与吴启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 他又道：“老衲大海寺住持，法名永安，请贵客到方丈内奉茶。” 无欲子这时再也坐不住，装模作样地站起道：“无量寿佛，永安大师请了，在下小小城隍庙的庙祝，虽与贵寺为邻多年，但也当不起如此礼遇。不过贫道正有与大师坐而论道的打算，走走，去寺中喝茶。” 他说着抬步朝永安老和尚走去。 永安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拿指一点正在看着无欲子装逼的吴启，而后把头点了几点。 围观几人顿时哗然，周边的几个食客也都交头接耳的一边望着吴启，一边低头私语。 吴启“腾”地一下立起，指着自己的鼻子惊愕地道：“我？！ 第八十章 大海寺 永安笑容更盛，额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他再施一礼道：“吴施主远道而来，驾临敝寺，缘法如斯，老衲不胜荣幸。” 这次他身后的几个胡须雪白，年龄也看起来很老的僧侣却齐齐忍不住露出一丝惊容，互相看了一眼后不住打量吴启。 吴启还礼道：“大，大师。你弄错了吧，咱们可从来没有见过。” 永安则高深莫测道：“不会，不会。老衲昨夜已瞻仰过吴施主的画像。惹施主不安，实乃老衲之罪过。请到寺中用过斋饭后再叙话。” 吴启只觉心中如万马奔腾，杂乱不堪，最近所经历的事情使他差点忘记自己是个死而复活的人，似乎早已习惯凡人的生活规律。没想到今天连续遇到神异的怪事。他想到自今天凌晨起无欲子的奇怪表现，不禁暗道：“莫非又是城隍托梦。” 他往四周看了看，只见在场上百人的目光几乎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如果问出“是不是城隍爷托你来的”的这种话，恐怕会立时被当成神经病，遂硬生生忍住。 他还在犹豫不决时，永安又几次殷勤相请。无奈只得随着永安向大海寺中走去。 吴启边走边观看大海寺的情状，只见山门分三重门户，中间大门两侧有边门各一，门上红色漆面如新。门前有四根合抱的红色巨柱撑起一片琉璃碧瓦组成的巨大建筑，飞檐斗拱，檐上蹲着碧玉异兽。在一片气势恢宏中，有一道硕大的匾额上书“大海寺”三字。匾额位置高悬，让他不得不仰头观看。 永安与吴启被群僧环绕在中间，人数虽多却很有法度。耳中只听到轻微的足音，上百号人居然频次相同，没有一丝杂乱。 永安道：“吴施主可知大海寺来历？” 吴启也极有规矩道：“请大师赐教。”他印象中刚刚无欲子似乎提到过关于大海寺的一点东西，只是他本来就心不在焉，此刻哪里记得。 永安笑道：“不敢有赐，只是一段往事而已。我们边走边说。” 他领着吴启跨进山门后，就是一道狭长的大殿。这大殿与山门一起，狭长一说也是相对而言，里边空间巨大，左右立着两个高大的金刚彩塑。 永安见吴启似非常关注这两尊金刚，遂介绍道：“此地为山门殿，再进去便是天王殿。本寺始建于元魏，传说观音尊者北行渡人，移居荥阳而建。自寺庙建成，荥阳护城河中水便跟随南海潮汐起落，是以便命名为“代海寺”，实为尊者的第二道场。但当日规模远没有这般宏大。” 吴启顺着他的手势四处观瞧，他注意那两尊金刚自然是受城隍庙中那两名阴差塑像的影响。 此时跨过山门殿，突听一道清越悠远的钟声自前方响起。吴启瞬间想到所谓“晨钟暮鼓”的说法，暗自估量是已抵达钟鼓楼。 这时所有僧众都驻足倾听，而后集体口宣佛号。 永安继续道：“隋大业时，李渊任荥阳太守，哦，就是唐高祖了。那时秦王尚且年幼被安排在郑氏读书，这小伙子却调皮得很，经常与郑家的小姑娘谈笑无忌。因此惹恼了当时郑家的一位叫郑威的少年。” 吴启插口道：“郑家？是否现在的青龙宗郑家？” 永安点头道：“吴施主既知道青龙宗，当知道郑氏的武艺非同凡响。那位郑威家学渊源，又加之少年气盛，不意一招竟使秦王双目失明。但当时郑氏号称中原第一门阀，李太守自然还是要给些面子，并不追究，只四处求医问药。 结果不论是内家高手还是杏林名医都束手无策。那郑家的小姑娘便带着秦王求到了敝寺。” 吴启听他讲述这件事情只觉古怪非常，这事发生在大唐立国之前无疑，他虽然不知道大唐的起止时间点，但少说也得两百多年，而这和尚说话的语气和称谓都让其感觉好像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般。 永安道：“幸得寺中曾自环翠山偶得一株地丁仙草，秦王得此草煎服，眼疾痊愈。他登基为帝第二年来还愿，命大将军尉迟敬德把代海寺修成海一般气象。才有了如今这般成就。且更名为大海寺。” 吴启心中恍然，难怪荥阳城地方这么小，寺庙却如此巨大，原来是唐太宗所修建。 他们此时已穿过钟鼓楼来到天王殿，自殿中穿出后又继续向前。一路之上，僧侣都已散去，就余下永安与吴启继续向后方走。 吴启查看左右无人，悄悄道：“大师，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你门前的，是否城隍托梦？” 永安闻言怔了一征，后失笑道：“天下城隍许多，哪里的城隍？” 吴启道：“你就说是不是吧？” 永安摇头道：“施主不必问了，到时自有分晓。” 吴启再三追问，永安却只是推托。 两人走了约有十数分钟后，吴启却见仍没有到达目的地，前方地势渐高，树木林立，竟有一座小山挡在前面，不禁对这大海寺的规模咋舌，他一路上只是旁敲侧击的问问题，此刻才觉察到这点。 吴启道：“大师，你们这寺院好大，还要上山吗？您找我一定有事，不如现在就对我说明白了吧。我看现在四下也无人。” 永安道：“老衲并无事情对施主说，只是请吴施主喝杯清茶。” 吴启不禁苦笑，这老和尚油盐不进。不过今天也真是奇哉怪也，一个要请吃早餐，一个要请自己吃茶。 他无奈道：“大师，喝茶的话哪里都行，咱们哪里用走这么远的。” 永安似才反应过来道：“有理，有理。此事确实老衲疏忽了，施主这边请。” 他竟真的改道向左侧拐去。 吴启见他捡了一条小道，却仍然是朝山上进发。这小道蜿蜒曲折直通深处，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暗道：“我倒要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最后总得亮亮底牌吧。” 向山上走出没多远后，于山道之侧现出一个硕大的亭子。这亭子修得贵气非常，内中桌椅一应俱全，却有一名僧侣在打坐。 永安指着亭子上挂着的匾额道：“这望月亭是秦王称帝后专为纪念那郑家的小姑娘所建，历来有专人看守。有朝廷的人，也有郑家的后人，最近数十年天下罹乱便换成我寺执事僧侣在此。” 两人进入亭子后，永安便命那名僧人奉茶并道：“去禅房中取那锦盒来。” 吴启暗道：“这回该说正事了吧。” 不料永安却在坐定后又东拉西扯地讲解大海寺的逸闻故事，倒真像是在招待游客一般。 好容易等到那离开的僧侣转回，只见他左掌托着茶盘茶具，右手上却抓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盒子。那盒子外罩金丝锦缎，古香古色。 永安把盒子拿在手上道：“老衲方外之人，实在没有珍宝，特备下区区薄礼，望施主笑纳。” 第八十一章 长乐老人 吴启此刻心中烦躁得不行，哪里有心思接他的礼物。 他看着一脸真诚的永安，好几次欲言又止，但心中却知道这老家伙如果不想主动说，自己是万难问出什么。他无奈之余暗自发狠道：“看谁熬得过谁，你不想说，我也偏偏不问。” 他心中恼怒，面上就不自觉的带了出来，淡淡道：“收礼就收礼。” 说着一把接过锦盒也不翻看，随随便便地放在面前桌上。 永安苦笑道：“惹吴施主不快实乃老僧的罪过。此盒中正是当年救治李世民的地丁仙草炼制而成的仙丹。此丹神妙可生死人，肉白骨也毫不夸张。施主你须收好，敝寺也只此一枚而已。” 吴启道：“仙丹？大师也相信世上有神仙吗？” 永安却想也不想道：“儒家有言，十步之泽，必有香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何言无仙？” 吴启一时把握不到他的意思，琢磨了好一会后才道：“你怎么知道必然有？亲眼见过还是亲耳听过？”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永安的表情变化，逼迫道：“出家人是不能说假话的对吧，您可别骗我。” 永安却再次微笑道：“不敢，这世间一切生灵皆为仙种，确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吴启暗骂这老和尚奸诈，他用这样的禅语作答肯定不能算假话。看来自己的小伎俩根本不是这已“人老成精”的和尚的对手。 他心中无奈，看到桌上的茶杯中茶色甚浓，好像有好多茶叶末子在里边，赌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道：“大师，茶也喝了，礼也收了，您还有话对我说吗？” 永安沉吟一下后道：“施主，确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吴启一下站起道：“那没事我走了，多谢您的礼物。” 永安却稍稍有些慌乱道：“吴施主，且等一下。” 吴启心中窃喜道：“不怕你不说。” 他此刻掌握了主动权，只静静逼视着永安，等待他的说话。 永安叹息一下道：“老衲确实受人所托来招待吴施主，但那人身份非同小可，老衲不便说破。” 吴启道：“非同小可是仙还是鬼？” 永安道：“施主早晚必见他，到时何不自己亲自询问？总好过此时无端猜测。” 吴启道：“大师，你不用这么神神秘秘的吧，既然我早晚会知道，你现在告诉我又能怎样？” 永安道：“非是老衲不坦诚相告，我亦受规则约束，此事若由老衲说出，实是大罪，难言之苦衷，请施主谅解。” 吴启道：“你的意思他今天会亲自来找我？” 永安道：“想必会的。” 吴启道：“好，那就等。” 这时，突然有沙弥捧了斋饭送来。 永安略显尴尬道：“老衲原只想与施主结个善缘，不想惹恼贵客，请用过斋饭，耐心等待如何？” 吴启道：“好，那就吃。” 他此时心中其实又欢喜，又焦虑。据他猜测此次搞出这么多事，估计必是和超自然的那群人有关联。这正是自己苦苦追寻的。 他努力按捺住因被蒙在鼓里而焦躁的心情，暗道：“既然有了这么好的机会，我又何苦急在一时，之前烦恼的是如何找到他们。现在既然神仙圈子里的人找到了我，真是天大的好事。也好过自己瞎碰乱摸的去寻仙了，说不定以后还得求人家传道呢。” 他心中计较已定，虽仍很急迫，但这急迫只是因为终于有了关于自己未来的线索的端倪。 他重又坐定后胡乱地吃着碗中的素斋。初时没什么心情，待吃了几口后只觉味道颇佳，忍不住风卷残云一般地把桌上的食物扫荡一空。 他再次生而为人，对于食物的渴求似乎已经刻入到骨子里。 永安则是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谈。 吴启心不在焉的听着，突地心中一动道：“大师，你是不是修仙的？” 永安初时见吴启毫无反应，正心中暗叹，本意是想与此人攀个交情呢，没想到却因此惹得他不高兴。听到他的问话，很是欣然地道：“施主说笑了，所谓仙者乃道门中说法，老衲此时为佛家信徒，谈不上修仙。” 吴启道：“那或者叫修佛，你们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永安神色间微微一滞，沉吟了一会道：“我辈凡人修行出家自然是为超脱红尘之苦。以已身为宝筏，以期待终于有一天到达彼岸。” 吴启喜道：“所以说你就是佛门的修仙者是不是？” 永安苦笑，原来吴启绕来绕去仍是要问这些问题，若换作另外一个其他什么人问，他自然可以毫无顾忌的任意谈论。但吴启似乎使他颇为戒惧，遂无奈地道：“老衲只是个门外修士罢了。” 这时之前给吴启送来斋饭的沙弥忽然跑过来道：“方丈，有一号称长乐老人的客人已到大殿，延远师祖已引他过来，他老人家让我过来通禀。” 永安竟暗暗长舒一口气，笑着道：“竟然是他，也好，终于来了。” 吴启见他神色，听到长乐老人的称号，暗道：“不是城隍爷吗？长乐老人莫非是个仙人？” 永安则道：“吴施主可知他是谁吗？” 吴启茫然摇头道：“从来没听过。” 永安笑道：“长乐老人是他的诨号，施主或许不知道。他名为冯道。” 他见吴启仍然作懵懂状，略微有些诧异，续道：“这人是个妙人，他历任四朝，三入中书，前后辅佐八位君主，更在契丹入主时仍能游刃有余，人称不倒翁，乃此乱世中最会明哲保身之人。是为当今中原朝廷宰相冯道是也。” 吴启愕然道：“莫非找我的是宰相？” 永安轻轻摇头道：“他和老衲一般，不过有些事施主尽可问他。” 不想吴启更加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找他这人竟然“黑白两道”通吃，啥人都可以驱动，这会又来个宰相。 待见到冯道时，却是一个满面苍髯，相貌清癯的老人，他约莫六十来岁，身材微胖，神态和蔼，绝不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他穿着一身紫色长衫，腰系玉带，见到吴启与永安，拱手施礼道：“方丈少见，上次一别不想已二十余载，别来无恙乎？” 永安口宣佛号道：“冯大人你好，冯大人做得好大官。” 冯道哈哈大笑道：“都是身外事，若得能与方丈换换也行，可惜我没有这样好福气。敢问这位便是吴小哥吗？” 永安道：“我来为两位引见。吴施主，此正是我为你说的当朝宰相冯道大人。” 吴启行礼道：“冯大人你好。” 冯道却向前走了几步，握着他手道：“小哥是我的贵客，不用如此，折煞我也。环翠之主让我来请小兄弟去他府上。我们即刻起身吧。” 第八十二章 裂天神工 原来冯道早已备下车马于大海寺山门前。吴启一边腹诽永安和尚这么能折腾，害自己一大早便步行十数里地。出得大海寺时只感觉在山上的早饭算是白吃了。 永安方丈直送两人至出口时，吴启一看原本空寂的广场上此刻竟满是执戟带甲的兵卒，他们整整齐齐地在空地上排成两列，中间有车，有马，有高举的罗伞，亦有数个卫士打着团扇。铺排开去竟不下于数百米。 吴启只在电视剧中见过这等景象，此时亲眼目睹忍不住心中震撼，暗道一声“好威风”，难怪世人争着抢着当大官，做皇帝。 永安依依与吴启道别，似有不舍，令吴启万分意外，又有些感动。没想到他一个出家人还是性情中人。 冯道笑着对永安道：“你这老和尚着相了。” 永安洒然一笑道：“我心中有本相，我即是我，何来着相？”说罢朝吴启行了个佛礼，与一众僧侣转身返回寺中。 冯道指着眼前的仪仗卤簿道：“吴小哥，按照规制，以我的品级就只能搞这么大阵仗了，你万不要嫌弃啊。请上马，我为你取鞭执凳。” 吴启被吓了一跳，他就是再不懂事也不敢让当朝宰相牵马，他恭敬地说道：“老大人您太客气了，在下知道你是给那人面子，但是这样太过了。晚辈万万不敢。” 他的性格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冯道用这种大礼招呼他，还让他不要嫌弃仪仗太轻，吴启心道这都是宰相的规格了，再重不成皇帝的仪仗了？在古代社会“僭越”可是大罪。这点事情他还是知道的，电视剧不知道看过多少了。 对冯道这种官场老人、政治能手而言这种事情不会不知道。吴启拿不准他是故意害他呢还是一时激动说错话。哪里敢接受，在场几百号人，若有一人多嘴那么这天下虽大恐怕也寸步难行。 冯道却笑道：“不过，不过。请上马。” 吴启只是不受，冯道略一思量已知道问题所在，悄悄对吴启附耳道：“小哥怕对皇权僭越。但恐为时晚矣。” 吴启心中“咯噔”一下，脸色微变道：“大人什么意思？”他以为冯道在阴他。 不想冯道却道：“大海寺自李唐以降，皇亲贵胄，门阀士族来者不知凡几，甚至亦有帝王驾临，从未听说过方丈开中门迎接过什么人。小哥今天被这种待遇迎进大海寺，这可是太宗皇帝都未享过之尊荣。所以用我的仪仗相迎，怎么不是寒酸。” 吴启被他说得虚荣心爆棚，但又暗暗担忧，这要被天底下的皇帝知道，恐怕立时成为所有人擒杀的对象。 冯道长笑一声，他见吴启虽然脸色有些踌躇，但仍能镇定自若，不禁心中感佩。因为以吴启的年纪早过了少不更事，年少轻狂的时候，此时不惧自然是有所依仗又或镇定功夫惊人。他抓住吴启的手道：“小哥，莫忧心。哈哈，我担保你可无事。” 吴启急忙又推辞道：“非是晚辈不愿意，可我不会骑马。” 他这个回答一出，倒让冯道大为惊诧，当时的情况，达官贵族出行以乘马为尊，并不流行坐轿，是以凡有点身份地位的没有不会骑马的。 但他惯于察言观色，知道吴启并不是假装，自己面上丝毫不露道：“原来是这样，那不要紧。虽然有些怠慢，就只能委屈小哥请上后边的马车。” 吴启道：“大人，咱们这是去哪里？到底是谁让你找我？” 冯道却似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又牵着他往马车旁走，待车夫伺候两人上车后，两人对面而坐。这马车甚为宽大，估计也是平时这位宰相自用。 冯道抚着长须道：“河中有一圣山名曰‘浮戏山’，浮戏山中又有一仙境秘谷名曰‘环翠谷’，老夫正是受环翠谷之主所托来接小哥去做客的。” 吴启没想到这位冯大人竟丝毫不避讳，直接说出来意。难怪永安说有事尽可以问他。 吴启默念了几遍“环翠谷”的名字，确定并没有听过后，疑惑道：“大人，这环翠谷的主人在下实在不认得，你确定没有请错人？“ 冯道点头道：“小哥放心，决计不会有错，请看。” 他说着自衣袖中竟掏出一卷黄色的绢纸，上边密密麻麻用蝇头小楷写了一篇文章，不下于四五百字。他展开后道：“此为陛下密诏，小哥请静听。朕绍膺骏命，执掌大宝。广有四海，牧养兆民，曾不知世之有真仙乎。昔人有言：愿登泰华山，神人共远游，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明明日月光，何所不光昭。四时更逝去，昼夜以成岁。戚戚欲何念？欢笑意所之...” 吴启听到这里实在听不下去，皱着眉头道：“冯大人，我听这个实在头痛得很，您直接和我说什么意思就成了。” 冯道愕然，他还是首次听到有人说皇帝的诏书旨意听不下去的，不过他为人圆滑之极，苦笑一声道：“也罢，既是密旨我就给小哥简短说说，大意是陛下梦到神仙相托，明令老夫代君到大海寺中还愿。” 吴启听到他说皇帝密诏时已有所猜测，此刻一经证实，懊恼道：“这位神仙七弯八绕的是什么意思？” 冯道却道：“老夫却大概知晓环翠谷主的打算。小哥当知仙凡殊途的道理。环翠谷主既想隆重把小哥迎到仙宫中，又不想与外人打交道，让我代办却正为合适。 一者我忝掌中书，在人间算是富贵已极，符合他对吴小哥的礼遇。再者我当年因谏阻定州之事遭囚，幸得环翠谷主遣人相救，此事虽已过去三十余载，但对于仙人们不过弹指一挥间，也算刚刚打过交道，属旧相识。是以让我来接。” 吴启道：“这么说皇帝让你来接我的，他自己怎么可能忍住不去寻仙？” 冯道压低声音道：“吴小哥倒知晓陛下的心思。不过想来陛下没有你我有仙缘。他只是得梦大海寺还愿，却并这不知道是哪位神仙相托。更别提知道吴小哥你的存在了。 不过，此事过后，我想陛下会想办法结识你也说不定。” 吴启想到见皇帝稍稍有点兴奋，但转念一想道：“算了吧，我又不懂你们的礼节，到时候好事变坏事。冯大人，你能跟我再说说这位神仙的事情吗？也让我有个准备。” 其实他心中转着的念头是为何自己会得到神仙的另眼相看，要说理由，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位环翠仙人知道自己的来历，请他去叙叙旧，沟通下感情。 他心中暗道：“果真是出身决定一切，连皇帝都没有缘分和神仙聊天，自己要不是恰恰从南天大陆的仙人堆中出来，哪里有这种好命。” 他念及未来可期，内心中不住鼓舞振奋，心情大好。 冯道却笑容复杂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初见吴小哥时便感觉十分投契，如果小哥不嫌弃我已老朽，你我兄弟相称如何？” 吴启被他的话惊得无语良久，他虽然对五代史不熟悉，但此君既然给这么多皇帝做过宰相肯定是历史名人。再加之冯道的年纪让他喊声“叔叔，大爷”还差不多，兄弟相称，这也太乱来了。 讷讷一会后道：“这，冯大人，您老应该算是我长辈，我哪里敢，这多没礼貌。” 冯道却道：“小哥此刻尚与老朽同在凡尘，异日再见恐怕已为仙道中人。若得百年后，小哥做了个逍遥仙快活于世上，我却早已人道中断，论及年齿，谁长谁幼哪里还能说得清楚。” 吴启愕然道：“您老这么算的？” 冯道续道：“大海寺那老和尚是否给了你什么珍宝，哎哎，我因贪慕清廉虚名，身无长物，只在侍奉契丹耶律德光时被赐予一柄‘残剑’。” 他说着敲了敲车窗，也就喘息之间有人自马车入口处递进来一个长长地包裹，约有七八十公分左右。冯道解开包裹后从中漏出一柄黑色带鞘的武器。 从配鞘可知，这武器刃身宽阔，不似今日常见的长剑样式。 冯道把那武器捧在手中，吴启见它黑漆漆的握柄处镂着长短相接的回字纹，显得古朴而又庄重，刃未出鞘已尽显王者之气。 冯道言道：“吴小哥，此剑为秦汉古物，虽剑锋已失，但却锋锐无比，可谓削铁如泥。我从未见过有比之更加锋利之物。所谓宝剑赠英雄，权当是你我结识一场的见证了。” 他话音未落，眼角竟微微湿润。他故作遮挡地用衣袖擦拭眼角道：“人老多情，想到天地之长久，而为人道之路短，怎能不使人饮泣。兄弟，若蒙不弃，你就收了此物吧。日后你睹物思人，也能让我冯道之名常在天地之间留点回响。” 吴启看着这样一位老人流泪忍不住也生出感叹，古来多少人杰，如今都已化为尘土。人生苦短，道路漫长。 他忽然想到那首“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感受着其中隐隐透出的不甘，似已理解眼前这老头的心境。 他刚刚还以为老头是在作秀，但此时此刻却心有所感的接过那武器道：“冯，冯大哥。我也真是太不像话，要不我叫您冯叔吧？” 冯道破涕为笑道：“好兄弟，好兄弟，能为仙人的兄长已超出我的预期，哪里还敢做你的叔叔。你快看看此剑，喜欢不喜欢？” 吴启把这古剑握在掌中时已经喜爱非常，这剑就像一名遗世独立的寂寞高手，总予他一种岳滞渊停的感触。 他轻轻抽出剑刃，只见刃宽三指左右，剑体中间隆起一道细长亮白的纹路，整个剑身却闪烁着如墨的乌光。 待整个抽出来时，果然剑锋已不在，余下一个斜斜的断口。但这断口平滑整齐，绝不丑陋。仿佛天然的一般，反而赋予了这神兵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吴启忍不住用手指轻抚中间的纹路。不想冯道却惊呼一声道：“小心！” 岂知他不喊还好，吴启被他叫声吓得手一哆嗦，右手中指已被中间的亮白纹路划伤，一滴殷红的鲜血霎时滴落到剑体上。这滴鲜血却极为奇怪，刚一接触剑身就已消失无影。 吴启骇然道：“他会饮血吗？” 冯道抓过他右手唉声叹气道：“都怪为兄没有提醒你，这剑太利，你一定要小心，你一介书生把玩这东西的时候一定要在意。” 吴启苦笑一声，知道冯道也被青血的打扮长相欺骗，他刚要还剑入鞘，不料那残剑却忽得发出一声轻吟，接着剑身上竟突然古怪地透出两个暗红色的篆字来。 冯道轻“咦”一声道：“怪哉，怎的之前没发现有字，‘神工’，这是何意？” 吴启道：“有可能是这剑的名字。” 他把剑刃翻转过来，却发现另外一面同一位置处亦有两个篆字，如果前边两个字在冯道的提醒下还认得是“神工”，后边这俩就稍稍困难了。 好在冯道此时又念道：“裂天？” 吴启重复一遍道：“神工，裂天。莫非此剑名为裂天神工吗？！” 第八十三章 环翠仙踪 冯道拍掌笑道：“果然是神物有灵，可自行识主。” 吴启却好一阵纳闷，这口剑他虽然很喜欢，但怎么就感觉冯道是在有意套路他。他又不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自以为是全世界的中心，天命之主。 他很不相信此剑是到了他的手中才出现这种异状。否则以冯道宰相之尊，想要送礼干嘛送一柄“破剑”。说不得是这老东西投其所好，以为自己是修仙的就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但无论怎样，此物确非凡品。他似笑非笑道：“这裂天神工还有什么神异的地方吗？” 冯道却似乎心怀大畅一般道：“这为兄就不得而知了。当年，任唐河东军节度使的晋高祖以割让幽云为条件，以之换取契丹人出兵晋阳反唐。功成后，此物便充作幽云十六州图册的卷轴，一起进献给辽帝耶律德光。辽人灭晋入主中原时为稳定朝局，又转赐给了为兄。 想来此剑定是那时被他们弄断以表达平息干戈之意。我一个读书人自然不爱好这种东西，只是偶然发现他锋利无比，能砍金切玉，削铁如泥。不想今日到了兄弟手中，它的真名方得见天日，怎能不说是神物有灵？否则一直滞留在我手中，岂非要使宝物蒙尘？” 吴启见他表情真挚，不似作伪也稍稍有点拿不准。只得道：“多谢厚赠，我行走江湖正缺件趁手的兵刃。” 冯道喜道：“如此甚好。这样的乱世，不知何时方能得定，我辈寄身其中，真如柳絮飘萍一般，也当真得时刻警惕防身。好在今日兄弟即要入归飘渺仙境。” 吴启苦笑道：“我倒是想，恐怕到时人家只是有事找我。冯大，大哥，我们还得走多久？” 他说着拉开窗帘往外观瞧，只见队伍行进速度不慢，此刻已经出城。 冯道感叹一声道：“浮戏山在荥阳西南百里处，以我们的脚程恐怕要三天方能到达。” 吴启惊呼道：“这么久？” 他心中一时不禁焦虑万分。从心底里来说，他当然希望尽快解开回家的秘密，那么此次环翠仙踪真是“打瞌睡送上门来的枕头”，必须要好好把握抓住这机会。但卢瑜尚在荥阳，有郝初英等人一时半刻虽然不至于有事，但时间长了也难保。 无论如何卢瑾瑾的这个兄长他是要安全送回家的。他沉吟一会后道：“大哥，百里地的话我们要是加速前进，是否可以早点到达？” 冯道说道：“我专为赶路是以队伍里全是精熟行伍的军士，若弃车骑马可能快些，但兄弟你。不过若加速前进，明天正午差不多能抵达。” 吴启道：“好，请大哥让他们快点，我还得回荥阳有事。” 冯道先吩咐了一声全速赶路，然后对吴启道：“兄弟你不留在山中？若还要返回荥阳，不若到时我再捎带你回来？” 吴启大喜感谢。 在吴启的一再坚持下，整个队伍全力开拔。这完全违背了冯道的初衷，他本来打算的是一路游山玩水般的到达目的地，不想却如行军打仗一般。 不仅吃喝从简，连上厕所都急急忙忙地。一百余里地竟然在晚间就已经到达。若不是有马车拖累，恐怕到的更早。大队沿空旷处扎起帐篷，树成营寨。按照吴启的意思，连夜进山算了。 不过冯道说什么也不肯，他脸色略有些苍白，神态疲累，显然已经到达身体的极限。不过他的理由是晚上去拜访仙人太不礼貌，必须明天一早具贴上门，以示庄重。 是夜，无星无月，天色不佳，没想到接近黎明时竟下起小雨。好在冯道麾下的这支队伍素质极高，早备下应对各种突发天气状况的东西。 大队弃车马改为步行，前方斥候充当向导开道，一路踏着低缓的山路前进。 吴启见沿途山势极为复杂，一座座体积不算巨大，但陡峭非常的孤立的小山头星罗棋布的散落于低矮的土丘上。倒像是一片山峰组成的林子。他们则步行于山峰与山峰形成的弯弯折折地山道中。 这些山道一看就是有人经常往来，被清理的很适合于行走。如此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吴启内功精湛不觉着什么，不过冯道老人家又已疲累地不行，只好让一个身材壮硕的兵卒背着前进。 吴启回身一看，此处海拔竟已十分高了。此时斥候返回禀告说前方有一方水库湖泊。 吴启心中暗道：“下雨天爬山，哎，神仙就不能提前算个好日子吗？” 他们翻过一道山梁后，山路果然斗转直下，站在山梁高处向下观看，果然山下现出一个湖泊。这湖水碧青翠绿，延伸极远，被山体遮挡的另一端似乎还有不少面积。 吴启对冯道说道：“大哥，快到了吗？” 冯道却一脸茫然。 吴启愕然道：“这是什么神仙？这么不靠谱，让你送我来，都不给个电话，呸，都不给个路线图什么的吗？” 不想这时斥候又冲上来道：“禀大人，下方湖中有一小船，船上的人说等候大人多时了。” 等吴启冯道赶到湖边时，吴启顿时忍不住为眼前美景陶醉，只见一片高耸的山崖下，碧波荡漾，烟霭弥漫。抬头远望只见远山朦胧，宛如画中；低头近察，湖水中雨点荡出无数涟漪。这湖泊仿佛沉睡于群山怀抱之间，安静而神秘，不愧为仙家道场。 此刻在岸边泊着的一艘乌蓬小船，却更为整个景物添上点睛之笔。 小船前的岸上，有两个身影，一个高大健硕，大冷天的还赤着上身，他肌肉发达，皮肤呈现古铜色，应该是常年不穿衣服晒的。另外一个却是一名撑着油纸伞的小孩。 那小孩粉雕玉琢，脖子上戴着金色项圈，也就六七岁的样子。不想在见到吴启后却很有礼貌的微微行礼道：“闻驺从将临，先遣负弩。请上船，主人已在府中设宴，专候贵客。” 吴启半蒙半猜的猜测他说的意思是先来接人，只是这小孩奶声奶气，说话语气却老气横秋，十分古怪。 冯道却吃惊地道：“你莫不是当年救我的莲花童子？” 那小孩上下打量了冯道一翻道：“你是那个雪地中看书差点冻死的傻书生？” 冯道激动地道：“竟真的是仙童，不想一别竟四十余载。童子依然如故，我却垂垂老矣。” 小孩道：“却也有些不同。”他放下冯道，再次朝吴启道：“恐主人久侯不悦，请尊驾快些上船。” 第八十四章 上山 当那赤着上身的壮汉把船摇过一处峭壁时，冯道等人的身影全部被挡住。吴启与一名长相如幼童，但灵魂可能是个老怪物的家伙实在找不到什么好说的，只得无聊欣赏湖上的雨景。 不想那小童却自上船时便一直盯着他，这时便用稚嫩的声音突然开口道：“你托生的身体找好了吗？” 吴启一时恍惚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待小童又重复一遍后才露出不解的神色。 小童撇嘴道：“你休想瞒我，你经脉俱损，内伤难愈即使拖下去也活不过三十岁，这时还不赶紧为下一世做准备吗？” 吴启暗暗心惊，之前郑孟章曾说过他身体的异状，此时再被这“仙童”提起，想来问题真的不小。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好多事他还没有搞明白，就这么死了的话肯定不妥。 此刻又听到“下一世”“托生”等说法，心中一动，顺着他道：“还没有。唉，我也正为此事发愁，小仙童你怎么称呼？” 小童不悦道：“我最讨厌别人称我为‘童’，你却偏偏加个小字。等过得几载你还不是要和我一般模样。我有名字的，名叫‘千叶’，乃莲花化身，秦末降临此界，你呢？” 吴启心中骇然，一时拿不准这一声“你呢”表达的是几个意思，敷衍道：“我叫吴启，你好千叶。” 千叶童子道：“我是问你何时来到这里的？这可关乎到辈分问题，我们这里最讲究这个。” 吴启无奈道：“那糟糕了，我是最近才来的，岂不是辈分最小？！” 千叶童子圆圆的眼睛猛地睁得老大，他先是迟疑片刻，而后恼怒道：“胡说八道，自晋后‘造化玉璧’就已失去踪迹，你怎么可能是最近才来的。 不想说便不要说，谎话鬼，吹法螺，略略略！” 他不住做着鬼脸，让吴启很怀疑他说“秦朝降临此界”什么的说法，自秦到现在至少千年以上，千年的老妖怪有这么幼稚吗？ 吴启还要再搭讪，但千叶似乎很生气，原本婴儿肥未脱的圆脸上此刻更是圆鼓鼓的。吴启没想到一句真话竟惹恼了他，他见千叶理也不理。心中无奈暗叹一声道：“自晋后？莫非是东西两晋？造化玉璧又是什么？看来仙凡真是两个世界。” 他见千叶童子似乎打定主意不再理他，只得重新看自己的风景去，心中却暗自告诫自己，等到达目的地定要多听多看，说话谨慎点。 摇船的大汉膂力很惊人，他以一个快速地频率不断摇橹，让这只乌蓬小船宛如离弦之箭，此刻已连续不断摇了很久竟丝毫不见慢下来。 吴启初时以为这湖泊在群山之间，面积必不会太大，以这艘船的速度，用不了半个小时就能上岸。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每每眼看湖水已到尽头，却不料转过湖中山石后就又是一片水域。如此左弯右折虽然让他有赏不尽的雨中美景但他的心情却有点焦虑。 又过了一会他见水面缓缓变窄，显然湖泊已尽，只是转到了一处河道中。此刻周围山崖渐渐变得更加陡峭，可谓“壁立千仞”。 他看了一眼千叶童子，见他余怒未消，苦笑一声对着摇橹的大汉道：“大哥，快到了吧？大哥，喂喂，那哥们！” 那大汉仿若不闻，一声不吭地只是摇橹。 吴启眼角忍不住抽动，很是无奈只得闭目养神。谁知刚闭上眼睛就听到前方隐隐传来阵阵巨大的水声。他好奇地往前张望，不想前方河道方向突变，他们竟又朝另外一边划去。水声又再缩小。 吴启咕哝一声道：“什么玩意？” 千叶童子这时却冷冷接过话道：“没见识，梅山瀑布而已。” 吴启悻悻地又要倚在舱壁上睡觉，千叶突然站起来道：“到了，快起来！” 小船在一条宽阔低矮的山路旁泊下。说是山路其实不见半分崎岖，反而十分平整，想来是花过大力气整修。 吴启见那一路之上一直保持缄默的赤膊壮汉并没有跟随上来，而是守在河边，暗中猜测这人应是专门的摆渡人。不禁暗自奇怪：仙家过个河也需要正儿八经坐船吗？ 吴启不敢乱说话，很多事情他必须要先摸清楚对方虚实后才能有所判断。于是山道之上就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与一个青年在冒雨登山。 在走过一段平缓的道路后，前方山势却突然变得极为陡峭，这导致原本稍稍倾斜向上的路也变得角度极为惊人。 千叶童子掌中撑着油纸伞，双脚不断在路上轻点，速度却不减反增，他不住向上攀升。吴启心中古怪的感觉却再次出现，与其说这位千叶童子是个仙家人物不如说是个武林高手来得更加贴切。 千叶童子看他站在原地发呆，大声斥道：“快跟上呀，你那内伤还需要顾虑吗？死便死了。” 吴启苦笑一声，暗叹道：“古人说‘死生亦大矣’，可在这群仙人眼睛里竟好似玩网游不小心挂了一样，全无所谓。哎，还是修仙好啊。” 他踏起云龙步，御风而行，虽有细雨干扰，但仍掩不住这门绝世轻功潇洒的身姿。千叶童子却眼睛一亮道：“果然有点门道，竟是四象青龙的步法。哼，那你可跟紧了！” 两人向上走了不到两里地，在山道之右不知何时多出一条深沟，沟中溪水潺潺，水流不小。而溪水之上则是用一条古朴的石桥作三岔路口，一路是向山下延伸的石径，一路则是向左上延伸的石头阶梯，两路都直没进密林中。 千叶童子捡了向上的一条攀去。就在吴启以为不知还要爬多久时，不想转了个弯就看到一座院子隐在半山中。走近一看，红色的木门，灰色的瓦片，白色的围墙，一切看起来普普通通。门上悬着一道匾额上书“式微”两字，不知何意。 在正门左侧却另有一道月门，也刻着两个字：“琴台”。透过月门可以看到里边是一处临崖的空地，想来真的是主人弹琴的地方。此时自然是没有人的。 千叶道：“主人为免你路途奔波，专门到这‘式微居’中接待，真是想不通你有何本事，竟让我主人屈尊。若不是你，这些人几十年也不来这里一次。” 吴启心中很不爽，但看着身材幼小的千叶又实在生不起气来，从接触他到现在，其脾气性格和一个幼童完全没有分别。 正当千叶推门时，忽然自两人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道：“且等一等。” 第八十五章 造化玉璧 两人一齐转头去看，便见一名作文士打扮，身材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立于阶下打招呼。 他眼睛细而小，面上布满和煦的笑容道：“道友，仙童且等一等，敢问此处可否是纪信将军的道场？” 千叶童子满面不悦之色道：“你是何人？到我们环翠谷作甚？” 那人大喜道：“果真是环翠仙谷，在下汉元封天官，待诏太史唐都，前来拜谒大将军。” 千叶童子道：“罗里吧嗦一大堆，谁记得住？！” 那人也不着恼，笑道：“在下姓唐名都，乞仙童代为传禀，就说阆中旧友求见。这是拜帖。” 他说着三步并做二步已飞身到院门前，把手中的一封帖子递了过来。 千叶童子听到对方来历，似也吃惊不小，脾气顿时收敛不少，他推开院门后对吴启道：“喂，你还傻站着做什么，快来呀。” 吴启苦笑着跟到院中时，只见几簇挂满黄叶的细竹散落于院中，此外就是被青石小道分割成数块的田垄。田中种着高矮不一，颜色各异的植株。 这些植物有的叶色已经枯黄，有的却绿油油的，令吴启大为吃惊。此时天气已经非常寒冷，据他估计夜间温度早应该已经降到零下了，在这种天气里这些长着绿叶的植物显然已经大违常理。 吴启暗道：“放上鸡鸭就是个农家后院了，莫非这就是返璞归真？” 千叶童子径直领着他到了正堂屋檐下，而后轻叩木门道：“我回来了。” 好一会后，门“吱呀”一声打开，却是另有一个与千叶年龄相仿的小孩探出脑袋来。他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闪身出来时却把门又重新带上道：“嘻，千叶，山下好玩吗？嘘！咱们可得小点声，主人昨夜看书至深夜，这会又眯着了。” 千叶也是兴奋地点点头。吴启见他们两个动作神态与幼童无异，哪里有半分千年老妖怪的样子。 古怪的是，他们的主人既然这么大阵仗把他接了过来，这会竟睡着了。这是怎么一个套路？他正乱琢磨着，突听堂中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问话道：“可是贵客已至？” 话音未落，房门已完全洞开。 吴启只觉一股暖风扑面，这时一名额头宽广，环眼高鼻的大汉奔了出来。这大汉身材魁梧，四肢孔武粗壮。他全身只穿着素白的内衣，脚上倒趿着一双布鞋，正满面喜色地看着吴启。 吴启恍惚之间感觉这人似乎有点眼熟，不想这大汉忽然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就往房间中走。一边走一边转头道：“无花、千叶，你们两个好不晓事，贵客都到了为何不早作通禀，害客人久等，莫非欲陷我于不义吗？！” 吴启被他热情地让进房中。原来此时房中布了两个大火炉，烤得一室如春。火炉旁是一个躺椅，躺椅上放着一本书。想来正是这人刚刚拿着书在椅子上打瞌睡。 吴启被他让到面向门口的长榻上，道：“山中阴湿，吴兄弟一路辛苦了。快请到榻上暖暖。” 那长榻上布着一个矮桌，矮桌上却是一个象棋残局。大汉对着两童轻斥道：“还不快收了，像什么样子。先奉茶，吩咐他们快快置办酒席。” 千叶童子对着另外一个叫做“无花”小童做了个鬼脸，然后飞快地冲过来收拾棋局。无花童子却愣了一愣，似乎恼恨自己晚了一步，怏怏地向外走去。 吴启被大汉的盛情弄得有点受宠若惊，一时有点不知所措。那大汉却忽然对千叶童子道：“门外有俗客来否？” 千叶童子忙拿出拜贴道：“说是主人的阆中旧友来访。” 那大汉拿着帖子，轻笑一声对吴启道：“兄弟，你且先宽坐，我处理点俗务。” 吴启这时才匆忙应道：“您忙，您忙。” 大汉道：“我名纪信，吴兄弟不用这么客气，咱们平辈论交，兄弟相称则可。” 吴启尴尬笑笑，其实他心中有一个老大疑惑，这人怎会平白无故地与自己很熟悉的样子？但这样直接问出来太没有礼貌，再者此刻人家在看帖子，不好打扰，只得先忍住不问。 纪信看过帖子后，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不大一会，白白胖胖地唐都便走了进来，他先朝纪信施了一礼，而后似略有点吃惊地看了大咧咧坐着的吴启一眼，才道：“晚辈后进唐都，乃元封天官，见过大将军。” 纪信似笑非笑道：“道友客气了，你我都是客居此界，沦落异乡，哪里来的大将军小卒子。唤我纪信就是。道友说是某的阆中旧友，嘿，不知是...” 唐都堆笑道：“不是在下，是在下的好友落下闳，落下长公，他也是阆中人。我来时落下道友曾千叮咛万嘱咐，嘱我必须执晚辈之礼晋谒。大将军在楚霸王围困高祖于荥阳时，代君赴死。忠义之名传诵千古，我等皆是武帝座下臣子，怎敢直呼大将军名讳。” 纪信道：“可是立孟春为岁首，厘定四时顺序，人称‘春节老人’的落下长公吗？” 唐都笑着应是。 纪信沉吟道：“风闻长公道友占星术了得，我与他虽都拖生于阆中，但岁月相隔，从不曾来往，不知道友今日过来有何见教？” 吴启见此时的纪信神态虽礼貌有加，但隐约透出一股淡淡地倨傲，完全不像对自己的热情。唐都却丝毫不以为异道：“前辈过谦了，谁不知道您执掌……” 纪信忽然打断他道：“陈年旧事就不用再提了，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唐道友到访环翠必有要事。怎奈我现在只是一介山野村夫，化外闲人，不堪所托。且让我的童儿带道友到乾锦苑暂宿，待来日天晴后送道友出山吧。” 他一挥袍袖竟突然作出逐客的举动。 唐都被千叶强扯到院门时方才反应过来，他急切之间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好端端地这人就发起脾气来了。他大力甩脱千叶对已经在准备招待吴启的纪信道：“大将军，我实有要事。将军，是关于造化玉璧的，造化玉璧又将重现人世了。巴蜀的太初一脉愿与大将军结成同盟！我是来结盟的，我是来结盟的！大将军。” 他被千叶拖出院外，声音越来越低。 第八十六章 求情 纪信又把吴启按回榻上，分宾主坐定后，无花童子已沏好茶水奉上。他一颗乌溜溜地眼珠不住地打量吴启。 对方虽是幼童模样但那灼灼地眼神仍然盯地吴启很不自在。纪信长笑一声道：“大丈夫也畏惧小孩子的目光吗？” 吴启尴尬一笑道：“纪哥说笑了，仙童的注视怎么不怕？” 纪信轻叹一声道：“我们这些形如槁木的人哪敢称仙。吴兄弟，这次冒昧请你到这荒山野岭中，实在失礼得很。我本该亲自拜访你，奈何规则限制，我不能出山，兄弟你原谅哥哥不周之罪。” 吴启被他的话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沉思片刻，终于耐不住道：“纪哥，我，其实有些事我很迷惑，你为什么好像早就认识我的样子？” 他苦笑一声继续道：“不瞒您说，小弟根本不是什么大人物，你对我这般礼遇，恐怕认错人了？” 纪信失笑道：“兄弟客气了，待会为兄让你见个人，见过他后，兄弟自然知晓。无花，你去把纪成叫来。” 无花童子早被纪信的态度弄得惊讶万分，他可从未见过纪信以这种态度对过任何人，此刻听到纪信招呼，恍惚了好一会后才支支吾吾道：“啊，哦哦。就去，就去。” 他口中说着“就去”但眼睛仍愣愣地盯着吴启上下打量。纪信轻斥一声道：“无礼，还不速去。” 看着飞一般跑出去的无花，纪信道：“这两个家伙怪我平日里太过骄纵，竟这般不知上下。兄弟莫怪。” 吴启尴尬道：“不敢，不敢，我就怕您真的认错人了。”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暗中不住叹息，如果最后真的是对方弄了个乌龙，不知道自己想修仙的愿望还有没有。心中只道：“不管了，既然证明这些人真的存在，若因为这误会让这人恼羞成怒，到时我再多走访名山大川就是。” 纪信看着他忐忑的模样，微微挑眉，神色间竟透出少许意味深长。沉吟片刻后问道：“吴兄弟是何时到达此界的？” 吴启心中叫糟，暗道：“果然是认错了，哎。”但唯有硬着头皮道：“我来这里不过一两个月而已。” 纪信听罢，果然大为错愕，失声叫道：“什么？” 吴启苦笑道：“纪哥，哦不，纪先生，既然是误会，要不，我...”他说着就要站起，走之前只剩下唯一一个愿望就是请教点问题了。 纪信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兄弟安坐，为兄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只是...”他连说三个“只是”，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脸色变了数变后才说道：“刚刚那姓唐的说造化玉璧现世，我原不信，原来...”他叹息一声忍不住道：“真是好手段。” 吴启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口，看情况反而这误会愈加深了。 纪信却小心地道：“兄弟，我有个问题不揣冒昧，不知道好不好问？” 吴启无奈道：“您说。” 纪信道：“兄弟来时，可知道些金匮宗的消息？” 吴启摇头。他见纪信面上立时露出失望的神色，澄清道：”哎，小弟不是不知道，而是连这个名字也没听过。” 纪信脸色一僵，愣在当场。 吴启又道：“我们那个世界没有所谓门派，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纪信却似乎没有听到他说什么，整个人如丧考妣，嘴里喃喃低语：“师父，师父。” 吴启道：“纪大哥，你别误会。你可能真的弄错了，或许我们说的不是一个地方。” 纪信这时好像才反应过来道：“不对，不对。不可能，不可能，兄弟你刚刚说你来的地方都是凡人。可否仔细跟我说下？” 吴启把21世纪的生活简单描述了一遍，他一边描述时见纪信神色已恢复如常，最后道：“我们的世界就是那个样子，不要说修仙的了，连个会内功的人都少见。” 纪信听罢沉吟半晌后道：“竟真的是下界。” 他还想再问时，敲门声却忽得响起。门开后就见无花与千叶领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立于门前。 纪信已恢复原本风采，长笑一声道：“好，好，来也。进来吧。” 吴启见进来那人深眼阔鼻，一时愣在当场，这人他竟真的认识，却是这几天不断做梦看见的城隍爷的模样。只是此刻他已换成便装。 那人先是恭恭敬敬地朝他作了一揖，然后又恭敬地向纪信行礼，叫了一声“兄长”。 纪信道：“你进来。吴兄弟可识得此人否？” 吴启突然之间大为惊惧，好大一会才结结巴巴道：“他他他，我的妈呀，城隍爷？” 纪信哈哈大笑道：“正是，舍弟纪成，上任河中城隍不过几载，没想到却误将兄弟你拘去，真个是好胆！” 纪成顿时伏地扣头道：“死罪，死罪，望启原谅，望启原谅。” 吴启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心乱如麻，哪里能没料到前几天梦中的事情竟真实发生的，他只觉接受不能，看看跪着的纪成，又看看纪信，好半天才自我安慰道：“不慌，不慌，仙人而已，见怪不怪，见怪不怪。” 纪信道：“我听过此事后已严厉训斥过他，吴兄弟，不知道能否给我个薄面，饶恕这不知所谓的畜生。” 吴启聂诺道：“不敢，不敢，请起，请起。” 纪成抬头偷望了下纪信的神色，见对方点头才缓缓站起道：“前者河南府发下令旨着我等缉拿两个祸乱地方的邪修，不想错抓了尊驾。这事全怪手下差役眼拙，我已将两人严刑拷打，现也押在兄长府上。请尊驾发落。” 纪信冷声道：“他二人犯下此等重罪打散魂魄即可，何用再行发落。” 纪成连忙朝纪信行礼道：“是是，我回去就办。” 纪信朝神色恍惚的吴启道：“兄弟，你看这么办可行吗？” 吴启此时只懂木讷点头。 纪信拍掌笑道：“如此也算了结一桩心事。来来来，我已备下薄酒，请兄弟赏光，兄弟定要在我这里多住些日子，我们也好多多亲近。” 他抓着吴启的手直向院中行去。 第八十七章 青血救我 几人出得式微居沿三岔路口下行，不到五十米的山道左近有一座规模不小的石亭名为“杏翠亭”。亭中不知何时早已布好酒菜。吴启见一桌菜肴甚为普通，只在桌子旁边另设了一个石案，案上满满当当的摆着十几个酒坛子。 吴启原本凌乱的思绪被这场面惊地呆住，不禁暗道：“不是要全喝完吧？！” 纪信拉着吴启坐于上首，自己则坐于右侧，贵为一地城隍的纪成却不敢落座。纪信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坐下吧，今日看吴兄弟面上且容你放肆一回。” 纪成畏畏缩缩地陪在末座后，千叶和无花两位童子早从岸首的一坛中掬出酒水为三人添满酒杯。 纪信道：“吴兄弟初来，我不知你的口味，幸赖我私藏甚为丰富，来来来，先满饮此杯，我再为兄弟慢慢介绍。” 说着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吴启纪成两人不敢怠慢也跟着饮下。酒一入口，吴启只觉初时酸涩辛辣而后却又沁出淡淡甜味，醇和无比，味道不俗。 纪信道：“自古以来，我辈中善酿者自以黄酒为尊。兄弟感觉此酒如何？” 吴启尴尬一笑道：“小弟不懂品酒，黄酒也喝得少。” 纪信道：“无妨，请试言之。” 吴启道：“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喝。” 纪信被他的用词逗得一愣，而后哈哈长笑道：“兄弟真乃妙人，此为会稽名酒。上古之时，大禹王执掌九州神器，一日对女帝言道‘颇为思念上界琼浆’，女帝令仪狄试作。仪狄遍采百草，取其中性质相近者合之遂得此酒。虽然较之真正的仙物相差甚远，但已是此界极品。当时禹王言道：‘后世必有饮而亡国者’，遂疏仪狄而绝旨酒。来，再换一种饮过。” 两童遂又换了一个酒坛为三人添满。纪信指着杯中酒道：“兄弟既然识得黄酒，想来必是酒中君子，再饮此杯看看？” 说罢又带头喝了一杯。 吴启见杯中之物色如清泉，且芳香扑鼻也忍不住食指大动，但一面又暗暗叫苦，正事还没办完就这么个喝法，不出几杯准倒下，但纪信已先行干了，他只得再跟一杯。 这一杯的滋味却令他大为惊讶，前者在宋江的船上喝的白酒寡淡无味，一时使他认为这个时代的白酒就这个特色，没想到真有好东西。这一杯喝下后只觉如珠玑在喉，圆润无比又唇齿留香，一时竟为之倾倒。 纪信见他神色，得意道：“自到成都烧酒熟，不思身更入长安，雍国均早年醉心仕途，曾不惜代价到长安做官，但他饮过此酒发出这样感叹，可知‘剑南春烧酒’名实俱存。” 纪信又要吩咐倒酒，吴启连忙阻止道：“纪大哥，小弟酒量实在不行，你再这样劝下去我可不成了。” 纪信道：“唉？！兄弟此言差矣。自仪狄把佳酿带到此界，数千年以降，君子无不以一醉为毕生追求，兄弟何言不行。况且值此秋冬之际，细雨霏霏，如此良辰美景，煮酒以歌岂不美哉？！你定要尝遍此间美酒，来来来，再喝四种我们叙话不迟。” 吴启无奈地看着又倒满的酒盏，这盏大小适中约有一两，若真是像他说的喝完，怕不得喝到明天早上。只听纪信又道：“易得连宵醉，千缸石冻春，吴兄弟，请，请！” 于是吴启便看着他说一句诗词，换一种酒喝，又连饮四杯后，方才喟然长叹一声道：“美哉，乐哉，苦哉。兄弟可知上方小院之名为何取名为‘式微’吗？” 但吴启此时却感觉身上大为异样，刚开始还不明显，待喝酒数量增加后，四肢燥热的感觉越来越厉害，脸色都不自觉地涨红起来。待六杯全部喝完，只感到全身经脉如在火中炙烤。脸色亦不由得涨红起来。 他以为是自己喝大了，一面暗暗警惕不能再这样喝下去了，一面应付着纪信道：“不知道，定是有什么说法。” 不想纪信却击掌轻吟道：“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吴启暗道：“妈的，老子好歹受过高等教育的，到这地方跟文盲有什么区别。” 只听纪信又道：“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哎，阔别故乡日久，只盼着有朝一日得回故土。兄弟来自异域，这首《式微》出自于《诗经》，你没听过原也正常。”说完满面伤感之色。 不料此时吴启经脉中却忽地传来一阵灼痛，牙关不自觉地咬紧，自齿缝中挤出字来道：“《诗经》我知道的，这首的确没听过。” 纪信道：“哦？吴兄弟敏而好学，真乃谦谦君子，想必是新近才看过，没读到这一首...” 他话未说完却忽得发现吴启很不妥当。吴启此时只觉体内真气如被煮沸一般，真气过处，剧痛难当，全身开始如筛糠一般抖动。 纪成连忙立起道：“兄长，他！” 纪信一把抓过吴启手腕，三指轻搭在他腕上，他看着吴启痛苦挣扎的表情，眉头紧锁，片刻后道：“古怪，这是什么功夫？无花，我嘱你用烈火杏仁煮酒，你到底放了多少？” 无花童子失色道：“啊？我都是用的咱们的正常量啊，这酒我跟千叶也要饮来增加功力，不敢多放。” 纪信这时见吴启竟伏在桌上昏死了过去。他感叹一声道：“今次糟了，我等可能好心办了错事。他的内功阳极甚重，被烈火杏的药性一冲，无异于火上浇油，哎哎，这下怎么跟周帝交代，若惹恼了竹溪的人可不好收场。” 纪成道：“他原本内伤就已极重，原也活不了几年，应该没事吧？” 纪信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快把他抬到式微居。千叶去丹房中取地丁仙草来。” 吴启其实并未完全失去意识，他被体内巨大的痛楚逼得生不如死，心神混混沌沌。接着又感觉被人抬起好一阵颠簸。 灵台中突然对这一幕感觉万分熟悉，像极了袁刚给他吃“火灵丹”时的情状，忍不住心中大呼道：“青血救我！” 就此真的人事不知。然而就在他一声发喊后，额间却忽然现出青血的真身刺青。 昏迷中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慢慢身体再次恢复知觉，将醒未醒之际，经脉各处仍然燥热无比，好在眉心中似又在源源不绝地吸收着多余的火毒。 这时就听旁边有人道：“周兄，这事可非同小可，依你判断他们是否知道吴兄弟早就有内伤？” 说话的赫然是纪信。 另一人道：“哎，这件事现在麻烦得很，不论是否知道，若按照纪兄所描述的，他根本不记得仙界的任何事情，分明是未脱凡胎，此身若灭便真的是形神俱毁了。到时，哎哎。” 纪信沉吟一会道：“我观他眉心中图案神异无比，不知为何种仙兽所幻化，加之他与灵犀大人论交。他推说自己是自异世界跨界而来，嘿，这种说辞十有八九是假。周兄不用过度忧虑，难道仙宫的人这么无聊去为难一个凡人么？” 另一人道：“话虽有理，只怕万一。” 纪信道：“为今之计，我们尽快弄清楚他是否见过‘造化玉璧’就是了，若见过，我们为他安排托生的事宜，做个顺水人情。若没见过，只能想尽办法一面为其续命，一面速速报与那人知晓就是。” 另一人道：“他伤势这么重，我怕...” 纪信道：“放心，我已着千叶去大海寺取‘败火丹’了，当日永安和尚为救李世民把我的地丁仙草一窝端了去炼丹。等取来‘败火丹’，他应该能够恢复意识，到时问清楚端的再做决断。” 另一人苦笑一声道：“只好如此。原也怪我等太过心急。” 纪信道：“非也。昨日吴兄弟来时，巴蜀太初一脉遣人来投帖，说有‘造化玉璧’的消息。那时吴兄弟就在近前，我怕那家伙莽莽撞撞地说出太多违规的话并没有让他说下去。” 另一人冷哼一声道：“这些人好大胆子，竟敢如此招摇过市。不过我听闻太初一脉‘占星术’了得，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来的是谁？怎么说？” 纪信道：“唐都。只说造化玉璧即将出世，要和我结盟。” 另一人道：“我知道他，落下闳为汉武帝作‘太初历’时，负责测量记录周天斗数的就是他。此人甘冒大险来与你谈盟...” 纪信道：“所以，我猜测可能不假，我已把他扣在乾锦苑。若真是这样，不知又要有多少的血雨腥风，我们先一步发力，并不算操之过急。” 另一人道：“消息虽然是好消息，但于咱们眼前的困境可谓是‘远水难解近渴’，但愿‘败火丹有效’。” 纪信道：“无妨，万不得已时我还有最后一招可用。此前错拘了吴兄弟而去的两个差役被纪成押在我这里，我们可以让这两个家伙用‘通灵法’去沟通。” 第八十八章 有鬼 吴启虽分明地听到两人交谈，但谈论内容却一概充耳不闻。浑浑噩噩中只觉一会如在火盆中烤，一会如堕无边的深水之中。 耳中稀稀疏疏地感觉一直有人说话，只是想要仔细静听时又好像不似人声，这样的昏迷中又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他就如同被关在黑暗中的鸟儿，无论怎样挣扎都不得解脱。 直到一个比之先前要清晰无数倍的语声在耳边响起道：“你有完没完？伪装凡人是很过瘾吗？” 吴启听到这语声好似被人从梦中叫醒一般，突然激灵灵脑海中一阵清明。猛地睁开双眼时，却发现是在一间收拾简单的卧房中。 他轻抬了下手臂，却发觉全身火辣辣地疼痛，肺腑中焦躁不堪，忍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呼。不料旁边却传来一声惊喜的欢呼道：“咦？你醒了？主人，主人...” 吴启转头只看到无花童子向外奔出的背影，微微愣神后苦笑一声，心道：“这次丢人丢大了，刚开始喝就醉成这个样子。” 他长出一口气，苦忍着浑身的不适，缓缓地坐了起来，但却难再有动作。一面感叹仙酒的后劲大，一面不住喘息。心中恼恨自己也太不争气。 这时脚步声响起，他双手撑着床，微微抬眼就见到纪信满面喜色的跟了进来，他旁边却伴着一个气度不凡的紫衣中年，霎那间只觉此人很是眼熟，但实在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纪信欢喜地扶住他道：“吴兄弟，你可吓死我了。幸喜你可以自己醒来。” 吴启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虚弱地道：“让大哥见笑了。”嗓音沙哑难听。 纪信把他重新放平后道：“无花去取些温水来。吴兄弟，你内伤不轻，还是多休息为是？” 吴启惊诧地道：“喝酒也能喝出内伤？” 纪信嗔怪地道：“吴兄弟何须瞒我，你原就筋脉受损严重，无花煮酒时又在壶中放置了烈火杏，是此药诱发了你的内伤。 不过，我们也是无心之举，此药原本有滋养功效，奈何与你内功相冲。” 吴启苦笑一声道：“原来是这件事……我还以为是我酒量不济以至丢人出丑，还好还好。” 那紫衣中年轻赞道：“生死置之度外，真乃大丈夫。” 纪信回头与那紫衣中年互换了一个眼神道：“兄弟，我来给你引见一个人。” 说罢，他指着紫衣中年道：“这是我的至交好友周乞，特为兄弟的内伤而来。” 周乞露出微笑道：“我与吴兄弟之前见过的。” 吴启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周乞却阻止道：“且先不要劳神，我只一个问题想问下吴兄弟。” 不想纪信突然插口道：“周兄且慢，我看还是让吴兄弟喝点温水休息够了再说不迟。” 周乞疑惑地看了一眼纪信，却见对方神色如常。 待两人走出卧房，来到很远的地方时，他才忍不住道：“纪兄为何阻止我？” 纪信道：“周兄身为中央鬼帝，当知法规森严，这件事你万万碰不得，我自有安排。再说，我看吴兄弟的身体古怪得很。周兄，你发现没有，火行之力对他的影响在减弱，说不定容他再休息下可彻底祛除烈火杏的药力，又何必由你再冒违规的大险。” 周乞微微一思索，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郑重道：“还是纪将军思维缜密。但我总觉...纪兄，依你看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的情况还是胸有成竹？” 纪信却扯着他衣袖道：“周兄，周帝，何须劳神猜测，一切交给我来办，我们还是先去会一会太初的唐都。” 是夜，初雪忽降。 果然如纪信猜测，又休息了半日后，吴启身上的不适感已完全消除，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山中清冷，夜半无人，他独自在式微居中徘徊。近傍晚时，无花来说纪信与周乞会客，让他与吴启作伴。但吴启当着这么一个家伙分外别扭，只得也把他打发走，自己独处。 眼见漆黑的夜色下，细小的雪花飘洒而下，地面上竟开始泛起大片的白色。经檐下晦暗的灯笼的微光一照，突然生出无限寂寥。 他想到若在熟悉的城市中，这样的小雪必然只会化作泥水，加之马路上不分昼夜地始终有许多汽车穿行，会使干净整洁的柏油路添上许多泥泞。 他原本最是讨厌这样的天气。然而此时此刻却又无比怀念。 心中暗道：“白天在亭子中喝酒时，纪信曾说起远离故土，思乡情切的话，这一点倒是和我同病相怜。也不知道这样的人物还有哪里去不得？ 他朗诵的那首‘式微’说是表达思乡之情，可惜当时难受记不住。” 想到这里，便哼哼起所能记得的关于赞美家乡的流行歌曲来，说是流行歌曲，其实已很有年代感，他也记不全歌词，只捡熟悉的几句反复清唱。 唱着，唱着却忽然好像听到远方黑暗中似有人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声音幽渺，难辨真假。他被惊的顿时止住了歌声，仔细去听时又好像只是风声。 大着胆子向外走了几步，又见黑暗处树影婆娑，老感觉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不禁轻呼一声“我的妈呀”，飞也似地朝屋子里走去。 待在火炉旁的躺椅上坐下后，又感觉好笑。没想到经历这么多事情，怕“鬼”的本性竟完全没变。 他拿起炉旁的纪信的那卷书，凑着明亮的烛火翻看了两页，只见其中洋洋洒洒地全是古语，他半通不通地读了一段，忽然记起被自己遗失在山谷中的那本“九章秘籍”。 自己当时半通不通的练出来的内功，明明记得图中有两条行功线路，自己就练了一条，会否郑孟章与纪信等人提到的内伤就与此有关呢？ 图画虽然记得大概样子，但他修成上肢的的周天已经是凑巧一般地胡乱弄出来的，此时凭着似是而非的记忆从功法上寻找治疗内伤的途径显然跟天方夜谭一样。 即使可以从中找到答案，也都只能依赖青血，但那小子现在也醒不了。“哎哎——”他无奈地叹息一声，一面想着第二天要询问纪信的一些问题，一面又转着一些其他杂乱念头，不一会竟沉沉睡去。 睡梦中却又听到像风声又似哭声的怪音隐隐传来，他挣扎想醒，但可能太困了，怎么都醒不来。只得任由自己沉浸在梦境中，梦中还转着念头道：“鬼呀，神呀的都来吧，反正是梦，我怕你个鬼！” 梦中影影绰绰地先是有许多灰影在摇晃，但过了一会情景却又变得极端清晰。只见十步之外有两道人影肩上架着重枷，脚上绑着铁链朝自己靠近。 口中兀自用古怪的嗓音喊着话，这次吴启听得明白竟是这两货在不断惨叫着“冤枉啊，冤枉啊。” 吴启恼恨地朝两人道：“喂喂，你们俩什么东西？” 两人听到吴启的问话一齐抬头，吴启一见之下大为惊惧，他们竟是当日大运河行船时来抓自己的两名阴差！ 第八十九章 聆密 吴启惊呼道：“停停停！两位，别再向前了，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的？你们头，城隍爷纪成可是我朋友，别再过来啦！” 俩差役此时情状凄惨，完全没有了当日的威风模样。两人不理吴启的劝阻，竟加快速度奔行到吴启身前。 吴启跳着脚躲开时，两人却突然双双跪倒在地上，不住叩头，态度决绝。若不是因为戴着重枷无法碰触到地面，非把地面磕出一个大坑来不可。 吴启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想起来了，纪成说严刑拷打你们了是不是，你们找我没用！” 其中一人道：“上仙，上仙，且听小人说明。小人曹怀忠，汉建平二年托生于河内，小人自来此界后勤勤恳恳，从未行任何狂悖之举。因追随光武皇帝定鼎天下，得以于建武十三年一窥造化玉璧。 小人浑浑噩噩混迹凡人间良久，后因多行义举至唐显庆五年方被河中都城隍聘为鬼差。此次犯下重罪，冲撞了上仙尊驾，合该万死。但请尊驾念在我等离乡背井之艰难，饶过我等死罪。此后但有差遣，无有不遵。” 曹怀忠涕泗横流，模样凄惶，只是不住磕头。 另外一人也是满面凄惶，但似乎不擅长于表达，只是也叩头不止道：“我叫丁生，请饶命！” 吴启一阵头大如斗，此时哪里还不知道又被人家似假还真的闯入梦中。只不过上次是抓他，这次却是求他饶命。 他一个受惯了人人平等教育的现代人哪里吃得消别人这样哀求，慌忙道：“快起来，哎哎，你们...” 他本来对两人的怨念突然之间烟消云散。想来这两个小人物必是因为抓了“身份特殊”的自己而受过，一时不禁百感交集。 曹怀忠哭诉道：“我们两人真不是有心冒犯，实乃因为上封命令，只怪我们有眼无珠错抓了上仙。请您宽恕啊。” 吴启无奈道：“你们告诉纪成我不追究，原谅你们了就是。” 两人闻言大喜，曹怀忠道：“谢过大人，谢过大人。小人定会给您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吴启道：“行行行，牌位就不必了，就这样吧，我刚刚受伤，需要休息，不便留你们，两位请吧。” 两人再次谢过后，却并不立即起身，似乎仍有话说。 吴启道：“回头我见着纪成告诉他一声。” 曹怀忠道：“上仙仁慈，还得请您给我俩签个赦免令，翌日城隍殿高官查问起来，我们也好有个凭证。” 吴启道：“签赦免令，是要我签名吗？好，签在哪里？” 丁生似早有准备，手中托出一个宝蓝色的小册子，册子一旁附有一杆金色的毛笔。 吴启接过，发现册子中已经有了具体格式，极像现代社会的合同一般，具明了要填写的内容。只是姓名还好说，其他的东西可不大好填，譬如家住哪里，总不能写个j市吧，也太过敷衍；再譬如生辰，填写真实的也太不像话。 他听纪信等修仙者，甚至包括这俩鬼差动辄便说自己是秦朝的或者汉朝的。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未来来客是否多见。 更有一栏被特殊标注过，要写明何年何月因何事见过造化玉璧。对这个“造化玉璧”他这两天经常听人提起，初时以为是某样宝物，但此时看来见过它竟好像是大学学历一般必须得写。 曹怀忠看到吴启犹豫的神色，露出一个笑容道：“上仙可放心书写。我等既入此界而脱去仙籍，有时候总会有点凡人的毛病，太过久远到记不清时间原也正常，你捡着相近的年份随意尝试就是。这笔是城隍殿的仙器，名为‘真言’，假的是写不上的。” 吴启错愕道：“什么？竟有这种东西。” 他把玩着这杆金色的毛笔，心中大发感慨道：“这玩意可比什么现代测谎仪牛逼多了，果然是仙家宝贝。” 一面又不禁暗暗叫苦。感觉填写哪一项都不太好，最后指着“造化玉璧”那一项道：“这造化玉璧...” 他话未说完，曹怀忠突然又接过话道：“上仙，造化玉璧的时间最好推断。您老知道，只有经历天下大乱再到大治的局面下，才有见到玉璧的机会。这种时间点最是好记。 小人就是因为追随大汉光武皇帝，历经十二载南征北战，最后终于平定叛乱后才见到玉璧，由是才得以了悟前世今生，得享长生。那些热血无限的戎马岁月即使历经千年也不会忘却的。要不您跟我说说，魏晋之前的大事我无有不晓。” 吴启听话听音，不禁暗感心惊，怎的这什么“造化玉璧”还关乎“长生”的事情。这可得好好问问。 只是看曹怀忠神态，似乎吴启应当已见过“造化玉璧”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时间太过久远忘记了具体时间而已。现在想来，纪信这帮人对自己的态度很是奇怪。 首先就是城隍殿中的一幕，想到城隍殿他忽得记起，那名为“周乞”的威严中年人就是那日在城隍殿中见过，当时他和一名长相不俗的少年一起过来。难怪他说“早已见过”什么的。 似乎就是从他出现开始，身为城隍爷的纪成才前倨后恭，反差极大。现在想来所有的误会应该都是从周乞那里开始的，定然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让他误以为自己是个高人。 他见曹怀忠与丁生仍然跪在地上，又看了看手中册子，知道此时不宜细想，但“造化玉璧”的事情无论如何都得打探清楚，找纪信或者周乞这两个老狐狸到时肯定被拆穿西洋镜。 吴启望了望跪着的两人，尤其是曹怀忠善于表达的劲头，心中窃喜。上前扶起两人道：“两位请起。” 曹丁二人对望一眼，对吴启的态度很是古怪，他两人在城隍殿中职司虽低，但究竟活得久，见多识广，一般这种情况下必是有所图谋。 吴启道：“曹兄所言甚是。时间太过久远，我实在记不大清楚了。这些时间是都要如实填写吗？” 曹怀忠道：“原也不用，您就捡其中一个填上就是，只要到时能证明您身份，是您亲自赦免我们的就行。” 吴启道：“这帖子这般古怪，赦免令，怎么还需要我填这么详细，这也不大像是你们临时弄出来的东西。” 曹怀忠与丁生顿时神色变得很不自然。吴启原本是没想好怎么套话，没想到心中一点小疑惑却歪打正着。 他故作姿态道：“这到底是什么玩意，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两人恐慌中再次伏地，曹怀忠求饶道：“上仙，上仙。听我解释，我们两人已然是阶下之囚，绝不敢图谋不轨，是纪成大人说如要免死只能来求您，但他说自己官小，唯有拿到您的亲笔赦免令才能免于处罚，是以赐给了我们仙器‘真言’。 至于这帖子实乃一些有势力的大老爷走后门时用到的提人的帖子。都是让我们帮忙找人时才填写的。我俩决计不敢有所欺瞒，请上仙明察。” 吴启道：“找人，找什么人？” 曹怀忠道：“大老爷们大都家大业大，从者极多，寿元尽时再次投胎托生，时有走丢的情况发生，为保重生者修习内功顺利，便会暗下帖子到城隍殿托我们找人。我们也不知道拿什么凭证好，所以就扯了这样东西出来。上仙请勿怪罪。只要您在帖子上明示身份，说宽恕了我与丁生之罪，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第九十章 青血的问话 吴启道：“你们城隍殿的人很闲吗？如你所言，这样的大老爷有多少，世世代代的生养，他们的子子孙孙又有多少，我看你们每天只找人这一项就得忙死。那些个孤魂恶鬼，不去投胎的，你们就不抓了吗？” 他尽量顺着两人的意思说话，以免泄露本来目的。没想到，他此话一出，曹怀忠与丁生一齐现出迷茫的神色。 吴启一看二人表情，心知要糟。就听曹怀忠道：“上仙何出此凡人言论？城隍殿律法严苛无比，我等怎敢对魂体出手。再说这些可以成魂的，哪个不是大有来历背景，似我等这种小卒，可得罪不起。” 吴启登时语塞。他以神话传说为蓝本猜测两人的工作内容，没想到竟会出错，而且似乎错的很离谱。似乎城隍殿的差役并不抓“鬼”，反而是有点怕“鬼”。 他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但话说到这里如果不弄清楚实情，真要被憋死了。他自从“穿越”以来，不断的被命运推动向前，一切似乎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 这种经历让他感觉非常糟糕。他习惯于特立独行，但并不习惯被人操控，哪怕是那玄之又玄的“命运”。 吴启心念电转，他长长叹息一声对两人道：“你们这个所谓的赦免令也过于乱七八糟了，我恐怕爱莫能助了。” 他不理曹丁二人错愕的表情道：“我本来见你们可怜所以才答应。但没想到你们这样无礼，让我签的什么赦免令太不像话了，好像是我犯了错误，受罚的是我一样。” 他见两人色变，知道已成功转移两人注意力，遂继续道：“你们自己评评理，又是写名字又是写履历的，还拿根仙器‘毛笔’出来。怎么？！纪成是怀疑我的身份要来查问是吗？他好大的胆子。我的事情他也敢插手过问！” 两人终于被他唬住，诚惶诚恐道：“上仙息怒，上仙息怒。我们实在不知情，都是按照纪城隍的吩咐做的。” 吴启假装恼怒道：“按他的吩咐做事？你们可知道我的身份。他哥纪信，对了还有周乞，认识吗？就是上次到过你们城隍殿的，都不敢这么放肆。” 曹怀忠道：“是，是，求上仙可怜，若上仙不救我们，恐我们两人再无返回仙界的可能，求您救命。” 吴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感情这两位还是谪仙人，这倒是跟青血等人有点类似。他仍在思考是否直接追问怎么可以“穿梭时空”或者怎么可以“长生不老”的问题。 一道熟悉的语声却突然响起道：“问问他们是否得罪了天帝被罚下来的？” 吴启忍不住四下打量时，那声音又道：“你东张西望些什么，是我。” 吴启闻言思维一滞，立时反应过来这语声是属于谁的，竟是“青血”这老朋友。距离上次因火灵丹觉醒到如今不过旬月有余，没想到此时竟能沟通上。 他来不及招呼青血，只是满面喜色地对丁，曹两人道：“你们是怎么得罪了天帝才被贬下凡间的？” 曹怀忠一脸苦涩地道：“小人哪里敢得罪大天尊，皆因我一位同门祭天时不小心打翻了给大天尊的贡品，惹得他老人家不快，全族被罚到此地...” 他话音方落，青血满含怨怼的骂声立时在脑海中响起道：“还真他妈是啊！” 吴启疑惑地向青血道：“是什么？” 青血沉默了片刻后道：“问他，他们是怎么活了上千年的，算了不要问了。” 吴启道：“那还要不要救他们两个？” 青血道：“问问是谁要他们的命？死了会怎样？” 吴启虽觉奇怪，但仍重复了一次青雪的问话。 曹怀忠道：“上仙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些城隍殿所属所遵守的律法至为严苛。似上仙这等逍遥神仙，只要不和凡人说咱们的事就可以，但我们可不行。 这次遵河南府都城隍令旨追捕两个把凡人炼成尸妖的邪修，没想到错抓了上仙。” 吴启道：“你都说错抓了，罪不至死吧？再说了你们已经是阴差了还怎么个死法。” 曹怀忠凄然道：“自然是打散魂魄，烟消云散，彻底如凡人一般消失于天地之间。” 青血又道：“你再问他，这里没有丝毫的灵气，他们怎么催动仙器的？” 曹怀忠错愕道：“这些仙器都是城隍殿赐下的，不需要灵气催动。” 吴启正乐此不疲地当着传声筒，没想到青血却突然停止了问问题。他此时心情可以说是极度放松，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虽然仍有许多问题并未解决，但有青血在，显然情况大不相同。 吴启则对青血道：“青血大人，你可想死我了，自上次一别，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青血大人？” 青血却始终不答。 曹怀忠这时却道：“求上仙开恩，给我们签了这赦免令吧！” 吴启却因为青血的突然沉默稍有些郁闷道：“什么赦免令，我实话告诉你们两个，我不是什么秦汉来的，也没见过什么劳什子造化玉璧。你让我怎么给你们签这玩意！” 曹怀忠与丁生齐齐色变，丁生则首次惊呼出声道：“什么？！没见过造化玉璧。” 吴启没好气道：“没见过又怎样，我都不知道那东西是圆的还是方的。” 丁生不理吴启的说话，自顾自道：“我命休矣，我命休矣。” 曹怀忠则道：“那那那。不对，不对，您刚刚怎么会记得仙界的往事？” 吴启道：“哪里来的仙界往事？老子可从未到过仙界。” 曹怀忠终于忍耐不住，嚎啕大哭道：“你你你，可坑杀我俩了。老丁，怎办哩？” 丁生惨然道：“老曹，不需如此，有死而已，我等已又苟活千年。算了，走吧，找个安乐所在静待刑罚降临。” 他说着拖着沉重的脚步当先朝外走去，竟再不理会吴启，也不再提什么赦免令的事情。 吴启错愕道：“喂喂，我只是没见过造化玉璧，况且我可以跟纪成说一声原谅你们了。不用这样吧。” 曹怀忠边哭边咬牙切齿道：“我们擅自跟你说了这么多事，已犯下死罪，你原谅不原谅又能怎样，你天杀的邪魔！只后悔没有好好折磨你一番。不过你的死期也不远矣，哈哈哈哈！” 他状态有些癫狂，令吴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丁生却突然对曹怀忠吼道：“曹怀忠，匹夫！不给自己留点仙人的体面吗？！何故作此儿女之态！” 吴启看着两人大踏步离去，忍不住对青血道：“这是什么古怪规矩，又没有透露什么关键秘密。” 青血这次却冷笑一声应道：“这必是昊天老鬼惩罚这些人族修士的手段，嘿！” 吴启道：“我说，别管这么多了，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回去？” 青血道：“你不是没有到过仙界吗？要回哪里？” 吴启道：“自然是回到我的时代，现在这个地方倒是对了，但时间上很不对，我是一千多年以后的人，想回到对的时间点里。” 吴启静待青血的回话，没想到这家伙又突然沉默下去。他忍不住道：“你说话呀！” 他焦急的等了一会，正要发火，不想却听到青血发出一声似极痛苦的惨哼道：“混蛋，你别对本尊用命令的口气说话。” 吴启道：“不是，我就想知道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回去？” 青血怒道：“没有。” 吴启道：“开玩笑的吧，你是神仙，你们这帮人有本事把我弄过来就有本事把我弄回去！青血，咱们现在可是共用一个身体，一损俱损。” 青血冷笑道：“是你在说笑才对，我从未听闻可以穿越时间的事情，一千年后？！恐怕这世界上还没有可以办得到的人。若有岂非成了先知先觉？！” 第九十一章 收仆 吴启道：“不能吧，我可听过很多穿越到过去或未来的故事。一千年后的科学技术也有理论证明存在时间旅行的可能。况且我就是活生生的实际的例子。先知不先知的可能不知道，但未来的事情我还是知道些的。” 他等待了一会见青血再次沉默，心中着实恼恨异常，这人刚开始就奇奇怪怪地，但又念及他屡次相救，虽然未必存了什么善心，但救命的恩情却是实实在在的。无奈只得叹息一声道：“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心中只有一条，既然我能来就定有让我回去的办法。咱们相识一场，如果没有你，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这里。 加之上次开封纸人的那一次救命之恩，我都记在心里的。” 青血却难得的再次开口道：“这次也是我救了你。” 吴启道：“行吧，欠一次也是欠，欠两次也是欠，无所谓。虱子多了不痒，我债多了不愁。日后若有可能我全部还你就是，现在我也算是接触了你们修仙练道的世界了，想不成为你们其中的一员都难，将来定然把这些恩情一一还清。 对了，我正有问题要问你，你是如何醒过来的，上次你睡得急，火灵丹在极为厉害的一个对头那里，一时半会我拿不到，是以耽误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青血道：“你确实不是他的对手。这次你又吃了什么火性灵物？” 吴启皱眉沉思了一会后道：“莫非是纪信提到的什么火杏？” 青血道：“是烈火杏，修真界的一味极为低端的火属性药材。” 吴启大喜道：“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字？怎么这东西对你的恢复有用？如果有用这次却是容易，我再找人家多讨些美酒来喝就是。” 青血道：“你真的不是天帝的人？” 吴启郁闷道：“关于这个问题你问了多少遍了。信不信随便你！现在我只想好好学本事，然后回家后把家里人也带上仙途，从此过天长地久的逍遥日子。” 青血冷笑一声道：“成仙？真是好梦。我劝你醒醒，这地方和南天大陆一般，一丝一毫的灵气也欠奉，没有灵气供人吐纳，你连修士第一重的炼气期都不能修成，即使成了修真者，没有机缘想要成仙也是痴人说梦。” 吴启尴尬道：“这不还有你呢嘛。我曾听南天大陆的汤洲说过你的辉煌事迹，是凌驾于众仙之上的大神通仙人。有你带领，我必事半功倍，对吧。或者我拜你为师也行。” 青血这次语气十分古怪道：“你拜我为师？” 吴启却十分欢喜道：“着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若有你这样的师傅指引，何愁大事不成。对对，我拜你为师怎样？” 青血道：“我可是妖族。” 吴启道：“你是啥和做我师父有关吗？有本事就行啊！” 青血道：“你不后悔？” 吴启斩钉截铁道：“决不后悔。” 青血沉默良久。吴启这次却没有催促。怎么都得给仙界大佬一点考虑的时间嘛。 青血缓缓道：“此事先搁置下，等我能化形时再说。” 吴启道：“什么叫化形？是指你幻化成人形吗？” 青血道：“就是从这身体上离开。但需要大量的火灵之力。你可先向来看望你的那二人问一下，是否有火灵石这种东西，他们从仙界下来时说不定有人还有存货。” 吴启道：“继续喝酒不行吗？” 青血道：“这副身体本来已摆脱凡人之姿，但自南天挪移时被‘夫秋’剑耗干了灵力，此时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况且被你乱七八糟的修炼一通，更是雪上加霜。决不能让肉身死亡，否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难测的事情。 所以绝不能再由肉身直接承受“灵气”或者其他五行之力的冲刷。” 吴启不住点头，心道：“这便宜师父自己认定了。将来十有八九可位列仙班。” 他这样一想顿觉此次古代一行倒算是因祸得福了。若按照普通情况，自己与妻子只有一世几十年的姻缘，之前当凡人还感觉白头偕老很好，但既然知道可以长生不老，自然是期盼与妻儿“天长地久”的厮守。 青血道：“你这是练得什么东西？体术吗？” 吴启道：“你不说这个还好，这就要问你了，你身上藏着的那本破书，我照着练就练成了这副样子，受了极大内伤。” 青血吃惊道：“《修神九章》？！书在哪里？” 吴启道：“让我给丢了。” 青血大怒。吴启只得原原本本的把自己从流落到小山谷开始说起，把自己一路以来的修行方法说了一遍。” 青血既知宝书有迹可寻，气也消了大半， 吴启听得不明所以，但大体意思还能听懂，只是道：“那该怎么办？” 他话未说完，却听到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传来。 青血急切地声音传来道：“不要让人知道我的存在。” 来者竟是纪信与周乞。两人神色莫测，似忧虑，似迷惑。 还是纪信先开口道：“吴兄弟，我来问你，你是否真的从未见过造化玉璧？” 吴启道：“纪大哥不是有客招待吗？我原以为今晚见不到你了呢。这么说，那两人果然是纪大哥你派来的？目的就是试探我，对吗？” 纪信丝毫不因他的语气为侮，慢慢点头道：“兄弟有所不知，这件事情干系极大，准确来说是与兄弟你干系极大。你定要如实相告。” 吴启道：“确实没见过。” 纪信与周乞略略色变。这时周乞却沉声道：“吴兄弟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吴启道：“大概知道。这也跟造化玉璧有关？那到底是件什么东西，这么关键？！” 周乞看了纪信一眼后道：“吴兄弟，本来我们应该据实相告，但迫于律法限制，我们此时不能对你明说。” 纪信接过话道：“不过我找了两个人可以解答兄弟心中的疑惑。” 接着，他冷冷地朝门口唤了一声道：“进来吧。” 听到铁链声响起，吴启早已猜测到来人身份，正是丁生与曹怀忠。 他对纪信道：“他们不是要被你兄弟两个处死吗？” 纪信苦笑道：“怎会，我胞弟纪成身为一地城隍，手下可供差遣者不过区区数人，若有损失极难补充，若把丁曹两人除掉他就快成光杆将军了。兄弟有什么疑惑尽可向二人询问。我希望兄弟一定要仔细问明造化玉璧的事情。” 吴启道：“这么说这两人就被免了死罪了？” 周乞道：“非也。两人所犯之罪均已被记录在册，到时自然会有人来施以刑罚。” 吴启道：“这么说，他们算是废物利用，你们不敢说的东西让这两个必死的家伙来说，反正也不能死两遍是吧？” 周乞略有惊容道：“吴兄弟切勿误会。” 纪信道：“是的，吴兄弟，早在他们错拿了你到城隍殿时就已犯下大过。此番更是触动禁忌大罪，而我与周兄，周兄在城隍殿中虽身居高位，但并不能赦免两人之罪。为今之计，要救他们只有一法。” 吴启其实并不是替丁曹二人鸣不平，他只是不爽于被纪信算计。此番再见到两人的狼狈可怜样，尤其是丁生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使他心中暗生钦佩之情。若能救了两人的命，那再好也没有。 他道：“怎么个救法？” 纪信道：“让他们贴身跟着吴兄弟，到时来拿他们的人必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而吴兄弟也急需知道此界的一些秘密，他们自然是不怕多犯几条死罪，尽可以都对吴兄弟明言。” 曹怀忠打蛇随棍上的本事不小，此刻听到纪信的话，急忙又朝吴启道：“多谢吴大爷，多谢吴大爷！” 纪信冷哼一声道：“曹怀忠，丁生！汝二人自某为河中城隍时便在帐下听命，此番犯下死罪，可愿意认吴兄弟为主？！若如此，或可继续苟存于世！” 曹怀忠大喜道：“小人愿意，小人愿意。” 纪信看了一眼丁生道：“三思后行，吴兄弟乃仁义君子，他的身份不会辱了你们两个的！” 丁生略作犹豫，看了一眼周乞、纪信后，与曹怀忠一起跪到了吴启面前。 第九十二章 造化秘辛 吴启却有些不解地对周、纪两人道：“怎么跟着我就能免罪？纪大哥说投鼠忌器，这个‘鼠’是谁？‘器’又是谁？我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大的面子？你们都忌惮的人却独独怕我。 纪信轻笑道：“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吴兄弟到时自知。既然吴兄弟情况是这样，你已不便在此地多留。待天明时，我让无花送你出谷，我知冯道还在浮戏山中等你。如此甚好。” 吴启连忙摆手道：“纪大哥，我稀里糊涂地被你请来，又稀里糊涂地喝了顿酒，眼下有好多疑问要问你，你怎么好现在下逐客令哩？” 纪信道：“所有问题皆问丁生曹怀忠就是。慑于规定，好多问题我也不便回答。” 吴启道：“那，纪大哥你可知道哪里有火灵石吗？” 纪信惊讶道：“灵石？” 他看了一眼周乞，只见对方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语带诧异地道：“此物并非此界所有，吴兄弟何以知之？” 他见吴启支支吾吾地，立马又道：“我收回此问。火灵石，若真的存在必在四象之一朱雀的手中。” 翌日，天色虽未放晴，但雨夹雪已经停了。纪信直把吴启送至水边才略有不舍的话别。 吴启见水边没有船只，等了一会后，千叶童子却突然自远方乘船驶来。 千叶一边古怪地看着吴启，一边快步跑到纪信脸前道：“回禀主人，我自去大海寺求药，那老和尚偏偏在入定中，寺中的和尚也忒不通情理，若不是主人交代不可鲁莽行事，我拆了他的破庙！” 纪信道：“那到底取回来没有？” 千叶露出愤慨地神色道：“我等了一日，好容易等到永安老和尚醒过来，他却告诉我最后一粒药已经送人了。” 纪信先是皱眉不悦，而后神情古怪地看着吴启道：“吴兄弟，我曾拜托永安照顾你，莫非这老僧...” 吴启经他一提，忽然想到在大海寺中时确实收过一枚仙丹，用锦盒装着。他赶紧自怀中取出，尴尬道：“永安大师确实赠给我一枚药丸，据他说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纪大哥这么着急寻药，就送给你吧。” 纪信长笑一声道：“兄弟待我的情谊姓纪的铭记于心，不过这枚药却是我特为兄弟所求。前者因我的疏忽触动兄弟的内伤，才令千叶去大海寺中取这枚药。这药丸由地丁仙草炼制，名为败火丹，可祛体内邪火，实是疗治内伤的圣药。即使无病吞服，对我辈修习内功的人也大有裨益。 此番幸得兄弟体质特殊，烈火杏的药力并未对你产生很大影响。这枚败火丹你等待时机成熟后，寻一间静室服下，而后运转玄功，可延缓你内伤的发作。对你帮助也很大。” 吴启收起败火丹后坐上小船，纪信又命千叶来送，吴启推不过只得由他们。于是和来时一样，吴启、千叶、摇船的大汉三人组成一个奇怪组合又原路往回摇去。 此时返回，心境已大不相同，一是因为青血这熟人突然醒来，未来的事情有他代为谋划，自然少了很多障碍。另外一个就是关于长生的秘密。 昨日晚间，他夤夜向曹怀忠和丁生问了很多问题，当然也有青血插口问的几个问题。至此对于所谓的造化玉璧已经了解颇多了。整个事情可以说彻底刷新了他的认知。 原来造化玉璧可以让人看到自己的前世，这还并不是最骇人的，据两人描述自上古先民开始，地球上的人类就不是此界原住民，统统都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得罪了仙界的天帝被罚下来的仙人。 仙人们转世到地球后成为寿命不过百年的凡人，逐渐繁衍至今才有了这方天地的十数亿人类。而正如南天大陆的情况一般，其中一些惊才绝艳者，觉醒后不甘于生老病死的折磨，便创造了轰轰烈烈地上古神话文明。 吴启自听到这个说法，就一直处于宕机状态。整夜都没有一点睡意。照此言论，人类的起源根本就不是什么猿猴进化而来，这件事也过于吓人。 他忽得想到近代社会流行的基督教的“原罪”说：人生来就是有罪的。以今日的见闻来看，竟不是什么无稽之谈，人类竟是犯下过错的仙人的后代。 那么自己呢？一想到这些事情他就忍不住挠头。自己被卷入如此巨大的一个“人类史”的谜团中，对于生而为人的各种人生观，价值观一时之间混乱无比。 若成仙成道并不是愚昧学说，而只是回到原来的状态，那么对于仙人后代的凡人们而言，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意义又是什么？ 与仙人的悠久地寿命相比，凡人的寿命正如庄子说的“夏虫”。如此短的时光里，见闻自然十分偏颇，思想也自然十分狭隘。如此一想，自己在21世纪遇到的所谓的诸般人生难题简直如儿戏一般。 仙人虽然也未必堪破生命的终极奥义，但肯定比寿命短暂的凡人要高明许多，难怪上古时会有如此辉煌的哲学思潮相互碰撞，难怪会衍生出如此多的思想巨匠。诸子百家传后世，儒墨道法各称雄。 至于造化玉璧就显得更加离谱。此物从何而来，又是何人发明创造两人并不知情。只是知道那是一面巨大的玉璧。它具体怎么出现，又是怎么找到，两人也很模糊，只是对于玉璧的功效很清楚。那就是只有照过造化玉璧，了悟前生才能到达“归真”的境界。 所谓“归真”是道家说法，说白了就是照过造化玉璧的人死后可以成为鬼魂，可以重生投胎。并且用这样异化的方式延续生命，等待成仙契机的降临。而没有造过造化玉璧的人则会在死亡后彻底湮灭。 这意思就是类似于自己这样的人一旦死了，就一切都消失了。而“归真”境界的人虽然也有混迹在凡人中的，但受到一些律法的约束，譬如绝不能对凡人吐露“归真界”的任何事情。 最后，最最关键的一条，造化玉璧自魏晋后已经消失。也就意味着一旦吴启内伤发作死去将再没有机会。 他反复询问两人关于这些事情，得到的答案就是这样，一时间使心思焦虑无比。好在青血并未对这件事表现出过度的担忧，使他略略好受了些。青血只道：“那姓纪的这般看重你，自然另有原因。还是想办法多找些火灵石来。” 待又回到来时的大湖边时，吴启才从万千思绪中摆脱出来。放眼一看，有两名兵卒正在岸边徘徊，见到来船皆发出一阵欢呼。其中一个急冲冲去了，只留下另外一人等待。 他略带恍惚地下船后，千叶童子道：“曹怀忠和丁生被主人派出去办事了，办完事后自会去找你。你的东西，还有这把破剑还给你。还有这个，主人让你代为转交给冯道的。” 吴启自他手中接过裂天神工剑，一枚巴掌大的令牌，他就这些东西，可以说是身无长物。另一个小木盒自是转交给冯道的东西。 千叶又笑嘻嘻地道：下次见面你是不是就长得和我一般大了，可要记得带礼物来，我这里还有好多玩具，咱们可以换着玩。” 吴启思考了好一会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哭笑不得地点头答应了。 第九十三章 青龙剧变 冯道再见吴启自然是喜不自胜，待吴启拿出千叶所赠送的礼物时更不由得心花怒放。他把数百人的小队驻扎在山岭的另外一侧，这时便硬扯着吴启登上一座土丘观看下方营寨。吴启自高处望着结成梅花状的营地顿生惊艳的感触。 当然这并非他懂行，只是感觉在这样万物凋零的时令里，下方的阵势透出一股井然有序的美感。 冯道轻抚长须道：“自李唐覆灭，天下几十年来战乱不止，行军打仗对这些军士如饮水一般平常。兄弟看下方阵势如何？” 吴启尴尬道：“小弟不通此道。” 冯道似并不感到意外，点了点头道：“看这壮美河山。”他用手虚指了下远方，接着道：“古来多少英雄为之折腰。秦末时，陈胜王言道‘王侯将相本无种’，然则高明之士皆知，帝位若没有大氏族、大豪绅支持怎会稳固？兄弟可知梁唐晋汉更迭之事吗？” 吴启苦笑道：“这些，小弟也仅仅知道几个朝代的名字。” 冯道神情古怪地看了吴启一眼，而后神色变得复杂难明道：“四象宗的冯平等人来找吴兄弟，兄弟和他们很熟悉吗？” 吴启道：“谁？” 他只觉这名字熟悉无比，但一时竟想不起来是谁。他所接触的四象宗的人只有朱雀宗和青龙宗有过交集。 冯道道：“与他同行的郝姓青年说与兄弟是故交。” 吴启惊诧道：“郝初英？！我记起来了，冯平，朱雀宗的。他们在哪里？” 冯道摆手道：“且不忙，他们此刻就在营中。那兄弟可知道他们在做的事情吗？” 吴启被他问的一时茫然，但联想到冯道的宰相身份，忽得记起郝初英跟他说了一天一夜锄奸的事情，应道：“冯大哥既然这样问，是否和朝局有关？ 冯道点头道：“正是。兄弟以为如何？” 吴启哭笑不得道：“我一个闲人怎么好对这件事情置喙。” 冯道却喜道：“这样说来还是有所倾向对吧？不关乎朝局，依兄弟之见，坤元圣城与四象宗我当支持谁？” 吴启大为不解，若说支持四象宗自然是支持他们铲除后汉朝廷的权臣，巩固皇帝的权力，但支持坤元圣城又是什么路数？他心中暗道：”莫非转轮王这王八蛋亦插手了后汉朝局，难道他是权臣一党？若是这样的话，当初郝初英讲述后汉的四名辅政是如何的残忍暴戾，欺君罔上应该不假，与转轮王这种人沆瀣一气的能有什么好人，这样的奸贼杀之也算为民除害。“ 想到这里心中已有计较，冯道身为当朝宰辅，他的倾向自然也是至关重要。 他故作为难道：“我曾听大海寺方丈永安大师说过冯大哥你的事迹，冯大哥既然能历经数朝更替而屹立不倒，自然有一套极为高妙的保身术，还用问我吗？若真要我说，赌局之中总有输赢，不去下注不就行了？” 冯道被他忽然的表态弄得一呆，而后拊掌笑道：“兄弟的观点甚合我意，我知道怎么办的了。走走走，我与你一道去见见四象宗的高贤。有他们扶保汉室，加之少帝的杀伐果断，说不得天下一统有望。” 吴启却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那怎么可能，后周之后才能统一呢。”他话一离口就已知不妥，自己口没遮拦，一下泄露了天机。 冯道已被他的惊人言语给震得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地上。他转身抓住吴启的手腕道：“兄弟适才所言是什么意思？” 吴启尴尬道：“没，没，我乱说的。我是说看当前的情况想统一很难。” 冯道若有所思的看着吴启，很是善解人意的没有再去追问，只眉头紧锁道：“原来是这样。” 吴启在一处帐篷中见到了朱雀宗一行人。三人皆容色憔悴，似有万般心事。待见到吴启与冯道联袂而来时，冯平强装出高兴的样子道：“太师安好。”三人一齐恭敬施礼。 吴启见三人眼中只有冯道，只郝初英以眼神对他微微招呼了下，遂暗自好笑，心道：“这三个专门找他来的，这会却只顾巴结高官，怎么称呼太师？不是宰相吗？” 冯道和善地点头算是做过回应。他位极人臣，朱雀宗虽然来头不小，但今时不同往日，何况是这三个不姓“卢”的小角色也根本代表不了朱雀宗。 三人见此却似大受鼓舞，欣然拜谢。 吴启却主动道：“郝兄，你们怎么都来了，我朋友呢？” 郝初英道：“吴兄不必担心，我把他们安置妥当了，此番斗胆到老太师这里找你，实在是有大事相告。” 吴启惊疑道：“什么大事？” 郝初英道：“是青龙宗，郑宗主出了大事。” 吴启心中一紧，着忙道：“郑老怎么了？” 郝初英神色难看道：“郑宗主被人给暗害了。” 吴启只觉胸中一痛，舌根都有些发直。他还是首次面对至交亲朋的噩耗，一时接受不能。过了好半晌后，才恢复过来，沉痛道：“怎么一回事？什么叫给人暗害了？” 郝初英道：“是转轮王，这狗贼收买了郑家的仆役竟行下毒害人的鬼蜮伎俩。只可惜郑老一世豪杰。”说罢不住叹息。 吴启听他说话，语气中殊无悲伤之意，心中不禁对他恼恨起来。他冷冷地注视郝初英道：“三位是来拜会冯大人的还是来给我报丧的？！” 邹鸿云却冷笑一声道：“不是当日我们救你的时候了？你靠山都没了，神气什么？！” 吴启也冷笑道：“是没什么好神气的。那么诸位就请吧。” 郝初英急道：“师兄，吴兄，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现在正是该勠力同心，共谋对付转轮王的时候，怎可做意气之争。” 邹鸿云露出嫌恶的神色道：“要你来管？！哼！让我们走？你有何资格？这里是老太师的地盘，他老人家乃先帝御封的‘奉朝请’，贵如公侯宗室，你一个无名无姓的小角色也敢越俎代庖？！” 吴启还没答话，旁边的冯道则脸色微变，轻斥道：“住嘴！小娃子好不识抬举，吴兄弟与我义结金兰何言‘越俎代庖’？三位这便请吧。” 朱雀宗三人齐齐吃惊。他们为欲完成宗门大事，对冯道这种旧官僚势力代表自然不敢怠慢得罪。 再说，冯道初见他们时竟隐隐似乎猜到了他们的行动。若这个时候不结好于这个老滑头，一旦泄密，后果不堪设想。 邹鸿云有勇无谋，见事不明，他自再次见到吴启后，对于其攀附青龙宗主，地位一时变得高大很有点接受不能，此刻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但他万万没有料到，不仅仅是他，包括郝初英与冯平两人也没有预见到吴启竟然还与朝廷中人有这样深的联系。 他们两个因为还要哄着吴启学习“舍命一击”的绝技，所以态度还算友好，此刻见惹恼了冯道，大为震惊。冯平道：“邹鸿云，你做什么？！想想你的身份！还不给老大人磕头赔罪！” 邹鸿云一张脸涨得通红，呆呆发愣了一会后，向冯道跪下道：“太师息怒。是小人莽撞，请太师原谅小人。” 冯道眼睛眨也不眨，老神在在地道：“你向老夫赔什么不是，你得罪的又不是老夫。这个地方可是吴兄弟的地盘，漫说他让你们几位走，他就是来赶走老夫，老夫也得乖乖地马上走人。” 冯平愣了一下，他猜不透吴启到底什么来头，竟让冯道这样抬举看重，但若说让朱雀宗的人向一个无名小卒低头又有些难为情，这时郝初英忽然自他身后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冯平知道郝初英这是让他早做决断，大事为重。心中无奈叹息一声，冷声道：“还不给吴兄弟道歉！” 邹鸿云脸色阵红阵白，他用喷火的眼神看着吴启，似要把他吞了，就在他猛下决心要向吴启下跪时。吴启很不耐烦地摆手道：“算了，算了。”说罢转身朝帐外就走。 冯平则尴尬地看着冯道，露出和煦的笑容道：“太师，你看这，我等实不知吴少侠与您老这样的关系。鸿云年少气盛，吴少侠也是年少有为，他们小年轻之前可亲近地很。初英，快去看看吴少侠，莫要让他伤心过度。” 吴启此时心烦意乱已极。其实他心中明白自己实在是有些迁怒旁人了。怎么可能要求别人也和自己一样要对郑孟章的死表示难过。但就是胸中焦躁，很想发泄。 刚走出没有几步，郝初英从后方赶上来。他唤住吴启道：“吴兄，我知吴兄心意，但有一件事我想和吴兄说下，我们其实并没有亲眼见到郑老遭遇不测。” 吴启惊愕地转身道：“郝兄，到底什么意思，希望你把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一些。” 郝初英道：“也怪我没有及时给吴兄说清楚。前夜我等去夜探郑府时，见到一名郑家的人秘密与外人接触，两人交易了几枚红色药丸，那外人嘱咐了用法用量。我凭猜测以为是毒药，但一来拿不准，二来郑老不在家，毕竟属于人家郑家的家事，我们哪里好过问。 谁知不久之后，转轮王竟来了。这厮竟一路追索咱们到了范阳。更诡异地是，他竟大摇大摆地往青龙宗的宅院中闯。他刚到不久，就有三名郑家人走出来迎接，那三人言语间对转轮王极尽阿谀之辞，三人道：‘他已中了大王的毒药，此刻估计已经毒发。’ 转轮王高兴已极，不管不顾地就往里闯。我当时很是纳闷，青龙宗有什么人物还能让坤元圣城的十王殿这么忌惮，连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他进去后不久，后堂中便突然传来呼喝之声。两道人影一路激斗，到达前院。 正是孟章君，郑老竟一直在宗内。我方才知道是他被人下了毒。如果我早一步警觉，哎，便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吴启道：“后来呢？” 郝初英道：“两人一路大战，本来郑老已占尽上风，不想这时突然来了两个身手极为诡异地白衣青年，在他们的帮助下，郑老被转轮王击倒，落入了贼子手中。 我们不敢多留，恐泄露行藏后不能把郑老被转轮王所害的事情带回宗门内，他老人家的大仇还得着落在我们三宗身上。” 吴启道：“这么说郑老可能并没有死？！对不对？” 郝初英看着吴启希翼地眼神，艰难地点头道：“是有这种可能性，但转轮王薛彬本身就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他的手段，吴兄是见识过的，恐怕...” 他话未说完，吴启却撒腿就跑。 郝初英愕然大声唤道：“吴兄，你这是做什么？” 吴启道：“去救人！” 第九十四章 独闯青龙宗 吴启匆匆与冯道交代了几句，踏起云龙步就往荥阳方向赶去。 郝初英、冯平、邹鸿云也是一路急追，但不出三里地之后，三人就已被吴启甩下，又追了一会便再也不见踪迹。 冯平感叹一声道：“此人好高的功力。” 邹鸿云道：“师叔，他只是仗着步法巧妙而已！” 冯平却摇头道：“难道我们朱雀宗的轻身功夫就是不入流的吗？！郝师侄，荀月前在开封时，此人当真不会武功吗？” 郝初英道：“确实如此，当时竹溪的明月小姐可以轻松将他拿住，他即使有功夫也必不会太高。只不过近来几次见面，却发现次次不同。” 冯平道：“郑孟章真不愧为一代大宗师，如此短的时间竟能调教出如此弟子。” 郝初英道：“师叔，我曾经就此事问过他，他说与青龙宗并无关系。” 冯平冷笑道：“只说与青龙宗无关？那就是了。你们可知姓吴的刚刚所用步法是什么？那是只有郑家嫡系才可以习练的功夫。” 郝初英大惊道：“师叔的意思是？” 冯平道：“他必是郑孟章的弟子！” 吴启一路身法展开，只觉风驰电掣。只是经脉中的灼痛又开始隐隐泛起。他忧心郑孟章的安危，顾不了许多，只是全力催动内功赶路。 不想青血这时突然开口道：“你不要命了吗？” 吴启则道：“还能撑多久？” 青血道：“你这样弄法，不出两年，肉身必将崩溃。” 吴启却突然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总有解决办法的。” 青血却似也并不担忧，转开话题道：“这步法的确神妙。没想到，身体中的秘境竟被他们开发到了这种地步，了不起。《修神九章》的第一篇”性命篇“便是专修”内力“体术，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有什么秘密机缘。” 得益于“云龙步”的神异，吴启边飞速赶路，边分神聊天，他道：“你之前说我是因为练错了，所以导致现在的情况，你肯定对书里所传的功夫很熟悉，你教我一遍对的我，从头练起行不行？” 青血冷哼一声道：“真是蠢才，你体内此时阳极已重，若重练阴极，且不论你的经脉已经受创的事实，只要稍有修习阴脉，必然导致功法反噬。除非有一股与你功力等量的阴极力量突然降临到你头上，只有建立平衡，形成真正的大周天循环。 这与修真者吸纳天地灵气修行一个道理。平衡才是永远的王道。但这种人体内修出的力量却与灵气修真有很大不同，内功修炼最讲究循序渐进，时刻努力用功才能有所长进！你到底是怎么修成这个样子的！” 他最后一句，似疑问，似感叹，又似无奈。 吴启全力赶路，不想午后便已到达荥阳，暗中不禁对自己的速度也觉骇然。若不是中间停下问了几次路，稍稍耽误了一下，不然还要更早入城。 他先是绕着郑宅前后了望了几圈，却见四下寂静，和自己初来时一般无二。心中默默琢磨了片刻后，选择了一侧偏僻的角落，纵身跃了上去。 他选的这地方很考究，肉眼可见墙内有一丛很茂密的树丛。虽然树上没有树叶，但枝条掩映，足以遮挡他跃上去的身影，避免被宅子中的人看到。 照他估计，此刻宅中如果是有警戒的话也必然都放在要紧的位置，不会散落于宅子各处。原因自然是人手不够。一来转轮王此人向来独来独往，很少有帮手。二来郑家的人即使被买通，也应该仅仅是个别几个，不会全部突然倒戈。以郑孟章的人品绝不会到这种地步。 所以他才敢直接往里边闯。落下来时，果然如他所料，身处一片小树丛中，这一片树丛规模不大，应该是某种果树。树丛外便是一个布置精巧有序，视野开阔的花园。 园子正中位置有一座别有韵味的石亭。石亭的正面却正对着一道月门。 吴启观察了下花园的情况，贴着墙壁绕到月门之后。心中暗道：“这他妈豪宅不知道纵深几许，我这样的搜索法真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郑老的位置。要是有个知情的内应就好了。” 这样想着时，他看见月门后是一处很大的园子，足有刚刚那处花园的两倍有余。这园子在正中留了一个很大的荷花池，池上亭台水榭，水中长廊坐落，而池塘四周则是一条非常宽阔的石径用以行人通过，而在池塘的的右侧却有一个小广场和一栋房屋。 看到那房子时，吴启忽然闻到一股食物的香味，忍不住猛嗅了两下，心中暗暗嘀咕：“莫非是厨房么？” 此时天气已然入冬，大宅中的人估计都待在房中不愿出来，否则这处荷花池和花园肯定不会缺人。待确定四下无人后，他蹑手蹑脚地朝那栋房子赶去。 刚走到门前，忽地心中警兆大起，房门却好巧不巧地同时打开。房间中正有一个人要往外走出来。吴启大骇之下运力一推，把那人重新又推了回去，自己也闪身跟进。 裂天神工剑闪电般出窍横在那人咽喉处，此时方才有空看看房中环境。果然是一个厨房，但井井有条，绝不脏乱。 他见房中没有其他人，暗暗松了一口气。被他挟持那人道：“我认得你，你前两天来过，贼强盗，给你爷爷一个痛快吧。” 吴启愕然回望，才发现这人皓首苍髯，穿着不俗，居然是给自己闭门羹吃的老门房。吴启冷笑一声道：“我是强盗，那你们是什么？吃里扒外，牲口也干不出这种事吧？” 老门房怒瞪着他道：“你说哪个吃里扒外？！你骂哪个畜生不如？” 吴启道：“这房中就你我二人，莫非我会这样夸赞自己吗？” 老门房骂道：“小流氓，你以为荥阳郑氏今日遭难就能任由你这等鼠辈欺凌的吗？！呸！有种的痛痛快快给我一下。” 吴启此时哪还不知老门房并不是叛徒，他收了剑道：“得罪了。大爷“ 老门房被他前倨后恭的态度弄得摸不着头脑，诧异道：“做什么？” 吴启叹息一声道：“我实是来救郑宗主的。” 老门房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吴启失笑道：“您老人家也太警觉了，我骗你作甚。对我有什么好处？好吧，我，我是朱雀宗弟子，咱们四象宗门同气连枝，我真的是来救人的。” 老门房先是长舒了一口气，而后盯着吴启看了半天后方道：“你？自己？哎哎，胡闹。以我们郑氏的底蕴尚不是对头的对手，何况你这个白面书生。” 吴启无奈，在心中对青血腹诽道：“你怎的长这么白。” 他心知如果能得到这老者的帮助，那么救到人的概率自然大不相同。何况听他的口气，郑老果然没死。否则他就应该痛苦或者难过什么的，而不是嫌弃他水准不够。 吴启灵机一动道：“我师叔和师兄弟们都在等我接应，等我探明郑宗主的位置，自会一齐出手。” 老门房面色一喜道：“当真？那你们来了多少人？有把握吗？” 吴启因为郑孟章尚在人世心中欢喜又激动，他道：“我们有四个人，对头厉害，谈不上有把握，只求把郑宗主救出来就可以。他老人家被关在什么地方？” 老门房沉吟道：“四位朱雀高手，唔，他们大概有二十几人。不过全是些酒囊饭袋，那大对头不在。老爷被关在书房，我带你去，少侠怎么称呼？” 两人相互通报了姓名后，吴启又简单询问了几个问题。 老门房名为郑泰，是郑孟章一脉嫡系。据他说是旁系的三名弟子作反。反叛的三个人平日享乐无度，屡次被郑孟章惩罚，心中早怀怨怼。转轮王也不知从哪里探知了这些秘密，竟成功收买三人，使他们暗中行下毒的阴招。 吴启道：“郑宗主不是还有弟子吗？他的弟子不是也会功夫？！” 郑泰鄙夷道：“别提那两个废物了，被那三个纨绔子一吓就不见了踪迹。哎，我郑氏后继无人，后继无人。” 郑泰带领吴启穿堂过屋，跨过数重院落，郑宅的格局已经把他弄的头昏脑涨。心道：“难怪古人说一如侯门深似海，若没有此人带领，真是不堪设想。早知道等等朱雀宗那三人一起了。” 他正胡思乱想时，郑泰忽得一拉他衣袖，同时示意他蹲下。郑泰悄声道：“前边正是老爷的书房。现在只有郑智带着一帮家奴在看守，全是些酒囊饭袋。只是那三个对头凶恶。这个地方记住了吧，快去把朱雀的高手全部请来，救出老爷。” 吴启轻声道：“你是说当前只有些不会功夫的人在里边，对吧？你看有没有可能我现在直接进去把人抢出来？” 郑泰惊愕道：“开什么玩笑？你一个人怎么能行？” 吴启在心中也是暗自衡量自己的水平，他自习武至今还从未与人正式动过手。在郑州城外袭杀那恶霸全仗了“舍命一击”的绝技。这一招虽然威力无匹，但仅有一击的机会，但凡有两个敌手在场此术便毫无用武之地。 但若不趁着转轮王不在把郑孟章救出来，一旦这魔头回来，即使有朱雀宗三人相助，也没有半分机会。 想到郑孟章的音容笑貌他不禁心中一痛。忽然之间猛下决心，决定不惜代价去救。何况真到危难关头还有云龙步这保命绝技，谅这些只懂蛮力地俗人也不会把他怎样。最最关键的是自己还有青血这张底牌可用。 他也不迟疑，安抚郑泰道：“放心。你不是说他们不会功夫吗？我可带着武器呢。”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裂天剑不理会郑泰的劝阻飞奔进房。 打开房门的一刹那，他只觉既紧张又刺激，更有一股悲壮在胸中激荡，很有点孤单英雄入虎穴的意思。谁知，房门之后是一个小客厅，厅中静悄悄地毫无人迹。尔后他又到与客厅相连的大书房中走了一圈。 其实走这一圈完全多余，因为这房中格局简约开阔，所谓客厅书房的区分也仅仅是用一排镂空的花格为隔断区分出来。除去满墙的珍玩与书籍以及一张巨大的书桌外毫无遮挡物。 他无奈地走到门前朝郑泰招了招手。 郑泰此时正朝里边观望，见他招呼，无奈上前道：“你怎的这般胡闹，快去把人手都邀齐了再来呀！” 吴启却只道：“书房中连个鬼影也没有，你弄错了吧？” 郑泰则神色古怪道：“没可能，我亲眼见他们进去的。” 他做出苦苦思考状，突然之间似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在暗格里。老爷书房中有一秘密的暗格，绝少有人知道。肯定是在那里了。走，我带你去。” 两人再次返回书房，郑泰径直走到陈列着许多珍玩的博古架旁，很是熟练地去转动位于左下角的一个白瓷瓶。随着瓶身被转动了数圈，忽然之间另一侧满是书架的墙壁伴随着数声“扎扎”的机括声响，竟自中间向两边裂开。 吴启大喜。 郑泰道：“定在这里边了，你进去，我可在外边接应。要快，一直往里走。” 吴启朝里边一瞧，只见其中光线虽暗，但灯影摇曳，果然是有人迹。他郑重地应了一声，闪身走入裂开的门户内。 第九十五章 剑可裂天 不想就在他奔出没多远后，身后又传来“扎扎”声。正自奇怪，青血忽冷笑一声道：“蠢货。” 吴启道：“怎么？哪里不对。” 青血道：“没有不对，我只是见有人蠢得跟猪一般忍不住开口而已。” 吴启恼怒道：“喂喂，我说，我忍你很久了。你好歹也是个有道行的仙人，怎么可以嘲笑我？你快说，到底怎么了？” 青血也忽然怒道：“我跟你说过，不要对我用命令的口气说话。”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那老东西曾说此暗格绝少人知道你不感觉奇怪吗？对头是如何知道的？何况他对开关这暗格这样熟悉，仍故作姿态，分明有诈。方才的响动必是他关上了暗门，要给你来个瓮中捉鳖。你到现在仍没发觉，不是蠢货是什么？！还有，你能不能别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话？！” 吴启听他娓娓讲来，似乎很不情愿，但仍然讲的很详细。心中略过一丝疑惑。但又听他最后一句中似有商量之意，又感觉十分诧异。 只是当前状况已经容不得他细想，他返身往回走去，果见出口已经消失。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太蠢，竟然没有发觉这些异常，他责怪道：“你怎么不早说？我倒霉你能有好吗？” 青血则道：“说不定呢？” 吴启忍不住爆粗口道：“靠！” 他拔出裂天神工剑傍身，顿感胆气壮了不少，恰在此时，前方转折处竟转出两个身影。吴启本已很警觉，只是待看清两人装束后，忍不住惊出一身冷汗。 前方两个都是一袭白衣，长相虽然英俊，但面容酷似，正是袁刚府上见过的纸做的假人。这种假人武功奇高，速度如鬼魅，且全身有如铜浇铁铸，正面相斗绝不是对手。 那两人看见他似一点也不意外，吴启正要叫青血帮手，青血却抢先道：“住嘴！别让老子用火？！用你的剑上。” 吴启无奈只得握紧手中残剑，心道：“若冯道赠送的这玩意能有夫秋剑的威力就好了。” 心中念头未已，两名白衣人已欺近身旁，他把剑身横放，摆了个防御的姿态。这时白衣人招式已递到。 吴启当前只会一套功夫就是结拜兄弟赵九重传授的拳法，他曾经以夫秋剑胡闹似的施展过，此时换成裂天剑竟并不陌生，一招“双龙出洞”化作一片剑影朝前方抹去。 朝他递出招式的一个竟无视他的兵刃只是向前，而另一人却身法一闪绕到他的身后去了，两人形成夹击之势。 这暗道也不知通向哪里，虽只在转角处设置了两盏灯，光线幽暗但胜在宽阔非常。吴启心头火起，把内力源源不绝灌入剑体中，只听裂天剑一声轻吟已与对方手掌相撞。 这一撞如刀切入豆腐，一点声息没有，但那本来刚猛无铸的一掌却戛然而止，一只断掌跟着飞出。 吴启又惊又喜，没想到其锋利程度竟不下于夫秋剑。 此时耳后却传来破风声，他收摄心神踏起云龙步堪堪躲过身后攻势，对方却并不追击，而是飞速倒退向一旁。 吴启也退后两步，他见两名白衣人似非常忌惮地只是打量漆黑如墨的裂天神工剑，忍不住心花怒放。袁刚造出来的这些纸人虽然是傀儡，但似乎颇有点人工智能的意思。他们很会趋利避害，攻击中每每做出选择时也通通选择最直截了当的那种。 他们身体如钢铁般坚硬，普通刀枪绝难伤其分毫，是以才会迎着吴启的剑锋而上。此时知道对方的武器厉害立即便调整了对策。 吴启这边则信心大增，若没有转轮王在，只这两个玩意的话，自己仗着手中剑利，未必没有机会。 他把裂天剑按照赵九重的长拳招式舞动了两下，跃跃欲试地看着两名白衣人。这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也不废话再次分开进击，只是这次却一直故意躲避他的长剑。 这下又把吴启逼得很是狼狈，他们身法虽平常，但速度却十分诡异。吴启若非仗着云龙步的神妙早被击中。三人就这样在走廊中游走缠斗，虽说凶险，但却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平衡。以吴启的功夫在对方有意躲避的情况下，自然不能触及对方衣角。 如此激斗了约几分钟后，吴启越打越心焦，对方随时都有可能会来增援，自己却只是光杆司令一个。 他这时又想让青血帮忙，但青血早打过招呼，他不好再喊人放火。再者这家伙如果耗尽能量又得睡觉却也有些得不偿失。 万般无奈下只得求助道：“青血大人，有办法吗？” 青血迟疑了好一会，开口说的却是：“你用的什么玩意！这也算剑法？明明是拳法！” 吴启道：“我只会这一套拳法。” 青血警告道：“休想让我放火。” 吴启道：“哪个说让你放火了，哎吆！” 他一个分神，被对方掌刀扫中脸颊，只觉脸上一痛然后火辣辣地好不难受。他顾不得擦拭，赶忙躲避，心中大声喝道：“快想办法救我！” 青血却又急又怒道：“混蛋，你又用命令的语气！” 吴启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丝疑惑，青血这家伙自醒来一直不让自己不要用命令的口气说话，莫非中间有什么关联。他此时不及思考，只听青血又传来一声闷哼道：“有一式名曰‘疾风六变’，王八蛋听仔细了。” 接着他没好气的把如何运气，如何出招原原本本的教授给吴启。他好像有很大的怨气一般，只要过程中吴启稍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大声申斥，好在吴启之前有赵九重传招的经验，否则此时定然被骂得狗血喷头。 吴启耐着性子把“疾风六变”听了个全面，这果然是一套正儿八经的剑诀。剑诀只有六招，十分简单好记，但运气方法极为特殊，两相配合，出剑速度果然如疾风。 约莫熟悉了一会后，竟渐渐占了上风。吴启把裂天剑舞得破风声四起，此时身后又有掌风袭来，裂天剑则陡然回转，吴启这一式反撩本来就是只为退敌，不求伤敌。按照这个节奏下去，待疾风六变彻底熟悉后，斩杀两人只是时间问题。 岂知就在这时掌中剑忽得生出一股怪力使得他的手腕一抖，剑身便跟着旋出一个剑花，这剑花绕着对方手掌一环，身后那人的手掌也应声而断。 吴启被吓得呆了一呆，而断掌的白衣人此时迅速向后一个后跳，如果刚刚吴启若不迟疑，迅速补上一击，定能让他身首异处。 吴启一看，这人竟是被他已经斩断一掌的家伙，心道：“看你还怎么猖狂。”他按下心中疑惑，也不理断掌这人，他双掌已失，战斗力去了大半。返身朝另一人攻去。 青血却被吴启的表现惊得说不出话来。此人这么短时间学这仙家剑诀，竟能化腐朽为神奇。这一式剑诀本来就不长于变化，若用仙力催动，威力无匹，也根本不需要变化。但吴启竟能举一反三，这种领悟力可不是常人能比。他心中不禁又想到吴启所说的“拜师”的提议。 吴启把疾风六变来回反复使用，中间甚至掺杂点拳法招式，他一直留心刚刚那一下福至心灵的变招是怎么回事，谁知此时心中警兆又起，他一剑劈退前方的白衣人，又是同样一招反撩向身后，忽然裂天剑再次有一股力道传来，使他原本半屈的手臂往前伸直了数寸，角度也变得大不相同。 这一下只觉剑身略略一滞，便再无感觉。 吴启脚下步法猛变，转身向后看去时，却看到身后的白衣人竟自左肩到右腰处被斩作两截。 他一时竟不敢置信这是自己造成的。忽得身后却传来一声凄厉地呼喊，剩下的那白衣人似被同伴的死刺激到，发狂一般地朝吴启攻击。岂知他不发狂还好，一下发作竟忘记了吴启的剑是不能碰触的，吴启还没来得及出招，白衣人竟直直地朝裂天剑上撞去，一下便被扎了个对穿。 这一下虽狠却没能要他的性命，他竟不顾身体挂在裂天剑之上的事，一拳朝吴启的脸上挥去，吴启则匆忙中本能的向上挺剑反击，内力到处“嗤”地一声轻响。这剑名为裂天，连天都可割裂，何况是两个纸做的傀儡，吴启便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在眼前裂成两半。 第九十六章 损益篇 幸亏只是假人，否则如此血腥的场面非让他吐出来不可。吴启定了定神，心道：“郑泰这个老东西竟然这么狡猾，既然这样，他说的话也不知道有几分可信。”想到此处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虽说出师不利，但过一会要走时或可仗着裂天剑劈出一条通道；只是郑孟章的行踪不知道到底在哪里？为今之计只能先进去看看，若遇着郑孟章那是天大之喜，若遇到转轮王自然只有掉头就走的份。 但从刚刚如此剧烈而又持久的争斗看，碰上转轮王的几率应当不大。 这时青血忽然主动劝道：“快进去看看，这里既然是青龙的秘地，说不定还隐藏了返回仙界的方法。” 吴启愕然道：“跟仙界有什么关系？” 他突地又似有所悟道：“莫非你在仙界的时候见过青龙宗吗？” 青血道：“那倒没有，我也只是猜测。快去看看，说不定人真的关押于这里。” 吴启把原本置于墙壁上的火把取下用以照明。转过弯后路竟已到了尽头，他略一沉吟，第一时间便想到必是有机关之类隐藏的暗门，于是俯身用火把仔细搜寻四周。 岂知并没有让他耗费多少工夫，便已发现端倪，前方石壁的右上角处有一块石头的突起感觉十分突兀。他先把石头凸起左右拧了拧，见纹丝未动，接着用力向内一按。 这时，便听得墙壁中“扎扎”声与轰轰隆隆地声音交汇传出，墙壁上随之裂出一道门户来。 吴启为这么简单便破解了机关略感诧异，他自门中向内观察，只见里边灯火通明且空间开阔，但布置十分随意，一眼望去全都是书，大小厚薄不一，用汗牛充栋来形容绝不过分。与外间的典雅完全迥异。 在被书磊成的小山环伺的中部位置却有两个形状狼狈的男人被人捆成粽子状。两人皆双目紧闭，不知生死。 吴启几度怀疑此间主人莫不是把后世的书店搬了过来吗？要知道古代印刷技术虽然早已问世，但技术水平怎么可与现代化的激光打印机等高科技设备相比，书籍的种类和数量相对来说还是稀少。 他暗中猜测两人身份必为郑孟章一系，先是上前探过两人鼻息，幸好还有命在，他推了半天两人只是不醒。无奈叹息了一声，一时竟没了主意。正在这时，他忽然被两人身下的一幅字画所吸引。 吴启自两人身下取出字画后，见上边描绘的是一幅写意水墨，画中用极其简单的笔触勾勒出了一个衣袂飘风，腰悬长剑的儒侠形象。画中人面部微微上扬，仿佛在感叹什么。 而在人物一侧则是一首吴启熟悉的古诗，诗云：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落款的名字却是“斗酒书生”。 他读过诗后忽然记起，当日在大运河中船老大宋江转交给郑孟章的诗应该就是来自这幅字画。这首诗中的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一直到现代都传唱广泛，一时让他误以为是某位大诗人所写，没想到却出自这里。 现在想来郑孟章当时之所以匆匆赶回荥阳郑宅必是中了转轮王这厮的奸计，这或可叫作阳谋了。转轮王已经进入到郑家的秘地，就不怕郑孟章不来，除非他放弃青龙宗。 也不知这位“斗酒书生”是否是郑氏的人，自己可完全想不起来姓郑的大诗人是哪一位。 他正踌躇间，青血突然又道：“你以内力探查下两人的体内，看看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不醒。” 吴启依照青血指点的方法把内力凝聚于掌心，缓缓度入两人体内，他一边向青血汇报查探到的情况，一边暗中琢磨青血的用意。 青血道：“他们都是中了‘火灵丹’的毒。” 吴启略感诧异道：“袁刚？靠，我早该想到，这两个家伙的症状跟卢瑜一模一样。原来是中了这种毒！” 青血道：“火灵丹本身并不是毒药，这东西用了很多下界的灵草炼制，但主要的药性却来自于火灵石。凡人的经脉窍穴没有经过炼气期的吐纳锤炼，直接把火性灵气吞服，轻则全身经脉俱损，重则会被爆体而亡。火灵丹可是名副其实的修真者的丹药。也幸好只是初级丹药，否则这两人便没救了。” 吴启喜道：“这么说你有办法救他们？” 青血沉默良久，似对某个问题难以决断，好一会后才道：“为今之计只能把他们的火毒吸出来了。” 吴启道：“竟有这种法子？好好好，快教我。” 青血道：“法怎可轻授，这种秘术是我仗之以达到如今境界的秘宝，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吴启忍不住心中腹诽，但心中却对他所谓的秘术很是不以为然道：“那你自己来。” 青血却道：“修者逆天而行，内不欺己，外不欺人，否则必难达到至境。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和天帝到底有无关联？若有就痛痛快快地说了，遮遮掩掩的不是大丈夫行径。” 吴启啼笑皆非道：“你希望有关还是无关？”这人自一开始就问这个无聊问题，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判断自己必然和天帝有关联的。 青血又无语一阵道：“罢了。要学我的秘术必须拜我为师，你之前说要拜师的话是否真话？” 吴启郑重道：“当然是真的。” 青血道：“那你立个誓。” 吴启抢道：“我发誓我跟天帝无关。行了吧。按你们的说法是否还要做个拜师仪式什么的？” 青血道：“我不是说这个，你发誓到仙界后我们分道扬镳，从此河水不犯井水！” 吴启道：“我可不去仙界，我就在这里呆着！” 青血道：“那你发誓，我能回仙界的时候你不得阻拦！” 吴启道：“怎么会有这种状况发生，我说了算吗？你既然是我师父了，我怎么可能不听老师的话。我很老实的。嗯——好吧，随老师的愿，我发誓！” 吴启竟感觉青血幼稚的可爱，在现代人的观念里，发誓是一毛钱也不值的，他却这样郑重其事。一时间却又为古人诚实高洁的情操赞叹，于是便依着青血的意思发了个誓言。 青血道：“《修神九章》你已经开始修炼了第一章，此宝册自我得到起已探究多年，只第一章”性命篇“与第三章“损益篇”略发现些端倪。性命篇隶属炼体的法门，从内修习小宇宙到达到某种境界。据我猜测，当“性命篇”大成后，便可进入第二章的“时照篇”，时照篇应是由内部小宇宙转化为外部大天地的过渡秘术，但其中描述太过于艰涩，我也无从知之。 而第三章“损益篇”却是可以让各个层次的修士乃至大罗金仙强行吸取天地灵气，提升自身境界的秘术。我现在把此秘术传授给你，算全了师徒的情分吧？！” 吴启喜忧参半道：“这么高级？青血师父，我能学会吗？” 青血被他的称呼搞得一呆，语气复杂道：“看你悟力，或许。也不知用内力施展是否有用，你只需把他们两人体内的火灵气吸到自己体内，其他的我来处理。 第九十七章 狗屁的秘术 青血把《修神九章》中“损益篇”的内容先是复述了一遍。 据青血所说，这本《修神九章》理论上并不属于修仙功法，而是辅助修仙的秘术。若要踏入仙途尚需修仙功法予以配合。修道一途无非就是打磨自身以增强蕴含仙力或者其他天地灵力的量，这叫作增强修为。 修为的增加便是一个不断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而“损益篇”正是加快吸收天地灵气而又不至于带来后遗症的法门。 青血依仗“损益篇”在南天大陆强行吸纳蕴含在“帝枷”中的灵气修炼，竟能突破原有境界，可见此术之强悍无匹。 吴启初听原文内容只觉云山雾罩，待青血讲完后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只得一边让青血逐句解读，一边强调自己是异时空来客的身份。青血城府极深，并不厌烦，从涉及的修行常识到秘术的理论结构细细讲出。待吴启终于粗略明白后，他暗暗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舒得意味深长。 吴启道：“我大体上是明白了。修五个能藏不同属性的秘窍，然后把吸纳的真气藏入相应的秘窍中对吧？但我吸纳之前又不知道是什么属性的，万一存错了地方怎么办？” 原来这所谓损益篇的秘术分“损”、“益”两步，“益”字诀青血尚未悟透，而“损”字决要先把自身气海腾空，开辟五行秘窍。气海真空则逆转周天就可纳他人真气或者灵气于已身气海，而后依法把诸种真气按五行所属存入诸般秘窍中。 常人修炼受气海容量限制难以无节制的修行，是以进境缓慢。但“损”字诀则反其道而行，气海只是作为中转站。另修五行属性的窍穴作为真气储存之用，效率一下翻了数倍。 要使用真气时，则把五行窍穴中的真气再次导入丹田发出。 吴启之所以问出“存错地方”的问题，皆因青血屡次强调，五行之气相克，不同属性的真气不能在体内相撞，否则会对自己造成大伤害。 青血终于稍稍略有不耐，对于这样基础的问题他真是回答的够多了，首次对收这便宜徒弟生出悔意，心中却不住自我安慰：“这么多修行常识都不知道，至少说明不是天帝那厮的什么人，若不是为了摆脱“坐骑契约”的限制...” 他想到“坐骑契约”，心中火气立减，冷冷道：“木曰“曲直”，柔和畅达，若遇萌发之气是为属木，则为肝窍；火曰“炎上”，升腾明亮，若遇躁动之气是为属火，则为心窍；土曰“稼穑”，温厚笃实，若遇生化之气是为属土，则为脾窍；金曰“从革”，清肃收敛，若遇刚强之气是为属金，则为肺窍；水曰“润下”，寒凉滋润，若遇柔和之气是为属水，则为肾窍。世界万法所修皆不能脱出五行之外。这开启五行秘窍的法门却是由我独创，秘术中便没有这般创意。” 他语带傲然，显然为自己依据《修神九章》之法改善得来的秘术法门甚为得意，这天地间有此术者非我莫属。你照我说的做就行，这两人既为青龙弟子，内息自当属木，先开辟肝窍。快把真气逆行出气海。” 吴启身为一个修行界的雏儿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只是依法把气海中蓬勃的真气挪移出几分，但一时间又犯了难，他妈的肝窍在什么地方自己可也不知道。他一怒之下本想胡乱尝试，但究竟理智占了上风，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一不小心把自己练死了又是何苦来哉。 他不禁心中苦笑，于是又闷头问出了这小白问题。青血似心情大好，丝毫不以为意道：“听我指挥。” 在青血的耐心指点下，吴启终于把几分真气沿肺经所属挪移到了肝部。真气进入其中，吴启只觉腰腹中一时温润无比，不仅没有半分不适，反而十分舒服，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此外，这些真气却如泥牛入海不见了踪迹。他只得鸵鸟般再次发问。 青血道：“就是这样，不花点力气怎能完成这般大的改变。咦？如此或许暂解了你经脉丹田中的危机。你修出的玩意极端异常，如此消耗殆尽，你小子或许因祸得福呢。” 吴启大喜道：“这么说我不用死了？” 青血道：“哪有这般便宜，你病根已种，休想逆转。能缓解下筋脉创发的时间便谢天谢地吧。” 吴启略感失望，道：“那我该怎么恢复回来呢，这样的消耗岂非很快成了废人。 青血道：“只是开启秘窍时消耗较大，嘿！开启成功后，你在与别人对敌时因丹田真空，待逆转行功线路，便可夺他人修为存作己用，如果注意调节消耗，自然会水涨船高，说不得再用点卑鄙无耻的偷袭手段，便能无本万利。” 吴启愕然道：“意思是我自己的真气牺牲掉，抢别人的恢复，我不能自己打坐修炼吗？” 青血断然道：“你乱来的半吊子功夫也敢继续使么？况且你其他窍穴未成，此刻只有木属性真气可堪使用，继续打坐？一旦与外力起了冲突怕是会直接爆体而亡。” 吴启愕然道：“靠，这算哪门子秘术，意思是我还得再学一门内功不成？” 青血得意道：“待你五窍具足，漫说修行一种功夫，就是修个十个八个的又有何妨？” 吴启道：“滚吧你，说了半天就是给我画饼来着，那我现在怎么办，难不成一直做强盗吗？好，转轮王那厮是什么属性的，我先吸干了他再说。” 吴启口出不敬其实已犯了修行界的大忌，修行界规矩极严，皆因种种法门皆由师尊口口传授，“重道”自然就要“尊师”。 只是这两人来历怪异，青血是妖族，又是散修，一身修为全靠血脉传承，向来没有“礼”的观念；而吴启来自现代，人人平等的思想根深蒂固，且青血又一副年幼的模样，现在又天天顶着他的脸招摇过市，很难让他产生尊敬的感觉。两人都不在意的情况下，这一节自被轻轻揭过。 青血冷笑道：“他，你可对付不了，不怕撑死吗？你还是先捡眼前这两个软柿子捏一下吧。想必你要救的那人如果不死，必然也已经服用了‘火灵丹’，如此吸了他的内力，你的修为还愁不能更进一步吗？” 吴启一呆，原来这玩艺还只能欺负弱小，他皱眉道：“莫非你让我吸了郑老的修为？！” 青血道：“你不是要救他吗？吸了他的功力，我便帮你萃取了其中火毒，可谓一箭双雕之举。你占尽救人的美名，哪里像本座，为了练此功，与天下为敌，本座实在羡慕你的好运气。” 吴启琢磨了半晌，虽然感觉有理，但心中很是焦躁，总觉自己在做坏事，愤恨难平骂道：“狗屁的秘术！” 青血道：“我可没有强求你学！” 吴启沉默半晌，青血一反常态道：“你也不用这样悲观，待肝窍开启，这里正有现成的青龙弟子让你恢复修为，说不得吸完几人后内力要更胜从前呢，且此后乙木青龙的功夫你尽可习练，岂不美哉。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待修为尽复，以木气开启心窍，以火气开启脾窍，再开肺、肾两窍，五行俱足时天下法门尽学尽练。待你在此界称霸应记得是师父之功。” 青血向来眼高于顶，经过此次传功，他几可确定吴启确是修仙界的雏儿。既然与大对头无关，他便渐渐恢复骄狂本色。 吴启又怒气勃发道：“还金木水火土呢？以后我找谁吸去？” 青血道：“既有青龙属木，便有朱雀属火，白虎属金，玄武属水，你把这四象弟子挑衅一遍不就成了。” 他说到这里，不知为什么情绪忽然变得非常愉悦。 吴启不想再辩，此时尚在虎穴，他只得叹息一声继续开启肝窍。 说起来这法子也是极其简单，但青血所授的五行秘窍的开启方法非常精巧繁复，没有相应法门绝不可能成功。 约莫一刻钟后，他已将丹田中的内力全部搬空，此时右下腹部的位置已代替丹田气海，隐隐成为真气汇聚的中心。只是与气海感触不同的是，丹田常有一股喷薄之力推动气息流转，而肝窍却更像是一个小小黑洞，产生一股股吸扯之力。 正是由于这种内敛的特质，若不动用脏窍中的真气可以说与普通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分别。 吴启仔细感知了一下，此时自身的真气竟真的十不存一，可谓“损”了个干净，原有的上半身的运行周天除经足少阳胆经联络于肝窍外变化不大。 青血寄身于吴启，自然对诸般变化了然于心，此时说道：“进行下一步吧，只需在接触对方穴道时逆转行功路线即可。” 第九十八章 郑孟章的请求 吴启以双手扣住两人手腕，同时逆运玄功。也就自他运功开始，指尖忽得一热，两道炙热的气流就已经沿指尖奔入他的经脉里。他被吓得心中一震。 他刚开始哈以为这个过程应该像抽丝剥茧一样慢，没料到会这样突然而迅速。好在经过数月的古代生活，他早已经不是全然不懂的菜鸡，赶忙收慑心神，沿周天线路推动这两股真气进入肝窍。 只是恰在此时异变又生，吴启只觉这两道真气过处浑身剧痛无比，吴启的经脉本来就带伤，此刻再吸取这带有火灵气的内力，自然触动伤情。骤然出现的疼痛让他差点心神失守。 青血这时适时出手，吸纳而来的内力中的火毒被他迅速剥离吞噬。至此情况才算基本稳定。 吴启感受着被剥离的火毒的内息，量虽稀少，但显然与自己修炼出的不同。这两道真气在肝窍中终于合二为一后便彻底成了吴启的东西。 躺着的两人内力非常平庸，不等吴启逆转内功一周已全部为吴启吸个干净。 两人待火毒离体后，齐齐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哼。吴启大喜道：“要醒了！” 青血道：“怎么也要一刻钟，但你可以一人赏他们一耳刮子，包保立时醒转。” 吴启却不理他的玩笑，问道：“这样他们算得救了吗？” 青血道：“命是救了，但也未必是他们所愿。” 吴启疑惑不解。 青血解释道：“这两人资质平平，练到如此年纪才到达这样的水平，此次经络为火灵丹所创，即使能治愈，想要再修习内功也是难上加难。对于已经习惯于掌握力量的人，失去了力量，你说是否比死了还要难过。” 吴启愕然道：“怎么会这样？那那...？” 他聂诺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心中忧虑着的却是郑孟章的问题。他曾听郝初英说过青龙宗的情况，门下人才凋敝，一下又去除了两名内家好手。如果郑孟章也因为火灵丹成了废人，那么青龙宗不就要从武林除名了吗？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问青血道：“给一耳光有用？” 青血闻言一滞，而后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狂笑道：“妙极，妙极。你这个家伙原来这样的有意思。很好，很对我的脾胃。” 吴启道：“我去，当日我中了火灵丹，你是怎么叫醒我的？” 青血道：“我当时没手，如果有，定然让你小子尝尝某的手力。” 吴启暗自琢磨了一会，于情于理他都不应当坐以待毙，暗道：“要不先抽一个试试？如果有效再打另一个？” 但随即又推翻了这想法，一个若被证明有效，那么打人耳光的事情必然败露。心中一叹，咬牙默念“我是为救你们”，抡圆了手臂“噼啪”照着二人的脸来回打了两巴掌。 青血被吴启逗得又开始大笑不止。 吴启却懒得理他，因为躺卧在地上的两个人已经睁开双眼。 吴启大喜，那两人却开始剧烈挣扎，怎奈浑身被绳索捆着，两人眼中现出恐惧的神色，其中一个身材稍胖的轻呼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吴启却面露尴尬道：“抱歉，忘记了。” 他急忙拔出裂天神工剑就要为两人割断绳索，岂知那胖子见他拔剑，泪水一下夺眶而出，他悲呼一声道：“前辈，前辈饶命，饶命啊。你想知道什么但请示下，我兄弟二人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呐，饶了我的狗命吧！” 吴启哪里料到这人如此的怂包，他看向另外一个。但看完后又是一阵失望，这位虽没有歇斯底里，但眼神惊惧，脸色惨白，连那求饶的胖子还不如。 吴启无奈道：“我是给你们割绳子。” 那胖子似乎不信，极尽努力道：“前辈，你先问问题，我答得好时，您再割绳子成吗？” 吴启暗道，这两个家伙莫非被转轮王折磨疯癫了吗？他就坡下驴道：“行行行，你们俩是谁？” 偏廋那位见吴启话音一落，忽得大喊道：“我...” 但他尚未有机会说完，就被胖子抢了去道：“晚辈郑钢，他是郑毅，我二人都是郑孟章的弟子。” 吴启心中叹息，果然是郑老的徒弟，只是他怎么也不敢想象，郑孟章英雄一世怎会教出如此不成器的弟子。功夫不行那是天赋问题，在命。但没有骨气就是在人了。 他这会已经完全不想和这两个人说话。这所谓的青龙宗，尽是些吃里扒外的货色，要么勾结外人谋害宗主，要么软弱无能出卖师门。照此看来，郑孟章实在欠缺管理才能。 他冷笑一声对两人道：“郑钢？哪个钢？郑毅？哪个毅？我看跟着我姓吴算了。” 胖子郑钢道：“是是是，前辈说姓什么就姓什么！” 吴启怒道：“住嘴，郑宗主在哪里？” 郑钢道：“你，你不是？！” 郑毅却已经努着嘴朝其右后方示意，哆嗦着道：“那里，那里。” 吴启心中虽喜，但也为青龙宗的破败感到惋惜。他把裂天残剑拿到郑钢眼前道：“不是什么？！你说不说，他指的那里是哪里？” 郑钢崩溃道：“前辈，前辈，爷爷我说就是，那里边还有间密室，正是关押我们宗主的所在啊！求爷爷快救救我们吧，救救师傅，他老人家，他老人家。” 这人倒还有些小聪明。立刻便猜到吴启是来救人的。吴启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挥剑便向绳索斩去。 就在两人被吓得脸色铁青时，却发现对方只是割断了绳索。郑钢挣扎着想要爬起，却不小心摔了一跤，惨叫道：“我的，我的内功，我成废人了，呜呜呜。” 吴启不耐烦道：“还不快去开门，啰嗦什么！” 密室的门被打开后，吴启的目光立时落到了席地而坐的郑孟章身上。此君脸色灰败，显然受创不轻。 吴启上前赶紧去唤他，但却不见半分反应。他也不问青血，体内真气自肝窍中推动而出，通过后心进入郑孟章体内。 吴启探查之下大为惊惧，原来郑孟章此时的经脉中到处都充斥着强大的火能。这些火能是郑钢郑毅两人之和的数十倍也不止。 青血感叹道：“青龙卫么，了不起。” 吴启道：“是不是要救他也只能吸他内力？” 青血道：“这个自然。” 吴启道：“那你有没有办法让郑老恢复如初，我受他老人家的大恩，若你救他，我日后必言听计从。” 青血似有些异样地道：“先救出去再说吧。” 吴启与青血配合再次依法吸取郑孟章的内力，这次的情况被青血言中，郑孟章功力修为几臻化境，强大澎湃的内力迅速让吴启的肝窍充盈起来。 只是方才消耗了三分火灵丹的药力，吴启触着郑孟章后背的手掌却突地一震，一股力道把他的手震脱。而郑孟章火钳一般的双手已反手抓着他。 吴启陡然看到的是郑孟章灼灼的眼神，一时激动莫名，呼道：“郑老！” 郑孟章却双眼定定地逼视吴启道：“小子，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个请求！” 第九十九章 舍生取义 吴启欢呼道：“郑老你没事哩？太好了。” 郑孟章却为他的态度所感，呆了一呆，松了手上力道，摇头轻叹一声道：“好孩子，真难为你来救我。我有一事相求，祈望你能答允。” 吴启道：“郑老，你对我有大恩，漫说一件事情，就是一百件我也答应。” 郑孟章神态稍稍舒缓道：“你之前告诉我自己并无师承，现下能否拜入我门下？” 吴启神情一滞，没想到郑孟章刚刚清醒，要求的居然是这一回事，况且他与此君第一次见面原有拜师的意愿，反是被此君拒绝。遂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 郑孟章喟然长叹道：“个中原因实在说来话长。我自诩聪明，总以为可凭一己之力振兴青龙宗。现在看来究竟只是妄想，哎哎。” 他神情忽然变得凄苦，续道：“不怪他们反我，不怪。这全是我的罪过。吴小子，我请你拜入青龙宗，执掌青龙门户。我，我不能让宗门在我手中破灭！” 最后一句他忽又变得声色俱厉。 吴启骇然，虽然拜郑孟章为师他很乐意，但此时哪里敢应承做什么青龙宗掌门的事，这根本和荣耀半分关系也没有，这分明是一项如山岳般的重任。 但郑孟章希翼的双目一直盯视他，使他不敢轻易拒绝，吴启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道：“郑老，我们此刻身处险地，不如先离开这里，转轮王随时都有可能返回。” 郑孟章还没有答话，密室之外有一道声音插入进来道：“师尊，小兄弟说得极对，我们先离开吧。” 竟是一直瑟缩于外，不敢面对郑孟章的郑刚郑毅两人。 郑孟章却怒气勃发道：“你们两个没用的畜生还不滚入进来！” 郑刚、郑毅听到郑孟章的呵斥，连滚带爬的进来。此时两人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起半分。 郑孟章看着两人的举动，冷笑道：“当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蠢货的心思吗？青龙宗掌门之位，你们两个以后想也休想！” 稍胖的郑钢此时忽然抬头强辩道：“师尊，弟子们不堪大任，但，但，青龙宗乃郑氏之青龙宗，怎可传与外姓人！” 吴启忽然之间有点想通了郑孟章的心思，郑氏的后辈太不成样子了，但郑刚说的却是事实。这有点类似于皇位传承，即使后继者再无能，也没听说过立一个外姓当皇帝的。 这在宗法制为核心社会秩序的古代是个原则问题。 郑孟章痛苦道：“莫非要交于尔等手中坐等亡族吗？你们哪一个能抵得过转轮王？！四象宗门原囿于门第之见，优秀弟子越发寥落，朱雀、白虎、玄武三宗早已打破成见，着力吸纳外姓弟子。我郑家再不革新，传承必将断绝。” 郑毅也插入道：“师傅，您老人家功参造化，假以时日，定能振兴我族！” 郑钢道：“师弟所言极是。我也支持师尊收小兄弟为徒，但掌门大事，却不可轻忽啊，师尊，请您三思。我们大不了以退为进，先假意结好于对头，躲过此劫，待来日集齐四象人马再找回场子就是。” 吴启对于这两人的秉性早有领教，此刻听到他这么说顿感无奈。果然郑孟章又怒道：“闭嘴！你哪里还有半分君子气节！我宁可一掌打死你，也不愿你里通外敌。你们，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就在此时，忽听外间传来声音道：“全部在里边了！” 吴启急道：“郑老，这事容后再议，我们先脱离险地吧！” 郑孟章忽得坐起，看了一眼态度似乎有些坚决的两个徒弟道：“好罢，掌门的事情再说，那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吴启道：“自然愿意！” 郑孟章好容易露出一丝笑容道：“好孩子，给我磕头吧！你别怕，我这把老骨头也没这般容易就散了。” 吴启大喜，郑孟章这意思显然是暗示他仍有战斗能力。 他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后，郑孟章道：“你以后便是我的弟子，看在师徒一场的情分上，万望你以后能多加照拂青龙宗。你的内伤我近日来早已思索到解决法子，今日脱困后，你带上我的信物去范阳，找到朱雀宗主请他带你到朱雀的秘地疗愈内伤，那里育有极阴之气。这是我门内功心法《北癸诀》。” 吴启接过郑孟章递过来的一本书册，感觉很有点不妥，郑孟章似乎在交代后事一般。忍不住轻呼道：“师父，来日方长，何必...” 郑孟章摆手阻止他道：“你到时修习此心法，阴阳相济后，内伤自然痊愈，但原有修为可能要舍弃了。不过也没什么值得惋惜，你修炼的功法虽然进境霸道，但伤及自身，不算正道。以你的资质，习练本宗北癸心法十年后必有一番作为。” 吴启心中大为感动，郑孟章在这样的紧急时刻一直在交代他治疗内伤的事情。同时，他不妥的感觉越来越大，道：“师父，你快别说这些了，我们先出去，从长计议。” 郑孟章点头道：“切记，切记。这是我的信物。“他取出的竟是一根尺余长的黑色长笛。 吴启看这笛子非金非木，材质很特殊，显然也是个宝贝，还没来得及细思就被郑孟章塞到手里，而后此君大踏步向外走去。 青血突然在吴启脑海中道：“这人倒有点意思，可惜命不久矣！” 吴启一边赶忙跟上，一边询问端的。 青血道：“他体内火毒甚深，全靠一身修为压制，若老老实实让咱们吸了去或可以苟活，但若逞能动手必被反噬至死。” 吴启原本与郑刚郑毅并列前进，此刻急忙赶上郑孟章的脚步道：“师父，我有法子救你的！” 郑孟章转头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道：“好徒儿，我自然知道你的法子。但为师岂是苟且偷生之辈，我不能失去这一身功夫，有仇不报非君子也。不必多言。” 吴启听得心中大恸，对于郑孟章这种人物，尊严实在大于生命。想到郑孟章苟活的事，顿生悲苦之感，遂放弃劝说，默默跟在他身后。 第一百章 还有帮手 密室入口再次开启。 一道廋削高大，冷峭孤绝的身影立在明晃晃地光线中，虽看不清面目，吴启却从其身形气度上判断出来人身份，正是坤元圣城的十王殿转轮王薛彬。他忍不住一颗心往下沉去。 郑孟章道：“徒儿，青龙宗功夫虽形意兼备，但重其‘内意’而轻其‘外形’，所谓‘内圣而外王’，心意完备时，举手投足皆为青龙宗的武功招式，以至于到达‘无胜有’的至境，是以青龙一脉从不传授具体武学。青龙传人内修《北葵》心法，外合‘云龙步法’，一内一外相互印证可得其精髓奥义。只是这一点奥义只可意会无法言传，得与未得之间于是便有天渊之别。” 吴启用心聆听，郑孟章虽然说了很多，但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好坏就只靠自己悟。师傅能教的有限。 果然郑孟章又道：“为师之前已传了你云龙步，你到范阳后治愈内伤，到时原有修为必然受损，就放弃转修《北葵诀》，以此内功施展云龙步便会有意想未料之变化。以你的心性资质，想必不久便会知晓青龙宗功夫的奥义。” 他们边走边说，已然到了转轮王数丈之外。转轮王操着古怪的口音干笑了几声后道：“盛名之下无虚士，青龙孟章君威震中原武林，果然非同凡响，薛某佩服。鄙人欲再领教阁下的神功，看是青龙宗的‘无招胜有招’高明呢，还是薛某的三十六路瞑日剑法了得？” 郑孟章冷笑一声却并不理会他的挑衅。转轮王内功高深，显然早已听到郑孟章对吴启的嘱咐。郑孟章也并不在意避讳，继续道：“为师悟道后，自创许多武学，今天就为你们演示一路掌法，此掌法名为‘心意四合掌’，即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形合，形与力合是为师早年推衍我门功夫的得意之作。你们看仔细了。” 他说罢已一掌轻飘飘递向转轮王的方位。两人间本来距离尚远，但郑孟章看似风轻云淡地一掌递出时，虚空里忽得传出风雷之声，郑孟章的身形不知怎么的已递到转轮王面前，果然是不负“心意”之名，“心到即行到”。 转轮王身形一震，腰间长剑仓皇出鞘，险之又险的使出一招“围魏救赵”接下了郑孟章的一掌。他显然并未想到郑孟章为何还能使出如此出神入化的掌法。 两人在郑孟章中毒时有过交手，虽然在两名白衣傀儡的帮助下才制住了郑孟章，但按照道理来讲，此时的郑孟章中毒应该更深，一身修为应该尽数无用了才对。 一想到郑孟章已经对抗住了“火灵丹”，转轮王就忍不住一阵心惊。他的功夫本以诡谲着称，有金银铜铁四轮配合使用，可发出摄魂之音，撼人心魄。但此四轮分别为师子和尚与吴启所破，还没有来得及重新打制，此时改为用剑，实力已大打折扣。更何况他的对手是一代宗师的青龙宗主呢。 郑孟章掌法绝妙，姿态优雅，舒展时如飞鸟御风，爆发时如毒龙出洞，真可谓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两人倏忽间已交手数合，转轮王由开始的惊骇中逐渐镇定下来，他发现对手虽然掌法玄妙，但似乎威力平常。他稳住心神，全力施展竟然不落下风。 不想郑孟章忽然道：“你们可看清了？不要在意招式，只用心感受其中意境即可。我再使一遍，这次定要用心体悟，尤其是刚儿和毅儿，你们内功粗浅，今日破功，正是上天给你们溯本清源的机会，省的总是舍本逐末，一味追求力量。待你们悟透其中道理后，日后慢慢修习，定可有所成就。” 转轮王一听，心中禁不住又惊又怒，莫非自己成了他演示功夫道理的工具，只是个陪练道具而已吗？！ 坤元圣城的十王功夫虽然不至于到达武林最顶尖，但也是少逢敌手，各大门派的佼佼者也少有出其右者。 他羞恼之余，内功不住催动，手中长剑被他舞得如雪花般飞舞。其实郑孟章又哪里真的敢把他当作道具。他此时虽然可以勉强作战，但真要收拾了转轮王也非要废一番周折不可。此时自然也有虚张声势的成分在内。 郑孟章顾不得多言，还是那一套“心意四合掌”，但速度也快了许多。吴启却看得有点糊涂。郑孟章的掌法虽然有这么一个很拉风的名字，出掌姿态也赏心悦目，但招式绝不成章法体系：有的时候似乎随意出手，一招来来回回的却连续使了几遍，有的时候似妙手偶得，天马行空的按照对手的变化自行发生变化，之后竟不再出过同样招式。 他心中不由暗想其中道理，待郑孟章再次出声提示后才略略有些明白，但他毕竟没有修习《北葵诀》，所得太少。 此时唯有不断揣摩个中感觉。 只是身处局中的转轮王却渐渐焦躁起来，郑孟章在他眼中如深渊大海一般，自己俞强时他也跟着强盛起来。他眼中厉芒一闪，回剑时却张嘴朝着剑刃喷出一口鲜血。 他喷出的鲜血浇到剑身上却异变陡生，如浇到烧红的炭火上一般，蓦地腾起一股黑烟。那黑烟也并不消散，而是缭绕在他剑身上。转轮王的长剑经这黑烟夹持，速度一下提升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 但他的精神却似乎一下也萎靡不少。 对于这种速度的变化郑孟章尚可应对，但转轮王长剑舞动时，原本的破风声却忽得伴生着声声凄厉地惨叫。这惨叫像极了有人在受酷刑时发出的。闻之使人心中烦躁，精神摇荡。 郑孟章怒吼一声对抗这突然发出的“魔音”，他忽得由掌变爪，电光石火间已擒住对方长剑，手中内力喷吐，那发着黑烟的长剑便寸寸断裂。他此时只要稍稍再递上半寸必中转轮王胸口要害，只是忽地面上一阵潮红，脚下竟一个踉跄，身形顿止。 转轮王薛彬却大骇之下不管不顾地向后爆退，口中大喝一声道：“快快出手！” 他竟还有援兵。吴启等三个看出师傅不妥，吴启一把扶住郑孟章，发现他脸色如饮了很多酒一般红，郑孟章定了定神道：“好孩子，我没事，你带他们两个快走。此獠还有帮手，但无论如何我也要杀了他。” 吴启急道：“师傅，一起走。” 郑孟章却猛推他一把笑着道：“我的命早已不保，还要用这残躯为你们争取些发展机会。走，这是我的遗愿，若不听命，我死亦不能瞑目。” 他顿了一顿迟疑地道：“若有可能，保住青龙宗。走！” 第一百零一章 为天下? 吴启真挚道：“师父，此时怎可做无谓的牺牲？等徒弟为你疗愈毒伤，到时再手刃宵小也不迟啊！” 郑孟章苦笑道：“好徒儿，我走得容易，郑家上百口族人岂有生路？我不能偷生独活，非现在手刃此贼不可。” 吴启坚定道：“师父既然有把握杀他，我留下来可助你一臂之力。” 郑孟章厉声道：“不行，切勿多言。” 吴启还要劝说，一道洪亮的长笑忽然而至。吴启只觉这笑声分外熟悉。长笑声中一个身影出现在众人眼中。 待吴启看清来人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人竟是竹溪的袁刚。袁刚与转轮王互为盟友，吴启早见识过他诡异的手段，此时再见，一颗心不住下沉。 郑孟章却毫不迟疑，一把推开吴启沉声道：“若还认我为师，就听我的话！青龙宗不能绝于我手！”语罢身形如苍鹰般拔起，猛扑向转轮王与袁刚处。 他身在空中时，双掌掌势已笼罩了两人周边范围，使两人不得不与他相斗，从而为三个徒弟争取逃生的时机。 袁刚急切道：“郑宗主且听我一言！” 郑孟章哪里肯听，鼓荡周身真气全力向下拍去。 袁刚与转轮王似为他气势所摄，一左一右分向两边避开。这一避正中郑孟章下怀，他狂吼一声“走”，一掌不偏不倚仍向原处印去。 吴启心中哀叹一声，忍着眼泪抓住郑刚与郑毅向外逸去。 岂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袁刚与转轮王让开的空隙里陡得伸出另一双手来，结结实实得迎向郑孟章的双掌，两人身后竟还隐藏了第二个帮手。 郑孟章眼见吴启听教，也不管新出现这人是谁，冷笑一声朝前推去。四掌接触竟发出裂帛般的异响。 郑孟章只觉对方掌力虽强但应付无虞，正要发力震退来人，不料那人真气一吐，不退反进。郑孟章刚要嘲笑这人的不自量力，谁知那人掌中吐出的真气如烈火一般爆裂，霎那已引动体内火灵丹之毒。 他闷哼一声倒退了一步，跟着面色一阵潮红。 他忍不住仔细打量对手，就见那人身形高大粗壮，颏下蓄着短须，外罩锦袍，腰缠玉带，显得贵气非常。 郑孟章不禁惊呼出声道：“怎么是你？！” 那人脸上现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拱了拱手道：“郑兄，别来无恙。” 郑孟章道：“卢逸？卢兄？你竟到了荥阳？” 这人竟是范阳卢氏的现任族长，即四象之一朱雀宗的掌门卢逸。他曾官拜李唐考功员外郎，执掌贡举，是以江湖中人常称其为“卢员外”。 卢逸道：“特为郑兄而来，郑兄且不忙动手。我身边这位是汉太史令袁刚袁大人，袁大人乃竹溪门人，是友非敌。” 袁刚这时好整以暇地转到前边道：“多谢卢员外，下月便是员外的寿期，本不该打搅尊驾，怎奈事出紧急，只好烦卢员外代为介绍认识郑宗主。郑宗主你好，在下袁刚。” 郑孟章皱眉沉吟半晌后道：“竹溪门人？那么这位竹溪门人和坤元圣城的转轮王是一伙的了？卢兄也和他们是一伙的了？” 袁刚却道：“郑宗主，鄙人不善假饰，薛兄确实和我等一路。郑宗主不要动怒，我代薛兄向你赔罪。其实不但卢员外到了，郑宗主稍等。王掌门还请现身一见。” 郑孟章心中一惊，就见自吴启、郑刚三人自撤走的方向又转了回来，三人身后却多了一个矮胖子，赫然是太原王氏的掌门王济。 袁刚哈哈一笑道：“宗主请看，我亦请了白虎宗的王济掌门在此。诸位虽分属四象，但山水相隔恐怕也多日未见，三位老友重逢不若我等坐下详谈如何。” 郑孟章看着一脸苦涩的吴启与郑刚郑毅兄弟，心底万分迷惑。他怎也料不到两位故交竟联袂至此，竟还与坤元圣城的人搅和在一起。这转轮王薛彬下毒暗害他，自然是敌非友。这些人是如何走到一起，以及青龙宗遭难是否也与他们有关，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也不理袁刚，只对王济道：“你也到了，两位这是要给姓郑的好看了？！” 王济本人虽属于杀伐果敢之辈，但平日多有豪气，今日亲手阻拦他的弟子，颇不似他的作风。 王济冷着脸道：“大义当前，不得不为尔。” 郑孟章道：“我自问并不曾做下天怒人怨的事，现在你不顾身份对后辈出手便是你说的大义么？当真可笑。” 袁刚笑嘻嘻地故做和事佬道：“郑宗主不要误会。王掌门所谓大义确非虚言，宗主对当今天下群雄逐鹿的事怎么看？”他大袖一甩，双手背于身后，面上现出感慨的神色。 郑孟章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并不接话。 袁刚道：“世人常言，兴衰治乱乃为天道，非人力所能左右。然则江山天下虽假托于物，还不是赖由人为，秦末若不是楚汉两家争雄，秦不亡；汉末若不是魏蜀吴三家悖逆，汉不亡。此等辈便是王朝兴替的主因，岂非人之力乎？ 袁某在竹溪学艺时，时常听师长感叹百姓生活之苦，亦被谆谆教诲要常存体恤苍生的慈悲心。由是袁某便立了‘平天下’的志向，惭愧，想我一个籍籍无名之辈，苟苟无用之人，立这样的志向实在是妄言妄志。不敢与各位比肩，崔卢郑王乃北州冠族，自魏晋后一直左右中原局势。薛兄家的坤元城虽是后起，但有识之士哪个不知。今日咱们能聚到这里，为苍生计，为天下计还不算大义吗？” 郑孟章被他的“高调”唬住，皱着眉不语。他怎也想不到这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但一面摄于“竹溪”的名头，一面他说的东西也稍稍有些道理，唐灭后，北方朝局混乱确实由四象宗与坤元城乱斗所致。他把许多疑惑暂时藏在心底，心中暗暗有了些计较。 袁刚道：“郑宗主，这里你是主人，宗主所中之毒，实在与我有莫大干系，哎哎，算了，些许小事，待我等议定后随手为宗主解了就是。卢员外与王掌门在听了在下的建议后都认为可行，能否容鄙人详细为尊驾详说一下？” 郑孟章道：“你现在是代表竹溪吗？” 袁刚点头道：“算是吧。宗主以为我劝两家罢手，还天下一个太平如何？” 郑孟章轻哼一声，他对于这种幼稚的问题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此时看来他倒像是真在这么做了，对于青龙宗自然是“下毒，策反，现在威逼利诱”，这人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范阳卢氏与太原王氏就范，现在看来似乎真有点这么个意思。 但问题就在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虽然已经是江湖势力，但个中关系盘根错节，以为让这几位掌门同意就能天下太平也真是“书生之见”，这位竹溪的袁刚由这个角度看倒蠢得可爱。 袁刚道：“宗主肯定以为我之所为非常幼稚。呵呵，这全是因为宗主并不知道内情。魏晋后南北对立，南朝历经宋齐梁陈四国，北朝更有魏齐周等十六国之多，当日天下之乱远胜今日，而为何隋唐可以一统天下？这全是因为一个大秘密。” 第一百零二章 四象坠落之秘 吴启见几人已经停手，遂走到郑孟章身前站下。 袁刚却对着他微微点头，笑着道：“吴兄弟别来无恙，看来兄弟前者所言之朱雀宗身份是玩笑话了。” 吴启对这人的诡异手段颇有些戒惧，此时更被当众揭破谎言顿时有些羞愧。 郑孟章冷冷道：“他是我的徒儿。” 袁刚笑了笑并没有穷追，吴启在他眼中始终是个小角色。他继续道：“这个大秘密说来可笑，古来仁人，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或因寄所托，虽趣舍万殊，概暂得于己，奈何老之将至？诸位所争者何，无外乎权势名望，这两样求到极致不过是当皇帝，嘿，诸位当下恐怕还没有这种野望罢？！” 他拿眼神扫视了下在场所有人一眼，露出一个莫测的笑意继续道：“不过即是当了皇帝罢，可就满足了么？终究难逃寿夭所限。到头来也是大梦一场罢了。” 郑孟章皱眉道：“你莫不是要度我去修仙合道？” 袁刚看着郑孟章道：“郑宗主以为修仙合道不妥当吗？” 郑孟章面上现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显然对于袁刚说的东西很不敢苟同。 袁刚又道：“秦皇汉武哪个不以此为毕生所求？若郑宗主以为求仙是妄念，非是在下对宗主不敬，但宗主的见识难道比之秦皇汉武的还要略胜一筹吗？” 郑孟章听他只是用词狡辩，心底对这位竹溪门人有些轻视，若早知道此君说这些浑话，那他连第一句也懒得去听了。 袁刚却继续道：“见者所观之物也，识者所触之物也。袁某不才，识见眼光，自问与此二圣相比有如天壤云泥之别。袁某可不敢以眼前方寸所见，反笑二圣的见识。君子岂能为坐井观天之举！” 郑孟章听这人只是一味胡搅蛮缠，颇为不耐烦，顿觉自己栽到这样的人手里，也是当真有些冤枉。 吴启却忍不住插嘴道：“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秦皇汉武是很了不起，可惜现在人都不在了——还谈什么修仙合道？！” 他说到“都不在了”的话时，心底很有些发虚，他哪里敢笃定这样的人物是不是还活着，只是感觉袁刚肯定更不知道。他明知道“修仙”确有其事，只是单纯不愿看到师父被这人挤兑。 那两名非要认他为主的鬼差丁生、曹怀忠曾明确跟他说过，他们这些“谪仙人”是严禁与凡俗世界接触的。 袁刚长笑一声赞叹道：“吴兄弟真乃妙人，观点有趣，见解独到，难怪我师妹这样的眼高于顶都对你青眼有加。” 他显然对于吴启的反驳丝毫不以为意。 吴启却在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莫非这家伙是修仙圈里的？ 袁刚道：“那我便说个有结果的，也是我本来要向郑宗主托出的秘密。” 郑孟章却冷冷道：“如果袁大人仍旧只是这些荒唐话就算了，我没有兴趣听。” 袁刚道：“这个秘密是关于贵宗的，我想宗主一定有兴趣听听。青龙郑氏，朱雀卢氏，白虎王氏以及再加上崔恪老宗主所代表的博陵玄武崔氏合称“四姓”，四姓门阀之势力当年天下称冠，连皇权也不放在眼内。 据闻李唐文人有三大志向一是进士及第，再者为修国史，这其三嘛便是求娶五姓女，“李氏”身为皇族竟还要蹭诸位家的彩头，“崔卢郑王”四姓果然了不起！只是时至今日为何会变成四象宗呢？” 袁刚所述的四姓门阀的荣光，历来是四象宗弟子最为津津乐道的东西。四象宗姓氏不同，地域不同但彼此之间却有很深刻的联系。为保持血统纯正，大唐之前四姓子弟只允许在四姓之内通婚。他们不仅蔑视其他诸姓，连皇亲国戚亦不放在眼中。 但仿佛一夕之间，原本牢牢把持朝局的四姓门阀忽然之间便远离了庙堂。 袁刚看着郑孟章道：“郑宗主可知个中缘由？ 郑孟章自然对于这事并不陌生，四姓之后，当朝统治者大批提拔寒门士子，加之四姓之间过于封闭，多有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之辈，所以才渐渐没落。但听袁刚的口气，这件事似乎另有隐情。 袁刚却不等他回答又道：“我看郑宗主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贵先祖中有一位诗才盖世，功夫也可称古来天下第一的人物，人称‘斗酒书生’。这位前辈据闻诗酒双绝，隋大业年间出仕门下省时每日必饮酒一斗，且嗜书如命，方才得了这‘斗酒书生’的雅号，不知是也不是？” 郑孟章略显诧异道：“你竟知道这些？” 袁刚微微一笑道：“他作了一句叫作“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佳句自嘲，真无双人物也。此间便是这位前辈开辟，专门用来看书的洞府吧，想必私藏甚厚！郑宗主可知为什么贵宗这位前辈这样的嗜酒爱书吗？” 他先是用手虚指了下书房位置，而后双目紧紧盯着郑孟章。 郑孟章皱眉，当日在去范阳的路上，他接到那封写着这首诗的留书，知道青龙宗出了大事，因为这诗一直被题在此间密室的画中，漫说外人，就是郑氏弟子所知者也几乎没有。 他冷哼一声道：“你想说什么？” 袁刚道：“他便是在找成仙的秘密！” 郑孟章恼道：“你胡说八道！” 他最感佩的便是这位号“斗酒书生”的先祖，时常遥想其仗剑江湖载酒而行的英姿，此时怎能容忍袁刚来对其调笑。 袁刚道：“郑宗主且先不要恼怒，袁某并非信口胡说，也不敢编排前辈高人。魏晋后，天下分崩三百年，至北周静帝大定元年，‘四姓门阀’忽而拥护外戚杨坚建立大隋，其后灭掉南陈一统天下，四姓势力却陡然去了一半，这便是事实。 这突然消失的一半并不是受到皇权的打压，而是牵涉到成仙的秘密。当时‘崔卢郑王’四姓得到成仙的机缘，共约飞升。贵宗这位前辈也是仙道有名，只是机缘不佳。” 郑孟章却更加稀奇了，郑家的旧事他竟然不知道。 袁刚道：“赶往仙府前的几日，他有一位故交来访，此人姓李名清，北海人士，世代染布为业。李清年少时喜欢学道，遍招齐鲁修道之士，虔诚供奉，却终无所得。李清对郑前辈道：‘我虽比不上故友家世万一，但也算富甲一方，怎奈天不假年，近来时常感觉力不从心，恐大去之期将至，以后再无法见到旧友，特来一见。’ 好友见面自是一阵唏嘘，酒酣耳热畅叙彼此情谊时，李清又忍不住掩面而泣，惹得郑前辈好生感慨。郑前辈道：‘我兄不用悲伤，我有成仙机缘在此，可共赴仙途。’ 于是把四姓共约成仙之事和盘托出。成仙需要两件东西一为‘长生不死药’，服之可令人脱去凡胎，百病全消；二为仙府接引书，用于飞升通关之用。郑前辈道：‘兄长有疾，弟却身体无碍，兄长可先服此长生不死药。’，李清自然大喜，只是待服下不死药后，李清却忽然感觉脚下升腾起一片云气，刹那间托起他的身体飞走了。 后来到了约定之期时，郑前辈却没能随四姓其余诸人飞升成仙，原来那两样东西缺一不可成道，郑前辈自然万分悔恨，只是念及总算成全了至交稍算安慰。没承想这一别竟是永诀。 其后几年，郑前辈到门下省做官，每每想到与仙途擦肩而过的事便心中郁结难解，每日饮酒数斗。他又遍阅古籍试图找到仙缘的蛛丝马迹，但那时他尚未进入四姓的核心中枢，这事的答案便也随着四姓的那批佼佼者而消失无影了，哎。没想到竟让其遗憾终生。” 郑孟章听他讲了这么个神话般的故事，胸中感受却一时复杂难明。一则，这神话中的主角是自己的祖先；再则“斗酒书生”在他心中，不论是酒还是诗都是其风雅无双的代表，此刻按照袁刚的说法却成了不甘和悔恨的表现。 他当然不会接受，对这种天方夜谭般的故事自然并没有半分相信。 他一声冷笑道：“说完了？解药拿来吧。” 袁刚道：“宗主不信？” 郑孟章道：“你辱我先祖，岂能饶你，王兄卢兄，两位若还念及多年的一点情分就放了我的徒儿，我必手刃此獠。” 第一百零三章 秘术之威 袁刚脸上的笑容刹那消失，冷冷道：“郑宗主莫非要逆天行事吗？” 朱雀宗掌门卢逸与白虎宗掌门王济这时却一齐向前，挡在袁刚前方，王济阴沉着脸道：“郑兄，我等只是要知道‘仙府接引书’的下落，你既然不愿意参与，此刻只需交出此物，我们转身便走。” 卢逸道：“这东西对于你来说终究是件无用的东西，送给我与王兄也算不负昔日四宗的情谊。我再做个和事佬，让袁大人为你解了毒，如何？袁大人你可愿做这种交换？！” 袁刚道：“自然。我们有了这件东西，圣城与四象宗的门人自然都退出朝局纷争，到时天下平定有望。” 郑孟章脸色阴沉，心中实已怒极。虽然对方四人中至少有两位的功夫与自己在伯仲之间，但他英雄一世心中并无半分惧意。这几人联合到此，张口逼要什么“仙府接引书”，漫说他从未听说过这些可笑的东西，就是真的有，若让他双手奉上却万万不能。 他胸中豪气勃发，长笑一声道：“两位是要考校姓郑的功夫来着。” 吴启踏前一步道：“两位掌门，这姓袁的囚禁了四象宗的门人，你们知不知道？贵宗的卢瑜、王敏都在他手中。” 他虽然是对卢逸和王济说话，但眼睛却逼视着袁刚，倒要看看这家伙的奸谋败露是什么反应。不料袁刚脸上神色却没有丝毫波动。 王济却看都不看他一眼道：“正要领教郑兄高明。” 卢逸摆手道：“郑兄，怎可因为一件死物而伤了咱们的和气，郑兄不考虑宗门的存亡吗？” 吴启这时忍不住色变，这两人的反应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郑孟章阴沉着脸道：“郑某昔日真是瞎了狗眼，竟与尔等为伍。废话少说，这便动手吧。” 袁刚轻叹一声道：“孟章君好不识趣。” 郑孟章怒斥一声，身形暴起，如苍鹰扑兔，一掌朝他递去。 袁刚却往后一退，卢逸则迅速堵住中间空档与王济齐齐出手阻拦。郑孟章长笑一声脚踏云龙步与两人战成一团。 他本做好苦战准备，岂知这一交手就觉卢王两人的功夫与往日大不相同，威力颇有不如，但内功却是实打实的朱雀宗与白虎宗的招牌绝技。他也不顾这两人是否有意相让，脚下步法飞快，真如凤舞龙翔。 云龙步本来就工于久战，此刻与他们相争不仅丝毫未落下风，竟隐隐有压制住二人的趋势。 吴启裂天剑出鞘，正待上前助拳，青血却突然出声道：“是幻术，去攻那姓袁的。” 吴启愕然道：“什么？” 青血道：“这俩是假货，全是姓袁的在操纵。” 吴启得他提点，猛然想到袁刚的诡异幻术，霎那已明白其中关窍，欣喜之余大喊道：“师傅，他们不是什么朱雀宗、白虎宗的掌门，全是那姓袁的用幻术弄鬼。” 说罢，一剑挺出直扑袁刚，使得却是青血所传的“疾风六变”。 袁刚在他喊破内情时，终忍不住色变，一时没想明白吴启这小角色是怎么识破的。 他之所以这样大费周章，自然只是为了威逼郑孟章，只是没料到这人的脾性是如此刚烈而已。在他的计划中当然是能不动手最好，否则交手之下必会被郑孟章识破，若不是他从王敏、卢瑜手中习得了朱雀宗与白虎宗的内功，恐怕早已败露真相。此时被吴启叫破，知道计划已然失败。 他发出一阵狂笑道：“吴兄弟果然高明。”他语声未落，一指弹向吴启的古怪断剑，他仗着内功深湛正要一招制敌，岂知吴启的剑势快极，剑锋轻轻一转竟反撩他手腕。 这一下若被撩中，整个手掌非被削断不可。 袁刚仓促间手腕疾缩，不想吴启的剑刃也跟着变化，长剑闪电般已抵住他咽喉要害，袁刚大骇之下身形暴退，险之又险的躲过这一击。岂料吴启习练云龙步多日，步法虽未精深，但也迅捷异常，一剑又已攻来。 袁刚又惊又怒，双掌齐扬，十指却如穿花蝴蝶般不住抖动，吴启不管不顾仍是直取他面门，只是看到袁刚的手指的抖动后，忽觉视觉一阵模糊，再定睛看时竟不见了袁刚的踪迹。 视野内也跟着景物大变，一团团的彩色云气翻滚，这云气骤然飞舞一下把他包裹在方寸之地内。吴启眼见上下左右全是云雾，惊诧莫名时，云气中陡然射出一道粗亮的闪电，这一下大出吴启的意料之外，慌忙躲避。 闪电一下劈中他身后地面，发出“哄”的一声巨响，地面竟被打出一个深坑。吴启被惊的浑身寒毛倒竖，正要突围忽得又一道闪电在前方孕育而成，接着眼前三个方向同时响起噼里啪啦的异响。 吴启大叫一声“我的妈呀”，撒腿就要往后跑，这时心中却忽然响起青血的大叫道：“小心！往前！蠢货！” 吴启对青血的眼力自然信服无比，慌乱中心中想也不想，咬牙向前就冲。这一冲正被数道闪电劈中，灭顶之灾降临，心底却猛然转出念头：青血这厮莫非要害我！ 他忍不住出声咒骂道：“你大爷！” 谁知青血的声音再起道：“往左！往右！转身！你睁眼，蠢货！” 吴启电光石火间本能按照青血的指示腾挪，片刻之后才发觉闪电加身自己竟丝毫没事，转念间已想到自己又是中了袁刚的幻术。他不及细想，猛然转身就看到一只手掌递到，这次不用青血提示，云龙步踏起已躲过攻击。 袁刚藏身于云气之间四面出击，形如鬼魅，打的吴启只有躲闪的份。 只是这次无论云间闪电怎样汹涌，吴启都当作不见，心中却不住暗叹此贼的幻术厉害。 青血道：“厉害个鸟，你运转真气到泥丸宫中。” 吴启赶忙依法施为，真气过处，眼前陡然一花，哪里来的云气闪电，只有袁刚那厮围着自己好整以暇的偷袭攻击，若不是仗着云龙步的神妙，早被他打死了。 此时袁刚还懵然不知吴启已堪破他的法术，他城府甚深，向来喜欢智取，若不用力敌时从不亲自掠阵。他心中正自诧异吴启的身法，吴启陡然功夫大进自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还不至于朝夕间就可以有击败他的能力。 吴启认准袁刚身形，长剑抖出一个剑花直向他削去，袁刚立时醒转，知道此人又破了他的幻术。他惊诧之余，心中暗暗心惊。自他幻术大成以来，江湖中成名高手不知被他击败多少，今天竟被一个小角色破功，委实愤怒无比。 袁刚厉啸一声，也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黑色铁尺，这铁尺宽约二指，长度与吴启的断剑相当，他挺着铁尺与吴启战在一处，放弃了幻术破敌的打算。 袁刚的功夫师承竹溪一脉，也是变化万端，他这一手铁尺是大师兄高蹈随手所教，使的却是刀剑合一的路子，忽而使出剑法，轻灵诡谲，忽而变为刀法，沉雄霸道，实为夺兵器造化的神技。若非对于刀剑都晋入到化境的高手，绝不能创出这样的招式。 他的铁尺一出立马就压制了吴启的“疾风六变”，这手“疾风六变”本为剑仙以法术催动，若用灵气使出自然是威力无穷，但此刻化为剑招立显简略，毫无技巧可言，哪里是袁刚的铁尺上的神技可比。 只是每每袁刚将要得手时，吴启手中长剑便生出一些微妙精深的变化又让其堪堪避过。他越战越是心惊，把真气灌注于铁尺之上，以剑势御刀法，直砍硬劈吴启。誓要以内功取胜。 吴启今次对于裂天剑的怪异算是注意到了，这剑竟时常主动变化，带着他的手腕攻击，而袁刚感觉难以应对的招数，全是此剑自行演化而来。 青血却呢喃道：“这剑有古怪！” 此时袁刚又一重击迎面扑来，吴启挥剑格挡，就听“铛”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吴启只觉一股澎湃的巨力袭来，长剑立时被打偏，只是袁刚的铁尺此刻却并不就此罢休，粘着吴启的长剑游走，跟着一掌印向吴启膻中要害。吴启受长剑牵累，怎也无法避开这一击，眼看着袁刚的铁掌打在胸前。 他耳中听得一阵骨骼碎裂的轻响，还未来得及感受胸口的剧痛时，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已然喷出。接着胸口位置陡然有一道凌厉的真气向穴道内猛冲，接着眼前一黑就向地面栽倒。 膻中穴为人身要害，任你功参造化，此穴若被击中都是九死一生。 危急中，青血呼道：“快用“损”字诀！” 吴启意识存留之际，逆转神功，他丹田空虚，此时逆转，丹田中陡然生出一股吸力，膻中穴中的真气霎那被导引到气海中。小命竟奇迹般保住了。 袁刚见吴启受自己这样一记重击，竟能保持意识，顿觉不妙。再次递出一掌打向吴启的脑袋，誓要一掌毙了他。吴启此时萎顿地坐在地上，他胸口疼痛难当，咬牙硬挺着，眼见袁刚的钢掌又至，使尽浑身力气，用双手去捉袁刚的手掌。 袁刚却冷笑一声，不闪不避运尽浑身真气朝吴启的双手压去，这一下不但要断其双臂，更要击碎他的脑袋。 吴启生死之间，求生欲大起，与袁刚的铁掌接触的瞬间，猛运“益”字诀，丹田中猛然吸力大增。 袁刚正要震碎吴启的手骨，不住催动真元，一身真气如长江大河一般不住向对方手上倾泻，只是片刻后他忽觉异常，吴启不但稳稳地架住了他的一掌，自己的真气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潮水般涌向对方手掌。 只是片刻之间，一身真气已被吸走了三成。袁刚惊恐已极，只觉对方掌上产生出好一大股吸力。若任由对方施为，恐怕会被立时吸成人干。 他惊恐已极奋力向后挣脱，好在挣扎之后手掌已然与对方分开，并未像想象中一样恐怖。 他拿着铁尺往后再次一跃，与吴启保持了好大一段距离。他脸色铁青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吴启道：“你使得什么妖法。” 吴启的肋骨被他震断，连呼吸都疼痛无比，听到袁刚的问话，挣扎站起道：“这是老子的‘虹吸大法’，吸你的真气为我所用，你越来越弱，我越来越强，还要再打吗？” 他顺口胡诌，把“损”字诀圆满时的境界说出来恐吓袁刚。此时他丹田中充满袁刚的异种真气，他没有开辟相关窍穴，尚不知如何处理，他试着想驱动这些真气时就感觉丹田似要炸裂一般，骇得青血大叫阻止。 袁刚不由得不信，对方这妖术也太过吓人，不禁生出退走的想法。 就在这时，郑孟章突然一声长啸，飞身扑来。 袁刚见郑孟章已逼退他的傀儡，正要逃走。忽听转轮王的声音传来道：“通通住手！” 第一百零四章 柳暗花明 袁刚闻声大喜，略一恍神间，郑孟章却已瞬息而至。 郑孟章人在半空早已一招递出，强大的气劲笼罩在袁刚四周，他非是没有听到转轮王的声音，只为在强敌环伺中争取一些先手，此时也只能奋力上前。 袁刚精神大震。他一边躲避，一边急召被郑孟章屏退的两个傀儡助阵。 吴启苦忍胸口的剧痛，略一提气还要再战，丹田中却如遭雷击，差点使他背过气去，惹得青血忍不住在他脑海中大叫。他丹田中充满了袁刚的异种真气，此时自然一丝一毫的内力无法调动。他只觉双眼发花，金星乱冒，迷离中见到“朱雀宗主”与“白虎宗主”双双再次杀到，不禁心中大急。 袁刚驱使的这些傀儡的肉体如精钢一般坚硬，加之身法奇快，能攻能守，等闲手段根本无法力敌。当日在孟州对付无脸鬼时，郑孟章虽然能压制此物，但也不能顷刻间克敌，何况此刻他只能发挥一半的实力，以一对二，没有“夫秋剑”的加持自然无法轻胜。 吴启在青血的连番警告下深吸了几口气，待定了定神后，觑准袁刚躲避的空档，奋力将手中的黑色残剑向郑孟章掷去，使尽全身力气呼道：“师父，接剑！” 郑孟章脚下云龙步变幻，单手一招，裂天剑已握在手中。 神剑入手的霎那竟让他产生一股无比的亲切感，他见这断刃漆黑如墨，威凌无双，忍不住心中暗赞。青龙宗的功夫以拳脚为主，但在见识过无脸鬼的诡异后，他也并不抵触吴启的宝刃。 这时转轮王的声音再次传来道：“郑宗主还要作匹夫之勇吗？” 郑孟章循声望去，就见转轮王手中擎着长剑与四名黑衣人联袂朝他们赶来。他心中不禁一沉，暗道：“姓郑的英雄一世，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念及此处胸臆间陡然升起悲壮之感。 他看了一眼吴启，忽然长笑一声道：“徒儿，今晚就让咱们爷几个与鼠辈拼个死活。” 袁刚终于松了口气道：“郑宗主你何苦如此？” 郑孟章却理也不理，长啸一声转身朝后扑去。后边正是伪装成朱雀、白虎的傀儡。他化拳法为剑法，长剑直刺朱雀傀儡面门。 这傀儡却并不闪避，也出掌还击，只是从旁的白虎傀儡绕过长剑锋锐一拳打出，取得竟也是进攻的路子。 郑孟章此时已知对方底细，两人的功力虽然是正宗的四象宗功夫，但手底下的招式却全不是这么回事，哪里会惧怕两人的夹攻，他把裂天残剑一抖，剑锋斜着划向朱雀傀儡的胸前要害，同时左掌穿过自己的右肘迎向白虎傀儡。 只听“嗤”“嘭”两声沉闷的响声先后响起。白虎傀儡自是被他一掌震退，但令他诧异的是裂天剑竟如切豆腐一般已刺入朱雀傀儡的身体中。 他早先虽然见识过明月“夫秋剑”的犀利，但万没料到手中这柄黑黢黢的残剑也这般厉害，不禁心中大疑：莫非这些傀儡非常害怕金铁吗？但心中又隐隐感觉非是如此简单。 朱雀傀儡中剑后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嘶，身形爆退。郑孟章却顾不得心中的疑惑，长剑一荡朝再次朝冲来的白虎傀儡削去。他对敌经验极为丰富，脚下步法急变，一剑斩向对方头颅。 倏忽间，白虎傀儡根本不知道裂天剑的厉害，以为自己是铜头铁脑，待察觉朱雀傀儡的情形异常后，裂天剑早朝着他头顶斩落。 又是“嗤”得一声轻响，白虎傀儡的半边脑袋竟被斩落。 郑孟章对于这个结果虽然早有预料，但仍忍不住一阵惊愕。 白虎傀儡受此重创，往后便倒，头颅上并没有半点鲜血喷溅出来。 郑孟章忍不住心中狂喜，这些傀儡的战力堪比江湖一流好手，防御极强，争斗起来非常难缠，此时竟被手中长剑克制，说不得能反客为主一雪前耻呢。 袁刚与转轮王待看清场中情形时自然惊骇无比，他们与郑孟章不同，非常清楚这些傀儡的底细，漫说寻常刀剑，就是江湖成名的神兵宝刃也难伤其分毫，否则这些傀儡每次对敌时万万不会只知进攻不懂躲避。 之前数次傀儡被吴启反杀，他们并不清楚真相，此时哪里还不知道是吴启递给郑孟章的武器有古怪。 只是郑孟章却并不迟疑，他步法玄奥呼吸间长剑又向朱雀傀儡劈去，这傀儡身法快极，但对于郑孟章这种大宗师在这一项上仍然有不小差距，没有几个回合也被郑孟章拦腰斩断。郑孟章放声长笑，只是此时的笑声却充满快意。 郑孟章把剑平举胸前，曲指轻扣了下剑身道：“匹夫之勇？！哼，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罢。” 他这一句自然是回应转轮王的说辞。 他斩杀两个强大的傀儡说来话长，其实是兔起鹘落，呼吸之间的事情而已。 袁刚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矮声对转轮王道：“人呢？” 转轮王却看着慢慢欺近的郑孟章，摇了摇头，很是坚定的道：“走！拦住他！” 说罢，两人极有默契的同时后退，而那四名黑衣人似得了主人命令的饿犬一般扑向郑孟章。 郑孟章冷哼一声，双目中精光爆闪，他身形连闪化成一道残影也向前冲去。 那四名黑衣人郑孟章并不知道底细，猜测也应当属于傀儡之流，他欲把真气灌注于裂天剑中，岂知这剑很是古怪，并不接纳。郑孟章顾不得探究，只得挥舞长剑迎敌。 四名黑衣人同时扑出，隐隐形成了某种合击阵势，对于郑孟章的前进线路形成挟制，使得郑孟章一时无法绕过。郑孟章心中暗叹一声，被这四人一阻再想追击逃走的袁刚与转轮王已经不能。 他冷哼一声，裂天剑舞成一团残影，瞬间双方已短兵相接。黑衣人进攻极有章法，分击郑孟章四处要害。郑孟章脚下云龙步变幻，跟着一招剑荡八方挥出，四人便跟着一齐后退半步堪堪躲过裂天剑剑锋。 只是四人稍退一下后又重新欺上来，速度快若闪电，身法之快比之朱雀、白虎两傀儡强了数筹，正赶上郑孟章剑势将尽的空档。 好个郑孟章，双脚一错一扭躲过其中两个的攻击，先是左手变拳挥出，接着拳再变爪往回一引，被他拳势笼罩的另外两名黑衣人的身体竟不受控制的向前挪动半分。 正是这半分的距离，他手中长剑早已反向撩回，又是嗤嗤两声轻响，两名黑衣人的各一只手已被他齐齐削断。 他得势不饶人，趁着两人闷哼急退的空隙，身形早绕到另两名黑衣人后背，跟着左爪如龙钳住其中一个的肩膀，手中长剑一划，一颗头颅早已冲天而起。 自此再无悬念，郑孟章真不负大宗师之名，片刻后已如砍瓜切菜一般料理了四名身手高强的傀儡。 但他自家知自家事，他功力虽强，但若没有裂天剑的锋利，即使全盛时想要轻取四人也很难做到。 吴启看着郑孟章的神威，胸中早已热血沸腾，一颗心不住砰砰乱跳，直至最后一名黑衣人倒下时，终忍不住一阵欢呼出声。 此番柳暗花明幸赖郑孟章的高明和裂天神工剑的强势，心中对于有赠剑之恩的冯道自是感激万分，只是就在他侥幸之心方起时，忽得一阵笙乐之音自墙外传来。 乐声自远而近，笙音与箫音混杂在一起，曲调欢快，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只是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哪里来的乐队呢？ 第一百零五章 红尘仙 吴启被这不协调的音乐弄的一时不知所措。 郑孟章却眼角微微一缩，冷哼一声，并不理会。此时神剑在手完全可以克制这些古怪的傀儡，他正要借此神器杀尽宵小。 他先是瞥了一眼郑钢郑毅兄弟，只见这两人精气神全无，如烂泥一般萎顿在地，很为这两名入室弟子的窝囊着恼。接着又去检视吴启。 吴启听着那乐声已到墙外，疑惑的看了一眼郑孟章，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郑孟章将手指往他腕上一搭，摇头轻叹道：“你这内伤，哎。” 吴启自家知自家事，有青血在，这个问题暂时还轮不到他发愁，他苦笑一声道：“师父，这是没完吗？” 郑孟章见他满脸无奈但绝无丝毫惧意不禁心中暗赞，道：“本欲除之，正合我意。” 他语声方落，墙外悠扬的乐声骤停，只听有人鼓掌道：“孟章君果然英雄了得，再给你些杀杀如何？”果然是袁刚去而复返。 他话未说完，身形已跃上墙头。 郑孟章仗剑而立，逼视着袁刚道：“竹溪竟也会有你这等门人，今日你欺我太甚，受死！” 他全身罡风鼓荡，如大鸟般高高跃起，一剑刺向袁刚。 这一剑速度快极，语未毕，人已至。袁刚万没料到这老头脾气如此暴烈，忙乱间向后方急堕至墙后躲避。 郑孟章却早料到他有此招，如影随形般已卓立墙上，接着向下挥剑便斩。 只听“叮”得一声脆响，本来向下斩落的黑色残剑竟高高向上弹起，差点脱手飞出，郑孟章也身形狼狈地跌落墙头，他面上一沉，不可思议地盯着墙壁，仿佛要透过这围墙看穿墙后的情况一般。 这时就听袁刚又道：“来了。” 郑孟章持剑的右手这时才渐渐有了知觉，他从上往下攻击时匆匆一瞥只看到乌压压一片人，根本没看清是谁以什么不明暗器击中自己的长剑，这下力道很大，竟让他生出惧意。心中忍不住暗叹一声，道：“是什么高手，这一击即便我全盛时期也不能抵挡。” 随着袁刚的一声招呼，郑孟章面前的墙壁陡然爆碎，郑孟章身形再后退一尺。只见十数丈长的墙壁自中间位置开始倒塌，尘埃落定后，先是现出三个人的身形。 吴启定睛去看，只见这三个人衣着虽然华贵，但绝不是江湖中人的打扮，其中一个竟还是名妇人。就是这普普通通的三个人竟能徒手推倒一面墙壁，他心中忍不住浮现出一些熟悉感。 他从这三个人身上竟看到了无脸鬼的影子。当日与明月遭遇孟州的潘公子所化作的无脸鬼时，就遭遇过相同的情形。他不禁心中一沉，再向三人后看去时只见好大一片人簇拥在那里。 正中间有一人特别扎眼，是个年龄最少60岁的老者，他端坐在一张被八个铁塔般的大汉高高抬起的椅子之上，皓首苍髯，须发尽白。他头戴黑色莲花高冠，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衫，腰系布带，打扮简朴。一张瘦弱的脸满是皱纹，但双眼却炯炯有神。他怀里抱着一杆道士用的拂尘，左手上却托着一个黄泥碗，怪异无比。 因为抬着他的大汉皆身量高大，老者坐在上边比在场所有人站着还要高出一截来。 仪仗后边可见数面黑色的牙旗，隐约可以看到有些白色纹路。如此熙熙攘攘地构成了一副仪仗来，显得庄严无比。 袁刚在老者的仪仗下迈着方步踱出来，这时却听郑孟章用似乎怒极的声音道：“怎么是你们？你们做什么？” 吴启被那老者吸引了目光，听到他的声音才觉察到郑孟章的异常，暗道：“莫非是师父认得的人吗？” 郑孟章猛地踏前一步，走到起初推倒墙壁的三人面前，用严厉至极的语气道：“我问你们话呢！在这里做什么？” 那三人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一双眼睛空洞洞只地盯着前方。 吴启心中一紧，大概已经知道其中缘由，这三个人想必像“无脸鬼”潘公子一样，是被袁刚或者转轮王给控制了心神。 袁刚边走边道：“孟章君，郑宗主，他们自今天开始已经跳出三界外，不染红尘事了，此后专心侍奉李仙长，再与你们郑家没有任何干系啦。且慢，且慢，不要动气，论武你也不是对手。” 他说着往后退了几步，深怕郑孟章暴起伤人。 袁刚一脸的得色，弯腰向高高坐在椅子上的老者作了一揖，道：“劳动李清道友大驾，在下谢过了。”他自己一副道士打扮，此刻行礼倒像是跟前辈高人致意。 那名字叫做李清的老者满目慈悲，先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而后又向不知所措的郑孟章看去，接着轻轻一叹，吟道：“兔走乌飞疾若驰，百年世事总依稀。累朝富贵三更梦，历代君王一局棋。禹定九州汤受业，秦吞六国汉登基。百年光景无多日，昼夜追欢还是迟。哎哎，又争个什么来头呢？痴儿，痴儿。” 郑孟章一代人杰，也是经历过孟州的往事，此时已大略知道些什么。这三人正是郑家的亲眷，并不会武功，没想到此刻被人控制竟能发挥出这样的潜能。 他心中恨极，向袁刚道：“狗贼，你自诩英雄侠义，却行这等下作之事，你对普通人出手，算什么英雄好汉？” 袁刚摇头苦笑道：“郑宗主冤煞我了，袁某虽然当不得英雄好汉，但也绝没有向他们出手。贵宗这几位衣着完整，坐卧自由，郑宗主何苦执意攀诬于我。宗主今日几次三番言及某的为人，好罢，若如此能解了足下心中的怨怼，并由此弃干戈与我等商议下“接引书”的事情，那我当这个坏人又如何？！” 他见郑孟章怒极，似乎随时又准备出手，心中微紧，暗道：“这些四象宗的头脑果然不是一般人物，想来朱雀、玄武、白虎三宗的几位恐怕也相差无几，若如此，计划恐怕又要再作计较。哼，功夫再厉害又有何用，若容我活到他们这把年纪，定能更胜一筹。不过今天有李清在，这老道士倒是厉害，但胆小如鼠，延误我的大计！” 袁刚悄悄往李清驾前挪了几步指着李清又道：“郑宗主他们现在是自愿皈依到李仙师座下修道，再则这位李仙师与贵门渊源颇深，原属一家。你们自家的事可与袁某无干。不信的话，郑宗主再问问他们自己的意思。嘿，也罢，我帮宗主问上一问。” 他朝那三人道：“你们是自愿追随李仙师的吗？” 郑孟章对他们说话，三人是理也不理，待袁刚问过后，几人纳头朝那老者就拜，口中大呼道：“红尘成仙，寿元无边，自愿皈依李仙师门下。” 三人拜完，墙外传来更大的一片呼喊声：“自愿皈依！自愿皈依！” 郑孟章绰约间只见外边人头涌涌，哗啦啦跪倒一大片。这书房之外的院子极为宽阔，此时好似跪满了人，声势怕不下于百人之众。接着一颗心不住下沉，看来郑家的子弟全已经着了这妖道和袁刚一行人的毒手，此时手中剑再利百倍又有何用，莫非还真能向这些自家弟子出手么？他一时间只觉万念俱灰，只想与对头拼个死活。 袁刚击掌道：“李仙师已成就红尘仙体，福禄不尽。郑宗主，我来为你引见，此正是贵先祖斗酒学士郑前辈的好友——李清仙师，李仙师至今已得寿五百年。他与你祖上是至亲兄弟，说是你自家人，你认也不认？！” 第一百零六章 小胆老道 郑孟章心中杀气陡盛，这姓袁的一伙煞费苦心用妖术控制了郑家人，又托辞什么仙书，目的无非就是要青龙宗自己而下全部臣服于他们，但这些普通弟子能否恢复原状不能得知，即使神智能回转也已经是他人阶下之囚，生不如死。荥阳郑氏可以被人全部歼灭，但人生在世，有死而已，绝不能跪着苟活，否则有何脸面见祖宗于地下。 他冷冷地盯视袁刚一眼，暗道：“先杀了你这跳梁小丑，也算收点利息。” 念罢怒啸一声，也顾不得什么大宗师身份，一掌朝袁刚印去。这一掌看似简单但包含了青龙宗功法的玄妙精髓，不仅力道雄浑刚猛且有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势伴生，正是打得敌人避无可避，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袁刚大惊，这一招对上即使有命在，也非得伤筋断骨不可；但前后左右的退路都被对方气势封堵，惊恐之余大喊一声道：“李道友救我！” 端坐在仪仗上的老头似乎颇有些不情愿，也不见他有何动作，只是他身影一花，而后呼吸间又即安定，仍老神在在的端坐在那里，双眼中不时露出很不安的神态。落在旁人眼里只以为他就是摇晃了下身体而已。 只是就在他摇晃身体的霎那，离袁刚不足一尺的地方忽然有一声清脆嘹亮的音爆声起，接着就见郑孟章“噔噔噔”连续向后退了三步。郑孟章脸上这时才现出惊骇的表情，以他的功力竟也仅仅只能勉强看清对方忽然跃起出掌又在跃回的一些列动作。不禁心中狂呼道：“此人莫非真是仙人吗？” 如果对方仅仅是高过他一线，即使落败被杀，原也不会这样。他一生最骄傲的莫过于这一身笑傲江湖的功夫，此时一招被人破去兼且又遭逢家族宗门大变，忽然一下失掉了所有凭借，怎能不变得六神无主。 他呆呆地立在原地，好似一下失去了所有精气神。 袁刚却被郑孟章突然发动的一击惊得差点魂飞天外，他在功夫上的造诣也仅仅比一流高手高出一线，已达精修奇经八脉的水平，距离郑孟章这种一只脚已进入“化境”水平的宗师级人物自然差之甚远。 能被竹溪之主收为徒弟的算上他也就仅四人而已，高蹈、灵犀、漆园之名早已是无敌的象征，即使自己入门稍迟也应当属于各宗门中当打弟子中的佼佼者了罢。但事实好似并非如此。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能想懂师傅王通收他的理由。他原本是带艺投师，而在竹溪时，掌门王通却只令大师兄高蹈代为传了些功夫，此外全靠自我努力，加之近些年来四象宗与坤元圣城在中原争霸，不仅四象宗的二代高手开始在江湖中崭露头角，坤元城的十王殿和一介女流之辈的小风后宁素真也是声名鹊起。与这些人比起来可真的一点优势都欠奉。 他似乎受了极大羞辱，转头对着老道士李清道：“李道友，杀了他，仙府接引书包在我身上如何？” 从郑孟章发出攻击到他落败也就数十息时间而已，老道士还没说话，吴启却挣扎着站起，他不敢运转半分真元，否则立时就会瘫痪在原地，舍命一击什么的更是想也别想，此时虽然胸口前依然剧痛难当但好在行走无虞。他匆匆跑到郑孟章跟前，先是低低叫了声师父，而后挡在他身前道：“想杀我师父先杀了我再说。不过我和你师妹明月关系很好，我如果有事，你师门能饶你吗？！” 袁刚早已收起了之前的从容，他冷笑着对吴启道：“小贼，你上次坏我大事已饶你一命，此次又落入我手，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李道友，袁某向来说话算话，咱们先杀青龙宗一个片甲不留，掘地三尺也找出那神物助你飞升如何？” 那老道士李清似乎很为难，双眼现出犹豫不决的神色道：“这，这个，这个恐怕不妥，贫道与他的先祖义结金兰，怎么忍心让之绝后，不可不可。袁道友，你再换个条件，薛先生，薛先生，你帮我劝劝袁道友，换个条件我便答允！是了，贫道把他们打昏好了，切切不可杀人，只要不阻咱们找接引仙书即可，到时老道定与两位道友一起享受无上仙道。” 他话未讲完，吴启虽有警觉，只是不见老道士有什么动作，只觉面上突然一股凌厉的冷风袭来，接着头脑中一阵迷糊，而后身体不受控制地轰然坠地，迷糊中似看到郑孟章倒下的身影，以及转轮王特殊而怪异的嗓音说着什么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吴启迷迷糊糊中闻到一股甘冽的清香，耳中就听得旁边有人争吵道：“换我，换我！” 另有一人道：“曹兄！欲速则不达，药剂过量会对凡人造成大损伤。” 吴启猛地睁眼就看到有两个人影隐在一团黑雾之中，但面貌依稀可辨，竟是在纪信的环翠谷稀里糊涂的收的两名鬼差：曹怀忠与丁生。两人互不相让，曹怀忠正试图去抓丁生手中的一根冒着青烟的黑枝。 曹怀忠梗着脖子道：“你说他是凡人？嘿，当真可笑，咱哥俩现在命都要没了，还要顾忌这些东西，没有这个便宜主人当挡箭牌，你我兄弟将要死无葬身之地！” 吴启怒极，正要说话，忽听青血出声制止道：“别出声。” 吴启不解，青血续道：“蠢蛋，他两个是灵体那些人看不到，你一出声惊动那个杂毛老道，够你王八蛋喝一壶的。” 吴启对于青血的满嘴脏话略感上头，这家伙长得人模狗样，终究是畜生之身，实是粗鄙不堪。 吴启终于忍住没有动作，暗中观察当下场中情势，由于角度原因郑孟章究竟怎样了根本看不到，只远处袁刚、转轮王与老道士还在争论不休，心中暗想自己大概没有昏过去多久。不禁又暗暗盘算怎么才能逃出生天。 绞尽脑汁后，不禁暗叹一声，如果单有转轮王与袁刚，虽然拼一下也是九死一生但也不至于到令人绝望的地步。只是那老道士诡谲异常，他的出手恐怕已不能用凡人的手段来衡量。他可不会如郑孟章般完全不信袁刚的说话。 照当前情势考量，若说他是红尘仙人或者已经活了五百年他宁愿信其为真，否则以郑孟章的身手，怎么可能完全不是此人的一合之将？更遑论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了。 他很是烦躁的以心念对青血道：“你有办法吗？哎，算了算了，问你也是白问。”青血则默默无语。 吴启道：“那你总该知道那老道士是什么路数吧？” 青血犹豫半晌后又道：“难说，难说。他体术修为恐怕已经到达登峰造极的地步，差不多已能与开光期修真者比肩，难说难说。” 吴启道：“什么开光期修真者？你的意思他已经在这里无敌了吗？” 青血冷笑一声道：“无敌？！嘿，若容我恢复几分法力，我杀之如碾死一只蚂蚁！” 吴启道：“靠靠，你不早说，去弄死他！” 青血焦躁道：“我说了得恢复点法力！你...我去你妈的，快收回你的命令！你混蛋！” 吴启一阵错愕，突觉前额一阵发烫，身体跟着不由自主的抖动。吴启听得青血发出一阵阵嘶吼，似乎难过异常，不自觉高声道：“大爷的，你发什么疯！” 这一声却是由口中发出，待不妥的感觉升起时，已听到曹怀忠与丁生的惊呼。他顾不得其他，翻身坐起对青血道：“你搞什么？” 青血痛苦道：“我快忍不住了，他妈的一起死！你收回命令呀！” 吴启郁闷道：“什么命令，老子什么时候下过命令了，好好好，我收回。我靠！” 他后一句却是因为看到转轮王与袁刚联袂而至。 待他说过“收回”后，青血终于寂静下去，但由此惊动强敌已不容他有过多思量，他见袁刚两人眼冒凶光地向自己走来，暗呼一声“我的妈呀”。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先是对着曹怀忠与丁生道：“都是你们两个干的好事！” 袁刚与转轮王闻言有些惊诧，袁刚则冷笑道：“小贼，这就送你归西。” 吴启被惊得连退两步，大声道：“喂喂，你们做什么？那个老道，对了，就是你，你修成红尘仙怎么不向组织报道？！快管好你的人！开光期修真者就了不起吗？！” 袁刚是何等人物怎会为他的胡言乱语所动，那老道士听得吴启的话却心里打了一个突。只见他身影一闪已消失在原地，而后拦在袁刚、转轮王面前道：“停停，袁道友，薛先生，切切不可动手，等等，待贫道向小兄弟请教个清楚。” 袁刚与转轮王相视一眼，很是无语。这老道士李清功参造化，异能颇多，两人的看家本领诸如音攻之术与幻术皆是由他所传授，只是这人老迈迂腐，胆小异常很是耽误了不少大事。 两人与他结识十数载，眼见这老家伙深居简出的却能容颜不变，兼且功夫极高，后来更是听他谈起“成仙”往事更惊异莫名。为追求大道这才相互利用，此时见他情绪莫名的激动，不禁暗自猜想：莫非姓吴的小子知道些什么。此时无论从何角度出发也只得暂时依从他了。 老道士李清道：“小友，道友，你说修真者。哦，不不，是老道多嘴了，敢问您是？” 吴启看着这老道身材枯瘦，突然一脸谄媚的对着自己，知道自己胡乱说的话竟已得计，只得又强撑刚才的场面道：“哼，不该问的别问。换我来问你。” 李清道：“是是，您请问。” 吴启道：“你是哪里的修仙者？不知道这界的规矩吗？修仙者不能私自在人间行走不知道吗？！你是哪一年见识过造化玉璧的？道场在哪里？” 李清听后神色大变，急道：“我，我，小老儿是北海人士，确实不知道仙家规矩，请上仙息怒，请上仙息怒。” 第一百零七章 石碏 袁刚见李清被吴启小儿科般的把戏唬住，不禁又好气又无奈。昔日，李清能为他与转轮王所用也因为这小老头的懦弱性子，此时被人当面“班门弄斧”顿觉十分荒唐可笑。 他心中略一思量，发笑道：“小贼，如此伎俩也想欺瞒我们吗？” 李清却神色一紧，拉住袁刚衣袖悄声道：“袁道友，快别说了，不可得罪了仙家。” 吴启不由得一阵紧张。他对袁刚始终心存畏惧，心中暗叫糟糕的同时，暗道：现在唯一的出路也只有继续拿李清做文章了。这老道士身手诡异，与众人相比简直相当于步枪与导弹的差别，若非他性格如此，真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不论结局怎样，此时只能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他不妄想压倒袁刚在老道士心中的地位，须知“疏不间亲”的利害关系。现在只需让老道士投鼠忌器不敢动他们就是了，若老道士一心护着自己，危局便算是解了。 吴启在心中对青血道：“喂喂，师傅，你快再说点修仙的事，咱们今天能不能逃出生天可全仰仗你的见识了。” 青血道：“别跟老子说话。这里的事你去问那两个孤魂野鬼。” 吴启听他声音虚弱，似乎受了极大的创伤。无奈只能去看鬼差丁生与曹怀忠。这两人心怀叵测，以后得多加提防。他见两鬼隐在一团朦胧的黑雾中，用眼神狠狠盯了他们一眼，曹怀忠自是神色大变，丁生却镇定道：“主人可是需要我们帮忙吗，可我俩已被周帝逐出城隍殿，身无寸缕，没有了傍身的仙器，我们不是对手。” 吴启无奈，正不知如何与两人沟通，袁刚早已接过李清话头道：“仙家？李道友，恕袁某直言，这世上除了你可称仙，还有谁人敢用此号。你可不要被这小贼的鬼话蒙蔽。他的底细袁某知之甚详，你看他身手稀松之极，连我师妹那个小丫头都不如，再者他真正的身份是四象宗朱雀所属的下等外院弟子，哪里能跟仙家沾上半分干系，若果然是仙家怎会被我们这般揉捏？” 李清自然早看出吴启的功夫不行，此刻被袁刚一提忍不住疑窦丛生。 吴启哪里还敢让袁刚说下去，抢着道：“我只是刚刚拖世不久所以武功不行，你不信的话尽可以问我些修仙界的事情，看我答不答得出！城隍庙知道不知道，我与本地城隍可是至交好友，此刻你们身边就有纪城隍派的两名鬼差随从。我说你们两个，还不快快现身与李道友一见！” 袁刚也被唬得一愣，若真的突然出现两名鬼差那自己的麻烦可就大了，只是这种神鬼之事究竟没有见过。 谁知曹怀忠却焦急道：“主人，主人，我们已失了城隍殿的仙器，哪里有能力现身啊！” 转轮王这时在一旁抽出长剑冷冷道：“若能吃我一剑我就认！” 袁刚拊掌大笑道：“招啊，来来来，大神仙，唤不出鬼差能在薛兄剑下讨得性命饶了你又如何！” 李清面上表情连变，他半低着脑袋，先是在袁刚、转轮王身上偷眼瞧了瞧，而后又去打量吴启，踌躇半晌后道：“阁下识得邓平大人么？” 吴启忙朝丁生、曹怀忠两人打眼色，谁知两人纷纷摇头。他心中忍不住骂娘，也不知道是因为老道士问的人物太过卑微还是丁曹二人没有见识，此刻唯有硬着头皮道：“这个，不认识，要不你再换个人问问？” 袁刚顿时心花怒放，长笑道：“城隍？鬼差？吹牛皮吹到我们这里，莫非你欺坤元圣城十王殿的宝剑不利吗？！” 转轮王早感不耐，这一对师徒一个坏了他的护身双轮，一个又使他颜面扫地，他心中实欲除之而后快。转轮王双目射出森然杀机，吴启则被他盯得颈后寒毛倒竖，忙道：“你说的这人是哪里的？修仙者这么多人，我怎么可能全部认得？！” 李清脸色也难堪起来，他冷着一张老脸道：“邓大人自号太初修士，小哥，你怎的拿老道消遣？” 吴启真想骂娘，这时鬼差曹怀忠抢道：“太初巴蜀一脉，这个我晓得。太初一脉是鬼帝杜子仁治下的势力，领袖人物是汉武帝朝时的落下闳与唐都等人，他们因成就《太初历》而得名。” 吴启忙把曹怀忠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李清听罢不由心中大震，连连阻止转轮王道：“仙家勿怪，仙家勿怪，是我等唐突了。敢问仙家是何归属，与太初仙境可熟悉吗？邓大人多年前曾指点我许多，当日有言早晚会提携于我，小老儿一直念着邓大人的恩情，自云门山一别没有一日不挂怀他老人家。” 吴启暗道，老子可没有归属，他见终于瞒过了李清，心底一松，继续胡诌道：“某乃环翠谷主纪信大人的好友，等将来遇到太初的人会给你带话。多余的你也不要问，该你知道的自会告诉你。我来问你，你是何时到了这界的？又是哪一年朝见了造化玉璧的？” 李清惶恐道：“什么造化玉璧，小道并没有见过呀！” 吴启疑惑地看了一眼丁生与曹怀忠，当日据这两人描述，若没有见过造化玉璧是不可能使灵魂觉醒，更不能成就不死之魂的，可是这老道士若没有撒谎的话怎么会长生不老的？ 他见两鬼面面相觑的样子心中大骂，但谎话说到这里已由不得自己装不知道，声音突然转高道：“胡说，没有见过造化玉璧你又是怎么成就不死之身的？！你是否说谎哄我，哼哼，仙律森严到时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李清道：“仙家息怒，仙家息怒。小老儿真的并未见过造化玉璧，是以才千方百计寻找仙家的踪迹，天可怜见让我先后结识了邓平大人和您。小老儿年轻时痴迷道法，一心向往逍遥自在仙，可惜仙缘不够，垂垂老矣万念俱灰时，青龙宗的郑仲赠送给了我不死药，方知世上真有仙踪。仙家，仙家，小老儿万万不敢隐瞒，望您念在我的一片丹心提携小老儿一程吧。” 他说着竟跪拜了下去。吴启哪里能理解这人对于修仙的执着，瞠目结舌道：“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哎呀。” 看着眼前跪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他也实在不大好意思。 李清只是磕头如捣蒜道：“上仙不答应我的请求我便不起来，我早厌倦了三千红尘，此后愿追随仙家左右。” 他当初因与太初一脉的邓平失之交臂常常悔恨不已，此时又遇到一个内行哪里肯放过。 吴启结结巴巴道：“这，这，我可不敢违反规矩，你先起来，大不了回头我介绍你去环翠谷，哎呀，你快起来罢！” 李清大喜过望，多叩了几个头后道：“小道必为上仙制长生位，日日为上仙祈福。” 袁刚与转轮王见李清欢喜不胜，不约而同的向对方看去，两人眼底均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暗道莫非这小贼当真有什么门道么？尤其袁刚，他一直感觉吴启古怪，在开封时就想迫出他的秘密，后来几番阴错阳差使他误以为吴启只是四象宗的小喽啰，此时看来这人似乎有点不简单。 但此时若说如李清般去巴结他已不可能，且不论双方积怨这么深，即使萍水相逢以两人的脾性也必要事事掌握主动。 二人这一对视瞬间都已明白彼此心意，今日必要擒获这知道成仙秘密的家伙，只是李清这老杂毛有些麻烦。 吴启哪里管这许多，正要提出走人的想法。不想一阵鼓掌的声音自西北角传出。 此时天空中早已笼罩了一层夜色，西方晚霞虽绚丽明亮，但大地上已变得晦暗。 掌声响起的角落一个淡淡的灰影慢慢显出身形，灰影边鼓掌边道：“真是井底之蛙，痴人说梦！” 曹怀忠与丁生听到声音大为惊惧，突然如老鼠见了猫一般，口中惊呼着飞速躲到吴启身后。 青血在心中预警道：“小心，这人厉害。” 吴启眼见就要功成，这时突然杀出来一个程咬金大为懊恼，他心念电转暗暗思量对方来路。 袁刚却道：“朋友是谁？为何躲在暗处？” 那灰影也不答话，用极富韵律的步伐缓缓踱出，待出了阴影后，众人始看清他容貌打扮，这人身着黑色制式长袍，胸口似用金线银线绣得一团锦绣，腰系玉带，系着长剑，脚蹬官靴，头戴圆形纱帽，俨然一副大官打扮。 但就以袁刚之博学竟也不能看出这是何朝何代的官服。 那人轻抚了一下黑色长须道：“我名石碏（que，四声），乃地界河北道处置使，不想在这里遇到这样有趣的事情。” 吴启见他举止端方，身材虽然微胖但腰背挺直，隐隐透出一股摄人的气势。曹怀忠与丁生待对方报出姓名后，早骇得跪伏在地上。 袁刚皱眉道：“河北道？朋友开什么玩笑，大唐为监察四方，划天下为十道，朋友莫非是前唐之人吗？” 石碏并不理他，缓缓朝李清走去道：“有趣有趣，我倒想听听你的故事。” 第一百零八章 故事会 李清的眼力岂是在场诸人可比，他已察觉这人非比寻常，急往后退道：“你你你，做什么？” 石碏莞尔一笑道：“不怕，不怕。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故事而已。” 李清脸色微变，眼神不自然的四下闪躲道：“我我我，我没有故事，没有故事。” 石碏见他不住后退，叹息一声道：“嗯，此处场合确实不宜细谈，待我请走这几位吧。” 吴启大喜，暗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见曹怀忠与丁生的模样，早猜测石碏是纪信类的人物，既然人家不待见自己，正可脱身。 他强忍剧痛俯身抱起郑孟章道：“郑刚你们两个，走了。快走快走！” 转轮王哪里肯容他走得这般容易，他虽然与袁刚一般所图很大，但究竟是性格使然，袁刚向来喜欢谋定后动，他却是睚眦必报。 好个转轮王，他身形一动，一剑朝吴启刺去。袁刚对于石碏的无视也是暗暗皱眉，这人如此托大把他们当空气一般，此时不知道其来路，让转轮王这盟友去试试深浅也好。 吴启仓皇间躲避，怎奈内外伤一起作用，身形狼狈不堪。待眼角扫到郑刚与郑毅两个便宜师兄正连滚带爬的往外逃窜时，终忍不住爆粗口道：“我去你大爷的！带着师父走啊！” 转轮王的剑势一经展开，后招不断。他只盯住吴启，剑招如暴雨般倾泻而去。照此情形不出几合必让吴启血溅当场。 岂知石碏这时却冷哼一声，只见他宽大的袖子朝转轮王的方向一扫，一股狂风凭空而生，那狂风扫中转轮王。转轮王闷哼一声，身形陡然被吹到半空处，他身体更不停留而是远远地朝院外飞去，一刹便不见了踪影。 吴启固然是被这神术惊得不知所措，袁刚、李清也只觉口舌僵硬。 石碏冷冷道：“尔等的恩怨自去别处了结。” 袁刚听话听音，知道转轮王无事，他先是无奈地看了一眼李清，而后轻叹一声对着石碏行了一礼道：“打搅了。”说罢扭头就走。石碏却自始至终也眼尾也没有瞧他，当他空气一般，任凭来去。 袁刚边走边打量石碏，暗道：这姓石的手段不似人间所有。他哪里管得了李清的死活，只心中怦怦乱跳。其实仙人仙迹他本就已经见识过，李清的长生和各种异术他早都习以为常，此时虽骇然但并不惊慌失措。只今日所见更加重他心中执念，暗下决心定要踏上无上仙途。 李清也要跟着逃跑，他内功登峰造极，身法奇快，若无人阻拦呼吸之间就可以远离是非之地，哪知他念头方起，石碏立即曲指一弹，李清只觉腿弯处一麻差点哭出声来。他自来胆小，不迫于无奈从不与人动手，是以逃跑的功夫练得最是娴熟，但此刻在这人手中竟连一丝机会也没有。他被人隔空打穴定住了身体，心中惊惧非常，忍不住牙关打颤，体如筛糠。 石碏朝着墙外李清的随从道：“还不走？是要我送你们一程吗？” 那些人本就是被李清愚弄的普通人，此刻见到李大仙被人制住，哪里还敢多待，纷纷发一声喊，争先恐后的向郑家大门涌去，余下满地的锣鼓旌旗，郑刚、郑毅两人此时也已经逃得不见踪影。 偌大一个院子中只余下被李清等人控制的郑家人、吴启以及昏迷的郑孟章。 吴启此时却不想马上走人了，谁知道转轮王与袁刚两人会否在外边埋伏他们。这石碏似是专为李清而来，想来也是，以李清、袁刚、转轮王三人的邪异手段，竟拿普通百姓下手，没有人收拾他们才叫古怪。前者与环翠谷诸人的交集中，早听闻城隍殿在追捕邪修，现在看来石碏当属城隍殿的大神通者，而李清必是他们追查的邪修，只是对于石碏只纠首恶而放过袁刚与转轮王的事颇感遗憾。 可笑自己当日被曹怀忠、丁生错拘了去，由是才有机会与纪信这种神仙人物结交，此刻想来现在应是这事的后续了。 他微笑着对石碏行了一礼，而石碏此时也正盯着他。 吴启正要搭讪，不想石碏却只冷冷道：“速去！” 吴启尴尬，正琢磨要不要抬出纪信攀下交情，谁知石碏冷哼一声竟要再次挥袖。 吴启连忙道：“得得，不用不用，我走就是了。” 他叹息着去背郑孟章，不料原本跪在地上的丁、曹两位鬼差却不干了，两人快速飞扑到吴启面前哀求道：“主人，主人，你怎可一走了之？您在纪信大人处可答应饶我们死罪，护我们周全的。” 吴启恼道：“谁要你们的命了，快走，快走。” 两鬼差一齐抬头看向石碏。吴启心里一惊，古怪地指着石碏道：“你们说他？！我——” 石碏这时神情却变得极为古怪，他诧异道：“你竟真看得见？主人？纪信？有趣，有趣。没想到这趟是这样的有趣。你一介凡人竟真识得纪信，嘿，真个是好胆，好胆。这些人莫非以为石某是摆设吗？那好得很，你也不要走了。我也想听听你的故事。” 吴启听对方识得纪信，微微松了一口气。其实石碏来时正听到吴启诓骗李清，若让他早一步看到两鬼差与吴启之间有过交流，哪会任他离去。 吴启道：“多谢石先生。我与纪大哥也算萍水相逢，今天承蒙不弃，改天有时间我们一起去他那里喝两杯。他的藏酒可多得很。” 石碏笑了笑，但眼中却满含怒意，他点点头道：“甚好。先来后到，我要先听听这位老神仙的故事了。” 他说着却脸向天空轻轻发出一声叹息，似有很多感慨。 吴启道：“您忙，您忙，不过关于这小老头一伙的罪证我也知道一点，若有他说的不到位的地方，我会为石先生补充一二。” 石碏道：“那多谢你了。” 吴启见他笑容古怪，暗道，怎的自己好心帮忙此人好像还不是很领情的样子。 石碏右手捏了一个剑指放置于唇边，口中轻声轻气的念念有词。吴启知道他要施法，饶有兴致地定睛观看。仙人法术在他眼中可并不是稀罕物，且不说他现在与仙界的神兽共用一个身体，就是南天大陆上的阵仗也让他对于石碏的手段见怪不怪，天崩地裂、雷海岩浆都接触过，需要念咒语的小儿科罢了。 这咒语极短，石碏念罢后朝着半空拜了一拜，谁知一拜之后半空中陡然射出一道刺目的五色毫光，这光芒刺得吴启眼睛生疼，竟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感觉一闪即逝，在定睛去看时光芒已经尽敛，只余下一本靛青色的帐薄漂浮在空中。 而帐薄的封面上印着三个烫金的大字，字体虽大但似近实远，等待要仔细去看时又感觉十分的小，又仿佛隐在一片霞光之中，让人不能看清那字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石碏一伸手，那帐薄便自动收了神通静静落在他的手中。 吴启有点不明所以，这个时候招本册子出来干什么，莫非这人是个故事爱好者，不然他张口闭口的都要听人讲故事，莫非还要做读书笔记的吗？他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古来有很多文人尤其是小说家都有这种癖好，名垂于史的蒲松龄设茶摊收集故事，民间流传的冯梦龙与薛素素往书院中找士子文人们搜集故事，甚至于中国的四大名着基本都是靠不同版本的民间话本组合而成。 他此时不禁恶趣味的揣测莫非这帐薄上的三个字是“故事会”吗？！吴启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因为《故事会》这刊物常常记录一些小寡妇又或出轨人妻的恶俗情感故事又或者专登一些屎尿屁的不入流笑话，但无论如何都是印在吴启这代人心中的时代符号。 吴启想着想着就又好奇地去看那本帐薄样的册子，岂知一看之下大为愕然，那书名这次清晰无比地显示在吴启眼前，却不是《故事会》还是什么，吴启惊的下巴都要掉了。 而一旁的李清早已为石碏的仙术倾倒，此刻就是赶他走他也不会走的了，他双目射出濡慕的光芒，盯着石碏手中的册子忽然赞叹出声道：《故事会》？，上仙，这神器是名为《故事会》吗？太史公尝言：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比之《春秋》谬矣；但上仙之《故事会》想必《春秋》亦不能比，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仪；但小老儿观上仙作文，采风于民，不耻下求。故事两字更道尽天机精要。所谓我之所见皆为旧相，我之所闻皆为旧闻，世间万物之事岂非都只是‘故事’而已，妙妙妙；“会”之一字又道尽因果道理，万物聚合正是恰逢其会。上仙的这一本神器兼具佛道要旨，真乃仙家之物也。” 石碏莫名其妙道：“你说什么？什么《故事会》？什么太史公，什么佛道孔子？你在讲些什么？” 他见李清与吴启两人一起看着自己手中册子的封面，李清更是猥琐地不停对他眨着眼睛。 石碏突感一阵恶寒，猛地把帐薄拿过来查看，果然见靛青色的封面上写着《故事会》三字。这次轮到他呆头鹅一般地定定出神，他一边发怔一边喃喃自语道：“不是叫《肃仙簿》吗？怎的是《故事会》？莫非是仙君骗我？” 而他手中的《故事会》此时突然再次绽放无量光芒，它化作一枚足球大小的光团突然摆脱石碏的掌控，猛地朝吴启飞去，那光芒之耀眼真如太阳降到了眼前一般。它绕着吴启的头顶连续转了三圈，似有警告之意，如此浮浮沉沉地停留了十几息时间，才又飞回石碏手中。 石碏则再次石化，所谓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这件仙器自现世以来从未显露真名，也从未有任何人能看清其真容。今天不但古古怪怪地现出一个从未曾听到过的名字，更连举止都甚为奇特。至于为何绕着吴启飞上几圈他又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吴启虽然知道的秘辛很多，但他是否凡人石碏当然一眼就能看穿。吴启若不是能看到鬼差灵体，那么即便是捅破天也不干他的事。这件仙器究竟是几个意思呢？ 石碏忍不住多看了吴启几眼，心情格外复杂地去确认册子的名称时，岂料变化又生，此时却哪里还有什么“故事会”，只余下三个泛着金光的篆字：肃仙簿。 第一百零九章 李清独步云门 石碏压下心中疑惑，稍显失态的恼怒道：“什么《故事会》，此乃仙器《肃仙簿》！” 他见吴启与李清原本应该是对头的家伙，此时竟不约而同地交流了一次眼神，而后又同时露出了然的微笑，尤其是吴启，这小白脸到底是什么眼神。 自他执掌处置使一职，向来出场时就自带一股威严肃杀之气，但不知怎的此次竟如此不伦不类，仔细一想应全都归咎于李清那些关于《故事会》的鬼话。他越看这老头子越是生气，以两指翻开《肃仙簿》读道：“李清，北海人也。代传染业。少学道，多延齐鲁之术士道流，终无所遇，而勤求之意弥切。” 李清暗道：怎的上仙对我的履历这般熟悉，莫非我已在仙籍所考中。不禁喜笑颜开。 石碏见他表情，十分郁闷道：“你开心什么？这《肃仙簿》中详细记录了尔等在此间的一切讯息，自乎从十月分娩到肉身崩毁那一日，尔等之起居言辞，一颦一笑皆件件记录在册，本处置使要想查时丝毫都不会遗漏！” 李清点头道：“是是，小老儿感谢仙家的垂怜，想我这一世布衣蔬食，清心向道，天可怜见今日终于入得仙家法眼。” 石碏奇道：“谢我？你可听清了？今日本处置使给你机会讲出自己的故事，《肃仙簿》在此，若然敢有半分虚言，定让你知道石某的手段。尔等既然不算凡人，此刻又身在此间，自然已归石某监察之列。先教尔等得知，某乃肃仙台河北道处置使。肃仙台制临天下百司，纠绳不法修士。现在令尔等讲些旧事是救命的恩典，可有听清！” 李清猛点其头道：“听清了，听清了，绝不敢有所隐瞒。” 石碏好一阵无语。原来似曹怀忠、丁生也罢，又或者纪信、唐都也罢都必须遵守一定的制度规则，若有违犯，《肃仙簿》中就会被记上一笔，而肃仙台中的十大处置使便会根据属地不同，依《肃仙簿》所载，管辖所属范围内一些违反规制的家伙。 所谓管辖其实甚为简单，肃仙台中只有一条规则便是：违规者诛之。是以处置使出现的地方，各路谪仙纷纷胆寒。而纪信与周乞之所以三缄其口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肃仙簿》这件仙器。 肃仙台之主曾有言道：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这四句据说道尽了这仙器的所有因果。 以上总总都为处置使们戴上了专为“戮仙”的杀神恶名，人人闻之无不胆寒。 恰如此次的曹怀忠、丁生，私自泄露造化玉璧以及许多秘辛消息，二人早已在簿上有名，石碏便专为诛灭两人而来，是以丁、曹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反应。 只是石碏这次好巧不巧的遇到了两个“修仙界”的新人。“新人”这东西已经数百年不见，而石碏此时对于只肉身长生不死的李清和仅仅知道点秘密的凡人吴启根本没有执法权。只这一条已让石碏颇感无奈，否则半句也不用啰嗦，直接打的魂飞魄散即可。 他现在只关心一样，若真如李清和吴启所言，那么环翠谷的纪信与巴蜀太初的落下闳等人早已犯下死罪。纪信自然是归自己管辖，这人势大向来嚣张，但好歹与己同源。但太初一脉的人肆意在四方走动，是否剑南道与河南道处置使有徇私枉法的嫌疑呢？若有的话，这肃仙台上的权力格局说不得又有变化。 石碏道：“你这个老儿占了青龙卫的大便宜，瞒天蔽日，以为我不知道吗？哼哼，不过这件事与我无关，你只需说说隋开皇四年的事情便了，其他的我也不想听。” 李清讶道：“开皇四年？开皇四年正是小老儿到云门山中访道那一年。” 石碏冷着脸道：“你记得就好。” 李清聂诺道：“记得，记得，上仙的故事...哦，不不，上仙的仙簿中既已载明，小老儿不敢有私，定老实作答。” 石碏恼道：“再说这些无聊话就让你尝尝某的掌心lei雷。” 李清惊恐道：“掌心？掌心lei雷？上仙饶命，上仙饶命。”他此刻若不是被定身了，恐怕又要不住叩头。 石碏更感烦闷，单手扬起自空中快速向下一划，吴启李清只见顺着他手划动的方向一道闪电凭空而生，接着闪电飞速打到李清身侧的地面，发出“啪”得一声脆响。 李清被这一下骇得面如土色。 石碏道：“住嘴！快说。” 李清结巴道：“是，是。开皇四年时小人刚好六十九岁，那一天正值小人生辰。上仙明鉴，小人自来一心向道，从不假于外物，只是族中的子孙好不晓事，每逢小人寿期必奉上珠玉珍玩，这一日小人又收到些许俗物，不禁好生愁闷。上仙大人，修道之人最忌这些红尘业障，我若仍闭门造车总会被这些东西干扰，是以暗下决心离家独修。 小人召齐家人对他们言道：‘我布衣素食三十年矣，不需要你们进献这些没用的东西。往年你们给的衣装玩具虽然都已收下，但是分文未动。你等当作是珍贵之物，我却视之如粪土。我向道之心坚定，现在就一件事要你们答允。’ 小人令他们准备一捆长索，众人不解询问根底，小人无奈只得备说心意，当时言道：‘我本是下界俗人，妄意求道，精神心力，夙夜勤劳，于今六十载矣，而曾无影响。如今老迈，欲乘视听步履之尚能，将行早志。’ 家人不知道小人曾服用过义弟郑仲的不死药，这件事小人是万万不敢讲的，家人虽然阻拦但见我去意已决，最后只得顺从。 小人心中有这决断时已找好归宿。据《图经》所载青州南十里有高山，俯压郡城，峰顶中裂，豁为关崖。州人家家坐对岚岫，归云过鸟，历历尽见。这正是云门山，有道是‘晓登云门山，直上一千尺，帟幕翠微亘，机茵丹洞辟’，这云门仙境自来是仙家福地，小人决意独步云门，访羽化飞升之法。” 石碏嗤笑道：“你倒是专捡些好听的鬼话与我，你把自己描绘的这般良善，这一干凡人都被你摄去神智，如行尸走肉一般。你行此邪术再说什么向道升仙的鬼话，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唉唉？！你且住，别再弄这幅可怜忠厚相，这事我可管不着，你接着说，捡重点说，你到了云门山见了谁，对方又说些什么？” 李清额头冷汗直流道：“是是，小人吊着长索自山中裂隙而下，过了好久才触着地面，其中极暗，仰视看天几如手掌大小。谷中也甚是狭窄，止容两席许。向东南而望有一洞穴，可俯偻而入。那仙洞初时狭细，稍微前行后就能直起腰来了。如此约行三十里，才到达出口。出口外的景象实令小人欣喜，内中竟是一方独立天地，山川景象，云烟草树，宛若仙境。 这方天地甚为宽阔，四顾没有边际，只有东南十数里处似乎有人居住。待小人走近后却见到是一处陡绝的高台，基阶极峻。小人虽怀抱虔诚之心，但终究没有见过仙家真颜，拾级而上时心中其实颇感恐惧。待终于登顶见到仙宫时才更加惴惴不安。 顶上房舍堂宇庄严，有四五名道家仙人正在聚会谈笑。正当小人踌躇，不知以何礼仪朝见仙家，一名青衣小童却走到我面前道：‘可是青州染工？’ 小人答是。那小童喜出望外，朝众仙喊道：‘果真是也！” 这时堂中仙人们便一齐开怀大笑着朝邓平大人道喜。当然小人那时尚不知道邓大人的尊号，只是见他老人家也如您这般仙风道骨，是以心中便说不出的亲切。 邓平大人道：‘些许拙技，不堪入各位道友之眼，但邓某所言之事，诸位当心中有数了吧？若得时机来临，太初愿与云门共襄大事。’” 石碏忽然插口道：“那几人中是否有一个秃顶老头？” 李清道：“正是，我听几人有唤他清虚真人，也有叫扶摇先生的。” 石碏点了点头道：“你人未至，他们便先知道你的身份，定是太初占星之术了，果然了得。他有细说什么大事没有？” 李清道：“小人哪里有这等福分知晓仙家口中的大事。” 石碏又道：“后来呢？” 李清道：“后来那青衣小童便令小人回去，小人怎肯便回。幸得邓大人对众仙家道；‘他会当至此，可惜时限未至。’众仙追问时，邓大人便让我讲了与郑贤弟的事。众仙家对我意外获得义弟郑仲所赠不死药的往事大为惊叹，态度都对小人亲密了不少。由是我也就住了下来。 十数日间，小人浑浑噩噩地都若处于梦中，先是邓平大人点拨了我些内功，后来仙家们也都随手点拨，有一位号文成将军的仙人授了小人摄魂术，还有一位号文信君的仙人授了小人剪纸成兵之术。” 石碏冷笑道：“李少翁、刘交么？好胆，好居心。” 李清看他神情，不敢继续说话。 石碏却示意他继续讲。李清看他神情似乎与云门山的仙人熟悉但不是特别和睦的样子。赶紧调转话风道：“小人也不知道这术法练不得，但仙家所授，小人也不敢推拒啊。” 吴启听了李清讲的神话故事，与自己去环翠谷倒有几分相似，只是两者待遇天差地别。李清被众人围着传授的这两样歹毒的害人法术，后来自然是被袁刚与转轮王学去十成十。但自己虽然被纪信奉为上宾却连个毛都没捞到，自然这要把冯道的赠剑以及永安和尚的仙丹除外了。 石碏道：“行了，行了，谁管你这个。你只说他们之间谈了什么，或者你闲听到了什么？又或者你听不明白，看不明白的事情都说说。” 李清思索半晌后又道：“确实没有了，小人醉心于仙法，越练越觉身轻体健，仙家们也并未有什么奇怪的说话，只是日常聊天。” 石碏道：“邓平在那里盘桓日久，他们竟全未谈及任何事情？” 李清苦着脸道：“确实未曾啊，主要是小人一心习练法术，能见邓平大人的时间也绝少。” 石碏道：“那后来呢？” 李清道：“后来大约十数日后邓平大人邀我一起离山，其实小人是不愿走的，但转念一想仙人相邀说不得有好事降临就跟随他出了云门仙境，出山时邓大人只叫小人闭眼，小人只觉身如飞鸟，一路上但闻风水之声相激，邓大人突然对小人耳语道三百七十载后，再来寻小人。 小人急忙睁眼时竟已到青州之南门。身边更不见仙家踪影，一切宛如南柯一梦，忽忽间及至今日，小人念着与邓平大人的约期将近才敢出来活动。经年日久，小人多有替百姓无偿祛病，江东百姓今日还念小人之恩，还请大人明察啊。今日郑氏之祸实是因为那袁……” 石碏摆摆手道：“行了，滚你的吧。” 第一百一十章 查无此人 李清感觉身子一软突然失去平衡，但他修行日久，内家功夫已至化境自然不会有跌倒之虞，不过心中却十分不甘。 他两次遇真人而无所获，升仙之途宛如水中月镜中花，见之而不可得又怎不令他扼腕。最为关键一节却是关于“不死药”的问题。 当日义弟郑仲所赠的仙药虽名为“不死”，现在已知只是有延年益寿的作用，此药初时服下可令人百病立消，身化羽毛，恍惚间真有跳出三界五行的升仙感触。然而数百年过去他老朽的程度已比服药之前加深，内功修为自百余年前的巅峰状态慢慢下滑，一日不如一日。就此听之任之下去，恐怕死亡也只在几十年的工夫而已。 若他从未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仙人仙境，那么死则死矣虽感叹人生苦短也不至于这样不甘苦恼，凡人求而不得之痛哪里抵不上得而复失者的难过。他近来心中时常回荡着什么“终归不免死，浪自觅长生”“长生无得者，举世如蜉蝣”的话，心中实已焦躁不堪，否则也不会对义弟后人出手。 他此刻见石碏真的只是听听故事，心中慌乱纳头就拜道：“求上仙可怜可怜小人吧，携小人一程，小人当牛做马都愿意呐。” 石碏冷笑一声道：“牲畜一般的人也敢妄求仙路么？”说罢长袖一摆，李清已如转轮王般惨叫着被吹的再不见踪影。 吴启心底暗道：“这一脸臭屁的家伙不像个好人呐。他要是逼问我与纪信的事，还是少说为妙，看他一脸奸诈相，还有那本不三不四的《故事会》，果真像他说的连吃饭上厕所里边都记得清楚的话，那么他又何必费尽周章诓李清老儿开口呢？定然是这厮耍诈，也不知安得什么心思。早早脱身给师父治伤为妙。” 石碏面上罩着寒霜，一手虚按腰间剑柄，一手托着肃仙簿朝吴启道：“报上你的名姓身份，说出与环翠谷的关系。” 吴启假作恐慌道：“大人，您手里的日记本不是都写着呢吗，您受累抽空的时候看看，我师父，您看，还有我师父的家人此刻都命悬一线，要听故事咱们也不急在一时。对了您是仙人，是有大神通的人，求您发发慈悲救救这一院的凡人，还有我师父。” 他说到这里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这姓石的说不定真可以救他们，他掩不住心中的狂喜道：“若您真的能救活了他们，漫说要在下说出姓名籍贯，我把七大姑八大姨的事都告诉您。大哥，真的，您让我干啥我干啥。” 石碏挑眉道：“你要我救青龙卫的人？” 他神色变得有点古怪，眼中似有笑意似有恨意，不住闪烁。 吴启看着他，若有所思道：“青龙卫？这样说来大人您与郑家是旧相识？是了，几百年前郑家就有不死仙药，与您老在一个圈子。我真糊涂，现在好了，既然与您是旧相识，石大人一定会出手救他们的罢，我的请求也太过多余。” 石碏听着他大哥大人的胡乱称呼，心中十分受用，但吴启的那点小心思哪里能瞒他，这分明是和他讲条件来的，他冷冷道：“我若不救你便不讲是不是？” 吴启心中一沉暗道：“不妙啊，看这样子是不打算帮忙，这家伙是在诈我还是跟青龙宗有仇啊？按理不应该啊，以他的身手真跟郑家不睦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报复，哪里用等到这个时候。 不对，也有可能是落井下石，也许他碍于面子不好对凡人出手，又或者碍于身份不能出手，现在郑家人自己倒霉，他乐得不救。 妈的，要真是这样那还搞什么，真不成去找纪信帮忙，不就是仙人吗，又不是什么稀罕货。” 他想到这里心中稍定道：“不敢，不敢，只是不知道石大人想听什么。” 石碏道：“环翠谷，纪信。” 吴启心中大骂，果然这贼厮鸟冲着这个来的，他初时还以为都是仙人关系应该不错呢，没想到这些狗屁仙人也和凡人没什么两样。他几可断定，石碏跟纪信又或者李清所提到的云门仙境应该不是一道的。 吴启装傻道：“啥？别闹了，石大人，我哪知道仙人们的事情，什么环翠谷什么纪信我根本不认识。刚刚是跟您开玩笑的，这些名字我都是道听途说为了跟您套近乎谎称很熟悉，现在您手中这件仙器这么厉害，我不敢隐瞒，真不认识。” 丁生曹怀忠一起愕然，这便宜主人简直胆大包天至极，当着肃仙台的人也敢扯谎，恐怕纪信周乞也没有这个胆量。他二人本来惊惧已极，此刻被吴启的表现又给惊着了。两人竟不自觉的放松了稍许，这家伙胡闹至斯，处置使大人即使要杀人也应该捡这种货色先开刀。 石碏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么？” 他冷笑不止，眼中寒芒四溢，以两指翻开肃仙簿去查看其中所载。 这件仙器的威能石碏并未夸大，这一界存有的仙器几乎都在城隍殿与肃仙台的手中。这两个机构的关系类似政府跟纪委的关系，势力都极其庞大，并不是云门山或者巴蜀太初的散修可以比拟，当然很多散修可能会与城隍殿有或多或少的暧昧，但与肃仙台绝不可能。 既以“肃仙”为名，靠的不是人多，而在这样一个不能修仙的世界，靠着个人的绝对力量去压制别人显然又不大可能，肃仙台靠的就是强大的仙器。 岂知石碏翻开肃仙簿，眼中所见竟是一片空白。 “这什么情况？！”石碏脑子顿时有点宕机。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虽然肃仙簿着重记录此界谪仙触犯规则的事情，但若要查某人的名字籍贯、主要生平，甚至凡人们跟仙人、仙迹有过交集的时间地点都会记录，只是具体细节不知道而已。 但也绝不至于空白，空白代表什么意思呢？查无此人么？ 吴启看着石碏的脸色不断变幻，心中一喜，暗道：“你这家伙果然是在诈我。”但他可不打算拆穿此人的西洋镜，只是道：“大人劳累了，先别查了，这样我先走一步，等我救回师父再来给大人讲故事。” 石碏因被肃仙簿的异状困扰竟一时没听清吴启说了什么，下意识地点头。 吴启见他神态，艰难背起郑孟章，他皱眉看了一眼远处的郑家人，叹息一声转身就走，他需要尽快赶到环翠谷，师父一家就只能靠仙人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妾名青青 丁生与曹怀忠没料到这位处置使大人这样给吴启面子，心中忍不住狂喜，两人跟随吴启脚步自然一步不肯落下。 只是石碏哪里是真肯放过他们，待他神智回转时见吴启已走出五六步了，不禁心下大怒，喝道：“站着，你去哪里？” 吴启郁闷道：“明明是你让我走的。” 石碏心中杀机大盛，他本为杀人而来，今晚被连番调戏早感不耐，寒声道：“牙尖嘴利，看来今日不显点手段石某真要被人当作软柿子来捏了。” 吴启暗中警惕，到此刻为止他还不知道这位处置使到底是干什么来的，按理此人替自己打发走了强敌自己还应该感谢人家才对，但若要他出卖别人来表达谢意却又不是自己的为人。 他心念百转之时，石碏冷冷地开口道：“你与这两个孤魂野鬼是一伙的对不对？丁生，曹怀忠你二人可知罪吗？” 两鬼差早已仆伏地上口称知罪。 石碏道：“你们两个肃仙簿上有名，现在由本处置使代行天罚诛灭尔等。” 丁生突然道：“大人，我们俩人的罪过早被纪城隍恕过。” 曹怀忠忽然指着吴启道：“正是，正是，这是我们的主人，他与纪信大人关系很好，对了，中央鬼帝周乞大帝也是他的好友，好教处置使大人知道。主人，主人你说句话，你可是亲口答应饶我们死罪的，对吧？最近我俩又已为主人立下一个大功，您给处置使大人说明情况，您给处置使大人说明情况。” 吴启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这家伙居心不良想拉自己当垫背，就在自己被李清搞的昏倒时还亲口过承认这件事，现在话里话外的对自己没有半分恭敬，留他们在身边等着倒霉吗？他往旁边躲避道：“干我什么事？” 曹怀忠急道：“怎么不干你的事，我们犯下重罪就是因为跟你讲了许多造化玉璧的秘密。现在当着肃仙台处置使大人的面还要不承认吗？你以为不承认处置使大人便不知道，便不知情吗？不行，处置使大人，就是他，是他害得我们，要算账怎也要连这贼厮一起。” 不想丁生却斥道：“曹怀忠，你怎可出此无君无父之言，我们既然已认他为主，一条命就是他的，大丈夫有死而已，不给自己留点曾经为仙的体面吗？” 吴启倒被丁生的话弄得有点耳根发热。 石碏祭起肃仙簿，冷嘲一声道：“惺惺作态！” 曹怀忠见他动手撒腿就跑，那肃仙簿仿佛有灵，册身一抖射出一蓬五色毫光一下把曹怀忠的魂体定在原地，任凭他如何挣扎都不能挪动半寸，骇得他哇哇乱叫。 石碏面露得意之色，向着吴启道：“你一介凡人居然也收鬼仙为奴，今日就让你看看这两人下场，若以霹雳手段杀之恐怕又让你这蝼蚁轻视，且让你瞧瞧肃仙台的手段。” 他说罢对肃仙簿行了一个道家礼，那小册子便发出阵阵紫芒，变得妖异无比。 石碏道：“身临化魄仙光之下如百虫蚀骨，万箭穿心，啧啧，此乃是独有魂体所能享受之乐。” 吴启皱眉看着他渐渐有点狰狞的样子，知道他是恐吓自己来着。 石碏又道：“那滋味非亲历者是万万难以描述的，这样的痛苦凡人早昏死过去，但魂魄却会一直清醒，直痛到魂魄自己消解，你说妙不妙。这便是对尔等的惩罚。” 最后一句他声音转厉，盯视着吴启与丁生。丁生面露不屑之色，先跟吴启磕了一个头，而后面不改色的主动朝肃仙簿笼罩处走去。他生前饱读诗书，曾被地方县丞察举，荐为天子门生，一身士子气节倒是半分没有丢下。 吴启心中一阵不忍犹豫不决时，忽得一声轻笑自高处传来。 这笑声虽温柔软糯却能清晰无误的传到人的耳朵里，显是出自于女子之口。 众人四下查看，却不见半分人影。 这时那声音又道：“在这里了。” 吴启这才听清声音出自后方屋脊之上。屋顶上方清辉匝地，一枚上弦月不知何时竟已挂在半空。皎洁的月色下，一道白色人影静静地悄立在屋顶，乍看去就如月中仙子遗世独立，姿态美好，那朦胧的美感让吴启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缓慢下来，仿佛怕惊扰了她一般。 石碏却早已注意到她，心中大感诧异，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以他的修为，虽然没有真正的修真法术，但他体术内功早已濒临此界巅峰，竟没察觉这妖女是怎么靠近到这个距离的。 石碏冷冷道：“你是何人？” 那白色身影轻轻朝石碏行礼道：“处置使大人安好，妾名青青。适才惊扰了大人办事，是青青失礼了。” 她话音未落已轻飘飘往下方飞来，“了”字说完就已落在吴启身侧。 吴启愕然回望，待看清伊人面容时忍不住呼吸顿止，这女人长得也太美了。 她穿着一袭白色长袍，赤着双足，白袍虽然宽大但仍不能掩住她起伏有致的玲珑体态，她晶莹白皙的肤色，羊脂白玉亦不过如是。吴启暗暗嘘出一口长气，在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此女侧颜，要命的是只这侧颜已让他心脏不争气地霍霍狂跳，一双眼睛如呆头鹅般只懂在她闪耀着光辉的漆黑长发和如玉的侧脸上发怔。 只看其乌黑的发质和雪白的肌肤才能了解到何为天生丽质，倾国倾城。 石碏亦大感震惊。他收敛了之前的狂态，彬彬有礼道：“小姐是何方所属？既知石某身份当为我辈同道，如此乱走可要触犯天规的。” 青青掩口轻笑道：“石大人不必为妾担忧，青青并不在你的管辖范围内，不会让石大人为难的。” 吴启被她突然露出的媚态惊的口干舌燥，心中不住大叫：“我的妈呀，怎会有这么漂亮的女人。” 石碏故意长舒一口气笑道：“那也要注意，这次遇到石某自然好说，怕只怕撞到石某同僚手中，那时也是麻烦。” 吴启忍不住醋意大生，这姓石的一副色授魂与的贼像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忍不住就要插口说话，至于说什么并不重要，只不能让石碏独占了美人的注意力。 恰在此时，手中裂天剑忽得一动，一道冰冷的寒流倒灌进经脉之中，吴启被这寒流一冲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头脑霎那间变得清醒无比。好似忽然之间被人从沉睡的梦魇中唤醒一般。 他此刻再看那名为青青的美女，虽然仍然极美，但这时那种强烈的冲动感已经没有，心中大呼侥幸，若不是这怪剑突然的异动，说不得就要出丑丢人。 其实他哪里知道自己是在不知不觉间中了此女的幻魅之术，他还道自己是因美而不能自持。 石碏道：“小姐此来是做什么？若有石某能效劳的地方不必客气。” 青青转身指着吴启道：“谢谢大人，特为杀此人而来。” 吴启惊愕，他望着那双如澄塘潋滟般温柔宁静的双眼，一时忍不住惊叹，但有了之前的经历理智终于没有再次失手，而是愕然道：“啥？喂喂，我说咱们可真不认识吧，你没来由的杀我做什么？你定是认错人了。” 他哪里想到这如仙子一般的美女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应该感到荣幸还是倒霉。 青青安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但也只是温柔一笑道：“你叫吴启对不对？” 吴启诧异地点头。青青露出狡黠之色道：“那便没有错了。处置使大人，青青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对你说明个中原委，但此人青青却非杀不可。你能原谅我吗？” 石碏一脸杀气道：“哪里，我早看出这小贼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得罪了青青小姐那自然非杀不可，本使职司监察四方，若小姐有不便之处，石某愿意代劳。” 吴启气极，他本以为这姓石的虽然有点不近人情吧但气质还算端方，哪里料到他是这样的卑鄙无耻，大骂道：“你大爷！”但究竟形势比人强，李清那老混蛋都不是这家伙的一合之将，此时实在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场面话。 青青摇头道：“大人，这便是肃仙簿吧，好生厉害，青青早听闻这件仙器的威名，不想却在您的手里。” 石碏本要向吴启发飙，此刻听到青青的话，微微一笑轻抚黑色长须道：“正是，这东西原也没什么稀奇，仙君划天下为十道，命我等十大处置使治之，十位处置使便每人持掌一册，实为如官服般的日常法器。” 青青诧异道：“原来是有十件，难怪处置使能够凌驾众仙之上。” 石碏道：“青青小姐可以凑近观看。” 青青则又轻摇臻首道：“青青怎敢，石大人您先处置眼前事吧，只把此人留给青青便了。” 石碏表情却变得极为古怪，似乎这美人不去看他的仙器很出乎他的意料一般。 石碏继续试探道：“真不看？” 青青说着圆润优美的双足一点，反而往后撤了两步，直达吴启对面，一双清澈双眸深深望进吴启眼中。吴启心脏不争气地又狂跳不止，但心底却隐隐感到一丝惊惧，这感觉让他忍不住也后退两步，仿佛眼前的美人随时会化为噬人的野兽一般。 青青却只是笑笑并没有什么多余动作。 石碏神色恢复清冷，嘴角不觉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他对仍失魂落魄般只懂盯着青青的丁生道：“色胆包天，还不就死？！” 丁生这才一惊醒来，稍稍犹豫了下后朝曹怀忠而去。他本来抱有必死之心，不料被白衣女青青所影响，心中竟生出不舍不甘的情绪，遂不由自主地朝吴启看去，眼神中首次露出恳求的神色。 吴启本来对于他就有点愧疚，又见他这样心中更是难受的要命。但今日危局该当如何破解是一点想法也欠奉，一边是重伤的师傅，一边是给过承诺的俩鬼差。 他越想越是焦躁懊恼，心中百转千回，“这他妈的，当日纪信说什么让这俩只鬼跟着自己就能活命，又说什么“投鼠忌器”的鬼话，现在看来姓石的非但根本不会给自己面子，自己一条小命也要交代在这里了。最可笑的是自己竟信了，这又怪得谁来？” 他看着已被五色光定住的丁生，心道：反正现在也不怕得罪这姓石的更多一点，不知偷拿了这厮的狗屁账本仙器这两个家伙能不能有机会逃命，妈的不管了，老子尽力就好。 他猛下决心，其实相对于石碏的威胁来说，更令他畏惧地反而是那叫青青的美丽女人，这感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起的，总觉着这女人危险至极。 他忍不住一阵头痛，“什么玩意，都要杀我，妈的，老子是这么好欺负的吗，看我的裂天神剑斩了你的破本子。” 石碏看着吴启略显扭曲的表情，满脸戏谑。他正要让吴启，这纪信的同党，亲眼看着自己的人受尽折磨，慢慢哀号而死。 他一边催动肃仙簿的化魄紫光，一边不时暗暗戒备着。 吴启却突然道：“姓石的，你要杀我是不是，我来了。” 石碏大感诧异，若问他有没有杀吴启的心思，那自然是有的。纪信周乞等人相互联合，向来不把他这处置使放在眼内，怎奈这两人都小心谨慎的很，没有理由绝难对之发难，吴启显然又属于纪周一党。 但他直接出手对付吴启也是违反规则的，因为不论怎么去看吴启都只是凡人一个，肃仙台只管经造化玉璧觉醒过的仙人，他若监守自盗被人拿了把柄却也危险。 此刻见到吴启拎着一柄黑色残剑向自己走来，心中了然，暗道：这家伙自己逞好汉找死可不关自家事。 他冷笑着看吴启慢慢接近自己，丝毫不为所动。青青亦饶有兴致地看着吴启的举动。 吴启眼见石碏如此托大，以为得计，暗道：当你这老小子知道老子裂天剑的厉害时希望还能这样装犊子。” 他哪里知道不是石碏托大，而是需要一个能对他出手的借口而已，况且若让吴启占到丁点便宜，他也不用再混了。 吴启也不再耍弯弯绕，直切中路，一剑朝肃仙簿斩去。原本即使偷袭也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竟这样轻松实现，吴启从心底里感觉痛快，一边发力一边暗自祷告道：“裂天神工啊裂天神工，你天都能裂，还懂得关键时刻救我，让敌人看看你的厉害吧！” 恍惚之间竟忆起些幼时看完动画片时的场景，遂童心大起，剑挥出的同时怪叫一声：“组成光芒神剑，杀！” 石碏被他的怪叫吓了一跳，心底忍不住咯噔一下，大叫不妙时裂天剑已扫过肃仙簿。 石碏一时脸色大变，他没料到吴启打的这个主意。岂知吴启亦神色大变。 待石碏看清情形，又忍不住发出一声大笑。原来裂天剑确实扫过了肃仙簿，但仿佛如扫中空气一般，那帐薄一般的东西那一刻化身光影，藏于难明的宇宙空间中，裂天剑就这样划过去了。 吴启难受地直骂娘。 石碏笑道：“小贼你毁我仙器，可怪不得我要取你性命。哼哼，肃仙簿是你有资格触碰的吗？臭虫一般的贱人！” 吴启怒极，大骂道：“我去你大爷的，老子偏要撕了它！” 说着朝肃仙簿一把抓去。石碏好整以暇地看他挣扎，心底快活无比。 哪知这次吴启以手掌碰触的瞬间，原本周身荡漾着彩色波纹的肃仙簿突然收敛了光华，被吴启一把扯在手中，他本能的双手抓住翻开的两边上下一扯，只听“嘭”地一声轻响，肃仙簿竟被他扯作一蓬光雨。 一时之间周围亮若白昼，洁白无瑕的光点先是在吴启头顶爆开，而后快速地落到他的身上。 接着，吴启只觉眼前白影一闪，石碏便惨叫着朝远方抛跌开去。 吴启惊觉是白衣妖女青青突施杀手时，青青早已笑吟吟地站在他的旁边道：“看什么？人家脸上有花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小情人 吴启呆呆看着青青温柔和煦的精致面庞道：“原来姑娘竟是纪信纪大哥的人，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几乎要拼命。” 青青眼神灼灼地看着吴启道：“人家听过他的名字，但从来没见过。为何要说青青是他的人呢？” 吴启见她满目深情，实在抵受不住她火热炽烈的目光，脸一下“腾”地滚烫。这女人外表温婉娴静，但双眸中仿佛藏着两朵随时可将人融化的火焰。 吴启大窘，故作随意地看着地面道：“没，没有。不然姑娘你为什么会出手救我，所以以为你是他的人。” 青青悠悠道：“人家从不属于任何人，但从今天开始青青想属于吴启可以吗？” 吴启直接崩溃道：“大姐，你别再作弄我了，小弟可抵受不住。纪信大哥还好吗？他在忙些什么？” 青青叹了一口气道：“早知道你不会信人家的了，人家对你坦白好吗，青青此来确实是要杀你的，但在见到你后，便改了主意。人家现在心里还装着另外一个人，但请吴启再给人家些时间，等青青彻底对他死心到时便可以好好珍惜你一个人了。” 吴启愕然，哪里有人这样一见面就说这些话的，他抱头鼠窜道：“小弟服了，大姐你不想说便不说了，我可要走了。” 青青白了他一眼道：“没胆鬼，唔，小心——” 吴启刚被她的一个眼神挑逗地差点心神失守，突然见她一声惊呼后身影已挡在自己面前，接着自石碏倒下处一道炽烈的电光划了过来，目标取的正是自己的方位。 吴启本来虽然心惊但并未有多少惧怕，雷电临体他也不是第一次体验，但他见青青娇俏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替自己拦下那道不算特别粗壮的雷电时仍是大为感动。 石碏愤怒地吼声这时才响起道：“贱人，早料到你图谋不轨，我撕了你！”他手中此时正握着一柄半月状的短刃，刃身上滋滋啦啦地不断闪耀着细小的电弧，显然又是一件仙家兵器。 青青则对吴启道：“你现在该相信人家的真心了吧，不若你先作青青的小情人，嘻——。”吴启见她虽然仍娇俏如花，但面色在月色下似略显苍白。 青青又轻笑了下，温柔道：“你先走，等妾料理了这只没牙的老虎自去寻我的小情人，去吧。” 吴启心底升起不妙的感觉，莫非此女刚刚被雷电伤得极重吗？ 青青见他不动，略显焦急道：“快走，他过来了。” 石碏此时已又挥动手中短窄的半月雷刃，两人很快短兵相接。他们的身手均已到达登峰造极的境界，根本不容人看清招式章法，二人拆招丝毫不见烟火之气，只周围的几株高树随着两人的气势不断摇摆。 青青似极为忌惮那柄兵器，不断腾挪闪躲。石碏发出一声放肆地嘲笑道：“无耻妖女，你的姘头可不管你的死活独自逃了。哈哈，妙极，待我废去你一身武功，看你这不要脸的贱妇还能发浪不？！” 青青也注意到吴启行踪，为他的果决颇感诧异。 她缓缓道：“石大人，妾曾听闻你为旧主大义灭亲，亲手斩杀亲子，很为阁下气节所折服，如今竟出此污秽粗鄙之言，实在有损君子的德行。” 这两人在如银的月色中舞成一团雪白的银光，手下功夫不停，气息却如闲庭信步一般。尤其是青青，她语气依旧温和宁静，倒像是与人坐着聊天一般。 石碏大怒道：“住嘴，无耻贱人，你们筹谋周密，装模作样地只图我的护法仙器肃仙簿，现在居然还有脸来教训于我。纪信狗贼也号称忠义无双，不也是让你们这对狗男女做出这等下作事情来。” 青青叹息道：“似你这般愚蠢是如何杀了前处置使的？” 石碏听她说话，攻击却猛地一滞，吼道：“你胡说什么，贱妇！” 青青也突然收敛了攻势，看着天上明月道：“这半片雷刃在你的手里便是最好的明证，还用我来多说吗？” 她说着向吴启消失的方向瞧了瞧，忽然道：“石大人，这下青青可要不让你了。” 石碏双眼变得极其阴冷，道：“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这是石某法术掌心lei雷幻化而成的。什么？！你让我，小贱人看刀！” 他这一刀速度快极，但若只是速度却并不能伤及青青分毫，其中的厉害处在于刀尾拖着的雷电长鞭。这一条雷电仿佛一条长长地绳索系在半月型弯刀之后，石碏每一次轻挥手中刀，那鞭影便会充斥于十步之内的整个空间。 青青则飞速向一个方向躲避移动，石碏这次罕见的一言不发，用尽全力追摄于后。 仅仅几息两人身影便已出了郑宅，而恰在两人出来的方向，一道人影正全力向这里奔跑，一下撞个正着。 青青见到来人，略有些失措道：“冤家，你怎的回来了？” 来人正是吴启。吴启道：“姑娘为救我而来，我怎可丢下你独自应对强敌哩！” 青青正要再说，但石碏的攻势骤然加快，他反倒发出一声长笑道：“小贼，你毁我仙器，我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吴启看着两人的对攻，实在不知道怎么插手，他就看到两条影子不断晃动。他着两鬼差暂时看护郑孟章后便急急忙忙赶了来，现在一看，来了也是白饶，没个鸟用。 他挠了挠耳朵喊道：“老贼，你猖狂什么，你的破书还不是被小爷撕了。” 这话正中石碏的痛处，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跟上边交代这事情。被气得哇哇大叫，“一鞭”朝吴启扫来，吴启的身手又如何能躲过这一击。 吴启一句“你大爷”，只够说出个“你”字，雷霆就已到了眼前，惊得他闭上双眼，只剩下闭目待戮的份了。岂知雷电过体的感觉并没有传来，而是传来一声略显痛苦的闷哼。 吴启赶紧去看时就只见到青青以手握住那道雷电，一头青丝全都诡异地朝天上翘起，她的身体不断抖动，似极为难过。他不禁心中大急，他可是清楚地看到两人争斗时，青青都在极力躲避与之相触的。 青青陡然回过头来道：“真好，小情人为我担心了，青青便死也知足了。” 吴启心中一痛。青青则手中猛地发力，只见她往自己的方向先是一带，而后身形一闪双掌早已到达石碏面门，石碏冷笑一声也以双掌格挡，一阵筋骨脆裂的声音响起。 此时吴启才来得及发出声惊呼道：“哎呀，不要！” 白衣女青青却早已和石碏双双向后倒去。 直落进尘埃之中。 第一百一十三章 石碏之死 吴启没想到自己一到场中情势会这样电光石火般地急转直下，静悄悄的冬夜里只余下自己一颗心砰砰乱跳的声响。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莫非这白衣女子是因为保护自己而不惜与对手同归于尽了么？ 他不敢往深处想，急冲到青青倒伏处唤道：“姑娘，青青姑娘，你没事吧？”他见对方青丝散乱，双目紧闭，嘴角处分明有一抹殷红的血迹，心中不禁一痛。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小心翼翼地去试探青青的鼻息，待感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气息吹在手上，顿时大喜顾不得男女大防，把她慢慢揽在怀中唤道：“青青姑娘，青青姑娘，快醒醒。” 他见青青毫无反应，欲拦腰把他抱起，此时最想做的便是尽快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谁知起身时，胸口伤处的剧痛差点使他背过气去，双腿一颤已单膝跪倒在地上，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骂道：“你大爷的，袁鸟刚，痛死老子了。 正要再次站起，忽听怀中玉人“嘤咛”一声，竟悠悠醒转。 吴启发出一声欢呼道：“你醒哩，太好了。” 青青长长地睫毛微微颤抖，一双如星星一般的翦水双瞳深情款款地望着吴启英俊的脸庞，尔后又缓缓闭上，绝美的脸颊上露出满足甜美的微笑道：“青青没有看错，我的小情人绝不会留下我一人不管。” 吴启实在想不到她又来这套，他初时因为着急还没有感觉异样，此刻见她无事，臂腕上竟不由得产生阵阵销魂蚀骨的感触，再加之鼻腔中全是她如兰一般的体香，心神瞬间失守，只懂呆呆看着她如玉的娇颜。 青青再次睁开眼来时，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道：“小情人，你快去把他的脑袋砍了，若任他走脱，我们会有大麻烦。” 吴启一震醒来，暗道一声忏愧，一张脸只觉火辣辣地烧着，想起妻子心中忍不住自责。在见到这女人之后，他还是首次想到妻子，十分痛恨自己的不争气。 吴启扶她坐着，头也不抬地闷声说了句“好”，提着裂天剑快步走向石碏。只是当真举起剑时不禁好生踌躇。杀一个毫无反抗的人可不是人人都能办到的事情。 他并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心中明白现在非是讲妇人之仁的时候，若放任这种级别的高手离去，翌日自己就会死得很难看。猛下决心时，青青突然道：“小情人是否不愿乘人之危呢？还是青青来吧。”说着已盈盈站起。 吴启愕然道：“你确定？” 青青微微一笑迈着舒缓的步伐已走了过来。只见她玉手轻扬，以手刀虚斩石碏头颅，随着“嗤”地一声轻响，这位一出场就威风无比的处置使已身首异处。 吴启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冷意，没想到她一个娇滴滴地小姑娘会这样的干净利落，若非常在刀头舐血也必是杀人如麻的冷血角色，否则怎么会杀人丝毫没有任何烟火之气。 吴启盯着她柔弱的身影许久，暗道若此女说本是来杀自己的话为真，那……住一阵后怕。 青青又道：“肃仙簿借我用下。” 吴启一时没反应过来道：“什么肃仙簿？我去，那破玩具被我扯了，怎会在我这里？” 青青千娇百媚地横了他一眼道：“人家只是用一下而已。” 她也不等吴启表态，朝着吴启的身体一招手，一道彩色光团已自吴启胸口处飞出，果然是肃仙簿。吴启被惊得张口结舌，万万想不到这东西非但没有被毁，还竟藏到了自己身上。 这真的是始料未及，仙家的东西果然不可测度。“难怪石碏这死鬼醒来的第一时间是朝着自己扔雷。”吴启暗道。 青青把这古怪的靛青色帐薄——肃仙簿再次一引，这帐薄便自动飞了过去，只听她道：“石大人，你刚刚夸口化魄仙光是如何的厉害，我却不信，你快出来，让妾身验证一下。” 吴启惊道：“他还没死？！” 青青道：“小情人既然知道造化玉璧的秘密，当晓得我们这些人是经造化玉璧觉醒过的。似石大人这般的人物死后自然不会像凡人一般消失于天地之间，而是化为灵体之身。若有亲朋故旧是谪仙人，自会安排好他的去处，不然城隍殿也会照顾他直至再次投胎为人。本来妾已做好彻底得罪石家的准备，此时有肃仙簿在手却可以省去这一节了。” 吴启无语，只能任她施为。青青玉指连点肃仙簿，这“帐薄”便开始喷出五色光出来，吴启认得是定住曹怀忠的那一招。五色光一出似乎有灵般直接照在石碏的断头之上，接着一道仿佛隐在黑雾中的影子慢慢自头颅中出现，影子痛苦地不断挣扎，正是石碏。 吴启就听到石碏熟悉的声音吼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不要，不要杀我，我是仙界五行宗的大音真人，你不能，五行宗不会饶你，五行宗不会饶你！” 青青笑道：“小门小户的，确实没有听过。” 吴启见他不断挣扎奈何肃仙簿的五色光太过厉害，他只能嘴巴和眼睛不住乱动，与刚被困过的曹怀忠一般无二。 青青再次一点，肃仙簿又冒出氤氲紫光，石碏的灵体之身大惊失色道：“化魄，化魄紫光？！你他妈到底是哪一个啊？道友，道友手下留情，我错了，我再不敢与道友为敌了。求求你不要杀我，可怜可怜.....啊————” 石碏发出一道惨绝人寰的喊声。吴启见紫光之下，石碏的灵魂不住抖动，似变成水波一般。 青青对吴启道：“在这一界，除了有限的几个手段是很难杀掉灵体的，肃仙台的肃仙簿却是个中的佼佼者，据青青所知，肃仙簿中有不下于十余种彻底灭掉灵体的杀招，小情人你看，这化魄紫光当属其中较为歹毒者，是可以令魂魄因痛苦难当以至于自我消解崩溃的阴毒法术。是以肃仙台的处置使一出，凡谪仙无不色变。” 她静静地看着不断翻滚抖动的石碏，接着道：“日后小情人或可在敌人身上一一尝试。嘻，到时人家可都要怕你呢。你不会用那些办法对付青青的，对吧？” 吴启看着她温柔天真的模样，心中难过的要死。他当然不是因为同情石碏，而是因为眼前这女人这样的心狠手辣，但做的事情委实让人摸不着头脑，若她是纪信的人自己或可放松一下。但若不是，她又是谁呢？ 是她自己要来杀自己还是有人指派呢？若是指派自己又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位大人物呢？ 他确信没有。自己初到贵地方不足三月，这女人能杀掉石碏不出所料应该是非常顶尖的那一类人，那么他背后的人。 吴启不敢再想，他只感觉头痛无比，想到纪信兄弟的古怪，还有城隍殿的遭遇，心中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正陷入一场未知的漩涡之中。 莫非不是莫测的命运在安排这一切，而是确实有人在主导吗？ 第一百一十四章 来去无影 石碏在化魄紫光下撑了不足一颗烟的功夫便化为一道青烟消失了。期间石碏的哀号声令吴启心惊肉跳，这莫非便是活活痛死的意思吗？只是不知这响彻天地的呼救为何没有引来哪怕半位看客。 青青赞道：“果然厉害。唔，若非这东西长得这么丑倒是一件有趣的大杀器，小情人快收好它。” 吴启躲避道：“你拿去好了，我可不要。” 这样一件东西自己拿着还不知道要惹下多大的麻烦，他可不愿意当这冤大头。 青青一笑，未置可否，抬手便收了肃仙簿。恰于此时，吴启便听到曹怀忠大呼小叫的声音道：“主人，主人，大事不妙矣，老头子被人掳去了。” 吴启大惊，他知道曹怀忠说的是郑孟章，他托付丁生与曹怀忠暂时看顾，此刻来不及斥责他的无礼称谓，忙询问端的。 曹怀忠道：“是那两个邪修！” 吴启急道：“转轮王与袁刚？！” 曹怀忠忙大点其头。吴启道：“人呢？” 曹怀忠道：“丁生追着去了，小的特来报讯。” 吴启心念电转，他此刻因为青血所授的秘术，丹田之中常存着袁刚的异种真气，自身功夫一丝一毫也不得运转，云龙步固然神妙可没有内力驱使完全派不上用场。再者袁刚之流虽然在青青、石碏等人眼中连只蚂蚁也算不上，但对于他仍是可分分钟料理他的高手。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脑中突得灵光一闪，看着青青道：“姑娘，你能帮我个忙不？” 放着这般大高手不用也着实浪费。 青青用了一个极暧昧的姿势携着他赶路。吴启只觉如坐在一列飞速行驶的汽车之上，眼中所见皆成为一团团的黑色影子，双耳中灌满风声。吴启心下骇然，羡慕的同时暗下决心必要勤修功夫，这种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 他并没有把郑孟章藏得太远，但袁刚、转轮王两人的脚程也是真快，不片刻青青携着他已追出城外。 吴启担心道：“是否他们走了其他线路，我们正好错过了呢？” 青青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掌道：“别担心，他们怎能逃出人家的追踪呢，别忘记人家从数百里外得知你的踪迹后，不到半天便寻到了你呢。” 吴启忍着手上传来的阵阵销魂蚀骨的滋味，轻抽出手掌道：“这趟真的要感谢你了，咱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大姐你可千万别再逗我了，吴启可是有家有室的人。” 青青委屈道：“人家岂会不知，青青原也没有什么奢望，只盼你思念娇妻的时候也能给青青多一点关注。” 吴启忽然有点啼笑皆非，这厉害小妞也不知道脑子是不是抽了，怎么一副上赶着自己的意思，莫非是贪恋青血这皮囊的美色吗？不然自己怎么忽然桃花运起。 他胡思乱想着就走神走得厉害，忽然想到妻子时，才发现刚刚青青的话其实大有问题，脑海中灵光乍现，他正要去把握当中的问题时，忽听青青道：“你看。” 前方百余步处竟有十几个人影乱战在一起。月色虽明亮，也不足以让他分辨是些什么人，只其中三颗铮亮的脑袋反射着月亮的微光。吴启皱眉道：“这——不是吧。” 青青也不多言，莲步轻移，吴启只觉眼前一花，刹那咫尺天涯，竟已到了战团处。 激战作一团的人见有人靠近纷纷罢手，成数人对二之势，那两人却不是转轮王与袁刚更是何人。 吴启扫视全场首先看到了地上躺着的郑孟章，不禁大喜。这时只听众人七嘴八舌的唤道：“小吴！吴兄弟！” 纷纷攘攘地但大都有惊喜之色。吴启仔细辨认却是孟州所遇到的尸罗小和尚一行与朱雀宗的郝初英、邹鸿云等三人。其中还有一位着黄衣的少女，却是明月。 他见明月灼灼地眼神很是不善地看着他与青青暧昧的姿态，不禁大感尴尬，心底升起偷腥被抓了现行的感触，连忙推开青青道：“啊，是你们，这么巧。” 明月冷冷道：“她是谁？” 吴启心中惊悚，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忽听袁刚道：“是你这小贼！师妹，你为了他竟要与我作对吗？我哪里对你不起？” 明月露出神伤魂断的神色道：“师兄，我知道你待我很好，你不要再与这邪魔为伍了，你和我这就回竹溪，我们不再管这里的事了好不好？” 袁刚冷哼一声道：“说来说去总是这些妇人之见，邪魔？这些外人便是好人？你师兄便是邪魔对不对？你知否他们欲图谋颠覆朝廷，为祸于天下，如此大义你不顾，却偏偏来揪师兄的小节！纵是师父他老人家在此，也绝不会纵容你这般亲疏不明、是非不分的荒唐举动！哎，你始终是太过任性！” 多日来，明月苦寻袁刚未果竟遇到西域的小和尚尸罗等人。尸罗那日与转轮王争斗使用燃血秘术，以已身为代价激发体内潜能本来已是必死，没想到竟然无事。后来随几人来找吴启，没想到便遇到了朱雀宗的三人组，始知道青龙宗的危机。 几人结伴匆匆赶来便与挟持郑孟章的袁刚、转轮王撞个正着。 明月终于忍不住饮泣道：“师兄，我——” 吴启看到明月流泪，心中大恸，忍不住回护道：“什么大义？袁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当真是为了大义么？为了大义就要灭青龙宗满门？为了大义就把普通人炼成尸妖？孟州的潘公子何罪？你们弄得人家家破人亡，是不是你做的？你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妄图飞升做神仙罢？你把自己这些下三滥的事情说成什么大义，真是可笑。我劝你，听从你师妹的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好。” 尸罗口宣佛号赞叹道：“吴施主所言甚是。袁施主，薛大王，你们替郑宗主解毒，咱们今天就此罢手如何？” 袁刚冷哼一声也不否认吴启的指控，他对明月出言相激不过是见对方人多势众，现在又来个吴启，这小子诡异手段也是颇多，有点为自己两人的处境担忧罢了。对于尸罗的话倒是正中下怀。 他与转轮王对视一眼，见对方默默点头，道：“好，便依你，就此罢手，解药在这里了。”说着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 郝初英则大惊道：“大师，这，岂可放虎归山？！”只是待看到转轮王冰冷地眼神后，始又叹息一声妥协道：“好吧。” 尸罗喜道：“善哉，如此最好。”他接过袁刚的药丸略作犹豫道：“此药，冯施主，薛施主，你们与青龙宗本是一脉，你们给郑宗主服下吧。” 吴启道：“还是我来给家师服下吧。” 尸罗喜道：“如此再好不过。” 冯平与郝初英交流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冯平虽然猜测吴启是郑孟章的弟子，却哪里又能知道两人师徒关系只是今日方才定下。 袁刚道：“我们能走了吧？！” 尸罗点头道：“自然，小僧惟盼二位施主行善举，莫在多作恶业。” 转轮王则冷哼一声扫视在场众人道：“日后自会相见，咱们且走着瞧！” 郝初英等人自然心下不住叹息，很有点不敢苟同尸罗的迂腐作为，但能抵挡袁刚两人全赖他们师兄弟三个，他们说放，他自不敢多口。 谁知这时异变陡生，本来在吴启身侧安静地如同吴启的小妻子一般的白衣女青青忽然身形往前一探朝转轮王抓去。这位凶名在外的坤元城十王殿连眼睛都未来得及眨一下身体便已腾空，接着青青祭出肃仙簿，也不见她催动此簿威能而是当作武器朝转轮王的脖子中一绕，转轮王的脑袋便已从脖颈上掉了下来。 这一手兔起鹘落，干净利落之极，漫说旁人就是算最熟悉她的吴启都被骇得处于极度震惊之中。 朱雀宗的三人更是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往后便躲，生怕青青暴起伤人。 郝初英只觉这女人太可怕了，他初时以为这绝代美人是吴启的新情人，心中还非常吃味，此刻只盼离得她越远越好。 尸罗则惊呼道：“你你你，女施主你做什么？” 青青却不管他人，而是温柔地朝吴启道：“原来是个凡人，小情人你看肃仙簿都没有任何反应呢？” 吴启的脸霎那变得通红道：“你别乱说，什么小情人。”说罢很是不安地看着明月。 明月许是因为太过伤心，也许是被青青狠辣地手段吓到了，竟只懂呆呆立在原地。 青青笑道：“原来正主在此，那妾便先告退了，青青会抽空再来看望人家的小情人的！” 吴启愕然道：“你要走么？” 青青美目闪起异彩道：“小情人是不舍得青青吗？” 吴启大囧道：“不不不，我的意思，还没谢你呢，还有那个，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青青叹息一声道：“终是青青多想了，你还要人家怎么帮你呢？对了，这里还有一个，是要青青也杀了他吗？” 转轮王被杀受惊最多的当然是袁刚，可以说叫作肝胆俱裂。他从见过如此杀人的手段，不是因为太过血腥，而是恰恰因为那一份淡然，仿佛在这娇俏的小女孩眼中杀个江湖顶尖门派的大高手跟从枝头摘下一朵花来也没有什么分别。大师兄高蹈的武技在他眼中虽然也如天边皓月一般深不可测，但比起这个魔女来..... 他初时听这魔女说要离开，生出死里逃生之感，此刻听到青青又要杀他，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道：“吴，吴少侠，吴兄弟，你大人大量。看在我师妹的面上放我一马，袁某保证决不再与吴兄弟作对。吴兄弟，师妹，师妹，你帮师兄求求情，我这就跟你回竹溪向大师兄领罪！” 明月眼泪滚滚而下道：“别杀我师兄。” 吴启何曾见过明月这种哀求的神色，他心脏骤然一紧，对青青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想问问你能救郑家那些人吗？” 青青恍然道：“小情人说的是那些被摄魂的凡人？” 吴启点头。 青青先是看了一眼明月，尔后盯着吴启的眼睛道：“你有一点点喜欢人家吗？” 吴启抵受不住，求饶道：“大姐，你别闹了。” 青青却轻笑一声，把手中的肃仙簿往吴启身上一贴，那簿子便已不见了踪影。而她身形却奇迹般陡然离地而起，慢慢向上方飞去，姿势优美悦目。只见无垠的月色下，她衣袂飘飞，翩若惊鸿，像极嫦娥仙子奔月一般。 众人来不及感叹她凭虚御风般的高绝轻功，就听得她幽幽渺渺地声音传来道：“青青去救他们，再见了，我的小情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再生枝节 吴启见众人表情各异，又忍不住好一通尴尬。 郝初英凑上前来道：“吴兄弟好福气，不知这位高手是？” 吴启躲避不及道：“什么福气，你别乱说。一个朋友而已，她只是喜欢开玩笑。” 郝初英却似笑非笑盯着他道：“原来如此，幸赖她为我等除去大敌。不知吴兄接下来行止如何？”没有了转轮王这威胁，他心情自是十分愉悦。 吴启被他这问题问得一阵茫然，行止如何？他也当真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是呀，把卢瑜送回朱雀宗后自己又该去哪里呢？直到现在关于是否能回到现实世界仍属于未知之数。纪信那一帮家伙本来是自己的目标，可他们总是神神秘秘地三缄其口，莫非真要在这古代时空流浪么？ 尸罗这时对几人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此间事情既已了结，小僧也该向诸位辞行了。郝施主，师子大师不知现在何处？” 郝初英潇洒一笑道：“正在城中，在下把他与吴兄弟的朋友安置在了城隍庙中。今次全赖大师相助，大恩不敢言谢，异日必图报答。走走走，我来引路。吴兄，郑老既然得了解药，也需要一个安静所在服用，不如和我们一同走如何？” 吴启诧异道：“不是直接吃就完了吗？” 郝初英道：“哪里有这般简单，郑老此番被奸贼所趁必然元气大伤，服用解药时自是需要亲近之人护法。” 尸罗则道：“郝施主所言甚是，吴施主还需谨慎。” 郝初英道：“我等再加上明月小姐，吴兄弟，没有了转轮王这恶贼，即使尸罗大师诸位不在，也定能保郑老周全。” 吴启道：“我还打算去青龙宗看看呢，哎，你们不知道袁……” 说到袁刚吴启不自然地看了眼明月，她虽然心情不佳，似也在留意吴启的说话。 吴启回避道：“青龙宗的百余口子人中了摄魂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得去看看，否则没有办法给家师交代。” 郝初英惊道：“摄魂术？莫非是转轮王那死鬼？师叔，你看……” 一直默默无语地冯平听到郝初英的招呼，眼神闪烁不定道：“这……” 他现在哪里想管这许多事情，对于他们朱雀宗而言，没有了郑孟章，青龙宗啥也不是。心底正嗔怪郝初英擅作主张，忽而看到他望向吴启的眼神，心中一惊，暗道差点忘记正事，吴启对他们还有大用处，遂佯怒道：“这奸贼当真该死，咱们一道去。” 明月忽然清清冷冷地道：“你们好不识趣，他自去会‘小情人’，你们去做什么？” 邹鸿云忽然插口道：“这话不对，他自去他的，我们去我们的。” 说罢竟掉头就走，很是利落。 众皆愕然。 吴启听他口气中颇为不善，以为这家伙因在冯道面前大失脸子而耿耿于怀。只是他哪里知道，邹鸿云除了恨意，此时更是嫉妒得发狂，他被青青绝世的姿容所迷，恨不得立时捅吴启几十刀，他坚持去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想再见见她，只盼着能与美人发生点交集。 吴启看着明月大为头痛，报以苦笑道：哪有什么小情人，我和她第一次见。走，都走，大家一起去不就截了吗，省的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郝初英古怪地看着两人似情人间的对话，大叹“颜值即正义”的真理，吴启这小白脸当真也是艳福不浅。 他见明月似赌气般地不再说话，当和事佬道：“邹师兄都走远了，吴兄弟，明月姑娘，咱们也走。尸罗大师，不然……” 尸罗微笑行礼道：“小僧能寻到城隍庙自去便了，诸位施主，异日有暇到西域，可到月天寺叙旧，告辞了。” 吴启一行人到达郑宅左近时，远远便听到阵阵奔走呼号的声音，甚至有一队官兵似也被惊动，举着火把往这边急速跑动。 众人皆惊疑不定，略一商量决定暂不与官府发生纠葛，纷纷施展轻功由院墙上翻身而过。轮到吴启时却大为为难，全赖郝初英帮助始勉强过关。 郑宅虽大，但好在宅中喧闹处目标明确，几人迅速赶到那处密室外的院落，伏在高处向下观望，只见场中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男女老幼都有，时有妇孺的啜泣和孩子的哭声传出。而在人群中则有一个小队的官兵不断在其中往来穿梭。 吴启仔细辨认，迅速放下心来，这些人正是郑家人。 场中有一位银盔银甲的小校似这队官兵的主官首领，他表情愤怒，不断蹲下与郑家人交头接耳，这时一名斥候自院外奔进来直朝那小校而去。两人耳语一番后，小校怒道：“他来做什么？我们郑家的家事哪轮到他来插手？！” 他声音洪亮，腰背挺拔，身上隐隐透出一股杀伐之气。 这时自坍塌的墙外传来一个声音道：“郑副队长差矣。” 冯平忽然低声道：“这人必是在荥阳守军中任职的郑家人，可惜只是一名小队长。” 自墙外说话那人早已一步迈入进来，他身着藏蓝色银纹长袍，双臂结束，腰缠暗红色皮带，一头长发胡乱捆在脑后，微黑的脸膛在若隐若现的火光之中竟有几分粗犷的美感。 他身后也跟着一队官兵，边向郑副队长走来边笑道：“郑老弟，你未经上报允准，私自调动麾下府兵可不怎么合规矩呐。” 郑副队长冷哼一声道：“谢队长说什么私自调动，在下只是来抓捕逃犯而已，今夜是我当值，有人破坏宵禁规定，到我家来烧杀抢掠，这正是属下职责所在，此等公务无须立即上报。” 谢队长道：“哦？公务？那么逃犯在哪里？证据又在哪里？” 郑副队长一挥手，一名小兵早自角落里搬出一捆黑色牙旗掷在两人中间。吴启一看却是李清那胆小如鼠的老道士装神弄鬼时带来的。接着又有两名小兵押着一个人自房内走出来。 郝初英则惊道：“是邹师兄！奇怪，奇怪，以师兄的身手怎会被擒？” 吴启道：“可能那个郑副队长是个高手！” 郝初英摇头道：“从未听闻郑家还有高手。” 冯平则道：“鸿云越来越识得大体。”他见两人不解，又解释道：“这里自然没什么高手，鸿云为了咱们宗门大计晓得与地方军队和睦相处。” 郝初英恍然大悟，他没想到这位愣头青师兄也有理智的一面。 冯平道：“我们见机行事，只要这位郑队长清楚了鸿云的身份必不会为难他。” 此时就听那谢队长冷笑道：“郑副队长，这便是你说的逃犯么，分明是你临时找人假扮，这堆江湖野人的破旗子也拿来搪塞于我，是否当谢某是三岁小儿呢？” 郑副队长阴沉着脸道：“是或不是明日我自会向厢指挥使禀告，由上官定夺，不劳谢队长分辨。” 谢队长大怒道：“你！我表叔是当朝宰辅，你竟敢不把我放在眼内，拿个厢里的小官压我！我劝你今天识相点！” 原来荥阳最大的势力便是郑氏与谢氏，郑家是旧势力，谢家是新贵，两家关系自然不睦。这两人其实是在一个小队服役，队长叫作谢胜，副队长是郑家的郑济。两人俱为下级军官，在他们这一阶层内明里暗里的互相角力争斗时有发生。 副队长郑济冷冷道：“只你家朝廷有人？我们郑氏便没有？” 他脚边此时正坐着一个老妪，听到他的话，微微拉他甲胄下摆。郑济则忽然对着老妪展露了一个安慰的笑容，摇头示意其不要担心。 队长谢胜怒极而笑道：“好好好，有种。郑济，你私自调动军队，在家中纠集数百人密议大事，分明是有意叛变，你们郑氏早已投了河东李守贞了是不是？！待我具折上表治郑氏的灭门之罪！” 郑济大声反驳道：“具折上表我也会，待我治谢氏的灭门之罪！” 谢胜道：“胡说八道，我怎么不知谢家有什么灭门之罪！” 郑济冷笑一声道：“哼！人所共知！” 两人一顿顶牛，皆是寸步不让。这时谢胜旁边一个尖嘴猴腮，身材瘦小却与他一般穿着常服的随从道：“郑副队长何苦逞口舌之利，是否为罪要讲证据，我等皆亲眼所见你私调兵士入府，在这里商讨谋反大事。你何苦再狡赖？！” 郑济却丝毫不惧道：“你是何人？这是我们城防自己的事，哪里轮到你这外人说三道四！讲证据的话，我这里人证物证俱存，人赃并获，你这家伙平白的诬我谋反，是何居心，莫非是欺负某的剑不利吗？” 那随从却淡然一笑道：“不敢，不敢。我是谢銮谢大爷的门客，今日随三爷出来耍钱，没想到却遇到这等大事。这位英雄，你当真是郑氏的逃犯吗？我看着你面生，不似我们荥阳本地人，你若被人威胁利用大可说出来，免得死后喊冤。” 他显然也并不把郑家放在家内，竟直接跳过郑济与邹鸿云说话。 邹鸿云眼高于顶本就不屑于与这些不会武功只会拼命的武夫为伍，若不是摄于青龙宗的名头他早就大打出手扬长而去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淡淡道：“我可不是什么逃犯！喂，你便是这些人的首领吗？你知道我是谁吗，竟对我这样无礼！” 他却是对郑济讲话。 那瘦弱门客喜道：“我看朋友风度似江湖中人，不知怎么称呼！” 邹鸿云道：“我是朱雀宗弟子邹鸿云。” 那瘦弱门客又道：“朱雀宗？这郑氏在江湖上号称青龙宗，与你们和王氏、崔氏并称四象宗门对不对？” 邹鸿云冷笑道：“你知道的倒多，我说，现在知道我的来历了吧，早跟你们说过，我是来救你们的，不是什么反贼，偏偏不听。” 那瘦弱门客附在谢胜耳边说了一通，谢胜大喜道：“果然是真的，哈哈，你死定了。这小贼分明是你们自家人，也对，他是逃犯，你们便全是逃犯一党。小贼你现在向大爷磕三个响头，我给你个检举之功。嘿，郑济，这次我看你怎么狡赖！” 邹鸿云大怒，他向来自命不凡，只是最近被转轮王逼迫的厉害，心中郁闷不已，但转轮王是什么人，这小小城防军的一个小队长也敢公然辱他，他又怎能不怒。他右手一扬，一记火焰刀朝谢胜打去，谢胜脸上稍现惊慌之色，那名廋弱门客却忽然闪身接下了他的火焰刀。 邹鸿云大奇，这人受他一记火焰刀仍能镇定自若，这个小地方又哪里来的这等高手。 不想那瘦弱门客哈哈一笑道：“早听闻四象宗门是如何如何厉害，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 邹鸿云听他辱及师门，提掌再打。只是那廋门客身法极为滑溜，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不下十几个回合，邹鸿云无论如何出招却始终连对方衣尾都摸不着，他越打越焦虑恼怒。招式陡地一变，使出一套新学未久的燎原掌法。这套掌法以火焰刀为基础，出招时如烈火燎原让敌人避无可避，正可以对付这泥鳅一般的瘦猴子。 但燎原掌法极耗内力最是不能持久。以邹鸿云的修为使出颇为勉强。 那瘦弱门客继续逗他道：“哇哇哇，这招厉害，这招厉害，我要避不过了，呀呀呀打到了，可惜力未够。” 墙上四人眼看邹鸿云被这人调戏心情各异。 吴启对他们的身手羡慕不已，而自己来来回回的全是些野路子，心道，待救好了师傅定要从头学起。 郝初英道：“师叔，怎么办？” 冯平还没说话，忽听那城防的小队长谢胜长笑道：“我表叔是当朝辅政大臣，马步军都指挥使，禁军头领史弘肇大人，我必上报表叔，把尔等抽筋剥皮。看尔等还敢与我们谢家作对！” 冯平听罢忽得起身道：“下去。”当先飞身而下。 郝初英亦紧随其后，吴启看了一眼明月，此女却冷哼一声道：“说什么来救人，这会却当缩头乌龟。” 吴启看着她施展轻功轻飘飘向前飞去的身姿，无奈苦笑一声，笨手笨脚地攀缘而下，幸赖郑家宅内院墙只为好看，垒砌地并不高，等把郑孟章安置在墙角后，心中早把青血骂了个狗血喷头，自己上了这家伙的大当，练得什么狗屁秘术，这下成了一个废人，好不难过。胸口被袁刚伤到的地方这会似也痛苦难当，只得靠在墙边略作休息。 他一边喘息一边又拿出袁刚给的解药观瞧，那是一颗暗红色的药丸，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到底是给不给师傅服用呢？一时心中颇为踌躇。 这时就听青血的声音忽然出现道：“假的。” 吴启屡次经历这种事情终于学乖，强忍住到嘴边的话，只在心里狂吼道：“我去，你还活着，我认你这个便宜师傅有什么用？强敌来时你躲得比谁都快，教我的秘术蛋用也没有，我要你何用你说！这下我彻底成了废人，这是否你早就预谋好的，只是为拿回你的身体，你不用这么麻烦，以为我好稀罕吗？快拿走，当鬼也比撑着你这张皮痛快！” 青血被他连珠炮似的说话搞的有些无语，吴启道：“你说话呀！” 青血冷哼一声道：“是你自己无用反来怪我，当真可笑。” 吴启看着冯平等正与谢胜攀谈对话，心中焦躁道：“那你说怎么搞。” 青血道：“他不过是被人用特殊手法封住了血脉，你只需以真气助他贯通，哪用到什么解药。” 他顿了顿后又道：“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救他，也能救你。” 吴启听他如此配合大感古怪，他与青血的关系只能用非常复杂来形容，虽然此君于他有救命之恩，但吴启却有些了解他的为人，若没有好处，这人是断然不会给吴启任何帮助的。 青血道：“你听是不听？” 吴启不动声色道：“说说看。” 吴启的反应怎能逃出他这老妖的法眼，叹息一声道：“你责我强敌来时跑得快，你可知道先前那两人的厉害，若我露出半分马脚立时就会被他们发现。没有我，你休想离开这囚笼。就如你所言，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自然该同舟共济，你好自然就是我好，你大可不必疑神疑鬼。” 吴启哪里敢信他的话，只是道：“你总得先说说办法是什么吧？” 青血道：“你气海充满他人真气，正可以用来开启下一秘窍，到时真气流转，我把救他之法也告诉你。我只盼你身手越来越好，尽快到达这一界的巅峰，到时我们方有资格探索如何离开这里的方法。自古只有强者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我观你这般畏惧不前的性格，哼哼，是准备在这里养老吗？” 吴启心中微凛，这个解决问题的角度他确实没有想过，他不想待在这个陌生环境中，但一直以来寻求出路的办法都是希望找到这个世界的能人，盼望他们能提供给自己以帮助。这个办法看似是条捷径，但别人也没有办法呢？一番寻找岂非是浪费时间。 往深一层去考虑，当前的困境，甚至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茫然和无力感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深吸一口气道：“你说得对，一直以来都是我想错了，放着你这大高手不用偏要舍近求远。你说吧，我该怎么做。” 青血叹息一声道：“你没有强者之心，凡事都要靠他人，当真不可救药。算了，现在开启第二个秘窍。” 吴启闻言一呆，唯有苦笑道：“也不用这么着急吧，上次咱们可是搞了好长时间，再说这里一点都不安全，万一被人打扰不是要坏了大事？” 青血道：“蠢材，若非是你问东问西怎么用得着那么辛苦。这副真身可原本属于我，五大秘窍早被我修炼成熟，当年我开启一个秘窍都得三五载之功，而你小子捡现成便宜，只需导气归元，熟悉能量运转线路，哪里需要什么时间。快快快，再不快点，他们架都打完了。” 正如青血所言，有了上一趟的经验，此次果然没有耗费什么工夫。吴启依照青血的指点，催动丹田中的真气开启火之秘窍是为心窍。 这部分真气毕竟属于外来户，初时只能催动一丝，经足少阳胆经逆行过章门、期门到达天池，天池穴是心经要穴，正是足少阳经与手厥阴经交会处，属手厥阴经的源头位置。因此一窍穴位置既高又五行属火，心火炙烤之下体内真气蒸腾向下冷凝为水，故名为天池。 吴启把真气挪至天池后便按照手厥阴经所属经天泉、曲折诸穴直贯左臂终抵中冲，形成一自有的周天。使用火属性真气时又沿天池走足少阳经直达气海再依照各类功法要求去使用。说起来麻烦无比，但练得纯熟后也没有什么大碍。 因为诸般五行秘窍实际上算是已经开启成功，吴启现在的作为只不过相当于吸了一位高手的真气并把他存起来的过程，这中间自然不会耗费多少时间，否则这个秘术也太过鸡肋，吸食他人能量自己立马变废物的办法也敢号称仙界秘法？ 等吴启转了几趟后越发熟练，很快丹田中又已真空。 他还未来得及检查自己的成果就听场中传来一声惊呼道：“明月小姐，不可。” 只见原本嘴炮的一群人忽然动起手来，而动手的人竟是明月，吴启怕他有失自地上一下弹起，动作完成的干净利落，他只觉此刻身体中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青血这时却道：“不如趁机多吸些真气，正可开启其他秘窍，到时你只管四处挑衅，必能成为绝顶高手。” 吴启这时却看到明月大展神威，他的武学传承可不是邹鸿云可比，这非是说朱雀一脉的功夫不如竹溪，而是明月是竹溪的掌上明珠，邹鸿云只是一名普通弟子而已。 那瘦猴一般的门客这时真被打的哇哇乱叫，明月似乎并不打算取他性命，夫秋剑虽然出窍，大都是虚招，其余谢胜带来的兵卒则纷纷退出好远。 明月忽得又舍弃了瘦猴门客去追打谢胜，对他却是拳打脚踢丝毫不讲章法，似乎纯来泄愤的。 吴启暗道这野丫头莫非是把怨气都撒在这些普通人身上了么？ 他见自己根本不用帮手，心情大好道：“这些都是普通人，哪里来的真气。我师父怎么救？” 青血也不强求，把以内息调理郑孟章体内经脉的手法传授了一遍。吴启听得大皱眉头，暗道：李清老杂毛为什么没这样对付我呢？不然今晚的结局可能大不相同。他眼前不自觉又浮现白衣女青青的影子，他见过的女人中，容貌能与她媲美的也就坤元圣城的小风后，明月虽然也极美，但较之两女仍稍逊一些。 只是吴启哪里知道不是因为李清好心，只是因为他内功基础与大陆上的完全不同，九章秘术第一性命篇只修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全然不顾，内功运转周天更是大不一样。是以李清的封脉手法对他影响极小。 吴启左掌抵住郑孟章后心，正在依法施为，忽听夜空中“嘭”地一声巨响，一朵银白的烟花在高空炸裂开来。 吴启行功正在关键时刻，哪里管得了这些，只微微分心后便重新认真为郑孟章解除禁制。这下费得功夫竟比修炼心窍还要难为。在这样寒冷的初冬时节，片刻后吴启全身竟已被汗水打湿。 青血突然道：“不忙收功，若你想让他多活些日子，不如趁机吸他些内力。我也可代为吸收净化些毒性，这样不仅是两全其美，或可叫一箭三雕呢！ 吴启大翻白眼，这才是青血，自己功夫进步就相当于他的功夫进步，吸收火能又有助于他本元的恢复。至于郑孟章的死活，若非是吴启现在主导，他敢把青龙宗不论男女老幼都吸成废人。 但这个问题也很让人左右为难，理智上应该助郑孟章摆脱火灵丹的束缚，但郑孟章一代宗师怎会允许自己成为普通人，对于这种人有些东西比性命重要的多。 他正犹豫，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院外传来，这声音虽急切但绝不凌乱，一听就是训练有素。 有人大叫道：“围起来，不准放走一个！” 第一百一十六章 疗毒?传功? 吴启分辨不清是郑家的人还是对头的人，但本能直觉告诉他今晚恐怕不能善了。如果是郑家无事还好，若真的有事自己是当管还是不当管？个中分寸实在难以拿捏。 青血道：“若不出所料，必是青龙的死对头，你打算替他们出头吗？” 吴启其实不是特别愿意，在他心中与郑孟章的交情属于私交，和门派是两回事。但若眼睁睁看着青龙宗遭难而不援手，那自己这个师傅也拜的太过自私。 吴启道：“你的办法行不行？怎的我师父还不醒？” 青血道：“自然是因为他体内的火毒作祟，你服过火灵丹难道不知道他的功效？” 吴启恼道：“绕来绕去还是需要吸我师父的功力对不对？” 青血道：“你爱救不救，你们人类最爱搞些没用的东西，命都没了那点骄傲算得了什么，永远不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现而今的状况，你吸他功力正是两利的局面，如此良机岂能错过？” 吴启心中难过，对于夺取郑孟章的功力始终心里有道坎，但青血所言句句在理，此时再讲妇人之仁，青龙宗传承若毁那么郑孟章恐怕会难受一百倍，此刻必须由他老人家出面，以后的事情只好以后再说。 他主意既定也不拖泥带水，双手扣住郑孟章掌心后小声对郑孟章道：“师傅，得罪了。” 九章秘术“益”字诀一出，一道熟悉而又炽烈的气流自郑孟章处源源不绝传了过来。青血大喜赞道：“早知道你小子有前途，我来助你救他！” 吴启受真气中所带火毒影响立时触发体内经脉伤势，忍不住闷哼一声，他连忙收慑心神，闭了双眼。 仅仅片刻，吴启就感到因替郑孟章疏通禁制而耗费的真气快速得到补充。他依照秘法把青血吸收过火毒的纯净真气导入归元，肝窍中也慢慢变得充盈起来。 他玄功运转得越发纯熟，吸收的速度就越迅捷。这种夺天地造化的精妙功夫实在不应该是人间所有，他的丹田之中旋转的气团竟渐渐发出虹吸一般的声音令吴启自己都为之骇然。 就在他恣肆炼化吸收郑孟章真气到达关键的时候，忽然被动握于自己掌中的郑孟章的双腕猛地生出一股极巧的卸劲，吴启只觉双手一滑，那双手腕已摆脱自己的控制。吴启不惊反喜，睁开双目的霎那就看到郑孟章灼灼地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吴启正要招呼，郑孟章手腕却闪电发力一下扣住吴启脉门要冲。吴启知道郑孟章不至于对自己不利，大喜道：“师傅，你醒来就好了。” 郑孟章双眉皱得极深道：“你又从哪里习得这般古怪的法门？内家炼气无不讲究循序渐进，你……”说到这里他忽得顿住，略显惊诧道：“咦？不对，不对。古怪，古怪，乱七八糟。” 吴启道：“师傅，转轮王那厮已经伏诛，现在危局已经解除，你体内的火毒是否需要我继续为您化解呢，这东西可霸道地很？ 郑孟章道：“不忙，那里在做什么？” 吴启见他眼神看向明月一帮人，此时场中形势却变得大不一样：二十多个江湖人正与明月等人对峙，其中一个大腹便便，衣着华贵的男人正不住和明月攀谈。 吴启简明地把两人昏倒之后的事叙说了一遍，中间自然隐去石碏与青青的仙家争斗一节，只是托辞青青恰逢其会救了两人，郑孟章露出思索之色。待吴启说罢来郑宅之后的所见他只冷笑一声道：“跳梁小丑，暂不用去管他。倒是你能不能跟为师说一下你这功夫到底又是哪里学的？” 吴启道：“这个，说起来徒弟也是懵懵懂懂。”他略一思索方又道：“自那日黄河上与师父分别后，我于荥阳郊外结识了一位世外高人，是他传了这门功夫。青青姑娘便是他的人，想来这位高人很是看重弟子，竟遣人来助我。” 他明白说谎不能过于离谱，这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办法和人详细说明，尤其是郑孟章这种“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君子，说真的反要被人认为是假的。此刻只好似是而非的推到纪信头上。但这点不着调的话显然不能让任何人信服。 郑孟章见他不愿细说也并不追问，转而道：“你这功夫如此霸道，我虽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究竟是不合于天道正理，也与咱们青龙宗功夫的奥义不符，过度追求力量反是舍近求远地做法，少练为妙。为师一直拙于教授门人弟子，对于刚儿、毅儿总以为顺其自然为好，实有过度放纵之嫌，乃至于此。为师不希望你重蹈他们的覆辙。所以你定要用心把青龙宗的功夫学好。” 吴启受教点头。 郑孟章忽然断喝一声道：“小子，青龙宗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他这一声断喝不仅使吴启惊诧，亦惊动了院中所有人，他们本来相隔也仅数十步而已。 郑孟章忽然反抓住吴启手腕要穴道：“不是要给为师解毒吗？再来吸我一些功力！” 吴启诧异，这老头刚刚还嘱咐自己不要多用“益”字诀，此刻又偏偏主动来传功，他不敢分心，专注地运转肝窍所属周天。此时由郑孟章主动，真气传导的速度自不可同日而语，吴启只觉丹田中如起了一阵旋风一般。但巧妙处在于郑孟章精深的控制，始终维持在吴启所能承受的最大幅度上。 郑孟章道：“初时为你治伤便能同化我之真气。你这功夫说来也甚是玄妙，若人人都习练此法，谁还专注于打坐修行，不都一抢了之么！此刻换你给我疗毒，又非吸我真气不可，加之北去范阳，莫非当真是天意使然吗？” 吴启耳中虽听到郑孟章说话，但全部心思已用来应付源源不绝的真气上面，待下腹部都开始略微有些胀痛时，他终忍不住有点心慌害怕，恰于此时郑孟章却已缓缓收功。 此番与其说是吴启吸他内力，倒不如说他是主动传功。吴启这一手功夫于别人猝不及防时拿来用用还好，若在功力高于己的人有所防备下，那便毫无作用。 但此时郑孟章主动传功，吴启内力得以大幅精进，忽得耳边有一道轻微的足音响起。距两人十数步处有一人正谨慎地缓慢靠近。 郑孟章道：“徒儿，我的内力你马上就能使吗？” 吴启点头，此时那人已到两人隐身到的树影之前。那是一名身材十分粗豪的大汉，脸上布满钢针一般根根直立的胡须。他背上挂着一柄宽大的大刀，刀柄的环扣处系着的鲜红刀衣随微风不断飘动。 他见吴启与郑孟章相对而坐，大喝一声道：“贼厮鸟还不滚出来么！老子都已经看见你了！” 吴启听他声如洪钟，这一发喊估计二里开外都能听到。 郑孟章却已潇洒站起，丝毫不见因为损失许多功力而有所影响。 郑孟章看着那大汉道：“徒儿，日间为师已把青龙宗的心法说给你了，现在你内功已颇有根底，为师再教你青龙宗的功夫招式。那套心意四合掌可还有印象？” 吴启大囧，摇头道：“不记得了。” 郑孟章大笑道：“那好得很！这黑厮必是八卦门弟子！” 那大汉狂笑一声道：“你知道我，嘿日，我道是什么高人，原来是个干巴老头子与个兔爷，你们两个腻腻味味地在墙根里做什么？撒尿和泥玩吗？” 郑孟章冷哼一声道：“徒儿你去替为师教训教训这黑厮！” 第一百一十七章 练手 吴启不明白郑孟章的用意，总感觉这位师父今天晚上的行事总是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但他却并不畏惧，正要试试自己内功大进后是个什么水准。加之不久前刚刚与袁刚交过手，对于自己的疾风六变的剑法还颇有自信。 郑孟章又道：“不准用剑！就拿拳脚打他！” 吴启愕然，脸上挂满为难的神色道：“拳脚徒儿可不成！” 那大汉双拳紧紧一握，大声道：“他妈的，你们两个杂种竟不把老子放在眼内，我活劈了你！” 郑孟章面色一肃道：“上，婆婆妈妈的哪是大丈夫所为！” 吴启还没有动作，那大汉早已抽出背后大刀旋风般斩至，吴启则脚踩云龙步慌忙躲避。他所会的拳脚仅仅是义弟赵九重所授的长拳，只是以他这点对敌经验，加之对方把一把大刀舞得跟风车一般，畏惧之心先起，此时只懂躲避，若不是云龙步玄妙早被砍上许多刀了。 郑孟章道：“青龙宗功夫以意念为先，对敌时须先保持一念不动。” 吴启狼狈道：“徒弟听不明白。” 郑孟章道：“你现在六神无主，五内俱焚自然听不明白，你眼中可有对手的刀吗？” 吴启振奋精神去看那大汉的刀法，岂知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只觉对手的大刀时快时慢，或圈或转，眼前刀影似海中波涛一般澎湃，他渐渐眼睛发花，脑袋一阵阵地眩晕，连带步法都已凌乱。 大汉觑准时机一刀轻飘飘向他下路斩去，吴启大骇之下，出拳打他刀背，期望打偏大刀来路。大汉的招式却猛地一变，中途改劈斩为上撩径取吴启面门，这一下却又变得霸道凌厉。 郑孟章冷哼一声随手自地上取了几粒石子，双指连弹，打的却是吴启的双拳和双脚。 吴启四肢不由自主地移动，他不退反进，先是左脚猛地向前一步，接着右脚以左脚为支点划出个小弧度，左拳向上，右拳向前，分击大汉的持刀右腕和右侧肋下位置。 那柄大刀便险之又险的自他眼前呼啸而过，接着两拳俱产生打实的感觉。 大汉惊呼一声，身体猛然后撤。 郑孟章道：“此招以无形带有形，意念在前以厘清对手来路，能则击之，不能则退。便叫作一念不动。” 吴启恍然大悟道：“这意思是不是要先观察敌情，然后谋定后动呢？” 那大汉检查了下自己身体，嘘出一口气道：“什么狗屁玩意，你给老子挠痒痒的吗？” 吴启双拳之上显然没有用上内力。 郑孟章道：“你且先以为是吧。” 吴启得到半个肯定，也不去多想，实践才能出真知嘛。他看着那大汉道：“我刚刚没有用力，这次你要小心了。” 那大汉不屑地冷笑一声，挥刀又上。 吴启仍然是踏着云龙步在大汉身侧不断游走，心神倒是专注了不少。 这时另外一侧的人早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目光，纷纷赶来。最先过来的是明月，她担心吴启的安危，顾不得赶走身边讨厌的苍蝇，这叫作谢銮的胖子自一见到她起就大献殷勤，若非是被强敌环伺，早把他宰了。 待看到郑孟章时，明月不禁大喜，靠拢过去道：“呀，老头你还活着呐，真好。” 郑孟章无奈摇头道：“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明月顿足不依道：“我是替你们郑氏出头来着，你不谢我反要怪我？！你们家那个小队长现在可被人拿住了，老头你还有闲情指点这蠢笨的家伙功夫。” 郑孟章道：“是够蠢的。” 原来吴启一直游走观察敌情，却迟迟都无法找到对手破绽。除了心态外，和初时交手时并没有两样。 明月终忍不住道：“姓吴的小白脸，你躲什么？打他呀！” 吴启早注意到了明月的到来，报以苦笑道：“我是狗拿刺猬下不去嘴呀。” 明月“噗哧”一声笑道：“臭小贼，便只会耍嘴。你是准备绕到天明么？” 这时这大汉一伙的同伴亦有人调笑道：“王遁，你行不行，难怪你叫这个名字，我看更名作“迟钝”要更贴切些。王迟钝，慢吞吞！” 另有一人道：“谢爷，这些客卿可不像你说的尽是高手，总有些滥竽充数的货色。” 正自拼命追赶吴启的大汉王遁终忍不住怒道：“我去你妈的，这小子滑溜地像条鱼，有种的你们上来。” 他身法方面本不是长项，八卦门的三才刀以刀法诡谲着称，出刀时快时慢，虚实结合看似不成章法，实则暗藏八卦生克变化的至理，若吴启摆开阵势和他硬刚他有把握十招之内必然让其身首异处。此时却只能在原地发狂。 郑孟章道：“徒儿，岂不闻‘用无欲以观其妙；用有欲以观其徼’的道理吗？他的刀法打不到你时圆融为一体，你自然看不到其中的变化，此时转换无形为有形，引得对手去变，若有变必有界，你则因势利导。” 吴启琢磨了一下道：“是主动引动对手露出破绽吗？那我该做什么？” 郑孟章忍不住摇头叹息，他原以为吴启是块宝玉，没想到领悟力这样差劲。 明月揶揄道：“笨！你出招哇，他自然会据你的招式用变！” 吴启心中暴汗，暗道：“靠啊，小爷不是不明白道理，我是理解不了你们的用词啊！” 吴启到这里基本已明了郑孟章指导的东西是个什么原理了，所谓无欲是指自己一念不动保持绝对清醒，所谓有欲是指主动出击引对手犯错，自己再适时出击。 只是这番原理虽然简单，却应有一个必要前提就是你得有空去观察，意即对手得给你机会观察。青龙宗的云龙步却正是这个前提，此步法天下无双，实为一等一的避险法门，这便保证了青龙宗的功夫可以后发制人，可以引蛇出洞。 他心中暗道：“莫非正是由于云龙步，青龙宗才会演变成这种无招胜有招的功夫吗？难怪师父教我时从不避讳外人。” 其实他理解的还算肤浅，待青龙的内功心法《北葵诀》大成，用以催动云龙步实会产生更多玄妙的境界。 想到这里，吴启陡然一个回身，右手作掌于前，左手作拳于后，足下轻轻一点，直冲向王遁。 使得正是赵九重三十二路长拳的七星式，这招攻守兼备，长短相济深合拳术奥义。王遁对他这突然转变的一下出击顿感惊喜。他大刀一展呼啸着去取吴启面门。 吴启集中精神观察，心中暗道，我此时若以左掌拍得他大刀变向，然后以右拳打他腰眼不知道行不行。然而他念头未已，对手的刀势忽然又转而向下，他心中又道此时我若出一招“悬脚腾空式”，以右脚踢他手腕，左拳打他脸不知道行不行。 王遁人虽粗犷但心思细腻，他早看出郑孟章的不凡，是以出招全是虚招，把三才刀法极尽变化之能，惹得吴启不住遐想菲菲，于是在众人眼中这两人从刚才的一追一逃变作一个原地岿然不动地亮出一个起手式，一个跟耍猴一般耍着大刀。 那衣着华贵，肚子很大的胖子忽然冷哼一声道：“都愣着干什么，我请你们是吃干饭的，你们并肩子上，不把这白脸兔爷拿下都老子滚蛋。” 这胖子名为谢鸾，是谢家在荥阳的家主。三年前中原后汉朝廷建立，他便仗着史弘肇之名横行乡里。郑氏这地头蛇便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今夜他得到安插于郑宅的卧底禀告，郑氏家族已遭不测，郑氏大乱，是以先着弟弟谢舆来探听虚实，又尽起谢家收揽的江湖高手准备一举拿下青龙宗。 谢鸾此人好色如命，见到明月时眼睛差点没掉地上，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对郑家的家眷发难，全是为了在明月眼前表演君子风度，此刻见这天仙一般的小娘子与吴启这小白脸调笑，早恨不得把吴启千刀万剐，心中对于一直不能迟迟拿下吴启的王遁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王遁却道：“谢大爷，你等一等，拿不下这小崽子，姓王的把头拧下来给你当凳子踩！” 他也不迟疑，催刀直劈。郑孟章亦手捏石子蓄势待发，他有意拿这个傻大个给吴启练手，小小谢家他未放在眼中，谢家这种小势力怎会知道郑氏这种老旧门阀的根基，即便不论武也不能跟他们郑氏的底蕴相比。 吴启见王遁大刀劈至，正要躲避，忽听一个声音道：“主人莫急，曹怀忠助你！ 第一百一十八章 首恶伏诛 吴启突见周身环绕一层雾气的鬼差曹怀忠骤然扑向王遁也是心中惊诧，这个鬼东西不知道又搞什么名堂。 他是灵体之身在场众人不能看见，只见他合身扑向王遁，以双手去拉他持刀右手。王遁只觉腕处陡然生出一股力道，原本挥出的一刀骤然一顿，那一刻王遁自然空门大露。 吴启无语，郑孟章在指点他功夫他当然是清楚的，曹怀忠却这个时候来拍他马屁令他大为不爽。吴启不愿意捡这种没意义的便宜，只是怎么提醒曹怀忠也是个大难题。 他急中生智对着曹怀忠道：“喂喂，我说，你别闹了。” 王遁大怒，在他眼中吴启自然是在对他说话，他大骂一声道：“闹尼玛，今日必杀你！” 也活该他遭罪，待他再次呼啸着朝吴启砍去时，曹怀忠又出手拉他手腕，又是把胸膛留给吴启。王遁见鬼似的盯着自己手腕，他略带恐惧地对吴启道：“你你，你使的什么妖法？” 众皆愕然，两人这一架打的跟过家家似的。吴启露出抱歉的神色道：“不算，不算。你别闹了啊。来来，你再来。” 他中间半句自然是对曹怀忠说的。只是他这神色加之王遁的表现立时让有心人盯上了。戏耍邹鸿云又被明月胖揍的瘦猴这时便不住盯着吴启打量，他本就感觉吴启有些面熟，此时仔细一想面露震惊之色。 赶忙朝谢鸾小声汇报。谢鸾本想喝骂王遁，听到瘦猴的话脸色一僵。他先是飞速向后退出丈许，而后指着吴启又惊又怒道：“小贼，黄河岸边打死我的门客，劫走我爱妾的是不是你？！” 吴启见王遁不住探究自己的右手，一时没有动手的意思，心中正不住哀叹，听到谢鸾的话莫名其妙道：“我什么时候劫走你的爱妾了？！” 那瘦猴抢着道：“小贼，你敢抵赖，你用大石头打死了我们柳三哥，我当时就在现场，程小娘子便是被你劫走的。大爷，决计不会有错，就是这小白脸，他化成灰我都认得。大家伙，这小子扎手得很，大伙并肩子上啊！为柳三哥报仇！” 吴启听到大石头和程小娘子立时心中一片雪亮，原来谢鸾便是强抢程小娘子，害得潘公子变作无脸鬼，这一切惨剧皆是出自这大恶人。他脑海中犹记得当日柳三杀人不眨眼的凶戾，此时见到正主心中怒气陡生。 谢鸾这时附和道：“一起上，一起上，杀了他。” 他边说边退。吴启冷冷扫视围过来的十数人，这些原本与他无干的江湖人物，此时已被他打上黑社会，臭流氓的标签。 他看了一眼郑孟章，发现此君面上毫无惊诧之色，显然是知道这些家伙的底细。 郑孟章道：“你还敢打吗？” 吴启心道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敢。 嘴上却回了一句：“师傅，能打死吗？” 郑梦章无所谓道：“你自便，反正过了今日荥阳城便不会再有谢家这个字号了。” 吴启长笑一声，飞身朝谢鸾追去，他知道郑孟章即使功力大损，也不是在场的这些不入流的家伙可比，遂大胆去追杀正主。 只是谢鸾的门客当然也不是真的吃干饭的。甚至有不少人的身手也仅仅是差死去的柳三一线而已，众人得到指令，也不迟疑一齐朝吴启招呼。 明月忽然跳出来道：“小吴，我来助你！” 郝初英亦道：“吴兄弟，我也来。” 说着冯平，邹鸿云也纷纷加入战团。邹鸿云自然是专找那瘦猴上手，冯平与郝初英则是打的和吴启一个心思：既然郑孟章无事，那么天塌下来自会有这个大个顶着。这时再不做个顺水人情也太说不过去。 这一交手，众人功夫就高下立判：冯平一人可接着对手三人攻势，郝初英以一敌二显得也是游刃有余，明月则仗着轻功高妙在敌人中间不断游走。 十数人立时分出四个战团。吴启的周围仍然是敌人数量最多，但他却再没有胆怯之心，云龙步踏起，不断在敌人之中周旋。他认准谢鸾的位置不住前冲，一心要灭了这伤天害理的恶霸。 谢鸾见吴启朝他过来，骇得急速向院外就跑，只是他的速度怎会是吴启的对手，三两下便被吴启追着，一脚正踏中其后心。这一耽搁，有四个敌人却也跟了上来，手中兵器都朝吴启招呼。 吴启顾不得再打谢鸾，他让过其中两柄长剑，曹怀忠适时扑出把其中两个拉得一个踉跄。吴启叫一声好，双掌蓄满内力一招探海式打出，右肘先重击身体已倾斜的一个，左拳则从肘下探出重重轰在另外一个小腹处。 这门客是太原雁行门的高手，手底下鹰爪功极为霸道，怎奈被曹怀忠暗中使绊子，才被吴启打中丹田要穴，吴启凌厉地内息一吐，他闷哼一声往后便倒。 郑孟章看着眼前乱象已知锻炼吴启的想法已有点不合时宜，只是待见到吴启的表现后忍不住吃了一惊。他忍住结束一切的冲动只看吴启。 吴启得曹怀忠之助心中大为兴奋，他见谢鸾哼哼唧唧地在地上打滚暂不去理他，反朝另外几人冲去。围攻吴启的众人本来对吴启曾杀了柳三心中有所忌惮，此时待见到他又把雁行门的人也打倒纷纷警惕。 曹怀忠却故伎重施，觑准机会去抱其中一个的大腿，吴启怪叫一声飞身扑上。那人正要往后躲避，却只觉双腿一滞哎呀一声自己先倒下了。吴启足上发力朝倒地那人胸部就踢，就听一阵筋骨脆裂声传出。 围攻他的几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大叫道：“这小子会妖法。快跑。” 他们几人一跑不打紧，立时触动其他战团，这些所谓门客本就是冲着谢家的金钱权势而来，对于青龙宗的底细原都略知一二，此时见人家似早有准备纷纷溃逃，他们可从来没有存着为谢家卖命的打算。 郑孟章冷哼一声，双指连弹，十数枚石子如子弹般飞出，竟精准击中这些喽啰。另有一个身法不错的家伙也被他隔空一掌击中。 没想到这一出闹剧开始仅仅几分钟便迅速落下帷幕。 郑孟章从阴影里走出来时，早有数个郑家人大叫着宗主飞扑出来跪倒在他面前，郑孟章径走到谢銮面前道：“史弘肇是你什么人？” 谢鸾躺在地上脸现惊惧之色道：“你是郑老头？你不是死了吗？你别过来，史弘肇是我表叔，他要灭你们郑氏跟我无干。你你，你若动我，他会为我报仇的。” 郑孟章眉头皱得极深，冯平这时上来道：“宗主，既然我们已打草惊蛇便不能留下活口，泄露了风声于我们大局不利。” 郑孟章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是朱雀宗外门的？知道的不少。” 郑家城防军的小队长郑济赶了上来，他给郑孟章行了一礼叫了声“叔爷”，尔后道：“是否要小侄去调城防军来？” 他一个小队长当然没有这种权限，但郑氏在荥阳本地的根基极深。城防军在外人看来似与郑家无干，但只有他们自家人才知晓荥阳城防实是在郑氏的手中。 郑孟章摆摆手道：“不用请示我，政事这一块你们去处理就是，让你的父亲拿主意吧。” 郑济恭谨道：“是，侄孙这就星夜报于父亲知晓。” 他说着一招手，让手下小队收拢。 有两个兵士把早已被五花大绑的谢銮之第谢胜抓来后掷到谢鸾旁边。郑济抽出腰间佩刀对谢舆道：“我说要治谢氏的灭族之罪你服不服？！” 他手起刀落竟一刀砍掉了两颗头颅，两个狗仗人势的地痞就此死去。 （作者按：这一章的情节略显仓促，但我们毕竟是修仙小说，再写拖沓了就真成武侠了，将就看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火灵石 院中人终于散去，郑孟章留下吴启到密室中说话。 吴启见他表情郁郁寡欢，只手拿那幅斗酒书生的字画不住出神，遂没话找话道：“师父，那位小将军好厉害的手段，杀伐果断，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郑孟章疑惑道：“什么小将军？” 待听到吴启描述的是那位城防的小队长郑济时方喟然长叹道：“他若听到你这般称呼估计要欢喜鼓舞很久了。这孩子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可惜志不在此。否则……” 他顿了一顿，又道：“哎，算了，如何行路原无定数，不说也罢。留你下来原是有些事情想询问清楚。小子，今日我迫你拜我为师你后不后悔？没想到我郑孟章笃信天道却有一天做出这种荒唐事来。青龙宗的运数自有天定我却执意强求，现在想来不仅逆了你的意思，也大大违逆了他们的意思。嘿，江湖庙堂，又有什么所谓！” 吴启听着他似自语般的说话，愕然道：“师父，我当您的徒弟确实是心甘情愿的。我正求之不得呢，第一次咱们见面时我便想拜来着，那时您不是不收嘛？！” 郑孟章哑然失笑道：“好罢，拜便拜了。我知道你有许多自己的秘密，你不便说我也不问，为师也不是那些迂夫子，如今只有一件事情想让你帮我。” 吴启原本担心自己如何向他交代生平来历，没想到这一节却被轻轻揭过，很有点不好意思道：“师傅请说。” 郑孟章道：“你知道我们四象宗门的来历么？” 吴启道：“总是听过一些。” 郑孟章点头道：“说我们是江湖门派也不全对，其他三宗皆热衷于天下争霸，唯独我们青龙宗。这事自有其根源，对与错是论不清楚的。我一生醉心于武学，喜爱江湖漂泊任侠好义，却也为门人弟子不喜，以致有今日之祸。不说这个了，我要交托你的事情与其他三宗有关。前者朱雀宗宗主卢逸传书于我，让我借他寿期时到一趟范阳商讨要事。 他们的所图我岂不知，必与北方朝局有关。刘知远的朝廷中本来就有许多四象的弟子，我们郑氏自然也不少。我虽然对此不大感兴趣，但此举关乎无数郑家子弟的前途，我们青龙宗却不能不去。但现在，为师是去不成的了，想托你代为师跑一趟，不必做什么决断，一切大事全凭他们就是，若有其他吩咐你归来时告诉我一声便了，我自去安排。” 吴启道：“师傅你知道的，卢家那个被袁刚折腾地半死的家伙还在我这呢，我本来就是要送他回家，跑一趟当然没什么问题。只是，我全不懂里边的东西，怕到时坏了大事就不好了。” 郑孟章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这种聚会他们原也不太关心我们青龙宗的意见，你去只管听，只管看，有个人去杵着便是了。” 吴启笑道：“原来是出工不出力那好得很。” 郑孟章啐道：“混小子口没遮拦，若真要咱们出头时自然要全力配合。本来为师可以随便派个儿郎去，只是这中间有一样难处，聚会时他们会让门下子弟切磋武学，以刚儿，毅儿的修为自然是咱们青龙宗年年垫底，惭愧。但此次若缺席……败了纵然是技不如人丢脸，可不去，咱们青龙宗这块招牌留着还有何用？为师还想要这点脸面。你既愿意当我的弟子，是否也愿意替为师留住这点体面？” 吴启见他言笑晏晏，表面似风轻云淡，但话中之意连吴启都觉心酸。 吴启道：“师父放心，我一定努力拿个名次。” 郑孟章苦笑道：“名次？到你知道了他们的水准，为师盼着你仍还有这般自信。” 吴启讶道：“我看郝初英、邹鸿云的身手也没什么惊奇的地方。” 郑孟章道：“他们只是些不入流的外门子弟而已，转轮王号称坤元圣城的十王殿，在他之上还有九殿，但你知否九殿之中的楚江王与泰山王皆死于太原白虎宗的王敏之手。这个王敏虽然是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但究竟是你们年轻一代。由此管中窥豹，你还敢小觑他们么？” 吴启吃惊不已，他确实没料到同为一体，其他三宗竟然这般强势。看来这些武学强宗一直不把青龙宗算个单位也是事出有因了。 郑孟章道：“我给你的信物还在不在？” 只在今日发生的事情，吴启不至于这么健忘，郑孟章临急托付给他一柄黑色剑鞘，说是他的信物。他之前因为激斗袁刚等人悄悄藏在了郑家院中，原打算一并取出后交于郑孟章，此时只好实话实说。 郑孟章点头道：“没丢最好，这笛子是郑家先祖所遗，虽是一件无用的东西，但向来是青龙宗历代掌门的信物，你拿着他去范阳，那几个老东西也不至于为难你。最为关键者到时你可以用它去求朱雀掌门卢逸，他们朱雀宗有一处秘地，那秘地于至刚至阳中孕育了一点极阴，若有内家高手相助你，内伤当有治愈的可能。这老家伙最爱研究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对这件信物心仪已久，你告诉他若救你，便借他几天也无不可。” 吴启看着这面容清癯的老人，心中不禁大为感动，也许这也是一定要他去范阳的理由之一吧。 想到他现在仍然在受火灵丹之苦，忍不住道：“师傅，你中了袁刚的火毒，要不要我帮手祛除？” 郑孟章长笑一声道：“些许毒物能奈我何，无非就是损些功力还要不了我的性命，放心便了。天色已晚，你明日会同朱雀宗的那三个一起出发，到时我便不来送你了，好了，不必作此儿女之态，去吧。” 吴启心中忍不住腹诽道：“怎的不留我住一夜吗？这大晚上的我去哪啊？！” 只是郑孟章没考虑这一层问题，他当然不好意思提起，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心中一边哀号一边取了那件信物就走。 长街寂静，此时半月早已降到地平，浓重的夜色中，他分辨不清方向只是按照心中记忆往城隍庙靠拢。 岂知走了很久之后始发现方向有误不禁摇头苦笑。好在他生性洒脱，并不以为之苦，寻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打定主意等天明后再去寻找郝初英等人。他在心中回想这一天的遭遇一时忧虑，一时可笑，一时又觉孤独无比，在这样陌生的时间和空间里谁又能算作他的熟人呢？ 胡思乱想之际困意上涌竟渐渐睡去。睡梦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耳边有人轻轻唤他，喊得却是“主人，主人”。 吴启自环翠谷下山之后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骤然放松对于睡眠的渴求自然极大，此刻浓睡之际被人惊扰心中又恼又恨，咬牙切齿道：“你们两个打扰老子睡觉，若说不出一个令我满意的理由，立时杀了你们！” 他是盛怒之下口不择言但哪里有能力自己杀鬼，对于曹怀忠与丁生的威慑实全部来源于纪信，心中打的却是无论如何也要找纪信退货的主意。他感觉自从收了这两人为仆后非但完全一点用处没有，就是两人的态度也是半点恭谨也欠奉。正如曹怀忠所说：这便宜主人只是用来挡灾的而已。 本已做好要听他们啰嗦的心理建设，岂知耳边竟先是传来一片喧哗凌乱的惊呼，之后便有人大喊“大人息怒，大人饶命”的哀告之声，听声音绝不下于四五人。 吴启心中大奇，暗道莫非不是曹怀忠与丁生吗。他猛地睁眼就瞧见七八个人跪在自己面前，其中两个正是丁曹两位鬼差，其余六个有四个轿夫打扮，另两个也是熟人却是本地城隍，纪信之弟纪成与他的使唤小童。 这八个人此刻整整齐齐地只是磕头，口中大叫着饶命。 吴启暗道老子随口两句话你们吓成这样。他心中暗爽不已，刚刚的怒气便已消了大半，他也懒得站起，问道：“纪城隍来做什么？” 纪成伏在地上，身子压得极低，听到吴启叫他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似乎真的极为害怕一般。 吴启这时才发现情况不大对头，因为光线太亮了，他看他们的微动作都清清楚楚。而这光源的发端竟是从自己头顶上方而来，他吓得一缩脖子抬头猛瞧，就见一本靛青色的帐薄发出喷薄的毫光照耀得四下里亮若白昼。 吴启见是“肃仙簿”这件仙器惊奇不已，他记起青青临走时确实又拍到了自己身上，但这东西怎么使用却并没有告诉自己。此刻它能现身莫非是自己的某个动作激活了它吗？若真是这样倒也算一件喜事。 他伸手去捉肃仙簿，岂知手掌碰触的霎那它忽得又变作一蓬光雨消失无影，四周立时暗了下来。 纪成等人随着肃仙簿的强光消失齐齐身子一软，那四名轿夫更是无用地瘫倒地上。纪成这时重新又跪好道：“谢上仙，谢上仙。您这仙器的护体仙光也真是强大，差点要了小人等的性命。小人在仙界厮混时也从未见过这等神器，感谢上仙怜悯，感谢上仙怜悯。” 吴启没好气道：“你找我有事？” 纪成道：“有事有事，前者小人离开兄长道场时特意嘱我为您寻找火灵石。上仙明鉴，这东西在上界虽然是不入流的货色，但在这一界属实稀罕。功夫不负有心人，事已成矣，小人特来献宝。” 第一百二十章 红烧小鸟 吴启记起确有这事，点了点头。 曹怀忠道：“是奴才...是奴才与丁生奉城隍大人的法旨去范阳取来的。” 纪成见他越过自己说话正要呵斥，但转念一想此时二人已归到吴启门下立时按下这念头，他见吴启面上不喜不悲表情淡然，却有点摸不准此君脉门。若说之前对于吴启的敬畏全部来自于他莫测的裙带关系，但在今天晚上见识了吴启的神通后，纪成早已心服口服。 他正踌躇着不知道说点什么，不想吴启那里早已闹翻了天，吴启只觉心脏部位一阵灼热好似着火一般，接着天灵处似也跟着燥热无比，这两处异变一生心情忽得也跟着焦躁无比，似对于什么有非常强烈得期待。 这时他就听着青血在脑海中道：“哪里？在哪里？快让他拿来！” 语气似兴奋，似焦虑，又似略带恐惧。 吴启呆头鹅般在心中道：“没事吧你？拿什么？” 青血闻言忽得一滞，这短暂的情绪反应让吴启生出身临其境的感触：好似心火突然熄灭，好似一切焦虑突然暂停。 几息之后青血方异常恼怒道：“火灵石！当然是火灵石！你是否从未打算让我恢复过来？！” 吴启神困体乏，情绪怎么可能高涨到哪里略显不耐烦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早晚给你要来就是，你急什么？！” 青血再次沉默，但吴启这次却能分明感到他压抑的怒火始知道他对于这件事的重视，赶忙换了个态度对纪成道：“火灵石呢？是给我的对吧？” 纪成大点其头道：“是是是！” 吴启见他嘴上答是，但半点动作也欠奉，无奈道：“你不会有什么条件吧？那就痛痛快快说出来。” 纪成大惊道：“不敢不敢，只是，只是，有一样难处。” 吴启暗道这才是正理，等着纪成说出他的条件。 纪成偷眼观察吴启，见他并没有异常，鼓足勇气道：“只是还得劳动尊驾亲自去取，灵石珍贵，气息若有泄露恐惹人觊觎，是以小人把它放在了稳妥的地方。” 吴启拍拍屁股道：“在哪里？走走走。” 纪成道：“就在小人的城隍殿中。” 吴启被人抬着走路只觉惬意无比，纪成显然考虑的十分周全还特意带来顶轿子，吴启暗自庆幸好运，他本来就要去城隍庙，摇摇晃晃中不觉又沉沉睡去。只不过刚睡着没一会又被青血的咆哮唤醒，原来是目的地到了。 吴启打着哈欠自轿中下来。 此时四下里昏暗更甚，城隍正殿中的两盏孤灯更加衬托了夜色的晦暗。 吴启心中陡然生出一个疑惑，他凑近纪成故意压低声音道：“纪城隍爷，有件事我有点糊涂，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纪成略现惶恐之色道：“上仙尽管问，小人必知无不言。” 吴启道：“我上次被你捉来的时候明明见你的大殿又大又亮堂，怎么现在又是这样，那里是否你的另外一个秘密基地？” 纪成神秘一笑道：“上仙好眼力，真正的城隍殿确实另有乾坤，那非是简单的一座建筑而是一件空间法宝。此宝由每一任城隍掌控，可大可小，能进能退，大则可藏山岳，小则隐介藏形，进则能镇压强敌，退则又能护体藏身。火灵石就被放在这件宝贝中，可隔绝其气息外漏。” 吴启道：“这不就是能变大小的房子吗？既然能变大小你随身携带岂不是又方便又安全？” 纪成道：“上仙有此疑问原属正常，这件空间法宝要催动需借助城隍庙底下的地气，是以离开此地后便无法使用。天下各地城隍庙无不占尽中原的山川形势，为的便是这个原因。上仙稍等，小人在殿中已备下酒席，待我施法开启大殿，我们进去叙话不迟。” 吴启听见“酒席”两字，腹中立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地异响，惹得周围几个鬼差不住发出古怪地嗤笑。纪成板着脸道：“无礼，还不快收了轿子，若被生人看见又惹出无端的闲话。” 吴启大感尴尬，他见四个轿夫打扮的家伙七手八脚的抬着轿子往下方黑暗中走去，也不知道要藏到哪里去，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们，你们也吃酒席吗？” 纪成道：“所愿闭门居，无事饱吃饭。此等美差虽非小人等灵体必须，但当然不可错过，伏请上仙务必赏光。否则异日兄长若得知上仙过吾门而未入必会重责于我。” 吴启也是经历过很多商务场合的宿将，一面暗赞纪成会说话，一面道：“纪城隍客气了，我实在是饿得不行了，正求之不得呢。” 纪成自然是大喜，只是吴启话音一落，青血却冷冷道：“不先谈火灵石的事情么？” 吴启暗中对青血道：“人家都说给了咱们这么着急干嘛？” 青血道：“说得很好，合情合理！” 吴启听他语气中暗含怨怼，无奈叹息一声对纪成道：“那个，城隍爷，能否先把火灵石给我？” 纪成早已施法完毕正要请吴启先行过府没想到他说出这要求，忙不迭地答应。他对于吴启着意结交百般讨好自然不会违逆他的意思。 恰于此时，一道洪亮地声音自后殿方向传来，“贼秃你不要阻我，老子要吃饭，我饿得眼睛都发花了，还怎么赶路？！” 接着便是一阵急速奔跑的声响，另有一个声音道：“师子大师，哎哎，天尚未破晓，哪里来的饭给你吃？” 纪成忽然道：“无妨无妨，是与上仙一起来的疯和尚，上仙请看。” 吴启也已经知道了这人的身份，尸罗独自来寻他没想到这会儿还没有出发。他见纪成手上捧着一个发着蓝色微光的盒子，心道这必是火灵石了，正要说两句客气话，忽然右手却不听使唤地闪电前伸，那手中仿佛融入了另外一个意志，它一把将盒子握在掌中，另外一只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 吴启大惊，心中对青血道：“你大爷，你吓死老子了，你搞什么鬼！”能做到这事自然是与自己共用一个身体的青血。 青血静悄悄地不出声，握着盒子的右手却极为灵活地五指齐出连续在盒子上点击，仿佛在输入某种密码一般。纪成则在旁边连连赞叹道：“上仙神通深不可测，这种妖族的机关秘法竟也精通！” 吴启心中却泛起不妥的感觉，若青血也能随时操控这身体，虽然也在情理之中，但始终让人不爽。 他无奈道：“你想要你也提前打个招呼，害得我以为闹鬼了。行行行，你来你来。” 青血依旧不说话，师子和尚的声音却已传来道：“你看，我就说有酒肉，我都闻到了，呀呀，鳖孙你别藏起来，老子跟你没完！” 这时数个身影已出现在吴启眼中，他们骤见吴启均身形一顿，任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看到个一动不动地人影都会吃惊不已。师子却不管不顾地冲到吴启面前道：“是你小子，我的酒肉呢？！” 其余几个身影也紧跟着凑上前来，距离足够近时，吴启已辨认出对方正是尸罗一行三人，另有一个却是郝初英。郝初英对他很熟悉，见他出现也惊喜道：“吴兄弟，竟是你！” 吴启见他们看不到纪成，古怪地打了个哈哈，此情此景看来也是十分有趣。对于疯和尚他当然是理也不理。 恰在此时他手中的盒子忽然发出“扎扎”地响动，吴启心知青血已经功成。 师子正扯着他讨要酒肉，立时被他手中的响动吸引，他只看了一眼，神色微变道：“我靠火灵石，给我吧！” 他虽然好像是在向吴启讨要，但手底下一点也不客气，伸手就要去抓。吴启手上动作一僵接着手掌闪电般一抖已先行避过。 师子惊疑出声道：“有点意思！”他说着张开双臂去扑吴启右手，但那手掌由青血掌控极为灵巧，师子却始终不能如愿。 吴启对于师子识得火灵石大为惊讶，他看着师子与青血斗法，心思不住转动。 尸罗却早已上来阻止道：“大师，切切不可冲撞了吴施主。” 师子屡屡受挫心情极差，闻言大骂道：“去尼玛的，老子就要抢，哼，贼厮鸟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吗？！今天老子要吃红烧小鸟！” 他说着忽然停下一切动作，先是双手缩回抚着自己的大肚子，而后用鼻子使力一吸，吴启就觉脑中忽然剧痛，仿佛脑仁正在被人撕裂，这疼痛让他不断倒吸凉气。接着他眼前就出现诡异的一幕：一只色彩斑斓地小鸟竟从无到有，由小变大，直到长成巴掌大小。这小鸟模样极为怪异，单足单翅，不断挣扎，仿佛惊恐已极。 师子哈哈一声怪笑，伸掌已把盒子抓在手中，他粗暴地揭掉已被青血解开的盖子，把其中的一块只有鸡蛋大小通体火红的石头拿出来道：“这么小小。你别用这个眼光看我，我拿了你的破石头，却救了你的命，说来说去终究是你个贼王八占便宜。嘿嘿，要不拿你的这只小鸟来补偿我？反正你留着也没什么用！”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朱雀来人 吴启被他一系列不同寻常的举动搞得瞠目结舌。 青血被人发现了，而且发现他的是个疯和尚，这贼秃现在还和他商量着要红烧了这位妖族大神通者。吴启对于青血的本体不算陌生，此时眼中所见的却是一只惊恐万状的残疾小鸟。 师子一手抓着火灵石，一手抓着青血的单翅，眼神中透出贪婪渴望的神色，他狞笑一声道：“怎样？给不给？” 他说着闭上眼睛用鼻孔再次用力一吸，青血便发出刺耳的尖叫，惹得吴启一阵不忍，慌忙道：“不行，不行！” 吴启知道这疯和尚行事古怪偏激，万一说到做到，且不说尚欠着青血的救命之恩，就是未来的路还要靠他呢。 师子却不屑地一笑道：“不给便不给，残次品！唔——舒服，得劲！” 他掌中的火灵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显然刚才那一下便吸光了石头中的能量。 尸罗若有所思的看了一阵，此刻见师子丝毫没有放弃掌中小鸟的打算，也赶紧阻止道：“师子大师，你已强抢了吴兄弟的宝贝，此刻万不能再伤了他的……他的宠物。杀戒万不可破。” 他用力去捉师子的手腕，以防止师子胡来。 哪知师子却很是配合的掌上力道一松，青血便快速摆脱了魔掌朝吴启飞去，目标却仍是吴启的天灵位置。 师子见此情况，忽而又道：“停下停下，不对不对，不能去那里，你再放肆，我打断你的鸟腿。” 青血果然不敢再飞，绕着吴启盘旋半周后落在吴启的肩头，一双豆粒大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师子和尚。 师子现出迷茫地神色道：“好像想起了一些东西，我想起了一些东西。不对不对，该走了，的确是该走了。” 说罢转头对尸罗道：“走！”当先带头向外走去。 尸罗看着师子依然神神叨叨地样子，无奈对吴启苦笑道：“吴施主，真是对不起，这宝石必是价值连城，小僧可做不了主了，你看我当怎么办呢？” 吴启想说没关系，但火灵石被纪成说的这样珍贵，又是能帮助青血恢复神通的宝物，他一时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哪知师子远远地道：“什么价值连成，石头只对那只小鸟有用，那小鸟却憋着劲要他的命。我救了你，你认不认？！哼哼，你不认也行，算我欠你个人情，不过我欠的自然由我来还，小和尚你走不走？！” 尸罗郑重对吴启道：“吴施主，师子大师既然作出承诺，小僧相信这事必有结果。小僧会上报住持方丈，这件事今天着落在月天寺的头上，异日吴施主想讨回补偿若师子大师没有履行承诺时，月天寺会出面承担。不知道这个法子吴施主同意否？” 吴启却因为师子的话而心乱如麻，师子想要他的命，这点他是绝对相信的。一直以来青血给他的感觉便是极度的自私自利，他相信一旦青血有力量时绝对不会让自己好过。但两人共患难至此，本以为交情已经很深的吴启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也是接受不能。 吴启终于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尸罗朝他行了一礼，而后与郝初英口宣佛号告别。几人陆陆续续地走远。 远远地还听到师子道：“你啰嗦这么多干什么，说不定他过几天就死翘翘……” 郝初英终于惊疑不定地走到吴启身前道：“吴兄弟，这……” 吴启却有些烦闷地看了一眼青血道：“郝兄，若当我是兄弟就什么也别问，问了我也不知道。快回去再睡会吧，天明时我和你们一起出发去范阳。” 郝初英走后，吴启也懒得和一旁看戏的纪成等人再说话，而是悻悻地返回到之前住的寝室，一屁股坐定后对着仍立在肩头发呆地青血道：“师傅，你真要杀我？！是要拿回你的身体吗？” 他见青血毫无反应，叹息一声继续道：“你不用这么麻烦，你想要还给你就是，但能否打个商量，到你能回仙界时，或者待我找到回去的方法时，咱们那时再分道扬镳，各走各路行不行？我相信你现在也需要盟友的不是吗？” 青血忽得翅膀轻扬了一下，无声无息地再次飞往吴启的天灵位置。吴启本能感觉不妥，岂知青血还未到达吴启的额头，肃仙簿忽然自吴启脑后出现一下逼退青血的身形，青血“唧唧”一声尖叫又飞向吴启的手腕，随后化作一枚刺青印在腕处。吴启脑海中便听到青血道：“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此后再无别话。黎明来得好快，待吴启与众人会合后简单向冯平等人转述了郑孟章的意思，冯平逸兴遄飞道：“能得吴少侠和我们同去自然最好。” 明月却依旧怏怏不乐，照吴启的意思这小丫头原本就是因为胡闹才要跟去范阳，此刻因为袁刚的事情估计玩闹之心已经尽去，理该与众人辞别才对。但看眼前状况却丝毫没有这个意思。 吴启道：“明月姑娘，你是否该回家了？” 明月听到这话神色忽然大变，似要哭出来一般，她恼道：“要你管，我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你自走你的路，我又没有要跟着你。” 吴启慌神道：“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哭，去去去，我走到哪里都带会着你了。” 明月又羞又恼，夫秋剑陡然出窍对着吴启怒道：“你哪知眼睛看见我哭了，我宰了你！”说罢朝吴启斩去，但身法什么的全然没用，只是快步朝吴启急追。 吴启抱头鼠窜，连连求饶。伴随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行人消失于荥阳郊外。 因着荥阳在军事上的重要地位，隋大业元年，隋炀帝自此引黄河水，东南达淮，修造了通济渠。而通济渠西通洛阳，向东南又经汴水、蔡水沟通开封，实是宋以前的漕运要道。 吴启一行六人到达渡口时正有一艘大船停泊靠岸。吴启背负着卢瑜，因长时间赶路感觉有些气短，胸口处被袁刚打伤的位置开始隐隐作痛，他之前一直没当回事，现在看来应是还有暗伤。 明月却突然冷冷道：“我乏了，休息一会。” 邹鸿云急道：“这还有里许便可以上船了，为什么要在这里休息？” 明月却不理他，捡了一块大石坐下。吴启却知道明月是为他着想，不禁心中暗暗感激，这喜怒无常的少女，终究是暴露了善良本性，正要说不要紧，但想到她脸皮这般薄如此一说必然惹恼了她，遂放下卢瑜后闭目调息。 正在这时，那大船上忽然闪出一前一后两个身影。他们先是如苍鹰般自大船上跃到地面，接着一个在前跑，一个在后追，很快便到了众人左近。 只听前边一个身穿火红色长袍，腰缠玉带的人道：“漆园，你发什么疯，我有宗门要事在身，等完结此事我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后边那人一身黑衣，长剑托在身后，脚下步法看似缓慢却能以某种奇异地节奏紧紧追摄着前边的红袍人。 冯平等人看到这情景大惊失色道：“是咱们朱雀宗的人。” 郝初英道：“是内门的高手！” 冯平急道：“快上前帮手！”他说罢朝红袍人大叫一声道：“是朱雀宗的同门吗？外门冯平来助你！” 那红袍人本欲折向荥阳方向，听到冯平的呼唤陡地站定。 吴启、明月，郝初英等也一齐向前围拢过去。 那红袍人身材魁伟，臂展极长，年龄约在三十许。他面色凝重地只是看着黑衣人道：“你不要胡搅蛮缠，我真的有事，想要比剑，我日后自当奉陪。” 那黑衣人却是一个英姿飒爽地少年，他面色白皙，脸部线条如刀劈斧削般刚硬，只是道：“现在就比。” 红袍人正要发怒，明月却从旁惊喜地欢呼一声道：“师兄，怎的是你？你又在胡闹是不是？” 郝初英等人心中一惊，感情这人居然是竹溪的。 吴启却心中腹诽，他初时听到师兄两字先是想到袁刚，但看清黑衣人长相后暗道：这人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是明月的师兄，更加稀奇地是明月居然再说别人胡闹，若说胡闹她才是老祖宗才对。 那少年轻叹一声还剑入鞘道：“那就明天再比。” 红袍人轻舒一口气，才去打量冯平郝初英等人。 明月雀跃着走到黑衣少年前面道：“漆园师兄你总是缠着别人比武不嫌烦闷么？” 此人正是竹溪的漆园。 漆园道：“没大没小，你又疯到这里。跟我走，大师兄找你找的心都焦了。” 明月吃惊道：“大师兄也来了中原？！” 漆园淡淡点了点头。明月又道：“完了，完了，他定是来抓我回竹溪的，可人家还没有玩够哩。” 漆园道：“也不尽然，他来中原有大事要办，倒是你四处惹是生非，听说还跟坤元城的人纠缠上了，真是胡闹。” 明月撇了撇嘴，脸上却荡起明媚地笑容道：“师兄把我的画像传遍中原，他们也不敢把我怎样。你这也是否算是胡闹。对了，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认识。” 漆园皱眉道：“什么朋友？” 明月却不理他，扯着他的衣袖走到吴启等人身边。只是待漆园看清吴启的面容后忽得神色大变道：“跟我走！” 明月大惑不解道：“什么？” 漆园却不由分说，一手抓住明月手腕就要拖她离开。 明月恼道：“师兄，你做什么，你抓疼我了。” 漆园道：“你与此人为伍早晚会后悔终生，快跟我走，回竹溪！” 明月羞红着脸道：“我哪里与他为伍了，我不回去。” 漆园冷冷道：“这事与你父亲有关，你不想听他的消息了？” 明月一时色变，他追问师傅这问题好多年了，没想到漆园却忽然说起这些话。 漆园道：“师妹，你走不走？不然我让大师兄来请你。” 明月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她先是看了吴启一眼，而后对漆园道：“真有我父亲的消息么，他在哪里？” 漆园道：“你跟我走便了。” 漆园带着明月说走就走，身影快愈闪电，眨眼功夫已消失在众人眼中。 红袍人露出惊愕地表情，久久方说出一句话道：“好厉害的身法。” 冯平、郝初英等人早已被漆园的速度惊得只懂张大嘴巴。红袍人盯着吴启道：“你与他很熟？” 吴启却对于这些诡异的东西早见怪不怪，只是颇有点担心明月。他对红袍人道：“不认识。” 他正心中暗暗揣测青血这家伙定是与这个少年认识的问题，否则怎会别人一见他面就这个反应。 红袍人见他如此，却极有风度道：“某乃范阳卢思道，不知道尊驾怎么称呼？”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只身北上 吴启见对方客气有礼，也通报了自己姓名。 卢思道把他名字默念两遍后道：“尊驾近日可曾到过范阳？” 吴启道：“卢先生客气了，我并没有去过，不过正打算要去的。” 卢思道若有所思，轻笑一声道：“卢某虽与尊驾第一次见面，却有相见恨晚之感。不知可否坐下叙话。” 吴启暗道这人必是因为漆园的古怪而留意自己。他也不以为意只是道：“我确实与那人不认识，卢先生想必误会了。” 这时冯平上来略显拘谨道：“不敢请问您是否朱雀内门的思道君吗？” 卢思道不咸不淡地看了冯平三人一眼，略略点头道：“你们是外门弟子？怎的不穿宗门服饰？” 冯平尴尬道：“思道君安好，这事说来话长，容我向卢师兄细细说明……” 卢思道却摆摆手仍旧对吴启道：“非也，卢某并非因为那疯子。纯是想与尊驾亲近下。” 这次不仅吴启，就连冯平三人亦感觉诧异。这人是内门出名的大高手，乃是宗主卢逸的嫡系，内门弟子向来眼高于顶，从不与他们这些朱雀宗的外姓人为伍。是以似冯平这种角色，虽贵为外门执事，但在卢姓人眼中却啥也不是。 这种状况的根源全是因老旧贵族门阀的骄傲所致，这些上品阀族眼中，除了他们四姓其余都是下等人。冯平早习以为常，只是没想到卢思道会对吴启这样客气。 吴启从善如流道：“卢先生请讲。” 卢思道一指明月坐过大石道：“请到那边叙话。” 吴启坐定后，卢思道沉吟半晌后道：“尊驾可知道火灵石吗？火灵石非是凡物，尊驾可能不知，这天下虽大保有此物者仅只卢氏一族而已。前几日，族内火灵石失窃……” 他说到这里紧紧盯着吴启的神色，他见吴启虽然神色如常，但其中细微的变化却难逃过他的眼睛，遂心中不住冷笑。他这趟出来的主要任务就是追查丢失的火灵石的下落。只是中途偶遇竹溪的漆园，这人的作风无人不知最爱与人切磋武学。他被漆园一路纠缠到此，没想到阴错阳差下竟又遇到冯平吴启等人。 他早感到吴启身上有火灵石的气息，若非因为敢于偷盗火灵石的都是大有来头的家伙，加之漆园的古怪，他怎会对吴启这么客气。在他的心中，吴启是有资格跟他平等对话的。 吴启心中却已经掀起滔天巨浪，原来曹怀忠、丁生竟是跑到朱雀宗去偷盗了吗？难道这朱雀宗也与仙家有联系，否则怎会有火灵石这等珍贵的神物。那么这样看来袁刚、李清等人所说的当年四象宗门共同飞升成仙的话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 只是他想不通这姓卢的就因为这点偶遇是怎么知道火灵石与他有关的。 吴启定了定神道：“火灵石？是什么东西，在下确实不知道。何况我一直都与贵宗的人在一起，从未到过范阳。” 郝初英这时道：“师叔好，小侄是外门的郝初英，我等皆可以为吴兄弟作证，吴兄弟确实最近一直和我们一起。对了，他乃是青龙宗主孟章君的弟子，此次是奉师命到咱们范阳去的。” 卢思道用手整理了下微曲的袖口道：“卢某并未说尊驾与火灵石有关不必自辩。但失窃火灵石的下落确实就在荥阳，无妨无妨。孟章君不去参加宗主寿筵了么？可惜，他的一手功夫可俊得很。既然尊驾要去范阳，我等自当同行。” 吴启知道这人并未对自己释疑，但却又不表现出来，显然是城府极深之辈。吴启不知道他的打的什么算盘，只得默默去问青血，不料青血那里却又是一片寂静。 冯平三人悻悻得跟在卢思道与吴启之后，朱雀内门外门之争使外门弟子对于卢姓人颇有微词。 几人很快靠近那艘大船。卢思道与船主似极为熟稔，只是招呼一声便安排几人上了船。 冯平、郝初英、邹鸿云三人纷纷告辞各回自己房间。卢思道唤住吴启道：“可否赏光饮上一杯。” 吴启背着卢瑜暗暗叫苦，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道：“也好，我正有一件事情想向卢先生汇报。” 卢思道先是诧异，而后露出古怪笑容道：“哦？在下洗耳恭听。”他以为吴启针脚已乱，要解释点什么。但很多事情越解释越说明有问题。 吴启道：“哎，是这样……” 他把自己被袁刚抓住遇到四象宗弟子的事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最后把卢瑜往卢思道面前一放道：“卢先生你看，他是否贵宗的弟子。” 卢思道万万没有想到吴启说的是这一回事，但这里边信息量也太大了。他先是去检视卢瑜，尔后神色大变，忽道：“竟真是瑜儿，阁下所言可是真的？” 吴启道：“比真金还真，他是你们的人就好办了，这下我算完成了个大心事。当日我不忍心四象宗同门遭难，但救他出来后贵宗的那三位竟见面不识，一度让我怀疑救错了人，还好还好。那我就此把他交给卢先生了。” 卢思道眉头已皱成一个川字，他似忽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道：“你最近与瑜儿一直在一起是不是？” 吴启点头称是。 卢思道道：“那这样说来你身上的火灵石气息是自他身上沾染的是也不是！” 吴启见他极为恼怒，更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 卢思道浑身散发出无限杀气，他对于吴启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道：“火灵石竟真与你无关！混蛋！可恶至极，误某大事！与我滚下船去！” 吴启没想到这人会如此，他心中虽然不爽，但一言不发抬步向外就走。 郝初英等人却恰在这时赶至，他们全部都已换成朱雀宗弟子的服色。只是很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短短一会吴启会惹得卢思道发这样大的火。 郝初英牙关一咬打圆场道：“师叔，吴兄弟与咱们同属四象宗一脉，他此行代表青龙宗，这样赶走他，孟章君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卢思道怒意稍稍收敛，他也是因气急有些失态，此时寒着一张脸道：“若非看在郑孟章面上，哼！” 他顿了一顿又道：“你们三个即刻把卢瑜送至范阳，把人亲自交给宗主。至于你，下个渡口自己下去吧，也算给你留点体面！” 他话音一落，身形却陡然爆射向船舱中的小窗，只一闪便不见了踪迹。 吴启暗暗切齿，这人委实讨厌的很，说什么恩将仇报以德报怨的词都是对他的美化。但形势比人强，说漂亮话容易，惹恼了这家伙也不太好收场。 郝初英、冯平等人面面相觑。这位内门的大高手行事古怪，来去如风也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冯平这时走到吴启面前道：“吴少侠真是对不住，他，我们可惹不起…… 吴启不等他说完道：“冯前辈不用说了，我自下去便了。” 郝初英面露真诚道：“我陪吴兄弟同行。没想到你这位朋友竟是我等同门，惭愧！我们与你们相处这么久竟不识得，吴兄弟对他这样呵护，此等义举，我等岂可如此辜负？！我陪你下船。” 冯平尴尬道：“也好，初英好好照顾吴少侠！” 吴启却推辞道：“真不用，我这哪里是什么义举，郝兄夸得太过了，你们借给我点钱就行，我想自己走走！只身北上正可观赏一路风景！” 第一百二十三章 偶遇富二代 郝初英道：“我知吴兄弟现在的心意，我不劝你就是了。但你切勿以此而对我们两宗之间的情谊有所怀疑。此行北上距我们最近的渡口是魏州，吴兄弟不若再呆上半天，等至魏州时你再弃水路而改行陆路如何？” 吴启坚持不受，郝初英却道：“吴兄弟，你上岸后即使租得良驹也不过日行百里。如此晓行夜宿及至范阳时恐怕月余不止，那时已错过我宗宗主的寿期，岂不负了孟章君的托付之意。” 吴启没想到这一层，一个是他对于快马的速度究竟是多少没有概念，再者荥阳到范阳有多远的距离也是懵懵懂懂。 郝初英再劝道：“思道师叔让你下个渡口下船，到魏州并不违逆他的意思，若要论起来，他毕竟是你我长辈，吴兄何必跟自家长辈置气？” 吴启心中不住翻白眼，这长辈论的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他说的时间问题确实是个大问题，无奈只得顺从了郝初英的意思。 冯平暗赞郝初英会来事，若吴启真的因为卢思道不再为他们外门出力，那时才是真的亏大了。他心中自然对于卢思道的成事不足问候了几遍。冯平打了个哈哈道：“初英所言甚合我意，吴少侠，若得从魏州出发，说不得咱们可能同时抵达我宗。那时我们又可多多亲近了。” 邹鸿云自然对吴启看不过眼，但冯平曾私下警告他不要得罪吴启，是以也没有什么出格举动。两人留下郝初英与吴启周旋，自行去休息了。 郝初英与吴启对面而坐。吴启没话找话问及魏州到范阳的距离，郝初英道：“怕不下于七八百里吧。是以吴兄弟下船后仍须着意赶路，半月之内当可抵达。” 吴启疑惑道：“我听你的意思怎么似乎走水路要比陆路快呢？” 郝初英笑道：“水路若得顺流顺风便可持续航行，胜在于持久，这可非是马匹可比。加之骑马甚耗体力，即使牲畜不累，人也会累呀。”吴启恍然大悟。 郝初英道：“大运河行船甚速，咱们明日晚间估计便可到达。” 吴启愕然道：“你不说半天吗？” 郝初英狡猾道：“半天一天有何分别？” 吴启苦笑不得，大呼上当。 两人一路谈天说地打发时间，郝初英对于魏州的历史风物说了不少，尤其是把三年之前朝廷与契丹在魏州的大战说的很是曲折详细。但吴启对于这些人名、地名都很陌生直听得哈欠连天。 郝初英笑道：“吴兄弟累了，怪我，怪我。这大船所属的漕帮受咱们四象宗的庇护安全得很，吴兄弟尽管休息，若有所需尽管吩咐船老大。待你睡得饱时你我在月下小酌一杯如何？” 吴启大喜应下，自去狭窄的舱房中补觉去了。 但有郝初英这个讨厌的家伙在，使他于熟睡中一度担心会被突然叫醒，岂知这次居然睡得极为安稳，待自然醒来时四下里已经一片漆黑，想到郝初英约自己月下小酌的事不禁心里痒痒的，于是毫不犹豫地翻身往外就走。 哪知到了舱房外的公共区域中却不见郝初英等人，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身影伏在灯影中睡觉。吴启见他打扮古怪，与自己平时所见普通百姓所穿的服色有很大不同。他头戴一顶黑帽，身着一件暗红色的破皮袍，脚上却登了一双小巧地快靴，这双靴子的精致却与这一身打扮颇为格格不入。 吴启暗道这必是少数民族无疑了。在这个时代人们的心中也许有中原蛮夷之分，吴启自然不会有这种想法，同为华夏民族汉人也不见得就有多么的高尚。 这时郝初英的声音传来道：“吴兄弟，在这里了。” 吴启循声望去，却见郝初英正自上层甲板上探出头来唤他。拾级而上时以眼神向郝初英询问，郝初英低声道：“契丹人，出手阔绰，抵了把金刀。” 吴启挠了挠头浑没放在心上，走到甲板上时立时感到一股冷风袭来，一弯带着月晕的晦暗的月亮却早已挂在西边天空之上。吴启搓了搓手道：“这么冷，要不下去喝吧。” 郝初英却道：“古人云‘花下鞍马游，雪中杯酒欢’，何况并未降雪，区区冷风正可下酒。来来来，你的内功造诣我清楚地很。” 吴启道：“他俩呢？” 郝初英苦笑一声道：“你以为大家都好我们这口吗？而且不知道为何，我与兄弟虽然认识不久，但有些话却总想对你说说。我知道吴兄弟是能理解我的人。” 两人刚刚举杯，突地一个声音加入进来道：“能给我一杯吗？” 声音稚嫩却嘹亮清越。吴启暗道莫非是个未成年吗？举目看去时就见原本在舱中睡觉的那人也走到甲板上来了。吴启见他身形颇为瘦小，一双眼睛在夜色中却闪闪发亮。 郝初英道：“不好意思，恐怕不太方便。” 那人道：“为什么，我可以给你金子。” 郝初英道：“你们契丹便没有酒吗？偏跑到我们中原来喝。” 那人道：“都说南朝人最讲礼仪，原来都是骗人的鬼话。若有远来的客人到了我们家中，我们必倾尽所有款待，可是你们这些人却连我的钱也不要，真是太欺负人了。” 他语带哭腔，似有满腹委屈。 吴启却有些理解，这些游牧民族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造就了彪悍的民风，尤其是后来的两宋时期，中原百姓闻契丹之名而色变，怎么会有人敢与他们做交易。而且据郝初英日间所讲的，契丹皇帝刚刚入侵过，甚至在开封还建立了大辽国。这里人即使再健忘，估计也不敢与契丹人打交道。 郝初英还要再说，吴启却道：“郝兄，郝兄，算了算了，何必为难一个孩子。现在既然并非战时，一块喝一杯也没有什么不行，待来日开战时再拼个你死我活也不迟嘛。辱没不了你的名头。” 郝初英对于吴启的话颇为不以为然，但他既然出面说情，郝初英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个驳了吴启的面子。 吴启招手道：“你过来吧，一起喝一杯。” 那人往脸上抹了一把，终于破涕为笑，他迈着欢快地步法到吴启面前时赞道：“你是个好人，长得也好看。” 吴启终于看清他面容，这果然只是个孩子，他的年龄最多也就在十四五岁之间，眉清目秀的，只是脸上沾了很多灰尘。吴启失笑道：“你叫什么名字，你这还未成年能喝酒吗？” 那孩子道：“我爹爹说我一出生时喝的第一口就是酒，怎么喝酒还与年龄有关吗？” 吴启愕然道：“这，你能活着长大真不容易。” 郝初英冷笑道：“果然是塞外野人不经教化。” 那孩子冷冷看了郝初英两眼后道：“你不喜欢我就不要和我说话好了。大哥哥，我叫刘青，你叫什么？” 吴启道：“别客气，我叫吴启，来吧，小兄弟，既然能喝就一块喝。郝兄，来来来，给点风度嘛！” 三人饮了一杯后，刘青看着吴启道：“大哥哥，我能再吃点东西吗？我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吴启笑道：“随意，随意。不过这桌菜可不是我的，是你二哥哥的，你不是有金子吗，一会给你二哥哥留点。” 郝初英的脸都绿了，他还首次看清楚吴启这家伙这一面的性格，怎么会这么胡闹惫懒。 刘青道：“谢谢大哥哥，你是我来南朝后第一个待我这般好的人。” 吴启摇了摇头，默默品了下齿间剩余的酒香道：“郝兄，这酒叫什么名字？” 郝初英道：“不知，想来是本地烧酒。” 吴启道：“郝兄，几天前在荥阳郊外，就是冯道大哥来找小弟那一次，那日我连饮了数种佳酿，那才叫真的酒哇，你若喝过，便不会再对这种货色感兴趣。” 郝初英听的心惊，吴启这年纪敢称呼冯道为大哥，这到底是怎么论的？他本来今夜是要找吴启商量下锄奸的事，这忽然又提起冯道的关系，郝初英心中暗暗嘀咕：莫非这家伙是在拿话点我吗？不知道是何用意。 他面色如常道：“你说的这般神奇，是什么佳酿？” 吴启记性颇佳，当日纪信为他介绍美酒的时候吟唱的诗句在刻意的留神下倒记得几句，他便掐头去尾的只讲纪信请他喝酒的事，说到几种美酒入口时的情状，因为是自己亲历更加地惟妙惟肖，直听得郝初英与刘青两个大咽口水。 刘青羡慕道：“大哥哥，这些话真好听？这样的酒我一辈子也没有喝过，真想去看看，哪怕闻上两口也值得。” 吴启伸手轻抚了下他脑袋道：“你小小年纪还一辈子？酒瘾不小！行，等我有空的去他那里要上几坛，也别只闻，定让你喝饱。” 因为有刘青在，郝初英也只是喝闷酒，酒酣耳热后，三人便都收拾进舱。吴启见刘青仍旧只是走到那张桌子前坐下，遂奇怪道：“你没房吗？” 刘青委屈地摇了摇头。 吴启道：“我去，一把金刀连间房都换不到，你不如跟我去住吧，我把我房间给你，你也给我一把金刀。” 刘青大喜道：“谢谢大哥哥，我没有金刀了，只有金子行不行？” 吴启正愁盘缠的事，这时有个大豪客肯支助自己那真是求之不得，遂大点其头道：“行行行，不过我也不白要你的，等来日我有了定会还给你的，你家在哪，给我留个地址。” 刘青笑逐颜开道：“大哥哥要去我家吗？那可太好了，我家住上京。金子不用你还的，我家里多的是。” 吴启惊道：“我……你富二代呀！你家里是有矿吗？” 刘青疑惑道：“什么矿？” 吴启道：“我的意思你家是不是契丹的大官？” 刘青摇头道：“不是的，不过你说的矿是否产金子的地方？” 吴启愕然道：“还真有？” 刘青道：“该是有的，我爹爹好像说过有。” 吴启拍着脑袋道：“好吧好吧，快睡快睡。小少爷你不介意和我挤一张床吧？” 在刘青“咯咯”地笑声中，吴启也再次陷入梦乡。 第一百二十四章 魏州城外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朗气清，刘青又黏着吴启去甲板上吹风。吴启发现这孩子温吞吞地，一点没有男子汉气度，而且缠人的很，但吴启却不知怎么的对他没有丝毫戒心。 刘青道：“白雪公主长得很美吗？” 吴启看着沿河阔野千里，偶有零星村落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忽然心中升起一股大孤独。 他心中又开始无比思念远在异时空的妻儿，也许几年以后孩子也会长得似刘青这般高吧。不知道他缺少了父亲在身边是否也跟这孩子般柔柔弱弱的。妻子现在做什么呢？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道：“她的眼睛比这河水清澈一百倍，眉毛像春日里的远山，长长的头发比最珍贵的丝绸还要细腻.....” 刘青道：“她眼睛里也能映出人的影子吗？” 吴启呢喃道：“她的皮肤像塞外的雪一样白皙，比棉花还要温软。” 刘青道：“难道也能映出彩色的花来吗？” 吴启道：“她的双唇比桃花还要鲜嫩，总是温润润的，她站在这里能把所有的色彩全部倒映出来，你看着她就会忘记身边的一切。若是下起雪来，她站在雪里，简直分辨不清楚是雪亮还是她的脸色亮……” 刘青道：“大哥哥，你与白雪公主是熟识的对吧，可惜她已经嫁给了王子，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吴启轻叹一声道：“幸福快乐吗？哎……” 吴启自然说的是妻子，并非白雪公主。 他定定地看着远方，暗想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若得一生再无法相见，这样的活着简直就算虚度了，人的一生所追求的无非就是心中的宁静，若藏着这种遗憾还不如死了来得舒服。 刘青静静地看着吴启沉思的模样，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临近中午时，河上突然吹起了东南风。水手们拉起风帆，大船好像离弦的箭一般。照吴启估计也许不用等到晚上便能到达魏州，到时自己租辆马车，再到范阳完成了师傅的嘱托就去寻找回去的秘密。 他对刘青道：“小兄弟，我到前边魏州就要下了，你也快早些回家吧，你一个人虽然不缺钱但也不大安全。” 刘青喜道：“大哥哥，你是要到魏州下么？那可太好了，我也正是要到那里去。你是住在那里吗？” 吴启诧异道：“那倒真是巧得很。我正要取道魏州去范阳，应该和你回家的方向一致。不然我们就一起走吧，省得分手后我又担心你的安危。” 刘青道：“正好也可以去我家做客。” 吴启道：“咦？不对，你去魏州做什么？直接坐这船回去多快。” 刘青道：“我本来就是要去那里的，我要去拜师学剑。” 吴启更加大惊失色道：“你学剑？你不会是要上战场吧？” 刘青摇头道：“我爹爹因为哥哥剑法厉害所以很喜欢他，我也想让爹爹喜欢我所以想学。我听人说南朝有剑仙，有一个叫裴旻的可以使出飞剑，百步之外可以取敌人首级；还有一位公孙娘子，据说是宫中第一等的女剑客，但这些人的剑法虽然厉害，却不如一位叫做青青的小女孩。我听了许多她的故事，很喜欢佩服她，便也给自己起了一个叫作‘刘青’的汉人名字。” 吴启暗笑他孩子气，不过听到“青青”两字却不禁让他产生一股异样，这让他记起那位奇美无比又巨爱挑逗他的白衣神秘女子。暗道：“不会又是这么巧吧？不过这身手倒是相配。” 他试探地道：“那你去魏州，不会那位青青姑娘是在那里吧？” 刘青又摇头道：“她是越国女子，曾为越王勾践破楚立下了巨大的功勋，她一人一剑闯进王宫，三千铁甲都不能挡，大哥哥你说厉不厉害。” 吴启哭笑不得道：“原来竟是战国时期的人物。若是真有这种剑法，我倒是也想学学，你看，我也是使剑的。”他拍了拍腰侧的裂天剑道。 刘青道：“我在上京时听人说魏州有位姓崔的高手，他向天下的人宣称自己得到了越女无敌的剑法，是以广邀天下剑法名家去魏州参加比剑大会，若能进了头三名的便可以得到越女的剑法传承。” 吴启道：“原来如此，可是人家说了只有进了头三名才能学剑，你能有机会吗？” 刘青笑嘻嘻地道：“去看看也好。” 吴启看他展颜一笑竟颇有些俊俏，暗道小家伙这么有钱却不懂怎么去花，把自己搞得这么脏兮兮地，若是能借他的顺风车一起上路，那却是再好也没有的美差，总胜过去面对时刻准备算计自己的郝初英。 吴启道：“不错，不错，那你看过后是不是就要回家了？那我等等你，一道走。” 刘青大喜道：“太好了。能和大哥哥一起我真开心。” 吴启跟着赔笑，心底却对这位契丹富二代有所猜测，似他描述的这样，那么他家里必是契丹的贵族，又会武功又有钱，这可不是普通老百姓可以比的，普通百姓估计也就知道打猎放羊，怎么会允许一个孩子习练武艺。但这种私事也就在他脑海中一划而过，根本并不深究。 及至夕阳染红了天空时，大船已泊入魏州的港口。 魏州素来有四至八达的说法，即东至东京；西至西京；南至长安，北至贝州；往四周八个方位又可直接联系博州、相州、濮州、洺州、郓州等地，自来是有名的四塞之地。又因京杭大运河的缘故，魏州港口往来船只不绝。据《史记》所载：“魏州亦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其文化习俗也是没有定数。 吴启与郝初英、冯平等人下船作别时，郝初英悄悄道：“吴兄弟，契丹人凶恶残忍，久存亡我华夏之念，你切不可与此人深交以免惹祸上身。我观他举止形貌不似普通契丹贵族，你知道刘姓在契丹辽国代表着什么吗？那便是耶律姓，切记切记。” 吴启露出惊容，姓耶律岂非是皇帝的本家吗？难怪他这么有钱。 郝初英见他神色，始松了一口气道：“早早至范阳与我们汇合，这包盘缠给你。” 吴启与刘青一道往魏洲城进发，吴启装作不经意间道：“小兄弟，你姓刘是我们汉人的姓氏吧，那你本来姓什么。” 刘青道：“我姓耶律，所以大哥哥也可以唤我作耶律青。” 吴启道：“耶律是皇族吗？” 刘青道：“是呐，我们大辽国与你们汉人不同，我们统共只有两个大姓氏：耶律和萧，所以百姓除了姓耶律的就是姓萧的。其他姓氏特别少。” 吴启惊诧道：“居然是这样？” 刘青点点头道：“嗯，是这样的。” 吴启道：“我有个建议，不如你换身汉人的衣服怎么样？这样的话也不至于有钱花不出去吧。” 刘青若有所思道：“是可以这样的吗？” 吴启道：“当然了，一身衣服而已，不过要是你们风俗习惯不允许就算了。”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走路，快到魏州城下时，忽得前方起了好大一阵骚乱。只见宽阔的官道上此时被两股人马占据，加起来足有三十多个人。他们均高踞马上，互相之间不停地喝骂。 吴启本想躲开，没想到刘青却坚持要去看看，此时两股人马周遭已围拢了好多看客。人群中有人怒道：“这些契丹人真是嚣张至极，大名府现在仍是我们的地盘，不是他们的。” 另有一人道：“嘿，那有何用，我看那小将绝不敢动手，否则伤了他们的人，第二日契丹大军便会兵临城下，小皇帝那时不得把他们这些人千刀万剐吗？” 吴启一听心下了然，这种桥段原是在电视剧中惯见的，四周的看客便是类似“键盘侠、评论员”这样的角色。他也笃定那些后汉官兵绝不敢动手，否则便是大祸，整个封建王朝的统治中，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中原王朝宁愿以“和亲、纳贡”等手段来换取和平，又怎会亲自挑起战端，尤其是现在这个混乱复杂的局面下，所谓的后汉也仅仅占据中华弹丸之地与强大的统一的辽国是没有办法比的。即使赵匡胤建立大宋后也从来都是“以和为贵”。 那群服色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契丹武士听到周围人的对话，似乎更加神气了。他们统共只有六人均高踞马上，对面虽然人多，但众契丹武士却眼神轻蔑，怡然不惧。 不过令吴启奇怪的是他们腰侧配着的吴启竟是长剑，而非自己想象中的弯刀之类的武器。 那队官兵中有一人喝道：“胆敢阻拦军事者死！快点让开！” 一个契丹武士笑盈盈地看着他道：“我偏偏要阻拦了，你能怎样？就凭你们南人这点软绵绵地功夫，即使千军万马我也不惧。” 那群官兵登时怒极，纷纷拔出腰间兵器。 那银甲领头小将却似乎极有章法，对众人道：“好了，快收起来，赶路要紧。” 众官兵虽然气得发狂，但不敢违抗军命，纷纷收了刀剑。 然后那名契丹武士却突然道：“你说阻挠军事者死，现在没人死怎么能行？我来了！” 他“来”字未落，长剑便已闪电般出鞘，之前与他对峙的那名官兵此时正把兵器收起来，哪里料到对方突然出手，仓皇间兵刃还未重新出窍，只觉手腕一痛，一只手掌竟齐腕而断！ 岂知那契丹武士手中剑势并不停顿，反手上撩一剑又已命中断手官兵的咽喉，剑路又奇又快，显然是此道高手。 等到他还剑回鞘时，那名官兵方才重重跌到泥土里，他拍了拍手道：“好了，现在人已经死了，我们总算没有违背汉朝的军法。” 众官兵此时方回过神来，他们一行接近二十人怎么可能会被八个人的契丹小队吓倒，他们齐声怒吼，脚下一夹马腹立时把八个契丹武士围在垓心，这种以众击寡的阵势本是他们所擅长。这种阵势是军中有人根据《孙武兵法》演化而来，于战场之上，引得敌人分兵，敌人虽十只能当一，我方虽五却能当五，以众击寡，各个击破，无往而不利。 他们如此熟练的用出显然非是只知道酒肉度日的兵匪。 众契丹武士却毫不慌乱，他们也迅速结成战阵，六个人分成三人一组两个小队，分别冲击官兵阵势。他们的阵法甚为奇特，一组中两人的剑法全取守势，第三人全取攻势。守的两人把小组四周用剑网围起来，搞得水泄不通，攻的那人却从各种刁钻角度专取对方要害。 双方交手一合，立时有两名官兵哎呀倒地。 这六名契丹武士的也已冲出官兵阵势，但他们并不走远而是反身再去冲阵。这六人的阵法之所以厉害全赖于攻守两套剑法的高明，这并非寻常武人的手段。围观的人看得惊呼一片，吴启暗道，这样厉害的配合除非是师傅这种顶尖高手，寻常武人怎么可能是对手。 这时官兵中的银甲小将忽然出来大声道：“通通住手，我劝你们不要太嚣张？我们可是青龙宗的人，惹恼了四象宗门，你们功夫虽厉害，但未必能走出大名府！”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刘青的剑术 吴启乍听到“青龙宗”三字心中飒然一惊。他早就看那位银甲小将特别熟悉，原来真的是郑家的那位城防小队长，叫作郑济的，吴启还夸他杀伐果断来着。他刚刚不敢确认一者是因为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晚上，再则他也没有料到这位郑副队长会出现在这里。 那契丹武士却道：“你若怕了就跪下来求我。” 他的同伴亦发出嚣张地大笑，完全不把郑济等人放在眼中，更没有因为郑济抬出青龙宗的字号而有丝毫顾忌。 官兵中再次有人愤怒地咆哮，于是又是两轮冲锋，短兵相接后又再倒下四个官兵。这次官兵们已有些胆寒。他们于战场之上练就的本领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场。 郑济毕竟出身名门，见识要胜普通兵卒一筹，他知道契丹人用的也是一套完整的战法。这种战法所仰仗的就是那两套威力巨大的剑法。他从未想过武功竟可以产生这样大的效果，明明不是特别出奇的配合却能发挥出以点破面的奇效，他们这一组三个人无论面对的是十个人还是五十个人根本没有分别。 且攻守之间角色的分配不是绝对，按照目标不同，守的一方随时转攻，攻的一方也可以立时采取守势，久战方面也是其长项。郑济只感到心惊肉跳，若与契丹人的战场之上出现这种战法，那么自己肯定有败无胜。 而改变这一切的就是自己一直以来不大看得上的功夫。他原本曾想功夫再厉害也只是一人敌，不如学习万人敌的兵法，是以对于亲叔爷郑孟章江湖上的那套东西并不感兴趣，只是此时此刻他很想知道这种能用于战场上的剑法郑家有没有，青龙宗有没有。 吴启眼见郑济等人若再被对手冲上几轮肯定要全军覆没，心中略有些着急，以他的修为带走一个郑济容易，但说要救走这些普通兵卒却并不简单，裂天剑虽然锋锐但要同时削断三人长剑以他之能根本办不到，他也势必会被阵势中的另外两人所伤。 吴启悄悄对刘青道：“一会你先跑，我得去救那官兵小队长。” 刘青诧异道：“大哥哥认得他们？” 吴启道：“算是有点亲戚吧。” 刘青思考了下道：“为什么要我先跑呢？” 吴启道：“你的这些同胞人又多身手又厉害，一会交起手来我可没有能力分神照顾你，所以你得先跑。” 刘青感动道：“你待我真好大哥哥。可是如果我先跑的话万一和你失散了怎么办？不如去打跑了这些坏人……” 吴启苦笑不得道：“我哪里有这个本事，你快去快去，到城中等我。” 吴启眼看这些人又要冲锋，他把刘青向人群外推了一把，自己则脚踩云龙步飞身到场中一把捞起其中一位将要中剑的官兵就退。而契丹武士的长剑险之又险的自他眼前划过，那小官兵的胸口却仍被对方剑尾扫中，鲜血迸溅而出。 吴启心有余悸地查看被自己救下的小官兵，只见他面上虽苍白如纸，好在没有性命之虞。但被另外一组狙杀的目标则无法幸免，再次有人中剑扑倒地上。 众官兵胆寒，纷纷朝吴启身后躲避。 郑济脸色难看至极，他先朝吴启拱了拱手，而后大声呵斥道：“躲什么！快结阵！” 先前说话那名契丹武士显然是名头领，他哈哈大笑道：“南朝真是无人，新来的朋友你有能力救下几个？” 吴启也是心中气恼，怒道：“我是没能力救下几个，但要杀你还是有机会的。你们今天已经占尽了便宜，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话老子奉陪。” 那契丹武士微微一笑道：“切磋而已，不用你死我活。不如你单独与我们练练手，也让我们一睹中原高手的风采。” 吴启冷笑道：“行啊。” 郑济却阻止道：“且慢，小弟感谢兄台仗义援手，但你不可为我们犯险。” 吴启道：“没事，我要是不救你，我师父可饶不了我。” 郑济诧异。 吴启无奈道：“我师父是你叔爷。” 郑济大喜道：“你是那晚的那位大侠！师，师兄你好。” 那契丹武士道：“既然是你们自己人那快来吧，你若能破了我们的阵法就饶了他们。” 郑济奔到吴启身畔道：“师兄小心。” 吴启自腰间拔出裂天剑，若没有救人的负担，他哪里会怕。 那契丹武士轻笑一声，带头朝吴启冲去，他这一动顿时带动另外两人移动。眼看双方就要短兵相接，这时人群中突地有一道焦急的声音乱入：“哎呀，阿白，你快回来。” 一条黄白相间的狗儿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直朝契丹人的方向奔去。这狗儿似乎受了很大惊吓，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口中不停地发出呜呜咽咽地叫声。 契丹武士一声狞笑，长剑一荡，只见那狂奔的狗儿脑袋立时中剑，接着长剑顺势一划，那狗儿便自中间已被斩为两半，场面血腥之极。 契丹武士哈哈大笑，这时一条娇小的身影自人群中冲出，竟是一名头上扎满小辫的小姑娘，她穿着一身不算合体的青色衫子，手中拿着一根尺许长的树枝，她奔到那条狗儿的尸体旁哇得一声大哭出来。 吴启急道：“小姑娘快让开。” 那契丹武士却已经到了小姑娘身前得意洋洋地道：“我这把剑是我朝帝师卢重册所铸，你的剑够利吗？” 他对吴启说话，那小姑娘却突然道：“你赔我的阿白。” 吴启不敢轻动，怕惹的契丹人凶性大发，他劝道：“小姑娘，你快躲开些，他们会杀了你的！” 小姑娘道：“不要，他杀了我的狗儿必须赔我。” 吴启无奈，只对那契丹武士道：“我们来比过，你不要为难这个小姑娘。” 契丹武士道：“你要怎么赔？” 小姑娘道：“阿白陪着我长大，我就只要阿白。你不赔，我就不客气了。” 众契丹武士被她逗得大笑，纷纷欢呼怪叫着“阿白，阿白”。 那契丹武士道：“你不怕我把你劈成两半么？” 小姑娘本来低着头，闻言忽然抬头看着他道：“你当真要劈我作两半吗？” 那契丹武士一看她面貌，脸色陡然大变，似惊似喜地呼道：“你……” 只是他“你”字还没有落下，小姑娘的手中的树枝却陡然朝他面门点去，契丹武士似被她这一下骇了一跳，慌忙间用剑去卸她手中树枝，守势剑法也随即展开。 吴启大惊展开身法往前就奔，不料小姑娘手中的树枝却猛地一回，接着反手自下而上的又刺。这一刺竟未与对方长剑相撞，而是以一个不可以思议的角度冲破对方稠密的剑网直达对方咽喉位置。 吴启就见那武士突然长剑坠地，只以双手捧着脖子上被点中的位置，鲜血如泉涌般自他指缝间汩汩流出，他惊恐地看着小姑娘往后便倒。 吴启固然被吓了一跳，周围人群亦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哄叫。 吴启哪里想到这小女孩居然是个剑术高手，她以树枝代替长剑，只两招便杀了不可一世的契丹武士，就这手功夫已可甩自己几条大街。 其余五名契丹人气得哇哇大叫，纷纷挺剑就上，吴启却已飞到场中接下了三名武士的攻击，他只是引得三人来攻，自己则不断在三人周围游走。 那小姑娘却一步未动，剩余两人一剑劈她脖颈，一剑刺她肚子，她只是用手中树枝轻点了两下却正中两柄长剑的末端，两名契丹武士的剑法立时大乱，她乘势又点，这次则点中对方握剑的手。她手中这根树枝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地方，只要被长剑碰上一下肯定便会折断，但就是这样一根脆弱的树枝此时仿佛化成利剑，已在俩契丹武士的手上各留下一个血洞。 小姑娘愤愤不平道：“你们赔是不赔？” 这些武士常年在游走于生死之间，若真的是吴启把他们伤了他们倒没什么，但此时心中大为惊惧，原因就是因为这么普通的小女孩，这么普通的树枝。这实已脱出理解范畴。他们一下失掉了所有勇气，惊恐道：“赔赔，我们赔你就是。” 小姑娘脸上的神色方缓和几分，她蹦蹦跳跳地朝吴启的方向过去，口中咯咯笑道：“大哥哥，快别和他们斗了，他们已答允赔我的狗儿了。” 吴启一惊，心道怎么是刘青的声音。他一下跳出战团，紧紧盯着这位肤色白皙，精灵古怪的女孩，仔细辨认之下却不是刘青又是谁！ 第一百二十六章 邀请 五名契丹武士形象狼狈地被刘青勒索了一番。 刘青撇撇嘴道：“你们杀了我的阿白只赔我这点钱算便宜你们了。快滚！” 众武士如蒙大赦纷纷抱头鼠窜，走时却不忘抬着被刘青刺死的首领。 郑济手下的官兵爆出震天的彩声，他们七嘴八舌的称赞让刘青稚嫩的俏脸高高扬起，仿佛大英雄凯旋一般。 她把搜刮而来的银钱一股脑塞到吴启手中，笑盈盈地道：“大哥哥，你瞧我的剑法厉不厉害。” 吴启看了眼围观人群苦笑不得道：“厉害厉害。快走快走。” 他拉着刘青就朝城中赶去。郑济匆匆嘱咐了二十余名官兵善后，自己则朝吴启两人的背景急追。 吴启看周围已没有了看客，好奇地对刘青道：“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化装成姑娘的？” 刘青道：“我本来就是姑娘呀，只是大哥哥没有看出来而已。大哥哥，我长得好看吗？” 吴启苦笑不得道：“好看好看，那你这身衣裳是？” 刘青道：“我用钱跟一个女人换的，还有她的阿白。那大哥哥，我有白雪公主好看吗？” 吴启道：“有的有的，不过你的剑法更厉害，难怪有胆来参加比剑大会。” 这时忽听有人在身后唤道：“三位请留步。” 那人见吴启与刘青仿若不闻又喊一声道：“三位侠士请留步！” 郑济忽得在两人身后道：“师兄，好像有人在唤我们。” 吴启回头诧异地道：“咦，是你？你也要去城里？” 郑济犹豫道：“我？是是，去城里。师兄有人叫咱们。” 吴启看了一眼蹦蹦跳跳的刘青道：“果然是叫我们的。” 两人回首望去却见是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文士，他头戴黑色软帽，帽子后边拖着两条尾巴，一袭白袍却宽大无比，尤其是两只袖子简直要比成人的裤腰还要宽阔。 他笑眯眯地朝着吴启三人拱了拱手道：“在下清河崔广元，不揣冒昧，能否请三位借一步说话。” 吴启见他神态清朗，风度颇佳，很有一股子大儒风范，便也客气回礼道：“崔先生，你找我们有事？” 崔广元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崔某欲请三位到鹊华居中小坐一下如何？” 刘青拉了下吴启衣角，悄悄地道：“我饿了。” 崔广元引着三人进城，守城兵将见到崔广元纷纷行礼口呼“崔大夫”。崔广元微笑回礼，但神态似近实远，他一边询问了吴启三人的姓名，一边对刘青道：“刘姑娘，你使的是剑法对不对？” 刘青道：“我不懂什么剑法。” 崔广元奇道：“崔某虽不能舞剑，但对于剑术总算知道一些，刘姑娘使得必是一套厉害的剑法。” 刘青道：“我用树枝赶狗儿的乱舞你说叫作剑法那便是剑法吧。” 崔广元微微一笑却并不揭破，朝前方一指道：“到了，三位请。” 吴启见前方立着一座好大的酒楼。酒楼分上下两层，雕梁画栋，极尽奢华，酒楼入口竖着四根人腰粗的红柱，上方则悬着一块硕大的匾额，匾上写着三个正楷大字“鹊华居”。 这时酒楼中忽得迎出来一位伙计，伙计满面堆笑地对崔广元道：“崔大夫好，早为您留了座位，还是老样吗？” 崔广元点了点头。几人便在伙计的引领下进了酒楼。这酒楼中布置典雅，客人虽少，但往来者皆穿着不俗。几人直上二楼后伙计打开了一间雅间，崔广元客气道：“尊客请。” 刘青大马金刀地往里就走，一边走一边道：“我饿了，有好吃的吗？” 她对于房间中的精巧布置似完全不觉惊讶，随意捡了个位置坐了下去，坐的却是正中的主位。这位置按道理合该是请客的崔广元去坐，崔广元见刘青坐了也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对伙计道：“把店里四色的点心快先上一些来，酒菜也要快。” 伙计答应一声自去了，崔广元把吴启和郑济也让下后始道：“吴少侠也是第一次来魏州吗？” 吴启道：“第一次，崔先生你太客气了，只是咱们萍水相逢，你请我们来是有事吗？请直言相告。” 崔广元道：“是崔某唐突了，我虽身在朝廷但自来钦慕武功高强的侠客，刚刚在城外有幸得睹刘姑娘这般出神入化的剑法，让崔某好生敬佩。吴少侠更是万中无一的少年豪杰，脚下轻身功夫可俊得很呐，不战已先立于不败，崔某佩服。” 吴启心知真正的“肉戏”还没有上来，崔广元这番马屁话作为铺垫自然是有求于他们，亦或者有其他明确目的。他只是笑笑算作回答。 崔广元道：“两位这般身手，嗯——崔某确实有些事情，不算是相求，是于大家都有好处的一件事情相托付。” 吴启道：“崔先生不用难为情，这菜不是还没上吗。你现在讲出来而如果我们又做不到，那时我自然拍屁股走人，绝不占你的便宜就是。” 崔广元脸色略略一僵。 吴启看他神色暗道：这人开不起玩笑，还是趁早走人为好。 崔广元干笑了一声道：“吴少侠说笑了，些许粗饭薄酒算什么便宜，吴少侠，刘姑娘还有这位小将军，请尽管享用，即使咱们今日谈不妥，也算作崔某的谢仪。吴少侠不用放在心上。” 吴启心道你不在意一顿饭当老子就在意吗？嘿，也许原来在意，可老子旁边现在有个怀揣黄金的富二代，哼，待会我在这里开上三桌，我气死你。 他在心中恶趣味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微微一笑道：“崔先生客气，那怎么好意思。请尽管说，吴启洗耳恭听就是。” 崔广元这时见店中伙计上来布菜，遂道：“不急，不急。咱们边吃边说，刘姑娘快吃。这四色点心乃是鹊华居独有，就是皇帝也未有此口福。你若是喜欢可尽管去我府上盘桓几日，我让他们每日到我那里现做，你尝尝。” 吴启见伙计果然端上来四小盘点心：一盘用两张碗口大小的雪白的薄饼制成，然后用刀分成四块，中间可以看到有馅流出；一盘似现代的奶油蛋糕，最外一层的“奶油”上裹了一层玫瑰色的粉状物质，糕分三层，每一层都用料不同，颜色也不同；第三盘则是四枚翠绿的团子；第四盘最为奇特，其中的糕点被制作成花朵的模样，糕点颜色由浅入深整体呈现粉色，惟妙惟肖。 果然是四种式样，四种颜色，不负“四色”之名。 然而这些东西对于吴启来说却算不得稀奇，以现代社会的物质丰富程度就绝不是这个时代可比。比这稀奇古怪，味道更为鲜美的东西比比皆是。 刘青竟也丝毫不在意，抓起那花朵模样的糕点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后道：“这莲花酥卖相一般，味道也一般，花瓣周围的莲叶去哪里了？火候也还未够酥脆，当馒头充饥还成，大哥哥，你也来吃一个。” 她一边给吴启夹了一个，一边又去用筷子戳那翠绿色的团子，撇撇嘴道：“这是青团，在北方是少见了，但据说江浙普通百姓就可以吃到算不得珍稀的美味，这是千层糕，唔，外边这一层是玫瑰花粉么，倒很特别。” 吴启听刘青如数家珍般的介绍，知道她的用意是落崔广元的面子，这小姑娘似乎刚开始就不是特别待见崔广元。但她广博的见识绝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子所能比，这些东西显然她早就吃过。 崔广元面上果然又挂不住了，他低着头不知转些什么念头。 好在又有伙计来上酒上菜，避免了尴尬。 崔广元举杯邀吴启道：“吴少侠请，刘姑娘请，小郑将军也请。” 吴启向来不会假客气，何况这顿饭不吃白不吃，自己已表明心迹他非要上赶着的话也是没有办法。 三人先后饮了一杯后，崔广元道：“吴少侠，你身携宝刃，是否也是剑道中高手呢？” 吴启指着裂天剑道：“你说这个？拿来装点门面的而已。” 崔广元道：“我说的事与剑有关。吴少侠切勿谦虚，对你们有天大的好处。” 刘青忍不住又讥讽道：“你方才还说皇帝也没有口福吃这些糕饼呢？结果却是寻常百姓家的大路货。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好事！” 崔广元道：“刘姑娘，你听我说完，你知道隋唐以来天下最厉害的用剑高手是谁吗？” 刘青道：“是否剑圣裴旻这些人？” 崔广元道：“姑娘果然是行家，裴将军为固边立下汗马功劳，他母亲仙逝时请吴道子为母亲作画，画圣道：‘愿先观将军舞剑后再作画。’于是裴将军当众使出一套不用手去舞动的剑法，长剑舞开时如九天雷霆降落，世人称之为‘飞剑’，而画圣受此启发画思敏捷，若有神助，于是挥毫图壁完成了一幅大作，他剑圣之名也由此而传遍天下。” 他看了一眼刘青，然后又道：“除剑圣外，唐最厉害的高手当属公孙氏，所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公孙大娘被玄宗皇帝奉为唐宫第一高手，可谓名副其实。” 刘青神色忽然变得极古怪地打断他道：“等等，你接下来不会要说这些人虽然厉害但都不及越女厉害吧？” 崔广元亦古怪道：“你怎会知道？” 刘青道：“莫非就是你姓崔吗？” 崔广元道：“我本来就姓崔。” 刘青道：“不是，我的意思就是你办了一个比剑大会是吧？并说谁能进入三甲之列便可参详越女无敌的剑法对不对？而你是来邀请我去参加你的盛会对不对？” 崔广元愕然道：“就是这个意思。” 刘青埋怨道：“你不早说，我们就是来比剑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比剑 “拖拖”，连续两声木剑交击的声音。 一名蓝衣剑客满面羞惭地自场中退出。他被对面的青衣少女连续点中剑锋与剑柄，木剑自手中脱手飞出。这少女出剑又奇又诡，所取角度又无比刁钻，让他得意的剑法只能使出一招就即落败。 若对方是在座的任何一位江湖好手，那么输了也没有什么丢人，但对手偏偏又是这样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小姑娘。这样一来自己十数年的苦修简直算是练到了狗身上去了。他想起此地主人邀请自己去鹊华居中高座时的说出的那番自我赞美的话，此刻想必在人家心中全成了狂妄无耻的吹牛皮了。他无颜再待下去，招呼也没有打一个就匆匆离去。 这青衣少女自然是刘青了。她此刻早已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衫子，一头扎起的小辫杂在瀑布般的青丝间显得娇俏又可爱。她先是得意洋洋地瞧了一眼在场外高坐的吴启，尔后向崔广元抬了抬下巴示威。 自昨天被崔广元请到这处奢华的宅子后，这已经是她与人进行的第五场比试，均都像今天这场般轻松获胜，还从未有人能在她手中撑过十招之数。这场比剑慕名而来的高手颇多，几乎都曾被崔广元邀请至鹊华居中大吃过一顿，其后再来打擂比剑。 守擂者需接受他人的车轮战，若能赢满十场便自动获得观摩越女剑法的资格，而挑战者一方一旦获胜便自动成为新的擂主，如此连胜十场即使没有进行“三甲”的界定也已相差无几。 这大厅是专为演武之用，是以弄得高大而又宽敞，除了中间方形的比试场地，外围仍安排了许多座位以供比试者观摩休憩。此时除吴启与郑济外，大厅中或老或少的二十余个江湖人物大多面色不善。 崔广元抚掌笑道：“赢了这一场，刘姑娘再赢五场就可以进入问剑宫了，到时得了越处女无敌的传承，试问天下英雄孰可比抗？” 他这话其实已经把剩余没有下场的武人给得罪了，好似刘青能守擂成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是以他话音方落二十多人有的发出不满的冷哼，有的则用眼神逼视着他。 崔广元则道：“下一个到哪一位了？” 刘青道：“崔广元，不用这么麻烦，你让余下的五个一起上来就是。我大哥哥赶时间，可没有工夫耽误在你这里。” 崔广元惊道：“赶时间？这恐怕不大行……” 这时场下有一灰衣剑客冷笑着道：“你是谁家的娃儿，仗着两手诡变的剑招侥幸得手，莫非真以为自己已无敌于天下了吗？能败你的遍布此室中，我劝你不要太狂妄。”这灰衣剑客头戴黑色斗笠，说话时半张脸都隐在斗笠之下，打扮怪异不说，他的周围却有三个和他一般打扮的同伴。 崔广元当然知道他，此人是太乙玄门剑派的高手何用正，太乙剑派深得道家剑法的精粹，剑法招式刚柔相济，快慢自如，让人难以预测，更有一式合击阵名为四象剑阵，由四人使出后天下难逢敌手。是以太乙玄门剑派出入必有四名师兄弟共同进退。 而何用正说这话绝非单纯是出于对刘青的蔑视，很多志在于胜出的高手都会先选择隐忍，这么做当然是对规则的利用，等看足九场彻底摸清楚对手的剑路后再好整以暇地予以迎头痛击，正合知已知彼之道。是以刚开始就巴巴赶着上场的未必真是高手。 另有一人道：“何大哥说的好。这小女娃根本没有见识过上乘剑术的奥妙，却在这里坐井观天，不知羞耻。” 他们两人说话这么不客气刘青竟不着恼，只是道：“你会使上乘剑术吗？如果会的话上来就是，干什么要骂我？你等会要是上来和我比，我可不会让着你了。” 那人怒道：“哪个要你让...” 他说着已经跳入场中，刘青却道：“你们四个老爷爷也下来吧。” 何用正等人年纪不过四十许间，刘青虽然年幼但真到不了老爷爷的程度，何况这丫头语气间毫无任何恭敬之意，四人纷纷起立怒骂，“臭丫头找死！” “大哥让我下去教训她。” “我来，我来。” “一起并肩子上，反正是她自己要求的。” 何用正道：“别吵，一起上不怕丢人吗，我来会会她！” 吴启本来担心刘青吃亏，若真的是五个人联手，他定会阻止一下，现在见只有两个人在场上，顿时放下心来。纯以剑法而论，刘青确实是少见的高手，剑术修为恐怕还要在死鬼转轮王之上，但若是论综合实力，刘青恐怕还不是敌手。 何用正也飞身跃入场中。先前已经入场那人道：“女娃子，我是快剑门的丁光洁，这位是太乙玄门剑派的何用正何大哥，好让你输了也知道栽到谁的手里。何大哥，你我二人联手？” 何用正道：“不必。” 丁光洁道：“好，那就先请何大哥教训教训她，在下为何大哥压阵。” 他说着去场边的兵器架上取了两柄木剑下来，把其中一柄递给何用正。何用正伸手接过更不打话，他是往前急踏一步，接着剑势朝刘青展开。他们的剑法暗合阴阳之道，长于防守，取守势时是为闭合恰如城池门户关闭，固若金汤；但敌人若来攻时，又可转为开启，绵里藏针伺机伤敌。阴阳开合之间转换自如当真是奇妙无比。 刘青见何用正的木剑或圈或转，圆融无迹，在他身前竟形成了一道剑影所铸的盾牌，一时竟踌躇无计。 何用正道：“小姑娘，凭你也敢来觊觎越女剑的传承，你可以知道越女剑之真谛吗？她的剑道便是这阴阳之道，内虚外实、得机趁势、远攻近守、气息自然，为方时直前复后，为圆时动于无声。” 刘青显然对于这种剑道理论不是特别擅长，她不服气道：“你说的什么鬼话我听不懂，但你还没有看过越女剑法怎么知道她是这样的？崔广元，你是否作弊先让他看了去，你是骗人玩的是不是！” 她眼见对手的防御严密，一点不给自己出手的机会，心中本来就已委屈得很，此刻又被何用正奚落鄙视不禁泫然欲泣。 崔广元冤枉道：“我哪里有？！” 何用正道：“小姑娘没见识，越女剑早已被史家记录在经典之中，你就不曾读过《吴越春秋》吗？” 刘青不说话。 何用正继续道：“上乘剑道细微而多变，境界幽幽而深远。阴阳存焉，静若好妇，动如猛虎，偏如腾兔。内实精神，外显安逸，俟敌有破绽，则追形逐影，快若佛彷，使敌不能分辨剑之纵横顺逆，可谓呼吸往来随感而发。你一味追求用偏用奇，只求进击，现在我的剑你可能破吗？！” 刘青被他一顿教训，终忍不住顿足泣道：“你耍赖，呜呜呜。” 何用正哈哈一笑大为得意道：“行啦，小姑娘，你悟性不差，回去好好用功吧。” 他剑招悠敛，对着崔广元道：“崔大夫，你……” 只是他话音未落，突听场边一阵惊呼，接着身后传来一股迫人的气势。何用正大惊匆忙向前跳了一步，接着回身举剑防守。转过身来时刘青的木剑已奔雷般呼啸而至，他心中大怒一招剑荡八方挥出，岂知对方木剑中途倒转，而后向上微微一提，竟以剑柄磕中他剑身，长剑立时偏转。何用正大惊失色，接着右臂一阵刺痛，刘青的剑已自下而上的刺中他手臂，鲜血立时激射而出。 刘青笑嘻嘻地道：“我用偏用奇你又能挡住吗？嘻，终是我赢。” 何用正脸色苍白，他右臂伤势严重已不能用剑，心中又恨又怒。这时他的三位同伴早已抢出，纷纷挺剑在他旁边护着，口中骂道：“直娘贼，你耍诈，我师兄已然饶了你，你却偷袭！” 刘青道：“说过不能偷袭吗？” 哪知崔广元却十分挺她，只道：“刀剑无眼，各位各凭本事就是。” 何用正深吸一口气按住众人道：“你的意思，这些比试不必讲究规矩，什么阴谋诡计都可以用了？” 崔广元叹息一声道：“法无禁止即可行。” 何用正冷笑道：“好，好得很，众位师弟你们一起上，这小丫头自己要求的不用不好意思。这位朋友，你说为我压阵，现在我已败下阵来，你可要下场吗？” 第一个跳下来却一直旁观的快剑门的丁光洁道：“何大哥放心，我与令师弟联手替你报仇。诸位，我们先联手废了这臭小娘，之后再一对一放对比过如何？” 那三人看了一眼何用正，齐齐点头道：“很好。” 何用正道：“崔大夫，法无禁止即可行，你刚刚说过的，她若胜了他们，我们自然认可她是连胜十场，你看如何？” 吴启突然起立道：“那怎么能行，车轮战和群战可是两码事。我们不同意！” 岂知刘青突然道：“大哥哥没事的，我不占他们的便宜，就群战，你不是赶时间嘛！” 吴启一阵无语，这小姑娘猖狂地太过了，刚刚一个何用正已经让她阴招都使出来了，一对四怎么可能。 刘青道：“崔大夫，他们一下上来四个，我却有一个要求。” 崔广元道：“什么要求？” 刘青道：“这样胡乱出手也太耗时间，这么着，我剑法中有一式，我师父说威力巨大，我一直没有机会施展，你让他们站在我身前五步，我试一试，他们要是能躲过就算他们赢了好不好？” 丁光洁却打断她道：“那怎么行，没有这条规矩的吧？” 这姑娘出手狠辣全是毙敌的杀招，若让她主动施为，自己恐怕要做下一个何用正。 刘青笑道：“你怕了就下去，我就算赢了一场。” 何用正恼道：“就依你，三位师弟，布阵！” 丁光洁惊呼道：“是太乙四象阵吗？既然诸位用阵，那么我再出手反是拖累，请三位先行出手，我在旁伺机出手。” 何用正心中大骂，但这种脓包货色多他一个不多也不去管他。他抚着右臂站在场边观看。 四象阵自然是需要四个人来使才威力巨大，三个人虽稍有逊色但对付刘青似乎绰绰有余。 三人果然在刘青五步之外分前后站定，木剑抬起于胸前后则按照顺时针不断旋转。 刘青随随便便地把剑抬起，轻笑道：“来了，留神了。” 她话音一落，脚下一个垫步举剑就往前刺，这一招与她平时出手风格大为迥异，三人纷纷提起精神，不料正当刘青剑尖到达他们一步之内时，空气中陡然一个古怪波动传出，连场边的吴启都感觉鼻尖气息陡然一滞，一切似乎略有停顿。他心中大惊，这一式居然与他的“舍命一击”极为相似。只是这种感觉与“舍命一击”相比极为短暂。 围观众人虽感觉异样却远不如吴启体会深刻，只见刘青一剑刺到，太乙玄门那三人似乎为她气势所摄顿了一顿，接着刘青的木剑快速出了三剑，剑剑点中三人手掌。只听“噼里啪啦”长剑落地的声音响起，三人均惊恐地一齐后退，手上被木剑留下的血洞方才有鲜血流出。 这一下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吴启暗道：“她这一招跟我的‘舍命一击’这样相似，对我倒是一个启发，不知道我出剑时把‘舍命一击’用上一半，只求打断敌人，然后再用长剑去砍行不行。” 何用正被眼前景象惊得瞠目结舌，他还根本没弄清楚怎么一回事，这场比试就结束了，若这姑娘刚刚用出这一剑，那么... 刘青道：“我又赢了，到你了，第十个！” 丁光洁正心中侥幸，她被刘青点名，心中一个激灵，慢慢走到场中，举起了木剑。 众人没想到这家伙忽然变得这么有种，刘青道：“好，我来了。” 丁光洁却火速阻止道：“且慢，我有话说，姑娘如此剑术，非是我等所能力敌，在下认输了。”说罢弃剑便逃。 在场人等纷纷再次惊诧到静音。 第一百二十八章 剑谱藏处 正当所有看客依然回味刚刚那古怪非常的一剑时，崔广元笑眯眯地出来道：“刘姑娘胜足十场，请入问剑宫中高座，观摩剑法。” 吴启与郑济也跟着站起，吴启道：“等这小姑娘看完剑法我们就去范阳。” 郑济点头。他这两天观看了数场比剑，对于胜败并不放在心上，反而因受契丹武士的影响于剑术技击之道甚为在意。尤其是何用正今天论剑的一番话，这些道理竟与兵法暗合，让他首次产生了学功夫的冲动。 这时刘青蹦蹦跳跳地向两人走来，郑济忍不住赞道：“刘姑娘真是神剑，刚刚那一式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剑气么？好厉害。” 刘青甜甜说了声“谢谢”。 郑济道：“剑道竟至于此！那越女剑法是否像崔先生所述的那样神奇吗？一人一剑可挡三千精兵？若我也能瞧瞧就好了。” 刘青道：“那好办的很，大哥哥你也学剑不如跟我们一起去看。” 吴启道：“我又没有胜出十场恐怕不大行……” 崔广元这时来请三人到别室暂歇，他把比剑大会交由另外一人继续主持，自己则亲自引着刘青去休息。足见他对刘青的重视。 吴启则感觉有点古怪，这姓崔的没来由的请人比剑看剑法，这背后的目的颇有些耐人寻味。 三人跟着崔广元出了演武场直奔二堂方向，经过一处宽敞的花园时，刘青忽然道：“崔广元你等一等，你现在就要带我们去看剑法吗？” 崔广元早已不介怀这小丫头直来直去的称呼，笑着道：“这个自然，不过我已令人备下了许多美味珍馐，咱们吃饱了再去岂不更美。” 刘青道：“你请我去看剑，我却有个请求。” 崔广元苦笑道：“是我请你，你反倒有条件，好吧好吧，你说来听听。” 刘青道：“我要我大哥哥还有他一起去跟着看看，你若不答允的话我就不去了，咱们只好道别了。” 吴启心道：小妮子说话这么不靠谱，这样的威胁崔广元会答应才怪。” 果然崔广元脸色连变，不停摇头拒绝道：“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我手里的越女剑法可是货真价实的稀罕物，怎能随意让旁人窥看。你知道我得到它是多么的不易吗？那可是自扬州辗转数千里才搬迁到这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刘青突然停下叹息一声道：“那算了，咱们今天就别过吧，只是等我出去后要把你怎样的反悔、抠门、小心眼告诉天下的人，让你丢脸。哼，走了。” 吴启看着她的孩子气实在忍不住想笑，她自己明明是想看，这谁都瞧得出来，此时却要用这么幼稚的东西威胁人家，正当他思忖对策时，崔广元却一把拉住刘青道：“行行，小姑奶奶，我答允了你便是。” 刘青大喜下去扯吴启衣袖，吴启则愕然道：“崔先生，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这小妹子还年幼，但咱们成年人可明人不说暗话，你想做什么不如尽早痛快地说了。” 崔广元道：“这可当真稀奇，我不让看时你们责我抠门没有信用，现在让你去看时又说我心中藏着暗话。有没有的你亲自去瞧瞧就是。” 吴启满脸不信，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这姓崔的也不会真的是学雷锋做好事。就像他说的，剑谱得来不易怎么会轻易让他们观看，想来想去定是对刘青的剑法有所图谋，但他自有更厉害的越女剑怎么会是这个目的。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按下心中疑惑道：“行啊，看看就看看。郑济，走！” 崔广元眼见吴启如此，反而似有后悔之意，憋了好一会后重又换成笑脸道：“吴少侠，刘姑娘我请你们吃酒好不好？” 吴启道：“不用这么客气，我们还有事办，看完了就走。” 崔广元脸色难堪道：“这个，这个，能否先请到厅中宽坐，我去去就回。” 吴启心道果然有鬼，只是他虽有心立马撤退，但刘青费尽心力胜足了十场，这样就走也太过胆小。何况这姓崔的经他仔细观察并不懂武艺。 几人很快到达一处花厅中，这里已布置下一大桌菜肴，崔广元说了句“可随意享用”后就已离开，刘青正欲去吃却被吴启阻道：“我看这位崔大夫有些居心不良，今天就别吃他的东西了。等咱们看完剑谱后自己花钱去吃。” 刘青瘪瘪了嘴道：“那好吧，我全听大哥哥的。” 郑济亦点头道：“还是师兄江湖经验丰富，是该小心。” 三人枯坐了一刻钟的工夫崔广元已经转回，他再次出现时却一脸轻松，待看到吴启三人并没有吃他的酒席只是诧异道：“三位不饿吗？那好，那便跟崔某去看越女剑法吧。” 他当先走出花厅，又向后堂转去，进入后仍旧是一座花园，这花园面积比二堂略小，布局也显得不同，其中假山怪石星罗棋布，怪树奇木遍植其间，整体营造出曲径通幽之感。 待走过一片高耸的假山时，迎面竟是一座荷花池。这池子规模不大，上边架着一座古怪的石桥。说是古怪是因为人工园林为了给人以祥和宁静的感触会多用低矮甚至水平的石桥做连接，但这座石桥却故意高高隆起，桥面做得陡峭异常，由是桥底下就显得高耸宽阔。 吴启见荷花池中放着一只单桨的小舟，暗道这人肯定有病，想划船可以出去，为什么非得在这个小池里折腾。 他念头未已，崔广元却指着小舟道：“三位请。” 吴启愕然道：“崔先生，我们上船去做什么？” 崔广元道：“自然是去看剑谱啦。” 吴启观察了一周，指着那石桥道：“你别告诉我剑谱是刻在石桥底下了，这真是，真是……” 他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这种行为，若不怕得罪崔广元肯定说他多此一举，写在纸上藏在床底下，写在布上做成内衣穿在身上，又或者干脆学学别人打一副上好棺木写在棺材板上都要比这里来得安全，而且读起来会更为省力。 若真的是坐船到桥底下去看，只是一直仰着头这一项都已经够劝退吴启的了，他已打定主意若真是这样就让刘青自己去看，郑济如果感兴趣就一起去，反正自己打死也不干这么二的事。 崔广元笑道：“吴少侠说笑了，怎么会刻在那里，诸位先请上船便了。” 这下令吴启心中大奇，他当先慢慢跃到小船上，正要引着刘青也下来，不料崔广元却抢先一步下来道：“船上狭窄，我一个一个接你们过去。” 崔广元摇动船桨，三两下便已划到桥下，毕竟泊船处距离石桥也仅仅有四五丈的距离。此时正值午后，光线明亮，待崔广元在桥下停船后，吴启见上面一览无余并没有刻着剑谱之类的东西。而崔广元则曲指去扣桥下石壁，耳听得“咚咚咚”三响，石壁上就陡然弹出一个铁环来。这铁环隐藏在数寸大小的浅洞中，崔广元接着用手去拉起铁环。 吴启见他并不全是使用蛮力，而是左右旋转居多，想来又是另外一种机关。果然在他操作了一会后，桥下小船右手边现出一道门户，透过光线可见里边还算宽阔，吴启厌恶地皱了皱眉纵身跃入。 放下吴启后，崔广元又把郑济和刘青接到里边，吴启等崔广元最后进来后道：“里边怎么黑漆漆的？剑谱果真在这里吗？” 崔广元笑道：“吴少侠别急，随我来。”他说着自怀中掏出一枚夜光石。这石头发着莹莹地微光也仅够让人不至于撞到墙的程度。崔广元当先引路，好在没走出多远后里边越来越宽阔高大，吴启暗暗松了口气，他现在真是有点嫌弃这样的地方。 崔广元又从墙壁上取下一个火把来道：“快到了，问剑宫本是我崔家自用，这座地宫修建完成历时数载，平时我崔家子弟进出很少用到这些东西。”他点亮火把后，又往深处走出了十多步，一道双扇的石门就已出现在几人眼前。 正当吴启以为他又要用什么机关开门时，崔广元却只是上前啪啪打门，而且门在第一时间也立马开启。 众人眼前光线陡然大亮，一时竟刺得睁不开眼来，等适应了光线往里边一瞧：真是好大一座石室，这座石室的规模之宏大足有一个篮球场大小。而里边此时竟影影绰绰地有十数个身影在来回跳跃晃动。 崔广元指着石室道：“剑谱就在里边了，你们进去观看就是。” 刘青道：“在哪里呢？” 崔广元用手虚指了下四面墙壁，笑道：“满墙皆是！”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冲突 进到室内吴启方明白崔广元所谓“满墙皆是”是什么意思。 自入门的墙壁开始，一幅幅人形图刻就密密麻麻地沿着四壁延展开去。这些人像图刻尺余大小，皆衣袂飘飞姿态妩媚，一看就是女子的形态。图中女子手持长剑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这样细细数去怕不下去数百幅之多。 这一间宽阔的地下宫殿显然距离地面并不遥远，否则如此规模仅顶部加固一项就是一大难题。大殿正中位置挂着一幅巨大的字，上书“问剑”二字。 此时殿中已有数十个打扮各异的人在活动，他们有的在按图舞剑，有的在静坐沉思，有的三三两两的聚集讨论，有的则是互相比划拆招。对于吴启几人的出现均毫不关心。 崔广元虚指了下厅内道：“此皆是我自家人，也有亲朋故旧。吴少侠、刘姑娘，你们尽可以在此地细细盘桓观摩，吃穿用度皆有专供。接下来诸位但请自便，崔某告退。” 吴启阻止他道：“我们要出去时怎么说？” 崔广元道：“几位要看完这八百余块壁刻不需半月也得十日，怕只怕到时崔某赶你们离开你们也会舍不得的。这样，崔某明日再来时几位再告知我预备何时离开如何？” 吴启心道：十天半个月，开什么玩笑，到时误了师傅的大事不说，在这样封闭的环境中多呆一刻也让人受不了。这里到石桥出口处地形并不复杂，凭着裂天剑之锋利难道我还怕你搞鬼吗？ 他心中计较已定，遂点头答应下来。 崔广元匆匆离去，吴启对刘青道：“大小姐，开始吧。” 刘青却早已看着壁上的图形神游物外，吴启叹息一声对郑济道：“郑兄弟，你也随意。”说着往里边就走。他边走边观察四周，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无不是剑刃相击或者大肆论剑的语声，顿觉百无聊赖。 说起对于这些武学招式的痴迷程度他可差得远了。这其中一个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他未来来客的身份。在科技高度发达的21世纪，知识呈爆炸性增长，尤其是全球互联网的普及让各种各样的学说，思维，技能变得触手可得。从现代社会的哲学思维来讲，所有事物均有现象和本质的属性，所有的矛盾也都有内因和外因的作用。本质自然是主要的，内因才是推动事物前进的根本动力。 就武功一道而言，无论古人所讲的理论智慧如何的高深，内力或者人体通过修行而得到的那种玄之又玄的能量才是最主要的核心，一味追求形式或者表象的变化，根本就是舍本逐末的举动。这就相当于说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技巧无论怎样的高妙与成年人打架无论如何都不是对手是一个道理。 吴启从心底里认为这满屋的剑招即使穷尽了剑法的所有变化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何况大道至简，高明的武学绝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 他一路走马观花的看着，很大一部分注意力都被图刻中人物的姿态所吸引。待看到有一段剑法特别讲究手与足的配合时，他发现画中人竟是赤着双足的。他不禁又联想到那位青青姑娘，同样是不爱穿鞋，这是否应该算作一种巧合呢？想到这里不禁会心一笑，自己之前还怀疑刘青口中的越女就是她来着。 这时忽听耳边有一个声音道：“这位兄弟是否也觉着这一段才是剑法中最精深的部分？” 吴启转头看去就见到一位年约三十的方脸剑客在他旁边亦驻足观看墙上的图形。他体形瘦削，但一身柔软的白袍却十分宽大，这样慵懒的装扮加上他腰间的长剑予人一种儒侠的风范。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打搅了，适才见你观看这些剑招时面带微笑，似有所得，是以忍不住出言相询。在下清河崔君敢问足下怎么称呼？” 吴启道：“小弟吴启，崔兄你好。” 崔君点头道：“哪个qi？” 吴启说了后，崔君赞道：“‘启’表开阖之意，雨后昼晴，启而见也。这字本来稍显急切，不过再加上你的‘吴’姓，却能深切中庸之道。君子好山乐水，法地顺天，不曾开启又哪里来的闭合。无始无终，不生不灭乃是圣人之道，真是好名字。” 吴启尴尬地不知说点什么好，他还从来不知道自己这名字这么多讲究。 崔君道：“吴兄弟怎么看这段剑招？” 吴启却知道他这样说未必真是要听自己的看法，反而是他应该有话要说。当然真要自己来说那是必然露丑，难道能告诉这位好为人师的君子，自己是因为墙上的女人没穿鞋所以才发笑的吗？这人也姓崔，他与崔广元都自号清河崔家的，清河是哪里？很有名吗？ 他给足对方面子道：“小弟想先听听崔兄的高见。” 崔君傲然一笑道：“夫手战之道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故能而示之以不能，用而示之以不用，近而示之以远，远而示以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扰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剑法与兵法系出同源，兵者上善伐谋其次伐交，剑者上善不用其次角力。故用剑便如用兵，阴阳转化，虚实结合。凡此种种皆须眼、耳、身、法、步相互协调，缺一不可。 这一段与别处大有不同。每一式剑招均须依赖脚下身法的变化，剑法为虚，步法为实。利剑隐藏用以威吓是阴，脚下却步步紧逼气势十足是阳，纯以气势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对敌时靠此阴阳相济、虚实结合自然一能当十、十能当百，所谓万人敌的剑法不外如是乎？！” 吴启被他的古文弄的心中骂娘，但道理却听明白了，这人的意思是剑道最终追求的是不必出剑，把剑法磨砺地越来越厉害，最终目的是用气势吓得别人不敢跟其动手。他对这道理倒是暗暗点头，两国交锋搞军备竞赛不就是为了告诉别人我很强，你们小心点吗。 崔君看他神色更加得意道：“吴兄弟你看图刻中人物，表面上看去身法幽渺含蓄，实则罡风外溢，霸气逼人。在这样的剑势下你还敢出剑吗？” 这时另有一个声音插入进来道：“崔君你又在炫耀你的歪理吗？” 吴启见是一位年龄与崔君相仿的男人，两人估计是冤家对头类的人物，说话毫无顾忌。 崔君脸现不屑道：“你能胜我吗？” 那人恼道：“不用内力我三招灭你！” 崔君道：“我以金刑劲催动剑气，一招不出你不战自溃！” 那人气得满脸通红道：“你是比拼内力还是比拼剑法，我们是来学剑的又不是让你来炫耀内功的。够胆别使内力，让你尝尝六断十三剑的厉害。” 崔君冷笑道：“早就领教过了，何况来这里只谈越女剑，你王家的剑法还是留着大比的时候用吧。吴兄弟，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吴启神色尴尬，只道：“说到我不敢出剑那里。” 崔君笑道：“放心，放心，若咱们过招，我怎也会让你尽展所能，不至于连剑都出不了的。” 不想刚刚那人又插口道：“喂，你是哪家的？怎么看着这般面生？！哦——我想起来了，你定是在他们崔家搞的比剑大会中胜出的高手了。只是你这个人这般没有骨气也配使剑吗？来来来，让我看看你是怎样的高手！” 吴启见这人打不过崔君要拿自己撒气，只小声嘀咕了一句：“傻b。”也不去理他。 那人怒不可遏道：“你方才说什么？！我与你不死不休！”说着长剑闪电般抽出，遥指吴启与崔君两人。 崔君冷喝道：“王临！你发什么疯，要打架我陪你打！” 他姓王自然就不是崔家的本家，而是崔氏的故旧了。 王临道：“我就和他打，你刚刚没听到他出言辱我吗？若是不报这仇我王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吴启没想到自己只是小声嘀咕却能被他听见，潇洒一笑道：“我又没有指名道姓，是你自己捡骂。” 王临略有些发狂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狂妄的资本！十招不取你性命我跟你姓！” 吴启道：“可千万别，我可不要你这样的子孙！” 崔君急扯吴启衣袖道：“少说两句，吴兄弟，都少说两句……” 王临打断他道：“崔君，你可不要拦我，否则我自去崔恪宗主那里说话。” 崔君脸色微变道：“哪个要阻你，哼，吴兄弟是我们崔家的客人，你若是蓄意报复，我可不饶你！” 王临又羞又怒，长剑一展就往吴启劈去。他确实打不过崔君，是以把从崔君处吃的一肚子气全数撒到吴启身上。 第一百三十章 临时抱佛脚 崔君赶紧后撤一步，以免受了池鱼之殃。上面在做的比剑大会他当然知道底细，他也想看看吴启到底什么斤两。 王临这一剑又快又急，出手既是本门得意的“六断十三剑”。这一剑的速度之快完全超乎了吴启的想象，他匆忙中长剑只够抽出一截，对方长剑的锋芒已至，他双脚一错一分使出云龙步的绝技堪堪避过，不想对方的第二剑又已至，吴启大骇之下往后便倒，接着咕喽喽就地一滚算是再次避过，姿势狼狈之极。 王临哈哈一笑，看着吴启出丑道：“呸，什么狗屁高手，我让你先出手，你也避不过。来呀！” 吴启怒啸一声，裂天剑终于出鞘，他只会一套疾风六变，这剑法也以速度见长，但要比起王临来算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了。他心中自然也知道不行，但要向这垃圾玩意认输却是万万不能。 王临看他剑招快则快矣但缺少变化，再次长笑一声，手中“刷刷刷”连出三剑，每一剑都指向吴启要害，吴启大骇之下急转守势，王临却得势不饶人，手中剑招翻飞再出四剑，三剑封他退路，一剑刺他手腕，他誓要吴启丢个更大的丑，如此削了崔家的面子，也算是报了崔君的仇，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吴启眼见对方这一招已无法避过，鬼使神差中忽然想到刚刚所见图刻中的一招，那一招步法甚为古怪：以左足为重心，右脚优雅前踢，整个身体却是柔软的后仰，似舞蹈的动作倒多于剑法，或可称为剑舞了，人物手中剑在掌心中旋出圆形，姿态甚为优美。 吴启想也不想地照猫画虎。王临剑锋轻抖变刺击为横削，动作幅度极小，目标仍是吴启持剑右手，这一下变化足见他剑术之精深。他冷笑一声眼看就要命中目标，谁知这时异变陡生。 吴启掌中剑依照图刻中的手势划出一个半圆，这一招似横扫千军，本意是要破坏对手前进的气势，但吴启出招过于急切又或者是因为王临已看透这式的目的故意迟了一下，在吴启长剑向外荡开剑势已竭的时候王临的长剑才猛然削出一记，已然达到后发先至的目的。只不过古怪的是吴启手中的裂天剑忽然生出一股怪力，吴启一时竟不能握住手中剑。 裂天剑便在吴启手掌中滴溜溜自行快速再次旋转了半周，这样一来王临的手腕却好像计算好的反递到了裂天剑之下。若他仍坚持去伤吴启，那么势必自己要先中剑。他大惊之下用己剑去格裂天剑，两剑相交只听“嗤”地一声轻响，王临的长剑竟自裂天剑扫中的位置应声而断。 王临大骇之下急退，脸色惊惧地看着吴启道：“你这是什么招？” 吴启心中也是百转千回，冯道所赠的这把剑会自行演化剑招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只不过自己一直没有时间好好探究。他骨子里一直带着和平的基因，在拥有强大的国家军队和完备的法制体系下的21世纪，人与人之间交锋使用暴力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但自来到这堪称古代历史中最为混乱的时代后，屡次的遭遇方使他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尊严是建立在实力之上的，有理不在声高而在于拳头是否够硬。 而今天若不是裂天剑的神异，受辱自不必说，严重时恐怕连小命都无法保全。他心中首次像突然开了窍一般，眼前墙壁上的剑招一刹那间变得亲切喜人，仿佛是一座无尽宝藏，不再是与己无关的东西。 他斜睨了一眼墙上的图刻，轻笑道：“能干你的招。” 王临顺着他的目光瞧去顿时发现其中端倪，崔君也是被唬得一愣，他低声喃喃道：“真有这般厉害？！蒙的吧？” 两人均出自名门，经验直觉告诉他们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王临瞳孔一缩道：“等我换把剑再来。” 他们这一番折腾早已惊动了不少人来围观，人群中有一人道：“用我的。” 王临也不废话伸手接过，接着长剑一挺，一招“破初凝冰式”使出，这一式杀气纵横，断绝一切生机，是他家传武学的起手式，但也是最为难测的一式。所谓“初难知，上易知”，此招一出对手首先就会被剑法中暗含的翻天覆地般的气机所摄。 吴启只觉周身一紧，仿似盛夏中突然有一股难测的冷意自心底升起，但是想要寻找其来源却又不知从何处寻起。在吴启眼中，王临直切中路的一招看起来简单，但总感觉其有无数种变化。 他灵机一动临时偷师，匆匆往墙上一瞥，看中的这一幅图刻里的人物身形半蹲半坐，双脚脚尖交叉作为支撑，而上半身却扭动一百八十度，右手于高处倒提长剑，左手则去虚捉剑锋位置。 吴启跟着动作一摆，周围忽然“嗡”地一声爆发起几声低语，接着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道：“是了，是了，就是旁边那一幅。” 有刚来的不明真相的人道：“他在做什么？绣花吗？” 有人赶忙指点道：“你看墙上，他刚刚用前边一式破了王临的六断十三剑？” 那人嗤之以鼻道：“滚你的蛋吧，骗谁呢！” “看着就是，这是第二招了。” 王临与吴启却心中一齐打鼓。王临一看这家伙又出墙上的怪招，心中虽然相信自家剑法的威力，但也忍不住一阵恶心，因为吴启这一招与自己所出的招式完全驴唇不对马嘴，既不是守也不是攻，仿佛只是两个不同舞台的人在同时舞剑而已。吴启却是纯心赌博，面对对手莫测的剑法，除了赌别无他法。 王临这一剑蕴含十数种变化，不论对手如何应对，后招皆会连绵不绝，且每出一剑剑法威力便会强上一分，待六断十二剑齐出，使到第十三剑时便会断情、断思、断骨、断血、断欲、断绝一切生机。是以王临说十招之内取胜绝非妄言。然而这个“不论”中可不包含把自己当空气这一种应对，吴启这种姿势一出，一是身法大受限制不能腾挪丧失了机动性，再者剑在怀中丧失了大部分的主动性，全身上下无一不是弱点。 这有点略略使王临选择困难症病发，剑招快老时只得咬牙猛下决心取吴启下盘，若吴启用剑去格挡那么就正中自己下怀，自己可以中途变招，力劈华山把他斩作两半，若他不躲自然就会大腿中剑赏他个鲜血淋漓。 吴启看着王临的剑在眼中不住放大，再不变招就悔之晚矣，而最快的办法就是用裂天剑去扫他长剑，他手腕方一使力，裂天剑却再次生出一股暗劲带着他手腕往反向移动，这一下产生两个变化，长剑自是由正手持剑变为剑尖朝内，指向自己方向；而他脚下重心一变，脚尖落地的同时脚掌不自觉使力身形便陡然站起了数寸。 因这数寸的变化王临长剑刺空，正要出第二剑时，斜刺里忽然露出一股剑尖直朝自己的腹部指去。这正是裂天剑顺势带出来的变化，吴启此时倒持长剑整个剑锋隐藏在手臂后，一下迷惑了王临的判断，他怎也未想到这剑会从这个角度出来。好在这一招也不甚快，但他身法已老留给他的也只剩用己剑去格挡，两人形势此刻刹那逆转。 接着又是“嗤”地一声响起，王临的剑再次折断。 “嗡”一声，现场炸开，众皆哗然。 “都说王家的剑法如何如何了得，啧啧，不外如是。” “得了吧，你剑法上能胜过王临？明明是我们家的越女剑更加厉害。你看这小子剑法平平，鬼画符似的学了两招就这般勇猛。你就说厉不厉害吧。” “哈哈，总是比王家剑强就是了，我要把这些剑招全部领会后再走，等大比时定能大出风头。” 王临站在原地被人围观，在场诸人中他实力平平，但论剑术却遥遥领先。剑法是他唯一可炫耀的东西，此刻忽然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他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入进去。尤其是崔君露出一脸的幸灾乐祸道：“怎样，服气了没有，这一段剑法就是能克你的六断十三剑，还敢说我的道理是歪理吗？ 崔君一边笑着一边拍了拍吴启的肩膀道：“做得好，吴兄弟，你悟性很高，我们一起参研这段绝世剑法如何。” 吴启正要拒绝他，王临这时陡然爆喝一声，以手中断剑甩向吴启胸口，这一招自然不是什么高明剑法，崔君眼疾手快一掌虚劈，断剑立时坠地。但王临的一掌却紧随其后，一掌印向吴启胸口。 吴启急急躲避，但肩头却猛然一沉，崔君竟按住他身形道：“不用，看我的。” 王临内功猛地催动，而崔君的手掌亦吐出一股劲力，两人便在吴启身体内角起力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两窍同开 周围看客无不幸灾乐祸的看着眼前一幕。 王临一见崔君加入战团，脸色有点发绿。但内功比拼最是凶险，他此时想撤已经不能，吴启与王临的命运可算同时掌握在了崔君手中。 崔君应付王临自然绰绰有余，但吴启体内的情况可让他大吃了一惊：他见吴启丹田中空空荡荡兼且他八脉未开没有一丝功力存在，分明是不会内功的征兆。心中纳闷不已，为何吴启竟能被邀请到这里观看剑法，比剑的规矩可是连胜十场者才有这资格。 吴启又惊又怒，暗道此时不吸他王八蛋更待何时？他在心中默默呼唤青血道：“醒醒，醒醒，青血师傅，快教我开辟其他窍穴。” 过了好一会青血终于应声道：“强的一股为水，属肾窍，弱的一股属金，属肺窍。你依法导入归元。” 吴启听他说话有气无力，他自被师子和尚修理过后一直沉默寡言，甚至收起了嚣张本性，吴启也不知道他在转什么念头，只得不去管他，“益”字诀一出，丹田中突然生出一股吸力。 肾经亦属十二正经之一，起于小趾之下，斜走足心，自涌泉始经然谷、照海、太泉等穴道循内踝之后，别入跟中，以上踹内，出腘内廉，终经灵虚、神藏诸穴到达愈府，左右合五十四个穴道。 这一大循环走完最后在腹通谷处形成又一窍穴。 崔君以内力探查吴启丹田，突然感觉吴启的丹田像突然漏气一般，注入其中的真气刹那消失无影，他轻“咦”一声再次分出一股。直到如是三四次后才发觉异常，但此时内息因为要和王临斗法不敢轻动，而吴启的丹田哪是漏气，分明是有一股力量在抢夺他功力。他心中大惊，面上不自然的显出一股潮红。 他本来游刃有余的缓缓与王临斗法，目的就是要耗尽他的力气好好修理他一番，但此时被吴启一抢内息渐弱。这种变化自然会被王临洞悉，他大喜之下以为自己的最近的内功修为大进，遂不住鼓荡内息去攻崔君。 崔君被两相夹攻脸上颜色越来越重，简直像喝醉了酒一般。 吴启心道：我要是只搞一个，他俩估计会很快结束。那可不大行，有仇不报非君子，这俩小乌龟自己送上门来要是轻易饶过可也太便宜他们了。 他把心中想法跟青血一说，青血却重重冷哼一声道：“你倒是狠辣。肺窍周天为手阳明肺经，你控制“益”字诀只吸金行气即可。” 接着他又把手阳明肺经的循环告知。这一窍穴的开启核心比较特殊在肘部的曲池之中，这里却正是青血灵魂寄居的地方。手阳明是三阳之一，与手太阴肺经相表里，这五窍其实并不是完全封闭的系统，等五窍全部开启，则会因五行得定而使这秘术前期的弱点消失，即吴启可以通过修习相应属性的心法而自行提高。 王临正欣喜若狂时，吴启便放了崔君一马又去吸他。王临立时获得了崔君的同等待遇。 周围人群见三人以内力相搏，初时都纷纷嘲笑吴启这倒霉蛋，但看了一会后忽然察觉有异常，先是崔君脸色绯红，接着又是王临，接着又是崔君，两人循环往复，显然斗得难分难解。知道两人功力的纷纷表示赞叹，暗道：王临竟然进步的这么快。 但崔、王两个则暗暗叫苦。他们哪里见识过这等仙家秘术，青血仗之突破原有境界横行南天大陆，甚至让他产生了挑战天帝的信心，可想而知《九章秘术》对于他们是怎样的降维打击。两人纷纷以为是对手故意消磨自己，并未联系到吴启身上。 吴启交替吸取两人功力，内力不断突飞猛进，此时方体会到青血洋洋自得的秘术到底有多厉害，此时只要他想完全可以震脱两人控制，若稍存有伤敌之心，保证这两人会立时毙命。但这种做法显然会惹下无尽的麻烦。 恰在这时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突然而至道：“你们在做什么？！”语气中稍显愠色。 吴启继续装作难受的样子去看是谁来捣乱，眼前这人虬髯似铁，胡须根根直立，他眼睛虽小但威严锐利兼且体态威猛，让人不自然的产生敬畏之心。 只见他双臂轻舞同时去打崔君与王临搭在吴启身上的双掌，“嘭嘭”两声过去，两人纷纷倒地。 崔君指着王临不住喘息道：“好，好小子，竟有，竟有这一手。” 王临也是狼狈不堪，但神色得意道：“你，你没，占到便宜！嘿！” 那虬髯壮汉冷冷瞥了两人一眼，接着脚下轻点王临的断剑，断剑便快速弹起一下被他抓在手中。剑一入手他想也不想一剑朝吴启劈去。吴启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对自己动手，大骇之下云龙步一展，接着也回了一剑，双剑相交声音却是极小，裂天剑如切豆腐一般把那断剑再次一削为二。 虬髯壮汉把仅剩数寸的断剑擎到眼前道：“好剑，好步法。你是郑家的哪个小辈胆敢到我这里放肆！” 吴启正要答话，刘青焦急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道：“大哥哥！你怎样了？！” 众人听到声音起自后方，迅速闪开一条通道，刘青手中拿着柄木剑，看到虬髯壮汉正与吴启对峙，娇斥一声一剑朝大汉刺去。 就是这简简单单地一剑让壮汉脸色大变，他猛地大喝一声道：“闪开！” 说罢猛然向前推出一掌，随着这一掌推出，一股罡风朝刘青吹去。刘青似被他罡风吹动，整个身形在原地滴溜溜转了一圈，待又转回到正面接着又是一声轻斥，手中木剑在身前快速画了个十字，她身形竟不停留又是原势递出。 壮汉失色地大喝一声道：“越女剑！”他来不及多说陡然再出双掌，这次掌上竟迅速凝结出冰晶，他一边爆退一边用一双巨掌分左右在胸前划出玄奥的半圆，手势一成一道淡蓝色的冰境霎那天成。与此同时刘青的木剑正中冰镜中心。 “叮”地一声脆响发出，冰境完好无损。毫厘之间壮汉吐气开声再以双掌推着冰境主动去碰木剑——这是反客为主，又是“叮”一声脆响，刘青手中木剑寸寸碎裂。 刘青身形急退至吴启处道：“大哥哥，你不要怕，把你的剑借我，我去打他。” 吴启哭笑不得正要交剑，那壮汉在远处不断摆手道：“行了行了，小姑娘，你剑法确实厉害，你再用他的剑是想要老子的命吗？” 刘青努着嘴愤然道：“谁让你欺负人？！” 壮汉苦着脸道：“我哪里欺负他了，姑娘是不是叫刘青？” 刘青道：“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壮汉道：“我名崔玉，自然是有人告诉过我。你方才使得是不是墙壁上的剑法？” 刘青道：“你人不怎么样，眼光倒是不差。” 围观人群中顿时有人惊呼出声：这小姑娘也是使得墙壁上的剑法？！ 他们来这里将近月余无论怎么领悟都是毫无所得，万万没想到两个生面孔却给他们上了一课：先是吴启仗着怪招击败六断十三剑，现在又是个小姑娘可以逼的崔玉用出看家大招。众人早在听崔玉叫出“越女剑”的名字时就已大为震惊，此刻听到刘青承认，议论之声大作。崔玉可不是崔君、王临这类的小角色，那是真正威震天下的大高手。 崔玉皱眉看着人群道：“尔等还不散去么？！终日用功不如他人须臾之所学，丢人！此后出去再炫耀自己的出身天赋岂非惹人耻笑！” 一干人等似乎都有点畏惧他，一齐答：“是，崔师叔。” 崔玉换成笑脸道：“小姑娘，墙上的剑招你看了多少？” 刘青道：“就那几幅。” 崔玉道：“甚好，甚好。要不咱们继续？” 刘青疑惑道：“继续比剑么？那我可得借我大哥哥的剑来用？” 崔玉连连摇头道：“非也，不是，我的意思我不打扰你学剑了，你继续。” 刘青道：“你诳我去学剑，是要欺负我大哥哥吗？” 崔玉再次苦笑道：“不会，不会。我跟他师父是故交怎会欺负他。小子，孟章君派你来的么？可我并未通知你们青龙一脉。” 吴启诧异道：“阁下认识我师父？” 崔玉冷哼道：“好无礼！”但他见刘青神色不善，立时转口道：“我乃清河崔氏玄武宗崔玉，与你师父同辈，你的云龙步倒是有些火候，比郑钢郑毅可强得多了，但无论怎么也总该叫声师叔吧？” 吴启再次震惊道：“玄武宗？四象宗门？那，那这些是？” 崔玉道：“何用如此震惊，这里正是我崔氏的产业，这些也都是四象宗门的弟子，你也去好好领悟吧。不要去打扰小姑娘。” 刘青非要吴启在自己身侧待着，吴启无奈下只好答应。等两人坐定后，刘青又再次换上呆呆的表情，一瞬不瞬地盯着墙上的图刻。吴启初时学她一样去看，他也震惊于刘青的悟力和墙上剑招的高妙，看得也极仔细，但当他看过整个五六米距离的图刻后发现刘青仍在原地驻足。 吴启暗道：她看到的莫非我和不一样吗？就这些剑招怎么去看都是剑招，哪有什么离奇的门道，这样看法估计都已经倒背如流了。他想不明白其中关节也就放弃。有个道理是不争的：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人与天才之间更加不同。 这里既然是四象宗门的地盘，他也没有再过度紧张，无论怎么说都是分属一个派系。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去记忆体悟墙上的剑招，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第二日崔广元来时却被崔玉从门口就劝了回去。刘青也终于挪动了一点，而吴启已可把二十多招熟练的在心中演练，有了这点成绩吴启总算找到点成就感，遂用功不辍。 如此，待吴启能记下整面墙的剑招时，已是七八日已经过去。这七八天间，除了吃饭睡觉刘青一如既往地看着墙壁发呆。中间更无一人敢去打扰他们两个，这自然都是崔玉暗中打过招呼。 这种情况到了第九日起开始改观，刘青偶尔会拿把剑在虚空中舞动，然后再去看图印证，慢慢地看图的时间变少，自己舞剑的时间却在增加。她看图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直到超过吴启。 吴启此时已死记硬背的看了两面墙的图刻。又过了两日，正当吴启开始记诵第三面墙时，刘青却笑嘻嘻地走到吴启面前道：“大哥哥，咱们走吧。” 吴启飒然而惊问道：“我靠，今天是第几天了？” 刘青道：“怎也有十几天了吧。” 吴启急道：“快走，快走，差点误了大事。” 第一百三十二章 干戈 既然目的已达到两人也不迟疑，此时距离朱雀宗主的寿期仅剩半月，吴启急忙从人群中去寻郑济。这小子虽然对于行止支支吾吾的不肯细说，但终究属于人家私事。他也不是非要拖着郑济一起离开，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待见到郑济时，他正手持一柄钢剑不住比划，不时还去倾听旁人的对话。 吴启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让此人继承青龙宗倒是一个绝妙的主意。郑孟章曾说过他资质不错只是对于武功一道并不感兴趣。观他现在的样子似乎兴趣已经有了。自己要不要推波助澜一番，省的郑孟章再提起让他掌管青龙宗的事情而难以拒绝。 吴启暂时按下这个令他愉快的主意，远远招呼郑济。郑济没有听到反惊动了他周边的四象宗门徒，众人指着刘青道：“她来了，她来了，女剑神。” 有人道：“来得好，我们让小姑娘给评评理，到底谁才是正确的！” 又有人道：“崔家那位看着呢，惹恼了他你还想参加大比吗？” 这时郑济方见到吴启，喜动颜色道：“师兄，你们怎么有暇过来，正好这两天我心中藏了好多疑惑，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解答一下。” 吴启古怪道：“好多问题？了不起。” 旁边一人接口道：“是有够了不起，青龙宗的这位小兄弟的问题又高深又玄奥，当得此赞。” 郑济脸色发绿道：“这些问题是有些初级……” 吴启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一个对于功夫一窍不通的人刚刚接触这样高深的剑法竟能问出好多问题，我就一个问题都没有，因为我压根看不出，自然也问不出，自然当得此赞。你真是天赋异禀。” 吴启说完惹得旁边几人大翻白眼。对于他的话那是大大的不屑。 吴启轻笑一声道：“我们要离开了，你走不走？” 郑济被吴启说的心中受用，忽然听到这话略有惊容道：“这就走了？这……” 吴启道：“不要紧，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参悟剑法，等来日有暇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我竭尽全力回答。但现在我有要紧的事情去办，不能多待，你自便。” 郑济吃惊更甚道：“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哎呀，今次遭了，险些误了大事。我跟你们一起走。” 吴启诧异道：“你也有事去办？也好，那咱们这就出发。” “你们这就要走了？” 人群忽然一下散开，崔玉不知何时竟到了，他好整以暇地道：“甚好，你们两个且去，我跟刘姑娘还有话说。” 吴启心中打了个突道：“那我们在这里等一下。您交代过后我们一道再走。” 崔玉面色一寒道：“你自走你的，她的事你不用多管。” 吴启心中大为不爽，耐着性子道：“没事，我能等。这孩子是小侄带来的，我答应过护送她回家，小侄也不便失信不是。” 崔玉冷笑道：“凭你三脚猫的功夫也配说护送？不过是仗着剑利，快些走人，惹恼了我，你师父也护你不住。” 吴启心中暗怒，他本来就觉着崔家不怀好意，无端地会让外人来学他们辛苦得来的剑法，这怎么可能。此时见崔玉蛮横就更加不能剩下刘青不管。 他淡淡道：“我哪里敢惹您老人家，这事还需问过刘姑娘。刘青妹子，你是留在这里还是要跟我走。” 刘青迅速站到吴启身侧道：“我自然是要跟大哥哥走，大叔，你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是，我能听到。” 崔玉阴笑着对吴启道：“你在挑战我的耐心是不是？我说的你听不懂是不是？是想跟我比划两下来着，那好得很。” 刘青道：“你要跟我大哥哥动手吗？那我跟你比。” 吴启把她拉到身后道：“妹子你别添乱，崔师叔和我开玩笑呢。师叔，你有什么要交代的直说就是，如果不是我方便听的，我回避一下。” 崔玉注视着吴启好一会方不阴不阳地道：“有点意思，四象宗门下还有你这号人物，可惜你不是我的弟子，否则，哼。刘姑娘，你的剑法练的怎么样了？” 他对刘青说话忽然又变得极为客气。 刘青道：“什么怎么样？你再用那招可不一定挡得住我。” 崔玉用手捋着颏下短须满脸笑意道：“真是意外之喜。没想到真有人可练成这门剑术。刘姑娘你如今得了我们的剑法，能否帮我们一个忙呢？” 刘青立时拒绝道：“不要。我要回家了。” 崔玉道：“没关系，待事了后我让人送你回去。” 刘青道：“不要，我家远得很。” 崔玉道：“呵呵，刘姑娘，不是崔某夸口，即使你家远在南疆西域，我说能让你安全到家就绝对没有问题，况且以你的剑术还需担心这个问题么？我定让你舒舒服服地到家。” 刘青道：“不要，我要和大哥哥一起走。” 吴启道：“刘青妹子，你先听听崔师叔让你做什么。”他料定崔家不达目的绝不会善罢甘休，倘若没有什么危险倒也可以应承，但心中却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拿了人家这样天大的好处，自然要付出相等的代价。 崔玉道：“着啊，你这话说的在理。放心，绝不会让你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反而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刘姑娘帮我们，这些剑术就当免费赠送，此后绝不刁难。” 吴启心中一动，他忽得联想起朱雀宗的郝初英一直求他做的事情。朱雀宗为了刺杀权臣，便想得到他“舍命一击”的绝技，崔家与朱雀宗同属一个体系，莫非也是为了这件事吗？ 崔玉耐心道：“刘姑娘学习剑术总不会是为了好玩，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辈习武之人要么为惩奸除恶快意恩仇，要么为马革裹尸杀敌报国，你虽是一个女孩子总该知晓些大义吧？” 刘青点头道：“你这话说的在理，我就总听爹爹说起你们中原的一句话叫作：巾帼不让须眉。意思是让我学哥哥们报效国家。” 崔玉哑然失笑道：“我们中原？姑娘是哪里人？” 吴启心中咯噔一下，这姑娘契丹人的身份要是暴露恐怕会有麻烦。这时代的人华夷观念刻进了骨子里，而崔玉在这里也学郝初英般晓之大义恐怕要适得其反。刘青的报效国家是剑指中原，跟崔玉的意思那是南辕北辙。 吴启刚要岔开话题，不想崔玉又道：“不论姑娘是何立场，但善恶是非之念总该与我们相同，若有几个人蛮横弄权，对上目无皇帝，藐视国法，对下残忍暴戾，欺压良善，这种人该不该杀？我说他残忍暴戾绝非信口胡说，这人每日必用酷刑，或剜眼削足，或抽筋断舌，或折足腰斩，如此残暴不仁是不是该杀？” 刘青道：“目无皇帝是指瞧不起皇帝的意思吗？那是该千刀万剐！” 崔玉没想到这姑娘忠君之念比己还甚。清河崔氏是儒学大家，远的不论，只唐一朝便有十二人出任宰相之职。常与朱雀卢氏合称“崔卢”，是当之无愧的北方冠族。 他听刘青这样说拊掌大笑道：“姑娘所见高明，崔某佩服。现在我们请姑娘去刺一个人，此人是汉朝的禁军首领，姑娘姓刘，是汉家国姓，他执掌天子卫帅却欺君罔上，姑娘若助我诛灭此贼必会侠名远播于天下。那时方可称得上巾帼不让须眉，这应当也是令尊所喜见。” 刘青闻言表情古怪道：“原来你说的是汉人的皇帝，他的大臣原来是这样的胆大妄为吗？那个大臣叫什么名字？” 吴启听刘青直说什么“汉人的皇帝”的话惊出一身冷汗，好在崔玉似乎并未察觉果断道：“他叫作史弘肇！” 刘青点头默默记诵这个名字，然后莞尔一笑道：“这个人确实可恶，可是你让我杀他我却不愿，因为……” 吴启急打断她道：“妹子你不愿意是不是？” 刘青摇了摇头道：“大哥哥，咱们回家吧？” 崔玉皱眉，他本以为沟通成功，哪里料到会有这样的转折，他略一思考似乎已想透其中关节道：“姑娘是南唐的？又或者是楚人是也不是？总不会是契丹人吧？我等同为汉民，百余年前还是一家，哪里用讲国别之分。” 吴启见崔玉果然介怀契丹人，插口道：“师叔何必强人所难，咱们四象宗高手如云，也不是非她一个小姑娘不可，不然让她把一身剑术倾囊相授也行。再说让她一个外人参与也终归是有风险，万一泄密就耽误了大计了。” 他一点也不可惜史弘肇这种人，只看他的远亲荥阳谢氏的跋扈就该一刀砍了，只是崔家这样的实力却要处心积虑的让外人出面，里边若不是有大风险鬼才相信。这事用脚趾头都能理解，杀了这样的权臣岂能善了。他可不愿意让一个未成年少女犯险。 崔玉见又是吴启说话顿时大怒，他脸上罩满寒霜道：“小贼，你几次三番坏我大事，我早已查过你并不是郑家人，你冒充我们四象宗门下，到底是何居心？我岂能饶你！” 郑济正要代为澄清，岂知崔玉已一掌朝吴启打去。 吴启没料到崔玉这样干脆，往旁一闪。刘青却也同时从旁斜出了一剑。 崔玉哈哈长笑道：“真是强费口舌，早料到你们不会这样顺从，也好，让我看看越女剑到底是怎样的厉害！” 第一百三十三章 力挫强敌 四象宗门的功夫皆威力强大，但只有玄武崔氏长于以守为攻。两强相争一鼓作气，再衰三竭，待敌人力有不逮时玄武宗短暂的爆发力却也最为惊人，这有点类似于体育竞技中所谓防守反击的套路。 综合而论，其他三宗也各有所长：太原王氏即白虎一脉剑法卓着，六断十三剑杀气纵横，六断之说虽是坤卦的卦象，但王氏的剑法却跟卦辞南辕北辙，走得尽是与敌偕亡，你死我活的路子；朱雀宗功夫诡异，入门功夫火焰刀单凭真气的灼热就可伤敌肺腑，可谓攻敌之所不见；至于青龙功夫，若得其精粹很难，一旦大成便有虎踞龙盘之姿，是最具磅礴气象又因云龙步也更擅长久战的顶尖功夫。 是以隋唐以前，反而是青龙宗的实力最强，高手最多。 吴启见崔玉与刘青争锋，刘青招招强攻。刘青的剑术比之前更见圆融，高妙的剑招如羚羊挂角随感而发，应变而发，真正晋入到了剑术大师的境界。崔家举办这场比剑大会，越女剑的传承虽然是真的，但他们自家高手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终究毫无所获，这才大方的拿出来，一者是做做四象宗的人情，再者可以选拔一位刺客替他们刺杀史弘肇。 设计这项计划的却是不懂功夫的崔广元，他与崔玉平辈，在朝廷担任要职。因为崔家的功夫不适于行刺，再一个正像吴启所担心的一样，这件事无论成败行刺者必然没有好的下场。所以才有了用越女剑吸引天下高手为他们所用的计划。 此时，崔玉周围一尺之外已泛起一层薄薄的似水波状的蓝光，这蓝光呈椭圆的球形，把崔玉全身上下的要害给护了个周全，这是崔家防守最强的一招叫作“水波盾”，以崔玉的功力即便刘青的剑招攻击力极强也仅是在光盾上形成道道涟漪，距离攻破还差些功夫。 吴启看得目瞪口呆，在21世纪自己玩过的很多网络游戏中都有这一招魔法盾，玩家们亲切称之为“撑壳”，他实在忍不住吐槽道：“莫非老子在做梦吗？靠靠，这家伙是个长得像战士的法师！” 郑济道：“师兄，刘姑娘好高的剑力。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说谁是法师？法师具体又是指什么呢？” 吴启道：“小老弟，这个时候你就别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了，咱俩赶紧趁着没人注意先去打开地宫的大门，若能守住那个位置还怕这些家伙翻天吗？” 郑济见吴启蹑手蹑脚地样子极为猥琐，但心中对于他所讲的东西却满心赞同，守住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之为地利。岂知两人刚一挪动即被有心人发现，有一个崔家知道些内情的家伙呼道：“拦住他们，他俩是奸细。” 吴启心中大骂，隐身术既然失败就只能“群怪”了，他拔出腰间裂天剑，对着向他与郑济追来的四象宗门徒道：“你们别听他胡说，我乃青龙孟章君的弟子，这位是青龙宗的后起之秀，叫郑济，怎会是奸细？我警告你们别再往前了，否则我可要用墙壁上的剑法对付你们了！” 这些四象宗的门徒出身名门，身上骄傲的本性未丢，此时听吴启辩解大部分便已经停手，只余下几名崔家的人擎着长剑向吴启迫去。 吴启心中一横暗道：以我云龙步之能，裂天剑之锋利也未必没有脱身的机会。 叫破他行踪的那崔氏族人道：“他胡扯，从未听说青龙宗有外姓弟子，总之你今日别想跑。” 吴启心知关键在于刘青那里，但他怎么肯让这一位萍水相逢的小朋友犯险。而今之计唯有奋力向前，打开大门逃出生天方是正理。至于破坏了崔家的大计，他也管不了这许多。 他长笑一声道：“可笑！各位，我们是通过崔家的比剑大会到了这里，至于我姓郑还是姓吴，是否是青龙宗弟子又有什么所谓，崔广元请我们来时可没有这么多话，更没有说不准离开。你们都是名门世家出尔反尔可有点不要脸。” 他这样一说倒令很多人面面相觑，吴启见众人迟疑拉了郑济一把道：“走。” 待两人走出五六步后，崔家那人方反应过来，但他情知自家理亏也不多口，一剑朝吴启攻去。吴启见他长剑来势心中不住冷笑，这一招他可是熟悉得很，正是图刻中的招式。其实崔家也不擅长用剑，在这点上倒是和吴启一个起跑线。 吴启随之递招，用的却是硬碰硬的招数。崔家那人似乎知道吴启长剑锋利，手腕一抖，剑锋甩出一个剑花。这一招虚虚实实躲开吴启长剑的同时可刺对手胸前三处要穴，吴启却怡然不惧以图刻中对应的一式“围魏救赵”去削他手腕。那人哈哈一笑道：“我道你有什么厉害的，这一招我也会。”说着手腕下沉呈海底捞月式反撩吴启手臂。 吴启也是郁闷，两人剑招都出自墙上图刻，崔家那人本来不长于剑法，不同的是他每天与人喂招练剑，对于这些剑招也非常熟悉，这般斗下去即使打到第二天也没有结果。但他只能随之变招，盼望抓住机会斩断对方长剑，只是正当他要变招时，裂天剑却又生出一股怪力。吴启不惊反喜，手腕一松按照裂天剑的势道长剑倒转至臂下。 只听“叮”得一声大响，那人斩向吴启手臂的一剑被裂天剑所阻，接着他就见到吴启长剑反手向自己一划，这一异变惊得他心胆欲裂，躲避已是不及，慌忙间撒开长剑就退。只是吴启这一下反手出剑用的是整条手臂的力量，又快又猛，那人只觉手掌一凉，一只手掌竟被吴启自中指处一分为二。 崔家那人哀嚎一声往后退了三步，手掌被划断的地方鲜血狂涌。吴启心中也是砰砰乱跳，裂天剑变化的一招同样是出自图刻中，而且好巧不巧的这一式在他与王临对敌时刚用过。以此可知这把怪剑演化招式并不是即兴创造，而是会引导人用出原剑法中的精妙变化。 吴启见那人受伤，心中顿感歉疚，他说道：“对不起了兄弟，我不是有意伤你。” 崔家其余人见自家人受伤纷纷怒吼：“小贼，你竟敢伤人！今日把你碎尸万段！” 吴启道：“是他要来杀我，我才伤他。” 有人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们崔氏相提并论，大家一起上。” 吴启气道：“只有你们杀我的份，我却不能还手是吗？” 但那些崔家人已红了眼，除去一个照顾受伤的，其余四人纷纷挺剑冲向他。这些人本身武功素养不低，一起出手时很注意站位，四人分别自四个方向朝吴启攻去。 吴启急踩云龙步，先是躲过背后两剑，而后用图刻中的一招往前劈出，这一下不求伤敌，只求暂缓前方对手攻势，但他临敌经验绝少，这一下出得略显急切，果然被对手抓住机会，等他招数使老时立又恢复原势。不待吴启用云龙步躲避，裂天剑却又自行演化剑招，长剑竟反向荡回再次一劈。 这次又大出对手意料之外，图刻中的剑招本来就只有这一下，他们哪里想到吴启接下来会有第二下劈来，眼看一双胳膊已递到对手剑下，脸上血色悠得尽退。吴启却不想多杀伤人命，中途握住裂天剑改向朝对方长剑斩去，“嗤嗤”两声轻响过处，裂天剑如切豆腐，两剑已被双双斩断。 前方两人惊恐地退出战团。后方两人却又已朝他攻来，吴启怒吼一声，脚下变化，长剑一扬，出的是疾风六变的一招，又是两声长剑折断的异响传来，两人断剑纷纷堕地。这两人却似早有准备，手中断剑毫无迟疑的抛掉，双双出掌强攻。两人双掌化为冰蓝色，终于使出玄武宗看家功夫，一下速度飙升。吴启本以为这两人长剑离手也会退出，但他判断错误，大骇之下本能的拿手臂一格，这两人却绕过他手臂，向他胸前两处要穴就打，显然是存心要他性命。 吴启只觉胸口处一寒，两道冰冷的内力朝自己体内狂泻。他一咬牙，“益”字诀用出，引导两股真气归入肾窍。他两人正庆幸自己得计，但过了片刻陡然察觉异常，体内真气竟开始不受控制的朝对方流去。吴启不欲久战，把吸取过来的真气又全部灌注于手掌之上，一掌扫向两人双臂，“咔嚓”两声筋骨断折的响声后，那两人才痛呼着退到远处。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此刻的真气因为开了四窍，又吸了崔君和王临两个不少功力，已经颇有气象。 吴启顷刻之间退敌，不由得信心大增。在身上诸般秘术的加持下终于让他找到了点高手的感觉。他扫视众人一眼，带头朝门口就走。 崔玉的声音却远远传至道：“真是废物，尔等速速全力擒拿此贼。” 厅内围观众人见崔玉发话，又见吴启如此凶恶伤人，重又朝吴启围拢过去。 此时吴启距离门口仍有二十余米距离，他听到崔玉的喊声往刘青处看了一眼，见仍是刘青强攻，崔玉撑着光盾却也守得四平八稳。暗道，等我冲出一条血路，打开门后再让刘青一起过来，到时逃出不难。 岂知他念头未已，前方大门却忽得洞开，接着崔广元与三名黑衣中年走了出来。 崔广元朝刘青一指道：“就是她。” 刘青远远瞧见吴启大展神威，大喜呼喊道：“大哥哥，你先走，他们困不住我。” 那三名黑衣中年正朝刘青处赶去，崔广元却急道：“各位等等，我另有计较。” 位于三人中间的黑衣人肤色白皙如女子，若非脸部狭长定是位帅大叔，他皱眉道：“有什么计较，把这小丫头擒住给她喂下‘笑红尘’，此间事便算了了。” 崔广元道：“伯基兄勿急，毒药仍是下下之策。这小姑娘如此在意姓吴那小子，我们以他为质大事可成。” 这人是玄武宗二代高手，崔隐字伯基。 崔隐沉吟道：“不错，人质毒药我们双管齐下。崔成、崔业你们去助崔玉，我去擒那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