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落长溪》 第一章 祸起萧墙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接线生拿起话筒,一个浑厚的男中音急切地说,”帮我接文摘时报陈白桦女士,谢谢。“经过短暂的等待之后,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听筒那头响起:”喂,您好,我是陈白桦。“ ”白桦,我是千山,你听我说,事态紧急,你这会儿赶快到慕溪路来,莫云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陈白桦焦急地问道。 ”一句话也说不清,你快来吧。“说完,陆千山就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中正在校对的稿件,陈白桦匆匆给助手交代了几句,就在门口拦了一辆黄包车往慕溪路赶去。 陈白桦,华北大学新闻系毕业,时任豫州《文摘时报》编辑部主任,文笔犀利,胆识过人,是豫州知名的记者和社会评论家。 陆千山,北平汇文大学中文系毕业,在豫州文华中学教书,浪漫主义诗人,社会活动家。 两人在一次采风活动中相识,因脾性相投,且有着共同的爱好,在日渐交集中,成为超脱男女关系的好朋友。陈白桦洒脱干练,陆千山忧郁多情,有着诗人的倜傥和儒雅。若不是机缘未到,他俩倒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每当有人拿这个话题打趣儿时,陆千山总会无奈地说:”赠君明珠双泪垂……“而陈白桦则是哈哈一笑:”你倒是赠呀?“ 黄包车一路狂奔,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巷,在一处幽静的小楼前停下。楼是旧式风格,廊檐的雕花和木饰窗棂显示着这户人家曾经的辉煌。经历了晚清的覆灭和中华民国的建立,房屋多次易主,目前,是一位四十多岁孀居的女人带着一个老妈子在此居住。因为两人住着稍显寂寞,她便将楼上的客房租给了在师范学院读书的莫云小姐。 莫云是豫南一个县城里富户的女儿,生的漂亮又有主张,深得父母宠爱。受留洋表姐的新思想影响,中学毕业后,她坚持要来豫州女子师范学院读书。父母本不同意,按他们的想法,读完中学识得几个字就可以了,女子终归是要嫁人,读再多的书也没用。但经不住女儿天天磨缠撒娇,表姐也一个劲儿地帮着说话,爹妈心一软,这才同意她出外继续读书。 但要出去读书也是有条件的,女大不中留,他们担心外面的世界迷失了莫云的心性,就坚持让她订了婚再出去。一家有女百家求,还不等莫家父母放出口风,上门求亲的队伍就排成了长龙。其中有户张姓人家,是水城数一数二的大户。那张公子自从见过莫云之后,就寝食难安,早早便托了媒婆到莫云家里来提亲。水城不大,莫家父母能结上张家这样的大户自是欢喜,于是两家便商定了吉日为他们订婚。 这位张公子虽说生的鲁莽,但家境殷实,光定亲的彩礼就拉了五大车,虽然莫云心中万般不愿,但作为来豫州读书的交换条件,她还是勉强应下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办,暂且走一步说一步吧。 陈白桦赶到时,莫云正站在二楼的窗台上准备往下跳,张公子在楼下气急败坏,陆千山则站在离莫云不远的楼梯处紧张地望着她,脑门上的汗细细密密地冒了一层又一层。 局面已成胶着之势,房东王太太急得搓手跺脚,她颤着声儿对莫云说,“哎呦,我说莫小姐,你今天搞这么大的阵仗,是想要吓死我呀。赶快下来吧,这张公子和陆先生都是明理之人,咱们下来有话好好说,你要是在我这小楼里出了人命,我以后也是没法活得咯。” 一转头看到陈白桦来了,王太太就一扭一扭地来到她面前,连声说:“哎呀,陈小姐,我的大救星,您可算是来了,您给说道说道,这是摊了什么事呀,好端端出去打个牌,牌还没摸到手,这边就闹着要跳楼了。您说就这么一位莫小姐,两位公子哥儿都来争,今儿个要是在我这儿弄出个事来,我可咋活呀。” 说完,就从旧式旗袍的斜襟里拽出绢丝手帕,哭天喊地抹起眼泪来。陈白桦一边安慰着王太太,一边着急地冲莫云大喊:”莫小姐,别冲动,有事儿下来说呀。“ 莫云一脸决绝地扳着窗户框冲张家公子喊道,”让他走,他走我就下来,他不走,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或许是僵持时间过长,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有个结果,张公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悻悻地说,”好、好、我走,你有能耐,我走!妈的,老子这是倒的哪门子霉,在这儿当冤种来了,姓陆的,你等着,有你好看的。“说完骂骂咧咧就出门了。 眼见张公子出门,陆千山一个箭步跨到窗边,将莫云抱进怀里,莫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千山爱怜地搂着她轻声安慰着:”不哭不哭,莫云,有我在,不怕啊……“ 王太太此刻也是眼眶一热,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里感叹道,”唉,这些小年轻儿呀,做事不知道轻重,今天要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得了,总算是安宁了,陈小姐,来我屋里坐坐吧。“陈白桦看事态平息,楼上两位又卿卿我我地抱在一起难舍难分,就叹了一口气,随着王太太一起进了客厅,顺便了解一下事情的原委。 第二章 东窗事发 客厅装饰的极为华丽,朱漆家具和水晶吊灯虽有些陈旧,却也彰显着主人先前不俗的光景。老式唱片机咿咿呀呀的转着,有光从窗棂里射过来照在上面,让屋子陈旧中泛着些许生机。房东女人此刻正扭着丰腴的臀部,托着一个雕刻精美的果盘娉娉婷婷地走来,果盘里放着一壶茉莉花茶和一碟精致的点心,”陈小姐,喝杯茶压压惊,刚才这阵势也吓到你了吧。“ 刚才一路狂奔连惊带吓确实累的够呛,陈白桦也不客气,接过茶杯就抿了一大口,瞬间,一股清香之气便扑鼻而来。 ”没想到太太您也是爱茶之人,这明前的茉莉花可不是随便家庭就能喝得着的呀。“陈白桦由衷地赞叹着。 ”哎哟,陈小姐,您真是识货,这茉莉花茶是我死鬼先生的弟子寄来的,他年年寄,我年年喝,喝着喝着就再也喝不了其他茶了。“ 或许是提及故人触动了伤心事,王太太又掏出手帕抹起眼泪,也不管对方爱不爱听,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也真是命苦,当年家里遭逢变故父母双亡,不得已去了戏园子,刚登台没几天就遇到了王先生,他看我生的有几分姿色又粗通文墨,就赎我出了苦海,本想跟了他后半辈子就安稳了,谁知还没过上几年安生日子,他就做了短命鬼,撇下我孤零零的在这世上,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唉,好不容易来了个莫小姐,家里刚有了点人气儿,谁成想就出了这档子事儿,也不知道莫小姐如何收场,搞不好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听女人说起莫云,陈白桦立时坐直了身子,”王太太,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出门的那位公子是谁呀?“ ”那个公子姓张,是从莫小姐老家来的,听说是莫小姐的未婚夫,今天来豫州办事顺便过来看她,没成想在这里遇见了陆先生。这二位一见面就出事,眼看着要打起来了,气恼之下莫小姐就爬上窗台往下跳……唉,您是不知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这莫小姐要是跳下去了,我也活不成了……” “莫小姐的未婚夫?那他俩岂不是被抓了现行?”陈白桦吃惊地问王太太。 “可不就是被抓了现行嘛,莫小姐今天身子不舒服没有去学校,陆先生闻讯赶来伺候汤药,刚把药熬好喂莫小姐喝上,张公子就找上门来了。也合该今天出事,我想着他俩卿卿我我,我在家碍事,就去了后面李太太家打牌,谁知牌还没摸两把,就听到前院闹哄哄的,正寻思是谁家出事呢,就见张妈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是莫小姐要跳楼。唉,也够闹心的,你说这莫小姐,明明有未婚夫,却偏偏又喜欢上陆先生,这造的哪门子孽呀。她要是不喜欢张公子,就早早给人家说出来,这脚踏两只船岂有不翻的道理?只是可惜了陆先生,莫名其妙就成了第三者。不过,这话说回来,我倒是觉得陈小姐你和陆先生还是蛮配的哟,那天你们一起来,我就有这种感觉,谁知老天竟然乱点鸳鸯谱。” 听房东女人越说越离谱,陈白桦马上拿话头将她堵住,”哎哟,王太太,这个玩笑开不得,我和陆先生是好朋友,让莫小姐听了不得了的。“ 第三章 英雄救美 当初莫云刚来豫州,出了火车站就迷了方向,因为方言较重,问路时又被几个小混混调戏,羞愤交加时,陆千山正好经过,路见不平教训了几个小混混,又充当护花使者将莫云送回了她表姐家。莫云表姐是个新派人物,留洋回来后就在政府任职,是豫州有名的交际花。原本那天是要去火车站接莫云的,结果头天晚上喝的酩酊大醉,一直到下午都没醒,自然也就忘记了接莫云的时间。 当陆千山护送莫云到达清屏路半山公馆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间。刚入夏,胶着的空气中散发着咸湿和燥闷的气息。路上行人极少,黄包车碾在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车夫蹬的满头大汗,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汗湿的能拧出水来。车夫不善言谈,陆千山和莫云也不好意思说话,毕竟两人才刚刚认识。一时间车上的气氛有些尴尬,莫云一手拧着衣角一手扶着藤编的行李箱,陆千山则侧身坐在车子的另一边,手也搭着箱子,却不敢多看莫云一眼,刚才与小流氓斗勇的气势已不复存在。 转过繁华街区,车子拐入一条清幽的小道,就进入了这个城市的富人区。富人区和普通街区的区别还是挺大的,拐弯上来就看到用沥青铺成的马路,路两旁种满了月季和凌霄,这个季节花开正盛,在晚霞的映衬下格外的娇艳美丽。 到了表姐家门口,按响门铃,一位白衫黑裤短打扮的中年人走了出来,看样子像是门房。经过简短介绍,门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位身着酒红色睡袍,裹着米色头纱,带着几分慵懒几分迷人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的样貌和莫云有些相似,只是这女子体态婀娜,眉眼带着几分轻佻,相较之下莫云的小家碧玉反而更显得柔和亲切。 乍看到陆千山,那女子愣了一下,有些吃惊,但旋即就恢复了常态,她一把揽住莫云的肩膀,娇嗔着说:”哎,表妹,你可不许生姐姐的气,昨晚陪许司令喝酒,怎么到家的都不知道,今天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若不是阿全叫我,我都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呢。“说话间拿眼睛上下打量着陆千山。被蓉芷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陆千山感觉浑身不自在,站在大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莫云看出了表姐的疑惑和陆千山的尴尬,忙解释道,”姐,这是陆先生,刚在车站认识的……“ 不等莫云说完,蓉芷就娇媚一笑道,”陆先生倒是一表人才,难怪我表妹对你一见倾心,陆先生在哪里高就呀?“ 被蓉芷这样一说,莫云立时就羞红了脸,”表姐,不是这样的,我在车站没等到你,问路时又遇到了小混混儿,是这位陆先生帮我解了围送我回来的。“ ”哦,原来是英雄救美呀,没想到陆先生还是一位侠客呢。“蓉芷一边挪谕着,却没有让进门的意思,身体依旧挡在大门通道的位置。 见两人谈到自己,陆千山赶忙对蓉芷说:鄙人陆千山,在华文中学教书。” “原来陆先生是教书的,怪不得看着斯斯文文,今天的事情多谢陆先生了,有情后补吧,我这身子今天不得劲儿,就不多留陆先生了。” 说完,做出一副送客状,阿全叫来一辆黄包车,伺候着陆千山坐稳当,各自就要散去。莫云依依不舍地看了眼陆千山,低声说道:”陆先生,谢谢您了,我后天去豫州女子师范学院报道,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去学校向您当面道谢。“话还未说完,就被表姐拉着进了内院,随即,便响起了姐妹俩银铃般的笑声…… 陆千山怔了一怔,若有所思地笑笑,就吩咐车夫离开了。 第四章 再见倾心 若不是三天后莫云的突然来访,陆千山几乎已经把这回事给忘了。他刚合上书本走出教室,就听见传达室李伯远远地叫他,”陆先生,有客来访。“ 有客?陆千山一时想不起会是谁,就快步向传达室走去,甫一进门,便觉眼前一亮,只见莫云如一朵出水芙蓉般站立在眼前,较之那天的初见不知明艳了多少倍。也是,那天的莫云赶了五六个小时的火车,加上被小流氓一吓,不免心力憔悴花容失色,即使有倾城美貌也已被遮了三分,哪及今天这样精神奕奕?不打扮已是颜若桃李,精心打扮之后更是美得倾国倾城。 见陆千山微有失神,莫云轻咳一下掩饰着尴尬,对陆千山说:”陆先生,您不会记不得我是谁了吧?“说完甜甜一笑,那嘴角的梨涡荡漾着,就像一泓碧绿的深不见底的潭水被晕染开来。 ”哪会哪会,只是没想到莫小姐会来看我,不胜荣幸呀。“ 说着就将腋下夹着的课本放进了公文袋里,交代李伯帮他送到办公室,就和莫云一起走出了校门。 莫云一身学生打扮,月白色小衫,深蓝色半身长裙,脚上穿着时兴的白色半跟皮鞋,那两条麻花辫也绞成了时下流行的齐耳短发,一幅活脱脱的都市女学生装扮,完全没有了初见时那个乡下丫头的生涩模样,走在一袭藏青色长衫的陆千山旁边,才子佳人的画面感就立时呈现出来。 两人沿着校外的护城河走着,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气氛有些凝重,旁边有三三两两的情侣走过,暧昧的举止更是让两人无所适从。还是陆千山先开口打破了僵局,“莫小姐,学校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我今天刚去学校报过道,办完手续听说文华中学离这儿不远,就寻思着来看看你,刚还在担心能不能见到你呢,没想到机会这么好。陆先生,那天的事情谢谢你了,如果你不忙,中午我请你吃个饭吧。” “你来看我哪能让你请吃饭呀,好歹也得让我尽下地主之谊嘛。再说了那天的事任谁碰上都会拔刀相助的,你就别客气啦。一会儿我带你吃饭,吃完饭再领你四处走走,你初来豫州,应该对这座城市还不是特别熟悉,我正好下午没课,带你到处转转如何?” “那太好了!”莫云一时间兴奋的小脸通红,“谢谢陆先生,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一来豫州就碰到你这么好的人。” 就在他俩商量着吃啥的时候,陆千山的肩膀猛地被人拍了一下,“嘿,千山,还真是你,好巧呀。”只见一个身着素色蓝格子旗袍的清丽女子走到了陆千山身后,这位女子不使粉黛,眉眼间透着英气,一身书卷气使她显得飘逸脱尘。 “白桦,是你呀,这么巧?” “我在附近办事,办完看时间还早,就来河边遛遛,没想到你这个大忙人也在呀,咦,这位是?介绍一下嘛。”说完,陈白桦盯着莫云问陆千山。 “哦,这位是莫云小姐,刚来到豫州,在女子师范学院读书,我们也是刚认识没几天。莫云,这是《文摘时报》的大编辑陈白桦,我的好朋友。” “瞧这一口一个莫云叫的多亲热,如果不是你说刚认识几天,我还以为你们是故交呢。莫小姐好,我是陈白桦,欢迎来到豫州。”陈白桦热情地对莫云说。 莫云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抿着嘴羞涩地对陈白桦说:”陈小姐好!“ ”莫小姐生的好漂亮,这一颦一笑可不比大明星逊色呀。莫小姐,您住在哪里?不介意的话,以后我们就经常约着一起踏山赏景吧?“ 提到住处,像是触动了莫云的心事,只见她眉头轻蹙,双眸中的焦虑隐约可见。 见莫云这副表情,陆千山忍不住问,”莫小姐可是有什么难言之事,不介意的话说来听听,也许我和白桦能帮到你。” “是呀,莫小姐,说来听听吧,或许我们可以帮你。”陈白桦也附和着陆千山说到。 莫云脸上的表情先是紧张,接着转红,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幽幽地说:”陆先生,陈小姐,谢谢你们。我确实是遇到了问题,正在想如何解决呢,遇上你们是我的福气,你们不嫌烦的话,我就说给你们听,但还是要先说声对不起,刚见面就给你们添麻烦,真是抱歉呀。“ ”说哪里话呢,莫小姐,你既然是千山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自然要伸手帮一把了。“陈白桦真诚地说到,眼眸里一闪一闪的热情,让莫云看的心里暖暖的。 第五章 助人为乐 于是,莫云就将这几天她来到豫州后的经历和盘托出。原来,在表姐家安顿好之后,她就来到学校报道。原本学校是有分配宿舍的,但四人一间的宿舍又小又憋屈,住惯了大房间的莫云怎么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环境。常驻表姐家也不是个事儿,一来路远,二来表姐是个交际花,夜生活丰富,这样颠倒黑白的生活对她学业也有影响,再者,表姐身边那些男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也总让她惴惴不安。这几天,为这事儿她没少犯愁。 听说是为房子的事儿发愁,陆千山一时也没了主意,他看向白桦,说:“陈大编辑,拜托了,你人缘广,给想个法子吧。” 陈白桦拢了拢头发略一思索,随即莞尔一笑,对着二人说,“你这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我同事书庭曾说过他之前租房子时遇到过一位姓王的太太,人不错,是个独居的女人,正准备找个房客合住,但她有个条件,房客必须是个女士,莫小姐刚好符合呀,只是不知道她房子租出去了没有。” 陆千山一听顿时激动不已,催促着陈白桦赶快给书庭联系要地址。三人也没了继续散步的心思,就近找了个电话亭打给书庭。正巧书庭还在报馆,听说是租房子就十分热心,呜呜啦啦说了一通后,陈白桦也没搞清楚方位,索性就央求书庭过来带他们去看房。书庭也是热心人,立马就同意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书庭满头大汗地跑来了,此时已是正午时分,看着匆匆赶来的书庭,莫云不好意思地表示了感谢,书庭则向陆千山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笑,意思是你小子艳福不浅呀,遇到这样的大美人。看着书庭不怀好意的目光,陆千山生怕他言语不周引起莫云误会,就赶紧转移话题问大家中午想吃什么。提起吃饭,大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说起豫州的各色美食,馋的莫云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书庭说,我们就往慕溪路方向去吧,那条路上新开了一家豫菜馆,那里的南湾鱼特别出名,我一直都想去尝尝呢,吃完饭正好顺路去看看房子。莫云说,“南湾鱼好呀,是我家乡的特色,出来这几天,倒是有点想念家乡菜了。”一听是莫云的家乡菜,大家更是欢喜,一致提议去尝尝。就这样,大家形成统一决议后就往慕溪路赶去。 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转过几条街巷,不多时就来到了又一村豫菜馆。此时正是用膳高峰期,饭馆里人满为患,跑堂的伙计是个机灵鬼儿,一见四人衣着气派、相貌不俗,就赶忙跑上前招呼:“客官来了,您几位楼上请。”说着就前头带路,一路小跑领着大家上了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桌子,店伙计拿起搭在肩头的白毛巾利索的对着桌椅掸了掸,请四人坐下。四人也未做推辞,就顺势落座。 这一坐,莫云和陆千山就闹了个大红脸,原来无巧不巧,莫云和陆千山坐在了一边,陈白桦和书庭坐在了二人对侧。书庭正想调侃一下二人,被白桦扯了扯衣袖,只得假模假样地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问大家要点些什么菜。陆千山说:“既然是莫小姐的家乡菜,那就由莫小姐来推荐几道特色吧。” 大家齐声叫好,只见莫云涨红了脸说,“我哪知道什么特色菜肴呀,就南湾大鱼头还是家里厨子经常做,才能叫得上名字来,各位就别让我出丑了,还是让伙计给我们推荐几道特色吧。”众人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就让伙计给大家推荐,伙计说,“咱家菜馆量大实惠,味道鲜美,不敢说是豫菜中的魁首,也算是翘楚了,您几位公子小姐既然信的过我,那我就给几位推荐四道咱店的招牌菜,您且听名字,看我推荐的好不好,第一道:清炖南湾鱼;第二道:竹笋闷罐肉;第三道:红烧甲鱼;第四道:小白菜炕豆筋。外加一个罗山大肠汤,大家以为如何?“陆千山和书庭一听齐齐拍手叫好,只听陈白桦着急地说,”红烧甲鱼不要,甲鱼有灵性,礼佛之人不能吃的。“伙计连忙接过白桦的话头说:”这位小姐一看就是慈悲之人,那就换掉红烧甲鱼来个固始鹅块吧。“大家一听,有鱼有鹅有肉,还有小青菜炒豆筋来解腻,这搭配不错,就立刻催促伙计赶快上菜。 第六章 有滋有味 等菜的时候,书庭拿陈白桦开起了玩笑,说她信佛心不诚,都是肉,还挑挑拣拣有吃有不吃,佛祖会生气的。陈白桦急急辩解道,甲鱼是有灵性的,跟其他动物不同,凡有灵性的动物都不能吃,这样一说,倒是引起了莫云的兴致,她连忙追问白桦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陈白桦看大家一脸好奇,就也不客气地讲开,“在古时老子就说过有四不吃:第一是牛,因为道教创始人老子的坐骑就是牛,再加上牛辛辛苦苦为人们耕田劳作十分辛苦,所以不吃;第二是狗,因为狗为我们看家护院,且最为忠诚,所以也不能吃;第三是乌鱼,代表着孝道也不能吃,第四是大雁,代表着忠贞不渝的爱情,所以更不能吃。当然,在此基础上,我还衍生出了野味不吃,家友不吃,有灵性的不吃和稀奇古怪的不吃。” 书庭听的一脸坏笑,莫云倒是愈发好奇,“这野味和灵性之物我懂,家友和稀奇古怪又指的什么呀?” “家友比如鸽子、小白兔,稀奇古怪指的是蛇、竹鼠、蝎子和树知了等等啦。”陈白桦认真地解释着。 “那如此说来,除了你认为的家友之外,像鸡、鸭、鹅、猪……这些就活该被人吃啦?”书庭无理也要绞缠三分。 正在大家争辩的热火朝天时,伙计托着大罐子来到桌前,“竹笋闷罐肉……”放下罐子,只见吱吱冒着热气儿的肉香从罐子中扑鼻而来,鲜绿的竹笋配着通体晶亮的土猪肉,那叫一个垂涎欲滴,因为下午要去看房子,大家没有要酒,也就没了不够四个菜不动筷子的规矩。 书庭先夹了一块肉放在口中,说要替大家尝尝,陆千山则夹起一块瘦肉放在莫云盘子里,又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放在陈白桦盘中。书庭吸溜着嘴儿里的肉,唯恐天下不乱地说:“千山,你这夹菜有失公允呀,为什么给莫小姐夹的是块瘦肉,给白桦夹的是肥肉呀,莫不是见色忘友?难道我和白桦这几年跟你的情分还不抵你和莫小姐的一见钟情?”肉有些烫,他边说边吸溜着嘴儿,样子相当滑稽。 当下莫云的脸就成了大红布,陈白桦也有些不自在,陆千山微红着脸挪揄书庭,“吃肉还堵不住你的嘴呀……” 气氛略显尴尬,这时,伙计又托着两盘菜走了过来,“固始鹅块、清炖南湾鱼来啰。”放下盘子,四人八目相望,暗暗吃惊,乖乖嘞,这盘子赶上家里的洗脸盆大了。一番推让,鱼头对准了莫云,毕竟远来是客,今天大家也正好借此机会尽一下地主之谊。 见推辞不过,莫云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靠近鱼头的肉放在自己盘中,然后又用公筷夹起鱼肚上最嫩的一块肉的放在了白桦盘中,陈白桦连忙表示感谢。然后,她又夹起肚腹上一大块肉放在了书庭盘中,当她正准备动筷给陆千山夹鱼时,书庭忽然坏笑着说:”且慢且慢,这给千山夹鱼是有讲究的哟,可不能随便。“莫云脸又一红,忙问书庭:”敢问这夹鱼还有什么讲究吗?我是小地方来的,莫不是不懂规矩,哪里出了差错?若是这样,陈小姐和书庭你们莫怪呀,直接告诉我就是。“ 看莫云急的不知所措,陈白桦就打趣她道,”别听书庭瞎说,莫小姐只管夹给千山就是了,哪来那么多讲究,书庭逗你呢。“ ”哎,这可不是瞎说,莫小姐给千山夹鱼,必须是有讲究的。莫小姐,你听我的,把鱼鳃上最嫩的那块夹给千山,你夹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陈白桦不解,也想看看书庭到底唱的哪一出,就催促莫云依言而行。莫云刚把鱼鳃上的那块肉放在陆千山盘中,就听书庭不怀好意地说,”好,好,这下子不但有脸有面,还耳鬓厮磨、唇齿相依啦。“一番话说得莫云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陆千山也是闹了个大红脸,这一刻,两人心中似有异样的情愫升起。 看场面有些尴尬,陈白桦笑着打圆场,”好啦,莫听书庭瞎白活,赶快吃,再不吃鱼都凉了。“大家这才恢复常态,乐乐呵呵地吃起鱼来。 第七章 铁口直断 一顿饭吃的有滋有味,又各怀心事,在书庭的推波助澜下,陆千山和莫云心中荡起了微妙的涟漪。下楼时,两人的表情略显躲闪和暧昧,这些细节被陈白桦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感慨。 不多时,几人来到慕溪巷,正午时分,巷子口的槐树下一个瞎眼的算命先生正坐在那里打盹儿。旧式的黑袍马褂旧式的瓜皮小帽,帽子上还缀着一块碧绿色的翠玉,鼻梁上架着一幅黑片铜腿儿圆眼镜,镜片后面双目紧闭,不知是真瞎还是装瞎。桌边靠着一根乌漆黑亮的拐杖,一看就有些年头,桌上放着一把铜钱和一个签筒,白底黑字的招牌立在一侧,上书:铁口直断,不灵不要钱。 亦或是四人走过街口时说笑的声音惊醒了他,只见算命先生微一侧头,便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呵呵一笑,朗声说道:“一早祖师爷托梦说今儿晌午头有贵人打此地路过,小老儿我中午饭都顾不上吃就在此地迎候,果不其然,贵人是吉时吉日准时降临呀。” 四人环顾左右见周边再无他人,就好奇地问算命先生叫的可是他们,老者捻了捻下巴颏上那一小撮山羊胡,不紧不慢地说;“木鬼为槐,人山为仙,我一老汉儿坐树下,就为等几位不凡仙。” 书庭不屑地撇撇嘴,先声开腔道,“你这老头怕是几天没见过活物了吧,见我几位路过,就胡咧咧说什么不凡仙,我们几个要是仙,早就不在这杂巴子人间讨生活了。”说完,就拉着三人忙不迭地避开。陈白桦和陆千山唯恐惹出什么幺蛾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匆匆绕开卦摊往巷子里走。莫云在陈白桦和陆千山的裹挟下,只有跟着走的份,几乎来不及去打量老者。 耳听几人就要离开,算命先生呵呵一笑道:“若水过千山,愁云绕山间,亭亭白桦立云端,花落中庭谁人怜。小老儿不才,送几位几句姓名谏,说的准了几位坐下与小老儿拉扯几句,说的不准几位砸了卦摊马上离开。”听说是姓名谏,陆千山他们慢下了脚步,当听到四句话中竟然准确的包括了四人的名字后,不禁暗暗称奇。于是在好奇心的唆使下,大家就围拢在卦摊前,七嘴八舌地开始了询问。 算命先生见众人围拢,也不意外,不慌不忙地拿起卦桶摇了几摇后,便直直地递给人群中的莫云,“如果小老儿没猜错的话,依据这位小姐站的方位和当下的时辰,小姐应当是从西南而来,远来是客,小姐不妨先抽上第一签。”莫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大家催促着抽了一签。算命先生拿过莫云的签在手中摸索半天,方才开口:小姐命里带贵,但婚姻坎坷,少年得父母宠爱,中年得子女善待,一辈子衣食无忧,但唯独情路多摧,此生坐定一个“困”字。小姐此次来豫州,名为求学实为避人,小老儿说的可对?“听闻此言,莫云脸上绯红一片,像被说中了心事一般,想问问算命先生可有破解方法,当着众人又不好意思开口,于是道了谢就退到一边,心里却如小鹿乱撞。 众人见莫云算完心里也顿生好奇,一个个跃跃欲试。算命先生再次摇过卦桶后递给了一旁的陈白桦,只见陈白桦微闭双眼,双手合十自言自语地念叨几句后,就从签筒里抽出一签递给算命先生。老者又是一阵摩挲后,惊道:”哎呀,这位小姐命数不凡,应是九天紫微星下界,文采武道皆了得,日后归嫁豪门将星,命里注定是大红大紫飞黄腾达之象。只是小姐命里火旺,婚后夫妻二人定要避开金鸣之火,否则会火摧金焚,两败俱伤。“说完,不甘心地摇了摇头。陈白桦受新思想影响较深,对这一切不置可否。看陈白桦并不在意,算命先生眉头紧锁,掐着指头沉吟一番后,意味深长地对陈白桦说:”小姐千万不要大意,小老儿再赠小姐几句天机之言,小姐一定要谨记在心。若想破局,婚后当行东北莫往西南,切记要远离战事。“ 听老者说的云里雾里,书庭和陆千山也来了兴趣,纷纷拉着算卦先生推算。书庭命理平平,一辈子福祸相抵,无灾无难,倒也是平稳大吉之相。 倒是拿到陆千山的卦签后,算命先生摩挲着半天不语,沉思半晌才对陆千山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断魂再续黄连苦,此生不做他生求。唉,珍惜眼前人吧。“说完便垂眉低目不再言语。 大家见都已算完,便拿出银钱打赏,算命先生略一点头施礼感谢,随后收了卦桶,又做瞌睡状。 第八章 一拍即合 众人各怀心思离开卦摊,沿着巷子往里走,没走多久,便在一栋二层小楼前站定。这座小楼在一众院落中格外突出,面积不大但门庭陈设极其讲究。门房左右立着两尊石狮子,两侧分栽着秋海棠和白玉兰,在靠南的墙根下种着爬藤蔷薇。正是初夏时节,花开正盛,粉白的花朵将整面南墙都铺满,比起周围邻居光秃秃的院墙,这家倒是相当雅致。 书庭先行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一个下人打扮的老妈子走了出来,拿探询的目光打量着来客,见是几位衣着整齐样貌不俗的先生小姐,就恭敬地问他们有什么事。陈白桦见老妈子问话,主动接过话茬,问老妈子家里可有空房出租,老妈子忙说前一阵子太太说是要出租房子,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租客,她让几位稍等,这就回屋问问太太。 大概过了几分钟,一位身材丰腴高挑、保养得当的女人走了出来,问过谁要租住后,就拿眼睛上下打量莫云,瞧得莫云又不好意思了。收回眼光,女人说,”我瞧着这位莫小姐倒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我那死鬼先生在世时,也是个守礼之人,家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文化人,他走了我和张妈日子也寂寞,就想找个房客搭个人气儿。这看房子的来了一波又一波,中我意的却没有。我这人虽然是个妇道人家,肚子里墨水也不多,但就是喜欢读书人身上这种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气质。所以今儿一见莫小姐就喜欢的不得了。莫小姐如果不嫌我们粗鄙,我就带大家进来看看……“说着就一扭一扭地转身带大家进了门。 院子里别有洞天,进门处砌着一座两米宽的影壁墙,墙上是石刻的荷花图案,墙下放着一口青石莲花缸,缸里养着九尊红鲤,与墙上的荷花相映成景。绕过影壁墙,入眼是杉木搭建的葡萄架,架下放着一张石桌,石桌旁靠东墙种着一排金桂,顺着青石地砖往里走,东侧两间厢房,用作厨房和老妈子的住处。靠近小楼西侧楼梯的位置种着一棵楸树,树形极为漂亮,看来是经过了精心修剪,树冠饱满而匀称。伸出的枝桠斜搭在二楼窗户处,给人以小楼处处春的美感。 房东女人夫家姓王,人称王太太,年轻时嫁给王先生做了填房,因大房夫人去世早,她就转正坐了正堂夫人。先夫王先生曾是袁世凯麾下的一员文官,北洋政府分崩离析后,政局动荡不安,王先生见时局不妙就称病带着王太太隐居中原,本想着能在豫州这山高皇帝远的地界颐养天年,结果好日子没过几年,竟被黎元洪的亲信盯上。本着一仆不事二主、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古训,王先生宁死不从,结果被暗地里谋害致死。王先生死后,家道迅速败落,原来那些门徒子弟纷纷卷铺盖走人,王家也由先前的门庭若市沦落到现在的无人问津。 考虑到没个一儿半女往后的日子不好熬,王太太就卖掉豪宅大院,遣散家里一干佣人,仅带着跟了几十年的老妈子,在慕溪巷新购了这间房子黯然度日。不过,这房子虽小,倒还算雅致,虽比不得早年的风光,但对一个寡居女人来说,也算安稳。 住了大半年,过惯了热闹日子的王太太觉得有些清寂,吃饭也没个味儿,在老妈子的建议下下,准备找个女房客来添点儿人气。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富太太,在租客的选择上相当挑剔,挑剔长相挑剔人品还挑剔出身,所以能合她眼缘的人几乎没有。今天乍一见莫云相貌周正又温柔可人,不由得心生欢喜,当即就有了留下她作伴的念头。 小楼共两层,上下结构一样,进门是客厅,客厅左侧是卧室,右侧是一间不大但光照极好的书房。二楼的楼梯在屋外,从院子西侧直接上楼,这样就避免了相互打扰。 莫云对房子极其满意,她问王太太租房都有哪些条件。王太太爽快地说:“如果换做别人,我条件可能会苛刻一些,既然是莫小姐你来住,我也就没那么多条件了。房租每月五块,家里王妈负责做饭,赶上饭点了就在家里吃,无非是多一双筷子而已,就当是你我有缘吧,谁让我看你亲切呢?” 听王太太这么说,大家自是满心欢喜,于是租房这件事就这么愉快地谈妥了。莫云交了定金,约定搬完家再将余钱结清,王太太当下就吩咐老妈子将房间打扫干净,并换上新被褥。众人说明天一起帮莫云搬家,莫云感激地一个劲儿道谢,”不劳大家了,我也没什么东西,就来豫州时随身携带的一个手提箱,家具被褥王太太都备有新的,明天我提上行李箱直接过来就行了。“ 一切安排停当,大家也不好再打扰王太太,就准备告辞。王太太看着四人恋恋不舍地对他们说,”有空来家做客,我煮水果茶给大家喝……“ 第九章 暗生情愫 四人道谢后离开院子,看时间还早,陈白桦准备回报馆处理今天的工作,书庭手头的事也没忙完,就跟着陈白桦一起回去。只剩下陆千山和莫云两人,气氛突然有些尴尬,莫云不好意思地看着陆千山说,“陆先生,打搅你半天了,你要是忙的话就先回去吧,我也没啥事,四处逛逛熟悉一下环境。”陆千山忙说,“莫小姐别客气,我下午没课,也没别的事,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就陪你到处看看吧,毕竟我路熟,陪着你也好有个说话的。”莫云便也不再拒绝,就随着陆千山一块儿四处转悠。 街上人来人往,叫买叫卖的什么声儿都有,甚是热闹。莫云兴致极高,比起家乡小县城的繁华那可是大了去了。约莫转了一小时光景,莫云手上就多了香脂水粉和一些女孩子家喜欢的东西。怕莫云累着,陆千山带着她进了一家冰屋,冰屋不大,装饰的极有特色,一水儿的粉色油纸伞吊在空中,显得屋子既温馨又充满诗情画意。 点了一份冰凉杏仁茶和一份蜂蜜龟苓膏,两人就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不多时两份冰粉就端了过来。刚开始两人各吃各的,但吃着吃着莫云忍不住想尝尝陆千山的龟苓膏了,于是就伸出勺子到陆千山的碗里偷偷地挖了一勺。看着莫云这副可爱模样,陆千山忍俊不禁,赶快把自己的碗推到莫云面前,莫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也把自己的碗推到陆千山跟前,“我们交换着吃吧,这样每种味道都能吃到了。”莫云俏皮地说,陆千山也不客气,接过莫云的碗就吃了起来。莫云害羞地望着陆千山,陆千山也望着她,一时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潮水一样在他俩心中慢慢滋长。 吃完冰粉,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两人顺着街道一直往下走,却谁都不愿先开口说出道别的话来。夕阳先是鲜红然后变灰,再然后就隐入了云霞。街上有灯亮起,两人才惊觉天色已晚。莫云要告辞陆千山回表姐家,陆千山则以道远为由要送她回去,莫云稍作推辞便依了陆千山。这时正巧有辆黄包车驶了过来,陆千山叫住车夫,两人便一起上了车。 他们并排坐在后座上,起初两人保持着中规中矩的姿势,随着车子过大坑时的一个颠簸,莫云“啊”的一声就往车外闪去,陆千山眼疾手快将她揽进了怀中。莫云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不知所措,陆千山也暗暗为自己的鲁莽害羞,但却又不舍得松开紧抱着莫云的手。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除了彼此激烈的心跳外,世界好像也在这一刻静止。后来每每想起往事,莫云都说这是她这辈子最美好的记忆。 车子七拐八拐终于在清屏路半山公馆门口停下,见车子停稳,莫云匆忙坐直身子,理了理头发对陆千山说,”陆先生,谢谢你送我回来。天色不早了,我就不请你到家里来坐,等我安顿好了,一并再来答谢。“ 陆千山也赶忙坐直身子,跳下车小心翼翼地扶着莫云下来。 ”莫小姐别客气,今后只要莫小姐有需要,我绝对会第一时间出现。“陆千山略显尴尬地表着态。 两人在门口含情脉脉地对视良久不忍离开,终是在黄包车夫的催促下,陆千山才重新坐上车转回市里。望着黄包车逐渐远去,莫云怅然若失,随即又一阵甜蜜袭来,她有些昏眩,走路也像踩在棉花上一般。勉强抬起手按响门铃,开门的竟是表姐蓉芷。 第十章 姐妹交心 蓉芷表情复杂地打量着莫云,眼中有疑惑也有担心。莫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此刻却不想解释。 蓉芷拉着她的手说,”我看到他送你回来了,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莫云一脸无奈地对蓉芷说:”表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事情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但,他应该是爱上你了,你呢?好像也对他动心了吧。”蓉芷说到。 “表姐,我不知道,我还不敢确定他是怎么想的,但我确实好像挺喜欢和他在一起……” “傻丫头,这就够了,喜欢了就大但去爱,我看这陆先生倒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跟你蛮合拍的,你跟了他应该不会受委屈。” “但是,表姐,我……”莫云欲言又止。 “傻丫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就是那个张赫雄吗?你和他本来就没有感情,现在心仪的对象出现了,你就有理由光明正大地甩了他呀。” 表姐受过西方教育,是一位新式女性,对封建婚姻相当抵触和不屑。当初她力邀莫云来豫州,也是想将她从旧式的婚姻中拉出来。听表姐说的冠冕堂皇,莫云心里稍稍有了一丝慰藉,原本对于张赫雄她就没有好感,尤其是遇到帅气英俊的陆千山之后,他身上那种男人的英武和俊朗深深地吸引了她,使她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她一方面渴望着和陆千山见面,一方面又自惭形愧。现在听表姐这么一说,便也不再纠结,索性就不去想那么多了,至于明天如何,等明天来了再说。想到此,她就挽着表姐的胳膊进了屋子。 张妈过来伺候着姐妹二人换了衣服,莫云这才勉强提起了精神,表姐刚才的一番话几乎打消了她心中的顾虑,车到山前必有路,且走且说吧。吃饭时,莫云将今天找房子的经过告诉了蓉芷,蓉芷听说房子就在学校附近,而且房东还是位孀居的女人,就放了一大半心。她其实挺想让莫云住在家里,但家离学校太远,每天来来回回也不是个事,就同意莫云出去住。没想到莫云行动这么迅速,前脚刚说了出去,后脚就要搬走,蓉芷多少还是有些舍不得。她叮嘱莫云一个人在外多加小心,星期天一定要回来看看,莫云一一答应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躺在床上,莫云久久不能入睡,陆千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一直在她脑海中浮现,想起偎依在他怀里听他心跳的那种奇妙感觉,不觉脸颊发烫。整个晚上莫云似睡非睡,梦里一会儿是陆千山,一会儿又变成了张赫雄,这两个身影模模糊糊,让她分辨不清。 这一晚,不止莫云睡卧不安,同样不安的还有陈白桦和陆千山。陆千山自不必说,一路回来直至梦里都是莫云那羞涩甜美的笑脸和那娇羞可人的模样。陆千山像躺在鏊子上一般,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只盼着第二天赶快到来,他好找机会再去和莫云见面。 第十一章 大局为重 陈白桦回到报馆,手边的一摊事都在等着她处理。加班搞完工作已是晚上十时,简单收拾了桌案她就下了楼。夜风有些微凉,陈白桦裹紧了身上的披肩,沿着金熙街往住处走去。 从报馆到住处大概有二十分钟的路程,平时如果下班早她会走路回去,晚了就坐黄包车。今天下班的时间有点晚,但陈白桦还是想走回去,她喜欢在走路的途中思考问题,寂静的夜晚总能给到她想要的答案,况且今天接受到的信息量有点大,她需要有独处的时间来消化。 目前,报馆的形式比较严峻,自1912年中华民国建立以来,各路列强为争地盘斗的你死我活,更有甚者不惜搬出清宣统帝的诏书妄图复辟。在这样的局势下,报馆的喉舌作用就彰显出来。一时间,各方人马都想对报馆进行制衡,希望报馆能成为自己发声的利器。 下午回到报馆后,总编找到陈白桦,将时局动荡下报馆的现状一一剖析。总编是位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有着学者的风度和儒雅气质。在他看来,报馆不缺有想法的人,但有想法不代表有思想,真正有思想的人才是大智慧之人,而陈白桦和洛世宁便具备此种品质。此时,洛世宁外派北平,负责高层新闻线索的发掘和传递,也正是由于洛世宁驻扎北平,掌握着动荡形势下当局政府的走势和第一手资料,使得《文摘时报》在豫州报业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坐在总编对边,看着总编紧锁的眉头,陈白桦略一思考说到,“这几家都来套近乎,对我们来说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反而对彼此是一种制衡。现下他们都想利用我们,那我们就至于明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起各方关注,一旦谁想对我们不利,其他方也不会袖手旁观。毕竟,现在的报馆就像一块蛋糕,好吃好看,谁都想动但谁又都不敢轻易妄动,谁先动谁就会被团灭。所以,目前看我们处境不利,但仔细分析反而无甚大碍,倒是洛世宁在北平的处境就不太妙,得嘱咐他行事小心。“ 听完陈白桦的分析,总编心头稍有安慰,已不似之前那般紧张。略一沉思,他对陈白桦说:白桦,这段时间工作量会很大,世宁那边不断会有新资讯传来,你盯紧一点,所有来稿都要在第一时间发出。另外,让书庭主动联络那些学者,时事评论的栏目必须日日有更新。还有,这段时间,民众上街请愿和学生闹学潮的事情较多,告诉同事们外出一定要注意安全。” 陈白桦应承着退出了总编室,脑海中迅速对接下来的工作进行了调整。她指派文淮和知瑜二人轮班,二十四小时盯紧北平方面传来的消息,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审核后编排上版,拿不准的及时反馈给她和总编,同时告诉同事们时局吃紧出行要注意安全。反反复复核对完这些细节后,她才出了报馆。 不知不觉中已走了一里地,陈白桦的思路也逐渐清晰,见路边夜宵摊子还在营业,那口大锅正咕嘟嘟地冒着热气,于是陈白桦的馋虫便也被勾了起来。要了一碗手工大元霄,青红丝五仁馅吃起来香甜可口。陈白桦忆起第一次来这儿吃元宵还是和陆千山一块儿,想起陆千山,忽然就想起了莫云,脑海中不觉浮起他俩今天怪怪的神情,凭着女性的敏感,陈白桦猜测他俩之间可能会有故事上演。唉,又是别人的故事,希望顺遂吧,陈白桦幽幽地想着。 第十二章 闺蜜情深 回到住处,苏青已经睡下了,陈白桦开门的声音将她惊醒,她懒懒地说了声“回来啦”,就又倒头睡去,陈白桦应了声便去洗漱,洗漱完后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陆千山,一会儿是沈雁秋,一会儿又是莫云……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一张人脸在眼前晃悠,意识才逐渐清晰,睁开眼,苏青正一脸好奇地盯着她看,“你梦魇了?”听到苏青说自己梦魇,陈白桦也是挺不好意思的,生怕自己走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被苏青笑话。 “嗯,我做噩梦了,你听到我说了什么吗?” “嘟嘟囔囔什么也没听清,还手舞足蹈的,你梦到什么了,这么大动静?” 苏青一边说着一边猛地把窗帘拉开,顿时一道阳光射进了屋子,“呀,你有黑眼圈了!”苏青惊呼道。 陈白桦也一跃而起跑到梳妆台上拿起镜子仔细观看,果然眼圈乌黑,“完了”,她沮丧地扔了镜子,抱腿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苏青站立一旁抚着陈白桦瀑布一样的秀发,怜惜地说到,”白桦,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报馆里没日没夜的卖命图个啥呀,我给姑父说声让他把你调到银行里来吧,薪水高工作轻松,接触的都还是富家公子。你说我们女人图啥,不就是为了钓个金龟婿,再生个几儿几女,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苏青是陈白桦的闺蜜,两人一起从华北大学毕业后留在了豫州。不同的是陈白桦进了报社,苏青则在姑父的安排下进了豫州有名的金城银行,负责行里对外贸易的数据处理,工作清闲但薪水不低,每天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她俩现居的一套洋房式公寓,是苏青姑父名下的房产,因苏青一个人居住稍显空旷,就拉了陈白桦过来同住,陈白桦也乐得有人作伴,就搬了过来,两人相处的相当融洽。 听到苏青说要她换个工作,陈白桦马上摆手,”唉,我就是个劳碌命,一闲下来头就发懵,还是算了吧。哎呦,只顾说话,这几点了呀,我还得上班呢,哪像大小姐你那样好命,每天车接车送的。“ ”我说你真的是糊涂了,今天是星期天呀。“苏青一脸嗔怪地说到。 听说是星期天,陈白桦松了口气,继续斜躺在长椅上,阳光有些刺眼,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昨晚的梦有些怅然若失,好久没梦到沈雁秋了,竟然还有陆千山,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苏青看她有些发呆,也搞不清楚她在想啥,就推了推她说,”好了,起来洗漱,一会儿李先生请我看电影,一起去啦。“ ”我才不要去呢,给你们当电灯泡,多尴尬呀。“陈白桦说。 ”要不叫上陆千山一起去吧,四人总好过三人呀。“苏青说。 一听要叫上陆千山,陈白桦莫名地有些生气,”叫他?估计人家今天忙得很呢。“ 听陈白桦话里有话,苏青忙问是不是有事情发生,陈白桦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就叹了口气说算了吧。苏青也没再追问,对于陆千山和陈白桦,她总觉得两人之间有点什么却又缺点什么,但当事人不说,她也不好多问。 第十三章 不请自来 吃过早餐,苏青开始收拾打扮,她今天要和保定商行的李先生一起逛街看电影。李先生大名李冠玉,是苏青的追求者之一,家里做皮货生意,铺子分号遍布全国各地,是豫州有名的财阀。苏青对他说不上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就不远不近地接触着。 苏青催促陈白桦给陆千山打电话,陈白桦却不紧不慢地给花草浇着水,就是不接苏青的话茬。 苏青也拿她无可奈何,突然,有敲门声传来,二人以为是李先生到了,苏青还非常不满地嗔怪着:”来了也不事先打个电话,哪有这样突然造访的……“一边说一边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打开门的那一瞬,苏青怔住了,”咦,陆先生怎么这么早就登门呀,是来找白桦的吧?“旋即又朝着屋里喊道,”白桦,陆先生来了。“ 一边往里让陆千山,一边嚷嚷,”这豫州还真是地邪呀,正说你呢,你就来了,倒省的打电话了。一会儿李先生到了,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陆千山尴尬地笑了笑,正不知该如何接苏青的话,就看到陈白桦走了过来。看到陆千山一早过来,陈白桦也是一脸懵逼,这么早,应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只听陆千山不自然地咳了一下,有些难为情地开口道:”我来求陈小姐陪我办点事,白桦,你今天有时间吗?我想请你陪我去趟莫云表姐家,她今天搬家,我怕她路不熟,就想请你和我一起去接她。“ 一听是去接莫云,陈白桦没来由得上火,但还没等她开口,那边厢苏青就说了话:”哟,我说陆先生,这才几天不见就又跑出了个莫云,这一口一个叫的可真是亲切呀,倒是我家白桦今天被你叫了陈小姐,果然古人说的不错,男人呀,都是见色忘义之辈。“ 一番话说的陆千山面红耳赤,陈白桦也闹了个大红脸,但心下却是觉得解气。 陆千山慌不迭地解释,却越解释越说不清,正为难之际,还是陈白桦给他解了围,”好了苏青,你就别难为他了,他也是好人好事做到底嘛……“说着,就将陆千山和莫云的相遇相识以及众人的相见给苏青说了个明白。 听说才认识没几天,且有英雄救美的情节,苏青的表情先是有些愕然,接着又变得怪怪的,她挪揄着陈白桦,”可长点心吧,敌人的旗子都插在你大后方了,你还在这儿助人为乐呢。“ 苏青的话让两人闹了个脸红,正尴尬间,门外想起了汽车喇叭声,苏青拿起坤包转身就出了门,对着一脸窘迫的二人说:”好了,不管你们了,也管不了你们,我看电影去了,你们呀,继续去做你们的好人好事吧。“ 客厅里剩下了陆千山和陈白桦,一时间两人倒不知从何开口了。沉默了一会儿,只听陈白桦说,”你和莫小姐联系过了吗?“ ”没有联系,只是觉得贸然前往有些唐突,才叫你来一起去。” 气氛更加尴尬,陈白桦迟疑了一下,无耐地对陆千山说,“好吧,那我同你一起去,不过这样的事情以后尽量少叫我呀。” 陆千山赶紧点头,两人随即出门,这一路无语,两人是各怀心事。陆千山兴奋的心都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陈白桦则是五味杂陈,加之昨晚没有睡好,头就隐隐有些疼痛,于是就斜倚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第十四章 暗藏玄机 一路颠颠簸簸,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莫云表姐家。此时太阳已经升起,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公馆门前的花开得特别艳丽。陈白桦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太阳穴,头竟意外的不痛了。他俩一前一后站在半山公馆门口,陆千山踟蹰着竟没有按门铃的勇气。看着陆千山憨憨的样子,陈白桦不由地笑了,“陆千山,我还从没见过你像今天这样怂呢。”说着,就抢先一步上前按响了门铃。 门房阿全出来开门,看到是陆千山和陈白桦,立刻露出热情之态,“陆先生早,您是来找表小姐的吧,您二位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说着,就疾步进了院中。 听了阿全的禀报,蓉芷一脸难以捉摸的微笑,莫云则涨红了脸,昨晚陆千山送她回家被表姐撞破了心事,一早陆千山又登门来访,着实让她又欢喜又不安。当听说和陆千山一同前来的还有位女士时,蓉芷忙招呼阿全请他们进来。 进得客厅,饶是见多识广的陈白桦也被蓉芷家里的气派给镇住了。这是一座完全欧派的建筑,院子里撒尿小孩的喷泉彰显了主人的洋派和前卫。客厅门前的罗马柱和大门上的铜质把手,以及做工精美的雕花门窗,都让人震撼不已。屋里的装饰更是眼花缭乱,木制的旋转楼梯环绕在客厅两侧,金灿灿的水晶灯从高高的屋顶上铺洒下来,仿佛无数道金光将屋子照的金碧辉煌。黑胶唱片的留声机、一人高的落地大钟、欧式沙发、松木地板、满柜的洋酒和窗前那架名贵的钢琴,无一不在彰显着女主人的富与贵。 在陈白桦和陆千山眼花缭乱时,一袭胭脂色睡袍的蓉芷和身着月白色旗袍的莫云一同出现在客厅,两人的衣着对比明显,就像艳丽的牡丹和纯洁的芍药同时绽放一般,说不出谁更漂亮,各有各的美,但在陈白桦和陆千山看来,素雅的莫云反而更胜一筹。 蓉芷看到二人,上前一步开口道,“这一早听得喜鹊叫,就知道今天要有贵人来。果不其然,原来是陆先生大驾光临呀,早先陆先生几次登门,都没有进来坐坐,今天这一大早的过来,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说完又媚眼如飞地瞟了陈白桦一眼,“这位小姐瞧着倒是有些眼熟,可是陆先生的朋友?” 闻听蓉芷问起,陆千山忙答道,“表姐好,这位是《文摘时报》的陈白桦,昨天是她介绍莫小姐找的房子。莫小姐今天搬家,怕她东西多不好拿,我们俩就一早过来,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陈白桦听言,也大大方方地与蓉芷打了招呼。 蓉芷端的是在场面上混的,当着白桦的面并没有对陆千山为难,反而很客气地对他俩说:“难得你们对小芸这么好,小芸初来乍到就交到你们这样知心的朋友,真是她修来的福气。你们先坐,我这里地方小,招呼不周,还请二位见谅。”说完就招呼张妈给他们倒咖啡。莫云则在旁边陪坐着,一句话也没说,只拿眼睛撇着表姐,一幅娇羞的模样。 蓉芷自是明白莫云的心事,就意味深长地对陆千山和陈白桦说道: “我这表妹呀,从小家里惯着长大,没经过社会,所以也就不知道社会的复杂,纯洁的像一张白纸。若不是我一味要她出来读书,还真不知道她要在那个小县城里窝到什么时候呢。耗到年龄了,就由父母择一门亲事匆忙嫁人,哪有自己做主的权利。还算小芸运气好,碰到你们是她的造化,但是福是祸也只能走着看着了,未来啥样谁也说不准。我有一个请求,请你们一定要真心对待小芸,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要保护好她。” 说这话时,蓉芷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陆千山,陆千山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允诺一般。陈白桦虽然觉得表姐说话奇奇怪怪,却也没往深处想,只有莫云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和表姐说了会儿话,三人起身告辞,表姐吩咐司机开车送他们,陆千山说已经雇好了马车,就不劳烦表姐了,蓉芷则坚持让司机送他们回去。 见推辞不过,三人就谢过表姐,上了这辆价值不菲的老爷车。阿全到门口给了小费打发黄包车夫回去。车夫见空车还有钱赚自是乐不可支。于是,一行几人便乘着轿车离开了半山公馆。 第十五章 见色忘友 四轮比两轮跑的快,没多时,就来到了慕溪巷王太太家。老妈子听到响动慌忙跑来开门,一见是陆千山他们到了,就眉开眼笑地说,“太太一早就盼着你们来了,还嘱咐我上街买了鱼和肉回来,说要给你们做些好吃的呢,快进来吧,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王太太听见动静儿也急忙走了出来,大家说说笑笑的,瞬间就让僻静已久的院落重新焕发出生机。 刚把莫云的东西归整好,就又听到叩打门环的声音,原来是书庭也掐着时间赶来了,他怀里还抱着一盆兰花,他见陆千山和陈白桦都在,就不好意思地解释说路上买花来晚了。莫云指挥书庭把兰花放在窗前的案几上,配着房间内素雅的陈设,倒是相得益彰。刚好有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墙上投射出倒影,让屋子显得雅致而温馨。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老妈子烧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王太太拿出珍藏的好酒给大家斟上,莫云推辞说不会饮酒,书庭倒先不同意了,他嚷嚷着说今天是给你接风,你怎能不喝?一席话说的莫云有些不好意思,索性也端起酒杯,大家就在这欢快的气氛中,边吃边喝边说。 几杯酒下肚后,房东太太眼圈有些微红,她忍不住感概,“好久没有热闹了,当年我先生还在时,家里门庭若市,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来了走,走了来,跟风车似的转个不停,就没消停过。后来,先生不在了,就再也没人来了。唉,不提了,不提了,都是伤心事,提它作甚。现在好了,莫小姐来了,我也有伴儿了,以后呀,不嫌弃的话,这儿就是你们的家,大家可要常来呀……” 三人也都有点多了,只见书庭扯开领带端着酒杯可劲儿地给大家干杯;白桦俏脸微红,眼神迷离,似乎有些许失落之意;陆千山则直愣愣地盯着莫云,眼里的柔情恨不得将莫云融化掉;莫云也喝多了,一个劲儿地叫着“千山、白桦,书庭,谢谢你们……”酒局一直持续了三个小时,大家又唱又笑好不热闹。 饭罢,老妈子端了水果和茶点过来给大家醒酒,书庭已歪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莫云在大家的鼓动下唱起了家乡的小曲儿,那小曲儿委婉动听,像哀怨又像倾诉,听的众人柔肠百转。 嘻嘻闹闹间不觉已是天黑,大家酒也醒了七八分,老妈子熬了一锅银耳莲子红米粥,配了时令小青菜,把大家的味蕾又重新调动起来。众人齐口夸赞粥熬的好,正好解了中午的油腻和宿醉。听到大家夸赞,老妈子激动不已,好久没这么痛快地做饭了,平日里就她和太太两人,食的极少,做多了总是剩下,像这样酣畅淋漓地做饭和吃饭,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因此,看到大家吃的高兴,她竟也激动地抹起了眼泪。 酒足饭饱,月已拢西,大家告辞出门。王太太依依不舍地送他们出来,莫云也随着房东太太来到门口,跟大家一一道别。才来豫州不过数日,竟屡结奇缘,她也不由得感叹佛祖庇佑老天开眼。此刻的莫云还有些微醉意,两朵红云挂在脸上,心中的兴奋久久不能散去。她先和陈白桦拥抱着道别,再对书庭的赠花表示感谢,最后竟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陆千山一言不发,那眼神里,有热烈、有深情、还有着欲言又止…… 三人出了王太太家,一路往东,在三岔路口处分开。书庭往北,陆千山和陈白桦往南。陆千山有些兴奋,开心地和陈白桦边走边聊。陈白桦则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良久,陈白桦突然对陆千山说,“千山,你是不是喜欢上了莫小姐?”陆千山一怔,有些害羞,他赶紧掩饰着尴尬的表情,“说什么呢,白桦,我和莫小姐刚认识没多久呢。” “但你所有的心事都写在了脸上,这一点是瞒不过我的。”陈白桦幽怨地说着。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片刻之后,陆千山抬头直视着陈白桦,语气有些艰难地说,“是的,白桦,我问过了我的心,我喜欢她,喜欢莫小姐,我想,莫小姐也能感受到,她应该也是喜欢我的吧。” 又是片刻沉默,陈白桦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长舒了一口气,“那好吧,我这红娘也该登场了。” 陆千山听闻此言面露喜色,一把抓住陈白桦的手用力摇着,“白桦,你真是我的知音呀。” “知音,”白桦喃喃道,“上次你和洛世宁喝酒时说的可是恋人未满呀,这一级一级降的,还真是见色忘友。” 幸亏陆千山没听清楚陈白桦说的什么,此刻,他正沉浸在莫云那含情脉脉的一颦一笑中…… 第十六章 老友归来 生活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着,一切看似波澜不惊却又暗流涌动。期间洛世宁回了趟豫州,和总编及陈白桦就当下的形式进行了深谈,并对下一步的工作进行了新的定位。书庭在与爱国学者邀稿的过程中,被小特务跟踪过几次,但都有惊无险。一切如陈白桦预料的那样,因为被各方势力觊觎,所以报馆目前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陈白桦和陆千山、莫云一起吃了几次饭,他俩的关系倒是突飞猛进。从莫云口中得知陆千山几乎是天天去接她放学,而陆千山的解释是他离莫云学校近,顺路而已。两人的小心思已经到了藏不住的地步,所有的关心和爱意都满满地写在了脸上,就连第一次和莫云吃饭的洛世宁也发现了他俩的暧昧。 洛世宁打趣道,“陆兄几日不见,倒是愈发的精神了,怕是有好事登门了吧。这位小姐看着眼生,之前在豫州没见过,是哪家的千金呀?” 陆千山听洛世宁提到莫云,怕她不好意思,就替她答道,“这位是莫云莫小姐,今年刚来豫州女子师范学院读书,老家是豫南水城的。” 听说莫云家是水城的,洛世宁来了兴致,“水城好呀,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前年采风我还去过,那里山美水美姑娘也美,难怪莫小姐生的如此漂亮。” 一番话说的莫云也不好意思了,她害羞地笑了笑,“洛先生见笑了,我这小地方来的乡下丫头,粗鄙不堪,哪见过多少世面,让洛先生谬赞啦。” 听莫云如此说,洛世宁更是赞赏,“莫小姐一看就是大家闺秀,连说话都如此有水平,陆兄好福气,只是可怜某人回家要哭鼻子喽。”说着拿眼睛撇向陈白桦,陈白桦假装没看见,一个劲儿的埋头吃饭。 其实陈白桦对陆千山的心思洛世宁完全明白,他也一直唏嘘这两人的关系超出朋友之上,却又徘徊在恋人之外,咋就不能再往前进一步呢?陈白桦和沈雁秋分手也有四年了,当初是他和陆千山陪着陈白桦,才让陈白桦一点一点从失恋的悲伤中走了出来。说起来,他对陈白桦是有好感的,但陈白桦一口一个师兄的叫着,好像对他并没有其他想法,反倒是对陆千山,陈白桦的眼神里总飘着那么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两个人又都发乎情止于礼,并没有再进一步的迹象,这就让洛世宁看的有些着急。这次回来,洛世宁有意挑破这层窗户纸,想推动两人关系再进一步,但看到斜刺里杀出来的莫小姐,洛世宁也是干着急没有办法,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思忖半天,洛世宁也只有叹息的份儿,一切只能随缘。 北平事务繁多,洛世宁没呆几日就离开豫州北下,陈白桦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苏青见劝说陈白桦改行也没有希望,索性就随她,等哪天陈白桦自己提出来了再说吧。就这样日复一日,直到接到陆千山的求救电话,陈白桦才知道莫云出事了。 第十七章 惊天秘密 坐在王太太的客厅里,听她大致说完了事情经过,陈白桦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是唱的哪一出,莫小姐怎么还整出了个未婚夫? 王太太也是一脸怅然,“唉,谁知道呢,好端端的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硬是给搅和的要死要活,这接下来可怎么办呀,那个张公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白桦一时也没了主意,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陆千山拉着莫云来到了王太太屋里。只见莫云哭的梨花带雨,一双眼睛肿的像桃子,头发也胡乱搭在额头上,全然没了素日那精致甜美的模样。她抽抽嗒嗒地跟在陆千山身边,那副委屈的样子着实惹人心疼。 陆千山着急地对陈白桦说:“白桦,帮帮莫云,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陈白桦无奈地看着他俩,一脸为难地说,“总得先把事情讲清楚了,才知道该如何帮呀。” 陆千山扭头看了看莫云,眼里写满了爱怜和疼惜,莫云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向陆千山,两人四目相对,目光深情而坚定。受到陆千山的鼓励,莫云止住抽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告诉了大家一个隐藏在她身上的惊天秘密…… 原来,莫云生在水城,家里姐妹二人,生活富足而优渥。父亲靠做山货起家,在县里开着铺子,因膝下无子,就想让姐妹两人找个门当户对的家庭,来帮衬着家里的生意。姐姐莫兰听从父亲的话,嫁给了县上香云布庄的大公子,婚后育有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平淡无奇。 大姐夫会为人,面子功夫做的足,对莫家铺子也有所照应。但私底下莫云却经常听到姐姐长吁短叹,细问之下才知道姐夫在外面还有家室。莫云鼓动姐姐找姐夫问个究竟,但莫兰性子柔弱终是敢怒不敢言,莫云也就只能陪着姐姐伤心掉泪。所幸姐夫对姐姐还行,姐姐也就死了跟姐夫闹一闹的心思,终日守着儿女寡淡度日。这种情况对于受新思想影响的莫云来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她内心对包办婚姻充满了抵触。 但在水城这个小地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婚嫁的主要方式。这里的人们观念迂腐、思想守旧,谁家姑娘要是穿件时兴点的新式衣裙,出门都会被街坊们指指点点嘲笑半天。在这样的环境下,莫云感到无比压抑,她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逃离出去。莫家父母却不知女儿的心思,他们认为给女儿找个好人家嫁过去才是正事。许是听到了莫家的口风,县上大户张家就托了媒人前来提亲。 张家做米行生意,在全国各地都开有分号。因为水城地处豫州西南,与皖城交界,从南边过来的水稻就必须由水城中转运往各地。因此,张家的米行就形成了以水城为中心辐射全国的局势。凭着老爷子的得力经营,张家就成了当地响当当的大财阀,许多有女儿的人家都以能攀上张家为荣,偏偏张家就只对莫家有意。 莫家对这门亲事也是非常看好的,在水城,攀上了张家就相当于攀上了棵摇钱树,即使以后莫家二老坐吃山空也是不用发愁的,女婿多少关照一点就啥都有了。但二老的心思不等于莫云的心思,他们猜不透莫云的想法,放着这么好的夫家还不乐意嫁,莫云到底是想要什么呀? 第十八章 祸起有因 莫云倒不是非要跟封建习俗斗个你高我低,私底下她是见过张家公子的。那天从学校回来遇见了张公子,张公子就对她纠缠不清,那一身粗鄙之气和纨绔的做派让她心生厌烦。后来张公子又多次到学校门口纠缠她,话语中皆是轻佻之词。看她一副不理不睬的清冷样子,张家公子就越发喜欢,以至于对她痴迷到茶饭不思的地步,再后来就央求着父母到莫家去提亲。张家老爷打听到莫云家世清白,模样又生的周正,也是极其欢喜,就遣了媒人带着聘礼上门提亲。 水城大户张家前来提亲,莫家父母甚是欢喜,也不征求莫云的意见,就自作主张替女儿应承了下来。莫云知道后,一番好闹,但闹归闹,终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就被迫答应了,但提出的唯一条件是先到豫州读书再谈婚嫁。起先,父母是不同意的,认为女孩家识得几个大字就行了,要那么深的学问有啥用。但不让出去读书莫云就不嫁张家,甚至以死来抗衡。看双方坚持不下,父母也只得答应莫云,只要她同意嫁给张家,就先随她吧。 莫云的意见回给张家后,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张家父母认为莫云性子野,不能惯着她,这还没做张家媳妇就这样任性,以后进了门可还了得。奈何张公子认死理,只要莫云能嫁给她,说啥都行。张家父母见拗不过儿子,也就遂了莫云的心意,这样,莫云就得以到豫州女子师范读书了。而莫云起初是想以读书为幌子逃离张家,至于以后如何,走一步说一步吧,她也没考虑那么多。只是没料到一来豫州就遇上了陆千山,而且与他一见钟情。 这是莫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恋爱,虽然她时常担心和后怕,甚至无数次地想将实情告诉陆千山,但每每面对陆千山那炙热的眼神时,她都不敢开口怕他会因此离她而去。于是,就在纠结和矛盾中,她和陆千山爱的越来越深,反而更没了说出实情的勇气。直至今日张赫雄找上门来,才将她的美梦惊醒。 一时间,莫云无法同时面对张赫雄和陆千山,她羞愤难当,手足无措之际就想从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但是,当她触碰到陆千山那深情的双眸时,心里的坚冰又被融化了。她以死相逼赶走了张赫雄之后,就下定决心要和他做个了断,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抗争到底和陆千山在一起。 听莫云说完这些,房东太太一阵唏嘘,拉着莫云的手说,“莫小姐,想不到你这样柔弱的性子,竟也有这样大的主意。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那个张公子不会就此罢休的。”说完连连叹息,陈白桦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样糟心的事她也是头一次遇上。她看看陆千山,又看看莫云,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陆千山深情地看着莫云,温柔而坚定地对她说,“莫云,这件事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你放心,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受张家欺负,我不会让你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相信我。” 莫云再次感动的泪流满面,陈白桦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她说不清这泪水到底是为莫云流,还是为陆千山而流,又或许,是为她自己流吧…… 夜已深,莫云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短时间大家也没能想出个对策,就先商定今晚各自回去休息,明天见面再商谈应对措施。 第十九章 夜半车声 送走陈白桦和陆千山,王太太嘱咐老妈子插上门栓,又安慰了莫云几句,就回屋睡去。莫云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之后,已是疲惫不堪,此刻也合衣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一切都在夜色的掩盖下归于宁静,仿佛白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窗外墙根下的野猫偶尔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显得这个夜晚有些不太平静。 大概到了三更天,巷子口传来了一阵汽车急刹的声音,因为是晚上,这刹车声显得特别尖利,有被惊醒者迷迷糊糊地问候了对方祖宗几句又沉沉睡去。车子在王太太家门口停下,司机原地调了个头,将车门对准王家大门。不待车子停稳,就有两个黑衣短打扮的蒙面人从车上跳了下来,其中一人从腰间摸出一柄长刀插进门缝里将门栓轻轻拨开,同时,另一位高个子黑衣人轻手轻脚地配合着他将大门推开,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依据白天踩过的点,他们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用同样的手法拨开楼上的门栓进了里屋。 借着依稀可见的月光,在看清了床上的莫云之后,黑衣人就拿出一块抹布将她的嘴巴堵上,又用黑布条将她的眼睛也蒙了起来,并顺势将她的双手绑在背后。这一切做的干净利索,还没待莫云反应过来,就已经失去了呼救的机会。她吓懵了,迷迷糊糊中就被对方拎起来扛在肩上往楼下走去。一时间莫云充满了绝望,嘴不能叫手不能动,此刻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但,她又不愿就此屈服,她拼命地挣扎着,慌乱中碰倒了窗前的桌案,桌上那盆兰花应声落地。花盆碎裂的声音惊醒了楼下的王太太,她尖声惊叫,“谁……”,没有人回应,只有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王太太摸索着走到门口,借着月光隐约看见院子里一片混乱,有个男人的声音急切地说“赶快弄到车里来。”接着就听到一阵汽车油门的轰鸣声,王太太来不及穿好衣服,快步追了出去,可惜为时已晚,只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去的背影。 此刻,老妈子也已起身来到院里,看见院门敞开,院子里花盆歪七倒八的散落一地,惊的说不出话来。王太太还算冷静,指着楼上让老妈子赶快去看看。老妈子手脚并用爬上了二楼,随即就被室内的情景吓呆了,她尖叫着爬下楼梯,语无伦次地对王太太说,“不好了,不好了,莫小姐不见了……” 王太太听到人不见了,也被吓的六神无主,她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喃喃的说,“这可怎么办呀?” 此刻天已四更,王太太遣老妈子赶快去送信,却又不知道陆千山和陈白桦分别住在哪里。定了定神,她略一沉思,就让老妈子到陆千山任职的学校去找门房,让门房带她找陆千山。今晚的事情太骇人,莫小姐被人掳走生死未卜,是一刻也耽搁不得。 第二十章 突生变故 老妈子急急慌慌就朝着学校奔去,幸亏这里离学校不远,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她拼命地拍打着学校大门,门房被这不要命的拍门声惊醒,极不情愿地起来看个究竟。没等门房开口,老妈子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说,“莫小姐被绑架了,拜托您快去告诉陆先生。”说完,就一屁股秃噜在地上,两腿软的像筛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房是知道莫小姐的,她来学校找过陆千山多次,大家都当她是陆千山的女朋友。听说莫小姐被绑架,门房也是吓了一跳,在确定不是开玩笑之后,他让老妈子回家等待,他去转告陆千山。老妈子领了命,缓了口气站起来就回去了。 门房腿脚利索,没多大会儿就跑到了陆千山家,他之前给陆千山送东西的时候来过这里。同样,他也把门拍的震天响,听到拍门声,陆千山立刻披衣出来。从王太太家回来后,他一点睡意也没有,脑子里过山车一样地翻转着。想想莫云,又想想张家公子,更是烦躁的睡不着。正在辗转之时,忽然听到有人拍门,心觉不妙,就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屋子。门房将老妈子的话传达给他后,就着急忙慌地回去了,学校离不开人,他有心帮忙也使不上劲儿。陆千山来不及思考,迈开大步就往王太太家奔去,一路上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到达王太太家时,老妈子也刚回来,看到陆千山进来,王太太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将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陆千山。看着一屋子的狼藉,陆千山气的牙根痒痒,他出离的愤怒,一方面为莫云的安危担心,一方面又为从何着手而犯愁。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陈白桦也匆匆赶了过来,原来,门房在告知陆千山之后,想想心里还是不踏实,就顺路赶到陈白桦家里将莫云被绑架的消息也告诉了她。陈白桦一听也是立刻出门,所幸出门就遇到一辆黄包车,于是她就和陆千山前后脚赶到了王太太家里。 几人在分析了当晚的情形后,觉得莫云一届学生,跟外界结仇的可能性不大,唯一可能绑架她的就是她的未婚夫张赫雄。如果真是张赫雄绑了莫云,那他会把莫云带到哪里?众人分析再三,觉得张赫雄极有可能会把莫云带回水城,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肯定要与家人商量一下。 分析至此,大家紧揪着的心才逐渐放了下来,毕竟张赫雄虽然迁怒于莫云,却不会要了她的命。所以,从目前来看,莫云应该还是安全的。但陆千山的眉头却一直紧锁着,虽然知道了莫云极有可能被绑回老家,但她老家具体在水城哪里,接下来如何去寻找也是个大问题。 正在陆千山一筹莫展之际,陈白桦开口道,“这有何难,我们去找莫云表姐呀,她肯定知道莫云老家的位置。” 事不宜迟,大家商定意见后,就由陆千山和陈白桦一起赶往莫云表姐家,因为事出紧急,陈白桦向报馆借了小汽车,跟着陆千山急急忙忙向半山公馆赶去。此刻,天色已经放明,在通往水城的道路上,一辆黑色的老爷车也风驰电掣地驶入了水城境内。 第二十一章 商量对策 坐在宽大的客厅里,听到表妹半夜被抓走的消息,蓉芷也被惊的目瞪口呆。她简直不敢相信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她转身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她每拨一个数字,都像有千钧力量压在了陆千山身上。 不多时,电话那头一个混厚沙哑的中年男声响起,“喂,哪位呀?” “舅舅,我是蓉芷,小云昨晚被绑架了,这事儿您知道吗?”蓉芷开门见山地问道。 只听电话那头略一沉吟随即就说到,“这事儿我知道,赫雄知会过我了,他不是绑架,他只是带小云回来省亲,你不用操心了。”说完,也不等蓉芷说话,就果断地挂了电话。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声,蓉芷气得甩了手里的听筒。 “他们果真把莫云带回老家了。”蓉芷恨恨地说。 “表姐,你把莫云家里的地址给我,我去找他。”陆千山着急地看着蓉芷。 “找她?你以为这是豫州呀,那张家在水城财大气粗,跺跺脚水城的地面都要摇三摇,你凭什么去和他抗衡?”蓉芷说。 气氛顿时凝固起来,正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陈白桦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她赶忙对众人说,“我好像有办法啦,记得书庭之前说过,我们有个同事叫怀垚,他老家就是水城的,家里开着裁缝铺子,父母年事已高,家业无人继承,他就离开报馆回老家打理店铺去了,他是水城当地人,应该对水城比较了解,我们可以联系怀垚帮忙找找莫云呀,说不定就会有奇迹出现呢。” 一听怀垚是水城人,陆千山的眼睛都要放光了,他是认识怀垚的,之前和陈白桦一起见过,还喝过几次酒,这人相当仗义,对朋友没得说。当下他就迫不及待地催促陈白桦同他一起去找书庭,商议下一步的计划。蓉芷给了他们莫云家的地址,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告诉他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有事随时联系她。之后,陆千山和陈白桦就离开了蓉芷家,前往报馆找书庭。 书庭听完事情经过后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对莫云的遭遇充满了同情,当即表态要和陆千山一起去水城救人。考虑到人多好办事,陆千山也没拒绝,就同意了陈白桦和书庭一起前往水城的请求。 随即,陈白桦和书庭就向报馆请了假,陆千山也赶回学校向校董说明情况,大家各自将手头的事情安排好,就开始着手为出发水城做准备。遗憾的是,豫州到水城一天只有一班车,一早发车,今天已经赶不上了,只有等明天再出发。 陆千山懊恼地揪着头发,耽搁一天,就会有许多不可预知的事情发生。莫云究竟被绑到了哪里?张赫雄有没有为难她?这一切都是个未知数,但当下他们又无能为力,只有耐心地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三人分开后,书庭赶到邮局给怀垚拍了一封加急电报,告诉了怀垚他们到达水城的具体时间,让他做好接站准备。 第二十二章 暗下黑手 话分两头,陆千山他们正在紧张地筹备着去水城营救莫云,那边莫云已被送回莫家关了起来。原来,那天下午,张公子气急败坏的从王太太家里离开后恼羞成怒,依着他的性子,杀了莫云和陆千山的心思都有,但这毕竟是在豫州,不比水城,容不得他任意妄为。 回到自家粮行,他气的牙根痒痒,一拳头砸在茶几上,将一只掐丝珐琅杯震落地上摔得粉碎。这是他新买的物件儿,准备送给莫云当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就遇到了这档子事儿,他恨得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但恨归恨,事儿出来了总要有个解决办法。对于陆千山,他恨不得找个机会扪一黒棍,套上麻袋扔进黄河里喂王八。但对莫云,他却是又爱又恼无从下手,毕竟对她还有觊觎之心,只要陆千山死了,莫云也就没了想法。想到这里,他恨恨地吐掉嘴里叼着的雪茄,并用脚在地上使劲儿拟了拟,好像此刻踩的不是烟蒂而是陆千山。 张赫雄是个狠人,说行动就行动。他叫来跟班和打手,吩咐他们马上去慕溪巷王太太家里盯梢了解情况,以备做到万无一失。随后,略一思忖又抄起电话打给莫家老爷子,简单说明了事情经过后,他告诉莫老爷子今晚就带莫云回家,让老爷子做好准备。 接到电话,莫家顿时乱做一团,听到闺女在外面做下了伤风败俗的事情,莫家上下都觉得颜面扫地,急急忙忙差人去叫回了大女儿商量对策。莫兰也是一筹莫展,倒是大女婿还算镇定,他分析了事情发展的几种可能,认为莫云在外面一定是受到了陆千山的诱骗,只要她能离开陆千山,凭着莫张两家的交情,再找个中间人说和说和,问题应该不大。再说了,就凭张家公子能送莫云回来,就说明张公子对莫云还不死心,只要莫家看管严实,假以时日,让莫云回心转意嫁给张赫雄,这事儿就算结了。 听了大女婿的分析,莫老爷子心里稍稍踏实一些,他差人上街买来好酒好菜,坐等着张公子到来时给接风洗尘赔不是。 这边按下莫家的一团糟不提,那边张赫雄就在王太太家附近布好了局,单等天黑后半夜开始行动。一切都在张公子的掌控之中,因为陈白桦和陆千山一起出的门,所以他们没逮着机会对陆千山下手,就暂且放过了他。而莫云就没有那么幸运,她像只待宰的羔羊,落入了张赫雄的圈套之中。 车子疾驰出了豫州城界驶上县道,莫云便不再挣扎,从几人的对话中,她已经知道是张赫雄绑架了她,既然挣扎无济于事,她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忖对策。 看到莫云不再闹腾,张赫雄让手下解开了莫云手脚上的绑绳和眼罩,但塞嘴的布条没有取下。莫云想骂却出不了声,就恨恨地看着张赫雄,她也无可奈何,眼下这情形想逃跑是不太可能的,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伺机而动了。 路上颠簸近五个小时,车子终于驶进了水城。途中,莫云想趁上厕所的机会逃走,但对方看管严实,始终不得机会。莫云开始绝望起来,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让陆千山知晓她是被张赫雄绑架了。她盼着陆千山能来救她,却又觉得自己简直是异想天开,水城山高皇帝远的,陆千山连她被谁抓走都不知道,又能到哪里救她呀! 车子驶进水城后,开始减慢速度,好像在游街一般,示威给莫云看。莫云的眼泪吧嗒吧嗒的只往下淌,好不容易逃离水城,竟是以这样的形式又回来了。 她不知道张赫雄要把她带到哪里,她开始害怕起来。当车子拐进莫家寨的老门楼时,莫云轻舒了一口气,看样子张赫雄是要押送她回家了,只要能回到父母身边,就有再见到陆千山的机会。抱着这个念头,莫云便不再悲伤,反而升起了斗志,是的,她要斗争,要反抗,为了她和陆千山的幸福,她一定要豁出命去争取。 第二十三章 押回水城 天微微亮时,车子停在了莫家大门外,司机按了几声喇叭,黑漆大门便立刻打开,门房福叔小跑着赶了出来,一看是张家公子到了,就慌忙进去通报自家老爷。 莫家上下彻夜未眠,在惊慌和不安中等待着张赫雄的到来,就像在等待最后的审判一样,没有人敢出声,气氛压抑到窒息。平日里丫鬟仆妇说笑打闹的场景荡然无存。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惹怒了莫老爷子被他责罚。而莫老爷在听了大女婿的分析后,虽有片刻心安,但还是被心底那巨大的恐惧感压迫着惶恐不已。毕竟是自己女儿做了出格的事,怎么给张家交代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越是着急,时间就过的越慢,老式挂钟像是不走了一样,如果不是每隔个半个时辰象征性的咣当一下,大家都会以为它已经坏掉了。正当空气焦灼到令人由窒息到狂躁的时候,突见门房阿福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嘴里慌慌张张地喊叫着,“老爷,来了,他们来了……” 一时间,莫家人像被解了定身术一般,争抢着往外跑,但在看到莫老爷那副铁青的面孔时,又都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想出又不敢出。 莫老爷子嘴唇蠕动着,胡子一翘一翘显示着内心的不平静,莫夫人也踮着三寸金莲往外走,谁知还没走到门口,就两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随即扯下衣襟上别着的手帕嚎啕起来。莫老爷子嫌恶地看了看莫夫人,恶声恶气地对她说,“都是你养的好女儿!”这样一说,莫夫人哭的更痛了。 大门外,张赫雄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站在车旁,看到莫老爷出来,就打了个响指,得到他的指令,后车门打开了,两个黑衣人架着莫云从车上下来。莫云满脸泪痕,头发蓬乱,嘴里还塞着一团布,看到女儿这副惨状,莫老爷腿一软打了个趔趄,心里一股寒意升起。身后的莫夫人在看到女儿的一刹那又是放声大哭。 莫老爷强打精神迎上前给张赫雄作了个揖,口中说到:“有劳张公子亲自送小女回来,一路上车马劳顿受累啦,我这里早早就备好了酒席,给张公子压惊洗尘。” 张赫雄轻狂地撇了撇嘴说,“莫老爷子,你家女儿管教无方,做下了这丢人的事儿,亏得我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给你送了回来,该怎么处置莫老爷您看着办吧。来人,带莫小姐进府。” 话音刚落,两个跟班就架着莫云走了过来,张赫雄扯下莫云嘴里的布条,调笑着说,“莫小姐,咱们到家了,有委屈就跟老爷子诉诉吧?”未及防备,只见莫云呸的一口唾沫正吐在了张赫雄脸上,张赫雄有些恼怒,他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随即又嬉皮笑脸地对着莫云说,“好烈性,我喜欢。” 第二十四章 从中斡旋 莫老爷看到女儿这样倔强气得直跺脚,大女婿已经从丫鬟手中接过手帕快步走过来,给张公子擦起了脸。他一边擦一边说,“二妹,都是一家人,你这样吐妹夫就不对了。妹夫也是为你好,你咋就不分青红皂白呢。”说着,又转向张公子,“妹夫,你大人大量别跟小云一般见识,她这是耍小孩子脾气呢,小两口哪有隔夜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赶明儿挑个好日子,把你们的婚事一办,再生一对胖娃娃,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嘛。” 不得不佩服大女婿生得一张好嘴,经他这么一斡旋,气氛就不那么尴尬了。这番话也正好说到了张赫雄心里,给了他就坡下驴的机会。他揽着莫云的肩膀说,“好了,别闹了,让大家看笑话了不是?”然后示意两个跟班松开莫云,莫云得了自由,像小鸟一样扑进莫夫人怀里,娘俩哭得的鼻子一把泪一把,边上的莫兰也陪着直抹眼泪。 大女婿趁势劝众人进屋,酒菜已摆上,男人们分宾主落座,张家公子自然是坐在了上首主宾的位置。在莫老爷的示意下,莫云被家里的两个仆妇带进了后院二楼的厢房,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门外传来门锁的咔哒声,莫云心下一惊,“坏了,这是要被锁起来了。” 莫云拼命地拍门,两个仆妇站在门口劝慰她道,“二小姐,您就别费劲了,这是老爷的意思,等老爷气消了,就放您出来。”楼下,听着莫云的拍门声,莫夫人和莫兰也是抱头痛哭,却又无一点办法。 昨天在电话里莫老爷子就已经和张赫雄达成了共识,由莫家出面先把莫云关起来,接下来如何操作再做商量。 莫云拼命地捶打着门板,心中充满了绝望。她原以为回到家里,父亲充其量把她训斥一顿,却没有料到父亲竟把她锁在了阁楼上。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咋办呀,陆千山能找到这儿吗?她越想越绝望,仿佛陷进了黑暗的漩涡之中…… 客厅里的气氛还是有些尴尬,莫老爷亲自给张赫雄倒上酒,讨好似的端到他面前,张赫雄也不客气,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看到张公子喝了酒,莫老爷心里才稍稍踏实。他悄悄抹了抹额头的汗珠,感觉到一颗心算是暂时放到了肚子里。 大女婿也就势端起酒杯敬张赫雄,“妹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次你既然把小云送回来了,那就索性择个好日子咱们两家把这婚事给办了吧,我把贺礼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看大女婿一口一个妹夫的叫着,张赫雄心里虽然有气,却也无处可撒,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我张某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今天能送莫小姐回来,就已经说明了我的态度,至于下一步如何进行,那就看莫老爷子的了。” 听闻此言,莫老爷是又惊又喜,冷汗涟涟。喜的是张赫雄依然惦记着自家闺女,那就说明这事儿可以大事化小。惊的是自家闺女的性子他知道,如今弄成这样再要她嫁给张赫雄,估计不太好办。但张家财大势大,他又得罪不起。再说,是自家女儿办下的丢人事儿在先,对方不追究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顾不得擦拭额上汗水,他慌忙表态道,“放心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育小云,让她高高兴兴地嫁到张家去。” 话说到此,桌上的气氛才有所缓和,大家各怀心思,相互奉承着,恭维着,一顿饭吃的小心翼翼。 第二十五章 水城救人 正午时分,一辆绿皮火车鸣着长笛吐着烟圈“哐铛哐铛”地驶进了水城车站,一身淡蓝色长袍的陆千山和身着灰色背带裤头戴鸭舌帽的书庭急步走下火车,身后跟着一副清雅打扮的陈白桦。他们三人一出站,就看到怀垚站在人群中激动地朝着他们大喊:“书庭、白桦、千山,我在这儿。“三人快步向怀垚跑去,怀垚开心地握着陆千山和书庭的手不放,眼里的兴奋之情难以自抑。 ”怀垚,瞧你这股兴奋劲儿,也不给我打招呼,是不是把我当空气啦?“陈白桦打趣着怀垚。 怀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着陈白桦害羞地笑笑,”白桦姐,你可是冤枉我了,这男女授受不亲,我想拉你也不好意思呀。“一番话说的大家哈哈大笑。 众人提着行李,坐上怀垚叫来的车离开了车站,向怀垚家的方向驶去。一路上话语不断,大家叙着别情,为久别重逢而欢喜,只有陆千山的眉头紧锁着,似有无穷的心事。 车子在水城的道路上行驶着,这是豫州西南的一个小山城,有山有水、风景秀丽。但此刻,大家却没有观景的心思,莫云被张家公子带走已有两天,生死未卜,大家的心里一刻也放松不下。或许是感觉到了众人的异常,怀垚想问,却又碍于司机在场怕有不便,就没再多问,大家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话来到了怀垚家里。 怀垚家住在水城西边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门前就是水城有名的南湾河,河水清澈,一年四季鱼虾不断,河边绿树成荫,水城特有的山茶花开的正艳。怀垚家是老式的青石门楼,一丈多高,上书”孝义可风“四个大字,门口两侧蹲着两尊石狮子,狮子旁砌着两块半人高的青石板,板上磨得溜光圆滑,看来是有些年头了。大家在门口下了车,已有家里的老伙计出来迎接。 怀家开着当地最有名的裁缝铺,叫”怀记衣行“,怀记衣行从祖上传下来到怀垚这辈已有三代。受新思想的影响,怀垚毕业后并没有回到水城继承父业,而是带着一腔热情留在了豫州,和书庭、白桦成了同事和朋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怀家父母年事渐高,妹妹还小,家业迫切需要怀垚回来经管打理。于是,在多方权衡之后,本着”百善孝为先“的古训,怀垚忍痛放弃了心中的梦想,回到老家打理祖业。这一晃,回来已近两年,这两年,在父亲的指导下,他将家业打理的井井有条。 进的堂屋,酒菜已备。怀垚领众人去拜望了父母。怀家父母年岁大了,跟众人打过招呼后就进后院休息去了,留他们年轻人在客厅叙话。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匣子就此打开。怀垚早就看出他们此行必有要事,尤其是陆千山,那眉头都拧成了麻花,看这会儿也没外人,怀垚就迫不及待地将心中的疑问抛了出来。 “书庭、千山,这一晃都两年了,我可是天天都在想着你们,就盼着有一天咱们能再见面,没想到还真就把你们给盼来了。你们这趟来水城是公干还是游玩呀?小弟我一定要做好东道主,陪大家玩个尽兴。” 听怀垚问起此行目的,大家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陆千山,陆千山苦笑着,却不知从何说起,又求救似的望向陈白桦,陈白桦看他到事上就乱了方寸,也是无奈,于是,她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了怀垚听。听说牵涉到水城张家,怀垚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你惹谁不好偏要去惹张家少爷,他在水城可是有名的混世魔王,这人家世显赫,连县太爷都要惧怕他三分。要想从他手中救出莫小姐,恐怕是有难度的。”怀垚边说便叹气。 听他说的这般严重,众人心里阵阵发凉,知道此行不简单,但没想到竟会是如此艰难。可是,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后退的可能,况且莫云还不知被他们关在何处,找不到莫云,是万万不可能就此打道回府的。 陆千山急切地开口道,“怀垚,拜托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救不出莫云,我是不会回去的。“ 书庭也在一旁附和着,”是呀,怀垚,救不出莫小姐,我们是不会回去的,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呀。“ 此时客厅的气氛有些凝重,面对一桌子好酒好菜,大家也没了胃口。怀垚的眉头紧锁着,他在思考一切可行的方法…… 第二十六章 成竹在胸 突然,门口响起了一阵银铃般地笑声,一个十五、六岁学生模样的姑娘走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哥,今天做的什么好吃的,门外都能闻到香味,把我馋虫都勾出来了……“她蹦蹦跳跳地进了屋,突然发现这一屋子人,就立时显得不好意思了,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哥,家里有客人呀?“ 怀垚听到是妹妹的声音,紧缩的眉头马上舒展开来,他走到妹妹身边搂着她的肩膀把她带到众人面前,柔声对她说到,”是哥哥在豫州的好朋友,今天刚到咱们水城。“说着,他将妹妹拉到众人面前一一见礼,”这是我妹妹知慧,这是陆千山、书庭、白桦,他们都是我在豫州最好的朋友。“ 听说是哥哥的好朋友,知慧也不客气,尤其是看到陈白桦这样漂亮的姐姐后,更是喜欢的不得了,拉着她的手亲昵的不舍得松开。看到她这副可爱的样子,陈白桦也生出了十分的喜欢。和大家见礼后,知慧也不见外,就一屁股坐在了大家中间,左边挨着哥哥,右边挨着陈白桦。上了半天课,知慧早已饿了,她挥动筷子正准备大快朵颐时,却突然发现大家好像并没有多大食欲,反而显得忧心忡忡。好友相见不该热热闹闹吗?怎么会是这般情形?她不免有些好奇,但大人的事儿她也不好意思多问。 因为知慧也不是外人,大家就继续进行着刚才的话题,慢慢的,知慧就听出个一知半解来了。”还当时多大的事呢,就把你们难为成这样了,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办法呀?“知慧神秘地望着大家,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听她说有办法,大家不仅愕然,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呢?怀垚更是当面就训斥她在朋友面前没个轻重。 只见知慧娇嗔地撇着小嘴,一脸委屈地说,”你们就是不相信我,我没骗你们,我真的有办法。” 看她不像在开玩笑,陈白桦一把拉住她的小手,柔声说,”好妹妹,快告诉姐姐,你有什么好办法,姐姐都快急死了。“ 知慧本想卖个关子,但看到陈白桦一脸急切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再继续逗大家,就收起天真,一本正经地说,”我跟张家二小姐涵音是好朋友,下午她约我去她家看锦鲤呢。“今天下午学校没有课,张涵音就约了知慧去她家玩。 听到知慧这么一说,众人大喜过望,一扫之前的阴霾,开始策划下午知慧去张家的行动方案。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来说,既要做到不走漏风声,又要巧妙地打探出莫云的消息是有一定难度的。大家如此这般给知慧交待一番,感觉已经没有问题了,这才放下心来吃饭。 饭后,怀垚领三人到客房休息。说是休息,三人怎么也心静不下来,都在紧张的等着知慧那边的消息。知慧也在稍事休息后,怀揣着忐忑又神圣的心情去了张家。 第二十七章 声东击西 张家不愧是水城首富,门口三进三出的青石门楼,比一般人家的都要高出许多,正门前有一大片空地打磨的四平八整,专供马车停放。一对丈许高的青石狮子威风凛凛地站在朱漆大门两侧,彰显着这家主人的富贵和气派。知慧来到张家后,门房一见是她,就慌不迭地打开大门迎她进来,进门后,马上又有丫鬟领着她往后院小姐住的闺房走去。之前她曾多次来张家玩耍,家人仆妇知道她是二小姐的朋友,也都对她相当客气。 每次她来张家,眼睛都不够使,看哪里都是风景,今天因为心头有事,便只顾着低头走路。她感觉从大门到涵音的闺房这段距离从未有过的长,长到怎么也走不到头了。也难怪,张家五进大院,一院套着一院,就像走迷宫一样,每次她来找涵音玩,穿梭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总有种神秘的感觉,甚至对涵音的大小姐生活充满了羡慕。虽然说她家生活也不错,殷实富足,但跟张家比起来,那就不是一般的差别了,简直是天上地下。 好不容易走到了涵音闺房门口,知慧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儿,努力不让涵音发现她的异常。两个小姑娘说笑打闹了一会儿,涵音就带她去后花园看锦鲤。 出了涵音闺房所在的阁楼小院,拐过一条细细窄窄的巷子,就来到了南面一个宽阔的院落。这里是张家的后花园,之前知慧跟着涵音来过一次,对这里还算熟悉。两人沿着花园里的湖边小径往里走,每走一步都风景如画。 张家的户型设计相当有看头,五进五出的大院将天然的明月湖圈进来,形成了一个湖景豪宅。每进院落都有一个后门可以进出花园,因此,张家在地理上,就形成了一个院落叠进又可以互通往来的院中院。 知慧跟着涵音来到了花园,在花园假山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涵洞里,养着两只安哥拉黑耳兔,因为隔着栅栏门,看的不是那么清晰。涵音和知慧两人拿着胡萝卜一个劲儿地逗着兔子,但小兔子就是不过来,涵音显得有些焦急,不停地喊着”兔兔出来、兔兔出来。“而那两只兔子见到有人来,反而躲了起来,任涵音叫破喉咙也不露头。见此情景,知慧心中一喜,她知道机会来了,一切正在按照中午他们制定的方案进行。 她扳着涵音的肩头,也陪着她一起喊,并用力拍打着栅栏门。或许是拍门声惊动了兔子,两只兔子开始上蹿下跳,在蹿至门口的那一刻,知慧巧妙地扯了一下涵音,装作没站稳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而她那巧妙的一扯,连带着涵音也坐在了地上,涵音坐下去时本能反应的随手一抓,就抓开了栅栏门,于是,这两只兔子就争先恐后地挤出笼门,四散逃开。 看到兔子跑了出来,二人慌了神,立刻站起来拔腿就去追,奈何兔子一南一北,二人追的不亦乐乎。只听知慧叫道,”涵音,咱们分开追吧,院子太大,别让他们跑丢了。“涵音此刻正六神无主,听知慧这么说,便和她分头行动。 说是追,还不如说是”撵“,知慧撵着其中的一只兔子来到了涵音所住院落的后门。刚才出门时,她就留了个心眼,没将大门关严,此刻,只见她连哄带吓将那只兔子赶进了涵音的院子,这所院子处在五进院落的最后,从这里往前撵兔子,便可以将五处院落都打探个仔细。而放跑兔子,便是今天中午他们商定的计划,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得手了。 知慧带着窃喜和抑制不住的激动,撵着兔子满院跑,从后院跑到前院,所到之处皆是鸡飞兔跳,有下人见到抓兔子也来帮忙,反而给了知慧更多可以操作的机会。 第二十八章 盘根问节 知慧借着抓兔子,将张家里里外外转了个底朝天,却没看到莫云的身影,也没看到有哪间屋子神秘的上着锁。来之前,白桦他们就详细的给知慧描述过莫云的长相,书庭还凭着几分素描功底寥寥几笔就画了莫云的大概轮廓,虽不能说全像,但照着找莫云还是一找一个准。 知慧撵着兔子将张家里里外外跑遍,幸亏张家老爷和夫人出了门,张赫雄也不在家,因此,大家对两个小姑娘撵兔子的行径不但不感到奇怪,还有一些好奇,尤其是张家的那三房姨太太,更是在深宅大院里住久了,常年不见人气,见到人撵兔子自是新鲜无比,也亲自出来帮着抓。一时间,整个张家比过年还热闹。知慧趁机东屋进西屋出,哪间屋子都没拉下,就连西北面阴冷潮湿的小柴房也没放过,但奇怪的是,到处都没有莫云的影子。 趁此机会,知慧还给厨房的一个丫头攀上了话,知道这个丫头负责每天给各院送吃食,就格外小心地问近段院里来过其他人没,还说这么大的院子,要是藏一个人进来,估计这辈子都出不去了。这个丫头也是个实心眼,就顺着知慧的话说,”这院子老大了,我刚来时也迷,送吃食经常送错地方,三姨太要的桂花糕我给送给了二姨太,大小姐要的香脂我又错送给了二小姐,为此没少挨吵,吵得回数多了,我也就长记性了,现在呀,不管哪院要东西,我都不会出错,不过,路是熟了,也就不好玩了,天天都是那么几个人,连个新鲜面孔都见不着。说句不该说的话,今天如果不是二小姐把兔子放跑了,姨太太们还不知要闷燥到啥时候呢,这也算是给她们找了个乐子吧。“ 在众人的帮助下,知慧和涵音将两只兔子抓住,抱回了后花园。两人兴奋地坐在花园的秋千上,开心地诉说着刚才兔子满院跑的情景。 知慧说:”涵音,好羡慕你呀,你家好大,捉迷藏绝对好玩,藏起来谁找不到。“ 涵音则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大有什么好,兔子跑了都要找半天,一家人住的八丈远,想说个话都没了兴致。家里每一个人都在各忙各的,想见个面也不容易,哪像你们家,一家人亲亲热热的,多好呀。“ ”也不是吧,我看你哥哥对你就挺好的,时不时的给你买些咱们水城见不着的稀罕玩意儿,我们都羡慕死了。有个这么好的哥哥,赶明儿谁家姑娘给你做了嫂嫂,可是她的福气呀。“知慧故意拿话往涵音哥哥身上扯。 听到知慧说起哥哥,涵音则不屑地撇了撇嘴,”我哥哥呀,就是个大傻蛋,情痴加大冤种。他一厢情愿地看上了莫家小姐,但人家对他不冷不热,还差点给他戴上绿帽子。为这事我爹妈都骂死他了,但我哥还是死不悔改,铁了心要娶莫小姐。为此,我爹爹都气出病来了,扬言要把他赶出家门呢。“ 一听涵音说起哥哥的婚事,知慧心中大喜,知道机会来了,就顺着她的话题往下引。 “莫家小姐?是不是咱们水城长得第一漂亮的那位大美人?我好像听说她去豫州读书了,怎么又和你哥哥牵扯到了一起,还、还差点儿给你哥哥戴绿帽子?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呀?” 只见涵音吐了吐舌头,警惕地往周围望望,见四下无人,就神秘兮兮地对知慧说,“这是我家天大的秘密,爹娘不让外人知道的,说是太丢人了,不过,你是我的好朋友,知道了也无妨。”涵音用力地甩了一下秋千,继续说到,“那个莫家小姐呀,其实已经跟我哥哥订过婚了,订完婚她要去豫州女子师范学院读书,我爹娘不让,但哥哥惯着她,就由着她去了。说是读完两年书回来就和我哥成婚的,结果还没到一年,这位莫小姐就勾搭上了一位男教师,还被我哥哥堵在了屋里。我哥哥一气之下,连夜将她从豫州绑了回来,本来准备关在我家后面的柴房里,但我娘不让,说是又未婚嫁,关在我家有伤风化,于是,我哥就将她送回了莫家,让莫家老爷子将她看管了起来,还说等她回心转意了,再放出来结婚。这不,我娘气得饭都吃不下了,今儿一早就和我爹爹去灵山寺求神拜佛了。” 听涵音主动将事情说了出来,知慧心中一阵狂喜,她强压着兴奋陪着涵音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就要告辞回家,涵音一个劲儿地留她在家吃晚饭,要在平时,她也乐意留下来,但今天有任务在身,探得实底儿后,她片刻也不想耽搁,就借口说抓兔子弄脏了衣服,要回去换换。看留她不住,涵音只好遗憾地让她离开。 第二十九章 心生妙计 出了张家大门,知慧撒腿狂奔,她也顾不得淑女风范,只想赶快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哥哥他们。 怀家堂屋里,大家听到知慧带来的消息后,又惊又喜,他们没有想到竟然是莫云父亲把女儿关了起来,这样看来,莫云被关在自己家里至少不会受什么委屈,也就放心了不少。那么,接下来就是商量如何到莫家救人的问题了。 在这个问题上,大家出现了争执,陆千山主张直接去莫家要人,求莫老爷子成全他和莫云;陈白桦和书庭则主张先摸清莫家底细,看看莫老爷子对这件事情的态度,然后再寻机救人。而怀垚则是一言不发,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良久,怀垚猛地站了起来,一拍脑门说,“有了!” 大家急忙围拢过来,问他有何良策。怀垚说,“前些日子莫太太曾到衣行来转,说是想扯件香云纱的料子做旗袍,当时给她拿了几块花萝料,她嫌颜色老气,没有中意,就说有新料了再通知她。正巧铺子里昨天刚到了一批新料子,色泽鲜艳,特别适合这个季节。我明早就带着样板上门让莫太太瞧瞧,伺机打听一下莫小姐的消息。如果能亲自见到莫小姐,我就想办法告诉她你们来水城的消息,然后咱们再商量解救她的具体办法。” 听怀垚这么说,大家顿时激动不已,当下就怀垚去到莫家会发生的种种可能性做了分析,并一一给出对应之策。 知慧听大家说的头头是道,也主动要求去莫家救人,怀垚劝她不要添乱。看着知慧着急的样子,陈白桦突然有了主意,她决定和怀垚一起去莫家,帮着怀垚推荐今年最流行的服装款式给莫太太,说不定就有机会见到莫云了。 听陈白桦这样一说,大家也觉得不错,毕竟多个人就多个帮手。大家就一致同意了她和怀垚去莫家的计划,并对过程中一切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做了周密安排。来到水城的第一天收获不小,这晚,在反复推敲了方案后,大家带着疲惫沉沉睡去,蓄积力量等着第二天的到来。 第三十章 旁敲侧击 莫云被关在阁楼上已经两天了,这两天吃喝都是由丫鬟送到屋里。起初,她想以绝食来抗议父亲的行为,但在饿了两顿后,她头晕眼花几乎要晕倒,想想还要保持体力逃出去找陆千山,她便强迫自己好好吃饭。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仍是没有丝毫办法。 第二天一早,怀记衣行的少东家带着一位衣着鲜亮的漂亮姑娘来到莫家拜见莫太太。听下人禀报说是怀记衣行少东家登门,莫太太急忙出来将他们迎进堂屋。分宾主落座后,怀垚说明来意,拿出布样给莫太太看,并郑重向莫太太介绍陈白桦,说是他特意从京城请来的设计师,对今年服装的流行趋势了如指掌。听说是专门请来的设计师,莫太太大感兴趣,当即要陈白桦给她推荐今年最流行的服装款式。陈白桦也不谦虚,就对当下时装的流行元素侃侃而谈,说的莫太太心服口服,当即答应多做几套。 听莫太太答应的爽快,白桦便乘势出击,建议莫太太给女儿们也做几套。见陈白桦提到女儿,莫太太面露难色,似有难言之隐。 陈白桦察言观色,见时机到了,就半是恭维半是奉承地对莫太太说到,”莫太太,听闻您家的两位小姐在水城是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儿,明艳美丽无人可及,要是有幸能见着,再给她们设计几套漂亮衣服,我在水城的名气就算是打开了。听说大小姐已经出阁,二小姐还待字闺中,谁家公子要是娶了您家小姐,那可是几世修来的福。要不趁着今天我和怀掌柜都在,您把二位小姐请来,一则让我见见这天仙般的姐妹,再者,我给二位小姐设计几件时兴衣裳,保准全水城的人见了都要羡慕。” 陈白桦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莫太太,仔细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她的内心颇为紧张,生怕莫太太窥探出她的来意。幸亏莫太太一门心思都在这花花绿绿的布料上,并没有多想。只见她略一思索,就叫来门房吩咐他备车去接大小姐回来,却绝口不提二小姐。陈白桦见莫太太对莫云避讳较深,就决定再加一把火。 “莫太太真疼女儿,咱们话还未落地就已经打发了车夫去接大小姐回来,真是对女儿慈爱有加,能做您的女儿,可是几生修来的福气。咦,莫太太,您着人去接大小姐,那二小姐呢?她是不是还在学堂呀,要不要一起接回?” 听到陈白桦提起二小姐,莫太太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表情也一下子变得阴郁。看此情景,怀垚急忙出来圆场,“莫太太疼女儿那是整个水城都有名的,怎么可能给大小姐做了不给二小姐做呀,估么着给二小姐做的要比大小姐的还要多呢,毕竟二小姐还未出阁,正是好打扮的年纪。” 一番话说的莫太太心头如翻江倒海,不知该如何是好。是呀,手心手背都是肉,尤其是莫云,更是自小就放在心尖尖上养大的。姐俩之间所有好东西都是紧着莫云先挑,因此也养成了她骄纵妄为的性子。如今怀掌柜登门量衣,搁往日咋都不能少了莫云的,但眼下家里这般情景,又如何能让外人知晓? 第三十一章 趁热打铁 莫太太一时间没了主意,也不知该如何接怀垚的话,犹犹豫豫半天没有表态。正为难之间,忽听门房来报,“大小姐回来了。” 莫太太好像找到了救星一般,长舒口气,急忙到门口迎接女儿。大女儿莫兰生的端庄秀气,娴雅淑慧,一幅大家闺秀的样子,眉眼跟莫云有些相像,只是莫云比莫兰多了一些调皮伶俐,莫兰的眼角则带着一丝幽怨。莫兰先给母亲请了安,又给众人行了礼,就在母亲身边站定。 莫太太看到大女儿就像见到了救星一般,拉着莫兰说起了悄悄话,只见莫兰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莫太太也是一脸的焦急。顿了顿,莫兰略一思索,就对莫太太说,“娘您别难过,我爹把小云关起来,本意是压压她的性子,也好对张家有个交代。咱家又不是衙门,形式上有就行了,你们还当真要把她看死呀。小云的脾气你们也清楚,从小就没受过苦,关了这几天,估计早就想明白了,正好趁着今天怀掌柜上门,给她做上几件好看衣服哄一哄,就啥事也没有了。” 莫兰和母亲的对话,怀垚和陈白桦虽然听的不清,但也大概听了个七八分,他们知道好戏就要上演了。陈白桦不失时机地对母女俩说,“早先听别人夸我好看,我还得意洋洋,以为自己真好看,今日见了大小姐才知道,原来我跟大小姐比那就是乌鸦比凤凰呀。” “你还只是见了大小姐就自愧不如了,要是让你见到二小姐,你还不钻到地底下去了?”怀垚也与陈白桦一唱一和。 莫兰的一番开释加上陈白桦的恭维,让莫太太心里舒畅了不少,她也心疼女儿,这没黑没白的关在阁楼上,她的心都要碎了,奈何家里老爷不发话,她也不敢出声。这股劲儿憋着实在难受,今天怀垚上门,她就起了念头要给莫云也做几件漂亮衣服,但又怕老爷知道了发脾气,迟迟拿不定主意。这会儿听大女儿这么一说,觉得是这么个理,于是就把心一横,着下人去带莫云来量衣服。 陈白桦听到莫太太让人去叫莫云,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她偷偷向怀垚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怀垚虽然也激动,但表现的十分从容,只见他淡定的拿出量尺,给莫太太和莫兰先量了起来,白桦在旁边记着尺寸,一幅敬业又专业的样子。 不一会儿,差去叫莫云的丫头跑了回来,说二小姐不做新衣服,还把桌子椅子都推了一地。原来,莫云听说叫她出来做衣服,还以为是要给她做嫁衣,就死活不肯。 莫太太有些尴尬,本想训斥丫鬟几句,当着众人又不好意思,就陪笑着对怀垚和陈白桦说,“我这小女儿自小被骄纵坏了,不知礼数,大家莫怪。”陈白桦见机赶紧安慰她,“莫太太别上火,想必是二小姐眼光高,对本地裁缝的水平看不到眼里,所以不肯下楼。您让人告诉她,是鼎鼎有名的设计师陈白桦来了,她一定会下楼的。” 丫鬟拿眼光怯怯地偷瞄着莫太太,莫太太瞪了她一眼,“你这蠢货,还杵在这里干嘛?赶快去给二小姐传话。” 第三十二章 面授机宜 丫鬟领命飞快地跑了出去,莫家院子不深,只一会儿就到了关着莫云的阁楼前,“噔噔蹬”几步蹿上楼,上气不接下气地对莫云说,“二小姐,太太说今天跟怀掌柜一起来的是鼎鼎大名的设计师陈白桦小姐,陈小姐还说听到她的名字你一定会下楼的,二小姐,求求你了,咱们就去看看吧,那些布料真的很漂亮。” 正在气头上的莫云一听到“设计师陈白桦”这个名字,猛一激灵,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用力扶住桌边,一阵阵眩晕袭来,有些兴奋,有些飘忽,还有些不真实,难道真的是陈白桦来了吗?既然这样,陆千山一定也来了,他们能找到我,我就有救了!!! 瞬间的狂喜让莫云态度大变,但她不敢露出任何蛛丝马迹,她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才回到水城三天,陆千山他们就找过来了,这可能吗?会不会是出现了幻觉?莫云有些不敢相信,她用力地掐着胳膊上的肉,“疼”,是真的疼,不是做梦。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克制着激动的心情,装作不在意地对站在门口的丫鬟说到,“我这就下去。” 拢了拢头发,整理了衣衫,又对着镜子照了照,除了脸色有些憔悴,其他一切还好。她不知道除了陈白桦还有谁来了,她可不想让他们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整理的差不多了,莫云就跟着丫鬟往前院走去。 一路上,莫云的心突突直跳,像要蹦出胸膛一般,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兴奋,不敢有丝毫的破绽露出。 到了堂屋,莫云一眼就发现,除了母亲和姐姐外,还有两位客人,一位是陈白桦,另一位她不认识,想必是和陈白桦一起来的。陆千山没有出现,他在哪里呢?莫云有些焦急,但随即想到陈白桦既然来了,陆千山一定也在附近,于是心里就又生起了无限希望。 看到莫云出现,陈白桦的心里一阵激动,这趟端底是没有白来。她怕莫云开口说错话,就抢先说到,“这位想必就是莫家二小姐吧,瞧这模样生的,就是嫦娥下凡也不过如此了。今日一见,果真是国色天香呀。莫小姐,我是设计师陈白桦,能给您这么漂亮的美人设计衣服,是我的荣幸。”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让莫云躁动的情绪有了缓和的机会,刚见陈白桦那种想扑过去大哭一场的冲动被压制住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此刻不能有任何闪失,一旦出错就会将陈白桦他们的计划全盘打乱。 于是,她装出兴致索然的样子和陈白桦打招呼,两人像第一次见面一样,旁人若不加仔细是根本看不出来异常的,只有偶尔的眼神传递着她俩才能懂的内容。 因为莫云是未婚之身,大庭广众之下贴身量衣多有不便,陈白桦便提议和莫云到里屋由她来做测量,让怀垚陪着莫太太和莫兰在堂屋商谈衣服的颜色和款式要求。众人皆赞同,直夸陈白桦想的周到。于是,丫鬟便领着她们来到了就近的一间客房里。 一进门,莫云就让丫鬟守在门外,她迅速插上门栓,一把就抱住了陈白桦,泪流满面,“我的好姐姐,你们终于来了。”陈白桦也紧紧抱着她,几乎耳语般地说,“来了,千山和书庭也都来了。他们等在怀垚家里商量对策,我们正在想办法救你出去。” 莫云激动地直点头,一时间哽咽到不能自己。陈白桦搂着她的肩膀说,“好妹妹,不要激动,你听我说,我这里有一片泻药,你务必藏好,下午两点左右你吞下,药效大概会在半个小时后发作,你一定要装作腹痛难忍,让他们送你去医院。六点左右,千山和书庭会在医院接应你,到时候,你和千山一起坐车出逃,车子怀垚都已经安排好了。现在要做的,就是乖乖配合,千万别露出马脚。我们走后,你一定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静等下午时机到来。” 说完,又用力地抱了抱莫云,“相信千山,他不会丢下你的。” 然后,陈白桦深吸一口气,调皮地对莫云说,“好了,莫小姐,我们这会儿需要量尺寸了。” 一切搞定,莫云和陈白桦跟着丫鬟回到了堂屋,怀垚和莫太太也已沟通好了面料和细节上的要求,他们这就要辞别莫太太回去。莫太太极力挽留他们吃了饭再走,但怀垚坚持衣行事情较多,加之她们母女团聚不便过多打扰,就和陈白桦一起离开了莫家。 第三十三章 依计而行 出了莫家大门,坐上车子,看已驶离了莫家范围,陈白桦激动地对怀垚说;“搞定!”怀垚的眼中也满是兴奋和赞许。 回到怀垚家里,书庭和陆千山已经回来,他们在怀垚和陈白桦出去后,就去了水城唯一的一所中西医结合医院打探地形。医院是一座教堂风格的楼房,坐北朝南,共两层,楼下看病,楼上是病房,病房窗户正对着后院的水房,从水房过去,有一扇不大的小门通往外面,供锅炉师傅进出使用。推开病房窗户,一根又黑又粗的管子横在窗下一人高的位置,陆千山目测,从窗户翻出后站在管子上离地面至多两米,水房边上还有架梯子是平时锅炉师傅给水柜上水用的,高度刚好能接到管子。打探完毕,陆千山和书庭暗自叫好,单等怀垚和陈白桦那边的好消息了。 听说陈白桦和怀垚见到了莫云,陆千山一阵狂喜,他用力摇着陈白桦的肩膀急切地问,“莫云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为难她?”一连串的问号和一阵剧烈摇晃,让陈白桦几乎站立不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陈白桦心中满是怜惜。相识多年,这个男人有情有义,对她彬彬有礼,他们用恋人未满来形容彼此之间的感情,甚至约定到了四十岁如果男未婚女未嫁,就收了对方。说这话时,陆千山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陈白桦却真真儿地记在了心上,而如今莫云的出现让这一切都乱了套。 陈白桦用力定了定神,从短暂的回忆中走了出来,望着陆千山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她关切地说,“放心吧,莫小姐一切都好,今天下午你就能见到她了。”听到陈白桦这么说,陆千山激动地握着她的手像个孩子一般跳了起来,看着他那几近癫狂的状态,陈白桦心里隐隐作痛。 在陈白桦和怀垚离开莫家后,莫云陪着母亲和姐姐说了会儿话,因为担心莫老爷突然回来,就又回到了阁楼里呆着。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两点,莫云依照计划吞了泻药,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腹中开始隐隐作痛,她用力拍打着房门,使唤婆子起初以为她又在闹腾,就好言劝她再忍耐几天,老爷气消了就会放她出来。谁知房间里动静越来越大,二小姐好像在哀嚎,于是老妈子赶快打开房门,这一看不当紧,老妈子吓的魂都飞了,只见莫云躺在地上缩作一团,额头上满是冷汗,嘴里不停地呻吟着,地上还有一摊呕吐物,老妈子看势不对,就赶忙去报告老爷太太。 莫老爷正在和莫太太说闲话,听说今天也给莫云做了几身衣服,莫老爷心里就有了些许宽慰。莫云是他的掌上明珠,如果不是要对张家有个交待,他是万万不舍得这样对她的。唉,再关几天吧,压压她的性子就放她出来。夫妻俩正说着体己的话,忽见使唤婆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嘴里慌慌张张地叫着,“老爷,不好了,二小姐病了……” 莫老爷正想训斥老妈子的无礼,一听说莫云病了,顿时慌了神儿,提拉上鞋就往后院跑,莫太太也慌忙踮着小脚跟着跑了过去。此刻后院已乱做一团,莫云席地躺在丫鬟怀里气若游丝,经过上吐下泻一番折腾之后,她身体像被抽空了一般,目光呆滞,两眼空洞,十分魂窍已是跑了七分。 莫老爷看到此种情形,不由得大惊失色,赶紧唤门房备车送莫云去医院。莫家上下顿时乱做一团,莫云半是紧张半是腹痛,倒也没露出半分破绽。 第三十四章 里应外合 一行人慌慌张张到达医院,大夫一番检查,问过莫云的病情之后,诊断说是急性肠胃炎,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就安排莫云住进了病房。不多时,也不知是药劲儿已过,还是点滴起了效果,莫云的腹痛症状有所减轻,等输完一瓶液体,几乎已经痊愈。莫云心里一直突突的,躺在病床上假意睡着,心里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蠕动,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莫老爷看莫云病情有所缓解,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想着在医院里总不会再生变故,就留下使唤婆子和丫鬟照顾莫云,他和太太就回了家,准备明天再来探望。 好不容易熬到天擦黑,看看表已过五点,莫云心中更加紧张起来,她坐卧不安甚至有些烦躁。此时,瓶中的液体也已输完,护士拔下针头离开后,莫云以要安静为由把老妈子和丫鬟赶到了门外,自己躺在床上想着接下来的打算。 正在胡思乱想间,忽听窗外传来轻轻敲击玻璃的声音,莫云一个激灵爬起来,就往窗边奔去,隔着窗户,她看到了陆千山那张熟悉的脸庞,一时间激动地像失了魂一样,痴痴傻傻地望着他。陆千山也是激动万分,但此时此刻由不得他分心,他比划着让莫云打开窗户,莫云也在片刻的失神过后马上清醒过来,她迅速打开窗将陆千山拉了上来。进到病房,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只是几日不见,陆千山已憔悴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像是变了个人。短暂的拥抱过后,陆千山告诉莫云,让她跟着他从窗户出去,路线他已踩好,怀垚在下面接应。莫云顾不上擦拭满脸泪痕,一个劲儿地点头答应。 此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莫云紧张地问,“谁?”只听贴身丫鬟说,“小姐,老爷派人送晚饭来了,您起来吃点吧。” 莫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地说,“东西先放门外吧,我吃不下,想睡一会儿,你们别打扰我,睡醒我自然就吃了。” 丫鬟听莫云这么说,也不好强求,毕竟莫云是主子,她哪敢不听话,于是就和老妈子乖乖地守在门口,随时等候莫云的吩咐。听到门外没了动静,莫云这才放下心来,陆千山快步走到门后把门反锁好,然后拉着莫云就朝窗户边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借着隐隐约约的光亮,陆千山翻出窗户稳稳当当地踩在那根黑管上。看到陆千山翻出来,墙根下躲着的怀垚急忙把梯子搬过来放在陆千山脚下。陆千山招呼莫云往外翻,莫云有些害怕,几乎是被陆千山抱着出了窗台。他俩并排站在黑管子上,有些惊喜又有些不安。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曙光似乎就在眼前。他俩激动地对视着,在陆千山温柔坚定的目光下,莫云感到无比踏实。她随着陆千山一步一步爬下梯子,在怀垚的带领下绕过水房,从后门出了医院。 此刻,在水房简陋的屋子里,书庭已将马老爹灌的迷三倒四,看到陆千山他们三人的身影依次出了小门,书庭便迅速起身,将喝得东倒西歪的马老爹扶上炕,便闪身出了门。 医院外,四人会合后,怀垚带着他们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路上停着一辆马车,赶车的是怀垚家亲戚,为人本分,口风紧实,他受怀垚所托,天刚黑就和陈白桦等在这里。时间紧迫,容不得大家寒暄,陆千山抱拳向众人谢过,就带着莫云上了车,马车扬起一阵烟尘消失在了夜色中。至此,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书庭和怀垚悬了多天的心也放了下来,陈白桦幽幽地叹了口气,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去吧?”怀垚说。 “回去吧。”书庭一脸兴奋地接道。 “回去吧!”陈白桦一脸落寞,声音低沉。 今晚,注定是个不同寻常的夜晚,对于莫家、对于张家、对于陆千山和莫云、对于陈白桦,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第三十五章 逃出生天 医院里,丫鬟再次敲门,却没有听到莫云的回应,她以为莫云睡着了,也没敢打扰,就和老妈子合衣卧在走廊的躺椅上沉沉睡去。水房里,马老爹也在宿醉中进入了梦乡,今晚这顿酒喝的稀里糊涂,一个自称远方表侄的年轻人带着卤肉花生米来找他喝酒,在馋虫勾引下,他也没细问到底是哪门子表亲,就稀里糊涂地喝了起来。 马车一路向南疾驰着,莫云偎依在陆千山怀里,恍恍惚惚地像做梦一般。自那天夜里被张赫雄绑回了水城,她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陆千山能像英雄一样踏着祥云来救她,没想到今天梦想终于成真。她幸福的几乎要昏厥,一路上她的身子都在颤抖,陆千山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爱怜地贴着她的脸颊,给她爱抚和温暖。靠在陆千山那宽大的胸膛上,她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此刻的他们,就像是刚刚挣脱了牢笼的苦命鸳鸯,正在奔向新生。 马车大概行驶了四五个小时,途中休息了两次,终于在天微明时来到了皖州下辖的徽城。谢过了车夫,陆千山和莫云在一个小旅馆里暂时落了脚。 关上房门,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他们忘情地亲吻着,在感情这尊洪荒之兽的驱使下,他们被淹没,被吞噬,直至完全向对方奉献了自己。而床铺上那点点艳若桃花的落红,仿佛也在高调的宣誓着两人至死不渝的坚贞爱情。 等他们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的下午时分。这一切就像做了一场梦,记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看着躺在臂弯里的爱人,陆千山百感交集,他低下头亲吻着莫云的脸颊,无限温柔地说,“亲爱的云,以后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的了。”莫云也热烈地回应着,任他几天没刮的胡子在她脸上蹭来蹭去。她调皮地搂着他的脖子,亲吻着他的眼睛、眉毛、鼻子和下巴,当热吻落到他的耳垂上时,那哈出的热气刺激的他荷尔蒙再次爆发。记不清过了多长时候,两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咕噜噜地叫声。从昨晚出逃到现在,已经一天多没有吃饭了,经历过装病的折腾、出逃的恐慌和爱的高潮之后,人类的本能意识就反映出来了,那就是饿。 莫云懒懒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陆千山温柔地问她想吃点什么,莫云说什么都行,只要能跟相爱的人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是幸福。陆千山轻轻地掩好被子翻身下床,穿好鞋子准备出门时,又俯身在莫云脸上轻轻一吻,“乖,等我回来。”说完,就一脸甜蜜地出了门。 走在异乡的大街上,嗅着自由的空气,陆千山从未有过的轻松。明天将会怎样,未来又将何去何从,他不愿去想,那是明天的事情,现在,他只想守着他的爱人,在只属于他俩的世界里静静地享受二人时光,谁都不要来打扰,此刻这个世界只属于他们。 想到此,陆千山恨不得哼起歌来,脚步也变得轻松,他在拐角的馄饨铺买了两碗馄饨,又在点心铺子给莫云买了一盒雪枣,就很快返回了旅馆。 回到屋子,莫云还没起来,看到他带回的美食,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她慵懒地从被窝里伸出胳膊,露出一截粉藕似的玉臂。她环住陆千山的脖子,像长臂猿一样挂在他身上。陆千山打开馄饨盖子,香喷喷的热气立刻冒了出来,混合着芫荽的清香,让人垂涎三尺。 陆千山小心地抄起一个馄饨,放在嘴边吹至不烫才喂给莫云吃,莫云幸福的咬下半口,又将剩下的那半个送到陆千山嘴里。就这样,两碗馄饨被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地干干净净。活了二十年,莫云仿佛第一次吃到这么香的馄饨,而这次吃馄饨的记忆,将撑起莫云未来四十年生活的全部希望。 吃饱喝足已是傍晚,连日提心吊胆地奔波加之身体上的过度透支,使得二人疲惫不堪,放下碗筷,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两人就相拥着沉沉睡去,一觉又睡到了次日东方鱼肚白。 第三十六章 医院风波 且说那晚陆千山带着莫云离开医院后,陈白桦和书庭跟着怀垚也回了家。这个夜晚过得相当煎熬,陈白桦望着黑洞洞的夜色久久不能入睡。次日,陈白桦和书庭就向怀垚辞行回豫州,怀垚想留他们再住几天,考虑到事情已经办完不好再多打扰,另外也怕夜长梦多被水房的马老爹发现了再生端倪,于是,二人一早就告辞离开了水城。 怀垚和妹妹送他们到车站,知慧依依不舍地拉着白桦的手不忍放下,陈白桦也舍不得这个伶俐可爱的小妹妹,就嘱咐她中学毕业了到豫州来读书,知慧和白桦拉钩约定豫州见。就这样,在怀垚和知慧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陈白桦和书庭结束了这趟匆匆忙忙的水城之行。只是来时的三人,去时成了两人。陈白桦一路上怅然若失,或许是感受到陈白桦的落寞,书庭想方设法地逗着陈白桦开心,陈白桦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看她有点累了,书庭就让陈白桦靠在他的肩头上休息。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两人并无过多交流,看着陈白桦有些苍白的脸庞,书庭心中几多感慨。 陈白桦和书庭一早离开了水城,一路并无波折。怀垚和妹妹回到家也相安无事,他告诉妹妹闭口不要再提这件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一早的医院里却乱了套,医生查房时,怎么也敲不开莫云病房的门,丫鬟和老妈子吓坏了,大家都怕莫云有个三长两短不好交差。于是,有大夫拿来工具将门锁撬开。开门后,大家傻了眼,只见床铺叠得好好的,床上却没有莫云的身影。大家床上床下的查看,都没能找到人,一时间惊奇不已,看门窗也没有损坏,这一个大活人能到哪里去呢? 正在乱作一团时,莫老爷到了,他不放心闺女,一早就赶来医院探望。谁知刚到医院,就听说莫云出事了,他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时,房门刚被撬开,听着众人的议论,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打发下人将闲杂人等赶出了病房,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查看。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被寻了一遍,两个仆妇丫鬟也发誓没见二小姐出门,那唯一的可能就是窗户,从窗户翻出去。莫老爷站在窗边,仔细查看着窗台,只见白色的窗台上隐隐约约有一大一小两对脚印,小的像是莫云的,大的足足有四十二码,肯定是个男人留下的。一想到是个男人,莫老爷冷汗淋淋,如果莫云是被一个男人救走?那么这个男人会是谁?他又会把莫云带到哪里去呢? 还未及想明白这个问题,就听到门口传来下人的声音,“张公子,我家老爷在里面,我给您通报。” “还报个屁呀,人都丢了。”一个声音恨恨地说到。 来不及多想,莫老爷撸起袖子就把窗台上的脚印擦得干干净净,自家闺女名节要紧呀,即使莫云真的是被一个男人带走,只要找不到证据,就抵死不能承认。 第三十七章 殃及池鱼 张赫雄一脚踹开病房门,对着莫老爷气势汹汹地叫到,“岳丈大人,听说莫云病了,我火急火燎地赶来看她,谁知刚进医院大门就听说莫小姐不见了,这青天白日的,一个大活人能到哪里去,莫不是您老自编自演导了一场好戏,放走了你女儿吧?” 听到张赫雄这般无理,莫老爷也只能陪着笑脸说好话,“贤婿说哪里去了,我哪会纵容小女做下这等糊涂事呀,也可能是她夜里发癔症,梦游走失了呢。贤婿别着急,我们赶快去找,一定能把莫云找回来。”说着脸上已是冷汗淋淋,擦都擦不及。 只见张赫雄围着病房转了一圈,然后又靠近窗台,说,“莫老爷,莫小姐在医院神秘失踪,她一个千金小姐如果没有人接应的话,应该是出不了医院大门的。而且大家都没看到她从正门出去,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扇窗户了,莫老爷在窗边站了良久,可有什么发现?” 如此发问,让莫老爷再次汗湿额头,他尴尬地咳了咳,清清嗓子道,“张公子笑话老朽了,老朽也正在琢磨呢,这事情太过蹊跷呀。” “既然岳丈大人也觉得事出蹊跷,那不妨和我一起去后院看看,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说完,不等莫老爷子反应,就起身下楼,往后院水房走去。 楼上动静不小,早已惊动了水房马老爹,他听说昨晚病房有人失踪,而且极有可能是从窗户逃走后,心里就直打鼓,想起昨晚那个来历不明的远方表侄,心知大事不妙,十有八九和这事有关,尤其是早上起来看到水房的梯子被人挪动过,就更是犯嘀咕。他围着水房前前后后查看一番,门锁幸未损坏,他赶紧将昨晚的残菜收拾利索丢进不远处的污水沟里,做出一幅从未有人来过的样子。是呀,这事儿打死也不能让外人知道,值班喝酒已是犯戒,又放人出去更是罪上加罪。马老爹思前忖后,只觉得后脖颈阵阵发凉,他打定主意,只要没被人抓住现行,就不能漏出一点口风,否则哪还有命在呀。思忖已定,他稳了稳神儿,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该干啥干啥吧。 还真是怕啥来啥,马老爹刚把水房的水上好,就听到门口一阵嘈杂声传来,他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时,几个家丁模样的黑衣汉子就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水房里提溜了出来。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穿着白色稠褂的公子哥一脚就踹了过来,“说,昨晚你干什么了?” 马老爹吓得瑟瑟发抖,他不敢抬眼,只是可怜巴巴的低着头颤颤巍巍地说,“回、回公子,昨晚小老儿吃过饭,熄了火炉,就上床睡了,什么也没干呀。” “昨晚那么大的动静你听不到?说,昨晚有什么人来找过你?”张公子抬腿又是一脚,目光直逼马老爹,像要杀人一般,马老爹吓得屁滚尿流,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一个劲儿地叫着冤枉。此时,又一个阴森的声音像是从地府里传出来,“你个不要命的死老头儿,还不从实招来,敢说错一句话,看我不剁了你喂狗。” 马老爹斜着身子歪着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瘦小精干的富家老爷站在自己面前,他看向马老爹的目光比较复杂,有些狰狞又有些紧张,眼神里还带有恐吓的意味,像是在暗示他不要乱说话。马老爹一时有些迷糊,摸不清眼前这位老爷的来路,但,管他是什么来路,想留全尸的话,昨晚的事怎么着都不能往外说。抱定这个主意,马老爹死猪不怕开水烫,任凭张赫雄怎么恐吓都不开口。众人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后院。 刚出后院,莫老爷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张赫雄哭诉起来,“我的贤婿呀,你可一定要给老夫做主,小云不明不白地失踪了,这可让我如何活呀……” 张赫雄虽然也怀疑是莫老爷放走了莫云,但一时也没有证据,就气急败坏对莫老爷子说,“莫云已许配我张家,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事没完!”说完,就一袖子甩开莫老爷气汹汹地走了。 看到张赫雄离开,莫老爷松了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又返回水房,对着惊恐不已的马老爹恶狠狠地说到;“想要活命,就嘴巴严实点,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但凡说错一个字,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马老爹怔在原地像失了魂儿一般。 被这群人轮番恐吓,马老爹自知此事不会就此拉到,这些人哪个他也惹不起,即使今天侥幸过关,回过头他们还是会来找自己麻烦,而且一定不会轻饶了他,安生的日子怕是就此结束了。马老爹越想越后怕,他匆匆进屋收拾了几件衣物,趁着混乱溜出了医院,先到外地躲几天,等过了风头再说吧。 第三十八章 亡羊补牢 莫老爷心急火燎地回到家里,立即着人叫来大女儿和女婿。莫太太听说女儿在医院失踪了,一下子就背过气去了。众人又是一顿掐胸揉背,好一番折腾莫太太才醒转过来。看到大女儿,莫夫人嚎啕大哭,最终在莫老爷不耐烦地呵斥下,才止住了哭泣。 莫老爷将女儿女婿叫进内室,屏退家人关上门窗,将事情的经过以及他的发现和盘托出。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莫云是被人救走而非失踪,但具体是谁出面救的却不得而知。莫老爷虽然也怀疑过怀垚,但怀家毕竟也是水城大户,这没凭没据的找上门去,只有自己丢人的份,因此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而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找到莫云,找到莫云才能对张家有个交代,想到张家,莫老爷的头都大了。 大女婿听完事情经过,觉得要找到莫云,还必须从马老爹身上打开缺口。他认为马老爹即使没有参与也一定知情。事不宜迟,大女婿当即去医院找马老爹。但遗憾的是,等他赶到时,马老爹已不知去向,向周遭人打听,众人皆说没看见。自妻子去世后,马老爹就孤身一人住在医院水房里,家里的房屋早已坍塌,回家的可能性不大,这就给寻找带来了一定难度。 没找到人,大女婿火速赶回莫家将情况向莫老爷子禀明。莫老爷气得牙根痒痒又无可奈何。还是大女婿主意多,他一方面着人去豫州打听陆千山的情况,一方面继续派人查找马老爹的行踪。 话说张赫雄离开医院后,也是懊恼无比,他既痛恨莫云的无情,又为莫云的失踪抓狂。在他心里,莫云就是他张赫雄的女人,这辈子除了他,谁也甭想娶回家。即使经过了这番折腾,他对莫云还是不死心,这或许就是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吧。虽然张家老爷和太太对这门婚事极力反对,但张赫雄却依然不改初衷,莫云的叛逆反而激起了他更多的占有欲,他发誓一定要让莫云乖乖地回到他身边。 张赫雄到家后片刻没有耽搁,立马通知各地分号注意莫云的行踪。他们订婚时,票号掌柜都来水城喝过喜酒,对这位即将嫁入张家的少奶奶印象还算深刻,所以,想要找出莫云应该不是多难的事儿。不多时,一张搜寻莫云的天罗地网就此铺开。 第三十九章 你侬我侬 沉浸在幸福中的莫云和陆千山此刻并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慢慢靠近。两人如胶似漆难舍难分,除了偶尔下楼买些物品,几乎是足不出户。他们还未及做出长远打算, 直至第三天,他们才在这种近乎疯狂的状态下渐趋清醒。莫云躺在陆千山的胸膛上,摸着他胡子拉碴的脸娇柔地说,“千山,这辈子有你值了,给我整个世界都不换。”陆千山也疼惜地搂着莫云,“云,你是我的女人,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夺走,这一生我都要护着你,生同塌死同穴,永不分离。” 听着陆千山“咚咚”的心跳和让人脸热的情话,莫云感到自己此刻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在经过了几天的耳鬓厮磨之后,两人便开始郑重地考虑起以后的生计问题。 既然已经逃出魔爪,接下来便要在这个小城立足下来,生存是摆在他们眼前最现实的问题,毕竟只有爱情是不行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都需要用现金来维持。因此,在和莫云商量后,陆千山决定出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可以找到中学教员的工作。 饭后,他们俩收拾停当手挽着手出了门,跟账房打听了县中学的位置后,两人就顺着大街往西走,陆千山怕莫云累着了刚准备叫车,莫云马上摆手拒绝,以后的开支大着呢,哪能像之前一样大手大脚花钱呀。看到莫云如此体贴,陆千山内心充满了感动。 大约走了一里地,他们在一处红墙蓝瓦的院落前停住,这是一间寺院改成的学校,门前的牌匾上写着“徽城中学”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跟门房说明来意后,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他就小跑着过来告诉陆千山说校董有请。于是,陆千山和莫云便端正了衣衫,跟着门房向校长室走去。 校董姓吴字书礼,是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穿着考究,鼻梁上架着一幅金丝眼镜,浑身上下透着儒雅之气。简单的寒暄过后,就切入了正题,吴校长问清了陆千山之前从事的工作,又对他的业务能力进行了简单考核,心里就基本有了底儿。他又问起莫云的情况,得知莫云曾在女子师范学院学习,更是来了兴趣。他激动地对陆千山说:“陆先生,您的到来可是给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学校正好有一位教国学的老先生要退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替代,就一直没敢让老先生退下去,这几天老先生身体不适,提出了要辞工,我们正在发愁呢,您就出现了,这真是正瞌睡给了个枕头呀。还有这位莫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来我校做个音乐老师吧,您二位的酬劳我会按照优秀教师的级别按月给付。”说完,就拿征询的目光看向陆千山和莫云。 听到吴校长这番话,二人喜不自禁,这一趟真是来着了,不但解决了陆千山的工作问题,还捎带着把莫云的工作也解决了。两人连忙向吴校长道谢,校长随后就命人拿来合同,现场同两人签订。在合同的下方有联系人一栏,经过认真思考,陆千山慎重地在联系人这一栏内填上:《文摘时报》陈白桦。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陈白桦是他最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人吧。 第四十章 乐极生悲 两人喜滋滋地从学校出来,激动之情无以言表。陆千山紧紧拉住莫云的手兴奋地说,“云,我们的好日子要开始了。”莫云也开心地说,“千山、千山,我好幸福呀!”陆千山激动地抱起莫云转圈圈,全然不顾及旁人诧异的眼光。莫云则一脸陶醉地偎依在陆千山怀里,好像整个世界都与他们无关,只有他俩的欢笑声不绝于耳。然而,祸福总是相依,此刻,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正有一双阴鸷的眼睛在窥视着他们。那目光阴毒而森冷,仿佛是从地狱里射出来的冰寒之剑,将两人的热情和希望瞬间破灭。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而莫云和陆千山这对沉浸在幸福之中的苦命鸳鸯,对此却毫无察觉。 此刻,已近午时,他们俩挽着手开开心心地往旅馆方向走去。路过糕点铺子,陆千山给莫云买了一大袋子点心,莫云边吃边往陆千山嘴里塞着,两人甜蜜极了。在经过一家成衣店时,橱窗里一件大红色的裙子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陆千山看莫云喜欢,就鼓动莫云去试试,店老板见莫云这么漂亮,也极力邀请她进来试穿。于是,架不住店家的热情,莫云就进了店里,等莫云穿了裙子出来,陆千山简直惊呆了,只见莫云在红色裙子的映衬下,简直如仙子下凡,那一袭红衣将莫云衬托得高贵典雅,犹如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仙女一般,她脸上的红霞和衣服的红相互辉映,只把陆千山看的是如痴如醉,连店老板都忍不住赞叹,“啧啧,这件衣服跟这位小姐真配呀,再也没有比您穿着更合适的人了。” 一番话夸得莫云脸更红了,她娇羞地望着陆千山说,“千山,我好看吗?” “好看、好看……”陆千山一脸痴迷地看着她回答道。 问了裙子的价格,陆千山价都不还就急忙让老板包起来,生怕晚了就被别人抢走了。莫云急忙拉住陆千山不让他买,毕竟现在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但陆千山不由分说就付了款。看陆千山这副开心的样子,莫云也特别高兴,两人相视一笑,就抱着衣服和点心袋子,乐颠颠地往旅馆走去。 快到旅馆时,陆千山的肩膀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手里装衣服的袋子也被抢了去,陆千山以为是遇到劫匪了,也不疑有它,就径直追了过去。大约追了半里地,那贼人已是气喘吁吁,见陆千山仍然没有放弃的念头,就把装着裙子的袋子朝着陆千山扔了过来,陆千山见他丢了袋子,便也不再追赶,连忙拾起来就往回走,毕竟把莫云一个人撇在路边他委实不放心。这样一想,心里便更加着急,他快步朝着来路跑去。 回到原地却不见了莫云,陆千山一下子就慌了神,只见点心凌乱地撒在地上,莫云却不知所踪。此刻的路上空无一人,他想找个人问问都找不到。陆千山有些崩溃了,他稳了稳神儿告诉自己要冷静,或许莫云已经回旅馆了吧。想至此,他匆匆跑回旅馆,却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伙计说并未看到莫小姐回来。 一时间,陆千山感到天旋地转,他隐隐觉得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他和莫云展开的陷阱,但始作俑者又会是谁呢?他们怎会知道他和莫云在这里?这一连串的问题几乎要把陆千山击倒,他强忍住头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头却越发的疼。渐渐,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天和地都在摇晃,他撑不住了,感觉天要塌,再次弄丢莫云的巨大打击让他痛不欲生,终于他眼前一黑,扑通一下子就栽倒在了地上。 第四十一章 再落魔掌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千山终于醒转过来,他下意识地叫着莫云,却没人应声。他的嗓子疼得直冒火,只是一个中午,一切都已改变,房间里不再有莫云的笑声和身影,只有惨淡的愁云笼罩在屋子上空…… 完了,一切都完了,这次莫云被抓绝非偶然,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莫云在什么地方,怎样才能找到她呢?陆千山越想越乱,始终理不出个头绪,突然从幸福的巅峰跌至谷底,他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间,陆千山陷入了巨大的恐惧当中,仿佛有个无底的漩涡正一点一点将他吞噬,他看到莫云就在前面,他伸手去拉,莫云却又一下子被黑洞吸了进去,他啊的一声惊叫起来,四顾茫然,重新陷入了更大的恐惧之中。 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陆千山挣扎着起身往门外走,他要想办法去救莫云。路过门房时,账房先生叫住了他,说是有人给他留了一封信,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他。他顿时感到奇怪,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谁会给他送信?如果有可能,那一定是关于莫云的消息了。于是他瞬间就振作起来,拿过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莫小姐在张家铺子。 陆千山一阵狂喜,他急忙向账房先生打听张家铺子的具体位置,准备前去救人。账房先生同情地看着陆千山,有些担忧地对他说,“陆先生,这张家铺子是水城张家的分号,在徽城小有名气,掌柜的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滑头,你去找他可千万要慎重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跟他打照面。对了,上午你说去徽城中学找校长,可是和校长熟络?要不你请校长出面帮忙吧,这事儿说不定还有个回旋的余地。”陆千山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谢过他就离开了。看着陆千山远去的背影,账房先生发出了一声无奈地叹息…… 陆千山顾不上细思是谁给他送的信,目的用意何在,就一腔悲壮地来到了张家铺子。张家铺子设在徽城最繁华的东四街,几乎垄断了徽城所有米行的生意。铺子大掌柜姓裘,人送外号裘扒皮,是十里八街有名的奸商,平素里收粮卖粮从未给够数过,秤砣上加铅锭的勾当他就没少干,捞的油水大部分都进了私人腰包。但他生的一张好嘴和一幅好手段,将东家哄得团团转,因此,在众多分店里裘掌柜一直独占鳌头。手下人摄于他的淫威,也多是敢怒不敢言,虽然有不少密状告到水城东家那里,奈何他将徽县米行经管的水泼不进,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前几天他收到水城总行发出的追查莫云行踪的消息后,就派出手下留心各个旅馆的外来人员。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在路上遇了个正着,他虽然没有见过陆千山,但他曾在张家的订婚宴上见过莫云,所以他坚信不会认错。于是,他就一路跟随二人,并伺机让手下扮作强贼抢走了陆千山手里拿着的袋子,以此引开陆千山,乘机掳走了莫云。 陆千山果然中计,没加思索就追了出去,看陆千山离开,裘掌柜便着人绑了莫云押上车,急急忙忙向郊外一所偏僻的宅子驶去。因为是中午时分,街上行人稀少,裘掌柜他们下手又快,几乎没有人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等陆千山赶回时,他们已经挟持着莫云走出了老远。裘掌柜拿出毛巾将莫云的嘴堵上,莫云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右脸有个痦子的男人,心里突然打了个冷颤,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好像是在张家,还没等莫云想明白这个问题,这个脸上有痦子的男人突然开了口,“莫小姐,得罪了,在下奉东家命令在徽城恭候多时了,失礼之处还望小姐海涵。” 听他这么一说,莫云心里顿时一阵悲凉,天哪,历经千辛万苦,最终还是没有逃出张家布下的天罗地网,这可怎么办呀,难道就命该如此吗?莫云痛苦地闭上眼睛,一滴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在地…… 第四十二章 遭人暗算 车子在乡间小道上疾驰,裘掌柜没再说话,莫云也不再挣扎,那样只是徒费气力,倒不如省点功夫来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看着四周茫无边际的稻田,莫云不由得一阵心寒,“不知道千山怎么样了,他还会像上次一样来救我吗?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自救才行。” 这边莫云在想着脱身之计,那边裘掌柜也没闲着,他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成功劫持莫云只是计划的第一步,为避人耳目,他只能将莫云带回乡下废弃的老宅里暂时看管起来,那里天高皇帝远,任凭莫云插翅也难飞走。接下来,他还要想办法把陆千山诱骗过来,依照他对张赫雄的了解,少东家是绝对不会轻易放了陆千山的。那是个走路撞个怀都要把人打个半死的主儿,岂能容忍这夺妻之恨?但陆千山一个大男人不比莫云,要想诱他上勾只能用计。于是,出发前他派人送了一封信给陆千山,他知道陆千山看到这封信一定会来救莫云,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莫云安置好之后,赶快返回铺子等待陆千山上钩。只要陆千山进了张家铺子,他就来个瓮中捉鳖,将陆千山抓住,抓住他就可以向东家邀功,到那时候,任谁在东家面前进谗言也都不好使了。想至此,裘掌柜那干瘪的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等陆千山赶到张家铺子时,裘掌柜已经赶回来做好了安排。此刻,他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抽着烟,一个打扮妖冶的女子伏在床边给他捶着腿。听到小伙计说陆千山到了,他就顺手将烟袋锅子递给女人,站立起来朝门口走去。 陆千山一路上都在思考如何才能进入张家铺子,偷袭显然不行,甭说他一个人势单力薄,就是对张家铺子的地形都搞不清楚,何况莫云到底是不是被关在铺子里还是未知,该怎么办?直接进去要人他们会承认吗?另外,那个写信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帮助陆千山呢?这些问题搞得他头都大了,要是陈白桦在这里,可能会有办法吧。想起陈白桦,陆千山没来由的一阵心酸,是呀,陈白桦要在就好了。但此刻箭已在弦上,容不得他多想,既然已经到了门口,生死有命,只管进去吧。 陆千山孤身来到张家铺子要人,刚进门,裘掌柜就迎了出来,”这位先生,您是要糙米还是粳米呀?小店新到一批东北的稻花香,软糯筋道还出饭,吃起来不用菜都满嘴香,您要不来点? “我不要米,要人!”陆千山冷冷地说。 “要人?我这小店儿,除了我,就是这些个伙计,你是要谁呀?”裘掌柜边说边向伙计使眼色,那边厢伙计们已经悄悄地将店门关上。 “我来找莫云,听说她被你们抓到了这里,快把她放出来,我要带她走。”陆千山急切地说。 “哦,你是来找我们家少奶奶的呀,她还真就在这里,少东家说她出来游玩,要我们好好接待,这不,刚得了消息我们就赶紧把她请过来喝杯茶,顺便指导一下工作。” 听裘掌柜说莫云就在店里,陆千山一阵狂喜,拔腿就往里进,“慢着,这位先生,您这样冒冒失失闯进来,会吓着少奶奶的,不妨报上您的尊姓大名,我好通报一声,看她是否有兴致接见?”裘掌柜慢条斯理地说到。 “告诉她陆千山来了,她自会出来相见。”陆千山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马上就要见到莫云了,岂有不激动之理? 裘掌柜着人进里屋通报,不多时,只见一个伙计匆匆出来禀报,“掌柜的,少奶奶让这位先生进去说话。” 一听要他进去,陆千山也不疑有诈,抬腿就往里屋走去,裘掌柜脸上则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奸诈之色,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陆千山一边叫着“莫云”,一边推开里屋的门就往里闯。进得屋来,只见一个女子正背身对着他,他眼前一热,就往前扑,“云,我终于找到你了。”话还没说完,就觉耳后有阴风袭来,来不及反应,一记闷棍就将陆千山打倒在地。在倒地的那一刻,他看到那个女子转过脸来,那是一张异常妖冶的脸,俗不可耐,不是莫云,“上当了!”他来不及叫出口,就昏厥过去…… 第四十三章 苦命鸳鸯 醒来时,陆千山被五花大绑捆在一颗枣树上,四周黑漆漆的,看光景已是傍晚时分,他的后脑勺隐隐作痛,胳膊上捆扎的绳子已深深的勒进了肉里。陆千山努力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他去张家铺子找人,然后被人打晕,再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至于怎么到的这里他一概不知。对了,他记得好像看到了莫云,不,那不是莫云,那是一个圈套,那莫云呢,莫云被他们关到哪里去了? 陆千山此刻后悔极了,只想着去找莫云,却没料到其中竟有圈套,这是明显的做了个局诱骗自己上钩呀,自己这没脑子的,不但救不了莫云还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就这样不明不白的送命吗?不,坚决不能,莫云还等着他去救呢。 陆千山正在懊恼自责时,屋里的莫云已是泪流满面。莫云被押送到这个小院后,手上绑着的绳子和嘴里堵着的布并没被取掉,她在惶恐不安中熬到天黑,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从窗户的缝隙望去,隐约可见几个大汉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血人走了进来,那人被打的遍体鳞伤,他们拿冷水泼他,那人仍未醒来,他们就把他绑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待绑好,莫云忽然发现,被绑在树上的人竟然是陆千山。那一刻,她害怕极了,巨大的恐惧使她悲痛欲绝、浑身颤抖,她在心里哆哆嗦嗦地叫着,“千山、千山,是我害了你,你千万不要出意外,我就在你面前,你一定要挺住呀,千山!”她的喉咙里咕咕噜噜,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懊恼地拿头去撞墙,却被看管她的伙计一把抓住。 看她痛苦的样子,裘掌柜讪笑着进来了,“哎呦喂,我的少奶奶,您这是何苦呢,您要出了事儿,我拿什么跟张大少交代呢?他可是眼巴巴的等着你回家成亲呢。您是不知道,一听到你的消息,张大少不知有多开心呀。” 他将莫云从地上扶起按坐在椅子上,莫云瞪着眼睛气鼓鼓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祈求和绝望。看到莫云这副样子,裘掌柜假装好心地说到,“少奶奶,您可别怨恨老朽了,我这也是迫不得已,端人饭碗替人行事,没法子的呀。按理说,您和这位陆先生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任谁看了都得说般配。但谁让您先许了张家公子呢,既然许了张家,您就不该再生事端招惹陆先生。您呀,这是生生的要把陆先生给害了。本来,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安把您找着就算了,至于陆先生就放他一马,谁知东家不同意,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我这千磕头万祷告的才算把东家的心说活了,同意留他一命。但东家也有个条件,那就是你回去就要嫁给他。如若不同意,就现场解决了陆千山。您看看,这办的叫个什么事儿呀,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看在和陆先生相好一场的份上救救他吧,您再不开口,陆先生可能就活不过今晚了。” 说完,裘掌柜乜斜着眼睛瞟着莫云,其实,这一切幕后的主使就是他。在设计捉了莫云和陆千山之后,他给张赫雄打了电话邀功。张赫雄得知莫云已找到,陆千山也被抓住,当即大喜过望,他告诉裘掌柜不能饶了陆千山,一定要把他投河喂王八,但这事一定要做的滴水不漏,不能让莫云知道。裘掌柜是个老奸巨猾之人,听到东家的意思,就说他有个万全之计,既能让莫云乖乖听话,又能除了陆千山。张赫雄一听大喜过望,当即放手让裘掌柜去做,事后定大力嘉奖。 于是,裘掌柜就假意替莫云和陆千山着想,拿陆千山的性命来威胁莫云,而莫云只有答应嫁给张赫雄才能救陆千山一命。莫云哭的梨花带雨,看着院子里已经不省人事的陆千山,她恨不得替他去受着,但纵使心疼又有何用?已经没有选择了,要让陆千山活着就只有嫁给张赫雄,这就是她的命!认了吧,只要心爱的人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想至此,莫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表情也变得坚决肃穆。她一脸悲壮地看向裘掌柜,裘掌柜看到她的转变心中暗喜,他假装关切地对莫云说,“少奶奶这是想明白啦?还是您识大体,放心吧,只要少奶奶吐了口,我这里对东家也就有了交代,绝对保证陆先生活着离开徽城。”说着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莫云,“少奶奶,早知您如此懂事理,就不该为难与您,您可别见怪呀,一会儿,还要拜托您给陆先生捎个话,告诉她您回心转意自愿嫁给张少爷,让他好自为之吧。您和他一了断,我们就送他去医院治伤,伤好了就放他走。我们少东家说了,只要您点头,明天就是您和他的大婚之日,他在家里大摆筵席等你过门呢。您看,这皆大欢喜的事儿,对您对陆先生都好,您还是早做了断,也好让陆先生保住一条命体面离开,您说是不是?” 说完,就扯下堵在莫云嘴里的毛巾,虽然毛巾已经拿下,莫云却难受地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悲痛地捶打着墙面,心中的绝望几乎将她吞噬。除了嫁给张赫雄,她已无路可走,殉情倒是简单,他死了她也死了,但就这样搭上千山的命值得吗?她不要他死,她要他好好的活着,哪怕是她莫云死了,都不能要陆千山死去。 第四十四章 生离死别 莫云几乎要崩溃了,这时,裘掌柜轻轻在她耳边提醒,“少奶奶,时间不等人,你多耽搁一会儿,陆先生就多一分危险,去吧,去把他救下来,你可以的。” 声音不大,却字字灼心,莫云瞬间清醒,她看着窗外枣树上已经奄奄一息的陆千山,强压着悲痛稳住了心神,裘掌柜心领神会地解开她手上绑着的绳子,用眼神鼓励她出去。 她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摇摇晃晃走到陆千山身边,捧起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陆千山嘴唇哆嗦了一下,“云,是你吗,我知道一定会找到你,我这不是在做梦吧?”“千山,是我,我是莫云……”莫云嗫嚅着几乎说不成话,她用手轻抚着陆千山的脸颊,看着昔日里爱的死来活去的恋人,内心无限凄凉。 莫云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千山,我是莫云,是你的莫云……你给我记着,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为了我,也为了我们曾经相爱一场,你必须要活下去,我不要你死。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再陪你了,你不要再去找我,我也不会再见你。千山,从今往后,就把我忘了吧,我们那么热烈的爱过就够了,我知足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 陆千山任由莫云搂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喉结上上下下地蠕动着,却始终发不出一个字来,两人脸贴着脸,泪水相互交融,温润着彼此受伤的心。 “听着,千山,一会儿他们会放你走,不要再回来,去找白桦,她会将你照顾得很好……” 说着,就将自己的唇狠狠地压在陆千山的唇上,两唇碰触时发出的电光火石,将两惧濒死的灵魂再次点燃,这一吻,惊天地泣鬼神,这一吻,此后余生,不复再见! 在压抑许久之后,陆千山终于发出了一声怒吼,“不……” 这声怒吼,冲破天际向远方传去,随后,化作惊雷在九天炸开…… 莫云黯然地被押回了屋里,她不敢再看陆千山那要喷火的眼睛,那团火会将她焚烧,而此刻,她需要理智和冷静,她需要陆千山活着,她需要争取时间让他活着! 裘掌柜招呼手下给陆千山松绑,解下绳子的那一刻,陆千山像沙袋一样歪歪扭扭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莫云的心都要碎了,她瘫坐着,看着他们将陆千山架出院子,心头的那座大山轰然崩塌。 裘掌柜扶起莫云,殷切地说,“恭喜了,少奶奶,我这就着人送陆先生去医院治伤。择日不如撞日,明天一早少东家的花轿就上门迎亲。咱这小院虽然有些寒碜,但老朽一定会用最高规格的礼仪送您出嫁。您今晚可要养足精神,明天还要舟车劳顿赶往水城呢。另外,老朽再多嘴劝您一句,您可千万要想开着点,别再出什么差池,一旦您这里有任何不妥,在医院疗伤的陆先生都不能安生呀,您是个明白人,这其中厉害可是要好好掂量掂量。” 说完,裘掌柜就着人重新绑了莫云,推开门走了出去。出得门外,他对等候在一旁的伙计做了个杀头的手势,伙计领命,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麻袋将奄奄一息的陆千山罩上,扔在马车上驾车而去。可怜的莫云还真以为他们会送陆千山去医院,就不停地祈祷菩萨保佑陆千山平平安安。 这一夜,远在豫州的陈白桦被噩梦惊醒,梦里,她听到陆千山在向她求救,她循着声音追去,却看到陆千山手扒悬崖,整个身体都悬空在崖边,她拼了命地伸出手去拉他,却没有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千山一点点地坠向崖底…… 第四十五章 天各一方 第二天一早,几个穿红挂皂的喜婆带着一应梳洗用具和胭脂水粉来到了莫云所在的小屋。流了一夜的泪,再也无泪可流,此刻的莫云反倒有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既然命里有此劫难,抗也抗不过,那就顺了命运吧,只要陆千山能平安活着比什么都值。 喜婆带来的凤冠霞帔是县里最好的裁缝制作的,做工精细,美的夺目。莫云用手抚摸着这套喜服,不仅悲从中来,昨天,她还和陆千山欢欢喜喜地牵手试红裙,今天剧情就来了个大逆转,可真是造化弄人呀。这喜服上绣着的金龙玉凤,仿佛就是个巨大的讽刺,从来只道龙戏凤,谁知凤心系草龙,这世上的鸳鸯谱,又有多少是被月老错点。一时间,莫云一口鲜血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吐在了喜服上,喜婆们顿时慌了神,这喜服被污,可如何是好? 看着喜服上那一团血渍,莫云惨淡地笑了,血染喜服,也算是对前尘往事的祭奠吧。 喜婆们慌忙擦拭喜服上的污渍,谁知越擦晕染的面积越大,几个婆子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今天这样的结婚场面实在是太诡异了,新娘子哭的梨花带雨,一双眼睛肿的比桃子还大,喜服又遭血污,这可如何是好?再买是来不及了,但让新娘子穿着这样的衣服出门也是不行的,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仿佛是被那团血渍给下了降头,莫云失心疯似地跑到昨晚捆着陆千山的那棵枣树下,看着枣树上残留着的暗红色血迹,她一阵阵眩晕,这是陆千山的血,这是陆千山为她莫云流的血呀。一瞬间她就警醒了,她不能让陆千山为她流了血又赔上性命。只有嫁了,嫁给张赫雄一了百了!但,要穿着张家这件血衣出嫁吗?不,她不要,这是她最后的尊严和念想了,她要穿着陆千山送她的那条红裙,带着陆千山的温度嫁过去! 想至此,莫云收了心神不再哭闹,她回到屋里,叫来喜婆打水洗脸,并吩咐伙计让他们速去旅馆看看昨天新买的那条红裙还在不在。伙计们听到莫云这么说,片刻也不敢耽误,就急急出了门返回城里取衣服。 旅馆里一切都还是之前的样子,账房先生看到有人来陆千山房里取东西,就关切地问陆先生去哪了,伙计支支吾吾地说陆先生病了,过两天就回来,账房先生也没多疑。很快,裙子就被找到,他们拿了裙子火速离开旅馆往郊外的小院里赶去。 回到小院,莫云已梳洗完毕,虽然经过了一天一夜的折磨看上去有些憔悴,但胜在天生丽质,在喜婆的巧手装扮下,莫云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一般娇艳。喜婆从伙计手中接过裙子递给她,捧着裙子,莫云手抖地不受控制,她将裙子轻轻贴上脸颊,就像贴着陆千山一样。昨日的欢爱犹在眼前,今日的爱人却已是天各一边,这一别,恐怕是此生都再难相见了,这一别,自此山高水远。 莫云极力地压制住哭泣,在喜婆地劝慰下,慢慢地将这件红裙穿在身上,每系一个扣子,都像要把陆千山给系进身体里。看着镜中一身红衣的自己,莫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千山,穿着你送的红衣出嫁,今天我就是你最美的新娘。千山,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不多时,门外响起阵阵唢呐声,裘掌柜带着送亲的队伍已到门口,他要亲自护送莫云回水城张家成亲,以便伺机向主子邀功。 一袭红衣的莫云在喜婆搀扶下缓缓向车子走来,她的美让周围的一草一木都失了颜色,连阅人无数的裘掌柜都惊得不敢直视。 莫云的命运就此被改变,那个有着新思想的女学生到底没有抗争过现实。在那个女性地位低下的年代,除了顺从,好像也没有其它的活路。九个月后,莫云诞下了一个男婴,此后的几十年,她在张家深宅大院中过着行尸走肉般不死不活的生活,而陆千山和孩子,就成了她活下去的全部寄托。 第四十六章 命悬一线 一早,住在梅江下游的水萍跟随父亲到江里捕鱼,下了几网后便捕到了不少鲜活的鱼虾。今天收获不错,看着装满筐的战利品,水萍高兴地对父亲说,“阿爸,今天的鱼虾特别大,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说完就捧着一条大鱼向父亲跑去。阿大和女儿水萍在这条江边相依为命生活了19年,当年水萍的母亲在生下她后难产而死,阿大为了养活水萍,就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女儿来到了梅江边,依靠打鱼为生。年幼的水萍就是靠着父亲的鲫鱼汤和邻里的百家饭一点点长大,出落成了如今俊俏的模样,惹得十里八村的小伙有事没事都爱往她家里钻。 他们父女俩就住在江边的梅溪镇,每天天不亮水萍就跟着父亲到江里去捕鱼。每天,阿大将鱼处理干净就出门送货,水萍则守着家里的鱼货摊子做些零售买卖。这样的日子虽说不富裕,但维持父女俩的生计还是不成问题。 今天一早,水萍照例和父亲一起下江捕鱼,或许是天气好的缘故,不一会儿就收获颇丰。父女俩收拾了网兜准备返回时,突然,不远处水面上漂浮着的一个物体引起了水萍的注意,”阿爸,你看水面上有个东西。“顺着水萍手指的方向,阿大也看到了水面上这个奇怪的黑色物体,好像是一个麻袋,它正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游漂去。阿大撑起篙向黑色物体划过去,在接近它时,猛地撒出渔网将它罩住,然后父女俩合力将它拖上船。 这是一个黑色的麻袋,打开系口的绳子后,父女俩大吃一惊,水萍更是惊得叫了起来。原来,袋子里是一个人!阿大慌忙将此人从麻袋里拖了出来平放在甲板上,他用手试了试这人的鼻息,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从指尖划过,人还活着!阿大赶忙叫过女儿,将这人扶起来半趴在他的膝盖上,用手按压腹部将他腹中的水逼出。大概过了一刻钟,这人的脸色有所缓和,从之前的乌青到酱紫再到逐渐转白,虽然还是眉眼紧闭,但暂时已没了生命危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父女俩一刻也没敢耽搁,赶快划着船往岸边返回。 船靠岸,阿大招呼相熟的邻居一起搭把手,背上人就往医馆赶去。到了医馆,老郎中立刻过来把脉开方,并亲自熬上还魂汤给他服下。不多时,在药力的作用下,这人额头开始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随即,心跳和呼吸也变得有力,手脚逐渐变暖,只是意识还未完全清醒。 看到他的生命体征逐渐恢复正常,老郎中嘱咐阿大带他回家好生将养,每天一剂汤药调理,不出三五日此人必可醒来。谢过老郎中,阿大又在邻居的帮助下,将这人背回了家里。渔家人生性淳朴,阿大更是敦厚善良,虽然不知此人来历,也不知此人是好是坏,但见他落难也就顾不得多想,先救了性命再说吧。 父女两人在邻居的帮助下,将这人安置在自家的柴房里养病。渔家简陋,也没有多余的客房供他居住,这柴房虽破,倒也归置的干干净净,尤其是这八月天,柴房里通风透气,倒是对养伤有利。 阿大将自己的衣物拿出给这人换上,水萍顺手就将换下的衣服拿出去清洗。做完这一切已近晌午,阿大吩咐女儿好生照看着,就匆匆忙忙出门给老主顾送鱼去了。水萍将剩下的鱼分类摆放在门口的摊档上,再将一些小鱼小虾拾掇干净准备中午炸了吃。当她看到一条手掌大小活蹦乱跳的鲫鱼时,突然心头一动,想起父亲说过鲫鱼汤最养人,要是炖了给家里那人喝,他会不会恢复的更快一些?想至此,水萍拿了鱼就往厨房跑,她找出生姜切成丝,和鲫鱼一起放在锅里添了水小火慢炖。大概炖了有半个时辰,鱼汤泛白,锅里开始飘出阵阵香气,水萍咽了咽口水,拿出一个粗瓷小碗将鱼汤盛出,放至微温才端到柴房喂给他喝。 期间,有买鱼的上门,闻到飘过来的香气,忍不住垂涎三分。打趣说水萍家炖鱼一定有秘方,要不咋会那么香呢?说的水萍忍俊不禁。 那人还在昏迷中,但呼吸已经均匀,水萍小心翼翼地将鱼汤送至他嘴边,他却并不张口,水萍用汤匙轻轻拨开他的嘴,一点一点将鱼汤送了下去,一小碗汤大概用了半个时辰才喂完,水萍已是累的满头大汗。那人的额头也有细细密密的汗珠沁起。水萍拿起毛巾给他擦拭,边擦边打量着他,只见他面庞光洁、脸上棱角分明,那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削薄轻抿的嘴唇,以及修长高大的身躯,无不散发着英俊儒雅之气,虽然身上穿着阿大的旧衣衫,眉目之间仍是异于常人。水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个什么人,怎么会被扔进了江里呢? 第四十七章 得救回魂 中午时分,阿大送完鱼回到家里,水萍打来一盆水给他洗手,阿大边洗边问她今天鱼档的销售情况,又问起救回的那人咋样了。水萍说鱼卖的差不多了,还剩下几条估计晚饭前就能卖完。那人还在昏睡,她熬了鱼汤给他喝,估计一时半会醒不了,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阿大听说后,擦了擦手就去柴房看那人情况。看到他脉搏和呼吸都很平稳后,这才放心地回到前院和女儿一起吃饭。 渔家人粗犷,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阿大嘱咐女儿这几天勤去柴房照看一下,水和鱼汤随时续着,别让他渴着饿着了,一旦有个动静就赶快叫他。水萍答应着,夹了一筷子菜就往阿大碗里送去。对于父亲,水萍充满了依赖,从小到大父亲虽没有给她锦衣玉食的好生活,却也没让她受太多的苦。虽说是个没娘的孩子,别家闺女有的,水萍一点也没少。尤其是阿大人缘好,乐善好施又讲义气,街坊四邻提起都直竖大拇指。 父女俩吃完饭,阿大回屋休息,水萍收拾了碗筷,就去柴房给那人喂水。天热,喝点水润润喉咙会舒服一些。喂完水,水萍拿出毛巾给他上上下下又擦了一遍,虽说江边长大的姑娘泼辣,但第一次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的男人,水萍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救人要紧,要是捂出一身痱子可就麻烦了。于是她也顾不得害羞,就认真的给那人擦拭起来。期间,能看到那人眉头微皱,嘴巴似张非张,像是在梦里和谁说话一样。 就这样到了第三天,水萍再次去给那人喂饭,刚进柴屋,就惊奇的发现那人竟然自己坐了起来,水萍惊得碗都掉在了地上,她慌忙跑回前院,激动地对阿大说,“阿爸,醒了,他醒了……” 阿大听到这个消息,猛然站起,鞋子都顾不得穿就往柴房跑。柴房里,陆千山已经醒来,他缓慢坐起身,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哪里呢?他记得昏迷前好像是被绑在一个院子里,他见到了莫云,莫云对他说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还哭着亲了他。后来,他被套上麻袋拖出院子装上了一辆马车,再然后,他就落入了水里。水很凉,很快将他淹没,他想挣扎却挣扎不了,风急浪大,风卷着浪推着他往前翻滚,一直翻滚着,然后他就再次失去了知觉…… 阿大和水萍紧张地看着陆千山,大气儿也不敢喘,他们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比如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何被装进麻袋投了江……等等,但乍见陆千山这副表情,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开口。陆千山望着阿大和水萍也是一脸懵,他疑惑地问到,”大叔,我这是在哪里?是你们救了我吗?” 阿大见他开口询问,就急忙上前说,“小哥儿你终于醒了,真是老天开眼呀。你有所不知,三天前,我和女儿下江捕鱼看到有个麻袋在江中漂着,捞出来才发现你被绑在里面,我和女儿就将你救起送到老郎中那里医治,郎中说你是受伤后寒气入侵导致的体虚,就开了几剂汤药给你喝,说是少则三天多则五日就能醒来,于是,我们父女俩就将你带回了家里来照顾,天爷保佑,你果真醒来了。” 听阿大说了救命的过程,陆千山感激涕零,慌忙下地跪谢二人的救命之恩。奈何他身子太虚,刚离开床铺就往地上歪,阿大赶紧将他扶起,旁边的水萍也赶快过来帮忙。一番折腾,陆千山再次躺好,稍事休息,他就向阿大父女讲述了自己遭歹人陷害流落此地的过程,至于和莫云相关的枝枝节节他没说,阿大父女听了也是一阵唏嘘。 陆千山从阿大口中得知这里是离徽城近百十公里的凤城县时,他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升起无限悲凉。看陆千山似有难言之隐,父女俩也不好多问,想起老郎中的叮嘱,阿大就吩咐女儿赶快去找老郎中过来把脉。 水萍一路小跑去医馆请老郎中,老郎中听说陆千山醒了也格外兴奋,当即就随着水萍来到家中看望。他三指并拢搭在陆千山的手腕上,时而沉吟时而点头,片刻之后,他对着阿大说,“这位小哥儿目前来说性命是无恙了,但因为身体损耗过大,被冷水浸泡后寒气伤及肺肾和骨骼,如不赶快逼出体内的湿寒之气,恐怕以后是要落下病根了。” 听郎中说的严重,阿大忙问,“老先生可有好的方法医治?这小哥儿年纪轻轻,正是身强力壮的好时候,可不能留下病根呀。” 老郎中捋了捋胡须,略一沉吟道“要想除根倒也不难,只是要费些时日。夏季天热,人体肌肤处于张开状态,江水又寒,一冷一热寒气侵入身体,毛孔迅速闭合就将寒湿之气封闭在皮下,顺着经络侵蚀到了内脏器官,加之这位小哥之前受到外伤惊吓,身体已是极度亏虚,正气不足,邪气趁机而入。所以,要将寒湿之气逼出体外,则需每日上午太阳升起之时用艾柱隔姜灸遍全身,连续百日即可好转,小哥儿可每日上午到老朽医馆来,估计不出半年即可痊愈。” 父女俩听说只需每日艾灸一个时辰,倒也不是啥难事,就齐齐松了一口气,只有陆千山面露难色,似有难言之隐。 第四十八章 流落他乡 父女俩送别老郎中回到柴房,陆千山再次道了谢。看陆千山这么客气,阿大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嘱咐陆千山只管安心住下,先把身体调养好了再说。陆千山有些过意不去,已经麻烦他们这么长时间了,接下来的治疗还需一些时日,长期在他们家里住也不是个事儿,任谁家也不能白养活这么一张吃饭的嘴呀。但眼下又能怎么办?豫州是回不去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陈白桦和书庭,一旦他们知道莫云又被张家抓回去了会怎么想?罢了,如今自己成了废人一个,就只有先在此地逗留吧,一边治病一边继续寻找莫云的消息。 想至此,陆千山就对阿大说,“大叔,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一直在您家里住下去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您看附近谁家有房子出租的,麻烦您帮我找一间。另外,还要麻烦您问问谁家孩子想找私塾先生,我可以给他带带,我之前在中学做过国文老师。” 听陆千山这样说,阿大突然想起他经常送鱼的那个李掌柜来。李掌柜是喜客来饭庄的老板,不久前送鱼时曾跟他打听过是否有熟识的教书先生。阿大走街串巷送鱼,几乎是家喻户晓,对镇上各家的情况也都了如指掌,因此,李掌柜想托他给家里的一对龙凤胎找个上门的启蒙先生。阿大应承了下来,但却一直没遇着合适人选,也就没有给李掌柜回复。今日听闻陆千山想找个教书的活儿,正着瞌睡遇到了枕头,又听陆千山说他之前在中学教国文,那应付两个小娃娃更是不成问题。于是就赶忙将李掌柜家找私塾先生的事儿告诉了陆千山,并自告奋勇下午就去李掌柜家走一趟,看他找好了人没有。陆千山一听喜出望外,又是连声道谢。 陆千山想找一处住的地方却不是那么容易,阿大有些犯难了,这个镇上多是一些外来户,大家都是从四面八方来到此地讨生活,靠江吃江生存不成问题,但因为经济普遍不宽裕,家家户户住房都很紧凑,因此,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给陆千山找套合意的房子。 阿大有些为难地对陆千山说,“陆先生,这房子现下还不好找,您不介意的话,就先在这间柴房凑合几日,等遇着合适的了,您再搬过去,这些时间就委屈您同我们一起吃住,您看咋样?” 陆千山听了阿大的解释,也不想再给他多添麻烦,就先在阿大家里安顿了下来。 说话已到晌午,水萍煮了蛤蜊粥,炒了小白菜,烙了软和的发面饼子叫大家出来吃饭。陆千山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也不能总躺在屋里,于是就起身出了柴房。刚出门,便被白花花的太阳照的一阵眩晕,腿一软就想要摔倒。看到陆千山摇摇晃晃出了柴房,水萍赶快过来搀扶他。 “陆先生,您小心点儿,要不我把饭菜给您端屋里吧,省得您还要费神出来吃。”水萍担心地对陆千山说。 陆千山乍一被水萍扶住脸有些红,他不好意思地对水萍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躺屋里让你给端吃端喝那哪行呀,我多活动活动也利于恢复。” “看把你能耐的,这会儿不是逞强的时候。”水萍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陆千山一边埋怨他。 饿了多日,虽然昏迷中倒是没少进食,但那完全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进行的。在桌边坐定,闻到这虽谈不上珍馐美味,却也可口的渔家饭菜,陆千山肚里的馋虫全被勾了出来。他拿起发面饼子便要往嘴里送,谁知水萍一把夺了下来,端起一碗粥递给他,“胃里空了这么久,肠子都干瘪了,哪能上去就吃这么瓷实的,先喝碗粥打个底儿,等肚里有了货再吃饼,这样胃里就不会难受。”听水萍说的在理,陆千山马上接过粥碗喝了起来。阿大则是慈爱的看着水萍,眼里满是赞许之色,“这闺女越来越像她妈妈,知道心疼人啦。”阿大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 陆千山则没有听清阿大说的什么,他只顾埋头喝粥。这粥熬的真香,早春的碎米加入新鲜蛤蜊熬制而成,临出锅时撒上一点盐巴和一些芫荽提鲜,看似朴实无华,却营养十足,喝完唇齿留香。一碗下肚,陆千山顿觉胃肠中暖暖的,无比舒服。水萍又给他盛了一碗,并顺手递给他一大块发面饼子。就着菜、吃着饼、喝着粥,看着相依为命的父女俩,陆千山的眼眶红了。眼前这一幕,多像久违了的家的感觉呀,只是这种感觉已经好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第四十九章 权宜之计 吃过饭,阿大就出门往李掌柜的酒楼赶去,他要去帮陆千山问问他们家还要不要私塾先生。水萍开始收拾碗筷,陆千山要去帮忙,水萍嗔怪地要他坐在那里别动。陆千山只好听话靠在门边,半躺半倚着身子,尽量让自己坐的舒服点。水萍进屋拿了一个枕头靠在他身后,这样他坐着就不太费力了。 街上人来人往,陆千山看着过往的人群,心里不胜唏嘘。造化弄人,只是短短几日,便已是物是人非,可怜的莫云也不知什么情况了。想起莫云,陆千山顿觉一腔悲愤涌上心头,他的胸中一阵气急,抑制不住地咳嗽一声连着一声,声声都像要咳出命似的。正在洗碗的水萍听到陆千山猛烈的咳嗽急忙跑了出来,她顾不上擦干双手,就赶快拍打着陆千山的后背,一边拍打一边紧张地说,“老天爷呀,这是怎么啦,我刚离开一会儿咋就成这样了呢?”水萍拍完后背又赶忙给他揉前胸,陆千山总算是止住了咳嗽,水萍又赶快跑到灶火间切了一块生姜让他含在嘴里,并扶他回屋里休息。 一番折腾下来,水萍的小脸累得红扑扑的,饱满的胸脯也随着急促的喘气声一起一伏。陆千山不敢直视水萍,他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结果又引得一阵咳嗽。水萍又是慌忙揉前胸拍后背才让他止住咳,那块含在嘴里的姜却掉在了地上。陆千山歉意地笑了笑,水萍一看姜掉了,就又风风火火的跑到灶间切了一块给他含上。做完这一切伺候着陆千山躺下,水萍就搬了个凳子坐在陆千山床边,乐呵呵地瞅着他。被她这么一瞅,陆千山有点不好意思了。 “陆先生,那天救你时我就看你和别人不一样,虽然昏迷不醒,却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有学问的人。我没读过书,但特别佩服读书人。可惜我从小就跟着阿爸四处漂泊,也没机会读书,唉,就是有机会也不能读呀,我去读书了谁照顾家里的鱼档,谁给阿爸做饭呢?穷人家的孩子,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像你们,不但能读书还能做先生。”水萍也不管陆千山听没听就自顾自地说着,她用手绞着辫稍的样子甚是可爱。 陆千山也被她这副娇憨的模样给吸引了,就情不自禁地说,“你想认字吗?想的话我来教你呀。” “真的吗?”水萍激动地拉着陆千山的胳膊直摇晃,晃的陆千山又是一阵咳嗽,水萍忙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连声对陆千山说对不起。 陆千山摆摆手,表示不怪她。等这阵咳嗽过去,他认真地对水萍说,“水萍,你是个好姑娘,从今天开始,我来教你读书认字,你愿意吗?” 水萍因为激动脸涨的通红,她热切地望着陆千山说,“陆先生,您真的愿意教我吗?太谢谢您了,如果我能够认字,就跟那些女学生一样了,她们的样子真好看。”说着,露出一脸地向往。 看着水萍脸上那痴痴的表情,陆千山顿时生起无限爱怜,他决定尽自己所能来满足这个姑娘的小小愿望。 不多时,阿大兴冲冲地从外边跑了回来,顾不得擦头上的汗,就冲进柴房找陆千山,人未到声先至,“陆先生、陆先生,好消息……” 听到阿大的声音,陆千山赶忙坐起身子回应他,水萍也满是期待地问,“阿爸,什么好消息呀?”看二人这么急切,阿大便不再卖关子,他急不可耐地告诉陆千山说,“陆先生,李掌柜说您身子方便的话,想请您明天去他家里见个面,具体商议教授孩子的细节,他说了,只要先生教的好,工钱自是不会少的。” 陆千山听了激动不已,赶忙向阿大道谢,阿大说完这番话已是口干舌燥,水萍赶快跑去灶间舀了一瓢水递给他,阿大接过水一饮而尽。马不停蹄地跑了个来回,阿大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一心只想着赶快回家向陆千山报告这个好消息。 三人又闲话了好一阵儿,水萍招呼陆千山躺下休息,就出去洗衣服了,阿大也去了前院修补渔网。说实话,自从陆千山来到家里后,对这个小家庭的影响还是蛮大的,虽然只是加把米的事儿,日积月累也不是个小数目,对于父女俩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善良的阿大也没想那么多,眼下的事儿先对付着过,至于以后如何等陆千山恢复了再做打算吧。谁知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李掌柜家里想找个先生,而陆千山正好合适,这冥冥之中就应了好人有好报的说法,看来,你只管行善,老天爷自有安排。想到此,阿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五十章 落脚之地 第二天一早,陆千山的精神头明显比昨天好了许多,气色也红润不少,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了几圈感觉还行,就决定赶早不赶晚,今天上午就去和李掌柜见面。吃过早饭,水萍陪着陆千山先去了老郎中那里做艾灸,老郎中给陆千山把了把脉,满意地点点头说,“嗯,恢复的不错,脉象平稳,中气十足,不日即可痊愈。”他让陆千山趴在床铺上,先用银针帮他打通经络,等针灸结束,再让陆千山平躺在特制的艾灸床上,身上按照穴位摆上生姜片,姜片上放着点燃的艾柱,不多时,一股暖流就透过姜片钻入了皮肤腠理之间,瞬间暖暖的气息就行遍了陆千山全身。被这种暖流包裹着,陆千山感觉身体内那股被逼到骨头缝里的寒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连带着那噩梦般的记忆好像也没有那么清晰了。 做完治疗,水萍陪着陆千山回到了家里,正巧阿大也刚送鱼回来。简单收拾之后,阿大就陪着陆千山去李掌柜家里见面。 李掌柜的家在街西头,是一座典型的青瓦白墙风格的徽派建筑,门楼高耸门户森严,给人一种高门大户的感觉。李掌柜在街上经营着一家喜客来饭庄,生意非常不错。前些年娶了一房姨太太,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从一降生这俩孩子就成了家里的宝贝。如今这对龙凤胎已到了读书认字的年龄,因为太过娇宠,李掌柜舍不得送他们到外面去读书,就寻思着找个先生来家里教。如今听阿大说陆千山之前在中学里教授国文,那教育他的一双儿女自是不成问题,当即就约了陆千山今天来见面。 陆千山和阿大不多会儿就来到李掌柜家,听下人禀报说先生到了,李掌柜马上到大门外迎接,一看到陆千山那文质彬彬的气度,李掌柜就生出了几分喜欢。一阵寒暄之后,他对陆千山的君子之质更为欣赏,想来孩子们交给他准没错,于是,他让人将一双儿女唤出来。 不多时,只见两个粉雕玉琢、大概七八岁模样的孩童打闹着跑了出来。跑在前头的是个男孩,因为天热,仅穿着肚兜,红红的兜兜和冲天小辫把他打扮的就像《西游记》里的红孩儿那般可爱。后边紧跟着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姑娘,脸上红扑扑的煞是引人怜爱。两个小孩儿一前一后跑过来就径直扑进了李掌柜怀中,李掌柜乐的合不拢嘴,他一手拉一个来到陆千山面前,让他们跪下来拜师。说来也怪,之前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的两个孩子在见到陆千山后,竟然立时安静了下来,他们规规矩矩地给陆千山行了礼,好奇的问陆千山要教他们什么学问。 陆千山看到这两个孩子也是心生喜爱,他将他俩拉在身边,问起他们的姓名,男孩说他叫吉祥,妹妹叫如意。吉祥如意,真是好名字,陆千山夸赞了他俩一番,然后又问他们之前都学过什么功课,这次女孩抢先开口,她说学过《三字经》,说着就背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 听到女孩背,男孩也不甘示弱跟着背诵起来,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兄妹俩有板有眼的背书声。李掌柜高兴地合不拢嘴,他兴奋地对陆千山说,“陆先生,看来这两个孩子还真是跟您有缘呀,您若不嫌弃,就纡尊降贵收下他俩吧,只要孩子们跟您学的开心,学费肯定亏不了您,一个月十五块大洋,您看如何?这可是市面上的两倍呀。” 听李掌柜说一个月有十五块大洋,阿大激动地直搓手,陆千山心里也是乐开了花。虽然他自视甚高、但落到眼前这般境地,空有清高是不行的,拖累阿大父女这么久了,他得想法来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况且还要打听莫云的消息,这一切没有钱是行不通的。想至此,他就愉快地答应了李掌柜的请求,并约定明天就开始上课。李掌柜听了欢喜不尽,当他得知陆千山是遇难流落到这个镇子上时,就嘱托账房先先预支一个月的工钱给他,陆千山又是一番感激,他将明天上课的准备事项给李掌柜说清楚后,就带着阿大告辞了。 第五十一章 知恩图报 揣着十五块大洋,陆千山心里无限感慨,他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也会沦落到为五斗米折腰的地步。想当年堂堂的陆家大少,要风有风要雨有雨风光极了,如果不是为了对抗父母的包办婚姻离家出走,也不至于弄到这般田地,唉,往事不能提,造化弄人呀。 陆千山一边走一边感慨,虽然往事不堪回首,眼下的路还是要坚持走下去的,至于未来会如何,能不能再见到莫云,都还是未知数,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便不会放弃。 路过肉摊时,陆千山割了二斤肉,想要给阿大父女改善一下生活。他知道自己在此地不会呆太久,但呆一天就要尽力让他们父女俩过上一天好日子。阿大极力劝阻他不要乱花钱,吃不吃肉都一样过,日子比溪水还长呢,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钱还是要省着点花。陆千山则呵呵一笑,只管付了钱提着肉就往家里走。于是,阿大也不再劝阻,他接过陆千山手里的肉高高兴兴地拎着,心里美极了。路过一个酒摊,陆千山又打了一斤苞谷酒,阿大更是开心的不得了。 转角处有间书斋,里面文房四宝样样俱全。陆千山抬脚便走了进去,阿大则蹲在路边的门墩旁抽起了旱烟,笔墨纸砚这些文人的东西他向来不感兴趣。阿大边抽烟边盯着手里的酒和肉,脸上老褶子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好久没有这样舒心了,阿大隐约记得上次喝酒好像还是在过年的时候。 陆千山选了好几本书,有《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和《笠翁对韵》等,他计划用一学期时间让孩子们学完。挑完书他又选了一些笔墨纸砚,掌柜嘱咐伙计仔细给他包好,并亲自送他出门。说实在的,在凤城地界儿,能遇到选纸用料这么讲究的人实属不多,本地人大多只图个实用,对纸的厚薄、毛笔的用料几乎是一概不知,像陆千山这样张口能说个七七八八的人,史掌柜还是第一次遇见,瞬间他就和陆千山有了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史掌柜也是个爱才惜才之人,他给了陆千山一个意想不到的优惠价,并邀请陆千山有空了就来铺子里坐坐,他这里有好茶招待。 陆千山谢过掌柜就出了门,阿大看到陆千山和史掌柜一起出来,就慌忙站起身给史掌柜打招呼。阿大在镇子上卖鱼,家家户户都很熟,史掌柜看到是阿大陪着陆千山一起来的,也有些惊奇。但毕竟是第一次见到陆千山,也不好过多打听,就拱手回了礼。二人也再次向掌柜回了礼,就往家里赶去。 阿大拎着酒和肉,陆千山抱着笔墨纸砚,阿大想要帮他分担一些,陆千山没同意,他怕酒肉的气味污了笔墨的清香,阿大听了他的话笑得直不起腰。又走了大概三百米,路边一个卖头花的摊子吸引了陆千山的注意,他快步走向摊子,取下一朵水红色的头花仔细打量。阿大见他看花,以为他要给家里人买,就打趣道,”陆先生好眼光,这朵花好看,颜色也漂亮,您家人戴上一定像花儿一样美丽。“陆千山笑笑说,”大叔,我这是给水萍买的。“阿大一听给水萍买的,当下就急了,他忙夺过陆千山手里的花放在摊子上,拽着陆千山就走,”使不得使不得,我看你是疯了,又买酒又买肉,还要给水萍买花戴,这花儿哪是穷人家的姑娘能戴起的呀,她就一野丫头,趁不起。“说着,就向卖花老板陪笑着道歉,硬要拉着陆千山离开。 陆千山还是没顺他的意,他伸手将那朵花重新拿起,向老板问了价钱后,就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老板,阿大看他执意要买,只好再次作罢,嘴里虽然还是不情不愿地唠叨着,心中却是满心欢喜。父女俩相依为命19年了,阿大从未舍得给闺女买过花戴,唯一一次从地头扯了一朵粉色小花插在女儿的辫子上,就让水萍高兴了一整天。阿大不是不疼女儿,没娘的孩子苦呀,别的孩子有娘给梳洗打扮,自己的闺女却什么也没有。他也不是没动过给她再找个娘的念头,婶子大娘也给介绍过几个寡妇,但都没有合意的,他怕后娘上门水萍的日子不好过,索性就断了这个念想,闺女跟着自己虽然苦了点,但不至于受委屈,于是,这么多年也就这样熬了过来。想到此,再看看眼前的这朵花,他的眼角不由地湿润起来…… 第五十二章 人比花娇 还没走到门口,水萍就远远地迎了出来,她在家里心神不宁,就等着陆千山被录用的好消息。一上午她往门外跑了无数次,伸长了脖子盼着二人回来。现下看到他俩手提肩扛拿着好些个东西,就急忙跑上前去迎接,看到女儿过来,阿大赶忙摆手让他去接陆千山,水萍也不见外,看见陆千山拿这么多东西就毫不客气地嗔怪道,“陆先生,您刚好点就提这么重的东西,要被累坏了可咋整呀。阿爸,您也是的,就不能多拿一些,让陆先生轻松点呀。”阿大憨厚地笑笑,嘱咐闺女赶快回家,今天要做顿好吃的。 水萍依言把东西拿回家里,当看到买的有酒有肉时,眼里顿时流露出无限欢喜,“呀,今天有肉吃,阿爸,这么说陆先生教书的事情落定了?”“落定了,李掌柜不但要请陆先生教书,还给了两倍的工钱呢,这不,今天提前预支了月钱,陆先生就买了肉打了酒回来,咱们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 水萍一听更加开心了,拿着肉就往灶间走去,陆千山叫住了她,“水萍,等等,还有好东西要给你。”说着,就拿出一本《千字文》和一套笔墨纸砚递给她,“你不是想识字吗,从今天起,我就来教你。你可一定要认真学呀?”水萍放下肉,擦擦手激动地抱着书本,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转。她只当陆千山是随口说说而已,谁知他竟当了真。阿大也没想到陆千山买笔墨纸砚是要教女儿学写字,他搓着手感激地对陆千山说,“陆先生,这太麻烦您了,这丫头笨呀,会耽误您时间的。” 陆千山笑笑说,“大叔,您别客气,您救了我的命,我也无以为报,就想着尽自己的能力教水萍识些字,这样她到了社会上兴许能用着。”说完,又变魔术一般从口袋里掏出那朵水红色的头花递给了水萍,“水萍,喜欢吗?”猛一看到这么好看的头花,水萍惊呆了,她直愣愣地看着这花,却不敢伸手去接,她不敢相信这朵花是给她的。活了19年,每每看到别家闺女戴花,她都羡慕的不得了,但她也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所以从未开口向阿爸要过花戴。没想到今天陆千山竟然送了她一朵头花,她开心地简直要发狂,她感觉这一切像是做梦一般不真实。就在她痴痴地望着这朵花发呆时,阿大轻轻推了推她,“傻丫头,赶快戴了花做饭去呀,我们可要饿坏了。” 水萍这才反应过来,她拿了花一溜烟跑进屋里,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戴在头上。水萍的头发乌黑油亮,两条整整齐齐的麻花辫儿垂在胸前,配上这朵花立时就显得娇艳无比。戴好花,水萍一脸娇羞地走了出来,小脸红扑扑的,就像山野间盛开的大丽花一样。对,大丽花,这是水萍走出来时陆千山的第一反应。水萍不像陈白桦和莫云那样剪着新潮的短发,她的美有一些山野之气,是陈白桦和莫云所不具备的。如果说陈白桦像白玉兰,莫云就像是清雅的栀子,而水萍则像一朵大丽花,野性而艳丽,有着不加雕饰的天然之美。 阿大和陆千山看着水萍,水萍被他们看的不好意思,脸就更红了,她娇羞地问阿大,“阿爸,我好看吗?”“好看、好看,我萍儿最好看了。”阿大开心地说着,眼角再一次红了…… 水萍转身又跑回了屋里,小心翼翼地将头花取下,用一块白手绢包好放在抽屉里,一会儿还要做饭,她可不能让这朵花儿沾染了油烟的味道。 第五十三章 姑娘心事 看到水萍再出来时头上却没戴花,陆千山就好奇地问她,“咦,水萍,你怎么不戴了呀?是不喜欢吗?” “陆先生,不是不喜欢,我一会儿要做饭,怕让油烟给熏坏了,就先收了起来。”水萍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中午,三人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饭,这顿饭比过年还要丰盛。水萍用笋干炒了肉片,又用韭菜炒了一盘河虾,煎了一条鲫鱼,炖了一锅蛤蜊汤。在渔家,海鲜鱼虾不稀罕,肉却轻易不舍得买,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舍得称上斤把,谁知今天陆千山竟然一下子就买了二斤,着实让他们开心不已。不知不觉一斤酒喝的见了底,阿大和陆千山都有些醉意,水萍扶他们回屋休息,阿大还砸吧着嘴一个劲儿地说着“痛快、痛快……” 水萍麻利地收拾了桌椅就回到自己屋里,她拿出那朵花,越看越喜欢。一会儿戴在头顶,一会儿别在发梢,一会儿又挂在胸前,一会儿又痴痴地捧着花出神。突然间陆千山那温和的笑容就迸进了脑海中,不由让她耳热脸红。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自己买花,而且还是一位温文尔雅的英俊男人,这是一件多么让人激动的事情呀,如果陆千山能长久地住在她家就好了,那要住多久呢?嗯,一辈子吧。水萍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给吓了一跳,她咬着嘴唇,暗暗地骂着自己,“死丫头,都想什么呢,羞不羞呀。”说完,脸又是一红,她捂着发烫的脸倒在床上,将那朵花紧紧地贴在胸前…… 临近傍晚,陆千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苞谷酒后劲儿大,陆千山直直睡了五个小时才醒,而阿大还沉浸在甜蜜的睡梦中,从他那震天响的呼噜声就能想像到他今天睡得有多踏实。 水萍熬了苞谷粥,调了一个芥菜丝,烙了葱花油馍,中午吃了大荤大腻,晚上吃上这样可口的农家小菜自是十分舒服。不得不说,水萍做饭的水平还是挺不错的,简简单单的食材到了她的手里都能做出可口的味道。 水萍去叫阿大起来吃饭,阿大吧唧着嘴嘟哝着,也没听出来说的是什么,就又翻身睡去。水萍见叫他不醒,也就不再叫他,出来拿了碗筷将饭菜拨出一部分给他留着,就招呼陆千山一起来吃。陆千山早就被这饭菜勾的馋虫都出来了,中午光顾喝酒甚少吃菜,此刻肚里已经咕噜噜地直叫唤了。他也没跟水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汤碗就喝了起来。汤是早已熬好的,不热不凉,他一口气灌了一碗,胃里无比舒服。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水萍觉得好笑,笑完又觉着有些不好意思。平时吃饭都是三个人一起,倒也没什么不妥,今天阿爸没出来,单剩下她和陆千山两人时,她就有点不自在了。尤其是今天陆千山又送了花给她,更是让她心如撞鹿般跳的厉害,心跳的一快,她的脸也就跟着红了。 陆千山灌了一碗汤,看水萍的表情有些奇怪,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就问她,“水萍,你是哪里不舒服吗?你的脸好红呀。”水萍被他一问,更加不好意思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烫手,忙回答“没事没事”,为了掩饰她的害羞,她端起汤就往喉咙里灌,结果反倒因为喝的太猛呛得一阵咳嗽,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陆千山赶快过来给她捶背,这一锤,反而让水萍的脸更红了。而当事人陆千山却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第五十四章 贵人有请 第二天一早,阿大和水萍照例去江中捕鱼,陆千山也要跟去帮忙,阿大说早上江水太寒不要他去,他就只好呆在家里继续睡觉。一觉醒来,阿大和水萍已经回来了。今天父女俩收获颇丰,还捞上来几条罕见的鳌花鱼,水萍兴高采烈地捧着鳌花鱼让陆千山看,陆千山看到也是兴奋不已。他帮着阿大把鱼虾分了类,品相好的由阿大送到相熟的老客那里,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就摆在门口的摊档上来卖。 等阿大和陆千山把鱼归置好,水萍也把早饭做好了。一人一碗糙米粥,一个鱼蛋煎饼,外加一盘海白菜,一顿可口又营养的早饭就端上了桌子。自从陆千山离开家后,一直是在学校食堂或馆子里吃饭,和莫云恋爱时,倒也在房东王太太家里吃过几次,但王太太是极讲究的人,她家里的饭菜也做的精致,反倒失去了家常便饭的味道。而今每日在阿大家里吃着水萍做的饭,竟然有了一种家的感觉。想到家,他就想到了父母,想到了莫云,不由得心里一阵酸楚。 吃罢饭,水萍照例收拾碗筷,阿大提了鱼篓出门送鱼,陆千山也整理好文具出了门,他先去老郎中那里做艾灸,完了再去给李掌柜家的龙凤胎上课。水萍要陪她艾灸,被他拒绝了,门口的摊子上还有鱼要卖,他不想挤占她太多时间,水萍也只好依了她。 这个上午过的相当漫长,水萍百无聊赖,她心不在焉地卖着鱼,连邻居的打趣都懒得回应。阿大今天回来的也晚,他带着几条鳌花鱼给老主顾看,谁知竟引起了众人的哄抢,大家都争着要,以至于将价钱抬得奇高,他们争归争,阿大心里却是乐开了花,他巴不得让他们去争,他们争得越狠,他赚的就越多。于是,他不慌不忙地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任他们去争。不一会儿就见了分晓,西关的汪老爷财大气粗,家里管事的也能当家,趁着其他几家下人商量的功夫直接把钱给了阿大,拎起鱼就走了,引得其它家负责买菜的伙计后悔的直跺脚,只恨自己出手晚了。这几条鳌花鱼要是被自己买了回去,自家老爷少不得夸自己会办事,说不定一高兴还会赏自己一个大利是。但后悔也晚了,再有这好事,咋着也要趁早下手呀。 阿大也是个痛快人,鱼卖了好价钱也不独吞,他拿出铜板分给那几位没抢到鱼的伙计,让他们买茶喝。那几位正在垂头丧气时,忽然看到有钱拿,当即高兴的不得了,纷纷向阿大道了谢,又挑拣些其他的鱼,就各自回家了。 阿大揣着钱,心里美滋滋的,心想自救了陆千山之后,家里的好运一波连着一波,看来,做好事一定会有好报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阿大心里高兴,嘴上也就跟着唱了起来。在路过史掌柜的书斋时,小伙计过来叫住他,说是掌柜的有请。阿大也不客气,抬腿就跟着伙计进了铺子。 第五十五章 求贤若渴 铺子里的装饰极为讲究,进门是一扇梅兰竹菊四扇屏,屏风左右靠墙立着两排大红酸枝的博古架,架上放着笔、墨、砚台和一些书籍。博古架前面放一排酸枝矮柜,和博古架齐长,看着整齐雅致又有古韵。酸枝矮柜里放着大大小小的章石,有上好的寿山田黄石、昌化鸡血石、浙江青田石等等,只此物件,便足以看出掌柜的眼光不俗。两扇矮柜中间放着一座青花鱼缸,缸约莫有一米宽,里面种着深紫色的睡莲,这个季节莲花正有看头,莲叶间有几尾锦鲤游来游去。缸下有个一尺来高的底座,蹲下仔细看的话,你会发现这底座用的竟然是上好的花梨木做成,从这些家具便不难看出掌柜的品味不俗。 阿大跟着伙计穿过拱形月亮门来到后屋,史掌柜已经沏好茶在等着他。一进来,阿大的眼睛都不够使了,这里屋的布置更加讲究。进门处放着一对半人高的铜制仙鹤,形态高雅,仪态安详,浑身泛着高贵的光泽。屋子正面放着一张金丝楠木茶桌,桌子依据树木的原有走势雕刻出行云流水的造型,一把朱泥西施紫砂壶放在楠木桌面上,旁边摆着铜质仿古香炉,炉中香烟袅袅,燃的是极其名贵的奇楠沉香。靠墙放着一张罗汉床,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这屋子的陈设极其雅致,饶是阿大不懂这些家具的价值,单是这些物件散发出来的富贵之气,已让他感到手足无措,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吃力了。 阿大局促地站着,史掌柜招呼他坐下来喝茶。他拧搓着衣角不敢上前,完全没了平日里见到史掌柜的开朗和健谈。他虽然平素多次从门口经过,却从未进来过,更别提进内室喝茶了。他拘谨地问史掌柜唤他作甚。史掌柜看他拘束,就过来拉他坐下,他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斜着身子坐在史掌柜对面。 坐定后,史掌柜给他斟上一杯热茶,他慌忙双手去接,接过后又一口饮下。至于茶的滋味如何,倒是没品出来,反而奇怪这有钱人怎么用这么小的杯子喝,大碗喝茶不香吗?疑问还未及出口,史掌柜就被他这副猴急猴急的模样给逗笑了,“莫急、莫急、茶要慢品……” 阿大红着脸说,“史掌柜,这一小杯茶,连漱口都不够,怎么品呀。我平时喝水都用海碗,一口气灌一碗,那喝着才过瘾呢。” 史掌柜被他逗乐了,说,“好好好,下次给你用海碗喝。” 话匣子一打开,也就没了之前的压迫感,阿大也放松下来没那么拘谨了。他问史掌柜唤他何事,应该不单是请他喝茶这么简单吧,毕竟他一个靠打鱼为生的下里巴人,史掌柜怎会有雅兴请他喝茶呢?纯粹为了逗乐子也不至于吧。 听阿大说出疑惑,史掌柜也便不再兜圈子。他告诉阿大,今天请他来是想打听一下陆千山的底细。听说是打听陆千山,阿大存了警惕,毕竟陆千山是被人丢到江里后被他救起的,虽然陆千山一直没说是被谁人所害,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他疑惑地望着史掌柜,问他怎么想起打听陆千山了,是有什么事吗?见阿大不肯轻易透底儿,史掌柜就先说出了原委。 原来,自那日见过陆千山后,史掌柜从他不凡的仪表和不俗的谈吐上,就看出来这人不一般,尤其是他对外厅陈设的赞许,以及他选商品时对细节的追求,都让他觉得此人一定大有来头。当时就存了想要结交的心思,但因为是初次见面,也不好表现的过于亲热,于是就想择日找到阿大问个究竟。 阿大听说史掌柜想结交陆千山,心下一喜,陆千山能结交到这样的富门大户可是好事呀,但又转念一想,无利不起早,像史掌柜这样的商贾人家,为什么会想结识陆千山这样无根无基的外来户呢?其中必有原由。想至此,他眉头一皱,慢悠悠地说,“史掌柜想结识陆先生怕不只是惜才,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被阿大再次发问,史掌柜呵呵一笑,“阿大果真是机灵,不见兔子不撒鹰呀,好吧,你也不是外人,我就将实底和盘托出。” 原来,史掌柜有个姓吴的朋友想在凤城建一所女子中学,校址已经选好,老师也已物色的差不多了,就是校长一职还未遇到合适人选,于是就委托他来办理。凤城有名望的学究就那么几位,不是年龄大就是过于迂腐,很难适应新式女子学校的管理方式。昨天一见到陆千山,史掌柜就被他的气质所吸引,从简单的谈吐中便肯定这是一位相当有涵养的知识分子,于是就动了请他来当校长的念头。只是对陆千山的状况还不了解,就寻思着找阿大问一问详情。 听说是想请陆千山做校长,阿大暗暗松了一口气。于是,他也没有隐瞒,就将如何救了陆千山,又如何将陆千山介绍给李掌柜做家教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听说陆千山已经答应李掌柜给他家的双胞胎做家教,史掌柜不免有些遗憾,不过转念一想,现在才八月,离新校开学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会有很多变数,只要陆千山短时间内不离开凤城,那么他就有机会说服陆千山。说不定通过这俩月的接触,陆千山会同意来做校长呢。于是,他也不着急了,就气定神闲地招呼着阿大喝茶。这时,外间有伙计进来叫史掌柜,说是有大主顾光临,阿大一听,赶忙起身告辞,史掌柜也未做挽留,一再嘱咐他回去告诉陆千山,让他有空来喝茶。阿大诺诺地应承着,就出门离开了。 第五十六章 少女怀春 阿大哼着小曲兴高采烈地往家走去,路上又买了线绳准备修补渔网用。到家时,看见水萍一个人坐在鱼摊前发呆,也没在意,只说了声“我回来了”,就去后院补渔网了。 水萍见阿爸回来,估么着陆千山也快该回了,就伸长脖子朝路口瞅着,天已近午,路口一个人也没有。水萍幽幽地叹了口气,就起身进屋做饭。阿大见她进来,问她今天准备做啥,水萍说昨天的肉没吃完,剩下一些过了油放着今天做肉丝面吃。阿大一听要做肉丝面,顿时来了兴致,他嘱咐水萍多做些,他要吃两碗。听到阿爸说要吃两碗,水萍扑哧一声笑了,正要打趣阿大,就看到陆千山回来了。只见他虽然满头大汗,却仍是衣冠整齐,头发也纹丝不乱,不像这街上的年轻人,天天打个赤膀,脖子挂条毛巾,一幅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们与陆千山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之别。 不知怎得,一看到陆千山,水萍就像回了魂儿一般,瞬间精神起来,揉面洗菜炒肉一气呵成。等陆千山进屋冲洗罢,水萍的肉丝面也已做好端上了桌,香喷喷的面里撒着葱花和姜末、再铺上一层厚厚的酱肉丝,一口哧溜下去,汤鲜味美面筋道,给个神仙都不换。阿大果真吃了两碗,陆千山吃完一碗后,还没来得及放下筷子,就被水萍接过来满满地又盛上一碗,陆千山也不拒绝,哧哧溜溜的又干掉一碗。 饭罢,揉着撑的溜圆的肚子,阿大问起陆千山今天去李掌柜家教书的情况。陆千山说今天上午先给孩子们立了规矩,将这月要学习的内容给他们提前告知了一下,又领着孩子们学了儿歌做了游戏,这两个孩子还算配合,虽然偶有开小差的时候,但陆千山都能及时把他们调整过来。期间,李掌柜来看了两次,对他的教学方法大加称赞,硬要留他在家里吃午饭。想着李掌柜家门第森严人口众多,估计吃饭的规矩也多,哪有回来吃舒服,他就婉拒了李掌柜的好意,下了课就紧赶慢赶地往家回。说到此,他不经意地抬起头,竟看到水萍正一脸痴迷地看着自己,看到他的目光,吓得水萍赶快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陆千山也没多想,只道是水萍听的入了迷。 听说陆千山第一天上课一切都挺好,阿大也就放了心。他随即将今天遇到史掌柜以及史掌柜想请他去女子中学当校长的事情告诉了陆千山。听说要请他去当校长,陆千山倒没有流露出阿大想象中的兴奋,反而有了一丝犹豫。能当上校长是陆千山梦寐以求的愿望,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在此地久留,等身体恢复可能就要离开了。他要去找莫云,找到莫云就带着她回豫州或是山东老家。那现在就不能轻易地答应史掌柜,况且他还应了李掌柜做他家两个孩子的启蒙老师,也不能言而无信。 他没有给阿大明确的回复,直接拒绝史掌柜怕阿大面子上过不去,就含含糊糊地说,现在刚到李掌柜家,又收了人家提前预支的月钱,半途离开不仗义,还是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说吧。阿大也是这意思,就附和着陆千山说以后有机会再说。 饭后说了一会儿闲话,他回屋小憩了半个钟头,就又出门往李掌柜家走去。临出门时,他告诉水萍,让她晚上早点做饭,吃罢饭要教她写字。水萍一听高兴地不得了,恨不得这会儿就拿上毛笔写起来。穷人家的孩子苦,没娘的孩子更苦,看到有钱人家里的小姐们穿着漂亮的衣服去学校,她羡慕的不得了,但也只有羡慕的份,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也能读书认字。而现在这个机会终于要来了,她怎能不激动呢?她觉得陆千山就是她的福星,他来了,她就有花戴了;他来了,她就能读书识字了。陆千山,未来还能再带给她什么样的惊喜呢,她痴痴地憧憬着,期待着…… 第五十七章 焕然一新 一个下午,水萍都沉浸在幸福中,做起事情也格外轻快,她像只蝴蝶一样飞来飞去,咯咯的笑声洒满了这个不大但格外整洁的小院。 太阳还未落山,水萍就早早地做好了饭。等待是最为煎熬的,今天的水萍一直都处在等待的状态,这种焦灼可想而知。她把地洒了水清扫了三遍,又把桌椅板凳擦得锃亮,本来就是利索人儿,这一拾掇,更让小院清爽舒心。 看着一尘不染的院子,她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对了,少些颜色。她赶忙出门到前面的荷塘里折了几支粉色荷花回来插在一个破了口被闲置在一边的瓦罐里,瓦罐的残缺配着荷花的清矍,反倒有了一种异世独立的美,这种美,清远、孤高、旷达、亲切,像谁呢?又谁都不像,尘世之物无有敢与之媲美者。 就在水萍百无聊赖的时候,阿大和陆千山一前一后回来了。水萍雀跃着跑上前迎接他俩,那水红色的头花随着长辫子上下飞舞,煞是好看。 接过阿大手里的渔具,递上一条湿漉漉的毛巾给他擦汗,阿大顿觉清爽不少,直夸闺女体贴懂事。看到院子里陈设虽简陋却洁净无比,尤其是在那丛荷花的点缀下更是生机盎然,陆千山顿觉心旷神怡。这样的家虽清贫但安乐,少了世间的纷争喧嚣,却是一方人间净土。但,这方净土却不属于他陆千山,未来他的归宿会在哪里?想至此,一丝惆怅涌上了心头…… 吃过饭,水萍将小餐桌擦拭干净当课桌,陆千山拿出前天买的《百家姓》和笔墨纸砚铺好,就开始教水萍上课。这是水萍人生中正儿八经由先生教授的第一堂课,虽说教学环境简陋了些,但水萍是极其认真的。她端正地坐在桌子后面,腰板挺得笔直,用清澈纯净又略带紧张的眼神盯着陆千山,生怕不小心漏掉他说的某一句话。 被她这副认真紧张的样子感动了,陆千山暗暗流露出赞许之色。这是一个多好的姑娘呀,淳朴善良勤劳,如果能生在富裕人家,便也可以像陈白桦和莫云那样上学读书的。陆千山铺开宣纸,拿出毛笔沾上墨汁,手把手的教水萍握笔的姿势。水萍冰雪聪明,只一会就掌握了拿笔的要领。陆千山先从横竖点撇捺这些基本的笔画教起,水萍学的有模有样,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将这些笔画写的流畅自如。 掌握了基本笔画,陆千山打开《百家姓》给水萍讲解,看到刚刚学到的那些点横竖撇捺神奇地变成了一个个模样不同的汉字,水萍好奇的不得了,她问问这个问问那个,恨不得一下子就将它们全部认识。 第一天上课,信息量有点大,陆千山怕水萍消化不了打击了她继续学下去的积极性,就准备收拾书本下课,水萍则讨好似的望着陆千山说,“陆先生,您再教我两个字吧,教完了咱们再下课。” 第五十八章 此女可教 陆千山看到水萍这副俏皮可爱的模样,也不由得会心一笑,“好,还怕你消化不了呢,谁知你竟然没吃饱,咱话儿可说在前头,今天学的这些字,明天可是要考试的,学多了记不住是要挨批评的。” 水萍害羞地托着腮帮子,一不小心毛笔尖就戳在了脸上,自己慌忙去擦,谁知越擦越黑,惹得陆千山和正巧走过来的阿大一阵哈哈大笑。 水萍不好意思地跑回屋里照镜子,看到自己的大黑脸也是一阵尴尬,她赶快打来水将脸洗净,然后又飞奔出屋,对陆千山说,“陆先生,就两个字,您教了我就可以下课了。” ”你这丫头好没规矩,陆先生忙了一天了,回来还要被你拖累着不能清闲。“ 陆千山笑着说,“不妨事不妨事,两个字而已,还是教的了得,你想学哪两个字呀?” ”陆先生,您教我写水萍这两个字吧?”说完,水萍眼巴巴地看着陆千山。 一听是要教她写名字,陆千山马上应承下来,阿大听说水萍要学写自己的名字,也是十分好奇。当年她娘难产生下水萍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临走时,她拉着他的手虚弱地看着襁褓中的女儿说,“我怕是撑不住了,剩下你和孩子可咋整呀,这孩子可怜,生下来没娘,就像水中的浮萍一样,就叫水萍吧,往后,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呀……”还没等到阿大点头,水萍她娘就咽了气。 水萍跟着阿大风里来雨里去一晃19年,终于长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水萍心灵手巧,做啥啥行,学啥啥像,模样还俊俏,有时候看着女儿阿大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水萍能托生在富贵人家,那该是多好的造化呀,说不定就能上学念书了。对于阿大这样的出身来说,送女儿读书是他这辈子想也不敢想的事情,穷人家的丫头有口饭吃就不错了。没想到,机缘巧合竟然遇到了陆千山,让女儿有了识字读书的机会,这是多大的造化呀。 陆千山铺好纸,端端正正地写下“水萍”两个字,水萍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捧着纸兴奋地说,”这就是我的名字,这就是水萍呀,真好看。横平竖直的,真好看。“ 阿大也激动地老泪纵横,19年了,叫了19年的闺女的名字,原来写出来这么好看。他第一次因为女儿的名字被正式的写在纸上,产生了一种无比自豪、被尊重被认可的感觉。 水萍小心翼翼地捧着写有自己名字的这张纸,就像捧着至宝一般,她认真地看着,如痴如醉,不知不觉脸上竟有泪水流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之前那个疯疯傻傻的大丫头水萍了,她的人生将会被重新定义,她仿佛看到那个美好的充满希望的未来已经在向她招手。 天色渐黑,收了桌子,大家各自回屋休息。水萍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张纸小心地贴在胸口上,心里砰砰直跳,她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自从遇见陆千山,她的人生像被打开了一扇连接外面世界的窗户,各种新鲜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每天惊喜不断。 而此刻陆千山回到屋子后,也没有立刻入睡,这几天的经历太丰富,一时间让他有些无所适从。莫云、陈白桦、水萍像过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轮番播放,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最后竟然在陈白桦那里静止下来。这几天老是没来由得想起陈白桦,或许潜意识里他对陈白桦的依恋较多吧。之前每次遇到事,陈白桦都会陪在他身边帮他出主意,而且每次都能帮他渡过难关。只是这次事情搞得太大了,不但丢了人还险些丢了性命,他还有何脸面再给陈白桦联系?况且张家势力那么大,出手毒辣险恶,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他不能让陈白桦再来趟这趟混水。算了,还是自己慢慢想办法吧。 第五十九章 疑窦丛生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了两个来月,陆千山每日按时去到老郎中的医馆里做艾灸。老郎中把脉后告诉他恢复的比预想的好,估计再有个把月便可彻底复原,阿大和水萍听了都兴奋不已。水萍每日跟着陆千山认字进步很快,头天晚上学习的东西,第二天水萍抽空就练习,晚上陆千山回来考核时总能对答如流。李掌柜家的那两个孩子也渐渐进入了状态,虽偶有顽皮,总体进步还是很大的,李掌柜自是没少夸奖陆千山。 期间,陆千山也得空去了史掌柜的书斋里坐坐,买些文具,顺便和史掌柜一起喝茶聊天。通过深度接触,史掌柜对陆千山的学识见识又有了全新的了解,更是动了要挖他到学校的心思。正巧,月末他的那位吴姓朋要从外地过来,他就约了陆千山到时候一起见见。陆千山也没拒绝,就应承下来。 一日,陆千山做完治疗后,照例去李掌柜家里教书。在李家门外遇到一辆来送米的车子,两个伙计正扛着大米往院子里进。有钱人家大业大,人口众多,不像小门小户的吃米要自己去街上买,他们都定期有米店派专人送过来。 起初,陆千山对这两个前来送米的伙计并不在意,一起往门里走的时候,其中一个伙计不经意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个伙计说,“铁生,这个月掌柜多发了两元的利是钱,等咱们搬完了这趟,一起出去喝酒吧?” 被唤作铁生的那人讪讪地说,“我可不像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还有家小要养活,你也知道我家那位就是个母老虎,要让她知道我拿着这两元钱去买酒喝,还不被她给骂死呀。” “你就是个熊包货,看你那点出息,不让她知道不就完了?” “你说的简单,我家这婆娘是非着呢,她跟米行账房的婆姨交好,店里有点风吹草动她比我还先知道。这不,昨晚她就问我这两元利是的事儿,连东家少奶奶怀孕的消息她都打听的有鼻子有眼儿。你说我还有啥事儿能瞒得过她呀。” 听铁生说的无奈,那个伙计就一个劲儿地挤兑他,弄得他挺不好意思的。“还别说,这水城东家少奶奶还是挺给力的,进门就怀孕,据把脉的大夫说怀的可能是个男孩,他们一高兴,咱们也跟着沾光,你说这好事要月月有该多好呀。” 听他们提到水城,陆千山心里顿时一咯噔,水城?米行?少奶奶?这些符号瞬间联系起来,他慌忙拉住其中一个伙计,“你们说的水城东家可是姓张?” 被他猛地拉住,伙计有些站立不稳,正待发作,一看眼前这人气度不凡,又是在李掌柜家里,心想这人可能是李掌柜的亲戚,那自然也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主,于是,他就陪着笑脸对陆千山说,“水城做米行生意的,又在全国都有分号,那就只有张家啦。” 听到水城张家,陆千山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手攥拳头想要发作,但理智又告诉他不能冲动,吃了一次大亏,再不能莽撞了。他压制着火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盘算着如何从这两个伙计嘴里套一些话出来。 伙计听他打听水城张家,半是讨好半是卖弄地说,”听这位先生的口气,可是知道我家水城总行?不瞒您说,我们张家米行在水城那是响当当的一号。我们东家人大方,少东家刚结婚俩月,少奶奶就怀上了,东家一高兴就赏了我们一人两块大洋。这不我们哥俩正商量着拿钱喝酒呢,就被您给听到了。“ 陆千山听说少东家刚结婚俩月,与莫云分开的时间刚好吻合,他的头皮就一阵阵发紧,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少东家是不是那个抢了莫云的张赫雄,而他们口中的那位少奶奶又会是谁呢? 第六十章 再起风云 带着这些问题,陆千山试探性地问二人,”两位小哥受累了,你们说的少东家可是水城张家的大少爷张赫雄吗?那位少奶奶又是哪里人氏?“ 听陆千山提起少东家的大名,伙计只当是他和东家熟识,就毫不隐瞒地将个中经过讲了出来。他们告诉陆千山,少奶奶姓莫,也是水城人,听说他们早有婚约,只是这次婚结的特别仓促,很多分号的掌柜都没能参加,但具体什么原因却没有人能说清,据说东家对此口风很紧,不让任何人议论此事。不过,这位少奶奶也很争气,进门不到俩月就怀上了孩子,为此,张家上下大为欢喜。 听到伙计说少奶奶姓莫,陆千山顿觉眼前一黑就要往下倒,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身形不让伙计看出异常,十分的魂魄却已是丢了七分。正在他无力支撑的时候,管家过来催促两个伙计快点将米送进去,于是两个伙计便不再搭理陆千山,只管加急了脚步往厨屋赶去。 待伙计离开,陆千山便再也支撑不住,他扶着院子里的一个石桌慢慢蹲下,胃里边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少奶奶姓莫,和张公子有婚约,结婚俩月且已怀孕……这些信息像炸弹一样将他炸的粉身碎骨。一定是莫云没错了,她回了水城,且已和张公子成婚,而且还已经怀孕。天哪,莫云肯定是被张家逼迫成婚的,这可让他如何是好?之前心心念念要等身体恢复了就去寻找莫云,现在莫云突然有了消息,这个消息却让他肝肠寸断,而且莫云已为人妇,不久即要为人母,自己再去找她可还有意义?张家会放了莫云吗?不可能的,一切都不可能了,晚了、晚了,莫云再也不会属于他了…… 他无助地蹲在地上,脸痛苦地扭曲成一团,此刻天摇地动,他感觉有团黑云向他压了下来。他不能呼吸不能说话,鼻腔和口腔都被不明液体填满,身体也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就像那个被投江的夜晚一样充满了绝望。 忽然有只胳膊搀着他,慢慢将他从地下拉起来,他感觉身体不再下沉,又轻飘飘地往上走,他的头脑一片混乱,也没看清来人是谁。那人将他扶到就近的房间躺下,又着人去请郎中。不多时,郎中就赶了过来,看他一幅气若游丝的样子,就断定他是中暑了。虽然已是夏末,但依然是湿燥难耐。看到陆千山这种情况,郎中说他中暑也是合乎情理的。于是,就给他开了一剂祛暑除湿的汤药,嘱下人熬好了端给他喝。 不多时,药已熬好,伙计扶持着陆千山喝了,就让他躺下休息,陆千山昏昏沉沉地躺在李掌柜家里,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一会儿是和莫云在豫州王太太家里,一会儿又到了徽城那间客栈,他和莫云纠缠着、拥抱着、亲吻着……突然,一只老鹰飞了过来,一把抓住莫云,叼着她飞上了乌云密布的天空,陆千山赶快跟着跑了出去,却怎么也追不上老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莫云无助地蜷缩在老鹰的爪下。突然,一阵暴雨袭来,地上瞬间就变成了汪洋,他被这片汪洋吞没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渐渐沉入了水底,这种感觉他之前经历过,那是一种让人恐怖的濒临死亡的味道……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就这样死去吧,没了莫云,这个尘世还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呢?死吧死吧,死了就解脱了。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轻到像一片羽毛一样,他飘飘忽忽地跟着一盏灯往前走,前面有座桥,有个阴森恐怖的声音告诉他过了桥就解脱了。解脱好呀,他加快了步伐想往前赶。突然,耳边又传来了一阵局促地呼唤声,这声音特别熟悉,告诉他不要过桥,一定不能过桥,他仔细分辨着,好像是陈白桦的声音,他大叫一声挣扎着坐了起来。 第六十一章 中了邪气 众人见他猛然坐起,皆是一惊,又见他刚才在梦里手舞足蹈,嘴里还乱喊乱叫,以为他是中了邪。家里一位略懂法术的老妈子立刻起身去香堂取了一张黄裱纸和朱砂,又嘱咐旁人端来一碗水。她用朱砂在黄裱纸上画上符咒,口中念念有词,突然黄裱纸自己燃烧起来,并飘向空中,在即将落地的那一刻,老妈子大叫一声:“呔,速速退去!”说完就将那碗水从陆千山头上兜头泼下。陆千山顿时呆若木鸡,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目光呆滞。仅仅过了两分钟,他的眼神又变得涣散起来,瞳孔痛苦地收缩着,身子再次无力地瘫倒在床铺上。众人见他安静下来,皆夸那位老妈子好神力。老妈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疲惫地说,“都散了吧,让陆先生好好休息一下。”说完,就和大家一起出了屋,只留下一个精干的小伙计照看着陆千山,一有动静让他立刻去大屋叫人。 与此同时,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此刻在豫州,陈白桦的心也莫名其妙地疼了起来,豆大的汗珠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她捧住胸口蜷缩在沙发上,浑身抽搐着难受,像有什么东西此刻正在从她身体里剥离一般。苏青看到她这副模样也担心不已,她抱着陈白桦的肩头试图让她舒服一些。这样的过程大概持续了一刻钟,陈白桦的脸色才渐渐缓和下来,胸口也不似刚才那般难受了。她蜷缩在苏青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样的状况已有两次,上次从水城回来没多久夜里就发作过一次,这是第二次。这症状相当奇怪,来的快去的也快,且过后不留一点后遗症,弄得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撞了邪还是身体真的出现了问题,她痛苦地抱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陆千山再次醒来已是下午四点来钟,他疲惫地睁开眼睛,头还有些疼,但已不似上午那般难受。他吃力地撑着胳膊坐起来,声响惊动了旁边正在打瞌睡的小伙计。小伙计赶紧过来扶住他,用枕头撑住他后腰,让他尽量坐的舒服一些。做完这些,小伙计就赶紧去大屋禀告李掌柜陆千山醒来的消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李掌柜急匆匆地端着一碗绿豆百合粥走了进来。看到李掌柜进来,陆千山欠了欠身想要给他施个礼,李掌柜见状马上放下粥碗伸手扶住他,让他坐着别动。陆千山感激地望着李掌柜,李掌柜摆了摆手示意不让他多说话,他在陆千山床边欠身坐下,端起那碗绿豆百合粥,细心地吹凉了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着陆千山吃下。 陆千山一点胃口也没有,拗不过李掌柜的好意,勉强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李掌柜劝他多吃一点,吃进去身体才能恢复地快一些。陆千山感激地看着李掌柜,在经历了一次次生死打击之后,陆千山已是心灰意冷,如果不是父母亲人挂着心,他真不想再苟活下去。但如果因为儿女情长的打击就活不下去,那他陆千山就真的是贻笑大方了。 他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之中,在痛苦的深渊里苦苦挣扎着,煎熬着,却找不到解脱之路…… 或许是李掌柜的劝说起了效果,也或许是陆千山自己想明白了,他谢过李掌柜的好意,接过碗自己端着吃了起来。一口气吃完整碗粥,额头和后背的汗珠便冒了出来。出了汗,身体稍微舒服一些,已不似先前那般沉重,气力也有所恢复。惊扰李掌柜一天了,他不好意思继续再麻烦下去。他便托李掌柜把他送回家里休养,李掌柜看他现在的状况虽然有所好转,但还是羸弱不堪,就劝他在自己家里多住几天。他哪好意思在李掌柜家里住下去,就再次表示感谢之后,还是坚持要回去。拗不过陆千山,李掌柜就叫来管家套好车送他回去,还送了一些补品让他补补身子。 第六十二章 急火攻心 马车平稳地穿梭在陆千山这俩月走了无数次的道路上,吱吱扭扭的声音听到耳朵里是那么的哀伤。经历了大悲大难之后,陆千山逐渐平静了下来。他躺在车上,望着天上的白云和路边的树,心里五味杂陈,这是又死过了一次,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何去何从又是个问题。 车子朝着阿大家的方向驶去,水萍已经早早地等在路口,她并不知道今天在李掌柜家里发生的事情,每天这个点儿他都会在此迎接陆千山回来,今天也不例外。当看到一辆马车往她家方向驶来的时候,她并不在意,还以为是谁打此路过呢。当马车走近,她看清楚车上躺着的是陆千山时,顿时大惊失色,“陆先生,陆先生,您这是怎么啦?” 水萍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她颤着声儿问车夫,“陆先生这是怎么啦,要紧不要紧呀?” 车夫见她与陆千山熟识,又得知她就是阿大的女儿,当即就将陆千山今天中暑的情况讲述了一遍,水萍闻言大惊失色,赶快协同车夫将陆千山从马车上搀下来扶到了屋里。在屋里躺定后,车夫就告辞回去了,水萍则对车夫千恩万谢。 送走了车夫,水萍马上转回屋里,倒了一碗水,加了几粒盐巴,又从院子里扯了几片薄荷叶放进碗里端给陆千山。这是老人们传了几辈儿的解暑良方,对于中暑确有奇效。但陆千山急火攻心导致了晕厥,这是心病所致,就不是一般的药可以医治的了,水萍又怎么知道这些呢?她眼泪汪汪地看着陆千山,想着早晨出门时他还是好好的,怎么一天不见就成这样了?也是自己太粗心,中午陆千山没回来吃饭,她还以为是李掌柜家里留饭呢,之前也有过留饭的情况,她就没有在意,谁知下午被送回来时人竟然病倒了。 她流着泪,拿毛巾轻轻擦拭着陆千山的额头和脸颊,一勺一勺的将水缓缓地送到陆千山口中。她喂的极慢,生怕有一点闪失呛到了陆千山。陆千山不想睁眼,他太疲了惫,水萍喂一口他就咽一口,凉丝丝的薄荷水流进喉咙里特别舒服,将他压抑的火气化解了不少,人也仿佛没那么难受了。 喂他喝了水,水萍片刻也不敢离开,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些发烫,就拿来两个热毛巾交替着敷在他的额上。陆千山的脸色有些蜡黄,像金箔纸一般,全然不似昨天的红润。水萍心疼地拉着陆千山的胳膊,这个可怜的姑娘不知道要用怎样的心情才能表达此刻内心的难过。她在自责,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陆千山,但她又哪里知道,陆千山心里的悲痛岂是常人能化解的了?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咣啷声,像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丢在了地上,紧接着就听到了一阵急促地脚步向这边跑来。水萍赶忙站起身来看,就见阿大已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来。看到陆千山躺在床上,他顾不得手上的脏和身上的泥,一把拉住他老泪纵横地边哭边说,“陆先生、陆先生您这是怎么啦?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您可千万不能再出意外呀,小老儿可担不起这惊吓。”说着已是哽咽声声。 第六十三章 胜似亲人 阿大正在干活,忽听到相熟的伙计来叫他,说是陆先生晕倒了,李掌柜已着人将他送回了家里,他也来不及细问,就急急忙忙往家赶。进了家门,工具都顾不得摆好就冲进来看望陆千山。经过两个月的朝夕相处,他们和陆千山已经产生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感情。他们虽然救了他的命,但他给予他们父女俩的似乎更多,这种给与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而是一种内心的踏实和满足,是一种被尊重被认可的肯定。所以,一听到陆千山出事的消息,阿大简直是五内俱焚,恨不得一刻都不耽搁就要往家里赶。 奔至陆千山床前,看着他那张蜡黄憔悴的脸,阿大心疼不已,这种心疼来自于内心最真实的感受。他握着陆千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见过陆千山从麻包里被救出时的模样,那种悲惨让他至今想起都不寒而栗。虽然他不知道陆千山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每日的相处让他知道陆千山一定是个好人,而好人就不该遭受这非人的折磨!阿大愤愤不平地想着。 水萍也在旁边直抹眼泪,这对善良的父女,虽然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却有着广大劳动人民最珍贵的品质--善良。正是因为这种善良,让他们出手救了陆千山,也正是这种善良,让他们活的率性坦然。如今,再度面对躺在病床上的陆千山,他们没有丝毫怨言,仍是任劳任怨的负担起照顾他的责任。 一滴清泪顺着陆千山的眼角滑落下来,他心里清楚,父女俩的恩情是他这辈子都报答不完的,唯有让自己尽快好起来,才能让他们放心。看着父女俩殷切的目光,陆千山虚弱地对阿大说,“叔,我没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听陆千山这么说,阿大眼头一热,泪水也不争气地溢出了眼眶。他嘴唇颤抖着,哆哆嗦嗦半天才能勉强说出话来,“孩子,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有叔在,你就放心养病吧。” 陆千山紧紧握着阿大的手,使劲儿地摇了摇,一切都在不言中,这份恩情,他永生难忘。 在床上躺了两天后,陆千山可以下床走动了,只是气色还未转过来,不似从前那般好。期间,李掌柜来看过他,嘱咐他近段安心休养,别操心孩子的学业,他准备趁中秋节带着妻小回江浙老家一趟,可能要在老家停留个把月,因此,这段时间陆千山只管安心调理,其他啥心也别操,养好身体才是关键。陆千山听了,对李掌柜感激不尽。 史掌柜也来看了他,他是从旁人口中得知陆千山病了,就提了补品登门看望。这两天,阿大家里不断有贵客登门,让这僻静的小院热闹了不少。 大概过了半月,陆千山身体就恢复了正常,一年一度的中秋节也即将到来。随着身体的一天天恢复,陆千山也在思忖着要不要在此地继续逗留下去。虽然打听到了莫云的消息,但一切来的都太迟了。莫云已为人妻将为人母,张家好像也对她不薄,自己再找过去张家会放人吗?即使自己侥幸能带走莫云,天下之大他们又能到哪里去?唉,一切都是夙命,也许这就是他和莫云的结局,如果她在张家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也好过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可叹以前种种皆成烟云,唯有那痛彻心扉的爱让他们终生难忘。不如放下吧,带着对莫云的爱放手,此后的每一天都祝愿他最爱的云幸福平安。 每想至此,陆千山都会泪流满面,水萍也无数次地偷看到陆千山仰天长泪的情景。她心疼这个男人,她知道在他俊朗坚毅的背后,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心酸往事,这个往事里,或许还有一位让他牵肠挂肚的女人,那个女人好像叫“云”,她是在他昏迷时听到他叫出声的。她不会问,也不敢问,毕竟她只是一位贫穷的渔家女,若不是机缘巧合救了他,她这辈子都不会和陆千山这样有才华的人发生任何交集。她藏在角落里静静地仰望着他就已经很满足了,虽然她也想告诉陆千山她喜欢他,但她还是不敢,具体的说她认为自己不配。唉,瞎想什么呢?能和他共同度过这段时光已经很开心了。 陆千山并不知道水萍的心思,他在做着自己的打算,流落在凤城已经快三个月,再呆下去也没有意义,阿大一家给了自己家的温暖,但终不能是他最后的归宿。他还年轻,没了莫云,没了爱情,他还有事业和家国梦想要去实现。国家尚处在动乱之中,暂且把儿女情长往后搁搁吧,过了这个节,他就走,回到豫州,重整旗鼓开始新的生活。 思想一旦捋顺,心中就又燃起熊熊烈火,那腔豪情壮志被再次激起,他决定不再沉迷和颓废下去。想法已定,陆千山就重新树立了信心,他暂时不打算将这个想法告诉阿大父女俩,准备陪他们过完节后再和盘托出。 第六十四章 阿大出海 中国人历来对中秋节格外看重,对中秋家宴的重视程度不亚于过年。因此,每年中秋前夕,阿大都会接到大客户的订单,到深一点的海域去捕捉一些稀有鱼种。今年也是如此,阿大提前五天就和其他渔家一起结伴出海,算着日子在中秋节的前一天赶回来,保证大家能在中秋节当天吃到深海里最新鲜的鱼。 阿大出门时,交代水萍好生照顾陆千山,水萍不满地撇着嘴说,“阿爸,你好偏心,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呀,你都不关心我一下吗?”说完望着阿大调皮地笑着。阿大慈爱地看着女儿,对于这个女儿,他是打心眼里喜欢,等这次回来后,就托人给闺女说个称心的婆家,女大不中留,早早给她定下亲事他也好放心。女儿喜欢陆千山他是知道的,但他心里有数,他们和陆千山终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陆先生只是暂时的龙困浅滩,他终究还是要离开这里的,而自己女儿,那是与陆千山有着十万八千里的差距,这差距是他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想都不敢想的。等这次回来吧,回来就托人给女儿寻个好婆家。 阿大出海了,水萍和陆千山就留在了家里。每天早上,水萍摇着小船带着陆千山下河捕些鱼虾补贴家用。回来后,忙完了例行的家务,陆千山就带着水萍读书习字。水萍很聪明,进步很快,仅仅两个月时间就将《百家姓》《千字文》背的滚瓜烂熟,字也写的有模有样,应付基本的日常已不成问题。难能可贵的是,在学习的过程中,水萍常拿书中的道德标准来规范自己,收敛了野性,举止也有变得理有度,先前那个粗粝的野丫头渐渐变成了一幅温润贤淑的模样。 到了中秋节的前一天,水萍和陆千山早早拾掇好家务,等着阿大回来。往年的这个时候,阿大他们都会赶在午饭前后回来。今年有些奇怪,过了饭点,还不见他们的踪影,去河边接应的伙计们连渔船的影子都没见着。到了天黑,还是没有动静,水萍开始坐立不安,还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她有些紧张,左眼皮突突直跳。 她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陆千山出去打探消息了,她一个人在家难受的想哭,这种担心伴随着隐隐的恐惧折磨着她,让她六神无主。她期待着陆千山能带回来好消息,但看到陆千山一脸落寞地回来,就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果。她无助地靠在陆千山的肩头,想哭又不敢哭,只能轻轻地抽泣着。陆千山拍着她的肩膀,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她,“水萍,大叔一定没事的,也可能是鱼太多了,他们就多捕了一天,明天回来还不晚,明天晚上我们一定能吃到最新鲜的深海鱼。” 也许是陆千山的安慰起了效果,水萍止住了哭泣,她扬起脸认真地问陆千山,“陆先生,阿爸真的会没事吗?” “会的,大叔一定会没事的,明天、说不定今晚,他们就会平安归来了,不用担心。” 听陆千山说的这么笃定,水萍也充满了信心,明天,不,今晚,阿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说不定,阿爸还会给自己带来深海珍珠呢。前年阿爸就给自己带回来了一颗,说是再遇着了,就配成一对给水萍打副耳环。带着这个美好的憧憬,水萍和陆千山在焦灼与期盼中进入了梦乡,只是这晚大家睡得都不踏实…… 第六十五章 月圆人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水萍就爬了起来,陆千山也已经起来了,他先去码头转了一圈,看有没有阿大的消息。他回来时,推门的声音惊动了水萍,水萍惊喜地跑了出来,她还以为是阿大回来了,当看到是陆千山之后,眼里有着深深的失望,眼泪也随之溢出了眼眶。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被自己这种预感折磨的几乎要崩溃了。 今天是中秋节,是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这天哪怕再忙,家人都要团聚在一起赏月吃饭。阿大没回来,水萍也没有了过节的心思,她什么也不想做,只想靠着门边等阿爸归来。或许,只有阿爸平安归来的消息才能让她回归到过节的喜悦气氛中。 陆千山同样也焦灼不安,但他不能让这种情绪影响到水萍,他怕太多的负压会让水萍崩溃。他轻声安慰着她,让她打起精神去准备节日的饭菜,也许这会儿阿大正在归来的途中,等他到家时看到水萍精心准备好的丰盛的饭菜会有多开心呀。水萍听他说的在理,也就打起精神去准备饭菜,总不能让阿爸回来时冷锅冷灶吧。 抱着让阿爸回来就能吃到可口饭菜的想法,水萍开始洗菜做饭。忙碌果然是治愈一切不开心的良药,在陀螺般地忙碌中,水萍精神头始终保持着高度饱满。这中间,陆千山往码头上跑了无数趟,他心里一直在祈祷着菩萨保佑阿大平安归来。 到了傍晚时分,码头依然没有阿大他们的消息。有远归的渔人说在浙江千岛湖附近好像有船只遇到了水匪,但具体是哪里的船只,结果如何,却没人能说得清。 这个消息就足以让大家恐慌了,和阿大一起出去的那几家人顿时哭天喊地,一时间码头上阴云密布。后来又有回来的渔人说遇到水匪的那些人都被水匪给放了,正在往家赶的途中,因为船只遭到破坏,行进速度较慢,可能明天中午时分会到家,大家又都瞬间转悲为喜。 得到这些消息,陆千山飞奔回来告诉水萍。当听到阿爸他们可能是遇到了水匪,水萍吓得浑身打颤,又听说水匪最终放了他们时,不免喜极而泣。终于是有了阿爸的消息,虽然比着预定回家的时间晚了两天,但只要阿爸他们能平安归来,就是最好的消息。 晚上的月亮格外的大、格外的圆,陆千山和水萍搬了桌子到院子中间吃饭。阿大虽然没有回来,但有了他的消息,心里已经不再恐慌。水萍早早地将酒温上,原本是预备着阿爸回来后喝的,但现在一时半会儿是等不到阿爸回来了,让陆千山一个人喝也不是待客之道,毕竟是过节,怎么着也得有个仪式感。水萍就拿过两个酒杯,分别给自己和陆千山倒上,她准备陪着陆千山喝上两杯。 刚开始气氛有些压抑,阿大不在家,两人像少了主心骨一样,对着丰盛的饭菜心情并不轻松。水萍挂念着此刻不知漂泊在何处的阿爸,担心他在这家家团圆的中秋夜能否吃上一顿热乎的饭菜。想着念着,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连日来的担惊受怕让她变得异常脆弱。 见她流泪,陆千山心里也不好受,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想到此刻还漂泊在外不知所踪的阿大,他的心里也是一阵难受。两个多月的相处,不是亲人亦胜似亲人,这对父女的善良深深地打动了他,如果不是他们两次相救,说不定此刻的陆千山早已是丰都城里的冤死鬼了。可以说,没有阿大父女俩,就没有今天的陆千山。这种恩情,岂是一般感情可以比拟的?想到此,陆千山的眼角不觉已湿润。 第六十六章 酒精麻醉 看到陆千山眼中的雾气,水萍更觉伤感,三杯酒下肚,她已是小有醉意。陆千山夹了一块儿糯米莲藕给她,水萍赶快拿盘子接过,因为有些激动,竟然没接牢稳,糯米莲藕从盘子里掉了出来,水萍闹了个大红脸。陆千山忙说,”不碍事不碍事,我再加一块给你。“仗着三分酒意,当陆千山又夹起一块糯米藕递给她时,水萍并没有拿盘子去接,而是直接张开樱桃小口让陆千山喂到她嘴里。 陆千山略有些迟疑,但看到水萍那一幅娇憨可爱的模样,也就遂了她的意。嘴里含着糯米莲藕,水萍咯咯地笑着,或许是甜蜜的食物能提高人体的幸福指数,也或许是陆千山喂她吃莲藕让她格外开心,她一扫之前的低沉和忧伤,拿起酒壶给陆千山和自己又斟满酒,然后挑战似的一饮而尽,看到水萍喝的干脆,陆千山也不示弱,他端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 酒壮怂人胆,越喝越兴奋,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将一壶酒喝了个底朝天。直喝得水萍小脸绯红,一双杏眼粉面含情;直喝的陆千山两腿打晃,说话含糊不清。两人之间已没有了之前相处时的拘谨和小心,水萍醉眼朦胧地拉着陆千山的胳膊说,“陆、陆先生,你别来回晃好嘛,我现在看你都变成两个人了,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捉迷藏一样。不过要真是有两个你就好了,一个送给你的云儿,一个送给我,多公平呀。“ 听到水萍提起他的云儿,陆千山心里一阵抽搐,舌根子也有些发硬,”那、那朵云已经飘走了,被坏人给掳走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嗯,再、再也找不到她了……“说至此,竟已是失声痛哭起来。 看到陆千山如此失态,水萍自知是自己失言戳到了陆千山的痛处,就赶快给他赔不是,“陆先生,陆千山,对不起,你、你别难过,我陪你、一起去、把你的云儿找回来,好吗?” 陆千山双手捂住脸,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着,“没用了,找不回来了,她已经不再属于我了,找不回来了……”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水萍被他的样子吓住了,赶快挪到他身边紧紧地抱住他说,”千山,你不要哭,云儿走了还会回来的,他不回来还有我陪着你,你不要太难过了。“ “谁都不要管我,我谁都不需要,我连莫云都保护不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呀?”陆千山几乎已经陷入了癫狂的状态,他由原来的低声哭泣转为咆哮,继而又号啕大哭,这些日子被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在此刻得到了释放。 他太需要这样的宣泄了,否则他早晚会被自己憋死!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充满气的球,已经达到了爆炸的边缘。 看着这个平素里温文尔雅的男人此刻竟然在自己面前放声大哭,水萍心疼的要命。她把他搂在怀里,像母亲拍打婴儿那样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这方法果真管用,不多时,陆千山就渐渐安静了下来,他像个孩子一样,偎依在水萍怀里,嗅着她特有的母性的体香,内心不再感到恐慌。 第六十七章 痴男怨女 此刻,世界仿佛静止了,水萍慈爱地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之前在她眼里像洪水猛兽一般的男人,这个高贵的离她十万八千里她连想想都感到亵渎的男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他的眉毛是那么的浓密、他的鼻梁是那么的高挺、他的眼睛是那么的疲惫,他的嘴唇是那样的迷人……她感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她低下头,害羞地闭上眼睛,将自己炙热的唇贴在他那因悲伤而发青发紫的唇上。他的唇果然是冰冷的,冷的就像挂上了严冬的霜一样,她要用自己的热情将他化开,她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体内蓄积已久的冰层。 起初,陆千山被动地躲闪着,但很快,他就像饿极了的孩子寻到了母乳的味道一样,开始热烈地回应着。他和她的唇紧紧印在一起,瞬间的颤栗让他们暂时忘记了这个悲惨世间的种种不快和烦恼。 酒是个亦正亦邪的东西,它能让人们瞬间忘记烦恼,也能让人在酒后做出疯狂的举动,比如乱性。 今晚的这一对男女就是在酒精的麻痹下,暂时的忘记了烦恼,也在酒精的麻醉下,做出了一件让他们后悔终生的事情。 半是宿醉半是清醒,陆千山好像又回到了徽城的那个旅馆。虽然他口口声声叫着他的云儿,但只要他开心,就是做了云儿的替身又如何?至少此刻他是她的,她和他的肌肤之亲是她做梦都在想的事情。什么礼义廉耻,什么三从四德,全见鬼去吧,她只要这一刻这个男人爱他就行,哪怕只是短暂的露水夫妻她也不会后悔。 两人就在这样的极度疲惫中相拥而眠。这一夜,他们睡得特别沉实。这是这两个月来陆千山唯一没有做噩梦的一个晚上。 清晨的风有些微凉,他们在清风的照拂中醒来,当看到彼此时,一时间都有些惊呆了。水萍赶快扯过衣服盖在自己身上,脸羞得像块儿红布。纵是昨夜大胆如她,也不免在醒后面对现实时手足无措。此时的她脸热心跳,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慌忙逃进里屋,一头扎在床上,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眼泪也随之而下。她一阵阵心慌,又有一丝丝窃喜,就这样完成了从女孩到女人的历程,虽然没有三媒六聘,甚至有些仓促和苟且,但她并不后悔。 水萍轻咬着嘴唇,感受着身心变化带来的愉悦。她不是那种封建礼教下成长起来的只知道三从四德的女子,她有着渔家女的野性和率真。她爱这个男人,也知道她和他之间的差距,她不会以此来哭闹着要挟男人娶她,他要了她,她和他有过肌肤之亲就足够了,哪怕此生不嫁,固守着昨夜的秘密来度过余生,对她水萍来说也是值得的。 第六十八章 梦醒时分 窗外,陆千山傻愣愣地坐着许久没动。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昨晚的记忆隐隐约约在脑海中闪现。他记得他和水萍在喝酒,后来他哭了,水萍抱着他,再后来莫云来了,亲他的唇和眼睛,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旅馆的那间屋子,他们疯狂地亲吻、拥抱、做着爱人之间最圣洁的事情,他们颤栗着用极大的热情回应着对方,他叫着莫云,莫云叫着他,他们发誓此生再不分离…… 可此刻梦醒之后莫云又在哪里,那个从自己身边跑开的姑娘怎么会是水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水萍怎会和自己在一起?一切都是一个梦吧,可为何梦中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切具体?陆千山脑子里乱哄哄的,他已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但地上那片蓑衣上隐隐可见的桃红还未干透,颜色是那么的鲜艳刺目,仿佛在告诉他昨夜有个纯真的姑娘向他奉献了自己。 一切都是真的,自己在酒精的麻痹下,错把水萍当成了莫云,但这种事情能对一个善良的姑娘开口吗?能告诉她自己不是故意的?事关一个姑娘的清白,更何况是一个有恩与他的好人家的姑娘,他要了人家最宝贵的东西,岂能拍拍屁股走人?问题有些棘手,陆千山一时也无良策。 水萍进屋大半天了,一个姑娘家的,遇上这事不知道会不会想不开。见水萍一直没有动静,陆千山有些担心,他赶忙穿好衣服,起身进屋看水萍。天还未完全亮起来,屋里光线有些昏暗,水萍伏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泣,看的陆千山一阵阵心疼。他走过去扳起水萍的肩膀将她抱在怀里,水萍已是哭的梨花带雨,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抚摸着她乌黑油亮的长发,心里五味杂陈。 水萍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流泪不是因为难过,她留下的是一种幸福的眼泪,是一种夙愿得偿的激动的泪。”陆先生,我不会怪你的。“水萍用轻的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着。 陆千山一时间感慨万千,这个傻丫头呀,单纯善良,懂事到让人心疼。此刻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用力地搂紧这个姑娘,他要用自己的力量让这个可爱的姑娘感觉到安心。此刻的她,是那么的弱小,弱小的就像一只猫咪一样。他也在心中告诉自己,陆千山,你这个混蛋,此生,你再也不要负了任何人。 水萍偎依在陆千山的怀中,听着他粗壮的呼吸声,内心无比踏实。这个男人带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感受,教她读书识字,带她开启新的人生,她多想永远贴着他的胸膛,一辈子都不要分开。但,这个男人就像天上的月亮,自己则是离他最远的那颗星星。偶尔的一次交际已是天缘,哪还敢奢望永远呢? “水萍,相信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陆千山艰难的、一字一句地说着。 听她这么说,水萍再次流下了眼泪,她知道他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他的志向在远方,自己绝对不能拖累了他。 第六十九章 船回来了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陆千山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打破了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水萍瞬间就被逗乐了,害羞地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拢了拢头发对他说,我给你做饭去。说罢,不等陆千山回应就匆忙出了屋子。 陆千山坐在水萍床边呆楞着,这一切的变化太过突然,他一时适应不过来,但他心里清楚,既然已经负了莫云,就不能再负了水萍。一想到水萍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陆千山心中就涌起了无限爱怜,这个大傻妞,单纯可爱的让人心疼,都这样了还在为陆千山考虑。想至此,陆千山心中一阵感慨。屋子里到处弥漫着水萍的味道,那绣着鸳鸯蝴蝶的枕巾已被水萍的泪水浸湿了一片,陆千山拿过枕头贴在自己脸上,就像偎依着那个善良的姑娘一样。 饭很快就做好了,玉米糊棒子面粥,烙的葱花油饼,配上一碟小鱼干咸菜,甚是清爽可口,对于酒后的陆千山来说,简直就是饕餮美味。两人在略显尴尬的氛围中吃完了早餐。虽然并没有做过多交流,但彼此目光相交时给与的鼓励和温暖让他们内心无比踏实。 吃过饭,陆千山帮着水萍收拾了碗筷,因为心里惦念着阿大,两人也无心做事,就早早地来到码头探听消息。 早上的码头稍显冷清,刚过完节,人们的采买量都不大,只有三三两两的船只经过,不似平日里的繁华。水萍紧张地向着码头张望,每过一艘船只都要向对方打听消息。听到是打听被劫持渔船的消息,有些船家声称不知道,有些则叹气说在后面马上回来,再问具体一点,大家都不开口,仿佛有难言之隐一般。 大概到了十点来钟,码头上又聚集了一些人,都是昨天未回来的渔夫的家人,他们和水萍一样见船只就问,却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天已近午,太阳也愈发毒辣起来,在人们焦急地等待中,终于有一艘船桅折断,船身歪歪斜斜的大船向着码头驶了过来,看到这艘船,人们一下子来了精神,蜂拥着向大船跑去。水萍和陆千山也跟在这群人中间往前跑,船还未靠岸,已有人迫不及待地跳下水扯着缆绳往岸边拉,受他鼓舞,人们纷纷下水,将这艘破败不堪的大船往岸边推去。 船靠了岸,只见船上之人并未走下来,一位黑瘦的中年汉子放下船桨向众人抱拳下跪,泣不成声地对大家讲述了事情经过。原来,他们这次一行五人出海捕鱼收获颇丰,第一天就几乎完成了平时两三天的捕捞任务,大家正盘算着提前返航时,却在靠近渤海的领域遇到了水匪的袭击。刚开始,他们拼命反抗,因为寡不敌众,不但被匪人抢去了满舱的鱼,还被对方生擒活捉。挨打自是少不了的,因为阿大反抗的最凶猛,他也被打得最重,水匪头子扬言要把他们五个投海喂鱼,幸亏水匪之中有一位会观天象,推测出中秋前后不宜沾染血腥之气,否则就要倒大霉,于是,水匪头子就下令放了他们。 他们从水匪手下捡了一条命,也顾不上修缮船只,就慌慌张张地往家返。因为受到了水匪的毒打,人人身上带伤,阿大更是奄奄一息,气若游丝。为了早日到家,他们途中也不敢靠岸,争分夺秒地往回赶,希望能早点回来给阿大治伤。人算不如天算,在昨天夜里一场暴风雨之后,昏迷了两天的阿大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们哭天无泪,却又毫无办法,按照水上的规矩,人若是死于海上,是要直接海葬的,但念及阿大家里只有父女俩相依为命,临死不能见上一面,对水萍来说将是巨大的打击。于是,他们便冒着大不韪和忌讳,船上不扯白幡不插荆条,偷偷将阿大运了回来。 听闻此言,水萍已是站立不稳,胸中悲痛难忍。陆千山也不禁悲从中来,他踉跄几步扶住几乎要晕倒的水萍,将她揽在怀中。这时,船舱里四人抬了一幅简易的担架出来,担架上那人被白布蒙了脸,身子直挺挺地躺着,看样子已经是僵硬了多时。水萍嗷的一声哭着冲上去跪倒在担架前,大叫一声“阿爸”便昏死了过去。陆千山赶紧抱起水萍,众人也纷纷围拢过来,王三媳妇用力掐住水萍的人中,良久,水萍才缓过一口气,人虽醒来,但那眼神却是空洞呆滞,吓人的很。 第七十章 阿大归西 陆千山扶着水萍随着众人一起回了家,到家后,王三媳妇已和街坊将阿大的床板抬出来放在堂屋,床板前挂上一张破旧的竹篾搭成了一个简易的灵堂。竹篾上面插着白幡,前面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香炉和纸烛。众人将阿大放置在床板上,拿一床白布将他全身盖上。陆千山扶了水萍来到阿大灵前,水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陆千山也依重礼跪下给阿大磕了三个头。水萍已是完全的失了分寸,陆千山作为寄居在阿大家里的外乡人,对当地风俗知之不多,就抱拳肯请众乡邻帮忙。众人可怜这孤儿寡女,就自发成立了治丧会,按照当地的习俗将丧事归置的井井有条。王三媳妇更是跑前跑后地张罗着,虽然主家儿没有拿事人,但好在有大家帮助,倒也办的有条不紊。 按照分工,陆千山守在灵前支应来人,水萍在后面扶棺守灵。王三媳妇端来一盆清水交给水萍,让她按照风俗给阿大净身。水萍强忍着悲痛掀开白布,拿出毛巾给阿大擦脸。看着前日还有说有笑的阿爸如今冷冰冰地躺在这里一动也不动,水萍心中悲痛欲绝。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世道对她太不公平了,出生时连阿娘的面都没见着,如今又在刚成年时失去了阿爸,留下她一个孤女往后的日子可咋办呀,她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何意义,真不如死了算了,死了就一了百,再也不用受苦受难了。 想至此,水萍猛地站起来就朝着屋角的立柜上撞去,王三媳妇来不及拉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萍一脸鲜血地倒下。她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叫声惊动了外面的陆千山。他急忙奔进帐子后面,一眼就看到水萍满脸血污躺倒在地上。看到水萍这副悲惨的样子,陆千山心如刀绞,他抱起水萍就往老郎中的医馆奔去,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狂叫着让路人闪开,他拼了命也要救回这个傻姑娘,不能让她再有任何闪失。一路上他不停地对着水萍说,“水萍,别怕,有我呢,别怕……” 幸亏送的及时,老郎中赶快涂上止血药做了包扎,又拿出银针在水萍头部几个重要穴位施了针,水萍这才幽幽地醒转过来。陆千山长舒了一口气,老郎中又给水萍服下一剂吊命的汤药,嘱咐陆千山好生照看水萍,千万别再出任何差池,并对阿大的去世连连叹息。因为家里一摊事情等着处理,陆千山谢过老郎中之后,就背着水萍回家了。水萍趴在陆千山背上,任凭陆千山如何劝慰,始终是一言不发,但心中那执意寻死的念头却没之前那么强烈了。 趴在陆千山背上,嗅着他那特有的男人气息,水萍感觉到无比踏实,尤其是听到陆千山说以后会对她负责,不让她无依无靠时,水萍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从来未敢对眼前这个男人有过非分之想,虽然在酒精的作祟下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但她清楚地知道,他只是把她当成了另一个女人的替身。如今酒醒了梦也就醒了,最疼她的阿爸也已不在了,这个人世间还又什么可以留恋的呢?水萍一时间心乱如麻。 众人帮衬着把阿大的丧事给办的体体面面,因为阿大对陆千山有救命之恩,在下葬当日,陆千山以孝子之名摔盆打幡,并承担了丧葬的所有费用,让一众乡邻感叹阿大临终落了个好造化。 葬了阿大之后,生活逐渐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这个小院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欢声笑语,水萍终日里悲悲戚戚,让大家对她以后的生活多了几分担心。 陆千山的计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打乱了,原本在得到莫云的消息后,他心灰意冷准备离开此地。但经此变故,怎么也不能说走就走了,且不说他和水萍已有了肌肤之亲,就是阿大去世撇下水萍孤零零一人,他也是不能不管不问的。先安抚好水萍的情绪要紧,至于下一步作何打算,再从长计议吧。 第七十一章 故人相见 李掌柜一家已从江南回来了,但那一双可爱的儿女却没跟着回来。李掌柜抱歉地对陆千山说,家里老爷子疼爱孙子孙女,就特意多留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陆千山只管先歇着,工钱他照付,等孩子们回来了再上课。陆千山一听连忙摆手谢绝了李掌柜的好意,说这两月他正好也陪陪水萍,至于工钱是万万不能要的,李掌柜见陆千山这样说,便也不再坚持。 一日,陆千山刚和水萍从外面回来,书斋的史掌柜就派了伙计来请他。原来,是之前提到的那位吴姓朋友到了凤城,听史掌柜说起陆千山,爱才心切的他就着急着想见上一面。陆千山正巧也没事,当下嘱咐了水萍几句,就跟着伙计去了书斋。刚进门,史掌柜闻声迎了出来,和陆千山一番客套后,就将他请进了内室。 室内自是一番精雅景致,香炉里燃着名贵的檀香,飘渺的香雾后面坐着一位儒雅的中年人,还未看清对方样貌,只见那人已经起身向陆千山伸出了手,“久违了,陆先生,我们终是又见面了,刚才您进门我就觉得眼熟,仔细打量之下果真是您呀,看来咱们还真是缘分不浅。“ 陆千山闻言大惊,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熟人,他急忙抬眼打量对方,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略带疑惑地问对方,”阁下确实看着眼熟,但恕我眼拙一时又想不起来,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那人握着陆千山的手激动地说,“陆先生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呀,几月前我们在徽城有过一面之缘,我对先生印象甚好,可谓是相见恨晚。当时我们约定了要请陆先生来学校任课,还签署了合同,没想到陆先生却违约了。”说完爽朗地哈哈大笑。 听他这么一说,陆千山登时明白过来,原来他就是徽城中学的吴校长,他赶紧抱拳向吴校长赔不是。吴校长并不怪他,而是扶着他的肩膀,面带沉重地点了点头,“陆先生,您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您也别自责,要怪就怪我没能及时救出您和莫小姐。”原来,按照约定的时间,第二天一早,陆千山是要和莫云一起到学校去上课的,但等到中午,也没见到他们二人,吴校长心里隐约不爽,以为这两位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但又感觉陆千山不像是做事不守时的人,就耐着性子等到了中午。谁知,午时已过,他们不但没来,连电话也没打一个,吴校长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幸好昨天问过他们的住处,索性就去小旅馆里找他们。 徽城不大,吴校长不多时便来到了陆千山所说的那间旅馆。听说是找陆千山,伙计当即一惊,赶忙叫来了账房先生,账房先生问清他的身份后,面露紧张之色,他看四下无人,就把吴校长拉进了里间,将事情的原委一一说给他听。 原来,在陆千山寻找莫云无果急火攻心晕倒后,账房先生将他送回了房间,不多时,就有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来到旅馆拿出一张纸条让他转交陆千山。出于关心,账房先生问那人出了什么事,起初他不肯说,架不住账房先生拿话套,就含含糊糊地说陆千山得罪了张家铺子的裘掌柜,裘掌柜设计抓了莫云,至于关到了哪里,他却不知晓,并要账房先生别多管闲事。账房先生听罢后脊梁一阵发冷,裘掌柜是当地有名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主,陆千山一个无权无势的外乡人如何跟他斗?眼见陆千山要羊入狼口却毫无办法,只能暗示他去找吴校长帮忙,谁知陆千山并没有会意,一意孤行地去了张家铺子,并且一夜未归。 听到此,吴校长倒抽一口凉气,陆千山和莫云被抓生死未卜,这可如何是好?得赶紧打听出他们的下落才是。吴校长当即就去警察局找到相熟的马警长说明了事情经过,请求马警长予以帮助。马警长也没推辞,马上派出警员打探情况。然而为时已晚,此时裘掌柜已经带着莫云出发在去水城的路上。马警长找不到陆千山和莫云,就逮了两个伙计回去问话,伙计则一口咬定从没见他们二人,因为死无对证,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吴校长虽然心里难受,却也毫无办法。没成想今日竟然在此碰到了陆千山,不由得感慨万分。 第七十二章 旧事重提 史掌柜也是听的一阵唏嘘,他没想到吴校长和陆千山之间竟有着这样的渊源。听了吴校长的讲述,他对陆千山的遭遇深表同情,对莫云的去处充满了担心。 听到提及莫云,陆千山一阵心痛,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看到陆千山如此难受,史掌柜赶快扶他坐下,并递上一杯热茶给他。喝了茶,陆千山的心绪才逐渐平静下来,他痛苦地向吴校长和史掌柜讲起了那晚耻辱的经历以及后来听到的莫云的消息。众人听了皆是愤怒,尤其是吴校长把手中的杯子都捏碎了。史掌柜赶快扯了一块纱布包住他渗血的手,自己也是气得浑身打颤,他没想到在陆千山看似柔弱的外表下,竟然隐藏着这样悲惨的故事,而那位可怜的莫小姐最后还是没有逃脱出命运的魔爪。唉,封建制度压迫下的女性,哪里还有自由可言? 想至此,他愤愤不平地说,“陆先生,这个社会还有许许多多像莫小姐这样的女子被封建观念压制着,她们没有婚嫁自由,只能尊从父母之命来走完自己的人生,即使有像莫小姐这样的刚烈女子出来反抗,最终也还是抗不过命运。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唤醒和拯救更多的女子,让她们改变旧观念接受新思想,拥有平等的人格和尊严,这也是吴校长要创办女子中学的原因。”说完,他满含热情地看向吴校长。 吴校长用力地点着头,附和着史掌柜的话,“敬宸说的对,我们就是要唤醒广大女性的觉知,让她们从根本上改变男尊女卑的意识,接受西方新思想的教化,从而摆脱封建家庭的束缚,勇敢地去追求自由和幸福。陆先生,加入我们吧,为了让莫小姐的悲剧不再发生,也为了更多的女性同胞们不再重蹈覆辙,我们一起为她们做点事情好吗?” 听了吴校长和史掌柜的肺腑之言,陆千山胸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是呀,牺牲一个莫云就够了,如果能挽救回更多的莫云,让她们把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那岂不是造福千秋的功德一件?想至此,陆千山暗自下定决心,干! 他望着吴校长殷切的目光,坚定地说,“吴校长、史掌柜,我想好了,只要二位不嫌弃我才疏学浅,这个女子中学的校长我就来干。”听到陆千山肯定的答复,吴校长和史掌柜欣慰地笑了,随即,三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他们三人趁热打铁进行了分工,吴校长负责协调上层关系,史掌柜负责学校的财务和资金周转,陆千山则全权负责学校的教学事务。 吴校长在凤城呆了两天,因有其他事情要办就离开了。史掌柜见陆千山住在水萍家里环境太差,就有心在学校附近租个清净的院落供他居住,陆千山婉言谢绝了史掌柜的好意,一来他不想增加学校的负担,二来他也不放心将水萍独自留在家里,万一她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就追悔莫及了。史掌柜见劝说不动陆千山,也就暂时作罢,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第七十三章 水萍病了 陆千山隔天就去李掌柜家里说明了情况,李掌柜也非常开明,支持陆千山的选择。他知道陆千山并非池中物,早晚会有一飞冲天的时候,如今时机来了,自己怎能阻挡他的大好前程呢?他嘱人取来人参鹿茸等补养品送给陆千山,说要替孩子们表达一下谢意。陆千山推脱不掉只有收下,并再次对李掌柜的知遇之恩表示感谢。 和李掌柜说了一些体己话,陆千山便起身告辞。此时已是深秋,天气有些微凉,想起早上出门时水萍还穿着单薄的衣衫,一幅兴致索然的样子,陆千山就有些心疼。好久没见水萍笑了,这段时间她常常一个人望着远方发呆,神情也不似早前那般无忧无虑。这个可怜的姑娘,在接连的打击下,脸色蜡黄身体浮肿,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憔悴的就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花朵,还未来得及绽放就想要枯萎。想到水萍的情形,陆千山不由得叹了口气,一会儿带她找老郎中把把脉,看看是不是病了。 他拐到前街上卖女装的店铺,给水萍买了一件红色的花布小袄和一条粉色围巾。城里女人和乡下女人风格不同,不像陈白桦她们一年四季都穿着精致的旗袍。因为时常要干活,就不能在穿着上讲究太多。虽然陆千山也想看看水萍穿旗袍的样子,却总觉得有点突兀。小镇上有家旗袍店,但款式太过艳丽和浮夸,穿了反而会让人有种胭脂俗粉的感觉,于是陆千山也就不再动这个念头了。 回到家里,水萍正呆呆地躺在床上,听到陆千山进门的声音,她勉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看到她这副模样,陆千山一阵心疼,赶快过去扶住了她。也许是起猛了,水萍感到一阵恶心袭来,她捂住嘴想吐又吐不出来,心中无比难受。陆千山端了热水给她喝下,情况才有所缓解。她强撑着准备去给陆千山做饭,陆千山心疼地扶着她不让她乱动,掏出那件桃红色的小袄给她穿上,在给她系扣子的一刹那,陆千山的手无意中碰到了她的肚子,忽然觉得有点异样,他感觉水萍的肚子比平日里大了不少,因为经常劳动的缘故,水萍的小腹平坦而健美,那晚他酒醉之后就曾在她的肚子上肆意的摩挲过,绝对不像今日这般凸出。联想到水萍这段时间一连串反常的表现?难道?心念一出,他马上不好意思的问起水萍的月信情况,水萍也有些害羞,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她吞吞吐吐地告诉陆千山,一向很准的月信已经有两个月没来了。陆千山一听脑袋嗡的一声就要炸了,怕啥来啥,水萍莫不是怀孕了吧? 简单的弄了饭,两人匆忙吃过,陆千山就去了医馆请老郎中到家里来给水萍把脉。因为水萍还是未婚大姑娘,万一怀孕了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在请老郎中来的路上,陆千山简单将酒后和水萍越界的事情告诉了老郎中,并对老郎中说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对水萍负责,并请老郎中为他们保密。毕竟事关一个姑娘的清白,在那个封建的年代,失了贞洁比要了她的命还要厉害。老郎中对他们表示了极大同情,毕竟孤男寡女同处一个屋檐下,能不出事吗?所幸水萍遇到的是有情有义的陆千山,如果遇到的是一个登徒子,那水萍此生就算是完了,有没有命活下去都不一定了。陆千山再三对老郎中表示感谢,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家门口。 第七十四章 姑娘有喜 推门进去,水萍正在洗衣服,看到陆千山和老郎中一起走了进来,慌忙擦干了手,拉把椅子让老郎中坐下,就去灶间沏了一碗鸡蛋茶给老郎中端过来,老郎中赞许地看着水萍,直夸她懂事。水萍也搬了把椅子坐在老郎中旁边,陆千山看着水萍忙前忙后,忽然眼眶有些湿润,这种朴实的生活状态特别叫人心里踏实,尤其是对于陆千山这样漂泊在外的人来说,单是灶间那升腾的炊烟,就足以让他心安。他垂手站在水萍身后,有些忐忑地看着老郎中,就像马上要接受审判一样紧张。 水萍把手递向老郎中,老郎中拿出脉枕垫支在她腕下,三指并拢搭在她的寸关尺三脉上。只见他时而眯眼,时而沉思,却并不言语。诊罢脉,老郎中对着陆千山微微点头,陆千山心下会意,当着水萍的面两人并未将话说透。老郎中嘱咐水萍近段多休息,勿劳累,也没开方子就要告辞了,陆千山付了诊金送老郎中出门,到达门外,老郎中才对着陆千山拱手作揖道,“恭喜啦,陆先生,水萍姑娘真真儿的是喜脉,这段时间要好生将养,别动了胎气,如果老朽估么不错的话,应在会在明年六月荷花开时生产,至于是小子还是姑娘,就要看造化了。”陆千山激动地再次道谢,别过老郎中,陆千山快步进了家门,他思忖着如何将这个消息告诉水萍。 回到院内,水萍还在洗衣服,陆千山一把拉过她,拿毛巾将她手上的泡沫擦干,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在怀里,轻声在她耳边低语,“水萍,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闻听此言,水萍猛然一怔,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反而有一丝苦涩和不安涌上心头。有自己的孩子了,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一晚的荒唐就种下了自己和陆千山的结晶了?那该怎么办?陆千山会娶她吗?他们之间差距那么大,嫁给陆千山是她想都没敢想的事情,怎能因此耽误了陆千山呢?不行,这个孩子坚决不能要。想到此,她猛地抬起头,眼含泪水但表情坚定地对陆千山说,“陆先生,这个孩子不能要。” 陆千山诧异地看着她,像不认识她一样,“水萍,你说什么?不要这个孩子,为什么不要呀?这可是我们俩的骨血,怎能不要呢?” 水萍凄然地看着陆千山,眼里充满着痛苦和绝望,“陆先生,你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只是一时冲动犯下了错,你又何必为了这个错误搭上自己的一生呢?你走吧,我不会怪你,但我不能拿孩子栓你一辈子,你有你的生活,这里不会是你的归宿,陆先生,别管我,让我来承担这一切吧。”说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陆千山爱怜地看着怀中这个善良的姑娘,心疼的难受,这个姑娘时时处处都在为他着想,却不为自己考虑一点点,他陆千山又怎能自私到对她不管不顾呢,那样他还是人吗?陆千山用力搂紧了水萍,柔声对她说,“水萍,不管那晚是对是错,我都不会抛下你不管,在我心目中,自那晚之后,你就是我陆千山的妻子了,这辈子我要是负了你,我就不是人。“说完,就要指天发誓,水萍赶快拉住他,害羞地对他说,”陆先生,我不要你发誓,你能对我好,不嫌弃我是个低下的渔家女,就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那还敢再折煞您呢。“ ”水萍,从今天起,叫我千山,不要再叫陆先生,从今以后,你就是陆太太,我就是你丈夫,我们是一家人了。明天,我会请大伙来家里吃饭,庆祝我们结婚。“ ”陆先生,哦,不,千山,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真的要成为你的妻子了?“水萍简直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她有些语无伦次,又有些惊喜,感觉一切都像在梦中,就像那个夜晚一样,幸福到不真实。 陆千山爱抚着她的头发,心里有一丝丝隐痛,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从此以后,他都要护着这个女人,给她幸福、给她安全感,哪怕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感觉不是爱情,他也要守护着她,如同她带给他家的温暖一样。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有些事情过了就过了,哪里还有回头路可走?只能一心往前,破了这黑洞洞,才能看到前头的大好光明。 想至此,陆千山心中涌起无限责任感,他声音有些哽咽地对水萍说,”水萍,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你和孩子好的,我一定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第七十五章 奉子成婚 下午,陆千山嘱咐水萍好好休息,他一个人来到街上,在糖果铺里买了一些花生和水果糖,分别用红布包好,又来到衣裳铺子给水萍选了一身大红色的喜服和一顶红盖头。做完这一切,他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街南头的邮局,他的脑海中一直有个念头在缠绕:给陈白桦发个电报。发报员问他电报内容,他举笔沉吟半天才郑重写下:我已成婚,一切都好,勿念!陆千山 从邮局出来,陆千山的脚步有些踉跄,像失了魂一般,这时邮局的工作人员追了出来,朝着他大声喊叫,他却好像没有听见,仍低着头往前走。那工作人员看他没有反应,就快步追上去拉住他说,”先生,您的东西拉下了。“说着,就将陆千山买的那些糖果花生和衣服一并递给了他。陆千山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向对方道谢,邮局工作人员将东西还给他后,就急急回去了,陆千山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手上的物品,恍若隔世,一时间竟有些不辨东西。 下午,陆千山带着糖果和喜帖分别去了李掌柜、史掌柜和相熟的邻居家里,李史两位掌柜对陆千山表示祝贺的同时也表示了极度的诧异,他们以为陆千山是为了报答阿大的救命之恩才会娶了水萍,所以纷纷夸赞陆千山仁义。而王三媳妇则一个劲儿地叫好,直夸水萍有福气找了这么好的夫君,并答应明天一早就去家里给水萍梳洗打扮。 乡下人的婚礼虽没那么多讲究,但也热闹非凡。因为娘家婆家都没有主事人,一大早,王三媳妇就和几个老妈子早早来到水萍家里帮忙。她们快手快脚的将屋子拾掇利索后,王三也领着几个伙计过来了。他们张罗着把大红绸子挂在大门上方,又在门上贴上大红喜字和对联。只见对联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室霭祥云花团锦簇、天生佳偶珠联璧合。 贴好对联后,王三他们就开始杀鱼剁肉,准备喜宴。农村没有专门的厨子师傅,家里办事全指着几个会做饭的大老爷们儿来张罗。他们在门外的空地架起几口大锅,就开始了蒸煮煎炸的准备工作。 王三媳妇和几个婆子用红线拴好柏枝挂在新房的门框上,又把莲子和棉籽洒在被褥上,预示着新人百年好合、子孙连绵不断。水萍要来帮忙,被王三媳妇制止了,说她是新媳妇,今天什么也不能干,等着享福就行了。一番话说的水萍羞红了脸。张家婆子打来洗脸水,给她洗罢脸,就拿出特制的红线绳给水萍绞脸,这是中原地区特有的风俗,新嫁娘要在结婚当天开脸,一来为了漂亮,二来也预示着到了婆家亮亮堂堂的做人。只见张家婆子双手撑开红线飞速在水萍脸上滚来滚去,只一会就将水萍一张脸绞的白白净净。 绞完脸,张婆子又把线绳咬在口里,一手提着绳头,一手扯着绳尾,将水萍的眉毛绞成了好看的柳叶状。张婆子是十里八乡的能人,家家娶亲都找她给新娘子开脸,因此张婆子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信。她拿出一张红纸让水萍噙着,在等待嘴唇上色的空挡,从怀里摸出一把皂角在水萍头上反复擦拭,将她的头发擦的油光水滑后,拿出一根粗粗的红头绳将水萍溜光的长辫子挽成发髻盘了起来。做完这一切,水萍嘴上的颜色也刚刚好,张婆子拿出一盒胭脂涂在水萍的两颊,顿时,一个漂漂亮亮的新嫁娘就装扮好了。换上大红色的喜服,盖上红盖头,几个婆子啧啧称赞着水萍的漂亮,羞得水萍的面色越发红润。不多时,唢呐师傅也上门了,一曲百鸟朝凤立时响彻天空,给这个连日来阴霾笼罩的渔家增添了喜庆的气氛。 客人也都陆陆续续来到了,史掌柜做主婚人,李掌柜做证婚人,两个儿女双全的街坊嫂子搀着水萍来到堂屋和陆千山拜天地。陆千山头戴黑礼帽,身穿藏青色长衫,胸前挂着大红花,笔挺的鼻梁上架着圆边眼镜,一幅斯文儒雅的新郎官模样。搀新媳妇的那二人将红色绸子一端交到水萍手里,一端交到陆千山手里,陆千山便牵着水萍来到堂屋正中间站定。在主婚人的唱和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因为陆千山父母不在场,水萍又父母双亡,所以二人就对着堂屋中间摆放的祖宗牌位进行了跪拜。拜罢父母、夫妻对拜之后,一双新人对着来宾鞠躬致谢,仪式算是落成,虽然到场的客人不多,但也是礼数周全,热热闹闹。 众人拥簇着新娘子进了洞房,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便响了起来。撤去堂屋的供桌,抬进来三张传统的八仙桌,在主事的招呼下,大家按照辈分高低入席。李掌柜和史掌柜在众人的抬举下做了首桌正位,其他人也在相互推辞一番后各自坐定。菜依次上桌,虽然没有山珍海味,却也是凤城普通家庭待客的最高规格。大家推杯换盏、猜媒划拳好不热闹,一边吃着酒席,一边交口夸赞着陆千山的仁义。 第七十六章 天旋地转 这边厢陆千山招呼着大伙吃好喝好,那边厢远在豫州的陈白桦已经接到了来自凤城的电报。看到报文内容,陈白桦一阵阵眩晕,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却几乎将她击倒。她觉得血在往上涌,顷刻之间天旋地转。她艰难地扶住桌子,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滚上了额头,她用力咬紧嘴唇,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渗了出来,旁边正在整理稿件的知瑜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也被吓了一大跳,赶紧过来扶着她坐在椅子上,看她难受的样子,就问她要不要去看医生。陈白桦无力地摆摆手,蜷缩在椅子上,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她需要独自冷静一会儿,慢慢来消化。 知瑜递给她一杯热水,她哆哆嗦嗦地捧在手里,艰难地喝了一口,才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是怎么啦?怎会如此失态呀?这些事情从开始她就知道结果的,而且自己还是整个事件的帮凶,既然如此,又何必伤心呢?但,他要结婚了,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要结婚了!从误打误撞和他的相识到如今已经七个年头,这七年,他像兄长一样呵护着自己,失恋时陪她喝酒;酒醉后背着她在豫州的大街上晃悠,笑闹哭骂都由着她;失意时带着她到山顶上看星星,任凭自己枕着他的膝盖睡去,他却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的美梦;大雪起时,他拉着她在雪地里奔跑,一起享受雪中白头的浪漫……如今这一切,就此都终结了吗?他有了自己最爱的妻,而自己呢?难道就真的是命中了洛世宁说得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夙命吗?陈白桦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争气地直往下掉。 将要下班时,她仍未缓过劲儿,总编过来想和她谈些事情,看到她这副样子,以为她病了,就关切地问她要不要去看医生,她谢绝了总编的好意,说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总编交待她别太劳累,早点回家休息,就疑疑惑惑地走开了,嘴里想说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口。书庭因为这一段都在跟进学生动乱的报道,近几天都没来报馆,所以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 知瑜下班时看到陈白桦还蜷缩在椅子上,没有要走的迹象,就主动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家。陈白桦谢绝了她的好意,说她一会儿就好,让她先回去。知瑜下楼时,还是不放心,瞥见挂在墙上的电话心中一动,她隐约记着陈白桦有个叫苏青的好友在金城银行上班,就试着往金城银行去了电话。接线小姐帮她转到了苏青的办公室,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一个温柔又干练的女声随即出现,知瑜赶快说明来意,对方略一沉吟,就果断地对知瑜说,“知道了,我马上赶到。”说完就挂了电话,听到听筒中传来嘟嘟嘟的忙音,知瑜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苏青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第七十七章 往事如风 苏青到达陈白桦的办公室后,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屋子里没有亮灯,昏暗的光线下,陈白桦独自一人蜷缩在椅子上,背影是那么的落寞。她打开灯,走到陈白桦面前蹲下来,看到陈白桦泪流满面,她诧异地扳过她的肩膀,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陈白桦什么也没说,伸开手将那封被她攥了一个下午的电报递给了她,苏青急忙展开一看,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但她随即镇定下来。陆千山和莫云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包括陈白桦和陆千山设计去水城救莫云,以及陆千山带着莫云私奔的事情她都知道。既然陆千山和莫云已经双宿双飞,那么结婚就是迟早的事情,而且过程中还有陈白桦的功劳,那么,对于今天的结果陈白桦早就该有个预判了,至于为什么还这么伤心,可能是陈白桦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吧。 苏青便不再说什么,她拉起陈白桦,替她整理好头发和衣服,拿起她的手袋,扶着她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回到家里,苏青打开一瓶红酒倒了一杯递给陈白桦,自己也倒了一杯陪着她喝,陈白桦一仰脖将一大杯酒灌了下去,酒下肚人也不再绷着,她嚎啕大哭起来。苏青也不阻止,任由她哭,也许哭出来心里就不堵了。 陈白桦哭的一塌糊涂,下午在单位压抑的悲伤此刻得到了释放。哭过一阵之后,陈白桦渐渐平静下来,她满脸泪痕地看向苏青,“你说,他怎么就会结婚了呢?” “你们当时帮他去救莫小姐,不就是为了促成他俩在一起吗?现在才想起来后悔了?如果要后悔,在帮莫小姐租房子的时候就应该后悔了,哪还能轮到现在这样难受?”苏青一幅人间清醒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劝说着陈白桦。 听了苏青的话,陈白桦心中一阵抽搐,是呀,当初陪着陆千山给莫云找房子、陪着陆千山去莫云表姐家里给她搬家、陪着陆千山去水城救莫云、以及帮他们逃跑种种,自己不都是积极主动地参与了吗?要后悔早该后悔了,还等到现在干嘛,黄花菜早都凉了。想到此,陈白桦抹了抹眼泪,不好意思地苦笑着,既然早都定义了和陆千山是恋人未满的关系,就应该接受现实,他有了好的归宿,那就一如既往地祝福他,他需要帮助,她仍将不遗余力,这样才是她陈白桦的风格嘛。 看到陈白桦思想起了转变,苏青愉快地揽着她的肩膀说,“陈大小姐想明白了?想明白就喝酒吧,赶明儿我再给大小姐找一位乘龙快婿,包陈大小姐满意。”听苏青打趣她,陈白桦也忍不住乐了,“你这死丫头,我都这样了,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呀。”说完就反身去捶苏青,苏青任她一番好捶,嘴里仍不依不饶地说着就当是替陆千山受过了。 一番嬉闹过后,陈白桦心里轻松了很多,原本压在心头的阴云也逐渐散去。事已至此,还能怎么着呀,只能遥祝陆千山幸福吧。这一晚,她和苏青喝了不少酒,俩人歪七扭八地躺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梦里,陆千山那高达魁梧的身影一直在她前方晃悠,只是她怎么也赶不上他…… 第七十八章 国事为重 次日天大亮她俩才醒来,一看表,已过八点,两人慌慌张张地起来浣洗更衣,然后匆匆忙忙地往单位赶。赶到单位时,知瑜正在整理昨天陈白桦没来得及收拾的资料,看到她进来,知瑜给她打了个招呼,告诉她主编来过了,像是有事找她,让她得空去主编室一趟。陈白桦听了,放下手袋就去找主编。主编看到她进来,先是嘘寒问暖的关心一番,得知她身体已无恙,就转入了正题。原来,洛世宁从北京传来消息,继袁政府正式照会日、英两国撤军后,日本军队仍无动于衷,导致国民愤怒,工人和学生运动频繁发生。上海4万民众聚集在张园召开反对“二十一条”大会,各界爱国反日团体纷纷成立,并在全国范围内发起了抵制日货运动。 在此次运动中,警察枪杀了不少参加游行的学生和工人,引起了极大民愤。据内报得知,参与此次枪杀事件的特工头子老鹰即日将抵达北平,接受袁政府的召见。得知此消息后,社会各界爱国人士意欲密谋刺杀老鹰,媒体方面也在积极跟进,预备第一时间拿到独家消息。为了不引人注意,也为了配合工作的开展,更多地获取当下最新的资讯,报社需要一名女同志配合洛世宁扮作夫妻,一起开展锄奸活动的宣传报道。因为这次行动意义重大,稍有不慎就会有性命之夷,派去的女同志必须是沉着冷静、智勇双全之人,在经过反复思考之后,主编决定派陈白桦前往北平配合洛世宁工作。 听了主编一番长谈,陈白桦沉默不语,她清楚其中的利害,但国难当头,媒体人作为民众发声的喉舌,必须义无反顾地冲在前头。想至此,她略一沉吟,便用力地点了点个头,“什么时候出发?” 主编见她答应的干脆,满眼赞许,“明天出发,三天后袁政府召见老鹰,你到北京仅有一天的准备时间,所有行动听洛世宁安排,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活动结束马上撤回,我在豫州等着你们凯旋的消息。另外,这件事情仅我们三人知道,切记要保密。”说完,用力地握着陈白桦的手,眼里满是期待和赞许。 陈白桦从主编室出来后,先去阳台上透了口气。她理了理思路,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到工作状态中,这是陈白桦多年记者工作练就的本事,不管处在怎样的环境下,只要是工作需要,她总能在最短时间理出思绪进入状态,这次,她同样毫不含糊地接了主编布置的任务。 完成手头工作,又将部门事务安排好,陈白桦去人事部告了假,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能堂而皇之地说自己去出差,只能以有私事要办来掩饰。随后,陈白桦就去准备明天要出差的一应事宜。 晚上回到家里,陈白桦告诉苏青自己要出去几天,苏青以为陈白桦还沉浸在陆千山结婚的打击中没有走出来,就附和她说,“出去几天也好,去散散心总比窝在家里好过一些。”陈白桦也没有过多解释,她搂着苏青的肩膀幽幽地说,“青青,我出去办点事,如果四天后还没回来,可能就是出了意外,到时候你就去找我们主编,我有些东西在他那里,他会将一切都告诉你的。” 听陈白桦说的认真,苏青吃了一惊,“白桦,你不会是想不开了吧,世上好男人多的是,离了他陆千山还有张千山,说不定老天爷安排了更优秀的人在等着你呢,你可别办傻事呀。” “放心吧,我哪有那么傻,我是真的有事,但现在不能告诉你,等办完事回来,我再一五一十地说给你听。” 知道陈白桦的工作性质,苏青也不多问,只要她不是想不开去寻短见她就放心了。她认真地看着陈白桦,一字一句地说,“白桦,你给我听好,虽然我不知道你此次出门是要干嘛,但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你记着,你必须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苏青眼里噙满了泪水,陈白桦也被感染了,她抱紧了苏青,一句话也没说。这夜,两人睡得都不踏实,尤其是陈白桦,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一会儿是陆千山、一会儿是主编、一会儿是洛世宁、一会儿又成了面目狰狞的恶鬼…… 第七十九章 北平之行 第二天一早,陈白桦辞别苏青一个人去了车站,她谢绝了苏青派车送她的好意,一个人带着简单的行李就离开了。火车在一阵嘶鸣声中驶出了豫州车站,望着空荡荡的站台,陈白桦百感交集,这个站台,她来来往往了无数次,像今天这样独自一人离开,却还是第一次,有些悲凉,也有些伤感。 北平的深秋比其它地方都冷,已有了初冬的感觉。火车到达时天已擦黑,出了站台,陈白桦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虽然围着一条狐狸毛的围脖,还是冷的钻心。她搓了搓手四处张望着,这时,只听耳畔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白桦、白桦,我在这里。”循着声音,陈白桦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站着的洛世宁。洛世宁快步迎上前去接过她手里的提包,并顺势揽住她的肩膀,陈白桦有些不好意思,正想挣脱,洛世宁则快速贴在她耳边说,“有特务跟踪,配合一下。”陈白桦当即一惊,顺从地配合着洛世宁。两人就像久别的小两口一样,陈白桦帮洛世宁正了正帽子,随后就挽着洛世宁的胳膊离开了车站。在坐上黄包车的那一瞬,陈白桦隐隐感觉到身后有几个黑衣人在左右张望。 车子在北平的老胡同里七拐八拐地穿梭着,最终在一座老式的小院前停下,洛世宁付了车钱,拿出钥匙打开门锁,和陈白桦一起走了进去。这个院子有些年头了,不大的院落里种着一棵银杏树,银杏叶已落,留下光秃秃的树冠守候着这个安静的小院儿。洛世宁拉着陈白桦走进了屋子,打开灯后,他谨慎地在屋里各个角落检查一遍,看上午出门时做过的记号都还在,就放了心。陈白桦看他这般认真,就知道洛世宁在北平的处境并不好,不免有些为他担心。 检查过屋子之后,洛世宁才松了一口气,他接过陈白桦的大衣挂在衣架上,自嘲地对她说,”白桦,北平的环境有些糟糕,我们这些媒体人也都活成了克格勃,每天都是提心吊胆地过着。他x的,这些军阀防我们像防贼一样,即想要我们为他们摇旗呐喊,又要防着我们发布不利于他们的新闻。要不是忌惮无冕之王的身份,估计早就对我下黑手了。“ 听到洛世宁这样说,陈白桦心中涌起无限感慨。她只知道洛世宁源源不断地往豫州传递着最新鲜的新闻资讯,却没料到洛世宁竟然身处如此险恶的境地。她叹了一口气,对洛世宁说,”世宁,没想到你的处境如此危险,真是难为你了。“ 洛世宁爽朗地一笑,”大丈夫死则死矣,只要能死得其所就值了。白桦,你是没看到那些到政府门口请愿的学生和工人,他们个个慷慨激昂,随时都在做着为国捐躯的准备,哪怕特务们拿起机枪朝着他们射击,他们都坚决不往后退。比起他们,我们做的这些实在是微不足道。“ 一番话听的陈白桦鼻子一酸,自己还沉浸在小女子的儿女情长之中,洛世宁已然将家国大事放在了首位。”世宁,这么多年辛苦你了,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第八十章 包子有馅 洛世宁还未及回答陈白桦,这时,只听院外传来阵阵包子的叫卖声,这叫卖声相当有韵味,是地道的老北平的吆喝。洛世宁听到后,说了声”我去买包子给你吃“,就快步出了院门。 出得门外,只见一个小贩儿打扮的中年汉子正挑着两筐包子从门口经过。洛世宁叫住了他,”哎,卖包子的,今儿个的包子都有什么馅儿呀?“ ”回大爷,青葱鲜肉、萝卜粉条、鸡蛋韭菜、羊肉带汁儿……爷您好的是哪一口?我这就给您装上。“汉子讨好地说着。 “我好的呀,你这儿没有,我好天上的龙肉,你有吗?”洛世宁打趣着卖包子的。 “爷您说笑了,要吃龙肉上九霄,人间沧桑是正道。”汉子一边和洛世宁打着贫嘴,一边拿眼睛打量着四周,看四下无人注意,就低声对洛世宁说,“馅儿在包子里,您仔细收好。”说完,就利索地取出五个大包子放在洛世宁端来的盆中,口里还大声吆喝着“皮薄馅大肉包子,吃一个顶仨,爷您吃好了再来。”说实话,这包子还真是大,只几个包子便满满地堆了一盆。 洛世宁端着包子进了院儿,转身将大门栓牢,这才进到屋里。看他端着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回来,早把陈白桦肚里的馋虫勾了出来。一路舟车劳顿,她早就饿了,这会儿看到有包子吃,也顾不得斯文,伸手就拿。洛世宁赶紧抢下她手里的包子放回盆里,嘴里慌忙说道,“莫急、莫急、验了再吃。”说着拿出一双筷子,在陈白桦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下,朝着盆里的包子一个一个地扎去。在扎到最后一个包子时,他心里一紧,顾不得烫手,赶快将包子取了出来。他对着陈白桦神秘一笑,随即就把包子掰开,包子里竟然有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在陈白桦一脸惊愕地注视下,他将油纸一层层打开,里面的东西登时呈现出来,原来,竟是一把小巧的左轮手枪。 陈白桦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得后退几步,她疑惑地望着洛世宁,洛世宁把玩着手枪,小声对她说,“先吃包子,边吃边说。” 陈白桦拿起一个包子,也学着洛世宁的样子掰开,却见里面除了韭菜鸡蛋外,什么也没有。她带着疑虑咬了一口包子,果然是皮薄馅大,好吃的很。陈白桦就边吃着包子,边等着洛世宁给她解释。 洛世宁也拿过一个大包子,三口并作两口塞进了肚里,这才开始说话,他用极低的声音告诉了陈白桦一个惊天的秘密。原来,这次袁政府的召见仪式规格极高,除了社会政要之外,仅仅邀请了几家有影响力的媒体参与,并且为了保证到场人员的安全,现场设置了极为严格的安检系统。同时,要求参与者必须带上伴侣,明里是为了舞会需要,暗里则是为了制衡刺杀,一旦出现意外,伴侣必将成为人质。 第八十一章 民族大义 洛世宁在前期和爱国人士的接触中,被他们的精神深深感动,利用媒体身份作掩护为他们做了许多事情。当得知老鹰要来北平的消息后,他们迅速找到洛世宁商量对策,对沿途的各点进行布控。奈何老鹰太狡猾,行踪不好把握,只能把刺杀行动安排在公开召见仪式上进行。但因为现场把控严格,他们没有获得邀请函,就只有寄希望洛世宁来完成这次刺杀活动。 听说要洛世宁来完成这次刺杀,陈白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怎么会这样,洛世宁一介书生怎能但此重任,是自己对洛世宁不够了解,还是他们太过草率?不行,不能让洛世宁冒这个险,这简直是主动送人头呀。她紧张地看着洛世宁,希望洛世宁能给出一个解释。洛世宁继续拿起包子往嘴里塞,脸上那轻松戏谑的样子已不复存在,换作一脸凝重。他悲壮地对陈白桦说,“白桦,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数以万计的民众正在为民主、为觉醒而奋斗,我们媒体人更应该走在前头,用我们的笔杆子甚至我们的身躯来为劳苦大众趟出一条生路,这条路或许很艰难,甚至会牺牲掉许多人的性命,但我们必须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用我们今天的牺牲,换来华夏子孙世世代代的太平。” 听了洛世宁慷慨激昂的一席话,陈白桦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洛世宁主意已定,再多做劝阻也无意义,凭她对洛世宁的了解,在民族大义面前,个人性命实不足惜。一时间,泪水氤氲了她的眼眶,“世宁,主编知道你要刺杀老鹰的计划吗?”“不知道,他以为我们只是单纯的以媒体身份配合报道刺杀活动。” 一时间,空气似乎凝固了,陈白桦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愈发凝重。良久之后,她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洛世宁,“世宁,需要我作什么?” 洛世宁一时间竟有些抽泣,他激动地握住陈白桦的手,“白桦,谢谢你!明天之后,如果幸运我们就继续一起工作一起奋斗,如果我出了意外,你千万不要难过,也不要在现场逗留,带着胶卷赶快走,对方系统里有我们的人,他会负责接应你逃离现场。答应我,白桦,一定要好好活着!”洛世宁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陈白桦也已是泪流满面。她紧紧地拥抱着洛世宁,对这个亦师亦友亦兄长的男人,投去了敬仰的目光。 第二天上午,他俩没有出门,在家里商量下午刺杀行动的细节。至中午,陈白桦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鱼和肉,回来亲自下厨给洛世宁做了一桌子美味。席间,陈白桦恭恭敬敬地敬了洛世宁三杯酒。洛世宁也不含糊,一饮而尽。两人都没有再提下午要做的事,这个话题太伤感。 气氛有些压抑,洛世宁唱起了李叔同新作的曲子《送别》,陈白桦也跟着和了起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吃过饭,洛世宁围着屋子仔细地转了一圈,又来到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下,久久地抬头仰望。他的眼里有雾气在升腾,还有一丝丝兴奋,他似乎听到了自己血脉偾张的声音,那是一种久违的澎湃,一种生命即将重生的呐喊,他将在这种呐喊声中升华自己,使自己的灵与肉在民族大义的光环下永久的熠熠生辉! 第八十二章 刺杀老鹰 陈白桦挽着洛世宁在袁政府的宴会厅前下了车,门前热闹非凡,不时有衣着华贵的先生小姐手持请柬在安保的严密检查之后进入大厅。四周有不少黑衣人在晃悠,鹰隼般的眼睛射向每一个路过之人。陈白桦有些紧张,手心微微有汗沁出。洛世宁握紧她的手,用自己的力量给了她踏实和安全感。陈白桦渐渐镇静下来,她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给洛世宁带来任何麻烦。 到达门口,警卫拦住了他们,洛世宁出示了请柬,并主动将相机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陈白桦也主动打开自己的坤包,只见里面除了一管口红和一盒粉饼外并无它物,安保见无异常,就放他们进去了。进的门内,陈白桦额头已是香汗淋漓,她紧紧地拉着洛世宁,洛世宁则是会心一笑,露出了胜利的表情。 过了进门这一关,陈白桦渐渐平静下来,她心虚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包,一切都完好无损,那柄小巧的左轮手枪此刻正安全地躺在包底的夹层之中。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深吸一口气,她昂起头,挽着洛世宁的胳膊优雅地走进了宴会厅,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洛世宁一边端着相机寻找最佳拍摄角度,一边和遇到的熟人打着招呼,那柄左轮手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转移到了洛世宁的怀中。洛世宁在后排中间支起相机架,这个位置得天独厚,不但拍照好,射击也是无遮无拦。陈白桦在他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呆着,尽量不引人注意。 随着西洋乐器声响起,召见暨欢迎仪式正式开始,袁政府秘书长在做了激情洋溢的发言之后,就将今天几位有功之臣隆重请上了主席台。洛世宁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他啪啪啪按动快门拍下了无数张照片,陈白桦也已悄然移到了他的身边,她知道精彩的时刻即将到来,她要随时做好辅助的准备。而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双忧郁而深情的眼睛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并且在慢慢向她靠近。 台上的人被授予了荣誉勋章,在大家的掌声中,依次走下主席台。此刻人群有些躁动,人们在鼓掌欢呼,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镁光灯的掩饰下,正有一颗子弹向着低头下台的老鹰射出。而射出子弹后的洛世宁在这一刻也飞速按下了相机的快门键。老鹰应声倒地,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人们还未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事,四周的警卫已经拔出枪向洛世宁这边围拢过来,洛世宁一边还击一边把警卫往反方向引。陈白桦也没有片刻犹豫,在洛世宁引开警卫的同时迅速抠出相机胶卷准备趁乱离开。这时一双大手用力拽住了她,她有些慌乱,抬头看到来人时,顿时石化了。但来人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拽着她就往外跑,边跑边抽出手枪对着屋顶上的水晶灯扫射。一时间光线暗了下来,会场顿时大乱,谁也顾不得谁了,大家都在逃命,反而给陈白桦的出逃提供了有利条件。 那人拉着陈白桦的手从后门防火通道逃出,门外,一辆黑色的老爷车正停在那里。那人拉开车门将陈白桦推了上去,自己也跳上驾驶室,发动车子快速开了出去。现场一片混乱,许多车都在蜂拥着往外出,谁也没有留意到这辆车子的动静。 第八十三章 再见故人 车子驶出了一段路程后,通过后视镜看到后面并没有汽车追来,那人稍稍松了一口气,他稍微放慢了一下车速,拉起尚在惊恐之中的陈白桦,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流露出无限心疼。“白桦,没想到今天来的是你,洛世宁这个混蛋,他竟然没让我知道,他如果提前告诉我,我会撕了他。”他的语调压抑而激动,满眼都是愤怒之色。 陈白桦也从惊恐中渐渐平静下来,这一切来的太突然,就像做梦一样。她不敢相信竟是眼前这个男人救了她,如果他就是那个前来接应她的人,那之前岂不是冤枉了他?此刻,她的脑子乱的很,有许多问题想问,但这些都不是目前最要紧的,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洛世宁怎么样了?她清楚地记得在他击灭吊灯的那一刻,洛世宁捂着胸口倒下了。 听到陈白桦问起洛世宁,那人久久没有开口,思忖良久之后,他幽幽地对陈白桦说,“放心,白桦,洛世宁有兄弟们接应,他会安全撤离的。”陈白桦眼角有两行泪水溢出,对于洛世宁,此刻她只能祈祷上苍庇佑他好运。 车子向着郊外的方向驶去,在短暂而难堪的沉默之后,那人再次开口,“白桦,别怪我,我和洛世宁一样,有着自己的使命和责任,当年你离我而去,我却不能向你解释,你知道我心中有多么难受吗?但民众尚处在水火之中,我辈岂能为了儿女私情至民族大义于不顾,跟着我是没有未来的,我不能为了个人幸福连累到你。对不起,白桦,让你受委屈了。”说完,他痛苦地咬着嘴唇。 陈白桦也是一阵心酸,当年因为政见不同,他们两人忍痛分手。她也试图挽留过他,只要他离开北洋政府,她就和她远走高飞。但他还是在事业和爱情方面选择了前程。这段痛苦的经历至今仍是陈白桦心中的症结,虽然后来遇到了陆千山,对他也有隐隐的好感,但总是不能和他相提并论。就这样一别数年,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有机缘,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样的场合下相见。 一时间两人唏嘘不已,在最美的豆蔻年华相爱,又在残酷现实的逼迫下分开,真真是造化弄人呀。 “雁秋,我错怪了你,对不起,虽然这句对不起来的有些迟了,但我必须说出来。”陈白桦艰难的一字一句地说着。 沈雁秋的眼角湿润了,他长吁一声造化弄人。当年他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选择和陈白桦分手,那种痛苦虐心的感觉是无人可以体会的。但,革命尚未成功,他只能在大家和小家之间做出取舍。他痛苦地看着陈白桦,看着这个他爱到骨子里的姑娘,他是多么想拥她入怀,每天呵护她陪伴她呀。但他却不能,他在残酷现实下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真不知道过了今天明天的太阳从哪里升起,他不能连累陈白桦,不能让这么好的姑娘跟着他遭罪,所以,他只能选择放弃!爱她,就要给她安全感,而不能让她终日活在危险中。 “白桦,好好活着,答应我,不要再沾染这些事情,一定要好好活着。我和洛世宁一样,自从走上了这条路,就已经回不了头,我给不了你幸福,但我是真的爱你,或许不久的将来,我也会躺下再也起不来,但无论如何你都要记得,我爱你……”沈雁秋深情而悲哀地说着。陈白桦的心中一阵一阵地揪着疼…… 车子终于在远离北平的一个小站上停了下来,沈雁秋下了车,拉着陈白桦的手向候车厅走去。就要分别了,这一别可能就是一生。忽然,他转身抱紧了陈白桦,用力将她揽在怀中,两人的唇热烈地贴在一起,像两块干涸的田地,在寻找着彼此的滋润。良久,他们抬起头仰望着对方,彼此已是泪如雨下。 不远处火车鸣着笛驶了过来,陈白桦紧紧抱住沈雁秋不忍松开,沈雁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贴着她的发丝告诉她车来了。陈白桦带着满脸泪痕拉住沈雁秋的胳膊用力咬了一口,一排清晰的牙印印在了沈雁秋的小臂上。陈白桦扬起脸,凄凄地看着沈雁秋,“姓沈的,你要给我好好活着。”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沈雁秋怔怔地站在原地,痴傻般地看着她登上火车,瞬间泪流满面。一声呜鸣,火车启动,沈雁秋发动车子疯狂地跟着追了一程,终于还是放弃了。火车上,陈白桦看着沈雁秋拼命追赶的样子无限心痛,这一别,可能真的就是一生了…… 第八十四章 火车疑云 此刻,在北平的汽车站和火车站,到处布满了便衣和警察。洛世宁的家里已经被搜了个底朝天,在出发前,洛世宁已将所有的资料全部毁掉,没有人知道陈白桦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火车带着陈白桦一路向南,这几天的经历太过丰富,让她一时理不清思绪。陆千山结婚了、洛世宁生死未卜、沈雁秋竟有如此难言之隐……这一切的一切都怎么啦,为什么一下子都向她袭来?她有些承受不了,但她又必须承受。一时间,陈白桦觉得自己成熟了不少,也强大了不少。她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心里滋生出无限惆怅。 火车在沧州站停下,陆续有乘客上来,一位身着灰色呢子大衣,头戴灰色毛呢帽的女士拎着皮箱走进了陈白桦所在的包厢。她背对着陈白桦,把箱子放好,又把大衣和帽子挂在床边,做完这一切,才优雅地转身坐了下来。陈白桦正在愣神,对她的到来并不在意,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那人却在看到陈白桦之后,眼里突然露出惊喜之色,“请问,您是陈小姐吗?” 听到有人叫自己,陈白桦有些愕然,她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到熟人。于是急忙抬眼打量来人。只见眼前人妆容精致,仪态风流,好似在哪里见过。看她有些迟疑,对方笑着说,“陈小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呀,我是莫云的表姐。”听说是莫云的表姐,陈白桦这才想起来,上次去她家里接莫云时见过面的。于是,她抱歉地笑了笑,“原来是蓉芷表姐,实在是不好意思,天色暗我没看清是您,您别见怪呀。” 蓉芷莞尔一笑,亲昵地看着陈白桦,“陈小姐还是那么漂亮,又独立又有思想,不像我家莫云这般命苦。” 听到蓉芷谈起莫云,陈白桦不由得一阵心酸,幽幽一叹说,“莫云和陆先生不是挺好的?他们两个好般配呀,听说她结婚了,是吗?”陈白桦略带伤感地说着,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和惘然。 “是结婚了,可惜是遇人不淑呀。”蓉芷叹了一口气。 “遇人不淑?难到陆千山对莫小姐不好吗?”陈白桦急急地追问。 “唉,陈小姐你是有所不知,莫云要是能嫁给陆先生也就圆满了,可惜呀,有情人难成眷属。”蓉芷有些愤愤不平地说到。 听蓉芷说莫云嫁人了,但嫁的却不是陆千山,陈白桦瞬间懵了,什么情况,莫云结婚了,陆千山也结婚了,但莫云嫁的却不是陆千山,那陆千山娶的又是谁呢? 陈白桦一脑仁问号,刚才的疲惫也一扫而空,她盯着蓉芷紧张地问,“表姐,莫云难道没有嫁给陆千山吗?那她到底嫁给了谁呀,这都是什么情况,您赶快告诉我。” 听陈白桦问的真切,蓉芷知道她可能不晓得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把莫云和陆千山私奔后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但对于陆千山后来的去向她并不知情。 陈白桦彻底地凌乱了,原来他们并没有逃掉还被抓了回去,莫云最终还是被迫嫁给了张赫雄,而且还怀了孕。天哪,这一切的一切怎么反转的这么厉害。陆千山又去了哪里,他和谁结了婚?到底谁能告诉她答案? 夜渐渐深了,蓉芷躺在卧铺上沉沉睡去,陈白桦却彻底没了睡意,听着车轮磨擦道轨发出的哐当哐当声,她感到无比的焦躁…… 第八十五章 暂避风头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火车到达豫州车站,陈白桦和蓉芷一起出了站,来接蓉芷的汽车已经停在了站门口。不忍拂了蓉芷的好意,陈白桦就同她一起坐车回去。到了市里时间尚早,陈白桦就先回了家,苏青还未起床,陈白桦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她。看到陈白桦回来,苏青急忙跳出被窝跑上去抱住她,“你可担心死我了,真怕你回不来了呢。”说完对着她一通捶打。 “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瞧瞧,不缺胳膊不少腿儿的,放心吧。”陈白桦看到她着急的样子,也是鼻子一酸。 “苏青,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快要把我压垮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需要你的帮助,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等我回来,晚上,晚上你也早点回来,帮我拿个主意吧。” 看着陈白桦一脸的无助和疲惫,苏青心疼的不得了。她太清楚陈白桦的性格了,如果不是遇到塌天的事,她是绝对不会急成这样的。于是,她安慰陈白桦说,“白桦,不管你遇到了什么坎儿都不要着急,我们一起来想办法,一定可以解决掉的。”陈白桦伏在她肩头,泪水倾盆而出…… 简单收拾一下,和苏青一起吃了早餐,陈白桦就匆忙赶到了报馆。主编正在屋里焦急地踱着步,从桌上堆积的烟头来看,貌似他一晚上都没有回家。昨晚收到从北平传来的急电,老鹰被击毙,洛世宁重伤不治,陈白桦下落不明。一时间,主编急得心脏病都要发作了,虐心般的折磨让这个平日里稳重儒雅的男人方寸大乱,他有些后悔让陈白桦去冒这个险了。 看到陈白桦进门,主编猛地摁灭手里的烟头,一把拉住了她,激动地语无伦次,“白桦,你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好呀……”陈白桦掏出冒死带回来的胶卷郑重地交给主编,主编握着这个胶卷老泪纵横,这岂止是一个胶卷,这里饱含着民族大义和浓浓的爱国情结! 陈白桦从主编口中得知老鹰已死,洛世宁也重伤不治时,忍不住痛哭起来。良久,她强忍住悲痛,把现场经过告诉了主编,对于沈雁秋接应并救出她的过程却只字未提,只说自己是趁乱逃出来的。 主编一阵唏嘘,痛失洛世宁这元大将让他痛心不已,但眼下的形式不容他过多沉浸在悲伤之中,洛世宁已失,陈白桦便不能再有任何意外。他同陈白桦分析了随后可能发生的种种,认为既然对方已经知道是洛世宁刺杀了老鹰,那么报社必然脱不了干系。他建议陈白桦赶快出去躲一阵子,越快越好,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上班。陈白桦听从了主编的建议,决定当天就离开报馆,至于那边来人调查结果如何,她也不用担心,主编自会应付。 趁着大家都还没来上班,陈白桦先行离开了报馆,这段时间肯定是不能呆在豫州了,到哪去呢?老家是不能回的,回家父亲肯定要她嫁给鲁州那个面都没见过的陆家公子,现在回去不合适。那要去哪里呢?突然,她灵光一闪想起陆千山的那封电报来,不如问了地址,就去那里吧。 于是,她回家找出那封电报,并收拾了行李。因为这次出门比较仓促,来不及告诉苏青,只给她留了纸条:我去找陆千山了。 她叫了一辆车先赶往邮局,在邮政人员的帮助下,查到电报的来源在凤城。于是,陈白桦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火车站,坐上了发往凤城的火车。车子刚启动,陈白桦便看到有疑似便衣人员在到处搜索。好险,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找自己,但还是一阵阵后怕,她幸庆主编虑事周全。 车子到达凤城已是下午,陈白桦随着众人下了车。她是第一次来凤城,在这里举目无亲,唯一的线索便是那封发自凤城的电报。因为要在此地居住一段时间,她便准备找一家民居安顿下来。路边卖水果的大姐热心地给她指了通往市区的路,路不远,大概十五分钟就能走到。于是,她就没有坐车,边走边逛,想对这个城市有个初步的了解。 凤城不大,有些闭塞,还有些落后,和豫州的繁华是无法相比的。但小有小的好处,县城总共就那么大,想打听个人出来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陈白桦先到街上一家看着干干净净的面馆吃了碗面,顺带着向老板娘打听附近谁家有房子出租。老板娘是个热心肠,有着典型的凤城人的特点,丰乳肥臀,体格高大。她看陈白桦白净素雅像是个文化人,先就添了几分好感。 她热心地为陈白桦介绍了县里的居住分布情况,建议陈白桦住在西区,因为城西环境较好,住的多是有钱和有身份的人。陈白桦谢过了老板娘,准备往西区去找房子。刚出面馆没多远,就听到后面似乎有人叫她,她转过头发现老板娘正急吼吼地向她招手,“陈小姐、陈小姐,你回来一下。”陈白桦以为是自己有东西拉下了,就急忙转了回去。回到店里才知道,原来是伙计下午要去西城买肉,这会儿正在套车,老板娘就嘱咐伙计捎上陈白桦一程。 谢过老板娘,陈白桦坐在马车上往西城驶去。伙计很健谈,对凤城的情况了如指掌,听说陈白桦要找房子,就立马想起西城王老太家里有闲置的空房。王老先生是个教书匠,在当地很有名望,去年下世后,家里只剩下王老太和女儿秋月一起度日。老先生在世时,家里光景还不错,一家三口靠着他教书的收入滋滋润润地生活着。现下他不在了,娘俩儿的生活就有些捉襟见肘,靠着秋月在幼稚园做老师勉强过活。也有好心的邻居给秋月介绍过对象,但秋月不想撇下王老太一个人,加上一时也没有遇到合适的人选,这事也就一直没有进展。 听伙计说了王老太家里的情况,陈白桦非常满意,当即就让伙计带她去王老太家里看看。伙计也是热心肠,马上赶着车带她去了王老太家。 第八十六章 凤城寻人 王老太住在城西的安民巷,伙计驾着车没走多远,便在一座白墙灰瓦的四合院前停了下来。院子不大,但归置的整整齐齐。院外栽着一棵石榴树,在一众民居之中,显得雅致而清新。伙计上前叩门,开门的正是王老太。说明来意,王老太上下打量了陈白桦一番,看陈白桦眉清目秀的模样,心下颇为喜欢。她问了陈白桦来凤城的目的,得知白桦一来是为了搜集创作的素材,二来是为了寻找一位失散的亲人时,心里便踏实了。老伴儿在世时,家里时常有学生登门,王老太就喜欢这些有知识有文化的孩子们,如今见陈白桦也是一幅清秀的学生模样,便有了留她住下的念头。 她领着陈白桦进了院,伙计见任务完成,便告辞离开。院里总共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王老太和女儿各住一间正房,余下的那间正好给陈白桦住。王老太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只见屋里陈设干净利索,床铺家具一应俱全。陈白桦当即和王老太拍板住下,房费什么的好商量,吃喝随着王老太母女俩。王老太也很高兴,家里有了作伴的人,母女俩的生活也多了一些乐趣。 就这样,来到凤城的第一天,陈白桦就安置的妥妥贴贴,她出去买了脸盆和生活用品,晚上就在王老太家里搭伙吃饭。 等她买了东西回来,秋月已经到家了。听母亲说了陈白桦的情况,也是高兴的不得了,她巴不得能和这样优秀的姑娘作伴呢。 听到门响,秋月赶快跑了过来,欢喜地接过陈白桦的东西给她送进了屋里。陈白桦看到秋月也是一见如故,眼前这个姑娘白白净净,瘦高条的个子透着腼腆和质朴,一看就是个善良的好姑娘。秋月也对陈白桦充满了敬佩和好感,她喜欢她身上那种知识女性特有的风度和优雅,还有那种让人踏实的大气。 两人惺惺相惜,互相报了生辰年月,陈白桦大秋月两岁,便以姐姐自居。王老太看姐妹俩说说笑笑甚是开心,也乐的合不拢嘴。 饭已做好,王老太叫姐妹俩吃饭,两人欢欢喜喜地围坐在王老太两边。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把个王老太喜的是热泪盈眶。桌上摆着王老太拿手的臭鳜鱼、干豇豆烧肉和泡椒煮豆腐及清炒笋干。荤素搭配的四碟小菜色香味俱全,馋的陈白桦一口气吃了两碗米饭。看着陈白桦吃地津津有味,王老太乐的喜眉笑眼。 吃过饭,秋月帮着陈白桦布置屋子,陈白桦拿出下午买的亚麻色针织桌布铺在桌上,将从豫州带来的书放在上面,她准备用这段时间好好读一下书。秋月仔细打量着屋里的陈设,总觉得少点什么,她转身进了自己屋里,抱了一个大花瓶出来,花瓶里插着几根芦苇,飘逸的芦苇和古董花瓶的结合让屋子顿时充满了艺术气息。两人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屋子,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王老太过来催促秋月回屋睡觉,看她缠着陈白桦不想离开,就撵她回屋,说让陈白桦好好休息一下,跑了一天也该累了。秋月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陈白桦回自己屋里休息了。 小院渐渐安静下来,除了街坊邻居家偶尔传来的犬吠声,一切都平静而安详。昨晚在火车上没有休息好,陈白桦已是困倦不堪,这些天连惊带吓,让她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此刻,头一挨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奇怪的是,在这种高压势态下,陈白桦竟然一夜无梦。或许是这个小城给了她归属感,也或许是王老太母女给了她久违的家的味道,总之,这一夜,她睡得无比踏实。 次日一早醒来,秋月正在洒扫院子,王老太在灶间做饭。陈白桦穿戴利索后就出屋和她俩打了招呼。王老太一脸慈爱地问她昨晚休息的可好,陈白桦忙不迭地点头。秋月打来水让她洗漱,整的陈白桦挺不好意思的,一个劲儿地说要自己来。 吃罢早饭,秋月去了幼儿园,陈白桦准备去街上的邮局问问情况。秋月告诉她,整个凤城仅有一家邮局,就设在长街的中间,从她们家里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一听说仅有一家邮局,陈白桦心里乐开了花,这寻找的范围可是又缩小了不少呀。 顺着秋月所说的方向,陈白桦来到了邮局。小城的节奏较慢,一早的邮局里除了一男一女两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外,并无他人。陈白桦走上前拿出那封电报,向他们询问发报人的情况。因为间隔较久,两人对发报人印象都不深刻。陈白桦有些失望,正待离去,突然那位男性工作人员叫住了她,“小姐留步,我好像想起来了,那天是有一位先生来发电报,他心情不太好,有些心不在焉,出门时把新买的东西都拉我们这儿了,是我追上去把东西还给了他。听口音他不是本地人,瘦瘦高高的,鼻梁上架着副眼镜。不知小姐要找的可是此人?” 陈白桦一听基本情况都对的上,当下就判定是陆千山无疑了。她急忙问男工作人员,可知道他去了哪里?那位工作人员认真想了一下,指着街东头的方向说,“那位先生拿过东西道了谢,就顺着街道一直往东去了。看情况,他家像是住在东边。小姐可顺着这条街一直往东走下去,下一条大坡,再拐个弯,就有一片居民区,那里离码头不远,多是渔民居住的地方,小姐到了那里再打听一下。那个地方住的大都是一些外地迁来的渔家,看那位先生像是有文化之人,也可能不住在那里。不过,凤城不大,小姐先去问问吧,也说不定呢。” 陈白桦道了谢,就急忙出了门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下去。一想到她正走在陆千山走过的道路上,并且离他越来越近,心中就一阵激动。凤城确实不大,从东到西穿城而过也不过是半个小时时间。下了大坡,拐了个弯,果然就有一排低矮的房子出现在眼前。这里的房子和西城的繁华没法比,简直破旧的没法形容。陈白桦不由得一阵心酸,她无法想象陆千山会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但愿是自己找错方向了。 第八十七章 寻亲不遇 街边随意搭建着一些茅草房,充作厨房或是排档。一般人家多是把厨房放在后院,对于又要营生地方又小的渔家来说,就没了那么多讲究,咋方便咋来。空气中到处充斥鱼虾腥鲜的味道,地上也是杀鱼之后留下的鱼鳞和鱼杂碎。陈白桦皱了皱眉头,这样的环境对于久居大城市的她来说一时难以适应。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三三两两衣着破旧的渔民从身边走过。陈白桦本想开口询问,但看到这样的环境,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陆千山联系起来,就打消了念头。她坚信陆千山不会住在这里,但既然来了,就顺便买些鱼虾回去给王老太加个菜吧。 想到此,陈白桦便不着急着寻人,她在街上转悠着,看哪家的鱼虾个大新鲜。转过街角,一个鱼档吸引了她,这家的鱼档收拾的干净利落,不像其他家那样脏的没法下脚。鱼个个活蹦乱跳的,尤其那虾更是白的透亮,陈白桦看的满心欢喜,当即就决定在这家买些鱼虾回去。 鱼档后面坐着两个正在拉家常的妇女。年长一点的扎着黑皮围裙,像是鱼档的主人。年轻一点的则拿着针线在纳鞋底子,看样子是在给自家男人做鞋。两人叽叽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只见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一阵阵泛红,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看到陈白桦过来,年长的女人马上站起来招呼她,“小姐想要什么呀,我这都是当家的一早从湖里捕捞上来的,可新鲜了。”说着,就拿起抄子递给陈白桦,让她看上什么就自己下手捞。 陈白桦接过抄子对着大盆里一条蹦得最欢的鱼捞过去,谁知鱼一下子就溜开了,陈白桦不但没捞着鱼反而被鱼扑洒了一身水。中年女人一看这阵势哈哈大笑,那个年轻女人看到陈白桦的狼狈样也是忍俊不禁。中年女人给陈白桦递上一条毛巾让她擦擦身上的水,嘴里调笑着说,“一看大妹子就不是下力人,捞鱼都不会,肯定是哪家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咯。来来来,看上哪条,嫂子给你捞。” 陈白桦不好意思地把抄子递给女人,女人对着刚才逃掉的那条鱼一抄子下去,就又准又狠地抄了上来,看的陈白桦是五体投地。她又要了一些虾,趁着中年女人杀鱼的功夫,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闲话。中年女人羡慕地对陈白桦说,”大妹子这么清秀有涵养,一看就不像是我们小地方的人,您是来投亲还是来度假呀?“ 听中年女人问起自己,陈白桦想了想,就告诉她自己是来采风的。听到陈白桦说是来采风,中年女人有些不解,她不知道采风是干嘛的,就转头问向年轻女人,”水萍,你天天守着文化人吃饭,采风是啥你懂吗?“ 那个被唤作水萍的年轻女子脸上也是一阵发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回答。中年女人就不甘心地问陈白桦啥是采风,风还能采呀?那直爽的语气和粗俗的表情惹得陈白桦一阵大笑。她告诉女人采风就是进行文学创作,需要深入生活中来体验和感受。听的女人一阵羡慕,直夸陈白桦好命。同为女人,她们只能在厨房灶间烧火做饭生儿育女,而陈白桦却能这么自由地到处游走。那个年轻女人听到陈白桦的回答,脸上也露出羡慕之色,她轻叹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用手抚摸着小腹,那里微微隆起,似乎是有了身孕。看她抚摸着小腹,中年女人快人快语地说到,”水萍,赶明儿你家娃儿出生了,也送他上学堂,男娃儿当个先生,女娃就像这个大妹子一样,也要学学文化,改改咱们渔家的门风。“听了她的话,那个年轻女人害羞地笑了笑,脸上露出向往之色。 提着鱼虾回到王老太家,王老太接过来一看,直夸陈白桦会买,这鱼虾不但新鲜而且品种还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说着就要下厨给陈白桦炖鱼汤,陈白桦赶忙拉住王老太,说晚上等秋月回来了再做。王老太说不妨事,中午咱俩豆腐炖个鱼,晚上秋月回来了再用鱼汤煮个芫荽面,这么新鲜的鱼放到下午就可惜了。听王老太说的有理,陈白桦的馋虫也被勾了出来,就愉快地同意了。 王老太乐呵呵地钻进厨屋里忙活了起来。自打老伴儿去世后,闺女中午不回来吃饭,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午饭也懒得烧,常常是泡了剩饭就着咸菜凑乎着吃一顿。如今陈白桦来了家里,有人作伴了,她仿佛也有了盼头,做起饭来格外用心。陈白桦给她打着下手,炖了鱼,炸了小白虾,堆了满满一盆,娘俩吃的不亦乐乎,虽然不是亲娘俩,但这融洽的程度比亲娘俩还亲。 吃过饭,陈白桦要帮着拾掇碗筷,被王老太拒绝了,她从屋里端出一碟干果给陈白桦,让她坐在一边磨嘴儿,自己则乐呵呵地惦着小脚忙来忙去。 陈白桦和王老太说了一会儿闲话就回屋午休了,记忆里像这样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还是在上学那会儿。自从上了班,工作连轴转,这样清闲自在的日子就不再有了。如今再次过上这种生活,陈白桦心里无限感慨,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第八十八章 疑似故人 午睡起来,陈白桦想起上午出门时,路过的一家文房四宝店看着相当雅致,就准备出门去逛逛,顺便买些笔墨纸砚回来。 她一路溜达着出了门,也没雇车,凤城不大,到哪儿都不远,走着就到了。一路上,她像看西洋景一般,各种叫买叫卖声不绝于耳,甚是热闹。上午因为要找人,心里装着事儿,就没顾上细看,下午这么一溜达,顿觉这个小城挺有意思。城虽不大,但卖啥的都有,不像豫州那样分布松散,买个东西恨不得穿越大半个城区。细细打量之下,便觉这个小城相当有趣儿,地处淮河流域,既有南方的清秀,又有水乡的韵味,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喜欢。 来到文房四宝店门口,伙计忙招呼她进来,小城里没有专门的书店,书都是和笔墨纸砚一起搭着班儿来卖。陈白桦挑了几支毛笔和一些宣纸,又买了几本书,伙计小心翼翼地给她包好,看她挑选的书籍都是一些文学名着,不由得对她敬佩几分。伙计告诉她后天上午还会有一批新书运到,如果她有时间可以过来挑选一下。陈白桦一听当即就很开心,问明了送书的时间,表示后天上午一定早早来到。 陈白桦在街上溜达了一个下午,看天色渐晚,就买了一些点心吃食回到王老太家里。秋月已经回来了,王老太用中午炖鱼的汤,就着自家地里种的小葱和芫荽,做了一锅香喷喷的芫荽面,三人吃的热热乎乎,通体舒畅。吃完饭,秋月提议带陈白桦去码头转转,陈白桦高兴极了。 晚上风凉,两人穿上大衣带上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出了门。码头上人不多,但景致极好,正是月半时节,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应着波光粼粼的江水,颇有“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的意境,而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更是勾出了陈白桦一腔思人思友思过往的惆怅。短短数月,已是物是人非,敬若兄长的洛世宁以那样悲壮的义举慨然赴死;曾经爱过又恨过的沈雁秋竟是为了民族大义舍弃了自己的儿女私情;而陆千山,这个和她灵魂同频又曾经生死相托的男人却连一句解释也没有就结了婚,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了,是哪里出了问题吗?陈白桦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觉得悲凉,不觉间,两行热泪潸然而出。 幸而围巾裹得严实,秋月并没有看到她溢出眼眶的泪水,只感觉她的情绪有点异常。她陪着她在江边静静地走着,陈白桦不说话,秋月便也不说。这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因为有她的陪伴,让陈白桦在异乡的日子不那么孤单。 突然,江面上有焰火升腾而起,那一朵朵璀璨的烟花在江上绽开,像天女撒落的花瓣,又像是极光,给夜行的人照亮前程,让他们在黑暗中看到希望和光明。 陈白桦也在这一朵朵烟花中被温暖和治愈了,她出神地望着天空,对着烟花许下了自己美好的愿望。 顺着江边往下走,有一座小桥通向江心,被当地人唤作江心桥。秋月准备带着陈白桦去桥上看看,据说在那里看到的月亮最大最美。陈白桦便跟着秋月往桥上走去。 月光白而皎洁,将大地照得明晃晃的。在距离桥边大约百米的地方,陈白桦隐约看到有一男一女挽着手走过。那男人的身影是那么的熟悉,像极了陆千山。陈白桦激动地想要跑上去叫住他,却在紧跑几步后停了下来,如果真是陆千山,那么在此种状况下与他相认合适吗?陈白桦脑子在飞速地旋转着,看着他亲昵地拉着那个女人,陈白桦有些迟疑,就在这样的迟疑间,两人的身影就混入人群不见了。陈白桦有些懊恼,她本是来寻陆千山的,此刻却这么轻易就将他放走,自己是不是真的没用呀。 秋月看出了她的异常,就问她是不是发现了熟人,陈白桦点点头又摇摇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向秋月解释,想了一想,她告诉秋月,“好妹妹,这个故事有点漫长,改天我再细细告诉你。”秋月也不再追问,就挽着她的胳膊,陪她走向了江心桥。 回到家,王老太端来热水给她俩洗脸,还一人给了一个热乎乎的烤地瓜。姐妹俩香香甜甜地吃着地瓜,将晚上的愁绪一扫而空。 回到屋里,陈白桦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或许是白天睡得多了,也或许是晚上见到陆千山触动了思绪。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和陆千山相见,陆千山明显是不想让陈白桦知道他的下落,那自己贸然的前来寻他是不是一个错误?也或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想让自己知道吧,比如莫云,但不找到他这一切又将做何解释?陈白桦的性子非黑即白,找不到答案她会把自己憋死的。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陈白桦索性不想了,晚上想问题最容易钻入死胡同,还是明天白天再理清思路吧。 第八十九章 辗转反侧 陆千山这晚也无睡意,自从到了女子中学任教,每天事无巨细都要操心。虽说是担任校长一职,手下还有主任和一干中层管理人员,但他素来喜欢亲力亲为,尤其是对于这所新建学校,诸事还在完备当中,他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就多了一些。并且他还亲自担纲学生的国文课,时间就更是紧张,几乎全天都在学校泡着。有时候忙的太晚了,就在办公室里睡下。水萍对他向来是百依百顺,除了嘱咐他保重身体,也不敢多说什么。在她心中,这桩婚姻本就是不匹配的,是陆千山给她的恩赐,她除了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的伺候好他,其它的要求她一概不提。陆千山也能感觉到她在他面前的拘谨和小心翼翼。他心疼这个姑娘,于是就尽可能的挤出时间回家吃饭,陪她出去走走。 今晚是十五,也是阿大的忌日,白天陆千山抽不出时间陪她祭拜,就在晚上抽空回来陪她去码头转转。水萍一直说阿大的魂在江上飘着,每当她想阿大时就会去码头,那里是她迎接阿大回家的地方。于是,饭后两人就挽着手去了江边。这一刻的水萍是幸福的,能挽着爱人走在熟悉的地方,她的心里无限温暖,作为一个小女人,她不敢奢求太多,只要他能对她不离不弃她便知足了。而此刻的陆千山却是感慨万千,因为要报恩、也要对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任,他才娶了水萍,但他真的爱她吗? 他不敢去深究这个问题,在鬼使神差的给陈白桦发过电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陷在深深的懊悔当中。人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莫云注定是他命中的劫,水萍却是他命中的亏欠,那么陈白桦呢?陈白桦应该是他命中的菩萨,她是那么圣洁那么完美,以至于自己从来都不敢对她有非分之想,哪怕是一丁点的儿女私情对白桦来说都是亵渎。在陈白桦面前,他是自卑的,但男人的那点虚荣的自尊心又很好地掩饰了他的自卑,以至于洛世宁说他俩是朋友之上、恋人未满时,他都不置可否。实则在他心里,陈白桦就是高高在上的女神,完美到他只能仰望。 水萍已经蜷缩在他的身边疲惫地睡去了,这个勤劳的女人即使身怀有孕也不停止劳作。因为怀孕,他不让她去江里捕鱼,她就每天把家里拾掇的利利索索,然后开始给他和未来的孩子做鞋子做衣服,不忙时还帮着王三媳妇卖鱼。这样一个善良的女人,心里眼里除了他陆千山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陆千山爱怜地看着水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脑海中像放幻灯片一样,一会儿是莫云,一会儿是水萍,最后竟都变成了陈白桦…… 第二天天还未亮,陆千山就起来准备往学校赶,谁知水萍比他起的更早。她早早熬好粥,烙好饼,在陆千山起床后又给他打来了洗脸水。陆千山嗔怪水萍不多休息一会儿,水萍则一脸幸福地望着陆千山傻笑。伺候陆千山吃了早饭,水萍又拿出一条新围巾给他围上,这才满意地目送他离开家门。陆千山带着水萍亲手织的那条围巾,心里感慨万千。 第九十章 田螺姑娘 到了学校天刚蒙蒙亮,早课还没有开始,但已有学生陆陆续续地来到。陆千山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见门虚掩着,就有些奇怪,难道昨晚回去时忘了锁门吗?不应该呀,那难道是进了贼?他带着疑惑快步走了进去,只见屋内窗明几净,桌子应该是刚擦过,还留有水渍,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套食盒,打开盒子,里面第一层是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第二层是虾仁蒸蛋,第三层是桂花银耳粥。看来,应该是学校某位细心的老师以为他昨晚又没回去,就从家里给他带来了早餐。他感激地笑了笑,顺手拿起一个小笼包放进了嘴里,顿时,唇齿之间汁香四溢,饶是他早上在水萍的监督下喝了一大碗粥,肚子撑得溜圆,看到这样美味的包子,还是忍不住又吃了两个。将剩下的食物盖好盖子放回原处,他准备等中午时让厨房的金师傅加热了再吃。 一上午都在忙碌,等他下课回到办公室,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才顿觉一阵疲惫袭来。中午没有应酬的话,午饭都在学校吃。厨房老金给他端来了土豆牛肉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他忽然想起早上的食物不能浪费了,就嘱咐老金拿出去热热,谁知找遍了室内都没找到那个食盒,看来,是那位老师已经把食盒取走了。真是不好意思,哪天遇到这位老师一定给人家道个谢,不能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呀。 下午依旧是忙碌,女子中学的课程体系和社会其他学堂不一样,要另外编写。既要保留传统文化的精华,又要体现新时代女性的新思想和新风貌。因此,编写起来就格外费力。白天要完成学校的繁琐事务和教学工作,编书这些活儿就只能在晚上完成。因此,晚上不回家就成了常态。 陆千山夜以继日地工作着,既是为了报答史掌柜的知遇之恩,同时也是为了排遣心中的寂寞。曾经,他以为这辈子他陆千山的老婆一定是可以像赵明诚和李清照那样赌书消得泼茶香,但事实给了他当头一棒。也不能说水萍不好,但认知和阶层的不同,是陆千山心中永远难以逾越的沟壑。 晚上吃过饭,史掌柜散着步来到了学校附近,透过后窗看到陆千山屋里的灯还亮着,就推门走了进来。陆千山看到是史掌柜,赶快起身相迎。史掌柜让他不要客气,拉把椅子坐在了他对面。看着陆千山面前摆着的一摞摞资料,心中一阵感慨。 当初一见陆千山,便觉得此人不寻常,虽然当时正是陆千山落难之时,但他浑身上下透出的学者之气让史掌柜感觉此人绝不一般。他力排众议推荐陆千山任校长也是费了一番口舌,当吴董事决定来凤城和陆千山见面时他还有些忐忑,生怕陆千山有哪些地方不够周全让吴董事发难。谁知吴董事竟然与陆千山也是老相识,这就好说多了。陆千山顺理成章的当上了女子中学的校长,果不负众望,将学校打理的井井有条。看到他日日忙碌至深夜,史掌柜更是欣慰,见陆千山一直在忙,他也不便多打扰,小坐一会儿就要离开,临走时忽然想起明天上午店里要到一批新书,就嘱咐他明天早点过去挑一些,也可能对编教材会有所帮助。 陆千山谢过史掌柜,送他出了校门,就转回身继续整理他的教材,这一熬,几乎又是一个通宵。 他在凌晨四点左右才放下手中的笔,和衣躺在里屋的小床上沉沉睡去。醒来时大概六点半钟,两个多小时的高质量睡眠使他的体力和精力在短时间内得到了恢复。他伸了伸懒腰,走到外屋。惊奇地发现昨晚乱糟糟的桌子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资料有条不紊地摆成一摞,按顺序放在文件夹里。桌子上摆着一个食盒,还有一盆茉莉花,素雅的花盆配着洁白的花朵甚是清新,他俯身嗅了嗅,好香,一股清甜之气直达心脾。他揭开食盒,今天的早餐不同于昨日,上层是桂花糖糕、中间是一碟笋干,下面是一碗皮蛋瘦肉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开食盒就吃,昨夜思虑过度早就饿了,此刻能吃上这么美妙的食物简直是饕餮般的享受。至于是谁送的,他暂且不去想,不外乎学校的那几位老师,总不至于是田螺姑娘吧。田螺姑娘?一想到这词儿,陆千山觉得无比贴切,哪天,他一定要会会这位田螺姑娘。 第九十一章 意外相逢 安排好上午的课程,向几位主任了解了近段的进度,又对要督办的工作进行了跟进,看看时间已近九点,陆千山就起身往史掌柜店里赶去。昨晚史掌柜说今天会到一批好书,他编资料正缺素材,就准备在第一时间赶到,以免去晚了好书都被别人给买走了。 到达史掌柜店门口,伙计正在从车上往下搬货,看到陆千山到来,史掌柜笑着迎上来打恭,“千山呐,你来的正是时候,书刚到,都还没拆包,一会儿让伙计拿了书单给你过目,有喜欢的紧着你先挑。来来来,让他们赶紧整理,我们进屋喝茶。” 陆千山依言跟着史掌柜进了里间,史掌柜燃上一柱上好的檀香,又拿出一包极品大红袍招呼陆千山坐下。闻着香,品着茶,陆千山翻阅着伙计送过来的书单,对里面感兴趣的书拿笔做了勾注。不一会儿,陆千山就挑出了十来本,史掌柜吩咐伙计将陆千山挑好的书送过来,看着这些书陆千山爱不释手,对着史掌柜一个劲儿地道谢。两人客气了一番,就坐下继续喝茶闲话。 陈白桦也在大概九点的时候出了门,伙计说今天会到一批新书,她心里就一直惦记着。帮着王老太拾掇好碗筷,就麻溜溜地离开家。她从小就爱读书,父亲告诉她宁可食无肉,不可一日无书。在她初懂人事的时候,其他家的姑娘都在学女红,只有她整天书不离手,从而养成了好读书的习惯。因此,听伙计说今天有好书到时,她心里就迫不及待地在盼着了。 来到铺子,伙计正在将新书上架,看到她进来,认出是前天买过东西的陈小姐,于是就热情地招呼她,“陈小姐早,您来的真是时候,书马上摆好,一会儿我伺候着您挑。”陈白桦乐呵呵地谢过伙计,就在已经规整好的书架前细细察看。 好书还真是不少,尤其是近代作家的文集,本本都是至宝。这个时代涌现出了许多大文豪和大作家,比如鲁迅、胡适、沈从文、林语堂、老舍等等,这些大家的学问和思想对这个时代的引领不可小觑,尤其是对于陈白桦这样有见地有追求的爱国青年来说,这些书籍简直就是她们人生指路的明灯。因此,每每遇到,便如获至宝。 陈白桦在一本外国名着前驻了脚,这是法国着名作家罗曼.罗兰的作品《约翰.克利斯朵夫》,该书于1913年获得法兰西学院文学奖,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一部“长河小说”。它向人们展现了对自由生命的向往和对真理的追求,以及对和平和理想主义的渴望,被誉为时代的”精神遗嘱“。拿到这本书,陈白桦欣喜若狂,找了好久,没想到今天竟然在小城一个不起眼的店铺里看到了。 陈白桦小心翼翼地拿起这本书,刚翻开没几页,谁知一个伙计就走了过来,”陈小姐,实在不好意思,这本书已经被一位先生买下了,是我的疏忽刚才忘了拿给他。“ 听伙计说这本书已经被人买下,陈白桦顿时火冒三丈,这里除了自己哪还有其他人呀,说书被买下岂不是在糊弄她,于是她毫不客气地说,”你这是睁着眼说瞎话呀,不卖就不卖吧,还有人买下了,大清早的,你这里除了我哪还有什么顾客。“ 伙计一听要闹误会,赶快陪着笑脸对陈白桦说,”陈小姐您别生气,确实有一位先生在您前头来的,他刚选了这本书,我正要出来给他找,碰巧您也拿到了,您看就这么一本书,我给谁合适呢?要不您等下,我进去回禀那位先生后再做决定,您看行吗?“ 听伙计说的合情合理,陈白桦也不好再发作,既然是在里间,那说不定就是老板的贵客呢,自己还是等伙计进去问问吧,兴许那人大度就把书让给了自己呢。 伙计进去简单的把经过给陆千山和史掌柜学了一遍,听说有人同时看上了这本书,而且还是位姑娘,陆千山顿时来了兴趣,史掌柜也感到好奇,这座小城比较闭塞,人们对外来事物接受度不高,像这样的外国书籍如果不是想着陆千山可能需要,他是进都不会进的,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同时有人看上这本书。于是,他笑呵呵地起了身,邀请陆千山一起出去见见这位姑娘。 两人来到外间,只见一位姑娘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在那些还未来得及整理的书籍里面翻找着,她的脚边已经摆了厚厚一摞新书,从她认真翻书的样子来看也是一位爱书之人。 看到她,史掌柜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他轻轻走上前对她说,”这位小姐好眼力,同陆校长一样都看上了这本书,奈何老朽这里仅有一本,这花落谁家还要看二位的运气啦。“ 陈白桦正在低头翻书,听到有声音传来,就急忙站起身向后面看去,这一看不当紧,因为起的猛,再加上看到那人身后之人时不免有点心跳加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陆千山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也是惊愕万分,看她要摔倒,也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上前就将她揽在怀里。四目相望,陈白桦眼里写满了委屈和惊喜,陆千山眼里则满是关切和歉意。没想到,真的是没想到,两人的再次重逢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打开。 史掌柜看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奇怪,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就赶快出面打圆场,”这位小姐莫不是和陆校长早就认识?“ 听到史掌柜叫陆千山为陆校长,陈白桦才惊觉失态,她挣脱了陆千山,调侃中带着愤愤地语气说,”我说陆校长怎么忘恩负义做了陈世美呢,原来是洞房花烛、金榜题名陆校长都占全了,如今佳人在侧,名利双收,陆校长自然就记不得我们这些老友了,亏我还在为你担心,不惜千里来寻你。“说完,拿眼神冷冷地射向陆千山。 听到陈白桦一通夹枪带棒的指责,陆千山脸色瞬间暗了下来,史掌柜看出了其中缘由,知道两人肯定是有些误会,就拉二人进了里间,有话好好说。 陈白桦虽然心中有气,但也想听听陆千山怎么解释,毕竟自己这么远来到凤城就是为了寻找陆千山,如今既然找到了,那有些事情是必然要说清楚的,于是,就随着史掌柜进了里间。 第九十二章 误会解除 招呼二人坐下后,史掌柜借故要出去,毕竟有些事自己还是回避一下好。哪知陆千山拉住了他,”白桦、史掌柜,你们都不是外人,尤其是史掌柜对我有知遇之恩,所以我也不能对二位有所隐瞒,既然白桦找来了,那我就将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大家。“ 陆千山在陈白桦找来前,已经决定要将这件事永远的忘掉,终生不再向任何人提起。这段记忆太痛苦太虐心,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过往的自己。可是想要忘掉哪有那么简单,夜深人静时那种蚀骨的折磨便足以让他痛不欲生。因此,他急需一个出口来宣泄这种情感,说给谁听呢?水萍是那么的单纯,她理解不了他的感受。而白桦,那个可以包容他、给他无限力量和信任的陈白桦应该是最好的倾听者,但他一次次地徘徊在邮局门口,却始终下不了决心将那封蘸着他血泪写下的书信寄出。客居异乡的孤独无人理解无人倾诉,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他脑海中常常会迸发出和陈白桦、书庭在一起时那种意气风发的情景,只是再也回不去从前了,暗夜里他泪流满面,却无人知晓。 陆千山痛苦地讲述着和莫云私奔后的种种,他的表情因为极度悲伤而扭曲,脖子上青筋暴涨,喉结上下激烈地抖动着,足以见他内心的愤怒和不平。虽然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还是让陈白桦和史掌柜听的触目惊心。尤其是听到莫云被张家抓回,陆千山被投了江,陈白桦已是止不住地哽咽起来。没想到呀没想到,他们自以为设计救出了莫云,从此陆千山就可以和莫云远走高飞了,谁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俩终是没有逃出张家势力的魔掌,反而差点让陆千山丢了性命。 听到莫云被迫成婚、阿大被水匪打伤致死、水萍和陆千山酒后糊里糊涂的发生关系,陆千山和水萍奉子成婚这一系列的经历之后,陈白桦和史掌柜不禁一阵唏嘘,短短几个月的时光,陆千山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磨难,真真是造化弄人呀。 说到最后,陆千山的语气已经明显平静下来,不似起初那样激动。陈白桦却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已,她紧紧地抱住陆千山泣不成声。史掌柜虽然之前听陆千山提及过此事,但今天再次听说,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他摘下眼镜不停地擦拭着眼角溢出的泪水,看着眼前这个经历了生死却依然没有被现实打倒的年轻人,除了敬佩又多了一丝心疼。他拍了拍陆千山的肩膀,感慨地点点头走出了屋子,年轻人之间还有许多的问题需要处理,就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他们吧。 陈白桦已经哭得是鼻子一把泪一把了,她埋怨陆千山遇到这么大的坎儿为什么不和她联系,早点联系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的未来、他的理想、他的抱负,难道就心甘情愿地交付在这个小城吗?陆千山仰天长叹,想想看不到头的未来,不禁悲从中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陈白桦逐渐平静下来,悲伤是最愚蠢的行为,既然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那么及时止损就是最明智的选择,她不能让陆千山就这么陪着一个目不识丁的渔家女度过一生,报恩的方法有很多种,但以身相许是最愚蠢的行为。 “千山,跟我回去吧,回到豫州,那里才是你施展抱负的广阔天地。” “白桦,回不去了,你不了解水萍,我走了她会活不下去的。” “但是,你并不爱她呀,与其守着一份没有感情的婚姻,还不如求她放手,各自解脱。” “不,白桦,我做不到,水萍是个可怜的女人,她没有错。” 一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两人陷入了一阵难堪地沉默之中。 良久,陆千山坚定地抬起头,对陈白桦说,“白桦,我带你去家里看看吧。” 陈白桦也正有此意,她也想见见这个叫水萍的渔家女。 于是,两人就走出屋子向史掌柜道别,史掌柜吩咐伙计将两人挑好的书装好袋子,约定好时间给他们分别送到门上去。他俩谢过了史掌柜,就一起往陆千山家里走去。 第九十三章 各执己见 两人并肩走在不宽的马路上,因为各怀心事,并没有多说话。现在的感觉有些微妙,已不像在豫州那样无拘无束了,即使那时陆千山有了莫云做女朋友,依然没有影响到二他们人的感情。而现在,物是人非之后,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不多时就到了陈白桦前天走过的那条大坡前,下了坡转过弯就是渔村那片破旧的老房子了,虽然在陆千山的讲述中,陈白桦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走到这里还是有些吃惊,她没想到陆千山竟然是真的住在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幽怨地看向陆千山,陆千山不敢与她对视,佯装快步走到前面给她引路。 令她吃惊的是,陆千山竟然引着她从那天买鱼的摊档前路过,径直走进了最后面的那间房子,让她更意外的是听到陆千山的呼唤,房子里走出来的竟然是那天和卖鱼大嫂坐在一起纳鞋底子的年轻女人。陈白桦的下巴都要惊掉了,世间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那天自己误打误撞竟真的是找到了陆千山家里,这难道就是大家所说的第六感吗? 陈白桦还在愣神当中,倒是那个女人先开了口,“千山,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呀?也没提前告诉我好去买些菜回来。”边说边盯着陈白桦,她觉得陈白桦有些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水萍,这是白桦,我最好的朋友,专程从豫州来看我们。” 听说是陆千山最好的朋友,水萍突然有些局促,她脸微微发烫,在陆千山的朋友面前,她总觉自己的身份低人一等,因此不愿和他一起出去见人。 陈白桦则大大方方地给水萍打着招呼,“水萍,我们见过的,前天我还在你隔壁大嫂家里买过鱼呢。” 听陈白桦这么一说,水萍就想起来了,原来那天来买鱼的就是陈白桦呀,她更加不好意思了,像是自己的秘密被别人看穿了一般。 陆千山也看出了水萍的窘态,就替她解围道,“水萍,你去王三嫂子家里买些鱼虾回来吧,顺便再到街上买点黄米糍粑,我们给白桦做点渔家特色的饭菜,保准馋的她吃了这顿还想着下顿。”几句话就把水萍逗乐了,她没有开始那么拘束,赶紧招呼陈白桦坐下,然后就提起篮子出门买菜了。 陈白桦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围着屋里屋外四处打量。看着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陈设,陈白桦眉头只皱,这家里也太寒碜了吧,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不过让她略感欣慰的是,这房子破归破,却拾掇得干净利索,一看女主人就是个勤快人。 “千山,你难道真要在这样的房子里度过一生吗?”陈白桦率先发问。 “白桦,之前我确实有过挣扎和不甘,但在最困难的时刻,水萍给了我家的感觉,让我无比踏实,使我重新定义了人生的方向,我觉得,目前这样的状态也挺好。”陆千山艰难的、一字一顿地说到。 “挺好?陆千山你觉得目前的状态挺好?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那个渔家女哪里能配得上你,你是痴了还是傻了,当初找莫云就已经是昏了头,现在又整个渔家女出来。陆千山,你到底是要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才会心甘呀。”陈白桦恨恨地说到。 “白桦,你不了解水萍,她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她一直在上进,她每天都在用心地读书学习……” “然而呢?这有用吗?陆千山你真是脑子坏掉了,你一定要你的孩子生出来就满身鱼腥味吗?你一定要别人在背后对你家孩子叫着卖鱼娃吗?趁孩子还未生下,一切都还来得及,千山,走吧!”陈白桦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解释,近乎咆哮般地对着陆千山吼到。 陆千山脸涨得通红,他突然觉得陈白桦不可理喻。像她这样出身的大小姐,又怎能理解水萍的弱小和卑微?要他抛弃水萍,简直是要了水萍的命呀,他陆千山做不到。 两人正在争执,水萍回来了,陆千山马上压低嗓门儿对陈白桦说,“一会儿好好吃饭,不要乱说话。”陈白桦不满地白了他一眼,陆千山假装没看见,起身接过水萍手里的篮子,帮着她将鱼虾和青菜分类理好。 陈白桦一看水萍买了不少菜回来,也不好干坐着等吃,就主动过来帮忙。水萍看到陈白桦也来帮忙,赶忙要她去一边休息,陆千山则毫不外气地对着水萍说,“就要她帮忙嘛,那么大的人了,干点活儿累不着的。”一番话说的水萍心里极其舒服,陈白桦气得对着陆千山直翻白眼。 第九十四章 各怀心事 不得不说,水萍做饭不是一般的好吃。不大会儿功夫,煎炸煮炒就凑齐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盐焗螺、煎白条、爆香鱿鱼、蒜叶竹蛏,海鲜疙瘩汤,再配上一盘煎的外焦里嫩的红糖黄米糍粑,吃的陈白桦胃里极其舒服,之前对于水萍那先入为主的粗俗渔家女的形象也改观了不少。 一餐饭吃下来,看到水萍对陆千山无微不至的照顾,给他夹菜、给她盛汤,甚至带壳的食物都要剥了壳给他吃,陈白桦也是无比感慨。陆千山享受着水萍对他的照顾,一幅安然自得的模样,倒是让陈白桦之前对他的担心有些多余了。她和陆千山争吵大部分的原因,在于陈白桦认为他俩根本无法正常的沟通和交流,甚至她一度认为陆千山和水萍在生活中彼此无法融入。但今天饭桌上看到的情景,使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陆千山,甚至,对他俩这种小家夫妻的烟火气有了一丝感动和向往。她拿眼偷瞧着陆千山,眼里充满了无奈,陆千山也看着她,那眼神除了忧郁还有一些坦诚…… 水萍不知道他俩私底下的谈话,满心欢喜地招待着陈白桦。虽然她在他俩面前一句话也插不上,但内心还是高兴的,毕竟陆千山愿意在他的朋友面前承认自己,仅这点儿她便知足了。而且发自内心的讲,她是喜欢陈白桦的,虽然这个女人看起来有些冷傲和清高,但她能感觉到她的善良和真诚,她身上那种知识女性的气息是她所不具备的,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陈白桦这样独立、自信,这样她在陆千山面前就不会自卑。 三人各有各的心思,唯一相同的是,大家的目的都是为了让对方过得更好,陈白桦如此,水萍如此,陆千山更是如此。水萍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在了陈白桦眼里,也看在了陆千山眼里。他有些心疼水萍,这个善良的姑娘在卖力地讨好着陈白桦,却不知陈白桦正在盘算着她和陆千山的未来。 其实此刻的陈白桦也有些迷茫了,中午这一餐饭,让她感受到了水萍的善良和柔弱,也感受到了陆千山历尽千帆之后的安宁。她的本意是要拆开水萍和陆千山,甚至她想单独和水萍谈谈陆千山的前程问题,如果水萍真的爱陆千山,就应该选择放手,到时候补偿她一笔钱来换回陆千山的自由身。但她低估了水萍对陆千山的依恋,对于这样一个单纯的姑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的认知里就没有离婚这个概念,让她离开陆千山简直就是要了她的命。唉,这个恶人不好做,暂时还是不要提,自己在凤城也不是一天两天,走着说着吧。 下午还有事儿,吃过饭陆千山就准备回学校,他拿眼睛看向陈白桦,示意和他一起走,陈白桦自然明白,她虽然还想和水萍多接触接触,但又不想陆千山难堪,就告辞水萍和陆千山一起出了门。 看着他们出门,水萍有些怅然,陈白桦的到访令她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不难看出她和陆千山关系非同一般,而且应该还是非常好的朋友。陆千山的孤独她是知道的,他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如果不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他一定会选择离开的,但他就是这么有情有义,宁可委屈自己,也要给她和孩子一个交待。陆千山好久没像今天这样开心了,从他和陈白桦说话的眼神以及向上飞扬的嘴角,都能看得出来,虽然他小心翼翼的在维护着水萍的体面,但水萍还是能够感受到他的不同寻常。 甚至水萍一度有种错觉,陈白桦和陆千山才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儿,自己在他们面前,就像是乡野的粗俗丫头,根本无法与他们相提并论。但奇怪的是,纵使她对陈白桦有这样的感觉,仍然对她恨不起来,甚至还有一些莫名的喜欢,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吧。水萍也解释不了自己的这种心理,管它呢,只要千山高兴,自己也就喜欢。 第九十五章 代课老师 陈白桦和陆千山并肩走着,陆千山没有说话,陈白桦率先开了口。“千山,你以后准备怎么打算?不回豫州了吗?还有伯父伯母那里如何交待呀?这样瞒下去总不是个事儿。” 听到陈白桦发问,陆千山眉头紧锁,是呀,后续问题一堆,怎么解决他没敢去想,索性不管了,走着说着吧。“白桦,水萍现在怀着身孕不易远行,等孩子出生了,我再带着她回鲁州认亲。目前就这样先走着,如果有天我不想呆在凤城了,就带着水萍和孩子去豫州投奔你和书庭。”陆千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 听陆千山这样说,陈白桦无奈,也只好这样了,水萍是个可怜的姑娘,总不能当下就把她往死路上逼吧,况且她还怀着陆千山的孩子。唉,到底是哪里出错弄到了今天的地步?陈白桦怎么也想不明白。 陆千山邀请陈白桦到他学校去看看,陈白桦下午正好也没事,就一起去了。学校环境特别好,因为是新建学校,就按照当下新派校舍的风格建造,远远看来像是一座教堂,整体风格与凤城老旧的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白桦对这所学校赞叹不已,想起之前陆千山那逼仄的家,看看眼前这满是现代气息的学校,她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想不明白,陆千山是怎样在这两种环境之间做到切换自如的。 跟着陆千山进了校门,不时遇到女学生过来打招呼。这些姑娘们看到陈白桦一个个都充满了好奇,陈白桦的做派和打扮一看就像是从大地方来的,她优雅的举止令她们赞叹不已。有胆大的学生围上来问陆千山,“陆校长,这位姐姐是咱们学校新来的老师吗?”“陆校长,这位姐姐给我们上什么课呀?” 听着学生们议论纷纷,陆千山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只是他还不清楚陈白桦此次来凤城的具体停留时间,就故作神秘地对学生们说,“同学们,至于这位陈小姐的工作安排,随后我会告诉大家,现在你们还是安心上课去吧。” 学生们见校长没有直接回答,就以为他在卖关子,有好事儿的学生就偷偷地议论开了。 “你们猜,这位陈小姐会不会是陆校长的女朋友呀?” “怎么会呢,听说陆校长已经结婚了。” “是的,我好像也听说陆校长结婚了,妻子是本地人呢。” “就是结婚了,而且他妻子还是个渔家女。” “渔家女?怎么可能呀,陆校长这么帅气,怎么可能找个渔家女,每天一身鱼腥味怎么受得了呀?” “就是,就是,怎么着也得是个大家闺秀吧……”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不远处,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学生一脸幽怨地望向陆千山和陈白桦…… 陈白桦随着陆千山在他的办公室坐定,陆千山泡上一杯茶递给她,试探性地问,“白桦,你这次来凤城准备待多长时间?”白桦没想到他开口就问自己时间安排,以为他在赶自己回去,就不高兴地撇撇嘴说,“怎么,刚找着你就赶我走呀?怕我坏了你的好事?“ ”怎么会呢,白桦,这不刚才有学生问起你吗,正好学校缺教师,我想如果你能待一段时间的话,就给学生们代代英语课吧。不过,你是个大忙人,我也不敢保证你有没有时间。” 听陆千山说让她给学生们上课,陈白桦心里也是一动。这次来凤城具体要多久自己也不能确定,原计划至少要待三两个月,如果豫州那边还不能稳定下来,或许时间就更久。如果能来跟学生们上课,也不失是个好主意,总比每天无所事事的强吧。想想才来这么几天都已经无聊了,接下来如果不找个事情做做,真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日子。 于是,陈白桦就将自己去北京协助洛世宁刺杀老鹰的过程以及如何来到凤城详详细细地告诉了陆千山。听说陈白桦还有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陆千山的脸变得惨白,尤其是听到洛世宁当场被子弹击中不治身亡时,脸上冷汗直流,他仰天长叹,只是短短数月,已是物是人非,那个曾经和他把酒言欢,胸怀天下的洛世宁竟然已经不在人世,这种结局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他一味的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怨自艾,却忘记了这个世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开拓。 他控制住要溢出眼眶的泪水,用力握住陈白桦的手,温柔而坚定地说,“白桦,让你受苦了,这段时间就先在学校落脚吧,等一切稳定了再回去,放心,在这里,谁也不敢欺负你。” 听陆千山这样说,陈白桦抹了抹脸上的泪,破涕为笑,这个陆千山还是之前那个陆千山嘛,对她没变。于是,她当即应允下来在学校里代英语课。至于时间,至少这个学期是不成问题的。 见陈白桦痛快地答应下来,陆千山也很高兴,当即叫来办公室主任,通知老师们开个见面会,正式介绍陈白桦给大家认识。 第九十六章 皆大欢喜 学校自开学以来,各科老师逐渐配置到位,但英语老师一直是个空缺。这个小城,国文和数学、音乐老师都好找,就是英语老师一直遇不到。毕竟,这个年代,英语本就是稀罕玩意儿,人们听都没有听过,更何况会说了。因此,这门学科就一直空着,今天机缘巧合遇到陈白桦,就像是老天爷特意安排好的一样,哪怕她只能代一个学期的课程,只要这个学期她能培养出一位得力的教师来,那么,以后学校的英语课就不愁开不起来了。 听陆千山介绍完陈白桦的情况,老师们也格外兴奋,英语一直是学校的短板,陈白桦一来,这个短板算是补上了。大家热情地和陈白桦握手,对陈白桦的气质和风度赞不绝口。陈白桦也一一和大家认识,这个入职见面会进行的相当愉快。 陆千山将陈白桦的办公室安排在了他的隔壁,本来这间屋子是用作陆千山的会客室的,但陆千山觉得校长室已经够用,没必要再铺张浪费,就暂时空了下来,恰巧陈白桦来了,那就正好给她做办公室用,这样离自己近点,照顾起来也方便。 安排好办公室,陈白桦就着手整理资料开始备课,之前学校订阅过一套英语教材,苦于没人会教,就一直闲置了下来。陆千山让总务找出这套教材送到陈白桦办公室,陈白桦简单翻阅之后,就有了自己的思路,毕竟多年的编辑经验让她很快就能将其中的精髓总结出来,并形成自己特有的教学方法。因此,陈白桦自信教学生完全不成问题。 期间,陆千山关切地走进了陈白桦办公室两次,看到陈白桦头也不抬地在专注备课,就没有打扰她,悄悄地退了出去。 放学铃声响起时,陈白桦终于抬起了头,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放下了笔,合上教案,满意地笑笑。正待走出办公室,只见陆千山已经端了一杯沏好的茶走了进来,“我的大小姐,累坏了吧,赶快喝杯水歇歇。”陈白桦看着陆千山,调皮地一笑,“让陆校长亲自为我服务,小女子三生有幸呀。” 两人相互逗趣了一番,陆千山觉得很久以前那种轻松愉悦的感觉又回来了。不知怎得,只要陈白桦出现,陆千山就会感到无比踏实,仿佛陈白桦就是她的定心丸一样,她总能在关键时刻让他心安。陆千山问陈白桦晚上想吃什么,陈白桦这才想起一天都没回王老太家了,得赶快回去报个平安让她放心。于是,她就对陆千山说,“我要先回去一趟,否则王大娘要担心了。” 听说陈白桦要回住处,陆千山也要跟着去,他想去看看陈白桦的居住情况,这样也好放心。于是,两人就一起出了校门。在他俩身后,那个清秀的身影也跟着走了出来,只是他俩谈兴正浓,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这个沮丧到想哭的小姑娘。 到了王老太家里,王老太果然等的有些着急了。早上陈白桦出门说去买书,结果一天都没音讯,一个姑娘家家的,在本地无亲无故,要是有个好歹可咋整呀。急得王老太坐卧不安,正想等秋月回来了让她去史掌柜铺子问问呢,陈白桦就和陆千山就一起走进了家门。也顾不得陆千山在场,王老太拉着陈白桦一顿抱怨,“我的好闺女呀,你可回来啦,真真儿是担心死我了,出门一天也没个信儿,我正想差人去寻你呢。”说完竟然抹起了眼泪。 看到王老太抹泪,陈白桦赶快扶住了她,“大娘,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您放心,我这么大的人了,不会走丢的。您瞧,不但丢不了,还给您拾了一个人回来了。”一听陈白桦拾了一个人回来,王老太顿时破涕为笑,她这才注意到陈白桦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陆千山赶忙上前打招呼,“大娘好,我是白桦的朋友陆千山,她来凤城就是找我的,没想到今天我们竟然遇着了。放心,大娘,有我在,不会让白桦走丢的。” 大娘一听陆千山就是陈白桦要找的人,就仔细打量起他来。这年轻人是真俊呀,一表人才、气宇轩昂,和陈白桦站在一起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她乐呵呵地对二人说,“找着了好,找着了好呀,找着了就不能再弄丢了。丫头,以后当心点,这么好的年轻人,再弄丢可就找不回来咯。”说完,看着两人乐呵呵地笑着,倒弄的陈白桦不好意思了,陆千山也有些尴尬。 正不知该如何解释,门口又响起了说笑声,只见一男一女推着架子车走了进来。看到他们进门,大家赶快上去帮忙。原来,是秋月和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车煤回来了。看到他们进门,王老太又是一阵惊喜。今年的天气冷的早,王老太正在为取暖问题发愁呢,没想到秋月竟然想到了前头,早早就和映棠一起把煤给拉回来了。说起映棠,王老太满心欢喜,这映棠是王老先生的得意弟子,毕业后进了政府机关任机要秘书,前程一片大好。据说家里提亲的媒婆排成了队,达官贵人家的小姐闺女争着托人上他家去提亲,他却偏偏只中意秋月一人,乐得王老太喜笑颜开。 众人帮忙把煤卸在厨屋旁的杂货间里,王老太打来水让他们洗手,四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王老太看着他们一阵眼热,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她嘱咐四个年轻人去屋里暖和,这就开始做饭。本来陆千山想请陈白桦出去吃饭,看这情形,也不忍拂了王老太好意,而映棠正愁找不到借口和秋月多呆一会儿呢,就满口应承下来,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好久没吃到师娘做的饭了。 四人说说笑笑间,王老太就做齐了四菜一汤,虽然都是家常便饭,但在王老太的精心调配下,那是相当可口。几人边吃边聊,年轻人到一块儿总有说不完的话,虽然才认识没多久,但共同的兴趣爱好让他们毫无距离感。尤其是陆千山和映棠,两人更是一见如故。他们从民生聊到当下的局势,从新文化运动聊到唐诗宋词,越说越投机,惹得陈白桦和秋月只有羡慕的份儿却怎么也插不上嘴。王老太乐呵呵地看着这四人,满眼都是宠溺之情。 第九十七章 明月故人 吃过饭,映棠提议去江边走走,十五刚过,月亮又大又圆,正是观赏的最佳时候。四人有说有笑出了门,不多时就来到了江边,只见零星的月光洒在江面上,一轮圆月如玉盘一样倒映在江中,波光粼粼,美轮美奂。四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天有些冷,映棠拉起秋月的手揣在自己怀里,秋月没有躲避,两人甜蜜的对望着,像许多恋爱中的年轻人一样,眼里的爱藏都藏不住。陈白桦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陆千山赶忙揽住她,想用自己的臂膀给她营造一个温暖的港湾。陈白桦却轻轻地挣脱开了,两人微微有些尴尬。 曾经陆千山这个暖心的举动被陈白桦戏称为陈式专属,即使之前有莫云在场,陈白桦也从不避讳陆千山的拥抱,甚至还打趣说莫云抢了她的地盘,引得莫云哈哈大笑,因为彼此心思纯净,所以大家并无任何不快。而今时今日则不同了,白桦想起了水萍,想起了前晚月下陆千山和水萍相偎的情景,还有水萍那已经凸起的小腹,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陆千山也从陈白桦的反应中感觉到了她的疏离,不禁有些失落。他习以为常的举动竟然第一次遭到了陈白桦的拒绝,这是他没想到的。或许,在陈白桦的心目中,他再也不是之前的那个陆千山了,再也不是那个任她哭闹任她撒娇的好闺蜜了。造化弄人呀,如今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是谁的错? 两人都未再说话,并肩走在江边,夜晚的风愈加凉了,陆千山取下自己的围巾披在陈白桦身上,用力将她揽在怀中,陈白桦没有拒绝,眼泪却不争气地滚落下来。这一幕刚好被秋月看到,她没有说话,心里却充满了疑虑。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许多美好的过往已成为昨日云烟,而未来却不知会走向何处。洛世宁、沈雁秋、陆千山,这些曾经在她生命中占据着重要位置的亲人却以决绝的姿态一个个离她而去,陈白桦迷茫了,陆千山也迷茫了,月亮渐渐隐入了云层,似乎这个问题也让它感到无解…… 四人绕着江边走了一大圈,映棠兴致很高,不时地吟上几句诗词,陈白桦神情有些落寞,陆千山则显得心事重重,秋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小心翼翼地调剂着几人的小情绪。 从江边回来,陆千山和映棠将陈白桦和秋月送回家,就各自道别离开。陆千山还是回了学校,虽然和水萍已经成家,但更多时候他还是愿意呆在学校,只有在学校,他才能压制住内心的焦躁,让自己平静下来,而今晚,他不但有些焦躁还有些沮丧。 他脚步趔趄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内心翻江倒海般难受。曾几何时,他和陈白桦之间竟变得如此陌生了,他记得以前白桦从不拿他当外人,而他对她也是有求必应。下雨天陪她听雨,下雪天拉她滑雪,春天带她看花,夏季陪她赏荷,秋风起时陪她放纸鸢,冬天来了给她搓手取暖……他陪她看尽了四季的风景,却始终没有对她说出一个“爱”字,是不爱吗?他问过自己的心,答案却是否定的。他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生命,因为太爱,就不敢轻易的亵渎这份感情。 在他的心中,陈白桦就是高高在上的女神,是他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高度,除了爱护,他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尤其是在陈白桦和沈雁秋分手的那个晚上,看到陈白桦哭的梨花带雨,他心中更是多了几分爱怜和疼惜,他发誓要保护好她,让她这辈子都不再受到委屈。而他也自知,自己并不是那个能给陈白桦带来幸福的人,既然不能给她更好的生活,还不如静静守护着她,让她过得开心。 虽然陈白桦的心思他也明白,虽然洛世宁也在一次次的撮合,但他心中有数,自己一介书生给不了白桦富足的生活,白桦还应有更好的归宿。所以在遇见莫云时,他就毫不犹豫地追求了,一来莫云小家碧玉的模样让他心生爱恋,二来他也想彻底断了对陈白桦的念想,让她一心一意嫁个如意郎君。而且,随着和莫云的交往,他越发感觉这个女孩更适合做自己的妻子。可是,即便决定了要莫云做自己的妻子,陈白桦在他心中的地位还是无人可比。虽然这个想法比较自私,但他不愿意改变自己。陈白桦也曾打趣说他们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状态了,但这样也未尝不好,这样就不会阻碍陈白桦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 想至此,陆千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人算不如天算,如今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但自己却挣脱不了。他多想一觉醒来就回到从前,那时候,洛世宁还在,他们和书庭、白桦一起,愉快地说笑玩耍。可惜,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他伤心地揪着头发,任凭胸膛中那惊雷般的声音撕裂咆哮。 良久,在一阵奇异的花香中,陆千山抬起了头,他的神经是被这股花香唤醒的,他惊奇地发现,那盆不知谁送来的茉莉花开的正艳,此刻那沁人心脾的清香正在滋润着他脆弱的神经。他凑上去深吸了一口,一丝甜香直入心脾,将他积压已久的忧伤化解了大半。罢了、罢了,既然往事不可追也不可忆,索性就随它去吧,明天的太阳还要照常升起,而一切也会继续更替,不如将这暗夜的悲伤,化作前行的力量,给所有爱和被爱的人带来希望。 第九十八章 得到失去 秋月和陈白桦回到家里,看陈白桦情绪有些低落,不似出门时那般开心,秋月就陪着她进了屋。陈白桦一句话也没说,将头伏在秋月肩膀上。虽然和秋月认识不久,但秋月的善良和单纯让她格外喜欢。秋月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她看出了陈白桦和陆千山的关系非同一般,两人之间有着很深的依恋和默契,那种默契既像恋人又不似恋人,更多的像是亲人,而且陈白桦是为了寻找陆千山而来,如今找到了,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她猜想两人之间一定是发起了什么事情。与其看着陈白桦难受,还不如让她将心里话痛痛快快地说出来,毕竟压抑久了人会出毛病的。她轻轻拍打着陈白桦的肩膀,柔声说,“姐,你来凤城不就是寻找陆先生吗?如今找着了,该高兴才对呀,怎么看你并不开心?” 听秋月提起陆千山,陈白桦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她哽咽着,半晌才开口,“秋月,我找到了他,也失去了他,他活的太累了,我却不能帮到他。” 秋月听的莫名其妙,什么叫找到了又失去了,陆千山不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吗? “姐,你们是有什么误会吗?我看陆先生对你挺好的,看你的眼神炙热而温柔,不像映棠那样又傻又笨,我都有些嫉妒你们了。” “炙热、温柔?这些词儿再也不会属于我了,我和他这辈子注定是有缘无份,只能做个亲人了。只是可惜了千山,他太苦了。” “姐,喜欢一个人就要勇敢去追,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呀?况且,像你俩这样郎才女貌的搭配,简直就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原版写照。你俩要是不成一对儿,我都替你们可惜。“秋月快言快语地说着。 ”我的傻妹妹,这世上最难就是两全法,最擅长的就是棒打鸳鸯呀。千山的经历一言难尽,别说他现在已经结婚,就是没有结婚,前面也还有个莫云呢,唉……“于是,陈白桦详详细细将陆千山的故事讲了一遍,直惊得秋月下巴颏都要掉了下来,良久,秋月唏嘘地说道,”我的天哪,竟然还有这种事,但好像陆先生并不爱那个渔家女呀,他只是为了报恩就搭进去了自己一生的幸福,这是何苦呢?“ ”何苦呢,千山这是何苦呢?“陈白桦也嗫嚅着说。 夜,渐渐沉静,在两人的私语中,显得更加深沉和漫长…… 次日醒来,王老太已经做好了早饭,家常的红薯干稀饭,炒豆筋和烙的金黄的油饼。陈白桦吃的特别舒服,因为一早要去学校上课,她整理好资料后就和秋月一起出了门。王老太送她俩到大门口,看着一双碧人儿一样的姑娘,自是满心欢喜。她嘱咐二人放学了约上映棠和陆千山一起回来吃饭,人多吃饭热闹。秋月愉快地答应了,陈白桦则有些犹豫,秋月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也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 到了学校,从陆千山屋子经过时,正巧看到陆千山在修理桌子上的那盆栀子花,陈白桦同他打了个招呼,瞥见他还没有收起来的洗漱用具,就猜到他昨晚没有回家,不禁叹了口气。她问他吃饭了没,陆千山指了指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食盒,说最近总有位田螺姑娘偷偷给他送饭,她被陆千山的说法给逗笑了,知道他有饭吃,她也不用担心,就进了自己的屋子。 看着陈白桦的背影,陆千山心里暖暖的,不知怎得,只要陈白桦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感到无比踏实。这次,更是在他人生最难熬的时刻,陈白桦又及时出现了,不但在精神上给予他支持,更是在行动上无私地帮助他。虽然他们之间的相处已不似从前那般自然了,但内心的欢喜却无法掩饰。 修剪完花花草草,肚子已咕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顺手打开食盒,今天的早餐仍然相当丰富,炸茄盒、蒸烧麦、豉油青菜和一碗熬的软糯的白粥,他很奇怪今天的早餐竟然是门房送进来的,可能是送餐人见他在办公室不好意思了吧。他也没多想,就匆忙吃了起来,粥饭下肚,顿觉精神十足。看着精致的食盒,他不禁露出好奇的表情,这个田螺姑娘可真是有心了。 一个上午都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了,虽然他也存了心想问问门房是谁送的饭,但一忙就给忘了。等他想起来时,食盒已经被收走了。中午他请陈白桦去街上的馆子里吃饭,两人很默契的都没有谈及水萍和陆千山未来的打算,毕竟还要在凤城待一段时间,这事等以后再说吧。于是,这顿饭吃的是相当愉快,气氛也难得的融洽。陈白桦几次想提起王老太晚上叫陆千山去家里吃饭的事儿,又觉得不妥,就没再提。 晚上回到家里时,秋月和映棠正在帮着做饭,王老太问及陆千山,陈白桦就说学校有事,改天再叫他来家里吃饭。映棠直说遗憾,叫陈白桦改天一定带陆千山回来,王老太也啧着嘴儿说好遗憾,昨晚临时给他们凑了几个菜总觉得过意不去,今天她专门去集市上买了许多菜回来。秋月知道陈白桦的心思,就打圆场说日子长着呢,改天买好菜一定要亲自去请陆千山来吃。陈白桦听到秋月给自己解围,就感激地朝她笑了笑,秋月也朝她眨巴着眼,那眼神儿里的意味只有她俩知道。 第九十九章 坐卧难安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陈白桦在学校的受欢迎程度大大超出了陆千山的想象,师生们对这位来自省城的美丽女教师充满了敬佩和喜爱。个别女生甚至按照陈白桦的装束来打扮自己,尤其是一位叫佩莹的女生更是有事没事就扎在陈白桦的办公室里,听陈白桦讲述省城里的新鲜事儿。看到她们一个个对新事物充满了好奇,陈白桦就组织她们练歌曲、排话剧,将学生们的课余生活调剂的丰富多彩。 陈白桦也时不时的到水萍家里去看望她,随着月份增加,水萍开始显怀了,行动已不似之前那么方便,但她依然不改劳动人民勤劳的本性,每天忙着养鸡喂鸭,将家里家外操持的干净利落,从不让陆千山为家事分心。而陆千山依旧是大半时间都住在学校,隔三岔五的回家看看。水萍对此从不说什么,她已经相当知足了,守着陆千山这样有情有义又有文化的男人,已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 闲暇时,水萍开始为即将出生的宝宝做鞋子和衣服,做了一件又一件,估计孩子穿到两三岁都不成问题。私底下她也在寻思,如果这胎是个男孩就好了,就能给陆千山传宗接代了。她将这个心思无意中透露给了陈白桦,陈白桦劝她不要多想,男孩女孩都一样。她就想,如果真是个女孩,那就将她培养的像陈白桦一样优秀。 其实,她的内心还是隐隐有些担忧,这种担忧只有她自己知道,而且难以启齿。自从那晚之后,陆千山便再没碰过她,即使偶尔回到家里,也是以怕影响了孩子为由和她分房睡。她是一个成熟的女子,在经过了那晚之事后,她对夫妻生活便有了生理和心理上的渴望。 在陆千山面前她是自卑的,尤其是陈白桦来了之后,她更是相形见绌。凭着女人的敏感,她能感觉到陆千山对陈白桦的喜欢,他眼神中对陈白桦的那种呵护和小心翼翼,让她心里一阵阵发酸。但她不会表露出来,她拿啥跟陈白桦比呀,她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和陈白桦比。虽说是自己和阿爸救了陆千山的命,但这人命关天的事儿换谁遇上了都会出手相救的。所以,即使有些难过,她还是非常喜欢陈白桦,在他心里面,只要是陆千山喜欢的,她都喜欢。潜意识里,她盼着陈白桦常来家里坐坐,这样陆千山也能常回来,甚至有时候陈白桦一个人来她也开心,她觉得只要离陆千山的朋友近一点,就好像离陆千山更近了一些。 当然,她也有冲动的时候。那是一个寻常的上午,在屋外和几个媳妇婆子唠嗑时,马家媳妇突然说早上她和丈夫去学校拉粪时,看到陆千山拉着一位女教师的手,离得远也没看清她们在做什么。听她这么一说,其他婆子媳妇当下就炸窝了,水萍心里一紧,但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些婆子媳妇看她无动于衷,直替她着急,让她赶快去学校看看是怎么回事,王三媳妇还一个劲儿的打听那位女教师的长相。水萍从她的描述中知道她们说的不是陈白桦,就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出了这事儿,心里总归是不舒服,因此,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还是动了去学校看看的心思。 吃过午饭,水萍也顾不上休息,她找出前几天给陆千山做好的棉马夹,想以天冷送衣服的借口到学校走一趟。本来她是想等陆千山回来再给他,但此刻她需要一个去找他的理由,也就顾不得许多了。说实话她内心是忐忑的,自打陆千山到学校任教以来,她从未到学校去过,她怕她去了给陆千山丢人,毕竟学校里的教师和学生都是有文化有身份的人,她一个粗鄙的渔家女到了那里恐怕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但今天马家媳妇看到的那一幕让她内心不能平静,是死是活她都要去探个明白。 她对着镜子将自己拾掇了一番,编好的辫子上特意别上陆千山给她买的那朵花。平心而论,水萍的长相在方圆十里还是数得着的,即使现在怀了孕,也不像一般女人那样发福变形,反而有了一些成熟女人的风韵。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水萍稍稍有些欣慰,这样的自己还不至于给陆千山丢人吧。 临出门时,她突然想起前几天还给陈白桦做了一个暖手的袖笼子,就转回身去拿上,这样她感觉自己去学校的理由就更充分了一些。她给自己打着气就出了门,也没有雇车,从小吃惯了苦的水萍不愿意花那个冤枉钱,即使现在条件好了,她也不能浪费一分一粒。 大概走了半个小时,水萍就来到了女子中学的门口。看着气派的门楼,她有些紧张不敢上前,就在门口踱来踱去。门房也看到了她,以为她是哪位学生家里的仆佣在等小姐回家,也没在意。但看到她焦急的神情和隆起的小腹,便觉得奇怪,谁家里会派一位怀了孕的仆妇来接小姐呢?况且经常来接学生的那些下人他几乎都认得,这位还是眼生的很。于是,他就上前问她找谁。 第一百章 强装镇定 听到门房问自己,水萍有些紧张,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本来她想说她是来找陈白桦的,但又怕门房问起她们的关系她说不清,索性就说了是来找陆千山的。听说是找陆千山,门房的神情有些古怪,就问她是谁,找陆校长有什么事?水萍越发的紧张,但她知道说不清楚门房是不会让她进去的,就直说了她是陆千山的老婆。门房听了下巴都要惊掉了,他听说陆千山在本地结了婚,却没想到找的竟然是这样一位土里土气的姑娘。但这种事总不好开玩笑吧,门房虽然震惊还是认真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将水萍引进了校门带着她向校长室走去。 进了校园,水萍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眼睛看哪都不够用。此刻正是课间休息时间,女学生们身着月白色的斜襟小袄配着深蓝色的学生裙,一水儿的齐耳短发甚是好看。她们一个个朝气蓬勃像蝴蝶一样在校园里飞来飞去,惹得水萍一阵阵羡慕。 她一边走一边躲避着人群,生怕她们一个不小心撞上了自己。而女学生们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闯入校园的不速之客。她的衣着、她的发饰,还有她木讷的表情以及凸起的孕肚,都和这个校园格格不入。更让她们好奇的是门房对她的态度里透露着一股子谦卑和恭敬,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能让阅人无数的门房如此待遇?众人皆是不解。 水萍跟着门房快步走着,在那些女学生的注视下浑身都不自在,她开始后悔了,早知如此狼狈,怎么着也不来了。她跟在门房身后小心翼翼地走着,眼观着鼻,鼻观着心,双手扯拽着衣角极其不自然。其间有大胆的女生问门房她是谁,门房都笑而不答,越发让她觉得窘迫。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先迈那只脚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竟然连路都不会走了。 正当她觉得呼吸急促、双腿发软的当口,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水萍、水萍,是你吗?”循声望去,不远处,陈白桦正带着一帮学生往这边走来。看到陈白桦,水萍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她努力拖着颤悠悠的腿向陈白桦挪去,白桦看她走路有些奇怪,以为她身体不舒服,就快步跑过去扶住她,“水萍,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水萍摇摇头,强装镇定地说,“白桦,我没事,天冷了,我来给你和千山送点东西。” 听说是给自己和千山送东西,陈白桦放心了,没事就好。她告诉同来的学生让她们先去自行排练,她扶着水萍就往校长室走去。那些学生们也早就注意到了水萍,她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土里土气的女人,看到陈白桦主动上前给她打招呼,又听到她直呼校长的名字“千山”,她们心中的疑惑就更重了。其中有好事的女生神神秘秘地小声嘀咕,“听说了没,陆校长娶了一位渔家女,这位莫不就是校长那个渔家夫人?” 听她这么说,女生们嘘声一片,有撇嘴的,有不屑的,更有甚者捂着嘴直摇头。好像被鱼腥味熏到了一般。而那个叫佩莹的女生则是心事重重、满脸的惋惜之色。 有陈白桦在身边,水萍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么紧张了,她紧紧地抓住陈白桦的胳臂,因为过度用力,陈白桦都能感觉到她身体在颤抖。她轻轻拍了拍水萍的手臂,告诉她不要紧张,这里都是陆千山的学生,论辈分她是她们的师母,该紧张的是她们才对。听陈白桦这样一说,水萍也被逗乐了,是呀,该紧张的应该是她们,自己紧张什么。 话虽这么说,水萍还是没有底气,毕竟在这些学生面前,自己渔家女的身份无论如何都是拿不出手的。她轻叹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羡慕。而这声叹息也被陈白桦听到了心里,她忍不住心底发酸,这难道就是陆千山的命?如果说莫云是他的痛,那水萍就是他的劫,只是来日方长,这劫真的要陆千山用一辈子去偿还吗? 刚才的情形陈白桦都看在了眼里,她看出了水萍的窘迫以及与这个环境的格格不入。她心疼水萍、更心疼陆千山,有一瞬间,她甚至又升腾起了强烈地要拆散他俩的念头,但在看到水萍挺起的肚子时,她的心又软了。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大人造的孽不能由孩子来承担后果呀。而且水萍又有什么错呢?如果错,就错在她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遇到了陆千山。 第一百零一章 误会解除 陈白桦在极其矛盾和自责的心态下搀扶着水萍来到了陆千山的办公室。敲了门却无人应答,见门虚掩着,陈白桦就推开门带着水萍走了进去。屋内空无一人,陆千山不在,看桌上摊开的教案和还冒着热气的水杯,陆千山应该是没有走远。水萍看着屋里的陈设,愈发的局促了,她想象不出陆千山每日坐在这样气派的椅子上是怎样的威风八面,而坐在这把椅子上的陆千山一定不是她平常见到的陆千山。一时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看不懂陆千山了,甚至她暗想坐在这把椅子上的陆千山会不会和他手下所有的女教师都发生了关系?否则,他怎么会不愿意回家呢?心魔一旦打开,思想便不受控制了,水萍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透过套间那半开的门,她又看到了里面那张宽大的床。那是一张木质的床,跟她家里简陋的荆条床是不同的,床上的被褥稍有些凌乱,应该是陆千山午睡后还没来得及整理。但此刻看在水萍眼里,却像是刚刚经过了一场酣战一样。她耳边响起了王三和媳妇的摇床声,想必这张大床摇起来声音更加动听吧。一时间她有些走神,呼吸也开始急促,陈白桦看她情绪不对,还以为她是一路劳累身体吃不消了,就急忙扶住了她。看陆千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陈白桦就准备带水萍到自己屋子坐坐,先喝杯茶暖和暖和。 水萍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马上就红了脸,她控制住自己的思想不让瞎想。相识这么久,陆千山的人品她是清楚的,如果不是他有情有义,可能今天世界上就已经没有她水萍存在了。而刚才的自己却像是魔怔了一般,水萍懊恼地想着。 随着陈白桦进了她的办公室,水萍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接过白桦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大口,她的心便不再慌了。水萍一直觉得陈白桦身上有一股魔力,让自己想去亲近和依赖她,即使刚才自己恶毒地想象着陆千山和女教师在隔间里的龌龊事,这些女教师里都没有陈白桦的影子。在她眼里,陈白桦就像天使,让她莫名地想去靠近她,而且离她越近,心里就越觉得温暖。虽然她知道陆千山喜欢陈白桦,但这又如何呢?她也喜欢她呀,陈白桦身上那种淡雅沉稳的气质,让她感到特别踏实。潜意识里,她已经把陈白桦和陆千山当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 喝过水,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了给陈白桦缝制的袖笼子,“白桦,凤城冬天冷,想着你上下班路上冻手,就给你做了个袖笼子,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说着就有些拘谨地把袖笼子递给了陈白桦。袖笼子是用兔毛缝制的,白嫩嫩毛茸茸的特别可爱。陈白桦高兴地接过来套在手上,左看右看甚是喜欢,“水萍,真好看,谢谢你了,我正寻思着星期天上街去买一副呢,你就给送来了,你做的比卖的好看多了。”陈白桦真心地向水萍表达着谢意。 看陈白桦喜欢,水萍一直提着的心也放到了肚里。说实话,她真担心陈白桦会看不上自己做的东西,毕竟人家是大城市来的,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呀。两人又唠了一会儿闲话,陈白桦问了孩子的情况,水萍不好意思地说,前几天刚找老郎中把过脉,老先生说孩子发育很好,过年麦熟就能生产了。陈白桦由衷地替水萍高兴,她嘱咐水萍日常多加防护,脏活累活不要干,实在不行就雇个人帮忙,听陈白桦这样体贴自己,水萍心里一阵阵的暖。 刚唠了没几句,陆千山就进来了,听门房说有人找他,现在陈白桦屋里,他就有些奇怪,没约了谁来见面呀,会是谁呢?他赶紧收拾了讲义就往陈白桦屋里赶去。 进了陈白桦的办公室,看到水萍坐在里面,他着实愣了一下,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也顾不得跟陈白桦打招呼,就急忙上前问水萍,“水萍,家里出事了?”以他的认知,如果不是家里出事,水萍是断不会来学校找他的。 看陆千山着急忙慌的样子,水萍有些愧疚,自己这一趟来的确实有些唐突了,陆千山对她还是蛮关心的嘛。她怯怯地说,“千山,我看你这几天忙的没有时间回家,天气又冷,就寻思着给你做件棉马夹,也顺便给白桦做了个袖笼子一起带了过来。”说完,就自责地低下了头,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 陆千山对水萍是了解的,他知道水萍肯定不会为了送件衣服专门跑过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但当着白桦的面又不能发问,只好拉起水萍以试衣服为由往自己屋里走去。 进了屋,陆千山小心地关上门,压低嗓音问水萍,“水萍,你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来找我,说说看,怎么了?” 水萍被他看破了心思,起初百般否定,但看着陆千山那严肃的神情,知道不说实话是不行的,就用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将早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陆千山。陆千山听后扑哧笑了,他摸着水萍的头发,略带责备又异常认真地说,“你这个傻丫头呀,听风就是雨,那马家嫂子说啥你都信,什么拉着女教师的手,是那位教师上午不小心割破了手指,血流得厉害,医务室又没人,我就找了块纱布给她包扎止血,哪有你想的那种事。放心,你先生我不是那种人。”说完,又轻轻地刮了一下水萍的鼻子,这一连串的动作让水萍彻底破防,立时羞得满脸通红,心里的一块石头也随即落了地。 误会解除,水萍也就没有再逗留的必要了,看陆千山挺忙的,她就准备去和陈白桦告辞了回家。陆千山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打开门,却见门外一群女生做鸟兽状散去,陆千山笑着摇了摇头,心说这些姑娘们可真好事儿。 听闻水萍要回去,陈白桦就和陆千山一起送她到校门外。陆千山要雇车,水萍坚持不让,但还是拗不过陆千山,就只好坐上车回家。一路上她心里都是欢喜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陆千山摸她头的情景以及陈白桦让学生们叫她师母的那种感觉。她觉得今天虽然来的有些鲁莽,但却在这里找到了价值感,那种因陆千山而带来的荣耀和被尊重让她的内心无比满足。值了,这辈子能被人如此看重,死了也值。 陆千山和陈白桦送走了水萍,就说笑着回了学校,因为都有事,就各忙各的去了。 陈白桦带着学生继续排话剧,不知怎得,刚才还兴致勃勃的佩莹,此时却显得心事重重,一幅无精打采的模样,几次对台词都跑了神。经过同学们提醒,她才勉强打起精神。陈白桦问她怎么了,她却又不说,陈白桦以为是女孩子的生理期反应,也不再多问。因为佩莹是女一号,她不在状态,其他的排练也不能正常进行,陈白桦就让大家提前放学回家了。 第一百零二章 欢喜过年 不知不觉来凤城已经两个多月,年关也越来越近。陈白桦给报馆打了个电话,主编告诉她前一段时不时有特务在附近晃悠,这几天可能是要过年,盯得不那么紧了,但还是嘱咐她近期不要回来,过年也不要回老家去,以免特务到她家去暗访。陈白桦听了暗叫侥幸,幸亏出来的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告诉了主编陆千山学校的电话,让他有事通过陆千山转达。然后又给苏青去了电话,告诉她一切都好,苏青在电话里把她臭骂了一顿,让她多保重。她的事情苏青都知道了,她为有这样一位有胆有识的好朋友而自豪,但也为陈白桦的现状担心。知道她现在和陆千山在一起,就笑骂她重色轻友。两人说了一些体己的话,就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随后,她又来到邮局给家里发了一封电报,告诉家人过年不回去了,至于原因她没说,也说不清楚,还是等以后回家了再向父母解释吧。 晃晃悠悠就到了年下,学校也开始放假了。她和秋月相约着到街上买了新衣服,置办了不少年货。因为要在王老太家里过年,王老太劲头格外足,煎炸蒸炒忙的不亦乐乎。其间,她和陆千山又去了几次史掌柜的书斋,几人聊的相当开心。史掌柜问了两人过年的计划,就约了时间请他们到家里吃饭。 看水萍出门不方便,陈白桦就给她买了一件新衣服送过去。水萍一边埋怨着自己再有几个月就生产了,陈白桦不该花这个冤枉钱,一边又满心欢喜地试着衣服。虽然已是大腹便便,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水萍也不例外。她高兴地留陈白桦吃了饭,饭后还兴致勃勃地拉着陈白桦聊天。看她们相处的如此愉快,陆千山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 到了三十,一早王老太就开始忙活,她嘱咐秋月给她打下手,将各种食材分类理好,又嘱咐陈白桦到陆千山家里去请他们两口子来吃年夜饭。这段时间,映棠和陆千山经常到家里来玩,王老太看着这两对碧玉般的年轻人,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欢。自己的闺女和映棠,那是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单等年后挑个好日子两家见面就把亲事定了,而陈白桦和陆千山,她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多好的两个孩子呀,以她过来人的眼光,一准就看到了这两人是互相爱慕的,却怎么也不见两人有进步发展的趋势。她暗自着急,就拉着秋月问个究竟,当得知陆千山为了报恩已娶渔家女为妻时,心里一阵感叹,直言造化弄人,于是对陈白桦更多了一些疼惜。 怨归怨,王老太虽然感叹陈白桦和陆千山有缘无份,但骨子里对二人的喜欢丝毫不减,心疼水萍大着肚子操持家务辛苦,就让陈白桦邀请陆千山两口来家里吃年夜饭。陈白桦领命来到陆千山家,正赶上陆千山挽着袖子在杀鱼,看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陈白桦好气又好笑,就调侃他百无一用是书生,陆千山也是一脸无奈的样子回应说这比教书难度大多了,而水萍则一脸嗔怪地看着手足无措的陆千山哈哈大笑。听陈白桦说明来意后,陆千山长舒了一口气,立即放下刀,将鱼又扔进了水盆里,两人谢过陈白桦,说过午就动身过去。因为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忙,陈白桦也没多做停留,就带上水萍做的打糕和米花糖先行回去了。 晌午刚过,陆千山和水萍穿戴一新提着礼物来到了王老太家里。因为是第一次来,水萍有些拘谨,想给王老太帮忙又不知从哪里下手。秋月忙招呼他们坐下,王老太也拿出瓜子糖果让水萍吃,说水萍现在是双身子,一个人吃两个人消耗,一定要多吃些才好。王老太的慈祥和亲和让水萍倍感亲切,从小没娘,王老太让她感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不由得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王老太搂着水萍说,“傻孩子,过年了,该高兴才对呀,哭啥呢。”说着爱怜地拿袖子抹去了水萍的眼泪,水萍彻底被感动了,二十年,她第一次找到了偎依在母亲身边的感觉。她将自己的感受告诉了王老太,王老太搂着她心疼地说,“好孩子呀,这些年可委屈你了,以后想娘了,就过来看看,这里就是你的娘家。” 听水萍和王老太说的投缘,陈白桦和秋月就撮合着让水萍认王老太做干娘,水萍怯怯地看着王老太,眼里有些期待又有些拘谨。王老太乐呵呵地连说了三个好,水萍就赶紧跪地磕头认王老太做了干娘。一众人直乐的开心不已。 正在高兴时,门被推开,映棠走了进来,他肩扛手提,大包小包的挂了满身。陆千山赶紧上前接住映棠,将他让进屋子,看到映棠到来,王老太更是开心,今年这个年过得热闹,她做饭的劲头更足了。 趁着劳力在,陈白桦拿出写好的春联交给陆千山和映棠,让他俩负责贴。秋月已经将浆糊打好,她把炊槌递给映棠,就随着他们一起到了大门外,陈白桦也搀扶着水萍来到了门外看热闹。 对联一展开,映棠直呼好字,秋月笑着说是白桦姐写的,映棠顿时对陈白桦佩服的五体投地。分清上下联,比对了门楣高度,映棠和陆千山合作一个刷浆糊,一个贴。映棠正待念出对联上的内容,只听陆千山说,”且慢,你念出来不稀奇,我挑一个人让她念,保准让你们大吃一惊。“ 第一百零三章 亲如家人 听陆千山这么说,众人都十分诧异,在场的几人除了水萍不识字以外,其他的人都是读过书的,念出来有什么稀奇,难不成是要水萍来念吗?于是,众人拿目光扫视了水萍又扫视了陆千山,不知道他肚子里卖的什么药。而水萍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一阵阵脸红。这时,陆千山走到水萍面前,拉起她的手说,”水萍,这些字你认得,读出来给他们听。“ 听到陆千山要自己读,水萍的脸更红了,她害羞地低下了头,难为情地说,”我,我行吗?“ ”水萍,你可以的。“陆千山语气坚定地说。 众人见状,也纷纷鼓励水萍,”水萍,你行的。“ 见众人给自己打气,水萍就信心倍增,她深吸了一口气,对大家说,”那我就试试吧。“只见她仰着脸默念了一遍,便胸有成竹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 上联:春临大地百花艳 下联:节至人间万象新 横批:春回大地 众人听水萍竟然一字不差地念了下来,都由衷的为她鼓掌。陈白桦更是没想到水萍竟然这么棒,她激动地搂着水萍,高兴地说,”水萍,你真可以呀。“ 水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更红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夸水萍聪明,连带着把陆千山也夸了一番,陆千山好不得意。陈白桦不由得感慨,如果水萍能生在富贵人家,应该也会有一番好造化吧。 贴了春联,又打扫了院子,映棠就告辞离开了,家里父母还等着他回去放鞭炮,他也不便久留,就给众人道了祝福回家去了。此时,饭菜已经备好,王老太庄重的将祖宗牌位请出放在正屋的供桌上,牌位前摆上点心、白肉、水果等供品,她点燃三柱香高举过头对着祖宗牌位拜三拜,众人也依着她的样子对着牌位祭拜,祭拜过后,王老太拿出一叠黄裱纸引燃,只见黄裱纸飘飘忽忽就飞上了屋顶,王老太赶快合掌感谢祖宗显灵。原来此地有个说法,黄裱纸升天,代表着祖宗回来接受了后人的香火。王老太虔诚地祷告着,“列祖列宗显灵,庇佑这些后辈娃娃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得偿所愿吧。”众人被王老太的诚心感动,也纷纷合掌求祖宗保佑。 祭罢祖宗,陆千山到院子里将炮仗引燃,噼噼叭叭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将小院儿映照的红彤彤一片。怕被鞭炮声惊住,秋月赶紧跑过去捂着王老太的耳朵,陈白桦捂着水萍的耳朵,水萍则双手张开紧紧捂在肚子上,陆千山看到她们这不约而同的举动,乐得哈哈大笑。此时,不知谁家燃起了烟花,那大朵大朵的烟花在天空开出各种花瓣,让大家看的如痴如醉。 年夜饭是相当的丰富,王老太提前半月就开始了准备工作,今晚更是将看家本领都拿了出来,加之今天又认下了水萍做干闺女,心情更是大好,做起饭来也格外用心。大家吃的不亦乐乎,尤其是水萍,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不用做饭的除夕夜。活了二十年,年年三十她都在灶前忙活,唯独今年让她有了家的归属感。她激动的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喜悦的心情,就一个劲儿给王老太和众人倒酒,多了这么一个朴实勤快的闺女,王老太也是打心眼里高兴。 一餐饭吃的有滋有味,王老太和陆千山也都喝的晕晕乎乎,他们依照着习俗守岁过年,围在王老太的火炕上闲话家常。王老太拿出红包分发给三人,大家开心的不得了。考虑到水萍的身子,秋月就把自己的屋子拾掇出来让水萍睡下,其余人就陪着王老太熬年。 到了初五,按照年前的约定,陆千山和陈白桦一起去史掌柜家里拜年;初六,陆千山又去了李掌柜家里喝酒,忙的是不亦乐乎。十五,吴校董从徽城赶来,陪着教师们一起过了个热闹祥和的元宵节。这个年,虽然远离了父母亲人,倒也过得别有趣味。 过罢年就开始忙碌起来,学校的工作也进入了正常运转状态。水萍的身子越来越重,陆千山还是一如既往的忙。陈白桦则隔三岔五的到水萍家里去,给她买些生活用品和营养食品,水萍对陈白桦愈发依赖了。偶尔,她也会去王老太家里串门,日子过得不再乏味。 第一百零四章 离别在即 到了三月底,主编打来电话说报馆附近的暗哨撤了,自过年就没再出现过。他找人去警局打听,回复说是陈白桦可以放心回来上班了。听到这个消息,陈白桦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她不想这么快就离开凤城,毕竟这学期的课程刚刚开始,她不能半途给撂下。另外,水萍也快生产了,陆千山又没经验,她想留下来帮忙,再加上秋月和映棠也马上就要订婚,她答应了要参加他们的订婚仪式的。 于是,她告诉主编手头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容她再呆一段时间,事情处理好就回去。主编也不是武断的人,但报馆里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尤其是失去了洛世宁这元大将,更是让他感到力不从心。因此,他就和陈白桦商量,看能不能赶在四月中旬回去。陈白桦理解主编的难处,但眼前的几桩事又必须有个完整的闭环,因此,她略加思考后,就决定尽量赶在四月底前回去。主编听她这么说,也只好退一步同意了她的决定。 听说陈白桦四月底就要回豫州,陆千山感到一阵失落,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陈白桦在他身边的日子。只要有陈白桦在,好像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但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自己和陈白桦的未来不可能再有交集,既然给不了她希望,就不能再拖她的后腿。一想到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陆千山的心就一阵阵地抽搐着疼。他的未来或许就要搁浅在凤城这个小地方了,他不甘心呀,但不甘心又能怎样?水萍马上要生产了,他感觉肩上的担子似有千钧之重。 得知陈白桦要回豫州,王老太顿时泪眼婆娑,相处这几个月,她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姑娘,陈白桦的学识、气质、优雅和大方,深深地吸引着她们母女。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秋月从外表到气质的变化已经是肉眼可见,这些都得益于陈白桦对她的影响,连映棠都说秋月是越发的知书达理,楚楚动人了。 王老太每日里变着花样给陈白桦做好吃的,秋月也拉着她的手表现出一幅依依不舍的样子,他们四人还时常去江边散步,只是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开心和无拘无束,好像每个人都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无限伤感。白桦让映棠带秋月去豫州度蜜月,秋月一脸向往的样子。看秋月想去,映棠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于是,两人就商量结了婚一定要去豫州旅游。因为有了这个约定,气氛也不再沉闷,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起了豫州的美食和美景。或许是触及了陆千山的回忆,陈白桦说起的每一种食物和每一处风景,都让他无比心疼,因为这些地方都是他带着陈白桦一起去的,而今,伊人仍在,却已是物是人非。 偷眼撇到陆千山的落寞,陈白桦也无比难受,曾经一起走过的路再也不会回头了,曾经一起吃过的汤圆,可能余生都不会再找到那种滋味。而人生,就是由这样一个又一个缺憾构成,最终的走向在哪里,却谁都不知道。 安排好学校的工作,加班加点编完了教案,又手把手培训了两位教师来接替自己授课,学校这块儿总算是没有因为陈白桦的提前离开而打乱教学进度。只是老师们听说陈白桦要离开都感到惋惜,陈白桦的到来,无疑给学校注入了一股新风,将外界的新事物新风尚一股脑的带了进来,让他们看到了外面世界的模样。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陈白桦注定是不属于这里的。 秋月和映棠原定五月初订婚,考虑到陈白桦月底要走,他们和双方父母商定后,决定把订婚的日子提前到4月22号进行,陈白桦被他们的真诚感动,一时不能自己,泪流满面。在凤城的日子,每天都是倒计时,陆千山抽空就陪着陈白桦去江边转。很多时候,两人并不说话,就这么走着,听着对方的呼吸,感受着空气中彼此心跳的突突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赶在22号前,苏青从豫州寄来了一袭洁白的晚礼服,这是陈白桦按照秋月的尺寸让苏青找豫州最好的裁缝制作的。订婚那天,当秋月穿上这袭华贵的礼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家都被惊呆了。映棠的父母更是高兴地合不拢嘴,之前的秋月像个小家碧玉惹人疼爱,今天的秋月却像个公主一样高贵大方,给他们挣足了面子。这件礼服不敢说在全省,估计在整个凤城都应该是最出彩的吧。看着眼前仙子一样的女儿,王老太话都说不利索了,她嘴唇哆嗦着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拉着白桦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好闺女,好闺女,让你费心了……” 这场订婚宴让秋月挣足了面子,原以为娘家人丁单薄,自己又无兄弟姊妹,会让对方亲戚看轻了自家,哪知因为陈白桦的到来,自己不但有了陈白桦这样的好闺蜜,还多了水萍和陆千山这样的好亲戚,尤其是陆千山,堂堂的校长身份,比起从前父亲的威望只多不少。两家人就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成了联姻。 第一百零五章 各向青山 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唯独水萍的陪产完成不了,水萍的预产期在六月份,还有一个来月时间,这期间主编已经打了无数个电话,再拖下去也不合适,就只能遗憾的和水萍说声抱歉了。水萍也不舍得白桦走,她抱着白桦失声痛哭,在她的前半生,还从没有一个人像陈白桦这样真心地关怀她,哪怕是陆千山,对她也总是客客气气的,不像陈白桦这样贴心。陈白桦也舍不得水萍,她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善良的姑娘,虽然她一直觉得水萍配不上陆千山,但与生俱来的善良让她对水萍也是爱屋及乌,况且水萍的本质不坏,只是出生的环境让她和陆千山有着身份上的不匹配,面对既成的事实,她只能选择接受水萍,并且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来帮助她。 只是陆千山太忙,水萍一个人住在家里,万一有个意外后果不堪设想,陈白桦不放心水萍,王老太也看出了陈白桦的担心,就提出了一个令大家都满意的方案,这个方案一提出,陈白桦马上转忧为喜,秋月也拍手叫好,陆千山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有水萍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原来,王老太是让水萍搬到家里来住,陈白桦回豫州,她的那间屋子就空了出来,而秋月订了婚就会时不时的到映棠家里去,这样小院儿就一下子冷清下来,如果水萍能搬来住,不但相互有个照应,还能和王老太做个伴儿,岂不是两全其美?众人都为这个主意叫好,看大家都同意,水萍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心里是非常乐意的,从小缺乏母爱,现在自己最需要关怀的时候,又从王老太这里找到了母亲的温暖,她感动地只抹眼泪。 就这么说定了,在陈白桦离开凤城的头天下午,众人帮着水萍住进了王老太家里。安置妥当,陆千山、映棠、秋月和水萍陪着陈白桦吃了她在凤城的最后一次团圆饭。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压抑,大家的情绪也有些低沉。秋月提议唱歌缓和一下气氛,结果开口就唱起了那首知名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夕阳山外山……”几人唱着唱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尤其是陈白桦,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此次送别,再见将不知是何年何月。 次日一早,陈白桦提了行李辞别众人就要离开,对这个生活了大半年的小院儿,她倾注了无数的感情,这个院子,承载了她的亲情、友情、姐妹情,这个院子,留下了她和陆千山的欢声笑语。这些日子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像亲人一样的生活着,而这一切,终将随着她的离去戛然而止。 秋月紧紧地抱着她不忍松开,水萍也满脸泪珠地望着她,脸上写满了不舍,王老太拿出亲手做的几样点心让她路上吃。门外,陆千山站在马车旁,看到陈白桦出来,就上前接过她的行李放在车上,随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上马车,陈白桦眼里噙着泪挥手向众人告别,马车启动,陆千山也跃上车,车夫说了声“驾”,马车便疾驰而去。众人站在大门边,看着车子越走越远,不约而同地抹起了眼泪。这一切,就像一个梦,陈白桦来了,又走了,好像没多什么,却又像多了些什么,具体多了什么,却也说不清,只是,一切都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一路无语,陈白桦没有开口,陆千山也不说话,只有马车轮子那吱吱呀呀的转悠声,诉说着两人内心的不平静…… 车子很快就到了车站,陆千山扶着陈白桦下了车,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二人已是泪流满面,陆千山那因为强压悲痛而失调的表情,在此刻看来更增加了离别的伤痛感。 站台上,陈白桦凝视着陆千山,良久才说了句珍重。陆千山点了点头,喉头哽咽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或许送别的最高境界不是道不完的离情,而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就这样依依惜别,陈白桦提着行李无限感伤地走向了车厢,她的内心似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这一别,人生或许就此转折;这一别,也许将永失所爱。 泪水溢满了脸庞,陈白桦不敢回头,她不知道此刻的陆千山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或许他也同自己一样痛不欲生。但迟了、一切都迟了,世界上哪有后悔药可卖,如果有,她一定买来服下,让故事从遇见莫云开始,不,从阻止陆千山遇见莫云开始。肩膀不听使唤地抽搐着,脚步也挪不动半分,突然,她猛地扔下行李箱回转身就朝着陆千山奔去,而此刻,她看到了同样泪流满面的陆千山也正向她奔来。他们叫着彼此的名字双向奔赴,在轰鸣的列车声中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陆千山亲吻着她的额头,这一吻,天地动容,他们用最圣洁的方式来对这场没有开始便已经结束的爱恋作以结句,人生自此,各向青山。 火车载着陈白桦去了豫州,陆千山颓然瘫坐在长椅上,茫然四顾不知所措。郊野的风从远方吹来,刺骨的寒冷里仿佛裹挟着陈白桦的气息,他痴迷地吮吸着,想抓却抓不住…… 第一百零六章 接风洗尘 火车在下午到达豫州,刚出站,就听到苏青激动地声音,“白桦、白桦,我在这里。”循声望去,只见苏青穿着藏青色毛呢大衣,头戴同色贝雷帽,脖子围着一条白色丝巾,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苏青身旁一位司机模样的男子快步上前接过她的行李,领着她们向一旁停着的轿车走去。上了车,苏青拉着陈白桦的手对着她上下打量一番,“我说白桦,你这半年都遭了什么罪呀,瞧这皮糙肉厚的,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陈白桦吗?”说完又在她脸上捏了一下,“喏,肉倒是长了不少,你还真把自己当乡下丫头了,一点都不注意形象,还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呢,这样子,不把人家吓跑了才怪呢。” 陈白桦也不好意思地笑笑,“唉,苏青,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这不是回来找你补给了嘛。” “先回家休息休息,晚上李先生要给你接风。”苏青愉快地说, 听到苏青提起李先生,陈白桦就来了兴趣,看来自己不在豫州这段时间,两人貌似进展不错呀,那个李冠玉应该是没少来献殷勤。 “苏青,这段时间没有我做电灯泡,你和李先生过得相当滋润吧。” “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竟然打趣起我来了,人家李先生体恤你舟车劳顿,特意派了车来接你,你就念两句好吧。” 看着苏青提起李冠玉时那幸福的表情,陈白桦也由衷地替她高兴,保定商行的李大公子家境殷实,人又专情,苦苦追求了苏青三年,苏青却对他不冷不热,急得李大公子是火烧火燎,却又拿苏青没有办法。但看如今这架势,听苏青提起李公子时的表情,两人似乎有所进展了。陈白桦得意地笑着,毫不客气地调侃苏青,“哟,能劳动李大公子派车来接,看来这李家少奶奶面子够大呀。” “你这死丫头,还嘴贫……”苏青脸一红,就对着陈白桦一阵好捶。车厢里,两姐妹打打闹闹,好不热闹。 到了家,司机把行李送上楼,就礼貌地告辞离开了。陈白桦扔掉高跟鞋,一下子扑在宽敞的沙发上,长出一口气,“终于到家了。” “赶快洗个澡去,这一路上臭烘烘的。”苏青催促她。 “不去,苏青,你不知道,火车咣咣当当的,这一路老腰都给坐折了,我啥也不想弄,就想趴着。” 听陈白桦说的可怜,苏青也没再催她,就扔了一个枕头给她垫着胳膊,这样趴着舒服一点。 过了一会儿,苏青又走了进来,“我的大小姐,洗澡水给你放好了,我还特意加了玫瑰花瓣,你去泡一泡解解乏,晚上还要给你接风呢,你总不能这样蓬头垢面的去吧。”一边说一边扯了陈白桦起来,陈白桦虽极其不情愿,但拗不过苏青好意,还是顺从地去泡了个澡。泡完澡,浑身都舒畅了,陈白桦裹着浴袍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苏青递给她一杯红酒,两人盘腿坐在沙发上,“说吧,说说你的神奇经历。”苏青调侃着说。 “你不都知道了嘛,还是不提吧,提起来都是伤心。”陈白桦期期艾艾地说。 “别人是英雄救美,你这倒好,来了个美救英雄,关键是英雄也不领你的情呀。你这是不是所谓的赔了夫人又折兵?”苏青毫不客气地抢白她。 陈白桦好气又好笑,就一把抓过枕头砸在苏青身上,苏青抓住枕头笑得几乎岔了气,“我的陈大小姐,你这么彪悍,会把男人吓走的。” “吓走就吓走吧,能被吓走的,一定不会是我陈白桦的男人。”陈白桦正说着,冷不防一只枕头朝她砸了过来,她抓住就是一阵反击。两人打闹半天终于累了,窝在沙发上说着话。不觉天色已黑,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苏青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坏了,李先生来了,我们还没准备好呢。”说着,她就打开窗户,对着楼下的李冠玉喊道,“不要上来呀,我们还没准备好呢。”说完直朝陈白桦做鬼脸。 陈白桦也赶快起身,两人匆忙将房间拾掇了一下,就开始梳妆打扮。虽已是初春,但天气还有些微冷,临出门时,陈白桦正要穿上那件灰色大衣,苏青一把扯过,“这颜色太沉闷了,春天穿不合适,我刚买了一件白色薄呢大衣,还没穿呢,正好送你。”说完,就打开衣柜取出衣服递给陈白桦,陈白桦推辞一番也没推掉,就美滋滋地穿了起来。果然是人靠衣衫马靠鞍,这件白色大衣一穿上身,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苏青左看右看打量了陈白桦半天,又从首饰柜里取出一枚天鹅造型的胸针别在陈白桦胸前,这一搭配果然让陈白桦更加出众,就像白天鹅一般亭亭玉立。 苏青看着被她精心打扮的陈白桦,忍不住赞美,“白桦,你这么漂亮,我都看不够了,一会儿出门,估计李先生都得看直眼,到时候我就只有吃醋的份了。”说完,调皮地朝着陈白桦眨了眨眼。 “李先生可是个圣贤之人,哪像你想的这样猥琐呀。他的眼里只有你,就是嫦娥下凡,估计也入不了他的法眼。唉,想想又要开启给你们照明的日子,我这胃里就泛酸。”陈白桦不客气地回怼着苏青。 楼下,李冠玉已经等候多时,良好的教养让他彬彬有礼不急不躁。看到二人走来,他急忙拉开车门,对着陈白桦说,“多日不见,陈小姐越发光彩照人了。”陈白桦也客气地说,“李先生您也是越来越精神了。” 苏青看二人礼貌的相互问候着,就急火火地说,“得了,您二位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有必要这么假惺惺吗?我要不拦着,你们能客套到明儿早上吧。”说着,一把拉住陈白桦钻进了车厢。等她们俩坐稳,李先生帮她们关上车门,自己也坐上了副驾驶,就吩咐司机开车。陈白桦也不问去哪里吃饭,反正已经安排好了,只管跟着去就是了。一路上,几人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无非是陈白桦在凤城的所见所闻。 第一百零七章 良人初遇 很快,车子就停在了豫州最豪华的建国饭店门口,车子停好,马上就有门童过来开门,李先生也手搭着车框绅士地请苏青和陈白桦下车。她俩一下车,就将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连一旁的老外也赞不绝口地说着“beautiful、beautiful”,二人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被赞美的场面,宠辱不惊地跟着李冠玉走进了饭店,今天的二人就像是一黑一白两只蝴蝶,黑的妖娆妩媚,白的纯洁动人。 在服务生的引领下,三人来到了三楼888贵宾厅,陈白桦正诧异只是吃个便饭而已,有必要这么隆重吗?苏青却拉着她的胳膊一脸坏笑地走了进去。进的门内,复古而浪漫的气息迎面扑来。房间宽敞明亮,以金色为主调,弥漫着浓郁的欧洲风情。法式的落地钟、意式的壁炉和美式田园风格的沙发,虽然是混搭,却也搭的相得益彰。正中是一张极具欧式风情的餐桌,桌上的餐具和杯碟极其讲究,奢华却不庸俗。房间的东北角摆放着一架钢琴,映着落地的纱帘,给屋子增添了高雅的气息。 陈白桦虽说之前也来过建国饭店多次,但从未上过三楼,据说三楼是专门为达官政要们预备的。她再次诧异地看向苏青,对她和李先生的排场感到不解,莫不是今天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不等她发出疑问,苏青就一把把她按坐在椅子上,“我的大小姐,什么也不要问,答案一会儿就揭晓了。” 陈白桦听苏青这么说,便也坦然,既来之则安之,看他二人今天能玩出什么花胡事儿来。正想着,门口一阵响动,伴随着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一位身着戎装的军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看到他们,那位军人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那利落的动作、棱角分明的脸在军装得映衬下格外潇洒帅气。陈白桦有些诧异,那人在敬礼之后竟然直直地走向自己,她想往后退,苏青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到那人面前,搞得陈白桦一头雾水,弄不清是什么状况。李冠玉看到那人,乐呵呵地上前握手,“郑老弟不愧是军人出身,气度非凡,让老兄自愧不如呀。”那军人也赶忙上前握住李冠玉的手,热情地说,“李兄言重了,我这一介武夫能同仁兄和二位小姐一起共进晚餐,不胜荣幸。”说着就向陈苏二人微笑致意。苏青优雅地欠了欠身算是还礼,陈白桦却还在迷糊中,这是什么情况呀,不是说好了三人一起吃饭的吗?这人又是谁? 看陈白桦一脑门子黑线,李冠玉赶快替二人介绍,“白桦,这位是我好友,陆军总司令兼第一军军长冯玉祥手下的得力干将—少将军郑云鹤。”说完,又转向郑云鹤说,“郑兄,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文摘时报》总编辑陈白桦小姐。” 不等李冠玉介绍完毕,郑云鹤就跨前一步,微笑着向陈白桦伸出手,”陈小姐,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巾帼英雄。“陈白桦尴尬地笑了笑,对方称自己是巾帼英雄,真不知这英雄从何而来?但容不得她多想,对方的手已伸至面前。她被动地伸出右手,两只手便握在了一起。这是一只男人的大手,宽厚有力、带着老茧和湿湿的温热将她娇小的手掌包裹在手心,一黑一白、一柔一糙在此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白桦的心突突直跳,因为那人正用炙热的不带任何掩饰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陈白桦略带娇羞地往回抽了抽手,却没抽出来,只好尴尬地偷眼看向苏青。苏青看着两人便觉好笑,这分明是有戏呀,”郑少帅,您和白桦今天都是远道而来,一路车马劳顿,赶快坐下休息休息,知心的话留到一会儿再说。“ 一番话说的两人都不好意思了,郑云鹤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赶快松了陈白桦的手,”陈小姐,苏小姐,二位请坐。“说完,就替二人拉过椅子,这座位安排的也是有趣,陈白桦本想着同苏青坐在一起,让郑云鹤同李冠玉二人做在另一边,谁知苏青却径直走过去坐在李冠玉右手边,陈白桦便只能也坐在对侧郑云鹤的下首位置。 看众人坐定,李冠玉便交待服务生布菜。不一会,几位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便托着盘子鱼贯而入,将各种精美的盘子碟子排放在桌子上,随着布菜完毕,一位穿着白色晚礼服的外国姑娘走进来向他们深施一礼后,便端坐在钢琴前,随着她手指的舞动,一曲《蓝色多瑙河》便在空中响起。那浪漫的旋律悠扬而动听,四人在这美妙的音乐声中,频频举杯,郑云鹤风趣健谈,李冠玉儒雅沉稳,苏青则是不断地插科打诨,将气氛搅得火热,陈白桦本就不是拘谨的性格,不一会儿大家便没了开始时的严肃,说说笑笑,一顿饭吃的是相当愉快。 第一百零八章 一见倾心 饭后,服务生撤了桌席,重新布上水果和甜点,随着一阵欢快的圆舞曲响起,屋里的灯光也有了变化,原本素雅的暖光一下子变得光怪陆离起来,让人眼花缭乱。屋子足够大,在五彩斑斓的灯光的映射下,就成了一个散发着浪漫气息的舞池。灯光足够迷惑,音乐也让人振奋,不待邀请,苏青和李冠玉已经相拥着率先滑进了舞池,两人胶着着,跳跃着,时而贴面,时而抖肩,将气氛调剂的暧昧而俏皮。 苏青边跳边向他们招手,陈白桦有些尴尬,她的不知所措对上郑云鹤炙热的眸子更是无所适从。郑云鹤则径直走到她面前,微一弯腰屈身施礼,不待她反应,便拖着她进了舞池。郑云鹤帅气的对着空中打了个响指,还没等她从错愕中反应过来,新的舞曲便已响起。曲风一换,播放的竟是当时最风靡的《夜来香》,随着黑胶片的滑动,那斑斓的灯光也柔和了下来,四周一下子进入了一种静谧而神秘的境地。郑云鹤揽过陈白桦的腰肢,一个漂亮的亮相,容不得陈白桦再做犹豫,两人便随着音乐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舞池中,《夜来香》如泣如诉,两人也在音乐中完美配合,郑云鹤挺拔稳健,舞步优美,陈白桦身姿绰绰,温柔动人,二人就如一黑一白两只天鹅在交颈而舞,配合的是那么的完美和天衣无缝,连一旁的苏青和李冠玉都看呆了,二人对视一眼,下意识地拉着手退到了舞池一角,看着场上郎才女貌的两人会心一笑,“成了”,两人在心中不约而同地说。 一曲舞罢,意犹未尽,不等郑云鹤拉着陈白桦的手放下,欢快的旋律再次响起,这次放的是华尔兹,正是陈白桦拿手的,而郑云鹤也没有片刻迟疑,拉着陈白桦再次滑进舞池旋转起来。这首曲子特别考验舞步的协调性和舞伴的默契性,而两人的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看的苏李二人一阵阵艳羡。 舞曲在高潮时恰到好处的戛然而止,郑云鹤绅士地对着陈白桦欠身施礼,陈白桦也微微欠身还礼。二人的脸色有些绯红,此刻,正有侍者送酒过来,他们端起酒杯掩饰着内心的激动,“没想到陈小姐舞跳得这么好,简直比专业舞蹈演员还棒。”郑云鹤盯着陈白桦的眼睛说。 陈白桦不敢与他对视,只好错开眼睛看向别处,“少帅舞技也是一流呀,在军营之中能有这番身手,真是不可多得。” “哎呦,您二位这就惺惺惜惺惺了,刚看你们跳舞,我和冠玉都自愧不如,只好退居一边。说真的,我还没看到有谁能像你们一样配合默契呢,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苏青端着酒杯晃了过来,李冠玉也讪笑着凑了过来,“郑兄今天可是让我开眼了,没想到呀没想到,郑兄能文能武,不但能握枪杆还有铁汉柔情,来来来,青青,难得一聚,我们四个干一杯,祝福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随着四只酒杯咣咣当当地碰在一起,四人一饮而尽。 至夜,郑李二人送苏青和陈白桦回去,因为天色已晚,他们就没有上楼。四人在大门外告别,苏青已经有些微醺,她斜靠在陈白桦身上一脸娇媚。陈白桦扶着苏青上楼,李冠玉则千叮咛万嘱咐让白桦照顾好苏青。陈白桦微笑着应下,目光对向郑云鹤的霎那又像被电流击中,她慌忙垂下眼帘,和他们二人道了晚安,就扶着苏青往楼上走去。 这个夜晚,因为喝了点酒,苏青睡得特别踏实,陈白桦却辗转难眠。她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在转,一会儿是沈雁秋、一会儿是陆千山、一会儿又成了郑云鹤,这三个男人的身影,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最后好像又变幻成了同一个人,是谁呢?陈白桦努力地想要去看清楚,却只看到三个模糊的身影渐行渐远,她想要伸手去拉,却一个都拉不住,迷迷糊糊中,只听得耳畔有人在叫她,“白桦、白桦,我在这里……”细听之下,好像是陆千山。 第一百零九章 君心似蜜 一晚上就这么似睡非睡,早上还在迷糊中,又听到有人在叫自己,陈白桦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就嘟嘟囔囔地说,”秋月,让我再睡会儿。“ ”我的大小姐,哪里有秋月呀,我是苏青,起来吧,郑少帅让人送早餐过来了。“ 听到郑少帅,陈白桦一激灵从床上爬了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和一脸迷茫这才想起来郑少帅是谁。 ”郑少帅来了?他、他来干什么呀?“ ”我的大小姐,你也走走心吧,不是郑少帅来了,是他让人送早餐来了。“苏青挪揄着陈白桦,”看来昨晚你俩是情根深种呀,郎有心妾有意的,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脸都红了吧?“ 陈白桦揽过苏青一阵捶打,”你这死妮子,兴风作浪的本事不小呀……“ 打闹过后,两人一阵大笑,肚子也开始咕噜噜了,管他谁送的,有吃的就行,两人打开食盒大快朵颐。不得不说,这早餐真够精致的,一看就是星级酒店的档次,倒与郑云鹤的少帅做派挺配。 两人边吃边聊,”白桦,郑云鹤好像看上你了。“ ”一边儿去,只是吃个饭而已,哪那么多事儿呀?“陈白桦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真的呢,之前看陆千山结婚你那么难受,我就托冠玉给你介绍对象,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就说郑云鹤要回来探亲,结果你俩就同一天回了豫州,你说这是不是巧合呀?“苏青边吃边说。 ”白桦,你觉得郑云鹤咋样?我看他可是比陆千山好一百倍呢,那陆千山充其量就是一块石头,死活不开窍,还处处给你找麻烦。这郑少帅不但人帅,家世还好,是我们豫州鼎鼎有名的望族,你要是嫁给了他,那可是让豫州多少大家闺秀恨得牙根痒痒呀。“ ”你这死丫头,吃饭还管不住你的嘴,谁要嫁给他,才刚见一面,你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我嫁人,我这是有多恨嫁呀。“说完,就伸手去掐苏青,苏青咯咯笑着躲了过去。 吃过饭,两人穿戴整齐就出门上班。李家的车子照例停在大门口接苏青,可见李家对苏青这个准儿媳的满意程度。因为方向不同,陈白桦拒绝了苏青同车的邀请,路不远,她走着不多时就能到达。刚出胡同口,就有一辆黄包车迎了过来,”请问您是陈小姐吗?“黄包车夫拘谨地问,陈白桦稍一愣神,不知该做何回答,对方马上答道,”是一位姓郑的先生包下了我的车每天接送您,只要您有需要,吩咐一声,您去哪里我送到哪里。“ 听到是位姓郑的先生,陈白桦脑子里飞速旋转起来,自己认识的姓郑的,也就郑云鹤了,这昨晚才认识,今天就给自己安排车辆接送,要闹哪门子呀。 她有些懊恼地对黄包车夫说,”你回去告诉郑先生,我这路途太短,抬腿儿的功夫就到,不劳他接送,好意我领了。“ 黄包车夫怯怯地不知如何是好,”陈小姐,您就行行好坐我这车子吧,郑先生说了,要我务必把您安全送达。“ 陈白桦一听又好气又好笑,他郑云鹤怎么回事儿呀,我有腿有脚要他安排?但也没必要为难车夫,就自顾自地走开了。没想到这个黄包车夫够执着,看陈白桦不坐车,他也不敢离开,毕竟忠人之事就要有所交待。于是陈白桦在前面走,黄包车夫就在后面跟随,一直走到报馆附近。看陈白桦进了报馆,车夫就从怀中掏出一张玉米面大饼,就着车上挂的水壶吃喝起来。他不敢远去,郑先生交待他在报馆门口待命,陈小姐去哪里就送到哪里。如今活儿不好拉钱不好赚,遇到郑先生这样的大主顾着实不易,他哪能轻易地丢了这份活计。 第一百一十章 欢迎归来 陈白桦进了报馆,主编已经在办公室等她。看到她进来,主编热泪盈眶,他上前拉住陈白桦的手,激动地说,”可算是回来了,白桦,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这下好,你终于平安归来了。“陈白桦也眼含热泪握住主编的手,”主编,我回来了!“ 虽然还是熟悉的环境,但短短几个月时间,已是物是人非,主编感慨地望着陈白桦,望着这个愈发成熟和坚强的姑娘,眼含赞许。他将这半年社里的工作情况给陈白桦做了回顾,又将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仔细讲给她听。陈白桦也迅速调整好自己,以最佳的状态进入到工作当中。看陈白桦一边听一边记录,主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姑娘最大的优点就是办事认真。他用力拍了拍陈白桦的肩膀,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从总编室出来,陈白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离开半年,走时也没顾上整理,屋子不知该乱成啥样了。这样想着就进了屋,推开门的一刹那,她竟然惊呆了,屋子整理的有条不紊,所有物件都按照她之前的习惯摆放。桌子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和一张今天的报纸,一角的花瓶里插着洁白的百合,这是陈白桦多年养成的习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花。虽然离开数月,但一切都像昨天她还在时一样。瞬间,她的眼睛再次湿润,她感激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思绪万千。 门突然被推开了,书庭、知瑜、文淮三人走了进来,知瑜紧紧地抱着陈白桦,”白桦姐,我真怕你再也不回来了……“说完伏在陈白桦肩头大哭,陈白桦感慨地拍着知瑜的肩膀,轻声安慰着她。书庭和文淮也鼻子抽抽的一阵酸楚,看他们如此动容,陈白桦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她拿过纸巾擦去知瑜脸上的泪水,”好啦,知瑜,别难过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哭鼻子,会哭丑的哟。“一句话就将哭得稀里哗啦的知瑜给逗乐了,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鼻涕,”不哭了,不哭了,我这是高兴呢。哎,书庭,你们不是说白桦姐回来了,要和她拥抱吗,咋都怂了?“ 书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不是你一直霸占着白桦,我们没机会嘛。“ 听书庭这么一说,知瑜赶快放开陈白桦,陈白桦便张开双臂分别拥抱了书庭和文淮。这一抱,倒是将两个小伙儿的眼泪也勾了出来。文淮笑话书庭泪窝浅,打趣他说男儿流血不流泪,轮到自己了却也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弄得陈白桦哄了这个又要去哄那个。好不容易大伙儿平复了情绪,书庭说,”白桦,瞧你把我们惹得,这几十年头磕破都没哭过,今儿可算是哭过瘾了,你可得赔呀。“ 听书庭说要赔,陈白桦马上接口说,”好、好、好,一定要赔,要不今晚下班了我陪大家去鸿盛斋吃火锅吧?“一听去鸿盛斋吃火锅,三人顿时来了兴致,不约而同地说道”好呀“。于是,就说定了晚上一起去吃火锅,这会儿大家该干嘛干嘛,各自忙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请客吃饭 处理完一天的工作,已到了下班的点,三人鬼头鬼脑的在陈白桦办公室门口转悠着。看陈白桦放下了手中的稿件,马上进去帮她合上资料薄,殷勤地拿起外套给她披上,书庭还贴心地帮陈白桦拎着包,文淮则一脸坏笑地说,”老佛爷起驾,小李子,走稳了。“惹得知瑜哈哈大笑。 三人说说笑笑地出了报馆,那个黄包车夫看到陈白桦出来,马上迎了上来,”陈小姐,您去哪?我送您。“陈白桦看到黄包车夫吃了一惊,问他是否在此守了一天,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陈白桦有些唏嘘。想到去鸿盛斋的路途有些远,就招呼知瑜和她一起上了车,嘱咐书庭和文淮另外再搭一辆车去。 到了目的地,知瑜抢先下来要付车钱,车夫却告诉她这车子是郑先生包下来专门服务陈小姐的,不用给钱。听到是郑先生包下来,知瑜惊得张大了嘴巴,她一脸问号地看向陈白桦,陈白桦也不做解释,拉着她就往鸿盛斋走去。”白桦姐,你好歹做个说明,满足一下我可怜的好奇心呀。“知瑜八卦地问。 ”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事,好好吃饭就行了。”陈白桦故意逗知瑜。 “我才不是小孩子,只比你小两岁而已,我的陈大主任。”知瑜一脸无辜地说到。 刚进了鸿盛斋坐定,书庭和文淮也到了,四人叫过伙计捡好吃的点了几样,白桦让他们放开点,书庭在旁边起哄说吃大户了,不点白不点,于是,就将店里特色的羊肉、羊肝、羊眼、羊肺等点了个遍,惹得知瑜大呼书庭不厚道。 四人吃的不亦乐乎,早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吃上一顿热乎乎的火锅那是相当的舒服。好久没有这样放松了,陈白桦特别开心。吃过饭算账时,伙计却说书庭已经提前结过账了,弄得陈白桦挺不好意思的。她打趣书庭说,“你的钱要留着娶媳妇呀,都花完了看谁跟你过日子。”书庭笑了笑,“娶媳妇是必须的,请陈大主任吃饭也是必须的,知瑜你说对吗?”惹得知瑜一阵脸红,众人也跟着大笑。 出的门外,黄包车夫还在候着,陈白桦没有意外,倒是知瑜惊得下巴壳子都要掉了下来,这郑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呀,竟然动这么大排场,派个车跟在后头随时接送,白桦姐可真是好命。正在惊奇间,又一辆气派的德国进口汽车停在了他们面前,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位帅气的军官从车上下来径直来到他们面前。乍一看到这么英俊潇洒的男人,知瑜的花痴都犯了,“天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看的男人,他的身材那么魁梧、他的臂弯那么有力,跟他走在一起,那得多有安全感呀。” 知瑜自顾自地想着,全然没注意到书庭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充满了酸溜溜的味道。看着小姑娘痴迷的样子,郑云鹤抿嘴一笑,这样花痴的小姑娘他见多了,也从来不会放在心上。这么多年的军旅生涯,造就了他钢铁一般的硬汉性格,虽然围绕在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和富家小姐不少,但在他眼里都是一些庸脂俗粉,从未有人让他动心,直至昨晚遇见陈白桦,才让他生出一见钟情的感觉。他喜欢这个眉眼清秀自带英气的姑娘,她没有一般女子的矫情,她身上的清冷气质反而让他倍感亲近。他喜欢这种感觉,这是一种书卷气和英武之气的混合体,自昨晚一见,他便清楚的知道她就是这辈子他要找的人,她,就是他命中注定要娶的妻。 第一百一十二章 心系佳人 抱着这种想法,他就开始了行动。先是早上安排酒店送餐,又雇了黄包车夫随身服务。之所以没动用家里的汽车接送,是不想在事情未成之前让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给搅了局。郑家家大业大,郑老爷子光姨太太就娶了五房。人多是非也多,作为郑家大房嫡传的大孙子,郑云鹤是要多风光就有多风光,据说每天上门给他提亲的队伍就排了几里地。那些达官贵人、乡绅富户家的闺女硬是挤扁了脑袋想进他郑家门,奈何他一直不吐口,父母也拿他没有办法。 郑云鹤受新派思想的影响,对婚姻有自己的主张。他排斥旧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主张恋爱自由。他跟着司令走南闯北,也见识了不少有胆识有思想的姑娘,但这些姑娘虽然优秀,又似乎少了点什么,都不甚如他心意,直至陈白桦的出现,才让他眼前豁然一亮,继而为之心动。虽然他们才见过一面,但陈白桦的谈吐、气质、思想和举止都让他为之着迷。因此,他暗下决心,此生一定要娶陈白桦为妻。 大半年没回来了,昨天刚到家,今天就被父亲拉着挨个儿拜见族里的长辈亲朋,折腾了一天,身体累了,但他的心早已飞到了陈白桦身边。晚上车夫把陈白桦他们送到鸿盛斋,就托人给他送了信儿,他得了信儿顾不上母亲的唠叨就赶紧过来,刚巧陈白桦他们正要回去。 陈白桦看到他出现,有一些错愕,旋即又恢复了正常。她向书庭他们介绍了郑云鹤,又跟郑云鹤介绍了书庭他们。听说眼前的这位军官是位少将军,他们差点惊掉了下巴。郑云鹤平易近人地跟大家打了招呼,就拉住白桦上车,这个时候陈白桦也不好解释和拒绝,就顺从地上了车。看到知瑜还一脸花痴样地站在一旁,郑云鹤就邀请她也上车顺路送她回去。别看知瑜表面迷迷糊糊,此刻脑子却一点也不短路,她赶忙摆手拒绝,“不不不,谢谢少帅好意,不顺路、对,不顺路,我自己个儿回去就行了。”说完,只拿眼睛瞥向书庭和文淮。 看她这可爱样儿,郑云鹤也不再勉强,就嘱咐黄包车夫务必安全的将知瑜送回家去。一旁的书庭和文淮也争着表态,“少帅放心,我们来送知瑜,保准安安全全送她回家,您就安心和我们的大主编遛弯去吧。”说完,两人还向陈白桦挤眉弄眼,陈白桦好气又好笑,全当没看见。 车子在众人惊讶和羡慕中缓缓启动,陈白桦和郑云鹤并排坐在后座,陈白桦没有开口,郑云鹤也没说话,车子就这么驶出了一段路程,郑云鹤不时地扭头偷看陈白桦,陈白桦对上他偷窥的目光,也不由得好笑。 “哎,你怎么不问问我把你拉哪呢?” “还能拉哪?我家位置你知道呀。” “那你就不怕我把你拉丢了?” “我跟一堂堂少帅出来还能丢,说了谁信呀。” 他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前头司机开了腔,“大少爷,我都在路口转了两个圈了,咱们到底是去哪呀?” 二人听罢不由得扑哧一笑,“到海棠胡同32号。”两人异口同声说到,说完,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车子在门外停下,郑云鹤抢先下车拉开陈白桦一侧的车门,小心翼翼地扶她下了车,陈白桦道过谢,就准备上楼,突然她又转过身子对郑云鹤说,“少帅,明天别让车夫来接我了,道儿近,我走着就能去。” 郑云鹤看她回身,也是一喜,以为她要请自己上楼坐坐,却听她说明天不用车夫来接,就有些怅然若失,他扶着车门向陈白桦挥了挥手,嘱咐她好好休息。陈白桦一步一步往楼上走,直到看不见了,郑云鹤仍站在原地,他抬头看见窗户里亮起了灯,想必是陈白桦已经进屋了。他盯着那扇窗户良久,心里暖暖的,二十六载,平生第一次尝到了爱的滋味,而那个被爱的人知道吗? 陈白桦进了屋,打开灯却没有换衣服和鞋子,她斜靠在门后,脸上表情凝重。郑云鹤对她的心思她知道,她不讨厌郑云鹤,甚至也有一些暗暗地喜欢。这种喜欢的感觉说不清楚,跟沈雁秋和陆千山给她的感觉不同。和沈雁秋的感情是一种从学生时期建立起来的纯真的友谊基础上的喜欢,纯粹而简单;和陆千山的感情则更复杂一些,掺杂着亲情、友情和爱情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里面,甚至她一度认为他俩就像是孪生体,自母体分离之后又互相牵扯不断。说不清到底是不是爱,但她却会在他需要时第一时间冲到他面前,而他也会为了她舍弃一切甚至生命。这种感情该怎么解释?凌驾于爱情之上又高于爱情,可能就是最好的定义吧。 或许,此生在她心目中,陆千山的地位无人可以代替,但诸多现实的因素横亘在她和陆千山之间,如鸿沟般不可逾越。他为人夫已是铁一般的事实,而她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将情丝斩断。自凤城回来后,她便清楚地知道陆千山离她越来越远了,远到有时候想起来记忆都有些模糊,而她也必须重新振作起来,给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那么,郑云鹤的到来,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吗? 苏青还没有回来,她的这些问题也暂时找不到人诉说。唉,算了吧,走一步说一步,前方什么样谁也看不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回来的日子一天忙似一天,报馆里的稿件堆成了山,上班忙的顾不上喘气,加班也成了常态。值得表扬的是,不管多忙,郑云鹤每天必来接送她上下班,趁着星期天四人还一起踏春游园。陈白桦嘴角的笑容明显地多了起来,苏青打趣她说这是爱情的魔力。虽然她也会时不时地陷入沉思,会在无意中回想起那段远在凤城的日子,但,那一切都像是一个遥远的梦,遥到不可及…… 第一百一十三章 拜见公婆 转眼间,郑云鹤回来探亲已经快一个月,马上就要到了归队的时间。他和陈白桦商量准备带她去家里正式见面,然后再去白桦老家拜会一下她的父母。对于要见郑家人这件事陈白桦有些犹豫,她是个新时代的女性,对大家族的规矩和做派向来搞不定。她求助似的望向苏青,苏青则幸灾乐祸地笑话她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只管去吧,有郑帅在,还怕啥搞不定?郑云鹤则揽着她的腰,一脸坏笑地说,“我们英姿飒爽的大主编也有怕的时候呀?”惹得陈白桦对他一阵捶打。 说笑间到了约定去郑家的日子,一早苏青就催促陈白桦起床收拾。陈白桦赖在床上不想起,说实话她有些害怕,一想到要面对那么一大家子人她就脑仁疼。她最不擅长的就是与七大姑八大姨们打交道,虽然她也号称伶牙俐齿,但面对一群婆姨瞬间就怂了。拖拖拉拉地起了床,苏青帮她化妆打扮一番,白桦本就长得漂亮,这样一打扮更是明眸皓齿、美若天仙,自身的清冷气质让这份美丽更多了一些高贵感。 “妥啦,这样漂亮的少帅夫人登门,郑家还不巴巴地列队欢迎呀。”苏青扳着陈白桦的肩膀在镜子里照来照去,一幅神气的模样。 “哎,白桦,照你俩这进展速度来看,咱们不定谁先结婚呢,不过可说好了,不管谁先结婚,另一个都必须给对方做伴娘呀。” 听苏青提到结婚,陈白桦脸都红到了脖子根,“你个死妮子,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着什么急呀,说不定云鹤他爸妈看不上我呢。” “敢看不上你,那他爸妈眼光得有多差劲呀,我敢打包票,在豫州陈白桦排第二,就没有姑娘敢排在第一。”苏青一本正经地说,“要有,我也得把她灭了。” 两人说笑打闹间,只听见楼下响起了汽车喇叭声,苏青从窗口探出头,对着楼下的郑云鹤喊道,“郑帅,马上就好,您上来吧,”郑云鹤听到苏青回应,三步并作两步就上了楼,打开门看到仙女儿一般的陈白桦,眼睛都直了,“白桦,你真漂亮。”郑云鹤由衷地说。 “我们白桦是豫州第一美人儿,当然漂亮了,郑帅,能娶到白桦你就偷着乐吧。”苏青也跟着打趣郑云鹤。 陈白桦有些害羞,她看着郑云鹤低声说,“云鹤,我有些害怕,我不去行吗?” “不去?我的大小姐,你当这是过家家的,说不去就不去呀?晚了,这会儿说不去都不行了,贼船好上不好下呀。”苏青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郑云鹤拉过陈白桦的手握在自己手心,“白桦,有我呢。” 陈白桦娇羞地点了点头,有些甜蜜却也有瞬间的失落,“白桦,有我呢。”这句话好熟悉,曾经那个人也无数次地说过,而此刻,那人却远在天边,成了他人的夫君。唉,往事不可追,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珍惜眼前人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跟着郑云鹤上了车,陈白桦要郑云鹤先带她去百货公司买些礼物,郑云鹤变魔术似地打开了后备箱,只见里面堆满了花花绿绿的袋子,陈白桦惊奇地问郑云鹤这些袋子从哪来的,郑云鹤得意地说,“是你夫君我提前准备好的。我家里人多事杂,要让你一个个给他们买礼物,估计能把你累坏了还讨不到好儿,我就提前准备上了,好让我夫人省心。”听郑云鹤这么说,陈白桦感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云鹤,谢谢你,考虑的这么周到。” “谢啥?为夫人效劳义不容辞。”郑云鹤一脸得意,“哎,白桦,一会儿到了我家,你啥也不用怕,横着走就行,家里那些人,我让你打招呼你就打,我不吭你也别吭,累了咱们就回来,不惯着他们。” 听郑云鹤说的一本正经,陈白桦心也放到了肚子里,有这样贴心的男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初次登门 车子穿大街过小巷,来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洋楼前。郑家是豫州有名的富户,把控着整个豫州的烟草买卖,家境殷实,门庭显赫,在当地相当有名望。郑老爷子年轻时风流倜傥,前后娶了五房太太,给他生下了三男五女。 由于早期接触过洋派人物,郑老爷子的思想并不像其他商贾富绅那样迂腐封建,在儿女的教育上高瞻远瞩,不惜重金送孩子们出洋留学。而他在几房太太的问题上也处理的极妙,他在离郑公馆不远的地方买下了几处宅院,让太太们分房居住,既避免了大宅门里的明争暗斗,又不近不远地照顾着合家上下。因为郑老爷子一碗水端的平,太太和姨太太们倒也相安无事,平时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遇有大事便回公馆团聚。比如今天,大公子郑云鹤要带女朋友回家,郑老爷子一声号令,姨太太们便一早就赶来,郑公馆里莺歌燕舞、珠光宝气,好一番热闹景象。 车子在门外停下,门房小跑着上前来打开车门,眼头活络的伙计殷勤地从后备箱里拿出礼物,管家疾步上前弯着腰向郑云鹤和陈白桦鞠躬问好,随后,便有伙计吆喝声响起,“大少爷回府了。”陈白桦瞅了眼郑云鹤,微一努嘴,“大少爷派头不小呀。”郑云鹤朝她飞眼一笑,“大少奶奶回来了,这派头不得做足吗?”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郑家四世同堂,太奶奶已经90高龄,每日里吃斋念佛,一心向善,为此,郑老爷子专门在郑公馆附近修建了一座“清心堂”供太老夫人居住。郑老夫人也就是郑云鹤的奶奶便随了太老夫人一起在清心堂修行。祖上男丁不旺,到了郑云鹤这一辈,或许是感动了神灵,也或许是姨太太们给力,终于给郑家诞下了三男五女。而郑云鹤这个长房长孙在郑家便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今天,听说大孙子要带女朋友回来,太老夫人和老夫人便也坚持要回来看看,拗不过她二人,郑老爷子便一早派车去接了二位菩萨回来。 进得客厅,来不及四处打量,一众贵妇就围拢了过来,陈白桦有些招架不住,郑云鹤赶忙护驾,“我说二妈、三妈、四妈、五妈,太奶奶和奶奶都在呢,你们这样咋咋呼呼不成体统呀。”其中一个穿绿色绸缎旗袍,眉眼如丝,声如百灵的女子接口说道,“哎,你这臭小子没大没小的,我们这些做婆婆的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儿媳妇进门这一天,凭什么不让我们高兴呀。”“就是,三妹说的对,凭什么不让我们乐呵,你这小子媳妇还没娶进门呢,就开始翘尾巴了。”另一位穿枣红色改良旗袍的妇人也跟着说道。 “好了,好了,大家都坐下,一会儿有的看,白桦刚进门,东南西北还摸不着,就被你们给吵昏了头,一会儿我孙媳妇不高兴了,我可拿你们试问呀。”上首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笑着开了腔。 听到老夫人开腔,众人安静了下来,“妈,还是您说话管用。”老夫人身边一位仪态端庄、眉眼慈祥、梳着高发髻,不怒自威的贵妇人笑着说,那眉眼、那气质与郑云鹤如出一辙,想必就是郑云鹤的母亲宁慧茹。此刻,她正一脸笑意的向陈白桦这边望去。也难怪她高兴,儿子都已经26了,这个岁数的年轻人几房姨太太都娶过了,云鹤却连女朋友都没有,家里精心安排的几场相亲,他硬是面都不露,急得她这当娘的直上火。下院那几房虽然嘴上不说啥,但背地里不定咋嚼舌根子呢。为此,她也没少给老爷抱怨,但儿大不由娘,郑老爷也没法,尤其是儿子跟着冯将军以后更是聚少离多,别说催他结婚了,连见面的机会都不容易。不过这次可好,回来探亲时间不长,却主动将女朋友领回家来,可见这小子对这姑娘有多上心。 第一百一十五章 皆大欢喜 大家看老夫人发了话,就乖乖地按照辈分坐在两边。郑云鹤带着陈白桦来到厅堂正中间向大家施礼问安。陈白桦倒也不拘束,在郑云鹤的引见下向众人一一施礼并送上礼物。每个礼物都选择的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又不失精致华美,就像摸着她们心思选的,每份礼物都送到了大家心里,引得众人啧啧称赞。太老夫人更是拉着陈白桦的手不舍得松开,她不错眼地看着她,满是宠溺。老夫人则笑眯眯地看着陈白桦,问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我的乖孙媳,你太奶奶可是等着五世同堂呢,我这把老骨头也还能动弹,你啥时候跟云鹤把婚结了,给我生个曾孙孙出来,也让我这老太婆抱一抱呀。” 一番话说的大家哈哈大笑,陈白桦的脸直接就红到了脖子根。郑云鹤看老太太高兴,就顺着杆子往上爬,“我的老祖宗,孙媳妇都领进门了,还愁没孙子抱?放心吧,我和白桦呀,两年抱仨,包管老郑家子孙满堂。”说完,拿眼挑衅似的望向陈白桦,陈白桦的脸更红了。 宁慧茹看着大家热热闹闹的,开心极了,她的眼睛一直就没离开过陈白桦。说实话,她对于云鹤未来的媳妇那是极其挑剔的,真怕云鹤带个她不满意的姑娘回来。在她们这样的家庭里,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明争暗斗,大家都想在老爷面前争宠,如果云鹤的媳妇落人之下,那以后她就得被那几房压下一头了。今天看到陈白桦,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姑娘长相端庄大气、举止优雅得体,比起之前媒人给介绍的那些姑娘简直高了不止一个层级,尤其是这姑娘身上的书卷气更是让她喜欢。云鹤的媳妇,不但要有貌,还必须有才华,否则,跟那些庸脂俗粉有何区别? 越看宁慧茹越觉得满意,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在那几房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她抬眼望向郑老爷,郑老爷也是满意地频频点头,跟他目光对视的一瞬间,仿佛有股暖流直击她的心田。这么多年了,老爷说是一碗水端平,但又哪能端的平呢?全是自己宅心仁厚不多计较,才让上下院落看似一团和气,但私底下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算了,不想了,今天总算是苦尽甘来,儿子也够争气,给自己带回来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媳妇。 管家进来告诉老爷午餐已备好,请大家移步餐厅用膳,郑老爷就做了总结式的发言后宣布开席。首先,他代表郑家上下欢迎陈白桦的加入,接着,他又将郑家几代辛苦打拼的经历做了回顾,希望小辈们能牢记传统不忘根本。最后,他告诉陈白桦,郑家是一个开放性和包容性很强的大家庭,允许每个人有自己的空间和想法,让白桦不必拘束,婚后如果喜欢工作就继续工作,当然首要任务是要为郑家开枝散叶多生几个。 老爷子的一番话引得大家掌声一片。不得不说,郑老爷是一个开明的大家长,在刚刚推翻清制没几年的民国时期,能有这样先进的思想,确实不是一般家庭可以做到的。陈白桦从早上开始就提着的一颗心渐渐地放回了肚里,虽然郑云鹤说这个家庭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至少不让人心生畏惧和讨厌,尤其是宁慧茹的慈祥和亲和,让多年漂泊在外的陈白桦有了家的归属感。或许,等来等去,兜兜转转,这就是自己最终的归宿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少帅出征 这一天热热闹闹,吃了中饭小作休息,最小的妹妹就上楼来唤陈白桦下去陪太奶奶打牌。虽然白桦不喜打牌,但陪老人家开心她还是蛮乐意的。说来也巧,自从陈白桦往太奶奶跟前一坐,老太太是摸啥停啥,把把胡,连做了好几桩,乐得老太太直夸白桦是个大福星。原本下午郑云鹤就要送陈白桦回去,但看大家都意犹未尽,就劝陈白桦吃了晚饭再回,陈白桦也不忍拂了大家好意,就留下吃了晚饭才走。 不觉月已西沉,吃过晚饭,在大家的一片祝福声中,郑云鹤拉着已有些迷糊的陈白桦回到了她和苏青的住处。路上陈白桦哈欠连天,郑云鹤宠溺地将她揽在怀里。对于这个姑娘,他是百分之百的喜欢,对她今天的表现他更是满意。在他家人面前,她优雅大气不做作,却又个性十足,比起之前他见过的那些姑娘强了何止十倍。他清楚,那些名门望族愿意同他结亲,更多的是冲着郑家的名望和财富来的,而陈白桦却只是单纯的喜欢他这个人。哪怕有一天他郑云鹤落魄了,他都坚信陈白桦依然会对他不离不弃,除非,除非她不爱了,或者心中有了更爱的人。 到达白桦家楼下,司机停稳汽车,手搭车檐伺候两人下了车。因为郑家回礼较多,郑云鹤就和司机一起将东西搬上了楼。出发时电话通知过苏青,所以苏青也没睡,就等着他们回来探听八卦呢。这会儿看到他们大包小包地提着上了楼,就赶快打开房门将他们迎了进来。看到这么多礼物,苏青眼睛都直了。“我的天哪,白桦,你这是将珠宝店都搬回来了吗?”苏青夸张地说。 “什么珠宝店呀,瞧你那没出息样。”陈白桦一边瞌睡一边回应着苏青。 “我的姑奶奶,你自己瞧瞧,珊瑚串子、祖母绿镯子、珍珠项链、海洋之心的胸针,喏,还有这罕见的设计师款包包,我的天哪,白桦,你比中了六合彩还来劲呀。”苏青一个劲儿地啧啧。 “我说李少奶奶,幸亏云鹤已经回去了,要让他们还有你家李先生看到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不笑不活了。”陈白桦已经趴在床上困得抬不起头了。 “哎,我就奇怪了,白桦你真的对这些珠宝不感兴趣吗?瞧你每天那副清汤挂面的素斋样,咋就做到对这些好东西不动心呢?还有,今天去郑家咋样呀?说来我听听。”苏青一个劲儿地问着。 “好了,苏青,明天再回答你,我困了,那些东西你喜欢哪个就拿哪个,不用客气啦。”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苏青拉了拉她,见她已经睡着,知她是真的困了,就用力将她翻了个身,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盯着她出神地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就将那些珠宝首饰收拾好,自已也悻悻的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郑云鹤照例来到楼下接陈白桦上班,白桦不要他接,说以后他回部队了她会不适应的。郑云鹤说他回部队了就让家里司机来接,陈白桦说不要,这像在监视她,两人说说笑笑间,李冠玉也来到了,看着二人亲亲热热地样子,就取笑说,“郑帅,我说这一早的怎么地上都是蚂蚁,原来是被你们甜死的呀。”说完哈哈大笑。随后,二人各自接了自己的女友上班去了,并约定晚上一起吃饭。 原本约定周末一起去陈白桦家里见见她的父母,几年没回去了,虽然父母嘴上没说啥,但心里总归是有意见的。现在谈了男朋友,带着男朋友一起回去看看,应该对缓和紧张的父女关系有所帮助吧。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买好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郑云鹤收到紧急归队的通知,通知他当天下午就要返回,部队准备向西推进。 军令如山,容不得他再儿女情长,陈白桦对他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和支持,告诉他好男儿志在四方,凡事要以国家需求为第一要务。郑云鹤感动地搂紧了陈白桦,时局动荡,人民尚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而作为军人的他,要随时做好出征的准备。陈白桦默默地帮他收拾好行李,将他送至车站,随着汽笛声响起,两人再次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白桦,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云鹤,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多保重!” 火车鸣着笛走远了,陈白桦有些怅然若失,为什么每一次和爱人的离别都是在车站,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宿命? 第一百一十七章 故人佳音 六月中旬,陈白桦正在办公室改稿子,左眼皮没来由地跳了起来,她用力揉了揉,好了没多会儿,就又不受控制地跳动着。她正想着今天莫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就听到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她拿起话筒,刚“喂”了一声,就听到听筒那端传来了一个久违的声音,“白桦,我是千山……”一阵沉默过后,陈白桦率先出声,“千山,你还好吧?””好、挺好的,”陆千山像挤牙膏一样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白桦,我是想告诉你,水萍生了,今天早上生的,是个姑娘,六斤六两,母女平安。” “那,恭喜你了。”陈白桦由衷地说。 “谢谢了,白桦,我想给孩子取名陆念婳,思念的念,婳祎的婳,你没意见吧?小名就叫婳婳。” 乍一听见孩子的名字,陈白桦心里紧缩了一下,虽然后面陆千山做了解释,是婳祎的婳,但陈白桦心里还是没来由地疼了一下,陆念婳,婳婳,这个名字到底是在掩饰什么或者说是在表白着什么,陈白桦都不敢往深处想,但愿是自己多心了。唉,时也命也,造化弄人。 挂了电话,陈白桦再也集中不了精力工作了,脑子里乱哄哄的,她索性放下手头的稿件去街上转转,本来是没有目的的散心,走着走着却来到了一家儿童用品商店。鬼使神差的她就拐了进去,看到一系列婴幼儿用品,她的脑海中就迸出了“陆念婳”三个字。这哪里是什么鬼使神差呀,分明是自己心中有念,是在听到那个消息后下意识的动作罢了,虽然还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但内心深处还是想为孩子做点什么,甚至来说,因为爱屋及乌,她对这个还未曾谋面的孩子也是充满了爱意。 她在商店里转了一圈,不一会儿便选了一堆婴儿用品,一把银制的长命锁、一对挂着铃铛的银制小手镯、一枚精致的刻着荷花的银梳子、两套红色的肚兜、两身棉质的婴儿衣服、两双虎头鞋、两顶虎头帽、外加一个绣着金凤凰的红色兔毛镶边斗篷。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包裹好,来到邮局准备寄往凤城,邮局的工作人员问她包裹里要不要留言,他们这里有纸笔和贺卡。想了想,她就挑了一张贺卡认认真真写上:”月华如水,得闻馨香,贺掌珠之喜。” 做完这一切,陈白桦走出邮局,抬头看着天上的流云,她长舒了一口气,凤城的经历就像一场梦,而今,真的到了梦醒时分。这是个奇怪的世界,每个人都被命运牵扯着往前走,虽然身不由己,却也都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好的安排。谁和谁相遇,谁和谁又错过,其实早有定数。 十月初,郑云鹤回来了一趟,在家停留了一星期,就匆匆又回了部队。这趟回来是公干,所以能陪陈白桦的时间比较有限。陈白桦和他一起去了郑家,无一例外又受到了郑家高规格的接待。太夫人和老夫人直埋怨陈白桦不来看她们,让她们念经都提不起精神,把陈白桦和郑云鹤逗得直乐。陈白桦忙承诺以后每月至少去看老太太一次,老太太才转怒为喜。宁慧茹也嘱咐陈白桦有空就到家里来,不管郑云鹤在不在,这里都是陈白桦的家,感动的陈白桦差点就脱口而出将宁慧茹叫成了“妈”。 第一百一十八章 秋月来访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月底。金秋十月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陈白桦和苏青也计划来一场秋游,去山上看看云岚和红叶。书庭和知瑜知道后也要参加,于是他们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工作。周五这天工作不太忙,因为周末要进山,书庭和知瑜已经没了工作的心思,一遍一遍地往陈白桦办公室里跑,一会儿问问买什么水果,一会儿又问问要不要带上厚外套,让陈白桦不胜其烦。 还没过多大会儿,书庭又巴巴地跑了进来,不等书庭开口,陈白桦就劈头盖脸地吵起了他,“你有完没完呀,再啰里啰唆的明天就不带你去了。” 书庭一脸委屈,“老大,这次不是我的事儿,是、是楼下有人找你。” “找我?谁呀?”陈白桦一脸不解。 “不知道,一男一女,说是从凤城来的。” 听说是从凤城来的,陈白桦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转身就往楼下冲去,也顾不得身后书庭的嘟囔。 到了楼下,只见秋月和映棠正等在门厅处,看到陈白桦过来,他俩高兴地快步上前拉着白桦的手说,“姐,终于又见到你了。”陈白桦也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转。她将两人请进自己的办公室,书庭眼头亮,见是陈白桦的贵客,就赶快端了两杯水进来,陈白桦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光,他则心领神会地轻掩上门退了出去。 等秋月和映棠坐定,陈白桦就迫不及待地问起了王老太的情况,得知家里一切都好,秋月和映棠这次出门是来度蜜月的,陈白桦就由衷地为他们高兴。但高兴之余也有一些担心,他们结婚了,王老太一个人怎么办呀?她将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秋月却扑哧一声笑了,“姐,你的担心多余了,我妈现在忙的不得了,连我俩回家看她都嫌麻烦呢。”听说王老太忙的不得了,陈白桦有些好奇,就追问秋月是怎么回事。 秋月告诉她自水萍生下女儿后就没再回自己家,一则家里没人照顾,二则陆千山学校事多还是经常不回去,王老太索性就将水萍母女俩一直留在了自己家里,这样既解决了陆千山的后顾之忧,又给自己找了个伴儿,彼此能相互照应。听了秋月的叙说,陈白桦也觉得挺好,好像也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安排了吧。 陈白桦又问起了陆千山女儿的情况,一说起婳婳,秋月开心的不得了,她对这个小姑娘喜欢极了。小丫头长得粉嘟嘟的,才几个月大就已经知道和大人朝着脸笑了,因为有了这个丫头,家里欢声笑语不断,王老太也眼见着比之前年轻了不少。听说小丫头这么可爱,陈白桦也忍不住想去凤城抱抱她。 “姐,你知道吗?自从有了这个丫头,陆大哥回家的次数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水萍姐也养胖了不少,整个人都红润了。只是水萍姐一心都扑在婳婳身上,根本就顾不得陆大哥,每次陆大哥回家都是匆匆忙忙,看了孩子就走,很少在家里吃饭,更别提过夜了。我听说,他们学校有个女学生对陆大哥可好了,每天都从家里给陆大哥带饭呢。”秋月絮絮叨叨地说着。 听说有个女学生对陆千山好,还每天给他带饭,陈白桦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谁呀?”她问秋月。 “好像叫什么佩莹来着?对,就叫佩莹。”秋月笃定地说。 听说是佩莹,陈白桦脑海中立刻想起了那个漂亮的女学生,不能吧,那姑娘还小,陆千山应该不会对她有越矩的表现,毕竟中间隔着层师生关系呢。 “千山对她怎么样,你知道吗?”陈白桦问秋月。 “这个就不知道了,陆大哥为人较正派,除了听说那个佩莹每天给陆大哥带饭,其它也没什么,大家对陆大哥也没有其他非议,毕竟他一心都扑在学生身上是有目共睹的,学生表示一下对老师的关心也是应该的嘛。” 秋月说的很坦诚,陈白桦却在心里泛起了嘀咕。佩莹不是简单的小姑娘,这个年龄的女孩正是情窦初开的花样年华,像陆千山这样成熟又有魅力的男人是最招小姑娘喜欢的,尤其是陆千山身上自带的那种忧郁气质更是让人着迷。想至此,陈白桦不免有些担心,真希望这一切都是她的猜测好了,在陆千山身上可千万别再有什么事情发生。 第一百一十九章 游山玩水 晚上,陈白桦请秋月两口吃了豫州特色美食,又在报馆附近为他们安排了住宿,约定第二天一早由书庭来接着他们一起去郊游。因为多了秋月两口,李先生的车坐不下,陈白桦就给郑公馆打了电话,让管家明天一早派车到旅馆接秋月他们上山。管家听说是未来少奶奶的吩咐,就忙不迭地应下,还连夜准备了不少好吃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众人在约定的路口会合。陈白桦和苏青、李冠玉三人一辆车,书庭、知瑜和秋月、映棠四人一辆车,因为有了两辆车,坐起来比较宽敞,大家的心情都很好,两辆车一前一后就进了山。 到达山脚下,车子不能再前进了,他们就下了车步行登山,让司机原路返回,下午再来接他们。郑家派来的司机受夫人之命要贴身照顾少奶奶,就坚持要留下替他们扛东西。李家的司机看郑家的司机要留下,自己也不好意思离开,也就要求留下来。于是,这一行九人就组成了一个登山小分队,在书庭的带领下开始了踏秋登山之旅,书庭还别具匠心的将他们的小分队起名为“九号别动队。” 这一天过得是相当开心,山上景色非常美丽,登高望远,开阔的不但是眼界,还有胸怀。陈白桦积压已久的烦闷也在登上山顶的这一刻清零。呼吸着山间清新的空气,众人异常兴奋。中午就在山上野餐,凡是他们没想到或者忘记带的,郑家司机都带上了,让大家直呼司机大哥简直就是个百宝箱,让他们在山巅之上还能享受到人间的饕餮美味。 秋月和映棠更是兴奋不已,这种形式的野餐他们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小地方规矩多也闭塞,平日里除了去江边走走,就哪里也没去过,更别说男男女女一起登山了,这在他们家乡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更何况他们那里地处平原,到处都是湖泊根本就见不着大山。这次来豫州真的是让他们开了眼,直说来对了,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看到他俩这么开心,陈白桦也发自内心地为他们高兴。他们这次来的突然,陈白桦就怕临时带他们登山不知他们愿意不愿意呢,却无意中歪打正着了。不过,陈白桦也有一些小失落,今天登山的这几位,两两登对,就她一个落了单,不免心中有些难过。幸好秋月贴心一直陪在她左右,让她有了不少宽慰。 晚上回到家里,她和苏青都累的够呛,澡也不洗就上了床,苏青还直吆喝脚疼。这一夜两人睡得十分踏实,连夜里下起了雨都不知道。 第三天一早,郑家司机早早地等在了陈白桦家门口,昨晚说好今天要带着秋月两口逛逛豫州城。等陈白桦拾掇好下了楼,司机赶快递上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让她在车上吃,看到司机如此细心,陈白桦无比感动。 到了旅馆接上秋月和映棠后,发现他俩都没有带厚衣服,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寒气一来便直沁入骨。陈白桦就决定先带他俩去百货公司买衣服。本来她计划里也有带他们逛百货公司的打算,这就提前安排上了。 到了百货公司,售货员们特别热情,围着他们介绍着今年最新的服装款式,让秋月和映棠看得眼花缭乱。陈白桦给他们一人挑了一身衣服,到付钱时映棠坚决不让白桦出钱,坚持要自己来付,正在推让间,郑家司机走上前将钱给结了。原来,出门时,夫人已经交代过所有花费由郑家买单。于是,大家也不再推辞,省的司机大哥回家受到责罚。 逛了一大圈,陈白桦又给王老太、水萍和陆千山每人各买了一套衣服,给婳婳买了不少玩具。大家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时近中午,陈白桦带他们去吃了豫州名菜烩羊肉,下午又带他们去了河边公园。公园里游玩的项目比较多,投壶、套圈、划船等玩的不亦乐乎,秋月还套中了一个布娃娃,高兴地哈哈大笑。 晚上他们就在渔船上吃了有名的黄河大鲤鱼,虽说凤城也是座水边小城,但那里的湖水和这里的河水不同,这里的河便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黄河,她有着一个亲切的名字—母亲河。秋月和映棠站在黄河边,听着黄河的咆哮,心里充满了作为炎黄子孙的自豪感,这一刻他们幸福地相拥在一起,估计这种感觉和这一刻的记忆,将会在他们漫长的一生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第四天,秋月和映棠便要告辞回去了,陈白桦极力挽留他们再玩几天,但他们的假期余额已经不多,单位还等着他们回去上班,于是,就不得不踏上了回家的路途。临走时,陈白桦又给他们准备了不少礼物,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因为不好拿,就让司机直接将他们送上车。火车渐渐远去,秋月和映棠拼命地向她挥手,直至看不见,这一刻,陈白桦心中突然无比失落…… 第一百二十章 苏青结婚 秋月和映棠回到了凤城,陆千山前来接的站,他详细询问了陈白桦的近况,得知她交了一个军官男朋友,不免有些伤感,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难道只允许他陆千山结婚生子,就不允许陈白桦也嫁人吗?说实话,陆千山发自内心的希望陈白桦事事都好,甚至他无数次地想过如果要拿他的命来换陈白桦的幸福,他也是会换的,连考虑都不带考虑。现在,陈白桦也有了好的归宿,自己难道不应该为她祝福吗?只是,这祝福怎么一想起来心就如刀割一般的痛呀,为什么?难道自己还是对她放不下吗?懦夫呀,你陆千山就是个懦夫,从一开始就是。唉,不想了,一切都过去了。当他捧起陈白桦精心为他挑选的衣服时,却没忍住潸然泪下,即使当着秋月和映棠的面,他也没有掩饰让泪水滑落脸颊。 往事不可追,转眼又到年底…… 郑云鹤部队给了一个月的假期,他又风风光光地回来了。他的到来给陈白桦和郑家都带来了莫大的欢喜。而在他回来的第三天,苏青和李冠玉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婚礼,这场婚礼前后持续了三天,成了豫州城年度最风光的盛事。陈白桦和郑云鹤是他们婚礼的伴娘和伴郎,这对金童玉女的出现,也让苏李二人的婚礼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大家都在猜测,接下来这二位的婚礼会不会是豫州城的另一个新高潮,或许应该称为世纪高潮才对。因此,苏李二人婚礼的热度还未褪去,人们便对他们二人的婚礼充满了期待。 苏青结婚后,房子便留给了陈白桦居住,因为担心陈白桦一个人住太寂寞,郑云鹤便和陈白桦商量让她住进郑家去,或者搬去郑家其他闲置的房子里,这样也好有下人照顾,但这些建议都被陈白桦拒绝了。她过不惯豪门大宅那种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生活,更不想每天活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就坚持自己一个人住着,等以后和郑云鹤结婚了,再搬回大宅或者另立门户来住。看说服不了陈白桦,郑云鹤也只好作罢,只是嘱咐管家时不时的过来送些东西关照一下。 眼看着就到年底了,报馆也休刊放了假。陈白桦就和郑云鹤计划着回洛邑老家去看看父母。本来计划今年五月份回去,结果因为郑云鹤部队有事没有成行。这次计划再次被提上日程,郑父郑母也催促他们赶快回去看看,好将这门亲事提前定下,甚至他们计划着年前等郑云鹤去了白桦家,年后他们就上门去提亲,早点给他们完婚,他们也好早日抱上大胖孙子。 郑云鹤对陈白桦的父母是极其重视的,他认真地向陈白桦打听她父母的喜好及生活习惯。陈白桦也有三年没回去了,对父母的近况不是特别了解,为了做到万无一失,郑云鹤便托人在当地打听到了一些更为详细的情况,他的这一做法让陈白桦大为感动。不得不说郑云鹤是个极其细致的人,他购买了许多礼物,除了豫州的特产外,那些珍稀的保健品,譬如人参、鹿茸、天麻、阿胶等装了一大箱,甚至听说老太太有风湿性关节炎,还专门托人搞到了罕见的天山雪莲,这份用心真真是下足了功夫。而且他还打听到了陈白桦家里亲戚朋友的情况,根据这些亲朋的不同喜好给量身打造了每个人的专属礼物。这份用心陈白桦都看在了眼里,她发自内心的为遇见郑云鹤而幸庆,幸庆上天眷顾,使自己得遇良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难言之隐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一早,郑云鹤就将礼物装上了车,带着陈白桦一起往她的老家洛邑县驶去。洛邑离豫州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路况不错,走起来十分顺畅。路上,两人有说有笑,看似亲密无间,但在陈白桦的眉间,却始终笼罩着一丝愁云。陆千山看在眼里心疼不已,“白桦,就要回家了,你不开心吗?” 陈白桦头枕在陆千山的臂弯上,若有所思地说,“云鹤,我有些紧张。” 郑云鹤看着陈白桦,这个平素里坚强乐观的姑娘此刻却蜷缩的像个小猫咪,他伸过胳膊将陈白桦搂进了怀里,“白桦,别怕,有我在呢。” 陈白桦听到他这么说,幽幽地叹了口气,“云鹤,我有三年没回家了,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郑云鹤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傻丫头,那就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还可以为你解疑答惑呢。” “那我说了你可别怕呀,不过,你想后悔还来得及,我们还可以调头回去。”靠在郑云鹤怀中,听着他咚咚有力的心跳,陈白桦忽然感觉踏实了不少,她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云鹤,我是三年前来到豫州的,当时正赶上《文摘时报》招人,我就和书庭他们一起进了报馆。其实,当时我父母是不同意我一个人跑这么远的,他们想着等我大学毕业了,就回到洛邑,在中学里当个教员,然后循规蹈矩的嫁人生子。”陈白桦平静地说着。 “但是,如果不是其中有段插曲,或许我就踏踏实实地待在洛邑了。”陈白桦说的平静,郑云鹤听的也是一脸平静,他对这个白玉兰一般的姑娘充满了好奇之心,虽然他知道她一定有故事,但是之前她不说他便也不问。 “那是在我毕业前夕,有天下午,家里突然来了一位姓陆的叔叔,父亲对他十分热情,听说是父亲年轻时在鲁州做教员时的好友。这位叔叔在我家里住了一晚,父亲对他待若上宾。当时父亲在教育局做科长,母亲在小学做校长,受新思想新风潮的影响,父母都比较开明,家里来了客人我和弟弟都可以上桌坐陪,那次也不例外。只是吃饭时,我感觉特别别扭,陆叔叔不时地给我夹菜,夸我长得漂亮说话得体,还说过完年就给我和小山子订婚。我一听头都大了,偷眼看父亲,父亲乐呵呵地没有反对,母亲的眉头却拧成了一团。碍于父母的颜面,我当时没有发问,过后问了母亲才知道,原来,父亲年轻时和陆叔叔交好,就在酒后结为异姓兄弟,正好那时候我母亲和陆太太先后怀孕,他们就指腹为亲,生了儿子做兄弟,生了女儿做姐妹,生了一男一女就做夫妻。” 说到这,陈白桦情绪有些激动,郑云鹤揽着她让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坐的更舒服一点。 “听说要我嫁给从未见过的人,还是要嫁到鲁州去,当时我就不干了,母亲也不愿意。她比较宠我,受新思想的影响,母亲也主张自由恋爱。虽然父亲不反对自由恋爱,但他是一个诚信守诺的人,吐口吐沫就是个钉儿。因此,他认为既然当年有这么一出,就应该遵守约定把我嫁到鲁州去。而我自然不会同意,就赌气从家里出来了,这一出来就是三年,只是在逢年过节时给家里打个电话。母亲说后来陆叔叔又来了一次,却没提订婚的事,只说儿子现在外地求功名,等他事业稳定了再来我家提亲。这事就这么暂时搁置住了,但在我和父亲之间却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心结。父亲说只要陆家不提出退亲,我就必须嫁到陆家去。母亲却说如果我有了心上人就支持我的选择,为此,父母二人经常吵架。而我为了躲避这一切,就连着三年都没有回家。” 说到此,陈白桦已是泪水涟涟,“云鹤,你会嫌弃我吗?如果你后悔了,现在回头还来的及。“ 看着陈白桦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郑云鹤心疼极了,”我的傻丫头,这叫个事儿呀?你这么一说,我更喜欢你了,我郑云鹤就喜欢你这股子特立独行的脾气。好啦,不哭了,带我看望丈母娘去,这回有我郑少帅给你撑腰,看谁敢再动你的心思。“这番话说得一本正经,逗得陈白桦破涕为笑。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近乡情怯 洛邑是座古城,在历史上较有名望,许多建筑都保留着明清时期的风格,雕梁画柱,古色古香,给这座百年老城增添了无穷韵味。车子穿过青石板的老街,在一座两层的小楼前停了下来。门前种着一排翠竹,虽是严冬,依然青翠挺拔,让人啧啧称奇。这座小楼相当有特色,既有着中式建筑的古朴,又有着新式建筑的优雅,在一片翠竹的掩映下别有一番韵味。看到这座小楼,郑云鹤不由得啧啧称奇,在这样雅致的环境中成长,难怪陈白桦气质斐然。毕竟,高品质的家庭才能培养出如此高素质的姑娘。这种素质不是金钱堆砌出来的,反而是那种远离了金钱味道的至纯至雅才可以造就。 站在写有“陈府”字样的门牌下,陈白桦踟蹰着不敢上前,三年了,虽然早已与父母和解,但期间却因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回来。而今站在自己家门口,却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时间,有雾气在陈白桦眼里升腾。郑云鹤爱怜地看着心爱的姑娘,此刻的她是那么的柔弱可人。他揽着她的肩与她一起轻轻地扣动门环,不一会儿,一个十五六岁丫鬟模样的小姑娘过来开了门。看到他们,那姑娘一脸疑惑地问他们找谁?乍见这开门的小姑娘,陈白桦也愣了一下,她没见过这丫头,于是,她也马上反问,”你是谁?“ 陈家是书香门第,家里人际关系较简单,只有一个跟了他们十多年的负责洗衣买菜做饭的张婶和去年刚收留的小丫头红娟。红娟才来,自然是不认识陈白桦,她虽知道大小姐人在豫州,却一直没有见过面,两人就这么尴尬地站着。或许是听到门口有人说话,张婶走了出来,看到一身戎装的郑云鹤先是一愣,以为是走错门了,但看到旁边站着的陈白桦,立马就扑过去抱住了她,”大小姐,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太太、太太、大小姐回来了……“因为激动,张婶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 正在客厅看书的白曼婷听到张婶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感到有些奇怪,张婶稳重大方,跟了他们家十多年,虽没有太多学问,但在他们夫妻的调教下倒也在接人待物方面四平八稳,今天怎么会这样失态?她放下了手中的书,朝着外面走去。一出客厅,就看到陈白桦和郑云鹤正朝着家里走来,她激动的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陈白桦见状马上上前扶住她,”妈,我回来了。“ 白曼婷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看着女儿语无伦次,”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爸每天都在念叨着你呢……“瞥眼看见旁边的郑云鹤,她掩饰不住内心的疑问,”白桦,这位是?“ 听到白曼婷问起自己,郑云鹤怕陈白桦为难,就主动做了自我介绍,”伯母好,我是白桦的男朋友郑云鹤。“听说是陈白桦的男朋友,白曼婷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她急忙招呼郑云鹤和女儿进到客厅,随即,司机就和张婶、红娟一起将大包小包的礼物也拿了进来,看着屋角堆得象山一样的礼物,陈母的心里五味杂陈。 众人坐定,白曼婷这才仔细打量起女儿,女儿瘦了但更成熟了,眉宇间那种坚韧像极了她父亲,而骨子里的那份清高和知性更像自己。知女莫若母,陈白桦从小就极有个性,凡她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当年因为陆家提亲闹得父女不快,陈白桦离家出走,这些事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但她夹在父女俩当中左右为难。为此,她跟陈父吵过,但鉴于当时的情景,谁也说服不了谁。后来陆家的婚事不了了之,她也写信告诉了女儿,陈白桦嘴上答应着回来,却还是一直没回。以至于陈伯庸每每想起当初对女儿的态度都后悔不已,他为自己的意气用事儿而后悔不迭。如今又至年关,老两口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盼着女儿能够回来,三年了,女儿出去了三年,他们也整整想了三年呀。 而陈白桦也够倔强,要回来也不提前写封信或打个电话,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空降到家了。白曼婷控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尤其是看到随着女儿回来的郑云鹤英俊潇洒一表人才更是心生欢喜。她赶忙打发张婶去买菜,嘱咐她凡是白桦喜欢的都要买回来。安排好张婶,又差了红娟去局里告知陈父这一喜讯。郑云鹤听说要去局里通报陈父,就急忙差司机拉着红娟前去,这样路上时间能更快一些,陈母也没拒绝,按照她以往的性子,是断不会这么招摇的,但今天不同,女儿回来了,这可是他们陈家盼了三年的大喜讯呀。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家人团聚 一切安排妥当,陈母这才静下心来恢复了以往的气度和风范。从郑云鹤的气质和谈吐,她能感觉到对方出生在一个非富即贵的家庭。虽然她素不喜打听别人的隐私,但这是关系到女儿一生幸福的大事,还是事无巨细地盘问了起来。对陈母的问题,郑云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详详细细地将自己家里的情况和盘托出。虽然陈母已有思想准备,但在听了郑云鹤的家庭背景和个人的成长经历后还是暗暗吃了一惊。郑家的气派和郑云鹤的优秀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她为女儿能有这样的造化而暗自庆幸。虽然她不是一个势力的人,但又有哪位母亲不愿意自己的儿女有个好的归宿呢? “云鹤,白桦一人只身在外,多谢你们对她的照顾。这丫头心眼实不会拐弯,难得你们家人能对她迁就和包容。遇见你是她的福气,也是你俩的缘分。我和她爸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对孩子们的婚事也不会多加干涉,只要你们彼此喜欢,我们做父母的也会真心祝福你们。只是婚姻和爱情不一样,里面有很多的学问要你们认真去学习。这不仅是你们两人的事情,一旦结了婚就变更成了三个家庭的事情,你们要认真想好了,以什么样的方式来经营好这段婚姻,譬如婚后的各自的工作问题和生活上的相互迁就等等,都得纳入考虑的范畴。” 看陈母一上来就直入主题,陈白桦有些不好意思,她怕郑云鹤招架不住,就出来打圆场,“妈,你想的太远了,哪有那么多问题呀,你把事情搞得太麻烦了,以后的事情走一步说一步呗。” “白桦,不是妈想问题复杂,而是这些都是你以后必须要面对的,与其以后遇到了手忙脚乱,还不如事先有个规划。云鹤,你别介意伯母这样啰唆,我都是为了你们好呀。”白曼婷语重心长地对二人说。 “伯母,您说的这些我之前都考虑过了,我既然要娶白桦,就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家。我是个军人,常年跟着冯军长征战在外,之前没有家室也就无所谓,但以后结婚了,就要为白桦着想,大家要顾,小家更要顾,没了小家的安稳哪有大家的繁荣?因此,我已经给冯军长做了报备,一旦结婚就回到豫州做个守城将领,保一方平安。另外,来之前也跟父母商量过了,我家里人多,而白桦喜欢清净,结婚后她想跟着大家一起住也行,我俩单独分开过也行。反正家里房子多,父母也没意见,他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这方面不会让白桦为难的。” 听郑云鹤说的恳切,白曼婷满意地望着他,“云鹤,你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好孩子,做事稳妥,白桦交给你我放心。”说完,用赞许的目光看着郑云鹤。 而陈白桦在听到郑云鹤对未来婚姻生活的规划后,也感动不已。她从未深入地想过结婚以后要面临的问题,毕竟在她的意识中结婚还是很遥远的事情,但今天真真切切地从郑云鹤口里听到他对未来的规划,着实让她吃了一惊。从沈雁秋到陆千山再到郑云鹤,这三个男人给了她不同的感受,沈雁秋一意孤行、陆千山优柔寡断,而唯独这个看似武断的郑云鹤却有着这样细腻的一面,或许,命中注定她陈白桦和郑云鹤才是正果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欢喜家宴 三人正说着话,门口想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陈伯庸那苍老的声音一起传了过来,“白桦、白桦,我的好女儿,你可回来了。”人未进屋已是老泪纵横,这个在教育界纵横数载、严谨细致,刚直不阿的男人,一生育人无数,桃李满天下,深得师生和同事的敬仰。他从岌岌无名的小学教员做到今天的教育局长,凭的是他对教育的满腔热情和一颗公允之心。他的一生受夫子之训,自感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苍生,唯独在女儿婚姻方面犯了糊涂。不过这一切终于了结,陆家婚姻取消,女儿也不用再受旧式婚姻的束缚。 说实话,自女儿离家出走后,他无数次的后悔,甚至有几次出差豫州,他都偷偷地跑到报馆门外守候着,就为了能看一眼女儿。为此,夫人没少埋怨他,但他又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女儿原谅自己。今天红娟跑到单位告诉他小姐回来了,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尤其是郑家司机带着红娟去接的自己,更是让他如坠雾里。路上,红娟叽叽喳喳地向他叙说了郑云鹤和陈白桦回来的情形,他又巧妙地向司机打听了郑云鹤的情况,这才对女儿和郑家的关系有了大致的了解。尤其是听到郑云鹤年少有为,而郑家又对女儿特别厚爱时,这才满意地舒了一口气,三年了,女儿压在他心中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起。 父女俩的相见自是一番感人画面,陈伯庸拉着女儿的手老泪纵横,白曼婷看的也只抹眼泪。这时,张婶走了进来,“老爷、夫人,饭菜都做好了,咱们开饭吧,大小姐和少将军一路车马劳顿估计早饿了,咱们边吃边说吧。” 听张婶这么说,白曼婷也赶快招呼大家到餐厅用餐,“白桦、云鹤,咱们吃饭去,尝尝张婶的手艺。白桦从小就爱吃张婶做的饭,这三年都没吃上,估计早馋的流口水了。” “还是妈懂我,走,云鹤,吃饭去。妈,今天我要吃两大碗饭。”陈白桦撒娇地对着白曼婷说。 桌上都是陈白桦最爱吃的,张婶今天也是拿出了浑身解数来做好这一桌子饭菜。大小姐回来了,还带回来了这么优秀的姑爷,不但老爷夫人高兴,她也是高兴的不得了。她在陈家十多年了,是看着大小姐长大的,这个家没把她当下人,大小姐更是对她视作亲人,不但没有给她使过性子,还在别人欺负她时处处维护她。因此,打心眼里她心疼大小姐。当年因为婚事大小姐离家出走,她急得天天去庙里烧香拜佛,祈求菩萨保佑大小姐早日归来。今天,菩萨果然灵验了,她能不高兴吗? 郑云鹤也感受到了这个家庭开明的氛围和浓浓的亲情。这种亲情有别于自家森严的等级观念,更多的是一种文化的浸淫和熏陶。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张婶烧的菜竟然是如此好吃。拔丝红薯、鲤鱼焙面、椒盐香菇,红烧猪蹄……这些看似寻常的菜经过了张婶的手竟如此美味。尤其是一道看似寻常却又不寻常的面点——玉米面柿子饼,更是让郑云鹤直夸好吃,一个人承包了大半盘子。看着他吃得如此开心,陈白桦有些惊奇,”哎,云鹤,第一次到我家来,好歹也矜持点,这盘柿子饼可是我的最爱,你多少也给我留点呀,你知道这柿子从秋天放到现在有多不容易吗?“陈白桦毫不客气地数落着郑云鹤。 ”大小姐,少帅喜欢就让他多吃点,不够了我再给你们做,“正端着菜进门的张婶听到陈白桦说郑云鹤,就笑着接了腔,”年年老爷都吩咐我多放些柿子,就等着你们回来吃呢,老婆子我等了一年又一年,这做柿子饼的手艺都快荒废了,才把你们给盼回来。不过,大小姐放心,今年我放的柿子特别多,管够你们吃的。“ 听张婶这么说,陈白桦调皮地望着郑云鹤,”好吧,张婶批准了,你可以尽情地吃了。“郑云鹤与陈白桦对望一眼,那眸子里的火热的想要燃烧起来。看着二人欢欢喜喜吃饭的样子,陈伯庸和白曼婷相视一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百二十五章 原来如此 晚上,安排郑云鹤在客房睡下,陈白桦溜进了母亲的房间,今晚她要和母亲一起睡。看到母女俩这么亲热,陈伯庸就主动去了书房休息。和母亲一起躺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陈白桦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母女俩说着一些体己的话,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到了陆家亲事上面。只听母亲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白桦,你知道陆家后来怎么就不再提你的婚事了吗?“陈白桦一个激灵,”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我的离家出走?“ ”也是也不是,“白曼婷说,”自你离家出走之后,你陆叔叔又来过一次,我和你父亲以为他是来提亲的,谁知他支支吾吾地说你们的婚事先不着急,他儿子在外地求功名,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们的婚事缓缓再说。“白曼婷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本来你父亲也在想着如何向陆家解释你的情况,看这情形就没有开口,也想缓缓再说。哪成想又过了一年多,陆家突然来了一封信,说他儿子已在徽州成家,有负陈家厚爱,万望我们谅解。还说之前因为儿子不同意家里包办婚姻,选择了离家出走,直到结婚也没有回家去看看。他们忐忑不安不知如何向陈家交待,希望陈家能看在过去故交深厚的面上予以谅解。你父亲看过信后,反而释然了,当即提笔回信说新时代新风尚,孩子们的婚事当由自己作主,让陆家不必过于自责,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说完,白曼婷下床从抽屉里找出陆家寄来的那封信,”白桦,你看看,这是陆家的来信,此事儿就此翻篇吧,你也不要再怪你爸爸,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你瞧他这几年想你想的头发都白完了。“ 陈白桦将那封信从信封中抽出来,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信写的特别诚恳,句句自责,使人生不起半点埋怨之意。读着信,陈白桦觉得好像束缚在自己身上的绳子被一道道解开了,有种无比自由畅快的感觉。但看至信的结尾,她突然又心头一紧,一种无法呼吸的压迫感瞬间铺天盖地向她袭来,只见在信的底部赫然署着两个名字:愚弟陆敬业携愚子陆千山敬上! 陆千山,竟然是陆千山!陈白桦不相信此刻信上署名的陆千山会是重名重姓的其他人,以她对他过往经历的了解,她坚定以及肯定的相信这个陆千山就是那个和她爱恨交织又彼此无缘的陆千山。看来,这辈子他们是命中注定有缘无份,连月老牵下的红线都能被挣脱,还有什么可能会在一起?命运呀,竟是这般捉弄与人。 陈白桦不由得泪如雨下,她伏在床上哭得稀里哗啦。看到女儿这般难受,白曼婷以为她是看了信太委屈,就将女儿搂在怀中轻声安慰,”好了,白桦,一切都过去了,你看老天爷多么厚待你,让云鹤出现在你的生命中来照顾你,这是多圆满的结局呀。好了,我的乖女儿,不哭了。“女儿牵着娘的心,看到母亲也陪着自己流泪,陈白桦这才止住了哭声,算了,一切都过去了,竟然命中注定她和陆千山有缘无份,那就不必再为往事纠结,或许陆千山真的不是自己的良缘。那就索性让过往清零,这样,便不会再带着比较的心态让自己陷于患得患失之中。 这一夜,陈白桦睡得并不踏实,她带着泪痕伏在母亲的怀中进入了梦乡,梦里,她看到陆千山掉进了沼泽里,他着急地大喊”白桦,救我,白桦,救我……“ 白曼婷看着怀中的女儿心疼不已,这三年她一定吃了不少苦,今夜,就让她在自己怀里安安稳稳地睡个踏实觉吧。她小心翼翼地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水,替她掩好被子,轻轻地叹息一声关了灯。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好事将近 次日一早,陈白桦醒来时,太阳已经高照,母亲有早起的习惯,没敢惊动她早早就出去锻炼了。她伸了伸懒腰,换好衣服下了楼,郑云鹤也已起床,此刻正陪着父亲在院子里浇花,两人有说有笑,就像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父子。一时间看的陈白桦有些发呆,这样的情景依稀在梦里见到过,只是梦里她并没有看清那个男子的脸,今天梦境竟然就这样清晰地展现在了她面前,她不由得相信,一切都是上天做好的安排。 在陈家住了三天,陈父陈母陪着郑云鹤和陈白桦将洛邑的名胜古迹转了一遍。这三天是这三年来陈家父母最开心的时候,他们回忆起陈白桦小时候的种种趣事,使得郑云鹤对这个可爱的姑娘又多了一些了解。 年越来越近,郑云鹤不便久留,就告辞陈家父母回了豫州,因为放年假,陈白桦就没有随他回去,而是安心地陪着父母在老家过年。临走时,郑云鹤告诉陈父陈母,过完年,他会带着郑老爷和夫人一起来洛邑拜会他们二老,并商谈他和白桦的婚事,这也是他父母的意思。陈伯庸和白曼婷听了特别开心,这对于他们无疑是天大的喜事。于是,在与郑云鹤依依不舍告别后,陈父陈母就开始着手准备过年的物品以及年后郑家来洛邑的一应事宜。 腊月二十九,郑云鹤托人给陈家送来了大鱼大肉和新鲜水果,下午,邮差又送来了一封来自英国的信。信是陈白桦的弟弟陈珉森寄来的。他详述了自己在国外的生活,让家人放心,同时他告诉家人,自己谈了一个德国的女朋友名叫安娜,明年春节他会带着安娜一起回国。看了他的信,大家开心极了,陈父当即就回了一封信给珉森,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姐姐也有了男朋友准备马上订婚,嘱咐他在国外多保重云云。 这个年过得相当祥和,虽然儿子不在家,但有女儿陪在身边一样开心。期间,有不少下属和学生来家里拜年,大家惊奇地发现一向不苟言笑的陈局长竟然看着年轻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往多了起来。而陈夫人更是容光焕发,像是服了灵丹妙药一样年轻。 初六,收到郑云鹤发来的电报,他父母将于正月十五到家里来拜会。于是,陈家上下又是一番忙碌,购买了许多花花草草,添置了不少新的器具,又提前在洛邑最有名的大饭店里预定了包间,一切安排妥当,就单等着正月十五的到来。 十五一早,陈家便喜气洋洋,豫州郑家要来结亲的消息早已在陈家的亲戚中间传开。于是,天还未亮,陈白桦的叔叔、婶婶、姑妈、姨妈、舅舅、舅妈们便早早地聚集在陈府恭候郑家父母的到来。 大概十点左右,两辆挂着豫州牌照的加长林肯驶进了陈白桦家所在的巷子。看到车子驶来,陈白桦的表弟立刻燃起了鞭炮,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和大家热烈的欢迎声中,郑云鹤和父母从车里走了下来。看到众人,郑云鹤立正给大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引得众人啧啧称赞。两家人相互致礼寒暄后,就在主事先生的引导下走进了焕然一新的陈家小楼。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亲家登门 两家虽不是守旧的人,受西方先进思想的影响也较深,但在对孩子们的婚事上还是保持了老祖宗留下来的老传统。郑家按照古代三媒六聘的礼制给陈家送上聘礼,又用大红帖子写上郑云鹤和陈白桦的生辰八字,极其郑重的封口放好,等回到豫州后交由寺院的高僧来推算他俩结婚的良辰吉日。 中午,两家人齐聚在洛邑最豪华的酒店来庆祝郑陈两家的联姻。对于这门婚事,郑家是满意的,他们这样的门第极其看重儿媳妇的家庭出身。对于郑家来说,财富的多少不是他们挑选儿媳妇的标准。创业容易守业难,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贤达智慧、有思想有远见的儿媳妇来替他们培育好下一代,而陈家这样的书香门第正符合他们结亲的条件。同样对于郑家来说,女儿能嫁到如此显赫的人家且公公婆婆都还知书达理,便是最理想不过了。他们深知女儿的个性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主儿,如果嫁到封建思想严重的家庭,岂不是害惨了女儿。因此,郑陈两家的联姻不得不说是一场皆大欢喜的事情。 郑云鹤的母亲宁慧茹和陈白桦的母亲白曼婷更是一见如故。郑母出生在书香门第,与郑老爷后娶的那些姨太太们不同,身上自带着高贵的疏离之气。她不愿与老爷的那些莺莺燕燕们争风吃醋,也正因为她的高风亮节,郑老爷对她格外的赞赏和体贴。但她也有自己不能言说的压抑和苦闷,毕竟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打心眼里瞧不起一夫多妻的封建做派,可生在这个时代她又能如何?大吵大闹不是她的个性,她也只有装聋卖哑眼不见心不烦罢了。 如今一见陈母,她便被她身上那种知识女性所特有的独立气质吸引,这也是她初见陈白桦便生出好感的原因。她打心眼里喜欢陈家这样的家庭,这种一夫一妻相敬如宾的生活方式一直是她梦想的状态,可惜她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因此,在看到陈母时,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熠熠发光的自己,那种喜爱之感也就油然而生。两人亲切的拉着家常,她们愉快地回忆着孩子们小时候的故事,相互诉说着孩子的喜好和缺点,希望对方能够对彼此多包容。这,就是中国式的母亲,在她们心里,孩子的幸福大过天。 餐桌上的气氛也是相当融洽,陈家给了郑家最高规格的接待。推杯换盏中,陈父和郑家老爷子都有些微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觉已是下午晌,郑老爷子和太太在谢过陈家人的热情款待之后,便要告辞回豫州。陈父陈母诚心地挽留他们在洛邑多住几天,奈何刚过完年,家里事情较多,郑老爷子必须赶回去,而郑太太则有些恋恋不舍不想回。她用征询的目光望向郑老爷,因为郑云鹤还要在洛邑呆上几天,等陈白桦假期结束了一起回去,因此,架不住陈家人的极力挽留,郑老爷略一思索,便同意了夫人留在洛邑玩几天,到时候随同郑云鹤和陈白桦一起回去。郑太太开心的不得了,这么多年困在大宅门里哪也没去过,如今听说可以留在洛邑,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在洛邑的这些天,亲戚朋友们轮番请郑太太和云鹤到家里做客,在走亲访友的间隙,陈母还陪着郑太太四处消遣。不得不说,在洛邑的这段时间,是郑太太自嫁入郑家以来过得最舒心、最自在的时光。 到了月底,郑太太随着云鹤和白桦一起回了豫州。陈白桦开始上班,郑云鹤也返回了部队,一切又进入了按部就班的状态。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婚告成 二月二龙抬头,寺里把合过的庚帖给送了过来,日子定在五月十九,不冷不热,正是一年之中的最好时节。郑老爷着人送了十斤香油、十袋大米、十匹棉布给寺院,接下来就开始着手准备郑云鹤和陈白桦的婚礼事宜。 郑家在豫州是数一数二的大户,郑云鹤又是家里的长子长孙,因此,办起事来一点不敢马虎。他们遣管家带着重礼去陈府送好儿,管家不敢怠慢,天不明就出发,赶在最佳时辰将合好八字的庚帖和求亲婚书呈交到陈父手中。郑家气派,婚书也用的极其考究,红底烫金描龙画凤的底版上,用金粉规规矩矩地写着: 郑陈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故谨以庚申年端月一十九日为吉时,为吾子郑云鹤、贵女陈白桦缔结白头之约,书向鸿笺,桂馥兰馨。 此证 陈家收到喜贴极为重视,陈父亲自提笔回了喜讯,之后两家就开始了忙碌,收拾房子、准备嫁妆,好一番热闹景象。 而作为当事人的郑云鹤和陈白桦却像置身事外一样,郑云鹤依旧在部队忙碌,只回了电话说婚礼前赶回豫州,其他一切听从家里安排。陈白桦则在苏青的陪伴下去到豫州最大的婚纱店里定了几套礼服。陈白桦结婚,苏青比她还紧张,作为陈白桦的铁杆闺蜜,她对于陈白桦婚纱的款式和细节,头纱的尺寸等一一严格要求,甚至对于婚礼当天灯光的颜色和婚纱是否和谐等因素都考虑了进去。陈白桦笑话她比自己结婚时都上心,苏青则说正是因为自己结婚时经验不足,一些小细节没有考虑到位,导致她至今都留有遗憾,所以在陈白桦的婚礼上就一定要避免。她信心十足地对陈白桦说,“放心,白桦,我一定要把你打造成全豫州最美的新娘。”陈白桦害羞地捶打着苏青,幸福之情溢于言表。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进入五月。到了初十,郑云鹤从部队回来,家里的大小事务都已经准备妥当,新宅老宅处处张灯结彩,单等着黄道吉日上门迎亲。因为陈白桦素喜安静,郑老爷子就另辟了一处宅子给他们小两口住,新宅子建在公园附近,离报馆较近,陈白桦上下班都很方便。因为之前说过尊重陈白桦的意见,上不上班有她自己当家,所以陈白桦和郑云鹤商量后决定在没有孩子前继续上班,等有了孩子就回家相夫教子。对于郑云鹤和陈白桦的打算,郑老爷子并无异议,他是一个开明的新派家长,只要不耽误抱孙子,小两口咋安排都行。 说话间就到了五月十八,因为路途较远,加上陈白桦这边的亲戚也要提前安排一下送亲宴。十八号一早,郑云鹤就带着迎亲车队和丰厚的嫁妆吹吹打打地来到了陈白桦家里。陈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因为陈父在洛邑也是数得着的名流,再加上听说陈家女婿是冯将军身边的得力干将,所以稍有点头面的人物都到陈家来道贺,那些平日里想巴结陈大局长却苦于没机会的人们此刻便有了光明正大来送礼的由头。来者是客,陈父也不好拒绝,就让账房记在礼品薄上,日后再伺机还礼。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一曲百鸟朝凤就响彻了洛邑古城,一长串火红的鞭炮燃过之后,一对儿新人就要拜别父母出门了。白曼婷搂着女儿心中几多不忍。从今天开始,这个她捧在手心呵护了二十多年的心肝宝贝就要成为别人家的人了,她是多么的不舍,但同时她又是开心的,因为女儿终于有了一个幸福的归宿。她忍住眼泪不让滑落,借为女儿整理头纱之际悄悄将泪水拭去,她用饱含着期许和深情的目光望向女儿,女儿也依恋地望着她,这一对视的意味,只有母女俩懂,这是脐血相亲的心理感应,是母女隔不断的血脉亲情。 陈伯庸牵着女儿的手,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交到郑云鹤手上,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爱和责任的传递,虽无过多语言的表达,却是无声胜有声。 乐器奏响,花瓣洒满天空,将整个洛邑都染成了好看的玫瑰色。婚车在众人的祝福中驶离陈家,载着一对儿新人驶向了幸福的港湾。 当迎亲的车队进入豫州地界,沿途的鞭炮便铺天盖地响了起来。一路走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好不威风。作为豫州首屈一指的大户,郑老爷在官商两界都赫赫有名,前来道喜的人们恨不得挤破了郑家大门。因此郑公子大婚,几乎成了豫州整个上流社会的盛事,其气派和豪华自是无人能比。 十一点十八分,婚车到达郑公馆门口,随着礼炮轰鸣,西洋乐器和唢呐声相继响起,一场中西合璧的婚礼便拉开了帷幕。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冯将军也专程赶来为郑云鹤做证婚人,这派头和风光一时无人可及。年轻的少帅郑云鹤、集美貌和智慧于一身的新娘陈白桦,将沉寂已久的豫州城搅动得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第一百二十九章 烟云又起 婚礼过后,一切都回归到正常状态,陈白桦和郑云鹤甜甜蜜蜜地度过了二十天的幸福时光。因为战事频发,郑云鹤一时半会儿还无法调回豫州,就只有先回部队复命,等待合适的机会再调回来。 新婚燕尔的小两口你侬我侬情深意切不忍分离,但处在风雨飘摇之中的国家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两人纵有万般不舍也要忍受住相思之苦送郑云鹤归队。离别的前夜,两人深情相拥,互道珍重,郑云鹤将陈白桦搂在怀中柔声地说,“白桦,我不在家的日子你要好好保重,有事回公馆去找爸妈,千万别自己硬抗,我两个月轮休一次,放假就回来看你。”陈白桦贴着郑云鹤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无比踏实。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一晃一年过去了。郑云鹤两个月回来探亲一次,小两口恩恩爱爱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美中不足的是郑云鹤一直没能调回豫州,两人也暂时没有怀上孩子,虽然公馆里的婆姨太太们时有非议,但宁慧茹都帮他们挡了下来。暗地里她这个当婆婆的也替他们着急,奈何郑云鹤不能经常在家,这事急也没用,索性就放平心态顺其自然了。亏得陈白桦没和他们住在一起,否则,仅大宅院里人们乱嚼舌根就会让她受不了。 八月,荷花开得正艳,刚送走郑云鹤返回报馆,还未来得及坐下,就听到知瑜叫她,“主任,您的电话。”以为是常规的工作电话,陈白桦也没多想,就端起水杯晃晃悠悠地走过去接了起来,“喂,你好,我是陈白桦。请问您是哪位?” “白桦姐,我是秋月,千山哥出事了,您赶快给想想办法吧。”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从听筒那端传了过来。听说是陆千山出事了,陈白桦的头皮瞬间就炸裂起来,手里的水杯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压制着内心的慌乱,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秋月,告诉我,千山出了什么事?”此刻,她的心中似有千只蝗虫在撕咬,让她慌乱不堪。 “白桦姐,不是千山哥,是水萍,”秋月语无伦次地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水萍姐喝了农药刚被抢救回来,佩莹就要吞药自杀,后来佩莹不闹了,水萍姐却带着婳婳失踪了,我们找了几天都找不到人,千山哥快要发疯了,已经被折磨的没个人样儿,我和映棠实在是没有办法,就只能找你帮忙,白桦姐,你说该怎么办呀,快帮帮千山哥吧。”秋月哭着恳求陈白桦。 听说水萍带着婳婳失踪,中间还有佩莹的事,陈白桦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都是哪跟哪呀,不行,她得亲自到凤城去看看。顾不上跟一旁目瞪口呆的知瑜解释,陈白桦就告诉她说自己有急事要到凤城去一趟,主编回来时给她告个假。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里,简单收拾了行李,就让司机送她去车站,赶着最近的一趟火车去了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