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大礼议开始》 第一章 穿越嘉靖 正德十六年,四月壬午,湖广安陆。 朱厚熜睁开了眼睛。 大量陌生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他下意识的捂住了脑袋,忍不住痛呼出声。 ‘王府’‘安陆’‘迎驾’‘谷大用’‘进京’ 感受着身下马车的颤动,朱厚熜勉强弄懂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自己穿越了,而且还是穿越到了明朝某个相当有名的皇帝——明世宗朱厚熜的身上。 嘉靖吗? 朱厚熜坐了起来,他微微拉开了左侧的车帘,窗外没有受过现代工业荼毒的森林和脚下的碎石官道都肯定了这个想法。 看来,是真的穿越了。 朱厚熜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想着刚刚自己脑海中不断涌现的这个十五岁少年的记忆。 这个穿越时机,可是真够糟糕的。 基本上没有给自己留什么反应的时间。 现在带着朱厚熜的迎驾使团刚出陆安,而按照明史的说法,自己四月末就会抵达京城。 【○壬寅,车驾至良乡。癸卯至京城外驻跸。行殿初礼部具仪,请如皇太子即位】 然后自己就会因为和大臣们争论是由东极门还是大明门入宫一事,从而爆发了历史上着名的大礼仪之争。 而为了不莫名其妙的给别人当儿子,给自己早死的老爹和健在的老娘争口气,嘉靖也真是拼了。 摸了摸自己脸上仍然残留的泪痕,朱厚熜有些无奈的想到。 不管历史上怎么评价的,朱厚熜知道,刚刚才在京城使团的簇拥下参拜了兴献王墓的朱厚熜看着自己埋在地底的老爹是真的孝顺,悲痛欲绝,几乎哭死过去。 【○四月壬午,上辞兴献王墓伏地恸哭,左右扶而起,从官莫不感泣,明日辞圣母车驾发安陆】 或者说,真的哭死了。 要不然自己也没机会穿越到这。 朱厚熜摸了摸自己稍稍有些舒缓的脑袋。 自己记得穿越前是在干什么来着,对了,当时自己正拿着一本从地摊上淘来的老书。 书的名字,叫玄君七章秘录?……还是七章秘经?记不太清了。 朱厚熜摇了摇头,一想到那本书,自己感觉刚刚好了不少的头痛就变得更严重了。 上辈子作为一名对历史稍感兴趣大学生,他还是挺喜欢嘉靖这个皇帝的。 如果他接手的大明不是那样内忧外患,天灾人祸不断,又或者他不是如此沉迷修道与权术,或许他能做的更好。 但现在,这些麻烦事似乎都要落到自己身上了。 朱厚熜记得,从孝宗开始,明朝北方的边患已经极为严重了。 而在嘉靖时,蒙古人数次大举南下,而到嘉靖二十九年八月,蒙古俺达更是率领数万蒙古大军兵临北京城下,并在京城周边大肆劫掠了整整八天才返还。 而南方从洪武朝就开始的倭乱在嘉靖一朝更是抵达了一个新的顶峰,并且南方走私集团和倭寇的联系更加紧密了,甚至出现了袭击海边的“倭寇”中一半以上都是明朝人的奇怪现象。 【大抵真倭十之三,从者十之七】 甚至在嘉靖二十七年,一伙倭寇更是从浙江登陆,由南向北一路高歌猛进,如入无人之境,直逼南京陪都城下,东南各省震怖。 多事之秋啊…… 不过,这还不是最紧迫的,至少还不是现在还没当上皇帝的自己要操心的事情。 关于京城里那个抓住权利不肯松手,试图靠着大礼仪控制嘉靖,继续掌控朝政的张太后,如何对付她和她身后的历经孝武两朝,在大明朝廷根深蒂固的张氏外戚才是朱厚熜面临的最要紧的问题。 不过,自己的记忆,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朱厚熜发现自己的记忆,除了穿越前的一小段时间之外,其它的都格外清晰。 除了上辈子读过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历史,现在的朱厚熜甚至能想起自己小学时候同桌头上的卡通小猫发卡的颜色。 萌萌的少女粉。 那是我早已远去的青春。 后来小学三年级,她因为搬家转学了,朱厚熜再也没有见过那抹令他心情如此悸动的粉红。 不过,这也算是件好事吧。 朱厚熜有点不确定的想到。 而在门外,刚刚去接待兴献王妃蒋氏的客人而暂时离开的黄锦听到了马车内的那一声沉闷的痛呼。 跟在他身后的中年武官脸色一变,对于朱厚熜身边竟然没有人贴身服侍感到极为不满和愤怒。 他直接策马上前,挡住了朱厚熜的车架,将剑鞘狠狠的摔在地上,露出明晃晃的刀刃。 “都给我停车!这群狗奴才!世子马车刚刚的响动你们没听到吗?” 随着这个中年武官的话和手中明晃晃的刀刃,车队中随行的王府奴仆和礼部官员显得面无人色。 “世子爷?您没事吧?奴婢该死!就不该相信那群下人的话去迎蒋大人……奴婢该死!” 打开车门,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圆脸太监,岁数大概二十多岁,身材健硕,面目和善。 此刻,他正跪在朱厚熜的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生怕朱厚熜真的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而出了什么毛病。 “我没事,只是刚睡醒碰了下……是我不让他们过来的,没必要处罚他们。” 朱厚熜扶起来面前这个在某知名神剧中相当讨喜的小太监,受影视剧和原主记忆的影响,他对于黄锦此人还是很有好感的。 朱厚熜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他的目光顺着黄锦看向了外面跪倒在地的奴仆。 “出了什么事?” “世子爷,骁骑都尉蒋安蒋大人正在外面训斥那些不管用的奴婢。” 听到黄锦的回答,朱厚熜微微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的母亲蒋氏对自己这次进京似乎也有颇多不放心,特地把自己的兄弟也连夜叫过来,陪自己一同进京。 兴献王妃蒋氏的父亲是蒋斅是武宗时期挑选精锐边军组建的团营中一个小小的兵马指挥使(嘉靖朝追封玉田伯),两个弟弟一个继承了父亲的职位在京担任武官,另一个则通过兴献王府的关系在山西大同一地托关系挂了个骁骑督尉衔。 虽然没有具体岗位,但也算是在朝廷里勉强有个编制。 不过这个时候他能从山西一路跑过来,想必一定是自己的母亲蒋氏在信里催的很急……可怜天下父母心。 朱厚熜叹了口气。 “让蒋安过来吧,对了,一会如果谷公公来了,记得提前提醒我……” 第二章 朕痛心疾首 朱厚熜对面前表情满是自责的黄锦说道。 而听到谷公公这个名字,黄锦的表情一变,毕竟作为正德朝威风赫赫的八虎之一,谷大用已攀升到太监这个职业所能抵达的顶点。 在正德朝可以说威风八面,是这个时代几乎所有太监的偶像。 但朱厚熜可不想这个时候让这俩人碰上。 毕竟那老太监看起来像是张太后的人,跟自己亲妈的兄弟对上估计准没有好事。 然而这次迎驾的人员完全是由内阁和太后一手安排的,朱厚熜这个少年皇帝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 迎驾的人员不光有礼部官员,还有司礼监太监,内阁大学士,甚至还有武将勋贵,当然还有张太后的两个弟弟……可以说大明朝的各个重要的政治势力基本上都派出了自己的代表。 【丁卯司礼监大监(各)[谷]大用、韦霦、张锦,内阁大学士梁储,定国公徐光祚,驸马都尉崔元,礼部尚书毛澄,赍捧诏谕金符趋安陆藩府,奉迎戊寅诸臣至安陆捧进遗诏,上候迎府门外至承运殿行礼开读毕,升座藩府及安陆文武官侍班乃进金符,上亲受之诸臣行礼见礼】 具体迎接朱厚熜的人员有司礼监太监谷大用,韦霦、张锦,这些在外界看来基本上都是妥妥的太后一党,而内阁大学士梁储则是文官集团的代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内阁首辅杨廷和的意志,定国公徐光祚,驸马都尉崔元,这两人,一个属于皇亲,另一个则是武将勋贵,而礼部尚书毛澄则是按照规定不得不来。 严格来讲,最应该来迎驾的礼部尚书毛澄在这些人组成的迎驾队伍中,反而像个买床上三件套送的赠品。 可有可无的那种。 “臣山西大同府骁骑督尉蒋安见过世子……” 面前朱厚熜的生母蒋氏的弟弟蒋安,在接到黄锦传达的朱厚熜的接见后,他几乎立刻来到了朱厚熜的面前。 “告诉陆典仗,让车队继续走吧……” 朱厚熜对黄锦说道,黄锦闻言连忙受命。 出去之后,他先是命王府左右护卫严加戒备,给朱厚熜和蒋安留足了空间后,才珊珊然的前去向负责王府护卫的陆炳……的老爹传递这个消息。 对于朱厚熜把自己支开的行为,黄锦的心中并没有多余的想法,反而有些庆幸。 毕竟有些事情可不是知道的越多越好的,尤其是现在这种世子的生母蒋氏和京城那个仍旧牢牢的把控后宫大权的两朝太后之间气氛略微紧张的时刻。 黄锦表示如非必要,自己还想多活一会。 “舅舅不妨上车小叙。” 蒋安,这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刀刀疤穿过了整个额头,显得面容凶恶的男人,听见朱厚熜这个尽管平日里与大同远隔千里,除了出生的时候见过一面外基本上可以算得上是陌生人的外甥对自己如此亲密的称呼。 想到蒋氏的嘱托,一时之间有些心花怒放。 “谢世子——” 对于面前朱厚熜,即使他表现的对自己十分尊重,蒋安却也一点也没有敢怠慢的意思。 毕竟,自己这个陌生的小外甥,马上就要入住奉天殿,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的。 自己蒋氏一门百年荣宠兴衰,可就全仰赖面前这个少年,并在几十年内与之彻底绑定了。 “舅舅旅途劳顿,还请入座休息吧。” 朱厚熜看着面前这个进入车厢之后,身体明显有些紧张,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舅父,感觉心中有些好笑之余,对这个蒋氏的亲族不由得多生出了几分好感。 蒋安坐下,见朱厚熜面带微笑的看着自己,连忙说道。 “臣惭愧,此次前来匆忙,并未带多少银钱恭贺世子天位,来之前听闻京城江贼作乱,于是仅带家丁力士五十人,护卫世子左右。” 说着,似乎感觉五十人这个数字可能在朱厚熜这个未经战阵的少年郎看来太过于稀少,看不出这份礼物的贵重,他连忙补充道。 “臣向世子保证,这批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有他们在,莫说是刺客,就算是百余蒙古轻骑来犯,这五十人定可披甲策马,舍万死,陷乱军,斩将夺旗,护卫世子周全。” 蒋安偷偷望去,朱厚熜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蒋安之前预料的,听到只有五十人的护卫之后的轻视。 反而看起来真的觉得礼物贵重,看着蒋安的表情也不由得严肃了几分。 “舅舅的心意,我收下了……” 朱厚熜微笑的回答道,笑容完全发自真心。 毕竟,这可是家丁耶! 而且有整整五十人! 这恐怕已经是掏空了蒋安这个骁骑督尉的家底了吧。 朱厚熜一面感叹着自己这个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舅舅,对自己这个外甥确实是没话说,一边想到。 众所周知,明朝中后期评判一只军队有没有战斗力的标准就是看领军将领到底带了多少家丁上阵。 当然,戚继光例外,这家伙在封建时代是个论外的存在,等闲人没这个本事。 很简单,其他人即便有和戚继光一样的想法,他大概率也练不出第二支戚家军来。 明朝能打胜仗的名将很多,能打的军队也很多,但是无一都逃不过封建军队的局限性,在自己的地盘上还好,一旦离开了自己家乡,立刻摇身一变成了当地最大的祸害土匪军阀。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才不会管自己烧杀的同样是大明的村庄和子民。 “老乡,借你人头一用。” 虽然只是个梗,但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封建军队的残暴荒诞。 古语云“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梳”梳子,“篦”其实也叫做密齿梳,是古代用来清理头皮或者虱子的工具。而兵过如篦的意思就是古代官兵掠夺百姓之后家里完全是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下,指旧时官兵害民比盗贼更甚。) 而自古封建王朝莫不如是。 “哎……” 在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后,朱厚熜叹息道。 而面前都蒋安果然对此表现出了好奇。 “世子进京乃是天大的喜事,为何叹息呢?” 朱厚熜对这个舅舅的捧场能力表示满意。 他脸色一变,一脸忧心忡忡的对着面前都蒋安说道。 “如今朝廷,内有张太后把持后宫正德权宦皆是其党羽,外有首辅杨廷和大权独揽三十余日,朝野上下官员无不俯首帖耳,敢不受命。” 第三章 欺负孤儿寡母是吧 面前的蒋安刚听到朱厚熜的话脸色一变,虽然在蒋氏的信中得知这个朱厚熜这个王府世子从小就颇有主见,但是现在,似乎有点有主见过了头了。 这还没当上皇帝,就开始准备学先帝和张太后和首辅杨廷和对着干了? 自己这个大外甥是不是有点太有主见了点。 而实际上,朱厚熜做出这样的决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按照史书,月底自己就要抵达京城,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团结身边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自己这个便宜舅舅,就是不二人选。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比蒋氏的外戚更希望扳倒张太后了。 可能现在,很多人并没有能预料到内阁能干出让朱厚熜直接认张太后当妈这种奇葩操作. 比如,自己面前的这个蒋氏的弟弟蒋安。 听到朱厚熜的话,他的表情先是震惊,惊惧,之后便是深深的思索。 看着面前似乎正在认真思考蒋家和朱厚熜命运的蒋安,朱厚熜继续谆谆善诱。 “张氏一门把持朝政多年,历经两朝未曾衰败,如今我作为藩王入继大统,和他们张家并无关系,我真为自己和母亲的未来忧心啊?” “她们敢!” 蒋安闻言勃然大怒道,这个北方武将常年游离在权利之外,相比于他那个在常年在京城任职,担任兵马指挥使,滑不溜秋的大哥,他的性格即使放在大明武将中都算得上是单纯的那一类。 “有何不敢,如今司礼监旧臣皆是先皇在时提拔,无不深受先帝恩惠,而皇宫内外禁军,厂卫更是被张氏外戚一手掌控,我真害怕与其进京受人摆布,不如我们退回安陆,还是安心的当个王爷——” 朱厚熜做出的一副害怕不已的样子,表示这皇帝太危险,不想干了,还是回安陆当闲散王爷混日子才好。 “事到如今,车架已经启程,先皇遗照已传令天下,世子天命已定,岂有在此退缩道理!” 一听到面前的朱厚熜说想回兴王府,面前的蒋安当场就急的差点跳起来。 你可以回陆安,但是蒋家怎么办。 我们还指望着你带着我们蒋家百年富贵呢? “世子不必忧心,臣来之时,曾与大同总兵张大人密谈,言及首辅专权,太后摄政,若京城有变,只需陛下一道手书,北方将士敢不为君父分忧。” 果然—— 朱厚熜微眯起了眼睛,看着这个急匆匆从北方返还的叔父,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看着面前被自己稍微一激,显得反应略微有些激动的自己这个便宜舅舅蒋安。 朱厚熜突然感觉自己内心有种忽悠智障儿童的淡淡愧疚感。 北方的地主军事集团看上去也并不像他们表现的那么安分。 不谈及太远的历史,就单指正德朝,朱厚熜现在进京参加的就是这武宗老哥的葬礼。 在正德朝先后爆发了两次大规模的藩王叛乱。 第一次是正德五年的宁夏王叛乱,起因是武宗授意太监刘瑾清查北方卫所,关于驻守北方的武将集团向蒙古人走私军械物资,贪污朝廷款项,吃空饷,克扣卫所士兵工资,殴打虐杀卫所军户等问题。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武宗希望摸清北方明朝自己的军事力量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事实上,北方情况到底如何,明朝皇帝大部分时候是搞不清楚的。 为什么明明账面上大明北方精兵百万,要塞城池无数,朝廷对北方的军事拨款年年增加,可蒙古人南下入寇的频率却一年比一年频繁。 肯定有问题。 武宗决定不在容忍,这位在历史上亲手组建了团营,并帅军在应州大败蒙古的尚武皇帝,他现在要开始追究责任,并着手重整北方军备了。 然后,宁夏安化王反叛就发生了。 【庆府安化王寘鐇,及指挥何锦周昂丁广,反杀镇守宁夏太监李增,少监邓广,总兵官姜汉,巡抚都御史安惟学,少卿周东执分守参议……】 而因为这场叛乱,武宗想要弄清明朝北方卫所状态的尝试也因此无疾而终,一切回归原状,还是无奈的选择了向这些北方的武将集团妥协。 【尔等世受国恩,纵是一时迫胁,势非得已,并行宽宥况,朝廷节次薄税省刑事从宽处,尔等官各安心保守职业同享太平之福】 朱厚熜算是半个历史阴谋主义者。 他虽然不太信二十一世纪网络上某些过于离谱的历史虚无主义言论,但是针对于文官集团所编修的史书,他对于内容的真实性有些自己的看法。 当然,具体的大事写史书的那些人肯定不能造假的,但是他们可以扭曲事情的性质,把好事说成是坏事,把坏事说成是好事。 颠倒黑白。 甚至故意模糊立场,放大士大夫的苦难,而对于遭受这种苦难的原因一笔带过。 别问,问就是皇帝神经病,缺心眼,是个大疯子……早期还好,晚年就犯了些糊涂,摔个粉碎什么的。 “您是说,北方的总兵武人都支持我吗?” 朱厚熜做出一种兴奋的神色说道,而看到面前都世子在得到支持后看起来稍微鼓起来些勇气,蒋安稍稍安心之余,原本打算日后做中间人的为皇帝和北方武将牵线搭桥的计划也都暂时搁置了。 别考虑那么远了,先让自己小侄子安安稳稳的进了京城做了皇位再说。 “当然,世子的皇位是先帝遗诏所授,天下除了世子谁还有资格做上这个位置。” 蒋安大义凌然的说道。 虽然现在朝廷里大部分人都猜测这封遗照大概率是张太后和内阁联手伪造的,不,也不能说伪造。 皇帝死的太快没时间留下遗照,我太后和内阁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商量一下关于皇统问题,很合理吧。 毕竟一个很大的问题是,武宗朱厚熜可能一生跟朱厚熜连面都没有见过,甚至大概率是在让司礼监拟旨让朱厚熜继承兴献王爵位的诏书时,才知道自己在安陆还有这么个便宜兄弟。 两人连面都没见过,除非武宗是真的疯了,才会在快死的时候下旨把皇位传给一个陌生人。 而张太后和内阁之所以选择朱厚熜的理由也很简单。 自己亲儿子武宗(有老爷说武宗有可能不是张太后亲儿子,此处存疑)没儿子,甚至连个闺女都没,只能从自己早逝的老公的兄弟们家里捞一个。 实际上按照继承制度,就应该轮到嘉靖这帮宪宗的后人继位。 但不挑别人,光挑嘉靖这个死了亲爹的未成年就很有意思了。 嘉靖的老爹兴献王和孝宗是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而且死的早,但他是宪宗一脉中少有的有儿子的王爷。 例如其他的孝宗皇帝的兄弟像岐惠王朱佑棆,有两女,无子,不能继位。 雍靖王朱佑枟,正德二年就挂了,无子,除国。 寿定王朱佑榰,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去世,谥寿定王,无子封除。 汝安王朱佑梈,无子,除国。 泾简王朱佑橓,唯一的儿子没等到武宗暴毙行好时代来挂了,排除。 申懿王朱佑楷,弘治十六年就没了,无子,除封。 事实上,能够参与竞争的只有兴献王,益端王,泾简王,荣庄王四脉有嫡子,可以参与皇位竞争。 可其他三家,都是父子齐全,家大业大,并且连儿子都已经成年。 正值壮年的老爹,二十多岁龙精虎猛的年轻皇帝,背后的各种势力支持,要是他们真的当了皇帝,保管叫内阁的杨廷和和后宫的张太后等人欲仙欲死。 体验一把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酸爽。 然后,很自然的我们就得到让嘉靖继位的第二个理由了。 二便是因为朱厚熜只有十五岁,并且爸爸兴献王还死了,在内阁和张太后眼里死的可真是太妙了,而除了两个姐姐之外,朱厚熜身边也没有任何的兄弟可以帮衬。 就连母妃蒋氏的家族也不过是京城一个小小的兵马指挥使,相当的好控制。 说不定稍微给点好处就打发了。 而朱厚熜就是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他要给自己身边的母族画一张大大的饼,避免被提前收买,好跟着自己一块对付后宫的张太后。 毕竟现在自己还不是皇帝,挑动朝臣掀起大礼仪,现在还没登基的朱厚熜还没这个能力。 朱厚熜一面微笑示意,一面陷入了思考。 第四章 谷大用 看来北人对于南方士族长期控制着内阁和朝廷的局面已经很不满了。 甚至他们不惜冒着和内阁和张太后翻脸的打算去和蒋氏的亲族联络。 在北方这些武将的眼中,长期和内阁一块反对武宗试图重整北方军备,增加军费支出的张太后和内阁,南方的士族不过是一丘之貉。 “世子爷……谷公公来了——” 正在朱厚熜陷入了沉思之时,车厢外黄锦的声音将他唤醒。 谷大用……那个太监…… 朱厚熜的神情一凝。 “告诉谷公公,等到了前面的驿站,我亲自拜会他。” 朱厚熜说道,而面前的蒋安听到了谷大用这个宦官的名字之后神色如常,并没有像大多数文官那样表现出发自心底的厌恶。 一方面是正德朝宦官集团和北方武人的联系异常的紧密。 太监领兵的事情时有发生,如太监张永领兵平定安化王叛乱,谷大用领兵镇压河北刘六、七农民起义。 并且武宗时期,经常性的征调北方边军精锐入京操练,并挑选精锐编入京军,编练团营,这些事情也基本上都是由太监负责, 所以正德朝的北方武将和太监的联系可以说是相当频繁。 “世子殿下,那臣就先行回避——” “舅舅可先遣轻骑快马在前方等候,到时我们一起去见见这位司礼监太监。” 朱厚熜微笑着扶起面前这个憨厚直率的武将,两人一个恭敬,一个亲和,简单来讲,各论各的。 而听到朱厚熜竟然连接见司礼监太监都不避讳自己,对于朱厚熜的信任,蒋安心中感激不已。 毕竟,之前在大同府,尽管挂了个骁骑督尉,在普通人眼中可谓是风光,但是在大同的武将圈中,大部分人还不是很看得上自己。 虽不至于当面辱骂,但是无声的轻视确实少不了的。 直到—— 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面带微笑,面如冠玉的少年郎。 直到自己这个外甥即将入京继承大同的消息传来,尤其是接到姐姐催促自己快些入京的信件之后,一切都显得不一样了起来。 先是原先互相很好联系的当地将门地主发帖邀请,后有大同总兵亲自设宴款待。 临行前的几日,蒋安可谓是风光无限,一扫之前被压抑的阴霾。 过去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对他笑脸相迎,往日高不可攀的门第现在一个接一个请求拜访。 他自然知道这一切的恩宠都来源于谁。 但所有的感激,期盼都融化在胸口,只余下一句铿锵有力的话语。 “臣领命!” …… 谷大用,这个穿着红褐色礼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现在的表情看上去有有些怪异——甚至可以说,看着面前这些自己从未见过的王府护卫,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作为曾经受武宗之命领兵平叛的监军太监,他自然能看得出面前这些内披软甲,腰间挂着腰刀铁锤的卫士都是身经百战的陷阵猛士。 这不仅仅意味着他们的战争经验丰富,更意味着一个武勋家族十几二十年的苦心训练和经营。 其中光是花在食物上的花费都足以让一个中产之家破产,更何况还要熟练的掌握各种武器的使用,练习骑射并常年保持在顶峰状态。 这都需要大把大把的银子。 粗略估计,养活这么一个家丁每年都花费都至少要花掉三十两白银,是九边普通常备士兵的两到三倍。 而一支训练有素的家丁队伍也往往意味着一个武勋家庭十几年的全部财富积累和训练成果,如果在战争中家丁遭受到了重大损失的话,将直接意味着一个将门世家十几年的积累全部化为乌有,可能之后几十年都难以翻身。 但……是谁给那位世子如此精锐的护卫的呢? 谷大用看着他们身上那些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的蒙古人的短弓留下的箭伤,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明朝中后期的家丁亲军的崛起,是建立在军户卫所制度的迅速糜烂,和行将崩溃的基础上的。 很大程度上来讲,是一种明朝将领们对于明朝卫所军战斗力下降的无奈的替补方案。 否则要是卫所兵能打的话,直接用卫所兵就好了,还不用自己花钱养兵,没钱找朝廷要钱要补贴就好,没事还能吃吃空饷啥的。 家丁高昂的花费,明朝有不少将领甚至直接被家丁吃到破产。 比如说某个在万历朝鲜战争时期暴打日本侵略军的辽东将领李如松。 而为了缓解财政的紧张,北方某些将领甚至会故意放小股蒙古劫掠者进入大明境内,然后在他们劫掠完返回草原时再进行伏击。 一来可以向朝廷体现北方战事的艰难,要求朝廷增加军费开支。 二来蒙古人南下的劫掠的财富都被这些将领和边关守备们私下瓜分,又是一份可观的收入。 三是蒙古的人头可以作为功勋向朝廷换银子,要求当地巡查御史按制向朝廷要求提拔。 谷大用曾在武宗的命令下亲自主持征调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边军入操京师,对边事颇为熟络,他对于北方武将心里这些弯弯绕内心自然清楚的很。 “还请代我禀告世子,司礼监谷大用求见。” “公公请,世子已经静候谷大人多时了。” 面前身材健硕的武士在听到谷大用的名字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就好像是听见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那样。 这让谷大用不得不再一次认识到这支军队的领导者的训练有方。 “请——” 谷大用走进了驿站。 这是位于北京城外最近的一个驿站,过了这里,明天再赶一天的路程就可以抵达京城了。 谷大用一边走着,一边想到这几日求见朱厚熜总是被其以各种理由拒绝接见,想必是宫内某些嘴碎者给这位性情纯良的未来小皇帝说了些自己的坏话。 一想到这里,谷大用感觉心中就像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别让我知道是哪个王八蛋—— 作为最靠近的北京城的驿站,天子脚下的设施自然一应俱全,比之其他鸟不拉屎的山沟沟服务自然要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房间内点燃了从南洋进贡的特制熏香,墙上是精美绝伦的琉璃水晶装饰,两旁的案牍上摆放的是西洋贸易中最受欢迎的东方瓷器,这些大明官窑烧制的精品每一件都能在那些西方贵族和领主们的追捧中被炒到天价。 第五章 礼法 两旁的侍从低着头,为这位正德权宦恭敬的推开了们,房间内,那位明日就要成为大明皇帝的朱厚熜身披一件青灰色的长袍,侧躺在房间正中央丝绸和天鹅绒堆砌的软榻上,左右两侧身披甲胄的将官一个人已至中年,虎背熊腰,面色格外的憨厚。 而另一边,那个年轻的将领看上去和朱厚熜差不多大,顶多只有十六七的样子,眉目俊朗,唇红齿白,正在与朱厚熜不知在聊些什么,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可疑的羞涩红晕。 “臣谷大用参见世子殿下。” “免了——” 从谷大用微微抬起的头,余光可以看见软榻上的少年有些恋恋不舍的从身旁陆炳的胸前抽回了手,他转过来头去,看向了跪倒在地上的谷大用,用着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道。 谷大用感觉自己可能无意间撞见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今年才十五岁的世子,不会像自己的主子那样的,从一开始就长歪了吧? 一想到自己那个到死都没有留下一儿半女,白白便宜了外人,险些酿成帝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政治动荡,任性到不行的武宗主子爷。 谷大用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依太监我看呐,这大明,是真的吃枣药丸。 朱厚熜可不管面前的这个太监怎么想,刚刚他和蒋安还有自己从小的玩伴,同样是武勋世家,世代担任兴献王府护卫的陆炳讨论着关于武将训练和练兵的问题。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就逐渐向着一种奇怪的关于锻炼身材的方向发展了。 于是秉承着实践出真知的科学态度,朱厚熜决定亲自上手实践一二。 少年人的身体还未长成,稍显单薄和青涩。 看来还待多锻炼啊……否则到时候皇宫着火你背不动我故事可就直接结束了。 朱厚熜在心中想到,然后下定了决心今后一段时间要督促陆炳这小子加强锻炼。 “召见公公实则也无要事,主要是京城传言近来有贼人作乱,特此命人向公公请教一二。” 朱厚熜回答道,为了会见这个正德朝有名的权宦官,他特意让蒋安和陆炳身披甲胄站在自己身后,不为别的,主要是为了装装声势。 就连陆炳这个瘦竹竿穿上一身二十多斤重的甲胄看上去都显整个人大了一圈,格外有压迫力。 而一旁本就身材魁梧的蒋安更是直接化身成了某种可怕的怪兽——名为披甲虎贲的怪物。 “如果世子担忧的是江贼之乱的话,太后已命张永设计将其擒拿,其他党羽也全部伏诛,还请世子殿下放心,为了能够安安稳稳的迎世子进京,太后可谓是煞费苦心——” 谷大用恭敬的说道,在谈及张太后时,他悄悄看向了面前朱厚熜和两旁的中年武官,这就是那位急匆匆的从大同赶来的世子的亲舅舅,骁骑督尉蒋安。 他心中想到,而听到面前都太监提到张太后,朱厚熜的脸上依然是平静的玩味,而旁边性格直率的蒋安忍不住就皱了皱眉头。 受朱厚熜这几天的熏陶,他现在对这个赖在京城不走,很明显朱厚熜即使继位,也不不会主动给蒋家让位置的太后的感官的格外的差。 甚至可以说,分外不满。 “我曾记得父王在时,曾向我讲过先皇在应州亲率中军,大破北虏,天下震怖,那时候,江彬也领兵追随先皇左右,亲领轻骑北扫残贼,一时为天下英雄,谁料如今……” 说道此处,朱厚熜似乎有些伤感,曾经故事中的英雄在自己眼前刹那间竟彻底身败名裂,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唏嘘。 朱厚熜一边叹息着,一边小心的观察着谷大用的表情。 而谷大用的脸上似乎被面前都朱厚熜感染,同样是一脸的怅然。 任谁都看不出来就是他和几个司礼监太监亲自设计将江彬擒拿。 真是个老狐狸。 朱厚熜心里想到。 面前这个保养的很好,身材健硕,头发乌黑的老太监果然不愧是能够顺利的苟到大结局的猛人。 历史上,即使是张太后倒台,他因为迎驾之功也仅仅是进行了降职的处分。 相对于其他人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了。 “不知道京城,首辅大人要如何处理江彬作乱。” 朱厚熜见从这个老狐狸身上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干脆直接挑明,问道。 首辅杨廷和,明武宗朱厚照的老师,深受武宗信任,而今更是在武宗死后和张太后勾结,总揽朝政。 严格来讲,这个人是很有能力的。 单从他能够迅速处理武宗之死,严密封锁消息,迅速挑选出合适的皇位继承人,干净利落的处理掉不稳定因素江彬,并和掌控司礼监的张太后结成政治盟友,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住局势不至于失控—— 不要说为什么朱厚熜认为杨廷和和张太后结成了政治同盟,如果没有好处,他就不可能干出抛掉自己的名誉——好吧,作为一个从正德朝开始就什么钱都收,明知道宁王要造反还要强行收钱的屑人,杨廷和确实谈不上有什么名誉可言。 要是强迫朱厚熜认张太后当妈这件事合乎礼法,他也不至于会被全天下读书人直接喷到下台走人。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事实。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这代表对于杨廷和而言……张太后她给的,相比于自己可能冒的风险,实在是太多了。 毕竟他的对手嘉靖不过是个在京城里没有任何根基的,死了爹的外地少年藩王。 理论上讲,很容易搞定。 嘉靖能搞定杨廷和本身就是因为儒家最大的道理站在嘉靖这个小皇帝一边。 本身儒家礼法就是文官集团制约皇权的最大依仗,一旦皇帝某天和礼法这玩意站在了一起。 那他敌人就将体会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专制皇权的恐怖。 否则就嘉靖这王府的小猫小狗两三只,拿头跟掌控朝政数十年的张太后和杨廷和对抗。 是的,杨廷和很有能力…… 但是有能力的人可不一定都是好人,或者说,站在皇帝立场上的好人。 而至于杨廷和代表着谁的利益……朝廷,内阁,文官,亦或者是东南士绅? 这可就不太好说了。 朱厚熜想到。 但从大明朝这些人物的表现来看——朱厚熜目前真正能够相信的人只有寥寥几人罢了。 黄锦算一个,自己的两个舅舅在扳倒张太后前算一个,镇压了正德十四年宁王叛乱的王阳明算一个——而剩下的…… 第六章 六朝何事 朱厚熜没有什么把握。 掐他朝臣例如杨廷和,梁储,夏言等人身后都有着不限于东南士族,南方地主等势力的影子—— 这是他们出身决定的。 “六朝何事,终成门户私记。” 朱厚熜起身推开窗,大明的天空上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华夏数千年封建流毒积累的厚重而压抑,他叹息一声,此情此景不得让他想起了教员那句曾经引用过用,以评价无可救药也无法自救的封建王朝的诗句。 那些真正高尚的人,一想到自己死后的人亡政息,虫豸小人一一个个撕掉伪装趁机登台表现,几天几个月就瓜分掉整个国家人民辛劳数十年才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财富,只留下人民继续在这无解的被压迫愚弄的轮回中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重喘息。 即使再坚强的人,恐怕对此也只能无奈垂泪,并寄微薄的希望以后人。 提拔底层,重用宦官—— 这是明代皇帝维持国家最基本的平衡的方针。 朱厚熜可没有心情同这些封建地主和江南学阀们,继续玩封建王朝那种含情脉脉的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把戏。 朱厚熜认为自己是带着使命来到这个世界的。 既然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就要做一些前人从未做过的事情。 他要让大明人口九成以上的绝大多数人,那些被土豪劣绅盘剥的在田地里挣扎的农民,那些被倭寇掳走转手卖给东南豪商,在东南黑作坊中终日劳作的男女们都能活的不再那么挣扎与绝望。 希望人人都能有尊严的活着,希望人人都能勇敢的追求自己的未来。 他知道这条道路很艰难,注定要得罪很多人—— 但…… 又能如何呢? 上辈子自己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纵使面对人类所遭受到苦难除了垂泪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而今天,终于,自己终于可以不再压抑自己,尝试着向那些在泥土里翻滚挣扎的人们伸出手去了。 “尔曹身与名具灭,不费江河万古流。” 他已经做好了死在旧的利益集团反扑,并且在死后还要被污名化的准备了。 不过,在那之前—— 朱厚熜看着面前的这个正德朝的权宦。 “江彬罪大恶极,且在京军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按照内阁和太后的意思,只等陛下入京便即刻处决,以免京城有变。” 谷大用一边暗中观察着朱厚熜神色,一边说道。 “既然杨首辅和太后已经决定了,那么我遵命就是……” 谷大用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从面前这个少年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讽刺。 谷大用不敢多想,作为为了自保,第一批选择投靠张太后的司礼监太监,他自然知道关于太后和杨廷和的谋划。 他深深的低下了头,回答道。 “太后和首辅也是为了陛下天位永固,也是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 “看来张太后和杨首辅的关系真如传闻中那样和睦——大明内外能如此团结一心,我心甚慰……真的,非常的欣慰。” 听到面前的这个少年帝王特地把自己找来,几乎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的茶言茶语,谷大用感觉自己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已经不再怀疑,朱厚熜说的是反话。 毕竟,历朝历代,后宫和外朝勾结都是大忌。 尤其是在朱元璋临终前留下了后宫不可干政的遗训的政治前提下。 而面前的少年皇帝既然能说到这个份上,他的意思实际上已经相当的明白了。 皇帝对于内阁和张太后不通知自己就擅自决定对昔日的武宗亲信。 朱厚照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江彬这个副威武大将军的处理方式很不满意。 这位少年天子,即使这可能是自己和他除了在兴献王府接驾之外的第一次交流—— 谷大用抬头,只看见了一双深不可测的目光与自己对视。 他面容无悲无喜,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谷大用有一种感觉,自己面前并非是什么破落王府的少年,而是那种坊间评书中胸有定计策,前知五百年更替,后知五百年兴衰,老谋深算的英杰。 谷大用隐隐有种预感。 面前都这个少年尽管年龄未及冠。 但他的城府手段,可能要比自己侍奉的那个行事荒唐不着调的武宗皇帝要高的太多了。 他在观察我,他在判断我的反应,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谷大用突然想到了自己来之时看见了门外那些护卫的选锋锐士。 心中的不安更是直接升上了顶点。 “我母蒋氏,不知京城有何安排——” 在谷大用绞尽脑汁的尝试绕开这个送命题的时候,面前那个少年更是直接直接砍出了一记暴击。 “……” “此事兹事体大,臣请与内阁和太后商议——” 谷大用几乎是颤抖着身子,一个字一个字强行从嘴里蹦出来。 “我欲迎我母蒋氏入住慈宁宫,不知公公以为如何。” 似乎是对于谷大用这种首鼠两端的态度很不满,面前的少年直接问道。 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而谷大用能够感觉到,在朱厚熜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站在他身后的那一大一小,两名披甲执剑的甲士的目光迅速汇集到了自己身上,并变得极为凌厉了起来。 我可以不回答吗? 但谷大用感受着身上两道如刀的目光,门外那些同样全副武装的甲士,他感觉如果自己保持沉默,可能会发生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虽说自己作为前朝权宦可能生命不会有什么威胁,但是估计一顿暴打是少不了的。 毕竟自己只是个太监,皇帝打大臣可能还有点顾及,但是皇帝打太监谁又能说点什么? 现在,他终于搞清楚了面前的少年的目的。 他要我表态,是坚决的跟着张太后一路走到黑,还是以拥立迎驾之功,服侍新君。 这是挑战,同样也是机遇,只要自己赌对了。 而考虑清楚了这一点,谷大用愈发的感觉面前都小皇帝深不可测。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太后的计划的。 作为迎驾大臣,他可是清楚的知道朱厚熜这段时间都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想到了某个骇人听闻的可能,谷大用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正神色深沉的看着自己的朱厚熜。 他是自己猜到的,仅仅凭借着十分有限的信息和不知真假的流言,他就几乎推断出了张太后的全部计划。 这样的天子…… 一想到日后大明要迎来这样一个如此聪慧皇帝,谷大用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这也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多智近妖了吧。 谷大用想着,考虑到张太后作为孝武两朝人物,先皇母亲,纵然现在大权独揽,但总有一天会老去。 而面前的少年尽管年幼,在朝廷中毫无根基,但……十五岁的少年,就注定了他还将统治这个帝国十分遥远的未来,很久很久…… 而张太后的计划,厉害就厉害在一个出其不意。 而一旦朱厚熜提前发觉……那么…… 谷大用罕见的开始了犹豫。 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后,他叹了口气,面前的那位少年天子依然是如此的镇定自我,目光如同一汪黑色的深潭。 谷大用深深的将头颅扣在朱厚熜前冰冷的御阶之上。 第七章 大礼仪1 【壬寅,车驾至良乡,癸卯至京城外驻跸】 旌旗招展,车骑近万。 东西二厅,十二团营。 猛士林立,甲光照天。 【行殿初,礼部具仪,请如皇太子即位礼】 “请车架入东极门……” 有礼部官员站在城楼外宣布道。 在他身边,站着的是司礼监太监韦霖,毫无疑问,这是内阁和太后共同的命令。 在当今的大明朝,自从武宗暴毙之后,内阁和司礼监这两个最高机构的命令还没有人敢于违抗。 直到今天—— 从帝国宏伟的都城中传出的,来自于帝国中枢,司礼监和内阁的神圣命令在这一刻却似乎同时失去了效果。 首辅杨廷和,太监张永,连同除了礼部尚书毛澄外的九卿皆在城头眺望不远处那支缓缓前行的礼部车队。 帝国首辅杨廷和看着面前,在接到命令之后毫无反应的车队,皱了皱眉头,而身后的九卿官员们则对此面面相觑 而首辅身旁,和负责迎驾的谷大用同为正德朝八虎之一的张永,此刻看向车队目光中一时之间有些惊异不定。 在拥护张太后的司礼监太监们的计划里,事情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谷大用——他在搞什么? 张永在心中想到,无言的不安涌上心头。 【上览之,谓长史袁宗乐曰,遗诏以吾嗣皇帝位,非皇子也】 不远处的车队没有理会礼部官员命令的打算继续前行,片刻,从车队中冲出来一支骑兵,为首的正是兴献王府长使袁宗乐。 这个留着一副漂亮的美髯须的翩翩儒生,此时策马奔驰到东极门前迎接的众位官员前,面对着两次负责拱卫京城的东西两厅十二团营的数万战兵。 对于内阁和太后给朱厚熜等一行人的下马威,这位兴献王长史看上去毫无惧色。 他冲过身旁的侍从,在东极门前停马,对着城上城下,明处暗处的窥探着新主的朝廷官员,厉声呵斥道。 “我主以武宗陛下遗诏入继大统,怎可以皇太子的身份由东极门继位。” 【至是大学士杨廷和等,请上如礼部所具仪,由东安门入居文华殿,上笺劝进择日登极,至是大学士杨廷和等请上如礼部所具仪由东安门入居文华殿,上笺劝进择日登极】 “……” 四周是一片的死寂。 在场所有大明朝廷官员面对兴献王府长使的质问,无一例外的保持了沉默。 “礼部所制,内阁和太后都已预览,并无异议,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礼部侍郎蓝章看着身旁一个个因为理亏毫不意外的全都沉默不语的同僚,摸了摸兜里后宫在这段时间,前前后后为了弄成这件事,张太后以各种名义给礼部上下大小官员的多次赏赐。 此情此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站出来为内阁和张太后说两句。 他先是表明自己都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然后搬出来杨廷和和张太后这两个明帝国当前最有权势的两人。 配合上身旁数百位同样收了后宫钱的同僚,话语中是隐隐威胁。 但面前的袁宗乐看起来来,不过是礼部这些人自知理亏,但为了礼部面子的嘴硬罢了。 “今武宗无嗣,以次属及,遗诏以‘兴献王子伦序当立……自应继皇帝位……’而礼部遵的又是何礼?奉的谁的命令?” 兴献王长使大声说道,面前的这些礼部官员们闻言面露难色,不是因为袁宗乐的话有多么高深莫测,实际上,他说的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武宗皇帝的遗照里面明确表示,朱厚熜是按照大明皇帝绝嗣后正常的继承顺序继位的。 这也就意味着,不管是认张太后当老妈也好,还是当武宗太子,都是礼部官员们和首辅自行发挥,胡编乱造。 这是个异常简单,甚至可以说简单到不行的问题。 看着面前这些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京城礼部官员们面对袁总乐的责问一个个脸色涨红,但一句话也说不出的难受表情。 袁宗乐表示心中暗爽不已。 当初叫你们排挤我把握安排到藩王属地,现在终于有机会报复回来了。 而正在面前的礼部官员因为种种原因,或是羞愧,或是畏惧人言的礼部官员沉默不语,袁宗乐准备乘胜追击之时,一名骑着快马的使者带着杨廷和的手谕来到了袁宗乐的面前。 “长使大人,这是首辅给世子殿下的书信,还望世子按礼部规定,早日继承大统——” 面前的使者态度温和,但袁宗乐听着他话语中隐藏的威胁,险些笑出声来。 现在内阁已经将武宗的遗诏宣告天下,现在内阁拿登基这件事来威胁朱厚熜,杨廷和是真没脑子吗? 或者说—— “他是想在这时候打一场内战吗——一场他们根本打不赢的战争” 拿着面前杨廷和的信件的朱厚熜感觉有些奇妙,他不知道为何这位首辅会出此昏招。 而且还是像历史上那样,一连两次。 但是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边镇代表乘快马,傍晚就可抵达……” 一旁的蒋安放飞了手中的信鸽,他通知了朱厚熜这个不知道该说是喜是忧消息。 北方军头们很显然,从得到武宗暴毙的消息就想要趁机搞事。 江彬之乱很有可能并不是空穴来风,他的身后隐隐约约有北方军镇的影子。 对于皇帝而言,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但对于现在还没有登基的朱厚熜而言,与内阁京官素不对付的北方边镇的态度,很显然会给予京城方面足够的压力。 让他们不得不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商讨出对策来。 至少要在边镇代表们在发觉此时的小皇帝和内阁之间微妙的关系之前,避免他们借此趁机蛊惑小皇帝。 严格意义上来讲,要是真让他们把朱厚熜成功带走了,这事对于大明而言可比什么‘奉天靖难’‘英宗叫门’的事件可严重多了。 首先第一个,朱棣不管再怎么粉饰,他都是造反。 而第二个,也先是蒙古人,我们大明朝野上下团结一心打跑侵略者没问吧。 但,要是挟持皇帝的不是蒙古人,而是大明自己的北方边镇,大明最精锐的北方边军。 他们表示尊奉武宗遗诏,拥护朱厚熜继位,然后南下讨贼,而京城这方面唯一的法理只有张太后,还是个武宗一朝的残次品。 而且现在十分尴尬的是,武宗的遗诏,朝廷考虑到维持帝国的稳定,彻底熄灭某些蠢蠢欲动的藩王的野心,已经被内阁传遍天下。 至于现在说内阁不小心搞错了,其实武宗当初选的不是朱厚熜,这么多天只是个美丽的误会…… 说不定直接派人偷偷干掉朱厚熜,然后表示小皇帝不小心和正德皇帝一样出了意外,咱们再商量商量另选别人的可操作性更强一点。 “内阁拖不起——” 在北京城外,王府卫士的重重护卫之下,朱厚熜下达了这样的论断。 第八章 大礼议2 “今天如果没有结果,世子直接打道回府就是,朝廷自然有忠贞之士愿意舍命为国除奸。” 站在朱厚熜面前,正低眉顺目的坐在朱厚熜下垂手的司礼监谷大用一边计算着北方各镇兵马集结的速度,和沿途的补给点,规划着最坏情况下,北方边军进京护驾次序。 在场的众人自然能听出谷大用的意思。 朱厚熜身后的陆炳听着谷大用这依然温和,但很明显字里行间几乎要呼之欲出的杀气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老太监可真狠啊—— “如果事情真不可为,世子只需要一道手书,东厅四镇卫士忠良之士,随时都愿意为陛下赴死,而京城外的兵马也绝不会加入逆贼行列——” 谷大用解释道,他并没有提及关于京城内负责皇宫和城防直隶亲军的立场。 包括锦衣卫在内的二十六卫都掌握在张太后,严格而言是她的两个兄弟的手中。 谷大用并没有尝试策反他们的意思,也策反不了,在他看来,只要能在第一时间让京城外的十七万京军保持中立,北京城根本不需要攻占,内部的反对声就会让原本就摇摆不定的文官自行瓦解。 到时,自己只需以朱厚熜的名义接触京城武装,控制皇宫就好了。 况且—— 谷大用看着自己刚刚收到的关于前一天,以朱厚熜的名义写给驻扎在京城外,管理十二团营的旧部的回信。 这些世代被教育效忠皇帝和朝廷,来自辽东的单纯的军官们的回应自然在他的意料之中。 是的,京军的武器永远不会对准大明皇帝。 —— 北京城和城外扎营的使团之间,来往传递书信的轻骑不断。 双方迟迟无法达成一致,那些城外负责警备队士兵们的脸上都在一个时辰的沉默之中,额头渗出了点点细汗。 而那些负责迎驾的官员们的表现更加的不堪,大滴大滴的汗水从他们的额头流下,一些躲在人群后面的官员甚至微微拉上来衣袖。 好让自己能在厚重的礼服下显得更加轻松一些。 “首辅大人,还要等多久——” 礼部尚书毛澄气势汹汹的走到了杨廷和的面前,他的语气中有愤怒,更多的还有委屈。 该死的,这和刚开始说好的不一样啊。 这小皇帝可一点也不好忽悠。 “再等等……” 正站在城楼前,了望着面前的迎驾车队的杨廷和沉默了片刻,说道。 “谷公公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这句话问的是站在他身后的太监张永。 而这个曾帅兵评定了宁夏王反叛,素来以治军严谨而着称的精神矍铄的老太监摇了摇头。 “宫内小太监还没有回来。” “这样吗……” 杨廷和叹了口气,实际上,一个时辰过去,谷大用对于京城使者的避而不见已经让这些人的心中有所猜测了。 杨廷和看着面前城下军容齐整的大名军队,这些都是武宗一朝军事改革的成果,挑选精锐,选拔边军,才造就了这么一支拱卫京城的威武之师。 但长达一个时辰的等待,还是让这些身披华丽的重甲和武器的士兵们汗流浃背。 而不远处,就地已经搭好了营帐,拉起了围栏,似乎已经做好了和内阁打持久战的使团车队,显得是格外的惬意。 杨廷和转身对着身旁的魏国公徐鹏举说道。 “可让将士们先行休整,今天我恐怕是要让天下失望了。” 说道这里,杨廷和的语气有些唏嘘。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原本看起来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就然会在第一步就举步维艰。 “大人苦心,将士们定当感念朝廷恩德。” 面前的魏国公徐鹏举(并不是蹭满江红的热度,他真叫这个)微微躬身,转身传令。 【文武百官军民耆老人等,魏国公徐鹏举等奉笺劝进】 作为开国功臣徐达的子孙,与国同休,魏国公世代在军队中都有着崇高的威望。 “张公公,近来边关又传蒙古袭扰,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 杨廷和一边打算继续和朱厚熜耗下去,继续谈判,一边同身旁的张永谈到。 “大概是北方边将挟寇自重罢了,应州之战,蒙古人起码十年之内不会再有组织上万骑兵入寇的能力了……而至于小股骑兵扰边,北方军镇自己就足以应付,朝廷何必无事在多空费钱粮。” 张永站在杨廷和身旁,一边眯起眼睛,仔细的打量着不远处那支正在就地驻扎的京城车队。 杨廷和闻言点了点头,目前杨廷和还兼管兵部,张永说的和密谈所言的北方的情况大致吻合。 “不知大人知不知道,进来九边总兵有派遣使者进京朝见新皇的动作——而今算算路程,大概也就明后两日了。” 张永故作无意的说道,而听到这话,杨廷和当即神色一变。 他的神情严肃了起来,眼神锐利到似乎要刺破张永的皮肤。 “锦衣卫的情报是这么说的——想来贺表还在司礼监压着……” 张永说道,而面前的杨廷和重重的吸了口气。 他并没有问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内阁一点也不知情,而兵部的探子也没打听出一点风声。 想来,这又是那位张太后的意思,她压下了北方军镇的贺表,又派锦衣卫封锁了消息,骗过来内阁。 可能在她看来,只要能让杨廷和全心全意,干净利落的把朱厚熜过继给自己,这些事情就都是小事。 杨廷和很生气,这事张永的第一感觉。 但是面前的首辅并没有爆发,他的怒火只有很短的一瞬间,他开始在城墙之上踱步,很显然,他的心情急躁了起来。 “让兵部派出精骑,拦住……不,以内阁的名义,让他们回去……” 杨廷和迅速的作出了决断,尽管他自己都感觉自己这个反应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首先,内阁并不能决定一切,单凭内阁的命令还不足以命令这些有着充分理由进京恭贺新皇继位的北方使者们返还。 尤其是北方的军镇和内阁素来很不对付的情况下。 这些使者大可以无视兵部的使者,把内阁的话当放屁,然后一如既往的去参见朱厚熜。 第九章 大礼仪3 而且,算算路程…… “恐怕即使现在派出骑兵,也来不及了。” 张永说道,他对面前这个这些日子大权独揽,为大明江山操心不已的首辅。 无情的指出了这个事实。 残酷无情的事实是,内阁无法像封锁武宗死讯那样,封锁自己和朱厚熜起冲突的消息。 毕竟,一个在深宫,一个在京城之外。 文官集团们总不能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派人把小皇帝提溜进京城强行登基。 很有可能,现在北方的使者们已经得知了这一消息,正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往京城赶,就是为了给杨廷和和内阁上点眼药。 “……” 杨廷和和身旁九卿顿感大事不妙。 一旦让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北方使者来到京城,见到目前局面,天知道他们会给朱厚熜说点什么。 而一旦让朱厚熜和北方的那些桀骜不驯的武将们达成了一致。 大义名分和军政都在手中……杨廷和已经不敢再想下去。 这一刻,靖难之役的历史仿佛历历在目,只不过,这一次北方边军的目标是北京 而相比于建文时有天险庇佑,且远离燕王的南京城,恐怕—— 在场所有人的心中都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 “要令附近州县加强防备,就地设置屯堡,让各府州县提前征募丁勇,进京护驾吗?” 此时工部主事何遵看到杨廷和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沉,这个人到中年,依然看不见晋升希望的中年人趁机谏言道。 他的意思是内阁以兵部的名义征发河南河北(北直隶)两地军民进京勤王。 北直隶下辖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真定府、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永平府、延庆州、保安州八府二州。 而一旁还算稳定的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包括开封府、河南府、卫辉府、怀庆府、归德府、彰德府、汝宁府、南阳府、汝州直隶。 即使每府仅抽调五千丁勇,也能轻松的凑齐十万大军拱卫京师。 在加上拱卫京城的十七万大明中央军,保住北京城完全不是问题。 纵然北军南下,只需命各地军屯坚守,切断运河由南向北的贸易路线,受困于北京城下的北军恐怕连军粮都凑不齐。 更别提给手下的士兵们发饷银,犒赏将士了。 毕竟,战争不是儿戏,相互斗争的两个集团的力量对比时刻都在发生着变化。 何遵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正确, 如果朱厚熜在这里,看着面前这位兵部的主事,一定会对其大加赞赏,表示你特娘的可真是个人才。 但…… 现在大明成楼上,包括杨廷和在内的六部九卿集体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面前的何遵。 气氛突然变得死寂。 大家都只是想要为之后的谈判装装架子,摆摆立场,没想到这小子真,有事你是真上啊。 谁tm会真的想要众目睽睽之下做掉皇帝啊?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真的事情发展到战争的那一步又能如何呢? 是的,守住北京城,甚至击溃南下,钱粮基本上靠朝廷拨款和南方供给的北军不成问题。 但问题是……打赢了之后呢? 朱厚熜,这个武宗遗命中亲口承诺的大明小皇帝又该怎么办呢? 难道日后的史书要这样写道,再造大明,神圣而光荣的京城保卫战的战果是内阁亲自指挥河南河北军民及京军,于京城外会师大破九边边军,俘虏了萌萌哒的大明小皇帝一只,大明将领若干? 然后表示之前的遗诏什么的是武宗这小孩子不懂事,写着玩的,为了大明江山,经过一致讨论,我们觉得朱厚熜不太适合当皇帝。 光想想,杨廷和自己都觉得尴尬。 太尬了!怕不是到时候内阁的合法性在天下人的眼中直接清零。 而最糟糕的,万一朱厚熜不幸在乱军中死了呢? 内阁怕不是要直接原地螺旋升天,化身小丑。 乱臣贼子竟是我自己? 更何况,真到了那时候,谁愿意陪你一块当乱臣贼子啊喂! “不可……九边是抵抗蒙古人的重镇,岂能轻易放弃,逼反边军,何大人的想法未免有些极端了。” 好在一旁的刑部主事刘校俱见现场的气氛有些不对,连忙发言起身打了个圆场。 “大家若有定计,大可直言,当然,以兵部的名义调集军民勤王的计策就算了……” 杨廷和看着一眼这些内阁学士,又或者是六部要员,但是换来的只是更深一步的死寂。 大家都知道最好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暂时放弃掉和张太后的联盟,让已经明显有了准备的朱厚熜按照皇帝礼仪照常从大明门进入,今天的事情大家就当没有发生过。 徐徐图之。 但是考虑到说出来无疑会得罪后宫的张太后,还有面前这位明显想要趁着皇帝年幼,借着托孤忠臣身份大施拳脚,青史留名的首辅大人。 没有人愿意触这个眉头。 杨廷和闭上了眼睛,他的心中还在挣扎,究竟要不要继续坚持下去,毕竟现在看来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了,将小皇帝抓在手中。 就看他愿意付出多少代价,自己数十年所积累下来的名望,朝野上下的信任,还有在南方士族中的影响力。 最终,在杨廷和犹豫不决时,一道在这寂静的成楼上响起,显得格外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杨廷和思绪。 “首辅大人!” 面前刚刚被派出城外,领命让保护皇帝和朝臣的京军士兵暂时休整轮换的魏国公徐鹏举的脸上,带着一抹令杨廷和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的惶恐。 而他一开口,就让原本如一潭死水样沉寂的内阁朝臣沸腾了起来。 “杨大人,京军不奉诏——” 听到这个消息,杨廷和如遭雷击。 他的身体很明显的颤抖了一下,面前的徐国公的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发自内心的惊恐。 当他以一种极为轻松的心态来到城下,对负责维持秩序的明君将领传达内阁的旨意时,得到的回答却是于预料中军队恭敬的接受自己这个魏国公传达的内阁指令都温顺态度截然相反。 这位赫赫有名的武将勋贵,一见到面前那个神色平静的聆听着自己传达的杨廷和首辅的口谕的大明指挥使,徐鹏举就感觉有些不妙。 只见面前全身披挂,年轻的兵马指挥使,以一种极为严肃,公事公办的语气表示。 要是让京军撤军可以。 但需要徐鹏举拿出有司礼监批红的兵部正式批文。 并且,在看到徐鹏举拿不出调令后。 他十分贴心的对面前这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勋贵爷表示,要不是看在你祖宗的份上,其他人当场就要以假传诏令,意图不轨的名义抓起来。 不过看在魏国公是实实在在的自己人,这位年轻的,从边军抽凋入京的指挥使表示这事今天就算了,自己就当啥也没看见。 徐鹏举简直要被气炸了。 辽东来的泥腿子竟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后人吗? 还是说,他不知道是谁让自己来的吗? 但是片刻之后,他冷静下来,所有的愤怒都在一瞬间转化为了恐惧。 京军拒不奉内阁的诏令,这意味着什么。 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第十章 大礼仪4 于是他强忍着两腿颤颤,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首辅的身边,向杨廷和传达了这么一个听起来格外不妙的消息。 而一旁静静观察着形式的太监张永的看着这一幕,听着面前这个被平静之下隐藏的风雨而吓得惊慌失措的勋贵那带着颤抖的语气,眼神微微变换。 张永眯起了眼睛。 ‘谷大用——’ 他在心里说道,对于这个在正德朝同称八虎的同僚,是继刘瑾之后他最为忌惮的村子。 他的神色变得异常的深沉了起来。 “首辅大人,我现在就可从兵部拿来堪合印信——相信看到了这些东西,京城兵马就可受命节制了。” 不知道是真的不明白目前的形式,还是单纯的装傻充愣。 急于弥补自己刚刚的过失,自己似乎让首辅大人很不高兴的兵部何遵立刻跳出来说道。 而回应他的只有杨廷和的叹息。 “不用了,既然是京军为陛下一片赤胆忠心……我们也就不必做这个恶人了。” 众人顺着话语望去,只见杨廷和,大明帝国的首辅,不知何时闭上了双眼。 良久—— 在一片充满了紧张和期待的死寂中,宛若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杨廷和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令——” 在场所有人,即使是司礼监太监张永也从沉思中醒来,略微紧张的抬起了头,看着面前神色苍老的帝国首辅,即将作出的可能将影响大明帝国未来几十年乃至是上百年的命令。 “打开大明门,通知礼部官员去奉天殿待驾。” 张永听见了,这道如往常一样的稳重的声音此时确带着一抹非极为熟悉之人听不出的,尾音中微不可差的颤抖。 尽管再不甘心,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所有人都长抒了一口气。 “我即刻进宫,告知太后。” 张永说道。 他当即转身离开,将这个听起来对太后似乎极为不妙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后宫正在焦急的等待今日事情结果的众人。 而不仅仅是张太后那边…… 张永,这位几乎一手参与了武宗朝所有的腥风血雨,政治动荡,从编练团营,协助武宗清洗内阁,平定宁夏之乱,扳倒刘瑾,到应州大捷…… 他眼角的余光看向了不远处的王府车队。 一会他要做的事情——可真是还多着呢? 而朝廷上下的官员群属在片刻的沉默后,也都在这道命令下忙碌了起来。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点无论是成门外的士兵和城内大部分都官吏都是如此。 但是人们知道,事情正在起着变化。 礼部官员忙来忙去,通知着关于接驾仪式的变动,调整着队伍的配置,重新规划百官接驾的仪式。 而兵部也重新开始安排起了京城的防务,并着手加强奉天殿的警备。 而这一切都一切都意味着一件事。 尘埃已定—— 朱厚熜看着面前那开始撤出,并为车队指引道路和传达在奉天殿即位仪式的官员,在心中想到。 在他身后,二舅蒋安的脸上满是克制不住的激动,一向沉稳的王府长使袁宗乐骑在马上,在听到内阁退让之后更是激动的一个趔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即使这样,朱厚熜依然可以看见他因为激动和兴奋涨红的笑脸。 就连身边一向沉稳的十二岁文静美少年陆炳,此时眼睛里都满是对未来的美好期待。 “今日之事,谷公公当为首功,我等都欠公公一个天大的人情……” 朱厚熜看着身边这些对自己的态度愈发恭敬的众人,很是严肃的走到了虽然神色不变,但是因为加重的呼吸而微微翘起的胡须,朱厚熜还是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激动。 他恭敬的握拳,对谷大用施了一礼。 “老奴岂敢,世……陛下真是折煞老奴了。” 看着面前反应贼快,双腿一软直接就在朱厚熜面前跪下来,似乎被朱厚熜的感谢感动的哭天抢地的谷大用。 朱厚熜先是一愣,然后连忙苦笑着搀扶起面前的老太监。 “快请起——公公可别撞坏和身子……以后这宫里宫外的事务,王府之人愚钝,还需要公公多加指点。” 他刚刚可是听到了,因为跪的太急,谷大用面前的地板传来的清脆的撞击声。 该说不说,这老太监的身体可真壮。 实际上,朱厚熜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谷大用的身体,而是有点担心自己的地板。 毕竟这是黄锦和陆炳刚刚给朱厚熜铺好地来着。 “谢陛下!能为陛下效劳,乃老臣之幸事。” 而谷大用听见了朱厚熜的回答之后大喜过望。 虽然只是以教导黄锦和王府太监的名义留在后宫,尽管没有什么正式的承诺,但这正意味着自己已经被朱厚熜真心接纳。 一旦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太监难道还会担心远离权利吗? 而朱厚熜如果许诺朱厚熜什么高官厚禄,谷大用反而会疑神疑鬼。 而王府众人也会对这个正德朝的老臣不肯给新人腾位置,仍然占据着朝廷的高位而心生反感。 【上答曰,再三览启具见,卿等忠爱至意,宗社事重,不敢固拒,勉从所请】 【乃谕礼部曰:予钦奉皇兄大行皇帝命遣官迎取来京,奉慈寿皇太后懿旨,天位不可久虚,命以四月二十二日即皇帝位,尔文武百官及军民耆老合词劝进,至再至三情辞恳切,勉从所请其具仪来闻】 甚至会遭至王府众人集体的敌视。 而没有实职也就意味着没有利益冲突,谷大用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耐心的同王府众人搞好关系。 朱厚熜拍了拍这个老太监的肩膀,感受到这家伙一身壮硕的筋肉。 朱厚熜的嘴角抽了抽。 怪不得江彬一个武将会被几个太监给轻易拿下……连胡子都被揪掉。 要是宫里的太监都是这个体格,确实,江彬死的不怨。 “不知道九边使者何时可抵达京城……舟车劳顿,朝廷可要好生招待,不要让大明的忠贞之士寒了心才是……” 朱厚熜略带感叹的说道。 即使是北方这些喝兵血的老东西早就该被朝廷狠狠的爆爆金币了。 但是不可否认,即使历史上无数次被内阁打压,他们依然是大明朝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 第十一章 成梁 而朱厚熜这次能够如此顺利的逼迫内阁让步,这些的北方军镇的暗中支持功不可没。 而借着蒋安北方挂名武将和大同地主的身份,朱厚璁很自然的和大同总兵,乃至是北方军镇卫所搭上了线。 “陛下真是体恤臣下……臣即刻就传至,命沿途驿站卫所设宴款待北方使者——有陛下这样的主子,真是大明的齐天之福啊……” 听着身边这个疯狂拍着自己彩虹屁的老太监,朱厚熜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我初登帝位,自当封赏王府忠臣,母族亲属……” 朱厚熜说道,除了他身边见朱厚璁没有答话就十分娴熟和自然的闭嘴,站在一旁等候指令的谷大用之外,听到这个消息,王府众人的神情很明显紧张和激动了起来。 就连每天萌哒哒的在朱厚熜身旁溜达的美少年陆炳,看向朱厚熜的眼睛都忍不住亮了起来。 “拟旨——” 坐在一旁,早已等待多时黄锦闻言迅速的进入了状态,抓住笔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升骁骑校尉薄安升羽林前卫指挥使,原兵马指挥薄定赐指挥同知,入五军都督府听令。” 黄锦深吸了一口气,他迅速的记下了朱厚熜的旨意,等到不久后,朱厚熜入了北京城,登基称帝,这道诏令便可直接宣发。 羽林前卫是亲直隶二十六卫之一,主要职责为守卫皇宫。 是天子亲军。 而五军都督府则是明朝最高军事机构,前身是明代的枢密院,朱元璋为分散武将兵权,故分设五军都督,同兵部一同协调天下兵马。 而朱厚璁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蒋定控制住京城外的京军。 不求京军完全忠诚,至少不要出什么乱子。 “升王府长使袁安礼部侍郎,原王府太监黄锦为司礼监秉笔,随侍左右,升原王府典仗陆……” 黄锦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眼睛里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司礼监——所有太监终极的梦想,一生可望而不可即的顶点。 就这样轻而易举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作为王府的小太监,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坐上那个位置。 而在见到京城的使团之后,尽管他心中有所猜测,但是他也从没预料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的快。 世子……陛下天恩…… 他狠狠的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在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之后,全身上下都仿佛被火烧了一般,每一个细胞都在雀跃。 他打起精神,认真的记录下了朱厚熜现在所说每一个字。 所有人都热切的望着他手中这张薄薄的纸张,这张记录着哪位兴王府世子……明日的大明皇帝简短的言语仿佛有着那么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 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并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 “蒋大人,世子已入大明门。” 站在京城东一处设置在土坡上的碉堡哨所前,一个骑在奔腾的烈马上,飞走奔驰的帝国武将正在对着面前箭靶张弓搭箭。 只见骑在骏马上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布甲,外罩灰色的战袍,神情专注,弓弦在他的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乎丝毫没有迟疑,他连发数箭,面前的十二个箭靶应声而中。 听到了营门前传来的青年的声音,他安抚了身下依然跃跃欲试,刚刚热身的烈马。 好让马匹的速度降了下来,他握紧了手里的缰绳,对胯下战马下达了指令,马匹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但还是小跑着来到那位年轻青年的面前。 “子远……,今日之事,我必向陛下禀名你的功绩。” 马上的中年男人看着面前这个来自于辽东军镇世家,因正德民间朝廷选调边军入京操练得以进京的优秀年轻人。 脸上露出了几分赞赏的微笑。 而面前的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在城下拒绝了魏国公令京军回营休整的建议,坚持要求徐鹏举拿出兵符令信,迫使杨廷和最后向朱厚璁妥协的年轻将官。 “为君父分忧是我等身为臣子的本分,又怎敢居功自傲呢?” 面前的这个辽东的年轻人的脸上同样露出了几分喜悦,虽然他嘴里这样说,但是对于自己的名字能够被面前这位当今皇帝的亲舅舅递到那位小天子的面前。 世代接受的教育让这个热血未冷的年轻人感到无比的荣幸。 “等着就是了,有功不赏,岂不是说陛下识人不明?” 京城兵马指挥使蒋定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了身旁的侍从,故意装作有些不快的对着面前的年轻人说道。 “那劳烦大人了——我李家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面前年轻的小将看着这个与自己那个去年不幸因旧伤病逝的父亲十分要好的长辈,他略带欣喜的说道。 “留着你的小命吧,我皇新登帝位,愿意效死之人多了去了,还差你一个……有着时间,还是多想想和我外侄女日后的孩子叫什么吧……” 蒋定含笑说道。 这个尽管身穿甲胄,但气质沉静儒雅的中年男人笑骂道,他的双目无论何时都平静的仿佛天下一切的事务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个已经在京城,帝国的权利中心,宦海沉浮了数十年,亲身经历过孝宗一朝内斗不休导致的军备废驰,军械走私,官军私用,又亲眼见证了武宗上太后精简京军,重整军备的雄心壮志。 他见过孝宗朝蒙古铁蹄横扫北方如入无人之境,因上级的压榨饿得皮包骨头的军户在堡垒中瑟瑟发抖,他镇压过农民叛乱,评定藩王造反,追随过武宗在应州大破蒙古,追亡逐北,一扫前朝以来,军事颓废之耻。 这短短二十年,他见证了很多改变,也学会了很多东西。 比起他那个说是武将,不如说是挂了个武将头衔的北方小地主的憨憨弟弟。 他才是大明朝武官最真实写照。 坚定,狡诈,圆滑,忍耐,审时度势,静待时机,一击毙命。 而他的那个单纯的弟弟,少了京城的历练,不堪大用—— 他在心中评价道。 甚至不如自己眼前的这个年轻的将官。 但是…… 一想到自己那个弟弟如今领了了在羽林前卫在皇宫中贴身保护皇帝的差事,还有那几乎是泼天的迎驾之功。 第十二章 登基 即使心知道蒋安并没有同自己争权夺利的那么多歪心思,他还是忍不住对此心生嫉妒。 “不过大人,卑职已想好名字了……” 面前的年轻将官脸上露出了一个幸福的微笑。 “成梁……成如国家之栋梁……” 他回答道,蒋定对于面前自己这个娶了自己的远亲的的年轻将官格外的看好。 “李成梁……好名字——” 蒋定说道,从现在开始,不知为何,这个名字似乎有着一种奇怪的魔力,一时之间竟然让蒋定微微有些失神。 “想必在你的教导下,也学他真的可以成为我大明朝的栋梁之材。” 蒋定说道。 而面前的小将的脸上很明显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毕竟他的面前站的的可是五军都督府后军都督府都督,明朝武将的顶点。 除了明代初创时期一手跟着朱元璋建立起大明军队的几个重量级人物之外,即使是后世的历史也必有他的名字。 单论朝廷地位已经不下于六部尚书。 有这样一个人表示自己未来的儿子必有大用,李子远的内心自然是激动无比。 “我一会要去五军都督府交接职权,等晚上回来,再召集旧日同僚再叙。” “那就不叨扰大人了——” 李子远连忙回答道,他知道面前的新任后军左都督蒋安一会还要接受五军都督府同僚的宴请。 很难会有时间去继续招待自己。 实际上,现在能在这里同自己闲聊蒋定就已经是看在两人之间的姻亲关系,对自己天大的赏赐了。 蒋安点了点头。 作为新上任的明朝北方军区的最高长官,他自然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 不过…… 并不是像李子远想的那样单纯的宴请。 他现在怀里还揣着一封来自于皇宫中,自己那位颇有主见的小外甥由王府护卫趁机带出的密信。 上面有着这次进京代表边镇将士拜见新皇的使者的名字。 宁夏副总兵路瑛,大同游击将军张挺等…… 不仅仅是皇帝命他安抚这些北方的武将,作为前军都督,这些人名义上也都在他的治下。 他需要去见见这些人,顺便为朱厚璁在信里所提出加强北方防备,遏制蒙古的战略寻找些下手的机会。 在明军中已经混了二十多年,蒋安自然很清楚北方的状态。 如果在平时,或许他会和其他武将想的一样,觉得这不过又是一个可以借着皇帝重视北方边防,趁机增加朝廷拨款军事经费,大捞一笔的好机会。 但是现在—— 蒋定看着名单身上的这些出身北方武勋地主世家的名字,冷笑了一声。 现在坐天下可是自己亲妹妹的儿子,也是自己的亲外甥。 而且这个外甥对自己格外信任,几乎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自己。 自己也获得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地位。 他可不愿意因为一些‘外人’而让自己失去了亲外甥的信任。 蒋定大概能够想出来那些北方的地头蛇会以什么样的手段去糊弄朝廷。 对于他们的那点把戏,蒋定自己的心中一清二楚。 他心中已有应对的方案。 而且……关于京城防务,天子安全,保险起见,蒋定这两天也已打算全部巡查一遍。 想到张家历经两朝遍布京城和后宫的势力网,还有那些在武宗死后迫不及待投向了张太后怀抱的正德老臣。 势力庞大,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但为了皇上,为了自己的外甥,为了蒋家百年的荣宠,自己必须要试试。 他的眼中闪过了几丝冷意,一旁的骏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内心激烈的情感,发出了几声讨好的嘶鸣。 蒋定反应过来,他笑着一边抚摸着身旁战马的鬃毛,一边想到。 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找个由头把张太后的那两个掌控皇宫禁军的弟弟调出京城。 而正德朝钱宁江彬等人残存的党羽,他也要在这几天抓紧时间从京军中清洗掉。 事物繁多啊…… “等过了年,我就向朝廷上表,调你为辽东都督佥事,驻防辽东——” 蒋定重新上马,像是突然想起来有这么一个小事那样,对着身后李子远说道。 “谢大人——” 李子远没有想到这位大人对于自己的事情竟然会如此上心,一时间竟然被感动的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爹都没对我这么好过jpg。 而远处蒋定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传来,令李子远一时间愣在原地。 “从今天开始,不许再在军营中开设赌博游戏……否则,你就继续回朝鲜捕鱼去吧……” —— 奉天殿内,百官朝谢。 当面前的大明文武官吏在杨廷和的带领下对着进入奉天殿的朱厚熜行皇帝礼仪后,事情就已经没有了任何变数。 而这次,因为朱厚熜彻底的顶下了杨廷和的压力。 所以百官并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对张太后同样行五叩三拜的大礼。 这位历经两朝,孝武两朝掌握着皇帝后宫大权,直到现在都不愿意松手的女人就坐在朱厚璁旁边——不过是以先皇生母的身份,她的神情在朱厚熜看来有些苍白和恍惚。 在她的身旁坐着一个眉眼高挑的女人,看样子是那位武宗的大老婆——夏皇后。 而站在张皇后的身侧的两个尽管低下了头,但看朱厚熜的眼神格外不善的两个华服男子,想来就是历史上被嘉靖用来拿捏张太后,逼迫其交权的两个传统人质倒霉蛋了。 【谒见慈寿皇太后,武庙皇后宪庙皇妃,毕出御奉天殿即皇帝位】 朱厚熜没有说话,奉天殿内,挤满了参拜新皇帝朝臣,还有主持仪式的礼部官员和负责警戒的锦衣卫。 人们发现,在朱厚熜三次三让的过程中,这位新皇的表情格外的平静,一点也不像一位十五岁的少年人。 在整个大明帝国的所有重要的朝臣勋贵前,按照礼仪的要求,他一板一眼开始了这场无聊而漫长的表演——在朝臣和后宫两朝太后的面前,平静的表示了自己年纪尚小,恐怕不足以接受如此沉重和光荣的使命—— 肩负起他那位不幸暴毙的皇兄朱厚照留下来的庞大帝国。 第十三章 宿卫 然后便是百官劝进…… 首先是杨廷和站出来,表示武宗遗诏中明确指定了朱厚璁作为帝国的接班人,怎么能有朱厚熜推辞的余地。 朱厚璁沉默叹息,但还是表示诚惶诚恐,并且自己与武宗生前并不熟悉,自己年龄尚幼,恐怕难以胜任……还请内阁另请高明。 然后是朝臣在首辅之后发言接着劝进,大学士梁储站出来表示按照大明法理,朱厚熜的皇位继承的完美无缺,没有一点疏漏和可供攻击之处。 最后是与国同休的魏国公徐达的后人,勋贵的代表徐鹏举对朱厚璁行完大礼后,表示天下之事非朱厚熜不可,武宗临终将江山托付给您,必然是相信您能够承担起天下的重担,有太祖庇佑,必能匡扶社稷云云…… 况且,想当年太祖(朱元璋)扫灭群寇,驱逐胡虏,恢复华夏衣冠……祖宗基业如此不易,还请朱厚熜不要推辞,以断绝宗室中某些奸邪小人不切实际的念想。 最后内阁大学士蒋冕立刻站出来,紧跟着进一步表示,为了社稷生灵不受涂炭,还请朱厚璁继皇帝位。 朱厚熜最后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身旁的王府众人,自己的两个舅舅也纷纷进言劝进,劝说朱厚璁为了祖宗基业和万民福祉接受帝位,朱厚熜这才勉强答应。 看着朱厚接受了天子衣冠,以皇帝礼再次接见朝廷官员后,朝堂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于是,在朝臣的簇拥下,朱厚璁以大明第十一位皇帝的名义祭拜祖宗宗(当然,朱元璋这会还在南京,没有看他),看望了大明历代帝王,然后宣布大赦天下,在群臣的朝拜下与奉天殿登基称帝。 【遂颁诏,大赦天下,诏曰:朕承皇天之眷,命赖列圣之洪休,奉先(慈寿)皇太后之懿旨皇兄大行皇帝之遗诏,属以伦序入奉宗祧,内外文武群臣及耆老军民合词劝进,至于再三辞拒弗获,谨于四月二十二日,祗告天地宗庙社禝。即皇帝位,深思付托之重,实切兢业之怀,惟我皇兄大行皇帝运,抚盈成业承熙……】 而朱厚璁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拔自己两个舅舅,一个入宫统领禁军(蒋安),一个在京城之外统领京军(蒋定)。 然后是王府各色人等,从贴身太监黄锦到兴献王府长使,全都各有赏赐。 就连年龄比朱厚熜还小三岁的陆炳都得了个锦衣卫百户的头衔。 当然,只是个虚衔。 属于朱厚熜的时代到来了—— 名曰嘉靖——不过今年就暂时算了,毕竟武宗老哥还在旁边躺着,还没凉透呢。 作为皇帝继位的第一道诏书,内阁通常不会反对,朱厚熜望着面前和其他内阁成员一起确认了对大明皇帝的封赏亲族的诏令无异议,并和众人一起恭贺自己继位的杨廷和,朱厚璁十分珍惜内阁对待大明的皇帝难得的仁慈。 况且,朱厚熜给自己的王府众人的职位实际上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提拔。 毕竟在这道诏书宣布之前,其中的内容,朱厚璁交给黄锦写下的手稿就已经交给内阁审阅过了。 在确定了朱厚璁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后,内阁很爽快的同意了朱厚璁的要求。 而由于朱厚璁不承认张太后的身份,而内阁因为北方的压力也并未公开承认张太后的地位。 这导致了现在依附张太后的司礼监陷入一种无言的混乱之中。 各怀心思的众人并没有心思同朱厚璁争论,在修改了几个不痛不痒的礼仪不当之处以显示内阁的存在后。 这份诏书毫无意外的顺利通过了。 就像朱厚璁的三辞三让一样,这份诏书在宣读之前最后的结局就已经被决定。 除了陆炳和蒋安两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工作经验之外,其他人都是在原有工作单位上的提升……顶多算是破格提拔。 例如说他的大舅蒋定,从京城的兵马指挥使提升到五军都督府的职位,虽然几乎已经被提升到正常武将能够提拔的极限——但这在大明朝对于皇帝母族而言并不算什么稀罕事。 毕竟前面的皇帝实在是太离谱了 而蒋氏家族也不算什么大家族,人丁单薄,自己也才两个舅舅罢了。 而长使袁安原本就是礼部的官员,现在也算是回到了原单位报道。 况且……贸然将王府中人提升高位,真的能够在实际上控制住局势吗? 这反而会害了他们。 “陛下今晚暂时在奉天殿歇息——” 在朱厚璁终于拖着一身的疲惫配朝臣们搞完了那些又臭又长的戏码之后,刚刚担任羽林前卫指挥使的蒋安神色紧张的来到朱厚璁的面前说道。 “怎么——” 看着面前蒋安严肃的表情,朱厚璁原本因为今天一天和内阁斗智斗勇的疲惫瞬间散去。 他看着面前这个心思单纯的二舅。 “出了什么事情。” 朱厚璁一脸严肃的问道。 “前军左都督蒋定今晚安排人马在京城活动,要捉拿前朝逆党,考虑到钱宁江彬在前朝根基身后,旧部分散在京城——为避免生变,特此请陛下加强警备,以防不测。” “真实的原因呢?” 朱厚璁看着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话也一套一套的蒋,想来这肯定不是他自己想的。 嘴角抽了抽,问道。 “张氏两兄弟掌握皇宫宿卫多年,我等初来乍到,我大兄请陛下加强防卫,王府旧部最可信赖……等大兄搜捕完钱江逆党后,到时陛下再让亲信接管皇宫宿卫,护卫圣驾。” “说人话!” “皇宫里的人不可信,我大哥让我带着王府的人在这两天昼夜不停的护卫在陛下身边,吃喝拉撒啥的都带都有陪着……” 看着面前明显不相信自己能说出那么有条理的话的朱厚璁,蒋安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他咳嗽了一声。 脸上因为被拆穿了之后而微红。 确实,张太后掌握后宫多年,而自己可不像原主嘉靖那样头几年跟张太后妥协。 自己可是上来就几乎直接和那个老妖婆撕破了脸。 保不齐她会不会铤而走险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第十四章 陛下,你也不想…… 这可不是空穴来风。 考虑到嘉靖待在后宫里都多次差点被暗杀的历史,一连串贯穿嘉靖朝的皇宫火灾,基本上是嘉靖住哪哪就着火。 就算出了宫,有次好像也差点被烧死来着,还是陆炳孤身一人冲入火场把已经昏迷的嘉靖背出来,朱厚璁才没有提前领了盒饭。 当然,不仅限与火烧,后宫的那些差点把嘉靖勒死的宫女们也是种手段。 不过直接派人搞暗杀的痕迹实在是太明显,要不是宫女们被幕后之人灭口灭的太快,嘉靖那次几乎都快找到是谁要干掉他了来着。 嘉靖,就很气jpg、 实际上,不久之后,他也确实找到了。 不过…… 朱厚璁看着身旁这些神色紧张的王府卫士们,因为经历了同内阁的争执,朱厚璁登基之后,更是陷入了几乎歇斯底里的狂喜。 现在一个个神色紧张之余都显得有些略微的萎靡不振。 朱厚璁在心中叹了口气,不过他并没有怪罪这些人的打算。 毕竟,作为一个不受待见的藩王的护卫,他们的水平着实参差不齐。 除了能够信任之外,朱厚璁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有点了。 而人群中,那些即使一天之内受到了如此重大的冲击,也依然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和小心的五十名前蒋安的家丁,边军的精锐显得是如此的显眼——和专业。 他们现在是朱厚璁的贴身侍卫,当然,是以羽林前卫皇宫禁卫的身份保护朱厚璁。 毕竟皇宫重地,不是一些闲杂人等能够随意进入的,可以说,现在在朱厚璁身边的这些人都有着一个正大光明的留在后宫中的身份。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需要在某些时刻接受某些人的节制。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朱厚璁令王府众人散去,只余下最贴身的几人,太监黄锦,玩伴陆炳,还有二十名精锐家丁拱卫左右。 他对着面前的蒋安认真的问道。 朱厚璁很清楚,自己那个便宜大舅如此火急火燎的表示要代新皇诛杀钱宁江彬逆党,他要着手对付的恐怕并不是那些已经被内阁打击到万劫不复的丧家之犬——或者说,并不仅仅是那些人。 他要对付的是那些同后宫张太后身后的张家纠缠不清的内外眼线,还有那些依附于张太后的正德老臣。 而现在朱厚璁很清楚他会遭遇到什么,想必蒋定自己也明白。 毕竟现在张太后她们这些人还仍旧牢牢的掌控着明朝的最高权力机构,司礼监呢。 清洗江彬残党,恐怕是要借机清洗掉那些正德朝的老人,或者说,逼迫他们做出选择。 仅有谷大用一个人是不够的,嘉靖还需要更多的支持者。 “大兄希望陛下能赐予其便宜行事之权,以应对不测。” 面前的蒋安有些犹豫,他偷偷的观察着朱厚璁的表情,说话之间有些迟疑。 似乎是觉得自己大哥这个要求实在是有些突兀和……放肆。 毕竟,蒋安可是很清楚自己大哥所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王命旗牌——如朕亲临。 象征着最高权力,一般赐予身负皇命,节制边关重镇,镇压叛乱的地方督抚以整合当地资源,便宜行事。 有了这个东西,当地的文武官吏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整合起大明能够调动所有资源。 甚至对三品以下官吏都可以先斩后奏。 也就先定罪,然后再找证据。 王阳明能够平宁王之乱,就是因为他的手里有着自己预料到宁王即将叛乱,请求正德朝廷赐予其的王命旗牌。 这玩意不仅可以调动军队,甚至可以直接干涉当地的行政的和司法。 于是他就可以以正德皇帝的名义迅速调集周边卫所军队,避开宁王主力,直扑南昌,一战平定号称拥众十余万,传檄天下,威逼南京的宁王叛军。 这么重要的东西……可以这么说,除非皇帝极为信任某个人,否则根本不会赐下此物。 而自己的大哥蒋定—— 毕竟他和自己的这位小侄子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络了。 但…… “我明日就同兵部商议此事——弄好之后会立刻命旗官执敕令送往蒋定的府上——” 朱厚璁的神情严肃,回答的很干净利落。 他现在能够完全信任的人不多,自己这个大舅勉强算是一个。 而要为朱厚璁扫尽京城中的隐患,这点程度的信任朱厚璁还是给得起。 不过,最麻烦的并不是这个。 朱厚璁思索道,他看着面前的蒋安缓缓开口。 “但王命旗牌需要兵部审批,想必还要多等些时日。” 杨廷和——可以想见,之后因为皇帝生母的问题,自己和内阁的关系恐怕不会融洽到哪里去。 或者说,如果有可能的话,朱厚璁也不希望事情发展成的这个样子。 兵部恐怕会在杨廷和的授意下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诿,事情不太好办。 而朱厚璁对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总不能学某个屑皇帝,找个由头把大臣们骗到宫里来打。 明朝是个在封建王朝中算得上是相当文明的朝代。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或是手里有某些官员的把柄的话,明朝皇帝对于手底下的文官基本上除了派刺客暗杀之外很少有什么其他的手段。 第一是人事任免权,尽管明朝皇帝看上去风光无限,但是实际上他不能直接罢免没有过错的官员,他最多授意吏部官员表示考核的时候给自己看不爽的某人穿个小鞋,或是派锦衣卫去试试看能不能收集到他的黑料。 当然,这是皇帝和吏部关系好的情况下,关系不好的时候就另说了。 其次,是财政权,明朝官员的俸禄同样不归皇帝管,同样是由吏部统一进行核对发放,司礼监批个红。 而明朝地方官员的工资干脆直接就从明朝地方财政里面支出,除了每年地方象征性的给朝廷做两次汇报之外,朱厚璁甚至都看不见这笔钱到底有多少,地方上都干什么用了。 正常情况下,明朝每年税收明面上大概是两千万两,但除去朝廷在收税过程中的各项支出后,到京城的恐怕只有三四百万两。 而且这笔钱还要用来给几千名京官们发工资,给城外几十万嗷嗷待哺的京军大爷发饷,武将勋贵也都眼巴巴的等着这个时候跟朝廷要钱,顺便如果北方有战事,南方闹了旱灾水灾,费用都要从这笔款项里出—— 以至于很多时候皇帝只能看着自己面前刚刚入库的银子眨眼之间消失不见,对于内阁的税收消失之术表示目瞪口呆。 合着你们就是让爷看看是吧? 但皇帝面对此情此景,除了干瞪眼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内阁有着充分的理由调动这笔款项。 毕竟,这位陛下,您也不想因为拖欠官员和将士的工资,而在史书里被大书特书吧。 第十五章 第一次交锋 “不打紧,陛下,我大哥聪明的很,即使没有这玩意估计也能办了他们……” 看着面前这个插科打诨试图活跃下气氛的便宜舅舅,朱厚璁挑了挑眉,看了看外边漆黑一片的天空。 “明天还要朝会……还请皇上先休息,由奴婢为陛下守夜……天色已晚,蒋大人不妨先回驻地,明日再议。” 一旁的黄锦看懂了朱厚璁的意思,他连忙站出来对着蒋安下了逐客令。 这是朱厚璁本人的意思,黄锦尽管在心里感觉有些对不住这位心思单纯的蒋安蒋大人,但是还是不得不起身将蒋安送出门外。 蒋安挠了挠头,虽然感觉自己像是被赶出来了,但是……又有什么问题呢? 毕竟皇帝偶尔也要有点自己的私人空间不是。 要是换成是自己大哥,这个时候就又要胡思乱想了。 蒋安依然是乐呵呵的表情,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大声召集身旁的卫士开始围绕着奉天殿开始巡夜。 “明日你去司礼监,问问谷大用邵太皇太妃住在何处,我过几日便去拜会一二。” 等蒋安离开后,朱厚璁看着为自己在角落里一边给自己搭床,一边泪眼汪汪的陆炳。 感觉似乎朱厚璁和自己等人一起睡在地上是遭了天大的委屈那样。 朱厚璁忍不住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尽管这具身体只比眼前的小家伙大三岁,但是朱厚璁看着陆炳简直就像是自己养的某种宠物。 他一边安慰着小家伙,一边对正关闭门窗,并再次命卫士们加强防备的黄锦说道。 “奴婢不知——我明日便去找谷公公询问邵太后现今居住何处。” “不怪你……毕竟邵太后是我父的生母,这次进京,也是了却了父亲的一桩心愿。” 朱厚璁看着面前脸色惶恐的黄锦,他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叹了口气,说道。 从朱厚璁的记忆力便可以得知,自己这具身体的便宜老爹和原主一样。 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孝子啊—— 兴献王生前尝试过很多次希望把目盲的母亲接到王府内供养,以避开皇宫中的那些是是非非。 可惜,每一次请求都如石沉大海。 偶尔几次回复也都是相互推诿,没有一点实际的效果。 以至于兴献王临死前都对这件事念念不忘。 “陛下仁孝……” 黄锦一边给朱厚璁抱来从王府的车架上拿下的被褥,一边说道。 今晚朱厚璁住在卫士森严的奉天殿,而黄锦等人则昼夜不停的守卫在身边。 “你说,如果我借口让邵太皇太妃入住慈宁宫,张氏会是个什么表情——” 朱厚璁说道,但是片刻,他自己都感觉这个计划基本上行不通。 先不说张太后在后宫中势力,在后宫外和杨廷和的内阁也是纠缠不清。 单说邵氏,一个瞎了眼,在后宫中无依无靠的老太婆,入住慈宁宫基本上属于是天方夜谭。 朱厚璁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同黄锦闲聊的意思。 给老太太找个环境舒适一点的地方养老就好了,至于后宫里的这些事……老太太也帮不上什么忙。 说太多也只会让这个长辈白白焦虑担心罢了。 想到这里,朱厚璁不再纠结,他躺在地上,和衣而眠。 黄锦就坐在朱厚璁的身旁,伴随着宫殿内昏暗摇曳的灯火,警惕着四周。 一夜无话。 —— 登基……朝会…… 真正战争开始了—— 【○吏科给事中阎闳言:臣伏闻陛下赐扈驾太监谷大用等人银千两,币二十疋,随行人员银百两,少者亦不下数十两,臣窃以为过矣,臣观历代以来藩王入继大统者,序援立之功,则主威弱,私扈从之人,则侍卫骄弛,戚幸之禁,则请托行此治乱安危……】 朱厚璁看着面前这些第一次拜见新皇的朝臣,杨廷和依然老神在在,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吏部尚书王琼面对朱厚璁的时候反而显得有些忐忑。 朝臣们神色各异,有人为国有主君而欣喜,而有些人则不以为然。 少年郎罢了……说不定又是一个武宗。 “臣听闻陛下赏赐谷大用和王府侍卫,以为不妥,会让外戚骄纵,有损陛下威仪,且迎奉大驾,满朝群臣都有功劳,陛下怎么能只赏赐王府迎驾之臣而忘了满朝文武呢?” 这是道相当敏感的谏言,尤其在这个新皇帝和内阁刚刚因为皇统问题而升起了些许不愉快的当下。 而看着身旁吏科给事中阎闳的谏言,看着御座上那位脸色突然变得奇差无比的小皇帝。 王琼感觉自己被坑了。 他看着面前表情平静的杨廷和,还有同为内阁大学士,次辅的梁储对于这道上书都显得异常从容的表情。 看来在昨天在京城外被小皇帝摆了一套之后,内阁今天是决心必须要扳回一局了。 朱厚璁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杨廷和他们肯定是知道了自己昨天在奉天殿暂住的消息。 这没什么可惊讶的。 这些文官对于皇帝后宫里的那点事可能比皇帝本人都要清楚的多……至少在明朝是这样的。 国家不可能在几天内变好,但也不会在几天内变坏。 东南士族借助他们对于全国的经济优势,通过垄断科举,已经主宰侵蚀这个国家太久太久了。 根深蒂固,树大根深。 朱厚璁有所准备……但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面前,朱厚璁却感觉自己并没有预料中的那样从容和平静,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隐藏在长袖之中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赐给王府侍卫金银这事还好说,但自己赐给谷大用金银用以打通司礼监的关节的事情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谷大用背叛了我—— 这是朱厚璁的第一想法,但片刻之后,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不可能,谁都可能在这个时候背叛我,只有谷大用和自己的几个舅舅不可能。 毕竟就算他们真的背叛了自己,张太后和内阁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那么…… 是张太后察觉到了什么。 这些家伙的反应太快了。 然而,还没有等朱厚璁想好该怎么回答,或者说,派谁回答。 朱厚璁这时突然发现了一个很尴尬的事情。 第十六章 王琼 因为在京城没有丝毫根基可言。 他在朝堂上并没有什么可用之人。 几个刚刚提拔上来的王府旧部在朝廷之中人微言轻。 明确对自己有过示好的大部分都是北方的武臣。 他们很明显是在朝廷里插不上什么话的,况且,朱厚璁看了看那些很明显站在下方,大脑有些宕机的北方使者。 就算能帮上什么忙,他们也呆不久。 杨廷和过几日恐怕就要把这些京城的不稳定因素给撵回北方去。 但,这时,一个令朱厚璁意想不到的人发声了。 “陛下新登地位,赏赐王府近臣侍卫,合情合理……而谷公公作为迎驾之臣,从龙之功,收些赏赐也未有不可,况且谷公公从隶属司礼监,不受吏部管理,收受些赏赐也并不违反朝廷规定。” 王琼,这个明朝少见的,靠着一步一步亲近内臣,迎合皇帝上位的吏部尚书。 并且,他和杨廷和往日并不对付。 可以说,对于杨廷和这一帮东南地主看来,王琼这个对皇帝持投降主义的吏部尚书,能和他们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对光荣的士大夫集团的侮辱。 王琼看着不远处那个受了内阁的授意进谏的吏部官员,看的阎闳的额头上直冒冷汗。 不过这个倔老头可没有理会这个吃里爬外的家伙的意思,他说着,将目光投向了杨廷和。 “不知杨首辅有何见解——” 王琼用一种略带挑衅的语气问道,而杨廷和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对于王琼这一如既往的火爆脾气表示已经习以为常。 “皇上赏赐王府近臣,或许还情有可原,但外戚骄纵这点恐怕陛下还是应该多加警醒,昨日兵部来报,新任后军左都督蒋定蒋大人以江彬钱宁余党,谋逆大罪,一口气罢免了包括后军右都督张举在内的四十多名都督府武将。” 【○革后军都督府带俸镇平伯陆永伯爵永太监陆訚侄也】 【○罢后军都督府右都督张举举太监张忠弟也】 …… 大部分都是张皇后的人。 听着杨廷和的话,就连朱厚璁都忍不住陷入了沉默。 自己这个舅舅,确实是有点虎啊。 左都督和右都督都是负责管理北方军务的最高领导,属于平级关系。 但是自己的这个亲舅舅借着自己的名头就敢直接把自己的同事给当场一撸到底。 “是朕授意后军都督府左都督蒋定继续追查钱宁江彬余党,而据我所知,不过都是令有关将领们暂时停职接受调查罢了……首辅说的革职查办,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朱厚璁只能睁着眼镜扯谎,但面前的杨廷和确实是有备而来。 “即使是革职查办,也应提前通知兵部,由兵部审批过后方能决定将帅去留……而今不经请示,直接革职,未免有些不妥。” 杨廷和说道,他注视着面前这个就像他英年早逝的学生一样桀骜不驯的新皇。 他是如此的年轻……一如武宗当年…… 看着朱厚璁那张年轻的面庞,杨廷和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记忆中的武宗的容貌已经模糊,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等杨廷和时隔多年能够再一次好好看看他最亲爱的学生,看到的只剩下一具冰冷冷,即使用熏香掩盖,仍旧散发着淡淡腐臭味的尸体。 杨廷和不知道那时的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府邸的……他大脑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如遭雷击。 回到家里,杨廷和拒绝了所有人的接见,这个辅佐皇帝数十年的老臣把自己同世界隔离起来。 他抚摸着那时教导朱厚照所用的礼乐经书,大明律诰,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像武宗那样年轻,那样的精力充沛,野心勃勃。 也许如果自己发现的早一点,早一点让武宗意识到,即使是皇帝也有很多难以做到的事情。 或许,那个年轻而富有激情的皇帝,不会在碰了个头破血流之后,陷入一种几乎是绝望的颓废之中。 想到这里,杨廷和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因为自己的失误,他已经葬送了大明一位本可以大有作为的君主的性命……无论是政治上的,还是物理上的。 他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新皇帝犯同样的错误,皇帝需要认识到,他自己并不是神,天子需要的并非是虚无缥缈的主宰的认可,如果想要他的统治长久,他就需要这个国家中一小撮真正掌握了国家中枢,军政系统,经济命脉的精英和财富管理者的支持……皇帝也不过是个凡人,他不可能一个人就能决定这个国家的一切。 朝堂上如今是格外的安静。 文武们屏息凝神,谁也没有预料到,新皇和首辅在朝堂上的第一次交锋,就是如此的激烈——和直接。 “五军都督创立之时,太祖用意是以其与兵部共同管理天下兵马,军机要事,何须事事向兵部的文臣们禀告。” 宁夏副总兵路瑛此时站了出来,这位作为西部边镇的代表进京朝贺的传统武将,对于杨廷和竟然能这样同皇帝言语上的直接对抗而勃然大怒。 当然,还有明朝武将经年累月积累下来,世代对于文官打压武将的愤恨。 “天下无不变之理……昔日兵马为三大营管束,而今三大营又在何处,太祖征伐天下时,自然以兵事为先,而今天下已定鼎多年,才有文臣监军以防地方变乱。” 杨廷和看了这个来自西北荒凉之地的总兵,他皱了皱眉头,对于这些脑子一根筋的武将,他一向不怎么看好。 面前的武将似乎是想到了的什么,看着面前这个丝毫没有退让意思的首辅,他的嘴唇有些干涩,脸色有些发白。 “况且如今陛下已然登基,天下之事已然平定,边关武将不在要塞防备蒙古,长期留在京城,恐怕有渎职之嫌……” 杨廷和说道,他的眼神并不锐利,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平和,但路瑛看着这位深不可测的首辅,在最初的愤怒过后,只感觉浑身冰凉。 别人可能听不出,但是路瑛作为武宗前就为大明军队效力的武将勋贵,自然听出了杨廷和话语里的威胁。 第十七章 争辩 或许在朱元璋时期,文官还真不敢明面上拿这帮武将怎么样,但是现在,自从仁宗以来,文臣便能够直接控制包括北京城外的京军在内的各地的军队了。 确切的说,土木堡之变后,文官就几乎已经实质上控制了明朝包括京军在内的大半军队了。 直到英宗的复辟打断了这一过程。 所以,土木堡之变文官集团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真的很难说。 而尽管这项文官掌军制度在武宗时期被短暂的废除,武宗通过太监和司礼监绕过了兵部的文官,通过抽调边军入京,将原有京军打乱重组,重新掌控了京城军队,但很可惜,武宗现在已经死了。 而杨廷和主政三十余日,这项制度立刻便重新死灰复燃。 历史上,直到嘉靖二十九年,历经和文官集团近三十年的斗争,才最终废除团营,恢复明初建国时期的京军的三大营(五军,三千,神机)制度,才算是勉强从文官集团的手里抢回来京军的指挥权。 而现在,杨廷和对着这些经过武宗时期短暂的有点飘的武将,只用一个眼神,几句话就让这面对蒙古人的刀剑都毫无惧意的武将吓得两腿发软。 路瑛,这个皮肤黝黑,身材健硕的大明武将脸色瞬间变得格外的苍白。 他实在没想到,杨廷和真的会和自己这个小小的总兵较劲,并似乎真的生气了。 大人,刚外边人多,小的等没人的时候给您磕一个.jpg 杨廷和的意思很简单。 闭嘴,然后赶紧滚出京城,别碍自己事,否则……等回到驻地,有你好果子吃。 “……” 朱厚璁看着底下杨廷和对于这些武将们,几乎是毫不掩饰的进行威胁,但朱厚璁除了沉默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杨廷和可能会担心北方边镇集体罢工,但是对于收拾几个敢于挑头和自己公开对抗d武将。 对杨廷和,这个历经两朝的首辅而言,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首辅所言极是,臣今日便向朝廷请辞,返回驻地,为国守边,必不让鞑虏南下,惊扰圣驾……” 宁夏副总兵路瑛沉默了片刻,他跪倒在朱厚璁面前,声音带着颤抖,甚至是哀求的语气对着朱厚璁说道。 “……” 作为武将,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卿为国之忠心,天地可鉴……黄锦,赐百金,彩缎百匹,送总兵返还吧,这次凡是来京道贺的北方军镇的使者都按此制进行还礼——” 朱厚璁看着面前这个被杨廷和两句话就吓得不轻的武将,尽管心中鄙视,但还是暗自叹息一声,让黄锦给予这些在继位时给了自己不小帮助的武将们一些赏赐,以表明自己的态度。 朱厚璁对于文官集团对于大明的掌控程度,又有了一个鲜明的认识。 一旁的黄锦看出了朱厚璁脸上闪过的一抹不愉快,他连忙招呼那名武将跟着小太监去内府领取赏赐。 说起来,尽管朱厚照在位的时候天天折腾,但是作为一位能够亲自指挥军队的皇帝,他给朱厚璁留下的小金库还是有不少钱的。 大概百十万两左右,这是武宗已经提前准备数年,准备平定宁王叛乱的军饷。 说起来很奇葩,宁王要叛乱这种事情,别说大明在江西当地的政府官员有所察觉,实际上在叛乱开始的十多年前,大明朝廷和内阁基本上全都知道宁王想要造反。 甚至武宗本人可能应该很早就掌握了关于宁王府增加护卫,训练军队的相关情况。 毕竟正德二年,宁王朱宸濠是靠着贿赂宫里的宦官才获得了增加藩王亲兵护卫的特权。 但这么多年,朝野上下始终没有一个人跟武宗严肃的讨论一下关于宁王反叛的消息。 而武宗对于宁王准备造反一事也一样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jpg 鬼知道这十几年来内阁和武宗他们这帮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当初看这段历史的时候,朱厚璁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再仔细一看,朱厚璁感觉自己的高血压又要犯了。 就离谱,真就各自为了自己家族和利益集团的利益,完全不管国家和人民咋样了呗。 你带明要是一直都是这个鬼样子,那活该亡在满清贵族手里。 朱厚璁微不可察的叹息,现在的局势变得很不妙了起来。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真到了该上的时候,北方的武将们还是乖乖认怂了。 而一旁的王琼看见朱厚璁细微的叹息之后,他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怒火,看向杨廷和的眼中也不由带着几分煞气。 “没想到除了节制百官,杨首辅竟还有闲心操心国家边防事物。” 这位吏部尚书,两朝元老王琼对着杨廷和开始阴阳了起来。 “都是为国家朝廷办事,我等怎么能惧怕辛苦呢?” 杨廷和淡淡的回答道。 对于王琼这个暴脾气老头的挑衅,他不为所动。 “首辅借武宗遗诏,总理朝政三十七日,革除弊政,中外倚以为安——但……” 果不其然,杨廷和看着自己面前这个一向看不对眼的老对手,皱了皱眉头。 王琼先是对于杨廷和一顿吹捧,然后话锋一转。 “如今陛下已经继位,首辅大人如今却继续独揽朝廷要事,恐怕有些不妥吧——” “天下之事定夺于天子,我也不过是为陛下提供些许微薄之见罢了,且边将留京过久,本就与礼制不和,朝廷自由制度,又岂能因人而废?” 杨廷和淡淡的说道。 听起来无懈可击—— “若真是如此……那为何陛下昨日车架暂停奉天殿暂歇,而过乾清宫而不入……” 相比于之前还算和煦的言语,这次王琼几乎是直接指着杨廷和的鼻子破口大骂。 表示你特娘的真不是个东西,勾结后宫独揽专权,吓得我家小皇帝昨天晚上连寝宫都不敢进。 太不像话了! 而听到王琼这话,底下的百官在得知自家小皇帝竟然连寝宫都没敢去,待在奉天殿睡了一晚上地板之后,很明显骚乱了起来。 有消息灵通的人士开始趁机向身边的同僚绘声绘色的描述起了昨夜的腥风血雨,暗潮汹涌。 这令不少本就对内阁违背礼制,让朱厚璁认张太后为母的官员对于杨廷和愈发不满。 第十八章 论战1 确实,这件事情杨廷和办的太不妥当了,有失风度,更不符合儒家道德伦理。 怎么能让皇帝吓得连家都不敢回呢?太过分了。 “后宫之事牵扯两朝,复杂诡谲,今日朝议便是为此而开——” 听着身旁的议论纷纷,杨廷和一如既往的冷静,他注视着面前这个在武宗暴毙后消停了很久,今天新皇继位就迫不及待的发难的老对手。 一时之间,他竟然有点后悔之前秘不发丧的那一个月,自己为什么不没想起来趁着写遗诏那会把眼前的这老东西给干掉。 哪远哪穷流放到哪,结果现在这老小子竟给自己作对添堵。 “但愿如此,但若是关于皇统迟迟未定,陛下又该住在何处?” 王琼冷哼一声,这个老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小皇帝略带感激的眼神,冲着杨廷和说道。 “后宫有宫禁卫士万余,护卫皇帝安全自然无虞。” 杨廷和说了句废话,听到这话的王琼翻了个白眼,当场就想冲上去梆梆给这老东西两拳。 “若是陛下对皇宫宿卫有所担忧,臣可作保,由陛下举荐一人任御马监,重新从边军中挑选精装之士入勇士营,以拱卫圣驾。” 杨廷和沉默了片刻,他自然看到了王琼不屑,明白自己的解释有多么的无力和苍白,于是补充道。 他做出了让步,当然,是有代价的。 真不枉我睡了一晚上地板。 坐在皇位上,看着底下的群臣争论的朱厚璁在心里感叹道。 王琼,不管别人怎么看你,这一刻,你就是我真正的英雄。 “善……” 一边想着,朱厚璁一边连忙示意身旁的太监黄锦赶紧拟旨,避免一会杨廷和这老东西收了闻讯而来的张太后的好处后再反悔,回答道。 “那陛下今日……” “只待勇士营重新编练完成,陛下便可安心在钱乾清殿处理天下事物。” 王琼不等杨廷和说完,便冲着朱厚璁拱手说道。 而朱厚璁眨了眨眼睛,迅速的肯定了王琼的建议。 “善……” 我是无情的复读机器。 杨廷和还想要说什么,但是感觉自己的朝服被人拉了拉,他皱眉,但回头一看,是内阁大学士,次辅梁储那张带着苦笑的儒雅面庞。 他用眼神示意四周。 杨廷和这才发现,现在朝堂之上的气氛,可以说很不对劲,一副山雨欲来的景象。 朝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并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看着那位小皇帝和他咄咄逼人的首辅。 尤其是在见到了朱厚璁对王琼的提议两次称善之后。 人们突然发现了一个既能名利双收,又能讨好皇帝的机会就在眼前。 可以这么说,之前的大明的历史上文官们还从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事。 一般两者只能取其一,还要冒着选错了被皇帝打屁股的风险。 现在……终于等到了一个忠孝可以两全的时机了。 可惜……对手是杨廷和。 言官们畏惧杨廷和的威势,在跃跃欲试之余又有些踌躇。 大学士梁储对着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杨廷和摇了摇头。 杨廷和沉默了一下,他退后了半步,和内阁的成员们重新站在了一起,不再说话。 并用一种冰冷的眼神扫视着那些跃跃欲试的言官们。 而看到首辅的眼神,很多人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刚刚的豪情壮志霎那间烟消云散。 看到百官的反应,确认了自己还能够控制住局势之后,杨廷和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确实,关于后宫之事,是皇帝的家事,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干涉皇帝的家事,甚至不惜冒着和小皇帝对着干的风险,着实是有些不智。 而更关键的,这件事张太后自己怎么不出面呢? 杨廷和看向同样站在朱厚璁下垂手,和黄锦一起作为司礼监的代表参加朝会的太监张永。 在经历了迎接朱厚璁进京计划的失败后,张永此人在京变后就变得沉默寡言的了起来。 这些太监们做事,除非皇帝授命,否则不管干什么都要畏首畏尾。 杨廷和心里埋怨道,但他也理解这些太监们的难处,毕竟这些阉人们,一旦在后宫的斗争中站错了队,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不像文官们,即使被皇帝厌恶,只要不触犯大明律法,最多也就是被排挤出京城。 杨廷和觉得自己已经够给这位新君面子了,现在,就该是他提出自己的建议了。 “陛下既以皇明祖训‘兄终弟及’入继大统,臣提议,不如奉张皇后为皇太后为母,也可保后宫平安,乃大明幸事——” 而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在朝堂上响起,一个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在人群中说道。 朱厚璁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 来了…… “杨慎——” 朱厚璁直呼其名,这意味着他现在异常的愤怒。 而朱厚璁在说出那个提议之人的名字的时候,目光却紧紧的盯着位列文官之首的杨廷和。 毕竟,这两个人关系可不一般。 父与子的关系,血缘意义上。 “你既知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之说,又怎敢擅言后宫皇太后之事——” 确实,皇明祖训可没说让皇帝换个妈认。 听到杨慎的谏言,王琼迅速跳出来反驳道。 “陛下以武宗遗诏继承大统,张太后乃是武宗生母,怎么不合适?” 杨慎撸起了袖子,他看着面前这个历经两朝,出身微末的倔老头。 他自认为自己不会像自己那个软弱的父亲那样,会容忍这个士大夫眼中的小丑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而凭借着父亲的关系和自己的经营,在他的身后汇集了不少的人,上到六部侍郎,下到翰林院编修,即使王琼掌管着历年考核官员,评定功过的大权。 杨慎也丝毫不放在心上,首富之子,又是大明状元,他认为自己自然有着不一样的气度。 “我母乃兴王府妃蒋氏,外祖父乃是朝廷兵马指挥,又怎能随意认她人为母?” 朱厚璁愤怒的说道,他望向左右,王府左右,黄锦对于杨慎这种骑脸输出的行为同样表示义愤填膺。 “臣并非是让陛下抛弃蒋王妃,违背天伦仁孝,陛下以武宗遗诏入继大统,法理上,自然应入武宗皇帝一脉才是……兴献王妃是兴献王世子生母,而张太后是大明两朝皇帝之母,两全其美之事,又怎能算得上是认他人为母违背孝道呢。” 第十九章 一切战术转换家 杨慎诡辩道。 朱厚璁对这套话术相当的熟悉,过去在历史书上看到这段记载的时候他就十分疑惑。 为什么嘉靖会在刚登基的时候就拼了命的和掌管两朝后宫的张太后和权倾朝野的杨廷和对抗,拒不接受要把自己过继给武宗一脉的做法。 而现在,朱厚璁似乎有些真正体验到了嘉靖的身不由己。 满朝文武皆是杨廷和的党羽,而一旦自己被过继给了张太后,就连后宫都变得不安全了起来。 除了硬挺,他没有任何的办法。 “我父兴献王同样是宪宗一脉,如何法理不正?且宪宗在位时,多疼爱于我父,常曰:国有聪慧如尔,社稷之福” 朱厚璁开始睁着眼睛编瞎话。 而朝堂之上的杨廷和听到朱厚璁对自家老爹毫不掩饰的自吹自擂,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合着您下一句话是不是要说我老爹当年差一点就当皇帝,而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四舍五入我就是皇太子啊,所以今天我当皇帝跟我老爹这一脉合情合理是吧。 “宪宗往事已不可考,还望陛下以天下为重……过继于张太后一脉,以绝天下藩王之妄念。” 杨廷和补充道,最后一句是提醒,也是威胁。 既然你能以藩王入继大统,那么其他的藩王为什么不可以呢? 你不过是运气比较好,被我和张太后选中罢了。 既然你都可以 朱厚璁听到这话后,沉默不语,就连王琼都没有再发言。 毕竟,在朝堂上很多人看来,朱厚璁在同后宫的张太后和内阁杨廷和的任何一方的对抗中,都是实打实的弱势的一方。 而出于帝国的稳定,或者说的,出于对于朱厚璁人身安全的担忧。 王琼这些人实际上并不愿意朱厚璁和张太后杨廷和等人闹得太僵。 大明已经不能在承受失去一位年轻的皇帝的伤痛了。 朝堂鸦雀无声,面对杨廷和和杨慎父子轮番上阵。 看着面前沉默不语的文武,朱厚璁一瞬间感觉自己在孤身一人对抗着整个世界。 这就是……大明的皇帝吗? 朱厚璁在心里苦笑。 就连现在,面对朝臣们在杨廷和指示下的威逼,他都只能一再退让。 言语上的争执毫无意义,朱厚璁需要找到可以打破僵局的机会,而历史已经给他找出了答案。 既然朱厚璁和王府的几个人面对京城的文官集团的集体进攻毫无招架之力。 那么,不妨不再将战场局限在京城,局限在内阁控制的范围之内。 “朕欲效法历代贤君明主,大开经筵,以讨论国家礼仪制度。” 朱厚璁扫视着面前的文武群臣。 “陛下有这份心自然是好事。” 杨廷和见嘉靖这样说,感觉也许是朱厚璁已经认识到了现实,松了一口气。 然后说道。 “臣这就挑选内阁官员和六部尚书及翰林院有的精通儒学之人,在文华殿以待陛下。” 事实上,明朝在建国的时候是没有经筵这一制度的,而且这个制度还是被朱元璋大加批判。 洪武十五年,大臣桂彦良向朱元璋上了一封题为《太平治要》的奏折,首次提出“今当大兴文教之日,宜择老成名儒,于朔望视朝之际,进讲经书一篇” 那么这个制度是在什么时候形成的呢? 那还得是你第英宗! 当时控制朝政的“三杨”以皇帝年幼为由,由杨士奇主笔,上了一封题为《请开经筵疏》的奏折,自此之后,经筵就成了明朝制度,一直持续到明朝灭亡。 而今天,听见朱厚璁似乎是太受打击,竟然主动要求内阁安排经筵,杨廷和和大学士梁储对视了一眼,各自松了口气。 皇帝以另一种方式退让了—— 也许可以算得上是件好事。 而关于参加经筵的人员,除了听课的皇帝之外,明朝参加经筵大体还有七类人。 知经筵事,总领经筵一切事务,前期由功勋大臣担任,后来基本由内阁首辅来担任; 同知经筵事,协助知经筵事处理相关事务,一般2-3人,多由内阁大学生或各部尚书、侍郎担任。 经筵讲官,负责向皇帝讲解经史子集,一般由兼任翰林院编撰以上职衔的各部高级官员、国子监祭酒担任。 侍经筵官,皇帝特许参加经筵的官员,不负责任经筵之事,只是旁听。 展书官,负责为皇帝展掩书籍,一般由翰林院编修担任。 书写讲章官,负责誊写经筵讲章,一般由编修或中书舍人担任。 经筵执事官,这是一个统筹,具体包括四类人,分别是鸿胪寺堂上官1人,负责鸣赞;锦衣卫堂上官1人,负责警卫;侍仪御史2人,负责礼仪;给事中2人,负责监督官员礼仪。(这段复制的缩略版本,有兴趣的老爷们可以找详细版本的进行学习。) 而朱厚璁一眼就抓住了这个可以自己指定人选的侍经筵官身上。 “朕欲效法燕昭王设黄金台,以揽天下贤才,张榜天下,在城东设高台,供酒食以求名士……有辩论优胜者,可加侍经筵官,与朕共听当代大儒讲解经典——” “当然,期间的一切花费由内府的承担。” 朱厚璁淡淡的说道,而对于朱厚璁这种像武宗一样偶尔抽风的cosy行为,杨廷和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出指责。 实际上,他也没有什么理由制止。 皇帝想要通这种方式挑选几个贤人来和自己谈谈心,一不涉及官员任命,而不涉及朝廷开支。 更谈不上破坏法制,违背道德。 毕竟,设置高台招揽贤才这种事情,孟子朱子看了都说好。 对于现在理学大盛,遵奉朱子的这帮文官们来讲,怎么能说朱熹他老人说的不对呢? 这不是欺师灭祖吗? 所以,尽管内阁对于皇帝放着京城这么多京官不挑,非要去满大明的找人参加个劳什子辩论大赛来参加经筵的旁。 明面上还真的不能反对什么。 “不知辩论要以何为题目,又以何为标准?” 大学士梁储谨慎的看了朱厚璁一眼,问道。 作为同样资历颇深的老油条,梁储谨慎的把握着话语的尺寸。 第二十章 张璁 而一旁刚刚见杨慎出言不逊,想要说点什么继续输出,却被朱厚璁打断的王琼此时也略微好奇的望向了朱厚璁,不知道这位似乎格外有主见的小皇帝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厚璁听到面前这个朝野上下公认的好好先生的询问,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他的目光扫视着群臣,人们惊觉他的目光深远,漆黑,仿若一瞬间看到了千年之后的未来。 在那时,知识和权力不再是少数人垄断的玩物,更多的能够学习到人类最先进成果的人们将登上历史的舞台,为全人类共同的进步挥洒鲜血与汗水。 而时间退回到现在。 朝堂上,人们只听见那个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淡淡的回答道。 “议我华夏汉唐以来礼仪制度,道德法理……并天道伦常。” 平静的话语,在安静的朝堂中掷地有声。 好像在平静的深潭中炸响一颗惊雷。 …… 一个国家最悲哀的是什么呢? 是如两宋之间,达官显贵沉迷享乐,社会物欲横流,道德沦丧? 又或许如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山河破碎,复国无期? 但如果让张璁来说,这些都不是。 他坐下,听着身旁南京国子监的学生们放课后,神情激动的议论着京城那位小皇帝效法古燕,设黄金台,招揽贤士的消息,一边饮下一杯茶。 张璁喝干净后轻轻的放下自己带来的杯具,茶楼的老板是他的旧时,那是是 他很认真的听着这些年轻的,大多寒酸的士子在茶楼充满青春悸动,和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透过窗户,他看见茶楼下南京城权贵子弟鲜衣怒马嘲笑,锦衣华服,与道路两旁眼神麻木而痛苦,褴褛衣衫衣不蔽体,抱着年幼的子女沿街售卖的六省灾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下疲敝,百姓困苦。 可上至朝廷,下到文武百官,却装聋作哑。 自正德朝开始,有十府二州受水旱之苦,受灾面积占湖广十四府四州的三分之二以上。 六省之地淹了三年,朝廷三年的赈灾款也就凭空消失了三年。 起初朝廷还会召开朝议,讨论救灾的问题,但近几年,甚至连在京城张张嘴皮子讨论一下南方灾情都嫌麻烦。 地方粮库亏空早已是众所周知,可谁料到就连军屯粮草都不翼而飞? 可就是这样,朝廷六部九卿,竟然还敢和历朝天子谈什么天下大治? 简直可笑至极—— 谁不知道,他们的家族多出身于江南,说对南方水患毫不知情,简直令人笑掉大牙。 无非就是朝野上下大小官员,想要借天灾行人祸,借朝廷赈灾之名,绕开朝廷禁止兼并的法令,勾结当地地主豪强,强行收购灾民手中土地。 或者说,朝廷里大多数人,不都是地主豪强出身吗?无非出身与哪罢了。 朝廷中寒门子弟何其少,即使出身寒门,位列京官后,摇身一变成往日寒门眼中高不可攀的地主豪强的又何其多。 他们用朝廷的粮饷,贱价购买灾民的地,最后钱财土地全集中到了地方豪族的手中,就这样,他们竟然还敢舔着脸跟皇帝上书说什么——天下大治? 中兴盛世? 我呸! 无耻至极—— 张璁收回了目光,他不忍心在看下去。 在他看来,国家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大多数人在底层苦苦挣扎,连生计温饱都难以维持。 而朝堂上衮衮诸公,满腹圣贤之书,学富五车之士,却在对着自幼就被圈禁在深宫之中,不知人间疾苦的皇帝睁着眼睛说瞎话。 国家危难不可怕,必然有忠贞之士前仆后继,为天下苍生慷慨就义,浴火重生。 真正可怕的是整个国家已经残破如此,而朝堂之上众却依然要为了自己的利益,自己家族的利益,强言盛世,强言中兴,用谎言和暴力去粉饰太平。 张璁沉默,但耳旁那些年轻士子们富有激情的讨论引起了这个今年已经四十六岁,却依然只是个去年二月应礼部试,却因武宗的暴毙而导致后续朝廷任命无限推迟,殿试遥遥无期的社会闲散人员罢了。 “黄兄,今天子继位,除了新开恩科之外,没想到还要设置招贤台,求天下大儒博学之士与其共讲经筵——上次我初试不利,这次可要把握住机会了。” 在张璁隔壁桌上,一个面色黝黑,但眼中精光闪烁的青年人对着自己眼前衣着华丽的富家子弟说道。 一听到这次招贤仪式竟然能够直接面见当今圣上,并且还能参加经筵为陛下授课,原本兴致缺缺的张璁顿时来了兴趣。 “我倒是没留意,家里原本想让我走恩荫入士,谁料先皇武宗突然驾崩……新君继位,恐怕是不成了——” 那个华服的富家子弟闻言叹息了一声,表情看上去有些苦涩。 “家里准备安排我入地方的卫所先以襄赞军务的名义待上几年混个资历,待朝廷安定,再徐徐图之。” 说这话间,几人也不避讳什么,毕竟大明法度在此,国家准许恩荫,在景泰一朝,朝廷更是允许文官推荐自家子侄直接进入地方军事系统工作。 (《明代文官荫子武职制度探析》我也不是学历史的,靠不靠谱也不太懂,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 “文臣荫武”地方上以文官为首的地主集团逐渐渗透当地的军事系统也由此开始。 纵然几人语气多少有点令有识之士不悦,但也没人能真的说些什么。 毕竟,大明有法度在此,这真的不算什么。 以文官集团为代表地方豪强以直接间接的方式控制了明朝地方军队,导致了本就已经在土木堡之变后对地方掌控力急剧消退的中央政令的进一步弱化。 “新君即位……这又是为何,我见诸多同窗,都借着这个机会加紧联络朝廷亲属内阁,原本无法恩荫的都借着这两个月恩荫入仕,黄公子您是我们之中的佼佼者,又怎么会弄不成呢?” 几人之中,一个面容白皙的青年男子一脸惊讶的说道,一旁正默默观察着的张璁默默的抽了抽嘴角,对于这种狗血的小跟班对富哥落魄后的暗讽桥段表示……真特码刺激,请加大力度。 但那位衣着华丽的王公子不知是没有听出那个白皙青年话语里的讽刺,还是说他听出来了,但并不在意。 第二十一章 先生可不要逼我 “我祖上不过是随燕王靖难之时一个小小的参将,后来领命驻防京师,举家迁移至此……” 说到这里,他苦笑道。 “当今首辅内阁皆为南人,家父也托人求过几次,可却都如泥牛入海,并无回信……” 杨廷和出身江西籍安,而梁储干脆是广东人,内阁几乎被长江以南的文人垄断,对明朝的大多数人而言,也许靖难之役,北军南下横扫南方的历史或许很遥远,但对于那些亲眼见证了李景隆打开南京城门,北军如潮水般涌入京师某些家族而言。 这段可怕的经历依然是历历在目。 因此,对于这些过去来到了自己家,抢了自己家的地赖着不走的强盗,即使这些人已经定居在此了很多年,但南方的豪强地主对于他们依然是持着某种猜疑和不安的态度。 张璁轻轻的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想到。 而此时,坐在那个富公子左侧的两个身材健硕的中年人似乎也被他们的对话吸引。 其中为首的那个高大的中年人率先站了出来。 “我听闻陛下命内臣设招贤台,凡是能在半月辩论中拔得头筹的贤才皆可接受陛下的亲自召见,名扬天下也不过是弹指之间……诸位都是我大明青年才俊,如此好的机会放在眼前不取而自走小道呢?” 那几名士子看着面前这两个尽管身穿儒生长袍,但是举止投足之间都透露着一股匪气。 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准他们的身份,迟疑道: “陛下此令一出,渴望攀附之人又何其多,恐怕轮不到我们招贤令就已经结束了。” “招贤乃是与陛下经筵绑定于一处……且每半个月一次大辩论,能脱颖而出者自然能得见天颜,侍从左右,而即使未能拔得头筹,只要表现出彩者,也能得到陛下接见。” “哦?果真如此?这可比科举选才要公开透明多了,但凡有才学之人应该趋之若鹜才是——但如今却应者寥寥,难道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条件吗?” “没有任何限制,但凡能识字,通过初次基础考试的便可报名,且在此期间,住宿衣食都由内府出资,不要考生一分钱……” 两人一唱一和,听起来十分美好。 尤其是在听到在京城寸土寸金之地,竟然免费供应饮食酒水。 很多大明士子的内心忍不住活泛了起来。 张璁看着面前配合无间的两人,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但是内心还是隐隐的感觉有些不对。 如果他能再晚生几百年,可能他就会知道面前这两人之间的表演有一个很具有后现代科技感的名字——电信诈骗。 或者说,清的托…… 在南京,或者说现在,在整个大明,被朱厚璁以大明皇帝的名义,派出来的王府护卫假扮成的说客,帮助朱厚璁宣传的小队不计其数。 而张璁尽管隐隐的感觉有些不对,但是理智和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告诉他,面前这两人说的都是事实。 毕竟,京城作为帝国中枢,方才是天下京城所在,在天下的读书人眼中,更是一个充满了机遇和黄金的宝地。 即使是免费提供食宿这一点就够诱人的了,更别提优胜者还能够得到皇帝的亲自接见。 张璁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得失。 可以想见,想要抓住这次机会的人在全大明又何其多。 落魄的士子,落榜书生,对现状不满的低级官吏…… 甚至是江南有钱有闲的地主财阀的子弟都可能会去凑个热闹。 要参加吗? 为什么不呢? 张璁想到了自己,人已近五十人,却依然看不见任何晋升提拔的希望。 “不知这次议题为何?” 张璁出言询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张璁的错觉,看到了自己出言之后,面前的两人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甚了几分。 左侧的高瘦男子笑着抱拳,冲着京城的位置拱了拱手方才说道。 “天子圣明,欲要效法圣贤,复论周礼,上承孔孟之道,下效朱子之教……” “论天理人心,道德伦常——” “此等盛事,我观先生大才,不可不能不去啊……” 一边说着,面前的两人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冲上前去就要去抓住张璁的手。 “陛下为选拔贤才,我为其尽一份力也是应该——” 张璁故作无意的避开了两人那粗大的手掌,拱了拱手回礼道。 “不过关于选题之类参考,就不必了……” 张璁本来就打算这几日去京城,等待参加因的武宗暴毙而推迟的殿试。 正巧,顺路也好。 实际上,对于的自己到底是不考试这块料,看着考了三十多年依然还没混上个一官半职的自己。 张璁对自己还是很有逼数的。 面前的两人见张璁似乎识破了自己的套路,嘿嘿一笑,也不尴尬。 也许是因为两人都是身材八尺,面色黝黑的粗壮大汉,即使脸红旁人也分辨不出来。 默默了收了收袖子里某个名为朱厚璁的消息灵通的内部人士,为造福广大士子而悄悄透露的汇总了初试范例的题集。 毕竟,皇帝也是要吃饭的……更何况,手下还有那么多的王府护卫和谋士要养活。 尽管现在靠着武宗留下来的小金库——还是谷大用投靠之后才顺利接手的,赏赐臣子,拉拢边将之类的还算勉强能凑合。 否则朱厚璁恐怕现在的处境的会更加艰难。 而自古,教育行业,在任何时候,只要考试方略稍加改动,就是一篇待开发的红海。 是的,朱厚璁已经决定下海了。 不管自己兼任主办方,评委裁判员甚至是二道贩子干这个事情说起来并不道德,反正这个钱朱厚璁是赚定了。 “那就祝大人高中了,不过,先生说的是哪里话,我们兄弟见先生气度不凡,若是不参加此次文士的盛会感觉十分的可惜……所以特意前来将前几日偶得的此次初试题集范例赠与先生,怎么会收先生的钱呢?” 面前的两人见张璁警惕的表情,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神中的忐忑。 毕竟,眼前的这个落魄文人可是朱厚璁特意嘱咐过要特别照顾,无论如何都要让此人通过初试,进入辩论环节的重点关照人才。 第二十二章 现代化教育 虽然这两个王府护卫跟了这些天,实在是没看出这个穷酸书生到底有什么本事。 不过,朱厚璁的话他们还是要听的。 所以他们现在迫不及待的想要把此次考试的范例透给张璁,避免到时候万一此人考不过,彼此之间都很尴尬。 毕竟,按照朱厚璁的理解,对历史上这个大礼议事件中代表朱厚璁对着杨廷和的内阁开了第一炮,并且成为嘉靖第一任首辅的猛人,属于大明立刻就可以投入使用的优质野生人才。 完全不需要培养的那种。 朱厚璁可是对此充满了期待,以至于对了执行任务的王府侍卫下了死命令。 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家伙带到北京面见朱厚璁。 最好是在殿试开始之前……这很重要。 “这……” 张璁愣了一下,他重新扫视了一遍面前的两人,尽管穿着一身儒生长袍,但是无论从行为举止还是眉宇间的神态,都像个武人而非是文士。 “……” 面前的两人对视了一眼。 “得罪了!” 还没等张璁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左侧的那名略瘦的男子便冲了过来,如铁钳一般的大黑手一把将张璁抓住,而另一人则趁机将题册塞进张璁的怀中。 张璁,这个考取功名考了三十年的儒家士子,完全没料到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 片刻之后,他反应了过来,想要挣扎,但面前的两人眼见事情已经办妥,于是转身,像是生怕张璁追上自己,竟然连楼梯都懒得走,直接从茶楼二楼处的围栏翻了下去。 只在空气中留下一句。 “预祝大人高中,早日见驾。” 令张璁不知道该是喜是忧的祝贺。 草…… 张璁整理的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看了眼怀中那两用针线草草装订的题集。 他来到栏杆处,看着离地面足足有三米高的围栏,还有那迅速的消失在人海中的两人。 陷入了迷茫。 这个高度自己这小身板是绝对调不下去的,即使跳下去也绝对找不到那两个题贩子。 不过—— 张璁看了看怀中的小册子。 这次的辩论的题目,是国家“礼仪制度”吗? 张璁想着,经历了此事,也无心再在此处喝茶,听年轻士子们唠嗑。 付了茶钱后,便匆匆回到了住处。 打开题册,里面案例解析一应俱全,尽管张璁表示从未见过这种新奇的题册。 数筹之学,竟能和道德文章如此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而百分制? 简直闻所未闻? 但细细品味,又惊觉条理清晰,逻辑顺畅,得分要点一目了然。 甚至……比起我大明的最高考试,看上去都要更加的清晰,公正。 这…… 越看,张璁就忍不住越是震惊。 仅仅这一个小小题册,就已经透露出了太多令他震惊的东西了。 一个成熟的体系,一套完善的评价理论。 这究竟是和人所写,恐怕单论对学术的分析整理已经不亚于古今圣贤,大儒。 此法一出,恐怕当今能与之媲美的也就寥寥几人的罢了。 一边想着,张璁对于那位题目编纂者的敬佩便更加浓郁了几分,另一边,他对于在此次文试上夺得名次更加有信心了几分。 毕竟,礼仪制度……本就是我的强项。 张骢想到。 本来,他向朝廷申请的岗位便是如礼部任职,而历史上他也确实是进入了礼部当了个观政。 这次实战,一定要把握住时机。 外面天色已经近夜,张璁点上了烛火。 他打开了那本高人所写的题册,细细的阅读着,把握着书中所写的得分技巧和解题方略。 他要抓紧时间,毕竟朝廷随时都有可能重新召集殿试。 —— “杨廷和此僚真是欺人太甚!” 在京城临近城南的一处酒楼中,在左都督蒋宁组织的送行北方使团的送行宴会上,宁夏副总兵路瑛一边大口大口的往嘴里灌着酒水,一边含糊不清的对着身旁同样前来朝谒新皇的九边代表说道。 此言一出,引起了一同参加酒会的延绥游击将军兼任都指挥同知刘玉,和甘肃游击将军都指挥佥事李义的附和。 毕竟,他们作为北方将士的代表来到这里祝贺新皇登基,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礼遇,甚至还遭到了莫名的羞辱。 内阁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要把他们这些武夫给赶出京城。 一时之间,北方边将对于这些南人的打压的愤怒几乎被完全点燃。 或许以往,他们自觉不是杨廷和等一帮掌握了大明经济命脉和朝廷中枢的内阁官员的对手。 但是今日不同。 在场的很多人都不留痕迹的将目光看向了正坐在最上座,现在正盯着手里的西域进贡的玉杯,似乎要从那并不算繁杂的纹路上看出花来的新任前军左都督,当今天子亲舅,蒋安。 谁不知道,当今天子进京,他的两个舅舅是天子最为信任的两个人。 一个在皇宫内拱卫圣驾,另一个则是受命在京城外管理京军。 可惜,令很多人失望的是,即使是看到边将对于首辅和内阁专横如此不满。 但蒋定的脸上却依然没有任何的表情。 这令不少原本有着不少小心思的某些人感到失望。 “此言过矣……” 此时,现任大同副总兵时陈叹了口气,他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变得坚定了起来。 也许,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可以北方将士们的心声传达给当今天子的机会了。 于是他一边扫视着周围的同僚,一边沉声说道。 “我等武将世受皇恩,上保天子,下安百姓,又怎么能够因为个人荣辱而损伤朝廷的威仪呢?” 时陈扫视众人,这个在历史上在嘉靖三年因朝廷常年拖欠北方官兵粮饷造成北方将士哗变,叛军一度攻占大同,威逼北京,而他则同游击将军叶宗前往安抚,叛乱才稍微平定,但不久士兵们就因无法忍受饥饿和常年远戍而再次叛乱。 他沉声说道。 “我等武人真正应该忧虑,并向朝廷谏言的是,关于大同宣府两地战兵朝廷已经欠饷多年的问题。” “军屯土地年年被私人侵占,朝廷在北方的支出却与日俱增,但官吏克扣不止,随意驱使奴役军户,如同奴隶,随意打杀,士卒心中心怀怨愤,将兵冲突屡禁不止。” “而自洪武朝拨给军户耕种之田早已被侵吞殆尽,军户不堪痛苦,逃亡者甚多,九边兵屯早已难以维持……为保生计,军户三五成群劫掠沿途商旅之事时有发生,兵民关系势同水火,基层军户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恐怕军旅有骚动之患……” 第二十三章 卫所糜烂 宣府大同作为九边系统中最重要的两个节点,理论上共有可战精兵达到十四万之多,而延绥宁夏两地又有兵马七万,合计二十余万拱卫北京的明朝最精锐的北方边军。 而如今,却常年饱受拖欠饷银和饥饿的困扰。 甚至底层军户们,连私人财产都随时有被中高级将领贪墨抢夺的风险。 【《明臣奏议?豫防边患疏》“宣大二镇共有官军一十四万,延宁二镇又设有官军七万,岁费粮储数百万计。”】 而历史上,关于九边底层军户将官同朝廷因为拖欠钱粮款项,不堪忍受高级将领压迫的矛盾最终在嘉靖三年,以兵变的形式彻底爆发了。 愤怒的士兵在基层军官的率领下攻入官衙,杀死了包括巡抚都御使张文锦在内的多名朝廷官员和高级将领,打开大同粮库分发粮食,哗变士兵继而占领大同。 并扬言要向北京告状,从现在看差不多相当于兵谏。 之后朝廷闻讯,立刻调集大同府周边边军前往镇压,并派出新任大同巡抚蔡天佑等人设计,假意招降,在筵席间将叛乱代表三十余人全部斩杀,大同兵变才算最终平定。 然而根本矛盾无法解决,朝廷依然难以填补北方亏空,北方士兵的钱粮依然无法解决,生活难以为继。 于是,在九年之后,大同再一次兵变,而这一次,更加愤怒的大同士兵再次攻入城内,并直接火烧总兵府,总兵李道自杀身亡。 总兵时陈此言一出,在场的众多将领不多时都沉默了下来。 即使是刚刚还对于首辅和内阁破口大骂的路瑛,此时酒也快醒了一半。 有些事情,所有人心知肚明,如同看着一辆正在驶入深渊的火车,但作为车上的乘客,却没人知道该如何让车长室里那些人改变航向。 “时总兵所言甚是,今日国舅恰好在此,如此好的进言天子,直言北方祸事的时机,确实不应该将如此宝贵的时间放在个人的恩怨荣辱之上。” 路瑛回答的很坦率,他在面对杨廷和的时候跪的有多快,今天他转变态度的就有多利索。 而周围边将们也都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神中,大多数人都看到了坚定。 或许,九边重镇和北方卫所,在那些南人文士的眼中不过是和蒙古人厮杀的第一线,充满了令江南文人不屑和鄙夷的野蛮。 但对于在做的这些世袭武将而言,九边重镇不仅仅是一个军事概念。 那更是他们的家。 自己的父亲祖宗葬在这里,自己也要死在这里,甚至在更久的未来,子子孙孙也要死在这里。 “若是朝廷真欲重整北方边镇,我李义这条命又能算得了什么,只要朝廷有令,我李家上下一十七口愿为陛下效死——” 讲到激愤处,甘肃指挥佥事李义重重的将酒杯砸在桌子上,冲着依然平静的夹着菜的蒋定大声说道。 “是啊!蒋都督,请为陛下进言,北方糜烂,军备不整,罪责全在朝廷派出的文官巡抚贪墨无度,克扣军饷,残杀士卒……朝廷一定要重重严惩啊。” “我同意,应该把那群巡抚全都杀掉,然后把人头送给内阁。” “同意……” “同意……” 酒楼中,将领们群情激愤,幸好的整座酒楼为了此次送别宴会就已经全被蒋定包下,外面负责保卫服务的全是各个将领的家丁亲卫。 不会有泄密之忧。 但面对迎面而来的将领们指向内阁的汹汹怒火,蒋安却一如既往的冷静,他甚至还有心晃了晃面前的酒壶,招呼身旁的家丁去给自己再添些酒水 而此时,从人群中,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将军们的愤怒。 “我大明的将军们,都冷静下,恕我直言,****,地方豪族侵占官田,卫所士兵如同长官的农奴杂役,此话确实不假,但恕我直言,恐怕就侵占官田一事,在座之人又有几人干净——到时朝廷真的追查下来,又有几人能逃得了干系。” 延绥游击将军刘玉接话,这个半生戎马的老将看见面前的此情此景,他冷笑了一声,先是肯定了关于时陈口中的北方军户的问题。 但紧接着,他便给原本兴致高涨的众人泼了一盆冷水。 见面前的将军们闻言沉默不语,刘玉借着又补充道。 “我等武人,莫要再做文臣叶公好龙之事,难道诸位忘了宁夏王之事了吗?” 是的,正德初,武宗欲清查北方边镇卫所,搞得北方各将人心惶惶。 而为了警告武宗不要乱来,也是要给朝廷一个警告,不知当时北方有多少世袭武将地主同安化王眉来眼去。 而今天,看着面前这些似乎心中与当年的武宗皇帝一样,对大明和自己的未来隐隐有大厦将倾之感的武将们。 刘玉的心中隐隐感觉有些好笑。 不知当初是谁听见朝廷欲要重整边防军,严惩边境走私时候,整日愁眉不展. 又是谁在朝廷派出清查北方军屯人丁田亩的调查组到来之时彻夜难眠。 “但今时不同往日——以往北方边镇再难凭借洪武遗德还能勉强维持,但如今……” 路瑛说道,这个宁夏的游击将军一改之前的激愤,作为安化王反乱之地任职的武将,他很清楚,现在大明的北方边镇,是真的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 朱元璋自洪武朝为大明留下的军事遗产在百年间几乎已经消耗殆尽。 财政亏空,土地兼并,朝廷军屯土地流失,军户难以生计,饱受压迫被迫逃亡。 洪武朝的遗产——历经百年已经差不多将要消耗殆尽。 而北方的蒙古的正在崛起,东方那个混乱的岛国在历经百年战乱也仍在走向统一。 在东北,从明军北上实施的军事打击,成化犁庭几乎绝种的女真人也在漫长的半个世纪的黑暗中舔舐伤口,恢复了部分元气。 并且重新开始针对的朝鲜半岛发动着愈发频繁的军事试探。 南方,因为明军的撤出,原本臣服与大明的安南,占婆阿迈等国也开始蠢蠢欲动。 第二十四章 威武 而由于南方手工业的崛起,民间与西洋,南洋的走私贸易盛行。 倭乱的规模正随着时间一步步迅速扩大,并要随着来的来自于新大陆那源源不断的涌入明帝国,令人疯狂的白银潮达到一个新的顶峰。 而在南洋,荷兰殖民者和西班牙人已经建立了新的殖民据点。 他们在暗中窥伺着他们面前的古老和庞大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强大帝国,并静待着他在内部无休止的内耗中露出疲态,寻找着可乘之机。 并试图在这个古老帝国的身上打开缺口。 多事之秋—— 这是朱厚璁对于这段历史一贯的观点,尽管如今聚集在蒋定身旁的武官们,并没有像朱厚璁直接在后台开了战争迷雾挂那样,对于局势有着如此清晰的把握。 但对于这些大明的北方将领们来说,自己手下越来越多瘦骨嶙峋,倚在墙角呆呆的注视着远方,沉默不语的士兵。 还有每日向兵部上报的愈发庞大的逃亡军户的数目。 以及在各个卫所的士兵和底层将领之中弥漫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如火山即将爆发之前的压抑和沉默。 这些都让面前这些正亲眼近距离的看着大明正一步步坠入深渊的北方世袭武将们心怀戚戚。 蒋定仍旧是默不作声,他坐在人群中央,依然在静静的观察着面前的北方将领们,等待着最好的开口时机。 好在那时打出他手中最后的,也是最为强大的一张底牌。 “不仅仅北方的卫所州县,而今天下糜烂,大明何处又能幸免,江南水患,朝廷十年间拨款累计千万,可地方官员层层盘剥,瞒报实情,虚夸灾情……并联合倭人盗匪,袭杀朝廷特使,官商勾结之下,东南倭乱也已几近失控……” 刘玉看着面前听到自己的质问,看起来似乎正在认真思索的将军们。 所有人都意识到国家正在一步步走向崩溃,但面对历史车轮滚滚而来,所有能够亲眼目睹历史洪流伟力的个体,都只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 毕竟,和那些家族世代经营着大片土地和商队的南方文官们不同,这些世袭武将,他们的荣华富贵是和大明国祚绑定在一起的。 如果大明灭亡了,他们自己,他们的家族,孩子妻儿,又该何去何从呢? 这让这些亲眼见证了几十年间,大明帝国的国力每况愈下的武将们忧心不已。 “蒋大人!” 此时,时安站了出来的。 他神情严肃,对着上座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悠闲的夹菜,表情认真的蒋定说道。 “今天下已衰败至此,国家未来命运,绝不能靠着那些只知侵吞朝廷资产,侵占官田的,劫掠国家的东南文匪,而今之计,是否能使国家转危为安,大明祖宗社稷,宗庙能否保全,全赖当今天子独断圣裁……方才能够拯救天下黎庶。” 是的,东南走私集团靠着海上贸易的巨额利润,垄断科举,控制朝堂,已经控制了整个国家的方方面面。 靠着寻常的手段已经无力回天。 如果说整个大明还有谁有能力办到此事的话,那恐怕就只有那位至高无上的神圣存在。 “在世人眼中,天子统御四海,权柄无限,可却又有谁能想到,现今天子居于皇城重镇重重保卫之中,行于宫殿中,披甲力士却昼夜不可离身,汤药膳食必有贴身太监亲尝过后方敢食用……而国家忠贞之士见此无不垂泪,陛下如今日夜忧心于张太后专政后宫,外有杨廷和等奸佞把持内阁,如果国不能除此二贼,又谈何重塑大明呢?” 蒋定终于开口了,看着面前将士们期盼的目光,他说道。 似乎是考虑到将士的情绪。 他借着醉意,似是无意的讥讽道。 “可叹,我大明空有猛士百万,可竟无一人愿为国锄奸。” “……” 当听到蒋定竟然直接将矛头直指内阁首辅和当今太后之后。 现场的气氛在经历了片刻的沉默后。 下一秒,诸将对视一眼,当即时安刘玉当即齐身出列,大声回答道。 “奸贼安敢欺天子年少,狂妄至此,我等又敢不为君父分忧!” 这位话很少的蒋定蒋大人借着醉意,看似无意的话语,却没有一个人敢于无视。 前两日他们便听闻了这位天子亲舅,以大明皇帝的名义一天之内罢免了五军都督府内上至都督,下至参将四十余名大明高级将领的职位。 从传闻来看,这位可不是一个喜欢说空话的主,而且,作为当今天子最亲近的几人,人们都需要考虑,他的话中多少是自己的,而多少又是那位陛下的意思。 况且,张太后和杨廷和这帮家伙都是南人,和我们北方武将真不熟。 尤其是近些年内阁屡次拖欠军饷,提议减少北方的军事拨款,更是让边军对常年主政打压北方武人的杨廷和等人异常不满。 “空口无凭——” 蒋定眯起了眼睛,他盯着面前这些似乎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一个多么重大的历史事件,并在其中扮演角色的武将们。 他沉声说道。 他们脸色不只是因为酒精,还因为激动而微红,蒋定支着脑袋,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几人很长时间。 而面前为首的年轻军官们的眼睛干净而明亮,闪烁着坚定和献身的光芒。 “可歃血为誓——” 时安,作为这些武将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最有勇气和激情的一个。 他前进一步,越过众人,大声说道。 “好!” 蒋定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赞赏的笑容。 他鼓起了掌来,就在众人还不明白蒋定打的什么注意的时候,之间从四周的屏风后走出了两队身披软甲,腰间悬挂利刃的猛士。 江彬的威武营…… 当众人看清了他们身上铠甲上的猛虎豹纹之后,心中大骇。 这些亡命徒,什么时候,被眼前这位新任都督收了自己的麾下。 江彬和从党即将被内阁明正典刑,武宗时期交给江彬训练的威武营也被遣散。 按理说,此时这些威武营的职业士兵都应该被打散到各地戍边了。 这位蒋大人,真是好手段。 第二十五章 密谋 这些代罪之人,即使朝廷没有实际处罚,也很难再重新回归大明正式的军事体系之中了。 而为了自己活命,一家老小的姓名,也为了自己的未来,他们只能向蒋定这个唯一愿意庇护他们的外戚效力。 不要命的那种。 作为武宗千挑万选的大明边军精锐,这些人的素质都着实可圈可点。 至少,这么长时间,不光是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们没有发觉,就连在门外守卫的家丁们也没有任何反应。 刘玉不留痕迹的看了一眼那些单手扶着腰间的短刀,身高八尺的力士。 金瓜,短斧,背上蒙古人的短弓—— 而偶尔在烛火下一闪而过的闪光,意味着人群中有人刀剑已经几欲出鞘。 这些游离在大明法律之外的亡命之徒—— 刘玉和时安对视了一眼,心中不免在庆幸之余升起了一抹寒意的。 要是自己等人刚刚表态的不够坚决的话,甚至不够迅速……恐怕下一刻迎接自己等人的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还好……还好…… 也对,按照蒋定还未能随新天子继位,就任五军都督府都督的时候,便在在京军中已经传遍的圆滑不粘锅,八面玲珑的作风,一旦他决定同自己等人商议对付内阁和后宫这等大事,不可能没有后手准备。 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拿笔墨来——” 蒋定可没有关心这些北方将领们心中复杂的情绪,他大手一挥,示意左右力士们上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名册和烈酒……还有治疗刀伤的纱布。 面带微笑的看着诸将。 “各位大人,请吧——相信我,等签下这份血誓,我会给诸位将军们一个惊喜的。” 蒋定说着,诸将听到蒋定口中的惊喜,眼见蒋定嘴角的笑容一时有些神秘。 “拱卫天子,乃我等武人本职……今日若有人敢背弃祖宗,有告发泄密之事,可不要怪我宁夏精骑不讲情面……” 时陈率先开口,他回身扫视着人群中有些似乎被面前突然变化的形式的吓到,怎么一瞬间搞得要马上发动兵变,攻打皇城一样。 他用一种略带阴冷的语气对着那些依然在作激烈的思想挣扎的将领说道。 “只要我等还有一口气在,必然将有负天子信赖的叛徒千刀万剐。” 说完,他起身,一把拿起面前切肉用的短刀,在一旁的卫士手捧的火盆上炙烤了片刻。 毫不迟疑的割开了自己的小臂。 鲜血顺着肌肤流淌,卫士们用酒壶接住,而这名中年将官面不改色,用自己的鲜血在面前名单上的“大同副总兵时陈”上的一栏印下了自己的掌印。 在众人面前,一切事毕后,左手侧身披重甲的力士随即便递上来早就准备好的白色纱布和止血药。 而看见这一幕,原本还心存侥幸的将领看着那个正站在台前,静静的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态的蒋定,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看来今天无论如何都是无法避免了。 “既然小辈都有如此报国之志,我们这些老人又怎能退缩呢?” 刘玉叹息了一声,对于这个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要上奏天子,直言北方边防废弛的后辈。 他的眼中满是赞赏。 他起身,不过不像时安那样豪勇,他接过了身旁卫士递过来的腰刀,小心翼翼的在自己小臂处划开了一个口子。 并在延绥游击将军刘玉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请吧……诸位大人……难道到了现在,除了舍命追随天子,还能有别的想法吗?” 刘玉用着一种略带轻松的语气缓解了会场中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 有了刘玉时安两人一大一小两人的表率。 在场的众人依次在名单上留下了自己的血印。 蒋定看着面前的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真挚了几分。 他拿起了卫士递过来这份透露着浓郁的血腥气息的名单,上面此行九边重镇和边防要塞一共三十六人的名字皆在其上。 九边重镇,是明朝两百年来最为重要的军事防卫体系。 其中包括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山西镇(太原镇)、延绥镇(榆林镇)、宁夏镇、固原镇(陕西镇)、甘肃镇,还有周边屯堡,山海关,紫荆关,嘉峪关等雄关隘口。 各个边镇,要塞和关卡精兵,少则数万,多着甚至可达十数万之多。 而今天来此的北方将领,都是九边重镇中重要人物。 有了这份名单,或者说,投名状—— 蒋定定了定自己因为事情的进展是如此的顺利,而有些澎湃的内心。。 好让自己从巨大喜悦中冷静下来。 想必从今天开始,兵部便不再是天子澄清玉宇,铲除奸佞的阻碍了……至少在北方的边镇,是这样的。 “诸位大人——” 蒋定接过来卫士们递过来的血酒,看着面前的卫士们给这些大明北方将领们一一清洗异物,包扎伤口。 等到所有事情都已经办妥,蒋定说道。 “饮下此杯,今后我等同生共死,荣辱与共,誓死追随当今天子,复我武将勋贵洪武之荣光。” 蒋定说完,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就连那些最开始对于参加密谋显得有些不情愿的武将脸上的表情都和缓了许多。 洪武朝啊—— 那绝对是大明武人的黄金时代,文官被武将死死的压制,武将的名字在朝会上永远都要排在文官前面,双方见面,即使级别相同,文官都要给武将让行。 洪武朝,好时代啊! 听到蒋定表示要恢复洪武朝的武将地位,这让在场不少从小就听父母讲述祖上追随洪武皇帝驱逐元虏的武将们心潮澎湃,浮想联翩。 这到底是蒋定的意思,还是那位天子的意思呢? 如果……我说万一,我们真的能够战胜内阁呢? 毕竟,这种对整个武将集团都有利的事情,而且很显然,他们这些人将是获利最大的那一批人。 对于他们而言,可以看见的利益,可比虚无飘渺的爱国爱君,救济万民,再造盛世的崇高理想可要实在多了。 “为天子!” 众人齐声喝到,然后将杯中血酒一口饮尽。 大事已成。 第二十六章 亲临 这次,他们的声音明显的洪亮了许多,也终于不再是几个真的为大明的未来而忧心的少数派的孤军奋战。 “诸位,既然现在大家都已经许下重誓,我等已无退路,关于一些事情,我也没必要同尔等大明忠贞之士隐瞒了。” 蒋看着众人都饮下血酒,立下了永不背叛的誓言之后,他随即起身,对着身旁拱卫的卫士耳语了什么。 然后恭敬的站于一侧,将主位空悬出来。 怎么?难道还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吗? 底下的将领们显得有些迷茫,毕竟蒋定的地位在本朝已经足够高了。 五军都督府都督,天子亲舅—— 但是现在竟然要给某人让座。 是皇帝的贴身宦官,王府重臣,还是…… 时安和刘玉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那一抹不可置信的猜测。 难道是—— 时安迅速的低下了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确实,不管怎么讲,即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蒋定作为深受皇帝信任的外戚都不需要多么的恭敬。 最多迎接一下。 而王府重臣就不必谈,他们不先来拜会蒋定就已经是失礼了。 越想,时安就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但——这却是最不可能的一个猜测。 因为如今后宫由张太后一手把持,守卫皇宫的亲军二十六卫皆在其手。 就兴王府的那点实力,连在皇宫中自保都显得困难。 陛下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尽管明面上朝廷赐予了羽林前卫和勇士营归王府旧部管辖,但和在京军经营多年,关系复杂,党羽亲信众多的蒋定不同。 他们这些外人,能不能真的指挥的动这些皇城禁卫还在两可之间。 但是,下一刻,最不可能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伴随着两侧甲士恭敬的让开道路,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少年人在身旁力士的簇拥下走出了屏风之后。 “噤声——不可喧哗惊扰圣驾。” 蒋安扭头,表情严肃的,一边为这少年引导道路,一边提醒着诸将。 而听到这个几乎是实锤的猜测,人们激动的脸色通红,甚至留下眼泪,就连平日里最不屑于礼法教条的人,此时隐藏在袖口的双手因为激动都隐隐有些颤抖。 能够面见天子,在自永乐之后的大明朝,皇帝不断的失去对军队的掌控,武将地位迅速降低,能够得到天子接见,已经成为了武将的最高荣誉。 而到了土木堡之变后,文官更是直接掌控了京军,控制京城。 皇帝和军队的联系被直接切断了。 皇帝对北方边事的了解便只余下兵部上奏的蒙古寇边的公文。 至于赏赐将领,犒劳军队,这些事物也由内阁全面接手。 如果没有内阁的允许,武将是绝难亲眼近距离的看看现在的大明皇帝—— 好一个少年郎。 站在激动的武将们的最前方,时安看着面前摘掉兜帽的少年,在心底发出了感叹。 也许是因为明朝武将们从开国以来就对皇帝本人自带美颜滤镜,就连朱厚璁这张因为不从事体力劳动,加上年纪尚小,也只能被称之为清秀的面庞,现在在武将们看来都能够被称之为美少年了。 这是许多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大明的皇帝。 之前新皇登基的朝会,大多京城以外的武将都被内阁安排在了及其靠后的位置,以至于很多人除了朱厚璁身上祭祀时的礼服外,什么也看不清。 这就是我大明新君吗—— 人们看到,那是一面面容沉静,目光深远,深不可测,仿佛一切尽在掌中的少年郎。 而皇帝既然能亲身来此,也让很多人关于皇帝已经被内阁和张太后控制的谣言不攻自破。 而朱厚璁也明白这个道理。 为了安定人心,他必须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证明自己绝非傀儡,为将士们加油鼓气。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无论多么难,嘉靖都一定要坚定的开始大礼议之争。 只要天下人依然看见,皇帝面对内阁和张太后的强权竟然没有选择妥协,而是依然坚定的展示自己的立场,维持着这个国家大多数人最朴素的观点和儒家法理。 那么对于已经被各种利益集团侵蚀的千疮百孔的大明帝国而言,在天下人眼里,即使他们的皇帝是如此的年轻,甚至可以称之为年幼,在深宫中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连生命都不见得能够保全。 但面对整个官僚集团在内阁指示下,言官们轮番上阵,张天后的威逼利诱,他却依然不屈不挠的选择继续硬着头皮奋战到底。 毕竟,天下都看着呢。 而看到皇帝的英勇,对于大明那些年轻的,依然渴望自己的国家能从常年的颓废和道德沦丧,物欲横流中走出来,对现状不满的有识之士而言。 将会激励他们坚持下去,对于以内阁代表的旧体制的既得利益者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只要坚定的战斗下去。 政治清明,人人幸福,至圣先贤们在数千年前就曾经畅想的大同社会就一定能够到来。 年轻的大明士子们如此坚信着。 当然,前提是朱厚璁不要像前面的两个皇帝那样被太医院一不小心治死。 对了,说起来,太医院的那个一连连续送走了大明两代皇帝的庸医,似乎,内阁和张太后似乎都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都将其华丽的无视了。 人家依然天天在太医院安静的喝茶,说不定现在还在琢磨着怎么送走自己。 “陛下——” “现在何时?” 朱厚璁对着身旁内衬着和自己来的时候被强行套上的,一摸一样的软甲的蒋定小声说道。 “还有半炷香就到酉时了。” 蒋定回答道。 他注意到了朱厚璁的目光,拉了拉衣领,好遮住里面的布甲。 在朱厚璁刚来的时候,为防不测,蒋定不仅从原有的部属中挑选了一百名可信赖的战兵,更是带上了新收降的威武营勇士六十人。 而在外面的京军大营中,更有一千名弓马娴熟的蒙古骑手待命,一旦事情有变,只需坚持一炷香的时间便可来此护驾。 第二十七章 卫所屯田 一旦事情有变,或者说这些武将中出现太多反对的声音的话,他就只能以追查江彬钱宁逆党的名义将反对者从物理上抹除掉。 尽管后患颇多,但这也是必须承担的风险之一。 但即使蒋定已经认为自己的布置相当妥当了,然而作为一名亲自参加过武宗时期大大小小的战事,经验丰富的老将,他深知战斗之中,形势瞬息万变。 谁也无法预料在战场上下一秒会发生些什么。 但现在,他容不得一点意外。 毕竟朱厚璁竟然饶过皇城禁卫的重重戒备,在王府旧臣的协助下,来到了这里。 这是个极其大胆的行为,更需要无上的勇气。 毕竟,谁也不知道现在京城中到底隐藏着多少,有希望这个年轻的‘幸运’而‘倔强’的皇帝早日追随武宗而去。 而在另一些对皇位有所想法的藩王宗室的眼中,对于朱厚璁这个内阁和张太后选定的‘傀儡’,也是欲除之而后快。 “陛下几时回去,我派卫士准备,在路上护卫一二……” 蒋定一边整理衣装,一边面带担忧低声问道。 “半个时辰,不要紧,我来之前已经嘱托了二舅在城南接应。” 朱厚璁拒绝了自己这个大舅的好意。 “安全问题还请舅舅不要担忧,我只是担心,陆炳那边瞒不了多长时间了。” 朱厚璁叹息了一声。 来之前,朱厚璁先让刚刚又得了个御马监太监的黄锦拿着重金,贿赂手下侍从,买通了神武门的守卫。 到是不担心路上会有歹人袭击之类。 只不过,出于对朱厚璁的监视,张太后白日里每隔两个时辰,都要派慈宁宫的太监以张太后的名字给朱厚璁送来金银,皇礼服,甚至是饮食等赏赐。 顺便派来说客,向朱厚璁陈明利害,希望朱厚璁和王府近臣能够认清形势,早日妥协。 而自然,作为把持两朝后宫的张太后,财大气粗,针对王府众人的金钱攻势更是源源不断。 短期还好说,朱厚璁认为在从龙之功的诱惑下,王府众人的意志不太可能会动摇,但时间一长,就不好说了。 如果朱厚璁无法快速取胜,难免身边的人会生出的异心,对于自身的前途有了其他的想法。 “陆炳……王妃在信里给我提过这孩子,不过他今年应该只是十二岁吧?” 蒋定皱了皱眉头,对于朱厚璁的决定认为有些欠缺考虑。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无论怎么看,都不是能成事的样子。 “我们二人身材相仿,若是躲在帷幕后,即使是近臣一时半会也难以发现,但时间一久,如果发现我久不亲自接见臣下,恐怕张太后那边难免会起疑心。” 朱厚璁回答道,对于陆炳,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毕竟陆炳一家世代跟着兴王府,而且陆炳性格也比较单纯,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 反而比其他人要安全些。 “……” “时机未至,委屈陛下了。” 蒋定叹了口气,扶了扶面前这个尽管身材单薄,但已经决心扛起整个帝国的少年。 即使他的对手是整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两个人,生命随时都有可能受到威胁,但依然毫无惧色。 这份胆气,和对生死的淡然,蒋定只在许多在最残酷的战争中存活下来的老兵的眼中看到过。 并且,在重重压力下,依然能够不紧不慢的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尽管很不可思议,但自己这个外甥……真的只有十五岁吗? “我明白,有劳舅舅为国除贼了。” 朱厚璁点了点头,算是结束了这场临时的寒暄。 而在下面的武将们看来,朱厚璁和蒋定两人的密语,毫无意外的就是之间关系亲密,蒋定深受信赖的证明。 这让众人的信心增强了几分。 毕竟,君臣不疑,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个绝好的兆头。 “刚刚之事,我已在幕后听闻。“ 朱厚璁坐在了刚刚蒋定的位置上,看着面前的北方世袭武将们,在接受众人的朝拜后,沉声说道。 “虽然北方勋贵有侵吞国家田土,卫所兵屯的过错,但属实为内阁克扣北方钱粮的无奈之举,朕能够理解诸位的苦衷……但……” 看着面前听到朱厚璁话锋一转,神色变幻不定,忐忑不安的武将们,朱厚璁继续说道。 “我大明朝廷,天朝上国。自有法度,东南士族串联后宫,把控朝政私吞朝廷款项之祸,朕之后自会处理,而北方侵吞军屯之事,念在众位爱卿也是为了保我疆土,朕可以既往不咎,可原本侵占田土必须按旧制尽快退回原卫所军屯——” 听到朱厚璁的话,除了时安等少数几个人外,大多数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毕竟,在大明,土地在大多数人眼中才是财富的象征,归还朝廷卫所的土地,无疑是在拔很多人的命根子。 而听朱厚璁的意思,追查侵占土地并非是通常意义上追溯前朝,最多前两朝,也就是正德弘治时期的侵占官田的问题。 皇帝这次是想一步到位,恐怕是想直接恢复洪武永乐旧制。 “当然,不会让众卿白退,朝廷是不会做让忠贞之士用自己的财产填补国家的亏空之事的。” 朱厚璁坐在所有武将的前方,所有人听到这话后相互对视了一眼,神色稍稍缓和,他们单膝跪倒在地,为了保险起见,没有人开口称万岁。 朱厚璁扫视着这些武将们脸上各自的神采,有人面色平静,有人忐忑不安。 但所有人都等待着朱厚璁接下来的话。 其中,最前方的一个看样子年纪最轻的中年武将让朱厚璁多加关注。 无他,他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过平静了。 记得自己在帷幕后听见,他是叫时安来着——是大同总兵还是副总兵来着? 然而不谈朱厚璁对这个显得异常镇定和年轻的中年武将下意识的关注,在时安心中,听到朱厚璁的这一番话,简直要翻起了滔天巨浪。 好一个无奈之举,好一个朝廷自有法度,好于一个理解万岁。 时安心想到,本身他已经做好要为了朝廷大计,同北方的同僚反目的打算了,但现在看来,这位年轻的陛下……似乎对于此,另有安排? 第二十八章 土地入股 朱厚璁并没有像是这个世代的人习惯的繁文缛节,作为一名来自二十一世纪,接受过政治教育的他很清楚,眼前的这个大明帝国并非是靠着一些穷酸儒生口中虚无缥缈的道德伦理的联系起来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出自一位伟大的思想家。 真正将整个帝国凝聚在一处的只有三样东西。 真正控制四海,行使政令通达地方各级官吏衙门的中央朝廷。 遍布天下,用以镇压地方和抵御外部威胁的边镇卫所军事体系。 以及江南发达的手工业,和大明统一庞大的内部市场。 土地和金钱才是让这个国家能够依然维持存在的纽带。 各方势力是因为利益而凝聚在明帝国的战车上的,也终将为了各自的利益而分道扬镳,自相杀戮。 甚至可以说,所谓科举,朝廷,内阁,不过是各方势力争夺大明随着皇权衰落,已经快被瓜分殆尽的国家资源的一种方式罢了。 在这些现实的东西面前,儒家几千年来提倡的仁义礼仪是如此的苍白。 苍白到即使是那些凭此跻身朝堂,学富五车的大学士们恐怕都不见得真的像他们表现的对儒教的那样虔诚。 毕竟,如果他们真的虔诚的相信那些东西的话的,也不至于让朱元璋表示要万世不改的‘皇明祖训’成了一个笑话。 【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 仔细想想,皇明祖训也就是对文官有利的时候搬出来威胁一下皇帝,没用的时候就假装不存在。 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毕竟,朱厚璁现在说的话直接关系到他们自己乃是家族几十年的未来。 “如果主动归还田土的,朝廷会以归还多少赐予爵位官职,能在卫所原有土地规模上捐助土地一千亩的,恩荫子孙一人,入国子监。” “而能捐土两千顷以上的,朝廷可赐爵二等,若是能协助朝廷理清北方土地的,朝廷记录在册,五军都督府职位凡有空缺,必优先考虑。” 朱厚璁说道。 皇帝公开的买官卖官,无论在任何朝代上都要广受批判。 但有一个问题,皇帝问什么要卖官。 正常来看,只要皇帝不铁了心要搞修长城,挖运河这种举全国之力的庞大工程,或是统治期间不顾底层人民死活全面扩张,四面出击,给人民带来沉重的军事负担。 一般情况下,个人享受所消耗的资源无论,怎么看都不至于搞垮一个国家。 无非是朝廷税收在王朝后期急剧减少,阶级上升途径被门阀士族所完全垄断。 皇帝成为摆设,士族集团控制朝政,国家财政体系几乎崩溃。 中央朝廷靠着官位买卖勉强维持国家的运转。 朱厚璁也不清楚历史上那些皇帝荒诞无道,即白痴又离谱的故事到底几分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但是帝国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的情况很简单,朱厚璁需要继承武宗时期未完成的任务,重新从盘踞北方的地主豪强手中抢回属于国家和朝廷的土地,再次整顿边镇军屯,让军户人人有地种,不再会因为饥饿贫困而逃亡。 从而让眼前这个已经运行了一百多年,摇摇欲坠的卫所制度继续运行下去,承担起它原本就应该承担起的职责。 抵御北方边患,给朱厚璁在国内的改革,甚至可能爆发的大规模叛乱和内战争取足够的准备时间。 避免历史上的蒙古人进逼北京城下,劫掠八天的惨剧再次发生。 “陛下,洪武朝军屯距今已有百年,环境变迁,卫所军户逃亡,豪族兴衰土地流转具体已不可考,再加上靖难之时,有诸多北方勋贵追随燕王南下,情况属实复杂……如果朝廷只是要清查侵吞军屯土地的犯罪人员,不妨先从正德弘治两朝开始。” 听到朱厚璁似乎有彻底将北方的军屯这百年间被侵吞的土地全部清查一遍的意思,刘玉几乎被这个疯狂的想法惊掉了下巴。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阻止小皇帝的作死。 他考虑了片刻,劝谏道。 “当然不是一次性查清……” 朱厚璁顿了顿,看着面前这个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身后的家族,还是真为了大明和朱厚璁考虑的老将。 他顿了顿,沉声说道。 “这会是一个漫长的工作,朝廷第一个五年纲要的重点便是清查北方,并且,我欲效法太宗,命工部造巨舰,再下西洋,重开海上贸易,到时,诸位还可考虑以北方田土入股。” 合着您还是非要查不可吗? 刘玉的嘴角蠕动了一下,但看着身旁的将领们对于朱厚璁口中的西洋贸易很感兴趣的样子,他也不太好说话。 对于西洋贸易,明朝人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远洋贸易利润丰厚。 明朝多少代皇帝都想要效法朱棣以朝廷的名义,再次组织起大规模的远洋贸易,攫取巨额利润。 但很可惜,基本上没一个成功的。 不是造船厂意外失火,地方意外暴乱,倭寇偶然入侵,就是皇帝中途意外挂掉。 死因奇葩。 然后文官们在给皇帝办丧事的过程中,一不小心就把关于皇帝生前辛辛苦苦搜集的海图见闻等资料不小心全烧掉了捏。 在港口待命的船队官员全部就地解散回家,水手船员全部用兵马押送回原籍,要是是当地人干脆直接抓走戍边。 真巧捏,这是怎么回事捏,你的问我我也不知呢? 但大明自建国以来,海外贸易可是一刻都没有停止。 否则,你以为西方巨量的明朝瓷器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为什么南方的倭乱从朱元璋建立大明的时候都没有被剿灭。 难道倭寇真的有这么强大吗? 连朱元璋都只能被迫在倭患严重的地方实行海禁。 可要是连一些零零散散的逃亡武士组成的流寇都真这么强大,那么集合了整个日本之力,完成了统一日本伟业的精兵强将组成的远征军怎么想随随便便都能乱杀吧,怎么在朝鲜就被大明给打爆了呢? 这是为什么捏,内阁我啊,真是两眼一抹黑呢。 当听到朱厚璁的话,武将们纷纷表现出了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第二十九章 互市 不过,入股—— 这倒是个新奇的词汇。 “所谓入股,就是由朝廷牵头,以官府的名义组织起,商队、战船、水手,从民间募集的钱款全都用来购买货物,等到商队归国之后,再将利润按照投入股资多少给大家分配。” 朱厚璁简单的解释了一下,虽然现在大明官方的远洋贸易基本上还停留在作者决心好好写书,新建文档未命名的阶段,但朱厚璁丝毫不介意给这帮武将们画一张大饼。 要钱要官,简单啊,到时候直接跟内阁和东南地主豪商抢就完了呗。 商路要抢,土地要抢,手工业产品,丝绸,瓷器的制造作坊这些挣钱的玩意都可以抢。 你们负责抢,我负责在朝堂上和稀泥,顺便战利品我来分配,没问题吧。 不给?小心被朝廷直接打成反贼,皇帝钦点的头号乱臣贼子哦? “可……” “还不谢过陛下。” 蒋定在一旁打断了隐隐感觉有点不对的刘安的询问。 陛下,是否太能忽悠——我是说,圣恩太过隆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而看到蒋定脸上的表情,刘安也只能叹息一声,无奈的乖乖闭嘴。 “最后还有一件事……关于边将勾结蒙古,在我大明边界走私盐铁茶叶军械等物资,自仁宗以来,朝廷屡禁不止,诸位可有什么头绪吗?” 尽管朱厚璁是以一种颇为轻松的语气说着,但是在场众人很多人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也许对于这些北方边将而言,侵吞卫所土地官田最多只能算是日常不经意的小错误,那么向蒙古和女真人走私朝廷严令禁止的兵械物资,就完全可以称得上的找死了。 可惜的是,最近几十年来,因为明朝皇帝和内阁常年不是撕逼就是冷战,导致实在没有人有心思去讨论这种小事,而北方武备废弛,缺粮缺饷银,军屯土地也被将官豪强联手吞没殆尽,朝廷禁令更是被地方豪强边将当作空气。 武将贪污军饷,走私兵戈火器,铁锅茶叶给蒙古人更是在这几十年中成为了家常便饭。 甚至于蒙古人在南下劫掠之后北上的过程中有时还会主动给边镇留下一部分物资,以结清去年的欠款。 已经形成一套完整的产业链了属于是 但,有个很严肃的问题,眼前的这位小天子是怎么知道的。 众人的神情惊骇,毕竟,从资料上来看,朱厚璁和王府众人可都是安陆人。 地地道道的南方原住民,从没有到过北方去。 而看朱厚璁如此高深的神情。 难道真有生而知之者?是神灵告诉朱厚璁的吗? “臣等失职……还请陛下发落。” 良久,面对朱厚璁这平静的,似乎早有答案的提问,武将们显得格外的安静,和沉默。 直到刘玉站出来,叹息一声。 “臣等失职,一时疏忽,竟让不法商贾走私资敌,还请陛下责罚。” 失职?疏忽—— 朱厚璁挑了挑眉毛,对于武将们的这点小心思,他心知肚明。 但现在最要紧的并非是这个,朱厚璁也不是真的想要真的治他们的罪。 “我并非要处罚,北方边患历来有之,汉唐之时也有先例,互市也未尝不可……今后朝廷会主动开关于蒙古人贸易,但只能在朝廷指定的时间和地点进行,否则便是有通敌之嫌。” 朱厚璁旁敲侧击的提醒了一下这些武将,示意他们的不要搞得太过分,要是敢主动收受蒙古人的贿赂,放蒙古人入寇,朱厚璁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商人逐利而忘义,边境走私,大部分都是其假借边将名号,强行攀附,我等回去一定对这些无良奸商细细严查。” 刘玉说道,闻听此言,周围武将纷纷附和。 “对对,都是那些商人的错,假借朝廷名号私自于蒙古人互市,该杀!” “回去就把这些商人们全抓起来,细细的检查到底谁是蒙古间谍。” “……” 朱厚璁看着面前武将们的吵吵闹闹的拙略表演,心中感到好笑。 没有这些北方边将的默认,什么商人能比蒙古人还勇猛,能直接绕过大明边塞堡垒跑到草原上和蒙古人做生意。 他们也不怕被蒙古人和流亡的军户黑吃黑给劫了,或者干脆被边将们噶了人头当军功。 “不过,现在到是有个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朱厚璁看着眼前的众人,说道。 “近来朝廷北方情报机构臃肿,情报不达……负责此事的指挥使不知边事的也大有人在,以至于蒙古南侵而朝廷不明实情,地方堡垒更不知守备,以至被蒙古突骑所陷。” 朱厚璁说道,他看着面前这些边将们‘纯质’的面容,心中微微叹息。 很多人直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状况,也难怪被东南士族给拿捏了。 蒙古人来了,我上报了,怎么会信息不畅呢?再说,情报系统,不是人数越多越好吗? 尽管这些武将们的经验着实丰富,但是因为常年远离京城的政治中心,对于目前朝廷现状可能还没有朱厚璁本人清楚。 正常情况下,北方边报将在明朝驿站系统之中由相关人员轻骑,直达京城,递交兵部,然后兵部审核,给出一个对于事态严重性的评估和处理意见之后递交给皇帝处理。 然后皇帝与内阁商议,就兵部给出的参考意见进行讨论,最后确定应对方案,内阁票拟表决,皇帝首肯,奏章递到司礼监进行披红,然后将指导意见再次传达给兵部。 听起来很好,但这是建立在皇帝能够控制内宫司礼监,有实权,并且和兵部和内阁的关系尚可,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的基础上。 但现在,朱厚璁很尴尬的发现,自己两个一个都没有。 首先一直效忠皇帝的司礼监现在牢牢地被掌握在张太后手里。 而自己因为改认张太后为母的问题和首辅杨廷和和六部官员也弄的很不愉快。 甚至于,相比于明朝的其他皇帝,朱厚璁作为藩王入继,现在甚至连锦衣卫都不敢信任。 鬼知道里面有多少张太后的人。 第三十章 蒙古达官 在扳倒杨廷和之前,朱厚璁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完相信兵部,他需要营造起一个情报网,可以让朱厚璁对于北方的边事不会因为失去了文官的支持而两眼一黑。 而面前这些和蒙古人勾勾搭搭,不清不楚的大明武将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毕竟,相对于兵部的探子,作为蒙古人眼中大明朝廷里的好朋友,历史告诉我们,这些人的情报的真实性准确很会很高。 “当然,如果是为了刺探蒙古军情的话,稍稍向蒙古人走私一些无关紧要的物品也未尝不可,只要不伤及我大明朝廷的利益……若是能够建立功勋,朝廷必有奖赏。” 朱厚璁说道,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诏令,这还是拜托谷大用给自己搞来的印绶诏令弄出来的手令。 而听到小皇帝这暗示意味极为明显的话,底下的将领们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 皇上,有德啊! “为天子,为朝廷,商贾之民敢不用用心效死以达君父,哪里还敢要什么赏赐呢?” 刘玉连忙回答道,仿佛生怕朱厚璁反悔一样。 毕竟,有了皇帝这道命令,以后跟蒙古的边境走私只要不是太过分,就不用再提心吊胆的警惕朝廷追查了! 即使不幸被抓住,也可以说是接受垄朝廷的秘密任务,爷是奉旨走私。 想到这里,对于这位有德天子,武将们表示这样做大家都很高兴。 “既然是奉皇命行事,我提议,凡是走私得利,大家都要分出一成纯利填入内府,以表我等与北虏贸易并非求财,而是为朝廷,为皇上分忧的无奈之举。” 时安,这个原本打算不惜和同僚决裂,也要帮助皇帝重新清查北方卫所的中年将领。 此时也敏锐的把握到了朱厚璁计划的一部分。 于是他站出来提议道。 而听到他的话,身旁的将领们纷纷眼睛一亮,表示年轻人就是鬼点子多。 好主意。 只要每年固定的给皇帝本人抽成,但时候就算是朱厚璁想要翻脸想要不认人都不行了。 毕竟,皇帝手令并不是朝廷的正式诏令,一旦小皇帝要是顶不住文官集团的压力,怕不是分分钟当场就要甩锅给我们。 于是众人纷纷表示,给皇帝分一成利实在是太少了,要不再多给点,七三分,小皇帝什么都不用干,每年年底只要乖乖的等着分钱就行了。 就当是北方武将们给皇帝的保护费了。 看到眼前这个局面,朱厚璁忍不住看向了那个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率先提问的,给自己很大的好感的武将。 小伙子很会吗——有前途,我看好你。 朱厚璁这时仔细的又打量了一边面前的中年将领,记下了他的相貌。 这是来自大明皇帝の肯定.jpg “诸将还有何种疑惑吗?” 朱厚璁问道,他看了看身旁的蒋定,询问着这个舅舅的态度。 蒋定看向了众将,问道。 “若诸将无事,陛下车架便回宫休整,明日还要在奉天殿召见贤才,我等就不多留了。” “大人,臣有一事禀告,近来京城周边盗贼猖獗,多是遭州府的流民和逃亡军户相聚为盗,还请朝廷加强京城防务,以备有奸邪小人趁机挑事,防备不测。” “此事便交予叔父了,明日上奏朝廷,由五军都督府择一良将率兵清剿盗贼便可。” 听到朱厚璁的话,蒋定点了点头,显然,这伙匪患在他们这些职业武人的眼中算不得什么大事。 而如今卫所尽管疲敝,但还不至于立马崩溃,还是勉强能用,而边军常年警戒蒙古,出征女真,凑吧凑吧也还能一战。 应付一群饿的连饭吃不上的流民还是没什么问题,即使数量再多,没有世家豪门钱粮支援,又能搞出什么事来。 “我回去便增加京城巡逻马兵,并挑选精兵与北方卫所一同讨贼。” 不过,朱厚璁顿了顿,考虑到封建军队应对叛乱的手段,补充道。 “若是流亡军户,遣返原籍即可,而受灾百姓若能主动归降,朝廷予以安置,只诛杀首恶,余者尽量交由朝廷宽大处理。” 【命增京城内外巡捕,马军四千员,名以署右都督桂勇充参将督领之旧制,设官军三千六百余员名巡逻京城内外,南至海子,北至居庸关,西过芦沟桥,东抵通州地界,广远乏官专领事无统纪,又汰革海户及诡冒军匠人等相聚为盗,民间苦之。】 蒋定领命,不过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朱厚璁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了没有,或是听进去了多少。 但朱厚璁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他并不了解确切的情况,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拼杀,而自己躲在后面对乱贼要求朝廷拨款安置,宽大处理。 似乎在这个世代并不合适。 对于舍命平叛的将士而言,见到皇帝如此怜悯一群逆贼,恐怕心里也不会太舒服。 “此事由五军都督府全权负责,舅舅便宜行事即可,北方卫所也要多加配合协调,由舅舅统一调度。” “臣领旨……” 蒋定跪地,表示顺从。 “那既然无他事,时日已经不早了,还劳烦舅舅且同诸将规划,关于北方各个卫所和将领们之间的联络,还有刺探边情等具体的安排,我就先回宫去了。” 朱厚璁某些时候很讨厌自称为朕,这个专属于皇帝的称呼,除了应付那些文官和不熟悉的武将之外,他很少在近臣面前自称为朕。 除非,他真的愤怒了。 “兀鲁斯!挑选十个最善战的猛士护送陛下回宫!” 蒋定冲着门外大声说道。 随即,一个高大的,足足有一米九高,穿着一套相当精致锁甲背心,露在外的满是腱子肉的蒙古大汉走了进来。 他的眼睛中仿佛燃烧着火焰,每走一步伴随着身上铁甲交错碰撞的声响,大地仿佛都在震动。 “孛儿只斤的兀鲁斯参见与日月星辰一样威严的大明皇帝。” 而听到他姓氏,朱厚璁有点震惊。 不光是大明,现在草原上都卷的这么厉害了吗? 就连黄金家族的后人都要到明朝留学才能实现就业? 而且这汉文学的确实不错,除了遣词有些别扭,朱厚璁硬是没听出什么口音。 第三十一章 蒙古宣称,但是金帐汗国 “保定还是河西?” 朱厚璁看着这个即使跪倒在自己面前,额头依然能和自己的胸口一般高的蒙古的汉子,那宽大腰围几乎是朱厚璁这还没张开的小身板的四到五倍。 “臣乃是保定达官,祖辈曾有幸随燕王靖难,后四次跟从太宗皇帝讨伐北元残贼……承袭侯爵,不过英宗时,土木堡之战,护驾不利,被削爵为民,如今受命西厅,护卫府衙。” 面前这个蒙古汉子声音洪亮,朱厚璁很是满意。 没想到这家伙祖宗竟然跟着朱棣入过关,说不定还攻打过南京城。 资历甚至仅在大明朝开国武将之下。 “在草原还有什么的亲人吗?” 在听到朱厚璁的话之后,这个名为兀鲁斯的汉子的眼中闪过了几丝迷茫。 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臣祖上乃是拔都大汉征西时在极西之地的一支,后因奉汗命镇压罗斯人叛乱不利……” 草,合着你这一支的宣称在的基辅,金帐汗国是吧—— 我记得,好像金帐汗国灭亡大概实在明孝宗的时候在莫斯科公国和克里米亚汗国的两面夹击之下灭亡了。 朱厚璁陷入了沉思。 这家伙的忠诚性看起来确实是没啥的问题。 至于蒙古间谍,黄金家族早就分家了,说不定现在草原上那些人看到这个金帐余孽恐怕比看到朱厚璁还要激动(亮刀子)。 毕竟,拔都的出身在很多成吉思汗的后人眼中极度的可疑,如非必要,他们甚至不愿意承认拔都这一支和自己同样是的成吉思汗的后裔。 “那就多谢叔父了。” 朱厚璁拱了拱手,而蒋定在众将面前也算是再次展示了一下自己和皇帝密切的关系,好到赠送贴身护卫这种事,足以打消很多人心中的疑虑。 顺便,朱厚璁拍了拍身旁这个傻大个蒙古达官的肩膀。 表示,小子,好好表现,到时候等大明奋成吉思汗之余烈,收复莫斯科的时候,也给你封个大汗当当。 看着朱厚璁略带恶趣味的目光,兀鲁斯眨了眨眼睛,虽然搞不懂,但还是顺着朱厚璁露出了憨厚的傻笑。 这让朱厚璁更满意了几分,毕竟智商碾压就是如此令人愉悦。 在众将的目送下,朱厚璁全身裹在黑色的斗篷中,上了早已准备多时的马车。 他回身看了一眼身后门窗紧闭的酒楼,叹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看向帝国的权力中心的巍峨宫阙。 边军要尽力拉拢,可真正能决定胜负的东西绝不是靠着密室里和几个将军的密谋就能搞定的。 至少,这套东西在大明行不通。 朱厚璁坐在有些颠簸的马车上,身旁士新收的蒙古护卫兀鲁斯正瞪大了眼睛,扫视着车厢里的任何有何能藏人的地方,表示所有刺客必将被大明皇帝最忠诚的蒙古达官绳之以法。 黄金台—— 朱厚璁透过车窗缝隙,看着那些正在台上激情辩论的青年才子们。 谈论的无外乎,都是些在现在来看来绝对正确的儒家伦理。 朱厚璁的深沉的看着围观驻足的行人,他们有进京参加因正德皇帝暴毙补考殿试的学子,有进京进货的儒商,更有买菜回家,凑个热闹的市民,甚至是沿途的小商贩,闲时都会忍不住听听这些平日里绝难见到的大明精英的公开辩论。 注意到台下礼部派来脸色有些难看的官员,朱厚璁在他注意到自己之前拉紧了车帘。 无硝烟的战争开始了。 这才是能够决定一切的力量,尽管朱厚璁的早就知道的了结果,但还是忍不住手心渗出了细汗。 无论如何,大义在我。 这个世代多数人眼中的正义,属于这位大明年轻的皇帝。 —— “父亲,为什么不在朝堂上一口作气逼迫小皇帝过继给张太后,反而要答应小皇帝召开什么聚贤台——” 厅堂内,以至中年任大明翰林修撰,并刚刚被杨廷和任命为经筵讲官,在经筵上给皇帝授课的大明才子杨慎有些疑惑与激动的问道。 不过,面前他眼前这个正四平八稳的坐在文椅上的首辅父亲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已经的成家立业的儿子。 杨慎很讨厌这样的眼神,杨廷和的目光太过于锐利和平静,似乎在他的眼里,自己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但杨慎认为,父亲已经老了,他变得软弱,不再是那个大明的武宗朝设计,雷厉风行的联合朝臣,分化宦官,以雷霆之势诛杀当时权倾一时的太监刘瑾的,东南擎天柱,武宗帝师了。 时间夺走了他锐气,令他贪图安稳,无论什么时候都寻求一个平衡,不敢再冒丝毫的风险。 杨慎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已经超越了父亲,是时候由他的来做决定而不是这些思维的僵化,还停留在上一个世代的老头子们了。 “小皇帝也很疲惫,逼得太紧有时反而会起反效果,平白给其他人以机会。” 杨廷和说道,他看着眼前的儿子。 “机会?什么机会,王琼还是梁储,没想到父亲您竟然会担心这两个人,一个是自绝于天下的四朝奸人,另一个干脆——” “你觉得梁储在朝堂上是在帮你?” 杨慎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面前的杨廷和打断。 经管这个垂垂老矣的老臣的面容依然是极端的平静,但是却依然让杨慎不知为何生不起丝毫反驳的念头。 事实上,他现在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血液从脚底直冲脑袋,脸颊变得通红。 “……” 杨慎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 杨廷和那平静到了极致的眼睛有着一种异样的魔力,仿佛站在人们面前的不是一个历经三朝,心力交瘁的老人,而是一只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猛虎。 “如今朝廷刚以水灾之由,减免东南各省原定车船税款,司礼监在张太后的默许下批阅的很快,而***彬钱宁等正德奸党也是无所不允……而如今……张太后想要和内阁联手逼小皇帝过继到孝宗一脉,后宫刚刚帮了内阁这么大的忙,他自然不好再说些什么。” 说起江彬钱宁几人,杨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很久之前就已经疑惑了很久的问题。 “江彬是真的要造反吗?如果是,是为了什么呢?” 听到儿子的询问,杨廷和不知道为何同样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要造反……这是个好问题。” 第三十二章 大明拳击大赛 杨廷和轻声说道。 一个武宗朝深受恩宠的武将,深受皇帝的信任,协助皇帝打理京城的京军,常年在四方征战,为大明立下了汉马功劳。 他没有什么显赫背景,在地方上也没有什么根基,除了皇帝的信任,他什么都没有。 这也是很多人的疑惑,江彬为什么要造反。 如果单论飘忽不定,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所谓人性,正如文官们做出的假设,江彬天生就是个心里变态,对权力有病态的偏执,对朝廷积怨已久,宁可毁灭自己也要搞乱大明…… 或许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但如果从利益层面考虑,江彬为什么要造反呢?或者说,即使真的成功了,他又能得到什么? 天下各路藩王的讨伐兵马,京军的自相残杀,众叛亲离,最后大概率是一柄匕首,一碗毒药了却自己的生命。 身败名裂,尸骨无存,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历史的罪人。 “很有趣的问题。” 杨廷和微微闭上了眼睛,轻声说道。 “此事朝廷已经定性,江彬钱宁谋逆,罪在不赦,已成青史铁案,何必再在意……就连小皇帝都默认了江彬谋逆,这与你我,就更无关系了。” 听到父亲表示,内阁已经决定的事情你少管,给江彬按谋逆定罪那他就是谋反了,没看小皇帝都没说啥,你这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又在狗叫什么的杨慎陷入了沉默。 历史真实不虚,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更改,但记录者却可以随意扭曲事实的真相,按照自己的利益去解读。 “近来若有功夫,不妨多准备下下月经筵要讲的经义,要知道,你代表的可是我大明聚集了天下青年才俊的翰林院,如果要是搞出了什么乌龙,恐怕整个朝廷都会被天下人耻笑……尤其是,小皇帝似乎有心想要召集民间人士同内阁辩论我大明皇统,听说有不少有才才名的士子都已经借着讲经台辩论的机会在京城扬名,你可不要掉以轻心。” 说道这个,杨廷和一改之前的淡然,一脸严肃的嘱托道。 “一群连殿试都进不去的穷酸秀才罢了。” 听到这话,杨慎仿佛受到了什么侮辱,他冷笑道。 “要是真有能耐,早就借着科举一飞冲天了,如今连吃饭都要靠小皇帝施舍,就这帮人能有什么本事?我可是大明状元郎——” 听到杨慎的大言不惭,杨廷和皱了皱眉头。 “若是上不能经邦平乱,下不能安抚士庶,纵使状元郎又能如何?” 也许是自己对于这个儿子早年间因为朝廷公务繁忙管教的太松了,竟然让他养成了这么一种目中无人的性格。 再说了,科举是否真的能够选拔出专业性的实用人才,同样作为大明进士出身的杨廷和心里能不清楚吗? “我听人讲,有个叫张璁的士子,如今已经论战连胜十三场了……就连礼部派去专门专修此事的给事中都败下了阵来。” 杨廷和说道,最近京城里着实是被小皇帝搞得这一出弄得气氛也相当的活跃了起来。 不仅仅是天下士子对此格外关注,就连京城普通市民,都十分热爱看这些往日自诩文雅的读书人之间相互撕逼—— 破防,甚至突然明悟,无师自通某位哲人的名言“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从而试图在肉体上让对方彻底闭嘴。 所以,不光有朱厚璁派出的王府文职人员的作为记分员忙的昏天黑地,就连派出去的十多名力士这两天脸上都罕见的挂了彩。 这让朱厚璁对目前争论的激烈程度有了一个比较清醒的认知之外,对于现在大明学子的身体素质也有了一个比较客观的评价。 毕竟,这些蒋安从北方带回来的家丁,各个可都是身高八尺,擅长骑射的筋肉猛士。 直观一点,每个人平均每天每顿饭都要吃上半斤炖肉再加上不限量的精米。 才能保持住他们这具有压迫性的体型。 能够让他们挂彩,虽然最后免不了被这些家伙过后暗中收拾一番,但大明士子的战斗力还是令朱厚璁刮目相看。 毕竟,想想都不可能。 相比于这个世代大部分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能狗脱产读得起书并参加科举考试的都是点什么人。、 不说顿顿大鱼大肉,实际上也差不多了……反正就算大旱洪水,只要不头铁硬往上凑,就算人相食也不会饿的着他们。 不过朱厚熜并不反对学子斗殴,甚至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朱厚熜还专门送了块匾,上面写着: 《真理——越辩越明》 而看到皇帝亲自题字以表重视,秉承着大明士子武德充沛的优良传统,他们非但没有感到羞耻,在台上打的反而更欢了。 大明辩论大赛x 大明拳击大赛√ “一个几十年连殿试都没有考过的落榜考生罢了。” 杨慎说道,看来对于父亲拿自己和这种无名小辈的相比,他似乎很不服气。 杨廷和皱了皱眉头,没有理会杨慎的讥讽,继续耐心的嘱咐道。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次陪同小皇帝一同参加的经筵的人多半就是他了……你最近与他多多走动一番,看看其人品如何,实在不行,就让礼部侍郎毛澄殿试的时候,给他个名次,尽早把他打发回家。” 面前的杨慎不情不愿的拱了拱手,不过杨廷和还是能够看出他的心里实际上并不服气。 “近来兵部收到了北方多封密奏,蒙古人的骚扰愈发频繁,似乎有再次大举南下的之意,而北方卫所粮饷亏空,将士积怨已久,而今也已拖不得……南方水灾,流民过境,饥民相聚成寇,而南京兵部也收到广西奏报,弘治朝时平定的田州的岑猛最近也有复叛之意……天下多事,早日让小皇帝入继大宗,朝廷也好早一日处理这些顽疾。” 杨廷和说着,挥了挥手,内阁近日繁忙的政事令他格外的疲惫。 “时候不早了,明日朝会,你早回翰林院备课,方才不复朝廷的信任。” 他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尽管已经如春多时,但空气中仍泛着一抹刺骨寒意,大明天空上的乌云也久久不散。 暴风雨要来了——所有人都要及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一时之间,天边的乌云甚至让他下意识想到了刘瑾,那个曾经将恐怖遍及了整个大明朝堂的权宦。 杨廷和勉强打起了精神,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第三十三章 现在的西方 看着面前两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 委屈的脸上满眼都写满了‘你可算回来了’,表现得格外‘弱小’‘可怜’‘无助’的陆炳,朱厚熜忍不住摸了摸小家伙的头。 “我不在的时候,太后又派人来了吗?” 实际上,这是句废话。 毕竟朱厚熜一进门就看见了在殿前各种各样奇怪的西洋贡品,或许是不知道朱厚熜喜欢什么,干脆各种规格的都来了一些。 甚至朱厚熜还从里面看见了几幅很明显是西洋那边风格的油画。 描绘的无非是中世纪的战争宗教一类的事情,画卷上圣母圣徒咧着大白牙,看着新诞生的圣子,笑得甚是慈祥。 虽然朱厚熜看不懂,但还是挺好看的。 不过,为毛我总感觉这画风看起来有点熟悉。 朱厚熜一边让身旁的黄锦给自己把东西都扒拉一遍,让自己好好瞅瞅大明和西方的海上贸易到哪一步了。 说起来,世界的西方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朱厚熜一把丢下了还在委屈巴巴的陆炳,一边相当感兴趣的在这些西洋珍奇里看看有什么好用的玩意。 而刚刚还试图给朱厚熜倾诉陆炳: 所以,爱是会消失的吗? 但朱厚熜会告诉这个最近已经快从兄弟,降级成儿子或是宠物的秀气少年这句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至理名言:爱不会消失,爱只会转移。 朱厚熜一边看着黄锦扒拉着地上西方各种奇奇怪怪的发明,一边努力的回忆着自己上辈子考编的时候狂刷的世界史常识。 现在是正德16年,公元1521。 现在欧洲那边文艺复兴已经开始了近三百年,探险家麦哲伦已经在今年三月登陆菲律宾,而等到明年,麦哲伦的船队就能完成环绕世界的伟业,人类将第一次以自己的行动证明地球是圆的。 欧罗巴的南方,亚平宁半岛意大利战争正如火如荼,各方势力正和亲爱的欧洲老父亲,教皇领导的天主教廷从物理上打成一片,而在风雨飘摇的神圣罗马帝国内部,马丁路德已经提出了他着名的《九十五条论纲》,新教徒和天主教廷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 两派诸侯剑拔弩张,一场波及了整个欧洲的宗教战争一触即发。 而再过两年,就是着名的德意志农民战争,闵采尔领导的农民起义军将把早已分裂的德意志再次打的粉碎,然后再在一片废墟上令这个民族浴火重生。 而在更西边的地方,法兰西和英吉利漫长的百年战争刚刚谢幕,元气大伤的英国,贵族的庄园里,无情的羊吃人的资本主义原始积累已经初见端倪。 西班牙和葡萄牙继续扩展他们在美洲和亚洲势力,采集的金银并同古老的东方帝国进行海上的巨额贸易,以换取欧洲永不满足的巨量的瓷器、茶叶,以及令欧洲贵人们疯狂追捧的香料。 而随着贸易的进行,巨大的贸易顺差将导致巨量的白银涌入明帝国,从而引发了几十年后张居正在整个大明实行以白银为基础的一条鞭法,试图挽救帝国已经几欲崩溃的财政税收体系。 明朝的市场是如此庞大,物产是如此丰富,自给自足,以至于在他周边的无数觊觎者垂涎不已。 比如说,某个此时正试图依靠物理打开大明市场的‘日不落帝国’(西班牙)还有他的欧洲盟友们。 朱厚熜拿着一只来自于西班牙冒险者的黄铜望远镜,在望远镜的侧面因为时间过长已经有些掉漆,而在底部也有着也许记录着一场又一场在新大陆的伟大冒险的清晰磕碰。 他一边爱不释手的把玩着,一边想到。 历史上的屯门海战,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会在今年的八月份在广东沿岸爆发。 起因是因为武宗的暴毙当天江彬便被朝廷以谋逆大罪论处,而与其关系紧密(收了葡萄牙人不少钱),并很受武宗喜爱的葡萄牙人在京城的代表(中国翻译)火者亚三也同样被朝廷论罪处死,并下诏收回弗朗基人武宗时期获得的朝贡特权,大明不再接受弗朗基人的朝贡。 七月,广东的弗朗基人会再次请求与明朝贸易,而这将再次刺痛大明朝廷敏感的神经。 杨廷和等内阁一致认为,弗朗基人在假借使者之名挟货通市,在广东沿海屯驻过久,有所窥伺,兵部与礼部也同时进奏,请朝廷派兵驱逐。 之后朝廷下诏,广东海道副使汪鋐开始着手将当地的佛朗机人(葡萄牙人)尽数驱除出境。 在内阁的翻脸比翻书还快,表示不承认武宗时期和葡萄牙人的任何协定的不做人下,双发几乎立刻爆发了武装冲突,但很快便以明军的压倒性优势取得胜利而结束。 而第二年的西草湾之战,明军更是直接在战斗中直接俘获了以“拯救同胞为名”率军进犯的葡萄牙驻印度总督哥定霍,一百多名驻防明军在指挥官柯荣带领下更是轻松击溃了数千名葡萄牙远征军,取得胜利。 哥定霍被直接就地处死,枭首示众。 由此,明朝朝廷对于弗朗基人的态度由武宗时期对待这个遥远的朝贡国的陌生使节的谨慎,逐渐变得轻视,此战之后,朝廷更是直接下令明军击沉海面上一切能够见到悬挂‘弗朗机’旗帜的船只。 而明朝着名的弗朗基炮也是在这个时候,被明军以俘获的二十门葡萄牙炮为原型,开始就地招募工匠大量仿制,并装备明军自身。 由此,直到之后二十多年的明朝史书中都再没出现过有关葡萄牙船只的记载。 虽然朱厚熜不太确定武宗是真的喜欢这些外国人,还是单纯的是想利用这些葡萄牙人再次效法朱棣打通商路,将海上贸易重新收归朝廷之手。 但毫无意外,随着中间人江彬和火者亚三在武宗死后被内阁重迅速处死,并派遣明军武力驱逐大明境内葡萄牙人,再一次直接从物理上杜绝了葡萄牙人和明朝朝廷贸易的可能。 地方明军忠诚且迅速的执行了朝廷的命令,将所有大明国土上的弗朗基人尽数驱逐,确保海上贸易依然牢牢的掌握在东南集团的手中。 第三十四章 热情的老乡 只能说,东南士族和内阁的动作实在太快的了。 朱厚熜忍不住感叹道。 但这也从侧面体现了不少问题,尽管目前明军的战斗力正处于历史上的低谷,但是相对于西方同样杂牌且业余的军队似乎并没有什么差距。 反而看起来似乎费拉不堪,到处吃瘪的明军在和欧洲远征军的对抗中宛如天神下凡,嘎嘎乱杀—— 这个世代没有什么所谓的西方天兵,至少在这个世代,在已经垂垂老矣的明帝国面前,西方文明依然最多只能称得上一句未来可期。 甚至说,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很难谈得上是什么对手。 明朝的史书从始至终甚至不认为和明军作战的是军队,只认为民间的葡萄牙人的私人走私集团,倭寇加海盗。 1521,明葡屯门海战,由200名明军驾驶的八艘战船击溃了1000多名葡萄牙军队和五艘战舰。 1523,明葡西草湾之战,明军100打一千,以十分之人的人数薄纱葡军,直接俘虏并处死了领导这支远征军的葡萄牙驻印度总督哥定霍。 1548,明葡双屿之战,6000明军再次大败1.2万葡军,这次明军甚至不知道对面是葡萄牙人,他们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打的是倭寇和中国海寇。 1549,明葡走马溪之战,明军再胜,葡萄牙人在绝望之余转开始选择花费重金贿赂明朝官员,事实证明,这招可比跟明军正面硬刚好用多了。 毕竟比起葡萄牙人,没有人比大明官员更懂如何对付明军。 嘉靖三十二年,葡萄牙人假装自己船只被风暴所毁坏,伪装成难民赖在澳门不走,并花费重金贿赂明朝当地官吏,取得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同明帝国贸易的通商口岸的租借权。 而之后明荷澎湖海战、明荷料罗湾海战……包括郑成功收复台湾,在北方屡战屡败的明军诡异的获得了全胜,在来自西方的侵略者面前却表现出了与北方战场上的拉跨相比极高的战斗力。 考虑到明朝后期在北方战争和镇压农民起义中的拉跨表现,朱厚熜很有理由怀疑西方军队目前的真实水平。 虽然我知道你很拉跨,但也不至于这么拉跨,要是连民兵都打不过还玩个锤子。 当然,考虑到荷兰人和葡萄牙人远洋作战,并且殖民领众多,很难把全部资源都投入到与大明的军事斗争中。 毕竟是真实世界,虽然光看明军这薛定谔的战力挺乐的,但朱厚熜还是选择尽量高估西方目前的军事力量。 在火器和战船方面,还有一些是大明可以借鉴学习的……也许?大概? “皇上,张太后来了。” 正在朱厚熜正在考虑要不要趁机派点人去菲律宾给麦哲伦的船队来招狠的,虽说麦哲伦本人现在估计已经被菲律宾当地热情的老乡们掏心掏肺上席了。 但是整支船队还是在简单收敛了麦哲伦的遗体之后,忠诚的按照原定计划在完成了全球航行之后自行返回欧洲,向世界宣告新时代的来临。 要是朱厚熜现在派明军在半路干他娘的一炮——说不定历史就要改写了,至少也能让西方晚几年证明世界是圆形的。 不过,想了想,朱厚熜还是选择放弃,毕竟西方并不是说因为麦哲伦完成了环球航行才知道世界是圆的,而派出的船队也不仅仅只有麦哲伦这一支。 就算明军真一炮把这帮冒险家的船给干沉了,实际上对西方的影响也不会恨到。 当然,考虑到证明世界是圆的并不仅仅是对西方有利,对于整个人类都有着重大的意义。 并且,朱厚熜感觉这样做还是有点不地道。 “什么?张太后?她来干什么?” 朱厚熜锦皱了皱眉头,身旁的太监黄锦那张原脸上写满了担忧。 毕竟贿赂神武的守将,还有安排人给小皇帝打掩护的,可都是他这个御马监太监一手安排的。 要是真的事发,他已经做好了替朱厚熜定罪的准备了。 “……” “放她进来吧。” 朱厚熜沉默了几秒,张太后发现的速度太快了,朱厚熜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两朝太后的含金量。 她在后宫里的势力实在太强了,要不是现在朱厚熜身边全都是拉的王府侍卫和武将家丁,防守滴水不漏。 恐怕那天睡着觉朱厚熜就被宫女拿绳子套脖子上了。 但现在纠结这毫无意义,还不如多考虑考虑该怎么应付这个明显来势汹汹的太后来的实在。 看了看面前略带担忧的黄锦,朱厚熜安慰道。 “派个人告诉蒋安,告诉他张太后来了,让他从羽林前卫快带人过来……到时候你不要出面,躲在屏风后面,让陆炳带着王府和宫殿卫士侍奉即可。” 说着,朱厚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主要还是检查一下内衬的软甲扣子和关节部分是否有所松动,然后检查了一下靴子里的短刀是拔出是否方便。 这都是朱厚熜汲取了历史上皇帝的经验,会见权臣太后的时候怎么能不穿甲胄,不自带餐具呢? 太不专业了。 “谢陛下。” 听到朱厚熜的话,黄锦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 自己这位主子不像旁人,因为黄锦是个太监而轻视作贱下人,反而是真心把黄锦当作家人来看待。 而最近一段时间,皇帝对自己的态度更是亲和,甚至带着点并不会让人心生厌烦的怜悯,甚至有时黄锦感觉在这位主子根本不在意太监这个词汇意味着什么。 仿佛在这位年轻,但却显得如此深不可测的皇帝的眼中,就算是太监,和朝堂上的那些地位尊崇大学士本质上也没有什么两样。 无论是武将,文臣,侍卫,太监甚至是杂役,他都一律平等对待他们,带着他口中‘对于生命和人类自由意志的敬畏’。 在朱厚熜路上空闲时向王府众人讲述的故事中,西方有个姓马的小老头和他的好朋友恩学士,他们为了一个理想而不懈的追求着。 ‘实现人的自我解放。’ ‘解救一切具体的和抽象的人,从铁链皮鞭和封建礼教中拯救一切人。’ 第三十五章 皇帝的收入1 小皇帝每次说道这里,他的眼中就闪过一些黄锦看不懂,但却令黄锦心生敬畏的光芒。 作为王府世子的贴身太监,黄锦身旁从不缺饭阿谀奉承之人。 而到跟随朱厚熜入京,便更是如此。 上到京城的达官显贵,下到宫内太监,王府扈从,讨好巴结层出不穷……但黄锦很清楚,这些人的亲近和巴结都各有目的。 背地里,他们会对黄锦议论些什么,黄锦自己也大概能猜得到。 但朱厚熜不同……他的眼神,真的不一样。 对待王府众人,他的目光永远都是那样的温和,平静而又亲切。 黄锦看着面前年轻的大明皇帝在帝国权力的正中心,却内披软甲,靴中暗藏利刃,如同身处敌营,忧虑重重的年轻皇帝。 张太后,杨廷和—— 他想到这些名震天下的名字,再次痛恨于自己的无用,什么事都难以帮上忙。 退到屏风之后,黄锦的屏住了呼吸。 靠在一边的铁架子是冰凉的,让刚刚因为羞愧和愤怒而感到无力,脸颊烫红的黄锦冷静了下来。 他听见宫殿处人声嘈杂,侍奉张太后的太监宫女的队伍浩浩荡荡,负责传召的老太监的声音依然是如此的尖锐刺耳。 让人耳膜阵痛。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听见了宫殿外守卫甲士身上甲片碰撞的声音,伴随着几声太监的斥骂和负责护甲的龙骧卫中年将领们的厉声呵斥,王府的卫士被挡在宫门前。 陆炳因为气不过几声争辩被迅速淹没在嘈杂和阿谀权贵的人海中,就像在湍急的瀑布前扔下一颗细小的沙砾。 大殿里忽然亮了起来。 随架的宫女,太监们如潮水般涌入这座皇帝的私人寝宫,提着灯笼,换掉了宫内墙壁上烛火。 这照亮了乾清宫,亮如白昼,更让黄锦身旁帷幕后的黑暗更加浓郁了。 黄锦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紧,掌心也渗出了细汗。 没有人能够想到,他们能如此肆无忌惮,几乎将大明皇帝最后的尊严视若无物。 他的右手深入了袖袍中,从御马监治下勇士营的库房中偷偷藏在袖中带进宫殿的短锤,冰冷的质感是他对朱厚熜信任的最后回报。 但愿事不至此—— —— “那些武宗时期,西洋进贡来的玩意,陛下可喜欢吗?” 面前的这个女人雍容华贵,保养良好。即使作为前朝皇帝的生母,岁月除了眼角几丝皱纹之外,再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而今,看着朱厚熜手里把玩的黄铜望眼镜,还有门外那些刚刚送来就被皇帝迫不及待的打开翻找的痕迹。 看着面前这张同武宗继位时一样年轻的脸庞,张太后一时竟然有些恍然。 “先皇生前也很喜欢这些西洋玩意,他的这些东西如今能在陛下的手里重见天日,想必他如果知道也会很高兴吧。” 真可惜……太像了。 一样的充满了求知欲,一样的对世界有自己的看法,也一样的……固执、难缠…… 张太后的眼神暗了暗,她抬了抬手,身旁的小太监便立刻转身冲着殿外喊道。 “抬上来吧——” 几名身材魁梧的太监吭哧吭哧的扛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箱子走进了宫殿内,仿佛走进的不是整个天下最神圣的场所,而是人来人往的闹市。 而朱厚熜就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王府左右拱卫的卫士们对此僭越的一幕怒目而视,但却毫无办法。 毕竟,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更何况,比起王府的这在场的几十人之外,宫殿内外全是张太后带来侍奉的太监宫女……还有随行护卫的,从负责保护皇帝出行的龙骧卫里抽调来的甲士。 人多势众,理由充分。 张太后似乎在向朱厚熜和一些动摇的人证明,到底谁才是皇宫中真正的统治者。 两口的大箱子被放在的朱厚熜面前,箱子上的铁锁被打开,露出里面一本本书册。 “这是保定,河间两地皇庄的部分账册文书,有宫里管理……想来近日陛下宴请宾客,赏赐功臣,设台招贤,银钱花费颇巨,这一万五千顷土地便是我的一点心意。” 张太后随手从地上搬来的箱子里拿起了一本账册,面带笑容的递给了面前沉默不语的小皇帝。 “当然,若是能够令陛下回心转意,北京城以北还有派太监看守,雇佣农户租种的田土两万多顷。” 张太后说道,当她看到面前小皇帝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意料之中的惊讶和惊喜,这不仅让她原本就因为这几日小皇帝对自己的戒备,而有些不悦的心情更加阴沉了几分。 “当然,这都是我儿先皇武宗的遗产。” 张太后盯着面前沉默不语的朱厚熜说道。 无论如何,她都要尽快和朱厚熜摊牌了。 时间拖得越久,越来越多的士子入京,事情闹得越大,对她愈发不利。 毕竟,与原本历史上的嘉靖相比,眼前的小皇帝未免表现的城府过于深沉,背后隐隐约约的出现的势力的雏形已经让张太后和内阁身后的一些人感受到了威胁。 皇帝一个人的愤怒和反抗在张太后和内阁的眼中算不上什么,但如果有某些利益集团在背后的支持的话,可就不一样了。 现在,因为朱厚熜不愿意像历史上那样先假意妥协,导致矛盾被进一步激化了。 张太后的意思也很简单,这些土地皇庄,还有历代皇帝为后人留下的财产都可以交给你,但是……你必须在过继到孝宗一脉的事情上让步。 说到底,这都是我儿子留下来的东西,你如果想要就必须承认我的地位。 虽说名义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但很可惜,在封建王朝,大多数只是某些人为了实现自己各式各样的目的的一句口号。 即使是在遥远的周代,天子被世人称之为神的世代,周天子能够有效控制的土地也不过王畿周围很小的一部分。 而到了明代,国家的财政和皇帝的私人财产已经划分的很清了。 税收实际上是属于朝廷和国家的,和皇帝个人的关系并不是很大。 如果能够有效控制中央朝堂各个势力,皇帝作为国家首脑当然可以利用其手中的仲裁权,决定这笔钱怎么用于国家建设和各个部门之间的利益分配——但也仅限于此了,纵观整个大明,能够做到这样的皇帝也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第三十六章 皇帝的收入2 明朝皇帝的通常的主要收入还是以太监经营的,直属于皇帝的皇庄的地租和来自南方的矿税为主,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总能看到明朝的历史上总有某某太监被皇帝作为矿监去派到地方,胡作非为,朝野上下怨声载道。 最后皇帝老儿面对文官正义の实名举报后,竟然还装聋作哑,表示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不如我把奏折给他看看,你俩私底下调节一下() 然后上书官员就遭到了某太监迅速的报复,谗言污蔑加厂卫的铁拳,要么辞官回家,要么干脆直接入狱。 除非皇帝死了,继任者方才会像模像样的查一下,表示太震惊了,这太监怎么能这么坏。 然后表示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然后派锦衣卫将其捉拿归案,迅速处决,朝野上下一片较好。 当然,前提是那人真的能挺过文官集团的进攻,能真的苟到迎接新朝雅政。 而这些派到地方上的镇守太监最后在史书上的名声和结果来看,通常都不是很好—— 毕竟,仔细想想也正常,经管矿产名义上属于朝廷,但是实际上可都是有主之物。 大明皇帝既然已经决定霸占了某些人的利益,就不要对矿产周边频发的匪患,民变,各种盗矿组织还有各级官员对镇守太监的弹劾而感到意外。 毕竟,赶走了皇帝和太监,地方的矿产可都又重新落到了某些势力的手中。 而武宗的手下……估计这会已经被内阁和地方豪强处理了个差不多了。 看着面前的朱厚熜还是不说话。 张太后接着说道。 “我听人讲,蒋氏要在今年五月入京,她毕竟是陛下生母,有功于社稷,必然要大加赏赐,而皇上继位,母氏亲族朝廷竟然还没有直接封赏,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办了此事……陛下的两个舅舅羽林前卫督尉蒋安,还有前军都督府左都督蒋定皆可令朝廷讨论爵位封赏,而陛下身旁文武近臣也早该得到正式晋升和赏赐……虽然事物繁忙,但陛下初登帝位,首辅和内阁也总要尽快的拿出个章程来。” 张太后继续追加着天平上的筹码,不仅仅是相当于默许了朱厚熜的人可以借此正式进入京城的朝廷,自成一派,并对朱厚熜身边的近臣进行着拉拢利诱。 尤其是对张太后先天性敌意最大的朱厚熜的两个舅舅,张太后更是直接以爵位作为补偿。 皇帝登基,赐外戚爵位并不是什么令人吃惊的事情,事实上,尽管在大明建国初朱元璋明确表示“非社稷军功者不得封”“封号非特旨不得予”,并在大明律中严令禁止文官封爵。 但……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卵用,这俩制度一个在朱元璋死之后一个也没有执行下去。 就和朱元璋坚定修成《大明律》和《大诰》,表示对贪污犯罪零容忍,敢贪污一百贯以上,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贪官了,一定要出重拳,对他使用剥皮揎草,被后来的朝廷上下大小官员和皇帝们集体的无视了。 嘉靖朝曾经短暂的恢复了关于减少外戚封爵的制度,但可惜嘉靖一死,大明以前咋样现在还是咋样。 如果朱元璋活着,可能大明官员还要摸摸自己的脖子,然后思考一下贪污受贿和脑袋相比到底值不值得。 但是你tm都已经死了,难道还能从坟里蹦出来拔了我皮不成? 大概是从英宗开始,外戚封爵基本上已经成为了大明又一特色制度。 而在早就经历过一遍的张太后看来,外戚封侯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成化二十三年,孝宗继位后,张太后一家就有三人被朝廷授予爵位,朝廷封张太后父亲张峦为昌国公,封张太后的两个弟弟,张鹤龄封为为寿宁侯,张延龄为建昌伯。 所以,这个事情怎么说?只能说对于朱元璋的命令,后世的朝廷和皇帝有着灵活道德底线和解释方法。 “忠心侍奉天子,乃是我等身为大明臣子的本分,又何须朝廷另外赏赐……” 大殿内很安静,所有人都等待着小皇帝会如何回答。 毕竟,无论是承诺还是拒绝,都意味着现在这种暧昧而朦胧的,两人似乎都潜在的默认对方不存在的态度会立刻改变。 但就在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朱厚熜身上时,一道粗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人们只看见一个铁塔莫样的中年男子,正两只手一手一个推开守在殿前试图阻拦的,负责护卫皇帝的龙骧武士。 人们注意到他没有披甲,除了腰间装饰用的佩剑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饰品。 负责护驾的龙骧卫士试图要求他交出腰间武器,但是毫无意外的被其华丽的无视了。 他只是冰冷的看着眼前这几个年轻的,即使放在整个大明也算称得上是略有名气的家族,父母送进宫里来镀金的勋贵子弟。 “今日天色已晚,太后如果没有要事,还是请移驾慈宁宫去吧,陛下明日还要朝会,召见文武,商议北防与殿试之事——宫内琐事,陛下已知会臣等,请慈寿皇太后自决就是” 蒋安冷着脸,走到朱厚熜身后,他让张太后离开的理由很简单,明日朝廷的事物是如此的重要,张太后怎么能够以个人的家事而耽搁朝廷正事呢。 而听到对方竟然敢直接称呼自己为慈寿皇太后,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称呼自己为太后,张太后皱了皱眉头,随即看着面前这个身材魁梧的粗壮汉子,目光中隐隐有些寒意。 慈寿皇太后,这是正德五年武宗朝给张太后上的尊号,而蒋安今日重新提起这个。 无外乎就是在提醒张太后,你一个前朝太后别没事找事,我大外甥跟你一点关系没有,真正的皇太后现在还在路上呢? “大胆!” 从殿外追来的龙骧卫指挥使,从血缘上讲,是张太后的子侄,看到蒋安对于张太后如此不敬,他当即站了出来,呵斥道。 “太后历经三朝,岂是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使可以随意——” 但下一秒,这名年轻的指挥使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就连尾音之中都忍不住带着几分颤抖。 第三十七章 你的兄弟这么能干,想必品行也一定很好吧 这个每天锦衣玉食的外戚子弟,看着面前正怒目圆睁的盯着自己蒋安,他注意到,面前的男人宛若一只处在暴怒状态的猛虎,他口中的牙齿咬的嘎吱作响,右手也已经伏在了剑上。 裸漏在外的肌肉随着心脏而一同跳动,同那些同样裸漏在外的狰狞的伤疤,那张因为愤怒而透着黑红的脸庞宛若恶鬼。 更重要的是……他在蒋安的眼中看到了杀气——切切实实的杀气。 或者说,他确信,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字,这个莽夫真的敢在这里,当着皇帝和太后的面,用剑砍下自己的脑袋。 “滚出去!我乃陛下生母蒋氏之弟,陛下正与前朝太后商议皇族家事,岂有你这鼠辈插嘴的道理!” 说着,蒋安毫不迟疑的环视左右,直接抽出腰间朝廷赏赐的将军剑,重重掷于地上。 力度之大,直接将乾清宫的青石地砖都砸裂了一角。 并对左右护卫武士大声言道。 “若有再敢的乱言天子家事者,可以以此剑斩贼子头。” 王府卫士看见眼前蒋安一言就吓得面前这个龙骧卫指挥两股战战,并在众人面前展现的如此勇武,原本因看张太后等人径直闯入皇帝寝宫,无能为力的低迷士气莫不振奋。 蒋定的目光注视着面前那个脸上青红白一片,面容细嫩的年轻武官的面庞,再次厉声喝斥道。 面前年轻的指挥同知脸色惨白,对着蒋定那几欲食人的目光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退下……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蒋定讲到,他的身上还挂着刚刚在校场中练兵流下的汗渍。 当听说了卫士说司礼监以张太后的名义调动龙骧卫之后,预感到事情不妙的蒋定连上衣都顾不得穿,匆忙的想着乾清宫赶去,正好在路上撞上黄锦拍出来送信的侍卫。 也许是蒋定的话激起了这个养尊处优的年轻人心底最后的一点血气,也许是他终于反应过来,笃定蒋定不敢在这里动手。 皇太后和皇帝皆在此,他敢做些什么。 “胆敢惊扰圣母车驾!左右,叉……叉他出去——” 他大声的对着左右随张太后一同到来的卫士们说道。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光是因为面前蒋家亲兵家丁早已忍不住着甲按剑向前,对着这些以护驾之名闯入皇帝寝宫的兵士怒目而视。 更因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此时心中都各有顾忌。 军官们不想卷进张太后和皇帝的争斗中,你们好歹是现任皇帝和先帝的亲戚,自己是啥?一个看大门的。 如果是张太后,或是她的两个亲兄弟的命令的话,他们自然即使心中不愿也要硬着头皮向前,但很可惜,你只不过是个借着家里的关系在亲军二十六卫挂职的关系户罢了。 大家都是平级,你凭啥指挥我。 而至于底层的士兵而言,事情就更简单了。 他们可不像那些当官的知道朝堂中目前波谲云诡的局势,更不懂各方势力在皇宫中的争斗。 这些大头兵的眼中,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皇帝,皇帝是这个国家无可置疑的领袖……现在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去抓人家大舅——反正当官的都不上凭啥叫我上? 于是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坐在朱厚熜身旁,静静的看着这场闹剧的张太后,看到自己家里不学无术的子侄面对将官和士兵沉默的抗议的无能狂怒之后,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眼中闪烁了几分转瞬即逝的失望。 自己的两个弟弟自孝宗自己当皇后时就已然展现出了不堪大用的一面。 而现在,张氏就连青年子侄都变得如此的……无能了吗? “是我疏于管教了,竟让他在陛下面前也敢如此目中无人……” 张太后淡淡的说道,她用眼神示意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赶紧离开,免得再闹出什么笑话。 “早就听闻羽林前卫指挥使蒋定蒋大人早年为国镇守北方,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 “不过寻常罢了……北兵常年抵御鞑靼袭扰,土地贫瘠,天气苦寒,却依然坚持为国守边,为国忠贞有才能者不可计数——” 朱厚熜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不远处那个听到张太后的客套,在不远处昂着头,自我感觉良好的沙雕舅舅。 合着您还觉得挺骄傲? 真以为她是在夸你,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呢? 朱厚熜忍不住想要扶额叹息。 “北军确实骁勇——” 张太后附和了一声,但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北人粗犷,不知礼数,冲撞上官之事时有发生,恐不适宜常留京城,我已命司礼监拟旨,交予内阁和首辅商议,调寿宁侯接任锦衣卫指挥使,建昌伯入五军都督府,皇城内外,节制骄兵悍将,拱卫圣驾……” 张太后说着,仿佛听她的两个弟弟一个被掉进皇城掌控锦衣卫,一个被安排进五军都督府掌握京军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并且与朱厚熜这个当事人毫无关系——事实也基本如此。 基本上没有任何实权的朱厚熜在这方面确实说不上话。 但如此明目张胆的安排自家人进入亲军二十六位和京军中,看来张太后和内阁确实是在朱厚熜最近的一连串的动作中感受到了切实的威胁,有些着急了。 但…… “锦衣卫自建立以来,便是天子亲军,而京军更是肩负护卫京畿安全的重任……命寿宁侯张鹤龄和建昌伯张延龄接管,恐怕有些不妥。” 朱厚熜说道,现在宫内的气氛因为张太后的某个子侄退走而变得有些缓和了下来。 蒋安领着卫士同龙骧卫的将士们站在一起,各占据殿门一边。 “有何不妥,自孝宗以来,寿宁侯和建昌伯便深受历代陛下信任,为朝廷办事还没有出过什么差池,陛下尽可以放心使唤此二人就是……” 张太后淡淡的说道,只不过,当她话语说完,她发现面前的小皇帝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一种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十分经典的上古冷笑话一样的,不知道该怒还是该笑的表情。 朱厚熜感觉听到张皇后这话有些绷不住了。 第三十八章 二张 他的嘴角微微的抽了抽,保持平静,对着张太后说道。 “张氏兄弟二人历经三朝,对朝廷的忠心朕自然不会怀疑……但朕在王府时也曾听过过一些传闻。” 朱厚熜的声音不算很大,但是在安静的除了张太后和皇帝本人的对话外,只剩下将士略微有些粗重的呼吸声的大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的很清晰。 看着面前似乎另有所指的小皇帝,张太后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我曾听闻,孝宗时,此二人曾趁孝宗皇帝如厕之时,戴帝冠而戏,而在弘治十一年,又在皇宫内当众强迫(那个词打不出来)宫内宫女秽乱宫廷……但这些都不过时市井传闻,捕风捉影,不知太后可曾听说……” 朱厚熜故作轻松的说道,但随着朱厚熜的话,张太后的脸上闪过了几分苍白,还有隐约的时隔多年被人揭了老底的愤怒。 又是这样,自己每次都安排的很好,可那两个弟弟总是坏事——自己上辈子到底欠了那两位多少,才让自己这辈子摊上这么两个玩意。 但是面对小皇帝的质问,她还是不得不回答道。 “此事确实为真,当时家弟年龄尚轻,不知礼数,亵渎圣驾,而后一事时宫内宫女意欲攀附,引诱我两个弟弟,庆幸宫内太监发现的及时,事发后,我也立刻上奏孝宗皇帝,孝宗大怒,命宫人将犯事宫女赐死——” “哦……原来事情是这样——” 朱厚熜点了点头,似乎恍然大悟的说道。 “那不知当初发现此事的太监现在如何了,太后又是如何赏赐的。” 看着面前还想要为自己的两个弟弟开脱的张太后,早有准备的朱厚熜故作无意的紧接着问道。 “……” 此言一出,面前张太后看向朱厚熜的眼神中明显流露出了疑惑,甚至是震惊,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手指紧紧的抓着两侧的扶手,沉默不语。 事实上,两人说的都是一件事情。 张氏两兄弟趁着孝宗上厕所的功夫带皇帝的帽子为真,在宫内,光天化日之下强迫宫女淫乱也为真。 但两人都言语间刻意的忽略了其中的一些细节。 比如说,张氏兄弟偷偷带皇帝头冠这件事,并不是没有人发现,发现张氏兄弟秽乱宫廷的太监何鼎,同样发觉了两人僭越的行径,并立刻起身阻止。 而第二次,面对张鹤龄竟然敢在皇宫内光天化日之下强迫宫女,作为孝宗的亲信太监,何鼎更是当场暴怒,拿着金瓜(铁锤)就要当场砸死这两人,要不是太监李广过来的及时,可能张太后就只能给自己的两兄弟收尸了。 太监何鼎乃是举人出身,壮年才自宫入宫,算是个太监群体内少见的知识分子。 那么,这个对孝宗如此忠心耿耿,又很有文化的太监何鼎(这个太监曾经中过举人就很离谱)最后的结果怎样呢? 此事后,何鼎以二张兄弟“无人臣礼”为由,将此事上奏孝宗,要求孝宗处罚二张兄弟。 然而紧接着整件事情就突然变得极为怪异起来。 孝宗不但不处罚张氏两兄弟,反而立刻让锦衣卫以诬陷外戚的名义将何鼎下狱。 而面对锦衣卫的酷刑盘问,要问清是谁指示何鼎污蔑张氏外戚的。 何鼎回答道:“有二人主使,但你们却拿不了他。” 锦衣卫问及两人为谁,何鼎回答:“孔子、孟子也!” 然后嘴很硬的何鼎紧接着就被认为自己被戏耍的锦衣卫送上了掏心掏肺的诏狱大刑一条龙服务。 而竟然挺过去一轮竟然这样都没死的,证明了他不光嘴硬,骨头也很硬的何鼎,最后的结局是被恼羞成怒的张皇后指使太监李广将何鼎杖杀于狱中。 据说孝宗听说何鼎的死讯后相当悲伤,但又无可奈何,唯一能做的就是亲自为何鼎撰写了祭文。 时人赞曰:“外戚擅权天下有,内臣抗疏古今无。” 面对孝宗皇帝前后截然不同的精分行为,朱厚熜感觉,要不就是孝宗这个人有精神病,人格分裂。 很难解释…… 究竟是他太过依赖于张氏外戚来平衡朝堂上各种势力,还是说他只是某些人手里的傀儡,根本控制不住局势—— 谁知道呢? 而至于张皇后和孝宗的关系到底怎样,朱厚熜不予置评。 毕竟,在古代,皇帝想娶几个老婆,娶谁不娶谁,睡谁不睡谁,可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张太后能一直牢牢控制孝宗皇帝的后宫,甚至形成了中国古代史上绝无仅有的‘一夫一妻制度’整件事即使现在看来还是有点离谱。 武则天都没搞成的事情让她搞成了,确实牛皮。 良久…… 张太后终于回答道。 “确实,陛下所言极是,令我弟入宫禁之事确实有所不妥,还需再与内阁商议,再选贤才才是。” “善……” 朱厚熜鼓掌而叹。 看着面前小皇帝那张看起来格外真挚的脸。 张太后已经确定,朱厚熜恐怕是真的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方才会在这方面给自己下套。 但他是怎么知道的,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已。 兴王府不过一个孝宗时就被贬谪的破落王府罢了,不要说在京城,就连在安陆一地生活还要看当地官府颜色。 皇城禁宫中发生的这些事情,朱厚熜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只不过是个少年人罢了——可就最近的表现来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行事滴水不漏,十分懂得借势和隐忍,甚至面对内阁和后宫的联手禁宫也应对从容,进退有度。 而现在……他更是表现出了如此强大信息收集的能力。 看着面前这个少少年人,张皇后的眼中甚至不自觉的升起了一种畏惧。 那是人类基因中本能的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 “江彬谋逆,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空悬,为防再出现江彬乱政之事,此等大事便是应该明日在朝会上与内阁和京官们共同讨论才是。” 朱厚熜淡淡的说道,借着张太后被朱厚熜翻历史旧账整的哑口无言的功夫,朱厚熜接着说道。 “陛下考虑得当,到是哀家考虑不周了——” 张太后看着面前这个聪慧的少年,他很聪明,至少要比自己那个早亡的傻儿子要聪明的多。 第三十九章 觐见 不然,要是武宗能再聪明一点的话,也不至于轮到眼前的这个幸运的家伙坐上这个位置。 “天色不早,还请慈寿皇太后早日歇息……明日我等可同杨首辅一同讨论宫内守备。” 朱厚熜的目光幽幽的注视着面前的女人,回答道。 借着宫内的烛光,张太后看着面前这个站在光与暗的边界线的少年,也许是宫内被张太后带来的烛火光芒太过于艳丽,以至于这个少年的影子在地上被拉的很长很长。 宛如一头隐藏在历史之后的恐怖怪兽,整个帝国的中枢都在他的觅食的范围内,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面庞,张太后突然有一种感觉,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最接近战胜面前这个少年的机会了。 第一次是在路安,自己的两个弟弟的都在迎驾的使团中,且司礼监太监都因为武宗之死恐惧像江彬那样被内阁无情清算,而牢牢的投靠在自己的麾下,那时如果能下定决心,自然没有失败的道理。 第二次是在尝试让朱厚熜的车架进入东极门的时候。 那时亲军二十六位也仍然皆在其掌中,而解散了江彬的团营后,京军大半也在司礼监太监们的直接控制之下。 但可惜,两次机会,都因为种种原因和顾忌,幕后主使总是下不定决心,犹豫不决,从而导致了失败。 张太后摇了摇头,这种荒诞的想法令她感到心烦意乱。 怎么可能,对于现在的小皇帝,自己和内阁依然有着绝对的优势。 但脑海中的这种感觉越发的浓烈,间接的让她再次开始对于自己的两个不成器的兄弟而感到失望。 “那就预祝陛下同首辅能得出一个好结果了……” 张太后说着,对着身旁侍奉的小太监挥了挥手,神色有些疲惫的示意侍卫们起驾回宫。 “明日与群臣必能讨论出一个结果。” 朱厚熜回答道,他刻意在群臣这个词上加重了语调。 张太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嗤笑着皇帝的天真。 “回慈宁宫。” 张太后回答道。 谈判已经破裂了,除非她要在这里挟持皇帝,否则再呆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此时,大殿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去,夜幕真的降临了。 正如此刻在黑暗与暴风雨中蹒跚前行的帝国。 充满了危险,但更蕴满了希望。 —— “张先生真是大才!” 迎着初升的朝阳,张璁终于成功行走在觐见大明皇帝的路上。 在历经了半个月的角逐和设置下在闹事的公开辩论之后,张璁凭借着自己对大明礼仪制度和和出色的口才成功脱颖而出,得到了这个令同来的士子艳羡的陪同皇帝参加经筵的机会。 这段时间,张璁靠着赢下了一轮又一轮的辩论,在京中也算成了一个名人。 对于耳旁这些路上遇见的入京士子们吹捧,张璁面带微笑,说些自谦的‘侥幸侥幸’之类的话。 尽管嘴上这样说,但他的腰板却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挺得更直了。 面前文华殿上泛黄的琉璃瓦是如此的迷人,张璁感觉就连空气都变得如此的清新,是自己着庸碌度过的四十多年来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畅快。 多少年了,屡试不中的自己,受到亲友或明或暗的讥讽轻蔑到底有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在看到张璁之后,早就拿到了画像的宫城甲士远远的便散开,静静的拱卫在两侧,为张璁让出道路。 “先生可是让陛下久等了……” 而就当张璁一愣,还在为这貌似有些高过头的欢迎仪式而愣神的功夫,一个带着女人般温柔的尖细声音便从文华殿的殿门后走出。 来人白白胖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相当的和蔼亲善。 他快步的朝着殿门,脚步轻快的向着张璁走去。 “公公……在下一介书生,何需陛下劳烦公公前来迎接。” 看清来人,看着朝自己快步走来的黄锦,张璁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有些感动。 “陛下说了,张先生可是足以与古今大儒相提并论的人物,今日能迎接未来像朱子那样的人物,可是我的荣幸,何敢让先生称劳烦呢?” 黄锦依然是笑呵呵的说道,不过不等张璁回答。 他右手一拉,左手便要引导着张璁向文华殿内走去。 张璁无奈,只好跟了上去。 相比于极有亲和力的相貌,这个黄公公的力气比想象中的可是要大的多了。 张璁感受着自己臂膀上那只如铁钳一样紧紧的抓住自己的手,想道。 而进了文华殿,两侧的卫士行礼,这位黄公公笑着回应,并没有张璁印象中书中对太监形容的阴险狡诈。 黄公公是个和善的人啊。 张璁看着在路上,黄锦还有心情和这些皇宫的卫士们唠两句家常。 他对于这个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八面玲珑的交际能力的认识更深刻了一些。 “到了,张先生,陛下召您时日还早,其他人等还要等会才能到。” 听到身旁的黄锦的话若有所指,张璁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正巧,我也有手书一封,希望能当面呈交陛下。” 张璁回答道。 实际上,这半个月张璁也不仅仅是光背题去了,即使是赶考,并无官职的士子们之间,也不乏有消息灵通,甚至家里手眼通天的人物存在。 而伴随着那些或真或假的消息,张璁也大致对现在小皇帝的困境和诉求有个基本的认识。 而关于杨廷和在朝堂上公然逼迫皇帝认张太后为母一事,更是随着时间发酵和朱厚熜在京城召集天下士子,开展的关于礼仪制度的大讨论而达到了一个高潮。 事实证明,人心是最脆弱的东西,但如果真的让人们形成了一种广泛的共同的社会共识,它却比世界上任何武器的威力都要强大。 而在目前学术风气略带保守的大明学术界,更加保守的民间舆论,在大量的士子和普通人看来,内阁这套逼着皇帝扔掉亲妈不要的操作,确实是抽象了点。 朝廷中高级官员考虑到头上的乌纱帽不敢多言,但中低级官吏和没啥官职,天天显得蛋疼没事干的士子们可根本不怵杨廷和这个所谓的首辅。 第四十章 商议 也就是这段时间,随着公开对于礼仪的讨论不断的深化,大明最具有知识的年轻人们正团结在一起,按照朱厚熜编写的那本关于儒家伦理的在思考和整理的小册子,开始有组织的讨论起关于大明的礼仪制度——还有单纯的痛骂杨廷和和内阁一干人等。 毕竟,学生,无论在哪个世代,由于没有太多的利益关系,他们永远是对于追逐真理最为热切的一个群体。 虽然有时候他们也容易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从而被带进沟里。 但无论如何,现在他们是朱厚熜手里反对杨廷和这种公然挑衅儒家礼法行为的急先锋。 毕竟,劝皇帝扔掉亲妈不要,内阁这tm干的是人事吗? “那正好……” 听到张璁似乎有所准备,黄锦的眼中闪过了几分惊喜。 不愧是陛下选中的人啊,果然是深得帝心,有其过人之处。 “大人来之前还没用膳吧,陛下命宫人备好了茶点……” 本来张璁以为黄锦只是礼节性的客套一下,但是等他来到文华殿,看见没啥事,正拿着两块糕点正在投喂陆炳的身穿玄色龙袍的小皇帝后,他感觉三观有些受到的震动。 尤其是张璁看到皇帝身边某个嘴巴塞的圆鼓鼓的,但还是用贪婪而渴望的小眼神看着朱厚熜手里的两块甜糕,巴巴的等着皇帝投喂的大明最萌凶兽——清秀少年陆炳之后。 他甚至还有闲工夫,用着被塞得太满,含糊不清的语气指了指朱厚熜左手边的位置,示意张璁坐下之后。 “张先生,这么早便让人召您过来,旅途辛苦,吃点新出炉的洋糕和热茶暖暖身子。” 尽管已经入春,但京城的早晨却依然寒冷,朱厚熜甚至能看见面前这个中年男人衣袖上的晨露。 “不必拘束,先生不在京任职,放纵些也无妨。” 朱厚熜笑着示意张璁在自己面前坐下,面前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拘束。 “草民张璁见过陛下。” 张璁对于朱厚熜对自己如此亲近的态度有些感动。 他拱手起身想要叩拜小皇帝,但是朱厚熜却立刻起身将其扶起。 “先生乃是当今大才,我大明栋梁,除却天地祖宗,即使是朕也不能随意让先生行此大礼。” 面前的小皇帝语气温和,看着皇帝那双真诚的眼睛,想到自己一届落魄书生,蹉跎四十年都未能混上一官半职。 今年二月终于拿到了礼部的应试资格,可正德皇帝却在三月暴毙。 殿试更是再一次无限期的推迟了。 一想到自己这蹉跎的仕途,这几十年来遭受到那些达官贵人们轻蔑。 张璁看着面前这个真的把自己当作宝贝和大才的小皇帝,一瞬间甚至险些有落泪的冲动。 “鄙人不过一介布衣,怎配君上如此礼遇。” 张璁感觉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声音颤抖的回答道。 “能为君父分忧,更是我的本分。” “善——” 张璁听见面前的小皇帝略带喜悦的回应了一声,接受了自己这一迟来了数十年的效忠。 “还请先生坐下,吃些茶暖暖身子……” 看到面前的小皇帝依然执着的想要来招待自己,张璁更加感动。 “敢不从命。” 听到张璁的回答,朱厚熜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微笑,不过,当他扭过头去,看向了的某双伸向盘子里略微有点不干净的小手。 朱厚熜的脸色一黑。 他瞪了一眼似乎因为呗朱厚熜发现,而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的陆炳。 “宫人准备的有些仓促,都是些王府厨子从宫外采买的吃食……还请先生不要嫌弃。” 似乎是怕张璁嫌弃,小皇帝向着这位张先生解释道。 “……” 而张璁看着面前这两碟一盘明显是从外面采购来加热一下的样子货,而另一盘则是明显刚刚出锅的糕点,只不过制作者的手艺看上去有些生疏。 不光是造型歪歪扭扭,就连内部的流沙馅有些地方都露了出来。 “辛苦陛下了——” 张璁看着眼前的一幕,对于皇上早上竟然吃这种东西而感到意外。 紧接着,联想到朝廷目前的局势,杨廷和独揽朝政,张太后主政后宫,欺压君上,他心中的愤怒愈发的浓郁了。 “不辛苦,做这些的时候,陆炳也帮了不少忙。” 面前的皇帝像是理解错了张璁的意思,他微微一笑,拍了拍旁边清秀少年的小脑袋,说道。 而此话一出,朱厚熜就发现面前的张璁的脸色变得更加悲伤……看向朱厚熜的眼神里的同情之色更加浓郁了。 为了防备张太后,皇上竟然只能自己动手准备吃食—— 这歹毒妇人…… 张璁在心中怒骂道,但是他自己也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后宫无论是皇帝的饭菜还是医生的任免,都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举人有能力管的。 面对小皇帝如此困苦的遭遇,张璁的回应只能是沉默。 张璁默默的拿起了一块小皇帝自己包的糕点,豆沙馅的,意外的味道还不错。 察觉到这点,张璁的眼中对于小皇帝的悲伤和同情神色就更加浓郁了。 而面前察觉到这点的朱厚熜:? 你到底脑补了点什么,我不过是看着陆炳闲的没事,带他消磨(折磨)些时间罢了。 见不得自己身边的人比自己闲,甚至连十二岁少年都不放过的屑皇帝。 于是朱厚熜虽然搞不太懂这个张璁到底在想些什么,虽说自己跟考核的王府侍从表示过对张璁此人一路绿灯,但大部分的辩论可都是公开的。 他确实是切切实实的在辩论中爆杀大明士子才得到了这个机会。 朱厚熜陷入了沉思。 应该没有太明显啊? 把握不住张璁心理活动的朱厚熜只好对张璁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看着皇帝脸上隐藏在笑容下,满是无奈和苦涩的笑意,张璁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迅速起身,然后在朱厚熜面前迅速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臣听闻内阁专权,太后干政之祸事,心忧朝廷君父,有本上奏……” 张璁的脸上满是坚定,那封自从来到京城,意识到皇帝处境就开始为自己的未来筹备的奏疏被他递了上去。 第四十一章 贼船啊! 尽管最开始他只是想要看看能够借此获得一个攀附之机,但是现在,当真正看到如此亲和臣子,体恤下臣的小皇帝竟然沦落到,在宫里不得不自己做饭吃的地步。 张璁心里最后一点属于士人的浪漫和热血终于被点燃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冷板凳,却还是无法容忍国家被权臣把持,后宫干政,行牝鸡司晨之祸乱天下之事在自己眼前发生,而自己毫无作为。 突然听到如此爆炸性的言论,正在一旁侍奉的黄锦脸色一变,匆忙令侍卫们关闭门窗,并检查四周,避免隔墙有耳。 “内阁背弃孔孟之教,竟令前朝太后干政,并妄想变皇统,乱纲常,臣以为,自内阁以下,凡参与此事的礼部官员皆当杀……” 张璁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小皇帝的脸色。 令他惊喜的是,听到自己认为内阁朝臣皆贼子的暴论,小皇帝的脸上并没有露出震惊和恐惧的神色。 有机会…… 张骢想到。 “首辅乃先皇遗诏亲命的辅政大臣,加上张太后依然把持后宫,纵然杨廷和如此欺辱与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听到这位张先生的话,面前的小皇帝叹了一口气,显得有些无奈。 “先皇已逝,未知杨廷和等僚狼子野心,挟制君上,把握后宫,专权擅政,霍乱国家……而今天下愤怨,四海皆仰赖陛下能励精图治,首翦群凶。” “经管先帝曾跃马扬鞭,神策宇内,但也未能全知身后之事……今日之事,只当决于陛下,又岂能因前人之言而坐视眼前国家危亡而不顾呢?” 张璁趁机进言道。 而面前小皇帝似乎脸上有些挣扎,他叹息一声,回答道。 “可慈寿皇太后毕竟是先皇生母,杨廷和更是留下辅佐大臣,贸然杀之,恐怕天下会说我薄恩寡德啊……” 张璁:? 我tm啥时候说真要干掉这俩人了,我只是下意识的口嗨两句……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 然而等张璁看着面前目光幽幽的望着自己的小皇帝,他好像突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江彬也同样是武宗陛为陛下留下的佐国贤良,可杨廷和和后宫却在先皇暴毙当日就设计将其擒获,下属亲属全部处死,他们可以如此对待江彬,陛下又怎么能因为杨廷和是先皇遗诏中留下的辅佐之臣而犹豫不决呢?” “善……” 面前的小皇帝似乎对张璁的此番进言很是满意,张璁松了一口气。 不过当他扭头,看向了某个趴在桌子前小小的身影的时候。 他惊得眼珠子都差点要掉了出来。 只见不知何时,朱厚熜身旁的天才少年陆炳不知从哪里拿出了纸笔,将两人刚刚的对话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 甚至与张璁对视的时候,陆炳还下意识的扬了扬手中的记录,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得意。 张璁回头看了看面前笑得格外‘纯良’的小皇帝,同样露出了几分苦笑。 这下可是上了贼船了。 “今日朝会,内阁将与朝臣共同讨论关于江彬及一干党羽的处理方式。” 朱厚熜面带笑容拉起了张璁的手,盯着张璁的眼睛说道。 “张先生可与我同去,放心,我已与首辅商议好此事,先生不必忧心。” 看着刚刚还想对人家动刀子,这会又是亲切的叫人家杨首辅的屑皇帝,张璁表示现在的年轻人玩的可是真花。 自己目前是一点也看不懂了。 “臣奉命……” “先生刚刚讲到有手书要交给我,不知……” “陛下请看。” 张璁闻言,连忙从怀中掏出了那封昨夜已经反复抄写翻阅了数十遍的谏言。 而面前的小皇帝看到了缓缓打开的那行标题上方那格外熟悉的《大礼或问》,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浓郁了起来。 朱厚熜接着向下看去。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陛下嗣登大宝,即议追尊圣考以正其号,奉迎圣母以致其养,诚大孝也……” “夫天下岂有无父母之国哉?《记》曰:‘礼非天降,非地出,人情而已。’汉哀帝、宋英宗固定……” “今武宗无嗣,大臣遵祖训,以陛下伦序当立而迎立之。遗诏直曰‘兴献王长子’,未尝着为人后之义。则陛下之兴,实所以承祖宗之统,与预立为嗣养之宫中者较然不同。” “议者谓孝庙德泽在人,不可无后。假令圣考尚存,嗣位今日,恐弟亦无后兄之义。且迎养圣母,以母之亲也。称皇叔母,则当以君臣礼见,恐子无臣母之义。《礼》‘长子不得为人后’,圣考止……” 一旁的黄锦见朱厚熜看的认真,连忙拍了拍想要说些什么的张璁,示意其噤声。 而张璁这才警觉,面前的小皇帝看着眼前的奏折,脸上露出的那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先生凭借这篇文章,足以与古今列圣对等了……” 至少是对朱厚熜而言,相比于那些完全没有什么直接利益的道德文章,眼前的这个方才是真正能救朱厚熜于困境的良药。 而眼前这篇文章的中旨也很简单。 首先,张璁先肯定了朱厚熜坚持接自己亲妈进宫在法理上的正确性。 皇帝侍奉自己的生母,不愿意抛弃自己的母亲又有什么错呢? 接着,张璁开始反驳起内阁的举的两个关于汉哀帝、宋英宗的例子,并且明确表示,两人都是在前一任皇帝还活着的时就已经决定收养了的,你现在不光孝宗早就死了十几年了,连孝宗的儿子都挂了,你竟然还有脸让小皇帝过继到孝宗一脉,内阁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最后他从朝廷礼仪制度出发,明确表示了朱厚熜继任的合法性,完全是按照大明皇帝绝嗣之后的正常继任顺序登基称帝的,并不存在大宗小宗的问题。 当然,这里张璁耍了个心眼(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历史上杨廷和和张璁哪边说的是真的),说内阁准备让朱厚熜认武宗这个大哥当儿子,而不是认武宗父亲的兄弟孝宗,简直是败坏纲常到了极点,着实可恨至极。 第四十二章 早朝 看完张璁的文章之后,朱厚熜真心实意的长叹道。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 不光是张璁这篇文章完美的契合了朱厚熜的利益,更重要的是,它写的真的很好。 不然也不会在历史上那么有名。 而听见小皇帝如此称赞自己,张璁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容。 而朱厚熜接下来的话更是直接让他激动的浑身颤抖。 只见面前的小皇帝突然神情严肃的放下了手中张璁呈交的文书,紧紧的看着张璁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若是有朝一日杨党真的垮台,我定当不忘先生今日之功,内阁必有先生一席之地。” 内阁的席位?什么?内阁! 张璁整个人都仿若被雷电劈中一般。 内阁,什么概念。 就好比是司礼监之于太监,上柱国之于武将,内阁就是大明的读书人一辈子奋斗和仰望的顶点。 而自己,一个蹉跎了四十多年没有丝毫功名的破落户,现在皇帝竟然亲口表示要事成之后要让自己进内阁。 皇恩,何其浩荡。 而在朱厚熜看来,报酬已经给足,为了皇帝这个许诺,张璁没有不拼命的理由。 毕竟按照常理来看,今年还没有任何官职,已经四十多岁的张璁这辈子想要靠常规手段进入内阁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陛下圣恩。” 面前的张璁眼含热泪,扑腾一下就跪倒在朱厚熜的面前。 但额头传来文华殿的地砖冰冷却丝毫打消不了其内心的火热。 面前的小皇帝脸上温和的笑容,身旁太监的搀扶都丝毫不能平复他激动的内心。 他仿佛已经看见,已经生活在科举失败的阴影中数十年的自己,终于将迎来一个新的,属于自己的世代。 他一定要亲手开启它,哪怕付出血的代价。 …… “今日所谈的不过两事,一是关于江彬一党该如何处置的问题,二是百官以何礼仪迎圣母入京……” 杨廷和立于群臣之前,即使是依然如春,京城的早朝却依然寒冷。 但相比于身边那些有些畏惧严寒的百官,尽管只穿着一件单衣,杨廷和依然精神矍铄。 看上去格外的精神。 这是正德十五年五月初五,严格而言,这时朱厚熜第一次参加帝国最高的权力会议。 前几次仓促之间的朝会更多的是让朱厚熜和京中主要的的朝臣们见见面,混个脸熟,没有太过注重程序礼仪。 大部分人还是很忙的,不仅是要处理武宗丧事,大明各处的叛乱,水患,蒙古寇边的种种麻烦事都要这些京官们处理,很多人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而这次,万事俱备,有了朱厚熜这个吉祥物后,很多之前堆积无法处理的事情内阁都可以处理了,百官终于可以有机会从无休止的政务中抽身出来,深吸一口气,放松一下。 而这次,百官起了个大早,天刚破晓,也即是“昧爽”,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漫长的黑夜还没有散去。 文武两班官员提前半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站在寒风中,等待五凤楼值守的太监敲响钟鼓,这才分别由左,右掖门进入,过金水桥前,由首辅和宫内太监负责监督文武百官整队方可继续前行。 按官职大小,爵位高低依次排序站好,百官才能穿过金水桥,进入奉天殿拜见皇帝。 而早早就起了的大明皇帝端坐于奉天殿正中的“金台”上,待百官入奉天殿,礼官奏乐,鸿胪寺唱“入班”,左右两班走进御道,对同样勤勉的皇帝行一拜三叩之礼。 等待片刻,百官手持表明身份的牙牌站定,黄锦深吸了一口气,种种的咳嗽一声,宣布早朝开始,百官奏事。 当然,好不容易起个大早来上早朝,喜闻乐见的签到打卡环节是少不了的,要不然,不是白来了吗? 有宫门衙卫值守的武官会让唱到名子的京官在名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称之为“注籍”,而唱名不到的官员则会被统一就记上小本本。 然后按照朝廷规定,给予罚俸,通报批评,严重的甚至会让其回家停职反省。 早朝,作为明朝最高权力机构决定国家重大事项最重要的形式,尽管明朝同样保留了晚朝。 但那不过是对于早朝的补充。 一般情况下,除非是事情太多,早朝处理不完,否则大明皇帝和内阁都会在潜意识里无视掉晚朝这个东西。 什么玩意,天天三四点起床就够折磨人了,你还想提晚朝,怕不是挨打挨的少了。 我看你是完全不同大明皇帝和内阁齐心协力的含金量。 “江彬谋逆,罪在不赦,请陛下旨,尽戮其党羽,将贼首明正典刑,以显示我大明法度威严。” 在简短的给百官介绍了下今天主要的会议内容之后,杨廷和沉声的说道。 他的目光扫视着身后的群臣,百官见杨廷和的目光纷纷底下了头,无人敢于与其对视。 就连次辅梁储都面色平静的静静站在杨廷和左手侧,似乎对杨廷和的行为视而不见。 “不知对江彬,该处以何刑才好?” 朱厚熜看着底下的百官的神色,礼部尚书毛澄很从心面对杨廷和的目光低下了头,其他例如魏国忠徐鹏举,礼科都给事中邢寰之流不吭一声,在杨廷和的面前低着头当着鸵鸟。 唯有素来和杨廷和这个大权独揽的首辅素来不对付的吏部,尚书王琼和手下几个侍郎给事中面对杨廷和的试探面不改色,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朱厚熜问道,他看了眼刚刚在奉天殿值守武官递上来的名单,今天毕竟是皇帝的第一次正了八经的早朝,所以京城大小官员除了几个病假守孝的,基本上全都来了。 “毕竟平虏伯江彬乃是我皇兄生前亲信,皇兄离世不过数月,就要处死江彬,我久不在京城……事情缘由也不太清楚,如何处置还望各位商议出个结论。” 朱厚熜淡淡的说道,他确实不太想把有限的精力浪费在江彬的身上,毕竟,一会关于如何迎接自己的生母蒋氏才是真正需要自己鼓足精神和这帮朝臣周旋的要事。 江彬——死定了。 第四十三章 内阁,他真的,我哭死 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江彬谋逆的大罪是肯定要被写在史书上了。 况且,这对于朱厚熜而言,不一定是件坏事。 如果江彬和他的那些党羽不死,自己的大舅等王府众人又该如何上位呢? 朱厚熜的意思很简单,江彬毕竟是前朝深受武宗信任的老臣,你们体面的弄点毒药,麻绳什么的赐他自尽就行了,要是真像历史上那样凌迟处死……有点过分了。 凌迟江彬?你们这是打朝廷的脸,还是拐着弯骂武宗是个大傻*呢? 依我看内阁差不多得了。 “江彬罪在不赦,三法司审议,一致认为应当凌迟处死,以震慑宵小。” 刑部尚书张子懿(很有趣的名字)听到小皇帝似乎有些不太愿意借着治罪江彬诛杀过多,与杨廷和对视了一眼,说道。 “此事事关先皇颜面,难道就真的不能商量吗?” 朱厚熜用着一种询问的语气问道。 “绝无可能!” 刑部尚书同杨廷和一唱一和,驳回了小皇帝试探性的建议。 “国法无情,且江彬谋逆,人神共愤,尚留妻女分赐官员,只处斩家中男丁,凌迟处死本人已是陛下天恩,陛下又怎么能绕过大明律法而为一逆贼徇私呢?” “请凌迟江彬!” 百官齐声附和道。 面对着气势汹汹的百官,朱厚熜保持了沉默。 片刻之后,他塔抬起眼睛,人们看见这位小皇帝的看向百官的目光变得漠然了许多。 “诸君今日恪守国法,公忠体国,朕知道了——” 朱厚熜退步了,这本身就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一部分,凌迟江彬首当其冲的就是武宗的颜面不存,如果这些正德朝的老臣都不在乎曾经的皇帝的颜面。 朱厚熜又何必跟他们计较呢? 反正丢的又不是自己的脸。 在此事不做纠缠,已经是给足了内阁的颜面,而接下来的事情,朱厚熜就不可能再退让了。 朱厚熜看着杨廷和,显然,在意识到朱厚熜只是虚晃一枪,根本没打算在江彬一事上跟他们死磕的首辅微微皱了皱了眉头。 他注意到朱厚熜在金台上静静的观察着自己,就如同一头猛虎慵懒的看着在自己身边不知危险,跑来跑去的猎物。 杨廷和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对于这个聪慧的有些不正常的小皇帝,杨廷和本来是很希望能够引导他成为大明又一个仁宗,抚平因为前面数代皇帝的穷兵黩武,荒唐无度对国家造成的伤痕。 但很可惜,他很聪明,却更有主见。 这个小皇帝是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傀儡的。 在听说了在宫内发生的小皇帝与张太后爆发的那些不愉快,和宫外招募的那些落魄士子。 杨廷和就已经确定了这一事实。 又是一个武宗,比武宗更聪明,更有城府,可惜,没有司礼监,你连像武宗那样通过太监饶过内阁和百官另立中央都做不到。 杨廷和想到。 天下乃是士人之天下,皇帝还是老老实实的呆在宫里,作为朝廷顺应天意,放牧万民的象征就够了。 什么都不懂的皇帝只会给国家添乱,不是吗? 想到这里,杨廷和不再犹豫,他抖了抖衣袖,上前一步,大声说道。 “内阁拟旨,递交司礼监披红,明日午门凌迟江彬及逆党,以安先帝在天之灵。” ”就依首辅的办吧?” 小皇帝回答道,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感情。 我感觉,要是知道武宗知道他前脚刚死,你们就把他的好基友活刮了,估计会气的当场诈尸。 朱厚熜在心里吐槽道。 但现在,他提高了戒备。 “江彬伏诛不过小事,朝廷目前头等要事是议定明武宗的谥号,论清皇统伦序。” 礼部尚书毛澄紧接着进谏,这些人和杨廷和配合默契,或者说,在内阁专权,因为张太后的原因,小皇帝不能掌握局势的情况下,为了能在呆在朝廷里继续吃国家的饷银,他们的不得不配合杨廷和进行这场略微有点大逆不道的表演。 “确实,皇统不清,臣民迷惑不知如何祭祀神主,天下信念丧失,才是朝廷真正的灾难。” 礼部侍郎蓝章补充道。 而在大部分文官的眼中,或者说,在大部分的儒生看来,皇帝是什么。 皇帝是国家的主人吗?名义上是的。 而实际上呢? 皇帝不过是统治集团手中的工具罢了,维持大明的统治机器合法运转,彰显大明朝廷‘天命所归’的工具中的一种。 天命从来都不在皇帝身上,天命的实际归属永远是朝廷,是士大夫。 皇帝只要按照朝廷的礼仪老老实实的参加国家的祭祀礼仪,充当起和祖宗神明,苍天沟通的纽带的作用就够了。 至于治国,皇帝怎么会懂得治国呢?让皇帝治国,那不是添乱吗?老老实实的当个签字盖章的工具人就完了。 “我欲应以我父兴献王入宗庙,享血祀,众卿以为如何?” 朱厚熜率先开口,说道。 果不其然,听到小皇帝的反抗,杨廷和直接便开口回绝道。 “陛下以武宗遗命入京继承大统,以皇明祖训兄终弟及继位,自当入孝宗一脉,以武宗为兄长,尊奉正统,要以明孝宗为皇考。” 【朕疾弥留,储嗣未建,朕皇考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年已长成,贤明仁孝,伦序当立,已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寿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奉祀宗庙】 而听到杨廷和这一点情面都不留的话,尽管早有准备,但是朱厚熜还是感觉有些生气。 “我父兴献王只有我一个儿子,如果朕过继给孝宗一脉,祭祀宗庙,可谁又来祭祀我的生父呢?另外,朕又当如何称呼我母,祭拜我父?” 几乎是朱厚熜充满怒气的话音刚落,杨廷和便看了礼部尚书毛澄一眼,愈发从心的礼部尚书眼观鼻鼻观心,表示别看我是个礼部尚书,但实际上我就是个凑数的鸵鸟态度,杨廷和回答道。 “内阁昨日已于礼部礼部商议,可以益王次子崇仁王朱厚炫入继兴献王一脉,延续香火,供奉血食,再者,陛下入继孝宗一脉后,礼部自会为兴献王上尊号“皇叔考兴献大王”,兴献王妃蒋氏为“皇叔母兴国大妃”,陛下到时以‘侄皇帝’自称祭拜便可。” 内阁真的什么都为朱厚熜考虑到了,还贴心想到了朱厚熜要是真忍不住想要祭祀自己亲生父亲的自称问题,他真的,我哭死。 第四十四章 争论 但此言一出,不光是小皇帝脸色变得很难看(装的),就京官们看向杨廷和的眼神都有点不太对劲。 至于被朱厚熜恩塞到侍卫中一起上朝的张璁,更是气的浑身颤抖。 太绝了……让皇帝在自己亲生父亲的灵位前自称侄子,还要安排其他人去继承小皇帝家的香火,这玩意你敢信是堂堂大明首辅能提出来的建议? “武宗遗诏以今上嗣皇帝位,非以皇子入继大统,自古以来,皇统为皇统,皇嗣为皇嗣,怎可混为一谈,何时有唯皇嗣方能继承皇统一说。” 看着百官明知杨廷和在胡说八道,却各怀心思默不作声。 张璁感觉一种无名之火从心中燃起。 世人皆言圣人道德到家,真遇到事情却都只想着一家一姓之私利,留恋乌纱权势,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于在此刻仗义执言。 他大步从皇帝身旁的侍从队列中站了出来,大声说道。 “狂妄,今日乃百官与陛下共议天下大事,你是何人,有何资格对我大明皇统之时指指点点,朝廷有礼仪制度百官,何需你一乡野匹夫发言。” 听见张璁的话,翰林院侍讲杨慎对着张璁厉声呵斥道。 杨慎看着这个本以为一会在经筵才会遇上的皇帝侍读,目露凶光,手中的牙牌都被捏的吱吱作响。 当张璁只是淡然的看了他一眼,对杨慎话语里的威胁毫不在意。 他淡然的朝着杨廷和拱了拱手。 “我幸受天恩,得以布衣之躯陪同陛下参与经筵,又得恩准,旁听朝会……” 张璁看了一眼端坐金台的小皇帝,他永远都是这样的平静。 “陛下以兴献王世子身份继承大统,非以皇嗣继位,如何不符合礼法……孔孟之时,天下纷乱,也未尝听圣人言,继承皇统就非要继承先皇皇嗣不可……且首辅举汉定陶王、宋濮王为例,但怎能不知此二人在汉成帝和宋仁宗生前便以接入宫中抚养,其法理在继位前天下便已明白(其为人后之义甚明)——而我先皇武宗,孝宗,未尝听闻过有生前要过继今上入宫之言——不知首辅所谓由“兴献王小宗入孝宗大宗”礼从何来?” 不得不说,张璁虽然身份卑微,但是话说的很明白。 就连孝宗、武宗活着的时候都没有要求让朱厚熜过继,现在等人死了你开始张罗让活着的小皇帝过继到两个死人名下……从古至今都没有听说过的事情。 再说,现在人家亲妈还活着呢? 你这样作妖,还自称附和周礼,怕不是孔子孟子知道了下一秒就要揭棺而起。 果然,听到张璁的反问,杨廷和和内阁一时之间有些哑口无言。 但张璁可不打算就这样算了。 “臣有一疏,以奏陛下。” 张璁在朝堂之上说罢,便躬身朝着朱厚熜行礼。 “你一小小举……” 杨慎见父亲和众多内阁沉默不语,不由得有些着急,当即就想站出来,指着张璁的鼻子破口大骂。 早就有所准备的黄锦在张璁话音刚落的时候就小跑着在百官面前从张璁手里结果了文章,然后呈交给了朱厚熜。 一点也没有留给杨慎发挥的空间。 被人这样的无视,长期身处高位的杨慎的脸色变得青一阵紫一阵,看向张璁的目光变得愈发的凶狠了起来。 尤其是,当小皇帝看着面前的这份文章,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善……此圣人言也,可分发天下,以供天下士人瞻仰。” 不光是杨慎,听到小皇帝这话,就连杨廷和的脸色都变得有些许的僵硬。 感受到杨廷和的目光,朱厚熜抬起头,微微一笑。 将文章交给黄锦,交给百官传阅,顺便,王府之人已经命轻骑快马要将这些文章送入天下州郡。 今日当着百官,文武侍从的面,无论如何杨廷和都是无法封锁消息的。 想必张璁布衣之身,在朝堂上舌战当朝首辅,上书得皇帝龙颜大悦,如此的具有故事性的事件想必不日就可传遍天下了。 再看着小皇帝脸上的笑意。 杨廷和知道自己被下套了。 这就是个局,简单到了极点,但很可惜,自己还是进去了。 杨廷和并没有发怒,他很清楚,愤怒是无用的。 就连小皇帝都明白这个道理,自己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杨廷和只能尽量寻求补救的措施。 金台上的小皇帝看起来很是高兴,毕竟这是第一次他正式场合驳倒了内阁这些学富五车的大学士们。 “不知看完,众卿家以为如何?” 朱厚熜笑眯眯的注视着底下的群臣,眼神尤其关注那几个六部尚书和内阁成员身上。 听到朱厚熜的话,见百官沉默,竟然无一人敢于回应。 王琼冲着这些没有骨头的软脚虾冷哼了一声。 “臣未有异议,见此书,方知英雄所见略同。” 在附和小皇帝的同时,王琼也不忘阴阳杨廷和一把。 “张璁之言,着实有理。” 一向像个摆件的老好人梁储这时。看完了这篇文章之后罕见的在杨廷和之前开口了。 也许在看到张璁的文章之后,他已经意识到了杨廷和哪怕真的做到了,强按小皇帝的头让他认张太后为母。 恐怕在天下人看来,也是乱臣贼子一类。 “不过毕竟张璁并非官身,不如令朝中言官回去细细讨论,再重新拟定一份章程再呈交陛下,以示我大明法度无缺。” 梁储说道,他看了看杨廷和,又看了看小皇帝,试图给两边都找个台阶下。 并且把争斗局限在朝堂京城一地。 毕竟,张璁没有什么官职,一个朝廷之外的人竟然靠着一篇文章直抵圣听,并得皇帝青睐,这叫什么事? 难道朝堂满朝大儒学士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而更深层次的原因,梁储对于近来在京城中等待殿试士子们之间,正在进行的的那些关于对帝国法统的讨论也不是一无所知。 那些愈发对内阁有攻击性的词汇,和士子们激进的理念,随着京城近些天皇帝登基来往的使团,商旅正逐渐扩散到帝国的各个地区。 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尤其是近些年来,由王守仁的弟子们组成的自称心学派众人更在这场民间论战中若隐若现,似乎有借着此事搅风搅雨,宣扬他们那一套歪理邪说的架势。 第四十五章 吃鹅 尤其是,内阁才刚刚夺了王守仁平定宁王叛乱之首功。 梁储对此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国家已经再经不起一场像洪武朝那样的全国性的辩论和读书人之间思想上的内战了。 现在的朝廷,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稳定。 而至于张璁对于朝廷这种公然剽窃自己文章会不会有什么看法,这不重要。 大不了到时殿试时候,朝廷给他些优待就算是补偿了。 “不可!陛下既然以武宗遗诏继位,自当入孝宗一脉以证皇统才是。” 没想到,听到梁储的话,首先反对的不是利益受到伤害最多的朱厚熜一派。 人们看见杨慎在百官中横眉走出,反驳道。 他盯着这个试图两头讨好的次辅,心中的不快几乎溢于言表。 一旦朱厚熜不认孝宗一脉,那么张太后就不能以当朝皇太后的身份继续掌控后宫和司礼监了。 而小皇帝一旦得到了司礼监,就有了和内阁讨价还价的资本。 而内阁也不可能像今天这样暗中架空皇帝,这都是仰赖张太后和杨廷和的联盟。 凡是内阁的提议,司礼监一律批准。 杀江彬,除钱宁,清剿武宗残党,解散团营,直接武力驱逐受武宗生前庇佑的弗朗机人(葡萄牙人)…… 而张太后的请求,内阁也自然是无所不应。 派张氏二兄弟迎奉皇帝,命使团走东极门,劝朱厚熜过继…… 双方你来我往,利益交换,好不融洽。 但一旦张太后失势呢?像是今天这样的好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杨慎不知道。 但他知道,到时满怀怒火的小皇帝绝对不会给想要架空自己的内阁好果子吃。 “看来今日之事是轻易不会有结果了……” 朱厚熜看着底下正对着自己儿子的鲁莽有些皱眉的杨廷和,淡淡的说道。 “今日不如就到这里吧。” 确实,在目前朱厚熜不光是司礼监,就连锦衣卫都控制不了现状来看。 实际上,朱厚熜每天要干的活计简直要少的可怜。 这也是为什么杨廷和寻思给朱厚熜弄个经筵的原因,别让皇帝太闲,否则按老朱家的尿性,指不定啥时候给你整什么花活来着。 听到小皇帝略带讽刺的话语,杨廷和不为所动。 今日出师不利,但对付一个没有官身的士子,朝廷有的是办法。 “臣附议。” 朱厚熜点了点头,做出一副疲惫的样子。 “回宫!” 黄锦行令。 百官直到目送朱厚熜彻底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杨廷和,梁储,毛澄等人对视一眼,似乎想要谈谈今日之事。 对于小皇帝的反抗,内阁需要尽快商量出个意见出来。 而王琼自是不屑,比起跟这帮南方土财主聊天,他倒是更喜欢多和武将和太监相处。 …… “陛下,臣有一友,名曰桂萼,正德六年进士,因得罪上官屡受排挤,而今四十余岁,至今才不过一成安知县,臣一介布衣贸然上书恐遭非议,不如陛下令其入京,可为陛下分忧……” “先生说的哪里话!” 朱厚熜看着面前因为今天杨慎的讥讽,尽管表面上张璁丝毫不以为意,但是实际上,就朱厚熜看来,张璁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学历被人鄙视的。 而关于科举,这是张璁的心中永远的痛。 朱厚熜正气凌然的说道。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就算是朕,也不过是秉承天意下理万民罢了,我大明,礼仪之邦,文明之土,怎能是内阁等一众京官的一言堂,先生乃我大明举子,焉能没有进谏之权。” “陛下……” 看着面前好言安慰的小皇帝,张璁被朱厚熜如此体恤下臣举动再一次感动的泪眼汪汪。 “堂堂七尺之躯,怎能如此轻易的就下跪呢?先生这几日不妨暂时休息,我命吏部传召速调桂萼入京,到时还有好几场内硬仗要打呢?” 朱厚熜将面前的张璁从地上拉起,拍了拍张璁的肩膀,给其加油打气道。 南京,又名应天府,是朱元璋在至正十六年(1356年)攻陷集庆路后改名的,以“上承天意”之意,自朱棣的将明朝的都城北迁之前,一直都是大明帝国首都所在。 而朱棣为了削弱南方士族的力量,执意将大明的都城迁到了北京。 但南方的士族的力量过于强大,即使是朱棣以靖难之役,带领北方的武将集团从军事上打垮了南方的士族支持的朱允炆的南京政权。 但这无法改变大明的经济中心在南方的事实,南方的力量依然强大,明朝直到灭亡南京都保留了一整套对标北京朝廷的政府机构,等待着任何可以趁机转正的时机。 而且朱棣的北迁直接造成了一个大明朝直到灭亡都甚至没有人敢提议解决的矛盾,那就是经济中心和政治中心的分离。 “臣定不负陛下所愿,蹈白刃,赴炙火,万死不辞。” 看着面前似乎感动的泪流满面的张璁,朱厚熜只是淡淡的笑笑,并不搭话。 人总是会变的,就像今天他可能觉得皇帝召见一个没有官职的举人是皇帝广开言路的表露,等日后进了内阁,恐怕就又是另一个想法。 那些能言行一致,从一而终的人太少了。 朱厚熜希望张骢是那种人,但即使不是,朱厚熜也不会有太多的惊讶。 “先生先休息去吧,陆炳,送送张先生——” 朱厚熜对着寝宫内,正拿着一叠点心吃的直打嗝的陆炳说道。 看着面前陆炳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朱厚熜感觉今天一觉醒来陆炳的脸又圆了一圈。 朱厚熜的嘴角抽了抽。 努力的回忆着是不是这孩子在王府的时候是不是受了什么虐待,怎么进了皇宫之后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 听到朱厚熜的话,陆炳眨了眨眼睛,然后飞快的用袖子擦了擦嘴。 “张先生张先生,我听说京城有一家烤鸭馆子很有名,我们吃了饭再回去吧,皇上昨天跟我说他想吃烤鸭了……” 两还没有多远,朱厚熜就听见了某个问题少年正缠着张璁要张璁带他下馆子。 而且,打着自己的旗号,这家伙真是……待找个机会给陆指挥说一声,好好收拾收拾陆炳这个小子。 第四十六章 王守仁 陆炳当然不会知道就因为一事贪嘴,等他回宫后等待他的将是自家老爹好一顿老拳。 “拟旨吧……黄锦。” 朱厚熜叹了口气,刚刚的好心情在想到即将开始的破事之后瞬间烟消云散。 “对了,上次让你托蒋都督给九边前来参拜的武将们的回礼,可是送到了。” 看着正在写着关于召集各地言官和御史回京的黄锦,当然,其中有一封是关于的调成安县令桂萼入京的。 “昨日已托蒋指挥使(蒋安)命人带出宫去,想必蒋都督(蒋定)接到之后已经在送往九边的路上了。” 黄锦答道,朱厚熜看着黄锦一边恭敬的会话,另一边下笔依然的稳如泰山。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好字啊。 至少比朱厚熜这因为穿越,严重依赖原主肌肉记忆的鳖爬字体好看多了。 “陛下如果着急,臣过时蒋指挥值守时,便再次去催催?” 感觉朱厚熜很重视那些回礼,尽管不知道朱厚熜的打算,黄锦询问道。 “不必……一些小玩意罢了,目前看起来还用不上。” 朱厚熜说道,他又低下腰,仔细的看着眼前这一行行赏心悦目的文字。 “单凭这一手好字,就足够给内阁的提案批红了。” 听到朱厚熜的夸奖,黄锦的脸上闪过了几分有些不安和惊喜的窘迫。 他连忙停下笔,略带惶恐的说道。 “朝廷之事,事关天下亿万黎庶,皇上折煞我了。” 而看着面前这个额头上紧张的甚至已经渗出了细汗的小胖子,朱厚熜也不好意思再逗弄他。 朱厚熜正色道。 “等到我母入京,司礼监秉笔之位无论如何都是要交给你的,除了你,那些宫里的太监我又能相信谁呢?” 意识到朱厚熜并没有和自己开玩笑的意思,黄锦跪倒在地,叩首。 “若能以残躯供陛下驱驰,臣即使收车裂凌迟这样恐怖的刑罚,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朱厚熜看着面前这张带着激动,兴奋的年轻面庞,他轻声回答道。 “朕记下了……” 看着面前的黄锦依然呆呆跪倒在自己的面前。 朱厚熜笑骂道。 “拟旨意去吧,顺带给陆松带句话,就说陆炳现在敢随便跟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上街吃饭了……最后,告诉陆指挥,等晚上和宫中卫士一块来乾清宫,我宴请众位,以酬谢诸位最近不分昼夜的保护。” “遵命——” …… “爹!” 当杨廷和刚刚结束和内阁还有礼部尚书的交谈之后,刚刚从吏部回来,被王琼指着鼻子骂了一顿的杨慎怒气冲冲的回到了杨府。 “何事,竟让我大明状元郎如此事态?” 杨廷和开了个玩笑。 不过这在刚刚在朝堂上被张璁这个的落榜考生赤裸裸的无视,丢尽了脸的杨慎而言可不是什么好笑话。 “开那个劳什子台之后,小皇帝现在又把手伸向吏部,他现在竟然都敢开始调外省官员入京和父亲您争论了,难道您真的就一点都不管吗?” 杨慎重重的坐在杨廷和旁边的那张自从弘治朝就有的老松木太师椅上,椅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吱声,听的杨廷和眉毛直跳。 “怎么,王琼过来就是为了给你说这个?” 说着,杨廷和还不忘看看自己的松木椅子,好在,老同志并没有什么大事。 “他才不会有这么好心,要不是我听到了小皇帝传给吏部的文书,估计父亲你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杨慎随手抄起父亲身边的茶盏,一饮而尽。 “这茶不错,温度刚刚好,用来解渴正合适。” 杨慎说着,有些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用袖子擦了擦嘴,说道。 为了泡这杯茶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的杨廷和。 “……” 看着面前的这个玩意,杨廷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招了都有谁?” 杨廷和问道,想了片刻,杨廷和叹了口气,毕竟儿子已经养了这么大了,再练小号也已经来不及了。 还是先将就谈谈正事吧。 “很多人,几个外派御史,领兵的都御史,南边的几个阉党,甚至还有个县令……” 说到这里,杨慎深深的吸了口气,显然对此很不以为意。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小皇帝这次还特地招了个人进京。” 说到这里,杨慎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的老爹。 “谁?” 看着儿子的突然变得有些严肃的表情,杨廷和有些好奇的问道。 “王——守——仁——” 杨慎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 “……” 听到这个名字,一时之间,就连堂堂大明首辅杨廷和一时都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大概有半盏茶左右。 “此言可真——” 杨廷和沉声说道。 “千真万确——” 杨慎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现在调令吏部已经开始起草调令了了,听说这次小皇帝不仅要借着平定宁王叛乱之功,给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守仁升官,而且还要给他以军功封爵。” 封爵—— 虽然朱元璋曾经严令文官不得封爵的,但是他说的话在明朝也就当个乐子,基本上他一死在朝廷的上下看来大部分都形同放屁。 当然,对他们有利的那部分自然就是“祖宗万事不移之法”了。 朱厚熜也并不介意沾一沾文官们的光,用爵位去拉拢下这位号称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圣人——心学的建立者,一代传奇王阳明。 来者不善—— 杨廷和想到。 “父亲,这次小皇帝明显是冲着您来的,谁知道当初那一把火到底烧干净了没有,要不我们……” 杨慎有些着急的说道,说道急处,他朝着杨廷和比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意思很简单。 制造点意外,让王守仁来不到京城,或是永远都来不了京城了。 “不可……王守仁此人素有鬼谋,深不可测,当年刘瑾派锦衣卫日夜追逐,又调当地官兵围堵搜捕,都拿不下他,几个山野流寇,恐怕不光是伤不了他一根汗毛,反而会落下把柄。” 杨廷和皱着眉头,否定了杨慎的建议,毕竟,当初王守仁不过是一个言官的时候,权势滔天的权宦刘瑾几乎是光明正大的派锦衣卫和轻骑要他的命,也只是打烂了王守仁屁股,最后还是被王守仁在路上假死给跑了。 第四十七章 卫所 更不要提现在,他已经朝廷大员,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有巡抚南、赣、汀、漳,总督地方兵事,安定地方的要职。 而之所以这位最后一个圣人让杨廷和等人如此忧心,说到底,还是王守仁平定宁王叛乱一事。 当初宁王想要造反,派人持重金入京,贿赂文武百官,就连武宗身边的权宦们,威名赫赫的八虎都收了宁王的钱,更不要提朝中的六部要员了。 武宗亲信中,江彬收的最多,这后来也成为朝廷给江彬定罪的证据之一,而朝廷中,收的最多的便是我们的内阁首辅杨廷和杨大人哒。 毕竟这位可是个宁王都已经造反了还劝武宗不要慌,只是谣言的重量级人物。 虽说王阳明在平定宁王叛乱,当着众人的面,一把火将宁王府中搜出来的与京城权贵来往交易的账册三大箱全都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但架不住,收了钱的人心中有鬼,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即使王守仁已经摆明了不想参和进朝廷权力场各方的倾轧,也架不住江彬,谷大用,现在是杨廷和等人对这位大儒始终心怀戒备。 甚至寝食难安。 “可若他进京将账册交给小皇——” “账册已经烧了,这是他写给朝廷和先帝奏疏中亲口说的,就算他呈给小皇帝,那也是假的——实属伪造。” 杨廷和打断了杨慎的担忧。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的可怕,淡淡的说道。 “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和我们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旁人。” 杨慎还想说点什么。 但是从门外有下人求见,打断了杨慎的疑问。 “兵部有奏……” 府邸的管家在门外说道。 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仆看到杨廷和微微颔首之后,将一封书信递交到杨廷和的手中。 很明显,上面没有兵部的印戳,简单来讲,并不是朝廷的正式公文——是个假货。 “是太后让锦衣卫发来的……” 杨廷和扫了一眼其中的内容,微微皱了皱眉头,说道的。 “太后怎么说?” 看着杨慎一副迫不及待的面容,杨廷和挑了挑眉毛。 “陛下之前出宫,似乎是前军左都督蒋定带着九边武将们负责的招待,而就近,陛下又托蒋定给了那些武将们些回礼作为赏赐……” “一群莽夫,真敢参合朝廷的事,怕不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杨慎声音阴沉。 “不必,派人送信给当地总理兵事的都御史们提醒一番就好了,一些武将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杨廷和说道。 事实上,现在的大明制度,武将混的这么惨,不是没有原因的。 首先就是大明中后期一个很奇葩的现象,那就是武将没有兵权。 听起来很离谱是吧?武将怎么会没有兵权呢? 但我们换个角度,要是说,武将如果真的能够直接控制军队,有在规则内极大的自由的话,又怎么会的混到被文官如此拿捏的地步呢? 武将也是人,不是受气包,挨了骂也会愤怒,挨了打也知道疼,他们不是傻子,不会被欺负了不还手。 遥想洪武朝当年,那都是武将欺负文官,哪里能想到到了今天沦落到如此凄惨的只能靠吃空饷喝兵血过日子的地步。 文官直接控制明朝军队,剥夺武将兵权还是从英宗时期开始的。 正统元年(1436年)四月,英宗下旨设立参赞军务命文官巡视河西,事毕还朝,不为定制,明廷开始在卫所一级设置一些属司府州县系统的文官,分割卫所武官的行政管理权。 也就是从这里开始,文官开始大规模的直接干预明朝兵事,并节制边关武将。 但有个疑问,史书上写这封诏书是英宗写给兵部尚书柴车的,是少年英宗的天才般的构思。 但这里有个小小的问题,朱祁镇生于宣德二年十一月十一日(1427年11月29日),宣德十年(1435年),明宣宗驾崩,遗诏皇太子朱祁镇即位,次年改为正统。 也就是说,正统元年,朱祁镇,才八岁…… 这不仅不让人怀疑这到底是朱祁镇的主意还是内阁辅政的三杨和控制后宫的孙太后的意思。 后土木堡兵败,京军由三大营改编为十团营,兵部开始架空五军都督府,控制京军——当然,是在于谦和内阁决裂之后。 地方上江南地主集团是如何控制地方卫所的暂且不表,我接受读者老爷的建议,简短一些,只粗略的讲北方卫所和九边重镇是如何被一步步掏空的。 正统朝,文官集团以修缮管理河西水利为借口,开始逐步介入河西军事。 【陕西临洮、巩昌二府通判各一员,专督屯田水利。】 后以通判官职只有六品,无法压制地方豪族和骄兵悍将为名,将派往河西的官员由通判转为同知,直接控制河西卫所,并将权责增加到了直接总理当地卫所事物。 【乞将甘州右中二卫知事并甘凉监收州判一并裁革,所遗俸薪等项,于甘州、凉州各设府同知一员专理屯兵】 【添设临洮府带衔同知专理甘山等九卫所,巩昌府同知专理凉永等六卫所】 当然,这也不全是文官打压武将的锅,明朝卫所武将对于卫所粮饷贪墨无度,也是文官逐步将手伸向了卫所的钱粮的财政权的一个重要接口。 明朝卫所粮饷供给一般是由地方府衙和的军屯供给,送入‘军仓’,由军士自行领取。 过于集中的财权,也导致了武官侵盗官粮之事屡见不鲜。 例如宣德八年(1433年),掌肃州卫事署都指挥佥事吕昇,盗用官军俸粮钞四十五万余,及军粮二百八十余石。 几乎直接将当地卫所军仓的钱粮直接搬空。 于是还是正统元年,朝廷以防备武将贪墨,克扣军卒粮饷为借口,收回了陕西行都司甘州中等十三卫所的军仓管理权,移交给陕西布政司,并命布、按二司堂上官轮流监督收放。 正统三年(1438年),朝廷又添设陕西布政司参议、按察司佥事各一员于甘肃,专门负责监收仓粮,进一步减少武官手中的军粮管理权。 第四十八章 卫所2 当然,事情实际上比这要复杂的多,可作者水平有限,看的都是点网上历史地摊文,请别喷我。 武将逐渐失去对基层军队的控制,财权军权基本上都被文官集团剥夺殆尽。 而明朝中后期又在的各地增派都御史(王阳明平定宁王叛乱时候的官职就是这个,请看前文)一职,总理几地军事,巡查地方,平定盗贼,此后武将就更没有什么话语权了。 我们暂时不去评判两者的善恶,毕竟从地方都司手里抢来了卫所的财权之后,文官对卫所粮饷的贪墨可一点没有比武将斯文多少。 大明的军备废弛,朝廷财政几乎要被军事支出拖垮,不能光怪武将不要脸,专喝兵血,吃空饷,压榨军户,文官集团自己也不是那么干净。 而且,文官集团控制卫所之后,导致了一个虽然当时短时间来看没有什么大的破坏,却影响深远的问题。 那就是由于卫所军户待遇的进一步下降,上级对于军户贱籍的轻视,导致的军户逃亡,兵无斗志。 武将们在压榨军户时多少还会在意卫所士兵真实的战斗力的问题,毕竟无论是平定地方上的流寇盗贼,还是抵御蒙古入侵,土司叛乱,都需要他们带兵上阵。 但是文官并不在意这个。 毕竟到到时候他们大概率是不用冲在第一线的,坐镇后方指挥武将出阵等着刷战功就好了。 这也是在明朝中后期武将家丁迅速崛起的原因之一,不过是武将们对于卫所兵战斗力的直线下降的无奈之举罢了。 毕竟,如果能用朝廷的钱养兵的话,又何必自掏腰包呢? 当然,我们都知道明朝中后期卫所士兵战斗力急剧下降,有着许许多多的历史原因。 但战斗力不可能凭空下滑,总要有原因的,没有什么改变会是凭空产生,在看本书时,或者在看历史的时候,一定要坚持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啊老爷们。 而杨廷和作为大明首辅,武宗时期授予的“柱国”对于大明的军事体系目前的状态,自然比很多人要清楚的多。 毕竟武宗当政的时候,这位一心想着收回兵权的大明天子可没少借着各种由头练兵打仗。 而武宗朝的内阁六部,杨一清,王琼等文官更是一个赛一个能打。 在大明,文官指挥军队没有什么奇怪的。 文官有军队的指挥权,合理合法。 本书的文官一般指的是通过科举和恩荫入仕的地主集团在朝堂和地方各级道府衙门的代表。 而武将代之的则大多是通过军功和继承父辈的武爵上位的勋贵和北方的地主。 划分指的是是获得权力的途径不太相同,并不单纯是职务上的划分——毕竟明朝自己都不太讲究这个。 “此事你就不要管了……我来处理。” 片刻之后,杨廷和心中似乎已经有所定计。 他对着杨慎说道。 “父亲!可……” “够了!” 杨廷和罕见的爆了粗口,可见朱厚熜召王守仁入京之事对他而言并不像表面上的那样平静。 杨慎见时隔多年父亲发怒,身体本能的产生了一种畏惧。 他脸色苍白的缄口不言,几秒钟后,他反映了过来,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紫一阵。 “这段时间,你多去拉拢拉拢张璁和他身边那些入京的士子,无论是要钱要名,对朝廷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至于那个叫桂萼的成安县令……” 他皱了皱眉头。 “派人给他点警告,入仕几十年,才混成一个成安县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以酌情向上调动,但是有个前提条件,就是他必须和张璁等人划清界限。” 如果他不同意呢? 杨慎在心里缓缓问道,但看着杨廷和的表情,他明智的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父亲,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对小皇帝如此……宽容。” 杨慎讲到,在他的感觉中,现在对于小皇帝,内阁的优势是前所未有大。 无论是京军,边军,六部,甚至是后宫,统统都在内阁的掌控之中。 可以说,小皇帝的生死都在这位大明首辅的一念之间。 别看边军跳得欢,除非是他们真有证据证明是杨廷和等人干掉了皇帝,否则光是地方直接控制军队的同知都御史们都足够把他们平定了。 而京军,还是那句话,没有兵部的命令,京军擅动便是谋逆大罪……至于五军都督府,那时什么玩意,也配碰瓷兵部? 在杨慎看来,己方的优势如此之大,又何必玩那些斡旋,进两步退一步,你进我退的把戏呢? 不若直接摊牌,给小皇帝点颜色看看。 而看着面前这几个被朱厚熜召集进京城,要和内阁就皇统问题当面辩论的地方官员。 杨慎的眼中隐隐有光芒闪过,心中已有定计。 “大明需要皇帝,无论谁是皇帝——” 而第一个破坏规则的人首当其冲的便要承担明朝廷的体系性崩溃的代价。 杨廷和淡淡的说道,也许是王守仁入京对他的冲击太大了,以至于他竟然没有察觉出自己这个性格冲动,不够沉稳的儿子眼中闪过的那一道凶光。 是的,所谓明君,庸主—— 史官之言,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一切都要看那位皇帝的身后事安排的如何。 除非其功绩真的震烁古今,否则一个安排不妥,难免要遭死后得势上台的小人们在青史上舞弄刀笔暗算污名。 杨廷和不知道史书会怎么评价朱厚熜,但他只知道一件事。 明朝廷的统治逻辑就是根植于皇帝乃是上天授命,朝廷以皇帝的名义统治万民……经管我们都知道,某个绝对的意志也许并不存在,即使存在恐怕也不会对人类这样少数的精英统治大多数愚人的庸俗的统治有什么兴趣。 但整个帝国的运行逻辑就是如此,朝廷并不在意他们头顶是一个怎样的皇帝,品行如何,只要他能履行好自己的职能。 让从朝廷发出的每一条政令都带着‘天命所授’的神圣意味就已经足够了。 朝廷不在意谁是皇帝,但明帝国需要一个皇帝,无比需要,来好证明他们依然受到天命的眷顾。 第四十九章 王守仁 杨廷和叹了口气,这几日,南方又传来军报,四省流民又因水患闹事,朝廷派去安抚的官兵被伏击全军覆没,当地知府请求朝廷拨款,调集周边驻军前去围剿,平定叛乱。 杨廷和知道,如果朝廷的钱粮不给到位,哪怕这些流民进攻陪都南京,这些地方的卫所估计也是不会有任何动作的。 真是……多事之秋啊。 杨廷和又摸了摸袖袍里那张签好的预支了京官三年俸禄的户部拨款,心中想到。 …… “先生辛苦——车马劳顿,未让您有充分休整,便急匆匆的命太监召集先生入宫,朕心中惭愧。” 看着面前这个在历史上留下无数传说和热梗的中年官员,朱厚熜说不好奇那是假的。 不过,目前更让他最关注的还是面前王守仁对于关于京中中朝臣们关于皇统问题争论的态度。 “谢陛下厚爱,臣自江西北上,一路皆有驿站补给,马车宽敞,洋绢柔软,实在是谈不上什么旅途劳顿……” 王守仁说道,顺便,不经意展露的有力的小臂显示他的身体依然健朗。 如果不知朱厚熜开了全知挂,大概也想不到这个满身腱子肉的小老头七年后就要死了。 “不过……臣一路来,只见沿途水旱肆虐,盗贼横起,流民遍地,易子而食者也并不罕见,卖儿卖女者更即使在陪都南京也是遍地皆是……” “沿途所见,到也有几件奇事令我久久不能忘怀。” 他话锋一转,开始向着小皇帝讲述着自己一路上来的所见所闻。 “那先生不妨讲讲——” 黄锦见朱厚熜听到大明百姓的苦难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急忙说道,试图缓和一下自己这位多愁善感的小皇帝身边弥漫的有些低迷的气氛。 而王守仁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太监,看了看面有忧色的朱厚熜,又重新低下了头,叹了口气,陷入了回忆,片刻后,对着期待的几人说道。 “臣与随从北上度过黄河时,见一老妇人,破衣烂衫,却在河边盛水煮肉,边煮边哭,臣好奇,便命人下车询问缘由。” 王阳明见不光是朱厚熜,就连站在一旁的黄锦和正在吃着肉干的陆炳都一边吃着,一边有些好奇的望了过来,好奇原因。 王阳明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看到皇帝身边的近臣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他对着嘴巴塞得圆鼓鼓的陆炳微微一笑。 “为何?” 朱厚熜问道。 王守仁在眨了眨眼睛,他观察着面前的小皇帝,眼中微微闪过几分迷茫和复杂。 “老夫人回答,她乃是浙东人士,因家乡水患与倭乱,一路朝北逃亡,身上干粮已经吃尽,精疲力竭,唯一的小儿子也饿的走不动了…… 而听到王守仁的讲述,在场的几人面色各异,而正在吃着肉感的陆炳更是瞬间手里挨了老爹好一顿打才换来的肉干瞬间不香了。 而一旁的黄锦见此,尽管看着陆炳手里还紧紧攥着不肯松手的肉干有点发毛,但还是快步走上去拉着陆炳去清理。 “南方水患已有数年,朝廷连年拨款救济,可未想还有如此惨事……” 朱厚熜低下头,沉默了良久,才抬起头来,对着王守仁缓缓说道。 王守仁注意到,小皇帝的眼角不知何时有些晶莹,随着宫殿内的烛火微微闪烁。 “不知此老妇人,先生如何安排了。” “自是问完路后,给了二两银钱,让老妇人从城里收两席大户下人扔掉的草席,安葬爱子尸骨后,便离去了——” 王阳明回答道,而听到这与民间的故事中青天老爷路见不平,为小民主持公道的版本的截然相反的结局。 朱厚熜和王府众人,这些都见过真正底层生活状态的人等,都感觉心中此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陛下可是疑惑,为何臣不多带这老妇人一程,而只是给了些碎银便草草打发了呢?” 王阳明盯着面前这位小皇帝的眼睛,这一刻,朱厚熜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到君与臣的疏离与讨好,有的只是一名老人的眼闪烁的智慧和看看透世界的本质的淡然。 “今天下纷乱,流民遍野,盗贼恣肆,四方扰攘——先生能救得了一个,又怎么能救得了大明万万在苦难中挣扎的黎庶呢?” 听到面前小皇帝略带悲伤,但却真心实意的回答,王阳明有些愕然,但紧接着,他看向朱厚熜的眼神正逐渐变得惊喜……就像一个次次1活动保底的非酋看着面前随单抽抽卡出了ssr一样。 “陛下能怜悯天下黎庶之苦,是大明之福。” 王守仁说道,不过这次,王守仁看向朱厚熜,礼貌而平静的眼神中中多了几分真挚。 “我并非旧居深宫,不知百姓生活艰难之辈……我大明万民苦痛,百姓积怨,将士离心……也算是——” 朱厚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之后的用词。 “略有耳闻。” 听到小皇帝对于大明的现状有着清晰的认识,并非是那些愚蠢或是故作不知的自负庸人,王守仁眼中微微闪过了几分希望的火光。 “陛下能看清我大明那些士绅大儒之虚伪,依然超越除太祖成祖外历代先皇不知多少……可叹我大明科举,自以为能网罗天下英才,但实际上筛选出来不过是一群渴求权势,追名逐利的鼠辈……而恩荫之辈,父传子,子传孙——嘴上说着为九州万朝廷君父,心中计较的却也都是一家一姓之私利。” 王守仁感叹道。 第五十章 圣人之言 “当初我太祖大修刑律,重典治吏,意欲杀尽天下天下贪官污吏,可最后又能如何呢?晚年临终之际,也不过是留下了‘我欲除贪赃官吏,奈何朝杀而暮犯?’的哀叹,今日我大明朝不比建国以来文武励治,朕即使心有澄清天下,庇佑万民之心,内外挟持之下,行踟蹰,后退不得。” 朱厚熜接着说道,说道此事,神情愈发伤感。 王守仁看着面前这位似乎真的是为天下万民苦痛而悲伤的小皇帝,眼神中闪过几分共鸣的悲悯,还有隐隐升起的,那些早成灰烬但又在此时不免死灰复燃的,早年效法历代先贤,大同天下的理想火光。 “陛下能有此心,已近圣贤,只需砥砺前行,何必在意终局如何,历史如烟,不过一捧黄土罢了。” “可临行时,终究畏惧青史刀笔如铁……想一扫朝野奸佞地方贪官污吏,豪强地主欺压百姓,可又怕自己一意孤行,天下动荡便起,山河血染,枯骨遍地,有亡国之忧……终成后人笑柄。” 王守仁静静的听着,这个如今已经年近五十的老人思索着面前年轻的天子那单纯的理想,和现实的反差带给他的压力和惶恐。 “天下变乱,皆有定数,陛下若能践行此理,凭心而行……三代之治久远,纵然孔孟圣贤也不过是神往,未能践行于尘世,陛下不必介怀。” 纵然身死国破,也未尝不是当世豪杰。 当然,后半句话王守仁也只敢在心中说道。 “不知此陛下让吏部急召,忧虑何事?”、 王守仁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若是太后擅政,内阁专权罢了……我素知先生才学冠及天下,平定山南及宁王叛乱,更是有大功于朝廷,可恨杨廷和等贼窃取先生匡扶之功,污蔑先生所学为异端……我若主政,定让先生一展平生所学,扫除朝野上下加于‘心学’之上的污名。” 朱厚熜开出了自己价码,现在就要看这位活着的‘圣人’是在心中等还有对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就将自己的理念施行天下的渴望了。 “……” 王廷和看着朱厚熜,思索着这个叛逆的小皇帝到底会给大明带来什么? 终于—— “陛下有重兴太祖未尽宏愿之志,臣又怎能不尽心竭力,复历代先贤所望,成三代之治,展天下大同之愿景?” 小皇帝是如此的年轻,有着内阁里那些半截身子都要进入棺材的老人没有英气和锐气。 因为有着恢复洪武之治的雄心,一心想着成为大明真正的皇帝……他自然也不会有内阁等人总是会下意识拿国家和朝廷的利益的为自己的家族,后辈谋求私利的想法的。 尤其是,母族乃是武将出身,天生更难与那些江南的士大夫集团搅在一起…… 简直,太棒了。 天赐良机—— 王阳明看着面前的小皇帝脸上的欣喜,一边想到。 恍惚间,他似乎已经看见,在自己的辅佐下,孔孟先贤毕生追求而不得的大同天下的宏愿,就要在自己的手中实现了。 实际上,在给小皇帝讲那个故事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已经构思中朱厚熜的好几种反应。 表面关切,但实际上毫不在意的……王阳明将恪守君臣之礼,绝不逾越礼制。 无视小皇帝和朝臣的拉拢,冷眼坐看朝堂中皇帝和内阁太后三方龙争虎斗。 而怜悯百姓痛苦,却只寄希望于地方官吏品行的,王守仁怜悯他,是个好皇帝,会在不伤害自己的利益之余帮他一把。 而王守仁没有想到,朱厚熜是少见的第三种,至少在他看来,是认为自从太祖以来大明绝不会有的第三种。 发自真心的怜悯天下黎庶,而又不庸俗的将一切统统归结于天下道德败坏。 意志坚定的皇帝。 王守仁想到,他的嘴角不免勾起了几分笑意。 “王先生,南方灾情如今到底如何?” 朱厚熜见王守仁默许了自己开出的条件,只以为圣人也留恋权势名望。 “不知陛下最为心忧的到底是何灾?” 王守仁的眼神如刀,仿佛一下子都看透了朱厚熜的内心。 “水旱之灾,土司叛乱,流民盗匪,豪强聚众,倭寇袭扰……陛下言南方灾情,不知是以上哪种?” 听到王守仁那似乎已经将朱厚熜的小心思看透的话语,朱厚熜也只能不失礼貌的笑笑,缓解尴尬。 “比起其他,朕更关心倭寇流民之事——” “也是,就算是我太祖皇帝,也未尝不心忧倭寇之祸,也许就连太祖都未能想到,洪武禁海之时,竟然能一直持续到今天,而倭寇之祸,朝廷之后竟然百余年都未能彻底解决,而胡惟庸私通日本,意图谋逆真是罪在万死。” 【日本国虽朝实诈,暗通奸臣胡惟庸,谋为不轨,故绝之】——皇明祖训。 看着面前的王守仁主动给朱厚熜找的理由,朱厚熜也只点头附和。 “当初太祖以空印案,诛杀万余,现在看来还是下手太轻了。” “事分缓急,在臣看来,倭寇相比于流民更易解决——” 王守仁,这个南方剿匪大师说道。 “流民作乱,不外因地方贪墨无度,不堪饥饿压迫,聚众山林,处理南方州府之事,非一日之功,而赈济粮草,也不是一日就能筹集的……而倭寇侵扰海疆,皆因江南走私之业,丝绸瓷器,茶叶香料,哪怕溢价买入,只要出海,即使只转手卖于吕宋,爪哇的弗朗基(葡萄牙)或大吕宋(西班牙)商队,也可净赚十倍之利。” “而江南豪族,隐匿户口,割据海外小岛建造港口,掳掠沿海男女,聘请大吕宋和弗朗基工匠制造大舰,甚至可直接远渡重洋,直向大西国(明代称呼欧洲某个比较强大的国家),利润之高更是难以想象。” “臣临行前,又听闻海上近来兴起一新产业,有巨寇聚拢海贼倭寇占据琉球诸岛,趁日本诸国攻伐,买通我大明地方矿监,走私日本紧缺的硝黄、丝绵以供岛上各路诸侯制造火铳,同样是一本万利之事……” 第五十一章 防卫 王守仁认真的给朱厚熜分析着目前南方的走私贸易,不只是南洋一地,其贸易范围甚至已经超过了永乐时期所抵达最远处。 而正因为其中有巨利,朝廷才屡禁不止,而倭寇也正式因为走私行业的暴利才会如此猖獗。 毕竟一群被日本驱逐的丧家之犬,即使南方武备再废弛,清扫一些连军队都谈不上的浪人,又能有什么困难。 不若是朝野上下,豪强乡绅,有人难以割舍暴利,有意为之,才导致倭乱屡屡难以平定,朝廷空耗粮饷,死伤士卒罢了。 但—— “如此看来,走私一事,干系颇大,为何爱卿说倭乱要比流民容易平定呢?” 朱厚熜有些疑惑,说到底,他对于明朝的了解不外乎原主的记忆和上辈子看的那些史料罢了。 对于具体的事情,还要请教这个世代的专家才是。 “倭乱虽然看上去来势汹汹,但归根到底,不过是江南一地豪族士人们以大明百姓的血肉和痛苦所铸就,疯狂敛财的手段罢了——” 王守仁淡淡的说道,说道这里,他的眼中不免闪过了几分寒意。 “只要陛下吸取永乐之教训,愿与天下同分享海运之利,而不使海运成天下一家一姓之私营私产,而观陛下厚德,天下自然人心所向,江南几个跳梁小贼,自然不足为惧。” 朱厚熜没有问王守仁是通过怎样的方式让江南地主士族主动交出海上贸易这一暴利的行业的。 毕竟,人是不可能已经放弃已经到手的利益的。 而想到达成王守仁口中所谓的皇帝与朝廷,天下豪强共同分享海运之利,似乎只剩下了一个方法。 朱厚熜此时看着面前这个健硕的慈祥小老头的眼中隐隐闪过了一抹忌惮。 “先生一言……真令我豁然开朗,如若有朝一日,很能庇佑黎庶,先生就当居首功。” 朱厚熜起身,拱手,真心实意的朝着王守仁,这个千古圣人,真正的儒家高人一拜。 王守仁的话直接为正在踟蹰不定,不知道在夺回权力之后,该如何挽国家的朱厚熜指出了一条明路。 “陛下谬赞了。” 王守仁的动作很快,以至于朱厚熜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甚至就连旁边的黄锦陆炳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朱厚熜就已经被轻轻的推回了椅子上。 这老头是会武功吗?武林高手? 朱厚熜有些哑然的,看着面前这个正在向自己行礼的老人,他的神情已然淡然,仿佛刚刚轻描淡写就避开了朱厚熜一礼的是旁人。 “天下有识之士不知有多少,但是若是有真能重整乾坤,恢复洪武之业的,也唯有陛下一人罢了。” 是的,在这个世代,也唯有皇帝有这个能力,实现这个可能罢了。 “先生……” “陛下今日召见臣等已然足够引人注目,若是臣久留,恐怕又会令朝野生出不必要的非议。” 王阳明起身行礼,宽大的朝服遮盖了精壮的身躯,显得干瘦,他颤颤巍巍的告别,像是刚刚那个以无可阻挡的巨力将朱厚熜按在椅子上的强壮老头另有其人。 他看了看朱厚熜,又扫视了一眼黄锦陆炳等人,皱了皱眉头,直到看到朱厚熜身后那些身材魁梧,满脸煞气的卫士之后,他的脸色才略有缓和,对着朱厚熜认真的叮嘱道。 “陛下近来一定要谨慎出行,注意饮食,加强警卫以防备不测。” 很简单,那些真正的掌控着大明权力的人们自然不会蠢到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要冲进皇宫把皇帝干掉。 但是,皇帝要是一不小心吃错了药,吃饭吃坏了肚子,晚上没注意防火措施,出行一不小心落水,吃了道士练的仙丹出了意外。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皇帝瞎吃东西,纵欲不知节制,虐待下人,皇位防卫不严密,让不明物体直接朝着皇帝冲了过来……这又能怪谁呢? 朝臣们为表失去皇帝的悲愤,也只能在吃席的时候多吃几碗以示尊重,然后喜迎新朝雅正。 “朕知道。” 看着面前的这个老头,朱厚熜同样认真的回答道。 “每日饮食食材皆有亲卫出宫采买,黄锦和陆炳尝过半个时辰无事后朕才享用,而殿前卫士常备五十人,皆是披甲执锐以一挡百的力士,先生不必担忧。” 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小皇帝,王守仁确定了他真的知道事情的轻重后长出了一口气。 在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宫阙,绕了几圈,确认防卫无误后,才安心的出宫带自己的侍从的们离开回府。 “黄锦……” 看和王守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宫门尽头,朱厚熜的神情重新变得平静。 “宫门的守卫都安排好了吗?” “宫门禁卫已然安排妥当,兀鲁斯带着百余羽林前卫的甲士在东极门旁昼夜巡视,一旦事情有变,可随时及时反应。” 黄锦恭敬的回答道。 “身为御马监太监,对于勇士营和腾骧四卫的管理也要上些心去,不能事事都指望蒋安的羽林前卫,亲军二十六位未来肯定大半都要交给你的……” 你现在连自己直辖勇士营都不能做到完全控制,这是个什么道理? 面前的黄锦听到朱厚熜略带责备的话,神色有色惶恐、 “臣有罪……” 黄锦声音有些颤抖的回答道。 至于自称臣,虽然按理说黄锦如此自称倒也不错,但一般没有太监敢在皇帝面前如此摆谱。 多半还是自称奴、奴婢、贱婢……等等,而黄锦之所以自称臣,完全是朱厚熜强行要求的。 对于这些封建礼教恶心人玩意,朱厚熜是相当的反感。 虽说刚开始的时候黄锦是相当抗拒,不过过了几日,习惯之后,黄锦为朱厚熜办事倒是愈发上心和勤勉。 “算了,此事也不怪你……” 朱厚熜看黄锦这个样子,叹息了一声。 毕竟,大部分带来的王府卫士,能够被扔到禁卫中加强控制的多半都被蒋安先挑走了,拉进了羽林前卫。 余下的大部分都是些老弱,人数还少,黄锦虽然靠着朱厚熜在朝臣面前卖惨,争来的御马监太监这一职位,名义上是掌控着勇士营和四卫(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 第五十二章 入京 但是实际上,黄锦能做的事情着实有限的紧。 “现在太后擅权,勇士营不要生什么乱子就已是大功一件,刚刚是我对你苛求了。” 想到这里,朱厚熜的目光变得柔和的和几分。 “蒋定蒋都督前日说可从京军中挑选送一批精锐力士入宫护卫陛下,臣没有立刻答应……” “为何?” 朱厚熜一愣。 但随即,看着黄锦那并不回答,带着些许忧虑的面容,朱厚熜反应了过来。 蒋定确实是之前跟朱厚熜说过,要在最近挑一批得力的力士入宫加强朱厚熜身边的警卫,当时朱厚熜担心蒋定控制不住五军都督府的局势,便拒绝了。 至于黄锦是为什么?他是担心蒋氏外戚势力过大,威胁到朱厚熜吗? “请陛下予臣征调宫内太监入勇士营监军之权,臣黄锦以命担保,勇士营及腾骧四卫必能为皇上舍命分忧。” 而看着朱厚熜的思索,黄锦朝着地上狠狠叩首,砸的青石砖咚咚作响,几欲裂开。 看见这一幕,朱厚熜脸上闪过了几分怒色,他躬身一把将黄锦从地上狠狠的拽起,可这个胖胖的太监力量之大好如一头耗牛,朱厚熜试了几次,竟然丝毫不能撼动。 “若是不能为陛下效力,纵使留此残破之躯苟活又有什么意义!” “起来!太监监军本就是前朝旧例……你这么做又给谁看,成何体统。” 朱厚熜怒斥道,黄锦听到朱厚熜肯定的回答之后单,他才挣扎着重新抬起头,伴随着额头上流淌的鲜血模糊视线,和头颅因为剧烈的撞击而产生的眩晕之感,如同身在仙境,恍恍惚惚。 他抬起头,看着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弄得满头鲜血面露的黄锦而愠怒的朱厚熜,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直到一张略带冰凉的手敷在了他的额头,温热的鲜血顺着那只少年人洁白,略带薄茧的手上也染上了一抹猩红。 “陛下——” 片刻,清醒过来的黄锦看到皇帝竟然亲自为自己敷住伤口,一时之间忍不住失声痛苦。 “臣有罪!罪在万死!” 黄锦抽泣,想要继续跪倒在朱厚熜面前的地板上,却被小皇帝按住,而一旁的陆炳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赶快的拿出丝绢来为黄锦止血。 “如今大业未成,王府众臣,蒋氏外戚皆是我之助力,我怎能忍心你们任何一人受到伤害呢?” 朱厚熜勉强平息了心中的愤怒,知道他的忠心,出声安慰道。 “陛下聪慧,远胜古人,自然不会重蹈前人覆辙。” 黄锦一边哭着,一边回答道。 “臣若能为陛下前驱,哪怕是死了也安心。” “……” 朱厚熜沉默,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一心护主的贴身太监的目光愈发的温和。 “御马监内辖四卫,受太后和司礼监影响颇深,你若是不愿借助蒋都督的亲信重整四卫,日后行事可要加倍小心才是。” 朱厚熜叹了口气,他有些无奈,但又有些欣慰的说道。 说实在的,尽管黄锦的担忧不无道理,蒋家也许可能成为下一个张家。 但那绝不是现在。 至少,在朱厚熜成功留下子嗣,其母蒋氏和几个兄弟有充分的理由以皇太后之名控制朝政之前。 朱厚熜和他们之间是最坚固的盟友关系。 现在,朱厚熜需要警惕的就是关于迎立蒋家女子入宫的问题了。 自己的两个舅舅可是很期待朱厚熜再娶一位蒋家女子巩固其地位和权势的。 而只有这件事,朱厚熜不可能妥协,他不可能接受自己成为这个帝国和利益集团内可替代的那一个——至少现在还不行。 朱厚熜摇了摇头,旁边泪眼汪汪的陆炳正心疼的拿着止血药和白布为黄锦包扎伤口。 他对着黄锦叮嘱了下近几日好好休息,让宫人将其送回修养,便将刚刚那些远忧暂时抛去。 他看见殿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有几只乌云飘过。 遮住了春的明媚。 初春,指头绿芽却微微泛黄,生机勃勃之下,勉励挣扎而不得出的嫩芽,干枯龟裂树皮,散发着冰冷的肃杀之气。 风雨欲来。 朱厚熜想到道。 自上次和张太后谈崩之后,很久,自己就没有听过那位太后和她两个弟弟的消息了。 但朱厚熜可不会因此而感到轻松,司礼监和亲军二十六卫的控制权一日不夺回,朱厚熜就一日难以安寝。 毕竟,在睡梦中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一场宫变剥夺一切的感觉并不好受。 而外朝,在经过了几轮的谈判之后,朱厚熜和内阁的矛盾也正逐渐的激化。 而明日,便是随着吏部诏令,地方大儒和官吏入京与内阁议论皇统的时候了。 朱厚熜下意识的抓紧了围栏。 至于帝国的明天如何,天下大儒云集京城,就内阁同皇统问题开始论战之后,或许可窥见一二。 …… “听闻陛下此次,不光是邀请的愿意与内阁辩驳,商议皇统之事的地方官,就连赋闲在家和在南京的那几位大人物都来了!” 茶楼里几名入京的士子还有风尘仆仆的入京官吏,在为这些地方官员接风洗尘之余,以茶代酒,闲聊道。 “我听闻,来的人不光有杨一清,刘建等一干儒学大师,正德名臣……就连那位平定宁王反乱,传心学与天下的王阳明都已然在这几日纷纷受诏入京。” “可是正德朝因坚持忠言,被太监刘瑾命锦衣卫等鹰犬缉拿诛杀的王阳明?” “正是此人!” “传闻此人素有谋略,用兵如神,平江西盗贼,宁王叛乱,直捣南昌,令我父惊为天人——感叹若能此生若能有幸与其结交,虽死无憾矣。” 有北方士子闻言忍不住赞叹道,而听到这里,就算是南方那些素来看不起北方文士的粗鲁的士子,也都对此感到光荣。 “今日北方蒙古再次寇边,绕过宣府重镇,轻骑最远甚至距离北京也不过百里……我观蒙古此举,恐怕一旦入秋,北方战事便又将再起。” 那位北方的士人说到此,又想起自家在北方的土地还在蒙古骑兵的打击范围内,忧虑的补充道。 第五十三章 士子 “听闻杨大人对你的文章评价极高,称“虽孔孟复生,不足变也”(即使圣人复生,也无法驳倒),浙江一别,兄台此次入京,可谓是潜龙入海,虎啸山林。” 面前这个脸色微红,身材魁梧,稍显笨重的中年文士对着面前身材欣长的张璁感叹道。 听着耳旁士人们相互谈论着朝廷大员的生平功绩,和朝廷近日来的传闻。 张璁见面前昔日好友桂萼的神态有些失落,微微一笑,拱手道。 “我之扬名,不过侥幸得陛下垂青,方能借圣人之言,揭发内阁众贼嘴脸……而新君聪慧过人,礼贤下士,有古之贤君之范,而以公之才学,等得见了陛下,自然是要一飞冲天的。” “谬赞,谬赞……” 客套了几句,桂萼原本见张璁如今锦衣贵服,稍稍有些不平衡的表情也微微和缓和几分。 而此次,他的神情微微一变。 “我来之前,听说内阁要借北方边事,将蒋都督调离京城,领精兵北上防御蒙古,不知,可有此事……” 茶楼雅间内,说道这里,桂萼压低了声音,尽管门窗都已经被提前掩住,但他还是不放心的又价差了一遍。 毕竟,锦衣卫的番子可不是什么善茬,尤其是当他们目前明显不站在自己一边的时,就一定要当心了。 而面前张璁的表情让他的心微微一沉。 只见张璁微微的点了点头,脸上也满是对内阁这样明目张胆的削弱皇帝的力量的举动感到不满。 “兵部的调令已经拟定,估计正式传令令蒋都督整编京军北上宣府驻扎,抵御蒙古的诏书也就是这几日了。” “那司礼监……” “太后自然是应允的,毕竟,从正德皇帝暴毙之后,对于内阁的请求,张太后管理下的司礼监可以说是有求必应——称一句内阁的传话筒也不为过。” 说道这里,张璁的脸上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讽刺。 “更何况,这次可是为他们张家除掉了一个大敌,张太后感谢内阁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拒绝呢?” “可叹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对此明目张胆欺君犯上之事仗义执言。” 说道这里,桂萼,这个因为数次顶撞上级,身为大明朝进士,年近五十却还是一个小小的成安县令的桂萼愤愤的说道。 “杨廷和把控朝政多年,其党羽遍布朝堂,陛下此次召你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张璁说到此,神情愤愤之余,竟然异常的有些激动。 “今日午时,陛下在文华殿大开经筵了,邀请天下大儒学一同讨论我大明礼仪法度。” “到时,就仰赖诸位了。” 张璁起身,举起了一杯清茶。 窗外古松尽管历经寒冬,经历了衰败,枯黄。 可终有一日,他等到了春天的到来。 要开始下一个轮回了—— 人们总要面对凌冬,或早或晚,但不要忘记,春天总有一天会到来的。 历经了死亡,肃杀,冰冷的世界,,将再次拥抱美丽鲜花和温暖的阳光。 “敬陛下!!!” 茶馆内,听到张璁这位士子们的新晋偶像的发言,原本还在嘈杂的士子们的纷纷放下了刚刚话题,神情严肃的看着那位深受陛下信任,苦心熬炼三十年,不畏权贵,短短月余便已成天子近臣,前程不可限量的传奇人物。 并且,在之前那每日动辄几十场,每场近百人的大辩论,张璁对于国家礼仪制度的娴熟和通透,还有对于天下为公的儒家大同理想与正义的坚守和向往,更令与其辩论围观的不少学子心生敬佩。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的!”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令原本就已然被如今京城两派观点斗争,弄得心潮澎湃的青年学子们愈发的热血沸腾。 “就在今日!” 士子仗剑,这些还没有被尘世的肮脏的过多污染的士子们大声喝到,随同张璁,桂萼,还有那些被从他们中通过投票选举出来,认为最有才能,对儒家经义最为娴熟的士子们代表们入经筵面圣。 其中,年纪最小的也不过弱冠(二十),正是胸怀天下,饱读诗书,精力充沛,视金钱如粪土,蔑王侯如无物的年纪。 众人口中念叨。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孔孟英魂庇佑。” “满朝文武皆鼠辈”之类。 按照朱厚熜的安排,士子们簇拥着张璁,在外面打开了用朱砂写在白绢上的标语,向着午门前。 他们穿过了大明首都最喧哗的东安门外大街,两侧的商贩游客哪里见过这种画面,咋舌惊奇,对着队伍指指点点,而有些听过士子们的公开辩论的行人则是有些兴奋的一边给众人解释,一边要拉上身边同样感到好奇的亲友要去凑了热闹。 “娃子,这是为何?” “为陛下不受妇人之辱,为我往生先贤之学说不受奸人利用!” “黑娃!别琢磨你那破纺织机了,这种长见识的大好事,可不比你那铁疙瘩有意思?” 随着老人的叱喝和拉扯,强行将一个面色黝黑,身强力壮但愣头愣脑的壮汉送进了士子们的队伍里。 “不跟着这些读书娃娃铲除奸佞,敢提前回,就打断了你的腿。” 看着面前黑娃看着来往神情激愤的士子眼神飘忽,老汉威胁道。 黑娃听到这话,铁打的身形一颤,也是熄灭了他琢磨着走半路找个理由回家的小心思。 看到这一幕,老汉微笑着点了点头。 毕竟,多跟读书人混混,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尽管对于普通人而言,孔孟先贤太过遥远,但儒家的道德观普通人自有他们的一套观点。 无论如何,最广大的人民都无法理解为什么杨廷和要让朱厚熜认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人做母亲,认一个死人做父亲,而将亲生父母置之不顾。 经过了长达一个多月的宣传和辩论中,士子们基本上统一了认识。 随着“迎奉皇母,维护儒家纲常”“反对将陛下过继给张太后”的呼声越来越响,正在外采卖,在京城求学,国子监学子们看着这一幕瞠目结舌。 第五十四章 呐喊 很快的,直往午门簇拥张璁入宫的队伍众便有人认出了路边这些观望的,或是同学,或是后辈,前者直言邀请其加入,而后者腼腆的表示自己一个人两手空空的加入多不好意思,等自己回国子监报信,多拉些入京留学的青年的学子来以表敬意。 “张兄,莫要走的太快的,等我多拉些人来,也为陛下壮壮声势。” 一路上,张璁按照朱厚熜的指示,领着的士子们绕着京城最繁华四大街全转了一遍才掉头折返,一路上随着不断有人加入,队伍越来越大,很快就从最开始的几百人扩展到三千人之多……而且这个数字还迅速的随着不断有人拉着同学亲友加入变得愈发的庞大……而就张璁估计,等到了地方,人数恐怕会突破五千…… 这是个很可怕的数字,要知道,明朝的京官总人数也不过两千,而吏部在册官吏也不三万。 这几乎是如今吏部京官在册人数的两倍。 “今日若胜,必不忘诸位之功……” 午门前,张璁和桂萼看着身后这些满脸期待的围聚在一起的士子们那些神情激动的脸,诚恳的回答道。 来之前,朱厚熜已命驻守卫士做好准备,即使看着如此之多的学生也不要骚乱,必要时……甚至要给他们一些必要的保护。 兀鲁斯,这个身高两米,体重足有两三个朱厚熜的蒙古大汉手按宝剑,站在城楼上一边扫视着城下那些青春热情的士子们,一边想到。 “胜!!!” “必胜!!!” 随着张璁拜谢,同众人一同踏入缓缓打开的皇宫,身后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张璁观察到,他身边这些被士子们认为是其中最好的那些年轻人听到同伴们的欢呼后,因为激动而涨红了脸。 他们攥紧了拳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随时都要与那些朝堂上故事书众描写的奸佞拼命。 看到这些对于君父如此赤诚的学子们。 张璁忍不住回忆起了朱厚熜在派其来之前耳边那声微不可察的感叹。 “他们将自己这个群体最好的一部分无私的贡献给了统治者们,不求任何回报,只希望世界能够因为他们的勤奋和努力变得更。” “等到了面架之时,切不可冲动,杨贼势大,为大局着想,切不可坏了陛下大事。” 在即将踏入左顺们,张璁看着身边这些因为即将面见朱厚熜而显得格外激动的士子们年轻的面庞,忍不住叮嘱道。 “还请大人放心,为陛下能够澄清玉宇,一扫天下积弊,哪怕是死又有什么好怕,我等来之前早就做好了效法圣贤以身殉道的准备了,张先生还请放心。” 面前这个名为李虎的士子说到,张璁看着他那张因为劳动而略微发黑的面庞,和粗糙的手掌。 李虎,光听名字,就知道他的出身只能算是一般意义上家有几亩薄田的富农,中农,地主,就有些夸张了。 平时还要干些农活补贴家用,甚至家里还等着他考取功名还清供他读书欠下的外债的寒门子弟。 “如此……” 张璁点了点头,身后除桂萼之外的这六人,都是通过辩论获得面见朱厚熜资格的士子。 其中只有一人锦衣华服,余者大多粗衣麻布。 不是说富者愚钝,而只能说,相比于那些不事生产的大地主,大明贫者众多。 当然,这个“贫者”还要打个引号,毕竟光是家里有地,能供养一人脱产考取功名就已经超过了大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了。 而至于流民和逃亡军户,更是不在计算之内。 科举制度,看似光鲜,实则不知其中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埋没了朝廷多少英才。 师生纽带,家族关系,恩荫,提携……考官是谁,长辈何人,宗族强盛否,有家财几何,这些看似与科举毫无关系,却又早在按暗中决定了不知多少人的命运。 而至于考上,乃至殿试过关,也并非万无一失。 朝廷上下关系需要打点,投入朝中何人门下,对于长官该如何阿谀奉承,巴结讨好。 每年冰敬炭敬三十余种灰色收入和支出又该如何取舍,没有人提携,只能说……仕途艰难。 甚至有进士因朝中无人,求官无望,一怒之下,挥刀自宫,入宫以求一展胸中抱负的机遇的。 如有不信,且看身旁的桂萼,虽说这老弟还不至于自宫,但堂堂大明进士,奋斗数十年,依然稳定的原地踏步。 张璁看着身旁的老友,对比着身旁英姿勃发的青年士子们,微微叹息。 桂萼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老子tm好歹还混了个进士,你一个落榜书生又在我堂堂……大明县令面前狗叫什么! …… “杨大人!不好了!士子们闹事了!” 正走在入宫的路上,为陛下讲解经筵的侍讲官杨慎看着面前慌慌张张跑来的礼部官员的眉头微微微皱。 “何事慌张……” 看着面前的因为当初坚定的站在杨廷和一边,要求朱厚熜车架入东极门的礼部右侍郎蓝章脸上的恐慌。 杨慎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衣袖,说道。 “直言!” “士子们聚众在街道上招摇,给张璁等逆贼摇旗呐喊,还放出风声……说,说……” 讲到这里,蓝章有些犹豫,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杨慎的脸色。 而听到士人聚众,给张璁等小皇帝的党羽摇旗呐喊的杨慎的脸色也不住微微凝重了几分。 看见蓝章吞吞吐吐,他对于这个靠着阿谀自己老爹上位的礼部侍郎愈发的厌恶。 “快说!” “是……是……士子们直言,要让张太后和张氏外戚退位,迎奉真正的皇母蒋氏入宫,还说,要陛下下旨,问责支持皇帝入继孝宗一脉的朝廷官员……和内阁。” 即使蓝章说的已经的很委婉,但是杨慎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暗潮汹涌。 “怎么,区区一群未有任何功名的士子,怎么敢妄议朝廷要事,朝廷自由法度,抉择自有深意,岂容他们这些闲人质疑……” 杨慎怒目,骂道。 第五十五章 左顺门 “难道他们是想造反吗……你……过来,即可去通知兵马司秦、王二巡城御史,命其调五城兵马来午门警戒,驱散围观士子。” 说道这里,杨慎看着面前似乎想说些什么的蓝章问道。 “怎么……难道现在的士子们连巡捕营都不怕了吗?” 杨慎皱着眉头,片刻,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问道。 “聚集的士子现在有多少了……” “我粗观之,已有五千之众,且不断的有市民商旅加入……” 蓝章回答道,当说出这个数字,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竟有五千之众……真是不识局势!你,先去兵部去面前张大人拿兵部调令,调城内驻防京军巡捕营往午门外协助兵马司驱散人群。” 杨慎骂了一声,但随即便做出了反应,指着随行一翰林院使者,随即便着手调配人马,准备用武力驱散这些麻烦的士子。 兵马司都好理解,毕竟前两个是大明自洪武以来便有的京城治安机构,最远甚至可以追随到大元大都设置的兵马都指挥司。 而京军入城内驻防,这当然又是我们滴武宗天才般的构思! 正德元年,武宗调京军五进入都城协调城中治安,依照京军旧制,分为‘神机’‘三千’‘五军’,而到正德十年,已经发展到了有甲士两千余,且配备了大量的战马,基本上和人数持平,是武宗手里一支驻扎在京城内部,拥有极强的机动能力和快速反应的精锐部队。 (锦衣卫貌似也是武宗时期开始有权利正大光明的巡查京城的,不过看的时候太久远,我也不太确定) 随着杨慎的命令,身旁侍卫的人马的神情高度的紧张了起来,人们开始各自行动。 “大人,我们还走午门吗?” 看着身边的人们神情严,场面一度慌乱,蓝章来到正领着经筵官员准备在文华殿与士子们辩论的杨慎面前,小心翼翼的问道。 “走个屁!你是想让那帮狗娘养学生把我打死吗?” 听到蓝章的话,杨慎气的七窍生烟,破口大骂。 “我们走侧门……” 杨慎说道。 而说着,他突然灵机一动。 “你说他们走的午门?” “正是,恐怕现在张璁他们还在那里同士子们交谈。” “进午门的有几人?” “粗看不过的七八人罢了。” 蓝章如实回答道,看着杨慎那张阴晴不定的面容,一时他有些惴惴不安。 “哈哈!” 听到蓝章的话,杨慎突然大笑了起来的。 他的笑中有如释重负,有不屑,仿佛面前骇人的猛虎的突然变成了可爱的猫咪。 “我还以为他们想做什么?” 杨慎听此,心情大定。 愚蠢之辈,真以为进了皇宫就安全了……说不定此次还能借此为父亲除去几个顽敌? 杨慎看着身后的众位大明文武,目光闪动。 “士子们聚集喧哗,不过是受人蛊惑,给我等大明忠良一个为国锄奸的机会罢了,诸位的可愿同我一起,重现英宗朝文武忠良在皇城众打死奸佞马顺之事,再次让欺君惑上之辈血洒左顺们。” 而伴随着杨慎那具有压迫性的目光,身后若隐若现的首辅老爹,以及口袋张太后的赏银。 众要陪同参加皇帝经筵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化为一句。 “愿为朝廷铲除奸佞。” “好,但丑话在前,若有临阵逃脱者,通风泄密者,或是到地方不敢动手的……” 杨廷和扬了扬手臂。 而身旁的礼部官员们同样神色不善的盯着众人。 一字一顿的说道。 “那就不要怪我等不顾同僚情谊,先行为朝廷锄奸的了。” 听到杨慎话语中的威胁,随行陪同参加经筵的百官的脸色一变。 “今日为朝廷锄奸,虽只有我等亲身上阵,可百官谁人都不能临阵逃脱。” 检讨王元正顺着杨慎的话说道,一边说着,他一边恶狠狠的盯着众位官员的脸色,像是要看出谁表面上顺从,实则心向小皇帝。 “对!今日之时,是为国家,有敢临阵逃脱的,大家就先一拥而上,将背叛者统统打死。” 众人见状,只能附和道。 眼见身后随行的百官沉默应允,杨慎自知事情已经成了一半,现在只需带着众人,绕过在午门聚集的士子门,在左顺门围堵张璁等人就已经足够。 听起来很离谱,但如果能得到张太后的帮助的话,就不是问题。 而杨慎很清楚,对于文官们这种公开和小皇帝翻脸的行为,张皇后绝对乐见其成。 果不其然,随着张太后的命令,闻讯而来的锦衣卫千户,那名神色复杂的中年武官定定的看了杨慎一行人几秒钟,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用眼神示意其跟,带着百官从东华门入,走小道快步前行,在张璁等人之前,在左顺门前提前埋伏下来。 众人盯着金水桥前的空地,终于,张璁一行七人的身影在杨慎来之后很快就现身。 见到张璁那标志性的白色冠巾,还有青年士子们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对面见皇帝的激动和兴奋。 杨慎的脸上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他向身后望去,身后有些官员眼见张璁一行中有人才刚及弱冠,正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之时,眼中露出了几分不忍。 杨慎怒斥道。 “大贼祸国,小贼就不能了吗?今日讨贼,无论大小,皆当用尽全力。” “若敢有怜悯而不忍下手,以通敌罪论。” 听到杨慎的威胁,众人不再犹豫。 杨慎见人们都沉默以示服从,抽出了腰上的玉带。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还等什么!众位!随我讨贼!” 杨慎一声大喝,便率先从宫墙的阴影下走出,向着张璁等人奔去。 而随行的经筵官员,翰林院侍讲百余人紧随其后。 而这边,浩浩荡荡的数百人的响动自然没法隐藏,桂萼见此情形,到底是在地方为官多年,豪强地痞士绅匪兵各种阴损招数都见过,比起见到这一幕大脑看起来有些宕机的张璁和众位青年士子,他率先反应了过来。 第五十六章 大明战车道 “带士子们先走!” “往回跑!去午门!” 眼见张璁几人在原地打转,似乎想要往太和殿跑去,杨慎等人自然穷追不舍。 桂萼见此,不等张璁反应,拽住了张璁的衣袖,拖着他向午门撒腿就跑。 “快!往回跑!” 此事张璁见面前百余口中喊着“除贼”“杀张璁桂萼”等词汇,气势汹汹的官员们。 反应了过来。 皇宫里,皇帝也不一定说的算。 他们既然敢在皇宫内行凶,鬼知道各宫守卫有多少他们的人。 现在最好的方法还是暂时不去文华殿,往回跑,和学生们早点会和才是。 但…… “你们想要干什么!难道不知皇宫重地,大声喧闹,惊扰圣驾又该当何罪!” 那个皮肤黝黑的,名为李虎的士子站了出来,在死亡的威胁下,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在站在百官入朝必过的金水桥前,对着这些肆意践踏皇宫秩序的官员们怒斥道。 面对着迎面冲来的数百人,凌然不惧,大声怒斥道。 然后回应他的则是杨慎一记势大力沉的老拳。 从下而上,一拳下去,李虎抽搐了记下,当场倒地不起。 而众官在杨慎的命令下,下一秒便涌了上去,如地痞流氓一般,对着地上这个年轻的士子就开始的漫长的殴打。 虽然这些中年京官的年龄大多都足以当得上年龄刚刚及冠的李虎父亲,其中有些家中有年龄相仿的子嗣的,看着地上那张染血的年轻面庞有些不忍。 暗暗收了些力道。 但架不住施暴者太多,且杨慎党羽丝毫未有怜悯之情。 很快,随着地上蔓延血迹越来越多,李虎,这个寒门辛苦供养了几十年的希望,便躺在地上停止了挣扎。 而看见身后这一幕,眼见后方人群越来越近,张璁和剩下几人吓得亡魂皆冒,撒丫子就开始向着午门逃窜。 “别让他们跑了!” 听着身后如同死神催命一般杂乱的追赶声,张璁感受着自己体力渐渐不支的身体,看着身旁虽然额头微微有些细汗,但呼吸如常,步履轻快的桂萼。 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士子们,大多都是神色苍白,呼吸急促。 现在的年轻人…… 自己也待加强锻炼了才是。 张璁苦笑了一下,他又遥望了不远处依稀可见的宫门。 午门,只要到了午门,就可以寻求宫内禁军的帮助,实在不行,城外的士子和旅人也可以掩护自己等人撤退。 只要到了午门。 正值日中,阳光普照。 前方宫门的阴影在阳光下拉的很长,那象征着皇帝威严的午门,是如此雄伟壮丽,又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 日中,午门。 刚刚送别张璁等人—— “李兄!你说,此次张璁等人入宫辩论,可否为陛下分忧,令天下归正,张太后和杨廷和还政于陛下呢?” 在激动的人群中,刚刚被称为李兄的,那位在茶楼诉苦的北方士子看着身旁满脸兴奋的同窗,思索了片刻,回答道。 “依我只见,今日之事,我等最多能向朝廷证明天下士子的决心,而说扫除奸佞,还政陛下,现在说来,还为时尚远……” 那位被称为李兄的北方士子叹息了一声,关于今天经筵能够得出什么令士子们满意的结论,他并不抱什么期待。 “北方莽夫……岂不知我大明素来以文治天下,我等读书人之言,朝廷岂有不听之礼。” 听到北方士子并不看好今天这场声势浩大士人们的表态,有人不忿的反驳道。 李俎看去,毫无疑问,一听那令北方汉子浑身刺挠的难受的语调,是个地道的南方人。 而从他穿戴一身,色彩鲜艳,精细绸缎来看,估摸着家里是做生意的。 “南人空谈,果不虚传,怎么,难道你以为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嘴里来来去去的几句话,难道就能敌得过武人的刀剑之利吗?” 李俎听到这个年代异常常见的地域黑,毫不客气的回击道。 两宋北伐屡战屡败导致了中国历史上又一次空前的南北分裂,两地的人们在语言,文化,习惯上越走越远,而之后元人的南北分治的政策,更是加剧了这一矛盾。 而朱元璋推翻大元,宣布华夏重归一统,才算结束了南北分裂对峙的趋势。 而朱棣迁都北京,将政治中心从南方迁到北方,尽管给大明留下了不少隐患,但对于汉民族而言,客观上却是个好事。 避免了北方因为常年战乱导致的经济落后与南方朝廷的愈发离心离德。 然而,尽管名义上大家都是一家人,但几百年来南北两方的刻板印象却是没有那么容易就消弭掉的。 比如说,现在—— 李俎开始对着这个深受地域文化荼毒的南方士子开始了好一顿劝(输)导(出)。 “如何不能——” 那位穿戴齐整,佩戴珠玉的公子哥显然被李俎这么一强有些生气。 他一手叉腰,甩开了旁边想要劝架的同学,眼睛一瞪。 “圣人之言,包罗万象,上知天地玄妙,下能勘察地理,救济斯民,如何是区区莽夫之勇可以碰瓷的。” “兵事不过学说一种,小事尔,圣人之言,自是要抚民以道德,渐民以教化……不用刀兵,便能让敌寇倒戈卸甲,以……” “以礼来降是吧,好的,你看那边,现在是该你表现的时候了。” 李俎打断了面前这个越讲越兴奋的青年士子的自说自话,拍了拍他的肩旁,向着他的身后指道。 “你看,那是啥?” 只见午门外,不知何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阵甲胄撞击的声响和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街道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压抑的乌云,甲士如林,五城兵马司的旌旗招展,甚至还有人马披挂重甲的骑兵走在最前,看上一眼就让人对这些庞然大物心生寒意。 身披重甲,骑在骏马上的骑士们整齐划一,手握铁鞭,神情冷漠,几百只马蹄整齐踏在皇城门前青石砖上的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了人们的心窝上,令人心脏不免揪了了一下。 身穿五城兵马司衣装的治安管理人员身穿劲装,手持哨棍藤牌,腰配腰刀,凶神恶煞。 第五十七章 战车道 “内阁有令,宫门重地,不可聚集骚乱,学子返学,商旅回市,小民归家……若有不从者,学生三年不得参加殿试,商旅门店货物以通贼充公,小民移交兵马司审讯三日。” 骑在马上的郎官看着底下那些茫然四顾的学子,脸上露出了几分讥讽的冷笑。 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公子哥,一帮闲的蛋疼的刁民,首辅真是多虑,竟然还担忧这么一批人能搞出什么乱子? 按照杨继的经验,对付这帮人,只需稍微威胁下,这群乌合之众就会自乱阵脚,哪里轮得到首辅口中的“避免无谓的死伤”。 “我等为张璁等忠义之士自发送行,举止有序,谈何聚众骚乱的,再说,京城兵马乃先皇授命保卫京城,纵使兵部也不可擅动,岂容你随意驱使。” 那位站在李俎前的江南公子哥出乎意料之外的硬气,也许是真的确信这些大头兵不敢动手,又或是想要强撑在李俎面前挣回来几分面子,他梗着脖子,红着脸,对着面前气势汹汹的数百兵马大声反问道。 而听到人群中竟然有人敢公然质疑自己,那名穿着青色公服的兵马司指挥脸色一变,眯起了眼睛,想要在人群中找出到底是谁敢这样公然反对自己。 不过当他看见那人一身江南风格,精美华服襕衫,一时之间竟然因为弄不准此人底细,上一秒还想要派兵士将其从人群中拖出立威的想法一时竟然有些踟蹰。 片刻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毕竟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过几年都说不得同朝为官,真要做绝,影响不好。 再说,万一读错了,人家的家庭真的不一般呢? 这个精明的中年汉子目光一沉。 “当然是奉内阁杨大人之命!拿兵部调令维护京城秩序。” 他本想拿首辅的名头吓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可没想到,这一下,似乎起了反效果。 只见刚刚面对气势汹汹的甲士刀兵还略有畏惧的士子们听到了杨廷和的名字之后,一个个突然之间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始迅速的骚乱喧哗了起来。 “杨贼,竟然驱使走狗残害忠良,当真是国之大害!” “国有此贼,我等必为天子除之!” 眼见愤怒的士子们竟然开始推搡外围的兵马司士卒,而一时未得到命令的兵卒猝不及防下竟然纷纷候车,兵马司指挥杨继的神情猛然一变,眼底闪过了一一片茫然。 发生了的什么,怎么,这年头,学生们竟然连首辅都不怕了吗? 杨继大声吼道,约束士卒。 “怎么!想造反吗?信不信我把你们全都扔进大牢里……都不想想月底的殿试了吗?那可是首辅大人不辞辛劳才替士人们向朝廷换来的恩典。”、 但没有人回应他,大明真正忧心个人仕途的人不在这里。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不只是谁先喊了出来,紧接着在这富有煽动性的话语下,呼应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这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威胁面前,大多数的士人毫不掩饰的表露出了他们的愤怒。 从古至今,在大多数的读书人看来,科举,都是一个神圣无比的东西。 他是检验士子们学习圣人之言的神圣工具,还有实现治国平天下的阶梯。 哪里轮得到你一个武夫侮辱。 更何况,还是现在在士人们看来朝堂最大的奸贼杨廷和一手举办的。 当听到面前的武官竟然以禁止学生考试作为威胁后,他们被彻底的激怒了。 “保卫午门!” “保护陛下!” “维护孔孟之学!”之类的呼声不绝于耳,而看着随着时间的流失,士子们竟然非但没有被驱散,还有越聚越多的趋势。 杨继看着在街道尽头,被呼声所阻隔,闻声而来不断汇聚的京城迟来的士子们。 想到首辅临行前的嘱托,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他朝着身旁的传令官使了个颜色,传令官传令各委官和兵马司下基层司吏与典吏。 小卒听到长官号令,在叱喝和约束下摆出雁行阵,在长官们的号令下向前发动了冲击,想要将士子们的队列冲散。 但士子们的韧性,或者说,对于儒家信仰的坚定还是超出了肉食者的意料之外. 士人们在一盘散沙之时是软弱的,纵然如此,明末也依然不乏愿意舍生取义的基层官和以身殉国的壮烈之士。 国家危难,他们永远是冲在第一线的那批人。 尽管他们可能被当权者当作筹码,但是没有人可以怀疑他们的勇气。 他们才是联系着这个庞大到不可思议,拥有数千万有着不同文化,风俗,方言甚至不同种族的人民串联起来的纽带。 一个信仰,一种制度,一个朝廷,一个国家。 调和着各地不同利益集团的利益,让千千万万性格,年龄阅历不同的人们团结在同一面旗帜之下。 终斩百年胡虏运,日月重开大明天。 “午门不得有失,我们既然已托张璁大人向陛下告知我等将在午门等待凯旋,如果因为奸党鹰犬兵戈而退去,岂不是失信于天下!更要令君父蒙羞!” 杨俎登上的了宫墙前的石墩上,向着众人呐喊道。 “竖子!安敢乱朝廷大事!左右!先锁了他带回兵马司在说!我等为朝廷办事,若有人敢阻拦,无论是谁,都一并锁了去,事后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杨继看见面对兵马司武卒的哨棍,这些士子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看上去还有心思鼓舞士气,这不由的让隐隐的感觉事态已经越发的超出控制的兵马司指挥使感觉越发的烦躁了起来。 他骑在马上,破口大骂道。 兵马司凶兵此时听到杨继的话,终于不再面对这些大明的天之骄子们束手束脚,这些身材魁梧的壮汉们径直撞入了人群中,对于挡在路上试图用身体阻拦的士子目露凶光,短棍挥舞,尽管有意避开了要害,但力道之大,还是让不少人身上见红。 “今日若是能为朝廷诛杀恶贼,也算死得其所的。” 杨俎手持剑鞘,分开士人,神色淡然的走向了前来擒拿的军士。 第五十八章 战车道2 “可怜我乃家中独子,家中还有老母需要供养——今日若能以我之命保全众人,牢狱刑法又有什么可怕的,只愿来日尔等路过大同府时,经过我家门前,可侍奉我母一二,已全我未尽之孝道。” “可怜我父一介武夫,家族世代受朝廷恩惠,故终日教导于我,时刻不忘君恩似海……如今国家受奸人霍乱,上挟君父,下欺众民,我又怎能忘记我父之告诫,面对奸党鹰犬而贪生苟活呢?” 杨俎对着众人说道。 而前方面对着凶神恶煞的兵马司兵卒,地上是倒地流血,脸色苍白的学子,听到身后杨俎似是诀别的话语,又能共情者,此刻已经泣不成声。 更有激愤者,看到杨俎手中被视作礼器的剑鞘,灵机一动。 “为国讨贼!丈夫当用礼器!” 说罢,抽出君子剑系在北上,而持剑鞘开始尝试抵挡这些凶悍的兵马司兵卒。 听到杨俎的话,兵马司指挥使杨继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帮蠢孩子气的七窍生烟。 好家伙,我老老实实的给朝廷办事,可到最后,我成国贼了? 气急败坏之下,看到士子们竟然围绕大明门用肉身阻挡兵马司兵卒前行,擒拿煽动之首。 他内心愈发的躁动不安了起来,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不愧是那位大人,他的担忧是正确的。 在杨俎的感召下,士子们再次稳住了阵线,凭借人数优势守住了午门。 无论兵马司力士如何冲撞,始终牢牢的维持着阵线。 这无疑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甩在了杨继的脸上。 无论如何,朝廷每年花费钱粮养的兵马竟然对付不了一群拿着剑鞘的读书人,听起来始终是太过于丢人了。 尽管有兵马司兵卒始终心怀顾忌,不敢对这些读书人下死手的缘故,但…… 说好的乌合之众呢?平时你们不是一个个傲的不行,互相谁都看不上谁,认为除了自己之外都是阿谀权贵的傻卵吗? 你们现在这肩并肩,手拉手,在这里团结一心跟朝廷兵马司在皇城门口鏖又搞的是哪一出。 杨继看见,士子们在经过了最开始的慌乱之后,开始迅速的自发组织了起来。 分工明确,身强力壮的负责,捡起剑鞘和兵卒遗落的藤牌短棍顶在前面,而身材瘦弱的则是跟在后面,扯开布条为伤员包扎伤口。 顺便,他们一边战斗一边大声的背诵着些古来圣贤正义执言,慷慨赴死的故事,用以鼓舞士气。 似乎随着战斗越发的激烈,受伤者越多,他们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亢奋之中。 而兵马司兵卒本身就不是真敢向这些士子下死手,如今见对方人数众多,且士气高昂,并且在道义上遭到了无情的批判。 他们神情肉眼可见的茫然,士气也低迷了起来,就算司吏在身后不断用军法威胁呵斥,也不像最开始那样勇猛的冲击面前这道仿佛永远不会被冲垮的屏障了。 “大人,我们要不要……” 正奉命值守午门的兀鲁斯身旁的一名百户低声说道,对于这个被临时空降下来的蒙古达官,虽然最开始有人不服。 但真正见了面,面对对方两米多高,三百斤往上,浑身上下筋肉怪物一样体型。 还有门前被徒手捏碎的手腕粗的石砚碎片,众人见此皆是心服口服(物理)。 “不可……陛下之命,是令我们巡查午门,防备奸人在宫内行凶……而今敢在宫内行凶的奸贼未见,况且午门外之事已有五城兵马司处理,我等并无调令,不可贸然行事,落人口实。” 兀鲁斯看着那些往日柔弱的大明士子今天竟然如此有勇气,以布衣之身对抗兵马锐士,神情一时也被士子们那些不断传出的振奋口号弄得有些热血沸腾。 但是他还是保持了最基本的冷静,首要的还是完成陛下交给自己的任务。 眼前的事情,并不适合这些奉命守卫皇宫的卫士门插手。 首先,此事朝廷已派专人解决,再者说,即使他率领羽林前卫插手此事,他要帮谁呢? 难道要帮着士子们和兵马司兵卒火并? 还是说,协助兵马司抓捕这些摆明了效忠陛下的士子? 哪个看起来都不行。 兀鲁斯叹了口气,他转过了身去,士人们的呼声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的热烈,充满了战斗的热情。 “增派卫士,巡查周边,如有可疑人等,马上通报给我。”、 身旁的旗官领命,并迅速转身,穿过马道传令增派巡查的队伍。 “如果不出动骑兵冲阵的话,兵马司大概率是夺不回午门的。” 兀鲁斯低声说道,他盯着门楼下正对峙的两拨人,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他们会怎么办呢?” 说实话,杨继现在的感觉是又气又急,一边是士子们不肯退让,在道义上,自己似乎在瞬间被打成了奸党,走狗一类,另一边首辅和兵部的命令他不得不遵从。 不光是对付这帮士子,兵卒久攻不下,士气低落,更要命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聚集在此的‘逆贼’的人数越来越多了起来。 拥挤在外侧的街道上,不光聚集着好事者,更有见事不妙脚底抹油回去通风报信,摇人助阵的士子们试图穿过人群,增援战场,补充人力物力。 耳旁诸如 “郝兄,接着,这是拆了座椅才赶工出来的装备。” “怎么,拆了上早课的桌子腿,先生不会生气吧?” 士子隔着人墙好奇的问道。 “没事,先生已经在茅房里骂了半个时辰了,十分好奇是哪位好汉把门从外面反锁了。” 接过武器的士子沉默,然后满怀悲切的看着手中因为常年接待士子考生,而沾染了圣贤之气的兵器,化悲愤为力量,感叹道。 “如此,真是辛苦先生了……也辛苦那些带头的勇士们了。” “不辛苦,剩下的我们全都扔到西门烧了,先生根本找不到证据?” “……” 杨继听到这里,叹了口气。 眼见午门久攻不下,他先是让身旁卫士们传令让前方的兵卒撤回,表示和平的诚意,另一边大声的劝道。 第五十九章 谈判 “你们都是读书人,是国家的栋梁,我知道你们忠心赤胆效忠陛下和朝廷,今天的事情,不过是守人蛊惑罢了,而我等也是奉命办事……尔等在其积聚,又置君父朝廷颜面于何地?” 听到他的话,士子们的热血稍稍冷却了些许,众人对视着,听着这个兵马司指挥要说些什么。 一见士子们愿意沟通,杨继大喜过望。 “今日你们在此聚集,非但无功,更加无名,不如自行散去,我以朝廷的名义向尔等许诺,只要你们散去,朝廷不会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怎么?不抓我们蹲大牢了?” 从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杨继的话,人群传出了哄笑,杨继似乎并不在意士人们的讥讽,他盯着面前隐隐有些骚动的人群。 尽管这个不追究任何责任的承诺像个笑话,但可悲可喜的是,听到这个,士子们很轻易的就动摇了。 在听到杨继以朝廷的名义许诺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只求事情快速平息之后,确实有许多人有了其他的打算。 “李兄,今日之事,不如早些退去,也好保全朝廷颜面和士子平安。” 旁边,杨俎同门,同为大同府出来的北方士子丁明劝道。 他看着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激动的士子们,还有那些同样因为长时间束手束脚的战斗而憋了一口气的官军。 在后方躺倒一片士子痛苦哀嚎声同样刺耳。 丁明,这个脸色白皙的青年向着杨俎再次劝道。 “今天士子们已经尽力,为拱卫礼法与天子,已经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就算就此退去,天下人也没有什么好指责的,不如……” “荒谬!” 听到身旁的同伴竟然有就此退让的打算,杨俎大怒,他扭过头去,额头上留下的鲜血遮住了他左眼的乌青,他用右眼看着身旁这个一同参加科举,并肩战斗多年的同乡好友。 他环顾四周,因为刚刚号召士子们坚定的用武力保卫午门,人们在面对官军讲和的提议之后,下意识关注着这边的争论。 杨俎对众人大声说道。 他看着有些动摇的人们,愤怒的摇了摇拳头。 “我们大明士子不是叛徒!我们没有背叛陛下!没有背叛朝廷!更没有背叛圣人之学!我们无罪!更不必免罪!” “我们在国家礼仪祭祀之所,受陛下之命,送张璁等辨士入宫,感召士民,何罪之有!” “杨廷和等僚调五城兵马镇压士人,欺君犯上,竟敢逼迫陛下转换皇统,可恨之极!” “朝廷要抓也应该抓的是霍乱国家,背叛圣人之学的奸佞!而不是我们!” “我们从来就是无罪的!他们凭什么要我们离开,而不是让他们这些一上来就对士子们肆意殴打的五城兵马受到惩处!纵然我们真的有罪!为什么不经审判,一上来就用刀兵威胁!还要威胁要免除我等三年内的考试资格!现在又说可以随意离开,不受任何处置,这到底又是什么道理?” 杨俎大声的宣布道,而士子们听到这话,情绪愈发的激动。 而杨继看着眼前这一幕,尽管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是并没有多么惊慌。 因为看着面前骚动讨论的人群,他知道尽管那个士子的讲话虽然有几分歪理,但是人心在朝廷这面大赦的虎皮下已然浮动了。 他低声对着身旁的骑士低声耳语了几句,让他趁这个休战的机会赶紧去调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用兵部调令调动东南西北中五城兵马兵马前往增援。 再命巡捕营京军归队,立刻开拔到午门,不得有误。 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在人数上形成压制。 “如果在一刻钟之内还不离去的话,就不要怪朝廷律法森严,而在此期间散去的话,朝廷可以既往不咎。” 杨继骑在骏马上,看着面前动摇的士子们,高声再一次重申了自己的条件。 并且看到威胁有效果,他更进了一步,直接提出了时间限制,要求士子们要在一刻钟之内全部撤出。 否则一会兵马司兵卒甚至是京军就要动真格的了。 “朝廷既然已经开恩,难道还有战斗下去的理由吗?” 丁明感受到的在士子之中弥漫着的不安和躁动,在经过了激烈的战斗之后短暂的休整后,士子们暂时松了一口气,但是相对应的,在冷静下来之后,他们也要好好思考一下冲动的后果是否是自己能够承受的。 自己是否真的承担的起同朝廷,同首辅,同内阁对抗的代价。 毕竟,人是社会性的动物。 正如那位伟大的哲学家所讲的那样。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他们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自己的家人想想,家中的土地财产,经营的生意庄园,族中在朝中为官的亲戚朋友。 他们不可能像这些士子们如此干脆,也不可能如此明白的划分对错,立场。 “如果你们想要离开,就且离开吧。” 杨俎并没有预料之中的再次发怒,或是痛骂这些人为叛徒。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北方士人的坚韧,纵然在大明朝率受排挤打压,但只要天子愿意相信他们,他们就不会率先离去。 那双深沉的黑色双眼中并没有多少意外,正如同南人鄙视北人粗犷一般,北人同样鄙夷南人繁文缛节,对权势的卑躬屈膝。 “尽管我们诞生于同一片土地,但你的思想越来越像他们……” 杨俎定定的看着面前这个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陌生的好友,淡淡的,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 丁明很抱歉的望着他,但从杨俎的眼中,他只看见了遗憾。 丁明解释道。 “我的父亲只是个小地主,并没有你们家里那么高的武名,整个家族都需要我,尽管我十分渴望……但我还是不能抛弃我前途和你站在一起。” “想要离开的那就离开吧——” 杨俎的声音简短,他没有理会他身旁的这位从小到大的好友的辩解。 就好像他们素不相识那样。 第六十章 坚持的意义 “不必管我,我是已经决定要死在这里的。” 他说着,并没有再看那位心怀愧疚的同伴一眼。 圣人说:君子和而不同。 又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如果理念有分歧,分道扬镳即可,何必在搞那些假惺惺的小人的可悲戏码。 杨俎重新登上了石台,高声的说道。 “但要把武器留下来,想来今天之后,你们可能一辈子都用不到这些了。” 他话里带着讽刺,但听到这些,即使是一向善于嘴炮的大明士子们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没有人反驳。 “愿剩下的人将继续战斗,我们会保卫午门直到死亡,我们不会向陛下食言。” 杨俎说完,人们听到他这种像是诀别一样的言论之后陷入了惊愕。 毕竟,在现在的大多数人看来,坚持下去是毫无意义,毫无胜利的可能。 不过是一道门罢,他们不明白坚守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真正能决定一切的力量在朝堂,在经筵上两派人士的辩论之中。 而不在这里,士子们的想法毫无意义,除了偶尔的表达一下自己的愤怒,展露一番存在感之外,他们自己都不认为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的自己能做什么? 或许只有他的老朋友能在某些时刻理解他的做法。 国家受控于权臣和妇人之手,由安陆入京只做了月余天子的皇帝孤立无援。 旧朝残党依然牢牢的掌控着最高的权力,国家的命运并不会因为一位新的皇帝的继位而有任何的改变。 而这就意味着如果没有奇迹发生的话,国家和朝廷将再一次成为某些人,或某些家族手里的可随意支取透支的钱庄(提款机),和打击政敌,劫掠天下财富的工具。 而早已疲敝不堪,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如果再任由这些蛀虫们侵蚀摧残早已残破的国家,大明朝廷还能够再撑几年呢? 难道国家的灭亡是一瞬间就能完成的吗?难道……真的没有人能察觉到那些前任在书中反复提及过的那些不详的征兆吗?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这些知识分子们,真的不明白他们在面对些什么吗? 杨俎握紧了手中尽管数代悉心保养,如今只作为装饰和地位象征的古剑。 那是永乐八年,太宗第一次北征蒙古时,某位随军祖先留下的佩剑,剑身上‘纪擒狐山’‘勒石燕然’‘翰海为镡,天山为锷’几行字尽管已经模糊,但依稀可以窥见剑主人手握此剑,追随太宗皇帝征讨北元时的自信和豪迈。 可如今……我们军队,我们的朝廷,我们的国家,还有这样一往无前的自信吗? 杨俎本以为自己会发出某种‘兴国当我辈’的感慨,但是一想到自己自大同南下求学,一路上随处可见的面黄肌瘦的流民,因军户大量逃亡而荒芜破败的卫所,猖獗的盗匪,骄横跋扈的豪强地主……而来时,因旧伤而不得不坐床修养,自比行尸走肉的父亲每日对国家九边武备废弛,军官贪墨,走私横行,士卒疲敝现状的担忧和哀叹都会在此时反复在耳边。 每每如此,杨俎就变得不自信了起来,那些士子间常见的相互激励的豪言壮语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像曾经那样坦然的说出口。 毕竟,比起那些还沉迷在江南繁华,醉生梦死的南方士子们,北方的武备废弛,土地兼并更加的赤裸……而残忍。 虽说南方水旱之灾,土地兼并依然连年,但是这些对于南方的士人们大多是看不到的。 作为帝国的经济中心,南方的贫富差距非但没有因为经济的繁荣而缩小,反而因为人祸而越发的巨大。 但是令他感到安慰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只打算为日后仕途做个样子,为名求利,大明的士子中,还是有人愿意为了大明的君父,圣人的训诫而不惜生死。 但这批人大概只有三分之一左右—— 杨俎看着身旁很明显稀疏了不少的人群,一边同他们紧紧的商议着对策,一边将注意力移到了身后的午门。 从那边传过来的一些熟悉的声音,让他的神情不由得严肃了起来。 但那些声音太过于微弱,很快便淹没在人群士子讨论的嘈杂中。 形势严峻。 面前的官兵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超过了千人,在人数上已经几乎和士子们持平。 而那位兵马司指挥使正志得意满的看着面前的人群随着自己的几句没有任何损失的承诺而土崩瓦解。 “不过一群少年郎罢了!” 杨继同身旁巡捕营参将柳垣说道,在绝对的兵力优势下,他实在是想不出失败的可能。 而事实也同样如此,军事斗争是复杂而残酷的,勇气有时并不能带来胜利,鲁莽只会带来大量无谓的死伤。 “将他们从皇宫门前赶出去。” 他下达了命令,军官们驱赶士卒如同驱赶恶犬,扑向面前那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线。 果不其然,效果大好。 失去了人数优势的士子们面对不再束手束脚的士兵们防线且战且退。 尽管留下来的人并不缺乏勇气,但勇气最多只能让这些年轻人坚持了的略久些罢了。 杨继看着这一幕,再次对着身旁从京军抽调的巡捕营参加柳垣说道。 “将军看我五城兵马如何,可还有那些地方需要改进。” 但旁边的参将看着眼前的一幕,只是对着身旁得意洋洋的杨继尴尬的笑笑,并不答话。 毕竟,五城兵马主要还是负责城内治安,甚至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搞不好。 不然也没有巡捕营什么事了。 况且。 柳垣看着不远处那些对着大多数两手空空的士子们毫不留情的士兵,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 一群最多只能欺凌妇孺的**,连些学生都对付不了,还不说有什么可以吹嘘的地方。 看着旁边的参将并不说话,杨继感觉有些失了面子,脸色有些不悦了起来。 “我奉内阁首辅之命,驱逐无端聚集在午门的士子,贼人甚凶,士兵下手重了些也是难免的。” 第六十一章 谋逆 杨继补充了一句,显然,对于身旁这位参将无声的讥讽,他感觉极为的不爽。 “大人有兵部调令,为朝廷办事,自然没什么错。” 柳垣回答道,对于这位好面子的兵马司指挥使的传言,他也略有耳闻。 杨继哼了一声,扭头不再理会这个不见长进的京军将领,他前些日子听人讲,此人过去与那位还未发迹时担任京军兵马指挥使,如今是天子亲信,炙手可热的外戚,五军都督府都督蒋定蒋大人关系密切。 自己今天本想借此搭个线,然后找个机会送些礼物略表自己的歉意。 不过,此人如此的不知趣,确是令他感觉有些不爽。 在武官中的内部传闻中,那位蒋定蒋大人在入住五军都督以来,便异常积极以天子的名义拉拢旧部与寒门武勋,在京军有着一批规模不小的追随者,大部都是正德年间从边军征调入京操练,编入京军,以军功上位的寒门子弟。 而蒋定入驻五军都督府后,京军要职更是刻意的在向这一批人倾斜着。 据说这个京军中地下团体还有些‘纲领’‘宗旨’不知所谓的事物。 这批人因为出身原因,极度厌恶各地贪官污吏,苛捐杂税,并对一向打压武将的文官内阁抱有不小的敌意。 他们希望能凭借军队的力量匡扶君王,为天子铲除朝中奸佞,恢复洪武永乐时期旧制,清查卫所田亩,提高武将地位,实现武人压倒文官的洪武旧制,之后重整军队,调集全国资源北上与蒙古决战,彻底打垮黄金家族的草原帝国,解决自成化以来蒙古对大明北方的军事威胁。 用一场全国性的战争和全面动员,让已经腐朽到了根子里的国家在坚决的军事斗争中浴火重生。 相当大胆的想法。 杨继不知道这个传言是真是假。 但他只知道一点,如果是真的,那么制定这个计划一定是个疯子。 寄托于外敌的威胁和残酷的战争重塑国家和军队,一个不小心,整个帝国都将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有什么不好呢?勉力维持还能再撑个几十年……也许甚至还能撑更久。 而且,现在的日子……虽说有些艰难,见到文官老爷们都要绕道走,但是也不是不能过。 而大明的流民和逃亡的军户,那关我什么事情。 朝廷新设巡捕营,不就是为了能及时把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流民赶出去吗? 杨继心里想到,他掉转马头,开始督促士卒朝着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线重新发动进攻。 很快…… 他盯着面前溃散的士子,在帝国的暴力机构面前,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一刻钟,他就能将这帮难缠的士子们全部都送进大牢里,然后好好的招待招待那几个刚刚让自己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的刺头。 但,不出意外的是……很快就要出意外的了。 先是值守在午门,一直冷眼旁观闹剧皇城禁卫之间突然喧哗了起来。 而从宫门内传来的喊杀声更是直接让在宫门外正‘打成一片’的军民大脑宕机。 发生了什么?是演习?还是……政变了? 要万一是后者,自己不小心看到了这么刺激的一幕,不会被主谋者偷偷干掉吧。 自己现在是该走还是该干啥…… 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和士子们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的开始降低烈度。 并开始观察周围,开始思考一会跑路的时候那条路线比较合适。 但紧接着随着嘈杂声越来越近,百官‘打死奸佞张璁’的呼声也逐渐传到宫门之外。 而比起神情迷惑的众人,站在城墙上早已等待多时的兀鲁斯的脸上扬起了一抹笑容。 他知道,陛下临行前郑重其事交代给自己‘伺机应变’的大事,已经有着落了。 “命百户邢常领马兵五十,驻守金水桥,设立哨卡,封锁殿门,不得有误。” “令总旗夔治,领亲卫八十,守备左顺门。” “令总旗官柏尚,领亲八十,巡视武英殿,监视来往人员。” “除午门值守兵卒,其余人随我前去逮捕胆敢在皇宫禁地行凶的奸人!” —— 杨慎的感觉无比的畅快。 即使是面前就是帝国的象征,重兵驻扎的午门,但是杨慎的心中却没有半点惧意味。 宫中上下早就已经被张太后和内阁打点不知道多少年了,尤其是正德皇帝死后,更是成了张太后的一言堂。 至于小皇帝朱厚熜,登基不过月余,身旁也只有些王府亲信,比起内阁的盟友张太后,他和兴王府的侍从才是这个皇宫中真正的外人。 要抓自己,早在左顺门自己带着百官鱼贯而入的时候就抓了。 在金水桥打死第一个面圣的士子的时候就已经被巡逻的警卫和驻守亲军拿下了。 但直到现在,又见宫中禁卫又有谁动了吗? 杨慎想到这里,举起满是血污的双手,目光狰狞的看着不远处仓皇而逃的张璁一行人。 身后随性的经筵官员气势汹汹。 杨慎一时竟然生出了一种就算我在皇宫公开杀小皇帝的人,又有谁敢杀我的感叹。 但……下一秒—— “竖子!安敢在皇宫行凶,殴打朝廷命官及面圣士子,左右!把他们全都给我拿下!如有反抗,一律按谋大逆论处!” 一声大吼如平地起惊雷,在杨慎的耳边轰然炸响,杨慎身形一颤,身后的百官惊骇,胆小的甚至两股战战,像是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 只见兀鲁斯身披铁甲,反拿铁槊,身后跟着同样早已整装待发,全副武装的兵卒,气势汹汹的朝着杨慎等人走来。 “我乃翰林院侍读杨慎,朝廷钦命经筵讲官,我……” “住口!贼子休得猖狂,左右,若有反抗喧哗者,打断筋骨,拔掉舌头交由陛下圣决……” 兀鲁斯眼见杨慎要出言威胁,眼神一变,当场大吼一声,一马当先持长槊冲到杨慎面前,单手便像是掐小鸡仔一样掐住了他的脑袋,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 第六十二章 兀鲁斯 杨慎吃痛下在半空挣扎,双脚乱蹬,但在身披重甲,体型壮硕的兀鲁斯面前如同挠痒痒。 “杨大人!” 有翰林院学士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看着那个铁塔一样的汉子竟然敢这么对付杨慎,内阁首辅之子,亡魂大冒。 “莽夫,快放下!你可知你抓的是谁!他可是首辅杨大人之……” 那老学究急忙冲了上去,但还没等近身,长槊手柄便呼啸着朝着他的脑门砸了过来。 这名翰林院讲官一句话没吭,当场瘫倒了地上,额头血流不止,倒地抽搐。 兀鲁斯看着这一幕,心中暗道不妙。 自己刚刚只用了不到五成力,但看起来对付这帮文官还是下手有点重了。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不动声色,对着身旁同样对于兀鲁斯竟然真的敢直接擒获首辅之子,殴打朝廷命官表示惊呆了的左右亲兵。 兀鲁斯神色一冷,指着地上还热乎,本能抽搐的翰林院讲官说道。 “这厮诈死,左右,拿铁链锁了他,别让他一会趁乱跑了!” 也许是他刚刚的动作实在是太有威慑力,就连百官一时都忘记了挣扎和反抗,长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切。 见左右兵卒除了自己带来的三十余同为蒙古达官的亲兵有所动作,剩下的人竟然无一敢上前。 兀鲁斯提着的沾血的长槊冷笑着转身,看着这些神色各异,各怀心思的汉人军官,说道。 “我奉陛下之命,守卫午门,今见有人竟敢在皇宫禁地公开行凶,要事有人敢不尽心尽力的拱卫陛下,甚至放跑乱党的——” 说到这里,兀鲁斯目露凶光,而面前已然将冲在最前方的几个京官打翻在地,用铁索拷上的蒙古达官听到兀鲁斯的话,立刻抽出了腰间的短刀,面色不善的盯着眼前这些犹豫踟蹰的汉人军官。 看着身旁几十把刀剑的寒光,兀鲁斯挥了挥手里的长槊,盯着这些汉官,冷然道。 “一律按从贼协助谋逆罪,军法从事。” “杀无赦——” 也许对付这帮文官,兀鲁斯在得到了朱厚熜的交代之后,并不会大开杀戒。 但对于手下这帮不听号令的武官,他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 清晨的阳光打在他的铠甲上,映射出片片寒光。 配合他他脸上那道贯穿整张脸的狰狞伤口,显得格外瘆人。 “家子擒贼!” 看着面前似乎大有一言不合就要依军军法将这些军官就地军法处置的蒙古人,羽林前卫的军官们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服了软。 毕竟,内阁的报复可能过段时间才回来,而现在要是一个不好,怕不是要被这帮蒙古人砍掉了脑袋。 这也是朱厚熜用兀鲁斯对付杨慎等人的原因之一,汉人武官与朝廷上下纠缠太深,对于皇帝的忠诚,实际上很值得怀疑。 到是蒙古达官们心思单纯,与各方势力牵扯不多,没有那么多小计量,反而是皇帝说什么他们听什么。 但就在众人犹豫间,原本负责守备午门的检校蓟同却突然站出来出言道。 “依我大明制度,未有朝廷诏令,不可擅自逮捕三品以上京官,将军何不先通知内阁,依照调令行事,如今擅自殴打朝廷官员,末将认为还是缺乏考量?” 听到这话,原本已经意动的众将官的目光也都闪烁不定,他们的目光在兀鲁斯和原本驻守午门的蓟同身上来回飘动。 而听到这话,兀鲁斯冷笑不已,作为祖上甚至追随过太宗讨伐北元残贼的老牌蒙古达官,他自然不会被几句话就吓倒。 还我大明制度,就朝廷自己破的祖制难道还少吗?不还是对自己有利的就是祖宗之法不可变,没有利的就果断无视并找各种理由方法修改。 “朝廷每日发放银钱供养,没想到却养了你这个白眼狼,若今日诸位亲见乱贼在皇宫禁地行凶而无动于衷,不知日后有何面目去见陛下,如何对得起陛下天恩和朝廷赏银。” 兀鲁斯说着,他一手提着已经晕厥的杨慎,另一只手单手持槊,向着蓟同缓缓靠近。 对付刺头,兀鲁斯自有他一套应对方法。 尤其当对方摆明了另有立场和主家的情况下。 而蓟同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作为杨慎自信能在皇宫行凶,在小皇帝反应过来之前安然退走的底气所在。 张太后和那帮太监经营后宫如此多年,午门对于朝廷而言如此重要之地,自然不会让一个无法掌控,不受信任的人来担任。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皇帝在这几日突然空降来的蒙古达官,出于某种莫名的傲慢,他对于这些在洪武永乐时期投降的蒙古后裔有着一种特别的优越感。 “即便如此,内宫之事,怎能不告知太后及司礼监批准,将军可要慎行啊!” 蓟同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了起来,他看着面前被掐晕过去的杨慎,目光中隐隐闪过一抹恐惧。 谁不知道,作为首辅最受器重的儿子,蓟同不敢想象如果他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那位帝国的定海神针杨首辅会因为丧子之痛而让多少人为之陪葬。 也许是他太专注了,专注于思考该怎么在这场注定要爆发在首辅和小皇帝之间的冲突中脱身,以至于没有发觉,不知何时,兀鲁斯已经调转了长槊,不再以木柄士人,而是冲着面前尸位素餐的将官亮出了兵刃。 对于这个死到临头还不知的蠢货,兀鲁斯反倒并不怎么生气,他静下心来,冷声道。 “你既然每月领朝廷发放的饷银,就应当思虑效忠君父,而今玩忽职守,甚至要放走在皇宫中聚众谋逆的贼子,又该当何罪?” 没有给面前的武官反应的时间,兀鲁斯一声大喝,直晃的众人肝胆俱颤。 而首当其中的蓟同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一柄长重重的砸到他的脑袋上,如同砸开一只放了很久,熟透了西瓜,方才如梦初醒。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寒光闪烁之间,长槊的破空声令周围几个意志不坚定的士兵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 第六十三章 保卫午门 汁水四溅,无头的尸身保留着生前下意识想要握剑的动作。 身旁的亲卫见此刚要呼喊午门守城兵卒下来支援,身后的蒙古兵便异常娴熟的从背后割掉了他的喉咙。 刀锋上浓郁血腥味呛得四周卫士的眼睛微微有些刺痛,被割喉的士卒捂着自己正不断向外涌出鲜血的喉咙,艰难的转过身去,口中发出血液呛入气管的“嗬嗬”声响。 他们还想辩解些什么,最终身躯还是只能无奈的倒下。 带着太多的遗憾和不甘。 “诸位,还等什么?难道还有人想要效法此僚勾结外官,意图谋逆吗?” 这个蒙古汉子大声呵斥道,他的目光从在场众人脸上扫过,众人见他浑身上下都满是刚刚溅上的鲜血,格外瘆人,纷纷低头,不敢与其对视。 “职责所在,我等自然不敢懈怠。” 众人齐声说道。 兀鲁斯点了点头,蒙古兵卒跟在他的身后,刚刚派出去的岗哨传来消息,陛下已派羽林前卫指挥使蒋安蒋大人已经在策马赶来的路上了。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今天的事情将以陛下的胜利而告终。 内阁首辅之子被捕入狱,在百官眼中更是颜面尽失。 兀鲁斯心中想到,他看着面前不远处正在宫内禁军的追捕下四散奔逃的朝廷官员。 再一次感叹着陛下的神算和对人心的把握。 不仅仅是预料到杨慎等人会借助经筵作乱,甚至就连宫内禁军会对此漠然处之,不管不顾的态度都已经提前算到了。 最后甚至只能依靠天子派亲军起来方能捉拿,余者竟然如同朽木干尸,毫无所察。 “大人,是否让夔治和刑常两位大人带人马回援。” 他的亲兵,名为速赤的少年达官提醒道。 毕竟刚刚兀鲁斯当众打死蓟同的场景实在是太过于骇人,以至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百官此时都大觉不妙,四散奔逃而去。 而因为之前的分兵,兀鲁斯身旁可用之兵也不过百人。 “不必……” 兀鲁斯摇摇头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将昏迷的杨慎扔给了这个少年人。 “有他们把守各个要道,方才是万无一失,保证不漏一人。” 兀鲁斯说道,他松了口气。 他们只认为自己派兵士守卫要道是为了拦截试图逃跑的百官,而实际上,不完全对,兀鲁斯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拦截禁军中某些试图给张太后通风报信的探子。 说难听些,这些文官,他们连地痞流氓都比不上,更没有舍生的勇气,又有什么好怕的。 面前的百官那里是这些朝廷禁军的对手,一个个被击倒,按在地上,以连枷铁索擒拿。 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吧—— 兀鲁斯想到,他甚至已经在思考按照陛下的计划,一会前来交接的蒋定的亲军将会以怎样的手段对付这帮胆大包天的文官。 想必……不会让他们太过于好过。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是片刻后,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听到身后的声响,他缓缓的转过了头。 异变突生—— 只见身后,被太宗朱棣誉为国门的午门正门不知何时在两侧人等的惊愕之中缓缓打开。 原本只有一墙之隔的宫外士子和宫内的百官,还有躲在兀鲁斯身后的张璁等人震惊的对视着。 彼此在看到了一墙之外的混乱和血腥之外,明显神情都大为震撼。 “张先生,李虎和秦曹等人何在?” 在宫门外,看见张璁几人身上的鲜血淋漓,杨俎明显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 而发现现在张璁几人比之刚进宫时,人数明显对不上,他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李兄……李兄和秦弟……他们……他们……” 还没等张璁想好,该如何回答才能配合朱厚熜更好的向着内阁发起进攻,身旁那位唯一的一位容貌秀丽的江南士子在听到杨俎的询问后。 因为差点被百官殴死和亲眼目睹了李虎被在金水桥旁殴打,弄得有些精神恍惚的士子终于顶不住压力,忍不住坐在地上,大声抽泣道。 “见贼人竟敢在皇宫中行凶,李兄毫无惧色,在金水桥上厉声赤喝百官僭越之举……李,金二人已被杨慎率经筵众官殴杀,尸体从桥上抛入金水河中,壮烈成仁了!” “什么……” 听到这样的回答,在场的众多士子听闻噩耗莫不悲愤。 “我们受上命,觐见陛下,犯了什么罪?竟然要屡遭这样的迫害!” “他们凭什么敢在皇宫中行凶?李虎等人犯了什么错!竟要被围殴致死,尸体被吞入鱼腹……” 士人们震惊的看着只有一门之隔,跟随杨慎一同参加经筵的众官员,质问道。 而面对士人们的质问,经筵官员皆是沉默,不乏有人在士子的质问下面带愧色。 “我们无罪!朝廷真正应该捉拿的是在皇宫中行凶的杨慎等人!我们无罪——” 杨俎面对着身旁眼神中充满了对于现状的难以置信,杨慎等人竟然敢在神圣的皇宫中行凶的震惊的士人们讲道。 他再一次重申了他们所遭受的不公平的对待,然而这一次,已经彻底被激怒的士人和同样更加急迫的兵马司众位指挥使确是已经是超越了忍耐的极限。 留下来的士人愤怒不已,原本因为劣势已经动摇的人心再次坚定了下来。 他们再次聚集在一起,牢牢的将午门守卫在身后。 “让开道路,奉太后懿旨,捉拿在皇宫行凶的杨慎等人。” 当几分钟前,杨继在接过了身旁气喘吁吁的从武英殿出发的骑手传来的一明一暗两份密令之后,脸色一变。 明的那份,自然是授权其领兵捉拿在皇宫行凶,被小皇帝的亲信逮了个正着的经筵大臣们。 而暗处的那份薄薄的纸拃,只有短短的两句话。 “杨慎入诏狱,交由锦衣卫审讯。” 张太后意思很简单。 其他人都可以抛给小皇帝,但杨慎一定要从小皇帝的手里抢过来。 而张太后的命令和她的奖赏一样,让杨继不能拒绝,也不敢拒绝。 第六十四章 马踏午门 纵然明知道今日之后,自己恐怕会被直接卷进这场宫廷斗争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但是杨继却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往上冲。 毕竟,连弘治正德两朝皇帝的亲信太监都能随手碾死的张太后,在世人的眼中,从来可实在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拿了张太后的银子,遇到事不卖命,还想往后缩。 杨继自己都知道这不可能。 哪有这么好的事? 但眼前士子们的反应同样迅速而坚决。 在意识到这些外城兵马竟然想要进入皇宫之后,今天数次感觉自己的信仰遭到了羞辱和玷污的士子们迅速围堵在午门正门前。 愤怒的同宫门前兵马司兵卒对峙着。 阻止兵马司士兵进入皇宫和兀鲁斯的皇城禁卫抢人。 “午门乃是国门,唯有皇帝车架和我朝每年科举三元才子觐见皇帝时方能由此进宫,要走,你们走左右掖门去——” 三品以上走东西侧门,你最多一个六品兵马司指挥使,还是老老实实的领着你的兵走左右掖门去吧。 听着这些士人们即使到了现在,被士兵打的头破血流还要忍不住下意识的嘴臭,暗讽杨继官职低微。 杨继感觉一个头比两个大,尤其是在看见被兀鲁斯提在手里,生死不知的杨慎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头更大了。 “将军不知官居何职,我奉太后之命,将今日在宫内行凶之人移交锦衣卫,入诏狱审问——不知将军可否看在同为京城武人的份上,打开左右掖门,行个方便。” 杨继看着因为被士子堵住了午门正门,自己兵马迟迟冲不进去抢人。 而剩下东西门和左右掖门迟迟未开,不得不另辟蹊径,希望能通过和那个蒙古武官沟通来解决问题。 而看着杨继今天有一次毫不掩饰的在这些满怀对大明制度和法度的正义性最单纯的士子们义愤填膺,有人今日因为见了太过权贵凭借手中权力践踏国家制度,公权私用而心灰意冷。 但此处聚集在午门下更多的则是在目睹着国家制度竟然被一小撮人如此践踏破坏,如同玩物,胸中愤怒的火焰愈发灼热,而义愤填膺的青年知识分子。 “狂妄!” “奸贼!” 听到杨继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试图以太后的名义让守卫午门的禁军将领打开宫门,让城内兵马入宫。 士子们一边推搡着身前的士兵,一边冲着杨继骂声一片。 他会怎么选择呢? 而想必与宫外愤怒的士子,张璁就冷静了许多,他看着身旁这个单手抓着杨慎的蒙古汉子,目光中满是忧愁。 如今张太后和内阁联手,把控朝政,权势滔天。 一时之间,杨慎等人在皇宫中行凶,竟然无人阻止。 而就自己之前所见,小皇帝独居深宫,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说不得哪天就因为悲伤过度就在太医院的诊断下追随先帝而去了。 这个时候,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但…… 虽然知道如今的形式,但是张璁还是觉得心中郁郁之气难以舒展。 难道就因为张太后和杨廷和等人权势滔天,我们这些读书人就能坐视他们把持朝政,以朝廷的名义为自己的家族谋取私利,侵蚀国家的恶行而不顾了吗! 难道圣人之言就那么的廉价?寒窗苦读数十年,士人们竟然被内阁里面飘出来的几张轻飘飘纸张的决议而吓倒。 圣贤弟子,难道是能被这些窃国大盗硕鼠们分出的点残渣碎银就能收买的吗? 正义何在?圣人之言何在? 不只是张璁,在场无数的士人,甚至是五城兵马司的士卒的目光的眼神都不由得看向了这里。 国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渴望着一个能够毅然决然的站出来,拯救大明于危难的忠贞之士。 一个如同从圣人书中走出的,不惧刀兵威胁,不怕舆论抨击,不受金钱和权力侵蚀的英雄和勇士,蔑视一切世俗的目光,和宗法关系的坚强斗士。 但是—— 真的会有这种人吗? 还是个蒙古人? 张璁在心中想到。 看着正挺槊站立的兀鲁斯,他的眼中有期待,但是更多还是害怕那个英雄般的幻想被戳穿的恐惧。 “我只知今上有生母蒋氏,车架正抵达京城,不知你口中太后乃是何人?” 兀鲁斯淡漠的转身,对于杨继的提议,冷淡的回答道。 “关闭午门!刚刚是谁值守?可知擅放宫外无关人等可是杀头大罪!” 见士人们已经被推挤的在午门之中,午门重新关上已经是不可能,兀鲁斯命令道。 “其余宫门卫士严守岗位,若没有我的命令,敢擅自开门者,就地处死,不必多问。” 兀鲁斯这番毫不客气的回应一出,在场士人们纷纷为这个蒙古大汉喝彩,而杨继的脸上显得有些难看。 他看着面前这些不知死活的欢呼的士子,眼中的阴寒一闪而过。 真以为其他四门不打开,自己就毫无办法了吗? 张太后的旨意不能耽搁。 “大人不妨调巡捕营马军冲阵,看是否可以从午门重开一条路来。” 旁边,巡捕营右参将靳伦眼见宫门兵马司士卒一时之间竟然难以拿下,提议道。 “不可……我马军人马俱甲,而士子聚集一处且毫无防护,马兵全速冲击,到时冲撞践踏而死者恐不知凡几,宫门重地染血,有损陛下和朝廷威仪,万万不可啊!” 旁边左参将柳垣听到自己身旁这个自从奉命入京以来,便和宫中内官勾勾搭搭,不清不楚的同僚的荒唐提议,皱着眉头,当即反驳道。 他疯了吗!他难道不知道让骑兵朝着午门下聚集的手无寸铁的大明士人冲锋会造成多么可怕的伤亡吗? 柳垣有些不可置信,他实在难以想象这样荒唐的事情会在自己的眼前发生。 这些大明的硕鼠们,为了自己的私利,到底还要践踏国家多少底线和尊严。 “我看靳参将的提议便很好——” 没想到,旁边的兵马司指挥使杨继听到靳伦的提议,却连连赞叹。 第六十五章 准备 “还请将军下令,如若事成,到时必向太后和内阁为将军请功。” 杨继冲着身旁的参将靳伦笑眯眯的拱了拱手,语气很是诚恳。 但在靳伦眼里,这个与首辅的家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兵马司指挥那张和蔼的脸上的恳求却并不是那么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真心实意。 “末将一介小小的参将,哪怕有太后懿旨,又怎敢喝令兵士擅闯午门……当今首辅乃是将军族中长辈,而杨慎大人有深陷其中,太后对您更是信赖有加,无论如何,还是该大人下令才是。” 靳伦同样面带诚恳的笑容,仿佛真的是设身处地的为杨继考虑的那样,说道。 “将军若能的办成此事,必能让首辅和太后对我巡捕营和兵马司再度高看几分,而今日之事,除将军外,还有何人敢居首功呢?” 听到靳伦的补充,杨继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心里暗中对于这帮京军里摸爬滚打上位老油条的滑不溜秋破口大骂。 看来自己想要把风险分摊给其他人的想法落空了,这参将摆明了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毕竟,动员骑兵冲击午门,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张太后和首辅得势还好,凭借此功,自己完全可以一跃而成其心腹部将,飞黄腾达,甚至混个爵位都不是什么的问题? 问题是,当今天子才十五岁—— 万一张太后没有像熬过武宗那样熬过这位更加年轻的小皇帝呢? 可以遇见的,一旦张太后哪天突然走了,今日在场之人必然会面临小皇帝一派在掌权之后疯狂的报复和清算。 所以啊……小皇帝,要是也像正德皇帝,弘治皇帝那样走在张太后前面就好了。 但表面上,他还是叹了口气,似是对于靳伦拒绝了这个事成之后若是运气好,说不定可以原地飞黄腾达的建议表示了遗憾。 “若是将军实在不愿,我也只能越界指挥巡捕营马兵了……不过,到时张太后那边,靳将军今日借兵于兵马司的功绩,我肯定要为将军的请功的——记得首辅曾谈及近来流民增多,京城周边治安恶化,要在巡捕营上增设提督一职,全权管辖京城治安,到时也可向我伯父为将军举荐一二、。” 杨继说道,谈好了干完这事后的报酬后,他点了点头,示意靳伦领命干活。 不过,末了,为了让靳伦不至于在领兵冲击午门的时候束手束脚。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若是忧虑小皇帝报复,将军大可放心,今天子虽不满弱冠,恐怕不见得能比先帝巡视天下更久……毕竟,皇宫中从不缺乏意外。” 尽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靳伦还是从这句平淡的话里听出了几分令他不寒而栗的寒意。 靳伦打了个寒颤,听到这般大逆不道,但在正德皇帝突然暴毙,亲信随即尽遭屠戮的背景下,显得是格外的阴森恐怖。 所以……正德皇帝……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不仅是后世人们不断思考的问题,也是这个世代的人们面对内阁过于迅速的反应。 上午正德皇帝暴毙。 下午就张罗着密谋逮捕江彬等正德死党破家灭门。 男丁处死,妻女变卖。 这同样是这个世代的人隐藏在心中,只敢在酒酣耳热之际接着酒劲提出疑问。 靳伦不敢再继续深思下去,他在马上再次抱拳,深深一拜。 “谢杨指挥!” 靳伦听到杨继的承诺,他强行压下心中的那些胡思乱想,脸上做出大喜之状,连两侧的胡须都不由得微微的翘起,他面色因为兴奋而涨红,迅速的回应道。 “我这便令骑手准备。” “不可,殿前士人喋血,乃是不祥之兆。” 刚在不远处瞩目宫门,不愿意参和进这些内阁一党密谋的柳垣,听讲了靳伦后,见这些小人竟然真的要让马兵冲击午门前聚集的士人,他尽管心中愤怒,但形式比人强,还是只能按下怒火苦口劝谏。 “国家发放饷,武人领命便是……今太后垂帘听政,我等奉命而行,将军又何必自误。” 杨继盯着柳垣,对于这个不上道的武人,他冷哼了一声,然后拿出了怀中的懿旨,没有再理会柳垣的意思,冲着众人高声说道。 “奉太后懿旨,巡捕营骑兵列阵!冲开大明门!活捉杨慎!” “末将领命!左右,还不列阵跟上!” 靳伦大声回答道,并迅速的敕令自己治下巡捕营的五百马兵列于阵前,在宫门前士人们疑惑的眼神中,这些骑士们列成了三列。 大部分士人都是南人,尽管南方经济发达,车马同样不在少数。 不过因为并未有如蒙古一般的强敌袭扰,扰乱治安的也多是些南方的流寇,东南亚的土人叛乱和吕宋的海盗和倭寇。 是故对于骑兵战阵并不熟悉,唯有少数北方士子,如杨俎等人见面前骑兵人马俱甲,手握枪矛铁杖等长柄武器,神情迅速的紧绷了起来。 “他们似乎想用骑兵重开午门——” 杨俎盯着那些正在安抚着胯下战马,准备发动冲锋的骑士,小声的说道。 “贤弟切莫声张。” 听到杨俎的话,身旁来自西河崔氏的士子崔瑞连忙示意其噤声。 他看着杨俎,神色有些慌张。 “守卫午门,报效天子,士人死伤在所难免。” 他拉住杨俎的衣袖,拉到角落里,神色认真。 “现在贸然告知这个消息也只能引起士人恐慌,自乱阵脚罢了,不如暂时隐瞒下去,凭借士人们对进宫士子蒙受冤屈的同情和对内阁愤怒,堵住宫门……等待天子使者,方才是上策。” 看着身旁这位老学长的叮嘱,顺便默不作声的将自己往队伍侧方拉去,以避开一会骑兵的第一波冲击。 但杨俎苦笑,点了点头,对崔瑞这番好意表示心领。 但——下一秒。 “尔等列马兵于阵前,怎么!难道想要强闯过午门吗?还是你们觉得,大明士子会害怕骑兵冲击!” 杨俎在人群中声嘶力竭的说道。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第六十六章 危机 “我等连死都不怕,区区马兵又有何惧!” “……” 看着面前的士人们在看到北兵的高头大马除了最初出现了一丝骚动之后,竟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混乱,除了少数人对于骑兵冲击心怀戚戚外,大部分人甚至看上去,还有点期待? 这帮眼高手低的玩意!真不知道铁马冲过去是死字怎么写的! 杨继强令自己的冷静下来,对着身旁的传令官示意可以开始了。 “马兵准备!” “我看谁敢,我巡捕营为京军借调,是天子亲军,安能在皇宫门前炫耀武力,惊扰圣上车架!” 柳垣见杨继等人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强令军士出战,又急又气,他策马来到阵前,挡在骑士冲锋的道路上,睁着因为气愤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着面前的大明骑兵们大声的喝到。 他看着面前这一张张在铁甲之后年轻的面庞,他们曾遥望京城宣誓誓死效忠天子。 声音洪亮,面容无畏而勇敢。 而今天,柳垣敏锐的把握到他们被冰冷的面甲覆盖下的双眼,在看向面前宏伟的午门前,闪过的一抹一闪而逝迷茫。 他不能让这些孩子们犯错,他们还年轻,不该为了某些野心家的私利而弄脏了自己的手。 我大明军队,本该是吊民伐罪,征讨无道,教化蛮夷的大明天子意志的延伸。 可惜朝中奸佞当道,大盗贪得无厌,毫无底线的掠夺国家。 以至于往日北逐鞑虏,光复中华正统,光荣的大明军队如今竟然成为他们的帮凶和走狗。 可悲可叹—— “我劝柳将军不要自误,身为武官,不听朝廷诏令,不仅有失名节,白白丢掉性命,恐怕还会牵连家人。” 杨继掏出了怀中来时左右巡查御史从兵部拿来的调令,在全军上下展示着。 他看着这个执迷不悟的武官,目光中已经隐隐有着不耐。 威胁道。 “公然对抗我大明天兵!将军不为自己,可还要为自己家人想想!” 柳垣听到杨继拿自己家人的性命威胁,惊怒不已,但看着杨继饱含深意的眼神,但又毫无办法。 他知道,这些人没有和自己开玩笑,他们真的能做到。 他们真的能够做到。 “不必理会他,太后懿旨在此,径直冲过去便是。” 见柳垣满脸皆是惊怒的潮红的,站在阵前沉默不语,杨继再次对着骑兵们下令,催促道。 “莫伤了柳将军……” 靳伦见柳垣带来的不少兵士见柳垣在众人面前受辱,脸上表情难看,又顾念两人在京军相识多年,关系常年不错。 也就是最近,因为投靠大人门路不同,所以暂时分道扬镳。 靳伦叮嘱了两名领队,然后下令。 “冲阵!” 顷刻间,如地动山摇。 数百只马蹄同时间践踏地面的声响令身在皇城内的兀鲁斯等人都感觉到了震动。 兀鲁斯震惊不已,就算是这个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的蒙古汉子都被这帮汉人的疯狂而震惊了。 黑甲骑士如同世上最恐怖的杀戮机器,铁马冲撞,全速奔驰,百米顷刻而至,前排的士子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来不及恐惧,就被径直撞飞数米,头破血流,倒地生死不知。 更有跌倒者,随后马蹄践踏,筋骨折断,哀嚎痛苦。 更有甚者,在第一次冲击便被这些半吨重的马蹄径直踩中脑袋,随后倒地的尸体随后接二连三急速奔驰的战马的践踏下化为肉泥。 “怪……怪物……” 有人见此如传说中炼狱一般的景象,神情恍惚,恐惧的喃喃道。 但更多的人在最初的呆滞之后,第一反应便是逃亡。 第一批人凄惨的下场极大的震撼了之后的士子,也为后人逃跑溃散争取了时间。 “……” 但也有人见眼前受伤的士子倒地哀嚎,随即便被马蹄淹没。 而向自己冲来的铁马之上正随着奔驰而晃动的血肉更是不断的挑战着他们脆弱的神经,令他双腿发软。 而即使他双腿不软,实际上也跑不了多远。 眼见这些骑兵丝毫不在意自己大明士子的身份,径直冲杀而来,恐慌下,逃亡的士子们混成一片。 挤作一团,相互推搡。 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奔腾的战马挂着温热的血肉,带着惯性向着自己径直撞来。 而眼见午门前士子们慌不择路,乱作一团,拥挤不动,竟让骑兵竟然一时难以冲入午门。 而早就已经被告知自己是在奉朝廷之命清扫乱党,对于不知悔改的可格杀勿论的士兵们或是抽出马刀左右挥砍,或是用长矛狠狠向下戳下,将这些年轻人钉在地上。 一时之间,宫门前横飞,地上被残肢断臂填满,鲜血横流,哭喊连天。 “国家蒙难!竟令竖子逞威!” 张璁听着士子们的痛哭哀嚎,眼见国家祭祀重地,大明颜面所在的午门之前,竟然有大明兵士试图以武力冲开大门,践踏圣地。 忍不住跪倒在午门前,大哭道。 而身旁幸存下来的几名士子见自己的同窗惨遭屠戮,同样悲痛不已,随着张璁一同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哭,哭个屁——” 兀鲁斯眼见眼前的大明铁骑竟然丝毫不在意士子死伤,擅闯皇宫重地,以一种丝毫不在乎把士子们斩杀殆尽的态度肆意屠戮,并且效果异常的好……他们马上就要杀进午门了。 “兀将军,有贼人至金水桥,我先行前去追捕。” “这些五城兵马真的可恶,容我先去通禀陛下太后,请旨意去制衡这些骄兵。” 兀鲁斯闻言双目赤红,他看着身旁那些见识不妙,接着追捕犯事百官的名头迅速远遁的宫门禁军。 就连蒋安之前调拨给他的羽林前卫的士兵,因为久不经战阵,眼见面前着残酷的一幕,也是站在城楼上,脸色苍白,两腿颤颤。 毕竟,比起正德年间不断抽调北方经验丰富的边军入京操练的京军,负责守卫皇宫的亲军二十六为可是真的承平日久。 早就被酒色掏空,而买卖官爵之事更是屡禁不止。 而巡捕营,不仅前身便是京军精锐,且常年同京城周边南到海子、北至居庸关、西过芦沟桥、东抵通州的强贼马匪交战,可以说久经沙场,实战经验相当丰富。 第六十七章 胡兵 这样一比起来,作为天子亲卫的亲军二十六卫的真实战力着实堪忧。 “汉人胆怯!不敢舍命拱卫天子。” 兀鲁斯扫视着身旁的蒙古胡兵,这些世代效忠大明皇帝的蒙古职业战士即使到了现在也依然神色坚毅而果决。 并且因为极为熟悉马战,是故对于外面马兵冲锋毫无惧色。 胡兵可用! 兀鲁斯见此大喜,归化大明其他支系的蒙古人自己并不清楚,但自己身旁这帮蒙古人的生存方式便是世代靠着给皇帝打工,靠着在边境给皇帝站岗养家糊口,世代习武操练,战力不可小觑。 明朝尽管自开国以来,对这些蒙古投降者待遇优厚,但是内心深处始终抱着一种警惕。 虽然也积极的采用赐汉姓,分地等措施试图同化,又赐衣服,食品牛羊等物资加以笼络。 “凡投降夷人每名赏素伫丝衣一套,绵布十匹,钞一百锭,米三石,牛二只,羊五只,柴五百斤。” 另一方面则是对胡人与汉民分开管理,“置军职黄薄,以供稽考”,又对达官们“殊加标记,另以类出。” 但谁料想,本来是对蒙古人的监视的政策,却又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文官集团对蒙古达官的侵蚀,保持了一种诡异的纯洁性,反而让这些归降的蒙古人对于世世代代给自己衣穿饭吃的大明皇帝发自心底的满怀感激。 “我等祖上虽为异族,但久沐华夏文明之风。” “今天子蒙难,有贼兵冲我宫门,欲行不轨之事——” “诸位,尽管贼军势大,可感与我效斡难河之事,以一挡百,拱卫天子。” 当初成吉思汗还未统一草原之时,被扎木合打败,军队损失殆尽,受困于斡难河。 扎木合为动摇铁木真军心,竟然命人在阵前支起七十口大锅,将俘虏全数活煮,以削弱成吉思汗军的士气。 谁料想成吉思汗军非但不为所动,反而愈发坚定追随铁木真的决心。 在巨大的兵力劣势下,最后竟然反败为胜。 此后,随同成吉思汗在斡难河畔饮马,更是成为了蒙古人中之至高无上的荣耀。 “皇帝万岁!大明皇帝朱厚熜万岁!” 蒙古士兵们回想着过去祖先驰骋草原的荣耀,祖上追随太宗皇帝讨伐北元的武功,一时之间心潮澎湃。 跟在兀鲁斯身后,他们口中一边高声唱着大明皇帝的名字,拾起地上禁军溃散时留下的铁矛,并列成阵,相互支撑。 在皇宫门前共御敌寇。 纵然仅有四十七人,但皆是悍不畏死之士,且对于如何阻挡骑兵冲阵颇有心得。 他们不光是趁着骑兵被士子们挡在大明门之际,找来栅栏,木桩,铁架等物堵在午门前,若不是午门前砖石坚固,他们还要先挖上几百个陷马坑再说。 “散开!快散开!” 当第一批骑手穿过拥挤的人群,准备进入皇宫之时,挡在他们面前便已然不是之前年轻的,对于应对冲击没有任何经验的慌乱士子。 蒙古士兵镇定自若,手握铁矛弯刀,借着摆在午门前的障碍物,随时准备将这些冲到面前,对于削尖的木桩和碎铁片踟蹰不前的骑手拉下马来。 “冲进去!” 右参将靳伦眼见身旁的士兵已经冲过了士子们的人肉障碍,但却因为畏惧马匹受伤不敢冲击。 他当即命令道。 今天之事,必须成功,否则参与此事的人没有一个能有好果子吃。 “不必怜惜战马!若是有所损伤,战后朝廷自有补偿!” 如此,士兵们方才咬牙,看着面前那躲在栅栏后明晃晃的矛阵,咬咬牙,拿怀中黑布蒙上了马匹的眼睛,驱策马儿向前冲去。 战马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感受着眼前的黑暗,发出了一声悲哀的嘶鸣,全速的奔驰起来。 而被抛洒在地的铁片蒺藜划破皮肤,战马吃痛。 高低不平的障碍则让蒙住马眼后,马术不精的骑手连人带马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发出几声骨断筋折的沉闷声响。 而巡捕营不愧久经战阵,后续的骑兵丝毫不在意前人的伤亡,那些倒地的战马和受伤的士卒反而为他们指明了前进的道路。 铁马奔驰,越过障碍,凭借着骑手高超的技巧和长期磨合的信任,飞跃那临时拼凑起,用栅栏临时改装的拒马。 马上,铁甲骑士手握长矛,飞跃险阻,如天兵降世。 地上,蒙古士兵手握铁矛,神色紧张,已决心死战。 两军冲在一处。 被以六十度竖起的长毛整个贯穿的战马发出了一声悲鸣,尸身伴随着惯性撞入蒙古人的阵中,冲开一个缺口。 马上的骑士凭借着技巧卸去了大部分的力道,但还是被摔得七晕八素。 吐了一大口混合着黑色碎块的紫血,他强撑着身子,摇摇晃晃想要起身。 然而几柄蒙古长刀和战锤便顷刻间将其撕碎。 蒙古达官们面目狰狞,刚刚的冲撞,同样有不少蒙古人被砸倒在地。 不同于同士子们战斗,还有过短暂犹豫,现在这两批各为其主的大明兵马一上来便是下了死手。 但蒙古达官的人数还是太少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骑兵冲破阻碍,当兀鲁斯数不清第几次在将面前的骑兵用长槊捅下马来,然后徒手拽下他的脑袋。 他扔掉手中已经看不出原来面容的尸体,环顾四周,越来越多的骑兵冲进了午门,临时拼凑出来的军阵已被撞得七零八落。 触目所及,全是或是骑在马上,或浑身是血,从地上爬起的外城的士兵。 他看着遍地的达官们的尸体,四周是围过来,不怀好意的骑兵们,他闭上了眼睛。 达官们已为天子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只是一瞬间,他又睁开了,并向着四周的恶意以冰冷的目光回应着。 “乱军寇兵,令午门重地染血,纵容我等死绝,尔等又以何面目去见天子。” 听到这话,士卒身形微微一颤,大明天子,在普通人眼中,永远是一个神圣的话题。 口含天宪,言出即法。 尤其是在明朝,在宋朝兴起的经学家们的吹捧下,皇帝的神圣性随着时间推移便愈发的浓厚,直到现在成为一个政权合法性的象征。 第六十八章 蒋定 世上政权的合法性一般有两种主要来源: 一种是人类基于历史潮流和冥冥中不可抗拒的力量所产生的对所谓‘天命’‘胡虏无百年之运’‘历史周期律’人力似乎无可违抗的畏惧。 另一种则毫无疑问是组成这个国家的公民的共识,也即是‘人民的国家’‘人民的选择’,历经千难万险,忍受饥饿与战争也要建立起的,人民选择的国家和政权。 我们暂且不谈第二种,在封建帝国里谈第二种确实是扯淡,我们只说第一种。 第一种在历史上有着众多的面具,教国,王权,寡头,独裁,贵族议会——无论如何,他们的统治逻辑始终逃不过两个,要么借助于冥冥中不可揣测的伟大意志,认为自己的统治乃是天意。 凡人无法抗拒。 要么就是认为自己的统治乃是自古以来,贵族血脉和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士族门阀以血缘为纽带,垄断着知识和财富,永远高高在上。 权力的来源便是自古以来,即过去是这样,现在也要这样的,以后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更是这样。 历史证明了,凭借武力的暴力统治想要长久维持,则必须不断的寻求统治合法性。 否则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甚至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内部自行瓦解,四分五裂。 兀鲁斯环顾四周,天子从来都是帝国最不可触碰的禁忌的话题。 神圣、伟大,而又如幻梦一样脆弱。 人们常将天下兴衰归结于天子个人喜怒,却不愿承认天子也是凡人。 这个国家事实上并不靠所谓的天命的来维持,能维持这个国家存在的东西并非高高在上,高不可攀,反而甚至可以说是庸俗。 遍布全国盘根错节的官僚系统,地方上是士大夫豪强的乡绅自治,并对全国上下一切地方上的反叛者实行暴力镇压的暴力机器——即卫所兵制和中央禁军。 而整个体系,皇帝能直接控制的部分微不足道。 不说文官集团和地方士绅军头。 就连中央禁军,皇帝都不见得能弄明白。 理论上,皇帝至高无上,拥有着绝对的权力。 然而实际上,大多数的皇帝终日被幽禁于深宫之中,自己的命令在皇宫内都不见得能得到完全的执行。 这又何谈皇帝一人便能统治天下呢? 终究不过是虔诚的士人们对于渴望一个从圣贤故事中走出,如‘救世主’一般,似乎以一人之力,便可以拯救世间一切苦难,解决国家存在的一切问题的圣君的天真的幻想罢了。 看着面前朝着自己冲来的长矛,兀鲁斯沉下心来。 阳光照射下,寒光闪烁。 兀鲁斯看着这六个朝着自己冲过来的骑兵,还有身后顺着午门不断涌入的骁骑。 这些尽管对于冲击皇宫同样心怀戚戚,但是满怀煞气的战士。 兀鲁斯知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会死在这里。 投降,他是做不到,他是高贵的世界征服者,成吉思汗的后裔,他没有面目以败军之将的身份再次面见天子。 一想到到那时,仁慈的大明天子恐怕会毫不犹豫的宽恕自己,甚至还会贴心的关心自己,劝自己不要对一时的失败有什么心理负担—— 天子……他是如此的仁厚,兀鲁斯却丝毫找不到自己苟且偷生的理由。 如若天子是那种对于臣属刻薄寡恩之人,恐怕兀鲁斯今日见兵马司毫不犹豫派骑兵冲阵,会立刻像其他汉军军官那样扔下士卒掉头就跑。 毕竟,作为外调皇城的武官,自己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剩下的就不是自己的这个蒙古达官该管的了。 但可惜……可惜…… 兀鲁斯叹了口气。 他的余光看了看小臂上的伤口,因为得不到包扎和治疗,显得浮肿和苍白。 额头也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眩晕和无力。 往日庞大健壮的身躯此时也显得有些僵硬。 他握紧了手里的长槊,他努力的攥紧自己的拳头,但是身体却本能的抗拒着他这种主动寻求毁灭的疯狂行径,止不住的颤抖着。 因为紧张,他甚至看见了幻想。 当他透过手中碎裂的尸体,踏过被蛮力掀翻的战马,透过那层淡淡的血污,他似乎看见了一匹白马。 一匹携带者无与伦比威势,有着号令雷霆,钢铁,天军的威能的白马。 它背负着一个男人,他并没有穿戴甲胄,但是却让混乱的局势迅速的平静了下来。 并迅速的令诸军各回其位。 “传陛下口谕,令午门兵卒官吏各回原位待命,宫门行凶杨慎等恶徒由五军都督府暂时关押。” 蒋定骑在马上,作为京军中最近随着新君继位,备受瞩目的将领,有许多人在他的身影刚刚出现在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但即使是五军都督府都督,想要喝令这些兵马司和巡捕营的兵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重要的是,他身后跟着数百名精壮强悍的士兵。 而这批打着京军旗号的士兵的刀剑随着蒋定的话已经出鞘,并对准了那些挑起了战乱的主事者们。 “左参将柳垣何在——” 蒋定环顾四周,问道。 “末将在。” 没有管旁边兵马司指挥使杨继难看的脸色。 眼见无法阻止事态恶化,而只能在午门前徘徊的柳垣策马来到蒋定的面前,面带愧色。 而蒋定也毫不客气,看着面前低头不敢言语的柳垣,眼神一冷。 挥起马鞭便抽了过去。 而柳垣并没有躲闪,无论因为什么,自己没有约束好巡捕营士兵,坐视其冲击午门都是莫大的失职。 第一鞭子下去,柳垣脸色苍白。 第二鞭子之后,他抓紧了缰绳。 第三鞭,他终于撑不住,被蒋定毫不客气的三鞭子抽下马来。 “今日暂且宽恕你未能约束士卒之罪,若非陛下点名要用你,你怕是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蒋定对着挣扎着爬起身子,跪倒在地等候责罚的柳垣说道。 “陛下天恩。” 柳垣将额头紧紧的扣在地上,听到陛下传口谕宽恕自己,心中满是感恩。 “那便起来,带着巡捕营士兵回营,听后发落。” “……” 第六十九章 大明cosplay爱好者 柳垣默不作声,身上蒋定那三鞭子丝毫没有留手,现在他感觉身上被打的地方依然是火辣辣的一片。 骑在马上,满肚子火气的柳垣开始令亲兵收拢巡捕营战兵和尸体回营。 “我马兵七百三十九人,伤三十三人,九人死亡……” 巡捕营的士兵在蒋定的命令下开始集合,并开始总结伤亡,清点人数。 即使有所预料,但听见人员死伤,柳垣还是不免心情沉重。 “谁下的撤军令!已经进了午门,马上就要擒获匪首,敢言退者斩!” 就在巡捕营骑兵集合的时候,一道满怀怒气的声音从午门内响起。 而听到与柳垣同级的参将靳伦强令骑兵不许后撤,巡捕营的兵马对于这两道矛盾的命令再一次动摇了起来, 蒋定闻言望去,看见来人,冷笑一声。 “不知死活的东西——” 蒋定骂道。 “此背主之臣,乃我辈武人之耻……” 跟在蒋定身旁,祖上乃朝鲜移民,辽东边将李子远,拱手回道。 “若是此人执迷不悟,执意令亲兵守午门,今日京军不得入京,反而有些难办。” 蒋定皱了皱眉头,到了现在,他不太确定这些人真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毕竟,敢领兵直冲午门,说是没有点别的想法,受到某些权力者的指示,怕是他自己都不信。 “这又有何难?末将愿为天子讨此逆臣……” 李子远看着身旁永远镇定的前军都督,恭敬的回答道。 “我观其身旁随行亲军数十,皆勇猛善战之辈,将军还是不要亲身犯险了。” 听见旁边这位武德充沛的辽东边将请战的要求,蒋定只是思索了几秒钟,就摇了摇头。 若单是他一人执迷不悟的话……自己有把握以五军都督府和外戚的身份控制住巡捕营,不需要行此险招。 虽然可能暂时不能拿下他,但也不至于再起纷争。 但怕就怕……今日张太后借五城兵马冲击午门之事,并非是仅仅要将士子们从午门前赶出去那么简单。 今日的流血冲突,谁知道真的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安排,试图放外兵入宫,挟持圣驾。 一想到如果今天真让这帮家伙冲进午门,挟持天子。 那么太后,内阁,司礼监,天子皆在其手……政令自朝堂内阁入宫司礼监畅通无阻,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那才是真正的绝地。 到时,内阁和后宫只需要一纸诏令,自己等人便只能引颈受戮,如正德皇帝死后便被立刻捉拿,定罪凌迟的江彬一般,毫无反抗之力。 甚至还不如江彬,毕竟人家好歹还可以自己被被骗,被偷袭才落得这个下场。 而蒋定这帮人连防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蒋定环顾四周,刚刚张太后在城门的布置,确实让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蒋都督不必担忧,我观此贼。如插标卖首耳。” 听到蒋定略带担忧的话,李子远笑道,尽管祖上是从朝鲜逃难逃到辽东。 但是平日里李子远却一向以儒将自居。 虽然蒋定很怀疑他平日里自吹自擂的‘熟读兵书’实际上是某些坊间流传的演义话本。 “大人等候片刻便是。” 说罢,李子远甚至收拾了一番胡须,致敬了一番某位很爱学习的武将之后,便策马提枪,直向午门向着怒气冲冲呵斥士兵继续进攻的靳伦冲去。 而刚从午门走出的靳伦一抬头,便看见不远处正冷眼看着自己的前军都督蒋定。 额头上瞬间冷汗直冒。 他可是太清楚,这个蒋氏外戚可绝不是什么好想与之辈。 自己可是刚刚亲自带兵冲了他亲外甥的门。 “让我们的人到我这里集合——” 靳伦低声匆忙对着身旁的卫士亲兵说道。 现在兵士已经见血,正处于冲了午门的惶恐不安之中。 只要能聚拢士卒,他有办法靠着平日里积累的威信脱身。 但是他并没有注意,在他思索着该如何脱身之际,不远处一道白马白袍银枪的年轻身影正提枪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在不远处观望蒋定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装完成的李子远有些无语。 你的爱好有点杂了属于是。 等到靳伦在亲兵的提醒下反应过来,试图躲闪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 那白袍将领已如白电冲至自己面前,手中马刀划过一道白光,在空中扬起了点点血色。 他的刀很润,不仅满是技巧,而且很有力量。 至少即使是靳伦身边这些常年和马匪们交战的巡捕营精兵,也从没见过噶人头还能噶的如此丝滑的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操作。 但无论如何,无论他们如何反应,事情就已经决定了。 尸身坠地——伴随着迟来慌乱的马蹄和刀剑出鞘之音。 李子远单骑冲阵,破阵斩敌,勒马从容而退,立于阵前,他提着头颅,冲着靳伦还如同活在梦中的亲兵怒目说道。 “逆贼已然授首,尔等还不听从蒋都督的话归队,是想和反贼靳伦一同谋逆吗?” 说罢,他将头颅扔在地上,溅起的灰尘微弱,但也足以让那些下意识握紧刀剑的兵卒认清现实。 “还不归阵!难道真想谋逆吗!陛下天恩,只诛杀首恶,还不赶快归队,在此踟蹰,又是何意?” 柳垣此时看着这些士兵叱喝道。 作为巡捕营的高级军官,他的话在这些基层士兵中无疑很有分量。 因为亲见长官被杀的骚乱很快辈柳垣安抚了下去。 军士们面面相觑,收起了武器,沉默的绕过了地上的无头尸体,收拾好同胞的尸骸,追随着柳垣一同归阵。 见巡捕营已经安抚好,蒋定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兵马司指挥使杨继。 杨继对于这位蒋大人几个眼神便斩杀了靳伦,然后令亲信接管了巡捕营这支常驻城内的精锐力量表现的相当的沉默。 倒不是他突然幡然悔悟,发现自己行为的大逆不道,想要向天子自首。 而是面对蒋定带来的这些异常彪悍的士兵手里明晃晃的刀剑,对此,五城兵马一方面畏惧京军威名,再者,蒋定打着皇帝的旗号搞了个突然袭击。 上来就先令左右将这帮五城兵马司的官吏将官与兵卒分开,并挟持了主事官员杨继。 第七十章 张鹤龄 “为何大人要先挟持杨继,难道巡捕营一旦作乱,不比五城兵马造成危害更大吗?” 事后,李子远满怀疑惑的询问蒋定的布置。 “靳伦不过一走卒,就算作乱,也不过伤亡百十人罢了……而杨继与内阁后宫皆有牵扯,如果不能第一时间控制,变数太大……” 蒋定沉默了片刻回答道。 毕竟,谁知道他手里拿的命令到底仅仅只是驱逐士子,还是另有其它。 无论如何,为了朱厚熜的皇位,为了蒋家的荣宠,他都不可能冒这个风险。 宁可在京城血战死伤个几百人,也不能冒一点风险。 “蒋都督,我奉太后之命前来捉拿杨慎等……” 杨继扫视着四周凶神恶煞的兵卒,心中隐隐的感觉有些不妙。 他试图拿着太后懿旨作为挡箭牌。 但蒋定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杨继领兵冲击宫门,阴谋作乱,拿下此人,同杨继一同困住,交由陛下审问。” 蒋定对着面前茫然五城兵马说完,身旁的武卒便蜂拥上前,擒住缰绳,几名力士将杨继拽下马来。 “我乃兵马指挥使!我有太后懿旨!你们不能抓我!我是内阁……” 见到蒋丝毫没有给太后和内阁面子的意思,直接下令要拿下自己,他一边拼命挣扎,另一边则是不断朝着皇宫呼救,希望那些正在暗地里默默注视着事情发展的大人物们能站出来,救自己一命。 但很可惜,对于失败者的丑态,但凡精神正常都会远远避开。 更何况那些爱惜羽毛的贵胄。 “住口!杨首辅和张太后是何等人物,岂容你一个小小六品兵马指挥使攀咬!” 此时,从西侧武英殿,一行穿飞鱼服的卫士姗姗来迟,而为首之人正是当今太后亲弟,以迎驾定策之功从寿宁伯被加为昌国公。 当然,这并不是朱厚熜想封的的。 毕竟历史上的朱厚熜疯了才会给张太后的弟弟升官。 实际上,关于给张鹤龄提升爵位的决定在朱厚熜继位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还是张太后和内阁的利益交换,曾经在正德朝通不过的内阁提议,张太后一律全部同意,文官集团想杀而杀不了的人,张太后全部默许司礼监通过。 作为回报,我一个太后给你们搞定了这么多麻烦事,自己家族几个兄弟,你们内阁商议一下,升个官,封个爵位没啥问题吧。 内阁等东南士大夫集团代表表示,这可真是太值了!要是回回都这样,真希望天天都能死皇帝! “原来是张太傅!” 蒋定眯起眼睛,看着来人,虽然华冠玉带,面容白皙,却难掩眼神中的匪气和淫邪。 “既然张太傅都这么说了,左右!让这个逆贼闭嘴!” 蒋定喝到。 而将杨继按在地上的几名卫士听到蒋定的命令,很干脆的按住杨继的头颅狠狠的向下撞去,连续撞了数次,直到杨继彻底失声,腥黄的液体从下体流出,如死狗方才罢手。 而看着蒋定身旁的卫士如此令行禁止,张鹤龄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困惑。 他眼底有些惊疑不定的盯着蒋定身后这些军士,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一个区区六品指挥使,竟敢领兵在午门行凶,如此桀骜武官,蔑视朝廷威严法度——” 片刻,张鹤龄满面笑容扫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杨继,神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身后的锦衣卫们列队,试图挡住午门,但一名身披甲衣的八尺大汉横槊挡在午门前,他的身后一名蒙古少年正背着他们此行的目的,杨首辅的亲儿子杨慎向着蒋定奔去。 身旁的锦衣卫想要策马去追,但看到浑身满是鲜血与碎肉兀鲁斯那冰冷的眼神,和脚下战马尸体和兵士碎尸,残缺的兵甲。 一时心中大骇,竟无一人敢于上前。 而趁着这会功夫,那少年已经带着杨慎被蒋定身后的家丁扶到了马上。 机会转瞬即逝,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可惜……” 身旁的锦衣卫听到这位张皇后的亲弟弟那声略带怒意的叹息,但再看他的脸上,依然是满面笑意。 “能带兵马的入京,蒋都督真是神通广大。” 张鹤龄重扫视了一边蒋定身后的亲兵,尤其是在刚刚千军丛中单骑突进斩将的李子远的身上停留了很久,却始终看不出什么破绽。 “家中豢养的家奴罢了,比不上张家奴仆众多。” 蒋定同样阴阳的回应道。 “若是无事,都督府还有事务,就先行告辞了。” “慢!” 见蒋定想走,张鹤龄表情变得严肃,说道。 “大人可以离开,但今日之乱,皆因杨慎而起,将军平定祸乱,朝廷定要奖赏,可今日祸首,还请将军留下,朝廷定会着重处理。” “大人不必忧心,我回去顺路路过督察院,到时自会交予都察院监处理。” 蒋定一本正经的说道,表情要多真挚有多真挚。 “是吗……但太后急命,要押杨慎入诏狱,由锦衣卫先行审理……还是请都督留下此人为好。” “我要是不呢?” 听到这话,蒋定怒极反笑。 “当今太后车架刚出路安,何来诏令一说,再者,若是太后有诏令,当先予陛下与我等蒋氏亲族才是,又怎会假手你一个外人——” “都督这是强词夺理了?” “是有如何!你想要拦我!” 蒋定说完,左手拉住了缰绳,右手附上剑柄。 他冷然扫视着张鹤龄身旁的锦衣卫。 “再说,陛下入宫后,便任命王府旧臣朱宸为锦衣卫指挥使,尔等未经通报擅离职——纵然锦衣卫亲军,又该当何罪!” 朱宸,王府旧臣,嘉靖继位的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不过干了不到半年便被免官。 因为知道接手锦衣卫的难度,所以朱厚熜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朱宸投入太多资源。 毕竟,从历史上来看,到嘉靖二年,经过三年的斗争,直到骆安接替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之后,嘉靖对于锦衣卫和宫内禁的控制才逐渐变得较为稳定。 但朱厚熜显然没有三年的时间一步步收拢权力,和内阁以及张太后不断扯皮的耐心。 第七十一章 不会真有人觉得张氏兄弟是什么好东西吧 他自知没有历史上嘉靖那样的权谋和手段,能花费四年时一步步去对内阁和司礼监进行分化瓦解,然后逐个击破。 实际上,前世作为一个普通人,他相对于这些古人们,唯一的优势不过是自己相对先进的理念,和对历史上发生过的那些‘大事’的一些模糊的印象罢了。 最多是多一些现代人对过去历史的总结,让他知道一个国家和的民族最终应该向着朝着什么方向发展,避开一些前人趟过的弯路和错误。 论玩阴谋诡计,他是不可能玩的过这些古人的。 “将军言重了,将士们不过是恰巧听见午门喧哗骚乱,为陛下安危考量,方才随同我前来探寻一二。” 张鹤龄回应道,看着蒋定这个一步登天的武官拉着自己的亲兵家丁,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一言不合就玩命的架势。 觉察到身旁听到蒋定的责问,神色变得犹豫不决的锦衣卫,张鹤龄的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自然了起来。 “若是陛下有令,让五军都督府监暂时收押杨慎等僚,不妨先统治内阁讨论,依照我大明……” “若是陛下有旨意,那我五军都督府便只能奉旨收押此贼,我等大明武官,难道还能抗旨不尊不成!” 蒋定大声说道。 说完,不管张鹤龄一时之间有些难看的脸色,他示意左右压着众官员和午门外闹事军官,士子先行离开。 等到众人先行,他才转身离去,蒋定能感觉到,身后张鹤龄的目光宛若毒蛇,死死的盯着自己。 不过畏惧巡捕营和蒋定身旁这些亡命之徒的凶威,他却迟迟不敢下令锦衣卫追击。 终究……张鹤龄还是不敢下令锦衣卫冲上去和蒋定这帮京军直接抢人。 等到蒋定带着杨慎等官员穿过城门,他才长舒一口气,感觉背后衣襟不知何时已经湿透,看着城外负责接应的骑兵亲军,对着身旁的李子远说道。 “我带着杨慎等贼押入五军都督府监,你把这些勋贵府上的家丁各自遣送回家,顺便,替我向武定侯道谢。” “大人……这……” 见到城外待命,被城墙上的守卫像是看贼一样盯着的蒋定的亲军,李子远才察觉出不对,再看身后这些随蒋定入京的‘京军’,一时之间有些瞠目结舌。 他现在突然之间有些明白,为啥刚刚要拿下一个小小的巡捕营参将蒋定都有些犹豫。 感情您刚刚全是唬人的是吧的? 李子远感觉自己的嘴角有点抽抽。 “没有兵部调令,京军难以入城,这些都是我拜托武定侯郭勋帮忙从京城勋贵家里借来的家丁胡兵。” 看着面前知道尘埃落定才开口解释的蒋定,李子远再一次感到这位在京军时便显得格外可靠的老大哥的深不可测。 看了看城外正给马匹喂草料的五军都督府亲兵护卫,再看看身后的京城。 显然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就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等还完兵马,你且不要出城,陛下会召集我等入宫,等我安排好杨慎等一干人等,便与你一同进京面圣。” 看着面前的蒋定,李子远不敢多言,怕又在不经意间破坏了蒋定的谋划,起身领命便入城带着家丁们归去。 —— “可惜了,五城兵马终究不如天子禁卫——” 终究还是没有冲进午门。 张鹤龄叹了口气,尽管之前已经吩咐过京城四门守将,不许京军入京。 但看到蒋定身后的甲士,他的第一反应是计划出了纰漏,且不说巡捕营有近千人,斩了靳伦后,更是被蒋定收入囊中……况且蒋定能带几百京军入京,就意味着四门守卫已经不可靠,天知道一旦动手,真的撕破脸,蒋定到底能从京军里拉多少人入京和张太后和内阁武力争夺皇宫和天子。 而现在蒋定能带兵入京,就意味着剩下的计划也不能实施了。 若是杨继能攻入午门,意味着张太后的力量已经对小皇帝形成了绝对的压制。 他们便可借机,无论是利用兵马司军队,还是借口午门之事令皇宫戒严。 负责保卫皇宫的骧四卫便可直入乾清宫,借着宫外混乱的掩护屠尽兴王府亲信,挟持小皇帝。 可惜了……太可惜了…… 张鹤龄心中想到。 此等天赐良机,不知何日还能再寻。 他心中隐隐有所预感,今日之后,若是再想凭借武力威逼小皇帝妥协,恐怕已是不可能了。 “太傅,太后曾言,其他人可以不管,但杨慎一定……” “怎么,有本事你带着人去追,看蒋定手下那帮威武营的亡命徒敢不敢动手砍了你……” 听到旁边这个靠着张家的关系,才混上了个锦衣卫千户的提醒,张鹤龄骂道。 说道这里,他又怒又气。 “江彬这个狗东西,活着是个祸害,死了也不安生!威武将军——威你妈个头!” 张鹤龄骂完,喘着粗气,神色重归平静。 江彬这个正德皇帝堪称最信任的武将宠臣,给他留下的阴影不可谓不大。 “现在就要紧的不是杨慎,他是首辅之子,只要他一口咬死是碰巧和张璁等人半路碰上,言语不和互殴,就没人敢动他。” 他冷笑道。 “反而是杨继那厮,看过太后懿旨,为了脱罪,怕是要胡乱攀咬。” 张鹤龄摇了摇头,故作忧心。 “此事交予小人,锦衣卫在五军都督监中也有眼线……一个杨继,不足以让大人费心。” 旁边的千户连忙补充道。 而张鹤龄满意的点了点头。 实际上,对于张鹤龄而言,干掉几个武官,让他永远闭嘴,他并不是第一次干了。 (由于篇幅过长,我大致给老爷们描述下这两个丧尽天良的玩意在‘弘治’‘正德’‘嘉靖’朝干过的那些‘大事’) 正德朝时期,有人告发张鹤龄与曹祖阴谋叛乱,武宗立刻下令的将两抓捕归案(动作快的离谱)。 而就在武宗想要亲自与群臣欲审理张鹤龄曹祖阴谋叛乱之事的前一天,曹祖和其子便在审问前莫名其妙的服毒自尽。 当时的人都说曹祖父子的死是张家派人干的。 第七十二章 罪行累累 继弘治朝在狱中打死何鼎之后,在正德朝再一次荣获从大狱中无罪释放的成就。 (弘治朝的话,就是张氏两兄弟在宫里强宫女,偷皇帝帽子戴,被孝宗亲信太监何鼎(举人自割那个)发现并拿着金瓜在皇宫里追着锤,逃跑后反手诬告将何鼎入狱,而张太后为灭口派太监李广在狱中把何鼎杖杀给自己弟弟脱罪,前文有讲) 而嘉靖十一年,指挥司聪与天文生董昶之子董至谋划揭露曹祖前所告发的事,敲诈张延龄的财物。张延龄直接命人抓到了司聪将他暗杀(这个确实离谱)?并令司聪的儿子司升烧毁掉尸体,然后撕毁债券,司升不敢言,并常愤恨和父亲一同的董至,于是被气不过的董至收集司聪以前的奏疏上报朝廷实名举报张鹤龄谋反。 当然,这次他和他兄弟就没这么幸运了,一心想找机会扳倒张太后的嘉靖看到奏疏后大喜,立刻命刑部审理。 此时嘉靖已经登基十余年,刑部的动作很迅速,迅速查明延龄曾买下没收入官的第宅,建造园池,奢侈逾制,又因私仇而杀婢及僧,证据确凿。 刑部判延龄阴谋不轨,但无证据,而违制杀人皆是事实,判处死刑。 但……问题来了……尽管刑部判了死刑,我大明神奇之处就在于,明明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但朝廷却出于某些原因迟迟无法真的定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的死罪,只能将张延龄和张鹤龄暂时关押。 最后的这两兄弟的结局是,张鹤龄次年在牢狱中病死。 而其弟直到嘉靖二十五年,也就是张太后死后五年,历经了二十多年不懈的战斗,终于扫清了张太后残党的朱厚熜才将张延龄明正典刑,斩于西市。 历经二十年,在熬死了张太后之后,嘉靖终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可谓是长出了一口恶气。 “我先进宫禀明太后,尔等各回其位。” 张鹤龄和锦衣卫们商议好如何处理掉杨继之后,便先行朝着慈宁宫前去,与张太后商议该如何处置今日午门之事情的对策。 张鹤龄的背影很轻松,回到皇宫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皇宫对于张氏兄弟而言,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这是历经了弘治正德两朝不争的事实。 只要自己姐姐在后宫主政一天,皇帝又算得了什么,能拿我怎样……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轻蔑的笑笑,在他看来,藩王入继的朱厚熜相比于前两任皇帝可谓是没有任何根基。 连弘治皇帝和正德皇帝都没法拿自己怎样,朱厚熜,就算心里不满,又能如何—— —— “陛下,杨首辅已经领着百官在宫外候了。” 黄锦一边细心的为朱厚熜拿着湿毛巾沾着温水擦脚,一边说道。 “让他们再等一会……蒋定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坐在软榻上,朱厚熜一边翻着抄江彬家时抄出来的关于北方卫所将官名册,一边说道。 “还没有……但兀鲁斯将军倒是先回来了,王府随行医官现在正为其处理伤口。” 黄锦说着,眼神中露出了几分钦佩。 “蒙古达官这次是真为陛下尽力,我看兀鲁斯将军来时四十余人,能站着回来的还不到一半……” 实际上,当看见像个血人一样的兀鲁斯的时候,黄锦当时着实被的吓得不清。 甚至下意识就要抄起袖子里的铁锤给这个红色的怪物的脑袋来那么一下。 “……” 朱厚熜没有说话,他合上了手中的名册,这本江彬还在做大同游击时留下的关于地方各种势力,人物关系的小册子记录的相当详细和用心。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上面勾勾画画,竟然还有更新。 看来江彬当初能够成功上位,并取得武宗皇帝的信任和重用不是没有原因的。 “兀鲁斯和蒙古达官们确实尽心的了。” 朱厚熜把名册放在了旁边,说道。 “你派人拿着皇帝仪仗,去催催蒋都督,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臣这就命人准备。” 朱厚熜点了点头。 “兴王妃的车架内阁是如何安排的……” “内阁的意思,还是先让王妃暂在安陆筹备,等到朝廷这边商议出个章程来,再动身也不迟……” 听到黄锦的话,朱厚熜皱了皱眉头。 “安陆王府前几日来信,说最迟七月就动入京。” 看着朱厚熜的脸色不悦,黄锦连忙补充道。 “也好……” 朱厚熜谈了口气。 “到时无论胜败,到京也终有个结果,倒是不必纠结……” “不过,此事还是的先给蒋都督说一声,令其在沿途留些人马接应。” 避免张太后这帮人发扬大明朝的光荣传统,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的。 至于蒋氏在安陆的安全,朱厚熜到时不怎么担心,作为安陆本地地头蛇。 府中护卫应对几个刺客绰绰有余,而王府自由一套运转模式,外人也不大可能找到给蒋氏等人下药的机会。 倒是路上别出什么意外就好。 这倒是朱厚熜比较担心的地方。 “蒋都督是个心细如发的,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着想,倒是陛下可不必事事如此劳神,累坏了可如何是好?” 黄锦见这几日朱厚熜因为忙于应付内阁和那些士子,忙的脚不着地,脸上显得有几分疲惫的朱厚熜,说道。 “对了,陛下您之前让我留的北方边镇的回信,今早,大同桂勇桂总兵倒是派人托五军都督府给了陛下还礼……” 黄锦说出了这个朱厚熜之前好几次叮嘱过的消息,果不其然,听到这个消息,朱厚熜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哦?在哪?” 对于大同总兵是北方这帮武人中第一个给朱厚熜回礼,并派使者觐见,朱厚熜并不意外。 大同总兵,在明朝一向是个十分神奇的存在。 北京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他好像无关,但大同府每次出点意外京城反倒是格外的紧张。 比如说,这次…… 黄锦从朱厚熜放在床边的小柜子里那些宝贝里翻找了一番。 顺着忙碌的黄锦,可以看见柜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稀罕的玩意。 第七十三章 审理 无论是西洋的钟表,葡萄牙殖民者的海图,抑或是西班牙在南美的‘考古成果’,产自意大利的二手蒸馏器皿,甚至还有朱厚熜让人从国子监用现有材料制作,拿来的两个地球仪。 当然,这个不是从西方进口的,这个时候麦哲伦的环球大冒险才刚到吕宋,现在船员们大概率都已经在菲律宾含泪吃席去了(指麦哲伦被吃席)。 而明朝明朝精英对于世界的认识,也绝不像某些人讲的那样一无所知。 毕竟明朝时期可是连世界地图这种玩意都搞出来,虽说某些方面有点过于离谱,但你先别管细节,就问你画的大致轮廓像不像吧。 明人对于欧洲的了解大概只有基督教,以至于他们认为欧洲只有一个比较主要的基督教国家‘天(主)国’(可能指的是是法兰西)。 以及南边盘踞在吕宋倒卖明朝奢侈品的二手贩子红毛夷(明人对于西班牙和葡萄牙人分的不是很清)貌似在那里有块领土。 其他的像德意志和巴尔干地区都是‘蛮夷’。 很有意思的是,最开始明朝并不认为西葡是两个欧洲国家,反而因为其长期殖民吕宋,称其为大吕宋国,并且视其为自己在南洋众多的受到保护的朝贡国之一。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否西班牙和葡萄牙人是不是在其中耍了什么小手段。 例如朝贡是结盟的高级形式什么向大明派出朝贡使者,串通正德皇帝以朝贡贸易的名义通商什么。 毕竟,能干出假装难民赖在大明不走这种事的西方殖民者,你不要指望现在的他们能有多少节操。 朱厚熜看着面前黄锦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放进柜子里的来自北方的书信。 “桂总兵以大同六品以上武官的名义,凑了银三万两,以及从陆路贸易运来西域奇珍若干,托蒋指挥送入内库,作为大同武官给陛下的贺礼。” 黄锦恭敬的说道,若是旁人,这样公开的给皇帝送钱自然是不便的。 不过想到蒋安之前在大同挂着个游击将军的名号和这些大同武将共事过一阵,北方的武人们借着这个由头给皇帝送钱也不是太奇怪。 这几万两银子,大概就是之前朱厚熜和这帮武人商量好的关于跟蒙古,女真,朝鲜乃至是阿拉伯商人们进行走私贸易的分红了。 对,没错,在得到了朱厚熜表示除了不能走兵器给蒙古之外,其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眼之外。 北方使者回到各自驻地跟各地将官们传递了小皇帝的态度之后,各地军官皆是大呼天子圣明。 然后,等觉察到这里面巨大的商机之后,那些同蒙古通商不便的卫所边镇,就又派人来到京城,羞答答托蒋定给朱厚熜传讯,能不能把和女真,朝鲜甚至是和阿拉伯商人的贸易都纳入其中。 毕竟,明军北方的边镇卫所,有些地方跟蒙古人并不接壤,看着别人吃肉,自己连口汤都喝不上,只能连呼皇帝偏心眼,对所有武将没有做到一视同仁,不公平之类的。 而朱厚熜当然笑纳,毕竟给自己白送钱的好事,自己不同意才有鬼。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期,想必渡过了最初的拘谨期后,尝到甜头的北方武人们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至于北方会不会借此做大,实际上朱厚熜并不担心,北方的贸易注定只能在特定形势下,例如大明同蒙古的军事对峙,大明对北方的蒙古部落进行单方面进行经济封锁的大背景下才会有着这种畸形的繁荣。 而北方蒙古的问题,朱厚熜是打算在自己这一代一劳永逸的彻底解决掉,走私贸易也仅仅是作为拉拢武将的一种暂时的手段,实际上并不会持续太久。 毕竟相比于北方的陆地贸易,南方海运在新时代的曙光之中可简直是太香了。 不管是在效率还是体量上都稳压旧的路上商路。 而明代因为重重原因而被迫搁置的海上贸易,朱厚熜也希望能成祖遗志,大明将继续依靠其财政军事体系维持其海上霸权。 大航海和工业革命,想到这里,朱厚熜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他必须消灭掉很多不知历史潮流所向的反对者。 以及众多目光短浅,只知家族私利,个人荣辱之辈。 “账册之类抄录一份给蒋都督,再从里拿两万两一并交给他,相比于我们,他更需要这笔钱来维持京军的稳定。” 朱厚熜回答道。 快些开始吧,朱厚熜想,一想到光辉前景,他已然迫不及待。 …… “杨继驱使士卒进攻午门,意图谋逆,简直罪大恶极,臣提议,将其移交三法司,押入都察院监细细审查,方能将潜藏于我大明朝中的反乱集团连根拔起,震慑宵小。” 户部尚书杨潭率先进言道,作为内阁试探皇帝底线的马前卒,他一上来就毫不客气的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都扣到了亲自带兵攻打午门的杨继的身上。 而因为今天在午门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骇人,紧急在太和殿召集的会议中的参加者不只有值守的京官和内阁杨廷和毛澄一干人等…… 更有司礼监主事的太监谷大用、张永,以及目前暂时紧急接替了兵马司职务,负责宫内防卫的羽林前卫指挥蒋安,和暂时接管巡捕营维持城内的治安的五军都督府众将官。 “对,杨继此贼,身为朝廷命官,竟敢伪造太后懿旨,领兵冲击午门,意图不轨,罪大恶极!朝应效仿天顺五年处置曹石叛乱之事,将贼首凌迟处死,三族夷灭!方能让天下知我大明朝廷威严不可侵犯!” 礼部官员闻声连忙附和道,朱厚熜端坐于玉台上,冷眼旁观底下群臣们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自己的六部主官和杨首辅的脸色,一边异口同声的表示要凌迟了带头的杨继。 拼了命的想要将杨继进攻午门和宫内杨慎等人殴杀士子两件事划清界限。 朱厚熜并没有愤怒,愤怒是无用的,正如历史上无数次反复证明的那样。 第七十四章 问罪 愤怒会令聪明人变得愚钝,让无数宏愿在最后一步落空。 和乾清宫内大多数在得知了杨慎殴打士子被抓后的文官一样,朱厚熜的注意力同样放在从进了太和殿便沉默不语,格外安静的内阁首辅,大学士杨廷和身上。 “不知首辅以为如何……,今日事物众多,内有经筵侍讲杨慎领众官员殴杀进宫朝觐的士子,外有兵马司指挥杨继领兵攻打午门——” 说到这里,朱厚熜的语气顿了顿。 他看着杨廷和,那个在武宗死后迅速的和张太后联手控制了政权的老人,在听到了朱厚熜的询问后,往日总是井古无波的眼神此时也微微闪动。 往日那个打扮精致,昂首挺胸,精力饱满的老人,此时在听到杨慎的罪行之后,浑身一颤,身形竟然显得有些佝偻。 看到英雄迟暮,朱厚熜心中不免的升起的点点怜悯,但片刻之后,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正如一位伟人说的那样‘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政治斗争,搞那么多含情脉脉的东西——有个屁用。 ‘杨廷和和其身后的东南门阀侵蚀朝廷,是我的敌人,而敌人就应该被从物理和精神上双重消灭,仅此而已。’ 更何况,他现在的表现,有几分真心,几分是为了麻痹自己,好趁机救出自己儿子的刻意而为,谁又清楚呢? “今日午门之乱,万幸蒋都督和张太傅及时赶到,方才没有让此贼闯下大祸……即使如此,兵马司与皇城禁军与午门血战,人员死伤,殃及池鱼也在所难免……我听有士子在蒋都督逮捕了叛乱贼首杨继之后,聚众在午门前收敛尸骨,伏地痛哭,情景悲惨不已…… 士子乃是我大明社稷的支柱,希望朝廷能对此时多加重视,由户部拨款,礼部和吏部商议,予以安置,并对相关犯事人等予以严查。” 杨廷和看着朱厚熜的目光,低声的说道,他的目光中闪过了一抹哀求,不复曾经面对朱厚熜的桀骜。 杨慎现在被小皇帝的亲信关押在五军都督府监,只要一天没有被转到刑部或是御史台……小皇帝随时都能力让他在监狱中‘自知罪责慎重而选择自裁以谢天下’。 虽说自己除了杨慎之外,还有三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刚刚在正德十六中举人,身上皆有功名。 不过因为年龄原因,目前能在朝中帮助自己,前途无量的也唯有杨慎一人。 而相比于他那三个还是潜力股弟弟,已是状元的杨慎无疑已是一笔已经可以变现的绝佳资产。 损失了杨慎,无论是对于杨廷和自己,还是身后的江西杨氏而言无疑是一件不小的打击。 要是能再晚几年就好了。 杨廷和在心中叹息道。 再过三年,二子杨惇,三子杨恒便能入朝帮助自己,就算损失了一个杨慎,对杨家在朝中的势力而言也远谈不上伤筋动骨。 【杨惇嘉靖二年(1523年)进士,历兵部主事】、 【三子杨恒荫中书舍人,官至大理寺寺副。】 (百度词条上杨廷和的儿子,孙子,曾孙子,但凡能活到成年的都能在通过科举在六部里混个官做,甚至曾孙杨宗吾直接被安排进宫荫锦衣卫世袭佥事,十分的离谱) (本书默认的是科举暂时还有救,没有完全变成南方豪门世族手中的玩物,降低难度,尽快进入到传统的拯救大明文的节奏里) “首辅所虑,可谓良言。” 听到杨廷和绝口不谈杨慎之事,并划清自己和杨继,乃是其身后的张太后的关系,承诺给宫门外受伤死亡的士子以补偿,朱厚熜笑了。 杨廷和妥协了,他甚至不再敢在朱厚熜面前公然维持其和张太后的联盟。 但他并没有想要放过杨廷和的打算。 他拿起手边五军都督府蒋定刚刚呈上来的,对杨继进行了一通大记忆恢复术之后弄出来的,还带着斑斑血迹的供词。 令黄锦展示给殿内众人,朱厚熜对着杨廷和及群臣问道。 “杨继说兵马司兵力的调动,有兵部调令和太后懿旨,是奉命行事……” 群臣看见那份刚刚出炉,还带着墨迹的供词,一方面心惊于皇帝的效率,另一方面,看见供词上的血迹,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紧。 “杨继此僚为图脱罪,胡乱攀咬,臣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可要明察啊!千万莫中了奸邪小人的奸计。” 朱厚熜的话还没说完,在台下的兵部尚书张子霖便吓得脸色苍白,趴在地上汗如雨下。 作为在内阁把王琼从兵部赶到吏部之后,暂时代替管理兵部的文官。 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内阁的应声虫罢了。 他既没有什么显赫的家族,又没有什么过硬的能力的,给杨继调令也不过是看在首辅和张太后的份上。 这就是明朝普通门第出身的士子的悲哀,想要出头,就必须依附于豪门权贵。 或以姻亲,或以师徒,总之……纵然明朝历代帝王都十分关注提拔底层的士人,但终究难敌士族的糖衣炮弹,恩威并施。 一飞冲天,终究还是难以在与过去的自己共情了。 “胡言乱语!蒋都督已将从罪人杨继身上搜到的兵符印信的交予朝廷检验,确认无误,确实是由兵部批发……勾结武官意图作乱,尔到现在竟然还敢狡辩,该当何罪!” 午时见了自己的好兄弟兀鲁斯浑身是血被送往王府医官包扎伤口,被吓了个半死的蒋安看到这帮文官事到如今都还在推诿责任,不由得大怒道。 而看到皇帝的亲舅舅如此训斥,张子霖很从心的扑通一声便在朱厚熜面前跪下,涕泪横流,表示冤屈。 “杨继拿着太后懿旨,说是要清扫在午门的喧哗骚乱的士子,至于作乱一事,臣实在是不知啊!” “兵马司从来都是主管五城治安,从来没听说过维持治安能维持到皇宫里去的,若不是你与杨继勾结,兵部怎么可能下达这样僭越的批文。” 看到这个兵部尚书还想狡辩,蒋安代表皇帝继续质问道。 “可杨继他……” 第七十五章 筹码 张子霖还想说些什么,但话说到一半,在看见了代表着司礼监太监的位置上,几名在正德朝便已经名震天下的实权太监如刀子一般的目光,硬自己生生的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毕竟,不说的话可能朝廷只会处置自己一人,而惹恼了这些杀星,怕是全家的性命都不保。 “王尚书。” 见兵部尚书畏惧司礼监凶悍,不敢多言,朱厚熜不动声色的将目光移到了如今正担任吏部尚书的王琼身上,询问他的意见。 “你曾担任兵部尚书管理兵部事物达数年之久,不知道那杨继手里的兵部残缺的印信是否为真?” 朱厚熜神情温和,对于这个上能上马平定叛乱,下能治理河道漕运的能臣,朱厚熜表现出了相当的尊敬。 王琼在正德十年到正德十五年担任兵部尚书,并亲手重构了陕西山西的明朝边防体系,取得的成就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业务能力是过硬的。 而论起声望和能力,在天下人眼中的权威性是不可置疑的。 “虽然逆贼杨继在捉拿的过程中试图销毁兵部印信,但是万幸发现的及时……相比之下损毁并不严重。” 王琼沉默了片刻,抬头扫视着周围的群臣,回答道。 而听到关于兵部调令有所损毁,众人包括杨廷和在内,目光中都闪过了一抹惊讶。 整个大殿内,也唯有端坐于金台上的朱厚熜和提前作为专业人士被请去鉴定那半块兵符的王琼和蒋定知道结果。 “臣和五军都督府将官勋贵反复检验过了,调令确实为真,并非伪造。” 王琼回答道。 至于为什么只剩半张,倒也并不难猜,无非是杨继自知情况不妙,为保全家小,挣扎之中趁乱将两张破布吞入腹中。 所幸发现的即使,倒是抢救出了半块。 除非开膛破肚,想必是很难拿出来了……当然,要是强行催吐倒也不是不行,但实际并没有什么用,反而会给文官们留下一个滥用私刑的话柄。 “既然兵部调令为真,那不知所谓的太后懿旨……” 朱厚熜露出了惊奇的表情,他扫视了一眼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的张子霖,向蒋定问道。 “臣等失职,在混乱中,太后懿旨已被逆贼杨继损毁……” “什么太后懿旨!分明是逆贼图谋不轨,托人伪造的伪物。” 原御马监太监的太监张忠听到蒋定竟然敢将脏水往张太后身旁泼,当即起身,厉声呵斥道。 “是不是伪物,总要等朝廷议过才知,你一前朝宦官,陛下新继天位,未对宫内大行赏罚,已是天恩,你又怎敢在我等朝臣议事之事随意插嘴。” 蒋定毫不客气的回应道,在朱厚熜将御马监太监交给黄锦之后,他的处境就很尴尬。 张太后可以控制后宫原有的武宗班底,但没有朱厚熜的同意,也并不能随心所欲给太监安排职务,增加官位。 相比于宫内任免,因为有朱厚熜这个名义上皇宫的主人的掣肘,反而是在朝堂上给自己的亲属向朝廷要官来的更加方便一些。 而朱厚熜对付张太后的太后借鉴了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既然没人听我的,你们也就别指望我能公开的同意你们的任何提议。 官位空着就空着吧,反正也没啥损失,也省的你们打着我皇帝的名号作威作福,掠夺民财。 甚至最后锅还要我来背。 反正你们才是这个天下实际上控制着,你们想干啥就干啥吧,不管是贪污,逃税,土地兼并,吃空饷……总之别打着我旗号就行,也别向我汇报。 我看着你们干的那些腌臜事就嫌恶心,眼不见心不烦。 而宫中太监唯有三品以上实职放才能和朝臣们平等共处,司礼监秉笔更是首辅都要给几分面子。 张忠听到蒋定毫不客气饥借着小皇帝和太后的矛盾,自己未能及时任职一事。 而对自己冷嘲热讽的蒋定,脸色青白不定。 但一想到现在太后理亏,而蒋定又是小皇帝亲信,新朝外戚,说不得日后如何……他目前倒也不敢反驳。 “杨慎领百官在宫内行凶,罪在无赦,全在臣管教无方……但还望陛下念其年少,处斩状元郎有害朝廷威严,臣愿辞去首辅之职,回乡告老,待朝廷发落……只愿陛下饶他一命。” 看着张太后派来的三个太监,张永和谷大用明显来的时候就各怀心思,静观局势,沉默不语。 而唯一一个发言的张忠也被蒋定呛了两句便不再多言,很明显也不想多参和进张太后和朱厚熜的斗争里的意思。 实际上,杨廷和很清楚,自己和张太后是同盟,但并不代表和这些太监的关系有多好。 甚至这帮太监投靠张太后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张太后许诺庇佑他们逃脱内阁在正德皇帝死后的清算。 说着,杨廷和摘下了官帽襆头,神色悲怆跪倒在朱厚熜面前。 “天下大事,皆仰赖先生,朝廷与内阁可不能没有您啊?” 朱厚熜见到这一幕,连忙命黄锦前去搀扶。 对于杨廷和拿辞职威胁,朱厚熜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历史上他对着刚刚登基的嘉靖不止一次的干过这种事。 然而对于现在的朱厚熜而言,好不容易派人抓住了杨慎,拿住了杨廷和的把柄,可不能让他这样一走了之。 至少,先要让这位杨首辅替朱厚熜把他想要干的几件事搞定了再说。 朱厚熜很清楚,自己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杨廷和。 代表着文官集团利益的首辅才是他的敌人,倒了一个杨廷和,文官们再选举出其他人当首辅,也照样和朱厚熜唱反调不是吗? 朱厚熜可没有第二个首辅儿子蹲在大狱等候皇帝发落,被朱厚熜抓在手里当和内阁谈判的筹码。 “陛下……臣在皇宫行凶,罪大恶极……” “杨首辅不要再言辞官一事,朕新继位,前朝挤压事物众多,还是要多仰赖首辅尽心辅佐才是。” 朱厚熜果断的拒绝了杨廷和辞官的提议,并明确表示这种事以后都不要载再提了。 第七十六章 太阳底下无新事 反正自己在拉着杨廷和倒掉张家之前,就绝对不会同意就是了。 听到这话,原本跟着杨廷和一同入朝的几名内阁大学士的神色各异。 礼部尚书毛澄看起来还是比较高兴的,看到皇帝到底还是让自己的老上司留下来,给文官们保留了颜面。 对尊重士大夫的‘小皇帝’的好感不由得增加了几分。 而相对的,毛纪和梁储尽管表面上平静,但在听到小皇帝不同意杨廷和致仕后,口称圣明之余,眼中却不可抑制的微微闪过了几分遗憾。 在毛纪的预料中,在听到杨慎在皇宫中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杨廷和要栽,就算能通过交易救出自己儿子,也要大伤元气。 怎么说皇帝都该龙颜大怒,对杨廷和应该极为不满才是。 而如今天子……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心思深沉,琢磨不透。 毛纪用眼角余光微微看了正端坐在御座上,表情真挚的挽留杨廷和的朱厚熜,心中想到。 也许自己是时候处理掉杨慎入左顺们拦截张璁时,随行官员呈递给自己的私人信件了。 百官能如此顺从的跟着杨慎入宫殴打士子……天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打着给首辅方便的名义在其中推波助澜。 而还没有等他们调整好的心态。 小皇帝的声音便从上方传来。 “诸公皆是我皇兄之爱臣,大明最珍贵的宝物,又岂能因一些污言而灰心丧气,一时挫折便要辞官致仕呢?” “就例如近来,我听闻朝中风闻有官员结党串联,有诬告我朝廷命官之事——” 说到这里,朱厚熜顿了顿,目光看向了正和五军都督府蒋定在研究者政务的王琼一眼。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这个精干的老头眼神里有些困惑,紧接着,目光便向着那帮言官们的看去,目光凌厉了起来。 看样子,得到了朱厚熜的提醒之后,这位掌管了朝中官员赏罚升迁的吏部尚书……今天晚上要好好跟这帮年轻的后辈们就自己职业规划问题好好的谈谈心了。 朱厚熜感觉这老头也挺有意思的。 虽然朱厚熜不太清楚王琼具体是在啥时候被杨廷和排挤出朝廷的,但他依稀记得道嘉靖三年,朝廷的吏部尚书就已经继王琼之后换了好几茬了。 而嘉靖六年,内阁干脆带头将这位老刺头赶出了朝廷。 听到朱厚熜似乎已经在心里有答案的提问,杨廷和和内阁众人震惊不已。 皇帝是怎么知道他们的谋划的,将王琼从朝廷中排挤出去的计划也不过是刚刚打了个草稿而已。 甚至只停留在杨廷和毛纪等少数几个内阁元老的闲聊中而已。 难道是锦衣卫—— 杨廷和想到,但是片刻,当他冷静下来,细细的思索整件事情的经过之后,他第一个排除了这个猜测。 如果小皇帝现在就能控制住锦衣卫的话,那么今天杨慎等人根本冲不到午门就要被拿下。 更不要提出现兵马司指挥使杨继指挥兵卒攻打午门抢人之事了。 况且,现在的锦衣卫也不大可能有这个本事监视内阁。 那么,是谁告诉小皇帝的呢? 这样向着,杨廷和一边匍匐与地,眼角余光不由得瞥向了身旁那几个似乎对于想要辞职表现的格外慌张,向着皇帝不断恳求杨廷和继续留任的内阁官员。 会是他们其中的某个人吗? 想到这里,杨廷和的眼中浮上了一层阴霾。 他扫过那个仿佛永远镇定自若,八面玲珑的老好人梁储。 又扫过了身旁文采斐然,政绩出众的大学士毛纪。 也同样将最近为文官办事格外热心礼部尚书毛澄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眼神收入眼底。 会是谁呢? 杨廷和心中思绪运转,但一时片刻,却还是想不出到底是谁将内阁私底下的讨论内容透露给了皇帝。 “陛下明鉴,吏部尚书王琼侍奉先帝多年的,尽管偶有疏忽,但不过细枝末节,远谈不上弹劾之事,陛下多虑,左右不过的一些闲言碎语罢了。” “果真?首辅可的莫要骗我。” 坐在金台上的朱厚熜笑了笑,这看似缓和气氛的玩笑话,可杨廷和却没有从中听出任何除了伪装出的和善之外的情绪。 “千真万确,臣以性命担保,王琼乃国之栋梁,尤擅兵事,朝廷可放心用之,若有人敢攻讦王尚书,臣倒要第一个听听他的理由到底是出于公心还是一己私利。” 可是,罢免王琼的第一条大罪就是他在正德朝经常和你唱反调啊!我亲爱的首辅! 看着面前满脸大公无私,公忠体国的杨廷和,朱厚熜默默的在心中吐槽道。 “如此便好……既然首辅都这么说,朕就放心了。” 朱厚熜说道,因为事情进行的相当顺利,他的右手的食指下意识的敲了敲右侧的木制扶手,他看向了台下脸色苍白,长跪与地的张子霖,说道。 “今日午门之乱,造成禁官兵伤亡百余人,平民士子更是死伤无算……杨继领五城兵马罪在无赦,而兵部擅给调令,责任不可推卸。” 朱厚熜说这里,目光停留在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蒋定的身上,蒋定见此,立刻接话道。 “兵部尚书勾结乱贼,意图不轨,按大明律例,当以谋大逆罪论处!” 蒋定看都不看听到皇帝问责,浑身颤抖的瘫在地上的兵部尚书一眼,起身抱拳,大声说道。 朱厚熜点了点头,接着问道。 “如此,今日之事,将军以为,具体又该如何处置?相关人等又该如何论处?” “臣以为,逆贼阴谋攻占皇宫该如何处理,倒也简单,我大明不乏前例可循。” “向前,有景泰朝太监曹钦外结外将右都督石亨,内交曹吉祥勾结禁军谋逆。” “万幸曹钦手下指挥使马亮良心未泯,提前向朝廷检举揭发,英宗皇帝及时令皇城加强防备,参与政变的京军和五百胡兵攻打长安门久攻不克,便纵火焚之,仍未克……朝廷方调京军入京镇压叛逆,方才讨灭叛逆。” “后有正德朝平虏伯江彬趁国家丧乱,神器无主,意图令内应打开城门,调威武营入宫作乱,幸而阴谋被朝廷及时发现,朝廷迅速定计擒拿,方避免祸患。” 第七十七章 暴躁老哥王琼 蒋定说道这里,跪在地上兵部尚书张子霖已然神色绝望,彻底瘫倒在了地上。 而另一边站立的文官们也皆是沉默。 蒋定接下来的话,他们大致都已经能够猜到。 毕竟,朝廷对付这两位意图谋逆的重量级人物的处理手段异常的一致。 江彬和其众仆从于六月初被押送闹市公开凌迟,血腥的一幕还历历在目。 “臣以为,陛下当效法景泰正德之事,对纵容指示兵马司兵士攻打午门的相关人等皆凌迟处死,夷灭三族,方能彰显朝廷天威,法度不可侵犯。” 蒋定目光森寒,扫过在场众多文官,仿佛要看出其中那些是江彬余党,那些是杨继的同谋。 六部官员皆是沉默,低头不语,不敢与其对视。 凌迟处死,家财尽没,三族夷灭。 和江彬一样,作为作乱匪首,天顺朝聚众作乱的曹吉祥同样被朝廷公开凌迟处死。 而其养子曹钦见政变失败,绝望之余在家中服毒自尽。 但朝廷还是直接下令将其尸身于闹事之中公开碎尸,砍成肉酱,以泄英宗皇帝心头之恨。 能站在这里的皆是科举精英,地方显贵,再不济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自然知晓蒋定此时举这两个例子是什么意思。 “诸卿可有异议?” 朱厚熜目光扫视着台下的众人,尤其是在看向张太后派过来的那几个正德朝太监的时候,目光格外的深沉。 可这些代表张太后的宦官们并没有立刻出言反对,目光中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讨好。 而感受到朱厚熜的目光,张永看了看旁边自从跟着小皇帝回宫之后,就变得格外的沉默寡言的谷大用。 直到现在,即使知道谷大用隐瞒了不少东西,身在张太后一边却仍旧和小皇帝不清不楚。 例如谷大用麾下的小太监总是会偶尔往乾清宫串门,帮皇帝向宫外传递消息。 又比如临时更调门将,替换宫内兵卒,将小皇帝的亲兵从羽林前卫调往乾清宫值守。 这些张永等人作为司礼监太监,自然全都看在眼里。 但对于谷大用这种两头通吃的行为,张永等一干正德权宦却并没有要向着张太后揭发检举的打算。 毕竟,从古至今,大明能庇护宦官的也唯有皇帝。 投靠张太后,不过是大部分人在正德皇帝暴毙之后无奈之举。 外有杨廷和等文官虎视眈眈,对于这些正德朝没少帮着武宗跟内阁抢兵权,抢南方矿产,帮着皇帝强行对南方征收商业税和田税的太监们。 文官们自然是恨得牙痒痒。 对于这些正德宦官,他们的诉求很简单,不被内阁清算,保全性命就已然是万幸。 张太后固然能够提供一时的庇护,但终究难以长久。 为了控制朱厚熜,张太后还可以想出让嘉靖过继给孝宗这样的法子,但是下个皇帝……下下个皇帝呢? 孝宗这块招牌,张太后还能再打多久呢? 于是,面对着张太后临行前要他们警惕杨廷和反水,如果内阁的态度出现了动摇,就一定要和其他人一起先把杨廷和先搞下去,然后伺机和新的代表文官集团的新首辅建立同盟。 但实际上,除了前御马监张忠因为有太多把柄握在张太后手里,自己的几个兄弟因为在正德皇帝死后纷纷升官授勋而不得不开口之外。 其他人如谷大用张永之流都在静静的观望着局势,等待着事情的转机。 “看来诸卿已无异议……” 见众人皆是沉默不语,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让小皇帝有借口借题发挥,朱厚熜笑了笑,目光投向了自从蒋定拿出兵部调令便一脸严肃的细细观察不语的吏部尚书王琼。 “杨继等人罪在万死,纵然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臣以为,其以一小小兵马司指挥,竟然敢矫诏命士卒攻打皇宫,且宫内宫外竟能同时骚乱,事有蹊跷,恐背后还有人指使,还望朝廷能够严查。” 王琼思索了片刻,这个刚刚被皇帝提醒,从杨廷和竟然和内阁暗中授意言官,准备弹劾自己的危机中缓过神来的吏部尚书看了旁边神色恍惚的杨廷和,奏道。 “危言耸听!此事不过是江彬残党,兵马司指挥杨继见江彬伏诛,惶惶不可终日,对朝廷怀恨在心的激情下报复罢了,今日见皇宫骚乱,临时起意,于是假借朝廷调令,图谋不轨,意图为江贼报仇罢了,王大人又何必借题发挥,引发朝野恐慌,意欲何为?” 礼部尚书毛澄听到王琼的话,立刻起身反驳道。 “临时起意?吏部尚书的意思难道是杨继手里拿着兵部调令也是临时起意,宫内杨慎行凶伤人,皇宫禁卫竟从左顺们直到午门熟视无睹也是临时起意?还是说征调巡捕营,马兵急战几欲攻陷午门也是一时兴起?必是有人从内勾结禁军,理应外和,打开午门,欲行不轨之事。” 王琼看着毛澄,提出了三个疑点,而毛澄见他执意要将宫内杨慎殴打士子和宫外杨继领兵冲击午门之事联系起来,脸色一变。 “不知道王大人可有证据,竟然敢下此论断。” “如何没有!” 王琼掏出了手里剩下的半张调令,上面兵部主管大印依稀可见,厉声说道。 “百官眼睛雪亮,难道毛尚书现在还认为逆贼杨继手里的兵部调令是假的吗?” “调令之事,不过是兵部一时失察,如何能牵连外朝百官,内宫诸位显贵?” 看到王琼手里的半张调令,毛纪反驳道。 而听到他们的话,王琼感觉自己的鼻子都要被气歪了。 “杨继不过一小小的兵马司指挥使,若无人指使策应,如何能外持兵部调令号令京军,内命宫中禁军束手……午门鏖战半日,天子禁军竟然迟迟未动,恍若未觉午门喊杀一般。” 说道这里,王琼的语气也逐渐变得暴躁。 “宫外兵马,士子,百姓混战,多达万人,哭声震天,请毛大人告诉我,是宫内禁军都是聋子吗?就连西墙门督察院所在制官员在听见喊杀之声,都紧闭屋门,唯恐乱兵冲入,难道宫内禁军能比这些在职文官离午门还远,一点都没有察觉?” 第七十八章 大……小清洗 王琼眼见毛澄还想要狡辩,忍住怒气,继续质问道。 但沉默半响,却并未有人回复。 礼部尚书毛澄惊讶的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内阁众臣竟然没有一个给自己帮腔。 只留自己独身对付王琼这条小皇帝放出来的疯狗。 “逆贼见江彬谋反之事已败,对朝廷怀恨在心,一时兴起攻打皇宫……如此解释,又有何不可,难道非要按照王尚书的意思,连兴大狱,大肆诛连才好……蒋都督刚刚论起天顺正德两朝之事,而当时叛乱贼首曹吉祥不过一宦官,江彬也不过一外将,兴兵作乱,又意欲何为——” “说到底,不过是对朝廷旨意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罢了,杨继作乱,同样是一时激愤,与其并无二制,如此解释,又有什么不妥?” 毛澄看着满朝文武都在这时支支吾吾,一时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但事已至此,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和王琼争辩道。 没错,就像曹吉祥,江彬作乱一样。 杨继也是激情杀人。 江彬造反,还能说是其想要谋权篡位,但曹吉祥一个太监,就算真的造反成功,又能如何。 当然,如果需要的话,毛澄同样可以像是过去给江彬,现在是给杨继等人编出一篇完美无缺的政变计划,和政变之后给朝换代的方案,前提是要有人信。 想反驳,可以,拿出证据来,否则,就休怪三法司以证据不足携手内阁驳回小皇帝的处理意见了。 “……” 王琼对这帮人的无耻震惊不已。 合着兵马司指挥使率兵攻打宫门这么大的事情,朝廷连查都不愿意细查。 要知道就连曹吉祥叛乱,这帮文官还是捏着鼻子把早在天顺四年就被关在监狱里面,鬼知道怎么死的中军右都督石亨父子拉出来给曹吉祥叛乱顶罪。 拿个死人给这场叛乱定罪,也就是所谓“曹石之乱”。 王琼本来以为把罪名按到一个死人身上就够恶心了,现在他们甚至连随机从六部里挑一个倒霉蛋凑数都不愿意。 “王尚书,如今情况不明,当从今日起细细审理杨继等逆臣,等证据确凿后,朝廷再定罪拿人也同样不迟……” 蒋定见内阁一边摆明了想要朝廷按大明旧例,对几个带头冲锋的武官凌迟抄家便好。 而没有三法司的配合,五军都督府并不能代表朝廷给‘杨继’等人定罪论死的权力。 当然,在狱中搞死几人当然可以,但这显然无法改善现状。 于是蒋定见此开口为王琼解围道。 “倒是现在,前兵部尚书及皇城各卫禁军玩忽职守之罪已经证实,而城中常备兵马,巡捕营摇摆不定,兵马司直接参与午门之事,一时之间皆不可信任,而至于是否有与逆贼勾结,还需朝廷细细查办方能确定。 为朝廷安危着想,臣提议,陛下可征调城外京军入京守卫,暂时接替兵马司及与此案相关禁军的职务,缉拿兵部尚书张子霖等相关人员,细细盘问——记录在册,派快马送入宫中,以供陛下及百官参阅。” 蒋定对着朱厚熜躬身,说道。 “亲军二十六卫今日见午门有贼人行凶,无动于衷……看来着实应该处理处理。” 朱厚熜叹息了一声,似乎心中满是遗憾。 “我本以为皇宫亲卫,皆是我皇兄留下忠贞为国之士,新登大位,本不愿过多调整,但未曾想,今日祸及皇宫,禁卫表现竟会如此不堪。” “圣人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那便令都督蒋定从京军中选拔精锐,临时入宫护卫,诸卿可有异议?” 朱厚熜看着台下的百官,问道。 “今日之事,兵部牵扯过大,尚书之位空悬,不便与兵部内部临时提拔,王琼——” “臣在——” 王琼听到朱厚熜这个时候突然开口叫自己,心中未免一惊。 而周围百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纷纷集中在了王琼身上,目光中露出了艳羡的表情。 “令你暂挂兵部尚书之职,配合蒋都督清查兵部中与午门叛乱的相关人等,而吏部尚书之职不变,具体事物可暂且委托下官……你可愿领命?” “敢不从命!” 王琼的脸上的露出了按耐不住的惊喜表情,身兼两部主管,而且还是吏部和兵部这种实权部门。 纵观大明朝自仁宗建立内阁起便同吏部开始的‘阁部之争’,光是一个吏部尚书很多时候就足以与内阁首辅抗衡了,而内阁逍遥剥夺吏部对官员的任免权,独揽朝政,彻底实现内阁的一家独大的局面,还要等几十年后万历朝,我们亲爱的张居正借着皇帝年幼,和太后联手独揽大权方才彻底完成。 “那便辛苦王尚书了!” “为陛下,为朝廷,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谈何辛苦。” 王琼伏首,激动的回答道。 听到王琼的回话,在场的六部官员的脸上纷纷露出艳羡和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不屑的眼神。 区区身兼两部尚书而已……我来我也不觉得辛苦。 甚至朝廷不给发工资,我倒贴白干都行。 看着面前的王琼惊喜交加的神色,朱厚熜微笑的点了点头。 “首辅认为如何。” 朱厚熜此时笑眯眯对着杨廷和问道。 “王琼在正德朝便尤擅兵事,担任兵部尚书,经验丰富,想必定能迅速查清……臣无异议。” 朱厚熜听着杨廷和似乎想要把自己后槽牙咬碎的附和之声,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 他看了蒋定一眼,蒋定点了点头,他回头招收,目光冷如寒冰,宫外早已待命的甲士下一秒便径直冲过入朝堂,按照杨继供出的名册开始拿人。 这都是蒋定提前调入羽林前卫的京军旧部,为防出现什么的意外,蒋定令其全部着甲执兵,将这些人全都临时抽调到太和殿外值守。 “王尚书,这是杨继供认兵部参与此事人员的名册,还望尚书能严查部中与名册上提及的官员关系密切之人。” 蒋定从怀里拿着一本名册,当众将其交到了王琼手中。 百官见此,脸色一白。 而蒋定接下来的话,则直接令在场兵部以外,自以为逃过一劫的百官吓得差点瘫倒在地上。 第七十九章 进击的张太后 只见蒋定转过身去,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本比之前递给王琼那本还要厚了三五倍的小册子。 龙行虎步,径直向着杨廷和走去。 蒋定面带笑意,宛如一位技艺高超的厨师热情的招呼客人进店享受美食。 只见他看着面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说道。 “此为宫内于金水桥旁行凶的官员供述的名单,还请首辅过目……毕竟过一会……” 蒋定面带微笑的回望着身后听着两人对话,看着那本厚厚的名册,惴惴不安的百官。 “朝廷就要下旨缉拿逆贼杨继的同党,首辅看罢离得远些,莫不小心溅身上了血才是。” “事情便是这样……” 在慈宁宫内,雍容华贵,丝毫看不出已经历经三朝的张太后听着面前提督团营,管辖京军的太监张永,目光中无悲无喜。 似乎今天小皇帝在朝堂上的耀武扬威,因为儿子被下狱,首辅杨廷和表现的隐隐有想要和张太后切割的打算,都无法让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哪怕一分一毫。 “鸟儿长大了,想要展翅高飞,可惜,天空尽管看上去美丽,但稍不注意,就有狂风和猛禽,让其尸骨无存。” 张太后抿了一口玉桌上的茶水,说道。 “你说,今日见五军都督府当众扣押了朝廷兵部尚书,武官们表现如何。” “自然是扬眉吐气的。” 张永恭敬的回答道,对于这位武宗的生母,他一向是极为尊敬。 也确实,平日里无论出了什么事情,文官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让武将背锅。 尤其是在明朝首都搞政变这种事,除了洪武年间胡惟庸案朱元璋对文官借机大开杀戒之外,哪次凌迟砍头的不是宦官就是武将。 而今天见到往日趾高气扬的文官们噤若寒蝉,就连堂堂首辅都因为自己儿子的牵扯不敢出声。 整天对武将们吆五喝六的兵部尚书都被直接拿下,在朝堂上痛哭流涕,丑态百出,围观的武官们自然免不了幸灾乐祸一番。 “既然皇帝想要调京军入宫防卫,此事首辅说什么了吗?” 张太后沉默了片刻,看着张永等人,问道。 “没有,首辅除了最开始向陛下请辞外,其余时间除非陛下问话,否则便一言不发。” “杨廷和看来是真的想要置身事外了,可他难道想不到,如果连我都倒了,难道皇帝还会留着他们父子二人的性命吗?” 张太后感叹道,而一旁的张永谷大用等人听着这样足以被蒋定以杨继乱党的名义拉进五军都督府监好好拷问一番的大逆不道言论面无表情。 “皇城勋贵今天的反应如何?” “表情平淡,似乎是想要置身事外。” 未等张永答话,与张永共掌宫外京军团营的谷大用便率先回答道。 张永话到嘴边,本想向张太后告诉关于勋贵向皇帝借调家丁的传言也停在的嘴里。 谷大用,他是什么意思。 张永默不作声,暗中观察道。 现在,他有些摸不准谷大用是真的不知道蒋定是怎么带“京军入城”的,还是说他其实知道,但刻意在张太后面前装作不知。 “皇帝自以为能靠着清查亲军二十六卫,调京军入城便能高枕无忧,可蒋定之前不过一恩荫父辈官爵的指挥使罢了,名义为五军都督府都督,可实际能控制的兵马不过两万,余者皆在东西两厅节制之下。” 张太后听到谷大用的回话,点了点头,她思考了片刻,对着张永说道。 “过会令司礼监拟旨,京军若要入卫,就让各团营按节制兵力按比例派出皇城护卫兵马便好……张姓子侄尽管最近几代没什么可用的人才,但也都都学京中勋贵们统统扔到京军挂职,没想到竟还真有用得上的一天。” 张太后说道这里,语气竟然微微有些唏嘘。 “禁军方面,需要臣……” 张忠见张太后说完后陷入了某种追忆中,他补充道。 小皇帝想借机会更换皇宫的守卫,但这无疑会触碰很多人的利益。 这也就意味着有机会将原本摇摆不定的勋贵们拉到自己一边。 “暂时不必……都是些墙头草罢了,也不必在他们身上耗费过多精力。” 张太后看着面前跃跃欲试的张忠,摇了摇头,不过等她在此细细的查看了宫殿内等候的人等,皱了皱眉头。 “张鹤龄呢?他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听到张太后的问话,众人面面相觑,直到张永率先开口回答道。 “昌国公带着锦衣卫巡查午门后,府中有要事,给臣交了兵符后便先行回府了。” 听到张永的话后,张太后却压根不太信张氏两兄弟这番鬼话,她冷笑道。 “有要事?什么大事能比得上我张家百年恩宠毁于一旦,想来还是想念六月初暹罗人进贡的碧眼胡姬了……如此鼠目寸光,果真如父亲所言,庸才为欲所牵!终难堪大任!” 张太后想到这些年自己给这两兄弟捅的篓子劳心劳力,骂道。 见张永等人不答话,张太后叹息一声,看向了身旁拿着锦衣卫印信的张忠,交代道。 “家弟让你见笑了,终究杨继还是劳烦你了——” “不敢当,为我大明朝廷,皇家威仪,不使逆贼胡乱攀咬,污蔑权贵,是臣应尽之责。” 张忠闻言跪倒在地。 在皇帝正式派人审理之前做掉杨继尽管有些风险,但却也能避免很多后续的麻烦,这是张太后历经三朝风雨总结出来的经验。 “但这终究这还是我的家事。” 张太后摇了摇头,她伸了伸手,示意身旁的小太监从宫帷后拉出了两口箱子,箱子很沉,即使是四名身强力壮中年太监拖动都显得有些吃力。 反射着宫内温和的光芒的黄铜锁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齿轮咬合之声,那些自称弗朗基人,从海上而来,进京向武宗朝贡的胡人在这这些大明权贵的眼中尽管粗鲁和野蛮。 但相比于东北黑森林那些茹毛饮血,不折不扣的‘野人’部落,他们反而是在这些‘奇技淫巧’方面有着众多的可取之处。 第八十章 旧事 “这是去年皇庄提前上缴内帑的库银,照儿一生都不愿服输,从来都不像他的那个老好人父亲一样,自继位起就立志要当一个真正正正的大明皇帝……,南征出发时,还曾与江彬畅想讨灭宁王后直接提兵北上,效法太宗亲征蒙古……可惜……我儿却终究还是看不到了。” 看着箱子内那些白花花的银锭,张太后的眼角闪过了几抹泪花。 而张太后身旁,随同武宗征战天下多年的这些正德朝权宦,见武宗穷尽一身,费劲心力才从地方豪强手里收回被侵吞的庄园和土地的成果摆在自己面前。 而想到正德朝时期武宗对于这些宫内宦官的信任和厚爱,张永谷大用等权宦一时之间都神色哀伤。 “太后不必悲伤,正德皇帝虽然身死,但英魂同太祖共同守望我大明将山……而至于后世评价,史书定当自有公论。” 张永在勉强平复下心中的伤感之后,回答道。 “……” 听到张永的话,张太后原本有些哀伤的心情非但没有平复,反而微微的叹息道。 “弘治皇帝还在时,常常对我说,从来都是今人修前任史……若没有改天换地,万世不灭的大功与天下,则功过之说便愈发难以评述……终究,死人是不能说话的,终还是要由活着的人来解释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张太后说道,她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身旁这些正德朝权宦官们。 这些武宗皇帝的亲信,玩伴,又扫视着地上的那两箱金银。 “如今朝廷有奸人作乱,蛊惑圣上,欲让我大明君臣反目,母子分离……还请公公们拿着这些银子散于禁军将士,及今日遇难百官,以赡养孤老,供给残弱……” “另一箱是我近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财物,我儿早亡,宫内外全赖公公们协助,才保全了我儿颜面,让我这个老太婆在皇帝死后不至受人轻视……我已经半截入土之人,这些身外之物留着也是无用,就作为近些年对公公们侍奉皇帝报答,给宫里的正德旧臣们平分了吧,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臣等蒙受先帝大恩,如何再能——” 张永谷大用等众多正德老宦官跪闻言跪倒在张太后身前,提及先帝,无不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张太后看着面前呼啦啦跪倒一片的权宦,半响,她打断了张永想要替将士谢恩的话。 “如今首辅深陷两难之境,其子杨慎被收监与五军都督府,随时有生命之忧,逆贼杨继为求活命,审讯官员为求升迁,必然要罗织罪名,大肆株连,国家现在正值新君即位,风雨飘摇之机。 便有奸人蒋定,王琼等人欺皇帝年幼,迷惑主君,陷害忠良,意图总揽大权……” 张太后说着,她注视着底下这些正德朝宦官们的反应。 这些老狐狸,除了谈到先帝能够让他们发自真心的掉下几滴眼泪之外,其他时间大多都是在干打雷不下雨。 “与大明的江山社稷相比,我个人的荣辱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与诸位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了,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儿与诸位的身后名誉罢了,弘治朝史书已然修订,而我儿生性跳脱,在位时期,荒唐之事不断……杨首辅乃是正德朝老臣,自然懂得取舍,但若是首辅倒下,不知道张璁等人会如何编排我等——” (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明实录里武宗执政,正德朝的那一段史书确实是杨廷和编的——明朝的官方史书,大部分都是皇帝一死,内阁首辅带着翰林院亲自主持修订前朝(上一代皇帝)历史,首辅不光挂名主笔,亲自上阵,还负责审其他人的稿子,指导进行删改修订,首辅过目无误后方能成册,确实挺有意思的。) 见面前众人伏地痛哭,张太后神情温和的些许。 她令小太监们将张永等人从地上扶起,神情真挚说道。 “今后之事,不只是为我等自己,更是为先帝名誉不被玷污,大明江山不被小人所坏——” 至于谁是小人,众人心知肚明。 自然不可能是大明朝内阁及百官,只有张璁等征调入京的士子和王府随行官员。 毕竟,我大明衮衮诸公,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十多年,花了大把的银子(这个大家可以查查明朝历代内阁官员的家产,家里几万亩土地真的就是跟玩的一样,这还是在土地相对较少的南方,徐阶当完首辅,下台回家的时候,家里直接在其任内多了二十四万亩土地,佃农数万人,直接把海瑞都给看麻了)和时间,走了多少关系才走到今天。 但张璁等人,靠着揣摩圣意,直接就能面见皇帝,少走了十几年弯路,如何能让这帮在科举上钻研了数十年的文官不感觉心理不平衡。 “先皇重恩,臣等一刻都未敢忘。” 众人哭着回答道,慈宁宫内气氛一片悲怆。 张永和谷大用并肩走出慈宁宫,宫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 洒在张永脸上,令他神情不觉有些恍惚,思绪竟然直接飘散到正德朝时期与杨一清共同北上平定宁夏王之乱,得胜归来,在庆功宴上,借着酒酣耳热之际,舍命请求武宗诛杀刘瑾的那个夜晚。 同样是压抑,沉默,伴随着外朝的剑拔弩张,同样互相猜忌,一触即发的内廷。 也同样是深夜,微雨。 张永与匆匆从城外操练辽军的谷大用漫步与此相同的青石古道上。 “上次令内廷如此紧张戒备,还是处理刘瑾谋逆之事。” 张永看着身旁带着斗笠,手持火把在雨中巡视戒备,如临大敌的宫廷禁军,同身旁自从入慈宁宫之后,便沉默不语的谷大用说道。 “人生……真是恍然若梦。” 谷大用面对这昔日的情景再次浮现眼前,目光中也同样是充满了感慨。 “我还记得诛杀刘瑾前,所有人都畏惧其权势不敢开口,请武宗陛下下旨捉拿……唯有你借平定宁夏,安化王伏诛之功,直言刘瑾有异心,以死相逼,方才拨乱反正,将刘瑾一举擒拿。” 第八十一章 安全第一 谈起当时张永的胆魄,谷大用语气中满是敬佩。 而对此,张永只是笑笑,点头令周遭皇城巡逻的军士恪尽职守,勉励其好好为皇帝和太后站岗巡查,表面上似乎丝毫不在意谷大用口中自己旧日的“功绩”。 “已是陈年旧事,不知今朝又见朝野祸乱,我可否还能与古公公站于一处,共戮朝贼。” 张永突然出声问道。 听到这话,两人沉默,继续向前,绕过巡逻的守卫,结伴行走在皇宫漆黑幽静之处。 “那这要看在张公公眼中,朝贼都有谁了。” 谷大用说道,在面前的回廊尽头,灯火通明。 作为帝国继内阁之后的第二个中枢,司礼监即使在特殊时期依然稳定的发挥着它应有的职能。 有在门前等待的小太监看见了谷大用,连忙持伞跑来,结果谷大用雨披。 “自然是亵渎先皇,霍乱我大明之人。” 张永回答道,而谷大用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就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朝着张永一拱手。 “我奉太后懿旨,前去京军抽调兵卒入宫换防,就不陪公公,先行一步了。” 说完,谷大用头也不回的带着几名早就在宫外备好车马的小太监消失在张永的视野尽头。 亵渎先皇——霍乱大明—— 看着谷大用消失的背影,张永眼神闪烁,默默的想到。 他的目光向着身后的慈宁宫的方向望去。 谁才是真正亵渎先皇,霍乱大明的蛀虫。 难道在正德皇帝已经离开了他的帝国的这么多天里,世人难道还没有看明白吗? 是谁趁着武宗一死,就大肆屠戮皇帝亲信党羽。 又是谁下令解散威武营,将武宗花费毕生精力,抽调入京操练的边军编练的新军,重新遣返回辽东。 是谁下令将武宗派去南方征收矿税的矿监尽数召回宫内。 皇庄变私田,内府武宗兢兢业业数十年,积攒的千万巨资竟然一夜间被瓜分一空。 竟然好像有人真的相信,杨廷和此人能在武宗死后在史书上写些好话—— 雨越下越大了。 张永站在雨中,身旁的小太监慌忙的举伞,迎他入司礼监避雨。 杨廷和等一帮文臣,不借机在史书上抹黑先皇,张永就已经谢天谢地,他还能指望什么呢? 至于张太后……她口口声声说为了先皇名誉,谁知道这个自私的女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知道,武宗活着的时候,和这位的关系可并不是很融洽。 如果不是她独揽后宫,陛下何至于再开豹房,遥控朝政。 而武宗落水已然半年,便突然暴毙宫中。 身旁没有任何亲信,只有张太后派出的两个小太监在旁侍候。 亲信全部被以各种理由调出宫外,或是巡查地方,或是监军操练。 且这半年,张太后以武宗养病为由,拒绝让武宗面见内臣,对于武宗的病情,张永的心中一直都有疑惑。 且皇帝三月暴毙,年初之时宫内就有传闻,张太后便与与内阁大张旗鼓的开始挑选藩王继承大统。 提前两个多月就在给武宗准备后事了,正德皇帝这时候可还没死呢。 张永忍不住以最坏的恶意揣度。 在弘治朝就有传言,张太后不能生育,但独霸皇帝,专制后宫,为堵住外朝悠悠之口,于是命人从宫外抱养一子养于宫中。 疑点颇多,简单讲两句,有兴趣的老爷们可以查查正德朝关于“郑旺妖言”案武宗的处理方式,和孝宗做一个比较。 宁王叛乱时,更是直接打出了“上以莒灭郑,太祖皇帝不血食”,公开宣称武宗并非孝宗亲生,是“莒人灭郑”,李代桃僵的重演。 所以,武宗皇帝究竟是怎么死的。 张永的心中只有猜测……也许,这将随历史上无数的悬案一同,成为困扰后世的有一个千古谜团。 他回头,神色深沉的遥望着慈宁宫的方向,想到。 但先皇再造之厚恩,让他注定不可能面对这一切冷眼旁观。 —— “杨一清,王守仁等受诏入京的正德忠臣向陛下谏言,言及午门士子惨遭杀戮,乱兵急攻午门之事……建议朝廷严查朝中奸党,以示我大明天命仍在。” 朱厚熜一边看着五军都督府,临时从刑部大理寺乃至是督察院抽调去的专业人员们,加急赶出来的审讯证词和相关证物。 一边听着旁边正整理着那些刚刚从皇宫们前惨状中,回过神来的士子朝臣们的谏言。 上疏的言论,无非都是要朱厚熜严肃处理叛乱之首的五城兵马司杨继,还有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等相关人等。 甚至借此矛头直指杨廷和,要求朱厚熜以包庇纵容之罪将杨廷和下狱革职查办。 看着面前这一封封言辞激烈的大明士子的言论,朱厚熜哭笑不得。 他能理解士子们的心情,但是对于杨廷和,朱厚熜还是打算等彻底扳倒了张太后之后,再着手处理。 毕竟,只要杨慎一天在五军都督府监中押着,朱厚熜随时都能借此让杨廷和告老回家。 但张太后不行—— 张太后作为两朝太后,天然就是内阁眼中制衡皇帝最好的合作伙伴。 没有了杨廷和,张太后还可以和文官集团新的代表进行联盟。 只要张太后还能为文官集团和江南地主集团争取利益,他们之间的同盟合作就一天不会间断。 一劳永逸…… 朱厚熜想到。 “王御史的言辞可谓中肯,到时你不妨多抄录几份,传递国子监诸位学子,让他们好好学习王御史文章思路。” 手里拿着这份王守仁递交下来,要求朝廷清查百官,重整禁卫的谏言。 朱厚熜发自内心的高兴。 王守仁……果然名不虚传,一眼就看出朱厚熜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监查百官,重整禁卫保证北京城和皇宫的安全,才是朱厚熜现在最想要的做的事情。 征调京军勋贵入京,暂时更替皇宫禁卫。 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但至少能保证除非大规模宫变,或是蒙古人攻陷北京时朱厚熜的人身安全。 看着从乾清宫一直延伸到午门,由蒋定亲手从自己昔日部属和辽东边军中挑选出的身世清白,骁勇非常的精兵强将。 第八十二章 王命旗牌 看着身旁金碧辉煌的宫殿,朱厚熜心中终于有一种了穿越到这个世界两个多月之后,才迟来的安全感。 王府侍卫终究还是太少,且实战经验严重不足。 蒋定虽掌握京军,但毕竟身在城外,一旦宫内有变,怕是连京城都进不去。 况且,受限于五军都督府受到兵部上百年的打压,他能够直接调动的兵力着实有限。 一旦局面恶化,朱厚熜压根对他们不保什么希望。 但至少现在,看着周围的卫士,朱厚熜终于不用再担心哪一天自己在花园里不慎落水,外出时马匹受惊,随后便是不小心旧疾复发,张太后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皇帝,闭宫修养,然后被太医院的神医们天天灌药灌到意识模糊,在床上挣扎半年后自然死亡。 朱厚熜越想越气。 md!别人穿越都是虎躯一震,八方来服,装逼打脸,广收后宫。 一对比,自己现在别说开后宫,连个宫女手都不敢摸。 别问,问就是朱厚熜害怕半夜被绳子套脖子上,正睡觉的时候寝宫着火,门还被从外边反锁了,跑都跑不出去。 上辈子看明史的时候看嘉靖的皇宫内的绝地求生,生存大冒险朱厚熜看的很欢乐。 但真换成自己,进宫当日,朱厚熜看着后宫里那一串串牢牢掌控着亲军二十六卫及司礼监的正德旧臣的名单的自己,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僵硬。 所以啊…… 想到这里,朱厚熜看着台下正努力干饭的陆炳,目光逐渐从怒其不争的狰狞中变得慈祥。 默默的示意身旁的黄锦让王府里的厨子再多给他加两个鸡腿吃。 多吃点,吃多点好啊! 朱厚熜看着台下陆炳感受到皇帝的目光,显得有些局促的不安的脸,挤出了一抹微笑。 多吃点,要不然到时候皇宫着火背不动自己那可不就歇菜了吗—— 看着朱厚熜混杂着欣慰和犹疑,和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复杂目光,陆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吃的太多,以至于朱厚熜打算让自己老爹再给自己上一顿竹笋烤肉。 “士子们最近如何。” 朱厚熜终于写完了给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诏书,让他们准备两副王命旗牌,一份授予前军左都督蒋定,一份授予大同总兵桂勇。 虽然朱厚熜上辈子对于毛笔字只停留在线上学习,线下摆烂,偶尔给主播刷各666的程度。 但索性原主的书法功底还可以,凭借着肌肉记忆,在浪费了几十张纸后,朱厚熜倒是很快掌握了这个必备的技能。 “张璁张先生说,士子们收敛尸体回国子监后,学生们聚众群情激愤,直言要冲进杨廷和的府上,给死去的士子门报仇……现在国子监里已有数名负责教学的学正和博士以‘杨党’的身份被学生们赶出国子监去了。” “真是胡闹!” 朱厚熜有些恼火的说道,听到朱厚熜这么大的反应,黄锦被吓了一朓。 “杨廷和到底是大明首辅,没有诏令,谁敢抓他……不要命了吗?国子监大儒讲学,讨论学问的地方,怎么能的容他们擅自冲撞朝廷命官。” 朱厚熜说完,冷静了下来。 他意识到,光是学生们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恐怕有其他人想要借着这件事煽动学子,要借此将杨廷和赶出内阁。 “拟旨,调锦衣卫指挥使朱宸——算了,让蒋安带着羽林前卫兵马亲自去,驻扎杨府,保护首辅的安全。” 朱厚熜突然意识到,锦衣卫现在对于杨廷和而言已经并不可信了,张太后恐怕已经在内阁中寻觅接替杨廷和的代表了。 对于杨廷和而言,张太后已经从一个合格的盟友变成了可能的敌人。 假如杨廷和已经无法作为一个文官集团和东南地主的合格代表,始终无法摆脱小皇帝的制约的话, “对了,既然杨一清,王守仁两人都在城内。” 朱厚熜思考了片刻。 “令王守仁兼国子监祭酒,授予杨一清司业之职,并从纠举,分经教训六堂,依本经考课。” 让王守仁和杨一清去国子监控制住这那帮似乎看起来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的士子,一方面朱厚熜是真的担心他们一时激愤之下做出什么荒唐的举动,另一方面,他让这二人坐镇国子监,也有为这些学生们的人身安全着想,避免其成为某些人‘倒杨’的刀子。 而杨一清王守仁都是正德朝重臣,且经验丰富,控制局势绰绰有余。 “想来有此二人,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学生们会出什么乱子了。” 身旁的黄锦迅速的拟定了旨意,交予朱厚熜浏览无误之后,便开始命宫内太监递交内阁审阅,然后分发有关部门执行。 一封从羽林前卫调兵护卫首辅的诏书交给兵部。 令一封启用杨一清,授命王守仁监督国子监学子课业,交由吏部礼部处理。 现在王琼身兼吏部兵部,蒋定坐镇五军都督府,而内阁那边,杨慎还在自己手上,朱厚熜倒是不担心皇帝的政令无法执行。 至于张太后手里的司礼监,那本身就是皇帝为了和内阁对抗而弄出来的玩意。 同理,内阁也同样是地主集团为了控制皇帝而搞出来的政治斗争的工具。 皇帝的命令如果直接下发各部,内阁通过就能执行的话,司礼监并没有多少插手的机会。 “对了,这次兵部宣旨,你亲自去,让王琼以最快的速度把王命旗牌送来。” 朱厚熜说道,王命旗牌,清明两朝相当于电视剧中的尚方宝剑。 如朕亲临。 拿着王命旗牌官员理论上代表着皇帝的意志,可以不经请示罢免当地官员,征调地方卫所士兵,甚至可以征收赋,组建军队临时征兵。 持旗牌之人可以在短时间内统合地方资源,平定叛乱,诛杀贪官污吏——老爷们当成尚方宝剑就行。 不过比起尚方宝剑只有一把剑,王命旗牌却是工部制作,兵部发行,朝廷登记在册,有相关仪仗、敕令及旗牌手数人,是一支专业的团队,并不用担心伪造的问题。 说来也有些好笑,代表皇帝的王命旗牌在天顺朝之后,皇帝就不能再随意授予边将近臣以便宜行事了,这项权力出现了明显的转移,兵部和内阁开始逐渐掌握着授予官员武将‘代皇帝行事’的权力。 第八十三章 骆安 明清时期,皇权确实得到了空前的加强,但这并不意味着皇帝个人的权力有多大。 一般而言,大多数时间,是内阁和六部在行使着皇帝的权力。 司礼监,锦衣卫,东厂西厂的诞生都是皇帝为了夺回权力,与内阁六部进行斗争的工具。 不过从设置完亲军督尉设置锦衣卫,设置完锦衣卫设置又厂卫,司礼监,最后连厂卫都要再搞出来了东厂西厂。 明朝皇帝的艰难处境和权力丧失,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步步的处于愈发恶化的状态。 “去吧……” 黄锦领命离开,朱厚熜继续看着入京的大儒们的上书,在一片笼罩着儒教神圣光环的‘浩然正气’之中,包含着圣人大义微言的文字,试图从字里行间看出他们的态度和立场。 (儒家从宋朝开始就明显的宗教化了,甚至于说到了明清,儒家士大夫们为了愚民和敛财,还搞出了一整套类似于佛道的灵修手段,也就是所谓养‘浩然正气’。 这个玩意……听他们说很离谱,有对中国宗教的有涉猎的老爷们的可能知道,甚至发展到后来和地方上各种乱七八糟的巫术之类的东西融合,明清时在江南等地他们重新搞起了类似与殷商时期的活人祭祀和鬼神(祖先)崇拜,十分的离谱——老爷们可以查查当时南方民间祭祀鬼神邪术的相关资料。 很可怕,真的很可怕——无论是心学还是理学,在现在看来可能有些地方确实不太好,但在那个时候,个人感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对于朱熹和王阳明在当时的作用是持肯定态度的,望老爷们周知。) “让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安来见我。” 伴随着黄锦远去的脚步声,朱厚熜看完了最后一名入京的大儒递交上来的书信。 文官们目前的态度大部分还是希望通过支持皇帝处置杨继等一众叛乱武官,从而保全首辅的颜面。 身旁的侍卫快步前去传令。 朱厚熜依然在思考着对于三边军务,和蒙古人的威胁。 要不,还让杨一清去? 朱厚熜想到。 而不多时,随和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安和前去传令的羽林前卫的将官并肩走来。 看起来关系很是熟络。 “你叫什么名字。” 朱厚熜见那名蒋安亲自摆着胸脯推荐安排给自己的贴身侍卫那张年轻的面庞,问道。 “羽林前卫百户杨襄参见陛下。” 见到皇帝竟然主动问起自己的名字,面前的武官先是一愣,然后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他单膝跪在地上,浑身忍不住激动的颤抖。 天子,是朝廷统治天下的法理所在。 在大明普通百姓和低级官吏武将们眼中,简直就像是神一样的存在。 而今天天子竟然要问自己的名字,这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啊。 “你与骆安认识?” 朱厚熜看着底下这个听到自己的问话,激动不已的士兵,问道。 “回陛下,臣与骆指挥同知的父亲在正德朝同在羽林前卫任职,是以臣与骆指挥从小就相识。” 这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岁恭敬回答道。 朱厚熜闻言点了点头。 “皇宫宿卫,便辛苦将军了,等黄锦回来,跟他去内帑给今日所有值守士卒领十两银子作为赏赐。” “谢陛下——” 跪在地上的杨襄大喜。 但看见朱厚熜叫来骆安,明显是有事情交代。 “臣代值守士兵谢陛下恩德……暂且告退,若有吩咐,定万死不辞。” 见朱厚熜点头,杨襄美滋滋的在喜悦中告退。 见宫中只剩下了自己和骆安两人。 朱厚熜从怀中抽出了一封诏书,在盯了地上跪倒在地的骆安几秒之后,说道。 “你们一家来兴王府多久。” “自弘治七年以来,已有二十六载了。” “可有不满意的地方?你家本是羽林禁军,护卫皇宫,却因被指名随兴王就藩,导致抱负难以施展?” “并无,兴王及陛下厚恩,赴汤蹈火万死难以报答。” 骆安听到朱厚熜屏退了下人,独留自己之时心中已经隐有不安。 听到朱厚熜的问题,骆安更是伏地回答道。 “……” 看着面前这个神情紧张的骆安,朱厚熜亲自走到骆安面前,将其扶起。 “陛下若有吩咐,臣又怎敢不尽心竭力,以佐圣明。” 看着面前小皇帝手里的诏书和脸上严肃的表情,明显是想要给自己交代些什么重要的事情。 骆安说出了自己的决心。 “……” “公之忠心,我自然明白。” 虽然印象里原主的记忆里,兴献王尽管没什么远大的前途,身体也不是很好。 但对待侍从下人,却还是相当宽仁亲和的。 在这些王府属官中的名声着实不错。 “你带着这封诏书,明日随兵部上赏赐将士的车队抵大同后,交给总兵桂勇。” 朱厚熜细细的嘱托到,他现在身边可信赖之人不多。 大多是时候判断一个人是否可信也仅仅只能通过所谓的历史经验。 但有个问题,朱厚熜并不能确定自己的判断一定是对的。 “陛下……” 见骆安想要说些什么,朱厚熜摇了摇头,示意其噤声。 “到了大同,你以皇帝派来为将士分发赏银的特使身份拜会桂勇便好,不必多想,等桂勇看完了书信,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骆安接过了朱厚熜递来的两件东西,一封蜡封好的书信,另一个则是皇帝动用内帑犒赏军士们的文书。 诏书很简单,就是发钱。 普通士兵每人赏钱三两,而在之前抵御蒙古入寇中表现出色的勋贵武将纷纷晋爵授土。 看着面前这一封皇帝新继位,为拉拢武将给予赏赐,看起来很平常的诏书,不过骆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前朝逾欠士兵,将官饷银,着右副都御史张文锦及陕西山西同知即刻偿清,不得拖延。” “士兵若想领取饷银,必须携带妻子家眷,并与卫所名册勾画点名无误后,方能由皇帝特使亲自发放。” 皇上,这是要干什么! 骆安看着手里这封皇帝的诏书,脸色苍白,双手一抖,差一点两腿一软就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