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真仙》 第一章 给你台阶 寒溪山,叠云峰,传经堂。 一道人声突兀响起。 “启禀传功执事,弟子认为林师兄若继续担任大师兄一职,实在不妥……” 经堂之中,下首数十名统一着装的男女弟子无声站立,上首一位青年男子单手背在身后,正上下打量着说话之人。 地上,一枚碎裂的玉符分外刺眼。 今天本是寒溪山叠云峰,下属渊字科弟子练习玉符绘制的传经之日。 只因一个意外,场面瞬间有些冷清。 一枚正在绘制的玉符,碎了。 问题是这枚基础玉符本就不难绘制,大部分弟子都已顺利完成。 唯一一个没能完成的,竟是众多弟子眼中,曾经修为第一,冠绝本科三十七名弟子的大师兄,林啸。 曾几何时,林师兄是首位冲上炼气七重的本科弟子。 首位被师尊亲自赐予丹药的本科弟子。 首位走出山门,执行门派任务的本科弟子。 可就是这样一位惊才绝艳之辈,如今却连玉符绘制的课程都跟不上了。 数十道目光汇聚在左侧座首一人的背上,其中意味复杂,有的遗憾,有的惋惜,有的嘲笑,还有的则是冷漠。 而这枚玉符的主人,正默默看着地上的碎片,面色无波。 旁边,那人的话音未停。 “恕弟子言语无状,本科之中人人皆知林师兄一年之前,于落云关一战力毙北延国两位修士,立下大功,也就在此役,林师兄身负重伤,修为不进反退,常常引以为憾。” 那人说话间眉目低垂,神色黯然,就听他继续道。 “如此一年下来,林师兄本该安心调养,以求康复,却碍于大师兄一职,对我等修行多为照拂,时至今日,弟子有一言不吐不快,眼看前有三年后都城仙会,后有科内事务缠身,如此下去,我林师兄岂不是仙路断绝,再无痊愈之日?!” 这时,又有几人出列进言。 “利师兄此言有理。我辈弟子虽然修行尚浅,未入仙门,但总还知道何为知恩图报,请执事师兄将此事禀告师尊,另选他人,以解大师兄肩头重担。” “对,请执事师兄将此事禀告师尊!” “没错,让林师兄好好养病,歇一歇吧。” “……” 眼见诸位弟子发言,左侧座首之人收回落在玉符上的目光,向众人抱拳还礼。 “多谢利师弟以及诸位师弟好意,师兄我心领了。” “哦?”传功执事的目光在众人间荡了两圈,心中却是另外想法。 他是真没想到,一场无比寻常的玉符课程,竟引出了另一桩事头。 至于眼前人中有几个是真情流露,有几个是落井下石,就不是他这个传功执事该管的事情了。 话说寒溪山作为独风国有数仙门大派,门内十几个峰头,光是自己所在这叠云峰就有几百号弟子,有谁会在意其中一科弟子间发生的弯弯绕绕? 若爱闹,便闹去吧。 想到此处,传功执事稍一点头,目光落在左侧座首之人。 “林啸,你的想法呢?” 那名叫林啸的弟子躬身答道:“回禀传功师兄,弟子全凭师尊安排,别无想法。” 传功执事听到回话轻“嗯”了一声,心中却是一叹。 要说眼前这位林啸师弟,平日里待人有方,处事有度,更兼着一副过目难忘的好相貌,当真风仪非凡,做个大师兄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来。 只可惜啊…… 传功执事收摄心神,目光往下首众弟子一扫。 “余下弟子呢?可有话说?” 下首并未出言的弟子们相互看了几眼,便在其中几人的带领下,躬身回话。 “我等并无想法,全凭师尊决断。” 事实上,即便有人想开口,有人想说话,也被其他人的声势压了下去。 “既然如此,两日后师尊出关,我自会如实禀告,今日若无他事,诸位便好好修行,各自散去吧。” 传功执事说完,当先穿过众人,向堂外走去。 “是,恭送传功执事!” 身后,一众弟子躬身行礼。 没过多久,堂内众人便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了。 其中还有几人走到林啸跟前默默抱拳,神情惋惜。 而林啸呢,始终面带微笑,一一还礼。 “还在这装模作样博名声呢?不过也是,林师兄这大师兄的位置,怕也没几天了,再过过瘾,也好!” “哈哈哈……” 随着忽然响起的话音与笑声,正和林啸抱拳的一位弟子面上一紧,赶忙转身走了。 林啸心知对方是谁,缓缓转身,正有四五个弟子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人,刚刚堂上说话的利恩与正在其中。 但林啸知道,背后的正主可不是他。 于是,他将目光落在正中那人身上——原本经堂右侧座首的师弟邹荐。 林啸平静道:“这大师兄一职当不当都不打紧,不过在下是不是要先恭喜一下邹荐师弟了?” “大师兄哪的话!”那青年单手一抬,止住了身边同伴的调笑声,“师兄旧伤未愈,该放手就放手吧,师尊定夺都是其次,师弟我就是想给师兄留个体面,以师兄你现在炼气两三重的修为,若真闹到非要动手决个高下的地步,只怕到时叠云峰上,师兄你连个立锥之地都没了。” “对啊,连个灵石阵笔都拿不稳,难道要我们手把手教你画玉符么?” “哈哈哈……” 此话说完,邹荐身后几人又是一团哄笑。 利恩与上下打量着林啸,忽然眉头一挑,狠声道:“林大师兄,这意思还不明白么?给你台阶下,趁着还有脸面,赶紧下!师尊出关了直接请辞,别在这占着位置碍眼!” 说话间利恩与上前一步,一掌推向林啸肩头,便要动手。 谁知林啸脚下轻挪倒退一步,让那掌推了个空,随后抱拳含笑:“如此,便多谢两位师弟的好意,这台阶,起得妙!”说完便转身离去。 “你……” 利恩与还要再追,却被邹荐抬手挡了下来。 “邹师兄何必拦我,这家伙还当自己是大师兄呢?就他那修为,打他一顿都是白打!” “行啦……”邹荐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嘴角上扬,“他这大师兄的位置,这次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他要梗着脖子不退,我便帮他退!” 说完便带着几人离开了经堂。 另一边,林啸倒是没再去别的地方,径直回了本峰炼气期弟子休憩所在,亭松谷。 推开屋门,盘膝上床,这间屋子算是他作为渊字科大师兄为数不多的几个福利之一,能有一间相对独立的静室,不用和其他弟子,几人合住一屋。 想起刚刚发生在经室的一幕,林啸混不在意地摇头一笑,随后却又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难解之事。 他是打心底根本不在乎这“大师兄”一职,更不在乎有没有这间静室,而是对于自己所谓的“内伤”,实在是苦无头绪。 修为倒退,再无寸进,真是内伤所致么? 林啸比谁都清楚,当然不是。 话说当日落云关一战,杀了两名同修为的炼气期修士,自己根本就没负伤。 问题出在了事后缴获的战利品上。 就在其中一个储物袋中,林啸发现了一枚乌黑无光的骨头,从外形推测,应该是一截指骨,而且是一截不是法宝,不是材料,甚至完全没有灵气波动的指骨。 看到此物,林啸也没当回事,毕竟仙门之中脾性古怪之人数不胜数,除非物主本人死而复生,不然谁知道这截指骨到底是干什么的。 可就是这截乌黑指骨,竟然在林啸手中骤然发烫,疼得他浑身一颤,甚至有种烧穿手掌的错觉。 要知道即便修为再低,林啸也清楚自己是炼气七重,有着寒暑不避的本事,寻常热量怎会伤到自己。 心中登时觉得不妙,猛一甩手,却发现那枚指骨竟然好似腐书朽木一般,瞬间土崩瓦解,破碎成灰。 此情此景让林啸也是一愣,左思右想之下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暗骂一句晦气,所幸不管了。 这不管不要紧,就在当天晚上例行修炼之时,林啸发现那枚乌黑指骨竟然悬在了眉心识海之中,动也不动。 更夸张的是,这枚说不清来历的指骨竟然在识海之中自行运转,将丹田气海中好不容易修炼而成的真元之力,通过周身经脉,统统倒吸过去,而且越来越快! 这一发现可把林啸惊了个魂飞天外。 须知真元之力乃修行之本,就这么个吸法,最终导致真元枯竭气海崩解,不要说真元化液,得筑仙基,怕是前功尽弃,大道无望还差不多! 第二章 诡异指骨 要说林啸生在这世间的十七年,合一句颠沛流离,命运多舛并不过分。 自打记事起便是孤儿,稍大一些就被人牙子卖到江湖戏班,为了有口饭吃,练好本事,那是没少挨打。 直到七八岁上能够搭角卖艺,才少了些皮肉之苦。 再之后,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十二岁时遇到了一位寒溪山的外门寻灵使。 用那位仙师的话说,此子颇有仙根,不妨参加一下寒溪山的收徒大会试试,若成,则拜入仙门得修大道,若不成,在外门当个杂役小厮也未尝不是条出路。 言罢当场点了几张官花通票,在老班主千恩万谢之中,带着彼时还叫林九的少年,直接上了寒溪山。 后面的事情便简单了,寒溪山叠云峰上多了一个最勤快的弟子,独风国仙门之中又多了一个孤儿,名字也被改成了林啸。 有这般前尘往事做底,当命运与生活完全走向另一条道路的林啸,发现自己依仗的一切行将失去之时,又岂会坐以待毙? 于是他想都没想,立刻手捻法诀想要阻止。 可这截指骨实在太过诡异,就像块磁石一般疯狂吸收着体内所有真元之力,自己的反抗在它面前根本毫无作用。 就在他彻底放弃抵抗,万念俱灰之时,突如其来的变化又让他重新燃起了丝丝希望。 因为那截指骨好像吃饱喝足了一般,忽然停止吸取,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静静悬在了识海之中。 绝处逢生的林啸暗呼一声侥幸,立刻开始查看自己的状况。 但随之而来的结果却让人实在无法开心起来。 原本炼气七重,显出淡淡流光的“云团气海”不但晦暗萎靡,运转艰难,而且缩小了不少,如果以修为层次衡量的话,现在恐怕也只有炼气三重左右的境界了。 换言之,这一吸之下,不但吸走了全身真元之力,连带着修为也一落千丈,数年苦修成果付之东流。 不过好在林啸也不是心性柔弱之人,心说没了就没了,又不是几十几百年的功力,大不了再修回来就是。 可接下来的遭遇几乎将他逼上绝路。 因为只要他修炼,所有重新汇集的真元之力还会被第一时间吸走,而如果自暴自弃,彻底不炼了,那截诡异的指骨就会像催命一般,开始小口小口地吸取剩下的那点云团气海。 这一下,林啸算是彻底崩溃了,不修炼要命,继续修炼要修为,两头堵,当真不给人活路! 不过为了活下去,林啸只能默默当起了“药人”,每日修炼不辍,每日按时“上贡”,对外宣称自己搏杀负伤,修为一落千丈。 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话说天无绝人之路,万一能有一丝转机呢? 如此这般,便是一年有余,而叠云峰上下几百号弟子,也多多少少知道了林啸“负伤”的事情。 其间他也不是没找师尊看过,总归是为门派出力负伤,师门长辈不好袖手旁观,但也止于本峰的几位筑基期的师叔师伯了。 要知道一年下来,为门派出力负伤的普通弟子不知凡几,你有多大金面能请动峰主甚至掌门给你看病? 结果可想而知,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将林啸的伤势归结到法宝、暗劲、甚至咒法噬体上面,至于那截指骨,更是完全没人发现。 当然,既然这些前辈高人的灵觉都没能发现那截指骨,林啸则更不会主动去说。 毕竟涉及自家秘辛,凶吉未卜,怎能轻与人言。 一来二去,当众人发现林啸基本伤愈无望时,对他的关注也就渐渐淡了。 这一淡么,浮出来的便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盘膝坐在床上,回想起一年多来的林林种种,林啸轻呼了一口气。 他倒是看得开,须知大道修持本就逆天而行,所遇之事接住了便是机缘,接不住便是劫难,怪不得别人。 稍稍收摄心神,林啸如往常一样,默念《五灵入道经》开始今日的打坐修行。 这部经书乃是寒溪山的入门典籍,修到大圆满境界正好对应炼气十重,林啸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是以很快便入了静,小屋之中只余下舒缓悠长的呼吸之声。 这间静室虽然比不得上山其他占在灵气聚集之所的高阶洞府,但背靠整座寒溪山下面的庞大灵脉,其灵气密度总要比世俗间浓郁不少。 这也是修行之人想要拜入名门大派的重要原因之一,且不论天资如何,单论资源就已经比别人多占了一分先机。 随着几番吐纳调息,周遭的灵气在功法的牵引下透过肌肤,一丝丝如涓涓细流般汇入丹田气海,几轮上下翻涌之后,彻底和林啸自身的真元之力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那截指骨也随之一颤,不知用的什么莫测之力,直接引着刚刚多出的一丝真元逆经脉而上,吸入自身。 如此诡异的一幕林啸早就见怪不怪了。 “吸吧,吸吧,早晚撑死你……” 林啸下意识嘟囔一句。 谁知话音刚落,识海中的指骨突然一颤,就连吸取真元之力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如此状况倒把林啸吓了一跳。 “吸啊,快吸,你要再弄出点别的什么幺蛾子,我这条小命估计都不够折腾的!快吸!” 心中默念不止,运功吐纳却却来越快。 可那截指骨不但没有恢复如常,反而越震越急,仿佛就要冲破识海一般。 此时的林啸已经被惊得满脸煞白,再无半点血色。 要知道修行之人的识海那是最要紧之地,气海散了还有可能再造重修,识海要是散了,就真是神魂俱灭,再无一丝活命之机。 更可怕的是,林啸细细观想之下,好像指骨之上隐约显出了丝丝裂痕! “这,这怎么……” 上下牙关打颤,话未说完,林啸只觉悬在眉心识海中的那截指骨猛地一亮,脑中“轰”的一声爆响,好似穿云裂石,天崩地陷,炸成了一片星辉! 与此同时,一轮乳白色的圆形气劲,以林啸为中心磅礴而出,撞得周遭家什“哐当”一声,摇摆不止。 随后那轮气劲猛地倒吸回来,丝丝涌入林啸的眉心之处! 而这时的林啸正经历着一场生不如死的折磨,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如钢针铁签一般刺透自己的头骨,钻入自己的识海,每进一道便如钝刀割肉,疼到牙床咬碎,浑身发颤。 时间走过一息,林啸却感觉走过了千年万年。 终于,所有气劲全部消失,整个静室再无一丝声响,只留下一个被折磨得好像虾子一样,弓腰驼背跪在床上的身影。 “噗通”一声。 周身彻底被汗水打湿的林啸浑身脱力,直接倒在床板上。 痛感终于褪去了,可他现在连呼吸都在发颤。 “你他娘的不如直接杀了我……” 林啸用尽所有力气,大声吼了一句,他甚至都忘了上次爆粗是什么时候? 貌似自打上山以来,就再没露过半点江湖习性。 还要再骂,却突然双目一瞪,愣在当场,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在他内观之下,识海的那截指骨竟然褪去了原本乌黑的颜色,此时正是通体碧绿,散发出一轮目眩神迷的诡异光泽。 “这是,何物?!” 面对此等变化,林啸也被惊得哑然无语。 就在这时,一抹灵识忽然自高天落下,刺透屋顶,直直盯在了林啸身上! 境界高低带来的压制感激得林啸僵在当场,那道灵识汇聚的“目光”就好像能洞悉一切一般,只是一眼,便让人觉得从里到外,连皮肉都被翻过来,再无秘密可言。 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 林啸非常清楚,指骨的变化凶吉难测,自己现在却实打实被人盯上了! 第三章 高天一眼 寒溪山深处禁地,一座山峰耸峙入云。 此时一道遁光高速飞来,稳稳落在一处山巅崖坪之上。 光华散去,现出身形的是一位中年男子。 只见他朝着面前殿阁遥遥三拜,这才抬脚步入其中。 殿阁之内,来人脚步放得很轻,直到一处静室门外,他停下脚步稍整衣冠,躬身下拜。 “弟子顾流尘,请见师尊。” 若是独风国仙门修士听到此名,定会认出,他便是寒溪山现任掌门,身具金丹中境修为的紫元真人,顾流尘。 “哦?进来说话……” 门内飘出一道苍老的话音,似有些意料之外,又有些意料之中。 “是,师尊。” 紫元真人又一躬身,抬脚入了静室。 室内上首蒲团端坐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紫元真人口中的师尊,号称河阳三国仙门第一高手的寒山真人,谢寒山。 至于这座禁地之中的殿阁,当然就是寒山真人潜修之所,所以顾流尘才会如此恭敬。 “流尘怎么忽然来到为师这里?” “回禀师尊,刚刚弟子感到一抹灵识扫过寒溪山全境,认出是师尊的神通,自然不敢久待,特来面见师尊,可是山门之内出了何种异状,劳师尊亲自出手?” 顾流尘此话说完,将身子躬得更低了。 毕竟他才是寒溪山正印掌门,若山门有变,自己不但没有及时发现,反劳潜修的师尊出手,实在说不过去。 又想到此时正值多事之秋,这位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紫元真人更是额头见汗,心中惭愧不已。 寒山真人显然猜透了面前弟子心中所想,无声而笑,伸手虚扶,用上真元之力,将顾流尘扶了起来。 “流尘不必自责,为师弟子之中,数你最是勤勉谨慎,可谨慎不是事事归咎于己,现在终究是你,扛着寒溪一门。” “是,弟子受教。” 寒山真人见弟子答得认真,也就不再多言,转而道。 “方才为师静修之时,忽感山门之内,出现一股灵气波动,似是真元之力外放所致,故而散出灵识探查一番。” “真元外放?师尊之意,可是有人突破境界了?可这也不该啊……” 顾流尘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问题不在此处。 毕竟真元外放扰乱正常的灵气流动,只有境界突破才有可能出现,平时想要以人力扰动天合,除非你修为通天,不然想都别想。 可寻常的境界突破,又怎么会引起自己师尊的注意?于是这才有了后面的半句“不该”。 “没错,是不该……”寒山真人接言道,“此次灵气波动震荡极小,远不到有人境界突破的地步,这才是为师奇怪的地方。” “震荡极小?那的确有些奇怪……” “没错,而且迅速消失无踪,所以为师才散开灵识探查一番。” 听到此处,顾流尘立刻眉头微皱。“师尊之意,可是有外道作祟?!” “非也!”寒山真人缓缓摇头,“是那个五年前被带到寒溪山,最终拜入叠云峰,身负‘五绝体’少年,林啸。” “是他?!” 顾流尘的话音中也透出一缕惊奇之色。 其实身为一派掌门的顾流尘非常清楚,为什么寒溪山上上下下数千弟子,自己和师尊会记住这么一个普通弟子的名字。 只因此子的灵根实在太过稀少。 所谓“五绝体”,乃是金木水火土,地属五灵齐聚,又皆暗弱无力之人。 取自“五灵齐聚,金丹断绝”之意。 说白了就是,“五绝体”虽然身负五种灵根,初时进境极快,但又因太过驳杂,根本结不成金丹,既然金丹断绝,又何谈修行大道? 寻常修行者若有单一灵根,则是资质优秀,两种可称尚可,三种便是中人之姿,四种已是最差一等,至于五种,就是差到极致了。 至于优点,也不是没有——太过少见。 这也是当年顾流尘得到灵根测试结果,报与寒山真人之后,二人将林啸收入山门的原因。 只因“五绝体”稀少到只在书上见,人间不曾闻的地步。 就算为了增长见闻,收林啸入门也无坏处,更何况偌大个寒溪山,实在不缺这一张嘴的饭食。 思索完这前因后果,顾流尘便接着道:“可是此子的修行有了什么异状?弟子听闻,他好像负伤了吧?” “重伤未愈,修为也落到了炼气三重左右。”寒山真人颔首道,“至于这次,怕也是气机牵引之下,灵根驳杂,反噬震荡所致……” “看来,古籍所言无错啊……” 听到此处,顾流尘明白了师尊所指,也就对林啸立刻失去了兴趣。 毕竟再关注也是无用,命数在此,又身负重伤,恐怕后续也就彻底无望了。 就听他躬身道:“如今师尊修为只差一线,便能褪去凡躯,结成元婴,直达大化三境,成就神仙中人。此事乃眼下山门第一大事,类似些许异状,实不必师尊费心,便是一道法旨批下,弟子亲自查验也就够了。” 没错,寒山真人此时的修为已到金丹巅峰,大圆满的境界,距离元婴也不过毫厘之间。 对于仙门中人而言,元婴成否,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仙凡之别。 只要迈入元婴之门,便是肉身毁去,也能借体重生,有此修为者,说句沟通天地,推演万物,毫不夸张。 而顾流尘话语中还隐去了一层师徒二人之间各自明了的话外之音——只要寒山真人入道元婴,这寒溪山的名头,定然在河阳三国仙门之中一时无两,再无敌手。 寒山真人听完无声而笑。“只是一眼,还碍不得修行。” 顾流尘摇头道:“师尊所言差矣,就凭此子,还当不得师尊一眼。” “哈哈哈……” 寒山真人大笑几声,随后轻轻摆手。“行啦,为师知道了,你自去吧。” “是,弟子告退。” 顾流尘言罢躬身行礼,倒退几步,转身出了静室。 端坐蒲团的寒山真人收敛笑容,想到就在眼前的元婴之门,心头不由一阵炽热。 随后双目微阖,重新入静去了。 ………… 另一边,亭松谷的半山小屋之中。 那道高天落下的“目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一瞬,林啸便周身一轻,重新能动了。 粗重的呼吸声从他胸腔中传来,刚刚那一眼的压迫感实在太过惊人,就是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有些汗毛炸立,脊背发凉。 可没等林啸缓过气来,另一个让他欲哭无泪的现实很快摆到了眼前。 …… 题外话:新人新书,如果还能入的了各位法眼的话,麻烦收藏、评论、推荐支持下,哪个都行,因为这对新书来说真的非常重要,多谢了,万分感谢。 第四章 喜忧参半 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骤然消失,林啸周身一轻。 仿佛被人卡住喉咙的窒息感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死过一次。 几乎是下意识般的撑开所有灵觉,此时的林啸只有一个想法,哪怕是被逼上绝路的野猫,也会在临死之前想尽办法咬上对方一口。 但随之而来的结果却有些喜忧参半的味道。 忧的是整间小屋内外无人,那道目光真的就是“看了一眼而已”,再无其他线索。 喜的是修为倒退之后,只能施展在周身一丈方圆的灵觉,此刻竟然散出了三丈有余,甚至比自己“负伤之前”,炼气七重时的灵觉还要强上一些。 “难道修为恢复有望?!” 突然跳出的猜测让他心头一颤,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想到此处,林啸赶忙起身,盘膝坐好,细细内观起来。 但是没过多久,原本惊喜万分的表情渐渐垮塌下来,确切地说,他现在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是,灵觉的敏锐程度的确强过往日,若以寻常修行而论,任谁都会开心不已。 但看着这截赖在自己识海中的碧绿指骨,林啸实在是高兴不起来,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谁知道会不会哪一天因此反噬,一命呜呼? 踌躇许久,林啸神色忽然一僵,似乎发现了其他什么问题。 “等,等等!你他娘的都已经变成这样了,怎么还在这吸我的真元之力啊!” 没错,他发现那截指骨虽然外形变了,但恶行似乎并未停止…… “你……你怎么食量还比之前大了这么多!” 林啸这次是直接喊出了声…… 在他的内观之下,被吸了整整一年多,自己本就晦暗萎靡的真元气海现在更加黯淡无光,那一丝丝逆行于经脉之中的真元之力,似乎比以前流失的速度更快了! “当真要命啊!” 林啸虽然嘴上哀嚎,但动作可是一点不慢,被吸的就要补回来,不然真的气海崩解,这大道恐怕是彻底无望了。 暗运《五灵入道经》,只是第一轮周天吐纳,林啸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破了入静。 刚刚一瞬,所有经文好像在识海中闪了一遍,随后周身经脉便自行运转起来,疯狂吸收体外的天地灵气 “这怎么可能?!” 林啸瞪着眼睛坐在床上,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可等他再运功法,发现不但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原本不得要领,甚至修炼艰难的地方,全都迎刃而解,一本《五灵入道经》好像再无秘密可言,整体修炼速度照比原来提升了一倍有余。 “原来这本经,应该这么炼……” 体会着外来的天地灵气在体内游走变化的滋味,回想起以前参不透的关窍所在,林啸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至于这一切变化的原因,林啸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识海中的碧绿指骨,他可不认为是自己突然开窍了。 “同一本功法,这就是有老师指引和自己摸索的差距么?简直是天地之别……” 随即又想到自己真正的师尊,平日里对门下弟子少有提点的态度,不由神色一黯。 思绪至此,林啸更想弄清楚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以及自己目前的修为,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说干就干,林啸将玉符、阵笔、功法玉简,还有久未使用的长剑等物,统统拿出来摆到了床板上,开始一样一样测试。 就这么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当他重新将这些物件收回到储物袋中时,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从他口中呼了出来,缓缓躺在了床板上。 总体状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先说好处吧。 凡是牵扯到灵觉相关的范畴基本都恢复到了以往,甚至更强一些的水平。 比如需要灵觉精度与操控的玉符刻画使用,确切来说,炼气八重左右应该没什么问题。 阵法也是如此,不过相比玉符要稍低一些,大概七重。 对周围事物的感知力大概在三丈方圆,而且比以前更敏锐了。 最惊喜的要数功法修炼方面。 林啸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猜错,“老师”就是识海中的碧绿指骨。 而且在它的作用下,所有功法修炼起来全都事半功倍,从基础灵气吐纳,到符箓阵纹,只要识海中过一遍,那截碧绿指骨都能引导着经脉肌理,精准给出修炼方法层面的最优解法。 当然,体悟到了是一回事,融会贯通是另一回事。 就比如,此时林啸的确知道了某些玉符刻画时的笔法诀窍,但如何做到手眼精准,一气呵成,还是需要自己下苦功夫练习的。 另一方面,坏处也不是没有。 林啸发现自己的修为,还是被死死压在了炼气三重左右。 与之前一样,只要多出来一丝真元之力,便会被立刻吸走,只快不慢。 同样的,不炼不行,继续催命。 受炼气三重的气海容量所限,完全自身驱动的真元法术,就想都不要想了。 也就是轻身术、净衣术、引火术等等入门级法术,想要用高级一点的,不如直接画玉符吧。 对了,还有那柄长剑,林啸默默将其收了起来,说了句,等我…… 一番总结下来,一句话,“死不了,凑合活,药人还得当下去。”——这是他对目前状态的评价。 话虽如此,对于识海内的碧绿指骨,林啸还是有着相当清醒的认知。 这东西优点逆天,缺点同样要命,自己作为“宿主”,实在凶吉难测。 只要有人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必会暗中觊觎,甚至出手抢夺,到时候,就以仙门中人的手段,自己怕是要落个生死两难的境地。 想到此处,林啸一翻身,从床板上坐了起来。 他想起了刚刚那一眼。 “对方是谁?是否别有用心?又该如何应对?” 一连三个问题在林啸心中浮现,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微微出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小屋单薄的墙壁,落在了高远的群峰之间。 那里,阴阳叠翠,苍云如船,恍惚处不知虚实所在,不知是否人间。 “这寒溪山,山高雾重啊……”林啸轻声一句。 第五章 破局之策(四千) 三天后,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一群人。 不过这次坐在经堂上首的洪念生,此时的心情却难言愉快。 本来身为叠云峰峰主亲传弟子的他,平时里潜心修炼,闲暇时带带入门弟子,日子过得还算逍遥自在。 可就在一天前,原本志在必得的闭关炼器,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之时,却稍不留神,阵法收束失败,彻底前功尽弃。 如此一来,折了许多材料不说,炼残了的法宝恐怕还要另花灵石,搭上人情,找门内高人修补挽救。 再算上空耗的三个月时光,简直亏到奶奶家了。 要说人走背字,喝凉水都塞牙。 眼看刚出关,手底下的渊字科就出了问题——有弟子希望另换科内大师兄。 说到林啸,洪念生也是满脑袋的烦闷。 本以为收了一个好苗子,只要稍加提点,说不定以后门内教技,还能给自己这个当师尊的争光长脸。 可谁能想到,一趟山门任务,竟然让其身负重伤,前途尽毁。 耳畔的禀告声还在继续,堂下那名不停剖白自己“一心为公”的弟子还在滔滔不绝。 洪念生心中莫名升起丝丝烦躁,最后将目光落在低头不语的林啸身上,心中不由暗道一句。“林啸啊林啸,为师给你的时间也不少了,要怪,便去怪时运不济,大道无情吧……” 想到此处,洪念生右手二指轻抬。“行了,止了吧。” 声音不大,堂下说到一半的利恩与立刻收了声响,躬身称是,埋在臂弯中的脸颊一阵青红,惶恐不已。 洪念生的目光扫视全场,下首处的传功执事立刻接住话头。“渊字科所禀之事,还请师尊降下决断。” “请师尊决断。”堂下数十名弟子齐声说道。 “嗯。”洪念生转头看向林啸,“林啸啊……” “啊?哦,弟子在!”林啸一愣,似有些心不在焉。 此举惹得洪念生眉头微皱。“林啸,非是为师不念旧情,不记功劳,只不过一科的大师兄,本该是弟子表率,修为高绝者居之。” “为师知道你有伤在身,但事关山门内考,诸峰教技,如今以你的状况,恐怕力有不逮,术有不及,还是养病为要,暂时让出大师兄一职吧,你看如何?” 洪念生的话说得含蓄,堂下弟子却都听得明白。 说白了,林啸的大师兄一职如果继续当下去,以后要是在教技出战的时候丢了山头师承的脸面,就不太好看了,不如趁现在,赶紧下来吧。 上首师尊发话,下首众弟子此时也算是心里有数。 就在众人等着林啸表态,自己请辞之时,他口中却说出了截然相反的一个字。 “不,不……”林啸口中一字俩音,颤颤巍巍。 什么?林啸说的是什么?他竟然说“不”?! 众弟子顿时惊在当场,有的甚至忘了堂中礼仪,直接抬头看向林啸的背影,满脸都是“他不是疯了吧”的神情。 上首的洪念生听着一愣,转头和传功执事对视一眼,后者也是一脸错愕。 洪念生先是眉头一拧,随后缓缓放开。“林啸,你说什么?”凭着多年的养气功夫,他尽可能控制着自己的声调,“为师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洪念生话音刚落,全程低头不语的林啸忽然抬起头来,只见他双眼血丝密布,满脸狰狞可怖之相! “不!我修为曾是本科第一!我曾为门派流血负伤!如今,如今修为不在,便连大师兄都不让我当了么?!凭什么?凭什么!……” 林啸咆哮着,须发皆张,像头野兽般张开手臂,四下寻人,忽然,他的目光盯在了一人身上。 “是你!就是你这泼才!向师尊提议撤了我的大师兄!想帮邹荐那厮上位!对是不对!” 说话间林啸一个箭步,直直冲向尚未回列的利恩与。 “哎!林师兄,你,你……”利恩与何曾见过如此场面,登时口齿打颤,哆哆嗦嗦,没等运上真元护体,就见一只拳头在眼前越来越大。 砰——! 拳头入肉,一声闷响,血浆冲天,人影倒翻。 眼看利恩与被一拳放倒,林啸还不解气,大声叫骂着骑身上去,连撕带打,滚在一起。 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也实在想不到会变成如今一幕。 等众弟子反应过来,整个经堂立刻炸了,胆小的拔腿就跑,剩下的乱作一团,吵嚷不止。 “林,林师兄疯啦……” “快跑,快跑!” “别打了,快来人,给他们拉开!” “还看着干什么!快,快……” “……” 立在洪念生身旁的传功执事满脸煞白,倒不是吓的,而是实在不知道眼下这般光景,到底该怎么收场。 悄悄瞄向自己师尊,只见后者额角微颤,青筋狂跳,显然动了真火。 就听“咔嚓”一声,洪念生一掌拍碎了椅子扶手,愤然而起,爆喝一声。 “够了!” 这一声用上了真元之力,化念成丝,震得堂下众弟子识海微颤,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停住了动作。 就连还在打人的林啸,都好像大梦惊醒一般,一手提着利恩与被扯开一道口子的衣领,一手攥着拳头,愣在了当场。 下一刻,林啸低头看了看满脸血污,似乎已经被打晕过去的利恩与,又看了看周遭悄悄退向两旁,低头不敢说话的众弟子,随即松了手,踉踉跄跄,倒退两步。 “我,我……”林啸望着自己黑红一片,站满了尘土血渍的双手,一时间无语凝噎。 “林啸——!” 洪念生的一声怒吼将林啸惊得浑身一抖。 就听他继续道,“你给我睁了眼睛,好好看看自己现在成什么样子!”洪念生气得满面赤红,“蓬头垢面,衣衫凌乱,你竟敢当着为师的面,堂内撕斗,殴打同门!你疯了么你!” “我,我……”林啸嘴唇微颤,话不成音。 “如此行径,再让你留在寒溪山,便是我洪念生教徒无方,辱没山门!”洪念生抬手一指,咆哮道:“林啸,自今以后,为师便将你逐出……” 话到此处,站在角落里的邹荐嘴角一挑,谁知更大的声响从林啸口中喊了出来,直接将洪念生的话音打断。 “师尊——!” 只见林啸好像再无半分力气,身形一晃,摊在地上,随后大袖往脸上一抹,再抬头时已是满面泪痕,“请师尊不要将弟子逐出师门!弟子拜上寒溪山,得入师尊门下,无时无刻不想为我渊字科争光,为我师承长脸,如此五年有余,或不敢忘……” “只可惜,只可惜弟子这伤,这伤……”说到痛处,林啸仰天悲泣,“大道弃我,大道弃我啊……” 一时间堂上只余一人声响,这一声声控诉,落到众弟子的耳中,无不听者揪心,见者落泪。 许久之后,洪念生也是长叹一声,连说三声,“罢罢罢……念在你我师徒一场,总归大道有缘,为师也不忍你流浪江湖……陆安!” “弟子在!”传功执事躬身道。 “着你即刻前往内务堂,持我印信,消了林啸山门弟子谱籍,再签一封文书,送至外门总堂,将此子转为外门弟子吧……” “是,师尊!”传功执事双手接了洪念生印信,倒退两步,转身而去。 这边林啸痛呼一声,“师尊——!” 却被洪念生抬手止住了。“你我师徒缘尽于此,身在外门,望你好自为之!”说罢目光转寒,扫视全场,“堂下诸弟子听令,以后勤于修炼,莫作他想,若有再犯门规者,便如此子下场!” 言罢不等众弟子作答,施展身法飞至堂外,忽然间遁光乍起,消失无踪。 “弟子,谨遵师命!”此时,堂下众弟子的回话声才刚刚响起。 等众人重新起身,看着一地狼藉的经堂,瘫坐在地,双目无神的林啸,一时间叹息连连,表情各异。 “怎么就闹成这番模样……” “谁说不是,曾经的林师兄,何等的惊才绝艳。” “是啊,唉,可惜啊……” “行了吧,说句不好听的,这不就是一朝失势,失心疯了呗。” “就是,这话才是没错,他站在山尖上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背后还有人往上爬呢?……” “……” “行了!都给我散了!” 邹荐突然一声爆喝,瞬间掐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没等他继续说话,不少弟子直接脖子一缩,三五成群地直接往门外走去,生怕走慢了,触到未来“新任大师兄”的霉头。 看着满脸血水的利恩与,邹荐脸上阴沉一片,他也是怎么也没想到,事情能闹到这个地步,而且自己那点事还当众让林啸一句话给点了,这叫他如何不气。 想到此处刚要动手,发觉自己也是气糊涂了,眼下还在经堂,自己可不想这时候再给师尊添上一把火,于是两步上前,一把扯住林啸的肩膀。 “臭小子,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就算你逃到外门,我也有办法治你!”说完用力一推,再看林啸还是那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心中更是火起。 起身向着手下跟班喝道:“还在这戳着干什么!抬了利恩与赶紧找人医治!走!” 说罢衣袖一甩,当先走了出去。 身后几人对视一眼,赶忙七手八脚架起利恩与,紧跟着邹荐跑出了经堂。 不大一会儿,偌大个经堂只剩下瘫坐在地的林啸一人。 此时就听林啸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悄悄散开灵觉,发现左近再无他人,暗骂一句,“这大袖上的姜粉是不是抹得太多了些……” 随手拿出早就备好的水壶,往脸上哗啦一倒,用手一抹,再现出来的依旧是朗目疏眉,神仪明秀,哪还有一丝痴痴傻傻的样子? 没错,这便是他想出的破局之策——大闹经堂,避祸外门。 其实早在指骨变得通体碧绿,不知被谁盯上一眼的瞬间,林啸就知道,寒溪山是万万不能再待下去了。 山门之内,高手如云,自己在此间生活,难免与人接触,万一被人撞破自己身上的诡异指骨,恐怕难逃圈养研究的命运,到时候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可之间。 可退一步说,就是想法脱身,也是有技巧的。 闹得太轻,有可能不但不能出去,还要受些皮肉之苦,关上一段时间禁闭。 闹得太狠,真要被逐出师门,变成一介散修,于大道修行实在太过艰难。 毕竟散修说来好听,逍遥自在,可这样的散修无一不是熬出头的前辈大能,仗着修为高绝,已经不用再依赖宗门资源了。 更加实际的情况是,绝大多数散修挣扎于仙门底层,许多人穷其一生,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到,便含恨而终,神魂俱灭。 所以,对于林啸来说,走是必须要走,但寒溪山的这身皮还不能丢。 思来想去,最好的后路就落在了降格外门弟子上面。 路子敲定之后,剩下的就是执行。 大闹经堂,暴打利恩与,示人以疯,无法深究是第一环。 抓住师尊洪念生好大喜功,极要面子,不肯背上教徒无方,让自己颜面扫地的脾性,只会从轻发落,草草了事是第二环。 如今两环皆成,林啸看着手上的血渍,心说大事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某人的了…… 稍整思绪,林啸缓缓起身,看着这座空空荡荡的经堂,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还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里,听经学艺的样子,那时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名镇山门,成为同辈中出类拔萃的存在。 而真正的事实是,别说自己,就是整个寒溪山,浩如烟海的低阶弟子,也不过是山门强盛荣光下的垫土砂石罢了。 修为跟不上的淘汰下去,资源有限的淘汰下去,突发意外的淘汰下去…… 时光荏苒,大浪淘沙,没人会在意那些被淘汰的人,去了哪里,就好像不会有人记得,叠云峰下,一个名叫林啸的“负伤弟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是蝼蚁,那又如何?” 林啸深吸了一口气,心底一个声音在疯狂呼喊。 “我怕的不是被一脚踩死,是面对命运,有那么一天,软弱到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最后,他抬头深深看了眼经堂正中,高悬的匾额。 上面黑底金漆四字,“大道在天”。 转身施施然走了出去,再未回头。 第六章 天高皇帝远 要说师尊亲口安排下来的事情,办起来果然效率非凡。 等到林啸拿上外门文书时,也不过是第二天一早。 前来送文书的还是传功执事陆师兄,当然,这等小事也犯不上他亲自跑一趟。 他之所以来到此处,是为了收取林啸的山门弟子常服与身份令牌,好给内务堂一个交代,将消去谱籍一事彻底办妥。 眼见交割完毕,陆师兄只说了句“好自为之”,便转身走了,多余的话是半分没有。 林啸对此当然别无话说,办得干脆,正合他意。 简单收拾了下本就不多的随身之物,林啸最后看了眼这间不大的小屋,再无留恋,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晨间的朝阳正从亭松谷下方的茫茫云海中探出一抹橘红,山中灵鸟成群,拍打着翅膀,在奇峰如剑,流云舒卷的背景上,鸣叫着冲向山谷上方豁然开朗的苍天。 “好景致!” 林啸展颜一笑,刚想动身,却在门旁发现了一只皮质小包,里面装了一些诸如防身玉符、低阶灵石,甚至兑银官票之类的琐碎之物。 看着这些没个来由的东西,林啸也是胸口一暖,心说几年大师兄当下来,看来也不是一无是处,暗道一声多谢,便都收下了。 随后甩出一支三寸剑舟,见其迎风便涨,往上一跃,直奔山门方向飞了过去。 ………… 寒溪山外门总堂所在的庐姜镇距离山门本就不远,林啸在此地修行五年,更是不知去了多少次。 是以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相关管事,完成了文书留档,新入弟子登记等等事宜,只待重新领了差事就算大功告成了。 外门分管人员安排的职事堂占着总堂一角,单独一间静室,单独一人。 管事的姓曲,面皮白皙,练气五重的修为,看上去还算和善。 林啸来到此间交了身份文书,简单客套几句,两人便直接进了正题。 “……依着门内规矩,山门弟子若有降格者,不得担任总堂职缺,只能外放州郡,这一点,林师弟应该是清楚的吧?”曲管事拿着文书扫了一眼,在外门弟子入籍因由处停了一瞬,随即将其放在一边。 坐在长桌对面的林啸稍一颔首,“多谢管事提醒,关于这点,在下还是清楚的。” “知道就好,也省了我一番唇舌。”曲管事笑道,“既是原本的山门弟子,也别称呼什么管事了,叫一声曲师兄就行。” 林啸当然无可无不可,随即抱拳重新见礼。“既如此,就见过曲师兄了。”言罢又问道:“那依着曲师兄的眼光,师弟这职缺该是怎么个着落?” 曲管事呵呵一笑,拿起茶杯呷了一口灵茶,咂了咂嘴。 “这职缺么,师弟你也别嫌我这当师兄的说话难听,既然都到外门了,咱就别谈什么大道云云了,太假。要说真图什么,还不是仰仗山门的威名,活个逍遥自在!” “没错,师兄所言甚妙,便是一句话,就说到了师弟的心里!”林啸抚掌而笑,“师弟不为别的,就想图个逍遥在,不如,麻烦师兄给指指路?” 话到此处,林啸手捻了几张官票,在桌上轻轻一递。 要说外门办事的弯弯绕绕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对于这些大道无望的外门弟子,靠着山门每年发下的丹药,活个长命百岁问题不大。那么在此之外,要的便是在“有限的生命”里,红尘尽处的纸醉金迷了。 在此前提下,给他们灵石反而麻烦,毕竟还要转一手找人变卖,不如直接给现银或者官票来得实在。 当然了,这话也不能说绝,毕竟哪都有一心向道的勤勉之人,但很显然,起码眼前这位曲管事,八成不是。 果然,眼见林啸如此上道,曲管事也不作伪,直接收下,随后咳嗽一声,继续道:“师弟客气了不是,话说要想过得逍遥自在,当然首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师兄我给你指个去处……” 说罢便从桌上的经册中抽出一本,打中间翻了几页。 “胤州府南山郡,因着此郡名声不显,仙路荒蛮,尚缺寻灵使一名,不知林师弟意下如何?” “南山郡?” “不错,胤州下辖五郡一十八县,这南山郡便是其中之一,我寒溪山门在此扎根许久,虽然此郡地方不大,但距离州府不远,这些年下来也无甚大事,正是个太平的好去处。” 曲管事说着,调转经册,往林啸面前一推。 既然连官票都给了,林啸自然不会跟他客气,直接往经册上看去,只见有关南山郡的林林种种,从每年进奉到主管人员,从仙门资源到周边地理,记得是洋洋洒洒,事无巨细。 怕是独风国朝廷的州郡纪要,也没有这本经册写得详实,这便是千年宗门所积攒下来的实力体现了。 林啸细细查阅下来,发现这南山郡倒是颇为符合自己的想法。 毕竟是避祸外门,他是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找一个中下郡县潜心修炼,低调做人。 但这地方也不能太过荒凉,身在仙门之内,平日里总还要采买些丹药玉材,等琐碎杂物,维持修行之用。 曲管事眼见林啸看得仔细,也不催他。 过了一会儿,林啸稍一点头,抱拳道:“多谢师兄,此地甚好,就选这南山郡吧。” “好,师弟既然看得上,师兄我也不算白忙一场。”曲管事哈哈一笑。 “师兄哪的话,是师弟要好好感谢才对!” 林啸见大事办妥,也是松了口气,立刻起身道谢,就在不经意间,扫了一眼曲管事身后,层层叠叠的木质书架。 “师弟客气,分内之事,何必言谢。”曲管事拿出一张纸笺提笔便写,“既如此,师兄我就开具任命文书,只等师弟登记在册,去庶务堂领了令牌常服,便可动身前往南山郡任职了。” “有劳师兄!” “好说好说。” 林啸抻了个懒腰,久坐稍乏,来回踱了几步,走到敞开的窗前。 “师兄这里才是个好地方,单论外门总堂的气派,要师弟看来,也不比山门里面差上多少,以师兄的手眼,这前途,不可限量啊。” 透过窗前草木,只见总堂入口处正有不少人出出进进,颇为热闹。 “林师弟可别拿话找我解闷,”曲管事无声一笑,手上不停,“要是师兄我年轻个几十岁,高低是要去红尘里滚一圈的,哪会被这劳什子的差事锁住身子,一天到晚在这抄抄写写。” 说话间文书写就,曲管事手捻法诀落了印信,拿起来上下扫了一眼,便往林啸这一递。“行了,凭此文书,林师弟自去办理即可,师兄我批下的笺子,估计后面也没人敢拦。” “多谢师兄!”林啸几步上前接过文书,确认无误后往袖中一收,告辞道:“此间事了,师弟便告辞了,等师弟在南山郡安稳了,再寻点好茶给师兄送来!” “哈哈哈,好,和林师弟办事,就是通透!”曲管事面上带笑,出言赞道。 二人又客气几句,林啸便推门离了职事堂,屋内陡然安静下来。 曲管事合了经册重新收好,拿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没等下咽,便眉头微皱走到窗前,将余茶泼了出去。 “水热则香,水凉则苦,连这灵力都弱了几分……”言罢,将茶盏往桌上一搁。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数道书架后面转了出来。“师兄雅致,既要茶香,何不妨寻套内刻炎阵的茶具,也省了受这冷暖之苦。” 出来之人正是昨日被林啸打了一顿的利恩与,不过此时他面遮黑纱,话音也有些粗重。 只因鼻梁眉骨被开了几道口子,虽说都是些皮外伤,又用了回春术医治,但总会落下些创口需要慢慢愈合,所以才有此番扮相示人。 “水本无味,遇茶则香,讲究的是二物相生的道理,若假以外物,这味儿还是这么个味儿么?……”曲管事瞥了一眼利恩与言道。 “哈哈,师兄高论,师弟受教了。”利恩与虚拜了一下,“茶且不说,单说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师兄搭手,将此事办了个妥妥帖帖!” “钱到事到,不必谢我。”曲管事二指敲着桌面,语气悠悠道:“不过有件事,我可提醒你一声。” “师兄请说。”利恩与赶忙躬身道。 “后面你想怎么办,我不想管,也别让我知道。但有一点,若要人伤,随时都行,若要人亡,最好等上个一年半载,别给外门刚批下去的条子找事,明白么?” “师兄放心,这点师弟自然理会的。”利恩与笑道,“总要花点时间,才好‘天高皇帝远,死活无人知’么……” “没错,师弟你知道就好!” 说完二人相视而笑,不过他们都不曾注意,窗下墙根处,一枚混在落叶中的玉符正随着屋内的笑声破碎开来,消散无踪。 另一边,总堂外的一处暗巷之中,林啸徐徐睁开了眼睛,也跟着无声一句。 “这话,说得好。” 第七章 谁在局中 眼见正事办完,利恩与也就没再停留,又和曲管事客套了几句,便径直离开了职事堂。 平心而论,身为山门弟子,他是真看不上外门这群满身铜臭,大道无望之辈,但为了出口恶气,姑且忍了。 一想到日后林啸的下场,利恩与的脸上面露狰狞,肌肉拉扯之下,鼻梁处的创口刺痛难耐,连带着遮面黑纱都微微一晃。 再想到曲管事抬抬手,便从自己身上狠狠割下的一刀,利恩与心中恨意更浓。 “敢在传经堂上当众辱我,若只是揍你一顿,别说我这张脸面不让,就是那一叠官票也不让!姓林的,多活的几日,算是爷爷赏你的……” 思绪翻涌间,利恩与已走出了总堂殿阁,刚想乘剑舟返回山门,灵觉一颤,似乎有道目光窥伺过来,只在身上一点,便消失不见。 要知道修仙者的灵觉敏锐程度远超凡人,遇到此等异状怎会毫无反应?当即转头看去,只见一抹身影在不远处的巷口一闪,隐去了身形。 利恩与眉头微皱,一个熟悉的身影瞬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随后嘴角扬起,纵身行,追了上去。 窄巷不长,天光一线。 青灰色的墙砖将一条走道夹在中间,又有三四个落漆小门缀在两侧,浓重的阴影自一边墙头切下,落在另一边墙上,淹没了大半个巷子。 利恩与闪进巷子,四下扫了一眼,缓步前行,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中,似乎还隐隐带着些期待。 行至中段,头顶天光忽然一暗,利恩与猛一抬头,只见逆光中一道身影当空落下,手臂一甩,寒光如链,便是三四道凛冽剑芒! “雕虫小技!” 利恩与狞笑一声,右手一扬长刀在手,带出一抹刀光撞入剑芒。 呛——! 整团剑芒瞬间炸散,刀光冲天而起,林啸强拧身形,堪堪躲过攻击,足尖在墙壁上一点,纵身飞退。 利恩与盯准了那道身影直冲出去,手上长刀不停,只听“嗖嗖嗖”破空声起,三道淡金色真元刀劲瞬间杀向林啸落脚之地! 这边林啸刚刚落地,根本不敢停留,急退数步,长剑回锋牵引,剑芒叠起,生生接下头两道刀劲,直到最后一道刀劲扑面而来,已是避无可避,便运起全身功力,手上暗劲一抖,只听剑身一声轻鸣,直接和刀劲击在一处。 当——! 淡金色刀劲炸成数道罡风扫在窄巷两边的高墙之上,瞬间石灰乍起,现出道道刀痕! 借着这股刀劲的力道,林啸足尖轻点,转身前深深看了一眼利恩与,向着巷尾飞退而去,而他的持剑右臂则被开了一道血口。 “本想再给师兄留几日活头,不曾想,你竟找上门来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我这当师弟的手下无情!” 事到如今利恩与哪里肯放,冷笑一声,紧追不舍。 窄巷尽头是一处不大的空地,一端连着一条一眼见底的巷道,另一边是座破庙,透过虚掩的庙门,其间颓败隐约可见。 利恩与脚下不停,身影一弹,哐当一声踢开庙门,纵身飞入。 眼前景致瞬间一清,利恩与没等落地,甩开长刀骤然发力,四五道淡金刀劲自他周身破空而出,斩向四周。 铮——! 铮——! 铮——! …… 散落在空地四周的石桌、香炉、枯树、残碑……一眼扫去,可能隐匿身形的所在都被留下一处刀痕! 眼见林啸并不在此,利恩与目光一挑,盯住破庙宝殿虚掩着的几扇殿门,凌空运起真元之力,左手一掌推出,三道罡风电射而去。 轰——! 本就摇摇欲坠的殿门瞬间分崩离析,碎木横飞。 一连几击,行云流水,此时利恩与刚刚落地,手中长刀一横,高声骂道:“林啸!给爷爷滚出来领死!” 话音刚落,却见飞在空中的大块碎木、门板、木格、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突然止住去势,悬在半空。 尚未散去的尘埃之中,林啸立在宝殿门口,手捻剑指缓缓画印,随后指尖遥遥一点,那半空中的物事齐齐向调转方向,呼啸着向利恩与飞速砸来。 看到此景利恩与也是笑了。“就凭你这炼气三重修为的控物术,你唬谁呢!” 言罢刀光乍现,伴随着一连串刺耳的轰鸣声,数不清的木屑碎块炸散开来,潇潇如雨,随后一声长啸纵身而起,凌空望着林啸一刀斩下! “给我死!” 此时林啸面色如水,举目凝视,剑指在身前猛然一挥,缓缓递出。 随着他的动作,破庙空地上一轮浅青色阵纹一闪而逝,杂草碎木无声而起,在他身前卷积如柱,犹如一团细密钢针,迎着刀锋蜂拥而上! 当当当——! 密密麻麻的撞击声刺痛耳膜,在二人之间爆发出来,长刀向下,越压越低,草木剑刃飞速崩解,化作齑粉。 直到此时,利恩与越发狐疑,口中喃喃一句。“这是?……” 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林啸凝视着对方,吐出第一个音节。“你确定这是控物术?” 利恩与听到此话心头一颤,眼见长刀已经劈透草木剑刃,自己和林啸之间再无阻挡,又哪管许多,运足真元,全力一刀! 长刀之下,林啸忽然撤指成拳,在胸前猛力一攥,“啪”的一声轻鸣,似有琉璃坠地之音,再捻剑指电射而出,不过这一次他手指点向的却是头顶刀锋! 叮——! 白芒闪过,声如铜磬,一轮如水光罩在林啸的指尖与刀锋间的缝隙中扩散开来。 外面,利恩与双目圆瞪,里面,林啸眸中含冰。 轰——! 光罩应声而裂,一轮磅礴气劲四散开来,周遭的浮土碎木一扫而空,与此同时,半空中利恩与倒飞出去,方才一刀之下的凛冽杀意溃散无踪。 “护身青光印!你,你怎么会施展炼气五重的法印玉符!”飞在空中的利恩与团身一拧,卸掉劲力,话露震惊,丝丝微颤。 “难道这是给我设的局?!” 利恩与想到此处,反应更是快到极致,借着下坠的冲力脚点地砖,再次腾空而起,便要退出破庙,设法脱身! 就在此时,林啸轻声言道。 “来了还想走?师弟太过客气!” 第八章 不需要那么远 另一边,宝殿前的林啸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对方,双手如钩,凝聚真元,往下一按,复又向上一抬。 就听“呼”的一声,原本砖石铺就的空地忽然涌起两道土石泥流,好似两条手臂般一把抓住半空中的利恩与,往下一扯,直接将其拉回了地面,动弹不得! 利恩与面色一白,额上瞬间见汗,不管他如何告诉自己,这不可能,身负重伤的林啸绝对使不出此等法术,可铁一般的事实还是将他的幻想击得粉碎。 刹那间,一丝不祥的预感瞬间爬上心头,利恩与钢牙一咬,刚想斩碎土石,便觉眼前一暗,竟是半截落在院中的断碑翻腾而起,夹杂着恐怖的破风声撞向自己。 轰——! 四射的碎石泥土瞬间淹没了院中利恩与的身影。 远处,林啸紧抿的嘴角和鼻孔中溢出鲜血,布满血丝的双眼分外狰狞,这是真元枯竭的征兆,但他的动作根本未停。 又一枚玉符在他掌中应声而碎,数把无踪而起的风刃在他身前电射而出,带着道道流痕横跨庭院,斩进了尚未散尽的烟尘之中。 几乎同一时间,利恩与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胳膊,我的,我的胳膊——!”。 随之而来便是重物坠地的声音,以及更加痛苦的呻吟。 望着远处模糊的身影,林啸撤开了真元之力,抹一把脸上的血水,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烟尘之中,利恩与右臂尽断,握着长刀的断臂落在不远处,腿上两处伤口血流如注,此时他正拼尽全力,往庙门方向爬着,每爬一步,身后便是一串殷红的血迹。 林啸低头看着,踏出一脚,踩住了他拖在地上的衣衫下摆。 利恩与的动作瞬间一顿,翻身回头,眼中只有那道本该死在自己刀下的身影,一瞬间,沙哑的声音几近癫狂。 “你,你的修为,你怎么还有修为!你不是身负重伤么!怎么还能施展木灵阵,土灵阵,还有,还有引风刀!这不可能,不可能!” “是啊,这是我最大的秘密,现在,你知道了。”林啸的话音很轻。 利恩与先是一愣,随后狂笑不止。“哈哈哈……怎么着!你要杀我?你是要杀我?哈哈哈……寒溪山脚下弑杀山门弟子,林啸,你是活够了么!借给你个胆子,就问你敢么!” “没错,当初的确没想杀你,毕竟传经堂打你一顿,你使银钱把我安排到穷乡僻壤,也算扯平。”林啸说着,却是一叹,“但有句话,你说得好,‘天高皇帝远,死活无人知’,你是真想要我死啊……” 利恩与瞬间面无血色,“你,你听到了?!你怎么……” “我怎么听到的?你我五年同窗学艺,似你这睚眦必报,会让我白打一顿?似你这生性多疑,会不亲眼看着曲管事拿钱办事?”林啸笑了,“不过这些都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杀你,不需要那么远……” 利恩与目光一颤,立刻想通了什么。 “你!那日堂上你是装疯!你是想主动来到外门!你他娘的阴我!”利恩与突然嘶声狂吼,但更快的,又疯狂摇头道:“不,你不敢杀我!不然山门律堂追查下来,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林啸却缓缓问道:“我能杀你,谁信?” “我……”利恩与像是半截话被卡在了嗓子里,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就如你当日所说,台阶已经给我起好了,赶紧下。到如今,我下来了,你接得住么?……” 说话间林啸手腕一翻,长剑入手,剑尖对着利恩与的哽嗓咽喉,缓缓刺下。 利恩与此时才明白过来,对方是真要动手,登时大声求饶。 “别,别,林师兄,求师兄放我一马,放我……” 眼见剑尖越来越近,眼中尽是惊恐,奋力向后挪去,可衣衫下摆被人踩住,加之身负重伤,又如何躲得开。 “记住,我林啸为人,恩不落地,仇不隔夜,死吧。” “林师兄,师……” 没等利恩与说完,剑尖便刺开了他的皮肤,慢慢向下,寸寸不停,猩红的血水呛入气管,又从口中喷涌而出,嘴巴兀自开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片刻之后,周身一颤,瘫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眼见利恩与已死,林啸抽了长剑一个踉跄,倒退几步,再也支撑不住,只觉嗓中一甜,噗的一声,一口血水喷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连串灵石爆裂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只因真元耗尽,连布在院中的法阵都无法继续维持了。 “不行,还不行……” 强忍识海剧痛,林啸深提一口气,一枚玉符抛出,化作一团橘红火球,砰的一声落在利恩与的尸身之上,只是一会儿,便将其烧了个干干净净。 俯身捡起未烧去的储物袋,林啸最后扫了遍院中首尾,觉得应无问题,才撤掉了最后一重隔音法阵,飞身出了破庙。 ………… 一个时辰之后,一道遁光从天而降,落在了破庙之中,宝殿之前。 光华散去,现出两个和尚,向着宝殿持掌一拜,口诵佛号。 “净光无量。” 细看时,其中一人法衣雪白,袈裟上滚纹金线,手持禅杖,另一人则刚好相反,通身玄采,两手空空,只拿了串念珠。 要说也是奇怪,这寒溪山脚下庐姜镇,因着外门总堂所在,总有高人出入,此刻竟无人察觉到这道遁光。 “便是这里?”白衣僧人环视一圈,声音空灵。 “便是这里,不过似是无人。”黑衣僧人眉头微皱,如鹰双眸缓缓扫过面前空地,空着的手掌无声结印,手势变幻间一道淡金色流光在指尖上翻腾流转,最后被僧人屈指一弹,电射而出。 就在宝殿前的空地上,那点金芒忽然炸散成一片光尘,如烟飘散着从半空慢慢落下,不多一会儿,一抹猩红的人形痕迹在地砖上显现出来,忽明忽暗。 “真火焚迹,有人死了,有人走了……” “怕是如此。”黑衣僧人收了禅念,语气惋惜,“终究是来迟一步,可惜,可惜……” “大道推演,难至其极,师尊也说若未寻到,不必强求。”白衣僧人继续道:“你我就此归寺,回法旨去吧。” “便如此吧,师尊批下的第二个时点也不太久,师弟再等等也就是了。”黑衣僧人说完,又补一句,“这痕迹,你我帮上一把?” 却见白衣僧人摇了摇头,“师兄此言差矣,你我已入这场因果,又何谈帮不帮一说。” 黑衣僧人点头一笑。“师弟言之有理。”说话间僧袍一卷,猩红痕迹处忽然燃起金黄色往生佛火。 那白衣僧人并未在意于此,而是转头望着宝殿,低声一句。“仙耶?魔耶?佛耶?” “走吧!”黑衣僧人话音刚落,遁光乍起,卷着二人破空而去,消失无踪。 没过多久,佛火熄灭,消散无形,此间破庙又恢复了往日的荒凉死寂。 只余下宝殿中金身破败的菩萨造像,手捏禅印,眉目低垂。 第九章 半夜来客 破庙一战之后,林啸在庐姜镇直接找了个客栈,一住便是两天。 这倒不是他不想走,只因真元消耗过度,气海中的真元气团几尽崩解,实在走不了了。 借着这两天养伤的功夫,林啸也好好总结了一下这一战的得失。 毕竟修行以来,只靠灵觉掌控玉符法阵,完全不用兵刃的撕斗还是第一次,许多事情在战前想得太简单,太一厢情愿。 如今回头来看,说句最直白的话,只要利恩与再撑上一会儿,没有战意崩溃的话,十有八九死在当场的会是自己。 想到此处,林啸也是暗道了一声造化,多亏老天爷赏命,初次遇上的对手不强。 说回之前一战,林啸一番思索,起码有两个问题自己完全想差了。 首先,目前的真元修为与灵觉层次完全脱节,光靠炼气三重的修为,以及体内的真元之力,根本支撑不了灵觉控制多个玉符或法阵的消耗。 林啸在战前自认为布置妥当,玉符玉材和布阵灵石作为耗材足以应付一阵。 可实际情况是,激发瞬间,自己体内的真元之力奔流而出,好似长河溃口,这才反应过来,消耗是不用担心了,但施展和控制所需的真元之力,可还是出于己身。 曾经修为没被吸走之前,这点操控玉符法阵的真元之力,实在不值一提,但现在只剩下三重修为,此消彼长间的差异可就太大了。 至于以后怎么办,林啸也想好了,大不了再和人撕斗,手中暗扣一颗灵石托底就是。 其次,以前无论门内比试还是下山完成师门任务,都太过依靠手中兵刃与真元修为,并不太在意灵觉强弱。 也只有在撕斗之时,或者感觉周围有异时,才会放开灵觉探查。 而如今,自己的修为倒退,灵觉侥幸未受损失,就更应该将灵觉作为自己的杀手锏和保命底牌,时刻维持住极高的敏锐程度。 就比如之前在职事堂和曲管事面谈之际,若不是大事已了,灵觉活跃,稍稍察觉到书架后面似乎有人藏身,恐怕最后被算计到死的还是自己。 想通了前后细节,定下来以后撕斗路数,林啸便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战利品”——利恩与的储物袋。 “杀人夺宝”这种事毕竟不是第一遭了,之前落云关一战就收了两个,但面对利恩与如此贫瘠的家底,林啸还是难免有些失望。 法器下品长刀一把、寒溪山入门功法玉简两个、疗伤丹药三瓶、刻画玉符所用基础玉材几块、成品玉符数枚、下品灵石十几颗,基本上能入得了眼的东西就这些了。 至于那些琐碎之物,什么灵石阵笔,山门信物,起居物件等等,更是看都没看,直接收起来了事。 不过转念一想,林啸倒也释然了,毕竟利恩与满打满算,入门不过五年,出身并非世家名门,也没什么奇遇机缘,独自游历的机会更是没有,只靠着每月两颗灵石的微薄月奉,留下这点东西实属正常。 如不是自己曾经完成过一次山门任务,又领着大师兄的职位,恐怕也不会比他好上多少。 当然,让林啸聊以慰藉的东西也不是没有,话说利恩与这小子的官花通票是正经不少,若折成现银的话,少说三四万两朝上,也不知是从哪刮来的。 将以上种种清点利索,林啸将真元恢复个七七八八,便打算离了庐姜镇,往南山郡赴任。 要说他的确不急,一来寒溪山从不限制门下弟子行止,就是有人忽然离开几日,也没人会多说什么,等到众人发现利恩与失踪,自己恐怕早就身在千里之外了。 二来毕竟尚未痊愈,那荒山僻壤的寻灵使一职,又是个闲差,就是到任也不急于一时。 于是林啸便舍了剑舟,直接买了张前往胤州州府奉昌城的船票,包下个单间,打算先去拜会下外门所在,胤州主事,全当点卯,转头再去南山郡不迟。 这一路上白日里随船走走停停,遍访沿途名胜,晚间打坐修炼,精研玉符阵法,日子过得也算无拘无束,潇洒自在。 直到这一日,江风徐徐,月朗星稀,船身破开水波轻声流响,岸边草滩上草虫嘶叫,颤摇有声。 窗外月光照进船舱,林啸盘膝坐在床板之上,丝丝似有若无的灵气自他四肢百骸引入身体,一点点炼化之后,沉在丹田气海,又没多久,一道真元之力汇聚而成的涓涓细流,逆经脉而上,最终归于识海指骨。 又是几个大周天运转结束,林啸唇齿微张,轻吐浊气,缓缓收功。 “真元气团再次充盈,伤势也无大碍了……“林啸闭眼内观,暗道一句。 至于那截碧绿指骨,既然想来无用,便随它去吧,好歹还留下了一丝活路。 所谓活路,自然指的就是恢复如初的灵觉。 其实说是“恢复如初”,林啸倒觉得自己有些冤枉这截指骨了。 这几日修炼之时,细细研究下来,林啸发现拜指骨所赐,炼化出来的真元之力虽然被第一时间吸走,但灵觉的坚韧与敏锐程度,却远超往日,甚至直接突破了练气八重。 换句话说,虽然修为停滞,但通过修炼,灵觉还是实打实精进了的。 这样的发现让林啸欣喜非常,毕竟只能靠玉符法阵仙门行走的自己,只要灵觉强上一分,便多了一分保命的依仗,不至于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就在林啸思绪翻涌之时,一两声江上轻响,将他的注意力扯了回来。 “听这声响,似是施展身法,踏波而行所致……” 林啸眉头微皱。 “难道是吃水上饭的江湖中人?” 想到此处,林啸抬手拂过储物袋,掌中暗扣了一颗灵石。 他倒不怕横生枝节与人撕斗,毕竟这单间早布下了隔音阵、掩灵阵、还有一重水灵阵,真动起手来自己这边也算有恃无恐。 当然,若是江湖仇杀,还就罢了,自己也犯不上趟这浑水。可若是想害了整船性命,殃及自己这条池鱼,那就要说道说道了。 又是一抹衣衫轻响,紧接两声脚点船舱外壁“咚咚”之声,似是来人腾空而起,已到了船上。 可周遭竟无一声船员的示警号子,显然无人发现他的踪迹。 听到此处,林啸心中暗道奇怪。 “看这身法,不像是江湖……”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翻窗而入,没等落地甩手一抖,一抹寒光电射而出,直奔林啸面门而来! 双眼暴睁,精光闪烁,映入眼帘的竟是三寸剑锋! 林啸首先想到的不是躲避,而是,“怎么又有人要杀我?!” 第十章 一线寒芒 林啸的疑问自然无人回答,可剑锋却已杀到眼前。 手捻法诀剑指一挑,船舱之内现出一轮水蓝阵纹,数缕水雾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指尖带出一抹如水流痕,就在咫尺之间,迎剑锋一弹。 当——! 一声脆耳轻鸣,好似金铁交接。 来人轻咦一声,手中长剑被荡开的瞬间,借着反震之力,凌空团身一拧,反手又是三剑刺出。 林啸动也未动,剑指引着水流飞速游移,一连串脆响之中接下剑招,翻手一抖,那抹水流脱手而出,砰的一声击在剑身之上! 来人似乎吃不住劲力,飞身向后,落在地板上倒退一步,稳住身形。 一个照面五招下来,二人便已知晓对方的深浅。 在林啸看来,对方大概炼气五重的修为,实力照比利恩与稍逊一筹,加之气息驳杂,剑法粗粝,不像是有前辈高人指点的门派弟子,更像是走野路子的散修。 来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林啸的修为与情报严重不符,当下长剑一振,真元喷涌,整个剑身瞬间布上了一层暗橘色,隔着不远,便能感觉到炽烈逼人,热浪翻滚。 与此同时,借着剑上光芒,林啸也看清了对方的相貌——大概四十岁上下,一身文士打扮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随即展开剑法,登时整个船舱火光大盛,似有烈焰飞舞,暗含如火真元的长剑,一剑快过一剑,径直杀向林啸。 另一边,林啸指尖水流无声而动,上下飞舞,每每抢在烈焰灼身之前挡住对方剑锋,一时间真元碰撞声不绝于耳,一朵朵火花在二人之间炸裂开来,经久不止。 如此攻防十余招下去,林啸依然端坐床上,面不改色,中年文士却额头见汗,越打越是心惊肉跳——此子如此法阵精控之术,哪是好相与的,若不再想办法,今日死在此间的怕不是自己才对! 就在此时,林啸却先开口了。“那汉子,说了背后金主,留你一命!” 中年文士先是一愣,面露惊怒。“黄口小儿,凭你的手段也想留住老子?!” 说话间突然剑招一变,急急连点数剑,逼开林啸所控水流,空着的左右忽然一抖,一枚玉符当空爆裂,化作一团火球甩向林啸的同时,施展身法,纵身行,便要从窗脱身,却不妨背后传来清冷一句。 “既如此,便留下吧……” 话音未落,破风声起,林啸剑指一翻,两扇船窗哐当闭合,指尖水流电射而出,铮的一声破开火球,打向对方后心。 那汉子闻声心中大骇,心知前路被堵,如此空间之内自己单靠身法,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快过这一记水灵阵控水之术! 想到此处,凌空转身,长剑一递,正挡下了飞射而来的水流。 当——! 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那汉子飞在半空的身体被强压下来,落地后倒退两步,手中长剑团身施展,红芒闪烁,而那抹水流就像是粘在他的剑尖上一般,随着他的剑招上下游走,劲力不消。 直到又使了七八招之后,忽然长剑一抖,那抹水流才砰的一声,在他身侧炸成一片水雾。 窥见一丝翻盘机会,他又怎肯错过,立刻运起全身真元之力,长剑瞬间橘红一片,一记横斩使出压箱底的绝招,只见一轮火焰如潮头般磅礴而出,猛地扑向林啸所在位置。 眼前火焰奔流,嘶嘶作响,越来越近,林啸法诀连点剑指一提,在身前虚空画圆,船舱里水蓝色阵纹骤然发亮,只见一面浑圆水幕随他手势缓缓落下,下一刻,水火两股真元之力轰的一声撞在一起! 刹那间,船舱中气劲激荡,雾气弥漫,就在两股真元之力尚未消散之时,林啸只觉眉心一颤,有种危险临近之感。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抹细碎寒芒穿过水幕,飞向自己。 暗道一声不好,林啸左臂一挡,便觉一丝刺痛传来,几乎是在同时,他便知道了答案,是暗器,而且品级不低! 直接封住左臂经脉,林啸眼中杀意闪烁,右手在水幕上一抹,一滴水珠含在指尖,屈指一弹,电射而出! 啪——! 那滴水珠打透水火两重真元之力,横跨丈余距离,伴着一丝血雾,钉入了中年文士的眉心。 船舱内火光瞬间消失一空,只余下一轮水幕缓缓流转,直至消散无形。 死寂的黑暗中,一道身影安坐不动,一道身影双目圆瞪,满面惊愕,似乎直到此刻,都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后直直倒退两步,哐当一声撞在舱壁上,身体像是被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下滑,最后瘫在地上,不动了。 一缕悠长的呼气声传来,林啸低头查看伤处,却见一枚银针插在左臂之上! 小心拔出,皮肤留存一点青紫砂印,催动真元之力,左臂虽然运动自如,但能明显感到毒素已经侵入经脉,创口处有些异于常态的灼烧之感。 再看银针,大概三寸长短,通体亮银,上刻符箓,只在针尖处,稍稍缀着一小截浅紫,轻嗅之下,淡淡酸苦,林啸终于放心了一些。 拆开来说,银针本身够得上法器中品的水平,应该是单独打造,只做暗器之用,要的就是速度极快,防不胜防。 只因林啸撑开水幕,多了一层防御,才令其速度大降,最终避开周身大穴,用手臂接住。 至于上面的毒液,乃是后期添涂的草木或毒虫的萃取之物,并非毒功邪修炼出来的真元毒素,毕竟后者可比前者危险出几倍不止。 不过即便如此,林啸估计着最多三个月,这毒素就能浸透整条左臂,到时候就是封闭经脉都没用了,要么砍了胳膊,要么任由其攻入心脉,毒发身亡。 “此针并无中年文士的真元气息,估计是他人所赠,只为暗杀之用,可究竟是谁?为什么?又是如何掌握我的行踪的?……” 看着手上的银针,无数个根本给不出答案的问题在心中不断浮现。 目光移动,最终落在地上那道再无生机的身影,林啸眉头微皱,神色晦暗难明。 第十一章 余下的可能 夜半行船,飞来横祸,遇到这事换谁都难免气郁。 说到底也并非林啸托大轻敌,毕竟刚下山门,没个因由便遭人暗杀,总想留个活口,问出幕后主使,谁知对方手里还攥着这么个杀招。 想到此处林啸无奈一叹,抬手一点,桌上烛台陡然一亮。 再去尸体上搜出储物袋,往床上一倒,便听哗啦一声,零零碎碎,东西倒是不少。 细看之下,除开起居用品、通票等常见物件,有这么几样东西被单独挑出,摆到一边。 一小堆下品灵石,大概四五十块,依着林啸的猜测,其中极有可能会有雇凶杀人的定金,不然一个炼气五重修为的散修,既要支撑自己的修炼开支,又要维持生活消耗,若无奇遇,几乎不可能攒下如此身家。 一只乳白小瓶,其中几枚疗伤丹药无甚可说,烧制时瓶底留下的两枚竹叶印记颇为特殊,有可能是药铺堂口的独特标志,至于毒针解药,正如林啸所想,根本没有。 两支功法剑法玉简,粗看之下都是普通货色,甚至后半段有些地方记载不全,实在没办法判断出处跟脚。 一篇符箓残章,记载了几种颇为特殊的玉符纹样,目前来不及细看,林啸直接将其收入囊中,以后再寻时间好好研究。 一把水蓝色小剑,长不过半掌左右,品质却好得出奇,堪堪摸到了上品法器的地步。 稍稍注入一丝真元之力,抹去中年文士所余真元痕迹,一股清冽非常的气息反荡回来,如果林啸所料不差,此剑应是把水属攻击性法器,威力大概与练气七重修士全力一击相当。 不过唯一有些可惜的是,此剑乃是一次性消耗品,激发使用之后,便彻底废了。 当然,这并不妨碍林啸的心情为之一畅,将小剑轻轻一抛,感慨着总算没白挨一招。 “这便是他的最大底牌了吧……”林啸暗暗一句。 至于为什么眼前这位已然身死的中年文士,没用这把小剑对付自己,林啸只想到了一句话。 不要把保命的东西真留到搏命时再用,因为你不知道哪一招会要了你的命。 将水蓝小剑收好,林啸的目光挪向床板上最后一件东西——一只拳头大小,叠得工工整整的纸鸟。 这样的物件出现在修士的储物袋里就有些奇怪了,除非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心中暗自想着,当林啸将其拿起来时,发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这纸鸟托在掌中,轻若无物,莹白如玉,材质似纸非纸,细细触摸之下,似乎暗藏灵力缓缓流动。 “这倒是奇了……” 林啸疑惑不止,小心催动功法,渡了一缕真元之力进去,想看看是否会发生什么变化。 谁知这纸鸟忽然像是活了一般,扑棱棱振翅而起,围着林啸上下飞舞,整整绕了两圈有余,又极其乖巧地重新落回了掌心之中。 望着掌中缓缓拍动翅膀的纸鸟,林啸惊讶不已,心说这到底是什么物件?法器?玉符?这也都不像啊…… 连番端详之下,实在弄不清楚,林啸直接放开灵觉,向纸鸟内部探去,而接下来的发现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只见周身不大的纸鸟之内,符咒走线层层叠叠,精妙绝伦,其复杂程度与刻画难度,远超炼气修为能够达到的极限。 而且所料不差的话,纸鸟材料应为秘法所炼,虽然和玉材储纳符咒为玉符一个道理,但这手拟物手段,可比普通玉符刻画高明了不知几个段位。 更难得的是,整个纸鸟只需极少真元便可驱动,甚至炼气修士都可正常驱使,这大道至简的想法实在太过惊艳。 随着探查的进行,林啸在纸鸟最核心处,发现了一个和整体刻画风格极其不搭的符印,其体量极小,并且异常简陋,更像是一个用真元之力刻画的单纯符号,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这枚符印,到底何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林啸自问一句,看着手中纸鸟的翅膀拍打着,越来越慢,下意识又渡了一缕真元之力。 这纸鸟果然再次腾飞,围着林啸绕了两圈,落回掌中。 看到此景,林啸灵光一闪。 “我并不会纸鸟的操控法门,它为何……” 心思闪烁间一枚玉简入手,真元催动下啪的一声爆裂开来,随后几缕白光飘动着汇聚指尖。 随着林啸缓缓闭眼,剑指引着白光往眉心一点,再开眼时,双目瞳仁已是一片灰白色泽,而视线中,所有目之所及的物件全部晃动着模糊起来,只剩下好似烟澜薄雾般的天地灵气,在周遭缓缓流动。 目光转向自己,身体轮廓已然虚无,反倒是周身经脉中运转不息的真元之力,勾勒出了一个清浅的人形。 就在左腿外侧,看位置应该是外衣一角,一枚格格不入的浅青色符印,此时便显得异常刺眼起来。 林啸嘴角微扬,用真元之力将其裹住,托在手中,双目一闭,散去了“明净眼玉符”效果。 再看那枚符印,果然和纸鸟中的符印别无二致。 “原来你追的是它……” 林啸望着另一只手中的纸鸟轻声一句,至于到底什么时候,又是被谁挂上了符印,这一路行来,所遇之人成千上万,则根本无法追查了。 多想无益,不过是空耗心神,林啸手腕一翻,真元喷涌,搅碎了那枚符印。 与此同时,纸鸟凭空飞起,内里爆出一团无名之火,瞬间焚灭成灰! 看着眼前异状,林啸却笑了。 “本源既毁,首尾自灭!好高明的手段!这仙门之中,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瞬之间,那种脱得山门,偶然窥见大千世界一角的兴奋感袭遍林啸全身,甚至压灭了身中毒针的阴霾。 “今番若死在这记毒针上,是我林啸命有此劫,但凡不死,修行一遭,这天地间总该有我一席之地!” 林啸从未感到如此念头通达,灵觉清明。 用力伸了懒腰,回头将床上一应物件全都收入储物袋。 线索就这些,至于怎么办,且行且看吧。 重新盘坐床上,林啸心中只余一个问题——要杀我的究竟是谁? 思绪翻涌间,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邹荐?不会是他,此人心黑手狠,口蜜腹剑,若我一直挡他的路,他必除我,可我已经躲开了,他断不肯脏了自己的羽毛。” “杀利恩与之事败露?也不可能,时间上不会这么快……” “落云关那两个炼气修士?不,两国对垒,战场厮杀,死者千千万万,谁能追查至此……” “一路行来,得罪某人?这怎么可能……” 林啸一番思索下来,竟发现根本找不到有杀人动机的对头,这就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就在此时,他目光一跳,排除掉所有可能性之后,一个最诡异的想法在心底悄然而生。 “难道是……” 第十二章 胤州府 胤州,独风国五州之一,其州府奉昌城位于元石江南岸,外连卸货码头,内有四市卖场,乃是天下闻名的繁华所在。 当林啸下了舟船,立于码头之上,入眼的便是一派行人如织,货品如山,四下吵嚷,南腔北调的景象。 抬眼望去,灰黑色的城墙依稀可见,城门两侧,水门下的叶子舟往来如梭。 随着人潮移步向前,穿过城门,头顶一暗,复又一亮。 城门内的景象更是让林啸吃惊不小。 但见主道两旁店铺林立,南北商贾叫卖喧哗,目光所及便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幌子旗好像从面前连到了天上,真是一处繁华胜地,富贵明邦。 正应了那句“人间烟火不似仙山云上”之意。 林啸身为仙门中人,虽然不排斥世俗行走,但来到奉昌城真不是为了在红尘中混上一遭。 而是寒溪山设在胤州的外门总堂,位于奉昌城南三十里的青河坊市,想要走陆路除非故意绕远,不然必须穿过整个城池,至于剑舟,实在太过高调,林啸直接放弃了这个念头。 一路走走停停,所见景致倒让林啸想起了幼年时闯荡江湖的日子,一时间恍如隔世之感袭上心头,相比于一天到晚按部就班的山门生活,他反倒觉得这样无拘无束的散漫日子,却也不错。 出了奉昌南门,官道旁支了个幌子旗的车马驿站一眼可见。 此时驿站外间正值繁忙之时,套车装货的力工车夫扎做一团,还有几伙客商从旁指挥,至于讨价还价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就在林啸犯难,该要如何开口之时,一个身着短打的伙计自人堆中迎了上来,先拜了个礼。 “客官您请了,不知要往哪去?乘车还是租马?” 林啸闻言直接答道:“往青河坊市去,贵店乘车怎么说,租马怎么说?” 那伙计听到林啸所答之地,立刻收了笑容,面露恭敬。 “原来是仙师当面,小人唐突了,”伙计说着躬身一礼,抬手往驿站后面抬手一请,“想必仙师是第一次来到奉昌城,不知其中关窍,若往青河坊市,直接去小店后院即可,自有车马备好,供仙师使用。” 林啸听到这里倒是笑了,不知这是奉昌城又或坊市,哪边的手笔,想得却也周到,于是又说道:“哦?原来如此,不知这银钱,又是多少?” 伙计赶忙摆了摆手。“仙师只管使用,这车马本就是坊市特意置下的,不用另付银钱。” “既如此,便多谢小哥指路了。”林啸面带微笑点头一礼,二指一点,一张通票飘到活计跟前,随后转身往后院走去。 刚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伙计惊喜一声,紧接着道谢连连。 沿着竹林小径缓缓向后,颇有些曲径通幽之感,行不多远,便有一方空地映入眼帘,与前面的吵杂景象相比,自然安静了不少。 此时,正有一辆黑漆马车停在空地之上,不远处的凉棚之中,一位车夫打扮的老者正喝茶纳凉。 “的确周到……” 林啸暗道一句,径直走上前去。 不过没等来到近处,便听到几声话语从车厢中远远传了过来。 “表哥,到底还要等多久啊,早知道坐自家马车就好了,何必在这枯坐……” “臭小子,不是你说要我带你去坊市见见世面么?怎么,这还没上路呢,就受不了了?” “我不是以为,以为驿站该是很有意思的地方么,谁知道无趣的紧。再说了,表哥,你就不能带我乘剑舟去么?那多快啊,嗖的一下就到了!” “不行不行!你想都不要想,用剑舟带你,这要是让舅母知道了,非生撕了我不可!” “不让母亲大人知道不就行了么?再说了,表哥你不总说自己什么仙门中人,修行大道么,谁想撕了你,哪有那么容易……” 那位被称作表哥青年人显然被烦得实在耐不住了,直接打断道:“停停停!你赶紧住嘴吧,要想去,就继续等,要不去,咱们赶紧下车!” “好吧好吧,等就等……”稍显稚嫩的声音立刻萎靡下来,可刚消停了不到一息,又开口了。“对了,表哥啊,你说和我们同坐一车的,会不会是位仙子啊!那可太妙了!是不是仙子都如书上所言,倾国倾城,貌比天仙?” “小弟慎言!”这次青年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严厉,但好像又觉得语气过重,复又温言道:“这话你跟表哥我说说就罢了,若一会儿真是位仙子,千万管住嘴巴,莫要失礼,切记,切记。” “这,这是为何……” “小弟啊,表哥不是出言诓你。要知仙门中人大都独立世外,一心向道,其中脾性古怪者更是不知凡几。若遇上好说话的,还就罢了,若遇上乖僻邪谬的,一个不慎,便可能生死难料,便是我,不,便是我爹出面都救不了你。” “……嘶,这,这么夸张?表哥你不也是修士么?我看你也挺正常的啊……” “我?哈哈哈……”青年人大笑几声,又说道:“只因我是家族子弟,非是江湖散修,总归有根在这,而且么,许是我修为较低,功力尚浅吧。” 听着青年人最后一句话,远处的林啸反而觉得颇有滋味。 想当年落云关一战,他在战场上是亲眼见过两位金丹修士,在万人头顶,高天之上,厮杀斗法的。 最后破开宝光,成功击杀对方的独风国修士傲立云端,俯视众生的那一眼,林啸至今难忘——那人眼中的两军将士,包括低阶修士,其实根本不存敌我之别,都如蝼蚁一般。 想到此处,林啸轻轻一叹,故意放开了脚步声,往马车走去。 果然,车中人对话一停。 待走到车门近前,林啸打眼一看,只见车厢内正坐着二人,其中一个不过总角之年,相貌颇为灵秀,此时正忽闪着眼睛,悄悄打量着自己。 另一个和林啸年龄相仿,容貌硬朗,眉宇间一抹刚毅之气。 没等对方开口,林啸便抱拳笑道:“哦?不想车中原来有人,在下林啸,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第十三章 韩家兄弟 车内二人见到林啸先是一愣,年龄稍长的青年人赶忙拉着少年抱拳回礼。 “在下韩玉安,这是舍弟,见过林兄。”说着抬手往旁边空位一让,“林兄快上车,想必这下能出发了。” 旁边少年也点头道:“对啊,我们可是等了好久呢!” 林啸展颜笑道:“多谢多谢。”随即上了马车。 远处凉棚下的车夫眼见一车装满三人,也不好再等,于是舍了茶水快走几步,来到近前。 “有劳几位仙师久候,老汉这就出发。”说话间行了一礼,上了车前座位。 “有劳老丈。”林啸点头道。 “仙师客气,可不敢当。”车夫稍稍欠身,凌空甩了记响鞭,马车调转方向,缓缓而动,“几位仙师坐好,如有吩咐,随走随停!” 车内几人相视一笑,都没说话,马车便驶出驿站后院竹林,拐入主道,渐渐加速,直奔青河坊市而去。 在座三人都是年岁不大的青年人,马车刚刚开动不久,几句话下来,自然聊在了一起。 就听名叫韩玉安的青年道:“看林兄修为,估计刚入仙门不久,此遭来奉昌是外出游历?” 林啸摆手一笑。“韩兄客气,若论修为,你可比我强上不少,再细论的话,我该叫你一声师兄才是。” 依着林啸观察,韩玉安的修为应该在炼气五重出头。 仙门规矩,同境界同辈论交,只言师兄师弟,师姐师妹,跨了境界,就是前辈后辈的区别了。 所以说,以林啸的纸面修为,客气一句“师兄”,不算夸张。 韩玉安听到此处直接笑着拒绝。“你我一个炼气三重,一个炼气五重,于仙门之中都是不入流的微末之辈,就别这么多讲究了!” “如此也好,说起话来反而爽利些,”林啸笑着接过话头,“似我一介散修,机缘巧合之下入了仙门,哪里称得上游历二字,不过是走到哪算哪,听闻奉昌城外还有个青河坊市,便想着前往一观,开开眼界。” 韩玉安刚想说话,却被旁边的少年抢了过去,只见他来回瞅着二人道:“你们说的什么云里雾里,三重五重,为什么我看你们都与凡人无异,怎么你们看对方,就能一眼看出不一样的东西么?” 林啸二人闻言大笑不止,就听韩玉安拍着自己表弟笑道:“当然如此!仙门中人,只要见到同为修行之人,灵觉自会有所感应,其中高下,自然一眼便知。” 见到林啸也是颔首赞同,那少年顿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可紧接着又是一个问题,“那,那表哥说的灵觉又是什么啊?” “行啦!小弟莫要再问,你若真想知道,容表哥回头再与你讲。”韩玉安一边说着,一边歉意一笑,林啸摆手,示意不必。 “好吧好吧,真是无趣……”那少年轻哼一声,转头望向窗外。 又听韩玉安继续道:“林兄要去看看也是极好,青河坊市虽比不得其他名门大派治下坊市来的气派,但该有设施商铺一应俱全,而且每年的元皇祭典,更是别有一番气象。” “哦?青河坊市也有元皇祭典么?”林啸一听,立刻追问道。 所谓“元皇祭典”,全称“道祖元皇衍道授业祭祀大典”,说的是万古之前,道祖元皇于点星山开坛讲法,说天地之衍化,启六教之源头,方有这一界仙基。 正因如此,“元皇祭典”乃是修行界中,最重要的祭祀典礼,任何门派,只要是仙魔佛灵鬼妖六教之内,都是如此,无一例外。 只不过林啸是真没想到,这小小的青河坊市竟也有此动作。 “正是如此。”韩玉安点头道:“青河坊市自然也要举办祭典,到时远近修士齐聚,说不得也是一场盛事。若林兄有暇,不妨在此盘桓一段时日,左近也就不到一个月了,到时定让林兄不虚此行。” 林啸闻言,抱拳谢道:“哦?既然如此,在下是一定要好好凑个热闹!” 就在此时,旁边少年小声嘟嘟囔囔道:“哼,自吹自擂,谁不知你……” “咳咳……!” 少年话未说完,直接被韩玉安两声咳嗽打断,那边林啸自然当做没听到一般,直接揭过此篇,将话题引到别处。 这点小小意外自然没生出什么波澜,加之林啸博学强记,自幼闯荡江湖,待人接物更是无比老练,彼此了解的话题能接住,稍显冷场的地方也能旁征博引些轶事趣闻,于是这一路行来,三人间笑语不断,时间过得倒也飞快。 当马车重新停住,三人立在青河坊市驿站时,已不知不觉间过了半个多时辰。 抬头望去,朱红色坊市牌楼清晰可见,此时正有三两修士步入其中,透过牌楼,里面商铺林立,人马纷纷,正是一番热闹景象。 眼见目的地已到,林啸知道彼此分寸,直接抱拳告辞道:“一路有缘,结识二位,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韩玉安兄弟二人同样回礼。“林兄珍重,后会有期!” 一番话别,林啸稍一点头,转身便往坊市入口走去。 这边韩玉安二人望着林啸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却有不同想法。 “表哥何必阻我说话,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少年甩甩袖子,抬头问道。 直到此时,韩玉安才将目光收回,语重心长道:“江湖行走,切记交浅言深,小弟需牢牢记住。” 少年面露不服。“哪有那么严重,他不是修为不如表哥你么?还怕他不成?” 韩玉安缓缓摇头,目光尽显溺爱,解释道:“话是如此,但仙门之中隐气手段不知多少,你怎么知道对方就一定是修为不济,而非故意藏匿实力呢?” “藏匿实力?”少年惊讶一声,又兴趣缺缺道:“这也太没意思了,难道我修为通天,遇到一个修为低的,还要小心做人,猜猜他是否修为作假么?……” “哈哈哈……”韩玉安听完大笑不止,“那倒不必,需知修为差异大到一定地步,也就没有假的了。”说到此处他话音一停,若有所思般的继续道:“不过么,这林兄,却有些特别之处。” “特别?表哥何意?” 韩玉安没再多想,将思绪扯了回来。“只因此人气脉悠长,目含隐光,显然修的不是旁门路子。加之见识广博,为人老练,我亦不如,这样的人物他说他一介散修,炼气三重,为兄可是不大相信的。” “啊?”少年暗吐了下舌头,“合着你们一路上全在虚与委蛇,各说假话?” “哈哈哈……哪有那么夸张!”韩玉安笑着按了下少年的脑袋,“所以说啊,江湖水深,小弟你啊,还是安心继承家业,去做个纨绔子弟吧!” “要你管!”少年一把拍开韩玉安的手掌。 随后二人说说笑笑,离了坊市驿站。 另一边,林啸是不可能知道,也不会在乎韩玉安兄弟二人后来的对话了,只因刚进坊市,便有一事勾起了他浓厚的兴趣。 第十四章 投石问路 穿过刻有“青河坊市”四字的朱红坊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街道两旁,色调深沉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大都门面深邃,气势古拙,此时正有修士出入其中。细看之下,草药、金石、兵刃、典籍,基本上能想到的差不多都能找到。 林啸一边四下看着,一边沿着青石路缓缓向前。 行不多远,沿街店铺的尽头便是一处占地不小的坊市广场,这里就是散摊的经营之所了。 只见四五十个摊面依次排开,不少修士流连其中,有的暗自筛选,有的驻足观看,有的和友人商议不停,有的和货主小声交谈。 林啸见到此景面上一笑,话说仙门之中,谁不爱浏览散摊?要知道这种买卖方式只讲随缘二字,能不能淘到好货是缘,能不能对了货主的心思,顺利把东西拿走也是缘。这可比明码标价的商铺,或者价高者得的拍卖场有趣多了。 想到此处,林啸把头一低,暗施法诀,再抬头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便要进去碰碰运气。 谁知就在此时,广场外围一个颇为明显的店面招牌,吸引了自己的注意。 抬眼看去,木色匾额上书三个豆青大字“双竹堂”,右上角还缀着一方圆形钤印,正是前几日暗杀林啸的中年文士,随身携带瓷瓶上的竹叶标志。 “不曾想,这断了的线索竟然落到了这里……” 驻足广场一角,林啸的目光缓缓移动,周围的店铺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突然在一家店面处停住了,心中闪念之间,一个想法油然而生。 “既然如此,就剩下另一个问题了……” 想到此处林啸抬脚望着其中一间店铺走了过去。 来到近前抬头一看,“青河寒匠”四字匾额高悬在上,显然是间兵刃铺子。 拾阶而上,光线稍稍一暗,入眼的便是一排排沿墙陈列的分层货架,其中每层各置兵刃其中,此时正有几位修士驻足挑选,旁边还陪着一位店铺经纪详细讲解。 没等林啸出言发声,便有另一人快步迎了上来,抱拳打礼。 “不知道友是要挑选兵刃还是估值出售?敝号在此经营百余年,最是童叟无欺,如有需要之处,不如让在下介绍一二。” 林啸抱拳还了一礼。“在下正有兵刃想要出售,不知贵号怎么个章程?” “若是估值出售,请道友里间说话。” 那人抬手一请,引着林啸穿过大厅,来到一处里间静室。 刚进屋,便听他开口道:“莫师傅,这位道友想要估值出售,请您老给掌掌眼。” 林啸抬眼看去,只见屋内长案后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此时正抬盏饮茶,看到来人便往对面空坐伸手。“好说好说,道友请坐。” 林啸谢了一礼,举步落座,便听引路的经纪开口道:“道友若有其他需求,可到前厅寻我即可。”说完便告辞出去了。 对面老者呷了一口灵茶,将其放在一边。“不知道友想卖些什么?” 林啸判断着这位老者大概炼气五重的修为,应付个一般场面也是足够,于是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刀一剑,放在了桌上。 “劳驾,就是这两把兵器。” 林啸拿出的正是利恩与和中年文士二人所用的兵刃。 其中前者是林啸真想卖,毕竟自己本不用刀,不如直接卖了换些灵石来的实在。 至于后者,就另有想法了。 那老者随手拿起长刀,上下看了几眼直接放回长案,那柄长剑却碰也没碰。 “这长刀乃紫金做坯,辅以银降石为引,品质虽是法器下品,但好在底子不错,应付个炼气中前期的修为也是够了,再往后,怕是多有不济。”老者徐徐点评道:“敝号若收,开价下品灵石十二块,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林啸听完估价,心知对方并未欺瞒,这刀的底细他是知道的,当初利恩与在山门请人炼制时也就花了差不多这个价钱,至于些许差额,总要让人赚些不是。 “多谢老先生,就十二块吧。”凌霄又追问道:“不知这剑,价值几何?” 老者闻言,深深看了林啸一眼,似是有所考量,许久之后,才开口问道:“观小友将将炼气三重的修为,怕是刚入仙门不久吧?” 林啸一愣,随即故作赧颜状。 “是,不瞒老先生,的确如此。就连这刀,都是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可我用着实在不趁手,就想着发卖了换些灵石,继续想办法修炼。”紧跟着急问道:“不知老先生缘何有此一问?” 老者听着默默颔首。“实话说与听,若你的修为再高上两重,老夫定会认为你是来找事的,叫人把你打出去再说。” “啊?!这,这是为何?”林啸惊道。 “只因仙门规矩,为店家者,收白不收黑,收货不销赃。”老者言道:“若是的确不知道来路的兵刃,收了也就收了,说破天去也是不知者不罪。可若是明知来路不正,杀人劫货之物,还要收取,后面引来的生死干系,可就要自己扛了!” “原来如此!这规矩,小子,小子是真不知道啊……”林啸连连解释道。“这么说,您老是知道此剑的来历?还请老先生为小子解惑!” 其实林啸真不知道么,他当然知道。不但知道这条规矩,而且还知道另外一条规矩——店家与人估价,言不外传。 也就是说,兵刃商铺给人估价,过手的东西哪说哪了,绝不能刚给人估完价,立刻就告诉别人,某人手上有个什么东西。 起码这两条规矩是定死了的,只要店家还在乎商誉,明面上绝对不敢违背。 而林啸自然是瞅准了这两条,拿着中年文士的兵刃找家大店铺投石问路,以解心中另一个问题——此人到底是游经此处,还是在此常住。 俗话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但凡达到炼气五重修为的散修,只要时常在一地行走,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些痕迹。 面对林啸的问题,老者没有回答,而是出言问道:“不知小友能否告知,这长剑是怎么来的?” 第十五章 计划有变 听到老者问话,林啸事先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 “不敢欺瞒老先生,此剑是小子游历江湖,沿着十方山系一路往西,在一处断崖下发现的,当时剑上还存着几丝血迹。” “血迹?”老者追问一句。 “正是血迹,不过已经干涸。”林啸解释道:“小子发现此剑时,此剑掉在乱石之中,若不是正好走过,也是极难看到的。” 老者没有说话,示意林啸继续。 林啸又道:“见此情景,小子料想附近定然发生过一场撕斗,便绕路摸上了崖顶,最后在密林之中发现了一具中年文士的尸体。” “中年文士?那人是何相貌?”那老者紧跟着问了一句。 林啸面露回忆神情。“相貌么,大概四十岁上下,一席灰衣,不过小子发现他时,此人已经气绝身亡,就连储物袋都消失无踪,也不知死于何人之手。” 那老者听到此话颌首一叹。“唉,听小友描述,应该是孙道友无疑了……” “孙道友?便是此剑主人么?”林啸赶忙追道。 “没错,此人姓孙,炼气五重的修为,也算是左近略有薄名的散修。”老者点了点头继续道:“不过此人生性孤傲,平时也没谁与他来往。老夫知道他的名号,也是因着他和敝号有过几次走动,所以才认得他的兵刃。” “原来如此……”林啸恍然道。 “是啊,只不过数月之前尚有缘一面,未曾想再听到时,已然死于非命了,唉……”老者一声长叹,抬头看着林啸道:“既然小友已经知道了其中因果,老夫便有一言奉上。” “老先生请说。” 老者轻轻点头,嗯了一声。“这长剑敝号自然无法收购,但小友切记千万收好,在青河坊市的地界上就别露出来了,不然一个万一,不管是孙道友的朋友,又或者凶手,都放你不过。等游历别处之时,是毁是卖,小友再自行定夺吧。” 林啸闻言心下感动,立刻长身而起,一揖及地。 “多谢老先生解惑,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 虽然林啸之前所言多为谎话说辞,但这声谢却是实打实的,毕竟能有人真心指点一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本就不易,另一方面,也算是为自己无法实言相告的致歉。 那老者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江湖水深,好自为之吧。”说着提手写了张字笺,递给林啸,“小友若无他事,可凭此字据去找方才的经纪换取十二块下品灵石,便算钱货两讫了。” “多谢老先生。” 林啸接了字笺收好长剑,又谢了一礼,转身出了静室。 后续交割一切顺利,收好灵石,林啸没做停留,径直离开了“青河寒匠”。 来到街上,林啸放开灵觉以防有人跟梢,随后一头扎进了旁边的街巷,七拐八绕,变幻了两次容貌,又换了一件外套,等他再出现在坊市广场时,已经没人认得出他是之前去过一趟兵刃商铺的低阶修士了。 再次看着看到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林啸此时的心境却发生了截然相反的变化,一条条目前可以确定的信息在心中悄然汇总。 “有人雇凶杀我是定下来了,不然那中年文士不会有如此身家,这是其一。” “金主应该就在青河坊市附近的一亩三分地活动,这是其二。” “至于其中因由,既然素未谋面,想来想去,就只可能是挡了人家的路了,要么是权,要么是财,不然没这必要,这是其三。” “现在的我,拿什么挡路?就只能是南山郡的寻灵使一职,如此看来,是不是可以说,想要我命的人,就在南山郡呢,这是其四。” “用来追踪的真元印记,估计是在外门总堂时,被人暗中留下的,这是其五。” 想到此处,林啸反而笑了。 “如此手笔,要杀我之人,当真手眼通天,竟把爪子伸到了总堂之内……” 若不是所有线索串在一起,他是怎么都没想到,本是避祸出走山门的自己,刚躲过了利恩与的算计,转身又掉进了另一场莫名其妙的杀局。 而这一切都来源于所谓的“穷乡僻壤”,南山郡——一座外门经册上记载着,一年只能给山门纳奉百十块下品灵石,五七万两银子的胤州小镇。 “计划有变,这南山郡暂时是绝对不能去了……” 林啸的笑容颇显玩味,其实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哪怕是原本计划中,来到奉昌之后,打算首先拜会的胤州外门主事,他都不想见了,起码目前不会去见。 其实这也正常,林啸打小跟着戏班子在江湖上讨生活,本就不是行事莽撞的性格。 没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他是绝对不可能只身犯险,在南山郡露面的。 话说自己人生地不熟,一个外来户,拿什么和土生土长的地头蛇放对,那和主动求死有什么区别? “敌暗我明,下一步又该如何?……” 林啸眉头微皱一番思索,立刻定下了主意。 首先一点,南山郡的职缺,究竟是赴任,还是远走他乡? 答案很明显,当然去,毕竟寒溪山外门弟子的这身皮不能扔,暗杀之仇必须报! 既然要去,首先两件事必须提前布置好,一是情报,二是退路。 情报好理解,外门经册上关于南山郡的记载实在太少,对于这个地方,自己基本上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必须要把这地方查个底儿掉,不然搞不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说退路,退路必须留好,倘若南山郡遇到的事态太过凶险,那就必须及时抽身,而且退路只能留在外面,才不会被人直接关门,掐死局中。 林啸心中反复盘算之下,计议已定,又想到左臂上所中之毒,顿时有种时不我待之感。 此时再看面前这四五十个依次排开的摊面,兴致便淡了许多。 “散摊淘货倒是不急,有件事,现在却必须办了……” 林啸暗道一句转身便走,没有一丝停留直接出了朱红坊门,直奔来时驿站而去。 第十六章 酒醒何处 奉昌城,一州首府,天下重镇。 因着州内十方山余脉所在,盛产奇石美玉,灵草药材,便使奉昌成了南北货物集散之所。如此百代积累下来,如今的奉昌城即便放在扶风国五州之内,也是排得上号的富庶之地。 城分四市,城南货店集市,城北达官显贵,城东平民百姓,城西烟花酒茶。 而其中最是红尘深处的,非西城天街莫属。 一条元石河支流,玉柔河余脉贯穿整个城西,使得此处不少烟花之所乃是东西贯通,一边门面开在天街,一边后门直连河道。 来的客人若想听曲饮酒便可楼上高坐,若想畅游夜景,也可直接出后门登上画舫游船。 这一日,二更鼓响,便到了西城天街,一天之中最为繁华之时。 抬眼看去,只见一边华灯万砌,红袖纷纷,丹焰玲珑处香车满路;另一边楼台临水,灯棚如履,画舫盈河间烟花吐雾。最是一片纸醉金迷,朝歌夜舞。 就在此时,天街上最好一处地脚,玉香阁的门口,老鸨带着个龟奴,连同三四个门子拥着一位锦衣公子来到门外。 “公子海涵,今日如姑娘身子欠恙,劳您空候一场,改日,改日定叫她亲自奉酒赔罪……”老鸨一边说着,后面几人不停哈腰致歉,嘴上的奉承话更是停都不停。 那公子一身月白华服,暗绣银线滚纹,回首一笑,倒是混不在意。“好说,叫如姑娘好生将息,待明日,在下再来看她。” 说话间折扇点手,算是打礼,便带着一个身形壮硕的汉子往天街入口行去。 待到二人走远,老鸨才长吁了一口气,呼喝一声赶紧散了,带着龟奴返回阁内,只留下几个门子继续候在门外。 眼见老鸨已走,其中一个门子当先忍不住了。 “啧啧啧,看吴公子这勤快劲儿,如姑娘还没拿下来呐……” 另一个门子直接横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咱们如姑娘那是什么身价,玉香阁双艳之一,西城天街两届花魁之名,哪是他想什么时候见,就能见的?” 之前的门子摇首咋舌。“还哪到哪?吴公子连着跑了五天,怕是上万两银子砸下去,就听了几支小曲儿,喝了几杯酒?” “不然呢?你小子新来的,且看着吧,这天街上最不缺的就是达官显贵,巨富商贾,对他们来说,银子是个啥?就是个屁!” “啊?那这吴公子,岂不是白折腾一场……” “是不是白折腾,就看他底子厚不厚了,再抻他个五天十天,若真有那本钱,说不定如姑娘真能如了他的愿,哈哈哈……” “……” 与此同时,盯上这锦衣公子的,可不止玉香阁嚼舌头的门子。 西城天街入口处的暗巷之中,几道目光牢牢锁住了那道月白色的背影。 就听为首的一人低声道:“就是此人?” “没错,就是他。”旁边一个身形颇瘦的汉子点头答道。 “底子摸清了?” 那汉子转头一瞥。“我关三儿踩的点还能错么?此人姓吴,陈州人氏,家族世代经营药材生意,来到奉昌城也是为着此事,最是清白不过。” “哼,你关三儿什么人?赌鬼一个!”那为首的汉子冷哼一声,“爷们就问你一句话,这小子油水厚么?可别到头来白忙活一场!” “这人白日里勾栏听曲,到晚间青楼狎妓,不过短短数日,怕是散了万把两银子出去,你说他油水厚不厚?”关三儿说这一停,继续道:“再说了,似他这样的多金愣头,哪年‘元皇祭典’之前,奉昌城里不来上一茬,说是出外游学,见见世面,还不是跑到西城花天酒地一场,等口袋里那俩子儿烧光了,便打道回府。” 那为首的汉子稍作沉吟,目中凶光闪过,将头一点。“行了,就他了。” 旁边关三儿面上一喜,但紧跟着追了一句。“杜老大,咱可说好,劫财的买卖,可别伤人性命,老子可不想惹上人命官司!” 杜老大直接啐了一口。“恁多废话!” 说罢甩头往身后递个眼神,带着几个手下,连同关三儿一起,潜入了夜色之中。 另一边,锦衣公子带着壮汉出了天街,行不多久,便离了主道。 可刚入了一条巷子,没走几步,便见巷尾处闪出四道人影堵住出路,缓缓向这边走来。 二人脚下一停,转身望去,巷头那边也是如此。 旁边的壮汉见此情景,声音微颤。“公,公子,怕是遇上劫道的强人了!” 没等锦衣公子开口,巷尾处便有人接住了话头。“这兄弟说话难听,怎么会是劫道?” 杜老大带着关三儿几人慢慢从阴影中踱步出来,此时月色正好,清冷的月光落在几柄短刀之上,明晃晃一片。 “这位公子请了,咱们长话短说,兄弟几个手头紧巴,不如从您那……” “没问题!” 没等杜老大说完,那锦衣公子直接朗声一句,右手一抬,似有什么物件飞了过来。 杜老大暗道一声不好,以为是什么暗器,赶忙侧身一躲,便见一团黑影从眼前划过,打在身后一名手下身上,后者顿时“哎呦”一声! 刚想吆喝众人一拥而上,却听见那手下紧跟着说了一句。 “老,老大,好像是,是钱袋?……” “啊,啊?” 杜老大下意识答应一声,很快回过神来,心说我这还没喊完话,你这钱袋都撇过来了?!这快得有点让人下不来台啊…… 就在杜老大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开口之时,那锦衣公子却转头对身旁的壮汉微笑道:“我从码头上把你请来,不过是看你生了一副好身板,装装门面,你还真准备跟他们拼命不成?听我一句,逃命去吧。” “啊,啊?”如出一辙,那汉子也是先答应了一声,待听清楚之后,直接愣住了。 确切来说,是整条巷子,从打劫一方到被打劫一方,都愣住了。 数道目光落在锦衣公子身上,都只有一个意思——这什么情况?打劫盘道,这样的开场方式,没遇到过啊…… 就连戳在一旁的关三儿都听得额角直跳,心说这愣头怕不是喝了几杯花酒,喝上头了吧! 第十七章 其实不熟 旁边壮汉听到锦衣公子如此说话,面上泛起一阵挣扎之色,最终钢牙一咬,摇头道:“多的道理俺也不懂,俺只知道拿了人的银钱,就要给人出力扛活,公子别说了,俺不走。” “哦?不走?”汉子的话倒让锦衣公子颇感意外,就听他叹道:“不曾想,却是个信义之人……” 没等他说完,几步之外的杜老大直接打断。“你说走他便能走,你当我是什么?今天在这,你们两个都别想走!” 话音刚落,关三儿却第一个开口。“杜老大,咱们事先可不是这么说的!俗话说盗亦有道,做这买卖,抢钱不害命,杀了这二人便是一场人命官司,你疯了不成!” “滚他娘的盗亦有道!” 说话间杜老大暴起伤人,抬起一脚蹬在关三儿腰上,直将他踹得倒退两步,摔在墙根处吃痛不起。 “少在这跟我聒噪,要不是留你有用,老子现在就直接抹了你,正好少分润一份银子!” 杜老大说完啐了一口,那关三儿缩在墙根,疼得额头布满豆大汗珠,却不敢再开口了。 “赶紧给老子看看这小子身家如何,若是薄了,少不得连夜起了他的落脚客栈!”杜老大狠声命令道。 谁知后边的手下一通翻腾,说起话来却磕磕绊绊。 “老,老大,这小子的钱囊,打,打不开呀……” “打不开?” 杜老大连同几个手下都是一楞,连同关三儿也抬头看了过去,心说哪有打不开的道理? 就在此时,一道话音悠悠传来。 “这袋子,凭你们,打不开……” 一时间数道目光全都汇聚到锦衣公子身上,只见他出手如电,众人只觉眼中一晃,便点倒了身旁壮汉,随后那张始终没什么印象面孔,却越发清晰起来。 月光之下,只见一名白衣男子神情恬静,负手而立。 细看去,其人面如冠玉,眉长入鬓,如墨长发被根青簪拢于脑后,双眸清亮,只是一眼,便如看到浩瀚星河,当真风仪无双,仿若天人。 这锦衣公子自然就是从青河坊市,折返奉昌城的林啸。 为了钓出本地帮派,一连五天白日听曲,晚间狎妓,回到客栈还要压制毒伤,打坐修炼,研习符箓阵法的他,终于算是熬出了头。 不过么,缩在墙角里,看到此番变化的关三儿,却在此时连疼都忘了,原本涨红了的脸庞如今更是一片死灰。 “仙,仙门,修士!” 关三儿此言一出,听在杜老大几人耳中,便如二月间泼了盆冷水,周身上下猛一寒颤,汗毛倒立,话都不说,转身便跑! “还往哪跑?……” 林啸说完,不见如何动作,几道气劲无声四射,在空气中留下道道弯折的留痕,便从杜老大几人后心钻入,透体而出! 抬手一招,储物袋飞射回来,紧接着一连串尸体坠地的声响,砸进关三儿的耳朵。 每响一声,他蜷缩的身体便随之颤抖一下,就在他的目光中,几团火光在尸身上骤然燃起,晃动着,焚烧着一切可能留下的痕迹。 从始至终,杜老大几人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 关三儿的目光缓缓移动,发现对面“锦衣公子”正在看他,立刻以头抢地,咚咚不止!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小人瞎了狗眼,冒犯仙师法驾,只求放过小人一马,饶小人一命啊……” 林啸笑了。 “我本打算只留一个,若不是你说了句‘盗亦有道’,还真不会是你……” “啊?”关三儿听到这话,动作先是一停,紧接着磕头更加卖力,直至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多谢仙师!多谢仙师饶命!……” “起来回话!”林啸喝道。 “是,是!”关三儿立刻答应一声,哆哆嗦嗦爬起身来,又看到身旁不远处尚未熄灭的火苗,两腿一软,差点再次跪下。 赶忙倚住墙壁稳住身体,却怎么也不敢抬眼去瞅林啸。 待到关三儿站好,林啸却眉头一皱,只觉一阵腥臊之气涌入鼻腔,一番打量,原来关三儿竟吓尿了裤子,此时脚下正湿漉漉一片。 那关三儿面上一红,额头上滑下的血水也不敢伸手去擦,一时间颇为狼狈。 “仙,仙师……” “行了,我问你答,废话少提!”林啸直接打断了他。 “是,是!仙师请问!小人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到这份上,林啸也不怕他胡诌一气,直接问道:“姓名,营生,白底的还是黑底的?” 关三儿听他问得确切,也不敢扯谎,老实答道。“小人关三儿,平日里都在盛德楼做活,添为茶水小厮,不是,不是吃江湖饭的。” “盛德楼?”林啸知道此处正是奉昌城知名戏园之一,心下了然,“你便是在这里盯上我的?” “是,正是此处……”马三将头低得更低,却不敢不实话实说。 “那他们呢?什么路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谁知道劫道之事?”林啸目光一点几个火堆,又问道。 “杜老大?不不,杜熊他们一伙乃是城里的泼皮无赖,每日里没个正事,靠着与人收账为生,劫道之事断不会再有他人知晓。”马三儿似是想到了什么,紧跟着又道:“仙师放心,他们没有江湖帮派背景,更不会有人为他们出面寻仇。” “寻仇?呵呵……我是想算算,今夜还要杀多少人。” 林啸话音刚落,就听“噗通”一声,原来马三儿听到这话再也耐不住惊吓,两腿一软,又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何意?” “仙师在上,小人,小人跪着回话就好。”关三儿赶紧答道。 林啸这边也不管他,继续问道:“你常在奉昌厮混,想来对本地帮派之事,也是非常熟悉?” 关三儿立刻点头,犹如小鸡啄米。“回仙师的话,当然熟悉!别的不敢说,这奉昌城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小人定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哦?如此说来,我还真留对人了。”林啸展颜一笑,“那我问你,你可知城里帮派,哪个的跟脚出身,来自南山郡?” “南山郡?!”那关三儿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南山郡之事仙师只管问小人就行了啊!小人便是南山郡仓柳县人,那一亩三分地还有小人不知道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小人能从南山城北头说到城南头,哪家杀了只鸡,哪家放了个屁,还有我关三儿不知道的事儿?笑话……” 这关三儿接住话头,便如大河决堤一般,哗啦哗啦,絮絮叨叨个没完,可他只顾着自己说了半晌,却发现越说越不对,越说越诡异——怎么光是自己说,那仙师却没了动静? 想到此处,他一把刹住话把,小心抬头看去,只见那相貌英俊的仙师竟一脸古怪地盯着自己,嘴角还带着莫名笑意。 这一幕可把吓得亡魂大冒,六神无主,心说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怎地,得罪了这尊杀神不成? 又想起自己刚刚留下的小命,心中越来越慌,颤巍巍问道:“仙,仙师,我,要不,我和南山郡不熟,您看行不……” 第十八章 你的任务 “废话少说!” 林啸当即喝住,心说眼前这关三儿要说扯谎骗自己应该不敢,就怕他顺嘴胡邹,到时误了大事才是要紧,于是继续问道。 “你要真对南山郡如此熟识,又何必跑来奉昌舍近求远?凭你这张嘴,随便讨口饭食应是不难。” 跪在地上的关三儿听到这话把头一低,似乎自觉赧颜。 “不瞒仙师,小人,小人好赌,在南山城里欠下了不少赌债,实在混不下去,没有办法,才,才……”说到最后他声若蚊蝇,磕磕巴巴,连身形都矮下去几分。 林啸听完心下了然,毕竟年少时也跟着戏班子跑了多年江湖,知道里面水深水浅。要说一人好捞偏门,也分沾得,沾不得,这赌字便是绝对沾不得那类中的顶尖几个。 老话曾言,“三年血汗如流水,万贯铜钱似尘埃。十赌九输车鉴泪,人亡家破甚悲哉。”便说透了其中道理。 关三儿有此下场毫无意外,也不值得同情,但并不妨碍此人可堪一用,问题仅仅是怎么用才最安全,最保险。 “欠了多少赌债?”林啸问道。 “三百三十八两五钱……” “倒是有零有整,”林啸轻哼一声,“若是实数,可有在还?” 关三儿立刻点头。“一直在还,可,可小人来此五年,欠钱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借了长生债?” “是,借了。”关三儿应道,嗓音嘶哑,“可这长生债怎么就还不完呢?” “还得完的长生债,还叫长生债么?”林啸悠悠一句。 关三儿浑身一颤,抬头第一次应住林啸的目光,随即一头磕到地上,比之前求饶之时,郑重许多。“仙师说得是,长生债,债长生,人已死,债未完……” “家中还有人么?” “回仙师的话,因着小人烂赌,老娘一气之下散手人寰,老婆也跑了。”关三儿低头答话,那声音不像是从嘴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从胸腔中挤出来的,浑浊,低沉,“没人了,早没了。” “怎么不远走高飞,避祸他乡呢?” 这问题像是问到了关三儿的痛处,只见他跪在那里,回身颤抖不停。“回仙师的话,小人,小人走不得,老娘身在孤坟荒岗已有五年,小人生不能尽孝,死不能送终,若再一走了之,还有何面目立身为人啊……”说到最后竟已泪流满面。 “你这烂赌之人,竟还有一丝人味儿。” 林啸说这话也不是调侃讽刺,只因他见过太多走出最后一步的人,从此再无挣扎底线,也从此再不是人了。 “于是你便把念头打到了我这‘愣头’的身上?” 事到如今,关三儿也没啥可顾忌的了,又一头磕在地上。“是,仙师说得没错,小人瞎了眼睛。” 林啸稍稍点头,估计着底子摸得差不多了,于是道:“好,你说你对南山郡,南山城无比熟识,那我问你,这郡中的头面人物,世家大族,或是江湖势力,你可知晓?” 关三儿赶忙点头。“回仙师的话,小人厮混街头,对这些当然知晓。要说头面人物,就必须要数南山郡韩王朱黄四家,其他江湖势力若和他们相比,却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哦?这是为何?”林啸一听,来了兴致。 “只因这四家在南山郡累世传承,到了今日,早就管住了一郡百姓的衣食住行,不管你做什么,落脚也好,扎根也罢,总绕不过这四家的营生。” 关三儿话语未停,老实答道。 “至于江湖势力,也不是没有,但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本地帮派,不要说起势,就只在这四家的威压之下,能凑合活着,讨口饭吃都不错了。” 林啸眉头一皱,他是见过州郡世家的,但敢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的,着实不多,于是又道:“那南山郡守呢?官面上的人物总要对朝廷有个交代吧。” “好叫仙师知晓,俗话说衙门管平民百姓,仙门管修行世家,这一条古来自有成法,而且只要能收上田粮商税,南山郡守又怎会和这四家过不去。” 关三儿一一解释道。 “再说这四家明里暗里,或多或少,都和仙师们有些瓜葛,其中几家子侄又有修行之人,这一来二去,南山郡守就更不愿意管了。” 林啸听到这里,也算是听明白了,这不就是身具仙门传承的宗族世家,强占了一方水土的翻版么。不要说南山郡守不想管,除非是朝廷的松风堂供奉亲自到场,不然他还真管不了。 另一方面,联想到自己半路遇袭,遭人暗杀,林啸反而觉得正常了,依这四家的实力,无论哪家,也是真没把一个尚未到任的,炼气三重寻灵使放在眼里,杀了也就杀了,又能如何。 想到此处,林啸不声不响又添了一句。“那寒溪山所在南山郡的山门执事呢?” 关三儿一愣,语气讪讪。“这,这小人就真不知道了,仙师们都是飞天遁地的人物,小人就是想见,也见不到……” “嗯。”林啸其实就是一问,有收获最好,没有也实属正常,于是稍作沉吟,看着关三儿道:“我留你一命,自然要划出道来给你走,你要走好了,少不得一场富贵,可若是走岔了……” 关三儿一听便知这是活命良机,怎肯错过,立刻接道:“不劳仙师多言,若走岔了,小人这条命自然奉与仙师,绝无二话!” “你的命,一文不值。”林晓清冷一句。 关三儿脖子一缩,却发现一枚浅绿印记带着流光在面前一闪而逝,没入胸口。一时间面无血色,刚想开口询问,却生生止住,他不傻,自然知道这不是要命的东西,却是掌命的仙家手段。 “我要你办件事,三天之内,回到南山,清了赌账,不管你用何手段,但凡有关韩王朱黄四家的情报,无论捕风捉影、道听途说,还是言之凿凿、确有其事,都给我搜来,越详实越好,能办到么?” 关三儿立刻俯首沉声。“仙师放心,小人必定办个妥妥当当!” “好!这两张通票,一张给你活动,一张给那汉子。多话不说,三天时间,你知道在哪找我,办成了有赏,办砸了,你会后悔今日求我留你一命……” “是!” 关三儿答应一声,以头抢地,哪敢抬眼去看,只觉两张薄纸飘悠悠落在头前地上,直到许久之后,再听不到任何声响,才发现对面仙师已经飘然而去,消失无踪。 而此时周身上下,早已被冷汗打透。 捡起两张通票,上边面额让他双目一颤,这是做梦都没梦到过的一笔巨款。 赶忙收起其中一张,连滚带爬来到汉子的身旁,果然,这汉子只是晕了过去,并无大碍。 关三儿将另一张通票塞进壮汉口袋,至于说悄悄贪下,他是想都不敢去想。 就在此时,旁边几堆火苗正好熄灭,整条巷子忽然一暗,关三儿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一阵夜风吹过,暗中尚未散去的灰烬打着旋儿,扫向半空,呜呜声起,好似恶鬼恸哭,怨灵哀嚎! 关三儿再也坚持不住,散开双腿夺路狂奔,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巷子。 第十九章 第二件事 感谢书友“我色弱”的打赏、月票、推荐票,从开书便一直支持至今,多谢了,万分感谢。 另外,如果本书还能入的了各位法眼的话,麻烦收藏、评论、推荐下,哪个都行,因为这对新书来说真的非常重要,拜谢拜谢。 ………… 眼见情报一事已有着落,林啸也就犯不上继续每日撒钱,装什么“纨绔子弟”了。 至于关三儿返回南山郡的安全问题,林啸不是不能给他一两枚玉符防身,只不过考虑到收集情报一事万一被人撞破,再牵扯出仙门中人暗中指使,难免会打草惊蛇。 所以事情能否办成,遇到危险能否逃得一命,就看关三儿的手段了,若真是失败身亡,林啸也不介意再找个人,再谋条路子。 按下这边不提,所余三日,林啸便将目光移到了另一件非办不可的事情上——谋划退路。 所谓“狡兔有三穴,人生又何常”。 南山郡一行,若事有不济,必须能设法脱身,大不了改日再杀回来便是。 那么退路就必须事先安排好了,至于设在何处,林啸想得明白,郡内是一定不行了,且不说自己人生地不熟,就是真发现苗头不对,在人家的地界上,自己也绝对找不到藏身之处。 一番思索下来,林啸最后想到的地方正是青河坊市。 一来,此地距离南山郡本就不远,若驾剑舟,左右不过半个时辰。 二来,此地毕竟属于仙门之内,行事总有规则,真有什么风吹草动,自己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最后一点,坊市行走对自己的修行多有益处,要知道,越是没有师门指点的低阶修士,越需要增长见识,拓宽眼界,所谓出门游历便是此意。 另外,林啸也真不认为自己现在的修为达到了必须闭关苦修的地步。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在坊市里谋个正经身份了,一直练摊肯定不行,别的不说,林啸自认实在没有那么多东西可卖。 不过他也没再多想,总归计议已定,不妨走一步算一步,看看再说。 于是第二天,施了易容术,改头换面的林啸再次来到了青河坊市,站在了广场之前。 要说仙门中人就没有不喜欢逛坊市的,此话当真不假,不管什么时候来,广场练摊之地总是热闹非常。 林啸也没多停留,很快便隐入人群,一个摊位接一个摊位慢慢逛了下去。 虽然青河坊市规模不大,但在此间摊位所售货品倒是门类齐全,只见兵刃防具五花八门,玉符阵旗形形色色,就是修炼功法、各式丹药、阵笔玉材等等琐碎物件都是样样不缺。 但其中品质就别抱太大期望了,林啸大概扫了几眼,此间所售物品基本都是炼气修为所用之物,再往上,就不要想了。 不过林啸本就没打算在这里淘些别的物件,依照目前身体状况,他将注意力都集中在玉符阵法上面,要的就是能学能用,立刻转化为自身战力。 没过多久,他便蹲在一处图录经册的摊子前,细细翻找起来。 一本详细介绍基础玉符的《符经粗注》,一本介绍阵法推演运转的《阵子经集》,类似这种入门典籍都用不上玉简记载,所费想来不多。 林啸估摸着自己七八十块下品灵石的身家,也就没去问价,直接拿在手中,继续挑挑拣拣。 就在此时,一声沉稳话音从摊位另一边悠悠传来。“看小友所选之物,想是对玉符阵法颇有兴趣?” 林啸闻言手上一停,抬头望去,原来是此摊主人,一位有些学究气质的灰发老者,正微笑着看向自己,于是抱拳一笑。 “老先生有礼了,正是如此,在下正想找些相关经集研习入门,不知老先生可否指点一二?” 林啸如此说话,也的确不是作假,毕竟当初在寒溪山修的是剑法一路,对于玉符阵法本就不算上心,如今形势所迫,重新精研,若有人指点些好书,当然再好不过。 当然,他也留了个心眼,提防着对方漫天要价,借机宰人。 老者捻须颌首。“小友选这两本,入门足以,但需知玉符阵法,在内不在外,在意不在形,若只是照搬纹样,画是画出来了,但威力,品质,却有天壤之别。其中精妙,一在修为,二在运笔。” 林啸一听,倒是有些道理,于是接道:“敢问老先生,一在修为在下略懂,总之就是同一个符箓纹样,修为高的画出来,其威力总比修为低的要强,那运笔又是何意?” 老者又说道:“所谓运笔却也简单,玉符阵法刻画一道,好似书法丹青,点画之间,起承转合,自有法度于其内,若不吃透学会,凭你乱画一气,有形无神,凭什么和此道大家相比?” “嘶……”林啸听着眉头一皱,以前修习玉符阵法,是真没想到这一层,如今听着老者所言,当真是把这门学问想简单了些。 想到此处,林啸正色道:“如何运笔,还望老先生教我!” 那老者无声而笑,翻手间一枚玉简现于掌心。“老夫这有《玉箓行气经》玉简一枚,可解小友之惑!” 看着老者一副“受汝天书”般的样子,实在和市井间以次充好的商贩无异,这下轮到林啸犯难了,这玉简到底接是不接? “小友莫疑,只管看上一眼便知。”老者似乎猜到了林啸心中想法,直言道。 眼见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实在打人脸面,于是林啸歉意一笑,“如此,便得罪了。” “小友不必客气。” 林啸接过玉简,灵觉往里一探,果然,一片如烟似雾般的乳白色气旋升腾着,在识海中汇聚成了一片经文。 上首五个古字——玉箓行气经。 此时碧绿指骨发动,开篇几行文字飞速印入林啸脑海,稍作感悟,果然如老者所言,此经正是讲解玉符阵法刻画时,如何起笔收笔,如何拆解纹样,如何注意运笔连贯之用。 而且在指骨对于修行感悟方面的加持下,林啸只觉此经行文流畅,条理清晰,没有一丝背理荒缪之感,反倒至正中平,颇有大家风范,也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写下的心得感悟。 类似这样酣畅淋漓感悟体验,林啸还是第一次遇到,读了开篇一截还要再读,却发现后面的经文被禁制遮住,无法看得真切了。 心中暗道一句可惜,林啸自然知道这是玉简出售时的惯用手段,便小心放回老者的手心。 对面老者眼中却一亮。“小友竟然读得如此之快,老夫在此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说完又道:“此经,小友以为如何?” 老者语气淡然,林啸只能苦笑,就凭人家手上这玉简,的确有底气。 “老先生所言不错,此经,当真可解在下疑惑。”林啸深提一口气,心知到了见真章的时候,直接问道:“不知此经,作价几何?” “不贵,下品灵石二十颗。” “啥?!” 林啸听完满脸黑线,差点背过气去,起身刚想离开,却发现手里还拿着人家两本书,直接原位放好,抬脚便走,却被那老者一把拉住。 “哎,哎!小友莫走,莫走啊……” 林啸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我不走?我要再不走,便是我疯了!” “莫急,莫急!听老夫一言,就一言!” 第二十章 缺角玉简 老者眼见林啸要走,怎会放过,赶忙一把拉住。 “哎,小友莫走!买卖,买卖,讲究个你来我往,又不是不能还价,莫走啊……” 林啸被他扯住,也不好直接发力甩开,便压下火气苦笑一声。 “老先生,您莫不是拿我耍笑?二十块下品灵石,不要说我没有,就是真有,也不可能买一枚教授如何刻画运笔的玉简啊,花这本钱,我去买一本内容齐整的入门功法好不好?起码能让在下少在修行路上走不少弯路。” “哎,小友此言差矣,须知我辈中人,玉符阵法终究不是小道!”那老者急急解释道。 “是,的确不是小道,可你问一个食不果腹之人,是要一斤牛肉还是一轴丹青画卷,你说他会选什么?”林啸接着道:“而且老先生想必知道,就是有名有姓的山门弟子,一个月的月奉也不过两块下品灵石而已,换了是谁,也没心思买这枚玉简吧!” 老者面色尴尬,显然也是知道其中内情,于是道:“小友说得是,可这玉简的确不似凡品,而且别的老夫不知道,单是能感悟到的炼气期内容,就额外附带了一个颇为少见的玉符刻画之法,再说,这价格小友要是不满意,可以谈嘛!” “哦?这玉简不单教授如何运笔,还附带了其他玉符的刻画之法?”这下林啸倒是来了点兴趣。 毕竟此种玉简常见的多为两类,一是讲解刻画技法,一是符箓纹样,就比如此前从中年文士那里得到的一篇符箓残章,林啸在其中学会了三个颇为少见的玉符刻画之法。 分别是隐匿自己踪迹的“刻雾遮灵符”,火系攻击符箓“地行流火符”,还有短时间内斩断身体痛感的“斩生符”。 可这篇符箓残章只记载了完整纹样,完全不教何处起笔何处落笔,如何才能画得精妙准确,这其中的细节只能自行揣摩研究。 也就是林啸仗着识海中的碧绿指骨,首先推演出正确画法,反过来再去反复练习,才勉强将其学会,不然的话,还不知道需要花费多久,才能化为己用。 这也是为什么仙门之内,上至名门大派,下到江湖散修,少有人专修玉符阵法的原因之一,要知道没人从旁指点,只靠自己钻研一个陌生符箓,从入手到学会,光是时间、精力、和无底洞一样的材料消耗,就完全不是一个人能烧得起的。 而随着符箓的等级越高,学习难度也随之水涨船高,很有可能成本都砸进去了,却根本没学会,白忙活一场。 这也造成了高水平的符师,阵师极其稀缺,普通玉符阵法学不如买的整体环境。 所以那中年文士空有符箓残章,却根本没拿出可用的玉符,只能说他不是不想用,是实在学不起,只能从长计议,慢慢再说。 回到老者手中这枚玉简,如果它不但有技法篇章,还有具体符箓的参考例证,那就说明这篇《玉箓行气经》完成度极高,绝不是异想天开的欺世之作。 林啸会为此动心就不奇怪了。 就见那老者语气笃定道:“正是如此,老夫不打诳语,绝对附带了其他玉符的刻画之法。” “嘶……”林啸心中颇为犹豫,又问道:“敢问老先生,那附带的玉符,您可学会了?” “呃,老夫,老夫当然没学会。”老者稍一犹豫,但也不敢扯谎,直言道。 这下是真把林啸气笑了。“老先生,这么说来,你没学会?你没学会你诓我来买?你怎么肯定我就能学会呢!又或者,你怎么确定这玉符真的能用,而不是胡乱涂鸦呢?” 那老者听着一愣,旋即咧嘴一笑。“老夫当然确定不了,老夫要能确定小友能学会的话,就不会卖你二十,而是卖你四十了!” “你……” 话说到这,林啸是真有些无语,打心底想要一走了之。 但和初次要走时有些不同的是,冷静下来之后,细细回忆那一篇经文的开头,无论自己的直觉还是碧绿指骨引导下的感悟,他都有七成把握,这经文一定有用。 问题仅仅是,赌是不赌,而林啸恰恰最讨厌的就是赌,无论年少时浪迹江湖还是拜入寒溪山修行大道,没把握的事他向来不做。 一番思索,林啸抬眼定定看着对面老者,出言道:“老先生,在下要买的话,刚刚那两本书,外带这枚玉简,一共十块下品灵石,您意下如何?” “小友说笑了,一共十块,老夫不如白送给你!最低十八,小友年少,老夫让你两块!” “十八决计不行!十二!” “十六,再少,小友自便!” “十四!”林啸说着直接拽开了自己的袖子。 “十五!你要拿走就十五块下品灵石!老夫不让了。” “就十四,要卖,我就拿走,不卖,也别谈了,您老再寻别人去吧!” “你,你小子……” 这两人一个咬定青山,一个满脸通红,于熙熙攘攘的人群背景之中,大眼瞪小眼,却都不说话了。 最终,只听一人长叹一句。“唉,十四就十四,卖给你小子吧……” 老者刚说一句,林啸展颜而笑,立刻接住。“多谢您老了!” “行啦行啦,这买卖做得,忒累……” 林啸一笑,没再说话。 既然价钱谈好,交割自然异常痛快,一人交钱,一人解了禁制。 不过碍于之前尚未敲定是否要买,没来得及细看,如今玉简入手,林啸却发觉了些许异样。 只见这枚两寸来长的玉简质地温润,色泽古拙,更加奇怪的是一端缺了一角,不像缺损,倒像有意为之。 “敢问老先生,这玉简,好像不是拓本?” 老者收了灵石,摇了摇头。“自然不是,此简跟了老夫二十来年,也是从别的散修练摊处偶然得之。要不是老夫修为有限,天赋不高,实在无法领悟其中精妙,不然是绝对不会拿出来卖的。” “至于拓本,老夫也想拓下来,可惜,此简内容只可见能见的部分,其余都被禁制封住。老夫初得时炼气五重,能看一些,待到六重时,能看的内容又多了一些,如此古怪的玉简,怎么拓?拓了谁买?” “竟有此事?” 林啸闻言一愣,立刻将灵觉探入简内,果然,老者解除禁制之后,这篇经文的可读内容扩大了不少,但是再往下,经文就彻底化作一片烟雾,看不真切了。 “好生奇怪……” “老夫自然不会妄言,”老者说着一叹,“老夫虽然修为不高,但几十年行走下来,眼界总还是有的,此简,绝非凡品,只叹与吾无缘,望小友珍之重之。” “是,老先生放心。”林啸立刻应道。 老者点了点头,又说道:“既然小友对玉符阵法一道颇有兴趣,老夫便再赠你一言。” “老先生请说。” “好,”老者点了下林啸手中的两本书和玉简,缓缓道:“你这两本《符经粗注》和《阵子经集》,入门便已足够,在彻底吃透之前,不要再选其他。需知玉符阵法,在精不在多,在练不在看,过眼千篇,不如手练一遍,小友谨记。” “过眼千篇,不如手练一遍?” 林啸心中默念一遍,眼中骤然一亮,似有了别的想法,随即躬身向老者一礼。“多谢老先生,在下记得了!” 老者见林啸如此郑重,哈哈一笑,还了半礼,此番算是全了指点之谊。 不过林啸的谢意还有另一层意思——只因老者的一句话,便让他想到了退路的着落。 第二十一章 新的身份 有道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老者一句“过眼千篇,不如手练一遍”,听在林啸耳中,却让他想到了一条不错的退路。 既然要在青河坊市扎根,不如直接寻个玉符师的活计当当。 这样一来,不但可以时时磨练自己的刻画技艺,还能第一时间获取坊间传闻,正经是条不错的退路。 至于应招玉符师所需的实力,林啸自忖以目前的灵觉敏锐程度,全力施为的话,刻画八重左右的玉符还是没问题的。 当然,这种自爆底牌的行为林啸是绝不会做,毕竟在外人看来,自己就是个炼气三重左右的入门修士,怎么可能刻画出如此高阶的玉符。 但即便如此,应付个初级玉符师的职缺也是够了,毕竟在这个水平下,能接到的活计最多不会超过炼气四重的玉符需求,以林啸目前的纸面修为来说,也是正正好好。 一番思索下来,应是没什么纰漏,林啸辞别老者,又逛了一圈大小摊位,眼见没什么收获,便离了广场,往外围商铺扎堆的地方走去。 那些开在显眼位置的大店铺直接被林啸忽略了,毕竟这种地方多有高人行走,自己潜身其中实在不太安全,如今要找的也是那种不起眼的小店。 沿着街巷走走停停,一路行来入眼的玉符店铺倒是不少,可看着门面和出入修士的修为,总差了那么点意思。 就在此时,一间形制不大的二层建筑,成功吸引了林晓的目光。 抬眼望去,只见其开间不大,挤在当铺和藏经楼之中,门前三层石阶再无其他装饰,灰黑色的门头上横着一匾,上书“篆金堂”三个大字。 更可喜的是,店门左侧正挂着一道木牌,黑漆写就“求募,玉符师一位”,等等字样。 林啸看到此处,暗自一笑,正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恰逢其时。于是三步并作两步,拾阶而上,步入店门。 光线一暗,入眼的便是一条堂柜横在厅内一侧,并没有明显的物件露在外面,倒是比之前的兵刃铺子含蓄不少。 此时后面正站着位书生打扮的青年人,想来是此间伙计。 那青年人看到林啸进来,抬手一礼。“道友有礼了,不知道友来到敝号可要寻些什么?” 林啸还了一礼。“店家客气,在下看到店外木牌,想来问问玉符师一事。” 青年人稍稍点头,抬手往旁边一请。“既是来问玉符师,便请道友往偏厅刻符室稍候,在下这就去请掌柜,与道友详谈。” “多谢,多谢。”林啸道了声谢,顺着指引方向来到刻符室,推门而入。 眼前的是间不大的静室,一方长案立在正中,估计是平时应对上门求购者之用,此时倒是无人,林啸四下打量一番,便直接坐到了客座一边,等着主家来人。 没过多久,房门轻响,林啸起身回头,只见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静室,前面那人年岁稍长,面相宽和,看到林啸抱拳一礼。 “道友久候,鄙人罗升,添为篆金堂掌柜,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在下木川,见过罗掌柜。”林啸自然不会报出真名,甚至连现在的相貌都不是真容,便直接取了名中二字,报了出去。 两方厮见一番,重新落座,行在后面的青年人上了两盏灵茶,便带上屋门,轻轻出去了。 这边林啸开门见山,当先开言道:“在下看到店外所挂木牌,不知贵店所招玉符师要何水准,若是初阶,在下倒想一试。” 罗掌柜闻言一笑,点头道:“正是初阶玉符师。” 随后上下打量了林啸一番,伸手在案上一抹,现出五枚低阶玉材。 需知玉材刻画符箓,所成者乃是玉符,其中依品质高低,分为上下五等,依次是琉璃净玉、蕴灵白玉、含光墨玉、烟澜紫玉、沁纹青玉。 罗掌柜所拿之物正是沁纹青玉,用来刻画入门级玉符再合适不过。 又听他继续道:“木道友勿怪,敝号延请玉符师,总要考教一二,不如就请道友放手施为,当场刻画几枚,不知意下如何?” 罗掌柜话说得客气,却不代表林啸听不明白,恐怕是对方看到自己修为太低,所制玉符难堪大用,所以才一次性拿出五枚空白玉材,这里面怕不是还带出了一两枚成品之外的额外损耗。 林啸面上一笑,人家既然有心全自己面子,自己当然不好戳破,便道:“多谢掌柜思虑周详,不知掌柜对于玉符用途,可有要求?” “没有,道友自行发挥,只要是入门所用便好。”罗掌柜答道。 林啸稍稍颌首,右手往袖口一探,灵石阵笔入手,暗运灵觉,笔尖银针微微发亮,拿起一枚玉材,便刻画起来。 只见灵石阵笔在两寸见方的玉材上,行云流水,笔走龙蛇,一道道细到不能再细的淡蓝色灵气丝线,刚一接触玉面便一闪而逝,隐入其中。 玉材翻转,笔却不停,林啸将灵觉推到极致,心中暗想几个初阶符箓,一一刻画下来。 与此同时,坐在对面的罗掌柜刚喝了一口茶,没等茶盏放下,便听见一声仿佛琉璃破碎的轻响,传入耳中。 “啪!” 罗掌柜手上茶盏一抖,茶汤差点洒出来,心中暗道一句,“这,这画得也太快了吧!” 作为一位经营着玉符法阵店铺的前堂掌柜,他对这声轻响再熟悉不过了,只有玉符刻画成功时,才有此音,而且成品品质越好,这声音就越是悦耳动听,所以这一声响,用行话说也叫“琉璃脆”。 就以刚刚这声为例,罗掌柜能肯定,这枚玉符的品质能达到下品中阶的地步。 而真正让他觉得震惊的并不是品质,而是刻画速度。 要说刻画个玉符,好像姑娘家绣花一样的玉符师,这些年下来他也是见多了。 品质好是好了,可那做派,实在忒慢,知道的明白是在画初级玉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炼制绝品道器呢,实在惹人发笑。 可今天这位年轻人的速度,未免快得匪夷所思。 想到此处,罗掌柜刚要放下茶盏,却不妨静室中又是一声脆响。 “啪!” 罗掌柜心中一颤,手上再也拿捏不住,盏中茶汤登时洒了一手。 “这,这……” 第二十二章 今日开张 林啸听到旁边传来声响,转头看去,手上刻画却一直没停。 “掌柜无碍吧?” 此时罗掌柜手上袖上被溅出的茶汤打湿,颇为狼狈,赶忙将茶盏放好,歉意道:“道友请继续,在下无碍,不用理会,不用理会……” 林啸闻言便没说其他,继续刻画手中玉符。 这边罗掌柜将水渍擦拭干净,才将目光落在长案之上。 果不其然,两枚已经刻画完毕的玉符静静放在那里,一枚“火弹符”,一枚“聚火符”,都是五行火属的入门玉符,观其品质,大概落在下品中阶。 罗掌柜看到这两枚成品玉符也是暗暗点头,面露嘉许。 要知仙门之内,早有定论:万般诸法,无外乎六气五行三律,即“阴阳风雨晦明,六气属天;金木水火土,五行属地;以及空间,时间,因果,是为大道三律”。 单以符阵经学而言,只因五行火属一脉实用性强,初学相对简单,便成了符阵经学一科的最佳修行起点。 也正因如此,当罗掌柜看到林啸将头两个玉符制成火属,而且又快又好时,基本可以断定,此子所修符阵一途,走的是至正中平的正路,绝非投机取巧的野路子可比,不由心中高看了几分。 眼见林啸第三枚刻画的“雨落符”正行至笔画繁复处,罗掌柜心念一动,故意轻声干扰道:“道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运笔功力,当真不多见啊,敢问平日里也是这个速度么?” “掌柜谬赞了,在下入门尚浅,何谈功力一说,唯手熟尔……”林啸接过话头随意一句,手中阵笔是抖也未抖,停也未停。 罗掌柜闻言浅笑,却不再说话了。 其实林啸说得也是实话,想当初修为倒退,为了跟上玉符刻画课程,他在私底下不知练习了多少次各种入门玉符的刻画之法。 只不过转过头来,又拜碧绿指骨“从旁指导”所赐,前番付出才在今日得到回报,也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 过不多久,林啸灵觉一收,将最后一枚玉简轻轻放到了桌上,除开之前三枚之外,又刻画了一枚短暂聚集灵气的“聚灵符”,和一枚用作防御的“重水符”。 收好阵笔,林啸却在心中一叹,“五枚玉符中有三枚是下品中阶的成色,另外两枚只有下品下阶,可堪一用的程度。当真还需多加练习,光有名师,自己不勤,终究空谈而已……” 当然,这些话罗掌柜是听不见了,此时他正看着案上五枚玉简,神情异常满意。 “道友辛苦,这五枚玉符制得甚好,便请道友在此小坐,待在下问过敝号东家,再来商谈后续事宜可好?” 罗掌柜一边说着,一边手掌扫过长案,将玉简收入囊中。 “掌柜客气,请自便,在下倒是不急。” 林啸答道,心说如无意外的话,这事估计就成了,至于后续事宜,无非月奉等等细枝末节,倒是不太在意,毕竟初衷也不是奔着赚灵石来的。 “好好好,在下去去就回!” 罗掌柜抱了下拳,林啸起身刚要相送,便听见外间一个粗犷的声音隐约传了进来。 “……恁家当初说最多五日,玉符刻画的买卖便可正常营业,俺今天到这,可都七日了,怎么还说不成?俺来恁家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此做派,总要给个说法……” 便听那青年人赶紧接道:“道友息怒!敝号绝非有意敷衍,实在是颇有为难之处……” 屋里的罗掌柜听到此处立刻跟林啸告了个罪,推门而出。 “佟道友息怒!罗某先给您道个歉!”说话间抱拳一礼。 那汉子见是罗掌柜出来,也不好继续质问,便放缓了语气道:“见过罗掌柜,说道歉却扯得远了,俺在恁家走动也不是一次两次,可总不能来一次扑个空,再来一次,又扑个空吧?” 罗掌柜哈哈一笑,“佟兄今日来了,罗某怎会还让你空手而归,不如这样,佟兄所需玉符,只管在柜上去挑,只需留下原本备好的玉材,以及手工费即可,不知佟兄意下如何?” 听到此话,那姓佟的汉子反倒面上一热,直接摆手道:“这如何使得,自备材料,出手工费请人刻画本就图个便宜,怎好直接拿走成品玉符,既然这买卖暂时做不得,俺,俺改日再来就是!”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罗掌柜心系店铺商誉,怎会让其空手离开,刚想去拦,便觉有人按住了自己的胳膊,转头看去,正是不知何时走出静室的林啸。 “木道友,你这是……” 没等他说完,林啸便已朗声一句。 “道友留步,若不嫌弃,不如在下给你做了这笔买卖,你看如何?” 姓佟的汉子脚下一停,这才注意罗掌柜身边之人,“你?……”上下打量一番,脱口一字,似乎不妥,立刻改口道:“道友能行?可别拿我耍笑!” 林啸展颜笑道:“行不行,试试便知,若真做砸了,在下便双倍赔了你的材料也不打紧!” “哈哈……好!够爽利,你不占俺便宜,俺不赖你工钱!试试就试试!”那汉子大笑应道。 “好,道友这边请。” 林啸随手一引,领着那汉子进了静室,后面罗掌柜和青年人对视一眼,赶忙跟了进去,都想着万一有个意外,也好想办法圆场。 分宾主落座,不过一出一进,林啸此次却坐在了长案那头。 “不知道友要做何种玉符?有何要求?”林啸问道。 那汉子直接拿出七枚玉材,“俺是三灵根体质,主修火属,就请都做成火属的攻击型玉符吧,炼气三重左右能够驱使就好。” “行,那具体符箓,在下就自行发挥了。”林啸答道。 “没问题,这主意你拿就好。”那汉子点了点头,又问道:“费用照例,完工结算,不知俺明日能来取否?若是太急,后日也行。” 林啸一愣。“明日?不用明日,道友若是不急,等在下半个时辰就好……” 那汉子一听,面色骤然一变,噌的一下站起身来,“还说不是耍笑!你当俺有这闲心看你胡闹怎地!”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罗掌柜二人一看不好,赶紧一把拉住那汉子。 “别,佟兄,别动手,且看,且看!” “客官息怒!息怒啊……” 三人撕撕扯扯搅在一起,只一会儿功夫,一人气得面红耳赤,另两人拦得满脸油汗,可就在此时,一声“啪”的脆响,就像是定身法一般,直接将那汉子定在了原地。 “这,这就画完一个?……” “嗯,画完一个,还剩六个。” 林啸一笑,将画好的玉符放在一旁,紧接着拿起下一块玉材,继续刻画。 那汉子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唾沫,左看看罗掌柜,右看看青年人,脸上怒气尚未散去,尴尬渐渐升起,赶忙撤了两膀子的力道,朝着林啸赧颜一礼。 “俺,俺,这,实在对不住……” “道友客气,不打紧的。”林啸倒是浑不在意。 谁知那汉子刚道了歉,眼见林啸刻画玉符如此之快,又弓着腰,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知您,您除了刻画玉符,粗浅的布阵阵旗可也能画得?……” 林啸手上不停,心里却暗暗思忖一番,点头道:“炼气二三重的阵旗应无问题,再难怕是真不行了,不过么,若要再画阵旗,恐怕要劳你多等一会儿了。” 那汉子一听,顿时大喜,手往兜里一掏,再拿出时,竟多了几面空白阵旗摆在案上。 “没,没事!别说多等一会儿,俺今天就是住这都行,嘿嘿……” 说话间那汉子又转头看了眼目瞪口呆的罗掌柜二人,语气颇有些埋怨。 “罗掌柜啊,不是俺说恁,既然恁家的玉符买卖都重新开张了,而且还请了位这么好的玉符师,还藏着掖着干啥,恁这做派,不厚道啊,唉……” 林啸听着想笑,却生生憋住了,也不说破。 罗掌柜二人这气还没喘匀呢,来回看着两人,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嗓子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那青年人赶忙将罗掌柜拉出门外,悄声问道。 “掌柜,那道友年纪轻轻,玉符阵法竟都会刻画?” “这,这我也刚知道啊!” “啊?那,那咱这买卖,算开张还是没开张啊?” “对,对啊,到底开没开啊……” “……” 罗掌柜听说林啸还会刻画阵法,实在有点懵,被青年人连着两个问题问下去,更懵了。 只见他猛拍了一下大腿,朝门外一指。 “开!怎么不开!赶紧把门外木牌给我撤了!还招什么人!” 青年人哎了一声,一溜烟就往外跑,“撤?东家那怎么个说法?” “东家?” 罗掌柜心说东家那还要什么说法? 人家又能画玉符,又能画阵旗,本来留不住的买卖都揽过来做上了,还要个什么说法?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把这样的玉符师往外赶啊。 “说法?说法简单,今日开张!今日开张!” 第二十三章 诡异符箓 待到林啸完成了第三位客人的订单之后,一切便彻底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罗掌柜只去东家那走了一个过场,就和林啸签了聘任文书,其过程怎一个痛快了得。 双方仅花了极少时间,便敲下了余下细节。 因着林啸自报家门,乃是散修身份,自不能天天守在店里,于是罗掌柜只要求四天来一次店铺,现场刻画即可。 余下时间若有其他玉符阵旗产出,想要变卖,篆金堂也是照单全收,绝无敷衍。 至于薪酬,除了现场刻画所耗灵石之外,还有五块下品灵石的月奉。 对此,林啸也是非常满意的,一方面大概行情他心里有数,另一方面,罗掌柜也实打实交了底,店中另一位主攻炼气中后期的玉符师,一个月也不过七块灵石而已。 所以林啸便欣然接受了对方的邀约,也算悄悄在青河坊市落下了一枚闲子。 此间事了,林啸便将剩余的时间都花在了从老者那里购买的三本经书上。 其中打基础的《符经粗注》和《阵子经集》,自然好好研读,不在话下。 倒是那枚缺角玉简中的《玉箓行气经》,给了林啸不少的惊喜。 有碧绿指骨做引导,一番体悟下来,林啸觉得此经更像是一本教授基础书法的法帖,其中内容是将刻画玉符阵法时的走笔,拆解成了一个个易于理解的“笔画”,进而练习笔画间的起承转合,行气章法。 虽然受限于目前炼气期的修为,经文内容展露不多,但林啸绝对相信,若能熟练此经,一笔画成一副完整符箓,甚至阵图,都不是痴人说梦。 到时候自己出手的玉符阵旗,其威力绝非寻常可比,手中底牌自然又厚上几分。 另外,老者提到的,经文中附带的一个玉符刻画之法,林啸自然也发现了,不过其中却透着点诡异。 这枚玉符名叫“织尘诀”,五行土属,作用是提升步法身法。 单看描述倒没什么,但此符颇为特别的地方是,可以让使用者单靠灵觉,控制玉符释放时的威力大小——原本一枚增加五成身法速度的玉符,完全可以视情况,只增加一成或两成,这样一来,使用时间延长了不说,威力上限还有保障。 关于这一点,寻常身法玉符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毕竟玉符不是法阵,根本不存在调节功能,只能在释放时提供固定时间内,固定威力的身法加成,用了就是用了,过程不可逆,更不能改。 而这一切能够实现的基础,来源于一段内嵌在“织尘诀”之中的隐蔽符箓,其功能是将刻画者的一丝灵觉,寄在玉符之内,实现“遥控”之用。 之所以说隐蔽,是因为若没有碧绿指骨的指导拆解,单靠林啸目前对玉符阵法的领悟程度,根本发现不了其中玄机。 恐怕这也是为何售卖此经的老先生,始终没能学会这个玉符的根本原因——拆不出来,又不知如何去用。 这样一来,就有点意思了,说它是玉符吧,功能不太像,更像是一个不需要修炼,就可以临时使用的功法。 可问题在于,如果真需要控制威力大小,直接学一本身法类的功法就好,又何必绕个圈子,做这枚玉符呢? 不过这样的问题自有别人去操心,当林啸看到这个诡异的玉符时,可是非常满意的。 只因为他修为受限,根本修炼不了进阶功法,只能在炼气二三重打转。 有了这枚玉符,自己的身法高低就完全取决于所画玉符的威力,跟自身修为反而关系不大,只要能顺利激发使用就行。 另一方面,关于这段隐蔽符箓,林啸也做了一系列试验,比如嵌入到其他玉符中是否可行。 但很可惜,许是自己修为实在太过粗浅,又或者方法不对,除了在那把从中年文士身上缴获的“水蓝色小剑”上稍有进展之外,其他已知玉符,则根本放不进去。 眼看前路堵死,林啸也就没再继续研究下去,毕竟玉符阵法一道并无捷径可走,等自己的眼界水准慢慢提高了,便会有所转机,也犹未可知。 但有种感觉,飘在林啸心中说不出来,仿佛这段隐蔽符箓并不是想要教些什么,而是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想法,至于这个想法是什么,暂时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就在林啸一门心思钻研玉符阵法之时,有关南山郡情报一事,终于有了回信。 三日后,一大早,关三儿如期而至。 此时,林啸落脚的客房之内,一人毕恭毕敬立在一旁,一人翻看着手中一摞厚厚信纸,面色无波。 关三儿低着头,不敢说话,静谧的房间中只有一两声时不时传来的纸张翻阅轻响。 悄悄抬眼瞟了一下,赶忙缩回目光,这是他进屋以来,看向那人的第一眼。 晨起的阳光透过窗棂纸,在那人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亮边,远远看去,气质飘渺,好似天人,而就是这道身影,只在一念之间,便让自己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连如今站在这里,都有种梦境之感,问题仅仅是,这梦,凶吉难测,生死未知。 想到此处关三儿暗叹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信纸轻轻置于桌上的声音传了过来,关三儿浑身猛地一紧,可对方的问话并没有第一时间到来。 屋里很静,林啸正默默看着他,直到一两滴汗水从关三儿的额头落下,砸在地上。 “赌债可还清了?” 刹那间,就快把关三儿压死的窒息感消失一空,赶忙吸了口气,却发现前胸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回仙师的话,都还清了,一分不差。” “好。”林啸点了下头,“首尾可干净了?” 关三儿一愣,立刻躬身答话。 “仙师放心,小人层层布置,多方打探,即便有人察觉,也断不会咬到小人这里!” “如此最好……”谁知林啸话锋一转,“令堂坟茔,可修整了?” 关三儿闻言眼圈一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仙师天恩难报,家母坟茔修葺一新,小人再无牵挂,便是现在将小人性命奉与仙师,也绝无二话!” “我要你命作甚。”林啸又道:“夫孝,百行之冠,众善之始也。既然修葺一新,切莫忘了四时供奉,香火不断。” “是,仙师请放心,小人或不敢忘!” “行了,起来回话。” “是,仙师!” 关三儿又磕了一头,起身站好,细看之下前后气势颇有差别,方才战战惶惶已消失不见,反倒多了一两分沉着坚定之色。 林啸看着暗暗点头,心中一句,“到此,便可堪一用了。” 第二十四章 南山四姓 从始至终,林啸就没想过仅靠自己一人深入虎穴,只身犯险,去和身份不明的敌手在人家的地盘上放对。 他非常清楚,自己需要耳目充作哨站,而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街头出身,尚有一丝良知未泯的关三儿,变成了无奈之选。 若不是实在没有其他选择,林啸也犯不上在这地头蛇身上使出攻心手段,暂时将其压服,为己所用。 前后思索一番,一条条信息在林啸脑海中汇总成型。 依照关三儿搜寻来的情报,南山四姓,韩王朱黄,各有背景,各有产业。 韩家背景最深,最为莫测,现任家主韩荣,祖上乃是寒溪山山门弟子,于门派贡献颇多。自觉大道无望后,便脱了山门谱籍,选在胤州南山郡定居下来,如此开枝散叶,历经数代积累,便成了一系门阀。 其子韩玉安身具修为,仙门中人,据传能力不凡,才学广博,乃是四姓年轻一辈中持牛耳者。其家族产业颇为隐秘,不为市井所知,似乎与寒溪山宗门有关。 王家家世显赫,南山郡无出其右。乃是独风国开国勋贵,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左右仆射,陈州安抚使,上柱国,安远郡开国公,王沢之后。传承至今两百余年,虽不见昔日荣光,但几分底蕴尚在。 现任家主王意淳膝下无子,早年间出仕卫州别驾,后获罪还家,因着年岁渐长,便断了仕途期望。其人生性油滑,口蜜腹剑,靠着人脉银钱,占了南山郡勾栏酒肆诸多生意,算是郡内黑白两道头面人物。 朱家之名,只因灵酒。靠着祖传‘玉泉酿’行销胤州五郡一十八县,攒下偌大家财,此酒又是本州历年‘元皇大典’指定奉酒,是以朱家名声在仙门之内颇为响亮。 朱家现任家主朱云松,主掌酿酒法门,常驻延灵县,其弟朱云柏主掌销路运输,常驻南山城,其子朱浩义修为不详,这几年渐渐接手家族产业,如无意外,应是下一任家主人选。 黄家势头最盛,崛起至今不过两代光景,现任家主黄章佑贩卖草药出身,靠着一己之力四十年间,兼并收购,垄断了整个南山郡的药材生意,家累千金。市井常言‘十船药材要出仓,八船都姓南山黄’,便是此意。 黄章佑膝下两子,长子黄冼,性格锋锐,颇有手段,次子黄淙,生性乖戾,绮襦纨绔。 …… 要说这份情报,关三儿做得还真是无比用心,林啸只将所有内容在脑中过了一遍,南山四姓的大概情况便了解个七七八八。 在这其中,自然有个不算陌生的名字,成功吸引了林啸的注意力——韩玉安。 “当日初到青河坊市时,马车上遇到的韩家兄弟,难道就是这韩玉安?” 林啸心中暗道一句,回忆起那青年人的举止谈吐,更加相信应该就是此人。 只可惜当日未曾想还有后续交集,便草草错过,不然有他表弟在那,多多少少应该还能套出些话来。 想到此处,林啸也是无声一笑,心说诸事无常,岂能算尽,便也不再纠结,于是开口向关三儿问道。 “这韩家的产业买卖如此隐秘,市井间便是一点风声都没有么?” 关三儿闻言立刻点头。 “回禀仙师,正是如此,这件事不要说别人,就是小人我,也是知道的。” “哦?你也知道?” “没错,这韩家自打小人记事开始,就不曾听闻有何产业买卖,落在南山郡。可这几十年下来,任他锦衣玉食,吃香喝辣,也不见如何落败,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关三儿停了下又道。 “而且小人此次还想办法遣人,向郡中老辈多加打探,结果不要说韩家这一代,就是往上数三代,都是如此做派,想来韩家产业,应该是不指望世俗界过活。” “这是藏得深啊……”林啸也点了点头,“还有这排在最后的黄家,从无到有不过两代人而已,如此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的势头,就没碰了别人饭碗,没碍了别人的道?就靠他爷仨,空手搬了座金山回家,能活到今日,岂不是天下奇闻。” 关三儿听完,心知面前这位可不是高高在上,不通俗物,不懂人情的仙门独修,要说江湖中的利益纠葛,人心揣度,恐怕比谁都看得通透,于是将头压得更低,神情愈发恭敬。 “仙师说的是,好叫仙师知晓,坊间传闻,黄家家主黄章佑本是江湖中人,吃岭上饭起家的底子,只不过如今洗白,没人敢点破此处关节罢了。” “哦?还有这事?……”林啸眉头微皱,知道这是江湖黑话,吃岭上饭,意为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强人。 “正是如此,南山郡下辖五县,其中四县有十方山支系绵山余脉过境,听说这黄章佑本就是呼啸山林的匪头,不知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太平乡绅,南山巨贾。” “可有证据?” 关三儿摇头,又点了点头。“证据不是没有,是被扫得干干净净,与黄家作对者,不是家破人亡,便是白日失踪,连告状的苦主都没了,谁又会去收集证据呢……” “呵,洗白是洗白了,但这骨子里解决问题的手段,却一点没变。” 林啸摇头一笑。 “我再问你,这南山四姓之间,可有亲疏远近,又或者利益干系?” 关三儿细细想了一会,最终摇了摇头。 “这,应是没有,或者太过隐蔽,小人实在探查不到。”他说着停了下,又补充道:“韩家自视甚高,一直不与其他家族来往;朱家的靠着‘玉泉酿’的买卖,赚得也都是干净钱,自然不会刻意奉迎哪位。” “也只有王家和黄家,一个吃世俗饭的,一个底子不正派的,倒颇有些来往。” 林啸听完,用手指轻轻揉按着额角,没再多问。 关三儿悄悄立在对面,没敢说话。 装饰华贵的客房再次安静下来,没有一丝声响。 许久之后,林啸翻手一扬,一张官票无风飘出,“做得不错,便如之前所言,赏你的。” 关三儿伸出双手,小心接住,余光瞟到面额,眼角一跳。 “多谢仙师赏赐!”言罢躬身下拜。 待到直起身来,却不知为何,关三儿面上浮现挣扎神色,双手死死攥住那张官票,青筋狰狞,似有些话有些事,想说却不敢说,想做又不敢做。 最终好似鬼使神差一般,双膝跪倒,以额触地,颤颤巍巍道:“不知,不知小人,接,接下来,该怎么做?……” 此话说罢,关三儿好像耗光了所有气力,登时面无血色,出汗如浆。 “哦?你还想继续效力?”林啸的话音很轻,很远。 “是!”关三儿话音嘶哑干涸,“仙师曾说,若做好了,便给小人一场富贵,小人相信,这场富贵绝不止眼前这些!” 说完抬头看去,只见逆光中,那人似乎笑了。 关三儿并不知道那笑容到底是来自九天仙境,还是九幽地府,但他知道,自己对这笑容的渴望,仿佛比赌桌上,行将开启的色盅,还要热切。 第二十五章 胤州主事 青河坊市东南一角,便是寒溪山胤州外门总堂所在。 因着胤州自打独风国立国之初,就属于寒溪山势力范围,故而气势上总不好失了体面。 青石铺就的四方广场要有,实木打造的两层殿阁也要有,平日里除了主事在此常驻之外,还有书佐数人,杂使若干,负责统筹州内郡县每年的山门供奉,以及山门弟子,游历本州时的协助工作。 此处的活计说白了,大事没有,小事不断,属于宗门在外威慑的最重要一环,即便放在整个外门,也是货真价实的实权部所。 此时,总堂二楼的一处静室之中,两人隔案对坐。 其中一人五十上下,相貌威严,一身靛蓝长袍,头上发髻横插玉簪,鬓角长髯打理得更是一丝不苟。 只见他拎起一只白瓷茶壶,给对面青年人的茶盏缓缓注满。 “我还想着林师弟到这奉昌城,总还要些时日,不曾想,竟这么快。”那中年人笑道:“这外门的勾当远没有宗门里面紧迫,师弟实在不用急于一时。” 坐在椅子上的林啸见到对方主动倒茶,欠身还了一礼。“多谢主事好意,属下也是第一次接这寻灵使的差事,心说早到总比晚到强,便快赶了几日,前来到任。” 自打昨日和关三儿吩咐了接下来要做之事,林啸便知道,布置至此人事已尽,剩下的就是见招拆招,听天由命了。 所幸转过天来,便直奔外门总堂,准备接了差事,才有了眼前一幕。 至于对面这位胤州主事,林啸也在职事堂经册上略有了解。 此人名叫倪敬,修为炼气十重,行将圆满,本是山门弟子,后至外门,在这胤州主事任上已干了四十余年,处事老练,为人沉稳,风评颇为不错。 倪敬放下茶壶摆了摆手。 “师弟莫要如此客气,你我二人,师兄弟称呼即可,”他话到此处一顿,“说句不当说的话,山门弟子终究与坐地的外门弟子不同,虽然都在外间行走,亲疏远近还需拿捏清楚才是。” 林啸闻言拱手一笑。“师兄说得是,师弟我初到外门,道行尚浅,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师兄指点一二。” 倪敬见林啸应承得体,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师弟对这南山郡,可还了解?” “说来惭愧,着实了解不多,知道目前的南山郡执事姓古,名沐恩,在此任职有些年头了。” “没错,古师弟担着南山执事的职缺年长日久,颇有些经验见识,”倪敬言道,“别看南山郡方圆不大,可每年送上来的供奉却准时准点,分文不差,算是山门之下,极其省心的一方善地。” 林啸听着心中一动,立刻表态道。 “师兄放心,师弟这些许本事自然心中有数,断不会乱了南山郡章程,让古执事难做,给师兄添堵。” “哦?……哈哈哈。”倪敬听罢抚掌而笑。 林啸也笑道:“不瞒师兄,说句心底的话,若是可能,师弟只想啥也不管,就此逍遥快活,这寻灵使的差事,挂名即可。” “师弟想得不错,要有这美差,师兄我还想接过来呢!” 倪敬笑过之后又道:“师弟说归说,这古执事终究年岁已高,精气神多有不济,到时能帮衬些,还是多帮衬些吧,就当是帮师兄我,稳住这南山一郡五县。” 林啸听着一愣,对于古沐恩的具体情况他的确不知,但立刻应承道:“师兄放心,师弟必定尽力而为……” 倪敬抬手阻住林啸余下话语。 “师弟的本事,我从外门总堂那边略知一二。”他沉吟道:“你对山门有功,又在北边为山门负伤,之所以落到外门,不过经堂之上,打了一个腌臜小人罢了,又算个甚么大事。” 林啸对倪敬知道自己底细毫不意外,毕竟对于一州主事而言,从总堂那边获得一点有关情报,实在没什么难度。 于是苦笑一声。“师兄谬赞,我这事,唉……” “师弟切莫叹气。”倪敬开解道:“你我虽然都放到外门,可情况终究不同,师兄我是炼气到头,大道无望,也就灭了继续修行的心思。而你呢,不过是一时失意,即便再转回山门,也不过缺个机会而已,切不可自暴自弃,在此蹉跎了自己。至于负伤一事,不妨借此机会四下走走,遇到转机也犹未可知。” “多谢师兄良言相劝。”林啸躬身谢道。 “行啦,这话就说远了。”倪敬抬手一按,“既如此,师弟便领了职位,只管去南山城东郊碧竹岭,寻古执事即可,师兄这就先给他去封剑书。” “哦?师弟我自去就好,何劳师兄提前去信?” “你有所不知,古执事可是盼你盼了许久,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哈哈哈……” 林啸面露难色。“这,这叫小子如何敢当?不可,万万不可。” “哎,师弟莫要推辞。”倪敬言道,“外门处事,讲究个人情世故,终究与山上不同,师弟若无事,还是去一下的好,别驳了人家面子。” 眼见话说到此处,林啸自忖总不能再找理由,于是道:“既然师兄如此说,师弟我去一趟便是。” “这不就对了么。” 倪敬说话间手掌一翻,将一方白玉令牌递给林啸。 “这是寒溪山寻灵令,凭此令江湖行走,大小门派,官府衙门,总要卖几分薄面给你,莫要丢失,切记切记。” 林啸起身,双手接过。“是,师兄。” “行了,眼看‘元皇大典’之期不到一月,师兄我这实在太忙,也不留你了,等这段时日过去,你来青河坊市,师兄我再请你吃酒不迟。” 林啸笑道:“既然有酒吃,师弟我可就记下了。” “哈哈哈,记下就好。”倪敬停了下又道:“对了,别忘了去找杂使领一身寻灵使的衣装,都是老旧之物,可穿可不穿,一意在你。” “多谢师兄。” 林啸收好令牌,抱拳一礼,二人没再多话,便转身出了静室。 之后的事情颇为顺利,待到林啸领了一身衣装,出了这二层殿阁来到广场之上,这趟拜会之旅,也不过半个多时辰而已。 不过此时他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个事情——这胤州主事,倪敬说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而一段时日下来,左臂上的毒素已成扩散之势,无论龙潭虎穴,这南山郡也要探一探了。 第二十六章 五方齐聚 南山城盛德楼 这一日,天刚擦黑,平日里本该最繁华的南山第一酒楼,却在此刻显出与往常不同的凝重气氛。 酒楼正门旁,四五驾或装饰华贵或低调内敛的马车安静停放,周围又有数十衣着各异的家丁豪奴恭敬等候。 最外边又围了一圈酒楼自家的门子小厮,一个个膀大腰圆,直接占了半个街面,不停呼喝着左右行人,赶紧赶路,莫要驻足围观。 饶是如此,仍有不少过客小声嘀咕着,指指点点。 “好家伙,这是什么贵人来了,连盛德楼都给包了?” “包?你当盛德楼什么地方,说包就能包?就是郡守来了,能包下其中一层,都是舍了金面的!” “嘶……”不少人听着倒吸一口凉气,倒没质疑这话说得夸张。 “那今天里面坐的到底是谁?” “行了,别瞎猜了,有些舌根嚼得,有些嚼不得,快走快走……” “……” 与此同时,盛德楼内的气氛却比外间还要紧张几分,无论大小伙计,师傅堂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就连极少露面的大掌柜,都亲自立在四层一处最好的包间门外,小声指挥伺候。 “手脚都给我麻利点,轻拿轻放,快进快出!” 如流水般的精致菜肴在面前经过,他一边压低了嗓子,不停嘱着传菜小厮,一边心中暗暗算计着上菜进度。 就在此时,旁边屋门一响,一个小厮拎着空盘倒退出来,刚刚带上屋门,转身要走,却不想脚下拌蒜,往前便栽。 那大掌柜看到此处手疾眼快,一把将其捞住,压到极处的嗓音便如杀人一般。 “你这泼才,脚下没个高低,作死不成!要惹了屋内贵人,要你命不过是一个眼神而已!快滚,快滚!” 那小厮早吓得面无血色,赶紧抱了托盘躲了下去。 大掌柜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惊在当场的众多伙计,从牙缝中挤出几个音节。 “今天,谁折了我的面子,我要谁的命!继续上菜!” 众伙计一个激灵,赶忙动了起来。 没过多久,菜品上齐,酒水备好,大掌柜整肃衣冠,推门而入,满脸堆笑着只在门口处躬身一句。 “诸位贵人请慢用,有何吩咐,小人就在门外。” 说完又是一礼,抬头小心扫了一眼,便赶紧关上了房门。 眼见大事已定,剩下的便是小心伺候,大掌柜不由长出了一口气。 又想起刚刚瞟那一眼,心中暗道:“屋里坐在副宾位上的青年人,到底何方神圣,能让韩王朱黄四家家主,连同寒溪山的老神仙摆酒接风?” 回忆着那人长相,晓是遇人无数的盛德楼大掌柜都暗喝了声彩,如此风仪,当真世间少有,便如画中仙人。 随后摇首一叹,安静立在门外,等着里边吩咐。 一墙之隔的屋内主坐,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拿起酒杯,扫了一圈面前诸人,最后目光落在左手边的青年人身上,含笑道:“今日得王家主相助,卖老朽一张薄面,停了盛德楼一日买卖,为我师弟,南山新任寻灵使林啸接风洗尘,来,诸位请满饮此杯!” 桌上四人连同林啸,望着老者齐齐举酒。 “请!” 言罢一饮而尽。 酒杯放下,便见一衣着华贵之人摆手笑道:“老神仙此话折杀晚生,别说一日,就是以后谁的买卖都不做,只伺候您一人,都是我王某人面上贴金,哈哈哈……” 其余几人听到此话抚掌而笑,那老者却连连摇头,示意这话说得太过。 这时又有人接住话头。 “要说真正占便宜的却是我等,”此时说话之人高鼻细目,五十出头的年纪,顾盼之间颇有些江湖气息,便听他继续道:“一来能够亲眼得见新任寻灵使风姿,二来还能品尝盛德楼珍馐美味,这三来么,便是这杯中酒,都不是寻常人能够喝到之物……” 说话间目光一引,落到一位面皮古铜,线条硬朗之人的身上。 此时坐在副宾位置上的林啸,却在之前落座引荐之时,知道了今日列席者的名讳。 自己右手边的老者自然就是南山执事古沐恩,而正如昨日倪敬所言,此人年岁颇高,早在一百开外,就是以他炼气八重的修为,阳寿封顶不过一百四五而论,也是高寿之人。 那第一个说话的华贵之人,便是王家家主王意淳,也是盛德楼的幕后老板。 后一个接住话头的是黄家家主黄章佑,至于他看向之人,乃是朱家家主,大哥朱云松。 至于进屋以来便没太言语,始终含笑看向诸人的玄衣男子,就是韩家家主韩荣了。 眼前这情形,就是林啸也没想到,原本说的接风洗尘,竟然南山四姓家主齐聚,搞出了这等场面。 不过对于林啸而言,也就是稍感意外罢了,早见晚见都是见,既来之则安之,如此一锅烩了也好。 就见吸引了众人目光的朱云松抬手一笑,止住黄章佑的话头。 “黄老板过誉了,敝号这点微末道行,全赖客人捧场,赏了个‘玉泉仙饮’的薄名,又如何入得了行家手眼?今日不过是聊表地主之谊,为贺林仙使到任,拿来两坛全当本地风物,添个彩头,可当不得如此赞誉。” 说完又向林啸拱了拱手。 林啸见状还了一礼,心思闪烁间,右手在袖口一抹,翻掌时便是四只乳白小瓶,吸引了众人目光。 便听他开言道:“在下初到贵地,便有诸位如此款待,如今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诸位笑纳。” 说完手掌一抖,掌中瓷瓶便脱手而出,稳稳落在四人面前。 “仙使这是何必。” “没错,这礼让我等如何能收。” “……” 桌上几人纷纷推辞,林啸却连连摆手笑道:“哎,些许丹药,算不得贵重之物,只盼几位家主莫要嫌弃就好!” 眼见这四位家主还要推辞,林啸笑道。 “四位若是不收,那在下送给古执事的见面礼,可就更不好送了。” 桌上诸人闻言一愣,就是古沐恩都面色惊奇。 “怎么还有老朽的?” 林啸面上含笑。“俗话说,面见尊者,岂能空手而来。一者,古执事乃是在下师门前辈,二者,又是在下顶头上司,故此,才更要尊敬。” 说话间手掌一翻,现出的却是把水蓝色小剑,正是从中年文士身上,所得之物! 第二十七章 接是不接 看到林啸拿出的是把水蓝小剑,满场目光自然吸引而来。 其实这也正常,在座几位除了古执事之外,虽然修为不高,大都集中在炼气三四重左右,但作为一方门阀家主,眼力还是丝毫不差的。 就听王意淳当先开言道:“林仙使出手不凡,这小剑怕不是能摸到法器上品的边了吧。” 其他几人闻言也点头称是,要知道仙门法宝高低五等,分别为道器、玄器、真器、宝器、法器,寻常炼气修士能摸到的法宝也就在法器中下打转,极难看到上品成色。 虽然此剑只能使用一次,但以它出众的品质,也是难得之物。 当然,若不是一次性消耗品,那中年修士也着实没实力收入囊中,更不会辗转之下,落入林啸之手。 晓是如此,当古沐恩看到此物,也是神色微变,心动不已。 “林师弟,这,这礼未免太重,师兄我实在受之有愧啊……” 林啸却微微一笑,直接将其轻轻放到了他面前桌上。 “师兄此言差矣,师弟我虽然领了南山寻灵使的职缺,但终究年纪尚浅,经验不足,以后若是因为性子散漫惹出祸事,师兄还要看在今日薄礼份上,抬抬手,少骂师弟我几句才是呢!” “哦?哈哈哈……” “林仙使此话妙矣,便是如此台阶,哈哈哈……” “……” 桌上几人听到此话抚掌而笑,就是古沐恩也笑得胡须轻颤。 久未说话的韩荣此时望了眼古沐恩也笑道:“老神仙不妨收下吧,一来二位本就是一门师承,不算生分。这二来么,您要不收,我们四个可实在没脸拿走此物……” 说着指了指面前瓷瓶。 此举又引得屋内众人大笑不止。 便听古沐恩笑过之后,向着林啸抱拳一礼,玩笑道:“既如此,老朽便厚颜占一次师弟的便宜,以后若真有事,我骂我自己便是!” 说罢落掌往桌上一抹,便收了水蓝小剑。 林啸赶忙回了一礼。“师兄实在太过客气,以后任上,还望师兄提点才是。” “好说好说。”古沐恩连连点头答道。 眼见古执事收了小剑,其他四人也没啥再客气的,又说了些恭维话语,便都收下了丹瓶。 而从小剑出现,直到收起的过程中,林啸细细观察之下,并没发现任何人的破绽,不过他也不急,毕竟是闲子一枚,没指望立竿见影。 经此一节,酒桌上的气氛热络了不少,再加之林啸本就是玲珑透漏的人物,自然左右逢迎,应对得体,引得在场诸人赞赏不已。 如此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见黄章佑和林啸碰了一杯,一饮而尽,咂了下嘴,言辞恳切道。 “所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老黄是个粗人,这桌上也属我底子最薄,说句实话,今日接风宴之前,我每日愁得恨不能扯断了满脑袋头发,直到得见仙使尊面,方才一颗心落了肚子,也算是我命不该绝。” 林啸听到这话心知必有后文,于是佯装一怔,环视桌上众人,最后看向黄章佑道:“黄家主何出此言?难道在下还能救你命不成?” 旁边的韩荣缓缓放下筷子,看了眼黄章佑。 “黄老板怕的,应该是‘元皇大典’一事吧?……” 此言一出,桌上几人手上动作一停,齐齐看向黄章佑,其中古沐恩的眉头微皱,把玩着酒杯的朱云松,眼神颇为玩味。 林啸眼见此状,便问道:“黄家主性命又和这‘元皇大典’有何关系?” “仙使有所不知,”朱云松接过话头,“‘元皇大典’有两物是历年常备,一是祭祀用酒,一是神目树尖,取的是美酒祭地,苍木祭天之意。此两物提供者每年五郡轮换,而今年么,自然又轮到了我南山郡承担。” 林啸闻言颌首,低头看了眼杯中酒,若有所悟。 “这祭祀用酒,自然非朱家主的‘玉泉酿’莫属。”林啸目光一转,“难道这‘神目树尖’,便落在黄家主身上了么?” “正是如此,黄老板的药材行销全州,南山郡下,他不接谁接?”靠在椅背上的王意淳点头一笑,话说得轻佻,也不知是暗中讽刺,还是平日里就是如此。 那黄章佑借着酒劲,面上一怒。“你这话说得轻巧,老子不想接,可老子说话好使吗!” 古沐恩眉头一皱,双目微眯。“黄老板,慎言,这活计你黄家接了,难道这些年,还少了好处不成!?” 黄章佑听到这话,脖子一缩,额上瞬间见了冷汗,赶紧拜了一礼。“老神仙恕罪,我,我几杯黄汤下肚,这,这嘴上没个把门的,恕罪,恕罪!” 另外三人则眼观鼻鼻观心,好似浑然没看到此景一般。 眼见场面一冷,古沐恩摆了摆手,长叹了一口气,出言问道:“师弟可知这‘神目树尖’是何物,所为何用?” “自然知道,此物乃制作剑舟所用主材,需要百年以上神目松的三尺青黄树尖,去皮取芯所成。而剑舟的品质高低,刨除掉炼制手法,最重要的,便是这树龄长短了。” 林啸点头说道,又追问一句。 “难道这青黄树尖,于黄家主而言,出了什么问题?” “师弟果然博学强记,一言点破其中关节。”古沐恩抚须一笑,又将目光点了下黄章佑,“至于黄家主所言之事,你还是问他吧。” 林啸也跟着看向黄章佑,便听他说道。 “不瞒仙使,我黄家本就是采药贩药为生,这百年以上的神木松虽然珍贵,但以绵山之大,总有办法寻到,可这‘元皇大典’乃是五郡轮换的规则,为了下次省力,哪家轮到了不是一砍砍一片,备出四五根的存货?加之平日里本就有人伐此材料发卖,这一来二去之间,树龄合格者越来越少,谁还管别人死活?” “难道还能砍没了不成?”林啸听到这,也大概品出了滋味。 “砍没了不至于,可绵山近处是真的一棵没有了,再往深处探,且不说距离大典只剩十几日,就是时间允许,我也真没那么多人命,往深山中的猛禽野兽口里填啊!别的不说,光这一年,我手下的开山药探,已经折了十几个好手……” 黄章佑说到此处,竟然离席起身,望着林啸弓腰便拜。 “我黄章佑而今六十有八,为贵门出力四十余年,若非逼到绝路,实不敢冒犯尊颜,只求仙使出手,救我一命,救我黄家一命,万请恕罪,该死,该死!” 林啸此时此刻当真一愣,怎么也没想到这桌接风宴会有如此场面,看着眼前之人,心念急转,此事于我,接是不接? 第二十八章 似乎认得 黄章佑话刚说完,没等林啸表态,便听旁边“咚”的一声轻响,正是古沐恩捻了二指一点桌面。 “今日本是老朽师弟的接风宴,如此大好日子,黄老板是欺林师弟年少脸薄,还是欺老朽年迈无能,竟然拿话逼我师弟下场,与其这样,不如老朽亲自动手,去取一截神目树尖回来,帮你渡过难关,你看如何!” 这话由古沐恩说出来,着实有些重了。 只见黄章佑赶忙抬头,慌得不停摆手道:“老神仙这话是要小人的命啊,小人怎敢,怎么敢啊……” 另外几人也劝解不止。 “老神仙这话重了,就是我们南山四家手脚刨地,也绝无让您亲自动手道理。” “没错,黄老板,这事今日便就揭过,若有难处,我们再寻时间一起想想办法就是,本州的‘元皇大典’自打举办以来,就没有五郡执事出手的道理,若开了这个口子,南山郡的体面往哪放?是吾辈无能乎?!” 黄章佑左看看右看看,双手一摊,五官拧在一起。“我是真没办法了,不然也不会今日这场合提起,可就剩下十几天了,我,我……” “黄老板,够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韩荣忽然低喝一声,止住了对方的话头。 随后他眼神一递,黄章佑顺着一看,只见目光尽处,古沐恩二目微眯寒芒闪烁,脸色更是铁青一片。 “黄家之事,老朽自会向本门胤州倪主事如实禀报,至于如何决断,你便等着回信吧!” 黄章佑听到这话啊的一声,面上再无一丝血色,“别,老神仙饶命啊,饶命啊……” 安坐一旁的林啸悄然撇去,只见桌下古沐恩的左手紧攥成拳,颤抖不止,显然已是气到了极处。 林啸看着眼前场面,心中自有想法,今日之局不管是真是假,自己接了总比默不作声要强。 一来,主动入场,不管对方后手如何,自己总能探个虚实。 二来,南山四姓到底何人为敌,何人为友,甚至全员皆恶,总要有个事由,试上一试。 至于这第三么,即便今日这事避过,对方能拖,自己这毒伤可真拖不起,若在此地找不到幕后黑手,还是早早脱身,再寻良方为妙。 想到此处,林啸抬掌悄悄按住古沐恩兀自发抖的拳头,迎着对方疑惑的目光,缓缓摇头。 “师兄息怒,师弟有一问,不知问得问不得。” 古沐恩长叹一声,疲态尽显。“唉,师弟今日方到南山,师兄便露了怯,还有何当不当问,师弟想问什么,便问吧。” “师兄切莫如此说法。”林啸安慰一句,转言道:“师弟想问,本州‘元皇大典’,五郡执事自然没有出手的道理,可下属寻灵使,也有此规则呢?” “这……”古沐恩闻言一愣,有所沉吟。 一直站在原地的黄章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面上涨得通红,盯住了古沐恩,眼睛眨都不眨。 “不瞒师弟,倒是没有这条。”古沐恩缓缓摇头,却立刻补上一句道:“师兄我知道到你的意思,其实师弟你真不必……” 没等他说完,便被林啸抬手止住。 “师兄不必客气,黄家主解决不了此事,师兄你又不便出手,我要再作壁上观,那又有谁来兜住南山郡的体面?”林啸停了下,又道:“更何况,本州所办‘元皇大典’,往来仙门中人不知凡几,南山的体面,何尝不是我寒溪山的体面?所谓,师门荣辱当前,我辈何惜一命,况且尔尔小事。” 林啸所言掷地有声,在座闻者莫不动容,整个房间登时一静。 许久之后,古沐恩长声一叹,望着林啸便是一礼。“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先贤诚不我欺,请师弟受老朽一拜。” 林啸又哪里会接他的礼,赶忙托住。“师兄言重了,不可如此。” 对面黄章佑也是打躬作揖不止。“多谢仙使,多谢仙使救我黄家性命啊!” 林啸也抬手将其止住。“黄老板别谢在下,在下也不过是为山门着想,而且即便有我出手,此事成不成也是两可之间。” “是是是,仙使所言极是,入绵山寻取神目树尖之事一切以仙使马首是瞻,但有吩咐,黄家上下一定全力配合!”黄章佑赶忙说道。 “不必,在下做事独来独往惯了,也不需要黄老板配合。”林啸拒绝道,“在下自去绵山即可,成不成,大典之前定然给你个说法。在此期间,你继续是买是采,不可懈怠,也算做好两手准备。” “是,小人一定照办,请仙使放心!”黄章佑立刻答应下来。 这时就听一旁朱云松开言道:“仙使要进绵山,若是不急,不如等上两日,两日后便有胤州主事堂的书佐,随同犬子前往山中酒坊去取大典所用祭酒。仙使可一路同行,正好由犬子做个向导,顺便介绍山中情况,方便行事。” 林啸自然不会推辞,当即谢道:“多谢朱家主好意,如此最好不过。” “仙使客气了,”朱云松又道:“不知仙使落脚何处,到时也好遣家丁来寻。” “这倒不必,听闻朱家所在延灵县,在下便在县郊寻个僻静所在安身便好,一来在下性子散漫,不喜城中繁华,二来好酒,正好就近,时不时讨杯水酒喝喝。” 林啸展颜笑道。 其实将居所选在延灵县也是早有打算,毕竟南山城他是根本不会去住的,而这延灵县一方面距离青河坊市最近,另一方面也能时刻摸清其中一家的动向,正是再好不过。 桌上几人对视一眼,那朱云松也是抚掌而笑,当即点头答应。 “仙使要来,朱家必定扫榻相迎,这酒水,自然管够!” “那就多谢朱家主了。” 朱云松正口称不必,王意淳也插了一句道:“听闻延灵县西北有一处银杏山,风景清幽,最是怡人不过,仙使不妨前往一看,却是个避世清修的好地方。” “哦?多谢王家主提点,在下明日便去看看。”林啸谢道。 “……” 话到此处,刚刚一场风波才算彻底过去,席间众人也都闭口,再不谈及此事,又吃了半个多时辰,才因古沐恩稍显精神不济,各自散去。 本来林啸要另寻他处过夜,却被古沐恩拦下,径直去了碧竹岭。 剩下四家家主各登马车,就此离开,不必多言。 只说全程没太言语的韩荣,被自家儿子接着,刚入了车厢落座,便听耳旁一声轻轻传来。 “爹,若所见不差,那寒溪山的林仙使,儿子似乎见过。” 韩荣闻言眉头一挑,转头望去。“哦?竟有此事?” 后者关上车门,点了点头。 木格窗外的零星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正是之前与林啸有过一面之缘的韩玉安。 第二十九章 山中夜话 南山城主道之上,七八个骑士簇拥着一架马车缓缓前行,车内的谈话还在继续。 “……虽然方才光亮稍暗,但孩儿确信,那林仙使便是之前所见散修无疑。” 韩玉安细细描述了一遍二人相遇过程,最后如此断言道。 “呵呵,散修?而且早就来到青河坊市了么?……”韩荣沉吟一句。 “正是如此,”韩玉安稍作回忆,又道:“粗略算来,与林仙使偶遇的日子,距今已是八九日之前的事情了。” 韩荣略一点头。“这么说来,这位林仙使倒不是个不知深浅的莽撞之辈。” 说完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支丹瓶,递了过去。 韩玉安伸手接住,不由一问。“这是何物?” “那林仙使的见面礼。”韩荣简单答道,并没放在心上,又接着道:“今日酒局之上,这位刚到南山,便接了个要紧的差事。” “哦?这么快?”韩玉安拔了丹瓶软塞,靠近鼻子轻轻一嗅,便重新盖上,“松鹤丹一颗,益气补体之用,品质不错,药香绵柔。” 说完便要还给韩荣,却被后者抬手挡住。“你爹这岁数于大道再无存进之能,服此丹药又有何用,你留着便是。” 韩玉安也不客气,面上一笑,收入囊中。 “对了,爹,刚刚您说林仙使领了差事,不知是何内容。” 韩荣闻言摇首一叹,却转而问道。“此事不急,爹先问你,吾儿看林啸此人,以为如何?” 韩玉安眼见父亲问得郑重,便仔细思索一番,认真答道:“孩儿观此人见识广博,眼界不凡,处事有方,颇为出众,要说当个寻灵使,绰绰有余。” 韩荣轻嗯了一声,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目光透过窗格落在外边夜色之中。 “吾儿说得不错,此人颇有城府,谈吐自是不俗,倒是个玲珑人物。”言罢稍一停顿,接着道:“此人今日在酒桌上,接了黄家搜寻‘神目树尖’的差事。” “啊?接了黄家的差事?”韩玉安听到此话颇为诧异。 “不错。”韩荣点头道。 “这怎么可能?说句难听的,这‘神目树尖’的差事便是黄家的命根子,如此办事不力,让寒溪山外门亲自下场,他是活够了么?” 韩玉安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大的笑话,要不是从自己父亲口中说出,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正是黄家以绵山近处再无神目树为由,请得林仙使出手,两日后,他便要随着朱家,进山去了。”韩荣悠悠答道。 韩玉安眉头微皱,忽然望着韩荣道:“此事诡异,莫非有局?” 韩荣缓缓摇头。“似真似假,似真似假啊……” “那我韩家,该如何应对?”韩玉安急急追问一句。 不成想韩荣转过头来无声一笑。 “吾儿修为进境颇快,可这养气功夫,还要再练练。”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敲扶手,“来者目的不明,不应对便是应对之法,且放一放再说。” 韩玉安一愣。“不应对?” “没错,”韩荣肯定道,“这绵山里的事情,他寒溪山的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么?有此一遭,这林仙使到底是过江龙,还是泥菩萨,一看便知。” “是,孩儿懂了。” “嗯,对了,林仙使这几日落脚延灵县,多派几人,看紧了。” “明白,孩儿回去就办。” “……” 与此同时,东郊碧竹岭。 岭上一方石亭之内,正有二人负手而立,举目西望。 夜色之中,只见远方一处繁华所在,亭台楼阁灯烛照天,烟雾朦胧如梦似幻,正是郡府南山城。 “此景比之寒溪山如何?” “一隐一显,概红尘与仙门之别乎?” “独风立国不过二百载,皇权尚有板荡,然世家恒存,往日倚我者,今朝欺我,杀耶,放耶,徒之奈何,徒之奈何……” 古沐恩说完摇首一叹,对林啸躬身一礼。“多谢师弟出手,帮老朽渡过此关。” 林啸侧身避在一旁,没受此拜。 “师兄何必客气,寒溪山外门职责所在,帮得了要帮,帮不了也要帮,师兄谢我,却说得远了。” 古沐恩没管林啸做法,径直施了全礼。 “其实今日场面,师弟本不必出头,不如趁此机会,老朽便将此事捅到倪主事那里,拼着执事不做,也把这些只顾自家利益,全然不顾山门荣辱的狼心狗行之辈,统统除去,再把干干净净的南山郡交到师弟手上。” “师兄言重了,切不可作此想法,难道山门法度之下,还治不了这些附庸之徒?” “难啊……” 古沐恩缓缓说了一句。 林啸闻言眉头微皱。“南山四姓,竟势大到如此地步了么?” 古沐恩颓然一笑,山中夜风吹过,乱了几缕白须霜发。 “要怪,便怪老朽年华垂暮,便如风中之烛,再无力压制这郡中诸姓了吧。”说着凝望远处南山城接着道:“山门每年纳奉必不能少,四姓又借着寒溪山的名头越发势大,若阻其发展,四家内部相互攻伐,郡内必乱,若任其发展,老朽这执事,还能管得了郡外之事么?” 林啸脑中一闪。“师兄之意,可是黄家想借此机会,主动露怯,拼着自伤八百的代价,也要脱了寒溪山门,自立门户?” “有此可能,犹未可知。”古沐恩说了一句,“此次绵山之行,师弟多加小心,那朱黄两家,皆非易与之辈。” “是,师兄放心,我理会的。”林啸答道。 又见古沐恩从袖中拿出水蓝小剑,递到面前。 “以师弟修为,此物入手不易,如今给了我这山中枯坐之人,又是何必,听师兄一句,拿回去,可做护身之用。” 林啸笑着摇了摇头。“送出之物岂能要回?师兄不必如此。” “这……”古沐恩有些无语道:“师弟如此做法,可还有其他救命良策?” “没有,且行且看吧。” “你,唉……”古沐恩一时有些气急,将手一摆,“罢罢罢,若有危险,师弟立刻撤出绵山,到时你我从长计议,再想办法,切莫逞强!” 林啸点了点头,望着远处那片灯火璀璨,没再说话。 心中却慨叹一句,非是逞强,实在时不我待,空耗不得。 第三十章 鸣泉酒坊 此后两日,林啸便在延灵县西北银杏山中,寻了处向东崖洞,稍作休整布下法阵,全当潜修之所。 原本按照朱云松的想法,是想自家出钱,给林啸好好建一座别院,以作落脚之用。 但几次劝说下来,都被林啸婉言拒绝,毕竟他从来都不是贪图享乐的性子,而且对于外物,也实在没什么要求。 眼见林啸如此坚持,朱云松只得退了一步,说是最差也要有座阁楼,不然身为此间主家,让一郡仙使去住崖洞,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如此又是一番推让,林啸实在拗不过,就只能由他去了,等建好了再说。 安顿好了住处,林啸又变化面容,抽空去了趟“篆金堂”,一来交上一些玉符阵旗,补贴钱袋;二来顺便告假,说是临时有事,要出行几天。 看着林啸送来的这些成品,罗掌柜断然没有为难的意思,直接准了假,又连番叮嘱一切小心,安全为上云云,生怕失了这个难得的玉符师。 类似琐事按下不表,只说两天之后,林啸按时来到朱家,汇合了两批人马,便当日出发,直奔绵山而去。 这两批人马一方自然是朱家长子朱浩义,以及随行仆役;另一方则是胤州主事堂派来押送祭酒的书佐,名叫祝兴文,三十出头的样子,修为不高,大概落在炼气二重。 说到朱浩义,这两日接触下来,林啸对他印象倒是不错,其人处事老练,进退得体,颇为难得。 至于一直跟在朱浩义身旁,充当护卫角色的董丰,这人极少说话,却在朱家队伍中颇有威望,十有八九应是家将身份。 如此一支队伍,行动起来自然迅捷无比,再加上进山路途早被朱家修葺平整,只用了半日多的时间,便到达了位于绵山北麓,朱家“鸣泉酒坊”的所在之处。 原本道路两旁茂密的山林忽然一空,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依山而建的屋舍,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之中。 由无数根粗壮树干围成的外墙向左右延伸出去,十余个高矮参差,透着原木色泽的建筑沿着山体走势缓缓向上,其中不少尚有袅袅白烟飘出。 看到此景,林啸心中也是一叹,这哪是什么酒坊,说是一个“村寨”也毫不过分。 没等马队行到近前,道路尽头的“寨门”便缓缓开启。 随后从里面走出三四十个头扎粗布的汉子,有的一身短打,有的干脆赤膊,但无一例外都是古铜色的皮肤衬着一身铁铸的肌肉。 当先一位矍铄老者,领着身后众人遥遥下拜。 “老汉张仓,添为鸣泉酒坊主,拜见林仙使,祝书佐!” “拜见林仙使,祝书佐!”众人齐声言道。 林啸见状翻身下马,快走几步来到近前,双手将其扶起,后面的祝兴文看到林啸如此动作,也紧跟着上来。 “小子年幼,如何当得如此大礼,老人家快快请起。” 那张仓眼见面前青年人虽是仙门中人,却毫无架子,心中也是高兴,便展颜笑道:“仙使自不比老汉这凡夫俗子,都是能腾云驾雾的人物,如何当不得?” “那是前辈高人,小子可还差着远呢!” “哎,不远,不远!” 此时后面人也都赶到近前,张仓又对朱浩义一礼。“拜见少东家。” 朱浩义则一把将其搀住。“都说了多少遍,要拜也是我给恁老拜,哪有恁老拜我的道理!” “规矩就是规矩,坏不得!” 张仓眉毛一挑,语气颇为认真,引得朱浩义摇头苦笑,却也拿他毫无办法。 言罢又拉住林啸手腕。“老汉这酒坊还从没到过仙使,如今来了,少不得要请仙使喝上一杯,看看老汉的手艺如何。”说话间又向后边马队一挥手,“走,走,都随老汉进寨,咱们开席,开席!今日啊,都别给老子站着出去!” “哈哈哈……” 这话说完,引得寨门处几十人哄然大笑,兴奋不已。 林啸本想拒绝,可眼见如此热情,实在无法开口。 便听朱浩义笑着凑到近前,低声一句。“你我年齿相仿,也别仙使公子的叫了,既然来到我朱家酒坊,林兄就客随主便,喝上几碗,如何?” 林晓一听,也笑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朱兄,请。” “哈哈哈,好,好,请!” 朱浩义朗声一句,和张仓、董丰,连同酒坊几十号人一起簇拥着林啸、祝兴文二人,步入酒坊。 这一场酒宴直接选在酒坊正中空地之上,摆下了五六桌的席面,直吃了一个多时辰,眼看日头偏西,才在林啸的提议下,早早散去,不然按照张仓的打算,是要吃到月上中天的。 不过林啸寻思着总不好因着自己,耽误了人家明日运送祭酒的大事。 而且很显然,这其中还有朱浩义必须亲自出手的要紧关节,不然他也不会亲自来一趟酒坊,直接吩咐手下,配合祝兴文行事就好。 对此,朱浩义也没强求,酒席散去,便遣手下将林啸引到了酒坊最高处的一栋阁楼休息。 此地一边溪水潺潺,另一边林木深邃,俯瞰之下,整个酒坊尽收眼底,正是个清幽闲适的好所在,林啸也对此颇为满意。 关上屋门,林啸在床上盘膝而坐,运起真元之力,只见一轮气劲自他周身震荡开来,满身酒气顿时消散一空。 深吸了一口气,周遭天地灵气在功法的牵引下透过肌肤,一丝丝如涓涓细流般汇入丹田气海,又肉眼可见地逆流而上,被识海中的指骨悄然吸去。 望着那截色泽浓郁的碧绿指骨,林啸默然一叹。 大道修行,九阶三境。 凡体三阶,炼气、筑基、凝丹;大化三阶,假婴、元婴、通明;通天三阶,归元、渡劫、大乘。 如今自己体内异象,就连第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后面什么样,还能不能继续修行,是盼都不敢盼,想都不敢想。 “且行且看,诸事随缘吧……” 林啸自我安慰一了一句,收摄心神,缓缓入静,识海一片空明。 …………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隐约听到一丝长啸,忽然将他拉回现实。 猛地睁开眼睛,手掌在床板上一按,飘然而起,屋门开合间闪身来到了屋外。 灵觉一时间开到极致,放眼望去,夜已深沉,整个酒坊笼罩在浓郁的灰黑色块之下,只有几点橘色的火光,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左下方酒坊深处电射而出,速度极快,后面数丈开外,竟然还追着一人! 眼见此景,林啸震碎一枚玉符,“织尘诀”灌注全身,纵身行,于夜色中自酒坊最高点一跃而下,脚踏重重屋顶梁木,几个起落间,便从斜刺里杀到了那人近前。 那人转头瞟了眼突然出现的林啸,也不搭话,捏碎一只玉符,抬手一甩,便见一道如水蓝光激射而来。 林啸眉头微皱,没想到对方一言不发,直接动手,于是侧身一躲,避过攻击,掌中红光闪过,两枚拳头大小的火弹脱手而出,画着两道弧线,打向对方右肩! 那人反应也是极快,单刀一甩,真元力布满刀身,扫起一线刀光斩向火弹。 “轰——!” 骤然炸散的流火将酒坊照得一亮,一道身影自半空中团身一拧,稳住身形,落在主道之上。 那人显然错估了火弹的威力,竟能将自己逼到地上,赶忙狂奔几步,展开身法一跃而起,便要往酒坊围墙方向奔去。 哪成想,他快,林啸更快! 那人刚刚飞身而起,便被林啸单掌一把攥住脚踝,爆喝一声,往下一拽。 “给我回来!” 生生拉回了地面。 “找死!” 那人脚一落地,反手便是一刀劈下。 电光火石间,林啸侧身避开刀锋,右掌掌心真元鼓荡,顺势一掌拍到那人胸口空处。 “砰——!” 一声闷响,气劲四散,一道身影倒飞出去,撞碎了一排栅栏,摔在一处屋旁空地之上。 手中暗扣两枚玉符,林啸盯着那人,缓步上前,直到一丈开外,才止步停住。 漆黑的夜色之中,那道身影单刀撑地,勉强站起,随后“噗”的一声,一口血水喷在身前地上。 待到看清了对方面容,林啸不由眉头一皱——怎么是他?! 第三十一章 意外之人 骤然爆发的打斗声,很快便将沉睡中的酒坊彻底唤醒。 数个火把在不停呼喝的人声中点亮,然后引着杂乱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飞奔而来。 半空中衣衫猎猎,一道人影落在林啸身旁,不用回头便知道,朱浩义来了。 更快的,几个拿着火把兵刃的汉子当先赶到了事发地,却立刻被眼前景象惊在了当场,就连原本到了嘴边的问话,都被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摇曳的火光之中,地上一滩深红血迹,一人手持钢刀,嘴角带血,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上缀满了冷汗,不住抖动的目光始终在地上游移着,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不敢与人直视。 而这个人的身份,竟然是朱浩义的贴身护卫,董丰! 栅栏外面,人越聚越多,气氛却越发诡异。 许多问题在众人心中暗暗滋长,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是谁打伤了董丰?为什么场中三人全都默然无语? 负手而立的林啸此时却只有一个问题——怎么是他? 转头看向身旁朱浩义,只见后者嘴唇紧抿,双目如剑,盯着董丰一动不动,摇曳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交织的阴影,带着些许愤怒,更多的则是痛苦。 眼见此景,林啸不由眉头暗皱,倘若再拖下去,等到董丰开口说话,那结果可就不止是朱家的体面就此荡然无存,恐怕家族内部,都要出大问题。 更重要的是,对于目前身在局中的自己来说,朱家现在,绝对不能乱。 就在之时,左侧人群中爆起一声惊呼! 只见一人突然出手,夺了旁边汉子手中钢刀,随即抬掌往刀身上一拍,只听“铛”的一声爆响,刀身炸裂,数枚碎片夹着破风声向朱浩义,董丰二人电射而来! 异变突起不及细想,林啸扯住朱浩义往身后一拽,手中玉符破碎,一轮金色光幕在身前骤然散开。 “铮铮铮——!” 钢刀碎片撞在光幕上炸出一片火花,出手那人轻咦一声,也不拖沓,直接脚踏栅栏飞身而起,在屋檐上又一点,往酒坊围墙急掠而去。 看到对方想走,林啸心念急转。 “朱兄别动,我去追他,小心再有袭击!” 言罢便紧追那人身影,跃上半空。 此时朱浩义面色数变,心中更是感激不已。 知道林啸这是把董丰受伤的事情全都推到了偷袭之人身上,全了朱家体面不说,还救了自己一命。 可此时此地,实在不好明言点破,只得急急高喝一声“林兄小心”,便看着那二人飞身出了酒坊围墙,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当他回过头来,却看到董丰栽在血泊之中,动也不动。 另一边,两道身影高速飞驰在灰黑色的树影之间,只在身后留下一连串“啪啪啪”脚踏树干的轻响。 紧紧追在后面的林啸忽然一记手刀往身旁一划,半截树尖粗枝应声而断,随后掌心真元喷涌,猛地一甩,那截粗枝便如离弦羽箭一般,横跨三四丈的距离呼啸着,直刺对方后心。 前方那人听到破风声响,脚踏树木团身一拧,反身一脚抽在粗枝之上,“砰”的一声将其拦腰抽断,纵身飞遁的速度也随之一缓。 眼见如此机会林啸哪里肯放,当即右手一震,玉符破碎,数把“引风刀”脱手而出,狠狠压下。 那人反应也是极快,当即脚蹬枝杈调转身形,自半空中向下避去。 只见数把风刀紧随其后,一道人影在错落的林木间闪转腾挪,每每行将追上,却都差上半分,只在几个一闪即逝的落脚处落下道道刀痕。 顷刻之间,两人自高空落在地上,一人脚下不停,继续向前,一人展开身法,紧追不放。 就在此时,前面那人忽然止住脚步,右掌在身前一引,几枚嵌在泥土中的石子突然无风而动,飞至那人掌边,随后便是一串轻响,四指连弹,电射而出,直奔林啸迎头打来。 指法?暗器?掌法?对方主修的哪门武学? 一连串问题在脑中闪过,林啸心知裹住真元力的石子不能硬接,当即震碎一枚玉符,翻掌一甩,刹那间清风乍起,挡在身前,扰乱了石子的飞行轨迹。 “砰砰砰——!” 那几枚石子便在林啸身旁擦身而过,各个打在树上入木三分,一时间落叶四散,碎木横飞! “哼,有些本事!” 那人用着伪音冷声一句,双掌身前画圆,一缕缕气旋裹挟着泥土便在掌心悄然汇聚,随后右手掌背往林啸方向猛地一甩,复又翻转掌心一推,两道掌劲奔涌而出! 土行掌法,借物发劲?! 林啸心中一惊,眼前这人起码炼气七重往上,只高不低! 想到此处林啸再不敢托大,直接震碎一枚玉符,往身上一按,墨绿色流光在他周身一闪,套上一层“铁木甲”木行护身法术! 转瞬之间,掌劲已至! 林啸将“织尘诀”推到极限,侧身闪躲,便听“轰轰”两声,身后一棵大树被拦腰击断,向后倒去。 那人看到林啸躲过两掌,冷笑一声,单掌缓缓后引,猛地又是一掌推出,只见数道土石旋转着随他掌劲汇成一根手臂粗细的石锥,打向林啸。 对方这掌实在太急太快,眼见避无可避,林啸把心一横,手捻剑指往那飞射而来的石锥一点,轻喝一句。 “草木生——!” 话音刚落,竟有数根草木根茎从石锥中破隙而出,一根根扎入下方土壤,死死拖住石锥飞行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在林啸面前,崩解成一片黑泥土块! 下一刻,眼前草木织就的“屏障”轰然破碎,一只铁掌迎面袭来,那人竟然瞬间展开身法,杀到林啸近前。 “试试你究竟几斤几两!” 掌风凛冽,长发飞扬,要试我斤两?林啸狂笑一声,抬掌迎上! “来!” 话音刚落,二掌相交。 “轰——!” 真元碰撞的爆音炸裂在山林之中,一轮磅礴气劲自二人周身扩散开来,一时间草籽碎木一扫而空。 其中一人双脚深陷泥土,面前地上被犁出两道深深划痕,另一人借着掌劲飘然而退,三丈开外足尖一点,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许久之后,墨绿色的光泽在林啸身上碎成光斑。 强压下胸腔中翻涌不止的气血,林啸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不但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更加疑惑。 “一者,对方似乎并不想将自己置于死地;二者,对方的修为没问题,可真元之力却好像有些诡异……” 第三十二章 逼上绝境 待到林啸返回鸣泉酒坊时,原本聚集的人群已经各自散去,除了几栋屋舍透出的晃动烛光之外,似乎和之前并无区别。 酒坊正中的空地上,早有张仓在此等候多时。 二人见面,林啸也未多言,便被张仓引着,直奔酒坊深处行去。 穿过一片低矮屋舍,又在一处天然洞穴中走了一会儿,二人便在一处半敞的石门面前,止住了脚步。 侧身进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积不小的石室,几枚明光石嵌在墙体之中,充当照明之用,细嗅之下,室内一抹淡淡的苦味萦绕鼻间。 与石门正对的方向上,岩石山体被挖出了一方石台,几颗灵石错落其间,显然是布下了某种法阵,不过此时那几颗灵石黯淡无光,甚至其中一两颗还布满了细碎的裂纹。 石台上放着一个浅黄色的球体,远远观之,拳头大小,不知是何物件。 朱浩义和祝兴文早到一步,正低声说着什么,见到林啸进来,朱浩义转过身来,一揖及地。 “林兄大恩难谢,请受朱某一拜!” 林啸快步上前,一把托住。 “现下不是道谢的时候,那董丰,怎么样了?” 朱浩义抬起头来,却是重重一叹,缓缓摇头。 旁边的祝兴文接着答道:“两道钢刀碎片贯体,下手太狠,受伤太重,根本救不回来,已经死了。” 林啸听到这个答案心中毫无意外之感,自己和那人可是刚交过手的,对方实力一清二楚,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上,全力施为,要杀炼气四重,本就受伤的董丰,简直易如反掌。 而且退一步说,要不是自己撑开防御法术接下几道碎片,连朱浩义能不能站在这里都是两可之间。 如今董丰已死,再纠结此事毫无意义,林啸便道:“可有线索?” 朱浩义与张仓对视一眼,后者面色颓然道:“能有什么线索?老汉认识董丰之时,他还是个娃娃,怎会想到能有这么一天,唉!” 张仓说道最后已是口不能言,气得直拍大腿,双目赤红。 一旁的朱浩义也是摇了摇头。 “自我接了家族酒坊生意,家父便将其派到我身边充当护卫,而且往上数三代,他家都是我朱家的心腹家将,从无半点亏待,我待董丰更如大哥一般,可,可怎会想到,竟会发生如此事情?!” 林啸闻言也是心中明镜一般,要说线索,那是对外人,生人而言,会有反常举动为线索,可这知根知底的“亲人”,又哪有线索可言?说难听点,因为太熟悉了,根本找不出反常所在,哪都是线索。 “对了,那个刺客呢?仙使可有其他发现?”祝兴文忽然问道。 林啸摇了摇头。“此人修为高绝,不要说留住,就是在下能全身而退,都要庆幸对方一心想走,不愿横生枝节。” 听到如此回答,其余三人也都是默然无话,毕竟董丰的尸体就摆在那,接下刺客一击的是林啸,追上去的也是林啸,若没有他,估计朱浩义的命都扔在这了,还哪有现在石室对话这光景可言。 “说到刺客,在下倒有个问题,”林啸望着朱浩义二人道:“这刺客是怎么进来的?如此生人在场,怎会毫无察觉?” 朱浩义接道:“也是董丰带来的手下之一,本以为是帮忙沿途护卫的新招之人,不曾想,原来是给刺客光明正大混进队伍的身份。” “那就说明,此事预谋已久,而且背后主使实力不小了……” 林啸说完,石室内陡然一静,这层意思既然点破,其实在场众人都是心中有数。 不是预谋已久,不可能挑在运送祭酒的时机混入酒坊,不是实力不小,不可能请动炼气七重往上的高人亲自下场动手。 那么林啸心中就剩下一个问题了。 “刺客既然只出一招,抽身便走,只能说明他的第一目标是杀董丰灭口,第二目标才是杀朱兄害命,那最要紧的问题就是,董丰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林啸言罢看了看对面的张仓和朱浩义,显然这也是自己之所以被引到这间石室的原因了。 只见朱浩义满脸苦笑,“林兄说没错,但与董丰的目标相比,我这条命,实在不值一提,”他说着抬手往石台上的土黄色球体一指,“董丰的目标是它,他想要的是我朱家满门上百口的命,而且,还做成了……” 林啸转头看去,不由问道:“此为何物?” “铁羽白雕的内丹!” 没等张仓继续解释,朱浩义便接过话头。 “林兄有所不知,此物所得丹液,乃是我朱家酿造‘玉泉酿’收尾时的关键材料,寻常铁羽灰雕倘若吞了一口仙草灵根,再加上经年修持,便会结出内丹,同时颈上一圈灰毛也会转为雪白,就成了铁羽白雕。” “一颗白雕内丹,足以撑上鸣泉酒坊十年所用,平日里自有法阵加持,一来可以维持内丹鲜活,二来可以抵御外来攻击,只有酿造来到最后一环时,我才会亲自来此,取出丹液,交给张伯使用。而这石室开启与法阵操控法诀,也只有我和我爹知道,世上再无第三人知晓。” 林啸听着也是大概明白了意思。“于是董丰跟你来此,出手直接打破法阵,毁了白雕内丹?” “正是如此,”朱浩义点头道:“他董家三代,助我家族良多,我也从未怀疑过他,便如往常一样,叫他在外面等我,谁知我刚入石室,他便闪身进来,出手毁了内丹!” 至于为什么不另寻一颗内丹,林啸是问都没问,此丹要是易得,朱浩义二人又何必愁到如此地步,幕后主使又何必费如此气力,将其毁去。 “内丹毁了无法酿造成品,这个不难理解。”林啸不解道:“可就凭朱家世代酿酒,行销胤州的底子,这‘元皇大典’所需酒水,都拿不出来么?” “症结便在此处啊……”张仓面色无比艰难,直接摇头道:“如今距离‘元皇大典’不过十一天,且不说所需祭酒的品质要求极高,单是数量,如今朱家都拿不出来。” “这是为何?”林啸略感奇怪。 “只因今年‘玉泉酿’销量极好,尤其是大典之前,不要说南山城里的总号,就是我朱家延灵县的酒库,都早早售卖一空了……”朱浩义答道。 林啸闻言眉头微皱,似有不少线头在心中时隐时现。 “祭酒、刺客、董丰、内丹、卖光……” 林啸心中默念,忽然灵光一闪,抬头看了看张仓,又转头盯住朱浩义,一字一句道:“你是说,今年,竟卖空了?” “对啊,早就卖空了。”张仓下意识一句,没觉得有何不妥。 朱浩义也跟着道:“正是如此,今年的行情的确……” 可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生生停住,双眼瞪得越来越大,一抹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上额头。 这时,站在一旁的祝兴文惊呼一声。“难,难道……” 一时间场中三人齐齐看向林啸,便听他缓缓言道。 “若所料不差,这局布下,就是要你朱家,死!” 第三十三章 一个机会 林啸话音不大,听在几人耳中,却没来由卷起一股寒意。 扫购酒水在前,毁去内丹在中,刺杀继任家主在后,这几招连环手段使下来,这是要借着‘元皇大典’的由头,将朱家赶尽杀绝的路数。 站在一旁的朱浩义忽然显出决然神色,望着林啸便是一拜。 “至此性命攸关之时,别无他法,还请林兄救我一把,救朱家一把!” 林啸闻言一怔,旋即苦笑。 “非是林某见死不救,只是林某一不能变出酒来,二不能变出内丹,这要我如何救你?” 就听朱浩义解释道:“只求林兄出面说项,在倪主事那里宽余几日,我朱家就是倾家荡产,也会在大典之前,凑齐所有酒水,亲自送到青河坊市!” “宽余几日?”林啸闻言,转头看向祝兴文。 后者欠了欠身。 “祝谋这趟差事,便是押送大典所需酒水回去复命,此事仙使自然知晓。”祝兴文答道:“照原计划,此次祭酒总共百二十坛,后日便该上路,一刻也耽搁不得。如今距离大典只剩下十一天,出此意外,朱家想要宽余几日,自行筹措,却不是祝谋这区区书佐能拍板决定的事情了。” 林啸听到这里,心下了然,祝兴文这话的意思非常简单,按流程办,没问题,有意外,他也管不了。 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为什么自己去追刺客,回来时有张仓早早等候。 其实严格来说,自己只是随朱浩义一行进绵山的“过客”,与祭酒一事完全无关,如今被求上门来,十有八九也是祝兴文悄悄指路,出的主意。 问题是,这祝兴文是否也是幕后主使布下的暗子之一,为的就是此时推自己下水? 想透其中关节,林啸故意试道:“那在下出面,便有用了么?” 祝兴文细细思索一番,最终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一州主事,还需要卖谁的面子?”就听他继续道:“只不过林仙使终究是南山郡的正印寻灵使,古执事不在,外门这边属您说话最有分量,如果肯出面说项,在下回复倪主事时,也算是个说辞,多少能缓缓燃眉之急,不然的话……” 祝兴文话到此处一停,摇头道:“不然的话,照流程走,明日我便返回坊市,如实禀报,恐怕倪主事当场就会废掉朱家提供祭酒的差事,另寻补救之法。” 朱浩义听到此处再扛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恳求道:“林仙使,求您出面,救救朱家!” 张仓看到自家少东家如此做法,也跟着跪下去,哀求不止。 林啸面色一黑,嘴唇紧抿,却也不表态,只是双手负在身后,眯眼直直望着祝兴文,心中暗想:这是要把我架在这了,你们几个划出道来,便要我往里跳,可连句交底的实话都没有,也未免把我林某人想得太简单了。 一时间,石室内哀求声不止,气氛却诡异的凝重,片刻之后,祝兴文额上满满溢出冷汗,显然有些吃不住劲了。 就见他忽然朝着林啸打躬作揖道:“林仙使息怒,息怒!在下给朱少东家出这主意,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这些年祝某与他家颇为,颇为亲厚,一来不忍他家就此落败,二来,这玉泉酿的确是酒中名品,总不能让其明珠蒙尘……” 林啸冷笑一声,心说什么亲厚,还不是拿了不知多少银子,怕朱家败了,自己每年少了油水不说,搞不好自己这点龌龊事,还要被掀到晴天白日之下。 不过心里这么想,林啸可没说破,毕竟“贪者要名,古来有之”,要真不留情面,直接打了他的脸,搞不好直接反水就适得其反了。 当然,林啸就此也放心下来,这祝兴文应该就是为着自己的小算盘,才出言指路的。 转过头来,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二人。 “二位有这时间求林某,不如起来给林某交个底,到底有几成把握,筹措出这百二十坛祭酒。” 朱浩义和张仓听到此话,面上讪讪,果断停了哀求,站起身来。 随后稍一合计,朱浩义开口道:“大概,大概七成把握……” 林啸一听,头也不回,转身便往石门走去。 朱浩义二人看此情景,面色骤变。 “林兄,林仙使留步,留步啊——!” “对啊,我们再算,再算算!” 林啸停住,回头冷冷一句。“七成把握你还用得着跪地求我?你朱家这么大本事,自己渡过难关便是!” 朱浩义和张仓赶紧抢上前来,拦住林啸去路,打躬作揖不停。“错了,知错了,再不敢欺瞒仙使!” “哼!”林啸指着祝兴文道:“你们二人再有半点隐瞒,不用他明日回禀,我现在便驾剑舟回青河坊市,亲自到倪主事面前,砸了你家买卖!” 这下连祝兴文都慌了,赶忙跑上前来,一把扯住林啸袖子。 “林仙使息怒,息怒!这都不当个事啊……”说着又转头便对朱浩义二人劈头盖脸骂道:“你们不知死活可别拉上我!给你们点了条活路,自己要是走不好,老子可没心情陪你们!赶紧说,照实说!” 朱浩义二人被骂得抬不起头来,面上青红一片,最终牙根一咬,艰难道:“林兄问几成把握,说实话,四,四成……” “什么?你再说一遍!” 没等林啸说话,祝兴文怒吼一声,到先炸了,就见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抬起一脚抽在朱浩义腿上。 “你刚刚跟老子说的是几成!五成!如今交了底,说四成了?!只有四成把握,你要拖老子下水陪你朱家一起死么!” 祝兴文照着朱浩义便是一通拳打脚踢,话说这炼气二重打得炼气四重不敢还手的场面何曾见过? 不过朱浩义自知理亏,却也生生受了。 “行了,住手吧,你就是现在打死他也没用!” 林啸出言喝住祝兴文,后者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目光空洞地盯在了地上。 林啸也不去理他,只望着面前朱家二人。 “你们一个朱家少东家,一个酒坊坊主,说四成,就给我一个算出四成的理由。”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一根手指,放缓了话音继续道。 “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说服得了我,咱们继续谈,否则,你朱家便自求多福吧。” 第三十四章 两不耽误 眼见林啸说得郑重,朱浩义和张仓二人对视一眼,便听后者躬身道。 “回禀仙使,虽然无法一次拿出百二十坛酒水,但时值‘元皇大典’,总要留些存货,以供自家祭祀之用。再加上诸县各分号的店头存货,老汉和少东家一番估算下来,总能凑出个五十坛左右,这便是四成把握的由来。” 林啸听着暗暗点头,张仓这番话倒是合乎常理,于是道:“若我所料不差,送信之人已经派出去了吧。” “就在发现董丰身死之后,往延灵县的书信已经派人送去。”朱浩义赶忙接道,“前后两批人马,若一切顺利,天亮之前,家父应该就能收到。” “如此最好,我再问你,余下六成,你朱家有何打算?”林啸问道。 “余下六成……”朱浩义眉头一拧,“我朱家靠着‘玉泉酿’扎根南山郡时日不短,总有些相熟的客商是收买不去的,若是上门求援,再匀出二三十坛问题不大,至于剩下的,恐怕,恐怕……” “剩下的就是布局之人掐住你朱家的死穴了。”林啸出言道。 朱浩义神情一暗,点了下头。“正是如此。” 林啸嗯了一声,看向祝兴文。“本次大典最少需要多少祭酒?” 祝兴文闻言暗自一算,很快答道:“每年所用早有常例,其中五十五坛固定祭拜道祖元皇,剩下六十五坛乃是胤州外门总堂宴请各路修士,外加赠礼之用,就是压到最低,也需要一百坛左右,如果再少,主事面上需不好看。” “对方算的狠啊……” 林啸默然一句,面色越发难看。 想这朱家以酒发迹,对方以酒布局,拿银钱作饵,算的就是朱家麻痹大意之下,卖空库存,再想方设法毁去内丹,如此双管齐下,一举将死,手段当真高绝。 余下的问题就是这忙到底帮是不帮,自己是否出面为朱家求情了。 林啸心中盘算不停。 不帮的话,朱家必死无疑。 若帮的话,目前局面实在太过艰难,自己身上本就扛了黄家神目树尖的事情,如果再扛一个朱家,最后还都没做成的话,即便问题不是出在自己身上,也难免落个处事莽撞,冒然出首的过失。 一番问责下来,搞不好外门都待不住了,这样的结果和自己当初避祸出走的计划实在差得太远。 可反过来看,如果自己能窥得一丝破局之机呢? 黄家且不说,单单今天这事若是做成了,便有办法,将朱家拉到自己这边,也能在南山郡中获得一份助力,不至于落得单打独斗的境地。 林啸这边无声站立,低头不语,另外三人也知事到关键之时,大气都不敢出,一时间,石室内静到极处。 许久之后,就听林啸摇头一叹,轻声道了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言罢抬头看着祝兴文道:“一切就照书佐的路子办,借我的名字说事也无不可,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能做到么?” 对面三人同时一喜,祝兴文赶忙问道:“但请仙使吩咐!” 林啸言道:“既然做了,就必须做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怎么趁机进言,倪主事那边,你必须在余下的十一天中,保住朱家的买卖。” 祝兴文听完,稍一合计,狠狠点头。“仙使放心,这事无论怎样,我必保住朱家十一天。” “嗯。” 林啸刚嗯了一声,朱浩义和张仓二人便拜下。 “多谢仙使活命之恩……” 林晓见状直接抬手止住,“先别谢,我且问你们,这白雕内丹到哪去寻?” “白雕内丹?”朱浩义重复一句,有些为难道:“寻常铁羽灰雕倒是常见,可这白雕,只知常在绵山深处活动,惯是高来高去,凶猛异常,虽不群居,但也极难猎到。” “行了,左右我也要去绵山深处,寻一个是寻,找两个是找,我若侥幸猎到一只,便是你朱家命不该绝,若空手而归,便是该有此劫。另外,往后数日,多多回购酒水,也算是多给自己留些活路吧。”林啸至此,也是打定了尽人事听天命的主意,就看此行是何结果了。 朱浩义听到这话,躬身拜下,坚声道:“多谢仙使出手,若我朱家侥幸逃过此劫,从今往后,便以仙使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此事所言尚早,等真到那天再说不迟。”林啸停了下,看着眼前这位少东家继续道:“而且要说这话的,也该是你爹,不是你。” 朱浩义闻言一怔,旋即将头压得更低。“是,谨遵仙使法旨。” 林啸也没在此事上多做纠结,转言道:“还有一事颇为奇怪,想问你一问。” “仙使请说。” “这石室中原本用来保护内丹的法阵,如何会被董丰轻易破掉?真要如此简单,反倒有些诡异吧?” 林啸心中早有疑问,但与祭酒之事相比,已是细枝末节,便没太关心。 如今大事定下,不免有些奇怪,于是出言问道。 “此事,仙使所言不错,这法阵关系到朱家命脉,当然不是随意布下。若寻常修士来此,就是身具炼气六七重的修为,也不见得能够破开此阵。” 朱浩义说话间伸手往怀中一探,再拿出时,掌心却多了一个物件。 “可谁能想到,董丰不知从哪,得了这件暗器。” 林啸定睛看去,骤然间瞳孔巨震,只因此物不是别的,竟是与中年文士用来偷袭自己,一模一样的细长银针! ………… 一个时辰之前。 绵山北麓,一道山梁之上。 三道人影立在夜色之中,遥遥望着山脚下,不同方向的几点火光,引着数十个身影,向着同一个目标聚拢而去。 就听一抹粗犷的话音当先出言。 “这般光景,大事济矣!” 又有一个年轻声音立刻接道:“恭喜二当家,贺喜二当家,这新酒坊的三层干股,可就这么拿到手了!” 第三人却轻哼一声。“给他‘寒铁霜丝’若还做不成此事,不如直接抹脖子算了。” 就在此时,远处火光中心异变突起,只见一篷火花炸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出人群,几个起落间没入山林之中。 “董丰,死了。” “嗯,追着那人,便是什么新任寻灵使?” “正是他,姓林名啸,炼气三重上下的修为,为人颇为机敏。” “这人,大哥怎么说?” “与朱家一样,两不耽误。” “哼,好个两不耽误,老三,带几个弟兄,走一趟吧。” “得令!” “也带我一个。” “你?” “正是,身为南山宗族,总要尽到地主之谊,陪他耍耍。” 第三十五章 神目树尖 第二日,林啸早早辞别朱浩义等人,离了鸣泉酒坊,望着绵山,便一头扎了进去。 等是一刻都等不了了,自从林啸看到那根银针,便知道暗杀自己与布局朱家之人,十有八九是同一伙人所为。 只要顺着朱家内丹被毁这件事查下去,早晚能揪出幕后主使,那自己的毒伤也就迎刃而解了。 可想是如此想法,真落到实处,这事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只因一路行来,林啸不止一次听到密林之上,有鸟长鸣,可爬上去才发现,朱浩义所说的铁羽灰雕确实望见几只,但是白雕,却一只都没有见到。 如此反复几次,林啸便彻底放弃了先找内丹的想法,将重心暂时放到了寻找神木树尖之上。 毕竟树尖乃是死物,相对好找,至于白雕内丹,便走一步看一步,慢慢再说吧。 说到神目树尖,此物身为炼制剑舟的主材,自然不是凡品,乃是取自百年以上神目松的三尺青黄树尖,去皮取芯所成。 在这茫茫林海之中,神目松要如何分辨,林啸只认准了一句话——找最高的就行。 林啸本来还想着,能乘坐自己的剑舟,在半空逛上一圈,便能找到青黄树尖。 可等他真看到这神木松时,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因这些神目松,棵棵生得笔直高大,枝杈极少,几十年树龄就能长个十几丈高,百年以上就能窜到二十多丈,远远看去就像把利剑直刺苍天,与其他树木相比,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而他的剑舟却品质太差,离地十几丈已是极限,再高的话,实在太过危险。 不过也正因如此,林啸一入绵山,就发现黄章佑所言非虚。 许是因为这神目松实在太过好找,一连两天下来,不知爬了多少棵树,却连一个完整的树尖都没见过——不是被人早早砍去了,就是被不知名的野畜啃了个干净,根本轮不到自己去采。 就这样一直向前,风餐露宿,林啸在绵山中走了七天,越走越深,才渐渐少了人迹,多了那么一丝丝的盼头。 这天早上,当东方天际处,云和山的彼端,初醒的朝阳将第一抹橙黄色的光芒洒在连绵无际的青灰色树冠上时,一道年轻的身影正扶着山崖石壁,眺望远方。 壮丽无比的光明奔行在密林之顶,驱散着雾霭和浅色的灰暗,数不清的飞鸟鸣叫着散出枝杈,结伴成群,在半空中展翅飞翔,那一棵棵刺向天空的神目松像是被朝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亮边,闪耀着,巍然耸立。 望着眼前的景色,林啸深吸了一口气,祈祷今日有个好运气,便记下那几棵神目松的位置,往山下走去。 即便是白天,丛林中也与外面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更何现在正是清晨。 昨夜留下的薄雾尚未散尽,被林啸掠过的身影带出一轮轻柔的旋涡,此时他暗运灵觉,操控着真元之力在腿上奔流不息,速度极快地穿行在藤蔓与林木之间。 “这‘织尘诀’果然妙用无穷……”林啸心中不由想到,只因自己体内异状,寻常身法根本修不上去,却没想到因为那枚缺角玉简迎来转机,只能说仙门之内,机缘难测。 心中想着南山郡诸多事由,埋头赶路不停,可走着走着,却发觉越来越不对劲,只见眼前落叶越来越厚,地势越来越低,回头望去,林啸也是一愣。 “这是处山坳洼地么?怎么落差如此之大,地势如此之低?” 暗自嘀咕一句也没多想,继续赶路,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晦暗难明的晨雾中,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无比浓重的黑影。 林啸心中一喜,急忙赶了过去,待看清了眼前这棵神目松时,却也吃了一惊。 此树长得要比之前见到的粗壮不少,围着树干绕了一圈,怕不是十几人才能合抱过来,至于到底多高,树尖是否已被掐掉,就要爬上去看看才知道了。 想到此处,林啸撸了袖口,倒退几步,纵身而起,脚尖在树干上两点两下,窜到离地五丈多高,冲力用尽之后一把攀住树皮,手脚并用向上爬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可这爬着爬着,也出了问题,林啸自认速度可是不慢,心说爬到现在怎么也有二十丈了吧,拉住一根枝杈稳住身体,回头一看,整片树冠早已被踩在脚下,抬头一望,树顶可还看不着影呢! “这这棵神目松竟这么高!希望不要白跑一趟!” 心里如此想着,林啸攀住树干往上一窜,一鼓作气,向上爬去。 又爬了十丈有余,扒开最后一处挡在前面的枝叶,林啸终于看到了树顶所在,视线中,还看到了一线青黄,正沐浴在朝阳之中,挥洒着柔和的橙光。 “造化!”林啸面上一喜,赶忙爬到树顶,待稳住了身形,才第一次看清了这棵无比夺目的天材地宝。 只见这树尖通体四尺多长,由下往上由黄转青,待到最尖处,那点青翠映着朝阳,莹莹如玉,如水似缎,好像溢满了生机,教人一眼看去,便灵台清明。 “如此神物,我怎么在山崖上就没看到你呢?”林啸四下观望,心中了然。 只因此处正是山坳洼地,下陷许多的地势拉低了此树高度不说,旁边又连着山坡林地,自然就被遮住了大半身影,估计也是因此,逃过了人畜采伐。 林啸收回目光,望着青黄树尖,心中暗想,“凡事不可做尽,留它一尺,方有再生之能……” 于是暗暗计算着三尺长度,瞅准之后,道了声“抱歉”,便从储物袋中摸出长剑,准备斩下树尖。 可就在此时,一声刺耳鸟鸣在头顶忽然炸响,震得林啸心头一颤,灵觉刺痛。 抬眼看去,一团漆黑物事双翼一展,遮住天光,自高空俯冲而下! 林啸来不及细想,下意识护住树尖,抬胳膊就是一挡,只听“嘶啦”一声,肩头一凉,那团黑影带着劲风呼啸而过,再看时,发现肩膀衣物已碎,两道伤口嵌在肩上,鲜血迸流! 就在此时,鸟鸣又响。 随声望去,只见一头暗褐色巨雕,脖颈处被朝阳耀出一轮金芒,在空中旋了个急弯,亮起两只钢刀尖爪,迎面杀来! 第三十六章 苍穹之下 那褐色巨雕来得极快,顷刻间飞到林啸头顶,双爪猛抓。 一手攀住树尖,林啸甩剑横扫,寒芒一闪,一串金铁交错之音响过,剑锋在钢爪上划出一道火花。 褐色巨雕估计也没想到眼前这人竟能挡下致命一击,盯住林啸,两翼齐拍,飞速退开了一段距离,随后羽翼一振,数枚狭长剑羽带着乌光电射而来。 林啸眼见无法躲闪,脚下发力一蹬,顺着树尖纵身而起,那几枚剑羽擦着脚底打过,“咚咚咚……”一连几声,钉入树干,锋利无比的羽尾兀自颤动不停。 剑羽打空,却成功逼开了林啸,巨雕瞅准机会飞扑而上,钢爪抠住树干,双翼保持平衡,如钩铁喙望着那抹青绿树尖便钳,想要趁机一口吞下。 青黄树尖就在眼前,这要让它夺去,岂不是白忙一场?!林啸急坠之下心中一紧,也不管落点了,望着巨雕脑袋就是一连几脚。 “砰砰砰——!” 几记重击蹬在头上,巨雕吃痛连连嘶鸣,再加上林啸自身重量忽然压下,钢爪打滑,竟脱离了树干,急拍双翼,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趁此机会,林啸重新抢了位置,顾不得许多,照着树尖提剑横扫,“噌”的一声,没等那三尺青黄落下,便衣袖一挥,连同长剑一起,收入储物袋之中。 与此同时,身后一声怒鸣传来,接着便是一道无比急促的破风声响起,林啸一朝得手,根本无暇再看,脚下一松,顺着树干向下滑去。 可刚下了不到两丈,头上一暗,紧接着一声爆响。 “轰——!” 霎时间碎木纷飞,势如雨下,林啸心中一惊,抬头看去,竟是那巨雕气到极点,团了翅膀,飞速旋转着自高空斜斜俯冲,直接撞碎了余下的整个树尖,要不是自己躲得快,恐怕已经飞在空中,碎骨而亡! 想到原本还能继续生长的一尺树尖竟被如此毁去,林啸心中也是怒火中烧,暗骂了一句“这孽畜!”,再看时,发现那巨雕已经调转方向,望着自己这边再次杀了过来! 林啸哪里敢停,立刻手脚并用,向下滑去。 可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更何况这神目树的树干实在不好借力,加之巨雕从旁偷袭,想要安全落地谈何容易? 眼看巨雕袭来,林啸手中玉符震碎,数把引风刀破空而出。 可那巨雕竟然避都不避,收了羽翼如纺锤般团身飞旋,便听砰砰几声,将引风刀悉数撞了个粉碎! 看到此景,林啸登时心中凉透,这引风刀就是对上六七重的炼气修士,也能不落下风,却被这畜生转眼间拍个粉碎。 要么这畜生天生六气风属,要么自身实力炼气七重往上,但不管哪个,在这脚不沾地的树上和它放对,都是死路一条! 想到此处,林啸哪敢停留,直接手脚一松,往下滑了三丈有余。 可那巨雕的攻击频率却越来越快,这边林啸刚寻了一处枝杈踏上,一团乌光便伴着鸣叫稳稳追到,眼看避无可避,林啸把心一横,纵身便是一跃! “轰”的一声爆响,刚刚那根枝杈被巨雕撞了个粉碎,四散的碎木中,林啸打横飞出。 头上湛蓝苍天,脚下墨绿树冠,耳旁风声猎猎! 飞在空中的林啸暗道一句,“莫要负我!” 忽然手掌往下一甩,一枚三寸剑舟在下方一丈开外迎风便涨。 奋力拧身,调整落点,就听“砰”的一声,林啸险险摔在剑舟之内。 可他根本没做停留,足下发力,又从剑舟中纵身而起,望着旁边树干跃去! 他是真没想过靠着剑舟能从这苍穹霸主的爪下逃命,如今使出,也不过是借力而已。 果不其然,身后风声乍起,一轮风刃自高空落下,斩过剑舟。 “铮——!” 整条剑舟被瞬间斩为两半,打回原形,自高空掉落下去! 这时林啸又拿出长剑,反手一剑刺入树干,借着剑身强度止住下坠之势,另一手五指如钩直接打入树皮,竟然稳住了身形! 脚底无处借力,荡在半空的林啸望着下方距离尚远的一片青翠,冷汗涔涔而下。 不远处,巨雕又是一声鸣叫,似乎对如此戏弄猎物的游戏兴奋不已,双翼一展,俯冲而至,张开铁爪,望着林啸的后背便抓。 不跑就是死,指望一只手撑住身体,回剑格挡,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到了如今这生死关头,林啸再无犹豫,手上发力拔出长剑,松开抠住树皮的五指,身体向下急坠。 下一刻,林啸原本所在树干,被巨雕的一双铁爪狠狠抓住,锋利无比的乌黑爪钩直刺内里,发力一拧,一整块树皮连同下面木料被瞬间撕下,甩在空中。 成功躲过一劫的林啸手脚齐动,长剑与双脚在树干上连刺连点,用以延缓下坠速度,整个人在半空中贴着巨树时落时停,真还被他找到了安全下滑的方法。 可那巨雕又岂会让他如意,眼看距离下方丛林树冠越来越近,干脆变了打法,两只铁翼奋力拍打,卷起数道风刃往林啸斜斜打来。 面对如此攻击想要硬接,就是送死一般,可脚下无处借力,手上只能稳住身形,又拿什么阻挡? 就在风刃马上就要斩到身上之时,林啸手脚并用,骤然发力,整个人不下反上,贴着树干猛地向上窜出一丈有余! 数道风刃擦着脚掌高速划过,伴随着四下爆开的碎木树皮,在林啸原本的位置上留下一片“刀痕”。 与此同时,行将落下的林啸看准远处巨雕,手中三枚玉符应声而碎,六七颗火弹无声而出,在高空划出数道橙黄尾迹,打了上去。 那巨雕显然没想到眼前人类还有如此手段,刚想振翅飞退,却已避之不及。 “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声自高天响起,这个巨雕的身影完全被橘红色的流火吞噬! 林啸眼见一击得手,赶忙借着长剑向下滑去——他可不认为就凭这几颗火弹,能杀得了这生性暴虐的畜生。 果不其然,刚滑了三丈有余,就在头顶流火消散的瞬间,一阵恐怖的危机感在林啸心中莫名升起! 没等抬头去看,便听到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嘶鸣,自四面八方刺入耳膜。 刹那间识海震荡,天旋地转,林啸只觉胸口气闷,喉头发甜,“噗”的一声,一口血水喷了出来! 之后眼前一黑,手上脱力,整个上身离了树干,往后便倒! 至此命悬一线之时,林啸心知此时昏过去,便再无醒来之日,当即狠咬舌尖,强运灵觉,精神瞬间一震。 随即半空中强扭身体,双目急转,终于在下方找到一处缀满了绿叶的枝杈,足尖一点树干,调整方向,之后便急速飞坠下去! 耳旁劲风呼啸,那处枝杈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林啸狂吼一句。 “是生是死,便在此时!” 第三十七章 虎穴狼群 耳旁劲风呼啸,短短六七丈转瞬即逝,便见一道身影直直撞上那根枝杈! “砰——!” 嫩叶伴着低沉的撞击声飞在空中,林啸忍着胸口剧痛,紧紧抱住了这根枝杈,可好景不长,就听“吱呀”一声长音,整个枝杈被压得越来越弯,最后实在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脆响,当场折断! 林啸的心跟着身体往下一沉,面无血色,不过好在老天开眼,这树杈虽然崩断,但还连着半截木芯,就这么把他吊在了半空。 就在这时,头顶一暗,那巨雕拍打着翅膀缓缓落下,一双铁爪正好卡在树杈折断处。 看了眼死命拽住枝杈的林啸,巨雕眼中尽是怒火与嘲弄,让人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动物该有的目光。 随后,展翅长鸣! 灰黑色“铁羽”织就的双翼缓缓拍打着,劲风骤起,殷红的血珠从它被火弹轰出的伤口中甩在空中,四散飞舞。 似乎些许伤势并没有让这只苍穹霸主看上去如何狼狈,反而显得更加嗜血凶残。 重新收起羽翼,巨雕低下头,用弯曲如钩的铁喙,仔细梳理着自己漂亮的羽翼以及遮蔽着壮丽羽毛的前胸——它似乎还不想这么快就弄死这个凡人。 枝杈断裂处的噼啪声越来越响,就算不用巨雕扯断,估计也坚持不了太久。 吊在下面的林啸低头看了眼下方树冠的距离,大概三四丈左右,又抬头看了眼巨雕——打到此时,他早已心头火起,眼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若真被这畜生害了的性命,岂不窝囊至极?! 想到此处,林啸把心一横,也不管枝杈断不断了,双手骤然发力,猛地一拽,纵身而起,望着巨雕飞扑而上,大喝一声:“若要我死,你这畜生也别想活!” 那巨雕哪会想到眼前这人临死还要搏命,仓促之间刚想振翅飞退,却已经被林啸一把抱住。 半空中,两道身影扯在一起,那巨雕虽然体型庞大,又怎能抗住一个活人重量,刚扑腾了两下,便和林啸一起摔了下去! 一时间鸟鸣不断,人声不止,一团影子疯狂拍打翅膀,嘴撕爪蹬,落羽成片;一团影子剑光乱闪,抱定不放,血水成线。 林啸一手死死掐住巨雕脖子,不让它的铁喙落下,另一手握着长剑,运上所有真元之力,只管一顿乱戳。四周天旋地转,耳中风嘶鸟鸣,无数血水甩在空中,根本分不清来自谁的,杀到此时,早没了你死我活,就剩下死便同死! 两团身影卷在一起自高天砸下,在一片好似没有止境的撞击声中,砸透了丛林树冠,砸断了不知多少嫩枝树杈,最后“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落叶。 斑驳树影之下,一人一雕浑身浴血,鸟鸣声时断时续,似乎无以为继,很快便被剧烈的咳嗽声淹没。 “咳咳,咳……”林啸仰面朝上,咳了几声喉头一甜,一口血水直接涌出嘴巴。 想到危机尚未解除,他立刻强撑着身体,爬了起来。 转头一望,摔在旁边的巨雕进气多出气少,不停开合着铁喙,胸前羽毛下血流不止,不知被戳了多少剑,眼见不活了。 看了看脚下厚实的落叶,还有头顶上好像破了一个洞的树冠,林啸抹了一把嘴上血水,干笑一声,但表情却难看无比。 “造化,真他娘的,咳咳咳……”没等他说完,又是一连串带着血水的剧烈咳嗽。 说是“造化”,可即便有树冠承托,落叶垫底,这高度摔下来,也几乎摔掉了林啸的半条命。此时他只觉头昏眼花,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口中吐血,显然内腑受创,至于大大小小的外伤血口则根本顾不上了。 就在他刚想找个地方坐下,缓缓体力之时,耳旁一串破风声响起,听得他心中一惊。 下意识挥剑连抖,“叮当”几声撞击,几枚铁蒺藜被挑飞出去,“噔噔噔”钉在树上,林啸抬眼看去,迎面一个手持双镰的汉子正跃出草丛,直奔这边冲了过来。 林啸强忍剧痛,纵身飞退——刚刚和巨雕斗了一场,如今精疲力竭,浑身带伤,此时再与人相拼,实在不智。 可刚转过一棵大树,没抢出几步,就见一团物事自身旁草丛中飞射而出,在空中忽然散开,带着冲力将自己全身罩住,死死按在了树上,细看时,竟是一张铅灰色大网! 另一道身影带着几个手下,从草丛中站起身来,抚掌一笑。 “哈哈哈,着!” 被捆在树上的林啸稍稍发力,便觉这只铅灰色大网不但没有一丝松脱的迹象,反而越收越紧,散发着丝丝热量,显然是件特制的法器,不过品质不高。 抬头看去,对面五个汉子手握钢叉,站在近处,观其衣着,应是靠山吃饭的强人,那手持双镰的应是他们的头领。 不过真正吸引林啸目光的却是刚刚出言轻笑的青年人,只因其衣着光鲜,皮肤白皙,站在这里实在太过突兀,再加上他法术遮面,隐去真容,这身份就有些值得玩味了。 就听那青年人望着林啸笑道:“仙使莫再挣扎,就凭你的修为,可是逃不出这大网的。” 林啸闻言直接停了动作。 “哦?道友看来识得林某?” “那是当然,”青年人直接承认道:“如今南山郡内,林仙使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正是风头正劲的头面人物啊。” 林啸也笑了。“看来这是专程奔着林某来的了。” “正是如此,只可惜方才看到仙使和那巨雕在高天之上撕并得厉害,我等远远看着,自是拜服万分,只可惜鞭长莫及,勿怪,勿怪。” “好说,倒是辛苦几位,在这绵山之中,跟了林某许久了吧?”林啸调侃道。 “也不白跟啊,”青年人像看猎物一样上下打量着林啸,“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算上青黄树尖、巨雕尸体、还有你的一条命,我们弟兄这一趟自是不亏。” “哦?不知林某得罪了哪路神仙,为何杀我?”林啸问道。 那青年人缓缓摇头,似是非常可惜。“仙使来这南山郡,可是让很多人不太高兴啊。” 说话间提二指往身旁一点,“你要只在城里逛逛,碍着寒溪山面皮,少不得多留你几日。可你非要进这绵山,哈哈,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当真自己寻死,怨不得别人!” 这时,手持双镰的汉子从旁走来,眉头一皱。“跟他废话个甚么,直接戳死了他,老子收拾了雕尸,早早离开这里,以免节外生枝!” “得令!”青年人答应一声,望着林啸把手一挥,狠声言道:“兄弟们都把招子放亮了,堂堂仙门寻灵使可不比山中野兽,给我戳准了,戳稳了,送他上路!” “哈哈哈……好勒!” 几个手下哄笑一声,持了钢叉,围上前去。 第三十八章 白日罗刹 这边手持双镰的汉子吩咐完,便径直走向摔在不远处的巨雕尸体。 待到近前,抬脚一蹬,发现已经死透,咧嘴一笑。“这畜生的身量可是大得少见,竟不费吹灰之力,落到了我等手上,当真造化……” 说话间也不管身后传来的哄笑声,便要动手处理雕尸。 就在此时,这汉子忽然瞥见巨雕沾满血水和落叶的脖颈处似乎有些奇怪,当即抬手一抹,随之现出的颈羽竟像镀了层真金一般,流光溢彩,闪闪发亮! 刹那间,这汉子瞳孔巨震,面色骤变,猛回头高声爆喝! “快撤!这网困不住他——!” “什么?”青年人下意识一句。 话音刚落,爆音乍起,远远望去,林啸所在位置数把风刀带着一蓬血雾炸散开来,顷刻间残肢横飞,血水如雨,伴随着惨叫声泼洒一地,便如人间炼狱! 下一刻,一道人影浑身赤红,自尚未散去的血烟中电射而出,足尖点地,五七丈距离转瞬即逝,手中长剑一闪,照着青年人的头顶,一剑劈下。 “当——!” 金铁交错,那青年人袍袖一展,握了一把金剑,接下林啸一招,心中却早已被面前这“白日罗刹”吓得面无血色,脊背发凉,哪还有心恋战,急忙纵身飞退,要与同伴会合。 远处持双镰的汉子也知事态紧急,展开身法,飞身而至,接住了林啸,立刻加入战圈! 右边金剑连点,林啸闪身刚刚避过,头顶破风声起,稍一侧身,一把寒芒闪闪的镰刀擦着额角扫了过来。 那汉子也是撕斗老手,没等林啸变招,另一把镰刀自下而上,飞快一挑,便听“嘶啦”一声,袍服破碎,直接在林啸左臂上开了一道血口。 “嘿嘿,你刚和巨雕杀了一场,如今重伤未愈,再对上我俩,老子看你能挨到几时!” 旁边青年人闻言也是精神大振,金剑一点一送,瞅准了林啸遮挡空处,照着哽嗓咽喉一剑刺了上去! 眼看对方避无可避,青年人面上一喜,可就听林啸低喝一声。 “起!” 一抹淡蓝水幕无踪而出,只在毫厘之间止住剑锋,再无法前进半分! “重水符?给老子破!” 旁边汉子狞声一句,运起真元之力,一镰刀狠狠砍下! 水幕中的林啸瞅准时机,手捻法诀往前一推,便听一声脆响,整个水幕突然炸散开来,磅礴而出的气劲将对面二人生生推出了丈余距离。 随后两枚玉符在他掌心震碎,一枚往胸前一按,刺眼红芒在他周身一闪而逝,又捻剑指,自身前往后一扫! 指尖处带起一轮白色烟雾,盘旋着一圈圈扩散开来,几吸之间,方圆五七丈之内烟澜沉降,大雾遮天! 而林啸的身形,早已消失在了潮水般的雾气之中。 其实刚刚持镰汉子那句“看你能挨到几时”,正好戳在了林啸痛处。 说伤势不重那是假话,之所以抢先动手,不过是想先声夺人,趁着青年人走神的功夫,看看能不能先杀掉一人,减轻点压力。 眼见此计落空,再去硬拼便是不智,毕竟对方二人,一个炼气四重,一个六重,聚在一起,不可小觑。 于是林啸当机立断,逼开对方之后,一枚“斩生符”斩断周身痛感,一枚“刻雾遮灵符”隐去身形,赶紧灌下几枚疗伤丹药,再找机会徐徐图之。 至于趁着大雾转身逃走,林啸是想都没想过,要知道这大雾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能跑出多远?到最后还不是被人追上,就地格杀的下场。 不如趁着地利在我,拼个你死我活,还有一线生机。 雾气之中,两道人影手拿兵刃,背心相抵。 “这人,到底,到底什么路数?”那青年人声音微颤,小声问道。 “能在天上把铁羽金雕拽下来,你说什么路数!” “铁羽金雕?” “没错!那雕尸分明是铁羽金雕!这畜生最是凶残不过,喜好啄食神目松的青黄树尖,虽然远不及妖丹已结的妖兽,但在高天之上,即便炼气七重往上的修士也要让它三分。就凭这修为实力,你要设局杀他,还告诉我和二哥对方炼气三重,当真害人不浅!” 那青年人听到这话神情数变,面上有些挂不住。 “就不能是运气所致?有你我二人在此,何必出言涨他人威风!” 持镰汉子登时便怒了,破口大骂道:“你这夯货,当真蠢得可以!老子给你气运机缘,你去给老子打只铁羽金雕试试!” 青年人面色涨红,刚想出言,便被对方猛地一脚踹在腰上,一个趔趄,跌在一旁。 “你……” “小心!” 话音刚落,数把风刀切开雾气,打在原本二人所处位置上,瞬间草木绞碎,落叶飞溅。 那几道刻在地上的“刀痕”惊得青年人手脚并用,连退几步,最后再也承受不住,拎着金剑,连滚带爬,转头便向雾气外围冲去。 “赶紧回来,别走,小心着了他的道!” 持镰汉子嘶声急吼,可这话落在青年人耳中,又叫此时的他如何听得进去? 身后仿佛恶鬼在追,那青年人头也不回,脚下越跑越快,眼看前方雾气愈发浅淡,心中没来由一喜,刚以为逃出生天,忽然发现一道身影在几步开外无声站立! 没等止住脚步,雾气突然滚向两旁,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形现出真身,正瞪着漆黑双眼,死死盯着自己! “啊——!” 青年人看到这幕登时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手中金剑毫无章法,往前便挥! 对面林啸冷哼一声,侧身躲过乱剑,运起真元甩起一脚,砰的一声,直接抽在了对方小腹之上! 就在他吃痛弓腰的瞬间,林啸不等收腿,斜斜往下一踹。 “咔嚓——!” 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刺破浓雾,随之而来的惨叫声响彻山林! “啊——!我的,我的腿!我的腿——!” 青年人抱着右腿滚在地上,碎木草籽沾了一身,整个小腿被林啸一脚踹断,正歪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林啸拎了对方金剑,冷声喝道:“狭路迎敌,未战先怯,似你这般欺软怕硬之辈,我林啸要是命断你手,岂能瞑目?!” “仙使饶命,饶命啊……” 就在这时,林啸惊闻身后破风声起,横了金剑反手一扫。 “铮——!” 一把镰刀磕在剑锋上炸出一簇火花,随后倒飞出去,重新射入雾气之中。 林啸眉头微皱,心中暗道,“这镰刀看似有人操控,实在不像胡乱投掷,那汉子的手段,颇为诡异。” 转过身来,震碎一枚“封灵符”拍在青年人身上,封住对方真元,又低声命令道:“从现在起,呼救声不要停,要停了一刻,我生撕了你!” 那青年人此时真元被封,与凡人无异,哪里敢说个不字,立刻点头不停,一声声呼救起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林啸却重新潜入雾中,等着实施“围点打援”之计。 谁知那汉子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你以为老子会去救他?你还真是低估了老子心有多狠!又或者你以为刚刚的飞镰,是老子听声辩位一击?哈哈哈……那你可又低估了老子的手段!” 话音刚落,又一把镰刀破雾而出,打到近前。 林啸见状心中一惊——这大雾本是我所施展,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第三十九章 追影飞镰 对面的飞镰来得悄无声息,速度极快,林啸反应不及,只能和上次一样,举剑格挡。 不过这次他看得清楚,只见飞镰被荡开之后高速回旋,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被那汉子稳稳接在手中,当真是操控之下有意为之。 雾气之中,接住飞镰的汉子嘴角上扬,将其插在腰间,又拿出一块沾血碎布,在另一只飞镰的刀刃上涂涂抹抹,似乎是在刻画某种符箓。 “你当老子和你近身撕斗一场,就为了在你身上开道口子么?笑话!”那汉子阴恻恻一笑,继续道:“知道老子这对兵刃叫什么么?” 隔开三五丈距离,缓缓游走的林啸并未答话,但他立刻认出了那块碎布正是自己衣服上的碎片,估计是刚刚吃的那一记挑击,被对方顺势勾了过去。 “说出来也不怕你知道,老子这兵刃名唤‘追影飞镰’,只要舔了你的血,三丈之内你就休想躲过它的追杀,哈哈哈……” 那汉子涂完飞镰,随手将碎布一扔。 “如今两把飞镰都已大功告成,你还往哪去躲?” 那汉子说话间震碎一枚玉符,往脚下一点,只见一条条扭曲着的浅绿色光痕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好似根茎生长,藤条扩散般,覆盖在大地之上。 “哦,老子倒是忘了,你小子修为不高,却玩了一手好玉符,啧啧,也是难得……若老子所料不差,你小子的玉符怕是也快用完了吧?不然凭你在高天之上,能把这一人多高的金雕打下来的本事,怕不是早借着大雾,用玉符隔空弄死老子了吧,哈哈哈……” 那汉子环视着周身浓雾,放声大笑,旋即面色一变,狰狞道:“是爷们儿的站出来,给句话,看老子说得对也不对!” 可是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无声,以及另一边来自青年人一直未停的呼救。 “快来救我!救救我啊!……” 那汉子听得心中烦闷,开口骂道:“闭上你的鸟嘴!等杀了这厮,老子便去救你!” “杀了他才救我?!难道你就看着我死在这么!我的腿已经断了!” “那便死吧!”那汉子冷冷一句,“你也是道上出来的根脚,早该有这觉悟,所谓不死敌,不救伤,你当江湖行走,刀头舔血,好耍不成!” 这话直接把青年人噎住,气得他破口大骂,一时不止。 可那汉子却哼了一声,不再理会。 浓雾边缘,林啸只是盯着眼前一幕,一言不发。 话说那汉子说对了么?林啸比谁都清楚,基本都说对了。 经历了两场血战,手上只余三枚玉符,他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天,会在与人撕斗的时候,打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一枚“地行流火符”,一枚“织尘诀”,几枚无甚大用的“封灵符”,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眼看浓雾持续时间还剩下不到半柱香,“斩生符”的红芒越发黯淡,林啸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低头看了眼身上血衣,臂上血口,再抬起头的林啸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震碎“织尘诀”,纵身行,直接冲进了浓雾深处! 原本站立不动的持镰汉子仿佛听到声响,忽然转头盯住一个方向,眼中尽是嗜血狰狞。 “忍不住了?哈哈哈……自己上钩,便怨不得老子无情!若在这地界失了算计,老子还凭什么在道上厮混,凭什么吃岭上这碗饭!”言罢爆喝一声,“给我起——!” 说话间地面微颤,一根根藤蔓在林啸的落脚处破土而出! “织尘诀”推到极致,一道身影雾中穿行,飞身一跃,望着下方缠绕虬结的青藤,“地行流火符”应声而碎,手持一团流动的橘色火焰奋力一甩,又往那汉子身影所在遥遥一点。 “去——!” 一道流火当空落下,撞上青藤,五行生克,“呼”的一声烈焰飞舞,沿着青藤直接钻入地下! 下一刻,大地龟裂,火光喷涌,伴随着青藤干枯崩解的噼啪声,宛如巨兽般的流火咆哮着飞速向前,一寸寸泥沙土块好似犁地一般被推开,被烧化,就连浓雾都被烧出了一道笔直的缝隙! 火光逼近,青藤消散! 眼见如此情形,那汉子双目微颤,直接斩了与青藤的联系,纵身飞退。 谁曾想那道流火竟然破土而出,追上半空! 那汉子钢牙一咬,一方银色令牌往身前一甩,抢在流火袭身的瞬间,一面模糊晃动的盾牌无声出现! “轰——!” 流火撞上光盾,一轮恐怖的火光带着爆音在空中炸散开来,与此同时,一道身影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就势滚了两圈之后,竟然重新爬了起来! 细看时,那汉子整个左肩焦糊一片,半边身体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口,直把余下的衣衫染了个通红,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杀意却一分不减。 “来啊,杀不死老子,死的便是你!” 话音刚落,火光消散,一声嗡鸣,金光一闪! 一柄金剑刺破重新聚拢的浓雾,飞在空中,电射而来。 那汉子左手甩开镰刀一挡,“当”的一声磕飞金剑,后面紧跟一道人影手持长剑,冲到近前,望着那汉子的胸口便是一剑刺出。 右手镰刀勾住剑锋,往旁一带,“嘶啦”一声,剑尖刺破衣衫,在那汉子的右肋上划出一道血线。 “好小子,你狠!”那汉子低头凝视。 迎接他的却是满身血水的林啸,以及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睛。 手起刀落,林啸拔剑上撩,格住镰刀,复又向下,一连三剑。 一连串金铁交错之声在二人间疯狂炸响,那汉子挡下攻击,狞笑一声,一只镰刀往旁一甩,脱手而出,却在林啸身畔上下飞转,在他背上划出一道血口之后,重新被那汉子接住! “就凭你这上不得台面的剑法,拿什么和老子的‘离手刀’撕并!” 说话间那汉子使出浑身本领,两把飞镰在他手上时接时离,耀出道道寒光,鬼魅至极,接住林啸的攻击不说,还在他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伤口。 眼见林啸也不说话,那汉子手上发力,瞅准一个破绽,双镰一错,卡住剑锋,往后一拽。 “给老子卸了!” 竟无半分阻碍,林啸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剑光,直接被缴飞出去! 那汉子登时心中一怔——这兵刃下得怎会如此简单?! 第四十章 生死之地 那汉子也没想到如此简单,便能下了林啸的兵刃,更像是对方主动不要一般,登时一愣。 果然,可就在长剑被卷飞的同时,林啸瞅准空当双拳并拢,骤然发力,直接轰在那汉子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那汉子被打得倒退几步,没等稳住身形,一只手掌便已扯住自己前襟衣服,往回一拽! “砰——!” 又是一拳轰在脸上。 那汉子的脑袋被拳劲带着往后一甩,一股血水甩在半空。 下一刻,“织尘诀”全力加持下的林啸形如幽影,围住那汉子,拳如雨下,拼上所有真元之力,轰了上去。 下颚、胸口、小腹、侧肋……拳拳到肉,无休无止,鲜血横飞,而那两把想要勾住林啸胳膊的镰刀却每次都慢上半分,一时间场面调转,那汉子被打得摇摇欲坠,一退再退,就听他忽然怒吼一声,两把飞镰往身后一撇,同时甩出! 两道寒光在半空中各画了一弯弧线,飞回来时,直直打向林啸。 拧腰转身,一把飞镰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另一把直接在他背上开了道斜斜的口子,而他反身一脚,好似长鞭一般,直奔那汉子的脸颊,抽了上去。 “给我,躺下——!” 就在腿影触碰到那汉子的瞬间,林啸发现,对方竟然笑了——绽放在满脸血污中的笑容! 不知何时,那汉子手中捏了一枚玉符,就在此刻,玉符应声而碎。 “轰——!” 两人之间,土石炸裂,磅礴的气劲压向四周,两道身影同时倒飞出去,一个带着一串血水跌入雾中,一个摔在一丈开外,在地上翻滚着,最终止住了身形。 几吸之间,尘埃散尽,浓雾聚合,那个摔在地上的身影张开双臂,撑住身体,摇摇晃晃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汉子的右边脸颊,被林啸一腿抽得皮开肉绽,可他的确在笑,笑得阴森可怖。 “疼啊,真疼啊……嘿嘿,哈哈,哈哈哈……” 缓缓站直身体,双掌一翻,两把飞镰在地上一弹,重新飞回手中。 望着周围浓雾,那汉子长啸一声。 “痛快!” “老子吃这碗岭上饭,三十余年,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未像今日这般,杀得如此痛快!” 言罢歪着脑袋,神色亢奋,咧开的嘴巴里碎齿森然,一股股血水从牙缝中挤出来,顺着下巴滴答落下。 “事到如今,你手上符没了,剑没了,又吃了老子一记‘碎山符’,还剩什么了?就剩下一条命了吧?” “哦,对,让老子想想,听我骂了半晌,你小子都不露面,怎么这会儿就忍不住,杀出来了呢?” “对啊,为什么?” 那汉子望着浓雾问道,语气戏谑。 “是不是这浓雾也快散了?” “哈哈哈……” “可惜啊,你这拼死一搏,终究没能杀了老子!” 那汉子笑够之后,甩头将一口血水啐在地上,抬头轻嗅,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气味。 四下里一片死寂,连方才一直持续的呼救声都不见了。 “你小子藏在哪呢?” “对了,老子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若不是你把雾阵布在这里,拉开了和那些残肢血水的距离,光凭那块血衣碎布,三丈之内还真锁不住你的气息!” “怎么样?是不是更开心了?哈哈哈……” 手上双镰交错,缓缓磨在一起,沙沙作响,好似钢刀刮骨,听得人毛发竖起,脊背发凉。 “怎么了?不出来了?你要不出来的话……” “那就睁眼看着,老子怎么玩死你!” 话音陡然一挑,那汉子瞅准一个方向甩手便是一记飞镰! 一弯寒芒急速旋转着刺入浓雾,似乎在某处划了一刀,很快便飞转回来,被那汉子一把接住。 举镰凝视,只见刀锋上挂着一抹新鲜血水,深红色的,鲜艳无比,他眉毛一挑,伸出舌头,接住那滑落下来的娇艳一滴。 喉头耸动,吞咽下去,双眼微阖间,像是品尝着世间最稀有的珍馐佳肴,随后缓缓深吸,仰面向天,拉伸着周身筋骨,劈啪作响。 许久之后,一口气徐徐吐出,再睁开眼时,满眼杀意。 “如此一刀,便连护体罡气都没了么?不,呵呵,老子却不信……” 紧跟着又是一记飞镰甩出。 第二刀回来,同一个方向,血水更多。 第三刀回来,那汉子不知为何,脸色忽然黑了下来。 “已经死了?不不不……” 他不停重复着一个音节,鼻筋抽动不停,突然狂吼一声,振臂猛甩,灌注了全身力量的飞镰夹杂着爆音,电射而去! “老子砍断你四肢之前,你不能死!你没资格死——!” 飞镰脱手的瞬间,那汉子紧随其后,望着一个方向发力狂奔,一人一镰,一前一后,撞破浓雾! 三四丈的距离转瞬即逝,飞在前面的飞镰忽然下坠,“铮”的一声砍到一团黑影身上。 那汉子登时怒火中烧,似乎看到了最不可接受的一幕。 “起来,给老子起来,继续打!” 说话间冲到近前,高举飞镰,望着那团黑影一刀砍下! “噗——!” 刀锋入肉,血水飞溅,待看清时,那汉子却瞳孔巨震,寒意袭身——自己劈中的目标,怎么会是金雕尸体?! 就在此时,身旁落叶堆中一道身影带着一抹金光,冲天而起! “铮——!” 剑芒向天,宛如苍穹分断! 时间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鲜血迸流之中,一截黑影被斩飞出去,正是那汉子的整个左手! 剑芒尽处,林啸低沉沙哑的话音,终于响起。 “三丈之内,谁说我的血衣上,只有我的气息?!” “你……敛息术!” 那汉子的表情瞬间数变,错愕、震惊、了然、亢奋,直至癫狂——! “好!哈哈哈,好!你小子果然不凡!哈哈哈——!” 嘶声狂笑间根本不在乎自己重伤与否,不退不躲,另一只手拿了镰刀,望着林啸便砍。 金剑横摆,挡下一刀,林啸手捻法诀,一团火苗生在掌心,用力推出,一掌轰在对方胸口。 血水四射,那汉子倒退两步,又冲上来,断肢挥舞间凝聚真元,旁边地上一截手臂粗细的树杈呼啸而起,直接抽在林啸的肩上,砰的一声,当中折断,碎木横飞! 歪了一步,拧身回来,林啸打得双目赤红,抡起金剑便劈。 那汉子大吼一声,“杀杀杀——!” 根本不躲,就拿手中镰刀,硬接金剑! 两人打到此时,早就真元枯竭,可就是无人肯退! “当——!” “当——!” “当——!” “……” 金剑碰镰刀,两个血人,相同的动作,一下接一下,一连串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响彻林间。 第四十一章 直至终焉 不知何时,浓雾消散,不远处一个趴在地上的身影,此时正望着林中二人,浑身发抖,牙关打颤。 一簇簇火花,满地血水,映在他的瞳孔之中,山林中原本的草木芬芳早已被浓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代替,钻入他的鼻腔。 又是一道撞击声传来,青年人好像惊醒一般,全身一颤,转头便往相反方向奋力爬去,似乎折断的小腿在此刻都不值一提。 他不是没见过厮杀,也不是没杀过人,可眼前这二人,好似人间厉鬼,择人而噬,浓烈到极点的嗜血与杀意惊得他肝胆俱裂。 他只想逃离此地,越远越好,再远点,最好永不回头! 身后,突如其来的金属断裂声将这场仿佛无休无止的角力画上了最后一个音符,一截金光旋转着打横飞了出去,林啸手中的金剑被斩断了大半个剑身,落在空处! 那汉子狂笑一声,镰刀顺势扫向林啸的脑袋。 “死——!” 不退反进,往前半步,林啸抬起左臂格挡,张开手掌擒住对方手腕的同时,刀锋入肉,血水顺着臂弯流成一线。 另一只手把半截金剑一抛,反手接住,往下便是两记连刺,狭长的断刃先是刺进了那汉子的锁骨下缘,再往心口去时,却被对方断臂死死架住,无法再进分毫。 林啸此时也是杀红了眼睛,直接甩开脑袋,一记头槌便往对方面门砸去! “砰——!” 又是一蓬血水伴随着恐怖的骨裂声甩上半空,那汉子往后栽倒的同时,镰刀勾住林啸的胳膊一直未放,而林啸抓住他的手腕也一刻未松,两人几乎同时摔到地上,继续扭打在一起,想要致对方于死地。 两道身影不停左右翻滚,如此毫无章法的贴身缠斗,拼的早就不是武艺技巧,而是活下去的本能。 林啸根本不管那条不停砸向自己的断臂,死死钳住那汉子唯一持镰的手腕,反手用断剑别住他的肩膀往下一带,腰身用力,翻身而起,硬硬生将那汉子的右臂折到身后,单膝压住了他的背心! 趴在地上的汉子疯狂挣扎,膝下传来巨力几乎将林啸掀到半空,电光石火之间,抽了断剑反手一扫,那汉子腿窝处的两条腿筋被瞬间斩断。 断剑扬起,猛地落下。 “噌”的一声,剑锋刺透那汉子的右肩,直接将其钉在了地上! 刹那间,挣扎消失了,突兀得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啸看着眼前的汉子,松了断剑,从他手中抠出镰刀,往旁边一甩,一枚“封灵符”应声而碎,拍在他的背上。 随后缓缓起身,大口喘着粗气,一个踉跄,倒退几步,撞在一棵树上,脊背顺着树干慢慢下滑,最终,瘫坐在地。 林中,四下无声,难辨日月。 忽然之间,一阵仿佛钝刀割肉般的剧痛袭遍全身,激得林啸浑身发颤,他知道,这是“斩生符”的效果消失了。 强忍着钻心的痛感,抬手拂过袍袖,一连几次,毫无反应,所剩无几的真元之力甚至不足以打开储物袋。 最后,一只瓷瓶终于出现在掌心。 手起瓶落,“啪”的一声,直接将其拍碎在身旁的石块之上。 胡乱抓起几颗散落在地的丹药,塞进嘴里,又抓了几颗捏碎了,涂在身上最重的几处伤口。 做完了这一切,林啸才歪头看向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汉子。 他还在笑,没错,即便被斩断腿筋,斩断左手,一剑刺穿右肩,钉在地上,他还在回头望着自己,咧着满是血水的嘴巴,笑。 “干得,干得漂亮……真漂亮啊……哈哈,哈哈哈……” 他的鼻梁骨已经塌了,说话断断续续。 “眼见肉搏,不成……竟,竟然找回金剑,用‘敛息术’隐去气息,又,又用金雕尸体设伏……好,好高明的算,算计……好狠的,手段……” “老子,老子的追影飞镰,竟然败,败在一块破布……还有一个,一个炼气三重的,三重的入门法术上,哈哈哈……” 林啸没有回话,微阖双目,将头靠在树上,血战之后的余悸刺激着每一寸皮肤,那火烧火燎的痛感之外,是活下来的,最真实的心惊肉跳。 十二岁之前浪迹江湖,卖艺求生,十二岁之后拜师寒溪山,求问大道。 一战落云关,他自认为和生存相关的经历,应该全都遇到过,包括为了活下去的战斗。 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杀到绝处逢生,杀到山穷水尽,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疯子么?也许是。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竟然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半柱香之后,丹药渐渐生效,稍稍恢复了点体力的林啸重新站了起来。 他知道,这事,没完。 撇开血泊中的汉子不管,林啸一步一步,在林中寻了自己的长剑,一手拎着,往一个方向慢慢行去。 十几丈开外,一个身影还在奋力爬着,好像是要逃离些什么。 青年人回头看到林啸越来越近的身影,顾不上腿伤,哭喊着奋力向前爬去。 “救命——!救,救命啊——!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这次,他喊得真心实意。 待到近前,林啸一把扯住青年人的头发,往回便拖。 霎时间哭嚎声透林而出。 “仙使!林仙使饶命!饶命啊!我有眼无珠,我猪狗不如,我不该设局杀你,我不该和你作对,我滚,我立刻就滚,求仙使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任他如何挣扎,如何求饶,林啸只是拖着他往回走着,一言不发,一步不停。 直到那汉子身旁,才一把将其贯在了地上。 青年人眼见得脱,立刻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求仙使饶小人一命,饶小人一命!钱,钱,小人有的是钱,还有灵石、法宝、地契、店铺、要什么都行,什么都行!” 说话间翻开储物袋,将里面物件一股脑倒在地上,抓起一把,双手捧起。 “饶过小人这一次,就这一次,小人发誓,以道心发誓,从今往后为奴做马,报答仙使活命之恩,求仙使开恩,求仙使开恩啊——!” 旁边汉子看着青年人如此做派,直接一口血水淬到他身上。“你这,你这没骨头的,狗,狗崽子,老子与你同行,当,当真瞎了眼睛!” 那青年人先是一愣,指着对方高声叫道:“要死你死,别拖上我!”随后转头看向林啸,“林仙使!是他,是他要杀你,是他带着小人追踪数日,是他在树下带人埋伏,不是小人!不是小人!小人冤枉,冤枉啊!” 林啸眉头微皱,抬剑一指。“闭嘴!” 那青年人吓得立刻熄了声响,浑身哆嗦着,不敢再发一言。 “我很累,话,也只说一次。”林啸手提长剑,缓缓扫过二人,“我只要几个答案,谁先说了,谁活,都不说,便都去死。”说着歪头往最初灰色大网处一点,“再不济,我去树下寻别的活口问话,你们那几个手下,总不会都死在‘引风刀’之下!” 林啸话音刚落,那青年人眼中一亮,膝行抢道:“小人说,小人什么都说!” 谁知就在此时,异变突起! 原本被钉在地上的汉子竟然大吼一声,弹地而起,带着肩膀断剑扑在青年人身上,五指如钩,一把掐住对方脖子,死命用力! “你这……不忠不孝的,狗,狗东西……待老子,亲手拔了你的舌头!” 那青年人双手扣住汉子的手腕,死命挣扎,一张脸登时憋得青紫一片,两道血水自鼻腔中喷涌而出,眼中尽是哀求之色。 “三,三叔,别,别杀我……” 后面林啸见此情形,哪能让青年人死在面前,当即追上前去,倒握长剑,望着那汉子的后心,一剑刺下。 “噌——!” 剑锋透体而过,那汉子周身猛地一颤,手上力道无以为继,青年人赶忙挣脱出去,连滚带爬逃到一旁,剧烈咳嗽起来。 林啸低头望着剑下之人,轻声道:“送你一程,莫再杀了,若要寻仇,下辈子找我林啸便是……” 那汉子强拧身体,回望着林啸,无声而笑,大口大口血水喷涌而出。 “咳咳,咳……寻……” “寻,寻仇……不,不……老子死在你,你手上,也算……平生之幸……” “我们……我们都是一类,一类人……只不过,老子……江湖舔血,你却是,仙山名门……” “咳咳……爬吧,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往上爬吧……” “你若更强……老子,死得便是不冤……你若天下第一……老子就是,就是永世不入轮回,也,也不会忘,忘了给你叫好喝彩……” “爬啊,往上爬,爬……” 言罢,浑身一软,气绝身亡。 看着汉子的尸体,林啸良久无语,最后轻轻抽了长剑,俯身在他双目一拂,低声一句。 “安心上路!” 随后拎着长剑来到青年人面前,将挂着血水的剑锋往他脖子上一搭。 “你活,他死,别让我失望。” 那青年人赶忙点头不止。“仙使放心,小人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好。”林啸蹲在他面前,一字一句说道。 “那便撤了易容法术,从你到底是谁,开始吧……” 第四十二章 元皇大典 《太虚经注》有载,万古之前,有星坠北荒,昼夜不灭。 鸟兽人鬼往来观之,忽见星中一人,头顶星辰日月,脚踏九色祥云,手持宝经,圆光照耀,语起妙音,上通九天,下通九地,放大光明。 “万物道生,万灵道化,遭苦遭厄,当须救之,吾乃元皇,吾为宣说……” 而后七日,开坛讲法,分说《大道混元经》一十九卷,教示天地之衍化,开启六教之源头,方有了这一界仙基。 其中始末,虽不能详,而故老所传,犹得一鳞片甲乃存,往后千载,六教门众感其开天之功,上尊号“道祖元皇”,每年三月二十九祭祀大典,点星山故事遂不朽矣。 大典当日,青河坊市中心广场红毯铺地,锦帐高悬,正中一方石台,竖立黑木神位,三丈多高,上书十个金漆古字,“太虚衍教道祖元皇圣君”。 前面香案铜鼎齐备,灯烛贡品辉煌,此时正有三柱祭前高香燃烧,青烟袅袅间飘摇之上,一派肃穆恭敬景象。 广场四周,胤州下属五郡十八县所辖世家宗族,山门散修,等等头面人物纷纷到场,或三五成群,或两两相对聚在一起,低声私谈,等待着大典正式开始。 人头攒动间,怕不是有二三百号。 广场入口处,身着寒溪山外门常服的弟子高声唱名。 “宁潼县沈家祭礼到!清凝香十箱,灵茶十桶,下品灵石二十对,金锭五百两,银锭五千两……” “游岭县常家祭礼到!灵茶十桶,灵米十担,灵酒四十坛,下品灵石二十对,银锭五千两……” “……” 每念完一封礼帖,都有小厮抬着祭礼放到神位石台两侧,以作供奉之用,此时祭礼码放处已是层层叠叠,便如小山一般,可这唱名声却一直未停,还在继续。 “听风堂祭礼到!中品法器十件,剑舟十支,烟澜紫玉十对,沁纹青玉五十对,下品灵石五十对,银锭三万两……” 此贴念完,人群中“嗡”的一声,议论不止。 “嚯,这听风堂今年是怎么了?好大手笔!”一个背着长剑的修士惊讶一句,望着抬送祭礼的小厮目不转睛。 旁边一人嘴角一挑。“还能怎么?大发利市了呗。” 这话引得旁边几人一怔,“这话何意?” “你们还不知道?”那人面上颇为得意,“就在上月,听风堂挑了无念剑宗的山门,直接将两个山头收入囊中,这还不是大发利市么?” “竟有此事?!”其他几人对视一眼,神情错愕。 “这还有假?连无念剑宗的经堂都被破了,我还能拿这事情,跟你们耍笑不成?” “胤州地界出了如此大事,这话事的寒溪山,都没个反应么?就这么看着?”一人急急问了一句。 “看着?呵呵……”那人诡秘一笑,“江湖传闻,背后自有寒溪山的手笔,岂会看着?” “你是说……” 没等对方说完,那人便打断道:“不然呢?这听风堂不就认山门,拜谢来了么?再说了,这大典祭礼说是请奉道祖元皇,可最后实打实到了谁的手里?还不是那寒溪山门……” 几人听着再无言语,心中却各自有了答案。 这时又有人悄声说道:“哎,看到没,这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可这最重要的两个物件,青黄树尖和祭酒,可都没摆上呢!” 众人抬眼一看,可不是,香案正中空空如也,就连原本摆放祭酒的位置上,也一只酒坛都未见到。 “哎呦,你不说,我都没发觉,怎么这主祭品还空着呢?” 几人七嘴八舌嘀咕了一气,全都不得要领。 这时有人下意识一句。“不会,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 众人面色一变,心说如此大事,独风国有数名门,出岔子?疯了不成! 有人暗暗吞了口水,悄声道:“不会,寒溪山的脸面,就要砸在今日这场了吧……” 众人听着这话入耳,全都心中一颤,没人敢想这一幕果真出现的话,该是如何景象,可更诡异的是,怕过之后,打心底又升起了一丝丝的期待之感。 “行了,赶紧收声!这是说这话的地方么!”一人赶忙低喝一声,往旁边人群一指,意思是别乱嚼舌根,小心隔墙有耳,惹祸上身! 这几人神情骤变,赶紧闭了嘴巴,将话头扯到了别的地方。 可晓是如此,他们的眼神还是下意识望向神位斜后方,那里正是寒溪山外门诸人所在。 更严重的是,在场宾客之中,类似目光数不胜数,似乎不少人都察觉出,今天这场“元皇大典”,似乎有些不对。 此时的胤州外门主事倪敬,刚和几位相熟修士寒暄一场,待到送走对方之后,原本儒雅和煦的笑容瞬间暗沉下来。 旁边古沐恩、黄章佑、韩荣、王意淳等南山郡首脑俱在,不过眼下这几人都弓了腰身,大气不喘,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只因时辰将至,可最重要的两个祭品至今尚无着落,眼看大祸临头,这时候谁还敢去触倪主事的霉头。 “那朱家,可有回信?”只见倪敬负手而立,轻声一句,却不知向何人发问。 这时一位书佐从外门诸人中快步上前,在他身后躬身言道:“回禀主事,两日间四批信使,两封剑书,至今,至今都没回信……” 说这话的正是领了林啸嘱咐,回到胤州总堂的祝兴文。 “事到如今,你还敢和林啸,一起担保那南山朱家么?”倪敬悠悠问道。 祝兴文压低了的脑袋,额上见汗。“回禀主事,敢!” “哦?”倪敬嘴角微扬,无声而笑,“你,还真敢……” 祝兴文听到这话,难解其中真意,浅了是调侃,深了是诛心,登时吃不住劲,“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回禀主事,属下观林仙使和那朱家少主,绝非不知轻重,言过其实之人,若真事有不济,属下甘愿受罚!” “罚?呵呵……青黄树尖不在,‘玉泉酿’祭酒也不在,若今日大典折了我寒溪山颜面,尔等便自去外门总堂,领罚吧!”倪敬话音一停,语气转冷,“我,兜不住你们。” 后面诸人登时脸色数变,冷汗津津,只因这话可不是只对祝兴文说的了,而此事后果,不知有几人要人头落地,几家要家破人亡。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快步出列,直接跪在倪敬身旁,恭敬道。 “主事勿恼,小人有一言,可解今日之急!” 话音刚落,数道目光落在这人身上,正是黄家家主,黄章佑。 第四十三章 苍凉古调 黄章佑话刚说完,站在后面的古沐恩勃然变色,低声喝道。 “你当这是何处!可有你说话的地方,还不速速退下!” 那黄章佑目光一颤,似有些惶恐,又有些决然,正想着如何抗住这句责问,一句话音自头顶上轻飘飘传来。 “让他说。” 竟是倪敬亲自开口了。 古沐恩听着一怔,还想进言,却被黄章佑紧跟着抢了话头,只能生生止住。 “是,回禀主事,只因神目树尖一事,终究是小人职责所在,即便有林仙使出手,我黄章佑也不是坐等开席,不识好歹的无耻之辈。” 说到此处一停,俯首又道。 “再说,当日林仙使曾明言小人,做那两手准备,他去寻,小人去买,如此十多天下来,总算苍天庇佑,还真让小人买到了一根,如今正在小人储物袋中,或可解今日之急。” 没等倪敬说话,古沐恩白眉倒竖,二指一点黄章佑。 “黄老板早不拿,晚不拿,偏偏此时拿出,你到底是何居心?!” 黄章佑一听,登时吓得面无血色,赶忙磕头道。 “我,小人冤枉!一来,小人买到这根神目树尖,品质并不出众;二来,总归和林仙使有约在先,万一仙使也寻来一根,却被小人莽撞之下,抢了头筹,坏了人家好意,这要小人如何做人啊……” “而且,非是小人故意拖延,只因大典行将开始,若真砸在今日这场,就是砍了小人全家几十口子的脑袋,也赔不起寒溪山的声誉脸面啊,如此危急关头,小人实在扛不住了,只能自己出首,万望主事,执事,二位仙师明鉴!” “简直胡闹!”古沐恩低喝一声,望着面前黄章佑面色涨得通红。 “你若早说,尚有回旋余地,似你这般做法,难道祭祀供品容你差了一样送一样,摆上了神目树尖,继续等着祭酒到位么!如今几百双眼睛盯着,数十个宗族门派,送了帖子祭礼,等着酒水回礼,我寒溪山‘元皇大典’,岂容你在此胡闹,便如寒门小户一般!” “小人,小人……”黄章佑被骂得紧了,赶忙抬头看向主事倪敬,分辨道:“小人绝无此意啊,小人只想今日大典平安度过,绝无他想啊!” 就在此时,又有一人快步出列,跪在倪敬身旁,正是王意淳,只听他朗声道。 “启禀主事,恕小人狂悖,古执事所言差异,若是往日,小人自不多说,只是今日事关寒溪山门清誉,小人也有一言敬上!” 古沐恩看着眼前场景,双手微颤。“尔等,尔等……” 不过没等他说完,便被倪敬一字打断。 “说!” 那王意淳又一叩首,也不看看身后古沐恩,直接开言道。 “是!回禀主事,如今之局,有何难解?如今神目树尖已有,不过差那酒水而已,说句放肆话,难道我南山诸县,没他朱家的‘玉泉酿’,便办不得‘元皇大典’不成?何其可笑!” 王意淳坚声一问,问得四下无声。 “小人不才,家中几代在这南山城里经营着勾栏酒肆生意,如今逢此大事,小人自愿拿出家中灵酒二百坛,以解今日危局,若有半点疏漏,小人甘愿自戕,以谢天下!” 说完便以头杵地,再不起身。 “哦?呵呵……” 倪敬轻笑一声,不知为何,旋即一叹,第一次回头看去,目光掠过旁边跪着黄王二人,直接落在古沐恩身上。 “古执事,你啊……” 未再多言。 那古沐恩不知为何,拱手一拜,那颓败的神色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而后面唯一始终未动者,韩家家主,韩荣嘴唇紧抿,看着眼前一幕,二目微眯,不知心中所想何事。 倪敬转过头来,望着三丈多高的黑木神位,以及场中数百宾客,沉默良久,最终说道:“也罢,着你二人立刻前往准备,将所缺祭品,摆上去吧。” 黄章佑二人一听,登时面露喜色,赶忙叩首谢恩。 可没等他们起身,便听广场入口处吵杂声起,似有什么人,正从外面走来! “呵,看这阵仗!是哪家的祭礼队伍,如此出彩!” “没错,这队伍,当得一彩!” 又有人赶紧拽着同伴一指。 “什么哪家祭礼队伍,看那人,不是南山朱家的朱云松,朱浩义父子么?!” “啊?寒溪山自己门下的队伍?这演的哪出戏?那为首之人,又是谁?” “嘿,谁知道!且看且看……” “……” 不大功夫,围观宾客人退往两边,让出当中一条红毯主道。 一支队伍穿人行,缓缓走来。 当先一人,双手奉一物,上覆红绸。 细观其人,身形如剑,一身玄采,面如凝脂,目若点漆,行止间姿容特秀,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好似神仙中人! 更兼着眉宇间一丝煞气,竟逼得围观众人压低言语,掩住声息。 此时出现在此地之人,不是林啸,又有哪个?! 林啸身后,朱家父子自是盛装不提,各捧一只酒坛,亦步亦趋。 再往后,二十多个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头缠雪白汗巾,肩挑扁担,前后两只酒坛,各个金漆封泥,红布扎口。 就在此时,这二十多个汉子用那方言古调,唱起了一行酒歌: 天上那有神仙啊, 呦嘿, 保佑那收丰年啊, 呦嘿, 地上那长灵米啊, 呦嘿, 山缝那出灵泉啊, 呦嘿, 酿成那琥珀光啊, 呦嘿, 盛满那祭元皇啊! 呦嘿, 盛满那祭元皇啊! 呦嘿——! 最后一声大吼,声震屋瓦,直上高天流云! 这胤州一方水土,自古四战之地,民风彪悍,在场宾客哪个不是一方豪强,羁傲不逊之辈。 听到如此古调,当即呼嚎出声,奋力叫好,喝了个满堂彩。 就见林啸手捧红绸物件,恭敬放上香案正中,其余诸人把酒坛摆好,回到广场正中,神位之前。 “啪”的一声,林啸拎了一坛酒水,拍开封泥,哗哗哗,倒了三碗酒水,摆在香案之上。 一时间酒香四溢,远近可闻。 随后带了朱家众人,二十多个汉子,齐齐跪倒。 “元皇在上!晚辈寒溪山门林啸,率南山朱家二十八条汉子,奉上神目树尖一根,祭酒五十五坛!只因灵物难寻,美酒难酿,故而来迟,万乞见谅!” “万乞见谅——!”朱家众人齐声喊道。 随即望着元皇神位,磕下三个响头。 待起身,林啸也不管他人目光,径直上前,扯住红绸一角,奋力一掀。 待到围观宾客看到红绸下的物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满场皆惊。 而旁边不远处的寒溪山诸人,则神情骤变,面色各异! 第四十四章 再生波澜 红绸掀开,待到围观宾客看到林啸所采神目树尖之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只因其体量不小,三尺长短,一抹明黄好似初升朝阳,一线青翠仿佛潭中翡翠,只是一眼看去,便叫人过目难忘,当真天生地养的灵物。 一时间议论声起,又有不少目光落在林啸身上。 “‘元皇大典’开了多少年下来,似这种品相的神目树尖,怕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可不是,若用这截树尖炼制剑舟,就是用到筑基之后,也没什么问题。” “嚯,听兄台这意思,也要到晚间的汇明阁,碰碰运气,争上一争?” 那人打个哈哈,摇头一笑。“我什么身家,它什么成色,似这等宝贝,怎会轮到我等染指?不过看看而已,解个眼馋吧!” 众人一听,都是出言附和,心知这话虽不好听,却也是实情,便不再多言此事了。 这时有人那目光一点,出言问道。“那掀红绸的青年人什么路数?怎么从没听说寒溪山胤州外门之中,有这么号人物?” “不清楚,听他那话,估计是在南山郡任职吧?” “南山郡?”有人接了一句,“若是南山郡倒也说得通了。” “哦?这是何意?” “那南山郡现任古执事年岁不小,这叫林啸的青年人有可能是接班之人吧?”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些道理,不然今日这‘元皇大典’之上,缘何只见他一人代表南山郡出面,摆放祭品。 就听另一人道:“看看人家寒溪山,出手自是不同凡响,只一个外门弟子,就能取来如此成色的神目树尖,更兼着仪表堂堂,当真大派气象。” 话说到这,有人点头赞同,有人冷眼一笑,便说道。 “足下这话可却说的差了,观他不过炼气三重的修为,谁知这树尖怎么来的?背后有什么弯弯绕绕。” 那人“噗嗤”一笑,轻哼一声。“那不就更不得了了么?若真是机缘巧合,倒还好说,可万一不是呢?你知他有何手段,背后是谁?像这嚼舌之话,还是少说为妙!” 刚刚冷笑那人面色一变,颇有些挂不住,便直接转身出了人群,惹得周围几人摇头轻笑。 与围观宾客的小声议论不同,神位不远处的寒溪山诸人,却大都沉默着,面色各异。 其中有的抚掌而笑,有的兴奋不已,有的目光闪烁,有的古井无波。 不过林啸对此并未在意,眼见祭品齐备,便和朱云松父子二人,一齐往寒溪山诸人所在位置,走了过去。 就在此时,原本跪在倪敬身旁的黄章佑面色一沉,赶忙爬了起来,顷刻间转出一副笑容,快走几步迎上前去,甩开大袖,望着林啸躬身拜下。 “林仙使大恩难报,受小人一拜!”又紧跟着说道:“仙使有此斩获,又何必跟小人客气,早早通知了小人,小人也好稍作准备,以解仙使舟车劳顿,一路辛苦……” 黄章佑说完这番话,便等着对方客套几句,伸手来扶。 谁知拜下许久,对面一声没有,心中奇怪之下抬头一看,却见林啸三人都已错身而过,竟当自己不存在一样,无人停下一步! 一时间黄章佑面上发烫,心中火起,却不好发作,只得讪讪起身,独自一人跟在后面,又转了回去。 待到倪敬面前,林啸躬身一礼。“属下拜见主事,如今祭品齐备,幸不辱命!” 可对方根本没等他施了全礼,便伸手扶住。“有师弟亲自出手,师兄我就此无忧。” 林啸于是言道:“师兄谬赞,师弟我不过是运气使然,老天庇佑罢了。” 倪敬展颜一笑。“师弟太过自谦了。” 旁边朱家父子则主动上前请罪道:“启禀主事,今次‘元皇大典’,我朱家误了祭酒时辰,还请依律责罚,绝无二话。” 倪敬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来回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林啸,因道:“误了时辰,的确该罚,但念在朱家遭此劫难,还能一肩承担,想法补救,如今祭酒已到,便算将功补过,下不为例吧。” 那朱家父子听到这话,心中大喜,立刻拜谢不止。 “多谢主事法外开恩,要说补救,不过是分内之事,可今日所以能酿成此酒,全赖林仙使出手相助,不然,我朱家无论如何,逃不得此劫。” 倪敬哈哈一笑,似是颇为满意道:“有我师弟出手,自然马到功成,要说事到紧急处,还是我山门弟子,办事稳当妥帖。” 林啸自然连说不敢,不愿居功。 可此话明显暗有所指,只见默默站在后面的黄章佑神色阴晴不定,却死死压低了脑袋,没敢说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时,自打林啸等人出现之后,便一直没有说话的王意淳忽然往前一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主事容禀,此时恕他朱家罪过,恐怕,言之过早……” 倪敬转头斜了一眼,眉头微皱。 林啸则不动声色,上下打量着面前这王家之主。 可朱家父子却不干了,就听朱浩义面带怒色,当先言道:“王家主此时出面,可是要治我朱家的罪么?” 王意淳浅浅一笑,只说了两字。“不敢。” 朱云松抬手止住儿子的话头,沉声问道:“哦?既如此,不知王兄,此言何意?” 王意淳稍一欠身,待抬起头时,话音一挑。 “先贤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况乎百代仙门!”他说着往那五十五坛酒水抬手一点,对朱云松说道:“在下不才,对这酒道却也略知一二,方才仙使拍开封泥,酒香四溢,在下便心中有异,今日这酒,可不是你朱家往日的‘玉泉酿’,这话,对是不对?” 朱云松双眼微眯,当即点头。“对,此话无错,不是‘玉泉酿’。” 就听王意淳继续道:“既然不是,那你朱家行的难道不是瞒天过海之策?” 话音刚落,朱浩义爆喝一声:“你血口喷人!” 旁边林啸抬手止住朱浩义。“让他说。” 第四十五章 意外一幕 祭酒一事,到底是不是瞒天过海,林啸心中想得明白,不外乎一言定调,可大可小而已。 最终怎么裁断,主事倪敬自有考量,可既然有人跳出来质疑,就不能直接堵人家嘴巴,不让说话,那样只会留下话柄,让人诟病。 所以才止住了朱浩义的喝骂。 事已至此,既然扒开了说,林啸倒想看看,这位王家家主,到底有何高论。 只见王意淳竟向着林啸躬身一拜。 “仙使勿怪,小人非是冲着仙使而来,也非对朱家挑刺,只是事关大典祭酒,干系重大,需知调和酒香之法亦非难事,既然不是‘玉泉酿’,这酒水到底是何来历,不可不察。” 看到倪敬面露沉吟之色,古沐恩上前一步,出言道:“王家主慎言!大典用酒百二十坛,早有定数,如今五十五坛添为祭酒,余下六十五坛作为回礼宴饮,其中一部分现在已经送到各路修士,掌门家主手上,难道此时还要索要回来不成?” 说话间古沐恩大袖一拂,话音含怒。 “如此做法,我寒溪山脸面何在,岂不徒增笑话!” 可王意淳把脖子一梗。“若果真如此,后果岂不更加严重?!” “你……”古沐恩一时气结。 此时倪敬转头看了林啸一眼,后者会意,轻浅一句。“依着王家主的意思,又该如何?” 王意淳立刻答道:“却也简单,是真是假,是好是坏,一尝便知。”。 谁知林啸却笑了,摇头道:“我当王家主到底何意,原来兜兜转转,不过是想讨碗酒喝!” 众人听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其中调侃之意,可后面竟有位站得近的书佐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就听林啸看着朱家父子继续道:“那就给他一碗尝尝?” 朱云松紧跟着点头笑道:“尝尝又何妨,我朱家酒多,实不差王家主这一碗酒水!” 言罢朱云松朝着倪敬,林啸等人团团拜了一礼。 “便请诸公移步,随我二人一同前往,看看今次我朱家新酒,到底品质如何,够不够得上大典祭酒的标准。” 随即抬手一请,带着朱浩义当先走了出去。 王意淳紧随其后,心中却冷笑连连。 他是真不信,这短短几日之间,朱家就能制出相比‘玉泉酿’更好的酒来。 只要稍有瑕疵,便是一场大罪。 朱家父子连同王意淳引路在前,后面一众人等簇拥着倪敬缓行在后。 围观宾客眼见寒溪山外门诸人似有动作,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跟上前去,打算凑个热闹。 前面王意淳自然不怕人多,而朱家父子面色坦然,自然也不会出言阻拦,于是这场面渐渐壮观起来。 分开人群,行不多久,朱云松父子便远远看到广场入口旁边,寒溪山回礼所在,似乎吵杂不止,还围了不少看客。 见此情景,朱云松心中一惊,和朱浩义对视一眼,心说怎么会如此,难道自家酒水,真就有问题不成? 可转念一想,却不该啊,出酒时父子二人,连同酒坊坊主张仓可都是亲自把关,处处检验过的,不可能出现纰漏。 想到此处,朱云松二人立刻快走几步,打人群外围挤了进去。 后面王意淳却心中轻笑,故作惊讶道:“在下只是出于谨慎,随口一说,难道这新酒,真有问题?” 古沐恩想到可能出现的后果,面色顿时有些难看。 主事倪敬却转头看了林啸一眼,只见后者神情淡然,不由暗暗点头,随口说道:“且看看再说。” 围在外面的看客眼见倪敬亲自到场,纷纷让开一条通路,不少相熟的修士更是拱手问好不停。 这倪敬终究是一门外州主事,面上人物,虽然心中有事,可见此情景依旧应对自如,不见有一丝异样。 没等众人走到中心,一两声粗犷嗓音,便已当先爆了出来。 “你这杂役好生无礼,某家送了祭礼,递了祭帖,拿你一坛酒又怎地?缘何扣住不给,是何道理?!……” “道友哪里是拿一坛酒,方才明明已经给你一坛,如今却再来索要?我寒溪山大典回礼,历来家族山门两坛,散修一坛,若在道友处开了口子,你叫别人作何感想,又要我如何交代?” “说些废话,有甚鸟用?某家只问你,给是不给?” “……” 待到近处,林啸便看见一个壮汉正和一个书佐装扮的中年人分说不停,那汉子身量高大,魁梧非常,肌肉虬结处将外套撑出道道隆起,相比之下,对面那身形寻常的书佐,倒像个孩童一般。 转眼又见朱家父子立在旁边,几度想要伸手,却碍着壮汉嗓门实在太大,根本插不上话。 见此情景,林啸心说如此蛮缠下去需不好看,刚想上前劝解一二,却被倪敬抬手拦住。 就听他传音入密道:“师弟且住,这汉子姓晁名达,炼气八重往上,为人最是孟浪无状,轻易不卖人面子,待师兄会他一场。” 林啸见说自然不会强自出头,便回道:“师兄小心。”,立在了一旁。 倪敬稍一颌首,望着壮汉甩袍袖,抱拳一礼,朗声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晁道友在此,道友有何要求与我这主家说话即可,何必难为一个书佐?” 林啸听到这话,心中不由喝了个彩,终究是寒溪山外门当中,一州掌舵的人物,一番话连消带打,不卑不亢,却以大典主家身份,先把对错摘出来了,对方还不便发火使蛮。 只见那书佐躬身对倪敬一礼,退在一旁,对面叫晁达的汉子则大笑两声,抱拳回了一礼。 “那某家却要和倪兄说道说道,这酒,能否再给……” 谁知他话没说完,忽然施展身法,众人眼前只觉一花,他便冲到堆得如小山一般的酒坛旁,出手如电,一把擒住了另一人的手腕。 就听这壮汉爆喝一声。 “你这厮悄悄摸摸在这作甚?莫不是趁着某家和倪道友说话,在这偷酒不成!” 被擒住那人众目睽睽之下,面上一片青红,手腕拽了两下,却又扯不开,急得尖声喝道:“我何时偷酒了?你这厮平白无故,冤枉好人!” “我冤枉你?你不是偷酒,绕到后面伸手便拿,不是偷又是什么?”晁达一只铁掌寸寸用力,就是不放。 “我是来此尝酒,不是偷!” 原来被擒住这人正是王意淳,不过他这话此时说出来,却惹得围观众人哄笑不止。 就听有人起哄道:“好个尝酒不是偷,这话说的,有水平,有见地啊!” “可不是,浑水摸鱼当场被捉,还能给自己编个理由剖白干净,你这偷儿当的,怕不是连自己都给骗了吧?” “哈哈哈……” 林啸在旁边看得也是暗自一笑,其实他早在晁达窜出去的瞬间,便看到了酒坛旁的王意淳,只不过他是真不信这壮汉会当面暴起伤人,于是干脆一旁站着,没有出手。 至于场面上好不好看,反正是死不了人,他也不介意让这位王家家主在人前露露脸。 第四十六章 你祖宗的 围观宾客哄笑不止,林啸身在场中,也愿意看个热闹。 不过林啸可以这么干,可倪敬身为主事,却不能这么干。 只见他面带苦笑,把手一摊。“此事,倒是晁道友错怪了他,此人正是在下南山郡属下,因着本次大典换了新酒,以免出了纰漏,怠慢了诸位贵客,是以浅尝一二,看看成色。” 倪敬说完,的确止住了周遭哄笑之声,可晁达却面带狐疑,上下扫了一眼王意淳,最后撒掌一推,直将其推得连退几步,差点跌坐在地。 随后冷哼一声,把手一摆。“这酒某家已喝了一坛,的确好酒,你不必再尝!” 没等揉着手腕痛处的王意淳说话,就听周遭看客又是哄笑起来。 “啊?说了半天,你这晁大还真是喝光了自己的酒,转头又想拿人家一坛!” “对啊,凭什么人家寒溪山要为你开个先例,多给你一坛!” “你这晁大,你还不如说自己喝得太快,没咂出味儿来,再讨一坛呢!” “哈哈哈……” 这壮汉见人哄笑,也不生气,只把手连连摆起,好似驱赶什么一般。 “去去去,你们这些个泼才再敢叫某家一声晁大,小心脑袋给你拧下来!再说这酒,确是好酒,某家虽然嗜酒烂赌,可从没拿谎话诓人!”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消停下来,心说这糙汉虽然平日里蛮横无理,好似炮仗,但为人还算正派,坑蒙拐骗之类的恶事的确不曾做过。 这时王意淳却出言道:“无凭无据,你说好酒便是好酒,连尝都不让尝,天下可有此等道理!” “哦?某家游历河阳三国,过口的酒水不下千种,某家说是好酒,那非要你尝过点头才行?!”晁达冷哼一声,“再说,某家不让尝,也是不让你尝而已,至于为何?只因这酒入了你口,不过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而已。” “狂徒无礼!”王意淳爆喝一声,“想我南山王家,世袭勋贵,门庭显赫,先祖安远郡开国公,上柱国,传承至今逾二百载,家中上至皇家御酒,下达古号琼浆,何种美酒未曾尝过,岂容你在这出言贬损,目中无人!” 晁达哈哈一笑,斜了一眼。“那又如何?那是你祖宗攒下的功勋,与你何干?” “你!……” 晁达一句话正戳到了王意淳痛处,只因他仕途颇为不顺,才回到南山郡老宅栖身,如今境遇之下,时常生出辱没家门之感,并常常引以为憾。 不过这些话藏在自己心里,对自己说说倒也还好,可今天被别人当众点破,教她如何能忍? 只见王意淳面无血色,浑身微颤,一双眼睛血红一片,仿佛下一刻便要吃人一般。 “怎么着?不服?”晁达忽然面色一沉,厉声道:“某家能与你说话,便是看了倪道友金面,不然你是什么东西,敢在爷爷面前聒噪?若还不走,爷爷送你一程,滚!” 言罢探出一掌,五指如钩,便向王意淳前襟抓去! 谁都没想到晁达会突然翻脸,直接出手,围观看客一声惊呼。 “晁道友切莫动手!” 倪敬和古沐恩急急喊了一声,却因着位置太远,根本救之不及,心中不由一沉,这王意淳的生死倒是其次,只不过大典现场,万一闹出人命,不说山门如何,就是自己面上都不好看。 林啸却动也未动,话都没说,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王意淳自打见过一面,便知其平日里定然仗着家世,张狂惯了,与人说话从没个眉高眼低,可你若在世俗之中也就罢了,毕竟碍着祖上人脉,没人与你较真。 可这套若搬在仙门之中,但凡遇到性情乖戾之辈,又或邪魔外道之徒,别说杀他一人,就是杀他满门,也不过一念之间罢了。 说句难听话,这王意淳仙门厮混,能活到今日,也是奇迹。 可林啸不救,倪敬和古沐恩救之不及,却不妨有人去救。 只见一道人影速度极快,从人群中飞身而出,后发先至,抢在一抓袭到之前,举拳平出,“砰”的一声,拳掌相交,硬接了晁达一招! 就在不少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两人已经各退一步,四目相对。 出手那人站在王意淳身前,背上一根四棱黄铜锏,面目清癯,一缕长髯,大概五十上下,而王家主面带冷笑,手掌一翻,故意在前襟轻轻一掸。 林啸望着突然出现这人面露沉思,一来,仙门之中人人都有兵刃再正常不过,可像这样用铜锏修奇门的却不多见;这二来么,恐怕这就是王意淳毫无顾忌的底牌所在了吧…… 不过另一边的晁达却二目微眯,杀意闪烁间,双拳猛攥,两臂一抖,两条衣袖嗖嗖两声卷在臂上,炼气八重气势骤然散开,疾风起,周围看客不由连退数步,瞬间让出个三丈见方的空地出来。 就听晁达沉声道:“某家当他为何敢在这狺狺狂吠,原来是有人给这厮撑腰壮胆!既然撞上,不如和某家并上一场,再来说话!” 就在众人以为二人马上动手,又有好戏可看之时,谁曾想那人竟然欠身一礼,语气平和道:“道友误会了,道友虽不认得在下,在下却知道晁道友名号,也敬道友为人豪迈,此番出手不过职责所在,断不能袖手旁观,万请见谅。” 晁达面上一怔,虽说他生性好斗,却也不是全然无礼之人,眼见对方说得客气,礼敬有加,若还撕住不放,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就听那人继续道:“恰逢今日元皇大典,场面郑重,不如晁道友卖在下一分薄面,此事就算揭过,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没等晁达回话,后面王意淳眉头一拧,嗔怪出声。“你不与我出气,反倒给他赔礼,这……” 不过没等他说完,那人缓缓回头,只是一眼,便噎住了余下话语。 就听王意淳冷哼一声,朝着倪敬略一拱手,也不管他人目光,径直推开人群,拂袖而去,连朱家的酒水都不尝了。 第四十七章 顺水推舟 王意淳突然拂袖离去,让场面瞬间有些难堪。 那人眉头微皱,转身又向晁达拜道:“在下东家无礼,权且赔罪,还望晁道友宽宥则个。” 这时倪敬连同古沐恩也一同走上前来。 “正该如此,晁道友,今日是我寒溪山大典正日,不如看在在下面上,消消气,此事便算了吧……” 晁达看了看眼前三人,又瞅了瞅围观宾客,突然收了功法真元,大手一挥,叹骂一句。“哎,这架也没得打,酒也没得喝,恁地麻烦,罢了罢了!” 倪敬三人见说面色一松,展颜而笑。 那人又抱拳道:“多谢晁道友大量,此谊在下记得了,来日有缘,在下补你一顿酒水便是!”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休要忘了!”晁达拍手一乐,大声嚷道。 又听人群中有人喊道:“对,这憨货就认杯中物,你要早说请他喝酒,都不用出面赔礼,说不得,他还要反过来谢你!” “哈哈哈……”众人听了大笑不止。 晁达却也不恼,直接啐了一口。“滚滚滚,少在这编排爷爷!”却也没有否认。 那人眼见事态解决,便朝晁达,倪敬等人团团拜了一礼。“此间事了,在下告辞,各位保重,后会有期。” 说完也不等众人回礼,便转身出了人群,往广场外面走去。 晁达望着那人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道:“空有一身本领,却与恶主作奴,吾辈散修若无机缘奇遇,当真泥中打滚,难寻出路么?” 那人似是听着一怔,脚下稍有迟疑,却停也未停。 周围人群中不少散修听到此处也是一阵唏嘘慨叹,虽说此话难听,却也是实情。 可没等众人从这莫名情绪中挣脱出来,晁达“啪”一声,一拍脑袋,怪笑一道:“嘿,想这些个屁事有个鸟用,累坏某家脑仁儿。”又转头望向倪敬,“哎,倪道友,到底怎么说,这酒能否再给某家一坛?” “啊,啊?……” 倪敬下意识答了一声,紧跟着一愣,别说是他,就是围观众人也一时间没拐过这弯儿来,只能说这晁达的想法实在太过跳脱,实在琢磨不透。 “哎,你这憨货,刚说了半句好话,转头又拐回酒缸里面,当真喝死算了!” “哈哈哈……” 林啸也跟着众人哄笑起来,但不是为了看他的乐子,只觉得这莽汉实在憨直有趣,于是按捺不住,直接出言道。 “兀那汉子,我寒溪山回礼之中,恐给不了你这坛酒,但在下却能给你指条明路,不知意下如何?!” 晁达回头一望,上下打量一眼。“有门路?说来听听。”说着似是认出了林啸,又道:“哎,你不是刚刚掀红绸的小哥么!” 林啸面上带笑,点头道:“正是在下。” “好,看小哥气度不凡,某家信你一回,快来说说。” “这门路却也简单,在下虽不能给你酒水,却能给你找来制酒之人……”林啸说着,抬手往朱家父子那一指,“这酒便是他父子酿造所得,你若真想喝,直接找人家买来不就是了么。” 晁达一怔,突然一拍大腿。“着啊!小哥说得是,某家守着这堆死物作甚,直接找活人卖酒不就是了么!小哥生了副好相貌,脑袋却也比某家灵光,虽然修为低了点,不过不打紧,这都是后天能修的,勤奋点就是,可先天娘胎里带出来的,却是补也无用了……” 这壮汉一边摇头晃脑说着,颇为认真,一边直奔朱云松大步走了过去,全然不顾围观看客听他这话笑得前仰后合,乱成一团。 “你这晁大,到底是夸人还是骂人,是说自己还是说人家呢!” “哈哈哈……” 林啸在一旁听着也是笑得不住摇头。“听你这汉子一声夸,我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哎,小哥你想多了不是,某家不管夸人骂人都是当面,你接着就成,害什么骚啊!” “哈哈哈……” “你们这群夯货,有甚可笑!”晁达撇开爆笑不止的众人不管,一把扯住朱云松手腕,“店家,某家问你,这酒还有没有?多钱一坛!” 朱云松此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捋顺了,涨红了脸颊言道:“酒当然有,敝号‘鸣泉坊’,在这青河坊市内便有分店,道友只管去买就好。这价格么,因着此酒新成,暂定下品灵石,五钱一坛。” 众人笑也笑够了,听到朱云松介绍,便有人出声问道:“朱老板,您家之前的‘玉泉酿’不是三钱一坛么?如今卖成半块灵石,涨价了不成?” 见到有人提到自己新酒,朱云松连同朱浩义二人赶忙向着周围看客团团拜了一圈。 “列位主顾见谅,实不相瞒,此酒乃是敝号刚刚酿造而成的新酒,虽然材料和之前的‘玉泉酿’大体相同,但其中一味主材的品质,却提高了十倍不止,只是碍着敝号自家秘辛,不便直言相告,但这成酒的品质么,非是在下自夸,与之前相比,说句天壤之别,毫不夸张。” “正是如此。”朱浩义接住话头又道:“此酒乃是敝号转为本次元皇大典所酿,定名‘金泉酿’,是好是坏,一尝便知。至于‘玉泉酿’,因着筹备祭酒,分身乏术,敝号暂时缺货,但不久便可正常供应,两种酒水,列位自行选择就是。” 这也是林啸带回金雕内丹之后,他们四人商量出来的结果。 成酒品质明显提高一大截的情况下,与其说继续叫“玉泉酿”,还不如直接新起一名,再开一条销路。 至于相对提高的价格,林啸虽然不是此中内行,但朱云松父子和张仓可都是拍着胸脯保证,五分灵石绝无问题,而且还有些卖便宜了。 话说内行人干内行事,林啸听到此处就直接闭了嘴巴,任由他们去做了。 至于“玉泉酿”所需白雕内丹,只要不急,总归不太难寻,这些许小事,还用不着林啸操心。 说到盈利之事,本来林啸提都没提,可朱家父子说什么都要奉上五成利润,聊表心意。 对此,林啸本就不太在意此事,可是实在推脱不过,最终只接了三成,才揭过此事。 接下来的销路问题,林啸本没想过问,但刚刚看到晁达,于是顺水推舟,带了一句,如无意外的话,估计这买卖也就成了。 就在众人还在议论纷纷之时,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眉头紧随的晁达,似乎终于算清了一笔账,开口道。 “这酒价么,某家比较了一番,其实不贵。” 谁知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第四十八章 大功告成 听到晁达口口声声说什么这酒不贵,人群中不少老主顾顿时不干了。 毕竟“玉泉酿”暂时缺货,若还想喝,新酒“金泉酿”似乎是最佳选择,两者终究系出同门,味道上应该不会有太大差异,可这坐地起价的勾当,总有些逼人低头的味道,这就不是几块灵石的问题了。 于是人群中立刻有人出声调侃道:“都快翻了一倍,还说不贵,你是灌了一坛酒水,喝醉了么?” “某家亲口喝过,你喝过么?”晁达大声道:“某家也喝了不少灵酒,似‘金泉酿’这种还能活络经脉的灵酒可是不多!卖你五分灵石,你还嫌贵怎地?”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反倒像清水入油锅,砸在人群之中,瞬间炸了。 “啊?这新酒还能活络经脉?你这厮傻不成!” “对啊,你说好喝我等尚且信的,你说活络经脉,老子信你个鬼!” “你这夯货,说话四六不靠,没个准头,说大话也有个限度,你说这酒能活络经脉,你咋不说这酒能让你白日飞升呢?!” “哈哈哈……” “……” 一群人七嘴八舌,望着晁达吵嚷不止,谁知这壮汉大吼一声。 “都聒噪个甚么!领了回礼的道友又不止某家一个,你们自己拿出来喝一口便知真假,某家哪有闲心在这与你们耍笑!” 众人一听,心说对啊,这不是已经有人领了回礼了么? 便有不少修士拿出酒坛,打算拍开封泥,尝上一尝。 看到此景,林啸心中一笑,和朱家父子对视一眼,暗道一句。 “此事济矣!” 话说不怕你挑刺,就怕你不喝,只要不是王意淳那种摆明了故意找事之人,林啸还是对这“金泉酿”颇有信心的。 朱浩义看到林啸表情,心中有底,赶忙和父亲朱云松低语了几句,后者听得不住点头,眼中一亮,立刻向着人群高声喊道。 “列位道友且慢,各位手上酒水终究是我寒溪山大典回礼,敝号让人尝酒,总不能毁了人家礼物,全了自家生意。” 说着转身朝倪敬拜了一礼,恭敬道:“倪主事,在下冒昧相请,暂且从尚未送出的回礼中,搬出几坛,分与诸位道友品尝一二,随后在下立刻派人从敝号分店调货过来,补齐缺损,不知主事能否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倪敬哈哈一笑,和古沐恩对视一眼,当即点头。“我当朱老板所言何事,说句直白话,这酒即便作为大典的特制祭酒,送到此间,也还是你朱家的酒,我不过是借花献佛,何来‘行个方便’一说?且拿且拿,正好也在大典之前,提前让大家饮上一盏,助助兴!” 此话引得众人一通叫好。 其实倪敬早将此事看得通透,这酒若真如朱家父子和晁达说得那么好,就只会给他这一州主事长脸,给胤州外门增加进项,如此一举两得之事,他岂有拒绝之理? 至于原本来这的目的,所谓“瞒天过海”,所谓“保险起见查查路数”,更是提都不提,直接抹了过去。 当然,他都不提,在场的寒溪山众人又有谁会没事找事,拆这个台子。 便真如林啸所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而已。 “多谢主事!” 朱云松答应一声,吩咐朱浩义前去调货,自己问了几个外门杂使书佐,帮忙拿来浅盏,搬酒分酒去了。 不多一会儿,一只只瓷白浅盏注满酒浆,一时间满场飘香,众人望着那色泽淡黄,好似琥珀般的液体纷纷喉头耸动,吞咽不止。 也不等谁去召唤,早有站在里边,围得近的看客直接拿起一盏,放在掌中细细观看。 “都说琼浆玉液,我还不信,直到今日看到这‘金泉酿’,我才是真信了!” “对啊,这酒,不光闻着,就是看着都赏心悦目,心情舒泰啊!” “……” 有人慢慢端详,自然有心急之人等待不得,直接张口,一饮而尽。 只是下一刻,无数喝彩声自人群中爆发出来,一声接着一声,就没停过。 “好酒!真是好酒!” “没错,正是一等一的好酒啊,哈哈哈……” 就是倪敬和古沐恩等人也接了一盏喝下,瞬间双目微颤,异彩连连,直接赞了句,“好酒!” 可这还没完,就在无数喝彩声中,忽然有人惊呼一句。 “等等,这酒,这酒喝下,再用真元化解,竟真有热流涌动,活络经脉!” “什么?我试试……”另一人刚说一句,立刻惊愕道:“是,是真的!竟是真的!” 随着更多人运功尝试,越来越多的惊叹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晁达此时面露得色,不停嚷嚷道:“看吧,这下没人说某家吹牛了吧!” 对此,林啸看在眼里,当然心中有数,他喝过,知道此酒有此功效,只不过涉及到“金雕内丹”一节,他是说什么都不会透露半个字了。 这时又听有人大吼一声:“我,这酒,我的修为,修为竟然提升了!从炼气三重冲上四重!” “啊?……”众人哑然。 就听那人旁边的友人面上一红,赶紧推了他一把。 “你那是修为圆满,只差一线便能更进一步,拜这酒活络经脉所赐,自然水到渠成,你还真以为能提升修为,喝傻了不是!” “哈哈哈……” 众人又联想到刚刚有人提到“喝此酒白日飞升”,顿时爆笑不止。 酒坛边正忙活着的朱云松也忍不住回头笑道:“敝号这酒,若喝多了醉过去,梦里还真是什么都有,但这‘白日飞升’,道友放心,是真没有……” “哈哈哈……” 没过多久,朱浩义带着分店伙计送来存货,补齐被众人喝掉这些酒水。 不少人干脆围住了朱家父子,不停询问着是否还有库存,一人能买几坛,或者能否预定等等琐碎问题。 至于价格是否太贵,则根本无人再提了。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毕竟“金泉酿”的品质摆在这,明眼人一尝便知,做不得假,只看你是不是酒道中人罢了。 看着人群中不停忙碌的朱家父子,林啸心中也是倍感欣慰,努力一场,终究落个圆满结果,任谁都难掩喜悦之情。 但他看着看着,目光却游离出去,落在一人身上,嘴角扬起一抹意义难明的笑容。 只因此去绵山,生死一场,这收获么,可不仅仅是“金雕内丹”而已。 俗话说“好的办完,办坏的,明的办完,办暗的。饭,咱们一口一口吃,账,咱们一笔一笔算……” 第四十九章 我有一事 如果说今日这场祭酒风波,第一开心的是朱家父子的话,那排在第二位的一定非寒溪山外门主事,倪敬莫属。 道理很简单,那边朱家父子收的是银钱,这边倪主事收的就是名望了。 许多不好杯中物的修士虽然没有加入抢购“金泉酿”的行列,却毫不介意将不要银钱的恭维送给这位一州主事。 诸如寒溪山此次大典的回礼实在有心,又或者百余坛新酒没等开卖,就直接拉来祭典元皇,礼至心诚等等言语是停都未停。 直把向来处事不惊的倪主事捧了个满面红光,心情大好。 若不是大典即将开始,他恨不得在此多听一个时辰再说。 可终究正事要紧,耽搁不得,倪主事只能抱拳告罪,分开众人,抽身离去。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特意来找林啸聊了几句。 只见倪主事握了林啸手腕,轻拍了两下温言道:“师弟这次做得漂亮,全了山门体面不说,还给我这当便宜师兄的争了不少脸面,一会儿大典结束,师弟莫走,到时师兄再和你叙话不迟!” 林啸面上一笑,哪会推辞,于是道:“师兄客气了,大典要紧,且去忙,若有需要搭手之处,直接吩咐就是,定尽全力。” “好好好!……” 倪敬赞叹不止,又和林啸说了几句,便带着几名杂使书佐,先行离开了。 这边倪主事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两人一齐找上了林啸,原来是古沐恩和韩荣。 就在林啸心中迟疑,这二人联袂前来,所为何事之时,便见两步开外,须发皆白的古沐恩甩开袍袖,望着林啸躬身便拜。 林啸面上一怔,哪能接这大礼,赶忙快步上前,抢在拜下之前,一把拖住了古执事的双臂。 “执事这是何意!山门内,你高我低,年齿上,你长我幼,师兄如此大礼,实在折煞师弟,切莫如此!” 就是一同前来的韩荣也被古沐恩此举吓了一跳,赶忙在旁边扶住,劝慰不止。 “老执事啊,你,你这是做什么?不至于此啊……” 谁知古沐恩满眼血丝,眼圈微红,整个人面色暗沉,苍老无比,望着林啸想要说话,却唇齿微颤,话不成音,只能连连摆手,不住摇头。 林啸和韩荣对视一眼,心说这不是个办法,更不是说话的地方,赶忙扶住古沐恩避到一旁人少所在,再问出了何事。 就听古沐恩长叹了几声,稍稍平复情绪之后,用他枯瘦的手掌攥住林啸手臂,重重按了几下。 “今日,今日这遭多亏了师弟及时赶到,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不然老朽就是死在当场,也难脱其责,难逃其罪啊……” 说到此处古沐恩老泪纵横,悲恸不已。 “想我拜入寒溪山门至今,一百二十余年寸功未立,如今便如风中残烛,已入衰劫,却在此时,险些毁山门清誉于一旦,这叫我如何不悲,如何不痛!” 说到最后,声嘶力竭,几近沙哑。 林啸听完,心知古沐恩话中所指,看了韩荣一眼,后者小心言道。 “可是因那王家,黄家?……” 古沐恩一听这两个名字,浑身一颤,长长叹了口气,点了下头。 韩荣得到答案,也跟着轻叹一声,缓缓摇头。 林啸心中对古执事倒是颇为理解。 倘若这次自己真没能及时赶回的话,这“神目树尖”和“大典祭酒”风波的第一问责之人,除了根本拿不出酒水的朱家之外,负责统筹寒溪山外门,在南山郡诸事的古沐恩,恐怕难逃其咎。 话说身为一郡执事,治下总共四个附庸家族,其中一个没能按时纳奉,一个事到临头说难,一个想方设法借机上位。 若此事放在平日里也就罢了,最多使些手腕,弹压下来,纵使弹压不成,也能活活稀泥,轻松抹过去。 可谁成想,这诸多矛盾在大典当日,当着顶头上司,一州主事的面,直接爆发出来,而且几次出言,都无人肯听。 如此场面,说句难听话,授你这权柄何用,要你这执事何用? 是以从始至终,倪敬就只和古沐恩说了一句话,便再未理会,估计也是心中恼他办事不力,不想多言。 所谓老而无力,空有雄心而时不待我,便是此中滋味吧…… 诸多想法在林啸心中起起伏伏,看着眼前的古沐恩,却也不知该如何相劝,稍稍斟酌一番,出言道。 “师兄切莫伤心难过,这元皇大典终究平安落地,何必再去想它?往后郡中诸事纷繁驳杂,还都仰仗师兄坐镇,莫因些许小事,伤了身体。” 韩荣也紧跟着点头不止。 “林仙使所言极是,俗话说来日方长,执事何必如此挂怀,还需保重身体啊……” 古沐恩听着轻叹一声,语气落寞。“也许,老朽该是时候离开山门了吧……” 林啸二人一惊,还要再劝,却被古沐恩抬手止住,又抱拳向二人一礼,转身缓步离开了此处。 林啸和韩荣赶忙回礼,望着远去的背影,叹息一声,颇为无奈。 “方才在下还不知古执事找仙使何事,却不曾想,竟是这事,唉……” “谁能想到。” 韩荣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折了几折的字笺,递与林啸。 “这是何物?”林啸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只见上面记满了器物名称,涵盖玉符玉材、经册玉简、法宝丹药,等等各种修行所需之物,林林种种,不下二十多样。 “此笺所载,乃是今晚汇明阁行将拍卖之物。”韩荣说道,“只因仙使连日未归,又不知每年青河坊市,大典其间都有此一节,恐怕错过,倪主事便早早吩咐在下,送一份与仙使知道,到时也好及时参加,热闹热闹。” “原来如此,有劳韩家主了。”林啸谢道。 “仙使客气。”又听韩荣继续道:“其实仙使也该亲自前往一趟,倒不是为这笺子上的物件。” “哦?这是为何?” “只因每年拍卖,这大典当日所用‘神目树尖’都会压轴登场,由参会者拍去,图个彩头。”韩荣笑着解释道:“既然是彩头,当然溢价颇高,而历年的树尖提供家族,都会因此分润些油水,全当辛苦之用。” “哦?如此说来,难道还有在下一份?” 韩荣点头道:“正是如此。今年树尖品质不凡,想必仙使亲自到场,亲耳听到最终售价涨到何种地步,心中也会颇为高兴才对。” 林啸听到此处,抚掌而笑。“多谢韩家主讲解,既然这样,在下是说什么都要去一趟了!” “正是此理。” 随后二人又闲谈了几句,韩荣便告辞离开了。 这边林啸拿着这张字笺从上到下,细细看了一遍,说实话,其中还真没什么值得出手拍下的东西。 不过很快,他的目光便停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眉梢一挑,似乎想到什么,笑着将其收入袖中。 不远处,朱家父子身边还围着不少人,想来还要再忙上一会儿。 林啸的目光扫过广场,似乎在搜寻着某人。 直到那人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便抬脚走了过去。 此时的黄章佑正和相熟的几个友人闲聊着什么,就听身后有人言道。 “黄老板原来在这,在下可是找了一会儿。” 听到林啸的声音远远传来,黄章佑一愣,心中颇为不快,可面上终究没敢露出一丝一毫,便和几位友人稍一拱手。 那几人大概知道林啸的身份,道了声“无碍”,便走开了。 便见黄章佑转过身来,面带笑容拱手一礼。“仙使言重了!不知仙使找小人何事?” 林啸面带微笑,站定了便一抱拳。“方才面见主事,在下怠慢了黄老板,切勿介怀啊!” 眼见林啸当面提起此事,黄章佑心中更是恼怒,只能强压怒火赶忙回礼。 “仙使太客气了!仙使要务在身,小人这点勾当,何足挂齿!”又听他继续道:“敢问仙师前来,为的就是这事?” “哎,当然不是。”林啸把手一挥,又笑道:“有件事,在下左思右想,总觉得该和黄老板言语一声才对。” “哦?”黄章佑一愣,赶忙躬身,“既如此,还请仙使赐教,小人洗耳恭听。” 林啸嗯了一声,用着只有他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此去绵山,碰巧遇上令郎伤重,便将其送至金崖寨,调养将息去了……” “啊,啊?!” 黄章佑下意识一答,待听清了猛一抬头,望着林啸似笑非笑的神情,顿时惊得瞳孔巨震,面无血色! 第五十章 血战收获 是夜,青河坊市汇明阁中,一派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景象,似乎刚刚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 观其布局,颇有些戏园乐坊之感,只见前方一个三尺高台,长案横置,下边空处又有二三十副桌椅铺陈其间。 二楼设了雅座包间,若有需求,也可包下一间端居其上,图个僻静隐秘。 不过此时的林啸虽然身处包间之中,却没想过什么隐藏身份,低调做人。 与此相反,他不但没有易容,甚至干脆敞开了包间窗子,半身靠在窗边,和台上一位老者抱拳答话。 就看那盛装老者戴个八楞圆边小帽,抬头望着林啸抱拳朗声。 “多谢仙使慷慨出手,以一百一十块下品灵石的价格,拍下此丹,老朽代表敝号,为仙使贺!” 说话间下首百十号宾客叫好声、起哄声嚷成一片,好不热闹。 林啸展颜一笑,往堂内抱拳团团拜了一礼。 “先生客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早知这丹药会拍到一百一十块灵石的天价,在下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怪不得人说喊价上头,果然不在此间,不知此话乃是至理名言!” 下边堂内众人听着林啸如此说话,顿时爆笑声起,不过大都是觉得此话有趣,存心看笑话的人其实不多。 毕竟拍卖就是如此,价高者得,若觉得某物的确有用,拍下来就是,此中只关买得对错,无关花得多少。 至于为什么一颗起价四十灵石的丹药会拍到一百一十落锤,也很简单,一个掩了气息面容的修士一直拼到了一百零五块的价格,才饮恨放手,深深看了眼倚在窗口的林啸之后,起身离去。 待到堂中众人笑声渐止,那老者又继续道:“仙使也莫心疼,这丹药虽贵,却也颇为稀少,老朽站在案后几十年,也没遇上几颗,一会儿自有伙计送到二楼,还望仙使稍候。” “好说好说。”林啸又抱了下拳,回身关了窗子,似乎对余下拍品,再无兴趣了。 屋内声音一静,坐回椅子的林啸呷了口灵茶,也是摇头一叹。 这一百一十块下品灵石,当真花得肉疼,而且不但如此,若不是绵山血战,新收了两个储物袋,就凭之前的身家,还真盘不下这颗丹药。 说到二人的跟脚,林啸只是稍稍一问,那断了腿的青年人就立刻全招了。 此人名叫黄钰,正是黄家黄章佑的二子,奉了他爹的命,给金崖寨二当家传话,设局算计朱家酒坊,随后又随着三当家一起追杀自己,才在林中遇上。 那死在自己剑下,使双镰的汉子名叫仇回,乃是金崖寨的三当家,为人最是凶残好斗,也的确如他所说,坏在他手上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乃是货真价实的江湖强人。 至于金崖寨的大当家,当然就是洗白上岸,摇身一变成为正经药商的黄老板了。 不过有些可惜的是,这黄钰就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在他爹,他大哥的骄纵之下,家族内部的正经事几乎一件没做,花天酒地的恶习倒是一件没少。 是以无论林啸怎么逼问,有关黄章佑的布局细节,是一点没问出来。 只知道黄家要设局算计朱家,要杀林啸。 除此之外,比如说那天夜里,袭杀董丰的到底是谁?刺破了石室内丹的银针,到底什么来历?又是何人雇了那中年文士,在船上半路劫杀? 诸如此类,是问也白问,根本不知道。 眼见再无利用价值,林啸便搜了他二人的储物袋,直接出重手,打伤了黄钰,拽着他甩在金崖寨门口,一走了之。 之后两日,林啸便在鸣泉酒坊一边休养伤势,一边汇总此战所得。 其中的大头当然是那只铁羽金雕。 当林啸第一次好好打量这一人多高的巨雕尸体时,也不由感慨一句,这畜生当真浑身是宝,不枉老子拼了一条命去,把它从天上拽下来。 金雕内丹自不用说,给了朱家之后,不但酿出了“金泉酿”,还顺便解了祭酒风波,可谓一举两得。 而在巨雕尸体上,还搜来了“金羽”十四根,“银羽”三十六根,其中“金羽”根根好似狭长短剑,刀剑不入,水火不侵,兼着锋利无比,光是材质就已经达到上品法器水准,正是炼器的绝佳材料。 只不过林啸目前的修为实在太低,真火不够精纯,还没想好这羽毛用在什么地方。 剩下的诸如雕爪、筋骨、雕肉等等实在不知道有何功效之物,林啸也全都拆解完毕,烘干水分,打包装好。甚至连雕血都没放过,直接用真火炼成上百颗赤红血丹,收入囊中。 接下来便是黄钰和仇回的储物口袋。 要说这二人的身家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仇回有多寒酸,这黄钰就有多奢侈。 许是仇回这人嗜杀成性,储物袋中全都是与人撕斗所用之物,什么锁钩暗器、机关陷阱、捕网迷香等等应有尽有,反而灵石没有几块,玉符没有几枚,一个功法玉简,记载的也都是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 也就是凭着杀戮的本能,一次次的战斗,才生生将自己不过炼气六重的修为,打出了堪比炼气七八重的实力。 林啸事后疗伤时也曾想过,若不是自己仗着灵觉坚韧,足有八重水准,加之玉符撑足了场面,这场血战,恐怕死的该是自己才对。 换句话说,若是普通炼气七八重的修士,对上仇回,要想从他手上争下一命,也是困难。 抛开仇回的储物袋,林啸从他身上得到的最大收获,便是那对镰刀。 其品质极高不说,而且内嵌阵法,能够吸取血液之后,自动锁定其主,近可肉搏,远可当做暗器,兼之漆黑无光,速度极快,正是一把搏杀撕斗的好兵刃。 林啸虽然因为实在不太趁手,用不上这对飞镰,但其中阵法给他启发不小,只不过还需细细研究之后,方能化为己用。 说完了仇回这边,剩下的就是黄钰的储物袋了。 想当日,林啸第一次将灵觉探入其中之时,来自识海的震惊之感,即便现在想起,仍然记忆犹新。 话说他是真没想到,一介纨绔,打不能打,杀不能杀,竟有如此身家,当真匪夷所思! 第五十一章 应无忧矣 说到黄家二公子的储物袋,林啸自忖仙门行走多年,这次遇上,也算是开了眼界。 其中官花通票七八万两,现银三千多两,金瓜子数百粒,房产地契十几二十张,其中甚至还有安置在独风国都城安武的两套宅子。 要说这等数目的家资,几乎可以顶上一个富裕乡绅的全部家当,却仅仅是二子黄淙的随身之物,如此想来,不知黄家黄章佑,黄冼父子,又会奢豪什么地步。 至于仙门中人所用之物更是不少,下品灵石三百多块,玉材七八十片,成品玉符二十多枚,其中不乏“护身青光印”、“飞炎符”、“水行御灵符”等等颇具品质的符咒。 此外还有各种疗伤、补充真元的丹药十几瓶。 五花八门的玉简经册不知是谁人所赠,却也不少,不过大多驳杂粗浅,又谬误颇多,实在不是正道,林啸看了几眼,便将其弃在一旁。 另外么,也不知黄章佑是不是做贼心虚,怕有仇家上门,祸及家人。 这黄淙的储物袋中,别的法器没有,可护身法宝当真不少。 一只黄铜小碗,注入真元之力便可盘旋头顶,放出浅黄光幕护住周身;一方银色令牌,和仇回用的那个颇为相似,估计也是防御之用;还有一颗拳头大小,内含浓郁灵气的琉璃珠,都是些实用之物。 如果再加上刚刚提到的“护身青光印”,林啸心说,只要这厮能发挥出这些玉符法宝五分之一的功效,自己绝无可能从绵山里活着出来。 只能说非战之人,给他神兵利器也是无用,到头来,不过便宜了对方罢了。 除开以上这些,林啸还发现了四支装饰各异的剑舟,以及和断掉那把一模一样的金剑。 林啸对此实在理解不了,直接照单全收。 不过这还不是最夸张的,最夸张的是,林啸还在储物袋的一个角落中,寻到了女子所用肚兜、抹胸十余件,以及两瓶“龙虎玉柱丹”。 如此一堆物件直把林啸看得额角狂跳,扬起一团真火,烧了了事,甚至连黄淙的储物袋都不想再碰一下。 可不碰终究不行,只因一只储物袋在没有清空之前,是无法放入另一只储物袋的。 而林啸自己那只实在空间太小,根本装不下这些东西,再加上他又实在不喜用他人包囊,就只能挑挑拣拣了几样放在自己袋中,剩下的原封不动,直接将仇黄二人的两个带在身上了事。 待到“战利品”清点完毕,林啸便跟着朱家父子的送酒队伍一起出发,在祭典当日现身,最后当面点破了黄章佑的算计。 关于此事,一来黄家谋划尚未彻底浮出水面,不妨且行且看;二来对付一个山门附庸,若还要惊动执事主事两层,也显得太过无能。 所谓江湖事不过官府,山门事不过律堂——你能设局杀我,就该有被杀回去的觉悟,我要靠山门撑腰出面,便是我林啸本事不济,手段不狠。 行到此处,却也简单,就看刀子落下,谁生谁死吧。 坐在包间之中,林啸将此去绵山的发生的诸多事情捋了一遍,一口气长长叹出,心中想道。 “如此将黄章佑架住了往火上烤,就等他自己乱,自己露出更多马脚……” 就在这时,“咚咚”两记敲门声响起。 林啸收摄了心神,转头看去,只见来人正是朱云松,朱浩义父子。 “两位怎么有时间来这汇明阁找我?可是酒客那边忙完了么?” “回禀仙使,正是忙完了才特意过来一趟。” 林啸一笑。“特意找我?这是为何?” 朱云松往回头看了眼朱浩义,两人忽然望着林啸大礼拜下。 “小人曾于于犬子处听闻,当日石室之中,仙使曾言,朱家投效之事,要谈,也是小人来谈,只因这几日筹备酒水,着实太忙,更加之也不是提及此事的时候。” “如今尘埃落定,诸事妥当,小人便厚颜来了。” 说话间朱家父子齐齐跪地叩首,一字一句道:“仙使于我朱家恩同再造,如若不弃,自今日起,我朱家上下认仙使为主,牵马坠蹬,绝无二话,此后代代,敢效死力!” 林啸见状面上一怔,随即面露笑意,起身搀起朱云松,带着朱浩义往旁边凳上一点。 “两位先坐,咱们慢慢再说。” “是,主上!” 朱家父子闻言落座,就听林啸缓缓言道。 “朱家主所言之事,林某愧领,然代代如此,却着实不用……” 没等林啸说完,坐在下首的朱浩义顿时面色微沉,似有怒意,于是长身而起,将头一低,强压了声音道。 “主上此话何意?我朱家认主,又岂是言而无信之人?岂能,岂能如此轻言相待……” 朱云松二目圆瞪,爆喝一声。“长幼尊卑,主上论话,你给我坐下!” 朱浩义被老爹骂得一怔,面上憋个通红,却忤逆不得,只能摇头一叹,恨恨坐回椅子。 要说朱云松此时心中也有不满,毕竟感怀大恩,主动认主,却被人家当面回了一半,这事换谁都难免心生芥蒂。 可这认主之言已出,又岂是能收回的?往后是好是坏,就只能看人家脸色,慢慢忍着吧。 林啸此时也看出了朱家父子的心中所想,却不以为意,继续道。 “俗话说‘报恩不过三代,记仇何止千年’,我这再缩一点,若认我为主,只你们两代人即可,也算全了我们共历生死的情谊,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啊?这……” 朱家父子对视一眼,却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不解之意。 这两方认主,哪见过主家主动减免投效年限的事情?换了是谁,谁不想对方为自己效忠万万年,甚至自己死了,还要继续效忠子孙后代。 二人又想到林啸所说“情谊”二字,登时震惊化为一抹羞愧之感,袭上心头。 两日之前,他们父子可是亲眼看到一个满身伤口的血人,自山中出,拿着“金雕内丹”回到鸣泉酒坊,当着几十号老少爷们儿的面,亲自将其交到了他们手上。 那早已干涸的血水,结成痂,随着动作簌簌而下,那几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光是看着都脊背发寒,可即便这样,眼前这人,却还在笑。 笑着说道:“从今往后,朱家,应无忧矣……” 第五十二章 木以参天(四千) 朱家父子想起之前林啸所作所为,自己却以小人度之,心中更是羞愧无比,登时红了眼圈,起身一揖及地,声音微颤。 “主上大恩,我等却暗生不满,实在惭愧,惭愧……” 旁边朱浩义也沉声道:“属下言语无状,心存不敬,还请主上责罚!” 林啸却摇头一笑,抬手示意二人坐下。 “二位言重了,若认我为主,我也不喜这动不动就跪、站、罚的规矩,若真有意,心中敬着,记着也就行了,快坐下说话。” “是,主上!”朱家父子立刻点头领命,重新坐回椅子。 林啸给二人各倒了一盏灵茶,又问道:“若以目前的酒坊用度,那‘金雕内丹’,可支撑多久?” 朱家父子稍一盘算,便由朱云松答道:“回禀主上,若以目前‘金泉酿’的产量,四十年左右,应该无甚问题。” 林啸稍一点头,大概和自己估算的时间差不多。 毕竟一颗“白雕内丹”都能撑个十年,这细细炼化之下,起码能让炼气初期修士提升一重修为的“金雕内丹”,总该翻上几倍才对。 “有这四十年,也差不多了。” 林啸沉吟一句,稍稍思索了一下,对二人道:“对了,将你朱家的修炼功法,与我一观。” 朱云松父子听到此话都是一愣,不过也没迟疑,朱浩义便从袖中拿出一枚玉简,递给了林啸。 其实他二人即便有所迟疑,也实属正常,毕竟就算已经认主,仙门之中也没有查验对方看家功法的规矩。 林啸接过玉简,二目微阖,散开灵觉探入其中。 对面朱云松面上现出一丝尴尬。“主上容禀,这《四时长生诀》虽是我朱家世代传承的功法,但朱家终究不是以武传家的底子,是以,是以此经颇为粗浅,恐怕于主上的修行,益处着实不大……” “正是如此。”朱浩义紧跟一句,显然对此事比他父亲更加介怀,“若不是此经太过粗浅,属下又拜师无门,谁稀罕酿酒为生?我一门心思,扑到大道修行上多好!” 朱云松听着儿子这话,立刻转头瞪了一眼。 谁知朱浩义用手一指林啸,嘿嘿一笑,虽没说话,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这是跟主上吐苦水呢,实话实说,没办法啊! 当然,这一番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朱浩义心中可是痛快了不少。 要换在以前,他哪敢跟自己老爹抱怨自家的功法如何,自家的买卖如何。 如今可不一样了,我直接跟主上说,如此一来,老爹你总不能堵我的嘴了吧。 林啸当然知道朱浩义的心思,便笑道:“不知有多少人还要羡慕你家的买卖呢,还容你在此得便宜卖乖?” 朱浩义听着咧嘴一笑。 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朱云松所言。 待林啸运转《四时长生诀》下来,发现朱家这功法虽然传承有序,但着实谈不上精妙二字。 也就好在按部就班,记载详细,老老实实一步步修炼下来,直达筑基初期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后面内容,这本功法就完全没有记载了。 或是失传,或是朱家先人也未曾得到全本,又或者此经根本就没有全本,就不得而知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林啸收功睁眼,将玉简往朱云松面前一递。 “我已尽力,你们父子再看看吧。” 看着林啸略显苍白的脸色,朱云松二人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没敢多问,直接拿起玉简,将灵觉探入其中。 可这不探不要紧,一探之下,二人登时面色骤变,心神巨震,险些惊呼出声。 只因这玉简中原本的《四时长生诀》,此时在字里行间,挤满了心得体悟和修炼要领,那密密麻麻的烟澜小字,甚至比正篇经文还要多上许多。 而更重要的是,照着这些小字稍一运功,便能发现,曾经一些晦涩之处,如今再练,完全没有任何阻碍,一篇功法看下来,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前后比对之下,仿佛换了一篇经文,完全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朱云松父子将灵觉撤出玉简,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言表的喜悦与震惊之情。 他二人如何看不明白,有此经文在手,辅以丹石苦修,何愁修炼有难,何愁筑基不成。 更进一步说,从今往后,朱家声势,必将迈上新一台阶,就是成为胤州名门,也绝非痴人说梦! 想到此处,朱家父子起身便要拜谢林啸,却见后者正轻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一时间,他们立刻明白了刚刚林啸为何面色有些苍白,登时心中涌上一股热流。 “明明是我朱家认主,可我等不但寸功未建,反倒连累主上为我朱家几番受罪,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说话间二人红了眼睛,唯有一拜再拜,彻底归心。 林啸见状笑了笑,要说不累是假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运用碧绿指骨,推演出一篇功法的心得感悟,只因时间太短,灵觉消耗的确有些太大了。 不过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于是他把手一挥。“别拜,别谢,坐下听我说话。” “是,主上!”朱家父子立刻抹了眼角泪水,郑重答应一声,重新坐下。 “你们叫我一声主上,我这当主上的,总要拿出点见面礼,一者,‘金雕内丹’,二者,就是这部功法。”林啸说着自嘲道:“不过以我目前修为,也就只能拿出截止到这筑基初期的修行感悟了,至于后面的,说句实话,我自己以后怎么办,我还不知道呢。” “主上这话,这话太过……”朱浩义言道:“今日今时之前,属下都没想过,能有筑基成功的希望。” 这时的朱云松也点头叹气道:“犬子说得没错,属下非是忘恩背祖之人,只因,只因这功法,实在先天有缺,若无指点,实在太过难炼,我朱家历代先人,真正修到筑基的也只有一人而已。” “正是此理啊,可自家功法,就是再差,又有谁会轻易示与他人?”朱浩义嗤笑一声,“如此这般,弃也弃不得,炼又炼不成,慢慢的,这修行之心,也就淡了。” 林啸稍一点头,其实他知道还有一层,朱家父子没有说破。 只因功法乃修行之本,上关眉心识海,下及丹田气海,实在太过重要。 哪怕有人拿了另一部找上门来,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世间绝顶一般,又或者外出游历,意外寻到一部,放在你面前给你炼,你敢炼么? 又或者说,有几个人敢炼? 是以仙门之中,修士所炼功法,大都传承有序,跟脚可查,除非逼上绝境,不然你让谁去改修别家来路不明的功法,谁都不会去炼的。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逼上绝境之人,话说人连死都不在乎了,还会在乎什么? 以上所言,只是引导真元修炼的功法,至于用来对敌的武学招法,不在此列。 这也是为什么,仙门之中,名门大派的实力底蕴要远超世家散修的根本原因。 只因他们不但垄断了灵气资源,还垄断了功法资源,更不要说,经年之下,又垄断了人才资源。 如此绵延千年,试问寻常势力,拿什么和山门斗,又有什么资格和山门斗? 势必人强,不低头,也要低头。 就听林啸徐徐道:“如今朱家这问题是没了,我却有一言,赠与二位。” 朱家父子面色一肃,沉声道:“请主上示下。” 林啸嗯了一声。 “有‘金雕内丹’和这功法托底,应该能保朱家往后四十年无忧。然先贤有云,所谓木者,不假外力以参天,我能做的终究有限,恐怕也不会常驻于此,往后怎么走,往哪走,两位慎之,重之,莫叫我后悔今日所为。” 朱云松,朱浩义随即起身,肃然一礼。 “主上训示,朱家或不敢忘,若违此誓,形神俱灭!” 林啸点头。“如此便好。” 待二人坐下,又道:“还有一事,要先和二位说一声,早做准备。” “敢问主上何事?” “今天你们二位答对买酒主顾之时,我与那黄章佑,已把话说破了。”林啸言道。 “哦?”朱云松轻哼一声,“主上将此事说破了最好,却省了与那厮面对面时,一番虚与委蛇!” 朱浩义也道:“父亲说得没错,说破了最好,他黄家人多,我朱家人也不少,真打起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其实自打林啸从绵山回来,就第一时间将黄章佑联合金崖寨,图谋朱家产业,设计暗杀自己的事情,说与他二人知道了。 不过当时的想法却与现在不同,只是想借助“金雕内丹”的恩情,拉拢朱家,一起对付两方共同的敌人,同时以朱家为饵,打击黄家之余,继续钓出其他势力。 至于这盘棋下下来,朱家最后是何结果,又或者损失几何,林啸其实并不在意。 甚至夸张点说,打成了两败俱伤,或者几方受创,才是最好,也是最容易控制的结局。 可如今形势变幻,朱家已经认主,那就不能随便扔出去,任其被撕咬蚕食。 反而需要助其扩张势力,最好成为自己在南山郡的代言之人。 朱云松看着林啸沉吟不语,小心问道:“关于这黄家,主上有何决断?是打、是告、是谈?……” “对,请主上示下,无论哪条路,我朱家总要让黄章佑知道,他布局算计的到底姓甚名谁。” 朱浩义如此愤怒也是情有可原,毕竟黄家可是当着他的面,砸了朱家的饭碗,刨了朱家的根,这口气无论如何他是咽不下去的。 “以上三者都不是……”只见林啸缓缓摇头,“我们,等。” “等?”朱家父子疑惑一声。 “对,等着,等他自己坐不住,等他自己犯错,等他拖着同伙一起下场,然后一击毙命,斩草除根。”林啸冷清一句。 朱云松眉头微皱。“依主上之见,这段时间,我朱家该如何做?” “买卖照做,酒照卖,朱家毕竟根源在此,总不能因为有贼惦记,便停了自己产业。”林啸紧跟着嘱咐道:“眼下敌暗我明,你们又家大业大,分号众多,万事需加个小心,别让他们钻了空子才是。” “是,属下领命。”朱家父子齐声答道。 林啸点了下头,又想起一事。“对了,那董丰呢?后续可有线索?” 朱浩义听到这声询问,当即重重叹了口气,直接摇头道:“属下无能,自那日事发,属下便暗使亲信,追查此事,可不曾想,他家上下十几口人,只在一夜之间,全都消失无踪,属下都快把延灵县翻过来了,可竟是,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是……” 林啸重复一句,却也毫不意外,以黄章佑的手段出身,估计走的也是拿董丰全家老小的命,逼他就范的路子。 而结果不论如何,恐怕都不会留下活口了,朱浩义估计也是想到这层,才说了此话。 这时就听朱云松接过话头道:“此事也是属下失了算计,调董丰在犬子左右,才让黄章佑有了可乘之机。” “既然线索断了,就算了吧。”林啸说道,“你也不必自责,毕竟谁也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另外么……” 林啸说到此处,心中闪念,忽然想到了什么,生生止住了话头。 “另外?主上还有何吩咐?”朱云松二人追问道。 “算了,不过盘外心思而已,不提也罢。”林啸摆了摆手,揭过此节,又道:“不过眼下却有一事,要二位去做。” 朱云松、朱浩义对视一眼,齐声答道:“请主上吩咐。” “总堂书佐祝兴文,此人无论使何办法,必须拉到我们这边,能做到否?” 朱云松二人将头一沉,就听朱浩义坚声道:“主上放心,没有能否,属下想方设法必定做成此事!” “如此最好。”林啸点头一声。 就在此时,包间门口再次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屋内三人立刻止了话头,抬头望去,只见房门开合间,进来的是个手托锦盒的伙计,朝着林啸躬身一礼。 “小人拜见仙使,拜见两位贵人,方才仙使拍下‘元明丹’一颗,小人特地送来,不知仙使还有何吩咐?” 林啸微微一笑,手掌一抬,那锦盒“嗖”的一声,横跨两丈距离,吸入掌心。 盒盖轻启,入眼便是一枚纯白如玉的丹丸,又见其中烟澜升腾不止,白雾翻滚不息,好似困了个活物一般,看得人啧啧称奇。 发觉林啸看到此丹,并未有异,朱浩义便拿出一张通票,递到伙计手上。 “也不让你白跑一趟,去,再拿壶好茶送来,等下续了杯子,正好看看这次的‘神目树尖’,到底能拍个什么价钱。” 那伙计看到通票金额面上一喜,赶忙又敬了一礼。 “哎,几位稍后,小人去去就来,保证是顶好的灵茶!” 说完便带上房门,一溜烟地小跑出去。 “这小厮,还真是花多少银子,跑多快……”朱浩义调侃道。 这边朱云松看了眼房门,回头低声问道:“主上花了大价钱拍下此丹,可是想要疗伤?若还有其他所需之物,属下发动人脉,或可解主上之忧。” 林啸无声而笑,又摇了摇头,看着手中丹丸言道。 “此丹,非是我用,却有人要用……” 第五十三章 一个条件 随着汇明阁中最热烈的喝彩叫好声响起,本次“元皇大典”终于在经历了些许曲折之后,缓缓落下帷幕。 作为本场拍卖会的最大彩头,那根“神目树尖”毫无意外地吸引了最多的目光,甫一露面,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便填满了整个厅堂。 本想凑个热闹的林啸,只跟到了一百多块,便彻底放弃了继续追逐的念头。 就是一心想要拍下收藏的朱家父子,最终也在二百多块的时候败下阵来,问题是,直到此时,竟然还有五七个买主在继续叫价。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此物原本的价格似乎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在场所有宾客不停叫好起哄,只想看看今年这树尖到底能拍出怎样的价格。 最终经过了数十轮叫价,这根树尖竟以四百六十块下品灵石的天价,被一位匿名修士拍走。 如此价格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随之而来的叫好声,恨不能顶飞了汇明阁的屋顶。 就连一向淡定的老掌柜,拍到最后也摘了八棱圆帽,不停躬身打礼,说是亲眼见到敝号创建以来的最高价,也算不枉此生。 四百六十块下品灵石什么概念,四块半的中品灵石,一个下品宝器的大概价格,一个小型门派的一年用度,就在一场炼气级别的拍场上,被拍出来了。 看到此处,就是亲自采到树尖的林啸,都觉得买主疯了不成,还是家里有座灵石矿?…… 随后主事倪敬更是亲自登场,抱拳致谢的同时大手一挥,直接分给林啸一百五十块灵石作为彩金,也让这场天价拍卖的半个事主,顺利蹭到了些油水。 这还不算完,就在散场之后,心情大好的倪敬又扯住林啸叙谈了半个时辰,方才各自散去,彻底将本次大典画上了个句号。 ………… 夜,延灵县,西北,银杏山。 稀疏的几颗星星闪亮着,缀在高远的苍穹上,底色清朗无比,好似扯着片墨蓝色的布幔,又有飘带似的云丝薄雾,遮住了天河烂漫。 缓缓向下,夜色在加深,在加浓,将隆起的山势浸上了一层浓重的,灰黑色的阴影。 山边一角,一道身影踏风而行,依着山体向上,掠过枝杈树梢,轻轻的,没有一丝声响。 片刻之后,这道身影飞身跃上山顶崖坪,又一个起落,站在了一座二层阁楼之前。 此时,月色如水,屋中无光,夜风徐徐,虫鸣清亮。 就在他想要翻窗而入之时,斜刺里一人朗声言道。 “道友多日未见,可安好否?……” 那道身影周身一紧,纵身飞退的同时,一轮肉眼可见的土尘气流汇于双掌之上。 刚一落地,散开灵觉,却发现并无攻击袭来。 转头再看,只见崖边一方石亭之中,一人一身月白,端坐石凳之上,手中一只酒杯,与他遥遥相望。 林啸举杯,往石桌上的酒壶和空杯一点。 “在下等候多时,道友却来得迟了,此间月色正好,不如饮上一杯如何?” 说完等了片刻,见那人始终未动,掌心真元之力也未散去,林啸便展颜轻笑,自己浅尝了一口,将酒杯放在桌上。 “不喝也罢,那我们便直奔主题。” 林啸手掌一翻,现出一只锦盒,望着那人继续道:“在下知道道友是谁,道友也知道在下手中是何物。” 说着轻启盒盖,纯白如玉的丹丸在月光下晕散出一抹淡淡的柔光。 那人一见此丹,登时双目微眯,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在下不才,对此丹却也略知一二。此丹名叫‘元明丹’,乃是筑基以上的修士,用气海之中一道本命真元,炼制出来的疗伤灵药,对那些真元受损之人,最是有用不过。” “只因本命真元于我仙门中人,太过要紧,一人最多可舍一次,而这一次,最少也要失去二十年的修为,故而此丹少有人炼,难见于世。” “不知在下说得对也不对?” 林啸此话说完,对面那人已经目露凶光,衣衫猎猎,似乎下一刻就要动手厮杀一般。 可林啸却摇头一笑。 “道友莫急,在下要想和你动手,就不会在此与你闲话。” 说话间“啪”的一声,扣上锦盒,又一晃,收入袖中。 “说句直白话,在下虽无把握战胜道友,却有把握在道友击败在下之前,毁去此丹,不知道友信也不信?” 那人盯着林啸也不说话,似是在考量,却也没有动手。 林啸点头。“道友既然不否认,那你我能谈了么?” 那人这次冷哼一声,忽然双掌一按,撤去真元,土尘消散。 “说!”不过和上次一样,依然用的伪音。 “能谈便好。”林啸将头一点,继续道:“那在下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此丹在下可以送给道友,却有个条件。” 那人冷笑一声。“一百一十块灵石买个条件,不知道是条件贵还是丹药贵。” “哪个贵,在下不知道,在下只知道,此时道友需要的丹药,正在在下手上。”林啸针锋相对道。 那人眉头微颤,似是强压怒火,最终沉声道:“什么条件?” “条件却也简单,回答在下一个问题,帮在下做件事。” “笑话!”那人气极而笑,“这问题且不说我知道不知道,单说一件事,倘若你要我去杀筑基大能,我便去自寻死路么?与其这样,不如老子先杀了你,再说其他!” “道友息怒,在下的问题只需要道友如实相告即可,”林啸又道:“至于一件事,在下保证,绝对不会超过道友能力范围。” 那人稍作沉吟,脱口道:“你说。” 林啸手捻一根银针。“一个问题,这银针的主人,究竟是谁?” “此针来自黄家,只为破阵毁丹,何人所有,我也不知。”那人毫无停顿,直接答道。 林啸稍一沉吟,对此答案也无意外。 “剩下的那件事呢?” “需要道友出手之事,在下目前只有大概想法,是否做,怎么做,尚无定论。” 那人一听,厉声道:“尚无定论?你自己未曾想好之事,便诓我去做,难道还要我等你几年不成!还是说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林啸抬手止住。“道友误会了,在下并无此意。两个月内,无论是否需要道友出手帮忙,在下都会给个定论,若超过时日,这丹药,道友直接取走即可。” “两个月?呵呵……”那人看着林啸轻声冷笑,“就算我愿意等你两月,可以仙使目前的处境,能不能活过两个月,都是未知!” “哈哈哈……在下的处境,就不劳道友担心了,若真有意外,在下也保证道友能拿到此丹,如何?”林啸笑道。 “好,那我等你两个月便是!” 那人说完,足轻一点,倒退几丈,纵身行,于崖坪边上飘然落下,又有一道话音,直接刺入林啸耳中。 “若有回信,置于十里坡破庙,残碑之下,你若使诈,便叫你死!” 林啸却无声一笑,转头望着隐没于夜色中的山势,把酒临风,轻声一句。 “月朗星稀处,举杯赠路人。劝君早回首,山中云雾深……” 第五十四章 暗流汹涌 所谓“南国曛暖北国寒,两地同月不同天”。 与此同时,南山城,西北,一座被夜色覆盖的府邸之中,尚有一处精舍透出橘黄色的火光,点缀在漆黑的背景上,颇为显眼。 精舍之内,各式古玩经册整齐摆放,一方长案静置窗边,一头的太师椅上端坐一人。 此人身形颇瘦,高鼻细目,大概五十出头的年纪,此时正紧抿了的嘴唇,面色阴沉,就连手旁白瓷茶盏中已凉的茶汤,似乎都没能吸引他的注意。 长案另一边,一个身形挺拔,神情冷峻的青年人躬身而立。 观其相貌,眉宇间倒和中年男人几分相似,不过原本棱角分明的五官上,此时却缀着些许风尘,略显疲惫。 这屋内二人正是黄家家主黄章佑,和其长子黄冼。 只因白日里林啸当面说破的那句话,让黄章佑不得不有所动作,立刻派黄冼动身,前往金崖寨,一来了解事态情况,二来查看二子黄淙的伤势,再做打算。 至于林啸使诈的可能,黄章佑是想都没想,毕竟人家敢当面点你,就绝无设计诓骗的可能。 这一来一回,黄章佑便等了足足几个时辰。 好在天还未亮,黄冼便赶了回来,于是便有了眼前一幕。 就听黄章佑低声道:“说吧,你二弟目前伤势到底如何?” “二弟他……”对面黄冼眉头微皱,似是有所顾虑,不好开口。 “照实说!”黄章佑低喝一声,颇为不耐。 “是。”黄冼应了一声,直言道:“对方下手颇重,断了二弟四肢筋骨不说,就连,就连丹田气海,都被震散,修为是彻底没了,是否因此残废,眼前还不好说。” “什么?!” 黄章佑大叫一声站起身来,充满怒火的双眼死死盯着黄冼,“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黄冼额头见汗,只得身体躬得更低。 “二弟身负重伤,修为被废,能否复原,目前还不好说。” “吾儿,吾儿……”黄章佑不停重复着口中二字,忽然爆喝一声:“林啸——!老子不把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说话之间一把按住茶盏,稍稍一抬,猛地往桌面一按。 “砰——!” 登时茶盏破碎,血水混合着茶汤四射开来。 这黄章佑听到黄淙的伤势也是气到极处,连护身真元都未运起。 黄冼见状赶忙上前一步。“父亲息怒,事已至此,徒自伤悲亦是无用,不如早想对策为上。”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黄章佑怒吼道:“老子就想知道,他林啸一个炼气三重的东西,拿什么伤吾儿至此!老二老三总不会让吾儿单独行动,实施截杀,如此结果,你要老子如何敢信,如何能信!” “二弟还在昏迷之中,此中内情无法详查。”黄冼抬头看了眼已在癫狂边缘的父亲,又低头艰难道:“而且,而且……” 黄章佑看着长子如此做派,心中一颤,难道还有别的事情。 “而且?而且什么?!说!” 黄冼只能牙床一咬,直接道:“正如父亲所料,是三叔领了手下,连同二弟一起前往截杀,结果一番血战,三叔,三叔他也命丧当场……” “你说,什么?老三,老三他!”此言一出,黄章佑只觉气血上涌,脸上褪去所有血色,晃荡两下,便要往后摔倒。 对面黄冼一看此状,赶忙冲上前去,一把扶住黄章佑。“父亲小心!” 此时的黄章佑摇摇欲坠,嘴唇微颤,待到黄冼将其重新扶回太师椅,却已满眼赤红,双目垂泪。 “三弟啊,三弟……我,我……” “莫不是我这做大哥的,反倒害了你么?”黄章佑抓着黄冼的衣袖声音哽咽,“想我兄弟三人结拜一场,闯荡江湖,与我最亲厚者,便是你三叔仇回,可谁曾想,谁曾想……” 说完还是兀自不信,急急摇头道。 “不可能的,绝不可能,若说黄淙学艺不精,败于敌手,我还能信,可我三弟仇回的手段修为,他林啸拿什么去打?又拿什么能赢!这,这绝无可能!” 旁边黄冼听着也是一叹。“本来孩儿也是不信,却有二叔亲口所说,说是林啸那厮扯下遮天大雾,这才偷袭得手,败了三叔。” “林啸——!”黄章佑听了咆哮一声,气得浑身发颤,双目喷火。 黄冼赶紧从旁扶住,面上不无忧色。“父亲切莫忧伤过度,只是此次面见二叔,似乎二弟与三叔之间,另有利害。” “另有利害?老二何意?”黄章佑略显虚弱地问了一句。 “是。”黄冼答道:“听二叔说,是二弟想要出卖我黄家和金崖寨,已经重伤的三叔阻止未果,被当场杀害……” “这怎么可能!”黄章佑顿时怒意上涌,不停拍着椅子扶手,“出卖家族,害死三叔,老二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他是想置吾儿于死地啊!” 黄冼皱紧了眉头,谨慎道:“初时孩儿也不相信,可那场血战,除了二弟和三叔之外,还有五个手下一同前往,如今死了三个还剩两个,这事,就是从他们口中问出来的。” 话到此处,黄冼便将那两个手下最后听到看到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给了黄章佑,可直到听完,他都没作声,只是盯着长案上破碎的茶盏,微微出神。 许久之后,黄章佑面色如冰,再无喜怒。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算计,这是故意留了活口,将刀把子递给我的人,然后再往我的身上捅啊……” 说到此处一停,又问道:“老二怎么说?” “二叔说,请大哥拿个主意。” “我拿主意?!”黄章佑轻哼一声,“老二惯是个有野心的,要老子拿主意,怎么,他真想老子按着江湖规矩,捅个三刀六洞,要吾儿偿命不成!” “既然如此,如何答复,还请父亲示下。”黄冼躬身问道。 “老二不是总说自己身在绿林,我却洗白上岸,好不快活么?”黄章佑冷笑道:“你便去告诉他,让他尽起金崖寨大小喽啰,给我倾巢而出,荡平了延灵县朱家老宅,我要朱云松父子,连同林啸一起,挫骨扬灰,形神俱灭!只要此事做成,原本破掉朱家后,我黄章佑的三层干股,也一同给他便是!” “是,孩儿遵命。”黄冼又道:“不过如今局势,那林啸正是为了让我们自乱阵脚,自投罗网,才设下此局。我们不该按兵不动,避其锋芒么?” “避其锋芒?呵呵呵……”黄章佑双眼微眯,杀意闪烁,“非也,不但不要避其锋芒,我还要你带上黄家精锐,连同老二一起,去打延灵县!” 黄冼面上一怔。“我黄家亲自下场,这首尾怕是难以清除……” “首尾?呵呵,一个不留,杀光他满门,还有何首尾?” 黄章佑嘴角一挑,看着染血的手掌淡淡道。 “他不是两头架着我烤么?那我便使全力砸了他的灶!要我黄章佑自投罗网,也要看看他林啸能不能一网吞天!” 第五十五章 一人一物 转过天来,林啸便又走了趟青河坊市,和篆金堂罗掌柜消了假,往后正常开工。 毕竟这也是正经签了聘任文书职缺,总不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耽误了人家正经买卖。 罗掌柜看到林啸回来当然心情大好,拉着他叙谈一番,又扯到今年“元皇大典”上风光无限的朱家,以及那根拍到天价的“神目树尖”,言语间颇为兴奋,显然这次大典的热头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才能散去。 作为亲历者,甚至是主导者之一的林啸,碍着自己不能明言的身份,也只能连连附和,蒙混了事。 只不过每次听到罗掌柜提到寒溪山,南山寻灵使林啸云云,身为正主的他不免感觉有些诡异,这感觉就好像自己非要装着不认识自己一样,实在太怪。 因着本日并非林啸出工的正日子,罗掌柜也没留他,嘱咐了几句多多休息,便放他走了。 一路无话,当林啸驾着剑舟返回银杏山时,却发现住所之前,正有一人抱着个狭长木匣,静立等候。 看到那人的身影,林啸心中一笑,按落剑舟。 “可在此等候一会儿了么?” 那人听到声音,赶忙回头,躬身一拜,正是久日未见的关三儿。 “回禀仙师,并不多久,小人才到一会儿。” 林啸轻笑一声,也未说话,径直走到石亭中的石凳上坐下。 后边关三儿小心跟着,待到林啸落座,才将怀里木匣轻轻放在石桌上,随后倒退几步,侍立一旁。 林啸望着关三儿上下打量一番,眼见原本一个奉昌城中的烂赌之人,如今衣装得体,神色坦然,眉宇间还隐约多了一丝丝从容气度,不由心中一叹。 所谓“身正则心正,心正则意正,意正则势正……”果然至理。 可林啸不知道的是,对面关三儿看他何尝不是如此。 要说那日客栈之中,赌上身家性命,询问后续任务之时,第一次听到面前仙师自报家门,乃是寒溪山南山寻灵使身份,那一瞬间的目瞪口呆之感,至今难忘。 震惊之后,浮上心头的便是一丝丝的狂喜,只因自己赌对了,自己打工的“东家”不是江湖散修,更不是什么邪魔外道,而是代表着仙山名门的一郡实权人物。 与此同时,还有那么个名叫“希望”的东西,悄然间被自己抓住了。 对此,关三儿想得明白,只要跟住了眼前这位仙师,到手的银钱都是其次,就是混出个人样,成就一番家业,也并非痴人说梦。 因此,自那日以后,关三儿对于林啸吩咐下来的事情格外用心卖力,直到今日来拜,方才有了些许底气。 两人心中所想按下不表,只见林啸将目光往木匣上一点,出言调侃道。 “你这才做了几日正经营生,便学会上门送礼了么?” 关三儿“啊”了一声,闻言先是一愣,看到林啸表情,赶忙摆手不止。 “不是,不是,仙师误会小人了,这东西,可不小人送的!” “哦?不是你送的?” 林啸转头看着眼前这只三尺来长,上封一纸“南山寻灵使亲启”字样的木匣,语气颇有些意外。 就听关三儿继续道。 “小人昨夜接到仙师剑书,要小人今日前往银杏山,于是不敢耽搁,早起便赶了过来。谁知山中石径尽头,就在崖坪之下,当当正正摆着此物。小人唯恐山中飞禽野兽碰了,便将其抱着来到此间,只等仙师返回送上。” 关三儿说完,从袖中拿出一支不到一掌长短的木签,小心放在桌上。 林啸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此物先不管它,我只问你,之前交代你的事情,可还办妥了么?” 关三儿听到正事,赶紧躬身答道。 “回禀仙师,按照仙师吩咐,小人已在南山城中广布眼线,搜罗情报,如今韩王黄三家府邸左近,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有人蹲点查探,但有一丝风吹草动,意外状况,小人这里必会第一时间送到仙师手上,绝无拖延。” 林啸缓缓点头,这便是那日客栈中吩咐关三儿接下来要做的任务——无论使什么手段,花多少银钱,必须在南山城里,给我盯死了城中三家。 至于朱家,当时林啸本就选定了延灵县作为栖身之所,有自己亲自在此,也就没再让关三儿多做布置。 就听林啸又问道:“这几日,他们三家可有异动?” “小人正想和仙师禀告此事,昨日大典结束,韩家倒没什么异状,可王家却动静不小,”关三儿说道:“听里面的婆子小厮说话,那王意淳回到府邸,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不少瓷器家什,对寒溪山外门,颇有不敬之语。” “不敬之语?”林啸闻言倒笑了,如此做派正合王意淳平日里的张狂脾性,如此看来,十有八九应该是确有其事了。 “是,没错。”关三儿点头道,“如有必要,小人可使人将其言语一条条记录在册,以待后用?” “记下来?”林晓道:“我寒溪山外门做事,难道还要治他个语出不敬,因言获罪么?不必如此。” 关三儿听到此处面露尴尬。“小,小人看那话本讲书里,都是,都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林啸大笑摇头道:“我让你所做之事,为的是防着小人害我,反过来说,我辈行事,又岂能自当小人害人?克敌者,或阳谋正策,或阴谋诡计,唯不阴不阳者,便如风闻奏事,捕风捉影,终究小道,上不得台面,你需记得。” 关三儿闻言,立刻躬身拜道:“是,小人必定牢记在心。” 林啸稍一点头,也不愿说得太重,便转言道:“那黄家呢?昨日如何?” “回禀仙师,昨日黄章佑归宅不久,便有人看到其子黄冼,架剑舟出城而去,直到子时方回。” “只因黄家治下甚严,那黄章佑所在庭园精舍,只许心腹行走,寻常小厮极难靠近,是以,黄冼此行所为何事,去往何方,小人,小人实在探查不到,请仙师责罚……” 关三儿语带羞愧,言罢跪倒在地。 林啸眉头微皱,心说黄章佑动作倒是挺快,这是派儿子前往金崖寨查看了么? 又望着关三儿将手一摆。 “不到二十日便有如此成果,已是难得,我又为何罚你?起来说话。” 第五十六章 赠者何人 林啸说关三儿有此成果已是难得,说得的确真心实意。 毕竟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天而已,就能在南山城里拉出一张大网,还能立刻运行起来,提供黄王两家情报。 如此效率之下,说句做事用心,颇有能力,并不过分。 那关三儿谢了林啸的称赞,站起身来,继续:“城里余下的就是韩家,不过这韩家父子却行事颇为隐秘,自昨日大典结束,他二人始终未曾归宅。” “未曾归宅?”林啸追问一句,颇感意外。 关三儿点头道:“正是如此,好叫仙师知道,这韩家父子不要说这几日,就是平日里,也行踪莫测的紧,小人布在他家宅子周遭的眼线,时常几日都不见其人,更不要说宅内消息了。” “这还真是藏得深啊……” 林啸沉吟一声,思索着眼下局势。 如今南山四姓,彻底坐实了身份的只有朱黄两家,一个为敌一个为友。 剩下的韩王两家,虽然王意淳为人张狂,但也只能说句居心叵测,至于是否有心谋害自己,恐怕距离定论还为时尚早。 至于韩家,就完全摸不透底细了,只能说和自己若近若离,不太愿意亲近,也不想太过疏远。 就在林啸皱眉思索之时,对面关三儿轻声道:“按着仙师之前吩咐,延灵县地界,小人只找了五七个坐地户,小心观察,未敢有其他安排,不知这朱家,小人该如布置,还请仙师示下。” 林啸扯回思绪,想到朱家今日立场已与往日不同,当初是自己坐镇盯着,现在是认了主仆身份,再花精力在此已无必要。 而且自己用人,从来都秉承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态度,于是说道。 “朱家这边,他朱云松,朱浩义父子已认我为主,就不用派人盯着了……” 没等林啸说完,便听关三儿啊的一声,双膝跪地,面色难看至极。 这一番举动倒把林啸看得一怔。 “你这是为何?我这人不喜跪拜磕头,赶紧起来回话!” 谁知关三儿根本不为所动,颤巍巍说道:“这,这认主,也该有个先来后到吧?本地家族,太不厚道,太没有礼貌!” “啊?” 林啸听到这话,顿时哭笑不得。“你赶紧起来,起来再说!” 可那关三儿仍旧听也不听,动也不动,面皮带着筋肉反复抽动,似是要哭。 “仙师对小人恩同再造,若知可以认主,我关三儿不要说今天,就是之前在客栈之中,便打定主意,跟着仙师鞍前马后,终身侍奉,绝不做那二臣贼子,背主求荣之徒,还请仙师开恩,收下小人吧!” 说完便以袖掩面,磕头不止,竟停也不停。 这边林啸听得额角直跳,哑然失笑,看着眼前这人笑骂道:“你这泼才做了几天好人,倒是不去赌了,可你话本讲书看多了不成,在这胡说个什么?我要造反怎地!收你便收你,算个什么大事,赶紧别在这给我哭丧,起来说话!” “啊?仙师真要收小人?!”关三儿动作一停,衣袖撤去,哪有一滴泪水。 林啸作色道:“你要再不起来,我可真不收了!” “起起,马上就起!主上息怒!”那关三儿一骨碌爬起身来,恭敬站好,这才郑重拜道:“多谢主上收留,小人,不,属下定然好好做事,绝不会丢了主上脸面!” 眼见关三儿如此说法,林啸也知他是个有深浅,有分寸之人。 要说家底势力,这关三儿比之朱家,是半点不如。 但好就好在脱身于泥丸之中,自有一分勤勉在内,兼之为人至孝,应是个可造之材。 至于往后能走多远,就看他个人造化吧。 林啸对此并未多言,只道:“自己脚下路自己走出来的,往后三思而行,想想令堂,想想我林啸,想想过往,好自为之。” “是,属下记下了!”关三怆然动容,叩拜不止。 “行了,我且问你,这朱家延灵县,这几日可有反常情况?”林啸问道。 关三儿细细想了下。“回禀主上,之前几日倒无异常,不过自打昨日起,左近郡县的酒商酒客纷至沓来,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都没停过。属下来此之前,还特意往县城走了一趟,当真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林啸闻言稍一斟酌。“关于朱家,我这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做。” “主上请说,属下立刻去办。”关三儿答道。 “因我在‘元皇大典’之上,折了黄王两家面皮,尤其是那黄章佑,恐怕不会与我善了,连同这朱家也在报复范围之内。” 林啸望着东南方,依稀可见的延灵县城吩咐道。 “着你立刻加派人手,给我看紧了南山城内,朱家酒铺总号,以及延灵县城之内,各路人马动向。往来商贾且不去管,若有行止诡秘者,尤其是江湖人士,便给我看住了,如有异状发生,立刻报与我知。” 关三儿也知道事关重大,当即躬身领命。“是,属下离了银杏山,便去亲自安排此事。” “如此最好。” 林啸看着眼前这个原本的无奈之选,却在今日被委以重任的关三儿,心念微动,又补了一句。 “如今你常在南山城里行走,万事多一分小心,扫干净首尾,若有危机之时,直接报我名号,保下一命再说,切莫逞强,懂么?” 关三儿抬头看了眼林啸,心中感动,复又拜下。“是,属下理会的,请主上放心!” “行了,你自去吧,有事我自会找你。” “是,属下告退。” 关三儿说完,又拜了几拜,转身离了崖坪,往山下行去。 林啸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才将目光转到面前这只木匣之上。 散开灵觉,细细查验一番,可以肯定,匣中并无机关暗器,也无生机波动,应是个死物才对。 于是捻二指隔空在匣上一抹,便听“噌”的一声,匣盖滑到一边。 往里看去,映入眼帘的物件却让林啸眉角一挑,面露玩味之色。 只因里面红绸垫底,放在其中的正是自己亲手采得的三尺青黄,神目树尖! “哦?不曾想,兜兜转转,竟又回到我手。此物,何人所赠?有些意思啊……” 第五十七章 延灵烽火 林啸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亲手采下的“神目树尖”,被人以四百六十块下品灵石的天价拍下,兜兜转转,又重新送回到自己手上。 要知送礼的讲究古来有之,除开文人雅士以示高洁之外,礼品不外乎两个含义,一是物尽其用,二是投其所好。 可无论哪边,都犯不上花费如此高的溢价,拍下此物,给自己送礼。 那这其中的目的和送礼之人,就有点意思了。 林啸对此自然有些推测,只不过暂时稍显粗糙,还有些细节经不住推敲,便未多想,且放在一边,等日后对照上了再说。 揭过此事不谈,往后几日,林啸照例修炼功法,精研玉符,毕竟之前一场血战,给他带来了不少启发,需要慢慢精研消化。 此外又抽时间去了趟篆金堂做了几笔上门订单,算是完成玉符师的本职工作。 其间朱云松父子还上门拜见一次,说是第一批“金泉酿”已然售罄,可整个四月连上旬都没过去呢,不少酒商干脆留人住在了延灵县,只等下个月出货。 面对如此状况,朱云松想来问问林啸,拿个章程,是照着之前的计划,每月固定出酒份额,不多产也不少产,还是酌情调整一下。 本着外行人别干内行事的观念,林啸什么意见都没给,只说他们放手去做就好,不要因为认主了,便失了自家的算计。 如此风恬浪静的日子,倒让林啸生出了一丝“山中问道,不闻红尘诸事”的滋味,但这场“南山风雨”,注定了没想让人太平度日。 四月初五,沙门“渡佛日”,冲煞正北。 这一日晚间,银杏山上夜风徐徐,草虫轻鸣,时值初夏,天气尚不炎热,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此时林啸正独坐静室之中,暗运《五灵入道经》,观察着一缕缕天地灵气引入体内,游走于周身经脉之中,缓缓完成一个大周天之后,归于丹田气海。 拜那白来的疗伤丹药所赐,之前血战遗留的内伤如今已好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一些皮肉外伤,慢慢恢复便是,倒不如何要紧。 气海之内,一丝刚刚形成的真元之力并未落定,便在林啸的“注视”之下,重新上游,经过躯干经络直达识海,最终被那截“碧绿指骨”成功吸去。 看着眼前不知重复了千百遍的诡异一幕,林啸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只不过不知是错觉还是怎地,如此一个多月按时“纳奉”下来,这截指骨似乎没有当日初见时那么色泽深重了,好像颜色变浅了那么一丝。 林啸心中暗自一叹,话说浅又如何,深又如何,自己身上发生的怪事问也无人可问,说也无处可说,只能继续忍着,且行且看吧。 想到此处,林啸收摄心神,摒弃杂念,继续修炼起来。 不过刚刚两个周天,只听屋外一声轻响,一支剑书速度极快地透窗而入,飞到近前。 林啸眉头微皱,伸手接住,再看上边内容时,面色骤变,随即运起身法,飞身出了木屋,落在石亭之中。 举目了望,只见茫茫夜色之中,一条火把汇聚的火龙在延灵县城中高速奔行,向着城中一角汇聚而去。 没等细看,便见黑暗中一团火光乍起,瞬间吞没了一处宅院,那直冲天际的火苗直将半个县城照个通亮。 那剑书上只有几字:延灵遇袭——朱云松。 “难道黄家敢袭击县城,他疯了不成!” 林啸握着剑书的手掌猛地一攥,甩开剑舟,一跃而上,便往山下飞去! 数百级台阶转瞬即逝,连成一片的树影被高速甩在身后。 出了银杏山,林啸便将剑舟速度推到最大,又飞了三五里开外,便见下方官道上有个人影,打马而来。 眼中一亮,林啸高喝一句。“关三儿——!” 说话间按住剑舟,直接飞身落下。 关三儿此时一人两马,夺路狂奔,突然听着高天之上有一熟悉声音,呼喊自己名字,登时心中一喜,紧拽缰绳。 “主上!” 关三儿答话间,林啸已经落在身前,开口问道 “延灵如何?!” “回禀主上,今夜亥时刚过,便有贼人里应外合,夺了延灵南门,杀入城中。原本巡夜守军还想阻拦,当街便被砍翻了几个,如所料不差,应是奔着朱家祖宅去的!” “贼人多少,可知身份?” “观之不下百人,身份不明,都是江湖打扮!” 林啸听完,直接扯住关三儿衣领,跃上剑舟,眨眼间乘风而去。 “跟我回延灵再说!” “是,是!” 关三儿这边刚答应一声,便觉眼前一花,周身一轻,再定睛看时,只见身在舟中,下方地面三五丈高,前面林啸立身船头,手捏法诀,破开罡风,高速前行。 看到此景,关三儿心中不由一惊,立刻抓住船沿,可随之而来的兴奋之感立刻袭上心头。 一路无话,当剑舟飞上延灵城头,便见城中朱家祖宅方向烟火弥漫,喊杀震天,显然双方已经交上手了。 林啸看得眉头紧皱,心知光靠朱家那几十个护卫,无论如何也挡不住来犯贼人,当即手写剑书朝天一投,往南山城古执事处求援。 随后将关三儿放在城头甬道,抬手便将寻灵令牌撇了过去。 “你在延灵有多少手下?” 关三儿接住令牌,赶忙答道:“不足二十人。” 林啸稍一点头。“立刻汇集手下,持我令牌沿街嘶喊,就说‘南山寻灵使林啸在此,今有贼寇犯境,攻打县城,各家商贾护卫,协助杀敌者奖,浑水摸鱼者罚’,速去速去!” 言罢也不回头,剑舟冲天而起,便往朱家祖宅飞去。 “主上小心!” 后边关三儿急急喊道,却哪里还寻得到林啸的踪影。 望着映红了夜幕的熊熊火光,关三儿眉头一拧,狠咬牙床,掏出一只响箭便往天上打去。 “砰——!” 一团闪烁烟花在夜空中炸亮,就见关三儿沿着城墙马道狂奔而下,手上不停挥舞着令牌,口中嘶声狂吼。 “南山寻灵使法旨在此,今有贼寇犯境,攻打县城,各家商贾护卫听令,擒敌者‘金泉酿’一坛,杀敌者‘金泉酿’两坛!有不怕死的,与爷们儿杀敌发财去也——!” “……” 第五十八章 来者何人 延灵县城东南角。 此时朱家祖宅的外墙已完全陷落,原本匾额高悬的正门陷在一片火光之中,裹着一层火苗的门楣挑檐被烧得劈啪作响,一股股浓烟升腾而起,直上夜空。 正门与二门间的廊道之中,数十个服饰各异的贼兵呼喝不止,手中兵刃不停向上挥舞,格挡着来自墙头的羽箭。 又有七八个贼人不知从哪寻了根石柱,拿绳一捆,几人一抬,凭着两膀子蛮力,悠起来便往死死关住的二门上撞,想要一举砸开此门。 旁边墙上,十几个朱家护卫脚踩砖瓦手撑长弓,望着墙下贼人搭箭便射。 震耳欲聋的轰门声中,朱云松单手持刀立在墙头拐角处,不停指挥着手下家丁运送箭矢滚油,送上墙头,同时派人堆放家什,死死顶住二门再说。 望着面前厮杀场面,朱云松缀满烟尘汗水的脸上一片决然,这二门若破,便无险可守,到时短兵相接,朱家危矣。 不远处,朱浩义带着几个身具修为的家将展开身法,在墙头上游走不停,但凡有贼人自凭武力,想要飞上墙头,便被他们几人合力斩落。 一时间贼人无计可施,两方人马便在朱家二门处杀成个不进不退的僵局。 正门外面,一处缓坡之上,正有几人临高远望。 居中一人身形魁梧,负手而立,满头乌发梳在脑后,打理得整整齐齐。 不过他此时却眉头微皱,面色阴沉。 旁边带着五七个手下,已经施了易容术的黄冼稍一沉吟,躬身道。 “二叔,如此下去,迟恐生变……” 那人轻哼一声,也不回话,突然脚下发力,劲风乍起,便往朱家正门急掠而去。 随后右臂大袖一甩,一团暗黄物件带着刺耳嗡鸣电射而出,门口大火被瞬间卷出一轮空洞,就在撞门的众贼人头顶一闪而过,直接打在二门之上! “轰——!” 恐怖的爆音之中,两扇厚木大门当腰折断,里间原本顶在门口的家丁小厮,连同家什杂物直接撞散,刹那间碎木横飞、烟尘四起! 朱家二门,破了! 与此同时,那团暗黄物件倒飞回去,便听“锵”的一声,被那道始终未停的身影重新接住,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如风卷残云一般,直接冲进二门之内! “给我杀——!” 众贼人听到此话狂吼一声,紧随其后,涌进二门。 另一边,朱云松看到此景心中一沉,大吼一声,“堂前诸位,随我迎敌!” 言罢,带着护卫冲下墙头,连同原本守在堂前的护卫家丁一起,向着贼人扑了上去! 下一刻,两道人潮直接撞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激得众人心头狂颤,一道道寒光在夜色与大火的映衬中扬起复又砍下,数不清的暗色血水被甩在半空,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混在一起,不分敌我,只剩死活! 不远处的朱浩义看着冲入敌群的老爹登时目眦欲裂,心如滴血,转头一望那立在堂前空地上的贼首,朝身边几人爆喝一声。 “快去护住我爹!” 随后不管其他,脚蹬墙头一跃而起,手中长剑一展,望着那人凌空刺下! “犯我朱家,狂徒焉敢!” 那人闻声回头一望,嘴角微挑,躲也不躲,直接卷起袖头迎上剑锋,就听“叮叮当当”一连串金铁交错之声在二人之间爆发出来。 空手接了朱浩义三五剑招,那人似是不耐,冷喝一声。 “给我下来!” 右手手腕一翻,便听“嗡”的一声,一团暗黄物件再次飞出袖口,直直打向朱浩义胸口大穴。 眼见对方来得太快,变招不及,朱浩义收回长剑,横在胸前一挡。 “当——!” 一团火花伴着刺耳的撞击声当空炸散! 飞在空中的朱浩义只觉重击之下胸口憋闷,气血翻涌,团身一拧之后落在地上,又退了几步才卸掉力量,稳住身形。 抬头开去,却见那团暗黄物件不知何时已被收回,那人负手站在堂前空地,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听你这话头,应是朱家少主无疑,先杀了你,今日之事便成了三成,死吧——!” 那人话音刚落,袍袖一甩,那团暗黄物件呼啸着飞速打来。 对面朱浩义刚刚压住内息伤势,眼见对方杀招又至,还哪有余力调用真元防御,登时面如死灰,暗道一句,“吾命休矣!”。 远处朱云松看到此景双目赤红,嘶吼一声。“休伤吾儿!” 就在朱浩义闭目领死之时,只觉周身被一股怪力扯住,猛地往后一甩,一阵腾云驾雾之感袭来。 “轰——!” 砖石崩裂之声震得他内腑一颤,睁眼看去,却见自己竟然倒飞空中,原本站立之处不知被何物砸得土石纷飞,现出一处大坑。 没等惊讶出声,便见高天之上,五道亮银流光如银河星坠般飞速落下,扩散开来! “噌噌噌……”几声之后,钉入地面,随后同时一亮,一轮暗银色阵纹“砰”的一声压入青灰砖石,罩住三丈方圆,一闪而逝! 如此一幕直叫堂前厮杀的众人都是一愣,手上动作慢了一拍。 下一刻,朱云松,朱浩义同时惊喜一声。 “阵旗,是阵旗,主上来了!” 果然,那道念念许久的身影已落在阵中,冷冷望着对面那人。 “伤势如何?” 朱浩义听到问话,赶忙答道:“主上勿忧,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去帮你爹,不用管我。” 朱浩义躬身领命,刚要走开,转头低声说道:“主上小心,此人宽袍大袖,兵器诡谲,修为着实不低。” “放心,我理会的。” 朱浩义答应一声,临走狠狠看了眼对面那人,便提了长剑,向着朱云松所在位置杀了过去。 此时堂前空地之上,漫天喊杀之中,两方人马不约而同地给这二人让出了一片空地,似乎静立对视的他们与周遭厮杀完全无关,又好像是今夜这场血战最为关键之处。 那人负手轻笑。 “主上?老子不曾听闻这延灵朱家,何时认了个主上回来。老子金崖寨邱宏寿,掌下不杀无名之鬼,来者何人!” 那道独立阵旗之中,锋利如剑的身影,望着邱宏寿,沉声五字。 “寒溪山,林啸!” 第五十九章 五行生灭 邱宏寿听到林啸名号登时勃然变色,恨声吼道。 “就是你杀了我三弟仇回?!纳命来!” 话未说完,两条大袖身前一抖,伴着刺耳嗡鸣,两道黄光自袖中电射而去,打向林啸。 立在阵中,林啸手捻法诀,二指一挑,两块一尺见方的青砖离地而起,阻住黄光去路,“砰砰”两声撞在一起,霎时间砖石破碎,碎块横飞。 没等尘埃散去,林啸手腕一抖,剑指连点,两枚玉符震碎的瞬间,三四枚拳头大小的火弹带出数道橘红流光,撞开尘土,连同数块青砖,一起轰了上去。 那邱宏寿看到此景也不慌张,忽然拧身,大袖一引,两道黄光飞射回来,随他双臂挥动,运转周身,竟抢在杀招袭身之前,将火弹青砖尽数拦下。 只见两道黄光上下翻腾,一团团碎石、流火在他身旁炸裂开来,虽然看上去岌岌可危,但实则有惊无险,没有伤到分毫。 看着对方如此手段,林啸心中顿时生出一丝疑惑之感,真如朱浩义所说,此人兵器颇为诡谲。 要说仙门修士所用招法,无论拳掌兵刃,都超不出修为境界。 炼气之内,真元聚集,可成拳劲、掌劲、剑劲、刀劲,即便如何催动,在不假外物的前提下,极限不过五尺长短; 达到筑基修为,真元鼓荡,可成拳气、掌气、剑气、刀气,算是初现真元外放,可覆盖三丈方圆。 当修为一旦步入金丹之境,真元之力便可离身游走,辅以灵识操控,便可完成所谓的“真元御剑”,毙敌于举手投足之间。 再往上,无论假婴真婴境,都是通天彻地的神通,不是再以凡人揣度的境界了。 而将种种铁律套在面前邱宏寿身上,就有些奇怪了。 明明炼气七重的修为,却能完成兵刃游身,隔空伤人的手段,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如果按照常理来看,对方实力起码筑基往上,甚至是金丹大能也不无可能,这样的话还打什么?直接逃命算了。 显然问题不在此处,只能是那对黄光内有玄机。 林啸想到此处打定主意,心中一句,“装神弄鬼,先扯住了看明白再说!” 随即挑起两块青砖再次砸去。 邱宏寿面上冷笑一声。“小儿把戏也敢班门弄斧,让你看看老子手段!” 言罢两条大袖一合一错,猛地甩出,那两轮黄光便如阴阳鱼一般,高速旋转着撞在了青砖之上。 “轰——!” 四下飞溅的碎石之中,那团黄光来势不减,呼啸打来。 手捻剑指,面不改色,林啸二指身前一扫,便见掀去青砖,露出下方地面泥土之处,忽然一软,好似油脂浮动,泥潭生波,一股泥浆被引着喷向半空,盘旋着便和那团黄光搅在一起! 剑指连点,附近落在地上的碎石倒飞而起,在泥浆周围越转越快,越聚越多,似乎就要合围起来,将那团黄光困在其中。 对面邱宏寿眉头一皱,藏在袖中的双掌一拍,随即大袖往两旁一甩。 “给我散!” “铮——!” 一声刺耳嗡鸣,就快合在一起的土石忽然剧烈震荡,“砰”的一声炸裂开来,那团黄光一分为二,画出左右两道弧线,打入林啸所在阵中。 “当——!” 白芒闪过,声如铜磬,一轮如水光罩在林啸的手掌与两团悬在半空的黄光间扩散开来。 只见林啸一手撑开“护身青光印”,一手施展“控物术”,将那两团黄光死死定在了半空。 凝神再看,林啸轻声一句。“果然如此。” 原来那两团黄光不是别的,正是两只刻满了符箓的铜环! 而邱宏寿的操控手段,十有八九是真元聚散间,类似“磁力”牵引所致。 如此看来,这物倒与仇回的追影飞镰颇具异曲同工之妙,也不知他们兄弟二人是得了什么功法经册,想出了这等对敌兵刃。 邱宏寿眼见林啸看破其中玄机,面色一变,但很快全力催动真元,双掌往回一扯。 “让你知道又如何?你能留住老子兵刃不成!” 说话间,两只铜环周身巨震,忽然挣脱束缚,往邱宏寿方向倒飞回去。 眼见如此,林啸也并无意外,毕竟控物术于仙门法术之中,本就等级太低,想要凌空困住对方兵刃,的确太难。 不过话虽如此,可一旦摸清对方底细,倒也没了后顾之忧。 就听林晓言道:“留不留得住先不说,且看看你接不接得住吧!” 话音刚落,三枚玉符瞬间震碎,数枚火弹无声而出,随着林啸手掌一挥,真元气劲磅礴而出,将那几枚火弹的速度推快了一倍不止,几乎是眨眼之间,便飞到了对方近前。 邱宏寿却笑了。 “你若使用兵刃与老子撕斗,碍着铜环终究短上几分,老子还要有所顾忌。可好巧不巧,从手下那听闻仙使是个用符的好手?既如此,好叫你知道,就凭老子凭手上这对铜环,岂是你敢放对之人!” 就见他双手接住铜环,运起真元,大袖鼓胀间劲风四溢,抡起双臂直接打向火弹。 “砰砰砰——!” 一连串低沉无比的爆音之中,所有火弹被他硬生生凌空拍散,一时间气劲横飞,周身尘土卷积一空。 “你若只有此等本事,便伸头领死吧!” 邱宏寿爆喝一声。 却见林啸手掌一翻,便是四枚玉符! “好!在下近几日正于阵法玉符一道有所感悟,不如就请道友试试!” 林啸冷喝一声,徒手一阵。 “啪啪啪啪!”一连四声! 邱宏寿眉头一皱,没等他反应过来,数十道细密的水箭凝聚成型,当空刺下! 铜环出袖,护住周身,那蓬水箭顷刻间被捣成一片薄雨,落在砖石之上。 紧跟着绿光乍现,林啸引着往身上一按,墨绿色流光在周身一闪! 轻声一句,剑指一点。“草木生——!” 数不清的草籽嫩叶从邱宏寿脚下的砖缝中破土而出,在雨露的滋润下疯狂生长,瞬间直达半人多高,茂盛一片,直接将其困在其中。 不过这次还没等邱宏寿如何动作,便见林啸单手放在嘴边,猛地一吹! 下一刻,一篷橘红烈焰在他身前喷吐出去,便如潮头一般,扫过三四丈的距离,直接轰在那团茂密青翠之上! 转瞬之间,草籽枯萎,嫩叶成灰,而那蓬烈火却在草木加持之下,“嘭”的一声骤然壮大,宛若遮天之势! 熊熊烈火之中,一声突兀传出。 “哈哈哈!好好好!仙使果然手段高绝,然,你奈我何!” 只见邱宏寿双臂一展,两只铜环高速旋转,竟将火苗死死逼在了周身之外! “睁眼看好!” 林啸说完此话,右手虚空一抓,似有一物被他握在手心,此时他双眼血丝密布,嘴角一抹鲜红,猛地聚起全身真元之力。 “起——!” 一声暴喝,右手一抖,一条如蛇火鞭自他手中窜上半空,随着动作猛地一引,便见邱宏寿身旁漫天大火被牵引着倒吸回去,宛如一条火河自天上来,与那条火鞭接在一处! 刹那间,夜如白昼,四地无暗,赤炎沸腾,烈火烛天! 那条火鞭在林啸头顶陡然画圆,随他奋力一甩,便如一条狰狞火龙,带起罡风,嘶声咆哮着抽了过去! 直到此时,邱宏寿面色终于变了,如此手段,他何曾见过?! 不要说他,就是周围杀在一处的不少身居修为之人,看到此景也都愣在当场——只是四枚玉符,不过几息之间,便好像亲眼看到了万物枯荣,五行生灭! 第六十章 铁手铜环 罡风似吼,流炎如鳞! 当这条狰狞咆哮的“火龙”转瞬间扑到面前之时,邱宏寿面色大变,袖中手掌虚空一抖,一枚巴掌大小好似纸甲的法宝忽然一亮,破碎成道道流光涌入周身,瞬间在他身上附上了一层浅褐色光膜。 随后双掌一抖,两条大袖“嗖嗖嗖”几声缠在臂上,望着杀到近前的“火龙”聚起全身真元,双臂齐出,只见两只铜环黄光大涨,带着一轮真元气劲,迎着“龙头”,全力一击! “砰——!” 穿云裂石般的爆音响彻堂前空地! “龙头”和铜环撞在一起猛地一扬,流火飞射,似是更加暴怒一般狠狠压下,那两只铜环爆出一团火花之后,倒画弧线,被邱宏寿引着再次迎击。 一时间,场上火龙狂舞,铜环翻飞,这边林啸挥起火鞭抽击不止,那边邱宏寿操控铜环死死抵住。 饶是如此,随着铜环黄光每受一击便黯淡一分的势头,邱宏寿已被逼得额角见汗,面色发白,而那“火龙”却威势不减,越攻越近。 可此时林啸同样并不好过,方才“豪雨水箭符”、“铁木甲草木生”、“吹火焚天符”、“引火鞭”四符齐出,靠着威力差异,衍化五行生克,最终打出如此局面。 但这也不过是这几日精研玉符阵法得出的下下之选,按照原本构思,林啸是想将几种不同的符箓按照激发顺序,相互嵌套,一起刻到一枚玉符之中,借以达到强化威力的作用。 可实际操作起来却发现,以自己目前的修为和灵觉韧性,精准度,根本无法完成这样繁复庞大的刻画工作,起码要等到金丹始结,灵识初开,彻底挣脱灵觉范畴才能成行。 于是便退而求其次,用上了不同玉符,分别使用的粗苯方法,达到这一目的。 虽然从结果上看,威力是出来了,可真元消耗同样成倍增长,就比如此时阵中的林啸,真元枯竭的无力感越来越重,甚至识海之中都传来了阵阵刺痛。 先贤有云,“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林啸想到此处翻手间一块灵石入手,心中暗自一句。“指骨指骨,你若当真是吉非凶,便助我一臂之力!” 随即运转周天,猛地一吸,那截指骨仿佛也真听到了林啸的言语,登时绿光大盛,疯狂运转起来! 刹那间,无比精纯的石中灵气好似江河决口一般,灌入林啸体内,高速奔流之后化作真元之力沉入丹田气海,多出的部分立刻向着指骨狂卷而去! 问题是,如此疯狂的举动又怎会没有缺陷? 只因寻常修士撕斗时,用灵石补充真元,大都选择运转小周天,将天地灵气徐徐化作自身真元,这么做虽然损耗较高,补充较慢,但好在安全无忧,不至于伤及性命。 可像林啸这样,借助指骨的莫测之力,强行运转大周天,飞快补充真元的同时,给周身经脉带来的压力同样无比巨大。 只见林啸此时却疼得浑身微颤,狂暴奔流的灵气撕扯着经脉,每行一寸,便如刮骨撕肉一般,数不清的血水自毛孔中渗出,瞬间将衣饰染得血红一片! 望着“龙头”下的邱宏寿,林啸甩起火鞭,狂吼一声。 “给我开——!” 周身真元催动,整条火龙骤然一亮,放大光芒,卷起罡风乱流,暴压而下。 “轰——!” 刹那间流火炸裂,光斑飞散! 邱洪涛护住周身的光膜被瞬间击碎,整个人被打得生生倒退几步,强行稳住身形,谁知内腑气血翻涌,一口血水直接喷在地上,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林啸眼见对方竟然撑下此击,登时二眉倒竖,抡起火鞭,再次抽下。 “给我死——!” 谁知邱宏寿望着林啸咧嘴狂笑,抬起一条手臂朝天一指。 “知你手段,老子岂能不防?看我‘噬灵青牙旗’!” 话音未落,一面三角牙旗带着丈余长杆自他袖中冲天而起,随后“啪”的一声握住旗杆,往地上一投。 “噌——!” 牙旗立地,无风飘展,刹那间青光大亮,引着空中“火龙”调转方向,“呼”的一声奔入旗面,便如石子入镜湖,青芒荡漾之下,只剩丝丝余火空中飞卷,其余的全都消失无踪! 身在外围与人撕斗的朱云松、朱浩义父子看到此景心中一紧,带领几个护卫架开身前兵刃,左突右冲,便要前往相助。 只因他二人全都清楚,自家主上强就强在玉符阵法,而对面暗留后手,使出吞噬法术真元的法宝,这场仗还如何打得下去? 可金崖寨的贼人又如何能让他二人如愿?几声呼喝下去,便有更多人围攻过来。 朱云松父子陷在其中脱身不得,心中大急,纷纷狂喊不止。 “主上快走!来日再与我朱家报仇!快走!” “……” 那边邱宏寿却放声大笑。“走?哈哈哈……如今他灵石已用,经脉受创,玉符又被我牙旗压住,还想走?看老子将这废物主上从阵中揪出来,亲手按死在尔等面前!” 言罢抢步上前,大袖一甩,两只铜环照着林啸面门呼啸打去,那朱云松父子登时双目赤红,一声惊呼,几尽泣血! 谁知林啸躲也不躲,避也不避,望着杀到近前的两只铜环,忽然双臂往旁一甩,两把长剑抖在手中,爆喝一声,提起其中一把便往铜环劈去。 “来——!” “当——!” 金铁交错之声响彻全场,林啸手持金剑劈飞了其中一只铜环,另一手反手持剑,灵觉撑到极致,瞅准机会身前一扫,剑锋正好穿过铜环空心。 邱宏寿额角一跳,心知对方这是要困住铜环,立刻运起真元,想要将其扯回。 便听“呛啷啷”一串摩擦声起,铜环挂在长剑上高速旋转不止,眼看就要脱出之际,林啸反手顺势往地上一投。 “噌——!” 剑身入地,又捻法诀往剑柄上一拍,低喝一声。“地缚!” 脚下“土灵阵旗”随之一闪,阵文浮现,将长剑牢牢捆住,任凭那只铜环如何震动,下接大地,上卡剑颚,再不能动弹分毫。 眼见一只铜环无法召回,邱宏寿面上一怔,而让他更感意外的还在后头。 只见林啸忽然纵身而起,脱了法阵,握了金剑凌空飞落,全然不顾身侧另一只金环,望着他便一剑斩下,好似换命一般! 第六十一章 困兽之斗 如此不要命的打法看得邱宏寿面色数变,心中火起,眼看躲是来不及了,立刻操控铜环照着林啸面颊便打,同时爆喝一声。 “你这厮是疯了不成!” 可谁知林啸非但不躲,连手中金剑都未曾动过分毫,照着邱宏寿的脑袋直接砍下。 “换命而已,就看你的铜环坚硬,还是我的长剑锋利!” 两把兵刃距离彼此目标越来越近,看着头顶剑锋寒光闪烁,罡风呼啸,邱宏寿面上筋肉狂跳,冷汗不止。 就在金剑马上斩到的瞬间,邱宏寿忽然大吼一声,大袖一翻,余下那只铜环立时空中一转,挡住林啸剑锋! “当——!” 一簇火花从金剑与铜环碰撞处爆裂开来,没等邱宏寿反应过来,被林啸双手握住的金剑瞬间抬起,复又砍下。 “当——!” 又是一声爆鸣,此时的林啸运起全身真元之力,灌注双臂之上,一剑连着一剑,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剑锋下的一个目标——邱宏寿的脑袋,疯狂连砍。 一连串暗金色的火花在邱宏寿面前绽放不停,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便如雨点一般,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邱宏寿此时满脸憋得通红,操控金环的速度却根本不敢慢上半分,只因稍稍慢上一点,恐怕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然而更加令他焦急万分的事情是,唯一这只铜环在连番硬碰硬的撞击之下,已经现出一丝丝刺耳的杂音,就像是不堪重负的悲鸣一般,反复提醒着自己,这铜环终究不是大开大合的蛮力兵刃,如此对撞下去,不知又能撑上多久! 就在邱宏寿苦思如何破局之时,只听林啸怒吼一声,金剑高高扬起,全力劈下。 “给我碎——!” “当——!” 穿云裂石般的促音爆发在二人之间,整只铜环黄光一闪,崩解开来,带出一片流光碎屑炸向四周! 而林啸手中金剑,同时拦腰崩断,一截剑身甩飞出去的同时,数枚包裹着真元之力的碎片,在邱宏寿避之不及的脸颊上开了两道长长的血口! “铜,老子的铜环!” 邱宏寿瞳孔狂跳,怒吼一声,卷起大袖一掌拍向林啸胸口! “坏了老子法宝,给我死——!” “砰——!” 掌风尽处,绿芒破碎,林啸仗着“铁木甲”余力生抗一招,口中一抹血水喷出。 邱宏寿刚想撤回手掌继续攻击,却不想林啸立刻甩了金剑,攥住那条宽大袍袖,在手上一卷,猛地一拽,邱宏寿显然没想到会有此种结果,瞬间脚下不稳,身体向前扑去,可等着他的却是林啸聚集全身力量,狠狠蹬出的一腿。 “砰——!” “嘶啦——!” 小腹一击之后,立刻跟着一声衣物撕裂的脆响! 只见一道人影被蹬得连退数步,口中鲜血狂喷,没等站稳,林啸便抢上前去,两手各掐一只玉符,双掌平推,轰在邱宏寿胸口之上! “轰——!” 十余把风刀磅礴而出,其中数把被吸入青牙旗,而余下更多的,则直接轰在邱宏寿身上,将其打得倒飞出一丈有余,洒下一片血雨,摔在地上又滚了两圈之后,才止住身形。 就在此时,青牙旗“咔嚓”一声旗杆断裂,折成几节摔在地上。 一时间,几个突兀的叫好声从周围的厮杀声中传了出来,堂前空地上的战斗虽未停止,但朱家众人的士气明显一震。 静立场中,满身浴血的林啸望着不远处,趴在地上缓缓撑起上肢的邱宏寿眉头微皱——他不但未死,竟还能爬起来不成? 就在心中疑惑不解之时,林啸很快便在对方的身上找到了答案。 只见火光之中,邱宏寿上身的衣物已被“引风刀”彻底撕碎,而露出来的,却是从手到胸,覆盖了整个上身的深灰色软甲。 虽然这身软甲已被斩的七零八落,挂满血水,可终究还是救了邱宏寿一命。 林啸看到此处,心下了然,随手扯掉对方被他撕下的半截衣袖,将脸上血水一抹,扔在地上。 “你知道自己败在何处么?” 林啸沉声一句,又继续道。 “只因人心揣度,你不如大哥黄章佑,武道论极,你不如三弟仇回。便如这铁手铜环,不过虚有其表,华而不实,遇到修为比自己低的,便能靠着境界压人,赢个潇潇洒洒。可但凡遇到个境界相同,基础扎实之人,你便绝无一丝胜算。” “你说我不如他?我不如他!哈哈哈——!” 邱宏寿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放声狂笑,原本精心打理的长发彻底披散下来,粘在布满血污的脸上,看上去狰狞可怖。 “老子修为比他高,资历比他深,凭什么他能洗白上岸,做那南山巨贾,我却不能!凭什么老三对他敬重有加,对我这二哥不冷不热!凭什么!” “就凭你,见小利而忘命,干大事而惜身,如此而已……” “给我住口——!” 邱宏寿听到此处勃然变色,右手猛地甩起一蓬血水,一点寒芒藏在其中,电射而出! 对面林啸团身一拧,闪身避过的同时抬手将那寒芒一抹,反身瞬间,另只手同样一抹寒芒弹指点出,打透血幕! “啊——!” 一声惨叫传来,待到林啸落地时,左手指间夹了一枚银针,而对面邱宏寿,则被同样一根银针钉穿手掌。 不过不同的是,那枚银针的针尖上,浸着一抹浅紫。 “寒铁霜丝!百虫玄紫!你,你……” 邱宏寿攥着左腕嘶声半句,面色登时难看无比,后半句却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 “我中你一次毒针,难道还能中第二次不成?” 林啸两指夹着那根银针浅笑道。 “原来这针,名叫‘寒铁霜丝’,这毒,名叫‘百虫玄紫’?当真好名字!想必这解药,也该在你身上了吧?” “嘿嘿嘿,解药?你当老子会给你不成?” 邱宏寿狞声一笑。 “老子就是今日死在这里,你也不过比老子晚死数月而已,就算没命活着离开,老子也要拉着整个朱家满门,与我陪葬,哈哈哈……” 林啸眉头一拧,刚想出手,便听到正门方向,一片吵杂人声向这边狂奔而来,大地微颤,看那声势,似乎百人不止。 下一刻,数十道身影在夜色中飞上墙头,两个起落间,落在堂前空地,借着大门处冲天火光,也不搭话,甩开兵刃望着身穿江湖服饰的金崖寨贼人便杀,手段又快又狠。 而在他们身后,足足上个百头系布条的身影翻墙越瓦,直接涌进院中,其中竟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就在场内两方,甚至林啸、邱宏寿,连同朱云松,朱浩义,都没弄明白来人是哪方人马之时。 就听这上百号人齐齐爆喝一声。 “朱家老少赶紧靠边,别耽误了爷们儿此处发财!” 第六十二章 苍白黑血 眼前这批身份不明的人马实在来得太快,转眼之间便已杀入场中,而且功法招式五花八门,甚至有几道宝光在人群中一闪而逝,手段却又狠辣无比,杀了一个便把头颅一割,直接扑向下一个,中间竟然丝毫不停。 更有甚者,没等贼人完整喊出饶命二字,便被雷霆一击,取其性命的同时,还不忘补上一句,“别说话,乖乖领死!”,显然没想留下一个活口。 眼见来人如此凶神恶煞的杀法,不要说被杀得节节败退的金崖寨贼人,就是被挤到一旁的朱家护卫,都看得两股打颤,背后发凉。 一时间胜负调转,原本势大的贼兵忽然间战意消散,几近崩盘。 就在这时,一道呼啸声响起,邱宏寿面色一变,转头看去,只见两三道身影施展招法,逼退众人,纵身而起,便往墙外逃遁而去。 看到此景,邱宏寿再不敢耽误,震碎两枚玉符,射出几道火弹压住林啸身手,随即挑了一个尚未合围的所在,纵身行,展开双掌逼退拦路几人,翻过院墙,冲进茫茫夜色之中。 手引清风,挑开火弹,林啸快步上前,在地上残留血迹一抹,望着邱宏寿消失方向,施展身法,追击而去。 今夜,邱宏寿的命,必须留在延灵! 身后院中,朱云松,朱浩义父子看着林啸的背影大喊几句,想要劝其穷寇莫追,却发现对方动作实在太快,转眼间便已消失不见。 夜幕中的延灵县城,明月高悬,撒下一片冷光,一道人影飞房掠瓦,脚下不停,在高矮参差的屋舍上飞速奔行。 邱宏寿此时心脏狂跳,虽然全力逃遁,却没有一丝逃出生天之感。 只因他能隐约感觉到,身后几十丈开外,有道目光死死盯住自己,紧追不放,可自己眼下身受重伤,后继乏力,如果就此发展下去,被追上只能是迟早之事。 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墙,急急搜寻脱身之策的邱宏寿忽然心念一闪,脚蹬屋檐,飞身落下,真元收摄间,便有四块石子被他吸入掌心。 随后再次飞身而起,没等冲到城墙之下,便运足真元四指连弹,掌中石子顿时排成一道上下直线,向着城墙打去。 “啪啪啪啪……” 四声轻响顺着墙面越来越高,炸出一篷烟尘,直到最后一块石子打在墙头垛口,邱宏寿方才满意。 随后一只玉符震碎,往身上一拍,隐去行迹,折返回来,悄悄落在城墙下的一条暗巷之中。 果然,几吸之后,一道身影顶着皎洁月光,在藏身暗巷中的邱宏寿头顶掠过,速度极快,正是林啸。 邱宏寿看着那道身影心中莫名一紧,对方的实力,甚至身法,给他留下太大阴影,当即敛去所有声息,凝神观望。 只见林啸几个起落间脚踏屋檐骤然发力,冲天而起,再在城墙上一点,往上一蹿,就快够到墙头垛口。 就在邱宏寿心中一轻的瞬间,却见那道身影一脚踢在墙面,凌空转身,映着高天明月,向着暗巷俯冲过来! 与此同时,一轮寒光脱手而出,呼啸旋转着杀向邱宏寿藏身之处! 原本心存侥幸,以为林啸使诈的邱宏寿看到那抹寒光,登时心中一片冰凉,只因那兵刃不是别的,正是三弟仇回的追影飞镰! 三丈之内,闻血必中! 邱宏寿登时运起身法,沿着一半月光一半阴影的暗巷狂奔出去! 身后,追影飞镰在他原本藏身的位置,“噌”的一声划出一道刀痕,带出一蓬石灰烟尘,随即飞射而回。 林啸自高空一把接住,脚踏屋檐房顶,望着下方邱宏寿狂追不止。 一时间,两道身影,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一人在下,一人在上。 盯着斜下方那道逃命身影,林啸手掌一翻,三声爆响炸裂掌心,往下一甩,便见二十多把“引风刀”当空落下。 下一刻,光影交织的暗巷之中,原本无色风刃被乍起的烟尘勾勒出道道月牙流痕,斩在地上,斩在墙上,追着邱宏寿从后往前,如潮如水,刀刀落下,声声不止! “噌噌噌噌噌——!” 破碎的劲风扫在邱宏寿背上一片刺痛,心知再往前行,便是死路一条,当即脚踏暗巷墙壁,纵身而起,逃出这必死之地! 头顶一线天幕骤然宽敞,脚下风刀碎石声尚在耳边,飞在半空的邱宏寿突然眉心刺痛,转头望去,只见那道仿佛今夜梦魇的身影同样飞在空中,只在两丈开外的斜上方而已! 月光之下,两道身影,时间仿佛定格。 一人剑指遥点,一抹狭长金光映着苍白月色,在另一人身上一闪而逝,斩飞了半截断臂,一篷血雨! 高空中,邱宏寿惨叫一声,急速坠下,砸碎了一片屋瓦之后,又一滚,狠狠摔在了地上。 右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过去,可看到落在面前不远处的那道身影,邱宏寿好像连此时的疼痛都忘了,手脚并用,不停向后爬去。 林啸站在原地,稍稍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以及真元之力。 只因刚刚那枚玉符,已经是他目前,能拿出手的压箱底的绝技了——炼气八重刻画,金行攻击玉符,“指尖金剑”。 之所以用这个,林啸也是打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想速战速决,直接留下对方。 望着身下拖出一道血迹的邱宏寿,林啸缓缓走上前去。 眼看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邱宏寿放弃挣扎,抱着右臂翻身跪倒,磕头不止。 “仙使饶命!饶命啊!小人认输,认输——!” 说话间掌中多了一只瓷瓶,举过头顶。 “解药,仙使所中‘百虫玄紫’的解药,小人这有,有!只求仙使放过小人一命!放小人一命!” 林啸也不说话,望着那瓶解药目光转移,往他尚存的左手上一点。 邱宏寿当即会意,用牙咬了钉在手上的银针,吐在一旁,又咬开瓶塞,叼着瓷瓶,便往伤口上倒。 “外乎,外乎即和……” 就在他口齿不清的话语中,粘上浅灰粉末的伤口处,立刻黑血转红,一丝丝浅紫色的毒素随着污血排出体外。 邱宏寿偷偷看着林啸稍稍缓和的面色,直接将瓷瓶放在地上,紧跟着咚咚咚地磕头不止。 “仙使饶命!这解药绝无问题!只求仙使大人大量,放过小人一命,求求仙使,求求仙使!……” 林啸只是静静听着,并不答话,望着瓷瓶抬手一招。 就在那瓷瓶离地腾空的瞬间,原本伏在地上的邱宏寿目光往上一挑,杀意隐现,左手三根“寒铁霜丝”刚要甩出,便觉颈间一凉,似有寒风吹过。 紧接着,周遭一切竟天旋地转般翻滚起来,余光中,看到一个无头尸身喷出一股血水,颓然栽倒下去。 那血水洒在地上,映着月光,有些说不清的漆黑,苍白。 刹那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直到黑暗彻底淹没视线之前,只剩下一个再也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在脑中回响。 “他是怎么知道我要……” “……” 第六十三章 仅是开始(四千) 当林啸回到朱家时,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只余下正门处几缕尚未散尽的硝烟,还在夜色中飘摇升起。 看到林啸去而复返,稳稳落在门前,原本和一众“援军”站在一起的朱云松、朱浩义,关三儿登时面上一喜,快步赶上前来。 “主上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是啊,刚刚眼见主上去追贼人,属下还在担心,如今主上平安回来,实在太好了。” “……” 说话间朱云松父子手捧长剑金环,大礼参拜,齐声说道。 “多谢主上舍命来救,击退敌首,不然我朱家今日,难逃灭族之灾。” 林啸收了兵刃,当即扶住二人,示意不必。 又仔细端详一番,发现二人虽然满身血迹,颇为狼狈,但此时却神采奕奕,应该没受什么大伤,心中不免一松。 对面二人也看出了林啸关心之情,心中感动,于是出言道。 “主上勿忧,属下都是些皮外伤,不打紧的,只不过又累主上身犯险境,实在惭愧……” 林啸抬手止住话头,摇头道。 “两位既然认我为主,我又岂能坐视不理?这话却说得远了。” 林啸说着,转头望了眼身旁不远处,排着队,似是点卯登记的“援军”,又拿目光扫了一圈面前所见,出言问道。 “这些人马哪里来的?怎么杀成了这副光景?” 也不怪林啸出言相问,只因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骇人。 只见一汪汪血水被几个家丁护卫拿工具推着,从烧得黝黑的正门处涌出,那哗啦啦的声响,且不说如何惊悚,光是听这声音,说句血流成河绝不夸张。 门旁一侧,足足近百具无头尸体整齐码放,而且还有更多的尸体被人从二门里面运出来。 观其衣着,整个金崖寨的贼人,怕不是全都送在这里,连个活口都是少见。 至于这些尸体的首级去了哪里,只能说一部分还拎在排队登记的“援军”手上,剩下更多的,则被堆成了一座京观,就在正门的另一侧。 朱云松听到林啸问话,和朱浩义对视一眼,转头看向旁边的关三儿,含笑道:“主上这位属下,我等虽未见过,可朱家今日能够逃过此劫,全赖这位兄弟的妙计了。” “是极,是极,若无这位兄弟想出奇策,我朱家今夜不知会是怎么个下场。”朱浩义从旁叹道。 林啸闻言一怔,转头看着关三儿,只见他面色惨白,额角带汗,左臂上缠了块透血白布,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 “关三儿,你这伤可还无碍?他们说的妙计又是何意?” 关三儿听到问话,赶忙答话,就是面上有些尴尬。 “回禀主上,属下,属下不是听主上说,各家商贾护卫,协助杀敌者奖,浑水摸鱼者罚么?我,我就自作主张,免了后半句话,又把前半句改成了‘擒敌者‘金泉酿’一坛,杀敌者‘金泉酿’两坛’,就这么带着人一吆喝,就,就成这结果了……” “哦?原来这群援军是这么来的?哈哈哈……”林啸听到此处,恍然大悟,又见朱家父子点头不止,随即大笑起来。 同时也终于明白了,为何这群“援军”的战力竟如此凶悍。 只因护卫商贾,州郡行走之人,哪个不是黑白通吃的“狠角色”? 只不过厌烦了打打杀杀,想某个安稳多金的生计,这才托身于此。 如今有人打着南山寻灵使的旗号,明文发赏。 赏的是风头正劲的“金泉酿”,杀的是攻打县城的贼人,这无本万利的买卖,让这群身怀绝技的人精撞上,还不杀他个底掉才叫痛快。 当真是不怕你反抗,就怕你求饶的结果,所以才杀得又狠又快,生怕贼人开口。 想通前后关节,林啸便望着关三儿赞道:“不错!当真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急智!” “嘿嘿……只要,只要主上别怪属下改了法旨就好!”关三儿挠着脑袋,悄悄说了一句。 “我怪你什么?”林啸说着,转头看向朱云松父子调侃道:“要怪也是他们怪你,这一下子,却少了一个月的酒水发卖吧?” “哎,主上可别拿属下这劫后余生之人取笑,这酒值个甚么?一月不卖下月再卖就是,可若是命都没了,攒下这偌大家业又有何用?” 朱云松说完,朱浩义也笑道。 “我爹说得没错,酒没了再酿,别说杀一人给两坛,就是杀一人给十坛,只要我朱家还在,也能给得起。” 林啸听着微微颔首,转头望着烧毁的朱家正门言道。 “没错,哪怕此处烧成白地,只要人还在,我们终能东山再起!” “没错,正是此理。”朱云松,朱浩义二人面露刚毅,沉声道。 林啸回首又对关三儿道:“你这伤呢?怎么样?看你神色萎靡,是否伤到筋骨?” 谁知话刚出口,便有队中一个“援军”笑骂一声。 “他萎靡?他萎靡那是吐的!娘的,起先杀人有多狠,后面杀完了吐得就多凶,直接喷了老子一身,到现在还有一股子苦胆水的酸味呢!” “哈哈哈……”众人一听,哄笑一团,就连林啸三人听着都忍俊不禁,摇头而笑。 那关三儿面上一热,当即回嘴。“老子,老子那是晚上黄汤灌多了行不行!” “行行行!你说行就行!你要赔了老子一身衣服,你说老子吐的都行!” “哈哈哈……” 林啸看着夜色中满身血污的关三儿,也不多言,只是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眼中尽是期许。 而关三儿这次再没躲闪,也无尴尬,望着林啸郑重拜了一拜,似乎二人间的许许多多,到此刻,再不无需明言一般。 旁边朱家父子看得连连点头,抚掌而笑。 揭过此节,又听朱云松近身一步,压低了声音问道:“主上,那贼首?……” 林啸闻言点了点头,轻嗯一声,对面三人对视一眼,其中意义自然心中有数,不用多说。 就见朱浩义四下扫了一眼,眼见无碍,轻声一句。“启禀主上,今日袭我朱家贼人之中,似有黄家手笔。” 林啸眼中精光一闪,扫了眼对面三人。“此言当真?” 朱云松,朱浩义一齐看向关三儿,便听后者将头一点。 “主上放心,千真万确,此役所留活口本就不多,属下看到被俘那人时还以为天黑眼花,看错了他,结果连番确认之下,属下敢保证,就是出入黄家之人。” 听到关三儿如此说法,林啸心中自然不疑有他,毕竟盯住黄家之事,关三儿始终在做,断不可能认错人去,于是又道。 “可还审了?” 朱云松将头一点。“我们爷俩一起审过了,关兄弟说得没错,的确是黄家麾下精锐。” 朱浩义接住话头,继续道。“从那人口中得知,此次袭击除了金崖寨贼人之外,黄家由黄冼出面,带了七人前来助战,除开生擒两人,当场死了三个,和黄冼一起,跑脱了两个。” 林啸听完眉头微皱,没想到黄家竟然亲自下场,露了马脚。 想到此处,这一个月来,身处南山郡的林林总总在心中悄然汇集,就见他眼中寒芒一闪,沉声问道。 “朱家如今,还有多少人马,可还有一战之力?” 朱云松父子对视一眼。“回禀主上,眼下祖宅这边还有二三十人可用,若时间宽裕,容属下沟通联络,南山城舍弟朱云柏那边还有二十几人,鸣泉酒坊起码能出四十人左右。” “好!”林啸将头一点,“眼下三件事,你三人立刻去做!” 朱云松三人神情一肃,躬身言道:“请主上吩咐,我等马上照办!” “第一,朱浩义,点起如今朱家祖宅所有战力,立刻出发,汇合了鸣泉酒坊人马,带上个能走的贼人,给我扫了绵山金崖寨!” 朱浩义闻言“啪”一抱拳,狠声道:“属下领命!” “另外,寨内应该还有首尾,我不多言,到时你一看便知,别忘清掉!” “是!”朱浩义也不多问,俯首领命。 “第二,朱云松,看住黄家活口,连夜录下口供,处理好贼人尸首,京观,待天明之后,咬住贼人夜袭朱家,黄章佑暗中指使这一条,给我去县衙闹,闹得越大越好!寒溪山外门那边你不用管,我去理会他们。” “是,主上!属下领命!”朱云松双目喷火,二眉倒竖,“贼人攻打县城,杀我朱家,守军不见,官差缩首,明天我若不把他县衙掀了,便是妄活五十多载,自诩南山一姓!” 林啸最后转头看向关三儿,后者迎上目光,面色坚决。 “第三,关三儿,我命你立刻返回南山城,集合手下人马,持我令牌,待明日信号起,便将城内所有黄家产业,都给我封了,有人要问,便说南山寻灵使林啸手笔,黄章佑勾连匪盗,袭杀县城,如有异议,叫他来银杏山与我问话!” 关三儿躬身领命。“是!属下领命!” 随后稍一停顿,又问道:“据属下所知,那黄家有些产业,王家王意淳也牵扯其中,不知这类该如何处理,请主上示下。” 林啸稍稍思索。“一起封了。” “是,属下谨遵法旨!”关三儿再无问题,直接答道,甚至连是何信号都没去问。 这时旁边朱云松稍一沉吟,出言道:“南山城高水深,关兄弟势单力薄,恐有不当,不如属下修书一封,给舍弟朱云柏,叫其带上护卫,助关兄弟一臂之力。若还有人阻拦,我朱家在郡守府颇有人脉,有舍弟出面,只要州府无人下来,任那王意淳如何临场现闹,也能快刀乱麻,办成此事。” 林啸眼中一亮。“如此最好!” 关三儿闻言,躬身向朱云松拜了一礼。“多谢朱家主鼎力相助!” 朱云松却直接将其扶起,没受此礼。“关兄弟客气了。于私,今夜关兄弟妙计救我朱家,你若有事,我家自然责无旁贷。于公,我等都是为主上办事,办好了主上满意,大家开心,办不好,主上犯难,我等颜面无存。既如此,又何必言谢?” 关三儿听着连连点头,林啸却在心中感慨不已。 虽然当日祝兴文悄悄指路,自己被动入局,只为寻那一丝翻盘之机,将朱家拉到自己船上。 可如今看来,果然“福祸相依”,若无助力的话,一人与一家斗,与一城斗,与一国斗,与一山门斗,除非你是通天大能,不然谈何容易。 眼见面前三位一脸凝重,如临大敌,林啸却展颜一笑。 “先贤有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辈尽力便好,其他多想无用。” “是,主上。”三人齐声答道。 林啸望着关三儿言道:“我方才未说,你就不好奇这信号到底何物?” 关三儿躬身摇头。“自打第一次见到主上,属下便知道,主上说有,就一定会有,属下只要眼睛不瞎,耳朵不聋,定能知晓,又何必去问?” “哦?若没有信号呢?” 关三儿闻言,忽然双膝跪倒,坚声一句。“属下贱命为主上所赦,属下尽孝为主上所赐,若无信号,属下便在南山城中,等上一生!” 朱云松,朱浩义也紧跟着跪倒在地。“属下,亦是如此!” “哈哈哈……好好好!好个等上一生!起来,都起来!” 林啸闻言放声大笑,引得旁边队伍众人侧目纷纷,可他却毫不在意,看着眼前三人,剑指指天,狂意尽显。 “我林啸便将话放这儿,有朝一日,我必言出法随,让诸位不必再等!” 三人起身,皆是动容,没待说话,又听到。 “既如此,几位便随我好戏开锣,大戏开场吧……” 说话间林啸忽然改了语气,对几人佯怒喝道。 “竟有此事,何不早言!如今贼首重伤逃遁,那黄家又,又……”林啸说着猛一跺脚,“不行,兹事体大,拖延不得,我要立刻前往胤州总堂,向倪主事禀告此事,尔等好自为之,各安本分去吧!” 说完也不等回话,拂袖转身,驾起剑舟,冲天而去! 那三人心领神会,躬身齐声道:“属下无能……” 可话是如此,他们明知林啸是故意做戏,却不知个中细节,只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相同的忧色——这场南山风雨,恐怕刚刚开始,远没吹尽。 第六十四章 长夜无明 南山城,黄府精舍,夜色正浓。 屋内正厅,黄章佑手拿酒杯端坐桌前主坐,隔着面前几道小菜,往对面一副整齐碗筷遥遥一敬。 “三弟莫急,且再等等,等老二和吾儿黄冼那边口信传来,大哥今夜必给你报了此仇!” 言罢手腕一翻,一饮而尽。 没等他放下酒杯,便听“咣当”一声,一道人影撞开屋门,脚下踉跄,闯了进来。 “爹,大事,大事不好!” 黄章佑看清来人,心中咯噔一下,站起身来,却见长子黄冼满身血迹,气喘吁吁,一手拎了长剑,像是刚刚逃得性命一般。 “站直了说话,到底什么大事!” 那黄冼抬手抹了把面上的血迹冷汗,强作镇定道:“父亲,今夜袭杀延灵朱家,不想中了埋伏,二叔战败重伤,金崖寨上百弟兄,恐怕,恐怕全军覆没了!” “啊——!” 黄章佑闻言惊叫一声,手中酒杯拿捏不住,“当”的一声摔在桌上,洒出一片酒水。 “怎会如此?!他朱家老宅,不过三四十护卫,拿什么设伏于我?老二炼气七重修为在身,拿什么打得他重伤!说!” 黄冼赶紧答道:“援军人数几近两百,手段很辣,路数不明,金崖寨众人根本不是对手;而且那林啸,说是炼气三重,可孩儿远远观之,其手段哪是三重可比?全程和二叔斗了个旗鼓相当,最后抓住破绽,一击制胜!” 黄章佑听着如此结果,面上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像是失了所有力气一般,浑身一轻,颓然落座。 “爹——!” 黄冼刚想上前,却被黄章佑抬手止住。 就见他忽一抬头,眼中厉色尽显,将黄冼盯得一怔。 “别说话,我且问你,你带去几人,可有活口回来!”黄章佑话音低沉沙哑道。 黄冼点头。“带去七人,只回来两个,余下的却被杀散了,没能逃得出来。” “这两个人呢?” 黄冼面上一慌,咬牙说道。“今夜袭杀失败,我黄家自然首尾难除,孩儿便自作主张,直接在半路上杀了他二人,毁尸灭迹,这才,这才敢回来给爹复命。” 黄章佑将头一点。“杀了就好。”随后急急说道:“你去赶快换身衣服,随我……” 没等说完,便见一团黑影带着罡风撞开屋门,直直向着黄冼飞去! 那黄冼没等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住,定睛看时,却发现竟是自家二叔,邱宏寿的项上人头! “啊!这,这——!” 刚刚惊叫出声,一道人影就已抢到近前,一手下了他掌中长剑,一手“封灵符”拍在他胸前大穴,反身绕后,抬脚蹬在腿弯处,直接将其蹬得单膝跪地。 如此动作只在一息之间,当椅子上的黄章佑反应过来时,自己儿子已经被钳住后颈,跪在地上,再无一丝反抗之力。 而那只手的主人,则提着长剑,冷冷看着自己。 “林啸——!”黄章佑低喝一声,面目狰狞。 圆桌对面,林啸却未发一语,只是无声看着,早已干涸的血迹一片暗沉,看上去有些阴森可怖。 “怎么?仙使深夜莅临寒舍,就是为了看我黄某一眼么?” 黄章佑冷哼一声,大袖一甩,施施然坐在椅上,继续道。 “仙使要答案,老子一句没有;仙使要命,老子保证你活不过今……” “这就够了。” 只此四字,剑芒一闪,一颗头颅带着兀自惊讶的双目甩飞出去,一腔子血喷涌而出,原本放在桌上的双手忽然一软,滑到桌下。 “爹——!” 真元喷涌,震碎识海,黄冼两眼一翻,便如破布一般,从林啸掌间滑落,瘫在了地上。 将长剑随手一扔,林啸绕过圆桌,一脚踢翻黄章佑的尸体,大刺刺坐在椅上,看着桌上几道小菜,直接用手,抓起便吃。 饿,他实在太饿了,打了整整一个晚上,早已饿得饥火烧肠,浑身发飘。 刚吃了几口,似乎觉得差些味道,林啸拿起翻在桌上的酒杯,瞅了一眼,用衣角一擦,再瞅一眼,发现酒渍是擦干净了,却抹上了几道污血。 面上一笑,也不在意,林啸自斟自饮,仰头灌下,一股热流下冲心肺,上顶眉心。 “好酒!” 脱口赞了一声,继续吃喝起来。 月光之下,假山阴影将精舍小院划出一半阴阳,夜风徐徐间竹叶沙沙作响,几点细叶飘下,落在池塘之中,弄皱了几缕波光。 屋门大敞,三颗人头,两具尸体,一人坐在桌前胡吃海喝,津津有味。 这画面看上去有些说不出的诡异非常。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人影无声而来,自高天落下,潜在了阴影之中,隔着半园月光,望着精舍之内,清冷一句。 “何必如此?……” “杀人者,人恒杀之,何错之有?” 林啸吃喝未停,抬手一指圆桌对面,“尚有一副碗筷,不如一起喝上一杯?” 那人一声轻笑。“多谢,不必,断头饭,你自便就好。” 林啸面上一笑,却不在意,自顾自填饱肚囊,那人也未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如此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直到打了个饱嗝,林啸才停住双手,将嘴巴一抹,放松了全身,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人笑道。 “你来早了,本以为这顿饭吃完,你才能到。” “我来迟了,却中了你声东击西之计。”那人一停,“你怎知黄章佑背后有人?” 林晓摇头。 “我不知道,只是奇怪。凭他一个贩药商贾,谁给的胆子,让他敢勾连绵山匪盗,攻打县城,屠杀县内家族?这是其一。” “其二,外门总堂经册有载,南山郡一年纳奉百十块灵石,几万两银子,活脱脱一处荒凉郡县,穷乡僻壤。可要亲眼来看,这南山四姓,哪个不是家赀万贯的一方豪族?” “我本来以为其中自有外门规矩,是我经验尚浅,看不透其中玄机。可当有人送来一物,到我面前之时,我却明白了,人家分明是想借物说事——南山不是没银子,没灵石,是给到总堂的只有这些而已! “那我就想问问了,这一年下来,多出的纳奉,哪去了?” 林啸说着一笑,自干一杯。 “想那朱家的家将都被收买,说他们父子身旁再没有其他眼线,我却不信。于是我就想借今晚之机,钓一钓这背后之人。若他知道我要前往青河坊市告状,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半路截杀于我,二是斩去首尾,灭掉黄家满门。” “可无论哪个,只要我在这等,只要黄家背后的确有人,那他就一定会在发现上当之后,转头来到这里。” 林啸眼中不无惋惜,轻叹一声。 “我真希望今夜空等一场,只可惜,最后等来的却是,师兄你……” 随着林啸话音,那人自阴影中缓缓踱步而出,正是南山执事,古沐恩。 只不过,此时的他鹤冠白发,手端拂尘,身形挺拔,精神矍铄,二目微阖间寒光点点,举手投足处威仪自生,又哪有一丁点垂垂老矣之相?! 第六十五章 明年今日 望着站在月光之中的古沐恩,林啸轻笑一声。 “之前种种,却真让师兄给骗了。” 古沐恩拂尘一掸,四面阵旗甩向院落四角,举手间布下“阻音阵”,方才缓缓摇头,声音清淡。 “师弟所见,便是老夫平日之相,你若死了,老夫在世人眼中依然如故,如此看来,何骗之有?” 林啸看到对方此举,也没在乎,将头一点。 “师兄所言无错,此一手,乃师弟敬。” 说话间手捻剑指往门外一抖,地上邱宏寿的首级凌空而起,刚飞在院中,林啸信手一点,只听“呼”的一声,火光乍起,没等那血淋淋的脑袋落地,便直接烧成了一片飞灰。 “总归无法善了,今日一战,无论生死,都归在‘重伤逃遁’的邱宏寿身上,也算全了同门情谊。” “好。”古沐恩答应一声,抚须言道:“那师兄我也搁下话来,师弟要的答案,师兄这自然有,你若有命来拿,老夫必定如实相告。” “如此甚好!”林啸答道。 古沐恩稍一颌首,似是有所沉吟,望着林啸道。 “听闻师弟于符阵经学一道颇有涉猎,之前靠着一手‘引风刀’力克邱宏寿的铁手铜环。师兄不才,对此道也粗通一二,不如同样一记‘引风刀’起手,借花献佛,和师弟切磋切磋!” 言罢屈指一弹,一枚玉符电射而出,随后握了拂尘照着玉符甩手一抽,真元喷涌,便听“啪”的一声脆响,数把风刀带着罡风直直向屋中打去! 眼见对方所施风刀又快又急,林啸从椅上纵身而起,没等落地,二指一点,“重水符”带出一抹淡蓝水幕,推到身前。 “轰——!” 一声刺耳轰鸣,精舍四扇木门被两股真元直接搅碎,一时间,烟尘四起,碎木横飞。 又见一道人影长啸一声,自屋内飞身而出,落在院中。 “酒菜尚未吃完,师兄何必要掀了席面!” 远处古沐恩面带冷笑,手上不停,望着林啸拂尘一甩,场中无数碎木便像受了控制一般,逆卷成河,蜂拥而上。 “师弟若好杯中物,明年今日,师兄我再请你喝上一次便是!” “好说好说,多谢师兄好意!” 看着一簇簇如剑碎木当空压下,林啸震碎一枚玉符,空手一挥,便如挥鞭一般,往头顶抽去。 随后便听“呼”的一声闷响,一条火鞭在林啸手上蜿蜒而起,抽在成团的碎木之上,瞬间将其点燃。 不但如此,火势蔓延之间,沿着碎木越烧越快,仿佛顷刻间化作一条火河,倒流着逼向古沐恩所在之处。 看到此景古沐恩眼中精光一闪,拂尘一旋一抖,“砰”的一声,真元炸散,斩了“引木符”的联系,随后信手震碎一枚玉符,往火河一指,只见那火河潮头似被某种怪力掐住,再进不得半分。 “师兄一手‘缚火’使得漂亮!那就看你缚不缚的住了!” 林啸声音一挑,暗使真元,手中火鞭勾连“火河”凌空一抖,想要挣脱束缚。 却见古沐恩二指一送一收,使出化劲一般的手段,卸掉第一股劲力的同时,反劲逆流而上。 下一刻,两股真元之力沿着火河一正一反,当中撞上,便听“砰”的一声爆响,整个火河猛地一抖,炸出一片橘红流火。 两方角力不停,一条横跨院落的火河凌空震荡,兀自不断,而那碎木燃烧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数不清的灰烬当空落下,簌簌如雨。 就在此时,二人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收劲,那条火河失去真元加持瞬间分崩离析,炸散开来。 还没等火光散尽,二人各持剑指,往对方一点,便有数道尘土拔地而起,卷了半空飘荡的灰烬,宛如道道漆黑土流一般,向着对方奔流而去! “砰砰砰——!” 一连串撞击声在二人之间的空地上炸响,相互撞在一起的土流炸散成灰,又有更多的重新聚合,似乎双方都想窥到一线破绽,冲破封锁,打到对方身上。 眼见对面和自己所用玉符一样,林啸心念急转,翻手间玉符震碎,往场中一点,打横一抹。 “衍风尘——!散!” 便见林啸这边数道土流分散一裹,将对方一包,“砰”的一声炸散开来,一时间播土扬尘,直上半空,直接淹没了二人身形,半个院落都灰蒙蒙一片。 被卷起的尘土之中,古沐恩拂尘轻甩,搭在另一只胳膊上,眯了眼睛,缓缓扫视着四周动向。 忽然间,一声轻鸣自耳畔响起,古沐恩侧身拂尘一抖,“铮”的一声,一柄长剑带着寒芒自尘埃中急速刺出,被荡开之后,又潜行无踪。 古沐恩见状一笑。 “怎么?你我这手玉符正比在兴头上,师弟便换了长剑,打算近身撕斗了么?” 话音刚落,长剑再次无踪而至,被古沐恩躲开之后,又缩回尘土之中,不过这次,林啸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非是师弟不想继续比,只不过刚刚的‘凝土石流’你我一模一样,实在太过无聊,便想换个打法,试试师兄的兵刃如何。” 古沐恩听到此处,冷笑一声,神色傲然。 “五行生化,刚刚比到木火土,师弟便跟不上了么?如此手段,只怪老夫刚刚还高看了你一眼……” 潜身尘土之中的林啸听罢却也不恼,因笑道。 “师兄此言差矣,若说五行金属,你还能找到比长剑更切合的物件么?怕也困难!” “强词夺理!” 古沐恩冷喝一声,忽然盯准一个方向,手甩拂尘,便是一抽。 刹那间尘土翻滚处,正显出了林啸身形。 抬剑反撩,挑开拂尘,林啸忽然展开身法,“织尘诀”推到极致,整个人便如鬼魅一般,欺身而上,抬剑便刺。 古沐恩双目一颤,完全没想到对方速度竟然快到如此地步,刚一侧身闪避,便听“嘶啦”一声,长剑擦着脖颈划过,在衣领上开了一道口子,登时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眼见如此破绽,林啸又岂能错过,当即剑尖一抖,望着对方哽嗓咽喉,又是一剑。 “我不需要师兄高看一眼,我只想要师兄你就此闭眼!” 第六十六章 刻水为牢 剑锋再次杀到,古沐恩却远没有上次慌张,手中拂尘朝上一甩,带起一阵罡风,直接将剑尖引到一旁。 “师弟这手剑法与符阵经学相比,却有些稀松平常了……” “师兄客气,不如再试两招!” 眼见一剑落空,林啸手上不停,“织尘诀”全力施展,围着古沐恩一剑接着一剑,一剑快过一剑,疯狂攻去。 一时间道道剑光上下翻飞,那古沐恩却好似闲庭信步一般,架起拂尘左遮右挡,不见一丝乱象。 如此又过了五七招,便见古沐恩神情颇为不耐,冷声言道。 “你若有套好剑法,再配上这古怪身法,老夫也要让你三分,避其锋芒,而如今,且退开吧——!” 说话间反手拂尘一抽,罡风扫去,就要把林啸推出战圈。 团身一拧,林啸险险避过,长剑往前一推,真元喷涌,便是上中下点水三剑,古沐恩眉头大皱反手拂尘又是一抽,刚想出言,却发现那三剑凌空一缩,竟是三记虚招! 只见林啸反身躲过罡风,反手纳剑,另一手手捻剑指,指尖金光一闪,虚空遥点! 眉心骤然刺痛,古沐恩面色一变,二指掐住拂尘末端一枚圆形铜坠,拇指一弹,就在金光乍现的瞬间,一抹黄铜光罩,将将撑开!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小院,金光一闪而逝,在古沐恩周身带出一道半丈火花,而那只撑起的光罩晃动着,布满了丝丝裂痕! “指尖金剑?!师弟故意示敌以弱,暗藏杀机,好好好——!” 古沐恩目露寒光,嘴上说好,然面上杀意隐现。 “没杀得了你,不值一赞!” 林啸回了一句,手上灌注真元,扬起长剑,展开身法,又是一剑劈下。 只因方才一招虽然没能毙敌,但就凭自己的“织尘诀”,以及手中长剑,除非古沐恩缩在防身法宝中不出来,只要出来,自己总有机会再用一枚“指尖金剑”送他归西! “铮——!” 剑锋落处裂痕四散,隔着光幕林啸望着里面古沐恩,二眉倒竖,爆喝一声。 “给我开——!” 话音落,剑斩而下! 就在此时,古沐恩甩起拂尘卷住铜坠,整个光罩无声收缩,消失一空,林啸心中一怔——他怎么会让长剑畅行无碍,难道自寻死路不成?! “土行生金,你让老夫见了眼‘指尖金剑’,便也让你看看老夫绝学!” 一句话音飘然而起,罡风之中,只见古沐恩霜须飞动,空着那手二指捻了一枚玉符发力震碎,迎着剑锋,便是一点。 “解金指——!” “铮——!” 一声金属碎裂的爆鸣声中,林啸倒飞出去,手中长剑寸寸崩解,数十块碎片带着罡风在他身上划出道道血口。 与此同时,恐怖的气劲带着土黄色的尘埃翻滚着压向四周,整个小院骤然一清。 下一刻,飞在半空的林啸团身一拧,真元牵引,那些长剑碎片无风自动,在他周身上下飞旋,就在那道身影于尘埃中现身的一瞬,指尖金光一闪,卷起碎片,凌空又是一点! “铮——!” 千钧一发之际,光罩瞬间撑开,不过这一次,金光闪现,便听“啪”的一声,整个光罩炸成一片暗黄星辉,那枚铜坠也跟着破碎开来! 两道目光之间再无阻隔,凌空碰在一处,星辉飘荡消散之间,林啸飞在空中,血口扯出道道红线;古沐恩脚下青砖寸寸龟裂,“噗”的一声,一口血水喷出,点点猩红落在雪白长袍上,分外刺眼。 时间走过一瞬,古沐恩剑指微颤,横在胸前,下按丹田气海,压住混乱真元,右手拂尘一卷,尚未落地的剑坠碎片倒飞而起,随拂尘一甩,裹着真元之力,向着林啸电射而来。 脚尖点地,纵身再退,撤开三五丈距离的林啸震碎一枚玉符,反手身前一甩。 “呼——!” 一蓬橙红火焰当空横陈,阻住碎片的同时,便听一连串“嘶嘶”声响起,正是“烈火镕金”,将那些碎片瞬间烧成乌黑一片,落在地上。 随后没等火焰散尽,林啸望着古沐恩素手连抖,玉符脆响之中,六七颗火弹撞破火幕,带着道道尾迹高速打去。 古沐恩看到此景冷冷一笑。 “师弟好兴致,又改五行相克了么?如此也好——!” 说话间拂尘往池塘方向一点,反手甩起时,一道水柱自池中飞卷而起,直接撞上火弹! “轰轰轰……” 霎时间最猛烈的五行相克在小院中疯狂上演,一连串火弹撞在水柱上当空爆炸,一道道流火伴随着白色水雾消散无形,而那道水柱却在炸碎之后重新汇合,如潮头一般,直直向着林啸冲去。 数把风刀在林啸身前呼啸而出,刹那间整个水柱被切个四分五裂,透过切面缝隙,林啸手捻剑指望着古沐恩,连点身前地面。 便听一声轰鸣,两道流火自指尖钻入大地,橘红火光喷涌着顶开青砖,蜿蜒如蛇,飞速向前,就连那道被肢解的水柱都在火光之下瞬间炸碎! “谁说,火烧不尽水!” “不堪造就!” 远处,古沐恩双眼微眯,手上拂尘连抽,一道道水柱自池塘中冲天而起,在半空盘旋汇集,照着地上两道流火轰然压下。 “轰——!” 顷刻间大水奔流,席卷四方,两道流火瞬间压灭,古沐恩甩起拂尘,自头上旋了一圈,照着林啸所在猛地一抽,地上水流立刻倒卷回去,围着林啸高速旋转起来。 眼见水势越来越大,一只黄铜浅盏忽然自林啸手中升起,“当”的一声轻鸣,暗黄光幕飘然落下,罩住周身,将水流死死挡在了外面。 “紫金盏?老夫早说过,这法宝给黄淙用来,乃是暴殄天物!” 林啸轻笑一声。“如今不就落到我手里了么?” “你以为凭此法宝,就能挡住老夫手段?方才说高看你一眼,怕也不对,不如说,你要老夫亲自动手,怕也不配——!” 古沐恩拂尘急挥,往高天一甩。 “刻水为牢!” 刹那间,围着林啸高速旋转的水流忽然喷射而起,在紫金盏上方飞速闭合,就如一个巨大水球般,将林啸裹在其中。 古沐恩伸在身前的手掌五指如钩,慢慢收拢,远处的巨大水球竟也跟着疯狂转动,缓缓塌缩! “紫金盏崩解之日,便是你葬身之时!” 第六十七章 湛蓝一剑 院落之中,巨大的水球高速转动,缓缓塌缩,被裹在其中,仿佛象征着生命之火的暗黄光幕被挤压着布满裂痕。 紫金盏之下,林啸催动全身真元,撑起护身宝光,轰鸣不止的流水声涌进耳朵,眼中尽是四散开来的裂痕,好像真如世界行将崩塌一般。 站在远处的古沐恩五指如钩,散开灵觉,稳稳控制住玉符运转释放。 看着那点水幕中的黄光越来越暗,他眼中笑意尽显,忽然五指一合,狞声一字。 “死——!” “砰”的一声闷响,整个水球像是压塌了其中“空腔”一般,忽然缩小一圈,内里的水流来回激荡,而那一点黄光,终究熄灭,彻底不见! 望着水球中那道模糊的人影,志得意满的神情一点点显露在古沐恩的脸上,可没等他撤去灵觉,便见一点红芒在水中微微一闪。 “嗯?……” 眉头微皱,古沐恩心中狐疑,怎么会有一线红芒?难道是自己错觉不成? 就在此时,那点红芒再次出现,眨眼间就在水球中心处骤然壮大,细看之下竟是一团橙红火焰在水中剧烈燃烧,越来越旺! 不但如此,整个水球似乎承受不住流火的威势,紧跟着急速膨胀起来,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越来越薄的水幕之中,烈焰翻滚仿佛无休无止,映得水球通红一片,宛如烧红的琉璃一般! 就在水火交织,再难分辨的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忽然爆发出来! “轰——!” 一时间水球崩解,流火冲天,数不清的水流炸向四周,狂暴的罡风席卷出去,道道裂痕蔓延开来,震碎了满地青砖! “谁说,火烧不尽水——!” 林啸厉喝一声,浑身浴血,头顶一颗琉璃珠白光流转,手捻剑指,往古沐恩处一点。 “杀你,哪用五行生克?给我死——!” 话音刚落,漫天火焰忽然调转“潮头”,呼啸着狂奔而去! “自不量力!” 古沐恩二目圆瞪,拂尘自周身连甩几记,数枚玉符炸散开来,而那原本院中四下横流的池水,仿佛再次听到召唤一般,在他身前盘旋而起,随着拂尘一点,便如惊涛骇浪一般,迎上奔流烈焰! “轰——!” 两股水火之力生生撞在一起,一边热浪翻滚,一边水雾烟澜,一时间竟斗个难解难分,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看到此景,林啸钢牙一咬,催动全部灵觉,只见头顶琉璃珠突然大放光芒,“啪”的一声脆响,爆裂开来。 紧跟着,宛如烟雾一般的乳白色天地灵气当空落下,随着呼吸,直接吸入林啸体内! “吹火焚天,给我起——!” 爆喝声中,只手震碎一枚玉符,刹那间流炎飞卷,火势大涨,死死压住水幕往前推去。 此时古沐恩二指微颤,眉心隐隐刺痛,望着缓缓逼近的烈焰忽然眉头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嘴角带笑,手上拂尘连甩,自池中又引出两道水柱汇入水幕,抵住烈焰。 “若不是你非要使这火行玉符与老夫放对,老夫还真想不起来,储物袋中还有这个物件可用……” 说话间手掌一翻,掌心现出一把水蓝小剑,正是林啸之前接风宴上送他的见面之礼! 看到那把小剑,林啸面色骤变,破口大骂。 “老匹夫欺人太甚!” 古沐恩摇头一笑。 “五行生克便是大道至理,今日这一局拼到现在,你已是进退维谷之势,又何必勉强?不如老夫回你一礼,便用此剑,了结你我因果吧——!” 说着运真元甩手向天,一道蓝光带着森然剑意冲天而起,悬在头顶丈余高度时,已是宝光浮动,湛蓝一片。 “去——!” 古沐恩眼中寒芒闪烁,信手一点,二人的目光透过水火交织的缝隙,隐约撞在一起,可他却在林啸的面上,看到了丝丝笑容。 下一刻,半空中水蓝小剑剑锋一转,带出一弯流光长鸣,快如流星闪电一般,飞速刺下。 就在古沐恩无比错愕的目光中,只觉胸口一痛,一抹湛蓝剑光带着血水透胸而过,“铮”的一声,在他身后地上划出了长长一道剑痕! “怎么,会……” “轰——!” 刹那间水幕崩解,滔天烈焰再无束缚,狂卷而去,眨眼间便淹没了古沐恩的身影! 望着远处火光,林啸全身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胸中气血再也压抑不住,一口血水喷了出来。 剧烈的刺痛感撕扯着每一寸皮肤,连动一下都好像针扎一般,一晚上两场死斗,已经将他推到了油尽灯枯之地。 就在他抹了一把嘴上血水,想要起身之际,一线如有实质的杀气落在身上,登时激得他悚然一惊,汗毛直立! 火光翻滚着,行将散尽,林啸双目圆睁,一颗心慢慢沉向谷底,因为他看到了最不想看到,也根本无法相信的一幕——那道身影竟然还在原地! 最后一丝丝火光留痕被夜色吞噬,清冷的月光中,古沐恩低着头,胸口一片血红直达长袍下摆,滴滴答答砸在地上,脚前断成两截的拂尘沾着尘土,不复往日光彩。 林啸瞳孔一缩,千算万算,没算到,眼前这柄拂尘,竟然不是兵刃,而是一件货真价实的防身法器! 就在这时,一声话音沙哑响起,仿佛来自九幽地底。 “你……从最开始,与我比拼五行生克,就是为了引我用这水蓝小剑,是么……” 看到此景,林啸摇摇晃晃爬起身来,却笑了。 “没错,当看到今夜来人是你,我便知道,若不使此计,想要杀你,怕是极难。” 古沐恩听到此话周身狂颤,猛一抬头,满脸戾气,双目赤红,爆喝一声! “狂徒焉敢欺我——!” “啪——!” 怒喝声中,古沐恩头顶鹤冠分崩离析,一头白发张扬乱舞,道道浅白流光汇入周身,胸口剑伤崩裂,血水直将长袍彻底染成腥红一片! “咔,咔,咔……” 高天传来琉璃碎裂之音,林啸抬头望去,面色瞬间苍白。 只听“砰”的一声,原本布在小院中的“阻音阵”应声炸碎,无数未及消散的真元碎片,反射着月光,星坠如雨! 第六十八章 引血夺命 “阻音阵”炸碎的瞬间,四五道身影自小院周围飞身而来。 “何人夜闯黄府,报上名来——!” 看到此景林啸眉头大皱,急声喊道:“别过来,快滚!” 谁知就在那几道身影落地的瞬间,古沐恩手捻剑指,玉符震碎,身前一抹,“水灵凝剑,都给我死——!” 话音刚落,地上积水无风而起,化作数把水剑,向着那几人如电飞射! 刹那间,一连串惨叫声响起,那几个黄府护卫甚至没能打出一招一式,便被水剑刺穿心脉,命丧当场。 林啸心中暗骂一句,急忙吞下几枚丹药,一枚“斩生符”拍在胸口,纵身行,冲天而起,望着古沐恩便是七八把风刀直直甩了过去。 古沐恩深吸一口气,如有实质的天地灵气丝丝入体,望着风刀剑指一点,就见那几把早已被血水染成腥红一片的水剑盘旋回来,带着道道赤红流痕蜂拥而至。 “砰砰砰砰——!” 真元碰撞的爆鸣声中,罡风狂卷,血水横飞,一道人影撞破血幕飞身而至,望着古沐恩便是一脚蹬下。 拍掌一击,“砰”的一声,一人倒飞出去,另一人连退几步,一道血水夺口而出。 “不杀你我此恨难消!” 古沐恩望着飞身落下的林啸爆喝一声,天地灵气再次汇聚之间,抬手一甩,数把血剑重新聚合成型,呼啸而去。 “护身青光印”的光晕在身上一闪而逝,望着远处那道浑身血红的身影,林啸只感头皮发麻——不知道对方到底用了什么法宝,此时的修为直奔炼气巅峰,把自己拉开了一个层次不止。 眼看硬碰硬,强行击杀已是绝无希望,林啸面上闪过一丝狠厉,要说喝了一江水,到头来又岂能被最后一口水噎死,就看你这残破之躯,还能撑到几时! 想到此处,又一枚“织尘诀”玉符凌空震碎,手掌一翻,数面阵旗攥在手中,林啸直接将身法速度推到极致,没等血剑杀到,闪身而起,脚踏屋檐青瓦,竹枝栏杆,在院落之中飞奔起来。 一时间,血剑破风,紧追在后,林啸身如幽影,狂奔在前,一面面阵旗甩在院中角落,一把把血剑打在“青光印”上,将那抹保命绿光打得摇摇欲坠。 最终,在一声刺耳的轰鸣声中,“青光印”应声而碎,炸成光斑,飞在空中的林啸紧咬牙床,将手一甩,第四面阵旗飞射而去。 “事到如今,还想取巧,你临时布下何等法阵,能阻我一击——!” 古沐恩根本不管胸前伤势,灵气牵引,真元喷吐,抬手一甩,数把血剑在林啸下方血水中冲天而起! “铮铮铮——!” 红芒交错间,一面模糊晃动的银色盾牌无声出现,挡下数道攻击,护着林啸当空落下。 “黄家两代,皆是废物——!” 古沐恩怒吼一声,望着摔在地上的林啸运起全身真元,剑指一点,数把血剑卷在一起,合而为一,带着罡风,将院中积水扫出两道血浪,一击袭去! 剑风凛冽,猩红当面,自血水中艰难撑起上身的林啸咧嘴一笑,有些难看,手中阵旗猛一用力,插在身前。 “生死而已,各安天命……” “轰——!” 腥红的血水带着丝丝银色光片炸散开来,一道身影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积水之中,就势滚了两圈,不动了。 远处,那道唯一站立的身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再无半点血色的脸上缀满了冷汗,可就在他想要放声狂笑之时,那个血水中的身影却颤抖着抬起手,用力伸着,拖动身体,一点点向精舍爬去。 “你……” 他听到了笑声,沙哑,却无比放肆的笑声。 林啸爬行了一段距离,最后攥住精舍的门槛,用尽全力,将身体一翻,靠在了屋门早已炸成碎木,光秃秃的门框上。 “哈哈,哈哈……”林啸歪着脑袋,无力地看着远处那个血人,眼中尽是戏谑,“我以为,我会死在这记血剑,哈哈哈……可惜啊,如今你心脉已断,油尽灯枯,便轮到我亲眼,看着你死了!” 听到这话,古沐恩浑身微颤,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啸。 “老夫就是今日死在这场,也要拉你陪葬!” 言罢再次强运功法,却没看到角落之中,几面阵旗亮起点点幽光,与此同时,比之前浓密了一倍有余的天地灵气自四面八方奔流而来,飞速涌入古沐恩的体内! “砰——!” 一声闷响,心口处炸出一蓬血雾出,紧跟着一股血水在他胸前伤口处喷在空中。 “你,你……聚,聚灵……” 林啸浑身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笑着点头。“是啊,聚灵阵,无需操控,只是提升阵中的灵气浓度。” 大口大口的血水从古沐恩的嘴里涌出,将身前积水染得越来越红。 可他仍然强撑着躯体,遥遥晃晃,向后退去,似乎就是不想在林啸面前倒下。 最终,他的后背撞在假山上,似乎终于找到了点依靠,全身一软,顺着假山慢慢下滑,坐在了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再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啸攀住门框,缓缓站起了身,由于“斩生符”的作用,他现在完全感觉不到痛感,即便灌下去多少丹药,他也不能确定现在的伤势到底有多重。 他只能感觉到,手脚越发不听使唤,就连丹田气海都有些行将崩解的前兆。 就在这时,对面的黑暗中,雪白的乱发下,一句嘶哑的话音,传了过来。 “给我个,痛快,给你个,答案……” 林啸面上一怔,旋即手掌一翻,一把长剑握在手上——就这一夜,自己的长剑崩了,缴获的金剑断了,如今手上这把,却是船上暗杀自己的那个中年文士所用兵刃。 望着手中长剑,林啸愣在当场,心中莫名觉得有些讽刺。 此时,再无一丝声响的院落中,假山处依旧一片灰暗,古沐恩的身影似乎和周遭融为一体,便如来时一样,模糊而诡秘。被阴阳分割开的另一半中,银色的月光换了角度,落在深红色积水上,透着些刺骨的冰凉。 耳畔,风穿竹林,沙沙作响;天边,冷月西垂,此夜尤长。 第六十九章 你我何异 望着阴影中的古沐恩,林啸散开灵觉,不想后者却是额前乱发轻晃,幽幽一笑。 “老夫经脉尽断,气海崩解,所余修为,真元,怕是炼气一重都有不如,只剩一口气吊着命在,你又何,何必来探……” 林啸眉头稍缓,心知对方所说和自己灵觉探查到的情况基本一致,便抬脚走上前去,将长剑往地上一插,在池边栏杆上坐了下来。 “说吧。” 古沐恩点了点头,缓缓问道:“自打盛德楼见过的第一面,你便想杀我了么?……” 林啸望着夜空轻笑一声。“你本该给我答案,怎么又问起我来了?” “全当,陪个将死之人,说几句话吧。”一道话音从低垂的乱发下飘了出来。 林啸歪头看了眼一丈开外的古沐恩,收回目光。 “我说不是,你信么?”说着自嘲一笑。“自打踏进南山城的第一步,除了我自己之外,南山四姓连同你,我便谁都不信了。送你的水蓝小剑的确是见面礼,哪怕平时使用也毫无问题,错就错在,你不该用此剑当面杀我。” 林啸说到此处一停,意味深长道。 “或者说,从你想杀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寻灵使开始,便错了。而我,只不过是想找个地方栖身而已。” 古沐恩话带迟疑。“栖身而已?……” 林啸点头。“避祸外门,栖身而已。” “哦?避祸?”古沐恩问了半句,旋即了然。“也对,不交手,怎会想到,炼气三重修为,能用八重玉符阵法,灵觉甚至更强,你身上秘密,太多。” 林啸并没否认。“没错。” “这么多秘密,你就不怕?” “不怕,知道我秘密的人,都死了。” 一阵极长的沉默。 似乎两个人的对话便到此为止了,又像是都在想着什么。 古沐恩长长叹了口气,似乎带着点悔意和不甘。“终究,是我小觑了你。” 林啸摇头。“这不怪你。” “是啊,不怪我,可我却不能信你。”古沐恩艰难抬头,眼中覆上了一层灰色,“仙门行走八十载,老夫只认得一句话,宁杀错,不放过。” 随即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继续道。 “老夫年逾花甲才机缘巧合之下,得入仙门,求问大道。” “自那以后四十余载,苦修不辍,寒暑不避,方有了今日境界。可惜天不假年,任你天赋再高,修行再勤,也抵不过五感衰败,灵觉暗弱,再无法突破关窍直达筑基之境!” “如此结局,你说悲是不悲,气是不气!” 阴影之中,古沐恩满头乱发,面目狰狞。 “明知大道在前,老夫却无力回天,明知已入衰劫,老夫岂能坐以待毙!适逢南山郡外门有缺,老夫便来到此间,这一待,便是四十余年。” “若没有老夫,他黄章佑一介岭上强人,凭什么摇身一变,做那南山巨贾!他王意淳,不过落魄勋贵,凭什么横压郡内黑白两道!他朱云柏兄弟,凭什么靠着一坛灵酒,行销胤州全境!他区区韩荣,不过寒溪山微末后裔,又凭什么自持身份,敢在红尘中高高在上!” “还不都是老夫手笔!” “整整四十年,可笑,可叹!” 林啸听到这里,也算全明白了。“于是,你便劫了四家纳奉,只为,苟延残喘,丹石续命……” 古沐恩厉声道:“正是如此!可老夫何错之有?” 林啸听到这里哂然一笑,摇头叹了口气。 心说自己说他“劫了”二字都算冤枉。 就这纳奉之事,四姓之中,比如黄王两家,是他门下爪牙,自然不敢心存异议;朱家之前对仙门一直兴趣寥寥,按时交钱,买个安心,至于这钱怎么分,自然不知内情,也懒得去管,懒得去问;韩家恐怕知道些许底细,但碍着古沐恩势大,不敢不从。 至于古沐恩头顶的主事倪敬,事到如今,若说他毫不知情,谁信? 如此一番盘算下来,林啸发现要不是提着脑袋杀出一条血路,就以南山城这铁板一块,死的该是自己才对。 又听古沐恩恨恨言道:“错只错在,老夫遇得大道太晚,而大道弃老夫却太早矣!” 林啸看着对方癫狂模样,轻笑出声。 那古沐恩忽然转头盯住林啸。“何故发笑?!” 林啸语带轻蔑,与他对视道:“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却笑你死到临头,仍不自知!” “狂徒敢尔!” 古沐恩如发疯一般,便要起身,却不妨一口血水喷了出来,复又颓然坐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冷眼望着林啸。 “老夫死到临头,仍不自知,若你我易地而处,你便能么?笑话!” 说完也不等林啸回答,继续言道。 “你可知自己天生灵根么?” 林啸被问得一怔,遥想当年,随那位老者拜上寒溪山,进行灵根测试之时,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竟等了许久,才等来一纸结果,被告知可以进入山门,修行大道。 可关于自己灵根一事,却始终没人告知一二。 如此过了几年,反正自己已经成为山门弟子,这事也没多想,慢慢的,也就淡了深究的心思。 谁曾想,今时今日竟然会有人重提此事,而且还是想要杀死自己的敌人,不由大感意外。 不过他还是如实答道:“我的灵根?的确不知。” “自己的灵根,自己都不知道,说你是呆,又或是傻?何其可笑!哈哈哈……” 古沐恩登时大笑不止,忽然面色一变,乱发下露出一抹残忍笑容。 “你不知道,那老夫便告诉你!你的山门谱籍之上,灵根一栏,只写了三字,‘五绝体’!” “五绝体?”林啸重复一遍,眉头微皱。 “没错!所谓“五绝体”,乃是金木水火土,地属五灵齐聚,又皆暗弱无力之人!说白了,虽然你身负先天五种灵根,初时进境极快,但又因灵根太过驳杂,根本结不成金丹,既然金丹断绝,又何谈修行大道?!” ”哈哈哈……寒溪山收你,只因‘五绝体’太过稀少!‘渊’字科大师兄是你,只因‘五绝体’进境极快!大道弃我,我仍不失百五十年阳寿!大道弃你,你就算修上天去,筑基存世二百余载,你也只能亲眼看着年华老去,穷其一生,再无存进!” “你说我死到临头,仍不自知,易地而处,你便知么?” “我若是病,尚有药可医,你便是命,神仙难救!哈哈哈——!” 古沐恩狂笑着,仿佛看到世间最讽刺的事情,任凭口中血沫喷涌,也毫不在意。 不远处,不知何时,林啸已经坐在那里不动了,低着脑袋,面色潜于阴影之中,晦暗难明。 第七十章 命若朝霜 一段段沙哑尖利的笑声从一蓬乱发下传出,诡异的,像是从腹部冲到嗓子和嘴巴,最终撕裂着,挤了出来,回荡在夜色之中,说不出的阴森,锋利,还带着些许得意。 笑过之后,古沐恩歪头看着林啸,面上带着亢奋的红晕,仿佛此役最终的胜利者是他一样。 “怎么了?不出声了?刚才道貌岸然的做派,如今却连话都说不出了么?可笑啊,你我何异?……” 谁知林啸缓缓抬头,将目光投向天幕尽处,茫茫看着什么。 “是啊,你我何异?” 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回忆的味道,但这味道似乎有些苦涩。 “我自幼无父无母,孤儿一个,记得五岁那年县里遭了灾,冬天很冷,破庙里不少人睡了一觉,第二天便死了。” “知道么?那时节,死了人不是坏事,因为其他人就能扒了他的衣服,想办法继续活。” “我身量太小,就是抢衣服也抢不过他们,只能披着块破布,成宿成宿地熬,不敢闭眼,不敢睡。” “因为我怕,怕一旦睡着了,就像白日里的死人一般,尸体没了,却多了一锅肉汤。” “还有那些野狗,我记得他们的眼睛是红色的,总追着人跑。” “直到有一天,实在熬不住了,却在半夜被一阵阵磨刀声惊醒,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喊我,只知道跑,跑出这间破庙,跑得越远越好。” “说实话,到现在,我都不确定,这是梦还是如何,自己年少时到底有没有那个永远北风呼啸的县城,和大门漆黑的破庙。” 林啸轻笑一声,像是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故事。 “没过多久,流落江湖的我,撞到了人牙子手里,每天被链子拴着,其实他们想差了,就算那时候打死我,我都不会跑,因为他们给饭吃。” “再后来,就被卖到了江湖班子,老班主见我没名字,当时正在林阳县扎台,便姓了林,又因我岁数最小,就叫了林九。” “七岁上,开始学习‘六营拳’搭角卖艺,那时候一天下来,背上挨了三四十藤条都是常事,抽折了一根便换一根继续抽,半夜里翻来覆去疼得不敢沾床板,只能站着睡。” “不过打归打,武头儿对我们却是极好的,是想要我们成才,成才了就不用再挨打了。” “就是今天,他有句话,我还记在心里。” “他说,能不能吃上这碗饭,看的不是他手上的鞭子,也不是扎台卖艺时下边的恩客,而是你自己……” 林啸说到此处,转头望着古沐恩一字一句道:“都说求问大道,逆天而行,如此道理连我这江湖乞儿都明白,你却不懂么?” 古沐恩面色一变,就听林啸继续道。 “圣人云,天地不仁。何为不仁?一视同仁也!” “想那万古之前,道祖元皇于点星山开坛讲法,方有这一界仙基。试问,在此之前,谁知大道在哪,修行为何?今日人说五绝体金丹不可,有何不可?是人说不可,还是天说不可!” “你在此间四十余年,便参加了四十余次‘元皇大典’,每每跪拜之时,望着头顶三丈神位,金书大字,你就真当那是朽木一尊,顽石一块么?” “万代之下,尝有斯人,皓首穷经,焚膏继晷,身虽百死而无怨,只为叩问大道,证其绝学!” “吾心向往之,唯死而已,当击缶而歌,何惧之有?!” 林啸起身,厉喝一声。 “难道便如你这般,潜身缩首,苟图衣食,借丹石以续命,穷诡计而延年,如此活法,你修的什么大道?拜的什么仙门!” “先贤有言,‘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天下之大,无穷极也,焉知没有那遁去的一线生机?” 林啸说话间,望着古沐恩躬身一拜。 “师兄,我再叫你一声师兄,如此荒废光阴四十载,偏安南山一隅,偷得一命,师兄你错了,真的错了……” 言罢一揖及地。 “你——!” 古沐恩浑身巨震,一手抠住岩石,面上一阵青红转变,最终“噗”的一声,一股鲜血夺口而出,随后颓然无力,后背重重撞在了假山上。 林啸冷冷看着眼前这将死之人,再无一丝兴趣,收了长剑,转身便要离开此地。 不成想,一道声嘶力竭的话音,自身后传来。 “林啸——!” 林啸脚下一停,回头望去。“如何?!” 只见古沐恩枯瘦的脸颊上一片灰白之气,眼中就要褪去最后一丝神采。 此时,他的目光好像刺穿了空气一般,似是不甘,似是忿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愣愣盯着自己,怒喝一声。 “你再说一遍!” 林啸长身而立,以剑指地。“我再说一遍又如何!师兄天赋之高,平生仅见!就是刚才一战,我也抱了必死之志,即便死在你手,也算得见高人,不枉此生!” “可你呢!妄言大道弃你,可知大道何曾弃你?是你弃了你自己!事到如今,你问我,你我何异!我就告诉你,纵然形神俱灭,与天争,吾心不死!而你那颗心呢,早在四十年前,便已经死了!” 古沐恩听到此处,浑身巨震,乱发挥洒,形若癫狂,忽然间嘶声大笑,再抬头时,不知为何,已是两眼血泪,语不成声。 “哈哈哈……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好好好,死了,死了!哈哈哈……” 林啸眉头微皱,望着眼前痴痴傻傻之人,疑惑一声。“你……” 没等他说完,古沐恩忽然二目如电,盯住林啸,咧嘴笑道。 “炼气之下,我古沐恩未曾服过任何人,就是今日落败,也以为,输给你,不过是棋差一着,中了诡计,不曾想……” “不曾想,原来我输的不是手段,是心……” “好,你很好……” 古沐恩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血水涌了出来,可他却还在笑着。 “咳咳,咳……师弟说的没错,我败了,一败涂地,如此四十年啊,哈哈,哈哈哈……可悲,可叹……” 说话间,他右手一松,三颗玄色圆珠脱掌而出,一颗颗落在脚边地上。 林啸看着那三颗珠子,眉心一跳,因为就以他目前严重衰弱的灵觉,都能感到其中致命的危险,又想到刚刚和古沐恩距离如此之近,登时冷汗连连,后怕不已。 “师兄,你?……” 林啸想问,却被古沐恩缓缓摇手止住。 “我不杀你,便有天来杀你……若天不杀你,便是,便是师兄我,错了……” 说着惨然一笑,眼中精光越来越暗。 “南山水深,师弟需得小心……那,那主事倪敬,也是,收了师兄我的银钱灵石的,往后仙门行走,切勿轻信于人,尤其是将死之人……” 林啸一时无言,躬身一礼。 “莫要谢我……”古沐恩的面上似乎失去了所有光彩,轻声言道:“此间事了,师兄我先走一步,黄泉路上,便不等你了……” “师,师弟,保重……” 言罢,仰望星河,面带残笑,气绝身亡。 林啸心中一颤,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轻轻走了。 望了天边一眼,回身步入精舍,拿了两只酒杯,酒壶,林啸将其中一只放在古沐恩身前,另一只端在手中,各自斟满,低声一句。 “仙山无渡,道阻且长,天地无老,命若朝霜……” 手掌一翻,一饮而尽。 “师兄,一路走好。” 第七十一章 卯时三刻 卯时三刻,天色稍明。 南山城城头楼阙映着冷白色的东方天际,透着丝丝古朴苍凉。 城中一处占地不大的宅邸中,主家书房透出的点点灯光却彻夜未熄。 长案上一盏灵茶飘荡着轻柔白雾,它的主人正端坐椅中,看着茶汤微微出神。 经年打熬的躯体,并没有让岁月在他面上留下太多的细纹,作为南山四姓之一,一家之主的韩荣似乎是在回忆,上一次苦熬一夜的情景发生在什么时候? 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他不太确定。 但此时他非但没有丝毫疲惫,反而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之下,胸腔之内,滚烫的血液在高速奔流,就连那强壮有力的心跳声,都能在耳中清晰可闻。 延灵一夜,县中埋下的探子一连五枚剑书来信,朱家和山中贼人杀了个血流成河,若不是援军及时到场,这南山四姓之一,怕不是就此除名? 然而,最后的结果呢? 上百贼人尽数被杀,尸体侵街占道,就是人头堆起的京观,都有一丈来高。 这等场面,不要说南山郡,就是承平已久的胤州全境,又有多少年没见到了? 贼人?想到这两个字,韩荣心中冷笑。 寻常贼人给他个胆子,他敢攻打县城,袭杀郡中名门么?怕不是痴人说梦,不,连梦都没有这么做的! 那此事背后,何人手笔,就有点意思了。 韩荣正思索间,房门轻响,一道身影闪身进来,急急说道。 “爹,延灵那边来准信儿了。” “哦?怎么说?”韩荣目光一抖,抬眼看向韩玉安。 韩玉安答道:“听四下散去的此战援军说,这伙贼人来自绵山金崖寨,由二当家邱宏寿带着,专门奔着朱家来的。” 韩荣面色一怔,稍有疑惑。“四下散去的援军?” 却见韩玉安点了下头。“是的,爹,这事却是咱们想差了,那援军并非哪方人马,而是各家商贾护卫,听到了寻灵使林啸的赏格,直接操家伙杀过去了。” 韩荣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就是第二只剑书中提到的,林啸露面之后,颁下那句‘活捉赏一坛,杀死赏两坛’么?” “正是如此,不成想,轻巧一句,竟成了翻盘之机。”韩玉安笑道。 韩荣听到之后微微出神,自打剑书上说,援军出现那一刻起,他就不禁猜测,到底是哪方人马,帮朱家解此危局。 可无论怎样,都没想到原本聚集在延灵县,等着抢购朱家“金泉酿”的商贾,竟然成了破局关键。 想到此处,韩荣面露赞许,轻声一句。“此子不凡啊……” 听到父亲如此说法,就见韩玉安目光闪烁间似有话说,却在最后一刻生生止住。 如此神情正好被韩荣看到,因笑道。 “怎么?吾儿不服?” 韩玉安稍一踌躇,干脆道:“服不服倒谈不上,只不过,沿街叫喊之人并非林啸,而且当时爹也曾言,此计未必可行,如今,如今……” “吾儿可是说爹‘马后炮’?哈哈……”韩荣听罢抚掌而笑。 韩玉安面上一红,躬身道。“孩儿不敢。” “有何不敢?”韩荣将手一摆,语重心长道:“且论此事,一者,所谓上意不明,下不敢请,不管谁去沿街叫喊,只要他林啸不发话,下边谁也不敢张他的目,打他的旗。兵家常云,主帅伐略,将佐伐谋,便是此理。” 韩荣摩挲着座椅扶手,沉吟一声。 “这二者么,抛开朱家‘金泉酿’价值不提,为父疑他此计不成,乃是出于人和考虑,如今此事竟然成了,只能说借着‘元皇大典’一番亮相,此子已经起势,众人虽未察觉,但他的话,却在悄无声息中,多了几分分量。” “有此二者,才能做到一呼百应,破了朱家危局,吾儿可懂了么?” 韩玉安听到此处,回想起当日大典现场一幕,林啸甫一亮相,实在惊才绝艳,不要说他人,就是自己都不自觉间高声喝彩,胸中激荡。 有此一遭,只说这南山五县之内,只要他一发话,谁能轻视? 心中想着,略有所悟,韩玉安躬身答道:“是,孩儿明白了。” 自家儿子方才所有表情,韩荣自然看在眼里,只因同龄之间,多些竞争比较并非坏事,于是并未多言,直接揭过此篇。 又问道:“那带头的贼首呢?可被擒住?” “不曾擒住,据探子回报,说是林仙使追击未果,没能留下贼首。”韩玉安答道。 “没擒住?”韩荣眉头微皱,“这却有些麻烦……” 韩玉安见状又道:“虽未擒住,但其中有些流言,颇为意外。” “流言?”韩荣问道。 “是,剑书上说,林仙使去而复返,好像从朱家父子那里得知了什么,登时有些气恼,其间数语,提到了黄章佑,而且说是需要立刻前往总堂,向倪主事禀告云云。” 韩荣面色一变,语气稍感意外。“竟有此事?黄家?!” 谁知他话刚说完,立刻眉头紧皱,似乎想到了别处,自语道:“黄家?朱家?倪敬?嘶……难道朱家‘玉泉酿’出问题,是黄家手笔?林啸此时露话出来,到底是真是假,要行阴谋阳谋?……” 话音未落,房门处忽然响起“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投石砸门。 屋内韩荣父子听到声响动作一停,对视一眼,韩玉安掉头便往外走,不大功夫,回来时手上却多了一只小小的方形木盒。 “爹,不知何人投来此物,孩儿出去时,人已经不见了,四下护卫,毫无察觉。”韩玉安将木盒放在案上,又补一句:“已探过了,没有机关暗器,也无灵气波动。” 韩荣面露疑惑,轻点了下头,也不说话,伸手将盒盖缓缓打开,往里一看。 可这不看不要紧,只是一眼,便叫韩荣悚然起身,“咣当”一声撞翻了案上茶盏都浑然不觉,嘴里不停重复着:“这,这,这……” 就连韩玉安也被骇得满脸冷汗,毫无血色,根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只见盒中静静放着一只戒指,其上云纹缠绕,古意盎然,可偏偏沾了些许干涸血迹,透着丝丝诡异惊悚之气。 第七十二章 消失的人 偌大个书房中不见一丝声响,盯着盒中物件的韩家父子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声都止住了 韩荣忽然伸手,将盒中戒指往外一倒,拿起木盒便从里到外,细细看了一遍,甚至连内里衬布,碰角榫卯都没放过。 对面韩玉安似乎也明白了父亲用意,也跟着木盒旋转,仔细查验起来。 待到一炷香之后,木盒重新放在案上,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林……” 只说了一个字,二人便一起停住了话音。 随后韩荣一指案上戒指,似乎连碰都不敢碰一下,盯着自家儿子颤声道:“这,这是古执事的储物戒指?!” 他这话说得似问非问,像是明明知道,却还要找人确认一番,说服自己一般。 韩玉安脖颈僵硬地将头一点。“是!此戒指在古执事手上见过不止一次,孩儿绝不会看错!” 此时韩荣脑中一片混乱,关于古沐恩劫取纳奉,扶持黄王两家一事,他的确略知一二,而且自从林啸帮了朱家起死回生,现身“元皇大典”,他便知道,这林古二人,绝对无法善了。 可如今看着这枚戒指,韩荣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结果竟来得如此迅速,突然,甚至还有些刺骨的狰狞。 韩玉安感觉喉咙越来越干,哑着嗓子,艰难问道:“难道说,古执事被林……” 韩荣刚想点头,却发现似乎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喃喃自语道:“不对啊,若林啸真杀了古执事,也该是黄章佑咬出了古执事在先才对,怎么可能跨过黄……” 韩荣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和韩玉安的目光却不自觉对在一起,而且都在同一瞬间,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难道……” “黄……” 彼此说了半句,韩荣一把卷了木盒戒指,带着韩玉安抬腿便往门外冲去。 “咣当”一声甩开房门,此时大概卯时六刻,天未大亮,下意识往黄家方向望去,可这南山城本就不小,两家又不是邻居,如今这样,又怎么看得见。 待又急走几步,耳中忽然隐约听到外间街上,似乎有铜锣在敲,夹杂不少人声。 就在此时,书房所在的花园拱门处,一道人影闪了出来,因为跑得太快,脚尖绊在石阶上,直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连鞋子都甩飞了出去。 韩荣父子一愣,待看清时,发现竟是自家管家。 可韩家父子印象中,跟了自家几十年的老管家,何曾如此慌张过? 那老管家看到韩荣,韩玉安,也不管自己如何狼狈了,鞋也顾不上捡,撩起长袍下摆,便往这边跑来。 “老爷,少爷,大事,大事不好……” 韩荣二人赶忙快步上前,伸手接住,就听韩玉安出言道。 “到底何事?福叔,你慢慢说……” “别,别管老奴……”老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街上,街上已经炸了,说是,说是有人血洗黄家,那黄章佑,黄冼父子二人的脑袋,被人钉,钉在了他家大门之上!” “啊——!” 韩荣父子惊叫一声,只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如此失态,倒不是因为黄章佑二人被杀,而是凭着此条,再加上手中戒指,便能确定,林啸十有八九,是真的把古执事给杀了! “这该如何是好!” 韩荣心思狂转,忽然一把攥住管家胳膊。“快去叫人,韩家所有人马,立刻给我散出去,所有信息,所有细节,都给我去打听!越快越好!去,快去!” 那老管家也知事态紧急,点头答应一声,转身便往外跑。 旁边韩玉安面色焦急,翻手间一只剑舟,甩在身前,刚要纵身上去,却被韩荣一把扯住。 “吾儿去哪?” 韩玉安急道:“南山城要乱了,父亲在此坐镇自然无忧,可坊市那边,总要有人……” “糊涂!” 韩荣急得将脚一跺。 “自打戒指摆在面前时,你我父子二人便已入局,再说去哪坐镇,已经于事无补!至此生死存亡之时,我韩家满门性命便系在这枚戒指之上,再与他人无关!” 韩荣越说越快,面色发白,死死攥着韩元的胳膊,仿佛天塌一般。 “南山风雨已起,而那提剑者,却在连杀三方之后,鬼使神差,于我韩家落下一枚闲子?” “如此行径,以他林啸手段,若说无意为之,你信也不信?!” “便在此时此地,若想出了林啸此举深意,我们韩家就能活!若想不出,待到下边哪方势力开始动作,我韩家稍有不慎,便是昨夜黄家下场!” 韩玉安听得冷汗涔涔,一股晨风吹过,竟然汗毛炸立,脊背发凉。 “昨夜前后六枚剑书,延灵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林啸送来这枚戒指?!快快想想!” 听到父亲问话,韩玉安浑身一颤,回过神来,强自镇定下来,细细数道。 “亥时四刻,收到第一枚剑书,说是贼人攻打延灵县城。” “子时刚过,收到第二枚剑书,说是林啸露面,延灵城中发下赏格,要商贾护卫御敌。” “子时四刻,收到第三枚剑书,说是朱家二门告破,双方激战。” “丑时一刻,收到第四枚剑书,说是林啸战胜贼首,去向不明。” “丑时五刻,收到第五枚剑书,说是朱家门口尸首上百,筑成京观。” “卯时三刻,收到第六枚剑书,此书来得最晚,说是林啸返回后,听闻黄家参与其中,要去总堂禀告倪主事。” “就在刚刚,林啸投木盒至此……” 韩荣紧皱眉头,忽然将手一抬。“不对,事皆人为!昨夜一场,只有死人活人之分!” 他说着忽然盯住韩玉安,厉声问道:“昨夜都有谁牵扯其中!” 韩玉安立刻回忆着,脱口而出。“昨夜?朱云松、朱浩义、林啸、黄章佑、黄冼、倪敬、古沐恩……” 韩荣反复重复着这几个人名,缓缓踱步,面色越发难看,好像抓到了什么,又好像整个名单,缺了点什么。 “不对,不对……这串人名不对,朱云松、朱浩义、林啸、黄章佑、黄冼、倪敬、古沐恩,这些人名不对,少了谁,一定少了谁,与我之前听到的一定少了谁……” 韩玉安听着父亲口中说着这些名字,忽然想起第六枚剑书,下意识说道:“少了谁?好像,好像是少了一个人……” “谁?!”韩荣脚下一停,猛地转头问道。 韩玉安面上有些茫然,似乎咬不太准。“似乎,似乎是那个跑掉的贼首,邱,邱宏寿?” “邱宏寿?跑了?!” 韩荣重复一句,看了看手中木盒和戒指,脑中忽然一亮! “吾儿救我韩家满门!快随我来……” 言罢也不管韩玉安作何反应,直接拉着他跃上剑舟,转眼间,冲天而去! 第七十三章 南山风雨 当南山四姓之一,黄家两代掌舵人的首级,被人发现钉在自家大门口时,整个南山城,炸了。 一时间更夫敲锣,衙役封场,街头巷尾人人闻之色变,五行八作各个瞠目结舌。 想那南山黄家是什么人?仅靠黄章佑、黄冼,父子两代,四十余年,便只手盖住一郡的草药生意,拼下个偌大家业,实打实的奢遮人物,一方巨贾。 纵然民间风评不佳,手段霸道,但也只见他欺人,何曾见过人欺他? 可就是这么两位南山城的头面人物,竟然被人血洗府邸,割去脑袋,最后直接钉在门上。 如此狠厉的手段,当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正因如此,即便时辰尚早,天未大亮,黄家父子被杀的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南山城的大街小巷。 似乎所有人都在议论着,到底黄家得罪的是谁?因为何事?城中出了如此泼天大案,碍着黄家身份,到底是州郡衙门管,还是朝廷里涉及仙门中人的松风堂管,又或者寒溪山外门来管? 诸如此类的流言蜚语更是传得到处都是,一些没根没影的猜测也跟着纷纷露头。 然而就在城中百姓的讨论热情行将达到顶点之时,一批批忽然冲上街头的人马,却将这股仿佛止都止不住的议论声,生生掐在了众人的嗓子里。 寒溪山南山寻灵使门下带队,手持山门寻灵令,郡守府守军作陪,查封城中所有黄家店铺产业,若有阻挠者,当街扣下。 你要问?行,黄家父子勾连绵山金崖寨贼人,攻打县城,这罪够不够? 你不服?行,延灵县西北银杏山,寻灵使林啸,等你问话。 有这两条压下来,不要说没人阻拦查封了,就是原本聚在一起讨论的好事者,都瞬间熄了声响。 话说风头之上,谁也不是傻子。 平日里就算聊聊都城官家的风月趣事,也没人跟你较真,非要治个大不敬的罪名。 可要是非要自己作死,聊什么袭杀官员,攻打州府,那就是实打实的谋逆大罪了,真要因此被砍了脑袋,怕是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 而且从这话头来看,动手诛杀黄家父子的应该就是寒溪山外门手笔,人家将二人脑袋钉在门上,就是以儆效尤之用,再去嚼这舌根,是怕人家的手段不狠,刀子不利么?疯了不成。 当然,就在这片诡异的静默之中,也不是没有杂音存在。 就在两方人马准备查封黄家参与其中的“盛德楼”时,王家家主王意淳带着护卫家丁当街阻拦,大闹一场。 不过任他如何撕辩,最后还是由南山郡守亲自出马,轻巧一句“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有人要查,王家主就让他们查嘛,如此一来,不正应了王家立身清白,门风肃正么……”给抹了过去。 面对如此说辞,那自持尊贵,身份超绝的王意淳再是不满,也只能捏了鼻子忍了,甩下一句,“待到水落石出之时,再来讨教,今日封我产业,到底令出何门,受谁指使!”随后恨恨离去。 抛开余下琐碎不谈,与山雨欲来的南山城不同,真正主使者所在的银杏山,却是一片山光正好,风景清怡之景。 此时,天已大亮。 举目望去,穹空青如澄黛,碧若浮蓝,一座峻秀山峦立于原野曲河之上。天光落下,那苍翠环抱的峰顶处,一抹浅淡流云缠绕浮沉,恍惚间不知是画中仙境,又或谁人点墨成山。 及近处,山巅崖亭,一人端坐其中,手把一盏香茗,浅浅一口,神情淡然。 直到此时,该做的都做了,该杀的都杀了,山外一片纷纷扰扰,忙了整整一夜的林啸,此时才得了一丝清闲。 眼中看着山下景致,心中想着其他事情。 朱云松那边手拿黄家罪状,走官面勾当应该无甚问题;朱浩义领了人马荡平金崖寨,应该遇不到多少反抗,就看能有多少斩获了;关三儿有自己令牌,外加朱云柏从旁相助,除了王意淳之外,也不会有多少阻力。 剩下的就是韩家了。 想到韩家父子,林啸却也没放在心上,行棋至此,他韩家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说重要,韩家若明白了此中深意,便能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圆得更好。 说不重要,即便韩家没明白,或者明白了,也选择作壁上观,不亲自下场,自己也有办法应对。 看就看自己投盒一记,能不能点透韩家,又或者他们怎么选了。 随手放下茶盏,没来由轻声一叹。 要说“酒喝多了不醉,人杀多了不寒”,也是无错。 若换了一个多月之前,林啸自认为怎么也做不到提了剑杀人,放了剑饮茶,心中没有一丝波澜的地步。 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自己麻木了还是如何,最终只能将其归结到,红尘打滚,不比山门清修,白的要沾,红的也要沾,这一理由了事。 收束了心中种种事由,林啸如此静坐山中,却为了两件事。 一是养伤,只因昨夜两场厮杀,抛开身上大大小小的外伤不提,就是体内气海处的真元气团,如今都运转困难,黯淡无光,只能慢慢调理恢复,别无他法。 所幸那截识海中的“碧绿指骨”还算稳当,没在此时生出什么异状,这也让林啸安心不少。 不过要说后怕,也是实情。 人说“不服高人有罪”,这句话林啸是认的。 尤其是后面和古沐恩那场,若不是自己出于保险起见,事先留了水蓝小剑作为闲子,否则根本不可能从他手里活下命来。 更不要说后来他手上还握了三颗玄色圆珠,如果正常引爆的话,估计连尸体都留不下,直接被打到形神俱灭的下场。 也多亏他还存了一丝问道之心,不然,也就没什么不然了。 至于这三颗玄色圆珠到底叫什么,林啸翻遍了古沐恩的储物戒指,也没找到线索。 只知道非常危险,就是灵觉稍稍探上去,都能感到汗毛直立的危险,也不知道古沐恩是从哪找来的这种物件。 林啸最终只能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玄冥珠”,取自“与生长诀,归葬玄冥”之意。 说到邱宏寿和古沐恩的“遗物”,林啸的确在清理黄家首尾时,抽了点时间,将他二人储物法宝大概扫了一遍。 那邱宏寿实在无甚可说,本就是个行事机巧之人,他的储物袋内除了几百块下品灵石,一沓子官花通票之外,着实挑不出什么入眼之物。 就连那只仅存的铜环,林啸也仅仅是看了一眼,便将其放在一边不管了。 而古沐恩那边则是截然相反的情况。 许是因为拼得太狠,加之炼气修士本就没有多少法宝傍身,兵刃防具之类,几乎当场全部打废,唯独那柄断成两截的拂尘,让林啸颇感兴趣。 原来此物说是“防身法宝”也不太准,只因这柄拂尘的“三千拂尘丝”不知是何材质所制,异常坚韧不说,竟然还可以在上面篆刻符箓阵法。 而古沐恩只用了一半数量,刻了一整套土行防御法阵,这才让其有了防身之用,也因此被林啸的“吹火焚天符”给毁去了。 至于剩下的拂尘丝,则是空白一片,完全可以作为他用,就看使用者有何想法。 这样的发现让林啸欣喜不已,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又多了一张底牌? 另外的惊喜来自古沐恩的储物戒指。 要说这位师兄天赋之高,可以说是林啸自打拜入仙门以来,平生仅见。 不要说寒溪山外门,就是山门之内,以林啸的眼力,炼气之下,能一对一稳赢古沐恩的人,恐怕也屈指可数,哪怕炼气圆满来了,也绝对讨不到一丝便宜。 如此实力反应在他的个人收藏上,就更夸张了,只不过,在林啸看来,似乎有点偏…… 不算太大的储物戒指之中,线装经册三四百本,各式玉简四五十个,从五行生克,六气衍化,到玉符篆刻,阵法布设,甚至丹石炼制,草药图谱,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唯独就是没有像样的功法与招法典籍。 林啸只望了一眼,便头大如斗,心说这位古师兄是要立志成为一位杂学大家么?怎么装了这么些东西在储物法宝之中。 不过紧跟着,当他看到了二三十瓶各种各样的补元续命的丹药时,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 只因古沐恩已入衰劫,便如戒指中仅存的几十块灵石家当一般,后来这四十多年,他几乎将所有精力财富,都放在如何延长寿元一途上,其他心思反而淡了。 看到此处,林啸默然一叹,也就没了继续清点的念头,将两个储物法宝,连同断掉的拂尘,一起收好,等以后慢慢研究吧。 至于第二件事,林啸是为等人,等一个真正能左右这场南山风雨之人。 而这人也的确没让他等上太久。 就在盏中蒸烟袅袅,茶汤未凉之时,一道影人自高天落下,负手立在亭外,冷冷一句。 “林啸,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话音未落,林啸起身,恭敬一礼。 目光尽处,正是寒溪山胤州外门主事,倪敬! 第七十四章 余独不觉(五千) 望着突然到来的倪敬,林啸走出石亭,躬身一礼,一字不提解释,当先请罪。 “黄家一事,属下未曾禀告便先斩后奏,请主事责罚,所有论处属下一肩承担,绝无怨言。” 对面倪敬眉头紧皱,满脸肃杀。 “一肩承担?那黄家毕竟胤州外门附庸,南山四姓之一,若有不轨之事,也应经过总堂调查之后,再做处置,怎能如你一般,直接上门杀人,又将两颗脑袋钉到大门之上!” 倪敬说到此处已是怒极,抬手一指石坪之外。 “如今南山城中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就连胤州守牧都亲自过来与我问起此事,如此霸道做法,你叫我这主事拿什么与人解释!外门以后州内行事,又如何服众!” “且不论,你还明发令牌,叫了人马直接封了黄家,以及王家相关产业,如今流言四起,沸反盈天,背地议论者不知凡几,以上种种,你置外门总堂于何地!置我这一州主事于何地!你又有何话说!” 面对倪敬一连串的质问,林啸面上并无一丝变化,沉声言道。 “主事容禀!只因昨夜事发突然,属下的确打算先和主事奏报之后,再做决断。怎奈当时事态紧迫,先有贼首邱宏寿重伤逃遁在前,后有黄家父子牵扯其中在后,更兼着人证口供具在,实在拖延不得,属下只能先按住黄章佑二人再说。” “若不如此,等到这两方贼人汇在一处,连夜出逃,又或者让他们做下更大祸事,到时即便总堂出面,主事亲临,也于事无补,为时晚矣……此中难处,还请主事明断!” 倪敬看着躬身不起的林啸并未接话,反而突然问道。 “那古执事呢?你可曾看到?” “古执事?” 林啸抬头看去,面露疑惑,缓缓摇头。 “昨夜看到延灵火起,属下便第一时间,发剑书与古执事知道,但从始至终,没见到古执事露面,对此,属下也是疑惑不解。” “如今听到主事问起,属下的确不知,昨夜至今,也未曾见过古执事。” 倪敬对此不置可否,一双眼睛幽光闪闪,望着林啸缓缓一句。 “把你储物法宝,拿与我看。” 林啸听到此处面上一怔,慢慢起身,迎上倪敬的目光,语气多有不悦。 “主事何意?那古执事一夜未曾露面,全由我这小小寻灵使拼死拼活,如今主事不去寻他问话,反来查我?这是何道理!” 倪敬言道:“只因古执事自昨夜起,便杳无音讯,便如失踪一般……” 林啸冷哼一声。“他失踪,与我何干!” 倪敬无声一笑,盯住林啸的目光却是丝毫未动。“林仙使终归是胤州总堂下属,受我这主事节制,且不说古执事如何,就是这黄家的数条人命,我要查你,又有何不可?” 林啸的目光渐渐转冷,两手已经隐入了袍袖之中,低低说了句。 “若我不交呢?” “哦?” 倪敬轻轻一声,似乎对此并无意外,嘴角微挑间,负在身后的双手捻指成剑。 一时间,峰顶石坪之上,二人无声对视,只余下山中苍翠沙沙作响,微风横过处,一两片树叶坠下枝头,婉转飘荡。 就在倪敬看着林啸的面色越发阴沉,心中冷笑不已,准备出手之际,却见对面这人神情骤变,似是惊讶,似是疑惑,等等表情在面上一闪而逝,最终将头一摇,轻叹一句。 “主事如此,却是过了……” 言罢,袖中手掌一翻,正是三只储物袋。 又听林啸语气低哑,神色冷冷道。 “原来主事的确信不过属下,如此也罢,此间三只储物袋,一个乃是属下自用,另两个为黄章佑,黄冼所有,连同他家府邸资财一般,属下分文未动,只等主事决断,如今既然要查,便一起查了吧……” 此处林啸所言倒是实话,这黄家父子的储物法宝,连同家中财货,他是一眼没看,一样没碰。 只因这些东西都是明面缴获,需要正常上缴的。 既然不清楚这黄家抑或古沐恩两方,与倪敬到底有多少牵扯,是否有些机密物件藏在其中,便犯不上为了些许浮财,再给自己额外招些不必要的麻烦,所幸直接交了了事。 亲眼看到林啸竟真的拿出三只储物袋让自己查,又如此说话,反倒让差点直接动手的倪敬愣在当场,面上露出一丝丝意外神色。 但事已至此,都被架到这了,又岂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就见倪敬稍一颌首,也不说话,抬手间便将三只储物袋一起吸了过去,随后放开灵觉,依次查验起来。 林啸的储物袋中,除了十几本古籍经册,功法玉简之外,能稍稍入眼的也只有还算家资丰厚的下品灵石了。 不过又想到眼前这位师弟曾在落云关与北延国修士交手,并且全身而退,倪敬倒也不觉得如何意外。 又看到几枚炼气五六重的成品玉符,倪敬似是无意言道。 “听闻林仙使于符阵经学一道颇有研究?不知传言真假啊……” 林啸自忖类似问题逃也逃不掉,若出言否认,实在惹人怀疑,于是说道:“回禀主事,属下因着灵觉稍韧,如今又有伤在身,于是多有用心于玉符阵法一道,为的只是多个自保手段,要说颇有研究,实在愧不敢当。” 倪敬嗯了一声,也不作答,却已经里里外外,将林啸的储物袋看了个通透。 眼见的确没有一丝问题,不由心生疑惑——难道真冤枉了他不成?…… 要知道,仙门之中,若非直系师长,又或至亲友人,一般情况下,是绝对不会将自己的储物袋轻易拿给别人查验的。 倪敬自认为凭着实力差距,职位高低,拼上仙门忌讳,也要强压林啸交出储物袋,就是因为只要此招一出,是否有问题,立刻一览无遗。 要说另外一种可能,会不会林啸身上还有别的储物袋,又或者他早将赃物藏到别处。 依着刚刚林啸第一时间表现出的灵觉外放,与深深敌意,就是倪敬自己都觉得两人动手只差一线,可谁曾想,竟然峰回路转,对方真就交了。 如此两条看来,林啸此番着实不似作伪。 不过他也没立刻表态,而是又将灵觉探入黄章佑父子的储物袋之中。 可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饶是身为一州主事,见惯了大场面的倪敬,也不由心中一颤,面色微动。 这两只储物袋中,竟装着怎样庞大的一笔财富! 其中下品灵石上千,通票二十几万,房产地契厚厚一沓,各种丹药二十几瓶,各式法器十几件,又想到尚未清点的黄家宅邸,不知又有多少现银藏在其中,倪敬登时心中一团火热,连带着看向林啸的目光都在不知不觉间,起了些许变化。 就见他故作一叹,翻手卷了黄家父子储物袋的同时,手上绵劲一推,将林啸的储物袋隔空送了回来,又出言道。 “师兄惭愧,错怪了师弟,万请见谅则个……”说完竟是虚拜一礼,以示歉意。 林啸接了储物袋,看到倪敬行礼,立刻避在一旁,手足无措道:“师,师兄,如此这般,叫师弟如何敢当,快快请起!” 那倪敬顺势起身,又叹息道:“唉,怪只怪师兄我此时心急如焚,只想快快寻些线索,险些错怪好人,伤了你我和气,着实不该!” 林啸将手一摆。“师兄此话倒说得远了,想我初到南山以来,师兄对我正是多有照拂,如今为着公事,便是申斥师弟几句又值甚么,方才师弟我也是心生不快,还不都是一样?切莫再提了!” “唉,师弟能如此想法,当然最好!”倪敬又道。 两人你来我往,又客气了几句,才将这事揭过,又听林啸小心问道:“方才没待细问,古执事,真就失踪了不成?” 对面倪敬眉头微皱。“师弟且看此物吧……” 说话间翻手一扬,一个不大物件落在林啸手中,正是那枚古银戒指。 林啸看到此物,心说韩家下场,此计成矣,而面上却悚然一惊。“此物?此物若没记错,应是古执事随身佩戴之物?师弟我偶然间,见过几次,应不会错!” 随后又将目光落在那点血迹上,猛一抬头,语调微颤。“难道,难道古执事不是失踪,而是惨遭毒手不成?敢问师兄,此物从何而来,应有些线索才是吧!” 倪敬听到此话,深深看了林啸一眼,说道。 “事到如今,也不怕叫师弟知道,这南山四姓之中的韩家,正操持着外门在青河坊市中的一处产业,那‘汇明阁’背后主家,正是韩荣。” “啊?!”林啸惊呼一声,“竟是他家……” 可在心中,他最真实的想法却是,果然如此。 其实早在收到不知何人所赠的“神目树尖”之时,他便有此猜测。 只因能有财力,送自己此物之人,只能是南山四姓之一。 而其中的黄王两家是断无可能,那朱家父子当场叫价失败不说,也完全没必要对自己隐瞒此事。 那唯一可能之人,就只有韩家了。 至于他家到底经营何种买卖,又在哪里。 林啸便想到了,初到青河坊市时,所遇韩玉安的表弟,曾有提到,韩家的买卖就在坊市之内。 再加之大典当天,送给自己拍卖明细的不就是韩荣本人么。 若说彼时自己有犹未察觉,可一看到木匣中的“神目树尖”,便立刻反应过来,其中做法似有不对。 只因要给自己送拍卖明细,也该是古沐恩让韩荣送来,绝不应该是倪敬,这个胤州主事,跨了一层上下关系,让韩荣来送。 如今回想起来,恐怕当时韩荣便是暗示,自己家族,便是‘汇明阁’背后主人。 至于送礼目的,一方面当然是为了示好,更重要的恐怕就是借物说事,隐晦点出,南山四姓的真正实力,与山门纳奉之间存在的问题。 在想通以上关节,林啸便在杀死古沐恩之后,反用当日盛放“神目树尖”的木匣,做成一只木盒,装了古沐恩的储物戒指,同样给韩荣父子,出了个问题——如今古沐恩已死,黄家已去,你韩家怎么站队? 要么你韩荣把我林啸卖了,直接找到倪敬告发此事。 要么你韩荣猜到我林啸用意,帮我一起,将古沐恩之死,推到“逃遁”的邱宏寿身上。 要么直接作壁上观,绝不亲自下场。 而最终结果,也无意外,韩荣选了对自己益处最大的第二条。 就听倪敬继续道:“没错,正是他家。而这枚戒指么,却是今早韩荣亲自来到总堂,送到我手上的。” “说是卯时刚过,便有一人,前往‘汇明阁’寄售此物,其人身形不小,略带杀伐之气,似是刚刚与人撕斗一场。” “阁中管事在古执事手上依稀见过此物,又不敢认,于是接下之后,赶忙找到韩荣,后面的事,你便知道了。” 林啸一听,心中了然。 借着今日韩家选择看来,他家的底子恐怕是自诩山门死忠,不倾向刮去一层油水的倪敬,也不投效劫取纳奉的主使古沐恩,之所以选择站在自己这边,也是想借机将其扳倒,好一改南山郡被上下其手的现状。 从结果上看,韩家的目的的确达到了。 这古沐恩一死,黄家坐实了勾连贼人攻打县城,袭杀郡中望族的罪名,那他家的财产,即便倪敬再是敢贪,可也躲不过大半充公的下场。 尤其是黄家赖以为生的药材生意,这是倪敬无论如何都贪不掉的,那这买卖就一定会直接给寒溪山门,带来源源不断的进项。 如此一来,即便纳奉一事还有倪敬在上边压着,可终究是另开了一路财源,也无愧于韩家对山门的忠心了。 想到此处,林啸便按着原本计划,面上一怔,颇为自责。“若真如韩家主所说,寄卖那人身量颇高,一身杀伐之气,恐怕,恐怕正是师弟我,害了古执事……” 又听他继续道。 “古执事接到我的剑书,匆匆赶来,十有八九遇上了受伤逃遁的贼首邱宏寿,这才被害了性命……若我不是有伤在身,能够当场将其击毙,恐怕,恐怕不会有此结果……” 倪敬听着也是一叹。“恐怕,的确如此了……” 说着将手轻轻一摆,又安慰道:“师弟也别做如此想法,想我仙门中人,本就福祸两可,谁又能猜中未来之事?回头待我禀明山门总堂,再做打算吧……” 林啸闻言点头。“多谢师兄,一切师兄决断就好。” “嗯。” 倪敬稍一点头,面露迟疑。“此事暂且不提,如今却有一事,师兄着实有些为难。” “哦?师兄请说。” 就听倪敬言道:“按照往年常例,每年‘元皇大典’之后,便是山门纳奉之期,如今这南山郡风雨飘摇,诸事未定,古执事又生死未卜,这一郡之内,能说上话的只有师弟你,你说这该如何是好呢?” 林啸闻言心中警觉,心说正戏来了,于是躬身一礼,坚声道:“师兄言重了,想我一介山门寻灵使,如何能置喙此事,如今古执事不在,一切便由师兄做主,若师兄问我意见,便一句话,往日如何,一切如旧。” “哦?……” 倪敬应了一声,眯了双眼,负手看着林啸,久久无语,最终哈哈一笑,将目光投向崖外景色。 “哈哈哈……好好好,好个一切如旧!” 言罢又笑道:“如今黄家犯案,业已伏诛,这家门产业么,终究要充作外门公用,不过师兄手下,实在没有此道人才,不知师弟那里,可有可堪一用之人?” 林啸心中一笑,这是拉人下水了,不接绝对不成,于是回道。 “师弟这边恰巧有个人选,不过以他一人之力,恐有疏漏,不如再请南山余下几姓各出一人,师兄总堂也出一人,如此一来,应无忧矣。” 林啸打的主意便是拆了黄家一家,将盘子做大做圆,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分上一份。 这样一来,从山门到胤州外门,再到南山几姓,大家分钱,大家开心,做通了上下一条线,这事,才算稳当了。 果然,倪敬将头一点,满意道:“如此最好,明日着人将黄家店铺门面清点一番,上个笺子到总堂这边吧。” “是,师弟明白。”林啸说完,面上稍一迟疑,又道:“不过,此事恐怕还有细节,需要和师兄商量个章程……” “细节?”倪敬说了半句,缓缓走到崖坪边缘,望着山下风光浅声道:“其中可有难处?” 林啸点头。“是,恐有些许杂音,流言,扰了师兄潜修,坠了山门清誉……” 倪敬展颜一笑,声音却冷到极点。“我寒溪山传承至今已逾千年,便是河阳三国仙门之中,也是执牛耳者。若有人坏我山门清誉,按律,该当如何?” 林啸神情一肃。“按律,定斩不赦!” “知道就好,师弟,好自为之!”倪敬言罢,剑舟一甩,破空而去。 “是!” 林啸答应一声,等抬头发现倪敬已经消失无踪之时,他是再也忍不住了。 直接将储物袋往地上一扔,脱了外套就是一阵猛抖,可除了些许线头灰尘之外,哪有他物。 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刚刚倪敬问他索要储物袋时,他是真打算直接动手,甚至连先用哪个玉符都想好了。 可就在一瞬之间,原本放在袍袖暗格中,仇回、黄淙、以及装满了古沐恩“遗物”的邱宏寿的储物袋,就在眼皮底下,一齐消失不见。 这才有了面色数变的一幕。 强压下心中惊疑,应付走了倪敬,便再也等不了了,非要好好找找,这三个储物袋到底去哪了不可。 但是结果,便如刚才所见,的确没了,踪迹全无。 林啸拿着外套,里外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不由越发觉得此事太过诡异。 “这怎么可能,青天白日之下,闹鬼了不成!” 此话说完,林啸没来由一愣。 “鬼?……” 脑中闪念间,将灵觉直接向全身上下,唯一的“鬼”——那截“碧绿指骨”探去。 谁知刚一触碰,便觉指尖真元微颤,下意识伸手一接,发现掌心正现出了三个原本消失无终的储物袋。 “这,这,这……” 看到如此一幕,林啸心中一紧,惊得周身汗毛直立,当真一脸见鬼的表情。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甚至要比昨晚差点被那三颗“玄冥珠”当场炸死,还要来得惊悚心悸。 小心“望着”识海中的碧绿指骨,林啸不由头皮发麻,心中打鼓。 “你这东西怎么藏身识海之内,还能打破空间律法,完成收纳之用……到底是实物还是虚物,什么路数啊……” 第七十五章 已而遂晴(六千) 转过天来,同样的地方,不同的人,林啸却没想到,还能再听到同样的一句话。 “林仙使,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山巅崖坪,石亭之中,望着外面所站四人,林啸随手放下茶盏,对那满面寒霜的王意淳说道:“王家主此言何意?不知又要我给个什么解释?” 站在旁边的韩荣、朱云松、关三儿全都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位王家掌舵人,也不说话。 王意淳看到此景,心中火起低喝一声。“何必明知故问!我只问你,封那黄家的产业也就罢了,缘何连着我家的部分商铺门面也给封了!” “昨天‘盛德楼’外,当着郡守的面,撕破脸需不好看,我便忍了一口气,全了你林仙使的体面!结果转过天来,放也不放,也没个由头,便当我王家好耍不成!” 听到此处,关三儿眉头微皱,抱拳先打了一礼。 “见过王家主,昨日封店之事乃是在下所为,当时说得清楚,只因王家部分产业那黄章佑也涉及其中,便暂时一起封了,再做论处。” “类似做法不要说仙门之中,就是按着独风国律法办,也说不出个错处,难道查封人犯产业,却要避开与人合伙的买卖么?这未免太过荒唐……” 没等关三儿讲话说完,王意淳二眉倒竖,大袖一甩,喝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奉昌城中一个烂赌泼皮,如今也敢摇身一变,与我当面,妄称在下!” “所谓足上首下,尊卑颠倒,祸乱之始也!想我南山王氏,诗书传家,耕读继世,堂上香火二百余年,头顶勋位历经十代!如今竟与何人同立亭下!” 关三儿听完面上一笑,朱云松、韩荣二人面色一变,便听后者沉声言道:“王家主,此言过了!” 王意淳冷哼一声,也不说话,便见亭中林啸拿了盏盖按住浮茶,望着茶汤淡淡问道。 “王家主可知今日,我发剑书邀诸位前来,所谓何事?” 王意淳答道:“当然知道,还不是为了本年的山门纳奉一事!” “此事和王家所封店铺,可有关系?”林啸又道。 王意淳将眼一眯,冷笑一声。“没关系,又有关系。” “哦?”林啸转头看着他,“王家主看来肚里有话,不妨明言。” “明言?呵呵……”王意淳迎着林啸的目光,“好,那我便想问问,黄家之事不论,这南山郡古执事不在,你个小小寻灵使,有什么资格连我王家一同治罪,封我店铺?如今又执掌本郡纳奉之事!” 林啸听完稍一颌首。 “古执事至今音讯全无,恐已遭金崖寨贼人毒手,此事业已上报山门总堂,后续自有决断落下。” “此事本不必让王家主知晓,碍着你是南山四姓之一,于我山门也有功劳,却也直接跟你说了。” “可你也莫忘了自己的身份,本分。” “说句难听话,难道我寒溪山行事,还要提前跟你王家打个招呼?我林啸代行纳奉之责,还要问问你王家作何想法不成!” 王意淳听着林啸一连串质问,登时面色涨红,心中火起,再也按捺不住,直接言道。 “既然仙使将话说破,在下也有句话给你放这,若不把我家被封产业给解了,今年纳奉,我看不交也罢!” 此话一出,旁边三人看他的目光陡然一变,就见林啸冷冷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王家主方才所言,我没听清,如今再给你次机会,想好再说。” “多谢好意,却不必了!”这回王意淳倒笑了。“我说的是,若不把我家被封产业给解了,今年纳奉,我王家便不交了!” “不交了?”林啸重复一遍,“王家主想必知道,此话何意吧?” 王意淳扫了一眼场间诸人。“如何不明白?” 林晓沉吟一声,语气低沉。“敢问王家主,你的意思,可是要退出寒溪山外门?” “退了又如何?!”王意淳针锋相对。 话到此处,场面顿时一静,王意淳面带嘲弄,望着林啸不发一言,后者端坐亭中,收了一切表情,只是拿了茶盏,浅尝一口。 过了许久,林啸轻轻一句。“既如此,王家主就莫怪林啸翻脸无情了。” “哈哈,笑话!如此山门,如此仙门,还不如世俗间来得痛快,再留也是无趣,林仙使要如何,悉听尊便,我王意淳接着就是!” 言罢潦草拱手,朗声一句,“告辞!”,说完便转身下了崖坪,带着随从护卫,往山外而去。 亭外三人眼见王意淳如此做法,面色不虞,就听朱云松当先言道。 “想他王家打着山门旗号扩充家业之时,怎不嫌事多事少!如今封了些许产业,便要翻脸不成!退出山门?他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笑话!” 韩荣此时面色阴沉一片,仿佛滴出水来,望着林啸躬身一礼。“这王家狂悖至此,如何处置,还请仙使示下。” 谁知林啸手一摆。“不必,他王家之事,我自去理会。” 韩荣没想到会是如此答案,不由一怔,又问道。“这,这样一来,本年的山门纳奉,又该怎处……” 林啸言道:“韩家主且宽心就是,你们两家既然已经照常交了,所余之事,我自会和倪主事分说清楚,定保今年山门纳奉无碍。” 其实林啸之所以胸有成竹,只因他已悄悄看过古沐恩所留账册。 按着其中记载,往年南山郡四家纳奉,一半正常交予山门,一半六四分账,进了倪敬和古沐恩的口袋。 今年所出缺口,黄家那份,自然由吞了黄家大半家财的倪敬出面搞定;而王家这边,林啸打算放弃自己那份,也就抹个差不多了,想那倪敬也不会多说什么。 至于扬言退出山门的王家,以及往后怎么办,说实话,从血海里杀出来的林啸,还真没把王意淳当回事。 就听林啸继续道:“王家之事暂且不谈,眼下却还有一事,需要你们速速办了。” 朱云松和韩荣二人躬身言道:“请仙使吩咐。” “黄家店铺买卖业已充公,倪主事那边正对此事犯难,便由我提议,你们两家各出一人,胤州总堂那边出一书佐,由他操持着,将此事撑起来。” 林啸说着一指立在旁边的关三儿,朱云松二人也一起将目光投向他去。 却见原本神游天外的关三儿忽然接着三人目光,面上一愣,待听清了之后,下意识一指自己鼻尖。 “我?” 又看到林啸眼中发狠,不由脖子一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接了个大差事,不由面色一白,头上更是缀上一层冷汗。 但是更快的,就见他眉头微皱,面色越发严肃认真,似是心中已经开始谋划起来,却始终未发一言,未问一句,未露一丝狂喜,未展一抹艰难。 一旁韩荣、朱云松看到关三儿如此表现,心中暗暗点头——任事者,身居其中,当绝利害之虑,此人选得不错! 林啸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关三儿一笑,也不管他,又对二人道。 “一会儿此间事了,麻烦韩家主负责清点黄家店铺门面,列个单子,送到倪主事那即可。另外么,前前后后,韩家主于我助力良多,我林啸记着这份情谊,说谢便远了,咱们来日方长,以后再论。” 韩荣一听,登时明白了林啸如此做法的意思。 一是避嫌,直接让自己这个全程没有参与查封黄家家产的人,出面处理,最为公正。二是示好,借着自己“汇明阁”主人的身份,和倪敬沟通,也算全了韩家对山门忠心耿耿的立场。 至于道谢,估计就是“神目树尖”,以及戒指一事了。 想到此处,韩荣顿时生出一股感激之情,躬身拜道:“仙使言重,往后仙使坐镇南山,我韩家必定鼎力相助,绝无二话!” 林啸笑道:“如此最好不过!” 其实林啸心中让韩荣去办此事,与倪敬接触,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让韩家在南山郡中永远中立。 不然一郡之地,让自己经营个铁板一块,就以倪敬生性多疑的脾性,搞不好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自己了。 眼见目的达到,林啸又说道。 “至于后面,黄家买卖你们怎么分,我却不管。” “但我这只有一个要求,黄家原本引以为傲的药材生意,不能接到了我们手里,反而不如往日,既然要做,就做好,做大,有难处找我,我想办法解决,我解决不了的,我去找倪主事解决,明白么?” 韩荣、朱云松,连同回过神来的关三儿,齐齐领命。“是,我等明白!” 林啸轻轻点头,本想添上一句,盘子里不用留出我那份来。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所谓“勿以己之长,显人之短;勿因己之拙,忘人之能;此处事之道也”。 话说,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合着我们各有算计,就你清高不成? 如此大事已了,几人又叙谈几句,韩荣因领了差事,便当先告辞,朝林啸一拜,下了银杏山。 不过就在他走之前,看着亭中那道身影,却没来由无声一叹,心中想道:记得昨日早间,还想着拿此人作比,让吾儿韩玉安与其同辈竞争一番。如今看来,以其手段心智,却是自己想得差了,以后再在玉安面前,此意还是不提为好,免得相形见绌之下,失了锐气…… 想到此处,韩荣收摄心神,安心做事去了。 这边韩荣一走,朱云松,关三儿二人立刻少了不少拘束。 就看朱云松面露喜色,快步上前,递上一枚剑书,说道。 “好叫主上知道,吾儿浩义那边大获全胜,那金崖寨中只剩几个老弱病残看家,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直接降了!” 关三儿一听,登时将手一拍。“恭喜朱浩义兄弟马到成功!哈哈哈……” “哎,同喜,同喜啊!”朱云松也是着实高兴。 亭中林啸接了剑书,也是面带笑容,安心不少,又道:“打下来就好,对了,朱浩义怎么样?可有伤亡?” 朱云松将手一摆。“没有没有!伤亡是真没有,因山路崎岖,崴了脚的,却有几个!” “啊?哈哈哈……” 林啸三人立刻大笑起来。 待到笑够之后,朱云松又把头一点。“另外,寨中首尾,已然清扫干净,请主上放心!” 林啸听着,“嗯”了一声,自然知道说的是黄家二子黄淙,至于细节如何,就没必要再问了。 就听朱云松继续道:“还有一事,这金崖寨所藏金银倒是不多,但所囤药材药草,木料玉料可有点太多了,吾儿正调派人手,将其慢慢搬往鸣泉酒坊暂存,具体如何处置,还请主上示下。” 林啸一听,稍一沉吟。“这却是个问题,再走黄家这条线是不成了,只能想办法另行发卖……” 随即目光落到关三儿身上,面上一笑,便道:“正好你小子新官上任,来吧,给咱们想个办法!” “啊?又是我?”关三儿指了自己鼻子,又说一遍。 “出息!”林啸笑骂一句。 那朱云松也是抚掌而笑。“主上说得好,关兄弟即将主管一摊买卖,便借了这个机会,先练上一练!” 关三儿心知此时不是耍笑的时候,便眉头一皱,细细思索起来。 林啸二人见状也不催他,只是面上含笑,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关三儿眼中一亮。“属下想到个办法,行不行,还请二位给断一断。” 林啸大手一挥。“但说无妨。” “是!”关三儿躬身言道:“如此大宗货物,平日间如何发卖,都难以掩人耳目,不被察觉。既然这样,不如等到明年‘元皇大典’之时,一遭运走。” “一来,彼时州内商贾最盛,货品出入最频,这批缴获混在其中,除非有心,不然极难发现。” “二来,朱家主的鸣泉酒坊本就设在绵山之中,经此一年,拿出些山中所产,也不如何突兀,任谁来,也挑不出个问题。” “如此一来,这批货不就神不知鬼不觉,散出去了么……” “呃,属下也就是一想,随口一说,具体行不行,这个,恐怕还要……” 关三儿说着说着发现不对,怎么光是自己说,对面却没了声响? 小心抬头一看,却发现自家主上连同朱云松,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心中一阵发毛,关三儿嘴唇微颤。“我,我,属下……” 谁知林啸二人对视一眼,大笑出声。 “哈哈哈……恭喜主上,得一良才!”朱云松抱拳贺道,转头又对关三儿笑道:“恭喜关兄弟,这黄家的买卖,非你不可!” 关三儿赶忙回礼。“朱家主是行家里手,我这是,这是布鼓雷门,露怯才对……” 林啸也是笑着连连点头,终究是自己一力提拔的人才,获了别人赞誉,自己也面上有光,心里高兴。 朱云松将头一摇,望着关三儿,正色道:“主上看人,从不会错,我朱云松看人,自认也有几分把握,关兄弟切莫自谦,失了分寸!待来时正式上任,我再与你摆上一桌,贺上一贺!” 关三儿听了此话,郑重拜了一礼。“多谢朱家主良言,到时摆酒,我必持杯敬谢,你我不醉不归!” “好好好,哈哈哈……”朱云松放声大笑,直接答应下来。 此事说完,朱云松也知关三儿新人到任,林啸必有一番嘱咐,便和二人告了个罪,先走一步,待日后有瑕再说。 这边林啸又嘱咐几句,便由关三儿送着,下了山巅崖坪。 待到关三儿返回,来到石亭近处,望着林啸,“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一头磕入尘埃。 “多谢主上,提携之恩!” 林啸望着眼前之人,轻轻摇头。 “谢我,却也不必谢我,你若不行,任我如何扶你,却也扶不起来。” 话到此处,又是一问。 “关三儿,还记得当日认主,我叫你好自为之时,说了什么么?” 关三儿直起上身,将头狠狠一点。“记得,主上叫我,往后三思而行,想想我娘,想想主上,想想过往之事……” “没错。”林啸语重心长道:“我还是那句话,自己脚下路自己走出来的,莫叫我后悔!” “是!属下定然铭记于心,绝不会忘!”关三儿坚声道。 “行了,起来说话!” “是!” 待到关三儿站起身来,林啸又道:“黄家买卖,几家各有人手涉足其中,你这掌舵的需多分小心,多分谨慎,若有难解之处,去问朱云松便好,若还有疑难,便来银杏山找我。” “是,主上放心。”关三儿答应道:“主上把路铺到这地步,我关三儿若还走不明白,走不顺当,不如一刀抹了脖子了事,省了拖人后腿,平添累赘。” “嗯。”林啸微微颌首,“其次,所选之人,切记底子干净,忠心耿耿,别平白落人把柄,背后被捅了刀子,还不自知,先从自己亲族之中,好好找找吧。” “是,属下明白了。” 关三儿立刻明白了林啸之意,这是暗示自己壮大家族,缓缓图之,也成那南山一姓。 可心中兴奋归兴奋,面上却露出丝丝难色,尴尬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呃,启禀主上,属下,属下到亲族找人,却也困难。” “困难?”林啸好奇,“这有何困难?你本是南山坐地户,难道还没亲族不成?” “恐怕,恐怕没有……” “你兄弟姐妹,嫡亲手足呢?” “属下爹娘只有我一个儿子,姐妹早已嫁人……” “你叔伯大爷,堂兄堂弟呢?” “属下烂赌,早绝了往来……” “你老婆呢!” “跑,跑了……” “孩子呢!” “没,没来得及生……” “你娘,不对,你大爷的——!” “啊?” 关三儿闻言一愣,刚一抬头,发现厅中人影一晃,自家主上瞬间飞到身前,抬腿便是一脚! “砰——!” “哎呦……”关三儿一个趔趄,大腿吃痛。 林啸闪身,立在一丈开外,这一脚当然没用上真元之力。 “你怎么不躲!” “主上要打,属下,属下不敢躲……” 林啸登时无语,额角发颤,飞身又是一脚。 “没老婆就去找!没孩子就去生!你要连生都不会,老子不如现在就将你阉了,反正留着那话儿也是无用!” “啊!”关三儿惊叫一声,纵身往后,躲了两三丈远,方才站住。 “你怎么又躲了!”林啸爆喝一声。 “呃……主上要杀,属下绝无二话,可要阉,属下,属下往后几十年,可太惨了……” 林啸以手扶额,眉心隐隐作痛。 “滚过来!” “是,是……” 可没关三儿等来到近前,便见两个物件朝自己飞了过来,赶忙伸手接住,再看时,发现竟是一只白瓷小瓶,和一本经册。 “这是……” “一瓶‘洗骨丹’,一部《金阳锻身功》,应够你炼气入门之用了。” “主,主上……”关三儿望着眼前这道身影,鼻子一酸,再也忍耐不住,登时眼圈一红,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林啸的声音很轻,平静却认真。 “你入道太晚,旁骛太多,再练内家运气入门,已是得不偿失,图走弯路,不如就练外功体术吧……” “你我相识一场,认作主仆,便是缘分。” “然,问道者孤身而行,十之八九。” “你我终究难以一路走到最后,到底相伴多久,却是天意了……” 关三儿听着,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双手捧着那两个物件,就像是捧着世间最宝贵的东西,甚至比他的命还来得重要。 林啸一笑,在他肩头一拍。“莫做小儿女状!快止了,我这还有事,要你去做!” 关三儿不停点头,提了袖子在面上一抹,便觉一纸字笺,轻轻落在手捧两物之上。 没等发问,便听林啸言道:“将此笺放到十里坡破庙,残碑之下,去吧。” 关三儿躬身拜下。“是!属下领命!” 银杏山上,两道身影,再未多言。 ………… 字笺上写了什么,关三儿根本不关心,他只知道,主上说的,必须做到。 过了几日,南山城中却又发生了一起泼天大案。 王家上下四十六口,连同家主王意淳,满门被杀。 有流言风传,此事恐与贴身护卫迟煜有关,疑似王意淳因着自家产业被封,在府内大动肝火,迁怒他人,引得前者忍无可忍,故而痛下杀手。 此事由内宅婆子小厮传出,应无疑处。 再结合之前“元皇大典”之上,王意淳一副恶主嘴脸,仙门中人自然信了八分,不疑有他,全当自己取死,怨不得别人。 可那护卫迟煜,当夜便已无踪无影,又去哪里寻来? 事到主事倪敬这边,因着王家公然退出外门,韩朱两家都可作证,如今遭此横祸,又哪有人再去理会。 眼见处置无着,胤州守牧便只能一纸文书,报与都城安武松风堂,另行抓捕去了。 按下其中种种不表。 当林啸拿到这一纸情报之时,却还在山巅石亭中喝茶养伤。 信手一弹,这页素白字笺乍起一团真火,将其瞬间烧成一缕飞灰,随风飘散。 盏中茶汤正鲜,浅尝一口,极目山外。 此时天光落下,四月当时,正是朱樱青豆,绿草白雁,水满船头处,暖风嫣然。 第一卷,完 第一章 画中之人 青河坊市东南一角,寒溪山胤州外门总堂。 此时,二楼一间静室之中,坐在主座上的倪敬,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对面那人的动作,面露疑惑之色。 长案另一边,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青年人,一手横捻了根线香,另一只手出二指夹住香尾,用力一抹,便有一小撮浅黄色线香粉末,堆在了并在一起的食指中指之间。 二指微屈,点在长案之上。 随着手指缓缓运转,香末徐徐掉落,落在长案上,没过多久,便画成了一枚手掌大小的古拙符箓。 随后二指一挑,符箓忽然“呼”的一声轻响,燃起一蓬轻烟,盘旋而上。 就在倪敬略显惊讶的目光中,那缕轻烟飘到桌面上方半尺来高,便止住上升势头,继而盘旋纠缠着,仿佛沸水一般扩散开来。 最终,那些横竖勾连的乳白色烟丝,渐渐勾勒出一副极为生动的景象,就像一副会动的丹青图画一般,立在二人面前,长案上方。 稍微一眼,便能认出,“画中”一个不大的房间内,一人端坐案前,手持经册,正看得极为认真。 另一边的主座上此时无人,长案上放着一根兀自燃烧的线香,还有一轴手卷,上书“玖贰贰”三字,不知是何用意。 倪敬看到如此画面,心中一惊,这不就是隔壁静室么! 看着画中看书之人,青年人展颜一笑,本就眯在一起的眼睛被挤压着,更像是两条横线,挂在双眉之下。 “此人倒是好学……” 倪敬收摄心神,颌首一笑。“司主所言无错,这林执事于大道修行的确勤勉,我亦不如。” 被称为司主的青年人轻“嗯”一声,从画面上收回目光。“不知主事对这位林执事评价如何?” 倪敬闻言,稍稍斟酌道:“作为上峰而言,如果下属都如林执事这般,我这做主事的反而轻松了。” 他说着,又将目光往画中人一点。“林啸此人眼界不俗,颇有能力,来到南山郡不过两年光景,不但顺利接了前任古执事的差事,还将治下附庸家族管理得井井有条,无论怎么看,都是个难得的人才。” 说到此处一停,又道:“至于他如何流落外门,我也略有耳闻,说句不客气的话,放走这样的山门弟子,实在可惜。” “哦?没想到,主事竟对此人评价如此之高,怪不得连着两年,都给他个甲等上阶的评价。”青年人眯眼问道。 倪敬哈哈一笑,摇头道:“非是我给属下净说好话,而是这林仙使的确不凡。” 说着摇头一叹。“就比如两年之前,因勾连匪盗而论罪诛灭的黄家吧,其门下产业尽数充公之后,便由林啸牵头选人,重新操持起来。” “如此两年下来,不但运转如常不说,其规模照比以往更进一步,每年还给山门平添了不少进项。” “此等贡献,若论公心,我这当主事的说他一句对山门有功,并不为过。” 青年人微微一笑。“如此说来,这林仙使的确不俗啊……” 随后又似无意一句。“那于私呢?看来主事和林执事私交也是不错?” “私交?” 倪敬闻言一愣,随即大笑着将手一摆。“司主此言差矣……” 待笑过之后,望着画中人道:“我倒是想和他有些私交,可这人虽然身负重伤,两年来修为毫无寸进,但就是我这旁观者都看得出,他是真的一心向道,这心啊,根本不在外门这一方天地……” “哦?此话怎说?”青年人追问一句。 倪敬哂然一叹。“怎么说?只因这林仙使除了每年‘元皇大典’之外,几乎不与他人往来,就窝在栖身的银杏山中,埋首经籍,专心潜修,于山外事几乎不管不问。” 说话间提了二指,往面前一点,又道:“两年间来我这总堂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要不是今日刻意发了剑书招其前来,我这当主事的,都有几个月没看到他人了……” 青年人听到此处,面露了然。“原来如此,这么看来,此人的确有趣。” 倪敬这时稍稍往前探身,轻声问道:“这话我本不该说,不知司主此次驾临胤州,可是寻这林执事有事?……” 青年人闻言眯眼一笑。“这话,主事的确不该问啊……” 倪敬立刻打个哈哈,重新靠在椅背上。“唉,说不该问,我不也问了么,总归是我属下,能关心还是多关心点。” 那青年人将头一点,表示理解,便道:“主事放心,我来胤州寻他,不过顺路而已,无甚大事。” “哦?如此便好,多谢司主!”倪敬拱手笑道。 “主事客气。” 那青年人回了一礼,看了眼烟中画面,便起身告辞道:“这时间也差不多了,空耗无益,我还是和他直接面谈一二吧。” 说话间长身而起,抬手往桌上一抹,便见空中轻烟立刻崩解消散,连那未燃尽的残香都一起化作飞灰,飘然落下。 倪敬眼见对方要走,赶忙起身相送,因又道。 “司主好神通,若我所猜不差,此物应是我寒溪山的独门‘画物香’?” 青年人点头一笑。“正是此物,主事好眼力!” 倪敬说道:“什么好眼力,不过是久闻其名,不得一见,如今见到了,便想猜上一猜而已,至于那案上手卷,我是怎么都猜不出了,不知有何妙用?” 青年人脚下一停,回首笑道:“哈哈哈……此物实乃雕虫小技,不过是一轴元灵手卷而已,非我本人,不管是谁,真元灵觉,碰之即焚!” 说完拱手一礼,便往房门走去。 后面倪敬听到如此答案面上一僵,嘴上却说道:“司主慢走,若有其他事务,直接寻我便是。” 房门开合间,青年人已经走出了屋子。 下一刻,原本满脸笑容的倪敬瞬间面色阴沉下来,眉头微皱,心中想道:此人来此,到底是何目的?…… 与此同时,隔壁静室之中,一根垂在地板上的透明丝线,自门口处飞速缩回,无声中只是一晃,便缩进了林啸袖中。 不待他如何动作,房门轻响,林啸抬头看去,便见一个身形消瘦,眯着眼睛的青年人,微笑着,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林啸收了经册,起身抱拳一礼。“在下林啸,不知道友何人?可是找我有事?” 青年人很快回了一礼。“劳执事久候,却是我的罪过,请坐,你我坐下再谈。” 待两人落座,便见那青年人伸手递过一只令牌,眯着一字眼,微笑道:“我是何人,执事一看便知。” 林啸心中狐疑,接过令牌,只是一眼,心中一怔。 只见令牌两面,各书几字。 正面:寒溪,律堂;反面:罪命司,娄宣。 第二章 也不知情 寒溪山,律堂,下辖三部九司,掌山门刑罚之律令,以正内外弟子。 凡律例轻重之适,听断出入之孚,决宥缓速之宜,赃物追缴之数,各司以达于部。 待堂主率其属以定议,大事上告掌门,小事则行,以肃门规法度。 其中云部罪命司,下设司主四名,专管炼气弟子伤人害命诸事。 而这娄宣,正是罪名司四位正印司主之一。 曾经作为“渊字科”大师兄的林啸,因着经常要与山门各部署打交道,是以早将此间资料暗记于心。 就在刚刚,他用“渡尘丝”窥探时,还在纳闷,对方到底是哪个司的司主,没成想,等来的竟是律堂人马。 想到此处,林啸不免心中慨叹一声。 刚过了两天好日子,便就到头了么? 要说这两年,林啸的确过得颇为舒心,也算达到了当初避祸外门,安心潜修的目的。 虽然从寻灵使升为执事,但南山诸事,基本上也都撒手不管了。 甚至连篆金堂玉符师的行当,都一并辞去,一门心思在那银杏山上修行大道。 如今四方势力运营着黄家原本的草药买卖,关三儿暗中接手了王意淳的勾栏酒肆,朱家的“金泉酿”卖得红红火火,就是韩荣那边的“汇明阁”都壮大了不少。 而自己在这两年之中,也的确收获不小。 修为方面,拜那截诡异指骨所赐,虽然还是炼气三重,但灵觉强度却已达十重圆满之境,全力施为之下,可以覆盖五丈方圆。 而那截指骨也在气海真元昼夜不辍的“滋养”之下,由原来的翡翠颜色,慢慢变成了淡绿中带着丝丝乳白。 只不过林啸不太确定,这种变化到底是好是坏。 由于两年前,与古沐恩一战打碎了手上长剑,林啸也就彻底绝了再寻一把长剑的心思。 直接将空白拂尘丝取出部分,以真火使其首尾相接,炼成三丈“渡尘丝”,一端缀以灵石供能,另一端嵌入一尺来长的巨雕金羽,上刻“天风浮影阵”,内嵌灵觉符箓,以便操控。 如此一来,远可杀敌于无形,近可持狭长如剑的金羽与人撕斗,便成了一副颇为奇特的奇门软兵。 林啸将其名为“尘丝轻羽剑”,一番操练之下,倒是颇为顺手。 除开以上这些,林啸最大的收获,却是古沐恩遗留下来的几百本典籍经册,以及数十枚玉简。 只因此时的他进阶无望,只需喂饱指骨即可,于是便有大把的时间花在这些堆着无用,扔了可惜的“杂书”之上。 再加之灵觉强韧,近乎过目不忘的本领,林啸便很快发现了修炼之余,消磨时间的最佳方式——看书。 这一看不要紧,却越看越入迷,整整两年,他几乎啃完了古沐恩所有藏书不说,连带着内容更加驳杂的数十枚玉简,也看得差不多了。 至于其中所得么,别的不敢说,起码在丹石草药,炼器材料方面,除非特别稀有,不然,应付个寻常场面,林啸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以上种种,悄然划过心头,又想到如此无忧无虑的好日子行将消散,林啸一声轻叹,伸手递还令牌。 对面娄宣接了令牌,笑道:“林执事何故叹气?” 林啸当然不可能实话实说,便道:“门内弟子皆言,惹谁别惹律堂,惹上必定遭殃,如今娄司主找上门来,怕是宴无好宴,事无好事啊……” “哈哈哈……”娄宣展颜一笑,无比灿烂。“林执事倒是诚实的紧,连这话都与我当面说出!” 林啸将手一摊。“我虽离开山门,但这点门中故事还是知道的,若司主果真找我有事,不如直言相告,开门见山吧。” “如此也好。” 娄宣将头一点,随手震碎一只“阻音符”,隔绝静室内外。 之后提二指往手卷上一抹,便见其徐徐展开,在案上铺开两尺来长,方才止住。 只不过林啸这边看去,只见其中内容点点画画,朦朦胧胧,似有薄雾罩住一般,看不真切。 “这一轴手卷,难道写的都是我么?”林啸好奇问道。 娄宣点头。“都是你的,不过不用担心,内容不多,远未写满。” 林啸嘴角一挑。“想来也是,若真写满的话,恐怕司主也不会与我对面闲话了吧……” “哈哈哈……执事妙语,正是此理!”娄宣立刻明白了林啸话中有话,出声笑道。 “玖贰贰便是我林啸的卷宗番号么?” “不错,怎么样?可心仪否?” 林啸将头一摇。“在下何德何能……” “这不就能了么。”娄宣看着卷首处,出声念道:“林啸,原名林九,卫州府林阳县人,自幼孤儿,流落江湖,十二岁时拜入寒溪山叠云峰下‘渊字科’,师尊洪念生。” “往后数年,修行勤勉,曾任‘渊字科’大师兄一职,后因山门任务,身负重伤,修为倒退。” “又因解职一事,心中忿恚,传经堂上当众殴打利恩与,被逐出山门,改任胤州南山郡寻灵使。” “其后一年,升为南山执事……” 娄宣说道此处,抬眼望着林啸道:“我今日来此,却是想问执事一人。” 林啸点头。“请说。” “执事当年师弟,‘渊字科’,利恩与。” 林啸心说果然如此,面上却稍有惊讶。“利恩与?他怎么了?” 说完嗤笑一声,“司主总不会告诉我,当年打了他一顿,两年之后,突然内伤发作,不治身亡了吧……” 娄宣眯着眼睛摇头微笑。“当然不会,确切说,利恩与已经失踪两年了。” “利恩与失踪了?”林啸语气稍有意外,不过很快便释重负一般,长吁了一口气。“说句诛心之言,他若失踪,却是好事一件。” “哦?这是为何?”娄宣问道。 林啸轻叹一声。“只因此人气量狭小,睚眦必报,想当日我气昏了头脑,将其暴打一顿,便等他前来寻仇。” “如此一等便是两年,我还奇怪,难道他利恩与长了出息不成,还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谁曾想,他竟是失踪了么。” 娄宣听完言道:“执事如此坦诚,倒省了我一番口舌,如此看来,执事是不知道利恩与失踪之事了。” 林啸肯定道:“的确不知。” “嗯,好。” 娄宣说了两字,伸手从手卷中拿出几张字笺,在林啸面前一抖。 “此物乃是外门总堂,职事堂管事曲兴的画押口供,由他亲口所言,就在林执事花了两万两银子买来南山寻灵使一职的当日,利恩与同样花了三万两,从他那买了一条将你安排到偏僻郡县的承诺,以便日后找机会杀你。” “想必此事,执事也不知情吧?” 林啸听着心中一惊,便见娄宣眯在一起的一字眼中,两道寒光冷冷盯住了自己。 第三章 咄咄怪事(四千) 林啸心中一惊,可望着那几页字笺却神情淡然,摇头笑道。 “竟有如此巧合?果然是利恩与的行事风格,不过此事在下的确不知。” 说到此处又迎着娄宣的目光继续道。 “给曲管事两万两银子安排职缺一事,在下并不否认。只不过若以此事论罪,一来,恐怕外门上下,有兹州府郡县,大小官员怕不是被抓个干净?二来,在下以为,司主大驾,应该不至于为了这些许银钱,屈尊降贵,来找我这小小执事问话。” 娄宣听着呵呵一笑,将手中字笺轻轻放下,两道冰冷目光重新缩回到挤出的“一字眼”之内。 “执事说得没错,执事这两万两在曲管事贪墨案中不过九牛一毛,实在不值一提,我也是顺手问他一嘴而已。” 说话间,他在面前手卷上扫了一眼,抬头言道。 “既然执事不知情,那我换件事情。” “两年之前的‘元皇大典’之后,执事曾于汇明阁中以一百一十块下品灵石的价格,拍下‘元明丹’一颗,在场围观者颇众,对此,执事不会再说不知情了吧?” 林啸哑然一笑,摇头道:“不曾想司主连两年前发生的此事都能翻到,在下佩服。” 娄宣说道:“执事客气,无他,唯用心耳。” 林啸又道:“司主所言确有其事,不过在下购入一颗丹药,应该算不得什么怪事吧?” “执事放心,的确不算。”娄宣问道:“不过我却想问,此丹还在执事身上,还是已经用了,若用了,又是何人所用?” 林啸面露诧异,反问道:“何人所用?当然是在下自己用了,不然我买它作甚?而且在下有伤在身,此事司主方才也说了,又何必有此一问?” “哦?原来执事自己用了。”娄宣微笑着,从手卷中抽出一张字笺,放在案上,“据我所知,执事的伤,于山门之内,应是找医者看过?” “没错,的确看过。”林啸答道。 “好,那我这里正好有三年多前,叠云峰下属弟子诊病医档一份,执事不如一观?” 说话间娄宣递了字笺,林啸伸手接过,又听他继续道。 “笺中明言,‘渊字科’大弟子林啸,所受之伤甚为诡谲,究其根源,或咒法禁制、或真元暗劲,诸端可能,不一而足。观其丹田气海,虽修为倒退,却运转如常,实与普通弟子无异,如此咄咄怪事,恐症结不在气海,良方不在丹石,暂可徐徐调理,以观后效云云……” 娄宣出言背了一遍。“不知以上医嘱,对是不对?” 林啸点了点头,将字笺重新放回案上。“司主所言内容,一字无错。” “没错便好,那我却想问问,明明症结不在气海中本命真元,执事又何必花了大价钱,拍下此丹给自己服用呢?岂不怪哉?”娄宣问道。 林啸面露恍然之色,旋即长叹一声道:“司主不知,当年在下为这怪伤,找了多少次山门师长,峰内医师,对于丹石难医一事,在下的确并不知情,而且也无人与我详述此事,只说安心养伤,慢慢再看。” “如此一来二去,以在下这寻常山门弟子而言,又哪有脸面反复叨扰人家?再说,因山门任务负伤者不知凡几,我林啸又比别人特殊了不曾?” “如今想来,若当年医者真有此话,我又何必白花许多灵石,服用这无用丹药呢?” 林啸说着,长叹一声,话语中尽是无奈之感。 娄宣听到此处,面上笑意更浓。 “哦,原来执事服此丹药,以期疗伤,也是不知内情所致?” 林啸肯定道:“正是如此。” 娄宣点着头,好整以暇地将字笺重新收回手卷之内,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如此看来,估计执事对那黄家管家所言,黄章佑父子被杀当晚,似有一老者,爆喝一声‘狂徒焉敢如何如何……’,也是不知情的了。” “竟有此事?”林啸眉头微皱,似是回忆一般。“这个在下的确没有遇到,只因当时行事匆忙,一到黄家精舍,便和黄章佑父子斗在一处。而且在下修为和他们二人不过伯仲之间,能够顺利击杀二獠已是不易,实在无暇分心别处了。” 林啸说着,又出言道:“会不会是黄府管家,听到的乃是黄章佑本人的喊话声,也犹未可知……” “竟是这样?原来如此。”娄宣下意识说了一句,也不看那案上的手卷了,只是面目含笑,望着林啸,似是在静静观察。 片刻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言道。 “对了,执事可知,我在罪命司任职至今,只认清了一个道理。” 林啸仿佛也对此颇感兴趣,便道。“敢问司主,是何道理?” “却也简单。”娄宣言道:“天底下就没有查不出首尾的事,如果有,就只能是根本没发生过这件事,执事以为对否?” 林啸哈哈一笑,颌首道:“的确有些道理!” 娄宣也跟着笑过之后,随意道:“既然执事都不知情,不如我换个问法?” 林啸点头。“司主请说。” “好。”娄宣靠在椅背上,手敲长案,似是闲聊一般。 “说有一人,离开山门前后不到两月,与其有关的,同科弟子失踪一人,顶头上司失踪一人。” “所到郡县,一个附庸家族因勾连匪盗获罪,本姓之内死了两人,失踪一人,门下护卫死了数人;另一个家族更是奇怪,只在退出外门不久,便满门上下四十余口,尽数被杀,而那疑似行凶者,竟也消失无踪。” “这人呢,却在一年之后,晋升执事,屡获褒奖。” 娄宣说到此处,展颜而笑,望着林啸缓缓说道。 “我说以上诸事,都与此人无关,换你,你信么?” 林啸跟着微微一笑,在椅子上换个姿势,却未出言回答此问,只说道。 “既然司主今日有此一问,在下不妨也给司主讲个故事,说说一人。” 娄宣听着登时来了兴致,点头道:“好,执事请说。” 林啸稍一沉吟,望着窗外景致稍稍出神,似是回忆着什么一般。 “说,独风国卫州青岩郡,有山名唤‘青岩山’,因此处四地要冲,临近州府,是以各地商贾,州郡学子,四时不绝,往来不辍。” “可又因着山中时有猛兽出没,一年下来,总有那么一两人,进入山中,就此音讯全无。” “如此一来二去,青岩山便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凡过此山者,需结伴而行,切莫落单,以防不测。” “若事到此处,便也无甚奇怪,要说学子四处游学,商贾八方贩货,哪有个安全妥帖可言,一年下来,不送在路上几个,反而奇怪。” “可这一日,青岩山下张家村,天刚破晓,便有郡府衙役上门拿人,拿的便是村东一户,主人姓张名三。” “要知这张家村本就落地为族,同姓而居,众人眼见自家子弟被拿,岂肯放过。” “一时间村中里正,族中耄老纷纷出面,张三家中老母,屋内发妻,膝下幼子,哭嚎不止,更不要说其他同辈之人。” “可这衙役拿人,哪管许多,链子往他脖上一套,拽着便走。” “如此这般,两伙人马僵了半晌,最后便由这张家村二三百号老幼,拥着衙役张三等人,一起往郡府堂上问话,誓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待到堂上,原来苦主是个外郡书生,说是途径青岩山时,被这张三谎称引路,结果被带到僻静处,一把推落崖下,所幸挂在枯枝树杈之上,大难未死,这才跑到郡府求告。” “听到这话,张家村人哪里肯依,纷纷出言,说这张三几十年耕樵谋生,为人至孝,村里上至八十老妇,下至学语蒙童,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岂容这书生红口白牙,胡乱攀咬。” “堂外一群人七嘴八舌,那书生撕辩不过,气到极处,便说一起去那青岩山悬崖之下,一看便知,何必在这分说。” “结果便由郡守出面,带了三班衙役,苦主书生,命犯张三,连同张家村二三百人,浩浩荡荡,杀奔青岩山去。” “可这不去不知道,待真去了,便见乱石中白骨森森,草木间鬼影重重,宛如人间炼狱,白日地府,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经此人证物证具在,那张三再熬不出,登时便招了。他发妻当场哭绝,同村耄老以杖杵地,直呼孽障。” “又见遍地财货散落,似是分毫未动,那郡守便问张三,你一不为财,二不图色,做此丧尽天良之事,到底为何。” “谁知那张三咧嘴一笑,竟说,我只喜杀人之乐。” “闻此话,众皆哗然。” “后经查验,张三于这十年之间,害下人命八十余条,坊间传闻,实数恐尤不止,而那山中猛兽噬人之说,却不过子虚乌有而已。” “此案由郡守府上至州牧,后至三司,最终由独风国当今天子御笔亲批,判下千刀万剐,凌迟之刑,才算告一段落。” 林啸一口气说完,看着娄宣道:“如此一案,司主认为奇是不奇?” 那娄宣将头一点,赞同道:“执事所言,当真奇案。若我所记不错,此案该是卫州‘青岩山崖骨案’吧,距今恐怕已近十年,不知执事又是从何得知,竟记得如此清楚?” 林啸哈哈一笑。“司主博学强记,在下佩服。在下之所以记得清楚,只因当年凌迟三日,我还去了第一日,就在前面第一排,脑袋挤出人缝,凑凑热闹呢。” 说着将摇了摇头,苦笑道:“后两日不敢去了不说,在下当年还因此害了一个多月的噩梦呢……” “哈哈哈……”娄宣闻言大笑,一双眼睛挤在一起,像是没了一般,又听他点头赞同道:“是啊,当真不能什么事都去好奇的。执事有此一遭,也是当年流落江湖时的经历吧?” “没错,当年正巧跟着戏班,扎台青岩郡,才遇上此事。” 林啸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对娄宣问道。“话说如此奇案,当年若无侥幸得活的书生出首,我便指着那张三跟司主说,此人便是青岩山猛兽噬人的真正凶手,司主信也不信?” 娄宣笑着摇头。“没有真凭实据,我是不信的。” “司主明断。”林啸赞了一声,起身一礼。“司主若无他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延灵西北银杏山,便是在下潜修之所,若有事相询,在下必定扫榻恭候,倒履相迎。” 那娄宣立刻起身还了一礼。“好说好说,执事客气了,我若有事,自会寻你。” “如此最好,请。”林啸抱拳一声,抬脚便往门口走去。 可就在经过长案之时,娄宣忽然出言问道:“对了,不知执事可知我修为高低?” 林啸脚步一停,回头望去,刚想说司主炼气圆满,如何?却话到嘴边,心中猛一警觉,生生止住了。 只因自己纸面修为只有炼气三重,又如何探得出对方炼气圆满的? 心中暗骂一句此人当真狡猾,面上却是佯装一愣,摇头道:“抱歉,在下只知道司主修为深不可测,远超在下,具体高到什么地步,恕在下实力不济,无法妄论。” 娄宣嗯了一声,直接道:“也不怕让执事知道,我的修为已至炼气圆满,而且只要想突破,便立刻就能直达筑基,就是此时此刻,也是如此。不知执事能否猜到,我压住境界,所求为何?” 林啸闻言一愣,要说炼气修士,哪个不想筑基得成,又何曾听过有人故意压住修为,不想筑基的? 于是摇头道:“在下不知,不如司主直言相告?” “却也简单,”娄宣呵呵一笑,用那双“一字眼”盯着林啸道:“只因修为到了筑基,我便只能调离罪命司,前往律堂他部,可本司却是我最喜之处,你知为何?” 这次他没等林啸答话,便自顾自继续道。 “因为筑基之下,炼气修士的案子最为奇特,最为曲折,也最有人味儿,办成了,才最有趣……这便是我在此间之乐。” 言罢抱拳道:“执事慢走,你我有瑕再聊?” 林啸无声一笑,点了下头,径直出了静室。 房门开合间,只余下娄宣一人。 只见他立在长案之前,指尖轻轻划过寸寸手卷,面上只是笑着,却不知在想什么。 第四章 紫电青光 离了胤州总堂,眼见时候不早,斜阳落天,林啸便熄了四下逛逛的念头,直接驾起剑舟往银杏山飞去。 如今他手上的剑舟早已换成了由韩荣送还的“神目树尖”所制,是以无论飞行速度还是高度,都比之前那支好上了许多。 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山顶崖坪上的二层阁楼便在流云中依稀可见了。 不过此时,却有两个身影,正坐在崖边石亭中举杯小酌,正是朱云松,和两年下来,稍显富态的关三儿。 远远看到二人,林啸面上一笑,当即降慢速度,按落剑舟,稳稳停在了崖坪之上。 亭中朱云松二人眼见林啸回来,赶忙放下酒杯,迎出石亭,躬身一礼。 “属下,拜见主上!” 林啸将剑舟一收,笑着一抬手。“行了,起来吧,你们二位怎么有闲工夫,跑到我这银杏山来了?” 朱云松二人哈哈一笑,一左一右将林啸让进石亭,待坐定了,又见关三儿往脚边食盒一指。 “前几日着实太忙,这不得闲了么,便约上朱老哥,拎些酒菜,好来陪主上喝上两杯。”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几道精致小菜从盒中拿出,一一摆好,布上三副碗筷,又笑道。 “要说修炼,修炼,该休要休,该炼要炼,主上也要劳逸结合才是!” 旁边朱云松拍开酒坛封泥,先给林啸斟满,又给自己和关三儿倒上,笑骂一声。“可算了吧!那是关兄弟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两年了,还在炼气一重打转,像主上这样潜修山中,才是求问大道的模样!” 关三儿看着朱云松给自己倒酒,捻了二指往桌面点了两下,嘴上却依旧不停。“我那是忙啊,哪有时间修炼?我要像朱老哥你这样,一干要务都有朱浩义兄弟操持,直接当个甩手掌柜,我也能好好炼他一炼的!” 林啸望着关三儿摇头而笑。“你这厮,两年光景,功夫没见涨,这嘴皮子却没落下,可别说我这当主上的没提醒你,这修炼一事,越早越好,等你真年岁渐长,再想下功夫,可就晚了。” 这边没等关三儿开口,就听朱云松接过话头道:“主上莫劝他,要说劝了也是无用。这关兄弟刚讨了一房老婆,如今正是白天忙完晚上忙的时候,哪里得闲修炼?哈哈哈……” 说话间他向林啸挤挤眼睛,二人旋即抚掌大笑。 这一出倒把面皮向来糙厚的关三儿闹个大红脸,赶忙端起酒杯向二人敬酒不停,嘴上说着。“唉,喝酒喝酒,且不说别的……” 林啸二人看着关三儿窘态,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停都停不下来。 一时间亭中三人,便借着西天落日,推杯换盏,喝在一处,好不热闹。 如此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天色也就渐渐暗了下来,银杏山中虫嘶鸟鸣,一弯新月不知何时升起,正挂在树头枝上。 就见关三儿呷了一口酒水,因问道:“方才打岔,却忘了问,主上今日怎么没在山中潜修?若有些许小事,给我或朱老哥一支剑书就好,又何必亲自下山一趟。” 朱云松也是将头一点。“正是此理,如今这南山郡,又有何事非要主上亲自出马?” 林啸将手一摆,轻叹道:“此话倒也无错,南山诸事无需我管,而今日找我却非南山之事。” “哦?”朱云松和关三儿稍有疑惑,又问道:“主上的意思是……” 林啸提起酒杯浅饮一口,缓缓放下。“今日收到倪主事剑书,要我去总堂问话,只因寒溪山律堂来了一人,姓娄名宣,乃是罪命司司主。” “律堂司主?” 朱云松二人动作一停,齐齐望向林啸,随后对视一眼,却都在对方面上看到一缕忧色。 其中朱云松自不用说,朱家拜在寒溪山外门年长日久,对这律堂早有耳闻。 就是如今渐渐成为南山一姓的关三儿,也早把山门内的部署司职背了个滚瓜烂熟。 再加上他本就握着郡中情报这一条暗线,是以林啸提起律堂司主,他又怎会不知道这四字的分量。 就听关三儿小心问了句。“敢问主上,此人来这南山郡,可是为了两年前之事?” 林啸稍稍颌首,算是默认。 那朱云松看到此处,登时手掌一拍石桌,沉声怒道:“这群鸟人当真瞎了眼睛,非要好人死坏人活怎地!想这南山郡何曾像今日这般太平,这刚过了几天好日子,非要来搅合了不成!” 朱云松说这话也是心中有感而发,毕竟这两年来,不要说他朱家,就是另外的韩家,都是一派蒸蒸日上的势头。 眼看着一门声望已然迈出一郡范围,渐渐扩大到州府层面,偏偏在这时候,有人来查自家主上,这个于南山郡来说,定海神针般的人物,这不是凭白给人添堵么。 林啸在朱云松手背上拍了两下。“不必动怒,他要查便让他查吧,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做好自己本分就是了。” 关三儿听到此处,眼睛一眨,忽然探身说道:“不如属下……” 谁知他说到一半,却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 对面朱云松看得不明所以,便道:“关兄弟有主意,怎么又不说了?” 那关三儿面上讪讪,看着林啸二人道:“我本打算问问主上意思,要不要派人盯着这人,不过又想到对方的跟脚手段,怕不小心露了马脚,反而误了大事。” 林啸借着关三儿的想法稍一斟酌。“在律堂司主眼皮底下,这点世俗伎俩就别使了,不过此处不使,却不代表别处不行。” “别处?”朱云松和关三儿闻言一愣,追问一句。 “嗯。”林啸将头一点,对朱云松说道:“这位司主大人,这几日应该在胤州总堂落脚,明日去给祝兴文带个话,让他暗中盯住了这人,也不需要他做别的,只要把动向回告我等就好。” 关三儿闻言展颜而笑。“没错,这招来得妙啊!” 朱云松也立刻点头答应下来。“主上放心,明日我便去找祝兴文安排此事,高低也要在这劳什子司主身边,落双眼睛不可!” “如此最好……”林啸刚说完这句,忽感灵觉刺痛,头脑发晕,下意识伸手按住额角,一股莫名的危险感,瞬间袭上心头。 席间二人看着林啸面色骤然变得一片惨白,不由面上一怔,急急问道。 “主上,可是哪里不适?” 林啸此时只感眉心刺痛,灵觉狂颤,勉强言道:“识海动荡,意义难明……” 话到此处,林啸突然转头望向亭外,朱云松二人紧跟着抬眼看去。 只见正南方向,天际尽处,一道乳白光柱拔地而起,刺破夜幕,勾连苍穹,眨眼间一闪而逝,随即在消失处的天幕上,炸出一片紫电青光! 第五章 掩月遮天 眼见如此诡异天象,朱云松二人早被惊得目瞪口呆,定在当场。 却在此时,林啸突然扯住二人,展开身法,纵身飞退,瞬间来到石亭之外! 没等二人反应过来,便听一声山川震碎般的巨响,自远方滚滚而来! “轰——!” 爆响之中,整个银杏山先是上下一抖,随后左右横晃。 便听“咔嚓”一声,眼前石亭竟如纸糊一般,瞬间倒塌,烟尘四起,伴着一连串巨石滚动之声,栽落崖下! 此时此刻,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摇晃颤抖,数不清的飞鸟鸣叫着,穿林而出,身后那二层阁楼屋梁椽柱,错折有声,吱呀作响。 更不要说此间三人,便如脚下行舟,跌跌跄跄,站都站不稳当。 如此几吸之后,摇晃稍缓,林啸才说出第一句话来。 “地光映天,地龙翻身?”紧跟着眉头微皱,“不对,那道白光分明是天地灵气才对……” 旁边朱云松,关三儿挣扎着爬起身来,看着原本石亭所在之处,现如今空空如也的景象,阵阵后怕之感袭来,当真心有余悸,遍体生寒。 心说多亏了主上出手迅速,不然这一遭下来,怕不是当场压死,就是和石亭一起滚落崖下,又哪有命立在此间。 二人刚想道谢,却听林啸望着正南方出声问道:“那白光乍起之处,可知是何地方?” “什么地方?”二人心中估算距离,又和南山郡周边地形对照一番,便听关三儿当先答道:“回禀主上,看距离,应该是绵山以南,五峰山地界。” 随后又转头看着朱云松言道:“朱老哥怎么说?” 那朱云松皱着眉头确认道:“关兄弟说得没错,差不多就是这个距离,应该是五峰山左近。” “五峰山?”林啸重复一句,只因他对周遭地理水文实在不太熟悉,是以这三个字在心中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朱云松稍一沉吟,详细解释道。 “好叫主上知道,此处五峰山位于绵山以南,也是八百里十方山在本郡余脉之一,只不过因着距离太远,平日里就是猎户药农都极少涉入其中。更兼着那地界山高林密,阴晴不定,时不时还有大雾瘴气弥漫,如此一来二去之间,就更没人去了。” 林啸听到此处,心中不由想到,之前没去过,这次却非去不可了,只因这冲天灵气与紫电青光,绝非地龙翻身这么简单,于是立刻吩咐道。 “你二人火速下山,朱云松查看山中酒坊状况如何,若无大碍,带了一干工匠师傅,速速撤离,近几日就别进绵山了,我估计此事还有波折。” “关三儿,给我看住了南山城内所有动向,将手下人马都给我撒出去,耳朵支起来,但有任何流言,报与我知!” “速去,速去!” 朱云松二人也知事态紧急,兹事体大,闻言立刻躬身领命。“是,属下谨遵法旨!” 待到二人抬头,却见林啸已经甩出剑舟,一跃而上。 看到此景,朱云松和关三儿哪里肯让,立刻上前几步,便要阻拦。 “主上!您,您要去那五峰山?!” “主上切莫以身犯险!若真要去,等明日天明,再做打算不迟!” 二人急声吼道,却听林啸扔下一句话,便催动剑舟,自崖顶俯冲而下! “眼皮底下起惊雷,我若不去看看,岂不是失了算计!你二人等我剑书就是!” “主上!主上万万小心啊——!” 二人的喊声犹在耳旁,林啸驾着剑舟已经沿着山势飞速落下。 待到山脚平原处,舟头一挑,将速度推到最大,再不管其他,劈开罡风,便如穿云飞电一般,望着正南方向,疾驰而去! 渐渐的,剑舟下方一望无际的平原变为深灰色的草甸,没过多久,又变成绵延起伏着,由大片漆黑色块组成的茂密山林。 如此飞了半个多时辰,林啸脑海中对绵山所有熟悉的地形地貌,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如今目之所及,尽是茫茫未知。 保险起见,林啸立刻降低了剑舟高度,只贴着丛林树冠继续飞行,而在华盖一般,连成一片的阴影之下,原本栖息此间的动物竟然陈群结对,浑然忘记了平日里杀与被杀的彼此关系,只往相反的方向夺命奔逃。 抬头看去,数不清的飞鸟鸣叫飘荡着,便如一张黑色的大网,在树冠之上的夜色中急掠向后。 剑舟中的林啸眉头深皱,嘴唇紧抿,心中清楚,这是快到了。 果然,原本清亮透明的夜色忽然间,在前方五七里开外,被一重遮天掩月般的“黑影”罩住,再往里,便完全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手上操控不停,剑舟继续向前,如此短的距离转瞬即逝,面对着越来越近的“黑影”,林啸运起真元,震碎一枚玉符,便有数把“引风刀”呼啸而去,直直打在“黑影”之上。 可谁知那“黑影”如烟似雾,将数把风刀尽数吞没其中,竟然连丝反应都未曾见到! 眼见此景,林啸心中打鼓,手心冒汗,心道一句怪哉,却钢牙一咬,驾着剑舟,直直冲了进去。 顷刻间,一人一剑舟消失无踪,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般。 细碎的粗粝之感扑面而来,甫一闯入其中,林啸只感呼吸一滞,心中暗骂一句,原来这“黑影”不是什么诡异之物,而是地龙翻身激起的泥土烟尘,扬到半空之上,才在夜色中成了如此可怕模样。 只因着修为低浅,内息未成,林啸赶忙扯了块方巾遮住口鼻,系在脑后,继续赶路。 可就在此时,一阵莫测之力从前方传来,林啸只感眉心一痛,仿佛针扎一般,而识海而灵觉也跟着微微轻颤。 “怎会如此……” 林啸心中一惊,没等作何反应,便觉脚下剑舟像是不听使唤一般,剧烈震动起来。 勉强又撑出一段距离,剑舟便彻底失去功效,缩成原本的三寸大小,带着着林啸急坠下去。 耳旁风声呼啸,眼见就要撞到树冠,林啸惊呼一声,反手捞住剑舟,甩开“尘丝轻羽剑”,便见一丝银光牵着支金羽,上下翻飞,卷向四周,在密林上方削开一条出路,闪身坠入其中。 第六章 五峰山下 漆黑一片的密林之中,一道人影自高空飞身而下,稳稳落在地上。 真元喷涌间,银丝引着一抹狭长剑芒在其周围上下飞舞,嗖嗖嗖几声,辟开一方空地之后,重新缠在臂上,一时间,断木碎枝潇潇落下。 放眼四周,皆是昏暗。 而此刻林啸却感到一股无形压力,如有实质一般,紧紧裹住自己,眉心微微刺痛的同时,识海灵觉狂颤不止。 全力散开灵觉,却发现数丈之内,并无诡异之处。 林啸心中疑惑,不由暗道:“难道是‘灵压’……” “灵压”二字说的是或人、或物、或阵,其修为、品质、等级,远高靠近之人,便会在无形之中,给其带来明显的灵觉压制之感。 如此现象林啸只在经册上读到,今天才第一次碰上,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小心。 望着四下里无边黑暗,林啸施展法诀,捻二指在双眼一抹,使了记“夜视”,周遭景物登时清晰了不少。 只不过碍着尚未散去的烟尘所致,所见依然有限。 低头看着手中剑舟,再次注入真元之力,却发现毫无反应。 如此情况林啸还是第一次遇上,也不知是此处诡异“灵压”的问题,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将剑舟纳入识海中的指骨,林啸只得借着“夜视”法术又往前探了二三里。 可越往前走,情况越糟,整个视线中雾蒙蒙漆黑一片不说,灵压也跟着越来越重。 然而更要命的是,置身密林之中,林啸到现在都没弄清,这灵压到底源自何物。 “如此下去,实在太过冒险……” 心中稍一盘算,林啸抬头一眼,随即纵身行一跃而起,借着一旁的大树连点几下,直接冲出了树冠,再次来到密林上方。 攀住一根枝杈,四下望去,很快便在右前方找到了一处稍稍凸起的土岗。 脚下发力,荡开枝叶,林啸随手震碎一枚“织尘诀”玉符,施展身法,在连成一片的树冠上好似蜻蜓点水一般,几个起落,便飞身来到了土岗顶端。 望着前方浓到化不开的烟尘,林啸翻手间插下四面土黄阵旗,手捻法诀,登时一轮圆环气劲,在他周身,炸散开来。 随后抬头一眼,算准方向,一手剑指向天低喝一声,“衍风尘!起——!” 话音刚落,罡风四起,便见林啸头顶,漫天尘土就像听到指令一般,盘旋着散向四周,撑开了一道两丈来宽的笔直空洞,急速向上! 刹那间,土岗周围,尘土盘旋,飓风飞卷! 风眼正中,林啸衣衫猎猎,长发飞舞,盯着向上冲刺的空洞尽头,灵觉瞬间推到最大,咬紧牙关,剑指兀自颤抖不止。 远未到,还远远未到……想到此处,识海中指骨微颤,一枚灵石出现在另一只手上。 素手一震,“砰”的一声,灵石顷刻间化作齑粉,道道乳白色天地灵气瞬间被四面阵旗吸入其中,整个旗面顿时黄芒大涨! 下一刻,林啸忽然暴喝一声,剑指绷直,奋力一刺! “给我开——!” 话音刚落,盘旋上升的空洞骤然加速,笔直冲向高天! 几吸之后,便听“呼”的一声闷响,头顶空洞突然刺破尘土,炸散开来,尚未散尽的丝丝流尘之中,一轮明月高挂天上。 而那清冷洁白的月光,竟沿着这方“直通天地”的空洞,洒落下来! 望着头顶明月,林啸翻手一枚玉符,应声而碎,二目微阖,轻轻一声。“借月……” 随即剑指于月光中一引,那月光像是被拨皱了的一池春水一般,竟然一晃,缕缕银白光丝,汇在指尖,往眉心一点,心中一句。 “太阴灵视,开——!” 言罢二目猛睁,瞳仁瞬间银白一片,而在他的视线之中,周遭一切都变为黑白两色,再无其他任何色彩! 此时林啸的视线像是装上了翅膀一般,飞在高空,跨过三四里距离,终于看到了那几座笔直如剑,巍然耸立的高山! 可奇怪的是,“五峰山”观其名,应有五座山峰才是,可林啸一眼望去,却发现眼前只有四座。 心中疑惑,待又细看,便发现五峰中右边第二峰,竟然拦腰崩塌,斜斜倒在了五峰环绕的一处盆地之中。 看到此景,林啸心中非但没有一丝明悟,反而更加疑惑——这满天尘土是知道来由了,可这如有实质的灵压,又是从何而来? 就在此时,原本视线中丛林茂盛的盆地,竟如海市蜃楼一般,忽然一晃,变作一片阴影交织,潜伏在夜色中的庞大园林! 随后又在一息之间,再次变成原本的丛林模样! 眼见如此诡异一幕,林啸顿时惊得遍体生寒,心说难道见鬼了不成! 谁知随后不久,这令人汗毛倒立的一幕在这庞大的山中盆地里,又反复上演了几次。 转瞬之间,一个连林啸自己都不相信的答案,在心底跳了出来——五峰山竟然藏了一座仙府,而这灵压,竟是来自护山大阵! 可没等林啸继续观察,那仙府之中,竟有一个小山般的身影忽然一动,像是抬头一般,往高空的太阴灵视望了一眼! 只此一眼,三四里外的林啸顿时心中一惊,随后灵觉巨颤,头痛欲裂! 几乎是出于本能,林啸瞬间斩了灵觉,直接从“太阴灵视”中退了出来,而头顶空洞恰在此时缓缓闭合,那一抹高天撒下的月光,则彻底消失不见。 下一刻,一声穿云裂石的咆哮声,五峰山下炸裂开来! “吼——!” 顷刻之间,大地震动,空气嗡鸣! 随后一轮好像暴风一般的气浪,自盆地中心卷向四周! “轰——!” 原本遮天蔽日,覆盖丛林的尘土像被吹散了一般,扯出道道数十丈高的流痕,滚向四周。 土岗之上,林啸将“土灵阵”全力运转,挡住罡风,待到尘埃散尽,周身一轻,再抬眼看去时,却被眼前景象惊在当场。 幽深如镜的墨蓝色夜空之中,云丝如线,冷月高悬。 四座漆黑耸峙的山峰下,一座覆盖了整个盆地的仙府大阵,缓缓运转,那一道道冲天而起的暗金色阵文直至半空,才破碎成点点光沙,无声消散。 如水似雾的大阵光罩之内,亭台楼阁隐约可见,水榭连廊若隐若现,直到此时,林啸方才信了书上所言: 何谓神鬼莫测,何谓仙家手段! 第七章 纷至沓来 三日后,南山城。 因着这两年间,郡中的草药灵酒生意越发壮大,这座胤州最南端的小小城池,也在州中五郡一十八县中混出了些许薄名,甚至连带着城中的客栈酒楼,都比往年间增加了不少。 不过再怎么说,南山城的名声也就止于世俗界中了,于仙门而言,有青河坊市在侧,怕是看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可就是这么一座“不起眼”的城池,却在这几日成了各方焦点,大有一种暗流汹涌,山雨欲来之感。 你道为何? 还不是因为八百里十方山余脉,五峰山下,出了个什么仙府大阵给闹的。 没错,就在地龙翻身的第二日,这条消息便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在南山郡,乃至整个胤州范围内扩散开来。 待到转过天来,不要说胤州州府奉昌城,就是这南山城中,都出现了许多根本不是凡夫路数的陌生面孔。 这群人甫一露面,便明里暗里,四下打听着同一件事——五峰山在哪?又怎么去得? 结果么,可想而知,当一个人悄悄问一件事时,这件事还算秘密,当一群人都来问时,这件事却呈现出一股截然相反的戏谑色彩。 就比如,如今井边盥洗衣裤的妇人,也会聚在一起,聊上几句仙家府邸云云。 又比如城西主道上的一座酒家大堂内,众多酒客不分身份年龄,不分“仙凡之别”,混坐在一起,正因着某事讨论得热火朝天。 就听一人手上比划着,嘴上说道:“你们是没看到啊,那绵山脚下的几个村子,不少房舍都被震塌啦,牛棚猪圈扯翻了许多,好就好在时候不长,没啥大碍,不然的话,还不知道这场大灾,要死伤多少人呢。” “可不是,也多亏了地龙翻身时天色不算太晚,没到后半夜,不然啊,这一觉睡下去,第二天能不能起来,都是两说!” 两人的对话引着堂内众人一顿长吁短叹,感慨不已。 就在这时,一个明显散修装扮的汉子,轻拍了下桌面,出言道:“地龙翻身都是表象,要和那夜五峰山仙府出世之时的骇人景象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这话说完,堂内登时一静,不少没有修为的世俗中人,自然不好接这话头,却不妨其他在座散修,直接嗤笑一声,出言道。 “不值一提?……你这汉子,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一般!” “就是,看你不过炼气二重的修为,怕是连五峰山大阵的门在哪都不知道吧,哈哈哈……” “哈哈哈……” 堂中几名散修的调侃惹得众人哄笑不止,要说接不接话还待商量,捡不捡笑,却毫无差别。 可那个端着海碗豪饮的汉子却直接啐了一口。“你们知道个甚么!” 他说着将碗往桌上一搁,继续道:“当日地龙翻身时老子正在五峰山左近过夜,哪知一声巨响,震得老子灵觉乱颤,全身打晃,站都站不利索。” “没等老子反应过来,就看见林中野畜乱窜,飞鸟乱叫,头顶上隆隆作响,好似天塌地陷一般!” “老子心说不好,撒腿就往外边跑,但凡跑慢了一点,小命怕是都扔那了……” 众人听他说得有根有影,不像作假,便有人出言道:“真的假的?道友当夜真在其中?” “老子骗你作甚!” 那汉子见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也不着急,往嘴里扔了一颗炒豆,继续道:“老子在前面跑着,后面那打雷一样声音,就他娘的没停过!” “追得老子啊,深一脚浅一脚,根本辨不出东南西北,跑出了多远,直到渐渐听不见后面的声音了,老子才停下来歇口气!”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动作,周围吃酒的看客也不催促。 就听那汉子忽然一拍桌面。“恰在此时,就见头顶枝杈稀疏处,一道影人驾着剑舟,劈开罡风,便如奔雷一般,飞驰而过!” 众人听到此处,少不得几声惊呼。“啊?你往外跑,他往里冲,这人不要命了不成?” 不少散修心中也是同样想法,毕竟仙府出世,引动天象,如此场面寻常修士不设法躲避,反而逆行而上,说句以身犯险都是轻的,不知死活才是正理。 那汉子听着众人言语,面露三分嘲笑,七分不屑,哼了一声道:“不要命了?呵呵……你当那人是谁?俗话说,没个手眼高低,你敢仙门造次?好耍不成!” 众人都停住了手中碗筷,有人忍不住道:“那人到底是谁啊!” “对啊,快说快说,卖什么关子,吊人胃口!” 那汉子咧嘴一笑,环视众人道:“说出来你们怕是不信,老子遇上的竟是寒溪山外门,南山执事,林啸!” 他一边说着,一边拇指一挑。“这林执事在爷们心里是这个,老子就问,他若亲身去探,是不是正当其职,还是不是不要命了?!” 这话问得堂中众人一静,不少人低声私语间频频点头,还有不少外来修士正悄悄打听着,此人是谁。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高声一句。“怎么可能!还林执事,你见过林执事么你?” 紧跟着,便有人接道:“就是,鬼扯什么呢?五峰山地龙翻身你遇上了,这南山郡林执事你也遇上了,你还是直接去仙府中碰碰运气吧,没准还能让宝贝直接砸到头上呢,哈哈哈……” 众人听着再忍不住,大笑不止。 可那汉子却满不在乎,又灌了一碗酒,一抹嘴巴。“嘿,爱信不信!老子当年在“元皇大典”有缘见过林执事一面,那身装扮,那身英气,你当老子瞎么,认不出来!” “行了吧你,赶紧说,后来怎么样了?” “对啊,他林执事人呢?” 眼见众人追问,那汉子便说道:“还能怎么样?他飞他的,我跑我的,你要老子怎么样?” “啊?……” “哈哈哈……” 有人直接笑道:“就这?你怎么不跟去看看!” 那汉子立刻摇头,斜了那人一眼。“你当老子傻么,还回头跑去凑热闹,嫌命长么!当时老子直接攀到树顶看着来时方向,那景象,老子这辈子都忘不了!” 只见他双臂一齐比划着,歪向一边,“五峰山那边一片黑影冲天而起,遮云避月,扩散开来,不知是何鬼物,把老子吓得差点直接从树上折下来!” “那林执事呢?再没回来?” “老子哪知道,难道还在那等他回来不成?逃命都还来不及呢……” “哈哈哈……” 众人又是大笑,有人继续吃酒,有人勾着那汉子问个不停,至于堂中到底有多少人信以为真,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就在酒家二楼,邻窗的位置上,一个眉眼修长的中年人展颜一笑。“不想我寒溪外门,竟在此时立了头功……” 谁知坐在他对面的人轻哼一声。“你不如说,和山门里那群娇贵弟子相比,这叫林啸的小子,倒是个人物。” 第八章 寒溪二仙 酒家二楼雅间之内,一桌酒肉摆了个满满当当,正有两人邻窗对坐。 其中一人眉眼修长,年纪四十上下,对桌上菜肴似乎并无多大兴趣,就连一副碗筷都是干干净净,不曾动过一下。 而对面那位相貌俊秀的青年人,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画风。 只见他正撸起大袖,抱着根烤羊腿,吃得满手流油,津津有味,时不时再灌上一口酒水,一脸满足之色。 那中年人看着对面同伴,不由眉头微皱,抬手间便是一道阻音禁制,布在屋中。 “师弟,不是我说你,以你如今的修为,还逞这口舌之欲,有意思么?且不说是否于修行有益,单说这做派,实在有碍观瞻啊……” “观瞻?” 对面青年人似乎对自家师兄的话不以为意,抬头瞟了一眼,舔了舔嘴唇,又将羊腿换了个肉多的面,一口啃了下去。 “观瞻好吃么?能让我少修几年么?……” “你……”那中年人还想说,可看着对面吃得一片狼藉的师弟,又想起他平日里的脾性,不由摇头苦笑。 “师尊说你都没用,何况我这当师兄的,唉……” 说完此话,颇有些自嘲般地叹了口气。 那青年人两手扯着羊腿,嘴巴一拽,撕下块带汁羊肉,呲溜一下吸入口中,登时眼中一亮。 “嘿,冲小子推荐的这家羊腿当真极品!瘦肉不柴,肥肉不腻,一口下去满是汁水,还没一丝膻味,怪哉怪哉!莫不是这羊儿天生聪慧过人,打小便知道吃些去膻的草果么……” 那中年人听得额头狂跳,眼前要是换作别人,他早就拍桌而起,可如今看着自家师弟,却只能叹气不止。 “你那是要他推荐么?你见过哪家山门,有师叔祖放着正事不问,向炼气小辈问本地吃食的……为着这支剑书,以汪冲那小子的实惠性子,估计连夜吃遍了南山城所有酒家,才敢给你回了这个信儿!” 那青年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哈哈一笑,从盘中又捡了一块羊肉,往前一递。“你徒孙选出来的心意,你不吃点?” “不吃!”中年人直接一句。 青年人又伸手拎起桌上酒壶。“那喝点?” “不喝!”中年人像是置气一般说道,又看了看对面师弟的表情,似是心中不忍,于是叹了口气,点头道:“还是喝点吧……” 师弟一笑,给对面的空盏中浅浅倒上了些酒水。 那中年人面色难言,像是遭难一般,只抿了一口,便眉头微皱,刚想吐出来,却望着自己师弟的笑容,强忍着咽了下去。 中年人喝过之后,又是摇头叹气,心中想到,这师弟哪都好,无论天资悟性,还是修为眼界,在山门中都是顶尖的存在,即便放眼整个独风国,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可就是生性散漫,太过疏狂,实在让人操心。 这邻窗聊天的师兄弟看似有趣,却无人能想到,此二人竟是寒溪山门之中的前辈高人。 其中吃着羊腿的青年人名叫上官笑,赤霄峰主,乃是山门丹石符阵第一高手;那眉眼修长的中年人名叫孟玉矶,紫云峰主,执掌内堂弟子修行;连同他们的小师弟,叠云峰主,负责入门弟子的司徒净,以及现任掌门顾流尘,合称寒溪四仙,都有金丹期的修为,乃是寒山真人谢寒山门下最得意的四个弟子。 不过此时的孟玉矶,倒有些后悔叫上这位师弟,和自己来这一遭了。 对面上官笑看到师兄饮下酒水,心知已是难得,便笑道:“三日之前,接到外门总堂传信,师兄领了掌门法旨,便剑书离着胤州最近的汪冲前来踩点,随后又让内堂大弟子项然带着一干人等随后赶去。” “这前前后后下来,胤州外门到了,山门内堂到了,你我两个金丹也到了,师兄若还要担心那个什么仙府遗阵有异,却也不必。” 孟玉矶却听得眉头微皱,分说道:“师弟此言差异,若为了五峰山仙府,师兄我,或者掌门那边,又何必如此?” “我寒溪山立派千余年,早不缺什么灵石法宝。只不过自家门口突然冒出这么个东西,如今不过短短三日,这南山城中说好听了是高手云集,说不好听就是龙蛇混杂,若没个有分量的镇住场面,真要闹将起来,山门面上需不好看。” 上官笑略显敷衍地将头一点,又灌了一口酒水,咂了咂嘴。“就是说么,咱们寒溪山,独风国仙门魁首,第一大派,怎能让人在自家地界上撩了虎须?” “师弟……” 孟玉矶还要再说,却被上官笑摆手打断。 “好了,知道你们深意,话说青溪堂弟子都去了,还担心个甚么?话说当师尊的,总该让徒子徒孙们放开手脚去做,做好了赏,做差了罚,天大事有你我兜着,怕个什么?” 这一番话直将孟玉矶呛得以手扶额,心说你那赤霄峰钻研的是丹石符阵,此道本就极难,总共没三十个弟子,当然敢说自己门下各个手段不凡,全是门内精英。 可其他峰头能这么选弟子么?又或者诺大个山门,能这么发展么? 须知山门传承,拼的终究是人,只有底下苗子多了,才能保证中坚力量层出不穷,才能保证延续道统的精英绵延不断。 更不要说,门内事务,有难有易,总要有不同身份的人去做,所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便是此理,不然一个人丁单薄的门派,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千年不衰。 当然,如果贵派掌教乃是通天大能,座下弟子最差都是元婴,自然不在此例,话说都不需要人间行走了,收徒方面还不是怎么精都行。 不过这样的门派有没有,孟玉矶不知道,反正他是没见过。 虽然心中如此想法,孟玉矶是绝不会和上官笑说的。 毕竟长幼有序,当师兄的总不能和师弟大倒苦水,而且自家这师弟从来都是独行世外,不管山门事务,既如此,便随他去吧。 想到此处,孟玉矶也不争辩,出言道:“好好好,都是师弟你授徒有方,可总不能让小辈们在前面拼命,我们这做长辈的在后面吃吃喝喝吧?” 只见上官笑撕了块羊肉往嘴里一扔。“怎么就吃吃喝喝了呢?这酒肆茶馆历来都是消息灵通之处,师弟我在这坐了一会儿,酒肉入口不假,可这踩点一事也没落下啊,不然你刚刚怎么知道的那夜首尾?” “你……”孟玉矶再次被说得哑口无言。 对面上官笑知道不能再气师兄,于是赶紧从盘中另一只羊腿上撕下来一块好肉,放到了师兄盘中,又将空盏满上,这一系列动作看得孟玉矶只能瞪了这年轻师弟一眼,实在拿他没有办法。 又听上官笑继续道:“而且么,师兄也不必着急,这仙府一经现世,等到其间大阵稳定下来,总要再过几天。既然师兄把我从赤霄峰上拽下来震场,不如一切随我安排,如何?” 孟玉矶听到这话,自是不会反驳,毕竟他知道这位师弟在阵法一道上手段如何,就是放眼同辈修士,恐怕能胜他半筹的也是不多。 “我要信不过你,又何必找你下山?只是不知师弟有何安排?” 上官笑忽然打了个哈哈,却没接这话头,将手中啃了个干净的羊腿扔到了桌上,“咣当”一声,又干了盏中酒水,随后双手一震,只见满手的油脂肉末全都消失无踪。 “有何打算?先贤有言,偏信则暗,兼听则明。这爷们儿酒桌上的流言既然听了,接下来就该去狎个妓,看看她们对此事又是如何说法……” “师弟——!” “哈哈哈……师兄息怒,息怒!走了!” 上官笑言罢袍袖一挥,刹那间两人消失不见,雅间中的禁制随之崩解,只剩下几两碎银在桌面上叮当轻颤。 第九章 故人相见(四千) 绵山正南,五峰山下。 不管外面如何纷纷扰扰,身在此间的林啸,对于眼皮底下突然冒出个仙府遗阵,还是多少有些意外的。 但事后又一琢磨,其实这事并非无迹可寻。 比如说胤州五郡一十八县,怎么其他地方都无甚特殊之处,偏偏这南山郡,又产药材药草,又出灵泉灵酒,就是剑舟所用的“神目树尖”,也是集中在这一方土地之上。 只不过自己之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没有深究罢了。 其实如此想法倒也不是推果及因,说些没用的“马后炮”,毕竟世事如此,若说一个巧合还算巧合,可要是都聚在一起,那就未必真是巧合了。 抛开心中种种所想不提,只在仙府出世不久,林啸便接住了前后两批人马。 一是收到林啸剑书,连夜杀到此处的胤州主事倪敬;二是转过天来,接了山门法旨,孤身前来的内堂弟子汪冲。 同样是借着这个机会,林啸也算亲眼见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倪敬的真正本事了。 从汪冲露面当日算起,只用了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这位胤州外门主事便带着一干杂使书佐,连同青河坊市雇来的一批匠人,在距离大阵不到三里的一处地势绝佳的缓坡上,清出一片空地,生生盖起了一座包含十几间静室的精致别院。 等到其他门派弟子,以及仙门散修来到五峰山时,这边不要说寒溪山的大旗已经立在门外,就是桌椅床铺,一干家什都置办得齐齐整整,只待人来了。 另外,倪敬还从坊市那边直接拉来了几个厨子小厮,安置在别院一角,如有必要,直接生火造饭,断不能马虎了吃食。 如此一幕,不要说其他门派散修看得一愣一愣的,就是林啸都咋舌不已,心说怪不得人家能做到一州主事,这手脚麻利,这眉眼高低,实在是绝。 当然,林啸心里非常清楚,这平日里毛都不拔一根的倪敬,缘何突然转了性子,如此大方。 还不是从汪冲嘴里得知,这次山门不但派来了青溪堂大弟子项然,以及不少经过诸峰遴选,新晋内堂的后起之秀,更有两位峰主要驾临此间。 如此阵仗,要换了别的场合,外门之内怕是没人能接得住,即便要接,恐怕也是山门内务堂主事来接,可即便这样,也还差着一层辈分呢。 是以倪敬如此小心翼翼的做派,倒也十分正常了。 与此同时,就在这三天之中,林啸还遇上了另一个熟人,书佐祝兴文。 自打两年前,那场差点闹出乱子的“元皇大典”之后,这位“老朋友”便成了倪敬面前第一红人,身份水涨船高的同时,还代表胤州总堂,实际参与了黄家产业的几家合营。 如今两年下来,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总堂书佐,也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实权人物。 本次他来到五峰山下,一方面是外门司职所在,必须出席,另一方面,则是悄悄给林啸带了一个消息过来。 从他那得知,律堂的娄宣竟然在和林啸见面后的第二天,便只身离开了胤州总堂,至于去向何处,这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此事,林啸也没别的办法。 毕竟人要在那,你还可能盯住,人都不在那了,又如何去盯?只能听之任之,等他再次现身罢了。 当然,就以当日那场照面来看,林啸可不认为这位满面笑容的律堂司主是会半途而废的性子,而且十有八九再见面时,怕也没什么好事。 说回此间,其实按照原本计划,林啸是想将五峰山大阵一事禀告倪敬之后,便返回银杏山,安心读书修炼的。 毕竟该开的眼界也开了,该尽的职责也尽了,这仙府遗阵出世,怎么看都不是自己这个炼气修士能掺和的大事。 再加上这几日间各方势力,无论大小门派,还是仙门散修,都暗戳戳聚在此处,想要行那浑水摸鱼,探阵夺宝之事,林啸知道自己的斤两,就没想过趟这场浑水。 可这话刚说出口,便被倪敬直接给否了。 而且对方给的理由也实在无法拒绝——要说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你,仙府遗阵所在之处的南山郡执事也是你,你不在这等着山门来人,要往哪跑? 如此一来,只能留在此处的林啸,倒成了这几日中最为悠闲之人。 不过他也不是没给自己找个事做。 因着几次接触下来,那名叫汪冲的内堂弟子性格实诚,品行忠厚,的确是个可交之人。 林啸便和他结伴一起,绕着五峰山转了几圈,亲自近距离看了看这庞大遗阵的同时,也算涨了些见识。 待到第三日早上,彻底无事可做的林啸,终于等来了汪冲口信,说是项然一行上午便到。 这才生出了些“脱离苦海”的希望。 便在此时,已和倪敬,汪冲,连带着总堂一干随员,站在别院门口,等了大半个时辰的林啸,终于看到天边一艘打着寒溪山旗号的风舸,出现在视线中,不由长长松了口气,心说可算是来了。 这时就听站在林啸身旁,一个面皮白皙的少年人悄声言道:“林执事可是第一次见到山门风舸?” 林啸一听,便知道是汪冲,于是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船身笑道:“当然是第一次,看这体量,估计能装个二三十人吧?” “执事好眼力,寻常时候定员二十,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汪冲点头确认道:“而且这风舸装人还是其次,和剑舟不同,其上面还刻画了灵石法阵,能够在天上操控攻击呢!” “哦?还有如此功效?”林啸闻言也是一怔。 “那是当然!”汪冲说着,面上现出遗憾之色,又道:“可惜,这次师叔他们驾来此间的是艘风舸,若换作云船的话,那才叫壮观,最少都能装上百十号人呢。” 林啸听着调侃道:“若真来个云船,载上百十号人,汪师兄是打算在这开战怎地?……” “哈哈,哪能,这不是想让林执事看上一眼么,没准我还能带你上去逛逛呢!”汪冲答道。 林啸知道他说得诚恳,必不是作假,于是说道:“多谢师兄美意,上去就不必了,不然问责下来,少不了你的干系。不过此间事了,师兄若有暇,不如去趟银杏山,到时我在山中摆酒,请你喝上一坛本地名物‘金泉酿’,定叫你不虚此行。” 汪冲听着面上一喜。“执事此言当真?” 林啸将头一点。“我林啸请人喝酒,还能戏言不成?” “那太好了!”汪冲答应一声,却立刻面色一变,赶忙补了一句,“对了,喝酒就行,执事就别布置饭食了,我,我最近实在食欲不振……” 林啸听着一怔,心中奇怪,小声道:“师兄这几日便没怎么进食,我辈终究内息未成,还少不得五谷杂粮垫底,若只靠浆果灵茶饱腹,小心身体扛不住啊。” 汪冲面上现出一丝尴尬,虽然知道对方这是好意,但现在看了大鱼大肉,便胃里反酸,于是言道:“多谢执事,等此间事了,再说不迟……” “行,到时听师兄的便是。”林啸也没多想,直接答应道。 没等汪冲说话,站在前面的倪敬便回首瞪了林啸一眼,抬手悄悄往天上一指,“来了,噤声。” 林啸二人抬眼望去,只见一艘闪烁着浅白色光晕的大船带着嗡鸣声,自高天缓缓落下,一时间别院门口罡风激荡,草籽横飞。 好在此间众人也不是市井凡夫,不待如何慌乱,便有倪敬手掌一挥,撑起一只光幕,挡在了乱流之前。 没过多久,就听一声闷响,风舸稳稳落地,随后悬梯降下,便有一队人马当先下了船来。 细看去,为首一人三十多岁,玉簪束发,一身青袍,背后一把宝剑,面容英朗,气度超然。 此人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年,都是和汪冲一样的装扮,雪白长袍,深蓝滚边绣线,那领口处的一方“苍山冷月”徽记,代表了他们的身份——青溪堂下,内门弟子。 看到一众来人,倪敬赶忙带着随员快步上前,躬身一礼。 “胤州外门主事倪敬,拜见青溪堂传功使。” 项然受了一礼,轻声言道:“主事辛苦,起来吧。” 倪敬躬着身子,又是一顿。“外门分内之事,何言辛苦二字,晚辈已将居所安排妥当,还请传功使移驾别院。” “如此,便多谢了。” “不敢,传功使言重了。” 待到倪敬起身,项然却没急着走,而是扫了一眼众人,找到汪冲之后,登时展颜一笑。 只因汪冲身在内堂,年岁最小,天资却是最高,天生木行单灵根,虽然现在只有炼气八重,但要说潜力,恐怕他才是内堂新晋弟子之中,最有可能,也是最快筑基成功之人。 更兼着此子秉性纯良,是以不要说项然自己,就是师尊孟玉矶都对其宠爱有加,时常带在身旁。 于是当他看到几日来,居中联络的汪冲时,当然心情大好,出言道。 “冲儿这次表现不错,就是师叔,也曾发剑书夸你嘞。” 汪冲闻言恭敬拜了一礼。“弟子哪敢当师叔祖的夸,弟子不过是跑腿罢了,要真说表现不错,该是这位才对……” 说话间一把扯住旁边低着头,默不作声的林啸,往前一拽。 “这位南山执事林啸,才是水火不避,全然不顾个人安危,第一个杀到五峰山下了解情况,发送剑书的寒溪山弟子!” “哦?你就是林啸?”项然眼中精光一闪,上下打量一番,出言问道。 那林啸刚才还在神游天外,如今却被一把推到台前,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启禀传功使,弟子正是林啸。” 项然面带微笑,转头又看了眼汪冲。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这汪冲是给眼前这小子邀功呢。 不过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子,他还真不在乎给这本就有功的报信第一人,再添上点功劳。 于是道:“执事所做,当为弟子表率,待此间事了,回到山门,告与有司,自少不了你的大功一件。” 听到这话,满场数十道目光瞬间汇聚在林啸身上,不要说胤州外门诸人,就是主事倪敬都有些眼红。 毕竟青溪堂内门大弟子发话要赏,等到山门内务堂依旨照办之时,这赏格便只能高,不能低,甚至倪敬心中暗想,搞不好林啸因此重回山门,都犹未可知。 可此时低头躬身的林啸,却急得满头冒汗,脚趾抠地,心说我这是避祸外门,怎么搞来搞去,又要把自己送回寒溪山不成?! 但嘴上说的却是:“弟子林啸,多谢传功使!” 就在这时,一句惊叹之声,忽然从项然身后的十余个内门弟子中传了出来。 “我还以为重名,没想到真是林师兄你啊!” 满场众人闻言一愣,随声望去,却见一人面色一白,自知失礼,赶忙向项然躬身请罪。 “传,传功使恕罪,弟子,弟子因着故人相见,贸然出声,还请责罚。” 项然眉头微皱,却也知道现在这场合,着实不是论罪处罚的时候,于是道:“哦?听你所言,可是与林执事相识?” 这时林啸也直起身子,看清了说话之人,登时心中冷笑一声,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想踩自己上位的邹荐! 就见邹荐将头一点,解释道:“回禀传功使,弟子和林师兄当然认识。” “这位林师兄正是弟子当年所在叠云峰,‘渊字科’的大师兄,只不过后来因为师兄他经堂动武,殴打同门,被消了谱籍,降到外门,就此断了联络,没想到两年之后还能在此相见。” 此话一出,场中众人一片哗然,却都立刻发觉场合不对,瞬间熄了声响,可这次投来的目光,就有些别的味道了。 就连项然都有些面色不虞,深深看了眼邹荐之后,在满脸惊讶的汪冲身上一停,最后冷冷看向林啸。 此时望着邹荐的林啸,却也笑了,不过心中说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他娘的还真是谢谢你啊!” 第十章 略迹论心(四千) 因着邹荐的一句话,本来还算融洽的场面瞬间有些冷场。 满眼寒意的项然身后,十余个内门弟子有的神情冷漠好像根本不关心此事,有的面露不屑,连看向林啸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轻蔑。 至于倪敬等人,要说外门本就比山门弟子低了一头,如今来的又是内门弟子,这低的可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更兼着青溪堂传功使,紫云峰主大弟子项然当面,就算和林啸相熟的几个外门中人,也不敢开口了——说什么?怎么说?难道还要和内堂首脑撕辩一番不成? 不少人悄悄撇了一眼林啸,也只能心中叹气,暗道可惜。 本来眼看着一条青云之路就这么铺成了,谁曾想,因为一句话,却被生生按住,只能说造化弄人,福祸难测。 就在外门众人都在为林啸担心之时,谁知他迎着项然的目光,坦然一笑,躬身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出言道。 “启禀传功使,弟子早年年少轻狂,行事孟浪,些许龃龉便在经堂之上,出手伤人,铸成大错,自然甘愿受罚。” “如今消了谱籍来到胤州外门行走,已有两年,于职责所在自是或不敢忘,便是五峰山仙府遗阵出世一事,也是如此。” “外门弟子,南山执事林啸,请传功使明察。” 这话说完,且不说内堂众弟子以及项然如何反应,单是外门众人就在心中给林啸叫了个好,早听说南山林执事颇为不凡,果然有分风骨,是个人物。 只因林啸所言谁都能听得明白,其中两层意思,一是当年经堂之上动手打人,我认错认罚,绝无二话;二是仙府遗阵一事,身为南山执事,职责所在,非是为了邀功媚上,你若不信,便查吧。 就在此时,倪敬眼中一闪,忽然躬身言道:“启禀传功使,这南山林执事于外门之中,素来做事勤勉,处事有方,也许其中多有误会,不如暂且移驾别院,徐徐再议?” 项然闻言,从林啸身上收回目光,稍稍颌首,也不说话,便带着众弟子掠过外门众人,当先走了出去。 这边倪敬终于松了口气,赶忙直起身来,快走几步,引路去了。 余下的闲杂人等各自散去不提,林啸实在走不脱,就只能和几位书佐一起,跟在项然一行人身后,进了别院。 众人进了正堂,项然自然坐了两个主座之一,左边立着一干内堂弟子,右边倪敬领着林啸等人陪在一侧。 就见项然望了眼倪敬,出言问道:“敢问主事,这几日大阵左近,是何情况?” 倪敬赶忙躬身答道:“回禀传功使,灵犀谷与玉竹书院两派人马,昨日午后都已现身,应该是在先行踩点,勘察落脚之处。” “至于两派何人坐镇,却不清楚。” “余下独风国内,大大小小门派十余支也赶到此间,至于各路散修实在太多,不可尽数。” 项然听着眉头微皱,“哦?他两家动作还真是不慢。”紧跟着轻声一句,“果然是八方聚集,龙蛇混杂啊……” 倪敬所言灵犀谷与玉竹书院正是独风国内另外两只仙门大派,只因寒溪山占了国中第一仙门的名头,是以和这两家的关系,历来不算融洽。 又听倪敬继续道:“往后几日,外门如何行事,还请传功使示下。” 项然直接拒绝道:“既然内堂来到此间,就不用外门参与仙府遗阵之事了,尔等做好后勤调度,周边戒备就好。” 倪敬压低了的脸上神色一僵。“是,属下领命,谨遵法旨。” 项然轻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另一侧,低喝一声。“青溪堂弟子听令。” 那边十余个内堂弟子面色傲然,躬身一礼,高声应道:“弟子在!” “着尔等即刻出发,探查五峰山周边,大阵法度,若有阻挠者,当场驱离,明日此时,报与我知!” “是!弟子领命!” 项然扫视全场,语气肃然道:“师尊师叔,两位峰主法驾几日便到,诸位务必各自用心,切勿倦怠,不然,丢了我寒溪山脸面,休怪我手下无情!” 堂中众人齐齐躬身领命。“是,谨遵传功使法旨!” 项然稍一颌首。“内堂邹荐、汪冲留下,其余人,且散了吧。” 众人答应一声,又拜了一礼,倒退几步,徐徐退出正堂,林啸也终于松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便只剩下了两个身影,立在场中。 这时,没等项然说话,其中一道身影便已经双膝跪地,叩首出言。 “弟子知罪,请传功使责罚。” 说话之人正是邹荐,只见他将脑袋几乎压在地上,竟是抬都不敢抬一下。 “你知罪?好啊,那你说说自己何罪之有?”上首一道话音清冷传来,项然低了目光看着他,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邹荐眼睛一转,赶忙点了下头。“回禀传功使,弟子不该忘了场合,当众出言,点破了南山执事之前的身份。” 项然不置可否,看了眼立在旁边,低头不语的汪冲,随后目光转冷,重新落在邹荐身上。 “仅仅是如此?呵呵,你倒聪明,知道避重就轻,是故意不提心中的算计么?” 邹荐一听,登时面色惨白,额头挂汗,急急辩解道:“弟子冤枉!弟子看到当年作奸犯科,被逐出山门之人,今日摇身一变,故作纯良,蒙蔽师弟,欺瞒上使,敢邀如此大功,心中不忿,这才出言相告……” 听到此处,一旁的汪冲似是忍耐不住,刚想出言反驳,却被项然一眼瞪住,生生压了回去。 这边低头跪在地上的邹荐自然看不到此景,就听他继续道。 “弟子认罪,只因行事莽撞,忘了礼数,可于此事而言,弟子一片公心,绝无半点诡计盘算,请传功使明察!” 说完便叩首不停,像是受了极大冤屈一般。 主座上的项然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轻轻说道,“止了吧。” 邹荐闻言赶忙一停。“是。” 就听项然继续道:“两件事,一个是你要做的,一个是你做错的。” 邹荐跪在地上,重重将头一点。“是,请传功使示下。” 项然立起二指,居高临下道。 “一,我不管你有没有别的心思,只记住,青溪堂里,我眼皮底下,不许有别的心思。” “二,你错,不在点破他身份,你错,是在不该亲自下场!” “你什么身份?寒溪山内门弟子!却亲自下场,与一个外门杂役出言撕并?成何体统,自甘堕落!” 邹荐听到这话,心中暗自一喜,嘴上却连连说道:“弟子知错,传功使教训的是,弟子知错了!” 项然轻哼一声。“行了,念你新晋内堂,又是初犯,此次就算了,若有下次,这青溪堂你也别待了,滚回叠云峰吧!” “是,弟子记下了,多谢传功使法外开恩,多谢开恩……”邹荐不停答道。 座上项然也不看他,只摆了摆手,便见邹荐如蒙大赦一般,赶忙起身,又拜了几拜,这才退了出去。 眼见堂中再无他人,项然忽然转头看着汪冲展颜一笑,语气舒缓道:“冲儿,经此一遭,你可看清了什么?” 那汪冲将头一抬,气鼓鼓道:“这邹师兄,不是好人!” “哦?哈哈哈……” 项然莞尔一笑,却不见任何责怪。“冲儿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啊……” 言罢稍一沉吟,望着正堂门外,详细分说道。 “刚方才一事,前后三人之中,那邹荐缘何突然出首,怕是怀了两层意思。” “一来,此子应和林啸本有宿怨,如今见他拔得头功,心中不忿,故意出言点破,借此坏了他的好事。” “这二来么,怕也有明面冲着林啸而去,暗里说你年纪尚小,经验尚浅,容易遭人哄骗,难堪大任之意。” 汪冲听到此处,面上闪过一丝明悟,但很快便气愤不已道:“这不正好说明,他邹荐不是什么好人么?!” “仅是如此么?”项然望着汪冲故意问了一句,微微一笑,也不说破,只是问了一句,“那林啸,便是好人了么?” 说到此处一顿,继续道:“事出紧急,他有报信之功固然无错,可别的呢?看到你这内堂弟子只身前来,焉知他没有故意交好,伺机邀功之意?” “要知,为师这青溪堂传功使,紫云峰大弟子的名头,山门之内,不说话则已,但凡说了,相关人等,无错变有错,有错变大错,无功变有功,有功变大功。” “冲儿没想到此节,却不妨碍别人,早早算明白了其中道理啊……” 那汪冲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早在项然分说邹荐之时,便已明白了前后种种,只不过心中气恼,不愿承认罢了。 就听他兀自嘟囔一句。“林执事不是那样的为人……” 项然摇头笑道:“哦?冲儿只和他相处三日,便知他为人如何了?哈哈哈……” 就见汪冲眉头微皱,面露不解。“师尊,弟子真不明白,若这么说的话,难道往后仙门行走,与人朝面,未待如何,便要先把人往坏里想三分么?” 项然听到汪冲直呼自己师尊,便知此子的确在这个问题上较了真。 只因青溪堂虽是山门内堂,但未经拜师遴选的新晋弟子,与堂内几位讲师还没有正式的师徒关系,平日里只称呼弟子与传功使即可。 而这汪冲,其实已经拜在项然门下,做了嫡传弟子了。 只不过碍着内堂流程,还没有正式公开而已。 是以汪冲平日里极少直呼“师尊”二字,即便是人少时也是如此。 项然眼见汪冲问得如此认真,不由脸色一肃。 “先贤有言,略迹论心,此话固然无错。” “然,人心险恶,凡夫尚且如此,我辈就真能超脱世外么?遑论仙门中人,修行历久,坐看生灭,其中芸芸已入衰劫,仍然参不透自家本心,况乎他人?” 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子,项然语重心长道。 “回看此事,那些许功劳,于为师眼中,不过鸿毛落叶一般,不值一提,就是给他林啸又如何?” “为师真正想让你明白的是,仙门水深,与人相交,听其言而观其行,是非曲直在前,至于本心如何,且行且看吧。”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冲儿虽天资高绝,但年岁尚小,涉世未深,于紫云峰上又多受为师和峰主宠爱。” “正因此节,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你,多少嘴巴说着你,又有多少人盼着你铸成大错,泯然众人。” “如此情形,就更应谨言慎行,戒急用忍,方能行稳致远,冲儿可明白了么?……” 汪冲听着师尊的话语,面色动容,躬身道:“劳师尊费心,弟子明白了。” 可心中又想起林啸言行,一时间挣扎不已,不由自问一句:那林执事,当真心思深沉,为人诡诈么?…… 抛开这堂中私话的师徒二人不谈,同一时间,就在别院门外僻静处,也有二人正在对谈,不过此间对话,却是另一番样子了。 就见主事倪敬,满脸的不乐意,语气略带责备道:“我的林师弟啊,你怎么又想走了?要说山门来人,别人想巴结还来不及,你怎么只想着窝在银杏山不出来呢?” 对面林啸苦笑一声,心说,我还能与你直言相告,我的大道如何,不在仙府遗阵中的丹药法宝,而是识海中的诡异指骨么? 就听他道:“师兄,主事!这内堂人马都来了,我这外门之人还待这作甚?你是胤州主官,自然无法脱身,可我这小小执事,说一句不中听的,就算师弟我面窄,实在不想平白无故,遭人白眼轻视,行么?” “就这个?”倪敬哈哈一笑,“弟想多了不是,就算他睁眼瞪你,闭眼剜你,又如何?再说了,用命拼来的报信头功,还能平白抹杀了不成?要是山门那边没个正经赏格,师兄我定给你出头就是,不然外门之下,以后谁还卖力做事?” 林啸抱拳谢道:“多谢师兄了,这功劳,师弟我还真没当回事……” 倪敬没等他说完,将手一摆。“哎,不说这个了,师弟要走,我也不拦,但必须等到两位峰主来到此地,全了个首尾礼节,你再走不迟,反正就这两天,如何?” 眼见话说到这份上,实在拗不过,林啸只能点头道:“好好,就听师兄的便是。” “这不就对了么……” 倪敬话音未落,别院大门方向,一道招呼声远远传了过来。 “呦,这不是林大师兄么?要说故人相见,总该叙叙长短,我心中正盼着,却不想抬眼便见,你说巧是不巧?” 这边没待林啸回头,倪敬便眉头微皱,龇了下牙,扔下句先走一步,便甩开大袖,往别处去了。 林啸无法,心中暗骂一句阴魂不散,转身时却换上了一副笑脸,出言道。 “两年不见,邹师弟还真是一丝未变,风采依旧!” 第十一章 树本欲静 别院门口处,邹荐连同几个要好的内堂弟子款步走来,没到近前,便拱手笑道。 “经年不见,林大师兄一向可好?” 林啸望着他也不含糊,拱手回了一礼。 “在下过得还算清闲,不曾想,邹兄已然进了内堂,可喜可贺。” 邹荐闻言哈哈一笑,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环顾左右诸人,慨叹道。 “要说这人啊,有才无才都是其次,找准自己的位置才是第一重要,瞧我这林师兄,当不得大师兄了,转身便在外门混得风生水起,还成了一郡执事,何等了得?” 其他几名内堂弟子听到此话,轻笑出声,任谁都品出了其中讽刺之意。 就见邹荐将头一摇,又说道:“不过林执事也无须担心,想你练气二三重的功夫,应付这外门差事,也是绰绰有余。” “哈哈哈……”那几名内堂弟子再忍不住,登时大笑出声。 “邹师弟还与他个外门执事废话个甚么?平白失了身份。” “行了,快走吧,传功使法旨在身,若耽误了正事,不是好耍。” “……” 其余几人说了几句,直接掠过林啸,当先走了出去,就听邹荐答应一声,用着传音入密之法,将话音刺入林啸耳中。 “姓林的,前几日律堂罪命司主刚找到我这,问起利恩与失踪一事,别的我不说,若你真与此事有关,我必要你生死两难!” 就在邹荐袍袖一甩,与林啸错身而过的瞬间,也有一道话语,刺入他的耳中。 “我本不欲与邹兄搭话,只因邹兄所言叙叙长短,需知棺椁未封者,三长两短,实在晦气,只盼今日,我不是与死人对谈吧……” 邹荐听到此处,脚下一停,猛回头,二眉倒竖,狞声一句。“林啸!” 谁知林啸已经飘然而去,余下两三丈外一道背影落在邹荐眼中,自是恨意深沉,满是阴毒。 抛开这些许琐事不谈,往后一日,林啸便回到静室,潜身其中,拿起尚未读完的经册,继续去寻他的杂学大道去了。 至于忽然出现的邹荐,林啸是真没放在心上,如今都不在山门之中了,逞这口舌之快,便如孩童吵架,毫无意义。 当然,如果他非要扯住不放,找上门来,林啸也不介意真送他个三长两短。 不过话说回来,要真杀了个内堂弟子,估计就该卷了铺盖,远遁他乡了吧——是不是该提前留个退路?林啸不无恶意地想了一想。 说到稍微放在心上之事,也不是没有,比如面见传功使项然之后,便再未登门拜访的汪冲,若放在昨日之前,如此状况是决计不会出现的。 不过面对如此变化,对于林啸而言,也就止于稍感遗憾了。 毕竟仙山路长,擦肩而过者不知凡几,所谓志同道合者朋,意气相投者友,彼此留有分寸,强求反而不美。 虽然林啸如此想法,可当第二天,两人重新在正堂上碰面之时,林啸发现,似乎汪冲并不如他一般拿得起放得下。 就见内堂弟子队伍中的汪冲,目光闪躲间,多了一丝好像背叛友人般的尴尬与羞愧,几乎不敢与林啸对视。 对此,林啸心中不禁莞尔,心说这还真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少年,于是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以示安慰。 另一边,主座上的项然,显然更关心另一件事,就听他扫视全场,沉声问道。 “一日下来,这仙府遗阵的底细,尔等可曾探查明白?” 话音刚落,左侧内堂弟子中,一位身形微胖的青年人快步出列,立在堂中,躬身言道。 “回禀传功使,经青溪堂下十一位弟子往复查验,此处仙府遗阵应是五行属火,六气不存,又因地龙翻身,导致阵文受损,运转不畅,是以幻阵失效,重现人间,若照此准备,应无忧矣。” 说完一顿,继续又道:“有关内堂弟子之后行止,还请传功使示下。” 项然此番带着众多新晋内堂弟子来到此间,本就没指望他们能够破阵,不过是出于开阔眼界,增长见闻的目的,于是出言考教道:“既如此,倘若深入阵中仙府,该以何为攻,何为守?” 那弟子闻言答道:“回禀传功使,弟子认为,自身防御该以水行为佳,如果对敌,该以金行为上。” 这一番对话下来,不知别人如何,立在一旁的林啸听得却是微微皱眉。 心说这就是内门弟子探出来的结果么?若真照此准备,怕不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打算,他也没想出言驳斥,毕竟眼下不过是大阵推演,若真要去破,自然有山门高人托底,哪轮得着自己这个小小外门执事置喙。 就在林啸眼观鼻,鼻观心,神游天外之时,一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投了过来。 悄悄瞥了一眼,发现竟是对面站着的汪冲。 与林啸的毫不关心相比,汪冲的脸色可就有些精彩了,似有三分焦急,似有三分忍耐,眉宇踌躇间欲言又止,好像不太确定该要如何去做。 林啸这边刚想用眼神暗中阻止。 却听见主座上的项然,已经出言问道:“冲儿可有疑惑?” “没……”汪冲听到师尊问话,下意识答了一声,不过更快的,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牙床一咬,走出队伍。 看到此景,林啸额角狂跳,直接闭上眼睛,似是不忍再看。 “启禀传功使,弟子,弟子对袁师兄所报结果,的确,的确存有异议……” 他像是没什么信心一般,说到最后声若蚊蝇,可这并不妨碍其他内门弟子,听到如此说法,登时面露惊异,议论声起。 就连那个袁师兄都转头看着这位小师弟,面露不解之情。 不过他也知道眼前这是传功使看重之人,于是稍稍斟酌着,说道:“不知汪师弟,可有见教?” 汪冲赶忙摆手道:“师兄实在客气了,见教岂敢,只不过,师弟,师弟这三日中多在五峰山下往来,实在,实在不认为此处仙府遗阵,是火行独属……” “三日中多有往来?”项然重复一句,将目光缓缓从汪冲身上移到堂中另一侧外门诸人身上,“本使不记得冲儿曾于玉符阵法一道,多下功夫……” 说话间双目冷冷盯住一人,厉声道:“恐怕此番论断,也是来自别人所教吧!” 与此同时,林啸将头一抬,正好和项然的目光对在一处,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当真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十二章 风犹不止 项然一声厉喝,堂中声响瞬间熄止。 与此同时,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林啸身上,就是外门这边,也是如此。 眼见避无可避,林啸心中一叹,顶着众人目光,长身出列,望着项然躬身一礼。 “启禀传功使,如此论断的确是弟子和汪师兄往返五峰山周边,连番探查之下所得,但弟子终究修行尚浅,其中难免有失偏颇,弟子知罪,请传功使责罚。” 旁边汪冲一听林啸出列,并非详说因果,反而直接认罪领罚,登时满脸惊异,转头望着他道:“林执事,你……” 没等他说完,便见邹荐闪身出列,冷声喝道:“小师弟莫要受他蛊惑,帮他洗白!林执事,我且问你,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场合?大阵推演,岂容你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说到此处一指林啸。 “如今哄骗不成,事情败露,便想直接认错了事,摘个干净,哪能如此简单!” 其余内堂弟子听到此处,也纷纷喝道。 “没错,你不是对此阵五行属火有异么?如今怎么不分说清楚,反而直接认错!” “有本事便说,没本事便听,何必欺世盗名,哄骗他人!” “一个山门开革之人,不思悔改,反倒变本加厉,知错犯错,想这外门到底何等藏污纳垢之所,竟能让此等无耻之徒,担当一郡执事!” “……” 一时间正堂之中骂声不止,沸反盈天,外门众人将脑袋越压越低,心中不忿,却不敢说话。 就在这劈头盖脸的喝骂声中,原本躬着上身的林啸,缓缓直了身体,忽然转头,二目圆瞪,望着内堂诸人,爆喝一声。 “给我闭嘴——!” 刹那间杀意外放,对面十余名内堂弟子只觉周身寒风扫过,汗毛直立,眼前好像一股滔天血海压来一般,登时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止了声息。 要知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林啸,哪是这些空有修为,没什么撕斗经验的山中弟子可比,就连端坐其上的项然都心中一惊,暗道一句,此子杀气怎会如此凛冽! 随即筑基巅峰修为骤然散开,一轮似有似无的灵觉压住杀气,轻喝一声! “放肆——!” 就在此时,原本低头不语的倪敬忽然眉头微皱,毕竟两年多相处下来,他是多少了解一点林啸的。 虽然这位师弟平日里为人低调,能避则避,但骨子里的却是宁折不弯的脾性。 当即低喝一声,“师弟!” 林啸听到倪敬这声,立刻将手一抬,示意不必多言,只是转瞬之间,漫天杀意便消失一空,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边项然敛住灵觉,二目微眯,清冷言道:“当年殴打同门,你是认罪认罚,但却未曾改过,也未曾觉得自己有错啊……” 林啸冷哼一声,“腌臜小人,打便打了,我何错之有?” 言罢,睥睨内堂弟子道:“我不想争,非是争不得,我不想辩,非是辩不过!我想息事宁人,可终究礼敬三分也要看对者何人!便如尔等井底之蛙,安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内堂众人刚想发作,便听上首一阵笑声传来。 “哈哈哈……好好好,原来如此。” 项然摇头笑道,“原来你是真对内堂弟子的大阵推演有异,好好好……也不管你是大放厥词,还是有真凭实据,也不论你对汪冲有意欺瞒,还是无心之举。” “事到此处,我这山门前辈,总不能按你腹诽论罪,便给你个机会,看看你到底是大奸似忠,还是大忠似奸!” 那袁姓弟子接住话头,也跟跟着说道:“传功使说得没错,弟子也想听听执事高论!” 林啸闻言,朗声一笑,笑过之后侃侃而言。“好,三日之前,这五峰山大阵现世之时,在下就在三里之外,土岗之上。” “其时地龙翻身,一峰崩塌,灵气涌动,上干天和。” “又见尘泥遍布四野,异光悬于高天,其后幻阵不复,罡风骤起,山下大阵方露真容。” “在下想问,若此阵真是五行火属,缘何当日不见一丝烈焰灼身之感,缘何之后两日五峰山清风徐徐间尚在四月初夏?还请师兄教我!” 没等袁姓弟子说话,便听邹荐怒喝一声。“一派胡言!至今一日,我等内堂弟子十一人,往复五峰山探查多次,那大阵周围,草木枯黄,热浪逼人,别说寻常水行法术玉符,就是灵石布阵,都顷刻成烟。” “你说此阵不是五行火属,又是什么?你说当日不见一丝烈焰灼身之感,可有人证?若没有,安知你不是无中生有,信口雌黄!” 其他内堂弟子顿时也跟着喝道。 “正是此理,我等都曾亲眼见到,亲手试过,你呢?” “没错,就你一人在场,还不是你说如何,便是如何,我等昨日才到,拿什么和你理论!” “休听他在这胡说,他这是故意卡好时辰,只挑我等无法证伪之处,来此分说!” “……” 一直站在场中的汪冲面色涨红,怒意升腾,刚想说话,却在耳中听到项然话语,转头一看,却见后者唇齿未动。 “冲儿不要说话,莫陷其中。” 汪冲听到传音入密,登时愣在当场,面色变幻间似在挣扎,最后褪去所有血色,失魂落魄一般,缓缓低下了脑袋,甚至看都不敢再看林啸一眼。 看到此景,林啸心中一叹,顶着众人讥讽之声,高声一句。“如此辩论,如同泼妇骂街,我只问一句,还让不让人说话?若不让,那不辩也罢!” “让他说!”邹荐喝了一声,众人这才止住声响。 林啸冷笑一声。“大阵推演,我说的证据不算证据,你们说的证据便算证据,如今我只身犯险,第一个杀到五峰山下也成了错处,早知道不如独坐山中,远远看着你们丑态百出,丢人现眼!” “林啸,你强词夺……” 没等邹建说完,便听门外悠悠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传入众人耳中。 “都止了吧!要说懂行的说了没人信,放着不懂行的狺狺狂吠,这青溪堂内门弟子,已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了么?” “谁人在此……” 邹荐方才话未说完,被人打断,本就心中愤恨,又听到来人敢出言讽刺内堂,登时转头便骂。 可刚一转身,余下的话语便被满堂众人,包括项然在内,齐刷刷的躬身行礼与问安声,直接掐在了嗓子里。 “弟子,恭迎紫云峰、赤霄峰,峰主法驾——!” 正堂门口,两道人影飘然而至,正是寒溪二仙孟玉矶、上官笑。 第十三章 无心所向(五千) 随着寒溪山两位峰主忽然现身,偌大个厅堂之内瞬间熄了所有声响,直至落针可闻的地步。 这二人也没多言,越过众人,于上首落座之后,便听上官笑出言道。 “说啊,怎么停了,继续说。” 厅中众人此时低了脑袋,也不敢抬头,不知此时赤霄峰主这话该不该接,又如何去接,所幸全当了哑巴。 就比如直接低了头,望着地板的林啸,心中想得清楚,放在刚才面对项然,纵然他是筑基前辈,也敢出言撕辩两句。 可对方要到了金丹层面,就别再说了,只因境界差得太多,对修炼与大道的理解,两者间的差距已经达到了天壤之别的地步,这已经不是靠辩,能解决的问题了,甚至对方看到的东西,都和自己不一样。 更何况,听来人的意思,似乎并非对自己不满,那就安安静静的听吧。 心中想到此处,林啸反而成了整个大厅中,最为放松的一个,要不是顾忌礼仪,他还真想抬头看看,金丹高人到底长个什么相貌,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修为的仙门前辈呢。 要说林啸存了如此想法也是正常,毕竟仙门之中炼气遍地,筑基横行,可真到了金丹修为,寻常修士便再难看到他们的踪迹了。 就是名门大派的山门弟子,也只能在门派大典上,才能一睹尊容。 之所以会如此,一方是金丹难成;另一方面则是金丹者,凡体境最后一阶,虽然寿元四百,但要想冲击假婴,这些许岁月还真不见得够用,也只有筑成假婴,才算彻底摆了脱凡夫躯壳。 是以,除非大事要事,仙门之中便极少见到金丹修士行走,就连本次孟玉矶和上官笑亲自到场,也是因为自家门口仙府出世,再加上掌门师兄批下法旨,不然他们二人恐怕还真未必会来。 当然,正因为金丹如此难成,其地位也在仙门之中尤为尊贵。 寻常一门,一国之中,金丹修士批下法旨,几乎可以做到一言以定生死的地步。 就比如独风国宫廷之内,也不过只有两位金丹供奉坐镇其中,虽然极少干涉天家事务,但要较真来说,其影响力足以擅行废立之事,左右王朝兴衰。 不过林啸不说话,其他人当哑巴,都无问题,可躬身站在一旁的项然,却不能不出声了。 就见他悄悄看了眼左侧主座上的师尊孟玉矶,见其面色无波,双目微阖,实在品不出意味,只能望着右侧座上的上官笑,躬身一礼。 “启禀师叔,有关五峰山仙府遗阵五行所属,青溪堂下弟子已有论断,可南山执事林啸却对此存疑,故有此争论。” “然,此子殴打同门,革除谱籍在前,行事诡秘,意图难测在后,更加之言语偏颇,无可佐证,极难取信于人,还请师叔明察。” “哦?呵呵……”谁知上官笑闻言一笑,望着项然缓声道:“原来殴打同门之人,连话都不能说,说了都没人信了么?” “这……”项然稍一迟疑,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过上官笑也没想等他作答,便继续言道:“想当年,我也打过同门,还是当着师尊的面,怎么?如你所言,我是不是该罢去赤霄峰主,离了寒溪山,以谢天下呢?”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满场诸人面无血色,不要说没有声音了,现在就是连大气都没人敢出——这问题说浅了是调侃,说深了就是诛心。 更何况,赤霄峰主的师尊就是寒山真人谢寒山,至于被打之人,甭管是谁,必定山门前辈,一方首脑。 就见项然额头瞬间见汗,急急拜道:“弟子,弟子不敢!” “你不敢?”上官笑摇头笑道:“你不敢只因我是你师叔,试问换作你师弟,甚至门下弟子,你还不敢么?” “弟,弟子知罪!”项然听到此处再扛不住,扑通一声双膝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微颤。 上官笑转头看了眼孟玉矶,只见后者虽然正身端坐,未发一语,却眉心微颤,似是心绪不宁一般。 心中轻叹一声,上官笑没再理会项然,抬头拿目光往堂下诸人一点。 “你叫林啸?可是第一个杀到五峰山下,那个外门林啸?” 林啸听到对方叫出自己名字,当即躬身答道:“回禀峰主,弟子正是外门林啸。” “哦?还真是你?不错不错。”上官笑上下打量一番:“方才你说此间遗阵非是五行独火,如今给你机会,把心中所想,都说出来,不要怕错,但说无妨。” “是,弟子遵命。”林啸稍作思索,继续道:“此处仙府遗阵,先有地龙翻身,尘土遮天,再有暗金阵文冲天而起,飘摇直上,最后却又热浪蒸腾,草木枯萎……正合起于土,显于金,终于火之势。” 林啸说到此处一停,心中虽然觉得自己的结论太过惊人,但还是将牙一咬,和盘托出。 “更兼之五峰山本就山高林密,不乏水木之相,如此观之,应是五行齐聚,彼此相生,循环往复之阵……” 说完深深一拜。 “弟子妄言,还请峰主恕罪。” 听到林啸如此结论,虽然厅中众人无话,可这脸上的表情就精彩多了,有的一脸震惊,有的嗤之以鼻,有的摇头不止,有的不以为然。 其实如此反应也是正常,要说阵法一途,越小越易,越大越难,于方寸间布下五行生克,并不如何难办,可要是在一处群山环绕的盆地之中,布下遮天大阵,暗含五行至理,这就不是一般的难度了。 就比如寒溪山的护山大阵,也不过是水木两重而已,这还借了山川地势之功,换作五行山下,虽然面积小了不少,但也太过匪夷所思了。 可就在众人好似看笑话的目光中,端坐椅中的上官笑却抚掌而笑,就连一直双目微阖的孟玉矶,都睁开双眼,抚须颌首。 “哈哈……不曾想,你这小子还真有点意思。”上官虽未明言林啸的论断是对是错,但双目闪烁间,似是颇为满意。 又听他继续道。 “我且问你,于阵法一途,读过何种典籍?” 听到对方问话,林啸难得面色微红,似是有些尴尬。 “回禀峰主,弟子,弟子只看过些杂书,没有正经学过什么典籍,恐怕,恐怕难登大雅之堂……” “这又何妨?说来听听!”上官笑将手一挥,浑不在意。 “是。”林啸细细回忆一番这两年来所读阵法经册,出言答道:“弟子粗浅看过《阵学经注》、《阵言》、《法言》、《五行经略》、《无心堂论》、《五方阵文杂抄》等等……” “哦?读了这么多?其中还有《无心堂论》?哈哈哈……”上官笑说到此处,不知为何,放声大笑,似是听到了最有趣的事情一般,连连招手。 “快,快,拿来我看!” 林啸面上一怔,哪想过对方会有如此要求,赶忙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本泛黄经册,快走几步,双手奉了上去。 而那上官笑则满脸笑意地接在手中,一页页翻看起来。 看到此景,林啸心中连呼侥幸。 只因两年前发现指骨可以收纳储物之后,林啸并没有直接舍了储物袋不用,而是随身携带,装些不太要紧的物件,比如常看经册、疗伤丹药、些许灵石、玉符等等。 防的就是再次被人逼着拿出储物法宝,或者遇上前辈高人时,充作遮掩之用。 话说总不能一搜身,一个仙门修士,说自己没有储物法宝,又或者当着高手的面,直接调动识海指骨,这样一来破绽实在太大,搞不好就会露出马脚。 谁曾想,当日一个出于谨慎的小心思,竟然真有用武之地,当真一语成谶,造化使然。 林啸此时心中所想,旁人当然不知。 只不过端坐一旁的孟玉矶不知为何,看着上官笑如此做法,却频频摇头苦笑,也不说话,再次闭了双目,入静去了。 至于堂中众人,虽然不知赤霄峰主为何要翻这名不见经传的杂书,但也不敢多问,只能低头静静听着。 待到上官笑看够之后,又望着林啸问了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 “小子,我且问你,这《无心堂论》你从何处所得?” “呃……”这一问倒把林啸问懵了,心说总不能说是“杀人越货”得来的吧,干脆答道:“回禀峰主,此书乃是从青河坊市的散修书摊中,偶然购得。” 上官笑嗯了一声,将头一点,又好奇问道:“既然是购得,花了多少灵石?” “多少灵石?” 林啸已经有点额头见汗了,心说这位金丹高人也实在思维跳脱,怎么翻着翻着开始问起价格来了。 但不答决计不行,于是思索着炼气修士,能够接触到的经册大概价钱,再结合着《无心堂论》带给自己的实际收获,一咬牙,给了个他认为的价格。 “回禀峰主,此书弟子花了下品灵石,三十块整。” “三十块下品灵石?”上官笑重复一句,似乎有点不解其意。 听到林啸说出这个数字,几个内堂弟子实在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不过很快发现场合不对,赶紧一把捂上了嘴巴。 不过他们的动作,又怎会逃过上官笑的眼睛? 就听他看着那几个弟子,追问道:“如今这世道,一本炼气修士阵法入门的经册,三十块下品灵石,是贵是便宜?” 上官笑之所以这么问,只因他是真不知道,要说上次去逛炼气修士的散摊,还真是几百年前的上次了…… 那几名内堂弟子对视一眼,便由其中一人躬身答道:“回禀峰主,三十块下品灵石,一本阵法入门的经册,何止是贵,简直是抢……要说我寒溪山内堂炼气弟子,一个月的月奉而不过五块下品灵石而已……”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要弟子不吃不喝六个月,去买一本阵法入门经册,实在,实在……” 上官笑也没等他说完,便转头看向外门众人。“外门来个能说话,说说这青河坊市之中,三十块下品灵石的阵法入门经册,到底什么价格?” 要说这时候外门能说话的,也只有倪敬了。 于是他赶紧出列,躬身答道:“外门胤州主事倪敬,回禀峰主,就是青河坊市之中,这三十块下品灵石的价格,也是,也是天价了……” “哦?竟是这样么?”上官笑稍稍点头,又问林啸:“既然是天价,你又为何花重金买来此书?” 林啸如实答道:“回禀峰主,只因弟子身负重伤,修为停滞不前,可灵觉尚能一用,便想由符阵经学入门,也不算蹉跎时光了。” 随后一停,看着上官笑手中的《无心堂论》又道:“至于为何肯花如此巨款,只因此书虽不见诸家经典名录,但其行文之精炼,内容之精妙,实在不像是凡夫所着,就是比那些阵学经典也丝毫不差。” “更兼之其微言大义,由浅及深,对于弟子这样的初入门径者,更是非常难得,是以所费三十块下品灵石,弟子也要将其买下。” 虽然这本经册的来历林啸是故意捏造,但这价格,却也的确是他心中所估的分量。 只因这本《无心堂论》在他阵法入门时,实在帮助太多,省下了无数时间,从某种角度讲,这本书的价值,甚至远比那个云里雾里的缺角玉简,来的更加实在。 林啸话刚说完,便觉一股寒意扫过周身,没等反应过来,便听上官笑点了点头,说了句。“原来如此……”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林啸心中却长出了一口气,如此距离被金丹修士用灵觉扫视内腑他还是第一次,所幸,识海中的那截指骨没露出什么破绽。 又听上官笑面色古怪,继续问道:“小子,这书,若是有着者花押,价值该当几何?” 林啸稍一思索,要说他最近两年接触杂书实在太多,是以对这方面还真是大概有数,于是答道:“回禀峰主,此书尚不知是原本还是拓本,不过若有着者花押,起码价格翻个一倍,问题不大。” “哦?这就翻了一倍?”上官笑两眼放光,“若再有了题签呢?” “题签?要有题签的话,估计还要再翻一倍。”林啸答道。 “这就是一百二十块下品灵石了!好好好!哈哈哈……”上官笑大笑一声,开心至极。 而林啸看着对方如此兴奋,却紧张得浑身发痒,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声。“不,不过……” 那上官笑笑声一停。“不过?不过什么?” 事到此处,林啸只能把心一横,心说这要再不圆回来,怕是到死都没机会开口了…… 于是直接道:“启禀峰主,弟子所言花押题签价格,都是名家手笔,可这书,这书……” “哦?你当此书着者乃是无名之辈?!”上官笑忽然拿着书长身而起,望着林啸言道:“你可知这书着者是谁?!” 因为实在翻过太多遍了,林啸直接脱口而出,“此书着者署名‘一口人’……” 说到此处,林啸忽然面色骤变,抬头一看,这还是他第一次直视上官笑的相貌。 只见面前所立之人一身水蓝外袍,大概二十出头,面皮白皙,剑眉星目,眉宇间一丝玩世不恭,一席乌黑长发,未顶冠,未插玉,只是用根绳子随意束在脑后,风姿俊逸间狂意尽显。 “难道,这‘一口人’,便是峰主,您?!”林啸再是不信,也只能想到这一个答案——这“一口人”三字,不正是上官笑名中各拆出了一部分么。 不要说他,就是堂下所有弟子,此时都满脸震惊地看向了上官笑——任谁能想到,名震天下的寒溪山赤霄峰主,竟会化名写书,写的还是一本炼气修士所用的阵法入门书籍,甚至这书还没在山门之内流传,反倒直接进了坊市散摊之中。 就见上官笑眉峰一挑,神色傲然道:“不是我又是哪个?这‘无心堂’正是当年筑基得成时,居所堂号,而这《无心堂论》我也告诉你,一共不过十本流通于世,而这本么,正是其中第五本!哈哈哈——!” 笑过之后,上官笑忽然素手一震,经册封面无风自展,便见这金丹高人另一只手捻指成剑,在扉页上点点画画,最后屈指一弹,“啪”的一声轻响,落在纸面,顺势一推,重回林啸手中。 双手接住,展开一看,只见一列草书,行文其上。 “赠南山林啸:符阵丹石,森罗千万,无心所向,大道何穷。” 下方一处花押,正是一座险峻苍山,所现朱红颜色。 迎着满堂羡慕至极的目光,林啸躬身一礼,郑重言道:“晚辈林啸,多谢前辈赏赐。” 其话中真意,就不是来自山门辈分高低,而是大道一途,修行后进向前辈高人的感谢之情了。 上官笑将手一摆,笑问道:“小子,我且问你,敢不敢和我走上一趟,看看你对这仙府遗阵,五行齐聚的推断,到底是对是错?” 林啸将头一点,昂然道:“前辈所问,小子有何不敢?” “好,哈哈,是个人物!”上官笑说着袍袖一抖,一声“走吧”,转瞬之间,二人已消失无踪。 只余下堂中众人,愣在其间。 片刻之后,有人慨叹不已,有人捶胸顿足,还有人冷汗津津,还有人跪在地上,魂不守舍。 而那主座之上的孟玉矶,则始终未发一言,未出一语。 第十四章 五峰山上 一道遁光划过苍穹,落于五峰山左数第一峰上。 遁光散去,现出两道人影,一个神态狂狷,一个风姿俊秀,正是上官笑和南风晚二人。 立身崖壁边际,天风吹过,两人衣衫猎猎,发丝飞舞。 望着山下大阵与其中隐约可见的仙府楼阁,上官笑负手身后,暂短一声。 “自看自想,疑难问我。” “是!”林啸躬身答道,随后居高临下,细细观察起来。 要说这五峰山虽不如寒溪山那般险峻雄奇,却也当得上灵秀二字,只见几座山峰之间一片青翠相连,又有一抹云带点缀半山,若不是远远望去,明显少了一截山峰,此间景色的确称得上仙家府邸,福地洞天。 目光缓缓向前,原本茂密的丛林在一弯土石断崖处就此截断,圆弧形的崖壁自两边延伸出去,圈住了一处五峰之间的小型盆地。 地势沿着盆地缓坡慢慢向下,起初稀薄的雾霭越来越浓,最后覆盖住了盆地中心好大一片地方。 从峰顶看去,那些原本在平地上安静漂浮的雾霭,此时却像活的一般,在盆地中翻滚沉降,犹如云海波澜,如水如烟,又有暗沉红芒缀着建筑倒影,闪烁其间,说不出的神秘诡谲。 就在林啸稍稍发愣之际,盆地中的雾霭骤然生变,只见辽阔的云海好像忽然间煮沸了一般剧烈翻滚,掀起层层云浪,那闪烁其间的红芒在涡流交织处忽明忽暗,阵阵轰鸣崩塌声从云雾中传来,大地为之轻颤,远远听着好似巨兽咆哮,又如魔头低语。 站在断崖边上的林啸看着眼前景象只觉头皮发麻,汗毛直立,如此庞大的大阵衍化,他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如有实质的灵压让眉心刺痛不已,几近昏厥,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强压着微微颤抖的身体,林啸心中不停重复着必须冷静,此时绝不能慌,只因高人在旁指点,自己亲眼观察,如此机会怕是极难再有,若想有所收获,便该趁此时,能多看一眼就看一眼,能多学一些便多学一些。 想到此处,林啸强忍剧痛,死死抗住大阵灵压,双手紧攥成拳,因太过用力现出青白一片,而他的目光,却未曾动过一分。 立在后面的上官笑看着林啸的背影暗暗点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五峰山大阵十有八九,也是金大修士布下的仙家手笔,单靠炼气修为的灵觉,生抗如此灵压,这就不是能不能扛得住的问题了,更多则是能不能忍得住的问题。 要说这识海之内,针扎一般的剧痛,可和千刀万剐没什么区别。 “此子心性坚韧啊……” 上官笑心中暗道一句,随手一挥,林啸顿时觉得痛感一轻,虽然还是存在,但照比方才,已经可堪忍耐了。 不过,他可不认为这是自己的本事,当即躬身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上官笑却是一笑。“别动,继续看,用心看,观丛云之走势,莫着眼于细节。” 林啸听到此处,心中一动,放眼望去,再不管云海之中,层层叠叠,隐约可见的暗红阵文。 就在此时,云海东南角的雾霭突然翻滚着,消失不见,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洼地一般,引着其他地方的雾霭流淌着,化作一弯半空“云瀑”倾泻而下,填补着那处空缺。 就在这惊鸿一瞥的瞬间,林啸在空缺处,看到了砸在阵中,断成数截的第四峰残骸,以及周围凌乱一片的亭台楼阁,碧湖水榭! 忽然间,一个问题,浮上心头——云从哪来? 望着盆地之中的云海,林啸的目光缓缓扫过,终于,目光一颤,发现阵中云雾盘旋纠缠,却有迹可循。 只见四条仿佛河水一般的云潮,自依然伫立的四座山峰脚下而起,从无到有,缓缓奔流着,汇在盆地之中,最终成了一片汪洋云海! 可是又为什么有缺?只因一峰已倒! 刹那间,林啸脑中一闪,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为什么此阵起于土,显于金,终于火,为什么早几日雾气并不如此庞大,又为什么当日夜里,看到的却是暗金阵文,不是今日的红色! 就听他下意识缓缓言道。 “恐怕此阵,原本借山而布,五峰成阵,自左起,第一峰水行、第二峰木行、第三峰火行、第四峰土行,第五峰金行!” “如此五行相生,衍化不止,便成了一方周天,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便有了山民所言,五峰山下时不时大雾遮天,时不时难辨日月,只因其自成阴阳,不在周天之内……” “后因地龙翻身,第四峰崩解,便有了土尘飞扬,最后一次生化金行的一幕,也就是仙府现世的那一刻。” “随后大阵继续变幻,到了第三峰火行时,却因为第四峰已塌,无以为继,第二峰还在木行生火,也就导致了整个大阵卡在了火行之处,而且越来越旺。” “更因此阵所处盆地,重山环抱,密林横生,本就水木势大,如今循环已破,大阵重入周天,便有了水火木三者纠缠不止,相生相克的局面,水汽升腾间,就生出了这化也化不掉的茫茫云海……” “正是此理。”上官笑点头一笑,心说我再帮你一把,于是缓缓言道:“《阵言》有云,阵者,大道至理,便如江河湖泊,有涨有落,太阴太阳,有盈有仄。此话映在眼前这残阵,又做何解?” “有涨有落,有盈有仄?……”林啸双目出神,喃喃自语。 又听上官笑的声音清亮缥缈,袅袅而来。“无有交替,何以生变啊……” 听到这话,林啸心中闪念,像是抓到了什么一般,猛地抬头看去,暗呼一声,午时刚过,阴阳交替,难道大阵有变! 再低头时,便见五峰山下,云雾翻腾,慢慢合拢,那阵中奇景重新淹没在重重云海之中,整片雾霭又恢复成了原来模样! “天时交替,在一日,在一月,在一年,在亘古不变……”林啸说到此处,已回过神来,望着上官笑问道:“难道这残阵生变,只是表象,内里也出现了强弱起伏?” “没错。”上官笑抚掌而笑,“布阵者出题,破阵者解题,需用巧而非蛮力,用蛮,则落了下乘。” 说到此处,上官笑望着山下云海言道:“所谓琴弦久绷必断,这残了的五行大阵,火行必不恒强,此间种种,你可懂了么?” 林啸脑海中浮现出前前后后,所思所想,此时便如醍醐灌顶一般,在阵法一途的理解上,迈出了最坚实一步,如此感悟层面的收获,远比一笔一划,一个完整纹样来得更加难得,更加珍贵。 心中一股暖流涌起,林啸恭敬一拜。“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晚辈,懂了。” “懂了便好。”上官笑负手而立,望着眼前拜下的青年人,温言道:“你心性坚韧,悟性不错,大道修行,需持正唯专,莫走了邪路,叫我后悔今日一面。” 说话间抬头望向天边流云。 “《无心堂论》遗散仙门数百年,尝观此书者,不知几人已逝,几人独活,如今归于你手,见得吾面,焉知是命是缘?” “所谓,白云苍狗,天心无定,沧海桑田,世事何常?” “待回首处,便算全了你我此番因果吧……” 此话说完,二人再无他言,山风吹过,两道人影,便如刻入了苍山云雾一般。 第十五章 无外法者 五峰山下,寒溪山别院。 原本聚集在正堂之中的内外门弟子如今早已散去,上首的两个座位上,一个空着,另一个端坐着紫云峰主,孟玉矶。 此时就见一点明光闪过,堂内现出一人,而孟玉矶正在此时睁开眼睛,一边展颜而笑,一边随手拎了桌上的灵茶,给上官笑倒了一杯。 “师弟辛苦,可有收获?” “收获?”上官笑答应一声,直接拿了杯子也不客气,仰头便喝,直将一杯子茶水全灌进肚子,才往旁边座位上大刺刺一坐,继续道。 “最大的收获就是,此处仙府主人修为不低,怕也是金丹修为,而且精于阵法,这护山大阵的手段,甚是高绝,别看是残阵,却还能继续运行呢。” 孟玉矶听着眉头一挑,能被自家师弟说上一句“精于阵法”,这已是极高的评价了。 “还能继续运行?”孟玉矶稍一沉吟,想到另外一个关键问题,捻须道:“这处仙府,当真无主之地?” 上官笑放下茶杯,将头一点。“师兄放心,必是无主的,不然的话,自己洞府灵脉失调,必有感应,早就回来处置,还等我们在这踩点不成?” 孟玉矶转头看着自家师弟面露苦笑。“师弟啊,能换个词么?山门脚下出事,我等前来探查,怎么就‘踩点’了呢……” 上官笑嘿嘿一笑,又给孟玉矶和自己将茶水满上。“甭管是踩点还是探查,总之,此处仙府必是某处大阵节点受损,或者枢机法宝失灵,不然就凭这自成周天的手段,根本不可能出世,更不可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孟玉矶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又说道:“如此便好,不然贸然窥探有主仙府,说到哪,都是咱们没理。” “窥探?哈哈……” 上官笑听到这话,不知为何干笑两声,拿目光往门外五峰山方向一点,“说句不好听的,也甭窥了,直接让独风国有名有姓的金丹修士都来试试,谁能不推倒五峰山,现在便破了此阵,我上官笑立刻改换门庭,拜他为师!” “师弟又在胡说!”孟玉矶皱眉一句,不过很快便在对方话中听出其他味道,“等等,连师弟你都破不了么?这怎么可能!此阵当真如此了得?” 孟玉矶是直接忽略了推倒五峰山的可能性,毕竟以巧会巧,以力碰力,你若技不如人直接掀了桌子,且不说其中仙府还能存下多少,单是众目睽睽之下,这脸都没地方搁。 上官笑点了下头。“的确了得,此阵勾连五峰,设计精巧,纵然倒了一峰,也不是寻常金丹能对付的。” 孟玉矶心中一紧,难道放着眼皮底下这仙府遗阵,连其中虚实都探不出来么? 长此以往,以后这寒溪山门下的胤州地界,岂不是便如集市一般,任谁都能来闯一闯,探一探,这成何体统,岂不是笑话一般? 就在孟玉矶暗自思索破局良策之时,忽然瞥到旁边的上官笑不但面无忧色,反而不知从哪弄了一把花生,正优哉游哉地吃着。 看到此景,孟玉矶摇头叹道:“你就知道诓师兄我!似你的脾性,会放着破不掉的大阵不管,回来与我大吐苦水?我却不信!怕是早就住在五峰山下了!” 说话间便要伸手去敲上官笑的脑袋,就见后者赶忙一闪,口中说着:“莫打,莫打!师兄果然知我!” 这一记爆栗自然没有打到,孟玉矶收回手,因笑道:“师弟别卖关子,说说这破阵之法吧?” “破阵却也简单。”那上官笑展颜一笑,往嘴里扔了颗花生仁,继续道:“师兄虽不精于阵法,却也明白,大道衍化,断无恒强的道理,便如这残阵一般,缺了一角,五行卡在了火行之上,而这破局之法么,当然也在此处。” 孟玉矶毕竟也是修为高绝之辈,上官笑稍一提点,便大概想透了其中玄妙,就听他抚须言道。 “依师弟之意,这残阵的破绽,应在由盛转衰的一刻?” “没错,师兄高妙。”上官笑将头一点,“火行独强,势必难继,当此残阵再无法承受其威力时,便会火灵外溢,由盛转衰,这,便是我们的可趁之机。” “哦?那火灵外泄,结果又会如何?”孟玉矶追问一句。 上官笑稍一沉吟,推断道:“无外乎两个可能,一是残阵彻底崩解;二是泄空之后,残阵依旧运转,直至再次外溢为止。” “如此看来,结局难测啊……”孟玉矶听到此处,轻声一句,又问道:“依着师弟推算,这由盛转衰,该在何时?” 上官笑答道:“我观此阵目前状况,已有红芒照天之势,应该就在两天之内,便可看到结果,至于更精细的时间么……” 话到此处,便见他眉头微皱,稍稍出神,手上花生仁一颗接一颗扔入口中。 旁边的孟玉矶知道自家师弟正在推演,也不催他,只是安静等着。 片刻之后,便听上官笑开口道:“寻常来说,大阵生变应在阴阳交替,子午两时,若以此阵情形,就该在火行由弱转强的子时了。” “嗯,如此便好。”孟玉矶轻轻颌首,又问了一句,“对了,那此间的内外门弟子呢?若大阵崩解,后果不堪设想,以他们的修为,恐怕难以自保,不如让其早早撤去?” 谁知上官笑却摇头一笑。“这倒不必,以后怎么样我不敢说,但这第一次火灵外溢,应该还折腾不垮这残阵。” “哦?师弟竟有如此把握?”孟玉矶笑道。 上官笑随即肯定道:“那是自然,师兄信我就是。” “好好好。”听到上官笑如此说法,孟玉矶面上神色一松,心中大石落地。“既如此,这两日我们便等着这大阵生变吧。” 话到此处,有关这五峰山大阵一事,便也无甚可说,只等临机行事便好。 孟玉矶此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稍一沉吟,望着上官笑温言道:“方才项然那孩子行事有失公允,出言太过孟浪,师弟看在师兄我的面上,莫要介怀。” 上官笑原本扒着花生的动作忽然一停,随手将剩余几颗扔在桌上,拍了拍手,语气难得郑重道。 “师兄言重了,项然那小子自打拜入你门下,师弟我便是看着他一点点修到今日,我这当师叔的,跟他介怀个甚么?” “并未介怀,那又为何?……”孟玉矶轻声一句。 上官笑转头看了眼自家师兄,显然后者面上还挂着丝丝疑惑与不解,于是一声轻叹。 “师兄怕是还不明白,我缘何如此生气,当面斥责于他。” “师弟……” 孟玉矶刚说两字,便被上官笑抬手止住。 “师兄,听我说完。”上官笑言道,“其实方才厅上那话,明面上说的是项然那小子,实际上,却是说给师兄你听的。” “我?”孟玉矶闻言一怔。 “没错。”上官笑点了点头,“要说山门事务,我一向不管不问,只在赤霄峰上潇潇洒洒,这话本不该我这当师弟的说,可事到如今,恐怕也只有我这闲人才看得清楚吧。” 上官笑望着门外依稀可见的山峰,话语不停。 “俗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何况我寒溪山门,弟子三千,其中参差不齐,良莠不济,再正常不过。” “可我却要问,这普通山门弟子不论,可到了青溪内堂,一方首脑的位置上,依然只论对错,不论本心,只论修为,不论本性,如此做法,便真的对么?” “若只他一人倒还罢了,可如此想法,如此做法,于我山门之中早已蔚然成风,并非孤例。” “如此我便想问,倘若按着凡强有理,凡弱有罪的路子,我寒溪山若遭大难,则传承何继,道统何存?” 孟玉矶闻言面色数变,登时长身而起。“师弟!” 谁知上官笑同样起身,竟朝着孟玉矶躬身一拜,登时将这紫云峰主,惊在当场——自家这师弟为人狂傲,几百年来除了师尊之外,何曾拜过他人? 赶忙伸手去扶,却见上官笑站直身体,挡住孟玉矶的手掌。 “师兄你我相识二百余年,我早将你当做嫡亲兄长一般,如今师尊冲击假婴大境,大师兄山门要务缠身,老四与我历来不和,只是未撕破脸皮而已。” “方才这些话,也只能说与你知了。” “师弟……”孟玉矶情绪起伏,声音微颤。 上官笑却摇头一笑,在孟玉矶臂上重重按了下,只留下寥寥数语,便转身飘然而去。 “师兄,你和大师兄总说,山门发展如何,弟子培养云云。起初时我还能听懂,慢慢的,却越来越听不懂了……” “可我却知道,万物生灭,强弱交叠,亘古如是,无外法者……” “这‘独风一国,仙门第一’的名头,哪是那么好做,哪是那么好接?……” 望着那抹熟悉的背影,不知为何,孟玉矶似有千般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一股莫名情绪卡在嗓子里,竟一时无言。 第十六章 似曾相识(五千) 另一边,经过上官笑的一番指点,从五峰山第一峰返回地面的林啸,反倒不想走了。 要知机会难得,亲眼看过,亲自探查得出的感悟总比书本上玄之又玄的文字段落来得实在,不如趁着还有高人坐镇,自己再细细验证一番,增加些心得体会。 既然打定主意,林啸便没回别院,直接一头扎进大阵外围丛林,先绕上几圈再说。 不过随着林啸这一番探查下来,竟发现此时的五峰山左近,要比前两日热闹了许多。 且不说时不时闪过苍穹的道道遁光,单是各路散修和各派弟子,就撞上了不知多少。 不过他们对林啸这炼气二三重的修士显然没什么兴趣,话多的就是一句“自不量力”,话少的只是瞟上一眼,就无视自己的存在了。 而且许是谁都不想先动手破阵,给别人做了嫁衣,又或者此阵着实高深莫测,实在没能力硬闯,如此几番下来终究是看的多,动的少,没谁真上前比划比划。 这样一来,林啸也乐得清静,心说只要别耽误我踩点就行,其他的,随意吧,爱说啥说啥。 手上有了正事,这时间便也过得飞快。 当第三日太阳落山,夜幕再次降临到这片土地上时,林啸早已等在盆地边缘,就看着这五峰山大阵,还会有何变化了。 月上中天,子时将近。 此时的丛林分外安静,只有些高低起伏的虫鸣以及窸窸窣窣的轻响。 天空空的,好似穹庐盖野,月光撒下,远方山峰像是轻涂了一层薄粉,山上掩映的林木,在清亮的月光中挺拔起来,投射出一丛丛交织的暗影。 继续向下,山脚盆地的云雾将月光遮住了,像是吞噬掉一切光亮的墨块,浓重阴暗般地聚集在一起。 林啸就站在断崖边上,静静看着眼前的盆地,心中有些莫名的紧张,还有着些许期待。 时间在无声中一点点流淌,抬头看了眼天色,林啸心中暗暗一句。“子时起,一阳生……” 谁知话音刚落,只觉脚下大地一颤,林中飞鸟忽然在夜色中鸣叫着振翅而起。 林啸心中一惊,“来了!” 下一刻,盆地中的云雾动了,像是墨汁一般沸腾不止,上下翻滚,一股股云雾激流突然喷向半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要冲破束缚一般。 大地不停颤抖,涌起的黑色云雾中夹杂着低沉的轰鸣,从盆地中冲向高天,立在断崖边缘的林啸握紧双拳,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盆地底下。 “如果生变,当在此时!” 就在此时,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巨响炸裂在大阵上方,云雾之中! “轰——!” 巨大的爆音带着恐怖的气浪涌向四周,墨色的云雾被撕扯出道道流痕扩散开来! 紧接着,一轮无比粗壮的赤红光柱从大阵中冲天而起,在它周围,又有无数分裂出的细碎光焰在夜空中来回摆荡,整个大阵的云雾像是瞬间蒸干了一般,消失一空,而那些时隐时现的火红阵文,在一片仙府楼阁的黑色轮廓上方缓缓流动! 林啸已经被眼前百余丈高的光柱震在当场,耳旁除了凛冽的罡风,再听不到其他任何声响,咬紧牙关向前挪了几步,向盆地底下看去,只见整个大阵的阵文像是被这道光柱顶碎了一般,布满裂纹,不停破碎崩解,个别地方甚至现出了阵内景象! 与此同时,数道人影已经飞到林啸身旁,正是孟玉矶、上官笑、项然等内堂弟子。 至于外门这边,应是修为所致,只来了倪敬一人。 可看着眼前如此瑰丽壮阔,却又恐怖至极的景象,所有人都被惊在原地,只有一道道目光随着那轮赤红光柱,直达天幕! 呼啸的罡风如同潮水一般扫过众人,磅礴的气劲与灵压之下,寻常炼气弟子不要说开口说话,就是站在当场都已是拼尽全力。 看到眼前大阵模样,上官笑自语一句。“大阵生变,就在今夜……” 忽然之间,一道裹了真元之力的话音刺入众人耳中。“师弟,不对,这裂隙中吹出的不是罡风,是灵气!浓郁到化不开的天地灵气!” 正是孟玉矶,此时他已经完全变了脸色,近乎大吼一般。 不用他说,身为符阵大家的上官笑也看出来了,就见他盯着大阵上现出的一道道裂缝,口中喝道:“困在仙府中的天地灵气,以及大阵生化出的纯阳火灵都在外泄,此阵太过凶险,若不让它如此折腾几次,就以现在状况,除非元婴高人出手,不然只凭我等,根本破不开这……” “小心!” 孟玉矶一声爆喝,掌中一抹青绿剑光脱手而出,冲天而起,迎着几道当空落下,抽向众人的赤红光焰一击而上! “砰——!” 一声爆鸣,被剑芒斩碎的赤红光焰散作点点火雨,倾泻而下。 上官笑暗道一声不好,抬掌一甩,一道宝光闪过,一面赤红阵旗被他啪的一下攥在手中,随后头顶上翻手一挥,整个阵旗忽然间光芒大盛,旗面一卷,那些火雨便像听到号令一半,倒卷而去,呼的一声,被吸入阵旗之中! 险些被火雨砸中的众人虽是长出一口冷气,却见其他高空落下的赤红光焰,如同万千发丝一般,落在周遭丛林之中,瞬间将其烧成了一片火海! 看到此景,上官笑也是急了。 “如今纯阳火灵已从高空逸散开来,若叫火势如此蔓延下去,你我二人再想控制,也是回天乏术,到时候,左近方圆百里,怕不是要烧成白地!” 没等孟玉矶说话,身后的项然突然语气惊恐道:“师尊,师叔,弟子,弟子气海内的真元丹液疯狂转动,几乎,几乎到了崩解的边缘!” 孟玉矶和上官笑猛一回头,只见项然面色惨白,浑身微颤,似是在强行运功,压制着气海真元。 就在此时,上官笑抬头望向盆地边缘,忽然目光一跳。 “师兄快看!” 孟玉矶闻声望去,只见火光之中,不少人影自林中飞身而出,冲向大阵。 其中有的跌跌撞撞,闯过道道赤红光焰,在接触到裂隙瞬间,便一闪而逝,消失无踪;有的没能发出一丝声响,便被红芒扫中,直接烧成一片飞灰;还有的不知为何,突然惨叫一声,炸成一蓬碎肉血雨四散开来! 看到如此诡异场景,此间众人面色骤变。 上官笑瞳孔一缩。“炼气能进大阵,筑基却气海崩解?这是何故!” 孟玉矶稍一沉吟,出言道。 “怕是仙府外泄出来的天地灵气,精纯无比,对内息未成的炼气修士影响不大,但对已经初步勾连天地的筑基修士却极为危险,只因他们丹基薄弱,远不能与你我相比。” 说话间回手一枚丹药弹向项然。“将丹药吞下,压住丹液运转,再这么任其鼓荡,你只会当场爆体而亡!” 项然接了丹药赶紧一口吞下,死死压住气海丹液运转。 与此同时,高天落下的赤红光焰越来越多,迎面而来的灵气罡风越来越强,滚滚热浪自四面八方压来,孟玉矶与上官笑手上剑芒与阵旗上下翻飞,几乎没有停过。 此时,就听林啸强忍眉心刺痛,大声对上官笑道:“前辈,如此拖下去不是办法,罡风于我等的确无碍,可这如有实质的灵压,恐怕,恐怕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识海受创,再扛不住!” 上官笑心中一惊,他是真忘了还有灵压这事。 回头看去,果然,内门弟子之中,已有几人面如金纸,双目充血,这是识海灵觉已经扛到极限了。 随即立刻对孟玉矶急声吼道:“是走是留,师兄速做决断!如此下去,这些炼气弟子扛不住这灵压,就是你我也扛不住光焰罡风!” 孟玉矶当然明白,这速做决断到底何意。 只因刚刚看着有炼气修士闯入阵中,虽然生死未卜,但他这接了掌门法旨,此行唯一能够拍板之人,便面对了一个问题——要不要让内堂弟子也拿命去试。 转瞬之间,孟玉矶眉头一拧,回头扫了眼身后内堂弟子,当即出言道:“袁正奇、邹荐、汪冲、丰诚如、伊商,尔等灵觉稍强,入仙府探查虚实,其余人等即刻退出大阵范围,连同倪敬等外门弟子一起,拉开警戒,阻止火势蔓延,等我二人回来再说!” 那几个被点名的弟子面上一怔,和主事倪敬连同其余弟子一起,躬身领命。 “是,弟子谨遵峰主法旨!” 随后场中众人立刻依令而动,除去那五名弟子之外,其余人在项然的带领下向别院方向撤去。 就在此时,上官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望着离开的众人高喝一声:“林啸何在!” 林啸猛一回头,逆风中答应一句。“弟子在!” “敢不敢入阵试试?!”上官笑一张笑脸,映着火光问道。 就在其余弟子惊讶的目光中,林啸同样展颜而笑,朗声道:“有何不敢!” “好,你和他们几个一起,随我来,其他人速速退开此地!”上官笑答了一句,又对孟玉矶道:“师兄开路,我负责流火,快走!” 孟玉矶将头一点,回首望了一眼身后诸弟子,再无话说,甩开袍袖,自那盆地边缘,纵身而下,望着面前数道飘动缠绕的赤红光焰,捻剑指,信手一点,一声长啸! 便见一道绿到极处的剑芒带着尾痕流光,横跨十余丈距离,洞穿道道逸散光焰,一闪而逝,随后摇曳着碎成青光点点,下一刻,那些绿色光斑引出无数道笔直剑光,自半空落下,交织着,汹涌向前! 刹那间前路所有赤红光焰被剑光绞得粉碎,化作一团团流火飞射开来。 后面上官笑带着林啸几人紧随其后,手上那面阵旗猎猎风舞,引着漫天火花随其飘动,尽数收入其中。 两人一前一后,脚下不停,配合得天衣无缝,竟硬生生在纵横交错的赤红光焰中杀出一条通路,直奔大阵光幕上最近的一处裂隙,飞速冲去! 与此同时,整个大阵摇摇欲坠,似乎行将崩塌。 越来越多的裂隙在阵文交织的“光幕”上浮现出来,有些地方更是好似琉璃一般,炸裂开来,化作点点赤红光沙,升腾着,瓦解消散。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越靠近大阵,灵气罡风也越来越强,而那自天空飘下的赤红光焰也越来越密。 孟玉矶护在众人周身的青绿剑芒已和成片的火灵光焰搅在一起,原本四射的流火因为光焰太多,溃散太快,几乎连成了一条半空落下的火河,奔流着,压向林啸等人所在位置。 看到此景,上官笑心知,光靠阵旗是无法应对如此场面了。 当即手腕一翻,阵旗消失的瞬间,一道宝光自掌心激射而出,竟是一只拳头大的铜鼎悬在了众人上方。 随后双手法诀变幻,一道道真元之力打入鼎中,忽然间铜鼎光芒大盛,那一条从天而降的火河,竟被宝光吸引着,像注水一般,飞入了鼎口之中! 在前方开路的孟玉矶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急声吼道:“快!快入阵!这灵气罡风,太过强横!” 其实不用他说,就是上官笑自己都能感觉到,受灵气罡风影响,自己的金丹都微微发颤,隐隐有失控倾向,此地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久留了。 抬头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大阵裂隙,上官笑快速说道。 “想方设法,摸清底细,若大阵崩解,尔等便随时能出。若大阵还在,最多三五日,定然会有再次外泄之时,到时出阵,由我二人接应,自无忧矣!” 前面孟玉矶也嘱咐一声。“尔等多加小心!” 林啸几人修为太低,真元有限,待到大阵近处,已经无法在咆哮的罡风中正常传音说话,只是嘴巴开合了几下,便向二人一拜,顶着罡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大阵裂隙之中,身形一晃,便彻底消失不见。 眼见几名弟子入了大阵,孟玉矶再无犹豫。“师弟,速速撤离此地!” “走了!小心反噬——!”上官笑回道。 随后二人眼神一对,上官笑收了铜鼎之时,孟玉矶瞬间吸回长剑,两道遁光一闪,二人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紧接着,他们原本空出的位置瞬间被赤红光焰填满,只是一扫,便将地上烧得满眼焦土,草木成灰。 大阵上方高空,二人现出身形,望着下方阵文闪烁的大阵,以及那轮赤红色光柱,不由额头见汗,心有余悸,这五峰山大阵,着实太凶险了。 其实说到底,也是二人要护着弟子冲入阵中才搞得如此惊险,若只他二人的话,虽然眼下破不开大阵,但自保还是不费什么力气的。 “这阵……”孟玉矶首先开口,话音却有些艰难。 “放心吧,师兄,第一次外泄,到这地步,也该差不多了。”上官笑远远望着那轮赤红光柱言道。 “嗯……”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五峰山断峰处宝光乍起,滚雷般的轰鸣远远传来,上官笑先是一愣,而后骂道:“看手段,就知道是韩少候那夯货,拿着法宝硬抗大阵了!也不知道,他这方法,能送进去多少弟子。” 孟玉矶说着摇头一叹。 “这还仅仅是灵犀谷一家,不知道玉竹书院那边又是什么情形,遑论其他大小门派,各路散修,又有多少人,杀入此间……” 上官笑却并未在意许多,只说道:“师兄却想多了,这大道修行,总归不是摆席设宴,和和气气。与天争与人争,无论是谁,早晚而已,如今这几人进去,虽然凶险,却也不是坏事。” “但愿如此吧。” 孟玉矶说到此处,忽然发现下方大阵似乎又要生变,于是道。 “师弟你看,这大阵似乎真如你之前所说,正在慢慢复原?” 上官笑闻言望去,只见那道冲天而起的赤红光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数不清的阵文在大阵纵横交错的裂隙上汇聚弥合,似乎一切都要恢复成原来模样。 “师兄,快看!”上官笑突然说了一句,目光落在了大阵周围道道快速移动的黑影上。 孟玉矶很快便看请了那是何物,竟是不少修士不甘就此错过入阵时机,仍旧顶着林中大火,想要在大阵复原之前,冲入其中。 似曾相识的一幕,又在眼前重新上演。 其中有的一头钻入行将复原的阵中不见身影,有的没能闯过所剩不多的赤红光焰,被烧成飞灰。 只不过这次,似乎终于有人已经发现不对,转头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夺命狂奔,像是在逃离着什么一般。 可终究还是晚了。 那些高速逃窜的身影无一例外,全都炸成朵朵猩红的血花,绽放着,带着最后一点痕迹,消散在周遭的火光中。 远处,那轮直冲天际的赤红光柱彻底消失不见。 盆地中原本的红芒大阵,如今也在悄然间,变成了暗金颜色,仿佛是等待着下一批人,自投罗网。 孟玉矶飘在清亮的空中良久无语,最后只是轻叹一声,低吟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旁边的上官笑只是沉默着,未出一语。 第十七章 无主之地(四千) 甫一触到大阵裂隙,林啸只觉眼前一暗,周身一紧,那感觉不像是自己步入阵中,而是被某种怪力猛地拽了一把,直接吸了进去。 紧接着,瞬间传来的压迫感袭遍全身,仿佛每寸筋骨、肌肉都被扭在一起的剧痛,让林啸想要大声呼喊,可是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般,根本发不出半点声响。 令人恐惧的窒息感越来越强,来自周围的怪力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就在林啸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命丧当场的瞬间,眼前的黑暗像是被扯碎了一般,惨白的光亮刺入瞳孔,整个身体忽然一轻,随后重重摔在地上。 “咳咳咳……” “久违”的空气涌入胸腔,摔在地上的林啸蜷缩着,剧烈咳嗽起来,花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了过来。 顾不得周身传来的剧痛,林啸撑住胳膊爬了起来,可入眼的景致却让他顿生警觉,甚至怀疑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这地方不对……” 林啸心中暗自一句,没敢胡乱走动,而是仔细观察起周遭情况。 首先是时间,自己进入大阵时明明是深夜,可现在头顶上烈日高悬,照得四周明晃晃一片,分明是白天。 林啸非常确定自己眼前一黑一亮,几乎就在转瞬之间,绝不可能昏迷了几个时辰之久,那么只能推测,此间大阵正如之前上官笑所说,自成周天之余,已经达到了演化昼夜的地步了。 又或者,头顶天幕根本不是实物,而是幻阵所致。 之后便是环境。 目前自己身处的地方应该是仙府中的一处花园。 只见脚下青砖铺地,周围古树参差,花草满目,许是太久无人打理的缘故,砖缝中生出不少杂草,胡乱生长的树木枝丫蔓延开来,遮住了不少原本开阔的空地。 而真正让林啸眉头微皱的,却是眼前几道破土而出,直上十余丈高空的淡蓝色光焰。 那清亮的流光缓缓摇曳着,似乎借由某种古怪的力量,将地上被顶起的砖石定在半空。 而在光焰的末端,自大阵穹顶降下的暗金色阵文与其纠缠在一起,压抑着光焰继续升腾,看上去一副光怪陆离之感。 按下心中生出的种种不安,林啸回头望了眼身后几十丈开外,散发着淡淡光泽的大阵屏障,不见任何来路。 很显然,出是绝对出不去了,只能等大阵再次灵气外泄,出现裂隙。 至于在此之前么,想办法活下去,才是要紧,如果还能有所收获,搞清楚此间底细,那就再好不过了。 提到活下去,探查底细,林啸猛然惊觉,与自己同时进来的邹荐、汪冲等五名内门弟子,如今可是不知所踪,一个没有见到。 “难道是大阵运转,将传至此间的几人拆散了不成?……” 林啸心中想着,却并未在这个问题上耽搁太久。 只因自己虽是上官笑点名送进来的,可和内堂弟子实在走不到一块去,像这样独自行动反而更好。而且此地本就危险重重,诡谲难测,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两可之间,又哪有本事顾及他人? “且随缘吧……” 林啸暗道一句,仔细检查了一遍周身上下,眼见刚刚落地那一下,没造成什么外伤,便小心翼翼地向着一处光焰靠了过去。 直到距离四五丈开外,眉心传来阵阵刺痛之感,才停住了脚步。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要在此间行走,总要搞清楚这光焰到底是否危险,大概是个什么东西,又或者万一撞进去,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等等。 于是从地上捡起块碎石,远远向着光焰一扔。 只见那石块,一切如常地飞出了一段距离,就在还剩两丈来远的位置上,突然加速,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一般,变了轨迹,斜斜飞向高空,越来越快,直接撞在了一块悬在天上的巨石,“砰”的一声,四分五裂之后,便和其他悬浮的砖石一起,稳稳定在了空中。 看到此景林啸瞬间额头见汗。 “这光焰到底是个什么鬼物?……” 心中刚说一句,立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稍一运转气海真元。 下一刻,便觉真元气团瞬间狂转的同时,一股巨力扯住周身,直将双脚踏地的林啸,向着光焰生生拉近了丈余距离。 如此一幕登时惊得林啸满身冷汗,瞬间止了运转真元,拉力稍止的一瞬,立刻纵身飞退,直到五七丈开外,才大口喘着粗气,稳住身形。 “这光焰竟是精纯到极致,由乳白转成明蓝的天地灵气!” 看着眼前这道好似柔和明艳,却暗藏杀机的光焰,林啸心中暗骂一句,后怕不已的同时,也瞬间明白了此处因由。 恐怕是仙府主人当初布阵之时,将五行大阵勾连了地下灵脉,以维持消耗所需。 若大阵不出纰漏,自行运转倒还好,结果地龙翻身导致第四峰崩塌,大阵受损,于是压在下面的灵气用又用不掉,逸又逸不出,就只能冲破地表砖石,形成淡蓝光焰,困在仙府之内,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问题是,这灵气光焰又哪里是好相与的? 引着周遭灵力失调不说,如有修士贸然靠近,被吸入其中,只怕是难逃爆体而亡的下场。 林啸一边想着,一边暗暗计算了一下距离,以后若遇到光焰,最多停在三丈开外,绝不能再近了。 小心绕过几处光焰,又向前行不多远,林啸望着花园正中的一处假山奇石纵身一跃,飞上顶端,借着地势往仙府深处望去。 只见此座仙府占地极广,近处风亭水榭,翠木青溪,云楼上倚晴空,水阁下临清池。又见横塘曲岸,露堰飞虹桥;朱槛雕栏,叠云生怪石。 目光向前,所见连檐重阁,洞户相通,碧湖潋滟,波光粼粼,就在整座仙府的正中,又有一座殿阁隐在飘荡的烟雾之中,看不真切。 若不是又看到仙府中一道道接天连地的淡蓝光焰,还有不远处被扯碎了,悬在半空的半边石亭,林啸会觉得人间仙境,不外如此。 而此时,他心中只是暗自说了一句。“看这景致,当真要有多漂亮,就有多危险。” 就在林啸暗自感慨之际,来自仙府北方的一声巨响,让他不由心头一颤。 那声巨响像是野兽咆哮,又像是重物坠地的轰鸣,说不出的低沉压抑。 随声望去,只见主殿方向漂浮的雾气之中,一块一人多高的巨石忽然破雾而出,带着刺耳的轰鸣,直直撞散了几处亭台之后,重重砸在地上,霎时间所落之处激起一片碎石烟尘。 就在雾气慢慢弥合的缝隙之中,林啸隐约看到了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一闪即逝,几乎是在同时,他想起了大阵现世之时,那个潜身阵中,看了自己一眼的黑影。 还没等他消化完心中恐惧,又见仙府正东方的大阵光幕上,点点涟漪荡开闪烁的暗金色阵文,几个模糊身影自高空落下,似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冲了进来。 看到此景,林啸心中忽然激起一丝明悟——恐怕自己就是这么进来的。 “进得来,出不去,水浑了啊……” 之所以如此说法,其中道理也很简单。 主人不知所踪,园子里进了一群“豺狼虎豹”,这原本看家护院的大阵危险,进来的同类之间难道就不危险么? 也不过是谁杀谁、谁吃谁、谁抢谁,谁活到最后而已,没的区别。 林啸心中如此想着,赶忙在假山顶上急急搜索着下一步的行动目标。 仙府的中心地带,那座高大殿阁所在的位置被首先排除在外,如果有其他外来修士的话,那座最显眼的殿阁一定是争夺最激烈的地方,与其只身犯险,不如先在周边看看再说。 随着视线推移,林啸很快便在自己左前方,整个仙府的正西方边缘处,寻到了一座高高筑起的灰白建筑。 那里处境清幽,背靠石崖,上面就是一片青翠竹林,也许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发现。 简单记了下路径,林啸脚下发力,运起“织尘诀”纵身行,向着白色建筑的方向高速掠了过去。 耳旁隐约传来的巨响在起初的几声之后渐渐趋于平静,大殿方向依旧烟雾缭绕,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林啸心中却依旧有些紧张,所谓形势逼人,耽搁不得,便也无心留意周遭景致,一路脚踏廊台飞檐,速度极快地穿过花园,刚从角门出来,又是几个起落间,便来到了那座四方四正的建筑近前。 只见这座巨石为体的殿阁并不多高,大概上下三层的样子。 站在楼前的林啸抬头看去,只见两扇玄色大门紧闭,门楣处黑底金漆的匾额上「悬灵」二字上下书写,气势颇为不凡。 眼见此处应是无人到过,林啸心思一动,几枚从古沐恩的杂书中学来的“传迹符”翻手震碎,随后向着通往石殿的三条小径屈指连弹,只见数道几近透明的真元气劲飞射而出,落在地上只是一闪,便消失无踪。 做完此事,林啸拾阶而上,抬手小心按住大门,灵觉先是一探,发觉里间似乎并无异常灵气波动,便轻轻一推,那两扇玄色大门便无声而动,轻到不能再轻地开向两边。 外间天光落下,一座异常宽敞的圆形厅堂映入眼帘。 随眼望去,厅内布置非常简单,一人多高的丹炉当中放置,下方青灰砖石铺就,又有一弯一掌宽的浅渠,环绕着丹炉勾勒出一副环环相扣的复杂阵文,覆盖了大半个地面。 四周墙壁上的置物格中放着几只玉匣,又有一段石阶沿着墙面盘旋向上,通往二楼,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东西了。 林啸散开灵觉,推到极致,脚下留着小心,步入厅堂。 一眼扫过便看了个通透,心说此地该是仙府主人的炼丹之所,就是不知道如今人去楼空,还有没有留下点遗泽在此。 用灵觉小心探了下正中丹炉,眼见并无异状,便伸手轻轻摸了下,只感入手清凉,触感温润。 既然能放在仙府之中用作炼丹主器,想来不是凡品,可惜林啸绕了两圈看了又看,便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说白了,不是他不想拿,而是实在没这神通,将其挪个地方。 置物格中放着的几只玉匣都不太大,也就一掌见方。 林啸拿了其中一只想要打开,却发现盖子扣得严丝合缝,毫无松动迹象,想来是施了某种禁制,防止其中材料灵力流失之用。 眼见无法打开,林啸心说倒也正常,此间主人毕竟金丹修为,其留下的玉匣又岂是自己这炼气修士能轻易打开的。 于是立刻舍了一探究竟的念头,心中暗道了一声得罪,便将那几只玉匣全都收入了识海指骨,只等回了银杏山,再寻开启之法。 将两边置物格扫了一圈,林啸转到丹炉后方的炼丹主位。 只见地上简单筑起个三层石台,上面放着只蒲团,旁边还有一盏古铜鹿型灯。 不过此时灯盘上早没了光亮,也不知在此放置多久了。 拿起蒲团揉了又揉,看了又看,一番折腾下来,心中想着那些话本中的奇遇秘籍并未出现,林啸自嘲一笑,将其放回原位,又将那盏鹿型灯拿了起来。 整盏灯体积不大,也就五寸来高,下面一头雄鹿四肢蹲踞,口衔一朵灵芝做昂首状,那灵芝肉面便是灯盘。 细看之下,通体流光内敛,神韵深沉,也不知哪位前辈高人所制,当真惟妙惟肖,灵秀非凡。 林啸看着此物心中喜欢,催动真元,注入其中,可原本想象中,宝光大盛的场景并未出现。 这鹿型灯依然如故,而自己的那股真元之力,也如石沉大海一般,没了一丝回应。 看到此景,林啸倒是想得开,不管有用没用,拿了再说,最不济放在床头当个照亮摆件也是好的,于是直接收入指骨。 最后看了眼一楼厅堂,确认了大概没什么遗漏之后,林啸便想沿着墙边石阶,往二楼看看。 不过刚登了几级石阶,心中忽然一动,又回头望着一层地上的阵文,仔仔细细记了一遍,这才重新迈步,向上走去。 此时林啸心中不由有些期待,不知道这座灰白丹殿之中,还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第十八章 请客吃饭(四千) 沿着台阶缓缓向上,原本漆黑一片的二楼忽然明亮起来。 眼前仍旧是一间圆形厅堂,通顶的方格木架沿着四周墙壁围了一圈,不少格子中都放着物件。 此时,二楼正中心的砖石地面上,一轮花纹繁复的法阵正散发出乳白色的柔光,点点星辉般的光粒自阵中升腾而起,照亮了周遭的一切。 林啸大概扫了一眼,没理会那轮法阵,先走到了木架前小心查看。 很显然,这二楼的物件可比一楼丰富多了,有存放丹药的玉瓶,有形如龟壳般的玉片,还有不少单独存放的玉简,而且大都没有布下禁制。 随手拿下几个玉瓶查验,发现此处存放的几乎都是筑基之后才能使用的丹药,而且门类驳杂,品质极佳。 比如单单补充真元,提升修为的丹药就有“灵明丹”、“通玄炼元丹”、“清虚丹”三种之多。 又比如随便一颗,就能让众多炼气修士抢破头的筑基灵药“天引丹”,便在一瓶之中装了整整十余颗。 还有更多的丹药,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根本叫不出名字了。 望着这一墙的瓶瓶罐罐,林啸心中不由感慨着此间主人当真家大业大。 如此数量的丹石杂物就这么散放丹殿之中,要换了自己,早就贴身收好,生怕有所纰漏了吧? 不过转念又一想,却生出一丝以管窥天之感。 要说人家终究是金丹高人,对于此等修为,这些许筑基期的丹丸杂物,估计是炼丹之余的附属产出,食之无用弃之可惜,便如鸡肋一般,就这么放在这了。 收摄了心中种种,林啸手上不停,只是一圈下来,就将二十几瓶丹药,十几枚玉简,玉片,还有不少散放着的空白玉符和灵石,直接纳入指骨之中。 虽然心中不知说了多少次“得罪”,但平心而论,这收获可是远比“杀人夺宝”来得痛快多了。 不过此时林啸心中却是七分开心,两分难过,一股难言之意。 开心的是这一遭当真没白来,有了这些丹药,以后修炼路上不知要少花多少功夫。 可难过也同样来源于此。 只因不同品级的丹药也不能乱服,就好比炼气与筑基的实力差距乃是天地之别,反映在丹药上也是如此。 人家筑基能用的丹药,放在炼气修士身上,就从灵丹妙药变成霸道毒丸了。 是以仙门之内,没谁会跨越境界服用丹药,便是此理。 待收拾完所有木架,林啸来到了厅堂正中的法阵面前,看着缓缓升起的光粒,眉头微皱,暗暗思索起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试试,忽感眉心一阵狂跳,灵觉稍有刺痛之感,让林啸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话说仙门中人对此节最为在意,所谓“神通感应,不可思量”便是此意。 更何况此地乃是前辈高人的潜修洞府,其中玄妙难测,若是擅闯,一个不慎便是生死两难的境地,岂不是自取死路? 想到此处林啸立刻打消了走入法阵,一探究竟的念头,退回到石阶处,便要下到一楼,再寻其他地方探索。 就在这时,左手食指传来的一阵灼热之感,让林啸心中一紧,低头一看,只见一丝红痕出现在指肚之上。 “传迹符被动,这是有人来了……” 林啸心中一句,立刻脚踏石阶,在墙上一点,飞身落在丹炉之后,隐蔽身形。 “是打是走?……不管如何,总要看看来人再说。” 想到此处,林啸手掌一翻,从储物袋中拿出几瓶常用丹药,信手一抖,便听嗖嗖嗖几声,几只瓷瓶便飞过丈余距离,稳稳当当落在了墙壁方格之内。 这边刚做好手脚,打算用来吸引注意,门口处便传来一连串脚步声,紧接着两道人影,闪身进了丹殿。 “两个人,却有些麻烦……” 躲在丹炉后面的林啸心知打是绝对不过了,正盘算着该要如何脱身,食指上又一阵刺痛让他先是一惊,紧跟着大皱眉头。“还来?” 另一边,那两道闯入丹殿的身影只是一停,便听其中一个持刀的汉子沉声言道。 “大哥,这丹殿似乎被人扫过了!” 另外的汉子赤手空拳,没拿兵器,将目光往那几瓶方格子内的丹药一点。 “许是如此,先看看再说。” 没等二人如何动作,便听一道人声从丹炉后面传了出来。 “等,等等!” 他二人闻声骤然一惊,其中持刀的汉子望着丹炉爆喝一声。“什么人!给老子滚出来!” “马上出来,马上出来!” 听着对方问话,林啸赶忙举了双手,从丹炉后面现出身形。 眼见对方真出来了,这二人对视一眼,大感意外的同时,似乎立刻明白了眼前这青年人为何如此做法。 被称呼大哥的汉子嘴角一挑,上下打量着林啸,轻笑道:“这大阵还真是什么人都来凑凑热闹,连个不入流的炼气三重,都敢闯进来浑水摸鱼,探阵寻宝?哈哈哈……” 持刀的汉子眉头一拧。“还跟他废什么话,待我抹了他,赶快搜搜此地再说!” 可没等他动手,便见林啸面色一变,血色全无,赶紧从袖中掏出个储物袋,攥在掌心。 “莫动手!这丹殿在下刚刚搜过,所有收获具在袋中,在下只想打个商量,能不能谈谈?” “谈?!”那大哥先是一愣,旋即大笑不止,“哈哈哈……老子仙门行走几十年,却第一次遇到有人被堵在金山门口,却举着储物袋开口要谈的!” 旁边一人闻言也是直接啐了一口,满脸不屑。 就听那大哥笑过之后,望着林啸言道:“说吧,你想怎么谈?” “却,却也简单……” 林啸话到此处忽然望着二人身后,面色一变,脚踏丹炉,纵身而起,伸手间真元喷吐,直将那几个丹瓶吸入掌中,随即往储物袋中一塞,望着那带头大哥,直接甩了过去,急声一句。 “后面有人,大哥小心!拿着丹药先走,我来断后!” “啊?” 惊变突起,没等那二人反应过来,果然身后破风声骤然而至。 “铮——!” 那二弟反应也是极快,手中长刀反身一扫,挡住一抹寒芒,转身再看,果然见到三个身着同样深蓝服饰的青年人,已经展开长剑,杀到近前! “胆敢偷袭!”那持刀汉子大喝一声。 那大哥接了林啸的储物袋,灵识一扫,只觉其中丹瓶灵石皆是不少,也没细看,翻手震出一轮真元气劲,逼退对面三人,扯住同伴,往门外纵身而起。 “走!” 话音刚落,这两人已经飞身出了丹殿! 只听后来的三个青年人之中,一人甩开长剑,扔下句话,便当先追了出去。 “二师弟留下杀了这小子,扫清首尾,三师弟跟我追!” “遵命!” 二人异口同声,一人跟着反身冲了出去,另一人纵身飞上丹炉,冷声一句。 “速速领死!” 言罢长剑一抖,道道森然剑劲激射而出。 前后种种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待到此时,林啸也不过刚刚落在丹炉之上! 眼见对方杀招已到,林啸震碎一枚玉符,手捻剑指身前一挑。“清风引!” 刹那间罡风骤起,引着那几道剑劲偏离方向,擦着林啸周身高速飞过,噌噌噌几声打在丹殿墙上,竟没留下一丝剑痕。 那青年人显然没想到眼前只有炼气初期的小子,竟能够逼开剑劲,登时一愣。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一隙,林啸化指为掌,往对方身前猛地一推。“破!” “轰——!” 一轮磅礴气劲轰在青年人身上,直接将其打下丹炉,随后林啸手上一抖,又是数把“引风刀”,直接朝着对方压了上去。 那青年人因着大意轻敌,吃了一招,登时心中火起,半空中团身一拧,蹬住墙壁卸掉劲力,手上长剑抖出一团剑花,直接将道道风刃斩成一片破碎罡风。 转头看,却见一道身影飞出了丹殿! 丹殿门外,林啸刚一落地,便隐约看见四道人影几个起落间你追我赶,往着仙府北面深处飞去。 心中闪念间,脚下不停,再一纵身,便往丹殿后身石崖飞去! 林啸心里想得明白,一桌假菜招待两伙客人,这事只要干了,就必须速速离开此地。 至于刚刚那个所谓的“二师弟”,他也没想当场格杀对方,一方面人家炼气七重,哪是自己说杀就杀的。 另一方面,既然无法速战速决,就不能再做纠缠,只因不管是再来别人,还是之前两伙人马有人返回,都不会善了。 至于为何选择这条脱身路线,却也简单。 话说跑路逃命,当然要选人少的地方走,放着仙府的边缘地带不去,难道要往中心去么?且不说那里有多少外来者在厮杀夺食,就是诡异莫测的仙府大阵,就足够让人喝一壶了。 丹殿后身,一道石崖五六丈高,岩棱粗粝,犬牙交错。 飞身近前的林啸脚下发力,踏着突出的石块猛地向上窜去,几个起落间,纵身一跃,飞上了顶端。 放眼望去,眼前一片苍翠竹海,郁郁葱葱之间,数十丈外的大阵屏障,在天光下恍惚可见。 就在这时,石崖下方乍起一声怒吼。 “小贼哪跑!” 原来是那个蓝衣青年人已经转出丹殿,一眼看到了石崖之上的林啸。 眉头微皱,林啸没做停留,转身便冲入竹林,往着正南方向狂奔而去——既然来追,那就和你耍耍,先借着高处,走一步看一步再说。 那青年人眼见林啸在崖边一闪而逝,登时双目喷火,手提长剑飞身而起,几个腾越翻上石崖,咬住那道身影,紧跟着杀入竹林。 亮白色的天光通过竹叶间隙,撒下一片斑驳碎影,竹海之中,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沿着大阵边缘的光幕,高速奔行。 望着前方越来越慢的身影,那青年人嘴角一挑,心说如此修为跑又何用?当即脚下发力,又快几分。 谁知林啸忽然纵身而起,望着一根粗壮青竹奋力一跃,全身重量踏在上面将其压得吱呀作响。 待到青竹弯到极处,紧跟着一声嗡鸣,只见一道身影剑指向前,快如飞电一般,带起林间竹叶,好似片片飞剑缠绕周身,向着迎面而来的青年人一击刺去! 那青年人完全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打法,登时心中一惊,展开剑诀,脚下错步一拧,便想侧身闪过。 下一刻,一连串金铁交接的撞击声,在两道错身而过的身影间爆发出来,刹那间,竹枝崩碎,翠叶纷飞,长剑嗡鸣不绝于耳,方圆三丈之内,十余根青竹瞬间斩断。 漫天落下的青翠之中,林啸止住身形,忽然扯住一支半空中落下的竹条,手劲一抖,震飞了上面的竹叶,反身飞退间手腕翻转,以竹代剑,扫起地上三五块石子,反手抢攻! 只见几枚石子在空中带着几道尘土流痕,快到不能再快地打了出去。 那青年手段也是高绝,斩碎了无数竹叶之后,长剑连消带打,转瞬间挑飞了石子。 当两人再次望向对方时,中间隔了两三丈距离,一人长身而立,一人自舞宝剑。 “这一记反身偷袭,这一手木行玉符,引竹为剑,我还当真小觑了你……” 那青年人望着林啸缓声说着,手中长剑却越走越慢,可不知为何,竟有不少竹叶被他的剑诀牵引着,随剑翻转,上下游走,看上去诡异非常。 “不过我却要告诉你两个错处……” “一是你不该与我在这竹海之中放对;二是你不该让我把这剑诀使完!” 话音刚落,便见青年人手中长剑一抖,“铮”的一声响过,剑尖往林啸遥遥一刺,数十片竹叶竟然一齐调转方向,带着罡风电射而来! “便让你见见我玉竹书院,山门绝学!” 林啸面色陡然一变,纵身飞退,抬手震碎两枚玉符,身前画圆,一团橘红烈焰轰然炸出,挡住竹叶的同时,信手往烈焰中心一甩,一道炽火长鞭无踪而出! “轰——!” 两道真元之力撞在一起,炸出一片罡风流火! 就在二人还要出招再斗之时,一阵恐怖的破风声飞速袭来。 二人手上动作一停,面露疑惑,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抹暗金流光撞破重重竹海,带着刺耳轰鸣,“砰”的一声,砸在了距离二人五七丈开外的地上,激起一片泥土竹叶。 仔细看去,发现这从天而降的物件,竟然是尊一丈来高,腰跨双刀的披甲铜像! 看着眼前如此怪异一幕,场中二人均是面色一怔——这是何物?从何而来?又是如何来到此间的? 就在二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这尊“铜像”忽然传出“咔嚓”一声闷响,像是活过来一般,周身猛地一抖,尘土簌簌落下,二目如同睁眼一般,燃起两团青光! 紧跟着“锵”的一声,腰间两把长刀同时出鞘,握在手上,冷冷盯住了眼前二人。 “这,这是……” 林啸看得眉心狂跳,忽然想起个最不想面对的名字——大阵阵守! 第十九章 铜刀金电(四千) 披甲铜像甫一露面,眼中两团青光盯住二人的同时,忽然右手持刀,朝天一指! 只见数道金雷自高空中大阵光幕落下,伴着刺耳轰鸣,震碎头顶重重青竹,直接劈到了刀锋之上,刹那间整把长刀金光一片,雷蛇蔓延! 随后望着二人所在,便是一刀劈下,森然刀劲带着炸向四周的金电滚滚而来! 就在披甲铜像挥刀的一瞬间,林啸只是灵觉一触,转身便跑——这丈余阵守不但拥有炼气巅峰实力,而且还能调动护山大阵,这还打什么,先想办法活命再说! 对面青年人稍稍一愣,看到林啸动作登时反应过来,也跟着纵身飞退。 “轰——!” 下一刻,刺耳的轰鸣在二人身后爆发出来,一道笔直刀痕刻在大地之上,两旁土地青竹被金雷劈得寸寸崩解,一片狼藉。 望着夺路而逃的二人,披甲铜像二目青光一闪,双腿微屈,猛然发力,“轰”的一声,在一片飞溅的土石中冲天而起,十几丈距离转瞬即逝,望着下方竹林中狂奔的两道身影,手中双刀凌空挥舞,十几道金黄刀劲带着刺耳嗡鸣,当空落下! “铮铮铮铮——!” 头顶罡风凛冽,杀气逼人,激得林啸头皮发麻,脚下骤然发力,足尖轻点地面团身一拧,人影过处连走之字。 紧接着道道刀光劈断层层青竹,斩在上一刻落脚之处,便听一连串轰鸣声,带着泥土碎石,如影随形般地炸响在周身两侧。 “轰轰轰轰——!” 四散开来的罡风几乎要将林啸掀翻在地,耳中除了破风声再听不到任何声响,就在刀劲稍止,以为自己躲过这轮攻击的瞬间,只见一道堪比太阳的金光,突然从高空斜刺而下,不见一点声响,便直接插入二人之间的空地之上! 眉心处,突如其来的刺痛让林啸心中一紧,下意识震碎一枚“护身青光印”,就在点点绿光升起的瞬间,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声响,在身旁炸裂开来! “轰——!” 就在金光所落之处,一轮磅礴气劲炸向四周,两个本在夺命狂奔的身影随着数不清的土石断竹,一起被掀在半空,飞出了一段距离之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胸口翻涌的气血再也压抑不住,只觉喉头一甜,一口血水从林啸口中喷了出来。 “噗——!” 身前竹叶点着殷红,刺眼夺目,趴在地上林啸抬头看去。 只见漫天落下的泥土之中,那个披甲铜像步履沉稳,停在一处凹坑边上,信手一招,只听“噌”的一声,一抹金光自坑中飞射而出,攥在手上——方才竟是一把长刀,被它甩在了地上! 林啸心中暗骂一句。“如此实力,怕是已经摸到筑基的边了,怎么打,拿什么打?” 转头看去,摔在几丈开外的青年人也没比自己好上多少。 此时的他,原本打理整齐的头发沾满污泥碎叶,嘴角一抹血迹,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又是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那披甲铜像持双刀,一步步走上前来,眼中闪烁着的青光好像鬼火一般,冰冷幽寒。 强忍着剧痛爬起身来,林啸抬手嘴上一抹,心中发狠。“就是死在这,也要想办法拆了这堆废铜烂铁!” 就在此时,脚下大地猛地一颤,整片竹林肉眼可见地一抖,头顶竹叶沙沙作响,飘落下来。 场中“三人”的动作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般,定在了当场,下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披甲铜像身后的坑中,爆发出来! “轰——!” 一道明蓝色光焰炸碎地面,冲天而起!霎时间,林啸二人脸色骤变! 而那披甲铜像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此景一般,长刀再次高举,金电重新汇集,没等劈下,便见身后几声巨响,又有几道明蓝色光焰咆哮着,像是疯狂燃烧的火苗一般,窜上高天! 大地寸寸龟裂,那披甲铜像被灵气光焰吸引着,向后滑去,两脚陷在泥土之中,在它身前犁出两道深深沟壑。 好巧不巧,林啸二人就在此时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同一个答案——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转瞬之间,两道身影运起真元,好似离弦飞箭一般,笔直冲了出去! 披甲铜像望着两道背影青光狂跳,想要追赶,却被灵气光焰死死拽住。 回头看了一眼一丈开外的光焰,披甲铜像忽然长刀调转,翻手间“噌噌”两声,将刀锋插入地面,随后猛一抬头,双臂好似划桨一般,奋力往两侧一扫。 “轰——!” 一声巨响,两道丈余刀痕如八字一般划在地上,披甲铜像撞开土石落叶,带着滚滚烟尘尾迹,冲向了前方二人! 而在它的身后,数道灵气光焰像是受到某种刺激一般,瞬间蓝焰暴涨,终于合到一起,扯碎了大地、竹林,像一面十余丈高的浪头一般,追着披甲铜像,汹涌而来! 大块大块的碎石被掀到空中,带着尾迹自高空落下,伴着乍起的烟尘重重砸在地上,好像天塌地陷,一幅末日景象! 前方,数不清的青竹几乎连成一片墨绿色块,在身旁飞掠而过。 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林啸心中便一片刺骨冰凉——那道一丈来高的恐怖身影,竟带着滔天光焰,狂追不止,而且越来越近! “因着披甲铜像,调动大阵,导致此处灵气瞬间失调,若这么追下去,它到哪,光焰在哪,它不死,我必亡!” 另一边,几丈开外,玉竹书院的青年人同样发足狂奔,并没比自己慢上几分。 目光向前,几十丈开外,不停晃动的视线中隐约看到了愈发稀疏的竹林之中,透出一片开阔的天光,无论是否愿意,似乎那里就是整片竹海的尽头之处! 几息之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自竹林中飞身而出,再往前,石崖边际,再往前,一片蓝天! 没有一丝迟疑,也完全没有时间考虑下面到底是什么,望着越来越近的石崖边缘,林啸眉头一拧,心中发狠——是死是活,一切随天! 只见一道身影越来越快,最后在石崖断处纵身而起,在半空中蹿了出去。 身后,高耸的石崖彻底崩解,连同那道丈余高的身影一起,被潮水一般的光焰瞬间淹没,数不清的碎石、泥土炸散开来,带着滚滚烟尘,宛如遮天蔽日一般。 耳中阵阵嗡鸣,被巨响完全填满,头顶天光不在,化不开的烟尘仿佛要吞噬掉所有视线中的光明。 罡风凛冽,发丝狂舞,急速下坠之中,林啸窥见了一方被林木奇石环抱的深潭,那幽深的颜色仿佛翡翠一般,净到极点! 望着一池深邃的碧绿在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一句“天不亡我”,刚在心中升起,那极为漫长又好像异常短暂的失重感瞬间消失。 砸入水面的巨响与刺骨的寒意裹住了林啸全身,奋力睁开眼睛,视线中全都是亮绿色的一片,以及掩盖了一切的气泡,数不清的气泡。 下一刻,飞落如雨的碎石倾覆而下,砸在潭中,带出道道流痕尾迹。 林啸心中一惊,“夜视”、“水息术”接连使出,转身便往潭底游去,他可不想被哪块巨石砸中,落个非死即伤的下场。 潭水很深,越往下越是寒气逼人,大块大块的碎石在身旁坠向潭底,可林啸的心中却越发疑惑起来。 要说自己修为再低,也有真元护体,寒暑不避的本事,又怎会被一池潭水激得浑身发寒? 带着心中疑惑,四下扫去,只见一道三尺狭长黑影,立在潭底碎石正中,周围五丈之内,竟隐有阵文闪烁其间。 “这是何物……” 林啸心中一句尚未说完,便听头顶传来一声巨物落水的闷响。 转头看去,只见斜后方七八丈开外,一道黄铜身影带着大蓬大蓬的气泡,往潭底缓缓降去的同时,用着远比潭水更加幽深的两点绿光。四下扫视着,似乎正寻找着什么。 就在此时,两道目光撞在一起。 林啸心中暗骂一句,“当真阴魂不散!” 而对面那披甲铜像反手一刀,一轮刀劲在潭水斩出一隙空腔,带着大串气泡,飞速而来! 林啸暗道一声“不好”,赶忙抖出一道真元,借着潭水反震之力团身一拧,擦着刀劲错身而过。 不曾想,原本刀劲远达不到如此距离的披甲铜像,竟借着潭水,斩出如此威力一击。 很快,潭水又是一震,几乎陷于绝望的林啸转头看去,却发现这轮刀劲的目标并非自己,而是向着远处的一道人影飞去。 “没想到,玉竹书院那青年人也是未死!” 林啸暗自一句,又想起了什么一般,赶忙看向披甲铜像,“那灵气光焰……” 果不其然,就在披甲铜像落在潭底的瞬间,整个深潭为之一颤,就在铜像脚下,一道光焰冲破潭底,散发出阵阵刺眼白光,磅礴而起! 那披甲铜像被光焰吸住,一个踉跄,就要栽倒的瞬间,双刀插入身前碎石,死死稳住了身形,往前一步,便要挣脱出来。 而它脚下光焰像是非要将其扯住一般,轰然间越烧越旺,扩散开来,直直撞在深潭侧壁之上,紧跟着一声巨响,深潭一侧轰然崩坍,现出一道恐怖的溃口! 看到此景,林啸转身便往反方向奋力游去,结果发现根本无用,自己整个身体被暗流裹挟着,向着光焰扯开的溃口处,疯狂卷去。 死命抵抗着暗流,林啸手脚并用,就在飞速划过潭底的瞬间,攀住一块大石,死死定住了几乎和池底平行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力量又或者生命,被汹涌暗流从指尖一丝丝抽离出去,林啸甚至不知道抠住大石的双手,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越来越强的脱力感袭遍全身,气海内真元气团飞速狂转,似乎下一刻便要崩解一般,眼中尽是气泡,连视线的边缘都好像浸上了一层模糊的黑边。 就在意识行将消散之际,林啸忽然瞥见头顶上原本浓到化不开的绿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浅,好像变得透明一般,透出点点白色光斑。 片刻之后,急促的吸气声在林啸钻出水面的瞬间响了起来! 转头看去,模糊的视线之中,披甲铜像的半个身体已经露出水面。 在它身后一丈开外,深潭侧壁被数道连在一起的光焰扯得分崩离析,青翠无比的潭水顺着溃口奔流出去,有的被牵引着逆流上天,在光焰顶端汇聚成池,又化作“暴雨”倾泻而下,有的不知流到了何方。 手上一拍石面,林啸自水中翻身而起,带着一轮飞溅的水花落在巨石之上,随后翻手一震,三枚玉符应声而碎,剑指在水面上方一挑,遥遥点向不远处的披甲铜像! “困水——!” 顷刻之间,几股水流自潭中逆行而起,便如绳索一般,捆住了披甲铜像的腰身双腿,配合着灵气吸力,将其重新定在了原地。 两条铜臂拽着碎石中的长刀,还想把它拉出光焰范围,一连串关节处传来的“咔咔”声中,披甲铜像忽然抬头,用两点绿光盯着巨石上的林啸,没有一丝情感,只有杀意凛然。 强忍着眉心刺痛,林啸真元狂转,浑身微颤,死死操控着“困水符”的同时,放开目光四下扫去。 很快,他便在另一处巨石上,找到了那个青年人的身影。 “快点使些手段,帮我定住这铜像!不然放它出来,你我没一个能活着走出这处深潭——!” “闭嘴!” 青年人望着林啸爆喝一声,也知情况紧急,若不靠光焰将其就地击杀,那后果,根本不用多想,只有死路一条。 再看向披甲铜像时,手中一抹黑光电射而出,撞破雨幕,竟是一方墨色笔山! “砰——!” 那方笔山横跨数丈距离,砸在披甲铜像身上,看着不大,却好像有千钧重量一般,死死压住了它行将挣脱束缚的躯体。 深潭中竟出现最为诡异一幕,原本想要杀死对方的二人,竟然在此刻携手对敌。 就在二人的余力行将耗尽之时,扩散开来的光焰终于彻底裹住披甲铜像。 明蓝色的“火苗”之中,那道一丈多高的身影忽然浑身颤抖着,飘上半空,像是无法承受精纯灵气一般,整个身体寸寸塌缩,吱呀作响。 可直到最后一刻,那两点青芒,都还在盯着林啸二人不放。 紧接着,一声巨响,披甲铜像瞬间崩解,带起一轮罡风水浪炸散开来! 瓢泼而下的“暴雨”之中,原本极深的潭水只剩下齐膝高下,远处的那抹好像幕墙一般的明蓝光焰也终于止住了蔓延之势,缓缓升腾着,带起一股股水流盘旋而上,直至高天,说不出的瑰丽奇幻。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喘息之间,两道目光像是无言中的默契一般,稍稍一碰。 下一刻,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发力,飞身而起,道道剑劲迎上数把风刃,震碎雨幕,再次撞在一起! 第二十章 直见生死 重重雨幕之中,炸散开来的真元气劲带起一轮轮水迹摔向四周,飞身而起的二人似乎眼中只剩下了彼此身影。 刚落地,那青年人长剑一抖,猱身而上,离着林啸丈余距离,真元喷涌间剑身一声轻鸣,剑尖再点便是一道剑劲破刃而出,随后上手不停,剑招越来越快,上下所行,无踪无迹,连绵不断。 对面林啸躲了两招之后立刻察觉对方施展的是整套剑法,估计越往后越是跟不住,躲不起,登时护住周身大穴,任由剑劲在肩上开出一道血口,素手一震,往前一推,便听“砰”的一声,玉符“空灵破”炸出一轮气劲,和水滴电射着卷向四周的,还有雨水中青年人被硬生生推开的身影。 看到彼此间的距离被再次拉长,青年人如何肯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和对手这种精通玉符的修士相斗,自己未入筑基,兵刃气劲的长度本就吃亏,如果不咬住对方,那才是真的会被人家活活压死。 想到此处,青年人钢牙一咬,顶着气劲余威,脚下发力,手中剑诀不断,再次冲上前去。 对面林啸抓住一隙空间,三枚玉符直接震碎,双手在身旁一引,潭中数道水流立刻无风而起,化作数把水剑,呼啸着刺透雨幕,向着青年人所在位置飞射而去! 刹那间,两人之间不长的距离上,剑劲横飞,罡风肆虐,一道道撞在一起的真元之力炸散开来,卷起一轮轮水痕四下飞溅。 此时的林啸已将灵觉推到极致,翻手间一块下品灵石直接震碎成粉,乳白色的天地灵气汇入体内,化为真元之后,牵引着一把把重新生成的水剑疯狂向对面压去。 对面,青年人一套剑诀越使越慢,虽然靠着剑劲不知斩碎了多少把水剑,但对方的剑锋却离自己越来越近。 就在林啸都以为如此下去,胜券在握之时,那青年人忽然望着近在咫尺的水剑,手中剑诀一停,全身真元好像汇在一点,就连时间都好像跟着慢了下来,紧接着突然举剑平刺,声若龙吟,极静极动之间,一抹剑光,骤然而起,十余把凌空水剑顷刻炸碎! 眉心刺痛的瞬间,林啸心中发狠,剑指望着那抹剑光猛地一点,一道金光一闪而逝! “轰——!” 滂沱暴雨之中,一声令人心悸的爆音带着一轮恐怖的气劲,在两人剑招的碰撞处爆发出来,震碎了周围所有的水珠,电射着卷向四周,就连天空落下的雨滴都好似倒流一般,瞬间逆行而上,两人之间在此刻再无一点水迹! 与之相反,破碎的剑劲在他们周身上下划出了道道无比细碎的血口,以及无比猩红的血烟。 一息之后,仿佛被停滞住的雨水,“哗”的一声,再次倾盆而下,而且,比之前更急。 望着对面那道模糊的身影,又一枚玉符在林啸掌心震碎,磅礴而出的真元之力将他周围雨水猛地一震,剑指身前一点,面前齐膝深的潭水忽然旋出一道漩涡,飞速向前,越转越大,无数水流被卷到半空,竟成了一只半人多高的水球,划过水面,向着对面青年人直直冲去。 那青年人手腕一翻,空着的手上现出一片三寸竹叶,望着水球一甩,便见竹叶瞬间星散,化作十余根翠绿剑丝,快到不能再快地刺透水球,向林啸笔直打来。 强催灵觉,控制水球不散,林啸引起一道水流护在身前,清风引凝聚左手剑指,不退反进,纵身行,竟然抢攻上来! 看到如此一幕,那青年人狂笑一声。“青竹剑丝之下,你自寻死路!” 言罢运起真元,一剑劈向水球,便听“砰”的一声,就在整个水球炸散开来的瞬间,只见一抹狭长金光带着一弯银丝划破雨幕,快如飞电般刺到眼前! 心中一惊,“奇门?暗器?……”。 下意识一偏脑袋,“尘丝轻羽剑”在他右侧脸颊开了一道直达耳朵的口子,登时血水迸流! 而此时的他却根本顾不上许多,只因纵身而起的林啸陡然间速度暴涨,“织尘诀”推到极致,引开几处致命青丝,便如幽影一般,足尖轻点水面,掠过数丈距离,就在身后被剑丝划出的血线尚未落下之时,便已撞开水雾,杀到对方近前! 两人的目光从未如此接近,一人杀意凛然,一人瞳孔巨震,那青年人刚想运起真元护体,却已经晚了。 “铮——!” 数把引风刀在他身前炸散开来,刀刀带血,扯出一片猩红。 尚未散去的血烟之中,那青年人倒退一步,面目狰狞间剑指飞速往下一按,竟然生生止住退势,爆喝一声,引锋一收,再刺出时已是雷霆一击。 “给我死——!” 寒芒一点,幽冷森然,林啸剑眉倒竖,退?退无可退,又何必要退! 两人身影撞破雨幕,一剑的距离上,剑锋向前,斩断水帘,直见生死。 剑劲所过,脖颈擦出一蓬血雾,林啸双手合十,“啪”的一声剑身入掌,顺势一带,引在身侧,金光乍现,反向一错! “解金指!” “当——!” 长剑应声而断! 两掌错拧,剑锋一转,斜斜向上! “噌——!” 两道身影狠狠撞在一起,不动了。 漫天雨丝之中,青年人脑后,一截剑尖带着血迹透颈而出,猩红的血水顺着林啸的手掌流下,在手肘处化作一串刺眼的血珠落在空中,滴在水里。 用力一推,那青年人离开林啸的肩头,踉跄着倒退两步,一股血箭从他脖颈处喷了出来,将身前的青翠,染成了一片飘荡缭绕的深红。 他看了看手中的断剑,嘴巴兀自开合,但涌出来的只有鲜血还有几个不成型的音节——没人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最终,他的躯体颓然倒下,砸在潭中,溅起一片水花。 头顶,暴雨如注,林啸慢慢闭上眼睛,仰面而立,任由水珠砸在脸上,脖颈处,一道剑劲留下的血口,殷红一片。 池水越来越浅,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潭底正中,一把插在石缝间的长剑,现出了一截漆黑的剑身。 第二十一章 梦里梦外 许久之后,林啸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右手一抬,一弯银丝自水中一弹而起,带着狭长金光,“嗖嗖嗖”几声,重新缠在臂上。 尘丝轻羽剑本就是奇门兵器,所谓奇门,一者形制奇特,二者出奇制胜,断没有拿在手中,大开大合,与人硬拼的道理。 自打制出这把兵刃,林啸便想好了,此剑平时掩在袖中,除非不出,出则见血毙命,否则不如不用。 只不过方才一场血战下来,这剑该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还有不少精进空间,需要再琢磨琢磨。 不过这也只能等着以后再说了,眼下唯一要考虑的只有如何活下去,活着走出这座大阵。 之所以这么说,只因林啸原本打算是想长长见识而已,毕竟修行多年,从未进过仙家府邸,护山大阵,如此机会要是错过了,终究有些可惜。 可来到此间才发现,即便自己做好了此行艰难的准备,却还是错误估计了其中的危险程度。 这里面不单单是大阵本身的问题,还有来自其他修士的威胁,甚至从某种角度讲,后者恐怕还要更加致命。 此时,雨水依旧不止,但明显小了不少,潭底的水线刚刚没过脚踝。 从指骨中取出几枚丹药扔入口中,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剑伤提醒着林啸,目前的状况远非安全可言,尤其是几处剑丝导致的贯穿伤,必须找个地方及时处理,不然不要说活着走出大阵,就是能不能撑到下次灵气外泄都是两可之间。 强忍着剧痛,收拾了玉竹书院弟子身上的储物袋和长剑,又摸索了一圈大阵阵守的残骸,眼见实在没什么可用,这才放弃了继续搜刮的想法。 随后转头望去,就在潭底大片大片的青石之中,林啸看到了那把插在潭底的黑鞘长剑。 远远散开灵觉,林啸发现长剑周围的确布有法阵,不过阵文却不如何复杂,应该是引水聚灵之用,估计是仙府主人为了保证此剑灵气不失,设下的手段。 用灵觉仔细探查一圈,发现并无危险,林啸便小心来到近处,仔细端详起来。 只见此剑剑身轻窄修长,连鞘带柄通体乌黑,无首无格,与平日常见不同,形制奇异,又不知置此多久,只是稍稍靠近,便觉灵韵凛冽,寒意逼人。 “拔是不拔?……” 林啸看着眼前这把黑剑稍有迟疑,心中又是一句,“岂有深入宝山,空手而归的道理?” 想到此处,手握剑身,踩住青石,一使劲,便将其拔了出来。 随即撑开灵觉,四下观望,发现无事发生,不由自嘲一笑,心说自己也是紧张得有些魔怔了。 想罢握住剑柄,又一用力,便听一声秋水轻鸣,一抹寒光映入眼帘。 刚想说声,“好剑”。 却见一团黑光自剑身骤然而起,实在太快,没等林啸反应过来,便撞在额头。 紧接着,一股燥怒杀意嘶吼着瞬间涌入识海之中,剧痛之下,踉跄两步,只觉眼前一黑,便跌在潭水之中,没了一丝声息。 头顶,细密的雨丝飘然落下,打在潭底的两道身影之上,好像真如林啸之前所说,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此地。 半柱香之后,一道清瘦人影落在潭边石上,望着躺在潭底的二人嘴角一挑,飞身而下,落在林啸身旁,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袍袖一卷,那柄黑剑无风而起,攥在手中。 刚要转身离开,那人像是发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般,猛一回头,两道目光死死盯住林啸的脸庞。 就在他急速一缩的瞳孔中,眼见躺在水中这人竟然眼睑微动,呼吸悠长。 “怎会未死?!” 那人眉头一皱,手握剑柄,猛地一抽,“铮”的一声,剑光入眼,面上疑惑更深一分,随即手腕一抖,长剑完全出鞘,剑身翻转间,剑锋朝下,飞速一刺,直奔林啸哽嗓咽喉而去! 可不知为何,就在剑尖行将碰到皮肤的一刻,却生生停住,只余下一线距离。 那人面上神情闪烁间微微一笑,“唰”的一声,归剑入鞘,再一翻手,掌心处现出几枚玉符。 随便扔出一枚凌空震碎,便见一抹紫色流光没入林啸的身体,一闪而逝。 “给你个机会,莫叫我失望……” 言罢随手将长剑扔到林啸身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纵身行,踏住池潭边缘,几个起落间,消失在了远处山林之中。 如此命悬一线的一刻,昏迷中的林啸自然毫不知情。 此时,他正做着一个梦。 梦中的自己好像在沿着一级一级的石阶,向上攀登,周遭的一切都被隐藏在缥缈的烟澜之中,看不真切。 四下里异常安静,听不到一点声音,如棉絮般的雾气裹住四面八方,又像薄薄的水波,被自己的脚步荡开,打着旋卷向两旁。 行不多久,已至石阶尽头。 前方的雾气渐渐变得透明起来,忽然一瞬,如丝般的雾气缓缓散尽,久违的明亮重回视线。 放眼望去,湛蓝如镜的天幕上,天光落下,那苍翠环抱的峰顶处,一抹如镜光华晃荡穹宇,恍惚间不知是何神物,遗落凡间。 细看时,只见一方凝然不动的湖水安静地躺在山顶青苍之间,岸边缀着几棵绿树,此时正有一模糊身影,手持一物,静静望着湖水。 清风穿林,沙沙作响,林啸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那人似乎听到了有人来此,手掌轻挥,一团黑光顷刻间消散如烟,再转头看来的瞬间,林啸只觉灵觉一颤,见到了平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苍山如画的背景上,远处那人负手而立,一袭白衣不知是何材质,隐有暗纹浮动沉降,如墨长发被根青簪拢于脑后,脸上似是覆着一层云雾,看不清面容。 可林啸无论如何也忘不掉,那一双藏在云雾之后的目光,只是一眼,便如看到浩瀚星河,苍穹日月一般。 随后,一声空灵飘渺到好像不应存在世间的话音,袅袅而来。 “你,却来得早了……” 林啸闻言一怔,想要答,却不知该如何答。 就在此时,面前所有景物向后飞速而去,越来越小,直至化成一处黑暗中的光斑,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刹那间,重新聚拢的云雾如潮水一般裹住全身,那最后的一句话,似乎在耳边回荡着,越来越远…… 第二十二章 一个好人(五千) 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起来,晕散着柔光的云雾越来越淡,最后晃动着,慢慢聚合成一道微微开启的缝隙…… “早了?……” 林啸醒了,紧跟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猛然起身,发现自己坐在潭底浅水之中,怀里一把黑剑,头顶细雨如丝,仿佛只是做了场梦。 至于梦境的内容,就像许多梦境一样,只在刚刚转醒的一瞬尚能说得明白,可在之后的几息之间,便再也说不清楚了。 林啸只记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到了一个人,听到了一句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低头看了眼怀中黑剑,眉头越皱越深,甚至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晕倒,又会悠悠转醒。 想到此处,林啸站起身来,手握剑柄便是一抽,只觉光若惊鸿,声似龙吟,一抹寒芒脱鞘而出,刚刚黑光扑面的一幕却再未发生。 细看下,此剑错金铭文“清秋”二字,大概三尺多长,狭长锋利,通体漆黑之余,却在剑锋处现出一线雪白霜刃,又有七个圆孔,均匀分布在剑身之上,说不出的诡秘怪异。 暗暗运起真元,只觉剑身一阵轻鸣,宝光不显,寒芒内敛,却又透出一抹萧索森然之气。 只是随手一抖,空气穿过剑身圆孔,便有低低呜咽声传出,而在剑锋所向的水面上,气劲早已破开池水,“唰”的一声,带起一抹数尺长水雾流痕。 “好剑,好怪的剑!” 林啸忍不住赞了一声,心中稍一估计,此剑品质应该在法器之上,宝器一级,至于落在上中下哪一等,实不好说。 至于可惜之处,也不是没有。 只因此剑品质实在高出林啸自身修为太多,就以目前的真元之力,恐怕难以发挥出十分之一的威力。 另外么,通常来说形制奇特的兵刃,一般都有与之相配的招式典籍以供修炼之用,不过就以目前来看,显然仙府主人是没打算连剑带典籍,一起放在深潭之中的。 想到此处,林啸摇头一笑,还剑入鞘,心说做人总不能太贪,如今有了此剑就已经是意外收获,至于怎么使用,便慢慢研究就是了。 眼见此间再无未解之事,而难解之谜却又多想无用,林啸所幸收了心思,先离开这方深潭再说。 不过原本打算收入指骨的清秋剑却在手上一停,脑中飘过几个想法之后,林啸便扯了几根“渡尘丝”,将其牢牢绑在了背上。 这样一来,甫一朝面,十有八九都会先入为主,以为自己是个剑修,倒是个很好掩饰真实手段的幌子。 而且这清秋剑看着实在太过朴素,不运上真元甚至都无法摸清品质,也就不怕闹出“小儿持金过闹市”的风波,被人悄悄觊觎了。 简单包扎了下伤口,林啸便寻着一处两人多高的池壁,纵身行,脚尖一点,直接飞身而上——他可不敢冒险去走溃口,如果可以的话,对上明蓝光焰,他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实在是被折腾够了。 落在深潭边上,林啸脚蹬岸边一块大石,不停喘着粗气。 倒不是因为太过难爬,而是一番撕斗下来,伤势不轻,即便已经服过了丹药,可目前的身体状况却依旧不容乐观。 “必须要找个地方休息疗伤,不然绝对扛不住了……” 林啸心中想着,放眼望去,直到此时,他才大概搞清楚了目前所在。 眼前是一个不大山谷,内高外低,自己所落深潭便在谷中最深处。 抬头向上,两边崖石耸峙,重岩峥嵘,缓缓绵延出一段距离之后,夹成一隙光亮,便是谷口所在。 如今池潭崩解,潭水四溢,已将这处幽谷淹成一片泥泽,看不出原来面貌了。 深吸了一口气,林啸下了岸边巨石,本打算施展身法赶紧离开此地,可转念一想,反正此处无人,就别再折腾自己这虚弱到极点的气海真元了。 于是趟开泥水,一步一步,向着谷口方向慢慢挪了过去。 一路行来倒不艰难,出了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一边是漫延下去的缓缓坡地,另一边所见处绿树成荫,缀着白墙灰瓦,透过墙上万字纹的石窗,发现里面却是一处药园。 不过因着泥水倒灌,山石滑落,此时这片园子已经被折腾得不成样子,部分外墙已然坍塌,许多草药仙果直接浸在泥里,打眼望去一片狼藉。 入得园中,林啸四下查验一番,发现大部分草药仙果的名目自己竟都认识,就是年份药效也能说出个一二,不由心中感激师兄古沐恩所留杂书,对自己两年间辨药手段的“栽培”之恩,不然哪会认得如此详尽。 等他再细看时,又寻到不少成色尚好的佳品,想来是此间主人一去无踪,任其生长所致,就更添了一层意外之喜。 不过林啸所谓感谢也不是全无道理,那十几本得自古沐恩的草药经册,还真不是寻常图谱,泛泛之言。 只因古沐恩最后几十年潜心研究丹石一道,续命良方,是以搜罗来的草药典籍,其涵盖之广,内容之精,远超寻常书类几个等级,以致研习两年的林啸在草药仙果辨别一道的眼界,绝对是同龄仙门弟子中的顶尖存在,若是换了别人进来,能认出其中二三都是万幸至极了。 林啸一边拿出之前在丹殿收集的空瓶玉匣,一边小心采摘着草药仙果,饶是此间毁去了大半,但所余之量也颇为惊人,毕竟这园子实在太大,想要全数搬走无异于痴人说梦。 如此挑挑拣拣,只选些稀少难见,品相奇佳的带走,也很快便将随身携带的十几只空瓶玉匣,装了个满满当当。 此时心念一转,又将那青年人的储物袋直接搬空,将其中不太精贵的丹药一扔,稍一腾挪,又倒出不少空瓶,装了不少草药仙果,才算了事。 待到此时,即便还想再采,手头却已经没有器具装盛了。 林啸望着眼前药园也是苦笑不已,心说自己怎么就没多准备些瓶瓶罐罐,不然也不至于落到金山在前,却无力再搬的境地…… 不过转念一想,却又释然了。 仙门之中,终究有句“福缘深处,凡事不可做尽”的道理,是你的少一分落不下,不是你的多一分拿不走,本就非己之物,就莫再强求了。 心中如此想法,林啸便打算转身离开此地。 就在这时,一连串颇为沉重的脚步声响在药园院墙之外。 眉头微皱间,纵身而起,落在园中一处坍塌的石亭之后,掩住身形,林啸便悄悄往大门方向望去。 他是打定了主意,照着目前的伤势,还是能躲则躲,少起冲突为妙。 几息之后,药园月亮门处,两道人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其中一男一女,都是同样的品绿色袍服,看上去应是师出同门。 此时那女修士一手提了两把长剑,肩上架着男修士的一条胳膊,勉力前行,而后者似是有伤在身,步履虚浮间,浑身上下像是脱力一般。 来到园中,那女修士抬眼一看,面上一喜,赶忙将男子扶在一处大石旁坐好,又把手中双剑往地上一插,出言道。 “师兄你看,这仙府中竟然有处药园!你的伤也许有法子医治了呢!” 那男修士往石上一靠,抬头瞬间,面上不知何故,竟现出丝丝不正常的萱草之色,就见他摇头一笑。 “如此说来,倒是造化,不知我这金毒,能否在此找到可用的草药仙果……” 语到尽处,已是虚弱至极。 那女修士看到此处,面上一急,“师兄稍等,待我找找,去去就回!” 言罢快步冲进药田,一株株查看起来。 而那男修士却勉强一笑,却没说话,似是对眼前药园已不报希望,只不过不忍拂了师妹的心意一般。 不大功夫,待到那女修士手中捧着几颗仙果转出药田之时,躲在石亭后面的林啸却暗自一叹,心说这位女修应是完全不通丹石之道,就她手上的果子,于金毒又有何用? 不过转念一想,却也正常。 毕竟寻常炼气修士,大都走的内家功法入门,勉强能够识得几株草药已是极致,又有几人会像自己这样,因着修为停滞不前,转去钻研杂书打发时间。 就是退一步说,即便自己没有这诡异的“伤势”,还在寒溪山学艺,恐怕也不会对丹石符阵,多留一分心思吧。 果然,就见那女修士来到师兄身旁,已经眼圈发红,语带哭腔。 “师兄,我,我没用,实在找不到可用的果子,只,这找回来这点,这点认识的……” 那师兄却强撑着展颜一笑。“师妹尽力就好,若我没在此间,也是命数使然,怪不得别人。” 说话间手腕一翻,竟拿出一只储物袋。 “我的储物袋你随身带好,速速离开此地,想办法活着离开五峰山大阵才是要紧,莫在我这将死之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那师妹听到此处,眼中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自脸颊上滚滚而落,死命摇头。 “不!师兄等我,我再去找!” 谁知那师兄却伸手扯住对方衣袖,温言道:“师妹莫再去了,你我本就不通丹石草药,又何必因着自己的伤势,去胡乱折了园中本就毁了大半的草药仙果?” 说话间又看了眼不远处的药田,继续道:“就将此处药园留给有缘之人吧。” 那女修士听了这话,面色稍有犹豫,最终也没反驳,点头“嗯”了一声,便又将师兄的胳膊扛在肩上。“走,我们一起走!” 后者见状还要劝说,却最终张了张嘴巴,摇头一叹,没能说出一个音节,任由对方施为了。 就在这二人重新起身,准备离开药园之时。 只见远处一方坍塌的石亭后面,无声中转出一人。 这对师兄妹看到这位不速之客登时一愣,面色数变间,其中女修士立刻单手持了长剑横在身前,厉声一句。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待到此处才来得及细看对方。 只见对面那人身材修长,一袭玄色外套,背后负着把狭长黑剑,似是刚刚经历一场恶斗一般,脸色有些苍白的同时,周身几处尚有暗红血渍。 看上去修为不高,大概落在炼气三重上下,不过饶是如此,这人眉宇间的一抹英气,却有些令人过目难忘的味道。 此人当然就是林啸。 听到对方话语,林啸故意止住脚步,抬头拿目光往那男修士身上一点。 “在下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道友身中金毒,若不立刻医治,恐怕活不过十二个时辰。” 对面二人闻言眉头瞬间一皱,实在猜不透对方直接点破自己处境的用意。 便听那女修士对此不置可否,却沉声问道:“你待如何?” “不如何。”林啸直接回道,“在下能医。” “能医?!”那女修士惊讶一句,语气中难掩喜色。 而那位师兄却暗中发力,搭在师妹肩上的胳膊轻轻一按,后者立刻心中会意,不但声音转冷不说,目光中更是充满戒备。 “道友可有解药?” 林啸将头一摇。 “没有,我等炼气修士,谁会刻意准备金行毒功的解药?” “那你……” 没等那女修说完,林啸抬手止住。 “我是没有,但是此处药田中。却有可解金毒的仙果。” 说话间也不等对方答话,便拿下巴往药田方向一点,目光却一直没离开眼前这对师兄妹。 “北数第三垄,东边第五株,有花开六瓣,上结琉璃朱果者,用真元裹住,摘一颗过来,可解这位道友所中金毒。” 对面二人闻言对视一眼,就在他们不知该不该信的时候,林啸的声音悠悠传来。 “信不信在你不在我,反正这位道友也没有多少时辰可活。” 听到这话,那师兄不再犹豫,将头一点,刚说了半句“劳烦师妹……”,后者便已经飞入药田,摘取仙果去了。 看到此景,那男修士面上一阵尴尬,欠身一礼。“道友见谅……” “不必。”林啸只说了二字,没再接话。 另一边,只在几息之间,那师妹便已转身返回,双手捧着一颗好似红玉琉璃般的朱果,一脸小心地问道。 “敢问道友,可是此果?” 林啸将头一点。 “没错,此果名唤‘琉炎丹朱’,专克金毒,因其无法装盛,离了花茎两个时辰之内若不入药,便灵力枯萎,失去药性,是以市面上极难见到,不得不说,也是道友造化使然。” “另外,此果内服,分三次用真元化开,每次间隔两个时辰,可解体内金毒,至于所余寻常内伤,就无需在下多言了。” 对面二人听得仔细,待林啸说完,那师兄竟是不疑有他,直接拿了朱果,往口中一送,立刻闭上双眼,盘膝运功,化解药力。 身旁女修士看到自己师兄如此决然,心中也是明白了其中用意,躬身向林啸拜了一礼,再抬头时,面上已不见一丝慌乱。 林啸看着对面二人行止,心中却是有数。 这师兄也明白如今处境,无非死活两路,为了不给自家师妹徒增累赘,立刻吃了果子,无论结果如何,自斩首尾。 而这师妹呢,师兄吃了果子,若得救还好,若身死当场,估计也不会独活,应该会找自己拼命吧…… 想到此处,林啸暗暗一叹,心说这还真是一对心性纯良的苦命鸳鸯,自己搭把手,也算全了心中一分善念。 就在女修士稍显焦急的目光中,只见她师兄面上原本的丝丝黄气,竟真的转淡了几分,登时喜极而泣。 “有效,真的有效!” 与此同时,那师兄也二目一睁,面露欣喜之色,随后赶忙起身,望着林啸一揖及地,躬身便拜。 “在下止风堂方觉,多谢道友救命大恩!” 那女修士也反应过来,跟着拜道:“止风堂韩青青,多谢道友救我师兄一命!” 林啸也没客气,直接受了一礼,刚想告辞,便听名叫韩青青的女修士忽然问了一句。 “道友好厉害,竟有如此辨药手段!我和师兄来此药园之前,道友怕是已经到了一会儿了吧?” 林啸并没否认。“没错。” 那韩青青泪痕未干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丝狡黠。“那园子里的良品,佳品,岂不是已经让你掐去了尖子?” 林啸此时不知为何,缓缓展开笑容,望着对方稍稍颌首,意味难明。“仙子所言不错,正是如此。” 听到二人如此对话,旁边的方觉额头见汗,察觉其中味道不对,刚想止住自家师妹,出言太过孟浪,却见韩青青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语带关切道。 “那道友就别去仙府主殿处的中心地带了,那里几方人马正打得不可开交,万一有失,道友辛辛苦苦摘得的仙果,恐怕要落入别人口袋。” “呃……咳——!” 林啸听到这话,刚刚凝住的气息突然卡在胸口,直接呛出声来。 “道友可还好?”韩青青追问一句,立在身旁的方觉只能以手扶额,频频摇头。 “还好,还好,多谢仙子!” 林啸顺势挠挠鼻子,面上有些发热,心说最近是不是见的坏人太多,好人太少,警惕性太强了…… 为了掩饰尴尬,林啸立刻报出了几种草药仙果的外形,位置,紧跟着出言道。 “以上这些对两位日后修行颇有益处,不妨采些回去,另外,方兄金毒尚在,和别人交手一事,还是能避则避吧。” 话到此处,林啸抱拳告辞道。 “此间事了,在下先走一步,两位保重,后会有期。” 对面方觉和韩青青没想到对方告别竟如此突然,赶忙回礼,却见林啸已经纵身而起,在石亭上一点,便要飞出药园。 此时方觉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急急高声一句。 “敢问道友高姓大名!” 就在那道身影马上就要消失在园外一片青翠终时,一道话音远远飘了过来。 “在下,南山,林啸……” 望着林啸消失的方向,韩青青笑着轻声一句。“师兄,林道友真是个好人呢。” 方觉闻言一怔,将头一点,刚想开口,点破刚刚师妹的不妥之处,却最终化作一抹笑容,出言道。 “的确是好人……” 第二十三章 留你不得(四千) 关于“好人”的评价,已经飞身离开的林啸是听不到了。 不过平心而论,在不触及到个人安危与利益的前提下,林啸也不在乎给那对心性还算善良的师兄妹指条活路。 但真正让他有些后悔的却是,不应该顾忌风仪,施展身法,纵身离场。 如此带来的后果便是,又有几处伤口重新崩开,在悄悄渗血…… “不行,再不找个地方休息疗伤,怕不是要失血过多而亡?那也太冤了点……” 林啸想到此处,沿着药园一侧缓坡,向着大阵边缘处的山林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一片青翠之中。 林中很静,听不见什么飞鸟虫鸣,这也是整座仙府让林啸觉得颇为奇怪的一点,似乎除了这些探阵的外来者,其中再没有什么活物可言。 一直走到大阵的边缘地带,寻了处草木茂盛所在,林啸扯掉上衣,检查自己的伤口。 早已干涸的血渍将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光是拽下来,就疼得他额头见汗,口中“嘶嘶”直吸凉气。 甚至想直接一记“斩生符”送给自己,隔绝一切痛感算了。 但这想法也不过是说说而已,若不是生死一线的搏命时刻,没谁会把身体感官排除在外,尤其是对于想要勾连天地的仙门修士而言,更是如此。 细看之下,虽然剑伤不少,但好在切口整齐,没有伤到筋骨。 至于那几处贯穿伤,就只能暂时止血,慢慢养着再说。 随手拿出几颗治疗外伤的丹药,用真元之力震碎了,轻轻敷在伤口上,又将上衣撕成宽窄不一的布条,仔细包扎妥当。 至于背上的几处剑伤所幸直接不管了,反正也够不到。 处理好伤口,稍稍活动了下,感觉应无大碍,林啸便在搜刮的“战利品中”找了几颗不是那么精贵的灵果扔进嘴里,全当饱腹之物。 很快,随着几道甘甜果浆顺着喉咙一路向下,浑身上下渐渐暖和起来,早已耗尽的体力也开始慢慢恢复。 做完这一切,林啸从指骨中又翻出一件上衣穿上,系好清秋剑,这才有功夫看看那个玉竹书院的弟子,到底留下了什么可用之物。 其实他之所以如此心急,却是为了寻找一件心仪之物。 果然,就在一只玉匣之中,一叶三寸青竹映入眼帘。 要说这物件的威力,林啸可是有过亲身体验。 若对方不是太过自信,直接拿来使用,而是暗藏剑劲之中骤然出手,恐怕自己还真没本事逃过那十几根青绿剑丝。 至于其他杂物,就实在无甚可说,草草收了了事。 看着手中书院弟子的储物袋,林啸稍一琢磨,在指骨中挑挑拣拣,重新拿了些丹药,灵石,还有从药园中采来的草药仙果,塞在其中,又搞出了一桌不是那么假的“宴席”。 他的想法却也简单,一桌请完了,总要再备下一桌,万一再遇上一伙客人,总要有东西招待不是。 眼见首尾处理得差不多了,林啸便简单打扫了行止痕迹,在几个方向远远布上数枚“传迹符”之后,便缩身到一处颇为浓密的灌木中,添上许多嫩枝翠叶,浅浅睡了过去。 许是连番撕斗之下太过劳累,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直到食指传来阵阵灼烧之感…… 林啸周身一颤,猛然惊醒。 “晦气,怎么我到哪,哪出事,当真怪哉……” 心中如此想着,却不敢乱动,生怕暴露了藏身之处。 透过枝叶缝隙悄悄望去,只见几道人影在林木间隐约可见,似是一人在跑,两人在追,望那步法,轻身功夫都是不错,转眼之间便到了近前。 三人速度都是极快,前面那人手提长剑,肩上带伤,一个起落便是几丈距离,却不防后面追击的长发青年抬手一甩,银光闪过,破风声起,似是暗器出手。 那提剑汉子凌空转身,手上剑花一抖,真元一震,只“叮”的一声脆响,银光磕飞出去,钉在旁边树上,竟是一枚形制狭长的柳叶霜镖。 提剑汉子虽然接下一招,但速度却是一挫,追在后面的另一个持刀汉子脚下发力,一步冲到近前,甩开长刀化作一片虚影,扯开剑劲,瞅着中门空处一脚便将其踹翻到了地上,挥刀再砍,那提剑汉子翻身一滚,倒飞出去,落在了一丈开外。 就见那汉子横剑身前,一边退着,一边盯着那二人言道。 “我储物袋也给了,二位还是不肯留下一条活路,当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长发青年腰系玉带,双手负在身后,站着没动,直到此时,林啸才发现,这人的右眼,竟是一只重瞳。 他没说话,可他的同伴却嘴角一挑,接过话头。 “你小子说得漂亮,我二人赶尽杀绝?哈哈……” 那汉子抱了长刀笑了两声,继续道。 “要说赶尽杀绝……若兄弟我没看错的话,你交出的那个储物袋,不也是杀了个无名鬼,抢来的么?怎么,你抢得,我们抢不得?你杀得,我们杀不得?这是何道理?你要是气不过,就当我们师兄弟路见不平,给那苦主报仇吧,哈哈哈……” “你——!” “废什么话,速速领死!”那使刀汉子笑声一敛,忽然闪身上前,一刀劈下。 从远处草丛中林啸的位置看去,只见那柄长刀忽然扫出数道刀影,罡风凛冽间,在剑身上连砍带挑,便听一连串金铁交错之声响过,没见如何动作,便直接磕飞长剑。 随后打横一抹,一道血雾便从那使剑汉子的脖颈间顺着寒光喷了出去,将周围绿叶染上了一片猩红。 林啸看得瞳孔一缩,心中暗自揣摩,这人长刀含劲,手段之高,恐怕修为已至炼气十重,就是离着圆满之境,也差不了许多。 那汉子望着脚下尸体轻笑一声。 “让你跑是为了寻个没人的地方杀你,不想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撞破跟脚。不然就凭你这修为,还真以为能和老子放对不成?” 说话间忽然转头,望着一个方向冷声道:“还有你,趴着看了半天,也该出来了吧!” 话音未落,林啸遍体生寒,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长发青年猛地转头一望,抬手便是三枚暗器打了过来! 破风声至,林啸自灌木中团身而起,纵身飞退,不想那持刀汉子已经从斜刺里扑了过来,寒光一闪,一道森然刀劲凌空斩下。 “唰——!” 奋力一拧,那抹刀劲几乎擦着林啸眉角扫了过去。 那汉子冷哼一声。 “杀了耗子,惊了猫,老子还能让你跑了不成?给我死——!” 说话间刀锋反荡,又是一道刀劲喷涌而出。 看过对方手段,飞在半空的林啸哪敢硬接,立刻脚踢身后树干,猛一发力,潜身向下,直接落在地上。 “呦呵,反应倒是挺快!” 持刀汉子话音一挑,双足点在树上,反身自高空杀了下来。 霎时间,无数个念头在林啸心中闪过——一个炼气六重一个炼气十重,就算这组合怪异,自己又往哪躲? 只见他刚一落地,脚下不停,转头便往那长发青年方向冲去。 不想对方却是一笑。“打不过师兄,却还知道从我这找条活路,可就以你的修为,便真能逃出我手么?” 话音刚落,双手一甩,竟是十几道寒光夹着真元之力的破风声,呼啸打来。 就在这时,林啸周身突然升起一轮青光,接住暗器的瞬间,直接炸成一片光粒,可即便他反应再快,肩上依然中了两枚柳叶霜镖。 “你不如回头看看,还能往哪跑?”长发青年调笑一声。 另一边,不知何时,那持刀的汉子已经站定脚步,看着不远处的林啸,像是看着将死之人一般,面带冷笑。 眼见两头被被堵,此时的林啸也变了脸色,忽然钢牙一咬,眉头一拧,望着左侧纵身而起。 谁知刚刚起身,便有一道刀劲拦住去路。 止住身形,勉强避过的瞬间,右手在嘴上悄悄一抹。 那汉子眼尖,当即爆喝一声:“吞什么呢?!” 话音刚落,人影一闪,没等林啸反应过来,便觉胸口一痛,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一棵树上。 “砰——!” 内腑受创,气血翻涌间,一口血水喷了出来,林啸还想起身,却发现对方刀锋已经抵在了脖子上。 两方交手不过几息之间,到此时,已然分出了胜负。 那持刀汉子望着林啸右手上攥着的玉瓶,因塞了东西而鼓胀的嘴巴,目光森然。 “不想死就别动!” 随后从林啸手上抠出玉瓶,看都不看,甩手向身后扔了过去。 长发青年接住玉瓶拿在手上一倒,只见几颗指甲盖大小的浅紫色果子从瓶中滚了出来,每颗都明净如玉,澹冶似烟,光是看着,都有种灵觉沉浸之感。 长发青年眉头微皱,先是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小心一闻,最后没说话,只是望着持刀汉子轻轻摇了下头。 那汉子得了暗示,再看向林啸时,语气更冷。“小子,把嘴巴里的果子吐了,老实回话,你吃的是什么!” 靠在树上的林啸闻言咧嘴一笑,似是非常开心,随后用力一咽,竟将嘴里的果子直接吞了下去。 “到下边,你再问爷爷知道?” “找死!” 那汉子看着林啸将果子吞下,面上戾气更盛,手腕一抖,长刀一收一进,刀尖换了方向,直接扎进了林啸的肩头,登时鲜血直流。 “说!这到底是什么果子!” “哈哈哈……”林啸额头见汗,忍着剧痛狂笑道:“吃都吃了,爷爷我就是死了也不亏!指望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你他娘的做梦!” 那汉子听罢眉头一挑,狞声一句。“臭小子,等老子给你放点血,到时只怕你求着我让你死!” 说完刀锋一转,向着林啸的手指削了下去。 就在这时,湖面长发青年突然开口。 “慢着。” 那汉子听到后手上立刻一停,刀锋却已切开了林啸的手掌皮肤,一抹血珠顺着刀尖滴到了地上。 “师弟,你喊停作甚?这厮左右是死都不说,先砍了他几根手指,再问话不迟,老子倒想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这刀硬!” 长发青年不知为何,听着师兄的话却笑了,往前走几步,来到汉子跟前,低头看着林啸,缓缓说道。 “他可不是骨头硬,他是贪。” “贪?”汉子接了一句道。 “没错,他看到刚刚那人被杀,心知逃不过去,就算是死,也要拖着抢来的宝贝一起死。” 长发青年给他师兄说着,目光却一直在林啸身上。“你说这不是贪,是什么?” 林啸只是眯了眼睛,咧嘴冷笑,却没说话。 长发青年瞟了眼林啸脖颈间缠绕的绷带,以及隐约可见的血迹,语气轻松道。 “说说吧,来到此间,你小子杀了几个了?” 林啸眼睛眨也不眨。“不多,就一个。” “怎么杀的?” 林啸将嘴一撇。“偷袭。” 持刀汉子噗嗤一乐,似是毫无意外。“嘿,要论心黑手狠,你小子可不比我们兄弟差啊……” 林啸轻哼一声。 “笑话!红尘打滚,刀头舔血,我不杀人,人杀我,既然杀都杀了,难道还嫌刀快手狠不成?” 说着目光一挑,在面前长刀上一点,继续道。 “好比现在这般,爷爷我要走,你们放么?我是真小人,也好过你们两个狗屁倒灶的伪君子……” 持刀汉子听到这话刀尖一翻,点在林啸嘴边。“不会说话,老子帮你把嘴撕了!” “哎……”长发青年面带微笑,抬手在那汉子肩头一点,又问道:“这瓶中果子,也是收获?” “没错,爷爷我从此间药园采的,如何?” 林啸斜眼看着长发青年道,舔着嘴唇,面带不屑。 “莫说我贪,您二位就不贪么?也不过是觊觎宝物,不想白白上交师门罢了!你们若真不在乎这果子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功效,便直接杀了我,都拿回去,由师门定夺便好,又何必想办法折磨拷打,非要问出果子来由不可?” 面前二人听罢对视一眼,旋即大笑出声,就听长发青年继续道:“说得好,然后呢?要行挑拨离间之计了?” 林啸直接摇头。“挑拨离间也活不了我的命,你当我傻么?” “哈哈哈……好好好!”长发青年点头笑道道,“有点意思啊,既然都贪,那便能谈,说说吧,你想怎么活命?” 林啸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两圈,眯了眼睛开口一句。 “放我走,我告诉你们这果子的功效,还有我储物袋中所有的东西,都归你们了。” “直接杀了你,你的东西也都是我们的,你不如再想想,换个理由。” 持刀汉子手上发力,林啸脖根处的伤口又流出血来。 “再说,你小子真知道这果子的功效?老子却有些不信啊……” 林啸迎上对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没错,我知道,而且我以道心起誓,这果子对你们绝对有用,至于信不信,在你不在我。” “道心起誓?” 那汉子眉头一皱,转头看向长发青年。 后者打量着林啸,忽然手掌一翻,现出几颗五颜六色的草药仙果。 “招子放亮了,说错一个,叫我知道你在扯谎,你也没命再说话了。” 长发青年一边说着,一边当着林啸的面翻手一扔。 林啸没等它们落地,只在落下的瞬间便倒豆子般说出了名字。 “金阳芷、寒灵参果、净明果、涟青实、六味青子……”说着又调侃一句。“就这货色你也甭拿给我看了,要说错一样,你杀了我便是。” 那汉子听到此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转头看向自己师弟,却发现后者并未出言质疑,心中不由更加震惊。 毕竟自己师弟也是精通药理之人,同辈弟子中无出其右,有此做法显然是为了考教一二,可不曾想,眼前这小子辨药的本事竟然更强,只是一眼就能全数说出名字,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你小子拜在哪门哪派,师承何人?”长发青年忽然问道。 林啸一愣,也不迟疑。“无门无派,也无师承。” “没有师承竟能一眼报出这些草药仙果的名字,而且毫无错处,你当我们二人傻么!当真留你不得!” 长发青年翻手一抖,几枚柳叶霜镖夹在指缝,直接动了杀心。 第二十四章 我想试试(四千) 看到长发青年要下杀手,林啸暗道一声不好,面色却一分不改。 “说错了要杀,说对了也要杀,你这厮是三岁小孩么?脸说变就变!” “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当老子和你耍笑!”那持刀汉子眉头一皱,刀背往林啸脸上便是一抽,登时开出一道血口。 谁知林啸嘴上根本不停。“呸!怎么着,说都不让说?爷爷这辨药的手段是家里传下来的本领,我一介散修,若不是想来大阵发点横财,作死么,偏偏这点修为,往这要命的地方钻!” “散修?哼哼……”长发青年人嘴角一挑,“储物袋拿来。” 林啸也没迟疑,直接将储物袋往地上一扔。 “我骗你作甚,奉昌城旁边的青河坊市,我一年下来不知跑过去多少趟,卖了多少仙草仙果,自己练过散摊,给铺子供过货,我是不是散修,你一看便知。” 长发青年深深看了眼林啸,也不多言,抬手吸了储物袋,灵觉往其间一探。 果然,里面瓶瓶罐罐、玉瓶玉匣、下品灵石、药谱杂书,林林总总堆了不少,而正经的山门信物或者身份玉牌,是一件没有。 等到持刀汉子投来询问目光之时,便轻点了下头。 那汉子得了答复轻笑一声,撤了长刀,又说道:“行,若你小子所言非虚,放你一条生路也未尝不可。” 林啸眼见威胁暂时解除,立刻翻身而起,站定了对那汉子说道:“口说无凭,要我如何信你?” “如何信我?”那汉子呵呵一笑,“你待如何?画个道来。” 林啸目光一闪。“方才我都以道心立誓了,不如你也以道心立个誓听听?” “道心立誓?小子你别得寸进尺!”那汉子一听怒喝一声,手上长刀一提,就要动手。 可林啸根本不躲不避,轻笑一声。“这不还是么?立誓都不肯,你要我如何信你?不如给个痛快,杀了我算了,省了像个娘们样,磨磨唧唧,好不爽利!” “当真作死……” “师兄!” 那汉子话没说完,便被长发青年打断,就听他又说道:“师兄且住,既要取信于人,立个誓又有何妨?” “师弟?” “立吧。” 那汉子面色数变,最终轻哼一声,盯着林啸点头道。 “好,我巩晏以道心立誓,若得了果子再施刀兵取你性命,便不入筑基,金丹难成,永世大道断绝!” 说话间又拿长刀点了下不远处散修的尸体,“你小子最好别耍花样,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死两难!” 林啸虽然心中疑惑,为何这修为高的师兄,对这修为低的师弟言听计从,可嘴上却不含糊,接住话头。 “放心,爷爷我还没想死在五峰山下。” 说着抬头望着长发青年手中玉瓶,继续道。 “此果若论跟脚,原本名叫赤霞果,只因八十年成赤红,百六十年合帛靑,是为赤紫,再之后多少时日成浅紫,我也不知。” “只知道此果到了眼前成色,便唤作‘紫雾胆’,筑基之下可增修为,虽说多服无用,但却是天生灵物,地长草丹,我那储物袋中,就属此物是一等一的精贵,也是来这一趟,用命搏来得东西,如此说来,你们还觉得亏了么?” 那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中尽是难以置信,只见名叫巩晏的汉子收了长刀,从他师弟手中接过玉瓶,倒出其中一颗追问道:“此话当真?!” “事到如今,我还有必要诓骗你们么?”林啸坦然道。 巩晏没接话头,抬头看了眼长发青年,只见后者稍稍颌首,便将目光落在林啸身上,似乎要将他看透一般。 几息之后,这汉子忽然嘴巴一张,将果子扔入口中,“咔”的一声咬碎脆壳,吃了下去。 随后二目微阖,极其悠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感知着什么,许久之后,忽然双眼猛睁,精光流转。 “竟有如此精妙之物!” 只听巩晏语音发颤,带着丝丝狂喜,望着长发青年道说了一句,便放声狂笑,面上尽是志得意满之情。 “不想这五峰山仙府之中,竟有此等神物,此等机缘!也不枉老子千里迢迢跑来一次!哈哈哈……” 巩晏笑过之后,对长发青年说道:“师弟,这‘紫雾胆’当真可增修为,如今师兄我灵觉强韧,气机充盈,若是愿意,现在便可引天地灵气入体,突破炼气,直达筑基之境!” 其实巩晏的变化不用他说,就连站在旁边的林啸,都能通过刺痛眉心的灵压感知一二。 不过另一边的长发青年却是眉头微皱,似有迟疑。 “师兄慎重,此间大阵对入阵者修为极是敏感,若在此地突破境界,怕是要横生枝节,多有意外。” 长发青年提醒道。 “放心,我省的,没必要在这地方铤而走险。” 巩晏点头答道,又对林啸咧嘴一笑。 “说不得,老子还真要谢你一番!” 说完便直接收了长刀,当真再不管立在近前的林啸,转身往那散修的尸体走去。 这边暂时脱离了危险的林啸靠在树上,从衣服上扯下几缕布条,抹了脸上血水,拔了肩头的柳叶霜镖之后,便小心翼翼地包扎起新出的几处伤口。 巩晏伸手将装着“紫雾胆”的玉瓶递给长发青年,后者却摇了摇头,那目光点了下林啸,意有所指。 巩晏收回玉瓶,面上一笑,蹲在地上开始搜刮那名散修的随身之物。 此时林中恢复了方才的宁静,可气氛却颇为诡异。 只见有人在疗伤,有人在观察,有人在翻找,若是不了解内情之人,定会觉得这三人是在林中小憩,整理行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之前还是二打一的必死局面。 没过多久,巩晏便在散修身上捞了个干净,又将刚才出手考教时,落在地上的几颗仙果重新装好。 自始至终,那长发青年一动未动,就在静静看着,好像这炼气十重的汉子不是他的师兄,而是奴仆一般。 做完这一切,巩晏抬头看到不远处包扎伤口的林啸,开口道。 “小子,怎么还不走?” “走?” 林啸从咬着布条的牙缝中挤出个字,配合着另一只手,在肩头打了个死结,随后稍稍活动一下,感慨着还好是皮外伤,镖上没毒,不然还真是麻烦。 “对啊,我为什么不走……”林啸自语一句,“不走,当然是为了等呗。” “等?” 巩晏和长发青年异口同声道。 紧跟着,巩晏也笑了,说道:“巧了不是,老子也在等。” “哦?是么?你在等什么?”林啸嘴角一挑,望着对面二人笑道。 巩晏将头一点,抱着胳膊,一脸的稀松平常。“老子?老子等着师弟动手杀你。” “哦,果然如此……” 林啸听着“嗯”了一声,语气中竟无一丝意外,随后定定看着巩晏说道:“我等着你暴毙而亡!” “你说什么?”巩晏听着一愣,爆喝一声。 旁边的长发青年忽然转头说道:“有毒!” “你小子当真作死——!” 话音刚落,场中三人瞬间齐动。 林啸脚蹬树干直冲向前,长发青年纵身飞退,甩手便是几枚暗器,巩晏腰间长刀一甩,飞身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巩晏刚迈出步子,脚下突然一软,“噗”的一声,口中喷出一股黑血,踉跄几步直接栽到地上。 林啸信手一甩,数把风刀电射而出,只听一连串金铁交接的脆音响过,数枚暗器连同破碎的罡风四散而去。 再看时,那长发青年已经落在两丈开外,长身而立,指缝中又夹了几枚柳叶霜镖。 林中树叶萧萧而下,两道人影,四目相对。 “丹毒?”长发青年先开口道。 林啸点头。“没错,‘紫雾胆’能提升修为是真,兼有丹毒,也是真。若不运功,等丹毒慢慢消解,自然无碍,若突然运功么,呵呵……” 说到最后,嘴角一挑。 “所以你突然说暴毙而亡,就为了激他动手?”长发青年接着又问道:“你也吃了,缘何无碍?” 林啸笑容更盛,一脸阴狠。“你怎么知道我吃的也是‘紫雾胆’?你看见了?” 长发青年闻言一怔,一连几声。“原来如此,好,好,好……” 就在此时,一两声微弱的呼喊从林啸身侧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师,师弟……救我,救……” 巩晏的嘴上沾满污血,面色黑紫,用着双手向着长发青年的方向爬去,“救救,救救我……” “救你?” 林啸看了一眼不停挣扎着,往前爬的巩晏,抬头望着长发青年道。 “你指望他能救你?呵呵……你这师弟疑心太重,只想拿你试药,不然为何你吃了他都不吃?而且我越是不走,他疑心越重,不知道我说得对么?” 听完此话,原本爬向自家师弟的巩晏,忽然停住了,浑身颤抖着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长发青年。 “师弟,你,你……” 没等长发青年说话,林啸轻哼一声,继续道。 “那师弟,你怎知这丹毒就是暴毙而亡呢?我若告诉你,这丹毒不过是阻碍经脉,只需毒血吐净,过几个时辰便好呢?如今我身上有伤,打不赢你是真,若打定主意跑,你也未必留得住我。到时候,你们这对师兄弟,又该如何相处?” 话到此处,巩晏忽然看了眼林啸,立刻回头对长发青年急急喊道。 “师,师弟,我定不会……” 话未说完,破风声起,林啸却没躲,只因对方的暗器并不是向自己打来。 只见一抹寒光打在巩晏眉心,一股血雾喷出,这汉子双目圆瞪,怔怔看着眼前师弟,似乎到死都不相信对方会动手杀了自己,最后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周身一沉,不动了。 自始至终,长发青年都没看巩晏一眼,却在此时像是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鼻筋抽动,双眼微眯,盯着林啸低声一句。 “你阴我!” 林啸似是阴谋得逞一般,放声狂笑,面上尽显奸诈。“哈哈……爷爷我阴你又如何!” “不把你挫骨扬灰,我此恨难消!” 长发青年怒喝一声,双目狂跳,便要动手。 对面,就在林啸已经准备好,接住对方的暗器之时,不知为何,那气到极点,甚至已经举起手中柳叶霜镖的长发青年,却生生止住了动作。 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一般,缓缓放下手臂。 不但如此,他那早已勃然变色,青红一片的面色也渐渐平和下来,待到最后,甚至轻笑一声,望着林啸语气舒缓。 “好小子,就差一点,着了你的道……” “你这厮嘟囔什么呢?”林啸疑惑一句。 长发青年双眼精光点点,盯住林啸。 “似你这心思缜密,手段果决之辈,又怎会是个面目张狂,性格乖戾的小人?” 说到此处,他话音一停,“除非,你是故意演给我二人看的。” 对面林啸听到这话,原本扬起的嘴角缓缓放下,眼中的阴毒变得越发透明起来,直至清亮一片,就连覆盖着戾气的面容,都顷刻间平静无比。 “果然事无完美,难至其极,可惜,可惜……”林啸稍稍一叹,略带惋惜。 长发青年像是表示赞同一般,稍稍颌首,又问道:“可惜何处?” 林啸直言。“贪者爱财,小人惜命,你我两方各取所需,才能谈,我要是副君子模样,跟谁谈去?只可惜,你比我想得还要小心多疑。” 长发青年闻言无声一笑。“你演得却也不差。” “是么?道友谬赞,在下早年跟过几年江湖戏班。”林啸接住话头。 “哦?”长发青年露出一丝意外神色,“怎么改行了?” “不是‘成角儿’的那块料。” “可惜。”长发青年轻叹一声,又问道:“散修?” 林啸稍一迟疑。“算是。” 长发青年言道:“那你真该找个名门大派拜师学艺,要说你这本事,不混山门,着实可惜。” 林啸展颜一笑。“是么?全当道友是夸在下了。” 长发青年摆了摆手,又是一叹。“若和道友同在一门,说不得,你我还能成至交好友。” 而林啸听到这话,却真正笑出了声。“免了吧,和道友做朋友,太过危险。” “是么?彼此彼此吧……”长发青年似乎对此并不赞同。 林啸面露古怪。“怎么总有坏人说我和他们是一类人呢?你说怪也不怪?” “你不是?”长发青年追问一句。 “我有底线。” “哦,有底线的坏人,那就是怪人了……” 两人像拉家常一般,闲话至此,却谁都不出声了。 一时间,风穿层林,树影飘动,一人负手而立,面带微笑,另一人双目微阖,面色无波。 片刻之后,一人轻声一句,另一人睁开双眼。 “道友可休息够了?” “哦?” “呵呵……道友前番激我师兄,是为让其毒发身亡,后番激我,是为了速战速决,恐怕是有伤在身,拖延不得吧。” “没错。” “眼见被我识破,却又主动找我搭话,而非上前抢攻,只因先机已逝,不如好好盘算?” “道友又猜中了,在下佩服。” “好说,不过我却想问,道友除掉我师兄,只因想把活路留在我这,可道友真有把握,胜我一筹?” 林啸听到此处,笑着点了点头。“在下想试试。” “哦?那便拿命试吧!” 长发青年答应一声,忽然由静至动,身形一闪,甩手数道寒芒之中,藏着一抹黑光电闪而出。 对面林啸玉符离手,二指点出,便是两道“金剑”! 两人竟像是约好了一般,照面便是杀招,起手便要见血! 第二十五章 命悬一线(四千) 顷刻间,两人杀招交错而过,金剑在那长发青年身上一闪,没能沾身,便听“铮铮”两声响起的瞬间,炸出一片火花,好像切在一轮莫名护身法宝之上。 长发青年登时一愣,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对方的“金剑”竟能快到如此地步,更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人明明炼气三重,又拿什么打出此等威力的玉符?! 与此同时,对面林啸也是面上一惊,按照原本想法,对方炼气六重,起手两记“指尖金剑”,即便不能当场格杀,起码也要负伤才对,怎么可能生生抗住不说,而且防御不破? 没等林啸细想,那团打到近前的菱形黑光突然“啪”的一声,炸散开来,细看去,竟是根根细如毛发的黑针,而数量更是惊人,足有上百之数。 “这还如何能接?” 林啸心中暗骂一句,倒退两步剑指身前一旋,只见地上无数落叶风卷而起,撞进黑针之中,紧接着一片细碎至极的“噼啪声”响起,仿佛雨打芭蕉,零零淅淅! 没等落地,又是两枚玉符震碎,剑指放在嘴边,猛地一吹! “呼——!” 一轮橙红火焰涌入旋转落叶之中,刹那间燃起一蓬熊熊烈焰,紧跟着右手虚空一抓,似有一物握在手心,猛地一抖,一条如蛇火鞭无踪而出,吸住整团火焰不说,直将如雨黑针尽数烧成飞灰! 随后奋力一甩,整条火鞭凌空陡然画圆,“啪”的一声,炸出道道流火,呼啸着,直奔长发青年头顶抽去。 看到此景,长发青年展袍袖朝天一甩,一缕细沙直接打在火鞭头上,便听“砰”的一声,炸成一片如有实质的灰雾。 可这灰雾,不但没有散开,仿佛吞噬蔓延一般,顺着火鞭逆行而上,越来越快,直接将整条火鞭然染成一片灰败,向着林啸急冲而去。 眼见如此诡异一幕,林啸眉头微皱,右手一抖,真元炸散,斩了“引火鞭”的联系,可那灰雾的速度实在太快,就在流火尚未散尽的瞬间,竟已沾到了手上! 下一刻,只见一抹如水灰雾在手腕处飞速旋转一圈,像只手镯一般,嗖的一下,勒在手腕之上! “这是……” 林啸心中一惊,识海灵觉立刻感到了自身变化,火行玉符竟然和自己再无感应,完全不能用了! 猛抬头看去,远处长发青年展颜一笑。 “这手‘禁魔沙’,道友以为如何?” 说话间动作不停,甩手三道细长黑光刺入地面,划起数道土尘,向着林啸所在之处飞速袭来。 “当真精妙!” 林啸赞了半句,心说自己仙门行走至今,拜这诡异指骨所赐,要说修为高低,的确力有不逮,可若论五行衍化,筑基之下,还真没怕过谁。 既然今日对上,非要分个生死,就看你暗器法宝多,还是我玉符手段高了! 想到此处,手捻剑指往那三道裂地土尘的前方一点,便见原本夯实的干燥土地瞬间一软,化作一处粘稠泥浆,那几道黑光登时速度渐缓,好像陷在其中一般。 那长发青年嘴角一挑,道了声“好手段”,随即袍袖猛抖,一串刺耳嗡鸣之中,三道黑光突然破土而出,竟是是不知用何种材料制成的乌黑尖刺! 对方暗器实在太过诡谲,甚至无法判断是否抹毒,如此情况,林啸哪敢硬接。 见其脱开“地缚符”的束缚,翻手间真元喷吐,玉符震碎,往前一推,数道土石旋转着随他掌劲汇成数根手臂粗细的石锥,当空拦截。 “砰砰砰砰——!” 乌黑尖刺和石锥撞在一起,刹那间土石崩解,罡风四散! 林啸猛一甩手,朝着碰撞处一挥,没等碎石落地,一轮土黄烟尘滚滚而起,仿佛潮水一般,倒卷而去。 对面长发青年也是不慌,就在尘土卷起的一刻,一团乌光已经从袖中电射而出,“啪”的一声散成一张挂刃钩网,直直打进烟尘之中。 “道友还往何处逃?” 话音刚落,长发青年心中一紧,只因挂刃钩网似乎直接打在了地上,而对方已经离开了原本位置! 与此同时,浓重烟尘遍布四周,着眼处尽是土黄一片,又如何判断攻击来自何方? 心中刚想到此节,便听左前方一阵破风声起,数道尘土石流电射而来,那长发青年眉头一皱,竟然不躲不避,右手直接往上一抹。 便见一道寒芒斩过,“唰”的一声轻响,那几道尘土石流便在他身旁分崩离析,消散无形。 无声起伏的烟尘之中,长发青年一双眼睛,精光点点,像是鹰隼一般,盯住了面前一切响动。 不知何时,他的左手掌心悄悄多了一只铜铃,面上似笑非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或是期待着什么。 就在这近乎静止的画面中,长发青年突然将头一转,盯住一个方向,原本用来止音的手掌突然一松,真元喷涌,铜铃一颤。 “叮——!” 刹那之间,铃声轻鸣,土黄烟尘自他为中心,倒卷开来,只在一息之间,烟消云散! 而他盯住的位置上,正有一道黑影,高速袭来! 长发青年放声一笑,三把铅灰色飞刀呼啸着,卷起道道刀劲,好像吞噬掉所有光泽色彩一般,呼啸而去! “我这自幼玩暗器的,要是反被烟瘴遮了眼睛,岂不是自家门里,失了算计?!” 话音未落,三把飞刀已经斩进黑影之中,可随之而来的声响,却让他瞬间变了脸色,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神情。 只因那“铮铮铮”的摩擦声根本不是刀锋入肉的声响,而是斩碎了一块半人多高的稀松土石! 下一刻,一道身影在他后方快如飞电一般,掠过数丈距离,杀到近前,剑指一点。 猛回头,长发青年瞳孔巨震——快,怎会如此之快,方才明明还在……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线金光错身而过,护身宝光“啪”的一声炸成一片星碎光沙,再想纵身飞退,为时已晚。 数道尘土石流轰在胸口,“砰砰砰”的几声闷响之后,一口血水喷在身前,整个人倒飞出去。 而全力催动“织尘诀”的林啸,怎么会错过如此机会,一掌击出,势如奔雷,一根根石锥顷刻间聚合成型,望着那长发青年飞射而去——要不是“指尖金剑”已经用完,他恨不能直接将其当场了账。 可就在那几根石锥行将打到对方身上的瞬间,只见长发青年团身一拧,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全身一软,乍起一团黑烟扩散开来,直将石锥裹在其中,瞬间没了踪影。 按落身形,立身黑烟之中的林啸皱眉不止,发觉对方这烟雾虽然并无毒素,但却对灵觉有几分阻碍之力,即便现在全力施为,能感知的范围也被压在了周身三尺之内。 “这厮身上到底有多少暗器,多少法宝?……” 林啸如此想着,就今日遇到这长发青年,若论身上所携诡秘之多,仙门行走至今,无出其右。 不过心中如此想法,到嘴上却是另一回事了。 只听林啸轻叹一声,躬身在地上抹了一下,在手上缓缓揉搓着,轻声言道。 “在下的底牌尚未翻尽,道友便已招架不住了么?若要设法逃遁,不如知会一声,省了在下苦等一场……” 黑烟之中,一道声音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辨不清具体方向,就听那长发青年说道。 “道友既然如此说话,我若不使些手段,岂不是负了你我相逢一场?” 话音刚落,一线寒芒自黑烟中无声而来,林啸眉心刺痛的瞬间侧身一闪,便见一枚长针擦着鼻尖飞了过去。 与此同时,林啸手上忽然现出一把镰刀,望着长针来处奋力一甩,紧跟着展开身法,纵身行,紧随其后! 这镰刀正是当年仇回的看家兵刃——追影飞镰! 一轮寒光呼啸旋转,刺破黑烟,没行多远,便奔着一道浓重身影高速打去。 潜身黑烟之中的长发青年显然没想到林啸还有此等追迹兵刃,再想用暗器阻挡,却发现飞镰已经杀到近前。 就见他手腕忽然一翻,一把蛇形拳剑抖手而出,往上一挑,便听“铮”的一声,和飞镰斩在一起,炸出一片火花的同时,整个追影飞镰应声而断! 随即剑锋回头,照着紧跟而来的林啸一剑斩下! 就在同一时刻,一声秋水轻鸣自林啸背后骤然而起,清秋剑不知跨过了多少悠然时光,此时却带着一抹肃杀,再次出鞘,迎着头顶剑锋,便是一击! “当——!” 一声脆响,一截寒光旋转着甩飞出去,长发青年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的蛇形拳剑会被一剑斩断一般,愣在当场。 而对面林啸手中的“引风刀”却已经呼啸而出! 直到此时,长发青年方才回过神来,怒吼一声,迎着风刃,不用法宝,不起真元护身,直接一掌拍入风刀之中,向着林啸胸口打来。 “这厮疯了不成?……” 林啸心中下意识一句,可紧接而来的一幕却证明,眼前这长发青年哪会莫名发疯。 数把风刀斩在他身上,仅仅是把外衣扯出几道口子,却没根本没有见血,更谈不上让其负伤! 而对方这掌,却实打实轰在了林啸的胸口之上! “噗——!” 一道血水夺口而出,林啸只觉内腑中一片翻腾,气海中的真元气团一阵狂颤,登时额头布满一层细密冷汗。 他是怎么都想不到,对方不但还有防身手段,而且能硬接引风刀! 迅速回剑横扫,那长发青年一击得手,纵身飞退,脱开了清秋剑的攻击范围。 就在此刻,林啸心中只认清了一个事实——此时若让他脱身而去,自己必将死在这场黑烟之中! 想到此处,再无犹豫,就在对方的身影,马上就要消失在黑烟中的一瞬,林啸右手猛地一抖,尘丝轻羽剑飞射向前。 那长发青年却面露讥讽,将头一偏,便轻松躲过。 “跟你说过一次了,别在我面前玩奇门暗器,你却不听……” 下一刻,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听着像是什么东西钉入树干的声音,出现在长发青年的后方。 “我也没指望,能用这剑,要你的命……” 林啸说话间手上不停,一线银丝随手一抖,荡起一轮弧光,像个锁套一般,绕着长发青年的脑袋凌空一缠,紧接着手上发力,猛地一拽。 “嗡”的一声响过,一头隐没在黑烟中的“渡尘丝”,登时绷得笔直,而在此之后,山林间却再没了其他声响。 “若动,必死!”林啸望着渡尘丝笔直而去的方向,沉声一句。 短暂的沉默之后,长发青年的声音在黑烟中响起。“放心,我还没想死,不过我是真没想到,道友还有如此手段,如此兵刃!” 就听他又道。 “此奇门兵刃,所唤何名?” “尘丝轻羽剑。” “哦,便如眼前这般,命悬一线么?有趣,当真有趣……” 话音未完,悬在周围的黑烟竟然向着一个方向倒吸而去,视线重新清明的同时,在那长发青年的手上,聚合成一方两寸来长的墨条。 而此时场中,尘丝轻羽剑远远钉在一棵树上,中间渡尘丝扯成一条笔直银线,在长发青年的脖子上绕着一圈,另一头,死死攥在林啸的手上。 换句话说,只要林啸愿意,立刻就能用渡尘丝绞下他的脑袋。 不过那长发青年好像对此视而不见一般,微笑着将手上墨条一掂。 “这方墨条名唤‘凝烟’,乃是家父当年杀了一个玉竹书院的筑基修士所得……” 说话间便要收入腰间的一只灰色包囊,结果颈间丝线猛地一紧,止住了他的动作。 “道友小心,在下这手,可没个轻重。”林啸轻声说了一句。 那长发青年闻言无声一笑,不置可否,却将目光落在清秋剑上。“我的冥蛇剑已至法器上品,怎么会被你这怪剑一击而断?” 听到这话,林啸轻笑一声。“道友若纠结于此剑,倒大可不必,要说在下身上法宝着实不多,但其中定能胜过道友的,便是这把剑了。” “哦?此剑竟如此不凡?”那长发青年问道。 “放心吧,若和此剑放对,我劝道友宝器之下,就别做打算了。” “原来如此……”长发青年闻言微微颌首,又问道:“不知道友身上,可还有未出底牌?” 林啸展颜一笑,无比灿烂。“你猜?” “哈哈哈……”此话说完,两人同时大笑。 笑够之后,林啸长出一口气。“如今歇也歇得差不多,也有力气送你上路了。” 长发青年像是表示赞同一般,将头一点。“道友就不问问,为什么这次我又让你休息够了?” “哦?为何?” “我觉得和道友,还能再谈一次。” 此话说完,两人都是无声而笑。 第二十六章 不死不休(四千) 大阵边缘,密林之中,两具尸体躺在地上,两道身影相视而笑。 林啸手中攥着渡尘丝,笑意不减。“还能谈?不知事到如今,形势调转,你命在我手,又有何本钱可谈?” 那长发青年笑着将头一摇。“当然是有你无法拒绝的理由。” “哦?难道你能立刻让我元婴大成,成就人仙之境?”林啸调侃道。 “道友说笑了。”长发青年望着林啸,面色淡然,“既然道友身在仙门,我有一言,却想让道友听上一听。” 林啸倒没拒绝,直言道:“听听可以,但若想一句话,活下一条命,道友想得却也太过简单了些。” “简不简单,你我不妨再论。” 长发青年浅笑一声,浑然不似命悬一线,危在旦夕之人。 就听他信口言道。 “所谓仙者,不过山中人尔,说到底了,也还是人。既然是人,便逃不出爱恨,躲不过情仇。” “道友既然仙门行走,总还知道,我辈中人,最忌结仇,结了便是不死不休;也最记承恩,承了便是守望相助。” 那长发青年负手而立,声音舒缓,款款而谈。 “除非你修为绝顶,作天上人,不然,这一方江湖讲的,从来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此言,道友以为然否?” 林啸只是静静听着,却没说话。 就见那长发青年面带微笑,继续言道。 “观道友一介散修,资质平平,正是仙门底层,俯首刨食之徒,衣食无着之辈,即便福缘深厚,得了不少法宝典藏,也还是孑然一身,孤家寡人。” “难道道友以为,凭着一点奇遇所得,便能逆天改命,得成大道么?” “若真做此想,便真的错了。要知,散修终是散修,凡人终是凡人,任你穷其一生,也翻不得天去!这,便是诸家法度,仙门道理!” 说到此处,那长发青年眉峰一挑,神色傲然。 “不过道友如今却有个机会,放在眼前,我说过,你我能成朋友,便一定能成。” “你若想让炼气巅峰为奴,我便能让其与你做狗;你若想让圣女仙子为伴,我便能让其在你胯下承欢;你若想要镇派绝学,山门秘宝,我便能让其成你囊中之物!” “我就问道友一句,你,不想么?” 林啸听着,双眼微眯。“你究竟何人?” “问我何人?哈哈哈……” 那长发青年放声一笑,“好叫道友知道,在下复姓左师,单字英,家父北延国空苍殿,金丹修士,龙禅阁主左师煌。” 说话间抬手一请。“与我为敌,你死无葬身之地;与我为友,你平步青云之梯,不知道友意下如……” 没等说完,只觉颈间一轻,耳中似是听到风声一般,看着一抹血烟喷在身前。 “你……” 那名叫左师英的青年人目光一抖,似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对方真会动手杀自己一般,眼中尽是愤怒、不解,最后转成如有实质的怨毒,死死盯住了远处那道身影。 而对面那人却始终一脸平静,古井无波。 “之所以听你聒噪半晌,不过是压制伤势的同时,弄清跟脚,知道以后该防着谁来杀我。” “对了,也叫道友知道,在下姓林,单字啸,无父无母,无名之辈,的确土里刨食,血中搏命,但也不在乎与你不死不休。” 此话说完,林啸翻手一抖,尘丝轻羽剑倒飞而回,于半空中抖落一线猩红血珠。 而那左师英则踉跄两步,重瞳右眼炸成一片血肉,身子一歪,尸首分离,摔在了一片落叶之中。 低头看着左师英的尸体,林啸强压胸口处不停翻涌的气血,捡起墨条,便想打扫战场,速速离开此地。 可当他的手触到对方腰间包囊之时,却是一愣。 只因这灰色小包竟不是储物法宝,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个皮质小包。 虽然心中疑惑,但也没做他想,毕竟仙门之中,行止古怪之人不知凡几,便直接将其收入囊中,只留以后再说。 至于左师英能生抗引风刀之事,林啸当然未曾忘记,只在他身上一摸,便发现其中关窍——原来在他外衣之下,穿了一件连臂软甲。 稍费了些功夫将其扯下,即便林啸对防身法宝无甚研究,也知道这物件绝非凡品。 只因此甲通体玄墨,轻若无物,也不知何种材质制成,非丝非布,非金非铁,拿在手中薄如蝉翼,又细腻光滑,当真巧夺天工,不见一丝粗劣匠气。 本着花开怕早,保命怕晚的道理,林啸也没客气,当即将其穿在外套之内,自己身上。 话说凭着这件软甲,除非如左师英一样被砍了脑袋,不然对上筑基之下,炼气之内,恐怕想死也难。 不过此举也在林啸心中引出个古怪念头。 想来也是有趣,要说世俗之间,掘坟盗墓,扒死人衣物,那是受人唾弃,丧尽天良之事。 可到了仙门之中,探阵寻宝,杀人越货,却成了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说不得,一件法宝良材入手,还能和同辈修士炫耀一番,说一句机缘所得,传承有序。 两相比较,也是讽刺得紧。 按下心中种种,林啸手脚麻利地收了左师英所留之物,又将巩晏和那位不知名修士的储物袋和兵刃收好,便展开身法,飞入山林之中。 可这不运功不要紧,真要催动真元之时,林啸才发现自己现在的伤势,到底有多重。 只在林中奔行了二三里有余,便觉踏在枝杈上的脚腕一软,当空落下,直接摔在了地上。 挣扎着还想起身,胸腔中不停翻涌的气血再也压抑不住,直接一口血水,喷了出来。 此时满脸冷汗,面如金纸的他,只觉浑身发冷,再无半点力气 攀住一棵大树,勉强靠在树上,再用灵觉内视,却只剩下苦笑连连。 自打进入仙府遗阵,这连番恶战就没停过,先是被大阵阵守重创,之后被玉竹书院弟子留下剑伤,紧跟着被炼气十重的方觉当胸一脚,又和左师英一场死斗,尤其是最后那一掌,若不是自己强压伤势,恐怕真元气团都会被当场震散。 如今外伤大大小小十余处,内腑重伤,气海真元晦暗无比,几近崩解边缘,要不是靠着丹药吊命,能活到现在都是奇迹一般,若还觉得伤势为何如此之重,反倒成了咄咄怪事。 感受着气海之内,缓缓流逝的真元之力,以及身上越来越低的体温。 林啸无比清楚,这大阵之中的天地灵气,本就比外间浓厚精纯,若运转周天,仍不见真元补充,那只能说明,自己丹田气海中的真元气团,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甚至连勾连天地的能力,都快失去了。 想到此处,一枚灵石落在手上,强忍着剧痛,直接震碎,精纯无比的天地灵气遍布周身。 “能吸多少是多少吧……” 心中想着,又是几颗丹药扔入口中。 这已经是指骨之中,能找到,能使用的,最好的内伤丹药了。 如此歇了小半个时辰,稍稍恢复些体力之后的林啸,不得不面对另一个问题。 “接下来去哪?” 如今自己身负重伤,可这山林之中,又岂是安全之地? 自己能想到避开其余修士,远走大阵边缘地带,别人如何想不到?若真想不到,就不会一前一后,来了左师英三人杀到此间了。 这也是为何扫清首尾之后,必须速速离开的原因所在——自己能来,别人能来,若不快走,难保后面还有人来。 稍一思索,林啸转头望了眼山林尽头,大阵中的仙苑方向。 只因那里楼阁众多,随便找上一间,藏身其中,只要无人细细搜索,总能躲上一段时间,等到自己伤势缓解之后,再做打算。 想到此处,林啸提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跌跌撞撞,便往山外走去。 如此又走了一里多地,眼看前方林木渐稀,天光放亮,却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便顺着山林缓坡,翻滚而下,直到不知撞在一处什么物件之上,才堪堪止住身形。 强打精神,抬眼看去,挡住自己的正是一座仙苑边缘的假山巨石。 想要再动,却提不起一丝力气了。 “停在此处,与死何异?……” 林啸暗道一句,忽然心中发狠,一枚玉符落在掌心,面上现出一丝难看到极点的笑容,翻手震碎,正是自己一直都不太想用的“斩生符”。 紧接着,一阵莫名之力袭遍全身,精神为之一震的同时,原本周身上下,敲骨剜肉一般的剧痛瞬间消失一空,随之而来的却是阵阵飘忽之感,好像识海灵觉都要离体而去一般。 本就灵觉强韧的林啸比谁都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自己的四肢,重新能动了。 伸手抠住一处石棱,奋力拽起身体,借着假山的掩护,林啸悄悄观察着外间情况。 一眼看去,自己目前所处,应该是整座仙府的最南边,一片亭台水榭,连廊院落之中。 借着地势,倒是能把不少景致尽收眼底。 目光向前,一道道冲天而起的淡蓝色光焰,照比当初入阵之时,多了许多。 虽然大都被从天而降的阵文压制下来,但就凭着林啸对于护山法阵的见识,都能看得出来,整座大阵已是强弩之末。 再结合心中推算,入阵至今最多不超过十二个时辰,如此一来,这大阵恐怕用不了上官笑之前说的三五日,便会再次灵气外泄,重新打开出路。 至于其他细节,仙府之中的厮杀似乎还在继续,楼阁殿宇之间人影绰绰,寒芒不止,不知道其中几人得生,又有几人赴死。 还有刚入仙府时听到的巨响,又出现几次,也都是在仙府的正北,主殿方向。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那里漂浮沉降的雾气,似乎越发浅淡了。 大概扫了一圈之后,林啸便在不远处,找到了几间池馆精舍,似是无人所在。 于是提起浑身力气,望着那几处屋舍的后窗方向,奋力跑了过去。 不远的距离似乎成了平生最难达成的长度,当林啸双腿一软,全身直接撞在窗下石墙上时,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丝力气,甚至连抬手拉住窗框都做不到。 抬头望着头顶天光,瘫在窗下的林啸满脸苦笑,动弹不得,大口大口喘着的粗气,似乎将所有力量都挤出了胸腔之外。 如潮水一般袭来的困意,淹没了识海灵觉,就在黑暗彻底填满视线的最后一刻,他好像看到一道模糊人影,从天而降,朝自己这边走来。 再之后,便彻底失去知觉,昏了过去。 …………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刚刚发生了一场血战的生死之地。 三具尸体躺在落叶之中,周遭微风徐徐,树影轻晃,殷红的血水侵染着一地黄绿,本应温暖的颜色,此时看上去却有些刺骨冰冷。 就在此时,一团黑影竟从两三丈开外的树冠上直直坠下,“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蓬落叶。 一道人影,先是蜷缩着,之后挣扎起身,垂着头,步履无比艰难地走向左师英所在的位置。 就在身首异处的尸体之旁,那道身影驻足许久,像是在看着什么。 之后,一串低沉,沙哑,好像金属摩擦琉璃般的话音从乱发下传了出来。 “我的血木傀身……我的影丝宝甲……” 那道身影猛一抬头,毫无血色的脸上戾气尽显,竟是和地上尸体一模一样的左师英! 只不过,此时他紧闭的右眼中,一股血水蜿蜒而下,染红了半边脸颊。 话音刚落,左师英左手一抖,五指如钩,朝着地上尸体凌空一抓,只见一缕红光从尸体胸口无声而起,飘摇直上,缓缓吸入掌心。 而原本鲜活无比,肤色油润的无头尸身,竟肉眼可见地褪去所有颜色,变成了一只暗红木人,就连地上的血水,都化作漆黑一片。 转眼间,红光消散,那道站在林间的身影却肩膀耸动着着,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 一股股血水自他瓷白无比的牙缝中涌出,顺着下颚流下,将前胸衣饰染得腥红一片,那笑声听上去癫狂诡谲,好似非人。 笑够之后,左师英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 “本来无心插柳,来此一遭,却遇上了你……林啸啊林啸,不杀你,我道心不宁!” 第二十七章 所谓机缘(四千) 仙苑南部,一间精舍之中。 当躺在凉榻上的林啸,悠悠转醒之时,立刻便有两个倍感意外的状况,让他莫名生出了一种不知身在何处,不知经历何事的古怪之感。 一是,自己竟然还有机会睁开眼睛? 要说自己重伤之下,还能保下一条命来,这就够意外了,可明明失去知觉之前,已经看到了有人向自己走来,就这样,竟然还有机会睁开眼睛? 二是,自己好像是躺在一张凉榻之上,而且没听错的话,精舍之外,呼喝声不绝于耳,似乎有人在练拳? “我到底是不是还在五峰山大阵之中?……” 心中愈发疑惑的同时,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林啸发现虽然身体还是比较虚弱,但好在四肢已经稍稍恢复了些气力,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另一方面,林啸发现自己的感觉没有错,身下就是一张凉榻。 不但如此,这间精舍一应家什俱全不说,布置还颇为雅致。 “那这练拳声?……” 实在难捺不住心中好奇,林啸伸腿下地,拉着凉榻扶手,站起身来,脚下重新传来的踏实之感,让他心中不免一轻。 几步来到窗前,顺着声音往外一看,入眼景致却让他不由感慨了一句,机缘巧合,造化使然。 只见精舍之外的空地上,一条魁梧大汉正在场中使着一路拳法,呼吸吐纳间声若雷霆,两只砂钵大的拳头大开大合,刚猛无匹,每每一击,便有虎豹雷音相随,滚滚真元相送,而那凛冽拳劲,更是轰出了五七步远,当真阵马风樯,气势逼人。 要说这汉子,林啸当然认识,正是两年之前,“元皇大典”之上,有缘一面的散修晁达。 只不过如今看来,这汉子的修为更有精进,依林啸心中揣摩,就算没有炼气圆满,也应该差不多少了。 不过此时林啸看到对方演武,却没冒然打断,而是转身避开窗口,退到精舍之内。 只因外家功法,尤其是至刚至阳一道,最在意气息牵引,发声辅衬,轻易不能半途终止,不然轻者筋骨负伤,重者内腑受创,不是小事。 所谓,气发于丹田,以鼻出气为哼,以口出气为哈,气贯周身,力贯指尖,发声时,声如奔雷,势如山崩,方有风云变色之势,乃为之正。 另一方面么,人家演练功法绝学,自己岂有从旁窥视之理。 如此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随着晁达最后一记招法使完,真元之力重归气海,场中再无声响之后。 林啸才走出精舍,朝着晁达躬身一拜。 “林某今日得活,多谢晁兄救命大恩!” 那晁达听到声响,往这边一望,刚说了句,“小哥醒了?”,看到林啸拜下,却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大手一摆。 “小哥跟某家客气个甚么!那朱家父子为人豪爽,当年‘元皇大典’之后,每每去他家买酒,柜上都与我少算些银钱,你又与他二人交好,某家若见死不救,往后还哪有颜面与他爷们儿相见!” “快快起来!莫叫某家伸手扯你! 林晓耳中听着,却还是拜了三拜——自古天恩难报,何况身家性命?人家当不当事是另说,自己若不知恩,那便是畜生了。 待到起身之后,林啸才重新面带微笑,抱拳打礼,他也是知道,这汉子不喜繁文缛节,便也没再提救命这事。 就见晁达站在场中将手一招。“来来来,既然醒了,便出来晒晒太阳,此时天光正好,对你这伤势,大有好处!” 林啸闻言点头一笑,便和晁达二人,捡了处柳下石墩,各自坐定了叙话。 便见林啸刚想开口,忽然想起方才的“天光”二字,登时面色一变,急急问道。 “敢问晁兄,我这伤,前前后后昏迷了多久?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此间大阵可是又有灵气外泄?” 林啸此时才想起重伤昏迷一事的严重性,若几个时辰倒还好说,若是昏了几天,错过了出阵时机,让上官笑以为自己没在阵中,岂不是闹出天大笑话一般? 晁达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大摇其头。 “小哥想差了不是,且安心吧,某家也是第一批进到此间,再说你也就昏迷了两日不到,哪会耽误那么多时日。” 林啸一听,顿时放下心来,又想到自己昏迷了两日,那眼前这汉子岂不是整整守了两日?立刻心中感激不已,抱拳道。 “劳晁兄救下一命不说,还要时时看护在侧,在下实在是……” “哎!”晁达直接抬手止住,“小哥不用再谢,又算得什么大事?前日远远见着有人从仙苑边缘滚落,某家还当是谁,待来到近前,却是小哥你靠在窗下,进气多,出气少,眼见不活的样子,某家也不过是顺手而为。” 说到此处,晁达上下打量一番,继续道:“不过小哥的底子着实硬实,这么重的伤,只昏了两天便早早醒来,某家都没想到。” 林啸摇头一笑,心说就凭之前灌下去那十几颗丹药,除非是真救不回来,不然早早醒来也不算怪事,反正就这两个结果,没得选,只能听命。 就听晁达问道。“对了,小哥这一遭,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可是与人撕并了?” 林啸将头一点,长叹一声。“正是如此,而且从入阵至今,大大小小打了几场,能活下来都是万幸。” 那晁达一听这话,双眼一瞪,登时来了精神。 “啥?小哥入阵至今,这撕并就没停过?真他娘的,这是看人下菜碟不成?!” 说话间喝骂一句,提了拳头往腿上一砸。 “某家入阵至今,从最南头跑到最北头,从最东头跑到最西头,硬是一场厮杀没遇上!这帮龟孙,与别人朝面吆五喝六,比比划划,见了某家便如见了妖怪一般,掉头便跑,名号都他娘的不报一个,当真没卵子的怂货!闹得某家只能对着空气打杀气力,无趣的紧!” “早知如此,某家就该寻个掩气法宝挡上一挡!” 林啸转头望着这巨汉,额头见汗,心说一声,哥哥,这可不是人家怂,换我上我也跑啊。你这炼气巅峰摆在这,满大阵说不准数你修为最高,谁眼瞎了,还是不要命了,非要和你放对,傻了不成? 当然,这话怎么可能当面说出口,就见林啸擦了擦额头冷汗,勉强言道。 “晁兄,凭你修为,谁敢撩你虎须?” 晁达二眉倒竖,紧跟一句。“又不要命,试试又不打紧!” 林啸小声一句。“试?试不起……” “哎!不说这个了!”晁达打断道,“对了,小哥你杀了这么多场,还能活下来,岂不是收获颇丰?” 林啸闻言一愣,立刻便把左师英几人的储物袋都拿了出来。 要换了别人在场,林啸高低留个心眼,蒙混过去。 可对上晁达这汉子,虽然他脾性古怪,行事跳脱,但为人却是豪爽坦荡,更何况又救了自己一命,若在此时耍些腌臜手段,当着是看低了人家一眼。 可当晁达看到眼前这三四个储物袋时,却登时变了脸色,一双铜铃眼一时看看林啸手上,一时看看林啸脸上,最后惊呼一句。 “俺地娘嘞!小哥这是杀了几个?某家咋没看出来,小哥还真是个人物啊!” 说到此竟然处拇指一挑,嘴里蹦出一字。 “狠!” 林啸刚擦完的冷汗,又出来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晁兄,我的亲哥!不是我杀人,是人家上门杀我,我躲都躲不过!跑丹殿被人堵,掉池子被人追,就是睡个觉,扒开眼睛都能看到人砍人,只能杀回去啊!” 晁达抬头一眼,很认真地问道。“有区别么?这不都死你手上了么?” “我……”林啸似乎觉得自己的伤势有点加重的趋势。 “哎!甭管其他!有啥好货,赶紧拿出来看看!”晁达古铜色的脸上似乎有些泛红,赶紧找补道:“小哥你,你修为低!辨不清物件好坏,某家,某家帮你掌掌眼!” 林啸刚喘匀一口气,听到这话,心中一笑,怎么会不知,眼前这汉子是打不着架,实在憋得难受,便想凑凑热闹,找点乐子。 于是灵觉一扫,大概将手中储物袋过了一遍,挑着还能入眼的,拿了出来,首当其冲的便是左师英的皮质口袋。 大概一翻,抛开那墨条不说,又在其中找到了数枚银针、一小撮沙子、一团齿刀钩网、还有两个鸡蛋大小,篆刻金纹的黑色球体。 看到这几样东西,晁达的眉峰一挑。“嚯!小哥可是遇上空苍殿的人马了?” 林啸一怔。“正是如此,晁兄怎会得知?” 晁达面带厌恶地提指一点。 “他空苍殿惯是精于机关暗器,奇门毒物,若说其他个针啊,网啊,看不出来,但这‘坠血黑莲’,就是他们的独门法宝了。” “坠血黑莲?”林啸闻言,看着黑色球体问道。 “没错,当年游历北延国时,偶然间遇着一次,虽然那厮的对手非是某家,但其威力却算亲眼见识过了,要说人越多,越是好用,单打独斗的话,这物件不使也罢。” 晁达说到此处,又说道。 “看来小哥这是杀了他们的内门弟子啊。” 林啸面露不解。“内门弟子?怎么又牵扯到内门弟子了?” 晁达点头道:“对啊,这物件乃是空苍殿内门独有,你说你杀的不是内门弟子,又是何人?” 林啸哈哈一笑,想起了左师英的模样,心说行啊,也甭管什么内门弟子了,我是砍了人家阁主的儿子不说,连衣服都给扒了…… 不过么,话说回来,要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照砍不误,大不了以后仙门行走,加个小心就是了。 晁达嘿嘿一笑,语带不屑。 “小哥也别多想,他空苍殿门下弟子,行事暗戳戳,颇不磊落,杀了便就杀了,有甚要紧?只不过此事,切记休与人言,就是这些法宝,也别轻易示人了。” “晁兄放心,我理会的。” 扫过左师英的包囊之后,那巩晏的遗物就有些单调乏味了。 整个储物袋里里外外,最值钱的就是那把长刀,论其品质,足有法器上品,不过这也符合他的身份——刀修么,最贵的身家就应该是手上的吃饭家伙。 除此之外,最多的便是各种巩固修为的仙果丹药,足有不下十瓶,估计也是为着突破境界之用。 另外还有一方铜牌,添作防身法宝,一枚火毒刀谱玉简,四把玉刀暗器,应该是锁住刀劲而成的一次性消耗品,每把都有炼气八九重的威力。 还剩下的就是不知名修士的两个储物袋了,但其中着实没什么亮眼之物,林啸也就没再细看,直接收了了事。 如此一番查验下来,林啸不觉如何,可晁达却看得捶胸顿足,羡慕不已,直呼自己何时才能开张。 不过这话听在林啸耳中,却多少有点打家劫舍,杀人越货之感。 为了扯开越发下道的话题,或者稍稍减轻些晁达的苦闷,林啸随口问道。 “对了,不知晁兄为何也跑到五峰山大阵之中,我观晁兄炼气巅峰,突破在即,应该没必要以身犯险吧?” 晁达闻言一怔。“哦?小哥炼气三重,却能看出某家深浅?” 林啸展颜一笑,也没打算瞒他,便道:“我虽有伤在身,修为停滞,但灵觉却还强韧,不然,晁兄以为我在此间行走,靠什么活到今日?” 晁达一脸恍然大悟,大手拍在腿上,直言道:“某家就说怪哉,这再是命好,再是福缘深厚,还能替你挡刀不成,原来如此!” 林啸哈哈一笑。“替我挡刀?天底下哪有这样好事。” 那晁达难得面露愁容,长叹一声。 “小哥问某家为何来此,还不是这修为折腾的?如今某家炼气巅峰,却苦寻不到突破契机,便想来阵中闯闯,万一能遇到一场机缘,早早筑基得成呢?” “可就这,就这,唉,当真难死某家!早知如此,还不如省些气力,不来这遭,随便找个地方喝他个昏天暗地,才叫痛快!” 林啸听着听着,渐渐面露古怪,心中一股莫名情绪升起,暗自一句,难道说诸事缘法,当真冥冥之中,皆有定数不成? 难道说此间相遇,他救我一命,而我,便是他的机缘? 想到此处,林啸手腕一翻,掌心展开处,正托着一颗瓷白丹丸,缓缓伸到晁达面前。 “晁兄请看,这是何物?” 那晁达原本还在自顾自说着,听到林啸话音,只转头看了一眼,下意识说了一句。 “什么何物?” 紧接着往他掌心一瞅,登时目光一颤,面色骤变,像是难以置信一般,惊呼一声。 “天,天引丹?!” 第二十八章 明心见性(四千) 所谓“天引丹”,顾名思义,乃是引一道最为精纯的天地灵气为丹基,辅以多种稀缺材料,炼制而成。 又因着能有如此神通者,非筑基以上修士难成,是以此丹于仙门之中,颇负盛名,又被不少炼气修士称为筑基第一灵丹,其身价自然精贵无比,几乎达到了有市无价的地步。 至于除此丹外,还有没有其他用来突破境界,达成筑基的灵丹妙药? 当然是有,毕竟丹石一道,驳杂精深,其中丹方高妙者不知凡几。 只不过其他方子要么早已逸散失传,要么扣在哪家宗门大派中,轻易不肯示人,还有的炼制难度于此更甚。 于是一来二去之间,反而慢慢成就了“天引丹”的偌大名声——起码,这丹方人尽皆知,能不能寻到,或者能不能凑齐了材料,请高人炼制,那就全靠个人本事了。 正因如此,当林啸看到粗枝大叶的晁达,露出如此惊诧的神情,心中倒不如何意外,换句话说,他要不神色骤变,才真是奇怪。 就见这铁塔一般的汉子,死死盯住这颗瓷白丹丸,坐在石墩上一时间手足无措,面露挣扎之色,似是难下决定一般,良久无言,最后将头一摇,长叹了口气。 坐在旁边的林啸眼见此景面上一怔,心说这汉子摇头又是何意?又担心他面子窄,轻易不肯求人,于是赶忙问道。 “晁兄如此犯难,可是不够?若不够,我这还有,只管用了便是!与我客气个甚么!” 说话间直接拿出瓷瓶,便要往手心上倒。 “哎!小哥,小哥,不是……” 晁达见状登时急得额头见汗,一把攥住林啸的手腕,“小哥想差了,不是不够!” “不是?”林啸紧跟一句。 那晁达没有立刻答话,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随后再睁眼时,双目之中没了之前的纠结与挣扎,正是一片清澈明净,甚至整个人的气势,都变得比刚刚沉静了许多。 “小哥的心意某家领了,小哥这朋友,某家认了。” 奢亮抬掌将林啸托在手中的玉瓶推了回去。“不过的确不是不够,而是某家不想用这‘天引丹’。” “不用?!”这下真正轮到林啸意外了,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竟然有炼气巅峰的修士,放着天引丹在前,不想去服用的。 晁达哈哈一笑,将头一点,抬眼望着这片仙苑精舍,出言道。 “某家以武入道,自比不得小哥这样内家炼气出身的玄门正宗。” “境界突破,于小哥而言,求的是水到渠成,只因平日打坐时,便多有心性修炼。” “而某家却不一样,武道一途,只在磨砺,别的某家不懂,也想不明白,却只认得,某家的大道只在拳掌之上,只在生死之间,打散乌云,头顶便是青天。” “这‘天引丹’于某家而言,当然有用,也当然能用,可今日吃了此丹,欠下的磨砺,怕不是以后要百倍千倍来还?某家素来不喜赊欠,没钱便熬,没命便死,却也痛快简单。” 这一番话听得林啸面色动容,起身望着晁达郑重一拜,只因晁达能有此言,若用沙门话说,便是明心见性了。 而其中真谛,更让林啸受益匪浅,所获良多,毫不夸张地说,便是仙门所有修士,都应有此觉悟,不然去哪求问大道? 看到林啸动作,晁达先是一愣,语露嗔怪。“小哥怎么又拜某家?” “多谢晁兄良言。”林啸答道。 谁知晁达面带疑惑,挠挠脑袋。“某家说啥了?” 林啸起身,哈哈一笑,却没再提此事,直接收了装着天引丹的玉瓶转言道。 “既然晁兄要在此间搜寻机缘,就别在我身上空耗时日了,这仙府如此之大,说不准便在什么地方,能给晁兄添些磨砺,也犹未可知。” 那晁达却将脑袋一摇,摆手道:“不行不行,俗话说管杀要管埋,救人不图财,某家要把小哥独自一人扔在这里,这如何能行?” 林啸闻言额角微跳,心说两年不见,到头来,这汉子依然言语犀利…… 不过晁达这话尚未说完,又抬手一指林啸。 “就说小哥目前这伤势,怕不是气海真元受创,运转艰难,能剩下个炼气一二重的实力就不错了,万一遇上个好歹,不要说与人撕斗,就是保命都难,你叫某家如何能走?” 晁达所言林啸岂能不知? 要说自己目前的伤势,着实太重,真元运转不畅不说,就是周身上下,都四肢无力,手脚发软,又如何自保,熬过这未来几天? 可就这么耗在这,让晁达陪着自己这无用之人,耽误了正事,林啸心中又如何能忍? 于是又劝了几次,眼见晁达死活不肯,林啸也急得额头见汗,于是思来想去一番,忽然一个办法涌上心头,就听林啸问道。 “这么办吧,敢问晁兄要去何处?” “某家?”晁达听着一愣,“某家哪知去哪?不过真要说,却想去主殿那边看看,某家几次路过,眼见那边人手渐涨,说不准,能遇上场好厮杀。” 林啸一听,将头一点。 “那我就随晁兄去主殿广场见见世面,到时劳烦晁兄给我找个僻静处便好,估计那边杀得昏天黑地,也没人顾得上我这悄悄藏身之人。” 晁达一听,顿觉有理,大手往腿上一拍,“嚯”的一声,站起身来。 “着啊!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林啸看着也是面上带笑,心说这汉子两天来守着自己,也着实是憋坏了,心中更是感激。 至于主殿那边,林啸本心来说,非但从未打算去过,甚至都想绕着走,远远避开。 但他从来都不是损人利己的性格,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如此种种下来,就是去一趟那边又如何,自己已经给这汉子添了不少麻烦,也该为人家着想着想了。 既然两人计议已定,便直接动身,离了这片精舍水榭,便往仙府正北,主殿广场方向走去。 没错,的确两腿迈步,往前便走。 只因林啸伤势太重,用晁达的话说,暂未痊愈之前,还是少用真元为妙,不然落下点暗伤,怕是以后想找补,都没处找补。 于是这五峰山下,仙府之中,便出现了一幕奇景。 只见一高一矮,一强一弱,两个浪荡身影,便如沿途观景一般,从南往北,说说笑笑,时不时灌上口葫中酒水,缓缓行来。 要说这一路上遇没遇上别的修士,那又怎么可能遇不上。 只不过正如晁达之前所说,那些个修士只要看到二人身影,一个朝面,转身便走,那是停都不停,其速度之快,身法之高绝,看得林啸咂舌不已,就连晁达都连连惊呼,怎么这些个怂货,跑得比他一人时更快了几分。 其实如此情况再正常不过,要说仙门之中,探阵寻宝,不怕遇到危机难关,就怕遇到奇异怪人。 前者若有命接住,便是一场机缘,能得了宝贝好处不说,往后传播出去,也是段仙门故事。 而后者就不同了,换谁遇上了,心底都要一突突,赶紧避而远之,只因怪人行事诡谲,一个不慎,搞不好想死都难,那结果,就是一场事故了。 结果这一路走来,先不管晁达感觉如何,林啸反正是痛快到了极点。 他是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在仙府之中横晃,那感觉,就好比州牧出巡,三衙开道一般,要多风光,便有多风光。 当然了,对此他也心中有数,只因有高手坐镇在旁,自己算是狐假虎威,浪作了一场。 如此一路行来,两人脚程倒是不慢,没过多久,便已经遥遥看到主殿方向,那飘摇沉降的薄雾了。 眼看越来越近,这晁达也是行事粗中有细,直接扯了林啸,展开身法,望着一处二层楼阁飞身而上。 随后又寻了处颇为隐蔽的邻窗位置落脚,便和林啸一起,隔着窗棂,悄悄观望起来。 只见越发透明的薄雾之中,这座灰白色主殿线条挺拔,屹然矗立,飞虹梁栋,檐牙高啄,只是远处看着,便有森然之感扑面而来。 此时,正面的两扇玄重殿门虽然紧紧闭合,但整个大殿的右半边,却已被一道粗壮无比的明蓝光焰,扯得粉碎,从中露出一轮浅黄色的光晕。 再往前看,殿前广场周围的楼阁台榭,已经被无数道冲天而起的光焰彻底摧毁,数不清的砖石梁木悬在半空,而那些光焰又被大片大片自高天降下的阵文死死压住,二者在空中纠缠在一起,便是一片光鬼陆离的诡异景象。 至于广场之上,真如林啸心中所想,当真是杀了个昏天暗地,尸首横陈。 只见其中不少修士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的看服饰颜色,应是同门;有的攻守有方,显然是彼此相熟的散修;还有的各自为战,也无配合,就是临时凑出的队伍了。 只不过,他们的对手并非其他修士,而是四个林啸曾经见过的大阵阵守,披甲铜像。 这几尊铜像好像是禁止这群外来者再进一步一般,死死卡在崩解的大殿右侧,护住身后缺口。 就在林啸心中疑惑之时,旁边晁达目光远远一点那扯碎大殿的明蓝光焰,出言道。 “小哥快看,有人进去了。” “进去?”林啸一愣,抬眼一看。 果然,就在众人围攻四尊披甲铜像之时,几道潜伏在断壁残垣中的身影,突然展开身法,纵身而起,望着那大殿右侧便冲。 那几尊披甲铜像看着有人硬闯,登时铜刀一举,甩手便劈。 就在一片刀劲金电交织之中,有人被瞬间肢解,惨叫一声,断肢血水一起泼在地上,还个侥幸得活,逃了一命,冲进光晕的瞬间,身形一晃,立刻消失无踪。 “难道他们是通过那抹黄光,成功进了主殿?!”林啸惊讶一声。 旁边晁达点了点头。“应是如此了。” 林啸看着眼前这前仆后继,悍不畏死的景象眉头微皱。“即便有命冲进去又如何?谁敢保证那黄光之中就是大殿之内?又有谁能保证,这一去,还有命活着出来?” 晁达“哼”了一声,望着眼前还在厮杀的修士言道。 “小哥行事谨慎,却不知道,对不少修士而言,只是一个念想,便能让其以身犯险,孤注一掷。” “既然都是来到此间,他能进,凭什么我不能进,他能捞到宝贝,凭什么我捞不着?” “眼见‘金山’在前,又有多少人能想起来,力能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 “笑话一般……” 林啸闻言,也只能轻声一叹,不知该如何说,又如何答。 随后目光落在几尊披甲铜像身上,像是想起一事,出言问道。 “对了,晁兄,这披甲铜像,还不能让你打个痛快么?我观它们每个都有炼气巅峰手段,说是摸到筑基的边,也差不多吧。” 谁知晁达却直接摇了摇头。 “小哥高估了它们,某家自从入了炼气巅峰之后,灵觉起伏间,偶有几次跨过了筑基障壁,那一瞬之间的浩瀚玄妙之感,远非这几个铜人能比。” 说到此处一停,继续道。 “而且这几个铜人被连番围攻之下,都到了强弩之末,某家便是撕并一场,也不爽利!” 林啸闻言一笑。“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广场东北角,主殿右侧的断壁残垣中,一道匍匐前行的身影,引起了林啸的注意。 细细看去,那人竟是一起入阵的汪冲。 只不过此时的他满身血污,颇为狼狈,似是身受重伤一般,只能手拿长剑,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外爬着。 注意到林啸目光有异,晁达也跟着往那一看,当他目光落在汪冲身上时,问了一句。 “那娃娃,小哥认识?” 林啸稍稍颌首。“认识,寒溪山内门弟子,和我相交几日,颇为投缘,只是,只是其中种种,却也一言难尽。” 晁达听完,却是一问。“一言难尽?又是内外门的勾当吧?” 林啸想说,却又从何说起,只能道:“算是吧,他那传功使的师尊,对我成见颇深……” 没等说完,晁达却直接一摆手,似是听明白了其中意思。 “哎!既然投缘,便是有缘,他个养在山门中的娃娃,又知道个甚么人心善恶!小哥稍候,待某家给你将这娃娃捞回来再说!” 话音刚落,晁达竟然推开窗子,飞身而下,望着汪冲所在位置,急掠而去! 这边林啸登时急了,心说这救不救都是后话,可哪有让自己的恩人又去冒险救人,自己却在这远远看着的道理? 于是大喊一声,“晁兄!” 当即也不管身上伤势如何,紧跟着运起身法,飞出窗外。 可刚一落地,便发现气海之内的真元气团,便如针扎一般,刺痛无比,却也顾不上许多,紧跟着追了上去。 另一边,拼尽全力,爬向广场外围的汪冲,没等反应过来,便见一道人影衣衫猎猎,从天而降。 猛抬头看,却见对方铁塔一般的身形高高在上,更可怕的是,这人修为,竟然达到炼气巅峰! 望着一只大手凌空拍下,汪冲心中瞬间刺骨冰凉,只剩一句。 “吾命休矣!” 第二十九章 谁的机缘(四千) 就在汪冲以为自己的一条性命,马上就要送在五峰山下之时,那只大手主人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愣在当场。 “你这娃娃还躲个甚么?林兄弟叫某家救你,你就莫做挣扎,跟某家走就是了!” “林,林兄弟?……” 没等汪冲反应过来,便觉周身一轻,竟被直接从地上拽了起来。 此时定睛再看,发现眼前这汉子身量高大,魁梧非常,豹头环耳,燕颔虎须,说起话来声若奔雷,当真气势逼人,仿佛立地铁塔一般。 至于他口中的“林兄弟”,汪冲只是往那汉子身后一眼,便看到了所指是谁,可就是远处奔来这人,却让他登时无地自容,羞愧难安,甚至连抬头再看一眼,都难上加难。 旁边不远处的主殿广场上,一片喊杀声不绝于耳,林啸望着那二人所在几步冲到近前,也顾不上汪冲如何表情,直接问道。 “晁兄,他怎么样?” 晁达自凭修为了得,也不在乎另一边的厮杀,直接答道:“这娃娃气海受创,右腿带伤,应是被金电震到,却不打紧,养一养也就是了。” 汪冲听到此处,眼圈发红,心中思绪难平,扶住废墟墙头,躬身便拜,“多谢道友救命之恩,多谢林执事,我,我……” 林啸怎会与他计较之前琐事,直接抬手止住。 “师兄不必多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汪师兄怎么跑到主殿这边厮杀一场,其他内堂弟子呢?” 汪冲言道。“我一入大阵不久,便遇上丰师兄,待到我二人来到主殿广场时,袁师兄和邹师兄已经和一尊披甲铜像交上手了,至于伊师兄,始终没有见到,下落不明。” 林啸闻言一怔。“既然四人齐聚,怎么就剩了你一人在此,他们人呢?” 就见汪冲神色一暗,声音嘶哑道。 “那披甲铜像实力太强,即便我四人联手,也是不敌,丰师兄一个不慎当场身死,我身受重伤,无力再战,剩下袁师兄和邹师兄应该趁乱,冲入主殿了吧。” 林啸听着其中经过,眉头微皱,心中想到了别处,又看着眼前少年一身血污,神色黯淡,原本想说的话暗暗压下,只道有些事情,不说也罢。 可他不说,有人却不在乎,就听晁达冷哼一声,面露不屑。 “甚么四人联手,也是不敌,某家观你修为,能被你称为师兄之人,哪个不是炼气八九重打底的本事?要说这实力杀那披甲铜像没有把握,但要自保,你们四人也是绰绰有余。” “如今却是一死一重伤,两个冲进大阵,呵呵……” “娃娃,怕不是你和那个什么丰师兄,被人当了垫刀堵命的鬼,仍不自知吧?” 汪冲猛一抬头,目光微颤间脸上褪尽所有血色,想要争辩却说不出一个字节,直愣愣立在当场,之前种种早就串成一个答案,只不过,是个完全不想接受的答案。 此时就听林啸轻叹一声,出言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汪师兄若还能动,劳烦晁兄带他一程,我跟在后面,咱们速速离开此地。” “这有何难。”晁达转头对面色灰白,低着头的汪冲说道:“娃娃莫再多想,先跟某家走了再说!” 可没等他如何动作,便听主殿广场上一连几声爆音响过,林啸和晁达二人借着断壁残垣间的缝隙,转头一看,原来四尊披甲铜像,如今只剩下了其中一尊还在勉强支撑,另外三尊被众人成功击杀,当场炸成了一片黄铜碎块。 随着一片欢呼响过,十几道身影立刻脱离战圈,往那主殿右侧,崩解之处的一轮黄光冲去。 不知为何,站在林啸身旁的晁达,却在此时眉头一皱,像是自语一般,喃喃一句。 “似乎,有点不对……” 话音未落,整个主殿广场猛地一颤,紧接着响起一串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轰轰——!” 只见广场之上,数道明蓝光焰伴随着砖石泥土冲天而起,那喷涌而出的“火苗”似乎无休无止,咆哮着,烧向大阵穹顶! 紧接着,原本四散在广场各处的几块丈余巨石,发出阵阵轰鸣,像是被某种怪力牵引着,带着泥沙砖瓦,离地而起,随后猛地加速,向着广场中心汇聚而去! 就在场上众修士无比惊恐的目光中,巨石瓦砾在半空中碰撞拼接,很快聚合成一个身高数丈的人型石兽! 当它双脚“轰”的一声,砸在地上,两抹明黄色流光般的“眼睛”在它高大的身躯上猛地“睁开”时,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咆哮炸裂开来! “吼——!” 声压卷积着尘土扫向四周,原本沉降在主殿周围的薄雾,被扯出道道流痕,扩散开来,瞬间消失无踪,就连那几道刚刚破土而出的光焰,都晃动着应声炸碎! 一片惨叫声中,十余个离得最近的修士当场气海崩解,炸成一片血肉,喷在地上。 数十丈开外的废墟之中,晁达瞬间真元外放,撑到极致,护住身后林啸二人。 可即便如此,那凛冽爆音,仍将他二人震的气血翻涌,真元狂颤,差点直接昏在地上! 直到此时,林啸方才察觉,当日仙府出世时,那座小山般的身影,应该就是这尊石兽! 而与披甲铜像相比,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大阵阵守! 就在此时,侥幸得活众修士之中,忽然有人高喊一句。 “阵守!大阵阵守!快快撤开——!” 没等众人展开身法,那石兽缓缓迈出一步,大地在它脚下一颤,忽然抬手向天,头顶大阵穹顶像是受到召唤一般,数十道暗金阵文飞速落下,在它手中盘结编织,好似一条流光长鞭,上接高天! 下一刻,硕大无朋的石掌紧紧握住,猛地一甩,那长鞭像是扯碎了一方天幕,卷起道道金雷,横跨数十丈距离,望着众人狠狠抽了过来! “啪——!” 一声碎魂爆音,光鞭落处,雷霆炸裂! 扩散开来的金色雷光之中,几个刚刚纵身飞退的身影瞬间碎成一片血水,连同地砖砂石,一起扬在半空之中! 看到此景,林啸眉心狂跳,哪敢在此多待,刚想去拉晁达和汪冲,却发现身旁这巨汉双掌攥拳,神情亢奋,牢牢盯住那石兽的目光中,尽是狂热! 就听他狂吼一声。“造化,当真造化!原来某家的机缘真在此间!你二人速速退去,待某家会它一会!” 没等林啸答话,便脚踏断壁纵身而起,望着那场中石兽,飞掠而去! “晁兄——!” 林啸心中焦急,大吼一声,他是真担心这汉子一个不慎,稍有意外,便是命丧于此的下场! 无比凛冽的罡风之中,汪冲扯住林啸大声喊道:“执事,我们怎么办!” 林啸转过头来,心念急转,登时拽了汪冲的胳膊往肩上一搭,扶着他抬脚便走。 “你行动不便,我先把你送到个安全地方,再回头来找晁兄!他在阵中救我一命,若撇下他不管,我林啸怎堪为人!” 谁知眼前这少年竟然死死攀住身旁一处砖墙,林啸搀他要走,却拽了两下,根本没动。 转回头,看着汪冲做法,大声一句。 “你这是作甚!快随我走!” 汪冲死命摇头,就是不可放手。“他救你一命,我不也是一样!你们都留在这,便叫我在旁边看着么!死便死了,我汪冲这条命,也豁得出去!” 林啸看着眼前这眼圈发红的少年,默然无语,他非常清楚,作为青溪堂中,最受宠爱的炼气弟子,他缺的从来不是天赋灵性、师承指点,而是人情练达,以及生死磨砺。 如果按部就班下去,也许有一天,他会在慢慢长大之后,补齐这些缺陷,成为寒溪山新一代的山门中坚,内门精锐。 然而,那时的他,还是今日这个保持着纯真善良,质朴天性的汪冲么? 所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便是此意吧…… 想到此处,林啸于乱发罡风中,展颜一笑,“那就留下吧,与我一起,给晁兄压阵。” 汪冲眼中一闪,沉声道:“是!林兄放心!”浑然忘了自己本是对方的师兄。 既然打定主意都留下,林啸便问道:“对了,如今我身负重伤,真元运转不畅,你呢?真元还能用否?” 汪冲面上一怔,立刻点头。“虽然气海受创,实力下降,但可堪一用,林兄要怎么给晁道友压阵?” “既然压阵,就不能光看,总要护住晁兄周全!而且晁兄突破境界的机缘,也许就在这石兽之上!” 林啸说完一句,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所谓机缘,是晁达这汉子的,难道就不是汪冲的么? 心念至此,林啸摇头一笑,拿了一把玉符,塞入汪聪手中,只说一句。“来,跟我走!” 言罢立刻扛住汪冲胳膊,顶着凛冽罡风,巨石轰鸣,一路磕磕绊绊,借着废墟中砖石断墙的掩护,望着主殿广场方向冲去。 另一边,晁达的身影几个起落间已经飞到广场之上,与那石兽战在一处。 只见道道裂地光鞭之中,一道身影闪转腾挪,脚下不停,每每都在金电加身的那一刻,险险躲过。 就在两道光鞭起落的间隙之中,晁达脚蹬地面,忽然转向,纵身而起,望着那人型石兽,狂笑一声,一拳挥出,“砰”的一声爆响,拳峰所指,震开一轮气劲,直直轰在石兽的面颊之上! “轰——!” 一时间烟尘四起,砖石炸裂! 只见那石兽的脑袋猛地一歪,数丈高的身体一阵摇晃,而它立刻重新转回的明黄双眼中,似乎顷刻间溢满了冲天怒火! “吼——!” 被尘土勾勒出一轮扩散开来的声压爆音之中,一道铁塔般的身影立身场上,乱发狂舞,衣衫猎猎,顶住罡风,咆哮一声,真元狂涌! “轰——!” 整刹那间真元气劲震碎爆音,一轮罡风圆环在他周身炸散开来! 随后,晁达脚下发力,纵身行,飞在半空,双臂虬结如钢,拳影如雨,气劲如枪,便如天神下凡一般,向着石兽轰去! “砰砰砰——!” 一连串气劲裂石的轰鸣声中,数丈高的石兽竟被他打得倒退一步,险些栽倒,而在广场四周,悄悄观望的众修士们,此时已经心头狂震,惊在当场。 无数人心中只有一个声音——这便是炼气巅峰的真实战力么?生抗大阵阵守,打得那石兽连连后退?! 就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场上异变突起。 只见那石兽忽然右臂一抖,整条光鞭带着丝丝电蛇,呼啸着缠在右臂之上,望着那道飞在身前的身影,沉臂横抡!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之中,整条光鞭炸散开来,顷刻之间,一轮肉眼可见的金电气浪,轰在晁达身上,带出道道血雾,将其生生轰出了十余丈的距离,落在地上! 索索而下的泥沙尘土之中,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创口,血流如注,可他的双眼之中,战意如潮,一丝未灭! “好厮杀!与某家再来一场——!” 晁达的嘶声狂吼之中,那石兽像是受到了挑衅一般,明黄双眼如火狂跳,紧跟着一声咆哮,整个右手像是拉扯着什么东西一般,在身前缓缓一攥。 就见十余道细碎的尘土,在它拳峰上勾勒出一轮恐怖的旋涡,十余丈内,数不清的土石倒飞过去,在它身前聚合挤压,磨成齑粉,重新成型。 看到如此一幕,晁达怎会让自己吸入其中,登时运起真元,双脚入地,死死定住身形。 可那恐怖的吸力撕扯着前方的一切,拽着他的双脚不受控地向前滑去,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沟壑。 就在他马上被吸力扯离地面的瞬间,一弯银丝自斜后方飘然而至,嗖嗖几声,缠在腰间! 两三丈开外,两道躲在一块巨石后面的身影,现出身形,正是冲到近前的林啸和汪冲二人! “渡尘丝”一头拽住晁达,一头被系在巨石之上,可那大阵加持的吸力竟然扯得巨石微微摇晃,似乎立刻就要离地而起! 晁达猛一回头,望着二人大吼一声。“快斩了丝线,别管某家!要被这畜生吸过去,你们两个决计活不了!” 林啸躲在巨石之后,大吼一声,“快用地缚、御土!” 旁边汪冲真元一震,啪啪两声,只见面前巨石止住晃动,猛地一沉,生生陷入地面几分! 可没等林啸回头再看,周遭吸力便忽然消失一空。 就在他二人心中惊疑之时,晁达的吼声已在远处爆发出来。 “快躲开——!” 林啸下意识从巨石后面闪身一望,脸色瞬间一片苍白。 只见远处石兽攥紧拳头猛地一甩,那块聚合而成的,一人多高的巨石夹杂着破风声,望着自己这边,呼啸而来! 刹那间,无数念头一闪而过,林啸一把扯住汪冲的衣襟,用尽全身力量,朝着安全方向,将其推了出去。 “快走!” 紧跟着,尘丝轻羽剑甩手而出,钉在另一侧不远处的巨石上,猛一拽,飞身而起! “轰——!” 巨石落地,烟尘四起,侥幸脱离险地,半空中的林啸只觉浑身一轻,便被磅礴而出的气浪倒卷着,甩飞出去。 一片天旋地转之中,似乎两道吼声传入林啸耳中。 “小哥——!” “林兄——!” 再之后,便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因裹住自己的,竟是一轮如水黄光。 第三十章 三个问题(四千)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整个身体仿佛被扭在一起,在黑色的旋涡中,拉扯翻滚着,不知要去往何处。 不过与上次进入大阵时不同的是,如此情形并未持续多久,便浑身一轻,重重摔在了地上。 大口喘着粗气,睁眼的瞬间,身下一片柔和白光,下意识抬头看去,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不少镶着亮边的身影,四面八方,吵杂的话音带着几声惊呼,刺入耳朵。 “好小子,今朝撞上,你还哪有命活!” 紧跟着一道黑影迎头拍下。 几乎是本能一般,林啸就地一滚,避开攻击,翻身而起间脚下一点,纵身飞退。 待到落地时,猛甩了几下脑袋,这才看清了周遭状况。 只见所在之处,没有天,没有地,无边无尽的黑暗向四周延伸出去,完全看不到尽头在哪。 只有数十道三指宽的暗金色阵文,从高空中垂落下来,落在脚下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而在道道暗金色阵文的中心,一轮六尺见方,散发着黯淡白光的圆盘嵌在地上,旁边或明或暗,站着十几道身影。 至于刚刚出手袭击之人,林啸却也认识,正是丹殿之中,因着自己一桌“假菜”,骗走的两兄弟中的大哥。 另外,在那些远远站着的身影之中,林啸果然找到了两个“熟人”——内堂的袁正奇和邹荐。 只不过他二人此时正抱着胳膊,面带冷笑,和其他人一样,像是看热闹一般望着这边,不要说出手相助,就是相认都毫无可能。 那汉子眼见一击打空,甩开铁掌,紧追而至。 林啸眉头紧皱,只因此时重伤在身,真元运转不畅,又哪有余力与其相斗? 就在远处众人都以为新来的青年人行将毙命当场,甚至邹荐的笑容已经渐渐绽放之时,却见那使掌的汉子竟然生生止住身形,定在原地不动了。 一阵疑惑涌上众人心头,紧跟着,几个修为稍高,灵觉敏锐之人,突然面色骤变,一道道目光瞬间盯住了林啸。 细看去,只见那汉子的铁掌停在了林啸额前几寸。 而林啸此时正面带微笑,手上托着一颗玄色圆珠。 一息之间,似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珠子所散发出的气息实在太过危险,就是灵觉稍稍探上去,都能感到汗毛直立,眉心微颤。 而邹荐的笑容,则仿佛凝固了一般,直接定在了脸上。 这时,一道清亮话音,在漆黑的空间中响起。 “此物,名叫‘玄冥珠’,取自‘与生长诀,归葬玄冥’之意,具体威力,在下未试,的确不知。但在下却知道,若是因着道友袭杀在下,导致此物爆炸,空间崩坍,拖了这一众修士陪葬,必有人是不愿意的。” 说到此处,话音一停,林啸望着眼前这汉子,一字一句道。 “不如道友猜猜,如此情形之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话音刚落,远处两三丈开外的十几道身影之中,已有数人双眼微眯,死死锁住了使掌的汉子,甚至有人袖口微动,似是马上就要动手一般。 无声的沉默中,圆盘中黯淡闪烁的白光,映在周遭众人的身上,脸上,和起伏的阴影交织在一起,忽明忽暗。 面前这汉子额头见汗,喉头耸动,极其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而林啸,却还在笑。 “看来,还不够……” 手掌一翻,再张开时,玄色圆珠由一颗变为两颗! 一阵倒吸冷气的“嘶嘶”声响起,一道苍老人声同时言道。 “那汉子,怎么称呼?你与这小哥有何深仇大恨,非要在这里动手?” 使掌汉子缓缓收招,盯着林啸狞声言道:“在下铁马山庞峦,和义弟一起来到这五峰山大阵,却不想被这小子阴谋算计,和玉竹书院二人撕斗一场不说,我那义弟还没在此间,你说我取这小子性命,有何不对!” 听到这话,林啸轻哼一声。 “笑话,当时道友兄弟二人杀我在先,被我使计支走在后,难道道友义弟命丧当场,还要算在我的头上?当真就是你杀别人没错,别人杀你有罪不成!” 那名叫庞峦的汉子还要再说,却被方才出言那人打断。 “好了,两位莫要再争,老夫太康山章书道,于这胤州地界,略有薄名,不如听老夫一句如何?” 说话就见章书道抬手一挥,撤了易容法诀,露出一张枯瘦面容。 随着他现出真容,旁边几个散修欠身一礼,口上问候不绝,就连庞峦都面上一愣,转身遥遥抱拳。 “原来是章老前辈当面!是在下莽撞了,您请说。” 章书道微微颌首,又望了眼林啸。“小友如何说法?” 林啸也是将头一点。“老先生请说。” “好。”章书道轻抚长须,出言道:“两位仇怨,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大者,终究是一条人命,任谁来劝,也抹不过这血海深仇。小者,如今这五峰山下,似这等仇怨便就少了么?不过是没人想说,都记在心里罢了,各位说是也不是?” 章书道话音刚落,便有几人出声言道。 “章老前辈说得没错,在下一行三人来此,为着进到主殿,两位友人死在阵守金电之下,难道我要去怪这仙府主人不成?” “没错,我兄弟二人被孤松岭的散修偷袭,拼得只剩下老子一人,难道对方有人在此,老子也要不分轻重缓急,便在这鬼地方和人动手么?” “……”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气,最后章书道将手一抬,止了众人声息。 “诸位道友说得极是,人命仇怨,无人能劝,可也要看个地方,看个时机。” 说话间一指脚下。 “如今这地方,各位都困在其中,眼看出路还没着落,便要有人不顾众人安危,放手撕并么?如此做法,着实不妥。不如看在老夫薄面,暂且放下,若能脱身出去,两位再论如何?” 林啸听到这话,心中冷笑不已。 心说这老小子话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故意抱薪救火,明面上压住火苗,却暗地里狠狠添柴呢。 为什么这么说? 一来,三句两句,没等如何,这老小子便直接坐实了自己身上的这条人命,也不说劝解,只说出去了,再杀不迟。 二来,他为何阻止别人动手杀那庞峦?也是因为若真让自己这计谋得成,庞峦死在当场,他这老前辈,也只能生生受了被个后辈小子拿捏一道的结果。 可就凭他遮了面容,大阵行走,方便动手杀人,却无碍名声的做派,又如何咽下这口恶气,吃了这个暗亏? 如此种种,林啸心中一片明镜,可事已至此,再坚持下去怕有反弹,而且总归暂时是安全了,便展颜一笑,望着章书道躬身一礼。 “老先生言之有理,晚辈也没打算在这地界动手,实在是没别的办法,才出此下策,如果能化去刀兵,即便出去再论,在下也绝无异议。” “小友快人快语,不错!”章书道含笑颌首,转头看向庞峦,“不知庞道友意下如何?” 那庞峦又不是傻子,人家已经划下道来,若不按着走,怕不是立刻没命,于是狠狠看了林啸一眼,抱拳道。 “章老前辈金面,怎能不给,就如前辈所言,出去再论!” “好!两位能暂时止戈再好不过,也不枉老夫一场口舌!” 章书道说完,又和二人客气几句,便和庞峦转身离开,未再多言。 只不过后者临走前盯着林啸轻哼一声,那目光更是直接挑明了,如果出去,便叫你好看的意味。 对此,林啸当然浑然没放在心上,总归是来日方长,既然能骗你一次,说不得还能骗你第二次,咱们且行且看。 远处众人眼见风波已了,便也没了继续关注的兴趣,纷纷收回目光,各自散去。 当然也包括袁正奇和邹荐二人,只不过他们的神情似乎有些可惜,可惜林啸没能被一掌毙命。 不过林啸并没有因为危机解除,而放松警惕,甚至连两颗“玄冥珠”都没收回指骨,只是悄悄握在手里,以防再有波折。 小心退到远离人群的边缘地带,林啸没急着探查此处黑色空间的古怪,而是悄悄观察起不远处的十几道身影。 从某种角度上讲,在一个陌生的危险环境中,遇上人,远比没有人,更加可怕——这是他年少时,栖身破庙中得出的结论。 明暗交织中的那十几道人影,有的两两抱团,有的独自一人,都在借着圆盘散发出的微弱光亮,四下寻找着脱身之法。 只不过,一眼扫去,便能发现其中奇异之处。 只见他们虽然看似随意走动,但彼此相熟与其他陌生人之间,至少都隔了六七尺的距离,这是炼气修士,不假外力的前提下,真元气劲能达到的最大距离。 甚至任凭人影如何晃动,这距离都不曾变过。 看到此景,林啸心中一叹——这是圈了一群狼啊…… 不过想想倒也正常,要说能闯进主殿,到达这里的,不是修为高绝之徒,就是心黑手狠之辈,哪有一个好相与的? 不,这话好像也不对,其中有一个例外,便是重伤在身,根本无力与人撕斗的自己。 一想起掉进主殿这事,林啸便嘴里发苦,额角狂跳。 只因救起汪冲的一片废墟,本就在主殿右侧,离着崩解之处并不太远。 更加之两人救人心切,几番长驱直入,实在忘了身边存在的危险。 按着林啸原本的打算,是在巨石落地之前,用渡尘丝,将自己扯开便是,谁曾想,会被罡风直接掀到主殿缺口之中,失了算计。 一想到渡尘丝,林啸赶紧摸了下袖中右臂,登时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多亏及时收回,尘丝轻羽剑还在。 稍稍收摄心神,林啸便开始细细打量着整个黑色空间。 毕竟此地实在太过诡异危险,绝对不能久留,即便出去了可能要面对一场厮杀,也要速速离开才是。 目光缓缓移动,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整个黑色空间中,除了头顶落下的暗金阵文之外,最显眼的东西,那个忽明忽暗的圆盘。 按着林啸的想法,这个嵌在地上的圆盘,应是自己来到这里时,所走的“门”。 这也符合方才摔在地上,甫一睁眼时,身下一片白光的现象。 “可这‘门’,永远只是处在绳上两端,用来解决进与出的结果,远非过程……目前的状况,很显然,是中间的过程出了问题,导致‘门’还能用,却到不了终点了。” 想到此处,林啸直接放弃了关于圆盘的探索,直接看向周围落下的暗金色阵文。 “那么,现在要面对的问题是什么?”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显而易见:为何会来到这里,此处又是什么地方,最后么,就是又该如何去了。 参考着同样被困在这里的其他修士,以及主殿大门根本未曾开启的状态,林啸有理由相信,所有想要进入主殿的人,应该都在这里了。 “既然都是通过缺口处的黄光,进来的,那黄光又是什么?” 林啸缓缓踱步,思索不停。 “主殿一侧崩塌,现出黄色光晕,护山大阵为了压制住光焰升腾,才降下阵文,那就说明,假如主殿原本有传送阵法运行的话,这黄色光晕就应该是其外露的表象。” “也只有通过传送法阵,这才来到了这里。” 如此顺着想下来,第二个问题。 “那么此处又是什么地方?” 林啸非常清楚,万般诸法,无外乎六气五行三律。 即“阴阳风雨晦明,六气属天;金木水火土,五行属地;以及空间,时间,因果,是为大道三律”。 其中储物法宝与传送阵法都是空间律的分枝,当初林啸还不如何明白,但到了今日,却大概了解其中一二。 如果说前者是长借,那后者就是假借了,假借空间以完成距离上的传送,只不过,过程实在太快,没等被传送者反应过来,便到目的地了。 反过来说,也是因为传送法阵出了问题,才将被传送者“卡”在了假借的空间之中。 至于这空间是从哪借的,仙门之内却无人给得出答案。 其中缘由,林啸也是从诸多杂书上寻到了一鳞半爪。 话说目前仙门之中,广为流传的储物法宝与传送阵法的刻画之法,大体上都是万古之前,道祖元皇于点星山开坛讲法时,传下遗篇所载,后人不过是照本宣科而已,不得其中真味,更不要说阐明其中道理。 那么接着往下,便是如何出去了。 “破开空间一事,干脆放弃,想都不要去想,这不是炼气修士能有的神通……” “如此一来,就只能在主殿本身传送阵上做文章了。” “所谓阵法刻画,有始有终,必成一体……” 林啸心中暗道。 “通常而言,彻底坏了则不可用,不可用则到不了假借空间,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此阵并未彻底失灵,尚且有救?” “救,又如何救?……” 起初,他还绕开降下的阵文行走,生怕碰到之后发生什么意外。 到后来干脆也不躲了,直来直去,撞碎了便撞碎了,万一能打破僵局呢? 只可惜,那些被他撞碎的,飘散着光沙的阵文,只是稍稍受阻,便像被阻挡的光线一般,当障碍物移开,又会重新聚拢成型,落到了地上的黑暗之中。 走着走着,林啸忽然停住脚步,猛地回头,盯住了身后刚刚撞碎的阵文。 似乎有什么念头在他脑海中闪了一下,顷刻间消失不见,又好像隐约抓住了什么。 第三十一章 仿佛当年(四千) 黑暗之中,三指来宽的“光带”通天接地一般,垂在眼前。 “暗金色的阵文……” 柔和的黄光将林啸的脸上镀了一抹迷离的光晕。 伸手阻断了眼前的“光带”,晦涩难懂的符号破碎成点点暗金色的“星沙”打着漩,在空中飘动沉降,落在手上,像是某种难以名状的神秘力量,在皮肤表面缓缓流淌。 林啸的目光再没动过,像是着了迷一般,看着这条从天而降的“光带”。 “如此之多的阵文……” “无法打断的阵文……” “高天降下的阵文……” “……” 林啸想着想着,忽然双目圆睁,猛地抬头看向头顶黑暗,像是要勘破其中隐藏的谜题。 他的脑海中不停闪现着进入仙府后的所有遭遇,所有出现阵文的画面,这些断断续续的光影连在一起——某个真相,或者谜底,离自己越来越近,似乎触手可及! 刹那间,脑海中的一切消失一空,林啸的目光一颤,心中浮出了一个问题,和一个答案。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阵文?” “因为,阵文想要修复受损的大阵……” 一点明光在脑中闪过,似乎一切都想通了。 只有仙府受损或者出现危险的时候,高天之上,才会降下阵文,比如淡蓝色光焰冲天而起之时,比如大阵阵守主动召唤之时,比如主殿一侧彻底崩塌之时…… 紧接着,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它想修复的东西,在哪?……” 想到此处,林啸四下扫了一眼,悄悄俯身于地,低头看向阵文与黑暗连结的地方,只见那里漆黑一片,与四周别无二致,那暗金色的阵文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仔细观察了许久,林啸掌心一翻,一枚灵石落在手上,稍稍靠近连接处。 只见几缕淡淡的乳白色灵气烟丝,从灵石中飘然而出,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着,落在阵文消失的地方,紧接着,无比模糊地现出几道婉转曲折的淡紫色法阵花纹。 看到此景,林啸目光一颤,暗道一句,“果然如此!” 随后立刻细细观察,发现这些淡紫色光纹时有断裂,并不连贯,而暗金色阵文则融入其中,似乎想要修复,却因为完全不是一个体系,只能勉强维持它的运行。 看到此景,林啸眉头紧锁,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中渐渐成型。 要说自己修为低微,想要重新布置这传送法阵,的确力有不济,可要照着原样给它补上,也许可行? “问题是,怎么补?自己可完全不会传送法阵的刻画之法……” 转瞬之间,林啸直接想到了识海中的“诡异指骨”,毕竟它连功法修炼都能推导出最优解法,估计这残缺的传送法阵,也应该能行?。 于是心中暗记光纹走势,调动灵觉稍一感悟,只觉识海内明光一闪,所有残缺的部分缓缓浮现出来,填补完整,像是烙印一般,牢牢记入脑中。 眼见如此结果,林啸心头狂跳,差点惊呼出声,赶忙压住无比亢奋的心情,暗暗对识海中的那截指骨谢了又谢,简直看它从未如此可爱。 心说这骨头当真神物,连残了的法阵纹样都能补上,想要脱身出去,也非痴人说梦了。 不过一息之后,他的脸色便重新垮了下来。 路子是找到了,可条件完全不允许。 一方面,此间落下的阵文“光带”至少二三十条之多,自己一人,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瞒天过海,暗中修补却不让他人发现。 另一方面,身边围着这十几匹狼,其中还有三个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置于死地的,便把此事说开,恐怕补好传送法阵之时,就是自己命丧当场之际。 “这,该怎么办……” 林啸眉头微皱暗中思索,目光落在灵石之上,随后捏住灵石的手指缓缓靠近模糊的法阵花纹。 下一刻,一抹无比暗弱的淡紫光亮忽然一闪。 虽然光芒并不如何明显,但因着四下里一片漆黑,更加之身在此间哪个不是修为高绝之辈,登时便被不少人亲眼所见。 就听一声爆喝自林啸身后传来。 “小子!你干什么呢!” 正是方才还说出去再论的庞峦。 背对他的林啸起身时手掌一翻,灵石消失不见,转过身来,发现对方已经冲到身前。 面不改色,只是轻轻一笑。“道友此言何意?在下好像没干什么吧?” 远处有几人听到林啸如此说法,目光闪烁,而那庞峦冷哼一声,出言道。 “没干什么?老子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刚刚那一点紫光,你当老子瞎了不成?” “哦?在下怎么不记得什么紫光?恐怕你是真瞎了吧!”林啸直接答道。 “你?……” 庞峦面露狞色,还要再说,却神情一变,冷笑一声,心说方才你小子逼众人杀我,我便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于是道。 “你小子行!不过若真发现了什么,你不告诉老子可以,却不告诉在场诸人,怕不是盘算着偷偷一人脱身而去,将我等害在此间吧!” 林啸听着果然神色骤变,放声一句。 “你我即便有仇,也不能如此含血喷人,胡乱攀咬!” 果然,其他十几个修士此时落在林啸身上的目光,渐渐有些狐疑中夹带着不善了。 就听有人言道。 “两位道友间的仇怨,在下不管,可若道友真有发现,却也该和大伙说说吧?” “正是此理,我等都被困在此间,若可以逃出生天,谁也不会暗地私藏,悄悄行事。” “没错,倘若如此,这做法也太不正派!” “……” 眼见众修士支持自己,庞峦面露得色,望着林啸言道。 “怎么着?小子,你是不是该给我等一个交代?” 可林啸却像是和他对上一般,双眼微眯,双掌攥拳的同时,微微发抖。 就在众人出言不止,声势渐涨之时,那一直置身事外的章书道忽然哈哈一笑,缓步上前,手掌一抬,止了满场声响,面上含笑,看着林啸温言道。 “小友若真有发现,不妨说出来,给大伙听听,老夫知你不说,不过是被庞兄弟出言挤住,心中不忿罢了,年轻人,意气用事,却也正常,只要别执迷不悟,反害了自己便好。” 林啸听到这话,面上怒意稍退,狠狠瞪了庞峦一眼,望着章书道拜了一礼,恭敬道。 “老先生言之有理,小子确实怒火上窜,冲晕了脑袋。所谓长者问,晚辈不敢不答,好叫老先生知道,小子的确发现了点东西,心中大概有点想法。” 林啸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眼中一亮,而那章书道也被恭维得哈哈一笑,颌首道。 “小友听劝,便是好事,既然如此,不妨说出来,大伙一起参详参详!” “是!” 林啸躬身领命,直起身后,迎着众修士,以及袁正奇、邹荐二人的目光,手掌一翻,震碎一块灵石,便往身旁“光带”一挥,出言道。 “我在此处,发现了它……” 就在众修士的注视下,化作齑粉的灵石碎屑萧萧而下,其中蕴藏的缕缕天地灵气,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吸入“光带”与地面黑暗连接的地方。 下一刻,以“光带”为中心的黑暗之中,现出一片走势流畅,笔画繁复的淡紫色法阵花纹! 只不过,这些仿佛刻在地上的花纹,此时却残缺不全,支离破碎。 看到如此一幕,满场修士神情巨变,就连袁正奇和邹荐都无法再冷眼旁观,盯住了“光带”旁的那道身影,面露震惊之色。 稍稍回过神的章书道立刻抬头问道。 “小友发现此物,却不知,此物为何?” 这问题正是众人心中所想,于是同一时间,一齐看向林啸。 便听林啸侃侃而言。 “如此繁复的法阵花纹,到底何物,晚辈也只能试着推断一二,若有瑕疵疏漏,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章书道稍稍颔首。“这是自然,小友请说。” 林啸将头一点,扫视全场十余修士,出言道。 “若在下所料不差,各位和我一样,应该都是从主殿右侧的崩解之处,来到此间,并且,主殿大门,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启,也无法开启,不知对否?” 就见众人彼此间对视一眼,最后默默颌首,均无异议。 林啸见此,心中便大概有了七分把握,继续道。 “既然如此,再加之我等虽然困在此间,却性命无虞,那是不是可以判断出,此阵,应不是夺命‘杀阵’?” 众人又是点头。 之所以在场修士全都同意这个观点,却也简单,只因若是金丹修士布下的杀阵,就以眼下这些人的修为,怕不是没等反应过来,便已经形神俱灭了,哪会有命在此。 “好,既然不是杀阵,那么一座仙府主殿之中,除了‘防御法阵’之外,还该有什么法阵?” 林啸话音刚落,便立刻有人接道。 “该有传送法阵!” 其他人一听,紧跟着惊呼一声。 “道友这意思,这花纹所成,是传送法阵?!” 林啸点头确认。“正该如此。” 随后又解释道。 “所谓,万般诸法,大道三律,想必各位比我这炼气三重,还要透彻几分。那么如此推断下来,能将我等困在这独立空间之中,并且有进无出的法阵,也只有传送法阵了。” 话到此处一停,便听林啸继续道。 “反过来说,我等能否出去,恐怕也系在这残缺阵文之上了……” 听到此处,立刻有人恍然大悟,急急言道。 “你的意思,是补全残缺,我们便能脱困!” 林啸展颜一笑。“没错,这便是我的想法。” 一时间,在场众人神色各异,有的现出细细欣喜,有的犹疑不定,还有的面露沉思。 这时就见一直默不出声的庞峦眉头一皱,出言质疑道。 “方才所言,也不过是你小子的一面之词,一家之论,老子却要问你,万一这补齐了这残缺阵文,发现根本不是传送法阵,而是防御法阵,那我等岂不是自寻死路?” 这话听在众人耳中,又是一阵迟疑。 反倒是林啸冷哼一声,面露不屑。 “你这厮到底是不是仙门中人?要知谈阵寻宝,本就生死无定,我这区区炼气修士,若真能参透金丹大能的手笔,我还在这和你谈什么?直接一掌毙了你就是,省了听你在耳边聒噪!” “臭小子,你再说一遍!” 怒喝一声,二指点住林啸,就要动手。 却不想旁边的章书道冷冷一眼,将其瞪住,复又缓和颜色,向林啸问道。 “小友莫要置气,虽然这庞道友出言孟浪,但也有几分道理,若真是防御法阵,又被我等亲手复原,那岂不是自掘坟墓一般?” 就见林啸长叹了一口气。 “老先生所言的确如此,这也是晚辈发现之后,迟迟不敢说与各位知道的原因,可眼下这情形,我等,还有的选么?” 场中众人闻言都是神色一颤,立刻明白了林啸所言何意。 这时就听有人大吼一声。“还想个甚么!如今这大阵越发不稳,甚至随时都有崩解可能,困在这就是死路一条,不如赌上一把,是死是活,有个结果,也好过在这苦等!” 说完也不等别人反应,找了个距离自己最近的“光带”,直接照着林啸方才做法,震碎灵石,现出阵文,拿了阵笔,便俯身垂首,开始想方设法,补全残缺之处。 其余众人也是对视一眼,各自找了一根“光带”,如法炮制,开始修补法阵花纹。 眼见此景,章书道也只能摇头一叹,转身离开。 结果便是,一片漆黑的空间之中,十几个修士各守了一条“光带”,手持阵笔,写写画画,一副沉默无声的诡异场景。 可刚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人满头油汗,再忍不住,直接“啪”的一声,摔了阵笔,出言骂道。 “这他娘的古怪阵文,谁知道从哪落笔,从哪收笔,也没个参照,这要如何去画,如何去补!” 与此同时,也有人悄悄停笔,面露难色,就是几个身在其中,稍稍受过些符阵刻画训练的门派弟子,比如袁正奇和邹荐二人,也都对视一眼,缓缓摇头之后,止住了手中阵笔,放弃了继续画下去的念头。 另一边,同样一筹莫张的章书道,下意识扫过众人,却发现刚刚提出想法的始作俑者,那个青年人,可是看着众人提笔写画,自己却一动没动啊…… 眉峰一挑,章书道站起身来,遥遥一句。“小友久久未动,可是还有解题良策?或者,这残缺阵文,小友能补?” 众人忽然间听到这话,都是一愣,纷纷转头,看向了自从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便再未理会的那个青年人。 就在这时,一人忽然嗤笑一声,语带讽刺道:“他?就他那修为,前辈问他,纯粹空耗口舌,不如不问!” 林啸闻言,缓缓转头,看着那位“故人”,邹荐。 而此时邹荐却不知为何,望着那道立身黑暗之中,却挺拔如剑的身影,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数年之前,叠云峰上,死死压了自己一头的大师兄。 心中一颤,转瞬间,戾气上涌,邹荐刚想再说。 却见到林啸一脸平静,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一般,淡淡一句,只有两字。 “我能。” 第三十二章 一个条件(五千) 一声“我能”,满场无声,却不知几人疑惑,几人皱眉,几人面露不屑。 而此时的邹荐,想到自己方才不知为何,又在此人面前矮了一头,登时心中火起,目露凶光,厉声喝道。 “便要扯谎,也要分个地方,看个对象!眼下场中诸位,哪个不是修为高强之辈,岂容你在这招摇撞骗,信口胡言?” “这传送法阵一道,高深玄妙,晦涩难解,且不说炼气修士极少涉及,就是稍有了解的,也知道其中纹样林林总总,何止万千之数!你又怎能知道,这金丹高人所用何种?!” 说到此处,邹荐冷笑一声。 “就是退一万步说,即便你邀天之幸,知道此阵纹样如何,我等也放手让你去画,就凭炼气二三重的修为,你画得出来么!” 站在旁边的袁正奇也是沉声一句,好像质问一般,出言道。 “师弟所言正是此理,如你这般夸下海口,真当我等三岁小儿,好耍不成!” 此话说完,在场众修士也是难掩赞同之色。 毕竟阵法刻画远非一蹴而就,随便拉个人就能画的。 其中关窍、运笔、甚至灵觉敏锐、手腕稳健,都有考教,非要经年苦功,不能小有成效。 如今一个炼气三重的青年人,说自己能画,这要人如何能信,如何敢信?更不要说其中还牵扯到身家性命。 是以众人虽未明言,可眼中目光却实打实地暴露了心中想法。 站在场中的林啸,目光缓缓扫过这十几道身影,平静至极,甚至没有一丝感情。 不远处的章书道稍一沉吟,出言道:“不知小友……” 可没等他说完,只见面前这青年人手掌一翻,握住阵笔,未发一言,未说一语,只是俯身下来,在那阵文残缺处,提笔刻画。 要说凭着自己目前的符阵手段,以及炼气圆满的灵觉强度,能否补上这阵文,其实早在发现问题之初,林啸便在心中有了一番考量。 简单来说,勉强可为。 只不过别人并不清楚自己的实力,他林啸可非常清楚,这两年多的时间,自己是怎么过的。 只因修为停滞不前,再无法使用等级稍高的功法招式,是以林啸早将符阵一道,当做了自己唯一的保命手段。 如此两年,林啸甚至不记得自己烧掉了多少玉材,耗费了多少阵旗,用尽了多少灵石,而那个缺角玉简中的《玉箓行气经》,自己早就把能看的部分记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还有那几本阵法经册,哪一个不是看了又看,翻了又翻。 所谓独坐山中,不知人间岁月,求问大道,并无捷径可言。 任你天资傲人,惊才绝艳,在悠远漫长的时光与缥缈无着的大道面前,也只有比别人更苦,比别人更勤,才有可能比别人离着目标更近。 不然就算有识海指骨帮忙,也是于事无补,回天乏术而已。 就在众人的目光中,林啸阵笔不停,耗尽六七块灵石之后,便见眼前这轮淡紫色光纹忽然整体一亮,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而原本连结它的阵文“光带”也晃动着,消散成了一柱暗金星沙。 眼见法阵真被修补完成,场中众人无不惊骇连连,倒吸一口冷气,就是袁正奇和邹荐二人,都暗呼一句。 “他林啸,竟然真能补全法阵!这怎么可能!” 紧跟着面上便是一片青白交替间,变得一片火热发红。 而那章书道则目放精光,展颜而笑,抱拳赞道。 “小友当真手段了得,竟能补全法阵,老夫佩服,佩服!” 林啸站起身来,躬身回了一礼。 “老先生谬赞,晚辈不过是于符阵一道稍有上心,侥幸而已,当不得真。” “哎!小友莫要自谦!”章书道将手一摆,转言道:“既然小友有此本领,不妨就此补全所有阵文,早早救我等脱出囹圄可好?” “这是自然。” 林啸答应一声,也不管邹荐等人面色如何,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 “要在下继续补全法阵,的确不难,可有一事,却要和诸位打个商量。” 说话间,又将目光落在章书道身上,继续道。 “另外还有一个请求,劳烦前辈,参详参详,给个章程。” 章书道听着眉峰一挑。“哦?” 这时就听有人出言问道。“要打个什么商量,道友不妨给个亮堂,划出道来,让我等听听。” 眼见众人点头,林啸说了声,“好”,随即抱拳团团一礼。 “好叫诸位知道,这法阵能不能补全,在下的确能,但诸位也看到了,一条阵文,便耗了在下六七块灵石,眼下此间少说二三十‘光带’垂落,要让我一人承担,非是在下小气,实在囊中羞涩,即便倾尽所有,恐怕也杯水车薪,所以还请各位资助一二,不知可否?” 场中众人闻言对视一眼,立刻有人答道。 “这有何难,终究是大伙脱困的事情,当然不能让你一人承担灵石开销。” “没错,能来到此间的仙门同道,若连一二十块灵石都拿不出来,也别出去了,直接死在这里算了!” “行了,直接说下件事吧,早早画好,早早出去!这鬼地方,他娘的,就不是人待的地界!” “对!直接说下件事吧!” “……” 这时就见章书道转头看来,出言问道:“余下之事,不知小友要老夫拿个什么章程?” 林啸没等说话,直接朝着章书道和十几个修士躬身拜了一礼。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时,章书道也伸手虚扶,又问道。“小友这是何故?” 林啸起身一叹,面露难色。“只因要说之言,恐怕于诸位多有冒犯,先言歉意,之后也别怪晚辈行止孟浪。” “哦?”章书道听着一愣,但很快将头一点,继续道:“小友不用顾忌许多,但说无妨。” “好,那晚辈便直说了。” 就听林啸徐徐言道。 “诚如诸位所见,在下虽然补全了一处残阵,但终究修为粗浅,实力不济,即便补上了,也是勉勉强强,磕磕绊绊,不然也不会耗去如此之多的灵石。” “剩下这二三十处残缺,即便全数补齐,在下也不敢保证,这传送法阵是否安全,又能否可用。” 话到此处,林啸一指地上忽明忽暗的圆盘,对章书道继续道。 “如无意外,此物应是来时之门,同时也是去时之径,若要晚辈补完此阵,却也可以,只要前辈给句话。” 章书道二目精光一闪,歪头瞟了眼地上圆盘,直言一句。“什么话?” “只因前辈在此间实力最强,辈分最高,晚辈斗胆,要老先生一个庇护,若晚辈成功补全,到时第一个探阵之人,要将晚辈排除在外。” “还请前辈应允。” 此话说完,林啸也不管众人目光,对着章书道躬身一礼,只等答复。 而远处众人则似是多有犹疑一般,发出数道低语。 这边章书道眉头紧拧,二目微眯,直直望着林啸,却没立刻说话。 但他不说,却有人要说。 就听庞峦直接啐了一口,张嘴骂道。 “呸!你画的法阵好不好用不说,要我等拿命去探,自己却躲在后面吃现成的,你他娘的凭什么!” 此言一出,顿时响起几句附和之声,就听又有人跟着说道。 “这位道友所言,不无道理,成不成连你都没信心,又如何让我等去赌命?” “对啊,其中风险不言自明,这不是赌命又是什么?” “小子,劝你掂量清楚,这事可不单是给我等谋条活路,真要出去了,也是给你自己,留条活路,懂么?” “……” 林啸听着听着,慢慢直起腰身,望着这十几条“狼”,面露冷笑,轻哼一声。 “听道友之意?这是威胁在下么?还有人问凭什么?呵呵……” 话到此处,林啸突然翻脸。 “就凭这条活路是我找的!残了的法阵是我画的!合着所有活都让我干了,最后还让我去填命?我他娘的欠你们的不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众人一听,登时有人面上挂不住了,立刻喝道。 “道友要是这么说话,可就是把话往死路上说了!” “小子!你可想清楚了,这事,要不要这么办,话,要不要这么说!” “……” 林啸闻言,直接把阵笔往地上一扔。 “行!那我也把话撂这,这事要是谈不拢,你们另请高明,我不干了!” “小子!你当真以为凭此事拿捏住了我等,便不敢动你不成!” “……” 就在这时,一直没表态的章书道突散开真元,然爆喝一声。 “都给老夫止了!” 紧跟着目光扫去,满场一静。 “刚才谁要动手!有本事你现在就把他给杀了!看看到时候谁还出得去!人家手里只有一张底牌么?要听你在这大放厥词,出言威胁!傻了不成!” 众人听着心中一怔,立刻反应过来,只顾着传送法阵这事,完全忘了眼前这青年人,手上还握着两个能和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珠子呢。 甚至就是此时此刻,人家还握在手上,根本没收入储物袋之中。 想到此处,许多原本还要出言争论之人,立刻暗骂一句,止了声息,闭了嘴巴。 章书道长叹了一口气,又看着林啸,出言问道。 “小友所言之事,可有转圜余地?” 林啸缓缓摇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晚辈敬您为人,但此事,真的不能谈,晚辈总要为自己着想一二,还请前辈见谅!” 章书道眼见如此,便也未再多言,而是将头一点。 “便如此吧,老夫给你句话,只要小友能补全此阵,到时第一个探阵之人,必不是小友。” 话音刚落,就有人说道。 “章前辈,此事也是你一人,能拍板决定的么?” 章书道转头望去,目露寒光,盯着那人淡淡一句。 “老夫拍不了板,不如你来给指条道,把此事解了?” 那人闻言一窒,没再说话,就听章书道扫视众人,继续道。 “诸位也别说老夫仗着修为辈分,处事不公,既然小友出力在先,那到时谁去探阵,我等便抓阄决定,各安天命吧!” 其余诸人眼见事已至此,再论也是无用,便彼此间看了几眼,最后勉强颌首,全当默许了。 既然没有异议,章书道便朝林啸伸手一请。 “还请小友施为,补全法阵。” 眼看尘埃落定,林啸抱拳谢道:“多谢老前辈秉公处置,晚辈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还请小友快些,毕竟耽搁日久,难免夜长梦多。”章书道闻言道。 “是,晚辈明白。” 林啸答应一声,便清查了一遍“光带”数量,从各个修士手中收了灵石,开始一点一点补全法阵。 从外到内,饶是林啸一刻不停,极力刻画,待到清完了这二三十条“光带”,也整整耗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不过随着一处处阵文于黑暗中消失无踪,这是十几个修士却没再闹出什么波澜,反而只是围在一旁,静静看着林啸的动作。 眼看还剩下距离圆盘最近的一处“光带”,林啸也不觉间擦了擦额上汗水。 要说收获是的确有,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触及到如此庞大的传送法阵,自然感悟良多,可如此高强度的刻画,也真是累。 虽然自己修为停滞,但灵觉大体无碍,可就这么折腾下来,也是眉心发胀,疲惫不堪。 就在还剩几笔,行将完成之时,林啸手上不停,出言提醒道:“诸位小心,一会儿全部完成,也许大阵有变,还是提防点好。” 众人闻言,对视几眼,稍稍向章书道方向靠拢了几步。 反观章书道却暗笑一声,心说这帮家伙,是指着自己修为最高,万一大阵发生异状,也有人第一个站出来顶缸。 随着最后一笔描画完成,唯一所剩的阵文“光带”也在林啸的注视下,紫光一闪,消散无踪。 就在众人屏气凝神的瞬间,距离林啸不到一丈的圆盘忽然明光大放,紧接着一道亮白光柱冲天而起,直刺头顶黑暗! 那章书道目光一跳,兴奋出声。“好!天不亡……” 话音未完,突然一抹剑锋于人群中斜斜刺来,下意识挥掌一挡,章书道面色骤变,大喝一声。 “尔敢如此!” 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便有数道气劲轰在背上,打得他一口血水,喷在身前! 仿佛事先约好了一般,七八道身影同时出手,向他袭来,也不知是谁,狞声喝道。 “杀了这老贼,擒住那小子!快!” 强运真元,击退一人,陷入围攻的章书道目光狂跳,脸上一白,像是瞬间想透了什么一般,转头便往林啸方向骂道。 “竖子害我!” 只因林啸所提条件,不过是仗着章书道修为、名望,强压众人服软同意,又将自己置于特殊地位之上。 此事若换了别的,其他修士也许能忍,可在生死面前,谁又会忍?不过是虚与委蛇,暂时答应罢了。 可章书道自持修为绝顶,历来受惯了别人的阿谀奉承,又哪会立刻想到自己一言之下,竟有人反弹抗拒? 直到此刻,生命垂危之时,才想明白了前后种种。 而这些修士,当然也不会放过林啸,毕竟只要杀了章书道,那其余人也不用抓阄,直接逼林啸就范便是。 至于他手中的两颗“玄冥珠”,他们是绝不相信,如今全部补完,大阵已成,林啸还能自求死路。 要知,引爆“玄冥珠”,必死无疑,被强压着探阵,还有一丝活路。 其中怎么选,答案自明。 可事情总有意外。 就在章书道转头看向林啸,旁边邹荐、袁正奇、庞峦等六七道身影飞身而上,准备抓人之时。 只见林啸纵身一扑,便往那道亮白光柱飞去! 看到此景,这几人心头一跳,哪不明白,就听邹荐嘶声急吼。 “快抓住他!这小子使诈!他要先走!” 没错,林啸心底,打从一开始,便下定主意,必须第一个冲进圆盘,所以才从外到内,留下最近的一条“光带”,最后处理。 只因阵法经籍有言,大阵修补乃成,宁争第一,不落最后,毕竟残阵一座,谁也不敢保证,用了几次之后,还会不会坏。 是以,要赌命,便第一个赌,越往后,越危险。 之前提出所谓条件,说得如此严重,甚至不惜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也不过是确保其他人别来争这第一罢了。 可林啸此时听到喝骂,却在心中冷笑不已,只有一句。 “与匪盗为伍,狼狈结盟,我就是使诈又如何?不过是玩得过你们,我活;玩不过你们,我死!” 紧接着翻手朝天一甩,一抹黑光直射高空,自己却直接撞进光柱。 最后的余光之中,那团黑光仿佛一朵莲花般,高速旋转,凌空绽放,展开朵朵描金乌黑莲瓣,之后“砰”的一声,炸散来开,散出一片嗜血乌光! 与此同时,林啸只觉浑身一轻,消失在了纯白色的辉光之中。 第三十三章 深仇大恨(四千) 填满视线的白光转瞬即逝,手掌处传来阵阵凹凸不平的纹理触感。 意识到自己好像趴在地上的林啸,心念一闪,掌上发力一拍,翻身而起的瞬间,背后清秋剑带出一抹寒芒,“铮”的一声响过,在地上划出一道剑痕! 紧接着,刚一落地,右手一抖,尘丝轻羽剑“嗖嗖”几声,狭长金羽带着一丝银光上下翻飞,晃出道道光弧,打在周遭地上,一片金石交错的声响之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一阵不知何物破碎的脆响。 “啪——!” 林啸收了轻羽剑,猛甩了几下脑袋,待到视线逐渐清晰之后,才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 眼前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头顶几块明光石嵌在墙体之中,充当照明之用。 四面墙上只有一个出入门户,再无其他。 而地上却刻着一副线条繁复的传送法阵,显然此间是个单独用来进出传送之用的偏厅。 不过此时阵文已被剑锋划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至于刚刚那几声脆响,则是原本嵌在阵中,用来支持运转的灵石。 只因大阵被毁,这几块灵石也跟着炸成碎片。 如此做法正是之前定下的主意——只要能成功脱身,就必须第一时间毁掉大阵,不然但凡放出一匹“狼”来,自己的下场都只有死路一条。 像是印证了林啸心中想法一般,没等他转身观察身在何处,便觉脚下一颤,整个地面忽然震了一下,甚至头顶上方,都有尘土索索落下。 看到此景,林啸心中一惊,想到这本就被扯碎了一边的主殿也不知还能撑住多久,当即转身便走,直接出了偏厅。 门外的黑暗瞬间一亮,当林啸走出偏厅,看到入眼之物,登时面上一喜。 可几乎是在同时,整张脸孔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就连身形都仿佛凝固了一般,直接定在原地,甚至双脚都不敢再动一下。 只见眼前一座庞大圆厅之中,丈余高下的通顶书架沿着墙壁围了一圈,而在通往上一层的石阶处,竟然立着两尊披甲铜像! 就在林啸心中打鼓,不知如何动作之时,便听“咔”的一声闷响,两尊铜像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瞬间活了一般,猛地一动,“唰”的一抹金属摩擦声响过,四把长刀,同时入手,两双青光鬼眼,直直盯了过来! 眼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林啸只觉陷入冰窖一般,浑身凉透。 这已经不是打不打过的问题了,而是根本没得打,甚至没得跑,而且自己身负重伤,真元运转不畅,面对如此状况,当真逼上绝境。 就在林啸心中暗道一句,“吾命休矣!”之时,那两尊铜像却在盯了许久之后,同时收刀入鞘,重新站定,像是闭眼一般,眼中闪烁着的青光齐齐熄灭,恢复到之前状态,立在原处,似是从未动过一般。 直到此时,完全忘了呼吸的林啸才长长松了一口气,阵阵后怕袭来,激得他冷汗直流,直接打透了半身衣衫。 “这是为何?为何又不杀我了?” 心中闪过一个根本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但林啸只在一息之间,便直接放弃了继续纠结于此,抬腿便跑向了厅中的一圈书架,开始将其中藏书,尽数收入指骨之中。 只因此事只要想透了,却也简单——你要杀便杀,我领死就是,若不杀,我也没时间在这空耗时光,以后有暇,再想不迟,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要说这仙府主人,也不知从哪搞来了这么多书册竹简,从世俗之中的经史子集,到仙门之内的杂学典藏,林林总总不下数万,涵盖之广,内容之全,饶是曾经去过寒溪山藏经阁的林啸,也为之咂舌不已。 好在仙门修士于收纳储物一途颇有手段,只需在接触时,调用少量真元,灵觉,收入储物法宝即可,不然光靠搬的话,还不如直接打消了如此疯狂的念头。 不过即便如此,也花去了林啸不少的时间,才将其彻底收完。 如此一番下来,林啸一边震惊于此间主人的藏书之多,同时也惊讶于识海指骨内的空间之大。 即便装了如此多的书籍,用灵觉探去,这截指骨还是有种深不见底之感。 虽然对指骨带来的种种意外发现,早就习以为常,但每每此时,林啸便总会在心中感慨几句,这骨头到底什么来历,竟然如此神通了得。 抛开种种思绪不谈,要说为什么打定主意,非将所有藏书,一起带走。 却是因为两年时光下来,林啸发现古沐恩留下的几百册杂书对自己的帮助实在太大,甚至在此间仙府之中,都不知救了自己几次。 俗话说见多识广,方能路遇不愁,尤其是仙门之中,光靠自己一个毫无师承跟脚的底层修士,想要了解修行种种,草木丹石,无异于痴人说梦。 到时候真要遇到个什么材料,物件,自己不懂,又没人与自己分说,恐怕是福是祸,是贵是贱,都搞不清楚,那和瞎了眼睛又有何区别? 所谓,怨人不如自怨,求人不如求己,便是此理。 收完所有藏书,林啸心满意足,转身便往石阶奔去,就是与两尊披甲铜像错身而过,都未曾慢下半分。 当然,对方突下杀手的一幕并未出现,这两尊铜像还真是一动未动,仿佛“死了”一般。 石阶不长,待到尽头处,眼前一亮,竟是一处空间不大的静室,想来应该是仙府主人的潜修之所。 抬眼一看,一张石床,床首处置着一只错金香炉;一张石案,上面几支毛笔,一对兽钮镇尺;左侧墙上刻着一副女子立身像,简简单单,再无他物。 眼见此景,林啸撑开灵觉,扫过全场,凡是有真元波动的,全都拿走,一个不留。 几息之后,林啸几步上前,直接收了床首香炉,随后看向石案上的物件时,心中闪念,想到别处,手上动作一转,便将案上毛笔镇尺,直接装进了当做障眼法的储物袋之中。 眼看再无他物,林啸出于稳妥,又放开灵觉,扫了一遍。 不过其结果,却让他心中一怔。 “怎么还有真元波动?” 林啸暗自一句,目光缓缓划过眼前静室,可映入眼帘的尽是空空荡荡,还哪有遗漏可寻? “怪哉……” 反复确认了几遍识海灵觉的波动反馈,林啸忽然转头,目光落在了壁画之上。 眼前这副等身立象雕刻的是位无名仙子,只见她髣髴仿佛轻云蔽月,飘飖好似流风回雪,远而望之,不过寥寥数笔,便生一副出尘之相,虽不见容貌,却有一抹绝世仙姿。 林啸的目光缓缓向上,放出的灵觉寸寸不落,直到女仙子的脖颈处,忽然停住了。 那里似乎刻着一条并不显眼的项链。 右手一抖,尘丝轻羽剑电射而出,“铮”的一声,点破石雕,伸手在破口处一扣一拽,“哗啦”一声,竟真有一条坠着块墨玉的皮绳项链,被林啸从石片下面扯了出来。 “这是何物?” 将项链托在手中,细细端详,可结果却让林啸大为不解。 只因此物不是法宝,也非兵刃,灵觉无法浸入,却空有一抹奇怪的真元波动。 反复观察了许久,眼见实在毫无头绪,林啸便想将其收入指骨,只待以后慢慢揣摩。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林啸大感意外,惊奇不已。 只因这项链竟然无法收入指骨之中! “这怎么可能?!” 又试了几次,的确不行,再用储物袋装,依然如此。 如此诡异一幕,让林啸头痛不已,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套在自己脖子上,贴身藏好,才算了事。 眼见一切收拾妥当,林啸最后看了眼静室,心中暗道一句“得罪”,便要离开此地。 可他刚转身要走,却被另一个问题直接定在当场——静室里只有一条通路,而下层圆厅的传送法阵又被自己亲手毁去,这要怎么出去? 林啸额头见汗,越想越急,不由暗骂一句。“这来来回回一趟,机关算尽,莫不是自己挖坑埋了自己!” 然而就在林啸苦无出路之时,脚下地面忽然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眉心传来一阵刺痛,让他下意识往墙角一扑。 下一刻,整间静室猛地上下一抖,紧跟着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炸裂在身旁一侧。 “轰——!” 刹那间,恐怖的爆音砸进林啸的耳朵,铺天盖地般的砖石尘土,当空落下! 抬头看去,只见头顶砖石横飞,尘土如雨,与此同时,模糊的视线中,似乎看到了一丝丝的湛蓝天幕! 挣扎着从砖石废墟中爬起身来,林啸此时才搞清楚,原来刚刚的爆炸,竟直接掀飞了整个主殿的屋顶! 推开几块挡路的大石,攀住一处断墙向外了望,原本扯碎了大殿右侧的明蓝光焰,如今已经扩散开来,犹如一道闪电劈在大地之上,蜿蜒着直向东北方而去,所过之处殿阁崩解,烟尘漫天,犹如末日一般,横跨整个仙府大阵! 而高天之上的大阵穹顶,如今也由金黄色慢慢变成了一片火红模样,那一枚枚流动着的阵文,晕散出刺眼红芒,放眼望去,仿佛一片火海,直接烧到了天上! “我到底在殿中困了多久?这大阵,怕不是又要火灵逸散了?!” 形如土人一般的林啸喃喃一句,赶忙摸索着大殿被轰碎的断壁残垣,向下爬去。 一路向下,原本气势森然的仙府主殿此时几乎只剩下了空壳一般。 静室所在的三层,以及二层圆厅,已被彻底毁去。 而一层,林啸攀着残缺的外墙,只看了一眼,便被惊在当场。 眼前,浓到化不开的血水涂便了满地满墙,残肢碎块泡在其中漂浮沉降,坍塌崩解的巨石宛如露出水面的礁石一般,立在一片赤红之中,还有几个浑身血浆的人形,口中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哀嚎,又或者神智错乱的呓语,一切,宛如血海炼狱一般。 “难道是传送空间坍塌所致……” 林啸心中一叹,却没有丝毫不忍。 只因若逃不出此地,自己便会落得此时下场,而放他们出来,自己如今又哪有命活? 就在这时,一道红影自近处的血水中一跃而起,手持长剑望着林啸一剑劈下。 “我杀了你——!” 眼见对方剑招凌乱,脚下虚浮,林啸侧身一躲,轻松避过,甚至没等反击,那人便一剑砍空,摔在地上。 定睛一看,这人竟是邹荐! 不过此时的他满身血污,蓬头垢面,整条左臂连同肩膀不知所踪,血淋淋一片,甚至右边小腿都已断去,完全没了人形。 可即便如此,摔在地上的他仍然手持长剑,挥砍不止,眼中一片猩红,死死盯着林啸,嘴上更是骂声不断,停都不停。 低头看着眼前这人,林啸良久无言,最后沉声,缓缓问道。 “哪怕直至今日,我依然不解,你我间到底有何深仇大恨,让你恨我至此?” “深仇大恨?深仇大恨!哈哈哈……”邹荐使劲抬头回望着,嘶声大笑,仿佛厉鬼,“自打拜入山门第一天起,你便死死压我一头,处处针对于我!” “我要当大师兄,你却赢我一招!我要得山门垂青,你却先拿了师尊赐药!我想凭着山门任务,晋身内门,你却早早下山,落云关前战阵杀敌!” 话到此处,邹荐已是满脸狰狞,几近癫狂,一双眼中除了怨毒,再无他物。 “就是两年之后,再次相见,你也一点未变,当众折我颜面!” “没有深仇大恨?!哈哈哈……我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生啖其肉!” “你不死,我再无出头之日!” “你不死,我往后颜面何存!” “……” 林啸听着听着,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中没有一丝愤怒,只有无奈,最后长叹一声,重新睁眼看着地上血人,静静说道。 “要说人心难测,海水难量,果然如此。可讽刺的是,我日以继夜,勤于修行,只不过是为了不想再如年少时那般,去街上讨食,破庙避寒……从始至终,我都未曾把你当做对手看待……” “你!” 邹荐听到此话,浑身巨颤,像是最后一抹“自尊”被彻底撕掉一般,聚起全身力量,大吼一声,扑身而上。 “给我死!死——!” 咆哮声中,林啸又退一步,轻声一句。 “我的本心之言,他人锥心毒箭,他错?我错?便如此吧……” 随后清秋剑闪过一线寒芒,斩断了一把长剑,斩飞了一颗头颅。 与此同时,高天之上,一声轰鸣,整个大地,为之一颤! 顷刻之间,仙府中罡风四起,呼啸奔流着,往大阵外围席卷而去,原本罩在仙府上空的浅淡光幕忽然显出道道裂痕,勾连成片,扩散开来,直到遍布整个天空。 “嘭——!” 一声爆音,穹顶炸碎,仿佛琉璃崩解般,数不清的灵气碎片如雨落下,宛如点点流火星沙,坠入人间。 紧接着,一轮耀眼红芒,自大阵穹顶冲天而起,直刺高空,带起道道赤红光焰,凌空摇曳,好似烈焰一般,瑰丽非凡,却又诡异危险。 一片血海之前,林啸抬头仰望,衣衫猎猎,长发倒卷。 “此间事了,只是不知此番下来,多少人出,又有多少人进……” 第三十四章 觊觎之人 第110章 觊觎之人 多少人出,又有多少人进? 的确如此,就在整座仙府再次光焰逸散,灵气外泄,导致大阵现龟裂之时,盆地边缘便有无数身影,纵身而起,顶着罡风流火,前仆后继般地冲向了光幕裂痕。 而在外围,早被流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密林之中,又有不少身影像是被忽然传送至此一般,无声而出,毫无一点征兆。 这些星散各处,要么灰头土脸,要么满身血污的身影中,当然就有第一时间冲出大阵的林啸。 不过此时刚一落地的他,根本没来得及喘上口气,便在林中发足狂奔,停都不停。 身后十几丈开外,正有一个身穿深蓝服饰的青年人手提长剑,呼喝不止,死命狂追。 就在他们一前一后,林中飞奔之时,一道遁光扫过焦黑树冠,当空落下,只是一个瞬间,便悬在了二人的右前方。 光华散去,一个头插玉簪的中年文士现出身形。 只见他二目微眯,往这边一扫,一路狂奔的林啸便觉心中一紧,浑身汗毛直立,似有一道无比恐怖的气机死死锁住了自己。 刹那间释放出来的灵压,让林啸眉心刺痛,灵觉狂颤,暗呼一句。 “金丹?!” 与此同时,后面那个青年人面上一喜,高声一句。 “师叔祖!就是此人,使计害了二师弟,三师弟的性命,还卷走了仙府丹殿的所有丹药!” 远处那金丹修士闻言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道了句。“那便留下来吧……” 话未说完,林啸只觉眼中一花,上半句时对方还在数十丈开外,可到了最后几个字节,却发现声音只在眼前! 瞬间止住身形的同时,那中年文士的一只手掌已经迎面探来。 如此简简单单,却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林啸心中凉透,只待领死的瞬间,只觉一股怪力袭来,卷住全身往旁一拽,紧接着耳旁罡风呼啸,倒飞出去,仿佛眨眼之间便横跨十余丈距离,落在了一个高大背影之后。 那中年文士一掌探空,也不回头,袍袖横扫,翻手一震,便有数道烟墨般的真元气劲电射而出,直往这边飞速打来。 可眼前这高大汉子竟然负手而立,不躲不避,待到真元气劲只有三两丈距离时,忽然狂烈一吼,便如雷霆爆音! “喝——!” 刹那间,数道真元气劲当空炸散,化作无数罡风卷起一地烟尘扩散开来。 “上次一别,韩道友这手‘重云破’,又见精进啊。” 逐渐消止的罡风之中,那中年文士嘴角一挑,似叹似赞,冷声一句。 而这高大汉子却根本没接这话茬,直接言道。 “云鹤兄仗着金丹修为,竟对一个炼气小辈出手,实在有失身份!” 那中年文士呵呵两声,也不动气,往自家弟子方向一点。 “韩道友此言差矣,在下若真要杀他,他此时哪有命在?不过是门下弟子出言,此人与我玉竹书院颇有纠葛,便想拿住了,问上一问,却不过分吧?” 立身韩姓汉子身后的林啸听到此话,简直想笑,但眼前这场合,显然不是自己能插话的,便直接闭了嘴巴。 就听高大汉子轻笑一声,似是不屑。“云鹤兄话说得漂亮,这小子真要被你拐去书院问话,才是没了命在!” 那中年文士渐渐面色转冷。“韩道友几次三番,出言挤兑,难道真要为个无名散修,与在下动手?还是说,道友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没等那高大汉子开口,便听一句话音伴着遁光当空落下。 “谁说他是无名散修?” 人影一闪,现出身形的正是一脸怪笑的上官笑。 林啸赶忙躬身一礼。“弟子,拜见峰主!” 此言一出,另外两人面色一变,一个眉头微皱,一个一脸古怪。 就听上官笑呵呵一笑,袍袖一摆。 “好说好说,起来吧。”说话间转头看了中年文士言道:“云鹤兄这是什么路数?是要直接向本门的炼气弟子动手了么?” 那中年文士眉头一展,换上一副笑容。“上官道友却想差了,不过是误会一场。” 言罢朝着二人抱拳告辞道:“既然此间事了,在下便先行一步,对了,还要恭喜上官道友,此次贵派收获颇丰,可喜,可贺!” 谁知上官笑冷笑一声,陡然变色。“松云鹤,你要走便走,使什么言语在这暗中挑拨!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那松云鹤瞬间冷了脸孔,“哼”了一声,一句“告辞”,便卷了那名弟子,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即便如此,上官笑似是还不解气,紧跟着又骂了两句。 反观林啸这边,眼见危机解除,大难不死,当即倒退两步,望着高大汉子躬身一礼。 “晚辈林啸,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可没等对方说话,上官笑便直接出言打断道:“不必谢他!这夯货要是知道你是寒溪山门下弟子,救不救都是两说!对了,他就是灵犀谷的韩少候!” 林啸闻言一愣,低着的脸上写满尴尬,心说这话怎么接?于是干脆行完了礼,默默退到一旁,继续当哑巴好了。 果然,就见韩少候直接啐了一口,出言骂道。 “你这厮是存心来打架的么?老子是在天上看到松云鹤竟然架起遁光,扑向一个炼气修士,这才出手相助,和他是不是寒溪山弟子有何关系?老子是气不过他那副小人做派,简直丢尽了前辈高人的脸面!” 上官笑嘿嘿一笑。“要打架也不是现在打,下个月都城的安武仙会上,你我总有打个痛快的机会!” 说话间草草拱手又道,“说不得,这遭却要谢你一谢,护了我这山门弟子。” “呦!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你上官笑也有谢人的时候?好好好,哈哈哈……” 韩少候闻言大笑不止,却在上官笑行将发怒之前,直接转言道。 “没想到,你这脾性古怪,独坐山中之人,也去安武仙会?怎么着,转性了不成?” 上官笑无奈一句。“我也不想去,可家师都去了,我这做弟子的,又岂有不去之理?” 韩少候闻言一怔,似是颇为意外。“怎么?寒山真人要驾临仙会?” 听到这话,就连站在一旁,全程只带耳朵,没带嘴巴的林啸,都倍感意外。 心说到底何事何人,能请动这位闭关潜修的老神仙,亲自下山? 第三十五章 蹊跷之事 第111章 蹊跷之事 林啸站在旁边,悄悄看着眼前二人,就见韩少候面上似有所悟。 “这么看来,这次的仙会,场面不小啊……” 上官笑轻笑一声。“想小都不成了,这独风朝廷是要借着这次,做足了戏,烧旺了火,打算就此扬眉吐气呢。” 韩少候“嗯”了一声,又道:“便是这样,寒山真人也没必要理这世俗琐事。” 上官笑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话是这么说,可那独风朝廷,从皇帝老儿到两位金丹供奉,连着登门几次,请我师尊出席仙会,这事独风内,仙门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俗话说,抬手不打笑脸人,还能如何?” 韩少候却将手一摆,直言道:“算了吧,请了是一回事,可去不去是另一回事,真人要去,那还真是给了他皇家金面!再说了,就是不去又如何?想这河阳三国,第一修士的名头,还要买谁的账?” “行了,跟你这夯货,就讲不明白人情世故!到时再说吧,你我少不得,要找个地方比划比划!”上官笑言道。 那韩少候将头一点。“好说,走了。” 说完刚要驾起遁光,却听上官笑突兀一句。“对了,你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闲逛?你灵犀谷的弟子呢?当日见你拿法宝和护山大阵对轰一场,最后送进去几个?” 谁知这金丹高人听到这话,竟然脚下拌蒜,一个趔趄,连遁光都不用了,直接使了瞬移的手段,甩下句话,便闪身而去。 “你这厮!当真哪壶不开你提哪壶!老子一个没送进去,就等着你们先去填坑,老子再赶着第二批送人入阵!……” 上官笑听罢大笑不止,就是不知道韩少候还能不能听得到了。 至于站在旁边,一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林啸,心里却早已嘀咕开了——这金丹修士,也是不太着调啊…… 上官笑笑够之后,转身上下打量着林啸,面露满意之色。 “你不错,当真不错!” 说完袍袖一卷,两人便消失无踪。 ………… 一个时辰之后,当端坐在正堂主座的孟玉矶,听过了林啸有关仙府一行的禀告之后,也是长叹一声,缓缓摇头。 “此行实在太过凶险,你不但全身而退,还能救下汪冲一命,当真勇气可嘉,颇有急智,不错,不错。” 立在堂下的林啸躬身言道:“峰主谬赞,弟子所作所为,不过分内之事,还当不得不错二字。” 可坐在旁边的上官笑却轻笑两声,调侃道:“别的不说,你小子还真是个搅局的好手!” 林啸面带苦笑,又拜了一礼,却没说话。 当然,有关仙府之中所历种种,林啸也是本着七分真三分假的原则,捡些能说的说了,至于不能说的,比如和左师英撕斗一场,比如扫荡丹殿与搬空藏书等等,就干脆隐去,或者一笔带过了。 但是其中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得谎的,就比如自己坠入大殿,以及如何逃出生天。 毕竟此事有人亲眼所见,甚至汪冲此时就在别院养伤。 因此,林啸便将此事,归到了自己误入主殿,机缘巧合之下,误打误撞来到府主静室,后又因大殿崩塌,这才逃了一命。 除此之外,还有个细节,林啸反复斟酌之下,还是打算说出来,就是空苍殿门下弟子出现在仙府之中一事。 之所以如此,一来因为此事太过诡谲,自己担着南山执事一职,于公于私也该让山门知晓一二。 这二来么,就是必须把自己从传送空间崩塌,导致十余名修士遇害之事中摘出来。 虽说眼下已经能够确认,其中识得自己身份的袁正奇和邹荐二人已经命丧此间,但还是否有其他活口,却不好说。 而自己当时也实在做不出淌着血水,挨个捅上一剑的丧心病狂之事。 那么就需要在后续禀告中,在山门这边,稍稍扫去些首尾了。 这也是身在传送空间之中,最后一刻除了退敌之外,必须用到“坠血黑莲”的重要原因——这黑锅,必须有人背,也必有凭有据,不然仙门之中,十几条人命的大事,若没个由头,任其猜疑滋长,早晚遇上个刨根问底之人,咬到自己身上。 至于其中瑕疵,也不是没有。 知道自己手上有“坠血黑莲”的人,只有晁达一个,但观其为人脾性,林啸也不认为这粗中有细的汉子,能卖了自己。 于是心中细细过了一遍,感觉应无破绽之后,林啸便稍一沉吟,拱手言道。 “还有一事,弟子觉得颇为蹊跷,应该报与两位峰主知晓。” “哦?”孟玉矶点了下头,又道:“既然蹊跷,但说无妨。” 林啸看了眼上首二人,又头将往下一低,沉声道:“还请峰主布下阻音禁制。” “禁制?” 孟玉矶面带疑惑,和上官笑对视一眼,便见后者抬手间法诀成型,一轮淡淡光幕,瞬间罩住了整个正堂。 “你这小子,神神叨叨,这堂上只有我等三人,还要布下禁制,当真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林啸闻言没说其他,直言道:“弟子于仙府行走之时,听闻,此间出现了空苍殿门下踪迹……” “空苍殿?!” 上首二人几乎同时,惊疑一声。 林啸点头答道:“正是如此,就在仙府药园之中,弟子在从两名散修口中听闻此事,想来是有人和空苍殿门人交上手了。” 说到此处一停,颇为自责道。 “只因弟子势单力薄,不敢久留,偷听几句之后,便匆匆离去,没能探到其他有用信息。” 而听到此话的孟玉矶和上官笑,一人端坐椅上,眉头紧锁,似是思索着什么。 另一人却自语一般,轻声说道。 “这空苍殿距此五峰山何止万里之遥,准准赶来不说,还能第一时间抢入阵中?而且独风朝廷不是刚在落云关大胜一场,打得北延国遣使议和么?” 上官笑转头深深看了一眼孟玉矶。 “师兄,这事,的确蹊跷啊……” 孟玉矶稍稍颌首,却没再言此事,而是对林啸言道。 “此事到此为止,山门之内自有专人调查处置,切勿外传。” “是,弟子明白。” 林啸躬身领命,随后从袖中拿出一只储物袋,几步上前,轻轻放在上首二人间的桌上,退回原地,又说道。 “启禀两位峰主,弟子本次仙府所得,尽在此袋之中,如何处置,还请峰主示下。” 孟玉矶二人刚刚还被空苍殿一事扯住心神,如今听到林啸这话,不由得回过神来,两双眼睛,直直落在这气质俊朗的青年人身上。 那上官笑面带笑意,上下打量林啸一番,没来由笑出声来,二指一点。 “你这小子,倒是机灵,乖觉的很嘛!” 感谢书友“”、晨曦照”、“鸿云v若水”、“纷雪独钓老翁”、“萱妖”、“doris7788”、“”、“全剧终”、“六家二狗子”几位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另外实在抱歉,怎么发vip章节搞了好久,耽误了一会,丢人了…… 第三十六章 成康九剑(四千) 第112章 成康九剑(四千) 听到旁边上官笑的言语,孟玉矶也点头一笑,出言道。 “你能从阵中生还,本就不易,而且本门也没有索要门下弟子,外出历练所得的规矩,既如此,你便自行留着就好。” 孟玉矶说林啸此遭乃是外出历练,也是心中分得清楚。 之所以林啸能进仙府大阵,还是上官笑当日出言所致,严格意义上讲,并不是青溪堂弟子一般,领了门内差事,也就不能拿正常的门规法条要求他了。 不过林啸此举,心中却有另外的想法。 只因自己身为南山执事,终究还要顶着寒溪山的名头,仙门行走。 如此一来,稍稍付出些本钱,换得门内前辈的赞赏,收获一个肯为山门出力的好印象,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而且这些许付出,和自己真实所得相比,实在不值一提,更谈不上心疼一说。 不过么,这邀功也是要讲技巧的,不能贪,也不能怯,顺势而为,露些私心最好。 便见林啸躬身一礼,沉声言道。 “启禀峰主,弟子深入仙府,的确所获不多,但也没有偷偷藏下,不告而取的道理。当然,这点物件对我寒溪山而言,实在不值一提,甚至都不配登记造册,存入府库。” “但其中可能涉及仙府主人的跟脚底细,若真能找到些线索,弟子也算不枉此行了。” 孟玉矶闻言,和上官笑对视一眼,稍稍颌首,捻须而笑。 “好吧,若真能找到些线索,也算你大功一件。” 说完便拿了储物袋,灵识往内里一探,可这不探不要紧,只是转瞬之间,这位金丹高人竟然目光一跳,似是颇为意外。 旁边的上官笑看着自家师兄稍显反常的目光,也是好奇心起,不由出言问道。 “这是怎么了?难道真有发现?” 孟玉矶也不说话,而是从中拿出两只玉匣,托在手上,匣盖一翻,便见一黄一绿,两种仙果,各有五七颗的样子。 “师弟精于丹石一道,自然知道此物。” 上官笑一听,又见此果,眼中也是一亮。 “苦悬果和琉青晶实?这却不常见啊……” 说话间转头往林啸问道。 “这两个仙果也是仙府药园中寻到的么?” 林啸将头一点。“回禀峰主,正是如此,此袋中灵草仙果,都是药园所得。” 上官笑沉吟一番。“这两种果子,可不是河阳三国的东西。” 说话间忽然望着林啸背后黑剑,目光一点,又问道。 “这剑,就是方才你说,于深潭中找到的那把么?拿来我看。” 林啸闻言一怔,颇不情愿地解下剑来,挪到桌前,双手奉上,小声言道:“这剑,这剑……” 孟玉矶本还在端详着仙果,听到此话抬头一看,展颜而笑。 上官笑则一把拿了黑剑,翻手便用剑柄敲了下林啸的脑袋,“咚”的一声,笑骂道。 “出息!兜兜转转这一圈,什么都能给,就这剑不能给是吧!” “疼!”林啸一抱脑袋,赶紧倒退两步,离了案发现场,尴尬道:“弟子,弟子终究是学剑出身,虽然有伤在身,修为难登台面,可还是想给自己寻把,寻把好剑的……” 林啸有些底气不足,以至于到最后声音是越来越小。 上官笑斜了他一眼。“行了!一会儿给你就是,一把剑么,找到了就是你的,我两个金丹前辈,跟你计较甚么!” “嘿嘿,多谢峰主!”林啸赶紧道谢,紧跟着言道:“正好峰主在此,不如也给弟子分说一二,这剑品质如何,还当不当用?” 其实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若能靠着上官笑这位金丹高人的眼界见识,搞清这剑的底细,品质,甚至于剑诀方面能有些指点,就再好不过了。 这可比自己闭门造车,胡乱研究要好上许多。 这两人的对话直把孟玉矶听得摇头不止,这哪有差了两层辈分的人,这么打趣说话的? 不过眼前这青年人能入了自家师弟的眼,孟玉矶还是在心里多少有些意外的,毕竟上官笑的脾气,自己当了几百年的师兄,可是多少有些了解,要说他轻易不假颜色,毫不夸张。 就在此时,一声秋水轻鸣,奏响在身旁耳侧,原本还在查验袋中灵草仙果的孟玉矶猛一转头,轻轻一声。 “咦?” 好巧不巧,和上官笑竟是异口同声。 那上官笑眉头微皱,目光落在只拔出一半的清秋剑上,反复看了两遍,转手便往旁边一递。 “师兄乃是行家里手,不妨看看。” 孟玉矶也面带犹疑,放下储物袋,接过剑来。 细细看了看剑身铭文,忽然信手一抖,不见如何动作,只觉光若惊鸿,声似龙吟,一抹寒芒脱鞘而出,伴着斩风轻鸣,便在孟玉矶掌上上下流转,道道剑光快到不见其形,好似破空飞影! 细碎的罡风四散而来,林啸眉心轻跳,下意识后退几步,面色震惊难言,心说此剑在我手中只能砍树劈柴,可到了金丹高人手中,才好像活了一般! 更加令人心悸的是,此时这紫云峰主,可是端坐椅上,甚至没有起身! 就在林啸微微发愣的瞬间,便见漫天剑光忽然消散无踪,那长剑在孟玉矶手中剑身微颤,真元喷涌间周身一震,声如裂帛! 旁边上官笑试探一问。“此剑是真?” 孟玉矶望着手中清秋剑,目光从剑身缓缓移到剑尖,轻轻点头。“恐怕是真。” 上官笑不知为何,哈哈一笑,望着林啸言道:“你小子当真造化一场!” 这话说得林啸面上一怔,完全摸不着头脑,于是干脆拜道。 “这剑难道大有来历?弟子实在眼拙,还请峰主指点一二。” 孟玉矶颌首而笑,话音轻缓,好似仙音天降。 “《仙录遗章》有载,舒攸国,盛德十六年,九百里大泽云裂,天显异象。五方五帝中四者颁法旨,封禁地,隔绝修士。 后二百年,天下大乱,有晏州司户参军白钧,自称仙府遗民,聚拢乡勇,编为义军,历时二十一年扫灭北地九国十七州,一统天下,定都中平,改元太宁,国号“成康”。 太宁三年,成康武皇帝改大泽为云梦州,征集供奉三千,民夫五十万,耗时二十年建成云梦仙苑,又立百丈方碑,上书四字——通天石碣。 后命尚方司会同仙门阵者,采白泉冰铁,铸九剑,分赐功勋旧将,以示恩宠。 此剑,便是其中之一。 《剑经》有云,昔成康九剑,‘清秋’其一,白泉冰铁制之,长三尺三寸,身狭锋锐,又有七孔匀布其间,乃筑基宝器也。” 孟玉矶说到此处一停,归剑于鞘。 “至于此剑缘何流落五峰山下,仙府主人之手,便不得而知了。” 林啸听完也是颇为吃惊,喃喃自语道:“不曾想,这把怪剑竟然还有如此故事……” “怪剑?”上官笑点头笑道:“你小子这一说,此剑形制,还真是一把怪剑,哈哈!” 孟玉矶摇头一笑,也不理这二人的胡话,又言道。 “若不为此,仙府主人又何必专辟一地,聚水养剑,以保其灵韵不散?”说着又道:“毕竟,仙门之中宝剑不少,但经册有载的名剑,却是不多。” 说话间神情颇为惋惜。 “只叹,当年铸此剑者,终究修为有限,手艺不精,所用白泉冰铁至刚至强,却少了几分柔韧轻婉的材料,以至此剑堪堪达到宝器上品,殊为可惜啊……” 林啸听到这话,面上刚现出一丝遗憾,却立刻释然一笑。 “所得便是福缘,何怨多寡凉薄?” 说着又拜了一礼。 “弟子多谢峰主讲解!” 孟玉矶眼中精光一闪,颌首而笑。“不错,不错,虽然以你修为,暂时还无法用得此剑,便先收着吧。” 旁边上官笑也是捻了二指朝林啸点了两下,却没多说什么。 孟玉矶收回目光,看着手中长剑,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叹一声,刚想将清秋剑还给林啸,却不知为何,神色微变间,从椅上长身而起,只道一声。 “接剑吧……” 林啸闻言一愣,但很快明白对方所言之意,立刻整理衣冠,郑重拜了三拜,随后双膝跪地,两手高举。 上官笑看到此景也是稍有惊讶,看了师兄几眼,最终微微一笑。 便听孟玉矶缓缓言道。 “得见此剑是缘,与你分说是分,交在你手,便是传了。” “今有一言赠你,你且听好。” 林啸恭声言道:“是。” 孟玉矶低头看着眼前这青年人,语重心长道。 “你之事,我于胤州外门多有耳闻,所谓百劫历身,莫坠青云之志,此剑传你,切记,大道在天,唯坚唯专,莫负了此剑,也莫负了此身。” 林啸闻言,心绪起伏,坚声一句。 “峰主所言,弟子或不敢忘!” “如此便好。” 孟玉矶将清秋剑轻轻一放,林啸接在手上,仿佛千斤之重,又听他言道。 “此剑需贴身温养,以保灵韵不失,莫再收入袋中,乃至明珠蒙尘。” 没等林啸答话,便见这金丹高人,抬脚一迈,已到门外,再一闪身,便只留下了一句话,直接消失不见。 “经史名剑,岁月流转,悠悠千年,几人得还?吾辈烟消云散,而剑,却还是那把剑……” 林啸起身,望着门外方向躬身一拜。 心中虽然说不清楚,但也知道,自己这是亲眼见到了书上所言,修为高绝者的“明动”一刻了。 要说仙门修行,初期还靠着真元积累的话,那到了金丹之境,甚至再往上,若想在苦修之外,有所提升,最重要的就是一时一事,偶然得之的大道感悟了。 至于此等机缘,是否能顺利转化为自身修为甚至境界的提升,就只能看各人造化缘法,能否勘破其中真意了。 那上官笑自然也知道师兄遇到了什么关节,却也没办法助其一二,只能心中暗暗期望一切顺利,便将目光重新转回此间,对林啸言道。 “你小子这次不错,储物袋中的几样灵草仙果,虽不如何精贵,却胜在稀少难见,若能在寒溪山栽种成功,留下根脉,正是一桩善举。” 说话间翻手一挥,便将储物袋直接还到了林啸手中,至于孟玉矶挑出的几件,则直接收入了袖中。 “这几样我便收下了,待到回归山门,连同你探查大阵、救助汪冲、以及之前的报信之功,一齐交与有司论功行赏,你放心就是。” “对了,还有那对兽钮镇尺,真元激发之下,可打法宝兵刃,品质么,大概宝器下品,不过你现在修为不够,还用不了,就先放着吧。” 林啸躬身谢道:“多谢峰主指点。不知那仙府主人的线索……” 上官笑言道:“这事还需从长计议,眼下只有个大概想法,你好好养伤,勤于修炼便是,就别管了。” “是,弟子遵命。”林啸答应一声,眼见再无它事,便最后问道:“不知峰主还有何吩咐?” “吩咐么,倒是没有……” 上官笑话到此处,忽然一停,上下打量林啸一番,嘴角一挑,忽然转言一问。 “对了,你小子可知‘蕴灵白芽’这物件?” 林啸听着一愣,心中思索一番,如实答道。 “此物,弟子在《西园集录》上曾有幸见过几句记载。” “哦?你还看过此书?不错不错。”上官笑显然颇为意外,“来,说来听听。” “是。”林啸暗暗回忆一番,出言答道:“蕴灵白芽,形如蚌珠,五行水属,性温,味甘,无毒,初时色深,积年为浅,光泽冷月薄烟者为佳品。为主药,辅以离瑶、秘香、竹筋、水精,丹火慢治,可得‘先天造化丹’。” 上官笑听着抚掌而笑,面露嘉许。“当真不错,你小子竟能背得一字不差!那集录上对此物的批语,你也定然记得了。” 林啸点头答道:“回禀峰主,弟子记得,《西园集录》有载,此物可稳固道基,滋养灵根,乃天生灵丹,地长玄果,品质高绝,当属逸品!” “好!背得没错!不过这批语却也言过其实,炼气修士用用也就是了,筑基往上,底子已成,再用却也无用。” 上官笑轻笑一声,忽然用着极富蛊惑力的话音问道。 “此物,你,想要么?” 林啸听到这话,将头一抬,望着眼前这赤霄峰主,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不想。” 上官笑有些意外。“为何不想?” 林啸苦笑一声。“弟子,惜命……” 感谢支持订阅的各位书友,多谢了,万分感谢。 以后每天四千,中午12点准时更新,保质保量。 另外,两千字一章,写不完一段完整剧情的情况下,我就不拆章,直接发了,还望理解。 同时还要感谢书友“纷雪独钓老翁”、“飞象过河”、“琪芳轩”、“doris7788”、“”、“南风已逝”、“六家二狗子”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了,感激不尽。 第三十七章 讨价还价(四千) 第113章 讨价还价(四千) “惜命?哈哈哈……” 上官笑听到这两字,大笑不止,投向林啸的目光甚是“不怀好意”。 林啸被他盯得一阵尴尬,赶忙分说道。 “弟子早年随戏班浪迹江湖之时,武头有句话常在嘴边,他说,这人啊,有多大脑袋戴多大帽子,要时刻记着自己的斤两,别二两黄汤下肚,没那天大的本事,却非揽了天大的活……” “到时浪作一场,丢的可就不是面子里子,而是命了……” 上官笑面带微笑,稍稍颌首。“哦?这武头所言,话糙理不糙,却有几分见地。” 林啸也跟着点头。“弟子也觉得有道理,所以一直记在心里,从不敢忘。” 说着一停,抬头看了眼上首的上官笑,赶紧低头,如实说道:“便如‘蕴灵白芽’这等神物,好归好,弟子怕是没命接,也没命要。” 上官笑闻言却没说话,刚伸手要拎茶壶,便见林啸急急上前两步,翻盏点水,一气呵成,复又退到原处。 拿了茶盏浅呷一口,上官笑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道。 “下月二十五,恰逢独风国朝廷于都城安武,举行安武仙会,一来是为了祭拜‘道祖元皇’教化之恩。这二来么,我和韩少候那夯货对谈之时,你也在一旁听到,落云关大捷,打得北延国遣使议和。” “这独风仙门之内,朝廷的松风堂供奉,自然也是其中一支,更加之两国摩擦,所涉门派甚广,就是你林啸,不也曾经领了山门任务,战前杀敌了么?” 林啸躬身一礼,表示赞同。 其实具体内情,林啸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 要以寻常仙门规矩,世俗间的两国征战,作为一心向道的修士而言,是不该参与的,说句更夸张的话,哪怕你王权倾覆,国祚断绝,又与我仙门何干? 可这事到了北延国一边,就变了味道。 只因北延国政教一体,仙凡一家。 其国内四家山门大派中,实力第一的北玄离宫本就是皇家血脉,王室内门,更不要说其他诸如空苍殿、青阳山、衍剑阁三家的掌门还在朝廷中领了实职官位。 于是这两国的仗打起来,就有些奇怪了。 独风国仙门三家,要是按着规矩不管,对方下场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修士,光凭松风堂的供奉,根本挡不住对面征伐。 更何况,假如真要放任独风灭国,那北延国的仙门势力,可就伸到寒溪山又或者其他两派的鼻子下面了。 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道理凡人都懂,何况仙门修士? 于是这仗,就变成了凡人兵将在地上厮杀,仙门修士在天上斗法的诡异状况。 而且这一打,断断续续几十上百年下来,可就没怎停过了。 至于此间谁对谁错,便等分出胜负,再由史官细细分说吧。 林啸心中想着,就听上官笑继续道。 “当今独风国皇帝老儿三十九岁得了大位,御极二十多年,何曾有过如此大胜?便要好好庆贺一番,于是请了国内大小仙门,一并到场,其中,自然有我寒溪山一派。” 上官笑将茶盏放在一边,继续道。 “这既然是场‘仙会’,又请了一群所谓‘高人’,自然就少不了较技切磋一节,不过本着不伤和气的原则,下场的自然就是各个门派的青年才俊,明日栋梁了。” 说话间拿指一点林啸。 “说白了,就是下场动手的都是些炼气修士,即便哪家败下阵来,也伤不到山门体面,一群娃娃,玩玩也就是了。” 林啸心说这话虽然难听,却也是实情。 毕竟金丹高人不是哪派都有,若是筑基下场,难免打出真火,谁都不服谁。 可要是换作炼气下场,那还真是谁家都不缺,打赢打输,哈哈一笑,全当乐呵了,却也热闹。 于是又听上官笑言道。 “这较技的地点么,就选在了安武城的琼台仙苑,方才所言‘蕴灵白芽’便是此战彩头。” 说着便望了一眼林啸。 “所以说,这事么,却也不难,你不想去?” 谁知林啸还是直接摇头,甚至比之前更快。“不去。” “还不去?” 上官笑一愣,换了个姿势,有点意外道。 “说破天了,就是些炼气八九重的娃娃,这都不去?” 林啸面露苦笑。“峰主大人,这些人在您这金丹高人眼里,必然都是些娃娃,可轮到弟子这炼气二三重的底子,和他们相比,弟子却连娃娃都不如啊……” 上官笑嗤笑一声,目露精光。“你小子在这唬谁呢?你若只有炼气二三重的实力,能从五峰山大阵里活着出来,我姓倒过来写!” 林啸被这话噎得面色一白,他倒不是怕,而是在金丹高人面前,扯谎已是无用,人家走过的桥,怕是比自己走过的路都多,再装假就是不知深浅了。 更何况上官笑曾对自己多有指点,虽然生性狂放,但应无坑害自己之意,而且么,他一个金丹去害炼气,图啥?就好比,谁会想方设法害一只蚂蚁?直接碾死也就是了。 想到此处,林啸便也豁出去了,直言道。 “峰主当面,弟子也只有实言相告,是,弟子修为停滞,只有炼气三重,可灵觉始终无碍,目前已至圆满境界,至于原因,弟子也不清楚。” “可说句实话,自打受伤以来,真正靠实力,战胜对方的,只有一个炼气六重的山贼……至于其他,不是用巧,就是用计,对了,还有偷袭,甚至用毒……” 林啸越说,越是底气不足,可那上官笑的眼中却不知为何,越来越亮,就听他言道。 “说啊,继续说,我听着呢。” 林啸于是钢牙一咬,继续道。 “要说克敌制胜,哪能次次行险?要对上炼气六七重,弟子还有几分把握,要对上八九重,弟子拿命去争啊?……” “哈哈,说得好!你要没些手段,我还真不会选你!”上官含笑又道:“不过么,我就问你,他们到最后,不还是死在你的手上了么?” “呃……”林啸登时无语,心说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但他还是挣扎道 “好!就是退一万步说,如此盛会,各方瞩目,弟子连个山门弟子都不是,拿什么进去?混进去么?疯了不成!被当场抓住,又不能供出峰主,弟子就是不死也要扒层皮啊……” 上官笑嘿嘿两声。 “我要说能把你神不知鬼不觉,悄悄送进去呢?” “我……”林啸额角狂跳,嘴上有点楼不住了。 “不是,好!峰主手眼通天,修为高绝,能把弟子送进去!” “可弟子,弟子对这‘蕴灵白芽’,是真没兴趣啊……这物件就算再是妙用无穷,一来弟子修为停滞,大道能不能成都是两可之间,又何谈稳固道基?” “二来,好叫峰主知道,弟子乃是先天‘五绝体’的灵根,都差到这地步了,弟子还滋养个啥啊……” 上官笑听到此处,忽然盯住林啸,不停上下打量着,嘴角还忍不住连颤几下,最终一拍大腿,爆笑出声。 “原来是你?哈哈哈……我早听说大师兄批下法旨,在门内养了个‘五绝体’的稀缺灵根,全当勘验之用,原来此人,便是你小子啊?哈哈哈……” 林啸听得以手扶额,心说就算自己早就知道了其中内情,可作为山门前辈,你要不要笑得这么露骨啊…… 上官笑笑够之后,看着林啸如此做派,却也没当回事,直言道。 “做这小女儿状干甚!‘五绝体’又怎地?不就是金丹断绝么?你小子先修到筑基巅峰,再言其他,这人活一世,哪有刚出生,便想身后事的道理?平白失了锐气!” 林啸心知这话没错,躬身拜了一礼,一抬头,又说道:“峰主所言无错,可弟子就算有锐气,可这‘蕴灵白芽’于弟子而言,的确无用之物啊……” 上官笑哈哈一笑,面带几分神秘,望着林啸轻声一句。“原来如此” 复又颇为放松地拿起茶盏,浅尝一口,悠悠道。 “你小子应该知道,本峰主精于何道吧?” 林啸将头一点。“当然知道,峰主于丹石一道,绝冠独风仙门,能和峰主一较高下者,应该不多。” “嗯……”上官笑似是对此回答颇为满意,“关于这‘蕴灵白芽’的功效,我却另有一言,你想听么?” 林啸一怔。“请峰主不吝赐教,弟子洗耳恭听。” “好!”上官笑朗声一句,“这‘蕴灵白芽’其实还有妙用,便是通明灵觉之功,再造真元之能!你那内伤,就是再重,用了此物,也能保你真元气海扩充到炼气七重往上,如此一来,即便仍然停滞,却也不失为一条解决之法,迂回之道!” 说到此处,上官笑望着林啸,缓缓言道。 “既如此,你,还不想要么?” 林啸闻言,瞳孔猛缩,心中巨震,直直定在当场。 要说识海指骨导致的修为停滞,的确是目前最为棘手之事,其中所耗时光都是其次,大不了慢慢等,慢慢熬就是。 可这跌到了炼气三重的修为,带来的最为直观的影响便是,眼下这实力在仙门行走,实在太过艰难,说到底,总不能一直靠着取巧算计,与敌搏命吧? 若能恢复到炼气七重,补全功法与法诀等级的缺失,那境遇可就大大不同了,甚至还能多些自保手段。 心中想着,林啸微微出神,又因此事风险实在太大,犹疑间,喃喃半句,却不知到底该不该接。 “弟子……” 可上官笑哪管那些,哈哈一笑,颇为志得意满。 “所谓心动,便是意动,意动,又如何拒绝?你小子,认了吧。” 林啸最终长叹一口气,只能点头。 “峰主所言极是,弟子,认了。” “哈哈,你小子认了就好!”上官笑颇为得意道:“要是拿捏不住你小子,我还真是妄活了二百多年!” 这边林啸低着头,眼珠一转,苦声说道。 “弟子自是斗不过峰主您的,可眼下弟子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就是想去,可这,可这状况,也着实难办啊!不如……” “怎么着?想来讨点丹药?”上官笑斜眼瞅了他一眼,笑容诡异。 林啸嘿嘿一笑。“弟子这点勾当,当然瞒不过峰主您的法眼,再说峰主精于丹石之道,弟子这点小伤,还不是药到病除?” 谁知上官笑袍袖一挥,二目微眯盯住林啸。 “你小子少在这装傻充愣!就凭你的本事,仙府药园走了一遭,和山门至少都是三七分账,大头落了自己口袋,小头拿来充公!你可别说没有,不然小心老子亲自动手,搜上一搜,管你藏在何处,都能给你搜出来看看!” 林啸闻言,登时亡魂大冒,哪敢让金丹高人搜自己,这万一察觉到识海中的指骨,岂不是乐子大了。 当即摇头不跌,急急言道。 “别搜!别搜!弟子不要丹药了!绝不要了!” “跟老子玩花招?老子探阵夺宝,克扣充公时,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想着投胎呢!”上官笑嘿嘿一声,“说吧,下个月二十五,你小子能不能痊愈?” 林啸这时候还哪敢说不,直接道:“能!必须能!弟子保证到时活蹦乱跳!” “哈哈,这不就对了么!”上官笑抚掌而笑,甚是满意。 可林啸明知此行危险,又哪肯轻易放过眼前这尊“大佛”,直接无赖起来,言道。 “峰主大人!您,您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能一毛不拔吧?” “弟子就不信,此行全是为了弟子这古怪内伤?只不过峰主目的,弟子着实参不透,看不出,不过按着好处五五分账的道理,您也不能看着弟子又出人,又出力,靠着这点修为,去和人家炼气八九重的修为玩命吧?” “好歹,好歹给点东西,让弟子在里面多活一会儿,多些胜算也好?” “你小子还真能讨价还价!”不过上官笑这次倒没拒绝。 “放心吧,现在给不了你,只因老子身上都是些金丹修为打架的东西,给了你也只能用来砸人,待我回到赤霄峰,给你寻点趁手能用的宝贝就是!” 林啸闻言一喜,心说可算是抠出了点东西,当即拜谢不止。 “多谢峰主,多谢前辈!” 上官笑却没在乎许多,只是颇具玩味地说道:“先别谢!多了我也不说,下个月要是安武城里见不到来人,你小子可小心点哈。” 林啸赶紧点头。“峰主放心!弟子高低要去!” 上官笑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行了,去吧,别在这戳着了,你小子房中,可还有别人等着你呢。” “是,是,弟子告退……” 林啸说到一半,忽然面露疑惑,心说自己没听错吧?于是道。 “这?还有人等弟子?不是,弟子一趟折腾下来,屁股都没沾过椅子,这人,能不能不见啊……” 上官笑无声一笑。“你见不见,我是不在乎,要不,你试试?” “弟子……”林啸无语。 没等说话,便见座上人身形一闪,甩下句“走了”,便直接消失不见。 缓缓直起酸胀的腰身,林啸望着上首的两个空坐苦笑连连,却求诉无门,只能摇头一叹,转身出了正堂,往自己的静室走去。 一路行来,心中根本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就没停过。 最终全都归结成一声感慨——要说这老而不死是为贼……不对,是为仙,果然无错。 这金丹高人就没一个好相与的,前一位只靠府邸宅院就差点把自己折腾死,后一位只聊了几句,便轻松拿捏住自己,实在是遭不住啊…… 这边林啸心中还在抱怨着,便来到了自己房前,伸手一推,往里一看,登时就有种气血上涌,内伤加重的趋势。 林啸看着屋内端坐椅上之人,嘴里发苦,不由想道:“这是出大阵时没看黄历还是如何?怎么这事,是一件接着一件的往身上撞,当真要命啊……” 原来屋中人不是别人,正是消失了几天,此时却手拿茶盏,面带微笑,用着一双“一字眼”看着自己的罪命司主,娄宣。 感谢书友“全剧终”、“琪芳轩”、“doris7788”、“”、“鸿云v若水”、“六家二狗子”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三十八章 阴魂不散 第114章 阴魂不散 静室之中,两个身影,屋里那人面带微笑,门口那人满面愁容,两人就这么对望着,安静到极点,气氛似乎有些古怪。 许久之后,林啸拉住房门,轻叹一声。“司主大人,如果我现在把门关上,转身就走,全当你没见过我,还来得及么?” 娄宣展颜一笑,本就窄小的眼睛更像是画在脸上的一条线了。 “要不,执事不妨试试?” “那,还是算了吧……”林啸抬脚进屋,顺手带上房门。 就见娄宣翻了只空盏,注了一道茶汤,推到对面空座前,手掌一伸,转头望着林啸一句。 “请茶。” “多谢。” 林啸也没客气,径直落座,拿了茶盏便一口灌下,随后抻了个大大的懒腰,便听一连串来自筋骨的“噼啪”脆响。 浑身舒泰了之后,才叹了口气,开口言道。“不瞒司主,在下刚从大阵出来,就剩下了半条命在,不如咱们省了客套,直接说正事?” 说话间拿起茶壶,给娄宣倒上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对面娄宣面上含笑,稍稍颌首。“如此最好,本人也的确不喜繁文缛节。” 林啸拿起茶盏,又问道:“不知司主找在下何事?不妨直言。” 娄宣笑道:“却是要恭喜执事,王家命案有望得破,那逃亡在外,原本王意淳的贴身护卫迟煜,让在下给擒住了。” 林啸一听这话,刚入口的茶汤差点就地喷出来,顿时呛了个满脸通红,咳嗽不止。 “咳咳,咳……擒,擒住了?!” “哎,执事小心,可还无碍?”娄宣关心一句,又说道:“正是如此,就在昨日,刚刚押到胤州总堂。” 林啸赶忙擦了把嘴上水渍,看了看对面娄宣,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茶盏,直接将其放在桌上,心说也甭喝了,这人当面,搞不好哪一口下去,真能把自己呛死。 至于对方所言迟煜之事,林啸暗暗盘算,这擒是一定被擒住了,只不过娄宣不去抓紧时间,审讯人犯,拿到铁证,反而来到五峰山下作甚? 既然他放着那边不管,找到我这,是不是可以说明,审讯迟煜进展的并不顺利? 不然这娄宣,断没有跟自己闲聊的可能,早就直接拿人了。 那么这其中,可就有幌子了。 想到此处,林啸面色不变,拱手道贺,实为试探道:“恭喜司主,马到功成,奏凯而回,只是不知,这王家早就脱了外门,如今擒住迟煜,为何不直接交予州府,反倒关在胤州总堂了?” 娄宣没立刻说话,只是把玩着桌上茶盏,悠悠言道。 “这事么,当然稍有内情,只因其中多少牵扯到了执事这边,所以才由外门看押,至于何事,我想执事应该比在下更加清楚吧……” “哦?与在下有关?” 林啸虽然面上一怔,却在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了无数个可能。 娄宣说这话,是真拿到了什么证据,还是故意下套,想要诈出破绽? 如果有证据,却不拿人,是不是迟煜还没有将自己全供出来?如此推断,估计字笺的事情一定没漏,那漏的到底是什么? 林啸心中忽然一闪,大概猜到了什么,可这话头绝不能自己说出,不然实在太假,于是面露不解,追问一句。 “司主还是明言吧,到底何事?在下实在猜不出来。” 娄宣轻轻一句。“那元明丹……” 此言一出,林啸登时二目一颤,面上褪尽所有血色。 “这丹药之事,司主,知道了?……” 没等娄宣回话,便见林啸长叹一声,艰难说道。 “果然是‘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当日做下这事,遇到司主,当有撞破的一天。” 娄宣听着,面上似笑非笑。“怎么?听执事之意,难道还有隐情?” 林啸将头一点,像是回忆往事一般,徐徐言道。 “这迟道友和在下本不相识,只因两年前‘元皇大典’之上,他为主家王意淳出头,这才有缘一面。” “当时观他行止,自是条不卑不亢的坦荡汉子,可又因气海有伤,道基不稳,便只能委身王家,与那恶主作奴。” 林啸说着语带不忍。 “想我这外门弟子,便与江湖散修何异?还不都是仙门底层,苦无出路之人?当时便想以后若有机缘,不妨拉他一把,也算是结个善缘。” 娄宣言道:“如此看来,执事倒是做了件好事?” 林啸却轻笑一声,将头一摇。“甚么好事坏事?当时却没想那么多,只不过是想给他指条明路,脱了苦海。” “于是便有了汇明阁中,拍下元明丹一事。” 林啸说着,面带苦涩,又说道。 “当日之所以欺瞒司主,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在下好不容易在南山郡找了处栖身之所,如何能和郡中大案沾边?那迟道友是走了,剩下这不清不楚的首尾,谁还敢跟他有些牵扯,搭上瓜葛?” “当然是能躲便躲,保了自己平安再说。可谁曾想?唉……此事误我啊。” 林啸叹气一声,望着娄宣问道。 “不知这迟道友,现下如何?又是如何被司主擒到的?” 娄宣对此不知可否,颇为放松地答道:“这迟道友不知是小瞧了寒溪山手段,还是高估了自家实力,离了胤州之后,倒没跑远,便在卫州石坪山落脚,还是做他的散修,不过却被律堂眼线碰上了,这才由我前去擒他。” 说到此处,望着林啸一笑。 “至于眼下如何?那迟道友两年间修为精进,要说抓他,还真是费了些周折。” “不过么,在下办案,断没有言行逼供的路数,执事不妨放宽了心就是。” 林啸闻言,抱拳谢道:“如此便好,不知司主来此,就是为着元明丹一事?” “是,却不全是。” 娄宣言道:“既然执事主动承认,不如明日便随我返回胤州总堂,和迟道友当面说个清楚,也让我在旁边做个见证,如此一来,执事也好彻底从此事中摘出来,洗轻首尾。” 就见娄宣说话间,转头望着林啸温言道。 “不知执事,意下如何?” 林啸心知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这是要当庭对质了,就是不知道这娄宣,在迟煜身上挖出了多少证据,只等着到时一并翻出,挤住迟煜,最终供出自己。 可要不去?这先礼后兵的路数,可就要走到动手这一步了。 且不说自己现在有伤在身,无力撕斗,就是没伤,怕也斗不过这常年追捕人犯的罪命司主。 难道真要认栽? 就在林啸稍稍犹疑之时,一两记敲门声,忽然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对座二人一齐转头望去,只见房门开启间,闪身进来一人。 来人没想到屋内是这番情景,登时一愣;而娄宣的“一字眼”中,闪出点点冷光,似是要问来人到此作甚。 不过林啸此时却心中一乐,生出一计。 第三十九章 一事相托 第115章 一事相托 此时房门轻响,一道人影闪身而入,不过当他看到屋内二人时,明显神情一愣。 端坐椅上的娄宣望着来人,当先一句。 “祝书佐?不知书佐来此,可是找林执事有事?” 那来人正是胤州总堂书佐,祝兴文。 就见他怀中抱着一叠文书,看了看林啸,又看了看娄宣,躬身答道:“回禀司主,只因二位峰主连同青溪堂弟子,明日便要返回山门。” “按照倪主事的意思,即便以后再有人来,也用不了如此规模的别院,不如拆掉一半,稍作缩减,正好给林执事银杏山上的居所,稍稍扩建一番,也不用再拿二层木楼凑合着住了。” “方才倪主事看到林执事从正堂出来,便吩咐了属下一声,让过来和执事拿个主意,是用多少料,盖多大的居所为好。” 说话间又是语带不安道。 “属下,属下不知道司主在此,冒犯则个,还请司主恕罪,属下一会儿再来。” 眼见祝兴文转身要走,林啸哪里肯放,谁知没等他开口,坐在对面的娄宣反倒先开口了。 “书佐留步,我也不过是和林执事聊些琐事,只待执事答应便好。” 说着便转头又问道。 “方才所言,不知执事意下如何?” 这次林啸却没丝毫犹豫,直接答道:“司主相请,在下哪敢不从?就等明日两位峰主离去,我和司主走一趟就是。” 娄宣闻言一笑。“好,那我就稍作等候,明日一起同行。” 说完便长身而起,和林啸抱了下拳,转身便往门外行去。 “司主走好。”林啸起身回礼。 “恭送司主。”祝兴文躬身一句。 那娄宣稍稍颌首,直接出了静室。 待到房门再次关上,站在门口的祝兴文像是刚刚送走瘟神一般,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汗水,捡着刚刚娄宣的位置,直接坐到椅上。 “这娄司主,每每见到他,我都有点小腿攥筋的感觉,真是……” 说着便把文书往桌上一放,翻了只茶盏,给自己倒上一杯,刚喝了一口,又道。 “他来找执事作甚?可是……” 没等他说完,林啸抬手一指,散开灵觉扫过整个静室,发觉没有窥听符印,这才稍稍点头,又说道。 “昨天那人押到总堂,你那边可有消息?” 祝兴文将头一点。“自是有的,负责签押的弟兄早有话过来,那迟煜状态还算不错,应该是没受什么皮肉之苦,就是神色有些萎靡,估计是被那司主给治的。” 林啸稍稍颌首。“对了,娄宣此次回来,随从几人?” “两个,修为不高,都在总堂守着呢。”祝兴文答道。 林啸眉头微皱。“那两人什么路数?也是律堂人马?” 祝兴文咂了咂嘴,稍一琢磨,摇了摇头。“不像,估计不是律堂属员,该是别处调来的杂使。” “哦?”林啸有些意外,“何以见得?” 祝兴文眼珠一转,轻声一笑。 “这律堂人马,我也接过几次,哪个不是趾高气昂,眼高于顶的做派?结果昨天总堂弟兄来信,说是那二人虽然面目森严,可言谈举止,却带着丝丝客气。” “这不就是了么?他越客气,就越不可能是律堂的人啊。” 林啸听着也是一乐,心说这娄宣估计也是独来独往惯了,如今不得不分兵两处,就只能找些别州杂使充数。 不过这样一来,却给了自己可乘之机。 就听林啸低声说道:“在下这有件事,恐怕需要祝兄搭把手,亲自走一趟。” “何事?”祝兴文问道。 林啸翻手之间,一只玉瓶,轻轻放在桌上,轻声言道。 “帮在下将此物,悄悄送到迟煜的手上。” 祝兴文目光一跳,没敢立刻接话,望着这不大的玉瓶,面色现出犹豫之色,最后小心问道。 “这里面……” 林啸却没等他说完,便展颜笑道。 “里面何物,祝兄不用担心,当然,在下也不能让祝兄和总堂的弟兄们白忙一场,些许心意,全当填个茶水,几杯劣酒。” 说话间二指捻了一沓官票,直接递在祝兴文手上,甚至都没管他接没接。 那祝兴文稍一磋磨厚度,登时心中一颤——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啊。 不过林啸话到这里,竟还没完,就听他又说道。 “也请祝兄和弟兄们放心,这事不漏便罢,若漏了,我林啸以道心起誓,一肩扛下所有责任,绝不攀咬任何一人。” 这话说完,祝兴文面上也是闪过一丝狠厉,要说人家都把路铺到这份上,还以道心立誓,自己若再不接,也是没卵子的怂货了。 更何况,眼前这人的手段,别人不知,自己还不知么?别看他平日里一副和和气气,与人无争的样子,那两年前可是在南山郡杀出一片血雨的狠人。 与这样的人物办事,只有干不干,就没有拖泥带水,犹犹豫豫的道理。 想到此处,祝兴文直接答道:“执事这话就说得远了,执事为人,我没二话,要说这律堂司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敬着也就敬着了。” “可他若以为真能随意拿捏我胤州外堂人马,却是忘了这方土地到底谁说了算!” “执事放心,今夜我便返回总堂,亲自把这事给办了!” 说完便把玉瓶往袖中一收,应承了此事。 “多谢祝兄!”林啸抱拳一礼,又嘱咐道:“不知祝兄出入可还方便?那位的眼睛,搞不好正盯着这边呢。” 祝兴文稍一沉吟,眼中一亮。“这事好办,本来我就负责总堂与五峰山两处行走,实在不行,我再去倪主事那,请个法旨带在身上,我就不信,谁敢拦我。” 林啸抚掌而笑。“如此最好,到时风平浪静,我再摆上一桌,请祝兄和总堂的弟兄们吃酒道谢!” “行了,我先走一步,这银杏山扩建的事,执事也甭管了,这边别院拆出的木料,我都给你用上就是!” “那就多谢祝兄了!” 祝兴文转身告辞,林啸又和他客气几句,这才将他送到屋外。 待到林啸转回屋来,关上房门,又把前前后后的盘算,在心中过了一遍,应觉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闲言少叙,简短截说。 转过天来,林啸赶上的第一件事却和娄宣那边无关。 只是有人要走了,而且不是一人,是必须要送的两人。 感谢书友“doris7788”、“”、“六家二狗子”、“南风已逝”、“起个名字也麻烦”、“纷雪独钓老翁”、“全剧终”、“琪芳轩”、“飞象过河”、“shikii”、“二十三山人”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章 聚散无常(四千) 第116章 聚散无常(四千) 第二天一早,天未大亮,别院周围的晨雾尚未散去之时,便有三道人影立在林中,依依话别。 其中一位容貌俊朗的青年人似是颇为慨叹般言道。 “晁兄何必如此匆忙?此处离我银杏山亦是不远,不如再盘桓几日,待养好伤势再走不迟?” 立在面前的巨汉哈哈一笑。 “这点伤算个甚么?再说某家散漫惯了,待在一处反不快活。” 说到此处他深提了一口晨间凉气,缓缓吐了出来,望着眼前二人言道。 “而且此间事了,某家也算找了机缘,经了磨砺,如今修为圆满,也是该找个地方,一举冲上筑基了。” 另一个面色稍显稚嫩的少年面露不忍,拱手言道。 “晁大哥筑基得成之时,恐小弟无缘一见,权且在此,为晁大哥贺。” “哈哈哈……好说好说!”晁达大笑几声,拍了拍汪冲的肩膀,温言道:“山门不比江湖,看似规矩些,却也有另一番险恶在内,汪兄弟多加小心,时时谨慎。” “晁大哥放心,小弟理会的。”汪冲眼圈发红,躬身一拜。 其实此时晁达即使不说,立在旁边的林啸也能感觉得到,眼前这巨汉的气息、修为,已与当日仙府初见时,不可同日而语了。 那种高远深邃,玄妙至极的灵觉感应,非是一言两语可以描述,就好像两者虽近在咫尺,相视而立,却隔了一条如有实质的鸿沟一般。 至于那天主殿广场之上,自己坠入传送法阵之后发生的事情,林啸也从晁达和汪冲口中,了解到了些许经过。 只能说眼前这巨汉造化了得,福缘深厚,用他的话说,其实和那石兽相斗,胜算不过三成而已。 就这三成,也还是大阵受损,导致石兽实力大减的缘故。 不然,这正经的大阵阵守,又怎会只有炼气往上,堪堪筑基的实力? 不过饶是如此,那场撕斗也差点让晁达的一条命,直接送在此间。 最后也多亏了整座仙府大阵不堪重负,无力镇压铺天盖地的灵气光焰,这才让那石兽葬身其中,分崩离析。 听着晁达的话语,林啸心知无法再劝,便转言问道:“不知晁兄筑基以后有何打算?” 晁达将头一摇,洒脱道:“该会离了独风国四下闯闯吧,到底去哪,某家暂未想好,总归是落脚在哪,哪便是家,总归是用这双拳头,会会天下英雄,且随缘吧。” 林啸点头一笑,信手从身旁树上折了一根青枝,递了过去。 “常言折柳赠别,眼下寻不见柳条,便用此物相代,愿晁兄此去平安,一路顺风!” 晁达哈哈一笑,接了青枝,抱拳言道。“两位保重,某家去也!” “保重!” 林啸二人抱拳一声。 便见晁达望着二人稍稍颌首,转身便走,行不多远,纵身而起,一声长啸,撞破了林间薄雾,几个起落间,不见了身形。 望着晁达消失的方向,林啸心中一叹,要说仙门中人,聚散无常,本就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可唯有亲身经历,才不禁自问,经此一别,再会何期? 就在两人静立当场,默默无言之时,别院方向,一艘风舸在透明的薄雾中缓缓升起,逸散开来的罡风将雾气扫向四周,似乎想要吹散这淡淡的离别之意。 林啸转头望了一眼,下意识言道。“汪师兄也是时候该走了。” 汪冲的眼神有些闪躲,似乎不太敢直视眼前人的目光,有些磕磕绊绊地说道:“是,是该走了,听说此处别院还能留下一段时间,山门,山门中应该还有弟子来此处探查一番。” 林啸展颜一笑。“汪师兄可还会来么?” “不,恐怕不会了……”汪冲说了半句,忽然狠狠咬了下牙关,望着林啸一揖及地,声音沙哑道:“自打和林兄相识以来,林兄便待我不薄,可我几次三番,在林兄遭遇责难时,作壁上观,未伸援手,如此行径实在有愧为友,今至临别,只盼林兄宽宥则个,往后,实在无颜相见。” 汪冲说完又拜了一拜,刚想转身离去,却被林啸一把拽住了。 待回头,却发现对方面上带笑,不见一丝嗔怪,便如当日第一次遇见时,一般模样。 林啸看着眼前少年轻声道。 “虽然叫你一声师兄,可要论年齿,你却比我小上许多,要论之前种种,无论传功使如何跟你分说人心,终究不是对我林啸而来,而是为了你这最痛爱的弟子。” “林兄……” 林啸摇了摇头,止了他的言语,又道。 “无论传功使项师叔,还是紫云峰主孟前辈,都是胸怀坦荡,高情远致的仙门真人,更是难得的名师,对你,则爱护有加,恨不能带在身边,时时教导。” “可有句话说得好,‘听得神仙术,学成自己身’,到底如何,最后还是要问自己的本心。” “此时此刻,我的心里知道,汪师兄这个朋友,我林啸是认的,这也就够了。” 汪冲听着心潮起伏,话音哽咽。“我……” 林啸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行了,莫做如此姿态,待回到山门,好好养伤,说不得下个月的安武仙会上,你我就又见面了呢!” “林兄也要去参加仙会么?!”汪冲终究少年心性,听到这话,面上登时一喜,提了袖子使劲擦了两下眼睛。 林啸点头答道:“本来倪主事述职,该回寒溪山总堂,但今年不是外门首脑都前往安武城么,我便随他一起走一趟。” “那太好了!若是这样,到时我在安武等着林兄就是!”汪冲兴奋言道。 林啸笑道。“等你养好了伤再说吧,不然传功使是决然不会让你下山的。” 说着又往别院方向一指,“走吧,眼看就要出发,你若去晚了可不好看。” “好好,对了,林兄当真要去安武仙会?” “当然要去,此事我诓你作甚。” “……” 两人一边说着,便往别院方向行去。 可没过多久,远处一根烧焦了的枯树之后,一道人影缓缓转出。 正是眯着“一字眼”的娄宣,望着其中一人的背影,稍稍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 日上三竿,雾霭散尽。 寒溪山的风舸就在一众躬身行礼与恭送声中,缓缓上升,破开罡风,在天空中留下一道清浅流痕,消失在了苍山尽处。 直到此时,林啸方才发觉,原来当日从仙府中生还出来的内堂弟子,还有那名不知所踪的伊商,也不知他是如何逃过此劫。 待送走了内堂众人,这戳在原地的外门一干大小司员,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就是林啸都生出了一种终于告一段落的解脱之感——从打第一天起,就想早早离开此处的自己,怎么就跑到仙府大阵中走了一圈,差点就把命都搭在里面呢? “果然,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啊……” 林啸心中感慨一句,那目光尚未从风舸消失的地方收回。 就在此时,余光中一道身影闪了进来。 “说句放肆话,这几尊大神,可算是走了,要说我在外门几十年,都没像这几天一般累过……” 来人正是倪敬。 林啸闻言一笑,却赞道:“累不累且不说,师兄能谋善策的本事,这几位山门前辈可都是看在眼里的,说不得,回到山门便是一番褒奖。” 倪敬听着哈哈一笑,摆了下手道:“师弟谬赞,到我这位置上,外门中便是进无可进,说白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好,哪会指望着一点功劳?这次是实在躲不过了,咬了牙也要上,不然,我还真希望这五峰山大阵,换个别处出世才好!” 两人说到此处,相视而笑。 又听倪敬转言道。 “对了,昨日传功使找到我这,说是领了紫云峰主的法旨,点名要你随我一起前往安武仙会,可有此事?” 林啸知道这事瞒不得人,更何况还是要一路同行之人,不过其中内情是绝不可言,于是点了点头。 “的确有此事,不过两位峰主却没细说,估计是念我搏命一场,要山门有司借着外门述职之便,给些恩赏吧?” 谁知倪敬望了林啸一眼,摇头一笑。 “师弟要这么想,可就差了,若说寻常恩赏,何必要去安武?若师兄我所料不差,估计是师弟你此番功劳不小,待到两位峰主回到寒溪山,便会重理师弟被消去谱籍,革除山门之事,重新将你召回吧?” 林啸闻言一惊,登时一句。“可别!身在外门,方知外门的好,要我再回寒溪山,想都别想!” 倪敬提了二指苦笑着点了林啸两下。“师弟你啊,当真惰得厉害,怎么当日我就没看清,你是这性子呢……” 林啸打个哈哈,没再多言,不过倪敬的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心说“蕴灵白芽”的事情且不提,可别论功行赏之后,真打算把自己重新召回山门,那里外里,忙活一场,又把自己折腾回去,乐子可就大了。 就在林啸微微出神之际,倪敬又道。 “对了,既然师弟与我同行,便先和你打个招呼,胤州外门除了几个书佐杂使随行之外,汤池郡的解彬解执事也要一起同行。” 说话间,稍稍压低了声音道。 “也不怕让师弟知道,这解执事虽叫执事,却常年是个副职,正想趁此机会,看看能不能活动一番,寻个正缺补上,此事师弟你心中有数即可。” 林啸点了下头。“师兄放心,这事我自然省得,断不会说破就是了。” “好,和师弟说话,确实痛快。”倪敬闻言大笑道。 这边两人正聊着,便听一道人声,从后面传来。 “在下正寻两位,如今山门众人已走,我等是不是也可以返回胤州总堂了?” 听到娄宣的话音,那倪敬登时面色不虞,却也不好发作,只能回身抱拳一礼,稍有不满道。 “见过司主,非是在下遇事推脱,不予配合,实在是几日下来,着实忙了一场,我这边又是带人配合两位峰主灭火,又是前后兼顾着州内其他事宜,这人刚走,便停都不停,又要上路么?” 说话间又指着林啸,继续道。 “且不说别的,就是我这师弟,哪怕司主要问罪于他,也莫忘了,他可是刚从五峰山下捡了条命回来,于我山门而言,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哪怕让他歇上一歇也好,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不与活路?” 林啸眼见这话要是再聊下去,便要撕破脸了,于是扯住了倪敬,笑道。 “师兄息怒,莫要动气,为了师弟我的这点勾当,实是不值,既然司主要走,那便走吧,正好就此了结此事,以后彻底安静。” 那娄宣眯眼一笑,也说道:“执事言之有理,正是以后彻底安静。” 倪敬则冷冷看了这位罪命司主一眼,轻“哼”一声,拂袖而去,却没再说什么。 于是这三人便先行离开,返回了胤州总堂。 当然,这一路上,倪敬和娄宣自是半句话都没有,而林啸也实在懒于应付这场面活计。 即便如此,这三人也都心中清楚,这后面等着的,可是一桩四十余口的人命官司,想善了,怕是也难。 ………… 另一边,重云之上,风舸船头,两道身影负手而立,撑开禁制,正进行着另一场对话。 就见孟玉矶眉头微皱,望着下方茫茫云海,沉声说道。 “如此一遭,六个进去,却只回来三个,不知又该如何向掌门师兄交代,而那几名弟子的亲族,惊闻噩耗,不知又是怎样一副惨剧。” 说到此处,这金丹高人轻声一叹。 上官笑闻言说道:“大道艰难,吾辈岂能事事平安?师兄却想得多了。” 孟玉矶摇了下头,没再提及此事,转言道。 “师弟缘何找那林啸,参与到‘蕴灵白芽’一事?” 上官笑神秘一笑。“所谓闲子,若提前说破,反而不灵,此事师兄就当不曾听闻便好。” 孟玉矶不置可否,将目光投向远方,云和天的交界之处。 “此子只有炼气三重,却能从仙府生还,恐怕多有秘辛,而且藏得颇深……” 上官笑闻言却笑了。“这不正应了他心思缜密,颇有手段么?而且要说秘密,仙门中人,哪个身上没点儿秘密?真正没有秘密的,怕是早在筑基之前,便都死绝了吧。” 说到此处一停,像是安慰着自家师兄一般,继续道。 “师兄放心,此子有能力,有手段,肯为山门出力,心中却还悬着条底线,这,便够了。” 孟玉矶轻“嗯”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 “师弟还记得《剑经》上面,对‘清秋剑’的判词么?” “怎会不记得,当年我可是没少翻师兄的杂书。” 上官笑放开了些许禁制,让高天罡风,将长发向后吹去,一张眉目疏狂的脸庞,却在此时,被朝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剑经》有载,昔成康九剑,‘清秋’第八、‘风雨’第九,随国祚起伏七百载,历十四帝,最终遗散尘寰,不知所踪。” “有判词曰:风雨楼中听风雨,清秋剑下斩清秋。武皇宫阙应该在,游人不解离人愁。” 感谢书友“琪芳轩”、“summit凤翔”、“猪猪力量大”、“六家二狗子”、“全剧终”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一章 知我者敌(四千) 第117章 知我者敌(四千) 孟玉矶与上官笑二人的对谈,身为是话中人的林啸,终究是听不到了。 此时的他,正面临着一桩真正要命的事情。 待到林啸一行三人,回到胤州总堂之时,这罪命司的娄宣便像等不及要将林啸定罪一般,就在总堂正厅之上,拉开了阵势,准备当堂问罪。 身为主事的倪敬对此也是无话可说,话说即便身为外门一州主官,他也没办法干涉山门律堂行止,只能端坐椅上,亲眼看着这场官司的结果了。 至于表情么,倪敬的面色可谓沉到极点,说句马上拧出水来,也是毫不夸张。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是外堂中的头面人物,一方首脑,就这么被人在自家门口,自己脸上,随意审拿属员,便是泥菩萨,也要惹出三分火气的。 下首长案后面,两个书佐提笔记录日期时辰,留作口供签押之用,那祝兴文赫然在列。 只见他悄悄瞟了眼不远处的娄宣,趁其不注意,暗中给林啸打了个眼色,不过后者却好像根本不是此案事主一般,大大方方立在堂上,不但完全忽视了此节,甚至看都没看这边。 就见林啸微微欠身,朝着倪敬和娄宣拱手一礼,因笑道。 “既然书佐在场,旁证齐备,司主不如早早开始,是非对错,也好当面说个清楚,问个明白。” “哦?看来执事比我还急?”娄宣听到这话也是笑了,将头一点,向堂下立着的两个律堂随员吩咐道:“如此也好,便将人犯迟煜带上堂来,我这手头,正好有几件事,想和执事对照一番。” 那两个随员应了声是,转身便走。 上首倪敬望着眼前这针尖对麦芒的二人,稍稍皱眉,心中沉吟一番,出言道。 “司主见谅,此事首尾,在下也略知一二,即便拿到那迟煜,恐怕其中也多有误会,如此说开便好,又何必搞得真如升堂问案一般?” 娄宣却将头一摇。“主事此言差矣,那王家满门四十余口性命,若真和执事有关,我寒溪山清誉何在?律堂专司刑罚之令,以肃门规法度,主事说谈开便好,这山门律条之下,跟谁谈?又如何谈?难道要和那四十多个无辜往死之人谈么?” 倪敬闻言二目微眯,要说这话说得,就有些刺耳了。 不过娄宣所言,仍未算完。 就见他手掌一翻,现出一轴手卷,回首间用着“一字眼”盯住林啸道:“再说此处口供二三十份,皆是王家奴仆杂役所出,那迟煜落脚王家多年,从未见其自持武力,暴起伤人。” “我便想问问,如此一人,怎么就一夜间性情大变,做下满门命案,他是犯了什么癔症,撞了什么邪,又或者……” 说到此处,两点精光忽然从眼中冷冷射出,满是森然。 “又或者,是受谁指使?为谁所迫!” 一如一番话语,掷地有声,满堂登时一静,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几双眼睛一起落在了那轴手卷之上,只不过,其中却不包括林啸。 而林啸呢,却轻笑一声,慨叹道:“娄司主苍松翠柏,品性高洁,诚为人所难能,在下佩服。” 娄宣缓缓摇头。“执事错了,身为律堂司主,我可是手黑得很。只不过,却看不惯有人自诩机巧过人,行不法事,却洋洋自得!” “原来如此,只可惜,司主只见其表,不见其里,却有些执拗了……” 林啸话到此处,忽然转头看了眼大门方向,紧接着目光一跳,躬身一礼,朗声言道:“几年不见,迟兄风采依旧,在下谨为迟兄贺!” 说着又补了一句。 “不,却不该叫迟兄,应该是是迟前辈了……” 话音刚落,娄宣猛一回头,入眼一条人影施施然走在前面,而自己派去的两个律堂随员,竟面色恭敬地缓行在后。 心中火起,刚要出言喝住,却目光一颤,面色陡然一变! 只因那“人犯”前日亲自抓来时,还是炼气巅峰,如今再见,虽然气息杂乱,境界不稳,却已经突破两阶障壁,实打实迈入筑基之境了! 眼见如此变故,娄宣转头盯住林啸,一双寒芒凛冽的眼睛,彻底睁开,不复以往一字之态,冷喝一声。 “你——!” 与此同时,不但娄宣,就是倪敬等人也面露震惊之情,直直愣在了当场。 那迟煜却不管这些,款款几步,站定堂上,神色傲然道。 “在下虽为一介散修,如今却也是筑基前辈,都当不得贵派外门一礼么?!” 此话说完,满场木椅磨地,起身之声。 就见倪敬连同下首书佐,侍立杂使,纷纷对着迟煜躬身一礼,齐声言道。 “晚辈拜见迟前辈,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这一番下来,堂上再无人能坐。 那迟煜也没继续拿大,反而对着林啸躬身谢道:“小友厚恩,在下铭记五内,话不多言,只待来日再报。” 林啸却直接避开,没受这礼。“前辈客气,晚辈不过举手之劳,何恩之有?此事莫要再提!” 迟煜稍一颌首,转头看住了娄宣,声音转冷。 “娄司主前日所言王家命案,在下也给司主一句准话,只因元皇大典之上,与林道友一见如故,受了他一颗‘元明丹’,内伤痊愈有望,因此便生了离开王家的念头。” “加之王意淳那人,自持公侯血脉,功勋贵胄,平日里目中无人,行事乖戾,被封了相关产业店铺,便迁怒于人,非打即骂。” “如此境遇,莫说我这仙门中人,就是寻常小厮,又有几人能忍,几人能耐?” “于是便舍了半年俸禄,直接抽身而去,谁曾想,竟会出了如此惨案?” “只不过,此事无论司主信也不信,的确与我无关,不然我也不会在卫州石坪山落脚,如此距离,莫不是自寻死路不成?” “更不要说,就连我这无关之人都有听闻,王家四十多口的死因,乃是拳掌内伤所致,而我惯用兵刃,是一双铜锏,之前和司主交手时,亦是如此,又缘何非要颠倒黑白,拿我归案?” “莫不是贵派悬案久办未果,找人顶缸不成!” 听到这话,没等娄宣答复,便见倪敬躬身一礼,出言劝道。 “前辈息怒,若晚辈所观无错,前辈此时应该是境界未稳,急需收治的关键之时,便有句话,还望前辈听上一听。” “你说!”迟煜目光一抖,出言道。 “多谢前辈。” 倪敬又拜了一礼。 “好叫前辈知道,有关王家命案,晚辈不止一次说过,其中恐有误会,说开便好,而且我寒溪山开山立派也非一日两日,又怎会做下屈打成招之事?晚辈斗胆,再称一句‘迟道友’,还请道友看在在下的薄面上,为着自己修为打算,也为着两家和气,便将此事揭过如何?若要赔礼,我倪敬先与前辈赔礼便是。” 迟煜目光闪烁间,稍稍停顿,很快言道。 “主事言重了,当年大典之上,主事和林道友当着众多修士的面,帮我一把,劝住晁达,就凭这事,今日的面子,我自然要给,也当然要还!” 迟煜说到此处面色阴冷,望着娄宣沉声问道。 “如今我也将话交在这,之前种种可以不提,拿我至此可以不论,只一句话,我要走,司主让是不让?!” 话音一落,堂上寂静无声,落针可闻,数道目光落在娄宣身上,而他的面色,正是青红一片,气到极点。 一句,让是不让? 这话问得却也简单,甚至林啸非常清楚,以娄宣目前炼气巅峰,随时都可突破至筑基的修为,拼着重伤一场,强留境界尚不稳定的迟煜,也不是留不住。 问题仅仅是,两厢选择,孰轻孰重了。 就在倪敬几人以为娄宣就要当场动手拿人之时,这罪命司主却手腕一翻,收了手卷,转头望了眼林啸,似是眼含他意,随后那面孔好像变戏法一样,怒气收散,重新恢复成“一字眼”的模样,展颜一笑,又对迟煜拱手一礼。 “前辈说笑了,王家命案,晚辈心中已有论断,前辈要走,自便即可。” 迟煜闻言面上一怔,显然没想到对方竟会轻轻松松,就这么让自己走了。 随即也不犹豫,“哼”了一声,袍袖一卷,朝林啸拱手谢了一礼,便昂首阔步走出正堂大门,再一闪身,飞身而去。 眼见如此惊险一幕,厅中几个书佐杂使都是暗暗咂舌,面面相觑,心说多亏是没动手,不然真动起手来,这结果如何,还真是难说。 就在这几人目光游移,悄悄看着尚在堂上的三人之时,只见倪敬轻拍了下袍服下摆,缓缓起身,望着娄宣,冷声言道。 “外门琐事缠身,在下少陪,司主若还有指教,再寻在下不迟。” 说话间,草草抱拳,一声“告辞”,便出了正堂。 至于那几个书佐杂使,眼见主事都走了,又何必在此空耗时光,便纷纷起身,对这堂上这位司主大人躬身一礼,快步离了此间。 偌大个厅堂,此时就剩林啸,娄宣二人。 而林啸望着对方几步开外,始终再未说话的背影,却轻声一叹,默默拱了下手,转身往门外走去。 此时屋外,天光正好。 立身飞檐遮阴之下的林啸,迎着和煦清风,用力伸了个懒腰,便听“噼啪”几声筋骨轻响,浑身上下松快了许多。 刚迈步要走,便听一道人声,自身后响起。 “如此想来,执事昨日问我迟煜的状况,也是探他的修为了……” 紧跟着,一道身影出现在余光之中,立在身旁,又道。 “用的丹药?” 林啸没看那人,目光依旧落在殿前广场的几个行人身上,心中本想否认,却鬼使神差一般,据实答道。 “丹药。” “天引丹?” “天引丹。” “几颗?” “三颗。” “三颗?!用三颗天引丹,只为脱罪,你不如直接给我便好,何必本末倒置,折腾一场?” 林啸转头看了眼一脸云淡风轻的娄宣,随后抬头望着淡蓝天幕,轻声笑道。 “真给你,有用么?” “没用。”娄宣答得很干脆。 “怎么不抓我了?” “有些事情想明白了。” “哦?说来听听。” “好啊,我只奇怪,明明能杀却不杀,反倒帮其突破境界?你,不想他死。至于为什么,恐怕他若真死了,你便坐实了指使之罪,他若不死,反而有朝一日,能证明你的清白吧?如此想来,杀王意淳应是你的手笔,其余人等,未必如此。” “哈哈,有点意思……” “是有点意思。而且凭此事,本案还有一处疑点,便也能说得通了。” 林啸追问一句。“何处疑点?” 娄宣却摇头一笑。“下次相会,再告知执事不迟。” 林啸一愣。“哦?司主要走?这是真不抓我了?” 娄宣稍稍颌首。“既然王家无辜人等并非死于执事之手,我又何必继续纠缠于此?至于其他那几条人命,各有因果,不妨再议。” “司主就不去管那迟煜了?” “他往后如何,执事恐怕比我更加清楚。” 林啸轻笑出声。“问我罪者是你,脱我罪者亦是你,司主还真是个怪人。” “且住,这罪,可只脱了一项。”娄宣言道,“而且么,要论怪人,你我彼此彼此。” “哈哈哈……”林啸朗声笑道:“那便就此别过,等你再来找我?” “好,等我再来找你。” 娄宣说完这话,抬脚便走,竟头也不回,径直离去。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林啸只是默默含笑,没再多言。 就在此时,又有一道人声紧跟着响在林啸耳边。 “这尊瘟神,可算是走了……”祝兴文擦了擦额上冷汗,似乎惊魂未定,随后拱手言道。 “恭喜执事,贺喜执事!这律堂一遭都能躲过,以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林啸闻言回了一礼。“还不都是祝兄斡旋其中,拉了在下一把,不然在下今日怎会侥幸得脱?” “哎!林兄这话说远了不是!”祝兴文摆了摆手,又压低了话音,悄悄言道。 “我还以为,昨日那玉瓶之中,装的是假托丹药的致命毒丸呢!” 林啸面上却似笑非笑,出言一问。“哦?祝兄难道真以为在下是个冷血嗜杀之人么?” “这……” 祝兴文刚想回答,却嘴上拌蒜,不知如何作答。 要说是吧,实在话没深浅,平白得罪了人家。可要说不是吧,这或明或暗,或真或假,似乎眼前这位的手上,正经落着不少条人命。 就在祝兴文稍有犹豫之时,便见林啸大笑两声,也不等他作答,便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面上带笑,拱手一礼,迈步走出檐下阴凉,沐浴暖光,潇洒而去。 感谢书友“南风已逝”的yue票和推荐票;感谢书友“doris7788”、“”、“在家无聊睡不”、“鸿云v若水”、“月烟辉”、“六家二狗子”、“全剧终、“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二章 一碗素面(四千) 第118章 一碗素面(四千) 清晨,当敛光楼的伙计撤下第一扇门板时,他又看到了一街之隔,那位站在一间铺面前的青年人。 那伙计似乎对这景致也是见怪不怪了,只是摇头一笑。 身后厅中,一个身穿宝蓝色缎子长衫的汉子,一手掐了只茶壶,一手负在身后,信步来到门口,拿目光往对面一点。 “这是第几天了?” 伙计搬着门板,手上没停。 “第四天了。” 那汉子吸了口茶水,嗤笑一声。 “这明玉阁的玉符悬红,从我爹那辈起就在这了,到我这辈还在这,这一年下来多少人就在这看,送走一个便来一个,这悬红没见怎么着,倒是把这窗下青砖磨了个锃亮。” 伙计笑着陪话道。 “可不是,就连我都在这干了十几年了,哪见这门口断过人气儿。” 那汉子咂了咂嘴,吐出一截茶梗,继续道。 “有句老话说得好,光说不练假把式,行就是行,不行就不行,要是光戳在那,望着便有用的话,这天底下怕不是要少了多少块望夫石去?” 在那伙计的笑声中,长衫汉子转身进屋。 “赶紧下了门板,准备开张,还有几天便是仙会的正日子了,这人怕不是更多,今年的买卖如何,可就看这一遭了!” “是是,掌柜放心,我这就收拾利索,马上开张!” “……” 按下二人的闲言碎语不表,此时那青年人正聚精会神地望着窗格内的一枚玉简,眉头微皱,似是心中正暗暗揣度着什么,却又苦思无果一般。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眼见这街上行人渐涨,青年人摇头轻叹一声,往窗内一位堂柜后的中年人稍一拱手,便转身离了铺面,顺着街市一路行了下去。 那中年人颌首回了一礼,却没当做什么大事,继续低头忙起了自己的活计。 这青年人自然就是林啸无疑。 要说安武仙会这事,林啸发现自己已经够上心了,可没成想,那前来述职的倪敬,简直比自己还要上心。 点起人马早早上路不说,这一路上根本停都没停,等赶到安武城北竹山坊市时,竟离着仙会的正日子还有七八天的时间。 原本林啸心中,有关是否有必要如此匆忙的疑惑,就在到达的瞬间,彻底烟消云散——如此规模的仙门盛会,当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甚至提前赶来多少,都不为过。 只见规模好比奉昌城大小的坊市上空,三艘百丈云船,各飘三家牙旗,悬浮高天,又有数十家门派的大小风舸蔓延停靠,闪烁不止的遁光穿梭其间,忽明忽暗,远远望去,正是一副遮天蔽日般的壮观景象。 后来林啸才知道,早在数天之前,武、法、丹、阵四门的初选较技就已经开始了,为的就是决出其中高手,好来参加仙会大典当日的最后一场演武。 于是本来还想靠着看书修炼,来打发余下时间的林啸,立刻有了活干。 这白天穿梭于各个场馆围观比武,晚上复盘今日所得感悟,这日子却也过得潇洒自在。 至于上官笑那边,林啸是彻底绝了前去找人的念头,心说在这茫茫人海中去找一位行踪飘忽的金丹高人,还是算了吧,等人家来外门找我就是了。 说到人多,林啸还正经担心了一下自己的起居问题。 之所以会有如此想法,倒不是他要求高,而是自己秘辛实在不少,若和别人同在一处屋檐下住着,着实不太方便。 这事要按朱云松和朱浩义父子的意思,朱家在安武城中也有房产,随意住去就是,又何必和别人挤在一处。 对于朱云松的这个建议,林啸权衡一番,还是放弃了,毕竟如此行径太过高调,更加之如今的安武城中龙蛇混杂,就别给自己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了。 不过朱家父子的这番话,倒给林啸提了个醒。 话说当年从黄家二子,黄钰那搜来的储物袋中,还有两张都城安武的房契呢。 这住也不住,看也不看,不如找了关三儿,连同手头上其他房产一起,悄悄发卖了出去,也好过压在自己手中,平白当了一摞废纸。 就在林啸稍稍担心自己的居所问题时,那倪敬却大手一挥,直接在坊市中寒溪山外门驻地,给林啸单独批了一间院子,只供他一人使用。 此番下来,也让林啸心中感慨,这两年的油水,还真是没被白抽,这倪主事别的不说,还是有点江湖大佬的品质的,好歹自己吃肉,也让“手下”喝汤了不是。 甚至连竹山坊市中最着名的明玉阁玉符悬红,都是倪敬特意提到,让林啸无论如何,都要来看上一看的。 可就因为好奇之下,看了那么一眼,便让林啸一连四天,早早在此驻足,乃至此时信马由缰地漫步在街市之上,心中还是忘不掉那枚小小的玉符。 平心而论,这玉符的效果也不如何霸道,不过是“毫雨符”与“烟澜符”相互叠加,相辅相成,短时间之内保持水气不散而已。 可其中难就难在,两道符箓一笔成型,首尾相连不说,而且所用空间极小,只占了整个玉符的上端两成左右,余下的部分则铁笔银钩四字“毫雨烟澜”,直接占满。 其构思之精巧,运笔之流畅,以林啸目前眼界,所见玉符,自然无出其右。 当然,如此前提也是炼气修为之内的刻画手段,要说筑基往上再来施为,却也没什么难度。 不过依着江湖传言,此符乃是明玉阁初代家主炼气巅峰时,留下的悬红彩头,自然也就没有前辈高人跨境界做那招人议论的砸场之事了。 如此一来二去,小二百年下来,倒成了竹山坊市中的一处至景,流传开来。 林啸一边沿街走着,一边琢磨着那枚玉符的复刻之法,原本脚下没个方向的乱逛间,忽然被一股钻入鼻腔的香气,扯回了念头。 抬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心说这几日是坊市中厮混惯了,沾染了一身红尘还是如何,怎么不知不觉走到了膳食街上? 要说这仙门之中,尤其是未脱凡蜕的炼气修士,喜好美酒珍馐的老饕可是不少,既然恩客有银钱,那店家自然也绝不了凡间烟火,于是各地坊市总少不了一条专供吃食的去处。 而要比种类繁多,场面气派,这坐落在都城竹山坊市的膳食街,可就是一国顶尖的存在了。 一眼望去,只见长街之上人头攒动,比肩接踵,缓缓而行,两旁的幌子旗或高或矮,颜色斑斓,蔓向远方,那南腔北调的叫卖声似是打擂台一般,此起彼伏,生怕过客听不到自家所在。 一间间门面前,有出有进,好不热闹,不知蒸着什么的屉笼高高码起,说不清的羹粥汤水正在锅里小火温着,咕嘟咕嘟地冒着轻快的声响。一阵阵腾空的白雾之中,总有三五个人聚在里面,为自己早起的肚皮挑挑拣拣,待到雾气散尽,却已美食在手,猛递于口,一副无比满足的模样。 眼见此景,林啸却也笑了,心说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寻点吃食,先祭了自己的五脏庙再说。 于是便抬脚向前,只是几息之间,便卷入人潮,消失不见。 如此走走停停,早就看花了眼的林啸正愁着该吃点什么的时候,忽然在街边一间面馆的二楼临窗位置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侧脸。 往那幌子旗上一看,轻声念道。“一碗素面?这名不错……” 话音刚落,身形一闪,转到街边,脚踏一条无人长凳,喝一声,“得罪!”,纵身而起,衣衫猎猎声中,飞上半空。 “嚯——!” 周围几人侧身一闪,再抬头时,林啸已经把住窗沿,蹲在了窗框之上。 望着雅间之中,吃着桌上一碗素面的青年人,林啸展颜一笑。 “司主好兴致,这雅间之中,邻窗吃面,外面熙熙攘攘,里间独坐安然啊。” 娄宣拿了汤匙撇了口面汤,悠悠咽下,也没转头。 “本人素来喜静不喜动,却四下无着,居无定所,也不知是命该如此还是怎地,好不容易偷得一闲,却又遇上了执事你……” 林啸摇头道:“哎,这话却说得远了,要说也是怪哉,明明上次见面,已是一个多月之前,可在下怎么就觉得你我胤州分别,不过昨日一般,莫非是缘?” 娄宣哈哈一笑。 “好吧,既然相见是缘,不如一起坐下来,吃碗面?” 林啸眼珠一转,也笑道。 “这怎么好意思,既然久别重逢,不如,娄兄你请我吧?” 娄宣手中筷子一停,转头看着窗上人,“一字眼”中射出目光似乎带着点震惊。 “哦?一碗面而已,看林兄年纪轻轻,相貌堂堂,缘何如此势利?要论重逢,怎么不是林兄请我呢?” 林啸蹲在窗框上抬手止住,又道。 “娄兄想差了不是,你我相交,何论一时得失?今日吃了你的面,自然就欠了你一个人情,待到将来还时,还能比这碗素面更轻不成?如此算来,真正占便宜的还不是娄兄你?” 那娄宣一手汤匙,一手筷子,默默点了点头,似是想通了此节。 窗上林啸眼见如此,刚伸了一条腿,想要下来,却听娄宣转头问道。 “林兄既如此说,不如我欠林兄一个人情如何?” 慢慢将那条腿重新收回,踏在窗上,林啸一脸的难以置信。 “嘿!一碗面而已,看娄兄年纪轻轻,相貌堂堂,缘何如此势利?!” 娄宣定定望了林啸一眼,最后道:“好吧,看在你我志趣相投,文武双全的份上,今天这碗素面就算我请林兄的吧。” “这不就对了么!” 林啸抬脚跃进雅间,直接坐在了娄宣对面,没等开口,便听房门一响,伙计拿了只瓷碟走进雅间。 “仙师,您的清口小菜……” 刚说完便是一愣,心说怎么多了一人? 林啸却一招手。“来来来,小菜放下,再来碗素面!” “好嘞,仙师稍候,马上就来!” 那伙计也知道这些仙门中人都是高来高去惯了,也没多说,便放下碟子,答应一声,转身出了雅间。 就听林啸出言问道:“司主怎么不去各地拿人,跑到安武仙会来了?” 对面娄宣也没法再吃,便直接放下筷子汤匙答道:“本次仙会,门内弟子没少前来,虽说此间不是上山,但总有门规在此,若有作奸犯科之辈,我律堂出面,不正是职责之内么。” “哦,原来如此。”林啸一脸恍然大悟,心中却是半点不信——你堂堂罪命司主,来管寻常律条,骗鬼呢? 娄宣面不改色,根本不管自己所言是否靠谱,直接转言道:“执事你呢?怎么放着南山郡不待,跑到这仙会来了?” 林啸打个哈哈。“还不是想着开开眼界,涨涨见识,既然有此盛会,当然不能错过,便借着倪主事来此述职之机,一路同行了呗,正好也沾沾外门驻地的光。” “哦,竟是这样……”娄宣说话间,面上似笑非笑——你这南山执事,惯是无利不起早,没事来开眼界,骗谁呢! 就在这二人还想找点什么话说之时,便听一道人声,忽然响在静室之中。 “行了,你们也别再说了,俩人当面锣对面鼓说了一气,除了中间的那碗素面,就没一点真东西,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话音未落,人影一闪,竟是上官笑满面怪笑地站在了雅间正中。 林啸和娄宣看清来人,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闪过几丝尴尬,赶忙离座,躬身一礼。 “弟子,拜见赤霄峰主!” “行啦,都起来吧。”上官笑招呼一声,也不管二人,大刺刺直接落座,来回瞅了他们一眼,又道:“这顿,谁请?” 林啸默默指了下娄宣,后者不知为何,脸颊抽动了两下。 “弟,弟子请……” “有人请就行!”上官笑嘿嘿两声,瞅着娄宣道:“不是,宣小子,看你这表情!一碗素面,老子还能吃穷你怎地!来,坐,都坐!” 两人勉强答应一声,小心坐下的同时,就听娄宣声若蚊蝇般地嘟囔道。 “上次,您也,也是这么说的……” 这边林啸听着死死压低脑袋,憋得满脸通红,生怕笑出声来。 这时房门又是一响,那伙计端了碗素面,刚想搭话,抬头一瞅,就是一愣,心说这不对啊,怎么又变三个人了…… 感谢书友“doris7788”、“”、“南风已逝”、“月烟辉”、“纷雪独钓老翁”、“全剧终”、“六家二狗子”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三章 一桌五人(四千) 第119章 一桌五人(四千) 伙计回过神来,赶忙将素面放在桌上。 “仙师,您的面?” 说完也没打算走,就听上官笑直接脱口道。 “上次吃你家的素面,还是几十年前,也不知东家换没换人,第几代了。” “今天就简单点,来碗‘玉堂金丝’吧,多的我也不说,这面口要弹,汤头要净,配菜要鲜,对了,冷热八碟也摆一份,还有,你家白案也是一绝,随便挑几样上来吧。” 那伙计听完,立刻收了惯用的笑容,恭恭敬敬拜了一礼,只说一句。 “仙师稍候,小人这就通知东家,让他亲自给您置办。” 说完倒退了几步,转身出去时,轻轻带上了房门。 那上官笑面带回忆之色,轻声言道。 “这‘玉堂金丝’正是他家菜谱上没有的东西,既然还能做,便是传承未断,殊为不易啊……” 待到回过神来,却发现左右二人似乎都离窗口方向近了几分,登时二指一点。 “呔!一碗面而已,看你们两个娃娃年纪轻轻,相貌堂堂,缘何如此势利!” 二人面上讪讪,赶紧将椅子挪了回来。 上官笑轻“哼”一声,也不再看他们,直接手腕一翻,一只乌色臂铠,“咚”的一声,落在了林啸面前,自语一声。 “走吧,老子倒想看看,今天我不走,谁走得出去?” 林啸看着桌上这物件,目光一跳,登时明白了这是上官笑给自己准备的东西,立刻二眉倒竖,沉声言道。 “对!峰主说得没错,我也想看看,是谁要走!” 娄宣看了看旁边二人,重新拿起汤匙筷子,安安静静地吃起了面来,可那双“一字眼”,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桌上那只臂铠。 “聊,两位别管我,接着,接着聊……” 林啸立马换上一副笑容,拿了茶壶茶盏,亲自给上官笑倒上一盏,恭敬放在面前。 “这个,峰主大人,此物,此物……” 上官笑展颜一笑,呷了口茶汤。 “要说啊,这炼气能用之物,着实费些脑筋,权且先拿着这个,不说威力如何,用来保命应该问题不大。” “多谢峰主赏赐!” 林啸等时面上一喜,赶紧拿起来细细端详一番,发现此物极轻,暗刻层层阵法花纹,外侧一处凹陷,似是用来镶嵌某物,内侧一把圆弧短匕,也不知有何用处。 于是问道:“敢问峰主,此臂铠有何妙用?” 却被上官笑打言道。 “此臂铠名叫‘飞影倾烟’,两部分组成,主体是‘飞影铠’,短匕为‘倾烟刀’,有何妙用,你自己揣摩,我也不与你说了,省得宣小子将这法宝功效,悄悄记在你的卷宗之上。” “啊?竟还有这事?!” 林啸闻言转头看向娄宣,佯怒道:“娄兄,如此行径,颇不仗义啊!” 那娄宣却差点被面汤呛到,想抱怨也不敢直言,只能艰难道。 “峰主大人,您要这么揭底,律堂,律堂以后可就真没法办案了……” 谁知上官笑哈哈一笑。“娄小子要是不满,便叫童勉来跟我说话!” “呃,那弟子还是继续吃面好了……”娄宣低头一句,心说就是律堂堂主来了,也差您一个辈分,这事还是不提为妙。 就在这时,原本一脸戏谑的上官笑忽然气势陡然一变,轻声一句。 “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雅间中遁光一闪,同时现出两道身影,竟是两个僧人! 只见其中一人眉目清秀,法衣雪白,袈裟上滚纹金线,手持禅杖;另一人则面目威严,通身玄采,两手空空,只拿了串念珠。 就见二人持掌一礼,口诵佛号。 “净光无量,贫僧冒昧来此,还望檀越,宽宥则个。” 桌上三人看着眼前二位,一时间也是愣住了,心中同时冒出个古怪念头——如今这沙门的路数有点野啊,话说下山化缘都要有此修为,还要一次来俩不成?! 当然,这话也就心里想想,嘴上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三人各自还了一礼,就听上官笑问道:“两位大师,可是化缘而来?” 黑衣僧人摇头一笑。“非也,贫僧与师弟,是为寻人而来。” “寻人?”林啸三人稍有疑惑。 这时房门又响,端着托盘进来的伙计打眼一看,面上一怔,下意识回头瞅了眼房门,知道自己并未走错的瞬间,却也遭不住了,开口道。 “几,几位尊客,要不,要不小人还是搬张桌子过来,拼个桌吧……” 上官笑哈哈一笑,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人多点,却也热闹!” 紧跟着招呼那两个僧人道:“来来,两位且先落座,正好此间素面颇为有名,我便自作主张,请二位法师吃上一碗,也算结缘?” 那两个僧人对视一眼,也没客气,便听穿黑衣的含笑一礼。“净光无量,多谢檀越,那我师兄弟便叨扰一番了。” “哎,大师客气,两碗面,值个甚么,来,坐下再说。”上官笑说着又对伙计吩咐道:“再来两碗素面,快点上来。” “好嘞,两位大师稍候,小人去去就来。” 那伙计将托盘上的一干吃食在桌上码放整齐的功夫,这边林啸和娄宣已经非常自觉地把着方桌一边,一人捧了只面碗,挤在一处——场中五人,数他俩修为最低,他们不让谁让。 而上官笑和那两个僧人,则占了剩下的方桌三面,如此一来,正是一桌五人。 此时娄宣看了看满满一桌子的吃食,又瞅了瞅自己手中的半碗素面,最后缓缓转头,看了眼咫尺之遥的林啸,默默叹了口气,“一字眼”挤得更细了,好像没了一般。 林啸却根本没管许多,只顾大口大口吸溜着碗中的面条,早打定了主意,赶快吃完赶快走,这地界眼瞅着越来越乱,也不知上官笑这尊大神怎么招惹到了沙门弟子,这要是万一动手打起来,可别殃及自己这条“池鱼”。 其实不说是他,就是此时的上官笑也有点奇怪,于是望着眼前两个僧人,谨慎问道:“敢问两位大师,要找何人?不会是我吧……” 黑衣僧人闻言一怔,很快摇头道:“檀越误会了,贫僧二人所找之人,并非檀越您……” 上官笑听到此处,顿时放松下来。“哎,我就说么,最近这十几年都没出门打架,又怎会惹了和尚,不是,惹了两位大师找上门来!” 可那黑衣僧人显然话未说完,提二指朝着对面一人,轻轻一点。“贫僧要找之人,是他。” “他?!” 一时间,桌上五人,其中两个明显一愣,眼中尽是意外地转头望向所指那人,另两个好像心中笃定一般,目光直射而去,没带半分犹疑。 至于最后那人,也就是林啸,则像是石化了一般,一手面碗,一手筷子,甚至嘴上还有几个没能吸进去的面条,迎着四人的目光,定在了当场。 吸溜一声,将面条吸入口中,林啸拿筷子一指自己,语带错愕道:“找我?两位大师,我们可曾认得?” 那黑衣僧人摇了摇头。“却不认得。” “那,大师可知道我的名字?” “却也不知。” 林啸听得有点额角微颤。“两,两位大师怕是找错人了吧……” 黑衣僧人却目光不离林啸,直言道:“檀越需知,姓甚名谁,随时能改,可改不了的,却是命。贫僧,却认得檀越的命。” “大师竟认得我的命?”林啸忽然有种遇上了江湖神棍的感觉。 坐在旁边的白衣僧人微微颌首,开口接道。 “正是如此,檀越幼失怙恃,这姓名自然做不得数。若所言无错,檀越少时浪迹江湖,不到六岁便被卖入陈家戏班,班中武头姓洪,于你有再造之恩;往后七八岁上开始登台卖艺,十二岁时入了寒溪山求问大道,当年送你上山的寻灵使姓马;之后五年有余,却也平安无事,紧接着不满十八便被消去谱籍,发配外门……” 这一桩桩,一件件,从一个未曾谋面的僧人口中说出,听得林啸心惊不已,就连旁边的上官笑和娄宣二人,也渐渐面露讶异,目光微颤。 林啸暗中自忖,要说有人事先查自己的底,可也不能知道如此详细,甚至许多不曾人言的细枝末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可如此一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林啸现在想到的根本不是对方是怎么知道的,而是对方到底有何企图。 就在林啸打算按兵不动,想要继续听听下文之时,那白衣僧人却二目精光点点,话锋一转,轻声道。 “檀越若还不信,贫僧便再提一事,想那破庙之中,菩萨殿前的往生业火,可还未烧净呢……” 林啸听到“破庙”二字登时心中一惊,强作镇定,赶忙出言打断道:“大师手段高妙,在下信了,信了就是!” 那白衣僧人展颜一笑,轻声一句。“檀越信了便好。” 聊到这地步,林啸还哪敢不信,只因和自己有关的破庙可只有两处,一处是给迟煜留下字笺的十里坡破庙,自己根本没去。 而另一个么,可就是亲手杀了利恩与,随后纵火焚尸,寒溪山下的庐姜镇破庙了! 再结合所谓“殿前业火”一说,这僧人说的不是此处,又是哪里? 眼见明明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却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僧人亲口说出,林啸怎能不慌? 更重要的是,若自己还不松口,顺着这话头继续说下去,搞不好再翻出些南山郡当年做下的隐秘之事,到那时,恐怕没等这两个僧人怎样,旁边的娄宣都要动手拿人了。 就在林啸盘算着,该要如何探出点对方底细之时,上官笑却目光闪烁间,当先言道。 “不曾想,两位大师也找这小子有事?” 林啸闻言不由起疑,心说上官笑来找自己,难道不是给件臂铠那么简单?还是说看到这两个僧人意图不明,故意出言挡了一句? 而娄宣则捧着面碗,悄悄看了一眼林啸,只不过那眼神却有点疑惑难言的味道了。 听着上官笑如此问话,那黑衣僧人自然接住话茬。“的确如此,看来今日找这位檀越的,也非贫僧二人了。” 上官笑哈哈一笑。“那是自然,请问大师找这小子何事?” 那白衣僧人微微欠身。“受家师所托,请这位檀越同往敝寺一行。” 听到这里,林啸的冷汗可就下来了,心说这是演的哪出戏?怎么还要带我去什么庙里走一趟么? 旁边娄宣正小口小口吸着面汤,看似漠不关心,可那双耳朵却支得老高,生怕错过一处细节。 就见上官笑疑惑一声,又问道。“哦?不知两位大师,受戒何处,尊师何人?” 黑衣僧人持掌胸前,恭敬一声。“贫僧所在净光山,大觉寺,家师法号上明下忍。” 上官笑听到此处,面色骤然一变,郑重见礼道:“原来是禅子高徒,到是在下失了礼数,久闻前辈座下,常有黑白二僧随侍左右,合称‘斩空双圣’,可就是二位法师了?” 那两个僧人还了一礼,着黑衣的言道:“赤霄峰主客气,贫僧二人不过常代师门,红尘行走,又怎敢称圣?如此名号,却是愧不敢当。” 双方说完,相视而笑,似是彼此心知对方底细一般。 林啸和娄宣悄悄听着,心说能让上官笑收了一身狂傲,敬上一礼,这两个僧人的来头怕是不小。 就听那着黑衣的僧人继续道:“不知峰主找这位檀越,又有何事?” “在下?在下找他却也小事一桩,”上官笑转头看了林啸一眼,面色淡然。“不过是想收他,做个记名弟子。” “噗——!” “咳咳……” 本来默不作声的林啸和娄宣,一个口中面汤直接喷了出来,还好及时抬袖挡住,没出大丑;另一个竟让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不止,弄了个满脸通红。 这二人赶忙离座收拾,赔礼不跌,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一般,彻底跟不上眼前的事态进展了。 对面三人倒也没跟他两个晚辈计较,可当林啸重新落座时,却发现旁边娄宣不知何时,已经将椅子悄悄挪到了桌角,头也不抬,不停往嘴里扒拉着面条。 林啸有点气血上涌,望着他悠悠言道。“娄兄,不是也找我有事?……” 娄宣筷子突然一停,似乎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头也不抬,飞速摇头。“没有,决计没有!” 林啸嘴角微颤。“要不,你再想想?” “我,我可以不想……” “……” 感谢书友“”、“”、“秋风秋雨秋梧桐”的yue票, 感谢书友“我色弱”、“doris7788”、“起个名字也麻烦”、“飞象过河”、“全剧终”、“南风已逝”、“”、“六家二狗子”、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另外,祝各位周末愉快,520快乐~! 第四十四章 斩空双圣(四千) 第120章 斩空双圣(四千) 不大功夫,最后两碗素面上齐,上官笑三人都没再提有关林啸之事,反而聊起了最近发生的几件江湖趣闻,更加之双方虽然所持大道不同,但皆是修为高绝之辈,所言所指自有相互印证之处,是以,这顿饭吃得也是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只不过一直默不作声的林啸,却吃得心中打鼓,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眼前找上门来的两件事,似乎没有一件是好应付的。 那两个和尚就不用说了,莫名其妙要拽上自己见他们的师尊,这没头没尾的一遭,任谁遇上,难免心中不犯嘀咕。 而上官笑那句收徒之言,倘若是真,那以后拜在赤霄峰上,可就免不了时常接触,随其学艺了。 如此一来,自己识海中的指骨还能不能藏得住,都在两可之间。 假如说上官笑一旦察觉有异,其结果必然是禀告掌门,甚至是更高一层的寒山真人,这倒不是说他有别的想法,而是身为门内高人,一峰之主,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可能不对山门负责,隐瞒此事的。 如此一来,就是上官笑本心并无恶意,却难保别人也是如此,到时候恶念起于无名之中,那落下的结果,可就不是简简单单的生死问题了。 想到此处,林啸暗自打定主意,这两头,无论哪头都是决计不能接的。 就在林啸暗暗盘算之时,黑衣和尚放下筷子,出言赞道:“真是一碗好面,贫僧多谢檀越了。” 说话间向着上官笑欠身一礼,后者哈哈一笑。“大师客气,要论素斋,这家素面在大师面前,恐怕还差些火候。” “哪里,檀越言重了。”那黑衣和尚答了一句,话锋一转,对林啸说道:“方才未及恭喜檀越,拜了个好师门。” 林啸赶忙回了一礼。“晚辈小子,怎敢受前辈之贺,大师折煞小子了。” 说到此处一停,又恭敬问道:“恕晚辈冒昧,斗胆一问,不知尊师找晚辈何事?能请大师否告知一二?” 就见那白衣和尚立掌胸前,轻声一句。“净光无量,非是贫僧二人有意不说,而是家师并未明言,到底所为何事,檀越随贫僧一去便知。” 旁边黑衣和尚也跟着稍稍颌首,可没等他说话,上官笑却抢先对林啸言道。 “两位大师自然不会对你这个小辈出言诓骗。” 随后转头看向那两个僧人。“只不过还请二位多多包涵,在下特意让他来安武一趟,就是为了收徒一事,另外么,此子虽然现在身处外门,但既然拜在我赤霄峰门下,总不能随随便便就这么去了沙门佛国,归期无定。” 上官笑说到此处,对面二人自然接住,知道他还有话说,便听到。 “非是在下信不过二位大师,只不过尊师禅子批下法旨,可以不说因由,可在下这同样当师尊的,看着门下弟子被人请走,却不能不管不问……” 那白衣僧人点头一笑。“善哉,檀越所言的确常理所致,不知檀越有何见教?” 上官笑也没迟疑,直接答道:“大师客气了,见教却不敢当,既然如此,不如等在下禀明掌门师兄,也算打了招呼,待到‘元皇大典’结束之后,我等再做计较,不知两位大师,意下如何?” 那两个和尚对视一眼,着黑衣的言道:“檀越所言,贫僧并无异议,更何况今日这一面之缘,总不能用当众拿人为报,既如此,便如檀越所言,大典结束之后,再议不迟。” “那就多谢二位大师了。”上官笑闻言谢道。 “净光无量,檀越客气。”黑衣僧人答了一声之后,和那师弟同时起身,又持掌了一礼:“既然此事已定,贫僧二人便不多打扰诸位,就此告辞,若有他事,可往安武东郊,落华山香善寺寻我二人便好。” 上官笑三人起身回礼。“大师好走,万望保重。” “檀越亦是如此,贫僧告辞。” 话音刚落,一点光华闪过,两道人影顷刻之间,消失无踪。 缓缓起身,林啸下意识往窗外望了一眼,待到目光收回时,却长叹一声。 “这二位……”说着又转头看向微微出神的上官笑,“峰主,您要收我为记名弟子一事,到底是真是假?” 上官笑闻言回过神来,瞟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原本是假,可现在却是真了。” “啊?……”林啸刚出一声,立刻捂上嘴巴。 “怎么着?你小子还不愿意?”上官笑声音突然一挑。 林啸赶紧服软。“峰主大人,我哪敢啊!这,这不是太意外了不是……” “该意外的是我才对,我倒是奇怪,这两位沙门大能,找你个炼气小子何事?”上官笑重新落座,拿目光往娄宣那一点,“宣小子,律堂那边最近有沙门弟子在独风国行走的消息么?” 娄宣转头看了眼林啸,没等说话,便见上官笑将手一摆。“直接说吧,律堂所辖司职瞒他没用,眼下他就是事中人,直接推在外面反而不妥。” 娄宣闻言点了点头。“回禀峰主,律堂这边的确没有收到任何相关奏报,尤其是这样身份的人物突然出现在独风国中,实在,太过蹊跷,恐怕弟子也需要禀告堂主。” “嗯,这是自然。” 上官笑像是思索着什么,答了一句,又喃喃自语道:“如此看来,恐怕真是衍算天机了所致了……” “衍算天机?”林啸不解道。 上官笑皱着眉头,解释道:“所谓‘衍算天机’乃是修为高绝者的一大神通,以本心所念为根,推演变数关节,不过此间种种,实在玄之又玄,我也不过在书上见过一鳞半爪相关描述,具体为何,却不清楚。” 林啸和娄宣听着都是一愣,同时面露震惊之色。 “怎会如此夸张?要是真能算出天机,岂不是活神仙一般?”林啸惊呼一声。 “活神仙?那倒不至于。”上官笑言道,“这天机又岂会那么容易参透?据说这神通只能大概理清时间地点,别的却无法再细了。不然他二人直接找个无人的所在,掠了你便好,又怎会专挑有我在场之时,闪身来此?显然,这推演中,只算到了你林啸在哪,却算不出另有何人,何事了。” “这,这神通已经够惊人了,还要如何……”林啸艰难一句。 谁知上官笑却嗤笑一声,摇头道:“惊人?你二人修为太低,怎知大道玄妙?再说那净光山大觉寺的禅子,可不是无名之辈,其号称沙门第一,佛国座首,修为深不可测,算是几位远古大能中,唯一现身红尘,经册可查的人物了,说他有此神通,也不意外。” “啊?这样的人物,找我?”林啸听着不由咂舌不已,额头见汗,“这,这岂不是无法善了了?” “你小子还想善了?哈哈哈……” 上官笑听着大笑几声,随后道:“要能善了,我早就出手打发了,还用得着和那两个和尚客客气气?” 娄宣沉吟一番,小心问道。“峰主,刚刚那二人,到底什么修为,路数?弟子生怕惹出祸事,没敢探查,还请峰主示下,弟子禀告堂主时,也好有个说法。” “说法?那二人着黑衣者为师兄,法号弘刹,俗号‘空灵无恶’,着白衣者为师弟,法号‘弘树’,俗号‘斩业菩提’,合称‘斩空双圣’,每人实力都与我不相上下,用他沙门话说,都该有‘明识境’了。” 上官笑说到此处,又补一句。 “对了,也告诉童勉那小子一声,律堂行走,那香善寺稍稍看着就好,别太近了,这两位,你们惹不起,其余的,我和掌门师兄,以及师尊,自会细说。” “是,弟子遵命。”娄宣躬身答道。 这边林啸却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劲了。“等等,那我呢?我又该如何是好?” “你?”上官笑一脸轻松,随意言道。“大典左近应该无碍,想那两个和尚无论如何,也干不出在我仙门祭典时节,当众掳人的勾当,不过保险起见,你这几日还是哪人多,往哪走吧,也算留个小心。” 说到此处,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又说道。 “对了,就比如你小子去看明玉阁的玉符悬红,就是个不错的路数,不过别再早上去了,改个时候,人多的时候再去。” 林啸闻言一怔。“这事,峰主都知道?” 上官笑一脸理所当然道:“不然你以为那两个和尚,缘何放你在城中不管?想逃过金丹修士的灵识暗记,你莫不是做梦呢?” 林啸听着心中一惊,赶忙上下寻找。“这么说,他们两个和尚,岂不是已经在我身上做下手脚了?” “别找了,要能让你找到,你也不是炼气修为了。”上官笑说道。 林啸动作一停,满眼期待地看向上官笑。“峰主大人……” “道不同,无能为力。”上官笑直接答道。 林啸急急一句。“这,这跑也跑不了,躲也躲不掉,就没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么?” “两全其美?你和沙门弟子谈两全其美?哈哈哈……” 上官笑闻言大笑不止,直到笑够之后,才缓缓言道。 “他沙门中人最重因果,所谓沾了因果,不解不休,这是他们的道。若落在实处,可因一念生,放下前尘种种,亦可因一念灭,斩去后世悠悠。说一句‘一念动杀,佛心斩业,菩提为净,送恶见空’,杀你都是得证诸己,又有何理可讲?” 林啸听得额角狂跳,不由问道:“那怎么办?这大典终有完结一日,到时岂不是死路一条,根本别无他选?” 上官笑像是没看见林啸无比着急的神情一般,抻了个懒腰,长身而起。 “多想无用,且过了这几天再说,指望寒溪山给你个外门弟子出头,却也困难,不过么,要想轻轻松松从我上官笑手上抢人,却也小瞧了我的手段。” 林啸闻言大喜,急忙说道:“多谢峰主!多谢前辈!” “行了行了,等我回头我再找你,走了!” 话音刚落,袍袖一卷,眨眼间便已消失在了原地。 看着一来一去,重新安静下来的雅间,林啸满心愁苦,长叹一声,心说这没头没尾的事情,怎么都让自己赶上了? 刚回头,却见已经吃饱喝足的娄宣,正拿着几张不知从哪翻出的信纸,将盘中几样未动的糕点小心打包。 林啸登时气血上涌,眼皮狂跳。“娄兄,我这都要被两个神神秘秘的和尚绑了,你还想着几碟吃食?太不仗义了吧!” 娄宣动作一停,转头说道:“要不,你请?” 林啸一愣。“呃,需要帮忙么……” 娄宣似乎用“一字眼”翻了下白眼,也不管他,打包好了之后,稍稍看了眼天色,刚想飞身离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被人拽住了。 回头看去,只见林啸目光闪烁间,出言问道。“别走啊,话说,娄兄不是要抓在下么?” 娄宣面色陡然一白,按住林啸的手掌,悄悄将手臂抽了出来。“抱歉,抓不起……” “别,别不抓啊!我可以招,都可以招!”林啸紧接着说道:“只需娄兄在律堂大狱给我找个单间,住上两三年就好,别的都不用管!” 林啸说着说着,稍稍往前,那娄宣却立刻后退一步。“停,停!话说庙小供不得大佛,律堂押不了大罪,听那净光山大觉寺的名头,就知道是个清净去处,林兄若真有罪过,去洗一遭,估计,估计也够了……” 林啸听到此话,急急一句。“娄兄!你不是自诩正气凛然,刚正不阿,最见不得有人自诩机巧过人,行不法事,却洋洋得意么?这,这可有点言行不一了吧!” 娄宣忽然面容一肃,沉声言道:“林兄此言差矣,正义,可以等!” “啊?” 林啸惊呼一声,可没等他反应过来,娄宣便甩下一张通票,脚蹬窗框飞身而去,甚至连“林兄保重”几字都是从窗外飘进来的。 赶紧探出窗外张望,却发现只是一息之间,这罪命司主便已没了踪迹,身法之快,甚至林啸都忍不住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已经突破炼气,直达筑基了! 回头看了眼空空荡荡的雅间,林啸不由生出一股欲哭无泪之感,心说这人要倒霉,吃碗面都能吃出场无妄之灾。 眼见事已至此,林啸便也蹬住窗框,飞身出了雅间。 可谁知刚一落地,便和一个头戴斗笠的汉子直接撞了个满怀,这边没等林啸出言答对,那人便已经钻入人群,几个闪身,隐去了踪迹。 被搞得一头雾水的林啸刚想转身离去,却好像发现了什么异样一般,面上一怔,低头看去,只见手心中,不知何时,竟被塞了一张字条。 “这又是……” 感谢书友“doris7788”、“起个名字也麻烦”、“琪芳轩”、“全剧终”、“shiiki”、“”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五章 杀人灭口(四千) 第121章 杀人灭口(四千) 深夜,安武城西南角,宣义坊。 三更刚过,便有几声梆子遥遥传来。 “笃——笃!笃!大梦无忧,平安无事——!” 拖到极长的喊更声中,一个身着长褂,手提灯笼,腰悬更鼓的汉子沿着坊内主道,缓缓走来,高亮的调门回荡在月色清冷的街上,伴着时不时冒出的一两声犬吠,正是一个平静到极点的夜晚。 那汉子走得却是不快,临到一个巷口处,转身拐了进去,又行不远,梆子声再次响起。 “笃——笃!笃!大梦无忧,平安无事——!” 话音刚落,他转头瞅了眼巷子中,一扇紧闭着的深色大门,一抹龌龊笑容在面上一闪而逝,脚步也没停下,继续往前走去。 巷子不长,也就百十来丈,这汉子刚走出巷尾,便见两道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影,闪身而出,挡在面前。 那汉子登时一个哆嗦,差点吓晕过去。 “哎——哎呦!恁,恁们……” 没等话说清楚,便听来人言道。 “你这更夫不走主道,穿这巷子作甚!” 那汉子似乎才缓过神来,抬手抹了把额上冷汗,长吁短叹道。 “都说人吓人,吓死人呐!这三更半夜窜出来,俺还以为是什么强人,这,这真是……” 其中一人沉声打断道。 “别扯些没用的,说,你故意穿这巷子作甚!” 那汉子闻言一怔,怪叫道。 “恁这话问得奇怪,老子添作坊内更人,爱走哪便走哪,一夜五更梆子,老子敲下来就行,恁管俺怎么走的?” “更人?呵呵……”另一人轻哼一声,上下打量着汉子言道:“你是更人,你的酒葫芦呢?” 那汉子像是被话噎住,稍停了一下,立刻急急答道。 “更人打更,喝酒误事,你在这冤枉谁呢?俺不是本坊更人,难道恁是?!” 那人二目微眯,死死盯住这汉子,话音转冷。“这话你说与别人也就罢了,说给我听?呵呵……常言道,没有三两壮胆,谁敢五更夜巡?你这行当的那点弯弯绕绕,以为我不知道?还说自己是更人?你唬谁呢?!” 话未说完,这两人便要动手拿人,而那汉子哪见过这等场景,刚想跑,便被一把卡住脖子。 “来人……” 没等他喊出声来,那手掌的主人便丝丝发力,低声喝道。 “你为何故意拐进巷子,到底受谁指使?说!” 那汉子拼命攥住那人的手腕,一张脸孔被憋得一片血红,嘴巴不停开合,断断续续道。 “俺,俺……” 就在此时,一抹钢刀的出鞘金铁之声,响在长街之上! “铮——!” “安武城防夜士司巡夜在此,谁敢袭杀坊内更人!” 三人同时一惊,转头看去,只见一道皂衣人影手提钢刀,窜到近前,望着卡住更人脖子的手臂,一刀劈下! “不知死活!” 电光石火之间,那人低喝一声,整条手臂猛地一缩,迎着刀锋屈指一弹。 “当——!” 刺耳爆音之中,半截刀身甩飞出去,耀出一轮寒芒,那皂衣公人被一股巨力直接掀翻在地,滚了两圈之后,才勉强爬起身来。 而那打更汉子虽然脱了手掌牵制,却已经吓得满脸煞白,直接瘫在了地上。 低头看了看手中断掉的钢刀,又抬头看向面前负手而立的二人,这巡夜公人两腿打颤,额上瞬间布满一层冷汗。 “你,你们究竟何人!胆敢袭杀,袭杀城防司巡夜!不要,不要命了么!” 说话间手掌一抬,一只竹哨塞在口中。 “速速报上名来!不然,不然嘹哨响起,需不好看!” 那二人眉头微皱,没想到这巡夜公人竟有些难缠,于是出言道。 “我二人撞见此人行踪诡秘,冒充更人,便想上前拿住,细细询问,也是出于一片好意,难道城防司还管他人仗义出手不成?” “冒充更人?行踪诡秘?”那麻子脸的巡夜公人闻言一愣,似是有些不信。 “正是如此,这人打更便打更,可谁见过更人不走主道,非往房前屋后,逼仄巷子里钻?存心作死不成?”其中一人直言道。 听到此处,这麻子脸的巡夜公人转头瞅了眼地上的汉子,面色登时沉了下来。 “曹四,你这是干了什么?让人怀疑你是个假的,还要出手拿你?” 那二人一听,对视一眼,心说这汉子还真是更人不成? 可那叫曹四的汉子听到如此问话,却像是被人问到了痛处一般,讷讷无言间,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下来。 “俺,俺……” “还俺个娘嘞俺!你要再不实话实说,城防司的捕房可不是好耍的地方,进去一遭,管保你皮开肉绽,没命出来!快说!” 那巡夜公人登时大怒,一脚踹过去,却因自己也两腿发软,没得力气,这一脚不但没踹到曹四,还把自己一个趔趄,闪在了地上。 那曹四一缩身子,打横挪了两步,赶忙求饶道。 “大人别打,别打!俺说,俺说还不成么!” 那二人看到眼前如此丑态,也是眉头大皱,便听其中一人喝道。 “收了你的废话,赶快说!” “哎,是是!”曹四爬起身来打躬作揖不停,嘴上说道:“不瞒二位,俺这,这的确,的确是拿了人家的银钱,专门,专门拐到那处巷子里,大敲梆子的……” 那二人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其中一人喝道:“拿了银钱,专门去巷子里敲?给你银钱之人,是何样貌?因为何事,非要去巷子里敲梆子?敲的又是哪一家?快说!” “对!快说!” 那巡夜公人捡了帽子,重新扣在脑袋上,提着把断刀,也跟着喝道,不过他这声刚出来,却被那二人一个眼神瞪过来,猛地一缩脖子。 那曹四眼见两方人马哪边都吃罪不起,登时乖乖答道。 “回,回老爷的话,给俺银钱那人,大概四十出头,身板壮实,嘱咐俺敲的就是巷子口,往里第三家,黑漆大门的就是,至于为了啥,为了啥……” 那巡夜公人面上一怒,急急吼道:“说啊!为了啥!” “因为,因为汉子说是给俺一两银子,要俺在三更给他提个醒,他,他要和那户的梁寡妇厮混一场,又恐那娘们儿腚大汁肥,自己吃熬不住,若捣到四更再出来,被早起的撞见了,面上,面上难看……” 听到曹四的答复,那两人神色一松,旋即颇为鄙夷地嗤笑一声,却没说话。 可他们不说话,却有人要说。 “啥?!” 巡夜公人大吼一声,一脚踹过去,却被曹四闪身一躲,踢了个空,于是大声骂道:“你这杀千刀的泼才!平日里吃喝嫖赌哪样不沾,如今人家颠床你放风!如此下三滥的破钱你也赚得,傻了不成!你酒葫芦呢?酒呢!” 曹四面上涨红,低声道:“酒,怕喝酒误事,俺,俺今晚没,没敢喝……” “你他娘的,还真是要把夜士司的脸,一晚上全给丢尽啊!跟我走,回司所,看司正怎么置办你!走!” 那巡夜公人喝骂不止,一把扯住曹四,就要往街上拉,眼见远处几点灯火亮起,犬吠声越来越大,就听旁边站着的一人低喝一声。 “够了!” 曹四和那巡夜公人登时一缩脑袋,噤若寒蝉,全都闭了嘴巴,不敢再出一声。 “听这腌臜丑事平白污了耳朵,你们俩要怎么解决是你们的事,赶紧拾了的东西,赶紧滚,别在这碍眼!”其中一人喝骂一声。 “哎!是,是,小人马上就滚,马上……” 那曹四和巡夜公人赶忙点头不跌,从地上捡了更锤,千恩万谢着,转身便走。 可刚走了几步,那巡夜公人却扯住曹四,拎着半截断刀,又转了回来。 就见他哭丧着脸,头也不敢抬,对那二人小心言道:“小,小人斗胆,估计两位大人该是竹山坊那边的仙,仙师吧……” 似乎上首二人没有否认,这巡夜公人便继续道。 “启禀二位仙师,小人,小人昨日才花银钱,补了夜士司巡夜的缺,这,这今天吃饭的家伙就断了,实在,实在没法和司正以及司武库那边交代,求仙师,仙师给个名号,好叫小人编个谎话,想办法,圆,圆过去……” 旁边曹四似乎也想趁机攀点关系,好让对方放自己一马,于是帮衬道:“仙师大人,这巡夜说得没错,那司正不是个好相与的家伙,若断刀一事没个说头,怕是轻则几十脊杖,打了半条命去,重则直接论罪,要掉脑袋的……” 那二人轻笑一声,也没当个事。“念你尽心尽责,夜巡辛苦,我等也不好让你就此坐蜡,这名号告诉你也无妨,别到处散去就是了。” 那巡夜公人闻言大喜,赶忙叩首不止。“小人多谢仙师救命之恩!” “听好了,我等乃是……” 就在此时,一道人声悠悠响起,打断道:“被人点了,仍不自知,你若真报了名号,才是着了人家的道!” 话音刚落,四人中三人面色骤变,那仙门二人瞬间真元喷涌,抬掌便向巡夜公人打去,而后者忽然气势一变,一轮真元气劲无踪而出,炸向四周。 “轰——!” 一声沉闷爆音,罡风四起,直将周围三人倒推出去! 随后也不回头,运起身法,纵身而起,朝着巷头方向,急掠而去! 另一边,长街上不知何时,现出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行来。 前面那人身形魁梧,双手负在身后,后面那人眉目低垂,也不说话,却浑身肃杀之气。 而那两个被真元气劲震退的修士,则面带愧色,刚想纵身去追,却听到那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冷冷一句。 “你们留下,摸清了这更人的底,我去拿他!” “是!”两人异口同声,立刻答道,再抬头时,却发现街上余下一人,另一人则没了踪迹。 巷子上空,那巡夜公人身法极快,脚下不停,几个起落间便飞出一大段距离,暗自回头,却发现后面根本无人追来。 就在他心中疑窦丛生之时,一道人声竟在正前方飘然而至。 “留下吧。” 那巡夜公人心中一惊,转头看去,登时亡魂大冒,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冲天而起,一掌拍下,而自己如此奔行逃遁,竟好像直直撞在对方手上,自投罗网一般! “他是何时跑到自己前面?这是什么修为?怎会如此之快!” 未及细想,对方一掌已经拍到近前,那巡夜公人忽然身形一沉,整个身体往下一压,速度登时快了一倍不止,险而又险地抢在掌劲及身之前,向着小巷飞身而下,半空中,两道人影竟然一高一低,错身而过! “哦?有点急智。” 一句话音在巡夜公人身后响起,脚尖刚一落地,丝毫不停,继续发力向前的同时,反手一抖,数把风刃夹在两边墙壁之间,呼啸着向后打去。 那魁梧汉子静立巷中,完全不在乎迎面打来的风刃,反而望着三五丈外,那道逃遁的身影,嘴角一挑,翻掌缓缓上引,猛然发力,反手凌空一抽。 “啪——!” 一道仿佛潮头般的掌劲乱流轰然而出,滚滚向前,瞬间将数把风刃震碎成道道切在墙上的罡风,随后直奔巡夜公人背后而去! “轰——!” 汹涌的掌劲乱流直将巡夜公人的护身真元扫个干净,完全不听控制的身体被掀在半空,仿佛暴风中的扁舟一般,四下无着间,狠狠撞在了一边墙壁之上! 还没等落下,那古怪的掌劲乱流再次生变,那巡夜公人只觉得周身上下,被一股恐怖的吸力倒卷着,飞退而去。 原本以为如此一遭,该是摔在墙上的错觉,可就在余光之中,那巡夜公人赫然发现,自己竟真的被这掌劲乱流裹住,向着那人的掌心飞速撞去! 就在那只铁掌马上就要拍中自己后心的瞬间,巡夜公人忽然钢牙一咬,拼尽全身力气,反身一拧,一抹寒芒自手中如电升起,朝着那汉子当胸斩下! 刹那之间,那汉子出招快到好似幽影,没等寒芒落下,便伸手擒住巡夜公人的手腕,往下一顺,另一只手二指成剑,平刺而出。 “啪!” 一声轻响,一人胸口大穴被一击点中,倒退几步之后,强忍着气血翻涌,站住不动了。 另一人反手握了把长剑,贴在臂上,悠然而立,轻声言道。 “说吧,你是何人?缘何在此处使计,诱出我等身份?说好了,给你痛快,说不好,想死也难。” 那巡夜公人自知真元被封,无力再战,而眼前这人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登时闭了嘴巴也不说话,只是无声看着对方。 “我耐心有限。” 魁梧汉子又说一句。 不过就在这时,三道人影从巷尾那边飞身而来,落在汉子身后,便听其中一人躬身言道。 “那更人的身份,应该无碍,不是此人同党。” “嗯……” 魁梧汉子刚说一声,却发现眼前这麻脸巡夜公人似乎着了魔一般,瞪圆了眼睛,死死盯住了自己身后。 没等他开口喝问,那巡夜公人却突然换了口音,当先开口,不过,却是骂声一片。 “娄宣!你个王八蛋,老子不过吃你一碗面,有必要杀人灭口吗!有必要吗?有必要吗——!” 魁梧汉子连同另外两人闻言一怔,满脸古怪地一齐转头看向刚刚出言那人。 只见那人浑身微颤,极其无语地抬手拍住脑门,只是转瞬之间,面上易容术褪去,现出真容,不是娄宣又是哪个。 就听他喃喃一句。 “我他娘的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你这厮就是个孽障,早知是你,我就该连声音都变了,让你今日直接死在这场,就算为人间除一大恶……” “……” 感谢书友“琪芳轩”、“飞象过河”、“全剧终”、|“六家二狗子”、“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六章 夜中问对(四千) 第122章 夜中问对(四千) 一炷香之后,巷口第二间宅子,几道身影站立院中。 之前被林啸晃了一道的两个修士正躬身领罪,就听其中一人说道。 “因弟子二人疏忽大意,麻痹失察,导致身份暴露,丢了监视之职,请堂主责罚……” 那魁梧汉子抬手止住那人说话,面色平静道。 “你二人不是疏忽麻痹,是轻敌,是看到了红尘打滚的贩夫走卒,便自持仙门身份,打从第一个照面,便从骨子里看低了他们一眼。” 那二人将上身压得更低,头也不抬,低声道。 “是,弟子,弟子错了。” 那魁梧汉子扫了二人一眼。 “眼见对方披着凡人身份,便连灵觉都不放,深浅都不探,今晚是遇到个不想杀人的局外人,若真遇上设伏的对头,你们这一遭走下来,还哪有命立在此处,跟我对答?怕不是此时连尸体都没处寻了。” 那二人听得冷汗津津,一阵后怕,声也不敢出了,只是弯着腰身,老实听训。 “待此间事了,回到山门,你二人自去内纪司领罚,至于这差事还能不能当,之后再论。” 那魁梧汉子说完,摆了摆手,再无他话。 “是,弟子告退。” 那二人又躬身拜了一礼,朝着一直立在旁边,没说话的娄宣稍稍欠身,便倒退几步,飞身出了宅院。 待二人一走,娄宣当先拜道:“属下失职,请堂主责罚。” 那魁梧汉子摇了下头。“行了,当初要在此次武安之行,练练新晋弟子,也是我拍板定下的主意,如今局势诡谲,出了岔子,总不能让下属顶缸,这事回头再议吧。” “是,属下领命。”娄宣答道。 就见那魁梧汉子转头望向院中最后一人。“你便是林啸?” 此时已经撤了伪装,清秋剑重新插在背后的林啸,见状躬身应道:“是,弟子正是林啸。” 那魁梧汉子稍稍颌首。“你可知我是何人?” 林啸听着一怔,没敢抬头。 其实旁听到现在,他又怎会猜不出眼前这人的身份,要说能被前后几人称为堂主的,也只有掌门顾流尘座下大弟子,律堂首座,修为已至筑基巅峰的童勉了。 至于此人的名号,不要说现在,就是当年还在叠云峰下的‘渊字科’,领着大师兄一职时,便有耳闻,说他是寒溪山有数的几位实权人物,并不过分。 想到此人种种,林啸立刻收了孟浪做派,恭敬回道:“弟子知道。” 童勉“嗯”了一声,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此处宅院,你怎么看?” 这话说完,不要说林啸心中更疑,就是娄宣都闻言抬头,目光深邃地看了林啸一眼。 我怎么看? 林啸心中重复一句,自然知道这话一定是有的放矢,胡乱答复决计不行,于是立刻思索一番,谨慎言道。 “依弟子愚见,此地应是个接头处,只不过,似乎没用上。” “哦?”童勉双手负在身后,一张国字脸完全不见一丝表情,“接头处?此话何来?” 林啸稍稍整理下思路,如实答道。 “回禀堂主,自打弟子接到那张写明了地点时辰,却根本不明其意的字条,就只有三个可能,一是设计杀我,二是设法找我,三是,本该接到这张字条的,根本不该是我……” “平心而论,弟子的确有仇家,但从常理来说,要杀个炼气之人,实在犯不上引我上钩,故意设伏。要杀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捅上一刀,如果不死,再捅一刀,被杀之人实力越低,越该如此,就好比没人会机关算尽,去杀一只蚂蚁,直接碾死就是了。” “至于设法找我,那就更不可能,弟子身上确有秘辛,但也都是无人共知之事,要找我,不如直接上门来找,更何况,能使出这法子找人的,恐怕对方也需要隐秘身份,暗中行事,而弟子身份单纯,并无类似交集。” 林啸说着一停,抬头看了眼对面二人,缓缓言道。 “如此看来,最可能的,就是本该收到这张字条的人,不是我了……” “哦?那该是谁?”童勉追问一句。 林啸将目光转向娄宣。“若弟子所料不差,该是娄司主。” 听到这话,童勉转头同样看了眼娄宣,而后者却如石像一般,静立当场,没露一丝表情,甚至目光都一片沉寂。 “继续说。”童勉言道。 “是。” 林啸答应一声,继续道。 “如果那个头戴斗笠之人,要将字条给的是娄司主,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何是他便能说通?”童勉问道。 “只因弟子虽和娄司主仅有几面之缘,而且大都还是他上门抓我,但弟子却非常清楚,司主行止,从来谨慎低调,而且他本人也曾明言,自己喜静不喜动,却不得以四下无着,居无定所……” “如今回想起来,这人突然间明窗净几,临街而坐,却还主动请我入席吃面,就有点奇怪了。” “如此做派,无外乎传递两种信息,一是我在这,要找便来;二是我在这,别来找我。至于拉我入席,也是为了掩人耳目,让一切看起来正常一点吧。” 娄宣听到此处,眉心微皱,一闪而逝,林啸却全当没有看见,继续道。 “可问题就出在,送信那人因故来迟,看到弟子从雅间内飞身而出,错把弟子当做了接头人,直接将字条,塞入了弟子手中。” 童勉稍稍颌首。“然后呢?即便如此,可也证明不了,此地是接头处,而非设伏之处。” “是,堂主所言无错。”林啸躬身答道:“因此,弟子在根本寻不到娄司主的前提下,带着心中疑问,白日里来了这处巷子,查验了一番。” 童勉闻言稍稍一怔,而娄宣终于有了点动作,就听他问道。 “你白天还来这踩点了?” 林啸点了点头。“踩了,两趟。” “还来了两趟?!”娄宣的话音有点错愕,还有点无言以对。 那童勉上下打量着林啸,出言问道:“既然都踩点了,有何收获?” “回禀堂主,这条巷子前后五家,第一家临街,做的杂货生意,无甚可说;第二家就是这一进的宅子;第三家住着孀居寡妇;第四家被个茶博士租去,白日里难见踪迹;第五家是个落第书生,等着来年赶考。” 林啸一口气详细道出,惹得童勉目光闪烁,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出言问道:“摸得如此之细,竟没被撞破?” “是,弟子初次来此,扮作一个游方郎中,探的是寡妇那家。”林啸答道。 娄宣问道:“为何游方郎中,能探出她家虚实?” 林啸瞅了他一眼。“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若安守妇道,自然由不得我随便上门,可她若底子不净,有种药,却只敢跟游方去买,决计不敢去坊内药铺去买的。” “何药?”娄宣紧跟着问道。 谁知这话说完,童勉和林啸两人齐齐转头,看了过去,而娄宣被他二人看得一怔,眼睛眯成一条细线,很快便恍然大悟,啐了一口。 “她这是买了。” 林啸点头。“买了。” “弟子第二次来,扮的是一个江湖术士,探的是书生那家。”林啸言道,“之所以是江湖术士,只因久考不中之人,大都笃信鬼神,想登他的门,这身份最好不过。” 娄宣说道:“你就用这两个身份,从他们二人处,套了旁边这间宅子的底细?” “没错。”林啸点头道:“这间宅子,久无人住,空置多年,若寻常杀人害命,选这地界也还说得过去,可若换了高来高去的仙门中人,选这地方,却有点太过刻意了吧。” “所以说,这应该就是接头之处。”娄宣接道。 林啸颌首道:“正是如此。” 娄宣闻言,叹了口气,继续道:“然后你便扮作壮汉,借着那寡妇的由头,买通更人故意三更时辰拐入暗巷,大敲梆子,以他为饵,钓出暗中监视之人,然后自己再以巡夜公人的身份,设法套出对方的底细?” “没错。”林啸直接承认道。 对面久未出言的童勉说道:“那更人怎会看不破你这生面孔的巡夜?” 林啸答道:“回禀堂主,更人一般昼伏夜出,一夜五班,赚的是辛苦钱,如无特殊情况,他是极难知道昨日白天上任的补缺之人,而且弟子从点倒了的那名巡夜身上,搜来了钢刀、公服、腰牌,哨箭,说破天去,他今晚也要认弟子身上这身皮。” 童勉眼中精光闪闪,又问道。“听你说来,丝丝入扣,可越是如此,有一处却越是诡异。” “请堂主示下。”林啸躬身问道。 “似你这般心思缜密,应该想到,如果此地是接头处,那三更等你来此的,要么是发现线头断了,等着调查前后因果之人;要么是出手斩断线头,等着接头人,自投罗网之人。” 童勉沉声言道。 “若是前者,便如我等,那你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后者,你断无活命之能。如此一来,我却想问,此事与你并无干系,你又为何来此一遭,趟这浑水?” 林啸闻言,面上一笑。 “回禀堂主,弟子也有个毛病,惯来不欠人情,吃了司主一碗面,接了这字条,却又寻不见他人,便给他探个虚实,全当还账。更何况,白日里弟子曾言,倘若日后要还,还能比那碗素面更轻不成?也非说说而已。”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娄宣神色动容,而林啸的话,尚未说完。 “而且,弟子的本事自己心里有数,既然来了,当然要留命回去,若碰上炼气修士,弟子自忖,打是不一定打得过,可要论跑,想留下弟子,却也不易……” 林啸说到此处一停,面色垮了下来。“只不过,若早知道有堂主这样的高人在此,弟子,弟子是说什么都不会来的……” “哦?原来你是算漏了我?”童勉悠悠一句。 林啸赶紧承认道:“所谓,阳谋之下哪有阴谋活路?实力面前哪是机巧可比?弟子最后还不是被堂主您一眼识破,一手拿下了么……” 童勉斜眼瞅着他,语气古怪。“你小子这马屁拍得路数不浅啊?” “呃,堂主可还受用?……”林啸偷偷抬头瞟了一眼。 就见全程面沉似水,没露一丝表情的童勉,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你这小子,能入得了师叔法眼,果然不错,当真不错!” 那娄宣却以手扶额,望着眼前这人无奈一句。“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合计着什么?不是算计别人,就是防着被人算计么?” 林啸嘿嘿一笑。“没办法,谁让我,惜命。” 童勉笑够之后,也是轻声一叹,颇为感慨。“不曾想,这断了的线头,都没供出的接头处,竟被个局外人,摸了个底掉,当真后生可畏啊。” 说话间提了二指遥遥点了下林啸,对娄宣道。 “也多亏这小子是我寒溪山门下,又和你相识,不然的话,他若是对头那边的人马,只需稍作布置,今夜这一遭下来,连我带你,恐怕都要送在这场,到时候才是出了大乱子。” 说着又吩咐道:“这地方别留了,扫清首尾,发卖了吧。” 娄宣也是心有余悸,躬身言道。“是,属下遵命。” 眼见安排妥当,童勉便望着林啸出言道:“此次有你见机行事,免了律堂人马盘桓于此,被对手窥出破绽,便是大功一件,待到返回山门,无论有司如何奖赏,我童勉高低保你个前程就是。” 林啸额角一跳,心说能不能不要前程,给点法宝就行,可嘴上却不得不谢,于是道:“多谢堂主,弟子感激不尽!” 童勉点了下头,“这几日若有异状,找娄宣就好,此事水深,你虽是局外人,却也多加小心。” 林啸心念微动,躬身领命。“是,弟子明白了。” “如此便好。”童勉说完,抬手一挥,撤掉院中阻音禁制,纵身而起,一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边林啸长出了一口气,直起腰身,没等说话,便见娄宣抬手一扬,一方玉牌甩了过来。 “这是何物?”林啸伸手接住。 “此物名叫‘寻元玉相’,你要找我,直接运真元注入其中便好。”娄宣答道。 林啸闻言一喜。“好东西啊,多远都行?” “你发梦呢?最多安武城内,再远,你也别找我了,帮不上!”娄宣说着,忽然转言道:“你就不想问,这接头处,接得是哪的头?” 林啸轻“哼”一声,收了玉牌,摇头道。“抱歉,问不起……” 娄宣一愣。“嚯,原来你还记仇。” “记仇?连律堂堂主都亲自来了,这事还能小?我要再问,你当我傻么?还是嫌自己命长?”林啸嗤笑一声。 娄宣用“一字眼”瞅着林啸。 “堂主来了你就怕了?你唬谁呢?堂主第一次见你,不清楚你的脾性,难道我还不知?以你的行事手段,没有万全把握,你敢今晚来这露面?怕是早就想好,万一撞见筑基修士时的脱身之法了吧?” 林啸哈哈一笑,调侃道。“你猜呢?而且你也别说我,你这披了两层皮的家伙,今夜来此,可是罪命司主的身份?算了吧……” 说完又道。 “还有事没事?没事我就回外门驻地了,跟你站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阴森了几分。” 娄宣本想说没事,可话都嘴边一停,变成了。“大事没有,却有个有趣的地方,需要走上一遭,来么?” “跟今晚这勾当有关么?有关就别找我了。”林啸问道。 “放心,没有。” “哦?那要去哪?” “有名却也无名,安武城中,竹山鬼市。” “……” 感谢书友“”的yue票和推荐票。 感谢书友“南风已逝”、“琪芳轩”、“doris7788”、“起个名字也麻烦”、“全剧终”、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七章 当有大用(四千) 第123章 当有大用(四千) 要说“看戏不怕乱子大”这话还是有些道理。 就比如此时的林啸,只要别让他和今晚断了线头的事情沾边,他也乐得和娄宣走上一遭。 毕竟这位罪命司主,久在仙门行走,要说眼界见识,自己是拍马也赶不上的。 两人趁着夜色,一路行来,有关这“竹山鬼市”种种,林啸也大概了解个七七八八。 平心而论,“竹山鬼市”实际上远没有它的名字听上去那么阴气森森。 当年坊市草创之时,其规模大小,店面数量,远没有今日这般规模,甚至当时还有不少地方可供各路修士支个散摊,售换货品。 而随着年头日久,这坊市连番扩建之下,虽然占地越来越大,商贾店家越来越多,可留给散摊的位置却越来越少了。 如此一来二去,这不喜店家盘剥,独好私下售卖的修士也该有个去处不是? 于是一帮人稍作合计,便把目光落在了原本安安稳稳坐落在坊市一角的竹山之上。 说它是山,也着实抬举一番,不过是一座安武城内,高不过二十丈的石头山,后因依山建坊,在独风仙门之中,落下了不小的名声。 竹山山下原本有洞,颇为宽敞,各路修士初到此间,不过三五成群,做个散市,图个售卖方便,后来逐渐拓深,越扩越大,倒成了一方独立天地,与外间隔绝开来,生出另一番风景,一直延续至今。 至于“鬼市”这名头,却和安武城中的世俗百姓有关。 有句老话不是说么,“五更天,鬼在窜,排队回那森罗殿;若无事,莫露面,扰了它们害人间。” 可这世间总有早起赚辛苦钱的人在,便时常见到竹山这边“阴风骤起,鬼影重重”,虽然知道有可能是仙门修士手段,但这“鬼市”的名头却也这么流传下来,成了固定称谓。 当林啸二人来到竹山脚下之时,也不过丑时刚过,浓重的山影笼在头顶,再伴着高天冷月,却有几分森森鬼域之感。 跟着娄宣在竹林乱石中七拐八拐,最后转过一处怪石,一道斜斜向下,仿佛深渊入口一般的崖洞,映入眼帘。 不用娄宣嘱咐,林啸便隐去容貌,换了声音,随他向下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石阶盘旋向下,倒不如何陡峭,时不时错身而过的几人,也都隐去了面容,低头赶路,没人在此贸然试探。 用着传音法术,林啸随口问道:“你这堂堂罪命司主,怎么有闲心,大晚上跑来逛修士散摊了?” 娄宣一步步向下走着,直言答道:“只因今晚这事,着实诡异,这安武城终究不是山门左近,我律堂也不可能手眼通天,把爪子伸在这里,如今敌暗我明,总要找点路子,听听风声。” 林啸闻言一怔。“竟如此严重?” 虽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何事,但结合前番童勉亲自下场,现在娄宣竟然主动寻找别的路子,恐怕这事,当真不小。 娄宣点了下头。“非常严重。” “你自己小心。”林啸言道。 那娄宣却笑着,用他的“一字眼”看了林啸一眼。“放心,就是再严重,估计也比不得香善寺中,等你的那两尊大佛。” 林啸白眼一翻。“你这厮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完又转言道:“对了,这地方连路子都卖?” “何止路子?这地界只要是仙门所用,总有处可寻,问题仅仅是你买不买得起了。”娄宣说着朝前一指,只见石阶尽头,隐约透出点光亮出来。 “行了,快到了。” 两人又行不多远,往右一拐,林啸便觉眼前一亮,一副梦中都不曾想过的壮观景象,突然闯进视线。 只见一个无比巨大的圆形石窟之中,十几根粗粝石柱接天连地,天顶吊下的长明火盆与嵌在石壁上的明光石,交织出一片通透明亮的光影,而在下方的地面上,数百个散摊依着石壁岩柱,一次排开,摊主端坐其后,也不主动说话,只等有缘人上门相谈。 摊位所夹的走道之中,数不清的修士有的缓缓前行,四下搜寻,有的蹲在摊前,静静查看。 目光继续向前,石窟侧壁上除了几个明显的入口之外,还有不少凿成了门面样子的洞口,此时正有人进进出出。 整个“鬼市”虽然看上去人数颇众,可要论声响,却出奇的安静,只有一层似有似无的清浅低语。 一眼扫过,站在入口平台处的林啸,也不由感慨道:“竹山鬼市,当真别有洞天啊。” 娄宣轻笑一声。“何止别有洞天,眼前这处石窟也不过是炼气修士交易买卖之所,至于筑基修士要去的地方,入口却在竹山上面,另有空间。” 林啸闻言也笑了。“不曾想,这买卖买卖,也是高人在上,凡夫在下么?” “行了,等你筑基得成,也能高人一等。”娄宣说道。 林啸无声一笑。“好嘞,到时少不得,要你叫我一声前辈。” 娄宣直接回道:“放心,绝无此日,你赶紧绝了这个念头。” 林啸也没继续调侃,拿目光往石壁上一点。“对了,那几个门面一样,凿在石壁上的洞口,又是何用?此处不是修士散摊为主么,难道也有仙门商贾在此开店?” “当然不是。”娄宣答道:“那几处是悬红设赏之所,分为器、料、丹、阵、杂,五门,你要有所求之物,想问之事,大可以自行设赏悬红,三日内无论有无人接,都有结果,只管等着就是。” 林啸稍稍颌首。“原来如此。” 娄宣四下扫了一眼,又道:“适逢安武仙会,这里的摊位也比往日多了不少,你不妨在此逛逛,等我办完正事,再来寻你,如何?” 林啸投过去的目光有些古怪。“你自去便是,我这么大的人,还用你照看不成?怎么听着好像嘱咐孩童不要乱跑一般……” 娄宣哈哈一笑。 “你以为呢?万一那斩断线头之人,碍于堂主在场,不敢动手,却一直暗中窥视于你,我总要保你一夜平安才好。不然你若出个三长两短,且不说我是否失职,怕是上官峰主那边,就要直接拆了律堂出气,他那尊大神,我可得罪不起……” 林啸一听,额角狂跳。“行了,要走快走!你走了我却清净不少!省了在这说些有的没的,徒增烦恼。” “好,有事记得用玉牌找我!”娄宣答应一声,转身便下了平台,混入人群之中。 林啸收回目光,想到这一天下来,遇上的林林总总,没个由头,也没个说头,登时暗骂一声晦气,索性全都甩在脑后,也跟着其他修士一起,一个摊位接一个摊位地逛了起来。 这走走停停,左看右看,不得不说,这都城坊市的散摊,还真是规模不小,而且其中门类更是琳琅目目,五花八门。 从成品法宝到炼器材料,从各式丹药到灵根仙草,乃至于功法玉符,经籍书册,甚至随身灵宠,都是应有尽有。 不过这灵宠也就是传信观赏之用,稍通灵性之余,实在难堪大任,和那妖族又或御兽宗门的灵兽相比,更不是一类生灵。 如此慢慢逛了下来,林啸也是看得多,叹得多,真正停下来想要收入囊中的,却根本没有。 其中缘由却也简单,要说兵刃法宝,自己身上根本不缺,甚至还有无法发挥全力的清秋剑与兽钮镇尺带在身上,又何必再寻他物。 而那丹药材料,灵根仙草,以及经籍书册,自己从五峰山大阵中可是搬出了不少,无论品质还是数量,都比这寻常炼气修士所售之物,好上许多,就更没必要花钱购入了。 所以林啸来逛鬼市,却与他人不同,别人是真想淘点能用之物,他是纯粹来这开开眼界,凑个热闹,顺便摸清鬼市的门路。 这边林啸这四下看着,突然一阵吵嚷人声,在前方不远处爆发出来,引得原本安静逛摊的众修士,纷纷侧目。 只听一人语带怒意,沉声喝道。 “要买便买,不买便走,道友若这般砍价,不是存心找我耍笑不成?!” 另一个话音很快接住话茬。 “什么叫找你耍笑?你这汉子也不太实在,明明五分功效,你说成八分,我依着心中盘算,还价给你,难道还有错不成?” “……” 眼见二人声音渐涨,不少好事者纷纷围上前去,一看究竟,这其中自然也有本就无甚要事的林啸在内。 透过人缝稍稍看去,只见面前是个药石摊子,铺开的摊布上大大小小,摆了不少瓶瓶罐罐,其中成品丹药占了大部,剩下还有点灵根仙草放在旁边,大概扫过,都没什么贵重之物,说句稀松平常都是客气了。 摊主是个一身短打的短发青年,望着岁数不大,也就二十出头,修为大概炼气六七重的样子,此时他正满脸怒意,跟着一个蹲在摊前的中年修士,争论不止。 “你说五分就五分?平白轻贱了我的东西,还说不是耍笑?!” 那中年修士也不让声,话音一挑。 “你要如此说话可就没意思了!要不你让在场诸位看看,你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价码,若我真还低了,我照价包了就是!” 这时就听旁观不少修士也纷纷出言道。 “正是此理,到底是什么东西,拿出来让大伙看看,若真是好物件,他不要,也有的是人要。” “没错,是好是坏,总要让人看一眼不是,这么多人在这,谁也不会合起伙来骗你一场。” “……” 那青年人眼见被话挤住,面色越发涨红,登时大喝一声。 “好,看就看,我还能在这摆摊诓人不成!” 说话间,从摊上拿起一把狭长药刀,往众人面前一递。 “诸位看清楚了,这药刀到底是断了尖的,还是完好无缺的?” 围观众人闻言一愣,有的嗤笑一声。 “你这汉子也是冒失,这断了半寸刀尖的药刀,还用问我等是全是缺?” “就是,你到底卖的何物,赶紧拿出来看看吧,别在这空耗时间。” “……” 谁知那青年人冷“哼”一声,手拿药刀,稍稍调转角度,借着头顶光亮一晃,便听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嘶——!” 就连悄悄站在一旁的林啸都目光一颤。 只见光影折射之中,那残了的药刀竟在刀尖处,隐隐约约现出一抹幽冷锋芒,细看之下,原来此刀并未残缺,而是不知使什么手段,隐去了顶端半寸,若稍不注意,还真以为是断了一般。 “怪哉!这是如何做到的?材料、阵法、还是法术?” “这手段,有点意思啊……” 不少人纷纷出言,望着那“断刀”啧啧称奇。 而那青年人就好像回答众人的问题一般,从怀中拿出一只小瓶,小心翼翼地在药刀的断锋后面,又轻轻一倒。 只见一小滴乌色粘稠液体,滴在了刀锋之上,顷刻间晕散开来,就在众人的目光中,又将药刀“断去”的部分,扩大了几分。 那青年人紧跟着说道:“非是材料、阵法、法术,而是漆料。”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立刻便有人问道。 “此漆料,有何缺点局限?” 那青年人面色稍变,气势似乎矮了一截。“这漆料,惧火,而且,而且只能涂于金铁之上……”不过很快话音一转,“但也有好处,一旦涂上,只要不碰火,却也牢固的很。” 可是围观众人显然对这缺点不太满意,甚至不少人顿时失了兴趣,转头离开。 要说原因,却也简单,既然此漆料只能用在金铁之上,那就明摆着要用来涂抹兵刃了,可若是兵刃,又怎能不接触撕斗时最常见的火行法术? 如此一来,那随时可破的“隐身”之能,又有何用? 更何况,此漆料的“隐身”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消失不见,而是借助光影角度,使其不易察觉而已,若稍作留心,终究还是有迹可循。 种种缺点限制之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此物价值,着实有限,说句新奇则罢,若说有何效用,确实言过其实了。 不过剩下的人中,还是有人问道。 “道友手上,有多少此种漆料,又作价几何?” 没等那青年人回答,原本蹲在地上的中年修士却抢先言道。 “他就这一小瓶,而且要价一百下品灵石!这不是抢钱,又是什么?!” 听到这话,本就所剩不多的几人立刻摇头一叹,也不多说,转身便默默离开了摊位。 而那青年人眼见众人散去,自己又被出言挤兑,登时怒气上涌,面色通红,将小瓶往怀里一揣,嚷道。 “不卖了,不卖了,我自己留着就是!” 那中年修士嘿嘿一笑,站起身来,讽刺道:“我说五分功效,都是抬举!哪怕用来涂抹暗器,又能抹上几根?有这功夫,我还不如直接拿着一百块灵石,当暗器砸人呢!” 说完也不理那青年人如何表情,冷笑着转身而去。 与此同时,跟着最后几人离开的林啸,虽然面上也是叹息不止,可心里一阵狂跳,生怕被别人看出端倪。 此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响起。 “此物有用,而且当有大用!” 感谢书友“shikii”、“飞象过河”、“南风已逝”、“琪芳轩”、“起个名字也麻烦”、“全剧终”、“树袋熊”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八章 意外之外(四千) 第124章 意外之外(四千) 按下心中狂喜,林啸连同最后几个围观看客,一起离开了那青年人的摊位。 不过别人是真走,他却是暗暗记下对方相貌,位置,只待转一圈回来,再做计较。 俗话说“上赶着不是买卖”,有时候太过主动,这买卖反而不一定能成,到时若真和这心仪之物失之交臂,再想遇到,怕是也难。 这边林啸正在心里暗暗盘算着那一小瓶的漆料是否够用,一边心不在焉地扫过一处处摊位,就在此时,一个完全无法想到的物件,突然跃入眼帘,那感觉就是像心脏被狠狠攥了一把,浑身发颤的同时,连目光都跟着凝固住了一般。 一时间,疑惑、费解、震惊,等等莫名其妙的情绪汇在心头,烧得林啸嘴里发干。 稍一定神,将目光转向别处,复又转回,他完全可以确定,自己绝没看错,静静躺在一堆杂物中的,正是一枚完全和自己所有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缺角玉简”。 脚下稍停,林啸站在过道边上,似是漫无目的一般,扫过眼前的这个摊位。 只见摊位之前,除了自己之外再无他人,其中所售之物也大都是和符阵刻画有关的经册图谱。 至于摊位主人,正捡了个竹椅静坐一旁,手拿一本书册看得津津有味,一副全然不管是否有买家上门的做派。 眼见如此,林啸便直接蹲下,佯装挑选着,随口问道:“不知道友所售之物,是卖是换?” 那摊主将手中书册一压,露出一张生着三缕长髯的消瘦面容,瞅了林啸一眼,重新立起书册,架腿而坐的足尖往旁边一处不太显眼的木牌一点,没发一言。 林啸面上一笑,终究是仙门之中,怪人太多,也没挑他失礼,转眼一看那木牌,便见几个小字。 “只换不卖,议价免谈。” 看到此处,林啸便道:“既然是换,不知道友可有大致范围?” 就听这摊主轻叹一声,一句答复从书册后面传了出来。“但凡符阵有关,无论经册玉简,材料纹样,只要我看得上眼的,都换。” “多谢。”林啸回了一句,随手拿起几本自己不曾读过的经册,最后才将那枚“缺角玉简”握在手中,灵觉稍稍一探,便觉此事越发诡异起来。 倒不是因为里面也存着一篇同样下了禁制的《玉箓行气经》,而是这玉简无论玉材手感,玉简品质,缺角大小,甚至沁纹色泽,竟完完全全,和自己那枚“一模一样”,挑不出一丝不同。 虽然这话听起来,林啸自己都觉得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 要按照林啸最初的想法,眼前这枚玉简最多是和自己手中的内容一样,造型趋同而已。 论其根源,或是曾经某一门派的内传功法,做了许多份出来,以便诸多弟子研习;又或是哪位前辈高人的私籍,拓印多部,以求流传于世。 但无论哪种,都没必要,也没手段,做到如此一致,甚至分毫不差的地步。 要知记录功法招式的空白玉简,也与平时所用的空白玉符一样,越是内容高深,潜藏禁制,对原始玉材的要求,也就越高。 由此而论,像手上这枚“缺角玉简”,想做到从内到外,完全一致,几乎是想都不敢去想的难度,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那这里面隐藏的信息,就太多了,比如这玉简到底何人所作?为何如此?所求何意?…… 想到此处,林啸将手中玉简重新放在原处,抬头问道。 “不知这几本经册,道友想换些什么?” 那摊主终于放下手中书册,往林啸手中看了一眼,难得轻“嗯”一声,稍稍颌首道:“小友眼光不错,所选皆是稀少善本,看来也是此道中人,那便能谈了。” 随后报出几个书名。 “若换的话,不知《顽石录》、《水纹经法》、《铜符妙印》这几本经册,小友可有?” 林啸听着心中一喜,知道这几本书在自己整理好的“书库”中,的确有存,刚想回答,却被对方突然加上的一句话,卡在了嗓子里。 便听那摊主补道:“对了,我要初版善本,不要拓摹之物。” “不要拓摹之物?”林啸面露难色。 那摊主点头道:“正是,本人酷爱藏书,眼前所售经册,也大都是藏品中的重复之物,与人交换,自然想要初版善本。” “这……” 林啸心中犯难,倒不是因为自己手上没有,毕竟那大阵主人,堂堂金丹修士所藏书籍,又怎会取描摹拓本充数? 而是如此宝藏在手,自己不思充实其中,却先使其有缺,换了善本出去,实在所行失当。 于是林啸只能歉意道:“实在抱歉,道友若要初版善本,着实困难。” 那摊主也是摇头一叹。“唉,果然,藏书路漫漫,非是一蹴而就,小友海涵,这书,恐怕换不得了。” 说着,便要重新拿起书来,继续观看。 可林啸稍一斟酌,又道:“以书换书,的确不行,不知道友可要符阵材料?” 那摊主听着一愣。“材料?不知小友所言,是成品空白玉符,还是未经切割的粗坯玉材?若是前者,烟澜紫玉以上,或可谈谈;若是后者,最好将玉材拿出一观,看看再说。” 谁知林啸直接摇了下头,手掌一翻,现出一物。“都不是,而是血丹。” “血丹?” 那摊主面色稍疑,低头往林啸手中一看,却见一枚龙眼大小,其间隐有流风之力的赤红丹丸,在头顶火光的照耀下,映出一抹琉璃净色。 还待细看,林啸却已五指合拢,重新遮住。 “妖兽?” “正是。” “何种?” “铁羽金雕。” “嘶——!” 那摊主倒吸一口冷气,目光一颤,似是大为意动,便听他道。 “看来小友也知‘双画刻描’之法了?” 林啸点头。“的确知道。” 那摊主所言“双画刻描”之法,不过是低阶修士刻画玉符时的一种特殊技法。 所谓威“威力不足,材料来凑”,这话应在玉符刻画一道,便可先用阵笔在空白玉符上刻出所要符箓纹样,再依着法术效果,选择对应属性的材料,用真元化开,重新勾描一遍,以增强其法术威力。 不过此法所用者着实不多,一来材料难寻,无论妖兽血丹还是天材地宝,想让炼气修士得到,的确有些困难。 二来么,如此修为之下,本就少有人精于符阵一道,刻一遍倒还好,若再描一遍,难免不出差错,可这差错一出,就不是抹掉重描的问题了,而是玉符彻底作废,是以没多少人为了增强一点玉符威力,如此折腾一场。 但很显然,这位摊主不在此列,就听他道。 “与小友一面,果然有缘,既然有金雕血丹,自然能换。”说着一停,稍一沉吟,继续道:“我也不和小友打些晃头,你若有五颗血丹,那几本经册自可拿走。” 林啸一听,也知对方并未欺自己年少,故意扯谎。 甚至之所以拿出血丹,也是因为此物实在太多,要不是自己为了应付将来争夺“蕴灵白芽”时,可能发生的撕斗,特意做了一批“血丹引风刀”,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消融这些丹丸。 至于别的材料,从仙府丹殿满载而归的林啸,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品质实在比这血丹高出太多,随意拿出就有点露富之嫌了。 饶是如此,林啸仍旧面露难色。“好叫道友知道,此物乃是祖上传下,我也只有七颗,如今一次换去五颗,着实有愧先辈,可这几本经册,又是心头之物,不知道友能否容让一二,也好给我多留些念想?” 此话说完,还悄悄瞟了眼写着“议价免谈”的木牌,登时有些赧颜之色。 那摊主看到林啸表情,展颜一笑,直接将那木牌扣在地上。 “别人议价,我自然不理,可小友虽然修为不高,但这爱好,也能和我说句同道中人,自然能谈。” 说着一停,稍作盘算,继续道。 “不如这样,若小友肯以五颗来换,我这摊位之中,你自可再挑一本经册拿走,若不挑了,那就四颗成交,你看如何?” 林啸听完,顿时面露感激。“多谢道友,且容我想想……” 那摊主哈哈一笑。“小友自便,想想又有何妨?” 就见林啸眉头紧锁,攥着血丹的手掌时紧时松,而那双眼睛,却在众多经册玉简中游来荡去,仿佛面对着最为艰难的抉择。 那摊主也不催他,只是面上含笑,静静等着在一旁。 没过多久,林啸的目光忽然一停,落在那“缺角玉简”之上,信手拿起,抬头问道:“在下才疏学浅,还向道友请教,此简刚刚便已看到,却觉得有些古怪,里面似有一片经文,不知有何来头?或者此简道友那,还有第二枚么?” 那摊主看着林啸手上的玉简先是一愣,随后面露苦笑。 “此简我倒是没有第二枚,不过小友若挑此物,却要听我一句劝,免得事后后悔,反怨起我来。” 林啸赶忙摇头道:“哦?还有此事?道友放心,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那摊主眼见林啸执意想听,便拿目光点了玉简一下。“小友若想精研阵符一道,此简却也有些用处,至于到底能学会多少,就看小友的机缘和往后修为了。反言之,若小友无心阵符,不过暂且为之,还是别挑这简为妙,搞不好空耗光阴不说,到头来也是徒增烦恼。” “竟会这样?” 林啸沉吟一句,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出言道:“多谢道友良言相劝,就这几本经册,外加这枚玉简吧。” 说话间袖口拢住手掌,往前一递,那摊主也没二话,该说的也都说了,便也卷袖接住林啸掌中血丹,随后确认一番,便算完成了交易。 那摊主面带喜色,拱手言道:“如今钱货两讫,倒要多谢小友成全,也能让我亲自上手,练练这‘双画刻描’之法了。这几日我都在此处摆摊,小友若还有需要,不妨再来看看。” “道友客气,多谢了。”林啸也跟着回了一礼。 “好说,好说。” 眼见此间事了,林啸也没做停留,又客气几句,便重新汇入人潮,往着售卖漆料的青年人那边,重新绕了过去。 要说这“缺角玉简”一事,也不过是无心插柳,偶然得之,其中种种怪异之处,恐怕短时间内难寻答案,只能缓缓图之。 可这漆料就不一样了,正是拿来就能用上的应时之物,若有它在手,当真能给自己平添不少助力。 想到如此,林啸脚下不停,赶忙向着青年人的摊位所在,赶了过去,心说可别因为自己玩了招“欲擒故纵”,还真把人家给放跑了,那笑话可就大了。 不过这样一幕终究没有发生,当林啸远远看到还守在原地的青年人时,心中不由大石落地,连呼还好。 于是立刻改了步频,稍显苦闷地踱步上前,没等那青年人反应过来,便当先蹲下身来,长长叹了口气。 “唉,早知如此,今夜就不该来这鬼市一遭……” 如此说法,倒把那青年人唬得一愣,上下打量着林啸,小心问道:“道友来此,是来买东西的?……” 林啸点头,却不看他。“方才人群中,便有我在一旁观看,想必道友也知道我想买什么了。” 那青年人闻言面色一变,像是受了极大的羞辱一般,直接摆手道:“不卖!那漆料我不卖了!此事休提!” 此时林啸方才抬起头来,面色复杂道:“且不说道友不卖,其实方才我走,也是打定主意,不买了。只不过,我自幼对那些仙门杂学,颇为喜好,是以几番纠结之下,还想回来问问,若价钱合适,买,也就买了。” 可那青年人根本不接话茬,冷着脸孔言道。 “说不卖,就不卖,道友本来也没想买,不是正好?” 林啸长叹一声,望着青年人道。 “的确正好,不过我只是觉得,大概能明白道友心中的想法。要说你我都是炼气修士,我好杂学,你好丹石,有此一道,本就艰难,但凡稍有精进,都是天大喜事,恨不能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发现。” “说到底,买卖都是其次,银钱也无必要,不过是想证明给别人看看,自己的成果,并非一无是处,无人问津的荒诞笑料。” 林啸说着一停,语气诚恳道。 “不知此言,可还对么?” 那青年人其实听到一半,便已经神色微动,待到最后,面上还哪有一丝愠怒可言? 就见他定定看着摊位对面的林啸,也是长叹一声,点头一句。 “卖与能知我者,也不枉辛苦一场,受人白眼,道友若买,一百下品灵石,便拿去吧。” 林啸一听,这是有戏,刚想还价,头顶忽然飘下一句厉喝,登时让他心头一惊。 就听有人言道。 “我这刚一转头,便没了师弟你的踪迹,心说又是跑到哪去了?果不其然,方才人群中便看你面色恍惚,两眼发直,到底还是转了回来!听师兄一句,赶紧走了,莫在这苦求!那物件实在难堪大用,何必花光积蓄,买它回来!” 这声音的主人甚至一边说着,一边扯住林啸的肩膀,便往上拽,而且力气不小。 可林啸这时却已经懵了,心说这路数不对啊,自己貌似也没找别人,和自己在这搭台双簧,这是来得哪一出? 赶忙抬头看去,却立刻眉梢狂跳,嘴角狂抖,眼前这人,不是娄宣又是哪个? 急急传音一句。 “你是毁我还是帮我!” “你猜?” “……” 感谢书友“”的yue票, 感谢书友“doris7788”、“shikii”、“飞象过河”、“daybreaks”、“琪芳轩”、“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九章 究竟是谁(四千) 第125章 究竟是谁(四千) 一声“你猜”,听得林啸登时气血上涌,就在他愣神的功夫,没想到娄宣的话根本没停。 “还在此发呆作甚?速速随我走了!一个月下来,你才领到几块灵石的月奉,好不容易攒了点家底,不想着如何提升修为,增强实力,又来弄些旁门左道,奇技淫巧,又有何用?” 那娄宣不但嘴上说着,还不停想要将林啸从地上拽起来,两人一番拉扯,林啸心中闪念,立刻接住话头道。 “什么旁门左道?师弟我实在对求问大道无甚兴趣,这天底下又哪有马不吃草强按头的道理?师兄,师兄且容我一次吧!” 娄宣几次想拽,可就是拽不起来,最终撒了手掌,将脚一跺,不住摇头道。 “容你一次?我这当师兄的容你岂止一次了?长此以往,你修为慢慢落后其他弟子,这山门之中,哪还有你容身之所啊!” 说话间一脸愁容,叹气不止。 林啸蹲在地上,回望着娄宣,言辞恳切。“师兄,实不相瞒,如今我在山上简直度日如年,若真有那天,我便自动请辞,下山就是,可这杂学一道,却再也扔不掉了。” 说着一停,语气认真道:“谁说修行,就只能步步争先,化去凡蜕?若这世上真有大道,便该留下一线生机,容下我这梦外之人。” “你……” 林啸此话说完,娄宣长叹一声,不知作何回答,那摊主目光一颤,似是微微出神。 “也罢,也罢!你非要如此,我也拦你不住,但这一百下品灵石,直接掏空家底之事,是决计不行!” 娄宣说着转头看向摊主抱拳一句。 “道友海涵,我师兄弟二人在此争执一番,却让道友见了笑话,容在下冒昧一问,这一百下品灵石的价钱,能否让上一让?” 那摊主闻言回过神来,赶紧回了一礼。“道友客气了,当师兄的,若能都如道友这般,那也是师弟的福气。” 这话听得林啸腹诽不已,望向娄宣的眼神都要忍不住了。 就听摊主继续道:“两位情谊亲厚,我这当卖家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咬着价钱不放,不如这样,道友说个价码,容我看看?” 娄宣稍一斟酌,开口道:“在下随口一说,道友莫要气恼,不知六十块下品灵石,能成行否?” 听到这数字,林啸不由暗暗咋舌,心说这娄宣砍价的狠法,还真配得上他罪命司主的名头,不过就这价格,对方根本不可能答应。 果然,就见那摊主面露难色,直接摇头道:“实在太低,这价格连我租炉炼丹的本钱都合不上,要知这一炉开出来,原本要炼的丹药可是一个没成,单单出了这物件,如此低的价格,决计不行。” 这时林啸出言问道:“不如这样,道友不妨说个实价,也省了我等继续空耗口舌?” 那摊主将头一点。“行,既然和道友相识一场,颇有缘分,我便说个底价,八十块下品灵石,若行,便成交,若不行,还请道友见谅。” 站在林啸身后的娄宣眉头微皱。“师弟,这价格,真的要掏空了你去,何苦来哉?” 林啸也听着叹了口气,随即抬头问道:“对了,敢问道友,此物的炼制方子,道友可还有么?” “方子?”那摊主稍有为难,解释道:“并非我有意隐瞒,而是这方子的确没有,只因当日丹炉之内,存有他人的炼药残渣未及清理,待我用时不知还有此节,这才机缘巧合之下,炼出此物。” “若道友有心钻研,我倒是可以将自己的推演进展,连同漆料一起卖给道友,不知意下如何?” 林啸稍一沉吟,出言道:“若没有完整方子,只有材料的大概范围,这价格,恐怕不会太高,毕竟后续是否能成,都是两可之间……” “这是自然。”那摊主点头说道:“若是道友想要,连漆料带材料范围,作价一百四十块下品灵石,一起卖与道友了。” 娄宣闻言赶忙出言道:“师弟!” 林啸略微出神,并未回话,似是心中盘算一番,最后出言道:“这价格着实有些高了……我最多能出一百二十块,若行,我立刻付账。” “一百二?……”那摊主眉头紧皱,反复重复着这个数字,却没立刻作答。 就听娄宣忍不住劝林啸道:“师弟,这价格,能做之事实在太多,你这是,唉……” 没等林啸答话,那摊主却将头一点。“道友着实不易,就一百二十块吧。” 林啸登时心中一喜,赶忙拱手道:“多谢道友成全!” 那摊主也是展颜一笑。“客气了。” 谁知林啸话刚说完,转头便望向娄宣,面带尴尬道:“这个,师,师兄,我这实在囊中羞涩,不如,先借我三十块下品灵石?” 娄宣闻言一怔,眼睛已经完全眯成了一道细缝,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这……” 刚说两字,没等“厮”蹦出来,惊觉不对,赶忙生生止住,改口道:“师弟啊——!” 林啸面上佯装凄苦,心中却暗笑不止——帮着砍价一遭,却非要占我便宜,喊一声“师兄”,那还能跟你客气不成? 就见娄宣被架在当场,不可能不全了疼爱师弟的好形象,当即点了三十块下品灵石,交到了摊主的手上。 这边林啸眼见“打劫”成功,也不含糊,立刻付清了余下的九十块灵石。 当然,中品灵石林啸手上也不是没有,不过若以炼气修为,拿出一块中品灵石,让人家找零,这就有点太过张扬,到时被一眼道破,实在不妥。 待接过那瓶漆料,和写了材料的字笺,他二人也没多做停留,稍一抱拳,便转身离开了这处摊位。 不过走着走着,二人间的传音入密,却已经聊开了。 “行啊,喊你一声师弟,便被割了三十块下品灵石,貌似还是我来帮你搭角砍价吧?”娄宣冷哼一声,“这事办得,可不地道。” 林啸哈哈一笑。“算了吧,这事没你来帮,我一人也能成!再说了,不就是三十块下品灵石么,一会儿给你便是,值个甚么。” “别,可别给我。”娄宣答得飞快。 这下林啸倒有点意外,转头瞅了他一眼。“嚯,让你请碗素面都抠抠搜搜,这一下崩你了这么多灵石,你却不要?我怎么感觉有点后背发凉呢?……” 娄宣却没看他。“只因我发现,让你欠得多点,似乎也不是坏事。”说着轻笑一声,“要说一碗素面都能让你半夜三更,帮我探个首尾,这三十块灵石,估计你能帮我挡下一命……” “咳……”林啸听完,倒呛一口,是忍不住嘟囔一句。“司主还真是好算计!” “哈,你我彼此彼此!”娄宣轻笑一声。 “你就不好奇,我买的物件到底何用?”林啸调侃一句。 “不好奇。”娄宣答得很干脆,“若我知道了,职责所在,就必须写入你的卷宗,也许,不如不知……” 林啸听着目光闪烁,轻声一句。“多谢。” “不必。” 两人又聊了几句,随着其他修士一起缓步前行,林啸想起了娄宣来此目的,不由问道。 “对了,你那边可还顺利?” 提到这事,娄宣面色凝重几分,稍稍摇了下头。 “路子有了,风声却半点全无。” “哦?这话怎么说?”林啸问道。 娄宣答道:“好比一场集市,本就车水马龙,人群混杂,正是热热闹闹的时候,你却发现四下里全是人影,没有一点声音,你说怪是不怪?” “怪到极点。”林啸直接一句。 “正是如此。”娄宣说着转言道:“你还要逛?” “不了,走吧,今夜收获颇丰,差不多了。”林啸答道。 娄宣没再多说什么,两人便脱了人群,捡着一处就近的出口,拐出了鬼市。 沿着石阶缓缓向上,待到重新回到竹山山脚,却发现东边天空已然露出了丝丝鱼肚白。 “这一夜,还真是精彩……”漫步竹林之中,林啸用力抻了个懒腰,转头问道:“你呢?该去向堂主禀报此行之事了吧?” “嗯,差不多。”娄宣点头言道。 “行了,你自己小心,若有事找我,来外门驻地就行。”林啸一停,又补了句,“对了,白天就算了,我应该在外面乱逛……” 娄宣展颜一笑。“你不如说是避祸。” “聒噪!”林啸回了一句,刚想飞身而去,却被娄宣出言叫住。 “哎,等等。” 林啸转头,出言调侃道:“又有何事?别告诉我白日里,你也要当我的护卫?” “做梦!”娄宣手掌一翻,现出个狭长木盒,直接扔了过来。 林啸一愣,伸手接住。“这是何物?” “竹山仙叟所制阵笔,刚刚正好看到他在鬼市摆摊,便买了一支。”娄宣像是浑不在意一般,随口说道:“从倪主事那听闻,你该是精于符阵一道,想来应该能用上。” 林啸面上一乐。“要听你前一句话,我真想好好道谢,可又听你后一句话,却又忍不住想杀人灭口,你说怪也不怪……” 娄宣用着“一字眼”斜了他一记。“要不,你试试?” 林啸赶紧打个哈哈。“还是算了!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司主的面皮却薄到如此地步,不就是帮你踩个点么,至于又掏灵石,又送阵笔,这真是,啧啧啧……” 娄宣被话挤住,难得面上一红,厉声一句。“你这厮,要是不要?不要赶紧还我,我还能找竹叟退了!” 林啸一听,赶忙服软。“要,怎么不要!嘿嘿……” 说话间盒盖一掀,便见一只通体棕茶色的阵笔,静静躺在盒底衬布之上,借着微弱的晨光,寒晶笔尖处耀出一抹灵动锋芒。 如此一幕,看得林啸眼中一亮,忍不住出言赞道:“这竹叟竟能制出如此阵笔?!” 娄宣一笑。“那是自然,这位老先生别的不说,光在制笔一道,当算竹山坊市中首屈一指的人物。” 谁知林啸光是看看还不过瘾,竟直接将笔拿出,嵌上一块灵石,又翻了一枚空白玉符,便要就地试笔。 娄宣看得一愣。“你这是作甚?” “还用问?当然是试笔啊,不试怎会知道到底如何,什么成色?”林啸极其自然地答道,抬笔便要往玉符上刻画。 “停停停!”娄宣赶紧喊住。 林啸手上一顿,不解道:“又怎么了?” 娄宣无奈言道:“要试笔,有你这么试的么?看来那几年你在山门之中,是真没好好听符阵刻画的授业啊……来来来,拿来。” 说完也不等林啸如何反应,直接拿了竹叟的阵笔和空白玉符过去,又将自己的阵笔翻出,一只手握了两只笔,上下叠放,码弃笔尖长短,同时往玉面刻画下去。 “两笔比较,最好的方法便是同时画方,同时画圆,如此一来,孰优孰劣,哪个运笔更加舒展顺滑,一看便知。” 笔尖缓缓滑动,娄宣先是在玉简上刻下两条横线,随即笔锋一转,弯转下折,又是一个拐角带出两条竖线。 “总归试笔而已,也不是刻画符箓纹样,又何必试了一只,再换另一只,一起来了,不是更好?” 娄宣一番演示下来,觉得应该不难理解,便手上一停,往前一递。 “如此道理再简单不过,你竟不知?……” 谁知林啸好像愣住了一般,木讷讷地接过两只阵笔,连同玉符,口中喃喃不停。 “一只玉符,两支笔?何必试了一只,再换另一只?……” 娄宣看到林啸如此做派,面上一怔,抬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你这是想什么呢?不就试个笔,魔障了不成……” 没等他说完,林啸眼中精光一闪,回过神来,像是想通了某处关节一般,望着娄宣便大笑不止。 “哈哈哈……痴也!当真痴也!谁说只能用一支笔!” 说话间,对着娄宣便是躬身一礼,郑重道:“多谢娄兄一语点醒梦中人!” 娄宣眯着“一字眼”,额头见汗,觉得自己似乎也没干什么啊。“我……” 林啸又一拱手。“此事容我想明白了,再与娄兄详谈,先走一步,有事寻我就好,告辞!” 说完也不等娄宣反应,便纵身而起,几个起落间,消失在了渐渐升起的晨雾之中。 “你……” 望着空荡荡的竹林,娄宣直愣愣立在原地,虽然不想承认,但经年律堂行走下来,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干了一件,不太确定是什么,又或者该不该干的事情…… 而这样的情绪一直纠缠着他,直到两天之后,一条震惊全城的消息,传入了娄宣的耳朵。 明玉阁的玉符悬红,竟被破了! 不过随之而来的问题并不简单,只因悬红被破,那破题者,竟无人知道是谁! 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就在今天早上,明玉阁刚刚开张营业之时,便有一青年人孤身前来,将同样一枚“毫雨烟澜符”,放在了悬红玉符旁边。 随后朝里间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初时那店中掌柜并未察觉有异,可当他发现这枚玉符,赶忙追出去时,早就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如此一来,有关这人是谁的猜测,瞬间传遍竹山坊市,甚至整个安武城。 “这人是谁?……” 看着手中一纸情报,娄宣只觉两手微颤,一个声音在心中疯狂呐喊。 “不会是你吧?不会真是你吧!明天可就是大典的正日子了,你这时候神神秘秘,来上一出,到底要干什么?……” 感谢书友“小钩儿”的yue票, 感谢书友“”、“南风已逝”、“shikii”、“飞象过河”、“全剧终”、“六家二狗子”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章 来了便好(四千) 第126章 来了便好(四千) 五月二十五,安武仙会,元皇大典当日。 人都说今年乃是独风国主郭训,御极二十多年以来,最为扬眉吐气的一次,只因落云关一场大胜,打得北延国遣使议和,同时送来四尊金人,以示拜服之意。 为着此事,朝中不少臣工联名上书敬曰:陛下功德之着,于后世不宣,昧死请上神武皇帝尊号,自后率如之。 要知尊号,乃为尊崇帝后为之所上之称号,非有大德不能善加,即便独风国开国二百余年,享此殊荣者,也不过开国中兴二帝而已。 这郭训自然也知其中道理,但终究抵不住心中诱惑,推拒三次之后,勉强受了。 与此同时,也就定下了这次大典的调性——办,务必大办特办一场,以壮国威,以增国势。 如此势头便从世俗间直接蔓延到了仙门之中。 是以这一日,天刚放亮,整个都城一百零八个坊市,便处处红纸香斗,彩帐花团,满城百姓将纵横交错的街巷点得好似条条银龙,香火冲天,纵是天上罡风,都横吹不散。 待到皇宫广场上首,一方九丈高下的元皇神位坐北朝南,以示尊崇,两旁锦幡林立,牙旗张护,祭品如山,香烛辉煌。 此时广场之上,三五千位各路修士身着法袍,依着各自门派,又或州郡所在,分了位置,排班立定,一派庄严肃穆之态。 卯时刚过,殿前法螺长鸣一声,两班武士抡圆臂膀,净鞭百响,大典便算开始。 独风皇帝,郭训主祭;松风堂两位金丹修士,左堂主顾子山主礼;右堂主冯隐陪祭; 就见郭训一身明黄法袍,手持祭文帛书,当先一步,朝着元皇神位,行过三拜九叩之礼,起身诵道: 有国独风,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工修饬, 夙兴夜寐,敬畏弗懈,廿又五年,克胜北延。 …… 一篇祭文洋洋洒洒,诵读之后,青衣乐奏,兴拜礼、三献宝、焚帛书、祭贡酒。 主祭礼毕,乐止,退让一旁,便听主礼长声一句。 “仙门后进,礼拜元皇——!” 话音刚落,满场修士手提袍服,只听靴履飒沓之响,望着正北神位,恭敬下跪,高声齐喝。 “后学晚辈,拜谢元皇,开天教化之恩——!” 一时间声震高天,破裂流云! 众人礼毕起身,便有独风仙门第一修士,寒溪山金丹巅峰谢寒山,头顶缠云宝冠,身穿星斗法袍,手捻高香,款步而出,引着其它几位金丹高人,连同一众筑基修士,依次铜鼎敬香,祭拜道祖元皇。 ………… 如此一番下来,这场声势浩大的直直耗去了两个多时辰,才宣告结束。 待到几位金丹高人被皇帝请着,同去宫中宴饮,余下修士各自散去,准备观看最后一场四项较技之时,站在广场角落中的林啸,已经被折腾得哈气连天,要不是一会儿还有事做,恨不能立刻离了这无聊之地。 刚刚直起腰身,便见站在自己前面的倪敬,同样抹了把头上油汗,回头一望,二人目光正好撞在一起,登时苦笑连连。 “早说不来这场,师兄偏要将我拽上,这一遭真是熬死个人了……” 林啸说完,刚想扯了祭典法袍,手上一停,四下看了一眼,发现早有人换了常服,便也没再犹豫,直接将其收入储物袋中。 倪敬也是摇头一叹,出言劝道:“且忍了吧,如此规模的元皇大典,见着一次便是福缘不浅,就当看看眼界,不是挺好?” 林啸轻笑一声,悄言道:“也是,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 “哎,师弟——!”倪敬赶紧遮了一句。 这时,那汤池郡的解彬也从后面迎了上来,朝林啸二人抱拳一礼。“见过主事,执事。这大典也散了,不知接下来四场较技,两位要去哪边观战?” 林啸二人还了一礼,就见倪敬一笑。“这还用问,我这师弟当然是去符阵擂台那边,他可是此道的行家里手。” 林啸赶忙摆手让道:“师兄谬赞,这话解执事你听听就好,此处三五千人,怕不是高手如云,藏龙卧虎一般,岂容我这弹丸之地的无名之辈放肆?还不如说是我去看看人家的手段才对!” 倪敬二人听着相视而笑,林啸转言一句。 “对了,你二位呢?武、法、丹、阵四门,要去哪边?” 倪敬哈哈一笑,直言道:“还去哪边?就我这微末道行,功法辩经听不懂,丹石炼制看不透,符阵刻画学不会,自然是拳脚刀剑见真章的演武擂台了!哈哈哈……” 林啸和解彬怎会将倪敬这顶头上司的一句自谦当真,立刻陪了两句。 “师兄堂堂炼气巅峰,这话说得,可就太过客气了!” “对啊,主事这话可太过了……” 那倪敬笑够之后,缓缓摇头。“行了,莫说我了。”又对解彬言道:“执事要往哪边?去演武擂台,你我便一起同去。” 解彬直接点头答道:“自然要和主事一起看看热闹。” “好。” 倪敬答应一声,朝林啸抱拳道:“我二人且去那边看看,若有事,随时找来便是。” “行,两位慢走,咱们回到驻地再聊。” 林啸回了一礼,待到二人转身离开,这才望着符阵擂台那边走了过去。 不过此时大典刚刚散场,人员实在太多,抬眼望去,尽是一片发式各异的脑壳。 没等林啸走出几步,便被一人从旁拽住,还没看清来人,便听对方一声质问。 “可算找到林兄你了,这几日,林兄怎么没去找我?” 林啸一愣,待看清时,立刻展颜一笑,眼前这少年正是一月不见的汪冲! “找你?怎么找?”林啸抬手往天上飘着的三艘云船,和数不清的风舸一指,苦笑一声。 “总不能冲进寒溪山的云船去找人吧,如此一来,估计没找到你人呢,我先被人封了真元,从天上直接扔下来才算!” “哈哈哈……”汪冲被逗得大笑不止,而且不光是他,就连林啸与这心思质朴的少年再次重逢,也是心情大好。 “行了,莫笑了,我还想问你呢,你的伤怎么样了?”林啸一边上下打量着,一边问道。 汪冲抬手往胸脯上一拍。“早就好了,林兄你呢?可痊愈了?” “我?啊,好了,也好了!”林啸打个哈哈,心说有上官笑那尊大神盯着,自己敢不好么…… 生怕汪冲回过神来,奇怪自己身在外门,怎会痊愈得如此迅速,林啸赶忙将话头扯到别处,就听他道。 “对了,你还说我不去找你,你呢?我这外门驻地可是四门大开,好找得很呢!” 汪冲闻言一怔,面上登时尴尬起来,连带着说话都磕磕绊绊。“我,我这边的确有事,山门,山门……” 林啸不过是找个借口,扯开话题,又怎会故意让他难堪,于是立刻打断道:“哎,开个玩笑,调侃一句,你还当真呢!” “不,不是,是山门的确有事,这几日不要说去外门寻你,就是云船都没法离开半步。”汪冲急急解释道。“好叫林兄知道,这次……” “停,快停!”林啸直接打断了汪冲的话头,认真嘱咐道:“你是内门弟子,我是外门执事,有些事你说得,有些事你说不得,千万拎清,此节无关交情深浅,却是职责所在,无需多加解释。” 汪冲听到此处,原本有些焦急的面色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暖流。“放心吧,林兄,我自理会的。” 说话间便扯住林啸,来到宫墙下的一处僻静所在,左右看了一眼,低低传音道。 “此事干系重大,我无法细说,只嘱咐林兄一句,明日上午‘琼台仙苑’举行的宗门较技,务必要去一趟。” 林啸听着心中一动,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有关‘蕴灵白芽’之事,又想到汪冲此时应该拿捏明白此中深浅,不妨趁机问上一问,稍作了解,于是道。 “务必要去?这是为何?” 汪冲眼神闪烁间,继续道。“我只捡些能说的告诉林兄,大概心中有个数就行。” 林啸当即点头。“正是此理,总归不能让你坐蜡。” “嗯。”汪冲答应一声,“只因本次仙会的重头,是在宗门较技上一决雌雄,而且赏格不小。正因如此,参加较技的各门各派已经暗中摩拳擦掌,打算好好斗上一场了。你若去晚了,或者干脆没去的话,却要错过一场好戏,说不得,本次下来,我寒溪山能力压群雄,大放异彩呢。” “哦?竟有此事?”林啸一愣,“这宗门较技又能怎样?还不是找个地方,各出代表,放进去打上一场,最后分出个高下而已?” 汪冲刚想回答,却面露挣扎之色,一番斟酌之后,勉勉强强吐出几字。“这,这怎么说,总之,总之,不是单打独斗!” 说完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是费了好大力气一般。 可就在汪冲抬手擦掉额头汗水之时,却没发现,此时站在对面的林啸,连脸色都变了,心中不由想道。 “不是单打独斗?那岂不是要多人行事?!这要我拿什么去抢“蕴灵白芽”?就是行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事,也要有个闪转腾挪的空间才好下手,如今这状况,各个门派如果不是选一人下场,而是多人参战,那自己孤身一人,即便真进去了,不也是等死一般!” 林啸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自知此时不是细想的时候,便强作镇定,调侃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多人行事中,也有你一份吧?你要我去,怕不是想要我亲眼看着你人前显贵一场?” 汪冲回过神来,面上一红。“这,还是真是什么都瞒不住林兄!” “哈哈,就知道是这么回事!”林啸笑着点头道:“行了,明日我一定早早前往,等着你凯旋而归。” 汪冲颇为兴奋地将头一点。“嗯,到时准保林兄不虚此行!” “如此最好!”林啸停了下又道:“对了,我这要去符阵擂台那边观战,你呢?要不要同去看看?” 汪冲颇为歉意道:“抱歉,林兄,本次四门较技,寒溪山只派出内堂弟子参加演武那场,我要不去,怕不合适。” “只参加了演武一场?这却有些意外……”林啸言道。 汪冲解释道:“还不是‘琼台仙苑’那头的宗门较技,导致实在无暇顾及别处,就只参加这一场,也不过为了面上好看,不至于四门弃权而已” “原来如此……” 林啸沉吟一句,没等说话,便听广场一边传来一声鸣锣,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二人同时转头望去,林啸便道:“行了,那边演武估计已经开始了,你快快过去,省了同门挑你失礼,待到有暇,你我再聊不迟。” 汪冲收回目光。“好,那就暂时别过,林兄明日可一定要来啊!” 说话间便往演武擂台方向跑去,几个闪身,穿插于人缝之中,还不忘回头摆了摆手。 这边林啸也笑了,挥手让他快去。 等到汪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林啸的眉头却瞬间皱在一起,颇有些心不在焉地向着符阵擂台方向走了过去。 “不行,待此间事了,必须找到上官笑,好好问问……” 心中如此想着,行不多远,便来到了符阵擂台所在。 许是精于此道的修士着实不多,此时擂台边上倒是没围了多少人在,林啸一边高呼“抱歉,借过”,一边不停往前,没费什么力气,便挤到了最里一圈,擂台边上。 就在此时,一道颇为不善的目光,瞬间落在了林啸的身上。 灵觉微颤间,转头看去,只见擂台右侧人群之中,正有一个身着深蓝服饰的青年人,双眼微眯,遥遥望着自己。 在他身旁,另有五七个同样装扮的男女弟子交头接耳,小声交谈。 两人目光碰在一起,只一瞬间,林啸便认出了对方是谁,正是当日五峰山下,大阵之中,被自己摆了一道,后来要松云鹤出手擒住自己的那名玉竹书院弟子。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林啸面色如常,收回目光,心中却也立刻想明白了。 估计这玉竹书院与寒溪山一样,后者派弟子去了演武擂台,而前者,怕是将面子,压在了符阵擂台之上。 林啸心中轻笑一声,没做他想,便将目光投向了眼前擂台,只见面前一方半人高的青石台基,构成了整个较技场地,此时台上一边,空着一主四副,五把太师椅。 除开当中主座之外,另四把椅子后面,各竖了一面黄底白字的条幡。 一一扫视过去,当林啸在其中一面条幡上,看到了绣书“明玉阁”三个大字时,面上不由一笑,默默一句。 “贵号来了便好,也不枉我两日间,烧掉的许多空白玉符……” 感谢书友“”的yue票, 感谢书友“六家二狗子”、“doris7788”、“起个名字也麻烦”、“”、“全剧终”、“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对了,各位周末愉快~ 第五十一章 一笔风仪(四千) 第127章 一笔风仪(四千) 就在林啸还在奇怪,这符阵较技怎么还未开始之时,便听擂台左侧一片吵杂声响起。 转头望去,只见人群中忽然让开一条通路,紧接着在一片问好寒暄声中,四五道模糊身影一边抱拳回礼,一边朝着擂台方向走来。 没过多久,那五人便来到台上,看其装扮举止,除了居中那个中年汉子之外,应该是各家符阵商号的东家。 不过其中牢牢扯住林啸目光的,却是一位满头霜发,精神矍铄的老者,不为别的,只因此人便是明玉阁主人,筑基修士卢荣。 台上几人彼此谦让一番,其中四人各自寻了商号条幡落座,那中年汉子却信步上前,立在擂台正中,环视台下众修士,抱拳团团一礼,原本嘈杂的声音顿时一静。 “在下松风堂荀承烈,见过诸位道友!今日本是大典符阵较技最后一场,有幸请到四位竹山坊市中,成名已久的符阵大家,做个评判。” 话音刚落,那四人便起身抱拳,和台下众人正式见了一礼,随之而来的便是漫天的叫好之声。 待到重新那几人重新落座,荀承烈转头拿目光往广场另一头,人声鼎沸的演武擂台一点,调侃道。 “本次大典四场较技,要比热闹,咱们这边就是拍马,也比不得演武台上的那群糙汉,可要论气质风雅,这符阵一道,却高出其他三场一重不止。” “当然,辩经那头刚开场时,估计也是含蓄的紧,可到后面,就不好说了……” 荀承烈此话惹得台下众人一声哄笑,就见他面上带笑,抬手稍稍一压。 “这话就是句玩笑,哪说哪了,切莫当真,不过咱们这边既然风雅了,便风雅到底,本次较技只取文斗,无关武技,要论,便论个手段高低,不掺一点水分,想必诸位也是此道中人,全当做个见证。” 台下众修士听得也是连连点头,这所谓的符阵“文斗”一说,乃是此道修士间人所共知的一个较技方法,具体是同一题目,参与“文斗”者各自斟酌,刻画符阵,众人共评,技高一筹者胜。 如此一来,胜负结果单看符阵手段,参加者也不必交手,完全不涉及任何武技强弱,自然无比公允。 这时就听台下有人喊道:“文斗再好不过!道友不妨明言,今日怎么个比法,什么题目?快说快说!” 谁知荀承烈闻言一笑。“我这主持之人,在广场上直挺挺站了两个时辰都不急,道友你急个甚么?” “哈哈哈……” 台下众人又是一通哄笑,显然刚刚的一场大典,不少人都是强打精神,遭不住了。 那荀承烈笑过之后,抬手一请,朗声道:“好了,闲言少叙,请今日登台较技的各路修士,上台来,和诸位见个面吧!” 话音刚落,擂台之下,一众深蓝服饰的修士立刻响起了一片鼓掌叫好之声。 “大师兄加油——!” “给他们看看我玉竹书院的手段!” “……”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一道人影飞身上台,刚一落地,便望着台下众修士稍一抱拳,转身向台上五位评判,躬身一礼。 “晚辈玉竹书院庞会,拜见各位前辈。” 这时又有三人,在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中,飞上擂台。 “晚辈一念堂栾志英、白鹭山陈逸、散修唐昊初,拜见各位前辈……” 上首五人面带微笑,颌首打礼,望着眼前这四名青年才俊,也是颇为满意。 就在此时,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文士,悄悄来到卢荣身后,俯首轻声几句,随即拿目光往台下某处一点。 那明玉阁主人面上一怔,转头追问两句,便也将目光投了过去。 这边荀承烈抬掌虚扶一记,待到四名参赛者起身,便继续言道。 “既然人已到齐,我便说了今天题目……” 没等说完,这汉子忽然话音一停,朝台下稍一欠身,转身便往卢荣那边走了过去。 事发突然,不要说台上四人,就是台下的众多修士都被弄得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见卢荣已经离席迎上,和荀承烈浅声低语几句,随后其他三位评判也走上前来,聚在一处,似乎是在商量着什么。 没等台下众人议论声起,几人便像达成共识一般,纷纷颌首之后,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这边荀承烈稍一斟酌,抬头望着台下众人笑道:“诸位抱歉,临时出了点状况,这原本四人的符阵较技,却要添上一人了。” 说话间,突然目光一转,看着擂台正前方,人群之中,抬手又请。 “这位小友,台下看着,不如台上练练,便上来吧!” 此话说完,自有一片惊疑之声,连带无数道目光向着荀承烈所请的方向望去,只见人群中让出的一小圈空地上,一个身形挺拔,容貌俊秀的青年人,正略显惊讶地反手指着自己,出言一声。 “我?” 这人不是林啸,还能是谁。 台上荀承烈直接点头道:“没错,正是小友。” 可没等他出言解释,远处玉竹书院弟子便面色不善,望着林啸出声言道:“大典较技,临时加人,恐有不妥吧?” 听到有人起头,其他修士也跟着出言质问。 “对啊,他个娃娃,不过炼气三重的修为,怎么突然叫他上台?” “正是此理,他能半路插队,此时上台教技,那置前几场惨遭淘汰的道友于何地?” “没错,他何德何能,凭什么上台!” “……” 眼见台下众人质疑声起,端坐椅上的卢荣眉头微皱,刚想起身解释,便见荀承烈回头轻声一句。 “老先生不用动。” 随即转回头来,扫过全场,暗运真元高声一句。 “就凭他破了明玉阁的玉符悬红,够了么?!” 听到如此答复,整个擂台四周,原本此起彼伏的呼喝声顿时消失无踪,观战众人像是被瞬间卡住嗓子一般,熄了所有声响,只是直愣愣看着台下那一动未动的青年人,神色各异。 就连原本参加较技的庞会四人,也都打量着林啸,眼中尽是探查之色。 此时所有人心中似乎都存了同样一个问题——那隐身两日,不曾找到的破题之人,就他? 立身台上的荀承烈似乎也察觉到默默无声中的质疑之意,于是道。 “既然此间诸位都是符阵同道,便该明白,同一境界下,修为高低决定下限,眼准手稳,灵觉敏锐,才决定上限,若还要‘以貌取人’,却落了下乘,非是此道本意。” 这一句话说得台下鸦雀无声,无论还有没有人反对,的确成功堵住了众人的嘴巴。 荀承烈也知道,自己借着筑基修为外加擂台主持的身份,强压了下来,刚要出言圆场,便听后面坐着的卢荣,起身抱拳道。 “诸位道友海涵,敝号这玉符悬红,到老夫这,整整设了三代人,全当诸位给老夫个薄面,也让老夫这黄土埋脖之人,借着此次机会,给这场较技,添上一彩。” 台下众人看到卢荣这老字号的筑基修士,亲自下场给了说法,哪还会出言反对,总归是手上见真章,如果实力不济,上去了也是自取其辱,于结果无碍。 这时卢荣又向台上庞会四人问道。 “不知几位小友意下如何?能否让这破了悬红的娃娃,上台耍耍?” 庞会等人赶忙躬身言道:“前辈客气,有何不可,我等绝无异议。” “好。” 卢荣答应一声,望着台下林啸笑道:“前后关节已通,小友可敢上台一试?” 林啸朗声答道:“有何不敢?” 言罢纵身而起,飞上擂台,朝着几位评判躬身一礼,又和庞会四人抱了下拳。“多有打扰,还望包涵。” 那几人还了一礼,也没多言。 这时林啸耳中突然响起一道传音入密,正是卢荣的声音,就听他轻声一句——小友既然想用这法子上台,老夫便成全了你,再把敝号这二百年的招牌,压在小友身上,好自为之。 林啸面上一笑,也没回话,心说自己这点阳谋,就没指望逃过活了百十年的筑基修士的法眼。 今日这一遭,除非不露面,只要露面了,被明玉阁的掌柜认出,他卢荣势必将自己想方设法,弄上台去。 要说为何,只因悬红被破,对于一家老字号而言,其实是声望受损的一件事。 若想挽回,要么证明破题者投机取巧,没那本事;要么想办法将破题者捧起来,最好捧成一时无两,成就了双方名望的同时,运作得当的话,也许还能将自家买卖,推到新的高度。 按着这路数下来,还去哪找比这擂台之上,更合适的地方。 当然,卢荣的言外之意也说得非常清楚,这台子是搭好了,是一飞冲天,还是身败名裂,看你自己。 如此种种,林啸心中怎会不知? 就听荀承烈接过话头,继续言道。 “既然都无异议,那我就明说了今日题目,早早开始较技。” 说话间抬掌一挥,便见几点光华自掌中散在台上,随后灵光一抖,只见五张占地不大的置物方桌,落在了擂台之上。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每个桌上各放着一面七八寸见方的空白阵盘,和一颗深褐色莲子。 “今日较技题目,以阵盘为底,莲子为眼,各施手段,刻阵文于盘上,衍五行之变化,以半个时辰为限,技艺高超者胜。” 荀承烈说着又调侃道:“也多亏了我早早备下多余的材料,以防不时之需,没想到,还真用上了。当然,若是你们五人谁能刻下天属六气之阵,或者大道三律之法,不如早早说来,咱们也不用比了,我直接收了这几张桌子,让你优胜便是。” 听到这话,在场诸人也是轻笑出声,没当回事。 “好了,几位若无异议,便各自落位,咱们马上开始。” 台上五人对视一眼,分别选了一张方桌,拿出阵笔,嵌上灵石,只待荀承烈一声发令。 至于林啸,则直接找了最边上的位置,静静观察起桌上的两个物件。 “沁纹青玉阵盘,云台莲子一颗,不过没有剪口……” 就在这时,一声喝令,自几人后方响起。“较技开始——!” 话音刚落,擂台下方,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登时一静,台上几人立刻拿起阵笔,直接照着阵盘刻画起来。 而荀承烈则抬头看了眼时辰,转身回到了座位之上,和其他几位评判一起,安心观战。 一时间,寒晶笔尖刻在玉面上的声音沙沙作响,嵌在阵笔尾端的灵石明光闪烁,台上几人面色凝重,聚精会神,周身上下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了一方小小阵盘之上。 不过很快,观战众人便发现了异样之处——台上五人,如今动手刻画的,却只有四人而已,最后被明玉阁主人,点名叫上台的那位年轻人,却一直盯着桌上阵盘,动都没动。 不大一会儿,台下观战众人,便看着林啸一动不动的样子,再也忍耐不住,纷纷低声议论开来。 “这位戳在这还不动手刻画,想什么呢?” “对啊,如此下去,还有没有时间画完整个阵盘,都不好说……” “且看,且看,万一这小子另有高招呢?” “怎么可能,同一块盘子,此间又无庸手,你开场比别人慢了许多,还能变出花来?” 如此言论自然引得不少人颌首赞同,毕竟半个时辰画满八寸阵盘,本就时间紧迫,若还想强于他人,就更不能浪费一点时间,若像这样站在原地,还哪有胜算可言? 不过玉竹书院那边的几名弟子,此时却面露不屑,像是早就想到了有此结果一般。 另外还有不少人,远远望着条幡下的卢荣,想到了别处。 “卢前辈就找了这么个人上台么,着实大意了。” “可不是,这人真是破了玉符悬红之人么?看着不像啊……” “……” 其实不光是台下看客,就是台上其余几位评判,也忍不住面带疑惑,稍稍看了卢荣几眼。 而此时此刻,真正急得满头油汗,心都提到嗓子眼的人,却是之前认出了林啸身份的明玉阁掌柜。 只见他望着林啸的背影,脸色越发苍白,好像褪尽了所有血色一般,再也抗不出压力,上前一步,来到卢荣身后,悄声一句。“老爷,我……” 谁知卢荣一脸平静,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掌微微一抬,只几个字,打断道:“无妨,等着就是……” 这边话刚说完,台下便响起了几处惊呼。 “快看,他动了!动了!” 下一刻,众人口中的惊呼,瞬间变成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嘶——!” “这,这……他怎么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稳!” “……” 一道道无比震惊,却又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了林啸的身上。 只见阵笔在他手上,稳如江中磐石,不见一丝晃动,不见一处停顿,那清亮悦耳的刻画之音好似刀削金石,又或敲冰戛玉,快到极处,脆到极致,一笔下来无论方圆,好像量尺规矩,不多一分,不少一线,点画之间法度森严,连绵不绝处,又自带一丝神韵悠然。 看到台上林啸的手段,观战众人彻底没了杂音,且不说最后法阵的效果如何,能否取胜,就这一笔之中的风仪,便已赢了他人一筹不止,就是不知此等绝技,背后又要付出多少苦工,多少日夜。 甚至端坐椅上,本来古井无波的卢荣,都双目精光点点,心中慨叹一句。 “此子,不简单啊。” 而更让满场修士意外的是,似乎台上这青年人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感谢书友“shikii”、“起个名字也麻烦”、“”、“全剧终”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二章 莲子成荷应是老 第128章 莲子成荷应是老 擂台之上,符阵较技还在继续,不过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 周遭观战的众修士大都屏气凝神,默默看着台上五人的动作,等待着接下来,整场赛事的第一个难点。 其实早在八寸阵盘甫一露面的瞬间,稍有经验的行家里手,便知道,今日一场考教的可不仅仅是阵纹布置、刻画这么简单。 要知随身自用阵盘,一般分为四寸八寸,两种大小,若再往上,不如直接使用阵旗来得方便实在。 其中若以炼气修士的手段技巧而论,刻满一方四寸盘就要耗掉一块下品灵石,已是人所共知之事。 如此一来,在今日这方八寸阵盘上布置法阵,无论怎么精炼笔画,除非打从开始便没想将其画满,不然的话,势必要在半程左右,进行一次灵石更换。 这就需要符阵师布局得当的同时,眼准手稳,尽可能降低因为点画中断,给整个法阵带来的影响。 是以符阵刻画一道,最理想的情况便是,无论阵纹多么复杂,最好一笔写就,气脉贯通,所谓“宁求一丝进,莫要一丝停”,便是此理。 果如观战众人所料,没过多久,台上五人中便出现了第一个行将替换灵石之人。 只见左边第二位,那名来自白鹭山的陈姓修士,手中阵笔末端的灵石,柔光闪烁间越来越暗,似是难以为继一般。 这时他笔锋稍稍一停,另一只手屈指一弹一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便完成了灵石替换,紧接着阵笔快速一沉,便要继续刻画。 可就在寒晶笔尖接触阵盘的一瞬,一声刺耳脆响爆发出来。 “啪!” 一道土黄色灵气罡风自方桌上冲天而起,细碎的玉石粉末被气劲倒卷着四散开来。 听到这记声响,台下不少观战修士面色登时一变,像是同时绷断了自己的心弦一般,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 而那台上的白鹭山陈逸,却好像失了魂魄一般,看着桌上炸成碎块的阵盘,愣在当场。 一阵低语自人群中悄然传出。 “他还是太急了啊……” “的确,前后两块灵石中的灵气本就有多有寡,若不利用灵觉好生收束操控的话,炸盘也只在顷刻之间。” “唉,可惜了。” “……” 随着几声议论,那陈逸也很快回过神来,轻叹一声,收了阵笔的同时,转身往几位评判方向躬身一礼,又向四方团团抱了下拳,纵身而起,直接飞下擂台。 而在下面等着他的,却没有一丝嘲讽轻视,几乎是所有围观修士,全都默默无声中,朝他抱拳致意。 其中道理却也简单,台下动嘴终究比不得台上动手,如此一方擂台,人家能凭实力,大大方方上去,就算不成,也能不失礼数,潇潇洒洒下来,这就是风度涵养,无关手段高低了,如此行止,又怎能不让人心生敬意。 这边陈逸刚刚退场不久,台上另外两人,一念堂的栾志英和散修唐昊初便也完成了灵石替换。 许是刚刚炸碎阵盘的一幕让二人心生警觉,这动作自然小心了许多,倒也没发生什么意外。 于是众人的目光,便落在了依旧持笔刻画的庞会身上。 这倒不是有人故意等着他失误,而是一块下品灵石,竟然能用上这么久,实在有些超出常人所料。 许多观战修士心中不由感慨,早听说玉竹书院精于符阵一道,直至今日亲眼见到其门下弟子的手段,才知道同样一块灵石,在人家手上能用多久,而这阵纹笔画,又精炼到何种地步。 就在众人来回观察着林啸和庞会的笔上动作之时,便见后者空着的左手忽然在阵笔末端一抹,原本越发黯淡的灵石消失不见,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竟在眨眼间,换成了崭新的一块,重新晕散出一抹乳白色亮光 与此同时,刻在阵盘上的笔尖只是极其细微地一顿,仿佛完全没有停过一般。 稍稍错愕之后,一阵阵惊呼在人群中爆发出来。 “换完了?稍一眨眼,他便换完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怎会如此之快!” “……” 面对此景,那几名玉竹书院的弟子却好像习以为常一般,只是环顾左右,轻笑一声,便继续关注他们的大师兄去了。 不过他们脸上颇为狂傲的神情却并未保持太久,就和其他修士一起,瞪大了眼睛,亲眼见证了平日里绝对无法想象的一幕。 台上最右边,林啸阵笔末端的灵石也将耗尽,不过他的运笔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在外人看来,似乎是要用光最后一丝灵力。 就在众人心中不解,这青年人到底要如何完成灵石替换之时。 只见另一只阵笔被他轻轻放在右手正在刻画的阵笔之上,两支笔一上一下,笔尖平齐,心分二处,用灵觉分别控制着灵气输出,点画粗浅不变的同时,真正完成了只进不停的“换石”之举。 看到林啸如此手段,台下再是控制着情绪,不想干扰台上四人发挥的众修士们,也终究无法继续保持冷静,一想到自己竟然有幸亲眼见证他人未见的符阵绝学,登时拍手不停,喝彩声不绝于耳。 “道友好手段!续笔于未尽之时,某家不虚此行!” “没错,无论道友最后是否取胜,就凭这一手双笔刻阵的手段,你在我这,便是今日较技魁首!” “多谢道友一展绝学,果然大道无穷,莫有高低,就是这炼气修为,也能画出一方青天!在下佩服!” “……” 听到这话,本来还在用心刻画的林啸忽然眼盯阵盘不动,展颜一笑,全当回礼。 那台下众人看到他竟然还有余力顾及别处,立刻叫好声起,直接喝了个满堂彩,才算痛快。 其实不光他们,就是台上几个评判看到林啸双笔刻画之法,也像是略有所悟一般,转头看向端坐椅上的卢荣。 就见这明玉阁第三代主人抬指捻须,含笑颌首,算是直接坐实了悬红破解之法。 不过他这笑容,却有另一层含义,只有自己知道——眼前这青年人当众使出双笔刻画之法,便保住了明玉阁名头不坠,眼下自己,已立于不败之地,再无忧愁。 至于自家买卖还能否更近一步,那就要看最后谁胜谁负,结果如何了。 可这世间诸事,但凡有人开心,便一定有人不开心。 抛开那几名面色不虞的玉竹书院弟子不谈,就是台上还在刻画阵纹的庞会,都因为听到场中生变,心中惊疑不止。 若按照他原来想法,这符阵较技的一场擂台,正是自己一飞冲天,就此扬名立万的起点。 可几次三番下来,似乎满场焦点不知何时,已经不是自己,反倒变成了旁边那个临时上场的青年人。 眼见如此一幕,又叫他如何能忍? 想到此处,庞会暗运灵觉,打起十二分精神,心中只一句话——任你手段再高,凭着这八寸阵盘上的最终结果,也要你此刻所有喝彩,到头来不过是为人作嫁,成就我身。 此时台上四人,虽然各有心事,但终究平安度过了这道难关,自然不肯马虎半分,继续全力施为,快速完成着余下法阵。 半个时辰的赛程本就不长,尤其是过程精彩纷呈的前提下,更是短暂无比。 不知不觉之间,台上四人之中,散修唐昊初已经完成所有刻画,止了阵笔,安心立在一旁,只待较技结束。 随后没过多久,一念堂的栾志英也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桌上阵盘,面露丝丝满意神色,收了阵笔。 这时荀承烈看了眼天色,悠然起身,先和其他几位评判稍一颌首,便朗声说道。 “时辰已到,余者停笔!” 话音刚落,林啸和庞会二人几乎同时停下手中阵笔,前者面带微笑,朝着台下众人正式抱拳一礼,算是谢了刚刚众人的叫好。 而后者,却微微转头,第一次正视起眼前这个不知姓名的对手。 眼见台上四人已全部停住,荀承烈也没再多言,直接道:“既然再无他人淘汰,你们四位便开始演示吧,要从谁来?” “我来。”最左侧的栾志英似是胸有成竹,立刻接住话头,手上也不含糊,一块灵石嵌入阵盘角落,手捻法诀,遥遥一点。 便见阵盘中心处的深褐莲子忽然一颤,绽开一朵明黄火莲,复又缓缓旋转,凌空而起,飞在桌上三尺高下,忽然炸散开来,化作点点流火莲瓣,散向四周,煞是好看。 待到演示完毕,栾志英向着几位评判躬身一礼,只待结果。 就见台上端坐四人,相互看了一眼,便有一位身形壮硕的汉子出声评道:“五行生化,以木成火,却是一种解法,此阵刻画不错,自有章法在内,若以炼气修为论,当属上品。” “多谢前辈。”栾志英躬身谢道,退在一旁。 就在台下众人见目光转向散修唐昊初之时,他已经沉声一句,手捻法诀,点向了桌上阵盘。 “晚辈献丑。” 此话说完,一线金光突然刺破莲子外壳,立在阵盘之上,随后道道纹理叶脉扩散开来,先是交织为网,很快蔓延结叶,直到五六片金叶高低错落成型,一朵由下至上,由黄渐变为白的金莲,绽放开来。 伴着化开的瞬间,道道金线射向四周,就是台下众人,都能感到其中蕴含的,隐隐肃杀之意。 这时,就听评判中,另一人出言道:“不错,不错,金行夺木,衍化杀机,这一生一灭之间,虽未见仙山大道,却有那么点沙门禅意……” 听到这话,观战修士不少轻笑出声,那唐昊初也是面上带笑,躬身谢了一礼。 前两位演示结束,所有目光便都聚集到了庞会的身上,甚至不少人面露期待,只想看看这玉竹书院门下弟子,到底有何手段。 那庞会嘴角一挑,信手往那莲子一点,便见一股清泉,自阵盘中无踪而出,裹了莲子悬浮而起。 就在众人注视之下,那泉中莲子滴溜溜一转,绽开一朵漆黑墨莲,之后仿佛墨色渐退一般,从莲瓣花尖处由黑转白,空留几道墨线勾勒其形,更多的则散在周围水中,如烟如雾,丝丝缕缕间沉降起伏,颇有一番空灵写意之美。 看到如此一幕,来自人群中的无数目光,仿佛被这水中丹青牢牢吸住了一般,再无半点声响。 许久之后,一记突然爆起的话音,将众人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道友好手段——!” 下一刻,回过神来的各路修士掌声雷动,纷纷叫好不停。 “玉竹书院果然独风国内,符阵第一!” “八寸阵盘,布下如此法阵,佩服!” “……” 那几名玉竹书院弟子更是欢呼不止,仿佛自家的大师兄,已经赢下来这场较技一般。 而之前演示完毕,站在一旁的栾志英和唐昊初,则摇头苦笑,直接躬身拜了台上几位评判之后,又和庞会抱拳一礼,也不等点评,便直接飞身下了擂台,认输离场。 那端坐椅上的卢荣颌首一笑,也是面露赞许,待到台下声音稍止,出言道。 “为了避嫌,玉竹书院小友的这局法阵,便由老夫说道说道吧。” 说着一停,望着那朵尚在水中的莲花继续道。 “水行生木以化形,真元夺灵以拟物,这朵水墨青莲不但兼顾五行其二,而且自成攻守之势,就凭如此手段,小友于这符阵一道,当得上高明二字。” 庞会听完,立刻躬身谢道:“前辈谬赞,晚辈在诸位大家面前,也不过是布鼓雷门而已,实在当不得高明二字。” 那卢荣哈哈一笑,摇头道:“小友客气。” 这边演示已完,庞会昂然立于台上,目光落在了排在最后的林啸身上,抬手一声。 “道友,请。” 其实不但是他,就连台下众人,此时也都熄了声响,都将目光聚拢过去。 只因方才阵纹刻画之时,这最后上台的青年人一连两次,技惊四座,到此时,谁都好奇他要拿什么,和庞会的那朵水墨青莲一较高下。 此时林啸面带微笑,神情淡然,环视台下众人,最后目光往莲子上一点,轻声一句。 “莲子成荷应是老,破芽处,尘泥芳草。仙山问道不回头,曾记否,白马年少。” 话音未绝,一枝青芽,自莲子中破壳而出。 感谢书友“”的yue票和推荐票, 感谢书友“起个名字也麻烦”、“”、“doris7788”、“萱妖”、“全剧终”、“南风已逝”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三章 你不服么 第129章 你不服么 林啸的话音未落,一枝青芽,自莲子中破壳而出。 就在众人的目光之中,迎着阳光笔直向上,渐渐生出一只梭形叶卷。 叶卷越长越大,慢慢舒展开来,最终变成了一顶华盖般的翠绿立叶。 不知何时,没人注意的地方,一根暗粉色的花芽从叶茎与叶鞘之间悄然生长。 初时,那点花芽还是小小的一颗,没过多久,浅褐色慢慢转成嫩白的同时,逐渐变成了花苞的形状。 众人的目光此时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就在冥冥中似乎注定的一瞬,那朵花苞忽然一张,像是试探着这个大千世界般,绽开了一条缝隙,紧跟着,层层叠叠的瓷白花瓣绽放开来,恰如仙骨湖中住,天然水佩风裳,不沾一丝红尘烟火。 看着这朵云台白荷,不少修士鼻翼微动,神色沉沉,似乎闻到了浅浅冷香,又或梦中清凉。 不知不觉之间,一丝丝浅淡褐痕自荷瓣尖上蔓延开来,在瓷白的底色上晕染出一片萧索的秋黄。 紧接着,一片荷瓣忽然一沉,离了花芯,无声中扯断了众人心弦的同时,重重摔在了桌上。 之后,更多的荷瓣枯萎凋零,只剩下一株烟栗色莲蓬,孑然而立。 微风拂过,一声轻响,花茎折断,莲蓬倒伏,脱出几颗莲子。 站在桌旁的林啸袍袖拂过,枯枝荷瓣随风消散,只余下其中一颗,静静躺在阵盘中心。 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一样。 演示结束,台上台下却寂静无声,许多人想起之前林啸说的那句话,仿佛万般回忆涌上心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成怅然一叹。 只见荀承烈长长吐出口气,望着那颗莲子,轻声言道:“如此意境,当真不错,不错啊……” 站在远处的庞会听到此言,再看着台下众人的神色,心中警觉,似乎自打对方的法阵演示结束,便再无人看向自己这边了。 如此下去,这优胜的位置,岂不是要拱手让人? 想到此处,庞会稍一转头,向台下几名玉竹书院弟子,悄悄递了个眼色。 那几名弟子眼见最后这出演示马上就要搅了自家好局,本就心中有气,得到大师兄的暗示,立刻纷纷出言。 “这意境的确不错,可本场较技本来也不是考的吟诗作对,如此破题之法,是否有些取巧之嫌?” “没错,寻常木行生发之术,一没有五行衍化,二没有真元拟物,光靠着立意便想取胜的话,来这符阵擂台,怕是来错地方了吧?” “……” 听到前来助威的几个师弟师妹,所挑破绽又准又狠,庞会心中暗笑不止,知道这场较技大局已定,再难翻出什么水花来了。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庞会大感意外。 只因这几个玉竹书院弟子一番吵嚷下来,周围众多观战修士,竟然没人出言赞同,同样,也没人出言驳斥。 这满场二三百号修士,同时默不作声,都选择了沉默以对。 “怎会如此?!”庞会心中暗暗一句,惊疑不已。 其实那几名玉竹书院弟子所言之事,其他修士又怎么会不知? 的确,方才这场演示在符阵技巧,手段上,是有不足,可要论意境,暗合了生命轮回之壮美,甚至孤身问道之艰辛的一幕幕,又怎是文人审美情趣中,一朵水墨莲花能比的? 是以这么多在场修士,都看明白了,也想透了——让我反对,说不出,让我赞成,做不到,那就用沉默,来表示对最后这场演示的支持吧。 可众人不出声,那几个玉竹书院弟子却根本没想就此放过此节,终究是事已至此,不闹出动静,在较技规则上站住脚跟,这最后结果的,恐要生变。 眼见如此一幕,庞会也知不能再等,刚想亲自开口,便听一直没说话的荀承烈望着下边几名玉竹书院弟子,冷声一句。 “都止了吧。” 筑基修士开口,那几名弟子登时话音一滞,虽然闭了嘴巴,可脸上却还带着愤愤难平之色。 与此同时,庞会也转头看向了这位擂台主持,不过后者同样递过来的目光却有些意义难明。 庞会没敢接这目光,赶忙躬身避开,可这心里却更加奇怪——这是何意? 荀承烈也没管他,径直来到方桌前,朝林啸颌首一点,二指捻了那颗莲子,面上一笑,随后举在身前,朝台下众人朗声道。 “我说这位小友手段高绝,怕是有人不服,但我要说,方才云台白荷绽放枯萎,全是幻术呢?” “啊?幻术——!”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数百双眼睛同时盯住那颗莲子,尽是诧异神色,就连庞会都猛然抬头,无比错愕地看了过去。 荀承烈将头一点,将莲子大方展示给台下众人。 “这莲子可是连角都没剪呢,如此完璧之下,没有一丝裂痕,又如何生出青芽?不是幻术又是什么?” 说话间二指一弹,直接将那颗莲子自擂台之上,弹入人群。 “若还不信,便自己看吧。” 这话说着,却转头看了庞会一眼,并未多言。 而台下的接住莲子的修士简单查验一番之后,连同周围几人立刻惊叹出声。 “幻术,的确是幻术,这莲子根本没变,还是最初那颗!” 听到这话,原本沉默着,憋了许久的喝彩声终于瞬间爆发出来,就听有人高声喝道。 “道友好手段!竟用的幻术,登台较技,高明,实在高明!” “好!这下看谁还说取巧有余,手段不足!怕是瞎了不成!” “老子明明闻到了香味,原来,原来是假的啊?唉……” “哈哈哈……” “……” 这边台下如此热闹,引得别处擂台的看客侧目连连,心说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平日里不见什么声响的符阵较技,今天却闹出这么大声势,好像要压倒另一边的演武撕斗一般。 当然也有不少好奇者,立刻远远围了过来,看看符阵擂台到底发生了何事,而这稍一打听,便也惊异无比——要说有人用幻术,骗了二三百号修士,这还了得?登时也加入人群,非要看个究竟不可。 如此一来,这台下的人却越聚越多,反比之前开赛时翻出了一倍不止。 看到台下众人的反应,立在台上的林啸抱拳不停,全当致谢。 而荀承烈则回头望着同样面带笑容的几位评判,出言请道:“这最后一场演示,本不该我这主持点评,但实在心痒难耐,便容我越俎代庖,胡闹一次?” 那几个被请来当做评判的商铺东家,本就和荀承烈相熟,又怎会因着这点小事反对,于是原本负责最后点评的一位老者立刻点头笑道。 “荀道友既然有此雅兴,评上一评又如何?却省了我亲自动嘴,花去一番口舌。” 荀承烈抱拳打礼。“那便多谢了。” “客气了,请。” 荀承烈转过身来,抬手稍稍一压,台下无比嘈杂的人声登时一弱,便听他道。 “吾辈当知,符阵一道,终究是演绎大道至理于点画之间,我等手段再高,也逃不过万物之实,无论地火水风,又或阴阳晦冥,天地本有,则可画,天地本无,则不成,这,便是此道本源。” 眼见筑基修士分说心得感悟,台下众人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侧耳聆听,要知这机会可颇为难得,就算同为筑基之人,也能两相对照之下,得到不少收获,更何况此间大都是炼气修为,自然更是受益匪浅了。 不过这围观的人么,可着实越聚越多了。 那荀承烈也不含糊,稍作停顿,继续道。 “但凡修过符阵一道,都该清楚,以虚化实,本就极难,稍有不慎,便是一眼可见的破绽。可刚刚一番演示下来,这位小友的手段,若无后来戳破,有谁看出是幻术来了?” 看到众人缓缓摇头,荀承烈笑道。 “从莲子破芽,到青茎立叶,再到白荷绽放,莲蓬枯萎,一番轮回下来,无一处错,无一处假,如此幻术,需要的不仅仅是手段,还是眼界。” 荀承烈说着,望向林啸。“这云台白荷虽不是稀少难见之物,可也非寻常可得,小友草木辨药之功,可窥一斑啊……” 林啸闻言躬身一礼。“前辈谬赞,晚辈不过是喜好杂书,看得多了,自然也就记得多了。” “话虽如此,谈何容易?” 那荀承烈说了一句,又对台下众人言道。 “我说他不错,非是只对炼气修为,而是抛开修为不谈,就是筑基之内,有此见识者,也当得这‘不错’二字。” “今日眼见如此青年才俊,有感而发,若台下各位有意精研符阵,并立志以此为本,须记住句话,符阵一道,修到最后,拼的不是天赋,不是手段,而是眼界,你若见天高万仞,地深九幽,便知万物在哪,落笔何处,切记,切记。” 话到此处,数百修士似有所感,连同台上林啸,齐齐拜谢道:“多谢指点,我等牢记于心。” 荀承烈笑着一摆手。“今日一场较技,胜负已分,可有异议?” 谁知就在台下众人准备向林啸道喜之时,却有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前辈容禀,晚辈,尚有异议……” “啊?!” 众修士一听,登时惊讶出声,任谁都没想到,这擂台主持,筑基修为的荀承烈都亲口断下结果,竟还有异议?! 就连后面坐着的四位评判,也都眉头微皱,面色不快。 可那荀承烈终究是有道高人,也不和他计较,仍旧微笑道:“哦?小友有异议?” “正是。”庞会躬身一礼。“前辈修为高绝,所言道理深入浅出,晚辈亦是所获良多……” 他话音一停,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将牙一咬,沉声言道。 “可本次符阵擂台,要求刻下法阵,衍化五行,这位道友一手幻术的确手段高绝,可这幻术一法,本就归于杂学,不在正统之内,以此破题,实在有悖较技规则,晚辈,实难接受……” “哦?”荀承烈语调一挑,上下打量着眼前这青年人,面上看不出一丝喜怒。 庞会说完此话,额头瞬间见汗,可心中却比谁都清楚,此时此刻,就是冒着顶撞筑基前辈的风险,也必须出头。 只因书院派自己参加符阵较技,就是为的最终优胜而来,如果落败,山门体面直接摔在地上,那结果,可就不是得罪一个松风堂供奉那么简单了,恐怕以后偌大个玉竹书院,自己便再无立锥之地,甚至还能不能修行大道,都是两可之间。 不过他这一番话语,却惹得后面坐着的四位筑基评判寒了脸色,目光不虞地看着这个不知进退的后生狂徒。 可问题是,如此局面又该怎么应对? 难道真要亲自下场,和一个炼气小辈打这嘴仗?如此一来,也实在有失身份。 更何况,即便真压服了他,搞不好,还要被人说声以大欺小。 这也是荀承烈只是“哦”了一声,却没有接下话头的原因之一。 就在台上双方“僵住”,台下议论渐起之时,忽然有人轻笑一声,出言道:“庞道友是吧?冒昧一句,不知当不当问。” 众人一怔,转眼看去,正是那个用了一手幻术,理应赢下这场较技的青年人。 那庞会正愁没人破局,听见这话,又是来自本场唯一的对手,登时暗笑不止,心说你要不说话,搞不好还真能让你得了优胜,可你竟看不清形势,主动找上门来,那就是自己蠢,怨不得别人了。 想到此处,立刻言道:“道友若有疑问,但说无妨。” “好。”林啸将头一点,继续道:“在下没读过几本书,什么杂学什么正统,听也听不懂,便只一个问题。” 林啸说着一停,歪着脑袋问道:“看你叽叽歪歪,胡扯了一气,说白了,不服呗?” 听到这话,台上台下,数百张面孔先是一愣,随即同时哄堂大笑,就连那几个评判,连同荀承烈都大笑不止,提了手指,连点了林啸几番,却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们在乎身份,这无关看客却不在乎,便听有人立刻叫道。 “小哥这话通透!他这厮就是不服,哈哈哈!” “对!文绉绉说个屁话,扒干净了,不就是看别人抢了自己的头名,心中不痛快么?那就直说啊,扯些没用的作甚!” “哈哈哈……” 耳中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讥笑又或调侃之声,台下那几名玉竹书院弟子顿时气得咬牙切齿,高声反驳,可这点声音又如何与众人放对?只是转瞬之间,便彻底淹没无踪。 而台上庞会的脸色,早已阴沉到了极点,仿佛马上就能拧出水来,一双眼睛血丝密布,死死盯住了眼前这道身影。 林啸迎着他的目光,稍稍颌首。“行了,看脸色就知道,你是不服。” 听到林啸开口,台下众人很快止了声音,都想听听他还要说啥。 “既然不服,那也简单,左右是在擂台之上,你便划出个道来,我接着便是,接住了,你走,接不住,我走,如何?” 庞会闻言大笑两声,眉头一拧。“好好好!既然如此,再好不过!不知道友高姓大名,方才忘了询问,失了礼数,如今不妨说出来,也让大伙知道知道!” 此时问这话,就有些歹毒之意了。 只见荀承烈眯了双眼,深深看了庞会一眼,这还是他主持这场擂台以来,第一次露出此等神情。 而台下观战的一众修士,也大都品出些滋味,不由啐了一口——此时问名,怕是这小子打定主意,使出全力,定要让对方身败名裂,输在这场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台上那风姿俊秀的青年人根本不会中这粗浅诡计之时,却见他听到这问题,好像非常开心一般,立刻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朗声一句。 “你可记好了!在下寒溪山,林啸!” 感谢书友“”的打赏和推荐票。 感谢书友“”的yue票和推荐票, 感谢书友“起个名字也麻烦”、“doris7788”、“无支祁”、“六家二狗子”、“猪猪”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四章 还不服么 第130章 还不服么 听到林啸自报家门,台上台下的众多修士纷纷现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怪不得这青年人明知是计,还要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原来他是寒溪山门下弟子,这样一来,反而不奇怪了。 要说这独风国内,三家最强宗门间的恩恩怨怨,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说寒溪山和灵犀谷之间只是稍有龃龉的话,那和玉竹书院之间,便是师徒两代人的累世宿怨了。 这事要往根上说的话,早在独风立国之前,这方土地上仙门魁首的名头还落在玉竹书院的身上。 只不过大道尚有兴衰,遑论区区一家宗门? 待到玉竹书院前代宿老失踪的失踪,仙逝的仙逝,院主大位传到现任掌门崔白羽的手上时,整个宗门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不过俗话说烂船尚有三千钉,若无意外的话,勉强维持个名头不坠,也不算困难。 可这事坏就坏在,寒溪山这边,与崔白羽同辈人中,出了个天资绝伦之人,便是寒山真人谢寒山了。 如此一来,一家逐渐衰败,一家蒸蒸日上,此消彼长之间,等到独风国开国之时,这仙门第一的位置,却已悄然间换了主人。 眼见宗门名号在自己手上蒙尘,身为院主的崔白羽如何能忍,又如何不恨?这最初的芥蒂便这么结下来了。 往后二百多年,两家除了合力阻挡北延国时还能暂时放下彼此恩怨之外,其他时间里虽未撕破面皮,却也是大大小小摩擦不断。 可就这么一来二去之间,崔白羽却发现了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那个当年还和自家实力相仿的寒溪山,如今已经遥遥在前,越来越远,待到今日,似乎独风国中,再没人将两家宗门当做同一实力的对手看待了。 难道玉竹书院会就此认输?又怎么可能,不过是该争照样争罢了,一代不行两代,两代不行三代,如此念头便一以贯之,传到了门下弟子身上。 说回擂台这边,当荀承烈听到林啸来自寒溪山时,也是眉头微微一皱,心知今天这事,除非能分出高下,有个结果,不然断无善了可能,便出言道。 “两位小友既然要比,我也无话可说,但今日擂台的规矩却不能破,‘文斗’一场也就是了,可有异议?” 林啸闻言躬身谢道:“多谢前辈,晚辈自无异议。” 其实他心中清楚,这荀承烈之所以重提“文斗”,一来是不想擂台之上打出真火,无论伤了谁,两家面上都不好看,就是作为较技举办方的松风堂,也不好收尾。 而这二来么,也是看着自己修为与庞会相差太多,有心回护之意。 对面庞会也是将头一点,轻笑道:“前辈放心,自然还是‘文斗’,不然真赢了这场,也徒增口舌。” 荀承烈听着稍一颌首。“如此最好,两位便开始吧。” 言罢退在一旁,连同几位评判和台下众人,安心观战起来。 台上两人既然得了首肯,便也再无客气的必要,便听林啸言道:“道友出题吧,在下接着便是。” “好说,既然方才已经比过阵盘刻画,那这局便换个玩法。” 那庞会眼中精光闪过,手腕一翻,手掌张开时,正有一枚玉符托在掌心。 “我也不拿师门前辈赏下的法宝刁难于你,此符名唤‘丹阳流火’,又称‘五方火’,乃是自作自用之物,也算不得如何精贵,今日你若能将其原原本本,刻画出来,我立刻认输,转身便走,如何?” 说完也不管林啸如何答复,直接信手朝他一抛。 “自己拿着看吧,若看够了,找个地方用了,长长见识也行,省了说我遮遮掩掩。” 眼见庞会如此做派,台下众人任谁都看得明白,这是根本不信对方能画得出来,也就更不担心符箓纹样会外泄他人了。 林啸伸手接了玉符,也没说话,低头便将灵觉探了进去。 下一刻,数不清的赤红灵丝瞬间映入识海之中,那盘根错节的走线与层层叠叠的布局,光是看上一眼,便觉头痛不止,其复杂程度甚至远超之前刻画的所有玉符。 即便林啸自忖符阵一道见识不浅,面对着这枚“丹阳流火符”,也必须承认,眼前这庞会,或者说玉竹书院果然仙门大派,有些立世手段。 可当他真正想要拆解此符纹样之时,却发现自己还是将问题想简单了。 只因任何符箓,无论怎么刻画,终究省不去起笔收笔一节,而这拆解之法,一般也是找到其中一处,顺势推演下来,得到全盘纹样。 可这枚玉符怪就怪在,所有走线全都首尾相连,根本找不到一处断点,更不要说其中起点终点了。 “难道这便是‘走笔藏锋’?”林啸眉头微皱,心中隐约想起了曾在某本经册上看到的一段关于符阵点画技巧的描述。 “可问题是,这要如何去解?……” 就在林啸暗自揣度之时,同样心生波澜的还有站在不远处的荀承烈。 其实庞会掌心现出玉符的瞬间,荀承烈只是一眼,便看出了此符的不凡之处,同时还有句话,在心中悄然升起——这符,对玉竹书院之外的炼气修士而言,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转头看着立在当场,不发一语的林啸,荀承烈也只能暗叹一声,这局较技,恐怕寒溪山这边颇为危险了。 就在此时,庞会忽然轻叹一声,望着林啸出言道。 “怎么了?看道友脸色,可是太难了么?”说着一笑,拱了拱手,“抱歉,我这看到寒溪山弟子,手上便没个高低,总把对方也想得和自己实力相当,却忘了贵派虽然号称独风仙门第一,可并不代表门下所有弟子,都是人中龙凤啊……” 说话间手掌一攥一张,又现出一枚玉符,朝林啸一扔。 “要不这样吧,我稍降些难度,再给你一枚‘火灵锁身符’,这两枚无论你画出哪一枚,都算你赢,如果还不行,那可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林啸抬头一笑,接了玉符。“如此,我岂不是还要谢上道友一谢?” 那庞会微笑着缓缓摇头。“好说,不如等你走时,再谢不迟。” 两人间的对话听得台上台下,不少人望着庞会面露不快,只因根本无人相信,这第二枚玉符会稍稍降低难度,之所以如此做法,也不过是将对方往死里挤兑,最终一败涂地罢了。 而那几个玉竹书院弟子,听到第二枚玉符的名字时,心中却暗笑不止。 要说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他们身为书院弟子,又怎会不知这两枚玉符的底细,不要说门内同辈之间,就是在师长口中,也是精妙之作。 如今拿这两枚玉符出题,说句不客气的话,想要将其刻出来,就算你是书院弟子,也没那么容易,更何况,你还不是。 另一边,就像是印证了众人的猜测一般,当林啸接了第二枚玉符之后,这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果然,这次灵觉探入其中,依旧是首尾难寻的一片走线,唯一稍有区别的是,照比上一枚玉符而言,留白多了一些。 “还是一样的问题,这要怎么解?……” 林啸心中暗道,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之前同样经历过的一幕——仙府主殿中,残破的传送法阵。 “既然指骨能补全传送法阵,那这玉符纹样,不知能否拆解出其中玄妙?” 想到此处,林啸立刻调动灵觉,往指骨一触。 刹那间,识海中明光闪过,原本无比复杂晦涩的赤红符箓,瞬间纤毫毕现,那一条条悬在林啸眼前的灵气丝线有的笔直锋利,有的上下重叠,甚至起笔收笔之处,都逐渐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林啸也瞬间明白了,如此庞大复杂的纹样,是如何做到首尾相连,互为整体的了。 只因“丹阳流火符”中的五组流火法术,全都有着同样的起笔与收笔纹样,只需在其相同的位置上,反复叠加,便可刻画出一枚彼此相互独立,却又嵌套完整的玉符。 若要作比的话,颇有些书法中“一笔书”的味道。 带着心中猜测,林啸又将目光转向另一枚“火灵锁身符”。 在指骨的帮助下,这次拆解更加顺利,而结果也的确如林啸所想,此符依旧是叠加嵌套的方式刻画而成。 只不过从之前的五组两种流火法术,变成了八组一模一样的火行禁锢法术。 想清楚了其中关窍,林啸双目微阖,将两枚玉符的所有纹样,重新在识海中过了一遍,直到牢牢记住之后,又萌生了另外一个想法。 “如果我再进一步呢?……”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数百双眼睛盯着台上林啸,有的流露焦急,有的略带期盼,有的透出遗憾,自然还有的,带上了不耐。 就听那几个玉竹书院的弟子大声言道。 “这一炷香的功夫都过去了,你还这一动不动戳在原地,到底要我们等多久啊!” “对啊,能刻出来就赶快动手,刻不出来直接认输,在这一声不吭,又算怎么个意思?” “……” 这时人群中也有人心中火起,抱打不平回道。 “你拿自家绝学去考别人,还不让人多想想怎地,还讲不讲理了!” “这话没错,非要将人逼死不成?也太过了吧!” “……” 眼见两帮人就要吵将起来,台上庞会忽然咳嗽一声,止住了一众书院弟子的话音,躬身朝荀承烈言道。 “前辈容禀,非是晚辈不近人情,可这一干人等,也不能就这么等下去吧?话说方才阵盘较技,还有个限时之内,如今这玉符刻画,是不是也定下个期限?” 荀承烈心知庞会这话说得没错,就是自己再想帮衬这名叫林啸的青年人,也不能就这么拖下去。 于是他稍一沉吟,回头看了眼端坐椅上的几位评判,只见后者也是微微点头,便轻声一叹,刚要开口,却见林啸忽然抬头,展颜一笑。 “有劳道友久候,这期限么,应该不用定了,我却想看看这两个玉符的实际效用,不知可否?” 场中众人闻言都是一怔,不由猜到,这是何意?可是已经参透了还是如何? 可那庞会自然不信如此,回过神来语带轻蔑道:“哦?用了却不打紧,不过道友可别是虚张声势一场,只为耗掉我两枚玉符才好。” 林啸温言面带微笑,也不说破,刚想运起真元,激发玉符,却听庞会从旁出言拦道。 “怎么?道友还想亲自动手不成?我看还是算了吧,不如请荀前辈出手相助一番,省了你修为不济,使不出这玉符的全部威力不说,万一再出个意外,伤了自己,我却没处说理,蒙了不白之冤。” 林啸接住话头。“如此却要多谢道友思虑周详了。” 说着也不理会庞会的表情,转身向荀承烈拜道:“还请前辈出手,相助一二,晚辈感激不尽。” “些许小事,小友不必客气。” 荀承烈接了两枚玉符,随手震碎,于擂台空处遥遥一点,便见五道赤红流火磅礴而出,三道凌空,两道坠地,呼啸着飞驰而去,同时打在布了禁制的砖石之上,只听“轰”的一声爆响,火光炸裂的瞬间,卷起一轮炙热罡风,四散开来! 没等台下众人惊讶出声,另一枚玉符应声而碎,荀承烈四指连弹,便有八道星碎法印拖着橘红尾迹,自他指尖飞射而出,就在刚刚流火落地之处,响起一连串好似玻璃破碎的脆音,八道纵横交错的橘红锁链,自法印中当空落下,一闪而逝。 一前一后,两枚玉符演示完毕,台下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不少人心中不由想到,抛开人品心胸不谈,这名叫庞会的书院弟子,还真是颇有些手段,这两枚玉符的威力,确实不小。 不过与此相反,更多人则替林啸担心起来,对方玉符如此精妙,这又如何能赢? 甚至已经有不少人暗暗叹气,深感惋惜。 而那几个玉竹书院弟子,此时面上再无一丝遮拦,完全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只等林啸一败涂地。 收回目光,庞会先是对荀承烈躬身一礼,随后转头言道:“这看也看了,用也用了,道友差不多见好就收,趁着还有些体面,早早认输走人吧。” 林啸望着他无声一笑,也不解释,直接翻出两只阵笔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拿了一枚空白玉符,当场刻画起来。 如此一幕倒让观战众人大为不解,至于庞会则二眉倒竖,厉声喝道:“无知狂徒,你还当真要画?果然自取其辱,怨不得别人!” 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林啸手上刻画不停,两只阵笔相互交替,又用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停住笔锋,强忍着眉心刺痛,长长吐了口气。 “还请前辈再出手一次。” 说话间将手中玉符递给荀承烈。 而此时的庞会却好像看笑话一般,嘴角上扬,冷眼旁观。 “你这装模作样一番,刻的是哪枚玉符?” 林啸看了他一眼,答道:“道友莫急,你一看便知。” “哼,不知所谓!” 其他观战修士则屏气凝神,只等着亲眼看看,玉符激发之后,到底是何光景。 不过此间众人,却有一个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蹊跷之处——就在荀承烈接过玉符的瞬间,双眸一跳,闪过一抹震惊之色,随后深深看了林啸一眼,翻手间,玉符震碎! 下一刻,五道赤红流火依然如故,庞会和台下书院弟子登时瞠目结舌,没等他们没反应过来,同样的爆鸣声刺进耳朵,面如土色的瞬间,却发现这场难以置信的玉符演示,似乎远未到达终点。 四散开来的火星之中,数点红芒骤然一亮,八枚橘红法印破碎的同时,如火锁链交错而下,刺入擂台的瞬间,仿佛也刺入了庞会的心脏。 一时间,庞会面色数变,尖叫一声。 “你——!你不是书院弟子,怎么会‘藏锋叠箓’!” 随即浑身微颤,面色癫狂,不停摇头道:“不可能,二符合一,这怎会!怎么可能——!” 林啸却笑了。 “会不会,能不能,道友已经看到了,如此一来,正该多谢道友,教会了在下两种威力不凡的火行玉符。” 说到此处,林啸一停,忽然话音转冷,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你,还不服么?!” “你——!” 没等庞会说完,耳畔便响起了疾风骤雨般的叫好喝彩之声,顷刻之间,他好像想到了以后境遇一般,面色苍白一片,褪去了所剩无几的一点血色。 感谢书友“起个名字也麻烦”、“全剧终”、“喻兼霓”、“doris7788”、“”、“六家二狗子”、“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五章 我的人呢 第131章 我的人呢 皇宫,仪元殿。 中夏的微风吹过荷塘水榭,被廊檐下的十余只巨大冰盆化去了炙热,拂过竹帘,带着丝丝清凉涌入殿中。 此时正有数道身影高坐大殿之上,其中陪坐在最末一席的,却是位身穿暗黄色缀龙袍服的中年人——独风国主郭训。 至于何人能让他陪坐在此,却也简单,只因眼前这些人,足以代表整个独风仙门。 其中列席者包括寒溪山前任掌门谢寒山,现任掌门顾流尘,赤霄峰主上官笑,玉竹书院院主崔白羽,灵犀谷谷主程陌年,以及松风堂左堂主魏子秋,右堂主冯隐,这一众金丹修士。 其实若按常理而言,即便身为一国之主,也无法和这些个仙门前辈,金丹高人同坐一处。 之所以让他在这,一来作为本次仙会主家,这点薄面总归要给,二来涉及北延国遣使何谈一事,这国体层面的勾当总不好让仙门中人代劳,才有了如今一幕。 悄悄看了眼上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眼见其止了话音,托起茶盏浅呷一口,郭训终于找到个进言的机会,于是欠身恭敬道。 “仙长容禀,昨日里北延国使臣正式递交国书,两方和谈一事,暂定先献金人四尊,以示诚意,后行磋商,以定纷争,晚辈不敢擅作主张,具体章程,还请真人示下。” 殿中诸人的动作稍停,齐齐转向上首的老者。 便见这独风仙门第一高手,谢寒山放下茶盏,浅声言道:“此事终究起于两国交战,若不是北延仙门亲自下场,我等方外之人本不该牵扯其中,如今要谈,不知国主如何说法?” 郭训恭声道:“回禀真人,若问晚辈所想,当然是能谈最好,毕竟两国交战,绵延日久,若能一举解决,仍不失一件敬天悯人之事。” “国主有此想法,甚善。”谢寒山答了一句,定下此事基调。 此时右手边灵犀谷主程陌年忽然问道:“此次北延来人,主使何人,可有确切消息了么?” 对面松风堂左堂主魏子秋稍一点头。“有关此事,那国书中却有提及,本次何谈主使,乃是北玄离宫,宫主萧恨别。” “怎会是他?”程陌年语带惊疑道。 其实不光是他,就是在场的其他金丹修士,对这个结果也多有诧异之色。 只因两国交战至今,虽然仙门修士多有下场,但也止于筑基层面而已,再往上,本着大道杀劫之故,金丹修士从未出手相斗。 因此这仗虽然打了百十来年,但两国各自修为顶尖的一群人,却从来没有见过彼此,只是大概知道对方的名号而已。 可如今听见实际掌控北延国皇庭的北玄离宫宫主亲自到场,难免有些意外。 就听右堂主冯隐接了话头道:“不但如此,北延使团的副使,乃是衍剑阁阁主连剑。” “两位金丹掌门?”一身白衣,头戴竹冠的崔白羽问道。 那魏子秋直言道:“正是如此,不然我又何必将诸位请到此间,共议此事?不管对方来意如何,是好是坏,这阵势却着实不小,我等总要有个明确态度才是。” 顾流尘听到这话,若有所思道:“看来这北延皇庭的意思,应该是想借此机会,彻底谈出结果,往后一劳永逸了。” 众人听着也是齐齐颌首,对顾流尘的推断并无异议,毕竟对面金丹下场来谈,总不可能再有反复,不然也太轻贱了自家身份。 端坐一旁的崔白羽遥望着对面寒溪山师徒三人,神情却有些复杂。 遥想当年,自己还先于谢寒山继任掌门之位,如今人家不但隐退潜修,留下二百余年阳寿冲击假婴之境,而且这门下弟子,更是各个修为高绝,出类拔萃。 这现任掌门顾流尘就不说了,三家仙门之中,惯是行事稳健,风评甚佳,有此人掌舵寒溪山,正是最妥帖不过。 紫云峰主孟玉矶,乃是谦谦君子一般的人物,修为精深,执掌内堂,足以保证山门精锐,层出不穷。 那赤霄峰主上官笑,若论天资,崔白羽甚至认为,远超其师,乃是真正的天选之辈,虽然性格稍显疏狂,可这又如何?哪个修为高绝之人,又是好脾气的凡夫俗子了? 还有叠云峰主司徒净,领了整个山门弟子修行一事,虽然能力稍弱,但也是勤勤恳恳,不见一丝懈怠。 “如此寒溪山,又如何撼动?” 想到此处,崔白羽心中一叹,但只在下一刻,便心中警觉,“撼不动又如何?难道一直自怨自艾,将此事拖下去不成?决计不可……” 崔白羽稍稍出神之际,忽然听到一句话音,轻飘飘传了过来。 “院主面上时阴时晴,不知想到何事?会让你这金丹高人,失了定力?” 崔白羽猛然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对面椅上的上官笑正手扒干果,一脸笑意地望着自己,而殿中其他金丹修士,也同时看了过来。 面上无声一笑,便听崔白羽言道:“不想在下这些许意动,却被上官峰主准准捉到,惭愧啊……” 说着又是一叹。 “在下心中所想,不过是两国恩怨,到今日,总归是看到了点解决的苗头,要说这百十年打下来,我三家宗门,哪个没有门下弟子没在此间,说到底,这世俗纷争,却不该是我等求问大道之人,该插手之事。” 这话说完,在场诸人也是纷纷颌首,就见魏子秋言道。 “院主所言,正是国主与我松风堂的意思,既然如此,不知这北延国两位掌门亲临,院主又作何想法?” 崔白羽稍一沉吟,神色傲然道:“管他二人意图如何,能谈最好,若谈不得,我独风仙门还怕他不成?既然恰逢其会,不如就在琼台仙苑演武之后,趁着诸位金丹道友都在,一起会会这两位仙门同道。” 那程陌年抚掌一笑。“崔院主所言极是,我灵犀谷也是如此想法。” 说着转头望向上首谢寒山,继续道:“不知真人意下如何?” 此时顾流尘连同上官笑一齐看向自家师尊,只见谢寒山稍作思虑,便点头道:“既然事关独风国仙门未来,老朽也好,寒溪山也好,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便如此定下吧,最好此次和谈,能一举解决两国恩怨。” 眼见国内三家仙门意见一致,国主郭训也是松了口气,面带微笑看了松风堂二人一眼,于是道。 “既如此,晚辈便就此安排,正式回了国书,只待琼台仙苑演武结束,便叫北延国使臣进献金人,以促成和谈一事。” 殿上诸人眼见大事已定,也都轻松了不少,稍作几句闲谈,便有内廷侍奉躬身禀奏,说是本次四门较技的优胜者,已至仪元殿外等待觐见。 听闻此事,众人面上也是一笑,这四门较技不过是给本次仙会添个彩头,对于这些金丹高人,自是没当个大事看待,于是郭训便直接点头,宣他们进来就好。 不大功夫,只见荀承烈引着四个青年人进了大殿,待到近前,躬身一礼。 “晚辈松风堂荀承烈,拜见各位前辈,此次较技夺魁者,尽数在此。” 话音刚落,身后四人齐齐出列,躬身拜道。 “拜见各位前辈。” 言罢各自起身,可不知为何,其中却有一人低了脑袋,似是不敢正眼瞧人一般。 那郭训扫过眼前四人,登时面露微笑,至于那个行止闪躲之人,也以为他是年轻面窄,怯场所致,也没当回事,于是道。 “好好好,果然年少有为,风华正茂!此乃仙门之幸,独风之幸!来人啊,拿赏赐上来,我要亲自给这几位颁赏!” “是。”立刻有内廷侍奉躬身领命。 可就在这时,手拿茶盏的上官笑,下意识扫过眼前四人,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道身影时,先是一怔,随后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噗——!” 也多亏他是金丹高人,反应极快,登时卷了茶汤化为无形,紧跟着满脸憋个通红,大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旁边坐着的顾流尘不知发生了什么,赶忙问道。“师弟这是怎么了?可还好?” 迎着其余几人的目光,上官笑赶忙大袖掩面,强忍笑意。 “咳,没,没事,这茶汤,呛,呛到了……” 而此时没人注意到的位置上,崔白羽的双眼却盯着那四道身影,越瞪越大,心中更是不解,暗自一句。“这,这,我玉竹书院的弟子呢?原本派去参加符阵较技的弟子呢?那么大个活人,哪去了?哪去了——!” 哪去了?自然是被林啸给顶下去了。 此时站在四人之中的林啸简直肠子都要悔青了,要按照原本想法,赢下了符阵较技之后,所谓恩赏也不过是和独风国皇帝老儿走个过场,客气一下。 谁曾想,一进了仪元殿,便看到一众金丹修士的身影,登时心中警觉。 果然,很快便看到了喝着灵茶的上官笑,还有曾经在寒溪山大典上远远瞄过几眼的顾流尘,至于端坐上首的那位霜发老者是谁,想都不用想,必然是寒山真人,谢寒山了。 眼见如此阵容,林啸登时嘴里发苦,赶紧低了脑袋,心说自己的计划中,可没有兜兜转转,又和寒溪山师门前辈越走越近的这步啊,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忽然一道目光袭来,林啸微有所感,偷偷瞅了一眼,正和缓过劲来,一脸怪笑的上官笑撞在一起。 看着他满是戏谑,不知又想着什么主意的眼神,林啸额角狂跳,心中哀嚎一声。“造孽啊……” 这边就在林啸稍稍走神儿的时候,国主郭训已经颁完了前面三位,正拿了一只宝匣,来到林啸面前,满脸笑意地问道。 “这符阵一道本就高深玄妙,少有人修,小友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手段,当真后生可畏,殊为难得,不知小友哪门哪派,仙乡何处,竟教的如此高徒?” 林啸此时心中打鼓,眼见躲也躲不过去,干脆一咬钢牙,沉声言道:“晚辈,晚辈寒溪山,林啸……” “哦,原来是寒溪……” 本来准备好的套话刚说一半,这独风国主忽然笑容僵在面上,说辞生生停住,一双眼睛先是疑惑,随之惊讶,最后却带上了点不知所措,心中不由惊疑声起——不,不对啊,这符阵优胜,不该是玉竹书院门下弟子么?!你,你谁啊! 转瞬之间,郭训额头见汗,心说,回头看看殿上诸人?不成,决计不能回头,道声贺,似乎,也不对…… 悄悄看向荀承烈,谁知这小子自从躬了身子,就不曾起来,想必也知道此事不妙。 至于身后原本闲谈一处的几位金丹修士,也都面露古怪,不知不觉间停了手中动作,可他们竟也和国主郭训一样,没敢转头看看旁边不远处,两门首脑到底是何表情。 所有此事无关者,都在心中冒出个同样声音。 “不道贺,似乎不好,道贺了,似乎更不好,这……” 另一边,饶是定力十足的谢寒山也被眼前一幕搞得有些发愣,转头看向顾流尘,而后者的表情说白了,就几个字——我,我没如此安排啊?! 两人同时望向领赏四人中的当先那人,正是寒溪山派出参加演武较技的内堂弟子裴青松。 谁知这历来老成持重的汉子一脸错愕,迎着师祖,甚至太师祖的目光,差点晕在当场,就差直接喊出声来——弟子,弟子也不认识这人啊…… 至于此事的另一半事主,崔白羽的表情此时已经阴沉到了极点,攥在扶手上的手掌微微发颤,显然心火大盛,就差当面发作。 就在这无比诡异的气氛中,忽然有人小声咳嗽一声。 “咳,这,这在下堂中这几日诸事庞杂,恐无法久待于此,权且告辞,待明日琼台仙苑处,再和诸位道友相谈不迟……” “对,对,正是如此,堂中太忙,忙啊……” 魏子秋说完这话,右堂主冯隐立刻接住,二人对视一眼,便想走人,而后者又悄悄瞄了一眼国主郭训,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言罢两人抱拳一礼,遁光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那郭训立刻心领神会,直接将宝匣往林啸手里一塞,转身朝着余下的几位金丹高人躬身一礼,歉意道:“晚辈,晚辈朝务缠身,又逢两国和谈,无法久陪,还请,还请各位前辈海涵则个,抱歉,抱歉……” 说完躬身倒退连连,也不敢抬头,引着察觉事态不妙的荀承烈和其他三个优胜者,悄悄退出殿外,这才直起身来。 擦擦头上冷汗,荀承烈看了眼郭训,悄声问道:“国主,这仪元殿?……” 谁知郭训大步流星走得比谁都快,仿佛小跑一般,而且还一边挥手一边吩咐道:“撤,快撤,供奉、殿卫、随侍、宫娥,所有人都撤出此地,若真打散了,正好重建,快走,快走!” “……” 感谢书友“”的yue票和推荐票, 感谢书友“doris7788”、“起个名字也麻烦”、“琪芳轩”、“书袋熊”、“全剧终”、“”、“无支祁”、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六章 且随我来 第132章 且随我来 听到郭训如此答复,荀承烈登时不做他想,指挥着大殿人等撤出仪元殿的同时,还扯了一把愣在门口的裴青松。 “小友不走,还在这戳着作甚?” 那裴青松也是满面纠结,艰难道:“师祖和太师祖还在里面,弟子,弟子……” 荀承烈将脚一跺,拉着他便走。“且不说你站在门外,无意间听到什么都不合适,就是戳在这,你又能如何?赶快随我走了再说!” “啊?哎,哎……” 裴青松答应一声,还在愣神的功夫,便已经被荀承烈拽出了大殿。 与此同时,尚在殿中端坐的程陌年却心中叫苦不迭,只叹自己动作太慢,怎么没跟着其他人一起抽身而去。 如今身旁几丈开外,这无比诡异的气氛,又叫自己如何做法? 帮谁,都不合适,想劝,这两家几百年的恩恩怨怨,自己这外人,又怎么去劝? 难,难啊…… 就在这时,顾流尘忽然转头看了过来,面带微笑道:“谷主杂务繁重,总不好留下商仙子一个人在驻地操持,不如,你我明日再聊?” 程陌年听到这话,心中感激,起身抱拳苦笑一声。“正是如此,多谢顾掌门体谅,在下……” 刚想告辞,话到嘴边,却转言道。 “这话本不该我说,可你我三家总归是这独风国中,有数的仙门大派,退一万步说,其中纷纷扰扰,千年下来,不说交情如何,却也多有往来,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些许小事,能揭过,便就揭过吧,唉……” 言罢摇头一叹,大袖一卷,消失无踪。 到此时,殿中所剩几人,却都是此事事主了。 便见谢寒山稍一斟酌,转头看向崔白羽,轻声一句。“崔院主……” 哪想到那崔白羽勃然变色,“噌”的一声,长身而起,望着寒溪山师徒三人,厉声断喝。 “贵派好手段!真人好心计!为着这场符阵较技,不知暗下了多少苦心,只为大典之上,当着各路修士,砸我玉竹书院的门面!确实高明,高明至此——!” 谢寒山眉头微皱,本来想要劝慰化解的言语,也止在了口中。 旁边顾流尘缓缓离座起身,先是抱拳一记,随后言道:“崔院主此言过了,如今家师早就隐退山中,求问大道,这寒溪山一门上下,所有行止,皆是出自我手,开于我口,院主若是不满,冲我这当家掌门来就好,又何必责问吾师!” “更何况,四门较技本就技高者胜,难道贵派参加了符阵一场,别人便要退避三舍,只许你玉竹书院获胜不成?这又是何道理?” 这顾流尘如此说法,也是心中明白,无论于情于理,仙门比武总有胜负,若此次输了,回去好好精研修炼,赢回来便好,又何必攀扯到“阴谋诡计”一说。 另外么,这寒溪山门下弟子,赢了就是赢了,断没有堂堂一脉宗门,赢了还说自己不知道,不知情,把弟子往外推的道理。 且不说这借口是否有人会信,就是真这么做了,那又将山门威信,置于何地? 崔白羽听到这话,顿时冷笑连连,眼中闪过丝丝决绝。“好,好,好!好一句是何道理!既然贵派如此,往后如何,也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告辞!” 说完便闪身而去,没再留下半句言语。 直到此时,谢寒山才轻叹一声。“怨起于心而见于行,哪关他人有心无心?世事如此,徒之奈何啊……” 说完摇首不已。 旁边顾流尘看了看满脸尴尬,拿着宝匣的林啸,又转头望向强忍笑意的上官笑,忽然眉头一挑,出言问道。 “此事首尾,可与师弟有关?” “啊?”上官笑被问得一怔,回过神来,眼珠一转,只答了一句。“算是有关?” “算是?”顾流尘重复一句,忍不住继续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师弟你这语带反问的算是,又是何意?” “呃,这怎么说好?”上官笑偷偷瞟了眼谢寒山,发现师尊面色平和,并无怪罪之意,于是道:“我见这小子于符阵一道,颇有天赋,便想收他作记名弟子,这不是还没收呢么……” “哦?那个被‘斩空双圣’找上门来的外门弟子,原来是他?”顾流尘惊疑一句,上下打量了林啸一番,又对上官笑言道:“收作记名弟子并无不可,可今日这事,却有些先斩后奏,稍显冒失了。” 林啸闻言刚想借此机会,出言解释,却见上官笑抬手止了他的动作,开口道:“这小子参加符阵较技一事,我的确不知,不过有一点,师兄却想差了,就算知道又如何,我又何必拦他。” “何必拦他?”顾流尘反问道。 上官笑直接将头一点,颇为无辜道:“对啊,我哪能想到,他能将玉竹书院的弟子拉下马,夺了优胜?换作师兄你,你能想到?” “这……” 顾流尘听到这话登时愣住,转头和谢寒山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轻笑出声。 可不是,换谁能想到,一向以符阵名门自居的玉竹书院,会在一个寒溪山外门弟子手上失了算计,与其说归咎于人,还不如好好反思自己为何学艺不精,来得实在。 笑过之后,谢寒山也是说道:“与人为善却也要有个分寸,原本想要和和气气,主动弃了符阵较技那头,也许本就是错的。” 上官笑抚掌一笑。“师尊此话才是至理,修持大道本就是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如此顾忌颜面,让来让去,终究害得还是自己。” 谢寒山稍一颌首,转眼看向林啸,温言道:“你便是林啸?老朽该还记得你的名字。” 林啸闻言一愣,立刻躬身言道:“弟子拜见太师祖,说来惭愧,弟子这名字缘何入了太师祖的法目。” 不但是林啸,就是旁边的顾流尘和上官笑二人也是大感意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家师尊竟会知道此子的名字。 谢寒山展颜一笑。“当年你拜入寒溪山之时,因着先天灵根颇为少见,监察弟子便已将你的条子,递给掌门,又传与老朽之手。” 说着轻声一叹,颇为感慨道。 “不曾想,辗转经年,再听到你的名字,竟是因为你给山门争光,夺下较技优胜,当真命运难料,造化万端。” 那顾流尘也想起了往日之事,望着林啸恍然道:“原来是你……” 上官笑不由言道:“还有此事?” 便见顾流尘颌首一笑,转头看了眼谢寒山,又道:“正有此事,而且之后还有一次,因着山门内真元震荡,师尊还和我说起此子,当日我还曾言,‘就凭此子,还当不得师尊一眼’,如今想来,却是有失偏颇,妄下论断了。” 上官笑怪笑一声。“原来掌门师兄,也有行事轻佻,以貌取人的时候?” 顾流尘温言一怔,随即大笑出声,也不作伪,直言道:“你师兄也非圣贤,还不能错上一遭怎地?” 林啸听到这里,哪敢受金丹高人,自家掌门的委婉认错,当即恭敬言道:“掌门如此说法,却折煞弟子了,而且,掌门这话其实也算没错,弟子,弟子因着传经堂内一时失态,动手打了同门师弟,已被消去谱籍,转到外门任事了……” 林啸说到此处,将头压得更低。 “如此行径,实在有失体统,弟子自认为,也的确当不得太师祖一眼……” “哦?你也打了同门师弟?” 顾流尘忽然问了一句,随后便和谢寒山一起,转头看着上官笑大笑起来,而后者此时却面色讪讪,像是被人捉到痛处一般。 林啸自然也知道这二人为何发笑,当日五峰山下,便知道上官笑也曾打过师弟,不过这事他们一个当师兄,一个当师尊的,自然可以随意调侃,而自己呢,只能死死绷紧面孔,不露一丝表情。 “那句话是如何说的?”谢寒山故意出言问道。 顾流尘立刻接过话头。“师尊说得可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哦?哈哈哈……” 林啸和上官笑二人对视眼,都有些尴尬起来,不过后者显然不想就这么被人拿话挤住,于是小声嘟囔道:“要论起来,我也是徒弟呢……” “行了,有你这么弟子论师父的么?赶紧止了!”顾流尘故意嗔怪道。 谢寒山摆了摆手,也不在意,反而望着林啸忽然问道:“你可知自己的先天灵根了?” 顾流尘和上官笑均是一怔,不知为何师尊会提起此事,就听林啸点头承认道:“启禀太师祖,弟子知道了,‘五绝体’,金丹难结,大道不成。” “既然不成,又为何要求?”谢寒山神色淡然道。 “弟子斗胆,不求,又岂知不成?”林啸沉声道:“弟子年少行走江湖时,曾听挑山汉子说话,这路,只在自己脚下,不在他人口中,只有亲自抬脚走了,才知此中深浅……弟子眼下也是如此,成不成都是其次,要倒,也要倒在前路尽头,要死,也要死在大道绝处,弟子所求,非是改命,而是,搏命。” “此次擂台,亦是如此?”谢寒山又道。 林啸点头。“正是。” 谢寒山颌首而笑,目光中带上丝丝赞许。“你不错,当真不错。” 说话间一点旁边的上官笑。“往后若有疑难,直接问你这记名师尊便好,无需与他客气。” 说完也不管林啸和上官笑的表情,随口言道。“流尘随为师去看看司徒净那边的进境如何,想来明日琼台仙苑中,又是一场较量……” “是,弟子遵命!”顾流尘笑着答应一声。 话音刚落,遁光闪烁间,二人同时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待到此时,林啸方才松了口气,刚要开口提及明日“琼台仙苑”一事,却听上官笑嘴角一挑,当先言道。 “好小子,还知道挟盛名以保平安,想那两个和尚,就是现在想动你,也要光明正大来谈,却不能偷偷掠人了。” 眼见自己参加符阵较技的目的被一语道破,林啸嘿嘿两声,上前拎了茶壶,给上官笑添了一盏。“果然晚辈这点勾当,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峰主的法眼……这不是峰主要晚辈往人多的地方去么?与其这样,不如让名声主动上门,来得方便。” 上官笑轻“哼”一声,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又道:“说吧,看你这无事献殷勤的样子,就知道找我还有他事。” 林啸听到上官笑主动问起,赶忙说道:“的确有事要找峰主,晚辈听闻这‘琼台仙苑’演武,非是单打独斗,而是各门各派组队参加,如此一来,哪有晚辈浑水摸鱼的机会啊?” 上官笑听罢也是长叹一声。“这事我也刚刚知道,没想到会有如此安排,的确有些难办。” 说话间抬手一只玉符,扔了过来。 “对了,这物件你先拿着,待到仙苑开启,你找个无人的地界悄悄激发,自会将你传入其中。” “啊?”林啸接了玉符惊讶出声,“峰主,以目前情形,就是晚辈进去了,也没用啊,就我这手段,又怎么和人家一队人马较劲?要不,峰主想想办法,给找点帮手?” “嘶……这的确有些难办啊……” 上官笑二指敲桌,稍作沉吟,忽然眼中精光一闪,“有了。” 林啸面上一喜,赶忙问道:“峰主有何妙计?” 上官笑眉头一挑。“这帮手是找不到了,不过我却能再给你添点法宝,多些胜算。” “法宝?”林啸闻言一怔,心说你给我多少法宝,也还是我孤身一人,又有何用,除非…… 想到此处,林啸赶忙说道:“峰主上次所赠法宝,便是保命之物,如今再给,是不是给点威力大些,能够对敌的宝贝?” 上官笑听着直接摇头道:“你想甚么呢?我要给你这等法宝,那结果轻则致伤,重则要命,到时候真弄死一个两个,你我谁都别想逃了干系,就上次给你那臂铠,都不知耗去我多少心思。” 林啸闻言越发愁苦。“那又是何种法宝?” “自然是能克敌制胜,又不伤身害命之物了。”上官笑笑道。 林啸一怔。“峰主还有此等宝贝?” 上官笑神秘一笑。“我没有,却知道哪有!” “啊?在哪?” “随我来了便是!” 话音刚落,上官笑扫出一记遁光,卷了林啸,直接闪出了仪元殿。 ………… 眼中只觉一暗一亮,不管别人如何,林啸是有些受够了被人带着四处闪现的眩晕之感了。 强忍着头疼,当林啸渐渐看清了四周景致时,面色瞬间惨白一片,话都没说半句,转身便走。 可刚逃出两步,便被上官笑一把拽住。 “你小子跑个甚么!” 林啸回头瞅了他一眼,有些欲哭无泪道:“峰主大人,峰主大人啊!要不您高抬贵手,放过小人一马吧……这‘琼台仙苑’,我不去了,去不起啊,我要蕴灵白芽,你是要我的命啊……” 上官笑直接出言打断道:“胡扯些甚么呢!我何时要你的命了?!” “啊?这还不是要命?”林啸惊讶出声,指着四周,颤颤巍巍道:“这是哪啊?我这辈子只听闻和尚找人化缘,却没见过有人化和尚的缘,你是要把我化死在这啊……” 话未说完,便听一道钟声穿林,飘来一片禅音,抬头望去,苍松翠柏间,红墙林立,不是洛华山香善寺,又是哪里? 感谢书友“doris7788”、“起个名字也麻烦”、“全剧终”、“”、“六家二狗子”、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七章 几分真假 第133章 几分真假 多年以后,面对可为殿中的金身坐佛,林啸将会回想起,上官笑带他去找和尚化缘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可现在的他,低头望着眼前的茶盏,却只想变作这袅袅升起的薄烟,消失在空气中,最好别让任何人看到…… “两位,请茶。” 一间禅房之中,四人临桌对坐,一袭玄袍的弘刹拿了茶壶点水四下,撩了袍袖伸手一抬。 对面上官笑拿了茶盏浅呷一口,稍稍一品,目光一跳,脱口赞道:“好茶。” 那弘刹和白衣弘树面上含笑稍稍颌首,又看到微微出神的林啸,便听后者轻声言道。 “洛华雪蕊,趁热才好。” 听到耳旁话音,林啸登时回过神来,稍感歉意地欠了欠身,拿起浅褐色的茶盏,轻轻一口,只觉一注温热茶汤顺喉而下,香醇顺滑,尾有回甘,直入肺腑之中,似乎升起一道暖流,润开周身经脉,最终缓缓沉于丹田气海。 如此玄妙难言的感觉让林啸面上一怔,再看向弘树,却见这眉目清秀的沙门高人面带微笑,点了点头。 “多谢大师请茶。” 林啸郑重谢了一句。 “檀越客气了。”弘刹又道:“却要恭喜檀越,此番符阵较技,得了头名。” 林啸闻言一怔,心说这香善寺偏安一隅,看着清幽出尘,却也耳目灵通的紧啊,不过如此也好,正应了自己的计划,想必这两个大和尚,是不会明目张胆劫人了。 于是赶忙言道:“些许小道,如何入得了大师法眼,何至称贺?晚辈愧不敢当。” 弘刹面上含笑,也不再提此事,转言道:“不知二位今日来到香善寺,寻我师兄弟二人,所为何事?” 上官笑放下茶盏,坦然道:“大师面前不说假话,此番来到宝刹,却是为了求助。” “求助?” 弘刹二人对视一眼,这玄袍高僧却笑了。“峰主身为金丹高人,都束手无策之事,我二人又如何能行?却说笑了……” 上官笑摇了下头,语气颇为笃定。“此事我不能行,却非两位大师不可。” “哦?竟有此事?”弘刹稍感意外,“不知峰主所言何事?” 上官笑手中把玩着茶盏,出言问道:“不知两位大师,可知明日琼台仙苑演武一事?” 听到这话,对面弘刹二人稍一沉默,便听弘刹言道:“峰主问得却是直接。” 上官笑哈哈一笑。“求人帮忙,自要以诚相待,把事说透了才好。” 弘刹接道:“既如此,贫僧也直言相告,的确知道。” 坐在一旁的林啸听到这话,虽然稍有吃惊,却也毫不意外。 毕竟这偌大个香善寺就在安武城外,要说沙门佛国,在城中怎么可能没些眼线,这仙苑演武一事虽然相较四门较技更为隐秘,但只要有心打探,终究能窥之一二。 上官笑眼见对方直接承认下来,便也不再隐瞒,开口道:“好叫两位大师知道,本次仙苑演武,乃是八家宗门所选的炼气弟子,一起下场,至于所夺之物么,却是‘蕴灵白芽’。” “蕴灵白芽?”弘树重复一句。 弘刹也是叹道:“如此赏格,的确不小。” 上官笑此时拿目光一点林啸,又对二人说道:“既然说到这了,我也不瞒二位大师,这‘蕴灵白芽’,我却想让此子得到。” “他?” 弘刹和弘树一起看向上官笑,便听后者轻宣佛号。“净光无量,峰主如此做法,怕是对其他与会者,有失公允了吧?” 此时就连林啸都转头看向上官笑,心说你这和劝和尚破戒有何区别?这一遭下来,他们二人若还能帮,才出鬼了。 谁知上官笑非但面色无愧,反而正色道:“大师此言差矣,在下之所以想办法将此物给他,却也是为了救他。” 听到这话,林啸直接低下头来,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不用救了,行不…… “救他?”弘刹言道,“这又是何说法?” 弘树也跟着问道:“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上官笑闻言一叹,面带不忍道:“唉,我这弟子,却也是个命苦之人……” 说话间三人一齐看了过来,林啸此时直接拿了茶盏往嘴里灌水,就不想接这话茬,可上官笑又怎会放过他去,悄悄抬手按住茶盏。 “徒儿你……” 林啸只觉浑身恶寒,额角狂跳,实在忍不住了,蹦了三个字出来。“我有病!” “檀越有病?”弘刹惊讶一声,旁边的弘树似乎也没想到,竟是这个答案。 “正是,我这徒儿,有病啊……” 上官笑说着,挪开手掌,顺势一提,将茶盏重新塞到林啸嘴里,自顾自说道。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我这徒儿当年接下山门任务,于落云关一战,被北延国修士打成重伤,自那以后修为倒退,只落下炼气二三重而已,虽然灵觉未损,却再也回不到往日巅峰,如此经年,蹉跎外门,往后又如何求问大道?” 上官笑语带悲切,似是极其不忍。 “此子虽是我门下记名弟子,但总归是师徒一场,看他遭此大难,我又于心何安?便想着助他夺下蕴灵白芽,或可使其通明灵觉,再造真元,就是恢复如初,也犹未可知。” 对面弘树二人,听到此处,也是面色微动,似是大为感慨。 又听上官笑继续道。 “久闻佛偈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想这蕴灵白芽入了别人手中,不过是稳固道基,滋养灵根而已,可落到我这徒儿手中,正是救他一命,再生为人,如此功德,孰轻孰重,还请两位大师斟酌一二。” “这……”弘刹眉头微皱,稍有迟疑道:“可此事峰主又为何不亲自出手呢?” 上官笑言道:“想必两位大师也是知道,我上官笑正以符阵一道,取些薄名,可平心而论,要论杀生,二位未必如我,要论护生,我定不如二位,有道是沙门行善,慎于刑杀,于封印禁制一道,绝冠六教。” “如此困其人,而不伤其命的手段,天下之大,我不来香善寺向二位求宝,又去找谁?” 弘刹口宣佛号。“净光无量,峰主能做此想,正是留了一分善念。” 可林啸此时却在心中狂吼不停——两位大师若真是人间真佛,有道高僧,就别听这鬼话,赶紧收了他这邪魔,顺便将我解出此局才算行善…… 这时就听久未说话的弘树忽然开口问道:“贫僧略通医术,若檀越不介意的话,不妨让贫僧权且一观?” 不停灌着茶水的林啸猛然一怔,心中犹疑,却又没法拒绝,于是道:“晚辈这伤已然随身多年,若大师能看,那是再好不过。” 说着又道:“不知大师要晚辈如何配合?是诊脉还是观气?” 弘树含笑摇头。“都不用,檀越只需卸去护身真元,放松灵觉便好。” 林啸闻言照做,心中打鼓,担心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只见弘树双目微阖,不过一息之间陡然一睁,原本乌黑瞳仁瞬间变成浅金琥珀颜色,一轮浅淡圆光显在脑后。 看到这白衣弘树不起周身佛力,便能直接施展神通,上官笑登时目光一跳,暗呼一声。“先天法目?!” 要说六教之中,能够施在眼睛的法术的确不少,可像弘树这般,先天自带神通的双目却是不多,于是便有了“先天法目”一说。 只是上官笑尚不清楚,此目有何神通,又在何种等级。 抛开上官笑心中惊诧不提,林啸这边只觉两道如有实质的神光扫过周身的同时,再无法动弹半分,仿佛自己一切善念恶念全都无所遁形一般。 可就在那两道神光刚要触碰到识海指骨的瞬间,这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感觉瞬间消失一空,而弘树的双眼也变回了原来颜色。 “咦?”弘树轻讶一声。 此时浑身冷汗的林啸强压心中惊惧,担心自家秘辛已被窥破,稍稍试探道:“不知晚辈这伤,可还有救?” 弘树稍一犹疑,开口道:“此伤的确诡异,似乎檀越运转周天之下,真元却无法充盈丹田气海?” 林啸闻言立刻接道:“大师手段高绝,正是如此。” 可心中却打定主意,以后无论如何,也要离这白衣和尚,越远越好。 这时上官笑也道:“不知大师是否有法医治?” 弘树缓缓摇头。“好叫檀越失望了,贫僧所学尚浅,还参不透其中因由,就是想治,怕是也难。” 林啸闻言长叹一声,面露悲戚,实际上却大喜不已,心说治不了反倒最好,这样一来,自己反而安全了。 可弘树这话显然没完,又听他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哦?”另外三人一起看去。 弘树答道:“若能面见家师,想必檀越这伤,该会有个说法,就是恢复如初,也非困难之事。” 弘刹展颜而笑,立掌胸前。“净光无量,师弟所言甚善。” 这边上官笑面露古怪,而林啸则暗骂一句,这俩和尚兜兜转转,还是找着由头就要把自己往大觉寺拽啊…… 想到此处,林啸赶忙扯开话题道:“晚辈这伤,的确诡异非常,说句难听话,说它药石难医我都信的,今日登门求宝之事,两位大师切莫为难,晚辈再想办法就是。” 旁边上官笑嘴角一挑,怎会不知林啸想方设法,想要脱身而去的小心思,登时语带嗔怪道:“徒儿虽是仙门中人,却也别只看自家长处,小觑了其他几家的本事。要说上三教佛道魔,下三教灵鬼妖,哪个不是开天道统,传承有序,你若如此说话,却坐井观天,失了见识。” 林啸缓缓转头,看着上官笑,无语至极,心说跑都不让跑么,你非要将我按进“琼台仙苑”的做法,和这两个和尚又有什么分别?…… 这俩人的心中想法,别人自然不知,就见弘刹看了师弟弘树一眼,点头笑道:“檀越切莫忧心,要说济世救人,沙门弟子本就责无旁贷,如今峰主又和檀越亲自登门,我二人又怎能不近人情,拒之门外?” 说话间,左手拇指在提着的一串佛珠上稍稍一捻,原本以为穿在一处的珠子忽然脱出一颗,被弘刹二指捻了,轻轻放在桌上。 “贫僧这串珠子,名唤‘制龙珠’,虽帮不得檀越克敌制胜,却可保一命无忧,檀越此去,自会平安而回。” 旁边弘树闻言浅笑,伸手在袖上一扶,只见一根银白丝线飘飘荡荡,随着他的指尖缠在一处,落在桌上。 “既然师兄将禁制一事交到贫僧手上,这‘安禅宝衣’的一根丝线,应能帮檀越应付一二。” 上官笑见状大喜,拱手谢道:“多谢二位大师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可那林啸却只能呆坐一旁,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和尚竟真能出手相助。 “峰主客气了。”弘刹回了一礼,又说道:“有关尊徒随我二人西行面见家师一事,还请檀越明言贵派掌门,行个方便。” 上官笑自然点头答应:“两位大师放心,此事掌门师兄已然知晓,只等大典之后,再和二位详谈不迟。” 弘刹持掌一礼。“如此,便多谢峰主了。” “大师言重。” 上官笑说完站起身来,抱拳言道:“既然诸事已定,在下也就不再打扰二位清修,就此别过,待到宗门较技结束,在下再带劣徒登门致谢。” 林啸见状也赶忙告辞道:“此番叨扰,大师恕罪。” 弘刹二人起身回礼。“净光无量,二位檀越保重。” 话音刚落,上官笑便卷了林啸连同桌上的佛珠和银丝,消失在了禅房之中。 窗外,几声铜钟轻鸣,望着对面两张空座,弘刹眉头微皱,轻声问道:“此子的伤?” 弘树缓缓摇头。“有伤,却七分真,三分假,伤得古怪。” “古怪?”弘刹追问一句。 弘树颌首言道:“的确有伤,但却看不出因何所致,而且就连识海之内,都窥不进去。” “竟会如此?”弘刹面上惊疑,望着师弟道:“连师弟都看不出因由?这‘生灭法目’可是……” 说到此处忽然停住,望着窗外长声一叹。 “也该如此,若没些诡谲处,师尊又何必让你我二人,不远万里,寻他去大觉寺?” 而弘树却没做回答,只是看着盏中茶汤,微微出神。 感谢书友“”、“无支祁”、“琪芳轩”、“”、“doris7788”、“全剧终”、“鸈诡”、“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八章 别来无恙 第134章 别来无恙 另一边,一道遁光闪过,上官笑已带着林啸回到了竹山坊市。 远近人等眼见如此遁术,立刻明白了这是金丹高人的手笔,纷纷退散开来。 可这上官笑却浑不在意般袍袖一摆,颇为满意地传音道。 “如今给你寻了两件法宝,明日一遭,总还有些把握了吧?” 林啸闻言苦笑连连,实在忍不住,追问道:“峰主大人,您就这么处心积虑,想着法子让弟子参加这场宗门较技,到底图点什么?便是要我出力,也好歹给个由头吧……” “由头?”上官笑幽幽一笑,“由头自然有,不过你还是少知道些为妙。而且么,你只需拿了蕴灵白芽,便是帮我一个大忙,到时收你作了记名弟子不说,就是大觉寺那两个和尚,我也能搬出寒溪山来,替你挡上一挡。” 林啸稍一叹气,又道:“峰主说得轻巧,这物件多少人盯着,又如何好拿?” 上官笑看了他一眼。“那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了。” “这……”林啸登时无语,又问道:“对了,峰主可只给了进去的玉符,那出来的时候呢?” 上官笑答道:“此事好办,那‘琼台仙苑’作为皇家园林,本就占地极大,平日里只有些供奉护卫守在此处,这次因着举办宗门较技之故,才布下了隔绝大阵,待到决出结果,大阵自然落下,到时随便遁去就好,这偌大个地界,谁还能捉了你怎地?” “这,当真如此简单?”林啸不放心道。 “就是如此简单,这较技规则我都知道了,空子怎么钻,我不比你清楚?”上官笑言道,“行了,有事明日再说,先找个地方弄些吃食再说!” 林啸面上一白,浑身发颤。“我就说为何带我回到坊市,不直接去外门驻地,原来还要敲我一顿饭不成!” “哎!这话说得过了,晚辈请前辈,弟子请师尊,岂不是天经地义?”上官笑道说话间拉着林啸便走,“有这空费口舌的功夫,还不如想想你请我吃点什么。” “……” 待到一顿饭吃完,上官笑心满意足,闪身而去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月挂中天。 站在街边,面前人群熙熙攘攘,林啸抬头瞅了眼立在身旁的幌子旗,顿时有种欲哭无泪之感。 自打和上官笑这赤霄峰主搅和在一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似乎自己都没沾到半点好处啊…… 想到此处,林啸不由升起一种是不是该躲他远点才好的念头。 不过转念又一想,既然寒溪山的几位金丹高人,还有大觉寺的两个和尚,都看不破识海指骨的存在,那是不是说,自己重回山门,应该也没多大危险了? 如此一来,以后若真跟着上官笑拜师学艺,成为赤霄峰门下记名弟子的话,且不说仙门行走方便许多,单是符阵一道的眼界,手段,都会提高不少,却也不失为一条不错的出路。 不过眼下谈及此事还为时尚早,等着平安度过明日的宗门较技再说吧。 心中如此想着,林啸抬头大概辨别了下外门驻地的方向,便顺着膳食街市一路走了下去,反正距离不远,天色尚早,全当消食闲逛了吧。 一边想着明日种种,一边穿街过市,当林啸七拐八拐,再一抬头时,却发现已经离了人群,来到一处小巷之中。 巷子不长,还能听到巷口处隐约传来的叫卖之声,前方不远处,正有一道人影迎面走来。 林啸扫了一眼,脚下未停,也没多想。 就在此时,一阵猛然袭来的真元波动,让他心底一惊,猛地望去,只见一只手掌迎面而来,刚刚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瞬间跨过五七丈距离,直到近前! 电光石火之间,林啸运起“织尘诀”,纵身飞退的同时,一枚玉符翻手震碎,往前一掌,掌劲喷涌卷起一股尘土,化作数道浅淡“烟锥”奔流而去。 谁知对面那人手掌一引,根本并未追击,可林啸却突然感到背后一轻,一抹乌光伴着轻鸣,自身后倒飞出去。 “铮——!” 竟是长剑出鞘之音! 林啸下意识伸手阻拦,却抓了个空,只见清秋剑速度极快,只在空中一闪,便后发先至,抢在“烟锥”击中之前,便已落入那人手中。 下一刻,气穿剑孔,呜咽声响,一弯剑光自那人周身炸散开来,搅碎了道道“烟锥”的同时,接住其中一抹真元之力,剑锋一引,望着林啸骤然一抖,一道笔直剑气电射而出! “怎么可能?!” 林啸暗呼一声,脚尖落地的瞬间,赶忙一偏脑袋,只觉右颊微微一凉,剑气一闪而逝,斩开了一处小口,斩断了一缕发丝。 到此时,额头冷汗才刚刚滑下,林啸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为何清秋剑会被此人召之即来?为何此人明明炼气巅峰的修为,却能使出剑气?为何此人突然出手,却不是为了杀我而来? 狭长幽暗的巷子中,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没去了所有声响。 望着那道突兀站立的身影,林啸只觉口中发干,眉心狂跳,仿佛是本能一般,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感袭上心头——对面这人实在太怪,从头到脚,似乎都和周遭格格不入,满眼尽是扭曲的怪异之感。 悄无声息,对面那抹身影缓缓抬头,明暗交织的光影中,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消瘦脸庞。 只见他反手按了清秋剑,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望着林啸悠悠一句。 “远看孤星天心月,近听重楼云下风,今宵且把清秋照,曾记相逢在梦中?……五峰山下一别,小友可无恙否?” 那声音听上去幽冷异常,不见一丝温度。 林啸闻言瞳孔一缩,望着对方手上的清秋剑,猛然想起当日仙府深潭之中,自己无缘无故失去知觉,昏迷一场,再结合方才所言,心中不由惊觉,眼前这人难道和五峰山仙府大阵有关?! 强按心绪,林啸沉声一句。“尊驾何人?” 那人言道:“既然已有答案,又何必明知故问?” “不知尊驾出手何意?” “却也简单,送你样东西,帮我件事。” “何事?” 那人闻言轻声一笑。“你就不想试试,反抗一番?” 林啸直接摇头。“尊驾既然能在茫茫人海之中,准准找到我这,想必定有制我的法子,又何必再问?” “哈哈,好,好,好……”那人颌首笑道:“也难怪我选了这么多人进去,却只有你活着出来,果然心思敏锐,机巧过人。” 林啸闻言似有明悟,出言道:“看来当日仙府主殿之中,披甲铜像没杀我,也是尊驾的手笔了。” 那人点头,没有否认,反而饶有兴致道:“不错,正是如此,还有什么?不妨再来猜猜。” “还有什么?”林啸登时面带微笑,继续道:“还有的就是问题了,比如说,尊驾原本可以在我昏迷时杀我,为何不杀?又或者,尊驾到底和那仙府大阵有何关系?” “这些问题,还是留给你慢慢想吧。”那人说道。 “看来尊驾是不打算说了。”林啸言道,“既然如此,还是说些能说的好,比如,尊驾要我做的,是件什么事?” 那人无声一笑,一字一句道:“明日琼台仙苑,宗门较技,我要你去帮我拿了‘蕴灵白芽’。” 林啸心中惊疑,怎么又是“蕴灵白芽”?面上却轻笑出声,没有接话。 那人问道:“小友何故发笑?” 林啸望着那人,长叹一声。“尊驾既然手眼通天,知道宗门较技一事,就该清楚,凭我这炼气三重的修为,有何本事,能斗得过各家弟子,帮你拿到‘蕴灵白芽’?说句直白点的话,尊驾怕不是错看了我吧?” 那人语调轻慢,缓缓言道:“哦?既然小友于我无用,不如现在就杀了你如何?” 林啸面色一窒,双眼微眯。“看来我是没得选了。” 那人点了点头。“的确没得选。” “行。”林啸也不迟疑,直接答应下来,复又转言问道:“尊驾要我去,我去便是,只有一个问题,明日仙苑隔绝内外,我该怎么进到其中?” 话音刚落,只见一团黑影飞了过来,林啸伸手接住,发现是个储物袋,就听那人说道。 “里面一块传送钥石,一张标有仙苑秘阵位置的地图,以小友四门较技,符阵魁首的本事,想进去,应该不难。” 林啸面上一怔,看了眼储物袋中的物件,随手收好,又笑道:“看来尊驾早就盯上我了。” “小友头角峥嵘,就是想看不到都难。”那人叹道。 “那我就当尊驾是真心夸我了。”林啸说话间念头一转,又道:“不过我却奇怪,尊驾如何会有这等进入仙苑的法门?”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是为你好。”那人答道。 林啸止住话头,心中稍一盘算,开口道:“如此说来,我倒还有一事,想请尊驾帮上一帮。” “哦?”那人话音一挑,似乎颇为好奇道:“小友但说无妨。” 林啸直言道:“既然尊驾要我去抢‘蕴灵白芽’,为图稳妥,是不是也该给上几分助力,给我添些把握?” 那人微微一笑。“小友能从大阵活着出来,身上这法宝,应该不少吧?” 林啸闻言也笑了。“尊驾此言差矣,既然是搏命,谁还会嫌保命的手段多?再者说,我深入仙苑,出人出力,为尊驾办事,尊驾也该下些本钱不是?” “下些本钱?哈哈,如此说法,小友果然有趣。”那人笑道,“也罢,小友既然说到此处,我若不应,却平白显了小气……” 话未说完,只见那人手掌一翻,一个物件飞射而来。 “此物,当可一用。” 林啸接住的瞬间只觉入手冰凉,定睛再看,正是一只通体赤红的铃铛,只不过这物件怎么看都觉得阴气森森,邪性非常。 “难道是鬼修?……” 林啸心中惊疑一句,却略过此节,直接问道:“此物如何用法?” 那人将目光往铃上一点。“此物名唤‘七魄血纹铃’,到底有何效用,小友不妨明日阵中杀几个修士,找几具尸体,一试便知。” 林啸听着冷笑一声。“若用尊驾这铃铛,我琼台仙苑一遭走下来,岂不是要背上不少人命血债?” 那人轻哼一声,面露不屑道:“笑话,群雄争鹿,还想善了,小友也是天真得紧!就是人命血债如何?左右你在仙苑之中也是无名无姓之人,谁又能追到你的身上?” 说着一停,继续道。 “用不用这铃铛,在你不在我,可有件事,别说我没提醒小友,若此行空手而回,杀不杀你,可就在我不在你了,两厢权衡,小友自量。” 林啸直接收了铃铛。“多谢尊驾好意。” “小友客气。”那人又道:“既然谈也谈了,给也给了,小友若无他事,我可就静候佳音了。” “尊驾稍等,还有一事。”林啸忽然开口道。 “还有?说来听听。” 林啸盯着那人问道:“方才我若没听错的话,尊驾似乎提到了要送我点东西,如此想来,应该不是这铃铛,那我却想问问,这一遭下来,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好处?呵呵……”那人反问一句:“活你一命,还不够么?小友还真是贪啊……” 林啸咧开一个笑容,缓缓摇头。“当然不够,如今我命在你手,图这本无之物,又有何用?不如抛开此节,好好谈谈这笔买卖的好处,也算多点动力。” “小友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我是越来越期待小友此行的收获了。” 那人说着稍一沉吟,忽然手腕一翻,清秋剑甩出一团剑花,最后横在身前,缓缓言道:“此剑如何,小友心中自然有数,不过其中缺了点什么,小友也该知道。” 林啸目光一跳。“尊驾是说,能给我修炼此剑,所需剑诀?!” “呵呵,看来这动力,应该也够了……”那人笑道。 “此言当真?” “我以道心起誓,若小友能给我带回‘蕴灵白芽’,我不但饶了小友一命,还会将剑诀一并交给小友。” “好,这买卖我接了,无论如何,给尊驾个答复。” “如此最好。” 那人轻声一句,清秋剑信手一甩,无声中破空而来, 林啸微微侧身,顺势握住剑柄,再回头时,发现对方已没了踪影,只有一道话音,响在耳畔。 “小友如今命也有了,助力也有了,动力也有了,若还不成,可就别怪我心黑手狠,翻脸无情了……” 缓缓收剑入鞘,林啸望着这空空荡荡的巷子,面无表情,未答一语,巷口处依稀可辨的人声,重新涌入耳中。 直到此时,他才强压着发颤的身体,缓缓吐出了一口寒气。 感谢书友“”、“起个名字也麻烦”、“全剧终”、“鸈诡”、“无支祁”、“”、“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九章 此夜何长 第135章 此夜何长 一炷香之后,林啸还是选择暂时回到了外门驻地。 他不是没想过借助外力,以期解决今夜之事,但这个念头刚在心中升起,便被立刻掐灭了。 找上官笑?这人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去哪找,又或者能不能找到都是两可之间。 找娄宣?他若是听闻此事,无论于公于私,一定会管,但层层报上去,即便到了童勉那里,如何解决也是未知,难道要干等着么?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根本等不起。 而且既然人家敢明目张胆找上门来,怕不是早防着你暗中找人相助的勾当,其中但凡有一处纰漏,估计还没等到解决此事的法子,自己却先毙命当场了。 前后一番思索下来,似乎老老实实参加宗门较技,想尽办法夺下“蕴灵白芽”,反而成了最稳妥的路子。 只不过如此结论一得出来,林啸心中便更觉烦闷,就这么被各方算计裹挟着走下去,难免有失手的一刻,到时又该如何?似乎没人能给出个确切答案。 想到此处,林啸轻声一叹,脚下拐弯,进了自己的小院。 心中想着事情,伸手搭在房门的瞬间,林啸忽然看着门槛处稍一皱眉,手上停住的同时,脚尖一点木门。 下一刻,刚刚开出一线门缝中,刀光乍起,当头落下! 林啸登时心中火起,暗骂一句,“有完没完!”,刹那间清秋剑骤然出鞘,划出一道乌光硬接刀锋。 “当——!” 半截寒光甩飞出去,里面那人惊“咦”一声,没等反应过来,林啸后手又起,一轮真元气劲炸散开了,生生将那道人影从门口处震入屋内。 身形一晃,林啸紧随其后,反手一甩,“咣当”一声,房门重新闭合。 一片漆黑的屋中,数把“引风刀”呼啸而出,那道身影手持断刀强运刀劲横斩八方,顷刻间,破碎的开来的锋利罡风扫在众多家什上,留下道道刀痕轻响。 本就折腾了一天,憋屈无比的林啸,刚回到自家小院,又撞见有人杀上门来,盛怒之下怎会留手? 眼见对方使刀,林啸心中发狠,抬手一甩,便是一把得自空苍殿巩晏处的玉刀暗器,只听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一道仿佛“碧绿烈焰”般的刀光望着那人的身影,凌空斩下! “这——!” “火光”之下,一张颇为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只不过此时他的脸上却因惊恐,而变得扭曲无比。 “怎会是你?……” 林啸寒声一句,话音未落,如火刀光斩碎了那人手中断刀的同时,又斩开了一道护身光罩,狠狠砍进了那人的肩膀。 刀光消散的瞬间,留在林啸视线中的只有一道喷在半空的血雾——炼气十重刀修的消耗法宝,哪是那么好接! 不过那人倒是未死,竟然强忍剧痛,就地一滚,刚想纵身逃遁,便见林啸手捻法诀,往地上一指,沉声两字。 “地缚!” 屋中法阵应声发动,那道人影周身上下登时一滞。 “点都不踩,便来杀我,你是小看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林啸手提清秋剑,缓缓上前,他是打定了主意,留下活口,好好问上一问。 谁知那人手上忽然多出一只玉盏,运起真元,猛地一震。 “啪——!” 一声爆鸣,整只玉盏炸为齑粉的同时,屋中忽然卷起一轮罡风,扫向四周,震得桌椅齐齐一响。 “破阵法器?” 林啸稳住身形暗道一声,转眼看去,只见那人扶了一边肩膀,飞身而起,“嘭”的一声撞开窗子,向屋外逃去。 眼见此景,林啸运起“织尘诀”直追而上,飞出窗子一掌拍在那人后心,直打得他喷出一口血水,当空摔在院中。 就在此时,另有一道剑光凌空落下,林啸心中一惊,“还有埋伏不成?!”,团身一拧,反手一剑上撩。 “铮——!” 两道剑光一触即散,清秋剑上传来的反震之力,登时让林啸手腕一颤,险些拿捏不住剑柄,同时猛然警醒,此人修为与我高出多矣! 电光石火之间,飞在半空的林啸,只觉左肩被人轻轻按了一掌,转头再看,只见后来那人展开身法,衣衫猎猎,已稳稳落在了院中。 甫一落地,林啸也不开口,只是无声看着不远处的二人,其中一个被自己重伤的,正是汤池郡的解彬,至于站在他旁边的,不是倪敬又是哪个? “主,主事,此人实力不可小觑!”满脸冷汗,已无半点血色的解彬颤声言道。 可旁边的倪敬只是默默看着林啸,未发一语。 林啸看了看自己左肩,又抬头望高天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半边膀子血红一片的解彬,忽然出声言道。 “我若是你,就不该停下脚步,直接逃走才好。” 解彬闻言一愣,没等说话,却被倪敬接过了话头。 “不错。” 话音刚落,剑光如链,在解彬脖颈处一弹一闪,便有一道血烟斜斜喷了出来,只不过映在月光之中,竟不是红色,而是黑色。 “呃,呃……” 漆黑的血水从他按在脖子上的指缝中流淌出来,转头看着身旁近在咫尺的身影,解彬兀自瞪大了眼睛,破碎的话音完全堵在了嗓子里,只蹦出了零星几个不明何意的音节。 摇摇晃晃,踉跄几步之后,他的身体一歪,重重摔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之后,彻底不动了。 自始至终,杀他的人,都没看他一眼。 “能谈了?”林啸望着地上那具“碍事之人”,出言问道。 “能谈了。”倪敬笑着点了下头。 “师兄是用他来试我?” “没错,不过我也着实没想到,炼气六重的解彬,你杀他竟能快到如此地步。”倪敬似乎颇为满意,“不错,当真不错。” 林啸反手收了清秋剑,没来由问了一句。“要命的禁制?” “没错,要命的禁制。” “行了,那便谈吧。” 倪敬展颜一笑,也收了长剑,信手往旁边一抬。“请。” 林啸转头看去,只见院中的石桌上,不知何时,已经放好了一把酒壶,两只杯子。 “师兄倒是客气了。” “你我相识一场,总不好太过凉薄。” 两人说话间来到石桌旁径直落座,倪敬提了酒壶亲自给林啸斟了杯酒,随后举杯一敬。 “师弟请。” 林啸也不客气,拿了酒杯回了一礼,仰头喝下,稍稍一品,因笑道。 “还是‘金泉酿’,师兄有心了。” 倪敬一笑。“你我不同他人,说句共富贵也不过分。” 林啸听着放下酒杯,轻声叹道:“师弟我总以为能和师兄有个善了,如今看来,怕是想得差了。” 说完便拎了酒壶,重新给二人的空杯满上。 谁知倪敬却摇了下头,出言道:“师弟此言差矣,今日我来,就是想给师弟个善了。” “哦?师兄此言何意?不妨明言一二。”林啸问道。 倪敬稍稍颌首,出言道:“说穿了却也简单,师弟帮我做件事,我送师弟一场富贵,师兄我心意至此,难道还不算善了么?” 林啸面色古怪,紧接着轻笑一声。“这话听着却有些耳熟啊……” “耳熟?”倪敬重复道。 林啸也没接这话茬,拿目光往院中解彬的尸体上一点,自顾自喝了一杯,又道。 “师弟我若没猜错的话,这场富贵本该是解执事的吧?” 倪敬哈哈一笑,也不作伪。“没错,正是如此。” “那怎么就落到我头上了呢?”林啸不解问道。 倪敬望着他面露赞许,缓缓言道:“因为出了件事,却让师兄对你有些刮目相看了。” 林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几乎瞬间想到了何事,反问道:“哦?可是符阵较技,师弟我一举夺魁之事?” 倪敬含笑颌首。“正是如此。” 可不知为何,林啸却闻言一叹。“果然是福祸相依,世事无常,要说这名利两头,总不能让一个人全都占了,还没半点坏处,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林啸此时也是有感而发,因着这场符阵夺魁,虽然从某种程度上讲,的确暂时解了大觉寺那边悄悄劫人的可能,但也引来了其他人的觊觎,这才有了今夜两拨人马找上门来,各施手段,逼自己从命的结果。 可要细论下来,自己出头一场,到底收获了什么? 也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安全感,几句来自皇帝老儿和山门前辈的好话,一套作为赏赐的仙府阵旗罢了。 想到此处,林啸心中没来由生出一丝触动,似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萌生出来,自己却懵懵懂懂,说不清楚。 这时就听倪敬的声音从旁传来。 “师弟多虑矣,到底是好是坏,总要看师弟如何施为了。” 林啸回过神来一笑。“能让师兄如此说法,看来这是场泼天的富贵了。” “没错,正是如此。”倪敬点头道:“正是一场泼天富贵,只要师弟帮我促成此事,师兄我现在这位置,将来便是你的,到时外门之中,师弟你贵为一方首脑,仙门之内,师弟你财富无数,人脉通天,如此一来,不正合了你潇洒度日的念头了么?” 倪敬说着,又补了一句。“不在其中,不知其情,师弟可莫要小觑了这一州主事的手眼威能啊……” 林啸面上一笑,转言道:“师兄所言,师弟我自然信得,不过既然这位置都让出来了,师兄怕也是找到了进身之阶了吧?莫不是就应在了这件事情上?” 倪敬二目微眯,抚掌而笑。“师弟果然机敏过人,一点就透,的确就是此事。” “不知何事,竟要师兄下了如此本钱?”林啸问道。 倪敬沉声一句。“明日宗门较技时,设在琼台仙苑中的此战彩头,‘蕴灵白芽’。” 听到这话,林啸心中不由暗道,这话听着可就更耳熟了…… 紧接着,又生出一抹戏谑之感,这小小一颗“蕴灵白芽”,你也要,我也要,他也要,再算上逼着自己去要的上官笑,都凑凑成一桌雀牌了…… 不过心中如此想法,却不能不装。 只见林啸面露震惊,极其意外道:“本次宗门较技的奖赏竟是‘蕴灵白芽’?!如此秘辛,师兄又是如何知道的?” 那倪敬自然不会道出首尾,只听他言道:“此事师弟就不必多问了,只需记得,这世上就没有藏得住的秘密,问题只在于你有没有能力知道。” 林啸闻言一叹。“的确如此,师兄高论。” 说话间,只见倪敬手掌一翻,两个物件轻轻放在了桌上。 “此处一枚传送玉符送你入阵,一面‘噬灵血旗’助你杀敌,以师弟的手段,当可拔得头筹,全身而退。” 林啸望着桌上的两个物件,心说这东西估计原本是解彬要用之物,不然以他的修为,没有半点助力,又如何与其他宗门炼气八九重的修士撕斗? 只不过,如今却落到自己手里了。 另一方面,林啸也不由感慨,这人心的欲望若是彻底暴露出来,所用手段,可真是一个比一个狠啊…… 眼见事已至此,林啸自知躲也躲不过,直接点头答应下来。“既然师兄已将路铺到这地步,我这当师弟的又岂有拒绝之理?这件事我接了便是。” “好!”倪敬闻言双眸精光一闪,“既然师弟应承下来,别的我也不说,只要事成,师弟的禁制立刻解除,方才种种,自然一一兑现,往后有我倪敬顶着的地方,你林啸定然一片坦途,绝无半点风浪!” 说着一停,又语重心长道。 “平心而论,与师弟共事两年,你的人品、手段、能力,师兄我心中有数,自不多言,想那南山郡让师弟治理得井井有条,光是每年额外的进项,任谁来了,都要赞上一赞。” “故而,今遭找到师弟头上,我这当师兄的,就从未想过做那赶尽杀绝之事,如若可以,往后岁月,你还是师弟,我还是师兄,才是最好不过。” “此番肺腑之言,还望师弟好生斟酌,好生取舍。” 林啸闻言却笑了。“师兄言辞恳切,又有富贵在前,与我直言便好,何必行此对策?” 倪敬含笑起身。“我做事,不喜被人拒绝。” 林啸似是了然一般,也点了下头。“恐怕也不喜失败。” “师弟知道便好。” 倪敬言罢抱拳一礼,抬手一挥,撤了阻音禁制,最后深深看了林啸一眼,飘然而去。 重新安静下来的小院之中,端坐椅上的林啸转头看了眼血泊中的解彬,又瞅了瞅面前酒杯,感慨一句。 “酒剑缀血,此夜何长……” 感谢书友“”、“飞象过河”、”shikii”、“全剧终”、“”、“无支祁”、“黑夜红山”、“起个名字也麻烦”、“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六十章 身不由己 第136章 身不由己 转过天来,琼台仙苑,正南,御华门外。 天未大亮,参加宗门较技的八家仙门便各打旗帜,引着门下弟子,早早来到此间,只等各位金丹高人连同独风皇帝登场,宣布本次演武开始。 要说这琼台仙苑,本是成康国南属六州巡狩行宫所在,早在独风立国之前,便已盛名于世,流传日久。 后因成康国裂,天下大乱,十七军州烽烟遍地,别号贼徒屯聚山林不可尽数。 至此生民不能果腹,兵祸结无宁岁之时,这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的一方宝境,又如何能够幸免于难? 几经劫掠之后,一把大火,便烧成了一片断壁残垣,往后百代,更是鲜有问津了。 直至扶风国定都安武,才将其重新划归皇家所有,时时派人驻守之余,复又修葺一番,这才有了点往日气象。 不过这也止于内苑亭台水榭而已,至于外围各处,即便独风皇帝有心,却也无国力支撑如此规模浩大的工程了。 因着时辰尚早,广场上各家弟子正三五成群,聚在一处悄声相谈。 寒溪山为着这次宗门较技,从内门到外门,来了一百多号弟子捧场助威,其中自然少不了本就事关其中的林啸。 不过此时的他,正拨开人群,像是在找着某人一般,向着内门弟子方向走去。 “抱歉,借过……” 林啸一边打礼不止,一边掩饰着面上的尴尬。 只因这一路行来,走在人群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夜之间,悄悄发生了变化。 有些意义难明的目光随着自己时走时停,有些低浅细碎的耳语随着自己的到来忽然停止,还有人干脆看到自己先是一愣,随后含笑抱拳,可问题是,林啸自忖,根本不认识此人。 “难道这就是名望所致?……” 林啸暗道一声,苦笑摇头。 若是好名者当此幕,定然鸣鸣自得,欣喜不已,可他本就不是爱出头性子,遇上如此状况,更是后悔参加那场符阵较技了。 可心中如此想法,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这一夜盘算下来,林啸发现整个“蕴灵白芽”之事,已经渐渐脱出了掌控之内,到如今,如何拿到尚无定论,可要是拿不到的话,这结果却显而易见了。 “此事,难办啊……” 林啸感慨一声,抬头看去,不远处一道寻觅许久的身影映入眼帘。 面上一乐,几步上前,林啸伸手往那人肩头一拍。“汪师兄,可让我好找!” 原本和几个弟子谈在一处的汪冲转头看见林啸,登时一喜。“林兄找我?正该我去找林兄才对!” 说话间一把攥住林啸的手腕,往前一引,向其他几名寒溪山弟子介绍道:“这位便是我时常提起的林啸,林执事,也是昨日符阵较技夺魁之人。” 那几名弟子初时听着林啸外门执事身份,面上闪过些许敷衍之意,待到又听说符阵夺魁之事,登时神情一变,上下打量一番,纷纷抱拳打礼。 “原来是林执事当面,失敬了。” “见过执事,执事大名,久仰久仰!” “……” 林啸眼见此状也没在意,立刻面上含笑,抱拳回礼。 “诸位师兄太过客气,在下这区区执事,些许薄名,哪当得上如此礼敬,此番是找汪师兄有些琐事,不然当真羞与各位一面。” 那几名弟子哈哈一笑,更是寒暄不停。 旁边汪冲看着这几人前倨后恭的姿态,心中升起丝丝腻歪,紧跟着一叹,便和众人告了个罪,同林啸一起离了此间,寻了个僻静处,才重新扯开话头。 “林兄抱歉,那几位……” 林啸闻言抬手一止,打断了汪冲的话语。“汪兄好意,我怎会不知?可这山门内外,总归有别,他们能如此,便已经是卖了你的面子,我又沾了符阵较技的光,不然理我这外门闲散作甚?” 汪冲面上一急,出言道:“他们就没想过,经此一役,林兄你重回山门也是指日可待,又何必如此作态?” 林啸摇头一笑。“古来少有雪中送炭,多是锦上添花,你我相交一场,心中有数即可,何关他人?” 说罢也不提此事,转言道。 “行了,今天早早来此,却是有要事找你。” 汪冲闻言一怔。“是何要事?” 林啸扫了一圈,眼见无人关注此处,悄悄将一只储物袋塞到汪冲手上。 “自取自用,都无禁制。” 汪冲听了稍有疑惑,低头拿灵觉往里一探,登时目光一抖,发现里面竟然装着二十多枚各式玉符,而且品级威力,都是不俗。 “林兄,这,这……” 汪冲一时间话音微颤,心中感动。 林啸见状,按住他的手腕。“些许玉符,算不得什么大事,你在里面多加小心,与人交手,需当谨慎。” 其实这也的确是林啸心中所想,无论自己能不能拿到“蕴灵白芽”,都希望汪冲能在此间坚持久些,多些历练,也算不枉此行了。 至于其他想法,却也有些,不过是后话而已,现在不提也罢。 眼见汪冲心绪起伏,林啸也不愿他因此太过负担,于是故意打趣道:“对了,昨日从庞会那临时学来的‘丹阳流火符’和‘火灵锁身符’,也让我制了两枚装在其中,倘若遇到书院弟子,千万记得当面用了,估计也是一番趣事!” 汪冲闻言果然笑出声来。“林兄真是,真是杀人诛心啊……而且这宗门较技,又不是上阵杀敌,这么多攻击玉符,我又哪用得了?” 林啸却语气坚定道:“若是各家宗门只派一人下场,当然能打就打,打不过就撤,不伤体面。” “可如今这情形,虽然不知道具体规则如何,但从组队参战便能看出,这皇帝老儿也好,松风堂也罢,都是为了场面热闹好看,哪管别人死活?” “单是两方人马,十个修士撞在一处,打出真火还不是明睁眼露之事?到时你能撇下同门转身逃遁么?恐怕不打出个结果,谁也跑不了。” 汪冲也知道林啸所言正是实情,甚至这几日演练之中,几位传功使也多有提及,于是不再多言,直接收入袖中,郑重谢道。 “多谢林兄了。” “你跟我还谢个甚么?”林啸说着,抬头往他身后一点,“行了,赶快回去吧,与我在这耽搁过久,也不合适,待到较技结束,我再给你接风不迟。” 汪冲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到几名内堂弟子向他招手,于是面带歉意,抱拳一礼,又和林啸约下了之后宴饮云云,这才转身离了此地。 望着汪冲的背影,林啸也只能轻叹一声,抬脚往外门方向走去。 可谁知刚走出两步,便有一句话音飘入耳中。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林兄这行止,可有点古怪啊……” 林啸闻言心中一惊,转头望去,正看到不远处,娄宣抱着双臂,用他那“一字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你就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么!” 嘴上说着,林啸脚下不停,直接走上前去。 那娄宣上下打量一番,出言道:“你心里有鬼?” “抱歉,没有。” “没有的话,我怎么闻到了点阴谋诡计的味道呢?” “嘶……我和汪师兄私交甚笃,今日送他一送也不行么?”林啸斜了他一眼道:“你以为谁都如你一般,整日暗中行走,就连看什么也都是黑的。” 娄宣无声一笑。“这话别人跟我说也就罢了,若你来说,自己面上不红?” “咳……”林啸被呛住一口,心知这话题没法再谈下去,赶忙转言道:“对了,还要多谢你那日演示阵笔比较之法,不然我还真破不去玉符悬红,更不要说赢下那场符阵较技了。” 娄宣听着却忽然一句。“你后悔了?” 一声叹气。“我后悔了。” 同样一声叹气。“我也后悔了。” 林啸怪道:“你又后的什么悔?” “我?”娄宣看着远处各派弟子,没回头,“你是不知道昨日符阵较技之后,有多少人想方设法,将爪子伸到山门之中,刺探你的消息,而律堂专司又悄悄拔了多少钉子。” 林啸闻言轻笑出声,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一番举动,竟给律堂那边添了不少差事。 两人正说话间,御道尽头忽然响起一阵礼乐之声,转头看去,只见独风国一众金丹高人,连同皇帝郭训,正引着受邀观战的各路修士缓缓而来。 看到此景,场中各家弟子纷纷整肃队伍,班列站定,立在御道两侧躬身相迎。 这边林啸和娄宣二人本就是外场助威人员,是以草草礼敬一番也就行了,没人要求他们如何。 远远望着这队人马登上观礼台,娄宣轻声一句。“你不去外门那边,反倒与我站在一起作甚?” 林啸下意识往外门方向瞅了一眼,正巧看到倪敬望着自己微微一笑,登时头痛不已,稍稍还了一礼之后,小声言道。 “算了吧,还是你这边清静些。” 娄宣闻言一笑,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观礼台上的各路修士已经分位坐定,稍稍客套一番,便有司礼官领了黄绸一卷,立在高台正中,朗声诵念开来。 立在远处林啸知道事关较技规则,登时仔细聆听,不在话下。 待到司礼官洋洋洒洒,敬天礼地,通篇万言之后,林啸也算听明白了其中路数。 要说本次琼台仙苑所设大阵分为内外两层,参加较技的八支队伍随机落在某处,之后各寻对手撕斗一番,八个时辰之后,内苑大阵开启。 凡是想入内苑争夺“蕴灵白芽”者,至少人手一枚败者“命符”,才能顺利通过,不然只能被隔绝在外。 至于“命符”何物,却也简单,所有下场参战者人手一枚,凡遇致命攻击,便会激发“命符”,将其传回御华门外,广场之上,算作战败出局,而这枚“命符”自然也就被胜者缴获了。 与此同时,“命符”也会保证每组队伍被传入阵中时,不会走散,起到临时聚集之用。 听到具体规则颁布,场中各派弟子倒不如何惊讶,反正是撕斗一场,怎么个打法还不都是一样,技高者胜。 真正掀起一片议论却是作为争夺之物出现的“蕴灵白芽”。 不要说这些立在台下的年轻修士,就是台上端坐之人,也有不少面露异色,显然没有想到本次较技的赏格,竟会高到如此地步。 但很快的,不少人看出其中关窍——怪不得八家仙门都是摩拳擦掌,精锐尽出,光看那架势都好像志在必得一般。 要知道此战若是赢下,不说得了偌大名头,但是“蕴灵白牙”一项,就能炼出一炉“先天造化丹”,以供门下弟子使用。 如此名利双收之事,谁不好好用心一番? 听着周遭传来的议论之声,林啸也故作惊讶,随声附和了两句,可在心里面,他现在是一听到这四个字就觉头疼,恨不得根本没听过才好。 旁边娄宣不知为何,故意言道:“似乎,林兄对这物件,并不如何热心啊?” 林啸打个哈哈。“热心又如何?此等神物,与我何干?老实看着也就是了……” 说着一停,拿目光往台下八家弟子一点。 “对了,本次参加宗门较技的寒溪山弟子,你可清楚?胜算如何?” 娄宣面色古怪,看了林啸一眼,似是自语一般。“怎么我感觉林兄你是在套话呢?” 就见林啸嘴角狂抽,抬手扶了额头。“司主大人,你要说便说,不说则罢,咱们说话,能正常点么……” 娄宣的“一字眼”挤在一处,仿佛开心不已,却也开口回到。 “本次内堂五人由裴青松带队,这人你该见过,算是堂中炼气之下,难得的稳重之人。其余栾政、陈青芷也都有炼气八重的修为在身,至于汪冲,本就与你相熟,还有最后一人,你却也认识。” 林啸闻言一愣。“我认识?内堂之中,除了汪冲之外,貌似我不认识其他人了吧?” 娄宣稍稍颌首,并没否认。“说认识却也不准,上次五峰山一行,同样逃出生天的伊商,你还记得吧?” “是他?!” 林啸惊讶一声,要说这伊商他又怎会不记得。 当日五峰山下,无论是他,又或汪冲,都以为这伊师兄下落不明,没在此间了。 没曾想,最后活着出来的还有他一个,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是他。” 娄宣望着寒溪山条幡之下,一道略显消瘦的背影言道。 “这伊师弟可是为数不多的,靠着完成山门任务,累功晋身内堂的普通弟子,而且升入内堂之后,又随行参加多次外出历练,皆是全身而退,离这次最近的,就是五峰山之行了。” “历百死而无恙,竟有如此奇人?!”林啸听着,也忍不住惊呼一声。 “正是如此奇人。”娄宣笑着说了一句。 两人正说话的功夫,只见观礼台上,松风堂左堂主魏子秋手捻法诀,二指朝着御华门上一点,一道真元之力电射而出。 整个琼台仙苑仿佛一颤,便有烟岚迷雾如围墙般缓缓升起,将原本郁郁葱葱一片,尽数罩在其间。 之后八支队伍,便分别领了各自的命符,在众多助威呐喊声中,飞身而起,由御华门入阵,很快便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眼见大阵升起,林啸也知是时候动身了,于是故意言道:“行了,该送也送了,苦等无用,待到明日分出胜负,你我再聊?” “好说,这两日我就在此间,有事寻我便好。”娄宣答道。 林啸闻言,知道其中深意,于是隐晦问道:“还无头绪?” “完全没有……” 林啸闻言一叹,心中不由想到,两人缘法不同,却都身不由己。 “娄兄保重。” 下意识出口一句,林啸也没多言,转身便告辞而去。 而那娄宣转头望着渐行渐远的林啸,深深一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另一边,离了御华门广场,林啸立刻拐入一片街巷之中,眼见没人跟梢,忽然抬手往脸上一抹,遮去原本面容的同时,又换了身行头。 随后翻出上官笑所赠玉符,双目幽光点点,信手震碎,下一刻,整个人便消失在了一片辉光之中。 “此行凶吉难测,福祸由天吧……” 感谢书友“doris7788”、“飞象过河”、“无支祁”、“chupeter2”、“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六十一章 怎会如此 第137章 怎会如此 琼台仙苑外苑一角,一道辉光闪过,林啸从半空中落到了地上。 逐渐清晰起来的视线之中,大块大块的翠绿色连在一起,首先入眼的是一片绵延开来的山间草甸,再往前,林木随着地势越发稠密茂盛,遮住了外面的景致。 稍稍检查了下随身之物,林啸抬头看了眼太阳。 “日光与入阵时辰大体一致,此间大阵应该只有隔绝内外之用,却没有幻阵了,如此也好……” 心中暗道一句,林啸俯身蹲下,清出一小片空地,拿出一块灵石随手震为齑粉,小心散在地上,刻画起来。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一轮庞杂至极的法阵渐渐成型。 紧接着在阵眼处又放上一块灵石,林啸手捻法诀变幻不停,最后二指一点,真元之力射入阵中。 就见整个法阵忽然一亮,一抹浅淡至极的乳白色轻烟,从阵眼灵石中飘摇而起,不见如何动作,便凌空一拐,指向了一个方向。 眼见此景,林啸面上一喜,知道留在汪冲储物袋上的真元印记被成功捕捉到了。 只不过似乎距离太远,这灵气稍有暗弱,不太稳定。 其实这也是他最开始打定的主意之一,毕竟想要靠单打独斗,和人家五人小队撕并一场的难度实在太高,尤其是知道本次内苑大阵需要“命符”才能进入之后,林啸更坚定了先找靠山,再想办法浑水摸鱼的路子。 只是其间被娄宣有意无意横插一嘴,还真把他吓了一记,心说总不会律堂有司,还负责保卫较技小队的安全吧。 结果还好,最终有惊无险,没被瞧出什么破绽。 至于这“灵气司南阵”,还是林啸从娄宣给的“寻元玉相”中得到的灵感。 不过这物件估计是寒溪山高人所制,发下来专供律堂使用之物,林啸研究半天,虽然靠着识海指骨成功拆解出了刻画纹样,但因为实在太过复杂,远超自己修为,就只能取了标记与追踪两头,化为己用。 其他的,且放在一边,慢慢再说吧。 大概确认好方向,林啸撤了真元之力,收起灵石,袍袖一甩,扫去了法阵痕迹之后,便全力运起“织尘诀”,身影一晃,在草甸上几个起落间,飞身入林,狂奔出去。 只因越早发现寒溪山的队伍,便越有可能遇到被他们击败的落单修士,与此相反,这总共八个时辰之中,越到后面,想拿到“命符”的难度也就越大。 沿着林地边缘,石崖断壁,林啸尽可能藏匿身形,小心行走,除了几次重新使用“灵气司南”确定方向之外,几乎停都未停。 如此紧赶慢赶,追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当林啸最后一次判断寒溪山小队的方向时,却发现如有实质的灵气轻烟,竟然死死指着一个方向不动了。 林啸眉头微皱,抬眼四下扫去,只见所处位置乃是一道山梁之下,头顶上方郁郁葱葱一片,遮住了不少天光。 “大概在山梁另一端,三四里开外?” 林啸推算一番,望着眼前这缕轻烟,越发疑惑起来。 “怎么会不动了?难道遇敌交手了?” 想到此处,林啸心中一跳,赶忙扫了法阵飞身而起,向着山梁顶端冲了上去。 很快,脚下地势一转,没待林啸看清林外光景,就有一片兵器碰撞之声,隐隐约约传到了耳中。 眼见如此,哪还能等,林啸立刻弓了身子,顺着另一侧山梁,潜身林间树影,飞速向下滑去。 可就在此时,一两声长啸忽然乍起,林啸赶忙抢了一棵大树,隐住身形,稍稍往外探头看去,只见几道人影在林地尽头的光亮中一跃而起,脱离战圈的同时,甩出数道真元气劲,阻断追兵,刹那间罡风四散,爆鸣声响彻整片山林。 借着这一波攻势,那几道身影也成功脱身而去,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林啸远远望着,稍一琢磨,立刻闪身而出,借着尚未散尽的隆音掩盖脚步声,一鼓作气,冲到了林地边缘,距离双方交手处不过几十丈开外的一棵大树后面。 收敛了所有气息,林啸悄悄向外看去,只见山林之外,是处夹在两道山梁间的狭长谷地,不过原本蔓盖青翠的大地已经被双方打得遍地碎土,满目疮痍。 而在战场正中,正有三道身影垂首而立,面色悲戚地看着瘫在地上的一个女修士,被她抱在怀中的,却是一个满身殷红的男子。 离这几人三五丈开外的地方,还有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看到如此一幕,林晓登时瞳孔一缩,瞬间认出了眼前就是寒溪山内堂五人,可却根本认不出,如何打成这样的一副光景暗。“怎会如此?!” 巧合的是,就在林啸暗呼一句的同时,地上女修士也说出同样四字。 “怎会如此?……”陈菁芷抱着满脸血水的栾政先是轻声一句,随后猛抬头,二目泣血一般,嘶声喝道:“怎会如此——!” 低头看着满脸泪痕的陈菁芷和她怀中的栾政,队长裴青松嘴唇紧抿,面色铁青。 怎会如此?他也想知道为何会打成这个结果——血水横流,三条性命。 回想起入阵之初,他五人沿着山梁一路摸索前进,没过多久,便遇上了千雪堂的五人小队。 原本两方隔着一条谷地,各自行走,只是稍稍试探一番,并未直接动手。 可随着地势渐渐开阔,两方人马也的确存了一较高下的念头,最终还是各持兵刃,杀到了一处。 意外一幕,就出现在了栾政瞅个空挡,一剑刺向对方胸膛的瞬间。 要按入阵时司礼官所言,这剑应该直接给对方送出仙苑,留下“命符”才对,可结果却是一剑穿胸,直接将那人杀在当场。 亲眼看着那人口吐鲜血,栽在地上,不要说拿剑的栾政本人,就是满场两方修士,也都愣住了。 可就在栾政倒退几步,不停重复着“我,我没想杀他”的时候,对面千雪堂的四人齐齐怒吼一声,没等寒溪山众人反应过来,直接将栾政斩于乱刀之下。 从这一刻起,原本的演武较技瞬间变成两门血仇,想那寒溪山四人的实力本就在对面之上,一番厮杀之后,又留下对方一条人命之后,千雪堂余下三人才撤出战场,逃遁而去。 直到此时,重新冷静下来的几人,面对着如此一番惨状,才问出了刚刚那句,“怎会如此?” 也正是林啸赶来看到的一幕。 一片死寂之中,汪冲忽然转头望向裴青松,沉声言道:“恐怕是‘命符’出了问题,没能成功传送,不然解释不了这个结果,可问题是,现在我们又该如何?” 没等裴青松说话,站在一旁的伊商直接摇头。 “这宗门较技不能再打下去了,万一不是他们两个的‘命符’出现问题,而是所有人呢?” 他说着抬头看向其他两人,又道。 “若都有问题,那这场较技岂不是要杀个血流成河,拿命去填?如此一来,谁能活着出去?!疯了不成!” 裴青松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忽然问道:“那该如何?找个地方等下去么?等到较技结束,脱出大阵,禀告山门?可是我们困守一地,却止不了别人找上门来,就说千雪堂的三人,他们会就此离去,不来寻仇?” 伊商面上一急。“那就想办法解释啊,就说‘命符’有问题,无法挡下致命攻击,将人传送出去,甚至会导致伤人害命!” 听到这话,裴青松缓缓摇头,语气更低了几分。 “解释,若要遇到别派小队,你说‘命符’失灵,谁信?你说住手别打,谁听?谁知道你是阴谋使诈,保存实力,还是确有其事?” “这,这……”伊商说了两声便额上见汗,细想之下,却根本无法反驳。 就听裴青松继续道。“而且宗门较技的八支队伍,哪个不是身负山门命令,抢夺蕴灵白芽,谁会停下来听你说上半句话?待到真打出人命,就更没人听了。” 这时汪冲也跟着颌首言道:“谁都不想在此搏命,可是眼下这情形,就好比手握弩枪的猎户,箭在弦上,看到猎物先打上一记再说,反正有‘命符’托底,谁还管手上轻重,对方死活?” 汪冲说到此处,定定看着栾政的尸体,和一动不动,默默垂泪的陈菁芷,又补了一句。 “而真正可怕的,还不在于此……” 此话说完,裴青松沉默点头,而伊商则稍一反应,忽然看着汪冲,脸上再无半点血色——汪冲未曾明言之意,就怕此时已有别的队伍,同样发现了“命符”的问题,却根本不在乎此节,直接照杀不误。 要知道,即便“命符”真有问题,也是较技结束之后,各路首脑去寻根问罪的结果,根本落不到实际参赛者的头上。 就是杀出人命,说破天去,也能直接一句“苦无出路,只能自卫”遮掩过去,可那到手的“蕴灵白芽”,却万万不可能因此再吐出去。 换句话说,只要想通此节,那剩下来的无非就是孰强孰弱,谁死谁活而已,“命符”是否失灵,又有何妨? 如果再往深说一层,也许只有将对方一队人马彻底杀绝,才能保证“死人”不会告诉别人,是谁杀的自己。 就在三人低头沉默之时,原本瘫在地上陈菁芷忽然抬手,一把抹了泪水,从栾政的尸体上摸出“命符”,贴身收好,随后在他额上轻吻一记,沙哑言道。 “栾哥,你先去黄泉路上等我一等,待我给你报仇雪恨,就去找你!” 说完也不管那三人的目光,抱着栾政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随后反手一剑,削了青丝华发,按在了他的胸口。 紧接着长身而起,去到那两具尸体上,翻出两枚“命符”,伸着沾满血水的手,朝汪冲三人一递。 “我不管你们如何做法,要随我去,便一起走,杀了千雪堂余下三人,再给栾哥收尸;要么就此别过,我自己去,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裴青松和汪冲对视一眼,一起走上前去,各拿了一枚染血“命符”。 “伊师兄,你呢?” 陈菁芷问完,三人一起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伊商面色纠结一番,最后摇头一叹。“给栾师兄报仇,我自然要去,可若是遇见其他人,抬手便杀,我,我真做不到……而,而且,我,我不能死在这里……” 说到最后眼神似有闪躲,话音也越来越低。 不过陈菁芷却将头一点,打断了他。“这便够了。” 转头又问裴青松道:“师兄怎么说?” 裴青松迎着其余三人的目光,也不迟疑,出言道:“就如此吧,那千雪堂的仇,此地结,此地了。至于其他门派修士,能躲则躲,躲不过了,非要动手的话,我寒溪山门下也不是被随意拿捏之人。” “好,正是此理。” 其他三人同时答应下来。 就见裴青松稍一斟酌,又出言道:“既然‘命符’失灵,咱们便不能再走哪是哪,碰上谁算谁,必须擦亮眼睛,换个打法。” “师兄的意思是?”汪冲问道。 裴青松说着,转头看向伊商。“我四人中,伊师弟战力虽不是最强,但身法当属第一,既然要在此间搏命,便由你前方探路,充当耳目可好?” 伊商刚才既然答应下来,也不含糊,直接点头应承道:“此事包在师弟我身上,往前四里,但有敌情,随时剑书联络。” “如此最好不过!” 四人计议已定,便不再耽搁,一起朝着栾政的尸身恭敬一拜,转身往谷口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一片青翠之中。 直到此时,一直藏身树后的林啸才稍稍放开气息,远远望着那三具尸体,长叹一声。 “命符”意外失灵,是有意还是无意?若是有意,又是哪方的手笔?所图为何? 更要命的是,往后八个时辰外面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到阵中有异,等真发现问题时,恐怕这边杀也杀了,死也死了,木已成舟了吧。 “这场宗门较技,越来越蹊跷了……” 不过刚刚裴青松的那番话语,同时也给林啸提了个醒——若是寻常较技,自己孤身一人,还有可能浑水摸鱼,趁机偷袭落单之人,想办法夺下一枚“命符”。 可如今“命符”已不能保命,谁还会临敌留手,怕不是一朝面就是你死我,撕并一场。 至于自己又该换个什么路数,林啸心中念头一闪,纵身行,朝着寒溪山四人消失的方向,继续追了过去。 感谢书友“”、“doris7788”、“无支祁”、“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六十二章 帮个小忙 第138章 帮个小忙 琼台仙苑,西南,一片山林之中。 一道身影从枝叶蔓披,状如华盖的丛林树冠飘然而下,连点树干之后,落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抬手拨开一处树枝,入眼的是一枚痕迹浅淡的苍山徽记。 林啸嘴角一挑,认出了这是寒溪山门下弟子外出历练时,惯用的一种标记手段,旨在留下路标,给后来者指明方向,就是自己当年执行山门任务时,也多有使用。 转头看了眼前方去路,林啸小心遮好徽记,飞身而起,再次钻入树冠之中。 自打离开谷地之后,林啸便加快速度,从旁迂回,小心跟住了寒溪山四人小队。 之所以如此做法,只因自己心中一系列谋划的关键,落在了其中一人的身上。 随后时走时停,也的确没让他等待多久,便看到伊商脱离队伍,一头扎进了前方丛林之中,于是才有了眼下一幕。 运起身法又追了一会儿,林啸只感灵觉一跳,又一枚徽记反震之感传入识海之中。 双目扫去,确定了大概位置之后,林啸足尖一点,折身向下,落在了一棵大树面前。 再次拨开树枝,入眼的痕迹却让他瞳孔一缩,正是一个真元刻下的“死”字! 下一刻,脑后破风声起,林啸猛一歪头,只见一抹乌光擦着耳朵电射而过,没等点到树上,便像灵蛇吐信一般,飞速缩回! 团身一拧,反手间玉符震碎,一掌击出,便听“轰”的一声爆鸣,一轮真元气劲炸散开来,可对方竟躲过此招不说,转到一侧,又是两记乌光点出,上取哽嗓咽喉,下取真元气海,正是快到不能再快。 电光石火间,林啸全力催动“织尘诀”,脚点树干,身影一晃,向旁掠去,定睛再看,才看清了来人正是追了一路的伊商,而他的兵器,竟是一根乌黑长棍! 同时心中赞了一句。“好快的身法,好快的棍!” 眼见林啸闪身躲开,那伊商摆开长棍猱身而上,近身紧逼,霎时间,周身气势一变,似是渊停山立,又似云浮岳峙,下一刻,长棍出手,势若奔雷,一路招法棍头随圆,处处不离周身大穴,起落间罡风猎猎。 而那林啸也心中揣明白了先打一场,试试这伊师兄深浅的念头,也不搭话,直接展开身形,于道道棍影中闪转腾挪,就是不实实接上一招。 如此二十多招开外,伊商看到对方招不沾身,滑不留手,登时眉头一皱,停住脚步,手上发力反向一扭长棍,只见漫天棍影忽然消失无踪,一声来自棍身的低沉嗡鸣,只见长棍在他手中一抖一送,棍头连点数下,道道棍劲喷薄而出,朝着林啸飞射而来。 “来得好!” 看到如此变招,林啸忍不住高喝一声,止住身形,手掌一翻,反手甩出数把引风刀凌空拦截。 “砰砰砰——!” 一连串真元对撞的爆音之中,远处伊商双手持棍头顶画圆,含腰垂臂一棍狠狠抽在地上! “啪——!” 刹那间棍劲横陈,凶猛向前,掀起一道泥土落叶,直击而去。 另一边,林啸二指成剑在身前地上猛地一划,便听“轰”的一声,一道尘泥“土墙”拔地而起,直直接住了长棍拍地一击。 “轰——!” 两道真元之力撞在一处,泥土树叶如雨般索索而下,那伊商卷起长棍含在身后,另一只手袍袖一卷,甩掌连震,便有道道掌劲撞破尘泥,飞速打来。 “寒溪山‘四门风雷棍’兼修‘开山掌’?这伊师兄手段不弱啊……” 林啸心中暗道一句,五道流火在他身前高速聚合,奔流而去,撞碎掌劲的瞬间,伊商面色一变,完全没想到,对方竟会使出如此威力的玉符。 转瞬之间,流火坠地,一道人影飞身而起! “轰——!” 赤红流火轰然炸裂,卷起一轮炙热罡风,扫向四周! 望着冲天而起的伊商,林啸嘴角一挑,剑指一引,遥遥一点,只见未及消散的火光仿佛受到牵引一般,凌空汇成十余颗火球,朝着对方呼啸而去。 就在此时,原本被灵觉死死锁住的伊商,就在林啸面前,几棵大树的枝叶之间,忽然人影一晃,消失不见,而那些失去目标的火球则直接打在树干之上,炸成一串火花,四散开来。 “如此遁术?!” 林啸心中一惊,可识海灵觉还在提醒着他,对方根本没走,而是隐去身形,伺机抢攻! 心念闪转间,手掌一翻,“凝烟墨”显在掌心,林啸忽然反手头上一甩,一轮如墨烟瘴自他周身飞速旋转,翻滚蔓延。 灵觉瞬间推到最大,林啸二目如电扫过四周,就在他的左前方,一抹由道道墨丝勾勒出的浅淡人形,忽然信手一点,一道乌光直刺胸口而来! 反身一拧,险险避过棍头,林啸借着腰力纵身而起,一脚踢向伊商的左肩空处。 伊商惊“咦”一声! 急收长棍,将将赶在林啸踢到之前,双手撑棍,挡住身侧左路。 “啪——!” 林啸一脚蹬在棍身之上,整条长棍微微弯曲,只听伊商爆喝一声“去!”,双臂发力,借着长棍韧性,直接将林啸掀了出去。 林啸飞在空中团身形,衣衫猎猎,使了一记旋子,卸掉大部分劲力,双脚刚一落地,信手一抖,遮天烟瘴倒吸过去,重新化作一方墨条,落在林啸掌心。 抬眼看去,四下里青翠一片,天光穿林落下亮斑点点,唯独不见了伊商的身影。 风吹林动,树影飘摇,静静立在远处的林啸心中知道,他还没走。 果然,一道话音自头顶传来。 “不知道友仙乡何处,竟凭如此修为,使出如此手段,在下佩服。不过也有句话,好叫道友知道,如今‘命符’失效,一不能保命,二不能传送,我寒溪山已有一名同门,因此没在此间,若道友信的,你我就此别过,若不信,那就各传剑书,你我两家,就此分个高下吧。” 林啸闻言,兀自一笑,朗声答道。 “我的师门,师兄岂会不知?想那五峰山一别,不知伊师兄,可还认得我么?” 说话间抬手往面上一拂,露出了原本容貌。 “林,林执事?怎会是你?!” 伊商再次传来的话音,已经带上了不小的震惊之意,不过他仍旧没有现身。 看到此景,林啸心底自然非常理解,毕竟不该出现的人,却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如此一幕任谁遇上,都难免心中生疑。 就听林啸言道:“伊师兄能否先别剑书传信,容我解释一番?” 对面稍一迟疑,还是传声道:“你说。” “多谢师兄。”林啸抱拳一礼,继续道:“‘命符’失效一事,我已然知晓,刚刚谷地中千雪堂三人撤退之时,我恰巧赶到,是以几位的对话,全听到了。只不过山门使命在身,不能露面相见,还望师兄多多包涵。” “山门使命?”伊商追问道:“你是说你悄悄潜入宗门较技,是领了师门任务?” 林啸点头,正色说道:“正是如此,不然我就是手眼通天,也进不来这金丹修士布下的隔绝大阵。” 伊商的话音停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问道:“不知执事能否告知,是何任务,受于何人?” 林啸答道:“自然可以,不过此话哪说哪了,师兄你听了,便烂在心底,若不是阵中生变,我是绝不会现身与师兄相谈的。” “好,你说。”伊商直接答道。 林啸故作沉吟,七分真三分假地说道:“我所接任务,一方来自律堂有司,一方来自赤霄峰,因着此次仙会波谲云诡,似有隐秘,故而派我潜入阵中,若一切无事便罢,若有事,则暗中收集情报,以备后续调查之用。” “律堂?赤霄峰?”伊商语带疑惑,“这两方门下众多,高手如云,缘何选你?” 林啸一脸坦然道:“只因我身在外门,整个寒溪山参会人中,多我不多,少我不少,谁又能注意到区区执事?” “这……”伊商话音一停,“话是如此,可你所说之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可有凭证?” “当然有。”林啸手掌一翻,举起一方玉牌,“此物名唤‘寻元玉相’,乃律堂门下专用联络法宝,如今律堂罪命司司主,娄宣,正在阵外,只等较技结束,与我交接情报所得,我就是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拿律堂张目使诈。” 听到林啸如此说法,隐去身形的伊商心中已信了八分,毕竟但凡寒溪山门下弟子,就没有不知道律堂手段的存在,若有人拿他们的名头扯谎,当真是不知死活。 可阵中如此情形,实在事关重大,万一轻信于人,那后果搞不好连命都要扔在这里。 想到此处,伊商钢牙一咬,继续言道:“执事海涵,如此凭证,恐怕,恐怕不够。” 林啸闻言一愣,吃惊道:“律堂的名头你都不信?” “不是不信,是,是此事太过古怪,我还有三位同伴在此,不得不谨慎行事……”伊商答道。 “行,别的也有。” 林啸稍一盘算,心说这旗看来扯得还是不够大,既然这样,那就直接翻箱底吧,你要还不信,我掉头就走,再想办法。 就听他直接言道:“赤霄峰主,上官笑,我是他记名弟子,这够了么?” “啊?!” 一声惊呼过后,只见树冠处一道人影现出身形,飞身落在地上,面色讪讪地瞅了林啸一眼,不是伊商又是哪个。 “够,够了……” “哈哈,够了就好!” 伊商心说,你都把山门师祖,金丹修士都抬出来了,若还有假,我认栽就是,还能说什么。 不过林啸笑着笑着,这笑容却一点点凝固在了脸上,一双眼睛盯着伊商手上攥着的两个物件,面色大变。 “我说伊师兄,我看你一条长棍,使得至刚至阳,怎么躲在暗处了,还拿暗器瞄人,这,不太正派吧……” 林啸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不由暗道侥幸,想不到这伊商不但遁术了得,棍法精绝,甚至路子同样也野得厉害,怪不得能次次逃出生天…… 那伊商闻言面上一愣,发现自己一手拎着长棍,一手拿着两枚暗器,登时面上尴尬,赶紧收了,辩解道。 “这,这不是让林执事吓过一场么?有备无患,有备无患!” 林啸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怪笑一声,故意上前一步。“师兄当真如此想法?” “千真万确啊,我骗执事作甚?”伊商说话间,默默退了一步。 “嘶……师兄貌似还是不信我啊……”林啸悠悠一句。 伊商打个哈哈。“信,怎会不信?!” “你的脸怎么红了?” “这不是看到执事,开心的么!” “你的脚怎么往后退了?” “我,我自幼不喜与人亲近……” “哈哈?原来如此?” “当真如此!” “……” 二人对视几息,林啸展颜一笑。“要不,咱们收了兵刃,坐下来谈谈?” 伊商抹了把头上冷汗,倒是收了长棍,不过嘴上却道:“这个,执事貌似用的不是兵刃一道啊……” 两人就这么隔了一丈多远,各自蹲在树下,彼此望着对方。 就听伊商当先言道:“既然执事要务在身,不去找裴师兄,反倒找我作甚?” 林啸长叹一声。“唉……原本来到阵中,没想过会有什么意外,不过是走个过场,应付差事而已,可谁曾想,竟然真出了‘命符’失效这档子事。” 话到此处一停,语气艰难道。 “不过既然撞上了,职责所在,就必须查出个收尾,有个交代,可碍着修为低浅,实在没法太过接近各家队伍,如此一来,便想到了师兄的身上。” “我身上?”伊商抬手一指自己,诧异道:“执事说笑了吧,我这点微末道行,又能帮上什么?” 林啸面带微笑,缓缓摇头。“师兄如此说法,可就太过自谦了,久闻师兄手段高绝,仅凭一己之力,累功晋升内堂,虽历种种而无恙,就是五峰山下,都能在一众修士中搏出一命,逃出生天,其中诀窍,还请师兄教我。” 伊商一听这话,登时面色微变,赶忙遮掩道:“执事,执事谬赞!我,我哪有什么诀窍,巧合,巧合而已!” “哎!师兄装假了不是!”林啸嘿嘿一笑,“方才,师兄的身法,可是不慢啊……” 伊商眉头狂跳。“这,这,不过是鞋,鞋子合脚……” “哦……”林啸的目光落在伊商的脚上,直盯得他立刻挪了两步,“方才,师兄的遁术,可是高明的紧啊……” 伊商额头见汗。“衣,衣服!我的衣服和树林,比较,比较靠色……” 说话间又挪出去两步。 林啸紧追不放,也跟着挪动位置,重新拉回距离。“看来,师兄这身上,宝贝不少啊!” “你,你要干什么?!”伊商忽然察觉话头不对,赶忙问道。 林啸咧嘴笑道:“要不,师兄帮个小忙,全当为了山门大计,都给了我吧?” “啊?” 伊商惊叫一声,甚至后悔从树上跳下来,与面前这“同门”相见。 “你,你这哪是小忙,分明是绝人后路,砸人灶台啊!” 说话间一跃而起,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模糊轮廓,直接不见了踪影。 可林啸却蹲在地上,动也没动,只是微笑言道。 “我敢打赌,十息之内,师兄会立刻回到原处,不知师兄信否?” “……” 感谢书友“”、“”、“全剧终”、“无支祁”、“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六十三章 利人利己 第139章 利人利己 大树下面,林啸看着伊商眨眼间遁去身形,也不着急,还是笑盈盈地蹲在原地。 “我敢打赌,十息之内,师兄会立刻回到原处,不知师兄信否?” 林啸神色轻松地说了一句,对方却没有回话。 不过林啸知道,伊商没走,只是躲在什么地方,悄悄听着这边的动静。 就见林啸轻叹一声,望着四周林木喃喃自语道。 “要说有人不要命一般,前头接了山门任务,后头接了内堂历练,几次三番,以身犯险,不图点什么,我却不信。” 林啸说着一停,继续道。 “可图的是什么呢?若落在世俗凡夫身上,不外乎名利二字;可落在仙门中人身上,估计就是求问大道了吧?” “巍巍乎,大道缥缈,师兄若所图于此,师弟不才,愿助一臂之力……” 说话间手腕一翻,掌心展开处,正托着一颗瓷白丹丸,缓缓伸到身前。 刹那间,一抹真元微颤之感,传入林啸识海之中。 林啸心中一笑,所谓不怕你心动,就怕你不动啊…… 不过嘴上说的却是。 “此物为何,自不多言,我说它是‘筑基第一灵丹’,也不为过。若师兄得了此丹,当可脱离苦海,不必次次以命相搏,只为谋个破境出路了吧?就是不知,拿此物与师兄相换,换不换得?” 话到此处,林啸将“天引丹”轻轻放在一片落叶之上,光滑温润的丹丸迎着天光,晕散出一轮夺目色彩,仿佛林中翠绿,都被比得黯淡了几分。 几息之后,眼见伊商还是不肯露面,林啸也是不急,依旧笑道。 “师兄为人谨慎,故是无错,可该还记得另一句话,所谓‘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为之灾。’……仙门之中,能拿出‘天引丹’与人换物者本就不多,只与你换些应时法宝者还要更少,这其中还能等你考虑的,岂不是少之又少?” 林啸反问一句,却依旧没等到答案,似是颇为失望一般,摇头一笑。 “看来师这是不想换了,也罢,此丹我有伤在身,服用不得,原想带在身旁,以备不时之需,到头来又解不了燃眉之急,如此看来,留它何用,不如早早毁去,省了没在此间,落到他人之手!” 说完便随手操起块石头,望着“天引丹”,毫不犹豫,奋力砸下。 就在此时,一声惊呼自灌木丛中高声而起。 “别砸——!” “啊?” 林啸回问一句,面色惊讶的同时,手中石块却临着丹丸不到一寸,稳稳停住了。 转头看去,只见两三丈开外的草木茂盛之处,一道人影闪身而出,三步两步,冲到近前,重新蹲到了林啸身旁,一双眼睛盯着落叶上的“天引丹”,再不肯离开半分。 林啸眼见此景,暗笑不止,心说凡是所求之物,不怕你当着苦主的面直接收起,就怕你当面直接毁去,前者念想尤在,后者么,就是砸碎希望,愿景成空了,这刺激可不是一般的大,就是心性再坚韧之人,估计也承受不住。 果然,这不是“砸”出来了么。 只听林啸故意嗔怪道。 “师兄既不想换,又不让砸,这是何道理?” 那伊商面带尴尬,依旧不肯服软,挣扎道。 “这,这不是看着师弟你暴殄天物,多有心痛,心痛啊!” “哦,原来如此。”林啸一脸恍然大悟,又问道:“不过我的东西,我要砸便砸,我尚不心痛,师兄可惜个甚么?全当听个响吧……” 话音未完,手中石块一抬一落,又是狠狠砸了下去。 “哎,哎!别,别砸啊!” 伊商嘴上喊着,直接两手齐出,死死攥住了林啸的手腕,已是满脸冷汗,浑身发颤。 不过此时林啸却笑了。 “呦呵,师兄的脸色,怎么又白了?” “呃,这,这林间风大,凉,太凉!” “哦,原来这样啊,嘶……师兄不是自幼不喜与人亲近么?怎么忽然离我这么近呢?……” “我,我和师弟一见如故,自该多亲近亲近才对!” 林啸瞅着他道。“看师兄这样子,要不这声响儿,咱们一会儿再听?” “好好!一会儿听,一会儿再听!”伊商点头不停,好似小鸡啄米一般。 林啸哈哈一笑,手上一抖,直接将石块撇了出去,望着近在咫尺的伊商只是盯着看,却不说话。 那伊商眼见石头也飞了,立刻扯出一抹难看至极的笑容,慢慢松开双手,退到一旁,话音干涩道。 “我,我当然想谋条出路,早早断了这玩命的活计,可执事竟拿‘天引丹’,换我身上这点无用之物,实在,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林啸缓缓摇头,却不赞同。 “师兄此言差矣,若在外面,师兄这点法宝,当无大用,可在里面,于我而言,却是活命的东西,远胜于这些许丹药。说句难听话,师兄你要是没了这些物件,还有几位同门可供依仗,打不过了,总能跑掉。而我呢,被捉住一次,估计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林啸说着一停,又一字一句道。 “而且,师兄与我终究交情甚浅,往日无过。不说别的,我林啸与人相交,惯是利人利己,谋的是求同存异之道,能谈便谈,谈不得,加了价码继续谈,若还谈不得,相敬便好,这天底下的路宽了,没谁非要堵谁的出路不是。” 伊商听完,也是长叹一声。“执事如此说法,却是我想得窄了,既然如此,你我换了便是。” 林啸闻言大喜,赶忙抱拳道:“多谢师兄成全。” “执事客气了。”伊商回头瞅了一眼来路,信手甩出一枚剑书,又道:“既然执事身份敏感,我又担着探路职责,不如你我先往前赶上一程,寻个僻静处,再说不迟?” “如此最好不过,请师兄带路。”林啸收了“天引丹”,直接答应下来。 伊商稍一颌首,也没多言,当先纵身而起,引着林啸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两人一路不停,大概一炷香之后,便在一处半山巨石旁边,重新止住了脚步。 四下里扫视一圈,眼见并无危险,伊商才开口言道:“不知执事具体要换点什么?” 林啸稍一沉吟,出言道:“最好是立竿见影,能够摆脱追击,或者刺探敌情时,能够藏匿身形之物。” 伊商听着也不含糊,直接脱掉灰色外袍,连同靴子上的两个墨绿云纹配饰,一齐交到林啸手中。 “这件连帽外袍名唤‘画光法衣’,可拟周遭颜色,藏匿身形,不过此物惧水,当小心使用。另外两个配饰名唤‘踏云佩’,可大幅度增强身法,用来摆脱追击再好不过。” 林啸伸手接过,出言谢道:“多谢师兄,真是帮了大忙。” 随后直接穿戴整齐,又拿出一颗“天引丹”,递给伊商。 谁知伊商却伸手拦住,颇为赧颜道:“执事不急,不急,我这还有些别的东西,不知,不知执事是否还有此丹?若有的话,能否再换一颗?” “再换一颗?”林啸闻言一愣,停住动作,似乎有点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么个答复。 伊商见状赶忙解释道:“执事莫要误会,非是我趁火打劫,想多占些便宜,而是,而是想给内子也求一颗,我,我撇不下她……” 不过他嘴上虽是解释,可这话音却越说越小,直到最后,已是深低了脑袋,似乎心中有愧,不敢和林啸对视一般。 “我,我知道此事实在强人所难,若换了别处,我身上这点东西,不要说换两颗‘天引丹’,就是换一颗,恐怕都没人理我,还望执事帮,帮我一帮,若还有其他看得上的,权且拿走便是,如果不够,我,我先欠着可好?” 伊商一番话语,说得磕磕绊绊,好不容易说完,却不见对方答话,自己也不敢抬头,只是无声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那一点期待神色,渐渐熄灭的同时,忽然躬身一礼。 “没,没事,执事不用为难,一颗就好,我,我再去想别的办法就是……” 没等一礼行完,伊商忽然感到两臂被人托住,再沉不下去,愣愣抬头,却见对面林啸面上现出一副最真诚的笑容,轻声言道。 “贤伉俪情深至此,却叫我不信那句仙门无情了,师兄用不着拜我,也不用再拿法宝来换,我再送上一颗,全当为二位贺。” 说完便又拿出一颗“天引丹”,递了过去。 “送,送我一颗?不可,决计不可……”伊商面色大惊,摆手连连,“已占了执事一颗的便宜,我,我怎能厚颜再拿一颗?不行……” “哎,有何不可?”林啸也不跟他多说,直接将丹药塞到伊商手中,又打趣道:“而且嫂夫人要是知道我把师兄你的宝贝都薅走了,以后让我这当师弟的,又如何与她相见?” 眼见伊商还要再推,林啸直接按住了他的手腕,诚恳道:“师兄若真要谢,以后便别再刀山火海的冲了,要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个不慎,万事休矣,到那时,你又要嫂夫人如何自处?岂不是你做得越多,她欠得越多,到头来,却都没处还了……” 伊商闻言浑身一僵,似乎以往只想着自己是为两个人搏命,却从来没想到对方心中又是何种想法,登时一阵不曾有过的愧疚袭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红,手上却不再推了,只是一揖及地,躬身拜道。 “师弟天恩难报!” 林啸又伸手去扶。“哎,师兄又拜我作甚!” 可伊商不为所动,摇了摇头,坚持拜了一礼,再起身时,周身气势多了些意义难明的变化,就见他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伸手在袖中一翻,再伸出时,却是一张折在一起的古纸,以及一只黄铜香球。 “既然师弟送我丹药,我便也送师弟两物,权当回礼。” 林啸拒绝道:“师兄太过客气了,不必如此……” 伊商直接出言打断道:“师弟且听我说,这两物一个是‘琼台仙苑’的初本地图,一个是用来隐住气息的‘敛元珠’,师弟此去多为凶险,再加上这两物,我也能放心一些。” 林啸看着这两个物件,大为诧异。“这‘琼台仙苑’本是成康巡狩行宫,当年的地图怕不是早就湮没无踪,就是今日还有的新图,也存在皇宫密档之中,师兄如何寻来?” 伊商面上一笑。“既然参加宗门较技,总要多做些准备才好,不然路都不识,万一要跑时跑不出去,岂不是破了我几十年来的‘不败金身’?” 林啸听了哈哈一笑,也不客气,接过两物直接收入囊中。 不过说实话,有了这四件东西,林啸自是信心大增,就是孤身一人,也敢在这阵中横竖闯上一闯了。 又听伊商继续道:“另有一事,好叫师弟知道,一者,千雪堂的三人,应该就在左近徘徊,师弟行走时,多个小心。二者,此次宗门较技,八支队伍该是按照八个方向,随机传到阵中,我寒溪山初时正南,千雪堂在西南,至于其他六门,师弟还需自己摸索。” “多谢师兄指点”林啸当即谢道,随后又补一句,“对了,往后阵中,我若有其他发现,自会与师兄剑书相告,权当再给本门添一条眼线。” 伊商稍一颌首。“如此也好,不过师弟你一人在此,千万多个小心,一切谨慎为上,莫要逞强。” “师兄放心,我自理会的。”林啸抱拳告辞道:“师兄保重,就此别过,待到出阵之时,你我再把酒一场,细聊不迟。” “师弟保重!” 两人一番话别,各自下了山顶,无需多言。 ………… 与此同时,距此地五六里开外的正东方向,一弯山脚溪流旁,一道人影跪坐于地,周围躺着三具尸体,正是之前逃走的千雪堂门下弟子。 不过此时他们已经气息全无,尚未凉透的血水顺着地势蜿蜒而下,混在溪流之中,将原本清澈无比的水流染上了一层妖艳的红色。 只见那道身影双掌一翻,各有一枚紫色丹丸落在掌心。 随后收掌一攥,真元喷涌间,两道淡紫色烟雾从指缝中扶摇而起,飘飘荡荡,随着他深深一息,钻入鼻腔之中。 紧接着那道身影奋力昂头,周身筋骨劈啪作响的同时,道道青黑色的血管在他脖颈间向上蔓延,直至脸颊两侧。 忽然,双眼猛睁,一对瞳孔像是被烟雾浸染了一般,从棕褐慢慢变为一片浅紫。 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那人跪坐在地上躯体不停打颤,整整一盏茶的时间之后,才稍有停歇的迹象。 “呼……” 长长吐了口气,那人转头扫了一眼周遭尸体,随后拿出一根三寸来长的梭形血木,暗运真元,便有道道赤红血烟从三具尸体中倒吸而去,汇聚其中,将原本殷红木色染得更浓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那人缓缓起身,一步踏出,便是数丈之外,再一闪身,已经没入林中。 身后,只余下一道血溪,穿石而下,无声流淌。 各位,周末愉快~! 感谢书友“”、“起个名字也麻烦”、“shikii”、“全剧终”、“无支祁”、“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六十四章 诡异之事 第140章 诡异之事 琼台仙苑,外苑,西北偏北。 高天降下的微风掠过茂密的林尖树冠,在这里忽然放慢了脚步,缓缓向前行着,压低了处处灌木杂草,各色鲜花之后,显露出来的,却是一片了无人烟的废墟。 放眼望去,或是黑白,或是青红的砖瓦嵌在泥土之中,早辨不出原来的样貌,倾覆在地的殿阁早与周遭的青翠融在一起,只余下道道断壁残垣,以及一根根半截廊柱,还兀自立在地上,诉说着湮没于离乱中,往日的堂皇。 就在此时,同微风一起来到此间的,还有一抹淡到不能再淡,仿佛与周围景致融为一体的人影。 只见那道影子在一处斜在地上的屋梁轻轻一点,不见一丝声响,便落在了一段高墙之下。 伸手轻轻触摸过一道踩在地上的足迹,周身裹在“画光法衣”中的林啸眉头微皱,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谜团一般。 半个时辰之前,和伊商稍作话别之后,林啸便直奔大阵正西而去,想要看看余下几家仙门的落脚之处,是不是如之前所知,各自分布在外苑的八个方位上。 如果真是如此,那从源头处追迹这几家的行止,反而是个切实可行的路子,虽然方法较笨,但也比闭了眼睛,在偌大个仙苑之中,随缘乱撞要好上许多。 不过如此想法,却也在找到了第三家的落脚点,也就是正西方的位置之后,发生了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只因传送至西北方的这家仙门,从开始处还能找到一片杂乱的足迹之后,这五人便意图明确地各自选了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林啸当时便愣在了当场。 落到这的是哪家仙门?不清楚。 为何要分头行动?不知道。 可这做法也太过奇怪,毕竟这是场宗门较技,五人合作同行才是最佳选择,哪有甫一上场,就直接拆了自家队伍,以短击长的道理?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话林啸是一直信的,于是便选了其中一处痕迹稍显清晰,身法似乎没那么好的,一路追了过来。 直到这片废墟之中,才断了踪迹。 目光扫过最后一枚足印,林啸直起身来,眼前原本应是处不大的禅堂,因着年头日久,除了倒在野草中的石质香炉之外,早已看不出最初的样子,微风吹过,不知何处飘落的几页黄纸,更显几分苍凉。 稍稍叹了口气,就在林啸想要离开此地,重新寻找别的足迹之时,一个诡异念头,自心中莫名升起。 “此处荒废已久,人迹罕至,怎会有人压纸在此?……” 想到此处,心中一惊,猛抬头,只见一张随风飘到近前的黄纸,忽然一抖,像是被某种怪力牵引一般,登时变得锋利如刀,朝着自己哽嗓咽喉,斜斜划下! “黄纸?法宝?!” 一念刚起,纵身飞退,瞬间推到极致的“织尘诀”在“踏云佩”的加持下,直将林啸化作一道鬼魅至极的幽影,急速向后掠去! “嗖嗖嗖——!” 道道破风声如影随形,那几页黄纸凌空飘卷,切割不停,所过之处草籽横飞,根根寸断。 飞在半空的林啸刚一落地,足尖一点,身法不停,反身跃起的瞬间踢起地上几块砖瓦,呼啸而去。 “铮铮铮——!” 刺耳的摩擦声中,黄纸削断砖瓦,切面光滑如镜,与此同时,一道人影自院墙下的灌木丛中飞身而起,手捻一页黄纸,信手一甩,“嗖”的一声,电射而出。 眼见罡风扑面,林啸震碎玉符,剑指一点,“清风引”环绕周身,谁知那页黄纸忽然凌空坠下,连同其他四页黄纸一起,贴在地上,将自己围在正中。 “陷阱?!……” 林啸暗呼一声,左手猛一甩,一抹几乎看到不任何轮廓的短匕飞射而出。 与此同时,那道周身灰衣的身影落在断墙之上,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二指往林啸脚下一点,低喝一声。 “死吧!” 刹那间,五页黄纸瞬间炸碎,数不清的纸屑犹如破甲钢片一般,炸散开来,将周遭砖石草木轰成一片碎块。 可预想中对方身首异处,或者遭受重创的一幕并没有出现,望着人影不在的空地,那人双目圆瞪,似乎完全无法相信眼前一幕——人呢?! 心中惊疑没能走过一瞬,余光中一抹金芒,自身侧电射而来! “怎么可能?!” 那人惊呼一声,右手手腕一抖,一条漆黑物件瞬间握在手中,往那金芒一点。 “铮——!” 一道金铁之声响过,“指尖金剑”打在那条漆黑物件上,炸出一篷火花,细看去,竟是一把乌黑铁扇! 四射的罡风之中,闪身一侧的林啸甩手又点,又一道笔直金光在他二人之间凌空横跨。 那人手中铁扇扇头变向,往横一打,又是一蓬火花炸散的瞬间,林啸已经飞身近前,背后清秋剑扫出一弯乌光,一击斩出! “当——!” 两把兵器交错而过,半截铁扇甩飞出去,那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之后,第一次现出慌乱之情,赶忙脚下发力,向后飞去。 就在这时,林啸瞅准空处,另一只手屈指一弹,一点乌光无声而来,那人下意识手运护身真元,想要阻挡,可这肉体凡胎,如何挡得住空苍殿的“渡魂飞针”! 只见那根黑针击在掌心的瞬间,撞碎成一缕黑烟,就在他以为接下此击的时候,脑袋被巨力带着往后一甩,一蓬血烟自脑后喷出,整个人那好像失去了操控的木偶一般,浑身一沉,当空落下,“砰”的一声,狠狠摔在了地上。 两人交手不过几息之间,当这处废墟重回死寂时,已经分出了胜负,只不过,这胜者的状况,似乎也不好过。 锥心刺骨般的痛感轰击着林啸的识海,耳中明明听不到任何声音,可脑中的轰鸣却一下接着一下,仿佛每一下都要掀起天灵盖一般。 强行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林啸踉跄两步,重重撞在一处断壁之上,略感温热的液体从鼻腔中涌出,滴到脚下的青翠之中,正是点点猩红。 抬手在鼻子上抹了一把,林啸只感觉身体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一般,蹭着墙壁缓缓倒下,直至瘫坐在地,才稍稍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赶忙摸出了两粒恢复灵觉的丹药扔进口中,林啸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眼左臂上的臂铠——细碎的灰白色粉末,似乎证明着,曾经这处凹陷,应该是嵌了一块下品灵石,不过此时因为耗光灵力,已然崩解成灰。 看到此处,林啸满是冷汗的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这金丹高人给的法宝,果然一个不慎,就是把自己活活玩死的下场啊……” 这还是林啸第一次在撕斗中使用上官笑所赠的“飞影倾烟”臂铠,之前在外门小院中也不是没有试过,当时得到的效果可是让他惊喜非常。 这臂铠所含“倾烟刀”,五丈之内,刀定在哪,臂铠佩戴者就能瞬间传送到哪,只不过一次使用就要耗掉一颗下品灵石,而且依着林啸目前的修为,每用一次,就要好好恢复灵觉,不然根本无力操控第二次。 不过饶是如此,林啸心中也大有一种,此刀在手,谁还能留得住我的阵阵快意。 甚至那夜前往宣义坊探路的底气,也是来源于此。 之后又给“倾烟刀”涂上了购自竹山鬼市的“隐身漆料”,真正做到了来去无踪的地步,林啸便想着,什时候能在实战中,好好试试这刀的效果如何。 于是,就在刚刚身落陷阱之中,便想也没想,直接用了一遭。 不过这结果么,却和想象中差得有点远。 只因小院试刀,自然没有外界干扰,一切都是最理想的情况,可真正和敌人杀在一处,这灵觉又要感知对方真元,又要操控玉符,甚至还要分心内视自身状况,又怎会时刻保持巅峰状态? 如此一来,本就消耗极大的“飞刀传送”,立刻便将林啸的识海,直接榨干到了灵觉萎靡的地步,就差一点,便落个自己把自己害死的地步。 稍稍歇了一会,待到丹丸生效,林啸感觉眉心痛感稍轻,便爬起身来,把钉入断墙的“倾烟刀”拔了出来。 “这物件好用是真好用,不过下次再用,就要提前服下一颗丹丸,顶住灵觉才行……” 林啸心中琢磨一番,将其重新装在臂铠内侧,才转身往那人摔在地上的尸体走了过去。 待到近前,发现他眉心处一点殷红,识海溃散,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此时他脸上的易容术已然失效,不过就算露出面容,也无甚大用,因为林啸根本不认得此人。 随手往他身上一翻,入手的除了一枚“命符”,竟然只有一方篆刻着繁复花纹的六角玄色木牌,两瓶疗伤丹药,除此之外,竟然再无他物,甚至连仙门之中,人手一个的储物袋都不曾携带。 “这也太过诡异了吧……” 林啸看到此景,心中顿时生疑——这人虽然领了命符,但显然不是来参加宗门较技的,甚至为了隐去跟脚,所有和自家身份有关的物件,竟是一个没有。 “此人到底是哪家弟子?所图为何?或者说,他一路来到此处,是追人,还是找人,又或者揣着别的目的?” 一个个完全想不出答案的问题,在林啸脑中翻腾不止,转头四下望去,这一片占地颇大的废墟,似乎也没有线索可寻。 眼见如此,林啸轻叹一声,朝这具无名尸体拜了一礼——说到底,两人并无深仇,也无大恨,只不过身在此间生死一场,又哪说得清谁对谁错? 眼见多想无用,林啸重新收拾行装,一路向北,向着整片废墟的边缘地带走了过去。 不过随着地势缓缓降低,当另一片残破的半山殿宇,出现在林啸的视线中时,他猛然压低身形,钻到了一处灌木丛中。 刚刚一瞬,他在斜下方二三里开外的断壁残垣之中,看到了几个褐色身影,站立其中,不知在做些什么。 “难道追的是他们?……” 林啸心中暗道一句,小心扣上兜帽,暗运真元,隐蔽身形之后,借着一处处砖石遮蔽,悄悄向下摸了过去。 原本无比模糊的对话声越发清晰起来,隔着二十多丈开外,林啸止住脚步,在一片坍塌的游廊碎瓦之中,微微露出了脑袋。 远处,三个身着褐衣的青年人手持钢刀,立在一处野草丛生的御道之上,而他们的面前,正有一个腿上染血的白衣青年,瘫坐在地,再远一点的废墟中,另有一道褐色身影飞奔而来,几个起落间,便和其他几人汇合一处。 “怎么样,左近可还有人接应?”当中一个占据主位的阔脸青年朗声问了一句。 后来那人刚一落地,便摇头道:“回禀大师兄,没有,都搜遍了,除了几处痕迹之外,没见着活人。” 那阔脸青年轻“哼”一声,转头望着地上的青年说道:“白鹤山的探子是吧?早间御华门外的广场上,我曾见过贵派的条幡,还有这身装扮,你可别说不是。” 地上的白衣青年似是刀伤颇重,脸上缀满了冷汗,不过他嘴上可没服软半分。“是又如何?” 那阔脸青年哈哈一笑。“你不否认就行!要说我郝天德做事,素来简简单单,这次宗门较技,我左岭刀宗要出头,爷们儿我也要扬名立万!你若识相,便用宗门联络手段,助我设伏,早早灭了你那几个同门,还能留条生路,不然,我看道友也别活了吧?” “呸!要我出卖同……” 没等那白衣青年说完,便见一抹刀光扫过他的脸颊,血水乍起的瞬间,整只右耳被直接削了下来。 “我,我的耳朵——!” 那白衣青年登时捂住伤口就地翻滚不停,沾了一身草籽泥土,一声声惨叫回荡在御道两侧的废墟之中,分外渗人。 不过眼前一幕却让四个左岭刀宗的弟子大笑出声。 就听郝天德歪头笑道:“你这厮要不是梗了脖子,来上一句,我还真不好下手,哈哈哈……看看,这不就对了么,你过了英雄瘾,我出了口恶气,各取所需,不是正好?” 说到此处,话音一转,继续道。 “对了,好叫道友知道,这仙苑大阵之中,‘命符’已然失效,老子正有一位师弟和无尘院的崽子对命,没在了此间,所以你还是趁早断了活着传送出去的想法……” 没等他说完,旁边一个弟子出言打断道:“大师兄!” “作甚?”郝天德面带不快,刚问了一句,便见同行师弟拿目光往远处一点。 郝天德见状一愣,转头望去,只见御道尽头,上山方向,正有一道黑色身影,望着这边,缓缓走来。 看到对方孤身一人,郝天德和其他三个师弟对视一眼,冷笑出声。 “呦呵,这年头落单的崽子都这么胆大不成?地上这只还没掐死,又撞到手里一只?” “哈哈哈……” 感谢书友“”、“起个名字也麻烦”、“全剧终”、“无支祁”、“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六十五章 前虎后狼 第141章 前虎后狼 望着御道上缓缓行来的身影,郝天德眉头一挑,扬声喝道。 “兀那汉子,哪家门下弟子,速速报上名来!” 谁知那人根本不曾答话,甚至脚步都没停下半分,依旧往这边笔直走来。 “这厮傻了不成?……” 左岭刀宗的一名弟子啐了一口,转头看向郝天德。 “走,陪他耍耍!” 郝天德随口言道,反手扫出一轮刀劲,滚在白鹤山那名修士的脚上,只听一声哀嚎,两根脚筋齐齐斩断。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郝天德带着余下三个师弟,头也没回,直接迎了上去。 双方越走越近,只见那人垂在身旁的两掌同时一攥,两道赤红烟雾自指缝中飘荡开来,随着他的步伐,在身后扯出两道猩红流痕。 “怎么还是个药修?” 郝天德面带疑惑,说了一句。 其实不要说他,就是藏身瓦砾中的林啸,此时也有些纳闷。 要说这御华门外,好像没听说哪家是炼药出身的跟脚,来参加这场宗门较技的。 就在此时,一道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话音从那人口中缓缓响起。 “安武仙会,独风八门,下场的便是尔等这般货色么?早知如此,我也不该来此一遭!” “大胆狂徒,你他娘说谁……” 其中一个左岭刀宗弟子钢刀遥遥一点,怒骂一声,可话未说完,那道身影便在一众人等的目光中骤然一晃,再现身时,已杀到近前。 “好快的身法!” 林啸远远望着,心头一颤。 只见那人单手擒住刀宗弟子的手腕,猛一发力,往身后一拽,打横一抹,便听“咔嚓”一声,整条右臂当场扯断,没等那名弟子惨叫出声,向前扑倒的身体便已撞在自己的刀锋之上,颈间血水喷涌,被瞬间抹了脖子。 余下三人见状大惊,运起真元,提刀便砍,可那人速度更快,双掌一翻五指如钩,赤红烟瘴随势而动,两道掌劲喷涌而出。 “砰——!” 掌劲入体,骨裂声响,两名刀宗弟子同时喷出一口血箭,倒飞出去,此时郝天德的钢刀才刚刚落在那人的头顶。 袍袖一卷,翻掌相迎,磅礴浑厚的真元之力震开刀锋的同时,未及落地的血水被他两掌一引,盘绕翻腾间,剑指一抖,化作一把“血剑”直冲郝天德而去! 此时这北邻刀宗的大师兄已经惊得满脸惨白,再无半点血色,下意识刀身一甩,遮住中路。 “当——!” 一记爆音响过,血剑打在钢刀之上,直将其轰成一蓬碎片,炸散开来。 那郝天德蹬蹬蹬,连退几步,没等稳住身形,便喉头一甜,一口血水喷在地上,整条右臂衣袖尽碎,横七竖八布满了道道狰狞血口! 抬头再看,只见对方依旧不紧不慢,迎面走来,不过同样的身影映在此时郝天德的眼中,却只剩下了面对死亡时才有的恐惧。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郝天德扶了右臂,转身便跑,可那人右掌一招,一把钢刀从地上弹射而起,被他用掌背一接,转了两圈,信手一甩,便见一团寒芒高速旋转着电射而出。 “铮——!” 刀光切骨,钉入青砖,一声惨叫,原本夺路狂奔的郝天德上身一轻,两条齐齐斩断的小腿还在身后,整个人却因为冲劲,向前栽去,狠狠摔在了御道之上! “我的腿,我的腿啊——!” 殷红的血水顺着砖缝蜿蜒而下,郝天德浑身颤抖,双腿传来的剧痛几乎将他疼晕过去。 那道身影的主人却只说了两个字。 “废物。”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藏在远处的林啸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只是几息之间,三条人命,外加一个重伤倒地。 “这人到底什么修为?怎会出现在此……” 林啸心中惊疑不止,要说这次宗门较技明面上只限炼气修士参加,可实际入阵者的修为大都集中在炼气八重左右,毕竟各家仙门还都在乎颜面,没谁真会派出炼气巅峰下场,直接奔着撕破脸打上一遭。 可眼前这人的修为,明显八重往上,甚至巅峰都有可能,那问题便来了,这到底是谁的手笔,竟然狠到如此地步? 心中如此想着,林啸抬眼又看,发现不知何时,那白鹤山弟子的惨叫声已经消失不见,整个半山废墟之中,只剩下郝天德一人的声音。 如此怪异的一幕,似乎也吸引了那道身影的目光。 转头望去,正看到地上的白鹤山弟子正直愣愣地看了过来,不是过他的目光中除了丝丝恐惧之外,还多了点别的味道。 幽冷的声音从那道身影的口中响起。 “你想报仇,是么?” 这句短短的话音仿佛饱含着无尽的魔力一般,让那名白鹤山弟子精神一震,瞳孔中好像燃起了所谓“希望”的东西,然后狠狠点了下头。 那道身影笑了,很浅,有些冰冷的残忍。 “去吧,在你死之前。” 那白鹤山弟子眼中闪过最为热切的狂喜,随后瞬间转化成仿佛能燃尽草木般的怨毒。 之后,他全身一颤,动了。 他的双手扣在砖缝中,拽着整个身体,缓缓前行,拖在身后双脚,在地上抹出两道无比凌乱的血迹,一点点向前,崩裂的指尖渐渐血肉模糊,而他的头颅却从未低下半分,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那个哭号中的身影。 远处的郝天德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忽然尖叫着向后蹭去,可双腿和右臂的伤势让他寸步难行。 “别,别过来,别过来——!” 那白鹤山弟子咧开嘴巴,仿佛听到了一件最可笑的事情。 越来越近,当那名白鹤山弟子,终于爬到了郝天德的身上时,这位北岭刀宗的大师兄,只能不停挥舞着手臂,哭嚎着想要摆脱这个看起来就像坟地中爬出的恶鬼。 “别,求你别,别……” 断断续续的话音中,那白鹤山弟子忽然昂起了头,猛地砸了下去,“啪”的一声,断骨声起,郝天德的鼻骨被直接砸个粉碎,浓稠的血水混合着噗噗的鼻音从他的脸上喷涌而出。 “别,别……” 支离破碎的求饶声中,那白鹤山弟子突然张开了嘴巴,一口咬向了郝天德的脖子。 雪白的牙齿切开了皮肤,切开了筋腱,切开了气管,一道猩红的血箭从他的脸旁喷了出来,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惨叫声,郝天德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随后,那白鹤山弟子艰难地直起了身子,干笑两声,转头望向那道下一刻就会要了他的命的身影,用着满是血污的嘴巴,恭敬言道。 “多谢,前辈……”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剑指往地上一点一挑,一块断刀钢片飞射而起,在那名白鹤山弟子的脖颈间一闪而逝,带出一蓬赤红血雾。 紧接着那名弟子身形一晃,栽在地上,再无半点生机。 满地的血水与尸体当中,那道身影长身而立,似乎对此毫不在意,面色没有一丝起伏,只是默默拿出梭形血木,催动真元,将道道“血烟”吸入其中。 远远看到如此一幕的林啸狠狠吞了下口水,心中不由问道:“他这是在做什么?……” 就在此时,那道身影忽然转头,如有实质的目光瞬间跨过残垣断壁,准准看了过来。 猛一缩头,林啸只感浑身汗毛炸立,又想到身上的“画光法衣”,不由身体微动,悄悄向后退去,只想立刻离开此间。 谁知刚一转头,就看见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然静静立在了一丈开外的位置上,正直直看着自己。 瞬间袭来的窒息感让林啸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不再流淌,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那张消瘦苍白的脸颊上,一双瞳孔竟是诡异的紫色。 无声的对视之中,时间似乎在此时被拉得极长,无数个念头袭上心头,是跑?是打?又或者是生,是死? 就在林啸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要如何的时候,那道身影却当先开口,而他说出的话语,却是林啸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的结果。 “你还在此间作甚?!” 我还在此间作甚…… 林啸心中重复一句,各种各样的猜测在脑中闪过,最终伸手将兜帽一掀,故作镇定地恭敬答道:“回禀前辈,晚辈总要看看结果才好……” “看看结果?哼……”那人语带轻蔑。 “是。”林啸低头拜道。 “结果与你无关。” “晚辈……” “行了。”那人语带不耐,直接打断道:“想不到竟让个炼气两三重的入门弟子,充当眼线,也不知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 林啸语气忽然一肃。“职责所在,晚辈自当拼尽全力。” 那人闻言轻笑一声,望着山下一片苍翠,稍有出神,随后又道。 “职责所在?好一句职责所在啊……不过你也的确比那几个废物强上许多,这兜兜转转下来,反而在此处收获最多。” 林啸听到这,完全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躬身赧颜道:“这,晚辈惭愧……” 那人摆了摆手。“好了,我且问你,左近是否还看到别派弟子行走?” 林啸闻言一愣,赶忙说道:“回禀前辈,晚辈一路行来,未曾见过他派弟子,就是眼下这几人,也是,也是半路遇到的。” 那人稍稍颌首,转头拿目光往远处几具尸体一点。“那几人所携之物算是赏你的,收拾收拾速速离开此间,继续寻觅踪迹去吧……” 林啸躬身答道:“是,晚辈领命。” 那人轻“嗯”一声,不知为何,深深看了林啸一眼,随后悠悠一句。 “明日内苑开启,若无他事,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林啸听到这话,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刻答道:“是,晚辈谨遵法旨。” 话音刚落,林啸便听到衣衫猎猎之声,一道话音刺入耳中。 “好自为之吧……” 再抬头,却发现那人已经飘然而去,几个起落间,便消失无踪。 眼见危机解除,林啸浑身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此时才散出的冷汗顺着额头滴滴滑下,上一次感到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还是两年多年,和古沐恩那场死斗,不曾想,如今又遇上一遭。 稍稍平复了下心境,逐渐冷静下来之后,一个又一个问题随之而来。 “这人是谁?他又把我当成了谁?” 林啸想到之前被自己杀死的那个灰衣修士,心念一动,翻身而起,奔向了那几具血泊中的尸体。 稍稍查验一番,有个问题先得到了答案——这人虽然手段狠辣,掌劲森然,但的确不是魔修或者鬼修,只不过是所用丹药太过霸道,看上去有些血腥狰狞而已。 至于此人是何跟脚,又如何进到此间,就完全没有头绪了。 但是很显然,结合着之前那分头行动的五人小队,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如此做法,是为了给此人充当眼线,趁机杀光其他门派的修士。 “可目的呢?难道只为了抢夺‘蕴灵白芽’时再无敌手?……” 林啸很快推翻了这个结论。 道理也很简单,此人能进得了隔绝大阵,显然和自己一样,早就做好谋划,非是临时起意,甚至“命符”失效一事,都有可能与他有关。 而且如此赶尽杀绝的手段,早超出了宗门较技的范畴,就算拿下“蕴灵白芽”,事后也免不了被其他门派问责一番的下场,这其中的性质,可不是八家弟子,胡乱对杀一气那么简单。 毕竟,后者还可以说是一笔烂账,互有责任,前者可就是蓄谋已久,故意屠杀了。 要说这“蕴灵白芽”的确精贵,却也没精贵到,为了这么个物件,非要和其他七家结成死仇么地步。 “那又是为何?而且,这人是怎么找到我的?” 想到后面一个问题,林啸心念一动,从袖中拿出了那方六角玄色木牌,目光落在刻画其间的赤红色花纹上。 随后灵觉稍稍往里一探,果然,一轮无比庞大的符箓纹样涌入识海,答案也随之清晰起来——这些花纹乃是真元灵血所刻,其效果也和“寻元玉相”大体相同,只不过后者追踪的是道标符文,前者追踪的就是刻画者所用之血了。 之后呢? 林啸想起了刚刚那人,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明日内苑开启,若无他事,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可问题是,不去行么? 若拿不到蕴灵白芽,上官笑那边还算好说,余下的两方人马,绝对无法善了。 反过来说,明日若去了,十有八九会再碰上那人,到时候身份戳穿,又哪有活路可寻? 眼见前有猛虎后有群狼,林啸手握玄色木牌,站在尸血横陈的半山废墟之中,眉头紧锁,面色晦暗难明。 感谢书友“shikii”、“全剧终”、“无支祁”、“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六十六章 誓不为人(五千) 第142章 誓不为人(五千) 夜幕无星,明月高悬。 仙苑东北方的一处山梁之下,犬牙交错的乱石在坡地上勾勒出一片凌乱的阴影,此时正有两道身影潜身其中。 就听其中一人虽然极力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语带惊讶道。 “你说另有高手潜入阵中,正在暗地里屠杀各派弟子?!这,这怎么可能……” 伊商看着独坐石上的林啸,面上不知该做如何表情才好。 就在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还在四处探路的他,忽然收到了来自林啸的剑书,说是要找个地方,有要事相谈,于是便悄悄来到了此处。 只不过,任他来时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等着自己的事情竟会这样——此时仙苑之中,除了林啸之外,竟然还有其他潜入者,而且还在故意杀人? 这该如何是好? 林啸也没多言,直接拿出了北岭刀宗那几名弟子身上的“命符”。 看到此物,伊商目光一跳,立刻不说话了,不过面色也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毕竟单靠林啸一人,拿出一两个“命符”还算正常,可换成这么多,就完全不可能了。 “我都能进来,何况别人?”林啸轻叹一声,“而且此事明显早有预谋,至于哪家弟子在给此人充作耳目,暂时还不清楚。” 伊商紧接着问道:“此人修为如此之高,那该如何?眼下这隔绝大阵挡着,不要说出去,就是和外面联络都做不到。” 林啸稍一沉吟,嘱咐道:“那就只能留个小心,你在探路时多多留意身着灰衣的修士,或者但凡遇见了一个独自行走的黑衣白面青年,还是能躲快躲吧。” 伊商苦笑一声。“林兄说来简单,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更何况仙苑也就这么大,总会被撞上的。” “的确是这么个事,可总还有点办法。”林啸说完,故意岔开话题道:“对了,你们这边如何?这一天下来,可还顺利?” 伊商的表情略有古怪。“没有出现伤亡,应该算是顺利?” 林啸哈哈一笑。“这还不算么?难道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才好?看来其他门派也是顾忌着寒溪山的实力,没敢硬拼吧。” 伊商点了点头。“的确,白日里遇上了灵犀谷和崇云山的弟子,但都是一个照面各自退去,连手都没动。” 林啸对此也不意外,尤其是各派弟子逐渐知道了“命符”失效之后,恐怕就更不会和实力稍强的门派硬拼了,要说柿子要挑软的捏么,这道理谁都明白。 就听伊商又道:“还有,千雪堂的那三人,找到了。” 林啸闻言精神一振。“找到了?” 伊商却摇了摇头。“是找到了三具心脉皆被震断的尸体,若按照你之前的说法,估计就是那个潜入阵中的杀人者了。” 林啸忽然想起半山废墟中,那人所说之话,忽然道:“明日内苑开启,能不去还是别去的好,不然,恐怕此行危险。” 伊商稍一愣神,旋即苦笑摇头。“怎会不去?师门命令在身,就是我不想去,裴师兄几人也不会答应。” “那就赶晚不赶早,实在不行,你就把仙苑中发生的事情,说破了也行。”林啸说道:“不然上赶着往里边填命,疯了不成?” “这,到时再看吧……”伊商勉强答了句。 林啸眼见该说的也说了,该劝的也劝了,再说无益,便从石上一跃而下,将手中几枚“命符”,连同额外一枚玉简,塞给了伊商。 后者下意识接了两样物件。“林兄这是何意?” 林啸长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道:“没什么,明日不管你们去不去内苑,若发现我不在场,或者较技结束之后,也没看到我的人影,千万记得将玉简交给律堂罪命司主娄宣,或者直接去找上官前辈也行。” 伊商登时明白了林啸此举何意,面上一急,就要推还回去。“林兄说这话作甚,要送,你自己送去便好!” 谁知林啸将头一摇,按住了伊商的手腕,郑重道:“你我各有职责,既然来到此间,就没有一人之事,只有山门之事,师兄明日,千万小心。” 伊商本就有些苦相的脸庞再一垮下来,更是不忍直视,就听他道:“林兄……” “停停停,你这表情怎么和哭丧似的。”林啸赶紧止住他道。 “你,你这都快交代后事了……”伊商说了一半,赶紧捂住嘴巴。 就见林啸眉角狂跳,使劲摆了摆手。“行了,走了,再不走,你就差找人给我抬杠了……” 林啸说完,笑着点了下头,回首间纵身而起,在几处乱石上足尖轻点,向岭下丛林飞身掠去,很快便和夜色中,浓重的黑色色块融为一体,不见了踪影。 望着林啸消失的方向,伊商几次想要开口,却最终无声一叹,随后眉头忽然一皱,转身便往岭上赶了过去。 ………… 夜色渐深,清透明亮的月光自高天落下,将千山层林的顶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色,再往下,起伏的山势在夜色中好像匍匐在大地上的黑色巨兽,无声中蔓延远方。 此时,正有一道身影,沿着林地边缘的阴影,高速奔行,直到遇见一条来自两山间的溪水,才停下脚步。 四下扫视一圈,眼见左近无人,那道身影就此一拐,逆流而上,几个起落便钻入了一片黑影之中。 往前三五里,两边山势渐窄,就在溪水浅滩处,正有两道同样身着灰衣的身影临石而坐,小声相谈。 “你那边如何?抓到几个?”其中一人仰头灌了口酒水,甩手便将葫芦扔了过去。 另外那人接了葫芦,似有不快地啐了一口。“他娘的晦气,本来跟得好好的,结果那人一来,刚交上手,其中三个便撇下同门,掉头就走,最后只留下了两个。” 说完也跟着灌了一口酒水,又将葫芦还了回去。 起先那人听着一愣,不由问道:“这是哪家仙门?连同门死活都不顾么?也未免太狠了吧……” “还能哪家,霜火教的呗。”后面那人语气极其自然道:“他们的规矩师兄你也不是不知道,说好听了叫精中取精,优胜劣汰,说难听了就是同门皆敌,弱肉强食,就这地方出来的弟子,哪有同门情谊可言?” 起先那人稍稍颌首,显然也颇为认同,就听刚刚说完那人继续道:“对了,师兄你呢?没跟到人?” “没,一个都没遇上不说,就看到了几具尸体,这地界实在太大,哪那么好找。” 那师弟面色一变,小心道:“他,他看你一无所获,没,没找师兄你的麻烦?……” 坐在原地的师兄听到这话,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登时打了个寒颤。“别,你可别提了,就他默默盯着我的瞬间,我甚至以为会死在当场,真是,瘆得慌啊……” 那师弟将脖子一缩,像是感同身受一般,连连点头。“可不是,那人也不知是什么跟脚,啧啧,那手段,说句心狠手辣当真毫不夸张!” 话音未落,便听一道低沉话音,断喝一声。 “行了!这舌根是能随便嚼的么?活够了不成!” 那师弟先是面色一惊,紧跟着听清来人声音,立刻和旁边的师兄起身拜道:“恭迎大师兄!” 远处的夜色之中,两道人影飘然落下,原本等在此处的二人面上一喜。 “二师兄也来了!” “刚刚遇上。”一人答道。 而那个被称作大师兄的人,则狠狠瞪了师弟一眼。“以后这话慎言!” “是是,大师兄息怒,师弟我以后好好管了嘴巴就是。”那师弟赶忙赔罪不停。 “知道就好!” 大师兄说了一句,也没管他,和二师弟左右扫视一圈,不由问道:“老四人呢呢?谁看到了?” “我来得稍晚,没看到别人。”那师弟转头看向旁边,“三哥你来得最早,看到四师兄没?” 老三将头一摇。“没有,我在此间等了一会,只有老五到了,没见别人。” 听到这话,大师兄和二师弟两人对视一眼,都是稍稍摇头,如此一幕落在其他两人眼中,自然立刻明白了什么意思——老四该是来不了了。 场中气氛顿时一凝,只听二师弟轻叹一声,转头问道:“苦等无易,之后如何行止?” 那大师兄接住话头。“速速离开此间,换了衣装,明日内苑没我们的事,随便找处僻静所在,等着较技结束就好。” 其他三人同时松了口气,就听老五言道:“如此最好不过,赶快卸了这差事才好,这提心吊胆了整整一天,实在不是人受的罪。” 就在这时,一道人声自他们身后悠悠传来。“尔等不去继续寻人,在此处作甚?” 那四人闻言同时一惊,齐齐转头看去,只见一道好像来自黑暗,又或者本就是黑暗的人影,缓缓走来,不见一丝声响,一双闪烁着紫色幽光的双瞳,盯得人脊背发凉。 “拜见前辈!” 四人心中发寒,赶忙躬身拜道。 那道人影停在两丈开外,目光扫过诸人。“是我没说清楚,还是尔等没听清楚?嗯!” 那四人听到此话头皮发炸,为首的大师兄狠一咬牙,出言道:“前辈海涵,我等,我等所接密令,说是探查追踪一事仅到今夜为止,明日内苑开启,便,便不再参与其中了……” “哦?”那人轻哼一声,“事没落地,便想抽身而去,好算盘啊。” 大师兄额头见汗,却不得不答:“前辈见谅,余下内苑之行,我等,我等实在不便插手,还请,还请……” “止了吧!”那人直接出言打断,语带轻蔑道:“当真一群废物!” “前辈见谅,晚辈无能……”大师兄赶忙接道。 “既然如此,交出血牌,滚吧。”那人言道。 “血牌?”四人闻言一愣,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拿出玄色木牌,双手奉上。 那人也不搭话,伸手一招,便有其中三块瞬间飞入掌心,可唯独少了一块。 转头看去,只见那大师兄不知为何,原本摊开的手掌此时已经重新攥紧,将血牌扣在手中不放。 “你是何意?!”那人语带怒意,质问道。 其余三个弟子也满头雾水,悄悄转头看向大师兄,就见后者压低了腰身,满脸冷汗,头也不敢抬地答道。 “前,前辈息怒,晚辈师门有令,人在牌在,人死牌毁,若,若就这么被前辈收去,晚辈,晚辈恐无法向师门交代……”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大师兄浑身发抖,话音发颤。“晚,晚辈没办法,向师门交代……” 谁知那人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住了他,一步步走上前来。 那大师兄低头看着对方的足尖在面前停住,再扛不住,“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前辈,前辈饶命……” 其他三人看到自家师兄跪下,哪敢出声,也跟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此时,就听一道话音自头顶落下。 “把头,抬起来……” 那大师兄心中一惊,任是千般不愿,却不敢不照做,缓缓抬起头来。 可就在他的目光刚刚看到对方的下颚之际,只觉一道真元之力扑面而来,心中惊呼一声。 “吾命休矣!” 却发现面上一轻,似是易容术瞬间消散,猛一愣神,又听面前“前辈”冷哼一声。 “果然是你!” 果然是我?什么意思? 那大师兄正在犹豫,便见一颗篆刻金纹的黑色球体,落在眼前。 瞳孔一缩,那大师兄瞬间认出这是何物,一把扯住旁边二师弟,纵身飞退的同时,一轮深绿光幕扩散开来! “坠血黑莲?快撤——!” “砰——!” 一声爆响,朵朵描金乌黑莲瓣带着致命罡风炸散开来,刹那间两蓬映在夜色中的黑血连同残肢碎块,炸向四周,两个没能退开的身影,甚至没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接命丧当场! 与此同时,另两道身影落地的瞬间,光幕碎裂,一个面色惨白,另一个怒火中烧。 “狂徒尔敢!杀我师弟,欺我至此,不把你千刀万剐,我此恨难消!随我追!” 言罢飞身而起,望着夺路而逃的那人死命狂追,另一边,二师弟也明白了,对方根本不是什么“前辈”,该是有人冒充才对,登时运起身法,紧跟着追了出去。 前面那人脚踏溪边碎石,速度越来越快,原本刻意保持的姿势步法也全然忘在脑后,彻底不装了,而此人不是林啸又是哪个。 自从他碰上了那个药修前辈,便在盘算,该要如何找个对策。 话说解决不掉本领强的,总还能想办法,试试拔了盯梢之人,于是从那五人最初落脚处,开始细细追踪下来,总算是有了点线索。 不过这也得益于伊商给的那个“敛元珠”,隐去了气息和修为,不然这事还真不好办。 后面的就简单了,易容、变声,借着夜色深沉,外加对面四人心中恐惧,总算是有些斩获。 若不是最后时刻出了点意外,林啸起码有七成把握能够全身而退,可惜,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之九,但好在对方的身份还是探出来了。 谁让此人的神色举止,那么令人印象深刻呢? 林啸在前面夺路而逃,后面的那个大师兄,追着追着,目光狂颤,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嘶声一句。 “他,他!他的身法我认得,你我身份已露,杀了他,速速杀了他!” 落后半步的二师弟闻言一惊。 “露了?怎会露了?!” “他,他是林啸!符阵较技胜我一场的寒溪山,林啸!” 说这话的正是玉竹书院的庞会! “啊?!” 二师弟大叫一声,此时也慌了,要按原来的计划,充作寻人耳目一事,到今晚便算完成任务,只等脱身而去,算作较技主动认输,来个神不知鬼不觉。 可眼下这情况就完全变了,若不将其灭口,这事便根本不可能藏住。 这玉竹书院的师兄弟二人,同时想到一处,一起脚下发力,望着十几丈开外的林啸便是狂追不止,放都不放。 三道人影顺着溪水飞驰而下,只见林啸忽然足尖点地,调转方向,直奔右侧夜色中的山地冲去。 后面二人虽然不解其意,但哪里肯放,也是铆足了劲,展开身法,紧紧跟住。 没过多久,一面十丈来高,几乎没有借力之处的悬崖绝壁,忽然自前方夜色中,出现眼前。 看到如此一幕,后面追着的庞会二人非但没有开心,反而更加疑惑——这人掉头来此,难道有诈? 就在他二人稍有迟疑之时,只见前面林啸脚蹬地面,纵身而起,望着崖壁连点击下,向上窜了几丈,就在去势已尽,行将下坠之时,整个人忽然凭空消失,惊得下面二人急急刹住,兀自瞪圆了眼睛。 “这,这,他人呢!”庞会望着漆黑一片的崖壁楞在当场。 旁边的师弟忽然目光向上,猛地一跳,抬手一指崖顶。“快看,在那!” 庞会赶忙抬头看去,正看见夜色中,一道模糊人影站在崖边向他们用力挥手。 “庞道友,这呢,这!” 站在崖下的庞会此时气得浑身发抖,几欲吐血,爆喝一声。 “林啸!我不在此间杀光你们寒溪山弟子,我道心不在,誓不为人——!” 而回答他的,不过是一连串渐行渐远,仿佛“奸计得逞”的大笑之声。 感谢书友“”、“全剧终”、“无支祁”、“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六十七章 且问来人 第143章 且问来人 第二天一早,御华门外。 与那些自持身份的仙门首脑,前辈高人不同,自打昨日大阵开启,许多参会门派的门下弟子可就根本没回过坊市驻地,反正里外也就一日,只等今天内苑开放,甚至决出最终结果再说。 不过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近八个时辰下来,竟然没有一家,没有一人传送出来,这就有点奇怪了。 要说不管输赢,总归有人出来才对,怎么会到现在了,还没见一个人影。 这八家弟子,五七百号人议论来议论去,也都将其中原因归结到各家所派小队,实在太过谨慎,只等内苑开启时分,再以逸待劳,一决雌雄这一理由上去。 不过其中也有不少弟子,悄悄提了句,不是里面出什么意外了吧,不然怎会这么长时间,音讯全无? 只是这话刚一说出来,便被众人的嗤笑声直接压灭了。 不少人给出的理由也足够充分——你当这是无主仙府还是上古大阵?明明是个用来较技的皇家仙苑,能有什么危险?而且这布阵者,观礼者,前前后后加起来,在高台上整整坐了一排金丹高人,谁想不开了,还是不想活了,算计他们?疯了不成。 这话一出,自然无人反驳,也的确不敢反驳,于是这御华门前广场上可就更热闹了,任谁都想看看,到底哪家仙门,最后能技压群雄,一举夺魁。 众人正说话间,便听御道尽头礼乐声响,转头看去,正是各家前辈高人连同国主仪仗联袂前来,准备开启内苑。 与昨日一般无二,各派弟子整肃队伍,躬身相迎,众人登上高台,各自落座,如此种种按下不表。 只说观礼台上,一众独风仙门的头面人物,完全没有台下弟子那么“聒噪”。 其实这也正常,总归都是些小辈的勾当,而且就是再好名,再想自家仙门人前显贵,也要维持个高人的体面不是,于是一个个仙风道骨,闲谈饮茶,好像浑不在乎仙苑里面的宗门较技一般。 对此一幕,松风堂左堂主魏子秋自然心中有数,也不说破,眼看时辰已到,便和国主郭训对视一眼,起身离座,环视台上众人,因笑道。 “不曾想,如今的娃娃竟如此沉得住气,这是不到最后一刻,死不出手的路数啊!行,哈哈,有此坚韧后进,也是山门之幸,今日不论结果如何,在下先给诸位贺上一贺!” 魏子秋说完,抱拳团团一礼。 台上众人听着这话说得漂亮,也都纷纷大笑还礼,正是一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之景。 只是端坐其中的上官笑,此时神情却与别人稍有不同。 要说其他人不觉如何也就罢了,将林啸悄悄送入阵中的他,实在有点不相信里面会安静到这个地步…… 旁边的顾流尘眼见自家师弟面色稍疑,不由传声问道:“师弟可是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那上官笑回过神来,展颜一笑。“师兄放心,不过稍稍想到别处而已,无甚大事。” 坐在顾流尘右手位置上的叠云峰主司徒净,看了两位师兄一眼,稍稍咳嗽一声,往前一点,二人随即便将注意力重新转回观礼台上。 那魏子秋含笑颌首,未再多言,手捻法诀,往迷雾高墙中的琼台仙苑信手一点,便见一道真元之力刺入阵中,紧跟着一声嗡鸣,自仙苑中心直上高天。 众人心中一跳,都清楚,这是到了要见分晓的关键时刻了。 与此同时,仙苑正中,原本遮天蔽日的烟澜雾海忽然沸腾起来,仿佛是被天光驱散一般,翻滚着缓缓退去,一座座亭台楼阁,游廊水榭慢慢清晰起来,就连那高高伫立其间的朱红琼台,也跟着露出了真容。 霎那间,十余道身影四下齐出,掠过一弯玉带清河,有的穿门越墙,有的凌空飞渡,一步不停,直奔琼台而去。 又见其中两道人影,不知为何,另择他路,几个起落间,轻点廊檐,直接飞上了一座二层楼阁之中。 临高远望,二人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数着什么,而他们的目光则落在那些穿梭在内苑处处的身影,不曾离开半分。 “看到寒溪山门下弟子,或者林啸了么?!”庞会面色狰狞,急声问道。 旁边师弟眉头微皱,摇了摇头。“没有,灵犀谷、白鹤山、霜火教、崇云山的弟子都来了,可就是没有寒溪山的人马!” “林啸!”庞会咬牙切齿,用力一砸窗框,一双眼睛密布血丝。 就在此时,负责盯着另一边的二师弟忽然惊叫一声,往内苑外面一指。“快看,寒溪山的人来了,打头的正是裴青松!” 庞会闻言精神一振,赶忙转头望去,只见几道身着蓝白袍服的身影,正往内苑赶来,只是速度不快。 “一、二、三……”庞会目光扫过,惊怒出声,“怎么就来了三个?其他人呢?林啸呢!他娘的,人呢!” “也许,除了林啸,其他两人,都死在外苑了?”二师弟下意识答了一句。 “不可能!”庞会断喝一声,“方才灵犀谷都进去了三个弟子,换成整体实力只高不低的寒溪山,他会只活下三个?怎么可能!而且他们根本没遇上那人,怎么会只有三人来此!” 二师弟闻言面色一白,似乎想到了个最不想面对的情况。“难道……” 庞会目光阴沉,嗓音沙哑,仿佛低吼一般。“没有难道,恐怕林啸那厮已经把咱们的身份,露给其他寒溪山弟子了。如今只来了三人,就只有一个可能,他寒溪山是又想抢下‘蕴灵白芽’,又想保住我们的罪证!” 二师弟听着听着,额头见汗。“那,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不我们去找那位前辈,帮我们除掉寒溪山诸人?” 庞会一听,额头青筋狂跳,猛一转头,仿佛要择人而噬一般,一把攥住那师弟的衣领,拽到近前,嘶吼道:“找那杀神?!你疯了么!他那家伙根本不在意你我死活,如果可能,他甚至想杀光所有阵中之人!这内苑绝对不能待,在这就是一个字,死!这事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么?蠢!” 说完狠力一推,直接将其推倒在地,那师弟此时也慌了,根本顾不上疼,直接问道:“那怎么办?师兄!如果较技结束,大阵解除,无论是何结果,但凡有一点风声出去,你我,你我要怎么和山门交代?!” “闭嘴——!” 庞会爆喝一声,盯着窗外,双拳紧攥,指甲入肉,一滴滴殷红的血珠从他指缝间挤压出来,砸在地上,只见他忽然眉头一皱,只说了一个字。 “赌!” 二师弟面色一愣,爬起身来,赶忙问道。“赌?赌什么?” 庞会转过头来,盯着师弟沉声说道:“赌命!赌进到内苑之人,全都死在那人的手上!赌你我二人,能找到那个藏身外苑的鼠辈!赌你我命不该绝!” “这,这……”二师弟面色数变,出言道:“可,可要是林啸都不曾进内苑呢?甚至外苑根本没有生还的寒溪山弟子呢?又或者,假如真有其人,可我们到最后,大阵落下,也没有找到呢?” 庞会冷哼一声,目露寒光。 “人生在世,岂能诸事算尽?我只知道,林啸那厮绝不在寒溪山最初五人之中,他也是悄悄潜进来的,至于为何,怕也是为了那‘蕴灵白芽’,既如此,我就不信他不进内苑!” 说到此处话音一停,继续道:“至于外苑是否真有寒溪山弟子,没有最好,待内苑杀尽,你我仍旧摘清首尾,若真有,找到了便杀,找不到,便报与山门,另做计较!总归是赌上一把,且随天意!” 二师弟听完这话将牙一咬,狠一点头。“我听大师兄的,就这么办!” 庞会转头看了眼远处琼台,只说一声。“走!” 言罢二人飞身跃下,片刻不停,展开身法便往外苑飞奔而去。 就在距离此处不远的另一处楼阁之中,林啸望着那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眉头死死拧在一处。 昨天晚上勘破了庞会以及玉竹书院一行人的身份之后,他便第一时间给伊商发去剑书,并且明言此事让裴青松等人知晓。 而从结果来看,他们也的确选了自己预想中的路子——分出三人前来内苑,完成抢夺“蕴灵白芽”,较技夺魁的师门之命;留下伊商独自在外,护住玉竹书院暗下阴谋,设计屠杀各门修士的罪状。 如此做法当然无可厚非,但其中的问题也显而易见。 一是裴青松三人恐怕错估了那个潜入者的实力,以为还能火中取栗,拼上一把;二是庞会这人虽然脾性张狂,可绝对不傻,他几乎选出了目前境地之下,最好的解决之道。 如此一来,这问题反倒重新回到了林啸这边,而且,根本没得选。 对于前者,即便内苑再危险,死或不死,自己不来不行;面对后者,伊商一人躲避追杀,活或不活,自己也没法去救。 一番踌躇,林啸又看到裴青松三人已至外围清河,无法再做耽搁,登时望着外苑方向,暗道一句。“山门之事,已尽全力,余下的,只盼伊师兄福缘深厚,躲过此劫吧……” 心中如此想法,林啸再无一丝犹豫,临窗一跃,刚一落地,弓腰纵身,隐入一片屋舍重楼之中。 另一边,已经冲入内苑的四家仙门,总计九名弟子,离着琼台广场越来越近,彼此回首相顾,已能看到同样高低起跃的对方身影。 就在此时,崇云山的三名弟子忽然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脚下发力,纵身变向,手运真元,立掌成刀,凌空连劈,便有数道掌刀暗劲伴着爆音,甩向斜后方的一道身影。 后面霜火教弟子眼见对方出手拦截,立刻双手织诀,往前一推,一轮水色屏障无声涨大,接住掌刀暗劲的瞬间,“轰”的一声,炸散开来,紧接着一道人影撞开水雾,屈指连点,便有颗颗水珠仿佛琉璃弹丸一般,电射而去。 “嗖嗖嗖”的破风声中,崇云山弟子甩开双掌高接低挡,接下了对方攻势不说,反手一掌,还要压制住对方前进速度。 谁知霜火教弟子面上闪过一丝冷笑,翻手往旁边一甩,崇云山那人便觉周身上下陡然一沉,被水雾打湿的衣物拽着自己,凌空横飞出去,“砰”的一声,摔在一片竹林之中。 同样一幕也在不远处同时上演,不过灵犀谷的弟子却只用两人,便靠着彼此配合与森然指劲,生生拖住了白鹤山的两名弟子之外,还将崇云山原本稍稍领先的二人,拦在了一处假山旁。 而余下那名弟子则早早脱开战圈缠斗,一马当先,冲进广场,又两个起落,便望着五层高的琼台,一跃而起。 可就在此时,一道乌光伴着猎猎风声,自琼台顶端,飞射而下,直直刺向那名灵犀谷弟子。 那弟子从未想过如此一幕,登时心中一惊,反应也是极快,立刻使了记“千山坠”,周身往下一沉,落在地上的瞬间纵身飞退,只待看清情况再说。 只见琼台之下,一人飞速后撤,一道乌光自高空斜斜落下,仿佛奔雷闪电,只是一晃,便听“轰”的一声,直插地面,砖石飞溅。 远处,听到琼台响动,还未赶来的几派弟子都是一愣,纷纷止了招法,转头望去。 待到土尘稍止,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面原本立在琼台顶端的团龙牙旗,不知被谁折断掷下,直接钉入青砖广场,而此时,那乌黑旗杆竟像是余力未消一般,还在微微发颤。 “怎么有人?!” 众人同时一惊,心说怎会有人提前赶到此间?难道说“蕴灵白芽”已被夺去不成? 转念又一想,发觉不对,若是胜负已分,这大阵合该自行落下才对,怎么视线尽头,外苑边缘,还是朦朦胧胧,雾气弥漫之景? 眼见异变突起,那几人也没了继续缠斗的念头,当即撇下对手,纵身行,纷纷落到广场之上。 那灵犀谷后来的两名弟子悄悄和抢先赶来的自家同门耳语一句,却见后者眉头紧皱,摇头不语。 台下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逆光中一道身影自台顶飘然而落,只在中途点了下飞檐,便稳稳落在了广场之上,琼台之前。 “好身法,此人是谁?” 没待众人开口,对面那人却面带浅笑,轻声言道。 “昨夜多少青红去,今朝在此问来人……诸位道友能至内苑,殊为不易,在下稽首了。” 感谢书友“”、“全剧终”、“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六十八章 以此残身(五千) 第144章 以此残身(五千) 那人话音刚落,别人未及如何,霜火教的那名弟子却牙关打颤,展开身法,便想逃离此地。 可他刚一纵身,便见一道猩红掌劲破空而至,直接轰在胸口,紧跟着骨裂声响,人影伴着血水飞出两丈多远才摔在地上,顿时没了气息。 “未战先怯,昨日如此,今日也是如此,留你何用……”那人寒声一句,似是根本不在意,举手投足间,杀了一人。 “这……” 场中众人都是一惊,惊的是如此一击,竟没人反应过来,待到转瞬之间,已有一人命丧当场,才发觉这人出手怎会如此之快,又如此之狠。 眼见此景,众人额头瞬间见汗,下意识地稍稍退了两步,而那人却依然负手而立,面带浅笑,只不过这笑容如今看起来,就有些毛骨悚然了。 “怎么了?可是因为对手实力强劲,便都不想第一个出手,只等浑水摸鱼了么?”那人言道。 这话虽不好听,却也戳破了不少人的真实想法。 就见崇云山的三名弟子对视一眼,又看了眼周遭几人,便有其中一个抱拳一礼。“在下崇云山陈晟,不知道友在此,是个什么说法?不妨明言。” “明言?呵呵……” 那人笑着摇了下头。“既然要明言,那我就直说了吧,尔等要拿‘蕴灵白芽’,只管杀了我,上到五层琼台,拿了便好;我在此间只有一个目的,所见皆死,所以你们最好一起动手,省了我一个个杀过去麻烦,不知这答案,道友可还满意?” “道友你……” 崇云山那名弟子气势一滞,这话也没法接了。 不过其他人听着也的确心中火起,便见白鹤山一名弟子手中长剑一抖,厉声喝道:“道友这话,未免有些太过目中无人!” 谁知那人冷笑一声。“与你说话,便是礼敬三分,若真论起来,尔等还不配与我放对!既然你们不来,我来!” “小心——!” 众人惊呼一声,那人已经身形一晃,来到牙旗旁边,反身一脚踢在旗杆,原本插在地上的旗帜破土而出,带着凛冽罡风望着白鹤山那名搭话弟子呼啸而去。 看着这人直接动手,众人立刻纵身飞退,可那人像是猜到了有此一幕一般,掌劲喷涌,猛然一拍,那面飞在半空的牙旗瞬间炸成无数碎布连同断裂旗杆,四射开来。 众人不敢硬接,各施手段护住周身上下,接下道道碎片,那人却已运起身法,直接冲入人群之中。 方才白鹤山那名弟子眼看对方奔着自己杀来,挑剑便刺,结果却被那人单掌攥住剑身,反手一拧一拽,一掌拍在胸口,整把长剑断成数段,被掌劲引成一道碎光直直向另一人打去,刹那间,两道身影血水横飞,摔出战圈生死不知。 不远处,崇云山的三名弟子一看对方掌劲如此强横,手掌一翻,各持一面土黄小旗,手捻法诀,望着那人遥遥一点,就见平地上土尘骤起,带着道道真元气劲笔直轰去。 “砰砰砰——!” 一连串爆鸣之中,那人双掌连拍,数道掌劲与土行真元之力撞在一处,如此气劲未消之时,头顶忽然一暗,一只黄铜钟影凌空罩下,连带着动作都跟着一滞,正是灵犀谷弟子的法宝也到了。 那人眉梢一挑,轻哼一声,一枚乳白宝珠甩手而出,悬在身前,双掌忽然撤了掌劲,一托一按,周身一沉,爆喝一声。 “散!” “轰——!” 宝珠炸散的瞬间,卷起一轮狂暴罡风,压向四周,只听一声脆响,三面小旗连同空中黄铜钟影同时炸成碎片,落在地上! 满场真元为之一清,崇云山的三名弟子顿时口吐鲜血,被罡风卷着倒飞出去,那人却面带冷笑,也不管他们死活,掉头便往灵犀谷弟子所在方向杀了过去。 另一边,灵犀谷弟子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面黑白条幡,将扑面而来的罡风全都收入其中,而这三人眼见对方杀到,却也不慌,余下一人在后面操控法宝,另两人各攻一路,手指连点,射出道道指劲。 要说这三人的配合也着实精妙,时战时退,就是不肯近身硬拼不说,未能化去的掌劲也会被条幡查缺补漏,一一收去,如此一来,双方甫一交手,那人的杀招竟被尽数接下,算是第一次止住了一边倒的屠杀之势。 那人目光也是一亮,开口言道:“灵犀谷的两仪指?有点意思……” 说话间语气一转。 “不过么,也就止于有点意思了!” 话音刚落,那人左手翻手一振,原本烟雾瞬间由红转黑,两只手掌如今正是两种不同颜色,看上去诡异无比。 抬掌再打,灵犀谷前面二人竟发现道道指劲竟被对方黑掌引到一旁,而红掌的森然掌劲已经钻破空处,杀到近前。 就在此时,后面持幡那名弟子二眉倒竖,怒吼一声,幡头一轮,越过前面二人,砸向猩红掌劲! “咔——!” 条幡寸寸折断,扯成碎片,那名弟子喷出一口血水,面如金纸,倒飞出去。 “师弟!” 前面二人大吼一声,几欲泣血。 “二位别急,很快便轮到你们了!” 那人说完,接下几道指劲,掌劲喷涌,刚想下杀手,就此了账,便听身后破风声起,一抹森然杀意直透脊背。 “什么人!” 那人寒声一句,一边接住灵犀谷二人的攻击,同时反身一掌。 “嘶啦——!” 一道剑劲炸散的瞬间,那人的玄色袍袖,被斩开了一道裂口,眉头微皱,抬眼看去,只见三道身影各持长剑,已经杀入战圈,正是寒溪山门下弟子。 从第一道撕斗声响起,裴青松三人便心中清楚,如果一切真如伊商昨夜所说,有人暗中屠杀各门修士的话,那此时琼台之下,两方人马就应该已经交上手了。 只不过紧赶慢赶,等他们三人来到此间时,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战况竟会惨烈到如此地步。 只见偌大个广场上,遍地血水,尸首横陈,有人还能发出一两声痛苦呻吟,有的人栽在血泊中,完全不动了。 眼见修罗场一般的景象,还有那道双掌翻飞的身影,裴青松二目喷火,也不搭话,甩开长剑就是一击,解了灵犀谷弟子危局的同时,往身后陈菁芷和汪冲一喊。 “起剑阵,杀敌!” “是!” 话音刚落,汪冲手腕一翻,二指往头上一点,一面八寸阵盘盘旋飞起,宝光大盛,一轮一丈方圆的阵文在他们脚下一闪而逝,随后三人像是灵气灌体一般,身法速度,剑法威力,都提升了一重不止。 三人中裴青松在前,使“追风剑”,主攻;左侧陈菁芷使“引风剑”,主守;右侧汪冲使“听风剑”,主镇;正是将寒溪山“一十二路天风云舞剑”一拆为三,化作三人剑阵,好在本次宗门较技中克敌制胜的箱底绝技。 只不过要按照原本想法,这剑阵虽然威力不小,但碍着都是独风国仙门同道,更加之较技一场,犯不上下死手去打。 可眼前这对手已然换人,所谓宗门较技,早变了味道,还哪有留力半分的必要,是以刚一结阵,这三人便运起全部真元,一剑快过一剑地压了上去。 远处灵犀谷两名弟子,眼见寒溪山三人起手便是搏命的路数,登时心中发狠,二指往眉心一点一引,指尖现出夺目明光,再点出时,“两仪指”原本依稀可见的真元气劲,已然几尽透明! “哦?真元运灵,两位这是准备拼命了么?” 看到对方指劲变化,那人轻笑一声,随口说道。 灵犀谷闻言二人也不答话,只管招招夺命便是。 话说杀到这地步,任谁都是心中有数,除非能联手杀了眼前这人,不然不要说“蕴灵白芽”,就是能不能活过今日,都是两可之间。 下一刻,三方人马三四丈之间的距离上,剑劲、指劲、掌劲纵横交错,声声不止,炸散开来的真元罡风扫在青砖铺地的广场上,留下道道裂地流痕。 而此时的裴青松三人也是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没底。 要说这剑阵演练多日,为的就是一招克敌之用,可眼前这人不但以一敌五不落下风,甚至还留有余力,那一双铁掌,黑掌只吸不放,每每都能将剑劲指劲引到一旁,红掌只放不吸,次次都能找到空隙反手一击。 所谓结阵对敌,本就占着以多打少的便宜,反过来说,若不能稳稳占据上风,这多人配合就算再是精妙,又如何与对面一人一心,眼到手到相比? 如此打下去,只要露出个破绽,就是剑阵被破,殒命在此的下场,这叫裴青松如何不急? “难道真如昨夜伊商所言,我等有些托大轻敌了么?又或者内苑一遭,本不该来?还有那个暗中传信之人,他是否也来到此间,如果来了,又在等什么?……” 裴青松暗道一句,自知临阵对敌,绝不是分心之时,立刻把心一横,大喝一声。 “变阵,三剑归一!与我拿下此獠!” 旁边陈菁芷和汪冲也明白,这是到了生死一刻,都不答话,手中剑诀一改,弃了镇守两端,也不管四散的掌劲罡风扫在身上,剑势随行,锋芒追身,真元喷涌间,二人所出剑劲,准准跟在裴青松长剑之后,杀向那玄衣之人。 剑阵此时陡然一变,原本攻守自洽的三道剑光忽然“合而为一”,连绵不断,越来越快,上下所行,无踪无迹,真元裂空之声,响彻整个琼台广场。 对面那人手上黑红两色瞬间暴涨,接下剑劲的瞬间,放声大笑,语带狂狷。 “哈哈——!好!能将三人三剑配合衍化,形同一剑,贵派当真独风第一仙门,在下佩服!” 裴青松闻言沉声喝道:“道友谬赞,在下也想看看,道友能否接下这一十二剑!” “哈哈!你放马过来!” 那人接下两道指劲,双掌收拢,身前画圆,黑红两色烟瘴尽数收缩掌心,而那掌劲却更是霸道三分,不躲不避,硬接寒溪山三人剑阵,霎时间真元碰撞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眼见如此,灵犀谷二人立刻催动指劲,死死跟住那人身影,但凡能将其运气法门限制一分,也不枉双方用命,厮杀一场。 旁边不远处,裴青松三人运起全身真元,三把长剑起于同路,归于同处,那好似金铁嗡鸣的剑劲一剑快过一剑,整套剑法此时配合得天衣无缝,好似一人使出。 待到最后一剑,站在最前面的裴青松长剑一抖,剑走如龙,剑尖处带出一点纯白流光,猛地一刺。 霎那间,剑锋指处,云丝缠绕,化劲成气,一道仿佛大日坠地的白光,电射而出,仿佛极慢,却快到极致! “剑气?!” 那人惊讶一声,不要说他,就是灵犀谷二人也完全没有想到,这三人配合之下的“一十二路天风云舞剑”,行至最后,竟能打破修为障壁,以炼气之境,使出筑基剑气! 电光石火之间,那人目光狂跳,竟然身形一闪,向后掠去,想要避开此剑。 看到如此一幕,两门之下,场上五人瞬间面色一白,这记剑气要是被他躲过,岂不是前功尽弃,杀机难寻?可打到此时,所有人都已拼尽全力,还哪有余力将其留在剑下! 就在此时,一弯明黄光丝忽然从场边飘然而至,无声之中把那人周身一缠,宝光闪烁间,似有禅音天降,数十枚晦涩符印在他身上一闪,便将其死死定在地上! “沙门?禅印!” 所有人惊呼一声,心中巨震! 然而这还没完,紧随光丝飞来的还有数道刀劲、乌光,金色剑芒! “来人是谁?!” 众人的余光之中,一道身影身法极快,当空落下,只因无法分心别处,未及细看。 远处那人周身被缚,动弹不得,眼看杀招临头,第一次变了脸色,随即唇齿一张,一声轻喝。 “化阳炉!” 便见他头顶忽然现出一只墨绿鼎炉,滴溜一转,骤然变大,耀出一轮虚影,罩住周身! 紧接着一连串法宝剑气的对撞声爆发在虚影之上,炸碎的真元之力混成一轮凛冽罡风,横压全场,肉眼可见的裂痕遍布墨绿鼎炉,忽然众人眼前一亮,一声穿云裂石的爆音炸裂在那人头顶上方。 “轰——!” 墨绿鼎炉应声而碎,仿佛水流瀑布一样的墨绿烟瘴当空倾泻下来,很快便淹没了那道玄色身影。 众人不敢停留,纵身飞退,待到重新稳住身形,却发现五七丈开外,只剩下一团如有实质的绿雾翻滚沉降,其中如何,却不清楚。 就在此时,两家仙门的五名弟子,也终于看清了突然出手之人。 只见来人一头长发,姿态挺拔,一手暗扣灵石,一手二指成剑,虽看不出被易容术遮住的面容,可那周身气势,却好似出鞘利剑一般,锋芒逼人。 “这人,难道就是伊商所说的,领了山门密令之人?……” 裴青松和陈菁芷同时暗道一句,而汪冲看着这人的背影,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此人,此人怎会是林兄?!他怎么会出现在仙苑之中! 可此时的林啸心中,却没有一丝偷袭得手的快意,甚至还生出了一丝丝的恐惧之感,只因墨绿烟雾之中,那若有若无的杀意,还是刺得自己眉心隐隐作痛,如果所料不差,对方恐怕根本没死。 就像是印证林啸所想一般,绿雾中一道声音悠悠响起。 “沙门禁制法丝、空苍殿的渡魂飞针、毒火刀劲、还有玉符‘指尖金剑’……道友藏身场外,看着众人赴死,只为寻得一线机会,置我于死地,当真心思深沉,隐忍至极啊……” 众人听着听着,不觉冷汗津津,面露惊容。 一来,方才出手这人看着炼气三重,可要论手段,着实太过惊人了些,若随便换了场中任意一人,恐怕都接不下这一连串的法宝攻击。 不过这二来么,同样也来源于此,就是如此连番攻击,再加上剑气,指劲,那人仍是未死,不是更显其修为高绝,实力恐怖了么。 不知为何,那人说到此处,话音一停,有些意外道。 “哦?怎么是你?……” 其余五人听着一愣,就是汪冲都颇感意外,难道这两人认识不成? 林啸闻言一叹,不但没否认,还直接言道:“的确是晚辈我,也多谢前辈,昨日不杀之恩。” “呵呵,谢我作甚,只能说造化使然,命数如此而已。”那人语气轻松,似是混不在意,“不过我却记得,昨日要你莫来内苑,怎么又来了?” “因果在此,晚辈不得不来。”林啸躬身一句。 “好,好!好一句因果在此,看来你我当真有缘。” 那人轻声一叹,话音一挑,“所谓,草莽之中自有英雄之辈,微末之间必有问道之人,终究是我小觑了独风仙门!” 话音刚落,便见墨绿烟瘴仿佛活了一般,倒吸而去,人影渐渐清晰处,只见那人面色苍白,下颚染血,左肩一道剑伤深可见骨,可他淡紫双眸,却依然杀意凛然,一双铁掌此时已是晶莹剔透,碧绿一片! 众人目光中,那道身影罡风及身,衣衫猎猎,长发飞舞间,高喝一声。 “也罢!不负相逢一场,便以此残身,证吾绝学——!” 抱歉,今天这章发得有点晚。 照例,感谢书友“全剧终”、“无支祁”、“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六十九章 证吾绝学(六千) 第145章 证吾绝学(六千) 琼台之下,那道玄色身影高喝一声,身形一晃,冲向林啸等人,两双晶莹手掌凌空连击之下,道道森然掌劲好似墨绿烟瘴一般,带着奔雷爆音,脱手而去。 “快,实在太快!” 所有人心底发寒,眼前这人已经不是炼气修为能够与之对敌的实力,身法跟不上,掌劲如何接?! 眼见烟瘴扑面,那灵犀谷其中一名带头弟子,扯住师弟往后一拽,挺步上前,怒吼一声,运起全身真元,剑指连点之下,指劲喷薄而出,可那墨绿掌劲只是稍稍一顿,便直接轰在了他的手上! “砰——!” 掌劲入骨,整条右臂寸寸断裂,一蓬血雨之中,那名弟子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 身后,另一名灵犀谷弟子死命接住他的身体,嘶声狂吼。 “师兄——!” 与此同时,另一记金铁崩断之声从寒溪山三人剑阵之中爆发出来,生生接住两道掌劲的裴青松此时已经前襟染血,手拿断剑,被陈菁芷和汪冲架着,连连后撤,已无还手之力。 那边林啸刚升起的“青光印”,连同护身铜牌,只挡下一记掌劲便轰然破碎,炸成光粒,紧跟着浑身上下仿佛巨石撞击一般,胸口气血翻涌间,嘴中一甜,一口血水喷了出去。 连退数步,死撑不倒,强运大周天,手中灵石瞬间炸成齑粉,方才行将耗尽的真元稍一补充,林啸手掌一翻,铜铃入手,猛地一震,便有一道嘶哑铃声骤然响起。 “叮——!” 众人闻声一怔,就连远处那人也是面露疑惑之色。 下一刻,原本栽在血泊中的五具尸体忽然周身一颤,像是听到了铃声召唤一般,直挺挺翻身而起,齐齐转身,用着一片灰败的双瞳,死死盯住了那道玄色身影! 场中余下几人都是一惊,谁知这还没完,林啸二眉倒竖,空着那手朝天一指,一道赤红血旗自他袍袖中冲天而起,未及看清,便“嘶啦”一声,碎成七道红光,嘶吼尖啸着,仿佛恶灵恸哭,盘旋不止! 此时林啸手捻剑指,往那人所在遥遥一点,手上铜铃随之又响,爆喝一声。 “杀——!” 话音未落,五具尸体一声怒吼,连同七道红光咆哮着冲向那人,霎那间阴风四起,鬼气森然,整个广场似乎再无一丝活人气息。 可那人却轻笑一声。 “鬼修法宝?小友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 言罢甩开双掌,猱身而上,迎着一众尸身凶灵便是数道掌劲一击而出。 可刚一交手,那人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只因这些尸身本就无痛无感,而且都是肉身强度远超凡人的炼气修士遗骸,受了一击也不过倒飞几丈,复又再次冲上,只靠手脚蛮力,横中直撞,攻击不停。 而七道凶灵则沾之即炸,一分为二,虽然形体小上了许多,可吞噬真元的速度却丝毫不慢,如此一来二去,那人竟被一众鬼物逼得连连倒退,似是被缠住了一般。 此时全力催动灵觉,死死控制住尸身凶灵的林啸,已是面无血色,一道血水自鼻腔中蜿蜒而下,就听他沉声喝道。 “快走,我拖不了多久!” 不远处听到林啸吼声的四人都是一愣,立刻明白了此言何意——这场仗打到这份上,已无法再打,想要杀了此人,根本无力做到,若想活命,就只有走! 搀着裴青松的汪冲心中一急,双目通红,“林兄”二字刚到嘴边,却生生改道:“……你!” 裴青松此时也明白,此时若走,能不能保下一命尚在未知,可留下之人,却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此处,这汉子大喝一声。“道友……” 可他话未说完,便被林啸直接打断。“来日别忘了与我报仇!走——!” 那四人眼见如此,不忍再看,转头便要离开此地。 就在这时,被一众鬼物围住的那人却寒声一句。“想走便走?尔等问过我么?!” 话音刚落,就见那人忽然掌劲一撤,将面前尸体恶灵让进一丈之内,随后全身真元一收一放,双掌排空,猛地一推。 “轰——!” 一轮墨绿气劲仿佛排山倒海一般,裂地横陈,滚滚而去,将那一众鬼物生生推出三丈有余。 随后左手凌空一握,一支无弦古弓忽然现身掌中,右手真元喷涌间,虚空拨弦,便见弓身弯曲,蓄力嘶鸣,道道绿烟盘旋虬结,瞬间化成根根“羽箭”,搭在弓臂之上! 下一刻,古弓一颤,声若鸣雷,十余支“羽箭”带着烟瘴尾痕,飞射而去! “嗖嗖嗖嗖——!” 一连串真元爆裂声中,凶灵哀嚎,溃散成烟,尸身一止,像是被一箭射去了“生机”一般,轰然倒下,而林啸手中的铜铃也“砰”的一声,杂碎开来,整个人喷出一口鲜血,倒退几步,再撑不住,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鲜血,大口大口的鲜砸在青砖之上,林啸忍痛抬头,目光中,那道身影长声一叹,手中古弓遍布龟裂,“啪”的一声,炸散成灰。 “破我丹炉,碎我宝弓,小友当真不凡,不过,也仅止于此了……” 说完翻手一掌,一道墨绿烟瘴汹涌而来。 掌劲当面,林啸已无力再躲,就在心如死灰之时,一道人影翩若惊鸿,凌空飞至,长剑一抖,接住掌劲,团身一转,含锋卸力之余,才看清来人竟是寒溪山此行唯一女修,陈菁芷。 就在数道震惊莫名的目光中,那抹雪白倩影回头一望,飞舞的残断青丝之中,容颜如玉,唇齿轻启,望着裴青松和汪冲只说一句。 “与我收尸!” 言罢剑锋一振,“轰”的一声,震碎掌劲的同时,周身经脉齐断,鲜血迸流,而长剑去势不止,往那人身上遥遥一点,瞬间真元凝聚,散出点点光斑,“铮”的一声轻鸣,仿佛碎雪奔流,冰晶飞降,在那道玄色身影上一闪而逝! 引风落雪,一命一剑! “师姐——!” 汪冲的痛呼声中,裴青松泪如泉涌,林啸楞在当场,灵犀谷弟子耳目圆瞪,那道玄色身影被道道剑丝透体而过,在身后炸出一蓬血烟! 时间仿佛在此走过一刻,而那道雪白身影却重重摔在了地上。 撑在地上的双臂狂颤不止,一块灵石应声炸碎,精纯无比的灵气涌入体内的同时,林啸大吼一声,“织尘诀”推到极致,纵身而起,甩手中间一片竹叶瞬间星散,两枚玉符同时炸裂,而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地上那人。 下一刻,十余道翠绿剑丝连同赤红流火,一齐打向了五层琼台! “轰轰轰——!” 恐怖的爆音之中,碎木横飞,火光四射,整座琼台猛地一颤。 一瞬之间,所有人都明白了林啸此举之意——既然走不掉,就拆了琼台,“蕴灵白芽”不要了,也要将外面一众金丹高人引到此处,将此人杀在此间。 眼见如此一幕,那人面色一变,顾不上剑伤,便要飞身拦截,谁知一道人影从斜刺里突然冲到近前,双臂一张,将其拦腰抱住,重新拖回地面! “给老子回来!” 那人眉头一拧,低头看去,竟是灵犀谷门下弟子! “作死——!” 说话间双掌一拍,“砰”的一声拍在那弟子的背上,登时将他打得口吐鲜血,脊背凹陷。 “拆,拆了这台子!给,给老子,报,报仇!” 那弟子满口血水,声音渐止,可两条臂膀却还是如同铁闸一般,死死钳在一处,就是不放。 那人双掌一抬,心中发狠,刚要落下,便听一道剑鸣,寒芒一闪,猛抬头,只见一把长剑飞射而来,“铮”的一声钉入脚下青砖! 远处,完全失去战力的裴青松已经被推至场边,而汪冲脚下的阵文越来越亮,手捻剑指,凌空连点,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怒喝一声。 “镇山河——!” 顷刻之间,长剑方圆三丈之内,真元沉地,“轰”的一声,青砖震碎,那人身体仿佛被压低了一头,跟着往下一降,双脚直接被按入地面!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阵阵轰鸣不绝于耳,林啸越过那人,脚点青砖,奋力一跃,连踏几处琼台横木,飞在半空,手中玉符震碎的脆音停都不停,又是十几道流火轰了上去。 眼看整个琼台摇摇欲坠,那人勃然变色,双掌胸前一拍,真元聚合,再分开时,五指如钩,往下一按。 “滚开——!” 爆喝声中,一轮墨绿真元气劲“轰”的一声,自他周身四散而出,席卷开来,那名灵犀谷门下弟子直接被卷飞出去,插在地上的长剑瞬间崩断,远处汪冲喷出一口血水,整个人踉跄几步,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未等尘埃散尽,那人便飞身而起,双掌震出道道掌劲,直奔林啸而去! 琼台中段,半空中的林啸回望一眼,没等身体下坠,右手猛地一甩,一抹金光带出一弯银丝电射而出,“咚”的一声钉在琼台顶端横木,发力一拽,整个人骤然向上飞去,险险避过了墨绿掌劲! 脚踢平台边缘,团身一转,当林啸落在琼台顶端,第一次看到那个放在石桌之上,装着“蕴灵白芽”的锦盒时,却早没了抢夺之心——为此物,近四十条人命没在此间,值,或不值?有人舍身一剑,救我一命,我又该如何? 心念杂乱间,一道玄衣人影在高台另一侧飞上半空,冷笑连连,仿佛飞鹰扑兔,抬手便是一掌。 “到头来,小友依然放不开这些许身外之物!贪耶?贪也!” 谁知林啸将头一抬,双目如同山间清泉一般,明亮无比,袍袖一抖,甩出一团灰光,撞在掌劲之上,便听“砰”的一声,炸成一片如有实质的灰烟,顺着掌劲逆行而上,未等那人斩断真元,便已沾到了他的手上。 周身真元登时一滞,那人落在琼台顶端,二目寒芒点点。“禁魔沙?!” 回答他的却是一颗飞射而来的玄色圆珠,以及无比强烈的眉心刺痛之感,对面林啸已经纵身飞退,背靠苍天,跃在高台之外! “引你来此,只为了台下之人,能活一个,便是一个……” 话音刚落,身形急坠,最后一点视线之中,只见那人长身而立,望着自己面带微笑。 下一刻,乌光一闪,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涌入双耳,整个琼台二层往上,瞬间土崩瓦解,支离破碎,炸成一片碎木冲上高天! 如同浪头一般的磅礴气劲,震得林啸丹田刺痛,气海狂颤,此时此刻,耳旁罡风呼啸,上不接天,下不着地,已经无力再逃,也无处可逃。 心中一阵苦笑,林啸忽然想起一人,只是万万没想到,两年之后,自己这条命,还是送在了“玄冥珠”上,着实造化弄人,也不知黄泉路上,师兄会不会笑我一场…… 就在林啸感觉自己的胸腔行将撕裂之时,一颗佛珠忽然飘出袍袖,宝光一闪散出一轮禅印金光,将其团团罩在其中,挡住爆炸气劲的瞬间,“啪”的一声,碎成一片明黄光粒,重新恢复成圆珠模样之后,破空而去,消失无踪! “制龙珠?!” 侥幸逃得一命的林啸惊讶一句,想起那香善寺中的弘刹,登时敬谢不已,而飞速下坠的身体又提醒着自己,现在还远没有脱离危险。 余光扫到数丈开外的地面,林啸强拧身形,左手反身一甩,几尽无形的“倾烟刀”笔直落下,“铮”的一声刺入青砖,随后一股巨大吸力袭来,眼中一暗一亮,待到看清周遭景物时,已经安然回到了地上。 此时,周遭尘土翻滚,头顶碎木如雨,一切仿佛末日一般。 艰难地收回“倾烟刀”,几近枯竭的识海灵觉让林啸头疼欲裂,赶忙服下一颗丹丸,刚想离开此地,去找汪冲等人,耳畔却响起一记破风声! 心中一惊,下意识伸手一挡,只见一道黑影刺破重重尘土,打入怀中,转头看去,只见尚未弥合的烟尘尽处,一道玄衣身影正直直看着自己。 “他,他竟毫发无伤?怎么可能!” 林啸惊呼一声,如坠冰窖,眼下这境地,还拿什么打?又怎么打?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刺入耳中,登时将他定在当场。 一息之后,林啸突然转目远望,模糊的视线中,似有道道遁光高速袭来,而整个仙苑的隔绝大阵,不知何时,已然消失无踪。 眼见此景,林啸心念闪烁间眉头微皱,深深看了眼那道玄衣身影,倒退两步,运起“织尘诀”,向着相反方向飞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遮天蔽日般的烟尘之中。 而那人却长叹一声,动也未动,抬头望着天空方向,轻轻自语道:“终究是出不去了么?也罢,殊途同归而已,何惜此身?” 手掌一翻,梭形血木落在掌心,暗运真元,道道血红丝线再次倒吸而来…… 另一边,数道遁光停在内苑上空,光华散去,正是观礼台上的几位金丹高人,不过此时他们却疑惑不已,一场宗门较技,怎么就打成这般模样?连琼台都轰然崩塌? 望着下方尚未散去的烟尘,谢寒山二目精光闪烁,不知为何,轻叹一句,摇头不止。 “何至于此……” 就在众人面露不解之时,就见他袍袖一挥,一道罡风自高天落下,那土黄色的尘土像是潮水般倒退而去。 只不过,内苑广场上的景象越是清晰一分,这几位金丹高人的面色便越沉一分,直到所有烟尘散尽,他们的脸色已是铁青一片,双目含怒。 只因入眼的不仅仅是化作废墟的琼台,还有一具具血泊中的尸体,以及一道立在场中,完全陌生,甚至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就在一众金丹修士的目光中,那人缓缓吐了一口气,双瞳浅紫越来越淡的同时,周身修为也从炼气巅峰一路狂涨,直至筑基中阶,所有紫色才消失殆尽,恢复了本来颜色。 看到如此一幕,几个金丹修士面色一变,便听右堂主冯隐寒声一句。“丹法隐元?!阁下究竟何人!” 那道玄色身影面带浅笑,抬头望着天上诸位金丹高人,惧色全无,朗声答道:“在下皇月楼,萧清焰,见过独风仙门,诸位高人!” 众人闻言一怔,面露惊讶之色,这皇月楼乃是卫国境内,第一宗门,怎么会有其门下弟子,来到此间? 那冯隐眉头微皱。“皇月楼?阁下既然是卫国仙门中人,缘何压制修为,潜入琼台仙苑,坏我宗门较技,杀我独风修士!” 萧清焰展颜一笑。“要说为何,却也简单。只因敝派掌门,连同大卫皇庭,听闻独风北延二国正要在安武仙会上和谈一场,恰逢如此盛世,总要来人贺上一贺。” “贺?”左堂主魏子秋二目微眯,杀意隐现,“贵派来贺,便是恃强凌弱,杀些后学末进不成!” “非也,若仅是如此,我又有何面目,与诸位前辈相见?” 萧清焰缓缓摇头,忽然右手一抖,血水乍现,竟将梭形血木,刺入自己胸口,随后手捻剑指,身前一挑,便见琼台广场上显出一轮巨大暗红阵文,流光运转间,光焰冲天,将几位金丹全数罩在其间。 看着一个筑基修士在自己面前摆下大阵,魏子秋面带不屑。“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拿住了,再论其他!” 说话间,便要动手拿人。 谁知旁边上官笑忽然出言止住。“堂主稍等,此阵有异!” “有异?”魏子秋语带疑惑,重复一句。 就听上官笑望着下方大阵言道:“此阵该是以生魂为基,御灵杀敌,方才他所拿之物,名唤‘镇魂血木’,此时刺入自己身体,怕不是他已将自己化成阵眼了吧?” 一众金丹修士闻言面色微变,不待有人说话,下方阵中却传来一阵笑声。 “久闻寒溪山赤霄峰主符阵一道,绝冠独风仙门,今日一见,果然眼界不凡,在下佩服。” 上官笑稍一颌首。“道友谬赞,事到如今,道友所图为何,不如明言了吧。” “好,真人当面,我也不说假话!”萧清焰神色傲然道:“我胸口所嵌血木之中,拘禁生魂没有二十也有十几,正是本次宗门较技,各派参会修士所遗,若各位金丹高人强行破阵,我也不介意用些生魂‘飞蛾扑火’,挡上一挡。” “只不过,如此一来,这十几二十名弟子便就此魂飞魄散,再无轮回转世之能,而且所化杀劫,自然要落在动手之人的身上,所以到底如何行止,还请诸位拿捏清楚,再说不迟。” 听到这话,场中金丹修士顿时心中火起,要是单论修为,这一干人等,又何曾被个筑基晚辈如此威胁过? 可如今事关杀劫不说,更兼着一二十名各派弟子的往生可能,如此投鼠忌器的情形,当真没人愿意背这个骂名,更何况,真要他死,也犯不上直接动手。 此时,就听一直未说话的灵犀谷谷主,程陌年开口言道:“阁下倒是好算计,不过以阁下筑基修为,强行控阵,压住一众金丹修士,不说我等是否出手,光是站着不动,这灵压反震之力,便能让你识海崩解,顷刻毙命!如此这般,身为阵眼,强运灵觉的你,此时此刻,又能坚持几息?” 赤红色的大阵之中,萧清焰面色不变,抬起一只手掌,点头道:“阁下所言极是,五息,五息之后,我便会命丧当场。” “哦?既然如此,不知你用自己一命,换来我等在此五息,又能如何?”司徒净出言问道。 萧清焰轻叹一声,忽然目光一闪。“是不能如何,但五息之内,杀你们独风国的皇帝老儿,也应该也够了。” “什么?!” 众人闻言登时一惊,心知不好,赶忙回头望去,只见御华门方向,宝光乍显的同时,骚乱渐起,似是发什么意外一般。 “狂徒尔敢!” 魏子秋大喝一声,转头再看,却发现整座大阵“轰”的一声,碎成一片赤红光粒,缭绕飘散的光焰之中,立在大阵中心处的萧清焰负手而立,面带浅笑,已然气绝身亡。 感谢书友“”的yue票和推荐票, 感谢书友“全剧终”、“doris7788”、“无支祁”、“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七十章 你我皆子(五千) 第146章 你我皆子(五千) 琼台仙苑,东南方,群山之中。 一道身影在枝叶茂密的丛林中跌跌撞撞,艰难前行。 对有些人来说,无论结果如何,这次宗门较技已经在一场异常血腥的杀戮中走向尾声,而对另一些人来说,似乎还远未结束。 甚至,也许才刚刚是个开始。 就比如林啸,就是其中之一。 一道从内苑方向忽然传来的轰鸣声,让他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地转头望去,似乎某些事情的结果已经悄然映在了心里。 “那人估计已然身死,汪冲和裴青松应该会幸免于难,至于其他几人得活……” 林啸轻叹一声,扶住身旁的一棵大树,稍作休息之后,继续赶路。 自打琼台崩塌,大阵消散的那一刻起,林啸便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事发之地,而且越快越好。 不然等到一众金丹修士来到内苑,自己就更没办法从这场波谲云诡的宗门较技中脱身而去了。 难道要说自己是被上官笑秘密派进来的么?如此一来,就算整件事情和寒溪山无关,恐怕也会引来不少不必要的猜疑,到时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被赖上三分。 更何况,是什么都没做么? 这“蕴灵白芽”可是在最后一刻,被那人莫名其妙地甩到了自己怀里啊,如今为了这物件,前前后后八家宗门死了这么多人,你说和此事无关,谁信? 想到此处,林啸心中烦闷不已,要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果然如此,若果可以重选一次,恐怕早在五峰山下,就根本不会答应上官笑,蹚这浑水。 至于伊商那边,起初是救不了,现在是救不得,因为自己眼下境遇也和他一般无二——想方设法,躲开某人,或者是某些人。 不过,事情似乎永远都不会那么简单。 就在林啸考虑着,是不是可以调整方向,想办法绕回竹山坊市之时,林中惊起的一片飞鸟让他面色一怔,缓缓止住了身形。 放眼望去,满眼青翠,四下无人,只有一两声不知什么动物的鸣叫,回荡在天光斑驳的树影之中。 不过林啸却兀自说道:“既然师兄已经来了,何不现身相见?” “哈哈……”笑声响起,前方不远处,一道人影从树后闪身而出,正是倪敬。“师弟果然灵觉敏锐,师兄我刚到此间,就让师弟捉到了行迹。” 林啸也跟着笑道:“师兄谬赞了,师弟我是常走夜路,招子总要放亮些,才行得稳当。” 倪敬面带微笑,却没接这话头,来到一丈开外止住脚步,上下打量着满身血迹尘土的林啸,不由问道:“师弟这伤,看来不轻,可还好?” 林啸闻言稍一颌首,却答道:“师兄放心,很重。” 倪敬听着先是一愣,很快摇头笑道:“师弟在仙苑中九死一生,闯了一场,如今能平安而回,自然心中处处生疑,不过实不该,连师兄我都信不过吧。” 林啸答道:“非是信不过,而是师兄来得太快,太急了些。” “也罢。”倪敬点了下头,“既然如此,不如你我师兄弟二人先谈正事,再论其他?” 说到此处一停,直直望着林啸又道。 “不知师弟此行,可还带回‘蕴灵白芽’了么?” 林啸没有半点迟疑,手掌一翻,锦盒落在手心,真元一震,只听一声轻响,盒盖轻启,露出来的正是一枚形如蚌珠,晕散着淡淡灵雾的云白草果。 只见对面倪敬目光一颤,饶是他平日里城府再深,再是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神情微动,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不曾想,师弟能在琼台坍塌,皇帝遇刺的乱局中脱身而出,还能夺得‘蕴灵白芽’?当真手段高绝,远非常人能比!佩服,着实佩服!” 林啸听到这话心中一惊,赶忙问道:“师兄说皇帝遇刺?竟有此事?!” 倪敬将目光从“蕴灵白芽”上移开。“正是如此,前脚内苑震荡,几位金丹高人刚走,后脚就有人冲上观礼台,行刺皇帝,如今情形如何不得而知,可外间却早乱成一锅粥了。” 说着又道:“不然的话,我这小小主事,想要悄悄潜入仙苑找人,却也不易。” “原来如此……” 林啸稍有明悟,心说难道那人的目的是使一出“调虎离山”,然后伺机刺杀独风皇帝?这想法也未免太狠辣了些,就是不知是哪方势力出手,又是否成功了…… 心中思绪翻腾间,林啸抬头往密林深处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后,忽然把盒盖一合,望着倪敬言道:“那皇帝老儿的死活与我无关,如今这‘蕴灵白芽’已经按照师兄要求,拿来了,师兄是不是也该拿出点诚意来,总不能师弟我这刀山火海走了一遭,到头来小命还在师兄的手里,就要将拼来的东西拱手奉上吧。” 倪敬一听,旋即放声大笑,点头道:“……哈哈,师弟所言极是,倒是我这当师兄的,做事失了信义,以后你我相交,日子还长,再慢慢赔罪便是。” 说话间手捻法诀,运起真元遥遥一点,林啸便觉肩上一轻,似是某种禁制消失一空之感。 不过林啸心里也非常清楚,这倪敬可不是真大方,或者真信自己,只不过是看着自己重伤在身,根本脱不出他的手心,这才放开了禁制。 但不管怎么说,这其中一道勒在脖子上的绳索,总算解开了不是。 就在倪敬面带笑容,实则死死盯住林啸动作之时,林啸却根本没带半点迟疑,直接将锦盒甩手扔了过去。 下意识伸手接住锦盒,倪敬面色一怔,甚至心神一荡,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如此简单?如此简单就拿到了觊觎已久的“蕴灵白芽”? 当他打开锦盒,又确认了一遍之后,才发觉,林啸根本没有使诈,也没任何阴谋诡计,就这么明明白白的交了,才心中大石落地,暗道福缘匪浅。 不过林啸那边的一句感慨,却轻轻飘了过来。“看来,师兄是从未信过师弟我啊……” 赶忙将锦盒收入储物袋,倪敬面上难得显出一丝尴尬,郑重言道:“师弟这理挑得没错,之前师兄我是心中存着提防,加着小心,不过以后如何,师兄我答应的自会一一做到,定不会再负了师弟便是。” 林啸闻言哈哈一笑,不置可否,因又道。“好说好说,不过有件事,正好趁着此时,和师兄交代清楚。” “哦?还有何事?师弟不妨直言。”倪敬言道。 林啸稍一沉吟,不知为何,抬头往上一瞅。“好叫师兄知道,要我去抢‘蕴灵白芽’之人,可不止师兄一个……” “不止……”倪敬下意识重复了半句,猛然抬头,只见一道消瘦身影,自树冠中凌空落下,手腕一抖,便是一道细到极致的剑光飞速杀来。 “铮——!” 倪敬面色骤变,手腕一翻,举剑相迎,就在一记金铁交错之声响起时,林啸已经纵身而起,掉头便跑,甚至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只因倪敬方才“潜入仙苑找人”之语,瞬间点醒了林啸——既然倪敬能第一时间赶到此间,那另一个要自己去拿“蕴灵白牙”的五峰山修士,就没可能错过此节。 要说人要有所求,必定心心念念,只怕夜长梦多,不管事到最后成是不成,总要亲自看过才算心安。 果然,就在刚刚和倪敬对谈之时,林啸识海中,隐隐约约感到有人靠近此地,而且身上的某处禁制也稍有异样之感。 而来人也的确没让林啸失望,只在点破意图之时,便直接出手抢夺,也算给了林啸可乘之机,脱身而去。 至于体内剩下的那个禁制,林啸只想速速见到上官笑,请他出手相助才好。 身后的撕斗声越来越远,林啸半刻不敢耽搁,于密林之中发足狂奔,直到小半个时辰之后,才因为内伤太重,不得不停下了脚步,稍作休整,再做打算。 可这不停不要紧,一停下,就发现几只鸟儿正蹲在树上,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林啸目光一闪,登时面带苦笑。“看来,我是高估了那人的实力,低估了师兄你的手段了啊……” 话音刚落,头顶上罡风突起,只见倪敬脚踏树冠枝杈,后来居上,几个起落间便飞身而下,落在了林啸面前。 “师弟客气,都是炼气巅峰,也有强弱之别,要拿那人和我比,却也差了几分。” 倪敬语气不善,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他反手握了长剑,面色稍显苍白,左肩两道剑伤,渗出殷红一片。 林啸轻叹一记,感慨道:“想着不到半个时辰之前,师兄还说之前所言一一兑现,没想到,转过头来,便要将师弟我留在这林中了么?” 倪敬双目寒芒闪烁,只答道:“没办法,有些人隐秘太多,牵扯太广,为了避免引火上身,还是悄悄斩去首尾的好。” “看来,师兄自始至终,都不曾信我啊……”林啸言道。 那倪敬也是眉头一挑,语带讽刺道:“你我二人,彼此彼此,现在想来,方才你突然拿出‘蕴灵白芽’在我面前,不也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我心神起伏间,没注意远远来人么?” 说完一笑。 “要不是师兄我技高一筹,击退了那厮,恐怕没在此间的该是我才对吧?” 林啸听到此处,浑身一轻,用力抻了个懒腰之后,大大方方找了处石头往上一坐,望着倪敬言道:“既然话已说破,掀了桌子,我这当师弟的,就所幸问上一问,若有人几次三番,想要置师兄你于死地,你若还信他,是你傻还是他傻?” 倪敬双目微眯,语气幽冷。“师弟此话何意?” “哈?不认?行,你不认,那我说。”林啸打个哈哈,继续道:“俗话说一个人从来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应在师弟我身上,我还从来没见同样的一只鸟,三次。” 说完便往枝头的几只鸟儿一指。 “对了,上次午夜行船,杀我那中年文士所用纸鸟还是纯白,这次却上了些档次,鲜活了不少。” 林啸说着一笑。“我就奇怪,两年前到任南山郡,于半路杀我之人到底是谁,是古沐恩?一郡执事,上下有染,说他一人拍板决断,我却不信。今日看来,这背后发号施令之人,果然是师兄你。” “哦?看来师弟你是早就怀疑到我身上了?”倪敬反问一句。 “的确。”林啸直接承认道:“只因古师兄曾说,南山水深,你倪主事也牵扯其中。” 倪敬哈哈一笑,颇为感慨道:“要说古师弟还真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只可惜,太过执拗……” “执拗,也许并非坏事。”林啸言道:“再后来,五峰山大阵出世,我侥幸逃得一命,却也生出两个问题,为何这大阵之中,会在第一次开启之时,便出现了万里之外的‘空苍殿’人马?他们就能未卜先知,早早赶到此间?” “又为何青溪堂传功使,连同两位金丹高人驾临南山郡,你这急功近利之人不想着人前露脸,反倒把我这区区执事往前推,甚至连走都不让走?” 倪敬直言道:“你说为何?” 林啸答道:“只因早早与空苍殿报信之人,便是师兄你吧?而且要我留在五峰山,也是想万一事漏,也好悄悄杀了我,找人背了这口黑锅?不知是也不是?” 倪敬握了长剑的手掌悄然间紧了几分,嘴上却依然否认道:“师弟如此论断,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林啸摇了摇头。 “一者,当日大阵出世,我第一个剑书送信之人,便是师兄你,而且,师弟我久闻空苍殿精于机关暗器,奇门毒物,这‘符箓纸鸟’,可不是一般门派能有的手段。”说到此处,忽然盯住倪敬继续道:“二者,还有一事,我没和任何人说过,在那大阵之中,我曾遇到过一人,名唤,左师英。” 这三字姓名出了林啸之口,只见倪敬瞳孔巨震,面色一片青白闪换,这话却说不出口了。 林啸也没管他,只是自顾自道:“待到本次宗门较技,玉竹书院暗使阴谋,算计了独风国中,整整七家仙门,而你,我的倪师兄,你却能将我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去其中,去抢夺蕴灵白芽?呵呵……” 冷笑两声之后,林啸盯着倪敬一字一句地说道:“如今师弟我却糊涂了,师兄你背后到底是空苍殿,或者玉竹书院,还是别的什么势力?甚至刺杀皇帝,你也知情不成?说不得,我寒溪山卧虎藏龙,却想不到,我面前就站着这么一位‘猛虎真龙’。” “哈哈,哈哈哈……” 倪敬忽然神色一变,大笑不止,笑到面色涨红,发丝轻颤,直到许久之后,才缓缓收住,望着林啸双眼精光闪闪道。 “……唉,我倪敬仙门行走几十年,所见之人不下万千,可若论心思机敏,无人能出师弟之右!只可惜,你我身在两端,是敌非友,若你不说破这些,少不得,我还会留你一命,可有些话说了,便再无回头可能。” 说完嗟叹连连,似是非常痛心一般。 此时林啸也站起身来,坦然一笑,提二指,往胸口一点。 “师弟我心直口快,就是顷刻赴死,总要说个明白,说个痛快,不然被人耍了一场,实在不够爽利。师兄若真念你我相交一场,便干脆些,也让我少些皮肉之苦。” 倪敬听着将头一点。“好!师弟放心,我定与你来个痛快,待到黄泉路上,也不算横死之人!” 言罢手腕一转,点出一记寒芒,向着林啸胸口一剑刺下。 “且上路吧!” 二人间丈余距离一闪而逝,剑尖刺破林啸外衣的瞬间,倪敬只感手上劲力一滞,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赶忙运起真元,剑锋一抖,只听“嘶啦”一声,布片飞舞间,林啸胸口处竟露出了一片乌黑甲胄! “作死!” 倪敬心中登时火起,只因刚刚刺向胸口那一剑,他是真没用上多少真元之力,只想给林啸个痛快便了,可待到发觉上当,又如何不怒。 对面林啸拿“影丝宝甲”赌了一命,也是大呼侥幸,立刻纵身飞退,信手一抖,便是一团乌光电射而出,“啪”的一声散成一张挂刃钩网,直扑倪敬而去。 不过这次心中想着的,困住对方的一幕并未出现。 只见倪敬长剑一抖,闪出一片真元气劲,只是二者轻触的瞬间,整张钩网便分崩离析,扯个粉碎。 紧接着一道剑劲袭来,林啸勉强躲过,便见对面人影一闪,一只手掌已经拍到自己胸前。 “砰——!” 当胸一掌,林啸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水。 远处,倪敬手提长剑,步步而来。“这次师弟想死,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咳,咳咳……”林啸不停咳血,面上缀满冷汗,也不理那倪敬,反而大吼一声。 “你他娘的要是再不从树上下来,老子就死给你看——!” 倪敬面色一愣,刚抬头,便见两条黑白锁链,带着一道颇为慵懒的话音,当头落下。 “我还以为你这厮能自己料理明白呢……” 背靠大树,瘫坐在地的林啸暗骂一句,心中不知为何,想到的却是之前烟尘之中,那道玄衣身影,传音而来的一句话。 “此间大阵已散,金丹将至,再杀无益。” “来此一遭,若我为考官,这‘蕴灵白芽’该是你应得之物,且去吧,好自为之。” “我观小友与我一样,皆是这仙苑之中,无名无根之人,但切记得,天地为枰,你我皆子,生死一场,但愿小友能脱得此劫……” “……” 对了,各位周末快乐~ 感谢书友“全剧终”、“doris7788”、“无支祁”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七十一章 想死不易 第147章 想死不易 倪敬面色一愣,刚抬头,一道身影甩开两条细长锁链当头落下。 白色那条纵横穿插,凌空结阵,“轰”的一声砸入地面,黑的那条望着倪敬胸口笔直击来。 “当——!” 提剑横扫,一声爆音,锁链圆头在剑身上炸出一片火花,倪敬目光闪烁间刚想纵身飞退,脚下大地阵文一闪,浑身猛地一沉,被死死控住身形。 “在下这‘阴阳法链’,炼气之下无人可脱,要么束手就擒,要么就此撕并一场,主事自行斟酌。” 娄宣手握黑链暗运真元,反手一抖,整条锁链化作一道乌光,抽向倪敬肩膀。 “久闻司主乃是律堂门下,炼气第一高手,在下不才,领教司主高招!” 倪敬厉喝一声,手中长剑一振,乍起一道嗡鸣,真元喷涌间,剑锋点开黑链圆头,反手一扫,数道剑劲带着裂空轰鸣电射而去。 娄宣却也不慌,手上暗劲一沉,黑链宛如灵蛇缩身,一撤一卷,卷住道道剑劲,被他猛地一拽,“啪”的一声,锁链重新绷直的瞬间,所有剑劲搅碎一空,四散开来的罡风在周遭树干上斩出道道细碎剑痕,紧接着真元反震,黑链凌空甩出一弯弧线点向倪敬面门。 手捻剑诀,长剑连挡带削,一连串金铁交错声中,剑锋点在黑链圆头连颤不止,倪敬手腕一转,剑身往前一分,忽然压住锁链,往旁一荡,撤开一道空隙的瞬间,左手一甩,一把残破断剑飞在空中,忽然明光大放,一声轻鸣,好似冰铁炸碎,化作十余道刺眼剑光飞速斩下。 眼见此景,黑链骤然缩回,在娄宣身前丈余连走“之”字,织成一张“铁索黑网”,抢在剑光之前,护住周身。 “铮铮铮——!” 道道剑光斩铁的尖利错音之中,娄宣撑住“黑网”的身体被生生向后推去,对面倪敬钢牙一咬,运起全身真元,长剑连斩,又是七八道剑劲疯狂压下。 狂烈如雨般的剑光之中,远处林啸看得掌心攥满冷汗,就在整个“黑网”摇摇欲坠之时,娄宣手掌一翻,一把线香落在手中,随之一抖,线香无火自燃,真元催动之下,香头点点红芒由暗转亮,好似疾风吹过,只是一瞬之间,便烧成一片草灰。 而那缭绕而起的一蓬轻烟则被娄宣翻掌一振,扩散开来,布在身旁。 下一刻,黑链一撤,剑光落下,刺入烟雾的同时,速度越来越慢,好像烧红的烙铁入水一般,溅起大量白烟,最后化作点点光粒,飘散而去! “寒溪山,化灵香?!” 倪敬眼见杀招被破,惊讶一声,远处娄宣手控黑链再次抖出,同时反手一甩,黑白红三把令签脱手而出,登时掀起道道如鞭真元,横抽而去。 那倪敬额头见汗,二指捻了一枚玉牌,好似磨石一般,往剑身上一抹,只听“噌”的一声响过,整把长剑寒光大涨,望着罡风便斩。 “当当当——!”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倪敬手舞长剑上接下挡,道道真元长鞭在他周身炸成细碎罡风,倒卷出去,刹那间落叶横飞,碎木如雨,萧萧落下。 就在此时,娄宣缠住白链那手,忽然捻剑指遥点对方脚下,飞速一挑,一道白光破土而出,斜刺向上。 本就死命遮挡令签黑链攻击的倪敬,此时哪能反应过来,待到白链袭来,暗道一句“不好”,便听“哗啦”一声,“嗖嗖嗖”几道轻响,手中长剑剑身竟被白链重重缠住,猛地向下拽去! 手上拿捏不住,中门大开,倪敬面色瞬间一白,这要是被三道令签连同黑链打在身上,就是不死,也要扒层皮去,当即大喝一声,甩出一本古旧帛书,只听“嘶啦”一声,破成一片碎片的瞬间,周围空间光影扭曲,猛地一震,一轮肉眼可见的气劲席卷而来。 紧接着,所有碎片同时燃起明蓝灵火,便听“咔”的一穿石裂音,光影一暗,道道雷蛇当空砸下! 那倪敬面露张狂,嘶声大吼。 “看我‘六气雷书’——!” 远处,雷声贯耳,电光当面,娄宣的“一线眼”猛地张开圆瞪,袍服逆风飞舞,沉声断喝。 “滥竽充数之辈,也敢妄称执掌天雷?匹夫死也不冤!” 言罢信手一招,三支令签,黑白双链同时收回,复又双掌如钩,往地下一按,只见两道锁链直刺地面,破开泥土落叶,拱起道道留痕,抢在雷击加身之前,正反两道弧线终于首尾相接,便见娄宣长发狂舞,双掌叠印画诀,最后二指凌空一点,长啸一声。 “阴阳法相,虚妄碎灭!” “轰——!” 霎那间土石掀空,罡风四散,一轮闪出夺目光华的阴阳鱼阵,刻在大地之上,树影之间! 辉光升腾,道道鸣雷骤然星散,重新恢复成烧焦的帛书碎片,卷上高空! 另一边,法宝被毁,灵觉受创,倪敬口中一甜,一口血水喷在半空,踉跄两步,没等他缓过气来,一道宝光打破层层罡风,直射而来,细看去,竟是一方玉印,真元波动间,阳刻四字——罪命法印! “砰——!” 重击当胸,倪敬被打得护身罡气崩解,倒飞出去,摔在了两丈开外,滚了一身泥土落叶之后,才止住身形,紧接着,玉印消散无形,五道封灵禁制浮现在他的四肢胸口之上,整个人气息一滞,晕死过去。 此时辉光散去,法链重新收回袖中,娄宣才悠悠吐了口气。 “这厮还真不好对付……” 说完回头望去,入眼的却是满身血污,瘫坐在树下的林啸,正伸平了手腕,一脸苦笑地说道:“司主大人要抓便抓吧,在下绝不反抗,不过,这个,如果人犯主动认罪,能从宽处理么?……” 娄宣无声一笑,上下打量着林啸道:“要不,你还是反抗一下?” “算了,依司主手段,就是十个我也没戏。” 林啸直接放下双手,稍稍挪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也算是想明白了。 要说以前完全不清楚娄宣的实力还就罢了,如今亲眼见到才发觉,这律堂门下,炼气第一高手,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说实话,若以炼气而论,倪敬的法宝已经够霸道了,可依然脱不出他的手去,自己还是老老实实,等着被抓为好。 想到此处,林啸言道:“司主想问什么,便问吧,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谁知娄宣歪着脑袋,由他那“一字眼”瞅了半天,竟然一句话没说出来。 这下反倒让林啸有些心底发毛。“等等,你不是一直要抓我么?问啊,放心问,我都招!” “……嘶”娄宣倒吸了口气,“不是不想问,是你身上的秘辛实在太多,不知从何处开口。” 他说着一停,忽然想起个话头,出言道。 “你们这是,内讧了?” “内,内讧?”林啸忽然觉得额角狂跳不止,嘴里喷血,大声喝道:“我他娘的什么时候和这泼才内过!是老子莫名其妙挡了他的路,这厮几次三番想要杀我好么!难道只许人杀我,我还不能自保不成?” “自保?哈哈,自保的结果便是你去哪,人死到哪么……”娄宣怪笑两声。 “呃,我,我也没办法啊!”林啸有些冤枉,直接和盘托出。 “话从头说,不就是离开山门之后的那点事么,老子认了便是!那利恩与是我杀的,只因他意图杀我在前,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古沐恩、黄章佑父子三人、金崖寨邱宏寿、仇回,都是我杀的,要说这南山郡上下铁板一块,几十年间不知被他们贪墨了多少山门纳奉,有倪敬在背后坐镇,怎会容我这外来寻灵使,坏了他们好事?” 林啸继续道。 “还有王家家主王意淳,的确是我用‘元明丹’买通迟煜,让其暗下杀手,除去此人,这事成是成了,但也,呵呵,一言难尽……” 娄宣接住话头。 “说白了,你也被他算了一道,他是把事办了,把人杀了,可因着被你挟持一事,心中怨恨,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王家满门,远遁而去,就是将这笔两头裹在一处的血案,全扣在了你的头上。” 林啸点头,并没否认。“的确,可当时箭在弦上,没有别的办法,毕竟,他王意淳就是死,也不能死在我林啸的手上,此中首尾,我不认也得认。” 娄宣“嗯”了一声。“这就是第一次看到此案卷宗时,我的疑点了。” 就听他继续道。 “若说王家满门皆是死于你手,那你缘何放着黄家满门不杀,却只杀了他父子三个首恶?如此一节,颇有蹊跷。” 林啸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林啸虽不是正人君子,却也不是嗜杀之人,去那南山郡本是为了寻一安身之所,后来种种,逼得我只能如此,不然,我早就命丧别人剑下了吧。俗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我这无甚跟脚的落魄弟子,就是想跟各方势力说声以和为贵,人家凭什么听我的?” 说完瞅了眼地上的倪敬,顺着说道。 “如此消停两年,便是五峰山下了,其中种种我不说,你也该知道个八九不离十,至于这次琼台仙苑的宗门较技……” 谁知没等林啸说完,娄宣赶忙倒退一步。“停停停,这事你别和我说。” 林啸闻言一愣。“不和你说?你可知我是从大阵中……” “我不知道。”娄宣回答得异常坚决。 “你……”林啸额上见汗,“你不是律堂门下,兼着别的差事么?” 娄宣眯了眼睛,打个哈哈。“我人微言轻,有些个戳破天的事,我可兜不住……” “娄兄,你这又有些不仗义了啊!”林啸不满道。 娄宣赶紧摇头。“我发现每次见你,你身上的事便越来越大,人命也越来越多,若不是律堂法条规定,谁建档,谁追查,你那‘玖贰贰的卷宗’我恨不得立刻烧了才好……” “娄兄,此言太过刻薄!”林啸言道。 娄宣用他的“一字眼”瞅着林啸道:“能克死你这孽障不……” “你……”林啸登时无语,忽然大声吼道:“你这厮,别的不管也就罢了,倪敬身上可还揣着蕴灵……” “打住!” 娄宣伸手一止,也不说话,转身来到倪敬身旁,随手一翻,找了他的储物袋出来,之后灵觉扫过,很快手上便出现了那只装着“蕴灵白芽”的锦盒。 就见娄宣看了手中锦盒几眼,也没打开,便甩手一扔,扔在在了林啸身上。 “眼下风雨欲来,也许此物就此消失,才是最好的结果。” 林啸听着面色一怔,看着兜兜转转,又被人扔到自己怀里的“蕴灵白牙”,登时苦笑不已,随后望着娄宣谢道。 “说的不得,这次还真要多谢你的‘寻元玉相’,不然,我决计逃不过此劫。” 娄宣眉头微皱。“要不,你还是还我吧……” 林啸嘴角溢出丝丝血水。“救命之恩,总要报答!” “不必,只要你别下次遇上个筑基高人,用这物件拖我下水就好……” 林啸被他激得气血上涌,脱口而出。“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到底是抓是放!” “放啊,余下细节我去查验清楚就好,还抓你作甚?”娄宣理所当然地答道。 “你要不抓,就帮个忙,寻个丹药与我服下行么?我的气海真元都要被拍散了,现在不要说动,就是想打开储物袋都做不到……”林啸言道。 娄宣这次倒没含糊。“哦,行!” 说完手掌一翻,拿出一颗丹丸,刚走到近前,却脚下一停,从旁边找了根三四尺长的木棍,隔着一段距离,小心朝着林啸捅了过去。 林啸气得浑身狂颤不止。“你,你有病啊……” 木棍点在林啸肩膀上,还用力捅了两下。“哦,你这厮手段太多,我总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卸去真元,身负重伤,不然我这堂堂罪命司主,在人犯手上翻船,以后岂不是没脸见人……” 林啸忍无可忍。“你他娘的要救便救,不救就放我去死好吧!” “哎!你我相交一场,我于心何忍?”娄宣还在拿棍捅着,“再说,就算你不认罪,我也没打算抓你就是了。” 林啸愣住了。“你没打算抓我?” 娄宣点头。“对啊,当日第一次见到倪敬,他便问我,此次驾临胤州,可是寻林执事有事,我当时就说,不过顺路而已,无甚大事。” “那,那你当初来胤州作甚?”林啸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娄宣一脸坦然道:“哦,这倒是忘了告诉你,你的卷宗号是玖贰贰,而那倪敬的卷宗号是玖贰壹,抓了大的顺手带上小的,正好一个案子,两份业绩,岂不快哉!” “你……” 娄宣展颜而笑,眼睛彻底眯成了一条缝。“不然我堂堂罪命司主,来寻你个小小执事,就为了些许贪墨,你以为你是谁,话本评弹中的主角么,发梦呢你……” “我,我……” 林啸忽然运起最后一丝真元,摆手挡开肩头木棍,转身铺在地上,手脚并用,向前爬去,一边爬还一边喊。 “救,救命啊……来人救命啊……” 那娄宣哈哈一笑,随手甩了木棍,站起身,一把拽住林啸的裤脚,往回便拖。 “别走啊,你现在可不是安全了,快跟我回律堂驻地歇歇……” “放,放开我,求你放过我吧,再跟你们混在一起,我这条小命迟早要被玩死啊……” “哎,你命硬,想死,哪那么容易?” “……” 感谢书友“飞象过河”的打赏和推荐票, 感谢书友“doris7788”、“全剧终”、“无支祁”、“”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七十二章 为何未死 第148章 为何未死 皇帝遇刺,京师震动,较技血案,仙门震怒。 一时间,整个安武城疑云密布,大有一种山雨欲来之势。 不过这事却要话分两头,国主郭训是否遇刺,是刺了,但成没成,没成。 也该是他为人谨慎小心,靠着三个护身法宝,挡下了两个刺客的联手攻击,这才受了些轻伤,侥幸逃得一命。 只是坊间传言,当时这国主可是被折腾得颇为狼狈,突遇袭杀,仓促躲避间,冠冕滚落,满头乱发不说,就连龙袍都被斩出了几道口子。 也多亏是松风堂的皇庭供奉反应及时,一起出手,将这二人当场格杀,才算解了郭训的危局,不然但凡晚上一点,这法宝耗尽的一国之君,怕就真要死在自己牵头主持的安武仙会之上了,说不得,也是个天大的笑话。 正因如此,这修为不过炼气六七重的独风皇帝,难得一次,跟松风堂的两位金丹修士,魏子秋和冯隐拍了桌子,发了好一通脾气。 要按常理来说,这高高在上的金丹高人,岂会容一介炼气在自己面前这般放肆,就是顶着皇帝头衔怕也不行,可换了如今这情形,也只能捏了鼻子忍了。 毕竟就算仙门之中,你也要讲个理不是。 这松风堂两位堂主,受人一国供奉,地位超绝,总不能一遇事就看不到人,差点让自家国君横死当场吧? 这事说破天去,理亏的也是松风堂这边,就算救人的也是其门下弟子,也免不了一句失职之责。 而且光是发了脾气,就算结束了么?当然不是。 就在遇刺的当天下午,国主郭训便颁下明诏,训诫臣工不说,还令开启“护国大阵”,捉拿卫国奸细与犯案人等,全城只进不出,所有修士亦不能免。 除以上两者之外,又定下了五日之后,便在皇宫宣政殿,与北延使者,进行二国和谈,届时国主郭训亦会亲临此间。 这三件事中,真正意有所指的当然是后面两件。 所谓“护国大阵”,其实说白了就是“安武大阵”,乃是由松风堂历任堂主牵头,历时一百多年,增增补补,最终落成的防御大阵,其威力可抗金丹修士,实为整个独风国的最后一道屏障。 只不过自打落成之后,除了重大祭典之外,便少有开启。 像今日这般,为了皇帝遇刺而发动大阵,还是立国以来的第一次。 要说这仙门修士,哪个不是自在惯了的闲散性子,对这大阵落下,只进不出的做法当然最为不满。 但碍着各派首脑,尤其是八家宗门的弹压,倒也没闹出多大风浪,便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 之所以八家宗门肯认下此事,说到底,也还是因为在遇刺这事上,几位金丹高人都做得有失体面。 其实当时内苑在场的众人心中都清楚,若拼着杀劫加身,也要将萧清焰立刻格杀的话,后面根本不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只不过,当时所有人,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可都没动手,就这么让对方来了记阳谋,把事做了,只是最后棋差一着,未尽全功而已。 是以国主郭训这道明诏,各家宗门也全当自家理亏,只等他折腾个十天半个月,差不多消气了,也就算了。 至于和谈一事,恐怕也是独风皇帝受了遇刺一事的刺激,想要早早说和了北延国那边,再行攻伐卫国之战。 对此,实际参与了北延国战争的几家宗门,之前已经论过,自然没有异议,既然要和谈,早谈晚谈差别不大。 只是是否立刻掉头伐卫,各家门派之间尚有争论,未能统一意见。 这件事就牵扯到了较技血案上来。 要说八家宗门,派出的还都是年轻精锐,门派希望,就这么被人屠杀殆尽,只余三四个活口,这叫人如何能忍,又如何会忍。 更何况,这么多弟子死在其间,牵扯甚广,想要瞒,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也没有瞒的必要。 既然人家不满两国和谈,都掀了桌子,杀上门来了,还瞒什么? 是以本次血案乃是出自卫国手笔的消息一经传出,便惹得各家各派,不管是不是此案受害者,都是群情激奋,恨不得立刻与其开战再说。 但普通修士可以随意发泄心中怒火,各方高人,乃至门派首脑,却不能就这么直接拍板,掀起国战。 总之,当这些纷繁驳杂,林林总总的消息,由娄宣带给林啸说时,已经是内苑一战的两天后了。 这两天时间,除了恢复内伤之外,林啸几乎全程住在一间屋舍内,未曾离开一步。 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娄宣之前所言并非一句玩笑,还真把林啸带回了律堂驻地,暂作休整。 眼见这处位于一家客栈后院的僻静客房,林啸惊讶之余,别的是半句话都没问,直接住下了。 毕竟事关律堂机密,自己这“外人”还是少些言语,多顾及点人家的忌讳才好,是以不要说四下窥探,就是连门都不出了,只待养好了伤势再说。 其间律堂首座童勉,亲自来过一次,探问了几句病情之余,还颇为隐晦地提到,有关潜入琼台仙苑一事,林啸还是隐去其名的好,其中首尾自有律堂料理,无需太过担心。 对于这个处理方式,林啸本人当然乐见其成,能把自己不着痕迹地摘出去最好,当然,估计这也是上官笑授意之下的结果,不然童勉不会知悉,更不会亲自接手此事。 另外这两日中,见得最多的就是娄宣了,就比如眼下这般,闲坐椅上,一手拎着茶壶,一边听着窗外鸣蝉的林啸,正给桌子对面的“一字眼”,注了一盏茶汤。 “我说娄兄,今天你这是来的第几趟了?”林啸随手放下茶壶,将后背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那人言道。 “第三趟?差不多吧……”娄宣随口一答,似乎只是选了个好听的数字说出来而已。 林啸歪着脑袋轻哼一声。“你这是关心我的伤势呢,还是悄悄监视我啊?我怎么觉得你跑得有点太‘殷勤’了呢……” 娄宣无声一笑,呷了口茶汤,轻飘飘一句。 “要不给你换间房,试试什么叫监视?”说着放下茶盏,没来由地叹了一句。“外间太乱,找个地方躲躲。” “躲,躲人还是躲事?”林啸跟了一句。 娄宣只是将头一点,极其平静地说道:“倪敬,死了。” “死了?!”林啸听到这话登时一惊,瞬间坐直了身子。“这怎么可能!” 娄宣答道:“这事我骗你作甚,就在昨晚,死在了律堂秘牢之中。” 林啸望着这罪命司主,满脸疑惑道。“你是跟我说,一个被封了气海真元,身负重伤,押在秘牢之中的重要人犯,就这么在律堂的眼皮子底下,死了?!” 娄宣无声中点了下头。 “哈……”林啸冷笑一声,“你怎么不说他是畏罪自杀呢?正好来个清净……” 没想到娄宣又点了下头,紧跟着问道:“没错,你怎么知道倪敬是自杀的?” “啊?”这下轮到林啸彻底愣住了。 娄宣眯着“一字眼”,往脖子上指了指。“一条腰带,两手较劲,勒死了自己。” 这话说完,屋内稍稍一静,片刻之后,两人同时大笑不止,林啸笑得前仰后合,眼角带泪,对面娄宣的一双眼睛,则完全消失在了脸上。 待两人笑够之后,林啸才一边摇着头,一边言道:“要不,你还是给我换个地方吧……” 娄宣用力张了张嘴巴,似乎大笑一场,脸上有点酸痛。 “怎么?怕死了?” 林啸直接否认道:“我怕的不是死,是怕死得特别可笑。” “的确可笑。”娄宣重复一句,继续道:“放心吧,知道你藏身在此的人,若真想杀你的话,这独风仙门之中,也没几个人拦得住。” 林啸面色一僵。“我真谢谢你哈……” “好说,林兄客气了!”娄宣极其自然地答道,“对了,还有件事,叫你宽心,就在刚刚,汪冲已经醒了。” “是么?”林啸闻言面上一喜,“这真是再好不过,终于听到了点好事。” 自从仙苑脱身之后,林啸心中一直挂着两人,一个是伊商,只因当时自己都自身难保,又哪有余力顾及他的安全。 不过这位伊师兄,在保命方面当真手段高绝,愣是找了处极难寻见的崖缝,藏了整整一天一宿,不要说玉竹书院的门下弟子没找到他,就是后来寻他的寒溪山门人,都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这处极其隐蔽的藏身所在。 再之后,伊商便被重重保护起来,交了手中种种证据的同时,也算逃得一命。 至于汪冲和裴青松的境遇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裴青松生扛了两记掌劲,身受重伤,整体右臂废了不说,丹田气海也几尽崩解,就是再怎么安心疗伤,估计也极难恢复如初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好歹保了一条命下来,没有没在仙苑之中。 汪冲那边的状况,也没好上多少,一人强运剑阵“镇山河”,结果就是气海枯竭,灵觉重创,直接昏死过去。 用当时娄宣的话说,就看他这两日能不能醒过来,如果能,还就罢了,慢慢将养就是,若不能,那恐怕以后便再也醒不了了。 所以,当林啸听说汪冲已经转醒之时,怎能不开心不已,直呼吉人天相。 其实就在林啸从娄宣口中得知,那玄衣汉子名叫萧清焰,乃是卫国皇月楼筑基修士,压低了修为,潜入仙苑,做下此案之时。 连他自己都连呼造化,大难不死。 不过这一遭的代价,不可谓不大,同样身负重伤就不说了,单是自己这点微薄的家底,就在这一战中,打光了几乎所有法宝。 这还是大阵解除,人家不想杀了,不然的话,根本不可能活着出来。 想到此处,林啸心中一叹,忽然又问道:“对了,那位陈菁芷师姐呢?她,她……” 娄宣面色一怔,却没多问,只答道:“放心吧,掌门亲自批下法旨,陈菁芷和栾政二人合葬一处,入雪松堂,待此间事了,便会遣下内务有司,派人前往二人家族,另选子弟,无论资质,招入山门,悉心培养。” 林啸闻言,心中一宽,于是稍稍颌首,轻声道:“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只因这“雪松堂”乃是祭奠那些为寒溪山立下大功之人,所特别建造的山门祠堂。 其中四时香火不断,专人打扫不辍,自然不在话下,甚至山门大典之时,寒溪山掌门也要带着诸峰弟子,亲自前往祭拜。 是以,倾寒溪山一门,千年之下,凡死后入“雪松堂”者,只要山门不坠,自会保其家族,百代不衰,正是最为贵重的尊荣。 林啸心中同时想着,以后若是有缘,能见到陈师姐的家族子弟,说什么也要照拂一二,以全了救命之恩。 娄宣眼见林啸稍有出神,轻言道:“对了,堂主那边传下话来,要你后日随我一同前往宣政殿一趟。” 林啸回过神来,颇感意外道:“要我也去?两国和谈,要我这外门弟子去了作甚?旁听么?” 娄宣展颜一笑,神情似是颇为神秘。“估计堂主那边寻你有事,且去了便知,而且上官师叔祖也发下话来,要你和我同去,你还能不去怎地?” “峰主也要我去?”这下林啸真有点意想不到了。 娄宣点了下头。“再说你之前不是还要找师叔祖么?他老人家估计这两日正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这边,如此一来,岂不正好。” 林啸闻言赶忙摆手。“不不不,暂时不找了,后日我与你同去便是。” 眼见林啸答应下来,娄宣也没多言,起身告辞道:“行了,大事小事都已带到,我先走一步,你且歇着,等后日我来寻你便是。” 林啸自然没有异议,直接答应下来。 可这边娄宣刚走,林啸便眉头微皱,想起了另外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 要说之前找上官笑还颇为紧急,想着找他帮忙,解了身上的禁制。 可随着两天过去,整件事变得越发蹊跷起来,林啸不但不那么急了,反而生出了一丝丝的疑惑。 转头望着窗外的明艳天光,林啸轻声自语一句。 “你怎么还不来找我?我为什么还没死……” 感谢书友“全剧终”、“飞象过河”、“doris7788”、“无支祁”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七十三章 波谲云诡 第149章 波谲云诡 两日之后,林啸早早便和娄宣一起,动身往皇宫而去。 当然了,如此场合,自己这身份,也就是充个不出声的门下弟子,站在后面就行,所以林啸心中也没当回事,只管走个过场便好。 和谈所在的宣政殿,乃是整个皇宫中的第二大殿,几经修葺扩建之后,已成了大朝会之外,国主郭训的理政常殿,能将会址选在这里,本次两国议和的分量,可见一斑。 因着时辰尚早,各家宗门尚未到齐,林啸和娄宣二人也不是喜好热闹的性子,便来到殿外廊檐之下,小声相谈,只等着寒溪山诸人到场。 许是受前几日皇帝遇刺一事影响,这宣政殿外的值岗护卫着实不少,光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也就算了,还都是身具修为的松风堂门下弟子,寻常武官士卒是一个都没见到。 没过多久,一众修士自御道上远远行来,看到其中寒溪山几位金丹高人的人影也在其中,林啸二人赶忙下了石阶,迎上前去,躬身拜道。 “弟子林啸、娄宣,恭迎太师祖、各位师叔祖……” 为首的谢寒山、顾流尘几人看到林啸二人上前,纷纷止住脚步,颌首而笑,立刻令其起身,眼中尽是赞许之色。 就见顾流尘转头望了眼童勉,因笑道:“徒儿前日还提起了林啸这小子,说是有事要与我这当师尊的商量,正好今日见着,不妨说来听听。” 童勉躬身一礼,望了林啸一眼,出言道:“回禀师尊,弟子门下罪命司主娄宣,亲自保举胤州外门南山执事林啸,调入律堂听命,此子秉性,弟子也稍有考教,正是个心思机敏,行事稳重之人,更兼之对山门忠心无二,特请掌门批下法旨,准了此事。” 此话说完,这几位金丹高人,山门首脑都是相视一笑,而后面跟着一并前来的几个内堂弟子,则目光一跳,转头往这名叫“林啸”的外门执事身上看去。 要知道,这律堂所在,乃是寒溪山一门之内,一等一的重要司署,职权极大,寻常弟子只听闻诸峰门下被借调办差,办完即回,要说晋身其中,更怕是难上加难。 可如今这区区外门执事,竟然登堂入室,由司主保举,堂主提荐,掌门审查,这人到底做了什么?又有何本领,让这么多人舍了金面? 想到此处,这些投向林啸目光,不约而同地多了点别样味道。 此时,立在一旁的林啸同样一愣,听到童勉所言之事,竟是要将自己调入律堂,而且还是娄宣保举,立刻躬身答道:“弟子后学晚辈,多谢童堂主赏识,娄司主保举,只是如此谬赞,弟子,实当不起……” 嘴上话是如此说着,可心里却生出了不少感动——原来娄宣神神秘秘,叫自己同行一趟,竟是为了这事。 恐怕这小子也是担心自己没法从大觉寺那边抽身,所以想出的应对之策吧。 如果身在律堂,就是“斩空双圣”想要拿人,寒溪山也不能坐视不理,就这么让人把门下核心弟子,直接掠去佛国听训。 但话又说回来,林啸自然知道其中分寸,无论入律堂之事成或不成,娄宣的这份情谊必须要认,这年头肯为自己出头,出谋划策之人,不是至交又是什么?说句过命的交情都不过分。 至于掌门是否会答应此事,林啸反而没太放在心上。 谁知顾流尘望着林啸沉声道:“当不当得起,我自心中有数,此次若无你水火不避,用心效命,我寒溪山的损失只怕更甚,至于其中隐秘之事,更是无从知晓。” 说到此处一停,就见这寒溪山现任掌门稍作沉吟,又出言道。 “如此看来,你入律堂,正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之举,待到此间事了,你也不必再回外门,便随律堂门下,同回寒溪山,拿我手谕,补全了文书,调入律堂吧。” 童勉一听,面上大喜。“多谢掌门首肯此事!” 就是一直默不作声的娄宣都悄悄松了口气。 不过就在林啸刚要躬身答谢之时,却听上官笑怪叫一声,从旁一戳童勉的软肋,出言道。 “呦呵,你小子律堂挖人,还挖到我赤霄峰头顶上来了?” “哎!师叔,师叔手下留情啊……”童勉赶忙一躲,“这,这哪是挖人,您,您不是还没收这小子为徒呢么……” “哈,行!还知道顶嘴了你!” 上官笑作势要踢,那童勉直接跳到顾流尘身后。“掌门救命,峰主,峰主他以大欺小啊……” “臭小子,还知道找自家师尊撑腰?哈哈,你师尊还不是我师兄!” 上官笑说话间就要去扯童勉,却见顾流尘伸手一拦,面上含笑道。 “师弟!你堂堂赤霄峰主,扯他个晚辈作甚!” 说话间朝着有些尴尬的林啸一点。 “正好童勉提起此事,我也有点想法,不妨一起说说。” 上官笑闻言手上一停,颇为意外道:“师兄也有想法?” 顾流尘将头一点,轻叹一声。“我观此子身负重伤,却灵觉坚韧,当年草草论断已是不妥,如今看他身在外门,仍能自励自勉,不坠青云之志,我这当掌门的,岂能一错再错?” “不如借此机会,将其招入青溪堂,一来想方设法与其整治伤情,二来内堂听讲,总能补足修行根基,也不失为两全其美之法,待到三五年后,学有所成,再入律堂不迟。” “啊?!” 顾流尘这话说完,不要说林啸本人,就是上官笑、童勉、娄宣等人都惊讶一声,而那几个随行的内堂弟子,看林啸的眼神就更怪了。 心说这人到底何方神圣,引得山门各位首脑亲自下场抢人不成? 那童勉面色一变,似有不满地小声嘀咕道:“师,师尊,您这,您这……” 就见他吭哧了几句,也不敢明言一二,那上官笑却忍不了了,直接出言道。 “你还在这结结巴巴个甚么!” 说着又对顾流尘道。“师兄,你这事办得不厚道啊!若这小子入了内堂,过个三五年之后,还怎么脱得出来!这里外里,岂不是悄悄给孟师兄拦了个好徒孙去!” 那立在一旁,听上去似乎和自己有关,又好像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林啸,默默和娄宣对视一眼,前者面色尴尬,后者面色古怪,但这二人全都闭紧了嘴巴,根本没打算说话。 而顾流尘则苦笑一声,提了二指,遥点上官笑道:“怎么什么话到了你嘴里,就立时难听了三分!” 说完摇头不止。“罢罢罢,这事且听师尊如何论断便好!” 这几人忽然转头望向满脸笑意,正看着几个后辈弟子“吵架”的谢寒山,就见这老神仙面上难得一怔,旋即展颜而笑。 “你们几个的嘴仗,怎么又扯到老朽这隐退之人身上?” 随后笑着看向林啸,抚须言道。 “既然让老朽说,却也简单,既然此子在外门蹉跎两年,总要有人给他补齐其间所缺,此事由玉矶所领,青溪堂出面再好不过,待到进境无碍,再去赤霄峰修行符阵一道,也是不迟。” 说着又额外补道。 “而且我寒溪山从来没有选一头便要弃一头的道理,至于律堂司职,一并兼着就是,再说,童小子是只等着他办案,根本不管他的修行吧?” “哈哈哈……”听到这话,几位金丹齐齐大笑不止,似乎对这律堂的行事风格,了然于胸。 那林啸心有所感,悄悄望了眼娄宣,便见后者面无表情之余,却小声叹了口气…… 被这些山门师长放声调笑,这童勉也难得赧颜了一把,赶忙说道:“这,这,师祖就别当着小辈的面,拆我律堂的台了……再说了,我,我何曾干过只让牛产奶,不让牛吃草的损事,不至于!真不至于!” 看着童勉如此表情,众人笑得更甚。 待到笑过之后,上官笑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又问道。“对了,不知这小子的谱籍,最终算在谁的头上?” 听到上官笑所问,一直没说话的叠云峰主司徒净忽然出言道:“师兄追得还真细,既然都上你赤霄峰修行符阵了,就不用刨根问底了吧?” 那上官笑转头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师弟你是不用刨根问底,要说这人,不还是从叠云峰上赶出来的么?” 司徒净面色陡然一变,似有不快。“师兄你……” 不过话没说完,便被谢寒山打断道:“此子谱籍自然归在赤霄峰上,这下,你这记名师尊,总该满意了吧?” 说话间拿目光又在上官笑和司徒净二人身上看了几眼,心中也知道,门下亲传的四个弟子中,这二人自打上山拜师,惯是不和,如此二百多年下来,还真是一丝未变。 心中轻声一叹,谢寒山又道:“时候不早,劳几位仙门同道久候终究不妥,尔等且随我进殿去吧。” 众人闻言躬身领命。“是,弟子遵命……” 说话间,谢寒山又看着林啸温言道:“戒骄戒躁,修身勤勉,莫负了山门期望便好……” 林啸沉声一礼。“是,弟子谨遵教诲。” “嗯,如此最好。” 谢寒山稍稍颌首,引着一众弟子当先而去,唯独上官笑打了个眼神,林啸心领神会,自然落在了后面。 许是知道这“记名的”师徒二人该有话说,其他人也没多言。 待到众人走远,这赤霄峰主才长舒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着林啸道。 “这几日着实太忙,也没寻个时间理会与你,怎么样?这伤可还好些了?” 林啸点头道:“峰主放心,索性并无大碍,如今气海逐渐恢复,再将养些时日,也就差不多了。” 上官笑“嗯”了一声,又道:“可拿到了?” 林啸自然知道所指何物。“拿到了。” 没想到上官笑面露惊讶,语带意外。“还真让你拿到了!” 林啸面色一僵。“原来,峰主是根本没想过弟子能拿到啊……” “我这不是找个由头……”上官笑说着一停,勃然变色道:“嗨!你个臭小子,心中腹诽不止,怎么和师尊说话呢!” 说着作势一番,抬脚便踹。 那林啸哪里敢躲,挨了轻轻一记,稍有尴尬道:“弟,弟子就是一说,再说,再说这不还没行拜师礼呢么……” “没行你便不认?作死呢你!” 上官笑厉声喝道,两人又扯了几句,便听他继续道。 “那萧清焰你也亲眼见着了,以为如何?” 林啸脑海中忽然想起那道玄衣身影,不由沉声言道:“此人,心思深沉,手段决绝,虽不知其详细跟脚,想来在那皇月楼中,应不是无名之辈……” 上官笑点了点头。“此人虽然只有筑基中阶修为,但从情报上看,却是皇月楼主罗冕,最为看重的弟子,如今命丧安武城中,此事恐怕绝无善了的可能。” 说着长叹一声,继续道。 “且不说此人背景为何,我只问你,与此人相对,你胜算几何?” 林啸回想起琼台之下的一幕幕,俯首言道:“毫无胜算,若不是时间紧迫,他不愿多杀,弟子恐怕绝无活命之能……” 上官笑深深看了林啸一眼。“知道我为何如此问你么?” 林啸摇头。“弟子不知,请峰主示下。” “既然你回归山门一事,已有定论,有些话便该提前与你分说清楚。” 上官笑一改往日狂放做派,语重心长道。 “经此一役,你该明白,所谓大道论极,非是心思手段,外物丹丸,以上这些,只够你左右逢源,闪转腾挪,而置生死之地,却都救不了你……说到底,天下修士,诸家法度,拼的终究还是修为高低,实力如何……” “需知对敌杀伐,克敌制胜,需得正奇相辅,方为上策,你虽然有伤在身,世俗行走,不得不处处小心算计,可终究还是行得偏了……” 林啸听着听着,只觉冷汗津津,心中狂跳不止,似乎这两年来的所行所想,都被一朝戳破一般。 就听上官笑继续道。 “待此间事了,我会亲自与大觉寺的两位高僧分说清楚,只等回到山门,设法将你的古怪内伤,调理痊愈之后,再去佛国不迟。” “在此期间,你便斩了红尘种种,在山门之中,好生潜心问道吧……” 林啸听罢,郑重拜下。“是,弟子谨遵法旨。” 上官笑闻言颌首。“关于此次宗门较技,我知你心中存疑,想不出我为什么未卜先知,又为什么要派你潜入其中,可对么?” 林啸并未否认。“弟子,的确不解……” 上官笑言道:“此事却也简单,之所以派你去,只因你身在外门,为人所不察,大可行这机密之事。至于我缘何知道有事发生,其实答案自明,只不过无人看到罢了。” 林啸疑惑道。“答案自明?” “正是。”上官笑道:“我且问你,那‘蕴灵白芽’是否珍贵?” “当然珍贵。” “此物该有几颗?” “应是一颗。” “只此一颗,还有通明灵觉之功,再造真元之能,你说,偌大个独风国,该谁服用?” “该谁……”林啸刚说两个字,忽然明光一闪,下意识道:“是他?!” 上官笑轻笑道:“正该是他,可这人非但放着天生地长的灵丹玄果不用,反而拿出来充作较技彩头,你说怪也不怪?” “的确,很怪……”林啸说道:“难道峰主的意思是……” 上官笑却出言打断道:“此事波谲云诡,疑点重重,已不是你该插手之事,只等尘埃落定之后,且再看吧。” “是,弟子明白了。” 林啸嘴上说着,可转头再望向那高大巍峨的“宣政殿”时,心底却多了几分幽深冰冷之感。 到此处,林啸未再多言,便跟着上官笑一起,拾阶而上,直入殿中。 感谢书友“”、“全剧终”、“飞象过河”、“doris7788”、“无支祁”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七十四章 疾风骤起 第150章 疾风骤起 皇宫,宣政殿。 四尊红绸遮盖的金人已被搬入殿中,北延国和谈使臣,此时正手捧国书,朗声宣读,独风国文武臣工,各门弟子,分列左右,莫不整襟肃容,视微听冲。 玉阶之上,国主郭训两旁各设座席,自有一众金丹修士,连同各门首脑,端坐其中。 而那北延国两位金丹掌门,北玄离宫宫主萧恨离,以及衍剑阁阁主连剑的座位自然也在其间,只不过距离稍远,以示区分之用。 如此一派庄严肃穆的气氛中,站在寒溪山内堂弟子最后面的林啸,却早已神魂荡飏,想到别处去了。 内堂、律堂、赤霄峰? 回想起刚刚的一幕幕,林啸心中一叹。 不曾想,自己原本避祸外门的计划,几经辗转之后,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只是时过境迁,境遇却与当日截然不同了。 寒溪山到底要不要回? 自打进了这大殿之后,林啸心中一直都在考虑着这个问题,或者说,这问题问得再直白一点,如果自己不回寒溪山,还能去哪? 回到南山郡继续做个外门执事么?起初偏安一隅是为了自修自道,等着识海指骨会有转机一刻。 可这两年下来,这截诡异指骨除了颜色稍显浅淡之外,再无其他变化。 如此这般,到底是继续等下去,还是主动求援,解决此事? 而且就算自己不想重回山门,这香善寺中的“斩空双圣”,又该如何应对? 倒不是林啸信不过弘刹弘树二人,虽然仅仅只有两面之缘,但从他们的行止也能看得出,这二位正是沙门高僧,有信之人。 但这般一己性命只在他人一念之间的状况,是林啸无论如何,也不想尝试的。 说句难听话,觐见禅子一事,着实福祸难料,凶吉未卜,在自身实力能够自保之前,林啸是决计不会往大觉寺一行的。 前后种种,一番思索下来,似乎重回寒溪山,成了最为完美的解决之策。 “也许,是该找个机会,和上官笑摊开了,谈谈指骨之事了吧……” 林啸心中暗道一句,对于这位赤霄峰主的为人,他是绝对信得过的,而且对方待自己也的确如师徒一般,只盼着这截诡异指骨,能在他那里有个由头说法吧。 这边林啸正想着,周围忽然响起的一片惊呼声,将他的心绪重新扯了回来。 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放在玉阶一旁的四尊金人,正被北延国使者扯住了红绸一角,奋力一掀,露出真容。 刹那间,众人的视线仿佛一暗,入眼的却是四尊通体鎏金,高下近丈,手持法器的立身造像,远远看去,各个神态闲适,袍服飘逸,颇有出尘之感,不少人心中也是暗赞不已。 就见那北延国使者微微一笑,躬身一拜。“为表诚意,敝国稍备国礼奉上,还请国主笑纳,只盼此次和谈,贵我二国,能够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那宝座上的郭训看着此礼,听着此话,也是龙颜大悦,颌首言道:“贵国有心了。” 说话间又望向北延国两位金丹修士。“有劳两位仙师亲至,贵国诚意可见一斑,有关议和之事,寡人亦是乐见其成,若两国能就此按甲休兵,鞬櫜干戈,实在是臣民之幸,天下之福。” 那萧恨离和连剑二人面上带笑,稍稍欠身,权当回礼。 国主郭训环顾左右,出言问道:“不知我独风仙门之内,对此还有异议否?” 就在此时,郭训左手当座第一人,长身而起,望着一众金丹,两国修士,团团一礼,沉声言道:“敝派对议和一事并无异议,只是和谈之前,却有一事,要问一人,寻个交代。” 殿中众人听着一愣,待看去,正是寒溪山掌门,顾流尘。 站在下面的林啸眉梢一挑,心说,这是要来了…… 就见国主郭训闻言道:“不知真人所问何人,又要什么交代?” 顾流尘闻言缓缓转身,望着端坐椅上的玉竹书院掌门崔白羽,一字一句道:“崔院主当面,想那宗门较技过了五日,我寒溪山便等了你五日,总归念着仙门同道一场,只等你主动出首,道明原委,也算留些体面。可这五天下来,贵派就当真想悄无声息,抹过此节不成?!如此行止,你如何对得起各门各派,命丧仙苑的数十名弟子!” 说话间,这寒溪山掌门二指一点崔白羽,厉声喝道。 “事到如今,玉竹书院勾结卫国皇月楼,设计杀害参会弟子,行刺国君,破坏两国和谈之事,你崔院主,总该给我独风仙门,一个说法!” “啊——?!” 话音刚落,满场哗然,玉阶上下,无数双眼睛看向崔白羽,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仙苑血案,难道和玉竹书院有关不成?! 可崔白羽却依旧端坐椅上,望着顾流尘展颜一笑,颌首言道。 “顾掌门所言无错,就是老夫做的。” “这……” 众人听到他非但没有辩驳,反而直接承认下来,顿时话音一滞,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独风国仙门高人,就是站在下边的林啸和娄宣都对视眼,面露不解之色。 他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认了?! 坐在顾流尘身旁的灵犀谷谷主程陌年,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崔院主,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当着满场众人的面,崔白羽轻哼一声。“我如何不知?只不过么……” 话音未落,一直端坐一旁,未发一语的萧恨离却悠悠一句。“只不过,我等要杀之人,可不是贵国国主啊……”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见玉阶之上,宝座一侧,一道寒芒一闪而逝! “你,你这……” 一声突兀至极,还带着震惊的话音中,一把乌金分光刺,刺穿了谢寒山的侧肋,口中鲜血狂喷中,转头看去,可入眼之人,却让他这金丹巅峰,仙门魁首,一时间楞在当场——出此重手的,竟然是自己亲传弟子,叠云峰主,司徒净! 一时间,满场死寂,似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会有如此一幕! “匹夫安敢如此——!” 上官笑爆喝一声,运真元一掌拍出,“当年没在经堂上亲手毙了你,便是我平生之恨——!” “轰——!” 掌劲所及,座椅崩碎,可那司徒净却遁光一闪,再现身时,已落在了萧恨离和连剑的身后! 上官笑还要再杀,却被谢寒山伸手死死扯住。 “师尊!” 上官笑大喝一声,却见谢寒山缓缓摇头。 此时顾流尘急退几步,和上官笑一把扶住谢寒山,只见他肋骨之下,正有黑血不停流出。 “真元毒劲——!” 顾流尘二目赤红,几欲泣血,转头望着司徒净嘶声狂吼。“你这卑鄙无耻之徒,若无师尊,哪有你今日所成,你竟下此毒手!” 那司徒净全身微颤,似乎还没从弑师之行中平复下来,听到这话,忽然好似发疯一般大吼道。 “没我今日?你说没我今日!哈哈哈……想我二百年来,苦守叠云峰上,这偌大个寒溪山,几代弟子,哪个不是出在我司徒净的门下!可他娘的,结果呢?结果呢!” “结果便是教出的弟子,入了内堂,便成了二师兄的高徒!进了律堂,便成了你顾大掌门的夹袋中人!如此下来,谁还记得我司徒净,为这寒溪山满门荣光的付出?谁记得!” “师尊堂堂独风第一,仙门魁首,大师兄你贵为掌门,万人敬仰,二师兄谦谦君子,与世无争,就是老三个浪荡行子,都能被人赞个才高疏狂!我呢!我永远只是叠云峰的司徒净,被师兄在经堂上当众打了一顿,被人嘲笑的司徒净!” “同是金丹,我为何要仰人鼻息!同是一门所出,尔等待我何薄!” “哈哈,哈哈哈——!我今日所成!我要你的掌门之位,你来受我的所成如何——!” 看着神色癫狂的司徒净,顾流尘满面寒霜。“你疯了,真的疯了……” 还要再说,却被谢寒山伸手按住,只见他缓缓起身,扫视一众金丹修士,各派首脑,勉强一笑。 “老朽山门这点丑事,却让诸位同道见笑了,终究是我教徒无方……” 说话间目光落在萧恨离身上,稍一颌首。 “看来这安武仙会,宗门较技,国主遇刺,环环相扣下来,就是想借机启动护国大阵,将老朽压在此处吧,既然卫国仙门同道也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便见四尊金人同时响起一阵嗡鸣,便听“轰”的一声爆响,炸裂开来,瞬间压向全场的罡风将左近臣工修士,震飞出去,一片哀嚎声中,尘烟倒卷,四道人影,现出身来,灵觉激荡间,竟全是金丹修为! 只见为首一个国字脸的玄衣汉子,负手而立,望着玉阶上的谢寒山,冷冷一句。 “我徒儿萧清焰,没在琼台仙苑,此事,总该有个归处!” 谢寒山哈哈一笑,摇头道:“不想为了老朽一人,竟能请动河阳三国十位金丹齐聚此间……” 转头望向郭训身旁的魏子秋,继续道。“老朽还奇怪,今日和谈,怎么只有魏堂主来了,却不见冯堂主,估计此时,也是去操持大阵了吧……” 魏子秋面露尴尬,叹气道:“谢兄海涵,此事若有转圜余地,也不至于此,可惜,可惜。” 谢寒山轻“嗯”一声,又对郭训道:“国主无信,国祚不长,经此一役,独风国将不存,仙门离荡,你,可知么?” 那郭训面色微变,辩称道。“国将不存,要信何用,寡人也无他法!” 说完捏碎玉符,遁光一闪,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谢寒山看着空空荡荡的宝座,摇头一笑。“罢罢罢……既如此,不妨划下道来,与老朽听听。” “师尊!”顾流尘和上官笑同时言道。 却被谢寒山抬手止住。“听他们说。” 那萧恨离和连剑同时起身,便听后者言道:“真人当面,不说假话,若想避过此劫,却也简单,便请寒溪山三位高人当场自废修为,往北延国作客一遭,将这掌门之位,让与司徒道友便好!” 萧恨离也笑道:“没错,若三位肯如此,则寒溪山传承不灭,道统不绝,何苦厮杀一场?” 没待谢寒山答话,便听玉阶下面,一众寒溪山弟子怒喝一声。 “呸!谁要认狗作师!要死便死,我寒溪山门下,没有忘恩负义,贪生怕死之人!” “对,太师祖理他作甚!” “……” 那司徒净忽然面色一白,刚要动手杀人,却被崔白羽伸手拦下。“好!说得好!不愧是名门大派之下,铁骨铮铮!哈哈。” 说完又看着灵犀谷的程陌年和商燕问道:“不知程谷主和商仙子,以及各位掌门怎么个说法?说白了,在下要重整独风仙门,正缺一二助力,若诸位赏脸,在下自不会亏待各位,否则,也别怪我不念往日情面了!” 余下几家仙门首脑顿时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可那程陌年和商燕却冷笑一声,直接站在了谢寒山三人之侧。 就见程陌年盯着崔白羽道:“独风仙门之内,你我三家,虽然多有摩擦龃龉,可总归同气连枝,互有往来,如今崔掌门引狼入室,这手段就是魔门鬼修在此,也自愧不如!我若受了你的情面,还哪有脸面,去见我灵犀谷历代掌门——!” 灵华仙子商燕更不搭话,玉指一抖,长剑点地,娇喝一声。“灵犀谷门下听令!今日随我杀敌,莫负了灵犀谷千年威名!” “是——!” 下首十几个灵犀谷弟子轰然领命,直接亮出兵器,虎视四方! “算我崇云山一家!死便死了,断脊求活,所行非人!” “也算我白鹤山一门!让老子和杀我门下仇人为盟,老子不如直接抹了脖子算球!” “……” 眼见几家纷纷表态,谢寒山哈哈一笑。“有诸位同道相陪,老朽何惜此身,何惧一死?” 对面崔白羽听着鼻筋狂跳,狞声一句。“好叫你知道,就是此时,你那宝贝寒溪山,恐怕已经被围攻陷落,孟玉矶身首异处了吧!” “狂徒领死——!”上官笑和顾流尘爆喝一声,阵文落地,宝光乍起! 那萧恨离等一众金丹运起真元,闪出道道寒芒,霎时间,整个宣政殿杀声四起,罡风横陈,数道人影只是一晃,便望着谢寒山一击而下,不知谁人冷喝一句。 “若让你突破金丹,化去凡蜕,就此横压一世,我等还哪有活路?怪只怪,河阳三国,承不住一个假婴临凡——!” 感谢书友“全剧终”、“doris7788”、“无支祁”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七十五章 苍穹炸碎 第151章 苍穹炸碎 玉阶之上,一众金丹同时出手,仿佛潮水一般的灵压席卷整个大殿,不少毫无修为的臣工随侍登时口吐鲜血栽在地上。 原本站在队尾的林啸此时强运灵觉死死压住识海震荡,赶忙往外撤去,可因着境界相差太大,刚走几步便觉眉心刺痛不止,整个脑袋仿佛随时爆开一般。 就在此时,只觉周身一颤,脚下巨震,便听一声撼天动地般的轰鸣声,灌入耳中! “轰——!” 霎那间,头顶梁柱屋瓦,乱坠如雨,整个宣政殿好像要被拆撒一般,狂震不止,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中,林啸只觉天光一亮,偌大个金殿屋顶彻底分崩离析,道道遁光冲天而起,大片的琉璃瓦甩上半空,更多的则轰然倒塌,排山倒海般的尘土席卷而来! 废墟之中,林啸扶住一根立柱踉跄起身,满眼都是灰蒙蒙一片,耳中只有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只是不知其中几人将死,几人得活。 还有人影,数不清的人影向外奔逃,还有更多的人影从外间闯了进来,紧接着,一连串金铁交错之声骤然乍起,还有突兀至极的喊杀与惨叫声,蔓延开来! 眼前光影陡然一暗,一个身着浅褐锦衣的汉子撞破烟尘,手持钢刀杀到面前,目中凶光一闪,望着林啸一击斩下,正是松风堂门下,皇宫禁卫! 侧身闪过,倒退两步,刚想运真元反击,林啸心中一惊,发现气海运转艰涩,灵觉刺痛,显然是刚刚灵压重击之下,自身修为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那人一击斩空,反手回荡,对面林啸心中发狠,背后清秋剑脱鞘入手,迎着刀锋便是一扫。 “当——!” 一声爆音响过,半截断刀甩飞出去,就在那人稍有发愣的瞬间,清秋剑一点一收,那人哽嗓咽喉间喷出一道血箭,摔在了烟尘之中。 长剑刚回,未及转身,林啸便觉一击重击砍在背上,便听“嘶啦”一声,袍服后襟便被斩开了一道口子,若不是身负“影丝宝甲”,怕不是已经被开了一刀! 借着劲力反身一剑,一截手臂斩飞出去的瞬间,惨叫声同时响起,林啸望着那道人影噗噗两剑,抬脚一蹬,蹬开那人之时,甚至全程没能看清他的长相。 周围人影绰绰,耳中嗡嗡作响,仿佛风箱一般反复膨胀压缩的胸腔,牵出阵阵粗重的呼吸声,举目茫然之中,下意识向后退去,想要找到个靠身之处,可就在这时,林啸只觉背后一僵,似乎和某人撞在了一起。 两道身影同时转身,完全陌生的瞳孔中,看到了相似的惊惧,仿佛失去了平日里习以为常的真元之力,原本高高在上的修士比普通凡人还要脆弱几分。 短暂的惊愕,刀光砍下,剑锋直刺,“噌”的一声,林啸抬起左臂生扛一刀,清秋剑毫无阻碍,将那人透胸而过,可未等林啸抽出长剑,便见另一道人影大叫着飞身而上,“砰”的一声,将林啸扑倒在地。 砖瓦尘土之中,两人摔在地上,来回翻滚,拳脚撕扯之中,林啸腰一用力,脚蹬地面,翻身而起,直接骑在了对方身上。 身下反抗不止,一拳甩出,轰在林啸嘴角,登时血水崩流。 强忍剧痛,眼中杀意升腾,林啸随手抓了块大石,迎面便砸,那人脑袋一偏,“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手腕一抬,还要再砸,两人同时捉住了对方的手腕。 一时间,一人在上,一人在下,双方较力,青筋拧动,满眼血红! 忽然间,林啸额头一沉,猛地一砸,“啪”的一记骨裂声响,那人的鼻腔登时血水狂喷,手上一松,大石落下。 “砰——!” 那人脑袋一歪,一抹血水甩在了尘土之中。 大口喘着粗气,林啸扔了石头,手脚并用向后退去,可刚退出几尺,便有一抹刀光,带着喊声,当头落下。 “死——!” 抬头看去,林啸脸色瞬间惨白无比! 就在刀锋临头之际,那人却被一道乌光打在脸上,登时鲜血迸流,横飞出去。 没等林啸反应过来,那道乌光的主人已经冲到近前,只见他浑身浴血,手握双链,不是娄宣又是哪个。 “可受伤了?!”娄宣扯住林啸的肩膀用力一晃。 林啸猛地回过神来。“没,没有!” “没有便好!”娄宣四下一望,“待到真元恢复,速速离开此地,若那时大阵未破,便去律堂驻地汇合,若大阵破开,先杀出去,再说其他!” 说完拎着法链,再次冲入烟尘之中。 林啸心中一急,大吼一声。“你往哪去!” “先别管我!” 回答他的只有隐约传来的一句话音。 看到此景,林啸钢牙一咬,“啪”的一声,反手便抽了自己一巴掌,暗骂一句。“当年浪迹江湖时,毫无半分修为,也未曾慌到如此地步,怎么如今宝甲宝剑在手,却越活越回去了!” 心中如此想着,林啸纵身而起,从尸体上一把抽了清秋剑,望着隐约之中,殿外方向冲了过去。 四面八方,喊杀声不绝于耳,砖石瓦砾之中,血水横流,尸首遍地,林啸脚下停都不停,遇到大殿禁卫,也不多说,提剑便砍,仗着清秋剑之利,招招奔着手腕膝盖,一剑砍死便算,砍不死一脚踹开,如此一路前冲,鲜有一合之敌。 就在尚未倒塌的殿门稀可见之时,忽有一道人影,窜至身前,抬手便是一剑斜刺而来。 林啸也没多想,反手清秋剑横扫出去,便听“铮”的一声,面上一怔,对方这剑,竟然没断?! 转头望去,一副无比狰狞的面容,映入眼帘,正是玉竹书院的庞会! “今日若还让你逃了去,我怎堪为人?给我死——!” 言罢剑锋一点一挑,拨开清秋剑,抢攻而上。 林啸眉头微皱,反应也是极快,侧身让开半步,躲过迎面一击,手持清秋剑,反手一撩,挡下对方长剑的瞬间,手腕一抖,漆黑长剑在二人之间抖出一轮弧线,点向庞会的右肩。 “当”的一声,庞会长剑回撤,抵住林啸一击,持剑再刺,一时间二人你来我往,剑光闪烁不止,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要说林啸本身修为不高,又在外门中蹉跎两年,对敌招数都是玉符为主,可若往前数,当年叠云峰下,他还是以剑入道,修得一身好剑法,只不过如今渐渐无法再用了而已。 但换在今日这真元运转不畅,一众修士都似“修为尽失”的状况下,只论剑法,林啸还真不怵他庞会。 二人又过了十几招,林啸一路剑诀尚未用尽,肩头一沉,仿佛有伤一般,动作登时慢了半拍。 对面庞会瞅准机会目露凶光,提剑便刺,谁知林啸手中清秋剑忽然一卷一振,荡开对方剑锋,直奔胸口而去。 那庞会哪想到林啸竟是卖了个破绽,眼见避无可避,二眉倒竖,空着那手手腕一翻,另一把短剑滑在掌心,挡下清秋剑的瞬间,长剑一抖,顺势反击。 林啸心念微动,原来这人修的是双剑玉符?又想到此地无法久留,登时脚下发力,纵身飞退。 就在庞会几招打空,刚想追击的瞬间,一丈开外的林啸刚一落地,手掌一甩,“尘丝轻羽剑”脱袖而出,斜斜向上,“咚”的一声,钉在一扇两丈来高的殿门上,用力一扯,便听“哗啦”一声,整扇庞然大物带着滚滚烟尘,一压而下。 那庞会面上发狠,头顶闪出道道剑光,举剑相迎。 “铮铮铮——!” 整个殿门瞬间肢解,碎木横飞,就在尚未散尽的烟尘之中,林啸已经手持清秋剑,杀到近前! 庞会看着眼前这张面孔嘶声狂吼。 “给我死——!” 言罢长剑下砍,断剑横刺! “铮——!” 二剑相错,庞会的长剑在林啸的左额上开了一道口子,便被清秋剑打横拦住,而另一把短剑则刺在林啸的侧腹处,再未前进半分。 “怎会如此?!” 庞会目光巨震,惊讶出声,刚想撤回长剑,却被林啸用清秋剑顶着,一直向后退去。 两道人影碰的一声,撞在尚未倒塌的门柱之上! 背靠门柱,两把长剑,一横一竖,两人的面孔,不过咫尺之间。 豆大的汗珠在庞会的额头滴滴滑下,对面林啸面若刀削,目光阴沉,双手握着剑柄,缓缓前压。 一丝丝剑锋摩擦的刺耳嘶鸣中,庞会忽然甩了短剑,也要两手较劲,死命阻挡,可林啸却剑锋一斜,卸掉对方气力的同时,握住剑柄的拳头直接砸在了庞会的左眼上,没等他吃痛出声,清秋剑复又一按。 “铮——!” 剑锋入喉,血水横喷,溅了林啸一身一脸。 望着口中咯咯不止,兀自瞪圆了眼睛的庞会,林啸这才说出了二人相斗至今的第一句话。 “我此生若不掀了玉竹书院,我林啸誓不为人!” “你……” 庞会满是血水的口中刚露出一个音节,脖上清秋剑猛一横拉,人头甩飞,靠在门柱上的尸身颓然倒下。 猛地一甩长剑,血水在尘土中留下一抹红痕。 刚想跃出殿外,便见身旁道道烟尘中的身影,只是一晃,便拔地而起。 心中一动,林啸似有所感,暗运真元之下,果然,一股热流自丹田而起,运转周天,修为终于渐渐恢复! “吾命在此,当不该绝!” 林啸暗道一声,收了清秋剑,手掌一甩,三寸剑舟,迎风便涨,一跃而上,展开灵觉,便见尘烟倒卷之中,一抹流光,破空而上! 剑舟舟头,林啸持剑而立,耳旁罡风呼啸,眼前烟尘好似重重迷雾,纷纷扬扬,破碎开来。 渐渐的,视线越发明亮,最后,好像是遮住头顶的黑幕一朝散尽一般,夺目天光,瞬间扑面而来,道道灰黑色流尘尾迹,被扯碎了,落在剑舟之后!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林啸下意识二目微阖,待看清时,却目光一颤,愣在当场。 只见蔓延到天地尽头的安武雄城,此时处处火光,浓烟冲天,喊杀声从纵横交错的街市上汹涌而起,震人心魄,而在万千殿宇楼阁之上,数百上千的剑舟穿梭不息,每每交错的瞬间,便有一道人影当空落下,一支剑舟炸碎成灰。 远方,十余道高速飞驰的遁光在天空中画出一弯弯弧线,撞在一处,闪烁着夺目光华的法宝飞射不息,爆音,真元碰撞时爆音仿佛天雷轰鸣,滚滚而来,而那即便是隔着十余里开外,都能感觉到的灵压,仿佛排山倒海一般,奔流而来。 金丹手段,威能如是! 再往上,苍天尽处,一轮庞大如穹庐华盖般的幽光大阵,罩住了整个都城,茫茫间,不见首尾,无有高低,震耳欲聋的嗡鸣声中,一枚枚屋舍大小的流光阵文忽明忽暗,兀自流淌,横压一方天地! 强压下心中震撼,林啸调转剑舟,望着律堂驻地所在方向,直冲而去,心中焦急万分,只盼着那边战力雄厚,能够遮挡一番。 就在这时,下方浓烟之中,忽然冲出两支剑舟,为首松风堂修士已然刀劲横扫,直冲而来。 手中玉符应声而碎,十余把引风刀借着剑舟冲力呼啸而出。 “砰砰砰——!” 一连串的爆音之中,罡风四射,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林啸屈指一弹,一道乌光电射而出,“噗”的一声,化作一股黑烟,点在其中一人身上。 没见一丝响声,那人便凌空栽落剑舟,摔入浓烟中不见了身影,另一人眼见同伴命丧当场,大吼一声,催动剑舟,紧紧咬在林啸身后。 几经腾挪,眼见无法甩掉,林啸忽然二指一按,脚下剑舟猛地一停一沉,便听头顶罡风呼啸,黑影一闪,让过对方剑舟的同时,“尘丝轻羽剑”扯出一道银丝,带着金光在那人舟底一扫而过。 “轰——!” 整个剑舟瞬间炸散开来,那人惨叫一声,当空坠下! 收了“尘丝轻羽剑”,林啸刚要催动剑舟,便见头顶忽然一亮。 猛转头,只见道道灵力仿佛游蛇一般,被牵引着,聚合在高空大阵一处,紧接着白光一闪,一道光柱望着下方宝光中的一抹人影,飞射而下,那恐怖无比的灵压,激得林啸浑身发颤,灵觉剧痛。 与此同时,一道无踪而出的长啸,响彻整个都城上方! “大道恒存,寒溪不灭——!” 顷刻间,整个都城的声音仿佛消失一空,就见那道人影凌空而立,剑指苍天,一道凝青剑光仿佛孤星寒电,自他身上无声而起,迎着大阵光柱,一击而上! “轰——!” 穿云裂石般的爆音之中,一轮仿佛涟漪般的真元气劲在两道光芒相撞的瞬间激荡开来,数个散布周遭的身影,似乎不堪重负一般,遥遥坠落。 而那道剑光,却好像劈开了江河一般,迎着光柱,逆流而上,带着道道狂乱无比,炸散开来的“乳白”激流,一直向上,直刺高天大阵! 就在万千双眼睛的注视中,那道剑光终于没入大阵,一闪而逝! 下一刻,就在剑光隐没之处,数不清的裂痕在大阵上扩散开来,许是一瞬,又或极其漫长的一静,那些裂痕忽然一闪。 “轰——!” 伴着一声响彻云霄的巨响,一方横跨数里的空洞破开在“护国大阵”之上,一块块甩上高天的灵气裂片,还被阵文束缚着定在空中,远远看去,好似苍穹炸碎一般! 可不知为何,愣愣看着剑光启处的林啸,却双目赤红,两行热泪夺眶而出,顺着满脸尘泥,蜿蜒而下。 感谢书友“全剧终”、“无支祁”、“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七十六章 命如星坠 第152章 命如星坠 大阵破开的空洞处,盘旋不散的灰白灵气与破碎的阵文混合在一起,闪出道道明蓝“雷蛇”,好像一团辽阔庞大的“乌云”,悬在大阵之外。 数百支剑舟扯出条条尾迹,蜂拥而至,顺着破洞逆行而上,有的飞到半路便当空坠落,有的一头扎入云中,不见踪迹。 回头看了眼城中飞起的,越来越多的松风堂修士,林啸心中一横,调转船头,将剑舟的速度推至最大,向着破洞方向笔直飞去。 高天降下的灵气乱流愈发强劲,仿佛雷鸣一般的爆音滚滚而来,本就不远的距离转瞬即逝,望着越来越近的大阵破口,林啸二指成剑,凝聚灵觉,整支剑舟骤然一挑,斜斜向上,顶着呼啸不止的罡风,加速狂冲。 渐渐的,原本淡蓝天色被被一望无际的灰暗所取代,整片乌云仿佛遮天幕布一般,笼罩头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一道道灵气乱流汇聚而成的深蓝雷光当空落下,此时林啸的丹田气海狂转不止,识海灵觉催到极致仍然刺痛无比。 远远看去,一支剑舟高速穿行在道道深蓝色的雷光之中,时隐时现,飘摇无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淹没一般。 越来越近,头顶乌云就在眼前,死命催动的剑舟,此时此刻好像贴天飞驰,林啸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雷光起止的云隙,就在一道“雷蛇”刚刚炸成一片蜿蜒碎光的瞬间,剑舟一拐,望着岑云密布处,冲入其中! 眼前骤然一暗,仿佛再也没有光明到来,狂乱无比的暴风之中,剑舟笔直向前,死命撑在舟头的林啸,耳中只有咆哮不止的罡风,还有由远及近的雷鸣,四下里晦暗无光,完全看到不前方出路,又或天地尽头。 就在此时,一道夺目至极,仿佛刺破云幕的电光闪在前方黑暗。 “轰——!” 撕裂天地的巨响中,一道深蓝“雷蛇”在云层中扩散开来,周遭陡然一亮的瞬间,一弯雷光抽在几个飞驰在前的人影身上,只听“嘭”的几声爆响,一团团明蓝火花当空炸裂,带着尚未燃尽的尾迹留痕,被罡风卷着,飞散开来! 眼见此景,林啸心中一惊,自知再躲已是全然无用,正是拼命之时,只有冲出乌云,才能逃出生天,立刻催动全身真元,直接震碎手中灵石,望着头顶方向,夺命狂冲。 剑舟之前,裹挟着灵气的罡风好似无数条蘸了水的鞭子,狠狠抽在林啸的身上,被雷光照亮了的血水扯成道道红线,甩在身后,无处不在的乌云仿佛无边无际,撞碎了一重,还像浪头一般,再次当头落下。 抬头望去,前方的雷光越来越密,滚滚雷鸣犹如万马奔腾般向自己袭来,凛冽的罡风撕扯着林啸的脸庞,口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忽然间,周遭一暗,林啸心中一颤,数枚玉符瞬间炸碎,将自己牢牢定在了剑舟之上! 下一刻,数不清的雷光炸裂在四面八方,一支剑舟仿佛在巨兽口中奋力向前,天地间猛地一亮复又一暗,似乎同时将其彻底吞没,只留下隆隆雷音,兀自咆哮不歇! 突然,透过重重乌云,一声断喝夹在风中。 “杀——!” 重新亮起的雷光中,一支剑舟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舟头罡风中,一个满身浴血的身影,撑住微微发颤的躯体,一双坚毅却又无比明亮的眼睛,盯着前方另一道雷光,口中嘶声狂吼。 “来啊——!” 正是一往无前! 无休无止的生死炼狱中,林啸甚至忘了自己到底飞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之间,又好像是极其漫长的几年…… 当脚下剑舟撞碎了最后一层乌云,雷光远远甩在身后的瞬间,林啸浑身一软,直接跪在了船头,可当他抹了一把脸上血水时,却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映入眼帘。 只见乌云之外,高天之上,上千剑舟飞速盘旋,缠斗一处,上百条风舸左右冲撞厮杀不止,三条百丈云船飘在战团中心,每有一道真元光线从船上大阵射出,便引得船身猛地一颤。 震天撼地的喊杀声中,数不清的光痕交织如网,当空炸碎的舟舸仿佛朵朵烟花,带着猛烈火光,碎木,四下飞散! 就在此时,一声恐怖的爆音让林啸猛地回过神来。 “轰——!” 抬头看去,瞳孔巨震,只见插着寒溪山牙旗的云船,忽然炸出一蓬火光,原本刻画在船身上的阵文骤然一闪,紧接着,一连串橘红火光伴着爆炸声,从船体一侧爆发出来。 “轰轰轰——!” 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浓烟之中,上百剑舟纷纷从云船上飞射而出,有的成功逃得一命,有的被则被火焰瞬间吞噬。 恐怖的轰鸣声中,那艘庞然大物缓缓倾斜,带着越来越旺的火势与黑烟当空坠下,撞碎了不少风舸之后,直直砸在都城大阵之上。 “轰——!” 一声巨响,整个船体瞬间扯成两半,一团最壮丽的火光冲天而起,霎时间碎木横飞,好似骤雨天降。 寒溪山云船坠毁的一幕似乎让整场战斗为之一停,但很快的,更剧烈的厮杀声响彻高天流云! 此时林啸操控剑舟,头也不回,甩开玉符,直接杀入其中——逃?自打宣政殿中,众多金丹围攻谢寒山的那刻起,林啸就没打算独自逃命,自从亲耳听到那句“寒溪不灭”时,他就没想过活着走出安武城。 手中玉符连连震碎,风刀、流火、真元气劲,磅礴而出,“尘丝轻羽剑”飞旋左右,乱战之中,血水当空,杀气纵横,一连几个修士刚一朝面,便被打下剑舟。 就在此时,忽然一道剑劲破空而至,灵觉刺痛,猛一低头,躲过一击的林啸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消瘦的人影,脚踏剑舟,飞速而来,正是那个久未露面的五峰山修士! 脚下剑舟一拧,林啸手捻法诀,一头冲入战团中心。 不停闪转腾挪间,速度不减,身后剑劲呼啸不止,如影随形,所过之处惨叫声与剑舟碎裂声不绝于耳,片刻不停。 反手甩出数把风刀,只见两三丈开外,那人长剑一抖,剑花闪烁间搅碎风刀,信手一振,一道剑劲喷涌而出,直奔林啸脚下剑舟而来! 眼见避之不及,林啸将牙一咬,往旁纵身而起,便听耳边“轰”的一声,剑舟炸碎,而自己却飞在空中。 没等冲劲耗尽,身体落下,林啸团身一拧,望着不远处另一支正在与人交战的剑舟,左臂一甩,“倾烟刀”电射而出! “嗖——!” 刀光横跨丈余距离,钉在舟头,舟上那霜火教弟子刚一愣神,便见流光闪过,一道人影落在身前。 “你,你……” 那霜火教弟子刚说了两个字,便见林啸收了“倾烟刀”,也不搭话,又是纵身一跃! 下一刻,剑劲袭来,整条剑舟当空炸碎,那霜火教修士直接甩飞出去。 而林啸的目标,却是不远处的一艘玉竹书院的风舸! 与此同时,风舸船舷边上的一个书院弟子也发觉头顶异样,立刻转头看去,却见一道满身血迹尘土的身影,好似追命恶鬼一般,当空落下,登时吓得两腿发软,倒退连连。 两道身影撞在一处的瞬间,林啸手持清秋剑,“噗噗”两剑,直接捅进书院弟子的胸腔,随后在甲板上就地一滚,卸掉冲劲的同时,翻身而起,甩手便是十余道流火,望着同样落地的五峰山修士,一击而去。 “轰轰轰——!” 剑劲四射,流火炸碎,就在火光消散的瞬间,一道黑烟当面袭来,那五峰山修士眉头微皱,剑尖一抖,接住黑烟,随后长剑随身而行,扯着黑烟甩出一弯灰黑尾迹,猛地剑锋一振,“当”的一声脆响,将其挑飞了出去。 眼见“渡魂飞针”一击不中,林啸手掌一翻,“凝烟墨”现在掌心,反手身前一抹,一轮如墨烟瘴自他周身飞速旋转,翻滚蔓延。 就在黑雾遮住那人身影的瞬间,林啸一抖清秋剑,直刺而去。 “铮——!” 剑锋交错,林啸眉头猛皱,两道真元之力正反两向,剑锋绞在一处的瞬间,清秋剑不退反进,直刺那人哽嗓咽喉。 “哼,上次被我缴了兵刃,这次还来一遭,你也当真不长记性……” 话音刚落,林啸只觉剑锋一沉,似被对方夹住,再难前进半分,所幸松开长剑,反身信手一点,便见一道金光自指尖喷涌而出。 “铮——!” 指尖金剑在那人面上一闪即逝,可没等林啸纵身飞退,黑雾中便有二指电射而来,在自己胸前连点三下,最后化指为掌,轰在胸口大穴之上! “砰——!” 刹那间真元喷涌,黑雾炸散,林啸只觉丹田一颤,倒飞出去,直直摔在了两三丈开外,才堪堪止住了身形。 “噗……咳咳咳……” 一口血水喷在半空,周身上下好像被拍散了一般,林啸平躺在云船甲板上,口吐鲜血,不停咳嗽起来。 灰黑色的烟瘴翻滚着,倒吸过去,重新化作一方墨条,“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远处,那个消瘦身影反手持着清秋剑,另一把长剑就插在脚旁,而他的脸上,正挂着一道直达耳朵的狭长血口。 就在此时,身后船舱中三四道人影忽然飞身而起,望着那人便砍,可他却一直盯着林啸,目光动也不动,只是空着那手反手一振,便听“当”的一声爆响,脚边长剑炸成道道钢片,倒飞出去。 “噗噗噗——!” 一蓬寒芒透体而过,漫天落下的血雨之中,那几个书院弟子惨叫几声,摔在血泊之中,没了气息。 那人冷笑一声,信手一招,“凝烟墨”飞入掌心。 “这法宝,倒是不错,只可惜,你机关算尽,也只是伤了我而已。” “哈,哈哈……” 断断续续的笑声从林啸口中传了出来,奋力拖动身体,往甲板边缘爬去,最后艰难翻身,靠在了船舷处,只不过,他面无血色的脸上,笑容却半分未减。 “……哈哈,伤,伤到你就行了,能伤到你,就能让我明白很多事情。” 那人眉头一挑。“哦?比如说呢。” 林啸望着那人。“比如说,这几日,你为何不杀我?” 那人的目光微微一颤,却没说话。 林啸也没管他,自顾自道。 “是啊,为何不杀我?最开始,依着灵觉判断,我以为你是炼气巅峰的修为,可渐渐发觉不对,若真是炼气巅峰的话,即便再弱,也不可能只拖住倪敬那么一会儿……” “又比如现在,倘若你真是炼气巅峰的修为,三指一掌,发动禁制的状况下,我还哪有命在?” “如此看来,岂不怪哉?这么想想的话,你没杀我,也是因为你也没有把握,稳稳将我杀死吧?哈哈哈……” 那人闻言也笑了,不过却是嘲笑。“那又如何?便如现在这般,你的丹田气海已被我用禁制彻底震散,对于吾辈而言,怕是比死了还要痛苦万分吧?” 林啸并未否认,咧嘴笑着,前襟一片血红。“没错,你说得没错……但我也想知道,这物件到底为何如此重要,要让你这夺舍而来的五峰山大阵主人,以身犯险,也要追我到天涯海角。” 说话间,林啸将胳膊伸在船舷之外,掌心开启处,一条墨玉项链随着罡风上下飘荡,而勾在指尖的,只有细细的一根皮绳。 “你——!”那人的气势彻底变了,满身杀意凛冽之余,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条项链。 “我如何?我怎么知道的?呵呵……” 林啸展颜一笑,天风凛冽,发丝张扬。 “你修为不稳,气息虚浮,却灵觉强劲,不但能招去清秋剑,还对五峰山大阵了如指掌,如此看来你不是大阵主人,谁是?你明明该是金丹修为,却以炼气面目示人,你不是夺舍而来,谁信?” “更何况,当日深潭之中,你在我体内暗下禁制之时,‘蕴灵白芽’一事尚未发生,如此一来,你所求之物,只在主殿之中,可那里除了两方镇尺之外,就只有这个收不进储物袋的墨玉项链了,我说得可有错处?” 林啸上下打量着眼前这“金丹高人”,哈哈一笑。 “你要说不对,我立刻松手,要不你就试试,能不能在高天之上,突出重围,找到此物!” 那人望着林啸许久,最终手掌一翻,收了清秋剑,就听他沉声言道:“不错,你说得都对,我就是奔着此物而来,既然话已说破,不如你划下道来,说与我知,要说你这番口舌,只为出口恶气,我却不信。” 林啸无声笑着,望着那人道:“你说得还真没错,不过我想要的么……” 话音未落,林啸将手中项链朝那人一甩,同时一颗“玄冥珠”一齐扔下,紧接着攀住船舷,奋力一翻,用尽全部力气,飞身跃在风舸之外! “忘了告诉你,我林啸记恩也记仇,我死在今日,就是剩下一丝真元,你也别想活到明天——!” 那人接住项链的同时,瞳孔中映出一抹幽光…… “轰——!” 战团之中,一声巨响,整条风舸瞬间当中炸断,汹涌而来的气浪将林啸推向半空,一片天旋地转,林啸只感胸腔如遭重击,耳中嗡嗡作响。 伴随着漫天碎木,林啸当空落下,全身再提不起一丝力气,耳旁风声呼啸,似乎一切都离自己越来越远。 “如此轰轰烈烈一遭,也不枉人间行走一场……” 就在天光越来越暗,好像视线都要被如潮的倦意吞噬之时,一团黑影忽然扑到了自己身上。 猛地一颤,林啸死命睁开眼睛的瞬间,入眼之物却将其惊在当场。 只见那五峰山主人,满脸血污,好似厉鬼,扯住自己的衣领狂笑不止。 “要我死?要我死?!哈哈哈……我死了,事也要办!我死了,这物件也必须送到!我死了,也有人来取你性命!哈哈哈——!” 林啸二眉倒竖,撕扯不止。“你他娘的给我松手!松……” 话音未落,一团明光突然自那人身上扩散开来,将两道人影裹在一处,猛地一闪。 最后的余光中,林啸只能看到高天之上,数不清的剑舟,不停碰撞,炸散,那象征着生命陨落的光华,好像流星一般,璀璨耀眼,燃烧着,消逝如烟…… 紧接着,自己好像被乳白色的暖光裹住,浑身一轻,失去了知觉。 第二卷,完 感谢书友“全剧终”、“无支祁”、“飞象过河”、“”、“”、“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一章 几度朝阳 第153章 几度朝阳 飘浮沉降在林间的雾气渐渐散了。 初升的朝阳将树冠镀上一层暖光,向前奔腾着,照亮了群山。 在一处隐没于两峰之间的崖坪上,浅白色的雾霭打着旋缓缓退去,现出一道伏在地上的身影。 枝头上立着的几只翠鸟,轻声鸣叫,歪着脑袋,用它们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下面这人。 橙黄色的光边先是侵染了他的指尖,随后慢慢扩大,直到他的全身。 许是感到了一丝丝的温暖,那道人影忽然一动,鸟儿扑棱棱离开枝头,钻入林中。 一道极其悠长的吸气声,林啸醒了。 泥土的芬芳与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胸腔的瞬间,散去的还有脑海中支离破碎的梦境。 他似乎梦到了年少流落街头时,和小伙伴们一起去大户门前抢食;梦到了戏班打歇时,跟着武头在河边的小树林中踢腿学艺;梦到了第一次看到云海中的寒溪山时,瞪圆了眼睛的自己。 梦中的一切似乎总是镶着浅黄色的毛边,颜色淡淡的,没有声音,只有那一道道看着熟悉,却有些陌生的身影。 狠甩了几下脑袋,不远处另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影,让林啸瞬间找回了缺失的记忆,不过更快的,却是一声轻叹。 五峰山大阵主人已经死了,腰腹以下被“玄冥珠”炸得一片狼藉,手上还握着一方失去光泽的玉牌,不知是何用处。 不过这些都不是让林啸突然醒过来的理由,甚至无暇顾及其他,因为识海灵觉传来的阵阵刺痛,提醒着他,目前的状况当真不妙。 艰难爬起身来,稍一内视,得到的结果便让林啸嘴里发苦,冷汗连连。 气海内的真元气团被震散他是知道的,只等散在周天经脉中的真元之力慢慢消逝殆尽,灵觉也会跟着一起衰败,最后彻底失去一身修为,与常人无异。 不对,严格来说,散去修为的修士,恐怕身体状态连常人都不如。 可林啸发觉,自己目前面对的情况,似乎远比正常的散功流程,要复杂许多。 就比如说,散在经脉中的真元之力呢? 就算自己昏迷时间再长,也不应该流失得这么快,就剩下这么浅浅的一成不到吧? 带着心中疑问,林啸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识海中的那截诡异指骨。 只是稍稍一愣神的功夫,林啸便暗骂一声。“要命不成?!” 很显然,那截指骨并没有因为林啸昏迷,又或真元气团崩解而停止吸食。 甚至没等真元之力从周天经脉中逸散出去,便被直接吸入其中。 更严重的问题是,照这个速度进行下去,恐怕距离彻底失去全身修为的时间,要比预想中还要快上许多。 眼见此状,林啸顾不得许多,连忙运起功法,想要引灵气入体,补充真元,好歹维持住灵觉不散再说。 可他刚一合眼,眉头立刻一皱,猛地重新睁开眼睛,往天上一看,又看了眼四周。 “没有灵气?此地怎么会没有天地灵气?!这怎么可能!” 重新运功,还是无效,林啸的面色忽然间变得极其难看。 刚想从指骨中拿些灵石出来,却发现自己目前剩下的这点真元之力,甚至都不足以开启储物空间。 这下林啸可真有点慌了。 “总不能守着水井,却手头无桶,最后被渴死吧……” 心中暗骂一句,赶忙上下翻找,却神色一僵。 自打发现了指骨可以储物之后,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用过储物袋了,甚至身上带着的一两个,也是伪装之用,根本没放什么东西。 眼见指骨仍旧吸食不止,林啸心念一闪,将目光转到旁边不远的尸体上。 很快,五峰山主人的储物袋落入手中,试着将所剩无几的真元之力往里一送,林啸登时松了口气,暗呼侥幸。 果然这储物袋的消耗还是要比指骨要少上一些的。 先不管别的琐碎之物,林啸立刻拿了两块下品灵石出来,握在手心,开始疯狂补充着体内真元之力。 渐渐的,识海灵觉的刺痛之感减轻不少,可林啸却看着手中连十分之一的灵气都没耗掉的灵石,面露苦涩。 只因真元气团被毁,运转周天之后得到的真元之力无处存放,就只能借着经脉宽度,能容下多少是多少了。 可是想要重新聚合真元气团,修复丹田气海,又谈何容易? 这可不是修行之初的从无到有,而是破而后立,其中艰辛,远非常人想象。 不过好在林啸从来都不是怨天尤人的性格,再加上本就打算死在安武城中,如今侥幸得活,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当务之急还是搞清楚此处是哪,为什么没有天地灵气了。 稍稍收摄心神,林啸不敢再将储物袋收入指骨之中,只是随身揣好,又握了两块灵石,开始四下打探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轮三丈见方,刻在岩石地面上的古旧法阵,从侵蚀痕迹上看,应该年头颇久。 中心阵眼处立着一根三尺来高的玉石圆锥,上面花纹繁复,笔画凝练,隐隐有灵力波动隐现。 林啸小心绕了两圈,没敢擅动。 离了法阵,一头是凹在两峰之间的悬崖绝壁,头顶古树遮盖,正是个绝妙的隐秘之所。 反过来向相反方向行去,整个崖坪越收越窄,直到二三里开外,彻底和山体融在一处。 抬头望,除了一线清泉从几乎垂直的岩面流下之外,再无其他,当然,想要向上攀登的借力之处更是没有。 似乎老天就是想要证明,“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并非绝对一般。 当林啸逛完了这巴掌大的地方,重新绕回了起点时,心中也是生出了那么点绝望之感。 想从这出去?要么从悬崖边上纵身一跃,要么看看自己会不会壁虎游墙功,顺着另一边的岩面飞身而上。 可无论是哪一种,以林啸目前的状况,是绝无可能了。 看着脚下的大阵,林啸心中也有了点别的想法。 想来此地应是被仙门修士布下了隔绝手段,为的就是遮蔽灵气,隐藏大阵之用。 至于自己怎么来到此间,估计是五峰山主人在临死之前,发动传送法宝所致,可具体被传送到了何处,就没有半点头绪了。 “如今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离了此地再说……” 林啸这边正想着,识海忽然传来的刺痛感让他心中一颤,紧接着长叹一声,这是经脉中的真元之力又见底了,那截指骨吸无可吸,灵觉受创,发来了警告。 “就这么一个时辰打坐一次的频率,我就是出去了又有何用?笑话一般。” 林啸感慨一句,忽然觉得这处绝地也是不错,自己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就是真有一天,老死山中,似乎也算不得如何凄惨。 不经意间,林啸又想起了上官笑、娄宣、汪聪、伊商,还有那本以为可以重新回归,安心问道的寒溪山,不觉心中一痛,尖刀剜心般的痛。 深吸了一口气,稍稍收摄心神,林啸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尸体,神色稍缓,将其拖到林中树下,挖了个坑,好好埋了。 要说人死道消,自己没必要对着一具尸体撒气,将其扔下悬崖,再受飞禽走兽啃食。 而且这具尸身乃是五峰山大阵主人夺舍而来,本就是苦命人,又何必再摧残于他。 待到做完了一切,林啸拍了拍身上浮土,重新回到崖坪边上,开始一样一样盘算起以后该要如何过活。 先是自己身上的这些物件。 “飞影倾烟铠”还在,“影丝宝甲”也没问题,来自伊师兄的那件“画光法衣”是彻底废了,就是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机会,重新炼制一番,让其恢复如初。 还有“尘丝轻羽剑”,系在上头的金雕羽毛已经被崩出了几个缺口,无法再用,不过好在还有存货,想办法替换便好。 接着便是五峰山主人所遗之物。 那方玉牌一碰即碎,只剩下那枚墨玉吊坠,还在晕散着阵阵灵气波动。 储物袋中东西不少,种类却不多。 被夺去的“凝烟墨”和“清秋剑”自然失而复得,还有两枚玉简,一块团龙玉佩,一只丹炉,以及一大堆现银、丹药、下品灵石。 林啸心中稍一琢磨,估计这五峰山主人夺舍之后,并未寻回自己的肉身遗骸。 不然金丹高人的储物袋中,不可能就这么点东西。 一件一件确认过去,两枚玉简,一个让他惊喜非常,另一个却让其眉头大皱。 要说这金丹修士,以道心立誓,果然还是有几分信力。 其中一个玉简正是清秋剑的修炼剑诀《七宫分剑经》,而且应是毫无残缺的全本。 另一枚玉简则记了一篇《夺元转生经》,其中尽述夺舍、养魂、散魂、拘魄、画魔体等等各教原神延命的法门,粗看之下,邪气非常。 那块团龙玉佩在林啸手上左看右看,直到他轻笑一声,才不得不承认,这也许就是件普通玉佩而已,除了雕工精妙之外,实在没有特别之处。 至于那只丹炉,刚一上手,林啸便觉得眼熟得很,细看之下,猛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当日仙苑丹殿之中,那个丹炉的缩小版么? 看来自己不清楚其中法门,收它不得,却不妨大阵主人亲自动手,收入袋中。 只不过最后兜兜转转又落到自己手上,说不得,也是造化一场。 信手一翻,原本无法见到的炉底篆刻阴文四字,林啸出声念道:“弱水丹阳。” 清点完剩下的杂物,再算上之前自己攒下的家底,若按照一天一块下品灵石的消耗速度,自己身上的这些丹药、灵石、灵果、灵草、药材,估计撑上个几年十几年应该问题不大。 面对这么个还算“乐观”的结果,林啸不由一乐,心说还真是命不该绝,但很快,他便大笑出声,暗骂了一句。 “出息!如此坐吃山空,算着日子等死不成……” 可骂过之后,临到眼下这修为尽失的境地,想要重新来过,却依旧毫无办法。 “重修?就是有十几年时间,能不能重新汇聚真元气团都不好说,这该如何是好?” 如此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林啸忽然双眸一亮,想起了那么个物件。 “蕴灵白芽?!” “这东西不是号称具有‘通明灵觉之功,再造真元之能’么?” “若真有这么神奇,说不得也是一条解决之法?” 心中如此想着,林啸直接从指骨中拿出锦盒,盒盖一翻,入眼的果然是那颗晕散着烟澜灵雾的灵丹玄果。 目光随之一颤,林啸也实在没有真元之力,将其裹住,只能伸出两根手指,小心捻了这颗形如蚌珠的果子,直接往口中递去。 可刚到嘴边,忽然一停。 “这丹果要怎么服?内服?炼化?一次多少?有没有副作用?貌似没人说过,书上也没写啊……” 想着想着,额头见汗,最终把心一横。 “修为都没了,还计较个甚么,左右是个死,早晚而已,不如搏一把再说!” 心中如此想着,手上再无半点犹豫,直接将其扔进口中。 紧接着,浓烈的草香充满唇齿之间,神思为之一清。 可还没等林啸用牙去咬,这颗丹果便好像自行融化了一般,化作一股热流疾驰而下,刚到胸口,便扩散开来,瞬间浸入全身经脉,奔流不息,而且越来越急,越来越烫! 下一刻,突然袭来的剧痛差点让林啸喊出声来,这先天草丹的精绝灵气,实在霸道无比,沿着四肢百骸每前进一分,就好比钢刀刮过一寸,正是疼得刀刀割肉,寸寸刻骨! 其实也不能全怪这“蕴灵白芽”的药力,毕竟这丹果,寻常一颗为主药,便能炼出一炉丹丸,就是想要空口吞服,也要用真元之力分割开来,一次服下一点才好。 又哪有这样,直接不管不顾,整个囫囵吞下的? 一时间,林啸周身狂颤,筋骨劈啪作响,细密的汗珠混合着渗出毛孔的血珠,直接将衣服打成一片猩红。 而那游走周身的霸道灵气,根本不听林啸暗运功法的控制,仿佛犁地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他脆弱不堪的经脉。 遇到通路窄小之处,冲过去;遇到婉转曲折之处,冲过去;遇到阻碍不畅之处,冲过去。 就在林啸浑身刺痛,钢牙咬碎,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之时,一丝丝暗弱无比,却又转化成功的真元之力,缓缓落向原本空空荡荡的丹田气海! 瞬间袭来的狂喜,几乎让林啸忘记了剧痛,可接下来的一幕,却将他重新拽回雪地冰窖! 只见那缕真元之力刚要盘旋凝结,便重新逆流而上,直奔识海指骨而去! “你他娘的……” 林啸口中鲜血狂喷,大骂出声。 可刚说了半句,就在那缕真元之力刚刚触碰到指骨的瞬间,林啸只觉一抹神光在脑中无声乍起,周遭一切声画涌入灵觉识海,仿佛一切声响就在耳边,一切色彩就在眼前,风穿林海,朝阳染山,这种玄之又玄的奇妙感觉就像飞在云端,万事万物都落在心中一般。 刹那间,冥冥一静,一切归于无声。 细看去,一道身影迎着天边暖光,盘膝端坐崖坪。 满是尘土血迹的脸上,神色平静,二目微阖。 一点明光,在他眉心处闪烁着,忽暗忽亮。 新一卷,开始~ 感谢书友“全剧终”、“”、“doris7788”、“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二章 叶落枝头 第154章 叶落枝头 千山红遍,层林尽染。 当秋天的第一片黄叶离开枝头,落在树下人的肩上时,那点明光悄然一暗,隐入眉心。 一线浊气轻吐出口,林啸缓缓睁开眼睛。 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一朝入定,光是炼化吸收“蕴灵白芽”的药劲就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 回忆起其间种种,林啸仍然心有余悸。 因着真元气团震散,这先天草丹又太过霸道,若没有识海指骨每每在关键时刻将新生成的真元之力吸走,恐怕自己难逃爆体而亡的下场。 稍一内视,林啸也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周身筋骨被反复淬炼之下,照比以往强出一倍不止,就连经脉都拓宽了不少。 而那截指骨呢,此时已经转为淡绿颜色,愈发晶莹剔透的同时,还缀着丝丝白线,看上去更添了几分诡异。 忧的还是老问题,这“蕴灵白芽”是服下去了,可真元气团根本没机会聚合,就被彻底吸光了啊。 这里外里折腾一遭,似乎没见着半点效用! 林啸心中正想着,识海之内忽然一颤,疼得他眼前一黑,瞬间面色惨白,挂满虚汗。 “路数不对啊,怎么灵觉传来的刺痛之感,比三个月之前更强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经脉中剩下的那点真元之力顷刻间倒吸而去,消失一空! “这,这指骨的‘食量’怎么还比以前更大了!” 林啸惊呼一声,赶忙拿出两块灵石,握在手中便开始运转周天。 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一个更要命的问题——自己运功将灵气转化为真元的速度,根本抵不过指骨的吸取速度,如此杯水车薪一场,识海刺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猛。 “不行,这法子决计不行!” 林啸心中焦急,不停思索,忽然双目一亮,暗骂一声,是不是修为废了,人也跟着傻了。 要说自己身上什么多,书多,药多,灵石多! 这外门两年,蹉跎下来,前有便宜师兄古沐恩,后有五峰山大阵主人,中间大大小小打了不少场,还扫了一处丹殿,杀个了左师英。 自己就像个貔貅一样,只进不出,劫了不知多少各式丹药在储物空间里。 之前因为修为停滞,吃了无用,换到现在这境地,那还不可劲造,炫饱了再说! 想到此处,林啸使灵觉往指骨中一探,不由心生感慨。 这几年下来也没分心看看这些丹药,得来了就往指骨里面扔,怎么不知不觉间,攒了二三百瓶出来…… “灵草、灵果?不行,这东西吃了还是需要炼化……” “筑基以上的丹药?也不行,这东西吃了,搞不好会把自己玩死……” “行了,那就是你们了!” 林啸瞬间打定主意,凡是炼气所用,可增修为,饱含真元的丹丸,都被他按在了“魔爪”之下…… …… …… 时光如水,无声潺潺。 崖前面壁,转眼三年。 又是秋意渐浓时。 这日的群山一处,却和往日稍有不同。 只见道道颜色极淡的白色光焰飘飘荡荡,旋转着从天而降,伸向两峰之间的一方崖坪。 可不知为何,那些好像触角般的白丝被不知什么东西,挡在半空,盘旋虬结,激荡不止。 下方不远处,一道人影正双目微阖,盘膝树下。 须臾之间,这些玄之又玄的大道伟力汇在一处,猛地一颤,像是撞碎了什么屏障一般,当空飘下。 随后一分为五,分走五心,涌入林啸体内。 此时的林啸已经退出入定,仔细观察着这几道无比精纯的天地灵气。 就在他还没弄明白,为何隔绝失效,灵气入体之时,这五道“白雾”已经游走周天经脉,真元自生的同时,一起被识海指骨牵引而去。 没等林啸反应过来,那截吸食三年,耗掉无数丹药,早已变得一片乳白的指骨,忽然猛地一颤,耀出一团明光,紧接着识海巨震,冥冥中“轰”的一声,炸成一片晶莹光沙! “怎会如此……” 林啸惊呼一声,刚想有所施为,却立刻灵觉一沉,昏迷过去。 只在最后一点内视的余光中,好像看到这些光沙顺着经脉缓缓落下,直达丹田气海。 一粒、两粒、三粒…… 似乎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在慢慢聚合。 此时崖坪之上,林啸五心朝天,天地灵气不停涌入,好像是在洗髓伐脉一般,暴露在外的肌肤变得莹莹如玉,周身上下罡风起伏处,衣衫舒卷,长发飘动。 如此异状整整持续了三日,直到朝阳初升,最后一粒光沙落在丹田气海,林啸周身忽然炸出一轮真元气劲,那五道天地灵气才瞬间消失一空。 稍过片刻,鸟儿再立枝头,崖坪重回宁静,仿佛过往种种,从未没发生一般。 深吸了一口气,林啸骤然开眼,一抹隐光在眼中一闪而逝。 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他,此时只觉浑身舒畅,气息悠长,似乎有股莫名的力量,蕴藏在经脉之内,筋骨之间。 忍不住心中好奇,再一内视。 所见一幕却将他惊在当场。 原本识海指骨的位置上,燃起了一团明蓝火焰,只见其火光夺目,焰尖狂烈,颇有一种生生不息之感。 而那截指骨竟然挪了位置,悬在了丹田气海之内,代替了原本的真元气团。 此时它通体乳白,色泽温润,缓缓旋转的同时,耀出一圈浅淡宝光。 如今看去,全然没有了当日诡异阴森之感,只剩下一丝丝沉静浩瀚之意。 “这究竟是……” 没等林啸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只觉识海中明光一闪,便有道道金线在脑海中缓缓刻画,交错成型。 很快便现出几个古拙大字——《玉骨化凡经》。 林啸暗自一惊,刚念了一遍名头,便有一篇像是包含着某种大道至理的浩瀚经文,于无声中,浑然天成,生生刻入识海之中,灵觉深处! 一字一句,林啸心中默默诵读,那道崖前树下的身影,竟一动不动,读得痴了。 …… …… 几度秋意,又是三年。 同一棵树,应是不同的叶子,再次飘下时,下面却没了人。 崖坪深处,乍起一声轻鸣,好似秋水龙吟。 及近处,只见一道身影,风姿俊秀,持了一柄狭长怪剑,信手一点,一道如有实质的浅白剑气,夹杂着爆音,脱锋而出,直到三丈开外才归于无形。 一时间,剑气凛冽,杀意萧瑟,无源而起的罡风卷着草籽嫩叶,萧萧而下。 满天绿影之中,剑势渐缓,长锋随身,似是慢到不能再慢,待到将停未停的一瞬,寒芒一转,气势骤变,只见那人手捻剑诀,猛地一抖。 发丝狂舞,青衫猎猎,一剑指天! “铮——!” 金石有声,苍然无俦,一道剑光自林中空地冲天而起,所过之处真元激荡,震断了崖上清泉! 顷刻间,水滴似雨,淋漓飘落。 而那道身影却把长剑一转,横在雨中。 话音起处。 “《七宫分剑经》……” “所谓七宫,一宫曰枢,是为天,主剑之所向。” 剑尖一抖,一弯泉水悬在剑尖处随剑而动,四下游走,灵动无比。 “二宫曰璇,是为地,主剑之所生。” 剑尖往前一送,用锋下八寸处第二孔接住泉水,猛地一振,那股泉水裹着剑气,好似一支离弦水箭,电射而出。 “三宫曰玑,是为人,主剑之所御。” 那人空着一手捻剑指,遥遥一点,“水箭”高速飞回,撞在第三孔上,顷刻间化作一只薄薄“水球”,裹住周身。 “四宫曰权,是为时,主剑之所出。” “水球”内数道剑光乍起,劈开水幕,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剑剑不偏不倚,不离不差,快到不能再快,瞬间将水球切成了数十块大小完全相等的水膜。 “五宫曰衡,是为音,主剑之所化。” 没等水球破裂开来,那人便在第五孔上屈指一弹,“叮”的一声轻鸣,整个“水球”震荡着忽然碎成无数水珠,炸向四周。 “六宫曰阳,是为法,主剑之所威。” 长剑猛地一垂,那四面八方,无可尽数的水珠忽然直落而下,“唰”的一声,齐齐刺入大地,仿佛下了一场剑雨! “七宫曰阴,是为隐,主剑之所归。” 话到此处,那人反手握剑,不见如何动作,只往背后一抹。 “铮——!” 锋芒消止,还剑于鞘。 “七宫分剑,剑归于人……掌剑者,应慎于生杀,我这火候,终究还是差了许多……” 渐渐落尽的水雾之中,那人轻叹一声,抬手抹了把额头汗水,稍稍有些出神。 立在此处这人当然就是林啸。 自打三年前指骨归于气海,命火燃在识海,又得了那篇《玉骨化凡经》之后,林啸便打定主意,先练上一练,搞清了身体状况再说。 反正真元气团都没了,就是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说白了,废人一个,还怕功法害人么…… 可这一练不要紧,却让林啸忍不住感慨,这仙门之内,当真无奇不有,而手段高绝者,远超凡夫所想。 这《玉骨化凡经》到底如何玄妙,尚不得而知,可要说怪,却真是怪得匪夷所思。 简单点说,这本经书另辟蹊径,以法骨为本命真元,精炼不辍,以求化为己用,最终求问大道。 其中境界也没了“炼气”、“筑基”、“凝丹”、“假婴”等等一切流程。 变化成“凝骨”、“化体”、“褪凡”、“外识”、“合元”,这么几重。 至于最后能练个什么样,林啸也不知道,经书中也没写。 不过大体感觉下来,以目前“凝骨”初境的状态来说,应该差不多等同于“筑基”初境的实力。 还有那朵明蓝色的识海火焰,对了,这东西按照经文来说,该叫“命火”才对,说是灵觉的具象之物。 目前“凝骨境”的命火,名唤“琉璃骨火”,随着修为提高,往上还有“五行灵火”、“玄阳真火”、“无相识火”、“大凡法炎”几阶。 说到效用么,林啸简单试了下,放出来烧东西是效果真好,寻常法器级的兵刃一烧就废,再往上,手头宝器实在太少,试不起,也就作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寻常修士想要炼出自身“火焰”,非要凝结金丹,生成“丹火”才行。 自己现在便有了这么个神通,还是很让人欣喜不已的。 与此同时,这经文中还“附赠”了一套身法,名唤“和光同尘”,使用起来着实要比“织尘诀”快上太多。 令外还有些招法,因为目前修为太低,领悟不到,就暂且放在一边了。 要说林啸为何将这部功法摸得如此之透。 一方面,毕竟是以后指着活命的东西,总要上点心才是。 另一方面么,就是这功法的另一个奇怪之处了——只要练了,就必须练下去,就是想不练都不行。 不管林啸是否愿意,它都被指骨牵引着,一天十二个时辰,自行运转不息,吃饭睡觉,只要人还活着,就这么一刻不辍,停都不停。 当然了,既然已是“凝骨境”,好比“筑基”一般,内息自成,吃饭睡觉倒是不用了。 说到“织尘诀”,随着修为向前迈了一步,那部被禁制遮住的《玉箓行气经》也终于又露出了一些内容。 这次给的不是玉符纹样,不是刻画笔法,而是一部功法,《明净心决》。 而且两枚缺角玉简中,都是如此。 显然制简之人只是想将此物散出去而已,其中内容却没有多大变化。 此诀说是可以凝炼灵觉,提高敏锐的同时,还有破除虚妄,明净心神之用。 林啸修炼一番,果然效果不错,识海命火似乎燃烧得更旺了一些,甚至玉符刻画水平都比以前提高了几重不止。 稍稍回过神来,林啸默念道。 “如今《玉骨化凡经》八重,修到了第一重;《明净心诀》五重,也是第一重;《七宫分剑经》总纲七式可以勉强演练,进度却止于七重之二,能用枢璇两剑……” “还有《玉箓行气经》,总纲尚有大部分完全不可见,也不知修到了什么地步……” 稍一沉吟。 “此间六年,当是‘闭关’一场?” 林啸无声一笑。 “是福是祸,总该出去看看这方世界了吧……” 想到此处,林啸抬脚走出空地,往崖边行去。 路过那座无名之墓时,稍稍欠身,已成了往来习惯。 待到重回大阵,看着阵眼处,那一根三尺来高的玉石圆锥,心中微动,从颈间拿出了墨玉项链,轻声言道。 “终究因果一遭,将我传到此间,往后凶吉未卜,我林啸一并接着便是,且将此物留在这里,只待有缘人吧……” 说完便将项链往上一挂。 谁知墨玉碰在石锥表面的瞬间,一道幽光,飘然而起。 感谢书友“无支祁”、“全剧终”、“我爱d版”、“一只汪汪”、“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三章 乱云归处 第155章 乱云归处 异状突起,林啸刚想散开真元防御,却发现眼前竟无半点杀意。 正疑惑间,只见来自石锥和墨玉的两道幽光忽然汇在一处,稍一震荡,便在半空现出一抹模糊的妇人身影。 林啸眉梢一挑,心说这是什么路数,白日见鬼了不成? 而且不知为何,观其高髻云鬟,宫妆模样,怎么看上去还有些面熟? 仔细一想,猛然惊觉,这不就是五峰山仙苑,主殿静室中的画中人么! 而且这墨玉项链,还是当日从石雕立像的脖颈处扯下来的呢。 就在林啸心中疑窦丛生之时,那道模糊人影似是唇齿轻启,说了些什么,又向林啸躬身一拜。 这下反倒把林啸闹了个手忙脚乱。 赶忙回了一礼,待要说话,发现自己哪会什么鬼语灵言,只能颇为尴尬地抓了抓脑袋。 那人影似是也明白人鬼殊途,展颜浅笑,不以为意。 随后她抬手点了点不远处,树下的那座孤坟,没待林啸作何反应,便又施一礼,轻身一转,化作点点青光,消散而去。 “一路走好……” 抬头望着越发浅淡的光丝流痕,林啸轻声一句。 虽然不知道她是何人,又经历过什么,但能入轮回,总归是个善终。 刚要转身,却发现青光尽处,竟有一点光粒像是没有随风而逝一般,缓缓落下。 下意识伸手接住,入眼的是一颗晶莹剔透,好似黄豆大小的琉璃小珠,其中灵气悠然,光是托在手心,都有种内心平静之感。 要说灵鬼两道修士,寻常本就难见,这物件林啸也难猜首尾,只能暂且收起来,以后慢慢再说。 又想到方才人影似乎意有所指,便来到坟前,稍一凝神,放出灵觉探了过去。 可结果却有些意外,没想到土丘之下竟有丝丝灵力波动,当真怪哉。 转念又一想,当年埋下尸身时自己修为尽失,所行仓促,也没顾及其他,难道还落下了什么东西不成? 又拿灵觉仔细一探,只觉那丝波动飘飘忽忽,脆弱至极,如果不是刻意留心,还真是难于发现。 “法宝?不对,法宝不该是这种反应,难道是……” 林啸想着想着心中一跳,忽然手捻法诀,使了记《夺元转生经》中的驱魂引魄的手段,往坟头一点,便见一缕青烟渗出土石,遥遥而起,赶着树下阴暗处躲去,似是不敢见光一般。 “怎么还真有一缕元魄在此?” 林啸面上一怔,大感意外。 参考着转生经所言,猜测该是五峰山大阵主人夺舍时,为了新躯体操控起来更加方便,所以故意留了原主的元魄在此,只是吞噬或者驱赶了生魂。 不过以寻常法门而论,这生魂主识,元魄主体,没了其一便是不全。 眼前这缕元魄没有一丝意识,就是刚刚躲避阳光,也是本能为之,算不得什么新奇之事。 看着藏身树影中的那缕青烟,林啸也是心中一叹。 这尸身原主被人夺舍不说,连魂魄都被一拆为二,入不得轮回转生。 “要说为人一场,最惨也不过如此了吧。” 林啸轻声一句,眉头微皱,四下找了一圈,转头往那石锥一看,面露微笑。 “行了,还得是你……” 言罢信手一招,那墨玉项链忽然一动,倒飞而来,落在手中。 手上暗捏法诀,朝那元魄一点一引。 便见那缕青烟像是受到召唤一般,“嗖”的一声,没入玉中。 “果然,这物件能存魂魄,就是不知方才那宫妆妇人,又是怎么回事……” 之所以收了这缕元魄,一是于心不忍,如此一来,也算积点阴德;这二来么,元魄游荡,万一附在什么草精尸怪身上,搞不好还要为祸一方。 将项链重新戴在颈上,林啸也算知道了,为何之前无法将其收入储物空间。 只因生魂元魄,除非祭炼成法宝,彻底斩了轮回因果,不然这东西就和活物一样,是无法容于空间律法的,又何谈收藏储纳? “看来需要找个时间,好好看看这《夺元转生经》了,虽然不指望学会什么夺身延命之术,但要能学会点鬼语灵言,又或渡化手段,也算功德一件……” 心中如此想着,眼见再无它事,林啸来到崖边,回首看了眼这处生活六年的崖坪,一时间感慨万千。 再转头,忽有一阵山风吹过,吹开了额前长发,露出的是一张刻着几道疤痕的清俊脸庞,但眉毛很黑,眼睛很亮。 望着千山苍翠,高天流云,林啸展颜一笑。 “侥幸得活,本是造化,只看这一方天地,容不容得下,我林啸一人一剑吧……” 言罢剑舟一甩,便要飞身而上。 谁知那三寸剑舟竟然划出一道优雅弧线之后,就在他无比错愕的目光中,当空落下! “哎!” 林啸惊讶一声,伸手抓了个空,只能看着那道小小黑影落在下方林中,消失不见。 虽然这剑舟原是五峰山主人之物,就算丢了也不如何心疼,可他是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眼见此景,林啸赶忙试了下轻身功法。 发现并无异样之后,只能得出这地界无法使用剑舟的结论。 “剑舟都用不得?有点诡异啊……” 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重新绽放笑容。 “也行,全当入乡随俗一场!” 说话间运起真元,罡风一卷,纵身行,自崖坪飞身而下——他没想过下面到底有多高,只是觉得身为“凝骨”高人,这么做,看起来该是很潇洒才对。 …… …… 走走停停,沿着地势,一路向西。 林啸心中嘀咕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这片山,很大。 纵然不停体验着新学会的身法,也依然能感觉到,这片山林非常辽阔,完全望不到边际那种。 对了,剑舟找回来了,虽然费了点事。 似乎山中的猴子们,不太想和他这个“外人”打交道。 一连走了几百里路,当第五天的清晨,林啸站在一处山尖上,看到了远处的林地慢慢变成一片草甸时,他知道,自己没有迷路,总归是走出来了。 有了草甸,便会有人,有人便会有路,有路便会有村,村子多了,自然筑城——林啸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但好像事情的顺序远比计划中要快上许多,或者说省略了很多。 就在林地边缘,越发稀疏的树影之间,他看到了几具尸体、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还有战斗过的痕迹,以及缀在草梗青翠上的一点点猩红。 对此,林啸却不如何意外,要说自己早就习惯了走到哪,哪出事,若没什么事发生,反倒有些奇怪。 啃了口手中的野果,林啸散开灵觉,四下一扫,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方向。 “嚯,还有活人……” 话音刚落,人影也跟着消失在了原地。 远处,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在林间艰难前行。 许是因为体力耗尽,那人脚下一个踉跄,撞在一棵树上,待翻过身时,咳出一口血水,两腿一软,靠着树干瘫坐在地。 剧烈的呼吸声扯动着他的胸腔,像是破旧的老风箱一般。 缀满冷汗的脸上,那双有些迷离的眼睛,似乎灰蒙蒙的,落不到一处焦点。 但很快,他的呼吸一滞,双眼兀自圆瞪,倒不是因为突然间死了,而是找到了焦点。 愈发模糊的视线中,一道身影缓缓而来,个头挺拔,气质闲适,一头长发似是久未打理,只是简单束在脑后,原本英俊异常的脸上,缀着几道浅淡疤痕。 此时他正啃着一颗朱红野果,而且吃得很香。 只不过这人看着什么地方都好,就是有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道友,前辈?……”那人倚着树干,艰难一声,似乎有些吃不准眼前这人的深浅。 “道友。”林啸停住脚步。 “在此……” “路过。” 那人笑得有点难看。“以道友的修为,还用野果充饥么?” 这问题倒是将林啸问得一愣,对啊,自己内息已成,完全不必再担心餐食呼吸,怎么就下意识找来果子吃了呢。 但这问题还不得不答,又想到上官笑,于是含糊道。“磨牙。” 那人点了点头,似是信了。 林啸却觉得此举似乎不妥,于是两口吞了剩下的果子,手掌一翻,几枚淡青丹丸落在掌心,顺手往嘴里扔了一颗。 嘎嘣咬碎,一道精纯真元沉入气海指骨,没有一点动静。 林啸心中一叹,这“清虚丹”也快无效了,接下来吃啥?有点愁啊…… 说着又往嘴里扔了一颗,趁着还有用,赶紧吃。 不过树下那人看到林啸这动作,好像回光返照一般,瞬间坐直了身子。“道,道友就是这么吃丹药的?” 林啸一愣。“底子弱,不补不行……” 说着蹲到他面前,将手一递。“来点?” 那人看了看递到面前的丹丸,又看了看林啸,最终摇了摇头,重新靠在树上。“已然无用……” 林啸缩回手,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他用灵觉感觉的到,此人该有炼气七重左右的修为,但此时气息杂乱,真元溃散,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眼见不活了。 那人看着林啸的装束,背后的长剑,忽然神色一怔,好像终于发觉了别扭在哪,急急问道:“道,道友可是,可是山中来人,跟脚不在此间?!” 林啸又愣,倒是没有否认。“正是山中来人。” “啊?哈哈,哈哈哈……” 那人听到这个答案,勃然变色,像是难以置信一般,不停打量着林啸,最终放声大笑,甚至不管口中血水,身上伤势,就是不停拍着大腿,笑个不停。 这边林啸倒是稍有担心,想要劝阻,似乎不对,让他继续,貌似也不对,心中不由想着,我好不容易见了个活人,你可别笑死了才好…… 不过好在这人还是有点分寸,待到口中咳嗽不止,自然稍稍止住了笑声。 就听他道。 “既然道友是山中来人,有何想问,趁着在下未死之前,便问吧。” “呃……”林啸稍有踌躇,心说反正这人也把话说开了,我要不问,反而不妥,于是出言问道。 “不知此地何方,归在何处,四下又是哪国?烦请道友告知一二。” 那人听着听着,哑然失笑,摇头道:“道友想差了,敝国名唤‘故忧’,下辖五道,百二十军州,祖上乃是中土人士,为躲兵灾,避祸在此,已逾千年……” “道友若问四下哪国?需知一岛而已,孤悬海外,四下茫茫然尽是连天海渊,又与哪国为邻,哪国为友?当真笑话一般,哈哈哈……” 林啸听到这话,登时目瞪口呆,脊背发寒。 什么?怎么就一个传送之间,竟被扔到了这么个岛上? 而且这故忧国,任凭自己读了这么多闲书杂书,硬是听都未曾听过。 这该如何是好? 赶忙又问道:“不知道友可否知道,如何才能离开此国此岛?回到,回到那个什么?对了,中土!” 那人却望着林啸长声一叹。“离开?道友可知,避祸在外,最要紧的是什么?” 林啸没待思索,直接答道:“自然是隐姓埋名,越安全越好。” 那人点了点头。“正是此理,想我故忧国祖上先辈,找了个海外孤岛,为的就是此节,便请元婴高人出手,布下天地大阵,隔绝外间往来,才有了这一方休养生息,安居乐业之所……” 林啸又问。“那元婴高人呢?求他能否可行?” 那人无声一笑。“且不说故老相传是否为真,就是真的,书上也说他早已天人五衰,归于大道,你又到哪去寻?” 说着一停,拿目光上下扫着林啸道:“若不是看你衣着有异,不似本土人士,又从千山走出,在下是实不敢信,能遇上立国以来,第一个海外来人。” 林啸听着越发焦急,如此困在这么个海外孤岛,故忧国中,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 想到此处,不由言道。“这,这叫我如何出去……” 那人却古怪一问。“道友不妨问问自己,是如何进来的……” “这……”林啸话音一停,心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又要我如何作答? 那人似是也没指望林啸能给出答案,于是接着言道。 “道友怎么来的,却不重要,若说如何出去,在下虽不敢保证可行,却能给道友指条出路。” 林啸一听,目光一亮。 心说你个将死之人,话多路子野,还好巧不巧,被我碰上了? 有点意思啊…… 五十万达成~! 感谢书友“无支祁”、“全剧终”、“飞象过河”、“我爱d版”、“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章 酒剑随马 第156章 酒剑随马 听到那人说法,能给自己一条出路。 林啸不置可否,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人似是琢磨出点别样味道,也是惨笑一声,回望着林啸道。 “想来道友该是信不过在下,如此想来,却也正常……” 说话间手掌往袖中一缩,再伸出时,直接当面甩个深红物件过来。 林啸顺手接住,打眼一看,正是一枚腰牌,上首兽首吞云纹,正面红底金字“云中寺”,背面刻着“按察旗尉”。 就听那人道:“好叫道友知道,在下姓杜,单字一忠,乃是云中寺门下按察司,二等缇骑校尉,受了上峰钧旨,前来调查千山异状之事。” “云中寺?”林啸重复一句。 “正是。”杜忠答道,“道友海外来人,不识我朝规矩,这世俗间道州县一切刑名大案,自有三司管辖,可仙门之中若有异状发生,又不在各门各派势力范围之内,总要有个归处,便有了云中寺。” 林啸稍一颌首,心说这云中寺的作用大体和松风堂差不多少,只不过换了个名字而已。 另一方面,以“寺”为官署名,在河阳三国,乃至周边地区,已不多见。 除了职权极重,不好另立他名,被各国沿用至今的“大理寺”之外,其他诸如“太常寺”、“太仆寺”等等,或被废除,或改做他名,早不复上古面貌。 而且这“云中寺”看来与故忧皇庭联系颇深,倒不像松风堂那般,替朝廷做着事,却碍于颜面,又披着置身事外的皮。 “继续说。”林啸又道。“山中有异又是何事?” 杜忠稍提了口气。“目前道友所在,乃是敝国五道,千山道以西,驼水地界。此地山高林密,千峰难尽,故而得名,最是人迹罕至之处。” “不过要说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自打三年前,便有樵夫土人,连连报官,说是千山之内,时有虎啸龙吟作响,白日寒电挂天,惹得一干人等惶惶不可终日,也不知是惹了什么神仙,又或者惊了什么妖怪。” 杜忠面露鄙夷之色,用力往树上靠了靠,似是牵动伤势,疼得他咧了下嘴。 “这些山野村夫,哪见过什么世面,各处属县接了奏报也没当个大事,可这一来二去,三年下来,总这么拖着也不行,到时民怨沸腾,终究不是个说处。” “于是便有山远、安德两县牵头,将此事直接报与州道两级,最后就落到了云中寺这边,便有了我等前来千山查访之事。” 林啸神色未动,心中却暗暗想着,若按时间推算,这三年前不正是自己凝结法骨,开始修炼《玉骨化凡经》的时候么? 难道山中异象,说的是我崖坪练功,缇骑查访,是奔我而来? 想到此处,林啸直接略过山中事,转言问道:“如此看来,可是你们遇了什么突发状况,横生枝节?” “正是如此。”杜忠勉强点了下头,“我等一行五人,出了山远县,沿着官道一路往南,不过五日,便在千山脚下遇上了一个高瘦老者拦住去路。” “我等总在仙门行走,自然知道偏远之地,自有高人洞府,也不敢纵马硬闯,谁知刚刚报上名号,那人竟答也不答,动手便是下了死手,存心杀人害命一般。” 杜忠说着摇头一叹,面色愈发灰白。 “我等几人都不是那人一合之敌,这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脱,最终被他逼在草甸尽头,若不是我筋骨稍硬,生生受了一掌,怕也活不到与道友相见之日……” 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血水涌出嘴巴,染得前襟一片血红。 显然,如此一番对谈,已经快要耗尽他的心力了。 林啸见着心中不忍,于是道:“道友不妨暂且歇歇,缓缓再说……” “不必。”杜忠颇为吃力地摆了摆手,“道友好意在下心领,不过这伤,我自己心里有数,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说完又是咧嘴而笑。 眼见对方如此,林啸也只能无声一叹。“不知道友所言‘出路’,可是要在下拿了腰牌,前往云中寺,再寻离开此地的方法?” 说到此处,林啸稍一沉吟,也没隐瞒,继续道。 “如此做法,且不说在下这海外来人的身份颇为诡秘,即便没人怀疑刁难,仅凭一介散修,毫无背景,又有谁会理我这异想天开的勾当?” 谁知杜忠却摇头一笑。“官场上下,沆瀣一气,此状古来有之,我若真把道友引去‘云中寺’,才是害了道友。” 笑过之后,就见杜忠直直盯着林啸道:“在下所言出路,是一个地方,道友一去便知。” 林啸一怔,追问道:“是何地方?” 杜忠却道。“道友若想去,我自然明言,若不去,说了也是无用。”说着一停,又道:“而且此地事关在下秘辛,还请道友海涵。” 听到这话,林啸却是一笑。“还有这只能亲自去,不能开口说的地界?” 杜忠点了下头。“正是。” “道友就不怕我随口答应下来,根本就不去么?”林啸笑道。 杜忠无声浅笑,面色惨白。“在下添为云中寺缇骑二十余年,修为不高,却练就了一双看人识人的眼睛,似道友这般,除非不应承,若应承下来,必定言出必行,又何必晃点我这将死之人?” 他稍了口气,语气极其笃定道。 “而且,若那地方给不了你脱身之法,我劝道友还是死了这条心,早早更冠易服,安心作了我故忧国人,仙门散修吧?哈哈哈……” 说到此处,俩个人相视而笑。 就听林啸言道:“既然如此,还请道友指路。” 杜忠稍一颔首。“道友由西边官道,北行百余里可见驼水,沿水溯源便是白峰山,见山再往西二百里,戈壁边缘,落沙岗上,便是道友该去之处了。” 说完手掌一抬,从掌心滑下个云纹云配,落在地上。 “已是力竭,竟然连真元都使不出了么?……”杜忠苦笑一声。 林啸望着那玉佩。“此物?” “道友拿了此物,一去便知。”杜忠道。 “如此,便多谢道友了。”林啸手掌一招,将玉佩吸入掌中,稍一沉默,又问道:“在下还有一事不明,不如道友教我?” 杜忠本快合上的双眼费力一睁。“何事?道友不妨直言。” 林啸道:“道友帮我,总该有个说法,若是寻凶报仇,又或往‘云中寺’送信,这还都能说得过去,可道友似乎并无此意吧……” 杜忠一笑。“寻仇送信,却是不必,待我死后,道友自去便好,不出两日,寺中有司自会因为断了音讯来寻我等,到时见着尸首,总归跑不了那老者就是了。” 林啸眉头微皱。“不用……” “多谢道友,不用。”杜忠摇头。“为案生,因案死,也是正常。” 说着忽然转言道。“不知道友可知方才所吃野果,所唤何名么?” 林啸一怔,顺手从储物空间中又拿出个橙黄色的野果。“这个?的确不知,但是看到猴儿争相抢食,想来无毒,而且味道该是不差,便采了些带在身边。” 杜忠听着面露笑容,伸手去够那颗果子,却只能勉强抬起胳膊,靠在树上的身体已经无力再动。 林啸见状,将果子往他手里一递。 “多谢。”杜忠言道。 “道友客气了……” 杜忠却没说话,只是费力抬起手掌,握了果子在鼻前用力一闻,然后像是拼尽全力一般,在果子上咬了大大一口。 嚼着嚼着,他转头,将目光投向山林之外,草甸远方。 在他双眼最后一点点亮光中,林啸似乎看到了回忆的味道,这个味道他很熟悉。 “道友不知,此果名唤‘橙阳果’,乃是千山道特产,行销敝国诸多州县,就是历年贡品之中,也是皇庭点名所要之物,这其中,要数甘泉县所产品质最佳。” “在下未入云中寺门下司堂之前,也曾为求生计,浪荡江湖,当中三年,便在县中大户门下,寻了个看果园的营生。” 杜忠的声音很轻。 “要说孤身一人,在外闯荡,殊为不易,便认了同在园中的另两人,当了兄弟。” “至此,我们一共三人,便吃睡同处,守着这一方园子,那日子过得也是快乐的紧。” “不过我这人自小便生了副花花肠子,眼见果园忒大,一人照看着实太累,于是心生一计,支起几个假人,手脚又用细绳系住,自己却跑到树下纳凉,只等飞禽野畜侵扰时,只需将绳一拽,赶跑了它们便是。” 杜忠说到此处,笑出声来,但很快便长声一叹。 “我本来以为这是条好计,谁知说与他二人听时,他们却当场黑了面孔,只问一句,有了这物件,还要我等何用?赶紧将其拆了云云。” 林啸一听,只是轻言一声。“你若拆了还好,想来,是没拆吧……” 杜忠点了下头。 “我哪里会拆?只跟他们说,你们不用,我自己用了就是,有这省力气的法子,还坐在田间地垄,顶着头顶烈日作甚。” “这结果么,我看的那片园子,便遭了灾,被东家打了一顿不说,还给撵出门来,彻底砸了饭碗。” 林啸只说道:“何必称灾?不过人祸而已……” “的确啊……”杜忠叹道,“自打那日起,这几十年下来,我便再未吃过一口这橙阳果,我总觉得,这味道不是甜的,而是苦的。” 说着,转头看向林啸。 “道友要问我为何帮你,全当是受了你这一果之恩吧……” 话到此处,声音渐弱,全身忽然瘫软下去,手上一松,咬了一口的果子,“啪塔”一声,落在地上,已然没了气息。 林啸想要说话,却最终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此时林间一道影子缓缓行来,转头看去,正是一匹鞍座齐整的战马。 许是看到主人没了声响,那匹马儿将头一低,喘着粗重的鼻息,在杜忠的肩上,拱了两下。 待到不见任何反应,便瞪着一双闪亮无比的黑眼睛,望向林啸。 “贵主离世,还是莫做打扰的好……”林啸下意识回了一句,也没指望这畜生能够听懂人言,又或者,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怎料那马儿竟然当头一口咬下,“吭哧”一声,也多亏林啸躲得快,不然还真被它咬住了头发。 “哎!你这劣马怎还咬人?!”林啸惊道。 那马儿仿佛真能听懂人言,知道林啸骂它劣马,登时又是两口。 林啸这边赶忙一躲,将手一抬。“停停停!先别咬,你主人已然仙逝,我说得也是实情,你总该讲理才是吧!” 果然,那马儿还真不咬了,低头看了看杜忠的尸体,眼中似有点点疑惑,也许它还不懂何谓生死之意。 林啸看着这马,心中忽然一动。 “马儿,马儿,你若真能听懂人言,便该帮我个忙,也算全了你主人与我的一番情谊。” 那马儿抬起大大的脑袋,看向林啸。 就听林啸道:“不知白峰山以西,落沙岗,你可知道怎么走?” 那马儿听过之后,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反而看了眼地上被咬了一口的橙阳果。 不过就在它稍稍嗅了一下之后,便立刻鼻息猛喷,将其吹到了旁边。 林啸见状,面上一抽,从储物空间中又拿出几种野果,一一递到马鼻子下面,不过竟都被它拱到了地上。 直到林啸摸出一根野萝卜,这畜生才闻了闻,两嘴一张,极其开心地吃了起来。 “呃,这次,落沙岗怎么走,你知道了么?……” “嘶”的一声长鸣,有答案了。 “能带我去?”林啸又递了一根野萝卜。 张口吃掉,马儿点头。 林啸一边感慨着老马识途,一边忽有一种,与人办事,需得孝敬一场,就是畜生也不能免俗的诡异之感…… “行了,那便走吧!” 林啸感慨完了,翻身一跃,上了马背,而且这畜生还挺温顺,也没闹什么脾气。 一磕马腹,也不用催促指路,这匹马儿便最后看了眼杜忠的尸体,驮着林啸,往林外草甸缓缓行去。 随手拿出酒壶,灌了一口“金泉酿”,林啸便把绳头系在了鞍上。 “总叫你马儿也是不妥,该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呢?” “嘶嘶——!”似乎在抗议。 “你有名字?” “咴咴——!”似乎是真有。 “可我不知道啊……” “……” “要不叫‘萝卜’好吧?” “啾啾——!”似乎不太满意。 但很快,传来了咀嚼的声音。 “那就是‘萝卜’了!” “……” 官道上,似乎有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谁对话。 初升的朝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感谢书友“无支祁”、“全剧终”、“我也很拽的”、“doris7788”、“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章 醉生梦死 第157章 醉生梦死 “萝卜”是匹好马。 周身烟栗,并无一根杂毛,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 说它能日行千里,林啸是信的,不过没敢去试。 至于缺点么,这马也不知是怎么生的,未免有些太通人性,尤其那双眼睛,每每当它回头瞅着鞍座上的林啸时,后者总有一种认知受到挑战的错觉。 如此一来的后果,这一人一马,在赶路这件事情上,貌似只能商量着来。 林啸当然是比较客气的那一方,毕竟,自己还在人家背上呢不是。 另外么,这马的食量着实有点大,而且最爱野萝卜这一口。 为此,林啸还特意停下两次,专门去给它采些口粮存着。 当然,如果以上都算不得什么问题的话,作为一匹还算“听话”的坐骑,“萝卜”便再挑不出什么错处了。 一路走走停停,当第三天黄昏时分,“萝卜”驮着林啸,绕过林地边缘,出现在白峰山西麓的山脚时,他也终于看到了杜忠所指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只见戈壁尽处,一道土梁之上,正有一间客栈,映在天边云霞与无尽沙海的背景中。 橙黄色的暖光在屋舍的边缘镀了一圈光边,远远看去,好像剪影一般,门口的幌子旗有些破烂,透出了几点光斑,此时正被西风卷着,兀自飘荡。 林啸面上一笑,脚磕马腹,“萝卜”晃了晃大脑袋,顺着山势缓缓行了下去。 沿着依稀可辨的小路,爬上土梁,又穿过一道“冂”字形,由三条枯木搭成的,连院墙都没有的院门,便是一座黄土堆砌的小小客栈了。 客栈不大,只有一层,半个人烟都无。 林啸翻身下马,打量一番说道:“便是这了?” 萝卜打了个响鼻,似是回答,随后也不管林啸,径直走到马厩前,拱开栅栏门,望着满地干草,直接四腿一屈,翻倒便睡。 “就是这了……” 林啸嘟囔了一句,走到窗前,往里看去,入眼的只有两张方桌,一方堂柜,后厨挑起的门帘搭在一旁,正是一眼看了个通透。 “指我来此,有何用意?” 将灵觉散向四周,又确认了一遍,这间客栈并无他人之后,林啸抬头瞅了一眼,随即纵身行,手撘房檐,翻身上了房顶。 随手拍了拍浮土,放眼望去,土梁下面尽是无边的砂石,遍地只有一丛一丛的骆驼草,稍稍透出了那么点绿意。 再往前,一望无际的沙海被夕阳浸上了一层迷离的色彩,一道道,起起伏伏的沙丘漫向远方,只在坡顶处折出一抹光影分界的棱线,一边是醉人的暖金,一边是深沉的灰暗。 沙丘的那边是什么?也许很多人会这么问。 但林啸没有,他只是望了天边一眼,飞身下了房顶——他知道,那边该还是沙丘,没什么特别。 抬脚进屋,顺手在桌上抹了一下,浮灰很浅,也就是几日的光景。 其中一张桌子的桌面上,缀着几道好似匕首刺出来的浅痕,不知因何所致。 堂柜下面的几坛酒水,封泥尚在,似是并无什么人来此消遣。 林啸也笑了,心说这客栈,接的是风中客,赚的是沙中钱吧,开在此处,存心躲着生意上门? 又往后厨扫了一眼,也是一般光景,久未开火的样子。 穿过堂间,来到后面静室。 入眼一副明窗净几,家什不多,却也打扫得非常干净。 邻窗一张床铺,一边靠墙立着个书架,另一边则是一方老旧神龛。 至于上首供着何方神圣,却因笔记潦草,实在无从分辨了。 往书架上扫了一眼,杂集经册几本,还有些空白字笺。 就在林啸刚想转眼别处之时,一只放在最下层的小酒坛,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定睛一看,坛口贴了封红纸,上书四字,“醉生梦死”,再无其他。 “醉生梦死?……” 林啸重复一句,伸手一提,没动。 左右一拧,果然,酒坛原位转了半圈,“咔哒”一声,似是什么机关响了一声。 转头看去,桌椅床铺,一动未动,并无半点异样发生。 眉头微皱,伸手往酒坛上一摸,其中一处釉面传来的起伏之感,让林啸心中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 手掌一翻,那枚杜忠所给的云纹玉佩被轻轻按了上去。 “啪”的一声轻响。 只在玉佩接触釉面的瞬间,便被吸着嵌入其中。 紧跟着,身后方向一声闷响,林啸回头看去,发现原本顶在另一边墙上的神龛,往外挪了两寸。 林啸面上无声一笑,收好玉佩,来到神龛前稍一打量,便攀住左侧缝隙往外一拽。 便听一连串“咔嚓咔嚓”的绞盘声响过,整个神龛仿佛一道大门一般,开向了一边。 而在原本的位置上,显出的却是级级向下,延伸到黑暗之中的石阶。 “还真是内有乾坤……” 林啸暗道一句,稍一躬身,便钻进了墙上的黑暗之中。 几息之后,又是一串响动,神龛慢慢复位,向后退去,重新顶住了土墙,就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沿着石阶缓缓而下,林啸提二指往双眼一抹,“夜视术”呈现的黑白视线中,一条砖石甬道,斜斜向下,直至二十多丈开外,终结在一处拱形石门之外。 头顶上方,两种截然不同的阵纹叠加在一起,刻画在砖石表面,一直延伸到石门之内。 稍作沉吟,林啸手捻法诀,抬二指往其中一重阵纹一点,真元射出,隐入其中的瞬间,整个甬道陡然一亮。 “明光阵嵌套落石阵么?” 林啸撤去“夜视”,心中暗呼侥幸。 若没看错的话,方才用酒坛开启神龛,应是有时间限制。 如果没能及时放入玉佩的话,恐怕会立刻引动“落石阵”,将整个甬道连同石门彻底炸塌,以隐去其中首尾。 “这客栈下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林啸心中想着,不由步伐渐快,等他步入石门之内,看清眼前何物时,不由心中一怔。 “这是,丹器火殿?!” 只见一间巨大石砌方厅之中,“聚火引灵阵”圈住四块暗红“叠炎石”刻在地面,与之相对的上方屋顶,又有“八方水魂阵”连同数块“烟澜石”布在其间。 两重大阵所夹的方厅正中,立着一尊古铜方鼎,其上暗纹密布,形制古拙,似乎不是凡品。 要说戈壁沙漠之中,能找到地火充沛之地,的确不难,可在此基础上,还能找到水灵流荡之所,这就有点不容易了。 对于寻常炼丹制器而言,地火只能由炼制之人运真元,使灵觉,强行操控。 其中难度之高,风险之大,便是手段强弱的差别之处。 说白了,这就是高人高的地方,来自日积月累的经验,半点捷径都无,只能慢慢磨,慢慢练。 要问有没有人为之外,降低难度的手段? 当然有,一是器具,二是火殿。 前者很好理解,炼制之人所用丹炉器鼎若是品质高绝,自然事半功倍。 而后者,则是在炼制之时,人为引入地脉水灵,辅以法阵,来降低地火的操控难度。 只不过水火兼具的宝地颇不易得,所以并不在修建火殿的必要条件之内了。 就比如寒溪山的山门火殿,便在赤霄峰下,引地火筑殿的同时,又有峰中水灵布阵,正是一等一的炼丹制器之所。 至于再往上,三灵殿或者地属五行殿,就是林啸见都没见过,只在书上读到了一鳞半爪的传说之物了。 眼见这么个宝地,林啸当然心中欢喜,可紧接着便是渐渐生疑。 “杜忠所指,若仅仅是个炼丹制器之所,与我脱身之法又有何干?” 林啸稍一沉吟。 “难道还有别的东西?……” 想到此处,林啸抬脚往厅中四面墙壁走去,散开灵觉,仔细探查起来。 没过多久,便在一处墙上青石,找到了点奇异之处。 只因石面上刻着一抹浅浅的云纹标记,似乎和那块玉佩的纹理暗暗契合。 “又是机关么?” 林啸下意识一句,又将玉佩往上一按,送入真元,便听“轰”的一声闷响,整条青石竟然缓缓向外移动,成了一个可收纳储物的石匣。 低头看去,匣中所放之物让林啸面色一变。 首先入眼的是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袍服,右肩上银丝滚纹,绣着一只龙爪。 旁边玉带云冠,臂铠皂靴一应俱全。 除此之外,还有战马缀银辔头一副,一张面颊上画了五弯银线的灰黑铁面,数枚缠云令签,以及一方黑色腰牌。 林啸眉头微皱,拿了腰牌一看。 入手颇有分量,正面只有“檀堂”二字,背面刻着个“伍”,也不知是何用意。 灵觉一探,发现这物件还是个护身法宝,品质落在宝器下品。 将腰牌放在一旁,转头看向为数不多,写着几个字的令签,林啸轻声念道。 “无事勿动,有事奏报……” 一连几枚看下来,都是如此,林啸不由面上一笑。 “虽不知这‘檀堂’何意,但守在此间,看来这还真是个闲差啊……” 说着一停,又喃喃自语道。 “不过,我却好奇,杜兄你这身上,到底顶了几重身份?” 摇了摇头,林啸信手一卷,匣中所有物件瞬间收入储物空间。 重新拿下玉佩,石匣重新缩回墙内,可林啸却围着厅中铜鼎,一圈圈地慢慢绕了起来。 “路子在哪?” 林啸稍一琢磨。 虽然不清楚杜忠身为云中寺缇骑之外,还在什么地方,领了什么差事。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身衣服,尤其是皂靴,只能是官面身份了。 至于是明的还是暗的,走律条还是手段,林啸更倾向后者。 “官服无用,有用的是这身皮,换言之,就是‘檀堂’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 林啸脚下忽然一停,掌心现出一枚三寸来长的令签。 往下首尖窄锋利处看了看,又拿灵觉一扫,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赶忙出了火殿,拾阶而上,重新回到客栈前堂,一张方桌之前。 手拿令签,发力一撇。 “咚”的一声,令签直接钉在桌上。 再拔出来仔细一看,果然所留痕迹与其他浅痕一模一样。 “内置风行阵法,看来这东西不是谁送来的,而是类似剑书,飞递而来……” 想到此处,林啸暗运“明净心”,灵觉陡然一凝,散到前堂各处。 只是一息之后,便见林啸五指如钩,往地上凌空一按,低喝一声。 “散!” “呼”的一声轻响,罡风倒卷,一轮浅淡至极的阵文在前堂的泥地上一闪而逝。 “果然是有法阵藏在客栈之内,那么接下来?……” 林啸想着想着,忽然面上一笑,抬脚出了客栈。 马厩中,“萝卜”似乎睡得正香。 林啸抬了一只肩膀,靠在了立柱上,望着躺在干草中的“萝卜”轻声一句。 “马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萝卜”没动,确切地说,是庞大的身体没动,尾巴却百无聊赖地扫了一下。 林啸哈哈一笑,随手拿出一根野萝卜,“咔嚓”一声,掰断了,声音很脆,汁水横流。 “萝卜”的大耳朵在转着,睁开了眼睛,不过只瞅了一眼,便用力喷了一道鼻息,似是颇为不屑。 “哦,原来是嫌少……” 林啸自语一句,手腕一翻,掐着萝卜缨子,手上竟然提了五六根野萝卜。 这下,“萝卜”起床了。 只见它巨大的身体猛地向上一窜,四腿先屈后立,直接站起身来。 或者说,林啸都没想到,这庞然大物的一番动作,竟然如此灵巧,毫不拖泥带水。 “萝卜”往前走了几步,灵活的嘴唇刚刚碰到野萝卜,谁知林啸忽然把手一撤,让它咬了个空。 一声嘶鸣,“萝卜”似乎非常不满,如果它能说话的话,林啸敢肯定,它一定会说,“你耍人不成?!” 林啸有点尴尬,迎着“萝卜”的目光。“马兄,咱们总要先办事,再收礼吧……” “萝卜”用力打了个响鼻,转头便要重新躺下。 林啸心说这还了得,怎么与畜生办事,也要先拿钱,后听信么?于是赶忙改口道。 “哎!马兄勿怒!咱们吃,边吃边说行不?” “萝卜”停住脚步,转头用一只黑亮亮的大眼睛,夹了林啸一眼,重新踱步走回栅栏前,鼻息连连,嘴唇翻动不已。 它,似乎在骂人。 林啸抹了把头上冷汗,赶忙将野萝卜递上前去。“马兄,我想问问,这里是不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接到飞来的令签啊?” “萝卜”嚼着野萝卜,似乎一愣,但嘴上没停。 林啸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 “哎,不是,这个,这东西。”林啸拿出一枚令签,做了个从外面飞来的动作。 果然,“萝卜”立刻点了下头,不单如此,还将大脑袋拱出栅栏,往白峰山方向猛甩了两下。 “嘶嘶——!” 林啸面上一乐。“可是从那边飞来的?” “萝卜”又点了下头。 “多谢马兄……” 没等林啸说完,“萝卜”一口咬住剩下的三四根野萝卜,直接缩回了马厩之中,最后还不忘撇了林啸一眼。 “行!马兄放心,下次找你办事,保证多备点……” 林啸赶忙离了马厩,似乎有点不太想继续面对这匹市侩到离谱的“劣马”。 不过,此时他的心情却轻松了不少。 “剩下的反而简单了,等着呗,等着令签再来就是了……” 转头远远看了眼白峰山,林啸面上一笑。 不知为何,他心底还生出了一丝丝的期待。 感谢书友“昵称都有了郁闷ing”、“我也很拽的”投出的yue票。 感谢书友“全剧终”、“doris7788”、“飞象过河”、“无支祁”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六章 未雨绸缪 第158章 未雨绸缪 找“萝卜”办完正事之后,林啸重新回到火殿,准备清点一下自己的家当,看看能否借着这个机会,提升一下自己的实力。 一来,二相火殿着实难寻,就这么错过不用实在可惜。 这二来么,自打修为提到了“凝骨”初境,之前许多炼气期的玉符,丹药都难堪大用了,必须想个办法,解决一二。 在火殿主位上盘膝一坐,林啸便在心里一项一项盘算起来。 因着手头暂时没有筑基以上的符阵典籍,所以这条路子是彻底走不通了,只能看机缘,慢慢寻觅再说。 那么目前的对敌手段,就只有“清秋剑诀”、身法“和光同尘”、臂铠“飞影倾烟”。 如果硬要加一个的话,还有识海的“琉璃骨火”。 不过这东西乃是真灵命火,不到搏命一刻,也不敢轻易放出对敌,所以更多是暗中辅助之用。 可以肯定的是,在未来一段时间之内,自己都要走剑修一路与人撕斗,打法和之前几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剑修之下,除了比剑,还比什么?” 林啸稍一琢磨,很快便得出了答案,“还比身法。” 要说“和光同尘”这套身法的品质怎么样,林啸目前只将其修到了十重之一,又没和别人交过手,是以很难得出大概评价,但总会比普通的江湖货色好上许多。 可谁又会嫌自己身法太快呢? 心中如此想着,便将伊商当年所赠“踏云佩”重新按到了靴子上,稍一施展,果然速度又快上了几分。 “还能用什么?” 林啸想着想着,心念一动,颇有些恍然大悟之感。 “不是还有‘织尘诀’么?之前想差了啊,这东西不是身法,是玉符,完全可以一起使用!这样一来,身法、玉符、法宝,三者叠加,不都齐了么!” 想到此处,林啸直接拿了一枚空白玉符,打算借着目前自己的修为,重新刻画一枚“织尘诀”试试。 这“织尘诀”可以说是林啸刻得最多,最熟练的玉符,如今实力提升,灵觉更比往日敏锐坚韧许多,刻画起来应该更加轻松才是,因此也没当回事。 可这第一笔落下去,便见林啸神色陡然一变,整个人的气势都比以往凝重了几分。 直到许久之后,安静无声的火殿中响起“啪”的一记脆响,原本绷在一处的身影,好像精力耗尽一般,两膀一松,骤然瘫坐下去。 “呼……” 长吁了一口气,林啸抬起有些酸痛的手掌,抹了把额上冷汗,看着另一只手上,那枚流光溢彩,笔画走线好似暗纹涌动般的玉符,不由眼神发直。 “这,这还是‘织尘诀’玉符么……” 其实当他落下第一笔时,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同样的一篇符箓,自己炼气修为去刻画,它能容得下炼气境的真元之力,当自己凝骨之后,用着更强的灵觉再画,它竟然还能承受得住凝骨境的真元之力。 如此情形可就有点太奇怪了。 要知道,寻常符箓所能蕴含的真元之力总有极限。 就比如“引风刀”玉符,无论什么人,哪怕是元婴高人来画,也只能无限接近符箓本身,最理想情况下的威力上限,但绝不会突破“炼气所用”这道天花板,变成筑基威力。 假如注入更多的真元之力,那么这枚玉符便会直接爆掉,因为符箓本身潜力有限,承不住了,自然就碎了。 由此推论,“织尘诀”符箓本身,起码具备两个极其罕见的优点。 一是成长性极强,二是宽容度极高。 前者很好理解,炼气能用,凝骨也能用,其威力会随着修为高低,产生不同的效果。 至于自己往后所修的“化体”能不能用,林啸虽没把握,但感觉应该差不多。 后者么,说白了,什么修为都能成功画出来,并不像其他符箓那样,威力越大,复杂程度越高,下一境界能画,前一境界是想都不要想。 仔细端详着好像新生一般的“织尘诀”玉符,林啸不免心生感慨。 “这便是大道至简,直指本源之意了吧……不过这缺角玉简的制作者到底是何方高人,竟然会有如此手段?当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短期之内,是无法获得了。 林啸也没做多想,稍稍收摄心神,便想试试三者叠加之后的效果如何。 暗运真元,“和光同尘”、“踏云佩”、“织尘诀”同时发动,便见人影一闪,整个人瞬间没了踪迹,只在火殿中传来点点脚踏地面的轻响,再一晃,林啸重新回到了主位上。 “呕……” 重新显出身形的林啸直接一通干呕,那感觉就和晕船差不多,赶忙按住胸口深吸了几口气。 “不,不行,太,实在太快了,这就是脚在前面跑,魂儿在后面追啊……” 林啸搓了搓有些发白的脸颊。 “这还是身法么?怎么恶心想吐的感觉,和被上官笑用遁光扯着到处飞,差不多了呢……” 不过转念又一想。 “还是要练啊,不然肉身强度扯了身法的后腿,也有点太过丢人。” 心中打定主意之后,林啸稍歇了一会,又将目光转到了火殿正中的铜鼎上。 殿中的水火二阵颇为常见,也不如何复杂,不过出于保险起见,林啸还是用灵觉扫了一遍。 之前指骨过目不忘,自行梳理功法的本事,已经留在了真灵命火之中,使用起来还是非常方便的。 眼见并无纰漏之处,林啸又探了下铜鼎本身,发现并无禁制,二指一点,一道真元之力打了上去。 只见铜鼎一颤,地上“聚火引灵阵”连同“叠炎石”同时耀出红芒,便听“呼”的一声闷响,一蓬绯红地火在鼎中轰然而起。 霎时间,热浪扑面,整个火殿登时炙热起来。 林啸运起护身真元,又将二指一点屋顶,“八方水魂阵”悄然启动,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透明水流,在阵中无声盘旋,晕散开的明蓝浅光,顿时将地火威势压低了几分。 信手甩下几颗灵石,嵌入主位的枢机之处,用以支撑法阵消耗,林啸散开灵觉,微微调节着地火强度,没过多久,整个火殿渐渐稳定下来。 这还是林啸自打踏入仙门以来,第一次亲自动手,起火制器。 之前在寒溪山时,课程的确听过,但因为修为太低,终究没什么机会实践一把。 看着鼎中地火,林啸面上一喜,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掌一翻,拿出了一盏古铜鹿型灯,正是仙苑丹殿中所得。 “这东西既然放在丹殿,总该和炼丹制器有些关联吧,正好趁这个机会试试。” 心中如此想着,林啸催动真元,注入其中,这鹿型灯却依然和当年一般无二,没有一丝回应。 “这却怪了……” 林啸心中不甘,又将灵觉小心探入其中,谁知识海中的“琉璃骨火”忽然一晃,顷刻间矮了一半。 “我,我的命火!” 林啸心中一颤,惊呼一声。 刚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手上鹿型灯的灵芝灯盘上,“嗖”的一下,燃起了一点苍白火苗。 紧接着,这点小小的火苗散出一轮乳白色的明光,照亮了大半个火殿! 明光之中,所有灵力波动,真元流淌,全都映入林啸脑海。 心念微动,水火二阵随之而变,甚至连铜鼎中的地火强弱,都在自己一念之间。 “这……” 一时间,林啸二目圆睁,哑然无语,而且一股来自灯中的暖意,瞬间填满识海,似乎自身灵觉都壮大了几分。 “这竟然是个用来控阵的灵觉法宝?” 林啸欣喜不已,要说这金丹高人所留之物,果然精妙绝伦。 如此一来,这炼丹制器的难度不知要降低多少。 将鹿型灯小心放在主位之前,林啸的脸上却显出一丝丝的难色。 “火是起好了,灯也支上了,可问题是,该制个什么东西呢……” 毕竟外门几年,收获最多的便是书籍、丹药、灵根灵草之类,于制器材料上,几乎没什么所得。 到了真要用时,却多了几分踌躇。 “有了!” 林啸稍一琢磨,手掌一翻,指尖多了一根金黄色的狭长羽毛。 “且拿这金羽,先试试吧。” 想到此处,林啸用真元裹住“金羽”,往地鼎中轻轻一送,控制着地火,慢慢裹了上去。 便见整根金羽的羽丝纹理,毛边倒刺,在地火的淬炼之下,慢慢消失不见,其中的骨棱杂质被彻底烧化,整片羽毛也缩小了几圈,只剩下大概六寸左右。 将金羽取出铜鼎,林啸歪头看着半空中这根色泽都变成一片浅金的羽毛,不由心思急转。 “当暗器么?未免有些太过可惜,这金羽本是金风双属,强于兵戈杀伐,飞掠无形,如此一来,不知能否承住一道剑气……” 想到此处,林啸长身而起,清秋剑信手落在掌心,一路枢剑剑气飘然而出,被灵觉束着打入金羽之内。 便听“铮”的一声轻鸣,整根金羽猛地一颤,像是炸出了最后一点杂质一般,瞬间变得寒光闪闪,剑意森然。 不过如此一来,这物件却越发不像羽毛,而是一把短剑了。 抬手一招,羽毛落入手中,林啸面上一笑。 “果然,能承得住铁羽金雕的先天妖力而成风刀,又如何藏不下这一道剑气呢?” 将灵觉探入其中,稍一查验。 “到比得上我全力一剑了,可惜,只能是一次消耗之物……” 随便将其起了个“落羽金剑”的名字之后,林啸又接连制了两把,留下十根金羽,再做他用。 “看来以后要多多搜刮点金石材料了……” 苦于手头资源实在太少,林啸也没再尝试别的,熄掉地火,凌空一招,便将铜鼎收入储物空间。 又拿出弱水丹阳炉,落在火殿正中,准备开炉炼丹。 只因身上的炼气丹药早就在这几年中吃了个七七八八,而凝骨可用的丹药又实在太少,所以必须炼出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所幸当年在药园中搜刮而来的灵草灵根不少,也够眼下之用。 稍稍回忆了一下仙苑丹殿中收获的几个玉简,林啸选了用不了多少时日,并且比较常见的“青云丹”,作为此次的开炉所炼。 “青云丹,以九菊青蕊为主,辅以芹瑶、秘草、紫竹芽、水丹,纹火慢治而成,可通血脉,调气理,润内腑,补充真元……” 随着林啸轻声颂念,一株株灵草灵果射入丹炉,随后双手连点,就在水火二阵同时运行的瞬间,各有地火弱水一道,脱离法阵,飞入炉中。 “此炉竟还能储存地火弱水?” 林啸面上一怔,用灵觉再去查看,果然,这丹炉中竟然分设内外两重法阵,将地火弱水摄在其中。 眼睛此景,林啸当然开心非常。 要说这炼不炼丹都是其次,光是可存地火弱水这一项,便能随时招出,与人撕斗。 出其不意之下,胜算岂不是又多了几分? 心中如此想着,林啸仿佛调侃一般,向五峰山大阵主人道了声谢。 若不是他将此炉撤了禁制现出本相,收在囊中,自己还真没法用灵觉一探究竟,最终化为己用。 至于此炉是否还有其他玄妙之处,不妨以后慢慢再看。 心念一动,炉盖闭合,真元暗送,火光骤起。 林啸跟着掐了个法诀,用灵觉小心控制着火力,二目微阖,悄悄入定去了。 炉火与明光在他脸上光影交织,四下无声,一片安静。 …… …… 就这样,一个抱着长剑,时常望向东边的怪人,一个名叫“萝卜”,总爱四下撒欢的劣马,守着一坛名叫“醉生梦死”的酒,在落沙岗的无人客栈中安了家。 要说等待,总是一个令人无限期待,又饱含失望的事情。 因为你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会来,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就在林啸炼出了两炉半“青云丹”,整整五十五颗之后,他知道,自己的耐心出现了裂缝。 不然,不会崩掉半炉。 同样他也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不过是在第一次望向白峰山的三十二个夜晚之后。 没记错的话,那也是个黄昏。 …… …… “看你的年纪也有二十出头了。 这二十多年,总有些事情你是不愿意再提,有些人也不想再见。 有人曾经对不起你,也许你想过,要杀了他们,但是你不敢。 又或者,你觉得不值。 其实杀人,很容易。 碰巧,我有个朋友,他的武功非常好,不过最近生活有点困难。 只要你随便给他一点灵石的话,他一定可以帮你杀了那个人。 你尽管可以考虑一下。” 土岗之上,一道黑色的消瘦剪影,抱着长剑,乱发随风,轻声说着。 旁边一匹马,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那黑亮黑亮的眼中,只有一个意思——你是不是有病? “马兄,你知道么?我年少时最大的梦想,便是当个杀手。” “因为那时总觉得,杀手杀人一切随心,还不用偿命。” “可惜后来我才发现,他们不是不用偿命,是要偿命的都已经死了,我看到的仅仅是活下来的而已……” “你呢?你的……” 话音未落,一道红光自东方划出一弯流痕,电射而来,没等飞入客栈,便被真元当空拦下。 手掌启处,令签血红。 一个人脑袋和一个大大的马脑袋一起挤了过来。 上面一行小字。 “八月十六,昭宁城,庆王府。” 感谢书友“全剧终”、“我也很拽的”、“doris7788”、“无支祁”、“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七章 如此闲差 第159章 如此闲差 八月初九,秋分。 喜神东北,冲虎煞南。 晌午刚过,昭宁城南门官道上,一人一马缓缓行来。 马是好马,人却很怪。 只见一道身形消瘦的青年人端坐鞍桥,也不扬鞭也不催促,就这么信马由缰地骑着,手上却拿了本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如此一幕引得两旁路人侧目连连,心说如此走法,也不怕撞山? 又见到这人胯下宝马神骏非常,皮毛锃亮,也不知是哪家浪荡公子,又或仙门狂人,是以大都小心躲着,让开了几丈的距离。 甩了几下脑袋,缀银辔头闪着寒光叮当轻响,马儿四蹄未停,却用力打了个响鼻。 上面青年人似是回过神来,长吁了一口气。 “这《许侠客游记》还真是本好书……” 书卷放下,抬起的是张英武清俊的脸庞。 此时林啸的确清减不少,吐的。 可下边的“萝卜”却心情不错,轻快。 自打接到朱红令签,林啸便扯了“萝卜”直接从落沙岗出发,赶往昭宁城。 一来赶早不赶晚,既然杜忠将路指在这,自己总要主动点才好。 二来人生地不熟,要问昭宁城在哪,他是的确不知道,不如提前出发,也好过错过时辰。 不过好在见过大世面的“萝卜”认得路,也让林啸安心不少。 如此北出白峰山,又转东北,沿官道走走停停,这一路上行村过市,也见着了几座城池,还有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散修坊市。 对于城池,林啸是直接绕过了,却在坊市中稍作停留,寻了张故忧国不知何年何月的老旧地图,又找了本仙门散修所着的杂文游记,全当临时抱佛脚,好好恶补了一番本地的山川风貌,世俗人情。 要说这昭宁城,北邻昭水,南接千山,乃是千山全道第二大城,由此北上二百余里,便是沃野千里的关中道,正是扼守一方的要冲之地。 此城所以成名于世,也和封在此处的庆王谱系有关。 本代庆王姓白,名修然,祖上乃是故忧开国太祖第七子,被封在千山之北,取的是按兵筑城,永镇南疆之意。 如此传承至今,除了最初二三百年,常与山中土人交战之外,待到眼下这几代,四方承平已久,却成了一位闲散王爷,早没了往日雄健古风。 心中想着游记上所言种种,林啸一抬头,发现南门已在眼前。 头顶天光一暗,林啸一边感慨着“老马识途”,当真不错,一边随手收了书卷。 其实说是老马,也不过调侃而已,若按年齿来看,“萝卜”大概十岁左右,更兼着打理精细,吃的都是灵草灵果,自然要比世俗马匹更精壮,更长寿些。 说句直白话,此时的“萝卜”该是最巅峰的时期才对,只不过,多多少少懒了那么一点…… 远处,三五个持矛兵甲,已离了城门,往自己这边小跑过来。 刚要下马,“萝卜”却极为不耐地拧动身体,猛打响鼻,回头瞅了眼林啸。 没等林啸猜明白这马兄又是何意之时,那三五个兵甲已至近前,其中一个领头的叽里呱啦说了一气,听在林啸耳中,却没答话。 不是他不想说,是对方这“土话”,一路行来遇上几次,实在听不懂。 那领头的兵甲面上狐疑,上下打量一番,又道:“阁下何方来人,可知昭宁城早有国法律条在此,持兵勿入!若是世俗凡夫,还请交了背后长剑,若是仙门中人,城北石棱坊市自有出入门径,还请阁下绕道而行。” 听到对方言语,林啸面色未变,还是没说话。 这次不是听不懂,而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从令签上看,今番杜忠领的差事,是必须要进昭宁城,甚至庆王府的。 如果被迫拐去散修坊市,那原本打算提前踩点,弄清面临何事的计划直接落空了不说,搞不好还会露出马脚,让人怀疑自己的身份。 就在林啸心中踌躇之际,那领头的兵甲面上不耐,伸手便要去扯缰绳,谁知“萝卜”鼻息猛打,一声嘶鸣,庞大躯体猛一发力,二蹄腾空。 “嘶津津——!” 再砸下时,吓得那领头兵甲大惊失色,一屁股摔在地上,紧跟着扶了头盔,趴地而起,“铮”的一声,抽出腰间钢刀! “好贼人!你,你敢抗捕袭门?!左右,与我围了!” “是!” 一声招呼,四五个兵甲立刻散在前后各处,长矛一压,直直指向了马上林啸。 周围入城百姓听到喧哗,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赶忙让在一旁,抬头看时,发现不是方才官道上的怪人,又是哪个? 一时间围观渐众,低语四起。 空地之上,林啸手提缰绳,面色冷峻,对那几杆长矛更是看都不看,胯下“萝卜”前蹄刨土,燥怒不已。 林啸心中明白,若换了方才,还能客客气气,得个善了,可换了现在,是断无善了之能了。 不过转念又想,不如正好就着此事,看看杜忠的这身皮,到底是个什么分量,什么成色,自己偷梁换柱之下,又能得个什么出路。 想到此处,林啸忽感城头上一道目光射来,便也没做遮掩,抬头便望。 只见门楼阴影之中,正有一个披甲武将似是被看得一愣,转身闪到城墙箭垛之后。 另一边,领头兵甲眼见林啸不为所动,登时心中火起,大声吼道。 “速速下马交剑!不然休怪我等手下无情!快下马——!” 可林啸却没管他,只是抬眼远望,将目光落在城门之内,一旁马道方向。 果然,就见一片金铁甲胄声起,一道魁梧身影按着腰间宝剑,带着二三十兵丁,闪出城门,分开围观百姓,直至近前。 那领头兵甲眼见上官亲临,赶忙快步上前,急急道:“启禀将军,此人来路不明,抗捕袭门,正被我等逼在此处,还请将军发落!” 那披甲武将眉头微皱,抬头看了马上林啸一眼。“不知阁下……” 话未说完,目光落在马首,突然二目圆瞪,面色骤变间倒退两步,“哗啦”一声,单膝跪地,沉声一句。 “下官昭宁城门郎,振威校尉侯通,叩见提主!未及远迎,死罪死罪——!” 说完也不管他人作何反应,直接低垂了脑袋,抬也不抬。 “啊?” 那领头兵甲惊叫一声,登时面无血色,两腿一软,便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两人一跪,其他军士还哪有不跪的道理,便听一片甲胄摩擦声中,纷纷跪倒在地。 原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此时也傻了,心中正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跪下的时候,只听辔头轻响,那人脚磕马腹,也不管这乌压压跪了一地军士,缓缓往前,穿过人群默默让出的空处,径直入了城门之内。 无声死寂之中,原本聚在城门处的百姓也知道这笑话捡不得,纷纷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悄悄散去。 而那侯通则等了半柱香的时间,才长长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身来。 旁边那领头兵甲赶忙伸手搀住,谁知侯通将手一甩,一把扯住他的领子,直接拽到眼前,好像吃人一般低声吼道。 “要不是看在你是老子妻舅的份上,老子现在便一刀剁了你干净!省了你这厮不知深浅,害了我全家性命!” 不远处的一众军士听到这话,赶忙纷纷起身,各回岗位。 而那领头兵甲本就吓了个够呛,如今又被侯通一双杀人般的眼睛盯住,还哪有魂在,立时求饶不止。 “姊婿,姊……将军饶命,饶命啊,小人,小人哪知道……” “你知道个屁!”侯通大骂一声,“让你这厮领了门头值卫的差事,你不去好好记住官署印信,司职仪佩,就知道一天到晚吃喝嫖赌!你可知那人是谁?便是瞅你一眼,都能叫你满门屠净,你还敢挡他的驾?存心作死不成!” 那领头兵甲听到此处是真吓坏了,哆哆嗦嗦道:“大,大人,我,我悄悄探过一番,没,没发现他有何异处啊……” “你——!”侯通一时间满脸气了个通红,一把将其掼在地上,还要再骂,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一般,掉头便走。 那领头兵甲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哭嚎不止。“大人,救命啊,救救小的,看在家姐的份上,救救……” “滚!”侯通将他一脚蹬开,更是停都不停,直接冲进城门,随便拽过一匹战马,扬鞭而去,只留下那领头兵甲摔了个满身尘土,六神无主般地瘫在地上。 半个时辰之后,城东,凡楼。 作为昭宁城第一酒楼的东家,余元寿今年五十有六,因着保养不错,早年间又学了几手功夫,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不过此时立在一楼大厅之中的他,却有些神情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的味道。 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今日接了一个颇为奇怪的客人。 说他奇怪,一者,听掌柜所言,这客人似乎能通马语,问了句“马兄可是来过这?知道此处酒水不错?”,而那匹马却真的点了下头。 二者,余元寿又问掌柜,哪怕他是马妖所化,又与我凡楼何干?你这掌柜不在大堂坐镇,跑我这后院作甚? 那掌柜答曰,貌似因着这位怪人,整个凡楼被守备衙门的二百披甲军士给围了…… 余元寿闻言大惊,赶忙来到大堂,却发现何止是给围了,甚至整个四层楼的酒客全都给赶了出去,就剩下一楼厅中的一桌,一人。 余元寿心说对不啊,这是哪个不开眼的,来我这凡楼撒野,打算动手不成?要知道,我可是有背景的存在,爷们背后可还站着人呢。 谁知就在他心中火起,准备将其请出去的时候,自己的“背景”也火速而来,甚至站到了桌旁,朝着那人躬身一拜,连坐都没敢坐下。 于是,这凡楼东家立刻摇身一变,干回了跑堂伙计的老本行,直接立在一楼大厅之内,悄悄看着那个岁数不大,却生得异常清俊的年轻人。 此时,林啸正端坐桌前,夹了一片盐水鸭,递入口中。 就听立在桌旁的二人,身着浅绯官服,头戴高冠,躬身一礼。 “下官昭宁守备汪书良,别驾窦章,拜见提主。” 林啸手上不停,只说道:“二位客气了,在下初到贵地,本不想多做搅扰,却不想二位来得倒快,若不嫌酒菜简陋,不妨坐下同饮一杯可好?” 说着便往早已准备好的两副碗筷一请。 这倒不是林啸故意拿大,而是他心中清楚,这故忧国的州县两级,与自己熟悉的独风国相比,大概等同郡县。 这昭宁守备一职,说到顶,最多郡守一层。 自己这身皮,显然是在对方之上,而这官场之内,最讲上下尊卑,若太客气,反而不像,不如且将架子做足了再说。 那二人悄悄对视一眼。“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说着又是一拜,便捡了两个凳角,小心坐了下来。 未及林啸开口,那窦章便已手提酒壶,先给林啸,又给汪书良分别满上,最后才给自己斟了一杯,抬手敬道。 “提主法驾昭宁,我等却使了礼数,借此薄酒,权且赔罪,待到晚间,再摆宴席,与提主接风可好?” 说完连连欠身,手腕一扬,一饮而尽,酒杯亮底之际,便和还举着杯子的汪书良一起看向了林啸。 其中借机试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这酒喝不喝? 喝了,便是承了这面子,咱们客客气气;若不喝,咱们便公事公办,摆明车马地来吧。 林啸见此,面上一笑,将酒杯遥遥一举,与那汪书良一起昂头喝下,待到二人同时一亮酒杯,桌上登时气氛一缓。 “哦?哈哈哈……” 笑过之后,那汪书良亲自持壶,又给林啸满上一杯,因言道。 “下官斗胆一问,不知提主来此,可是有何公干?” 林啸听到这话,心念微动,故意眼睛一斜,看着他轻声笑道。 “守备大人,该知在下官职?” 汪书良面上一怔,和窦章对视一眼,小心道。 “这……檀堂御史,提调千山道一切仙凡诸事……” 林啸哈哈一笑。“既然知道,守备却不该有此一问。” 汪书良和窦章也跟着大笑起来。“是极是极,倒是下官没了分寸!哈哈,该罚,该罚……” 说话间又是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不过林啸心中却是感慨连连。 “原来杜兄这‘闲差’,当真无事不动,动必见血啊……” 感谢书友“全剧终”、“doris7788”、“我也很拽的”、“无支祁”、“”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八章 我要结果 第160章 我要结果 要说这官场上的事,谈好了便是欢场,谈不好便是战场,此话却也有几分道理。 就比如此时凡楼之外,二百兵甲列队齐整,一片肃杀之气,就连过往客商百姓敛了往日的好奇心思,赶忙快走几步,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而凡楼里面,这桌上三人却推杯换盏,时不时放声大笑,喝得好不热闹。 其实自打林啸修到了凝骨境之后,便渐渐没了口舌之欲,来到凡楼不过是想试试昭宁城的水深水浅,顺便再给“萝卜”找个舒服的安身之处。 既然已经试出来了,也没必要继续虚与委蛇,做些面子勾当,便想打发了他二人去。 就见林啸放下酒杯,面上含笑道。 “二位大人身为昭宁主官,想必公务繁忙,可别因为我这闲散之人,耽误了正事才好。” 对面二人听到这话,哪还不清楚其中的逐客之意,便见汪书良看了眼窦章,赔笑道。 “提主这话却说得差了,提主在此,便是我等眼下第一公务要务,又有何耽误正事之理?” “哦?哈哈哈……”林啸听着故作一顿,旋即展颜而笑。 又听窦章也跟着道:“提主一路来此,想必舟车劳顿,不如下官先给提主寻个清幽雅致之所,稍作歇息如何?” 林啸闻言,扫了眼空空荡荡的厅堂。“另寻他处却也不必,我看这凡楼就不错,不知可有客房?” 汪书良哈哈一笑,直接道:“提主好眼光,正合了闹中取静之意!” 说着又给余章寿递了个眼神,后者瞬间反应过来,赶忙告了个罪,躬身便往后院跑去——干嘛?收拾细软,越快越好。 林啸将手一拱。“既如此,在下多谢二位大人好意。” “哪里,哪里,提主太客气了。”汪书良赶紧回礼道。 “正是此理,不过区区小事,提主何必言谢。”窦章也道。 三人又寒暄几句,没过多久,当余章寿抹了头上油汗,重新回到大厅时,汪书良和窦章正好起身告辞。 “提主海涵,待下官处理了手头杂务,再摆宴席,给提主接风洗尘。”汪书良恭敬拜道,“凡楼这边自有一二军士以供差遣,提主若有吩咐,下官随时便到。” 林啸稍稍颌首。“好说,二位大人辛苦了,在下不送。” “提主留步,只等晚间,恭迎提主大驾,下官告退……” 汪书良和窦章又拜了拜,这才退出凡楼,引着二百军士打马而去。 望着他二人的背影,林啸不免心中疑惑,这红头令签批下的日子地点,到底所为何事? 与此同时,昭宁城西南角,一处占地颇大的宅邸之中,正是一幅风摇树影,入目浅黄的好景致。 临池照水的一处四角飞亭,一个五十上下的锦衣男子正俯身桌前,提笔作画,旁边立着的中年文士提了袍袖,为其轻轻研墨。 笔锋浓淡交织间,画片左侧是片高高悬起的嶙峋山石,下方一弯清溪婉转而过,而那溪边浅水处,正有一男子浣洗战马。 许久之后,男人放下毛笔,目光落在画上,兀自欣赏一番,才从幕僚手中接了印玺,按在了题记之下。 “王爷的画功可是又有精进。”身着靛蓝长袍的中年文士轻声赞道。 白修然虽未看他,却嘴角微挑,面露得意之色。“区区小道,登不得大雅之堂,不过戏作尔……” 说话间手拿茶盏浅呷一口,转身凭栏而望,秋日凉风拂面,抬头处,正是一副眉宇锋利的面孔,只不过脸上却有些和年岁不太相符的药色。 “都城那边可有消息传来?”白修然忽然问道。 中年文士欠身答道:“回禀王爷,白龙观暗哨来报,这几日皇上去得愈发频繁,虽不见什么响动,但依卑职来看,这日子,该是近了。” “嗯……”白修然沉吟一声,似是颇为不耐,“也不知那把老骨头还在这硬撑着作甚,当真临死了都不让人舒坦。” 那中年文士面上一笑,却没接这话头。 两人在亭中正说着,便见一个将佐模样的汉子快步来到亭前,举着一封信笺,躬身拜下。 “启禀王爷,方才汪大人遣人送来密函一封,属下不敢耽误,请王爷过目。” 亭中白修然眉头微皱,那中年文士下了阶来,接过密函随口问道。 “左近可有闲杂人等撞见?” 那汉子摇了下头。“回禀长史,来人行止小心,应该没人撞见才对。” 中年文士稍稍颌首。“行了,且退下吧。” “是。”那汉子答应一声,躬身而退。 前后查验了一遍火漆封泥,那中年文士撕开密函,信纸一抖,一目十行地读将下来,没成想,面色却陡然一变。 “可是有何大事发生?”亭中白修然淡淡问了一句。 那中年文士拾阶而上。“回禀王爷,这汪大人说,檀堂门下就在今日,已经来到昭宁城了。” “哦?竟有此事?”白修然话音一挑,“陆光旗那老狗来了么?” “回禀王爷,没来。”中年文士答道。 白修然听着一笑。“既然没来,那几只小猫小狗理他作甚,且放在一边,让他们小心些,别点破了人家身份就行,不然,面上需不好看。” “这……”那中年文士稍一沉吟,又进言道:“王爷想差了,这人是挑明了身份,从南门大大方方进来的……” “你说什么?!”白修然陡然变色,忽然转头看着中年文士道:“直接挑明了身份来的?” 那中年文士点了下头。“正是如此,汪大人和窦大人亲自去过一趟,应该不会有错。” “嘶……”白修然稍一沉默,又问道:“来人什么身份?” “点星秘银坠,直接挂在了战马辔头上,该是千山提主亲至。”那中年文士说到此处,又低声补了一句,“连铁面都没戴……” “铁面都没戴?!”白修然忽然面露寒色,“呵呵,好大的架子啊!这是要落我白某人的脸面么?” 紧接着又问道:“那人什么修为?” “汪大人使了军中好手去试,可惜,完全看不出深浅。”那中年文士答道。 “看不出深浅?”白修然重复一句。 “正是如此。”那中年文士却缓缓摇头道:“王爷,此事,颇为蹊跷啊……” “哦?怎么说?”白修然问道。 那中年文士稍一思索。“自打檀堂设立至今,惯来都是暗中行事,手段隐秘,何曾听说过提主亲自下场,抛头露面的?” 说着抬头看了眼上首白修然,沉声道:“会不会,此人身份有假?” “假?呵呵……”白修然冷笑一声,“檀堂铁面,暗行御史,这八个字在故忧国的分量,便是千年皇庭的体面,我说有人冒充,你信么?你敢么?” “这……”那中年文士沉默一声,似是默认一般,转言道:“这么看来,就是王爷之事,又或者后面那人了……” “不如说两者皆有吧。”白修然直接言道,紧接着话锋一转,“速将旧雨楼的二位仙师请来,给本王想个应对之策。” “是,属下这就去。”那中年文士也知事态紧急,赶忙施了一礼,掉头而去。 “我的好皇侄,你这是走得哪路棋呢?”望着亭前池水,白修然喃喃一句。 没过多久,那中年文士便引着两个宽袍大袖,面貌颇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修士,款款而来。 远远望着来人,白修然降阶相迎,躬身一礼。“小王见过两位仙师。” “王爷客气。” 那二人微微欠身,算是还礼,又寒暄几句,四人才返回亭中,分了宾主落座。 待到他二人拿了密函扫了一遍,就见为首那人面上带笑,将信纸往桌上一放,出言道。 “王爷要问我兄弟二人对策,却也简单,既然人家如此做法,便是做了撕破脸的打算,又何必再藏着掖着?” 白修然稍有迟疑,不由低声问道:“若依二位仙师的意思……” 另一人哈哈一笑。“不是试不出那人的深浅么?正好趁着接风宴,寻个由头和他耍耍,再看如何。” “不知有了结果……这浅了如何,深了又如何?”那中年文士问道。 那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因笑道:“浅了,当众砸了他的灶,让他再无寸进之能。若深了,杀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有我兄弟二人在此,管保这昭宁城里,活不得一个檀堂铁面!” “哦?好好好!哈哈哈——!”白修然听到此处,大笑不已,“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就听为首那人出言提醒道:“如此小事,王爷无需挂怀,倒是‘坐虚丹’还要按时服用才好,不然气血有亏,到时就是想补,也为时晚矣。” 白修然听得频频点头。“多谢二位仙师,只待事成之后,小王必定亲身一行,拜谢楼主相助之恩。” “王爷言重了。” “……” 撇开庆王府这边不谈,单说林啸吃过酒席,坐在凡楼后院,不由生出了一股仙门苦寒不及红尘享乐之感。 眼见这廊檐遮顶,清风惬意,披甲军士守卫在侧,琳琅瓜果唾手可得的日子,还真是滋润的紧。 不过这念头也不过是心中调侃而已,正事还是要办。 自打顶了这身皮,来到昭宁城,林啸就一个感觉,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来这干什么,就他自己不知道来这干什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就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而且,还不能问。 这感觉实在太差了,必须想方设法,找个突破口才行。 至于汪书良和窦章那两个滑不留手的官场油子,是根本不用指望了。 想到此处,林啸将果子往嘴里一扔,往那院角站着的一个军士出声喊道。 “你,就是你,别在那真元起伏,犹犹豫豫了,要动手便快来,这探来探去的灵觉,扯得我识海都要裂开了。” 那军士浑身一僵,看向林啸的目光没来由有些发虚,转而瞟向远处另一个同僚。“大,大人,这,这还有……” “还有个鬼!”林啸喝道,“这园子被我下了阻音屏障,你那同伴早睡死过去,我不开口,他这辈子别想醒,你还在那磨蹭什么呢?!” “啊?”那军士惊呼一声,刚想上前,却不知为何,手中长矛一挺,指向林啸,沉声一句。“千山四九开路鬼,白旗在左,敢问来人是谁?!” 坐在藤椅上的林啸面上一呆,知道这是暗号切口,可问题是他哪知道怎么对切口,于是甩手一抖,一道乌光凌空而去。 “聒噪!” 那军士下意识一接,待看清是何物件,好像烫手一般,两手一抖,差点扔在地上。 之后赶忙快跑几步,来到近前单膝跪倒,将腰牌捧在头顶。 “卑职檀堂绣衣司,千山道昭宁城三等暗卫,卓青河,叩见提主!” 林啸随手收了腰牌。“你不信我的身份?” 卓青河额头见汗。“回禀提主,卑职,卑职有那么点,不信……” “现在还不信么?”林啸又问。 卓青河赶紧摇头。“信了,确信无疑!” 林啸暗呼了一口气,若按刚才的打算,大概能猜到,这愣头愣脑的年轻军士该是檀堂中人。 只不过,这腰牌能镇住他最好,若镇不住,林啸也不在乎用些强硬手段。 “行了,起来回话。”林啸言道。 “多谢提主。”卓青河抱了下拳,起身垂手而立。 林啸上下打量一番。“说说吧,找我何事?” 卓青河面露挣扎之色,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双手奉上。“事态严重,还请提主过目。” 林啸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看了卓青河一眼,拿了信函,撕开火漆,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元光八年五月初五,昭宁卫左护军徐朗渎职获罪,革职待参……” “五月三十,甘泉卫中郎将许国廷私交土人,意图不轨,革职查办……” “六月二十一,山远卫录事参军孟安山滥用酷刑,失察下属,革职查办,发配丘山……” “七月初三,安德守备佟星元失察丁役犯赃,革职查办,别驾周旭牵扯其中,罢官还家……” “……” 林林种种,二三十条读下来,林啸越读越疑,隐约猜出了点不对的味道,却依旧不动声色道。“这封密函的内容……” 卓青河躬身言道:“其中内容,卑职早已暗发檀堂有司,可一来二去,等了月余,依然不见任何回信,故而,故而……” 林啸心念一闪,显然这信发出去了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杜忠收到了,但却因为内容太过要紧,没敢留在客栈之中。 又或者这信根本就没收到,至于为何,那可能性就有些太多了。 但不管怎么样,自己撞上这事,就绝对不能当做看不透其中首尾,于是接住话头。 “还故而个什么,我这不是已经来了么!”林啸说着又道:“我只问你,这千山道左右十几军州的任免诸事,自有法度在此,你为何对此存疑?” 卓青河面色一急,又掏出一叠大大小小,写满了笔迹的字笺。“启禀提主,贼人行事颇为隐蔽,若不深挖,极难查出后续继任者的跟脚,卑职查阅了多份……” 林啸将手一抬。“我不要过程,给我结果。” 卓青河话音一滞,忽然单膝跪地,话音异常决绝。 “庆王,要反!” 感谢书友“反抓者”、“喻兼霓”、“飞象过河”、“doris7788”、“”、“”、“我也很拽的”、“全剧终”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九章 一试深浅 第161章 一试深浅 “庆王,要反。” 问题是他反不反与我何干?——这是林啸听到这句话的第一个反应。 直到林啸坐在席间,看着眼前觥筹交错,听着耳旁客套寒暄,心中仍然烦闷不止。 要说出路连个影都没见着呢,自己却卷到这么个四六不靠的事情里面,当真无处说理。 林啸心底甚至生出了丝丝后悔之意,顶了这身皮,到底是对是错? 檀堂该是故忧皇庭的机要司属,监察天下五道军州仙凡诸事,只与皇帝负责,经手案犯无需知会三司云中寺,乃是一等一实权衙门。 其中便利之处自然无需多言,可对自己真的有用么? 林啸心中不禁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更何况,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冒名顶替的风险可还没算呢。 就在林啸心有所想,神游天外之际,下首一道话音将他的思绪重新拉回这场“接风宴”上,似乎那人,是在和自己说话? “……久闻檀堂门下高手如云,行踪莫测,适逢提主亲临昭宁,在下本不该在今日这场合,扰了雅兴,却实在心痒难耐……” 林啸的目光落在一个身着浅褐外袍的修士身上。 今日这场“接风宴”设在昭宁守备汪书良的一处宅院,“菊园”之中。 总共摆下三桌席面,上首主桌自然用来接待林啸这位檀堂提主。 其中自有两位昭宁主官,连同石棱坊市中的几位仙门宿老,头面人物作陪。 下首的两张桌子上,就是一干官吏散修了。 不过让林啸有些意外的是,庆王府竟遣了长史赵声出面,而云中寺按察司,右司主崔义山也出现在了主桌。 只是这两人的态度么,前者客气中带着点戒备,后者神情淡淡,透着些显而易见的疏远。 至于其他人,许是昭宁城地处偏远,仙基羸弱,今日列席者的修为,着实难言出彩,林啸暗暗扫了一圈下来,除了崔义山稍在筑基之上以外,其他几个最多也就是炼气七八重左右。 听着眼前这人站在桌旁,洋洋洒洒说了半天,也没个重点,林啸心中不耐,抬手止道。 “阁下是破风岭的周松,周道友吧?” 那人听到问话稍一抱拳。“正是在下。” “好。”林啸稍一点头,“道友不妨简断截说,到底所为何事?” 一时间,三桌目光齐齐聚集过去,就见那周松稍一沉吟,望着林啸沉声道:“提主问到此处,在下不才,却想和提主大人,过上两招,试试手段。” “哦?”林啸听着一笑,环顾左右,只见席间众人面色各异,有的哑然,有的不解,还有的好像根本不在乎场中发生了何事,就比如崔义山,只是抬头瞅了眼周松,便拿了酒杯,继续自斟自饮去了。 这时就听上首席间一位灰发老者,目光一点周松,出言道:“今日与提主接风洗尘,本是喜事一桩,周道友这时请教,怕有些唐突了吧?” 此言一出,场间众人纷纷出言附和,汪书良也打个哈哈道:“正是此理,今日只谈风月,莫动刀兵,如何?” 就见长史赵声面上一笑。“周仙师且先坐下吧,仙门诸事我这凡夫也是置啄不得,可如今这场合,总不该是我昭宁城的待客之道,若提主不接,难道眼下便杠上了么?” 林啸听着这话心中冷笑不已,要说这事没个首尾,他是信都不信。 就见周松忽然作色道:“长史此言差矣,我辈仙门中人,以武论交,有何不……” 没等他说完,林啸忽然笑道:“行,就凭这句以武论交,在下这杯酒水,你先接住了,再论其他。” 话音未落,便见林啸提二指往桌前一点一甩,杯中酒水脱空而起,带着真元爆音,直奔周松电射而去。 一瞬间,席间几人神色骤变,那崔义山猛一转头,一双虎目精光点点,看向林啸。 眼见酒水袭来,罡风撕面,周松登时心中一颤,自知避无可避,当即手掌一翻,长刀入手,运起真元便接。 “铮——!” 刀锋接住水流的瞬间,巨力袭来,那周松咬紧牙关,倒退两步,甩开刀法,便见一团寒芒刀光之中,那抹水流上下翻飞,错在刀刃上就是片刻不分,一连串金铁交错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周松此时心中一片骇然,对方修为不知比自己高出多少,这道酒水隐含剑意不说,其中精纯真元,更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卸掉,如此一来,搞不好一条命都要扔在今日! 想要告饶,可值此真元相较之时,开口便是泄了内劲,非落个内府受创不可,又如何开得了口? 就在这时,坐在旁边的崔义山忽然低声一句。“还望提主,手下留情。” 林啸闻言莫名一叹,倒不是他心慈手软,只是忽然想起了当年琼台仙苑一战,那萧清焰对上一众炼气修士,也该是如今这猛虎戏兔般的心态吧…… 想到此处,登时有些意兴阑珊,甚至对这“接风宴”,更是厌恶三分。 “修为面前,阴谋阳谋都是云烟,这红尘种种,终究不是我安心之处……” 林啸心中暗道一句,反手一甩,便听“当”的一声爆音,那道缠在刀锋上的酒水应声炸散,恐怖的真元余劲直将周松打得飞出两丈开外,重重摔在了地上。 待到他长刀撑地,勉强直身体时,胸中气血更是按压不住,“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口殷红血剑。 霎那间,满场死寂,其中没看明白的,还在纳闷怎会如此之快,这周松又怎么会伤得如此之重。 还有些看明白的,心中不免巨浪汹涌,悄悄看向林啸的眼神可就变了。 只见周松又咳了两口血水,脸上缀满冷汗,朝主桌林啸躬身拜道:“多谢,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林啸嗯一声,故意言道:“与人作刀,难逃刀断人亡的下场,好自为之吧。” 周松听着一愣,下意识瞥了某处一眼,复又低头道:“是,晚辈铭记在心……” 说完也不管众人神色如何,又朝林啸拜了两拜,提着长刀转身而去。 下一刻,场中众人好像瞬间活过来一般,叫好喝彩声沸反盈天。 “提主手段高绝,叫我等大开眼界啊!” “正是,正是,那周松米粒之光,岂能与浩月争辉!” “提主威武!檀堂之下,果然尽是豪杰之辈!” “……” 而林啸却只是应付两声,并未再说什么。 许是一众官员散修,都看出他兴致寥寥,这顿“接风宴”也没吃多久,便草草散去了。 至于其中各人心思想法,就难与人言了。 谢绝了汪书良和窦章的相送之意,林啸刚从小厮手里接了“萝卜”的缰绳,便见旁边一道人影来到近前。 转头看去,正是云中寺崔义山。 就见这身高八尺有余的魁梧汉子先是抱拳一礼,复又道:“不知提主可有闲暇,借一步说话?” 林啸回了一礼,因笑道:“借一步说话当然可以,只是不知,是官面还是私面?” 那崔义山面上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他哪里不知,对方这么说话是给了自己台阶,若按官面来算,自己这云中寺右司主,还要跟檀堂五道御史自称下官。 而从私面上论,虽然看不出具体修为,但总还可以平辈论交。 于是便听他道:“既然道友提起,那还是私面吧。” 林啸也是一笑。“如此也好,不如你我边走边聊?” 崔义山点头答道:“再好不过。” 两人翻身上马,辞别一众相送官员,便沿着昭宁城北大街,一路缓缓而行。 “不知道友怎么称呼?”崔义山当先扯起话头。 “在下姓木,单字一川。”林啸答道。 “木川?假名吧?”崔义山问得很自然。 “的确,而且好些年没用了。”林啸答得更自然。 崔义山无声一笑,却没在意。“在下今日来找道友,却是为了一事。” “道友请说。”林啸道。 崔义山望着街边尚未打样的几点灯火,轻声叹道。“一个多月前,千山西道,驼水地界,云中寺门下四位缇骑,横尸山林,出手者手段很辣,皆是一击毙命,半个活口都无,不知此事,道友可有教我?” 林啸闻言眉头微皱,只因自己牵扯其中,这话,自然没法实言相告,于是道:“千山西道,一直以来人迹罕至,贵司既然派了缇骑前往,显然是为了山中事吧?” “哦?道友也知此事?”崔义山回望一眼,却兀自一笑,“也是,这山中事,又如何瞒得过檀堂耳目?” 林啸一笑,却没接这话头,心念微动间,故意言道:“非是在下不帮道友,而是这千山道上,并非只有缇骑殒命,这一件要紧之事啊……” “非止一件?”崔义山重复一句,看着马背上的林啸却没说话。 林啸也没明言,只是点头道:“正是如此,不然我这千山提主,犯不上抛头露面,来昭宁一遭。” 说话间,横了崔义山一眼。“不是连道友你,也在席间怀疑在下的身份么?” 崔义山似是被戳到痛处,哈哈一笑。“在下云中寺行走多年,何曾见过不戴铁面的五道提主?要不是道友露了一手,我还是不信。” “哦?这是为何?”林啸追问道。 崔义山轻哼一声。“那不简单,似道友这般身手,不可能道上无名,凭空冒出来一般,能做到这地步的,也只能是檀堂门下了。” 林啸一听,暗呼侥幸,也多亏了这身皮,不然自己这海外来人的身份,恐怕逃不过故忧仙门中的一双双眼睛。 就听崔义山继续道:“不过在下却更为不解,既然有檀堂托底,再加上道友这一身修为,为何还要掀了铁面?” 林啸故作深沉道:“却也简单,掀了在下都怕压不住,何况不掀?” 崔义山忽然看着林啸道:“道友之意,难道是……” 林啸却直接摇了摇头。“在下没有任何意思。” 崔义山稍一沉吟。“那依道友的想法……” 林啸笑道:“道友若无他事,不如在昭宁城中,再待上几天。” 崔义山点头。“那就再待几天。”说着一停,又道:“怪不得武库论剑已出结果,各方势力云集中都,道友这五道提主,却还窝在个鸟不拉屎的昭宁城里。” 林啸知道对方所言“中都”乃是故忧都城,但这“武库论剑”是什么事情,就完全没有想法了,于是顺着说道:“哦?已经出结果了么?” “昨天便出了,道友身在檀堂,不知道么?”崔义山似是颇为疑惑。 林啸立刻苦笑一声。“我也想知道,可就是这昭宁城里,檀堂门下已经折了两个暗卫在此,如今消息近乎断绝,我今日才到,无暇顾及其他,又从何而知?” “两个暗卫?”崔义山闻言变色,心说对方连檀堂暗卫都敢杀,又联想到林啸之前所言,立时又信了几分。 林啸点了点头,这倒不是他胡诌,而是从卓青河那里得知,若按昭宁城的规制,该有绣衣司三名暗卫在此,交叉行事。 可等了一天,就只等来了一个,那余下的两个,不是被杀,就是被策反,再无其他可能了。 崔义山轻声一叹,却没法出手相助,毕竟双方司属不同,若是混在一处,难免要犯忌讳。 更何况,檀堂说白了,乃是皇帝私卫,其中种种,又哪是云中寺掺和得了的。 于是他也只能捡些能说的说道:“武库论剑的确出结果了,最后胜出的二人,一个是‘问剑无回’曲悠悠,一个是‘白玉手’仲宪,就定在下个月二十二,一决高下。” 林啸稍一欠身,算是道了谢。 两人边走边聊,速度却也不慢,没过多久,便在昭宁城的中心大街上拉住了缰绳。 “在下往东。” “我却往南。” 二人相视一笑,便听崔义山望着林啸道:“道友名字虽是假的,却想问问,我能信得过道友么?” 林啸摇了下头。“道友不需要信我,只要信檀堂对皇上忠心不二便好。” 接着又道。“不知我能信道友么?” 没等崔义山答话,林啸便自顾自道:“算了,该是能信的。俗话说,形如莽汉者,不是极善,便是极恶,姑且先把道友划在前者。” 那崔义山听着这话先是一愣,忽然大笑不已,待笑过之后,才抱拳道:“道友保重,若有需要搭手的地方,城南邀月楼寻我便好。” 林啸颌首回礼。“多谢了。” 两人一番话别,各走各路,林啸顺着东大街往凡楼缓缓行去,踏踏作响的马蹄声起伏在条石路上清脆悦耳,不过他的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之所以给崔义山隐晦透出点情报,林啸也是无奈之举。 毕竟手头只有一人可用,要告知檀堂有司这边情况,甚至连联络法门都不知道。 指望卓青河的路子呢?搞不好信一发出去就被人截了。 如此情形之下,万一生变,也好有个助力帮忙支撑一二,不然自己孤身一人在这庆王府的眼皮底下,还真有点凶吉未卜。 林啸正想着,忽然看到“萝卜”正时不时用它那黑亮亮的大眼睛瞟着自己,登时额角狂跳。 “马兄,你这眼神可有点刻薄了吧……” “萝卜”一打响鼻,辔头叮当作响,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就看你能装到何时。 林啸见状刚想说话,却发现周遭行人脚步匆匆,都往街边商铺避去,甚至还有几个店家咣当一声,关了门窗。 与此同时,“萝卜”的步伐也停了下来,而且,不停扣响的前蹄还有点燥怒之意。 抬头看去,林啸目光一凝。 几十丈开外,灯火阑珊处,一个宽袍大袖的修士,无声而立,显然,遮在阴影中的双眼,看的正是自己。 回头向后,十几丈之外的来时方向,一模一样的身影再次出现。 林啸一愣。“身法?遁术?” 再回头,前方人影消失,后方踪迹全无,“砰”的一声真元爆音,大街两旁十余盏灯笼同时炸碎! 长街一暗,两道脚踢檐梁声凌空而至,林啸一拍鞍桥飞身而起,寒芒落处,一上一下! 林啸眉头一拧。 “两人?!” 感谢书友“我也很拽的”、“全剧终”、“无支祁”、“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十章 来人收尸 第162章 来人收尸 清秋剑应声出鞘,一扫一点,接住上下两道寒芒,便听“铮铮”两声,林啸团身一拧,真元涌动,便见三道人影交错处数道剑气四射开来! “嗖嗖嗖——!” 罡风呼啸间,那两人轻“咦”一声,借着劲力飞身落下,其中一人袍袖一甩,一道混于夜色的漆黑物件当空坠地。 “轰”的一声,散开一轮明光法阵,罩住十丈方圆砸在青石地上,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尚在半空的林啸忽感周身一沉,仿佛动作都变得稍有艰涩一般,被生生拽回了地面。 长街之上,三道人影无声而立,除了高天上降下的清冷月光,再无他物。 “束身法宝?”林啸暗道一句,手中长剑指地,望着堵住前后出路的二人,稍稍往旁扯开两步。 “竟还能动?提主果然有些手段!”其中一人双手负在身后,语带调侃道。 另一人面上一笑。“在下二圣山卢正雄,对面是我哥子卢正武,敢问道友高姓大名?也省了爷们儿领赏时没个说头。” 林啸答得也痛快。“千山木川。” “哼,不说也罢,你檀堂门下,左右也都是些无名鬼!”卢正雄冷哼一声。 那卢正武却道:“先杀了这小子再说其他,速速领死!”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出手,大袖一甩,各有一道乌光打向林啸面门胸口。 腰身一拧,躲过一记,手中清秋剑迎面一扫,就在那道乌光擦在剑身上炸出一道火花的瞬间,林啸终于看清了对方兵刃,竟是一把一尺来长的错金铁扇! “铮——!” 两把铁扇带着罡风呼啸而过,没等林啸反应过来,卢家兄弟已经变换方位,掌上真元一振,甩起大袖,直接抽在飞来的扇头之上! “砰砰”两道真元爆音,两把铁扇同时掉头,向着林啸再次袭来! 如此打法林啸当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手中清秋剑闪出一团剑花,上下格挡。 便见卢家兄弟二人之间,五七丈的距离上,两把铁扇穿梭不停,一道身影闪转腾挪,道道剑气与真元罡风撞在一处,金铁交错之声仿佛刺耳鸣雷,响彻整个东门长街! 铁扇过处,林啸即便反应再快,也只能勉强接了个七七八八,余下几道便在他的周身上下划出道道血口。 眼见对方铁扇来去无踪,越来越快,这兄弟二人更是心有灵犀,配合默契,手上接发转化之际,毫无破绽,林啸心中不由暗暗发急。 接不接,怎么接?林啸心神急转,这还是他步入凝骨境以来,真正遇上筑基修士的第一战。 之前所有对敌经验再无半点用处,如今被逼到绝地,当日山中所修“七宫分剑经”用不出来,早早想好的身法也用不出来,自己像个手持利刃的孩童,只能当空乱挥,脚下乱躲,如此打法,岂有不败之理? 就在林啸稍一分神之际,一道乌光瞅准招式空处,“砰”的一声打在右肩之上。 即便有真元护体,那好像敲散了半边膀子的剧痛,也激得林啸浑身一颤,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没等林啸散开剑气重新招架,两把铁扇夹着罡风,再次排山倒海般地压了上来。 一时间,铁扇抽身的闷响在林啸周身此起彼伏,纵然偶有几招接住,更多的攻击还是实实打在身上。 而远处卢正武的冷笑声也随之响起。 “往日里檀堂铁卫的名头唬人,也没谁动手去较这个真,结果闹了半天,不过是个只会拿境界压人的雏儿,就这本事,你还在仙门混个屁?!” 言罢手上加力,使袍袖卷了铁扇猛地一抖,乌光闪过,狠狠抽在了林啸的背上。 “噗——!” 一口血水喷出,反手一剑回撩,却见那弹飞了的铁扇,早被另一头预判落点的卢正雄反手一抽,再次打了过来。 “哥哥手上轻点,这要是直接打死了,你我兄弟二人还玩个甚么?” 那卢正武听着一乐。“哈哈,也是!人家堂堂五道提主,总要留个体面不是?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笑声之中,被两道乌光夹在中间的林啸已被打得跌跌撞撞,摇摇欲坠。 而那卢家兄弟像是来了兴致一般,也不下死手夺命,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檀堂脸面,折在这场。 “这么打下去决计不行……” 握着仿佛越来越重的清秋剑,林啸的心思却飘在了别处。 一篇《七宫分剑经》,浸在真灵命火之中反复揣摩,一遍遍功法推演之下,七路剑诀连绵不断,直至识海清明…… “七宫分剑,起于奇而行于正……” “持剑在手,剑归于人,不是当年左遮右闪,用着一手玉符与人放对的路数了,若是接不住,打不出,就只能被人活活困死……” “问道于剑,怎能处处闪躲,事事机巧?” “必须要变,死也要变……” “不对,不变必死!” 心中明光一闪,林啸原本四下闪避的身影忽然一沉,定在地上。 紧接着也不管往来铁扇,暗运“明净心”,手上清秋剑遍布真元,猛一抖,一声轻鸣之中,脚蹚七宫,手捻剑诀,一弯灵光上下随身,一套剑经施展开来。 识海灵觉之内,两把遍布真元的铁扇瞬间清晰起来,起初是能接便接,接不到也罢,渐渐的,剑随意动,也不强求,七路剑诀使得越来越稳。 长街之上,只见一人脚下踏云乘风,一套剑经不急不躁,大巧若拙;另两人步伐变换,四下游走,两把铁扇行踪诡秘,阴狠毒辣。 一连二十几招打下来,铁扇接发速度越来越快,金铁交错之声越来越急,原本还能清晰听见的铁扇命中之声,不知何时,早已听不见了。 那卢正武心中起疑,借着火花乍起的一瞬,忽然看到那青年人飞扬的发丝之下,双目微阖,好像入定一般的平静神情,心中顿时一惊,高声喝道。 “别再给他喂招,这小子伺机凝练剑诀!快快杀了他了事!” 卢正雄也是一愣,怒喝一声。“当真找死!” 两人说话间气势一变,手中接了铁扇,猛地一抖,便听“锵”的一声,扇面一展,利若刀锋,真元涌动处,甩手而出,两把铁扇带着破空嘶鸣,飞旋而去。 就在此时,林啸忽然二目猛睁,一抹精光闪在眼底,手上清秋剑一甩一点,两道寒芒如链,打在铁扇之上! “当——!” 一音两击,两把铁扇登时挑飞出去。 林啸动作不停,一方墨条甩在身后,墨雾弥漫的同时,运起“和光同尘”,玉符炸碎,身影一抖,向着实力稍弱的卢正雄直直杀去。 而在卢正雄的眼中,林啸的身影只是一晃,竟像轻烟一般直接消失,如此一幕惊得他心中一颤。 “千山坠失效了不成……” 话音未落,一抹剑锋已经点到眼前! “怎么会如此之快?!” 卢正雄大惊失色,手上铁扇一挡。 “铮——!” 剑气横陈,擦身而过! 没等卢正雄暗呼侥幸,对面林啸的长剑已经一改路数,撤了所有剑气,荡起一弯剑芒灵光,欺身而上。 霎时间,两道人影一退一进,长剑缠住铁扇越打越快,越打越急,道道兵刃碰撞声停都不停,好似疾风骤雨,连成一片。 就在卢正雄手上招法渐乱,跟不上林啸的长剑之时,清秋剑忽然一慢,铁扇登时闪在空处。 心中生寒,卢正雄下意识转身一躲,便见一道剑气擦着肩膀一闪而逝,另一道剑气当胸袭来! “当——!” 一轮三尺圆光忽然遮在卢正雄身前,生生接住剑气,一面八卦铜镜不知何时握在了他的手上。 定睛再看,面前竟已没了林啸的身影! “不好……” 卢正雄惊呼一声,清秋剑已从身侧直刺而来! “锵——!” 铁扇一展,剑光闪现! “铮——!” 剑锋刺透扇面三寸,险险停在卢正雄面前。 紧接着,林啸手上一抖,真元暗送,清秋剑一声嗡鸣。 “给我碎!” “轰——!” 一声切金断玉般的爆音之中,整把铁扇夹杂着真元罡风,炸碎开来! 一时间,卢正雄整条右臂袍袖纷飞,血水迸流。 “这怎么可能……” 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把怪剑像是划破了夜色一般,在颌下一点一收,瞬间截断了自己的话音。 “噗——!” 一道血烟从卢正雄的后颈喷出,下意识捂住脖子。 “大哥,这小子,好快的身法,好快的,剑……” 话音未落,人已颓然倒下,而这一切只发生在几息之间。 当卢正武强运真元,冲出墨雾之时,看到的却是一具轰然坠地的尸体。 “二弟——!” 卢正武狂吼一声,飞身而起,手中铁扇凌空一甩,双掌连击,便听“砰”的一声爆响,扇箍绑线同时绷断,十六根扇骨好似飞箭一般望着林啸当空刺下! 聚真元,手中清秋剑连引带挑,道道轰鸣声中,扇骨横飞,剑气纵横。 “铮铮铮——!” 霎时间,林啸周围青石刺碎,处处裂痕,两旁店铺屋舍,飞檐斩断,碎木横飞! 而那卢正武却根本不给林啸喘息时间,刚一落地,信手一甩,一枚火红团佩飞上头顶,双手一引,流火下坠,在他手上盘旋游动间,双掌一推。 “轰——!” 一条炽火龙头狂涌而出! “给我死——!” 远处林啸倒退两步,空着那手五指如钩,运起全身真元,望着那汹涌而来的龙头抬手一掐。 “砰——!” 隔着丈余距离,那龙头好像被无形的真元大手死死掐住一般,凌空狂舞,上下翻飞,一时间流火炸散,火光四射,照亮了整条长街! 猎猎罡风之中,林啸眉头拧在一处,左手狂颤,右手清秋剑一翻,一弯细细水流顺着剑身笔直而下,直到锋下八寸,第二孔处,剑光一转,望着对面一振,一道离弦水箭,电射而出! “嗖——!” 那道水箭瞬间刺破“龙头”,只是一闪,五六丈距离转瞬即逝,没等卢正武反应过来,便觉眉心一凉,整个脑袋被带着往后一甩,一抹水流打破识海,透骨而出! “噗——!” 身后落下一片猩红,卢正武摇晃两下,似乎现在才明白要了自己命的到底何物。 “五行,弱水?!……” 紧接着身体一歪,摔在地上。 星散的火光之中,一弯水流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林啸左手撑起的三指之上。 高天,月光如水,长街,重归死寂,而人,也只剩下了一人。 反手按了清秋剑,林啸双目微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如刀,扫过整条东大街。 稍停,一声长啸,横断夜空。 “来人收尸——!” 啸声中,几道身影似乎顾不上藏匿行迹,几个起落,遁入夜色。 稍稍按下胸口处不停翻涌的气血,直到此时,林啸才散去真元,缓缓吐出一口气。 远处,一连串轻快的马蹄声响起,“萝卜”低了它的大脑袋,在卢正武的尸体上拱了拱,随后来到林啸身前,把嘴往前一伸。 林啸面上一怔,接下的却是那枚赤红团佩,还有一只储物口袋。 “哈哈,马兄原来还能打扫战场么?”林啸咧着一片血红的嘴巴笑道。 “萝卜”却横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这不是废话么…… 然后也不管林啸,又“哒哒哒”地跑到另一处,将卢正雄的那面八卦铜镜和储物袋也捡了回来…… “马兄,你是不是千年大妖,能化人形啊,要不,您赶紧现了法身,带带小弟,也好过我打生打死一场……” “萝卜”用力打了个响鼻,这次“顺口”捡回来的是那个名叫“千山坠”的石头…… “这……”林啸额头冷汗不止,最后摇头一叹,“算了,咱们回家,这一遭,高低要给马兄加加餐!” 一声嘶鸣,“萝卜”似乎很高兴。 …… …… 待到安置好“萝卜”,重新回到凡楼后院,林啸才发现这一仗打下来,自己伤得有多重,真元和灵觉消耗到了何种地步。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凝骨以来第一战的收获——感悟层面的收获。 林啸甚至没来得及清点卢家兄弟的储物袋,便直接盘膝坐在床上,将心神浸入识海之中。 流光碎影之中,方才一招招,一式式,所有场面都像是皮影画片一般,在识海中飞掠而过,所有攻守转换,剑诀施展,临敌判断,都像是刻在真灵命火中一般,被反复推演,反复拆解,反复组合。 “原来《七宫分剑经》一宫,枢剑为天,主剑之所向的意思是剑意所致,招无定法,快慢随心……” “原来凝骨筑基与人相斗,真元灵觉为主,再不是凡夫江湖……” “原来先天五行弱水,可破真元灵火……” “……” 一条又一条感悟在林啸心头浮起,暗行《玉骨化凡经》,周天运转之下,好像入得一丝空明。 平静泰然的脸庞上,林啸嘴角微扬,隐含笑意。 仿佛从这一夜起,他才看到了仙门种种,身外世界。 似乎也是从这一夜起,之前虚掩着的大道之门,才将将给他开出了一丝缝隙。 感谢书友“我也很拽的”投出的yue票和推荐票, 感谢书友“全剧终”、“”“doris7788”、“无支祁”、“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十一章 冥冥之中 第163章 冥冥之中 “没有人知道第二天的太阳是什么样,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到第二天。” 这是长街厮杀之后,转过天来,林啸听到卓青河所言之事,心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有那么点古怪,还有那么点错愕。 当然,早早赶到凡楼的卓青河最初是有些慌张的。 可当他看到那道站在初升朝阳中的身影时,心中却一怔,似乎一夜之间,那人身上发生了些说不清道明的变化。 没那么锋利了?也许是。 又好像明明就在眼前,却离得更远了…… 与此同时,自己原本有些慌乱的心境,也跟着镇定了几分。 甩掉种种莫名其妙的念头,卓青河如实奏报——就在昨晚,庆王白修然,悬梁自尽,吊死宗祠! “庆王悬梁自尽?!” 林啸重复一句,眉头微皱,心说这怎么可能? 按照原本猜测,昨晚遇袭十有八九就是庆王手笔。 可自己还想着如何应付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冲突,伺机从这档子烂事中脱身而出,他这幕后主使,行将造反之人,怎么就这么没头没尾地死了? 就见卓青河将头一沉。“回禀提主,早间卯时刚过,庆王世子遣人来报,说是王爷昨夜悬梁自尽,如今昭宁守备府已派人围了庆王府邸。” 林啸稍一沉吟,忽然问道。“你来报信,是领了哪头指令?” 卓青河如实答道:“守备汪书良之令,此时汪大人和别驾窦大人已入了王府,至于昭宁其他守官……” 他说着一停,“似乎,似乎都没了踪迹。” “都没了踪迹?此话何意?”林啸问道。 卓青河答道:“回禀提主,昭宁卫所主官,四门郎将,自打昨夜宴饮之后,皆是踪迹全无,没了音讯……”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林啸不由一问。 “正是如此……”卓青河嘴里发干。 林啸眉头越皱越深。“口风呢?” 卓青河赶忙点头道:“提主放心,都按住了,庆王府眼下只进不出,守备府知道此事者不超一手之数。” “一手之数,已然不少……” 林啸心中稍一盘算,手中腰牌一甩。“持我腰牌,立刻去城南邀月楼,找到云中寺按察司右司主崔义山,让他速速点起手下,来庆王府与我汇合。” 卓青河接了腰牌,面上一愣。“敢问提主,崔大人若是要问……” “直接跟他说透了就是。”林啸直言道。 “这,他云中寺与我檀堂……”卓青河没敢多说,但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啸看了他一眼道。“就是要他知道,拖他下水!” 卓青河立刻恍然大悟,眼下檀堂在这昭宁城中,要人没人,要兵没兵,这本来要造反的庆王突然一死,手下党羽将佐万一狗急跳墙,借机生事,甚至来一出兵营哗变,这就不是小事了。 心中如此想着,卓青河赶忙躬身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再抬头,林啸已经纵身而起,飞出了凡楼后院。 …… …… 昭宁城西南角的庆王府并不难找,自打听闻庆王要反之时,林啸便已摸清了具体位置,只一会功夫,便远远望见了王府正门处,一片守备森严之景。 眼见一道人影当空落下,一众军士登时手按兵刃,高声喝到。 “王府重地,擅闯者格杀勿论!速速报上名来!” 林啸心中焦急,哪管这些,抬手一挥,真元罡风骤起,一众军士吃不住劲,蹬蹬退了几步。 “这里谁说了算,赶快出来露个面!” 其实林啸不是不能直接往里闯,只不过既然披了这身皮,就要按着规矩办,不然说到哪,自己都不占理。 很快,角门中转出一个将校装扮的汉子,只一个照面,便望着林啸单膝跪地。 “卑职守备府参军校尉段猛,叩见提主!” “起来吧,速速带我去王府宗祠。”林啸答应一声,抬脚便走。 “卑职领命!”那段猛将头一沉,立刻起身,当先引路。 二人穿了角门,沿着廊道又过二重肃礼门,一路往东北方而去,入眼的尽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副如临大敌之势。 更有甚者,林啸识海灵觉之内,还能隐隐听到些哭泣之声。 至于那些府中杂役随侍,虽然见了林啸立刻退在一旁,不敢抬头,但那一丝丝的悲戚之意,是怎么遮都遮不住的。 而林啸心中却暗暗想到,今日这事,若不能快刀乱麻,立时压住,庆王身死的消息根本就没有瞒下去的可能。 到时千山道十几军州万一乱作一团,自己这冒牌提主,也只能趁乱遁去,再寻出路了吧。 “当真难办……” 林啸正想着,段猛已经引着他途径世子府,直达前后寝殿右侧的宗祠所在。 只见一处拱门之外,守备府一众持矛军士暗自戒备,里间人影绰绰,着装上看,不似军中首尾。 就在林啸心中起疑之时,前面段猛已经减慢了速度,悄声言道。 “启禀提主,王府宗祠自有天家法度在此,卑职不敢僭越,是以领了守备大人指令之后,便派人驻扎在外,至于里间,该是王府侍卫……” 林啸只问道:“那庆王尸首,你可看到?” 那段猛稍一犹豫,还是点头道:“卑职和二位大人赶来此间时,的确看到了。” 林啸稍一颌首。“行了,吩咐一众军士,给我看好了府中大小门径,漏了一个人出去,我拿你是问,另外,云中寺的崔大人若是到了,立刻引他前来见我,不得有误!” 那段猛赶忙立在一旁,躬身领命。“是!卑职谨遵法旨!” “去吧!” 林啸说完,再没管他,径直入了拱门。 宗祠之内,王府侍卫见到林啸,仿佛知道来人身份,纷纷退在一旁。 林啸脚下一停,抬眼看去,只见一方青石铺地的肃正院落中,种着几棵高大柏树,又有东西配殿在侧,当中正殿立在三尺来高,皆是条石铺就的露台之上,大大的五楹朝面,上方有楼。 高低几道牌匾黑底金字,有的上书“世德昭勋”,有的“南宗正气”,有的“武皇余脉”等等,只是一眼,便觉肃穆森然。 不过此时,那正殿门内,却有个身着木槿色朝服的尸体,脖颈间系了道白绫,悬在了门楣之下。 而在殿门之外,正跪了个全身玄色的消瘦身影。 林啸稍一沉吟,故意放出点声响,缓步上前。 那道身影似乎听到身后有人,回头看时,入眼的竟是个陌生人,一双哭红了的眼睛先是一愣,随后连忙起身,躬身拜道。 “小王白向晨,可是千山提主当面?” 林啸稍一欠身。“正是在下。” 就见白向晨又是一拜,声色哀戚道:“父王仙逝,小王惊闻噩耗,未及远迎,招待不周,还望提主海涵……” 林啸心中轻“咦”,嘴上却说:“世子客气了,万望节哀。” 心说这庆王世子倒是个乖觉之人,也不提白修然悬梁自尽,也没像预想中那样,攀扯檀堂,更没有大哭大闹,就这么“仙逝”二字,直接抹了种种首尾。 果然天家子女,生而早慧…… 至于眼前这世子到底知不知道他老父亲意图谋反,林啸是根本就不在乎。 只要不闹便好,若是想闹,他也不介意动动手,让其安静安静。 和白向晨寒暄两句,林啸便来到正殿门外,抬眼一望,看着那脚不沾地的庆王,也是轻声一叹。 有关和庆王一面的种种,林啸早在心里演绎了不知多少次。 有可能是尘埃落定,胜负已分时,彼此一番交谈;有可能是某个酒局宴席之上,匆匆一面;还有可能是自始至终,见都未见…… 但不管哪种,林啸都未曾想过,这第一面,便是最后一面,甚至他还是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死在了自己面前。 站在殿外,林啸手捻法印,浅浅一礼,信手一点,真元震断白绫,又施暗劲,将白修然的尸体缓缓扶出了正殿。 “多谢提主!”那白向晨语带哭腔,当即跪倒,小心接住尸身。 林啸缓缓摇头。“世子客气了。” 又将灵觉悄悄探去,便见白修然胸腔之内一口无根浊气,脖颈处勒痕明显,口耳指尖,各有青紫,面颊血点浮现,显然是自尽而亡,绝无他杀可能。 可如此一来,却又怪了。 林啸心中不由想到,究竟发生何事,能在一夜之间,逼死庆王白修然,还让昭宁卫一干武职主官凭空消失? 因为昨晚杀了卢家兄弟,便把庆王吓成这样?林啸是信都不信。 俗话说“对弈一场,你来我往”,执棋者偶有失子,再正常不过,大不了重整盘面,继续过招便是,怎么就直接自杀了呢? 心中想着,林啸下意识往祠堂之内,望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便让他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只见殿中安放的数十个神位之上,落着一尊等身石质坐像。 袅袅升起的香火之中,只见座上那人一身白衣,长发垂肩,虽看不清面容如何,却有一股出尘缥缈之意。 刹那间,原本逝去的记忆仿佛潮水一般袭上心头。 林啸忽然想起了五峰山大阵之中,潭底一梦的林林种种。 似乎自己在梦中被引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方凝然不动的湖水,安静地躺在山顶青苍之间。 还有一道模糊身影,手持一物,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说的是什么? 此时身在殿中的林啸,无论怎么绞尽脑汁,却都想不起来。 但他非常清楚地知道,眼前这高高在上的坐像,就是那日自己梦中所见之人。 “这人到底是谁?又与自己有何关系?为什么会在庆王府的宗祠里,看到他的坐像?” 一个又一个问题莫名而生。 林啸稍理情绪,故作好奇一般,看向白向晨。“敢问世子,这座上之人,可是贵府哪位先人?” 还伏在庆王尸身上,低声啜泣的白向晨缓缓摇头。 “回禀提主,这位却不是本府先人,而是我故忧皇庭,一脉仙祖,若无这位仙师,便无我故忧一国,是以将其供在历代先人之上,以寄崇敬之情……” “原来如此……”林啸心念急转,又问道:“既然有坐像在此,不知是照何所制,还是这位仙师尚在仙门行走?” 那白向晨答道:“是否还在仙门行走,小王不敢断言,此像乃是我庆王一系,在故忧立国之时,请奏武皇陛下,临刻仙师遗墨立像所制。” “遗墨立像?”林啸又道:“不知这遗墨立像,又在何处?” 白向晨听到这话,稍一迟疑,但还是如实答道:“好叫提主知道,此遗墨立像小王也未曾见过,但祖上相传,应在皇庭仙武库之内,至于是否如此,小王便不清楚了……” 皇庭仙武库?那不就是昨日崔义山提到的地方么? 杜忠临死指了条路,自己不情不愿顶了这身皮。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命数在此? 林啸心中想着,面上却好像颇为感慨道:“仙门前辈,遗风如斯,晚辈当真心向往之,多谢世子解惑。” 那白向晨也道:“提主客气了。” 林啸此时心中有事,于是言道:“既然王爷猝然长逝,世子还是早早装殓为好,在下就不再打扰了。” 白向晨赶忙郑重一礼。“多谢提主开恩,小王铭记五内。” 林啸将手一摆,话到嘴边,却改口道:“不知守备汪大人,别驾窦大人,世子可曾见到?” 白向晨神情一滞。“这,小王并不清楚,早间二位大人来到本府,查看父王尸身之后,便离了宗祠,说是要找提主大人禀奏此事,想来,此时该在府中安排戒备?……” 林啸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在下先走一步,世子按部就班,一一操持便好,若有要事,再告与在下不迟。” 那白向晨忽然一愣,像是完全没想到,檀堂提主亲至,就问了些无关痛痒之事,便简简单单地过去了? 于是面带挣扎之色,低声问道:“敢问提主,没别的事了?” 林啸自然知道他所言何意,于是道:“在下这当然没事了,至于别处还有没有事,世子不妨等等。” 白向晨面带感激,一揖及地。“多谢提主。” 林啸只是摇了下头,运真元,纵身飞出院落。 他们皇族之内,血脉之间,到底如何断这庆王谋反,林啸是根本不管,也不在意。 眼下一等一的要务,却异常清楚,只要想靠近皇庭仙武库,弄清楚这梦中人的首尾,檀堂这身皮就必须继续披下去。 如此一来,庆王之死,就必须查出个水落石出,到底是何人手笔。 那么其中的关键人物,就绝不能放过,可问题是。 “长史赵声,如今在哪?” 感谢书友“ptfzz”投出的yue票, 感谢书友“全剧终”、“无支祁”、“起个名字也麻烦”、“我也很拽的”、“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十二章 关键之人 第164章 关键之人 心中思绪起伏,林啸刚飞出宗祠,便听到一声高呼远远传来。 “提主留步!” 闻声而望,正是段猛引着崔义山和卓青河远远赶了过来。 心中说了句来得正好,林啸散去身法,飘然而落。 待到近前,段猛眼见任务完成,颇为识趣地躬身退下。 那崔义山则满面凝重,拿目光一点宗祠方向,沉声问道。 “庆王,可是真的……” 林啸点头。“在下亲自验过,自尽无疑,已经让庆王世子收尸装殓,至于后续如何,只等皇庭来人便好。” 崔义山稍一沉吟,又问一遍。“如此说来,也是真的?” 林啸当然知道同一个问题,两个真的,后者却落在别处。 “司主放心,证据确凿。” 崔义山轻嗯一声,忽然望着林啸转言道:“昨夜提主当街杀人,今早庆王悬梁自尽,连同昭宁卫一干武职主官尽数失踪,说不得,提主的手段,未免太过霸道了些吧?” 说到此处一停,语带调侃道。 “如此场面,可不像是折了手下,耳目尽失之人,该有的表现……” 林啸面色不变,只是呵呵一笑,却没接他这话头。 心里却非常清楚,这崔义山是将这事的首尾,扣到了自己头上了。 至于解不解释?没必要,眼下重要的是借他之力,镇住王府这边,毕竟无论是王府侍卫还是守备府军士,全都靠不住,而云中寺自然无此问题。 与此同时,自己再想办法稳住卫所军营那边,这样一来,双管齐下,整个昭宁城就掀不起多大风浪了。 想到此处,林啸故意扯开话题,直言问道。 “不知司主此次前来,带了多少人马?” 崔义山也没继续纠缠于檀堂是否真是幕后主使,只说道:“七个,都是好手。” 随后一脸怪笑地打量着林啸。“怎么?提主这是要拖我下水?” 林啸哈哈一笑。“就算在下真想拖,也要道友肯来啊,道友若不来,我又拿什么去拖?” 崔义山冷哼一声。“那也要看看是潭什么水,万一前脚下去,将将小腿,后脚再迈,直接没了脑袋,可不好耍。” 林啸却道。“道友放心,这事,办好了大功一件。” 关于这点,崔义山倒没否认。“话是如此,可若是办不好呢?” 林啸望着这八尺巨汉,面带微笑道:“没风险,还能捞着功劳,天底下若有这等好事,道友不妨也给在下介绍介绍?” 言罢二人相视而笑。 就听崔义山长叹一声,扫了一眼四周景致。“说吧,道友要我来此,到底要做点什么。” 林啸先是抱拳致谢,知道崔义山肯帮忙,这事就成了一半,于是道。 “不用别的,道友只管镇住这庆王府就行,在下只一个要求,从此刻起,人看住了,信儿看住了,口风看住了,别的,我自去料理。” 崔义山听完问道:“几天?” 林啸稍一盘算。“五天,最多五天。” 崔义山又问。“出了人命算谁的?” 林啸笑了。“我身上从来不缺人命官司。” 崔义山将头一点。“行,就五天,五天之内,但凡府内跑出一个闲人,漏了一点风声,你回头找我骂娘都成。” “哈哈,如此,便多谢道友援手了。”林啸谢道。 那崔义山将手一摆。“好了,我先领了手下,安排明白再说。” 说完也不管林啸,甚至宗祠都没去,转身便走。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卓青河,望着崔义山背影,不由出言叹道:“这位司主大人……” 林啸接道:“粗中有细,能堪大任。” 卓青河听着也是心中赞同,不过他此时想着的却是,自己一路行来,关于怎么请云中寺施以援手的说辞,可是里里外外想了不知多少遍,但就是没个妥帖的落处。 示弱求情?貌似不行;官位压人?也是不妥…… 这么个自己看来,苦无出路的难题,怎么就被眼前这千山提主三言两语间,直接谈成了呢? 他是怎么做到的?…… 心中如此想着,卓青河看向林啸的眼神,可就有了点变化了。 若说第一次见面时,眼中还有些畏惧,那现在则变成了透着一丝丝狂热的崇拜之意。 当然,这些林啸是都不知道,甚至也没这闲心理会些细枝末节,只说道。 “卓青河!” “属下在!”卓青河收摄心神,立刻答道。 “庆王世子那边你去帮衬一二,顺便把眼睛放亮了,有任何异处,报与我知。”林啸吩咐道。 卓青河躬身领命。“是,属下谨遵法旨。” 言罢径直去往庆王宗祠。 眼见安排妥当,林啸纵身而起,四下寻找汪书良和窦章的下落。 很快,前后寝殿左侧的书楼精舍,便吸引了林啸的注意力。 只因那里的守卫军士似乎比别处多了一成不止。 几个起落间翻过院墙,林啸刚一落地,便散开灵觉,摄住了两个守在书房门口的军士。 远远看去,屋舍之中正有两道人影奔走不停,隐隐传出了几句话音。 “……密信、手札,能翻出来的都给我翻出来!快!越快越好!” 此时的汪书良早没了往日清雅之貌,只见他满头大汗,高冠搁在一旁,正抱着一摞不知什么内容的信纸,直接往火盆里扔。 那汹涌而起的火苗和黑烟呛得他一阵干咳,猛甩袍袖之余,还揉了揉早被熏得通红一片的眼睛。 “大,大人,不行,实在太多了,不要说能不能找齐,就这么烧,也根本烧不完啊……” 一旁的窦章翻箱倒柜,将书架上一排排经册直接扯在地上,手中还攥了不下十几封信笺。 “能找多少是多少!快!” 汪书良重新奔回桌前,在整整散了一桌子的信笺中四下翻找,凡是遇到自己署名的,便直接一撕,揣在怀中。 “对了,账本!赵声那厮说庆王的账本放在哪了?”汪书良忽然高声问道。 “书房里间,松鹤图后面的暗格之中!”窦章手上不停,急急答道。 “这,这他娘的……”汪书良大骂一句,踩着满地经册书籍,奔向里间。 便听“嘶啦”一声,似是有什么字画被直接扯碎,紧接着便有人声传出。 “这老匹夫!竟,竟然记得如此之细!”说着又道:“快!快来搭把手!帮我把账本搬出来,都烧了!” 汪书良嘴里喊着,却不见外间的窦章答应,登时心中火起,扯着几本账本转身而回。 “你在这磨蹭个甚么!若手脚慢了,让那凶神恶煞撞上,你我甭想逃过今天这场……” 说话间,猛一抬头,发现书桌前的窦章面无人色,两股微颤,直愣愣看着门口方向,口中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顺势一望,只见一道人影,负手而立,正目光森然地盯着自己。 刹那间,汪书良只觉心脏猛地一抽,仿佛停跳一拍,一股寒气顺着脊柱直冲脑袋。 “啊——!” 浑身一颤,汪书良惊叫一声。 而林啸却没管他,二指一点,真元飞射,那汪书良腰间蹀躞带应声而断! 紧接着,“哗啦”一声,数十封揣在怀中的信札散落一地。 “提,提主饶命!饶命啊!” “下官知错!知错啦!求提主放过一马!” “……” 一串哀嚎,两人双双跪地,叩首不止,脑袋磕在书信堆中砰砰作响。 林啸看着眼前这二人的丑态,心中厌烦,登时喝道:“都给我止了!” 那二人的哭嚎声随之一滞。 “我问你答,答好了有可能活,若是答差了,我现在就将你们送到庆王身边,一起上路!” 那二人闻言浑身一颤,吓得面色煞白,立刻点头不停。 “提主请问,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无半点隐瞒!” “对对,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林啸听着目光一转,落在窦章身上。“你,我且问你,昭宁卫所,主官不在,你这别驾,尚能坐镇指挥否?” 窦章赶紧点头。“能能!回禀提主,军中诸事,下官一言可断,就是没有主官在侧,也有故交身居要职,只要提主一句话,下官定能帮提主夺了军中之权!” 林啸听得额角狂跳。“我要这军权何用!” 说着又道:“我要你立刻动身,前往卫所军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压住了这帮军汉五天,你能做到么?” 窦章立刻答道:“能!下官这五天长在营中,就是不合眼,不睡觉,也给提主看住了他们!” “好!”林啸将头一点,“此事若成,算你大功一件!” 那窦章闻言面露狂喜,膝行几步,磕头不止。“提主天恩难报,天恩难报啊!” “赶紧给我滚出去办事!”林啸喝道。 “是,是!下官领命!”窦章赶忙爬将起来,弓腰便往外走。 就在他与林啸擦身而过的瞬间,便见林啸手捏法印,凌空一点,便有一道真元射入窦章体内。 随后悠悠一句。 “这几日,若是军营哗变,别人我不敢说,第一个死的便是你!给我牢牢记在心里!” 那窦章听着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栽在地上。 “提主放心!下官,下官就是扔了这条命去,也保证把事办好!” 说话间,这昭宁别驾连滚带爬,直接从书房撞了出去,紧跟着一片呼喝声起,点足了人马,发疯一般,呼啸而去。 窦章一走,整个书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林啸只是望着眼前这位昭宁守备,却不说话。 跪在地上的汪书良浑身发颤,两片嘴唇抖个不停,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滚而下,仿佛这无声的死寂,就像是绞索一般,勒在脖子上,越收越紧。 “我,我说!我什么都说!提主随便问,我什么都说!” 忽然间,汪书良的心弦像是绷断了一般,急声说道。 “不!提主不用问!我有,我有白修然谋反的证据!我有昭宁城庆王党羽的名册!我有,我全都有!求提主开恩!开恩啊!” 谁知林啸缓缓摇头,只说道:“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一个人。” 汪书良闻言一愣,立刻问道:“提主要谁?!” “长史赵声!”林啸说道。 “赵声?!”汪书良重复一句,瞳孔巨震。 “没错,你可别说你不知道他人在何处。”林啸言道,“方才我还在门口,听到了汪大人你提到了赵声的名号……” 那汪书良目光闪躲,似是不敢开口,不停重复着。“我,我……” 林啸二目微眯。“你不会为了斩断首尾,已经把他杀了吧?” 汪书良猛一激灵。“没,没有!我,我没有……” “没有便速速引我去见他。”林啸语气转冷:“汪大人,我现在可不是与你商量,若让我使上仙门手段,这一遭走下来,你还能不能活,我可不敢保证,当然,你若闭了嘴巴就是不说,我也不在乎试上一试。” 汪书良听到这话,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我带提主去!立刻就去!” “前头带路!” 林啸让开出路,那汪书良立刻冲出了书房。 眼见有了结果,林啸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要说用上灵觉让他开口,对于林啸目前的修为而言,并非难事。 只不过若以仙门手段去折磨一个世俗凡夫,林啸虽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但这口子一旦开了,从此人命与己而言,便再没了什么分量。 这也是杀劫由来之一,若是能避,还是避过的好。 汪书良引着林啸一路行来,七拐八拐,要说这片书楼精舍也是占地不小,最后才在一处好似库房般的屋子外面,停下了脚步。 抬手一推屋门,汪书良哆哆嗦嗦,却不敢再进。 后面林啸哪管那些,抬脚进屋,灵觉一探,便在一处被推到的书架下面,隐约察觉到了点活人气息。 反手一甩,真元喷涌,整个书架连同下面的经册倒翻而起,飞在一旁,随之露出来的,正是一副满身血污的躯体。 看其装扮,该是长史赵声无疑。 林啸面色转冷,回头望了眼汪书良,便见后者像是被这血淋淋的惨状吓到一般,惊叫一声,一屁股摔在地上,随后手脚并用,便要逃离此地。 “我,他,他不肯说,我,我没办法,没……” “当真罪无可赦!” 林啸心中发狠,信手一点,一道真元打出,汪书良只觉后背如遭重击,“哇”的一声,喷了一口血水,眼前一暗,栽在地上昏死过去。 转过身来,林啸对这赵声的伤势也是束手无策,只因他伤得实在太重。 估计汪书良和窦章狗急跳墙,等不得慢慢盘问,将赵声逼在此处,出手便下了狠手,直接拿匕首钉透了他的双掌不说,还在小腿上留下了十几道刀口。 至于为何林啸会知道的如此清楚,只因那把凶器,就捅在了赵声的小腹之上。 手捻法诀,林啸用控物术将赵声的身体小心扶正,靠在墙上。 随后暗渡一缕真元,便见赵声唇齿轻启,吐出一口浊气,原本几乎闭上的双眼,艰难睁开了一道缝隙。 看着眼前林啸,这王府长史似是目光一怔,旋即也不呼痛,更不求饶,好似拱手见礼一般,费力抬了下胳膊,复又重重落下。 最后咧开满是血污的嘴巴,惨然一笑。 “下官,见过提主……” 感谢书友“”、“doris7788”、“全剧终”、“无支祁”、“”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十三章 可疑之处 第165章 可疑之处 低头看着满身血迹的庆王长史,林啸微微欠身,还了一礼。 那赵声惨然一笑。“我可是伤得很重?” “很重。” “快死了吧?” 林啸轻“嗯”一声,算是承认。 赵声低头瞅了眼捅在腹部的匕首,无声一笑,又望着林啸道。 “提主前来何事,下官自然知道,但有个条件,只要提主答应了,下官自然如实禀告,绝不隐瞒。” 林啸说道。“长史的条件该是汪书良和窦章的命吧?” 稍一沉吟,继续道:“直接杀了他二人我做不到,我只能保证,将他们的所有罪证,如数报与皇庭,至于三司之下如何断案,我现在给不了你任何结果。” 那赵声听着听着,含笑点头。“提主有信,不愿骗我这将死之人……他二人受此罪状,也该够了……” 说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言道。“提主要问之事,可是庆王之死?” 林啸点头。“没错。” 赵声上下打量着林啸,轻声一叹。“看在提主为下官报仇的份上,下官临死前,却有一言相劝,不知提主听不听得?” 林啸言道:“长史请说。” 那赵声稍稍颌首。“好叫提主知道,这庆王一系,本是军武立身,外封为王,就是祖上如何荣光,到了今日,也不过是外强中干,徒有其表而已……” 说着一笑。“说他起兵造反,若没个有力强援,提主你信么?” 林啸缓缓摇头。“自然不信,不要说昭宁卫、甘泉卫、山远卫这十几个军州,就是千山全道烽烟尽起,也敌不过皇庭兵甲。” 之所以如此说法,林啸自然有他的道理。 只因故忧国天下五道,这千山道最是人烟稀少,土地贫瘠,若庆王只靠一人之力,起兵反叛,依着林啸的判断,恐怕皇庭都不用举国兴兵,只派其他任意一道,便足以平叛了。 这也是林啸认为庆王之死,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的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既然庆王手下都能派出筑基初境的卢家兄弟袭杀自己,那他身后就不可能没有别人手笔。 所以才有此一问。 就听赵声言道:“提主所言不错,而下官要劝之事,正落在此处。” 他看着林啸,语气诚恳道:“下官一生与人谋事,若让下官来看,庆王谋反一案,于提主而言,到了今时今日,这个程度,便可打住。” “只将手头证据一一上报,总少不得提主大功一件。” “至于往后种种,自有檀堂督主陆光旗,亲自下场料理,实不用提主再去刨根问底。” 那赵声脸上缀满虚汗,却仍旧分说不停。 “其中道理,一者,这官想做得长,行得稳,看的可不是能力高低,手段强弱,而是眼界和分寸,尤其这天家恩怨,还是少碰为妙。” “这二者么,阁下虽然贵为五道提主,权势熏天,可说难听了,也不过是皇上私卫,手下鹰犬,上不得台面。” “若放在朝廷之内,自然有人对你敬畏有加,可换了别的地方,就比如对上庆王背后之人,恐怕就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了。” 赵声语带调侃道:“下官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提主,可还想继续听么?” 谁知林啸在赵声面前缓缓蹲下,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贵国种种,不过红尘一粟,于我这天外来人而言,只能说,无关痛痒……” 那赵声听到这话,猛然间瞳孔巨震,原本已经一片灰败的眼睛兀自圆瞪,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林啸,似乎想要将其看透一般。 “你,你不是?……” 林啸摇头。“我不是。” “不是?哈哈哈……” 赵声忽然大笑不止,口中血水横流,抬了被钉穿了的手掌,不停拍击着自己的大腿,仿佛听到了一件世上最好笑的事情,甚至连周身剧痛都顾不上了,直至笑出了两行眼泪。 “笑话!哈哈,笑话啊!有人浑水摸鱼,孟浪一遭,有人便心中有鬼,草木皆兵!哈哈哈……” “我等还以为檀堂派了你来,是另有深意!” “我等还以为陆光旗早撞破了谋反一事,先下手为强!” “我等还以为你不戴铁面,是因为撕破面皮,没个善了余地……” “原来此间种种,不过是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撞上了一场他根本就不在乎的事情……” “……临敌未战,阵脚先乱,我等败的不冤,庆王死的不冤!哈哈哈——!” 赵声笑着笑着,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奋力将自己的身体往墙上靠了靠。 “如此看来,若不如实相告,反而不妥。” 林啸也笑了。“的确如此。” 赵声紧接着道:“也罢,站在庆王身后的势力,便是中都城中,旧雨楼。” “旧雨楼?”林啸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赵声点了点头。“说它是个势力,的确无错,可也有些来历。” “故老相传,这旧雨楼乃是和中都城同时兴建,到了皇城竣工时,它也成了御笔亲批的天下第一楼。” “只不过这楼主是谁,即便千年之后,也没个具体说法。” “有人说是皇室宗亲,有人说是仙门子弟,还有的说这旧雨楼根本就没有主人,而是当年遗民中的几户豪族合建。” “但不管怎么说,待到今日,这旧雨楼已然成了故忧国中,横压黑白两道,仙凡两头的第一势力。” 林啸不由问道:“如此规模,那故忧皇庭竟然不管?” 赵声听着却笑了。“怎么管?这旧雨楼就坐落在都城坊市之内,平日里做着正经的仙门生意,就是想管,也要有个说法不是?” “那暗地里呢?”林啸问道。 赵声却说:“至于暗地里如何,坊间传闻,旧雨楼门生爪牙遍布朝野,天下五道,就是仙门之内,也是悬红刺杀,样样都接,只不过具体没个证据,就是想查,最终也不了了之了。” 林啸奇道:“怎么会没个证据?就是庆王谋反一事,不是已经落在实处了么。” 谁知赵声缓缓摇头。“就是庆王谋反,也没有证据。” “这怎么可能?”林啸听到这说法,自是不信。 毕竟两方联络,总有交接,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留不下的。 “庆王生出这谋反念头,还是去年奉旨进京,接到旧雨楼主的宴饮帖子时,发生的事情。”赵声说道。 “自那以后,旧雨楼每每发来的信笺都施了仙门手段,拆封后最多存留半个时辰,字迹便自行消散,根本存不下证据。” “而且,转过年来,千山道十几军州的人事任免一一落位,旧雨楼便派了两位高手过来,亲自负责沟通联络,就更没有证据可言了。” 林啸眉头微皱。“可是双圣山的卢正雄和卢正武二人?” 赵声点头。“正是他二人。”说着又勉强一笑,“只不过,他二人的杀局,本不是为尊驾准备的。” “哦?那是为了谁?”林啸问道。 赵声只说了三字。“陆光旗。” 林啸闻言一怔。“你们要杀的是檀堂督主?” “没错。”赵声点头道。 林啸却觉得有些奇怪。“你怎知他一定会来?” 赵声一笑。“尊驾该是不知道中都‘白龙观’这地方吧……” 林啸摇头不语。 那赵声解释道:“故忧皇庭之所以能屹立千年不倒,历代皇帝还算勤勉爱民固然重要,可最要紧的,却是白龙观中的,两位金丹柱国仙师……” 林啸稍有惊讶。“故忧国竟有金丹修士?我这一路行来,几经探查,还以为贵国修士不多,仙基羸弱呢。” 林啸之所以会有如此感觉,只因路上遇见的几个坊市,实在没什么修为高绝的人物,甚至连个筑基之上的修士都没碰到,才会生出如此判断。 赵声说道:“在下虽不是仙门中人,但那二位的确受封金丹柱国,至于此金丹是不是彼金丹,在下就不清楚了。” 林啸“嗯”了一声,说道:“可是这二位仙师出了什么问题?” 赵声答道:“的确如此,用你们仙门话说,其中一位已入衰劫,应是时日无多了。” 林啸目光一跳,恍然大悟。“只要那位仙师驾鹤西去,庆王这边再故意露出点马脚,那檀堂督主就必须亲率手下,一探究竟,正是行了一招阳谋。” 说着又道。“这督主一死,皇庭顿失一臂,届时庆王在千山道起兵造反,那旧雨楼再趁中都动荡,兵力空虚,来个里应外合,这事,还真有可能做成。” 赵声微笑点头。“尊驾机敏过人,所言不差,只可惜,尚未举事,便被尊驾无意撞破,还让庆王落了个悬梁自尽的下场,当真命数使然,徒之奈何……” 林啸却转言问道:“原本设伏陆光旗,该有几人?” “四人,却未到齐。”赵声言道。 林啸语气稍有奇怪。“凭着旧雨楼的实力,加之筹谋已久,不过被我杀了两个手下,又怎会让庆王轻易身死,岂不怪哉?” 赵声长叹了口气。“尊驾有所不知,昨夜两位仙师毙命长街之后,这庆王府内,余下的几名旧雨楼门下,不知为何,竟连夜撤出昭宁,待我等发现时,早已人去楼空,不见踪迹。” 林啸一愣。“就这么走了?” “没错,就这么走了。”赵声言道:“许是庆王察觉自己被当了弃子,这才一念轻生,悬梁自尽吧……” 林啸听着这么个答案,却没出声,只是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可疑。 要说庆王谋反,有没有证据,的确是有,但终究没有举事。 而且从民间风评来看,这一代的故忧国主,也不是残暴凶戾之人。 就是为着天家颜面,最大可能也是把庆王白修然圈禁了事,甚至连明旨下发的处罚都不会有。 可还没等皇庭表态呢,这庆王本人就这么自绝于世了。 这也未免有些太过草率了吧。 就在林啸心中疑惑之时,就听赵声忽然言道。 “对了,还有一个怪事,也许和庆王自尽有关。” 林啸回过神来。“哦?何事?” 赵声强撑着身体,出声答道:“自打前几日起,庆王便每日辰时都要去王府后院,先王妃的精舍中稍作盘桓,在下也曾问过此事,王爷只说寄托哀思,别无他意,如今想起,却也有些诡谲之处。” “此话怎讲?”林啸追问一句。 赵声言道:“要说先王妃过身已久,王爷哀悼也是正常,可之前却从没有去过精舍的路数。” “就没人生疑?”林啸问道。 赵声摇头道:“怎么会生疑,那精舍常年无人不说,自打先王妃去世之后,便被画作禁地,寻常人等哪敢前往。” 林啸追问道:“精舍所在何处?” 赵声答道:“后院园林,西北角便是。” 林啸稍一颌首。“如此,多谢长史了。” 赵声只是无声一笑。“在下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说着稍稍放松,像是做完了最重要的事情一般,倚在了墙上。 “敢问尊驾,此中目的,到底为何?” 眼见其人将死,林晓也没瞒他,只说道:“自然是脱身故忧国,离开此岛。” 赵声稍一颌首,语带疲倦道:“若是这个目的,尊驾顶着檀堂这身皮,的确再好不过。” 林啸不由问道:“为何再好不过?” 赵声微微一笑。“要说主家锁了门窗,隔绝于世,你说他手上有没有钥匙?” 说着也不等林啸答话,继续道:“若说离开之法,最该知道的就是故忧皇庭,而皇帝手下,最不会引人怀疑的,就是檀堂,只要潜身于此,当有可乘之机,望尊驾多多保重,好自为之。” “你为何帮我?”林啸不解道。 那赵声昂着脖子,咧嘴笑道:“只因这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实在太过安静,太过无聊了吧……” 林啸却道:“这也是为什么,你要帮庆王造反的原因么?” 赵声闻言一怔,忽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没错!尊驾果然知我!就是此理!” “我赵声来此人间一遭,当立不世功,岂能无名于世?!只恨所托非人,没把这天,捅了个窟窿去!” “尊,尊驾若是能砸烂了这头顶藩篱,也是给我,给我出了口,恶气!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声音陡然一停,浑身一僵,一口余气吐出嘴巴,脑袋缓缓往旁一外,气绝身亡。 林啸望着他轻声一叹,收了真元凌空一抹,将其合了眼睛。 转身出了屋门,朝阳火红,却不刺眼。 林啸抬手往昏死过去的汪书良后领一拽,飞身而起,直奔宗祠而去。 可心中却想着。 “那后院精舍,到底藏了什么?” 感谢书友“全剧终”、“无支祁”、“doris7788”、“起个名字也麻烦”、“”、“”、“飞象过河”、“我也很拽的”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十四章 远山如画 第166章 远山如画 回到宗祠,将汪书良甩给卓青河,嘱咐其严加看管之后,林啸便直奔王府后花园而去。 庆王府本就占地不小,加之传承未断,代代经营下来,这府中园林的规模到了今日,更是大得惊人。 所见之处尽是风亭月榭,杏坞桃溪,几条掩映在点点翠绿之间的小径,串联起假山园圃,正是一番别有洞天之感。 只是庆王身死,府中突遭大难,此时园中早没了侍卫婢女,林啸一路行来,竟没见着一个活人。 脚踏虹桥雕栏,几个起落,飞在空中的林啸便远远望见了那处位于西北角的园中精舍。 只见一片青竹之中,隐约透出的白墙灰瓦圈了一方不小的地界。 林啸心念微动,担心其中有异,便收敛身法,悄然落在了精舍之外。 顺着小径穿过拱门,耳旁竹叶轻摇沙沙作响。 缓缓而行,入眼处连檐重阁,洞户相连,再往前,视线骤然开阔。 小径一侧,一处池塘横连曲岸,几方奇石叠生层云,那凝翠如镜的水面上,晨间尚未散尽的雾气漂浮沉降,寂静悠然,环绕着一处临水而立的四角飞亭。 而林啸的脚步却在此时,无声一停。 只因亭中正有一道倩影,凭栏而望, 那是一位全身素白的女孩,如墨青丝垂在身后,又有几缕弯在耳旁,精致到有些消瘦的侧脸上,刻着一点不算明亮,但却清冷得好像泉水般的眸子。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好似天边清月,又像是开在云中的一朵白花。 起风了。 烟岚漫卷。 那女孩抬起如兰苏手,拂过几缕乱发,露出一截好似凝霜砌雪般的手腕。 许是听到远处的响动,她转头一望,见到来人,眉轻蹙,眉色远山如画。 二人目光一触,林啸自觉不妥,赶忙欠身一礼,再抬头时,那女孩已经出了飞亭,转入一片竹林之中。 “此人是谁?”林啸心中疑惑。 有关庆王在精舍中到底藏了什么,林啸早就生出了种种猜测,可任他想破脑袋,都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会遇到一个女孩。 庆王嫡女?应该不是。 虽然年纪差不多对得上,但从手中情报来看,庆王膝下三子二女,如今都在前院,有专人看护,断无出现在花园精舍的可能。 “庆王这几日频频来此,就是为了见她?……” “可原因呢?” 林啸如此想着,却根本没个首尾,更加之精舍之中有女眷在此,不好久待,便没再查看,直接原路退了出来。 刚出拱门,便见远处一道人影,像是好不容易找到自己一般,猛地一跳,随后急急奔了过来,正是卓青河。 林啸眉头微皱,心说出了什么意外不成,立刻迎上前去。 “慌成这样,可是出什么大事?” 那卓青河躬身一拜,也顾不上擦汗,便双手一举,正是一支深红令签。 “启禀提主,属下刚刚接到檀堂令签,督主陆大人亲临昭宁,眼下已经到了守备衙门,急招提主觐见!” “你说什么?” 林啸心中一惊,一把拿过令签,打眼一看,便见两行小字——着千山提主即刻前往守备府,檀堂陆光旗。 看着这道指令,林啸心念急转,现在最要命的问题是,陆光旗相招,自己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若按原本计划,距离八月十六檀堂来人,起码还有五天的时间。 待自己解决了庆王谋反一事,最少还有一两天的时间,想个浑水摸鱼的法子。 就是最差,也能靠着卓青河收拾首尾,自己乔装一番,糊弄过去。 可现在呢? 来人竟是陆光旗本人,这简直是半点余地都无,直接被人堵在了事头上。 如果不去,此番努力付之东流不说,连檀堂的这身皮也丢了,再想另谋他法,离开故忧国,岂不是难如登天? 反过来说,要是去呢? 一想到这个选择,连林啸自己都笑了,当真是寿星吊颈,只嫌命长。 就在林啸暗自踌躇之时,站在旁边的卓青河却面露不解,小心道:“提主?提主缘何愁眉不展?这庆王谋反,泼天般的案子,就这么被提主轻轻巧巧,化解于无形之中,正是大功一件,这督主亲自,不该来得正好才是?” “嗯?” 林啸回过神来,闻言一怔。“你说大功一件,督主来得正好?” 卓青河连连点头。“对啊,不费一兵一卒,这还不是大功一件?” 可林啸这时的心思,却飘到了别处,一个又一个问题在心底浮现出来。 “昭宁城武职主官尽数失踪,到底是不是檀堂手笔?” “庆王谋反之事,提主陆光旗是不是早就知晓?” “又或者说,到底是我来早了,还是你早来了? “若是早来了的话,岂不是……” 林啸想到此处,眼中一亮,忽然展颜一笑,转头问道。“庆王府中诸事,可有檀堂门下,前来接手了?” 卓青河赶忙点头。“回禀提主,已经有檀堂同僚,赶来支援了,不然,不然属下哪敢擅离职守,跑来报信……” “果然如此。”林啸自语一句,又说道:“行了,我自去面见督主就是,你立刻返回宗祠,盯住了白向晨。” 卓青河立刻躬身领命。“是,属下明白!” “好了,有事随时报与我知。” 林啸说完,也不管卓青河答话,运起身法,直奔守备府而去。 飞出庆王府,直转南北主道,此时的昭宁城中,却与往日有了些许不同。 只见空荡荡的大街上没有一个人影,本该开门迎市的一家家铺面也都门窗紧闭,不见一丝响动,整座城市好像还沉浸在昨夜梦中,并未被越发高亮的朝阳叫醒一般。 沿着主道一路向北,没过多久,守备府门前的一对石狮便已映入眼帘。 不过原本门口的军士,已经换成了一队手按腰刀的黑衣禁卫。 光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扮相,和时时流露出的森然之气,都知道这班人马还是少惹为妙。 收摄身法,落在门前,没待那班禁卫说话,林啸抬手一扬,露了檀堂腰牌,便见对面齐齐让路,躬身拜道。 “参见提主!” 林啸稍一颔首,脚下不停,昂然而入。 穿仪门,过六房,未及大堂,便见一个灰发老者,负手背身,立在堂中,抬头望着上方匾额。 “……礼乐遗风,提主可知,这四字,是谁人所书?” 林啸入得堂中,立在老者身后,只说道。“属下不知。” 那老者似是不以为意。 “此四字乃是开国武皇陛下御笔亲书,着匠造监制成匾额百二十方,高悬五道军州守备府,只为时时提点这一方官吏,勿忘吾辈生于何方,来于何地,勿忘故国虽逝,然礼乐尚存……” 说到此处,长声一叹。 “只可惜,千载之下,匾额尤在,人心不古,堂堂天潢贵胄,竟私交土人,意图不轨,朝廷命官,竟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此天之悲耶?人之悲耶?君之过耶?臣之过耶?” “可笑,着实可笑……” 那老者缓摇其首,转过身来,往林啸身上一望,正是一张消瘦威严的脸庞。 而林啸的目光与之一碰,心说眼前这位,就该是檀堂督主陆光旗了,于是躬身俯首,只等对方如何说话。 就听陆光旗话音一挑,虽有异样,却不见恼怒。“你……怎么还把铁面给摘了?” “这……” 林啸心中一怔——这路数,貌似不对吧? 这檀堂督主,怎么好像不认识手下提主一般…… 若按初时想法,不该是起手一句,“你是何人”么? 其实在来之前,林啸早做好了赌上一把,以平叛之功,直接摊开了与对方谈上一谈的打算,甚至连谈不拢,直接跑路的准备都做好了。 可谁曾想,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对方竟然会问出这么句话。 问题是,怎么答? 林啸稍一沉吟,硬着头皮说道:“形势危急,属下迫不得已,只能先声夺人,即便如此,还险些被人当街袭杀,遑论不摘铁面,悄声潜入?还请督主责罚……” 陆光旗沉默良久,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出言道。 “放你一人镇守千山道,老夫都快忘了,还有你这么个手下,真是十年无人问,一朝天下闻啊……” 说到此处一停,话音一沉。 “不过么,檀堂铁面,暗行御史,知道你这张脸的人,故忧一国,不超一手之数,老夫尚不在其中,你可知,漏了底,该是个什么罪么?” 林啸心中闪念,顺着说道:“不知,亦不悔,皇命所在,何惜己身。” 陆光旗听到这话,目光一跳,忽然展颜而笑。“好,好个不知,亦不悔!檀堂门下,该有此志!你小子,不错,当真不错!” 林啸拜道:“督主谬赞,属下,愧不敢当。” 就见那陆光旗大手一摆。“有何不敢?有过该罚,有功当赏,若因干系加身便举足不前,那陛下还要你我何用?要这檀堂何用?” 说着一停,又道。“此事老夫自会如实禀告陛下,若真有责罚,老夫保你一道便是,且放心吧。” 林啸故作一喜。“属下多谢督主。” “行了,我且问你,这昭宁城中,此时如何?”陆光旗问道。 林啸答道:“属下借了云中寺之力,镇住庆王府,又遣昭宁别驾窦章前往卫所兵营,如此双管齐下,应无大乱。” 陆光旗一边思索着,一边点头道:“不错,此举还算稳妥,你做得不错。” 林啸稍一躬身,又道:“只是尚有一事,颇为蹊跷。” “哦?何事?”陆光旗问道。 “此时昭宁城武职主官,一夜之间尽数失踪,不知是不是堂中有司所为?若是,则可高枕无忧,若不是,恐怕……” 未等林啸说完,陆光旗便直接打断道。 “的确是老夫麾下,暗卫所为。” 只听他解释道:“若按原本计划,老夫是要八月十六,亲临昭宁城的,只不过昨夜你当街格杀卢家兄弟的消息传到手上,老夫尚在二三百里开外的甘泉卫左近。” “唯恐那庆王受此打击,狗急跳墙,做出无可挽回之事,老夫只能传剑书,先夺了兵权再说,然后才连夜赶路,杀到了昭宁城中。” “可叹,这庆王竟然畏罪自尽,倒是虚惊一场,不然,呵呵……” 林啸听着这话,心说檀堂在这昭宁城中,果然早有暗桩。 只是,这疑点岂不是更多了? 于是小心问道:“属下冒昧,听督主言下之意,似乎,督主此行,不是为了庆王谋反一事而来?” 陆光旗看了林啸一眼。“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林啸重复一句。 陆光旗点头道:“庆王要反,可时机不对,此时此刻,他除非利令智昏,不然绝不敢反,老夫来此一趟,能解便解,解不得,便等大鱼齐齐上钩,再论不迟。” 林啸轻声一问。“可是旧雨楼?” “不错。”陆光旗说着一叹,“可惜,这次又给滑了。” 林啸只能稍作沉默,以示赞同。 就听陆光旗继续道:“这不是的原因么,老夫来这昭宁城,正是为了一人。” 林啸听着心中一跳,不知为何,很自然地想到了刚刚见到的那个女孩。 没等他出言相问,陆光旗已经给出了答案。 “此人乃是宁国公慕长卿的嫡出独女,只因她年少时,被先王妃认作义女,又与庆王二女私交甚笃,恰逢先王妃祭日,这才客居昭宁,以寄哀思。” 林啸听到这话,出言道:“督主可是担心,这庆王万一举事,会把国公府的贵女,当做人质,所以才急急赶来?” 陆光旗点头言道:“没错,这庆王谋反,本就极其隐秘,那宁国公当然不知内情,当老夫知道这娃娃已经前往昭宁时,人家早已动身,又如何去追?” “既如此,还不如缓缓图之,先遣了暗卫入城,待老夫亲自到了昭宁再说。” “可谁曾想,中间会出了这么档子事?所幸,没掀起多大风浪,不然,慕长卿那老匹夫,非得点齐兵马,亲自要人不可,到那时,岂是个血流成河了得……” 林啸听着也是唏嘘一场,没想到这么一桩谋反的案子,里面还套着别处因果。 也难怪陆光旗会亲自下场,甚至不惜使出雷霆手段,也要按住了昭宁城。 想想也是,若是王爷造反,外加国公独女命丧昭宁,估计这天,才是彻底戳穿了吧…… 不过还好,这白修然虽然成事不足,但终究没丧心病狂到扯了一干人等陪葬的地步,说不得,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林啸这边正想着,陆光旗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言道。 “对了,说到此事,正有个差事与你。” 扯回思绪,林啸赶忙躬身答道:“但请督主吩咐,属下定然尽心竭力。” “嗯。”陆光旗稍一颌首,出言道:“着你明日动身,护送宁国公独女,返回中都城,一路小心看护,不得有误。” “属下领……啊?!”林啸刚说了半句,却猛一抬头,满脸错愕。 感谢书友“doris7788”、“无支祁”、“我也很拽的”、“全剧终”、“”、“”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十五章 简单任务 第167章 简单任务 林啸年少跟着戏班搭角时,就听到过一个教训。 江湖上最惹不得的三种人——乞丐、女人、和尚。 其中已经惹上了一个,亲自当过一个,所以还剩下的最后一个,林啸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应付的。 不过陆光旗却不这么认为,就听这檀堂督主眉头一拧。 “怎么?这么个差事,你还不愿意接?” 林啸赶忙谢道。“多谢督主提携之恩,只是我这么个糙汉,去护送她个国公贵女,怕是,怕是多有不便吧……” 陆光旗言道:“要你沿途护送,又不是照顾起居,不便个甚么?再说,那女娃自有嬷嬷随侍左右,哪用你去操心?” “这……”林啸搜肠刮肚,脑筋狂转,又说道:“而且,而且属下经验浅薄,修为低微,若真有个什么意外发生,属下这条小命没了就没了,也不打紧,可这国公贵女要是出了点闪失,谁能吃罪得起?” 陆光旗斜眼瞅了眼林啸,轻哼一声。“就凭你小子当街击杀卢家兄弟的本事,你若不行,老夫不如问问这娃娃到底得罪了哪尊大佛,连檀堂都罩她不住了!” “呃……”林啸想要再说,却被陆光旗直接打断。 “你是当真不想去?” 林啸只好点头。“启禀督主,属下,当真不想去……” “为何?”陆光旗不由诧异道。 林啸倒也光棍的紧。 “为何?麻烦啊!在下历来独居千山道,这性子早就散漫惯了,谁知这国公贵女是不是个好照看的主?万一不是,这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一个不慎,再把我往她老爹那告上一状。” 说着冷笑一声。“呵呵……那岂不是自己挖坑埋自己,作死一场。” 那陆光旗面皮消瘦的脸上忽然绽出一丝笑容。“哈哈,这么说来,还真是非你莫属了!” 林啸惊呼一声。“督主,虽然我是您的属下,但您也不能强买强卖吧!” 陆光旗面色一沉。“你当老夫想?如今檀堂五道提主,除了你这‘闲人’,其余的都在盯着下个月二十二的‘武库论剑’一事,老夫若不是无人可用,用得着在这里跟你磨牙?” 林啸面上稍有尴尬。“那,那督主您呢……” 陆光旗听到此话,更是心中火起。“老夫我还要继续查处千山道庆王余孽,哪有功夫护送个娃娃返回中都,简直胡闹!” 说话间提了二指一点林啸。 “你小子若还百般推诿,老夫看你也不用等着陛下的责罚了,老夫便先治你个失职之罪,再论其他!” 林啸一听赶忙服软。“督主消气,消消气!属下去,去还不行么?” 陆光旗重重哼了一声,却没说话。 就听林啸继续道:“敢问督主,这一路北上,除了属下之外,檀堂可有其他人手随行?” “没有!” “呃,能否只走官道,最好能投宿官驿?” “这事,老夫如何说的算?” “啊?”林啸面露难色,“督主大人,非是属下不想接这差事,说句冒犯话,这护送活人,最忌人少路生,如今这差事,说白了,岂不是两样全占?” 说着又道。“从昭宁北上中都,沿途近千里,这既无帮手,又无规矩,完全按照那位贵女的意思来,这,这谁接得住啊……” 陆光旗却道:“如此简单的差事,又不是叫你护驾出巡,这有何接不住的?” 林啸闻言气势一滞,知道这事也没个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摇头苦笑。 那陆光旗似是知道如此强压下属,也是不妥,于是道。 “这人手么,老夫手头也是缺人,你若要找,自去寻个一二帮衬也行,到时老夫批了条子,昭宁城里也没人敢驳。至于规矩一事,那宁国府的丫头,在一众官宦子弟中,也是素有贤名,断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这事你放心就是。” 林啸知道事已落下,无处可改,便只能躬身拜道:“如此,督主放心,属下领命便是。” 陆光旗眼见林啸答应下来,也是松了口气,又劝慰道。 “此事明面上虽然与你无甚关系,但终究另有一番好处在内。” 林啸一怔,不解其意。 就听陆光旗继续道:“此事若成,那慕长卿就是再大的面皮,也要承了你护送周全之情,如此一来,陛下那头,有老夫保你一道,再有宁国公保你一道,两方发力,你这原本的罪责免了不说,估计功劳还要厚上几分,如此一来,你还觉得此事难做么?” 林啸闻言暗自一叹,心说自己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在故忧皇庭,捞到什么功劳啊…… 但也只能谢道:“属下思虑不周,多谢督主费心点拨。” 不过话刚说完,心中念头一闪,转言道。 “其实,属下倒不稀罕什么功劳,只有一事,能不能和督主讨个方便?” “哦?什么方便,说来听听。”陆光旗言道。 林啸言道:“属下是想问问,这护送结束,属下能不能留在中都,暂时不回千山道?” “这是为何?”陆光旗问道。 林啸稍有赧颜,出言道:“只因属下心痒难耐,也想看看那‘问剑无回’和‘白玉手’的巅峰一战……” “竟是为了此事?哈哈哈……” 陆光旗听着,笑出声来。“老夫也是武人,自然知道此事在吾辈心中的分量,不过么,这‘武库论剑’干系重大,一者,‘仙武库’乃是皇庭一等一的重要所在;二者,那两位的胜负又关系到故忧仙门,年轻一代谁为魁首的名号之争。” “是以,哪是随随便便,是个人就能去到大内太玄阁,看上一看的?” 林啸哪知这“武库论剑”还有这般弯弯绕绕,于是故作失望道:“这,属下惺惺念念一场,原来,原来看不得么?唉……” 那陆光旗哈哈一笑。“行了吧,若你小子能做好了护送一事,老夫倒是可以施些手段,让你混在其中,看上一看。” 林啸登时面上一喜。“真的?督主放心,属下必定全力而为,将那国公贵女,好好送到中都! 陆光旗笑骂一声:“臭小子,当真是无利不起早,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林啸嘿嘿两声,借坡下驴道:“属下不也是寻个由头,找个动力么。” 说着又道:“督主若无他事,属下暂且告退,早做准备,也好明日上路。” “滚吧!”陆光旗抬手一挥,“快滚了出去,省了老夫心中不耐,忽然反悔!” 林啸赶紧拜道:“是!督主息怒,属下这就走!” 说完连退几步,一转身,也不回头,急急往外走去。 直到林啸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陆光旗才收回目光,往堂中内门躬身一礼。 便见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而出,正是林啸在精舍中遇见的那位女孩,在她身后,还跟着位满头银发的老妪。 那女孩面无喜怒,只是一手捻袖,一手指成兰花,一双清若寒泉的眸子,看着林啸消失方向,却没说话。 …… …… 另一边。 自打林啸知道这趟差事若是办得妥妥当当,就能留在中都,伺机接近武库之后,整个人的确多了几分动力。 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自然不用多说,只要拉上“萝卜”,便随时能走。 至于帮手的人选么,林啸也没找别人,直接带上卓青河。 毕竟这小子底子干净,忠心不二,对自己更是言听计从,一路上绝不可能生出什么乱子。 当然,卓青河的反应也的确没让林啸失望。 当他听说提主点了自己的名字,北上办差之时,立刻激动不已,大表忠心,那模样在林啸看来,就算不是感激涕零,也差不了多少。 另外,国公贵女那边也没让林啸久等。 只在当天下午,便有一位老妪找上门来,商讨明日出发之事。 不过这“商讨”却有些诡异。 只因这位老妪口不能言,只能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和林啸做了一番异常简短的交流。 从这位嬷嬷炼气后期的修为来看,应是照顾国公贵女起居的同时,还担着护卫之责,而她们一行,也是有两个人而已。 知道这条消息后,林啸也是暗松了口气。 终究是人越少越方便,若真是前扑后拥,侍者成群的话,这路也不用走了,慢慢磨吧,搞不好“武库论剑”都结束了,自己还看不到中都城的影呢。 闲言少叙。 第二日天色刚明,一驾黄铜作配的檀木马车,载着二人,由卓青河驾车,林啸骑了“萝卜”护送一旁,由昭宁北门悄然而出,踏着尚未消散的雾霭,北行而去。 城头之上,陆光旗负手而立,凝望不语。 对了,直到此时,林啸才知道了那国公贵女的名字——慕溪云。 …… …… 是夜,月暗无星。 关中道,台姜城的石板大街上,忽然出现一个怪人。 粗麻短衫,赤着双脚,满身鼓胀虬结的肌肉好像随时都会崩裂开来,满头乱发披在肩上,竟都是烈火一般的赤红颜色。 他走得很慢,不是速度,而是漫不经心。 长街尽头,一根三丈来高的杆子上,挑着四盏斗大的灯笼。 橘黄的光,漆黑的字。 “风云客栈”。 那红发巨汉走到客栈门前,停也不停,抬脚迈入。 大堂火烛高燃,却没有伙计,散着八九张桌子,便坐了五六个人。 有的背后背了把刀,有的眼睛上横了一条带子,有的一身浅粉笑容娇艳,还有的竟是个孩童,手上竟拿了个拨浪鼓,不停转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没人说话,也没人愿意与人同坐一处。 那巨汉扫过满场,不见一根眉毛的眉骨筋肉猛地一皱,一道口水挤出牙缝,啐到地上。 紧跟着信手一甩,一道金光电射而出,“咚”的一声,钉在了二楼的木栏杆上。 仔细看去,竟是一支黄铜令签,上书两个字“西风”,在它旁边,钉着同样几支。 那红发巨汉转身找了个无人的方桌,扯了凳子,直接落座,和其他人一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没过多久,客栈门口又走进一人,一身灰蓝,神色冷峻。 抬手处,“咚咚”两声,这次,栏杆上却多了两枚令签。 颤音未停,二楼正中的房门缓缓开启,走出一个面容清矍的中年文士。 他扫了一眼栏杆上的八支令签,望着那最后到的汉子,语气平静道:“八支令签,到了七人,不如道友可否教我?” 那汉子立在堂中,也不坐下。“南壶山的魏道友也接了一支,不过可惜,他突发恶疾,怕是来不了了。” “三伤剑魏洵?”堂中一个黄面青年忽然问道。 “正是。” “他得了什么病?” “风疾,头痛欲裂。”那汉子又道:“不过道友放心,他现在应是不痛了。” “你给治好了?” “我给治好了。” “怎么治的?” “简单,我砍了他的脑袋。” 此话一出,满堂皆笑,而那黄面青年目光转寒,斜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二楼那中年文士稍一颌首,出言道:“也罢,八令齐聚,也不必再寻他人,这悬红便就批下,只待诸位早早得胜归来吧。” 就听下方有人问道:“悬红何物?” “人。” “要生要死?” “生。” “那人跟脚。” “宁国公嫡出独女,慕溪云。” “嘶——!” 几声冷气倒吸。 那红发巨汉横了满场一眼,却道:“怎么着?不敢接?不敢接便快滚,别在这赖着!” 这时就听那个一身浅粉,身段妖娆的女人娇笑一声,媚眼横陈。“呦,火爷好大的脾气,要不要奴家给你泄泄?” 那红发巨汉冷哼一声。“你这妖妇,爷爷我今日没工夫和你计较。” 说着抬头问道:“那丫头现在何方?” 女人眼见撩拨不成,也没动怒,依旧笑靥如花,望向二楼那人。 “已经出了昭宁城,正往中都而去。”中年文士答道。 “可知路线?”有人问道。 中年人摇头。“不知。” 那个手拿拨浪鼓的孩童听到这话,忽然大笑出声,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副沙哑至极的老人腔调,听得人脊背发凉。 “哈哈,妙哉妙哉,我最喜欢捉迷藏了!” 这时又有人问道:“生擒国公独女,这么大笔买卖,贵主能出个什么价钱?” 此言一出,堂中剩余六人同时神情一振。 就见那中年文士手腕一翻,亮出一只三寸来长,篆刻暗金云纹的白玉小剑。 “武库论剑,门票一张,太玄剑简。” “轰”的几声,下方数人看到这物件登时离座而起,连着呼吸都跟着急促几分。 就听有人出言问道:“听闻本次武库论剑,只发了十枚剑简,请的也是各派掌教,仙门宿老,如今这枚,是真是假?我等真能凭此物,去到太玄阁中?” 那中年文士扫过下方诸人,话音一挑。 “阁下如此说话,是信不过这‘西风令’,还是信不过我旧雨楼?” 那人闻言一滞,赶忙躬身言道:“在下,不敢。” 未等中年文士说话,那最后到的蓝衣汉子已经转身出了客栈大门。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竟在一片无声之中悄然而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愈发晦暗的夜色之中。 眼见人去楼空,那中年文士面上一笑,退回房间。 屋内,一盏油灯火光晃动,二轮木车上端坐一人。 中年文士朝着那人躬身一礼。“启禀主人,事已办妥,相信不日便有喜讯传来。” “但愿如此……”那人轻轻一句。 中年文士面上稍有疑惑之色,不由出声问道:“属下冒昧,敢问主人,出了这么重的悬红,只为对付个名不见经传的五道提主,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呵呵……”那人轻笑一声,“若真这么想,你却小觑了他。” 中年文士一愣。 就见那人光影交织的脸上,嘴角微挑。 “他可不是什么五道提主,他是,林啸。” 感谢书友“全剧终”、“我也很拽的”、“doris7788”、“无支祁”、“”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十六章 物象千万 第168章 物象千万 微风拂面,飞鸟轻鸣。 暗褐色的道路,从脚下蜿蜒延伸,几个转折之后,消失在前方的青翠之中。 连绵起伏的远山在湛蓝的天色中看来,仿佛是刻在土黄色的大地上,更显雄浑苍凉。 灵秀山不高,距离昭宁城不算太远,位于整个千山道的最北边。 翻过此山再行四五十里,途径玉屏关,便是关内道的地界。 行在山中,很难想象,绵延千里的群山会在这里放缓了脚步,褪去了原本的险峻雄奇,换上一抹柔妆。 仿佛只用了点点树荫,几丛绿林,便将滚滚黄沙隔在了山峰之外。 耳畔车轮声吱呀作响,胯下老马识途,林啸坐在鞍桥上深吸了口气,清凉还带着丝丝甘甜,缓缓吐出,道:“我喜欢这地方。” 坐在马车前室的卓青河面上一笑。“很多人都喜欢灵秀山呢,若论风景秀美,整个千山道怕是挑不出第二这样的地方来。” 说着又道:“不过听提主大人说话,属下总觉得像是初到千山道一般。” 林啸闻言轻笑一声。“我这人寻常时候极少外出,抬眼便是一扇窗子一堵墙,到哪都一样。” “萝卜”重重打了个响鼻,却被林啸轻磕了下马腹,又给了一根野萝卜,才换来了一两声好像“这次放过你”的哼哼。 林啸不由额头狂跳,心说这马儿也就是不会说话,不然早晚把自己卖了去。 脚下自有“萝卜”带路,林啸也不用扯着缰绳,便将注意力重新落在手中一支尚未雕完的竹笛之上。 自打离了昭宁城,一车三马四人,三天走了百十里地,速度不算快,但林啸很满意。 那国公府的贵女除了打尖住店之外,几乎不出马车半步,更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 目前的状况几乎是林啸认为的,最理想的情形——各自安分,互不干涉,稳稳当当去到中都城最好。 不过很快,他们便遇上了出发以来的第一个选择。 是继续沿着官道,绕过灵秀山,直达玉屏关,还是取近翻山,省些路程。 林啸一向不喜选择,当然,这次也没给他做选择的余地。 当他将两条路径报给马车之内,很快便收获了答复。 也是那位哑嬷嬷传音而来。 说是小姐想走灵秀山,顺便拜访一下云台观,不知是否可行,问问提主的意思。 林啸这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更何况几日下来,这位国公贵女也没生出什么幺蛾子,自己也没有驳了人家面子的必要,于是直接答应下来,取道灵秀山。 不过说句心里话,一朝进了灵秀山,这六年间早受够了满眼土黄嶙峋的林啸,也终于看到了些记忆中的绿色,就连心情都为之一畅。 刀尖在竹笛最后一个指孔处一剜,林啸吐气一吹,吹掉些碎屑,稍一端详,还算满意。 “提主大人还会吹笛子?”卓青河一边驾车,一边转头问道。 林啸面上一笑。“年少时多少学了点,摆摊卖艺是不成了,全当自娱自乐。” 随手将匕首还给卓青河,又道:“对了,以后别叫提主大人了,改叫师兄吧,听着也没那么刺耳。” 卓青河赶忙摆手。“这,这怎么行?属下怎能叫提主师兄?这绝对不行……” 林啸看他一眼。“不叫师兄,叫什么?叫师尊?我这年龄估计也对不上吧,哈哈哈……” “这……”卓青河有些为难。 林啸言道:“之前几日终究路上无人,随便叫了也不打紧,这眼瞅着就到玉屏关了,到时四方商贾,龙蛇混杂,再叫提主,太过扎眼了些。” 眼见卓青河还有犹豫,林啸便直接拍板道:“行了,就这么定下了,这真是,我被占了便宜,你却不肯,上杆子不是买卖么?” 说着也不管卓青河,手上暗运真元,将竹笛的些许毛刺扫过一遍,下唇往吹孔上一贴,束气轻吹,便听一道悠扬长音,透林而出。 那笛声初时稍显艰涩,慢慢舒展开来,好像溪水绕石,兀自潺潺,虽不见得如何高妙,却胜在悠游柔转,悦耳动听,宛若秋风流云,怡人心脾。 不知何时,马车的屏帘悄然卷起,那一方悬窗中,正映着一张面带轻纱的精致侧脸。 沿着山道缓缓而行,路随山势一转,入眼却是一座孤悬崖边的半山小亭。 卓青河面上一喜,望着那亭子道:“师兄,解秋亭到了,传说云台观初代观主,云白真人曾在此处会友论道,正是灵秀山上,风景绝佳之地。” 说着又是一叹,难掩失望道:“只可惜,今日亭中有人,不然的话,我等正好在此稍作歇息,看看山外景色。” 亭中的确有人,一个一身灰蓝之人,端坐石凳,双目微阖,面前桌上,放着一把长剑。 笛声一停,林啸眉头微皱,抱拳一声。“道友可是等人?” 那人没睁眼,话音中透着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的确等人。” 林啸又道:“不知所等何人?” 那人却说:“该是尊驾几位。” 卓青河听到这话,面色一变,暗握了袖中匕首,惊呼一声。“师兄!” 林啸抬手一止,便见马车的的屏帘已经落下。 就听那人继续道:“道友可否入亭一叙?” 林啸含笑颌首。“正合我意。” 说话间也不回头,对卓青河道:“师弟你引着马车先行,到云台观等我便好。” “师兄你……” “听我的,走。”林啸只说道。 卓青河面色发急,知道眼下不是争论的时候,深深看了那人一眼,手上缰绳一抖,马车加速,很快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待到卓青河几人走远,林啸这才翻身下马,在马鞍上一拍,“萝卜”转头瞅了林啸一眼,便自顾自地跑到远处崖坪,吃草去了。 “是匹好马。”亭中那人道。 林啸也道:“的确好马,就是,话有点多……” “哦?”那人闻言一怔,“哈哈哈……道友却是个妙人。” 林啸含笑摇头,步入亭中,在那人对面一坐,也将背后清秋剑放到了桌上。 此时,亭外天光正好,不知为何,倒让林啸想起了南山郡,银杏山上的山巅石亭。 只不过如今漂泊他处,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故地重游。 “尊驾似乎颇有感慨?”那人问道。 林啸轻声一叹。“触景生情,思乡而已。” “哦?看来尊驾不是千山道人士?”那人说道。 “的确不是。”林啸承认道,转而又问。“道友呢?” 那人说道:“正是千山道,空刃山。” 林啸一笑。“怪不得道友能准准寻到我等。” 那人也笑了。“家门之下,熟识一些,看来,我是等对人了,不知尊驾可是……” 林啸直接接道:“檀堂门下,千山木川。” “车中载着何人?” 林啸也不隐瞒。“宁国公独女,慕溪云。” 那人似乎稍有意外。“尊驾倒是毫无隐瞒。” 林啸道:“左右没个善了。” 那人点头。“也是,死人自然透不出话去。”说着又道:“在下空刃山司空忍,见过道友。” “好说。”林啸忽而又问:“道友怎知我等要走灵秀山?” 司空忍言道:“此处风景宜人。” 林啸哈哈一笑。“道友看来颇懂女人。” 司空忍也笑了。“在下其实只懂享受。” 林啸问道:“不知何人要杀我等?” 司空忍摇头道。“不是杀,是抓,旧雨楼批下八枚‘西风令’,要那国公独女,在下便是其中之一。” 林啸闻言一叹。“大买卖。” “正是大买卖。” 司空忍稍作停顿,下颌一点桌面。“听声音,尊驾也是用剑?” 林啸道:“的确用剑。” “嗯……”司空忍轻轻一声,出言道:“在下所用剑名唤‘寒池’,玄灵铁英所制,长三尺四寸,上有八面,錾刻铭文,头方,可断金玉,破真元。” 林啸也道:“在下所用剑名唤‘清秋’,白泉冰铁制之,长三尺三寸,身狭锋锐,又有七孔匀布其间。” “哦?”司空忍话音一挑,闭眼仰头,似乎正“看着”林啸。“此剑真伪?” “应为真。”林啸言道。 司空忍轻哼一声。“在下不信。” 林啸也不在意。“总该会信的。”说着又问道:“道友缘何一直闭着双目?” 司空忍答道:“目中无人,剑自无情。” 林啸点了下头。“的确有些道理。” 司空忍忽然一歪头,似乎是点了下灵秀山。“尊驾可知,当年青莲真人诗剑双绝,人称谪仙,来这灵秀山云台观,寻访观主云白子,惊闻故人早已仙逝之后,泼墨挥毫,写了一篇帖子,内容为何?” 林啸摇头道:“在下山野村夫,才疏学浅,的确不知。” 司空忍稍一颌首,也不在意,只说道:“真人遗墨碑刻就在云台观中,虽只十六字,然观其飘飘然有凌云之态,高出尘寰得物外之妙。” “其文乃是: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何穷。” 司空忍婆娑着长剑。“待今日,你我不如剑论生死,以拜往圣!” 话音未落,二目猛睁,杀意凛然,刹那间,两道剑光同时从桌上骤然而起! “铮——!” 好似龙吟长啸,一轮圆光在亭外一闪而逝,十几道森然剑气在亭中当空落下,对面林啸巍然不动,眉头紧皱,手上清秋剑闪出一片白链流光。 “铮铮铮……” 密密麻麻的金铁交错声中,二人似是一直未动,而手上的长剑却快成一片虚影,崩解炸裂开来的剑气倒卷而出,解秋亭外的崖坪上,剑痕裂地,草籽横飞。 快,越来越快。 两把长剑已经完全看不到一点踪迹,裹挟着真元之力的道道剑气在二人面前疯狂碰撞,似乎那断玉斩冰的脆音行将连成一片,只剩下无休无止的嗡鸣。 血珠,同时在二人的嘴角化成红线,蜿蜒而下;汗水,凝在二人额头,越来越密。 两人的目光似乎从长剑出鞘的那一刻起,便死死地绞在了一起,再没有动过一丝一毫。 就在那道嗡鸣好像达到极致,几乎刺破耳膜之时,漫天剑气忽然一空。 一人剑头方正,霸道无比,二眉倒竖。 一人剑狭锋锐,灵动飘然,明净心起。 两道剑光在二人身前猛然一错,紧接着“铮”的一声,同时还剑于鞘,再无一点声音。 亭中二人对坐如故,仿佛从未动过一般。 下一刻,亭外几根树杈当中而断,几块山石轰然崩碎,亭中四根立柱在一片“噌噌噌”的摩擦声中,现出几十道浅淡剑痕。 再之后。 “唰”的一声,一道剑痕落在石桌之上,从司空忍的面前,带着四溅的碎屑向着林啸笔直而去。 就在剑痕马上就要触碰到清秋剑的瞬间,又一声爆音响起。 一记更快更稳的剑痕落在桌上,截断了之前那道,飞速向前。 “当——!” 一记刺耳爆音,那道剑痕撞在对面剑鞘上,“寒池剑”炸出一蓬火花,应声而断! 紧接着,余劲一闪,石灰飞卷,司空忍的身体似乎被某种力量击中,浑身一颤,左颈处“噗”的一声,喷出一蓬血烟。 “好,剑……” 嘶声说了两字,司空忍捂着脖上血口,想要发力起身,却浑身一轻,栽在了解秋亭中。 另一边,眼见对方倒下,林啸才将压在口中的一口浊气呼了出来。 与此同时,左肩处的衣饰忽然炸开一道血口,殷红的血水顺着左臂缓缓流下。 一瞬间,冷汗布满脸颊,面上再无半点血色。 …… …… 山顶,云台观。 站在观前广场上的卓青河正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围着一尊一人多高的铜炉转了不知多少圈。 而他心中的担忧,似乎比脚下转的圈还多。 怎么会在灵秀山中遇见敌人? 对方怎么就能找到自己一行人? 到底是谁派人半路劫杀? 提主,提主对上那人,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要是出意外了怎么办? 赶快走?…… 当一个“走”字忽然浮现心底之时,卓青河面上先是一白,紧跟着立刻转红。 “啪”的一声,狠狠抽了自己一记嘴巴,脸上登时显出了一记手印。 “走什么?要走也该让她们先走,提主都不怕死,我怕个甚么!” “对,让她们先走!” 卓青河脑中一闪,刚要跑向观门,却见来时方向,一道人影正从广场尽处,踏着台阶缓缓升起。 他的手上,还牵着一匹毛色锃亮的战马。 卓青河目光一颤,差点哭出来。 “提主!” 嘴里喊着,急急奔上前去。 待到近处,卓青河看着林啸的左肩,心中一惊,不由问道:“提主,您,您这伤……” 林啸咧着嘴巴。“叫师兄。” 卓青河一愣,赶忙改口。“哦,师兄!师兄这伤?” “不打紧。”林啸摇了下头,“对了,国公府的小姐呢?可还好?” 卓青河赶忙点头。“好着呢,刚才还在门口……” 说着转头望去,这话却只说了半截——云台观的门口,还哪有半个人影? 不过林啸却是展颜一笑,只因就在刚刚抬头的一瞬,他似乎在门口看到了一闪而逝的素白裙角。 感谢书友“无支祁”、“我也很拽的”、“全剧终”、“doris7788”、“”、“”、“”、“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十七章 滚滚烟尘 第169章 滚滚烟尘 坐在街边一角,静静观察往来行人,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你能看到有人行色匆匆,只为一日生计;能看到有人脚步虚浮,似是昨夜酒醒;还能看到有人漫无目的,他也不知道前路在哪,何谓归期。 不过此时坐在凉棚下,小口呷着凉茶的林啸,看着面前还算热闹的街市,却是为了找人,找敌人。 当然,敌人并不好找。 左肩稍稍传来的刺痛让林啸眉头微皱,不过与此相比,他的心更疼。 倒不是因为挨了一剑,而是陪了自己多年,挡下不少刀剑的影丝宝甲,坏了。 一阵唏嘘之余,也只能感慨要让一件炼气期的所谓“法宝”,生抗筑基修士的剑气,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点。 不过话说回来,若没有影丝宝甲,林啸认为自己也不会老老实实,坐在解秋亭中与司空忍对剑。 而事实也证明了,你越是太过依仗什么东西,这东西很大可能,会在命运的某个时点上离你而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代价并不算大,只是身上多了一道疤,而不是扔下一条命——林啸是这么想的。 又喝了口茶汤,微苦,回甘。 没等放下,便见街市对面,一个青年人分开往来行人,驼货商队,奔到桌前。 “师兄……”卓青河一脸风尘,还来不及擦汗,便躬身言道。 “不急,坐下说。”林啸抬手一止,翻了只扣在桌上的茶碗,将其注满了,推了过去。 “多谢师兄。” 卓青河答应一声,抹了把油汗,刚一落座,便拿了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 “再来一碗?”林啸言道,拎茶壶还要再倒,却被卓青河直接伸手接了过来。 “不劳师兄,我自己来就行。”卓青河言道。 林啸面上一笑,也没说话。 直到一连四碗凉茶灌下去,他的脸上终于缓出了一点人色。 抬头一看满对面满脸笑意的林啸,卓青河不由面上一红,刚想给林啸也倒上一杯,却发现壶中茶汤只剩下个底子,恐怕连一碗都凑不出了,于是他的脸瞬间变得更红了。 林啸却没在意,只说道:“怎么样?找到了么?” 卓青河听着问起正事,稍稍摇了下头,面露难色道:“回禀师兄,镇子上的四条街,我都跑遍了,实在,实在是找不到一辆可用的马车。” 林啸稍一点头,似是早知道会有这个答案。 自打昨日遇袭之后,他们一行四人便在云台观借宿一夜,商量下一步如何行走的同时,也让林啸稍有点疗伤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便马不停蹄,赶到了峡关镇。 按着林啸原本的想法,既然明知有人半路劫杀,这黄铜作配的檀木马车是决计不能再用了,不然和暗夜点火没什么区别,只怕目标不够明显不成? 不过很显然,这座从南到北,若无人时,差不多能一眼看个通透的镇子,是根本不可能找到什么马车了。 其实这也并不如何奇怪。 北出峡关镇三四里,便是全长二十多里过风峡的南端入口。 一般前往关内道的客商大都会在这里给养补水,然后一口气穿过过风峡,只等玉屏关前,再做歇息。 毕竟没有人想在裂谷遍布,好似迷宫一般的过风峡中过夜。 是以此镇并没有像模像样的歇息之地,更不要说可以寻到马车的集市了。 眼见林啸像是思考着什么也不说话,卓青河稍一沉吟,低声说道:“师兄,要不,让那位小姐骑马?马车找不到,但随便寻匹马,问题该是不大……” 林啸闻言一怔,旋即笑道:“法子倒是不错,你去和那位商量商量?” “呃……”卓青河哑了嘴巴,悄悄看了眼茶舍之中,那道坐在桌边的素白身影,低下了脑袋。 让国公府的贵女骑马走完剩下的几百里地,这话似乎没法开口啊…… 卓青河直接掐灭了这个念头。 就听林啸一叹。“算了,先到了玉屏关再说吧,去把马车赶过来,咱们出发。” “好嘞。”卓青河答应一声,往后院绕去。 林啸说着往茶舍中看了一眼稍一颌首,那主仆二人便离了桌子,起身往外间走来。 “茶博士,算账。”林啸扬声一句。 “客官稍候,马上就来。” 里边一位汉子赶忙答应一声,便有个伙计赶到近前,清算着两桌的花销。 正说话的功夫,卓青河已经驾着马车,连同吃饱喝足的“萝卜”,一起停在了茶舍门前。 车门开启,哑嬷嬷扶着女孩先一步进了车厢。 “客官久等,一壶凉茶,一壶石上青,两盘干果蜜饯,一共……” 话音未落,林啸只感灵觉一颤,出手如电,扯了那小二往旁一甩。 “小心!” “嘶啦——!” 头顶凉棚应声而裂,两道寒芒一上一下。 一道落地,“咔嚓”一声,木桌四分五裂,一道冲天,钢片四射的瞬间,血水如雨,飘然而落,落在卓青河下意识抬起的脸上,点点猩红! 与此同时,长街对面的屋顶上,连弩轰鸣响成一片,数十根闪烁着点点真元之力的弩箭,望着马车前室便射! “快走!萝卜跟着马车,走!” 林啸大喝一声,脚踢车厢脚踏飞身而起,清秋剑甩手出鞘,四五道剑气“铮”的一声,横跨长街! 罡风起处,弩箭震碎,卓青河猛打缰绳,两匹战马一声嘶鸣,好像离弦的飞箭一般,沿着主道发足狂奔,“萝卜”此时早没了半点慵懒之意,紧紧跟着马车,冲了出去。 眼角余光中,林啸依稀看到十余支拦截不及的弩箭钉进了檀木车身,钉穿了车窗,登时心中一沉。 “是死是活,看你运气吧……” 心中暗道一句,飞在空中的林啸一拉茶舍幌子旗,飞身落在房顶,脚下不停,望着马车前进的方向,沿着长街纵身急行。 脚下,一座座土黄屋舍向后掠过,转头看去,一街之隔另一边的屋顶上,三四个灰衣汉子飞纵起落,远远咬着马车,片刻不停。 巨大的轰鸣声沿着长街滚滚向前,卓青河依稀可辨的吼声中,街上路人像潮水一般退向两旁。 就在林啸心中发急,不知他要将马车赶向何方之时,高速运行的马车,忽然在镇子中心的十字路口划出了一道弧形的轨迹,往北一拐,继续加速,再往前,长街尽头便是峡关镇的北门! 林啸眉头一拧,脚下发力,也跟着调转方向,望着远处的北门楼,狂冲而去。 另一边,那三四个灰衣汉子忽然踪迹全无,取而代之的却是六七匹不知从哪冲出的战马,连同马背上一个个低伏的身影,紧紧跟在了马车后面。 凛冽的劲风撕扯着林啸的长发,远方,北街上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提醒着他卓青河那边的状况似乎越发危险起来。 心中发狠,“和光同尘”与“织尘诀”同时发动,只见原本飞在空中的林啸化作一线乌光,在一片连绵起伏的屋顶上,高速起落,望着北门方向,斜斜杀了过去。 而此时站在马车前室,肩膀后背上插着几根弩箭的卓青河,已然忘了身上的疼痛,两条胳膊反复挥打,口中只有一个字音。 “驾!驾!驾!” 转头向后一眼,颠簸的视线中,六七道身影伏在马背之上,夺路狂追,越来越近,仿佛都能隐约看到他们眼中的杀意一般。 “驾——!” 卓青河心中发急,猛挥缰绳,整个马车横冲直撞,一时间,过往行人客商,人仰马翻,喝骂声不绝于耳,而那货物更是洒满了整条长街。 “快,快,再快点!” 卓青河嘶声狂吼,嘴角迸血,前方,北门楼下的守军已经依稀可见,可那几匹战马已经追到了三五丈开外。 “嗡”的一片低鸣,卓青河下意识猛一低头,便见数根弩箭擦着车厢飞掠而过,虽然没射到自己,可仍有两根钉在了拉车的战马身上! 心中陡然一惊,“完了!” 连弩声再次响起,卓青河的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就在此时,一道快到不能再快的身影,忽然从街边屋顶上一跃而起,飞身而至! 刹那间,卓青河只觉头顶一暗,便见衣衫猎猎中,那人长剑如链,寒光一扫,道道剑气带着破空声当空落下! “铮铮铮——!” 剑气落地,血水乍起! 抢在最前头的那个灰衣汉子没能发出一声,便被连人带马,直接钉在了地上,而其他六匹战马甚至停都没停,瞬间纵马踏血,在一片碎骨声中,碾了过去! 长街之上,飞在空中的林啸双目寒芒点点,望着撞向自己的几个杀手反身一拧,一脚蹬出。 “砰——!” 一道身影带着血水从马鞍上倒飞出去,而林啸则借着反震之力,横跨三四丈距离,落在车顶。 电光石火之间,没等卓青河开口说话,便觉一股巨力扯住自己,往旁一甩,浑身一轻,飞在了空中! “萝卜,接住他!” 林啸一声长啸,斜刺里紧跟了一声嘶鸣! 身影如电,四蹄翻飞,柔长鬃毛逆风飞舞,每一条因狂奔而绷紧的肌肉就像是折光锦缎,“萝卜”一双黑到发亮的眼睛紧紧盯住飞在空中的那道身影,骤然发力,腾空而起! 卓青河只觉两腿之间,有什么东西接住了自己,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然浑身一顿,稳稳落在鞍桥之上! “带他先走!”林啸又一声,便见“萝卜”深深看了回望一眼,紧接着笔直向前冲去! 后方,余下的五匹战马紧追不停,林啸手上缠了缰绳,猛一抽,“啪”的一声,马车的速度又快上几分。 望着城门之下,被“萝卜”撞翻了的几个军士,林啸凝聚真元,束音成线,爆喝一声。 “滚开——!” 一瞬间,那几名军士被惊得肝胆俱裂,也顾不上手上兵器,连滚带爬,闪在一旁。 震耳欲聋轰鸣声中,马车冲过门洞,视线骤然开阔,一条笔直向前的黄土大道上,一支支车队首尾相连,各路行商散落其间,而在道路的尽头,视线的终点,正是一片橙黄色的,好像被生生按在天地间的黄土台原——过风峡。 极速狂奔的马车颠簸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一般。 凛冽的劲风撕扯着林啸的长发,狂抖着甩在空中。 化作一蓬流光的车轮下,乍起的烟尘咆哮着向后方卷去,却无法遮住追兵的身影。 五匹战马撞碎了飞扬的尘土,在空气中带出道道漩涡般的流痕,他们紧追着,死死不放。 望着越来越近的车队人群,林啸忽然扫了眼道路两旁,忽然一扯缰绳,调整方向,疾驰的马车撞开一侧土梁,再一加速,避开主道,直接疾驰在一望无际的黄土大地之上! 跟在后面的杀手同样察觉到了林啸的意图,立刻疯狂加速,切在道路边缘,紧紧跟在了马车一侧。 直到此时,这一追一逃的两方人马,似乎终于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两股烟尘翻滚着,齐头并进,汹涌向前! 越来越近,那本就不远的三四里距离稍纵即逝。 过风峡的入口,那道笔直的,好像从黄土台原一刀切下的一线裂隙,就在前方不远处,慢慢扩大。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车轮与马蹄声早已混成一片,与此同时,林啸也终于看清了过风峡的入口,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不到两丈来宽的“裂隙”,一边占着一支缓缓而行的商队,而另一边,只留下了大概可供一辆马车通行的距离! 怎么办?冲过去,还是被逼在此处,血战一场? 霎时间,无数个想法在林啸的脑海中一闪而逝,最终,所有的挣扎与纠结却都化作一声爆喝。 “驾!” 缰绳一抖,马车加速! 来吧,不怕死就跟我来! 林啸在心中狂吼着,对准了“裂隙”的入口,加速,再加速,生死不计,一往无前,冲了过去! 旁边马背上的几个杀手之中,忽然有人大吼一声。“别让他进过风峡,给我截住他!” 望着一侧高速撞击过来的马车,另一侧连绵不断的商队货车,最旁边的那个杀手神情骤变,眼中难掩惊惧之色。 可林啸根本就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两匹战马拉着的檀木马车,在林啸的操控下,撞开一片尘土,重新回到主道,斜斜压向那五个杀手。 “裂隙”之前的主道之上,两道烟尘忽然滚在一处,冲断了行商的队伍,从道左直直冲向右方! 扑面而来的尘土之中,林啸只能看着一侧的阴影越来越重,就在视线陡然一清的瞬间,他向车厢中大喊一声。 “坐稳了——!” 之后。 “轰——!” 恐怖至极的撞击声,在岩壁闪过眼角的瞬间炸裂开来! 一名杀手的身体重重撞在粗粝无比的岩面上,瞬间压成了一片模糊的血肉,和飞溅的碎木混在一起,甩了出去! 整个车厢的右侧被彻底撞碎,一片烟尘之中,林啸只知道马车还在前进,后方只能听到模糊的惨叫声,和战马的悲鸣! 还没等他缓上口气,便见一道人影脚踏岩壁,飞在头顶,卷起一抹刀光,望着两匹拉车的战马一击而下! “给我死——!” 感谢书友“无支祁”、“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我也很拽的”、“doris7788”、“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十八章 归路月黄昏 第170章 归路月黄昏 刀气落地,血水迸流。 电光石火之间,林啸急速后撤,扯了车厢中的二人,飞身而起。 下一刻,就在远处商队众人的惊呼声中,整个檀木马车带着惯性重重戳在地上,掀起一片好似浪头般的黄土烟尘! 飞在空中的林啸抬眼一扫,心念急转间,脚踏岩壁石棱,运起身法,向着主道旁,一处不远的峡谷裂隙飞掠而去。 身后不远处,那持刀汉子调转方向,紧追不放。 刚拐进裂缝,林啸脚下发力,在不足一丈的两侧岩壁上来回折射,往深处奔去。 就在此时,入口处刀光乍起,十几道刀气蜂拥而出,带着一连串破空轰鸣,席卷而来! “铮铮铮铮——!” 灵觉巨震,林啸两手真元暗送,把两人往身后顺势一推。 “你们先走!” 话音未落,团身一拧,止住后撤势头,望着汹涌而来的森然刀气,清秋剑应声出鞘,剑身被真元之力震得猛然一颤,急刺向前! “铮——!” 一道剑气凌空飞射,刺入一丛刀气正中! “轰——!” 真元对撞,罡风倒卷,四散的刀剑气劲扫在两侧岩壁之上,划出一片细碎留痕! 远处,被哑嬷嬷扯着,急急退向裂隙深处的慕溪云,回望一眼,只看到一道身影当空落下,很快便淹没在了重重土尘之中。 没过多久,罡风渐止,狭窄的裂隙之中,两道人影隔着三五丈距离无声对视。 一人手持灰黑怪剑,剑尖指地;另一人手上一刀,横在身侧。 “现在若走,我留你一命。” “我想试试,要你一命……” “那便去死——!” 话音刚落,那汉子长刀一抖,正反两记铅灰刀气咆哮而出。 清秋剑一停一引信手横扫,“铮”的一声,真元对冲,刀气震散,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撞破烟尘,挥刀砍下! 稍一侧身,林啸脚蹬岩壁纵身飞退。 长刀落地。 “唰——!” 一道丈余刀痕刻入地面,紧跟着又是一记横斩,便见潮头一般的罡风刀气卷起块块土石,电射而来。 飞在空中的林啸眉头一拧,运真元,清秋剑化作一道乌光白链,像是鞭子一般抽在飞来的土石之上。 “砰砰砰——!” 一连串的爆破音之中,长剑先慢后快,突然发力! “铮——!” 望着那汉子遥遥一指! 顷刻间,道道剑气裹着土石轰然砸下。 抬头一眼,满眼杀意! 长刀一抖,横斩八方! “唰唰唰——!” 纵横交错的刀气炸向四周,所有石块登时炸碎,四散开来。 远处,林啸死死盯住那道身影,刚刚落下的身体的骤然发力,脚点地面,所有身法瞬间全开! “嗖——!” 掠影如光,仿佛带着残像一般,冲刺而来! 那汉子面上一惊,前一眼,还在数丈开外,下一刻,那被劲风撕扯着的身影,连同一道剑光,已然直刺眼前! “快!怎会如此之快!” 下意识歪头一躲,剑光带出一丝血线刺过脸颊! 那汉子只感面上一凉,右脸便被开出一道口子,登时鲜血迸流! 紧接着,仿佛疾风骤雨一般的快剑蜂拥而至,两道人影一退一进,林啸展开分剑经根本不给对方一点喘息之机,疯狂抢攻。 对面那汉子渐渐额头见汗,他这路金行长刀本就走的大开大合的路数,讲究个一往无前,又怎会跟上快剑的速度? 十几招下去,身上便已开出几道血口。 就在林啸手上剑招越来越快,眼见就要彻底扯碎对方防御之时,只见那汉子长刀一停,一抹金光乍起,遮在身前。 “铛铛铛——!” 三记剑招在光幕上划出一片火花,那汉子趁机脚下发力,纵身行,倒飞而起! 林啸盯着那道身影同时脱开地面,狂追不舍。 刀光横扫,一块半人多高的石块脱离岩壁,当空落下,剑芒一闪。 “铮——!” 巨石当中斩断! 两道身影在两侧岩壁上高速奔行,飘来荡去,真元对撞声响彻整个裂隙! 四散开来的罡风之中,林啸手捻法诀,剑指连点间,真元喷涌,电射而出,点在头顶嶙峋突兀的黄土岩壁之上! 当面几道刀气袭来,清秋剑一接一引,刀气崩解的瞬间,在身上划出几道血口。 就在对面那汉子心中迟疑,对方为何忽然撤招之时,抬头一看,目光巨震。 只见林啸甩开清秋剑,反手一道剑气,斜斜向上,目标却不是那持刀的汉子。 “轰轰轰——!” 一连串爆鸣声中,几道控土印在黄土岩壁上爆发开来,紧接着剑气扫过,本就摇摇欲坠的一大片悬空土石,带着滚滚烟尘,望着那持刀汉子,当头砸下! 眼见土石临头,那汉子的反应也是快到极致,长刀一摆,脚下发力便要闪身飞退。 可就在此时,林啸翻手一抖,一方拳头大的石块砸入一侧岩壁! “轰”的一声,“千山坠”散开一轮明光法阵,罩住那汉子的身影,落在土石之中,消失不见! 而那汉子周身一沉,速度慢了一成不止! 可就是这稍稍的一顿,便足以将其拖在当头砸下的土石之内! 那汉子立刻撤了身法,自空中急急坠下,刚一落地,抬眼处,漫天土石,夹杂着道道剑气,轰然而下! 双目凶光一闪,那汉子信手一抖,五把三寸来长的古铜短刀插入身前地面,紧接着长刀一扫。 “砰砰砰——!” 五把铜刀同时炸碎,一道道铅灰色的气劲缭绕牵引着,汇聚长刀之上! 下一刻,那汉子望着头顶土石倾泻,森然剑气,狂吼一声,朝天一斩! “给我散——!” “轰——!” 恐怖的爆音中,土石崩解,剑气消散,磅礴的刀劲卷起罡风飞上半空,直在裂隙顶端,土原之上,震出一片冲天烟尘。 如雨落下的碎石之中,林啸护住周身,纵身飞退! 未及落地,便有一道刀气斩开面前尘土,当头落下! 反手按了清秋剑,林啸甩手身前一挥,剑指一点,一道流火汇在指尖,“呼”的一声,一条炽火龙头咆哮着,撞向刀气! “轰——!” 两股真元重重撞在一处,一时间龙头炸散,刀气四射! 就听对面一声狂笑。“以火克金,也要看看是什么火,配不配!” 说话间双手持刀,身前一抹,举过头顶,又是一击! “呼——!” 暴烈的真元之力瞬间吹散尘土,俩个人之间,四五丈的距离上登时一清,凛冽的罡风之中,林啸衣衫飘卷,长发狂舞。 收了火云佩,清秋剑随转游身,强运分剑经第三式,剑锋一振,一道剑气自脚下无踪而起,盘旋不止,就在如有实质的刀气落下之前,闭合头顶,护住周身! “铛——!” 刀气劈在浑圆“剑球”之上,一道穿云裂石般的巨响炸裂开来,整个“剑球”仿佛被压低了几分,身在其中的林啸浑身巨震,一道血箭夺口而出,脚下土地寸寸龟裂! 目光如剑,林啸望着那人嘴角一挑:“炸了五把真元铜刀,到头来,就这实力?” 那汉子听到这话,怒极反笑。“好!便睁了眼睛,看老子送你归西——!” 言罢运起全身真元,缠绕在长刀上的铅灰气丝越发浓烈,望着林啸全力一击! “唰——!” 刀气破风,呼啸而至,护身剑气中的林啸二指一抖,一团橘红火焰立在指尖,紧接着往剑身上一抹。 “呼”的一声轻响,整把清秋剑像是燃起了一层熊熊烈焰! 火光之中,林啸二眉倒竖,运真元,全力一掷! “去——!” 霎那间,清秋剑脱手而出,化成一抹赤红流光,引着被瞬间点燃的护身剑气,带出一道烈焰流痕,电射而去! “铮——!” 震耳欲聋的爆音之中,刀气崩解,仿佛碎金断玉! “铛——!” 流光向前,长刀寸寸炸碎! “嗖——!” 红芒透胸而过,在他面前,火焰烧化了黄土大地,留下一道笔直剑痕! 低头看了眼胸口处的火红伤口,那汉子似是仍旧不信,喃喃一句。 “五行地火?!” 下一刻,“轰”的一声,烈焰裹身,甚至没有燃烧过程,那橘红火焰便瞬间由明转暗,将他的身体炸成一片飞灰! 飘飘荡荡的烟尘后面,剑痕尽处,插在地上的清秋剑,缭绕升起的丝丝轻烟犹未消散。 …… …… 长夜无明。 数不清的裂隙在过风峡的土原上,留下道道蜿蜒曲折的深痕。 在一处裂隙的底部,黑暗像潮水一般汹涌起伏,不停拍打着一点摇曳着的火光,似乎很快便要将其吞没。 几条干柴被扔入火中,一蓬火星晃动着,飘向半空。 火光,又壮丽了几分。 火堆旁,林啸手中的匕首在一截短木上行行止止,刀尖过处,木屑落下,他刻得很认真。 远处,已经处理好箭伤的卓青河,被压制了灵觉,昏睡过去——对于受伤的人来说,睡眠才是最好的疗伤圣药。 哑嬷嬷和慕溪云正裹了毯子,靠在岩壁下假寐。 夜很轻,很静。 用力一吹,浮在木雕上的碎屑随之一空。 看着这个眉宇间有些冷漠,眼睛被刻成了一条直线的造像,林啸不觉一笑,还算满意。 这时,一道浅浅的话音传来,不算好听,但却清凉,好像秋日林间的溪水。 “你在雕什么呢?” 林啸手上一停,转头看去,女孩抱膝坐在地上,火光在她身后的岩壁上,映出一道浅灰色的阴影。 “怎么不去睡?” 慕溪云摇了下头。“睡不着。” 说着又用目光一点。 林啸低头看着手中木雕,面上一笑。“朋友。” “用来纪念?”慕溪云问道。 林啸摇头。“是为了不想让自己忘记。” “原来,你是在怕……”女孩的话音很轻,却异常锋利。 林啸却没否认。“的确,仙门无岁月,想忘记很简单,想一直记着却很难。” 说着又抹了下木雕的脸庞,继续道:“有些人,不知何时才能重逢,我不想将他们忘了……” 随后看着女孩一笑。 “这就是你不想修行大道的原因么?” “我?” “嗯。”林啸点头。“不然一位武勋国公家的嫡出贵女,再如何,也不会只有炼气一二重的修为。” 慕溪云眉目低垂,恰好挡住了不想流露的目光。 “算是,与那些越来越不想当人的仙人比,做个真正的人,应该更好。” “哦?”林啸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慕溪云话音清冷。“生而为人,清清白白地来,干干净净地走,大道于我无可恋,红尘于我无可留,便是人了。” 说着一停,又道:“而且,成事否,与有没有修为,并无关系。” 林啸不由问道:“这是为何?” 慕溪云说道:“大道至极,该是无事。” 林啸闻言展颜而笑,颌首道:“的确如此。” 慕溪云忽然抬头看向林啸,那双剪水如刀的眸子,衬上跳跃着的火苗。 “杀人,到底什么感觉?” 她问得很平静。 林啸回望着她,将匕首和木雕收入囊中。 似乎在思索着该要如何回答,最终却只能轻声一叹。 “说实话么?没什么感觉,尤其是在分出胜负的瞬间,更没什么感觉,后怕么?不会……” 林啸摇了下头。 “若是后怕的话,应该活不到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燃烧的木柴上,有些出神。“虽然没感觉,但我敢肯定,杀得越多,我将离某个东西越来越远,虽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无声的沉默毫无征兆地蔓延开来。 火苗跳跃着,劈啪作响,两道映在岩壁上的影子越发像是静止不动的石头,只是静静伫立着。 许久之后,一道声音响起。 慕溪云轻轻问道,又像是自言自语。“此行,能平安去到中都城么?” 林啸如实答道:“我不敢保证。” 慕溪云看着篝火的目光依旧没动。“那这一路上,可以信任你么?” 林啸继续如实答道:“应该可以。” 对面稍一点头。“在下慕溪云,见过千山提主。” 林啸非常清楚,对方一定在出发之前,便知道自己名字了。 之所以有此一节,算是正式相见了吧。 于是抱拳还了一礼。“小姐客气了。” 说着又道:“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女孩却摇头。 “剩向空山餐秀色,为渠着句清新。竹根流水带溪云。醉中浑不记,归路月黄昏。” “……” 感谢书友“无支祁”、“”、“飞象过河”、“全剧终”、“我也很拽的”、“doris7788”、“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十九章 刀修剑修 第171章 刀修剑修 俗话说,计划没有变化快,这句话林啸是信的。 就比如,他们还是在过风峡中过了一夜——无论是否愿意。 好在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当然,有些变化也有着令人欣喜的一面。 马车的问题还是解决了,虽然是以比较惨烈的方式。 在确认了一地碎木和彻底撞废了的车厢之后,林啸果断从那几个杀手遗留的战马中,牵走了三匹,作为赶路之用。 对此,慕溪云和哑嬷嬷并没有说什么。 或者说,她们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与此相对的,慕溪云也换了一身方便骑行的短装,依旧一身素白,同时还多了一顶斗笠。 不过当林啸将缰绳交到她的手里时,她问了这么一句话。 “不用背把剑么?” 林啸上下打量一番,是有那么点突兀,但要是配上把长剑的话…… 于是说道。 “应该不用。” 女孩眼中略带疑惑。 林啸只能委婉说道。 “你的手不像是使剑之人,若内行看到,只会得出两个结论。” 林啸伸出两根手指。 “一是你有意伪装,二是你修为已入化境,重塑身形,不过大多会更倾向前者……” 女孩听着稍一颌首,翻身上马。 不远处的哑嬷嬷和卓青河听到这话,也是面带浅笑。 原来哑嬷嬷只是哑,却不聋。 林啸的思绪又飘到了别的地方。 …… …… 十几二十里的距离本就不长。 出了过风峡,地势在越来越多的商队车驾中慢慢变缓。 林啸甚至还在路上见到了两拨来自玉屏关的巡卫军士,倒不是这些守军良心发现,多了些尽职尽责的心思。 而是等待入关的各路商贾实在太多,一条长队,人嘶马叫,直直排到了三四里开外。 就这情形,若没人维持秩序,还不知要乱到什么地步。 林啸几人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等着排队入关。 在花了四人二百两银子的“问道钱”之后,便绕过种种流程,甚至连路引都没查验,直接来到了玉屏关的南大街上。 听着耳旁纷乱吵杂的南腔北调,看着眼前川流熙攘的各色人群,林啸竟有种恍然隔世之感——上次遇着这等场面是什么时候?该是几年之前的安武城吧…… 就在林啸神游天外之际,忽然听到慕溪云问道。 “我们是在玉屏关暂住一晚,还是直奔枫林渡?” 说话间,马背上的三人齐齐看了过来。 枫林渡位于玉屏关西北十里开外,从此处乘船沿梅水一路北上,直达中都,便是林啸一行,早早定好的线路。 若按原本的计划,是打算过了玉屏关,直接赶往枫林渡的。 但目前看来,似乎有些勉强。 林啸稍一琢磨。“还是暂住一晚吧,昨天夜宿过风峡,今天又赶了一上午的路,不如稍作歇息,明日再说。” 说着拿目光一点卓青河,继续道:“而且他有伤在身,多少还是休息一下比较稳妥。” 卓青河听着面色一急,赶忙说道:“都是些皮外伤,实在不打紧的。” 林啸刚要开口,便见慕溪云看了眼哑嬷嬷,出言道:“还是找个客栈,歇歇吧。” 有她拍板,其他人自然再无异议。 几人一扯缰绳,汇入人潮,顺着大街缓缓行去。 许是到了餐点饭头,这扼守咽喉要道,接待八方商贾的玉屏关,自然别有一番风貌。 只见长街两旁,一家家铺面笙箫嘹亮,门口往来如织,其间酒令喧哗,又有些花栏竹架,常闻韵客联吟,绣户珠帘,时露娇娥半面。 林啸知道带着女眷,自然需要找个清净去处,于是一路行来,走走停停,终于在西大街一角,扯住了缰绳。 “萝卜”自然回头瞅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终于是停下来了么…… 稍稍打量,只见一楼大堂正有几人举杯对饮,二楼轩窗棉纸,也算雅致,再看匾额,四个大字:长青客栈。 林啸回头一问。“此处可好?” 为首的慕溪云也抬头看了几眼,随后点了下头。 林啸不由松了口气,心说还真是行路不难,住宿难,也多亏了这位国公府的大小姐不是事多之人,不然,还真有些麻烦。 翻身下马,自然有伙计上前接了缰绳。 抬脚入门,一阵清凉扑面。 大堂里十几张桌子坐着七八个客人,低声浅谈间,桌面上酒水琳琅,又有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穿梭其间,上菜端盘。 来到一旁堂柜,没等林啸说话,站在后面的一个头戴锦帽的中年人面上一笑,当先抱拳一礼。 “敢问尊客,是要投店,还是用饭?” “投店。”林啸又道:“贵店可有后院精舍?” 掌柜面带歉意道:“尊客海涵,这却没有。不过小店二楼尚有上房两间,都是把边的连房,也颇为清净,尊客若不嫌弃,不妨上楼一观,再做计较?” 这时慕溪云从旁说道:“不用看了,就这两间吧。” 那掌柜又一拱手。“行,尊客稍候。” 说着又跟堂中一个伙计招呼道:“上房两间,前头带路!” “好勒,几位尊客,二楼请了!”一个伙计赶忙跑过来,抬手一让。 这边林啸给卓青河递了个眼色,后者稍一颌首,知道这是小心查验的意思,便当先一步,跟着伙计上了二楼。 待到三人离开,林啸这才嘱咐道。 “麻烦掌柜派个伶俐伙计跟着,茶饭汤水只管送到二楼便好,我等就不下来了。” 说着一停,继续道:“另外,外间马匹给些上好的料子,所花银钱,到时一遭算你就是。” “尊客放心。”那掌柜赶忙答应一声。 林啸稍一沉吟,又问道。 “对了,不知枫林渡那边可有包船北上的船家?” 那掌柜言道:“尊客见谅,不知要往何方去?” 林啸言道:“往中都去,最好路上少停。” 那掌柜言道:“好叫尊客知道,若是寻常乘船,北上中都,随时去,随时便能走,可要包船的话,还需提前联络,断没有哪家船老大,会接这当天买卖的。” 林啸点头道:“这却无妨,不知掌柜可有路子?” 掌柜言道:“路子是有,小店经年做着玉屏关的买卖,总要给南北客商,寻个方便,不知尊客何时想走?” 林啸答道:“越快越好,最好明日一早。” 那掌柜面露难色。“这般匆忙的话,价钱可要比平日里翻出一倍不止,尊客若是不在乎这一两日的光景,实不必多花这些银钱的。” 林啸面上一笑。“多谢掌柜好意,还是明日一早吧,麻烦掌柜联络一二。” 那掌柜眼见林啸坚持,也不好再劝,于是道:“行,尊客既然如此说法,在下便尽快张罗此事,也好给尊客一个答复。” 林啸抱拳言道:“多谢掌柜了。” “好说,尊客太客气了。”那掌柜回礼道。 和掌柜叙谈几句,林啸便离了大堂,来到二楼最里间,慕溪云二人所在的客房。 先交代了一番明日行程,林啸在屋内布下一重当年得自符阵较技的木行幻阵,又下了一重真元预警阵,这才安心退出,回到了隔壁房间。 刚一进屋,便见卓青河正四下检查着,是否有可疑之处。 林啸面上一笑,散开灵觉,扫了一圈,于是道:“行了,别查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卓青河眼见林啸进来,立刻翻了一只茶盏,注满茶汤,往前一递。 “劳师兄挂念,都是些皮外伤,算不得什么大事。” 林啸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却道:“真元弩箭,还是小心点好,万一留下病根,以后修行终究还是麻烦。” 说着又道:“对了,给你的丹丸,可还好用?够不够?不够我这我还有。” 卓青河赶忙摆手不停。 “够了!真够了!这么点皮外伤,哪用得了这么多药啊……” 说着语气诚恳道:“而且,师兄给的那些,都是我听都没听过,见都没见过的极品丹药,料理这些小伤,实在,实在是暴殄天物了……” 林啸放下茶盏将手一挥。“这东西,用上了就是保命良方,用不上就一堆草籽树根,再说,这丹丸于我修为用处不大,若是不够,再来找我就是,莫要客气。” “不会,不会,真的够了……” 那卓青河赶紧谢道,心中更是感激不已。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位“提主师兄”,给的七八瓶丹丸,哪止疗伤所用这么简单。 不少更是可以直接服下,提升修为的。 毫不夸张地说,就靠这些丹药,想把自己炼气七重的修为,直接推到炼气巅峰,大圆满境界都毫无问题。 遑论这些许小伤? 另一方面,卓青河自问,檀堂行走至今,这高人是真没少见。 可像面前这位,待人随和,没有半点架子,更兼着手段高绝的仙门高人,他是真没见过。 “也许,这才是问道之人,该有的样子吧……” 卓青河心中如此想着。 而林啸已经开始一件件清点起之前两战的收获了。 东西,有点多,可是,很单调。 “咣当……” “咣当……” “……” 一把接一把的刀,各种各样,有长有短,形制各异的刀…… 开始时林啸还轻拿轻放,到后来,干脆顺手一撇,直接扔在桌上了事。 直到十几二十把刀,尽数落在桌上,站在一旁的卓青河早被唬得瞠目结舌,半晌无语。 就见他指着满桌寒光艰难一句。 “怎会,如此之多?那汉子莫不是卖刀的么……” 林啸咧嘴一笑。“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刀修么?” “呃?为何?”卓青河有些挪不开眼睛。 林啸答道:“因为偏激啊!但凡刀修,都恨不得收藏了天下所有宝刀。” 说着看了眼卓青河,面色诡谲道:“你也是吧?” “对,我也……”卓青河刚说了半句,猛然惊醒,赶忙摇头道:“不是,我不是啊!” 林啸哈哈一笑,语带蛊惑道:“怎么样?不拿两把?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儿了哈。” “我,我……”卓青河面露挣扎之色,显然颇为意动,但却死死忍住,知道不该伸手。 林啸心中赞了一声,这小子心性可以。 随后笑骂一句。“磨蹭个甚么。” 说着从中拿出四五把短刀匕首,该是符合卓青河所修刀路的,往他那一扔。 “精于一把就好,别的且收着,看明白了,也就算了。” 卓青河下意识伸手接住,听着林啸所言,又看到怀中最差都是法器上品的几把短刀匕首,登时呐呐无言,最终一揖及地。 “多谢师兄……” 林啸笑着摇了下头,却没说话。 随手将余下的收入囊中,当林啸打开司空忍的储物袋时,不觉一乐。 要说刚刚的储物袋中,东西有多多,这时就有多少。 只见空荡荡的储物空间中,只有几瓶丹药,一块不知什么材质的碎片,一枚青灰玉片。 “果然是剑修啊……” 拿出那枚巴掌大的玉片,林啸大概扫了一遍,发现这东西该是一卷玉册中的某页残篇。 不,恐怕连一页都不是,该是半页才对。 上面描述的内容概括来说,只有一个意思——养剑意。 若按玉片上的说法,所谓剑意该分两种。 其一,待到修为高绝处,法身为剑,灵识为意,二者合一,剑意自成。 当然,如此做法不要说能不能炼到,就是以林啸现在的修为,甚至根本理解不了,怎么化身为剑,凝识为意,更不要说什么二者合一…… 至于其二,就是修为低浅者,以灵觉运长剑,化有招为无招了。 看到此处,林啸心念微动,识海真灵命火一跳,调用灵觉,潜入清秋剑中。 刹那间,一股铺天盖地般的森然之意涌入识海,整个真灵命火像是被大风扫过一般,疯狂摇晃。 林啸暗道一声不好,赶忙运灵觉,催动命火。 便听脑中“呼”的一声,明蓝命火焰头高涨,生生扛了下来。 紧接着,那股森然之意无声消散,就像是推开了一扇大门一般,门后等着林啸的,却是藏在古老苍凉中的一抹锋利之感。 那锋利不是刀剑锋芒,却是来自光阴流水的力量,可催人白发,可红颜老去,可水滴石穿,可沧海桑田…… 巨大的苍凉之感涌入林啸的识海,深吸一口气,将灵觉从清秋剑中抽离出来。 “嘶——!” 二目猛睁,林啸只觉浑身冷汗。 “师,师兄,您没事吧……”卓青河急急问道。 林啸低头看着手中玉片,缓缓摇头。“没事,没事……” 再抬头,又是一愣,不由问道:“这是什么时辰了?” 卓青河面色稍缓。“已经未时过半了,刚刚师兄手捧玉片,忽然入定,我,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啸闻言不由一惊,心说感悟这东西,真不能随便乱来,眼下不是个时候,也不是个地方,若真被扯住灵觉,脱身不得,还真是危险万分。 心中如此想着,林啸赶忙将玉片收好,只待以后闲暇时,再做研究。 扫过储物袋,林啸手捻法诀,随手拿出了那块三寸来长的碎片。 可就在这枚碎片从袋口跳出来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感,像枚钢针一般,深深刺入识海! 剧痛之中,林啸猛一缩手,那枚三寸来长的碎片划过掌边,带出一道血线,落在桌上,不见一丝阻碍,没有一丝声音,透木而过,速度不减,还在下坠。 如此一幕,看在林啸眼中,像是极快,又像是一切都彻底放慢。 就在那枚狭长碎片的锋利一角,触碰到地板,行将没入之时。 林啸急运真元,险险裹住了碎片边缘。 下一刻,“咔嚓”一声,半边木桌齐齐削断,林啸的右手就是有护身真元,也被直接划出了一道血口! 卓青河一时间,面色惨白,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林啸则趴在了地上,用真元之力裹着碎片,极其小心地,将其从地板中,慢慢拉了出来。 “这,刀修的东西偏执,可剑修的东西,却件件要命啊……” 感谢书友“我也很拽的”投出的yue票和推荐票, 感谢书友“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无支祁”、“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二十章 火雨灵视 第172章 火雨灵视 “这到底是个什么碎片?怎会锋利到如此地步?……” 林啸看着这截包裹着真元之力,悬在面前的诡异碎片心中惊疑。 仔细看去,见其通体灰暗,花纹状如龙纹,三寸来长,宽度一寸左右,两侧开刃,首尾两头各是碎裂的崩断痕迹。 暗运真元,碎片翻转。 下方錾刻一字,依稀可辨,竟是个“绝”字,再无其他。 见到此处,林啸似有所悟。 这碎片该是某把长剑断裂残留的剑身一部,才会留下单字铭文。 而且,虽然看不出具体材质,但仅以碎片的锋利程度来看,此剑原本品质起码在宝器以上,真器左右。 至于因何断裂,又归于何人,就无从考证了。 林啸散出灵觉,小心靠了上去。 他倒不是想再次参悟,而是对于所谓“剑意”,有了点别样想法,正好试试。 不过这一次,还没等灵觉触到碎片,林啸便极其机警地撤了回来。 只因碎片上传来的剑意实在太过狂躁,甚至不用真正深入其中,便会生出灵觉刺痛之感。 那是另一种锋利。 若要形容的话,林啸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一个字,“断”。 好像此剑所碰之物,无论生死,无论强弱,沾之即断,绝无二话。 林啸望着碎片微微出神,不由想到。 此剑到底斩了何物,自己却断了?而被斩那物,又如何了? 估计所有见过这截碎片的人,都会有过这个问题吧…… 林啸轻声一叹。 联想着刚刚清秋剑中的剑意,又生出一个问题。 刚刚的“苍凉”与如今的“断绝”,到底是剑之意还是人之意? 重新将碎片收入储物空间,林啸又拿出昨天那汉子所用的长刀。 灵觉往其中一探,虽有一股一往无前之感,但却远远没有“化意”那么深远玄妙。 又拿出一把看起来就没怎么用过的短刀一试。 果然,空空荡荡,就是一件正常材料所铸的兵器。 “这就是当年孟玉矶所说的‘养剑’么?……” 林啸似有所感。 “所谓剑者,内以所修剑诀,外以用者法身,内外将养,使其灵韵不失,便是最初的剑意由来吧。” 林啸正想着,思绪忽然被两记敲门声打断。 反手收了短刀,和卓青河对视一眼,后者稍一颔首,快步上前,房门开启处,原来是客栈掌柜。 来人望着林啸二人先是一拜。 “在下冒昧,打扰了二位尊客,还请见谅。” 林啸回了一礼,因笑道:“无妨,掌柜客气了,不知可是包船一事有了眉目?” 那掌柜将头一点。“好叫尊客知道,的确有人接了单子,此去北上六百里,按尊客的要求,只在黄石城停靠一次,略作补给,其他地方,一路不停。” “那船老大姓方名良,江上行船,稳当的紧,也算是枫林渡左近,颇有名声的一号人物。” “更加之他的船体量颇大,就是尊客的四匹马也能一同装运,最是方便不过。” 那掌柜又道。 “价格方面,现银五百两,不收官票,尊客要是觉得可以,便交了二百两定金,余下的下船补齐不迟。” 林啸听着一笑,是根本不在乎银钱如何,手掌一翻,直接点了三百两银子落在另一张椅子上。 “掌柜辛苦,帮了在下一个大忙,定金之外,余下的一百两,便算我等房钱。” 说着又指了下木桌。 “还有这桌子,在下一个不慎,失手损坏,还请掌柜见谅一二。” 那掌柜早感觉面前这人不像是世俗凡夫,又见着凭空变出银钱的本事,哪里不知他是仙门修士,赶忙躬身敬道。 “尊客太客气了,就是房钱,桌椅,也值不得百两银子,这实在是多了,太多了……” 卓青河扯了块布头将银子一包,直接塞到掌柜手里。 “且拿着吧,劳掌柜费心,我师兄所言,正是应该。” 那掌柜也不敢再让,接了银两,千恩万谢一番,这才退了出去。 眼见行船一事有了着落,林啸心一块大石也算落了地,于是便道。 “我且入定,你若饿了自去要些吃食便好,若有事,叫我不迟。” “师兄放心,我理会的。”卓青河答道。 林啸轻“嗯”一声,二目微阖,运转周天,自入灵觉清冥。 余下闲言不表。 林啸这一坐,再睁眼时,已是夜幕笼罩,月华泻地。 四下无声,房中也未点灯。 转头扫了眼窗外明月,该是子时末,丑时初。 而此时的卓青河,正手持短刀,伏在门上,悄悄观察着什么。 林啸眉头微皱——刚刚灵觉微颤之感,该不是错觉。 于是传音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暗中卓青河的背影忽然一颤,转头看到林啸正坐在椅上,望着自己,赶忙回道。 “师兄醒了?” “嗯。” “小半个时辰之前,店中大堂便开始人影绰绰,闪个不停,古怪的紧。”卓青河回道。 “人影绰绰?”林啸心中生疑,“这时辰,店家早就闭门打烊,哪来的人?” 说话间飞身而起,轻轻落在卓青河身旁,借着门缝往外看去。 果然,一楼大堂之中,无比晦暗的一点油灯火光中,时有人影夹杂着轻微至极的罡风声,高速闪过。 林啸忽然问道:“此店底子如何?” 卓青河自然知道林啸何意,回答道:“白日里查验一番,没见什么诡异之处,而且若是玉屏关外,还能还有几家黑店,这关内镇中,落地的店家,该不会打这主意。” 林啸稍一沉吟。“那便是有人交手了,也不知和我等有关无关……” 话音未落,大堂唯一那一点火光骤然熄灭,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林啸眉头一跳,这黑暗的程度,绝不正常。 就在此时,一弯好像完全融于黑暗的浅淡流痕,望着房门,电射而来。 “小心!” 林啸急声一句,把卓青河往旁一推。 “轰——!” 一声爆响,房门炸碎,清秋剑一抖,接住那弯流痕的瞬间,反身而起,半空使了记旋子,落步房中。 手中一沉,林啸心中闪念,来这物件该是个兵刃。 随后长剑顺势,周身游走,一连串金铁相错的摩擦声中,林啸借着对方兵刃上未散的劲力,清秋剑反手一甩。 “嗖——!” 那物件带着两方真元,飞门而出! 与此同时,林啸也纵身行,跟着飞出房间,传音一句。 “快去慕溪云二人房中,除非我来,不然不要开门!” “是!”卓青河手拿短刀,立刻拐向隔壁。 脚点房前栏杆,飞身向前,林啸追着那抹流痕扫出一道剑气——只要有来必有回,除非对方不接。 果然,那抹流痕凌空一顿,仿佛被人接在手中,紧跟着反手横扫,剑气炸散! 林啸心中一沉,挺剑直刺。 便见林啸剑招不停,当空落下,手中清秋剑像是隔空挥舞一般,只听道道兵刃碰撞之声,却根本不见对面有人。 “铛铛铛——!” 一连串撞击声中,林啸刚一落地,数道如刀气劲便已杀到面前。 清秋剑快如白链,护住周身,道道炸碎的真元罡风之中,林啸纵身飞退,落在几步开外,退出战圈。 长剑一抖,林啸敛住鼻息,只因大堂之中,除了浓到化不开的黑暗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香气。 抬眼看去,对面“黑暗”中,似有一人,手持两把倒刃圆轮,正用一双被黑布遮住的眼睛,望着自己,咧嘴而笑。 “阁下手段高绝,能在掩月灵锋阵中接住我几招的人,着实不多,不过么……” 那人悄然后退,整个身影像是被涌动的黑暗包裹住一般,消失无踪。 “不过么,你这睁眼之人无法见物,我这瞎眼之人,却看得真切,也是讽刺的紧。” 话音刚落,破风声起,而且,还不是一道。 林啸心中一惊,只凭灵觉下意识挥剑阻挡,只听“铮铮”几声,数弯飞旋着的流痕从身旁擦身而过,虽然接住了三记攻击,却仍有一道砍到了右臂之上。 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或者,你猜猜此时阵中,到底有几只宝轮?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笑声中,林啸眉头微皱。 “原来是阵法么?应该是遮挡视线和灵觉的隐阵,类似于凝烟墨,只不过更浓更厚。” “这要怎么打?……” 就在此时,几缕轻到极点的破风声再次响起。 与上次一般无二,林啸甩开清秋剑,挡开四记攻击,又被另一道划在了背上。 伤口传来的刺痛,提醒着林啸,影丝宝甲是彻底扛不住了,照这么下去,能不能脱出法阵还不好说,可要是继续耗在这里,迟早会一个不慎,被人抹了脖子。 “真是来无影去无踪么?” “你就是再快,再多,也该有个轨迹才对……” 想到这里,林啸手持清秋剑,忽然望着大堂的某个方向一点一引,就在那人的轻“咦”声中,一只油盏燃起如豆火光,刺破黑暗,倒飞而来! “咦,好小子,你还记得堂中油盏的位置!不过又能如何?!” 话音中,数只倒刃宝轮飞射而来,林啸剑尖一抖,稳稳接住油盏,随后运转周身,那只油盏便像是长在剑尖上一般,随着剑招,上下翻飞,飘动不停。 “铛铛铛——!” 连绵不断的撞击声中,剑光闪烁,宝轮飞射,就在林啸身中第四刀时,忽然一收剑诀,空着那手暗运真元,猛地凌空一按。 “给我散——!” “嘭——!” 林啸一声低喝,原本甩在空中的灯油,被忽然倒卷而来的真元之力震成一片如雾油点,半空飘零! 紧接着清秋剑一抖,“啪”的一声脆响,油盏横断,如豆火芯打在空中! “呼”的一声,好似爆燃,整个客栈大堂登时一亮,数不清的如雾油点被瞬间点燃,飘荡星散着,当空落下,仿佛暗中火雨。 而林啸,也终于看清了那一只只倒刃宝轮的轨迹! 飘落的“火雨”之中,八只宝轮撞开火星,带着一串轨迹飞射而来。 清秋剑如风漫卷,施展开来,碰撞炸散的火花之中,宝轮全部被磕飞出去,第一次,没有一只击中! “好手段!只可惜,火雨落尽之时,便是你身首异处之日!”那人怒吼一声,操控宝轮,再次袭来。 林啸却道:“其实我也奇怪,我看不到,你却能看到,这是为何?” “你说什么?” “如此想来,还要多谢道友,给在下上了一课。” 林啸话到此处,稍一闭眼,运起识海灵觉,散在二目之中,猛睁眼时,瞳孔闪过一丝明蓝幽光。 而整个眼中世界,彻底变成了无比清晰的黑白两色! “果然,这不是法术夜视,而是灵觉灵视,对方,也该是如此……” 心念至此,林啸甩起清秋剑,挑开几只宝轮,四下一扫,在堂中一角,正看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身影。 剑锋一转,接住几点火星,运真元,道道赤红剑气电射而出! 那人似乎完全没想到对方竟能在阵中抓到自己,匆忙之下,飞身而起,刚躲过几道剑气,却见面前人影一晃,剑尖当面! “什么速度?!” 那人心中一惊,挥起宝轮挡开长剑,而林啸也没指望能将对方一剑毙命,立刻瞅了空当,一掌拍出。 “砰——!” 一道人影倒飞出去,撞散了一片桌椅,重重摔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整个弥漫堂中的黑暗猛地一颤,“啪”的一声,好似琉璃炸碎,崩解开来,周遭景物登时一清。 “你,你的灵觉……”那人手按胸口,口中血水狂喷。 林啸却打断道:“盲人的确灵觉强韧,这是无错,可又有谁规定了,只有盲人,才能感悟灵视?而且,此技法,并不如何复杂……” 其实林啸还有半句没有明说。 灵视的确不难,难的是需要极强的灵觉支撑,将来自周遭的感知,变化成“视线”。 而要论灵觉强弱么,林啸只能说,老子连真灵命火都炼出来了,你跟我比灵觉强韧,作死不成! “你——!” 那人听着含怒一声,纵身飞退,身形一闪,窜入客栈后堂。 林啸反手按了清秋剑,展开身法,紧追不舍。 顺着后间走廊一拐,入眼的是间规模颇大的厨堂。 中间一只长案,一侧贴墙几个灶台,此时正有个文火小灶,温着些需要日夜常开的汤汁卤水。 耳旁“咣当”一声,林啸转头一望,只见一道人影翻窗而出。 纵身行,还要再追,便见一团黑影跃上长案。 “何,何处来的混帐行子,赶来长青客栈撒野!” 说话间,当头一刀便斩。 感谢书友“全剧终”、“无支祁”、“飞象过河”、“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二十一章 剑斩桃花 第173章 剑斩桃花 头顶一刀落下,听着来人喊话,林啸心中生疑,退步躲过。 那人眼见一击落空,往地上一跳,又是连砍两刀。 可看清了对方相貌的林啸,此时只有摇头苦笑。 只见来人一身藏蓝袄子外面系了个油光光的围裙,半灰半白的头发简单打了个髻,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 看这样子,该是个后厨看火的帮工。 “叫,教你躲!还敢在老娘的店里撒野!” 那婆婆边砍边骂,可她腿脚实在是不利索,不要说砍中林啸,就是有那么一瞬间,林啸都想上前将其扶住,省了一不小心,扭到自己。 就在那婆婆几击不中,还要再砍之时,便听“啪”的一声,一弯弧光打碎窗子,照着林啸二人电射而来! 那婆婆本就背身向窗,听到响动不要说躲,就是看都来不及看上一眼。 而林啸眼见对方阴狠至此,登时中火起,抬手按住婆婆的手腕,往后一扯,清秋剑愤然扫出,数道剑气磕飞了倒刃宝轮的同时,“噌噌噌”几声,刺透厨堂墙壁,引来一声惨叫。 林啸刚要提剑去追,却被身后传来的“哐当”一声,扯住了脚步。 那老婆婆好像是撞到了一旁木案,胳膊想撑,却吃不住劲,往桌上一扫,带着一片锅碗瓢盆,倒了下去。 林啸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就在老婆婆落地之前,将其稳稳搀住。 惊恐、疲倦、苍老,那婆婆似乎是伤到了什么地方,眼睛紧闭着,嘴角还流出点点口水。 林啸心中不忍,将其小心扶在地上,轻声问道:“婆婆,您,可还好?” 那婆婆嘴唇微颤,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线。 可当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到林啸时,却猛地挣扎喘息道:“你!你个杀千刀的贼人!还想在镇上谋财害命!你往哪里走!” 说着也不管林啸如何,伸手便扯住他的袖口,一副拼命模样。 “你还想走!走?!今天除非你杀了老娘,不然老娘就是死,也要扯了你在这!” 说着又放声喊道。 “来人啊!快来人啊!长青客栈招贼啦……” 林啸听得满头冷汗,也不敢发力,也不敢推,急急说道:“婆婆!您,您冷静点……” “快来人啊!贼人动手啦,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啊!快来人啊——!” “婆婆!您,您……” “巡夜!巡夜!客栈死人啦——!” 林啸听得额角狂跳,眼下这客栈里黑灯瞎火,深浅难测,也不知还有没有别的敌人,这要是真惹来巡夜军士,如何收场还真是难说。 想到此处,林啸暗道一声得罪,二指一点睡穴,那婆婆的喊声突然卡住,两眼一翻,浑身一软,昏睡过去。 望着瘫在地上的婆婆,林啸长吁了一口气,心说,这是何苦来哉。 转念又一想,就这么走了,似乎不妥,把她扔在这,也不合适。 满是无奈地长声一叹,林啸收了清秋剑,也用不着费力,就将她抱了起来。 “然后呢?往哪送……” 林啸抱着婆婆愣在原地。 “放在案子上?呃,还是算了吧……” 就在林啸还在犹豫着,要将这老婆婆送到何处之时。 原本蜷缩在他怀中的老婆婆忽然一睁眼,搭在肩膀上的手掌一翻,一把如钩短匕,望着林啸的脖颈便刺。 “死吧!” 她出手极快,而且很有力。 在那双褪去浑浊的眼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鲜血迸流,身首异处的景象。 可就在行将刺中的一瞬,那把匕首的锋利尖角,却在距离皮肤一寸开外的位置上,稳稳停住了。 因为她能感觉到,对方托住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挪到后心处,掌中真元之力,隐隐激荡。 林啸低头看着她,微笑道:“你要不要试试,到底是你砍了我的脑袋快,还是我震碎你的心脉快?” 那婆婆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惊讶,稍有颤音道。“你……你看出来了?!” 林啸稍一颌首,面带微笑:“真正的老婆婆,应该没有这么重,也没有,这么香。” 那婆婆双眸一闪,在林啸怀中骤然发力,好似游鱼,拧身一翻,飞在空中。 她快,但林啸更快。 刚一落地,清秋剑好似一条白链,“铛”的一声绞开短匕,再往前一步,抵在她下颌三寸,脖颈之间。 可她却毫无惧意,望着林啸调笑一声:“你怎么知道老太婆该有多重?” 林啸一笑,心说昨天才扯过一老一少,到了嘴边,却变了面貌。“我就是知道。” “哦?咯咯……那现在,你想怎么样呢?”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变得滑腻婉转,再无一丝腐朽老态,“杀了我?放了我?还是,谈谈?” 林啸长剑未动。“谈吧,我这人素来喜欢谈。” 说着一停,又道:“不过么,那要看你是不是肯听话……” 她的眼中忽然露出一抹甜蜜迷人的笑意,嘴角轻扬的一瞬,整张脸庞悄然变幻。 须臾之间,一张妩媚、美丽、极有风韵的脸,出现了。 眼见对方真容,就是林啸也不得不承认,美人他是见多了,但美丽之外,骨相能有如此媚态的,还是平生仅见。 女人柔声问道:“奴家还不够听话么?” “是够了……”林啸点头,又说道:“你果然不是老婆婆。” 女人媚眼如丝。“谁说奴家老?” 她的手轻轻一扯,像是碰到了某个机关一般,全身衣饰忽然一散,落在了地上。 衣服里面,没有别的。 只有一个迎着穿墙月光,丰满、挺拔、成熟而诱人的dong-ti,在缕缕落下的青丝中若隐若现。 “奴家老么?”女人问得很自信。 “的确,不老。”林啸答得很诚实。 女人话音中透着点狡黠。“小郎君可还是雏?” “咳……”林啸咳嗽一声,声音有些发干。“你猜?” 但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有些后悔。 女人笑了,甜腻妖娆,纤手游移,捧起一团堆雪砌玉般的丰饶,一双眼睛渐渐变成了一条线,一根丝。 “奴家不想猜,想试试……” 话音刚落,林啸视线中再无他物,只有面前的女人,长发如水飘荡,肌肤漫散柔光,一朵朵浅粉桃花盛开着,簇拥着那具毫无瑕疵的身体。 她在笑,双眼迷醉,声若九霄天籁,又似勾魂魔音。 “小郎君,奴家,美么?……” 林啸神色呆滞,目光沉沉,仿佛是下意识说道:“美,真美……” “咯咯……”一声娇笑,沁人心脾,粉红色花海中,女人素手轻招,带起点点桃花,“小郎君,来啊,来……” 林啸举着清秋剑,全身僵硬地往前一步。 不过下一刻,他的眼中忽然闪起点点幽蓝,双目一闭,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林啸是过去了,不过是寒光一闪,桃花星散,剑气纵横,幻境崩解! “武头曾说,女人越美越毒,你,该是剧毒……” 女人尖叫一声,变了脸色。“你,醉花牵魂怎会对你无用!” 说话间,两把流散着粉光尾迹的匕首挡下清秋剑,团身一转,身形一晃留下朵朵桃花残像,飞出窗外。 林啸差点中了幻术,阴沟翻船,到此时,又哪会这么放过她去。 立刻纵身行,急追而上。 客栈之外,夜色之中,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脚踏客栈雨檐墙壁,一个起落,翻上二楼房顶。 未及落地,清秋剑寒芒一闪,道道剑气奔着远处女人呼啸而去! 心知硬碰硬绝无好处,女人展开身法,忽然加速,在房顶上连点两下,横穿这个客栈,复又飞在半空。 “铮铮铮——!” 剑气落地,土石横飞。 林啸追到房顶边沿,望着那道身影,担心调虎离山,甩出一道剑气,生生止住脚步。 那女人冷笑一声,手撘客栈门口的灯笼杆子,刚想发力,便听“铮”的一声,一道剑气打在身旁。 “咔嚓——!” 长杆应声而断,女人惊叫一声,强拧身形,躲过一串倒伏的斗大灯笼,险险落在地上,一时间颇为狼狈。 抬头望着二楼房顶,抱剑而笑的林啸,女人双目喷火,娇颜生寒。 就在林啸以为对方要破口大骂之时,那女人却面色一变,手拿弯匕把如瀑长发挽扎成髻,往上一插,双手掐腰,调笑一声。 “怎么?小郎君,奴家这身子,还没看够么?” 四只燃烧着的灯笼落在她的脚旁,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在那完美至极的躯体上,交织出一片摄人心魄的光影。 林啸站在房顶,闻言一滞,抬手揉了揉鼻子,忽然粗着嗓子,高声笑道。 “这是谁家的野娘们儿,大半夜光个身子在街上溜达,也不知羞!哈哈哈……” 话音刚落,长街两旁顿时响起几道窗折开启之声。 女人面上一红,反手一卷,真元激荡间,火光乍起,遁去身形,只余下一道话音,回荡在夜色之中。 “臭小子,不杀你,我此恨难消!” 林啸面上一笑,反身而回,瞅准了慕溪云二人的房间,从房顶纵身一跃,点开木窗,飞入房中。 刚一落地,便有两道破风声,当面袭来。 “莫动手,是我!”林啸急忙说道。 对面卓青河和哑嬷嬷看清来人,立刻撤了手上兵刃,而慕溪云则盘腿坐在床上,面色沉静如水,不见一丝慌张。 “呼……吓死我了,原来是师兄……”卓青河握着短刀长呼了口气。 哑嬷嬷却传声道:“外间什么状况,老身怎么听着这撕斗声,就没断过?” 林啸言道:“已经遇上两个杀手了,唯恐中了声东击西之计,不敢强追,只能击退了事。” 说着扫视一圈,又道。 “你们这呢?可有异状发生?” 卓青河和哑嬷嬷对视一眼,摇了下头。 慕溪云却稍有迟疑,轻声说道:“提主使剑,可方才客栈中的撕斗之声,却不都是兵刃之响……” 林啸听着一怔。“竟有此事?” 卓青河点了下头。“的确,师兄方才从屋顶钻窗而入,可这店中大堂的撕斗声,却刚刚停下一会儿。” 林啸顿感意外,语带诧异道:“难不成,客栈中交手的人马,不止敌我两伙?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说着转言又问:“别处呢?可还看到其他住客了?” 哑嬷嬷摇头传声道:“老身悄悄探了一圈,此时店中尽是真元迷烟,该是敌人法宝所致,对我等仙门中人该是无碍,其他世俗凡夫,都被迷翻了,昏睡过去。” 林啸立刻想到刚刚那女人,稍一颌首。“既然如此,我也不走了,只管外间去打,咱们只等天明便好。” 哑嬷嬷和卓青河将头一点,表示赞成。 “嗯,有师兄坐镇,再好不……” 卓青河话未说完,忽然两臂一松,脑袋一沉,垂下头去,就像是原地睡着了一般。 林啸见状,预感不好,低喝一声。“卓青河!” 话音未落,卓青河忽然抬起脑袋,两眼眼球上翻,只剩缀着血丝的惨白一片,怪叫一声,抡起短刀便是画圆一扫! “死,都给我死——!” 嘶吼声中,哑嬷嬷手持拐杖接下一招,纵身飞退,护在慕溪云身前。 林啸这边清秋剑一抖,引开短刀,剑指一点,真元激射,打在卓青河的睡穴上! 只见卓青河的身体只是顿,竟然完全无效! “怎么可能?!” 林啸暗道一声,闪过扑身而上的卓青河,反手玉符震碎,一道封灵印拍在他的后心,而结果依然如故,没有半点效用! 就听哑嬷嬷急急传声道:“这娃娃被人施了真元控术,周身经脉大穴,已不是先天样子,你这寻常手段,根本按不住他!” “那要如何!” “铛铛”两声,又挡下两道攻击,林啸大声吼道。 而且还有半句话,存在林啸心中,没问出来——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敌方控术? 可哑婆婆那边却完全没了声响。 客房之中,发了疯的卓青河嘶声狂吼,越打越快,短刀狂舞,而林啸只能频频招架,心中越来越急。 要杀他,很简单,可问题是,这要怎么下得去手? 显然,不知藏在何处的敌人,也是如此想法,才会使出控术手段。 那要是不杀呢?断手?断腿?还是如何? 说到底,若不能彻底破去控术,就是卸了卓青河的四肢,他还会匍匐向前,杀到彻底死去为止。 就在林啸冥思苦想,该要如何破局之时,从刚刚一直没说话的哑嬷嬷忽然传声急道:“快看这娃娃的后脑,好像插着根黑针!” 林啸闻言精神一振,甩起三脚蹬在卓青河的胸口,直将他蹬得连退数步。 可这房中根本没亮,又要如何去看? 电光石火之间,林啸心念闪动,运灵视,二目一瞪,眼中颜色一转,只见黑白交织的视线中,卓青河的脑后的确插了根两寸来长的黑针! “小心行事!真元取针,别伤了娃娃的脑袋,不然他以后也只能痴傻一生!” 哑嬷嬷忽然传来的话音,让林啸本来升起的喜意登时浇灭几分。 重重“嗯”了一声,林啸眉头微皱,空着那手运真元,五指如钩,强行压住卓青河的动作! “吼——!” 狰狞恐怖的嘶吼声中,卓青河双臂狂舞,用了浑身力量,死命向前。 林啸紧咬牙关,清秋剑甩开一片剑花,真元收束成丝,聚在剑尖之上,催动全部灵觉,紧紧跟住那根细细黑针。 “给我止了!” 沉声爆喝,林啸持掌一按。 就在卓青河周身一顿的瞬间,清秋剑一抖一点,便听“铛”的一声金铁轻鸣,一抹乌光从他脑后倒飞而出! 运真元,掌劲一吸,将卓青河往身后拽去,剑光一闪。 “铮——!” 黑针当中而断! 就在此时,数枚黑针打透头顶土石,当空而落! 林啸瞬间甩开清秋剑,罩住整个房间,纵横交错的剑光中,“叮铛”脆响不绝于耳。 紧跟着数道剑气冲天而起,刺破屋顶! “铮铮铮——!” 月光降下的瞬间,林啸纵身急掠,飞出木窗,手攀窗框,翻身而上! “屋顶有人!” “……” 感谢书友“无支祁”、“”、“飞象过河”、“全剧终”、“我也很拽的”、“doris7788”、“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二十二章 烈火焚身 第174章 烈火焚身 屋顶的确有人。 林啸飞出木窗,手攀窗框,翻身而上,刚一露头,便有数点寒芒迎面打来。 手中清秋剑扫出一团剑光,磕飞黑针的同时,数道剑气望着那个矮小的身影电射而去。 便见那人急速飞退,闪过两道剑气,信手一甩,一根红绳脱手而出,凌空一卷,便将剑气卷入其中。 “嗡”的一声,红绳绷直,剑气绞碎,再一抖,二变四,四变八,化作根根红线,当空刺下! “哈哈哈,大哥哥来玩啊,来玩啊!哈哈哈……” 定睛看时,对面那人竟是个身穿红褂,脚踩虎头鞋,顶着个朝天揪的半大孩童。 只不过口中发出的声音却是哑了嗓子的老人腔调。 眼见如此妖人,林啸眉头微皱,心中厌恶,手持清秋剑高接低挡,一路枢剑剑诀,更是越走越快,越刺越狠。 霎时间,剑光滚滚,破风声不绝于耳,硬是接住了漫天红线,没让一根刺破剑圈。 那妖童原本笑哈哈的面色陡然一变,戾气尽显,狞声吼道。 “不陪我玩,便去死——!” 话音未落,被斩飞了的无数线头未及落地,忽然一震,好似猩红暴雨,望着林啸呼啸而来! 清秋剑运转周身,真元盘旋,剑球闭合的瞬间,一道宝光自林啸袖中电射而出,撞在暴雨之中,便听一声虎啸雷音。 “吼——!” 夜幕中闪过一抹灵兽宝相,暴雨红线瞬间消失一空,只听“嗖嗖嗖”的盘旋之声响起,一方缠了红绳的兽首镇尺,落在地上! “破法法宝?!” 那妖童尖叫一声,林啸已然手持清秋剑,卷起数道剑气,杀到面前! “铮铮铮——!” 一连三剑,剑气横陈,那妖童本就不谙近身缠斗,哪敢硬接,当即左遮右闪,就在胳膊被切开一道口子的瞬间,一串铜铃扔在半空,急急后撤。 便听几声爆响,红绳炸断,四五只铃铛“叮铃”一声,打向林啸。 “铛铛铛——!” 一连串撞击声中,铃铛打在清秋剑上,仿佛每个都有百斤重量,林啸抢攻上前的节奏登时一滞。 紧接着,那几只铜铃忽然青光一闪,“呼”的一声,同时喷出道道青黄火焰,席卷而来。 运真元横剑一扫,护身剑球“砰”的一声炸散开来,磅礴的真元罡风与青黄火焰好似两股汹涌潮头一般,狠狠撞在一处。 “轰——!” 霎时间,风声呼啸,火苗乱舞,两股力量绞在一处,不分伯仲,直直冲起了一道一丈来高的风火屏障。 就在那妖童催动真元,控制法宝之时,林啸忽然手捻剑指,往清秋剑上一抹,整把长剑瞬间镀上一层橘红流火。 紧接着爆喝一声,剑扫身前! “给我散!” “呼”的一声爆响,一蓬烈焰被剑锋带出一抹弧线,接过罡风的位置,撞在青黄火焰之上! “轰——!” 一息之间,橘红流火好似摧枯拉朽一般,扯碎所有青黄火焰,打中了那几只飘在半空的铜铃! “砰砰砰——!” 烈焰之中,几只铜铃当场炸碎,残片横飞! “我,我的五火毒心铃!” 那妖童惊叫一声,口中一甜,一口血水喷了出来。 而就在此时,他忽感周身一沉,似是被什么法宝定住身形,登时心中一惊。 远处,一道人影撞开流火,好像暗夜幽影一般,只是一闪,便横跨三五丈距离,一剑刺到面前! “什么身法……” 那妖童满脸惊愕,话刚半句,清秋剑便已刺入他的胸口! 三尺开外,林啸手握剑柄真元喷涌,发力一抖。 谁知预想中震碎心脉的场景并未出现,那妖童好像瞬间抽去了筋骨一般,骤然一瘫,一道人影从“皮囊”背后闪身而去! 林啸心中一惊,似有所悟,赶忙撤剑横扫,撑开道道剑气,护住周身! 下一刻,整个皮囊轰炸炸碎! “砰——!” 细碎的劲风之中,寒芒点点,黑针如雨,林啸甩开清秋剑,纵身飞退。 “铛铛铛当——!” 夜色之中,林啸身前道道剑光纵横交错,朵朵黑针崩碎的火花好似火雨星坠! 两个起落,扯开距离,未及再动,林啸便听到一记突兀声响,自尚未散尽的血雾之中,远远传来。 “咚咚——!” 那声音幽沉森然,光是听着,便觉灵觉一跳,遍体生寒。 与此同时,林啸心中一惊,发现自己竟然浑身僵硬,不能动了! 余光扫过,只见胸口处正插着几根黑针! “动不了了是么?动不了就对了!哈哈哈……” 随着几声狞笑,一个身形极矮,头上只有几缕头发的疤脸老者,从血雾中缓缓走出。 他拿着个拨浪鼓,望着林啸满眼杀意。 “收了我的‘千丝血线’,砸了我的‘五火毒心铃’,破了我的双灵根‘血骨皮相’,老夫纵横江湖六七十载,故忧仙门之中,何时出了你这号人物?檀堂之下,果然卧虎藏龙,老夫佩服!” 说话间,来到林啸面前,抬头一笑。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你小子手段再高,也得看看遇上了谁!哈哈哈——!” 说完伸手轻轻碰了碰清秋剑的剑锋,又扯开了林啸的衣袖,看了两眼。 “不错,好剑,怪不得能有如此剑气!对了,还有这宝甲,虽然稍有残破,但能挡下这么多飞针,只余下几根在身上,也是不易。” 林啸身中控术,口不能言,只能眼珠转动,死死盯着面前老者。 眼见林啸微微发颤的四肢,老者轻笑一声。“别费劲啦,若能让你动了,老夫这看家本领,岂不是失了算计?” 老者退出两步,歪头看着林啸,故作疑惑道。 “要说,这好剑碰上宝甲,该是个什么样呢?” 话音一挑。 “要不,咱们试试?” 说着手摇拨浪鼓,“咚咚”两声。 便见林啸右手微颤,无论怎么使劲,也止不住清秋剑落在已经抬起的左臂上,飞速一划。 “唰——!” 影丝宝甲应声而破,一道血口开在林啸左臂上,登时鲜血迸流,染红了整条衣袖。 “哈哈哈——!好好好!有意思,这游戏有意思!果然是好剑,好剑啊!哈哈哈——!” 那老者放声大笑,神色癫狂,好像遇上了最开心的事情。 笑够之后,忽然又道:“这下一步呢?该砍哪试试?是腿呢?还是眼睛呢?又或者,耳朵?” 他望着林啸问道。 “要不,你动动眼睛,给老夫指个路子?” 林啸此时当然没兴趣,去和这老妖怪玩什么自残的游戏。 此时此刻,他正急转脑筋,苦思破局之策。 “眼下还能用什么?” 林啸心念急转。 “法宝是不行了,无论如何,使用法宝也要手捻法诀,什么东西不掐法诀也能用?” 林啸想着想着,忽然明光一闪。 “有了,的确有一物可用!” 那老者看到林啸二目朝天,看都不看他,登时心中火起,厉声喝道。 “你小子死到临头,还在这耍横,当真以为老夫心慈手软不成?若不是你身量太高,使用不得,老夫便当你的面,把你扒皮抽骨,剥开全身经脉,再炼一副‘血骨皮相’!” 林啸的眼睛动了,只不过是冷冷看着老者,尽是杀意。 老者笑了。“这眼神,老夫喜欢!如此也好,先剜了你一对招子,再论其他!” 话音未落,拨浪鼓“咚咚”一响,清秋剑打横一抹,抹向林啸双眼。 就在那老者舔着嘴唇,等着好戏上演之时,林啸胸口几根黑针忽然“呼”的一声,燃起明蓝火焰,瞬间烧成点点飞灰! “这,这是什么火!” 那老者面色大变,刚想纵身飞退,却为时已晚! 只见清秋剑中途一转,好似破空飞电,当头刺下! “铮——!” 一声穿透筋骨的摩擦声,清秋剑钉穿了老者的左手,继续向前,直接刺入左肩! 那老者紧咬牙关,右手甩出一根黑绳,信手一点,“嗖嗖”两声,缠在剑身上,打了个莫名绳结之后,竟然生生止住了长剑的去势。 事到如今,林啸还哪里会留余力,登时运起全身真元,手上发力,任凭对方如何收紧绳结,清秋剑依旧一寸一寸,往老者的身体中,越刺越深 “除非今日我死,不然你这妖人,绝无活命之机!”林啸语气阴沉,早动了真怒。 “你,你……” 老者满头冷汗,半边肩膀血流如注,忽然大吼一声。 “死瞎子!你若还不出手,待老夫死了,你也别想一人拿了悬红——!” 林啸一怔,刚要转头,便听破风声起,一道影人飞上屋顶,两把倒刃圆轮朝着自己呼啸而来。 退是不退?若退,便是一打二的局面,若不退,生抗一击,生死难料。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另有一道人影从旁而来,素手两掌,铛铛两声,震开圆轮,接住那盲眼汉子,战到一处。 “此人是谁?” 就在老者满脸错愕,稍有分神的一瞬,林啸忽然撤了剑上力量,闪了对方一个空处,随后手捻法诀,剑指一点,便有一道橘红流火,落在老者身上! “呼——!” 火光一亮,登时爆燃而起! 林啸把剑一抽,纵身飞退。 “五行地火!是地火!少侠饶命,饶命啊!快撤了这火!求求少侠,撤了这火!……” 那老者带着熊熊大火,摔在地上,不停翻滚拍打,可这比真元火还高了一级的五行地火,又如何能拍的灭? 林啸看着火中不停哭嚎的老者,双眼寒芒闪烁。 “我饶你?那些被你制成‘血骨皮相’的孩童,可能饶你?!只盼这地火能烧去你的生魂灵魄,斩了轮回之路,才算告慰了那些死在你手上的无数冤魂!” “少侠,少侠饶命,饶……” 那老者全身裹满火苗,爬在地上挣扎几步,最终,浑身一僵,不动了。 林啸眉头一拧,催动真元,火势登时暴涨,那老者的尸体顷刻间由黑转红,只听“砰”的一声,炸成一片暗红飞灰! 抬手收了五行地火,林啸刚想去另一边帮忙,却见不远处的二人,已是攻守颠倒,马上就要分出胜负。 只因盲眼汉子听到老者惨叫,早就惊恐不已,还哪有恋战之心? 更加之,方才与林啸一战,本就有伤在身,又如何是对面那人的对手。 只见那不知身份的黑衣汉子隔空数掌,掌风撕开倒刃圆轮的瞬间,身形一晃,抢入近前,一势三击,掌背、掌心、掌根,仿佛层层潮水,重重轰在盲眼汉子的胸口。 “砰砰砰——!” 那盲眼汉子被打得连连后退,口喷鲜血,而那黑衣汉子却沉声一句,掌如柔风,一送一立一抖! “方才与你撕过一场,你却不走,当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亡”字刚止,掌风已至。 只见两丈开外的盲眼汉子,胸口一凹,碎骨声响,“砰”的一声,震碎心脉,一抹血箭从背后喷涌而出。 “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林啸眼见此景,心中一跳——此人修为不低,掌法高绝,到底是谁?又为何救我?而且…… 不过疑惑再多,该谢还是要谢,于是抱拳遥遥一礼。 “多谢道友出手相助,不知道友高姓大名?” 那人拿了盲眼汉子的储物袋,信手一点,火光乍起,焚尸灭迹。 听到林啸说话,也不还礼,只是远远望了过来。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血童老祖、八面宝轮寇震已然身死,甄姌姌不知所踪,今夜这劫,算是过了,可后面还有血手兆天贺,鬼公子卫容玄在路上等着杀你,若接不住,想到中都,怕是也难,不如早早回了昭宁了事。” 林啸面上一笑。“不想道友却是了解的紧。” 那人轻哼一声。“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提主好自为之,若有命得活,你我再见不远……” 言罢飞身而起,便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啸苦笑一声。 “这哪是隐藏身份,秘密上路,分明是人尽皆知,提头送死……可这真说得通么?” 的确说不通。 但其中因果,显然自己不清楚。 林啸自知多想无用,便收了血童老祖的储物袋,稍稍处理了一下伤口,又扫了一遍首尾,这才打算返回客栈,看看卓青云伤势如何。 可他刚到屋顶边缘,便看到一抹人影闪过墙角,从厨堂方向,翻窗而入。 林啸眉头微皱,心说你若就此遁去,我也不会赶尽杀绝,可你却去而复返,当真自己求死,怪不得别人。 眼见如此,林啸反手按了清秋剑,展开身法,纵身行。 落在地上轻轻一点,跟着那人行迹,飞进窗户,重新返回客栈之内。 感谢书友“无支祁”、“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二十三章 作茧自缚 第175章 作茧自缚 客栈内依旧很静,淡淡的香气尚未散去。 出了厨堂,那人的身影只是一晃,便消失在了一楼的一间客房门口。 林啸稍一沉吟,紧随其后,纵身飞至,真元之力一点一引,房门一开一合闪身而入,竟无一点声响。 未及落地,灵觉瞬间扫过整间屋子。 稍有意外的是,没有攻击,没有埋伏,甚至连灵觉反震都没有。 反手按了清秋剑,林啸落在屋中,抬眼看去,只见微启的轩窗旁,一个身着雪青纱衣的女人,正抱臂而立,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小郎君终究是没看够,追到奴家的房中来了么?”女人的话音甜腻。 林啸眉头微皱。“道友可是甄姌姌?” 女人的媚笑道:“小郎君还真是有心,这么快,便知道奴家的名字了么?” 林啸却说:“血童老祖和八面宝轮寇震,已经死了。” 可甄姌姌的神色竟然一丝未变,连笑容都未减一分。“他们死了,与奴家何干?” 林啸的目光转冷。“解了客栈中的迷烟,我放你走。” “咯咯……” 甄姌姌轻笑一声,离了窗子,缓步向前。 林啸反手一抖,清秋剑直指对方。 不过她的脚步仍旧未停,只是很慢,直到剑尖距离红唇一寸之前,才堪堪停住。 “你的剑,不杀无辜之人,你不会杀我……”甄姌姌目光款款,像是一池不停晃动的水。 林啸终于笑了。“你无辜?” 甄姌姌笑得更甜了。“小郎君这话好狠,奴家游历至今,可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呢……” 说话间玉颈轻扬,清秋剑的剑尖几乎触到了她的唇瓣。 “别逼我动手。”林啸说道。 甄姌姌媚眼如丝。“小郎君可舍不得伤我……” “锵——!” 真元喷涌,清秋剑一声轻鸣。 “你不妨试试。” 林啸手持长剑,话音清冷。“我再说一遍,解了店中法宝迷烟,我放你走,往后路上,莫打国公府贵女的主意!” “咯咯,小郎君还真是心狠呢……” 话音未落,甄姌姌人影一闪,忽然从旁掠去,林啸长剑一抖,打横一剑。 就在二人错身而过的瞬间,甄姌姌朱唇轻启,一道粉雾自口中喷涌而出,林啸敛住内息,避在一旁。 “嘶啦——!” 剑光闪过,寒刃裂帛! 屋中两人登时位置调换。 就听甄姌姌嫣然道:“谁说,奴家要打那小丫头的主意?” 说着一甩斩开一道口子的裙角,神情幽怨。“小郎君若不喜欢奴家有衣服在身上,说了便好,又何必毁了奴家的纱裙?” 林啸实在耐不住这妖女的疯言疯语,只说道。“你我修为,都是内息已成,又何必使这下三滥的手段?在下劝道友一句,莫要蛮缠,解了迷烟,且去了吧,不然下一剑,就绝不会只落在裙上了。” 甄姌姌面上含笑,轻声一句。“谁说,奴家这手段,就一定要走鼻息呢?……” 林啸心中一惊,刚运真元,便觉浑身乏力,一股眩晕感袭上识海,手中清秋剑都有些拿捏不稳。 “你,你给我下了什么毒?!……” “毒?小郎君冤枉奴家了……”甄姌姌双眸微颤,故作委屈。 但很快神色一变,娇笑一声,“这‘玉脂丁香’在本门都是稀罕之物,若不是奴家修至功法瓶颈,必须下山游历,师尊哪肯赐下一颗?又怎会是毒?” “哐当”一声,林啸脚下不稳,一个趔趄,撞在一旁桌上,强撑身体,只觉气海之中,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浑身上下,越来越烫。 “你,你到底要,要如何?……” 甄姌姌媚意更浓。“奴家要如何?却也简单,小郎君年纪轻轻,便能勘破‘醉花牵魂’,这等‘清心纯阳之体’可不多见,正好借了小郎君的纯阳真气,助奴家突破关窍。” 说着又道:“若与小郎君比起来,旧雨楼所出悬红,在奴家眼中,才是不当个事呢……” 林啸一听,登时头大如斗,强撑着最后一点清醒,颤声说道:“你,你真的,疯,疯……” 话未说完,便眼前一暗,昏了过去,清秋剑脱开手掌,落在地上。 未等林啸摔倒,甄姌姌身形一晃,玉臂轻抬,将其扶住,只说道:“奴家可没疯,小郎君只是不知,奴家找你找了多久……” 说完长袖一卷一推,将林啸轻飘飘送在床上,反手一抹,两重禁制布在屋中,再纵身,落在林啸身旁。 目光缓缓扫过林啸全身,甄姌姌好像察觉到某个异样之处,面上登时染了一抹红霞。 暗啐了一声,刚想骂上两句,可话到嘴边,却被那张风姿俊秀的面容,深深吸住了目光。 素玉浅粉的指尖划过好像刀削斧凿般的脸颊,甄姌姌的眼中似乎升起一团雾气烟澜,漂浮沉降。 弯匕拔出,青丝落下。 甄姌姌轻咬着嘴唇,望着眼前人,柔声道:“终究,是便宜了你……” 话音未落,原本静静躺在床上的林啸忽然二目圆睁,一双黑褐瞳仁完全变成幽蓝一片! 甄姌姌见状登时面色骤变,便要纵身而起。 可刚飞在半空,便被林啸扯住衣裙,重新拉回床上。 一连串惊叫声中,林啸出手如电,直接封了她的真元之力。 甄姌姌强运灵觉,想要施展幻术,却发现眼前这人灵觉之强,仿佛惊涛骇浪,自己这点微末手段,不要说有何效用,在他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放手!你快放手——!” “……” 此时他的视线中,仿佛一切都是浅粉色的,还有似乎怎么都无法浇灭的火,疯狂燃烧。 再之后。 林啸好像依稀听到了惊叫声。 房间之外,客栈中的香气仿佛又浓了几分。 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 此夜变得尤其漫长…… …… …… 第二天,天刚放亮。 长青客栈中,不少住客都醒了,是被后厨师傅的吼声吓醒的。 想想也是,只是一夜,厨堂的窗子也碎了,墙上还捅了几个窟窿,大堂桌椅散了一地,任谁来看,都会以为是遭了贼吧…… 另外么,许多住客都觉得有点头疼,似乎昨晚睡得不太好。 而某人,只觉有点腰疼。 稍一翻身,林啸忽然惊坐而起。 灵觉瞬间撑到最大,发现屋中只有自己一人。 林啸差点又晕过去…… 抬手按在脸上,就是再木讷,他也知道昨天晚上,“中毒”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何况,他从来都不傻。 一时间,林啸愣在床上,面色一连几变。 有点发青,明显这是被气的;有点发黄,折腾了一宿,就是仙门中人,也遭不住…… 急急运了两圈“明净心”,让不正常的地方,恢复如常。 坐在床上的林啸只感浑身发颤,额角狂跳。 “这叫什么事?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啊——!” 林啸在心里嘶声狂吼。 “只听说对女人用强,何曾听闻被女人强!” “怪不得书上说,男孩子孤身在外,仙门行走,一定要注意安全!” “先贤诚不欺我!诚不欺我!” “可如今,这,这……” 林啸越想越窝火,飞身下床,施了一记“净衣咒”,飞速换了一身衣服,又用力闻了闻。 “还有香味么?应该没了吧……” “要不,再来一道‘掩灵咒’,遮一遮?” 林啸忽然动作一停,想起昨天甄姌姌所说“纯阳真气”,登时面色一白。 刚要运功查验,发现眼前实在不是时候。 昨夜翻窗上房,到现在彻夜未归,慕溪云三人还不知急成什么样子,而且卓青河伤势如何,还是未知,自己哪有时间在此耽搁。 想到此处,林啸便将地上的清秋剑一收,开始消灭首尾。 信手一挥,所有衣物碎片全都卷入储物空间——必须带走烧了。 抬脚走到床前,林啸一抖被褥,刚想顺手叠好,床单却刺得他目光一跳。 “这……” 林啸稍一愣神,随后手捻法诀,将整床被褥全都收走。 重新散开灵觉,扫过全屋,未发现什么纰漏,林啸此时却只有苦笑。 “这又该如何是好?……” 想着一叹,推窗看了一眼。 因着天色尚早,街上无人,便纵身而出,几个起落,飞进了二楼的一扇窗子。 屋内,慕溪云三人果然都在,除了还在运功调息的卓青河之外,另两人的神情明显一松。 慕溪云坐在床上,估计是一夜没睡,稍显憔悴道:“提主可无事?” 林啸尴尬一笑。“没,没事,受了点伤,扯坏了衣服,只能找个地方先行疗伤再说……” “嗯,无事便好。”慕溪云稍一颌首。 那边盘膝端坐椅上的卓青河,听到响动,也是悠悠睁眼,又看到是林啸,登时面上一喜,便要起身。 “师兄回来了!” 林啸看着他面无血色的样子,赶紧将他按住。“你别动,先说伤势如何?” 卓青河一笑。“有劳师兄挂念,除了灵觉稍有疲惫,并无大碍。” 林啸转头看向哑嬷嬷,便见后者点了下头,传声道:“所幸控术时间尚短,并未伤到识海,虽然灵觉稍有受创,但多调理调理,该会恢复如初。” 林啸听着也是长吁了一口气,放心不少。 又听卓青河继续道:“师兄那边如何?敌人可是击退了?” 林啸也没隐瞒,出言道:“昨晚店中遭遇三人,其中血童老祖和八面宝轮寇震都已毙命……” 说到此处一停,稍有心虚地补了一句。“还有个名叫甄姌姌的妖女,击退之后,不知所踪。” “竟是他们?” 林啸话音刚落,卓青河便惊呼一声。 其他三人同时看了过来。 只见他稍一赧颜,分说道:“这血童老祖本就是个出了名的邪修,不要说檀堂之内,就是云中寺那边,至今都有海捕公文,满天下的拿他,师兄若真将他杀了,估计还能领到一份不菲悬红呢。” 林啸听着摇头苦笑,心说能杀了血童老祖纯粹险中求胜,若没有那个黑衣汉子相助,自己搞不好都会没在那场。 “至于八面宝轮寇震却是个黑道杀手,号称只有出不起的价,没有他杀不了的人,没想到,此人也来了……” 林啸轻“嗯”一声,忽然问道:“那甄姌姌呢?什么路数?” “甄姌姌?”卓青河重复一声,“好叫师兄知道,此人江湖人称“幻魅妖姬”,近十年才崭露头角的女修,具体跟脚,檀堂也是不知,要说做下了多少案子,沾了多少人命,倒也没有,不过其行踪不定,颇为神秘。” 林啸心中一叹,果然是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绰号。 这“幻魅妖姬”,还真是最恰当不过。 这时慕溪云的声音忽然清浅而来。“贵堂之下,怎么暗卫知道的事情,你这堂堂五道提主,却不知道?” 林啸转头一叹,似是颇为无奈。“我这差事,只盯着千山道便好,至于其他,没精力管,也着实管不着。” 慕溪云遮在轻纱后面容浅浅一笑,却没说话。 “对了,血手兆天贺,鬼公子卫容玄的跟脚,你可知道?”林啸又问道。 那卓青河面上一愣,赶忙点了点头。 “知道。这两人也是仙门之中成名已久的人物,前者一路‘蚀血烈阳手’颇为了得,做下不少大案,后者乃是山阳道铁木山卫家的嫡出公子。” “铁木山卫家?”林啸言道。 慕溪云似是看出了林啸的不解,于是道:“故忧仙门三观,白龙为首,玉蟾次之,妙心第三。提主可知,妙心宫现任掌教,在未接衣钵之前,是哪一家的人?” 听到这里,林啸还怎么会不知。“看来是这铁木山卫家的人了……” 慕溪云稍一颌首。 “他们二人的实力如何?”林啸又问。 卓青河答得很干脆。“照比方才三人,恐怕只高不低。” 说着又问道:“师兄为何突然问起这两个人?” 林啸长长叹了口气,复又一笑,却不神秘。“仔细想想,你该猜得出来。” 卓青河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长大了嘴巴。“师兄是说……” 林啸点了点头。“没错,这二位此时不知藏在什么地方,正悄悄等着我们呢。” “啊?!” “……” 感谢书友“无支祁”、“全剧终”、“我也很拽的”、“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二十四章 好事坏事 第176章 好事坏事 林啸话刚说完,卓青河便惊讶一声,但又觉得此举实在不妥,赶忙捂上了嘴巴。 不过即便如此,屋中四人也陷入了一丝莫名的沉默之中。 其实这话都不用明说,所有人心中有数。 从昭宁城到玉屏关,这一路行来,前前后后遇上五个杀手,虽然看起来平安无事,但能够挡在前面厮杀的林啸,还有充作探马的卓青河,眼下全都身上带伤。 而哑婆婆虽然修为高出卓青河一线,但她毕竟需要贴身照顾慕溪云的起居安全,实在算不得一个有生战力。 往后六百里水路,还有两个实力更强,更危险的家伙暗中埋伏,伺机出手,如今这局面实在有些艰难。 甚至现在就有个最简单的问题,摆在林啸眼前——是在玉屏关稍作休整,停了一两天再走,还是立刻动身,前往枫林渡? 林啸这边正想着,便听卓青河出言道:“那妙心宫终究是故忧国中,有数仙门,他家掌教子侄后辈,出手截杀国公府的贵女,此举,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 说着抬头看了眼林啸三人继续道。 “是不是能想个办法,劝退了这路埋伏?” 林啸听着缓缓摇头。“难。” 随后又道:“仙门行事,向来与世俗无关,你身在公门,又拿哪条国法与宗门论话?更何况,这条消息终究没个半点凭证,又如何与人说理?搞不好,还要被人反咬一口,说是诬告。” “这……”卓青河面露难色。 “而且么……” 林啸刚说了几字,话头便被慕溪云接了过去。 便见女孩双眸闪亮,语气平和道。 “而且,这事假如做得漂亮,当可扫净首尾,死无对证……” 林啸和哑嬷嬷对视一眼,也都点了下头。 慕溪云看向林啸,又道:“别的暂且不论,眼下,走是不走?” 走是不走? 林啸眉头紧锁,稍作沉吟,忽然转头看向卓青河。 后者面上一愣,似是知道林啸心中想法,立刻摆手道:“师兄不用担心我,些许小伤,船上调理也不打紧。” 林啸轻“嗯”一声,点头道:“还是早早离开玉屏关为好,血童老祖和寇震身死的消息,估计很快就会传到那两位的耳中,到时万一顺路摸过来,我等却还没走,就只能被堵在这处死地了。” 说着看向慕溪云道:“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慕溪云也道:“我和提主的意见一致,还是要走,而且越快越好。” “行了,那就这么定下吧。”林啸最后拍板道。 几人又在屋中叙谈几句,便各自收拾行装,离了长青客栈,直奔枫林渡而去。 出了玉屏关西门,行不过三五里,再转西北。 没过多久,便能看到一条大河,落在黄土连天的大地上,蜿蜒奔行,流向北方。 沿着河岸继续向前,车马渐多。 就在梅水转弯,水势浅缓处,一片低矮屋舍组成的江边小镇,映入眼帘。 林啸等人放慢马速,随着几支车队缓缓向前,穿街过市,眼前很快一清。 只见一条粗陋码头上十几个拴船垛子,正聚了十几二十条大小船只,在薄雾尚未散去的江面上,摇曳飘荡。 旁边不远处,三丈来高的杆子立在岸边,上方一面土黄条旗,落着三个重彩大字——枫林渡。 林啸几人对视一眼,按着客栈掌柜给的位置,很快便找到了船老大方良。 琐碎闲言不谈,两方对好定金文契,又谈了遍一路要求,便牵马上船,只待出发。 当众船工齐喊号子,升起船帆,抢在众多同行之前,破开飘荡在河面上的薄雾,第一个驶出码头之时。 林啸已经安置好了其他三人,转头钻进房间,布下护身法阵,直接盘膝坐在了床上。 他此时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第一时间确认清楚——关于甄姌姌所说的“纯阳真气”,到底如何了。 一连两天,足不出户,慕溪云等人也是知道林啸需要运功疗伤,没来打扰。 林啸便一遍又一遍地调动真元,运转周天。 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面露不解,直到第三天早上,才重新睁眼,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收功。 紧接着,便是摇头苦笑,轻声一叹。 把周身上下所有经脉,连同识海气海,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 结果是出来了,但有好有坏,实在难言。 先说好事,也不知甄姌姌的功法出了问题还是如何,林啸非常确定,自己的“纯阳真气”至今未失,还在体内,不管那妖女是借是抢,反正是没得手。 至于原因,林啸也不清楚。 但坏事也不是没有。 如今的气海之中,不知从哪来了一道淡粉真气,正绕着指骨慢慢流转,一刻不停。 原本一番内视,绝对用不了两天时间。 之所以如此之久,只因林啸是被这道淡粉真气,彻底难住了。 暗运《玉骨化凡经》,林啸发现这东西化也化不掉,吸也吸不得,甚至连清出体外都做不到。 就是自顾自地默默流转,根本无法干涉,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如此一来,林啸是真的有些急了。 要知修士体内,最要紧的两处便是气海识海。 其余外伤,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哪怕眼瞎身残,还有着元婴时再造法身的一丝希望。 可要是这两个地方出问题,就不是小事了。 轻则修行受阻,比如林啸亲身经历过的,指骨还在识海中的几年;重则修为尽失,一条命都可能搭进去。 如今风水流转,好不容易解决了指骨问题,体内又多了这么个诡异真气,如此状况,换在谁身上,谁能不愁。 更要命的是,这道淡粉真气对自己并非没有影响。 就在林啸连番测试之后,发现原本自行运转不息的功法修炼,竟然在这道真气的影响下,越发艰涩不说,甚至运行速度都慢了不少。 以前运转一个大周天,缓缓施为,最多一个时辰左右。 而现在呢,就是林啸再怎么集中精力,也要将将两个时辰。 说白了,这简直是刨人仙基,断人大道的路数。 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思前想后一番,林啸打定主意,必须要想办法找到甄姌姌,弄个清楚,不然这事根本没个落处。 按下此事不提,林啸便将目光转到了血童老祖的储物袋上。 倒不是他指望着其中有什么精贵法宝,能够收为己用。 而是有几样东西,必须毁掉。 就比如说“血骨皮相”的炼制与功法玉简,还有剩下的十几根,由人骨炼制而成的黑针,全都被一把地火,烧作飞灰。 从林啸的本心来讲,仙门之中,有些丧心病狂的非人功法,还是断了传承的好。 除开灵石现银等等杂物,倒是那一黑一红的两根绳索有些意思。 其中前者可化千丝攻击,后者可系绳结御敌,每个都有宝器中阶的成色,也不知那老妖怪从何处得了这两个法宝,反倒落在了自己手里。 待到理清了手头诸事,当林啸终于走出舱室时,慕溪云三人都是暗暗松了口气。 撑着船头栏杆,林啸的视线从下方推向两旁的波浪,一直延伸到两岸青山与江水的交汇处,在那里,朝阳自东边来,金黄色的光彩投在一弯被风吹皱的江面上,耀出一片闪亮的细鳞。 清凉的江风吹开了他的头发,脸颊稍有消瘦,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无比明亮。 身后不远处,粗犷的声音传了过来。“仙师这是愿意出来走走了么?” 林啸面上一笑,回头看去,正是登船时见过一面的船老大,方良。 “船老大客气了,这仙师二字不提也罢,你叫得别扭,我听得难受,而且么,在下年少时也曾浪迹江湖,跟过戏班,如此而论,你我该是一路弟兄。” 方良听这话头,哈哈一笑,登时明白了眼前这青年人,别看今日如何,当初也是混过的,于是抱拳一礼。 “行,承蒙小哥赏脸,看得起下河的爷们儿,我也不客气了。” “好说。”林啸照例回了一礼。 至于所谓“下河”,说的乃是九流之外,吃水上饭的船工。 前者轻贱,但还有命在,后者一个不小心,怕是连命都不在了,才有此一说。 林啸之所以对船老大客气,也是因着江湖规矩,见面盘道。 你要是按着仙门高人来,对方当然也按高人接,只不过敬着是敬着了,却没几句真话。 同样,你要是按着江湖弟兄来,对方要是路子正,自然按着规矩走,人家敬你三分,总要全了脸面,话里话外,也能真上几分。 就听林啸言道:“敢问船老大,如今我等行在何处,大概还有几日能到中都?” 方良走到船头,往前方平缓的河道一指。 “好叫小哥知道,咱们正在明州地界,梅水五道弯的第一道,此处水流舒缓,行船较慢,估摸着明日一早,能到黄石城。” 说着用手拍了拍栏杆。“在城中稍作补给,之后最多三天吧,就能抵达中都了。” 林啸稍一颌首,笑道:“没想到,还比计划快了几天。” 方良也跟着一笑。“小哥是赶上了好时节,自然快上许多。” 林啸闻言谢道:“船老大一路辛苦,往后几天还请多多费心。” 方良拽着褂子抹了一把脸上油汗。“小哥忒客气了,我这行当,顺风顺水走得,顶风冒雨也走得,辛苦个甚么?老天赏饭,别断了路子也就是了……” 林啸闻言一怔,似是偶有所感,忽然大笑几声,望着方良抱拳一礼。“多谢船老大灵犀一语,解我心中烦闷。” 如此动作,倒把方良闹了个手足无措,赶忙摆手道:“小哥可千万别这么说!你是有大神通,大造化的人,我这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哪能解你的烦闷?” 林啸只是望着江面含笑摇头,却不说话。 这时,身后脚步声响,方良回头一看,见是戴着面纱的慕溪云,知道他二人八成有话要说,立刻稍一打礼,便要告辞。 “我先去巡船,待一会儿得了空闲,摆上一桌,咱们喝上一杯。” 林啸自然不会拒绝。“船老大放心,在下随叫随到。” “哈哈,好好,小哥是个爽利人!”方良说着,转身离了船头。 就见慕溪云轻挪云步,来到在林啸身旁,轻声问了一句,却没看他。“提主的伤势,可还好些了?” 林啸点头一笑。“有劳小姐关心,并无大碍。” 说着便把目光落在岸边浅水处,那一条条拉网捕鱼的小舟之上,好像自言自语般继续道。 “不瞒你说,其实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件事。” “哦?提主所想何事?”慕溪云紧接着问道。 林啸还在望着江边,只说道:“我只是奇怪,为什么堂堂仙门旧雨楼,别的不干,非要批下八枚‘西风令’,去抓一位国公贵女,官宦子弟?” 他的话并未就此停住。 “为什么檀堂之下,隐秘行事,会闹到人尽皆知,仿佛出了昭宁城,就被人盯上一样?” 慕溪云声音清冷,像是随风飘来:“提主知道答案?” 林啸摇头。“不知道。” “提主想知道答案?”慕溪云转头看向林啸,面上白纱被江风吹着,掀起一角,露出一抹精致容颜。 “不想。”林啸答得很快。 “不想?”慕溪云的话音中,似乎带上了点意外。 林啸点了下头。“不想,就如陆督主所言,简简单单一个任务,简简单单地完成就好。” 慕溪云笑了,不置可否。“提主倒是想得通透。” 林啸言道:“这年头,找个傻子比找个聪明人,难上太多。” “也是……”慕溪云点头。 两人正说话间,左舷处突然响起一通鸣锣。 只见船老大方良带这个船工急急往船头奔来。 林啸和慕溪云对视一眼,赶忙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前方一条渔舟不知怎地,离了浅水,飘到了航道之上,他再不走,叫我如何去让?!”方良搭了栏杆,一把扯过船工手上的铜锣,一边奋力敲着,一边喊道。 “快快闪开!闪开!碰船啦!” 林啸顺势一看,果然,前方几十丈开外,一个头戴斗笠的汉子,正操着一条渔舟,往江心驶来,若不立刻掉头,恐怕难免撞船之祸。 “那汉子!快快闪开!闪开——!” 就在方良还在大声呼喊之时,林啸望着那条小舟,忽然眉头微皱,轻声一句。 “回船舱……” “什么?”慕溪云下意识问了一句。 “快回船舱!” 林啸大喝一声,扯住方良和那个船工往后一甩。 与此同时,那汉子斗笠一抬,翻手间闪出一把长弓,一声刺耳裂音,压得江面一皱。 “嘣——!” 三支飞箭带着真元破空之声,电射而来! 感谢书友“doris7788”、“全剧终”、“飞象过河”、“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二十五章 剪水行舟 第177章 剪水行舟 破空声起,飞箭已至。 林啸散开真元,护住身后慕溪云,清秋剑一声轻鸣,数道剑气迎头便打。 “轰——!” 砸碎的罡风之中,三支飞箭应声而断,但还有更多的飞箭呼啸而来。 林啸一把扯住慕溪云,运真元往后一推,大吼一声。 “快回船舱!” 说话间又对方良喊道:“全力行船,冲过去,莫管其他!” 身后不远,哑嬷嬷已经飞身而至,接了慕溪云便往后撤。 “提主,如何说法?” 听着哑嬷嬷的传音,林啸想都没想,急声喝道:“能挡便挡,若有意外,你和卓青河护着小姐先走,记着,莫走水路,穿山而行!” 罡风之中,慕溪云青丝缭乱,可她的神情依旧不见一丝慌乱,反而定定地看了林啸一眼。 不远处,摔在地上的方良也是经验老到,登时明白了这不是遇上了劫船的悍匪,便是撞上了船客的仇家,立刻手脚并用爬起身来,往船尾跑去。 “加速,加速!给老子照直了冲,撞死这群不开眼的混蛋!” 另一边,立在船首处的林啸扫开清秋剑,高接低挡,生生接下了所有飞箭。 就在这时,便听一声轰鸣,炸在船舷两侧。 只见两道身影破水而出,脚蹬船体飞身而起,其中一个望着林啸便是一刀劈下,另一个手上一抖,一条锁链“锵啷啷”一声,飞向慕溪云二人。 眼见此景,林啸心中发狠,斩落两箭之后甩起一道剑气直奔刀锋! “铛——!” 一声爆响,钢刀炸碎,血肉横飞,洒了半空猩红! 紧跟着身形一晃,没等铁链碰着慕溪云二人,林啸便手运真元,一把握住链头,猛地一拽。 飞在空中那人吃不住劲,立刻被扯了下来。 反身一脚,“砰”的一声,蹬在那人胸口,碎骨声响,直接带着一道血水,打横飞出客船,砸在江中! “快走!” 林啸急喝一声,看到慕溪云被哑嬷嬷拉回船舱,登时再无一丝顾忌,手上清秋剑护住周身,道道剑光中,飞箭折断的爆鸣声不绝于耳。 客船的速度越来越快,林啸忽然运起“和光同尘”,剑当飞箭,脚下发力,急冲几步,一点船头,风声猎猎之中,纵身行,直冲出去! 下一刻,只见一道身影凌波踏水,飞在江上,好似一道幽影掠过水面,卷起道道剑气,望着舟上那汉子,激射而去! “嗖嗖嗖——!” 森然剑气当空落下,那汉子自知修为差得太远,根本没法硬接,立刻弓腰转身,跃入江中! “轰轰轰——!” 剑气落水,水柱冲天! 待到近前,林啸脚下不停,发力一踢舟尾的同时,飞身落在舟头。 便见整条渔舟就像是水中飞鱼一般,擦着浪头,剪开江水,望着远处同样离开浅水的六七支渔舟,飞速而去。 远处岸边,两个并排而立的汉子,望着舟头那道笔直如剑的身影,眼中一亮。 “好俊的身法!怪不得能折了血童老祖五人……” 其中一个乱发火红的汉子,抱着两条筋肉虬结的膀子,咧嘴一笑,继续道:“不过你这法子怕是没什么大用,使了一群炼气的娃娃去挡筑基高手的路,莫不是作死一般?” 旁边黄脸青年轻笑一声。“添油而已,正好试试他的深浅,反正炼气的命,不值钱。” 红发汉子旋即一句。“你们卫家,果然家大业大!” 黄脸青年也没当个事,只说道:“拿钱买命,值个甚么?这年头,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望着江上越来越近的双方,黄脸青年忽然转言道。 “你来我来?” 那红发汉子将头一摇。“你开的道,自然你收利,老子不占这便宜。” “哈哈,好!火爷果然体面人物,那就让小弟先去会他一会!” 话音刚落,黄脸青年身形一闪,已在三丈开外! 另一边,江面上的两方人马速度越来越快,几十丈的距离转瞬即逝。 立在舟头的林啸忽然脚下发力,借着船速飞身而起,对面六七个修士抬头一望,立刻动手出招。 刹时间,刀劲、剑劲、拳劲、掌劲,连同三五种宝光齐齐向林啸打来! 飞在空中,林啸手掌一翻一抖,“砰”的一声,一道水柱自江中冲天而起,清秋剑真元狂卷,望着水柱打横一剑! “铮——!” 整个水柱瞬间炸散,无数水流带着剑气,好像万箭齐发一般,当空落下! “嗖嗖嗖嗖——!” 破空剑音之中,水流飞射,罡风激荡,来自那几名修士的攻击瞬间淹没无踪,只能听到几记惨叫与落水之声。 就在此时,一声轻喝自远方来。 “尊驾好剑法!” 转眼看去,只见一道青衫人影脚踏浪头,自右前方斜斜杀来! 说话间,那人反手一抖,“啪”的一声,真元之力卷起一弯“水刀”,飞射而来! 尚未散尽的水雾之中,林啸落在一处舟头,剑招不停,团身一拧,拧身一剑,剑指江面! “铮——!” 一道剑气划开江水,一闪而逝! “轰——!” 震耳欲聋的爆音声中,剑气所过之处,一道三五丈长的水墙炸上半空,横陈江上! 下一刻,几声嗡鸣,一道身影带着数点指劲,破开水墙,飞在林啸头顶。 一瞬之间,两人一上一下,目光死死绞在一处。 紧接着,道道剑气,指劲在两人之间暴射开来! “轰轰轰——!” 数不清的水柱炸开江面,冲上半空,两道身影飞在其中,时隐时现。 眼见如此一幕,客船上的船老大方良,早被惊得心中发颤——那,那人便是方才和老子客客气气说话的小哥?! 想到此处,方良转头向着那些个早吓破了胆的船工大吼一声:“都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满速,紧帆,跟老子冲——!” 众船工听着一愣,却少有人动。 便见方良急得直跺脚,断喝道。“等他奶奶的等!若没这小哥,咱们早就落水喂了王八!还不赶紧开过去,断了小哥的后顾之忧!” 说着一把船舵,大骂一声。“没卵子的东西赶紧跳船!是爷们儿的就跟着老子冲!冲他个王八蛋!” 那些个船工眼见老大发火,更加之本就是劈浪头的江湖汉子,又怎会这时候跳船逃命? 登时呼喝声起,扯绳拉帆,原本慢下来的客船陡然加速,向着江中二人,笔直冲了过去。 前方不远,和林啸斗在一处的黄脸青年本想借着这一战之威,唬住后面的客船,到时不管登船抢人,还是毁船捞人,都是个不错的办法。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对面林啸手段不低,没法一击拿下不说,那船老大还是个血性之人。 竟然立刻想透了其中关节,开船便要全速跑路。 如此一来,自己这边被拖住手脚,那边又拦不住行船,岂不是要两头皆输的下场? 想到此处,黄脸青年荡开一道剑气,脚点江面,向着客船飞速冲去。 对面林啸立刻知道了对方是要毁船,哪里肯放,展开身法,狂追在后。 便见两道人影踏波飞渡,来到船前纵身而起,各卷了一团江水,飞在半空! 剑指连点,那黄脸青年点出数道水流向着一侧船舷飞射而去,电光石火之间,林啸脚踢船头越过头顶,清秋剑扫出剑气,当空拦截。 “轰——!” 两股真元之力撞在一处,压得高速行驶的船头猛地一沉,“砰”的一声,两旁江水被砸向半空,再落下时,冲在甲板上,化作一片水瀑! 纵身向前,两道影人各蹬船舱飞上船帆,一人指劲点点,直奔桅杆,另一人剑光不停,死命阻拦。 刹那间,整个客船仿佛坠入了无边无尽的风暴之中,在江面上起伏沉降。 头顶,罡风呼啸,落水倾盆,不停撞在一起的真元之力,带着滚滚爆音,好似鸣雷,当空炸裂,无休无止。 甲板上,十余个船工连同船老大方良,早用绳索将自己系在了栏杆上,随着客船一起,撞开波涛,撞开渔舟,奋勇向前! 手把舵头,方良嘶声狂吼。“扯帆!扯帆!把缆绳也拴在舷上——!” 船体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刺激着他的耳膜,又一蓬“雨水”劈头落下,方良摸了一把脸上水渍,抬头看去。 只见两道身影围着客船主桅杆闪转腾挪,各不相让,而那从高空落下的“雨滴”,从船舷砸下的“浪头”,仿佛永远看不到止歇的尽头。 “小哥!这船,这船要,要扛不住了——!” 其实就算方良不说这话,林啸也知道这么打下去,这船根本逃不出分崩离析的下场。 心中闪念,飞在船帆一侧的林啸脚蹬桅杆,纵身一跃,清秋剑接下几道指劲的同时,飞速向上。 黄脸青年头顶一暗,却发现林啸已经飞在桅杆最高处,出脚一点,带起道道剑气,向着自己急速压来! “这是何意?同归于尽?怎么可能!” 就在他心中迟疑,点出指劲招架之时,笔直落下的林啸忽然团身一拧,面前剑气一清,闪开指劲,信手一抖,一抹黑光卷住了他的脚踝! 黄脸青年心中一惊,定睛看去,竟是一根黑色绳索! 刚想伸手攀住桅杆,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便被林啸一扯,望着船尾方向甩了过去! 两人斗在客船上空,本就是施展身法,四处借力,维持不坠。 如今那黄脸青年当空落下,又哪有地方,可供落在实处? 再加上明面被林啸使虚招耍了一记,此时更是心中火起,双掌一翻,一副乌金手套戴在手上,剑指一点,呼啸而出的指劲竟比之前更强几分! 对面林啸也根本没想过,能靠着一缠一拽,解决了面前强敌。 立刻一手清秋剑扫出剑气,一手八卦盘耀出金光,接下所有指劲的同时,和那黄脸青年一起飞速落下。 他们在落,可客船却行驶不停。 原本望着船尾方向飞去的二人,待到落在江面时,已被甩在了客船之后。 眼见客船行不太远,那黄脸青年眉头一拧,先落先起,施展身法,脚点江面,便要重新去追。 而林啸则收了剑气,猱身而上,甩开一路枢剑,以快打慢,近身缠斗,死死封住了对方的去路。 两道身影在江面上轻点几下,翻身而起,落在一条被撞开的渔舟之上。 一人脚踩船尾,双手连点,道道指劲带着真元破空声呼啸而去;另一人踏在船头,长剑如同一抹白链,上下游走,剑气纵横。 一时间,撞碎了的真元罡风压向四周,在渔舟旁的江面上炸开一片水柱冲天! 当空落下的“雨水”之中,林啸忽然手捻法诀,身前一按,整条渔舟像是突遭千斤巨石一般,“砰”的一声,舟头一沉,船尾猛地一扬! 被掀在半空的面黄脸青年也是不慌,脚踢船尾,翻身一闪。 便见整条渔舟带着水渍,头下尾上,立在江中,隔在二人之间。 下一刻,两人身前,剑气指劲同时磅礴而出,射向对方所在的位置! “咔嚓——!” 爆裂声响,碎木横飞,整条渔舟彻底分崩离析,炸碎开来! 两道身影,各扯了一抹血线,纵身飞退! 黄脸青年脚点江面,几个起落,撤在远处。 林啸脚踢浪头,望着客船船尾急掠而去,未等身形下坠,运真元,一拍江面,再次飞身而起。 就在这时,船尾处,卓青河抱着一捆缆绳,急急奔来,望着十几丈开外的林啸,奋力一甩。 “师兄!快接着!” 话音未落,便听“嗖”的一声,缆绳飞散,笔直而去,可直到完全展开,仍然差了三四丈的距离。 卓青河面色一变,却见林啸反手按了清秋剑,空着那手猛地一抖,一抹黑光如蛇如电,卷住缆绳绳头,便是一拽! “嗡——!” 两段绳索登时绷得笔直,之后猛地一收,林啸便借着张力凌空横渡,再一翻身,险险落在船尾甲板之上! 回头望去,只见那黄脸青年正踩着一条碎木,负手立在江中,似乎在说着什么,面带微笑。 身旁,卓青河急急问道:“师兄,可无事?” 林啸缓缓摇头,示意无碍。 不远处手把船舵的方良也出言问道:“小哥,怎么说?” 林啸盯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沉声一句。“劳烦船老大多多费心,咱们恐怕要加点速度了。” 方良将头一点。“小哥放心,舍了这膀子力气,老子今晚就能开到黄石城!” 林啸“嗯”了一声,可心中却没半点轻松之感。 只因那黄脸青年最后的唇语,分明说的是。 “山高水长,尊驾保重,在下在前面,慢慢等你……” 感谢书友“全剧终”、“doris7788”、“无支祁”、“”、“飞象过河”、“”、“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二十六章 风消剑瘦 第178章 风消剑瘦 关内道,梅水左岸,黄石城。 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阴沉的天幕上忽然吐出一片耀眼的,惨白的火,龟裂蔓延,愤怒的雷声传来。 一瞬的光明中,被大风扯起的雨幕好像层层卷帘,扫过城中高低起伏的屋瓦飞檐。 夜色已深,早已无人的东大街上,一道人影缓缓走来。 肌肉虬结,乱发如火。 不过稍显奇怪的是,雨滴似乎刻意避开了此人,只在他的周身上下,化作一丝丝缭绕升起的烟雾。 在一处客栈前,红发汉子停下了脚步。 大门紧闭,堂中无人。 红发汉子抬头瞅了眼二楼客房,咧嘴一笑,飞身而起。 “砰”的一声,木窗炸碎,雨水、碎木、汉子无比壮硕的身影,一齐落在房中。 此时,窗外白芒一闪,乍起滚滚雷霆。 光影交织,红发汉子却眉头一皱。 因为他在床边只看到了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和一个手拿短刀的青年人。 那老妪的目光很亮,不符合年龄的亮。 杖头微抬,像是踩着风雨之威,点在地上。 “咚——!” 雷声又响。 …… …… 黄石城西北,一座山间破庙,此时正耀出点点橘红色的火光。 外面骤雨穿林,劈啪作响,里面两道身影坐在篝火旁边,没人说话。 不远处的偏厅中,一匹马儿并没像同伴那般,默默吃着草料,而是用它黑亮黑亮的大眼睛,望着其中一人,奋力打了个响鼻。 似乎是在发泄着,对半夜冒雨赶路的不满。 马不喜欢雨,或者说,此时此刻,没人喜欢。 木柴有些潮湿,火苗跳在上面,崩出一声爆响,几点火星。 女孩的思绪像是被扯了回来,转头看了眼旁边的青年人——后者在很认真地雕着一截短木。 “这次换人了么?”慕溪云似乎看到了那截短木的异样之处。 林啸笑了,目光落在神色稍有狂傲的造像上,手中短匕划划削削,却没停下。 “嗯,换了,反正意思到了就行,我自己知道是谁也就够了。” 女孩的睫毛一沉,目光中似乎闪烁着丝丝羡慕。“有几个不想忘却的人,真好……” 林啸手上一停,转头看过去。“你没有么?” 慕溪云摇了下头。“我面前只有两种人,给我请安的人,和我要请安的人,再无其他。” 林啸看着眼前这个清淡的,好像远山云雪的女孩,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安慰么?很显然,人家恐怕不需要;同情么?问题是,完全不知道前路如何的自己,又拿什么同情别人? 话到嘴边,只能说道:“那你也该像我一样,找个由头,打发时间。” 慕溪云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想起了什么,素手一翻,掌心上显出个物件,轻声道:“也不是没有。” 林啸看着那个火光中,映出一抹黄铜色泽的物件微微一愣,之后投过去一个眼神。 慕溪云倒没反对,只是伸手一递。 “得罪。”林啸先告了个罪,收了匕首短木,运真元振去木屑,这才小心接在手中。 细看去,原来是个八面机关锁。 半个拳头大小,通体流光,非金非银,非石非木,其中七面暗刻花纹,一面锻有兽钮,锁条纵横交错,相互咬合,显然是要将花纹重新复原成法阵,才能顺利开启。 林啸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一圈,注意到面角交接处的光亮,不由说道:“这物件,有些年头了。” 慕溪云点了下头。“七岁上,一位仙门前辈,将其交到我手。” 林啸一怔,也不好打听人家年齿,只说道:“至今未能打开?” 慕溪云答道:“没能打开。” 林啸稍一颌首,试着按住锁条,转动几圈。 也不知这机关锁是何构造,竟然丝滑无比,没有一丝阻碍。 又将灵觉稍稍一探,发现其中隐有灵力波动,果然不是世俗手笔,不由叹道。 “端的晶莹成型,巧绝天工……” 慕溪云一笑,却没说话。 就听林啸问道:“冒昧一问,里面可是装着什么?” “那位前辈说话,里面装着我的批命谶言。”慕溪云神色如常,仿佛说着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林啸听到此处,低头瞅了眼机关锁,又言道:“你信?” 慕溪云望着篝火展颜一笑。“起初是信的,后来慢慢不信,现在,却又信了……” “为何?”林啸不解道。 只听女孩轻声言道:“当时年少,笃信神佛,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相信命中注定。此后经年,看的人多了,见的事多了,这锁头打又打不开,破又破不得,想着不过是仙门法术,哄逗孩童的把戏,也就不信了……” 林啸听着接了话头道:“那为何现在又信了?” 女孩转头看向林啸,语气淡然。“打不开,不也是命么?” 林啸听着心中一怔,慕溪云的眼中似乎闪烁着一抹倔强杂糅了坚韧的光华。 “无解无定,也许便是我的命……” 林啸赶忙打岔道:“这话却说得重了,不过是仙门中人,用法阵机关生造出来的解闷之物,又怎么扯到命数二字,切不可信以为真。” 慕溪云摇头一笑,却没接这话头,转言道:“你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带着我趁夜远遁,独自上路,嬷嬷和卓青河那边,可会有些危险?” 林啸闻言,定定看了慕溪云一眼。“应该不会。” 又说道。 “既然敌暗我明,又在梅水上被人家准准抓住,继续走水路,已是不智,反不如你我二人悄悄上路,目标小些。” “至于卓青河二人,却也不用担心,毕竟对方是奔你而来,实不必再下杀手,浪费时间,而且么,他二人虽然修为稍差,对敌不成,但若只想保命跑路,应该问题不大。” 慕溪云稍一颌首,还要再说,却见林啸忽然眉头微皱,将目光落向庙门之外。 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外面的雨幕中,一道人影无声出现,缓缓行来,又像动作极快,一抬脚,便已步入庙门。 “这位道友说的是,小姐不妨先想想自家安危,再论其他……” 说话间停在林啸二人一丈开外,也不管对面神情如何,望着上首残破造像,欠身一礼,再抬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更显几分枯黄。 黄脸青年望着林啸抱拳一笑。“在下卫容玄,见过五道提主,见过小姐。” 慕溪云面色转冷,没有作声。 林啸悄悄收了机关锁,回了一礼。“道友客气。”随后目光一点对面,“坐?” 卫容玄稍一颌首,也不客气,直接隔着篝火,坐到了林啸对面。 随手往火中扔了两条木柴,林啸面色轻松道:“道友好手段,没想到我等前脚刚出来,后脚就能立刻跟来,在下着实佩服。” 卫容玄无声一笑。“在下办事与火爷不同,他办事靠力,我办事靠人,说句放肆话,黄石城四门八卫,都有我的暗桩,尊驾想走,怕也没那么简单。” 林啸点头,似是表示赞同。“如此看来,今夜是断无善了之能了……” 谁知卫容玄立刻抬手轻摇。“哎,提主此言诧异!” 说着抬眼一扫破庙,继续道:“沙门善地,总不好擅动刀兵,看在佛爷面上,在下倒是想给提主指条道,就不知提主走是不走了……” 没等林啸说话,坐在一旁的慕溪云却目光一转,出言道:“卫公子不妨说来听听,我也好奇,自己这条命,到底值个什么价钱?” 林啸和卫容玄一齐转头看向这柔柔弱弱的国公贵女,便见后者抚掌一笑,点头不已。 “小姐果非常人,好,在下可就说了?” “公子请。” 那卫容玄“嗯”了一声,望着林啸道:“提主打生打死,护卫一场,力克五路强敌,到今日,换了谁来,也不能不说一句尽职尽责。” “在下虽不知道檀堂许了什么重赏,能让提主如此用命,却知道提主到底担心什么。” 林啸不免好奇道:“我担心什么?” 卫容玄却没直接回答,只说道:“檀堂提主这名头,说它有用,也的确有那么点用,说它无用,于我仙门中人而言,说白了,一文不值。” “在下虽然给不了提主高官厚禄,但,却有手段,给提主铺平另一条青云之路。” “哦?道友竟有如此本事?”林啸笑道。 卫容玄一笑,直直望着林啸道:“提主今日若肯转身就走,将宁国府的这位小姐交到在下手上,在下敢以道心起誓,提主明日便是我铁木山卫家的座上之宾,妙心观的客卿长老!” 就见他目光闪闪,语带诱惑。 “从此以后,两方资源,人脉,名望,自然都是提主大人的囊中之物,就是求问大道,也并非难事!至于檀堂问责,提主也不用担心,说句不好听的,那帮皇庭鹰犬,我卫家,还真没放在眼里。” 言罢一停,笑着一问。 “就是不知,提主意下如何?” 话音一落,慕溪云藏在轻纱下的面容好像冰雪消融般,绽然一笑,二目凝望着林啸,柔声道:“诚意至此,条件优渥,我这么值钱,换出去,你却不亏……” 林啸听得哑然失笑,知道她是故意如此,换了面容,使话相逼。 不过么,这清冷的丫头,开起玩笑,也当真是不饶人的路数。 就见他揉着鼻子,不置可否地说道。 “道友这条件,在下听着还真是耳熟的紧,记得多年以前,也有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林啸这话立刻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便听卫容玄出言一问。“哦,还有此事?” 林啸点头答道:“的确如此,而且,那人比之道友,还要更狂了几分。” 卫容玄目光转冷。“那人如何?” “该是死了。”林啸说得很诚恳。 慕溪云露在轻纱之上的双眸一弯,轻笑出声。 卫容玄轻声一叹,颇为惋惜道:“看来,是没得谈了。” “抱歉,我要的,你给不了……”林啸答道。 “行!”卫容玄忽然断口一声,“那便杀吧!” 话音刚落,二指点出,林啸一扯慕溪云,纵身飞退,清秋剑剑光一闪,卷住指劲。 “砰——!” 篝火四散,火星横飞! 与此同时,“哗啦”一声,七八道人影撞破屋顶,从天而降,数道宝光一齐压下! 火光隐隐,龙头乍现! 灼热的流火仿佛瞬间蒸干所有水汽,盘旋翻滚着,炸向四周! “轰——!” 朵朵宝光瞬间压灭,整个破庙尘土扑扑,摇摇欲坠! 尚未散尽的火光中,林啸一连数道剑气,点向卫容玄,脚蹬香案飞身而起,暗劲一送,便将慕溪云甩向偏厅! “萝卜,带她先走!” 断喝声中,萝卜心领神会,咬了另一匹战马的缰绳,便往前迎,待到慕溪云翻身上马,便当先领路,一声响鼻,撞开一道残墙,冲出破庙! 眼见慕溪云夺路而逃,卫容玄心中发急,眉头一拧,使开全部修为,剑指连点,十余道指劲望着林啸激射而去! “给我拦住他!” 说话间翻身向外,纵身行,冲入雨幕! 清秋剑扫出道道剑气,打散了指劲的瞬间,逼开一众修士,林啸刚想去追,却发现庙中四人,各立掎角,手捻法诀,便是一按。 “轰——!” 明光一闪,一轮法阵压在砖石之上,直入数寸,林啸周身一沉——原来这些炼气修士埋伏在外,竟是为了暗中设伏,刻画束身大阵! 一眼扫过那几个控阵者,林啸眼中杀意凛然,沉声一句。 “掌剑者,慎于生杀,尔等逼我,莫怪他人——!” 就在一众修士心下惶然之时,原本被压在阵中那道身影,气势陡然一变! 紧接着,好似暴风一般的灵觉震动,扑面而来,绞得空气一荡,其中强弱差异,几近灵压! 下一刻,雨幕中的破庙陡然一阵,一声穿云裂石般的爆音直冲高天! “轰——!” 道道剑气、红丝、流火、真元罡风,刺破屋顶砖瓦,冲垮断壁残垣,带着隐约可见的血雾,震开一轮磅礴气劲,霎那间,雨水倒卷,浑然如剑,整个破庙分崩离析,炸散来开! 另一边,伏在马背上的慕溪云,跟着前方萝卜的身影,夺路狂奔。 头顶,鸣雷滚滚,暴雨如注,周遭一切仿佛都是黑的,只有雷火炸碎苍穹的一瞬,才能看清前方的苍白一片。 马蹄声,震耳欲聋,扣在泥泞中的同时,似乎也敲在心里——又急又快,却不知道要奔向哪里。 猝不及防的瞬间,一声巨响从后方远远传来,下意识回头一望,女孩的视线中只有雨水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可那道声响,却来自破庙方向。 心中猛地一颤,不知为何,女孩的眼中似乎有些发热。 狠狠一闭,转头再向前方,却发现山道一侧,一道人影忽然冲出山林,凌空飞落,望着胯下战马,二指一点! “砰——!” 战马嘶鸣,血水崩流,慕溪云只觉浑身一沉,猛地一顿,便被掀在空中,飞了出去! 前方疾行的萝卜忽然刹住四蹄,猛回头。 只见原本跟在后面的战马马头一歪,狠狠戳在地上,砸起一片泥水,而那个素白色的身影则摔在了两丈开外的泥浆中。 “你跑得还真是不慢!” 卫容玄的话音中带着几分戏谑,漫步雨中,缓缓走来。 “不过么,也就到这了……” 话音刚落,人影一闪,便到眼前,紧跟着五指如钩,伸手便抓! 就在慕溪云面如死灰的一瞬,四五道人影忽然顺着山势狂奔而下,穿林而出,撞破雨幕,纵身而起,飞在半空,山道之上! 苍白的雷火之中,雨幕群山忽然一亮,其中那个冲在最前头的身影,像是被光明镀上了一圈亮边,扯出一丝丝血线,团身一转! 杀意无声,风消剑瘦! 剑气斩破雨丝,带着道道流痕,扫向四面八方! “铮——!” 一片残肢带着血水雨渍,甩飞出去! 紧接着锋芒一点,真元狂震,被雨水勾勒出的一道剑气,卷起如烟水雾,呼啸着,刺向卫容玄! “碰她,你死!” 凝望着那道身影。 一瞬间,不知是什么东西,忽然从慕溪云的双眸中无声而下。 热热的,很快又混合了雨水的冰凉。 她记得自己应该早忘了它的名字。 却没想到,多年以后。 竟还有记起的一天。 感谢书友“”、“全剧终”、“飞象过河”、“我也很拽的”、“凝毅无悔”、“doris7788”、“毫安啊”、“明月不归沉_ed”、“无支祁”、“”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二十七章 一个秘密 第179章 一个秘密 雨幕中,剑气呼啸而至。 卫容玄灵觉一跳,不敢硬接,立刻缩手一躲。 “铮——!” 一道剑光在慕溪云和卫容玄之间一闪而逝,无比锋利的真元之力好像瞬间烧光了水珠,二人面前的雨幕骤然断裂! 刚一落地,林啸脚下不停,拉起慕溪云团身一拧,真元暗送,便往身后甩去。 “走!” 听着一声低喝,慕溪云只感周身上下忽然一轻,腾空而起。 视线中,断了线的雨幕似乎重新落下。 而自己却离着刚刚那处生杀之地越来越远,直到跑回来的“萝卜”将其稳稳接住,掉头狂奔,她才将将回过神来。 “咔——!” “白火”裂天,世间一亮,雷声滚滚,颤人心神! 接天连地的暴雨中,剑气指劲纵横交错,有的错身而过,在雨水中扯出道道笔直的烟雾水线,有的狠狠撞在一处,炸成细碎罡风,带着水迹流痕,四散开来! “给我拦住她——!” 眼见慕溪云越来越远的身影,卫容玄嘶声狂吼,双掌青光暴涨,身前狂舞,好似抽了漫天雨水,在他身前盘旋聚合! 指劲破空! 数道水流好似游龙,向着林啸咆哮而去! 与此同时,剩下的三两个修士运身法,飞身而起,便要跨过二人厮杀,往前追击。 指劲当面,人影翻飞,林啸杀意凛然,退也不退,运起全身真元,清秋剑身前一划。 “铮——!” 真元喷涌,剑气冲天,信手一抖,袖中金光一闪,一根,两根,三根! 三枚金羽,宝光一闪,快若飞电,刺破雨幕的瞬间,消散成烟! 下一刻,足以让人毕生难忘的一幕,出现在卫容玄,以及一众修士的面前! 剑光,数不清的剑光纵横交错,铺天盖地一般,席卷而来。 风声、雷声、雨声,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消失无踪,耳中只剩下金铁交错般的破空剑音! “轰——!” 剑光和水龙撞在一处! 炸向四周的气劲震碎了周围所有的水珠,在雨幕中顶开了一只隔离一切的水罩。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 “嘭——!” 似乎压抑许久的力量终于爆发出来,水滴电射着卷向四周,就连天空落下的雨珠都倒流而上! 恐怖的真元罡风震得几个炼气修士口吐鲜血,摔在地上,死命向后爬去——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够参与的战斗了。 之后,剑光斩碎水龙,望着卫容玄席卷而去! 同时而来的,还有一道快到不能再快的身影,以及一抹狭长锋利的寒芒! 面色骤变间,卫容玄双掌一翻,连施法诀,朝天一点,一盏琉璃宝灯火苗一闪,飞在头顶。 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剑光之中,一轮暖白光轮从火苗周围扩散开来。 “叮——!” 一声轻鸣,好似妙法天音。 暖白光轮之中,所有剑光,剑气,顷刻消散,好似飞烟。 所有景物仿佛瞬间变慢,变得极慢。 卫容玄似乎在笑,神色得意。 林啸心中一怔——破法法宝? 而他手中的长剑依然向前,半刻未停! 终于,雨水“哗”的一声,再次倾盆而下,而且,比之前更大。 两道身影终于错在一处! 一剑换一指! 一串刺眼的火花之中,乌金拳甲荡开清秋剑,在卫容玄的左颈处扯出一道笔直血口,剑指点在林啸的左肩上,筋骨错位的刺痛激得他眉峰一颤。 一脚换一掌! 无人后退,林啸未等撤回长剑,反身一脚蹬向卫容玄的面门,后者化指为掌,一击而上。 “砰——!” 卫容玄被蹬得浑身一震,林啸却借着反劲施展身法,飞身而去的同时,左肩一抖,“咔”的一声,重新接上了左臂! 两道身影,一触即散。 卫容玄鼻筋狂颤,咆哮一声。“给我追!” 当先冲了出去。 其余几个炼气修士立刻紧随其后。 蜿蜒崎岖的山道之上,一抹倩影低伏鞍桥,打马狂奔,后面五七丈开外,一道人影快如幽影,护住左右,再之后,四五个追兵紧咬不放。 头顶,暴雨如注,电闪雷鸣,脚下,马蹄阵阵,飒沓流星。 三波人马顺着山道狂奔而下,越来越快,此时,苍白的雷火再次照亮了周遭黑暗。 一瞬的光明中,两根圆木造就的桥头墩,突兀地出现在了远处山道的尽头。 而在桥墩之后,数道铁索缠绕其上,在两座距离极远的崖坪之间,勾连出一条铺缀着木板的吊桥。 狂躁的烈风与暴雨从横在两山之间的无底深渊扫过,呜咽着,呼啸着,将吊桥吹得左右乱晃!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急了。 有的想要冲过去,有的想要拦下来…… 伏在鞍桥上的慕溪云,将身体压得更低了,死死抱紧了“萝卜”的脖子。 此时“萝卜”也明白,到了搏命之时,猛打响鼻,爆起全身力气,四蹄纷飞,速度更快了几分! 后方不远处,林啸散开所有灵觉,“和光同尘”运转不停,手中清秋剑甚至已经隐隐聚起真元之力。 他知道,狂追不止的卫容玄绝不可能让自己一行,顺利过桥。 因为只要过去,反手一剑,就能斩了桥墩,彻底断了追杀之路。 仿佛是印证了林啸心中所想。 就在三波人马行将靠近吊桥之时,卫容玄忽然大吼一声,往旁喊道:“给我毁了那桥!”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疾驰几步,纵身而起,大雨中弓影一闪,爆音连连! “嗡嗡嗡——!” 七八支飞箭扯出道道水迹流痕,脱弦而去! 同一时间,林啸手持清秋剑反身一甩,道道剑气电射而出,当空拦截。 “铮铮铮——!” 雨幕之中,火花一闪,几支飞箭应声而断,而那使弓的汉子竟然面色不乱,手捻法诀遥遥一点。 便见后面的三四支飞箭竟然陡然变向,绕过剑气,在空中画了一弯弧线,向着桥头木墩飞速落下! 心中一惊,林啸转头看去。“不好!”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中,山道尽处泥水四射,碎木横飞! 右侧桥墩应声而断,整个吊桥没了近处的丈余木板之外,整个桥面向右倾斜,摇摇欲坠。 眼见此景,紧追在后的卫容玄面带狞笑。“看你怎么办!” “怎么办?过是不过?……” 就在林啸心中也浮现如此一问之时,立刻有人给出了答案。 撞开碎木,望着近在眼前的吊桥,好似张着黑暗巨口的深涧,慕溪云紧紧抱着“萝卜”,无比决然道:“萝卜,帮我!” 马儿狠狠打了一记响鼻,鬃毛狂舞,撞碎雨幕,仿佛甩开了风声,甩开了闪电,向前,一往无前! 在那山道尽头,黑暗之巅,一声嘶鸣,破空飞跃! 此时,林啸也笑了,纵身行,紧随其后,闪在一侧桥墩,足尖轻点,脚踏锁链,紧紧跟随! 短短的一瞬,又像是极长,仿佛飞在空中的慕溪云只觉雨水拍面,风声猎猎,随后全身一顿,耳边传来了马蹄叩打桥面的声响。 “哒哒哒,哒哒哒……” “萝卜”四蹄如飞,二十多丈的吊桥瞬间掠过一半。 忽然之间,一声轰鸣自后方传来,原本坚实的桥面忽然一沉,残存的那根圆木桥墩再也受不住狂风暴雨,纵马疾驰的冲劲,“轰隆”一声,带着块崖边巨石,坠入深涧! 卫容玄几人在断崖处,急急止住身形,望着无处借力的一人一马,他的面色一连几变,甚至有些说不清,到底是希望她死,还是希望她活。 又或者,卫容玄想起了林啸,此时此刻,你又能如何? “哒哒哒,哒哒哒……” 桥面起起伏伏,乱如波涛,萝卜还在兀自狂奔,可吊桥尽头,三五丈开外的崖坪好像越来越远,越来越高。 后蹄发力,纵身再越! “萝卜”的嘶鸣声中,慕溪云只觉浑身一沉,同时沉下去的,还有自己的心——只能到此为止了么? 她不怕死,从未怕过,即便是现在,她想到也是,如此一遭,却害了“萝卜”。 就在此时,慕溪云感觉一股巨力袭来,有人扯住了自己的肩膀。 抬头望,风雨之中,那是一张眉宇锋利,神色坚毅的脸庞,他没说话,而眼神中却只有一个含义——世事无常,死期无定,只不过,绝对不是今天! 来时断崖,卫容玄一行人立在雨中,看着那道身影,渐渐二目圆瞪,面露惊容。 只见电光石火之间,飞在空中的林啸,一手扯了慕溪云,一手抠住战马鞍桥,爆喝一声。 “去——!” 团身一拧,奋力一甩,一人一马,登时腾空而起,飞过丈余距离,落在了崖坪之上! 几乎同时落地,几乎同时起身,慕溪云和“萝卜”一齐挣扎着抢到崖边。 望着视线中那一抹陡然下坠的身影,女孩大喊一声:“木川——!” “咔——!” 雷霆乍起,白光一闪。 天地一亮的瞬间,亮起的还有一道刀光。 自深涧中来,“咚”的一声,稳稳钉在女孩身旁的桥墩之上! 真元涌动,扯碎风雨! 流光闪过,气劲一振! 一道身影手搭断崖边缘,翻身而起,落在女孩面前。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啸身上。 隔着山涧,隔着风雨,无声对视。 许久之后,一道真元长啸,自另一端响起。 “提主好手段!在下佩服!当真佩服!” “既然佩服,就别追了,再追,你会死。” “哈哈哈……事到如今,与提主撕斗一场,反比看什么‘武库论剑’,更有意思了!” 林啸心念一转,轻笑道:“好啊,山高水长,尊驾保重,在下在前面,慢慢等你……” “哈哈哈……好好好!” 卫容玄笑着,厉色难掩,而对面林啸二人已经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 …… 雨还在下。 仿佛永不停歇。 群山之上,闪耀着苍白明亮的火花,斜斜穿过整个天空。 在一处交错挤压的崖壁之下,一道高大宽敞的石缝,向黑暗缓缓延伸。 而在黑暗尽头,厚重的山体岩石,阻断了风雨,遮蔽了雷鸣,还燃起了一点橘色的火光。 火塘中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火星在时不时暴起的劈啪声中升腾而起。 岩壁上映着三个影子,一匹默默嚼着野萝卜的战马,一个坐在石上的倩影,一个蹲在一旁的青年人。 林啸手握匕首,将女孩右臂伤口处的衣饰切开,又用真元之力震散了污血与血痂——这该是碎木划伤所致,不过好在并不严重,稍作处理,应无大碍。 慕溪云扭在一旁的脸上,不知不觉间漫上了一层红晕,也不知是来自伤口处的剧痛,还是别的什么。 “些许小伤,不治不行么?”女孩的声音有些生硬。 “你这修为,连护体真元都没有,若被雨水长期浸泡,会出大事的。”林啸手上没停,信手震碎了一枚丹丸之后,用真元之力裹了药粉,敷了上去。 “都已经内服了,还用外敷?”女孩微微颤动的眉毛,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你想留疤么?” “……” 女孩沉默了,很安静,不过并未持续多久。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林啸一笑,手上扯着干净的碎布,“简单啊,高官厚禄,仆役成群,良田万顷,宅邸无数……” 慕溪云笑了一声。 林啸道:“不信?” “不信。” “那我想扬名立万,笑傲仙门,总信了吧?”林啸将碎布条首尾相连,打成绷带。 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还是不信?” “不信。” 林啸轻笑一声,手上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漫不经心低说道。 “告诉你个秘密吧。” “什么秘密?” “其实,我不是五道提主。” “哦?咯咯……我也不是国公贵女。” “你问我要什么,我只想离开故忧国。” “那我却简单些,我只想平安到达中都城。” “我能帮你。” “我应该也能帮你……” 话到此处,林啸和慕溪云相视一笑,目光缠在一起。 “行了,包好了,注意别沾水。” “你要走?”女孩听出了话外之音,似有疑惑。 “嗯。” “干什么去?” 林啸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柔和。“杀人……” “你?!……” 慕溪云话未说完,林啸出手如电,点在睡穴。 女孩目光一颤,先是惊怒,后是劝阻,最后双目微阖,身子一歪。 林啸轻轻扶住,将她打横抱了,放在火塘旁边。 “好好睡一觉,对你有好处。” 说完长身而起,却被不远处赶来的萝卜,一口咬住了袖口。 林啸展颜一笑。“马兄,你该担心的是他,不是我……” 萝卜一打响鼻,摇了摇头。 林啸无法,只得轻叹一声,分说道:“马兄,如此一路追下去,我带着这丫头,自保尚且不足,遑论反击?若他心里发狠,再找些人来,我等断无活着抵达中都之能。” “如此一来,就只能主动出击,搏条生路了。” 萝卜用它黑亮黑亮的大眼睛,久久看着林啸,最后松了牙齿,嘶鸣一声。 林啸笑了。“找他还不简单,我的剑上,还存着他的血呢。” 说着揉了揉萝卜的鬃毛。“行了,走了,帮我照顾好她。” “嘶津津——!” “好了,放心吧,我理会的。” 林啸最后深深看了萝卜和地上的慕溪云一眼,转身便走。 待到洞外,布下两重法阵,这才深吸一口气,纵身行。 冲进雨幕,几个起落。 消失在夜色之中。 感谢书友“我也很拽的”、“”、“全剧终”、“飞象过河”、“doris7788”、“无支祁”、“黑夜红山”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二十八章 你我之别 第180章 你我之别 暴雨依旧。 连同好似墨块般的夜色,在广袤的密林中蔓延开来,越发浓郁。 一处狭长的崖坪之下,被雷光勾勒出的几道身影,正坐在地上休息。 细密的雨点被隔绝在外,仿佛无休无止的倾泻声中,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 似乎有人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隐隐坐在主位的卫容玄将目光投向崖坪之外的黑暗,一动不动,沉默无声。 周围几个修士,有的在打坐调息,有的在阖眼假寐,还有的在擦拭着手中的兵器。 无人说话。 气氛有些莫名的压抑。 一个筑基初境,带着七八个炼气后期的手下,又是刻画大阵,又是半路劫杀,围攻另一个带着凡人的筑基修士。 不但没拦住对方,还让对方杀了数人,只剩下三四个有伤在身的活口。 如此结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些颜面无存。 即便修为境界高低有差,又如何? 己方也有筑基在旁啊…… 而且更要命的是,打到这份上,之后是继续追,还是就此打住? 话说拿钱办事,终究不是拿命办事。 眼见不敌,走还不行么? 很可惜,不行。 余下的几个炼气修士都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位筑基前辈,此行金主,开这个口。 无声之中,久久未动的卫容玄忽然目光一跳,望着黑暗,直起身来,面上扯出一抹诡异笑容。 旁边几人动作一停,心中正狐疑间,也发现何处不对,立刻顺着卫容玄的目光转头看去。 雨幕之中,一道人影缓缓而来,像是生于黑暗之中,没有一丝声响,停在了三五丈外。 看清来人,几个炼气修士登时面色一变,瞬间亮出了手中兵刃。 就在他们心中惊惧,不知如何行事之时,对面一道话音传来。 “我不想徒增杀孽,与此事无关之人,都走了吧……”林啸说着,目光落在卫容玄身上一直没动。 而那几个炼气修士面上一怔,却没敢露出半点喜色,只是悄悄瞟了卫容玄几眼。 而后者却依然面带微笑,没有作声。 就在此时,那个持弓的汉子忽然目光闪烁,扣在弦上的右手刚要发力,却瞳孔一缩,发现那人人影一晃。 “铮——!” 清秋剑透胸而出,猛地一拔,一蓬血水喷在石壁上,暗红刺眼。 “咳咳……” 当那持弓的汉子口吐血水,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向后栽去时,旁边几人才回过神来,看着那道好像根本未曾动过的身影,面无血色! 这到底是什么身法?怎会如此之快! “我也如你一般,曾经天真过……”林啸看着那个缓缓滑下的身影轻声一句,目光慢慢扫过其他几人。 这时,卫容玄轻笑一声,叹了口气。“惧心已生,战意全无,尔等再留无用,且散了吧,若走慢些,提主不动手,我也要动手。” 那几个炼气修士神色骤变,对视几眼之后,也不敢放下戒备,各自手拿兵刃,沿着石壁退了几步,这才运身法,头也不回地冲入雨幕。 待到几人走远,卫容玄才笑道:“提主要和在下撕上一场,直说就是,何必又出重手,又是攻心,弄个碍眼的尸首在这,颇不好看。” 林啸却摇头道:“错了,我的确想放了他们,只可惜,不包括他。” “哦……”卫容玄故意装作好像明白了什么,“看来也不包括我了。” 林啸答得很诚恳。“没错。” 卫容玄笑意更浓。“提主大人,你不会真以为,你能杀得了我吧?” 说着将头一点。“的确,若以寻常筑基初境的修士而论,你能挡下血童老祖、司空忍等等五人,的确手段高绝,实力不弱,只可惜,今天,你该是选错了人——!” 话音未落,卫容玄剑指连点,手腕一翻,一面玄色小旗迎风便长,一把握住旗杆信手一卷,几道真元罡风,裹着道道指劲,飞射而来。 对面林啸纵身飞退,扯开距离,清秋剑雨中横扫,引了一抹雨水,复又一抖。 “铛——!” 一声轻鸣,振出道道剑气水流,迎头便打。 “砰砰砰——!” 剑气指劲撞在一处,没等爆音消散,卫容玄将旗杆往头顶一投,分出青红二气,落在身上,剑指再点,喷薄而出的指劲登时一变,各成水火两色,打向林啸。 清秋剑一收一划,一道水流自脚下无踪而起,盘旋而上,汇雨成屏,护住周身! “轰——!” 水球炸裂,指劲崩解,数不清的细碎真元炸向四周,打在林木之上,一时间,碎木横飞,罡风四散! 下一刻,一抹红痕抽开碎木罡风,二变四,四变八,化作根根红线,斜斜刺下,钉入土中,向着卫容玄席卷而来。 头顶小旗落在手中,朝天一甩,雨水倒流,打横一抖,卷起漫天流火,烧向万千红线。 “呼——!” 真远碰撞,火势暴涨,仿佛瞬间烧干了周遭水汽,原本缀满了雨水的树叶,登时青烟缭绕,“嘭”的一声,起火爆燃! 仿佛雨水都无法浇熄的遮天烈火中,卫容玄张扬狂笑。 “这‘水火二行旗’,乃是我家老祖,妙心宫掌教所赐之物,就凭你?你拿什么跟我斗!” 言罢运起真元,摇旗一点,漫天火光压在红丝之上,越烧越旺,好像被顶住的巨浪潮头,马上就要决堤而出一般! 就在此时,来自对面的真元抗力陡然一轻,没等卫容玄露出笑容,便见火浪一抖,显出一点空洞,一道人影破火而出,剑锋水光一片,不过那光芒,反而要比自己掀起的滔天烈焰,更加明亮耀眼! “这是……?” 卫容玄只觉浑身一沉,似是被什么法宝扯住身形。 瞬间袭来的不安之感让他心中一惊,再看时,远处那人剑光一抖,火焰消散,仿佛扯了漫天雨幕,随在身后,只是一闪,便横跨数丈距离,一剑刺到面前! “五行弱水?!” 卫容玄惊呼一声,“水火二行旗”拿捏不住,倒飞出去,“咚”的一声,插在树上。 “死吧!”林啸冷喝一声。 却见卫容玄二目狰狞,满脸狠厉,剑指一点,一枚玉佩撑在身前! “叮——!” 一道悦耳清音,听上去并不嘹亮,却好像瞬间压灭了高天雷霆。 剑锋所向,一弯呼啸向后的流光屏障从玉佩中蔓延开来,遮在卫容玄身前! 渐渐响起的金铁交错声中,林啸手中的清秋剑寸寸向前,而那枚莹白玉佩,却慢慢显出一两道细碎裂痕。 直到爆音骤起! “砰——!” 玉佩炸成一片星辉,卫容玄一口血水喷在雨中,再抬头,剑芒一缩,又至。 “咔——!” 一声炸雷,万音俱灭! 照亮万物的苍白明光之中,剑停住了,林啸停住了,卫容玄却咧着满是血水的嘴巴,放声狂笑! 一团拳头大小的玄黄之物,非金非银,非石非木,挡住了清秋剑,挡住了五行弱水,挡住了林啸的杀意! “杀我?就凭你?你也配——!” 嘶吼声中,卫容玄手捻法诀,往脚下一点! 插在玄黄之物中清秋剑,骤然一沉,林啸只感千山入手,重过万钧,手腕刺痛,长剑坠地! “砰——!” 重重一声,像是砸在林啸的心里——“这怎么可能?!” 时间走过一瞬,卫容玄甩手一抖,一张符纸凌空燃烧! “给我死——!” 话音未落,信手一点,符纸成灰,符咒闪金,带着一抹流光,向着林啸电射而去! 不容细想,纵身飞退! 脚下连点地面,望着那枚金色符咒,林啸甩手一抖,一弯橘红火光散在身前,便要阻挡! “呦呵,原来还有五行地火!” 没等林啸反应过来,手上地火忽然冲天而起,“呼”的一声,被吸入了卫容玄手中拿着的一只浅盏之中! 而此时,那枚金色符咒,已经飞至身前! “轰——!” 一片炸碎的流光之中,林啸如遭重击,带着一道猩红血线,倒飞出去,冲开重重雨幕,最后“轰”的一声,撞在一棵巨树上,才堪堪止住了身形。 身体顺着树干缓缓滑下,瘫坐在地上的林啸口中一甜,“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水。 到此时,如潮的痛感才袭遍全身。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着,扯动内腑,林啸靠在树上,大口喘着气,庆幸自己没死,当然,也仅仅是没死而已。 远处,雨幕中的卫容玄抱臂而立,歪着脑袋,看着林啸,面带微笑。 “能接了一击龙象金纸,而活命,提主大人还真是了不得!” 说着又道。 “现在,知道我和他们,那几个死在你手上的废物,有什么区别了吧?” 林啸只是看着他,却没说话。 就听卫容玄神色傲然,继续道:“区别就是,我卫容玄乃是铁木山卫家嫡子,妙心宫掌教子侄!” “都是仙门行走,有人修到死,都看不明白,这修行修行,到底修的何物,行的何路!” 卫容玄咆哮一声,话音一转,看向林啸。 “提主大人,你,懂么?” 林啸靠在树上,摇了摇头。 “哦,原来你不懂……”卫容玄嗤笑一声,“也是我自作多情,以为你懂,可惜啊,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 林啸笑了,用着不多的力气,艰难一声。“如此说来,却是不错……” 卫容玄二目微眯,目光刺透暴雨,落在林啸身上。 “怎么?死到临头,还是不服?” 说着一笑,“行啊,看来提主大人到现在,依然不明白,自己到底败在何处,是么?” 说完也不管林啸如何反应,继续道。 “听好了,修行修行,行的路子,修的是靠山!路子对了,便是天命在我,靠山硬了,便是法宝众多!” “仙门之内,旧雨楼说一不二,你这小小提主,拿什么跟人家斗?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们走到哪,都能被准准找到?这叫天之下,何处藏私?懂么!” “跟我撕斗,这‘重土玄尘’、‘青光盏’、‘水火二行旗’,哪个不是妙心宫的山门重器,同修为,我拿法宝都能生生压死你,你还想赢!痴人说梦!” 听到这话,林啸却笑得更开心了,口中喃喃自语,兀自开合。 “你说什么!”卫容玄厉声喝道。 林啸转头看着他。“听不清么?我说,蠢的是你,当真,无药可救……” 卫容玄听着,登时面色转寒,“噌”的一声,拔了清秋剑,顶着雨水,缓步而来。 立在林啸面前,抬剑一指,居高临下道:“你,再说一遍。” 林啸抬头望着他。“我说,蠢的是你。如你这般,还修个什么大道?不如安心红尘算了吧……” “求问大道?”卫容玄冷笑一声,“仙门之中,是人便说求问大道,又有哪个干的不是杀人夺宝之事,做的不是恃强凌弱之人?说到底,不过是换了层皮的人间罢了!” “还大道?这话,骗骗外人也就是了,若把自己都骗了,才是真傻!” “哈哈哈……”林啸听着大笑不止,望着卫容玄言道:“果然,若让你这人得了大道,才是苍天无眼,哈哈哈……” “苍天无眼?”卫容玄重复一声,剑尖缓缓向前,刺在林啸肩上。“那你便让苍天开眼吧,看看这你笃信之人,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剑锋不停,却极慢,血水顺着左臂蜿蜒而下,林啸狠咬了牙床,浑身微颤。 “或者?你求我?呵呵……” 卫容玄笑了,笑得很残忍。“求我饶你一命,当我的狗?这样,我还会考虑考虑……” 长剑猛地一刺。 “求我!别让我说第二次!” 卫容玄厉声喝道。 林啸终于开口了,不过说的却是。“求你,去死——!” 说完二指一点眉心,甩手一抖,一团明蓝火光无踪而出,刺向卫容玄面门! “找死!” 拔了清秋剑,信手横斩,谁知那火苗好似无形之物,竟然透剑而过,直接钻入卫容玄的眉心识海! 瞬间袭来的剧痛激得卫容玄惊叫一声,不停拍打着脑袋,仿佛想要将其拍灭一般。 “这是什么火!什么火!你,你——!” 卫容玄忽然二目赤红盯住林啸。“你,你故意出言激我近前,好用此物攻击?!” “没错,你说得没错啊……”林啸微笑道,“若离的太远,我哪敢铤而走险?” “你!你给我死!死——!” 卫容玄嘶声狂吼,抡起清秋剑,便要一剑斩下! 谁知手臂刚刚抬起,便见一团明蓝火光烧灭识海,烧穿七窍,在一道惨叫声中,直接“砰”的一声,将卫容玄的整个脑袋,炸成一片黑红飞灰! 紧跟着,无头尸身摇摇晃晃,轰然坠地。 林啸望着那朵缓缓落下的真灵命火,轻声一句。“看来,你的路子还是走歪了啊……” 无声之中,光影消散。 久违的雨声重新入耳,暗黑涌动着,包裹住所有生死之事。 林中的夜色缓缓压下。 看上去,仿佛落幕一般。 感谢书友“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飞象过河”、“无支祁”、“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二十九章 梅亭送别 第181章 梅亭送别 清晨。 中都东南十五里,梅水之畔,正有几个衣冠文士立在亭下,把酒垂泪,折柳话别。 此亭名唤“梅亭”,因水得名,又是距离都城最后一处官驿,故而在中都诸景之中,也博得了些许薄名。 当然,既然有人走,就一定有人来。 此时亭外官道之上,两匹马,两个人,缓缓而来。 其中一人风姿俊秀,背负长剑,略带好奇地望着亭中几人,手上却没牵着缰绳,就这么让胯下战马随性走着。 旁边另一人面遮轻纱,看不真切,但那双露在外面的双眸,却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这两人自然就是林啸和慕溪云了。 自从那天雨夜,杀了卫容玄之后,旧雨楼派出的杀手,就真的好像断了踪迹,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 起初时林啸还加着小心,毕竟有伤在身,还是能躲就躲的好。 结果翻山越岭,过了两日,眼见实在无人骚扰,便舍了小路重回官道。 如此走走停停,吃吃喝喝,不但舒坦自在,还顺便又给慕溪云弄了匹马,省下了林啸不少脚力。 待到八月二十七,也就是从昭宁城出发的十几天后,当林啸终于来到中都城下之时,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丝九死一生之感。 眼见林啸望着亭中几人稍稍出神,慕溪云目光稍缓,轻声解释道。 “此处梅亭,向来是都城送友饯别之所,不知何故,引得提主注目至此?” 林啸回过神来,笑着说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个趣事。” “什么趣事?”慕溪云问道。 “我是在想,这亭子只有一个,若送别之人却不止一帮,这该如何是好?是借个意思,不在亭中也行,还是非要应景不可?” 林啸忽然古怪一笑。“总不会亭外排队,等着送人吧?哈哈哈……” 慕溪云也跟着莞尔一笑。“提主说得没错,确实需要排队。” 听到这话,林啸旋即一怔。“啊?还真要排?” 慕溪云螓首轻点。“此事倒是有个说法,说是当年梅亭送别,还没这些规矩之时,的确有朝中官宦,为着抢位置大打出手,结果闹得满城皆知,天子震怒,直呼有辱斯文,若还如此,不如直接拆了这亭子了事。” 女孩笑着解说道。 “可这人还要送,柳还要折,既然争不得,打不了,那就排队等吧,于是规矩就这么定下来了,直到今日。” “不信你看?” 慕溪云说着,目光一点。 林啸转头看去,果然,只见梅亭之外,已经有了几个不知谁家的仆役豪奴,拎了个马扎,往上一坐,直接排在后面了。 “这,这还真是有趣的紧啊……”林啸面带错愕,由衷一句。 “何止有趣?”慕溪云接道:“因着梅亭送别一事,还生出了两个买卖呢。” 林啸惊道:“还有买卖?” 就见慕溪云素手一点,指了下不远处的一片茶舍酒肆。“此处因驿站而生梅亭,因梅亭而起梅镇,既然排队一事,有人代劳,这正主总要有个地方落脚歇息,饮上一杯,待排到了再去不迟。” 女孩说着一停。“至于另一个买卖么,送别人中,多是文人雅士,若遇见个才高八斗之人,说不得,还要吟诗一首,以寄别情。” “其中若得一二名篇,便是刊印拓写之人,都会跟着名留青史。” “故而,梅亭周围,自然有各家书商伙计,暗中守侯,只待有人吟诗,便立刻记下,快马加鞭赶回都城,印出第一篇稿子,卖得第一笔银钱。” “还有这事?!”林啸惊道。 慕溪云笑道:“不然怎么说,‘梅亭一滴墨,中都三千文’呢?” “呃,恕我直言,怎么不用剑书呢?岂不是更快……”林啸小声问道。 慕溪云却将头一摇。“这文人间的事,浮白载笔,抹月秕风,掺了仙门术法,反而不美,也许,这就是他们的道吧……” 林啸听着这话,登时熄了言语,转头定定看了慕溪云一眼。 女孩似是受不得这等目光,避开头去,只说道。“你看我作甚?” 林啸笑了,很坦诚。“小姐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慕溪云却摇了摇头,没接这话。 不过林啸挠了挠头,又说道:“可我还是忍耐不住想问,这送别诗,真是亭中所想,心中偶得么?” 慕溪云回头道:“自然是有的,就比如诗剑双绝的青莲真人,绣口一吐,便是千古名篇,说他做不到,我是不信的。至于其他人,却不好说……” “就说是么!”林啸一拍鞍桥,小声道:“若换了我来,高低想它个十天半个月,琢磨出个差不多的好诗,再去送人!” 慕溪云眼含笑意,只问道:“你若想不出来呢?” “简单啊!”林啸两手一摊,“那也别走了,等我想出来再说!” 听到这话,女孩手掩朱唇,轻笑出声。 两人说说笑笑,许是冲淡了别处离情,倒让亭中几人狠狠瞪来几眼。 不过这等小事,林啸二人是察觉不到了。 同样这二人也未察觉到的是,不知从何时起,慕溪云在和林啸对谈时,面上多了几分笑容,话中带了丝丝暖意。 两人打马不停,拐入镇中。 行不多久,便在一处茶舍前拉住了缰绳。 抬头一望,匾上四字,“渌水云山”。 林啸面上一笑,和慕溪云翻身下马。 待到步入茶舍,早有一道人影抢到近前,一把扯住了林啸的袖子。 “师兄!” 看着眼前卓青云眼圈微红,满眼血丝,林啸在他手上按了下。 “放心,没事。” 卓青云“嗯”了一声,重重点了下头,如此过命交情,自然无需多言。 就见他又向慕溪云躬身一拜。“见过小姐,小姐无事便好。” 慕溪云看着他也是倍感欣慰道:“此行,辛苦了。” 卓青云赶忙摇了下头,语带局促。“小姐客气了。” 说话间当先引路道:“且随我来,嬷,嬷嬷已经等了一会了……” 两人对视一眼,并未多言,便跟着卓青河转向后堂。 许是时辰尚早,茶舍中别无其他客人,而那些忙在店中的茶博士,仿佛认识林啸一般,凡是所过之处,全都停了手上活计,暗暗欠身行礼。 看着如此一幕,林啸稍一琢磨,心中暗笑不止。 三人穿过茶舍,来到后院,便见站在马车之旁的哑嬷嬷,未待如何,便向着林啸躬身一礼,传声言道。 “老身,多谢提主一路护持,保了我家小姐平安抵达。” 眼见哑嬷嬷如此做法,林啸赶忙让在一旁。“嬷嬷何故如此大礼?更何况本就是在下分内之事,又何必言谢?嬷嬷快快起身,小子受不起。” 那哑嬷嬷却依旧行了礼,这才起身,望了慕溪云一眼。 慕溪云稍一颌首,换回了往日清冷样貌,转头看向林啸,刚要开口,却听林啸说道。 “小姐还有东西在……” “不用,就赠与提主,全做纪念吧。”女孩答道。 林啸稍有犹豫,于是道:“这东西太过贵重,放在在下手上,恐怕不妥。” 慕溪云却道:“有何不妥?不过是个玩物,还谢不得提主的救命之恩。” 听着这话,林啸本就不是扭捏之人,于是笑道:“行,小姐既然如此说法,在下收着便是。” 女孩似乎对林啸能收下机关锁,颇为满意,便也没再多言。 只不过二人稍一沉默,却发现刚才茶舍之外,还能随意接过的话头,仿佛此时此刻,再也找不到了。 旁边哑嬷嬷一点拐杖,转身开了车门,让在一旁。 无声中,林啸望着慕溪云默默欠身,后者还了一礼,转身的瞬间,双眸没来由一暗。 刚要登车,却听见一声传来。 “小姐。” “何事?” 林啸望着忽然转回的身影,展颜笑道。 “相伴一路,总归是缘,梅亭送别,这亭子是去不得了,但人还是要送……” 慕溪云也笑了,仿佛回到了此时之前。“提主所言极是,正该此理。” 不过林啸却老脸一红,揉着鼻子道:“本来么,我也想写诗,只可惜,实在没那个本事,只能,只能引了先贤遗墨,权作赠别了。” 说话间稍一沉吟。“绿暗红稀出凤城,暮云楼阁古今情。行人莫听宫前水,流尽年光是此声。” 言罢,郑重一句。 “小姐,保重。” 慕溪云双眸清亮,轻声道。 “多谢提主,提主保重。” 重新蹬车,车轮渐行,卓青河一声呼喝,四个檀堂暗卫,打马而出,紧随其后。 待到马车驶离小院,林啸才望着院门轻声一叹,复又一句。 “此处茶舍,该是檀堂哨站吧?” 卓青河点头。“师兄猜的没错,正是堂中产业。” “等我的人在哪呢?” “呃……”卓青河面上稍有尴尬,小声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师兄,督主就在二楼。” 林啸轻哼一声。 “当我傻么?区区一个驿站茶舍,连个跑堂小厮都是炼气巅峰的修为,暗中还有几道气机明显筑基往上,我的面皮可接不住这阵仗,不是督主亲临,又是何人?” 这话说得卓青河满脸通红,紧接着又问道。 “对了,血手兆天贺呢?你们可遇上了?” 卓青河赶忙点头道:“遇,遇上了,不过他对我二人,是真没兴趣……” 林啸转头看了卓青河一眼,不置可否地咧嘴一笑,只说道。 “行了,带路吧,早点折腾完,早点找个地方歇歇。” 言罢便跟了卓青河,直到茶舍二楼一间静室,将门一推,入眼的正是邻窗而坐,手拿茶碗的檀堂督主,陆光旗。 将人带到,卓青河轻轻关了屋门,躬身而退。 只见陆光旗手按碗盖,压了茶枝,在两个浅盏中点了两注茶汤,缓声道。 “此行不易,你,不错。” 说着放下茶碗,信手一抬。“坐。” 林啸也没管许多,直接扯了椅子,往上一坐,直直望着对面老者。 陆光旗却根本没抬头,只说道:“请茶。” 林啸收回目光,拿了浅盏,呷了一口,只觉一股暖流直入内腑,温润馨香,苦中回甘,忍不住赞了句。 “好茶。” 陆光旗点头一笑,自语道:“此‘云顶银针’,便是宫中,也仅有三株而已,老夫得了这赏赐,平日里也只敢闻,舍不得喝的……” 林啸放下浅盏,歪头一笑。“督主大人若是好这口,属下就是搜尽天下五道,也给你找点好茶来,替我顶了这‘简简单单’的一趟任务……” “哦?”陆光旗看向林啸,旋即放声大笑:“哈哈哈……” 待到笑够之后,才叹了口气道:“你这牙尖嘴利的小子,也罢,倒是老夫料错了这遭,差点铸成大错。” 林啸听着心中一乐,也知道让这职位比自己高,修为比自己强的檀堂督主认错,已是不易,差不多也就行了,于是道。 “虽然多有波折,但总归是平安到达,属下这一趟,也算幸不辱命,没坠了檀堂颜面。” 陆光旗抚须一笑,似是颇为满意道:“你能有个心思,老夫也没看错人。” “属下不敢。”林啸让了一句,又问道:“不知之后如何?” “之后?”陆光旗显然知道林啸的意思,却说道:“宁国府那边,先放一放吧,既然慕丫头能平安回到中都,那边反而不急了。” “不急?”林啸稍感意外道:“还能有何事,比旧雨楼明目张胆,批下‘西风令’,强掠国公贵女更急的么?” 林啸还有两层意思故意没说透。 一是慕溪云所言,自己不是宁国府嫡女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又或者,该做何解。 但无论真假,都不妨碍,旧雨楼对宁国府出手的事实。 而第二层么,林啸也真是不信。 旧雨楼此番做法,就是撕破脸,掀桌子的路数,说难听了,几乎与谋反无异。 此等大事,还不急? 就听陆光旗极为平静地答了一声。“有。” 没等林啸如何反应,便手掌一翻,一支三寸来长,篆刻暗金云纹的白玉小剑,落到了桌上。 “提主可知这是何物?” 林啸摇头。 就听陆光旗继续道:“此乃下月二十二,武库论剑的观战凭证,太玄剑简。” “这就是太玄剑简?” 林啸心中闪念,想起了司空忍和卫容玄所言,登时明白过来,原来就为了这东西,差点让自己扔了条命进去。 陆光旗又道:“此简皇庭颁下十枚,只作观礼之用,请的也都是各派掌教,仙门宿老,可问题是,剑简是发下去了,短短一个月之内,却出了几桩大事。” “何事?”林啸问道。 陆光旗沉声言道:“十枚剑简,五枚易手,有人,在杀人。” 林啸目光陡然一跳。“嘶……” “……” 感谢书友“”、“全剧终”、“无支祁”、“doris7788”、“飞象过河”、“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三十章 所谓尘心 第182章 所谓尘心 “十枚剑简,五枚易手,有人,在杀人。” 陆光旗此话一出,林啸立刻明白了其中问题所在。 说白了,死人并不要紧,仙门之内,哪天不死人。 真正要紧的问题是,明知道有人在抢太玄剑简,作为举办方的故忧皇庭该要如何做? 这“武库论剑”的最后一场,到底还办不办。 事关天家颜面,不办肯定不行。 但要如期举行的话,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有些凶吉难测了。 因着本身对“武库论剑”并不十分了解,林啸只能谨慎言道。“只是不知,抢了剑简,目的是对人去,还是对事去?” 陆光旗心中一动,颇为赞许地看了林啸一眼——能在短短时间之内,略过所有细枝末节,一言中的,别看此子年纪轻轻,可眼光却毒辣的紧。 老者稍一琢磨,出言道。 “两者皆有可能。最浅显的一层道理,这‘武库论剑’本就是故忧仙门中的一桩盛事,历年优胜者,后来基本也都成了一方巨擘,仙门魁首,若为了一观绝学,抢了这太玄剑简,倒也说得过去,这是对事。” 林啸听着,接过话头。“若是对人去,就完全没个实处了。” 陆光旗将头一点。“没错,怕就怕其中另有图谋,包藏祸心。” 林啸听着一叹。“看来这杀人者,督主也该有个线索了。” 说着一停,又道:“又是旧雨楼?” 陆光旗看了林啸一眼,缓缓点头。“虽然不知道旧雨楼杀了几个,但其中有其手笔,是错不了的。” 林啸拿了茶壶,重新过了一碗茶,给两个浅盏各自注满,调侃道。 “属下冒昧,这旧雨楼,可是和皇庭有仇么?前番抢人,后番抢简,这路子,有些过了吧……” 那陆光旗拿了浅盏呷了一口,却没接这话头,只说道:“此事一言难尽,何况有关天家,还是少问为妙。” 林啸心中恍然,赶忙说了句。“是,多谢督主提点。” 陆光旗“嗯”了一声。 又听林啸继续道:“剑简一事,想必颇为机密,督主说与属下听,该不会是信口闲谈,随意提起吧?” 陆光旗展颜一笑。“当然不是。” 林啸也笑了。“难道此事也与属下有关?” 陆光旗言道:“有关却也无关。” 林啸把玩着茶盏,似是无意道:“督主言下之意,是看属下怎么做了。” “然也……” 二人相视而笑。 陆光旗二指敲桌,悠悠言道:“提主可知,你一路行来,得了偌大名声??” “哦?竟有此事?”林啸一怔,“不知属下名从何来?” 陆光旗笑道:“提主前脚当街格杀双圣山卢家兄弟,后脚破了旧雨楼西风令,批下的七路杀手,此事已被人点到了明处,如今坐在这茶舍之中,提主人虽未至,却已名震中都了。” 林啸哪会想到还能生出如此事态,面带苦笑道:“这哪是名震中都,分明是把属下我架在火上烤吧……” 林啸如此说法,自然有他的道理。 毕竟俗语有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更何况这仙门之内,谁又能服的了谁? 更加之踩人上位,借机成名之事古来有之,说是名声在外,还不知有多少人,就等着借了你的名声,成全自己呢。 想到此处,林啸忽然问道:“可是旧雨楼,想要借刀杀人?” 陆光旗看着林啸却说:“对,也不全对。” 林啸问道:“督主此话何解?” 对面老者无声一笑,莫名其妙地亲自动手,又给林啸注了道茶汤。 只听他道。 “其中出力者,旧雨楼固然有份,而另一半么,檀堂也在其中。” 话音一落,屋内登时一静。 那陆光旗好像事不关己一般,喝着茶汤,看着林啸,面带微笑。 而林啸的面上先是稍有意外,随即释然开来,像是想着什么事情一般,最后极其平静道。 “督主要属下做事,只需一句话便好,又何必使此手段,逼人下场?实在无此必要。” 那陆光旗眼中一亮,他早想过说破这话,可能会引来对方何种反应。 或是愤怒,或是不解,甚至会勃然变色,拂袖而走,不当这差事了,毕竟檀堂此番做法,难言光彩。 可任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到,竟会是这么个结果——面前这青年人竟然平静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如此城府,当真不易。 听到林啸如此问话,老者也是一叹。 “提主应该知晓,我檀堂门下,虽然都是身具修为之人,却始终都被仙门隔绝在外,说难听了,颇不受人待见。” 林啸对此当然清楚。 想那独风国的松风堂,当年在仙门之中,也是如此尴尬,放在不少修士眼中,平白看低了三分。 毕竟身为方外之人,却领着朝廷俸禄,受着皇家资源,与凡人低头,如此做法,实在是自降身价,有辱身份。 不过松风堂多少还顾忌些颜面,做事不太露骨,对外说法也是朝廷供奉。 而这檀堂就不同了,算是直接做了皇帝的鹰犬,自然在仙门之中,名声更差,更没有立锥之地了。 但是林啸倒不以为意,说穿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只要认清自己到底所求何物,也就是了。 于是点头道:“自然清楚,毕竟披着这身皮,顶了官身么。” 陆光旗也是颌首道:“正是此理,故而,檀堂想要介入旧雨楼的案子,一直以来,都有个难处,便是故忧仙门中正邪两道,都不给这面子,更不要说配合了,至于用强,呵呵……” 老者说到此处,摇了摇头。 林啸却心中非常清楚。 用强?说得简单…… 就是檀堂实力再强,也压不住整个故忧仙门。 更何况,以官身去管仙门,本就犯忌,若真撕破脸,坏了规矩,恐怕就只会落个四处受敌的下场了。 到时还有没有檀堂,都是两可之间。 就听陆光旗继续道:“但今时不同往日,无论故忧仙门是否愿意承认,这年轻一辈中,檀堂门下,终于出了一号人物,以一己之力,杀退了各方高手,破了旧雨楼的西风令。” “要知道,所谓‘西风令下,仙凡俯首’,到今日,可才第一次落在了空处。” 可林啸却苦笑一声。“督主,这话听着,属下是该高兴呢?还是难过呢……” 陆光旗哈哈一笑。“勿用多想,无论他人如何看我檀堂,这仙门之内,说到底,也是个以武论尊的地方,所谓名能杀人,亦能成人,他旧雨楼既然出了招,老夫接着便是。” “趁此役,一举将你的名声顶到极处,他这始纵勇者,终究是要亲自下场的。” 林啸不由一问。“敢问督主,您,到底借着‘西风令’这事,给属下添了多少油啊……” 陆光旗横了他一眼。 “也没啥,无非就是檀堂门下,筑基初境第一高手,一路剑法出神入化,罕有敌手,等等这些老掉牙的套话呗,还能有啥?” 林啸听得不由额头见汗。“督主,您不是真想要属下死吧?您这是恨不得将属下变成一瓢水,直接浇到油锅里啊!” 陆光旗却不以为意道:“哎,不这么说,他旧雨楼能下场么?能接招么?” “那属下我呢?”林啸一指自己。 陆光旗回看着他。“放心,中都城中,有老夫亲自坐镇,你想死,哪那么容易?” 林啸听得哑然无语,忽然想到个问题。“等等,听督主的意思,旧雨楼还真下场了?” 陆光旗道:“那是自然,不然老夫在这等你作甚?” 说完手掌一翻,一枚三指宽,一掌来长的玉片,递了过来。 林啸看了老者一眼,面带疑惑地伸手接过。 只见羊脂白的玉面上,正面首尾云纹,当中三字,“步云帖”。 背后两行小字,正是“檀堂门下,五道提主,木川。” “这是何物?”林啸拿灵觉往里一探,发现就是个单纯的玉片,并无异状。 陆光旗瞅着林啸长叹一声。 “也不知陛下和白龙观的两位前辈到底从何处,寻了你这怪人,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守着千山道,避世独活么?我这督主当得也真是艰难……” 林啸也是光棍的紧,将手一摊。“属下和故忧仙门少有来往,若不是临危受命,遇上庆王这事,谁记得千山道还有我这号人物?总不能事到临头,反过来问属下的不是吧……” 陆光旗也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目光一点玉片。 “此物乃是旧雨楼的步云贴,专发故忧仙门,青年才俊,每年九月十五,于楼中设宴,品评各家长短,如获一二良言,持帖者立时身价百倍,仙门流传,以为美谈,故称‘步云仙评’。” 老者饮了口茶汤,继续道:“你啊,还是开了眼睛,多看看窗外吧……” 林啸很自然地过滤掉这句话,看着“步云帖”道:“这帖子,就这么接了?” 陆光旗轻哼一声。“此帖直接送到了檀堂中都总司,你说老夫是接是不接?” 林啸却抬头看着对面老者,又说一句。“这帖子,我就这么接了?” 不过陆光旗这次,却没有接着话头,而是转言道。 “待此事过去,你便离了千山道,转回中都总司行走吧……那边,老夫另选他人补缺,而且么,这庆王一倒,道中土人难成气候,也不用再盯得这么紧了。” 林啸面上一笑,只说道:“不知属下这遭,是升了还是降了?” 陆光旗却斜了他一眼。“你小子在乎?” “属下……” 林啸稍一犹豫,陆光旗便信手一点,点开木窗,晨间清新凉爽的空气涌入静室,深吸一口,顿觉舒畅不少。 抬眼望去,远方梅亭之下,送别者已换了衣装。 便听陆光旗看着窗外景致,轻声道:“老夫手下有的是人,却又好像没有一人,你可知为何?” “属下不知。”林啸知道这话该怎么接,立刻答道。 就听陆光旗继续道:“檀堂门下,说句高手如云,并不夸张,可唯独少了能任事,拎得清,知进退,有手段的可用之人……” 他说着收回目光,看向林啸。“老夫知道你志不在此,如今这说法,也是希望你能在‘斩尘心’之前,留在檀堂,帮老夫搭把手。” “斩尘心?”林啸这次是真不知道了。 可陆光旗却笑了。“你果然不知道。” “属下,该知道么?……” 陆光旗言道:“老夫虽然不清楚你师承何处,但大体看得出,你这修炼之路,该是自己跌跌撞撞,一路摸索而来,不知前路如何,也无人指点,可对么?” 林啸一怔,言道:“不知督主何出此言?” 陆光旗言道:“简单啊,如你这身手,若真有个正经师承,又怎么在檀堂厮混,吃这碗朝廷饭?” “呃……” 这话说得林啸一时无言,对方说错了么?完全没有啊…… 甚至要真有个正经师承,不要说檀堂,就是故忧国都不可能来,估计该会留守寒溪山,与其他师兄弟一起御敌了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倘若如此,估计也不会遇上诡异指骨,更不会出走外门,最终学会《玉骨化凡经》了。 当然,这些话只能装在心里,说是没法说了。 对面陆光旗同样也没指望从林啸嘴里得到确切答案,就听他继续道。 “换言之,你可知为何,世俗之中,少有筑基中境之后的修士四处行走?” 听到这话,林啸忽然一愣。 其实如此现象,他早就发现了,不光故忧国这海外孤岛,就是当年的独风国也是一般无二。 具体来说,你能在世俗中看到炼气各境修士,筑基初境修士。 但唯独,极难见到筑基中境,以及巅峰圆满的之人,更不要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丹高人。 仿佛整个仙凡两界,在筑基中期之后,就此分开一般。 既然陆光旗话到此处,显然此事并不简单,林啸立刻长身而起,躬身拜道:“小子的确不解其中真意,还请督主不吝赐教。” 陆光旗抚须一笑,微微颌首,受了此礼,于是道:“大道修持,关隘无数,这最要紧的第一关,便落在了筑基中期,所谓,斩尘心而俢‘独’,炼真元以凝‘丹’,便是此理。” “斩尘心而俢‘独’,炼真元以凝‘丹’?”如此说法,林啸还是第一次听说。 “没错。”陆光旗点头道:“老夫只问你,尘心不斩,大道何求?” “这……”林啸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忽然抬头看向陆光旗,目光多有疑惑。 陆光旗仿佛立刻知道了林啸心中所想,于是道:“你可是想问,老夫既然口口声声,说什么斩尘心,为何老夫自己,筑基后期的修为,却还干着这些檀堂勾当?” 林啸躬身道:“的确,奇怪……” 陆光旗却极其平静道:“因为老夫自知,金丹无望啊。” “啊?” “……” 感谢书友“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无支祁”、“”、“我也很拽的”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三十一章 重土玄尘 第183章 重土玄尘 静室之内,看到林啸面色骤变,陆光旗却没多大反应,只是招呼他重新落座。 随后老者拿了茶盏,浅饮一口,像是回忆着什么事情,缓声言道。 “多年以前,老夫刚接了檀堂督主之时,白龙观的柱国大人曾与我言说,接了这差事,斩不得尘心,往后这大道无望,你可想好了么?” 老者说着一笑,摇头道。 “为着这事,老夫当年想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当了这檀堂督主。” “要说大道亘古不变,映在每人心中却百态千般,有人孤心向天,有人贪恋红尘,有时候,为什么修,反而比怎么修更加要紧。” “就比如老夫,寿元绵长,身具神通,对老夫而言已是天大恩典,再往后,要说金丹、假婴、甚至元婴境界。” “若问我想不想,当然想,可我知道自己的本事,先不论能不能修到,单是与影为朋,与风为伴的日子,我便受不了,又何必再言其他?” “说到底,大道待我不薄,我又何必贪得无厌?” 陆光旗转头看向林啸。 “与你相见两度,老夫却也看得出来,你的心不在世俗之中,可你也时常会问,为何自己总被诸事烦扰,修为越高,此形越甚,可对么?” 林啸闻言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只说道。 “督主明鉴万里,确实如此,甚至有时候属下会想,怎么属下到哪,哪出事呢,难不成是犯了太岁?可就算犯太岁,也不能年年犯吧……” “人到哪,哪出事?哈哈哈……”陆光旗闻言大笑不已,“这话,倒也准确的紧!” 林啸听着,却只能摇头苦笑。 陆光旗笑过之后,慨叹道:“这‘你到哪,哪出事’,你可知为何?” 林啸诚恳道:“属下不知,还请督主解惑。” “嗯。”老者稍一颌首,沉声道:“所谓道生万物,在‘恒’亦在‘衡’,因你的出现打破平衡,自然就要恢复平衡,倘若你化不掉,人便来找你,人化不掉,天就来找你。” “前者与人交,便是事;后者与天交,便是劫了。” “故而,仙家不斩尘心,红尘必乱,便是此理。” 听着陆光旗一番论断,林啸忽有有种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当即起身拜道。 “多谢督主点破此节,解我心中之惑。” 老者笑着摆了摆手,让林啸重新坐下了,复道:“你倒不必谢老夫,此番见解多是当年白龙观中修行时,多位前辈大能所言,老夫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照本宣科而已。” 陆光旗说着,手掌一翻,一轴古卷落在掌心,轻轻放在桌上,颇为感慨道。 “此《南环杂记》乃是老夫当年观中求学时,抄下仙门前辈只言片语,而得出的些许心得感悟,其中有些老夫大概摸到了门径,有些实在太过高妙,老夫也不得真意。” 话到此处,往前一推。 “如今赠与你,一者,此次任务九死一生,你能做到如此地步,大功一件;二者,此物留在老夫身旁,已然无用,不如送了你,也算物尽其用了吧。” “这……”林啸看着桌上古卷,心绪起伏,立刻摆手道:“督主,此卷太过贵重,无论从属下还是晚辈的身份来说,实在接不得,也接不住……” 只因林啸心中清楚,这物件的重要性,远胜一二法宝,几瓶丹药,若换在寻常宗门之内,便是一路师承的不传之秘,轻易不肯授人。 如今就这么被陆光旗拿出来了,林啸又怎敢去接。 谁知陆光旗哈哈一笑,浑不在意道:“给你你就拿着,无需客套,老夫看得出来,你终不是红尘中人,虽不知道以后成就如何,走出多远,但有此一番,也算结个善缘吧。” 说着又道:“勿要再推,再推老夫不喜。” 林啸眼见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不接是肯定不行了,于是双手持卷,恭敬一拜,郑重道:“多谢前辈赐书,晚辈愧领……” 其实若按修为而论,二人都在筑基的大境界上,林啸是完全没必要,称陆光旗为前辈的。 而此时不同往日,毕竟拿的是修行心得这样的贵重之物,林啸如此说法,也算是直接认下了这份解惑的情谊。 陆光旗看到林啸如此郑重,也是老怀大慰,心中满意,当即抚须而笑。 “……哈哈哈,好好好!你小子最好以后能出人头地,混出点名堂,也给让老夫这把老骨头,沾沾光,长长脸,哈哈哈!” 林啸立刻道:“前辈放心,晚辈必定不会辱没了这轴古卷。” “如此最好……” 陆光旗稍一颌首,望着林啸道:“圣人有言,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弗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当记之,慎之。” 林啸躬身道:“是,晚辈记下了。” 说着心中闪念,又道:“旧雨楼‘步云仙评’一事,晚辈自会前往,且探虚实,再论其他。” 陆光旗道:“便如此吧,不过还需多加小心,这旧雨楼行止诡秘,手段深沉,若事有不济,且退一步,咱们从长计议,切勿莽撞。” “是,晚辈明白。”林啸答道。 陆光旗也知道林啸不是浪作之人,便也没再多言,转言道。 “对了,‘西风令’一事,虽然隐去首尾,全然未提旧雨楼抢的是国公贵女,但那卫容玄终究死在你手,估计妙心宫该有后论。”陆光旗言道。 林啸心中稍一琢磨,出言道:“前辈放心,此事,晚辈知道如何做法,只在四字,一者分寸,二者规矩。” 陆光旗深深看了林萧一眼,无声而笑,只说道:“如此心思,后生可畏啊……” 林啸却拜了一礼,没接这话头。 陆光旗长吁一记,起身道:“今日事了,你且歇着便是,中都城中早备下了一处别院,到时卓青河那小子自会领你前往。” 说着又道:“这几日,便让卓青河跟着你吧,中都城中,他比你熟,小事让其传话,大事剑书老夫便可。” 林啸言道:“是,晚辈明白。” 陆光旗笑着点了下头,在林啸肩上一拍。“行了,老夫先行一步,你小子也不必着急,这中都繁华,不比他处,不妨稍作休整,四处逛逛再说!” 林啸也跟着一笑,答应下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稍作话别,陆光旗便领着一干暗卫,离了茶舍,返回中都。 这边林啸和卓青河二人也没久待,便也打马上路了。 当然,萝卜也根本不用“打”,林啸甚至都怀疑,这故忧国天下五道,有什么地方是这位“马兄”没去过的,就是老马识途,能识到这地步,当真咄咄怪事。 一路无话,闲言少提。 当林啸跟着一众商贾民夫,走过两丈多宽,三丈多高,中都城正南安德门的城门洞时,还是着实震撼了一下。 心说你这海外孤岛,弹丸之地,有必要将都城建到这个地步么? 未免有些太过恢弘了吧…… 又从卓青河这“向导”口中得知,整个中都城,每面三门,正南每门五道,城中除皇宫外,另有一百零八坊,以及东西两市。 而陆光旗所说的别院,就在城中西北,与仙光门外太平仙坊一墙之隔的尊仪坊之内,也是方便的紧。 当然了,这墙乃是都城城墙,想要出入,还是要走城门的。 据卓青河的说法,此处别院原本是当今天子赐给陆光旗的私宅,只因这位檀堂督主,实在尽忠职守,常常住在檀堂总司之内,根本不着家,于是便这么空了下来。 林啸听闻此事,心中感动同时,也的确惊于这套院落的规制之高,设施之齐。 颇为气派的几十间屋舍、大殿、后殿、延楼、花园就不说了,其中竟然还有连通灵脉的修炼精舍一座,丹器火殿一间! 面对如此手笔,林啸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为何有人身具修为,最终却弃了大道,非要在红尘厮混,这要名有名、要权有权,要人有人,安坐一处,便可众人朝拜,呼风唤雨的日子,也未免太滋润了吧。 这不比阵中枯坐,避世苦修强多了么? 要问仙门之中,修为高绝者,不也是万人敬仰,高高在上? 可问题是,这难度完全不一样啊…… 当然了,林啸最多也就是心中想想,要真让他舍了大道,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做的。 和卓青河还有别院管家吩咐了一声一切照旧,照顾好“萝卜”,只将精舍周遭划为禁地,无事莫要打扰之后,林啸便要转身离去。 眼见林啸如此做法,倒把卓青河闹得一愣。 直问师兄不在中都城逛逛么? 对了,从二人重逢之后,卓青河这小子便“师兄师兄”的喊开了,也不改口。 林啸当然也不在乎这些许称谓,而且共历生死,交情自然不比他人,也就随他去了。 听到卓青河如此问话,林啸啥也没说,只是苦笑摇头,扔下句此事不急,遮挡过去。 说实话,林啸此时只感时间太少,事情太多,还哪有闲心逛景? 因为几日赶路,这卫容玄和持弓汉子的储物袋还没收拾,司空忍身上得来的玉册残篇,长剑碎片还未及细看,又多了一卷陆光旗的《南环杂记》。 如此林林总总算下来,可都是需要花时间清理消化的,不如趁着距离“步云仙评”还有些时日,先过上一遍再说。 想到此处,林啸再无他言,辞别卓青河,一头扎进火殿,闭关去了。 在殿外布下两重法阵,林啸坐在火殿主位上,便将卫容玄二人的储物袋,一起拿了出来。 简单一扫,除了灵石、丹药、各种材料之外,真正让林啸颇有兴趣的还是那几件来自妙心宫的法宝。 要说卫容玄这卫家嫡子,妙心宫掌教子侄的身份,还真是颇有分量。 这两方势力为了他在仙门之中一路畅通,顺风顺水,也没少下功夫。 “青光盏”和“水火二行旗”的品质,都能摸到宝器中品的边,其威力无需多言,林啸是亲身经历过的。 其中前者可收五行五力,不过每次只能存储一种,要想再收,只能放掉前一种才行,是个不错的辅助法宝。 后者可以调动水火二力,虽然都是真元灵水,灵火,比之地属五行,比如弱水地火,差出一级,但也是不可多得的攻击法宝了。 尤其是可增招法威力的这层功效,不知与清秋剑的《七宫分剑经》配合起来,还会生出何种妙用。 还有那副不知道唤作什么名字,由乌金细丝织就的手套。 只可惜林啸本身不通拳掌,虽然知道这物件用处不小,但也只能暂且收下再说。 接下来便是那块拳头大小的玄黄之物,“重土玄尘”了。 要说这东西,林啸只在书上看过描述,实物还真就第一次见到。 此物乃是五行五力中,土行一系的具象化产物,寻常时坚若金刚,注入真元,便如沙如尘,随型随变。 与此相似的,五行具象各有对应。 地火具象为“地火赤晶”、弱水为“弱水凝泉”、重土为“重土玄尘”、天金为“天金明沙”、元木为“元木灵芽”。 简单来说,前者为表象,破灭既无,后者为本源,生发不断。 就以林啸手中的“重土玄尘”为例,注入真元之后,其表面漂浮沉降的深黄薄土,就是和地火弱水,一般效用,最原始的土行之力了。 而这些深黄薄土一旦用完,只要花些时间,这块“重土玄尘”便还能生发出崭新可用的重土。 如此天材地宝,甚至能够炼出金丹修士可用的兵刃法宝。 林啸一度怀疑,卫容玄是不是从家里,或者妙心宫中悄悄将其偷出来,带在身上的。 不然这和稚子抱金,匹夫怀璧有何区别? 林啸自知凭着目前自家修为,此物万万不可轻易现身于世。 便从上面小心刮下一层“重土”,留作傍身之用,将整块“重土玄尘”直接收入储物空间,等着以后再寻炼制之法吧。 至于卫容玄身上的心法指法玉简,林啸自然扫过一遍,照单全收。 虽然不会真去修炼,但多少了解一些,也没什么坏处。 清理过卫容玄的“遗物”,林啸便将目光落在那个持弓汉子的储物袋上。 其实这倒不是他对炼气修士的身家有什么期待,而是那把弓,那把第一次看到,便觉不是凡品的宝弓,吸引了他的兴趣。 而结果也的确如林啸所想。 此弓也不知那汉子何处得来,其品质实实落在宝器下品不说,而且还是个未完成的弓坯! 眼见如此,林啸心中一跳,立刻又去那汉子的储物袋中继续翻找。 到最后,不由嘴角微挑,无声而笑。 “这就有点意思了……” 感谢书友“全剧终”、“无穷小量”、“”、“doris7788”、“起个名字也麻烦”、“allen_wxw”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三十二章 火殿闭关 第184章 火殿闭关 发现此弓乃是未完成的弓坯,林啸很自然地,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持弓汉子的储物袋中。 果然,很快便找到了这把“烈矣弓”的炼制玉简。 随后又按图索骥,翻到了不少已经准备了七七八八的相关材料。 其中唯独缺了的一个主材,便是弓弦了。 目前此弓的弓弦乃是用了无蚕丝、灵麻丝以及晶棉杂糅而成,强度尚可但韧性不足,算是严重拉低了威力,扯了后腿。 还有箭,箭杆材质不错,用的百步灵竹做底,辅以风行阵,取法也算得当,但箭头和箭羽的材质就有些差了。 林啸之所以对这把宝弓多有留意,也是因为那持弓汉子几次三番从旁截杀,仅以炼气后期修为,便打出了极强的牵制效果。 让林啸也在考虑,是不是也该强化一下远程对敌能力了。 于是才有了此节。 眼见此弓目前的状态,林啸不由暗想,要说按照玉简,彻底完成此弓,恐怕时间上捉襟见肘,多有不够。 但是否能稍作强化,以补一时之需呢? 进一步说,如果要强化,又该如何做,才能立竿见影? 林啸盘膝坐在火殿主位,稍一琢磨,脑中神光一亮。 “有了!当年打下来的铁羽金雕,不是还剩了不少筋骨一直没用么?何不拿它试试!” 想到此处,说干便干。 林啸先找出了一段雕筋,用真元之力化开金雕血丹,细细涂抹,使其重回柔韧。 又使地火,烧去筋膜筋腱,慢慢烘干,最后侵入弱水之中,将其注灵。 如此反复几次,待到一条色泽暗红,粗细缩小了一半的雕筋落在林啸手中时,不由展颜一笑。 稍稍试了下劲道,当真不错,也算配得上这把宝器下品的宝弓了。 之后便是羽箭,眼下林啸手头尚有“金羽”十根,“银羽”三十六根,取前者五根,后者十五根,烧去杂质,重新剪羽,分别装到了箭头和箭羽的位置上。 随手拿起一支新制成的羽箭,林啸望着狭长锋利的黄金箭头暗自出神。 “这锋利是足够了,但是不是太过张扬了些?” 想着想着,忽然手掌一翻,现出一只小瓶,里面装着的还是当年从竹山鬼市买来的“隐身”漆料。 将最后一点点漆料涂在其中三根,林啸心疼不已的同时,对最后成品也是非常满意。 原本羽箭变得几尽无形不说,但凡用这宝弓发射出去,除非用灵觉感知,不然光靠肉眼来看,是决计看不到了。 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远程攻击手段。 将五支羽箭重新收好,林啸信手一点,制器铜炉落在火殿正中。 随后摆好鹿型灯,点燃心火,拆掉烈矣弓原本弓弦,这才用真元之力将其裹了,缓缓送入炉中。 暗捏法诀,轻喝一声,“起!” 便见火殿大阵流转,橘红地火“轰”的一声,燃满整个铜炉。 小心控制着地火威势,一点一点的地淬炼着整个弓身。 林啸的想法很简单,彻底完成此弓是不可能了,但并不妨碍将原本弓坯精炼一番,达到极致。 而且弓坯所用主材,幻罗金木本就杂质颇多,那持弓汉子也没细细去除,所幸这次彻底夯实基础,也省了日后再去操心。 随着一丝丝的木筋杂质被彻底炼去,整个弓身在高温之下,由金黄变暗黄,由暗黄变玄黄,待到林啸将其取出铜炉,再用弱水仔洗磨了一遍之后,整把长弓已成了一副“黑金红弦”,灵光不显的模样了。 一眼看上去,颇有些气象森然之意。 炼制完“烈矣弓”,林啸还顺便扫了一遍目前身上的法宝家底。 除了原本便有的“清秋剑”、“凝烟墨”、“飞影倾烟”、“踏云佩”之外,这一路行来,打打杀杀,又得到了“千山坠”、“八卦护身盘”、“火龙佩”、“黑红双绳”、“青光盏”、“水火二行旗”等物。 看着这些取自敌手的各式法宝,林啸也不得不感慨道,杀人越货果然是效率最高的发家良策,只要不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还真是无本万利,越打越富。 也怪不得仙凡两道,都对这路子趋之若鹜。 以上林林总总,便花了林啸整整五天时间,当然,其中大部分都耗在了“烈矣弓”上。 盘算着距离“步云仙评”还有十几天时间,林啸便将所有的精力,全都投入到《南环杂记》和玉册残篇提到的,所谓“剑意感悟”上面去了。 前者一轴古卷,洋洋洒洒万言有余,只是一眼便能看得出,当年陆光旗求学白龙观,是正经下了一番苦功的。 其中四成篇幅乃是观中仙门前辈的真言语录,余下的六成则是这位老督主的心得感悟了。 不过涉及到筑基初期的内容不算太多,大部分都是筑基中后期,才会面对的修行问题。 这里面真正让林啸看得懂,并且非常感兴趣的,一是有关灵觉的描述,二就是“斩尘心”了。 如古卷所言,其实仙门修士真正开始大规模,高频率使用灵觉,是在修为达到筑基之后。 甚至整个灵觉,会随着修为境界的提高,渐渐变化成金丹以上才有的灵识。 两者差别好比天地,威力效用也决然不同。 觉者,有而勿言;识者,一曰知也。 再往上说,灵识乃成,合元神而神游天外,亦非痴人说梦。 落到林啸目前修为的实处,灵觉强韧与否,关系到符阵刻画的精度,法宝操控的稳度,以及招法施展的速度。 更不要说,还能影响到对敌感知以及环境探查,等等诸多方面。 这其中,由灵觉延伸出去的相关使用方法,也给林啸带来了不小的启发。 比如说,寻常修士,用灵觉震慑、迷惑、暗示世俗凡人一项,就是常说的“灵压”所致。 由此而来,倘若“灵压”足够强大,此法是否也可以用在修士身上。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毫不夸张的说,金丹修士只要愿意,甚至可以只用灵识,震碎筑基修士的识海。 当然了,林啸没指望自己的真灵命火,也就是目前凝骨境的“琉璃骨火”,能强大到这个地步。 但他也花了些时间,稍作尝试。 施展“明净心”,决绝掉所有杂念,将识海中燃烧着的,那团明蓝色的真灵命火,疯狂收束,压缩,直至龙眼大小,然后瞬间放出压到极致的灵觉,进而人为扩大“灵压”威力。 起初,因着林啸从未有意“训练”过自己的灵觉,其释放出去的威力,着实有些难看。 不是压缩不够,距离太短便扩散开来,就是难以专注,连个准确的方向都没有。 不过随着不停磨炼,反复尝试之下,射出去的灵觉终于慢慢聚拢,由面成扇,由扇成线,最后完全压成“飞针”,能够速度极快地打出三丈开外,将铜炉中的地火,生生震出一道缺口。 对于自己主动创造出的灵觉攻击方法,林啸当然欣喜不已,并起了个“真灵飞针”的名字。 可这副作用也不是没有,就是实在有些太过消耗精力,没法时常使用,最好当做一招隐蔽的偷袭手段,才算恰当。 另一个角度说,林啸也非常清楚,这项技能必须要反复训练,就算不去对敌,也能慢慢提高自己的灵觉强度和韧性。 放下“灵觉”这边,古卷中有关“斩尘心”的描述,就有些晦涩难懂,语焉不详了。 依照林啸目前的理解,该是修为达到筑基中境之后,便会立刻遇上“尘劫”。 至于怎么斩,怎么破,古卷中只提到了两个路子,一是出世,二是入世。 又因着陆光旗本人并没有“斩尘心”,所以他在字里行间,也只能猜测,当“尘劫”出现后,历劫者,该会面对一次道心上的选择,再去问究怎么破劫。 至于“斩尘心”若是失败了会怎么样。 白龙观的前辈高人反而说的非常清楚——金丹无望,大道断绝,且死了这条心吧。 读到这段文字,要说林啸在不在乎。 说实话,他是真不在乎…… 不要说他本身就是“五绝体”,无法凝丹的先天灵根。 就是现在,自打修了《玉骨化凡经》之后,该要怎么突破“凝骨境”,到达“化体境”,他都一点想法没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又何必想那没影的“斩尘心”,徒增烦恼呢? “反正知道有这么个事,其他到时再说吧……” 林啸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另一边,在剑意感悟方面,林啸也取得了些许进展。 前番有言,所谓剑意该分两种。 一者,待到修为高绝处,法身为剑,灵识为意,二者合一,剑意自成。 二者,就是修为低浅者,以灵觉运长剑,化有招为无招了。 两者本质上的差别,在于问剑于人,还是问人于剑。 受限于目前修为,林啸只能由剑诀养剑意,走个相对较笨的路子。 不过好在剑诀是现成的,清秋剑身为名剑,流转至今,也算传承有序,其中剑意留存,只需直接领悟便好。 说到闭关领悟这事,不得不说,还真是一闭眼就一天,一睁眼又一天。 林萧一边感慨着“修行无岁月,古人诚不欺我”,一边细细琢磨着清秋剑,所谓的剑意,到底是个什么意境。 几番尝试之下,如果说那块长剑碎片所含剑意为“断”,万般皆断的话。 那么清秋剑中所含剑意,便是“藏”了——藏锋借力,以破万般诸法。 而《七宫分剑经》也的确是如此剑诀。 剑分七路,互有攻守的同时,攻中有守,守中带攻,并不咄咄逼人,却有着大象无形的气势。 就比如清秋剑上的七个圆孔,林啸目前可知,孔中可藏灵气,可藏雨水,可藏尘泥,借万物以御敌,高妙非凡。 不过林啸由此又想,除了这些,还能藏什么? 火殿中无日无月,不知过了几天。 林啸端坐主位,二目微阖,身前地上横着清秋剑。 一时无声,铜炉兀自跳动的火光中,原本紧锁的眉头忽然一舒,二目睁开的瞬间,明光一闪,一道人影卷起一记秋水轻鸣,飞身而起,落在殿中。 再之后,周身气势一变,似是渊停山立,又似云浮岳峙。 下一刻,长剑飞转,剑光如电,一路使出招招有势,势势有法,身随剑走,剑随身动,时而浩浩然之间犹如大江大河,时而轻灵灵之处好似小溪奔泉。 剑光纷飞上下,不见攻之行迹,不见守之势头,剑分七式,浑然天成,好像无有所指,又好像无处不在。 忽然剑势收敛,红芒漫起,出一孔而布剑身,烈烈罡风卷起千重热浪,赤红尾迹;复又一抖,赤红消散,水光流转,莹莹玉泉带出一弯清流,灵动婉转。 林啸持了清秋剑,反手一按,两道红蓝气劲脱剑而出,落在空着那手的掌心之上,各成圆珠,缠绕盘旋。 望着手中水火二气,林啸面上一笑,信手一点,重新将其纳入清秋剑的两个剑孔,信手一抖,还剑入鞘。 他知道,这“藏气”一法,他算是做成了。 当然,眼下清秋剑中,藏的是“水火二行旗”生发出的真元灵火和灵水。 为了维持水火运转,他甚至将旗子直接藏到了袍袖之中,掩人耳目。 不过也还好,这法宝可大可小,不用整日背在背上,只需时时运转真元即可。 如此做法,若换了别的修士,自然无法成行,毕竟真元之力,若有消耗,就要通过运功,或者灵石补充,没法一直保持输出的势态。 但林啸就不同了,要知道,此时他体内的《玉骨化凡经》可是自行修炼,昼夜不停的。 反正也不用自己分心出力,不如直接分出一道真元,维持这二行旗最低消耗也就是了。 至于为何不在剑孔中藏下弱水重土地火,这五行三力,林啸也想得非常明白。 这三者是自己压箱底的保命底牌,轻易不能为外人所知,所以便退而求其次,只用了灵火灵水了。 就在林啸想着,继续参悟剑意之时,来自火殿入口处的真元波动,让他目光一跳。 转头看去,来人果然是卓青河,随即面上一笑,出言道。 “这才闭关几日,就出了什么大事么?” 卓青河赶忙摆了摆手。“师兄误会,哪里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个帖子而已……” “帖子?”林啸闻言一怔,伸手接过一张描金请帖。 对面卓青河也顺势解释道:“好叫师兄知道,这几日来到别院,求见师兄的各路修士当真不少,师弟我都以师兄闭关之名,挡了回去。” 说着目光往请帖上一点。“不过这位么,若也挡了,怕是驳了往日情面,所以,所以我便自作主张,拿进来了……” 眼见卓青河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林啸调侃道:“拿进来就拿进来,值个甚么?看你这样子!” 卓青河听着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林啸展开请帖,目光一扫,最后停在落款之上,稍一颌首。 “嗯,的确,这位的情面,可驳不得。” 说着展颜一笑,继续道。 “而且么,吃他一顿酒,我还真是理所当然,哈哈哈……” 感谢书友“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无支祁”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三十三章 渔者鱼者 第185章 渔者鱼者 秋阳西沉,云霞如烟。 此时太平仙坊的膳食街上,正是华灯初明,处处笙歌的好景致。 抬眼望去,只见一条长街人潮涌动,往来如织,此起彼伏的高低腔调中,一串串的挂在铺面门头的斗大灯笼绵延数里,恨不得直直烧到天上。 一座临街酒家的二楼雅间之内,几道精致小菜已经上好,两个男子桌前对坐。 其中一人年纪稍轻,背负黑剑,面颊上缀着几道浅淡疤痕,眉宇间难掩英武之气,端的一副好相貌。另一人身着褐色长袍,身量不小,线条粗犷,尤其是那双蒲扇大的手掌,筋骨张露,显然是个精于外家功法的仙门修士。 便见后者亲手持壶,给对面注了杯酒水,那青年人捻了二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因笑道。 “几日不见,司主便已高升,早知如此,就该在下下帖子,请司主吃酒才对!” 这说话者自然就是林啸,而坐在对面的,也不是别人,正是昭宁城中,帮了林啸一把的云中寺按察司,右司主崔义山。 严格来说,此时他已经是正式升任左司主了。 自打昨日接了崔义山的帖子,林啸便知道,这顿酒是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了。 毕竟当日庆王身死,昭宁城中波谲云诡,局势纷乱,若没他出手相助,坐镇王府,自己处理起来,还当真有些麻烦。 而且眼下中都城中,自己几乎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有这位按察司的主官在侧,也算多条人脉,多个路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又成一支助力。 所以林啸想都没想,直接接了帖子,前来赴宴。 不过还好,这林啸和崔义山,目前都是夹在朝廷与仙门间的灰色身份,因此这桌酒水也是颇为低调,席间也只有他们两人。 就听身形如山的崔义山哈哈一笑,摆手道:“个中原委,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如今请你吃酒,反倒调侃起我来,木兄不厚道啊!” 两人说着相视而笑,各拿酒水,对饮一杯。 崔义山放下酒杯,颇为感慨道:“说到此事,也算因缘际会,按察司的老司主本就年岁渐长,早想退了官身,恰逢庆王一案我又沾了木兄你的光,这才得了这个位置。不得不说,这千山道一遭下来,正事没办,人没抓着,反而官职却升了一级,当真世事难料,不可尽言啊……” 林啸听着却是一笑。“崔兄这话说得可就太过自谦了,古语有云,世之所成大事者,皆有备矣,则事之所遇,必先人之所备。崔兄为人稳重,处事有方,就算不遇上我木川,也会遇上水川,火川,到头来,这位置终究还是你的,又往哪跑?” 崔义山听得摇头大笑,打趣道:“怎么先前不知,木兄不但修为高绝,还是个好口才的,这话夸得我啊,就差那么一点,就真信了!哈哈哈……” 二人笑过之后,林啸又问道:“对了,千山道云中寺缇骑遇袭一案,还没个首尾么?” 崔义山缓缓摇头。“半点头绪都无,不瞒木兄说,这云中寺经手的案子,最怕这种没头没尾之事,说难听了,就真遇上个生性乖戾的仙门修士,一言不合,动手杀人,你又到哪去找?唉……” 林啸听到如此说法,一边颌首赞同,一边心中稍安。 之所以有此一问,也是为了探探此案的进展,会不会扯到自己身上。 毕竟自己这身皮的主人,还有一层云中寺缇骑的身份。 而且从目前来看,无论是檀堂还是云中寺,都不知道杜忠是个双重身份的存在。 而杜忠帮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林啸暂时还没弄清楚,反正那句“一果之恩”他是不信的。 崔义山稍稍一停,继续道:“而且么,这千山道若论大事,还真排不上云中寺这边。” 林啸听着一怔。“哦?可是庆王那边,还没消停么?” “嗯……”崔义山点了下头,压低了声音道:“庆王谋反牵扯极广,大小涉案官员二三十人,还有道中土人牵扯其中,皇庭那边最终派了千山刺史连同两位钦差,一同查办,前几日我奉命返回中都之时,这案子,还在办呢。” 林啸听着稍一沉吟。“既然檀堂不在,云中寺也支开了,看来,此案是不准备往谋反上办了。” “木兄眼光毒辣,的确如此。”崔义山赞道:“奉旨查办的诏书都下来了,主谋落在昭宁守备汪书良和别驾窦章身上,罪名也是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私通土人,盗发金铁这样的寻常罪名。” “还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啊……” 林啸如此说法,自然是指刺史加钦差的牌面,竟然只办了个轻飘飘的罪名,看来这故忧国的皇帝老儿,也是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并不打算刨根问底,杀个血流成河了。 崔义山也点头道:“可不是,这案子还是办得轻了,只能说陛下仁德,不想将事做绝,就是庆王那边,也不过罚俸三年,裁撤私卫了事,那庆王世子白向晨的位置,还是稳稳当当,攥在手里的。” 关于故忧国当今天子执政仁德之说,林啸也是颇为赞同的。 这昭宁城到中都城,一路行来,所见之处,还真能称得上一句国泰民安,丰衣足食。 若从林啸的角度来看,单论做皇帝,这位故忧天子的水平,还是要比当年独风国国主郭威,强上几分的。 两人吃吃喝喝,说些千山道遗事之后,便听崔义山话锋一转,出言道。 “还有一事,正想当面问问木兄。” 林啸给两人重新倒了酒水,只说道:“崔兄请说。” 崔义山言道:“江湖传闻,你杀了几路高手,破了旧雨楼的西风令,此事,可是真的?” 林啸点头一笑,也没否认。“的确杀了,前前后后,杀了六个。” “真杀了?”崔义山惊讶一声。 “我拿这事骗你作甚?”林啸答道。 崔义山上下打量一番,出言道:“前脚卢家兄弟,后脚六路高手,当日初见,我便知你手段高绝,却没成想,竟狠到这个地步?半个月不到,八个修士,你难道是杀神转世……” 林啸苦笑一声。“崔兄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那崔义山嗤笑道:“当然是夸你了!这手笔,我决计是做不出的!” 说完又道:“既然此事是真,今日这顿酒,除了给木兄接风之外,可就还有另一层意思了。” “哦?另一层意思?”林啸重复一句。 崔义山“嗯”了一声,继续道:“给木兄提个醒。” 林啸问道:“提在何处?” 那崔义山压低了声音道:“这两日中都风起云涌,不少人在打听你的跟脚,这声音啊,都飘到云中寺来了。” 林啸知道对方这话说得隐晦,什么“飘到”,估计是有什么风声,传到云中寺在城中布下眼线的耳朵中去了。 对此,林啸也是颇为无奈。“何止是云中寺,就连我这事中人,都略有耳闻了,不说别的,就说今日,我一离开别院,便有四五条尾巴跟着过来了。” 说着拿目光往窗户一点。“估计现在就有不少眼睛,正盯这边看呢。” 其实就算崔义山不说,林啸也知道自己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上。 更何况,这声音都传到云中寺了,本就一天到晚潜身行事的檀堂,又怎会不知道? 就在昨天,除了请帖之外,卓青河拿来的还有林啸入中都之后,有人暗中打听林啸跟脚的各种情报。 用陆光旗传来的话说,有此一幕也算正常,加个小心也就是了。 这同样也是林啸的想法——名望加身,岂能无事?不过好事坏事而已,躲是躲不掉的。 而且么,林啸也同样在等,等鱼上钩。 眼见林啸心中有数,崔义山未再多言,只问道:“对了,木兄来到中都,可是领了新的差事?” 说着神秘一笑。“不会也跟着挪挪位置了吧?哈哈哈……” 具体事由林啸当然不会说,但也有可以说的,于是道:“还真让崔兄猜着了,待‘武库论剑’之后,在下该会转回中都总司任职了吧。” 崔义山听着眼中一亮,登时笑道:“回中都任职?好事啊!天大的好事!来来来,同饮一杯,且为木兄贺!” 林啸也看得出,这汉子是真为自己高兴,于是也不推辞,二人酒杯一碰,一口喝尽。 又听崔义山继续道:“能回中都,再好不过,守着千山道那鸟不拉屎的地界,当真埋没了木兄这一身本领。” 林啸笑道:“如此说法,崔兄谬赞了!” “哎,你我早在昭宁便共事一场,木兄你的心思手段,我心里有数,这檀堂将你放在千山道,也不知是慧眼识才,还是瞎了眼睛!” 崔义山说着又道:“此番回来任职,不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当是再好不过!” 林啸面带微笑,也没多说。 其实他也看得出来,崔义山这人大体上和陆光旗一样,相较于求问大道,还是更倾向于用着一身修为,在世俗红尘过活的。 对此,林啸并没有什么指摘之处,终究是人各有志,交友论心也就是了。 两人说说停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待到终局时分,却听到窗外一阵喧哗,不知因何而起。 不过也没当个事,毕竟仙坊之内,都是身具修为之人,一个照面,直接动手的都有,早就见怪不怪了。 谁知街上一声高喝,透窗而来。 “敢问二楼雅间中,可是檀堂五道提主,千山木川当面!” 话音刚落,席间二人酒杯一停,目光对在了一处。 可街上那人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林啸,复又高声喝道。 “提主躲在房中,是想做个缩头乌龟不成?你可千万别不认,我这有人亲眼看着你上了二楼!” 对面崔义山刀眉一皱,便要起身,终究是他请的酒局,遇到这事,自然当先出头。 谁知林啸抬手一按,阻住了对方动作,只笑道。 “崔兄且慢,不知崔兄可还记得,《许侠客游记》曾言,昔年武成真人磻溪独钓,所用何钩?” “直钩。”崔义山下意识答道。 林啸一笑。“然也。” “原来今日……” “不,无心插柳而已。” 言罢起身离席,二指一点,点开木窗,临窗而立,望着下方长街上,黑压压围了数圈的人群中,几个一身浅蓝的长袍修士,轻声一句。 “在下正是千山木川,不知尊驾何人?” 长街众人眼见这两日风头正劲的“千山木川”,如此年纪轻轻,如此风姿俊秀,立刻议论声起,低语不止。 而那几个蓝袍修士中,为首那人,却目光转寒,一言压灭了所有声响,只听他道。 “在下妙心宫汪松原,见过五道提主!” 此话一出,长街上陡然一静,不少人甚至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这不就是摆明着,来寻仇么! 任谁都知道,檀堂门下的千山提主木川,杀了妙心宫掌教的俗家子侄卫容玄,今天在这长街撞上,两方怕是没个善了,定会撕出一场好戏! 就看这二人本事,谁高谁低了! 想到此处,众人纷纷抬头,看向窗口处的林啸,只待他如何答话。 与此同时,就听林啸言道:“原来是妙心宫的道友,不知此番前来,有何见教?” 汪松原冷哼一声。“见教却不敢当,一来,提主杀我师弟,总要有个说法;二来,本门尚有几件法宝,被提主一并抢去,总该还回来吧?!” “哦?竟是这事?哈哈哈……”谁知林啸听完,放声大笑,不住摇头,“可笑啊,当真可笑!” 汪松原二目圆瞪,冷喝一声。“提主这是何意?!” “何意?” 林啸忽然敛了笑容,二目如电,盯着汪松元,剑指一点。 “我何意?贵派卫容玄到底因何为我所杀,别人不知,贵派还不知么?既然知道,便该潜身缩首,殿前请罪,只待圣裁,又哪有脸面,在我面前要个说法,讨回法宝?当真厚颜无耻,有辱仙门!” 听到这话,围观众人都是神情一愣,不由想到,对啊,都听说千山提主木川,杀了妙心宫的卫容玄,可怎么就没听说,到底因为何事呢? 又想到方才所言,什么殿前请罪,什么只待圣裁,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就在众人目光纷纷,略带狐疑之时,那汪松原面色骤变,心知此事绝不能戳破,当即袍袖一卷,长剑入手,运真元,纵身而起! “大胆狂徒,杀我师弟,辱我师门,留你不得,速速领死——!” 林啸却冷哼一声,搭窗沿,身形一闪,飞出静室! 霎那间,长街上惊呼四起。 而听着窗外声响,座上的崔义山却下意识想出句话。 “妙心宫么?这鱼,当真不小……” 感谢书友“doris7788”、“全剧终”、“无支祁”、“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三十四章 系铃解铃 第186章 系铃解铃 长街之上,两道人影飞在空中。 林啸本就打定主意,下重手速战速决,震慑一干宵小,当即运灵觉,一记“真灵飞针”刺向汪松原。 此时汪松原只等对面出招,所有注意力都落在林啸背后长剑之上,又哪会想到起手来的竟是灵觉攻击,只觉一道细到不能再细的灵压,若有实质一般,刺入识海! 霎时间,灵觉剧痛,好似针扎,眼前登时一暗,没等惊呼出声,便听一道长剑出鞘的声音,灌入双耳! “铮——!” 长街之上,剑芒乍现,好像大日坠地,又似火云灼天! 所有围观修士只觉眼中一亮,一抹红光带着尖利的真元爆音,响彻天空,仿佛除了那抹剑光之外,天幕下再无其他颜色! 时间走过一瞬,当众人回过神时,便见两道人影似乎并未接触,便已分飞两端。 其中一人血洒长空,重重坠地,另一人衣衫猎猎,飞身而下! “啊——?!” 所有人耳目圆瞪,惊讶出声,其中那几个妙心宫弟子更是面色惨白,目光呆滞,仿佛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一个照面,便胜负已分?! 其实不要说他们,就是看热闹的一众修士,也打算看场好戏。 可谁能想到,这妙心宫上门叫杀的弟子,竟会一招落败,不堪一击! 如此一来,众人看向林啸的目光可就变了,震惊中带着点恐惧,恐惧中还有着几丝敬畏。 与此同时,更多人的心中,都只有一个反应——怪不得他能破掉西风令,当真手段高绝! 人群之中,林啸手持清秋剑,指着摔在地上的汪松原缓缓向前,目光冷冷,动也不动。 此时的汪松原满脸冷汗,神色萎靡,整条右肩血红一片,看着越来越近的剑锋,不由浑身打颤,强撑着身体向后退去,面带惊恐道。 “你,你……” 林啸仍未说话,凝起的灵觉始终未散,忽然脚下疾行,长剑飞速一刺! 就在众人一声惊呼,以为这妙心宫弟子死在剑下之时,清秋剑的剑尖只在汪松元额前三寸的位置上,稳稳停了下来。 满场忽然一静,本就心神起伏,又被林啸使灵觉重击之下的汪松原,像是崩断了心弦一般,面色青白几转,最终“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水,翻在地上! “师,师兄!”那几个余下的妙心宫弟子尖叫一声,刚想上前,却看着一脸森然的林啸,没人敢动。 林啸看着昏死过去的汪松原,反手按了长剑。 这还是第一次使用灵觉攻击对敌撕斗,总体效果而言,林啸还是比较满意的。 先用“真灵飞针”攻其不备,待到一击得手之后,再用灵觉死死压住对方识海,层层加码之下,彻底摧毁对方的斗志。 至于到底杀不杀汪松原,反而并不重要了,如今他灵觉重创,想要恢复修为怕是难上加难。 想到此处,林啸抬头看向那几个妙心宫弟子,沉声言道。 “若不是檀堂提主的名头,我今日就是杀了他,也没人能说个错处。最后饶他一命,也不过是给国法律条一个交代,趁我没改主意之前,带了此人,滚!” 那几个妙心宫弟子被林啸的吼声激得浑身一颤,更是不敢多言,立刻架起汪松原,分开人群,转身便走。 看着那几人的背影,林啸忽感灵觉一动,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瞬间袭上心头,赶忙往人群一角看去,却只瞥见了一抹“陌生”人影,一闪而逝。 “怎会是……” 林啸眼中一亮,回头看了眼二楼雅间,没再多言,便运身法,在一众围观修士的目光中,飞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崔义山那边是不用回去了,不然人多眼杂,说不好还要横生枝节。 而让林啸必须立刻离开此地的另一个原因,则是他看到了一个“熟人”——导致自己真元运转不畅的罪魁祸首,“幻魅妖姬”甄姌姌。 虽然只是一眼,而且还是一抹背影,但林啸非常肯定,就是甄姌姌本人无疑,这种来自灵觉深处的感知玄妙异常,虽然说不清楚原因,但一定不会错。 至于她为何来到中都城,林啸并不清楚,但有一点,那个一直绕着指骨慢慢流转的淡粉真气,可还在气海之内存着呢。 无论如何,此事必须弄个清楚,彻底解决。 不然光是被严重拖慢的功法修炼速度,林啸都承受不起,更不要说万一还有点什么其他后患。 再加之茫茫人海,想要寻个来去无踪的仙门修士,谈何容易? 若是没遇上,还就罢了,这都遇上了,又哪有放过之理? 是以林啸在坊市中绕了几圈,确定无人盯梢之后,便敛去身形,远远缀在了甄姌姌的身后,只待她返回藏身之处,再做打算。 如此一路走,一路跟,饶是甄姌姌换了几番行头,还是没能发觉暗中的林啸。 待到月上中天,化作一位老妪的甄姌姌走出此行最后一间丹药铺子,长叹了口气之后,才飞身出了太平仙坊,直向中都城西北方的群山行去。 入得山中,四下无人,林啸也不敢跟的太近,只见甄姌姌的身影一起一落,翻过一处山梁,消失不见。 紧紧跟上,站在高处一望,便见一座占地不大的别院,沐浴着高天月光,静静落在山谷之间。 纵身行,沿着山势缓缓而下。 来到院墙之外飞身而起,四下一扫,便在后院方向,找到了甄姌姌的身影。 收敛了气息声响,小心绕过游廊精舍,林啸很快便在一片湖边的树丛中,停下了脚步。 拨开树枝远远看去。 只见湖面不大,却映月无波。 一处湖心巨石上,甄姌姌已经恢复了本相,正将几块灵石,打入石上一方不知名的法阵之中。 只是不知为何,她的身手照比林啸印象之中,粘滞了许多,甚至没用多少真元之力,便咳嗽连连,整个面上也呈现出一抹病态的苍白。 潜身远处的林啸眼见此景,眉头不觉微皱,心中疑惑不止,却没有冒然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法阵终于布置完成,甄姌姌稍作休息,抬头看了眼天上明月,便坐在阵眼处手捻法诀,运功修炼。 渐渐的,石上法阵耀出一抹柔光,勾连成片,而坐在阵中的甄姌姌却额头见汗,忽然螓首微抬,朱唇轻启,向着明月呼吸吐纳起来。 须臾之间,那天上明月好像真的听到了人间呼唤一般,降下的月光中似有一道银白轻烟,飘飘荡荡,流入女人檀口之中。 看着如此诡异一幕,林啸忽然想起当年浪迹江湖时,村中老人常说的“灵狐拜月”之景,说不得,该有几分相似。 另一边,一缕轻烟入口,甄姌姌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转好几分,褪去了些许苍白不说,还带上了一丝血色红晕。 缓缓收功,随着石上法阵逐渐转暗,甄姌姌却不知为何,愁眉不展,轻声一叹,望着眼前湖水,兀自出神。 眼见如此,藏身一旁的林啸也知道,是时候现身相见了。 说到底,无论是打是谈,总该落个实处才好。 谁知没等他现出身形,竟有一道娇脆女声刺破夜色,远远传来,同时凌空飞至的,还有一高一矮,两道人影。 “师姐终于回来了么?也不枉妹妹我在此苦候几日呢……” 眼见波澜暗生,林啸赶忙敛息藏好,又听说来人在此等候多时,不由暗道一声侥幸。 也多亏自己翻墙而入,只走直线,不然若从正门行来,十有八九还真会撞上对方。 定睛看去,只见那两人已经落在岸边,和湖心石上的甄姌姌隔水相对。 其中说话者观之年岁不大,是个身着水绿纱裙,身形娇小的女子,旁边一个青年人身形修长,白衣玉面,正是一副好相貌。 不过这青年人的眼中却时不时透出丝丝阴邪,望着甄姌姌面带微笑。 就见甄姌姌目光深沉,落在岸上二人,语调清冷道:“不知师妹候在此处,所为何事?你我虽属同门,但非是同宗,暗地里窥视我闭关练功,怕是不妥吧?” “哦?咯咯……” 绿裙女子掩嘴一笑。“如此说来,还真是妹妹我失了分寸呢?” 说着目光一转,眼带柔波道:“就是不知,师姐该要如何惩罚妹妹我呢?……” 甄姌姌面色转寒。“请二位速速离开此地,不然,休怪我这当师姐的,手下无情!” “师姐要出手赶人?妹妹好怕……”绿裙女子面上故作一惊,刚望了身旁青年人一眼,忽然勃然变色,飞身而起,厉声喝道:“你唬谁呢!” 话音未落,只见一抹青影脚踏水面,凌波横渡,缠臂长绫信手一甩,飞速打来。 罡风当面,甄姌姌弯匕入手,身前一抹,一道浅粉弧光闪出,似霞似雾,迎向绫头。 谁知绿裙女子暗笑一声,真元一抖,长绫当空一卷,裹住浅粉弧光的同时猛地一收,“砰”的一声爆响,真元炸碎! 没等甄姌姌反应过来,那绿裙女子已经两掌一指,打在她的胸口,借力一转,身形晃过,重新落回岸边,而甄姌姌却“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水。 “师姐不是要打妹妹我么?怎么还把自己给伤着了?咯咯咯……” 那绿裙女子放声而笑,望着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撑在石上的甄姌姌一脸轻蔑。 “我的好师姐,事到如今,你还装给谁看呢?” “前几日在太平仙坊望见你时,便觉何处有异,到今日妹妹我才彻底明白过来,原来你不但宫砂已破,甚至连修了一辈子的‘太阴真气’都被人吸了去,呵呵……” 绿裙女子冷冷一笑。“如今不要说筑基,就是炼气修为都快保不住了吧?不然就凭我的云绫,又怎会破的了你的胭脂刀?” “不知师姐如今,是不是后悔入了太阴宗啊?若没这劳什子的‘阴阳相合,得成大道’,师姐你何至如此?倒如不像妹妹这般,喜欢谁的修为,就直接吸过来,成全了自己不说,还快活了别人呢。” 旁边站着的青年人面上一乐,立刻望着绿裙女子谄笑道:“女菩萨所言极是,在下正是乐不可支,只盼每日再多几次才好!” 那绿裙女子媚眼如丝,娇笑道:“师姐看妹妹我新寻的功奴如何?” 说着目光一点,又对青年人道:“给师姐问个好,可别说我这当妹妹的失了礼教!” 那青年人闻言面上一喜,立刻望着甄姌姌躬身拜道:“在下悬铃山翟敬,见过师姐,给师姐问安了。” 甄姌姌唇边挂血,望着翟敬狠声道:“死到临头仍不自知,到时刮骨熬油,只剩个药渣,不知你还会不会谢这‘菩萨’?别在这脏了我的眼,滚!” 那翟敬却面不改色,依然笑意不减道:“师姐还真是个爆脾气呢。” “这话可差了,师姐火爆的不单是脾气……”绿裙女子望着甄姌姌从旁说道:“你却不知,她太阴宗一手‘醉花牵魂’,外可幻术御敌,内可修饰容貌,只怕这功法之下藏着的好皮囊,正要比现在看着的,还要美上几分呢,你说是不是?我的好师姐?” “竟有此事?!”那翟敬听着双目一亮,目光更是灼热几分。 甄姌姌断口骂道:“你们这两个男盗女娼之辈!” “呸!”那绿裙女子立刻啐了一声,冷笑道:“这话你也配说?你们太阴宗修到关节处,不也要找个男人,往身上爬?在这做什么冰清玉洁!” “闭嘴!” 对面甄姌姌气得浑身发颤,二目喷火,一想到有可能经历的遭遇,立刻银牙一咬,抬掌便往额头拍去! 可就在她刚刚抬手之时,却浑身一僵,被定在了原地,无法动上半分! “你!织萝手?”甄姌姌惊道。 “没错,便是织萝手,师姐好眼力!”那绿裙女子笑道:“若让师姐这行将散功之人,当面自尽,我这做妹妹的于心何忍啊?” 甄姌姌言道:“你待如何?!” “我要如何?简单啊……”那绿裙女子说着说着,声音转冷,死死盯着甄姌姌道:“当然是让妹妹的功奴给师姐尝尝,什么叫人间极乐!至于妹妹我么,当然是好好看着你被玩,被玩到死!” 话音刚落,浑身动弹不得的甄姌姌,已是满面灰白,再无人色。 感谢书友“全剧终”、“无支祁”、“doris7788”、“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三十五章 翻指宫商 第187章 翻指宫商 湖水岸边,那翟敬听说绿裙女子竟要把甄姌姌赏给自己,登时面露狂喜,躬身拜道。“多谢主人赏赐!这,这要小人如何消受得起!” 绿裙女子见状一笑,轻蔑道:“行了吧,快收了你那猴急嘴脸。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可要把所有功夫尽数使出来,若是让师姐落在空处,我可饶不了你!” 说着又对甄姌姌道:“好师姐,看师妹我想得多周到,这份情谊,你可要接住啊,哈哈哈……” 湖心石上的甄姌姌听得银牙咬碎,心中懊悔不已,早该趁着还能动弹,一掌毙了自己多好?又何必临死还要受此作践! 那翟敬闻言赶忙打躬作揖。“主人放心,小人就是豁出命去,也要侍候好了才算!” 绿裙女子对这回答似是颇为满意,斜了他一眼道:“还在此作甚?还不速速去找我的好师姐!” “是是是!小人领命!” 那翟敬答应一声,望了一眼湖心石上的那道身影,飞身而起,怪笑道:“小人无状,叫师姐大人好等,待会必将好生用命,全做赔罪!哈哈哈……” 而浑身动弹不得的甄姌姌,此时满脸绝望地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滚滚而下。 那绿裙女子见了却暗啐一声,冷冷道:“师姐这就哭了?呵呵,待会可有你哭的呢!” 飞在空中的翟敬也是高声笑道:“师姐莫哭,莫哭!哈哈哈——!” 话音刚落,就在甄姌姌听着对方衣衫飘动,马上就要落在身前之时,只听斜刺里一声裂空爆鸣,乍然而起! “嘣——!” 音一出,人已落! 甄姌姌骤然睁眼,那绿裙女子的“是谁”二字尚未出口。 跃在空中的翟敬好像被一道无光、无色、无形的巨力打中,整个躯体猛地一弯,横飞出去,跨过湖面,直到“噌”的一声,钉在岸边地上,喷出一腔子血水,都没能发出半个音节! 场中二女同时意一惊——这是什么法宝,竟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可与此相比,竟还有更快的! 只见一抹人影在湖边树丛一晃,便只听踏地轻响,不见身形,快如幽光一般,直扑绿裙女子而去。 未到近前,烟瘴骤起,盘旋着好似潮水一般,蔓延开来,遮住整个岸边! 身在黑雾之中,那绿裙女子却也不慌,一声娇喝。“在姑奶奶门前玩幻障,你也配!” 言罢周身一振,一轮绿烟杂糅罡风无踪而起,在她周身一卷,将黑雾生生挤开了半丈多了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被黑雾裹着,撞开绿烟,信手一点,一道橘红流火电射而来。 对面绿裙女子显然没想到,对方打法竟会如此凶悍,当即卷起云绫便要接住火焰,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三丈云绫刚触到火焰,便“呼”的一声,瞬间爆燃不说,那火苗竟顺着长绫往自己身上烧来! 眼见此景,绿裙女子登时惊得花容失色,纵是法宝被毁,也不敢碰这火焰,立刻甩了云绫,往后便退。 可刚运身法,只觉浑身一滞,是被什么手段扯住了身形。 与此同时,一抹好似灵蛇般的活水飞出黑雾,直至面前! 绿裙女子哪敢再等,手把银钗一撇,法诀连点之下,朵朵浅白刺蘼当空绽放,护在身前! “啪——!” 活水直刺,一声爆音,罡风四起,碎花飞散! 真元乱流之中,花瓣漫卷,好似瑞雪随风,那绿裙女子却“噗”的一声,喷了一口血水,满脸惊惧之色,心知对方攻击自己这边接都接不住,又如何去斗? 想到此处,立刻运真元,绿烟缠身,忽而一转,纵身飞退! 说不得,这绿裙女子的身法当真了得,前一刻尚在黑雾之中,下一刻已经落在边缘! 只不过,她想走,林啸又如何肯让她走? 从弓声响起的一瞬开始,林啸就没打算留下这个两个活口。 杀那名叫翟敬的炼气修士的确不难,难的是如何速战速决,杀了眼前这绿裙女子,所以林啸舍了一切攻防手段,直接起手便是地火弱水,就打着直接压死对方的主意。 说白了,这五行之力,你若能接住,我自然留不下你,若接不住,便死在这吧。 至于凝烟墨,一来敛去身影,二来隐藏手段。 毕竟旁边甄姌姌可还看着呢,若没个遮掩,被她窥去自己底牌,可不好耍。 这边绿裙女子刚一落地,林啸便闪在一丈开外,手捻法诀,隔空一点,便见地上飞沙走石,一股玄黄土流,如烟似雾,瞬间将她裹在其中。 好似千山压顶的重量自四面八方席卷全身,那绿裙女子满脸惊骇,自知根本无法逃脱,立刻娇声喊道:“好哥哥饶命!求求好哥哥高抬贵手,饶了奴家一回,奴家,奴家什么都依……” 话未说完,林啸攥手成拳,紧紧一握,便听一簇碎骨声响,那绿裙女子瞬间筋骨寸断,熄了声响。 她哪知道,林啸此时一听“奴家”二字便额角狂跳,心说还“奴家”呢,若是再来几回,估计这条命都要搭进去才算个完。 信手一招,水火土三道五行之力一闪而回,落在林啸掌心,各自成球,无声盘旋,再一覆手,消失无踪! 黑雾之外,依然坐在湖心石上的甄姌姌虽然看不清双方交手,但那句求饶和断骨之声,她可听得真真切切。 瞬间升起的寒意让她浑身一颤,不由生出一种刚出虎穴,又入狼群之感。 久在仙门行走的她,当然知道,路见不平,拔刀相救的事情,有没有?当然是有。 但甄姌姌从来不认为,自己会遇上这等好事,或者说,谁又会半夜潜在一旁,只为做个善人? 既然不是“善人”,那余下的结果,反而更可怕了。 因为她还是知道,若和某些性格乖戾的修士相比,也许落在师妹手中,还算好的,毕竟那些怪客手上,从来不缺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 心中想着,忽然一道真元之力破雾而出,没等甄姌姌反应过来,便已击在胸口,紧接着浑身一轻,发现自己能动了。 甄姌姌强压心绪,抹了脸上泪痕,起身望着黑雾中心,恭恭敬敬,福了一礼。“晚辈琳琅阁门下,太阴宗甄姌姌,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此话说完,对面无声,可黑雾却像活了一般,收缩而去,就在行将消散的瞬间,两道真元灵火飞射而出,“呼”的一声,点燃了两具尸体。 甄姌姌欠身低头,却仍然微微一颤。 余光之中,她先看到了一双挂佩云靴,之后是一身玄色长袍,心中顿觉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之感,再向上,此时刚好林啸回过头来。 同样顶着高天明月,时隔多日之后,两人的目光,再一次撞在了一处。 霎那间,甄姌姌如遭雷击,双眸巨震,脸颊上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缓缓直起身来的同时,早已擦干的泪水,再次无声而下。 岸边,林啸与她隔水相望,只能无声一叹。 人都说艳福不浅,可谁又知道,福缘深处也会是一场孽缘? 许久之后,甄姌姌惨然一笑,只说道:“是你?……” 原本刚杀了人的冷峻感,不知为何,瞬间崩塌。 若按着林啸最开始的打算,该是剑指一点,大喝一声,妖女,快解了我的古怪真元之力,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可真事到眼前,看着甄姌姌容光黯淡,哭红了的眼睛,林啸猛然发觉,当日到底发生了何事,此间二人心知肚明,若论谁吃亏,谁占了便宜,似乎,好像,对面比自己惨多了啊…… 而且这事么,貌似男人总不该说自己是吃亏的那方…… 心中如此想着,这气势可就矮了三分,林啸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憋了半天,只能说道:“是我……” “你来此何意?”甄姌姌仿佛忽然对自己残忍起来,又言道:“是来看我的笑话么?被两个寡廉鲜耻之徒,当面羞辱么?你做到了,你真做到了,还最后出手救了我,让我感恩戴德?” “不,不是……”林啸有些嗓子发紧。 “不是?”甄姌姌说着,似乎明白了什么,昂起了头颅,笑了,却双眸更红,好似浸血。“那便是为着这个了,食髓知味是么?你该食髓知味的……” 说完便如上次一般,素手轻抬,罗纱落地,话音却像月光般清冷,越来越凉。 “玩吧,这次我不会喊一声疼,不会求一次饶,我要用这双眼睛,亲眼看着你玩,永远记住你这身皮!” “够了!”林啸原本避开的目光忽然转回来,“那夜所为,是你害我在先,事出意外,才落得如此下场,今天我来,不过是为了气海中留下的那道粉色真气,若此事得解,我立刻就走,你我再无相见之日!” “粉色真气?哈哈哈……” 甄姌姌听着大笑不止,青丝狂舞,待到笑够之后,毫不在乎地看着林啸,只说一句。“你还是杀了我吧……” “你——!” 林啸一时气结,又想到当日醒来满地狼藉,和几点红痕,登时无奈一叹。“我不想杀你,又何必杀你?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谈谈,找个不用非要死人的法子么?” 甄姌姌闻言一怔,有些狐疑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大,大概知道。”林啸有点磕巴。 “你,你明白正常化法,该要如何,如何消去这道真气么……”甄姌姌也有点磕巴,因为好像事情的发展,和自己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应该,应该明白。” “你……” 没等甄姌姌说完,林啸忽然鬼使神差般的来了句。 “我负责!” 说完这三个字,林啸就好像心中大石落地一般,长长吁出一口气,也不抬头,不停自顾自地继续道。 “嗯,我负责。” “这事做完,我想了好久,堂堂七尺男儿,就这么拍屁股走人,我实在做不到,福缘也罢,孽缘也好,终究是缘分一场。” “而且,之后我也使了各种手段,打听你的底细。” “虽然不多,但大概知道,仙门之中,你虽行踪诡秘,手段怪谲,但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也许是功法所至?我不清楚,但总归不是邪修魔道。” “如此倒是让我安心不少……” “……” 林啸对着湖水,洋洋洒洒,说了半天,到最后,絮絮叨叨,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扯到了何处。 不过越说越觉得奇怪,怎么对面连个声都没了? 猛然闭了嘴巴,一抬头,只见湖心石上的甄姌姌,不知何时,竟抱了罗纱遮在身前,满脸红霞,轻咬嘴唇,眼中像是蕴满了水雾一般,定定看着自己。 “这,我,我就是一说,你,你听听就好,若不同意,我,我走……”林啸有些尴尬地说了一句,说完又把头低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一瞬,又像是极其漫长,忽然一句话音,自湖心飘来。 “你,你戳在那,等什么呢?” “我,我等着女侠说话……” “谁是女侠!” “呃,那仙子?好像也不对……” “你!”对面似乎有些生气,一声娇喝。“你等我说什么话!” 甄姌姌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好像运功失败,走火入魔一般,心中不知骂了岸上人多少遍,要说这话,也是女儿家先说的么? “哦,哦!”林啸猛一愣神,似乎明白过来,赶忙一揖及地。“请仙子传授化解真元之法!” “那你还发什么呆!过,过来啊!” “哦,好!” “……” 秋夜无风,月光清亮,一道人影飘然而起,落在石上。 湖面如镜,映着一处英武,一处红妆。 不知何时,似是合在一方。 …… 一番消散,似有人声起。 “说不得,原来那夜我见着的,也是你用‘醉花牵魂’幻出的假象,如今看来,的确不同……” “你,你与那登徒子何异?” “我,我有真心啊……” “谁稀罕你的真心!” “可不能这么说……” 话忽止,云雨另生。 …… 待到未尽处,天上明月也似是没见过如此浪作的二人,匆忙扯了一片薄云,遮住了半边脸庞。 感谢书友“doris7788”、“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三十六章 何期何意 第188章 何期何意 清晨,湖面上的薄雾被轻轻荡开,那是一只美得少见的手,秀窄修长,却又玉润白皙,淡粉色的指甲缀着瓷光,柔和珠泽。 平静的水面映出一道倩影,对水梳妆,细看时,只见蛾眉横翠,粉面生春,半含笑处艳若桃花,肌理细腻媚骨天成。 抬手轻触脸颊,甄姌姌似乎也发现了些许不同,照比往日,一抹未曾有过,摄人心魄的明艳。 心念一动,她回头看向湖心石上,尚在熟睡的“始作俑者“,不觉轻咬朱唇,面上染了一层红霞。 昨夜一遭,不但让她的伤势恢复如初,而且成功炼化阴阳二气于己身,此时周天经脉中真元充盈,运转流畅不说,修为还略有精进,说不得,还真是造化一场。 但很快,一丝离愁爬上眉梢,惹得双眸微颤。 静静看着那张俊秀的面容,甄姌姌沉默许久,拿出一条坠链,仔细系在林啸的颈间,随后又把原本挂在林啸脖上的墨玉项链解了下来。 刚想收入储物袋,却发觉根本收不进去。 甄姌姌见状一怔,心中略有狐疑,便用灵觉小心探去,而结果却让她面上一喜。 只因墨玉坠饰中竟然存了一缕毫无意识的元魄,也不知是来自何处,原属何人。 但这至阴之物对她的太阴功法,可是不可多得的宝贝,时常待在身旁,更是妙用无穷。 抬手系在自己玉颈之上,贴身收好,甄姌姌望着林啸轻声言道:“郎君你究竟何人啊……” 话到此处,眼中更像是凝了一潭化不开的水,只看着眼前人,不想挪开半分。 最终,甄姌姌俯身下去,在林啸额上轻轻一吻,只说道。 “郎君勿怪,待妾身返回师门,功法初成,纵是天涯海角,妾身也来找你……” 说着说着,两行清泪自眼角无声而下。 随后素手一翻,一副面纱落在掌中,心中不觉一跳——未曾想过,自己也有为了别人,遮住面容的一天。 不过她却笑了,只因心甘情愿。 带好面纱,甄姌姌缓缓起身,最后看了眼林啸,便猛地避开头去。 只因那股没来由的绞心剧痛,刮的她浑身发颤,忽然暗运真元,飞身而起,掠向岸边,她不敢回头,怕自己再看一眼,便再也无法离开,更怕再等一刻,对方醒了,又该是去是留? 倩影飞渡,隐入雾气烟澜,只在空中留下了一丝泪痕银线。 …… …… 渐渐的,暖金色的霞光照亮了万里层峦,湖面上的薄雾愈发浅淡。 随着悠长的一声呼气,林啸醒了。 他甚至不记得上一次自己睡得这么沉,是什么时候。 该是年少时,被戏班子收留后的第一个夜晚?差不多。 环顾四周,发觉伊人不在,空留余香,林啸的目光有些怔怔,最终怅然一叹。 “聚散无常,机缘无定,便也是仙路上的一部分么?应该是了……” 他对自己说着,忽然看到脖子上的项链。 那是刻着一只灵鸟的赤红玉坠,色泽温润,灵动非常。 林啸将其拿在手中,心中不觉想到,不会这就是交换信物了吧…… 想着想着,面上一笑,稍作梳洗,在湖心石周围随手布下一层法阵,便开始运起功法。 果然,指骨周围的那抹浅粉色真元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琉璃莹光镀在了指骨之上,周身经脉元转通畅的同时,似乎识海中的真灵命火,比以往还要壮大了几分。 原本的明蓝色泽,也变得更加刺眼夺目。 还有些隐约感知,却无法言表的变化,似乎也在悄悄发生着。 一连几天,林啸动也不动,便在湖心石上暗运周天,细细揣摩。 说来也是神奇,不知是不是甄姌姌的功法缘故,如此云雨一夜,林啸发现自己的《明净心决》已经达到了第二重,施展时识海更加清澈,对周遭的感知力强上了不少。 而《七宫分剑经》则稳稳提到了七重之三,三宫玑剑彻底运转无碍,再不用强行催动。 这是修为提升最明显的表现。 除开以上两者,林啸还发现自己的真元之力竟能雾化成烟,布在身旁一丈左右,不但可以遮蔽身形,还能隔绝灵觉窥视,倒与甄姌姌的护身粉雾有了几分相似之处。 不过林啸化出的烟雾却是浅灰色的。 另外,林啸还学会了一个类似“醉花牵魂”的幻术,只靠灵觉和双眼,就能迷惑对方,陷入幻境。 由此想来,林啸一边感慨着甄姌姌师门功法的诡异莫测,又有些好奇,她从自己身上学会了什么招法。 不过这个答案,暂时是无法知晓了。 直到三天之后,散去阵法,飞身离开山间别院时,林啸只在心中说了一句——不知再次相见,又是何期。 …… …… 轻车熟路,返回中都城。 林啸刚刚收敛身法,落在火殿之前,便见殿门处一道人影一蹦多高,从里面窜了出来,一边跑着,还一边喊个不停。 “师,师兄!你可回来了!” 看着卓青河如此做法,林啸反倒一愣,不由言道:“我不就是走了三天,何必急成这样?难不成有什么大事发生?” 卓青河跑到近前,围着林啸绕了一圈,又上下打量一番,才道:“啊?檀堂五道提主,和妙心宫门人长街斗剑之后,莫名失踪,这,这还不是大事么?” “这算个什么大事?仙门中人不要说消失三天,就是消失三年不也稀松平常么?”林啸说着,抬脚便走,“行了,跟我去歇歇,在这戳着作甚!” 说完也不管卓青河,抬脚便往修炼精舍走去。 入得屋中,自然不用林啸动手,卓青河便已翻了两只茶盏,注了茶汤,送到林啸面前,就听他道。 “师兄有所不知,你若打的别人,自然无人担心,可对手是妙心宫的话,莫名失踪,就难免会有些别样猜测了。” 林啸呷了一口茶汤。“以为他们使手段,暗害了我?” 又往旁边的椅子一指,“坐下说话。” “啊,好,多谢师兄。”卓青河答应一声,落座了又道:“正是此理,如今仙门之中,谁不知师兄你和妙心宫有过,前脚杀了卫容玄不说,那汪松原,正是妙心宫寄予厚望的筑基弟子,如今,却被师兄你打成重伤……” “重伤了?”林啸随意一问。 “可不是。”卓青河立刻答道:“长街一剑的第二天,这话便从妙心宫驻地传开了,说是汪松原伤势极重,不但使剑的那条胳膊废了,连灵觉都受到重创,不要说恢复如初,就是还能不能继续修行,都不好说。” 听到这话,林啸也不如何意外,毕竟当时出手轻重,自己心中有数,若没这个结果,反倒有些奇怪。 于是冷哼一声,只说道:“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卓青河面上一愣,忽然笑道:“督主也是如此说法,这话简直一模一样。” 说着又道:“不过督主还有半句话。” 林啸不由一问。“哦?督主还有何话?” 卓青河答道:“督主还说,师兄留手,还是看了檀堂面上。” 林啸听着放下茶盏,轻声一叹。“督主不易啊……” 虽然相交不深,日子不长,但从林啸的角度来看,陆光旗作为直属上司,对自己着实不薄,在他手下行走,只管把事做好就行,出了事,还真会帮你兜着。 只可惜,自己终究心不在此。 卓青河稍一点头。“听说师兄忽然失踪,督主才动了真火。” 他一边说着,一边缩了下脖子,像是心有余悸道:“堂中的不少弟兄都说,干了十几几十年,从来没见过督主发这么大的火,直接一掌拍碎了茶盏,气得浑身发颤,转身便入宫去了。” 听到这话,林啸登时有些吃惊,于是道:“怎么,此事还闹到了宫中?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卓青河望着林啸。“督主入宫是昨天上午的事,当天下午,结果便出来了。” “还出了结果?是何结果?”林啸听着有点头大。 只听卓青河道。“说是妙心宫行止适当,目无法度,纵容门下袭杀皇庭御史,搅扰故忧仙门,责令现任掌教卫正行退位归隐,铁木山卫家消去世家名号,各枝拆分。” 林啸眉头微皱。“这么快?” 其实对于处罚力度,林啸并不感到如何意外。 毕竟自己与汪松原一战,只在如何分说,往小了说,仙门撕斗么,无关痛痒,往大了说,就是冒犯故忧国主,皇家威严了。 很显然,结果是落在了前者。 而真正让妙心宫处在绝地上的,却是劫掠慕溪云之事。 当日陆光旗提到妙心宫,说是还有后手,问林啸如何应对。 林啸当时便想明白了,光靠卫容玄暗中所作所为,根本没法拿到台面上说,因为其中还牵扯作为主使的旧雨楼。 同时更加显而易见的是,林啸从陆光旗的态度看得出,起码目前的情况下,还远没到檀堂,又或者故忧皇庭,和旧雨楼翻脸摊牌的时刻。 那么想要惩治妙心宫,就需要别的方法了。 才有了林啸闭关修炼,足不出户,憋了对方几天,最终一朝露面,立刻上钩的一幕。 难道说,妙心宫就不会不来登门挑衅么? 自打林啸发现“重土玄尘”之后,他还真就不担心了。 话说放着这等宝贝,落在他人之手,妙心宫怎会潜身缩首,不来索要?根本没这个可能。 于是,当长街袭杀檀堂提主一事露出来,妙心宫就被点在明处了,只看皇庭如何做法而已。 要说错在哪,只能说妙心宫这位掌教实在太过目中无人,以为檀堂,又或者宁国府没人找来,便是怕了,或者忍了。 殊不知,人家只是等个更好的机会,更狠的由头,一击毙命而已。 而真正让林啸有些意外的是,昨天上午陆光旗刚入宫,下午便出了结果,怎会如此之快? 就听卓青河道:“好叫师兄知道,听说,昨天不光督主面见陛下时拍了桌子,连带云中寺寺卿,宁国公慕长卿全都出了面,上奏要求严惩妙心宫。” 林啸眼中一亮,心说宁国府出面的确说得通,那云中寺呢? 难道是崔义山? 不对,他人微言轻,还到不了这个层面。 又或者崔义山那天请的一顿饭局,也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想到此处,林啸反而笑了,不过笑过之后自语道:“就算这三家,也稍有不够啊……” 对面卓青河立刻明白了此言何意,接了话头道:“似乎,白龙观,也下了一道条子。” 林啸无声一笑,点头道:“如此,便够了。” 只因林啸心中清楚,这白龙观与故忧皇庭的关系,和当年松风堂与独风国又有不同。 后者更像是互助互利,以独风一国,供养这松风堂门下修士,一旦仙门有事,松风堂责无旁贷,必须出手。 而前者么,这白龙观似乎才是故忧国的实际掌控者,而皇庭本身,只作为血脉延续和天家体面的存在。 白龙观说话,故忧国中,更无不通之理。 换句话说,林啸也算看明白了,这故忧皇庭与旧雨楼之争,不如说是白龙观与旧雨楼两家之争,只不过到底为何,尚不知晓其中因由。 听着卓青河说完这两天发生的“大事”,林啸却依然有些不解,继续道:“既然妙心宫的处罚结果都出来了,落的个各家满意,又找我这闲人作甚?就算我真不回来,也不打紧吧……” 卓青河直直望着林啸,小声一句。“师兄,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 “我,该记得什么事……” “那‘步云仙评’……” “这,还真忘了!”林啸听着惊呼一声,不由额上见汗,心说这两天的心思就没在中都城这边的事情上,更没想着联络陆光旗。 于是稍一算计,暗道一声侥幸。“还好还好,不就是明天么?还好没错过去……” 卓青河也跟着擦了擦汗,出言道:“而且么,昨天晚上,督主还来了一趟,说是如果今天师兄你回来了,有两件事,需要立刻说给师兄听。” 林啸言道:“哪两件事?” 卓青河答道:“一是妙心宫那边,师兄还要留个小心,恐怕,卫正行不会善了;第二件么,听说师兄消失的这几天,旧雨楼那边,也在使人寻找……” “你说什么?旧雨楼也在找我?”这下林啸倒真有些奇怪了。 卓青河点头道:“既然是督主亲自发话,应该确有其事。” “嘶……” 林啸缓缓靠在了椅背上,不由暗道一句。 “别家也就算了,你旧雨楼找我何意?” 感谢书友“无支祁”、“全剧终”、“doris7788”、“明月不归沉_ed”、“”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三十七章 一别经年 第189章 一别经年 转过天来,天刚放亮,仙坊广场旁的一栋五层楼阁前,便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各路修士。 因着旧雨楼历来行事诡秘,一年中唯一能称得上“开门待客”的日子,恐怕也只有“步云仙评”这么一天。 更加之仙门众人总想看看,今年又有哪些年轻修士崭露头角,接到了“步云贴”,是以如此场景倒不显得如何意外了。 而且么,其中还有另一层意思,也是众人心中有数,不用挑到明处的。 这些接了“步云贴”的年轻修士,只要一露头,管他最后落个什么评价,总会第一时间,成为一些中小门派或者世家豪族的追捧对象。 其实说到底,也不用他们做什么,不过是借个名头,挂个“客卿长老”或者“宗族仙师”的闲职,好给自家门庭添些光彩,寻些方便。 毕竟处在仙门底层的一干门派世家,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与人开战的,主张的还是“以和为贵,能谈则谈”。 对于他们来说,修行是生活,是生意,是交情,是人脉,没什么事情非要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若真有那种“看我一眼,杀你全家”的夯货,那不是威风,那是有病。 这也是为什么,每年“步云仙评”出来的年轻修士,能够名声鹊起的根本原因——这层受到旧雨楼认可的金字招牌,在仙门之中,是真的有用。 简短截说,闲言少叙。 就在一众修士三五成群,窃窃低语着今年谁有可能接到“步云贴”时,只见台阶之上,原本紧闭的两扇重漆木门无声开启。 四方声响一滞,一位一身墨蓝,衣发齐整的老者提了长袍下摆,跨过门槛,在门前一立,望着下首在一众修士团团抱了一礼,未及众人回礼,便侧身正门之旁,只等来人。 看着这位老者的做派,众人自然知道,这是“步云仙评”正式开始了,于是纷纷环顾左右,看看是哪家修士,首先入楼。 果然,就见一道人影飞身而起,落在楼前空地,回身给众人抱拳一礼,便拾阶而上,从袖中抽出一枚三指宽,一掌来长的玉片,递给了蓝夜老者。 与此同时,议论声悄然而起。 “呦呵,那不是六华山荀家少主荀逸君么?”一人目光一点,立刻道破了那个青年的人跟脚。 便有人直接问道:“这位手段如何?” 那人面上一笑。“如何?能被旧雨楼点了名的存在,哪个不是一时俊杰,这手段又怎会差得了?” 这话听得周围众人也是频频颌首。 又听那人继续道:“而且么,这位荀少主刚刚迎娶了三山宗的嫡传弟子,如此强强联手,他荀家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呢……”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话头道:“好家伙,这会儿又参加了‘步云仙评’,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呗,正是红得不能再红了……” 众人听着深以为然。 其实红不红,都是表象,说白了,一个寻常宗门,普通世家,借这股东风一朝起势,绝非困难。 若是运作得当的话,百十年的兴盛繁荣,也不在话下。 至于再以后又会如何,那就一看后人,二看机缘了。 众人说话间,那位六华山荀家少主已经对着老者躬身一礼,进了旧雨楼。 就在一干修士心中好奇,接下来又会是哪位登场入楼之时,人群一角,忽然一声“借过”,无比突兀地响了起来。 “借过?借什么过……” 不少人听着一愣,而那个声音的响起之处,更是如此。 站在周围的几个修士下意识往说话那人身上一看,刚想开口,便被身后不知从哪伸出的手掌,一把拽住了。 “你拽我作甚?” 几乎是异口同声般,那几个修士同时奇怪道,而等着他们的,却是一张张掩住口鼻,不停摇头的奇怪表情。 就在这无比诡异的气氛中,一个身着玄采的青年人,背负黑剑,沿着两旁自动让开的出路,缓缓走出人群,也不打礼,只望了眼“传说中”的旧雨楼,便走上台阶。 便听下首有人暗骂一声。“狂个甚么?抬手抱个拳都不会么!真是……” 没等他说完,便被一旁看客一把扯住。“你快闭嘴吧,这位不打礼还好,若真打礼,你接是不接?” “屁话!他的礼,老子还接不起怎地?!”那人啐了一口,直接道。 而且这话说完,引得不少修士也是嗤笑一声,出言道。 “就是,我们来这‘步云仙评’也是捧的旧雨楼的场,他还真以为是专门来看他的么?笑话……” “这话说得没错,年轻人,也该有个分寸才对,方才那荀家少主,不就挺好?” “……” 众人七嘴八舌之间,忽然有人冷哼一声。 “就算是看热闹,也要摸清了门道再说话,不然,只会人前露怯,贻笑大方!”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最开始说话那汉子大喝一声,转头便要寻人。 “我再说一遍又如何?”那人言道:“我就问你,鬼差行道,拜礼于前,你这活人,接是不接?” “我……” “你别在这干扯,这青年人就是檀堂千山道提主,木川,前几日长街一剑,打得妙心宫汪松原身负重伤!想要皇庭的暗查御史给你打礼?也行,你自去犯案吧,等他上门找你就是……” 听到这话,刚刚那几个放话,说着此举无礼的几个修士登时面色一白,脖子一缩,彻底闭了嘴巴,敛了声息。 其他修士听着也是心中了然。 话说皇庭檀堂与故忧仙门,除非有案子落在身上,不然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是。 人家不给你打礼怎么了?正常啊,平日里也没见仙门修士,给檀堂门下打礼啊…… 不过更多的人却问道。 “啊?这位就是千山道木川?也忒年轻了吧……” 之前那人将头一点。“我还能拿这事骗你怎地?当日长街撕斗,我就在人群中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假是假不得,既然你都看见了,那这位的手段到底如何?” “对啊,快说说,这两天里,有关这位的传言都要上天了,说什么的都有,他到底行不行?” 那人面上一笑,斜了一眼道:“这才不到一个月,连死带伤,折在他手上有名有姓的筑基修士都八九号了,你说他行不行?” 没等众人说话,就听他继续道:“与其想着他手段如何,不如想想,为何旧雨楼会给他发下‘步云贴’才对吧……” 不少人听着一愣,还有更多的修士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其实自打林啸露面,便有许多人不禁一问,这旧雨楼给破了“西风令”的檀堂提主发“步云贴”,到底何意? 是借机出手报复,还是真心把人请来,评上一评? 不过此时既然有人点破此节,那看向林啸的目光,也就有点古怪了——这位檀堂提主到底会在楼中遇到何事?旧雨楼到底会给他一个什么评价?又或者,不会有去无回,根本出不来了吧…… 无数念头杂糅在一起,顷刻之间,原本一片低语的围观修士,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啸慢慢走上台阶的轻响,回荡在广场之上,殿阁之前。 不过很显然,众人心中所想,此时的林啸是听不到了,甚至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在乎。 终究是既来之,则安之,旧雨楼到底想什么?上门去问问,不就行了么。 来到门前,林啸从袖中抽出“步云贴”,递给老者。 后者接了帖子看都没看,满脸微笑地传声道:“待道友入得楼中,自会传送至评判所在静室,之后只等考教结束,得了评价即可。” 林啸抱拳道:“多谢先生指路。” “道友客气了,且去便好。”那老者还了一礼,抬手往里一请。 林啸稍一颌首,抬脚步入楼中,未等看清里间格局,便觉周身一轻,一股巨力拉扯而来。 视线中先是一暗,复又一亮,待到林啸放眼四周,发现自己的确身处静室之中。 只不过,这静室,看上去有些奇怪啊。 只见脚下踩着的实木楼板,纹理古拙,色泽深沉,面前一张四人圆桌,上面放着一副白玉茶具,远处一面屏风,上面画着山川江河,四面轩窗大敞,环视之下,竟能将整个中都城尽收眼底,甚至连远方梅水,都化作一弯粼粼波光,遥遥可见。 “这是静室?这怕不是整个旧雨楼的最顶层吧?” 就在林啸暗自狐疑之时,只听屏风后木门轻响,一阵好像轮轴滚动声中,一个坐在木轮车上的锦衣汉子,被身后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缓缓推了出来。 眼见此景,林啸面上一怔,而那锦衣汉子却无声而笑。 待到桌前,锦衣汉子抬手一止,只说道:“且退下吧,若无招呼,不必来此。” “是,主人。”那中年文士恭敬一礼,倒退两步,转回屏风之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此时整个厅堂之中,只剩下林啸二人。 那锦衣汉子看了林啸一眼,也不说话,只是浅笑着,手拎茶壶,翻了两只茶盏,将茶汤缓缓注入其中。 叮咚作响的水流声中,林啸看着对面这人,不觉暗暗皱眉,那种识海灵觉传来的诡异之感,越来越强,不由首先打破僵局道。 “在下檀堂门下,千山木川,见过尊驾,不知尊驾何人?仙评考官?却也不像……” 那锦衣汉子忽而摇头,因笑道:“的确不是考官,我是谁,小友不妨再想想?再看看?” 迎着对方的目光,林啸心中一惊。“再想想?再看看?……” 心念微动,林啸的目光深深陷入锦衣汉子的双眸之中,恍惚之间,一股没来由的“熟悉”之感漫上心头。 这股“熟悉”并非来自对方的相貌,而是双眸尽处,那一抹玄之又玄的光彩,仿佛刺透了皮囊,直至神魂深处! “我不是考官,你也不是木川,你我相识一场,小友怎会如此健忘啊……” 对面轻轻一句,林啸浑身上下,如遭雷击! 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身影,早该被忘掉的身影,忽然浮现在林啸的脑海之中,一点一点的,和眼前这个坐在木轮椅上的锦衣汉子,缓缓重合! 霎那间,林啸二目圆瞪,无比干涩一声。“你……你!你不是已经——!” “死了么?哈哈哈……” 那锦衣汉子接了一句,忽然放声大笑,周身气势骤然一变,如有实质的灵压铺天盖地,倒卷而来! 下一刻,那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灵觉,激得林啸浑身一震,遍体生寒! 此时此刻,所有影像合二为一,便听那锦衣汉子缓缓言道。 “远看孤星天心月,近听楼台云下风,今宵且把青锋照,曾记相逢在梦中?……安武一面,转眼经年,小友别来无恙否!” 相同的一幕,相同的语调,仿佛昨日重现,却又换了人间! 可林啸却面色苍白,浑身冷汗,只因面前这锦衣汉子不是别人,正是早该化作一具枯骨,被自己亲手埋在千山中的,五峰山大阵主人! 问题是,怎会如此?! 莫名的恐惧感连同金丹修士的灵压,仿佛潮水一般,冲击着林啸的识海,无声对视之中,一人面带微笑,一人如临大敌。 不过更快的,一抹清明在林啸眼中无声而起,那锦衣汉子轻“咦”一声,笑着点了下头,只是二指一抹,漫天灵压瞬间消失无踪。 而林啸则深提了一口气,二目微合,再一睁开,所有疑惑、惊讶、恐惧、不解等等情绪消失一空,面色平静,古井无波。 “不错,当真不错。” 那锦衣汉子出言赞道:“不想几年下来,小友的修为,灵觉,能精进到如此地步,当真了得!也不枉当年杀我一场。” 他好像说着一件完全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对面林啸缓缓吐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相貌威严,鬓角染霜的汉子,长叹一声。 “这便是你真正的肉身了么?” 那锦衣汉子却言道:“万般所见,皆为我身,又有哪方是假,哪方是真?” 说着又道:“在下旧雨楼主,梅乘风,权当你我在此初见吧。” 林啸笑着点了下头,也说道:“行,便如楼主所言,在下南山林啸,见过前辈。” “哈哈哈……好说好说!” 梅乘风笑着抬手一指。“小友请坐。” 林啸当然不会客气,直接坐到了对面,出言道:“看来,前辈这次,又不打算杀我了……” “自然不会。”梅乘风将茶盏往前一推。“小友请茶。” “多谢。”林啸欠了下身,拿了茶盏呷了一口。“看来,前辈这次,又要找我帮件事了……” “的确。” “既如此,那就不妨谈谈?” “谈谈!” “……” 感谢书友“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doris7788”、“无支祁”、“明月不归沉_ed”、“”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三十八章 再帮一忙 第190章 再帮一忙 旧雨楼内茶烟袅袅,二人隔桌,相视而笑。 便听林啸言道:“这便是百十年来,只见旧雨楼,不见楼主的原因么?看来前辈神游久已,就是不知用了什么法门。” 梅乘风却没接这话头,只说道:“区区小道,何足挂齿,小友若想学,教给你也是无妨。” 林啸摇头笑道:“莫不是还和《七宫分剑经》一般,用命来学?若是这样,还是算了吧。” “哈哈哈……” 两人像是想起了某件趣事,同时笑了起来。 就见梅乘风望着林啸,似是无意,轻声叹道:“似小友这般,临危不乱者,当真少见,我却想问,此时身在此间,就不怕我杀了你?还敢开口说谈?” 林啸把玩着茶渣,浅饮了一口,只说道:“这倒不是晚辈有何依仗,而是前辈既然现身相见,想必这六年之中,晚辈身在何处,所行何事,都难逃前辈的法眼吧?” “如此想来,为何那宁国府的贵女走到哪,旧雨楼的杀手便能追到哪,应该也是落在晚辈的身上了。” “既然如此,前辈要杀晚辈,随时都行,又何必选在此时此地?” 其实林啸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梅乘风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够准准追到自己,不过很显然,对方是不可能实言相告了。 梅乘风言道:“小友说得没错,我的确没想杀你,以前是因为你无足轻重,左右都在眼皮底下,想抓在手中,随时都行。” 说着轻笑一声,继续道:“至于现在么,你既然能靠着一身本事,爬上棋盘,那就更不能杀了,小友以为,此言对否?” 林啸闻言哈哈一笑,随即语带调侃道:“想不到,前辈倒是坦诚。” 梅乘风言道:“圣人云,将求于人,则先下之,礼之善物也。我虽不通经学,却也略知一二。” 林啸听着稍一颌首。“前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晚辈岂敢不接,便请前辈明示,到底与我这‘熟人’相见,所为何事吧。” 梅乘风稍稍点了下头,却没直接说出事来,望着林啸转言道:“小友以为这旧雨楼,在故忧仙门之中如何?” 林啸长吸了口气,望着窗外中都景色,殿宇楼阁,似是意有所指道:“所谓‘做了凡人想成仙,活在地上想上天’,前辈这旧雨楼,的确给了一众修士,一条通天之阶。” 梅乘风听着先是一怔,旋即大笑不止。“哈哈哈……小友此言甚妙,甚妙!” “前辈客气了。”林啸收回目光继续道:“若晚辈所料不差,每年‘步云仙评’评出的青年才俊,就算没有明说站在旧雨楼这边,往后仙门行走,也至少会给三分薄面。如此一来,岂不是他们走到哪,旧雨楼的势力便铺到哪?” “而且么,这还仅仅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这些拿了‘步云仙评’背书的各路修士,无论门派发展还是宗族扩张,不知又从旧雨楼这得了多少助力,支持,到时投桃报李一番,不也是理所当然么?” 林啸笑着一叹。“如此经营下来,不说之前历任楼主如何,就以前辈的手段,心思,要说把故忧仙门打造成铁板一块,晚辈都信。” 梅乘风并未否认,只是出言道:“小友所言不错,他们一朝名声鹊起,我这顺便扩充实力,如此一举两得,不是公平的紧?” “的确公平。”林啸言道,“人心如此。” “正是人心如此。”梅乘风说道:“既然有此人心,小友不妨猜猜,我旧雨楼在故忧国中,又是如何?” 林啸直言道:“早就听闻,旧雨楼在故忧国中,横压仙凡两道,晚辈对此,并不怀疑,想必皇庭之中,朝堂之上,充为前辈耳目爪牙者,不知还有多少。” “爪牙这词,却不好听。” “前辈此言差矣,爪牙二字,可当‘助力’,亦为‘帮凶’,古今两译,便看怎解。” 梅乘风无声一笑。“小友既然看得明白,说的通透,便该知道,我为何有此两问了吧。” “自然知道。”林啸答道:“前辈是想用这两个答案,告诉晚辈,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上,除了和前辈合作之外,别无选择。” 梅乘风点头赞许道:“不错,小友心思缜密,一如当年。” “就是不知,前辈到底想让晚辈帮个什么忙?”林啸顺势问道。 “却也简单,不过是想小友帮我杀个人。” “谁?” “故忧国当今天子。” 说这话的人波澜不起,听这话的人一脸平静。 “果然啊……”林啸只叹一声。 “果然如何?” “前辈要帮之事,果然绝无小事。” 梅乘风哈哈一笑。“若是小事,何需请动小友出手?想当年,能从一盘死局中,将‘蕴灵白芽’摘出来,还能全身而退,我对小友的手段,可是佩服的紧。” 林啸听着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出言问道:“晚辈却奇怪,若以前辈的修为,就算有白龙观拦着,想要杀个世俗凡夫,又有何难?” 梅乘风看了林啸一眼,冷笑道:“仙凡有别,各成规矩,妄杀君主,得国不正,此举贻害无穷,小友拿此话探我,却是小觑了我的手段了吧。” 林啸却无视掉对方的寒意,出言道:“看来前辈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了。” “自然不想,亦是不能。” “看来也不想让故忧仙门,牵扯其中。” “没错,寻常修士出手,暗杀国君,往后我仙门何存?” “原来,前辈是奔着檀堂,以及背后的白龙观去的了……” “与小友说话,果然一点就透。” “前辈谬赞了。”林啸客气一句,拿了茶盏喝了一口,又问道:“只是不知前辈妙算何来?认定晚辈能杀得了故忧国主?” 梅乘风将手一摆。“其他细节小友无须担心,我只要你动手便好。” 林啸若有所悟道:“看来,前辈已经安排妥当,只待有人伸了最后一刀了……” 梅乘风只道:“呵呵,虽未中,亦不远矣。” “敢问何期何地?”林啸追问一句。 梅乘风却掐住了话头,只说道:“到时小友自会知晓。” 眼见对方说话滴水不漏,实在问不出个首尾,林啸便道:“既然前辈胜券在握,晚辈也不问了,只是此事若成,除了能让晚辈从这故忧国脱身而去之外,还能有些什么好处?” 梅乘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啸。“这,还不够么?” “当然不够。”林啸笑道:“虽然前辈能悄无声息,潜入此岛的隔绝大阵之内,但皇庭那边,我相信也有离开之法,既如此,一样的价码,人家又是正朔相承,我为何帮你不帮他?” 梅乘风无声一笑。“小友认为,皇庭会帮你?” “我不介意试上一试。”林啸答道。 “我这边,小友却不用试。” 梅乘风稍转了下头,往皇宫方向一点。“而且退一步说,同样是离开法门,我手中的路子行不行,小友亲身经历过一次,自然无需多言。而皇庭那边,我也不怕挑明了告诉你,就算真行,其成功可能也不过五成。” 他说着一停,一字一句道:“两相比较,小友,你试得起么?而且,陆光旗那老狗,心里只有陛下一人,只有故忧一国,你,敢信么?” 林啸言道:“诚然,晚辈试不起,也不敢信,但,仍不够。” 梅乘风悠悠一句。“多年不见,小友贪心如故啊……” 林啸极其自然道:“晚辈若不贪,还将怎么谈?再说,忙活一场,若只为个已经知道的出路,我又何必在此,与前辈空耗时光?” 梅乘风将头一点。“行了,说吧,小友还想要什么?想必心中早有打算了吧。” 就听林啸言道:“晚辈也想进‘武库’一观。” 此话一出,一直云淡风轻的梅乘风难得目光一跳,出言问道:“小友要进武库?” 林啸当然不会说,进武库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寻那梦中所见仙长的遗墨立像,于是道。 “当然想进,晚辈来到此地,时日虽然不长,但也知道,历次‘武库论剑’的胜者,都有机会进入武库,选一门绝学化为己用,而且这些修士无一例外,出来后全都修为大涨,突飞猛进。既然有这好事,晚辈正想看上一眼。” 说着又道。 “就是不知,晚辈这小小请求,前辈可能应得?” 梅乘风轻声一笑,点头道:“既然小友说到此处,我若不应,岂不失了诚意?小友若能做成此事,要去武库一观,自然可以。” “那就先谢过前辈了。”林啸立刻言道。 “先不急谢,只怕到时小友莫要失望才好。”梅乘风说了一句。 林啸闻言一怔。“这是何意?” 拜见梅乘风轻“哼”一声,出言道:“这‘皇庭仙武库’,乃是收藏前朝故国,仙门典籍之所,于小友而言,未必能够寻得一二可用功法。” 林啸闻言,不由问道:“那为何对其他修士有用,对晚辈却无用呢?” 梅乘风长声一叹,回答道:“小友莫要忘了,这故忧国本就是中土遗民,偏居在此,如今故忧仙门中各家所修功法招法,大都能在‘武库’中溯本求源,找到初本或者全本,如此一来,自然能去伪存真,更进一步。” 说着看向林啸道:“而小友你呢,本就天外来人,师承他处,自家的功法都没学透呢,你还会改换门庭不成?终究是未入金丹,贪多不烂,还是专修一道的好。” “既然功法无甚收获,其他招法,又或符阵丹器这些细枝末节,不提也罢。” 林啸听完,心中一动,也算是稍稍明白了,“皇庭仙武库”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不过很显然,其中秘辛不止于此,而从梅乘风这里,是很难知道答案了。 于是欠身言道:“多谢前辈提醒,晚辈明白了。” “既然明白了,小友依然想去?”梅乘风问道。 林啸答道:“依然想去。” 梅乘风“嗯”了一声,言道:“那就如此吧。” 说着又道:“今日再无他事,小友且去,只等口信便好。” 林啸闻言一笑,离座起身道:“这‘步云仙评’,便算结束了?” 梅乘风抬头言道:“‘凡人’想上天,自然需要‘步云梯’,似小友这般,还用得着么?” 林啸摇了摇头,却没说话,稍一欠身,便往屏风走去。 临到门口,忽然脚下一停,转头问道:“接借问一句,前辈和那故忧皇庭,可是有仇?” 身后桌前,坐在木轮车上的梅乘风按住双腿,沉声言道:“仇?呵呵,谈不上,唯恨而已,不杀尽白家血脉,我此恨难消。” 林啸稍一点头,轻轻带上了房门。 整个旧雨楼顶层之中,只余下梅乘风一人。 轮轴响动,旧雨楼主来到窗前,将目光投向并不遥远的都城一隅。 在那里,黄墙黛瓦,楼阁飞檐,山门雄矗,殿宇嵯峨,颇有横空出世、气贯苍穹之势。 望着望着,梅乘风的眼中,慢慢浮现出一抹天光都无法化开的阴寒之意。 没过多久,门口轻响,先前那个中年文士步入顶楼,快步来到梅乘风身后,躬身一拜。 “主人,千山提主已经离开旧雨楼了,属下不知,这一纸仙评,该要如何写法?还请主人示下……” 梅乘风没有回头。“怎么写?当然是怎么好怎么写,夸人么,但要花团锦簇才好。” 那中年文士躬身答道:“是,属下明白了。” 说完稍一沉吟,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还是低声道:“属下愚钝,这千山提主,显然对我旧雨楼并非死心塌地,主人要用此人,怕是,怕是……” “怕是不妥?” “属下不敢……” 梅乘风却笑了。“用人莫怕反复,只在利弊取舍,这路,我已给他划出来了,就不怕他不走,你道为何?” “属下,属下不知。” “只因他本非局中人,谁都不敢信啊……” “……” 另一边,林啸的“步云仙评”结束的快,而旧雨楼给出的评判则更快。 前脚刚回到尊仪坊的别院精舍,后脚陆光旗便拿着条子,亲自来访。 看着那两行评语,面前一脸古怪的卓青河,以及皱眉不语的陆光旗,林啸还真生出了一丝丝诡异之感。 事到如今,自己又该如何?此时此地,自己能信谁? 又或者,谁也信不得。 感谢书友“”的yue票, 感谢书友“全剧终”、“轮回壹天者”、“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三十九章 中都异象 第191章 中都异象 “步云仙评”的评价已经出来了,短短两行字,写的是。 “修为精深、心性坚毅,在仙门可为一脉精锐,在世俗可当一时俊杰。” 如此评价不可谓不高,用陆光旗的话说,本次仙评到目前为止的七人中,林啸的评语是最高的。 全是好话,更是半点难听的都无。 可越是这样,林啸心中便只有苦笑——这旧雨楼,梅乘风那边,是打定了主意,把自己的名声往高了捧啊。 作为檀堂门下,今日捧得越高,待到真动手刺杀皇帝之时,就会摔得越狠,连带对檀堂与白龙观的打击也就越大。 而且,旧雨楼给了林啸如此高的评价,未尝不是架在火上烤的一种手段。 话说旧雨楼会卖给檀堂面子么?当然不会。 可今日不但给了,还都是好话,如此一幕落在别人眼中,便要想想为什么了。 这几日名动中都的千山提主,究竟做了什么,又凭什么,得了旧雨楼的青睐?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如此一箭双雕的做法,在林啸这个知情人看来,几乎就是阳谋一般,目的一猜就透。 可落在陆光旗眼中,又会如何? 林啸有些咬不准。 同样,精舍之中,原本立在一旁的卓青河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中的些许异样,稍一躬身,借口退了出去,只余下林啸和陆光旗二人。 就见面前这位檀堂督主稍一沉吟,出言道:“今日‘步云仙评’,可有异状?” 林啸当然明白对方何意,同时也早就想明白了,假如和陆光旗摊开了,说破自己海外来人的身份,甚至梅乘风意图刺杀天子的计划,该会有个什么后果。 很显然,无论如何推演,恐怕结局都不会太过乐观。 因为陆光旗和梅乘风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并非一方势力中,可以一言定局的人物,最终如何处置自己这个变数,还要看白龙观的意思。 夸张点说,就算白龙观借着自己里应外合,斗败了旧雨楼,之后自己能不能顺利离开故忧国,依然在两可之间,没个定数。 更不要说,“皇庭仙武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要进去一观的,到时白龙观能否答应,也是未知。 如此看来,自己的身份和目的,起码目前来说,是绝对不能被两方完全知晓的。 必须要有个斡旋的空间。 而且,对于故忧皇庭以及白龙观,自己还有另一番猜测,需要时间验证一番,就更不能先交底牌了。 想到此处,林啸答道:“何止是异状,今日一遭,属下甚至没见到旧雨楼负责仙评的评判之人。” 陆光旗面上一怔,紧跟一句。“人都没见到?” 说着往桌上字笺一看,继续道:“那这评语,从何而来?” 林啸答道:“见我之人,是个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陆光旗继续道:“可是身量颇高,面容清矍,穿了个长袍的中年汉子?” 林啸点头道:“正是此人。” 陆光旗稍稍出神地点头道:“该是没错了,若不是仙评一事,这位,反而才是正主。” 说着抬眼看向林啸。“此人名唤柳道安,乃是旧雨楼一体事宜的仙门代行,虽然说是代行,但也寻常难见,不曾想,却亲自见了你?” 林啸只道:“正是如此,不过想来再正常不过。” “哦?”陆光旗只出一声,只等下文。 便听林啸言道:“旧雨楼想要延揽于我,他这正主当然要主动现身,以示诚意。” 陆光旗略有所悟。“原来如此,看来,你是没答应……” 没等说完,他主动改口道:“不,也不对,若没答应,他旧雨楼不会出了这么个评语。” 林啸点头道:“不论答应或者不答应,恐怕搞不好,都没法全须全尾地出来,既如此,属下只说了先做考虑,再言其他。” “他旧雨楼竟能答应?”陆光旗古怪一笑。 林啸也跟着笑了。“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属下只说旧雨楼和檀堂撕在一处,看不出个孰强孰弱,此时持名投效,疯了不成?当然,属下也没将话说彻底说死。” “嗯……”陆光旗似是若有所思,又道:“如此搪塞一二,倒也不失稳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林啸追问一句。 “只不过,你完全可以答应下来的。”陆光旗意味深长地说道。 林啸却无声一笑,缓缓摇头道:“督主玩笑了,属下怎么敢?” 说着坦然道:“属下这点本事,自己心中有数,若是擂鼓助威,当个帮手,或可有个位置,有点用处,可即便如此,都已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何敢不知死活,再进一步?” 陆光旗听着叹了口气。“这话说得,却有些妄自菲薄了。” 林啸却道:“也许吧?也许吧……” 陆光旗听着听着,好像自言自语一般,忽然言道:“便如老夫第一次见你之时,老夫时常在问,似你这等,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的不该出现之人,身在檀堂,守着千山,心却不在此间,到底为了什么?” “是啊,我为了什么?……” 林啸说了半句,却最终止住了话头,摇头一笑,没有再说——能说我不是千山提主么?能说我是海外来人么?能说我和旧雨楼主本就认识么?能说我只想趁机靠近仙武库,想办法离开故忧国么? 都不行,全都不能说。 甚至在梅乘风露面之前,自己还能想着缓缓图之。 可现在,连时间都不站在自己这边了。 一时间,精舍中一片安静,再没有一丝声响,两人坐在桌前,却各自想着事情。 许久之后,林啸转头看向陆光旗,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属下冒昧,敢问督主,这故忧皇庭和旧雨楼,到底有何深仇大恨?非要斗到如此地步?” 陆光旗没像上次一样,就此打断话头,反而缓缓言道:“有何深仇大恨?这话可就长了……” 话到此处,忽然一笑,迎着林啸的目光道。“若真追本溯源的话,这旧雨楼,还是檀堂前身。” “啊?檀堂前身?”林啸惊讶一声,这个答案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 就听陆光旗继续道。 “当年中土遗民,流散至此,便有护国仙师布下大阵隔绝内外,分下三家金丹以保正朔不失。” “其中,一者皇族血裔白家,二者故国供奉梅家,三者勋贵表率钟家。” “这白家本就是故国皇室后裔,自然得了大位,继续做他的皇帝去;而梅家故国未失之时,便是皇庭供奉,流落到此,重操旧业便好;至于钟家,他家祖上便有从龙之功,当年也是朝中第一勋贵,跟着来到此地,当然也少不了他的一份。” “如此三家同心协力,这中都城便照着故国都城,重新建造,拔地而起。” “虽然地方换了,可规模却一般无二,该有的尽数落在此间。” “只不过,当年故国供奉所在,本叫‘风雨楼’,如今皇权板荡,流落荒岛,正是风雨飘摇之时,再叫此名,多有不吉,便改成了现在的‘旧雨楼’了。” “之后耗时二十年,方有如今中都之貌,又因整个都城,由梅家负责全盘规划,落地实施,才有了那句‘旧雨楼和皇城同时而起,同时而立’的传言。” 陆光旗说着长声一叹,显然之后并非如此简单。 林啸也没多话,倒了盏灵茶,放在陆光旗面前。“故事若只到此,也许便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后者拿起饮了一口,笑着点点了头,继续道。 “世事无常,少见善始善终啊……此后几百年间,三家稍有摩擦,倒也相安无事,但这天,不知怎地,说变可就变了。” 陆光旗放下茶盏,稍微一停。 “具体缘由,老夫也不知晓,只知钟家获罪抄家,满门尽灭,彻底断了传承。” “之后余下的皇庭白家和旧雨楼梅家,便渐渐貌合神离,直至在三百年前,旧雨楼忽然斩断所有关联,彻底独立仙门之中,再不担着供奉一职了。” “眼见事已至此,皇庭只能另择他人,匆忙之间,成立檀堂,明面上监察天下五道,实则防范旧雨楼,做出什么不轨之事。” “如此,便是老夫所知的,前后种种了。” 林啸心中反复琢磨着,虽然依旧有太多不解之处,但好在,也算有了点眉目。 想来钟家灭族一事,难逃另两家的手笔,不然,想要一个金丹修士的家族灰飞烟灭,谈何容易。 就是不知三家反目成仇的原因到底为何了。 林啸想起了梅乘风,又问道:“对了,既然梅家一直掌控旧雨楼,那本代旧雨楼主,到底何人?总不会真如传闻所言,并无其人吧?” 陆光旗闻言一笑。“怎么会无人?只不过事关旧雨楼诸多秘辛,不为仙门众人所知罢了。” 说到此处一停,稍作回忆道。 “旧雨楼传至本代,却到了兄弟二人手中,其中兄长名唤梅乘风,天资极高,悟性惊人,正是本代楼主,操持楼中一干仙凡事务,总揽大局。” “弟弟名唤梅乘云,虽然未入金丹,但也所差不多,精于符阵丹器一道,就是放眼故忧仙门,同辈之中,也是鲜有敌手的存在。” 林啸闻言一愣,出言道:“他梅家本代,竟是兄弟二人?” “正是兄弟二人。”陆光旗点头道:“只不过老夫接了檀堂督主一职,也不过百十来年,至今无缘得见罢了。” 林啸心中疑惑,这梅乘风不在故忧国中至少百年,他是知道的。 毕竟当年五峰山大阵,他是亲自进去过的,一方仙苑的老旧程度,不可能作假。 而且上午旧雨楼中一番对话,梅乘风对此也并没有否认。 可弟弟梅乘云呢? 林啸于是问道:“这兄弟二人,近百十年来,就没人看到过么?” 陆光旗否定道:“无一人得见,甚至这兄弟二人,还在不在楼中,又或者藏身别处,遥控指挥中都局势,都犹未可知。” 林啸缓缓点头,心中却道,这就怪了啊…… 还待再问,坐在精舍中的林啸忽感识海之中,真灵命火一颤,灵觉巨震,一股没来由的悲意,裹挟着无穷无尽的萧瑟之感,袭上心头,蔓延全身! 如此感受从未有过,林啸眉头微皱,刚一抬头,却见陆光旗也是神色不解,看了过来。 很显然,对方也遇到了相似一幕。 就在此时,卓青河忽然气喘吁吁,奔入精舍之中,没等站稳便手指屋外,大声道。 “不,不好了!白龙观方向,天现异象!” “天现异象?” “你说什么——!” 林啸二人忽然离座而起,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解,一丝震惊,还有一丝丝的难以置信。 两人都未搭话,直接奔出精舍,抬头再看,只见都城东北方,一道道百丈长短的乳白色光痕,在湛蓝的天幕上飘动盘旋,像是被某种玄之又玄的力量牵引着,时不时降下一缕缕光丝,摇曳着,炫目非常,却又无比诡异。 “这是发生了什么?” 林啸远远望着,低声一句,旁边的陆光旗死死盯着天空异状,嘴唇紧抿,不发一语。 须臾之间,林啸只觉一股强烈至极的震感冲入识海,激得浑身为之一颤。 下一刻,一道隐约可见的淡蓝光柱直冲天际,和数不清的光痕汇在一处,刺入苍穹! “轰——!” 低沉的,好像直击心房的爆音响彻高天流云,就在光柱与天幕的交接处,层层铅云无踪而出,像是占了墨汁的棉絮一般,汹涌澎湃,扩散开来,直至覆盖了整个都城天空! 而那些四下遗散的流光尾痕,却像游龙一般,带着隐隐轰鸣,在云缝中时隐时现! 云层的颜色越发深沉,好似白昼入夜,天狗吞日,林啸只感弥漫心中的悲意越来越强,秋风起处,竟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哀恸之情,连带着灵觉震荡不已,真元气团兀自狂转。 就听陆光旗忽然大喝一声。“压住识海灵觉,莫让这股气机引了心神!快!” 林啸立刻照做,真灵命火陡然一亮,那股凄凉悲意,登时削弱三分。 陆光旗说话间,拿了一道令牌往卓青河处一撇。 “卓青河!立刻前往檀堂总司,找中都卫邢百川,点起人马,立刻前往白龙观待命听调!木川,你跟老夫来!” “是!属下领命!” 林啸和卓青河答应一声,前者跟着陆光旗飞身而起,直奔光柱方向而去,后者接了令牌,一刻不停,冲出别院! 直至此时,林啸忽然想起了经册中层看到的一段描述,说的是。 金丹寂灭,真元归天! 感谢书友“轮回壹天者”投出的yue票和推荐票, 感谢书友“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我也很拽的”、“”、“大道求索”、“无支祁”、“doris7788”、“月烟辉”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章 还天灵雨 第192章 还天灵雨 《仙录遗章》有载,金丹散功,真元归天,众灵同悲,是为“归寂”。 说的是金丹修士直入衰劫后期,主动散去功法,将真元重还天地大道之意。 与此相对的,便是厮杀陨落的“堕灭”了。 许是因为前者所为,沾着些许功德,是以往往会伴有天象发生。 不过以上种种,林啸也不过道听途说,在杂学经册中窥得一鳞半爪,到今日,才第一次亲眼目睹了金丹“归寂”一幕。 顶着头顶乌云中的低沉轰鸣,林啸紧紧跟在陆光旗身后,片刻不停。 放眼望去,城中众多百姓纷纷走出屋舍,带着一脸的震惊错愕,望向白龙观方向。 还有不少修士身影自太平坊市中飞身而起,掠过楼阁街巷,也向着白龙观疾驰而去。 据林啸所知,白龙观中的护国仙师该有两位,都是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当日昭宁城中,便对其中一位已入衰劫之事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又想到旧雨楼那边,林啸心中不由感慨,如今的故忧皇庭,还真是暗流汹涌,多事之秋。 因着白龙观就坐落在中都城的东北角,林啸二人没花多少时间,便已经遥遥见到了那片依山而建的白色建筑。 其中最高那座,正是白墙灰瓦,三层高下的白龙观主殿。 此时,那道淡蓝光柱正从主殿上方,无踪而起,直刺苍天。 而且方才距离尚远,不觉得如何,如今来到近处,发现道道罡风自高天呼啸而下,原本只需强压灵觉的状况,眼下必须全力运转,才能与之抗衡。 不过让林啸略感奇怪的是,如此异象似乎只对修士有效,凡人反而影响不大。 待到白龙观门前,林啸二人刚刚收摄身法,便有两三个一身白衣的观中弟子,飞身而至,见到来人是陆光旗,当即躬身行礼。 便听为首一人说道:“拜见督主师兄。” 陆光旗心中焦急,不待寒暄,便急急问道:“观主现在如何?” 那为首弟子立刻答道:“此时正和师叔在主殿之中,师尊今日早间便觉法体违和,不成想,竟会如此……” 说到最后,已经眼圈微红,哽咽无言。 陆光旗听着也是愁眉紧锁,长声一叹。“宫里呢?可已去人报信?” “回师兄的话,已经派人去了。”那为首弟子答道。 陆光旗稍一沉吟,又点了下林啸,对他道:“此人乃是千山提主木川,负责此处内外交接,居中联络之事,一会儿中都卫邢百川自会带人来此,若有指派,只管寻他二人即可。” “是,师兄放心,师弟理会的。” 那为首弟子答应一声,又和林啸各自见礼,余下不提。 就见陆光旗又对林啸说道:“今日事出突然,待到邢百川来了,即刻命他封了左近街市,出入门径,一干闲杂人等,无论仙凡,概不可接近白龙观。” “是,属下明白。”林啸答道。 “还有。”陆光旗忽然翻手拿出一枚玉符,递给林啸,“若有意外,捏碎此符,老夫自会立刻赶来。” 林啸自然明白,陆光旗到底担心的什么,于是道。“督主放心,属下心中有数。” 陆光旗“嗯”了一声,点了下头,便由那个为首弟子引着,一同步入观中。 望着陆光旗的背影,林啸眉头微皱,说实话,若是故忧皇庭两位金丹坐镇,压住旧雨楼梅乘风,问题该是不大。 怕就怕目前这个状况,甚至之前庆王谋反,也是瞅准了白龙观一旦生变,自己便趁机起事。 就是不知,此时旧雨楼,又有什么后手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林啸是真不信,梅乘风会选在今日,做出如何动作。 俗话说谋而后动,既然他图谋已久,就断不会因为突发状况而临时起意,改弦更张,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只不过,白龙观金丹仙逝,的确是给梅乘风的计划,扫清了最后一个障碍。 林啸正想着,卓青河已经带着一个中年汉子,连同二三十檀堂门下,远远赶了过来。 两厢简单厮见一番,这邢百川也是个干练人物,当即安排下属,奔向白龙观左近门径,展开戒备,驱散各路看客。 林啸对此并无多言,毕竟人家司职所在,远比自己这个冒牌货来得熟练许多。 而且林啸也相信,就以陆光旗的手段,应对今日状况,恐怕早有预案。 不要说白龙观左近,就是旧雨楼那边,恐怕都暗下人手,盯个死死的了。 就见卓青河走到林啸近前,悄声问道:“师兄,里面情况如何?督主已经进去了么?” 林啸点了下头,紧跟着又摇头道:“已经进去了,估计,过不得今日……” 卓青河听着目光一颤,转头看向白龙观,面上现出悲痛之情。 林啸站在罡风之中,抬头看向那道原本浅蓝,现在明显深沉了几分的光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此时聚集在白龙观周围的真元之力,比方才来时,浓郁了一成不止。 而且那些来自云层中的低沉轰鸣,也变得越来越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于是叮嘱道:“压住灵觉,今日不同往时,这四下遗散的真元之力越发浓郁,甚至可以勾连天象,对寻常修士而言,影响太大,千万多个小心。” “是,师兄放心。”卓青河赶忙答了句。 两人正说话间,观前广场一端,喧哗声起。 止了话头转头看去,只见一队披甲军士当先开道,云中寺数十缇骑护卫两旁,一干人等簇拥着一架华盖玉辇,高速行来。 未及近前,便被白龙观门下弟子上前接住,来到正门处,才急急停下。 随后琳琅声响,没等侍卫伸手,缀玉挡帘从里面被人一下挑开,紧跟着跃下一个身着明黄锦袍的青年人,一路风行,也不用别人带路,直接步入观门。 林啸望着那道身影,立刻知道了,此人该是故忧国当今国主白嵩,只不过这年龄么,的确比想象中,还要更年轻些。 一旁卓青河眼见林啸远远望着当今天子,悄声言道:“陛下御极以来,仁厚恭俭,勤政爱民,乾纲在握,总揽万几,假以时日,该为当世仁主。” 林啸转头一笑。“不想你对这位的评价倒是不低。” 卓青河面上一红,只说道:“师弟就,就是随便一说,不过这位在民间的口碑亦是不低,俗话说,老百姓的眼睛,雪亮得很,总不会也说错了去。” 林啸默默颌首,没再说话,忽感一道目光投向自己,转头看去,只见云中寺缇骑中,崔义山满脸肃容,朝这边远远望了一眼。 二人稍一点头,各自移开目光。 “今日这阵仗,着实不小啊……”林啸轻声一句。 卓青河接了话头道:“何止不小,如今中都城四门封闭,只进不出,戍卫衙门已经调了下属各部,披甲持兵,四下巡查。而且云中寺那边已经得了上谕,进驻太平坊市,以防宵小,趁机生事。” 林啸轻“嗯”一声,心说这位故忧天子,果然做了万全准备,只等这天到来了。 两人这边说话不停,白龙观门口车马渐多。 在卓青河的小声介绍下,林啸也算看明白了,今日中都城内的各家仙门驻守,散修高人,甚至朝中重臣勋贵,能来的都来了。 不过想想也是,这位白龙观中的金丹前辈,乃是故忧一国定海神针般的人物,他若散功仙逝,还真是天塌一般的大事。 在这些各路人马之中,林啸倒是见着了一位“熟人”。 如此场合,宁国公慕长卿自然亲身前往,随行车驾中,林啸自然在一方车窗中,看到了慕溪云的身影。 二人只是匆匆一个照面,便错身而过。 饶是如此,林啸依然心中一怔,只因这才几日未见,怎么那道倩影便消瘦成了这副样子? 而且眉宇间深锁愁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啸见状,心中一想,转头问道:“这几日,宁国府可有什么事情?” 卓青河摇了摇头。“回禀师兄,没听说有什么事情啊……”说着又道:“而且么,这宁国公本就身份尊贵,位极人臣,想来为着避嫌,平日里除了陛下相请,不然极少露面,有关府中如何,檀堂这边还真没有多少有用的情报……” 林啸听着面上一笑,上下打量着这位便宜“师弟”道:“来到中都这几日,我也忘了此事,如今听你言语,怎么感觉好像接了什么新的差事?” 卓青河忽然听到如此问话,登时有些赧颜道:“这,这还不是得了督主青睐,师兄提携,如今师弟已调离昭宁,入了檀堂总司,担任校事郎一职了。” 林啸面上现出一丝明悟,这“校事郎”古时便有,主伺奸候变,开阖人情,观敌之意,监揽情报之事,无论在哪国哪朝,都是个受重用的位置。 眼见跟着自己出来的卓青河,能有这番作为,林啸当然也替他开心,于是道:“身居要职,更需用心做事,莫辜负了一身所学。” 卓青河立刻躬身一拜,沉声道:“师兄放心,师弟我必定恪尽职守,不负师兄所言……” 林啸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刚想说话,识海灵觉莫名一颤,头顶天光一亮! “嗡”的一声! 抬头看去,只见那道接天连地的光柱忽然间越来越亮,像是宣泄着最后一点威能,摩擦着空气,发出低沉轰鸣,肉眼可见的道道乳白色气劲犹如长鞭般凌空抽打,一声接一声的爆音好似惊雷,滚向四面八方! 白龙观外的上百修士望着如此奇景,无不灵觉巨震,瞠目结舌。 顶着呼啸而至的罡风,林啸望着光柱尽处片刻不离,他倒想看看,金丹衰劫,最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就在此时,一轮通天明光炸裂在林啸的视线之中,那道光柱陡然一亮,好似灼灼日光般,激得眼中忽然一白,刚想抬手遮挡,却立刻黯淡下来。 再看时,只见光柱收拢着,越发纤细,好像水流倒尽一般,自白龙观主殿上方,向高天铅云,收缩而去。 就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光柱的最后一点光沙摇曳着,在云层中忽然一闪,原本隐藏在云缝中的流光倒吸而去,下一刻,铅云中心,一声轰鸣,响彻苍穹! “轰——!” 电蛇狂舞,重云炸碎! 原本遮蔽了整个都城的辽阔云团被此一击,直接炸出一轮空洞! 随之而来的道道大日明光,好像幻境奇景一般,从空洞中笔直落下,照在了白龙观的主殿之上! 此时此刻,无数浅吟低叹声,自四面八方隐约传来,所有目睹此景的人们,似乎再无法用言语描述此刻的心情,只能静静看着,这幕发生在眼前的“神迹”。 紧接着,头顶乌云越来越淡,更多的阳光刺破云层,挥洒下来。 无声之中,先是几滴,后是成串,细密的雨丝从高天飘落,落在街头巷尾,殿宇楼阁,落在山川河流,草木林间。 一颗两颗,慢慢连成一片的翠绿嫩芽从深秋枯黄的枝头,粗粝干涸的大地,生发成长,伴随着低沉的声响,这一幕生死轮回就在无数人的面前悄悄上演。 若非亲身经历,没人想得到,眼前的郁郁葱葱就在前一刻还是秋意深沉,山河萧索。 雨丝成线,淅淅沥沥,飘零而落。 莫大悲恸袭上众人心头,难以抑制的哀伤引得整个中都城中,响起了低低啜泣之响。 雨幕之中,林啸缓缓抬掌,接着从天而降的水珠。“灵气化雨,是谓天哭……” 此时此刻,原本疯狂运转的识海灵觉和气海真元,再无一丝异样,就连躁动不安的心境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 似乎对于大道生灭,也有了一丝边别样感悟。 白龙观前,许多修士掩面而泣,却不忍发出声响。 这时的林啸却懵懂之中,陷入了一种空明之境。 识海中的真灵命火莫名高炽,肆意地散开所有灵觉,飞上天空,穿透雨幕,细细体悟着金丹寂灭之时,那抹归于大道的玄妙感触。 就在此时,一股完全陌生的意识洪流同样捕捉到了林啸的灵觉。 那股深邃至极,刺入魂魄的冰冷之感激得林啸心中一惊,刚想斩断联系,却发现那抹意识洪流竟然顺着灵觉,直入识海! 站在旁边的卓青河,忽然看到林啸面色青白一片,整个人摇摇欲坠,登时快步上前,一把扶住。 “师兄!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没待林啸说话,便觉眼前一暗,识海中白光一闪,直接昏了过去。 感谢书友“”、“月烟辉”、“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无支祁”、“doris7788”、“给爱壹条泩潞”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一章 不卧苍龙 第193章 不卧苍龙 林啸醒了,不过像是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中有个苍老的声音和他讲了一个结局并不美好的故事。 午后阳光带着些许微风照进精舍,林啸长叹一声,翻身而起。 许是听到了屋中的响动,一道人影从外间飞速转了进来,看到坐在床榻上的林啸,面上一喜。 “师兄,你可醒了!当日你忽然晕倒,可真是吓死我了……” 卓青河说着,从桌上倒了盏灵茶,递到林啸面前。 “师兄可有何处不适?” 林啸摇了摇头,拿了茶盏呷了一口。“对了,我昏迷几天了?” 卓青河心有余悸道:“整整三天两夜,要不是督主说并无大碍,我都怀疑师兄你是不是灵觉受创,身负重伤了。” “哦?督主怎么说的?”林啸问道。 卓青河一五一十道:“当日师兄昏倒之后,督主亲自过来看了一次,说是金丹寂灭,引发天象,对灵觉敏锐者影响更大,许是一番激荡之下昏迷过去,应该无事。” 林啸听着点了下头。“差不多吧。” 可卓青河依旧不太放心,又问道:“这可马虎不得,师兄真的无事么?不如趁着师兄转醒过来,我再去寻督主过来看看?” 林啸摇头一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么?放心吧,算不得什么大事。” 说着一停,转言道:“对了,白龙观那边呢?之后可有意外发生?可还顺利?” 卓青河自知眼前这位“师兄”向来不是行事孟浪之人,也就没再提昏迷一事,只答道:“师兄勿忧,一切顺利,并无意外发生,观主大人散功之后,法体消散,只余下一颗真元遗珠,安放观中,四时供奉。” “皇庭还在太平坊市以及宫城垂政门外,各设神位香坛两处,以供仙凡两道,众人祭拜,这两日正是香客云集之时,不少五道修士闻讯之后,也都赶来了。” 林啸听着稍一沉吟,似无意道:“原来金丹寂灭,竟有真元遗珠留下?这倒是闻所未闻……” 卓青河接了话头,颇为兴奋道:“正是如此,那日将师兄安置妥当之后,师弟有幸亲眼见着一回,正在白龙观主殿之中,甚至不用靠得太近,便会感到阵阵真元波动呢。” 说着又有些遗憾道:“不过可惜,如此重器,白龙观以后恐怕轻易不会示人,师兄想要看上一眼,怕是极难了……” 林啸闻言轻声一叹。“福缘所至,不可强求,算了吧。” 说完这话,好像忽然想起一事,转言道:“对了,之前庆王谋反一案,便知你是个心思缜密,通晓朝堂政务之人,正好,我这有件事,想要问你。” 卓青河眼中一亮,立刻答道:“师兄请问,只要是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用这么严肃,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林啸说了一句,又道:“关于故忧国史,尤其是三家金丹故事,你可知道?” 卓青河闻言一愣,出言道:“师兄说的可是白梅钟三家么?师弟我只是略有耳闻,算不得熟识。” 林啸稍一颌首,对于卓青河能有如此反应,已经是喜出望外了,于是道:“你能略有耳闻,再好不过,我有个忙,需要师弟帮上一帮。” 卓青河听到这话,立刻答道:“师兄此言太重!师弟……” 林啸却抬手止住他的话语,只说道:“先不忙,听我说完,你再回话。” “师兄!”卓青河面色发急,抢着道:“与师兄相识至今,师兄处处对我多有照拂,别的不说,就是北上中都一路,若没师兄几次出手,我如今哪有命在,立身此间?有事师兄只管吩咐便好,师弟我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办个明明白白!” 林啸望着他缓缓言道:“你的心意我自然清楚,不过此事干系重大,我只能保证不违天地良心,却与你的差事或有冲突,这话说在前头,就算不接,我也不会怪罪于你,其中分寸,切记想好。” 卓青河听完,没有半点犹豫,就要单膝跪倒,却被林啸一把扯住,就见他目光坚毅,沉声一句。“无论何事,师兄只管吩咐便好!” “好。”林啸稍一颌首,继续道:“你所担着的‘校事郎’一职,是否能够查阅檀堂秘档?” 卓青河点头道:“自然能够查阅,而且檀堂总司封存各时档案的秘阁,我也可以随时出入,通行无碍。” 随后联想到刚刚林啸所问,出言道:“不知师兄可是想查白梅钟这三家的档案?” 林啸言道:“正是如此,不但要查,还要重点查查这三家三百年前,到底有何交集,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才落得今天这个局面。” 说到此处轻声一叹。“俗话说人过留声,雁过留名,就算有人刻意遮掩,也该留下些蛛丝马迹才对。” 卓青河答应道:“师兄放心,其中细节关窍,我自理会的。” 对此,林啸倒是不太担心,只说道:“另外,此事无论结果如何,越快越好,中都这局势,恐怕等不起了。” “是,师弟我立刻返回檀堂!”卓青河躬身一拜,转身要走。 却听身后林啸又补一句。“还有,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也包括,督主陆光旗……” 卓青河脚下一停,却没转身,只是重重点了下头,快步走出精舍。 此时,桌上茶汤尚暖,屋中只余一人。 林啸立在窗前,望着那道远去背影,眉头不觉微皱,轻声自语道:“事机一失应难再,时乎时乎不我待,此事,难办啊……” 目光最后落在一处窗前古树,只见斑驳黄叶之中,缀着点点翠绿嫩芽。 …… …… 月上中天,夜凉如洗。 整整喧嚣了一整日的中都城,终于在此时,稍稍安静下来。 城中东北角,清冷的月光自高天落下,照在一片白墙灰瓦之上,耀出一层迷离的晕光。 一道溶于夜色的身影,忽然飞身而起,没有一丝声响,越过白龙观的院墙,再一闪身,消失在园林曲径之间。 很快,一记人声悄悄响起。 “怪哉,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一条人影?怎么晃了一眼,便不见了?” 另一人的话音紧随其后。“人影?师兄这几天怕是忙晕了吧,你我两个人,四只眼睛,动都没动过,别说人,就是只野猫都绕不过去,哪有什么人影?” “这……也是,估计真是太乏了吧……” “谁说不是?自从师祖仙逝,一众师兄弟都几天没合眼了?” “行了,这话少说,打足了精神,熬过这段时间,再言其他。” “好好好,师兄息怒,息怒!我不就是发几句牢骚么……” “……” 二人目光未及之处,那个一身玄色,幻术遮面的身影已经悄然之间,躲过几批巡视弟子,悄悄潜到了主殿之外的阴影之中。 探头一扫,透出光亮的殿门处,隐约可见两道人影,该是白龙观的守夜弟子。 那道玄色身影忽然脚下一点,无声而动,压低了腰身的瞬间,好似暗夜幽影一般,中途一折,闪入殿中! 原本殿中守夜的两个弟子,哪能想到有人敢夜闯白龙观,刚想出声呼喝,便见那道玄色身影出手如电,在其中一名弟子胸口一拍,猛一转头,看向另一名弟子。 后者只觉对方双眼冷光闪烁,没等出声,便灵觉一沉,浑身一轻,昏了过去。 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倒下去的守夜弟子,将其拖入殿门背后,那道玄色身影复又四下张望一眼,眼见无人发现,再一纵身,落到了大殿神龛之前。 抬眼望去,只见殿中上首,一方三丈檀木神位,黑底金字,上书“太虚衍教道祖元皇圣君”,两旁各有陪祭神位两方,却因使了禁制还是如何,看不清所写字迹。 那玄色身影稍一愣神,似是对这神位设置稍有疑惑。 要说仙门之内,直接供奉道祖元皇的门派自是不少,也说不得什么错处,只不过还真没见过设置陪祭的场面。 说句直白话,以道祖元皇的超然地位,谁敢陪祭在侧? 那玄色身影按下心中疑惑,再往下看。 只见下首香案三层,各设祭品、香炉、琉璃盏,等等细碎不提,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正是一颗放在明黄软团之上,龙眼大小,晕散淡淡乳白烟澜的混元宝珠。 那玄色身影目光一跳,刚要喷吐真元,将其摄入掌中,忽然琉璃盏上反射出一抹闪光! 心中一惊,飞身而起,却不见任何响动,待到落地时,发现大殿门口,不知何时,竟有一个星目剑眉的修士,抱剑而立。 “在下白龙观万苍松,敢问尊驾高姓大名,何敢夜闯大殿,盗取家师真元遗珠?” 来人话音淡淡,落在玄衣青年的耳中,却杀意深沉,只因两者之间修为相差太大,一个尚在筑基初境,另一个则堪堪圆满。 无声的沉默只过了一息,眼见对方不想答话,万苍松眉头微皱,长声一句。 “也罢,尊驾既然闭口不言,便留在此间,与我白龙观,细细问话吧!” 话音刚落,万苍松袍袖飞卷,两扇殿门轰然关闭,信手一抖,一抹寒光破鞘而出,仿佛全身未动,却转瞬之间闪在近前,迎面便是一剑刺下! 那玄衣青年显然没想到,对方的速度竟会快到这个地步,登时运身法,纵身飞退! 两道影人仿佛凭空位移一般,只余下一抹剑光,点在玄衣青年刚刚的立足之处! “铮——!” 剑气消散,一人轻“咦”一声,似是对于一招落空,颇感意外,而另一人则目光狂抖,额头见汗。 “好身法!再来!” 万苍松未等剑招用老,剑锋一引一抖,嗖嗖两道剑气电射而出! 那玄衣青年也是不慌,双掌身前画圆,错劲一抖,便见两道真元灵火炸在掌心,遮在身前。 “砰砰——!” 两记低沉爆鸣之中,流火飞散,剑气崩解! 但这二人好像都不想肆意施为,毁掉殿中诸多陈设一般,全都暗压真元,直将招式威力,控制在了两者之间,极小的范围之内。 不过越是如此,反倒越是极难。 只因招式大开大合,不留余地的打法,对于真元控制的要求本就不高。 相反,像此时二人相斗这般,处处飘花飞叶,镂尘吹影的打法,才更现出真元微控,乃至灵觉感知的高妙之处。 就见尚未散尽的火星之中,那玄衣青年忽然飞身而起,躲开扑面而来的细碎剑气,手掌一抖,一团橘红火焰凌空一闪,照亮整个大殿的瞬间,真元喷涌,素手狂振! “砰——!” 数道掌影化作一声爆音,整团橘红火焰星散如雨,望着万苍松当头落下! 后者双眸一亮,手中剑招忽然变得极慢,仿佛荡过水面一般,朝天一抹,“嗡”的一声,竟然化出一轮如盘剑影! “铮铮铮铮——!” 密密麻麻的金铁破空声中,点点流火被剑影点刺劈砍,尽数打飞出去,没等落在条幡香案之上,便被那玄衣青年信手一招,倒飞而去,重新汇在一处。 刚一落地,那玄衣青年脚尖连点,团身一拧,一条橘红流火随身游走间,反身剑指一点,“呼”的一声,飞向万苍松。 “砰——!” 剑影如幕,挡下火光! 对面万苍松剑眉一挑,不由赞道:“尊驾能将五行地火使到如此地步,何必做贼?!” 他最初也是打了探清对方路数跟脚的目的,并未使出全力,但这几招下去,对方不但操控真元的水平相当了得,甚至连功法都藏了个滴水不漏,只用灵火地火对敌。 要知道,万苍松此时扪心自问,当年自己筑基初境时,可使不出如此手段。 更加之对方虽然点倒了两个守夜弟子,却没有加害之意,甚至连此时相斗,都吸住流火,免得烧毁大殿,万苍松就更不会突下杀手了。 眼见对方还是不接话头,万苍松也是无法,只说道:“也罢,刀剑无眼,尊驾小心。” 话音未落,万苍松长剑一抖,漫天剑影像是带着残像一般合在一处,锋芒遥遥一点! 下一刻,他的身影仿佛由极静化为极动,整把长剑闪出一道丈余寒光,斩开空间,人剑合一,好像一条银龙,刺向玄衣青年! “铮——!” 刺耳的摩擦声响彻大殿,预想中鲜血迸流的场景并未出现。 满脸错愕的万苍松定睛看去,只见手中长剑刺入一团玄黄土尘之中,生生停住,而剑尖距离玄衣青年的左肩,还有整整两寸! 须臾之间,那玄衣青年手捻剑指,身前一抹,复又往下一点。 “呼——!” 尘风呼啸,那团玄幻土尘忽然扩散开来,裹着万苍松猛地一坠,浑身一沉,将其定在了原地! “你——!” 万苍松断口直喝,那玄衣青年却真元喷涌,左手一招,便见香案上的真元遗珠化作一道流光,落在手中,再一纵身,便已飞向殿门! “狂徒尔敢!” 万苍松看着玄衣青年眼中最后一抹,冷静至极的目光,心知中计,立刻怒吼一声,运起全身真元,长剑一挥,震碎土尘,便要飞身去追! 就在此时,一道深沉之际的话音,同时响在二人识海之中! “到此为止吧……” 二人同时一惊,万苍松立刻反手按剑,望着神位方向单膝跪倒,而那个玄衣青年却片刻不停,引了扩散开来的玄黄土尘,殿门开合间,飘然而去! 重新安静下来的大殿之中,万苍松额头缀满冷汗,也不敢抬头,声音沙哑道:“弟,弟子有负所托,罪该万死,万死——!” 而那个声音却再次响起,不带一丝起伏。 “扫尽机缘万法空,灯潭不许卧苍龙。翻身踏断来时路,家在海山云外峰……此事与你无关,且随他去吧……” 万苍松听着将头一沉。“是,弟子谨遵法旨!” …… …… 夜色之中,一道身影高速奔行在重楼叠檐之上。 几个迂回曲折,似是判断身后无人盯梢,这才拐入一处占地极广的别院之中。 落在后院,入了精舍,玄衣青年在面上一抹,露出一副气质俊秀的面容,正是下午才悠悠转醒的林啸。 从储物空间中拿出真元遗珠放在桌上,林啸二目微阖,提剑指往眉心一点,缓缓一扯,便有一道浅蓝明光汇在指尖,被引出识海。 随后往真元遗珠上一点,那抹浅蓝明光便飘然无声,落在宝珠之上,一闪而逝。 紧接着,原本晕散出乳白光泽的宝珠渐渐暗淡下来,最后敛去了所有光华,变成一副晶莹剔透的银白模样。 看着眼前这颗珠子,林啸目光幽深,看不出半点喜怒。 此时,窗外月光清亮,洒在屋中,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感谢书友“全剧终”、“明月不归沉_ed”、“有记忆的逆火鱼”、“起个名字也麻烦”、“无支祁”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二章 只问何人 第194章 只问何人 往后几日,中都城毫无异状,仿佛整个故忧国的仙凡两道,全都沉浸在白龙观主仙逝,带来的巨大悲恸中不可自拔。 那两处设在太平坊市以及宫城垂政门外的神位香坛,更是一副往来不断,香火蒸天的景象。 至于那夜发生的盗取真元遗珠之事,就好像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没人去说,也没人去提,就这么消散在了晨起的雾气之中。 甚至转过天来,白龙观便谢绝来客,紧闭山门,直接隐去了其中首尾。 不过以上种种,林啸是根本不关心,也不在乎了,他将剩下的时间全都花在了整理卓青河带回的,浩如烟海般的秘档上面。 要说白梅钟三家的关系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整整一部故忧千年国史,怕不是有半部都是这三家的“家史”。 国中大大小小,明经有载的事件,几乎都有他们三家的手笔。 而这一切,都在三百多年以前,戛然而止。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林啸在这几天之中,问的最多的一句话。 而卓青河那边,也只能确定,其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因为他还在秘档之中,查到了当时的调兵行文以及云中寺的相关奏报。 但是时间并不会因为事有轻重缓急,而等待任何人。 就在仙凡两道,无数双眼睛盯着故忧皇庭,看其会不会因为白龙观金丹寂灭一事,推迟“武库论剑”之时。 九月二十二日,论剑如期举行。 如此一来,两件大事齐聚中都,反倒成就了一番经年少见的盛景。 当然,陆光旗也算言而有信,的确给林啸安排了一个檀堂属卫的差事,放进论剑内场。 不过站在皇庭仙武库之前,看着广场上相视而立的两道身影,此时的林啸却有些心不在焉。 只因识海中响起了一个略显苍老的话音。 “……小友只管做事便好,又何必刨根问底?” 林啸将目光投向武库大殿,飞檐下的各路人马。 左侧平台上分列故忧国一众勋贵重臣,右侧平台上是拿着“太玄剑简”,前来观战的十位仙门高手。 至于这些人中,有几个是抢了别人的剑简,来到此间的,就不得而知了。 正中明黄华盖之下,当日有缘一见的故忧国主白嵩高坐在上。 林啸目光不动,却传音一句。“前辈既然有求于人,又何必处处遮掩?不如直接说清了首尾,也省了晚辈日夜操劳,没个头绪。” 那声音又道:“哈哈哈……老夫堂堂金丹高人,执掌白龙观三百多年,似你这样与老夫说话者,还是第一个!” 林啸却把脸一冷,略带讽刺道:“哦,三百年,三百年下来,前辈如今不过是颗会说话的珠子,还能咬我怎地……” “娃娃,莫要欺人太甚!” “行了吧,小心晚辈一个手滑,把珠子丢了!” “……” 此时与林啸说话者,当然就是刚刚寂灭的白龙观主,白礼。 这事说来也是巧合,当天白礼真元还天,普降灵雨之时,林啸正好放出灵觉,感悟其中大道真意。 谁曾想,竟会被白礼尚未消散的最后一抹元神,准准捉到。 若按照他的想法,还以为是哪路邪修,趁此机会修炼旁门秘法,于是才拼着最后一点灵识,一窥究竟,若真所图不轨,能伤了对方也是一桩善举。 结果这一捉不要紧,自己最后这点元神竟然顺着对方灵觉直达识海。 如此一幕,反倒让两人同时一惊。 白礼惊的是,这岁数不大的青年人,竟然仅凭筑基修为,便在识海之内炼成了一团恐怖至极的真灵命火。 如此灵觉具象的手段,任他纵横故忧仙门数百年,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若让其这么炼下去,等到凝聚金丹之时,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且,就以对方灵觉的坚韧程度,还能让自己的元神藏身识海之内,这就有点太过匪夷所思了。 要知道,寻常修士识海之内,只能有自身一道元神存在,如果混入他人元神,无论强弱,都会造成难以预计的后果。 其中轻者识海混乱,走火入魔,重者当场毙命也是正常。 眼见此景,白礼还真以为林啸是妖修、魔修,或者其他什么东西,靠着本命元神,借了躯壳一具,人间行走。 于是也不做声,只顾保全自己,悄然窥视。 与此相对的,林啸惊的是,怎么稍一感悟,竟让一抹强到极点的元神,钻入了自己的识海? 又想着,难道对方是要鸠占鹊巢,行夺舍之事?这还了得! 当即催动全部灵觉,将真灵命火瞬间燃到火光暴涨,明蓝一片。 两人就这么各存心思,一个四下窥探,想着看清对方真身,一个严防死守,生怕对方钻了空子。 一来一回,耗在一处,便耗了整整三天,这也是林啸为何昏迷了三天两夜的原因。 不过最终松口的,还是白礼。 一方面,一连三日观察下来,他发现这青年人周天运转之间,气息中正平和,浩然如宇,乃是正统到不能再正统的玄门功法。 虽然不知道师承何处,但看其功效,便知其高妙之处,就是比起白龙观的镇派绝学,《无上天章》也不遑多让,也就慢慢放下了戒心。 另一方面么,白礼也是真扛不住了。 只因这小子的真灵命火实在太过霸道,自己所剩元神本就不多,就算不出声,一直装死下去,用不了几天,也会被烧得神识俱灭,落个无声消散的下场。 结果两人一说上话,发现都错得有点离谱,甚至白白较了三天的劲。 想想也是,他两人,一个白龙观主,一个檀堂提主,再怎么着,都不是对立势力,还能直接翻脸不成。 当时林啸也被气得额角狂跳,直呼命犯太岁,你这金丹高人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探人识海,行事也太没个分寸了吧!你要拿不准主意,还不会直接看么!我这装扮,腰牌,可都在身上啊! 白礼只道,老夫法身都散了,只有一缕元神存世,拿什么看!老夫要能看,还用得着憋了整整三天才敢露头! 林啸听着极其无语的同时,也立刻明白过来,恐怕金丹法身消散后的元神世界,与平时大有不同,该是用灵识感知才对。 不过这话虽然说开了,但这两人就真的开诚布公了么? 怎么可能。 林啸是不停问着白礼,到底白梅钟三家有何仇怨,闹到今天这步。 而白礼则拐弯抹角地关心着,林啸到底师承何处,能有如此诡异的功法,这可不像是寻常宗门的手笔。 结果这两人一个遮遮掩掩,一个滑不留手,都没半句实话,所幸,也就不聊了,纯粹浪费时间。 不过有一件事两人倒是达成了共识——对于旧雨楼,无论檀堂还是白龙观,都是态度一致的敌人。 只是林啸并没有说出自己和梅乘风的交易,关于这件事,他有自己的打算。 而且说到底,别说活人,现在他是连死人都信不过了…… 另一方面,既然白礼的身份已经点破了,那就必须想个办法,将他的元神暂时存续下去。 不管对方怎么想,起码目前来说,林啸还是希望有这么个金丹高人,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从旁指点的。 而且,还没半点危险可言。 毕竟就凭白礼目前的这缕元神,想要夺舍自己是完全做不到了,甚至若不快点找个办法,他能不能坚持到“武库论剑”都不好说。 可是办法在哪呢? 两人一合计,直接将主意打到了白龙观中,那颗真元遗珠上。 林啸也曾问过白礼,既然都想到偷珠子了,何不直接亮明身份,大大方方上门不就行了么,还用费这个劲? 难道白龙观还会人走茶凉,不认你这个“尸骨未寒”的观主么? 对此,白礼大方一笑,直接拒绝道,人不能和天争,死了便是死了,死了还要管活人的事,于情不合,于理不适。 该放手的总要放手,不然白龙观一派,断无长久之能。 在此一刻,林啸倒真感到了一位金丹高人,名门掌教的眼界与风骨,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崇敬之意。 但崇敬归崇敬,事该办还是要办。 关于怎么偷真元遗珠,白礼只对林啸说,你去就是,一切随机应变,有老夫这掌教坐镇,还犹豫个甚么。 于是林啸便去了,而且在白礼的指点之下,的确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藏身何处,怎么躲过巡查,都没一丁点纰漏。 不然就凭他这个从来没去过白龙观的外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松,便潜入其中了呢。 只不过,坏就坏在遇上了万苍松。 当时一个朝面,白礼便叫林啸直接认输便好,大不了借着林啸之口,说出自己元神尚在人间。 谁曾想,这小子竟然一句话不说,直接动手。 眼见此景,白礼的元神在林啸的识海中可是乐开了花。 要说别人不知道万苍松的实力,他这做师尊的还能不知道么? 就算这小子功法再古怪,灵觉再坚韧,也抹不平修为境界的天堑鸿沟,这一头撞上去,头破血流都是轻的,扔了命进去才算正常。 可结果呢,在白礼从旁解说,有关万苍松所用剑法的前提下,林啸不但算了对方一遭,还成功拿了宝珠脱身离开,这可让他吃惊不小。 直呼这小子可以啊,要手段有手段,要应变有应变,要心计有心计,檀堂之中,何时出了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才俊,他怎么不知道。 不过又在识海中听到那句“到此为止”时,这位白龙观主登时收了调侃之意,只余下长声一叹,无限悲怆。 待到林啸事后相问,那人是谁,可是白龙观中,另一位金丹高人时。 白礼却默不作声,没有答复了。 待到几天之后,“武库论剑”如期举行,才出现了林啸站在场边,袖中悄悄攥着一颗银白宝珠的场景。 目光缓缓划过武库大殿前的一众身影,林啸灵觉传声,将每个修士的相貌一一描述出来,待他看到勋贵臣工之时,话音忽然一停。 便听白礼疑道:“怎么停了?” 林啸言道:“没什么,看到个熟人。” “熟人?” “嗯,宁国公嫡女,慕溪云。” 林啸看着那道白纱遮面的倩影,目光一跳,心说她怎么也来了? 白礼却道:“你和那丫头相熟?” 林啸言道:“算是吧,不过她怎么会在此间?” 白礼一笑。“这有何奇怪,慕长卿那小鬼,向来是宠着自家宝贝女儿的,带她来见见世面,再正常不过。” 林啸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又说道:“怎么样?可有旧雨楼主的线索?” 白礼却轻叹一声。“听你描述,老夫便如盲人摸象,能判断出个甚么?而且,你这娃娃就能断定,梅乘风就一定会来?” 林啸嘴上虽没说话,但心中清楚,这场合梅乘风一定会到,只因白龙观突逢大变,故忧皇庭正是时局不稳之时,自己若是他,岂会放过这么个机会,继续等下去? 更何况,除了“武库论剑”之外,林啸也着实想不到,还有什么机会,能接近故忧天子了。 一边想着,林啸忽然转言道:“对了,怎么今日这场合,不见贵派门下,又或者另一位金丹高人?” 谁知白礼打个哈哈道:“老夫刚死,这帮徒子徒孙跑来凑这热闹作甚?老实守着山门才是正事!” 林啸也笑道:“行了吧,前辈这话说的,我若信了,才是有鬼!” 两人全都“暗怀鬼胎”,这话是聊不下去了,便听白礼言道。 “这些细枝末节不提也罢,小友不如好好想个办法,让老夫亲眼看看才是正经,老夫眼下灵识虚弱,就算借着真元遗珠,也只能感知两丈之内,到时若真有意外,怕也爱莫能助,帮不了什么。” “想个办法让前辈看看?” 林啸重复一句,稍一琢磨,心中一亮,这办法么,或许还真有! 就见他抬头瞅了眼天上太阳,眉头微皱,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那边白礼刚才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岔开话题而已,此时察觉到这满身古怪的小子,好像还真在想办法,不由叹道。 “你个娃娃,还有此等手段不成?” “别吵,我正想呢!” “嘿!臭小子,老夫好歹还是前辈……” 没等他说完,便见林啸手捻法诀,二目微阖,低低一声。“借神元……” 随后二指往袖中真元遗珠一点,引了一丝浅淡无比的白烟汇在指尖,往眉心一点,心中一句。 “太阴灵视,开——!” 言罢二目猛睁,瞳仁瞬间银白一片,而在他的视线之中,周遭一切都变为白蓝两色,好像所有事物都是由道道真元之力,又或天地灵气,勾勒而成! 转眼望向人群所在,那一个个或浓或淡的人形虚影,看得林啸心中一喜,他能明显感到,自己眼中正有两股灵觉交织在一处。 “这便是前辈‘眼中’,现在的世界了么?” 可此时的白礼却完全没有了声响,直到许久之后,才悠悠一句。 “老夫此时对什么论剑,是半点兴趣都无了,却对小友的跟脚,有些好奇,只问小友,究竟何人?……” “……” 感谢书友“”、“起个名字也麻烦”、“全剧终”、“无支祁”、“doris7788”、“给爱壹条泩潞”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三章 一曲悠悠 第195章 一曲悠悠 站在武库广场边上的林啸闻言未露一丝表情,传音道。 “前辈问我何人?不过是无名之辈,檀堂小卒……” 说话间,一边观察着场中长身而立的“问剑无回”曲悠悠和‘白玉手’仲宪,一边想着,自己第一次听到曲悠悠这名字时,还以为对方是个女修,没想到却是个相貌俊朗的青年剑客。 而那“白玉手”仲宪呢,起码从他气势深沉,不拘言笑的表情上,是看不出什么地方“白玉”了。 不过那句“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绰号”,林啸却是信的,就是不知,这二人到底手段如何。 林啸这边也就是随口一说,眼下和他共享视野的白礼却轻声一笑。 “娃娃你骗谁呢?方才所用法术该是‘太阴灵视’吧?也不知你都看了些什么杂书,连这些个早就失传的古术秘法都会,不如考虑考虑,拓印一份,去到白龙观,换个可用的法宝或者功法玉简?” 林啸闻言叹息一句。“前辈还真不愧是一观之主,连寂灭了都想着再给自家门庭捞点好处么?” 白礼哈哈笑道:“反正小友也是不亏,怎么样?考虑考虑?” “不换。”林啸直接拒绝道。 “不换?”白礼有些意外。 林啸却道:“晚辈功法、招法、剑法,样样齐备,一干法宝也是不缺,又何必再寻他物,做那贪多不烂之事?” “哦……小友原来也是用剑!”白礼似乎听出了别的味道。 林啸言道:“所谓言多必失,果然至理,这下前辈又知道晚辈用剑了……” 白礼玉语带嗔怪道:“你这娃娃藏得却深,为着不漏跟脚,连所用兵刃都收起来了,有这个必要么?” “当然有必要了。”林啸直言道:“晚辈修为低浅,涉世未深,哪绕得过前辈这等纵横仙门数百年的老狐……不是,老神仙?这要不藏点拙,搞不好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呢……” 白礼故作气愤道:“娃娃这话说得,可就带刺了哈!” “前辈恕罪,嘿嘿……”林啸立刻借驴下坡。 白礼轻哼一声。“不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做法倒也没错,又是古怪功法,又是失传招法,还有地火玄尘,你身上的秘密太多。” “正是太多。”林啸承认道。 “就不怕哪天兜不住,漏了?” “不怕,晚辈素来能动口不动手,就算动手,也从来不招惹明显打不过的。” “打得过的呢?” “都死了。” “……” 白礼听着忽然一阵沉默,又言道:“既然知道小友秘密的人都死了,小友就更不该防着老夫才对!” “这是为何?” “老夫现在也是个死人啊!” “前辈……” 林啸一时气结,只说道:“晚辈一直以为,白龙观主该是个高深莫测,惜字如金的仙门巨擘,怎么就没人和前辈说过,前辈的想法,特别……特别跳脱?对,跳脱么?” 其实他想说的是“特别不靠谱”,但想想还是算了,毕竟有求于人,而且人家不管怎么说,也是金丹元神,总该客气点好。 谁知白礼也感慨道:“老夫也发现,这几日莫名其妙,话多起来,也许是身死道消,万念皆空,彻底放下了吧,话说活过一场便就够累了,这临到头来,还慎言个甚么。” 林啸想想也是,于是道:“怪不得世俗常说,死了,死了,一死皆了,看来也有几分道理。” 那真元遗珠中的白礼听到这话,难得语气郑重道:“小友需得记住,你一日不得大道,一日不得仙身,便还是人,生于红尘,修在世外的人,所谓仙者,山中人尔。” 林啸听着一愣,不由问道:“既如此,敢问前辈,斩尘心又作何解?” 白礼稍一沉吟。“你能想到此节,也是难得。”说着一停,又道:“也罢,虽然不知小友师承何处,老夫这次便越俎代庖,替你师门,教你一次,也算还了延续元神之谊。” 林啸赶忙言道:“还请前辈赐教。” 白礼轻“嗯”一声,继续道:“所谓斩尘心,不在斩了什么,而在留下什么,其中玄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眼下小友不解其意也是正常,待到彼时,切记,此关窍求的是脱出去,还回来,方见真意。” 林啸听着虽然懵懵懂懂,但还是诚恳谢道:“多谢前辈指点。” 两人正说话间,只听场中人声一肃,转头看去,只见明黄华盖下的国主白嵩缓缓起身,拿了纸文书,长声诵读,一众臣工修士倒是听得屏气凝神。 眼见论剑行将开始,林啸拿目光往场中二人身上一点。 “前辈可知这二人的跟脚?” 白礼言道:“当然不知,且不说老夫入衰劫时日已久,怎会理这仙门杂务?单是一年下来,崭露头角的筑基修士不知凡几,就是他二人今日站在武库之前又能如何?大道之下,此修为不过入门孩童一般,理他作甚?” 林啸闻言心中了然,紧跟着也是自嘲一笑。 事实正如白礼所言,这筑基初境的仙门修士,也就在世俗中颇有名气,毕竟还能看得见,摸得着,那些修为再高的筑基圆满,甚至金丹元婴,早就隐去踪迹,不为凡人所知了。 反过来说,对于这些潜身云雾中的前辈高人,只要不是自家宗门弟子,又有谁会主动关心一个筑基初境修士的跟脚? 两者境界差距导致的认知差异,已经到了无法同席而语的地步,这也是仙门之中,普遍存在的“同辈论交”的根本原因。 说白了,同在一个大境界之内,或许还有话可谈。 一旦两者差了一个境界,对世间万物,乃至大道的感悟都截然不同,还能谈什么? 无非是空耗时间而已。 是以,仙门之内,极少会出现世俗中的“忘年交”,而且这等现象,会随着修行者修为越高,变得越发明显。 那边故忧国主洋洋洒洒,万言之后,从侍者手中接过一只黑漆木槌,往旁边悬在半空的铜钟轻轻一敲。 便听“当”的一声,悠然长鸣,整场“武库论剑”正式开始。 只见场中二人对视一礼。 “在下青峰渡,曲悠悠。” “在下山阳道,定马山,仲宪。” 言罢同时一声“请”,身形一晃,同时出手! 就见曲悠悠手影一抹,剑已出鞘,猱身而上的瞬间,甩出一团寒光炸在身前,虚实无定之处便是一道剑气点出,如风渡叶,意境飘然! 场边林啸看得目光一跳,暗道一句,好灵动的剑! 这剑来得极快,仲宪振开双臂,真元奔涌,两只手掌瞬间变得莹白如玉,左掌一按,右掌看慢实快,反手一抖,也不躲闪,抬掌便接! “砰——!” 一声闷响,炸碎的真元罡风之中,仲宪展开身法,抢攻上前,如有实质的真元之力汇在双掌之上,扯出两道尾迹流痕,似乎完全放弃了防御拆招,一掌接一掌,压向对方。 而对面曲悠悠则死守脚下,浑然不退,真元震动长剑的嗡鸣不绝于耳,一时间剑气破空,气劲横陈。 眼见二人如此打法,看得林啸不由一怔,他眼下修得本就是剑诀,自然知道使剑不同使刀,怎么这曲悠悠起手时还是剑走轻灵的路数,一招下来,便和人硬碰硬了呢。 不由心中一句。“这两人怎么攻不像攻,防不像防?……” 白礼闻言说道:“使剑像使刀,使掌像使脚是么?” 林啸一怔,点头道:“的确,有点奇怪。” 就听白礼分说道:“这‘武库论剑’历来禁用法宝,只拼招法高低。在此前提下,就凭筑基修为,拳掌与兵刃相较,本就吃亏不少,若不能起手压住对方,一鼓作气将其拿下,只怕越往后打,越是被动……” “待到真元不济之时,被长剑束住手脚,说句难听话,就是耗,都能耗死他。” 白礼稍作停顿,继续道:“至于使剑那青年人,你看他的一路剑诀,可有异状?” 林啸听着如此说法,立刻将目光牢牢跟在曲悠悠身上,心中不停重复着“异状”二字,眼中一亮。 “是有些怪异,怎么剑气所出,非是剑之所向呢……” 只见曲悠悠手中长剑,运转周身,快到只余寒光,不见实物,道道剑气接住对方掌劲的同时,似乎防中带攻,总有一两道剑气从身侧激射而出,却不像是来自剑锋之上。 但是林啸非常清楚,想要无剑而生剑气,绝不是筑基修为能做到的事情,只能说明,他的剑法有异。 就听白礼赞同道:“你没看错,只因他一剑使出,有去无回,点刺劈砍削,种种招法之中,唯独没有回剑,收剑啊……” 林啸听到此处,心中立时升起一丝明悟,可又一个问题浮上心头——没有回剑收剑,这剑气又是怎么来的? 两人交手之处,剑气掌劲之中,曲悠悠手中长剑每每起于无踪之处,却又准准落在迎击之点,竟是分毫不差,从无失手,整把长剑像是生了灵性一般,曲中带直,直中带弯。 看着看着,林啸不觉暗呼一声。“他用的竟是把软剑?!” “没错,正是一把软剑。”白礼言道:“以真元运剑,时有曲直,倒也人如其剑,剑如其名……” 林啸忽然品出了一丝弦外之音,下意识道:“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前辈的意思是……” 白礼言道:“没错,想来他的名字,连同栖止之所,都是假的吧。” 林啸眉头微皱,又听白礼继续道:“且看吧,此人剑诀高出对面不少,应该打不长久,便能分出胜负。” 而场上局势也的确如白礼所说,那曲悠悠手中软剑看似灵动非常,可底子却是霸道无比,剑气闪出全都角度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仲宪那边早没了抢攻势头,起初还能勉强跟住,但随着剑招速度加快,只能连番遮挡,以保破绽不失。 可在场的仙门众人,任谁都看得出来,此时此刻,若被对方剑招黏住,又哪是那么容易脱出去的。 更何况,曲悠悠根本没想放过如此机会。 就见他手中长剑一抖,整个剑身好似灵蛇,瞬间激荡开来,道道细碎剑气好像同时震出长剑,呼啸而去。 对面仲宪第一次,急退一步,双掌画圆,猛地一推,一轮掌劲如潮奔出,遮在身前。 谁知那细碎剑气竟半路变向,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绕过如潮掌劲,向仲宪飞刺而来! 武库大殿之前,观战众人全都惊呼一声,心知胜负已分。 就在此时,那仲宪忽然二眉倒竖,狂吼一声。“倒山河!” 双掌狂颤,往回一扯,便见潮头般的掌劲像是被他扯住了尾巴,盘旋着,连带十余道细碎剑气裹在一处,倒吸而去! 两股压缩到极致的真元之力被他压在双掌之间,猛地凌空一按! “轰——!” 罡风起处,穿云裂石! 一轮恐怖爆音之中,磅礴无比的真元之力炸碎广场青砖,掀起一道尘烟高墙,向着曲悠悠奔流而去。 这边曲悠悠似乎也没想到对方会有真元收放之力,手中长剑忽然一软,甩在身前,好似银链一般卷起一轮真元之力,猛地一抽。 “轰——!” 真元崩解,射出道道剑气撞在尘烟高墙之上! 后者速度猛然一挫的瞬间,便见曲悠悠团身一拧,软剑“铮”的一声,反身一甩,一道可比日光的剑芒,破空而去! “锵——!” 一声刺耳脆音,好似金石交错,削冰断玉,满场目光之中,剑痕落地,笔直向前,道尘烟高墙竟被瞬间当中劈开,一分为二!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忽然撞破土尘,身形一晃,快到不能再快,抢入近前,一势三击,掌背、掌心、掌根,仿佛层层潮水,轰向曲悠悠的胸口! 眼见此景,林啸的瞳孔猛地一缩。 未等掌劲及身,曲悠悠一剑上撩,剑身一软,散开一轮真元剑气! “砰砰砰——!” 掌劲崩鸣,好似轰在石墙之上! 那仲宪也是拼到了极处,未等调息,便强运真元,爆喝一声。“给我开——!” 话音中,一脚踏前,双掌交叠,朝着曲悠悠的剑幕便是全力一掌! “轰——!” 一声爆鸣伴着一轮肉眼可见的气劲炸向四周,曲悠悠纵身飞退,脚下轻点地面,又反身使了记旋子,才卸掉掌劲,稳稳落在了地上。 再看时,仲宪立在场中,满身血汗混在一处,胸口起伏不停,一双眼睛杀气腾腾。 对面曲悠悠嘴角带血,面色些许苍白,显然受了内伤。 就见后者反手按了软剑,抱拳笑道:“掌劲对剑气,你我都是招法刚猛一路,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如今在下退了,便是在下输了,尊驾手段高绝,在下佩服!” 话音刚落,观战众人忽然爆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就连居中而坐的故忧国主,都微微颌首,抚掌而笑! 那仲宪见状,也收了架势,向着曲悠悠和殿前众人,遥拜一礼。 不过看着眼前胜负已分的局面,白礼的一句话,却问在了别处。 就听他道:“小友方才心神巨震,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啸的目光隐隐落在仲宪身上,缓缓摇头道:“没什么,不过是,见到了一个‘故人’……” 感谢书友“全剧终”、“无支祁”、“明月不归沉_ed”、“给爱壹条泩潞”、“起个名字也麻烦”、“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四章 无踪一箭 第196章 无踪一箭 场中二人胜负已分,观战的一众臣工看客,却啧啧不已,似是有些意犹未尽。 这一场论剑决战,的确打得惊心动魄,精彩纷呈。 那仲宪明明实力稍逊,处处被动,却靠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最后一招扭转局势,反败为胜,殊为不易。 而对手曲悠悠一路剑诀使得当真变化万端,神出鬼没,就是棋差一着,也输得潇潇洒洒,不失风度。 也难怪众人顾不得御前失仪,大声叫好。 不过在场诸人之中,林啸的目光却落悄悄在仲宪身上,一直未动。 “故人?”白礼重复道。 “嗯。”林啸答应一声。 可不是故人? 刚刚仲宪一击三式,同样的招法林啸在玉屏关,长青客栈房顶,与血童老祖夜斗时曾见到一次。 当时就是这位突然现身,掌毙八面宝轮寇震,解了自己的危局。 待到今日重新看到此招,林啸自认绝无看错的道理。 而且仲宪作为参赛者现身于此,还得了论剑头名,又勾起了林啸心中深埋许久的另一个问题——我和他素不相识,他为何出手救我? 想到此处,林啸忽然问道:“敢问前辈,这场决战,是不是有点诡异?” 白礼轻声一笑。“何止诡异……” 林啸心中一动。“晚辈只能感觉他二人打得有些奇怪,具体怪在什么地方,却说不出来,还请前辈解惑。” 就听白礼言道:“那是因为小友修为与他二人大体相同,不要说你,就是今日观战的这些仙门修士,恐怕也没人看破其中玄机。” “竟会如此?”林啸惊讶一声,他能明显感到,那十位拿了剑简入场的各路修士中,起码有一两位的修为,明显在筑基后期左右。 而且还有一直立在故忧国主白嵩身侧的陆光旗。 难道这些人都看不出么? 又或者说,这就是筑基和金丹的本质差异? 白礼似乎料到了林啸心中所想,于是道:“便如老夫方才所言,境界相差太大,感悟大道的角度已有不用,何况区区一招二式?” 就听他继续道:“这一战,若说仲宪拼尽全力,尚且说得过去,可那曲悠悠却不尽然。须知大道在简不在繁,以简破力更是不在话下。” “此子以筑基初境的修为,能将剑诀修到这个地步,想来天资不差,就算不知道简繁真意,也该稍窥门径才对,可他却按剑认输,你说怪也不怪?” 林啸听着眉头不觉皱在一处。“依前辈之意,他是佯装不敌,故意认输?” 白礼言道:“是或不是,犹未可知,然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事,蹊跷。” 林啸刚一点头,一道似有似无的灵觉波动涌入识海,林啸猛然一惊,立刻转头看向观战众人方向。 这道灵觉明显有意为之,而且同样熟悉无比,正是旧雨楼主梅乘风的! 可问题是,他人现在在哪? 林啸的目光扫过殿前众人,臣工、勋贵、侍者、修士…… 没有一点异样。 林啸不觉微皱。“难道真要在今日动手?……” 真元遗珠中的白礼似乎也察觉到了林啸的异样,出言问道:“小友心绪起伏,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啸缓缓摇头,只说道:“前辈帮忙留个心思,晚辈感觉不对……” 另一边,仲宪和曲悠悠二人已经来到丹陛之前,欠身一礼。 故忧国主白嵩起身笑道:“二位仙师手段高绝,快快请起。” “陛下谬赞,小道而已,当不得高绝二字……” 曲悠悠和仲宪又还了一礼,国主白嵩抬手一招,便有两旁侍者拿了托盘上前,颁给二人论剑玉册,玉牌等物。 待二人收了一应赏赐,国主白嵩和曲悠悠稍一点头,便对获得头名的仲宪言道:“仙师拔了头筹,自然可以入库一观,不过寡人有几句嘱咐,还要说在前头。” 曲悠悠听到这话,像是避嫌一般,自动退在一旁。 就听仲宪恭敬道:“请陛下明言。” “仙师勿用紧张,也不是什么大事。”国主白嵩言道:“入武库仅限一个时辰,无论挑中何种玉简经册,只许带出一份,其他不可翻阅,其间不能擅用真元,更不能动武,不然,仙师要是出不来,可莫怪寡人。” 一众臣工修士听着浅笑出声,那仲宪也点头道:“陛下放心,在下非是孟浪之人,自然恪守规矩,不会胡来。” “如此最好。”国主白嵩笑着言道:“其余细节,仙师一会儿入了武库,自有内卫从旁指点,如无异议,且随寡人来吧。” 仲宪躬身一礼。“烦请陛下引路。” “仙师客气。” 国主白嵩言罢拾阶而上,立在一旁的陆光旗上下打量了仲宪一番,这才让开通路。 就见国主白嵩来到武库大殿正门,手掌一翻,现出一方墨色印玺,往两扇石门中间的凹陷处轻轻一按,一声微乎其微的“咔哒”声骤然响起。 随后手掌一拧,整个墨色印玺牵动一轮石面,缓缓转动半圈,就在一众臣工修士的注视下,一点明光在墨色印玺中悄然一亮,沿着石门中缝上下两方,笔直而去,直至两扇石门全都被流光圈住的瞬间,一声低响。 “轰——!” 刹那间,石门消失无踪,一个两丈来高,荡漾着浅白光晕的“光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微微逸散的罡风之中,国主白嵩信手一抬,望着仲宪含笑一句。 “仙师请入武库!” 就在此时,一声低喝刺入林啸识海。 “动手——!” 而林啸和白礼的真元传音却同时响起。 “是谁与我说话?” “是谁与你说话!” 白礼瞬间明白过来,急声一句。“丹陛右侧,左数第二人,着紫袍者,此人真元波动,余韵未散!” 林啸听到这话,出手如电,“烈矣弓”落在掌心的瞬间,全身真元磅礴而起,激得遗珠中的白礼都为之一惊——此子真元竟如此了得? 再看时,暗红弓弦猛地一颤,一抹无光无声亦无痕的虚影电射而出,白礼元神一颤,这还是筑基初境的手段?! 从传来话音,到张弓一箭,前后不到一息时间,已然快到不能再快。 可丹陛之上却有一声,几乎和林啸出手,同时而起。 “檀堂木川,行刺皇驾,速速将其拿下!”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无数道目光聚集过来的瞬间,却见丹陛右侧那个紫袍修士忽然袍袖一卷。 “砰——!” 一抹虚影当空炸裂,碎片横飞! 而林啸和那人同时对在一处的目光,却写着两个意思。 前者,果然交易有诈! 后者,早知你会如此! 两人似乎对对方的做法根本没有一丝意外。 这时还有一个声音钻入林啸的识海,就听白礼言道:“原来小友就是檀堂木川?!” 未及林啸答复,丹陛之上已然乱作一团! 那原本跟在国主白嵩身后的仲宪,当先一步,直接冲进武库,后面不远处的曲悠悠嘴角一挑,越过众人,跟着消失在了“光门”之中。 陆光旗似乎瞬间明白了其中首尾,立刻散开法宝,高喝一声。“速速护驾——!” 而那边显出本相的梅乘风,已经飞身而起,冲到近前,反手一掌。 “滚开!” 真元过处,陆光旗身前宝光应声炸碎,整个人甩飞出去,一口血水喷在空中。 掌劲拍地,梅乘风借力纵身,扯了国主白嵩,便往“光门”飞去! 与此同时,丹陛上臣工勋贵一侧,三道流光呼啸而来! 飞在空中的梅乘风似是早有准备,鼻音轻“哼”,一扯紫袍,信手便甩! “哗啦”一声,袍服涨大如网,裹住三道流光复又一缩! “砰——!” 爆音之中,紫袍流光同时炸碎,一时间罡风四散,撞得一众臣工修士,东倒西歪,惨叫连连! 而梅乘风却人影一闪,带着国主白嵩,没入“光门!” 眼见此景,陆光旗哪里肯放,一把抹了嘴角血迹,连同另外几道脱出人群的身影,一齐冲进武库! 另一边,林啸心中却暗自发急,只因自己离着武库距离最远不说,此时正有几个殿前侍卫飞速扑来。 这要是被拦在此处,且不说有关刺杀一事能不能解释的通,就是武库之内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也只能困在外面,鞭长莫及。 真元遗珠中的白礼也看出苗头不对,大喝道:“打翻了他们,快进武库!” 问题是林啸就连出手的时间都不想花,真元涌动间,“和光同尘”、“织尘诀”、“踏云佩”同时发动,整个人原地一晃,没等那几个侍卫反应过来,便踏风横渡,冲出合围,又在地上一点,飞上丹陛,直冲“光门”! 原本护在皇驾不远的几个檀堂属卫看得头皮发麻,心说这是什么身法?怎么如此之快!当即大喝一声。 “提主留步!勿叫我等出手!” 林啸此时哪管那些,又怎会停下! 当即信手一甩,一条黑索迎风便涨,横跨三五丈距离,直入门中! 下一刻,门中一股磅礴无匹的吸力猛地将他一扯,速度更快几分,没等那几个檀堂属卫的兵刃落下,整个人便像带着一串虚影残像,射入“光门”! 一时间,那几个檀堂属卫不觉暗松了口气,就以对方这修为,怎么拦?如何拦?就是拼了命去,也不一定拦得住! 眼下他进了武库,反倒成了最好的结果。 等到众人起身再看时,那道“光门”猛然一缩,炸成一片光沙,又恢复成了最初石门的样子! 武库之内,林啸只觉眼前一暗一亮,浑身压力骤然减轻的瞬间,周遭景物也渐渐清晰起来。 眼下所在位置该是一处环形回廊之内。 放眼望去,三丈多宽的行道两侧,十几层高的通顶书架整齐码放,直直蔓延到视线尽头,棚顶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几块嵌入墙体的明光石,提供照明之用。 只不过,如此规模的书库,林啸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这时就听白礼调侃道:“想不到小友还是个心善之人。” 林啸的目光一顿,当然知道他所言何事,只说道:“无论殿前侍卫,还是檀堂属卫,都与晚辈无冤无仇,既然如此,又何必借故伤人?” 说话间,便朝着一侧方向,走了出去。 “仙门之中,你强他弱,便是伤人理由,哪管其他?”白礼悠悠一句。 林啸忽然想起一个气质温润如玉的身影,于是道:“有位前辈,曾与晚辈说,‘掌剑者,需慎于生杀’,晚辈虽然不解其意,但总归没错才对。” 白礼难得出言赞道:“此言已是高屋建瓴,直指真意,你且记着吧,绝无坏处。” 林啸颌首答应下来,又望着两旁书架道:“对了,前辈对这武库,可还了解?” 白礼却道:“老夫虽为白龙观主,但这仙武库,终究是皇庭藏经所在,就是为了避嫌,也不能刻意来此,算上这遭,也仅比小友多了一次而已,还是三百年前。” “这……”林啸沉吟一声。 没待说完,白礼便道:“你且展开身法,往前走吧,待到外环出路,老夫自会给你指路。” 林啸闻言一怔。“不是说不能擅用真元么?” “放心吧,身法所用真元,还不打紧。”白礼答道。 林啸听罢立刻展开“和光同尘”,往前奔去。 又行了一段时间,虽然不见任何异状,可这连绵不绝的书架却依然看不到尽头,不由问道。 “前辈,这路真的没错么?” 白礼言道:“你小子可看到重复经册了么?” “呃……的确没有,不过这书,也太多了吧……” 白礼闻言,轻笑一声。“这还多?当年故国倾覆,仓促之间,只能捡些善本孤本,搬到此间,其余大部分,都遗失焚毁在战火之中,如今此地叫‘仙武库’,若是彼时,该叫‘皇庭书府’才对。” 紧跟着又道:“仙武库分为内外两环,每环三层,外环为世俗经册,分为经史子集四部,内环仙门典藏,分为丹器阵法四门。” “其中阵法两门,又各分两科,一是玉符法阵,一是功法招法。” “既然身处外环,小友不如说说,眼下你我正在哪部藏书之所?” 林啸一边行着,一边转头瞟了眼旁边书架,“太阴灵视”始终运转不歇,他能看到的,白礼也能看到。 “《天方易数》、《历书》、《礼书》、《孝经》、《右子经传》……”林啸扫了几部经册,脱口答道:“若晚辈所料不差,该是经部。” 白礼听着大笑不已,出言赞道:“不想小友精于仙门杂学,还懂经史子集,当真难得,不如老夫考你一考,以上五本经册,合在哪部经中?” 林啸脚下不停,立刻答道:“该归在‘往圣十三经’之中。” “此经在经部诸言之中,居何地位?” “因成书年代较近,陪在末席……” 白礼一笑。“既然如此,小友不妨看看,是不是经部已尽,看到出口了?” 林啸闻言一怔,转头向前,果然看到了一扇被书架挡了半边的石质拱门。 不过他的脚步却也跟着渐渐放慢。 只因石门之内,隐约传来了阵阵撕斗之声。 感谢书友“henghesha”投出的yue票, 感谢书友“全剧终”、“明月不归沉_ed”、“飞象过河”、“传胤”、“doris7788”、“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五章 各自心思 第197章 各自心思 前方石质拱门之内,金铁交错的打斗声隐隐传来。 林啸放慢脚步的同时,贴了一侧书架小心靠上前去。 悄悄侧身一望,只见拱门连接的偌大厅堂之中,一个国字脸的汉子,正手持铜锏,扫出数道气劲,边打边退。 而他的对手,却是一尊一丈多高,周身古铜的披甲人像。 双方你来我往,正打在急处,人像的双刀与铜锏撞出一蓬蓬火花的同时,呼啸不止的破风声更是不绝于耳。 阴影中的林啸看见那披甲人像,不由目光一跳,没想到,时隔多年之后,还能在另一个地方,看到形制相似的的敌人。 不过当时这披甲人像阵守的是五峰山大阵,今日却是故忧国的皇庭仙武库了,于是问道。 “敢问前辈,这皇庭仙武库中,也有防御法阵和大阵阵守么?” 真元遗珠中的白礼直言道:“自然有的,毕竟这仙武库也是皇庭机要所在,不可等闲视之,平日里除了内卫之外,更有防御法阵运转其间,只不过么……” 林啸听着对方语带迟疑,不由问道:“只不过什么?可有意外?” 就听白礼言道:“只不过寻常时候,防御法阵和大阵阵守轻易不动,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不是闯入者擅自动武,就是有人启动防御法阵了。” 林啸心中一动,出言道:“前辈所言前者还好,可要是后者的话,难道梅乘风还有启动法阵的本事?” 那白礼并未否认,只是长声一叹。“老夫也有此一虑,毕竟这仙武库,乃至整个中都城,当年可都是梅家负责设计督造的。” 林啸惊讶一声。“梅家?” 他倒是早就知道,中都城营建之初,的确有梅家的手笔。 可怎么也没想到,就连皇庭仙武库都是他家负责设计。 “正是梅家。”白礼言道:“他梅家早在故国尚存时,便于阵法一道颇有研究,也因此做了皇庭首席供奉一职,待到流落此岛,营建新都,这设计督造一职,他梅家当然首当其冲,责无旁贷,谁曾想,唉……” 听着白礼一声感叹,林啸也明白他的未尽之意——谁曾想,当年齐力同心的三家,会有掀桌翻脸,刀剑相向的一天? 只能说句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至于五峰山大阵中,为何会出现类似的披甲人像,反而不那么奇怪了。 就以梅家在阵法一道的本事,再加上梅乘风本人的金丹修为,想要换个地方,造出差不多的披甲人像,的确不难。 想到此处,林啸不由暗道一句,这皇庭仙武库,怕是好进不好出啊…… 转眼间,目光又落在国字脸的汉子身上,悄然问道:“此人前辈可还熟识?” 白礼答道:“熟识却谈不上,不过是几面之缘而已,此人名唤顾建章,乃是阳临峡大卦门的门主,一手‘开山锏法’使得颇有独到之处,也算是筑基少有的奇门行家了。” “哦?还有如此门道?”林啸言道。 白礼一笑。“此人路数一看便知,是以武入道的横炼底子,连身法都是脱身于‘飞燕踏云’的江湖路子,如此奇特一位,你只要见过一次,怕也很难忘掉。” 林啸听着也是一笑,紧跟着想起了当年救过自己一命的晁达,也不知这汉子如今怎么样了。 心中如此想着,便又道:“此人风评如何,依前辈意思,要不要搭把手?晚辈看他倒是性命无忧,就怕经久生变。” 白礼稍一沉吟,只说道:“此人于仙门之中倒没什么恶评,而且转头再寻下层路径,还要绕远不少,索性拉他一把,之后是否同行,于大事无碍。” 林啸知道白礼此言完全是出于实际利益之选,于是将头一点,又笑道:“他倒是没什么恶评,可趁乱冲入武库的,又有几个不是打定浑水摸鱼的主意?说到底,他为人善恶,尚不好说,但唯利是图却一定做实了的……” 白礼哈哈一笑。“小友这话说得没错!” 话音未落,林啸已经脚点书架,展开身法,袖中清秋剑一声轻鸣,窜入拱门。 “小友倒是分得清里外轻重。”白礼调侃一句。 林啸传音回道:“晚辈虽不聪明,但也不傻!” “哈哈哈……” 之所以会有如此说法,只因无论林啸还是白礼,这几日接触下来,对对方都无恶意可言。 可此时遇上不知底细的顾建章,起码于林啸来说,是不可能有半点善意了。 就是搭手也不过时间紧迫,顺路而为。 在此前提下,反倒剑诀开路,留好底牌才是要紧。 另一边,正和披甲人像杀在一处的顾建章只觉余光中人影一晃,面露惊容的同时,没等出言搭话,便听林啸高声一句。 “道友稍候,我来助你!” 这话说白了就是,我是来帮你的,不是趁火打劫的,你别慌,一起做了对方再说其他。 那顾建章听到来人话说得敞亮,登时一喜,忙道:“多谢道友,正是及时!” 林啸无声一笑,手中清秋剑当空一甩,三道剑气飞射而下! “铮铮铮——!” 三声爆音,那披甲人像右手长刀甩开一轮刀花,接住剑气的瞬间,一双跳动着如火青光的双眼,抬头一看林啸,反手一刀,刀气破空,呼啸而去! “铮——!” 一道刀痕划在大厅屋顶,林啸反身一拧,忽然飞掠向下,足尖点地,便如飞燕撩水一般,疾冲而去,瞬间杀入战圈! 那披甲人像显然也没想到,林啸能连守带攻,顷刻间躲过一刀,冲到近前。 当即倒退一步,甩开双刀,以一敌二,生生抗住林啸和顾建章的攻势! 一时间,偌大个圆厅之中,刀剑锏真元激荡,好似疾风骤雨,停都不停,一边铜锏过处,低沉轰鸣,一边剑光翻飞,如影似电。 与顾建章不同,林啸一路枢剑,只见寒光流痕,不见剑气奔涌,正和长刀拼在一处,以快打快! 不但如此,甚至压得披甲人像渐渐招架不住,缓缓向后退去! 顾建章眼见如此,目光一闪,运真元,铜锏光芒大涨,似是想配合林啸,一鼓作气,压死对方。 那披甲人像似是也感到了局势岌岌可危,忽然往后一退,让出半步空间,左手长刀借着长短优势,手腕一翻,扫过身前,同时接了长剑铜锏,各自一招。 另一只手上的长刀忽然斩出一抹刀气,逼退林啸二人的同时,猛地一脚踏出,巨声咆哮! “喝——!” 爆音之中,地面阵纹骤然一亮,一轮磅礴无匹的真元罡风扯出道道风痕,朝着林啸和顾建章席卷而来! 就在此时,白礼忽然传声一句。“别退,退则前功尽弃,外环阵守不过筑基初境,借着大阵也不到中境,杀近身,斩它后颈中枢灵石!” 林啸眼中一亮。“得令!” 话音刚落,一轮浅灰色护身烟瘴无踪而出,被罡风一吹,好似风中烈火,“火苗”凛冽向后! 烟雾之中,林啸反手按剑,剑指向前,周身风声猎猎,生抗不退! 而旁边顾建章则被气劲推到了两丈开外! 对面披甲人像双眼青光一跳,重“哼”一声,罡风消散的瞬间,二臂身前交错,猛地一甩! “呼——!” 巨力破风,顷刻间,两把长刀脱手而出,飞速盘旋着像是两道“金轮”,望着林啸二人,呼啸斩去! 烟瘴消散,清秋剑剑锋一沉,一道真元灵火自剑锋圆孔中流泻而下,整把剑瞬间火红一片,紧接着一点一引! 便听“当”的一声,剑锋抹在“金轮”的瞬间,火光大亮,粘住长刀,巧劲卸力,运转周身! 旁边不远处,一道撞击声响彻大厅,顾建章手持铜锏,生抗了一记“金轮”,正口吐鲜血,倒退而去! 这边林啸手中清秋剑扯出连绵剑光,上下飞舞,而被引在剑尖的“长刀金轮”兀自旋转不停,一时间,火花飞溅,流火星散! 刺耳的摩擦声中,林啸忽然团身一转,手腕发力,持剑一挑,身前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铮——!” 再看时,长刀钉入屋顶,刀把仍旧颤动不停! 下一刻,身法、玉符、法宝,同时发动,一抹人影带着剑锋处的火光流痕,狂冲向前! 那披甲人像信手接了从顾建章处飞回的长刀,望着冲到近前的林啸,一刀劈下! “铮——!” 一道笔直刀痕刻在大厅地面之上! 披甲人像目光一跳,似乎在问,怎会斩空?! 就见林啸千钧一发之际,身法忽停,团身一转,滑过刀尖,复又发力,脚点刀脊,纵身行,飞身而起! 那披甲人像只觉头顶一暗,远处摔在地上的顾建章则二目圆瞪,满脸惊骇! 人影飞跃,反身一剑! “铮——!” 一抹剑光在披甲人像的后颈处一闪而逝,紧跟着灵石炸碎,整个脑袋斩飞出去! 当林啸重新落地时,人像一丈多高的庞大身躯轰然倒下,砸起一片烟尘! 收了清秋剑,稍稍按下气海中狂转的真元之力,林啸长吁了口气。 当年在五峰山下,第一次遭遇披甲人像时的经历,几乎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待到今日“重逢”,看着死在自己剑下的对方,这个梦好像才刚刚睡醒。 其实回头再看,当年自己也是修为太低,才会被打得抱头鼠窜,毫无还手之力。 若同在一个修为境界之内,大阵阵守的灵活程度,是远远不如修士的,唯独拿得出手的地方,也就是可以借助法阵之威了。 不过遗珠中的白礼,却有另一番感慨。“这剑……原来你真是檀堂木川。” 林啸一怔。“难道还有假?” “何不早说?” “前辈,你又没问……” 这时就见顾建章颇为狼狈地走到近前,看了看地上没了脑袋的人像,朝着林啸躬身一拜。 “多谢提主出手相救,不然,在下恐怕难逃此劫。” 林啸面上一笑,心说出言便是“提主”二字,想必是拿方才殿前行刺一事,暗示他是知道我的身份的。 不然真要道谢,只称“道友”便好,根本不用官名。 刚要说话,便听识海中白礼冷冷一句。“此人留手了,娃娃多个小心。” “知道,前辈放心。”林啸传音答道。 要说林啸怎么可能不知道,方才自己没现身时,这顾建章还能和披甲人像打个有来有回,旗鼓相当。 怎么自己现身了,反倒处处受制,明显不敌? 这事都不用细想,定是看着自己这边的实力明显高出一筹,便悄悄收力,留了一手,以防事后有失。 当然,林啸不可能点破此节,只针锋相对道。“顾门主客气,在下也是略尽绵薄之力,哪有救命之恩?此言太过,勿要再提!” 顾建章明显脸色一紧,二人旋即相视而笑——这算是盘过一圈道了,大家和和气气,谁也别点谁。 “不知提主要往哪边?”顾建章问道。 “往下,外间都是世俗经册,于我无用,门主呢?”林啸答道。 顾建章言道:“在下亦是如此,不如,暂且同行?” “暂且同行。”林啸点头笑道。 二人议定,也不停留,便顺着大厅一侧,斜斜向下的楼梯一起走了下去。 许是因为初时传送进来,都在外环最上一层,二人速度自是不慢,仍穿过了两个模样相仿的大厅之后,才来到一处明显不同的地方。 只见此厅占地不大,只有外环大厅一半左右。 不过真正让林啸眉头微皱,心生警觉的是,此处厅中正躺了一个中年修士的尸体,整个上身被利刃从肩膀斜斜向下,一刀斩开,死状惨烈至极。 大厅两边,各有一扇石门,其中一道半敞着,里间两具身着同样服饰的尸体隐约可见——只不过,这两人却是全尸。 这时就听顾建章颇为艰难地吞了下口水,沙哑道:“此人,我认得,乃是拒风岭的鲁右平,鲁道友……不过他怎么会死在此处?” 林啸面上没动声色,却在识海中听到了白礼隐隐含怒的传音。 “要拿经册,只管拿了便是,何必对武库内卫,痛下杀手!” “不会是这个鲁右平么?” “有可能,却不好说。” 眼见林啸一直没有说话,顾建章紧跟着言道:“提主若要继续深入,恕在下无法奉陪了,一会儿挑拣一番,在下自会返回上层,提主勿怪。” 林啸稍一颌首,抱拳道:“如此也好,顾门主保重,在下稍作探查,先行一步。” “提主保重!” 顾建章说完,便转身走向另一扇紧紧关着的石门。 林啸也没再管对方,小心来到敞开的石门之前,向里看去。 就见门内两具尸体之外,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远远延伸出去,像是什么沾血兵刃,划在地上一般。 就在此时,身后一声玉石崩碎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啸忽感灵觉一颤,换头看去,原来是顾建章抬了铜锏,直接砸碎封门玉盘,用力一推,两扇石门开启处,现出的正是两排贴墙书架。 “此人如此孟浪,早晚害死自己!” 听着白礼愤然之声,林啸也只能轻轻一叹——宝山在前,有几人能心如止水?难啊…… 没等说话,便听对面门中,顾建章语带狂喜,大声一句。 “招法!真有招法!我大卦门的武学残章,竟会落在此地!” “……” 感谢书友“飞象过河”、“明月不归沉_ed”、“轮回壹天者”、“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传胤”、“”、“doris7788”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六章 反手一剑 第198章 反手一剑 听到顾建章的话音,林啸低声一句。“倒也造化。” 白礼也道:“此人正是福缘深厚,正巧找到自家能用的招法。” 林啸没再理会那边,低头看了眼两个内卫的尸体。 “都是真元震碎内腑,没有外伤,来人似乎行止匆忙,直接下了死手……” 白礼疑惑道:“那这血迹?” 林啸摇了下头,回到厅中,往鲁右平的尸身刀口上扫了一眼。 “一击毙命,切口平直到如此地步,当真匪夷所思。” 真元遗珠中的白礼也道:“而且,好像连像样的反击都没有?” 林啸“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只因鲁右平的尸身实在太过诡异,真元波动没有,兵器也没亮,四周寻不见半点撕斗痕迹,甚至连眼睛都是闭在一处。 就像是睡梦之中,被人一刀两断,夺了性命一般。 “他这面容,似乎临死时,还在笑?……”林啸看着鲁右平的表情,越发疑惑。 “什么?”白礼似乎没听清。 林啸刚想说话,便见顾建章手拿一部经册,转身站在石门处说到:“左近都进了武库,提主不妨也来找找,万一能寻到一二功法,也不算白来一趟!” 林啸抬头一看,那顾建章满脸狂喜,不停挥动着手中经册。 识海中,白礼也传音道:“小友去看看也不打紧,若没入眼之物,再追梅乘风也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林啸心知时间紧迫,耽搁不起,刚想拒绝,却在石门中另一侧的书架上见着一部经册,上书《阵学经注》几字,登时目光一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友可是动心了?呵呵……”白礼调侃一句。 林啸只道:“却叫前辈见笑了。” 白礼却道:“小友此言差矣,吾辈修士,又有几个遇见心仪功法不动心的?此人之常情,何笑之有?便是老夫,年轻时也做过四下游历,探阵寻宝之事,倒是这十几年已入衰劫,少有出行了。” 林啸听着也是赧颜一笑,快步走上前去,将那本《阵学经注》抽出书架,翻阅起来。 不过这一翻不要紧,只是几眼下去,林啸不由面露喜色。 旁边顾建章瞥见林啸表情,也说道:“可是找到了初本善本了?” 说着又看了眼手中经册,继续道:“此处若是滥竽充数,在下也不敢叫提主逗留片刻,看上几眼,就说在下大卦门这《开山锏法》,传在我手本就不全,说句难听话,就是炼到死,也难得圆满,早听说皇庭仙武库藏尽天下绝学,不曾想,还真让在下给找着了!” 到最后更是长声一叹。“唉,也不枉我打生打死,闯来一遭……” 而事实也的确如顾建章所言,林啸也发现,手中这本《阵学经注》的品相高得出奇,无论拓写谬误,还是成书质量都远在自己手中藏书之上。 要知道,林啸储物空间中的藏书大都来自“师兄”古沐恩,以及五峰山仙苑中的藏书楼。 这数量着实不少,可成色方面,却有些不尽人意。 尤其是得自古沐恩处的几百本。 其中错写、残缺更是比比皆是,只能说当初这位便宜师兄已然尽力,但受限于条件有限,财力不足,不少书籍经册收是收来了,可这品相么,着实差了不少。 而反观这皇庭仙武库中藏书,保存完好不说,甚至折痕磨损都半点皆无,那浑然如新的字迹,就像是昨日才写好装订,放入书架一般。 林啸本就是爱书之人,一边婆娑着封面,一边抬眼扫去,很快便在书架中,又看到了几本心仪已久的古籍经册。 “《阵言》、《法言》、《五行经略》、《周天论》、《刻符精要》……”林啸下意识颂念出声,心中自是欣喜万分。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忽然一停。“《无心堂论》!” 赶忙伸手,将其拿出书架,匆匆一翻,页页字迹如新。 “竟然还有上官峰主的《无心堂论》,唉……” 林啸心中一叹,似有些睹物思人。 但下一刻,他的双眸明显一颤,猛地将书一合,目光死死落在封面四字之上。 一瞬间,一道透脊寒意直冲识海,浑身不由阵阵发凉。 “这书——!” 白礼却疑惑一句。“这书怎么了?” 旁边不远处,顾建章还在翻越着手中经册,余光中忽然寒芒一闪,一抹狭长黑剑,急刺而来! “你,你要……” 此举惊得顾建章汗毛发炸,架起铜锏,侧身便躲。 “锵”的一声响过,顾建章堪堪接住一击,转头一看,面色骤变! 原来反手一剑,暗中偷袭的,竟是林啸! 就见他怒喝一声。“提主这是何意?!” 遗珠中的白礼也见状大骇,急声一句。“小友这是作甚?!” 林啸却扔了手中几本经册,满眼杀意地盯着顾建章道:“何意?杀你!” “你,你疯了不成……” 没等顾建章说完,林啸便已展开身法,猱身而上,清秋剑荡出一弯弧线,信手一振,数道剑气飞射而去! “铮铮铮——!” 剑气呼啸,打在铜锏之上,扯出数点火花! 那顾建章似是招架不住,连连后退的瞬间,林啸已经杀到近前,清秋剑一点对方面门,虚晃一招,顺势向下,直接刺透顾建章手上经册,往上一挑! “嘶啦——!” 真元涌动,剑锋裂纸,便见整本经册顷刻之间,化作一片碎纸,好似雪花般纷纷扬扬,当空而落! “你,你这厮何故毁我招法经册——!”顾建章大喝一声,便要上前撕并。 而林啸却反手按了清秋剑,一双眼睛上下急抖,扫过那些飘在空中,写满字迹的碎纸,最后盯着顾建章沉声一句。 “为什么?只因你根本不是顾门主!” “你说什么?” 识海内外,顾建章和白礼同时惊讶一声。 便听顾建章继续道:“提主疯了不成,我不是顾建章,难道你是!” 识海中,白礼也道:“小友莫要说笑,他顾建章,老夫却也认得,怎会不是……” 没等他说完,林啸直接传音打断道:“你也不是白龙观主白礼!” “你……” 对面顾建章也被气笑了。“我不是顾建章,好!你说我是何人!” “你不是人……” 林啸望着他冷冷一句,“此处藏书我第一眼看到时,便觉何处奇怪,却说不上来,直到看到这本《无心堂论》。” 他说着拿目光往地上经册一点。 “此书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就是做梦都想找到十本中的首册!然而,这故忧国立国千载,距离独风国到底多远,我尚不知,这本成书最多不超过三百年的《无心堂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且,武库藏书素有规制,外环经史子集,内环丹器阵法,你这《开山锏法》招法经册,又怎么会和我心心念念的杂书,归在一处!” 林啸厉声喝道:“此处一切,皆由心生,心中所想,具化成型,我现在根本不在现世,而在幻境之中!” 此话说完,识海内外登时一静,不过更快的,白礼语带悲意,传声一句。“小友,你,你这,可是魔障了不成?” 对面顾建章也道:“提主所言太过荒谬,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你刺我一剑,毁我招法经册,便用这蹩脚理由加以搪塞,未免欺人太甚!” 林啸也不管识海中,白礼继续说些什么,冷笑一声,出言道:“好,既然顾门主对此心存异议,除了《开山锏法》和身法《飞燕踏云》之外,不妨再说几个贵派秘法,也叫我长长见识!” 顾建章听到这话,仿佛是被气笑了,只说道:“敝派秘法,怎能无故示人?提主此言太过!” “是此言太过,还是我只知道贵派这两个招法,幻阵生化不出?”林啸紧跟一句。 那顾建章眉头一皱,拂袖喝道:“再与提主撕辩已是空耗时间,多说无益,提主若信不过在下,便请自行离开,莫扰了我继续寻找经册!” 说着一抱拳。“就此别过,走好不送!” 此时白礼也传声道:“小友此时心智迷乱,不如速速离开,返回上层,等待尘埃落定,武库开启,皇庭来人救援便好……” 林啸却道:“不如前辈也说说,这武库内环之内,核心区域,到底收了些什么?又或者,白梅钟三家为何翻脸?您听说我是檀堂木川,又为何多有诧异?” 识海中,白礼话音一停,语气转冷道:“小友此言,可有些失礼了吧?” “我失礼还是你根本不知道?” 林啸所幸,也不传音了,直接开口说完,无声一笑。 顾建章目光闪烁,出言问道:“提主何故发笑?” “何故发笑?”林啸重复一句,“你们眼见留不住我,便想让我走?若我所料不差,此处幻阵,连我都不是真实的,便像梦中一般,估计无论走到何处,这梦也不会醒吧……” 那顾建章轻“哼”一声。“提主当真疯了,若是此时此刻,皆是幻阵,就凭你我,还哪有活命之能?怕是早就死了吧!” “没错,这话的确没错。”林啸点头道:“只不过,此幻阵并非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将人困在梦中,无法清醒,至于杀人者,该在梦境之外,便如鲁右平的尸体那般,对么?!” 林啸越发笃定道:“从发觉此处有异时起,我便使了‘明净心’,‘真灵命火’,等等破魇法术,可全都无效,你当我在这里和你耗时间么?” 林啸看着顾建章缓缓摇头。“不,我耗不起,越耗便离死越近,我只是在不停在寻找着,一个可以让自己醒过来的方法,而且,就在刚刚,我想到了。” “什么方法?”顾建章和白礼的声音仿佛合在一处。 林啸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忽然长剑一横,剑锋向内,当胸便刺! “我把我自己杀了,这幻阵总不可能生生造出阴曹地府吧?这我可没见过,哈哈哈——!” “提主你!” “小友快快住手!” 顾建章和白礼同时惊呼一声,而林啸手中的清秋剑则透胸而出,“噗”的一声,一口血水直接喷在了青石地面之上! 紧接着,整个人摇摇晃晃,伸手想要寻东西撑住身体,却将十几本经册直接扫下书架。 可林啸依然咧着满是血水的嘴巴,无声而笑。 “住手?你们该是盼着我死,才对吧……” 话音未落,林啸眼中的一切,忽然静止住了。 想要阻拦林啸的顾建章,保持着二目圆瞪的表情,一条伸出的胳臂,定在空中;十几本经册,书页翻飞,尚未落地;飞溅的血水悬浮成颗颗赤红血珠,就像是色泽妖艳诡异的宝石,一动不动。 没有一丝声响,仿佛所有事物都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凝固在时间又或梦境停滞的一瞬。 下一刻,眼中的一切在林啸面前分崩离析。 书架上、石面上、经册上,甚至顾建章的长袍上、铜锏上…… 鲜活的色彩仿佛被抽去了生命般,慢慢泛黄,直至漆黑灰败,就像古旧家什上翘起的漆皮,被风扫过,飞舞着,破碎着,在空中化成了一片细碎的尘埃。 林啸抬起手,掌心银白色的真元遗珠,光华不在,白礼的声音也消失无踪。 握紧拳头的瞬间,宝珠表面显出道道细密的龟裂。 “啪”的一声响过,炸散成一团崩解开来的的碎片! 林啸此时感觉不到一丁点痛处,面带微笑,知道自己应该成功了。 紧接着,大团大团的雾气遮住了视线,短暂的黑暗之后,瞬间迎来的光明伴随着一道,急促无比的话音,刺入识海! 就在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之前,林啸首先听到的却是白礼的吼声。 “快醒来!小友快醒醒!再不醒,你便死在这了!醒啊——!” 林啸浑身一颤,猛地一甩脑袋,入眼的竟是一面紧紧闭合着的石门! 心中一惊,这不就是刚刚被顾建章一锏砸开封门玉盘的石门么? 自己怎么会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问题是,顾建章呢? “前辈……” “小心——!” 林啸刚传音两字,甚至没等转身,便听破风声起,响在身体左侧! “铮——!” 刹那间,寒光裂帛,利刃斩骨,一团物事摔在地上的同时,殷红血水直接喷了林啸一身,连同石门墙面! 而真正让林啸毛骨悚然的却是,血泊中顾建章的半截身子。 以及凝固着的,仿佛陷入巨大喜悦的幸福笑脸! 感谢书友“doris7788”、“”、“全剧终”、“给爱壹条泩潞”、“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七章 如光似电 第199章 如光似电 顾建章的半截尸身打横一旋,重重摔在地上的瞬间,殷红血水喷了林啸一身一脸! 刹那间,寒光又起,林啸不及反应,脚蹬石门,清秋剑应声出鞘,展身法,纵身飞退! “铮铮铮——!” 未及闪开,刀影已至,几声刀剑交错的爆音中,数道血口开在林啸肩腿之上,巨大的推力将其震开了三丈有余。 飞在空中,林啸反身一拧,使了记旋子,卸掉冲劲的同时,脚点地面,剑指朝着那道模糊身影遥遥一点。 “呼——!” 一声爆鸣,火光喷涌,一轮赤红龙头无踪而出,咆哮而去! “嗖嗖嗖——!” 刀光! 如幕刀光掀起道道明黄流痕夹杂着罡风,遮在“火龙”所向! “轰——!” 恐怖的真元撞击声响彻全场,仿佛整个大厅都为之一颤! 而那条真元灵火汇聚成的“火龙”,却好像被人数刀斩断,顷刻间化作道道流火,分崩离析! 火光尚未散尽,一道高大身影撞开流火,显在厅中,正是个六臂持刀,身着重甲,面容凶厉的金身人像! 看着对方二目之中,两团如有实质的“绿火明光”,林啸只觉灵觉巨震,头皮发麻! 便听白礼急急传声道:“这内环主库的六臂阵守,怎么出现在了这里!” “前辈该去问问梅乘风!” 林啸急喝一句,信手一抖,“水火二行旗”呼啸而起,立在身后! 眼见对方实力明显强于自己,还哪管遮遮掩掩,且逃过一命再说! 二行旗刚一落地,林啸一抖清秋剑,旗面瞬间红芒大涨,道道真元灵火落在剑锋之上,化作赤红剑气,呼啸而去! “铮铮铮——!” 罡风起,剑气破空! 对面六臂人像甩开长刀,眼中青光一跳,金黄刀气横压全场!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音之中,炸散的真元之力四下狂舞,数不清的剑痕刀痕,刻在厅中石面之上,一时间,碎末飞溅,席卷开来! 林啸此时已将二路“璇剑”使到极致,整个清秋剑不见剑身,只有好似灰链幽光,扫在身前,带出赤红剑气,飞射不停。 转眼间,十几二十剑一闪而逝,林啸忽然剑诀一停,二眉倒竖,反手引了清秋剑一点二行旗,整个旗面无风一抖,所有红芒好像被瞬间吸尽一般,全落在剑身之上! “此法宝已至极限,再用便会直接崩解,小友小心!”真元遗珠中的白礼眼见苗头不对,立刻大声提醒道。 可打到此时,箭在弦上的林啸,还哪有时间理会这些,直接运真元,气海指骨狂颤,空着那手捻剑指,在清秋剑上一抹一点,向那六臂人像,爆喝一声。 “破——!” 顷刻之间,一道红到尽处,好似紫电的剑光,混合着沾血真元,横跨大厅,电射而去! 那六臂人像似乎也察觉到此剑威力惊人,登时二臂双刀指天,中臂双刀横陈,下臂双刀划在地上两道火花,好似六臂魔神,金刚怒目,一脚前踏,爆音狂吼。 “喝——!” 一轮真元声浪炸在六臂人像身前,上冲屋顶,下压地面,迎着剑光,奔流而上! “轰——!” 穿云裂石般的巨响爆发在大厅之中,声浪与剑光撞在一处,炸开道道裂痕,直挂屋顶地面! 那六臂人像眼中“绿火”狂抖,“锵”的一声,甲胄上崩出几道龟裂! 另一边,林啸就在撞击爆发之前,便收了二行旗,散开护身烟瘴,飞身而起。 紧接着,巨大的冲力好像巨石当胸一般,轰得他口中一甜,一口血水喷了出来,整个人像是浪头小舟一般,倒掀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之上! 此时大厅之中,原本地上的两具残尸,被狂暴无比的真元罡风彻底轰碎,混合着烟尘飘摇而下,好像下了一场猩红血雨。 那金身人像长刀一展,缕缕血水顺着明黄甲胄,六抹刀锋,蜿蜒而下,好似立地凶佛,血海罗刹,一双“绿火”眼眸,死死盯着林啸! 对面林啸剧烈咳嗽着,血水夺口而出,浑身上下好像被撞散架了一般,无一处不痛。 仿佛是看到这蝼蚁一般的“血肉之躯”仍然未死,那六臂人像重“哼”一声,反身一转,奋力一掷,长刀脱手而去! “嗖嗖嗖——!” 一连三把,闪出刺眼金光,带着刺耳轰鸣,打向林啸! 就在此时,白礼忽然大声喊道:“快走,别和它硬拼,你拼不过!快去下层楼梯,借着地势狭窄,与它周旋,伺机逃命!” 没等答复,长刀已至近前,林啸强忍剧痛,清秋剑一点一引,勉强挑开两剑,侧身一闪,便听“铮铮”两声,长刀钉入墙面,没等第三刀飞至,便已纵身而起,飞向六臂人像! 那人像仿佛猜到林啸会有如此手段,余下三把长刀登时刀光连闪,劈向林啸! “小心——!”白礼大吼一声,此时已经急得元神巨震。 跃在最高处的林啸钢牙一咬,忽然反手上撩,一剑刺入大厅屋顶,“和光同尘”、“织尘诀”、“踏云佩”同时发动,抢在长刀临头之前,突然变向,身形一转,好似一道幽影,飞入通往下层的石门之中! 眼见此景,那六臂人像怒吼一声,似乎气到极处,信手一招,三把刺入石壁的长刀飞射而回,巨大身躯此时灵动至极,反身一转,直追出去! 略显狭窄的下层通道之中,林啸脚蹬两侧墙面,连走“之”字,飞速向下! 未及回头,来时入口陡然一暗,再看时,只见那六臂人像已经冲入通道,扬起长刀,便要刀气斩人! 谁知手臂刚刚抬起,没等发力,便“哐当”几声,撞在两侧石壁之上! 原来这上下层之间的通路照比连接大厅狭窄不少,平日不持长刀,这六臂人像往来进出,当是无碍。 可临到厮杀之时,阵守主库的六臂人像,本就不该出现在内外环连接之处,自然被卡住手脚,施展不开了。 眼见人像攻势受阻,饶是金丹元神的白礼,都忍不住惊喜一声。“小友快走,趁机甩掉这人像,才是最好!” 就算白礼不说,此时林啸又哪里敢停,当即脚下发力,急向下方出路石门,狂冲而去。 就在此时,身后破风声起! 识海灵觉一颤,林啸甚至不敢回头,下意识潜身急躲,便见两把长刀在刚刚借力的石壁上,划出两道火花飞掠而过,冲出石门,钉在门外地面之上! 一瞬间,冷汗布满额头! “这通道困不住它!”林啸脚下不停,急声狂吼。 “那就拆!使手段炸了通道!快!”白礼大声答道。 林啸闻言心中发狠,一抹橘红流火瞬间布满剑身,整个人团身一转,重重剑光蔓延开去! “铮铮铮——!” 橘红剑光斩入四方石面,林啸一点台阶,骤然发力,好像离弦飞箭一般,冲出石门,没等落地,真元涌动,反身一掌! “五行地火,破——!” 话音未落,爆炸声起! “轰轰轰——!” 一蓬火光带着数不清的砖石土尘,炸在石门之中! 一时间,门中烟尘弥漫,半截通道彻底坍塌下来! 长剑一抖,五行地火倒吸而去,剑指再点,一道玄黄土尘飞入门中,连施法诀,林啸是想拼着这股生发出的五行重土扔在这,也要彻底绝了后顾之忧。 不然,若被六臂人像追上,还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可之间! 可就在此时,一股忽然袭来的巨力,让林啸周身巨颤,连控土法诀都有些操控不住! 下一刻,林啸只觉灵觉一痛,便听一声巨响,带着罡风拍面而来! “轰——!” 爆音中,石门崩解,土石纷飞! 剑光闪出,连斩几块巨石,急急后撤的林啸抬眼一看,便见尘土之中,那六臂人像仿佛飓风一般,飞速旋转,直将通道斩出一段巨大空洞,杀入大厅! “这穷追不舍的妖物!” 林啸大骂一声,话音未尽,三轮如扇刀光,便已当头落下! 躲?又该怎么躲?对方真元已在巅峰,甚至接都没法接。 林啸心念急转,一面八卦铜盘,虚影一闪,遮在头顶,紧接着剑引地火,自脚下无踪而起,就在“刀扇”落下之前,飞速闭合,护住周身! “铛铛铛——!” 刀光如鞭,连斩不辍,朵朵火花炸在铜盘虚影之上! 片刻之后,便听一声“吱呀”脆响,“啪”的一声,整个八卦铜盘炸成一蓬碎光裂片! 刀光又至,就在人像眼中“绿火狂跳”,似乎认为此刀之下,对方必死之时,原本护在林啸周身的五行地火忽然破裂开来,卷起一轮真元罡风,轰在人像身上! “砰——!” 潮水般的流火带着巨力生生将其倒推出去,就见那六臂人像躬身前倾,顶着着气浪,两脚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两道沟壑,最终长刀刺地,“铮”的一声,定住身形! 火光尽处,没等人像起身,一方玉印落地,一股无形重压,压在它周身上下! “轰——!” 一声巨响,六臂人像被压得单膝跪地! 挣扎着还要起身,便见散落厅中的巨石砖块,被一股流动着的玄黄土尘裹在一处,盘旋着,聚拢而来! 顷刻间,便汇合在六臂人像的腿上,刀上,直至整个躯体! 暴虐无比的两团“绿火”目光之中,只见林啸双手施诀,长剑插在身前,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赤红一片! 六臂人像一声狂吼,挣扎着想要站立起身,周围土石砖块越聚越多,崩解成一道道流动不歇的“土流”,好像锁链一般,将其死死拉在地上! “重土玄尘?!你小子还有重土玄尘!”白礼大吼一声,继续道:“再加把劲!压住它!压死它!快!” 林啸识海中真灵命火猛烈燃烧,真元狂转,浑身颤抖不已,忽然大吼一声,手腕一抖,便见一红一黑,两道流光甩在空中! “嗡”的一声,红光分解,二变四,四变八,化作根根红线,当空刺下! ”叮叮叮——!” 密密麻麻的针尖刺甲声中,无数红线打透人像周身甲胄,钉入地面,好像一张红色蛛网,将其牢牢困在了中心。 与此同时,那抹黑光迎风便涨,化作一条黑索,“嗖嗖”几声,便在人像手臂双腿上来来回回,困了几圈! 远处,林啸手拉住黑红双绳,强施法诀,死死压住“千山坠”和“重土玄尘”,所有真元,乃至灵觉,全都推到了极致。 就听他爆喝一声。“给我收——!” 话音未落,四重法宝齐齐发力,困在其中的六臂人像周身一紧,金属摩擦声“吱呀”不停,道道裂痕崩解着,遍布甲胄之上! 可眼下真正危险的却是林啸! 就听他大声传音道:“前辈快想想办法!我这所有真元已然推到极处,怕是它还未死,我便支撑不住了!” “知道,我知道!正在想!正在想!”白礼这时候也顾不得元神受损了,直接散开灵识,借着“太阴灵视”,疯狂探知着人像周身! 突然间,白礼的元神一颤,传音道:“打它中枢灵石!眉心处!中枢灵石!” “打?我还哪有余力去打它中枢灵石!”林啸急声吼道,这强控四重法宝,压住实力超出自己的六臂人像,已将他逼到绝路,眼看就要撑不住了,何谈再去攻击? “不打?你若不打,最多五息,待到真元耗尽,你必死无疑!”白礼也是急了,直接答道。 就像是验证了白礼所言一般,那困在重土玄尘中的六臂人像忽然狂吼一声,手撑长刀,盯着林啸,颤抖着,缓缓起身! “给我,跪下——!”林啸嘶声吼道,猛一发力,那六臂人像一个踉跄,“轰”的一声,再次单膝跪地,被按在了地上! “快打他中枢灵石!快!” “知道!我知道!” “快打——!” 顷刻之间,相互角力的双方,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非生即死的决然! 就见那六臂人像忽然爆起全身力量,一声咆哮,手掌握刀,猛地一推! 一柄插在地上的长刀流光爆起,突破“藩篱”,划出一道裂地刀痕,极速而去! 遗珠中的白礼传声吼道:“快躲!” 躲?一躲便是前功尽弃! 林啸心中闪念,不躲不避,大喝一声,踢了清秋剑,飞在身前,反身一脚,抽在剑柄之上! “嗖——!” 长剑飞射,如光似电! “给我死——!” 三五丈的距离上,刀剑绝影,错身而过! “铮”的一声,同时响起。 一道人影被刀光带着,倒飞出去,钉在大厅石壁,喷出一道血箭。 另一个眉心炸出一点火花,浑身一颤,长剑穿颅! 缓缓往前栽倒。 “轰”的一声。 仿佛巨石坠地般,砸起一片烟尘。 …… 感谢书友“我也很拽的”投出的yue票和推荐票, 感谢书友“传胤”、“明月不归沉_ed”、“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给爱壹条泩潞”、“doris7788”、“”、“”、“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八章 凶吉难测 第200章 凶吉难测 大厅之中,一片狼藉,摔在砖块碎石中的六臂人像手掌微颤,两团“绿火”还在跳跃着,不过越来越淡,越来越小。 直至轻轻一抖,彻底熄灭,庞大的身躯才好像瞬间失去力量一般,压在了地上。 远处,一把金黄长刀打穿了林啸的左肩,将其牢牢钉在了石壁之上。 顺着刀刃流出的血水,将他的肩膀和整条左臂染得殷红一片。 识海之中,白礼的声音反复响起。“小友,小友!可还活着?!……” “活着……” 林啸话音沙哑地答了一句,抬起右手按在刀脊上,猛一发力,长刀纹丝不动。 紧咬牙关,运真元,再一发力。 便听“哐当”一声,长刀坠地,带出一抹血线。 打到力竭的虚脱感拉着林啸,背靠石壁,缓缓向下,最终瘫在了地上。 左肩处传来的剧痛激得他脸色煞白,缀满冷汗。 “也就剩下还活着了……” 林啸艰难一声,抬眼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六臂人像,心说现在甭管是谁,有没有修为,都能一刀捅死自己。 白礼听到林啸的答复,反而稍稍放心。“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仙门中人,只要识海不散,气海不解,但凡有一口气在,都救的回来!” 林啸低头瞅了瞅满身血口,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转念又想,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更不是休息的地方啊…… 于是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努力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伤势太重,不简单处理,恢复一下,是别想走了。 刚想内视一番,便听白礼传音道:“小友不用探了,你目前内腑受创,左肩贯穿,用疗伤丹丸内外齐下,待形势不急时,再用真元之力接合左肩碎骨,当可无碍。” 林啸苦笑一声。“原来前辈还会诊病疗伤?” “笑话。”白礼轻笑一声,“老夫纵横仙门几百年,就是往少说,也与人大大小小,撕斗了几百场,到金丹之后才少有动手,若不会治病,那还了得?” 林啸面上一笑,心说也是,就自己这不入流的筑基初境,都亲手疗伤多少次了,更何况金丹高人? 换句话说,只要不是走得符阵丹器一路,寻常修士的实力,哪个不是生生死死,打出来,拼出来的,负伤早就成了家常便饭一般的存在。 似那种闭关千年,出来便是天下无敌的故事,也只能存在于话本评弹之中,实在当不得真。 林啸一边想着,一边翻手拿出几颗丹丸,直接震碎,用真元之力压在左肩伤口之上,又把剩下的几颗直接吞入口中,又问道。 “对了,晚辈什么时候中的幻阵?” “应该是顾建章持锏砸向封门玉盘之时。”白礼答道:“那一击根本没伤着玉盘,却触发了幻阵,你二人便摇摇晃晃,站到了石门之前。” 他说着一停,又道:“再之后,小友应该知道了,那六臂人像提刀赶来,杀了顾建章之后,你便醒了。” “说实话,小友若再慢上半分,估计现在已经死了吧。” 林啸苦笑道:“不用已经,晚辈现在离死也没多远……” “哈哈,小友想死,哪那么容易?”白礼笑道,“对了,幻境中,小友遇见了什么?” 林啸长声一叹,捡着能说的说了几句,大体就是发现书目不对等等,至于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细节,比如说那本《无心堂论》,是半点没提。 当然,白礼听着,也没多问,只说道:“此阵皆由心生,能顺利看破,也是小友心思缜密,不过单以幻阵而论,其实算不得如何高妙。” 白礼紧接着叹道:“小友以后仙门行走,千万多个小心,话说五行六气,陷阵杀阵,都不要紧,真正可怕的还是那些匪夷所思,精绝至极的幻阵。” “此类阵法,怕就怕真幻相合,根本挑不出破绽,甚至目的都不是杀人,只为困人……小友只需记着,天底下万万没有巧合之事,若有,擦亮眼睛,多加留心。” 林啸稍一颌首。“多谢前辈提点,晚辈记得了。” 稍作休息,待到药劲生效,恢复了一点体力,林啸挣扎着爬起身来,收了“黑红双绳”、“千山坠”、“重土玄尘”等一干法宝。 眼见一股玄黄烟尘吸入袖中,白礼忽然言道:“此物便是小友从妙心宫处,得来的宝贝吧?” 林啸点头。“正是如此,之前还有妙心宫门下弟子,前来索要,叫晚辈出手打伤,拒了回去。” 白礼重重“哼”了一声。“他还有脸来要?笑话一般!”说着一停,转言道:“妙心宫之事老夫也略有耳闻,只不过事逢衰劫,管不得些许杂务,似乎,那卫家的掌教名头,已被摘了?” “的确被摘了,连着铁木山卫家,也被消去世家名号,各枝拆分。”林啸答道。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卫家,不冤。”白礼寒声一句,又出言道:“不过此物落在小友手中,就算妙心宫换了新任掌教,估计也会再来索要,小友当有准备……” 林啸心中明白,这是白礼提醒他,此事估计还不算完,于是道:“前辈放心,晚辈理会的。” “嗯,如此最好。”白礼又说一句。 林啸这边收好法宝,来到那六臂人像之前,用灵觉稍稍探了下,不见一点灵力波动,正是死的不能再透了。 于是伸手握了剑柄,用力一拔,“噌”的一声,清秋剑重回手中。 林啸望着这一丈多高,实力惊人的六臂人像,心中有些发痒。 当年在五峰山大阵之中,便对这人像颇感兴趣,只不过当时实力太弱,能逃得一命已是邀天之幸,还哪有本领将其收入囊中? 可今日却不同了,一个实力更强的六臂人像就在眼前,又岂有不动心的道理? 至于如何修复,如何操控,管它作甚,先拿了再说其他。 之所以林啸犹豫着,一直没动,只因为白礼的元神还在真元遗珠之中,总不好当着白龙观主的面,挖故忧皇庭的墙角吧…… 就在林啸心中感叹连连,想要挪开眼睛,迈步离开之时,便听白礼语气古怪道:“小友发什么愣呢?怎么还不动手,拆了这六臂人像,速速搬走?” “啊……啊?”林啸闻言稍一愣神,出言道:“这,这主库镇守,好像是皇庭所有吧,前辈,前辈……” 林啸想说,前辈是不是有点忘了自己身份了? 不过这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老夫?”白礼惊讶道:“老夫都死了,还管这些身后事作甚!他梅家造的东西,拿了我也不心疼,再说,就算武库少了一个六臂人像,谁又能想到是你小子拿的?哈哈哈……” 白礼大笑几声,又转言道:“而且就凭小友的修为,能杀得了这人像,当真难得,老夫都没想到,你能活下来,既然拼出一命,还客气个甚么?” 林啸一听,心中大喜。“这个,多谢前辈!”一边说着,一边搓手道:“对了,不知这人像的修复与操控之法,前辈,可有线索?嘿嘿嘿……” “修复与操控之法?”白礼重复一句。“这东西乃是皇庭的不传之秘,梅家当年造好交接时,也该知道些首尾,若这次旧雨楼梅乘风之事能够顺利解决,估计能想个办法,探听一二。” 白礼话音一停,稍一沉吟,继续道:“此事以后再议,小友先拆了再说!” “好嘞!” 林啸立刻答应一声,拿了清秋剑,便在白礼的细细指点之下,沿着关节拼接之处,将这六臂人像,拆成了十几份,这才顺利收入储物空间之中。 当然,对于林啸身上没有储物法宝,却能收摄物品一事,白礼没问,林啸当然也不会说。 所谓“分寸”二字,在两人第一次相互传音时起,便体现的淋漓尽致。 从林啸角度而言,这位金丹前辈生前,也该是个德厚流光的仙门高人,雅量之士,只可惜,自己和其相识太晚,未能早早相见。 说不得,也是一桩憾事。 因着林啸左肩有伤,行动不便,待到收拾利索,还真花了点时间。 顺手震掉手上浮土,林啸左右一望,此处大厅没有向下通路,只有延伸向两边的环形走道——依然是通顶书架,依然一眼望不到头。 “前辈,该往哪边?”林啸问道。 白礼借着“太阴灵视”扫了一圈,出言道:“小友随便走吧,此处该是内环最外一层,边走边看,该能找到下层石门。” “行,晚辈明白了。” 林啸答应一声,随意选了一边,离开了大厅。 其实此时他心中疑问也是不少。 比如之前自己张弓一箭,所有趁乱冲入武库之人,都能用“觊觎绝学”这个理由,解释的通。 唯独梅乘风的行为,完全解释不通。 若说他想杀独风国主? 有无数方法,就在丹陛大乱之时,将其杀死,甚至都不用他亲自动手。 更不用他掠了国主本人,冲入武库。 若说他想要武库绝学? 堂堂金丹高人,就算身体有缺,行动不便,也用不着贪慕别家功法才对。 更何况,他还藏着一手夺舍秘法,到现在林啸都没想明白,到底是如何运作,才能达到“神游天外”上百年,还能回归本体的效果。 就以林啸所知,这样的夺舍手段,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还有那个论剑头名,仲宪。 林啸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去伸手搭救。 除非,他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自己。 此时的林啸只觉得,所有冲入武库的人,包括自己,甚至已经法身寂灭,只余一缕元神落在遗珠中的白礼,都有秘密,无法言说的秘密。 以及藏在秘密后面的真实目的。 只不过,还未到图穷匕见之时。 反手按了清秋剑,本着有路便走,有门不碰的原则,林啸前进的速度并不算快。 而这一路行来,越来越多的武库内卫尸体,出现在了内环走廊之中,其间还夹杂着几个披甲人像的残肢零件。 很显然,首先到达内环的修士,遭遇了几场不小的战斗。 真元遗珠中的白礼,已经许久没说话了。 似乎这位金丹前辈,白龙观主,被这些修士的手段气到了极处,无心再言其他。 走着走着,环形走廊尽处,又见石门,与此同时,林啸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不过这一次,他听到的却是阵阵呜咽之声。 “有人?” 识海中,林啸和白礼同时一句。 “小心,且去看看。”白礼传音道。 林啸点了下头,轻轻靠了上去。 随着石门越来越近,门中景象也越发清晰起来。 只见厅中血迹遍地,处处裂痕,除了一具武库内卫的尸体之外,还有半截人像残躯摔在砖石之中,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而那断断续续的哽咽之声,竟是出自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此时他正瘫坐在地,面前落着把长枪,怀中抱着个满身血水,同样年岁颇大的修士,涕泪横流,正哭在伤心之处。 看他神色哀恸,灵觉涣散,已经站在石门之外的林啸,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那老者似乎看到石门处多了一道人影,下意识抬头一望,两眼通红,语带慌乱道:“谁,谁?!” 林啸抱拳一礼。“道友莫慌,在下檀堂木川,没有恶意。” 那老者刚刚提起的精气神登时一散,重新瘫坐下去,望着怀中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惨然一笑。 “原来是提主当面,恕老夫无法回礼,还请提主海涵……” “道友客气了。”林啸拿目光一扫大厅,出言问道:“不知发生了何事?竟会如此?” 那老者表情痛苦地摇了摇头。 “在下奇楠山华中平,这位是我结拜义兄,刘云剑,我二人想尽办法,散尽家财,得了‘太玄剑简’两枚,观战武库论剑……彼时大乱刚起,我兄弟二人以为趁机闯入武库,总能寻着一二可用功法,从此平步青云,大道有望……” 华中平轻“哼”一声,低头看着怀中义兄沾满污血的脸颊,声音微颤。 “可谁曾想,入得武库,一无所获不说,还搭了兄弟命去?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说着说着,悲从心来,竟然嚎啕不止,满脸浊泪。 这时就听白礼冷冷传音道:“什么谁曾想?还不是人心不足,一蛇吞象?不然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如今死了人了,方知事有不对,再说悔不当初,岂不怪哉?!” 林啸听着这话,心中莫名想到了自己——自己为了“仙师遗墨”,抢入皇庭仙武库,不也是如此么? 前方凶吉难测,就不知,自己会落个什么地步了。 一时间,林啸再没说话。 偌大个石厅之中,只余下华中平一人,断断续续的哭声。 感谢书友“起个名字也麻烦”、“我也很拽的”、“全剧终”、“doris7788”、“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十九章 是又如何 第201章 是又如何 稍过片刻,华中平哭声渐止。 便听林啸出言问道:“道友节哀,在下还在找下层出入通道,不知道友方才和义兄从何处来?可有线索?” 那华中平抹了把脸上泪水,转头往另一端的石门一点。 “好叫道友知道,延此路再行六七十丈,另有石厅一座,方才我和义兄经过时,瞥见其中一条通路斜斜向下,该是去往下层的门径吧?” 林啸闻言一怔。“二位未曾前往下层?” “未曾。”华中平摇头道:“我兄弟二人自知修为羸弱,实力不济,没敢继续探查下层,直接破了厅中封闭着的一扇石门,看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说话间眼中夹杂着三分懊悔,七分愤怒,转头看向地上六臂人像的半截尸身。 “可谁能想到,这石门一开,引来这么个怪物?我兄弟二人且战且退,但这怪物实在太过强横,眼见走也走不脱,只能硬拼,便成了这番结果……” 说着眼圈又红,嗟叹连连。 林啸一听,稍有疑惑道:“这武库内卫,原来不是二位所杀?” 那华中平抬头答道:“不是,我兄弟二人第一次途径此地时,这两具尸体便已经在这了……” 林啸没接话头,直接识海传声道:“前辈,此言可信?” 真元遗珠中的白礼沉吟一句。“难说。” 林啸也没继续纠结于此,只问道:“不知道友作何打算?若有需要帮忙之处,直言便好。” 那华中平叹口气道:“多谢提主,如今义兄殒命,在下也无心在此,不如返回上层,只盼着平安无事,脱出武库吧……” “如此也好。”林啸点头道:“道友多多保重吧,在下先行一步。” 说完抱拳一礼。 华中平闻言稍一欠身,只说道:“多谢提主,提主保重,千万小心。” “多谢。” 林啸答了一句,心中慨叹一声,拿了清秋剑,转身便要离开石厅,继续赶路。 谁知刚走出几步,便听身后传来一阵重物落地之声。 转头一看,只见华中平手握长枪,背了义兄刘云剑的尸首,往来时出路行去。 许是身上带伤,体力不济,这满头银发的老者一下吃不住劲,连人带尸,一个趔趄,直接抢在了地上。 眼见此景,白礼也无奈一声,似有不忍道:“这又是何苦来哉?唉……” 林啸自然没法袖手旁观,反手按了清秋剑,箭步上前,一把扯住了华中平的肩膀。 “道友,可还好?” “没事,没事……却让提主看见笑了……” 华中平一脸狼狈地说着,将刘云剑的双臂又在肩头扛了扛,便想从地上爬起来。 “我,我就是想,把大哥的尸首,带,带回去,也算有个落处,不至于没个葬身之地……” 林啸看着这老者额头鬓角,一层细密薄汗,心中不忍,伸手去帮。 白礼也道:“小友,且搭把手吧……” 华中平感到肩上重量稍轻,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回头道:“多谢提主了。” “些许小事,何须言谢?道友客气……” 林啸说着,目光落在刘云剑背后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上,估计便是这刀,要了他的命。 不过平滑利落的切口处,却有一段颇为狼藉,周围皮肤稍有细碎不说,还带着明显内凹的痕迹。 “这伤……” 林啸在识海中刚刚起了两个字节,白礼的话音便炸在耳中。 “这伤不对!” 话音未落,纵身飞退! 林啸脚下刚一发力,前边华中平便是一记反手枪,枪头从刘云剑尸体的腋下,直刺而来! “铛——!” 清秋剑挡下一招,那华中平枪身一抖,暗劲喷涌,“砰”的一声,弹开二人之间的尸体,枪头随圆,凌空急点,便见三四道枪劲电射而去! “铮铮铮——!” 清秋剑划出一道如水流痕,连挑带抹,接住枪劲,炸碎的真元罡风之中,白礼厉声一句。“抢他近身,以短打长!” 林啸心领神会,不退反进,身影一晃,没等华中平再起杀招,便已避过枪尖,抢到身前! 顺势一剑点出,枢剑开路,以快打慢! 那华中平也非庸手,昂然不退的同时,长枪不收,手持枪尾,只用枪身接剑! “铛铛铛——!” 只见一杆直枪端在身前,左遮右挡,死守中路,清秋剑带出一抹狭长银光,剑剑不离华中平胸口大穴,削在枪身上,炸出点点爆音火花! 就在此时,华中平忽然反手一拧,真元猛收,那丈二长枪好似柔滑锦缎,骤然一缩,枪式一改,双手持了枪身中段,在周身两侧,瞬间舞出两轮如盘寒芒,压向林啸! “使剑气,打他两盘枪花中路!”白礼忽然出声喝道。 “明白!” 林啸答应一声,避其锋芒撤开了两步的同时,二路璇剑所出,真元破空,剑气呼啸,带着“铮铮”金铁之音,刺向华中平! 霎时间,道道剑气轰在枪花之上,炸散开来的剪风剑气有的扫在华中平身旁两侧,在石壁地面上留下道道剑痕,有的则透过防御,在他身上划出不少血口。 “以左右枪花遮剑气,他消耗多,你消耗少,而且,便是如此,又能遮住多少?”白礼冷冷一句,很快提醒道:“他要撑不住了,小心,防他变招!” 未等林啸答话,对面华中平果然手舞长枪,陡然加速,整个如盘寒芒仿佛彻底化成一片白光,只听破风之声,不见长枪之影! 剑气与枪花的碰撞声中,华中平双手猛一发力,长枪随空自舞的瞬间,掌上真元暴涨,反手一抽枪身! “铛——!” “去!” 便见一道丈余光轮,好似飞旋圆盘一般,斩开青石地面,飞速袭来! “剑使五行重土,以拙破巧,给它打回去!”白礼急声言道。 识海中白礼指路,林啸立刻照做,又退两步,反引清秋剑,运转周身,一抹玄黄土尘,蔓延剑身之上! 就在长枪“光轮”及身的瞬间,反使剑脊,狠狠一抽! “铛——!” 火花炸处,罡风肆虐,震耳欲聋的爆音中,整个石厅为之一颤,磅礴的气劲掀起地上浮土碎石,席卷四周! 可那长剑长枪的撕斗声却已消失不见,只余下阵阵余音,依稀可辨。 稍过片刻,厅中尘埃落定,只见三丈开外的距离上,林啸单手持剑,剑指华中平; 对面华中平拖枪身前,亮银枪头点在地上,寒芒闪闪,而他微微眯在一处的双眸,还哪有一点悲恸可言? 目光顺着清秋剑狭长暗沉的剑身,缓缓向前,直至剑尖,最后落在对面白发老者的身上。 真元遗珠中的白礼似乎猜到了林啸所想,轻“哼”一声。“放心吧,你手上这剑,要能被他那破枪砸坏,还叫什么,什……” 说到此处,白礼仿佛忽然察觉了什么,急急止住,转言道:“算了,不提也罢。” 林啸却接了话头,故意言道:“敢问前辈,还叫什么?” “你就当老夫没说过这话!” “……” 此时有白礼从旁指点,林啸是半点都不着急,甚至还真生出一丝“想死也难”的念头。 不过对面华中平却看着林啸左肩,再次崩开的伤口,无声而笑。 “提主年纪轻轻,当真好手段,好心计,好应变!老夫着实佩服的紧!” 林啸也笑了,却带着丝丝鄙夷。 “说来惭愧,就差一点,在下便被道友骗了!只不过,方才见到道友第一面,便觉奇怪,这武库内卫本就修为不高,就算加上一个六臂人像,二位也不该是一死一伤的结果。” 说着一停,又道:“要知道,道友的修为可在在下之上,想来你那义兄的修为,也不会差。” 华中平冷哼一声。“原来如此,怪不得方才提主有此一问。” “的确。”林啸承认道:“既然内卫都不是道友二人所杀,岂不是更加诡异?而且,道友义兄的背后,除了透骨刀伤之外,明显还被利器刺入内腑,震断心脉……就是不知,出手何人?” “哦?如此说来,倒是老夫首尾不净,漏了马脚?哈哈哈……”那华中平展颜一笑。 “果然,是你杀了自己义兄。”林啸语气悠悠,仿佛亲耳听到真相之后,反倒越发平静下来。 “不错!就是老夫杀的,那又如何?” 华中平忽然面色骤变,满脸狠厉道:“既然兄弟相称,这厮又何必防我?我二人冒着泼天的干系,闯入武库,好不容易从石室中得了一部锦匣经册,老夫不过想问问是何内容,是功法招法,还是其他,你知他怎答的?!” 他说着一指刘云剑的尸体,破口大骂。 “这老匹夫,枉我以兄弟相称,跟了他上百岁月,打生打死,他竟说‘与贤弟无用,不如出去再论’!放他娘的屁!与我无用!便连看上一眼都不成么!我把他当大哥,这百十年下来,处处让他敬他,可他何曾把我当过兄弟!” 言罢爆喝一声。“今日老子就是杀了他,又如何?!” “又如何?”林啸摇头道:“你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到底是积怨成恨,还是见利起意,只有你自己知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你设计杀害义兄,反手又来杀我。” “没错,老子就是杀你了!”华中平言道:“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待到脱出武库,谁能说得清楚,里边这笔生生死死的烂账?是皇庭能,还是白龙观能?笑话一般!” “既然都是趁乱闯进来了,就他娘的谁也别说谁!”华中平上下打量着林啸,又道:“再说提主你满身血迹,估计也没少了厮杀,不如叫在下看看,你在库中得了什么宝贝,身上竟隐隐透出真元波动?” 林啸手中攥了真元遗珠,沉声道。“这便是你要杀我的理由?” 华中平咧嘴一笑。“还是那句话,是又如何?” 林啸听到这话,目光转冷,语气森然道:“在下素来不以善人自居,不以恶人自叹,所行所止,尝有利己之处,可从未见过,会有暗害义兄,杀人越货,依旧大言不惭之人!我却想问,你这满头霜发,几百寿元,可是终日吞墨,黑了心肝不成?!” “狂徒尔敢!” 华中平面色骤变,怒吼一声,长枪一抖,望着林啸便是一道枪劲! 识海中,白礼却急声言道:“你身上有伤,莫要与他缠斗,想办法甩脱了再说!” 林啸当然知道眼下绝不是和人硬碰硬,放对的时候,听到白礼如此是说法,清秋剑一抹,荡开枪劲的瞬间,展开身法,纵身行,团身一转。 便见一轮乌黑烟瘴无踪而出,在他周身扩散开来,遮住身形! 紧跟着潜身一晃,冲入另一侧石门! 那华中平虽然口中喝骂“狂徒”,但也亲手领教过林啸的手段,眼看黑雾遮顶,不知是何法宝,哪敢硬闯? 于是枪头一颤,便是道道枪劲刺入其中! 只听“铛铛”几声枪劲裂石的声响,华中平眉头一挑,暗道不好,登时怒吼一声。“好小子,今天若让你跑了,老夫还哪有颜面,活在世上!” 言罢飞身而起,紧跟林啸,冲入石门。 下一刻,三五丈的距离上,一人脚点书架地面,身如幽影,飞掠在前;一人长枪开道,连点不停,震散烟瘴,狂追不止。 林啸身后,真元爆音连绵不断,枪劲所过之处,罡风纵横,数不清的经册连同书架,瞬间分崩离析,炸成无数碎木纸屑,飞散空中! 待到走廊尽处,冲出石门的林啸抬眼一扫,便见石厅对面,两扇石门半敞,该是华中平方才提到的地方。 再一转头,果然看到了一处下层通道,嵌在石壁之上! “快走,往下层走!”白礼传音一句。 林啸身法不停,团身一拧,脚踢石壁,凌空变向,横跨整个石厅,一个起落间,便冲入了通道。 顷刻之间,身后光线一暗! 那华中平追得也是极快,眼看林啸便要冲出通道,直达下层大厅,手上真元喷涌,往枪身一抹,登时宝光大涨,怒喝一声。 “给老子留下——!” 手中长枪奋力一抖,振出道道枪劲填满狭窄空间,望着林啸,奔涌而去! 前方不远处,林啸脚点台阶,纵身向下,飞出石门的瞬间,目光一颤,不知看到了何物,面色骤变!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一道枪劲打中背部,一口血水喷在空中,好像被打散了真元一般,重重摔在了地上! 追在后面的华中平眼见林啸中招,心中狂喜。 刚刚按落身形,想要步入下层石厅,却脚下一停,生生止在了台阶尽处,石门之外。 只因他的视线中,不单看到了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林啸。 还看到了一颗散发着阵阵真元烟瘴的银白宝珠,滚在林啸手边不远处。 更看到了两个鞘中纳刀的六臂人像,静立对面,隔着整个大厅,与石门遥遥相望! 感谢书友“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给爱壹条泩潞”、“飞象过河”、“”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章 以命赌命 第202章 以命赌命 大厅门口,华中平手持长枪,嘴角紧抿,目光落在厅中,细细观察。 远处,两个六臂人像无声而立,动也不动,若不是之前亲眼见过它们的实力,恐怕只会将其当成普通的装饰品,不会多看上一眼。 目光下移,躺在地上的檀堂提主生死不知,背上衣饰已被枪劲震碎,隐约看见些许血迹。 而在他手边不远处,一颗散发着乳白烟瘴的银白宝珠,静静落在地上。 饶是离着几丈开外,门口处的华中平也能感受到宝珠之内,那股精纯无比的真元之力。 狠狠吞了一下口水,华中平的目光又在人像和林啸身上荡了几圈,最终手上一紧,提了长枪,迈过石门,小心靠上去。 他走得极慢,鞋底缓缓蹚着地面,识海灵觉散布周身,反复试探着人像和地上的林啸。 没有一点真元波动,两者皆是,仿佛人像就是死物,地上的“尸体”就是死人。 本就不算遥远的距离稍纵即逝,就在两者间不足一丈,华中平的心弦绷到极处之时,原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啸忽然周身发力,卷了宝珠,一跃而起! 那华中平双眸一跳,真元喷涌间,一枪点出! “锵——!” 枪出如龙,寒芒一闪! 枪尖蹭着林啸的侧肋捅在身后,扯出一道血线! 收枪再刺,林啸已经脚点地面,反身一记旋子,稳稳落在了两丈开外! 眼见一枪刺空,华中平却也没追,只说道:“提主便是诈死,又能逃得多久?不如早早交了宝珠,储物法宝,让老子给你个痛快,安心上路!” 林啸伸手按了下侧肋的伤口,抬头望着华中平,只说一字。“不。” “不?”对面华中平一愣,好像是被气笑了一般,出言道:“提主死到临头,还挣扎个甚么?以为老子和你说笑不成?” 说着轻叹一声。“也罢,既然如此,莫怪老子心黑手狠!” 话音未落,长枪已出,华中平声色俱厉,抖手一击! 谁知林啸根本不亮兵刃,不做反击,只是变换身法,勉强躲过一枪之后,往后便退。 对面华中平眉头一拧,厉声一句。“躲?老子看你往哪躲!” 说话间甩出一轮枪花,罩住林啸周身,忽然暗劲收放,一抹寒芒直刺而去! 就在此时,一声突兀至极的声音,响在大厅之中! “咔嚓——!” 那声音实在诡异非常,这一攻一守的二人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同时止住了动作! 丈二长枪横在二人之间,而华中平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林啸身上。 目光扫过全场,华中平忽然瞳孔一缩,骤然发力,望着石门方向,急掠而去! 原来那一道声响,竟是两尊六臂人像,同时抬起了脑袋! 此时此刻,正有四团“绿火”无声而起,燃烧在空洞无比的眼眶之内! 眼见华中平就要冲出石门,其中一个人像一手微抬,钢拳猛攥,便见三块巨石飞速落下,“轰”的一声,封住了大厅所有出路! “断龙石?陷阱?!” 华中平惊叫一声,止住身形。 转头再看,只见两尊六臂人像同时一动,周身尘土索索而下,手掌一握刀柄,“锵锵”几声,长刀出鞘,走下石龛,缓缓而来! 华中平目光巨震,此时他是真慌了。 要对上一个六臂人像,还有可能斗上一斗,眼下撞上两个,还哪有活路可言? 就见他目光一转,急声吼道:“提主快来搭把手!此时不是计较你我得失之时,老子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你我得失?” 林啸听着轻笑出声,也不看身后步步逼近的两尊人像,只说道:“道友一张好嘴皮,转眼之间,便能把杀人越货,暗算于我,说成一场得失!当真了得……” 华中平眉头一皱,望着林啸阴狠道:“怎么着?提主这意思,是要拼着同归于尽,也要留下老子这条命么?!” “同归于尽?”林啸缓缓摇了摇头,立在场中,根本未动。“谁说我要和你这腌臜小人同归于尽?方才我说一个‘不’字,你当为何?” 说着也不管华中平作何表情,继续道。 “记得武库论剑之后,陛下曾言,‘武库之中,不可擅使真元,更不可动武……’,在下寻思,这一国之主,当不会乱开玩笑,这话,该有个落处才对。” 华中平像是瞬间想起了什么,突然一句。“你趴在地上佯装重伤不起,是为了引我催动真元,出手杀你?!” 林啸直接答道:“没错,我就是赌一把,赌散去真元,绝不动手,这六臂人像就不会对我出手,不然我凭什么生生吃了你一记枪劲?疯了不成?” 眼看那两尊六臂人像离着林啸越来越近,华中平手持长枪,缓缓后退。“提主好心计!赌?提主和这妖物赌命,你输得起么!” 林啸笑了,语气坦然道:“这便是你我区别了,愿赌服输,输了我认,你呢?看道友这意思,怕是牵绊不少,颇有不甘啊……” “你找死!” 华中平像是被此话戳到痛处,爆喝一声! 林啸却再不说话,立在原地,只听背后破风声起,也不回头,便见四五道金光擦着自己身体,暴射而去! 紧跟着,又有两个庞大身影,跟在脱手金刀之后,冲向面无血色的华中平! 暴虐的罡风之中,林啸衣衫猎猎,长发飞舞,笑容却一丝不减。 远处,金铁交错声起,华中平眼见退无可退,长枪一挺,挑开三把长刀,余下两把实在招架不住,闪身一躲,便听“铮铮”两声,钉在石门之上! 就地一滚,华中平刚要扯开距离,脱出战圈,那两尊六臂人像却信手一招,长刀重新入手,卷起道道刀光,狂攻不止! 霎时间,无数火花夹杂着爆音,绽放在长刀与枪身之上,而更多的血水则从华中平的身侧飞溅而出! 不知何处闪起的护身宝光刚一露头,便被连绵无尽的刀光瞬间搅碎! 紧接着,一声刺耳爆鸣响彻大厅! “铮——!” 刀光落处,枪身当中斩断,一道狭长血口被开在华中平的肩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六臂人像忽然脚法变幻,闪在华中平身侧,反手一刀,当空落下! “铮——!” 血光乍现,整条左腿被斩飞出去! “我的腿——!” 华中平惨叫一声,就在他失去平衡,尚未摔倒之时,另一个六臂人像周身一振,甲胄作响,六把长刀,刀光如链,卷起一片斩风金光! “铮——!” 仿佛所有刀声叠在一处,瞬间爆发出来! 只见华中平飞在半空的身体,忽然四分五裂,十几段残肢碎块连同血水,“啪”的一声,泼了一墙一地! 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即便林啸早有预料,就凭华中平的实力,根本敌不过两个六臂人像,但也完全没想到,仅仅几息之间,便被乱刀直肢解,当场毙命! “这妖物的实力,远远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啊……” 就在林啸稍一愣神之际,立在血水中的两尊六臂人像,已经长刀一振,震散血迹,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那如有实质的压力激得林啸气息一滞,未等如何,两尊六臂人像便踏着猩红脚印,缓缓走了过来。 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大厅之中,四团“绿火”跳跃着,盯着林啸片刻不离。 越来越近,林啸压住全身真元,连灵觉都死死收在识海之内! 一动不动,目不斜视。 仿佛此时此刻,他才是个“人像”,对方才是“活人”。 终于,两尊六臂人像与林啸擦身而过的瞬间,目光一收,再没看他一眼,脚蹬石龛,重新归位。 待到站定之后,收刀入鞘,又是“咔嚓”一声,“绿火”熄灭,齐齐低下了脑袋! 与此同时,封住出路的三方“断龙石”缓缓升起,最后“轰”的一声,隐于石门之上。 放眼望去,除了一处石墙下的猩红狼藉之外,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许久之后,大厅中响起一阵悠长的吐气声。 林啸浑身微颤,衣饰早被冷汗层层打透,死里逃生的无力感,到此时,才像潮水般袭遍全身。 识海之中,白礼的声音也透着些惊魂未定。“这,这局面,怎么看你赌命,老夫这已死之人,反倒比你还紧张……” 林啸抬手抹了把头上冷汗,不小心牵动背后伤口,疼得他倒吸几口冷气。 艰难地回头看去,却听白礼言道:“别看了,看了你也够不到,放心吧,死不了。” “又是死不了?前辈就不能换句话么……” 林啸苦笑一声,余光瞥见石龛中的两尊人像,不由感慨道:“彼时杀我,此时救我,当真难测啊……” 白礼却道:“甚么杀你救你,老夫却没想到,原来白嵩那娃娃的一句话,竟是这个意思。” 林啸听着言道:“恕晚辈直言,前辈的白龙观,作为皇庭最大靠山,比如武库大阵布置,阵守运转之事,不该或多或少,有点数么?” 白礼呵呵一笑。“呦呵,听小友这意思,是埋怨起老夫来了?” 林啸直接否认道:“晚辈哪敢……” “不敢?”白礼冷哼一声,忽然话音一挑,“你都敢把老夫栖身的真元遗珠扔出去,当诱敌之饵,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林啸正怕白礼提起此事,本想就此抹过,谁知人家根本没忘,登时面上有些尴尬。 不过想想也是,自己这点小算计,怎么可能逃得过金丹高人的法眼,只看人家说不说破罢了。 于是赶忙服软道:“前辈息怒!晚辈不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么,不然掏出个别的物件扔在地上,太过古怪不说,那滑不留手的华中平又怎会动心中招?” 白礼哼哼两声,自然也知道方才情况紧急,能有如此对策已经是不易,如今提起这事,也不过顺带调侃两句,又哪会真的动气? 揭过此节不提,便听白礼继续道:“至于小友所说‘心里有数’之事,老夫只能说,老夫生前的确是白家人,但白家的皇庭,却不是老夫的,更不是白龙观的,小友可能明白么?” 林啸听着这弯弯绕绕的一句话,有点为难道:“这,晚辈,大概,大概不明白……” “大概,不明白?”白礼先是一怔,旋即大笑不止。“小友这话有趣的紧啊,哈哈哈……” 待到笑过之后,才颇为感慨道:“小友想不明白,也是正常,老夫便有一问,你放在心里就好。” “请前辈直言。”林啸言道。 “嗯。”白礼接着道:“仙门之中,入世门派不知凡几,其中却有一奇景,诸多修士,受着一国之俸,却不受君臣之礼,领着人上之尊,却不领安民之责。你要说是修为所致,吾为仙,汝为凡,这话也不对。” “要知修为再高,也高不过天理人伦,不然,你又何必叫我前辈?我又何必担着师门?” 林啸听着不由心中疑惑,似乎这个问题,还真没细想过。 就听白礼继续道:“此一问,乃是诸多入世门派,绕不过的关隘,其中想明白了,便能更上一个台阶,想不明白,怕也传承有限吧。” 林啸一愣。“听前辈之意,难道仙门之中,真有亘古不灭的宗门传承不成?” 白礼哈哈一笑。“我说有,小友信否?” 却不等林啸答复,继续道:“此问小友只需记着便好,所谓仙山无渡,有人一人一剑,孤心问天,有人门下三千,成就己身,前者是路,后者也是路,路不同,所思所想,自然不同。然大道在前,殊途同归,想清楚自己该怎么走,才是要紧。” 林啸闻言,似有一丝明悟,当即谢道:“多谢前辈指点。” 白礼却道:“小友不必谢我,这话老夫不说,依小友心智,早晚也能想得出来。小友生性坚韧,往后路长,切忌随波而行。” 林啸立刻言道:“是,晚辈必定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行啦,走吧,此处该是内环第二层,再不多久,便该进入主库了。”白礼言道。 林啸稍一点头,来到华中平遗骸处,信手一招,卷了两个储物袋。 再使灵觉往里一探,果然发现了一个藏蓝色的锦匣。 不过林啸却没急着打开一观,只是轻叹一声,便收回灵觉,顺着来时方向,重新走入石门。 白礼不由问道:“小友怎么不找下层通路,返走了回头路呢?” 林啸踏在台阶之上,展开身法。“晚辈不是看到那两个六臂人像,合在一处,实力非凡么,正好刘云剑尸体那边,还有半截人像残骸,所幸一齐收了去,万一能再攒出一个呢……” “哈哈哈……你这雁过拔毛的小鬼!老夫若不是已然寂灭,还真想多活个几百年,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能蹦多高!哈哈哈……” “……” 感谢书友“传胤”、“全剧终”、“飞象过河”、“轮回壹天者”、“给爱壹条泩潞”、“”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一章 谁利用谁 第203章 谁利用谁 顺原路返回刘云剑尸身所在石室,林啸没费多少功夫,便将破碎的半截人像残骸收拾利索,打包带走。 不过这次的好运气并没有站在林啸这边。 除了还算完整的下半身,以及几条胳膊之外,六臂人像的大部分躯体,连同脑袋,都被炸成零件,散了一地。 实在没法尽数收取,只能捡些还算成型的了事。 如此结果也算正常,毕竟生死一线,能活下一命才是要紧,谁能保证下手轻重? 林啸当然也没当回事,反正都是白来的东西,等着以后研究,慢慢再说。 收好人像残骸,林啸重新回到内环二层,沿着一边走廊,继续寻找下层出路。 本着能不停就不停,能不碰就不碰的原则,这次倒也顺利,很快便从一条向下的台阶通道,来到了内环第三层,也就是主库外的最后一层。 刚一来到三层石厅,林啸便发现了此地和之前的不同之处。 只见石厅四个方向上各有一道石质拱门,自己所在这边是来时通道不算,正前方的拱门该是通往主库的门径。 分立两旁的另外两扇拱门中,一只只贴了字笺的藏蓝锦盒陈列书架之中,就是不看内容,都知道此处藏书该比之前几环,贵重不少。 这时就听白礼传声言道:“前方拱门所在,便是主库门径,当年老夫来时,正走过其中一道,该不会差。” 说着一停,若有所指道:“小友意下如何?是直接追进去,还是再探一圈?” 林啸当然知道白礼所言何意,轻笑道:“前辈说得委婉,晚辈虽是爱书之人,但也要有命去读,还是别探了,万一再撞上什么,就以晚辈目前的伤势,怕是保命都难。” 白礼哈哈一笑。“小友倒是谨慎。” “非是晚辈谨慎,话说谁嫌命长?……” 林啸说完,反手按了清秋剑,运身法,纵身一跃,飞入对面石门之中。 门中光线暗弱,脚下通路也是条石铺地,笔直向前。 前方不远处,正有点点光亮,隐约提示着出口所在。 “小心了,估计梅乘风已经提前一步,到了主库。”白礼传声提醒道。 “嗯,晚辈理会的。” 林啸答应一声,压低了身形,借着通道墙壁处的阴影,慢慢向前摸去。 通往主库的通道并不长,林啸靠在拱门外侧,往里扫了一眼。 所谓“主库”,原来是一间被几十根盘龙金柱,撑起的方形厅堂。 只见厅内金砖墁地,斗拱梁枋,上饰描金彩画,又有浮雕云龙点缀其间。 正中靠墙处,玉案陈设,香火缭绕。 案上三层,供奉着故忧国历代先皇神位,案前两侧立有宝象、麒麟、仙鹤、玉龟两组,另置香亭两座。 至于周遭墙壁玉格之中,便是各式典籍经册的陈设摆放之处了。 此时玉案前人影绰绰,正有人声隐隐传来,林啸看不真切,便收摄真元灵觉,往门中一转,抢到最外边一处金柱之下,暗自观望起来。 细看时,原来正有两方人马,隔着三五丈距离,无声对峙。 靠近神位那边,旧雨楼主梅乘风端坐木轮车之上,旁边一身明黄的国主白嵩瘫坐在地,虽然面色苍白,但看上去并无大碍。 之前见过一次的旧雨楼仙门代行柳道安,该是和陆光旗拼过一场,如今这二位嘴角带血,各自坐在阵中运功疗伤。 陆光旗的身后,三四名檀堂暗卫,护卫在侧,不过看他们的架势,守的不像是受伤的檀堂督主,而是慕溪云和哑嬷嬷。 看到那抹好似远山冰雪的倩影,林啸不觉目光一闪,一时间,许许多多未曾解开的问题涌上心头,最终化成一个字节。 “她?” “谁?”白礼传声道。 林啸摇了下头。“没事,原来是她……” 而且让林啸心中有些意外的还不止慕溪云和哑嬷嬷二人。 那武库论剑的第二名,姓氏跟脚全是假称的曲悠悠也位列其间。 不过他好像只是个看客一般,抱着怀中剑,立在了两方人马之外的地方。 这时,就见一直抬头看着玉案之上,最高处神位的梅乘风忽然出声,缓缓言道。 “故忧泰祖文皇帝,元德二十二年,中都城顺利完工,皇庭祭天之时,我梅白钟三家,以仙师圣相立誓,誓要励精图治,克勤克俭,再回故土,重立故园……然千载之后,又剩下了什么?是人之锅,还是天之过?谁能教我?” 听到这话,没等陆光旗开口,那国主白嵩当先叹道:“楼主何出此言?这三百年来,妄图动摇国本,处处与皇庭作对,潜身仙门之中,搅风搅雨的,不正是旧雨楼么?这话若真要问,也该是寡人问楼主,才对吧。” 说到此处一停,白嵩转头看了眼玉案上的神位,继续道。 “楼主趁乱将寡人掠至此处,不也是为了在我白家列祖列宗之前,历数寡人罪状,擅行废立之事么?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徒增笑耳……” 梅乘风也不动怒,只是轻笑一声。“我要废你,杀你,不过举手之间,这三百年的恩恩怨怨,我是在等,等个人,给我个说法,等件事,我再给诸位个说法。” 陆光旗忽然二目圆瞪,出言喝道:“你不过是想用我等之命,逼白龙观汪前辈现身而已,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作甚!” 梅乘风点头一笑,也不否认,只说道:“没错,如今白龙观白礼已死,故忧国中能拦我之人,就只剩下汪家师姐了……” 说话间目光缓缓扫过陆光旗身后诸人,悠悠一句。 “不过你们最好还是盼着我那师姐晚些来此,需知,她现身之时,便是尔等毙命之日,说不得,还是好好想想遗言吧。” “……” 远处林啸正听着双方所言,识海中忽然传来白礼的声音。 “之前论剑场上,小友那‘烈矣弓’,还能再用么?” 林啸一怔,立刻答道:“还能。” 白礼语气平静道:“张弓搭箭,再给梅师弟一箭吧……” 林啸更是毫不犹豫,收了清秋剑,直接将“烈矣弓”握在手中,金羽箭箭尾一搭,扣住了弓弦。 眼见林啸如此利索,白礼反倒疑惑一声。“再以筑基射金丹,小友就不问问?” 林啸将全身缩在金柱之下,心中暗记梅乘风的位置,出言道:“若是一个多月之前,晚辈该会问上一问,可换了今日,晚辈应该不用问了。” 白礼笑道:“看来小友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虽不中,亦不远矣……” “那便做吧,老夫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前辈!” 话音未落,藏在金柱之下的林啸忽然闪出“烈矣弓”,全身真元灵觉,瞬间推到极致,也顾不得身上伤势,弓弦一抖,“金羽箭”无光绝影,电射而出! 那梅乘风猛然转头,望着金柱下的林啸展颜一笑。 “哦,原来执事也到了,不过你又用此箭打我,还真是自不量力……” 说话间便如武库殿前一般无二,袍袖一卷,“砰”的一声,“金羽箭”当空炸裂,碎片横飞! 而梅乘风的目光中,林啸平静到极点的神情,却让他心中警觉,疑窦丛生! “难道还有后手……” 心中半句刚起,那炸碎的“金羽箭”中,竟有一道银白真元,凝而未散,好似无形飞箭一般,钉入肩头! “铮——!” 霎时间,鲜血迸流,梅乘风面色骤变。 “这箭,白礼?你……” 惊呼未止,对面陆光旗身后,一轮磅礴无比的真元之力无踪而出,横压全场! 就见一条流光“白链”当空一甩,“啪”的一声,抽向梅乘风! “你——!” 还在疗伤的柳道安大喝一声。“主人小心,对面有诈!” 梅乘风目光落处,竟是那个护在慕溪云身前的哑嬷嬷! 袍袖一甩,一抹柳叶蓝光闪在身前,瞬间涨大,直至三尺来长,被梅乘风二指一点,迎向白链。 细看处,竟是一把水蓝“飞剑”! “铮铮铮——!” 清脆无比的金铁爆音,夹杂着真元罡风,席卷而去! 水蓝飞剑扯出的道道流光好似真元凝空,聚而不散,顷刻间,流光闭合,一轮剑光流痕勾勒出的水蓝大阵骤然一闪! 那把飞剑好像燃起一团无名蓝焰,光芒大涨的瞬间,扫出星碎剑芒火光,当空落下! 就在流光“白链”仿佛被压到极处之时,扯住“光尾”的哑婆婆忽然反手一抖! “砰——!” “白链”炸碎,纷飞如雨,好似无数游鱼一般,当空聚合,汇成一只庞大“光球”,将梅乘风的剑芒火光,连同水蓝剑阵,一起罩在其中! 紧接着,“光球”收缩,越来越小,越转越快,被裹在其中的水蓝色剑芒火光左冲右突,真元碰撞声不绝于耳,可任凭梅乘风如何发力,仍旧挣脱不出! “光球”压到如拳大小,忽然明光一闪,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巨响,炸在主库大厅之中! “轰——!” 林啸只觉灵觉巨震,气海中指骨狂转,好似巨浪潮头一般的罡风与灵压,重重扫在身上! 伸手拉住盘龙金柱,稳住身形,林啸强撑灵觉,运起身法,绕向大厅一侧! 抬头看去,便见一道流光,当空直下,仿佛星坠! “铮——!” 锋芒破石,光华散尽! 水蓝飞剑显出本相,被几道细碎至极的“锁链”缠住剑柄剑颚,牢牢缠在地上! 而那“锁链”更是怪异至极,竟是由一片片两寸来长,形如飞梭的小剑,首尾相连而成! 与此同时,数条“游鱼”在梅乘风胸前一闪! “铮铮铮——!” 寒光透胸而过,在他身后扯出几道赤红血线,最后齐齐钉入铺地金砖之中! “噗——!” 梅乘风手按扶手,一口血水喷了出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满头灰发的哑婆婆,嘶声一句。 “一别经年,没曾想,又见到了师姐的‘玉龙剑锁’!” 说话间,梅乘风又吐了几口血水,好像散去了浑身力量,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神色黯然道:“师姐,怎会老成这个样子?” 无声之中,数道目光落在哑嬷嬷身上。 须臾之间,人声又起,清冷深沉。 “师弟,又怎会弱到这个地步?” 就在此时,一抹银光荡在空中,“嗖”的一声,缠住国主白嵩的手臂,猛地一拽,将他从梅乘风身旁,扯了回去! 正是绕在远处的林啸,使了记渡尘丝! 不过梅乘风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又或者,想在意也没办法了。 “原来,前辈不是哑巴……” 这是林啸的声音,当他接住国主白嵩,实在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 此话一出,连同梅乘风在内,主库中的大部分目光,全都看了过来。 就听白礼识海传音道:“小友你……” 那哑嬷嬷转头看着林啸道:“谁说老身是哑巴?” 识海之中,白礼也道:“师妹成了这副模样,多是为我传功续命所致……” 说到此处,语带歉意道:“诸多事由,将小友蒙在鼓里,非是老夫本意,还望小友海涵吧……” 可没等林啸说话,却听木轮车上的梅乘风忽然大笑不止,望着林啸言道:“执事啊执事,本以为你心思机敏,远非常人,结果呢?也不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哈哈哈……” “就你那个‘海外来人’的身份,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么?他白龙观一干人等,不知道么?不过是将你哄住了,拿你作刀,用你破局,到头来,被人使了,仍不自知,哈哈哈……” 这话说完,厅中陆光旗、白嵩、哑嬷嬷,甚至慕溪云,全都面带愧色,似乎多有难言之意。 就连白礼也传声道:“小友莫要多想,此事老夫的确有愧,其他人等也不过是奉命而为,但无论如何,老夫就绝无恶意,还请小友见谅。” 旁边被林啸救下的国主白嵩虽然听不到白礼的话音,却也抢着道:“此事敝国失信在先,仙师若要个说法,寡人可带陆督主解释一二,还望仙师莫要介怀!” 林啸却好像浑不在意一般,展颜而笑。 站在不远处的哑嬷嬷看着林啸如此表情,心中生疑,似有所指道:“小友知道老身在此,可是他说的?” 此时真元遗珠中的白礼也闻言一怔——对啊,就算我这边瞒了许多,但好像这娃娃,也藏了不少,难道说…… 就听林啸出言道:“是,也不是。” 哑嬷嬷闻言目光一跳。“老身的身份……” “的确。”林啸点头道:“之前大概猜得到,可这一箭射出去,便彻底知道了。” 林啸此话一出,识海内外,数个声音,同时响起,问了同一个问题。 “你早知道了?!” 一时间,厅中一干事主,无论哪方,无论哑嬷嬷、白礼、陆光旗、白嵩、慕溪云,还是梅乘风、柳道安,都是面色骤变——到底是谁在利用谁? 感谢书友“全剧终”、“明月不归沉_ed”、“轮回壹天者”、“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二章 可别后悔 第204章 可别后悔 一时间,众人目光齐齐汇聚到林啸身上,有些将信将疑。 就听哑嬷嬷沉声一句。“不知老身何处漏了破绽?” “破绽谈不上,晚辈只是稍感奇怪。”林啸说着,转头看向陆光旗。“记得昭宁城中,第一次见到督主时,督主身为檀堂主事,竟然不认得手下五道提主。” “虽然当时督主曾言,知道五道提主真容者,整个故忧国中,不超一手之数,就是檀堂主官也不在其中……” 陆光旗闻言苦笑一声。“这话,老夫的确说过,只是小友……” 不知不觉,陆光旗对林啸已经换了称谓,也算间接坐实了方才梅乘风所言——无论是檀堂还是白龙观,都是知道林啸另一层身份的。 林啸接过话头道:“这理由虽然勉强说得过去,但当时在下便稍感蹊跷,须知檀堂职责,本就是皇庭耳目,身为主事之人,又怎会容许灯下黑的存在?因此,在下觉得,‘不超一手之数’这话是对的,但这五人中,该有督主一个。” “不知在下所言对否?” 林啸说着,目光一一划过哑嬷嬷、国主白嵩、最后又回到陆光旗身上,心中自然知道,还有白礼一个,但这第五人,却没直言。 “此处的确牵强,当时老身便觉不妥,但总归是个说给你听的由头而已,无关大局,也就没再多言。”哑嬷嬷痛快承认道。 林啸也一点头。“的确,诚如前辈所言,无关大局,只因白龙观的两位金丹前辈,所要的结果,仅仅是有人打着檀堂名义,护送国公贵女,北上昭宁。” “如我所料不差的话,当日我没带檀堂铁面,第一次现身昭宁城时,列位便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吧?” 陆光旗言道:“的确知道了。”说着一叹,“檀堂暗卫本就提前埋伏在昭宁城中,小友一露面,我等皆是有些意外,此人是哪蹦出来的,还顶着千山提主的名头,老夫可不记得有你这手下。” 说完二人对视一眼,也不知为何,竟然齐齐一笑。 “这便是了。” 林啸言道:“想来当时督主也只把在下当成个招摇撞骗之辈,不知怎地,是捡了这身行头,还是害了真正的千山提主……总之,督主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看着我这冒牌货,到底要干什么,又或者是哪边的人马,对么?” 陆光旗转头看了眼哑嬷嬷,没等后者表态,身负重伤的梅乘风却坐在木轮车上冷笑一声,出言道:“如今几方齐聚,问个首尾,你这老狗还要转头请示主人,就凭这点,你那檀堂就不配与我旧雨楼放对!” 许是情绪起伏,说到激动之处,梅乘风一阵剧烈咳嗽之后,又喷出几口血水。 “主人!”柳道安急声喊道,却被梅乘风抬手止住。 那哑嬷嬷却横了梅乘风一眼,只说道:“说吧,也让某人死而瞑目!” “是,弟子遵命。”陆光旗答应一声,点头承认道:“的确如小友所言,当时檀堂暗卫传来条子,老夫心中狐疑,也曾前往一观,就在昭宁城东,凡楼酒宴。” 林啸展颜一笑,想起那天城中第一顿饭,不但引来了昭宁守备汪书良,别驾窦章,还引来了檀堂督主,不禁多有唏嘘。 就听陆光旗继续道:“当时老夫的确看不出小友首尾,甚至怀疑小友是不是旧雨楼人马,冒了檀堂名号,从旁策应庆王谋反一事,但又唯恐打草惊蛇,于是按兵不动,只看小友接下来如何去做。” “可结果呢,呵呵……”陆光旗摇了摇头,“可小友接下来的动作,反倒把老夫给惊到了。” 旁边梅乘风却道:“当街击杀双武山卢氏兄弟,半天不到,直接压灭了庆王自尽余波,逼得你这檀堂督主,只能速速现身是么?” 陆光旗抬头看了眼梅乘风,却没针锋相对,只是感慨道:“正是如此,老夫暗中坐镇昭宁,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突然蹦出来的‘冒牌货’,手段竟如此霸道,行事竟如此缜密,杀了卢氏兄弟不说,还联合云中寺,软硬兼施,稳住了庆王一系,挖出了汪书良和窦章的罪状,将谋反一事,办成了铁案一桩,连顶缸人犯都找好了,送到老夫面前……” “这,这一人所为,好比捅破天去,说来惭愧,老夫仙门行走百十来年,差点接不住这场面……” 陆光旗说着也是苦笑不止。 梅乘风却轻“哼”一声,只说道:“那是你不知道这位南山执事,换了个身份,换个地点,多年以前,又做过哪些惊人之举,但凡你要知道的话,都不会等着他来找你……” 这话说完,厅中几人再次齐齐看向林啸,那陆光旗言道:“如此看来,老夫该找个时候,和小友再促膝长谈一回。” 林啸笑着点了下头,忽然问道:“看来真正的千山提主失踪一事,督主也该派人调查过了?” “的确查过。”陆光旗言道:“可是半点线索都无,不知小友,可有教我?” 林啸稍一沉吟,似是思考着什么事情,只说道:“也许,此事不用在下去教。” 随后转言道。“而且在下就是顶了这身皮,做了这些事,逼得督主不得不提前现身相见,却也没改了白龙观两位金丹高人,批下的‘大局’,不是么?” “北上昭宁,必须要走,檀堂之中,必须派人,如今正好有我这牵扯其中的‘冒牌货’摆在面前,岂有不用之理?” 林啸语气平静至极。“更不要说,万一我半路身死,不但能除去我这‘变数’,还能保证檀堂门下,毫无损失,岂不是两全其美?” “小友——!”识海中内外,白礼连同陆光旗同时一句。 一直没说话的慕溪云面色微变,话音微颤道:“提主,此言……” 而那梅乘风却哈哈一笑,出言道:“执事能想透此节,也不枉我将你当个合作之人,前后谈了两次。” 哑嬷嬷却直言道:“小友说得不错,正是两全其美。” 梅乘风大笑道:“哈哈哈……师姐虽然身在白龙观,但师弟我对您向来尊敬有加,只因师姐黑白分明,立身清正,做了便是做了,从不言语欺人,不像白礼那老匹夫,满嘴仁义道德,下手狠辣决绝,正是虚伪的紧!” 林啸也不管这些人如何说法,只说道:“倒不是我想透此节,而是这棋盘之上,我这无名小卒,无用闲子,凭什么能让人高看一眼?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说着一停,继续道:“真正能让两位金丹高人,觉得在下还有点用,也是因为在下一不小心,过了河吧?” 识海之中,白礼一声长叹,而那哑嬷嬷却双眼精光闪烁,直直看着林啸。 林啸迎着对方的目光道:“若我所料不差,北上昭宁,泄露风声之人,该是白龙观,又或者檀堂自家手笔吧?当时前辈一路随行,等的也是旧雨楼主,亲自下场,好一举击杀?” “只可惜,饵是投下了,来的却是些臭鱼烂虾,真正的大鱼却没来……” 哑嬷嬷听着,却没说话,那边梅乘风则冷哼一声。 就听林啸继续道:“结果就是这些臭鱼烂虾,灵秀山上杀了一道,过风峡前又杀了一道,更加之旧雨楼主并未亲自出手,这才给了在下一个机会,小卒过河,入了前辈法眼,从本可牺牲掉的闲子一枚,变成了可用之人。” 哑嬷嬷终于面露笑容,点头道:“小友,的确通透!” “可前辈终究还是出手了,也许觉得这趟走完,晚辈还有些用处?”林啸似是自问一句。 哑嬷嬷忽然言道:“原来如此,可是客栈那晚,老身露了破绽?” “正是客栈那晚。”林啸言道:“当时卓青河中了血童老祖的傀儡飞针,晚辈这筑基初境,尚且看不出其中首尾,前辈却以炼气修为,点破他脑后中针所在,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说着便对哑嬷嬷躬身一礼。“当时诸事未明,晚辈只是心存疑惑,却没多想,如今真相大白,当谢过前辈救命之恩。” 哑嬷嬷将手一摆。“小友心思机敏,不用谢老身,当时一路北上,小友也是用心用力,诸多辛苦。” 说着忽然又道。“老身另外的破绽,就该是卓青河那娃娃了吧?” 林啸也道:“的确是他,黄石城中兵分两路,留了前辈与卓青河在城中客栈,若按晚辈的想法,前辈二人逃出生天该是毫无问题,可卓青河却说血手兆天贺对他们是真没兴趣,转身便走了……” “此言,晚辈实在不信……”林啸最终笑着说道。 哑嬷嬷面色舒缓,轻言道:“青河那孩子秉性纯良,要他骗人,尤其是小友这样的人,着实困难。” “呃……”林啸却不知这话该怎么接,心说我这人又怎么了? 哑嬷嬷说着稍一欠身。“还要多谢小友,给老身寻了个资质颇佳,人品温厚的好徒弟。” 林啸面色一怔,转而笑道:“看来卓青河那小子不止换了个新差事啊……” “他已入了白龙观内堂。”哑嬷嬷言道。 “恭喜前辈。” 要说林啸听到卓青河能拜入白龙观内堂修炼,当然欣喜不已。 一方面,其人的确多有优点,更难得的是为人忠厚,颇有担当,假以时日,该会有番作为;二来卓青河终究是跟着自己,从昭宁历经生死,一路随行,来到中都,其中交情自然不比他人。 至于卓青河在此事中的几处隐瞒,林啸也没当个事。 毕竟推己及人,谁都有压在心底的秘密,总不能指望对方什么都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吧,这样也太过苛责了些。 两人话到此处,木轮车上的梅乘风忽然出言道:“看在我重伤在身,行将殒命的面子上,尚有一事不明,还请执事解惑。” 林啸望着他,点头道:“楼主请问吧。” 就见梅乘风上下打量着林啸,似有不解道:“敢问执事,既然他白龙观,和我旧雨楼,都是利用执事破局,我的目的,甚至早与执事明言,执事所求,我也能一力承担,执事又为何执意与我作对呢?” 林啸听着不由一叹,只说道:“楼主伤重,此时胜负已分,又何必执着于此?” 梅乘风面色苍白,展颜笑道:“若不尽知前因后果,我死不瞑目。” “既然如此,在下便与楼主直言吧。” “执事请说。” 便听林啸言道:“当初黄石城群山之中,在下给慕小姐疗伤之时,曾明言一句,我不是五道提主,我只想离开故忧国。” “此言在下有意为之,乃是把话挑明了,告与背后主事者,也就是白龙观又或檀堂,在下不想蹚这浑水,对你们双方的恩怨纠葛也不感兴趣,这便是我的身份底细,能不能帮,或者不想帮的话,能不能放我一马,我等着答案。” 梅乘风看了哑嬷嬷一眼,点头道:“看来答案是给你了。” “的确给了。”林啸言道:“此后临近中都,与督主梅亭一面,便是答案。” “如果当时督主不露面,说实话,中都城在下绝不敢进,估计送了慕小姐之后,掉头便走,没有半分停留,甚至当楼主你再找上在下时,在下也只能答应楼主的条件,以换取离开故忧国的出路。” 哑嬷嬷接过话头道:“当时老身的确也在取舍,对这‘天外来人’,是杀、是扣、是放、是帮,着实难测,只不过……” 说话间看向慕溪云,后者却不明其意地轻摇了下头,没有说话。 梅乘风于是接着道:“这还不是执事与我为敌的理由啊……” “的确。”林啸笑道:“这第二么,在下流落故忧国时日不长,但也看了不少书,见了不少人,走了不少路,虽然在下不是世俗中人,但也知道,现在当政的这位故忧国主,口碑不错,颇有建树,若帮楼主将他杀了,在下着实不敢保证,换上去的是猫是狗,比之这位,是强是弱……” 听到这话,那国主白嵩“噗嗤”一声,哑然失笑,对着林啸一拜。“不想,寡人这点分内之事,反倒救了寡人一命,多谢仙师谬赞……” 林啸赶忙避了开去,没受这礼。“陛下切莫如此,在下也是有私心的,话说暗杀明君这勾当,就算事后在下拍拍屁股走了,这笔账也势必落在在下头上,这罪责,在下不想担,也担不起……” 那边梅乘风哈哈一笑。“没想到,执事竟还是个忧心万民的善人!” “错了,我真不是。” 林啸否认道:“其实说到底,与楼主为敌,只有一个理由,我是真不想和算计我一次之人,再合作第二次……不知这个理由,可还够了么?” “够了,呵呵……” 木轮车上的梅乘风惨然一笑,像是心愿已了一般,大声咳嗽起来。 越来越多的血水从他的嘴里,连同胸前伤口中,喷涌而出。 不过他还是面带笑容,仿佛并没意识到,自己大限已至,命不久矣。 就在林啸等人不觉心中生疑之时,忽然一道声音,从双方人马之外的黑暗中,悠悠传来,就像是接住了方才梅乘风未完之言一般。 “……只不过,执事你可别后悔!” 话音未落,林啸立刻闻声看去! 只见一直没说话,仿佛局外人一般的曲悠悠,正面带微笑,定定看着自己。 霎那间,林啸只感脊背发凉,汗毛直炸! 他竟然又一次,在一具完全陌生的躯体中,看到了梅乘风的“影子”! 感谢书友“传胤”、“全剧终”、“明月不归沉_ed”、“”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三章 为地为天 第205章 为地为天 就在林啸无比错愕,怎会又在曲悠悠的眼中,看到梅乘风的“影子”之时。 哑嬷嬷忽然怒喝一声,真元喷涌,卷了“玉龙剑锁”,望着曲悠悠一击而去! “你们梅家做下的恶事,当真死不足惜!” 可那曲悠悠竟然面对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不躲不避,只是展颜一笑,似是早就料到有此一幕。 “我要不做个万全准备,又怎么敢和师姐你相斗?” “你说什么?……” 哑嬷嬷话未说完,便见周身一颤,不知为何,面上飞快蔓上一层淡红血色! “哗啦”一声,没等此前一招击中曲悠悠,飞在半空的“玉龙剑锁”好像散去所有真元一般,瞬间分崩离析,散成一支支狭长小剑,落在地上! 哑嬷嬷神情骤变,抬掌一看,不知何时,一抹赤红血线从掌心处,顺着小臂经脉,直直延伸出去! 再看同样发出浅淡红芒的无数小剑,还有已经气绝身亡的“梅乘风”,哑嬷嬷厉声一句。 “真血禁印?!你引我出手,让剑锁沾了真血禁印!”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曲悠悠点头一笑。“没错,师姐好眼力!” 说着走到“梅乘风”身旁,伸手拍了拍木轮车上的尸身,因笑道。 “师弟我若不舍了一命做饵,师姐你怎会用‘玉龙剑锁’打我?若不用‘玉龙剑锁’打我,我又哪有机会将一缕‘真元命血’寄在几支飞剑之上?” “至于最后么,我这本体若不现身,这几支飞剑,恐怕也没法和其他飞剑重新合在一处,将禁印传给师姐你!” 曲悠悠看着哑婆婆笑容不减。“不知师姐眼下感觉如何?怕是真元,灵觉,都被封住了吧?哈哈哈……” 听到这话,瘫坐在地的陆光旗忽然大喝一声。“暗卫听令,速速诛杀此獠!” 话音未落,护在慕溪云身旁的三名檀堂暗卫立刻纵身而出,手中兵刃一闪,望着曲悠悠,点出数道气劲,直下杀招! “不知死活!”曲悠悠冷声一句,怀中软剑顷刻出鞘,信手一抖! “锵——!” 一声剑鸣,宝光飞射! 整把软剑竟然瞬间化作十几二十道剑丝,迎向那几个檀堂暗卫! 原来这软剑不单可以手持御敌,还能当做消耗法宝! 眼见此景,哑嬷嬷目光一跳,奋力一推慕溪云,望着国主白嵩大喝一声。“走!出去启动大阵,直接封了仙武库!” “嬷嬷!”慕溪云和白嵩同时一声。 “快走!” 国主白嵩将牙一咬,扯了慕溪云,转头便往出口奔去! 就在此时,身后明光一闪! “铮铮铮——!” 一阵金铁交错的爆音之中,只见所有打向曲悠悠的气劲被瞬间搅碎,一两记短促至极的惨叫声中,几个檀堂暗卫被纵横交错的剑光斩成一片尸块血雨,当空泼下! 血水之中,曲悠悠长身而立,一身猩红,反手一招,地上水蓝飞剑倒飞而起,直落掌心,运真元,往国主白嵩隔空一刺! “谋划经年,若让尔等走了,我不如就地自戕!” “铮——!” 一道剑气电射而出,哑嬷嬷因着真元被封,根本无力救助,登时面色一白,没等惊呼出声,便有一道人影飞身而起,冲向剑气! “陛下小心!” 竟是陆光旗不顾身上重伤,直接挡在了剑气之前! “砰——!” 水蓝剑气撞上护身真元,只见炸碎的罡风之中,陆光旗带着满身血水倒飞出去,“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督主!” 慕溪云和白嵩同时止住脚步,惊叫一声。 倒在血泊中的陆光旗却拧着脑袋,望着他二人,艰难喊道:“走,快走啊——!” 远处曲悠悠嘴角一挑,冷笑道:“这护主心切的老狗,便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登天无路,入地无门!” 说话间,空着那手五指一翻,一方八寸阵盘落在掌心! “尔等也不想想,此地是何人所设,何人所建!” 话音未落,阵盘上宝光一闪,便听一阵轰鸣声起,主库入口处的八扇石门,各有“断龙石”轰然而下,“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斩断所有出路! “死吧!” 曲悠悠沉声喝道,手中飞剑一点,剑气奔涌,直刺白嵩! 一时间,哑嬷嬷和陆光旗瞳孔巨震,惊呼声中,只能看着那道水蓝剑光,飞射而去! 谁知国主白嵩猛一转身,护住慕溪云,袍袖一甩,一团柔白物件,砸向剑气! “吼——!” 一声巨兽咆哮,响彻主库大厅! 只见一条五爪白龙无踪而出,虚影一闪,竟然生生挡住了剑气! “铮——!” 紧接着一记削金断玉之声响起,剑气消散,一道柔白碎光,从那团物件上脱体而出。 “咣当”一声,那团物件落在地上,场中几人才看个真切,竟是一方被斩去一角的盘龙宝玺! 国主白嵩则口吐鲜血,倒退几步,被慕溪云接住了身形。 “故忧国玺,五爪玉龙印?!” 就在曲悠悠惊讶一声,稍有错愕之时,一道人影忽然闪过数丈距离,剑光一抖,直刺身前! “铛——!” 双剑交错,二人同时身形一转,直点对方胸口大穴! “往圣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当执事见我真身,便会知难而退,不再与我为敌,若是如此,也会得个善了,只可惜……” 曲悠悠说着,长剑荡开林啸的攻击,剑身一抖,扫出数道剑气。 “只可惜,在下向来习惯与人谈事,却不喜与虎谋皮!” 林啸展开所有身法,急速飞退,清秋剑剑锋一转,一轮护身“剑球”瞬间闭合! “铮铮铮——!” 水蓝剑光打在“剑球”之上,两股真元摩擦着,炸出道道白烟流痕。 “既然如此,执事莫怪我不念旧情!” “且放马来战!” 两人话到此处,再不言语,林啸手引清秋剑,运真元,剑光乍起,劈开“剑球”,反手横扫,便听剑鸣如雨,十几道剑气带着破风声打向曲悠悠! 对面水蓝长剑身前一横,曲悠悠二指在剑脊上飞速一抹,一点明光落在指尖,屈指一弹! “啪——!” 明光炸裂,剑气如幕! “铮铮铮——!” 清秋剑的道道剑气打入水蓝“光幕”,仿佛被一股怪力黏住一般,速度渐慢。 那曲悠悠面带冷笑,手中长剑真元滚动,好似虚空画印,笔走龙蛇,最后剑锋一点“光幕”! “散劲!” 话音起处,“光幕”崩解! “轰——!” 响彻厅堂的爆音之中,十几道剑气炸散开来,整个主库为之一颤! 未等回音散去,便见一道人影撞开罡风,狭长黑剑直刺曲悠悠面门! “执事糊涂!” 等着林啸的却是一声慨叹。 就见曲悠悠长剑一展,接了林啸一招,也不发力,也不招架,任凭林啸如何施为,两剑剑锋好像粘在一处,就在二人之间辗转来回,你进我退,划出阵阵兵刃交错的摩擦之音! “《七宫分剑经》,一枢、二璇、三玑、四权、五衡、六阳、七阴……乃我筑基之时,主修剑诀,当年独风安武城,执事手持清秋剑,便被撤去一次,如今你我境界相仿,又拿此剑攻我,真当我这前任剑主,不在否?” 话音未落,曲悠悠暗劲一抖,真元翻滚,手中水蓝长剑忽然似离非离,在清秋剑上连点三记! “铛铛铛——!” 一击重过一击,好似巨兽翻海,掀起重重恶浪! 林啸一拧剑身,不躲不避,清秋剑炸出一轮剑光,誓要斩碎浪头,直刺水中毒龙! “铮——!” 两团剑光绞在一处,登时罡风骤起,一轮肉眼可见的气劲自二人周围扩散开来! “砰——!” 脚下金砖寸寸崩裂,尘土飞扬! 罡风中心,曲悠悠二眉倒竖,水蓝长剑一剑横斩,“嗖”的一声,烟尘横断,一弯如水剑气破风而起!“执事这记枢剑当真不错,看来是下了苦功的……” “铮——!” 清秋剑当空落下,林啸衣衫猎猎,劈开剑气的瞬间,剑锋连刺,在烟尘中扯出道道尾迹流痕飞向曲悠悠。 “剑是你的剑,诀是你的诀,如今正想要你的命,当真讽刺的紧!” “也罢……” 曲悠悠忽然轻声一句,长剑地上画圆,“轰”的一声,一轮水蓝明光冲天而起,阻断剑气! “周天衍算,九乃极数,十为圆满,盛满则亏……所谓七宫分剑,执事可知,所缺二者为何?……” 话未说完,曲悠悠身形一抖,破开剑风,直冲林啸! 纵身飞退,一剑平刺,林啸急转身形,连守带攻! 而那如水长剑却慢到极处,只往清秋剑上一点。“载万物,为地……” “叮——!” 巨力袭来,林啸只觉手上一沉,剑锋一坠。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曲悠悠忽然手腕一转,长剑猛撩,直立身前。“垂万象,为天!” “嗡——!” 剑身巨震,林啸再也拿捏不住,清秋剑脱手而出,闪过一抹寒光,最后“铮”的一声,钉在了主库梁木之上! 剑锋又转,曲悠悠一剑刺出,只说道:“执事,保重……” 不过此时林啸的脸上,有不解、有惊异,唯独没有死亡迫近的恐惧。 只因识海之内,白礼忽然一声。“就在此时!” 下一刻,真灵命火无声狂涨,一缕灵觉聚丝成线,直刺曲悠悠眉心的同时,“千山坠”落地,林啸飞在空中,团身一转! 就在哑嬷嬷、陆光旗、柳道安,甚至慕溪云和国主白嵩的视线中,曲悠悠的攻击莫名一顿,水蓝剑光在林啸身侧带出一抹血线的瞬间,一道玄黄烟尘裹着黑索,从他袖中快到不能再快的抽向曲悠悠! 突如其来的寒意,激得曲悠悠灵觉剧痛,看着那道玄黄烟尘,第一次,变了脸色! “重土玄尘?!” 二人目光交错,短短一瞥,曲悠悠只在林啸眼中看到了杀意森然!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忽然大喝一声闯进战圈! “主人快躲开!” 竟是柳道安暴起发难,抢在黑索打中曲悠悠之前,拼尽全身力量,一下将其撞了开去! “嗖嗖嗖——!” 电光石火之间,重土玄尘连同黑索在柳道安身上连缠几圈,本是林啸和白礼策划好,请君入瓮的杀招,又哪是他这重伤之人,能够承受的。 登时黑索一紧,玄尘猛收,便听“砰”的一声,柳道安筋骨寸断,被当场绞成一片残肢血水! 逃过一劫的曲悠悠看到忠仆身死,耳目圆瞪,怒喝一声。“道安——!” 说话间转头盯住林啸,嘶声爆喝。“给我死——!” 言罢长剑一抖,运起全身真元,剑气倾盆如雨,望着林啸疯狂砸下! “五行弱水,挡他剑气,不然你接不住!”白礼也知正是搏命之时,识海中大声吼道。 林啸自知根本无法再躲,立刻双掌画圆,引了一道轻灵水柱,真元狂振,重重一拍,“砰”的一声,卷起一片水雾,迎头而上! “轰——!” 震耳欲聋的爆音之中,水雾炸散,水珠飞射,打在金柱上劈啪作响,碎石横飞! 一道人影被震飞出去,血洒长空,“砰”的一声,撞在一根金柱,才止住去势。 紧接着,一口血水喷在身前,林啸背靠金柱,瘫坐在地,剧烈咳嗽起来。 抬头看去,只见纷纷扬扬的尘土之中,曲悠悠持剑而立,望着柳道安的尸骸,两弯泪痕缀在满是血点的脸颊上,蜿蜒而下。 此时此刻,除了他,再没有人,站在主库之中。 许久之后,哑嬷嬷看着一地狼藉,几尸几命,长叹一声,双目微阖,轻声言道:“恭喜师弟,此间,此国,再无敌手,要杀,便杀吧……” 那曲悠悠浑身一颤,似是被这句话点醒一般,抬眼一一扫过在场几人,忽然反手一剑,剑光闪过,“轰”的一声巨响,身后玉台香案,瞬间崩解,斩成数段! “你!”远处被慕溪云扶着的白嵩,眼见历代先皇神位被毁,面色一急,口中咳血道:“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如今辱我白家先祖,便是我死了,九幽之下,也必不放你!” 那曲悠悠却无声一笑,转身望着香案后的墙壁,出言道。 “尔等当我在此撕斗一遭,说了一场,算计一回,便只为了杀人么?笑话啊,当真笑话……” 说着翻出阵盘,转言道。 “执事可知,这故忧皇庭,白梅钟三家,真正的秘密是什么么?便从这里开始吧……估计,那娃娃也该结束了……” 话音刚落,阵盘明光一闪! 便听一阵“隆隆”声响,玉台香案后的整面墙壁,当中裂开一道缝隙! 紧跟着两边砖石飞速旋转,如退潮般蔓延而去,最终露出一道两丈来宽,直通屋顶的高大门径! 往里一看,场中几人登时面色骤变! 而林啸同样目光一抖,心中狂震,只因他看到了一尊白玉塑像,居高而坐,正是梦中相见之人! 不过更为诡异的是。 此时玉像之前,一个悬空漂浮的盘坐“尸身”,好像古物见光一般,崩解着,化作尘埃,随风飘散! 感谢书友“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四章 莫信死人 第206章 莫信死人 主库墙壁显出的高大门径之内,白玉塑像宝相庄严,悬空尸身化作尘烟! 外面几人眼见此景,面色骤变,就听哑嬷嬷喃喃一声。“这,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 曲悠悠神情淡然,冷笑一声。 就在此时,一抹人影从门中暗处飞掠而出,人未至,掌已到! “砰砰砰——!” 隔空三击,罡风倒卷尘烟! 藏身门内的竟是论剑头名,仲宪! 谁知曲悠悠望着掌劲不但没使剑诀,反而直接收了长剑,长声一句。 “之前负你一次,不过有意为之,只因你这条命,还有用处,如今再来,当真不知所谓!便叫你看看,你那‘落雪白玉手’到底该怎么使,怎么用!” 言罢袍袖一卷,真元鼓胀,双掌霎时间浑然如玉,掌心荡出柔白烟瘴,反手一抖,同样三掌一气呵成! “你!” 飞在空中的仲宪双眸巨震,面露惊容,下一刻,双方掌劲撞在一处,“轰”的一声,竟然同时消散! “你怎么会‘白玉手’!” 仲宪惊呼一声,显然没想到会见到这一幕。 “是啊,我怎么会……” 仲宪那边动作稍滞,可曲悠悠则身形一晃,纵身而上!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落在你手上,威力十不存一,说句难听话,你,也,配——!” 话音未落,手腕一转,道道真元凌空聚合,奋力一拍,掌劲森然! “砰——!” 一轮肉眼可见的气浪自曲悠悠身前炸向四周,凝到实处的掌影呼啸而去! “白玉化形?!” 哑嬷嬷和仲宪同时惊出一句,前者看得惊讶莫名,后者见着面色苍白! 电光石火之间,仲宪忽然双掌画圆,缠着两道乳白气劲,迎着掌影空手便接! “砰——!” 一声爆响,仲宪双掌接住掌影,浑身一颤,落地的瞬间“咔咔”两声,双脚踏入金砖,道道裂痕扩散开来! 掌劲浑圆,连消带打,仲宪双掌莹莹如玉,上下翻飞,两股真元压在一处,霎时间罡风肆虐,呼啸不止。 忽然往后一步,仲宪脚踏金砖,整个身体缓缓向后退去,钢牙一咬,聚起全身真元,双掌一上一下,陡然一停,分向两边! “化龙劲!” “砰——!” 爆音声中,曲悠悠那记掌影被瞬间一分为二,好像两股真元长鞭一般,甩向两旁,狠狠抽在盘龙金柱之上! “轰——!” 霎时间,盘龙崩断,金柱倒伏,在地上摔成数段! 烟尘四起,轰鸣未散,仲宪双掌一引,几块一人高的巨石倒飞而去,临到身前,玉掌连击! “砰砰砰——!” 只见那几块巨石顷刻之间,好像“凝固”了一般,镀上一层苍白“玉色”,被掌劲推着,直冲而去! 对面曲悠悠嘴角一挑,望着那几块巨石手掌一翻,隔空便击!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掌劲裂石,碎块如雨,炸向四周! 就在此时,一轮高大黑影带着破风声撞破烟尘! 曲悠悠目光一跳,竟是一截丈余金柱,直接砸到面前! 脚下一点,纵身飞退! 一个起落间,曲悠悠五指并拢,化掌为刀,横竖两记,寒光一抖。 “铮铮铮——!” 数道乍起的金铁锉石声中,整个金柱被斩成十几块,崩解开来! “斩玉刀?他竟真的会……”哑嬷嬷此时喃喃一句,像是看到了一个只在记忆深处,才有的招法。 被斩开的金柱之后,一只手掌忽然探出缝隙,直拍曲悠悠面门! 原来是仲宪借着金柱藏匿身形,直接杀到对方近身! 可那曲悠悠却狂声一笑。“你以为近身撕斗便能伤我?便叫你死心——!” 说着运真元,一掌对一掌! “轰——!” 两道影人双掌相接,尚未落地的碎石被真元罡风卷着射向四周! 仲宪浑身巨震,借劲飞退,曲悠悠双脚踏地,犁开两道半丈碎砖! 还没等仲宪卸去劲力,便听曲悠悠爆喝一声。“睁了眼睛,给我看好!” 话音未落,左掌翻腕,袍袖一卷,真元倒吸! “倒山河!” 飞在空中的仲宪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吸向曲悠悠! 又是一掌! “轰——!” 再次对掌之后,仲宪内腑翻滚,口中一甜,“噗”的一声,喷了一口血水,倒飞而去! 曲悠悠收掌成拳,往后一拽,真元再吸,被再次吸回的仲宪已无力再战! 便见曲悠悠掌劲一抖,一势三击,掌背、掌心、掌根,同样一招,同样好似层层潮水,轰在仲宪的胸口! “砰砰砰——!” “还你的!” 掌劲消散,血水横飞,仲宪直接被打飞出去,最后“轰”的一声,撞碎几层墙边玉格,又喷了一口血水,不动了! 双掌重现肉色,曲悠悠按下周身真元,罡风稍止,傲然睥睨,整个主库,再不见一丝声响! 许久之后,满场砖石之中,哑嬷嬷盯着曲悠悠沙哑一句。“此子,究竟是谁?!” 那曲悠悠双袖一卷,负在身后,反问道。“师姐心中既然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 此话一出,还有命在的哑嬷嬷、陆光旗、慕溪云,连同国主白嵩,齐齐闻言色变,不过更快的,其中几人的神情又是一黯。 识海之中,只听白礼长声一叹。“说到底,都是罪孽一场,唉……” 引得林啸不由一怔。 可那哑嬷嬷却满脸寒意,目光噬人。“你……你疯了!” “我疯了?哈哈哈……”曲悠悠一阵狂笑,长发乱舞,最后二目一瞪,迎着哑嬷嬷的目光道:“师姐,这三百年来,我日日如此,你道我疯了?疯了才是最好!” 紧跟着轻笑一声。“如今这是几方?对了,这是四方齐聚了,好啊,好……尔等底牌翻尽,我要不兜住这场,岂不是浪费了诸位一番谋划?” 说话间望了一眼瘫坐在地的林啸,出言道。 “执事远道而来,我故忧立国三家,总该尽到地主之谊,咱们一点一点来,一笔一笔算!执事可知,这主库密室之内,那具消散的‘尸身’,乃是何人?这论剑头名的仲宪,又是何人?” 林啸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又点了下头。“尸身何人,在下的确不知,但这位仲宪道友,在下该知道他是谁……” “你知道?!” 场中几人同时惊讶一句,不止白礼,包括曲悠悠都目露惊疑,直直看着林啸。 只见林啸笑了一声,看着远处仲宪言道:“说来也巧,这仲道友,竟是在下来到故忧国,走出千山道,见到的第一个人……” “你……”仲宪猛一抬头,说了一字,卡在当场。 就听林啸语气平缓地出言问道:“只是不知,在下到底该称呼道友,云中寺的杜忠呢?还是半路杀了云中寺一干缇骑的凶手呢?还是檀堂门下,千山提主呢?又或者‘白玉手’仲宪,甚至,故忧三家,钟家后裔呢?” 众人听到林啸这话,齐齐看向仲宪,一时间,或是震惊,或是恍然,或是难以置信,或是原来如此…… 林啸的话还在继续。“我还是这么问吧,钟兄,你到底顶了几层皮啊……” 远处,仲宪哑然半晌,最终咧开满是血水的嘴巴,无声一笑。“不曾想,我用了家族法宝,诈死一遭,都没逃过道友法眼……道友当真心思缜密,远超常人,在下佩服……” 林啸却摇了下头。“非是法眼,而是在下曾有一位师兄,说过这么一句话,他说,‘往后仙门行走,切勿轻信于人,尤其是将死之人’,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不敢或忘。” 仲宪听着一愣,赞同道:“这话,的确没错。” “而且么……”林啸又道。“当日昭宁城中,云中寺崔义山,曾与在下说到千山道缇骑被杀一案,当时他说,‘中寺门下四位缇骑,横尸山林’,而在下若没记错的话,在下第一次遇见道友时,道友说的是‘我等一行五人’……” “如此矛盾之处,在下当时便觉有异,是崔义山记错了?完全没这个可能,那就只能说明,是钟道友说谎了,至于为什么,结合着缇骑所受掌伤,死人不必说谎,这两条,恐怕也只有道友才是凶手,这一个答案了吧。” “便是那时起,在下就一直在怀疑,道友到底是真死,还是诈死。” “至于在下为何知道,道友就是钟家后人,只因道友曾给在下讲了一个故事,那个三兄弟看守果园的故事。” “当时道友只说,帮在下是因为一果之恩,这话在下着实不信,可若换个角度,道友的故事,不就是故忧国,白梅钟,三家的隐喻么?如此想来,这才是真相吧。” “只是不知,道友为何能算准了,引我入局?”林啸说着一停,转言道:“可是因为我背后的清秋剑?” 那仲宪像是默认一般,缓缓点了下头。“道友说得没错,正是此剑,当时千山之中天现异象,我虽知道梅家曾在山中暗藏手笔,却找不到具体落处,就只能潜身檀堂,换个身份,时时盯紧,果然,便遇到了道友你。” 他说着咳嗽几声,继续道:“这清秋剑,别人不记得,我却记得,当时看到道友背着此剑,本以为道友乃是旧雨楼门下,结果稍一交谈,竟发现道友是‘天外来人’,呵呵……妙啊,当真是妙……” “我当时虽然不知道道友为何流落至此,但有一点却非常清楚,道友与那旧雨楼一定是敌非友……” 林啸言道:“你又如何知道?” 仲宪答道:“若道友真是旧雨楼门下,断不可能,身在局中,却时时想着离开此岛啊……” “原来如此。”林啸叹道,“后来玉屏关,长青客栈屋顶,道友出手救我,想来也是因为,凡是旧雨楼想做的,道友都要出手阻挠,包括穆小姐,包括我,道友都想让我们平平安安,抵达中都城。” 仲宪承认道:“没错,就是此理。” 林啸听着一叹。“事已至此,敢问道友真名,到底为何潜入武库?” 仲宪深吸了一口气,好像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一般,沉声言道:“在下故忧钟家钟?,至于为何潜入武库?呵呵……” 他说着环视场中几人,含怒一声。“我要接了先祖法体,用白梅两家的血,祭我钟家满门,一百三十六条人命——!” 话到最后,双目赤红,声似撕裂! 此话一出,慕溪云双眸微颤,将嘴唇咬了青白一片;陆光旗转头看向哑嬷嬷,一脸难以置信;曲悠悠则神情冷漠,仿佛根本没听到这话。 识海之中,林啸忍不住问道:“这便是一切之因?” 白礼的元神好像瞬间苍老了许多,语气艰涩道:“虽不是全部,但的确是其中之一……” 林啸不由追问道:“难道白梅两家,真的灭了钟家满门?” “是与不是,已不重要了……” 林啸听着传音一滞。 一直没做声的国主白嵩忽然望着钟?躬身一拜,沉声道:“此事寡人虽未亲历,但我白家的确多有牵扯,若要钟兄放下此节,实在不为人子,仲兄若想报仇,寡人一命奉上,不知……” “够了!陛下慎言——!” 没等白嵩说完,哑嬷嬷忽然断喝一声,转头看着钟?道:“钟家娃娃,你要报仇,老身绝无二话,但有些事,我白龙观做了便认,没做,也休要按到我等头上!” 说着盯住曲悠悠,一字一句道。 “当年钟家钟无绝,于仙师所留功法之外,另辟蹊径,习得‘传法二身’之诀,此事传到白龙观与旧雨楼耳中,我等是如何商议的!” 哑嬷嬷根本不等曲悠悠回话,继续道:“无论师兄还是老身,当时便说,如此下去,钟家势大,那钟无绝惊才绝艳,亦非久居人下之辈,故忧一国恐有乱离之祸,需未雨绸缪,速速解决此事!” “然,我等对策也不过是针对钟无绝一人而已,只要他废去法诀,择一人传下修为,就此避世隐居便好!他钟家也能长盛不衰,子嗣绵延,可梅师弟又是如何做的?” “师弟你面上答应下来,说是亲自料理妥当!” “结果呢!结果竟伙同令弟梅乘云,设下大阵,诛杀钟无绝在前,灭了钟家满门在后!” “当我和师兄惊闻此事,已是一百多条人命魂飞魄散,大错铸成!我白龙观何曾想要将钟家灭门!你说是也不是!” 听到这话,那满身血迹的钟?忽然浑身微颤,抬头盯着曲悠悠,嘶声吼道:“此话到底,是真,是假!” 谁知那曲悠悠轻笑一声,看了眼哑嬷嬷,最后迎着钟?的目光道。 “没错,师姐说的一点没错,白龙观就从来没想将钟家一门诛灭,从始至终,都是我要的,是我想的,是我做的!” “你说什么?!”钟?大吼一声,双目泣血。 哑嬷嬷也像是完全没想到,梅乘风会这么痛快承认下来,根本没有半点辩驳。“你当年事后所言……” “我当年事后所言?什么以防钟家怀恨在心?什么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当然是骗师姐和观主的。” 梅乘风哈哈一笑,对钟?悠悠一句。 “你不是问我为何会‘白玉手’么?对啊,我要不把你钟家杀绝,杀尽,我怎么拿到你家的功法啊……” “……” 感谢书友“问紫芝”、“明月不归沉_ed”、“轮回壹天者”、“起个名字也麻烦”、“全剧终”、“”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五章 负我者死 第207章 负我者死 主库之中,梅乘风哈哈一笑,看着钟?悠悠言道。 “你不是问我为何会‘白玉手’么?对啊,我要不把你钟家杀绝,杀尽,我怎么拿到你家的功法啊……” 钟?听到这话浑身周身巨震,忽然双掌一拍墙面,拔地而起,双目赤红,望着梅乘风直冲而去! “我杀了你——!” 可此时身负重伤,已是强弩之末的钟?又哪是他的对手? 便见梅乘风袍袖一卷,震碎掌劲,伸手一探,抓住钟?的手腕,往后一拽,一掌拍出,“砰”的一声,将其打得倒飞两丈,重重撞在金柱之上! “轰——!” 钟?的身形登时一顿,一口血水喷了出来,缓缓瘫坐下去,不动了。 梅乘风冷“哼”一声,斜眼看着钟?道:“老实等会儿,你要寻死,我自会成全了你!” 远处哑嬷嬷厉声喝道:“梅乘风,千年之前,故忧立国之初,护国仙师曾批下法旨,要我白梅钟三家同气连枝,护佑一方生民,也算保下故国遗脉!而你,你竟暗使手段,故意灭掉钟家满门,只为贪图钟家功法?!” 哑嬷嬷浑身微颤,显然气到了极处。 “早知如此,老身当年就算拼了这条命去,也要将你就地诛灭,以正仙师法度!” 谁知梅乘风轻笑一记,点头道:“是啊,当年师姐就该把我杀了,如此一来,整个故忧国不就正好全落在白家……不,不对,白龙观的手中了么?” “你说什么?”哑嬷嬷眼中怒火升腾,“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又如何!”梅乘风忽然勃然变色,“把我梅乘风逼到今日这境地的,不是你白龙观,不是他钟家,又是谁?!” “白龙观逼你?哈哈哈……”哑嬷嬷气得大笑不止,连连摇头叹道:“你真的疯了,可笑,老身和个疯癫计较个甚么……” “我若真疯了,也不用受那奇耻大辱!” 梅乘风怒吼一声,奋力一掌,森然掌劲轰在修为被封的哑嬷嬷身上,直将她打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嬷嬷!” “前辈!” 慕溪云、国主白礼,连同陆光旗齐齐惊呼一声,刚想上前,却见梅乘风振开真元,罡风起处,压得那三人重新摔在地上! 就见他满脸狰狞,指着口吐鲜血的哑嬷嬷怒喝道:“三百年前,白龙观居中牵线,将白家皇庭长公主白芷,配与我梅乘风,以结朱陈之好!” “想我当年年少无知,初掌家主之位,自是满心欢喜,只待公主下嫁!” “可结果呢?结果呢——!” 哑嬷嬷冷冷看着他,只说道:“白家白芷,性情温婉,蕙质兰心,当年便是故忧勋贵臣工之间,也素有德名,难道这样的女子嫁你梅乘风,还是我白龙观亏待于你!” “德名?放屁——!” 梅乘风话音嘶哑,声嘶力竭,盯着哑嬷嬷怒吼道。 “结果是长公主白芷,早与舍弟梅乘云相识在前,相许在后,只有我这梅家家主,当大哥的,被你们三方瞒着,欢天喜地,等着迎娶佳人!” 此言一出,场中几人顿时一惊,那慕溪云和白嵩对视一眼,相顾无言,哑嬷嬷二目圆瞪,似是不信。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哈哈哈……”梅乘风狂笑几声,神色癫狂,忽然狞声言道:“事到如今,师姐可别说不知道!当年你和白礼老贼结成道侣,对那白芷视若己出,她心中想什么,你们不知道?!” “我只问,如此下作手段,如此阴狠算计!到底是想让我梅乘风名声扫地,还是引我兄弟二人手足相残,又或者彻底让梅家就此毁去!” “师姐说我阴狠!说实话,我就是再狠,也狠不过拿了女儿设局的白龙观!” 哑嬷嬷听到这话,目光一颤,直直愣在当场。 瘫坐一旁的林啸心中一动,想起了那个千山之中,崖坪之上,朝着自己遥拜一礼,最后作点点青光,消散而去的宫妆少妇。 “难道是她……” 而白礼带着无尽哀恸的声音在识海中喃喃响起。“怎么会如此……竟是我,害了芷儿啊……” 就见梅乘风神情萧索,像是回忆着往事,沉声言道。 “师姐能想象的到么?就在大婚之夜,一个是我一见倾心的女人,一个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弟,此二人,双双跪在我的面前,求我成全了他们,放他们远走高飞……” “呵呵……可笑啊……” 梅乘风无声而笑,缓缓言道:“可笑当时我的第一个想法,竟是心如刀绞,伤心欲绝,想要就此了断,眼不见为净,当真可笑的紧……” 说着目光一抖,无比阴冷的看向哑嬷嬷。 “可转念一想,为什么该死的是我?不是欺我之人,辱我之人,害我之人,负我之人?!” “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一向眼高于顶,视我于无物的钟无绝要死;口蜜腹剑,道貌岸然的白礼要死;甚至整个钟家,白家,你们,都,要,死!” 哑嬷嬷像是被这话激得回过神来,忽然道:“你骗了他们……” “没错!” 梅乘风直接道:“我的确骗了他们,说可以揭过此节,让他们远走高飞。” 哑嬷嬷紧跟着道:“条件是梅乘云必须帮你,杀掉钟无绝!” 梅乘风点头一笑。“师姐聪明,正是如此!光靠我一人,与钟无绝撕斗一场,胜算不过五五之数,可加上舍弟的阵法推演,就不一样了。” “只不过,舍弟素来不喜仙门事务,心也不在大道之上,我只能以此为条件,逼他出手,而结果么,师姐也知道了,适逢钟无绝‘传法二身’之事传到你我两家耳中,正好一不做二不休,杀吧。” “待到钟无绝殒命,钟家满门灭绝,就算师姐和白礼心有怒气,又能如何?事已至此,木已成舟罢了。” 梅乘风说着长叹一声。 “只不过我千算万算,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那好弟弟所说的‘远走高飞’,竟是要离开此岛,此国!而且,还真让他推演出了,隔绝大阵的薄弱之处,就在千山之中,甚至为了不让我之后反悔,再去追他,还悄悄盗走了梅家的团龙玉佩!” 哑嬷嬷却冷笑一声。“因为没人比梅乘云,更了解你这大哥的秉性……” 梅乘风闻言稍一沉默,看了眼哑嬷嬷,继续道:“总之,就在他二人想要脱身大阵,离开此岛之时,被我追上了,最终梅乘云身负重伤,趁乱逃出大阵,白芷却留在了当场。” 哑嬷嬷听到此处,忽然流下两行浊泪,颤声说道:“芷儿,原来不是病故?” 梅乘风语气阴冷道:“的确不是,是我杀的!” “你——!” 哑嬷嬷惨呼一声,二指微颤,指着梅乘风。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人声沉沉飘来。 “他可不止杀了她那么简单……”竟是林啸忽然出声言道。 哑嬷嬷面色一怔。“你说什么?”接近着又向梅乘风问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干了什么!” 林啸看着梅乘风道:“千山传送法阵之中,锁着的那缕生魂,便该是白芷本人的吧。” 梅乘风点了下头。“没错,执事果然猜到了。” 接着又说道:“团龙佩事关梅家传承,干系重大,不追回来,决计不行,可我那弟弟只想了走,根本没想回!我却不同,必须要想个法子,拿到团龙佩之后,能够顺利返回故忧国!” 哑嬷嬷像是想到了什么,颤声言道:“你竟,你竟……” “便如师姐所料。”梅乘风答道:“因着白芷天赋异禀,我便抽了她的生魂,一分为二,一者作为传送法阵之阵眼道标,一者封入墨玉项链,只待传送玉符启动时,能够引我重回千山阵中!结果么,却也顺顺利利!” 话音刚落,便听哑嬷嬷指着他厉声喝道“梅乘风!今日若老天开眼,让老身侥幸得活,老身必将你打得形神俱灭,不入轮回——!” “要我形神俱灭?哈哈哈……” 梅乘风放声大笑,摇头道:“师姐啊,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当年你是有机会杀我,只可惜,错过了,待今日,怕是为时已晚!” 远处林啸又道:“之后你便追到独风国,在五峰山下,布设仙苑,担心事有不济,便将墨玉项链封入主殿静室墙中,被我所得?” “的确如此。”梅乘风言道:“途中几经波折,团龙佩是被我追回来了,可我也同时失去肉身,只能夺舍他人,又因当时修为太低,肉身尚未彻底融合,所拥真元根本不足以让我操控大阵,进入主殿。” “便只能出手毁去大阵一角,让仙苑出世,引着独风仙门修士,前来探阵寻宝!” 林啸瞬间明白了前后种种。“看来,楼主当年深潭之中不杀我,也仅仅是因为,想要我帮你拿出项链了,而且,恐怕楼主并非只选了我一个……” 梅乘风哈哈一笑。“当然不是执事一人,确切来说,所有进到主殿的一干修士,都被我悄悄下了符印,以防静室外的披甲人像,杀了尔等,叫我白忙一场……” 他接着又道:“说白了,放进这么多修士进去,谁拿到项链,我就去追谁,你们这一批都死了,我就等下一批修士再来,总归,会有人拿着项链出来,不是么?” 林啸艰难一笑。“的确,楼主好算计。估计你那弟弟,梅乘云,也已经死在你手了吧?” 梅乘风答道:“我说过,负我者死,便是手足,又如何?” 林啸听到如此答复,心中半点意外都无,又言道:“在下只想问问,当年安武城上,在下所杀之人,到底是不是楼主你?” 梅乘风言道:“自然是我。” 林啸点了下头。“只是不知道,楼主到底使了什么神通,竟然能‘身外化身’,分作两处,追回团龙佩不说,如今还能以诱饵一命设伏,再次夺舍他人。” 没等梅乘风说话,便听哑嬷嬷出言道:“那是他梅家的血脉功法!而且,竟将元神一分为三!” 林啸听着一惊,心说天底下怎会有人,仅仅靠着金丹修为,便有如此神通? 那梅乘风展颜一笑。“师姐果然料事如神!的确,这才是故忧国白梅钟三家,真正的秘密。” “不瞒执事,当年护国仙师布下大阵,隔绝内外,又使神通,赐给三家各自一道血脉功法,代代传续!” “他白家的血脉功法乃是先天灵体,于大道修炼之上,效率远超他人,一代之中,至少会有一个灵体血脉之人,那白芷,便是如此。” “我梅家的血脉功法乃是先天元神,本代之中,便是我,可以元神拆分,另造化身!” “而那钟家的血脉功法,乃是先天法体,前代金丹寂灭,自有后代血脉之人,继承所有修为,再成家主,而钟家这人么,自然就是钟?了。” “当年钟无绝竟然悟出了一身修为,传给两人的诀窍,此事反倒给我一个启发,想来护国仙师的恩赐,并非毫无破绽……” 林啸接了话头道:“于是你便参出了一分为三之法?其中一个夺了他人躯体,去追梅乘云,寻回团龙佩;一个留在故忧国,继续操持旧雨楼一干事务;还有一个,便是这曲悠悠了……” 梅乘风并未否认,直言道:“没错,便如执事所言。” “第一缕元神去追舍弟梅乘云之后,我便将所有时间、精力,都花在再次分裂元神之上,也终于,就在数十年前,大功告成。” “只不过,这代价却有点大,元神一分为三,本体受创极重,纵然灵觉尚在,可修为倒退不说,就连两条腿,也无法再动,搭了进去。” “若按原本计划,是想等着曲悠悠这具身体的修为高些,再伺机起事,结果,呵呵……” 梅乘风说着一笑,看着林啸道。 “结果,没曾想,执事杀了我的第一道元神,带着团龙佩返回故忧国,甚至在几年之中,突破炼气,直达筑基初境,如此一来,我的动作,也只能快点了。” 林啸听着问道:“这么说,这几年,在下身在千山,楼主是知道的了,既然知道,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梅乘风直接反问一句。“为何杀你?又何必杀你?只要你离开故忧国之心不死,总有一天,你会主动带着团龙佩,找上门来,便如今日这般。” 林啸哈哈一笑,点头道:“楼主手段高妙,算无遗策,当真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在下平生没服过谁,唯独楼主,算是服了。” “执事谬赞。”梅乘风言道。 就听林啸继续道:“既然楼主谋划已久,想来不会只为杀了我等这么简单,不然何必大费周章,又是故意拖延,放了钟?进到主库密室……” “……想必,密室中刚刚消散的悬空尸身,便是钟无绝的法体了吧?” 梅乘风点头道:“就是他的,当年钟无绝虽然身死,可修为还在法体之内,为了让白龙观安心,我当然老老实实,双手奉上!不过时过境迁……” 说话间缓行几步,来到钟?面前,一把卡主他的脖子,猛一发力,将其从地上拽起来,举在面前。 “你,你要干什么……”那仲宪口中鲜血直流,双手攥着梅乘风的手腕,艰难问道。 “不干什么,不过是告诉你一件喜事,好叫你安心上路。” 梅乘风笑着言道。 “你可知,当年钟家满门之下,正有两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我亲手放了一条生路?其中一个,自然是你,另一个么,若这具肉身的元神尚在,该管你叫一声……” “……哥哥!” 言罢运真元,五指如钩,一掌拍向钟?的气海丹田! 感谢书友“问紫芝”、“全剧终”、“”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六章 消散如烟 第208章 消散如烟 梅乘风话音未落,场中几人甚至没等反应过来,便已一掌拍到了钟?的气海丹田之上! 下一刻,一轮磅礴无匹的气劲,自他二人周围无踪而出,卷起地上尘土碎石,压向四周! “轰——!” 真元罡风的爆鸣声中,距离稍近的哑嬷嬷和陆光旗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林啸背靠盘龙金柱,双手死死扣住石雕,强睁双眼,抬头看去! 罡风中心,道道乳白色的真元流光从钟?身上遗散而出,盘旋飘荡着,往梅乘风体内急速吸去,后者面色狂厉,乱发狂舞,高声狂笑! “你能活到今日,皆是拜我所赐!你能寻到钟家功法,皆是拜我所得!连你能进入武库,接下法体,亦是拜我所谋!如今由你转了钟无绝的修为给我,也算报我一命之恩!” “待我将这身修为收作己用,融会贯通之时,九泉之下,你钟家的列祖列宗,当可死而瞑目!” “哈哈哈……” 听到此言,钟?周身狂颤,好似筛糠,可如今他受制于人,被狂吸修为,又哪有半点反击之力?! 就在这时,识海之内忽然响起了白礼的吼声。“送我过去!” “什么?” “震碎遗珠,送我过去!” “那前辈岂不是……” “老夫已死,岂能偷生?!我去尚有一线生机,不去,今日再无活路!” “前辈!” “快——!” 林啸听罢钢牙一咬,顶着罡风,手捻法诀,身前一扫,散落在地的“重土玄尘”兀自奔流,倒悬而起,紧跟着凝聚全身真元,奋力一掌! “砰——!” 烟尘荡处,一股玄黄土流好似离弦飞箭,电射而去! 那梅乘风眉头一皱,只说一句。“执事一心赴死,我这故人,当真拦也拦不住!” 言罢忽一转头,已是莹白一片的双眸猛然圆瞪,凌空爆喝。 “喝——!” 一轮肉眼可见的声浪席卷而去,撞在重土玄尘之上,“轰”的一声,将其炸成一片流土飞散,崩解开来! “不过尔尔!” 与此同时,忽有一道银白流光,闪出土尘,无声无响,好似飞电一般,直扑梅乘风的面门,没等他作何动作,便“嗖”的一声,钻入了眉心识海! 梅乘风面色一惊。 “这是何物?你……” 话未说完,梅乘风忽然周身一震,吸入体内的道道真元流光好像断了联系一般,瞬间崩断,化作光沙! “你——!” 就在梅乘风双眼重回黑白二色的瞬间,只见他面色骤变,好像承受了极大痛苦一般,面目狰狞,双手一收,也不管摔在地上的钟?,扯了脑袋,厉声喝道。 “怎会是……白,白礼老贼?!” 紧跟着好像虾子一般,猛地弓低了身子,扎挣不止道:“我的,脑袋……出去,出……” 那声音断断续续,好像癫狂呓语! 梅乘风忽然挺直身躯,嘶声狂吼! “啊啊啊——!” 霎那之间,一轮光晕当先炸散,无数道乳白流光从他周身暴射而出! 原本吸入体内,却无灵识梳理控制的真元之力,此时化作道道“光鞭”,夹杂着恐怖的破空声,抽向四周!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抽击声中,“光鞭”所过之处,碎石横飞,烟尘倒卷,一条又一条的鞭痕落在金砖之上,龟裂着,散出好似云中雷蛇般的裂痕! 罡风,无休无止的罡风横压全场,整个武库好像地动山摇一般,狂颤不止! 距离“暴风”最近处的林啸,死命运转真元,燃烧命火,模糊的视线之中,此时的梅乘风已经悬空而起,如有实质的光痕缠绕周身! 忽然间,梅乘风悬在明光中的躯体猛地一颤! 一白一蓝,两道流光撕扯缠绕着,从他眉心处飘然而出,好像要离体而去一般,不停反复拉扯着,还余下点点尾光,牵连在识海之内! “元神?是他二人的元神!” 林啸心中惊呼一声,紧跟着,一记直入魂魄的尖啸,自那淡蓝流光中爆发出来! “吱呀——!” 那声音尖到极处,好像刀刮琉璃,激得林啸气血翻涌,灵觉刺痛,一道血水喷出嘴巴! 就在此时,哑嬷嬷的声音忽然从砖石中远远传来! “烧他肉身!速速烧他肉身——!” 听到这话,林啸想都不想,水火二行旗和制器铜鼎一齐甩在身旁,运真元,二指一点,真元灵火连同五行地火同时喷出,橘红双色齐射而去! 那梅乘风元神所化的淡蓝流光,似乎也发现了危险所在,登时光芒暴涨,越来越亮,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银白流光的束缚,重回肉身识海! 电光石火之间,林啸二目圆瞪,识海中命火一亮,灵觉束线成丝,化丝为针,瞅准了双方元神缠斗的缝隙,奋力一刺! 后发先至,一声尖啸! 那梅乘风的淡蓝元神如遭重击,光芒一缩,动作猛地一滞! 借着如此空隙,两道火焰直直轰在了肉身之上! “砰——!” 流火四射,烈焰沸腾! 曲悠悠的肉身被火苗吞没的瞬间,梅乘风的灵觉好似如遭重击,一记仿佛恶灵恸哭的惨叫声响彻整个主库! 下一刻,火中肉身猛地一颤,裂出道道红痕,带着尚未散尽的真元之力,爆炸开来! “轰——!” 林啸只觉耳中只剩爆音,一片嗡鸣,胸口如遭重击,眼前一暗,整个身体不听使唤一般,被气劲裹着,倒飞出去! “轰轰轰——!” 爆炸倒塌声连绵不绝,无休无止,靠近梅乘风的十几根盘龙金柱应声而断,当空砸下,溅起的碎石土尘仿佛遮天蔽日一般,填满了整个厅堂! 深入骨髓刺痛,好像潮水一样轰击着林啸全身。 可他此时反倒无比清醒——只要没看到梅乘风的元神消散,他便没有死! 而且,他也必须抢在元神消散之前,再找肉身,强行夺舍! 手脚并用,扫开碎石地砖,摇摇晃晃地从废墟中爬出来,林啸此时看到的只有纷纷扬扬的尘土,浓烟,还有从头顶不停落下的碎木青砖。 入眼皆是狼藉,仿佛再无活口! 将灵觉推到极致,散在四周,林啸手扒砖石,抹了把涂了半脸的血水,暗暗扫视四周。 依稀之中,好像听到了几声低吟,也不知是谁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有一抹极其浅淡的真元波动,潜伏在砖石之下,阴影之中。 突然,林啸猛一转头,强忍剧痛,飞身而起,望着一处砖瓦碎石隔空一掌,真元喷涌! “轰——!” 一声爆音,乱石飞溅,一抹蓝白二色的流光尖啸一声,现出身形,掉头一转,重新钻入废墟之中! 另一边,林啸当空落下,奋力推开一块巨石,双手猛扫,将一道人影从砖石中挖了起来。 正是身负重伤,陷入昏迷的陆光旗! 此时这位檀堂督主面色惨白,嘴角带血,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口中不停重复道:“陛,陛下……前辈……” 林啸根本顾不得检查他的伤势,立刻散开灵觉,到处搜索着梅乘风元神的踪迹。 很快的,又是一掌拍出,那抹蓝白流光再次一闪而逝。 不过这一次,林啸发现对方出现的位置上,根本没有任何活人踪迹。 如此两三趟下来,立在废墟之中的林啸已是满脸冷汗,眉头紧锁,面色从未如此凝重。 “他在耗我……” 林啸暗暗一句,心思飞转,那梅乘风的元神知道自己现在身负重伤,已是强弩之末。 就算真元能撑得住,灵觉也撑不住,就算灵觉能撑得住,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也撑不住。 他这么一次次地折腾下去,只要耗到自己山穷水尽,无力出手阻止之时,便能顺利夺舍了。 而且还有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摆在眼前,从梅乘风元神的动作来看,很显然,白礼的元神已经力有不逮,落了下风,根本无力再控制他了。 “怎么办?……” 林啸心中不停问着自己。 “让他夺舍,然后连人带元神,一起杀?……” 林啸完全相信,便是梅乘风分裂出去的元神,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一直夺舍下去。 无论如何,一道元神只能夺舍一次,这是大道法则,避无可避。 就好像当年自己击杀的,梅乘风的第一道元神一样,曲悠悠身上的这一道,该只有一次机会了。 可之后呢? 哑嬷嬷、陆光旗、白嵩、慕溪云…… 自己故意放其夺舍,然后随便杀了其中一个么? 林啸心中忽然闪出一丝明悟——这是算准了我,下不得狠手,斩不得无辜人命啊…… 好像是印证了林啸心中所想。 那抹蓝白二色的流光带着细碎罡风,好像示威一般,穿行在废墟烟尘之中,时隐时现。 眼见此景,林啸忽然目光一跳,仿佛想到了什么,全身放松下来,连护身真元,识海灵觉,全都撤了。 望着满场废墟,林啸长身而立,面带微笑,好像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今日爷爷我要是被你拿捏住了,往后一辈子,估计也是大道无望!” 话音一挑,高声言道。 “前辈若能听得见,尚有余力,便帮晚辈一个忙,扯了他的元神,往这来!” 说着二指点了点自己眉心,目光森然,声音发狠。 “来,往这来,你苟活于世三百载,机关算尽!” “若还有一点血性,便让爷爷亲自会一会你!” “杀得了你,你死!” “杀不了你,爷爷拖着你,一,起,死!” 说到最后,怒吼一声,便见蓝白流光忽然跃出废墟,其中一个好像杀意腾腾,另一个仿佛放声大笑! 下一刻,那抹蓝白流光陡然加速,横款数丈距离,望着林啸猛冲而来,直入眉心,一闪而逝! “轰——!” 林啸只觉眼前一暗,识海中一声轰鸣! 数不清的念头、记忆、场景,好像钢针一般刺入脑海,潮水一般的剧痛不停轰击着元神深处,好像马上就要昏厥过去! “凝神沉识海,守元镇灵觉!小友稳住,与他斗!” 正是白礼的声音忽然响起,林啸登时灵觉一颤,一抹光亮涌入视线之中! 可在他重新睁眼的一瞬间,所见之物并非主库厅堂,而是闪烁在混沌黑暗中的两道流光,一篮一白,带着挥洒飘散的光沙尾迹,你追我赶,撞在一处,撕扯不休! 而自己呢,自己正是黑暗中心处,那一团无声燃烧着的,明蓝火焰! 数不清的碎光裂片在两者的碰撞处炸散开来,崩解无踪! 仿佛此时此刻,两人的元神并不是在撕斗,而是用最原始的魂魄之力,撞出朵朵生命余烬! 就在此时,黑暗中火光暴涨,飞炎流泻,整团真灵命火高速旋转,明蓝一片,好像旋涡一般,扯着两道流光倒吸而去! “你,你怎么会有如此灵觉?这是何物?这是何物!”梅乘风的声音终于响了,带着惊恐,拼尽全力,想要从越来越近的“旋涡”中逃逸出去! 就听白礼大笑道:“怕了吧!你也该怕了!老夫潜身这娃娃的识海之内时,就差点被这命火烧死!想你生于元神夺舍,又死于元神夺舍,所不得,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哈哈哈……” 笑过之后,忽然对林啸喊道:“催动灵觉,烧死他!” 此时林啸只管疯狂催动真灵命火,一时间,明蓝光焰越来越旺,几缕绕进旋涡的光丝被瞬间点燃,火光倒流,向着他二人的元神飞速烧去! 眼见白礼的元神也被牵扯其中,林啸登时收摄灵觉,惊呼一声,那话音好像来自天上,炸响在黑暗之中!。 “前辈,你的元神!” 谁知白礼厉喝一声。“莫管老夫,烧!继续烧!” 就在林啸稍有迟疑,命火消减之时,梅乘风的元神忽然明光大亮,骤然加速,向着混沌深处,黑暗边缘,直冲而去! 那白礼怒吼一声。“想走?老夫今日若让你走了,哪对得起我那苦命的芷儿!” 话未止,白光爆闪,仿佛拼尽最后一点力量,冲向梅乘风的元神,飞速旋转,死死扯出了淡蓝流光的尾巴! “小友快动手!烧!” “放手,你个老匹夫,快给我放手——!” “前辈!命火之下,元神焚灭,不入轮回!” “不入轮回便不如轮回!如老夫这般,还有何面目,去见枉死之人,钟家满门,白家先祖,护国仙师!烧——!” “你放手!我不想死!三百年忍到今日,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前辈——!” “动手——!” “……” 主库之中,一块巨石,几处断壁,被用力推倒。 哑嬷嬷灰发散乱,满身尘土,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调动着为数不多的一点真元,抬眼望去,只见砖石瓦砾之中,林啸双眼紧闭,仰面躺倒在地,四下里寂静无声,不见活人。 就在她想要赶过去,一探究竟之时。 林啸的身体猛地一挺,二目圆睁,一轮明光扩散开来的同时,眉心处,一蓝一白,两道流光飘然而出,相互缠绕着,卷在一处! “这是……” 下一刻,明蓝流火紧随其后,“轰”的一声,炸散开来,整个主库登时一亮! 火星如雨,势如燎原,呼啸盘旋着,带着破风声,将两道流光裹在其中,高速旋转! “呼呼呼——!” 蓝焰如沸,熯天炽地! 便见明蓝色的流火“旋涡”越收越快,越收越小! 待到极处,哑嬷嬷好像听到了几点人声浅吟——似是有人不甘,有人不忍,有人释然…… 火光照亮了哑嬷嬷略显浑浊的双眼,随风飘荡的乱发之中,两行泪水,无声而下。 紧接着,明蓝光点先是一暗,复又一亮! “轰!” 两缕最后的流光,炸碎开来, 带着点点光粒, 无声落下, 飘飘荡荡, 最终, 消散如烟! …… 感谢书友“全剧终”、“明月不归沉_ed”、“”、“起个名字也麻烦”、“我也很拽的”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七章 利益善意 第209章 利益善意 晚霞夕照。 落日余晖将起伏的屋瓦飞檐镀上一层柔和的亮边,再往上,高远的天穹就好像染了色的琉璃一般,发散着清澈的明蓝。 近处的殿前校场上,一个满身尘土的少年人瘫坐在地,左肩的衣饰缀着几处破损,正直愣愣地看着一把跌入尘埃的长剑。 少年人大概十几岁的样子,久未打理的头发有些蓬乱,但那些发丝怎么也挡不住那双晶亮,又有些执拗的眼睛。 无声之中,忽有一只纤巧素手,拿了方手帕,从少年人的脸侧递了出来。 “给,擦擦。”来人话音清淡。 少年人闻声一怔,回头看去,只见背光中一抹倩影,立在身后。 赶忙摆了摆手,少年人有些慌乱地拿了长剑,站起身来,朝着来人躬身拜道:“多,多谢师姐,这点伤实不打紧,真不用的……” 来人的是个二十出头,眉宇间英气逼人的女孩。 那师姐上下打量一番,收了手帕也没再劝,只说道:“你不过炼气四重,与那七重往上的钟家嫡子对局,岂有不败之理?又何必逞这个强。” 少年人神情忿忿道:“自从我来到此间,那钟家小子便与我处处不对付,今日更是校场之上,当众辱我,我又怎可低头认怂!” “他辱你什么了?”师姐问道。 “他,他说我所施剑诀要锋无锋,要力无力,还对不过他一双肉掌,修来何用!”少年人手握剑柄的拳头青白一片,显然气到极处。 可那师姐却反问一句。“他可说错了?” “我……”少年人猛一抬头,对上师姐冷峻的目光,登时气势一滞,萎靡下去。“没,没说错……” 师姐又道:“这段时间以来,不要说他,就是我和师兄都看得出,你心思不宁,用功不勤,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 少年人想要争辩,却几度开口,最终低了脑袋,小声言道:“我,我该有个弟弟了……” 那师姐闻言目光一跳,忽然多了一丝明悟。“原来如此。” 少年人将头一点,出言道:“父亲大人多日未至,来了却只说起此事,好像我反倒成了个‘外人’一般,如此想来,不如以后改了代教名头,便在观中随了师姐和观主学艺,这家,不回也罢!” 此话说完,等来的却是师姐照他脑袋的狠狠一记。 “哎呦。”少年人吃痛,下意识一摸头顶,“师姐怎么打我!” 那师姐目光丝毫不动,语气严厉道:“打不过了便气,争不过了便躲,如此心性,也别说什么求问大道了,便是当个世俗凡夫都难有成就!如今剑在手中,路在脚前,你自己不去拼出一方天地,难道还指望别人迁就你么?!” 少年人听到此话,面色一白。 那师姐也没管他作何想法,将手帕往他手里一塞,只说道:“掸去浮土,收拾干净,休要胡思乱想,赶快去进了餐食,之后还有晚课!若下次还有类似情形,我也不会再劝,不如亲自送你离观了事!” 说完狠狠盯了少年人一眼,转身走了开去。 那少年人被说的面色发红,似有羞愧,低头看了眼长剑和手帕,忽然猛一跺脚,望着那道背影躬身一拜。“多谢师姐……” 随后三步并作两步,直追了出去。 可不知为何,刚刚行出不远,便望着身后校场,深深看了一眼,之后才渐行渐远的去了。 目光落处,似有一人,在默默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不过很快的,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起来,晕散着暖黄色的柔光越来越淡,最后晃动着,慢慢聚合成一道微微开启的缝隙…… “是梦?……” 林啸醒了,识海中沉甸甸的,像是做了一个不是自己的梦。 墙角烛火跳动,入眼的是个布置雅致的静室,此时自己正盖着被子,躺在一张靠近窗边的床上。 透过窗棂缝隙,隐约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夜色,还有隐隐传来的虫鸣。 林啸花了些时间,才将最后一点记忆和此时的状况联系起来。 想要稍稍活动下身体,却发现身上被敷了不少疗伤膏粉,而且四肢无力,几处创口隐隐作痛。 回想起主库中的那场死斗,林啸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心知没死便是福大命大,造化非凡了。 不过很快,他便想到了真灵命火,还有内腑伤势。 赶忙深吸了一口气,稍一内视,发现结果还好。 识海命火燃烧如常不说,好像还比之前壮丽几分,也不知是为何。 至于气海之中的指骨,虽然色泽稍显黯淡,运转缓慢,但还算正常,该是真元消耗过度,几尽脱力所致。 不过却有一处,让林啸稍感疑惑。 便是指骨之外,那漂浮沉降,几乎将气海填满的乳白色“烟澜”。 “这又是何物?……” 林啸不由额上见汗,考虑到目前身体虚弱,重伤未愈,也没敢随意试探,只能等着伤势转好再说。 心中稍作感慨,便想看看此处究竟什么地方,又昏迷了多久。 可几番努力之后,林啸不但没有成功下床,还折腾得一身虚汗,气喘连连,一阵脱力感袭来,脑袋一沉,再次昏睡了过去。 之后的时间里,林啸觉得自己始终处在半睡半醒之间,似乎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不少个日升月落,不少个人影来来回回。 还有人顺着唇齿间的缝隙,喂下了不少丹丸药汤。 而那些模糊的梦,则如影随形般地,再次找上了自己。 梦境每每出现时,总是散发着柔光,像是隔着冬天结霜的玻璃,看着里面的画片,朦朦胧胧,不太真切。 林啸好像看到了玉泉酒坊有人在喊着出酒号子;看到了银杏山外的天光四月;看到了同在一桌,小口饮着酒水,眯着“一字眼”的娄宣;看到了香善寺门前,不停调侃着自己的上官笑;看到了湖心石上,脸晕微霞的甄姌姌;还有云和天之间的镜湖边,那道负手而立的白色身影…… 晃动着的流光碎影在眼前划过,林啸却觉得自己好像是个路人,只能站在旁边默默望着,静静看着。 当这些画面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远去时,林啸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个天光微亮的清晨,他在对面椅上,看到了一个稍显佝偻的人影,是哑嬷嬷。 林啸见状赶紧掀了被子,想要起身行礼,却发现起是能起来,但周身仍有刺痛,尤其是左肩的贯穿伤,仍旧吃不住气力。 哑嬷嬷抬手止住,直言道:“小友伤势未愈,莫要客气。” 林啸没办法,只能背靠床头,稍一欠身,算作打礼。“多谢前辈救助,不知此地是……” “乃是白龙观中。”哑嬷嬷答道。 林啸对此毫不意外,总归不是皇宫,就是白龙观,不可能落在别处。 “不知晚辈的昏迷了多久?” “半个多月吧。”哑嬷嬷说着一停,继续道:“小友不必担心,也是小友的灵觉过度疲惫,真元枯竭,更加之多处外伤,这身子承受不住,才会如此。” 林啸稍稍点头,听到自己的判断和对方所言大体一致,立刻安心不少。 “不知前辈的伤势……” 哑嬷嬷摇了摇头。“多谢小友挂怀,老身所中‘真血禁印’不过是封印之术,最多花些时日,慢慢化去便好。” 虽然哑嬷嬷如此说着,但林啸却能看得出来,这才半月未见,她已比之前苍老不少,估计前番白礼寂灭,后番武库一战,对她打击不小。 对此,林啸也只能心中一叹,无法劝说。 于是转言道:“不知道其他几人,可还无事?” 哑嬷嬷点头道:“小友放心,陛下和慕溪云二人不过轻伤,稍作休息当可无碍,只是陆光旗情况稍重,伤了气海,恐怕没个几年,恢复不到往日实力。” 林啸听着也是暗松了口气,要说这位檀堂督主,对自己还是不错的,处处回护不提,还给了一本心得感悟的经册,如今听到他平安无事,着实再好不过。 至于受损的修为,想来陆光旗那豁达人物,也不会太过在意。 毕竟当日主库之中,在场几人,包括林啸自己在内,都没想过活着出来。 如此而论,不过区区伤势,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不过很快的,林啸脑海中又浮现一人,只是话到嘴边,却没有出言相问,或者说,这话也轮不到他这“外人”去问。 坐在椅上的哑嬷嬷迎着林啸的目光,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只说道:“他已经走了。” “走了?”林啸稍有意外。 “嗯,就在三日之前,钟家那娃娃刚刚转醒,便带了钟无绝的四成修为,悄然遁去……如今,老身也不知他身在何处。”哑嬷嬷平静道。 “这……”林啸说了一个字,却轻声一笑,摇了摇头。 哑嬷嬷看了他一眼道:“小友总不会以为,我会扣下钟家那娃娃吧。” 林啸并未否认,只说道:“算是吧。” 哑嬷嬷哑然失笑,旋即叹道:“小友倒是坦诚,的确,扣下他才是万全之策,不过白梅钟三家总归是同身共命,同气连枝,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便叫他去吧,也算留下了钟家最后一丝血脉,待老身寂灭之时,也无愧于仙师法旨。” “而且……”哑嬷嬷说着手腕一翻,掌心现出两枚形制相似的团龙玉佩,低声道:“而且他临走之时,还留下此物,恐怕也是暗示老身,他钟家以后独立于世,再不领守国之责了吧……” 林啸对于钟?的选择并无意外。 他钟家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拜了三家立国所致。 如今梅家灰飞烟灭,白家元气大伤,钟家甚至只剩下他孤身一人,闹到这地步,还是各行各路,彼此相忘于江湖吧。 当然,林啸也立刻明白了,为何哑嬷嬷提起此事,只因梅家那枚团龙佩,可还在自己手里呢。 于是灵觉微动,暗使真元,便将最后一块团龙佩推了出去。 哑嬷嬷顺手接过,也不说话,连施法诀,便见三枚玉佩悄然而起,悬在空中,彼此盘旋嵌套,于镂空处咬合拼接,最后明光一闪,一声轻响,合在了一处。 正是一枚錾刻波涛云纹的三龙玉佩! 哑嬷嬷接住玉佩,目光闪闪,良久无语,最后沙哑一句。“不曾想,这出云团龙佩,竟还有合而为一的一天,只不过,却是,如此,如此,唉……” 说到后面已是满脸哀恸,长声一叹。 林啸心中不忍,出言劝道:“前辈节哀,保重法体。” 哑嬷嬷稍一颌首,平复心绪之后,又说道:“老身这几日料想小友该会慢慢转醒,正有一事,需要小友相助一二。” 林啸面色一怔。“不知何事,需要晚辈相助?还请前辈明言。” 哑嬷嬷稍作沉吟,出言道:“那梅乘风行刺皇驾不成,劫持国主强入武库,当日此事众人皆知,便是铁案一桩。然梅乘风虽身死道消,但旧雨楼却尚在人间。” “若是寻常宗门世家,由白龙观出面弹压一二,尚可为之,可这旧雨楼屹立仙门千年不坠,仙凡两道根深蒂固,若仓促行事,斩尽杀绝,恐怕敝国难逃离乱之祸,纵然最后平乱成功,也难免伤及国本。” 林啸接言道:“前辈的意思,旧雨楼起码暂时,不能倒。” “的确,不能倒。”哑嬷嬷答道。 林啸跟了一句。“那晚辈……” “梅乘风曾与小友言说,刺杀皇驾,是事实;使阴谋,谋害钟家满门,是事实;勾连邪修匪盗,早有不臣之心,也是事实。” 哑嬷嬷深深看了一眼林啸,继续道:“不过此间种种,有的露在明面,有的却需要搭一手,将其揭在明面……” 林啸无声一笑。“看来,还是晚辈这个檀堂提主,‘天外来客’,最合适不过了。” 哑嬷嬷点头道:“没错,的确非小友莫属。” “需要师出有名。” “为国者,必须师出有名。” 林啸心中非常清楚,坐在眼前这位,说到底,不但是金丹高人,还代表着故忧皇庭的最高利益。 自己杀了梅乘风,她对自己抱有善意,甚至感激,此话无错。 但这私人情感显然与皇庭如何,故忧一国如何,完全是两回事。 而且,自打和梅乘风站在敌对立场的那一刻起,就必须倒向皇庭又或白龙观这一边,除此之外,再无第三方可选。 甚至如何离开故忧国,还落在眼前这位金丹高人的手上。 于是林啸直接答应道:“此事简单,不知晚辈如何做法?” 哑嬷嬷颇为满意道:“无需小友操心,到时三司汇同云中寺主理此案,自会料理妥当,小友只需露上几面便好。” “前辈放心,晚辈理会的。” “多谢小友,如此最好。” 哑嬷嬷说完,抬手往桌上一抹,登时落下三个锦盒。 林啸心中一笑。 这是利益一致,可以释放善意了…… 感谢书友“ptfzz”投出的yue票, 感谢书友“全剧终”、“问紫芝”、“”、“起个名字也麻烦”、“明月不归沉_ed”、“我也很拽的”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八章 绝剑无匣 第210章 绝剑无匣 看到哑嬷嬷拿出三个锦盒,林啸心中自然有数。 要知道,当日梅乘风的肉身被焚,元神消散,他的储物法宝自己的可是碰都没碰,拿都没拿。 再加上前前后后,虽然自己也有私心混杂其中,但也是实打实地为故忧皇庭,乃至白龙观出人出力,差点死在武库之内。 如今大局已定,自己又通力配合,她哑嬷嬷不可能毫无表示。 至于到底是什么,便落在这三只锦盒上了。 便见哑嬷嬷稍有愧意道:“此番旧雨楼梅乘风一事,若无小友斡旋其中,舍生忘死,我故忧皇庭乃至白龙观,都难逃此劫,若按仙门规矩,便是将梅乘风的储物法宝双手奉上,也是情理之中,别无二话,只是……” 哑嬷嬷稍一停顿,继续道:“只是梅家本是故忧立国三家之一,其所留遗物之中,多有敝国秘辛,实难相示于人,今日老身做了这等霸道之事,还请小友多多海涵,宽裕则个。” 说完又向林啸欠身一礼。 原本靠在床头林啸赶忙直起腰身,摆手连连,根本不受这礼。 一方面,对方毕竟金丹高人,能将姿态摆得如此之低,话说得如此之透,连带亲自道歉,自己这边便没有继续纠缠的道理。 更何况,就是对方完全不提此事,直接抹了过去,自己也没法张口去索要梅乘风的储物法宝。 更重要的是,林晓心中非常清楚,寻常修士的储物法宝接了也就接了,就比如武库中击杀华中平的那次,直接收入囊中也并无大碍。 可这梅乘风的储物法宝,事关千年世家,立地仙门,若没有颠倒日月之能,还是别揽这贪天之功。 说白了,就凭眼下这点修为,接也接不住,还是早早绝了这念想为妙。 于是林啸沉声言道:“前辈客气了,当时命悬一线,事态危急,说句露怯的话,晚辈当时所为,也没想着拯救皇庭,又或白龙观如何,不过是做了不想死在其间,最后再拼一把的打算……” 林啸说着苦笑一声,诚恳道。 “如今能全须全尾,逃出一命,已是邀天之幸,又如何受得住前辈的登门致歉?此事太过,晚辈当不得,还请前辈勿要再提。” 哑嬷嬷听到林啸如此回答,点头一叹。“所谓,守职而不废,处义而不回,见嫌而不苟免,见利而不苟得,此人之杰也……如此想来,先贤诚不欺我。” 说着抬手一点桌上的三只锦盒。“若不与小友以诚相待,反倒是老身心思阴鸷,枉活四百……”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锦盒的盒盖翻在一边,里面是枚纹饰古拙的玉简。 便听哑嬷嬷继续道:“当日师兄元神消散之时,曾与老身留下寥寥数语,其中提到武库阵守,披甲人像一事,此简便是人像的操控与炼制法门,如今交给小友,也算全了师兄所托。” 林啸闻言一怔,意外的不是白礼还能留下遗言,毕竟金丹高人的元神强韧,远超筑基,其中神通难以揣度。 而是诀别之时,他还能记着自己当时的一句戏言,嘱咐哑嬷嬷寻来玉简。 如此情谊,让林啸想到二人相交种种,不由眼中酸涩,心生悲意。 “白礼前辈……” “小友勿悲,师兄走时,当是了无牵挂,淡然的紧。”哑嬷嬷面上含笑,轻声一句。 林啸点了点头,又听哑嬷嬷言道:“此番一遭,武库大阵连同阵守,多有疏漏不备之处,后面重建之时,当会尽数废掉,另做布置,故而小友只管自学自用便好,不必顾忌许多。” 林啸谢道:“是,多谢二位前辈。” 哑嬷嬷“嗯”了一声,忽然说道:“不过吾辈修士,当重修心而轻外物,诸如法宝机关等等,还是当做锦上添花便好,切勿偏了门径。” “是,晚辈自会留心,多谢前辈提点。” “如此最好……” 哑嬷嬷说着,第二只锦盒无声开启,里面放着的竟是一本“玉册”。 观其封面莹白,古意盎然,阵纹隐隐涌动,好似灵石玉纸所制,又有四个墨字,正是《混元阵书》。 “老身观小友灵觉强韧,自成命火,同辈中实属罕见,当精于符阵一道,便将此书赠与小友,一来不会乱了小友原本的功法招法,二来也算是老身的一点心意。” 林啸看到此书,不觉心念一动,知道其必不不是凡品。 只因仙门典籍大体分为三类,其中杂谈志怪、山川经注,一般都与世俗相仿,只用竹简纸张记载,编纂成书。 至于功法招法、阵法丹法等等,多由玉简保存,此举一来便于携带,不易破损,二来还可布下禁制,杜绝窥视。 还剩下的第三种,在玉简之上的,就是秘法特制的“玉册”了。 此种记载方式,大多用来保存极其重要的山门典籍,以供传世之用,可以说是一门之中,最要紧的物件。 也正因如此,此物另有个称呼,名叫“宗门玉典”,可见其重。 林啸眼见哑嬷嬷竟拿“玉册”相赠,当即回绝道:“前辈……此物太过贵重,前辈好意晚辈心领,实在,实在干系重大,决计不行,万请收回。” 谁知哑嬷嬷抬手止住,正色道:“此番遭遇,小友于我白龙观恩同再造,若无小友舍命一搏,不要说老身,就是白龙观都难逃覆灭之局,有道是‘传承’二字,有传才有承,若传路断绝,又哪有承接之人?” “小友勿要推辞,再推,老身心结难解,亦是不美。” “……” 林啸又拒绝几次,可哑嬷嬷执意要给,到最后实在推却不过,面上也不好看,只能勉强一礼。 “这……多谢前辈赠书,晚辈,晚辈实在受之有愧……” 哑嬷嬷看到林啸收下“玉册”,展颜一笑。 不过林啸那边却有点额头见汗了。 要按他的想法,对方也就是拿些品质不错的法宝,当做酬谢罢了。 谁曾想,这三个锦盒所盛之物,刚刚打开两个,便一个赛一个的贵重,这尚未开启的第三只,竟引得林啸稍有忐忑。 毕竟礼太重,也是会压死人的。 尤其最后这只锦盒,要明显比之前的瘦长不少,也不知装的何物。 就在林啸心中打鼓之际,哑嬷嬷望着第三只锦盒缓声言道:“余下这物,却是陛下的一点感激之情……” 言罢盒盖翻开,待到里面的物件现出真身,却引得林啸目光一跳。 只见盒中暗设禁制,一团柔白灵气拖着一截一寸宽下,七八寸长的长剑断锋。 观其形制,尖端窄狭,收范凛冽,上有叠炼花纹遍布其间,好似龙纹! 问题是,这长剑断锋林啸竟然认得——这不正是储物空间中,那截带着一个“绝”字残片的另一部分么? 只因灵觉之中,传来的“触感”太过强烈,林啸可以肯定,自己绝不会认错。 哑嬷嬷眼见林啸面色有异,出言问道:“此物,小友似是认得?” 林啸回过神来,心说人家都能拿出相赠,自己又哪有隐瞒的必要? 于是稍一颌首,手腕一转,掌心真元涌动,托出那截残片。 “这……” 哑嬷嬷一时间惊讶莫名,来回看着这两截残片,最后也用真元裹了林啸手中那个,缓缓移到近前。 看到对方类似手法,林啸心中了然——很明显,哑嬷嬷是知道这残片的来历,不然不会下意识做出这个动作。 就见哑嬷嬷细细查验一番,沉默良久,才出言问道:“不知小友从何处得了这截残片,可知此物首尾?” 林啸如实说道:“要说来历,前辈也该记得,当日行至云台山,晚辈与空刃山司空忍亭中论剑一事,此物,便是从他那所得,至于首尾,晚辈的确不知。” 哑嬷嬷稍一颌首。“原来如此。” 随后真元一送,将这截残片也纳入盒中,又问道:“时至今日,小友可知吾等‘故国’所指,该是哪一国了吧?” 其实这个问题林啸早有想过,联系着旧雨楼之前旧名,以及故忧皇家姓氏,林啸说出了自己的答案。“若晚辈所料不差,该是故国‘成康’。” 对面哑嬷嬷闻言一叹,点头道:“小友心思缜密,的确,便是‘成康’……昔成康武皇帝太宁三十三年,尚方司受命十载,九剑乃成,其中八者分赐功勋旧将,以示恩宠,独留一剑自佩之,便是此剑……” 说着二指往盒中一点,继续道。 “此剑名唤‘绝匣’,取‘剑至绝处,无匣可盛承’之意,位列九剑之首,排名第一……” “后因此剑杀意甚重,不合仁孝治国之策,遂入内府,未再复用。” “而后数百年,皆为皇庭所有,至成康宣宗孝皇帝主政之时,出内府,赐与成康第一金丹方念尘,才算换了主人。” “待到成康末帝之时,皇权板荡,四处烽烟……东坪关前,一场血战,那方念尘凭此剑,力毙三位金丹,最终战死九霄云上,‘绝匣’崩断……” “后有皇庭供奉冒死抢回方念尘残身法体,可‘绝匣’却只余七寸残锋,余下不知所踪,就此遗散江湖……” “这,便是这两块残片的来历了。” 林啸也是叹道:“原来,此剑竟有如此故事。” 哑嬷嬷点头道:“当日主库之中,陛下曾见小友使剑,便动了以此相赠的主意,后来问与老身,说此残剑赠不赠得。” “老身只说,‘绝匣’生于成康之始,毁于成康之末,也算尽了全忠,本就是白家私物,陛下自可一意处置。” “陛下便说,名剑虽断,其锋尤在,如今束之高阁,空留悲鸣遗音,徒之奈何?且赠与当佩之人吧……” 哑嬷嬷说着一笑。“没想到,此举却引得两块残片再有聚首之日,说不得,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机缘二字当真变化万端。” 对于这份赠礼,林啸当然心中欢喜,不会拒绝,于是道:“多谢陛下赠剑,多谢前辈分说,晚辈的确对此剑甚喜。” “小友客气了,如此再好不过。”哑嬷嬷言道:“原想着此物赠与小友,不过是无心插柳,可今日看来,小友与敝国缘分匪浅,往后如何,犹未可知,不如老身且说一言,以观后效。” 林啸当即言道:“前辈请说。” “嗯。”哑嬷嬷答应一声,若有所指道:“小友往后仙门游历,必不拘于一地一国,若‘绝匣’尚有全数凑成之时,小友不妨再来白龙观一行,到时无论老身在世与否,都会留下‘结果’,以谢之。” “是,晚辈明白了。”林啸答道。 哑嬷嬷无声一笑,又说道:“老身此行,诸事已了,不知小友还有何事想问?” 林啸稍一盘算,他哪是没有问题,而是问题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又想到气海异状,立刻出言问道:“晚辈正好有几事,还请前辈解惑。” “小友但说无妨,老身自会据实相告。” “多谢前辈。”林啸便问道:“晚辈伤势当无大碍,可是主库一战之后,竟发现气海之内,有乳白‘烟澜’漂浮沉降,晚辈不敢妄动,不知这又是何物……” 林啸当然知道,哑嬷嬷一定在自己昏迷之时,给自己诊过内腑伤势。 但仙门之中,对内伤医治,一般都多有忌讳。 除非性命堪虞,又或得到伤者许可,不然极少主动探查对方的气海和识海两处,多是审视经脉,遥观气海,点到为止。 毕竟每人功法不同,贸然窥视,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所以林啸才会有此一问。 谁知哑嬷嬷听到这话,面色古怪,望着床上林啸,上下打量一番,颇有疑惑道:“那乳白‘烟澜’,小友竟碰也没碰,就放在气海之中,等到今日?” 林啸一怔,心说难道我该碰么?…… 于是有些赧颜道:“晚辈见其形态诡异,没敢,没敢试探……” 哑嬷嬷却失笑道:“有人为它打个头破血流,不惜刺杀皇驾,有人为它独闯皇庭武库,不惜豁上性命……可小友你却守着宝山,看都不看一眼,这,这……” 说到最后,竟连连摇头,苦笑不已。 此时林啸面色一白,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说道:“难道这是……” 便听哑嬷嬷接了话头,直言一句。“没错,正是梅乘风和师兄的两道元神,从曲悠悠肉身中,摄出的精纯真元之力,两成修为……” “啊?!” 感谢书友“问紫芝”、“明月不归沉_ed”、“”、“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十九章 遗民有主 第211章 遗民有主 听到气海之内的乳白“烟澜”,竟是曲悠悠肉身的两成修为,林啸不由大为意外,出言问道。 “他肉身中的真元之力怎会来到晚辈的体内?当日除了梅乘风和白礼前辈的元神,侵入晚辈识海之外,晚辈并未觉得何处有异啊……” 哑嬷嬷答道:“他二人裹挟真元,以期短时间之内,维持元神不散,此举并不如何奇怪,其实若是认真说来,这两成修为还不是曲悠悠肉身的,而是梅乘风从钟?那夺过来,原属钟无绝的两成修为……” “怎会是他的?”林啸语带惊疑道。 就见哑嬷嬷稍一颌首,解释道:“这也很好理解,无论钟?还是梅乘风,他二人都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立刻炼化钟无绝法体中的修为,只能暂时存在周身经脉,气海之内,慢慢收为己用。” 她说着指了下林啸。 “当日梅乘风和师兄元神相斗,这所耗真元又从何来?那未经梳理的,钟无绝的真元之力,反倒成了最好的选择,毕竟若论精纯程度,曲悠悠肉身中的那点底子,实在上不了台面。” “如此一来,也算是即拿即用,各自摄了一部分,后因肉身被毁,齐齐侵入小友的识海” “最后二人元神消散,所余真元之力,也就自然而然地留在小友体内,游走经脉,汇聚到识海之中了。” “如今算来,那钟无绝的全身功法,四成归于钟?,四成随曲悠悠肉身崩解,还有两成落在小友身上,便是这么个结果了吧……”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解惑。”林啸感慨一句,又问道:“只是不知,这两成修为能否正常炼化,还是有何关窍法门?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哑嬷嬷摇头道:“此节小友当可放心,那钟家的先天法体只管寂灭时凝聚真元,传功时血脉承继,对如何炼化倒是无甚要求,也没什么法门,只不过么……” “只不过?”林啸赶忙接住话头。 便听哑嬷嬷言道:“只不过如此庞大的异体真元存在气海,终非善事,小友还是早早炼化它去,以免横生枝节。” 林啸心中稍安,立刻点头道:“是,晚辈明白了。”紧接着又沉吟道:“看来,是要好好闭关一阵子了……” 哑嬷嬷却展颜一笑,只说道:“闭关的确应该,但小友却也不急于一时。” 林啸面色一怔。“不急于一时?这又是为何?” 哑嬷嬷反问道:“小友可知,这二成修为,若要全数炼化,需要多久么?” “这……” 林啸还真被这一问给问住了,话说他入了仙门至今,可从来没遇上过炼化别人真元的路数。 只是大概知道需要运功周天,慢慢收为己用,收摄“指骨”之内。 但需要多少时间,是半点想法都没有。 于是承认道:“大概需要多久,晚辈是真不知道……” 哑嬷嬷语带感慨道:“当年钟无绝战败殒命之时,修为已至金丹中境,即便先天法体之下,真元多有逸散,也跌不出金丹初境的底子,如今留在小友体内的两成修为,若单以筑基而论,少则二三十载,多则五七十年才能将其炼化啊……” “竟要这么久?”林啸闻言惊讶一声,不过很快便长叹一声,出言道:“不过想想也是,他成就金丹修为,怕不是都花了二三百年,我要将其化去,不也至少需要相等之数么……” 哑嬷嬷点头一笑。“正是此理。” 林啸抬头欠身一礼。“多谢前辈点破此节,晚辈还是有些草率了……” 林啸其实心中明白,这哑嬷嬷那句“却也不急于一时”,已经说得很委婉了,要是往难听了说,实在是有点不知深浅。 要闭五七十年的长关,需要提前料理利索的事情实在太多,比如洞府选址、法阵布置、意外处置等等,都需要仔细谋划,实施落地之后,才能成行,其中更容不得半点马虎。 而以目前情形来看,根本没有闭关潜修的条件,最少都要等着离开故忧国再说。 另一边,哑嬷嬷眼见自己一语已然点透对方,也就没再多说,稍一思索,出言道。 “此话本不该老身来说,但观小友似乎并无师门长辈从旁指点,如今提起,小友姑且一听吧。” 林啸知道哑嬷嬷行事,素来不会无的放矢,当即面色恭敬道:“晚辈修行至今,全靠自行摸索,时常苦于无人指点一二,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哑嬷嬷轻“嗯”一声,沉声道:“老身自然知道小友为何忍了多日,不碰那气海真元,说到底,无外乎‘谨慎’二字,可对否?” 林啸稍一愣神,立刻点头道:“诚如前辈所言,正是如此,其实晚辈几日观察下来,大概能猜出那是何物,但思量再三,没敢试探……” “小友此举,倒也是人之常情。”哑嬷嬷先肯定道,随后语气一转,“不过小友需记得,‘谨慎’固然无错,但‘慎’到极处便是‘怯’,与吾辈所行不合,需知求问大道,披荆斩棘,何曾见过潜身缩首,瞻前顾后之辈,凝聚金丹,衍化元婴?” “若真有其能,那池中龟鳖,岂不是要比我等先天人胎,更适合求仙问道么?” 哑嬷嬷说着,提二指点了林啸道:“故而,小友需谨记,问道于天,当步若磐石,心如锋锐,灾劫挫身,却不可挫其志!你可懂么……” 林啸闻言灵觉震颤,躬身拜道:“是,晚辈懂了,必当铭记于心。” “嗯,如此便好。”哑嬷嬷缓缓点头,上下打量着林啸道:“说起气海真元,修为一事,老身倒有个问题,想问小友。” “前辈请问,晚辈知无不言。”林啸答道。 哑嬷嬷的目光停住,忽然道:“老身若所料不差的话,小友该与琳琅阁的女娃,阴阳二修过了?” 林啸闻言一怔,心说这话头怎么引到了这事上来,登时面颊发烫,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哑嬷嬷却没等他,只说道:“当日长青客栈之中,小友似是夺了那女娃的‘太阴真气’,自家却‘纯阳’未失,待到中都城中,再见小友时,却发现小友阴阳相合,灵觉生变,甚至连护身真元都多有不同,想来,该是如此了吧……” 林啸听着哑嬷嬷将话说得如此之透,又怎会否认,只能赧颜道:“的确,的确修过了……” 就见哑嬷嬷神色如常,继续道:“此事小友倒是不必担心,观那女娃的烟瘴法宝,该是琳琅阁太阴门下,虽然行事多有诡秘,但也比同门百花一系正派不少。” “而且么,那琳琅阁也是故忧国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从成康故国,随皇庭流难至此的仙门遗脉,其功法也不是邪修一路,小友与其二修,当无大碍。” 林啸言道:“原来那琳琅阁还有这般首尾,晚辈之前的确不知,多谢前辈分说。” 不过话是这么说的,可林啸却越发觉得古怪起来。 说到底,这事貌似根本不需要哑嬷嬷这样的金丹高人,特意提起吧…… 结果哑嬷嬷接下来的问题,就更奇怪了。 便听她言道:“老身冒昧一问,小友可是打算,和那女娃,结成道侣?” “这……” 林啸面上犹疑,心说您也知道这话有点“冒昧”? 但前辈发问,自己不能不答,而且,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于是道:“不瞒前辈,在下的确有此打算。” 那哑嬷嬷听到林啸的答案,也不知是为何,竟缓缓摇头,轻声一叹。“如此,老身明白了。” 林啸这边却心念一闪,欠身道:“提起这事,晚辈倒想向前辈打听个物件。” “哦?”哑嬷嬷接着道:“不知何物,小友但说无妨。” “是。”就听林啸言道:“不知梅乘风的遗物中,可有类似追踪法宝?虽不知具体式样,但此物他该时时带在身旁才对。” 林啸之所以有此一问,也是因为早在独风国时,梅乘风便能靠谋些手段,不远万里,准准找到自己,甚至来到故忧国之后,依然如故。 如此神鬼莫测之术,林啸思前想后,只能落在那条“墨玉项链”之上,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答案。 也就是说,梅乘风从始至终,靠的都是那条无法收入储物空间的项链,“锁定”的自己。 那么如此一来,只要找到他所用的追踪法宝,不就能找到换去自己项链的,甄姌姌的位置了么。 就见哑嬷嬷稍作思索,忽然自语道:“听小友说来,似乎是有这么个物件……” 说话间,手掌一翻,一只巴掌大小的墨色“石盘”,落在掌中。 “当时见到此物,老身只觉其中暗藏一道气机,隐隐指了一个方向,如今听小友所言,竟是追踪之用。” 说着运真元轻轻一推,便被林啸伸手接住。 只见入手“石盘”质地坚硬,通体如墨,层层阵纹刻画其间,尤其是材质,竟与那“墨玉项链”一般无二。 此时林啸心中三分默认,又使灵觉探入其中,果然如哑嬷嬷所言。 林啸只感一团薄雾弥漫的空间中,似有一道气机,隐隐约约,指了一个方向。 那感觉并不如何强烈,但以林啸对“墨玉项链”的熟识程度而言,他已有完全把握,就是指的此物方位。 收回灵觉,林啸自然心中大喜,虽然不知甄姌姌当日为何换了信物,却又不辞而别,但眼见她的踪迹有了个落处,也是安心不少。 至于去不去找她,林啸却暂时没这个打算。 一来,对面既然避而不见,该有难处;二来,若是的确有缘,自有重逢之期。 但这并不妨碍林啸做个备案,于是他拿着“石盘”,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此物,不知前辈,能否,能否……” 哑嬷嬷一听,出言道:“这‘石盘’还真是小友要找的之物?” “没错。”林啸点头道:“它能帮晚辈,找到甄姌姌。” “甄……哦!原来是那女娃……”哑嬷嬷面上一笑,“既然如此,自当‘物归原主’才对!” 林啸面上发热,赶忙低头谢道:“多谢前辈!” “小友客气了,这却不必。”哑嬷嬷摆了下手,像是想到了别处,莫名叹道:“果然,人间诸事,唯情难测啊……” 林啸一愣,不知此话落在何处,又如何去接。 而哑嬷嬷更像是有感而发,并非说给林啸。 就见她说过这话,便也没了下文,转言道:“不知小友还有何事想问?” 林啸面色一凝,心说不那么要紧的,的确都问了,就余下一个必须要问的,卡在口中。 就是不知,对面听了又会作何答复,或者干脆不答? 但不问,决计不行,于是将牙一咬,将头一低,硬着头皮道。 “晚辈的确还有一事,便是主库之中,密室之内,那尊白玉坐像,到底何人……” 林啸此话说完,屋中登时一静,良久无声。 眼见左等右等,不见回复,林啸悄悄抬眼一看,只见哑嬷嬷端坐椅上,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 “前辈……” “小友终究还是问了。” “看来前辈早有所料?” “的确,当日武库一战,所有人都有必须闯入其中的道理,唯独,小友没有……” 哑嬷嬷悠悠一句,继续道。 “事后老身不止一次在想,小友舍身忘命,生死一回,到底图个什么?” “……呵呵。”哑嬷嬷轻笑一声,不无感慨道:“如今看来,比起旁人,小友才是所图最深,所谋最大之人啊……” 林啸闻言,眉头时皱时舒,顶着哑嬷嬷似有似无的灵压,沉声问道。“既如此,不知前辈,可有教我?” 霎时间,哑嬷嬷悄然凝聚的灵压消散无形,林啸顿感周身一轻。 可她却没直言此事,反而转言道:“不知小友,对成康立国一事,所知多少?” 林啸虽不清楚对方何意,但还是稍作思索,出声答道。 “晚辈所知不多,记得《仙录遗章》有载,舒攸国,盛德十六年,九百里大泽云裂,天显异象。 五方五帝中四者颁法旨,封禁地,隔绝修士。 后二百年,天下大乱,有晏州司户参军白钧,自称仙府遗民,聚拢乡勇,编为义军,历时二十一年扫灭北地九国十七州,一统天下,定都中平,改元太宁,国号‘成康’。” 太宁三年,成康武皇帝改大泽为云梦州,征集供奉三千,民夫五十万,耗时二十年建成‘云梦仙苑’,又立百丈方碑,上书四字——通天石碣。” “只是不知,此言是真是假,几分可信……” 哑嬷嬷一笑。“不想小友还曾读过《仙录遗章》一书?” 林啸答道:“晚辈酷爱藏书,尤其山川经注,经史杂谈……” “不错,不错,殊为难得啊……”哑嬷嬷赞道,“几分真假,老身不敢妄言,但有一事,却笃定的紧。” 林啸问道:“不知何事?” 哑嬷嬷答道:“小友不是问那坐像何人么?俗话说,遗民有主,老身就明言小友,那坐像,便是‘云梦仙苑’之主!” “仙苑之主?!难道仙苑真有主人,并非史家伪托之言?” “当然有主,而且故忧护国仙师,与成康开国仙主,正是同一人。” “……” 感谢书友“”投出的yue票, 感谢书友“传胤”、“明月不归沉_ed”、“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六十章 乱云一角 第212章 乱云一角 “当然有主,而且故忧护国仙师,与成康开国仙主,正是同一人。” 听到哑嬷嬷如此答复,林啸不免面露惊异之色,心说怎么兜兜转转,气海中的诡异指骨,还和早已湮灭的成康古国扯上了关系,这未免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便听林啸言道:“前辈既然如此笃定,不知关于这位成康开国仙主,前辈可有其他线索,指点一二……” 哑嬷嬷深深看了林啸一眼,自语道:“看来,小友的确和敝国缘分匪浅……” 林啸自然知道对方的意思,只是那截指骨事关自己最大秘辛,而且太过离奇,怎会轻与人言,只能勉强说道。 “前辈见谅,此事多有难言之处,晚辈……” 没等林啸说完,哑嬷嬷便抬手止住。“小友不必如此。” 眼见林啸多有不解,便解释道:“高人手笔,我辈难于揣度,既然有首尾落在小友身上,小友接着便是,至于旁人,知,不如不知。” 林啸似有所悟,出言问道:“前辈的意思,难道……” “没错。”哑嬷嬷点头道:“身具大神通者,勾连阴阳,通晓天地,落子岂能无方?吾之‘偶然’,彼之‘必然’,小友该有此觉悟,才能处变不惊,逢凶化吉。” 林啸听到此话,忽然想起了当年安武城中,上官笑提到的沙门第一,佛国座首,净光山大觉寺的禅子。 当时这位大能似乎用着“衍算天机”之法,推出时间地点,派了“斩空双圣”二人来拿自己,西去佛国。 如今回想起来,有关“大神通”一事,林啸已然信了八分。 于是拜道:“多谢前辈提点,晚辈自会多加小心,处处留神。” “嗯,如此最好。”那哑嬷嬷轻声一叹,又言道:“这位仙门高人,不说成康如何,单是上次现身故忧立国之时,都是千余年前,如今所留描述,大都语焉不详,实难引以为证,小友要‘线索’,怕是难上加难。” “至于溯本求源,前往‘云梦仙苑’一探,也不是不可,不过,老身却有一言相劝,还望小友听得进去……” 林啸赶忙言道:“前辈客气了,前辈所言,晚辈自然牢牢记在心中,不敢逾越半分。” 哑嬷嬷稍一颌首,出言道:“敝国内府藏书有载,当年成康武皇帝营造‘云梦仙苑’之时,调发供奉三千,其中不乏修为高绝,精于阵法之辈,如此经营布置下来,其中凶险,可见一斑……” “加之沧海桑田,两千载已过,如今那处地界变成何种样子,自是无人得知。” “更不要说,那句‘五方五帝中四者颁法旨,封禁地,隔绝修士’,到底何意,老身亦是不知。” “是以小友要去,怕是为时尚早,需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林啸听到此处,哪会不明白对方所言之意,于是答道:“前辈放心,这点深浅晚辈自然理会的,要说晚辈现在仅仅筑基初境,于仙门之中不过初窥门径,孩童一般,哪敢以身犯险,跑去‘云梦仙苑’一探究竟,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小友知道便好。” 哑嬷嬷说着一笑,继续道:“既然此事已然说破,有关小友离开敝国之事,老身便也实话实说了吧。” 林啸心中稍疑。“怎么那位开国仙主,还和晚辈能不能离开故忧国有关么?” “的确如此。”便听哑嬷嬷言道:“当年仙师布下大阵,隔绝内外,自然留下破解法门,以供我等故国遗民,后世之用……其中一者,便是作为大阵钥匙存在的‘出云团龙佩’;二者,则是白家血脉功法的继承人了。” 林啸面色一怔。“还有此事?” 哑嬷嬷答道:“正是如此,此间大阵需要功法继承人的本命灵体作引,才能顺利开启,不然小友以为白家何以独坐皇庭,绵延至今?” 林啸恍然大悟,连带着最后一点疑惑也消失无踪。 “原来如此,可是使用本命灵体,启动大阵,会伤及白家本代功法继承人的性命,所以前辈才提到此节?” 哑嬷嬷点头道:“小友所言无错,事关白家功法传续,更加之本代继承人年齿尚浅,下一代传人在哪都犹未可知,是以小友若想立刻离开敝国,着实有些难办……” 那哑嬷嬷自知理亏,毕竟人家打生打死一场,帮白家甚至白龙观坐稳大位不说,还直接打散了梅乘风的元神。 结果尘埃落定,自己这边却没法帮人家顺利离开故忧国…… 就听哑嬷嬷稍稍欠身,极力解释道:“不过小友也无需太过忧心,白家本代功法继承人,志不在大道,亦无心修行,最多不过数十年,小友当可顺利离开敝国。” “在此期间,小友无论另辟仙府,避世潜修,还是栖身白龙观,参研大道,老身自会从旁护持,别无二话……” 哑嬷嬷说着说着,却不见林啸作何答复,心中正有疑惑,抬头看去。 只见对面床上的青年人满脸古怪,好像思考着什么。 没等哑嬷嬷开口询问,林啸却手掌一翻,一颗灵气悠然,黄豆大小的琉璃小珠,落在掌心——竟是当年白芷魂魄消散时,所留之物! 一时间,二人目光全都落在小珠之上,屋中再无半点声响。 …… …… 时光荏苒,一月之后。 这一日,梅水之上,正有一艘三桅大船,破开波浪,缓缓前行。 此时,船头处,一道笛声悠然而起,绮叠萦散,回荡在两山之间,点缀着深秋时分,草木明黄。 江风吹过,扫起吹笛人几缕长发,露出一副剑眉星目,俊秀脸庞。 待到一曲终时,余音久久不散。 不知何时,身旁多了一人。 轻纱之下,慕溪云话音舒缓。“提主的技艺,又精进了不少。” 林啸展颜一笑。“小姐谬赞,不过是这些日子困在船舱,无聊的紧,总要找些事做罢了……” 慕溪云点头一笑。“提主的伤,可还好些了?” “有劳小姐挂怀,已经好多了。”林啸答道:“而且在下伤势其实本就不重,修养一番也差不多了。” 慕溪云轻“嗯”一声,忽然叹道:“不曾想提主离开故忧国的契机,竟然落在了白芷前辈身上,当真世事难料,人难尽知。” 林啸也是同样感慨道:“谁说不是,在下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回想起当日静室之中,自己拿出琉璃小珠,经过哑嬷嬷一番查验之后,断定这就是白芷先天灵体所化,当能用作大阵启动之引。 当时自己还多有不信,心说怎会如此巧合? 可哑嬷嬷却缓缓摇头,只说天意难测,世上哪有诸多凑巧之事? 既然“本命灵体”问题已解,离开故忧国便再无阻碍。 于是两人便议定一月之后,送林啸出阵,才有了今日江上行船一幕——只因大阵阵眼,就在梅水尽头,群山之中。 话到此处,一阵沉默缠住船头二人,那慕溪云一身白衣,静立风中,便如当日初见时,眉色远山如画。 话音忽起,清冷似泉。“提主就没想过,留在故忧国么?” 林啸望着船头波涛,两岸山峦,本想随口一句,敷衍过去,却不知为何,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回忆一般,缓声道。 “在下流落故忧之前,正历生死一场,便是多年以后,依然记得……” “九霄云上,金丹一剑开天;重楼之顶,云船裂如星坠……我想救很多人,可他们终究逝去无痕,好似雨中之泪……” “就在我也觉得,不如轰轰烈烈,死在那场之时,却逃出一命,落在此间……” 林啸轻声一笑,似是有些自嘲。 “一心求死而不得,徒之奈何?可笑啊,可笑……” “从那一刻我便知道,往后此生,大道问极,非死不辍,不成不归,不在一处、一地、一国……” 旁边慕溪云看着林啸好似刀削斧凿般的侧脸,目光微颤,想要开口,却最终轻咬朱唇,止住话音。 水痕如旧,行船渐缓。 船头不远处,一座杂草丛生的渡口依稀可见。 不过此时,码头上的几个熟识的身影,却引得林啸目光一亮,立刻招手示意。 正是负责打前站的陆光旗和卓青河二人。 当然,还有十几个檀堂暗卫,散布其间。 落帆减速,未等停稳,林啸便对慕溪云稍一抱拳,脚点船头,飞身而落。 那边自有卓青河上前接住,因笑道:“见过师兄,师兄一路,可还顺利?” 林啸展颜一笑,往他肩上一拍。“怎么不顺利?早说和你一起来,可前辈说什么都不让,只能按部就班,行船至此……” 未及说完,便见陆光旗也走上前来,林啸赶忙躬身一礼,郑重道:“晚辈这点勾当,还要前辈顶着伤势,亲自开路,实在,愧不敢当……” 那陆光旗虽然看着面色稍白,但好在气色不错,便见他哈哈一笑,一把扯住林啸道:“你我还客气个甚么?就是观主不吩咐,老夫也要亲自来一趟,踩稳当了再说!” 说着也是一叹,接着道。 “你还别说,也多亏老夫提前来了,不然这渡口年久失修,通路乱石遍布,哪是个去人的所在?早早清理出来,才是最好不过!” “如此,就更应该多谢前辈了!”林啸又道。 那陆光旗直接摆手道:“行了,这话越说越远,快快打住!” 这边三人厮见一番,大船已经停稳,便有哑嬷嬷领着国主白嵩,连同慕溪云,以及一干皇廷内卫,下到码头之上。 要说林啸最初,是万万不肯接受,国主白嵩也来送行的。 可实在拗不过哑嬷嬷的提议,甚至差点引得白嵩亲自上门,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如此一众人等寒暄一场,哑嬷嬷问清了路径如何,山中状况,这才稍一颌首,望着白嵩和慕溪云道。 “此去阵眼,吉凶无定,还请陛下与小姐在此稍候,老身送了小友,去去就回。” 这本是早就议定之事,二人自然别无他话,答应下来。 便见哑嬷嬷连同陆光旗,卓青河,以及数名檀堂暗卫翻身上马。 林啸也接了“萝卜”的缰绳,在它的大脑袋上用力揉了两把,后者一声长嘶,似是多有不满。 就在此时,林啸忽然回身,手中握了一物,面上带笑,递在慕溪云面前。 “对了,这几日闲来无事,误打误撞之下,还真让在下解开了这‘八面机关锁’,如今临行,正好物归原主。” 此话一出,场中慕溪云、白嵩、哑嬷嬷三人登时神情骤变,目光落在林啸掌心。 所见之物,正是那个锁条分离,只需上下一提,便可拆开的“机关锁”! “这,这……”国主白嵩忽然惊讶一声,也没说完,便直直望向林啸。 看着众人面色,林啸心中生疑,不由一句。“可是,有何不妥?” 没等别人说话,慕溪云却收回目光,盈盈一拜,顺手接了机关锁。“怎会不妥?还要多谢提主,解开此锁,成全此事。” 林啸闻言一笑。“小姐客气了……” 谁知哑嬷嬷却轻声一叹,也不再看,只说道:“老身先行一步,在前面等着小友。” 说完也不管他人如何,调转马头,当先而去。 旁边陆光旗和卓青河虽然不解其意,但眼见此景,又哪有继续在此的道理,也是一拱手,引着几名檀堂暗卫,跟着哑嬷嬷离开了。 与此同时,国主白嵩咳嗽几声,借口行船劳顿,领了一干内卫,去往几间渡口木屋,稍作休息。 这一会儿功夫下来,诺大个停船码头,竟只剩下林啸和慕溪云二人。 眼见众人如此做法,林啸不由稍显尴尬,揉了揉鼻子。“他们……” 这时缰绳上一股力量传来,林啸一个不留神,原来“萝卜”竟也四蹄踱步,抽身而去。 “你……” 没等林啸说完,“萝卜”回给他的只有斜视一眼,一声响鼻。 相比于林啸的手足无措,站在对面的慕溪云却落落大方了许多。 便听她眉目含笑道:“提主勿怪,这‘八面机关锁’一事,在故忧皇庭之内,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只不过众人早习惯于此物根本打不开,却没想到,竟会有开启一天,故此,却让提主如坐针毡了。” 林啸擦了擦头上冷汗。“在下倒没什么,只是不知,这‘机关锁’开启,该是好事?” 慕溪云点头道:“提主放心,正是好事。” “如此便好。”林啸笑道。 慕溪云忽然郑重一拜。“前后种种,多谢提主。” “谢我?”林啸疑惑一声。 慕溪云迎着林啸的目光。“的确,无论‘抵达中都’,还是‘梅家梅乘风’,都要谢过提主。” 林啸听到这话,自然想起了当日山洞中的一番对答,于是也道。 “如此说来,在下也该谢过小姐才是。” “提主谢我?” “正是,小姐的确助我,离开此国。” 慕溪云露在轻纱外的双眸忽然一亮。“看来提主也早猜到了。” 说着一笑,似有狡黠道:“不知提主真名?” “林啸,你呢?” “白苹。” “……” 感谢书友“问紫芝”、“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六十一章 有路三千 第213章 有路三千 “林啸,你呢?” “白苹。” 两人说完,相视而笑。 林啸心中闪念,恐怕白家本代血脉功法的继承人正是白苹,这也是为什么梅乘风想要半路劫人的原因所在。 眼见最后一点谜团揭开,林啸不由思绪一轻,因笑道。 “临别之际,小姐当面,在下正好有一事,请小姐帮个忙。” 白苹面露惊奇,自然知道林啸向来是不喜求人之人,于是道:“提主客气了,但请吩咐便好。” 林啸闻言摇了下头。“小姐言重,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转头一指悠闲吃草的“萝卜”,继续道:“在下这马兄颇具灵性,还望小姐帮忙,看顾一二。” 白苹展颜一笑,点头道:“提主放心,‘萝卜’交给我便好,管保它四时无忧,身体康健,当个马中‘皇帝’。” “……哈哈哈,好好!”林啸大笑道。 笑过之后,林啸望着白苹抱拳一声。“江湖路远,后会有期,小姐保重……” 白苹螓首微颌,还了一礼。“提主恩重,一路顺风。” 林啸点头一笑,回身领了“萝卜”,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四蹄落地蹋圆,调转一圈,再一轻磕马腹,便如离弦飞箭一般,飒沓而去。 只余江边一道,月白倩影,静立而望。 直到蹄声渐远,背影浅淡,这才有一身着明黄的青年人,悄然间,来到白苹身旁。 “原来是他?”白嵩望着林啸消失的方向,轻声一句。 白苹拂过几缕发丝,目光却还落在山水相交之处。“是他如何,不是他,又如何?” 白嵩看着身旁女孩,眼中尽是疼爱。“妹妹这话说的,可有点言不由衷……” 白频浅笑一声。“皇兄此时倒像个管事嬷嬷。” 白嵩听罢哈哈一笑,紧跟着忽然咳嗽起来,引得白苹峨眉微皱,不由关心道:“皇兄可好?早说不必来此一遭……” “哎……”白嵩浑然不当个事,摆手道:“小伤未愈而已,值个甚么?” 说话间,声音放缓。“你我兄妹一场,自小一起长大,你的性子,我这当哥哥的还不知道么?” “皇兄……” 白苹刚想说话,却被白嵩抬手按住。“他要走,何不留上一留?妹妹面嫩,开不得口,便由我这哥哥去一趟,想尽办法,定叫他留在故忧国中!” 谁知白苹定定望着白嵩,也不说话,只是无声一笑。 “唉……这人都要走了,你还在这笑?”白嵩话音发急,更是不解其意。 就见白苹摇了下头,望着远处群山,轻声一句。“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今日分别,何妨天涯再聚?” “妹妹……” 白嵩知道自家妹妹颇有主见,行事果决,话到此处,已是无法再劝,只能轻叹一声,就此作罢。 …… …… 另一边,骑在马背上的林啸,是无法知道白家兄妹的对话了。 换句话说,他们一行正渐渐陷入山高林密的窘境之中,艰难前行。 虽然脚下有路,沿途也被檀堂暗卫提前清理一番,但这些早被藤蔓野草挤得变了形的青砖条石,还是大大降低了他们的前进速度。 更不要说那些来自道路两旁,肆意生长的树木枝丫。 行至最后,林啸等人只能牵了缰绳,改为徒步。 走在最前面的哑嬷嬷似乎也猜到了林啸心中所想,出声言道:“这处禁地,恐怕三五百年,鲜有人来了吧……” “三五百年?”林啸牵着“萝卜”,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嗯。”哑嬷嬷点头答道:“早在白梅钟,三家闹翻之前,这地方,便已经四下禁绝了。” 不远处的陆光旗接了话头道:“不要说没人来,若不是观主指明了位置,说实话,老夫就是想找,都找不到这……” 说完摇头笑了两声。 林啸心中稍有不解。“既然是如此重要的阵眼所在,不该时时派人修葺维护么?” 哑嬷嬷轻声一笑。“话是没错,当时‘依山建城’时,无论皇庭也好,白梅钟三家也罢,都是作此想法,可结果呢,世上总有些事,因为太过机密,又几乎不会用上,与其牢牢记住,还不如彻底封闭,忘掉了好……” 林啸闻言心中稍有感慨——这便是有关“秘密”,最好的处理方式了吧。 不过又想到“依山建城”之语,转头望了眼卓青河,便见后者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又指了下地面,悄声言道:“我等只清理了路径,往前,没敢再探……” 前方哑嬷嬷听到此话,抬头往道路尽头,一处山梁一点。“小友莫急,转过这道梁子,一看便知。” 此话说完,卓青河一缩脑袋,吐了下舌头,而林啸自然不会再问,只管埋头走路便好。 而这个问题也的确并没有困扰林啸太久,只因他们的“旅途”,很快就在道路尽头,山梁之后的一片阴影中,来到了终点。 同样,“依山建城”这四个字,也在林啸打马驻足的瞬间,得到了答案。 不过饶是林啸自诩见多识广,也被眼前景象惊得大张了嘴巴——这故忧国的先民们,还真在群山之间,建了一座实打实的城池! 放眼望去,只见群山青翠之间,条石筑造的青灰色城墙拔地而起,圈了一方所在,其中城门、神道、碑亭、云楼,一应俱全。 顺着神道向前,穿过配殿、主殿,后殿,数丈宽下的条石道路沿山而上,各有数十尊神兽石像陈设两旁,直到半山处,连着个巨大露台。 隐约间,台上置鼎一尊,后方不远处,该是一座神宫门径,嵌在了山体之内,看不真切。 就在林啸目瞪口呆,立在当场之时,哑嬷嬷的声音再次传来。“那山中神宫便该是大阵所在,走吧,老身也只在观中密册读过一二,却没有亲身到此,一切小心为上,切勿妄动。” 一行人答应一声,紧跟哑嬷嬷脚步,往城池行去。 渐渐的,脚下路途开阔,当众人穿过城门,真正站在神道之上时,才发觉这座城市何其宏伟,又不知营造此间,到底花费了多少人力,时光。 穿梭在碎石、砖瓦、以及数不清的断壁残垣之间,众人虽然四下打量着,充满好奇,但速度不慢,更没人说话。 顺着神道依山而行,没过多久,便停在了方才所见的巨大露台之上。 这里果然立着个云白石鼎,只不过待到近处,才发觉,这鼎当真不小,竟有一丈多高。 而在它的后面,一座凿山开石而成的巨大宫门,正静静嵌在山体之中,门户大敞,其中晦暗一片,不见里边景致。 就见哑嬷嬷抬头瞅了眼宫门,稍一沉吟,转而吩咐道:“暗卫听令,尔等四下戒备,多多留神,等老身返回便可。” 那十几名檀堂暗卫立刻躬身言道:“是,卑职谨遵法旨!” 哑嬷嬷轻“嗯”一声,目光扫过林啸、陆光旗,卓青河。“你们三人,随我入内。” “是,晚辈明白。”林啸几人闻言答道。 眼见布置妥当,哑嬷嬷便领着林啸三人拾阶而上,穿过宫门,直入殿中。 跟在哑嬷嬷身后,林啸只感面前一暗,一股穿堂冷风,扑面而来。 没等作何反应,便见哑嬷嬷手捻法诀,真元流光乍起,凌空一点,原本漆黑无比的空间登时明亮起来。 “看来大阵未坏,尚能一用……”哑嬷嬷轻声一句。 只见眼前是个金砖铺地,四方四正的巨大厅堂。 目之所及,并无多余陈设,只有四座两丈多高的石碑,静立其中。 透过石碑间的缝隙,一道透着些许天光的门径,落在大厅尽头。 看着殿中孤零零的四座石碑,林啸几人慢慢靠上前去,待到近处才发现,这四座石碑竟然刻满了恢宏无比的叙事浮雕。 那些简洁有力的线条勾勒出无数个异常生动的场景,好像在诉说着某些不为人知,又或湮没在岁月长河中的故事。 几人抬头仰望,一座一座看过去。 第一座刻画的是数只大船破开波涛,头顶乌云滚滚,电闪雷鸣,而在船上所坐之人,有的掩面而泣,有的愁眉不展,还有的回首而望,面色凄凉。 第二座刻画的是三个背身人像,望着香坛神位,俯首而拜,远处背景之中,一座雄城拔地而起,天上神鸟衔枝,神光万丈。 几人一一看过去,前两幅的意思并不难解,该是成康遗民远渡重洋,海外立国的故事,以及中都落成之日,白梅钟三家神前起誓。 可当他们来到第三座石碑前时,都是神色一愣,心中生疑。 只见一座堂皇宫门之前,四个身影长身而立,其中一个背影佝偻,一个年岁尚浅、一个负手而立,最后一个背负长剑。 “这,是何意……”卓青河出言问道。 林啸刚想摇头,忽然二目一颤,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沿着脊背,直冲识海,急声喝道:“前辈!可有幻阵?!” 哑嬷嬷立刻反应过来,周身气势一变,金丹灵觉瞬间覆盖整个厅堂! 须臾之间,缓缓摇头,便听她沉声一句。“该是,没有……” 紧接着,那双落在第三座石碑上的双眼,精光一闪,喃喃一句。“这,怎么可能?!” 听到哑嬷嬷如此说话,一旁的陆光旗和卓青河好像也看出了浮雕的诡异之处,前者直接愣在当场,后者话音微颤,惊呼一声。 “这,这千年前的石碑浮雕,怎会刻着今日才来到此间的,我等四人!” 没错,这第三座石碑上,刻画的正是此时殿中四人,那笔触惟妙惟肖,传神至极,此时一语道破之后,更是想认错了都难! “难道,真有神通至此?连我落在此间,何时要走,何人相送,都能算得出来?!” 林啸低哑一句,心底发寒,转头便往第四座石碑奔去。“最后一幅刻了什么?” 另外三人听到这话,同样聚了上前去。 不过这第四幅浮雕的内容,就有些晦涩难解了。 只见百丈高台之上,一道消瘦身影,头顶冠冕十二旒,焚香而拜,台下万民臣服,三缕烟线飘摇而起,直至高天流云。 “这是何意?”陆光旗眉头微皱,低吟一声。 就在林啸几人缓缓摇头之时,哑嬷嬷忽然面色微变,抬手间真元喷涌,施禁制,遮住了四副浮雕。 “勿看、勿想、勿提,走吧……” 说完不再多言,穿过石碑,往出口门径行去。 林啸三人稍一愣神,对视一眼,他这“外人”就是再有疑惑,也不会冒然相问,更不用说本是白龙观门下的陆光旗和卓青河,于是各自收摄心思,紧跟了哑嬷嬷的步伐离开了大厅。 穿过出口石门,眼前景致豁然开朗,原来石厅之后,竟是一个巨大的半山崖坪! 站在崖坪边缘,往下一看,林啸不觉展颜而笑。 只见一座由数道同心圆构成的环形法阵,静静落在群山腹地之中,此时清风吹过,烟澜沉降,正是玄妙至极,仙家手笔。 “这阵……”林啸似有所指,说了一句。 哑嬷嬷点了点头。“该是能用。”不过她又紧跟着说道:“不过说到底,还是小友第一个用……” 话音刚落,林啸面露苦笑,陆光旗和卓青河却实在忍不住,大笑不止。 …… …… 此时,群山之外,渡口之旁,数十名皇庭内卫暗中守备,白家兄妹的谈话还在继续。 便听白嵩言道:“那旧雨楼……” “皇兄放心,我已安下人手,不出十年,必无此忧。”白苹平静言道。 白嵩轻“嗯”一声,看着身旁女孩,沉声道:“这么多年,辛苦妹妹了……” 白苹摇头一笑。“皇兄与我,何必言谢?当年妹妹早说过,天光在上,照得到的地方,皇兄来,照不到的地方,我来,这千年国祚,岂能败于我等之手?” 白嵩闻言一叹。“话是如此,可妹妹终究女儿之身,又不谙修行,其中多有艰难之处,为兄,自是心中明白。” 白苹却道:“身是女儿又如何?至于没有修为,与人谋,在利不在力……” 说到此处,不知为何,忽然一停,又道:“而且,此事……” 未及说完,远山中忽有一道青白光柱,冲天而起,“嗡”的一声,直刺晴空之末! 如此奇景登时引得渡口众人转头而望,面露惊容! 就见光柱与天空的交接之处,道道流光蔓延开来,好似裂痕,又像雷光,渐渐的,遍布整个湛蓝苍穹! 下一刻,青白光柱仿佛飞瀑倒流,忽然隐入天际,消失不见! “轰——!” 一声爆音,不是响在天上,而是响在众人心底! 所有流光裂痕应声炸碎,一轮肉眼看见的环形气劲扩散开来,只在天幕上留下道道乳白色的尾迹留痕! “大阵,破了!”白嵩喃喃一声。 一时间,立在梅水岸边的女孩却笑了,抬起手掌,接住点点天光。 “这才是千年之后,落在此间的第一缕阳光吧?……” “的确,如此。” “看来,我们也该出去看看了……” “是该出去看看了。” 此时,天风降下,卷起乌发银装。 女孩的青葱玉指间,一枚字笺无声展开,批命谶言赫然其上。 正是: 飞琼神仙客,误落古桃源。乱云天一角,弱水路三千。 第三卷,完。 感谢书友“我也很拽的”投出的yue票, 感谢书友“全剧终”、“问紫芝”、“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一章 见地无名 第214章 见地无名 灵耳沙鼠,又名“沙耗子”,通体棕黄,皮毛柔顺,纯白色的腹毛蔓延到爪子的时候,却变成了浅浅的褐色,正是个挖洞存粮的好手。 就比如眼前这只——细碎的爪痕落在平滑的沙丘脊线顶端,一直向下,娇小灵活的身体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速度极快。 它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四寸多长的躯体忽然一跃而起,“嗖”的一下钻入细沙,在平整的沙面上,扯出一道蜿蜒的隆起之后,重新钻出,两只灵活无比的爪子上,多了一颗淡棕色的种子。 这是沙棘藤的种子。 每当这种植物行将枯败之时,都会将所有水分聚集到茎块之中,孕育出鲜嫩的种子,随后被风卷起,落在别的地方,重新生根发芽,开始一段崭新的生命。 正因如此,沙棘藤还有个别名,“落风生”。 当然,并不是所有种子,都有这个好运气…… 沙鼠似乎对这次的收获很是满意,黑亮亮的,好像宝石一般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两只爪子上下翻腾,扫掉种子上的浮土,直接将其塞到了嘴巴里。 这并不是为了吃掉饱腹,而是暂时存在口中,待到“回家”之后,再取出储存。 “收好”口粮,它直立着身体,脑袋转向四周,浅粉色的鼻头时时抽动,似乎在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很快,它的目光停在一个方向上,一躬身,四爪狂奔,冲了过去。 可不知为何,刚跑出不远,它便急急止住身形,猛起身,四下望去。 好像是没发现什么异样之处,又把鼻头贴在沙面上,不停嗅了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不满一丈的位置上,“唰”的一声,一只手掌毫无征兆地伸了出来,缕缕细沙顺着指缝掌心无声流下,诡异到了极点。 这只灵耳沙鼠好像也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了,登时惊在原地,仿佛“石化”一般,彻底没了半点动作。 不,确切来说,它抬起的两个爪子,还有那么一点点颤抖的痕迹……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只钻出沙层的手掌竟然颤抖着猛一攥拳,复又张开五指,在沙面上四处摸索起来。 那只近在咫尺的沙鼠目光一抖,好像是惊吓过度,浅褐色的嘴巴微张着,露出半截种子。 就在它的小心脏,马上就要被吓破之时,沙层下面忽然传出一道愤怒至极的低吼。 下一刻,一声爆音,沙鼠只觉全身一轻,天旋地转,飞了出去…… “轰——!” 霎那间,细沙扬空,沙脊炸断,一道人影自沙中冲天而起,未及落地,便当空变向,带着道道沙土流痕,斜飞出去! 足尖轻点沙面,不着一丝痕迹,一跃便是三五丈距离,只是身形一晃,便落在了沙丘之顶! 那“土人”像是有些发懵一般,四下望去。 目之所及,眼中世界除了蓝黄二色,再无其他。 蓝的是天,悠远的好像要滴出水来;黄色的地,浓重的好像是镀着黄金。 头顶,烈日当空,他面前的是无边无际的一片“海洋”。 无论看得见的地方,看不见的地方,都布满了“金黄”色的沙子,就像是琉璃反射着光线,发出刺眼的光芒。 灼热的蒸汽,不知从何处而来,像是脚下?又像是四面八方。 被一阵阵浪潮推动,在这块不停晃动着的大地上四处奔流,无休无止。 天空明亮的有些不真实,像是一整块切面平整的蓝宝石,雕琢而成,又洁净的让人失望,因为它不会留下任何,哪怕一丁点,可以产生幻想的余地。 从天到地,填满了整个空间的,似乎只有看不见形状的“火焰”,还有寂静到叫人心生恐怖的威严。 天上没有一片云,空中没有一丝风,这片望不到尽头的沙漠中,存不下任何东西。 只有一座座层次分明,连绵起伏的沙丘,还有那不断被细碎热浪,卷起的缕缕尘烟,飘在沙面上,时聚时散。 天与地的尽头,该是视线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像是晴空下的海洋,有着一条细薄得好像刀锋一样的明亮界线。 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像是受到了何种打击一般,站在沙丘之顶,摇摇晃晃,最后仰面朝天,大骂一声。 “造孽啊——!” 话音未落了,气劲乍起,那“土人”脚下明光一闪,带着一道沙尘,破空而去! 没过多久,重新安静下来的沙丘底部,一只土黄色的小脑袋,钻出细沙,不停嗅了嗅。 直到确定毫无危险之后,才“嗖”的一声,向着刚刚“土人”现身的沙坑,狂奔而去。 沿着堆起的细沙飞速向上,在沙坑边缘重新止住身形的沙鼠浑身一颤,如果它会笑的话,那它此时的脸上,应该不会再有其他表情。 只因他在坑底,看到了色泽深沉,湿润的沙土、尚未枯败的藤蔓根茎,还有不少水分饱满的种子! 沙鼠的目光更亮了,像是缀满了星星! …… …… 沙海上空,一个“土人”脚踏剑舟,破风而行,尘土散尽,吹开的乱发下面,露出的是张眉宇俊秀的面容。 这人当然就是林啸,只不过,此时他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坏”来形容了,简直差到了极点。 看着下方高速飞掠的沙丘,林啸只觉额角狂跳,气郁不止——说好的故国呢?中土呢?就算成康国灭,转成他人领土,但好歹也该是山村点点,城郭尤在的景致吧…… 就算再差,这大阵也该是落在群山密林之中,又怎么是如今黄沙万里的模样! 遥想当日传送至此的一幕幕,林啸至今心有余悸。 要说传送过程,还是很顺利的,一切就如哑嬷嬷所言,大阵完好,尚能一用。 重新布设灵石,引动白芷留下的魂魄灵珠,身在阵中的林啸只觉灵觉巨震,身体一轻,便成功传送了出去。 可这来到的地方,就不那么“美好”了。 记得当时刚一睁眼,看到的便是个塌了半边的巨大厅堂。 许是传送过程中,灵气震荡所致,没等林啸反应过来,便眼前一黑,原本摇摇欲坠的厅堂,“轰隆”一声,彻底坍塌下来。 而就是那一刻,林啸才反应过来,厅堂之外,等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沙子,细到极处,流动似水,瞬间填满一切空间的沙子! 事态紧急,林啸别无他法,只能在阵中急急落下一抹灵觉印记,便运起真元,辟开流沙,向外间冲去。 可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 只因这流沙仿佛无休无止,疯狂挤压。 自己真元狂转之下,逼开的一点容身空间,就像抵御着的是千斤重量一般,不敢有丝毫停顿,只要停下来,恐怕会立刻粉身碎骨。 眼见此景,林啸哪敢耽搁,只能想尽办法,使长剑,用法宝,拼命往上挖去,想着逃出一命再说。 可问题是,哪里是“上”? 身在沙海,奋力挖了许久,林啸看着周遭完全一样的沙子,填满一切的沙子,无比沮丧的发现,自己根本辨别不出,哪是上下,哪是地表。 这要是挖了个筋疲力尽,到头来,却是往地下而去,那岂不是自己挖坑,埋了自己? 稍一琢磨,林啸想到了个笨办法。 假如身处之地是处沙海的话,那么越靠近地面,水分应该越少,温度应该越高,甚至,还应该能渐渐看到沙漠植物的根茎才对。 如果自己散开灵觉,小心留意周遭变化,应该能顺利找到地面的方向。 就这么“挖土不辍”,费尽千辛万苦,历经十几天之后,林啸终于挖穿沙海,重见天日,便有了刚刚冲出沙丘的一幕。 当然,沙中不辨日月,这是林啸自己估计的时间。 说不得,若不是林啸内息已成,灵石充沛,路子还算正确,怕不是真要闷死在沙海之下。 闲言不表,话回眼前。 立身剑舟之上的林啸深吸了一口,稍整心绪,运起真元,骤然加速,望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若按他的想法,所余之事却也简单,这不是人生地不熟,又在沙海之中么? 那便照着一个方向飞,反正此地不禁剑舟,总归能遇见个人吧。 到时再一打听,该有个出路才对。 抱着如此想法,林啸操控剑舟,连飞三天,片刻不停,可当第四天一早,初升的朝阳自剑舟右侧缓缓升起之时。 他不得不放缓了剑舟的飞行速度。 又有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摆在了眼前——方向,这片沙海,方向不准。 或者说不知什么原因,林啸发现自己对于方向的判断,在这里,忽然出现了极其严重的偏差。 具体而言,这三日以来,林啸一直都是照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的。 可每每在第二日太阳升起之时,剑舟方向都会偏上许多,而且飞得越快,第二天偏离的角度也就越大。 林啸不太确定,这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会让自己偏出如此之远。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单以太阳作为参照物的飞行方案,一定受到了什么东西,或者是整片沙海下,某些莫名其妙的力量影响,导致自己的方向感出现了极大的偏差。 如此一来,还能不能这么飞,又或者是不是该换个方案的想法,在林啸的脑海中油然而生。 要知道,沙海寻人,本就难上加难,自己再因为方向问题,反复修正,导致前进速度放缓,搜索范围变小,那岂不是要浪费更多的时间? 另一方面,林啸也不是没想过,反正身在沙海,也不急于出去,便安心落脚,找个地方好好闭关,先把气海中的两成真元炼化了,再寻出路不迟。 结果这一连三天下来,不要说适合闭关的灵脉没看见,就是连个藏风纳气,方便布置洞府的地界都没遇上。 满眼能见着的,除了沙子,就是沙子,无处不在的沙子…… 于是林啸干脆绝了这个念头,只管先找到个人,或者是村镇绿洲也好,打听明白了这地方的首尾再说。 就在林啸缓缓催动剑舟,心中想着,要不要晚上不飞,只在白天赶路之时,一两记来自灵觉的轻颤,将他的目光吸引到了下方不远处的一片沙丘之上。 “真元波动?怪哉……” 林啸暗道一句,本就飞得不高的剑舟往下一沉,没等停稳,便收了剑舟,纵身行,稳稳落在了地上。 识海中,真灵命火的火光骤然高涨,立在沙丘前的林啸,目光一闪,细细扫视过去。 若说他现在的修为尚在筑基初境,可经历过梅乘风和白礼的元神一战之后,林啸虽不敢说自己的灵觉强度已至筑基中境,但想来也不会差上太多。 几息之间,林啸的目光在一段刚刚隆起的脊线上一停,忽然翻掌一振,真元喷涌,便听“轰”的一声爆响,整个沙丘末端登时炸散,流沙四射。 又见林啸掌心一按,霸道无比的真元之力化作罡风,呼啸而去。 风卷流沙,层层消散,没过多久,便露出了几具完全脱水的干尸。 收摄真元,挺步上前,林啸放开灵觉,一一查验过去,很快便有了结果。 这几具尸体衣装各异,身份不同,有的该是半点修为都无的平民百姓,还有的很明显是仙门修士。 只因吸引林啸到此的真元波动,正是来自那几人手中的兵刃。 不过这些兵刃的品质实在太差,饱经风沙之后,几乎与凡铁无异了。 没过多久,林啸又在不远处,发现了另外几具干尸。 前前后后加起来十一二号,情形也大同小异,该是一队之人。 从兵刃上的真元消散程度来看,大概死了五七年左右不会太久。 不过真正让林啸有些疑惑的是,这些干尸大都肢体不全,凌乱不堪,似乎是被什么凶兽咬过一般,伤口处一片狼藉,连碎裂的骨茬都清晰可见。 而且,这还不算完,不少尸身的哽嗓咽喉处,还缀着一线平直切口,利落至极。 “被野兽攻击之后,又有人补了一击?用剑?不,伤口两边锋利,脊处略厚,不是剑,该是刺,锋利的刺刃……” 林啸眉头微皱,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灵觉一扫,冷笑一声。 “储物法宝也没了么?这路子,狠啊……” 话音未落,林啸忽然耳根稍动,抬起头来,只因依稀之中,他似乎听到了一串驼铃轻响。 新一卷,新开始~! 感谢书友“轮回壹天者”、“全剧终”、“我也很拽的”、“”、“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二章 打个商量 第215章 打个商量 视线尽头,不停晃动的明光之中,驼铃漫漫,一支顶着烈日,并不庞大的的队伍依稀可辨。 趴在沙丘顶端的林啸,远远看着那些拴在驼峰两侧的箱笼,不由会心一笑。 现在的他,根本不怕看到人,甚至好人坏人都没所谓,就怕一直看不到人。 “商队么?”林啸低语一句,“深浅难测,来硬的还是软的?……” 稍一琢磨,林啸回头望了眼沙丘下面的十几具干尸,翻掌一抖,真元暗送,便见半边流沙倾斜而下,重新将其盖在当中。 又瞟了眼远处商队,林啸悄悄缩回了身形。 另一边,三四十人的驼队拉成一条长长的线,脚踏黄沙,缓缓前行。 在他们的两侧,还有几个骑了灰毛矮马的汉子,来回巡视,了望不停,想来该是这支商队的随行护卫。 整支队伍的最前方,两个的汉子轻磕马腹,当先引路。 便见其中一个汉子一拉围巾,露出一片焦黄的络腮胡子,抬了水囊,仰头便是一通灌。 随后一抹嘴巴,直接将水囊递给旁边并行之人。“老大,来一口。” 另一个汉子收回目光,只是一抬手,没接水囊。“不用。”紧跟着又道:“省着点,这还有三天路程,才到‘苦井子’呢。” 先头那汉子哈哈一笑,也没当个事,将水囊往鞍座上一绑。“老大放心,理会的。”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自后方打马而来,被称作“老大”的汉子回头望了一眼。“怎么样?后队跟上了么?” 来的那人扯了扯围巾,点头道:“都跟着呢,不过这天,实在热得邪性……” 没等他说完,便见一个头戴小帽的白须老汉,领着另外两个中年人,出了驼队,来到近前。 那老汉骑在骆驼上,先手扶胸口,欠身打了一礼,才擦着额头汗水,出言道:“敢问帕老大,不知还要走上多久,才能稍停一停?不瞒老大说,这日头太烈,就是骆驼受得了,人也受不了了……” 旁边跟着老汉前来的中年人也道。 “是啊,帕老大,这日头……都要烤掉层皮了,我等,我等实在有点受不住了。” “……” 那帕老大扯开围巾,露出个相貌黝黑的刀疤脸,瞅了眼头顶烈日,皱眉道:“几位东家,不是老帕我不顾死活,撬着人往前赶,只因今日若不过了‘沙河子’,行到‘丘林’露营的话,咱们的速度可就慢得太多了。” “如此一来,三天赶不到‘苦井子’,我们带的淡水怕是不够啊……” “这……”老汉三人知道帕老大说得也是实情,对视几眼之后,艰难道:“要不,帕老大行个方便,也不需要多久,就歇上一歇,缓上口气,可好?” 没等帕老大回话,便听旁边递水囊那汉子忽然扯住缰绳,大喊一声。“老大!快看,丘子后面起烟了!” 帕老大几人话音一停,齐齐转头看去,只见左前方不远处的一座沙丘后面,一股沙尘腾空而起,飘飘荡荡,也不知是何物所引! 帕老大眉头一挑,盯着尘头低声一句。“丘子起烟,不是风,便是人!” 递水囊那汉子紧跟一句。“怕是人……” 帕老大立刻手臂一抬,回头喊道:“安本、坨坨则、轮克!传老子号令,后队止行,让兄弟们按了家伙,全体戒备!快——!” “得令——!” 话音刚落,便有几道身影答应一声,奔着后队方向,打马而去! 那白须老汉三人此时早白了脸色,话带哆嗦道:“帕老大,这这,我等……” “几位先回队中,待老子探明了路数再说!” 说完也不管这三人,吼了一声。“安台,亮旗子,压住队首!拖桑,你随我一起看看!” “是,老大!” 名叫安台的汉子顺手扯掉围巾,露出个精瘦脸颊,从包囊中拿了一面黄旗,随风一抖,立在了驼队之前。 帕老大和拖桑轻磕马腹,手提缰绳,望着那处沙丘缓缓行去。 可没等他们走出多远,便见一道人影忽然窜上沙丘,像是发现了他们一般,望着这边不停招起手来。 就在帕老大二人稍作愣神之际,那人已经速度极快地冲下沙丘,撞开层层沙浪,狂奔而来! 眼见此景,本是上前探查情况的帕老大二人,却急急拉住缰绳,面露古怪地对视一眼。 “羊了个腿儿的,这,什么路数?……”帕老大疑惑一声。 “呃……不知道,且看?”拖桑也只能勉强答了一句。 两人正说话间,对面那人的速度倒是不慢,很快便来到近前,望着二人便是抱拳一礼。 结果一张口,帕老大二人这回是真愣住了——这人说的是啥?完全听不懂啊…… 眼看着话都对不上,帕老大二人只能翻身下马,解了围巾,和这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不停比划起来。 也好在帕老大二人见多识广,和各路商队打交道颇多,最终还是勉强找到一个语种,接上了话头。 当然了,借着这个机会,帕老大也悄悄观察起了这个青年人。 只见这人服饰怪异,长衣长袖,用他心里话说,实在是太过拖沓,要穿着这东西在沙漠中讨营生,混饭吃,怕不是不被闷死,也被热死。 而且就说这张脸吧,俊是真俊,帕老大自认为见过的人也是不少了,可要说俊到这地步的,还真没见过。 不过么,他脸上虽然缀着几道疤,但看这肤色,怎么说也不会是个吃糙饭的苦力人。 对了,还有一点,这青年人长了一双无比晶亮的眼睛,就像是夜幕中嵌在天上的星星,又远又净。 总而言之,帕老大只觉这青年人,太过奇怪,就好像他莫名其妙,忽然出现在眼前的情形一样,处处透着些古怪。 另一边,故意找上门来的林啸,同样也在观察着对面二人。 其中那个位置稍稍靠前,光头刀疤脸,满脸横丝肉的“恶汉”,该是为首之人。 观其双掌厚实,骨节粗大,虎口带茧的架势,该是走得外家横炼的路子。 对了,还有他腰间的那把尺寸惊人的砍刀,更加证明了林啸的想法。 另一个生着焦黄络腮胡的汉子,眉眼中透着点精明,就该是队中师爷的角色了吧,看他身上似有似无的杀伐之气,估计也是沾过血的。 说到修为,为首的那个该有炼气巅峰的实力,另一个大概八九重左右,明显低了许多,也都和商队护卫的角色对得上。 但总的来说,这二人气息驳杂,灵觉不显,修得恐怕都不是内家功法,路子还是稍有粗糙。 至于他们是不是吃刀头饭的黑卫,不好说,起码林啸暂时没看出来。 两方人稍一打眼,各自慎了许久。 林啸心说这么靠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顺嘴胡诌,当先言道。 “在下许侠客,没沙岭修士,不知二位怎么称呼?贵商队又往何处去?” “没沙岭?……” 帕老大和拖桑对视一眼,后者微不可查地摇了下头。 “老子跑这条线十几年,怎么从没听过这么个地方呢……”就见帕老大目光闪烁,疑惑道。 林啸哈哈一笑。“小地方,二位不知道实属正常,若不是领了家师法旨,外出游历,恐怕在下也闯不进这片沙漠。” “兄弟外面来的?”拖桑忽然问道。 林啸面色不变。“沙漠之外?正是如此。” 帕老大二人对视眼,哈哈一笑,不置可否,只说道:“兄弟厉害!” 紧跟着又道:“老子帕善,索兰护卫队的大当家。”说着往旁一指,“这位名叫拖桑,队里的二当家。” 那络腮胡子的拖桑将头一点,也笑道:“俺们这队伍随停随走,没个准处,不知道兄弟往哪去?怎么半路落在了这里。” 林啸心中一笑,估计除了用来蹚路子的名号之外,对方也是打定了主意,滴水不漏啊…… 于是苦笑一声,出言道:“不瞒二位,就是因为不知道去哪,这才想问问二位去哪,至于在下怎么落在此处,说来简单,沙漠中不辨东南西北,一不小心,迷路了……” 帕善闻言一怔,上下打量一眼。“这么说,兄弟真是打沙漠外面来的?” 林啸立刻点了点头。“此话哪能有假,若不是迷路了,在下又怎会看到贵商队,如此高兴?说实话,若再见不到人,在下还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了。” 拖桑见状一笑。“兄弟怕是不知,这片沙海原名‘无边海’,又叫‘无踪海’,自古便是方向难辨之地,若没有‘定沙珠’傍身,不管白天照着太阳,还是晚间照着月亮,都别想找准了方向。” 说着往袖中一探,再拿出时,掌心多了一块龙眼大小的黑色石头。 “诺,就是这东西。”拖桑抬手一扔。 林啸直接接在手中,灵觉往里一探,便觉识海之内,似有一层迷瘴被瞬间扯开,对周遭的感知都明显清晰了不少。 “竟会如此?!” 拖桑一笑。“兄弟使灵觉了吧?不用,不用……”说着一指那石头,“这东西只管随身带着就行,不用刻意驱动,不然没有修为的平头百姓,不是成了瞎子,还怎么出门?” “原来如此,不知此物何处可得?”林啸问道:“或者尊驾能否割爱?在下使灵石购入也行。” 谁知帕善和拖桑二人听到这话,大笑不止,后者急急摆手道:“这物件随便哪个镇子都能寻到,给了兄弟就是,哪用得着灵石去买?” 林啸面上一红,这物件的妙用他的确不知,而且听拖桑这话,想在此间行走,没了这石头还真不行,于是拿出个一块下品灵石,递上前去。 “多谢尊驾赠石,解了在下燃眉之急,可要白拿,万万不成,还请收下灵石,不然我心难安……” 拖桑虽然只能勉强听懂,林啸这满嘴“尊驾在下”的陌生语言,但看到对方拿了灵石出来,又怎会不解其意。 当即扯了帕善,连比划,带解释道:“要让别人知道了老子用‘定沙珠’骗钱,老子这脸还往哪放,不行,绝对不行。” 这两边,一人说什么都要给,另一人说什么都不要,一番撕扯下来,还是帕善觉得不太好看,便让拖桑勉强收下,才算了事。 就听拖桑道了声谢,又道:“兄弟有了这石头,该不会再迷路了。”说着指了一个方向。“沿着左边沙丘往西北三十里,就能看到一条干枯河床,唤作‘沙河子’,过河一直往北,莫要改道,不出三天路程,就能到达苦井子了。” 拖桑又补充道:“对了,说是‘苦井子’,实际是座绿洲土城,兄弟在那自会遇见往来客商,给水驼队,到时再往哪去,问了就是。” 林啸听着这话,当然明白,对方这是明面指路,实则委婉驱人了。 不过这也正常,谁让自己从行头,到说话,甚至做派都如此诡异呢。 可自打看到这支商队,尤其是和帕善二人稍一搭话之后,林啸就没想过简简单单,离开对方。 毕竟身处陌生之地,尤其是此处还有种种外人难知的隐秘,那就更不能随便乱闯了。 起码要尽快搞清了这片沙海的首尾,彻底移风易俗,最好连带着,将他们常用的语言,也一并学来,才是上上之策。 不然走到哪,都被人一眼看个底掉,实在太过危险。 想到此处,林啸面露难色,出言道:“两位一片好心,在下自然感激的紧,可眼前这情况,在下孤身一人,四处不识,就是有了这石头,恐怕都活不出几日,不知二位能否帮个忙,带了在下一起上路,便按正常商队,收费即可。” “这……”帕善眉头微皱,沉吟一声,却没接话。 那拖桑则打个哈哈,出言道:“哎……非是我等不帮,而是商队护卫也有自家规矩,讲究的是全始全终,带了多少人出发,就要多少人到达,断没有半路加人的道理。” 说着又道:“若贸然加了兄弟进来,又怎么和雇了我等的几支商队交代?说白了,一个人的能耐,揽了三个人的活,不地道啊……” 林啸言道:“尊驾所言当然没错,也是这么个道理,但在下也就一人,只要能跟了队伍便好,一切用度,甚至安全,都无需二位负责,只管到了地方就行。” 拖桑看了大当家帕善一眼,颇为为难道:“兄弟见谅,规矩在这,实在帮不得啊……” 眼见对方语气坚决,林啸心中闪念,忽然问道:“那两位的卫队呢?商队无法加人,自有规矩在此,但卫队加人,该没那么讲究了吧……” 一直没说话的帕善,知道自己必须出面了,不然攀扯下去,实在没完没了。 于是伸手按住还要开口的拖桑,刚想出言拒绝。 却见对面这相貌俊秀的青年人,面带微笑,缩手往袖中一拢,再一伸,掌心一摊,亮出一团晶亮的物件。 “兄弟,不是老子不近人情,规矩在这,说加不了,就是加不了,甭论你给什么,都,都……” 结果话还没说完,便磕磕巴巴地卡在了嗓子里,连带着旁边的拖桑也二目圆瞪,楞在了当场。 只因他们二人在对方的手上,想到了灵光闪闪,水汽烟岚的纯白玉符。 而且,还是一把…… 感谢书友“全剧终”、“问紫芝”、“传胤”、“我也很拽的”、“大圣是个猴”、“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三章 身份问题 第216章 身份问题 索兰护卫队最后收没收下林啸。 答案显而易见,当然收下了,而且无论是帕善还是拖桑,这次都没半点犹豫。 说白了,淡水这东西,如果对一般修士而言,还没那么重要的话,对于一支行走在沙漠之中,长途跋涉的商队来说,可就是比真金白银都要紧的存在了。 毕竟,钱没了能挣,命没了,可没处寻。 当然,林啸也没让这两位卫队当家失望,随便拿了几枚“聚水符”,便将用了一小半的商队水袋重新装满。 眼见此景,商队中几个年岁稍长的老者直呼“真神在上”,就是其余人等也看得啧啧称奇,直呼不可思议。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自从露了这么一手,就是林啸想走,也没人放他走了,甚至还分出一匹备马,专门供他骑用。 道理很简单,有这么个“移动水箱”跟在队中,谁还会担心缺水问题,只管渴了就喝,热了就灌,迈开腿,赶路就是。 对于这个结果,林啸还是非常满意的,不过有些细节,倒是让他稍稍留了分心思。 就比如五行水属的玉符和法术,在“无踪海”的地界上极其少见,甚至本是炼气巅峰的帕善,也完全认不出林啸手中,其余几枚玉符的威力。 而且,在这里施展水属玉符的效果明显大打折扣。 许是周遭水属灵气太过稀薄,导致原本一枚“聚水符”就能解决的事情,竟然多花了几倍,才堪堪完成。 由此,林啸也不无猜测地想道,恐怕就是因为水属法术的效果太差,才在多年之后,渐渐无人使用,最终彻底断了传承。 说到底,花费同样的真元,自己法术的效果远逊于人,还有谁会继续钻研使用?不如早早改修别的了事。 至于本就缺水凡夫俗子呢? 抱歉,无论在哪,仙门和世俗,都是两个世界。 只要这些“泥腿子”活得下去,就没有哪个“天上贵人”会低头看上他们一眼。 此事古来有之。 想通此中种种,林啸也悄悄留了手段,在灌满了水袋之后,便借口修为低微,灵觉疲惫,不好好休息恢复一下,实在没法继续施为,躲开了此事。 这倒不是他心思阴暗,故意借机拿捏对方。 而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哪都一样,人性便是如此。 在这支商队中,自己还能靠着修为压住可能出现的危险。 若换了别的地方,他可不想被人抓住,刮骨熬油一番,逼出所有水属功法,最后一刀抹了脖子。 甚至林啸已经想好了,只要自己的目的达到,便会第一时间脱身而去。 说到底,筑基初境的修为,在仙门中实在不够看,才是实情。 不过现在么,倒不耽误他骑着矮马,优哉游哉地跟在整个队伍的最后面,一边和人聊着此地风物,一边心中暗记不停。 要说语言都不通,怎么还有人和林啸聊天。 简单啊,还不是帕善以守护后队为名,实则留在林啸身边,负责盯梢的“小尾巴”,一个名叫坨坨则的粗犷汉子。 “看来,我防着人家,人家也防着我啊……”林啸不误意外地想到,手上还翻着一本纸张古旧的经册。 就是导致华中平暗杀义兄刘云剑的那本,书名《青鸾丹经》,一本不知道来自当年成康国,哪个仙山宗派的丹方集成。 如今落在林啸手中,自然先给它看个通透,记下来再说。 这时就听旁边一句文理不通的生硬话音传来。“许兄弟,怎么骑马还要看书?也不怕撞了丘子?” “人说老马识途,我就是放开了缰绳走,这马儿都能跟了驼队半步不离,我还花心思看路作甚?”林啸顺手翻了一页,也不抬头,语速极慢地答道。 他是怕说快了对方听不懂。 “哈哈,也是……”坨坨则一拍脑门,从腰间包囊中掏了个不知名的“果子”,往嘴里一扔,嘎吱嘎吱的嚼了起来,继续道:“对了,许兄弟真是从外面来的?” 林啸眉头一挑,长长叹了口气,所幸合了经册,望着这皮肤黝黑的大汉言道:“坨兄……不对,坨坨兄算上这次,一个时辰不到,可问了五次了……是啊,我就是从外面来的,此话还能有假?” 不过他心中想的却是,等老子三五天后,尽数了解了此地风物,语言也学个差不多了,便立刻脱了队伍,改头换面一番! 到时候再有人提起此事,可就不是这个答案了。 “已,已经问了五次了么?嘿嘿……”坨坨则的黑脸有些发红,虽然看不太出来。 林啸心中一叹,心说以这黑汉的“机灵劲儿”,是真不适合做摸底的探子啊…… 也不知帕善怎么选了这么个家伙,盯住自己。 为了不在“你从哪来”这个问题上继续打转,林啸直接转了话题,主动出言道:“对了,方才听闻,无踪海所辖四域,咱们眼下所在名叫‘古河原’,另外三个呢?坨坨兄可知道?” 坨坨则将头一点。“怎么不知道?还有三块,一个是‘黑沙绝地’、一个是‘碧泉城’,还有一个是‘紫塞口’……” “其中要说人多么,当然是‘古河原’,大把的商队,卫队,在这讨生活,混饭吃,地域也最辽阔。听说‘古河原’往南,万万里之外,该是别的国家,俺没去过,也不知道真假。” 说着一看林啸。“许兄弟不是外面来的么?外面啥样?” 林啸被问得一怔,面色不改,继续胡诌道:“在下来此,可真没走过万万里那么远……至于什么样,青山绿水,水路通达,这,坨坨兄能明白么?” 林啸说的其实是当年的独风国,胤州地界。 不过很显然,对于根本没见过黄沙之外景致的坨坨则,是根本想象不出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便见他眉头一皱,好像绞尽脑汁一般,费了半天劲,最终气馁道:“没法明白……” 林啸哈哈一笑。“那就别想了,讲点你知道的。” “也是!”坨坨则似是颇为赞同,继续道。 “还是讲俺知道的吧……‘古河原’往东北去,紧挨着的就是‘黑沙绝地’,那地界常年狂风不停,流沙不止,无论人畜,进去便是个死,基本也没什么人往里面闯。” “至于‘古河原’一直往北么,过了‘甜水绿洲城’,就到了‘碧泉城’的地界了……” 林啸听着接了话头道:“坨坨兄说的‘碧泉城’,是城?听着好像不像啊……” 坨坨则稍一琢磨。“许兄弟说的对,哪有城连着城的道理,说是‘碧泉城’,其实是无踪海第一大城,‘碧泉仙城’连带着周边百十个绿洲,好大一片呢。” 林啸心中一动,这是终于露出点仙门的模样了,紧接着问道:“听这名字,该是修仙者的城市吧?难道其中真有仙人?” “仙个屁!” 坨坨则骂了一声,似乎又觉不妥,缩了下脖子,悄悄言道:“仙什么仙,听老大说,那个什么鸟城主,撑死了就是个金丹巅峰,离仙人还差着天和地的距离呢……” 听到这话,林啸不觉大感意外,若换了别的地方,下境修士对金丹高人,就算不如何尊敬,起码背地里也不会直接出言辱骂,这却有点反常了。 于是似有所指道:“看来,坨坨兄对这位城主,多有不满啊……” “难道老子还要对他满意怎地?”坨坨则的调门登时拔高了几分,“就凭那杀千刀的‘填坑令’,老子骂他都是应该。” “填坑令?”林啸重复一句。 坨坨则似是明白过来,林啸这“外来人”,根本不懂这俗语,立刻解释道:“‘填坑令’原名该是‘紫塞令’,这不是人族修士,正和那一杆子要命的妖怪,在紫塞口打仗么!那碧泉仙城城主便以此为名,要求无踪海内的所有修士,必须登记仙籍,到时上阵轮换,也好有人填数。” “啊?此地还有妖?”林啸听着二目圆瞪,惊讶一声,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怎么以前二十来年没遇上的“妖怪”,如今却在这遇上了! 坨坨则反而一脸“有啥稀奇”地看着林啸道:“还能没有么?老子这都上过两次阵了,一次十年,中间隔十年,第二次之后,变作间隔十五年,如今算起来,再有个十一二年,又要去滚刀子了,真是晦气……” 说着直接啐了一口。 林啸问道:“这是打了多久了?难道说只要人活着,便要一直轮换,一直打下去么?岂有此理?” “打了多久?”坨坨则挠了挠脑袋,“俺也不知道哇,该有个几百年了吧,反正是连人血带妖血,早把那地界染了个黑紫紫一片,不然叫啥‘紫塞口’呢。” “倒不是一直轮换,若这样的话,这一群修士,还不早掀了他的城?”坨坨则言道:“要么修为达到筑基后期,要么上过三次战场得活,除了这两者之外,都是要轮换的。” “三次?”林啸不由咋舌,心说刀头舔血,与妖搏命,就是再简单,那也是战场啊,能轮换三次不死,当真不易。 “就是三次。”坨坨则目光一点队首方向,“俺们卫队帕老大,就是杀出三次,脱了‘填坑令’的猛人,不然‘碧泉仙城’可是不让随便建成卫队的。” “原来如此……”林啸沉吟一句。 就听坨坨则提醒道:“对了,‘苦井子’不行,那里太小,没有‘碧泉仙城’的城卫,等到了‘土台城’,许兄弟别忘了去登记仙籍。” 林啸忽然问道:“若我不去登记呢?” 坨坨则自然道:“不登记,便是‘野修’,俗称‘血羊’,无踪海之内多有不便不说,随便哪个人杀了你,都不犯仙城律条的。” 林啸奇道:“难道我不登记,还有人能看得出不成?” 坨坨则哈哈一笑,又往嘴里扔了个黑漆漆的“果子”,嘎吱嘎吱嚼道:“想钻这空子的人多了,可如今存下的,只有两类,一是犯了大案,根本不敢靠近城镇的‘凶人’,二是以杀抢商队为生,自有路子销赃活命的‘刀子’,许兄弟知道为啥?” 说着也不等林啸答复,从衣领中拽出个白石坠头的项链,随手一扔。“看看。” 林啸顺手一接,拿灵觉往里一探,果然,一股与坨坨则本人完全一致的真元波动,扑面而来。 又听坨坨则言道:“许兄弟用真元再试试。” 林啸闻言照做,真元暗送,便见那白石坠头忽然变得血红一片,散出阵阵奇妙波动,甚是诡异。“这是……” 坨坨则面带冷笑,接过项链,又用真元一抹,整个项链重回白色,一切如初,连那道古怪波动都消失不见了。 便听他出言道:“许兄弟既然也是修士,就该知道,无论使了什么法子,都不可能完全掩住真元灵觉。” “除非有人打定主意,一辈子不进城,不与他人往来,不然只要一到城门口,是修士却没波动的,会被捉出来,有波动,却异常古怪的,也会被捉出来。” “这两个法子同时使下来,你说你还跑得了么?” 坨坨则说着慨叹一声。“就只能老老实实,登记仙籍吧……” 林啸听得有些牙疼,自知修为不到,根本脱不开四处行走,出入城池,如果就在茫茫沙海中厮混,也不是个办法啊。 “这不登仙籍哪都去不了,登了仙籍便要上战场,一通厮杀,生死无定,这位城主当真好手段……” “话说的不就是这个么,‘守土有责’这道理老子不是不认,可都是上战场,凭什么轮换还要分个三六九等,光捡我们这些个底层‘苦修’填坑?这他羊了个蛋的哪门子道理?” 坨坨则大骂几声,颇为不满。 当然,林啸可不会说,筑基后期修士,无论在哪,都是仙门中坚,未来高人,这要是随便送在战场上了,各家门派闹起来,其后果可不是这群“泥腿子”能比的。 坨坨则稍稍消气,又道:“这鬼事不提也罢,提了就是一肚子的火!不过许兄弟先不用在这事上发愁,登记之后,起码还有几年潇洒,上一次轮换,才过去不到四年呢。” 林啸故意哈哈一笑。“怎么听着那么像数着日子等死呢。” 紧接着品出坨坨则的话外之音,出言问道:“听坨坨兄的意思,眼下最该发愁的,另有他事?” 坨坨则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凌乱牙齿。“这爱看书的人,果然脑瓜子灵光,许兄弟现在该担心的是,如何登记仙籍。” 林啸不由一怔。“登就登呗,我又不是不去登,愁从何来?” 坨坨则上下打量林啸一番,挤了挤眼睛,悄声道。 “寻常人,登也就登了,毕竟都是坐地户,也多不出什么说法……可许兄弟若真是外面来人的话,无踪海虽大,却没接过“稀客”,不知道‘碧泉仙城’那边会作何反应,只怕到时候,无论兄弟是何身份,都瞒不住了吧……” “……” 感谢书友“明月不归沉_ed”、“”、“轮回壹天者”、“”、“全剧终”、“我也很拽的”、“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四章 抹油嗑药 第217章 抹油嗑药 “无踪海虽大,却没接过“稀客”……” 林啸重复一句,面上一笑,心说这话听着还挺有意思,不过“登记仙籍”这事还真有点麻烦,说不得,到时还要另想办法,解决一番。 心中如此想着,林啸便道:“多谢坨坨兄弟提点,对了,这支商队的目的地,就是‘土台城’吧?” 坨坨则也没瞒他,只说道:“对啊,就是去‘土台城’的,距离短,路上还算太平,帕老大就接下来了。” 说着抬头一点。“还是三支小商队拼成的队伍,老大也是心善,这一趟走下来,赚得灵石分给弟兄们之后,怕是剩不下几个。” 林啸稍一琢磨,索兰卫队算上帕善和拖桑两个当家,连带手下弟兄,大概十个人。 如此规模的卫队,护送一支不到四十人的商队,该是稳稳当当。 不过这结果么,恐怕坨坨则也没扯谎,赚钱是别指望了,也就差不多混个本钱了事。 要知道,行镖压货,最喜欢大宗买卖,整发整走,干脆利落。 没人愿意接这“散拼”,说白了,钱少事多,麻烦的紧。 这么一想,起码从面上看,帕善这队伍,还是有几分善心的。 林啸听到此处,不由奇道:“坨坨兄,这一路护送,所花银钱,难道是支给灵石么?” 说着一指缓缓前行的数十峰骆驼,轻声道:“这些世俗百姓,有灵石给你们?” 坨坨则哈哈一笑。“许兄弟说笑话呢,他们要不给灵石,俺们兄弟何必来这苦熬,吃了一嘴风沙?” 林啸也笑了。“我就是这个意思啊,问题是,他们有灵石?” 坨坨则上下打量一眼林啸,有些古怪道:“许兄弟是真不知道?” 林啸两手一摊。“我该知道么?……” “也罢……”坨坨则忽然一指前方不远处,整支驼队最后边的一峰骆驼,出言道:“许兄弟能看出,这队伍运的什么东西么?” 林啸转头看去,只见那峰骆驼体态雄健,骨架不小,该是个最能出力的拉货好手。 可不知为何,步子却走得极慢,而且每一脚下去,都在沙面上留下个深深的足痕。 再往前看,骆驼嘴巴兀自咀嚼,白涎滴淌,显然正在发力,异常辛苦。 林啸心中一跳,目光落在驼峰两侧的箱笼上面,下意识道:“箱笼不算太大,这骆驼却累得要命,坨坨兄弟的意思,这驼队总不会是拉石头的吧?” 说完之后,连林啸自己都笑了。 谁知坨坨则将头一点。“嘿,还真让许兄弟说着了,虽然不是石头,但也差不太多。” 林啸一怔,哑然道:“此言真假?拉个石头上路,发病么?” “发病?”坨坨则的目光落在那些个手握缰绳,引着一峰峰骆驼艰难前行的汉子身上,“这些人在我们这唤作‘搬石奴’,干的是仙门之中,最辛苦的活计。” “搬石奴?”林啸问道。 “嗯。”坨坨则答了一声,“这次买卖的出发地是‘石营子’,旁边的‘碎灵河’乃是古河原左近,最大的灵沙场。” “听帕老大说,那碎灵河在数千年前,该有个灵石矿脉,如今地脉变迁,灵石风化,便留在了干涸的河床之中,和沙子混在了一处。” “而这些人呢,就一天天面朝黄沙,背朝天,拿了工具,不停吹淘沙中灵石碎末,等攒得差不多了,便去‘土台城’卖给‘化灵商’,换些灵石过活。” 林啸听得一阵唏嘘,像这样的“苦力”,无论是独风国还是故忧国,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要说仙凡有别,却也正常,可这仙门底层的日子,何曾难到这个地步。 于是问道:“当凡人便活不了么?何必非要攀上仙门?” 坨坨则冷笑一声。“凡人?兄弟可想错了,这‘无踪海’,就没个凡人!” 林啸转头看向马背上的“黑汉”,面露不解。 就听坨坨则继续道:“俺不知道外间如何,就说这万里沙海吧,你说就这地界,能种啥?能长啥?从俺打娘胎里出来,记事开始,所有人,所有事,都和灵力、真元、修为有关。” “就是那些个为数不多的,能养人能建城的绿洲,有修士打理,灵力护持,所生之物无论蔬菜瓜果,牛羊牲畜,哪个不比凡人伺候的产量更大,品质更高?老子要是洲主城主,老子也不会让凡人操持这些活计啊。” “更不要说无踪海里面,那些个神出鬼没的妖兽怪物……就凭着凡人的身子骨,你敢出城么?怕是刚露头,就给那些个畜生塞牙缝了!” “说到底,无踪海只认修士,只认修为,在这地界上,想出头,也只有修仙一条路走。” 坨坨则望着前方拉成一条线的驼队,出言道:“许兄弟不妨用灵觉看看,全当打发时间了,这商队中老少爷们三四十号,就是再差的,都有个炼气一二重的修为,好死赖活,算是脱了凡身。” 林啸还真没注意到这点,结果放出灵觉,稍一探查,果然如此,连那个须发皆白的老汉,都有个堪堪二重的修为在身。 不过这些人的修为,也就是纸面上的“修为了”,一个个气息粗重,驳杂不纯,显然炼的也不是什么像样功法。 说难听了,真是为了成为“修士”而成为“修士”,真元灵觉粗糙的紧,符阵丹器四门更是根本不懂,也就是寿元和体质,要比凡人好上那么一点而已。 可问题是,如此辛苦的活计,这些人真能比独风故忧两国的凡人,活得更长么? 恐怕也不尽然。 林啸听着,忽然问道:“据我所知,还有些人,天生半点灵根都无,想不做凡人都不行,他们呢?” “他们?与人当牛做马,想着下辈子投个好胎呗……”坨坨则啐了一口,默然道:“他们结果如何,老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此话说完,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之中。 林啸不知如何接这话头,只是心中一叹。 但个中情感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一方土地,一处风俗,自己还没有大爱到四处散播同情的地步。 而且自己本就是仙门中人,之前所见的门派杀伐,人心倾轧本就不少。 只不过,林啸是从没想到,会有一地,其世俗人情会被仙门冷暖渗透到这个地步。 另一方面,坨坨则的话倒给他提了一个醒,“无踪海”中行走,还是多个小心,时时警醒的好,这里可比别处狰狞冷血了许多。 按下心中种种想法不提,林啸言道:“既然都有修为做底,用这两腿赶路,驼队运货的法子也太费事了吧?而且还用你们一队正经修士从旁护卫?这‘无踪海’之中,就没个修士能用的运输工具,一遭拉过去了事?” 坨坨则答道:“有啊,可有是有,哪能人人都有……” 没等坨坨则说完,林啸像是瞬间想明白了一般,抬手揉着脸颊道:“行了,坨坨兄弟也不用解释了,这漫天黄沙,连个种树的地方都没有,又怎么可能长出百年成材的可用灵芽……” 坨坨则露出一副“乱牙”,冷笑一声。“可不就是?能在天上飞的,先不说修为高低,都是些有钱有靠山的大人物,像我们这‘泥腿子’,呵呵……爬吧。” 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俺们帕老大手上,倒有个‘沙梭’可用,虽然不能上天,但平地赶路,也是潇洒的紧,俺们只看他拿出一次,那架势,嘿嘿,可是心头肉,轻易不肯用呢……” 林啸听得额头狂跳,心说“无踪海”的修士,当真苦命,时不时要上战场不说,连个能飞的“剑舟”都没,而这“沙梭”…… “不是,坨坨兄,这不能飞也就算了,怎么地上跑的,都不舍得用啊……” 坨坨则二目一瞪,奇怪道:“难道不该舍不得么?这满地流沙,甭管啥木头,磨个几年也得摸秃噜皮去,你能坏了就换?烧钱不是……” “行啊,甭说了,我也算是听明白了。”林啸立刻连连摇头,可想着想着,不知念头飘到了何处,忽然目光闪烁,笑了起来。 那坨坨则眼见此景,颇为疑惑道:“哎?许兄弟怎么突然笑了?” “没,没事,就是胡思乱想,不是什么正事。”林啸立刻摆手答道。 可林啸心底却说,我为什么笑?总不能告诉你,我那储物空间之中,还有当年劫自金崖寨邱宏寿那的二三十根“神目树尖”,以及关三儿接手黄家买卖之后,连年孝敬的上好蕴灵木料吧。 这些可都是品质尚佳,当时不方便批量出手的好货。 前者制些剑舟不在话下,后者就算制不得舟,制些坨坨则口中说的“沙梭”也是绰绰有余,无非刻画些引风法阵而已,对林啸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这批货操作得当就是一笔横财,一个不慎就是取死之道,就看自己怎么施为了。 林啸心中盘算着,余光看见坨坨则又拿了一颗黑漆漆的“果子”扔在口中,嘎吱嘎吱地嚼了起来,不由问道。 “坨坨兄弟吃的是果子还是何物?一个多时辰,你已经嚼了三颗了。” “这个?”坨坨则从腰包中拿出一颗“黑果”,随手一扔,“这可是好东西,俗称‘灵蜡’,原名叫啥,俺也不知道,但无踪海有句话说,脸抹黑油口嚼蜡,遇着妖怪都不怕!” 说着一指自己眼睛下方,鼻翼两侧。“看,俺抹的就是‘黑油’。” 林啸手中摆弄着触感有些坚硬的“黑果”,转头看去,只见坨坨则的眼睛下方,正抹着两道二指宽的油膏,只不过因为他肤色太黑,若不仔细去看,还真看不出来…… “这‘黑油’……”林啸好奇道。 “原名‘敛光脂’,俺们叫‘黑油’了。”坨坨则一指四下黄沙,“无踪海这地界,当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老辈说是有大本事的高人,在这打生打死,拼了一场,导致沙中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灵石碎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引歪了方向感知就不说了,单是这沙面反光一项,时间长了都能刺坏了一双招子。” “这不就是了么。”坨坨则拿出个金属小盒,递给林啸,“这东西是由耗尽灵气的灵石粉末,拿灵火煅烧之后,混合了沙鹿油脂所制,防这反光最是有效。” 林啸闻言拧开小盒,一股煤油混合了腥膻油脂的怪味扑面而来,差点直接将他熏下马鞍。 “这味儿——!” 就听坨坨则大笑不止,出言道:“哈哈哈……气味是冲了点,但真有效啊!俺这‘黑皮’就算不抹,眼睛也不多疼,许兄弟这细皮嫩肉的,若是不抹,可扛不住!” 林啸这边赶忙运起内息,隔绝外物,这才稍好一些。 随后道了声谢,沾了些油膏,抹在眼睛之下。 还别说,原本来自沙面上,晃来荡去的刺眼明光,登时减弱不少,连带着双眼处的灼烧感都舒缓了许多。 “这物件,还真是神奇!”林啸看着手中小盒感慨道,就是这气味和颜色,实在不敢恭维…… “哪是当然,这可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保命法门,哪能有错?”坨坨则眼见林啸要将油膏还回来,直接摆了摆手。“这物件不值个钱,许兄弟留着便好。” 林啸也没拒绝。“多谢坨坨兄弟了。” “小事,谢啥。”坨坨则又拿目光一点林啸一直攥在手里的“黑果”,“还有这东西,许兄弟尝尝,就知道俺们为啥总吃它了。” 林啸一笑,抬手便将“黑果”扔到了嘴里。 若按他的性子,一般丹药灵果之类,是轻易不肯随便入口的。 但眼见坨坨则的脾气,自己若有意敷衍,难免寒了人家心肠,到时再想知道点别的东西,怕是难上加难,于是直接吃了再说。 可这一吃一嚼,便像是和了水的沙球,压实了,又狠狠脱了水一般——脆硬磨牙,满口沙粝粝一片,更兼着一股子浓到极点的酸苦味儿直冲脑门,就差把识海搅个天翻地覆! 那感觉,激得林啸头顶烈日,浑身打了个寒颤,咬着牙床挤了一句。“坨坨,坨坨兄弟,就,就这两个物件,一起干下去,别说妖怪,就是天王老子下来,我也能被顶得和他杀一场啊!” “哈哈哈……是极是极!要的就是这劲头!”坨坨则坐在马鞍上,笑得前仰后合,却还指着林啸道:“许兄弟别急,再品品,再品品!” “我,我还品个……” 没等说完,一抹不知何处而来的清明之感在识海中扩散开来,林啸只觉真灵命火忽然暴涨,整个人的灵觉都随之敏锐了几成不止。 问题是,这可不是林啸有意为之,甚至自身灵觉所致。 心中闪念,林啸不由一怔——难道是这“黑果”的药劲?! 就见坨坨则嘿嘿一笑。“品出来了吧?这东西提神醒脑,增强灵觉,一颗磕下去,身子都轻快了许多!” 林啸眉头微皱。“没有副作用?” 坨坨则砸吧砸吧嘴,出言道:“副作用么?当是有的,不能多吃算不算?像这种‘黑蜡’,最多半个时辰一颗。”说着指了指脑顶,“吃多了上头,搞不好弄成个傻子。” “黑蜡?”林啸言道:“此物还有别的成色?还是如何?” “许兄弟反应倒快!”坨坨则点头道:“这东西统称‘灵蜡’,都是用‘赤磷晶粹’辅以秘法,炼制而成。依品质而言,分为‘黑蜡’、‘青蜡’、‘紫蜡’三种,俺没钱,可吃不起青紫两种,只听说效果更好,副作用更小,到底是真是假,俺就不知道了。” 说着又道:“对了,还有一个物件,色泽嫣红的‘红蜡’,这东西是只过了几道工序,却没怎么剔除毒素的原石……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畜生搞出来的,劲头最大,吃了就上瘾,上瘾就停不掉,直到倾家荡产,人吃废了算完。许兄弟外面来的,若是看到了,千万别碰!” 林啸稍一颌首,郑重道:“多谢坨坨兄弟提醒!” “哎!谢个啥……” 坨坨则一挥手臂,还要再说,便听到驼队前方,一声呼哨响起,这黑汉猛一了望,急急言道:“帕老大叫俺过去呢,咱们回头再聊!” 林啸立刻道:“坨坨兄弟速去,莫耽误了正事!” “好嘞,兄弟稍候!”坨坨则一抖缰绳,打马而去。 而林啸看着他的背影,却只能长声一叹,苦笑不止。 一时间,看了看天,瞅了瞅地,心中言道。 “这地界也太邪性了,四处狰狞,人狠如刀,怎么还连带着抹油加嗑药呢……” 感谢书友“”、“全剧终”、“传胤”、“明月不归沉_ed”、“”、“”、“我也很拽的”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五章 夜宿丘林 第218章 夜宿丘林 坨坨则听着前方呼哨,离开林啸,一抖缰绳,打马而去。 没等到了近前,便见老大帕善一使眼色,这黑汉赶到近前,并肩而行,悄声问道。 “老大,啥事?” 那帕善上下打量一眼,歪头往后一点。“那小子可还稳当?” “俺还当老大叫俺作甚,就这事?”坨坨则浑不在意道:“老大放心吧,稳当着呢,根本不见个水花。” “哦?” 帕善轻出一声,和旁边的拖桑对视眼,便见后者问道:“你都跟那小子聊啥了?” “聊啥了?没聊啥啊,都是些无踪海的框框呗,还能有啥……” 坨坨则也不含糊,当即便把这一个多时辰,二人所聊种种重复了一遍,正是半点不落。 谁曾想,这两人听过之后,一个眉头大皱,一个面色古怪。 帕善抬手,照着额头狂按不止,愁苦道:“兄弟,老子是叫你去探人家的底啊,你,你怎么……” 没等帕善说完,坨坨则一脸茫然,指了自己道:“俺,俺怎么了……” 旁边的拖桑苦笑一声,接住话头道:“老大的意思是,还没怎么着呢,你怎先让人摸了个底儿掉啊……” 坨坨则满脸疑惑。“底儿掉?没有啊,俺说的这些,有啥是别人不知道的么?不都是无踪海混饭吃的常识么?” 拖桑拍着马鞍言道:“是,都是常识,问题是他连常识都不知道,还不奇怪么?” “呃……这,这有啥奇怪,人家一个外来户,二当家是不是想多了……”坨坨则小声嘟囔一句。 “你……” “好啦!” 没等拖桑说完,便被帕善直接打断,转头看着坨坨则道:“这事不提,老子问你,你觉得这小子外来户的身份,是真是假?” 这话说完,拖桑也掩了声息,转头看向坨坨则。 便见这“黑汉”二目微眯,完全没有了嘻嘻哈哈的溜子做派,仔细琢磨一番,出言道:“不瞒老大,二当家,要说有人能穿越沙海,从外面一直闯到古河原这边,俺是真不信,可是……” 眼见坨坨则稍有犹豫,帕善二人一齐问道:“可是什么?” 坨坨则一咬牙,出言道:“俺还是直说了吧,可是这一个多时辰下来,就这么个大活人蹦在眼前,俺不信也得信啊。” “哦?这么说,兄弟的意思是,他真是外面来的?”拖桑看了帕善一眼,出言问道。 坨坨则点头道:“从说话到做派,这些个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这小子若连这都能装,俺,俺也认了栽!” “嘶……”帕善和拖桑二人倒吸了一口气,眉头皱得更深了。 眼见自家老大不知想着什么,拖桑便转头招呼道:“行了,兄弟去吧,继续看好了那小子,有什么不对味的地方,赶紧来报。” “当家放心,俺理会的!” 坨坨则刚刚调转马头,回过神来的帕善忽然说道:“坨坨,先等等,老子问你句话。” 坨坨则一扯缰绳。“老大有啥说法?” 就见帕善莫名其妙地问道:“你跟他走了一个多时辰,你觉得他什么修为?” “什么修为?”坨坨则抓了抓脑壳,“炼气七八重呗,跟俺一样,咋了?” 帕善却微不可查地摇了下头,只说道:“行了,没咋,给老子盯紧了他,走吧!” “好嘞,老大放心。”坨坨则答应一声,一磕马腹,便向后队奔了过去。 望着坨坨则远去的背影,帕善眉头微皱,又向拖桑问道:“你呢?兄弟觉得那小子什么修为?” 就见拖桑一脸奇怪,有些磕磕巴巴道:“我,我怎么感觉他和我差不多,都是炼气八九重呢……” 帕善听着干笑两声。“是啊,老子还觉得他和我一样,都是炼气巅峰呢……” “啊?”拖桑惊讶一声,猛地看向坨坨则远去的方向,沉吟道:“这小子,当真古怪的紧啊……” “可不是?”帕善言道:“三个人看出三个修为,见浅则浅,见深则深,这还不怪么?” 拖桑看了帕善一眼。“那他这身份?” 帕善“哼”了一声。“他说他是外来的,你信?” 拖桑摇了下头。“我当然不信,可坨坨兄弟最是粗中有细之人,而且两次紫塞口拼下来,看人向来又准又狠,他的话……” “是啊,怪就怪在,连他都看不透这小子。”帕善提着缰绳,打马不停,可面色却有些凝重。 说完又道:“而且他那几枚水属玉符,你见过?” 拖桑摇了摇头。“老大都认不出个成色,我哪见过。” “怪啊……”帕善轻声一叹。 拖桑问道:“那老大的意思是?” 帕善答道:“甭管真假,是哪来的,总之这人是准准跟上咱们了,甩也甩不掉!若真的别有所图,早晚露了底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着吩咐道:“通知后队,加紧赶路,赶在日落之前,‘丘林’扎营过夜,中间也别停了,免得落了算计。” “明白,我这就去传令。” “嗯……” 拖桑答应一声,立刻调转马头,往后奔去,只余下帕善一人在驼队前面领路。 一时间,这位索兰卫队大当家的脸上,多少有些晦涩难明的味道。 另一边,别人如何想法,林啸是不可能知道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关心过此事。 随着帕善的一声令下,整支驼队的速度登时快了几分。 想来也是正常,既然有人把淡水的问题都解决了,这一路北行,还有什么难度,无非就是低了头,迈开腿,往前走呗。 便见接天连地的明黄之中,一队人马伴着叮当驼铃,在无比细碎的沙面上踩出一道好像未曾有人走过的足迹,缓缓前行。 与驼队中其他人不同,原本生在山水丰茂之地的林啸,还从来没有看过茫茫大漠是个什么样子。 无论生在沙中的骆驼草,还是时不时钻出地表的虫豸,甚至被风吹过,留在沙面上的滚纹走鳞,这些新奇至极的景物,都在解决了此地首尾问题之后,满满填进了林啸的视线之中。 尤其是沙漠中的风,有别于南山郡的轻柔婉转,更不同于千山道的干脆凛冽。 这里的风更加雄壮森然,变化无常,有时无踪而出,忽的张牙舞爪,腾空而起,接天连地;有时擦着地面,好似神降灵烟,飘飘摇摇,时聚时散…… 一路行来,林啸也学着其他人,脱了外袍,换上斗篷,还在面上围一条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四下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眼见林啸如此行头,坨坨则看得哈哈大笑,直说这扮相还挺是那么回事,就是不能开口,一开口就露馅。 林啸倒没当个事,心说等过了几日,咱们再看。 一路闲话不谈,只说驼队过了一条名叫“沙河子”的古老河床,继续往西北方行了十几二十里的距离。 当天边赤红如火的夕阳,停在一片连绵无际的沙丘顶上时,这一行人终于止下了前进的步伐,追被就地扎营,生火造饭,在此过夜。 这些活计当然和林啸无关。 此时他正坐在旁边的一处沙丘顶上,一边观赏着沙海落日,一边看着众人繁忙景象。 只见驼队在帕善的指引下,选了一处背风所在,七八十个箱笼在最外边围了一圈“营墙”,剩下的骆驼栓在旁边,构成里圈了第二层防御。 整个营地中心,一众人等四处搜刮,找来了不少干枯草木,点起了一蓬巨大篝火。 忙完了这些之后,商队的老少爷们儿,便围着篝火,置办起了自己的晚饭。 有的一口清水,一口饼子,凑合了事;有的就地挖了个小坑,往里面扔几块木炭之后,上边架上器皿,用水化开了奶砖,就着肉干,也算一顿丰盛大餐。 坐在沙丘上,林啸面带微笑,转头看向天边尽处。 那里,流火如坠,一片红黄,余晖洒下,将他的身影连同沙丘一起,拉得老长老长。 “天意留我看斜阳,放起鳞鳞沙浪。明日风回应更好,今宵露宿何妨……”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人声起。 “许兄弟念叨什么呢?什么阳啊、鳞啊,浪的……” 林啸转头一笑。“坨坨兄弟怎么不去帮忙?” 坨坨则往后一指,也没回头。“扎个营而已,这才多少人的阵仗,俺去帮个什么。” 林啸闻言也不戳破,心说这是按着帕善的要求,看住了我,才是真的吧。 就见坨坨则一屁股坐在沙丘上,拍着大腿道:“这一路,真是坐薄了腚,磨瘦了腿,只盼早早到了土台城,再不受这活罪。” 林啸笑着刚要说话,便听高天之上,一记鸟鸣。 抬头看去,一只灰褐色的大鸟,正扑棱着翅膀,划过天空,只因距离太远,实在太高,有点看不真切。 谁知未等如何,坐在一旁的坨坨则直接啐了一口,骂了一句。“晦气!” 林啸不解,出言问道:“坨坨兄弟这是何意?这鸟,似有不妥?” “何止不妥!”坨坨则横了一眼天上的黑点,继续道:“这鸟名叫‘尸雕’,专门在天上盯着人,只要你在沙海中喝死、饿死,它便下来吃你的尸体!” 林啸闻言笑道:“坨坨兄弟,这地上的人要活,天上的鸟也要活啊……” “那也晦气!” 眼见坨坨则依旧愤愤不已,林啸便转言道:“对了,今夜我等呢?需要轮值守夜吧?大当家怎么说的,需要我么?” 那坨坨则急急将手一摆。“许兄弟就睡着吧,要你守夜,你知道怎么守么?看风、看沙、看野兽,你哪个行?” 林啸面色一怔,尴尬道:“还真是都不行……” “哈哈,这不就是了!” 坨坨则说着拿目光一点营地,起身道:“俺先走了,一会儿这些汉子吃喝完,便有守夜差事派下来,许兄弟你愿意做啥便做啥,只要别离了营地太远就行,夜里的沙海可比白天要命,若真迷在外面,可没人敢去救你!” “放心,我理会的!”林啸答道。 坨坨则也没多话,当先回去了。 而林啸也的确没有出去乱逛的打算,等着商队众人收拾利索之后,便下了沙丘,只在营地中选了个僻静的角落,打算运功入定,过了这夜再说。 其间还发生了一件趣事。 那些商队的老少爷们,感激林啸施法补水的恩情,特意准备了一份餐食,送了过来。 这两方人马,语言也不通,一顿比比划划,最后还是帕善亲自过来,解了窘境。 至于这一盘子的饼子、肉干、奶茶,用帕善的话说,都是商队众人的一点心意,甭管吃不吃,且收下吧。 不过他也是想差了林啸,以为这身份莫测的修士,该不会与“搬石奴”同盘同食。 结果林啸不但吃了,而且一扫而空,半点肉沫饼渣都没剩下。 此举不但看得那些个商队汉子们面上带笑,就连索兰卫队的帕善等人,都一改来时态度,连带着目光都和善了几分——甭管这小子哪条道上的,起码没架子,不矫情,能处。 重新回到角落,往地上一坐,林啸真元暗动,引灵入体,运转周天。 内视明光一闪,气海指骨,识海命火,依稀可见。 看着指骨周围那一圈乳白色的“烟澜”,林啸不觉暗自一叹。“待有个落脚之地,当先要解决的就是炼化这两成修为……” 稍稍收摄心神,不过几息之间,便入了一片空明之中。 这一坐,再睁眼时,已是苍穹如盖,月朗星繁…… 营地中无人走动,中间的篝火燃烧着,引了无数火星,飘上高空。 四下里打鼾声此起彼伏,许是白日太累的缘故,那些个商队汉子卷了毯子,聚在一处,睡得正香。 远处,帕善怀中抱着兵刃阖眼假寐,旁边箱笼围起的“营墙”上,一个负责守夜的卫队汉子,正聚精会神地不停了望。 一切,都很正常,就连一丈开外,睡个四仰八叉的坨坨则,也很正常。 不过林啸却微眯了眼睛,瞳孔闪过一丝明蓝幽光,慢慢扫过营地外的无边夜色。 在他的视线中,天幕是白的,沙丘是黑的,篝火是亮的,人影是暗的。 林啸此时脱开入定,当然不是为了欣赏夜色,而是来自灵觉的刺痛,将他拉回了现实。 “半点异状不见?可问题是,那抹时有时无,好像透着浓浓血味的真元波动,到底从何而来?” 愈发强烈的不安之感,反复刺激着识海灵觉,林啸眉头微皱。 “不对,如此下去,恐有意外……” 想到此处,林啸捻了二指,往身前沙面上轻轻一划。 便见一道真元裹了流沙,好似游蛇,潜于黑暗之中,向着篝火,电射而去! 感谢书友“问紫芝”、“明月不归沉_ed”、“全剧终”、“起个名字也麻烦”、“”、“我也很拽的”、“”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六章 沙中有妖 第219章 沙中有妖 夜色深沉,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道流沙划过地面,悄无声息之间直冲篝火而去。 林啸稍一低头,便听一记爆响,炸在营地正中! “嘣!”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脆。 半人多高的篝火忽然炸出一蓬火星,飘摇而起,不少人影闻声而动,帕善手按阔刃刀,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发生何事?!”说话间转头看向守夜之人。 便见后者也是余悸未消,目光一点篝火。“回禀大当家,估计是柴禾不够干燥,混了灵石碎屑,烧着烧着,炸了塘子。” 话音刚落,营地中原本熟睡的商队汉子们也纷纷起身,四下张望着,看看发生了何事。 就见那个头戴小帽的老者,向身旁的青年人低声言道:“带人拾柴时便叫你留个小心,别找些不得烧的湿柴回来……” “爹,我已经够小心了,每个都敲了几遍,哪想到还能出这事?” “……” 帕善正听着,火光晃动的脸庞上嘴角紧抿,抬头看向营地一角,林啸所在的方向,便见后者双目微阖,似在入定。 躺在一旁的坨坨则根本没被这点小插曲吵醒,只是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这时拖桑悄悄走到近前,小声问道:“老大,有何不妥?” 帕善落在林啸身上的目光未动,缓缓摇头。“没……” 话未说完,帕善的视线中,那个名叫“许侠客”的青年人,像是“大梦初醒”一般,忽然睁了眼睛,一转头,和自己的目光对在了一处。 霎那间,一股强烈的惊悸之感袭上心头,帕善浑身汗毛一炸,刚想说话,却惊觉何处不对,猛回头,大喝一声。 “小心!妖兽袭营——!” 爆喝声中,只见一道隆起沙痕落在营地之外,沙面之上,直冲而来! “轰——!” 未及众人作何反应,一声巨响炸在“营墙”一侧! 霎时间,七八个箱笼随着沙浪撞飞出去,没来得及跑开的几峰骆驼被巨力推着,打横摔在地上! 扬起的细沙之中,一道身形巨大的黑影破土而出,速度极快地一冲一咬,便有悲鸣袭来! 其中一个离得稍近的骆驼被一口咬住,猛一甩,喷出的血水与碎骨声中,“咔嚓”几声,竟被撕了半边身子,生吞了下去! 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等那黑影撞破扬沙,落在地上时,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才刚刚响起! 与此同时,林啸也终于看清了来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只见它两丈多长,土黄鳞甲,背生淡紫晶刺,长吻利齿,六足蹬地,看上去就像江河浅谈处的土龙黑鳄,可这怪物的体量又要大上了几倍有余。 而且这畜生不要说怕人,只是一个照面下来,林啸就能断定,它的实力即便没有炼气巅峰,也差不多少! 一时间,整个营地乱成一片,三四十峰骆驼受了惊吓,撞开箱笼,发足狂奔,闯进夜色之中! 余下人等扯了未睡醒的,迷迷糊糊的同伴便往后跑。 就见帕善二眉倒竖,阔刃刀一甩,望着妖兽飞上而上,口中大喝道:“点火把,商队后撤!卫队弟兄,与老子拿了这畜生!” “得令——!” 七八个卫队爷们儿大吼一声,扯了兵器便往上奔,就连睡在林啸旁边的坨坨则,也操起一根三尺“铁棍”,怒吼一声,抬脚便冲! “惹了晶鳞沙蜥当是一场恶斗!许兄弟不行便跑!” “我理会的,你小心!” 林啸答应一声,可他真正关心之事,根本就不在眼前这头畜生之上。 此时他双眸中幽光点点,灵觉推到极处,死死锁住了沙漠之下,另外两道气息——来袭营的晶鳞沙蜥,可不止一条! “贸然出手多有不便,我且解决了另外两条,余下的这条,且看你们的本事吧……” 林啸早知江湖事,都在“借钱借急不借穷,帮人帮勇不帮怂”的道理。 要说同行一场,见死不救那是不妥,可也不能滥作好人,事事都管,到底行不行,还要看他们手段如何。 想到此处林啸安坐不动,运起“重土玄尘”,往沙中悄然一点,猛一攥拳! 便有一阵微颤自地下传来,那两道妖兽气息瞬间斩断,没了声响。 远处,卫队众人根本没有发现这点异状,正和晶鳞沙蜥杀在一处! 只见帕善手持阔刃刀闪出一轮刀劲,望着晶鳞沙蜥当头便劈,这畜生虽然体型巨大,但却灵活的紧,六足翻腾往后一退,亮了钢牙甩头便接! “当——!” 刀刃劈在长吻厚鳞之上,炸出一蓬火花,四下里七八个卫队汉子各拿兵刃,在旁压阵。 一时间,这一人一兽之间,金铁交错之声不绝于耳,朵朵火花当空炸裂。 又是一刀,那晶鳞沙蜥猛一拧身,避开刀刃,甩起粗壮无比,生了晶石倒刺的长尾,望着帕善便抽! “当当当——!” 破风声起,好似钢鞭抽地,化成道道虚影的倒刺长尾扫在刀刃上,炸出一片细碎罡风! 巨力袭来,直把帕善生生轰退了两丈有余! 这光头汉子展开阔刃刀,咬牙接下几击,意识到两者间的距离,目光巨震,暗道一声,“不好!” 话音未落,晶鳞沙蜥掉过头来,猩红兽眼凶光大涨,猛一张嘴! “吼——!” 如有实质的爆音声浪卷起一轮细沙,汹涌而去! 周围卫队众人仿佛如遭重击,登时被震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对面帕善倒退几步,反手刀,运真元,迎面便劈! “轰——!” 刀光闪处,“沙浪”一分为二,在他两侧错身而过的瞬间,带出道道殷红血线! 继续向后,声浪冲在营地篝火之上,便听“轰”的一声,火光炸裂,化作一片火星,淋漓如雨,当空落下! 而那晶鳞沙蜥好像阴谋得逞一般,一纵身,“嗖”的一声,钻入细沙之中! 点点火星忽明忽暗,帕善嘴角挂血,二目圆瞪,一柄粗粝至极的阔刃刀横在身前,紧紧盯着四周响动。 空着那手,手掌一翻,一颗圆石落在掌心。 猛地一攥,便见那颗圆石龟裂处,现出蜿蜒光痕,往上一抛,登时明光大涨,好像一团“小月亮”一般,飞在三丈高空,照亮了数丈方圆。 “快散开!上钎子!等它出来!”帕善大吼一声。 那些个刚被音波扫过一圈的卫队汉子,立刻爬起身来,抹了嘴角血水,信手一抖,便有一根周身漆黑,一人高下的尖头铁棍,落在手中。 此时此刻,营地中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远处三十多号商队汉子手拿火把,聚在一处,满脸的惊恐之色,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喘。 营地中心,明光之下,索兰卫队全队成员,每人隔着三丈多的距离,手拿“铁钎”,散在各处,无人说话,也无人动弹,所有目光死死盯着脚下沙地。 地下有什么? 有妖兽,还有一道隐隐传来的声响。 那声响听上去就像是什么东西在高速滑动着沙粒,“唰唰唰”的,不停不休,回荡不止,好像不是响在地下,而是压在众人的心里。 营地角落的暗黑中,林啸面色无波,却早看明白了其中路数。 为什么卫队众人,手持铁钎,散在各处,无非是以人作饵,拼个你死我活。 只怕晶鳞沙蜥钻入地下一次,再出来,便是一条人命,就看谁先死了。 至于帕善的“炼气巅峰”,说实话,修为是在,但若论手段,却比独风故忧两国,正道修出来的同级修士,粗糙不少。 不过说起临战气势,对敌狠辣,这方土地的修士,却比别处要强横几分。 “这便是战场杀出来,和江湖路数最大的区别吧……”林啸若有所思地想道。 就在此时,滑沙之声忽然消失无踪,紧接着“砰”的一声,突兀至极,那条晶鳞沙蜥带着一蓬细沙再次冲出地面! 硕大无比的躯体凌空一转,望着最近一个护卫汉子,轮了尾巴,当空便抽! “当——!” 一声爆音,那汉子横在身前的铁钎登时炸断,喷了一口血水,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轮克——!”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电光石火之间,帕善二目通红,狠咬了牙床,翻手一甩! 一团乌光脱手而出,散在空中,望着晶鳞沙蜥当头罩下。 细看去,竟是一张寒芒闪烁的钩网! “扯绳头,钎落地,给老子定了它!” 帕善爆喝一声,剑指一点,真元涌动,便见那钩网当空盘旋,四角交错,“嗖嗖”几声,缠在一处! 此时,那晶鳞沙蜥才刚刚“轰”的一声,落在地上! “吼——!” 周身被困,这畜生也知道事态危急,登时凶性大作,六足狂蹬,一口铁齿四下猛咬,震出一轮音波,便要带着钩网,冲出战圈! 可那些个卫队汉子自然知道,此时若让它跑了,不知还要扔出几条人命。 纷纷大喝一声,生抗音波,顶着尖牙利齿,抡起铁钎,一拥而上,望着钩网的绳头网眼便刺! “噌噌噌——!” 一声声尖头刺地的声音响过,铁钎上亮起层层暗黄铭文,好像巨锥一般,嵌入细沙之中! 此时的帕善早没了半点招法,手中阔刃刀急挥不止,一击重过一击,砸在晶鳞沙蜥头上,那声音就像是刀劈岩石,火花带着晶石碎片,飞溅不止! “刺下去,都刺下去,快!” 帕善嘶声狂吼,被逼到极处的晶鳞沙蜥更是爆出全部力量,两丈来长的巨大身躯滚在细沙之中,力逾千斤! 一番挣扎之下,尚未落稳的铁钎登时摇摇欲坠,即便有法阵打底,似乎也困不住这嗜血凶兽! “铮——!” 就在此时,其中一个卫队汉子浑身一轻,吃不住晶鳞沙蜥的垂死挣扎,连人带钎,一起甩飞出去,整个嵌地钩网,登时空了一角! “不好!” 眼见此景,所有人面色一白,帕善惊呼一声,便要去补上空位! 可那晶鳞沙蜥又怎会坐以待毙?立刻六足发力,四下猛挣,马上就要掀了所有铁钎,挣开束缚! 这时就见距离最近的坨坨则忽然大吼一声,甩开膀子,一手按住自家铁钎,另一手扯住空了的绳头,往身上一缠! “畜生挣命,你先问问老子!” 言罢双腿扎马,身形如坠,“砰”的一声,两脚陷入沙地! 那晶鳞沙蜥发现行动再次受阻,红眼扫过挡了自己生路的“黑汉”,登时怒吼一声,也不管头上帕善的阔刃刀,硬是扯开一脚,望着坨坨则拍蹬去! 生死一线,这“黑汉”攥了绳头铁钎,半步不动,大吼一声:“来啊!老子死了,你也别想活!” 劲风当面,利爪寒芒闪闪! 就在坨坨则自己都以为这条命便要送在这场之时,忽有一道人影,飞至身侧,抬腿便是一脚。 “砰——!” 紧跟着浑身一轻,坨坨则的视线中,一截绳头尚在腰上飘飘荡荡,众人却离自己越来越远,而自己原本的空位上,好像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哎?那不是许兄弟么……” 疑惑未止,这“黑汉”便一头撞进沙丘,眼前一黑,埋在了当中。 而林啸这边是根本没看他一眼,真元震断绳头的瞬间,“缚土印”直接打在铁钎之上,发力往下一按! 便听“噌”的一声脆响,一人高下的铁钎登时矮了半截有余,生生钉在细沙之中,连带着原本挣扎不已的晶鳞沙蜥都浑身一沉,被按在了地上! “速杀!” 林啸只言二字,帕善心领神会,一颗“红石”拍碎在刀脊之上,整把阔刃刀登时红芒一闪,杀意森然! 望着晶鳞沙蜥的脑袋,怒吼一声,抡刀劈下! “砰——!”一刀破甲,“给!” “砰——!”一刀入肉,“老子!” “砰——!”一刀碎骨,“死——!” “砰——!” 第四刀下去,钩网寸断,整把阔刃刀除了刀柄之外,尽数劈入晶鳞沙蜥的脑袋! 一腔子血水喷将出来,喷了帕善一身一脸! 而那晶鳞沙蜥,终于浑身一颤,再无挣扎,彻底不动了。 满地碎肉血水之中,帕善呼吸粗重,好似风箱。 “噌”的一声,拔出阔刃刀,摇摇晃晃,倒退两步,抬头看了眼身旁弟兄,一把抹了脸上血水。 猛转身,望着远处商队众人,帕善大刀横举头顶,爆喝一声。 “索兰——!” 那些站在一起的身影闻言巨震,像是劫后余生一般,火把齐齐举天,跟着喊道。 “索兰——!” 一时间,营地中再无其他声响,只有那一声声, 錾刻着血与沙的名字, 索兰! 感谢书友“seven猫影”投出的yue票, 感谢书友“全剧终”、“”两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七章 暗中有刀 第220章 暗中有刀 夜色之中,重新燃起的篝火跳跃着橘红色的火苗劈啪作响,将沙地照得一片通亮。 而在更远处,起起伏伏的沙丘被脊线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面,迎着高天明月那侧,冷白一片,另一侧则是浓重的,晦暗深沉。 商队众人呼喝着,三五成群,手拿火把,分作几个小队,四下寻找跑散了的骆驼。 按道理来说,天色未明,不该冒险走出营地,毕竟谁也不知道,外面是不是还潜伏着更加危险的妖兽。 但是没办法,若找不回骆驼,这七八十个箱笼的灵石碎末,根本无人能扛,到最后,就只能落个血本无归的下场。 很显然,在金钱和生命面前,这群仙门最底层的“搬石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或者说,有“选择”本身就是奢侈的,因为对这些人而言,根本没得选。 至于剩下的年老体弱之人,则负责打扫撞碎的箱笼,将散了满地,和沙子混在一起的灵石碎末吹淘出来,重新打包。 这些事情自然用不上索兰卫队帮忙。 此时卫队汉子们正着手拆解晶鳞沙蜥的尸体。 从鳞甲到晶刺,甚至骨骼筋肉,都没放过,从手法上看,应该不是一地做这活计了。 另一边,大当家帕善正半蹲在地上,手拿木碗,撑住一个汉子的后背,给其灌药。 没错,的确是灌。 “老大,我,我真没……咕噜咕噜……”那汉子的话音被药汤堵嘴,直接打断了。 “闭嘴,快喝!”帕善厉声喝道,手上木碗越发倾斜。 “我……咕噜咕噜……” 待到药汤灌完,帕善才放过这汉子,将其小心扶着,躺到了地上。 可那汉子依旧举起两条捆满了绷带的胳膊,挣扎道:“老大,我这点伤算个什么事?你,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用管我!” 没等帕善说话,后面却有人笑道:“你这家伙,断了两条胳膊,都堵不住你的嘴么?还在这不老实呢!” 那汉子抬头一看来人,争辩道:“二当家也不帮我说句话!” “我帮你?嘿嘿……”拖桑冷笑两声,“若换我来,直接把你全身捆了,再把嘴里塞了抹布了事,省了在这聒噪!” 那汉子还要说话,却被帕善打断道:“行啦,早早歇着吧你,明天上路,有你疼的!” 说完也不管对方如何反应,直接运真元,点入睡穴,就见那汉子嘟囔几声,脑袋一歪,昏睡过去。 帕善眉头微皱,又上下看了一眼,这才轻叹一声,站起身来。“怎么说?收拾完了?” “差不多了。”拖桑一点头,仍然心有余悸道:“没想到,这畜生竟然眼瞅着就要淬成‘妖骨’了……” 帕善接道:“也多亏它‘妖骨’未成,不然别说咱们几个,就是再来一队人,也按不住它。” “可不是,要不咋说福大命大呢!”拖桑感慨一句,又笑道:“而且也多亏只来了一条,不然的话,哈哈……到时候还不知道谁拆谁的尸体呢。” 可帕善却在心底轻声一句,今晚这遭,真是“福大命大”么? 想到此处,忽然问道:“对了,让你拿的,拿来了么?” “拿来了。” 拖桑答应一声,满是血痂油脂的手上忽然现出一颗通体浑圆,流光淡紫的骨丸,递在帕善面前。 “老大是要……” “嗯。” 帕善应了一声,接过骨丸,和拖桑稍一点头,便转身往营地一角走去。 那拖桑也没说话,只是顺势望了一眼,就继续招呼卫队去了。 营地角落的黑暗之中,没人注意的地方,林啸正盘膝而坐,转头望着一个方向,微微出神。 方才一战,他是能帮的帮了,能做的做了,至于收尾种种,也没兴趣凑这个热闹,便安安静静地退到了一边。 耳中听到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啸心中一动,转过头来,入眼的正是满身血污的帕善。 于是起身道:“帕老大可还无碍?” 那帕善却单手按在胸前,躬身一礼,极其郑重道:“多谢许兄弟出手相助,不然这一遭下来,我索兰卫队,不知能活下几个。” 林啸侧身避开,没受这礼,只说道:“帕老大客气了,在我来的地方,有句老话,叫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不过搭了把手,锦上添花而已,真正救了你们的是你们自己,这礼,我却受不得。” 帕善听到此话,口中稍稍重复两遍,眼中一亮,却坚持拜完,才直起腰身道:“许兄弟这话说得好,老帕我说不出什么道理,当年紫塞口杀了个三进三出,只知道生来一遭,一不能忘恩,二不能忘本,方才一场死斗,必须要谢,还请兄弟收下此物。” 说着把手往前一伸,掌心攥着的,正是一颗淡紫色的骨丸。 林啸眉头一挑,灵觉中感受着上面传来的真元波动,和阵阵妖气,出言道:“此物,可是‘妖骨’?” 其实林啸只在书上看到了有关妖族的零星描述。 说是炼“妖身”而淬“妖骨”,凝“妖骨”而结“妖晶”,破“妖晶”而成“妖丹”,其中各级,便对应了仙门之中,从“炼气”到“元婴”的境界。 至于往上又如何,恐怕只有妖族自己知道其中内情,不为外人所知了。 从这颗淡紫色骨丸的质地来看,其表面流光闪烁,仿佛玉化,该是落在了“妖骨”将成的地步,正好与之前判断出的,这条晶鳞沙蜥的实力该在炼气巅峰左右,大体吻合。 只是不知,淬炼完成的“妖骨”又是什么样子。 林啸心中正想着,便听帕善言道:“不错,正是‘妖骨’,只可惜尚未彻底成型,价值稍有折损……” 林啸闻言一笑,若按他原本打算,这物件是不想接的,但又看到帕善的态度,恐怕若是拒绝,多有不妥,于是点头道。 “有便极好,何必贪琳无餍,忿纇无期?” 说着伸手接过,抱拳谢道:“多谢帕老大相赠,在下愧领。” 那帕善眼见林啸痛快接过,也不作伪,正是对了他的脾胃,登时大笑两声,连连点头道:“兄弟喜欢就好,不然,老帕我这觉,恐怕都睡不踏实!” 林啸又谢了两句,转言道:“对了,队中其他弟兄如何?方才该有人被那畜生击中了吧?” 帕善闻言一叹。“还行,都是些皮外伤,没啥要紧,就是被当胸抽了一记的轮克,断了几根肋骨,折了两条胳膊,还伤了内腑,只怕修为是很难恢复了……” 说着又是摆了摆手,感慨道。 “哎!我叨咕这些作甚,没死人便是好事,这修为不修为的,还能抵了命去?不说了,不说了!” 林啸听着稍一沉吟,手掌一翻,现出一枚淡绿丹丸,这还是当年五峰山丹殿中的收获,便听他道。 “此丹名唤‘灵髓养元丹’,对内腑重创,气海受损,最是有效,当能保住轮克兄弟修为……” 对面帕善自打林啸拿出丹药,一双眼睛便早被其牢牢吸住。 光是看着表面光泽,以及缠绕其上,好似烟澜一般的灵雾,便知不是凡品。 又听见具体功效,登时目光巨震,再不肯离开半分。 至于此丹是真是假,帕善根本就没怀疑,毕竟连他自己,都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丹丸。 而他真正担心的问题,却远不在此。 便见这一身血污的光头大汉面色微变,抬头看着林啸道:“不知此丹作价几何?能否卖与我等?” 林啸摇头一笑。 帕善一急。“可是不卖?还是,还是太过精贵……” “不,此丹,送给帕老大就是。” “啊?” 帕善惊讶一声,直接愣在当场。 而林啸的话却没完。 “帕老大莫误会,在我所来之地,受人馈赠,必有来有回,是礼,也是理……帕老大与其在此处与我撕辩,不如早早拿了此丹,给轮克兄弟服下,省了错过诊治的最佳时机。” 帕善看了看林啸,又看了看眼前丹丸,面色几变,最终深深一拜,拿了丹药,转身往轮克所在,急急奔去。 林啸则把玩着那颗骨丸,负手而立,又将目光投向了营地外的茫茫夜色之中,脸上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距此二三里地开外,营地篝火已经化成了一点跳跃着的橙光,缀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一处隆起的沙丘之上,两道身影并排而立。 其中一人扩面无眉,一身短打,也不知遭遇了什么,此时正死死盯着那点火光,面色阴沉无比。 另一人身形消瘦,不多的头发在脑顶绑了个髻,语气悠然道。 “早和你说过,那帕善是从紫塞口杀出来的,手下索兰卫队自是不弱,早早亲自动手,带了三条沙蜥,杀光了他们才是稳当,你却不信……” 说着轻声一叹,继续道。 “结果呢?你偏偏托大,只放了畜生进去,自己却安坐一旁,只管看戏,哼哼,怎么样,被人掀了盘子了吧……” 无眉汉子目光凶厉,出言骂道:“老子怎知三条进去,只蹦出来一条,另两条莫名其妙没了踪迹!再说,你他娘的现在说这些,有个鸟用!” 另一人无声一笑,也不动气,只说道:“哎,是没个鸟用,可问题是,没了三条沙蜥,事还没办成,你怎么和帮主交代?” 那无眉汉子一听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下场,登时面色变得煞白一片,气势矮了三分。 就见他两颗眼珠子急急一转,忽然看到身旁这人,低声言道:“还请莫陀兄,拉兄弟一把?” 那名叫莫陀的精瘦汉子先是一笑,又摇头道:“沙达朵兄弟客气了不是,要说帮,并非小弟不想帮,而是帮主指派在身,小弟身上也领着三支商队的任务呢,如今这时间,怕是不够啊……” 沙达朵无须无眉的肉脸拧在一处,狠咬了牙床道:“一瓶‘青蜡’,外加这支商队的所有缴获,全当莫陀兄的出手之资,只求兄弟拉一把!” 莫陀也没答话,斜斜看了一眼沙达朵之后,补了一句道:“商队?呵呵……沙达朵兄弟这话,说得有水平啊。” 沙达朵眼见对方识破自己的话术,心中火起,面上却满是歉意道:“是,是兄弟的不是,没说明白!那索兰卫队的缴获,自然也是莫陀兄的!” “好!”莫陀立刻答应一声,伸了手掌道:“兄弟有难,求到小弟这,小弟哪能说个不字!” 沙达朵此时面色阴沉的好像马上就能拧出水来,却只能咬着牙,低声言道:“多谢莫陀兄出手相助,此恩,老沙铭记在心……” “哈哈,好说好说!” 二人言罢,“啪啪啪”,连击三掌,算是定下了誓约。 之后便听莫陀随口言道:“沙达朵兄弟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小弟这边还有一支商队没有收尾,是等小弟收拾利索了再动手,还是现在便帮兄弟料理了这场?” 谁知没等沙达朵说话,便有一句生硬至极,语句不顺的话音,自沙丘暗面飘然而起。 “时间,也别选了,二位,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不如?” “谁?!” 坡顶二人闻言大惊,爆喝一声,运身法,纵身飞退! 其实想不退都不行,只因从始至终,他二人都完全没察觉到,对方是在何时,摸到了眼前! 抬眼看去,只见一道人影好像沙漠飞烟,在月光描出的黑白脊线上轻轻一点,乍起沙尘点点,就已经杀到眼前! 瞬间袭来的杀气激得二人汗毛发炸! 莫陀和沙达朵想都不想,仿佛出于本能一般,直接凌空转身,顶起全部真元,刚一落地,便发足狂奔! 如果说前一刻是“退”,那现在就是“逃”,拼尽全力,看看能不能逃出一命! 很显然,对方根本没打算留下这个机会。 便见原本清朗透明的夜色忽然生出重重黑雾,越来越浓,瞬间吞没脚下沙丘,遮蔽高天明月! 那莫陀心中一惊,急急停下脚步,四下扫视而去,不见半点沙海样貌,只有黑暗,浓到化不开的黑暗! 双掌一甩,“噌噌”两声,两把狭长拳剑落在掌心,收缩的尖刃上,还飘着两道细碎的碧绿毒烟! “谁!是谁!快给老子滚出来——!”莫陀向着黑暗大声吼道,张开双臂,撑起拳剑,缓缓后退。 谁知话音刚落,便听一声惨叫,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莫陀心中一颤,知道那是沙达朵的声音。 而且更让莫陀无比恐惧的是,沙达朵的实力他可比谁都清楚,正经是炼气圆满,手段狠辣的凶人一个。 结果,就一个照面,便被人拿下了?! 未及多想,便听黑暗中一丝微不可查的声音响起,莫陀猛转身,大喝一声。“滚出来!” 手持拳剑身前一错一扫,可等着他的仅仅是一道刺破黑暗的真元之力! “当——!” 黑暗之中,一声爆鸣,火花四射,钢片横飞! 就在拳剑接住那道真元之力的瞬间,莫陀只觉浑身巨震,如遭重击,整颗心也跟着跌到谷底! 原因很简单,甚至在他夺口而出,混合着血水的话音中,都给出了答案。 “筑基?!索兰卫队之中,怎么会有,筑基修士?这,怎么可能……” 感谢书友“全剧终”、“问紫芝”、“”、“”、“”、“明月不归沉_ed”、“起个名字也麻烦”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八章 事出反常 第221章 事出反常 双手拳剑被一击崩断,莫陀只觉浑身巨震,如遭重击,直摔出两丈多远,滚在地上卷起一蓬细沙,才堪堪止住身形。 可没等他挣扎着爬起身来,视线忽然一暗,便有一团重物当头落下! “轰!” 霎那间尘土四起,竟是被封了真元的沙达朵,满口吐着血水,整个扔了过来,直接将他压在了身下。 暗道一声“苦也”,莫陀哪敢有半点耽误,伸了胳膊,赶忙将沙达朵掀在一旁,翻身再看。 只见周遭黑雾已然消失不见。 依旧是繁星点点,依旧是冷月照沙,要说多了什么,身旁多了一个被打得半死的沙达朵,还有沙丘之上,几丈开外,一个负手而立,静静看着自己的青年人。 那人看上去年齿不长,一双眸子却比刀锋都亮。 一时间,莫陀双手撑地,半跪着的姿势好像凝固住了一般,不敢动上半分,小心吞了下口水,抬眼看着远处那人。 无声的沉默萦绕在夜晚冰冷的沙粒之中,细密的冷汗慢慢布满莫陀的额头,就在他被若有若无的灵压压得马上就要心弦绷断的一瞬,那人说话了。 声音很轻,听上去异常古怪,又透着点生硬。 “说吧,慢慢说……” 莫陀只觉心脏好像被紧紧攥了一把,忽然缓过来的气息在内腑中横冲直撞,差点直接顶出一口血水。 “咳……”莫陀咳了一声,赶忙死死忍住,不停点头道:“是!前,前辈!我说!小人名叫泽木莫陀,受了角牙帮帮主浑惇之命,半路袭杀……” 没等他说完,旁边满口血水的沙达朵忽然挣扎而起,抡了胳膊便往莫陀的脸上砸。“你这没卵子的贼货,让你说,你便说!若让帮主知道了,非活剐了你!” 那莫陀尖叫一声,厉色乍现,举手挡开的攻击,往旁就势一躲,抬脚蹬在沙达朵脸上,直将他蹬得血沫横飞,摊在地上。 “就他娘的你话多!帮主明天刮我,我也是明天死!可我现在不说,现在就要死!滚!” 言罢一口血水啐在地上,表情一换,膝行两步,叩首道:“前辈勿恼,小人说,小人接着说!” 林啸冷哼一声,出言道:“你却,乖觉的紧。” “是,是是……”莫陀答应一声,悄悄瞅了林啸道:“前,前辈,这夯货倒是给小人提了一个醒,不知小人若都说了,能不能,能不能饶过小人一命?” 林啸无声一笑,点头道:“我满意,你可以活,不满意,你必须死,我杀人,但讲理。” 莫陀听着一怔,将这断断续续的话捋顺之后,立刻不停叩首道:“是!前辈放心,小人一定说全,说透,绝无半点谎话!” 可林啸此时却狠狠打定主意,必须抓紧时间,想尽一切办法,将“无踪海”的语言学会,不然露不露馅且不说,光是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蹦,也不是个事啊…… 就听莫陀继续道:“小人受了帮主浑惇之命,半路袭杀‘石营子’到‘苦井子’一线,沿途商队。” “袭杀商队?”林啸眉头微皱,“角牙帮,是吃黑饭的‘刀子’?” 那莫陀赶紧摆手道:“不不,前辈误会了,本帮是从‘石营子’到‘土台城’一线,跑商驼队的‘线头’,听说俺们帮主花了每年两万下品灵石的价格,包了整条线的大小杂税,过路银钱的买卖,自负盈亏……” 话音未落,原本跪在地上的莫陀忽感一抹陌生灵觉直刺识海,没等如何反应,便被疼得翻倒在地,好像竹签敲指,尖刀开颅! “前辈!饶,饶命啊……!” 林啸随手布下隔音法阵,语气森然道:“身为‘线头’,时不时刮些瘦骨头,我还信的!如今却要杀尽沿路所有商队!这砸烂自己饭碗之事,你说我信是不信!” 莫陀抱着脑袋,不停就地打滚,声嘶力竭地喊道:“不是!不是都杀!前辈,不是都杀!是本月初八初九两天,所有从‘石营子’出发的商队,才,才是下手目标啊!前辈,饶命,饶命啊!” “此言当真!” “真!真!小人发誓,道心,真神,什么都行,真的啊……”莫陀不停喊道。 “哼!” 一声重“哼”,潮水一般的剧痛登时消失无踪,可那莫陀浑身上下早被汗水全部打透,好像完全脱力一般,满脸煞白,躺在沙中不停发颤。 可那道仿佛噩梦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起来,回话!” “是,是!”莫陀猛一哆嗦,噌的一下,从地上弹起来,以头杵地,重新跪好。 “给我个原因。” 莫陀一怔,立刻明白过来,话音沙哑道:“前辈,原因,小人只管做事,这原因真不知道……” “不知道?” 莫陀这时的面色几乎与死人无异,不停叩首。“真的!小人真不知道,这,这事,前辈您就算杀了小人,小人也不敢编出来骗您啊!” 就听他抢着说道:“帮主的命令,小人哪敢去问原由?只说将这两天出发的所有商队,男的杀尽杀绝,女的全数留下,别的,别的什么都没说!” “男的杀尽,女的留下?”林啸疑惑一声。 “是,就是这么说的!”莫陀答道。 林啸稍一沉吟,心说这命令实在猜不出的首尾,于是道:“你们此行一共几人,杀了多少支商队?” 莫陀答道:“算上小人,此行一共七人,每人负责两到三支商队不等,到现在也都完成的差不多了,大概,还剩下四五支队伍?……” “还真是狠啊……结果呢?”林啸又问道。 莫陀稍稍缓过点气来,面露难色道:“不瞒前辈,这命令,本就透着古怪,若换了别的线路也就罢了,这从‘石营子’出来的,都是苦哈哈的‘搬石奴’,从商队到卫队,哪有一个女的啊……” “没有?” “半个都没……” 眼见往下继续挖,实在挖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林啸便转言道:“你们帮主浑惇呢?什么修为?” 莫陀老实答道:“筑基初境,灵根主土,善使一柄‘裂地锤’,宝器中品,其他法宝,小人没怎么见过,不,不太清楚……” 听到如此答复,林啸却笑了。“不错,的确详实,可他区区筑基初境,便能拿下一条跑商线路,给我个理由。” 莫陀抬头瞅了林啸一眼,奉承道:“前辈果然心思缜密,言之必中!” “捞干的,别废话!”林啸喝道。 “是是!”莫陀赶紧点头道:“要说本事,只凭他浑惇的斤两,还真拿不下这条线,谁让他的娘舅,是土台城城主隆萨冷呢……” “隆萨冷早在数十年前,便是筑基中境,坐镇土台城,掐了五六条商线在手,随便露个指头缝,还能让亲外甥饿着么?” “是以浑惇虽然修为不显,但靠着他娘舅的威势,混得肥满流油,无人敢惹。” 林啸暗暗一叹,看来这就是背后势力了,而且,恐怕还不算完。 “再往上呢?隆萨冷后面又是谁?” 莫陀有些为难道:“再往上,小,小人本事低微,实在不知道了……只知道‘古河原’的几大城主该是直接连着‘碧泉仙城’的,至于具体是哪方高人,小人说不上来……” 林啸心思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出言问道:“那‘晶鳞沙蜥’,恐怕也是来自土台城主的手笔吧?” 莫陀点头道:“前辈说的没错,正是城主隆萨冷调了手下豢养的沙蜥三十条,留给浑惇,用以保证他的安全。” 说着拿出个不到两寸的褐色“短哨”,放在了地上,继续道:“我等此次前来,每人分了三条,同时还有‘蜥哨’一只,以供执行任务之用,正是浑惇的心肝宝贝,所以沙达朵才在失手之后,慌得求小人帮忙……” 林啸只看了一眼“蜥哨”,忽然问道:“这么说来,卫队口中的‘妖兽袭营’,实际上并非偶然事件,而是有意为之?恐怕这样的事,浑惇平日里也没少干吧?” 莫陀闻言一愣,只能硬着头皮道:“是,的确,没,没少干……” “那偷偷豢养这些畜生的隆萨冷呢?”林啸又问道。 莫陀死死低了脑袋,出言答道:“估计,也没少干……” “你怎会知道得如此详尽?” “小,小人在帮中负责沙蜥所用肉食的采买事宜,有时捞些油水,有时花的多了,帮主不耐,便,便……” 眼见莫陀磕磕巴巴,说不下去,林啸便接了话头,声音冰冷道:“帮主不耐,便随意指了一支商队,放了这群畜生出去,饱餐一顿不说,钱囊没瘪,反倒充盈了不少,是么?” “是,是……”莫陀颤颤巍巍,勉强答了两声。 “你们,还真是死有余辜啊……”这句话林啸却是用原本语言说的。 莫陀虽然听不懂,但从话音中的寒意也能品出,恐怕不是什么良言善语,于是赶忙求饶道:“前辈饶,饶命啊……小人不过是个办事的苦力,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而,而且,前辈方才不是说了么?只要小人如实答复,便,便不杀小人么……” 林啸轻“哼”一声,不见喜怒。“你的记性,倒是,不错。” 莫陀刚要回话,却听见一阵脚步声响,缓缓行来,激得他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那人来是来了,可目标似乎并非自己。 林啸也没看他,径直走到沙达朵跟前,一把扯住他的领口,直接将其从地上拎了起来。 此时这扩面无须的汉子,早被打得浑浑噩噩,满脸血水,眼见对方拿了自己似有所图,勉强开口言道:“别,别在老,老子身上,浪费时间,要杀,便,便……” 林啸却笑了,直直盯着沙达朵的双眼,出言道:“放心,我不动手,你也会自己说。” “自己说?……” 沙达朵和莫陀同时一愣,似是没听明白此话何意。 跪在地上的莫陀转头看向林啸,下一刻,只见面前这人二目幽光一闪,似有魔力一般,吸取了周遭所有色彩,只剩下好似夜空般深邃玄秘的双眼! 紧接着一道话音,仿佛魔音天降,直入识海灵觉! “告诉我,他方才说的,是真,是假……” 沙达朵脑袋一颤,目光沉沉,不带任何情感的话音脱口而出。“真的……是真的……没有,假话……” 话音未落,莫陀只觉浑身冰凉,汗毛发炸,惊叫一声,吓翻在地,指着林啸语带惊悚道:“刻魂法目?幻天宗——!” 言罢根本不管一命死活,剑指一点,一道绿光打入沙达朵背后的瞬间,周身宝光一闪,双掌触地,“嗖”的一声,烟尘爆起,潜入沙中! “五行土遁?!” 林啸冷喝一声,未待如何,面前沙达朵的面颊上忽然血管浮现,莹莹透绿,一双眼睛翻入眼眶,一片灰白! 莫名而来的危机感刺入灵觉,林啸信手一甩,将沙达朵打横扔了出去,剑指一挑,一抹土黄烟尘快到不能再快地卷起一轮细沙,倒飞而起,裹在沙达朵周身上下! 就在“沙球”闭合的瞬间,那无须壮汉的身体忽然一挺,好似吹气羊皮一般,暴涨一倍有余,最后一声爆鸣,一片混合着绿色汁液的血肉,裹在层层流沙之中,当空炸散! “轰——!” 翻滚盘旋的“沙球”猛地一震,几处凸起微微变形,卸掉了所有气劲之后,被林啸翻掌一挥,随风飘散! 而那些“哗”的一声,泼在沙面上的血肉,却腐蚀着,烧出阵阵恶臭黑烟! 一切不过电光石火,一息之间,待到“土黄烟尘”追着林啸飞离原地之时,他已经脚点细沙,纵身行,追出数丈距离,望着月下沙面,袍袖一抖,剑光横陈! “铮——!” 霎那间,十余道剑气交织如网,破空而下! “嗖嗖嗖——!” 剑光坠地,道道扬起的沙尘之中,一抹血烟喷出地面,紧跟着“轰”的一声,一道人影破土而出,还带着法宝崩解的零星碎光! 满脸血污莫陀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嘶声狂吼,信手一点,便听一声鸟鸣,自高天而下,化作一道乌光,直冲而去! 清秋剑一点一收,重回袖中! 血光闪现,林啸看也没看那团摔在一旁的物件,脚踢沙面,运真元,空掌一振! “轰——!” 气劲如轮,飞沙如箭! “砰——!” 三五丈距离转瞬即逝,一蓬沙粒打在莫陀的身上,透胸而出,炸碎脊背,带了一片血水喷在了地上! 到此时,林啸身形一晃,刚刚落地。 望着莫陀摔在沙中的尸体,林啸眉头微皱。 “炼气对筑基,即便拼死一搏,也不继续求饶……幻天宗?这是个什么东西?” 感谢书友“轮回壹天者”、“问紫芝”、“”、“seven猫影”几位投出的yue票。 感谢书友“全剧终”、“问紫芝”、“”、“seven猫影”、“”、“”、“明月不归沉_ed”、“我也很拽的”几位投出的推荐票。 多谢,万分感谢。 第九章 上下之谋 第222章 上下之谋 “……幻天宗?这是个什么东西?” 很显然,死人不会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林啸看着沙地上的一具尸体和一滩污血想到。 莫陀和沙达朵的储物袋并没什么令人惊喜的发现,简单收拾一圈,用真元灵火烧去遗骸之后,林啸便将目光转到了那只已经死透了的,“尸雕”的尸体上。 说实话,这畜生的体量当真不小,翼展怕是将近一丈,羽毛深褐、弯钩赤喙、一双灰黑铁爪寒气逼人。 若让林啸来看,这畜生不要说只吃尸体,就是靠着这一身老天赏下的“武器”,把目标变成尸体,也该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他能肯定,这只“尸雕”就是白日里看到那只,只不过当时却没想到,原来是有人豢养之物。 严格说来,今夜连续两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驱使妖兽进行战斗。 无论半夜袭营的“晶鳞沙蜥”,还是眼前这只“尸雕”,都是如此。 至于区别么,似乎控制沙蜥还需要“蜥哨”从旁辅助,而莫陀指挥“尸雕”时,却要熟练顺畅了许多。 也不知莫陀用了什么功法或者法宝,才驯化了这只畜生乖乖听命。 虽然具体法门没找到,但这事却给林啸提了个醒,以后“无踪海”行走,与人撕斗之时,还要留分小心,以防对方藏着手妖兽的底牌,伺机偷袭。 林啸蹲在地上,左右翻腾着尸雕的尸体,眼见不远处的火光渐止,便抬手撤了阻音法阵,回头看了眼营地方向。 燃起的篝火旁边,人影闪烁,火把点点,似是寻找骆驼的商队众人已经回来了。 稍一琢磨,林啸也没多待,直接扯了尸雕的翅膀跟,好像拎野鸡一般,将其拎在手中,缓缓走下沙丘。 “该找个地方好好拾掇拾掇,估计还能收获一颗‘妖骨’?而且这畜生的实力可比当年那只金雕强多了,估计也是满身宝贝才对……” 林啸一边琢磨着,一边往回走,顺便找着距离营地较近的地方,准备“动手”。 谁知转过一座沙丘,离着营地还有一里多地的时候,迎面忽然闪出的一道人影,倒让他目光一跳,止住了脚步。 “帕老大?” “许兄弟?” 来人正是帕善,不过这光头大汉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林啸手中的尸雕身上,不知为何,竟然浑身一个哆嗦,瞳孔猛然一缩。 “你……” 两人同时出了一声,又立刻一起答道。 “我,我尿尿……” “哦,我烧鸟!” 两人目光对在一处,似乎都是一怔。 “我,我晚上水,水喝多了!” “啊!我实在睡不着,出来遛弯,倒撞上个睡着了的尸雕!” 不过林啸此时心中却想,这不是胡扯么,尿尿用跑到营地一里开外? 没等他说话,倒是对面嘴角直抽的帕善先开口了。“见,见面是缘,要不,一起?” 林啸一怔,额角狂跳,心说啥一起?一起尿尿还是一起烧鸟…… 可他嘴上却说:“好啊!难得帕老大有兴致,咱们,同去?” 两人这话实在对不下去,同时尴尬一笑,又齐齐看了眼营地方向,便由林啸带路,往一处沙丘,绕了过去。 谁知刚到沙丘背后的暗处,前边林啸还想着如何开口,便听见背后扑通一声,似有重物坠地。 赶忙回头一看,便见这光头大汉双膝跪地,望着林啸“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也不管此时林啸何种表情,如何错愕,直接开口道:“求前辈发发慈悲,看在一路同行的份上,救救晚辈的卫队,救救商队三四十口子人命!” 说完又是一头,直接磕在了地上。 对面两丈开外,林啸手拎尸雕,楞在原地,听着帕善的言语,良久无言,最后长声一叹,苦笑道:“可是这畜生,露了破绽?” 那帕善一听,慢慢直了上身,却依旧跪在地上,点头道:“呃……前辈所言无错,的确,是这畜生……” “说来听听。”林啸言道。 就见帕善偷偷瞟了一眼林啸,出言道:“尸雕觅食,大都昼出夜伏,别看它白天二目精明,可视百里,但到了晚上,却与瞎子无异,只敢缩在石砬沙穴中过活,寻常难见……” 说着面上尴尬,往旁一望,“就丘林这地界,能让前辈半夜撞上的机会,比,比瞎……不对,比那啥撞上死耗子都,都低……” “而且方才晚辈听到高天之上,一声鸟鸣隐约传来,便觉事出反常,这才,这才出来巡视一圈,结果,遇上了前辈……” 林啸以手扶额,又问道:“那我的修为呢?你怎么就知道我比你高,甚至跨了境界?也是这畜生?” 帕善点了点头,小声道:“尸雕夜间出没,必是受人驱使引导所致,可想要驯化这畜生,且不说如何困难,单是修为低了,搞不好反成了它的腹中餐食,是以前辈对上的,最差都要炼气后期打底。” “而前辈离开营地,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想来想去,也只有前辈修为远高对方,一招制敌,这一个解释了……” 林啸听得苦笑连连,最终瞅了一眼手上尸雕,一把掼在地上,出言道:“这他娘的,千防万防,没想到却因为一只畜生,失了算计!” 帕善跪在地上,接了话头道:“倒不是前辈失了算计,而是前辈初来‘无踪海’,实在不知道这畜生习性所致。” 林啸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面前这光头汉子道:“这下也好,帕老大倒是不怀疑我的身份了。” 帕善面上一红。“不,不怀疑了……” 林啸叹道:“想不到,帕老大还真是个精细人。” 那帕善赶忙摆手,又挠了挠脑袋道:“倒不是晚辈有意留心前辈动作,而是紫塞口里外三趟,几十年下来,若不处处多看一眼,多想一遭,怕是早就躺在死人堆里了……” “更不要说现在扯了一支卫队谋生,一干兄弟的身家性命攥在手上,不多个小心,实在不行……” “还请前辈大人大量,恕了晚辈前后冒犯,失礼之处。” 说着拱手一拜,复又磕头入土。 眼见对方磕头不止,做足全套,林啸也不好冷了面孔,拂袖而去,只能轻叹一声,出言道:“帕老大也是职责所在,无需如此。也罢,既然话已说破,我也不会矢口否认,敷衍与你,便直来直去,与你摊开了聊聊,可好?” 帕善连忙答应道:“晚辈绝无异议,前辈请说。” 林啸稍一颌首。“你先起来。” “是,晚辈遵命。”帕善答了一声,站起身来。 就听林啸继续道:“不瞒帕老大,我的确修为筑基,但也只是初境而已,算不得什么高人。至于为何误入‘无踪海’,此事多有秘辛,无法明言,还请帕老大多多担待。” 帕善赶忙点头道:“前辈无需解释此事,晚辈自然明白的。” 林啸“嗯”了一声,接着道:“俗话说,初到一地,总该找个本地人等,了解下此间风俗,再做打算,结果好巧不巧,便遇到了你们。” “本想着同行几日,待打听个差不多了,学些语言,便悄悄离队,飘然而去,结果,却遇上了今夜这遭……” 林啸说着,手掌一翻,便有两枚令牌,扔了过去。 “看看吧,帕老大可知此物?” 帕善伸手接住,打眼一看,便瞳孔巨震,脱口言道。“角牙帮的令牌?怎么会是他们!” 说着猛然警醒,看向林啸道:“难道营地遇袭,并非偶然,而是,角牙帮暗中所为?” 林啸点头答道:“没错,方才被我亲手所杀之人,一个名唤泽木莫陀,一个名唤沙达朵,都是角牙帮门下,炼气后期的修为。” “听莫陀之言,这角牙帮帮主浑惇发下命令,派出七人,又领沙蜥三十条,负责袭杀本月初八初九两天,所有从‘石营子’出发,前往‘苦井子’的沿途商队。” “所图为何,尚且不知,只知道,到今天为止,这事已做个七七八八,只剩下四五支队伍侥幸得活了吧……” 林啸并没打算将所有细节和盘托出,尤其是那句诡异至极的“男的杀尽,女的留下”,但这并不妨碍整件事的结果。 而帕善听到前后种种,也的确如林啸所料,整个人手捧令牌,道道青筋额上隆起,显然是气到了极处。 便听他低吼一声,好似嗜血猛兽。“这群天杀的贼人!怎会如此心黑手狠!平日里搜刮银钱不断,到头来,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要我等死无全尸,做了妖兽肉食么!” 夜色之中,这光头壮汉越说越气,攥着令牌的手掌死死发力,骨节狰狞,最后“啪”的一声,直接将其空手压碎,瞪了一双血目一字一句道。 “但凡老子此番得脱,还有来日,必将生撕其肉,把这群贼人挫骨扬灰!” 谁知林啸面色平静,缓缓言道:“帕老大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此事,说实话,我不想牵扯其中。” 帕善闻言一愣,好像心中怒火被一盆冷水,瞬间浇灭,惊颤一声。“前辈!” 林啸却道:“帕老大勿怪,而且以帕老大的心智,该能想清楚,此中缘由。” 帕善目光闪烁间,忽然一暗。“可是浑惇背后的土台城主,隆萨冷?” 林啸点头道:“不错,毕竟初到一地,深浅不明,我这区区筑基初境的微末之辈,实不想刚一露头,便惹上仇家。说白了,这是你们的仇怨,与我无关……” 帕善被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将头一低,整个人都瞬间颓然几分。 不过如此情绪,也只存在了一瞬,便见这光头汉子忽然抬起头来,神色肃穆,抱拳一礼,深深下拜。 “前辈所言,正是人之常情,换了晚辈面对眼下状况,只怕躲的更快……晚辈之前还奇怪,晶鳞沙蜥向来群居,今夜袭营,又怎会只有一条?想来也是前辈暗中出手,杀了其余几条吧……” “再加上方才暗中窥视,又被前辈除掉的角牙帮二人,前后种种,前辈与我等,已是仁至义尽,如今要走,谁敢说个错处,我帕善便第一个不干!” “事已至此,晚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林啸抬手止住。“帕老大不必言谢。” 可他嘴上虽是这么说的,可心中却不无感慨地想到,这帕善不说别的,倒是个识进退,知感恩的人。 要知道,无论仙凡两门,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林啸也是见多了,如今看这光头汉子,倒是生出了几分不忍。 于是手掌一翻,拿出不少玉符道:“这些玉符与我无用,都是当年所制之物,帕老大不妨拿去,或可缓解一二危局。” 谁知那帕善看着玉符,却没动手,忽然狠咬了几下牙床,硬着头皮道:“多谢前辈,但此物便如前辈所言,或可缓解一二危局,却救不了命!” 说着又道:“晚辈知道以前辈手段,一不缺灵石,二不缺法宝,寻常之物晚辈就是拿出来了,估计也难入前辈法眼。” “不过正有一物,与修为无关,却是前辈没有,而晚辈也正好能帮上忙的……” 林啸闻言目光一亮,收了玉符,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光头大汉道:“哦?帕老大的意思,是要和我,谈谈买卖?” 帕善恭敬道:“晚辈不敢,情愿双手奉上,以报活命天恩!” “哈哈哈……” 林啸闻言放声大笑,一双眼睛落在帕善身上不放,语带调侃道:“这‘活命天恩’,是哪天的啊?已经发生的呢,还是尚未发生的啊?” 帕善将头压得更低了。“晚辈不知道,前辈说哪,便是哪……” “好,好,好!”林啸抚掌笑道,“识进退,知感恩,有心机,懂手段,你帕善是个人才!无怪紫塞口轮值三十年,都没要了你的命去!” “前辈谬赞!晚辈,晚辈实不敢当……”帕善答道。 便听林啸目光闪闪,好像是看着帕善,又像是落在别处,悠悠言道:“在下仙门行走二十余载,颠沛数国,所见手段高绝者,不知凡几,做局精密者,惊才绝艳!” “然无论胜负,谁家输赢,却叫我明白一事,你可知是什么么?” 林啸说着,也不等帕善答复,只说道:“曾有仙门前辈,与我言说,上下境者,所观万物不同,天地不同,大道亦不同,譬如此方地界……” 林啸目光一点周遭。“汝所观之为沙、吾所观之为丘,上者观之为原,上上者观之为星河宇宙……” “此言初闻尚有不信,如今看来,诚不欺我。” 说着一叹,看着帕善道:“需知,上驱下者用势,下迫上者用命,同境相争,才用谋,衍化为局。” “如今帕老大眼见几十条人命作砝码不成,便想用谋,引我入局,却不知,此处,其实有个破绽。” 对面帕善听得冷汗津津,浑身微颤,只敢低了脑袋,不做一声。 林啸笑道:“我且问你,任你费尽嘴皮,扔了诱饵出来,可我就是不接呢?” 帕善闻言一愣,面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声音沙哑道:“前辈不接,晚辈,晚辈别无他法……” “没错。”林啸言道:“你所言,你有我无之物,换了炼气修士,恐怕还真会被拿住,毕竟其内息未成,寿元暂短,可若换了筑基甚至往上,呵呵……” 帕善的一颗心瞬间跌倒谷底,只能勉强道:“晚辈并无不敬之意,也不是有意算计前辈,只是,只是……” “只是想活,我知道。”林啸轻声言道。 帕善气息一滞,最终点头道:“的确,想活,不止是晚辈自己,我还想让弟兄们活,还想让那些‘搬石奴’活,这些人土里刨食,本不欠谁,又为何叫死便死,连个草梗都不如……” 说着语气落寞道:“不过的确如前辈所言,只需闭口不接,我这点计谋,当然落在空处……” 谁知林啸却展颜一笑,语气清朗道:“别,帕老大,我接,谁说我不接?” “哦……啊?”帕善先是勉强答应一声,但马上反应过来,好像对方说的是“接”? 于是猛一抬头,惊呼一声。“接?前辈接?” 林啸点头道:“对啊,我不但接,而且我还知道你所言,你有我无之物,究竟是什么。” “呃……”帕善楞在原地,思路有点跟不上了。 林啸哈哈一笑,瞅着他道。 “不就是‘路子’么。” 感谢书友“全剧终”、“问紫芝”、“传胤”、“明月不归沉_ed”、“起个名字也麻烦”、“余希夷”、“我也很拽的”、“”、“”、“我当斗帝那些年”、“”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十章 是非之地 第223章 是非之地 的确,林啸现在缺的就是“路子”,能够给自己搞定“登记仙籍”的路子。 毕竟只要还想在“无踪海”正常行走,这件事就躲不过去,林啸也没想过仅在筑基初境的修为上,便开始走避世潜修的路子。 那么就要想办法加以解决了。 同样,从帕善说了一句“前辈没有,而晚辈也正好能帮上忙……”之时,林啸便知道,这事的破局之策,恐怕还真落在了他的身上。 当然,最高兴的人,还是听到林啸愿意出手的帕善。 便听光头大汉喜出望外道:“前辈,前辈愿意接?!” 林啸点头言道:“接啊,当然要接,不然我在这和你谈了半晌作甚?直接转身遁去,不就是了么……” 说着又缓缓摇头道:“就为了不蹚浑水,置身事外,便把简单事情复杂化,多少有点本末倒置了,非我处事之道。” 帕善面色微动,忍不住出言道:“前辈莫忘了,那角牙帮背后,终究还有个城主呢……” 林啸闻言哈哈一笑,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一番,出言调侃道:“怎么说来说去,你这抛饵之人,反倒关心起‘鱼’的安危了?” “我,我……”帕善面上一红,有些尴尬道:“前后两次相救,到头来,终究是晚辈,晚辈做事不厚道了……” 说着面带愧色,低下了脑袋。 林啸却抬手止住。“帕老大不必如此,无论善恶,单说想活下去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至于土台城主隆萨冷,说句难听话,仙门之中,修为比我高的人,不可尽数,难道为了怕惹事,便畏首畏尾,不见人了么?” “那我还四处游历什么,干脆找个无人所在,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算了,反正只要不露头,缩个千载万年,老子便天下无敌!” 帕善听着,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觉得似有不妥,赶忙捂住了嘴巴。 林啸却没当个事,只说道:“行了,此事便揭过吧,倒是‘登记仙籍’的路子,不知帕老大可有教我?” 帕善眼见说到正事,立刻正色道:“不瞒前辈,晚辈在紫塞口虽然生死一场,但也交到了些过命的兄弟,不然只靠晚辈这点本钱,也拉不起一支卫队……” 对此林啸早有预料,要知自古以来,但凡吃护卫行镖这碗饭的,手段高低当然重要,可更重要的却是人脉薄厚。 人脉到了,面子给了你,就是手段弱些,也能畅通无阻;人脉不到,面子就是不给你,这条线你就是蹚不开。 也许有人要问了,遇到茬子,就是不开面,那就打呗! 打了还不服,就杀,杀绝杀尽为止,不就行了么? 可问题是,护卫行镖不是落单闯荡,居无定所,其根本目的还是做买卖图财,不是立威结仇。 杀是可以杀,可杀完了,你的镖局也好,卫队也罢,都是有根有梢,跑不掉的。 难道开门做市,还要日日防着仇家上门么?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也是为何帕善得知角牙帮如此行事,恨到骨子里的根本原因——平日里吃着我们,如今吃完了还要摔碗,这就是不讲规矩了。 同样,仙凡两门,任你修为再高,除非能颠倒日月,重塑地火水风,不然,此间行走,是规矩就要认。 若不认,生死自负,杀你白杀。 便听帕善继续道:“……其中正好有个知根知底之人,名唤博哥,在‘沙谷城’担着城门令一职,手下多少也管着二三十个兵士,也算一方人物,当可不着痕迹,悄悄办成此事。” 林啸问道。“此人,还稳妥?” 帕善答道:“前辈放心,此人当可托付大事,绝不会露了半点底细。” 林啸稍一沉吟,“嗯”了一声,又问道:“大概什么个价格?怎么支给?耗时几何?” 帕善一听林啸问价,直接摆手道:“前辈问这作甚,既然请了前辈出手,晚辈自然全全托住此事,还哪有让前辈掏钱的道理……” “停停停!”林啸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你出路子,我出钱,一码归一码,各不相欠。再说,你个卫队忙活一场,才能赚下几块灵石?让你垫了花销,怕不是索兰卫队便要就此解散?行了,此事勿争,你只管实话实说便好,不然我直接脱身,你再寻别人去吧。” 帕善被这话憋了个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最终只能深深一拜,话音微颤道:“多谢前辈,晚辈,晚辈……” “不必言谢,且说正事。”林啸言道。 “是。”帕善郑重拜过,起身言道:“回禀前辈,登记仙籍只需下品灵石二百,若有别的要求,额外另算。时间么,倒是用不久,等抵达苦井子之后,晚辈便使‘信雕’,送了前辈的真元玉符一枚,让其立刻做成全套文书,将‘仙籍白石’直接送往土台城便好。” 帕善稍作盘算,继续道:“等我们到了土台城,估计此事已经首尾干净,料理妥当了。” 林啸稍稍颌。“二百下品灵石便能拿个清白身份,倒也不贵……” 帕善咂舌道:“这,这还不贵?” 林啸摇头一笑,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言道:“那别的要求呢?又是什么意思?” 帕善答道:“回禀前辈,这‘登记仙籍’一事,除了可以想见的修为高低之外,自然也有身份区别。” 就听他解释道:“就比如下品灵石二百,办下来的仙籍,只是个舞枪弄棒的普通修士,若是出到四百,就可以随便选些其他身份了。” “此中区别,很大?”林啸不由面露疑惑,心说这仙籍怎么好似摸底一般,还要登记的如此详细不成?换句话说,这“碧泉仙城”的城主大人,未免也管得太宽了吧…… 对面帕善言道:“正如前辈所言,的确很大,且不说身份不同,在各处城镇的待遇不同,就是往后上了紫塞口,恐怕连生还机会,都有不同。” “怎会如此?!”听到这里,林啸还真有些意外了。 就见帕善点头道:“前辈初到‘无踪海’自然不清楚其中首尾,就说这身份吧,不提遍地都是的内外功法修士,除此之外,还有丹师、符师、阵师、机关师、妖兽使、身法高绝,专司刺探敌情的神行卫、精于遁术隐蔽,负责刺杀的暗行者等等……” “就比如晚辈,虽然外功出身,但靠着自身功法,也混了个‘破甲士’的身份,专管冲锋破阵,前方开道。” 帕善说着一叹。“说白了,身在‘无踪海’,不怕有本事,就怕没本事,只要有一技之长,必能出人头地。” 林啸到这,也算是听明白了,于是跟了一句。“或者说,若没本事,就只能阵前填坑,随便送掉了吧。” “没错。”帕善点头道。 林啸细细思索一番,出言道:“这些身份中,有没有事少清闲的差事?要知道,阵前杀敌于我而言,无异于浪费时间,能躲则躲,能避就避,说难听了,若是能花些灵石,免了紫塞口轮值,才是最好不过。” 帕善面露难色,挠着光头。“花钱抵轮值之事,估计也有,不过晚辈,是真没这路子……至于事少清闲的身份……”说着抬头一看林啸。“之前见过前辈所用玉符,想来前辈在符阵一道,该是手段不错?” 林啸稍作想法,便答道:“不错谈不上,尚可吧。” “前辈太客气了……”帕善笑着接了一句,并没当真,只说道:“虽然晚辈修为低微,但也在紫塞口上,亲眼见过那些所谓的符师、阵师的手段,若和前辈拿出的玉符相比,说实话,还真上不得台面。” 紧跟着又道:“若让晚辈建议的话,前辈不如花了四百灵石,拿个‘符师’的身份,到时即便上了战场,也没人真把这稀缺人才,往前线上送。” “到时候稳居后方,画画玉符,有功必有份,有过轮不着,日子也是逍遥的紧。” 林啸哈哈一笑。“也好,帕老大想得周到,便是‘符师’了吧。” 说着手掌一翻,拿了四块中品灵石,和一枚打入一缕真元之力的空白玉符,一起交到帕善的手上。 谁知这光头大汉,拿了玉符,可灵石却根本没接。“前辈有所不知,中下两阶灵石的兑换公价,的确是一百换一,千百年便是如此,可‘无踪海’遍地黄沙,灵脉稀缺不说,就是有的,也都是下品产量多,中品产量少。” “如今公价是公价,可早就没人这么换了,若到了黑市上,百五十换一才是行情,饶是如此,也没人愿意将中品往下品换的……” “前辈若是有下品灵石,还是用下品灵石付账吧。” 林啸听着一怔,不由感慨道:“这地界,还真是贫瘠啊……” 帕善苦笑一声。“正是贫瘠的紧,不然谁会一天到晚,打生打死?而且这黑市价格还是天然灵石为本,若换了‘搬石奴’开采,‘化灵师’凝化的‘灰灵石’,怕是三百换一,都没人愿意呢。” “这‘灰灵石’?”林啸问道。 “同样大小,其中灵气堪堪达到正常灵石的一半。” “原来如此……” 不过林啸也是真不在乎用什么品质的灵石结账。 要说仙门行走这些年,“杀人越货”的行当也是没少干,虽然当年千山之中,突破筑基,所耗不少,但也攒下了偌大家底。 其中下品灵石过万,中品灵石数百,自是不在话下。 更不要说故忧国临行之前,白龙观又给了二百中品灵石,全做程仪。 是以听过帕善解说之后,林啸也没犹豫,直接点了四百下品灵石,给了过去。 这一番下来,林啸倒是动了个小脑筋,心说如果有一天要离开“无踪海”,是不是将身上所有的中品灵石全都换成下品。 等到了别的仙路通达之地,再按约定俗成的一百换一的公价,重新换成中品灵石。 这一来一回,赚个差价,岂不美哉! 当然,这事现在也就是想想,到底何时能走,又往哪走,可都没个影呢。 这边帕善收好灵石玉符,出言道:“前辈放心,此事交在晚辈身上,必定万无一失,落不得半点空处。” “如此最好不过。”林啸答了一句,又想到往后行程,不由出言道:“既然接了卫队商队,几十口子的性命,有件事,需要说在前头。” 帕善立刻接道:“前辈请说。” 林啸将头一点。“从此地往‘土台城’一路北行,所行所止,若有意外发生,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能听明白要做,听不明白也要做,别问为什么。” 帕善拱手一拜。“前辈放心,此事绝无二话,若有杂音,晚辈亲自料理!” 林啸“嗯”了一声。“行了,便如此吧,只盼一切顺利。”说话间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对了,帕老大走南闯北,见识颇多,可有听过‘幻天宗’这名字?大体,该是宗门吧……” 听到这三个字,帕善的身体明显一震,起身抬头,神情闪烁道:“晚辈斗胆,这名字,前辈从何而知?” 林啸也没瞒他,只说道:“方才和角牙帮的莫陀过招,这厮不知为何,喊了这么个名字出来,我也不通本地言语,只能以音传音,也不知说错了没错。” 帕善闻言松了口气,复又言辞恳切道:“此事,前辈需得加个小心,身在‘无踪海’,‘幻天宗’这三字,还是少提为妙。” “这是为何?”林啸奇道。 帕善冷“哼”一声。“还不是那碧泉仙城的城主呗,有他以势欺人,横压一方,自然有人不服,想要掀了他的桌子,而这‘幻天宗’便是眼下风头正劲的帮派。” 说着话音一低。“那城主大人,可被此事扰得不轻,正明令各处绿洲城镇,四下拿人呢!可问题是,那帮人行踪莫测,又怎是那么好拿的?正是笑话一场……” 林啸心中一动。“哦?这么说来,‘幻天宗’实力不弱?” “敢和金丹巅峰叫板,估计也弱不到哪去吧……”帕善言道:“不过具体如何,晚辈便不知道了。” 谁知林啸却笑道:“听帕老大这话,这‘幻天宗’的目的不正合了你的心思?别人我不知道,帕老大你就没想过加入其中?” 对面光头大汉一听这话,摆手连连。“可别!晚辈不满归不满,却还想过些安生日子!这刚从紫塞口捡了条命出来,还没想随随便便再送出去!” “哈哈……也是这么个道理。”林啸眼见从帕善这得不到什么具体讯息,便也没继续相问,手把“尸雕”一拎,往营地方向一点,迈步道:“行了,该谈的也都谈了,且回去吧,其余琐事,再说不迟。” “是,晚辈遵命!”帕善答应一声,紧随其后。 两人绕出沙丘,走着走着,便听林啸忽然道。“对了,回营之后,这前辈晚辈的,就别提了,一者我不在乎,二者多有不便,继续叫许兄弟就行。” “这……是,晚辈明白了。” “另外么,还要找帕老大借个人,细细教些本地语言,往后行事,也不会开口露馅。” “行啊!这还叫个事?不知前辈可有人选,想找谁?” “不用别人,坨坨则那小子就成。” “他?要是这‘呆羊’的话,前辈不用借,给了前辈都行啊……” “我要他作甚!他?呆羊?哈哈哈……” “……” 80w字,打成~ 感谢书友“全剧终”、“传胤”、“问紫芝”、“seven猫影”、“我也很拽的”、“明月不归沉_ed”、“”、“”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十一章 沙海龙鳐 第224章 沙海龙鳐 “苦井子”不大,算是那种从南到北,一眼可以望到头的小城。 当林啸一行到达这里时,已是夜宿“丘林子”的五天之后。 若安原本计划,这段路程只用三天便已足够,只因队中带着伤员,夜里走散的骆驼终究少了几峰没能追回,整体速度自然慢了不少。 所幸路上没再出什么意外,也多亏了林啸的玉符,不然能不能走到这里,都是未知。 望着这座伏在黄沙中的城镇,林啸也不得不感慨,怎是个破败了得。 不过用帕善的话说,这地方也曾经繁华过一段时间。 但随着地下水线越来越低,城中水井越来越少,不少原本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只能卷了铺盖,另寻谋生之地。 待到今日,只剩下几段一丈高下的残破土墙,两个摇摇欲坠的了望角楼,十几实在走不得的贫弱人家,外带几个老军,守着两口水井,勉强过活。 而他们唯一的生计来源,也就是途径此处的往来商队了。 问题是,本就由一群“搬石奴”组成的商队,又能榨出多少油水? 除了必要的给水银钱之外,这些人可都是能北风就着饼子往下吞的“狠角色”,还哪有余力照顾别人的生意? 于是一来二去,“苦井子”便如其名,苦的不仅仅是水,还是这座“城市”唯一的底色。 入得城中,帕善没多耽搁,直接离了众人,去给“沙谷城”的博哥发信办事。 便由二当家拖桑带着林啸以及卫队商队,直奔最大的一处给水点行去。 等到了地方,却发现已有另外两支商队早早赶来此间,正在给水囊灌水。 旁边还围了十几个头戴围巾的老者,手拿沙藤编的“簸箕”,叫买着一种名叫“干馍”的食物。 补水事宜自有拖桑张罗,本就闲来无事的林啸望着那些皮肤黝黑的干瘦老者,悄悄将灵觉探了过去。 果然,都是些修为低到极处,马上就要真元消散之人。 林啸不由心中一叹——无论独风还是故忧,何曾见过如此老来惨淡的仙门中人? 又或者说,这些人虽在仙门,却也被压到了最底层,和别处年迈体衰的凡人无异了吧。 林啸正想着,便觉肩上被人一拍,回头看去,正是坨坨则叼了块饼子,来到了身旁。 “瞅啥呢?在这发愣。” 林啸没说话,拿目光往那几名老者身上一点。“没见过,随便看看。” 这几日下来,帕善还真把坨坨则这“恶汉”直接安排到了林啸的身边。 别的什么都不叫他干,就只一项,教好林啸的本地语言就行。 是以这吊在队尾的二人早就厮混熟了,再没了半点初见时的客套。 而且借着这段时间,林啸也没少在语言方面下功夫。 更兼着他灵觉敏锐远超旁人,记忆力更是堪称过目不忘,如今在坨坨则这位“良师”的悉心指导下,应付个简单对话已然问题不大了。 除非有意留心,不然还真看不出他的破绽。 就见坨坨则顺着林啸的目光望去,看到那几个老者,随便说道:“这有啥可看?来,尝尝。” 说着往口袋中一翻,再拿出时,手上多了个一模一样的“干馍”。 林啸面上一笑,顺手接过,掰了一块,便要往嘴里扔。 却被坨坨则提醒道:“小点口,这东西实诚的紧,一块馍一口水,顶个一天没问题!” 林啸闻言照做,又掰了一次,才送入口中。 结果那口感,让林啸不由心中生疑,到底吃的是个什么东西。 首先是硬,好像嚼石块一般的硬,之后好容易化开了,便像沙土似的,糊了上下牙膛,满口满嘴。 至于味道,更是半点都无。 “这……咋说?算了……”林啸想了半天,硬是没想到一个词语,能够准确描述出此时此刻的感觉,最后干脆放弃了。 坨坨则却大笑不止,好像故意要看林啸出糗一般。“咋说?吃土呗,还咋说!哈哈哈……” “倒是没错……”林啸只能承认道。 “这东西俺们这都叫它‘石馍’,但凡有点别的,都不会拿这东西糊口。”坨坨则嚼了不到一半,将剩下的重新收入好。 林啸苦笑一声,捻了二指,弹在馍面上,“当当”作响,又看了眼坨坨则。“以你的修为,几天不吃都行,又何必花钱买这罪受?” 这“恶汉”哈哈一笑,望着那些围着头巾的老者道:“一走一过,能买点就买点呗,没几个钱的东西,说难听了,再过两年,这苦井子没人了,估计想吃也吃不着了。” 林啸听着言道:“你却是个好人。”说着翻出块下品灵石,“去帮我也买几张,那几位老者说话含糊的紧,听都听不明白,我就不过去了。” 坨坨则先是一怔,随后直接收了林啸手中灵石,转手便把口袋中余下的四张半“石馍”一起塞到了林啸手里,笑嘻嘻道。 “兄弟要发善心,买我的就是,我这也是刚到手,还是热乎的呢!不用再破费!” 林啸听得额角狂跳,抬腿便是一脚。“我他娘的就该一脚踢死你!” 坨坨则赶忙一躲,跳在一旁,却又另一人话中带笑,行了过来。“你这厮平日没个正经?惹到许兄弟了么?小心我与大当家告上一状,要你好看!” 坨坨则闻声看去,见是二当家拖桑,赶忙求饶道:“我,我哪有啊!就是玩笑,二当家可别当真!” 那拖桑来到近前,狠狠瞪了坨坨则一眼,又向林啸抱拳一礼。“许兄弟别跟这‘呆羊’一般见识,他若不安分,兄弟只管找我便好!” 其实有关林啸的具体身份,帕善是和拖桑通过气的,毕竟这事没法瞒住卫队的二当家。 此时帕善不在队中,自然由他暗暗盯住坨坨则,以防这不知内情的“恶汉”,做事说话没个深浅,真惹到这位请来的前辈,到时可不好耍。 林啸这边自然也知道拖桑心中所想,于是笑道:“二当家言重,不过随便胡闹一场,坨坨兄弟的性子正是爽朗的紧”。 说着又看了眼远处水井边上,里三层外三层的挤了各路人马,扯开话题道:“补水可还顺利?我看这人当真不少。” 拖桑和坨坨则也一起看去,便见前者笑道:“许兄弟放心,还算顺利,不过前边排着别家队伍,总要再耽搁一会儿。” 坨坨则也道:“这就不错了,许兄弟你是没见过别处三五支队伍一起补水的场面!嚯,都他娘的累疯了,谁不想快点收拾利索,早早歇着去?这你一嗓子我一脚,哪次到最后不是撕并一场,十几二十各个带伤的。” 林啸听着也觉有趣,出言问道:“敢问二当家,今日我等,是要留宿城中?” 那拖桑赶忙道了声“不敢”,又点头道:“按照大当家和我的意思,最好还是留宿一宿,毕竟一路行来,虽然拜兄弟所赐,淡水不愁,可众人实在有点扛不住了,不知许兄弟……” 旁边坨坨则面露古怪,不停挠着脑袋,心说怎么卫队行止,哪走哪留,老大和二当家却来问许兄弟了? 不过他倒是没多言语,只是静静站住了,全做旁听。 林啸抬手止住,摇头道:“‘无踪海’中,我是外行,若无大事,一切只按二位安排就好。” 拖桑闻言抱拳道:“许兄弟切莫如此,实在过谦了……” 其实在他第一时间听说,自家老大答应了对方“怎么说便怎么做”的要求时,心中还是存着几分担忧的。 万一真要遇上一通瞎指挥的状况,你听是不听? 若不听,人家掉头便走,这几十口子的活路,也许就此断绝。 可若听呢,往后路程,也真是难熬。 不过几日接触下来,拖桑心中顾虑渐渐打消了不说,倒对林啸生出了几分尊敬。 要知道,平日里遇见的“高人”,哪个不是眼高于顶,盛气凌人的做派,从来都没把跑线卫队放在眼里。 又有几个会像这位许兄弟一样,行事低调,毫无架子? “这人和人的差别,还真是大得离谱……” 拖桑心中想着,暗暗一叹。 没等他开口说话,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自脚下无踪而起,周遭景物为之一晃! 霎那间,原本站在一处的三人同时一愣,显然都有感觉。 而远处补水的众人同时动作一停,还在说话的止住了话音,还在叫卖的立在了原地,还在给水袋灌水的,似乎瞬间失了心智,任凭水流溢出袋口,洒在沙中。 一切,仿佛瞬间凝固,被生生定在了原地。 无比诡异的气氛走过一瞬,便见林啸眉头微皱,出言疑道:“地龙翻身?” 对面二人面露不解,显然都不知道这是何意。 “……不对,地龙翻身不会时间如此之短。” 林啸自语一句,话音未落,便听远处土城墙上,一道身影忽然语带兴奋,高声喊道:“龙,龙鳐!真神在上!是‘沙海龙鳐’!” 此话一出,便如冷水入油锅,直接炸了下方补水众人! 只见这些个老少爷们,也不管水啊,井啊,直接撇了一干家什,抬腿便往登墙台阶奔去,一时间你推我桑,呼喝连天,直直挤作一团! 甚至连那些叫卖“石馍”的老者也坐不住了,一个两个的不停招呼屋中亲属,便往城墙跑去! 与此同时,更有十几道人影脱开人群,飞身而起,跃上城头! “沙海龙鳐?” 林啸刚刚重复一句,还没等问个是什么,便被拖桑和坨坨则一起拽着,运真元,飞在了半空之中! “兄弟莫问,若真是沙海龙鳐,见着一眼,便是造化一场!” 坨坨则直接扔下句话,架着林啸,便已落在城墙之上! 按下心中不解,林啸手扶箭垛,极目远望,却没见到何处异状。 刚想出言发问,便见一二十里开外,被烈日灼烤着,不停晃动的明光之中,几道流动沙痕忽然显在平整的沙海之上! 先是不太清晰的几点,随后沙痕扩大,好像何物潜在地下,破浪而行! 须臾之间,城头上一众人等,惊呼乍起。 只见三四个好像山峰般的亮白“刀刃”,破土而出,似是鱼儿背鳍,闪耀着夺目银光,切开沙海! “背鳍”两侧,流沙好像水纹一般荡漾开来,卷起重重沙浪,波涛翻滚。 就在此时,大地微微发颤,脚下土城墙一阵轻摇,林啸死死抠住土墙的手掌青筋暴露,心中有种莫名难言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现身一般。 下一刻,一声滚雷般的闷响,骤然炸裂在视线尽头! “轰——!” 爆音之中,“背鳍”下的沙海好似滚水沸腾,瞬间翻涌着土黄烟尘,漫卷而起,几个庞大无比,百丈方圆的身影缓缓掀开大地,破开尘土,出现在苍蓝与明黄的天地之间! 紧接着,道道烟尘层峦叠嶂,簇拥着一个形态壮美的生物,振翅而飞! 远远看去,其型如碟,肉翼扇动,一条尖刺长尾,缀在身后,明目天光落在它光滑平整的脊背上,闪出层层好似波浪般的锦纹。 “呜——!” 一声长鸣,空灵无比,好似鸾鸟,直上九霄! “这是何等神物……” 就在林啸二目圆睁,喃喃一句之时,城头上无数身影早已齐齐跪倒,叩首不止,口中念念有声。 细听去,竟是祈福赐恩之语…… 与此同时,不知何时回来的帕善,也立在林啸身旁,出声言道:“真神在上,此生,竟能亲眼看到‘沙海龙鳐’……” 林啸收摄心神,望着那几只缓缓飞行的龙鳐,出言问道:“这神物,寻常难见?” 便听坨坨则接了话头道:“何止难见,抛开那些神神叨叨的信奉不提,这神物别说一辈子,就是几辈子,也很难亲眼见着一次。” 说着嘿嘿一笑。“没想到今日被老子撞上,啧啧啧……这牛皮,都够老子吹上几十年了!” 旁边拖桑急急扯了这“恶汉”一把,拿目光往周围跪了一地的众人悄悄一点,低声道:“嘴上老实点!” 坨坨则往两旁一看,赶忙捂住了嘴巴。 至于帕善则语气平缓道:“许兄弟不知,故老相传,这神物先天妖身,自打降生便是‘妖骨’天成,若按血脉而论,说是可以直追妖族先祖。” “更加之性情温顺,喜静不喜动的习性,每次迁徙,都能掀开一片沙海,露出不少灵石晶藏,也正因如此,又被仙门最底层的‘搬石奴’奉为圣兽,流传至今。” 林啸稍一颌首。“这么说来,这神物岂不是无论两族哪边,对其都是崇拜有加?” “正是如此。”帕善点头道。 谁知林啸忽然皱眉,忽然问道:“等等,方才你说它性情温顺,喜静不喜动?” “是啊,怎么了?”帕善下意识问道。 林啸看着那处被掀开的沙海道:“观其潜行深度,该在二三十丈上下?” “差,差不多?”帕善三人同时被林啸的话音吸引过来。 林啸若有所思道:“那我问你,晶鳞沙蜥的潜行深度是多少?如果成群游走,是否会影响到沙海龙鳐?” “许兄弟的意思是……” 帕善和拖桑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林啸暗指之意——难道手下身死,引得浑惇气急败坏,大动干戈? 想到此处,这二人登时面色一白。 就在此时,远处又是一声巨响传来,林啸看着那几只重新潜入沙海的龙鳐,沉声一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速速动身!” “……” 感谢书友“明月不归沉_ed”、“全剧终”、“”、“”、“徒手搓火星”几位投出的推荐票,多谢,万分感谢。 第十二章 投石砸鱼 视线尽头,翻滚而起的土黄烟尘遮天蔽日,飘摇蔓荡,那惊鸿一面的沙海龙鳐重新潜入沙海,不知所踪。 城头之上,不知多少人双膝跪地,叩拜不止。 而帕善和拖桑此时的脸色却多少有些晦暗难言。 道理很简单,这件事的后果,他们赌不起——若龙鳐迁徙和晶鳞沙蜥无关,还就罢了;但凡有点关系,此时不走,便会落个被人瓮中捉鳖的下场。 而且无论人手还是地形,即便有林啸托底,也免不去恶战一场,至于结果,说实话,没人知道结果如何。 更何况,留给他二人的抉择时间,本就不多。 就见他二人对视一眼,拖桑紧咬牙床,狠狠一点头,帕善也不含糊,直接望着林啸抱拳一礼。 “之前有言在先,事有不备,一切都听兄弟指挥,我现在就去集合人马,立刻出发!” 林啸嘱咐道:“如此最好,耽误不得!” “许兄弟放心!” 那帕善答应一声,转头便对拖桑和一脸错愕的坨坨则招呼道:“坨坨则,跟了二当家沿着城墙一路给我找,所有卫队商队人等,速速集合,马上出发!快去!” “是,老大放心!” 坨坨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二话没说,便跟着拖桑,急急奔了出去。 这边帕善又对林啸言道:“我亲自去找商队几位头人,说明此事,估计他们正守在驼队之中,不知许兄弟还有何吩咐?” 林啸稍一沉吟。“没别的,一切从速从简,水囊补了多少就是多少,帕老大莫管,此事有我!” 帕善一听,再无他话,拱手一拜,也不走台阶马道,直接纵身行,飞下城头。 显然这光头大汉,也是有些急了。 林啸转头望了眼远处尚未散尽的沙尘,不由眉头微皱。 另一边,有索兰卫队两位当家亲自说项,商队之中虽然偶有杂音,但也没翻出什么水花。 说到底,这一路行来,卫队表现如何,这些老少爷们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如今龙鳐迁徙,虽说百年难遇,却也反常的紧,帕老大因此多了分小心,也是为了商队安全考虑,谁又能说出什么错处? 是以众人很快达成统一意见,立刻重整人马,准备出发。 要说这些“搬石奴”本就是一群吃苦耐劳,手脚麻利之人,没花多少时间,便收拾利索,扯了缰绳,望着“苦井子”唯一城门,东门行去。 此时林啸已经重回队中,依然和坨坨则一起,缀在最后,打马而行。 前方驼铃阵阵,马背上的坨坨则不知何时,已将兵刃挂在了鞍桥一侧,两只眼睛四下扫视,满是戒备之意。 林啸见状一笑。“你却机警。” 坨坨则嘟囔一句。“俺虽不问,却也不傻!”说着又道:“对了,许兄弟,若真有事,要俺做啥?” 林啸答道:“只管听我的便好。” “行,这简单!”坨坨则答应一声。 两人正说着,驼队速度不知为何,忽然减慢几分。 林啸抬头望去,只见城门洞遥遥在望,似有另两支商队正在进城。 就听坨坨则言道:“这他娘的,哪次在此出入都要等上一等,但凡多了几支队伍,都能把这门洞子挤塌了去……” 林啸摇头一笑,也没当个事。“坨坨兄弟莫急……” 谁知话没说完,便见城门处烟尘乍起,几峰骆驼连同数道人影纵马乱闯,惊呼声不绝于耳! “快,快跑……” “袭城!妖兽袭城啦!” “进城!快进城!” “嘶津津……” “滚,都滚开!” “……” 一时间,人嘶马叫,箱笼坠地! 翻滚的尘土之中,骆驼、战马、人影,沸反盈天,往城中倒灌而来,这边林啸所在的商队被逼得不住后退,整个城门处乱作一团! 眼见状况越发失控,林啸一扯缰绳,大吼一声。“坨坨则,从后往前,收束弟兄,让商队速速靠边,快!” 言罢未等坨坨则答话,便脚点鞍座,纵身而起,顶着滚滚烟尘,飞在驼队之上,急掠而去! “许……” 坨坨则抬头再看,已没了林啸踪影,登时目露凶光,一拎家伙,猛磕马腹,从旁窜了出去! “索兰卫队听令,收整商队,速速靠边!速速靠边——!” 另一边,林啸脚点驼峰,两个起落,便冲到城门之下! 再看时,只见尘土扑面,喊声灌耳,无数牲口人影混在一处,死命往城中涌去。 更有甚者,已经被挤得摔在地上,没能发出几声惨叫,便彻底没了声响! 就在此时,门洞中忽然传出一声爆喝。 “关门!快关门——!” 林啸目光一跳,知道那是帕善的声音,立刻脚不点地,凌空变向,望着门洞直冲下去! 头顶天光一暗,吵杂无比的隆音轰入耳中,林啸刚一落地,便见三五峰骆驼摔在沙土之中,不停挣扎,下面好像还压了几人。 两扇厚重城门正被几个老军奋力推着,想要合上,却因年久失修,黄沙埋脚,无论如何使劲,也不见动弹半分。 城门之外,还有不少人影连哭带喊,拽着骆驼继续往里挤! 而在如此乱象后面,惨叫声、兵刃错甲声、沙蜥嘶吼声混在一起,难辨首尾! 而更奇怪的是,还有阵阵呼喝声,甚至是大笑声隐约传来,刺耳非常! 林啸眉头一皱,心说这是有人堵门杀人了! 登时运起真元,手臂连挥,往前开道,遇着来人一把薅住,往后便甩,见着有人压在沙中,扯出来往后便扔! 顷刻之间,原本被人畜死死堵住的城门洞,随着人影翻飞,被林啸清出一段空隙。 再往前,也不管那几个还在关门的老军,林啸直接冲出城门,抬头一望,只见烟尘之中,光头帕善手持阔刃刀,顶在门洞入口,生生扛住了三条沙蜥! 在他身旁,还有几人拽着骆驼,往门中夺命狂奔! 便见这光头汉子嘶声狂吼:“走,快走!别管骆驼了,快进城,快——!” 一股火气登时窜上林啸脑顶,大喝一声。“蠢货!死到临头,要钱要命!” 话音中,林啸身形一闪,扯了那几人,震断缰绳,便往后扔。“快滚!再不滚,沙蜥不杀你们,老子杀你们!” 说完跨步上前,一把拽了帕善,便往后甩。“走!” 那帕善本就有伤在身,靠着一股血气,生生抗住三条沙蜥,早到了强弩之末,如果林啸再不来,随时就要招架不住,死在当场。 便见这汉子摔在沙中,挣扎着爬起来喊道:“许兄弟!” “走!关城门,别管我!”林啸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翻手真元暗送,只一击,便震退了三条沙蜥。 对于这位“许兄弟”的手段,帕善自然心中有数,于是将头一点,提了阔刃刀,倒退而去。 这边林啸借着烟尘遮住身形,面对三条死命扑来的沙蜥,草草招架几招,心思却落在了别处。 烟尘之外,调笑呼喝声隐约传来,林啸心思急转,杀了这三条畜生不过举手之间,只不过如此一来,城中藏了筑基修士的事实便会被人一眼识破。 到时再想低调做事,怕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城外敌手究竟几人,实力如何,包括角牙帮主浑惇,是否亲自到场,都没探查清楚。 冒然杀出去,实在不智,不如敷衍了这场,再做打算。 心中如此想着,林啸单掌一按,手振真元,逼退三条沙蜥的同时,便听“呼”的一声,尘土四起,自门洞内外喷涌而出,瞬间遮住了整座城门。 随后纵身飞退,此时城门终于在帕善等人的努力下,关了半扇。 林啸手撘门边,翻手一甩,另半扇城门推起一层沙浪,“轰”的一声,重重合在一处! 那几个老军见状大喜,一拥而上,直直落了三道方木门栓,才算了事。 帕善眼见林啸退入门中,立刻抢上前来,深深一拜。“多谢兄弟救命之恩……” 林啸却将他一把扯住,只说道:“帕老大伤势如何?” 帕善答道:“放心,都是些皮外伤,没有大碍。” 林啸稍一点头,二人一起往城中望去,目之所及,哀嚎四起,箱笼遍地,一干人等东倒西歪,也不知其中伤了几个,死了几人。 还有更多的,不知发生了何事的身影自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却被眼前乱象,直接惊在了当场。 帕善见状一叹。“多亏兄弟出手,不然城门之下,怕不是死尸遍地,血流成河?” 谁知林啸却缓缓摇头。“我能得手,只因他们没下死手罢了。” 帕善一怔。“许兄弟是说?……” 林啸接了话头道:“没错。” 就像是印证了林啸所言一般,没等帕善说话,便一道话音自城外,破空而来,显然用上了真元之力。 “城中听着,速速来几个活人,上城头,听我家帮主训话——!” 话音刚落,门洞左近,一众人等气息一滞,瞬间收敛了所有声响,那一张张灰头土脸的面容上,本就惊魂未定的神色,又被瞬间吊了起来。 林啸和帕善对视一眼,出言道:“跟商队卫队那边交代一声,随我上去看看吧。” “嗯。”帕善答应一句,随着林啸一起走出了门洞。 与此同时,又有不少身影脱出围观人群,往城头而去。 没费多少时间,等林啸帕善二人登上城头时,几方箭垛之后,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 用帕善暗中传音的话说,眼下立在城头之人,大都是城中几支卫队的当家首脑,以及下辖商队的头人。 林啸听着心中有数,也没多言,攀住箭垛,往下便望。 只见城门正前方的开阔之处,三四十条沙蜥围着没能冲进城的人畜尸体,疯狂啃咬,奋力撕扯! 此起彼伏的碎骨裂肉中,一簇簇尖牙倒刺,寒光闪烁,数不清的血水混合着肉块内脏,四处喷溅,直将整片沙地染得赤红如浆。 眼见此景,城头不少人惊呼一声,倒退便吐,那些卫队当家也没好上多少,各个满脸冷汗,面无人色。 可城下却有人高声一句,引出一通调笑。 “看那几头‘呆羊’的怂样!怕不是直接吓破了苦胆!” “哈哈哈……可不是?要能都吓死,我等是不是也省了不少气力?” “哈哈哈……” 就见十几个身影骑跨战马,立在远处沙中,此时正抬头望着城墙众人,放声大笑。 笑声未停,一句话音低沉而起。“行了,都止了吧。” 那十几骑登时收敛话音,便有一个赤着上身的魁梧壮汉,披着乱发,分开身前众人,竟骑着一头体型巨大的沙蜥,缓缓而出,停在阵前。 城墙上,林啸目光一跳,传音一句。“浑惇?” 旁边帕善答道:“没错,正是此人。” 距离林啸二人不远处,忽然有人扯了嗓子,往城下喊道:“晚,晚辈暗刃卫队大当家,达拜,之前和前辈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在这,是不是,多,多有误会……” 话未说完,那浑惇眉头一拧,爆喝一声。“放屁!误会你娘!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这与老子论话?滚!” 那达拜气息一滞,面色讪讪不敢接话,便见浑惇抬手指着城头众人,目光阴狠道。 “今夜亥时,老子杀人,尔等领死,就这一句,滚吧——!” 话到最后,直接用上了真元之力,吼得城头众人心神巨颤,不敢多待,急急退避而去,连再看上一眼的勇气都彻底消散。 当然,林啸也混在其中,和帕善一起,撤下城墙。 望着空空荡荡的城头,浑惇扯住沙蜥缰绳,直接啐了一口。“就这群没卵子的怂货,敢杀我的人?我的妖兽!” 说着又甩下一句。“莫陀和沙达朵可有消息?找到了么?” 两侧十几人中,立刻有人打马而出,躬身言道:“回禀帮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事,蹊跷……” “娘的!” 浑惇骂了一声,忽然瞟了一眼左侧最末那人。“善罗托,你那好师妹,最好是在城中!不然的话,老子便把你和你的什么土狼,一起喂了老子的宝贝!” 说着抬手一拍座下巨蜥,就见这庞然大物脑袋一偏,用了其中一只淡紫色的瞳孔,死死盯住了马上那人! 其余人等更是面露嘲讽,齐齐看了过去。 名叫善罗托的汉子浑身一颤,立刻滚鞍下马,按住跟在一旁的土黄色瘦狼,跪倒在地。 “帮,帮主放心!晚辈保证,在城中,就在城中!” 说完一头磕入黄沙,不敢再动。 “哼……”浑惇重重一声,未再看他。 先前出列那人跟了一句。“帮主,怎么个说法?真等到亥时再动手?” 浑惇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碎牙,往椅背上一靠,遥遥望着城头,出言道。 “不急,投石砸鱼,先让他们乱上一乱,万一有人坐不住,就蹦出来了呢?呵呵……” “是,属下遵命!” “……” 第十三章 非蠢既坏 按下城外种种不提,这边林啸和帕善混在众人之中,走下城头,心中还在盘算着对方实力如何。 那十几个随行手下以及晶鳞沙蜥,大体落在炼气后期,还有几名圆满境界混杂其中。 对于这些人,林啸倒没放在心上,毕竟双方差着一个大境界,如此差距远非人数可以弥补。 反而是浑惇本人,这还是落入“无踪海”以来,林啸第一次见到本土筑基修士。 若说和别处同境界修士的差别,只一个朝面,林啸便能感到对方多了些许狠厉,或者说是经年杀伐养出的杀气。 可以想见,实力该是不弱。 至于真交上手,又会如何,还不好说。 心中如此想着,林啸很快便随帕善返回了商队的临时驻地。 要说拖桑这二当家也是有心之人,异状刚刚平息,他便带着一干人等撤出城门范围,直接找到城中北角楼下的一处空地,全做临时休整之处。 这时林啸和帕善甫一返回,他便第一时间迎上前来。 “老大,许兄弟,怎么说?”拖桑冲林啸抱拳一礼,出言问道。 帕善轻“哼”一声。“还能怎么说,浑惇亲自来了,说是亥时动手屠城。”说着目光往商队方向一点,“这事有个数就行了,别散出去。” “知道的,老大放心。”拖桑闻言点了下头,心知与人撕并乃是随行卫队职责所在,其中内情一来说给商队无用,二来徒增恐慌,于事无补,自然不提为好。 林啸的目光扫过驻地众人,只见二三十峰骆驼被安置一旁,围了半个圈子,商队的老少爷们有的打水,有的抹药,正给几个伤员处理伤口。 商队外围,坨坨则手拿兵刃,站在空地旁的一间房顶上,居高了望。 似乎是意识到林啸的目光,这“恶汉”目光一跳,点头示意。 其余卫队弟兄各自压了空地进出门径,全神戒备,巡视不停。 林啸看得暗暗点头,索兰卫队别的不说,这行止方略,临机决策,是真没的说,于是问道:“队中情况如何?伤了几人?” 拖桑赶忙答道:“许兄弟放心,方才城门虽乱,但出事的都是进城的两支商队,我等本就避在一旁,让其先行,没想到正好逃过一劫。” 说着又道:“目前卫队这边全须全尾,无一人负伤,商队那边伤了几人,也都不重,倒是有几峰骆驼受了惊吓,四处乱撞,没了踪迹,别的应该没什么损失了。” 林啸稍一思索,轻声道:“一会儿歇息停当,便叫了众人,将驻守范围继续压缩,背靠角楼与两侧城墙,尽可能退在一处。” 说话间抬手指了下外围屋舍,继续道:“驻地外围,我会布下法阵御敌,只要不是浑惇亲自动手,又或里面的人擅自出去,挡下一干炼气,问题该是不大。” 帕善和拖桑二人闻言大喜。“多谢许兄弟!” 说着便要躬身下拜,却被林啸直接扯住,摇头道:“浑惇背后另有高人,城中人多眼杂,我也无法明面叫阵,强行动手,此事还需慢慢计较,还请二位多多担待。” 帕善二人哪里不知林啸的意思,要说人家顶着角牙帮连带土台城主的一并压力,也要想方设法,保下卫队商队的周全,如此做法,说句仁至义尽毫不夸张,自己又怎会再言其他? 便见帕善和拖桑重重将头一点,沉声道:“兄弟大恩,只管放手去做,生死有命,无论结果如何,我等都认!” 林啸展颜一笑。“也不至于如此严重……” 话音未落,便听一声厉喝,自坨坨则方向高声传来。“索兰卫队驻地,来者何人,速速止步!” 空地众人闻声一怔,顺着坨坨则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短打的汉子走出巷口,也未答话,先是躬身一礼。 “莫误会,本人暗刃卫队乌都,求见贵队大当家!” 帕善眉头微皱,上下打量一眼,回礼道:“我便是索兰卫队帕善,不知乌都兄弟来此何意?” “见过帕老大。”那名叫乌都得汉子稍一欠身,出言道:“奉鄙队大当家达拜之命,特来请帕老大一同商讨下迎敌之策,还请帕老大赏个薄面,移步一趟?” “商讨迎敌之策?……”帕善沉吟一句,悄悄给林啸传音道:“许兄弟怎么说?真有这必要么?” 林啸回道:“人家请了,我等不去,便是失礼,不妨前往一观,且看如何。” “也好,还请许兄弟随我同去一遭。”帕善答道。 “好说,小事。”林啸回道。 帕善随即将头一点。“贵队大当家相请,自然要去,还请乌都兄弟前方带路。” “多谢帕老大赏脸!”乌都抱拳一礼,伸手一摆。“请。” 这边帕善又跟拖桑吩咐几句,叫他收撤驻地,角楼下方扎营,这才和林啸一起,随乌都而去。 沿着城中主道行不多远,就在之前补水的水井边上,林啸便远远看到了一二十个衣着各异的汉子,正散作一圈,悄声商议着什么。 一眼扫过去,不少人还都在城头山见过。 待到林啸二人来到近前,走在前面的乌都当先言道:“回禀大当家,索兰卫队的帕老大,已经请到。” 场中众人齐齐望了过来,那达拜说了声兄弟辛苦,便对帕善和林啸抱拳一礼。“在下达拜,久闻帕老大威名,幸会幸会!还请落座!” “达老大客气!”帕善回了一礼,便和林啸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方才匆匆一面,林啸也没在意,如今还是第一次看清了这城头搭话之人。 只见对方四十上下,身量颇高,穿着件无袖麻袍,此时正立在场中,四方抱拳,朗声言道:“既然人已到齐,在下简断截说,如今城外贼人势大,正要和诸位当家,议议此事,想个法子出来,共渡难关。” 此话说完,场中众人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那达拜也是不急,好像就等着他们放开说一般,负手而立,目光缓缓而动。 至于其他人,还真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要血战、有的说要议和、有的说要突围而出,甚至还有人说使“信雕”,往别处求援…… 如此种种听得林啸大摇其头,苦笑不已。 眼看众人越说越乱,甚至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的趋势,那达拜似乎看着火候到了,抬手往下一按,高声道:“在下请各位当家来此,是为共谋出路,如今吵吵嚷嚷,没个章程,不如且听在下一言?” 在座众人声音稍停,便有人道:“好,既然是达老大牵头此事,便你先说!” “行!先听你说!” “……” 那达拜面带微笑,抱了下拳。“多谢各位赏脸,那在下便捡着方才诸位所言,说道说道。” 就见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血战一场,此言不妥,人家筑基坐镇其中,我等有何底气,与人家搏命?” 此话说完,立刻有人接道:“达老大此言有理!方才老子便说了,打什么打?你跟人家拼命,人家一个指头便碾死了你,也不看看自家斤两!” “你他娘的说什么!嘴巴干净点!”旁边另一个黝黑汉子登时叫骂而起。 而对面那人也不客气,带着手下当即起身,丝毫不让。“老子再说几次都是如此!打个屁!你有那实力跟人家打么!不如听了老子的,早早派人出去,议和了事!” “议和!议个屁的和!你去跟城外那群沙蜥谈吧!老子在城头看着你死!” “你这厮当真找死!” “够了——!” 忽然一声断喝,连带着真元罡风横压全场,达拜二眉倒竖,散开炼气巅峰修为,看着两方人马,寒声一句。 “在下请了各位前来议事,可不是为了亲眼看到自相残杀,未战先乱!若如此,不如早早散去,不谈也罢!” 那两方人马眼见达拜露出修为,也知打将起来不是个说法,便冷哼几声,重新落座。 达拜冷眼扫过全场,出言道:“在下不同意血战一场,也不赞成开门议和,甚至什么突围、求援,更是想都别想,根本不是个求生之计!” 众人听着一愣,纷纷看向达拜。 “啊?都不是求生之计?” “对啊,怎么都不成了?达老大这是什么意思?” “……” 达拜轻“咳”一声,待到众人声势渐止,才出言道。 “先说突围,试问带着一干商队,谁能跑得过身后沙蜥?还是扔下他们一二百人,独自逃生?且不说逃不逃得出去,就是逃出去了,做下这等恶行,以后‘无踪海’之内,又哪有我等立足之地?难道直接黑了姓名,转头去做‘沙匪刀子’么?” 听到达拜此言,场中众人同时点头不已,甚至连方才提出这方法之人,都改弦更张,大呼不可如此云云,好像不曾说过一般。 如此一幕看得林啸冷笑连连,心说这群人变得倒快,台阶接得倒好,至于真实所想,恐怕跑不脱才是重点,至于那些商队的死活,恐怕根本没人在乎。 “至于‘信雕’求援……”达拜轻笑一声,“但凡浑惇有点脑子,早就将此处封成绝地,半只鸟都飞不出去,谁若不信,便去试试,若真能请动别处高人,赶在亥时之前,解此危局,在下也不在乎多花灵石。” “这……”众人哑然一声,对视几眼,立刻没了声响。 说白了,就算“信雕”能飞出去,又能找到愿意得罪浑惇,甚至隆萨冷的高人,赶在亥时之前赶到“苦井子”,你们准备出多少灵石? 怕是拆了各家卫队,都不够吧…… 这时便听有人高声问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达老大既然把我等请到这来,估计是有应对之法,不如说出来,也让我等早早打算!” 众人听得眼中一亮,立刻品出了其中滋味,赶忙纷纷表态。 “对啊!达老大若是有法子,不如说了,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没错,不如说来听听!” “……” 那达拜稍一颌首。“说来惭愧,便如方才那位兄弟所言,在下是有点想法,却不完备,不提也罢……” 下边立刻有人接道:“达老大这话就客气了,有啥想法,我们一起听听!” “对啊,眼看祸事临头,还有什么完备不完备的!达老大说说!” “对,达老大请说。” “……” 眼见众人呼声渐起,达拜展颜一笑,点头道:“既然如此……在下,勉为其难,姑且一言?” 说着一停,又道:“其实,在下的法子说来也简单,便是先打再谈。” “先打再谈?……” 不少人重复一句,紧跟着问道:“何为‘先打再谈’?” 达拜继续道:“那浑惇为人如何,在座各位当有耳闻,最是性情凶厉,见钱眼开之辈,如今他堵在城外,虽然不知其中首尾,说到底,也不过是银钱二字!” 说着环视全场,又问道:“如今他要夺,我要守,不杀上一场,断无善了可能,不知此言,各位以为对否?” 下方众人略一思索,纷纷点头。“该是无错。” 达拜将头一点。“既然厮杀一场,避无可避,他浑惇只会盼着我等各自为战,这样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城头放话,只为我等自乱阵脚,意见不和!” “如此一来,我等反其道而行,合兵一处,誓死反抗,将他的蜥群连带手下,一起打伤了,打疼了,再许以大量灵石,他浑惇岂有不退之理?” 达拜说完,神情自若,下方众人登时议论开来,有人出言问道。 “达老大怎知,打到痛处,他浑惇不会亲自下场?” “对啊,若他根本不谈呢?” “……” 众人七嘴八舌,问将下来,达拜抬手止住,出言道:“浑惇堂堂筑基,又有手下在旁,哪会自降身份,亲自下场?岂不让人耻笑?等到他发现左右受伤,蜥群折损之时,该想的不是报仇,而是如何全了体面才对,不然,他何当一帮之主?” “更不要说,此时城中六支卫队,即便方才略有折损,但各家兄弟合在一处,仍不失四五十人,其中不乏炼气巅峰之辈!若真团结一心,奋力对敌,真正该担心的反倒是对面十几人,还有那群不通人言的畜生才对!” “如此一来,不正是我等的活命之机么?” “嘶……”达拜此言引得众人眉头紧锁,各自思虑不停,场面上登时一静。 这边帕善面色凝重,传声林啸道:“达拜这话,前辈怎么看?” “怎么看?”林啸声音冷漠道:“他这话初听有理,却有个致命错处,帕老大心思缜密,也该想到了吧……” 帕善稍有犹疑,回了一句。“前辈所指,可是浑惇?” “没错。”林啸一叹,“与虎谋皮,你怎知对方想法?而且浑惇城头喊话,直接亮了身份,说不得,正是因为在他眼中,我等皆是将死之人,根本不用隐藏身份吧……” 当然,林啸之所以如此笃定,还因为他非常清楚,浑惇此行,根本不是图财,而是为人。 只不过这话,就没法跟帕善明言了。 “这……”帕善目光闪烁,悄然间,落在立在场中,气定神闲的达拜身上,“那此人……?” “他?呵呵……”林啸言道:“他是根本没看出也好,故意抹过此节也罢,前者是蠢,后者是坏,可无论哪个,都是要拿人命填坑的。” 话音刚落,那达拜稍一抱拳,团团一礼。 “各位思虑一番,不如就此表态,早做打算吧!” “……” 第十四章 自有人来 空地正中,达拜稍一抱拳,团团一礼。 “各位思虑一番,不如就此表态,早做打算吧!” 下方不少卫队当家对视一眼,似是稍有疑虑,其中有人出声言道:“达老大莫要挑理,本人并非有意刁难,而是想问,就算我等和兵一处,守着些商队人马,对上浑惇一行,又有多大胜算?” 说着四下一望,继续道:“五六十卫队弟兄,罩住一两百商队随员,就是我等愿意,也做不到啊……” 此话一出,引了不少人点头赞同。 “是啊,正是此理,身前撕并,身后照看,我们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本事啊……” “没错,这一个两个的,挖石运货还好,真要打将起来,谁管得了?不扯我们后腿就不错了!” “……怕就怕一个不慎,这群人四处乱闯,敌人没怎么样呢,我们倒先乱了!” “……” 眼看杂音渐起,达拜似是早有预料,展颜一笑,手掌一翻,几根六七寸长的墨绿石锥落在掌心。 看到这物件林啸也是心中一动,并非不认得,而是之前只在古籍上看到过,这回还是第一次见着实物。 世俗之中常有“压阵”二字,到了仙门之内,最开始压的却不是阵旗,而是阵石,又称“阵锥”,就是达拜手上所拿之物。 之所以会如此,只因书中曾言,阵旗刻画修改更为简单方便,远非必须一次成型的阵锥可比,前者虽然威力稍有逊色,但更容易推广普及。 于是待到林啸拜入仙门之时,“阵锥”早已失传,无论独风还是故忧,两国都是小阵用“盘”,大阵用“旗”的路数,别无差异。 却没想到,转过头来,会在“无踪海”看到这般手段。 而且,观场中众人,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看来,该找个机会,好好研究下‘无踪海’的仙门体系才对……” 林啸心中正做着别处想法,便见达拜环视全场,朗声言道。 “诸位勿忧,既然在下提了这么个法子,自然要兜住首尾,有个万全之策!此乃‘藤萝陷灵阵’,五行属木,克制土属沙蜥正是当然,如今拿出来,可助一臂之力!” 说话间真元暗运,掌中阵锥立时闪出一轮浅绿柔光,一抹草木芬芳之感瞬间蔓延全场,众人面色不觉微动。 “有此阵,当可一战啊……”有人下意识自语一句。 另有人出言问道:“敢问达老大,此阵范围几何?能否保了我等全须全尾?” 达拜闻言一笑。“这位兄弟大可放心,此阵乃我经年所藏,不到生死之地,也不会自揭底牌,多了不敢说,罩住一处山头不在话下,遑论我等一二百人?” 一干卫队当家听到这话,纷纷颌首,只见其中一人眉头一拧,朝大腿猛拍一记,断喝道。 “娘的!干了!达老大诚意拳拳,法子也是妥当,我锈水卫队再无异议,立刻入伙!” 达拜闻言,立刻抱拳言道:“兄弟赏脸,在下感激不尽!” 其余卫队当家,随行头目对视几眼,稍一沉吟,最终纷纷表态。 “既然如此,我古达特卫队也无异议,情愿入伙。” “我等也是如此,算我一家!” “……” 几家卫队首脑纷纷表态,那达拜登时面露喜色,团团一礼。 “多谢诸位信任,在下也将话说在明处,我等合兵一处,暗刃卫队别的不说,必当厮杀在前,绝不负了各位重托!” 说话间又是连连几拜,道谢不停。 可就在这时,忽有一声,突兀而起。 “我们都表态了,你们索兰卫队呢?怎么不给句话?” 一时间,场中一静,引了众人目光,落在一直没说话的林啸和帕善身上。 达拜点头一笑,出言道:“帕老大作何打算,不如说说?” 帕善安坐不动,抱拳回礼。“多谢达老大思虑周详,一番美意,兄弟感激不尽……”说着稍稍摇头道:“只是我索兰卫队本就人单力薄,所辖商队更是有老有少,拼凑而成,若要合兵一处,我实在没法拿这个主意,拍这个板,故而……” 帕善离席起身,略带歉意道:“故而鄙队还是暂不参与此事,还请诸位当家,达老大海涵一二。”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还没等达拜如何,便听有人语带嗔怪,出言道。“你手底下的卫队,还拿捏不了一众商队闲汉?此事听他们的意见,你这老大是怎么当的?” 不少人嗤笑一声,看向林啸二人的目光,也跟着多了几分轻蔑之意。 可帕善却浑不在意,面带微笑,只说道:“各家自有各家规矩,鄙队如此,勿怪。” “勿怪?呵呵……”方才出言表态的锈水卫队大当家冷哼一声,上下打量着帕善道:“叫我等勿怪,您帕老大怕是打定了主意,以我等做饵填坑,悄悄避在一旁了吧?……” 话音刚落,场中气氛登时一凝,不少神色诡谲,似是不善。 达拜此时也熄了言语,只是站在一旁,冷眼看戏一般。 帕善闻言眉头微皱,一改方才客套,缓缓直起腰身,二目微眯,盯住了对方。 不过还没等他说话,便被林啸横掌按住,沉声言道:“我家老大与你客气,不过是想全了贵队体面罢了,他不方便开口的,在下却想问问,若在下所记不错,方才城门大乱,帕老大舍生忘死,所救商队当中,就有锈水一个。” “到头来一句谢意没有,反倒当众恶言相向,拿话相逼,如此做派,敢问是何道理?” 林啸冷笑一声。 “又或者说,便如尔等,就不该去救?!” “你!” 锈水卫队大当家断喝一声,对上林啸一双目光,不知为何,竟然一时语塞,没敢起身。 “乌合之众,空耗时光。” 林啸扔下一句,再无二话,直接分开人群,抽身而去。 这边帕善面色沉沉,朝着达拜抱拳一礼,也跟着离开会场。 到此时,一干人等才好像刚刚回过神来,望着二人背影,不觉出声。 “这,这索兰卫队,太过狂妄,目中无人!” “是极,是极!不来便不来,到时就叫他们去死!” “……” 就见达拜双手一按,笑容不减道:“人各有志,何必强求?还是正事要紧,我等速速定下营地选址才好……” 说话间望着林啸二人深深一眼,目光闪烁。 …… …… 沿途闲言不表,等林啸和帕善二人回到卫队驻地之时,拖桑已经指挥众人,将驻扎范围紧紧压到了角楼之下,一片不大的地方。 望着背后城墙,两旁屋舍,林啸还是颇为满意的。 留下帕善和卫队众人分说会谈因果,林啸悄悄转到营地外围,布下了一重得自当年安武仙会的“五行幻灵阵”,还有一重临时从《混元阵书》上抄下来的“刻火焚天阵”。 虽然后者现学现卖,未及精深,但应付个炼气修士,也该绰绰有余。 到此处还不算完,林啸一番思索,又在相互嵌套的二阵外围,落下一层用来削弱修士真元运转的“拒灵阵”。 如此折腾一气,插下十二面阵旗,耗掉不少灵石,林啸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闪身而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布阵对敌,总担心不够完备,才里里外外如此小心应对。 一来是怕挡不住,另外么,也是为了试试自己手段。 说实话,自打筑基以来,符阵一道,还真是生疏了不少…… 布置停当,林啸避开众人,直接飞上角楼,看着城中动向的同时,心中还存了点借机“等人”的念头。 要问等的是谁,当然是那个该在城中,却不知何处的“女人”了。 他是不信,浑惇若没有万全把握,会直接围了“苦井子”,打算屠尽全城。 至于能不能等到,又或者值不值得一等,林啸却想得简单,俗话说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不妨耍耍。 此时,残阳西坠,最后一缕暖光被大片的幽蓝包裹着,在视线尽头,该是天与地相接的地方,留下一抹橘色的亮边。 角楼之顶,林啸坐在窗台,背靠窗框,嘴里叼着根枯黄草梗,极目远望。 渐渐的,暖黄色的余晖在他脸上消失殆尽,沙海中的夜色就像是滴入笔洗的墨滴,荡漾晕散着,从地平线的远方无声蔓延,淹没了重重沙丘,奔行在沙海之上。 最终,将一切染成统一的颜色——深沉的黑,又带着点浓重的蓝。 低头看了眼营地外围,一层雾霭起伏沉降,缓缓升起,似乎和城墙连在一处,将一众身影,围在了当中。 法阵生效了,这当然是林啸的手笔。 不过今天,营地中却没有燃起篝火…… 林啸眼中闪烁着一抹明蓝色泽,那是“灵觉灵视”的显状,身后楼梯吱呀作响,有人拾阶而上,却不是要等之人。 “前辈,一切安排妥当,弟兄们都撤入营中,只待来人了。”帕善望着窗上人躬身一礼,还是选择无人时口称前辈。 林啸望着窗外,话音平静异常。“放轻松,若按我的想法,此阵该能挡下大多数修士沙蜥,至于闯进来的,抡家伙,使法宝,照死里砍翻了就是。” 帕善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平复一下心境,狠一点头。“前辈说过,狭路相逢勇者胜,晚辈理会的。” “如此最好。”林啸吐了草梗回头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手掌一翻一送,便见一条黑影混在室内黑暗之中,向帕善飞了过去。 下意识一接,入手颇重。“这是……” 帕善只说了一声,便立刻反应过来,手中何物——一把刀,和自己所用兵刃形制相似,只是更锋利,更厚重,品质也更加优秀的一把刀。 “此刀乃是一位道友,败在我手之后,偶然所得之物,正好给你今晚杀敌,也算物尽其用。”林啸轻声一句。 “多谢前辈!”帕善知道林啸不喜客套,也没多言,只是郑重一礼。 随后起身,稍有迟疑,最终还是出言道。 “前辈所言这位道友……” 林啸还在看着窗外,声音却飘了过来。“如你所想。” 帕善闻言一凛,暗道一声“果然”,又低声道:“如此……不知前辈为何……” “不言生杀是么?” “是。” 屋中稍静,良久之后,又有人声起。 “因为无论是来杀我的,还是过手的,都是用自家性命又或名声,成就了我……只要我不死,他们的名字,便永远有人记着,从某种角度讲,他们,值得我去尊敬。” 暗室之中,帕善面容一肃,躬身拜道:“晚辈……受教。”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随意胡言,你受教个甚么?” 没等帕善答话,却感周身真元一振,抬头看去,窗上已经无人。 “前辈!” “没事,我去捉人……” 一声飘入识海,只余一人凭窗而立。 角楼之上,一道幽影电射而出,不带一丝声响,只因城中西北角,隐约之间,闪过一道人影。 对方的速度极快,便在炼气之内,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只可惜,就是再快,也逃不出“命火灵视”的黑白世界。 飞梁跃舍,夜幕横渡,几个起落间,林啸便于无声中,杀到近前! 那人反应倒也不慢,离着三五丈的距离猛然反应过来,立刻脚蹬屋檐,潜身向下,落在一处土屋房后,脚点地面,拔地而起,便往城墙窜去! 林啸暗中一笑,抢先落在城墙之下,手捻法诀,真元涌动,往墙上轻轻一拍。 “化土……” 便见一轮涟漪在他掌心与墙面接触的位置上荡漾开来,整个沙土夯实的丈余城墙好像登时软化一般,波涛万状,起伏起来! 飞在空中那人瞳孔巨震,脚尖点在墙面,却像点在水中,四下无定,根本无法借力,整个身体一歪,便要跌落下来。 就见他反身一拧,使了记好像“千斤坠”的重身法术,往下一沉,稳稳落地! “反应倒是不慢……” 林啸面带微笑,轻声一句,心中同时笃定,对方身法,气息,当是女人无疑。 对面那人刚抬头,便有一道凛冽真元,迎面而来! 霎时间,一把短刀落在掌心,数道刀劲斩在身前! “唰唰唰——!” 刀光闪处,那道真元之力登时绞碎,就在她心中惊疑,对方实力明显在自己之上,为何攻击却如此稀松平常之时,一句话音刺入识海。 “我不杀你,当然是为了活口……” 那人目光一抖,便见被斩碎的真元之中,另有流光破风而出,快到不能再快地印在了自己胸口! “砰——!” 一声闷响,碎光星散,那人“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水,被打得倒退几步,全身真元已经尽数被封在气海之内! 没等她反应过来,对面已经人影全无。 与此同时,一抹凛冽杀意扫过后颈,那人被激得浑身一紧,猛转身,那个相貌峻秀的青年人,正立在丈余之外,冷冷看着自己。 “你要再动,我不介意直接杀了你……” 那人气息一滞,虽然举刀身前,还在防备,却真的不动了。 “前辈,何人?为何在此为难晚辈?” “我何人?亲手杀了莫陀和沙达朵之人……” “什么?!”此言一出,那人神情巨震,任她想了一千一万种答案,也不会想到,对方竟会语出惊人至此! 就在她心神失守之时,林啸眼中幽光一闪,一道话音,飘然而来,刺入识海! “告诉我,浑惇为何,前来抓你?……” “为,为,是为了我身上的双魂衍神……” “……” 第十五章 凭你也配 “为,为,是为了我身上的双魂衍神……” 话未说完,便见一抹黑影,流光似电一般,带着声尖叫从那人袖中飞射而出,直扑林啸而来! “吱——!” 受此影响,那人浑身一颤,原本木讷沉沉的目光瞬间重回清明,面露惊容! 对面林啸没想到还会有此变数,没等那抹黑影袭到近前,双目幽光从明蓝到银白,瞬间变了几变,一抬手,翻掌一卷,便将其凌空摘下,拎在手中。 细看去,林啸微微一笑。 只见两指掐住的,正是一只好似“松鼠”的生物——全身棕褐,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脑顶到尾尖,一道白线前后贯穿,此时它正用着黑宝石一般的眼睛,满是恐惧地看着林啸,四爪垂在身前,也不敢动。 或者说,此时不光是它,就连它的主人,也不敢动了。 “妖兽?”林啸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这只“松鼠”,拿灵觉一扫,见其妖骨未成,点头道:“果然是妖兽了……” 说完也不再看,随手一扔。 那“松鼠”便划了一道弧线,又是尖叫一声,被那人伸手接住之后,停都不停,“嗖”的一下钻回袖中,只露了半边小脑袋,悄悄看着林啸。 林啸负了双手,语气平静道:“我不认识你,目前来说,对你没有恶意,当然,也没有善意,不过之后如何,在你,不在我,明白我的意思么?” 那人目光阴沉,似有挣扎,最终点了下头,横在身前的短刀却没有放下。 “很好。”林啸也没在意,又说道:“先说名字吧,道友何人?” 那人紧咬了一下嘴唇,略显消瘦蜡黄的男性面容上,说出的却是一句女声。“希舒雅。” 声音生硬,清亮,算不得如何好听。 林啸展颜一笑。“看,这就是个良好的开头,在下许侠客。” 希舒雅勉强一礼。“见过前辈。” “好说。”林啸摆了下手,继续道:“看来,浑惇来此抓你,就是为了‘双魂衍神什么’的东西了吧?” 话音刚落,希舒雅目光转冷,语带讽刺道:“说什么善意恶意,到头来,不还是要干杀人越货之事么?一颗黑心,披什么人皮!” 林啸却像找到答案一般,点头笑道:“该是因为这个东西了……” 说着伸出两根指头。“时间紧迫,我也没兴趣在这跟你磨蹭,如今两条路,你自己选。” 希舒雅手握短刀,稍稍压低上身,虽然一身男装扮相,可流露出的气势,却像一头暗暗低吼,随时准备拼命的雌豹。 “两条路?说得好听!不就是要么留下东西,要么留下命么!今日就是死了,你也别想从我手上,得到半点东西!” 说完就要挥刀而上! 可她修为本就被封,如今不过肉体凡胎,刚迈出一步,便被林啸散开的灵压直击识海,一个踉跄,脚下不稳,撞向一旁城墙。 “两条路。”林啸声音不变。 “你……”希舒雅靠在墙上,撑住身体,眼中满是怒火,死死盯着林啸。 可林啸依然面色平和,缓缓言道:“一,我立刻给你解了禁元法诀,任你离去,但我敢肯定,只要你前脚翻出城墙,后脚便会被浑惇抓住,到时什么下场,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至于我是不是在这危言耸听,只能说,炼气筑基之别,远超想象,虽不比天地,亦不远矣,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 “二,帮我个忙,也是帮你自己个忙,眼下我职责在身,担着一支卫队的安危……可今夜一战,有浑惇这个对手在,我自无暇顾及其他,而这支卫队么,实力的确差了点。” “添了你这个炼气巅峰的助力,或许能缓解一二……说白了,生死一场,自掌己命,打赢了,活,打输了,死,今夜你我皆是如此!不过再怎么着,也比赌对方会不会发现自己连夜跑路,胜算要更大一些吧?” 靠在墙上的希舒雅起初还是满脸怒容,结果越听越惊讶,越听越诡异,到最后,直接瞪圆了眼睛,有些发愣地看着林啸道。 “你,不要我身上的,身上的……” 林啸笑道:“此物在你眼中重要,在浑惇眼中重要,在别人眼中,却未必如此……” 其实还有半句话,没说完——眼下自己身上需要闭关炼化研究的东西就已经够多了,搞不好十几二十年都拿不下,若还觊觎他物,是觉得事情不够多么。 希舒雅听到这话面色一怔,想到方才所言,脸上不觉发热,稍稍欠身道:“晚,晚辈方才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前辈海涵。” “不必如此。”林啸言道:“你只需想好走哪条路,给我个答案。” 说完反手一振,希舒雅只感气海一轻,禁元法诀已然消解。 稍作沉吟,便听她道:“前辈所说卫队,可是索兰卫队?” “就是他们。”林啸本想问,你如何知晓,但很快反应过来,于是轻笑一声。“可是那几支卫队所言?” 希舒雅点了下头。“城中余下五家卫队,连同下辖商队,已在城门左近落下法阵,内外加固,其间提到索兰卫队,多有,多有不堪之语。” 林啸“嗯”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希舒雅,出言道:“看来,你也信不过他们啊……” 希舒雅答道:“那达拜貌似纯良,处处仁义,看着,太假……”说着一停,忽然问道:“不知前辈为何要庇护这么支没什么名气的卫队?” “为什么?”林啸重复一句,答道:“无甚大事,只因他们大当家帮了我一个忙。” 希舒雅似有不解。“他们?就他们的实力,能帮什么……” 林啸却笑着摇了下头。“无关事大事小,承其情,必报其恩,更何况千金一诺,岂能逢难却步,失信于人?” 希舒雅眼中闪过一丝光彩,瞬间隐于夜色,沉声道:“好,晚辈想好了,就选第二条路,去帮索兰卫队,也给自己的出路,杀上一场。” “如此,最好不过。”林啸答了一句,心中也算大石落地。 其实他并不太担心和浑惇交手一事,真正让他有些放心不下的,还是卫队那边。 一方面,三重法阵落下去,到底是个什么效果,还真不好说;另一方面,索兰卫队满打满算,就帕善一个炼气巅峰,往下能排得上的,也只有八九重的二当家拖桑了。 就这么个整体实力,但凡漏进去一个两个的修士,或者晶鳞沙蜥,恐怕出现伤亡都在所难免。 是以浑惇一露面,林啸便打定了“抓人充数”的计划。 就是不知这人,能否在利益共同的前提下,暂时作为一股助力,收入卫队之中。 从结果来看,还不错。 希舒雅当然不知林啸此时心中所想,只见她暗中观察着林啸,忽然问道:“敢问前辈,晚辈的易容敛气手段,不说如何高绝,但也不是寻常筑基能窥破的,不知前辈是如何……” “是么?”林啸回过神来,答了一句,又往眼上一指。“我的眼睛,认气不认人。” 希舒雅听到答案,似有迟疑,忍不住轻声一句。“前辈,可是‘幻天宗’门下……” 林啸一怔。“怎么又是‘幻天宗’?”说着摇头道:“的确不是。” 又往角楼方向望了一眼,“走吧,耽搁许久,那浑惇为了抓你,故意打草惊蛇,想来也不是个守时之人……” 言罢飞身而起,当先带路。 那希舒雅目光闪烁,似是想到别处,收了短刀,纵身行,紧紧跟了上去。 …… …… 如此一去一返,当林啸重新回到卫队驻地之时,上前接住他二人的帕善顿感意外不说,跟在林啸身后的希舒雅也是惊异连连。 帕善意外,只因林啸临走一句“捉人”,怎么还真带了个人回来?而且观其修为,竟和自己相仿,也在炼气巅峰! 希舒雅惊异,却是亲眼看到营地外围,那三重完全窥不透首尾的法阵。 若不是有人前方领路,她可以肯定,只凭自己,根本闯不进去。 至于能不能全身而退,还要看法阵触发之后威力如何,但无论如何,恐怕都不是好相与的存在。 两方人马甫一朝面,皆是一愣,又都是心中有数之人,齐齐闭紧了嘴巴,也不说话,又同时看向了林啸。 林啸更是光棍的紧,抬手两头一指。 “他,帕老大;她,帮手……还有问题?” 帕善和希舒雅同时摇头。“没,没问题。” “没问题就好。”林啸将头一点,对帕善言道:“下边有你,上边有她,当无大事。” 帕善立刻抱拳应承道:“是,许兄弟放心。” 林啸稍一颌首,又对根本不知“上边”何意的希舒雅言道:“行了,你随我来。” 说完便引着希舒雅,直接上了角楼。 看着林啸的背影,帕善灵觉一跳,似有不少目光投在这边。 转头看去,只见卫队众人立刻转头,避在一旁,好像装着未曾看到方才一幕。 只有坨坨则慢了半分,正好和帕善的目光对上。 “你,有问题?”帕善语气不善。 “没!绝对没问题!”坨坨则赶紧转过头去,继续站岗放哨。 帕善狠狠瞪了他一眼,抬头看向角楼顶层,窗中依稀可见的两道身影,心中暗道。 “我帕善沙海搏命几十年,高人也是见得多了,但神鬼莫测到这地步的,是真没见过啊……” 想到如此,猛提了一口气,回头瞅了眼歇在一旁的商队众人,对于今晚一战的信心,又增了几分。 角楼之上,二人邻窗。 林啸望着城门方向,一轮如烟似雾的灵气波动,出言问道:“那里,就是达拜布阵,几家卫队聚集之处?” 希舒雅看了一眼,点头道:“没错,就是那里。” “灵气飘摇,直上夜空,这是怕人不知道营地在哪么?……”林啸眉头微皱,自语一句,忽然转言道:“会用弓么?” “弓?”希舒雅闻言一怔,没想到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立刻答道:“沙海行走,自然是会的。” “会用便好,省了临时教你。”林啸说着,手掌一翻,将“烈矣弓”和当时那位弓手所留下的二三十支羽箭,一起递了过去。 这倒不是林啸小气,舍不得“金羽箭”。 而是仅靠希舒雅的修为,“烈矣弓”在她手上,只能勉强拉得。 若再加上“金羽箭”的话,恐怕一箭下去,不说杀敌如何,反倒先把自己累到力竭。 如此一来,还不如换了炼气可用的羽箭来的实际些。 希舒雅刚接过“烈矣弓”,便知其不是凡品,手撘弓弦,稍一用力,那凛冽非常的灵气波动便叫她心中一喜,恭敬拜道:“前辈放心,凭此弓,晚辈定叫贼人有来无回!” 林啸又道:“发力均匀,莫要逞强,此弓你用,还是有些勉强。” “是,晚辈明白!” 希舒雅刚刚答应一声,便听城门方向,一声巨响,好像山崩地裂一般,打断了二人话语! “轰——!” 角楼上下,所有人心中一震! 临高望去,只见夜色之中,原本漆黑一片的城墙像是断开一处巨大缺口,滚滚而起的烟尘伴随着道道身影、人嘶马叫、沙蜥吼声,好像漆黑的潮水一般,涌入城中,一刻不停,奔流着,直冲法阵而去! 可就在双方马上撞在一处之时,原本直上夜空的灵气波动忽然消失无踪! 几点火光,连同周围的一二百人,瞬间暴露无遗,再无半点遮挡! 眼见此景,林啸二目微眯,声音转寒。“果然,被卖了……” 言罢手扒窗框,飞身而出,身法瞬间推到极处,人影一晃,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希舒雅立在窗边,手持长弓,暗扣羽箭! 下方,帕善大刀一抡,大喝一声。“卫队戒备,商队靠后!前阵若破,退进角楼!” “是——!” “……” 另一边,就在“藤萝陷灵阵”消失的瞬间,一道人影飞出营盘,扔下身后众人,望着滚滚尘头直冲而去,呼喊不停。 “小人达拜!城中五支卫队商队尽数在此,献给前辈!只求饶过小人一命!饶过小人一命!” 喊声之中,对面烟尘不停,越来越近! 就在达拜稍作惊疑的瞬间,回给他的答案却是一道破空而来,带着咆哮罡风的黑影,直直轰在胸口之上! “砰——!” 碎骨声响,血水横飞,达拜周身一挫,没等出声,便被一把硕大“金锤”,直接砸在了地上! 十几丈开外,跨坐巨蜥背上的浑惇满脸狠厉,信手一招,金锤带起一片血水碎肉,飞回手中! “狗崽子!卖老子人情?你也配——!” 话音未落,胯下巨蜥杀到近前,巨口一张,咬了达拜的腰身,一扯一甩,漫天血雨倾泻而下,喷了浑惇一身一脸! 便见他举起“金锤”,呼喝一声,身旁十几骑手下,连同数十条沙蜥登时凶性大发,疯狂加速! 望着远处一二百号,早就楞在当场的五支队伍,锤头一落,爆喝一声。 “给老子杀——!” “……” 第十六章 开开眼界 火光、血水、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混在一处,好像倒逼着越发浓重的夜色,不敢靠前。 原本五家卫队合兵一处的营盘,此时早已面目全非。 未燃烬的柴禾散在各处,明暗交织的光影之中,所见尸骸遍地,血水横流。 三四十条晶鳞沙蜥带起道道流痕,四处游弋,高速穿梭,刚好像一团刀片绞索一般,所过之处无论人畜,瞬间撕碎扯断,无一幸免。 营盘外围,浑惇带着十几个手下,围追堵截,见着想要飞身逃遁之人,立刻当场格杀。 如此十几遭下来,有些实力的早被折了尖子,偌大个营盘彻底被围成了个死地,只等着杀光,杀尽,不留一个活口。 “砰”的一声脆骨闷响,一道人影带着血水倒飞出去,浑惇身形翻卷,落在一处屋舍之上。 手中金锤一甩,震散了一层血浆碎肉。 “娘的,落在老子手里,还想跑?!” 浑惇骂了一句,一口吐沫啐在地上。 低头看了眼下方的“绞肉场”,尚有几十个活人还在垂死挣扎,而晶鳞沙蜥破开地面,疯狂抢食的场面又让他兴奋不已,目露凶光。 咧开嘴巴,卷了嘴角血珠,浑惇砸吧两下,面上一笑。 “喂饱了你们的肚囊,填饱了老子的钱囊,又顺便办了正事,岂不是一箭三雕?哈哈哈……” 笑声之中,一道影人飞上房顶,按了弯刀,躬身拜下。 “老大,弟兄们来报,说是城中另有一支队伍,未在此处扎营!” “还有一支?”浑惇眉头一挑,四下望去,目光缓缓扫过一片低矮屋舍,忽然一停,锤头一指。“可是那里?” 那名手下顺势一望,点头道:“没错,听几个活口所言,就是城中北角楼下。” “哼,这群崽子倒是机警的很!看这灵气隐约的架势,也该布了法阵?”浑惇冷冷一声,也没当个事,直接吩咐道:“怎么个路数,有人知道么?” “听说是支没什么名气的小卫队,连下辖商队一起,也不过四五十人。”那手下赶忙答道。 浑惇听着嗤笑一声。“带了几个兄弟,十条沙蜥,给老子速速灭了他们!老规矩,男的杀尽,娘们儿抢回来,首尾利索点,明白么!” “是,属下遵命!”那人答应一声,纵身行,呼喝几声,便带着一队人马,脱出营盘,直往北角楼而去! “城外封死,城中杀光,老子就看你往哪躲……”浑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一句。 就在此时,一抹杀意毫无征兆地刺入识海,浑惇心中一惊,下意识侧身闪躲,便见脚下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在他胸口开了条直上直下的血口! “剑,剑气?!” 错愕之中,浑惇只觉脚下一空,所在房顶登时四分五裂,整个人直接坠入其中! 眼前光线一暗,烟尘乍起,浑惇刚一落地,三四道剑光便已杀在眼前! “铮铮铮——!” 手中金锤连作遮挡,剑光划在锤面上,带出道道火花! 借着这点一纵即逝的光亮,浑惇看到一抹人影潜在浅灰色的护身烟瘴之中,看不真切! 到此时,他怎会不知,对面起码是个和自己同样修为的筑基修士! “扫了耗子惊了猫?哈哈,来者何人!”浑惇狞笑一声,手中金锤真元喷涌,“轰”的一声,罡风起处,卷起一轮尘埃,扑身而上! 对面当然是林啸,而且他也根本没想过答话,话说杀人而已,哪那么多废话! 手中清秋剑一抖,剑气森然,似慢实快,接住金锤的瞬间往旁一引,对面浑惇本想先声夺人,靠气力压住对方的谋划瞬间落空! 下一刻,狭长剑光好似流光星坠,以快打慢,飞速压向浑惇胸口一线! 如此精妙绝伦,快到极处的剑招浑惇何曾见过,手拿金锤奋力遮挡,一时间清脆锉音不绝于耳,道道血线飞在周身,被开出了十几条纤细血口! 眼见近身撕斗根本不敌,那浑惇爆喝一声,似是拼着两败俱伤一般,金锤一送,直击林啸面门! 手中长剑一挑,“当”的一声,金锤折射而起,那浑惇却反身行,往后飞退的瞬间“锵啷啷”一声,锤柄脱离,带了十余条极细锁链,缀在圆锤之上! “恨天无柄……”浑惇胳膊一抖,往高天一甩。 “当!”斗大金锤应声炸散,每条锁链尽头,都缀了一把弧形弯刀! “恨地无环——!” 话音刚落,十余条锁链带着真元罡风,呼啸而下,望着林啸当头抽去! 就见林啸眉头微皱,团身一转,剑锋身前横扫,数道剑气扫上半空! “铮铮铮——!” 双方兵刃快到无形,剑气锁链撞在一处,细碎的真元罡风倒卷开来,带着一连串金铁交错之音,扫向四周! “兵刃?法宝?奇门?……”林啸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古怪的兵器。 对面浑惇眼见一击不成,反手一拽一抖。“散——!” 便见所有锁链猛地一缩,好像拧紧一般,凌空一卷,重新汇成一条,躲掉剑气的瞬间,“锵”的一声再次炸散,形如巨网一般罩向林啸! “收——!”浑惇一声喝令,放声狂笑。“收网捉鱼,老子看你往哪跑!哈哈哈——!” 却见林啸锁链当面,也不慌张,沉声一句。“初到贵地,总要试个深浅,你却当真了么?” “你说什么?” 未待浑惇反应过来,只见林啸手中长剑一挑,准到不能再准地落在两条锁链间的缝隙之中,随后真元横振,剑锋一抖! “铮——!” 荡开一抹空处的瞬间,身形一晃,便已飞出锁网! “怎么会……” 浑惇心中大骇,刚出了一声,那道脱开自己杀招的身影仿佛瞬间放大一般,凌空横渡,已经杀到了面前! “这速度——!” 剑光一闪,浑惇猛一歪头,一道血口几乎毫无感觉,直接开在了脸上! 当落在后面的痛感隐隐传来时,数道剑光已经逼得他连连后退,遮挡不停,手中锤柄扯着十余条锁链刚要收回招架,眼前剑光忽然消失一空,浑惇不由一愣。 对面林啸已经反身一脚,蹬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砰——!” 一声闷响,浑惇小山一般的身影倒飞出,撞碎两道屋舍土墙之后,才摔在一片瓦砾之中,堪堪稳住了身形! 而那十余条还缠在他手上的锁链,已经失去控制,散落一地。 “你……” 浑惇双手撑地,刚说了一个字,便一口血水喷了出来。 “这声音,你该能听到的……”远处,林啸面沉似水,遮住二人身形的断壁残垣之外,隐约传来的惨叫声无休无止,似乎永远不停。“讽刺么?你的手下在杀人,有人,也在杀你……虽然我救不了他们,但给他们报仇,应该可以。” “你——!” 满脸冷汗的浑惇浑身微颤,青筋狰狞,挑起的双眼死死盯着林啸,显然气到了极处。 “给我死——!” 一声爆喝,浑惇卷身而起,翻手一扬! 一蓬闪烁着点点流光的“金沙”蔓延而起,如水如雾,带着金铁杀伐之气,在空中翻滚着,涌向林啸! “放了兵刃,开始斗法宝了么?也好……” 林啸说了一句,反手按了清秋剑,空着那手二指一点,便听“呼”的一声爆鸣,一只咆哮着的流火龙头,无踪而出,直直轰在了金沙之上! “砰——!” 两股真元之力硬碰硬,生生撞在一处,一时间龙头高耸,沙粒横飞,恐怖的爆音瞬间炸响在夜空之中! 手捻法诀,催动“火龙佩”,站在原地的林啸忽然目光一跳,只因对方真元之力的精纯程度明显弱于自己,可这真元灵火却在金沙的反复撕扯中越来弱! “怎会如此?五行生克,烈火焚金……这金沙难道不是五行属金么?”林啸心中疑惑渐起,“不对,什么地方不对……” 未及多想,与金沙缠在一处火龙好像发出一声悲鸣,顷刻间炸成一片火星! 那道金沙再无阻挡,直扑林啸! 与此同时,几道身影自四面八方飞速袭来,正是浑惇的一众手下,听到这边响动,闻声查看。 这几人刚落在墙头,登时面色一变,惊呼一声。“帮主……” 眼见此景,林啸心中发狠,运真元一掌拍向迎面金沙,另一只手上的清秋剑运转周身,分剑经四宫权剑,飞速一扫! “滚——!” 十余道剑气破空而去,扫过一片墙头屋瓦! “铮——!” 道道剑气带着血水残肢扯在那几人身后,未等落下,流水金沙已和林啸的护身真元撞在了一起! “轰——!” 一轮混了血水的淡红气劲炸向四周! 那几个闻声赶来的浑惇手下,甚至没出一招,便已尸身崩解,泼了一地! 而这边刚刚一掌接下金沙的林啸,同样瞬间反应过来,到底何处不对! “这沙?五行具象,天金明沙?!” 话音未落,一道浑厚真元撞破好像活物一般的沙幕,直冲林啸而来! 眼见避无可避,林啸狠咬牙床,反手一振,又是一掌! “砰——!” 爆音之中,林啸蹬蹬蹬,倒退几步,稳住身形的同时,一抹血水从嘴角蜿蜒而下。 默默看着对面起伏沉降的金沙,和浑惇隐约可见的身影,林啸目光深沉,心里越发觉得诡异起来。 只因仙门行走至今,还没见过有人对敌撕斗,真元消耗之下,实力不弱反强的。 可就这么匪夷所思的一幕,生生出现在眼前,又叫人不得不信。 无声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浑惇略带戏谑的话音当先响起。 “兄弟好眼力!还知道‘天金明沙’?行!当真了得!” 闪烁着点点金光的沙幕随声而动,盘旋着当中分开,倒卷而去。 “老子也不怕告诉你,这‘无相流尘’正是舅父隆萨冷用了‘天金明沙’,专门给我打造的宝贝!能逼着老子,用上这物件的,你,还是第一个!” 此时沙幕褪尽,重新显出身形的浑惇却让林啸面色一变。 只见眼前这小山一般的巨汉,胸口处嵌着一截流光淡紫的梭形骨节,层层鳞甲从骨节周边蔓延出去,覆盖了整个身躯,甚至连面颊上都刻了一层波浪鳞纹。 而他口中的“无相流尘”,正汇聚在双拳之上,缓缓流动,好像戴上了两只拳套一般。 林啸心念微动,几乎瞬间明白了其中道理。 只因对方身上那股根本抹不掉,遮不住,从胸口骨节中,不停散出的妖气。 “按下‘天金明沙’不论,这身鳞甲该是胸口妖骨所化……难道此地修士和妖族撕斗几百年下来,竟从中生出了别的法门么?” 看到林啸的神情,浑惇眉峰一挑。“怎么着?没见过?” 他狞声一笑。“老子就是奇怪,从‘石营子’到‘苦井子’,就这么屁大点地方,什么时候崩出了个你这么个作死的东西!” 浑惇一抹脸上血水。“你不是没见过么?行!老子今天便让你开开眼,彻底见个够!” 说完也不管对面林啸,手掌一翻,一颗即便是映着夜色,都猩红无比的丹丸,被他握在手中,发力捏碎。 “啪!” 一声脆响之后,丹丸化作一抹红烟飘摇而起,被浑惇猛地一吸,涌入鼻腔。 深深的吸气声中,只见浑惇浑身颤抖,口中咯咯作响,覆着鳞甲的肌肉抖动着,涌起层层波浪,一对眼球死命上翻,原本毫无血色的眼白,瞬间布满血丝! 双眼猛地一闭,所有气息消失不见,时间仿佛也跟着为之一顿。 下一刻,二目一睁,猩红一片,漫天杀意,席卷而来! “死——!” 话音未落,一拳击出,无相流尘卷起一轮磅礴气劲,直冲林啸! 浑身汗毛登时一炸,林啸纵身飞退的瞬间剑指往后一点,一面牙旗落在身后,抬手一招,便见两道红蓝流光落在掌心上下盘旋,奋力一推,布在身前! “轰——!” 三色五行之力撞在一处,一声巨响带着罡风横压全场,周围土墙屋舍,应声崩碎! 林啸紧咬牙床,二眉倒竖,暗道一句。“这便是‘红蜡’功效?!无踪海仙门,怎会邪性至此!” 心中如此想法,手上半刻不停,没等罡风散尽,林啸清秋剑一引,扯了水火二力倒飞回来,同时游走在剑身两侧之上! 另一边,浑惇双臂一挥,落在地上的十余道锁链无风而起,被无相流尘卷着,带起道道真元流光,打横扫去! “本以为一箭三雕,不想,机缘至此,老子唯有笑纳,哈哈哈……” 狂笑声中,看着锁链下的林啸,凶光尽显,杀意凛然! 第十七章 天外有天 营盘外围,一片高低起伏的断壁残垣之中,“无相流尘”卷起十余条锁链带着道道流光,打横抽去! 罡风当面,爆音刺耳! 林啸眉头微皱,袍袖一抖,四面聚灵阵旗“噌噌”几声插入地面,手转清秋剑,捻了二指往剑身上一抹,便见一道透明水流脱剑而出,落在指尖,手腕翻转,凌空画圆,紧跟着五指一张!“止水静壁。” “啪——!” 环状水流登时散作一面椭圆形水幕,护在身侧! 与此同时,十余条锁链直接抽在了水幕之中! “砰砰砰……” 一连串闷声响过,五行弱水被抽得登时变形,却生生阻住对方的攻势! 眼见一击不成,浑惇大喝一声,“给老子破!” 言罢手攥锁链猛地一拽,便听“锵啷”一声,十余条锁链登时绷得笔直,整个水幕被扯得起伏不止,摇摇欲坠! 手捻法诀,林啸暗道一声,“聚灵!” 四面阵旗忽然明光大涨,方圆三丈之内灵气倒卷,狂涌而来,整面水幕散出阵阵水雾,死死拖住锁链不放! 随后剑指划过水幕表面,荡出一轮涟漪的瞬间,朝着浑惇遥遥一点! “去!” 一声低喝,水幕无风自动,飞速盘旋,化作道道水流裹着锁链倒流而上,飞速一击! 那浑惇面色一变,锁链是被拽回来了,但此时两方真元同时混在一处,哪敢轻易去接?立刻手臂较劲,猛地一摇! 便见二人之间的空地上,十余根锁链里层卷着“天金明沙”打造的无相流尘,外层裹着五行弱水,当空旋转,盘旋不停,两人的真元之力绞在一处,阵阵罡风气劲,咆哮轰鸣,四散开来! 长发乱舞,衣衫猎猎,林啸反手按了清秋剑,运起全部真元,遥遥点着空中水流的剑指,微微发颤。 就在五行弱水反复穿梭,将将裹住所有锁链的瞬间,林啸眼中一亮,剑指一定,低喝一声。“旋!” “砰——!” 五行弱水仿佛听到了号令一般,猛然一抖,变得暴躁无比,围着那团锁链高速旋转,原本透明颜色也变成幽蓝一片,激起层层白浪碎末! 眼见水势越来越大,浑惇面上厉色一闪,胸口骨节流光乍起,推起全部真元,引着锁链便要冲开束缚! 可林啸又怎会让他如愿! 剑指一翻,朝天一点! “刻水为牢!” “呼——!” 水雾飞卷,白浪翻滚,就在浑惇无比错愕的目光中,手中锁链好像彻底失去了控制,甚至连系,只被一股巨力引着,脱手而去,被卷入了一只飞速闭合的幽蓝水球之中! 电光石火之间,水球骤然升高,待到两丈左右,林啸手捻剑指打横一扫。“破!” “轰——!” 震耳欲聋的爆音之中,整个水球当空炸裂,裹在其中的十余条锁链寸寸崩断,连同数不清的水珠一起,好像漫天暴雨一般,倾泻而下! 方圆五丈之内,几处屋舍的残破土墙像是被无数钢针扫过一般,被瞬间击穿,没等倒塌下去,又被真元罡风直接轰成齑粉! 立在远处的浑惇先被气劲生生推出了丈余距离,再抬头,入眼的却是一轮水珠,排山倒海一般,汹涌而来! 猛吸一口气! 这小山一般的巨汉,周身鳞甲起伏,胸腔壮大,望着眼前“暴雨”便是大喝一声! “吼——!” 如有实质的爆音声浪在他身前扩散开来,撞在劈头“暴雨”之中! “轰轰轰——!” 轰鸣不止,音波层层递进,“暴雨”被顶在半空,弯成一抹弧线,所有水珠猛地一震,倒卷而去,崩解成一片水雾,混合着锁链碎屑,飘摇而下! 就在此时,浑惇双掌横陈,五指如钩,往身旁两侧一引。“无相流尘,收!” “嗖”的一声,原本混在水雾中的“金沙”随声而动,在空中一卷,倒流而去,没等汇在他双掌之上,便被他凌空三拳,重新打向林啸! “砰砰砰——!” 拳劲破空,真元炸裂,被“金沙”勾勒出的三道拳影,撞破水雾,呼啸而来! 清秋剑剑锋一转,划过漫天水雾,引了一地水珠缀在剑尖之上,闪出银白流光,随身运转! 最后“叮”的一声,撞在剑身第三孔上,顷刻间化作一只薄薄“水球”,护住周身! 剑气如烟,三宫玑剑! “轰——!” 三道拳影同时轰在“水球”之上,无数“金沙”好像开刃钢粒,带出一片细密流痕! 对面浑惇冷笑一声。“老子就看你能抗多久!” 言罢连连挥拳,爆音不止,那些本来落在地上的“金沙”被他拳风引着,盘旋飞舞,裹住“水球”,轰击不止。 如此几番下来,就在“水球”行将崩碎的瞬间,内里数道剑光乍起,劈开“水幕”! 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剑剑不偏不倚,不离不差,快到不能再快,瞬间将“水球”切成了数十块大小完全相等的“水膜”! 没等混合了金沙的水膜裂开来,林啸便在第五孔上屈指一弹,“叮”的一声轻鸣,整个“水球”震荡着应声而碎! “轰——!” 顷刻间,所有拳风瞬间消失无踪,一轮混合着金沙的流光气劲,炸向四周! 那浑惇见状冷笑一声,刚想重新收回金沙,便听对面林啸沉声一句。“我要再让你故技重施,岂不失了算计?” 话音未落,便见林啸袍袖一卷,真元喷涌,屋舍倒塌之后,散落满地的干草碎木随风而起,和落下“金沙”混在一处,布满了二人周围,所有空间! 那浑惇心中警觉,哪敢再做耽搁,信手一抖,抽了所有金沙,倒吸而去! 可就在“金沙”马上就要脱出草木碎屑的瞬间,林啸手捻法诀,剑指一点。“草木生!” “吱呀”一声,所有草木碎屑好像接了春风雨露,瞬间生发嫩芽,从点点青绿,直接蔓延成片,落在地上,只在一息之内,便在两人之间铺满了嫩草青藤,翠绿一片。 而那些金沙也被裹在了植物根茎之中! “这,这……” 浑惇哑然一声,双掌一抖,掌背鳞甲飞速蔓延,“噌噌”几声,在指尖生出如刀利爪,欺身而上,直冲林啸杀去! “看来,你的爆音怒吼和爪刃都是来自晶鳞沙蜥的妖骨吧……” 林啸轻声一句,纵身行,不退反进。 “待到老子将你开膛破肚,再告诉你答案不迟!” 浑惇甩开利爪,扯碎沿途藤蔓,许多金沙重新汇聚双掌,原本角质爪钩瞬间镀上一层金色,凌空扬起,一爪劈下! “铮——!” 鎏金利爪在清秋剑上扫出一片火花! 接过一击之后,林啸展开剑诀,道道剑光遮住浑惇双爪的同时,形如鬼魅,快如幽影,四下游走不停,剑光纵横交错,斩在重重鳞甲之上,炸出一片锉铁刺音,苍白剑痕! “锵锵锵——!” 霎时间,剑光,金爪上下翻飞,斗在一处! 两人周围,越来越多的藤蔓被斩断,搅碎,而林啸的攻击却一停不停,甚至越来越快! 被剑光裹在正中的浑惇狞声笑道:“你劈万剑,却伤不得老子分毫,老子只用一爪,便能要你小命!老子就想看看,你能躲到何时!” 言罢双爪横扫,落在林啸身后空处,没等招式用老,反手一击,直掏林啸后心! 团身一拧,一个滑步,挑剑身前,爪剑交错的瞬间,林啸借了对方劲力飞身而起,急速后掠! “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要引着你,亲手毁掉自己布下的木行法术么?”林啸飞在空中,问了一句。 浑惇面色一怔,没等反应过来,便见林啸剑锋一抖,五行地火脱剑而出,凌空化作三道橘红流火,裹着剑气,呼啸而去! “嗖嗖嗖——!” 破音止处,草木碎屑瞬间枯萎,万千嫩叶顷刻成灰,而那三道五行地火又在草木加持之下,“嘭”的一声,骤然壮大,好像爆燃一般,吞没掉浑惇的身影,直上夜空,宛若之势! “水以生木、木以生火、火以熔金,比法术,五行生克,在下仙门行走至今,还没怕过谁!”林啸站在三五丈外,反手按了清秋剑,长身而立。 可他的话,依然未停。 “你若没死,便赶紧滚出来,速速领死——!” 听到此话,火海中人声爆起。“好好好!老子今日不把你扒皮抽骨,难消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整片火海忽然四处涌动,翻滚起来,紧跟着“轰”的一声,中心处一记爆鸣,火苗撕裂,真元激荡,露出一方空洞! 只见浑惇满身青烟缭绕,一双血眼死死盯住林啸,双掌一抖,两根七八寸长,篆刻着符咒花纹的苍白骨刺落在手中。 对面林啸眉头微皱,尚不知他要如何之时,这满身鳞甲,似人非人的巨汉反手握骨,尖刺向内,“噌噌”两声,竟将两根骨刺,刺入自己锁骨之下,胸腔之内! “噗——!” 一口血喷在空中,可他却还在笑! “咯咯咯……”浑惇咧开嘴巴,血水顺着碎齿缓缓流下,滴滴答答,砸在地上!“睁了你的狗眼,给老子看好了!” 声音一挑,就见他猛地挺直腰身,狂吸一口气,浑身骨节劈啪作响的瞬间,骨刺上的符咒花纹登时一亮,好像流水一般,流泻在重重鳞甲之上,耀出一片猩红幽光! 下一刻,无比浓烈的妖气混合着真元之力,从他周身漫卷开来! “轰——!” 气劲震荡,火势一挫,浑惇无声放声狂笑,望着林啸单手托天,头顶一举。“金沙碎灭,起——!” “呼”的一声,早已落在地上的无数金沙好像听到号令一般,盘旋聚集,围着浑惇划出道道流痕,忽然拔地而起,好像暴风扬尘,高速旋转,越来越大,带着地上尘土流沙,瞬间化成了一道三四丈的“风柱”,将其护在了正中! “跑啊……趁着还能跑,老子劝你早点跑!” 浑惇狞声一句,望着林啸缓缓行来,周身“风柱”如影随形。 而林啸却面沉似水,不答话,也不动,只是静静看着越来越近的风暴,沉默不语。 渐渐的,风圈临身,将其吞没! 忽然间,一点灰光乍起,是林啸的护身烟瘴,被推到了极致,好像风中火苗一般,被扯成了一道飘摇无定的条形。 风柱之中,两道人影隔着丈余距离,彼此对视。 周围,飞沙如刀,爆音呼啸。 “认命了?还是吓傻了?不是说叫老子领死么?不如你来猜猜,金沙暴风之内,你能抗多久,便会被绞成一摊血肉?” 浑惇居高临下,带着点胜利者的轻蔑,隔着飞速旋转的风暴,出言问道。 不过等着他的却是一声轻叹。 “你若不用这‘暴风’,也许,死得还不会这么快……” “什么?” 林啸望着他,目光沉沉。“我说,我能让这风暴立刻停下来,你信么?”说完也不等浑惇答话,只说了一个字。 “止!” 须臾之间,整个金沙风暴忽然一停,声势消散! 所有尘土沙粒都好像凝固了一般,定在了半空,整个风柱还保持着三丈高下的形态,只是不转了而已! “这怎么可能……”浑惇二目圆瞪,喃喃一句,甚至忘了对手,可就在眼前! “怎么不可能?” 林啸空着那手翻掌一抖,漫天沙粒崩塌下来的瞬间,其中一道土黄流尘裹了一簇格外耀眼的金沙,落在掌心,凌空一击! “砰——!” 土黄流尘夹杂着精纯真元,一掌轰炸浑惇胸前,直将这小山般的巨汉打得身形一弓,倒飞出三丈多远,才摔在地上,停住了去势。 “这怎么,可能……” 浑惇挣扎着想要爬起,口中血水狂喷,却还在不停问着同样一个问题。 “是啊,你不如问问,你能有‘天金明沙’,别人就不能有点别的……” 半跪在地上的浑惇猛一抬头,瞳孔巨震。“重土,玄尘?!”低头再看,只见萦绕在周身的土黄流尘,已经飞速钻入了自己重重鳞甲之下! 林啸忽然攥指成拳,狠狠一拽。“破甲!” “啊——!” 浑惇浑身一拧,惨叫一声,血光乍现! 所有鳞甲连同胸口妖骨,两根骨刺,被土黄流尘扯着脱开躯体,直接拔了出来! 散拳为掌,林啸二目微眯,掌根一振! 飘在半空的土黄流尘化作一道掌影,重重拍在浑惇的胸口! “砰——!” 碎骨声起,血水飞溅,浑惇又被打出一丈多远,滚在沙中,彻底不动了。 远处,林啸信手一招,红蓝黄,三道流光倒飞而去,落在掌心,正是水火土,三股五行之力,缓缓转动。 冷冷看着血泊中的浑惇,林啸沉声道:“你那舅父就没告诉你,这‘无相流尘’所用‘天金’,质地驳杂,妖气过重么?” 说着一停,又道。 “也罢,拜你所赐,叫我看了无踪海仙门一角,开了眼界……如此投桃报李一遭,我也叫你知道,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 第十八章 何事何往 殷红的血水混合着焦痕与黄沙,在一片废墟残骸中蔓延出去…… 在其尽头,摔在血泊中的浑惇听到林啸的话音,浑身一颤,五指如钩,双掌死死嵌入沙地,狠攥成拳,满是污血的头颅挣扎着抬起,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道灰败烟瘴中的身影。 “老子怎么会败给你?怎么会!……”浑惇的话音似乎是从胸腔中挤出来,沙哑着,没有一丝活人的色彩。“不会的,绝不可能——!” 林啸像是回答一般,点了下头,轻声道:“不会是么?行,还有什么本事,使出来,左近今夜一场,我就没想让你活着离开这座土城!” “你——!” 浑惇爆喝一声,运真元便想继续拼命,谁知胸口一震,一道血箭夺口而出,直接喷到身前沙地之上! “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中,道道血水从他身上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马上就要脱力栽倒一般。 “你周身经脉断损无数,运功越猛,伤势越重……”林啸轻声一句,也没兴趣继续折磨一个将死之人,反手收了五行三力,袍袖一卷,一道真元飞射而去。“且上路吧……” “你!叫老子上路?!” 谁知浑惇大喝一声,空手攥拳,迎着真元便是一击! “轰——!” 一声爆鸣,真元激荡,一轮混合着血水的赤红气劲炸向四周,在地上喷出一片血点! 罡风未散,那浑惇竟然真的挣扎着,站起身来,双手各攥了三四颗“红蜡”丹丸,盯着林啸嘶声低吼。 “不够……还不够——!” 话音未落,骤然发力,所有丹丸同时压碎,紧跟着猛一吸气,两道肉眼可见的赤红烟瘴飘摇而起,全数钻入了浑惇的鼻腔之内! 下一刻,所有血污被狂暴的真元之力烧成缕缕猩红烟瘴,升腾不止! 全身肌肉荡起一片起伏纹理,骤然涨大,从脖子,到面颊,到头顶,处处青筋暴起,血管狰狞,再无一点人相! 眼见此景,林啸不觉眉头微皱,瞳孔中显出银白幽光,却没有任何其他动作,依旧反手按着清秋剑,静静立在原地。 “老子要你死!死——!”浑惇爆喝一声,全身发力,便要冲向林啸。 可对面一道话音,同时飘入耳中。“何必如此……” 浑惇似乎还没明白过来,此话何意,迈出一步的右脚刚一接触地面,便听“砰”的一声,整个小腿登时炸成一片血肉! 下意识低头一眼,浑惇的脸上甚至没能反应出该有的痛觉,有些愕然道:“我的,腿……” 紧跟着,齐齐断绝的右腿膝盖直接杵在地上,整个身体一歪,被他伸了胳膊,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怎么会……” 浑惇的话音未止,左肩皮肤筋肉忽然绷开一道血口,好像被无形利刃砍到肩头一般,一股血箭冲天而起! 到此时,如潮的痛楚才刺入他的识海! “啊啊啊——!” 尖利刺耳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这满身血雾的巨汉双手抱头,直入头皮,道道血水从他耳目口鼻中喷涌而出,浑身关节肌肉,寸寸撕裂,好像整个人就要从内到外,彻底崩解一般! “我,我的脑袋,脑袋!啊——疼,疼——!” 而在林啸“太阴灵视”的视线中,眼前这人的体内,已经被狂暴无比的真元之力,还有妖气,彻底搅乱,就像个不断充气涨大的皮囊,根本无处宣泄,只有爆体而亡,一个下场! “疼——疼啊啊啊啊——!” 听着浑惇的惨叫声,林啸面色阴沉,缓缓摇头道。 “假外力于己身,本该是锦上添花,另辟蹊径之举,如你这般本末倒置,借妖骨铸身,引毒丸伐体,修了个人不像人,鬼不鬼的下场,岂有不败不死之理?!” “你——啊啊——!” 浑惇伸出一条胳膊,五指收放间,指了林啸,带着满身血水碎肉,膝行半步。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斩开夜色,横跨三五丈距离,在浑惇颈间一闪而逝! “铮——!” 好似厉鬼恸哭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一团黑影甩飞出去! 血水喷溅之中,没了头颅的尸身还保持着前行的姿势,又因失去力道,忽然一沉,摔在沙地之中! 没等尸体中的真元妖气爆发出来,火光一闪,流炎坠地,“轰”的一声,一团橘红烈焰爆燃而起,直上夜空! “到此为止吧……” 明暗交织的光影映在林啸的身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稍稍侧头,废墟之外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偃旗息鼓,四下散落的火把木炭,烧着的箱笼行礼,勾勒出一片狼藉的破碎营盘,以及数都数不过来,遍地的尸体。 远处,北角楼下,灵气隐现,显然是有人触发了法阵所致。 林啸轻“咦”一声,似乎察觉到何处不对,信手一招,卷了火中的储物袋,甩开剑舟,飞身跃上,急往卫队驻地飞去。 沿途不见人影,也无沙蜥,如此一幕,却让林啸越发不安起来。 “在三重法阵之下,就算再不济,挡下五七个炼气修士,十几条沙蜥,也该不成问题吧……” 如此近的距离,又用剑舟,几乎是眨眼之间,林啸便已冲到营地外围,当空落下,望着那几个身在阵中,影影绰绰的修士,直接杀了过去! 刚一入阵,便看到几处被烧成灰烬的尸骸,其中有修士,也有晶鳞沙蜥。 很显然,这是“刻火焚天阵”的功效。 再往旁边寻找,又遇上三个被幻阵魇住的修士,不停挥舞着手中兵刃,隔空放招,兀自呼喝不停。 林啸也不搭话,直接杀了了事,包括领了这队人马的带头之人。 不过更快的,他瞬间明白了何处不对——修士数量大差不差,应该都被法阵拦住了,可沙蜥呢? 之前脱开大队的沙蜥可足有十二三条之多,眼下满打满算,死在阵中的沙蜥最多只有六七条而已!其他的呢? 林啸忽然心中一紧,难得骂了一句。“娘的,倒是老子小觑了这些畜生的打洞本领!” 想到此处,林啸反手一卷,扯了十二面阵旗,直往角楼冲去! 只因此地根本再无活口,而真正的危险,还在营地之内! 晶鳞沙蜥,既然能搅扰到沙下二三十丈的龙鳐,其打洞实力可见一斑。 而因为修为所限,帕善等人无法操控法阵运转,更不要说其中还是有三四十号修为低浅的商队众人。 是以林啸所布大阵只在营盘外围,中间根本就是放空了的白地一片。 而且寻常筑基修士的法阵,不过打到地下三五丈深度,拦一拦同境修士也就是了,又何曾遇到过会打洞的妖兽? 此时林啸一方面懊恼于自己的轻敌,另一方面也是头疼不已,与妖兽撕斗的情况,是真没遇上过,以后还要加个小心才好! 脚下不停,眼前屋巷很快一空,抬眼看去,只见驻地之内四条沙蜥的尸体散落各处,原本平整的地面此时像是被犁过一般,处处沟壑,坑坑洼洼,还有不少血迹羽箭,混在当中。 可是无论卫队还是商队,四五十号大活人竟然一个不见,好像凭空消失,人间蒸发了一般! “人呢?!” 林啸暗呼一声,散开灵觉,又使“太阴灵视”,满场一扫,目光落在角楼上时,不觉一跳! “阻音阵?怎么还是我自己的阻音阵!” 目之所及,由灵气波动勾勒出的蓝白视线中,上下四层的北角楼之内,数十个真元暗弱的身影聚在三层往上,余下十几个修为不等的身影顶在二楼往下。 其中杀在最前头的,是一壮一瘦,两个炼气巅峰之人,不是帕善和希舒雅,又是何人? 而在他们的对面,四条晶鳞沙蜥拧动着巨大的身体,被卡在通往上层的楼梯处,张牙舞爪,奋力撕扯! “这他娘的!” 林啸看得心中火起,拎了清秋剑,飞身而起,直往楼中冲去! 另一边,被阻音阵掩住所有声响的角楼之内,帕善满身血水横了身躯,死死卡住楼梯拐角! 手中拿着林啸所赠的阔刃刀,劈砍不停,落在近在咫尺的两三张利齿血口之中,划出一片火花! “往下戳!往下戳!别让这群畜生上楼!” 在他身后,八九个卫队汉子手持长钎,捅刺不停,每每又有沙蜥露头,想要冲破封锁,便被一片钎尖直接封住路径,逼回原地! 在他身旁,希舒雅一手反握弯刀,一手扣着暗器,游走在帕善身旁,所有破绽露招,都被她死命堵住,保下了两侧不溃,阵地不倒! 除他二人,另有一道棕褐幽影,快到不能再快地飞驰弹跳在楼梯之间,墙壁之上,每次闪落,都是那几条沙蜥的眼睛、下腹等薄弱之处。 正是那只林啸曾经见过一次的银线“松鼠”。 如此一干人等死命抵抗,也架不住对面四条沙蜥实在太过强横,整个阵地在不知不觉之中,缓缓后退,一阶又一阶的楼梯被迫让出! 就在此时,挤在最后的那条沙蜥忽然怒吼一声,长尾一甩,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六爪并用,竟在墙壁上留下道道爪痕,顺着拐角攀墙杀来! 眼见此景,希舒雅左手一蓬暗器扫出,低喝一声,“闭眼!” 便见明光一闪,整个拐角处好像烈日坠地,登时苍白一片! 而那几条沙蜥好像受不得强光一般,哀嚎一声,攻势一缩,倒退几分! 与此同时,一支羽箭刺破光明,直奔那条墙上沙蜥而去! “没箭了!还有两支!” “先杀了头顶这条再说!” 两人话音刚落,墙上沙蜥一声惨叫,浑身一颤,紧跟着“轰”的一声,整个左前爪连同小半边下颚直接炸飞出去,翻滚着当空落下! “杀!” 帕善大喝一声,抡了阔刃刀一步抢上,照头便劈! 那负伤的沙蜥甩着受伤的脑袋往旁一避,另一边希舒雅早等在那里,投出暗器那手又换了根好似“戒尺”的法宝,狠狠抽在了沙蜥的长吻之上! “砰——!” 一声闷响,这无比嗜血的沙蜥不知为何,竟然低头一缩,浑身动作登时停了半拍! 而帕善就瞅准了此间空隙,大喝一声,手起刀落,一刀砍进了沙蜥的脑袋! “铮——!” 血水顺着刀头喷涌而出,没等帕善抽刀,希舒雅连同后面一干卫队汉子的喊声已经响起。 “小心!” “老大——!” 那帕善心中一惊,终究是久经杀阵之人,根本不回头,脱手松刀,往身后楼梯便扑! 尚未散尽的血雾之中,三张血盆大口蜂拥而上,“咔嚓”几声,咬在了帕善原本所在之处! 电光石火之间,帕善被希舒雅和几条别人的手臂扯着,死命向后拽去! 而那余下的三条沙蜥,早已杀红了眼睛,如今即便没人控制,也要将眼前人生撕嚼碎,又怎会错过如此机会? 登时同时发力,硬挤着无比狭窄的楼梯走道,疯狂前冲,撕咬不停! 一连串上下颚“啪啪”的闭合声中,晶鳞沙蜥的长吻利齿最近时也不过贴着帕善的脚尖几寸而已,这几头畜生似是被气到了极处,齐齐一停,猩红兽眼凶光大涨,猛一张嘴! “吼——!” 三道爆音声浪挤着狭窄楼梯倒卷而上,声震屋瓦,整个角楼为之一颤! 几道血水从众人口中喷了出来,离得最近的帕善和希舒雅直接摊在楼梯上,气血翻涌,面色惨白,此时不要说跑,就是想再动动,都难如登天! “完了!”看着越来越近,猩红一片的巨口,不单是帕善和希舒雅,就连身后众人,也是如此想道! 就在此时,一簇剑光裹着一道影人脚点墙壁从一层飞身而来,那光亮如星似电,当空落下,斩在沙蜥鳞甲之上,好似切金断玉,“铮铮”几声,血水崩流! 那几条前一刻还择人而噬的沙海巨兽,瞬间失去所有力量,全身一软,轰的一声,摔在地上,再没了半点生气,只余下殷红血水,顺着楼板,滴答落下! 收摄身法,林啸反手按了清秋剑,落在帕善身前,到此时,这满身污血的光头大汉,才直愣愣地松了一口气,好像全身脱力一般,摊在楼梯上。 转头扫过一干卫队汉子,林啸也是没有办法,杀到这地步,对别人藏住身份还有可能,对索兰卫队众人,是根本不可能了。 那帕善眼见林啸神情,忽然挣扎着说道:“前辈勿忧,此间都是可与晚辈换命之人,断不会……” 没等他说完,那几个满脸错愕的卫队汉子之中,坨坨则一拍脑袋,怪叫一声。“咦!前辈如此面熟,可是见过?”说着又摇头道:“不对,该是没见过,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林啸闻言眉头一挑,拿了清秋剑的剑身,直接抽在他的脑袋上,笑骂一声。“你他娘的倒是乖觉!” “哎!疼,疼啊!”坨坨则一把抱住脑袋,忽然一怔,扫了四周众人一眼,悄悄言道:“这,算不算挨了筑基一剑,毫发无损?……” 众人听着一愣,随即大笑不止,死里逃生的恐惧感,瞬间褪去不少。 “滚!还一剑不死,你再让前辈来一剑试试!” “对,再来一剑,劈你个不死!” “哈哈哈……” 林啸看着眼前这些汉子心中一叹——尽人事,听天命,岂能处处缜密,毫无破绽?便如此吧…… 心中如此想法,却被几声尖叫打断。 随声看去,原来是那只银线“松鼠”,正举着爪子,往角楼外面指指点点,似有何话要说。 这边一直没说话的希舒雅面色一变,忽然长身而起,脚点楼梯扶手,卷了“松鼠”,便往一层急掠而去! 林啸心中一动。“何事?何往?” “杀人!”希舒雅只言二字,便已冲出角楼! 帕善闻言抬头看向林啸。“前辈……” “立刻打点行装,收拢驼队,待我回来,立刻就走!” 没等帕善答话,林啸身形一晃,已经追了出去! …… 第十九章 绝非今日 土城西北角,一道身影速度极快地奔行在一片低矮的屋舍巷道之中。 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东西,又或是什么人一般,每跑出一段距离,便会魂不守舍地回头看上一眼,缀满冷汗的脸上写满了难以名状的惊恐。 清冷的月光从高天落下,被一连串破败的屋檐阻住,在地上画下一片犬牙交错的阴影,像是裂开嘴巴的血盆大口,追在逃亡者的身侧,无休无止,永远不停。 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无人的街巷中,听上去如此刺耳。 好像受不得这令人窒息的恐惧感,随着一声微不可查的“犬吠”,那人身形一拧,拐入一处小巷,彻底融入了黑暗之中。 又行了十几丈距离,那道身影不知为何,忽然脚下一停,定在了原地。 四下很静,不见一丝声响。 那人眉头微皱,一双鹰目缓缓扫向两旁,忽然目光一抖,猛转身,反手上甩,真元激荡处,五七枚狭长飞锥破空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道略显纤瘦的身影带着一蓬乌黑刺针当空撇下! “铛铛铛——!” 一连串火花与暗器的撞击声炸裂在二人之间,巷道之中。 无人搭话,更无人留手,两道身影一个脚点墙壁,纵身飞退,一个凌空飞渡,死命狂追! 数不清的暗器带起道道真元气劲撞在一处,有的撞歪了轨迹,钉入砖石;有的炸成一片火花裂片,四散开来;还有的落在空处,在墙壁上留下道道刻土留痕! 眼见对方死死咬住,越来越近,前面那人一声尖喝,非是人言! 便见一道土黄幽影忽然窜在巷道一侧房顶,狂奔几步,一声厉嚎,望着后面那人斜扑而去! 就在此时,另有一团棕褐流光,快到不能再快地飞出对面房檐,打横撞在土黄幽影身上,便听“砰”的一声闷响,将后者生生顶回了来时房上! 下一刻,两团物事滚在一处,一连串来自两种野畜的低嚎撕咬声,伴着大片碎泥尘土,从小巷一侧滚落下来! 前边那人钢牙猛咬,似是觉得情形不妙,脚下发力,在两侧墙壁间两点“之”字,猛一纵身,翻出小巷,跃上房顶,奔着城墙方向急掠而去! 半息之间,后面那人同样飞身而出,两人在城中一片低矮的土屋上方起起落落,追逃不停! 月光之下,成片的屋舍在脚下疾驰而去,眼看城墙遥遥在望,后面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素手一翻,一把红弦黑弓无声入手,运真元张弓搭箭,望着前方背影,便是一击! “嘣——!” 爆音清冽,流光脱弦,一轮气劲荡开处,好似追星赶月! 前面那人面色一惊,再回头时,发现余音未消,羽箭已至身前! 猛拧身往下一坠! 便见流光闪过,羽箭带了一道血水飞入夜色之中! 那人当空坠下,“轰”的一声,砸塌了下方半边屋檐,重重摔在了地上! 后面那人紧追而来,脚点屋顶,潜身行,没等落地,真元涌动,一掌当头拍下! “啪!” 坠地那人反应也是飞快,就地一滚,抬手接住对方一掌,坐在地上两脚连蹬,“嗖”的一声,拖着尘土倒退两丈有余,腰间一拧,反身而起! 追着那人娇喝一声,根本不给一点喘气机会,猱身而上,借了惯性反手手背当头一抽,被对方接住之后,转回身子,又是一掌拍下! 谁知对方好像知道此招一般,右手抬手一架,五指如钩扯住了她的手腕,紧跟着往后一拽,另一掌直拍对方胸口! 掌劲森然,罡风扑面,追着那人随了去势,脚下发力,纵膝而起,“砰”的一声顶开对方手掌的瞬间,凌空三踢! “砰砰砰!” 一连三脚踢在胸口,那人倒退几步,一口血水喷了出来! “你我对练三十年!这记‘破山连环’,你,始终无解!” 追着那人厉喝一声,急冲而去,双掌身侧画圆,引了两道真元流光,最终合在一处,望着对方,一击而上! 对面那人身形未稳,眼见退无可退,忽然蹬住地面,右臂发力一抖,袍袖无风自振,迎着双掌开臂一甩,好像破风钢鞭! “砰——!” 一声爆响,双掌铁臂击在一处,真元炸散间,卷起一轮尘土呼啸而去! 然而对面那人未等招式用老,左手忽然按在尚未收回的右臂之上,使暗劲,猛地一推! “去——!” “轰——!” 又是一声爆响,这次被推出去的却是身形纤细那人! “师尊大人法传两枝,‘破山掌腿’本是一系,师妹何必苦苦相逼!” 言罢倒退两步,飞身而起,还要再逃! 而被暗劲击退的“师妹”听到这话,二目连颤,怒火中烧,扯了屋前水缸,照他便是一抡砸去! “我苦苦相逼?!给我下来!” 话音未落,水缸飞至,飞在空中的“师兄”面色一变,心中发狠,翻手间一道暗黄流光闪过,“砰”的一声,砸碎水缸,落在地上! 再看时,竟是一把九节四棱锏! 那师妹眼见此物,眼圈一红,恨声道:“家父的‘拜日锏’!你!还有脸拿出来——!” 言罢一把雪银弯刀闪在掌中,带起道道银白刀光,狂卷而去! 一时间,黄白两道流光扫在一处,金铁交错声中,那师兄目光躲闪,被打得连连后退,只顾遮挡,一个不查,手中四棱锏被弯刀带到空处,胸前登时门户大开! 紧跟着一脚破风而至,狠狠抽在了胸口! “砰——!” 一道身影带着血线倒飞出去,直直撞碎了身后屋舍门面之后,“轰”的一声摔入屋中,激起一蓬尘土,滚滚而出! 那师妹根本不做停留,纵身行,手中弯刀一甩,一弯如钩“玄月”闪在身侧,破成数道流光,好似月华坠地一般,流泻而下,直接冲入屋舍之中! “轰轰轰——!” 一时间真元碰撞声和兵刃撕斗声不绝于耳,烟尘之中,忽然明光一闪,屋舍后间墙壁轰然炸碎,一道身影卷了兵刃宝光,连同土石一起,飞出屋外! “师妹若再苦苦相逼,休怪我这当师兄的手下无情!” 那汉子落在地上,手中四楞锏一振,划出漫天锏影真元,“铛铛铛”几声磕飞弯刀刀劲的同时,厉喝一声。 而回答他的,只有一句森然话音。 “你留不留手,都,要,死——!” 话音未落,屋中弓弦又响! “嘣——!” 就见一道比之前更快,更亮的流光,在尚未散尽的烟尘中炸出一道空洞,电射而来! “这弓——!” 那师兄心中一惊,如此距离根本无法躲闪,漫天锏影消失一空,运起全部真元,四楞锏迎箭便砸! “铛——!” 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巨响炸裂在空地上方,夜色之中! 狂暴的真元罡风卷着师兄的身影倒飞出三五丈距离,“轰”的一声,狠狠撞在远处屋舍的墙柱之上,才堪堪停住了去势。 与此同时,另一轮金光飞转而出,最后“噌”的一声,插在沙土之中! 正是那把“拜日锏”,轻烟缭绕,兀自微颤,却没有崩断! “咳……” 一口血水喷在身前,瘫坐墙柱之下的师兄不停咳嗽着,抬眼望着对面屋舍,烟尘中隐约可见的身影,喃喃一句。 “师尊曾言,拜日锏,画月刀……锏不离刀,刀不离锏……师妹,是真要杀我啊……咳咳……” 说话间,又是几口血水喷了出来。 对面,脚步声起,踉踉跄跄,希舒雅面如金纸,楦口染血,走出屋舍,立在了三丈开外。 “我杀你?”希舒雅重复一句,满脸怒意,大喝一声,“硕布哲!你为什么出卖我!为什么!” 说话间一扯面皮,露出的是张英气逼人的面容——很美,但锋利得有些令人望而却步。 不过此时她那双剪水剑眸却雾气烟澜,不停颤抖着,流下了两行泪水。 “你是我师兄啊……我唯一的亲人啊……”她的重复着,看着眼前人,满脸泪痕,忽然话音一挑,声嘶力竭道:“为什么要出卖我!为什么!” “为什么?呵呵……”硕布哲摇着头,轻叹一声,抬眼看着希舒雅,“为什么,你不知道么?” 希舒雅无声一笑。“说到底,不还是一纸婚约,对么?……” “难得,师妹你还记得。”硕布哲也跟着笑了,抬头望着夜空道:“当年师尊将你许配给我,我是何等开心快意?那时,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吧……” 说着目光点点,重新落在对面人的身上。“三十年,我对你,变过么?” “没有……”希舒雅摇头,笑着流着眼泪,“三十年前,家父惨死,师门败亡,我曾在他神位之前,亲口和你说过,大仇不报,我希舒雅以身奉道,不婚、不嫁、无后!你要我,便等我,手刃仇敌之日,便是我红妆嫁你之时,这三十年,我对你,变过么?” 硕布哲听到这话,忽然神色一厉,气血上涌,好像触到心结一般,爆喝一声。 “放屁!报仇,报他娘的鬼仇!这话说了三十年,我便潜身缩首,躲在沙海中跟了你三十年!可仇家什么修为!筑基中境!这仇拿什么报?拿什么报!你我卡在炼气后境三十年,毫无寸进!你要我再等多久!再熬多久——!” 希舒雅的神情越发颓败,声音嘶哑。“原来,只是这个原因……”她说道,“从那日你带了浑惇手下,来潜修处抓我之时,我便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出卖我?我想了一千种,一万种答案,就是没想到,谜底这么简单,等不起,熬不住……” 像是自嘲般,又道。“你把我卖了什么价格?” “一颗‘破尘丹’。”硕布哲毫无遮掩,直接答道。 希舒雅面色骤变,好像气到了极处,厉声道:“我希家绝学,便只值个‘破尘丹’?!” 硕布哲先是一怔,旋即靠在墙柱上,放声大笑。“你希家绝学?!哈哈哈……” 笑到最后,也不顾伤势,剧烈咳嗽起来。“咳咳……我,我服了‘破尘丹’便是筑基!你守着你家绝学,再过三十年看看!是不是还卡在炼气,沙海蹉跎——!” 此话说完,场面登时一静,仿佛戳透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许久之后,希舒雅死死咬着嘴唇,二目通红,似乎流尽了最后一滴泪水。“原来你心底,就是这么看待自家的师门绝学么?……” 硕布哲目光闪烁,几度挣扎,最后沉声言道:“没错!正是如此!” 希舒雅惨然一笑,喃喃道:“大仇不报,何谈儿女私情?绝学不张,何谈求问大道?我,错了么?” 硕布哲冷哼一声。“三十年苦守黄沙,我不想,更不愿,终老之时形单影只,仙路无望!我,错了么!” 两人话语对在一处,希舒雅抬手一抹,扫掉脸上泪痕的同时,再无一丝柔弱,便听她道:“也罢,既然都没错,便各走各路吧……” 说着握紧弯刀,冷声言道:“三十年情分,我认!今日不杀你,可希家的东西,也不能再留在你身上!” 硕布哲眯了眼睛,出声笑道:“师妹要废我修为?呵呵……” “不错!从今往后,我再无师兄!”希舒雅答道:“你要怪,就怪老天开眼,当日让我思绪不宁,破了入静,没等让你得偿所愿吧!” 说完弯刀一甩,如钩“玄月”再次闪出,便要动手。 谁知硕布哲二眉倒竖,手上一甩,一颗乌色圆珠抢先一步,打入沙中!“废我修为,不如叫我去死!师妹,你好狠的心——!” 霎时间,一轮乌光好像蛛网一般,在地面上瞬间扩散开来! “轰”的一声,沙土翻飞,罩住希舒雅,倒卷而起! “困龙锁?!怎么会……”希舒雅面露惊容,展开重重刀光,护住周身的同时,劈在网上,却不见半点刀痕! “怎么会在我的手里?当日师门破灭,我总要捞点宝贝不是?如此藏了三十年,不曾想,竟然用在你这师尊嫡女身上!也是物尽其用?哈哈——!” 硕布哲放声一笑,爬起身来,手捻法诀,照着网中的希舒雅遥遥一点。“别挣扎了,你不总说老天开眼么?不如再求求,看老天今日,开眼不开眼!” 言罢二指一挑。“给我收——!” 只见“困龙锁”登时宝光大涨,飞速收缩而去! 被困在其中的希舒雅挥刀不停,却根本破不开此网,只能等着束手就擒!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带着一抹剑光飘然而至,那光亮实在来得太快,仿佛切开了夜色,毫无征兆地落在眼前。 “铮——!” “困龙锁”应声而断,硕布哲脸上笑容凝固,希舒雅双眸骤然一亮。 话音起处,平静无波,却掷地有声。 “老天开不开眼,我不知道,可她,今日绝对死不了!” “……” 第二十章 再无牵挂 眼见“困龙锁”被一剑斩破,硕布哲心中大骇,待看清了来人,不由颤声一句。“是,是你——!” 结果话刚说完,林啸未及如何,他本人却好像突然发觉说错话一般,一把捂了嘴巴,运身法,脚蹬墙柱,转身便逃! 林啸嘴角一挑,只说道:“既然识得我的身份,就更不能留你!” 谁知刚要动手,脱出锁网的希舒雅忽然从旁喊了一声。“前辈!” 林啸闻声瞥了她一眼,眉头微皱,再转头,识海灵觉收束成丝,双眸一闪,盯在了硕布哲的背心之上! 于无声处一抹灵觉波动一闪而逝,便见飞在半空,马上就要跃上屋顶的硕布哲忽然惨叫一声,口喷鲜血,撞着屋檐当空坠下,“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就在林啸以为希舒雅还会为这人求情之时,便见她手持弯刀,快步上前,扯了硕布哲的领口,沉声一句。 “念及旧情,我放你一马,算是两不相欠!结果你算我一遭,这一刀,全做销账!” 那硕布哲被震的灵觉重受损,识海重创,如今哪有余力反抗,只能死命扯住希舒雅的手腕,不停挣扎道:“师妹饶命!三十年!三十年陪在身侧……我,我不想死!饶我一次!废我修为!废我修为也行,只求师妹……” 话未说完,希舒雅弯刀一沉,“噗”的一声,直入心窝。 “师……师……”硕布哲口中血水喷涌,嘴巴不停开合,目光颤抖,一双眼睛兀自圆瞪。 希舒雅冷冷一句。“我,不是你师妹!” 言罢刀刃在他胸腔中一绞,猛地拔出,硕布哲咳出一道血箭,身体一僵,瘫在地上,不动了。 看着硕布哲的尸体,希舒雅一抹脸上血迹,转身来到林啸面前,伏地拜倒。 “多谢前辈连番救命之恩!” 林啸低头看着她,只说道:“之前答应给你指条生路,便该有个首尾,我救你也是全了前言而已,不必道谢。” 其实他早就跟在希舒雅身后,悄悄来到此间。 两人的对话,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要按本心来说,他甚至都不想现身,只做旁观了事。 结果,硕布哲反戈一击,算了希舒雅一道,这才不得不出手,将其救了下来。 而且就算希舒雅不杀硕布哲,林啸也没想过留下他这个活口。 至于他为何会识得自己,估计是在索兰卫队的营盘之外,这厮窥见了自己撤去护身烟瘴的一幕吧。 “前辈一言,却是晚辈一命,还是要谢的。”希舒雅说着,又拜了一记。 林啸稍一颌首,出言道:“行了,起来吧,你为杀他,两次强用‘烈矣弓’,此时正是气海受损之时……早早离了此地,先行疗伤再说吧。” 希舒雅听着点了下头、“是,多谢前辈提点。” 说完才站起身来,拿出“烈矣弓”,双手捧了,恭敬奉上。 林啸接过长弓,却见希舒雅又拿出一物,捧在手心,神情照比之前,更多了几分肃穆,正是一只玉瓶。 “这是何意?”林啸不觉问道。 希舒雅语气坚定道:“今日之事,晚辈需要给前辈一个交代……” 说着目光落在瓷瓶之上,继续道:“此物便是浑惇不惜杀绝沿途商队,也要拿到的,我希家御兽秘药,双魂衍神丹……” “哦?”林啸轻声一句,“原来浑惇那厮要的,就是这物件?” 回想起第一次听到“双魂衍神”四字时,林啸还以为是法宝功法之类的东西,没想到,竟然是个丹丸。 希舒雅点了下头。“正是如此,双魂衍神丹一组两枚,主副各一,由主人和妖兽同时服下,增进双方灵觉联系的同时,达到增进修为,生出‘通魂招法’之功效,而且双方修为越高,越是明显。” 林啸闻言不觉一怔。“竟会如此神奇?” 希舒雅目光微颤,话音有些低沉道:“正因如此神奇,才会引得家父惨死,家门被灭,我与硕布哲隐姓埋名,潜身沙海三十年……” 林啸轻声一叹。“果然,稚子抱金过市,杀人者何其多矣……” 希舒雅没有答话,只是躬身一拜,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言道。 “三十年前,碧泉仙城所辖,逸灵洲主常树不知从何处得知,我希家有此丹药传世,便许以灵石法宝,遣人上门讨要。” “我家不过古河原没落宗族,如何能与筑基中境的绿洲之主抗衡?家父权衡再三,只能答应下来,同意献出丹丸,只盼息事宁人,就此了结,谁知,谁知……” 眼见希舒雅情绪起伏,似是悲愤至极,林啸心中一叹,接了话头道:“谁知人家,要的不止丹丸,是么?” 希舒雅听着猛然抬头,眼圈泛红,似有错愕。 林啸却说:“仙门之中,杀的就是你弱我强,夺的就是你有我无,既然此物被人窥视,他又怎会舍本逐末,只取丹药?” 希舒雅听着惨然一笑。“是啊,又怎会只取丹药?” 说着一停,又道:“他常树不但要拿族中仅存的两组丹药,同时还要炼制玉简,算是要将此丹传承,彻底从我家连根拔去,只为不给他人可乘之机。” 林啸言道:“如此看来,令尊是没答应此事了。” 希舒雅摇头道:“自然不会答应,我爹曾言,后世子孙不孝,致使一门绝学衰败至此不说,如今更不能保全仅存家业,若真给了丹丸玉简,还有何颜面,面对历代先祖?于是打定主意,誓死不交。” 林啸听到此处,本想说,当时若交了,或许还能保了一时平安。 结果话在口中,又生生止住了。 说到底,劝人弃了一脉传承么?说不出,没法劝…… 就听希舒雅继续道:“求丹不得,要简不成,那常树自然恼羞成怒,借了碧泉仙城的威势,强说我家勾结沙海匪盗,按律当死,引了一干修士,亲自出手,杀害我爹,屠尽满门,只余下我和师兄侥幸逃了一命,如今回头想来,已是三十年前……” 那希舒雅说到最后,已是悲戚不止,泪流满面。 “这,便是仇了。”林啸轻声一句。 希舒雅狠狠抹了泪水。“血海深仇,此生必报!” 林啸言道:“于是三十年之后,苦无出路的硕布哲便悄悄离去,将丹药的情报卖与浑惇,叫他引了角牙帮门下,沿途截杀至此?” 希舒雅答道:“是的,我和师兄二人潜修之处,就在石河子城北河床上游,以防夜长梦多,硕布哲将我卖给浑惇实属正常。” 紧跟着稍有犹豫道:“不过晚辈觉得,单凭浑惇一人,恐怕还不会为了丹丸,行此丧心病狂之事。” “哦?这是为何?”林啸问道。 就听希舒雅答道:“回禀前辈,只因浑惇这人,早就凶名在外,惯来是贪财好色之辈,对大道修行,反而不太上心。” “若为了一笔横财,晚辈还信他能做下此事,可为了丹药,恐怕还不会让其心动。” 林啸听到这话,寻思着之前和浑惇交手时,他极其偏激的邪门路数,还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不由心思一动,出言道:“难道是为了他舅父,土台城主隆萨冷?” “恐怕,有这个可能……”希舒雅答道:“隆萨冷的修为卡在筑基中境,停滞不前,已不是如何隐秘之事,再结合他的年龄,恐怕过不多久,便会直入衰劫。” “而浑惇想要保住一世富贵,那背后靠山隆萨冷绝对不能倒,如此想来,他不惜自砸饭碗,甚至围城杀人,就都能说得通了。” 希舒雅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看了林啸一眼,似有迟疑,却还是出言提醒道:“此后无踪海行走,还望前辈多加小心,此事,恐怕隆萨冷不会善罢甘休……” 林啸自然知道对方何意。 一方面,将此事因果说全说透,算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另一方面,她似乎察觉出,自己对“无踪海”地界多有不熟,又碍着后辈身份,不好直言如何,只能委婉提醒,也算对得起自己这个救命恩人了吧。 心中如此想着,林啸面上一笑。“如今该杀的也杀了,该得罪的也得罪了,往后如何,且行且看吧。” 这边刚说完,却见希舒雅将装着“双魂衍神丹”的玉瓶往林啸面前一递,出言道:“此丹,还请前辈收下。” 林啸不觉一愣,看了看丹药,又看了看希舒雅,却没伸手,摇头笑道:“该谢的,你已谢过,同样,你帮了帕善的索兰卫队,也是间接帮了我,用你的话说,此时你我各不相欠,此丹太过贵重,你且收好。” 希舒雅却摇了摇头。“方才给了前辈一个交代,救命之恩晚辈不能不报,而且,不怕前辈笑话,明日晚辈身在何处,后日晚辈死在哪里,都是未知,今日一别,这恩,恐怕很大可能,已无机会再报,不如现在一并结清,也叫晚辈心中稍安……” 林啸言道:“你……实在不必如此……” 那希舒雅依然不肯收手,抬头望着林啸,似是恳求道:“另外晚辈还有一份私心,也算前辈再帮我一忙。” 林啸苦笑一声,有些无奈道:“你先说来听听。” 就见希舒雅眼中充满希冀道:“此丹赠给前辈,一来报恩,二来,若真有一日,晚辈埋尸沙海,起码此丹传承终未断绝,我希家自有绝学流转仙门之内,还请前辈,莫再拒绝,成全了晚辈最后一点愿望。” “这……”林啸闻言稍有迟疑。 对面希舒雅已经躬身拜下。“还请前辈成全。” 林啸之所以犹豫,并不是因为此丹功效太差,入不得法眼。 而是心性所在,接了丹丸,便要承了因果,不可等闲视之。 看着希舒雅手中的玉瓶,本有犹豫的林啸忽然展颜一笑。 心说自己从含苍山传经堂转身而出的那一刻起,每往前一步,便是九死一生之局。 前后三国数十载,撕斗无数,对手的刀剑都砍不死自己,今日又怎会在一瓶丹丸面前裹足不前? 当真修为越高,胆子越小么? 想到此处,林啸手掌拂过玉瓶,直接收下,“也罢!” 之后看着希舒雅一字一句道:“这丹丸我接了,往后种种,我也接了,多了我不敢说,但凡我在仙门行走一日,地上活得一天,都要找了一个配得上的妖兽,服了此丹,并叫所见者全数知晓……” “……此丹,名唤‘双魂衍神丹’,乃是出自无踪海,古河原,希家所传绝学。” 对面希舒雅听到此话,泪水决堤而出,望着林啸深深三拜,后者直接受了此礼,自不多言。 就见这性情执拗,甚至有些决绝的女人再起身时,已经没了半点脆弱,眉宇间的锋利之气,更胜往昔。 林啸心中了然,叹息一声道:“你心意已决?” “再无牵挂,当余生为仇!”希舒雅答道。 林啸心说,果然如此,于是道:“你的仇人,终究是筑基修为,需得多加小心。” 希舒雅展颜一笑,锋利到令人心惊,美丽到令人动魄。“当无所不用其极。” 林啸稍稍颌首,二指一弹,同样飞去一支玉瓶。“此丹全当回赠,前路坎坷,多多保重。” 希舒雅接了玉瓶一愣,也没犹豫,拜了一礼。 “前辈保重!” 随后倒退两步,转身行,收了“拜日锏”、残破的“困龙锁”,以及硕布哲的储物法宝。 一道真元灵火烧了他的尸身,最后回头深深看了眼林啸,纵身行,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望着希舒雅远去的方向,林啸沉默良久——或好或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选了,就莫后悔。 随后转头望了一眼北角楼方向,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 …… 半个时辰之后。 一支驼队出了“苦井子”的城门,脚踏黄沙,蹚开夜色,头顶冷月寒星,望着黑暗中的一个方向,默默前行,在灰黑的底色中,勾勒出一道孤独的细线。 驼队最前头,帕善和拖桑二人打马来回,盯着众人不要掉队的同时,还在不停巡视着伤员是否安顿妥当。 队尾处,浑身缠着不少绷带的坨坨则跟在林啸身旁,手舞足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不停地问东问西。 驼铃叮当,清亮悠长。 在他们身后,火光蔓延,渐有烧天之势。 似乎很快就要吞没了这座不知名的。 土城。 第二十一章 背后之人 三天后,苦井土城。 城中的大火已经灭了,四处焦痕的屋舍城墙上,缕缕尚未散尽的黑烟飘摇而起,直染青天。 几十上百只“尸雕”不停鸣叫着,盘旋在半空中,黑压压一片,像是在招呼着远方的同伴,又像是在庆祝着未来几日,都不用再为肉食发愁。 不过如此一幕,落在城外二三里处的,一队商队汉子眼中,却有些脊背发凉,口中干呕。 “尸雕”聚集,势必尸首众多;焚城大火,势必死状甚惨。 站在商队最前面的独眼汉子,不停埋怨着,怎么就这么巧,自己带的队伍,竟然第一个来到此地,又好死不死的,亲眼看到了城中惨状。 早知如此,不如路上磨蹭半日,错过此节,到时当个围观看客,不比现在好上许多! 之所以会有类似想法,只因遇上此等大事,根本没法当做没看见,就此绕过。 只能用了沙梭,紧赶慢赶,亲自往“苦井子”所属的“土台城”一趟,报告案情。 如此一来一回,这卫队老大去时满心埋怨,回时心惊胆颤,只因随自己同行而来的,竟是城主府主事,科桐,以及手下十几个修士。 而且刚一到地方,这位主事大人就按住了整个卫队商队,禁止随意离去。 他本人则带着一干修士,直入城中,到现在小半天了,还不见个动静。 于是,才有了眼前一群人立在沙中,也不知为啥苦等的状况。 远远望着烧黑了的城头,耳中不停传来身后众人的窃窃细语之声,这独眼汉子眉头大皱,暗道一声“晦气”。 这时,后面一个拿了块破布,捂住口鼻的黄脸瘦子走上前来,低声一句。“老大,这么等下去,不是个事啊……” “还用你说!”独眼汉子低喝一声,余光往后面一瞟,吩咐道:“让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赶紧闭了嘴巴!这他娘的,什么舌根子都敢嚼!” 说着又瞪了手下一眼。“还有你,赶紧把那破布扔了,堵什么堵!就你能闻见么?!” 那黄脸瘦子面露难色,出言道:“老大,有,有这必要么?这气味简直顺风飘,实在,实在太臭了啊……” 独眼汉子本就心中有火,听了这话更是气串两肋,额头狂跳。“你这呆羊是真傻假傻?苦井子了出命案,土台城缉事司不来人,报上去之后,反倒引了城主府主事亲自到场!眼看事大得都要捅破天了,你还在这精贵个屁!作死么!” 黄脸瘦子面色登时一变,一把扯了口鼻上的破布,有些紧张地小声问道:“那我们,我们被扣在这,怎么,怎么办啊?……” “怎么办?”独眼汉子面色一沉,“等!等着那位大人抬抬手,放了我们过去!还能怎么办!” “这,这要等到……” 没等黄脸瘦子把话说完,便见城北高天之上,一道遁光电射而来,速度极快! 只是一晃,便剑舟一沉,望着土城急坠而下,原本天上盘旋不停的“尸雕”像是察觉什么危险一般,登时惊叫着四散飞逃! 远远见着舟上人的身影,独眼汉子登时面色骤变,扯了旁边的二当家,往前一步,直接跪在地上,叩拜不已! 而那人似乎根本没看他们,停都没停,直接落入城中。 身后一众汉子看到两位当家不知何故,突然跪倒在地,都有些神情错愕。 就连被拉着一起跪下的黄脸瘦子也略感奇怪道:“老大,我,我们这是跪谁呢?……” 谁知旁边的独眼汉子浑身发抖,叩在沙中的额头缀满冷汗,到现在都不敢抬起,只是颤声言道:“那人,是土台城主,隆萨冷!今天这事,大了!……” “啊?!” 一干人等闻言色变,仿佛瞬间石化一般,直直愣在当场。 另一边,城门左近,一处颇为显眼的空地之上。 一二百具死状各异的乌黑焦尸半埋在沙土其中,又有不少“尸雕”和其他食肉妖兽的尸骸血水混杂其间,放眼看去,所见者尽是黄黑红三色,怎一个惨字了得。 空地外围,三五个修士手持兵刃四下戒备,余下几人散在各处,似乎在查找着什么。 这时头顶宝光一闪,一个身着暗紫开襟外袍的白发老者当空降下,甫一落地,一干修士纷纷躬身一礼,更有一面颊消瘦,头戴玉冠的中年汉子,快步上前,躬身一拜。 “卑职……属下……拜见城主!” 这灰发老者正是土台城主,隆萨冷,不过此时他的面色阴郁得吓人,一双眼睛满是血丝,显然是在强压怒火。 就见他抬手一止,一双寒目扫过全场,话音低沉道:“情况,如何……” 中年汉子落在沙土中的目光一颤,知道推脱不过,只能稍稍欠身,轻声道。 “回禀城主,昨日下午,属下接到缉事司呈报,说是苦井子突遭大火,往来商队发现城中尸骸上百,似是有人屠城所致,不敢耽搁,立刻带了手下人等,前往一探。” “结果,竟发现商队卫队尸首之外,还有,角牙帮帮众,混杂其中……” 他说到此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用上了真元传音。 “随后大搜全城,的确发现了几个身负重伤的活口……以及,十余个当夜逃过一劫的商队卫队幸存者。” 那中年汉子抬头看了一眼隆萨冷,只见后者不发一语,于是继续道。 “一番盘问下来,说是角牙帮主浑惇,领了十余手下,连带蜥群,围城屠杀所致……至于具体原因,听其中一个随行帮众所言,似乎浑惇是为了夺下某物,献给城主,才追着几支商队,来到了苦井子……” 隆萨冷听到此处,目光一跳,忽然低吼一声,“科桐!吾甥浑惇,到底如何?!” 主事科桐浑身一颤,几番挣扎,只能硬着头皮道:“属下几经探查,恐怕,恐怕……” “陨在何处?!”隆萨冷自然知道科桐言下之意,立刻跟了一句。 科桐顺势往一个方向抬手一摆。“城主请随我来……” 言罢当先带路,两道身影飞身而起,几个起落,落在了一片断壁残垣之中。 抬眼扫过,只见处处烟熏火燎之余,还有道道真元碰撞所致的罡风留痕,刻在墙垛土墩之上! 如此残迹就是寻常修士都能一眼撞破,更何况筑基中境的隆萨冷? 便见这紫袍老者二目微阖,似是暗运灵觉扫过全场,随后慢走几步,抬了手掌,轻轻拂过一处低矮土墙,声音低哑道。 “凶手,可有线索?” 科桐答道:“回禀城主,听当夜活口所言,凶手突然杀出,又用烟瘴隐了身形,只知是个剑修,修为强横,只用一招,便斩了四五个炼气巅峰,就是活下这人,都被削了一条膀子,趁乱逃了一命,至于具体跟脚……” 他话音一停,稍有难色道。 “属下无能,只因城中大火烧了一天两夜,撕斗痕迹本就被人施灵火毁去,而城外……一干痕迹又有风沙掩埋,是以,如今再探,收获甚微,还请城主责罚……” 说着躬身一拜。 隆萨冷摇了摇头,也没说话,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废墟,落着道道焦痕的沙地,忽然手掌一翻,凌空一振。 便听“嗡”的声,一道黑烟从袖中蜂拥而出,飘飘荡荡,被他手掌引着,盘旋身前。 细看处,竟是一群黄豆粒大小的赤目甲虫! “杀了老夫的人,便想斩去首尾,逍遥法外?欺老夫二岁小儿乎——!”言罢抖掌一拍,大喝一声。“去!给老夫拿了真元回来!” 话音未落,虫群一声嗡鸣,闻讯而动,瞬间四散开来,落在沙地之中! 霎时间,整片沙地好像活了一般,沸腾着,上下起伏,翻滚不停,而那些甲虫则好像挖土刨食,穿梭在每一寸沙地,没用多久,原本乌黑一片的甲壳便现出一片隐动流光! 眼见此景,隆萨冷剑指一挑,虫群脱土而出,重新汇拢,在他指尖聚成一团“黑球”,兀自盘旋不止! “摄!” 隆萨冷一手控制虫群,一手五指如钩,凌空一引,便见两道真元之力,一黄一灰,带着如烟般的尾迹留痕,从“黑球”中倒吸而出,落在手心! 看着掌中那团小小的,浅黄色真元残迹,隆萨冷眼圈通红,浑身发颤,声音凄苦道。 “吾甥浑惇,当年妹妹将你托付老夫,几十年朝夕相处,老夫视你如子,你待老夫如父!何曾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天人永隔!你,你会落个死无葬身之地……” “都是我这舅父之过!舅父之过啊——!” 这白发老者捶胸顿足,哭了个老泪纵横,无比悲恸。 那科桐站在一旁,劝慰不止。“城主节哀,身体要紧!” 谁知隆萨冷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思绪稍宁,反而好像受了何等刺激一般,二目圆瞪,尖叫一声。“老夫不需要节哀!老夫要他死!死——!” 厉喝声中,这老者气势陡然一变,浑身真元,灵觉,同时爆发出来,卷起一轮罡风气劲,裹着沙尘呼啸而去! “呼——!” 一时间,隆萨冷须发乱舞,袍服鼓胀,满脸厉色地盯着手中另一道灰白真元残迹! 翻手一抖,收了虫群的瞬间,一枚一尺多长的乳白玉尺落在掌心,另一手暗掐法诀,挑了那道灰白残迹,往尺中一点。 “印!” 便见那道真元残迹飞速打入玉尺,瞬间将其染成相同的灰白一片! 隆萨冷目光一亮,手握玉尺,真元暗送,猛一发力,便见道道裂痕蔓延玉面之上,最后所有裂痕明光一闪。 “砰”的一声,整个玉尺炸做数十碎片,被隆萨冷反手一挥,向着科桐飞卷而去! 便听他沉声一句。 “以土台城主名义,发下‘印元玉尺’残片于无踪海之内,大小绿洲城池八十七座,凡城门司发现出入修士真元波动与其相符者,老夫重重有赏!” 科桐接了玉尺碎片,躬身一拜。“属下,谨遵法旨,立刻去办!” 隆萨冷鼻筋狂颤,满脸狰狞,只说道:“无论是谁,老夫必将其扒皮抽筋,以祭吾甥浑惇,在天之灵!” 站在一旁的科桐稍稍沉吟,似乎还有话说。 隆萨冷不觉一句。“还有何事?说!” “是。”科桐应了一句,轻声问道:“此事首尾,城中活口……” 隆萨冷二目微眯,没答这话,却转言问道:“城外那支商队,便是第一个发现之人?” “没错,正是他们。”科桐闻言稍一颌首。 “老夫土台城治下,出此大案,自然要给投告者一个交代……”隆萨冷悠悠言道:“告诉他们,就说古河原沙海匪盗,截杀商队,趁机作乱,为了毁尸灭迹,焚毁苦井土城……” “角牙帮主浑惇,闻讯驰援,终因寡不敌众,力战而亡!” “老夫添为土台城主,浑惇舅父,正要亲自前往碧泉仙城,面见城主大人,请下功表勋册,以慰贤良英灵!” 科桐闻言,收敛神色。“是,属下明白了。” 隆萨冷点了点头。“至于城中?” 就听科桐立刻接了话头。“属下办事不力,所言多有疏漏,城中并无活口,还请城主降罪!” 隆萨冷却道:“主事连夜奔波,不辞辛劳,亲身至此,何罪之有?”说着又道:“此次面见城主,老夫自会一并呈报,总少不得你的一份功劳。” 科桐闻言,一抹炽热在眼中一闪而逝,躬身道:“多谢城主大人提携!想那城外商队所交证词,多有粗糙含混之处,属下这就再审一遍,签字画押,请城主放心!” “嗯……”隆萨冷轻轻一声,站言道:“辛苦主事!” “属下分内之事,何来而辛苦二字?城主言重了……”科桐说着躬身一拜。“属下暂且告退,还请城主节哀,千万保重!” 两人又寒暄几句,科桐心中揣着“正事”,转身而去。 余下隆萨冷一人,看着眼前废墟,面色无比阴沉道:“除非你永远不进无踪海大小城池,只要进,便洗了脖子,给老夫等死吧!” 言罢甩出剑舟,破空而去! …… …… 与此同时,土台城城南,一处临街的酒肆二楼静室中,被隆萨冷称为“等死之人”的林啸,正坐在桌前,望着掌心的一枚白石坠头,展颜而笑。 “不曾想,我这不清不楚的‘黑户’,如今也成了有身份之人,当真好笑的紧……” “……” 第二十二章 身前之路 土台城城南,一处临街的酒肆二楼静室中,林啸正望着掌心的一枚白石坠子,展颜而笑。 身前桌上,一应酒菜摆了个满满当当,不过因着地界关系,糕点或者时蔬是半点都无,入眼皆是肉。 煎炒烹炸炖,各式做法的肉;蠃鳞毛羽昆,各种门类的肉。 当然,对于内息自成的林啸来说,早就不用靠这些食物来补充体力了。 但一来身份文书总需要些时间置办齐全,二来帕善盛情相邀,总不好驳了人家的情面。 于是甫一进城,林啸便随了帕善,找个地方暂做休整,顺便等待回信再说。 而且从苦井子到土台城,原本五天路程,硬是三天跑了下来,就算林啸再急,事也要一件一件办,路也要一步一步走,实在没法再快了。 另一方面,帕善的那位朋友办事也的确妥帖的紧,一只“信雕”飞过去,果然立刻搞定了“仙籍白石”,送到了土台城。 所余之事,不过拿了文书,直接去土台城卫司,办了登记事宜便可。 用帕善的话说,如此一来,林啸在“沙谷城”做成了真元白石,在土台城办了仙籍登记,两边都沾了首尾,就是有人查,也查不出个破绽,不就将身份彻底洗白了么。 甚至此事都不用林啸亲自出面,帕善直接打发了坨坨则跑腿,全程代办。 于是才有了方才林啸说自己有了“身份”的调侃之语。 圆桌对面,帕善听了此话,拿了酒壶,给林啸倒上一杯,因笑道:“身份不身份都是其次,前辈终究是要四下行走的,没了这物件,多有不便是真。” 林啸手上把玩着“仙籍白石”,早就暗用真灵命火,将其来回推演,摸了个通透。 说到底,此物之所以能当鉴别身份之用,不过是借了材料之便,以及法阵之利。 前者不用多言,估计是“碧泉仙城”一家垄断之物。 后者么,石中所刻法阵还是颇有水平的,能感知佩戴者真元波动的同时,还能比较两者间的差异。 不得不说,以林啸目前的修为和灵觉精度,还真刻不出来。 但随着修为提升,命火壮大,最多炼气中后期,就算做不出来,也能稍作修改,而不漏任何马脚。 按下心中种种想法,林啸将白石坠子挂在颈间,出言道:“的确方便不少,此事还要多谢帕老大费心出力一场。” “前辈哪的话!”帕善一摆手,拿了酒水亲自敬了林啸一杯,“苦井子厮杀一夜,没有前辈,便没有我帕善,连同卫队一干弟兄的命在,要谢,也是我等谢前辈才对!区区仙籍小事,前辈勿要再提!” 林啸面上含笑和帕善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又听林啸继续道:“此间事了,不知帕老大有何打算?” 帕善当然知道林啸所言之意,毕竟做下如此大案,连浑惇本人都被当场打死,要不是护卫商队,必须要到目的地消去任务凭证,他是连城都不想进的。 如今杀了对方的人,还在对方的城中吃酒,实属无奈之举。 便听帕善稍作沉吟,出言答道:“若按晚辈的想法,不要说土台城,就是周边地界都待不了了,晚辈想领了弟兄们,暂回老家‘黑湾城’避避风头再说。” 说着又道:“晚辈老家毗邻‘风雷海’,常年苦寒,龙蛇混杂,是个连‘碧泉仙城’都懒得搭理的地方,正好隐姓埋名,躲上几年再说。” 林啸闻言稍一颌首。“如此也好,避一避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此事首尾若真要查,难免会查到卫队身上。” “没错,前辈所言极是。”帕善答了一句,又问道:“前辈呢?不知前辈接下来又往何处?” 林啸摇了下头,直言道:“此事,还真没个落处。” 紧跟着又问道:“对了,不如帕老大再给指个路,不知古河原,可有灵气充裕之地?如果可能的话,我倒想直接闭关潜修个十几二十年再言其他!” 对面帕善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和林啸对视一眼,二人大笑出声。 “是极,是极!前辈好想法,哈哈哈……” 两人笑过之后,又饮了一杯,便见帕善认真思索一番,伸了二指出言道:“前辈要找灵气充沛之地闭关的话,倒有两个去处。” “哦?说来听听。”林啸放下酒杯道。 帕善一点头,继续道。“一者,出土台城往西北偏北,过了‘妖风峡’,就是‘热沙阳地’;二者,此地往东五百里,可见万千干枯河床落在沙海之中,正是‘千流沙海’地界。这两处都是古河原上,有数的灵气充盈之所。” 林啸听着又问:“那区别呢?” 帕善答道:“好叫前辈知道,这两地,前者常年罡风扑面,大日当头,更兼着妖兽横行,深浅难测,虽然灵气最足,却也最为危险。平日里不要说商队百姓,就是普通修士踏足其中,都要靠护身真元或者法宝之威,抗拒高温,是以少有人烟。” “至于后者么,‘千流沙海’灵气稍弱,却好在相对安全,左近大小宗派,各地散修,都喜去此地游历一番,增长见闻,而且就算遇上妖兽,实力也相对较弱,打不过,总还能逃得出来。” “对了,听闻千年之前,‘千流沙海’水草丰美之时,有不少落地仙门在此安家,待到今日,还有遗迹深藏其中,万一寻找点法宝,甚至一门传承,也是机缘一场。” 林啸闻言一笑。“还真是个游历的好地方啊……” 帕善也道:“没错,的确如此。” 林啸略微一想,又问道:“我在这实在两眼一抹黑,不知这两处,帕老大有何建议?” 那帕善面上一红,连连摆手道:“前辈甩了晚辈一个大境界,要闭关,晚辈哪敢胡言!” “哎,不过闲谈而已,帕老大但说无妨。”林啸也没当个事,直接问道。 那帕善推脱不过,只能说道:“前辈要问晚辈的想法,晚辈还是建议去‘热沙阳地’为好。” “哦?这是为何?”林啸问道。 帕善答道:“只因‘千流沙海’那边早就被人翻烂了,而且人来人往,一年到头也没个安生,若说游历还好,当做闭关之所,实在不太合适。” “而‘热沙阳地’就不同了,那地界人迹罕至的紧,虽然危险一些,但以前辈的实力,应该没什么问题。” 林啸摇头道:“帕老大还真是高看了在下一眼……” 谁知帕善却道:“前辈实在过谦了,我帕善虽然修为不高,但这双招子见过的修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心里总归还有点数。” 其实还有些理由,帕善却没明说。 就比如浑惇这人,虽然人品卑劣,凶名在外,固然有隆萨冷撑腰,但其自身实力也着实不弱,哪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发掉的角色。 如今眼前这位“许前辈”不但将浑惇击杀,还能全身而退,其手段可见一斑。 这也是帕善如此笃定的原因。 林啸笑着没接这个话头,稍一斟酌,拍板道:“那就先去‘热沙阳地’看看吧,若不行,再转去他处。” 帕善也跟着点了下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掌一翻,拿出个玉简。“这是‘无踪海’的地图,前辈不妨拓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哦?”林啸自然知道,地图这东西随处可见,帕老大既然拿出来,就不会无的放矢,于是接在手中,使灵觉往里一探。 果然,这哪是寻常地图。 只见偌大个“无踪海”,所辖四域,一干地形地貌,城镇绿洲,全都标记在册不说,还从旁批注了不少关窍物产,以及留心之处。 与其说是地图,不如说是个异常详尽的沙海指南。 林啸见状,心中大喜,有此物傍身,往后四处行走,当能省心不少,于是抱拳一礼,诚恳道:“多谢帕老大!” “哎!前辈又客气了不是!”帕老大言道:“说实话,晚辈也帮不上什么忙,也就走南闯北,多了些各处见闻,能给前辈省些时间脚力罢了。” 林啸闻言,又谢了一番,这才使灵觉,拓了一份,将玉简还了回去。 就听帕善又道:“对了,前辈要走‘妖风峡’,还需加个小心才是。” 林啸稍一回忆方才的地图,出言道:“帕老大所言,可是那句‘妖风峡,顺路而行,切莫乱闯’之言?” 帕善一愣,有些吃惊道:“前辈心念惊人,拓了一份便能记在心中了?!” 林啸哈哈一笑,当然不会说是指骨命火所带功效,只说道:“小道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帕善苦笑一声,心知这哪是“小道”二字可言。 要知道方才那一份地图,虽然说得轻巧,不过是自己这些年又上“紫塞口”,又领卫队的各处见闻。 可内容洋洋洒洒,不下万言,更加之大小地图层层叠叠,哪是那么好记的? 对方仅仅拓印一份的功夫,便能说出其中细节批注,其中神通可远超筑基初境,该有的灵觉强度了。 当然,帕善也不是不知深浅之人,眼见林啸抹过此节,便也没再多言,只说道。 “前辈所言无错,就是那句‘顺路而行,切莫乱闯’……” “‘妖风峡’本是一处黄土台原,结果经年风蚀之下,只余无数岩柱屹立其中。说白了,那地界地形复杂,灵脉破碎,好似迷宫一般,就算有指明方向的‘定沙珠’都没用,万一偏离大路,迷在其中,想走出来难上加难,正是邪性的紧。” 林啸听着,自然暗暗记下。“多谢帕老大提醒,到时定会多加小心。” “前辈想着这事便好……” 两人说话间,便听门口处响起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之后房门开启,“吱呀”一声,两道人影闪了进来,正是坨坨则和拖桑。 帕善看到是他二人,面露喜色,往圆桌一让,出言问道:“怎么样?可还顺利?” 坨坨则和拖桑先是朝林啸抱拳一礼,之后也没客气,直接落座。 “顺利!怎么不顺利!”坨坨则撕了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烤肋排便往嘴里塞,另一只手翻了个空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水。“有沙谷城出具的制石文书和符师勘定文书,城卫司的老小子还故意刁难,说什么本人为何不来?” 这恶汉手中拿着满是油水的烤肉当空一指,连连比划,大骂一声。“老子来他个娘嘞!当老子是啥都不懂的雏么!要不是老子赶时间,耽误不得,老子当场就要掀了桌子,跟他撕辩清楚再说!” “哎!你这厮行了吧!吆喝个甚么!”拖桑看他这吃相实在不雅,急急按了他的胳膊。 对面的林啸却听得面上含笑,只因坨坨则的性格,实在对他的脾胃,是个有趣的汉子。 帕善却道:“然后呢?说正事!” “正事?”坨坨则一愣,半截肉块耷拉嘴边,忽然眼中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拍着脑袋道:“正事!对,正事!” 如此一幕看得林啸大笑不止,帕善和拖桑摇头不停,直呼“呆羊”。 可那坨坨则哪管这些,继续道:“那老小子聒噪个没完,老子听他啰嗦个腚的!灵石往桌上一拍,好家伙!你猜怎地?立刻辈分都提了一截,老子变成了他大爷!” “哈哈哈……”林啸听得不住拍桌,另外二人却死死按住了太阳穴,满脸涨了个通红。 那坨坨则说到此处,将骨头一扔,在外套上将手掌油渍抹了两把,从怀中掏了一叠文书,连带着最上面的一方腰牌,一起递给了林啸。 “前辈,都办妥了,仙籍文书、身份文书、符师腰牌全在此处。” 林啸伸手接过,看了眼腰牌,见其通体暗红,上下兽首卷云纹,正面“符士”二字,背面“碧泉仙城”云云,又刻着一行数字——壹陆零伍。 看着“符士”二字,林啸不由笑道:“说来惭愧,原来符师是我语言不过关,听差了还是如何,竟是符士?” 其他三人听着对视一眼,帕善当先出言道:“不不,前辈并未听差,是晚辈当时没有解释清楚,刚刚完成仙籍登记之人,的确是‘符士’。” 拖桑也跟着说道:“没错,‘符士’身份,随便城池都能勘定完成……而‘符师’,是只有去过‘紫塞口’,混了人头,攒够功勋,才能获封的,也就是得了‘碧泉仙城’的认证,可享种种特权。” “原来如此……”林啸恍然一句,“不过这‘混人头’?” “哎!妖头!说白了,紫塞口上,砍够了脑袋,就能升格获封!”坨坨则灌了一口酒水,解说道。 林啸闻言一笑。“如此,却也简单明了……” 对面拖桑此时又拿了个包裹,放在桌上,林啸有些不明其意,转头看向帕善。 便见这光头汉子勉强一笑,解释道:“没别的,都是些‘敛光脂’啊,‘黑蜡’啊,等等沙海常用之物,我让拖桑顺便买了一些,眼瞅着分别在即,给前辈带上,以备,以备不时之需……” 提到“分别”二字,坨坨则忽然停住了嘴巴,仿佛口中肉食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拖桑轻叹一声,也没说话,拄了两条胳膊在膝盖上,死死压低了脑袋。 帕善则直接将脸转到一旁。 整个屋中,登时一静。 第二十三章 妖风四起 土台城门,二三里外。 正有十几道身影立在道旁,背靠黄沙,把酒话别。 便见帕善为首,引了拖桑和坨坨则,连同余下七八个汉子,手持海碗,倒了酒水,朝对面林啸遥遥一敬。 “不曾想,和前辈的最后的一碗酒,竟是为了离别……此处一路北上,不知再见何时,我索兰卫队一干弟兄,敬谢前辈搭救之恩,只愿前辈此去平安,得攀大道!” 说着把酒一举,这些汉子齐齐一声。“干!” 林啸肃正面容,托碗回道。“干!” 言罢,和众人一饮而尽,运真元,一齐将碗震碎,甩在黄沙之中。 凝望着面前这一张张面孔,不少人的眼圈已经红了,坨坨则把脸避在一旁,就是不肯与林啸对视,还有光头帕善,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嗓子里,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啸心中触动,想起一事,手掌一翻,多出来七八个玉瓶落在掌心。 眼见此物,帕善哪里不知道林啸要做什么,登时就要摆手拒绝。 谁知林啸将他手掌按住,只说道:“帕老大别说话,听我说,以下这些话,抛开修为辈分,只论生死一遭,你我兄弟一场,成不成?” 帕善闻言目光一颤,哑着嗓子,狠狠一点头。“成!许兄弟你说。” 林啸含笑摇头,似有惭愧。“实不相瞒,在下姓林,单字一啸,之前伪托‘许侠客’也是无奈之举,还请帕老大莫怪……” 没等林啸说完,便被帕善打断道:“兄弟不必多言,我等仙门行走,多有此举,我又怎么会见怪挑理?” “好。”林啸稍一颌首,继续道:“我与诸位相识不长,却同历生死,所见所感,无论帕老大还是各位兄弟,都是臂上跑马,拳头站人的磊落汉子。” “这些丹药,其中一瓶乃是两颗‘天引丹’,当能助帕老大入境筑基,其余几瓶分给众弟兄,也有提升修为之功效……” 帕善闻言,神情巨震,低头看了眼林啸掌中玉瓶,复又抬头道:“兄弟……” 林啸却摇头打断道:“帕老大,听我说完,这些丹药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 帕善言道:“林兄弟请说。” 便见林啸望着帕善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无踪海凶险万分,多有不易,往后山高路远,再难相见,若真有一天,你我重逢之时,只盼帕老大能将这些披肝沥胆,割头换颈的兄弟,全须全尾地带到我面前来……” “林兄弟!”帕善低喝一声,倒退一步便要引着一干卫队汉子躬身下拜。 却被林啸一把扯住。“你我情分,不必如此。” 帕善眼见拜不下去,便直起身来,望着林啸抱拳一记,沉声道:“林兄弟放心,我帕善必定记着此事,不负所托!” “如此最好!”林啸拍了下帕善的肩膀,紧跟着展颜一笑,抱拳回礼。“帕老大,诸位,保重!” “保重!”帕善连同一干卫队汉子纷纷抱拳,齐喝一声。 林啸言道:“行了,快动身吧,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才是要紧。” 帕善稍一颌首,知道此中危险,便引了一干卫队汉子翻身上马。 林啸眼见坨坨则不停搓着眼睛,心念一动,翻手间甩了一个物件,扔了过去,笑骂一声。“你这‘呆羊’,还哭个甚么!” 众人随即打眼望去,坨坨则赶忙胡乱抹了一把,脸红道:“谁,谁哭了!这他娘的风沙,风沙太大……” 说话间,下意识把那物件一接,待看清时,却是一把双手砍刀,登时面上一喜,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出言道:“嚯!好家伙啊!” 谁知林啸却笑着一句。“怎么着,拿了宝贝,就立刻破涕为笑了么?你这厮真是……” 众人一听,立刻大笑不止,望着坨坨则便是一通数落。 又听林啸继续道:“仙门行走,风仪第一,没事儿时多跟大当家学学,你那根铁棍,就别用了!” 坨坨则哈哈一笑,直接将砍刀背在身后。“林兄弟放心,下次再见面时,定不叫你失望!” “你这话我可记着了……” 林啸说完,和帕善对视一眼,后者连同一众卫队汉子纷纷手攥缰绳,抱拳一礼。 “珍重!” 只此二字,十余骑调转马头,齐齐奔出,待到远处,复又停住,望着林啸不停挥了挥手,再扬鞭,闯进黄沙,踏尘而去! 望着那些渐渐消失的背影,林啸长声一叹。 “自古相聚时短,别时长,仙门之中尤如是……也许,这也是修行吧……” 收摄心神,林啸转头看了眼西北偏北,运身法,身形一晃,离了主道疾驰不停,待到身后城郭渐远,信手甩出剑舟,沙尘乍起,遁光闪过,破空而去! 与此同时,就在城门洞阴影之中,一个无人留心的兵士,正满头冷汗地缩回身子,死死靠在角落里,浑身上下抖个不停。 “见,见了鬼了?!……怎么大人的手令刚下来,就,就被我碰上了?……” 狠狠咽了下口水,这身形消瘦的汉子从怀中拿出块“玉石碎片”,定定瞅了许久,直到确认没有看错,更没眼花,碎片上的确流光闪烁。 他眼中猛地迸出一丝狂热,左右瞄了一眼,也不管是否当值,直接连滚带爬,往城中狂奔而去,甚至撞翻了几个路人都不在意。 半柱香之后,土台城主府方向忽然卷起片真元罡风,那毫无遮掩的爆音瞬间席卷整个城池! 就在城中往来商贾,一众修士还在纳闷着,稍有错愕之时,便见一二十道遁光拔地而起,呼啸着扫过城头,望着正北方向,飞射而去! 而那领头之人,紫袍白发,正是城主隆萨冷! 眼见此景,城中众人登时一惊,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如此兴师动众,杀气腾腾,到底发生了何事?! …… …… 另一边,碧若浮蓝的高天之上,一支剑舟破风飞行,速度极快。 下方,沙海中的脊线丘壑,好像重重浪头,落在一片明黄汪洋之中,向着一个方向,滚滚而去。 时有大风扫过,扯了一道土黄烟柱,盘旋着越发壮大,划过沙面,余下一道荡开的留痕。 视线尽头,被折射出的明光晃动着,好像水波淋漓,玄秘悠远。 目之所及,只有黄蓝二色,似乎根本看不出这方土地从何而来,又往哪去,落在眼底的,便是接天连地,万古苍凉。 立在舟头,林啸手捻法诀,护身真元和剑舟明光混在一处,被罡风扯出一道灰色流光,缀在身后。 如此急切地赶往“热沙阳地”,一方面的确是要避避风头,躲开隆萨冷的追查;另一方面,虽然来到“无踪海”时日不长,但这地界的行事风格,林啸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说什么“分寸底线”都是胡扯,只有实力够了,才能自保,也只有实力够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才会对你有分寸,有底线,不然,都是些杀人不眨眼,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的货色。 虽然这拳头上的道理四海皆通,但不管独风还是故忧国,起码仙门修士还稍作遮掩,要些体面。 可换了“无踪海”,林啸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将生杀之事做得如此露骨,如此狰狞的。 这么一来,眼下就没什么比赶快闭关,提升修为,更要紧的事情了。 林啸心中如此想着,不知不觉间,剑舟速度又快了几分,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沿途无事,闲话少言。 待到半日之后,遁光中的林啸,便已经远远看见了那处无比突兀,高耸在沙海中的“妖风峡”了。 说它是“峡”,从天上看去,更像是一块巨大的黄土厚砖,摔碎了,砸在沙海之中。 只见绵延三四百里的黄土台原之上,大大小小的风蚀裂隙遍布其中,蜿蜒曲折,高下百丈,直通地面。 其间岩棱耸峙,遮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见曦月,但有狂风出入,飞沙走石,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好似恶灵恸哭。 便是“妖风峡”得名所在。 此时其中一道峡口处,正有不少驼队首尾相连,步入其中。 林啸远远看着,心中恍然,那里就该是帕善所言,峡中主道了。 但要让自己和一干驼队一起,两腿迈步,走出“妖风峡”,一来没这个时间,二来,也着实没这个必要。 于是心念一动,剑舟爬升些许高度,速度不减,望着台原顶部,飞驰而去。 心中打定了主意,既然其中有异,惹不起,绕过去总行了吧。 抱着如此想法,林啸驾着剑舟很快飞过峡谷边际,下方景色登时一变,无比辽阔的土黄台原和道道蔓延开的巨大裂隙,映入眼帘。 又飞了一会儿,发现并无异状之后,林啸暗道一声,原来从高处绕过此地,当真可行,也就安心下来,渐渐放松了警惕。 可就在他感慨着“妖风峡”地形诡谲,造物雄奇之时,一道黄风毫无预兆,从下方裂隙中冲天而起,直将林啸罩在当中! 霎时间,原本运转如常的剑舟瞬间失去了控制,连同林啸一起,自高空急坠而下! 周遭土黄满布,风声呼啸,林啸随手收了剑舟,眉头微皱,心说如此坠下去,不知高低,不见深浅,便是侥幸不死,都要脱层皮去! 于是剑指一按,给自己拍了记“止风法印”,稳住身形的瞬间,瞳孔中镀上一层明蓝幽光,“命火灵视”无声运转,整个眼中世界,彻底变成了无比清晰的黑白两色! 只见无数黑色的沙粒被灰白罡风卷着,飞在半空。 坠落方向,一处几十丈宽的巨大裂隙,仿佛吞天巨口一般,无声大张,深不见底。 而在裂隙两端,被灰黑色调勾勒出的,正是带着虚影,不停晃动的台原崖壁! 暗道一声造化,林啸运起真元,横拍一掌,借着冲劲稍稍调整身形,没等落在裂隙之中,便信手一抖,掌心一条漆黑绳索电射而出,飞速延长,在空中甩出一弯乌光,只听“砰”的一声,扎入一侧台原之上! 手攥黑索猛地一拽,卸掉下坠之力的同时,林啸好像大鸟展翅一般,落在空中的身影猛地一顿,飞身横渡,往旁斜斜跃去,最后脚踏黄土,安全落地。 反手收了黑索,林啸也不急着走动,先是四下看了一眼,散开灵觉一探,发现这股“妖风”阵势不小,起码靠着灵觉,根本找不出边界所在。 下意识拿出“定沙珠”,果然,此物在此无效,原本识海中,破去迷瘴的清晰感消失无踪,眼下状态,又与初到“无踪海”时,一般无二了。 “不辨日月,没有方向,这便是‘妖风’么?” 看着四面八方,仿佛一刻不停的“黑白风沙”,林啸暗暗思索。 要说随便乱闯是决计不行了,既然“妖风峡”凶名在外,说不准还有其他危险藏在其中,万一真遇上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岂不是自寻死路? “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识海传来的刺痛,激得林啸顿生警觉,随着身旁一阵“悉索”轻响,猛一转头,便见一道巨大黑影,撞开风沙,带着恶臭腥风,扑面而来! 林啸心中一惊。“晶鳞沙蜥?!” 身随意动,话音未落,林啸已经倒退两步,往旁一闪,便见那三丈来长的巨兽“咔啪”一声,巨口咬合,咬空在了方才林啸立身之地! 没等身形落稳,另有两条沙蜥从背后疾驰而来,封了所有退路,一口咬下! 林啸心中火起,暗道一声,“妖畜作死!” 手中剑光一抖,一弯圆弧罩住周身,一闪而逝! “铮——!” 金石有声,苍然无俦,三条沙蜥当中斩断,带着一蓬血水,“轰”的一声,摔在了黄土之中。 而林啸的表情却并未轻松半分,眉头反而紧紧锁在一起。 看着沙蜥的尸体,林啸喃喃一句。“晶鳞沙蜥,群居喜凉,惯于夜行,常潜沙下一二十丈,破土毙敌……” “如今这畜生,怎么顶着炽风烈日,跑到台原顶上来了?……” “难道……” 话到此处,林啸思绪一跳,猛抬头,双瞳中明蓝幽光顷刻间换作银灰一片,“太阴灵视”之中,无数天地灵气,仿佛万千丝线,汇聚高天之上,好像一只大碗,倒扣苍穹! 而其中更有四条最为粗壮者,好像悬天星河一般,从四个方向,缭绕飘荡着,横跨而来! 看到此处,林啸哪还不知其中首尾。 便听他沉声一句。 “果然,此地妖风乃是有人暗施手段,布下大阵!……” 第二十四章 天崩地陷 看着头顶万千灵气丝线,林啸登时冷笑不已。 “若此地乃是神威天成,说不得还要让天三分,不敢造次……可要是有人暗施手段,布下大阵,那无论如何都要闯上一闯了!” 心中如此想着,林啸展开身法,选了东南方向上,一道最粗壮的灵气光带,飞身而去。 要说这“妖风”大阵有多玄妙,倒也不是,毕竟布阵者水平有限,不可能兼顾范围的同时,还能维持极高的威力。 不然林啸也不敢想着破阵之法。 不过这阵,却占尽了阴狠二字。 只因峡谷中地形诡谲,恍若迷宫,更兼之裂隙遍布,上下落差极大。 要不是林啸身具两种“法目”神通,能靠天地灵气或者真元感知辨物的话,一旦妖风四起,还真看不清周遭景物,勘不破其中首尾。 林啸一边暗自思索,一边黑索连甩,借着法目威能,在一座座台原岩柱顶端飘来荡去,片刻不停。 随着他越发靠近东南方的光带起点,这“妖风”的威势也跟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强。 甚至随着风沙侵体,周身上下的真元流失速度,也跟着快了几分。 眼见此状,林啸不由暗道,自己烟瘴护体尚且如此,若换了别的修士或者往来商队,误打误撞之下闯进来呢? 恐怕不是被“妖风”困死耗死,就是被暗中潜伏的晶鳞沙蜥偷袭而死,绝对落个有进无出,有来无回的下场。 说到那些神出鬼没,每次落地,便蜂拥而来的晶鳞沙蜥,也让林啸越发笃定,此地古怪乃是人为所致,而且,时时有人操控。 按下种种思绪不提,一路疾行,一路斩杀。 没过多久,当林啸顶着“妖风”,落在大阵东南角上的一处巨大的岩柱顶端时,入眼的刻地阵纹,连同其中一根三丈来高的石质阵锥,让他目光一跳。 “装神弄鬼!” 林啸低喝一声,清秋剑身前连扫,道道剑气电射而出,“铮铮”几声斩碎阵纹,最后剑光在阵锥上一闪,整根岩柱当中斩断! 紧跟着,一轮明光自阵锥陡然扩散,刻地阵文炸成一片光沙,散在空中。 便见原本生自阵锥顶端的灵气光带闪烁着,越来越淡,消失无踪,最后高天上一声巨响传来。 “轰——!” 抬头看去,所有悬天光丝猛地一亮,好像天幕崩碎一般,整个苍穹炸成无数灵气碎片,飞落而下,反射着外间日光,晶莹剔透,好似琉璃天降! 与此同时,所有“妖风”瞬间熄止,随着落下的天光,随风消散! 反手按了清秋剑,林啸的目光顺着一座座黄土岩台,四处扫视,远远延伸出去。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果然,就在三五里之外的一处巨大岩台顶端,几间茅舍连同站在崖边,正往这指指点点的几个身影,映入眼帘! 两方人马的目光隔空对在一处,林啸眉头微皱,甩出剑舟,纵身跃上,望着对方所在,急速飞去! 远处那几人显然没想到,林啸会使剑舟,疾驰而来。 立刻就有两人离开崖壁,往茅舍跑去,像是要掉头报信一般。 而林啸驾着剑舟,越是靠近,越是眉心狂跳,浑身发颤。 只因那黄土岩台边际处的几个崖坪之上,骷髅成堆,骸骨如林,人头发翙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 筋骨晾在石上,干焦晃亮如银。真个是白日阎王殿,人间修罗场! 未及近处,那两三个站在崖边的汉子抬手一点林啸,高声喝道:“来者何人!敢坏了妖风峡大阵!你可知,此处是谁脚下地界!” 林啸听得怒火升腾,二目狰狞,收了剑舟,运真元,清秋剑龙吟破空,卷起无数剑气,当空落下! “今天甭管是谁的地界,不杀尔等,对不起这遍地白骨,漫天冤魂!给我死——!” 剑气落处,卷起一片细碎剑痕,那几人未及反应,便被斩成一片碎尸血水,“嘭”的一声,泼在黄土之中! 刚一落地,又有几人手拎兵刃,冲出茅舍,其中一个领头的看着满地血水残肢,眉头一抖,大喝一声。 “你……” 谁知只出一字,林啸已经身形一晃,冲在近前,长剑一抖,便见十余道剑气带着破空轰鸣,如烟尾迹,望着那几人呼啸而去! “铮铮铮——!” 霎时间,血光乍现,无数血水被剑气扯着打透那几人身前背后,直刺后面茅舍! “轰——!” 一声巨响,整个屋舍瞬间四分五裂,一轮猩红血雾,随着无数草梗碎木,炸向四周! 倒卷而来的罡风之中,林啸面色狂厉,长发乱舞,识海中命火一跳,猛转身,回头斜望高空! 只见十几二十道遁光电射而来,未到头顶便纷纷收敛,只余一众修士,飞身而下! 其中领头之人紫袍飞舞,一头白发,望着林啸怒吼一声。“狂徒领死!还我儿浑惇命来——!” 而林啸却二眉倒竖,望着漫天敌手,冷喝一声。“似他那禽兽不如的东西,来多少,老子杀多少!” 隆萨冷目光一跳,厉喝一声。“给老夫杀!” 话音未落,那十几二十个修士便已各持兵刃法宝,打出道道气劲宝光,一起压下! 土台之上,林啸翻掌一抖,水火二行旗连同聚灵阵旗,同时落入地面,未等对方杀到,一道土黄烟尘自他剑尖流散而起,甩在周身,如链似轮,层层叠叠,扩散而去! 十余道气劲宝光和土黄烟尘撞在一处,便听无数爆鸣炸在两方之间,巨大的真元撞击轰得林啸一道血线涌出嘴角。 长剑随身,剑尖向下,猛地一按。“缚土!” 便见那些被土黄烟尘缠住的兵刃法宝,登时散去流光,被扯着急坠而下,“铮铮”几声,插入地面! 就在那十几个修士猛一愣神的瞬间,林啸翻掌一振,一蓬落地烟尘倒卷而起,好像潮头一般,呼啸拍至! 那十几个修士自知城主亲自督战,哪敢放松,刚一落地,便各使真元,将地上兵刃法宝收在手中,便要冲进烟尘,与人撕并。 谁知刚一进入,未等如何,便有几个修为稍低的修士脑袋往后一甩,喷出一口血水,倒飞出去! 眼见此景,随行而来的科桐面色骤变,急急一声。“小心,对面灵觉有异!” 言罢二指头上一点,一截枯黄树枝飞在半空,忽然耀出一轮嫩绿明光,荡向四周,整个土黄烟尘如水一震,登时浅淡不少! 就在这时,数道金光破开烟尘,快如奔雷一般,飞射而来。 其中一道的目标正是科桐! 这城主府主事也非庸手,未及金光临身,一把紫气缭绕的直刃长刀便已斜斩一记! “铮——!” 金铁交错,余音未散! 便见点点金黄碎光和丝丝真元倒卷开来,一截羽箭掉在地上的瞬间,科桐面色一变,只听周围烟尘之中,数道惨叫声响起。 对面借了烟尘,掩目一箭,自己是接下来了,可别人恐怕并非如此! “这人手段高绝!”想到此处,科桐四下传音,大喝一声,“筑基之下,速速退出烟尘,余等各自小心!” 言罢手捻法诀,往那树枝上一点! 仿佛枯木逢春,一片嫩叶生在枝头,于无声处,飘然而落,被科桐二指一夹,唇齿开合间似有符咒颂念,凌空一抖,嫩叶化作点点绿光飞射烟尘之中! 下一刻,所有烟尘像是被绿光吸去,而那些光点则“吱呀”一声,落地发芽,瞬间变成无数藤蔓,疯狂生长,向着五七丈开外的林啸蜂拥而去! 余下的十几个修士一看烟尘消散,也没了半点忧心,立刻手持兵刃,一齐冲上! 谁知众人身后,自持身份,没有直接出手的隆萨冷却眼中精光连闪,脱口一声。“一群蠢货!中计了,还追,想死不成!” 不要说听到这话的科桐本人,就是其他冲在半路的修士也是齐齐一愣。 “中计?……” 再看远处那手持怪剑的青年人,已经动了。 只见林啸长剑一抖,一道橘红流火脱锋而出,打在身前,另一手运起全身真元,反手一抖,凌空一掌! “砰——!” 气劲爆处,橘红流火炸成一片火星飞散而出! 远处科桐面色骤变,大喝一声,“都回来!快……” 未等说完,火雨入藤蔓,“呼”的一声爆鸣,五七丈方圆之内,顿时一片火海,对面一众修士,修为稍高的已经撤在一旁,余下之人没等哭喊出声,便已烧成了一个火人,摔在烈焰之中! 眼见如此一幕,科桐满脸冷汗,似是难以置信一般,喉咙中发出阵阵轻响。 而那遮天烈焰忽然一颤,被清秋剑剑锋一引,冲天而起,复又如水飞泄,直扑隆萨冷而去! “呦呵,老夫不动手,不过是想看看你的斤两,没想到,你还真以为,能与老夫放对不成!” 流火当面,隆萨冷面色不变,冷笑连连。 “不试试,怎么知道?!”对面林啸沉声一句。 “好!都是筑基,初境对中境,便如你愿!” 说话间,隆萨冷翻手一抖,一把羽扇落在掌心,望着烈焰潮头当空一挥,扇头指天! “呼——!” 罡风起,如墙似幕! 橘红流火被卷着直上高天,随着隆萨冷摆扇横沉,便听“轰”的一声,烈焰翻滚,炸成一片火花,如雨星坠! 而在朵朵赤红流痕之中,又是一箭,比之前更快更准,甚至无光无声无痕的虚影飞射而来! 隆萨冷神情一变,二目如雕,盯着虚空一处,羽扇一拍! “砰——!” 一抹虚影当空炸裂,碎片横飞! “好箭!” 隆萨冷厉喝一声,再抬头,林啸已经收了法宝阵旗消失原地,只在身后留下点点踏地烟尘,早奔出了数个岩台之外! 没想到,隆萨冷却笑了。 “使最狠的招,跑最快的路,有手段,有心计,是个人才!只可惜,你前番杀了浑惇,后番毁我‘妖风峡’大阵,当真留你不得!” 言罢身形一闪,好似双脚未动,便已在数丈开外,望着林啸的背影,直追而去! 留在原地科桐擦了一把冷汗,招呼一声,留下几个修为稍低的打扫首尾,自己带着三五个修士,一甩剑舟,直上高天! 另一边,林啸早将身法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幽影,狂奔不停。 其实早在看到隆萨冷追来时,林啸便打定主意,先硬碰硬接上一招,杀一杀对方锐气的同时,试试对方深浅。 如果不敌,便立刻跑路。 只不过科桐的木行法宝,倒给了自己引了五行地火一剑的机会。 不过这一剑下去,林啸瞬间便明白了,自己和隆萨冷的差距,如果非要杀一场的话,胜负最多二八开。 也就是说,对面这个货真价实的筑基中境,除非束手就擒,引颈自戕,不然自己根本没有取胜的机会。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跑,又或者能不能逃出一命了。 一座座黄土岩柱掠向身后,林啸脚下不停,眉头紧锁,急寻出路。 蹬住一处裂隙边缘纵身而起,当空横渡,刚落在几丈开外的另一处岩柱顶端,只听下方裂隙几声刻石轻响。 “铮铮铮——!” 回头看去,谷中烟尘乍起! 林啸只觉脚底一颤,整根岩柱像是被拦腰斩成数段,瞬间坍塌! 与此同时,一道紫色身影自崖边飞身而起,望着林啸便是反手一扇! “嗖嗖嗖——!” 数道如有实质的长羽气刃席卷而来,林啸顾不得岩柱倾覆,团身一拧,脚下发力,离了岩柱,纵身飞退! 一时间,道道流痕划在黄土之上! 逆光中的隆萨冷居高临下,冷喝一声。“反应倒快,不知你还能躲上多久!” 说着羽扇横扫,卷风尘,真元凛冽! “呼——!” 便见倒塌的岩柱顶端,带着无数碎石,望着林啸翻滚砸下! 头顶天光一暗,轰鸣不止,仿佛天崩地陷,飞在空中的林啸回头一眼,运真元,凌空一掌,拍在其中一块巨石之上。 随后借着反震之力加速飞坠,手中黑索飞射不停,打在另一侧岩柱上,扯了身形,先于落石一步,落在谷底地面! 整片大地颤动不停,再抬头,爆音阵阵,暗无天日! 无数巨石阴影之中,隆萨冷立身一处,狂笑不止。 “死到临头,你往哪跑?!” “……” 第二十五章 赤血黄沙 高天之上,科桐引了五七个修士操持剑舟,直奔二人相斗的位置俯冲而去。 未到近处,便见一身紫袍的隆萨冷飞身而起,羽扇连振,一座数十丈高的黄土岩台当中斩成几段,朝着下首一个隐约人影,铺天盖地般砸了下去。 紧跟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整条峡谷,碎石纷落如雨,迅速填满谷底,阵阵好似巨浪一般的土黄烟尘漫卷开来,冲天而起,直上头顶青空! 科桐不敢耽搁,当即手捻法诀辟开滚滚烟尘,剑舟一沉,加速飞去! “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身旁几个修士答应一声,紧随其后,往谷底急掠而去! 就在这时,谷底烟尘最浓重之处,几道如水光痕飘然一荡,卷了重重玄黄土流,仿佛空间坍塌一般,向着内中一点,倒吸而去! “真元御土?!”科桐下意识暗呼一声,未及多想,便听一道穿云裂石般的爆响,炸在谷底深处! “轰——!” 霎那间,罡风呼啸,真元激荡! 飘在半空的黄土烟尘比之前快上千百倍的速度,暴烈四散,汹涌而来! 科桐等人心中一惊,运起真元,强稳剑舟! 就听隆萨冷的厉喝声刺入耳膜! “好小子!还有一手重土玄尘?!” 话音未落,谷底一角,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撞开烟尘,带着道道土黄色尾迹流痕,仿佛幽影飞电一般,疾驰而去! 那速度从高空看着,甚至不比剑舟慢上多少! “如此身法,这人究竟何人?!” 科桐暗道一句,长刀一点,驾剑舟当先追了出去。“与我杀——!” 另一边,林啸此时“和光同尘”、“织尘诀”、“踏云佩”同时发动,已将身法推到极致,整个人扯出一道银灰遁光,脚点黄土纵身岩崖侧壁,好像飞在一座座岩台之间,片刻不停。 身后七八丈开外,隆萨冷狂追不舍,淡紫袍服飘动鼓胀,猎猎风行,数道长羽风刃紧随林啸脚跟,前一步刚抬起,转瞬间便被刻下道道真元刀痕! 远远看去,一处无比狭长的裂隙之中,漫天烟尘从一头飞速蔓延,越来越快,沿途不少纤细岩柱伴着声声巨响,垮塌下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引得裂地天倾一般! 稍有一瞬,识海中忽然袭来的刺痛感,让林啸心中一惊,脚下发力,往上一纵,便见四五道真元气劲呼啸而至,直直打在方才前进位置。 余光之中,几个修士驾着剑舟冲在身侧几丈开外,手中兵刃宝光点点,望着自己这边连挥连斩! 脚下不敢半点停顿,林啸腰身一拧,避过攻击,炸碎了的真元之力震得他好似风中落叶,飘摇无定! “怎么办?躲不过,杀不掉,登天无路,入地无门,难道真要殒命在此?……” 林啸紧紧锁在一处的眉头忽然一跳,像是想到了什么。 “登天无路?” 心念急转,抬头一看,只见浓重的土黄色调在湛蓝天幕上勾勒出一道蜿蜒扭曲的崖壁。 “无路?那就找条路!” 林啸心中发狠,运起全部真元,带着隆萨冷和半空追兵,沿着数十丈高的陡峭崖壁,斜斜往上,发足狂奔! 身后,烟尘如龙,气劲如雨! 便见隆萨冷羽扇一抖,扫出一片风刃,狞笑一声。“上了岩台顶端,不还是与方才一般模样?困兽之斗!” 说着又往旁边手下喝道。“封他去路!” “是!” 科桐等人答应一声,立刻剑舟加速,直冲崖顶! 谁知就在这时,林啸忽然脚下发力,奋力一蹬,原本冲向崖顶的身体瞬间脱开崖壁,飞在数十丈高空之中,直奔科桐几人的剑舟扑去! “他,他……” 几人惊呼,几人错愕的间隙,便见飞在半空的林啸手掌一翻! 甩剑舟,落在脚下,运真元,流光乍起!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望着其中一个修士,直冲而去! “小心——!” 追在后面的隆萨冷仿佛根本没想到对方还有如此手段,二目圆瞪,爆喝一声。 话音未落,剑光闪过,“咔嚓”一声,那修士所乘剑舟炸成一片碎木,整个人惊叫着,当空坠下,没入烟尘,生死不知! 与此同时,林啸的剑舟已经冲破对方围剿,骤然加速,往头顶高天,飞驰而去! “给老子拦下他!拦下他!” 隆萨冷气急败坏,一拍崖壁,也驾剑舟,加入追击队伍。 此时就见一道遁光,引着五七支剑舟,从一处台原裂隙中冲天而起,直直向上,越飞越快! 死死攀住剑舟船舷的林啸头顶罡风,长发狂舞,回望一眼,正看到下首十几丈开外,隆萨冷等人的身影! 眉头一皱,翻掌间黑雾汹涌,无踪而出,原本扯在身后的银灰色遁光顷刻间,化作漆黑一片的浓烟,往后呼啸而去! “小心他的法宝!” 科桐急急提醒一声,只因追在后面的他们因为速度太快,已经闯入黑雾之中。 “给老子散!” 隆萨冷心中不耐,低喝一声,羽扇凌空一扫,“呼”的一声,天风飞降,整团黑雾顷刻间,飞散开来! 下一刻,所有人都未想到的一幕惊显眼前! 只见一道影人快到不能再快地从隆萨冷的剑舟旁一闪而逝,飞坠向下! “这——!” 隆萨冷心中一惊,面色骤变,猛转头,只看到林啸的背影撞在一个驾舟修士怀里,后者未及惨叫,便被长剑透胸而过,一蓬血水随着罡风,倒卷而上! 紧跟着,两人缠在一处,往下方茫茫台原,土黄底色中急坠而去! 眼见此景,还在往上飞的众人之中,有人心惊,有人后怕,科桐面色苍白,颇为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而隆萨冷目光一跳,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此子不死,可还了得?!” 想到此处,老撒冷当先调转舟头,向着林啸直下狂追,而其他几人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也跟着紧随其后! 罡风之中,林啸扯着那修士的领口急速飞坠,道道血水扯在身后,散成朵朵血花,而那黄土台原,在他视线中却越来越近! 回头看去,那几个还在紧追不舍的身影引得他心中冷笑不停。 “左近是要血战一场,若被围在地上,是半点活路都无,若在天上么,呵呵……先弄死几个,赚足了本钱再说!” 想到此处,林啸拧身形,脚蹬那人尸体,抽了清秋剑,猛一发力,往旁飞纵而去,一甩剑舟,在天上划了一道下行弧线,抢在坠地之前,头顶天光一暗,重新冲入一处裂隙之中! 后方不远处,隆萨冷引着余下修士,正是追了个如影随形! 林啸的目光在两侧崖壁急急搜索,忽然眼中一亮,手捻法诀,脚下剑舟一沉,遁光弯折,望着一处岩柱密集的峡谷石林直飞而去! 忽然间,原本还算开阔的视野瞬间便被无数参天“石柱”填满! 双方人马各分前后,数道遁光高速穿行,在一座座岩柱缝隙中,连走“之”字,最险要处,甚至能听到剑舟真元扫在石壁上发出的刺耳爆鸣,以及炸起的道道烟尘! 终究是前方开道不如后面追击,随着距离逐渐拉近,不要说科桐等人,就是隆萨冷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之色。 便听他真元传声,破风一句。“臭小子,你若再慢上一点,恐怕不用追,就撞在老子怀里了!” 此话一出,引得身后科桐等人放声大笑,连连催动剑舟,死死咬住了林啸。 说来也是,如此兴师动众一二十人杀出来,结果被对方一个人打成这番模样,如此下去,若不能将其生撕活剐,不要说城主如何,就是自己这脸面,都没地方放! 另一边,林啸的话音同时随风飘至,似有调侃道:“好啊,要不,我试试?……” 话音未落,便见林啸脚下剑舟刚刚掠过一根岩柱,手中忽然扫出一道黑光,凌空一抖,骤然飞长,“嗖嗖”两声缠住柱上突起石棱,猛发力,死死攥住黑索! 只听一声“嗡鸣”,整个黑索瞬间绷得笔直! 剑舟随着惯性,被扯得当空画圆,快到不能再快地反绕石柱,再露头时,已经兜在了隆萨冷等人的后面! 紧跟着黑索一收,剑舟好似离弦飞箭,直接撞入对方几人剑舟之中! “都给我死——!” 隆萨冷、科桐,连同余下几个修士登时瞳孔巨震,就听林啸爆喝一声,一轮红索甩在身前,刹那间,好像猩红绽放,成千上万的极细红丝,如刺如针,自林啸周身,绽放开来! “嗖——!” 刺音响处,满眼红芒! 几道惨叫声中,三四个修士未及反应,便浑身飘血,连同崩解的剑舟碎木跌落高天! 而距离隆萨冷最近的几人,包括科桐,心中绝望刚生,便见身前老者袍袖一抖,一蓬金沙盘旋而出,好像活物一般,立在身前,越散越大,如镜如盘,挡住了漫天红芒! 从旁看去,就像林啸甩出了无数赤红丝线,最终落入一盘荡漾“金水”之中,诡异至极! “有此心计,手段,小友当真本事!……” 隆萨冷立在剑舟之上,五指如钩,撑开面前“金水”,不知不觉间,也换了称谓。 “吾儿浑惇的‘无相流尘’,小友该是见过,不如借着今日有瑕,让你看看此法宝在老夫手中,威力如何!” 话音未落,隆萨冷白眉一皱,五指收拢,凝拳猛攥! “嗡——!” 一声轻鸣,“金水”猛然一颤,分解开来,竟裹住无数红丝,向林啸所在倒流而去! 瞬间袭来的法宝侵蚀之感让林啸心中巨震,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原本夹在指间的红索被他二指错劲,一转一抖,“啪”的一声,当场绞断! 电光石火之间,所有红丝被染的一片金黄,“轰”的一声,在他面前炸散开来! “混了妖气的‘天金明沙’着实霸道!” 林啸暗道一声,捻法诀,驾剑舟,片刻不停,急速飞退! 而对面却轻声一句。“小友还想跑?当真视老夫这筑基中境,如无物乎?!” 就见隆萨冷翻掌一抖,凌空虚划,原本洒落在空中的“金色水滴”再次分解,现出“金沙”一片,被他剑指引着,汇成数道璀璨“流沙”,自四面八方盘旋而来,直把林啸困在其中! 眼见头顶脚下的“流沙”飞旋不止,越聚越多,好像个“沙球”一般快速闭合,林啸心知大事不好,立刻运起清秋剑,剑光连闪,想要破开一条出路。 结果道道剑气打在“流沙”之上,只将球面顶出几处变形,再无其他功效! “小友莫挣扎,由沾了妖气的‘天金明沙’,所炼制的‘无相流尘’,虽说质地驳杂,稍有瑕疵,但要困个筑基初境,还是不在话下……” 隆萨冷缓声一句,操持着“沙球”慢慢收收拢,似乎对此颇为享受。 “不如小友猜猜,你是先被自己的护身真元挤死?还是先被老夫的沙子压死?哈哈哈……” 大笑声中,已经缩到一丈大小的“沙球”仍然鼓胀不止,起伏不停! 被困在其中的林啸仿佛充耳不闻,根本不管外间如何说话,手上清秋剑连斩不停,剑光如链,越来越快! 而被紧紧压在一处的真元之力也越发精纯,甚至如有实质一般,变成丝丝白烟,随着剑锋上下游走,运转周身! “垂死挣扎!何苦来哉?” 隆萨冷轻哼一声,二目寒芒一抖,剑指身前一抹。 “缩!” 厉喝一字,整个“沙球”飞速运转,向内塌缩! 就在此时,一声剑罡破空,好似秋水龙吟,自重重沙幕中响彻长空! “铮——!” 剑光乍现,椭圆形“沙球”破开一处碗大空洞,乳白真元从中喷涌而出! “一管之地,你能如何?!” 隆萨冷说着剑指一挑。 “死——!”话音刚起。 “砰——!”流沙聚合! “嗖——!”寒芒一闪! “铮——!”刀锋入石! 一把弧形弯刀带着缭绕白烟,打入一侧崖壁,烟雾升腾处,像是刻画了一个模糊人形,紧跟着明光一闪,林啸手握“倾烟刀”的刀柄,挂在半空,反望一眼,似是在说。 “我能活!” 身后,“金沙”炸散,余劲未消。 远处,科桐等人呆立舟头,面无人色。 而那隆萨冷甚至忘了收回“无相流尘”,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那个匪夷所思,绝处逢生的背影,哑口无言。 他该是没见过大海。 若见过,此时他的心境应是。 巨浪滔天。 …… 第二十六章 选个死法 “此子,断不能留!” 回过神来的隆萨冷想到此处,向科桐低喝一声,“去将地下的沙蜥都放出来,给老夫围了此地!” 科桐闻言一怔,躬身领命,只看了林啸一眼,便领着余下的几个修士驾剑舟疾驰而去! 另一边,借了“倾烟刀”逃出一命的林啸哪敢停留,脚点崖壁,扯弯刀,飞身而起,没等落在岩台顶端,便展开身法,发足狂奔。 就在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刺入识海灵觉,林晓心中一惊,下意识拧身变向,往旁就躲! 只见身后高处,四五道光痕盘旋缠绕,飞射而来,扯出根根光丝,忽然当空急坠! “轰——!” 一声巨响,光丝坠地,当空斩出数个直上直下的明光切面,直将整个岩台顶端切成了数片巨石岩片! 而在两个切面的缝隙中,林啸距离拦腰斩断,也不过是毫厘之间! 四周土石纷飞,轰鸣不断,如此一幕激得林啸头皮发炸! 转头看去,只见逆光中隆萨冷脚踏剑舟,手中羽扇一招,四五道光痕脱出烟尘,飞卷而去,直到重归扇面,竟是几根狭长白羽! “法宝!品质极高!……” 林啸目光一跳,纵身行,飞在几块当空坠落的岩片之中,撞开烟尘,甩剑舟,一声轰鸣,直往远处冲去! 可刚飞了十几丈距离,便觉头顶天光,陡然一亮! 就像是大日当头,阳光直射一般,一阵火烧火燎的炽热感袭遍周身,连带着视线之中,只剩下苍白一片! “怎会如此?!” 瞬间袭来的生死绝命之感让林啸根本无暇多想,护身烟瘴瞬间推至最大,一面八卦铜盘忽然显在头顶,明光大涨! 下一刻,剧烈的爆炸声轰入双耳,头顶八卦铜盘,脚下剑舟,甚至护身烟瘴,几乎同时崩解,扩散开来的真元罡风将碎木和法宝裂片卷在一处,带着口吐鲜血的林啸,炸飞出去! 余光之中,林啸看着隆萨冷的目光骤然一跳。 只见那紫袍老者手持一面宝镜,高居天上,反射日光汇成一道亮白光柱,虚空横跨,给了自己方才一击! 强忍周身剧痛,当空急坠的林啸瞅准下方一处岩台,奋力一甩,又使“倾烟刀”,整个身形忽然一闪,化作道道白烟,随着刀锋切入黄土,一起摔在了地上! 头顶,一道遁光破开如雨碎石,急速飞至。 隆萨冷收了剑舟,紫袍鼓胀间,落在岩台之上,手摇羽扇,款款而来,行至三丈开外,才停下脚步。 望着地上的林啸,他神色淡淡,轻声一句。“小友,可还跑么?” 林啸抬手抹了嘴角血迹,连续两次使用“倾烟刀”的虚弱感让他浑身上下冷汗津津。 抬头瞅了眼面前老者,林啸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跑累了,歇会儿而已,尊驾莫急。” 隆萨冷无声一笑,摇了摇头,早没了初见时喊打喊杀的模样。 就见他上下打量林啸一番,出言道。 “老夫在这无踪海,厮混二百载有余,见过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几,可仅凭下境修为,能让老夫使出看家法宝的,小友还是第一个……” 林啸手按胸口,急急调理内息,面上却咧嘴一笑。“如此说来,在下岂不是还要谢上一句,尊驾谬赞?” 隆萨冷似是看破了林啸动作,也不在意,只是抬起羽扇一挥。“如此,却也不必。”说着又道:“只因老夫今日,必将小友性命留在此处,故而,小友倒不用谢了。” 林啸目光一闪,心中似有明悟,忽然道:“原来不止是在下暗中疗伤,看来尊驾也在悄悄布置吧?” 隆萨冷听到这话先是一怔,旋即手摇羽扇,大笑不止。 “哈哈哈……好好好,小友果然心思机敏!” 说话间将头一点,望着林啸言道:“没错,老夫也不作伪,与你在这叙谈,也不过是给手下讨些时间而已。” 林啸一听,当即笑道:“尊驾既然有这想法,早说啊!在下给你时间布置就是!” 说完直接往地上一坐,手掐灵石,大刺刺地疗起伤来。 而站在三丈开外的隆萨冷也不拦他,只是面带微笑,望着周遭景致。 就听林啸言道:“看来尊驾是没有十足把握,将我留下了?” “不错。”隆萨冷稍一颌首,出言道:“小友身上诡秘太多,法宝层出不穷,将你重伤,应该问题不大,能不能留下,实不好说。” 林啸冷笑一声,疗伤不停。“尊驾是想留在下的命?还是在下的法宝啊……” 隆萨冷斜斜看了林啸一眼,嘴角一挑。“小友看得通透!” “五行水火不提,小友身藏重土玄尘、狭长怪剑、甚至还有空间瞬移法宝,对了,这还不算根本不是筑基初境该有的身法遁术……老夫初时的确是想报仇,可现在,呵呵……若不将你牢牢按死在大阵左近,耽搁渐久,万一被别的修士撞上,岂不是与人做了嫁衣,白忙一场?” 说着长叹一声。“我儿浑惇死在你手上,也是不冤,换句话说,同境之内,能胜过小友之人,怕也不多。” 林啸听着却道:“说一千道一万,不还是杀人夺宝么?” 隆萨冷展颜笑道:“人命本就一钱不值,换了灵石法宝才是实惠,难道此言有错?” “如此看来,尊驾布阵‘妖风峡’,也是为此了……”林啸言道。 隆萨冷答道:“当然如此。” 林啸言道:“尊驾既然作此想法,便该有引颈受戮之日。” 隆萨冷收回目光,气势陡然一变。“这不正是小友眼下必死的理由么?……今日若不将小友就地斩杀,万一一个不慎,让小友逃了出去,他日乘风而起,哪有老夫活命之机?” 紧跟着悠悠一句。“这片无边沙海,早教会了老夫一个道理,便是宁杀错,不放过!只有今天的死人,才不会是明天的敌人啊……” 林啸却没接他的话头,只说道:“看来,尊驾是已经布置好了?” 隆萨冷点头一笑,手持羽扇,往岩台下方一点。“的确,小友不妨低头看看……” 话音未落,便听岩台下方,妖兽嘶吼声响成一片,坐在崖壁边际的林啸低头看去,只见数百晶石背鳍在沙中时隐时现,一张张突然冲出沙面的血盆巨口,好像当空抢食一般,利齿闪现,寒光点点! 林啸看到那几个驾剑舟,悬在半空的修士,轻笑一声。“尊驾大手笔啊,竟为了我这无名之辈,叫手下引蜥群,将此处岩台重重围住!” 隆萨冷面上一笑。“为小友,倒也值得!”说着又道:“行啦,是在台上领死,还是在台下,被蜥群分尸?选一个吧……” “对了,莫怪老夫没提醒小友,这些蜥群可花了老夫不少本钱,其中铸成妖骨的大家伙,也是有不少!要是被这群畜生咬住,啧啧啧,到时就是小友想落个痛快,怕是也难……” 林啸听着打个哈哈,点了下头,素手一震,两块灵石炸做齑粉,拍了拍手中浮尘,站起身来。 “多谢尊驾好意……不过在下年少混迹江湖时,老班主曾笑骂在下一句,说在下是属狗的,就是被人欺负,临死了,都要咬对方一身血……” 说着直视隆萨冷,一字一句道:“不知尊驾,信,是不信?” 对面隆萨冷二目微眯,目光转冷。“老夫,却想试试……” “好!” 一字刚出,两人同时而动! 羽扇一卷,道道长羽光痕带着真元爆音电射而来;清秋剑身前一转,一轮护身剑气闭合成球,“铮铮铮”几声响过,“剑球”崩解,无数细密剑气被剑锋一引,好似潮头,轰然而去! 紧跟着,一道明光自隆萨冷脚下骤然延长,直向林啸! 团身一转,避其锋芒间,一道明光切面破开黄土,冲天而起! “铮——!” 霎那间,剑气星碎,潮头一分为二,炸裂的真元罡风席卷岩台,扩散开来! 土黄烟尘之中,一道人影扯着道道留痕,凌空飞至,羽扇喊扫,四五道光丝迎风便涨,打横抽向林啸,后者剑锋一转,运真元,当空劈下! “铮——!” 金铁交错声中,被斩断的光丝寸寸绷断,炸成一片光沙,当面飞射! 林啸眉心一跳,心念闪烁间剑指一挑,一只浅盏飞在身前,淡青光晕飘摇而起,瞬间罩住周身! 刹那间,无数光沙撞在青光之内,带着连绵不断的火花横扫出去! “好!又一件极品护身法宝!”隆萨冷高喝一声,“小友当真了得!” 言罢按下羽扇,空着那手袍袖一抖,便听一声嗡鸣,一道黑烟从袖中蜂拥而出,直扑而来! 林啸见状纵身急退,手中剑气连点,虽有不少黑点被当空斩落,却还有更多的扑在了“青光盏”的护身宝光之上! 细看去,竟是一群黄豆粒大小的赤目甲虫! 几乎就在同时,林啸只感护身宝光登时一暗,全身真元倒吸而去! “此虫能吞噬真元?!” 林啸暗呼一声,心中发急——如今这状况,撤法宝便要直接面对怪虫,不撤法宝,要不了几息便会耗尽真元,到时就是想补,也来不及了,这该如何是好! 那隆萨冷似乎也看出林啸所想,当即笑道:“小友可有退路?老夫这宝贝,可是不吃饱,不松口的!” 听到对方如此说法,林啸目光一跳——你这不是活物么?是活物便好! 心中想着,青光盏忽然一收,围在外面的虫群登时蜂拥而至! 可就在隆萨冷一脸得意,似乎大计将成之时,只见围住林啸的虫群猛地一震,一轮肉眼可见的明蓝火光一闪而逝,紧跟着气劲乍现,“轰”的一声,大半甲虫竟然当空坠落,死了一地,而剩下那些也萎靡不振,似乎再不想靠近对方一般! 与此同时,隆萨冷只觉识海好像被股劲风扫过,颠倒摇晃间,甚至有些魂不守舍之感! “不对!不是气劲,是灵觉震荡!” 隆萨冷忽然大喝一声,要知打到现在,他是越打越没底,越打越心惊。 对方修为的确低于自己,可手段法宝层出不穷不说,连灵觉都强大到如此地步,若真一个不慎,失了算计是小。 似这般本领之人,如果有族中长辈呢?又或者宗派师门呢? 到时如何收场,才是真! 想到此处,隆萨冷心中发狠,再不敢托大磨蹭下去,也不管余下虫群如何,反手羽扇一抽,用了十二分力量,全部真元,十几根长羽光丝直刺出去,便要夺了林啸性命! 谁知林啸不退反进,迎着光丝急冲而上,收了清秋剑,掌运真元,身前一甩! “嗖——!” 一抹寒光脱掌而出,被真元之力裹着,飞光似电,绝尘绝影,运转周身! 于无声处,十几根长羽光丝瞬间斩断! 隆萨冷心中大惊。“这又是何物?怎会锋利至此?!” 寒光一抖,飞速向前,直挑隆萨冷胸口! 隆萨冷反应也是不慢,当即急运身法,飞退几步的瞬间,手扯紫袍凌空一抖,宝光闪烁,遮在身前! 可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那抹寒光竟然停都未停,同样无声,将护身紫袍,一分为二! “这……” 话音未落,寒光在他面前,挑过头顶,此时终于惊显一声。 “砰——!” 爆音之中,“无相流尘”飞溅一地,但无论如何,算是替隆萨冷挡下一击! 未等流尘散去,十几根黑紫飞针破空而出,速度极快地飞向林啸! 而此时的林啸早已到了强弩之末,本就重伤的情况下强运真元,想用“绝匣”残片拼死一击,如今还哪有余力继续遮挡? 便见几根飞针撞在如链寒光中,碎成缕缕紫烟消散而去,却还有更多的直接钉在右肩之上! 周身经脉瞬间好似针扎,林啸勉强收回残片,手按肩头,一口污血喷在了黄土之中! 再抬头,他二人的目光,终于重新撞在了一处。 不过,也仅仅是短短的一瞬。 只因林啸脚下,一片土石断裂的爆音突然响起! “轰——!” 半边岩台顷刻崩解,带着林啸的身影,急坠而去! “你,你竟使法宝斩碎岩台——!” 隆萨冷爆喝一声,急追两步,立身崖边往下看去。 看到的只有狂发乱舞中的一抹笑容,还有片刻之后,无数碎石砸在沙土中,卷起的大量烟尘! 一时间,这白发老者的面上,皮肉微颤,戾气升腾! …… 第二十七章 一刀两断 岩台底部,坠落的碎石与几点猩红血雾就像是砸在海水中的浪花,没等现出多少踪迹便被汹涌而来的浪头绞碎无踪。 好像沸腾了一般的明黄沙海之中,数十上百的晶石背鳍高速游弋…… 可低头看着这一切的隆萨冷,却白眉狂跳,满脸阴郁。 打赢了么?当然打赢了。 筑基中境对初境,岂有不赢之理? 可到头来,自己的法宝被折腾个七零八落不说,还落个什么都没捞着的下场。 这叫他心中如何不恨,如何能忍。 至于对方的储物法宝,如今这小子落在一群晶鳞沙蜥之中,恐怕连个全尸都寻不着,又去哪找储物法宝? 心中如此想着,隆萨冷只觉胸口气闷难耐,浑身发颤。 就在这时,科桐飞身岩台之上,收摄剑舟,入眼的虫群尸体、断裂长羽,还有黑紫色的飞针碎屑,看得他心中一惊——怎会打到如此地步?! 当然,这话也就在心中稍一闪念,便立在隆萨冷身后,躬身拜道:“城主……” 话未说完,隆萨冷气急败坏声音便传了过来。“调集余下所有沙蜥,给老夫彻底封死此地!” 科桐听到这话,压低了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稍有挣扎之后,还是说道:“启禀城主,这群沙蜥本就极难圈养控制,若强行将其全部赶到此处,恐怕再难恢复往日峡中布置。” “而且属下所观不差的话,想来那人已经中了城主的‘紫炎碎脉针’,断无生还可能,是不是不用……” 谁知隆萨冷猛一转身,死死盯着科桐,满脸狠厉道:“照我说的做!” 科桐气息一滞,赶忙躬身领命。“是!属下遵命!” 说完刚一抬头,却不知为何,直接愣在当场。 隆萨冷白眉一皱。“还在这发愣作甚!” “城,城……” 眼见科桐说话磕磕巴巴,二目圆瞪,直直盯着自己面颊,隆萨冷眉头一皱,下意识抬手一抹,一阵刺痛激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低头看去,手上竟满是血水! 到此时他才猛然惊觉,原来方才最后一击,那道寒光竟在自己右脸开出了一道直上直下的血口! 眼见此景,隆萨冷登时鼻筋狂颤,猛转身,望着岩台之下厉声狂吼。 “我要他死无全尸!死无全尸——!” “……” 另一边,摔在黄沙之中的林啸是根本不可能听到隆萨冷的吼声了。 换句话说,他现在的境遇并没有比之前血战一场好上多少。 就在四面八方,都被明黄沙尘和蜥群吼声填满的瞬间,林啸立刻封闭整条左肩经脉,展开灵觉,朝着沙地的正下方,借助“重土玄尘”,急速遁去。 而这些被强行压在一处的晶鳞沙蜥们,也没打算就这么轻松地放过这块到嘴的肥肉! 当先抢到近前的五六条沙蜥被瞬间杀死,随之逸散开来的血腥味,又更加激发了余下沙蜥的凶性。 这些六条腿的畜生好像悍不畏死一般,一波又一波地围杀而来,层层叠叠,突然冲在眼前的如刀利齿和血盆大口几乎阻住了每一寸前进的出路。 还有震耳欲聋的吼声,如果说一两条沙蜥,一两记的话,凭着修为境界的高低差异,还不觉如何。 可几十上百,甚至几百条沙蜥同时发作,咆哮不停。 林啸只感识海灵觉都好像要被震碎了一般,不停承受着一重又一重的震荡攻击。 “重土玄尘”运转周身,片刻不停,重重黄沙好像流水一般散向四周;“命火灵视”的世界中,灰白色的沙粒填满了所有角落;又有三四条被黑线勾勒出的三丈巨兽拦腰截断,死在当场…… 可问题是,在林啸的视线中,像这样的黑影数不尽数,简直铺天盖地。 而且,就算靠着“重土玄尘”的土属本源之力,能够极大提高遁地速度,但终究需要真元驾驭,灵觉操控,又怎么和这些天生地长的刨地妖兽放对? 眼看着前路又要被堵,林啸心中发狠,识海命火忽然间火光大涨,一轮无形震荡炸向四周,几条冲得最快的沙蜥登时躯体一颤,识海崩解。 寻了个空隙继续下潜,林啸暗骂一句。“厮杀一场,没死在人手上,反倒死在妖兽嘴里,岂不是活成个笑话……” 心中刚刚如此想着,识海灵觉传来的刺痛感便让林啸心中一惊。 瞬间将灵觉撑到最大,一边土遁不停,一边四下打量开去,只见左前方渐渐合围的蜥群之中,一个明显异于别者的庞然大物,撞开十几条同类,好像破浪大船一般,向自己飞速冲来! 一时间,林啸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如果说普通晶鳞沙蜥只有三丈长短的话,这怪物至少要在四丈往上,五丈左右! “这是个什么怪物?!” 林啸暗呼一声,猛然刹住遁术,运真元,左手抖起清秋剑,望着来者方向,当头便斩! “轰——!” 剑锋刚落,面前流沙竟被层层撞破! “命火灵视”描绘出的黑白世界中,一张足以吞下林啸整个身躯的利齿巨口突然显在眼前,直扑而来! 竟是一条满背紫晶,头生骨刺,实力明显达到筑基初境的晶刺巨蜥! “锵——!” 清秋剑的剑锋与巨蜥的前唇撞在一处,好像砍在金石之上,巨大的冲力将林啸往旁挤去! 团身一转,辟开沙土,一道无比巨大的躯体擦着林啸的护身烟瘴飞速掠过! 就在二者错身而过的瞬间,林啸看到了一只瞳膜开合的兽眼,在自己身上稍稍一停,转瞬即逝! “这不是一条只知杀戮的嗜血妖兽,该有的眼神!” 林啸心中一惊,“像人?为什么它的眼神,这么像人?难道妖骨初凝,还能生出类人灵智?!” 但是很显然,对面这头巨蜥,根本就没想给林啸太多考虑时间,庞大的身躯在沙中一拧,借着惯性,嵌满紫晶倒刺的长尾直往林啸所在之处狠狠抽来! “砰——!” 一声闷响,整片流沙猛地一震,千钧一发之际,林啸将“重土玄尘”布在身前,勉强接下一击的同时,被抽得内腑剧痛,一道血水夺口而出! 紧接着,一声直刺识海的咆哮声,炸响在黄沙之下! “吼——!” 重重爆音之中,林啸焚起命火,死死防御! 周身沙土好像被瞬间吹飞殆尽,未等余音消散,那条巨蜥狂冲而上,望着林啸便是一口咬下! “锵锵锵——!” 道道剑气扫在巨蜥鳞甲上,留下无数细碎剑痕,林啸强压内腑剧痛,往旁拧身,躲了巨口的瞬间,直运真元,反手一剑! “铮——!” 终于,三尺剑锋透甲而入! 血水迸射间,眼前巨兽嘶声狂吼,不停拧动着躯体,想要将林啸从身上甩下。 手扒鳞甲缝隙,死死握住清秋剑,林啸此时怎会不知,若此时稍一松手,还哪有自己的活路?! 这一人一兽便在沙中左冲右突,一个死命翻滚,一个死不放手,搅得整个蜥群嘶吼不断,却没法近身。 眼见不到一条腿长的“爬虫”死死赖在自己背上,这条晶刺巨蜥登时双目赤红,怒吼一声,周身扭动间往下一窜! 便听“轰”的一声,破开沙土,急潜而下! 此时趴在巨蜥背上的林啸只感沙尘扑面,罡风灌耳,根本睁不开眼睛,辨不得去路,只能撑开护身真元,死死保住灵觉不散,先“咬住了”对方,再说其他! 随着巨蜥七拐八拐,一直向下,滚滚黄沙在这妖兽眼中如若无物,速度更是比林啸所用遁术不知快了多少倍。 不过由此带来的问题是,林啸渐渐发觉,维持护身烟瘴所需的真元之力,在如此暴躁的潜行方式之下,补充速度远远抵不过消耗速度。 说白了,就是林啸想一直不松手,就跟这畜生耗到天荒地老,都做不到! 不过就在他心中不停盘算着,还能支撑多久,又或者一旦脱手,又该如何应对之时,耳中突然传来一记不同于沙中潜行的碎石爆音! “轰——!” 紧接着,林啸只感浑身一轻,好像原本托住自己的沙土都消失无踪! 抬头看去,发现所在之处竟是一个占地极大的天然洞穴,面前石锥林立,岩棱参差,下方骸骨遍地,狼藉森然! 而自己正被这巨蜥带着,在洞穴顶端高速奔行! 暗道一声“不好”,林啸几乎瞬间想到了这畜生要使何种手段摆脱自己。 果然,就见这巨兽拧身一转,好像织梭飞旋,暗黄色的鳞甲磨在岩石上擦出一片火花,霎时间碎石横飞,数不清的石锥当空坠落! 几乎是在同时,林啸一拔清秋剑,脚点巨蜥脊背,飞射而出! 就见这一人一兽同时凌空转身,前者剑锋急转,数点橘红地火横跨长空,呼啸而去;后者爆音狂吼,卷起无数碎石,电射而来! “轰——!” 一声爆鸣,整个洞穴为之一颤。 被地火瞬间烧化的火红岩浆被爆音轰碎,好像火雨一般,当空飞溅,整个洞穴登时一亮! 就在火光之中,一轮庞然大物朝着林啸飞扑而至! 整条右臂被封,已经无法再用,情急之下,林啸反手按了清秋剑,袍袖一抖,黑索飞射,“嗖嗖”两声捆住一处岩棱,猛地一拽,飞身而起! 便听原本所在位置“咔吧”一声爆响,那巨蜥一口咬在空处,再抬头时,林啸已经手运“重土玄尘”,连同定身“千山坠”一起,当空砸下! 只见一道影人好像带着万斤巨力,重重山峦一般,狠狠砸在巨蜥的脊背之上,直将这庞然大物压得身躯一弯,轰然坠地! “砰——!” 霎时间,碎骨、乱石、烟尘,罡风四下飞溅,席卷开来! 还没等摔个七荤八素的巨蜥回过神来,林啸便一跃而起,手提清秋剑,望着巨蜥的脑袋连刺不停! “铮铮铮——!” 剑光起起落落,血水不止,巨蜥吃痛猛地一抖,可林啸早有准备,死死攥着剑柄,就不松手。 这时就听一声爆响从身后突兀而来,林啸强稳身形,回头看去,竟是几根生在巨蜥背上的尖刺紫晶,不知为何,自行断裂,飞射而起! “什么招数?!” 林啸面色一惊,无名而生的惊悸之感袭上心头,刚想飞退躲避,便见头顶紫光一闪,所有晶石当中聚集,崩解塌缩,一轮恐怖至极的吸力传来,直扯着林啸,从巨蜥的脊背上倒卷而起! “真元?……” 林啸只感周身一轻,刚飞在半空,那团紫光便当空炸裂,好似暗夜烟花一般! “轰——!” 天倾地陷般的巨响连同最纯净的真元爆炸之力同时轰向林啸。 刹那间,眼中一片苍白,耳中只剩嗡鸣,四周仿佛天旋地转! 而让林啸回过神来的,却是撞在石壁上的剧痛,以及口中不停咳出的鲜血! “咳……” 大口大口的血水喷涌而出,一片模糊的视线中,似有一物急冲而来,阵阵腥风激得林啸浑身发颤。 “剑?……” 林啸伸手一摸,清秋剑早已不知所踪,也许是插在巨蜥的背上,又或者被甩飞到了别的地方…… 几乎是出于保命的本能,手中法诀一掐,剑指轻点,抢在致命一击之前,一轮如水青光瞬间遍布周身! “咔——!” 巨蜥的血盆大口狠狠咬在青光盏的护身宝光之上! 远远看去,只见一条五丈长短的巨兽咬着一团青光,压不碎,吞不下,却还死死不肯松口,不停扭动着脑袋,直把青光往石壁上撞去! “砰砰砰——!” 一连串撞击声中,光沙飞溅,碎石如雨! 那巨蜥像是气到了极处,却又无可奈何一般,忽然脑袋一昂,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甩! 便见一团青光脱口而出,好似飞电一般,激射而去! “轰——!” 横跨十余丈距离,一团青光狠狠撞在石壁之上,轰鸣声中,大片岩石坍塌下来,而身在其中的林啸,已经被连番撞击震得口吐鲜血,内腑重创! 像是看到手段奏效,远处巨蜥的眼中,竟然透出点点好似人类的得意之色。 紧接着一声咆哮,故技重施,张了血盆大口,又向林啸冲来! 短短一息之间,无数个念头在林啸心中浮现——怎么打?拿什么打?怎么扛?还能用什么扛?…… 电光石火之间,巨蜥无比狰狞嗜血的目光中,那团青光竟然自行消散,就在它生出一丝丝疑惑之情时,一块三寸来长,不知什么材质的裂片,极其突兀地悬在了视线之中,那个将死之人的身前。 “这东西,能挡住什么?!” 一瞬间,林啸读懂了巨蜥眼神中的意思。 而林啸的回答,也在神色中送了过去。 “挡得住,你死,挡不住,我死……” 下一刻,一道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响起,像是风吹耳畔,叶落枝头。 “嗖……” 就在林啸的面前,整条五丈巨蜥,像是飞速撞上了世间最锋利的刀片一般。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停顿,不见半点阻碍。 一刀,两段! 第二十八章 紫炎碎脉 温热的血浆像潮水一般轰在林啸的身上,被当中破开的两段巨蜥尸骸带着余劲狠狠撞向石壁。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断骨、碎石、筋肉,血水在身旁不远处四下飞溅,泼了林啸一身一脸。 遍地狼藉之中,背靠石壁,逃过一命的林啸甚至没来得及高兴上哪怕一瞬,一阵剧烈的刺痛感顷刻袭遍全身。 就在他的视线中,整条左臂瞬间炸出十几道细碎血口,喷出了道道血雾! “这裂片……” 林啸疼得浑身发颤,强运真元不断,死死托住了悬在身前的“绝匣”残片。 “若真元不济,这裂片甚至还会反噬主人?要,要命不成!……” 想到此处,林啸哪敢耽误,立刻往回一招,将其重新收入储物空间。 随着那股断绝一切的剑意消失无踪,林啸终于浑身一轻,缓上口气来。 急忙拿出几颗丹药内服外用,控制伤势,林啸四下看去,却不觉连连摇头,苦笑不止。 眼下自己身在何处,距离地面多远,根本半点想法都无,甚至连是否安全了,都不敢保证。 说句直白话,现在不要说再来一条晶刺巨蜥,就是几条普通沙蜥,恐怕都能要了自己的命。 “山穷水尽,不外如是啊……” 林啸暗道一声,使灵觉内视之下,发现内腑和右臂的伤势极重。 前者甚至不用探查,光是随便动上一动,都钻心的疼;后者因为中了几根不知名的暗器,导致经脉受损,运转不畅,如今这针,可还扎在肩膀上呢。 “问题是,这就不是个疗伤的地方啊……” 林啸收回目光,挣扎着刚要起身,识海灵觉忽然一跳,整个人动作一停,仿佛瞬间凝固一般,定在了原地。 原本死寂无声的洞穴之中,阵阵细碎至极的“沙沙声”响在岩壁之外,像是有什么东西滑动沙土,速度极快地向着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猛一抬头,看向洞穴顶部,被巨蜥撞开的破口,林啸心中一惊,额头瞬间缀满冷汗! “不好,这是闻着味儿,追来的蜥群!” 念头刚起,便见几条黑影在破口处来回穿梭,却不知什么原因,这群畜生只是无比躁动地观望着,没有第一时间闯入洞中。 “这是为何?……” 林啸心中生疑,又将目光投向洞穴中,另一处明显的入口。 入眼的也是影影绰绰一片,只闻其声,却不见蜥群。 林啸心念急转,扫在巨蜥尸体上的目光忽然停住。 “难道是因为巨蜥的气味,又或者尚未散去的妖气,压得蜥群不敢靠前?!” 想到此处,林啸强忍剧痛,散开灵觉,扑到血水和碎肉之中,不停翻找起来,一边找着还一边念叨不停。 “妖骨!既然妖骨已成,就一定还有作用!” 没过多久,首先找到的清秋剑让林啸面上一喜,紧跟着,就在巨蜥颅骨之内,一块晶莹剔透的菱形骨节映入眼帘。 “应该就是它了……” 看着手中这块骨节,林啸虽然没见过凝成的妖骨到底什么样子,但就凭这令人心悸的妖气,想来也不会错。 “然后呢?” 林啸心思一动,运真元,掌心一振,“砰”的一声,将整块骨节轰成齑粉——关键时刻,材料重要还是命重要,林啸向来拎得清。 随后手捻法诀,照着洞穴破口剑指连点,道道真元之力裹着些许骨粉破空而去,很快便布成了一处屏蔽视线灵觉的“掩灵阵”。 另一边的洞穴入口同样如法炮制。 这倒不是林啸对这阵法信心十足,而是重伤至此,无论时间还是能力,都无法支撑威力更强的法阵布置了,只能稍作遮挡了事。 盼只盼,这些实打实的妖骨骨粉,能起到些震慑之用。 而结果也的确没让林啸失望。 只见掺了巨蜥骨粉的“掩灵阵”刚刚落成,外面悉悉索索的声响登时减弱不少,似乎原本洞口的蜥群立刻避其锋芒,远远退开一般。 不过林啸也真没指望只凭这些骨粉就能拦下所有蜥群,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还会不会有其他的巨蜥杀到此处。 又或者这群嗜血的畜生的忍耐力到底有多强。 如今也仅仅是权宜之计罢了。 暂时封住两处入口,林啸立刻手拎清秋剑,散开“重土玄尘”,打算继续远遁。 结果这玄黄土流刚刚落在剑锋之上,来自右臂的剧痛,好像刮骨割肉一般,打断了他的动作。 “这伤,越来越重了!” 林啸疼得面无血色,抬眼四下一瞅,暗骂一声。“这他娘的是要把老子逼死在这么!” 低头看了眼右手上隐约浮现的青紫之气,林啸眉头微皱,“嘶啦”一声,扯碎整条袖子,而露出的胳膊却让他暗暗一惊。 只见右肩之上,落着三处极细针孔,此时正有丝丝黑烟从中飘摇而出,妖异非常。 如果说方才看到的手背上,还是隐隐显出青紫之气的话,那么整个肩头就是黑紫一片了。 眼见此景,林啸不由面色骤变,稍稍解开右肩处的封闭法诀,运了一道真元于经脉之内。 结果瞬间袭来的灼烧之感激得他浑身一颤,立刻重新截断了整条右臂的经脉运行。 “毒针!麻烦大了!” 林啸暗道一句,方才一番内视,完全没想到,肩上的伤势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只因稍稍试探之下,发觉这毒针不但会随着周身经脉飞速蔓延,甚至还会因为真元运行,而滋生“火毒”,进一步自内而焚! 可如今摆在面前的问题是,不要说怎么解毒,就连中的是什么毒都不知道。 心中如此想着,林啸不觉额头缀满冷汗。 “若不立刻想办法医治的话,这条胳膊就此废掉也犹未可知……” 念及此处,林啸把心一横,也不管左臂刚刚止血,伤口犹在,直接运真元,五指如钩,便往三处针孔凌空抓去,想用真元之力,将毒针从肩头摄出。 便见纯净真元化成一缕缕乳白烟雾,从掌心飘然而出,落在三处针孔之上,渐渐渗透皮肤之内。 无声的洞穴之内,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豆大汗珠汇在颚尖,可林啸的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 只因无论他如何集中灵觉,操控掌中真元,都抓不到一丁点毒针的痕迹。 这毒素就像是无形之物一般,死死嵌入经脉之内,不着一点痕迹,却实实在在发生着作用。 “这到底是个什么毒?怎会如此诡异!” 林啸暗骂一声,撤去真元,看着左肩处的伤口心中发急,苦思不止。 就在这时,一处微不可查的细节,让他的目光猛然一跳。 只见一两点浅淡到近乎无形的黑色“烟丝”,从右肩上飘飘荡荡,落在还未撤开的左手掌心之中。 “这是?……” 林啸猛一摇头,定睛看去,方才诡异一幕又好像不曾发生过一般,消失不见了。 “错觉?怎么可能!” 身为仙门修士,什么都能遇上,就是不可能在清醒的情况下,遇上错觉。 林啸的目光在右肩和左掌上来回一扫,双眸之中镀上一层明蓝光泽,原本来到洞穴后撤去的“命火灵视”重新发动,整个世界瞬间变成黑白二色。 而在他的视线之中,一缕缕雾丝状的“黑烟”,正从肩头伤口中缓缓飘出,在半空中摇曳流淌着,落向左手掌心。 不但如此,还有一些更细微的,时断时续的“烟丝”,缠绕在周身衣饰之上! “怎会如此?” 如此诡异一幕激得林啸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这不知名的毒素还能隔空传递不成?若真这样,还哪有活路可言! 想到此处,林啸不觉头皮发炸,遍体生寒,赶忙散开灵觉,重新内视一番。 可随之而来的结果,又让他大感意外。 只因这些烟丝一般的毒素的确是落在掌心和身上了,但仅仅漂浮在外,未及内里。 而且细细观察之下,竟发现掌心之中,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竟能缓缓吸收这些毒素,只不过速度实在太慢,不太明显罢了。 如此发现让林啸心中大喜,随之而来的便是另一个问题。 “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吸着这些毒素,小口小口地将其吃掉?……” 细细观察着自己的左手,林啸不觉眉头大皱,疑惑不已——血水、沙土、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秽之物,入眼的东西就这么简单,都是方才一战,未来得及清理的残迹而已。 林啸不由喃喃一声。“这其中,可有特别之处?” 说话间忽然目光一闪。“难道是,妖骨骨粉?!” 下一刻,一轮真元罡风自林啸周身无踪而起,“呼”的一声,倒卷开来,“命火灵视”的视线中,点点骨粉随风飘散,起起伏伏。 便见林啸剑指一抖,凌空一点,无数粉尘盘旋而来,不过一息之间,便汇成一颗米粒大小的苍白骨珠,落在指尖! 不过林啸的神情却并未因此高兴半分。 只因妖骨残余是被筛出来了,可毒素烟丝对它却半点兴趣都无,更没一丝为之吸附的情况发生。 “难道不是骨粉?……” 就在林啸顿感不解之时,一两记仿佛琉璃坠地的弹跳之响,袭入耳中。 “叮叮,当当……” 下意识随声看去,入眼的一幕却让林啸目瞪口呆,愣在当场。 只见一块龙眼大小的紫晶碎块,摔在地上,弹跳远去。 而右肩中的毒素烟丝则缠绕其上,被拉得老长老长,直到晶石飞得太远,才当中绷断,没了联系! “这,这不正是方才数根紫晶当空炸裂时,落在身上的碎块么!” 林啸心念急转,“难道能够吸引毒素烟丝的,竟是这物件?!” 心中抱着如此想法,林啸刚要去追那个紫晶碎块,却一拍脑门,转头便往晶刺巨蜥的尸骸冲去。 “丢了西瓜捡芝麻……我寻它作甚?直接找了最大的试了,不就知道了么!” 飞身落在一片血肉筋骨之中,林啸此时也顾不得场面如何狼狈,气味如何难闻了,直接手扒尸块,脚踢鳞甲,拼命翻找起来。 不过这物件的确并不难找,不大一会,便被林啸寻着根三尺来长,足足两掌宽下的紫晶倒刺。 说实话,更粗更长的不是没有,实在拿起来太不方便,索性先找个趁手的,试试再说。 而且稍一测试之下,结果也没让林啸失望。 只见这三尺晶刺刚刚靠近肩头,便有缕缕黑色烟丝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吸附在晶刺表面之上。 那速度可比之前快上了不知多少倍。 “天不绝我!当真造化!”眼见此景,林啸沉声一句的同时,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要说和隆萨冷对上一场,好不容易逃出一条命。 结果折腾半天,还是不明不白地埋尸黄沙之下,岂不是憋屈的紧? 看着手中晶刺,林啸心念一转。“这物件,能不能加点速?吸快点?” 随后素手一振,“啪”的一声,整个三尺晶刺两头炸断,只余中间一尺来长,又被林啸倒灌真元于其内! 便见整块晶刺登时紫光大涨,耀出层层光晕,而伤口中的黑色烟丝则像“苍龙吸水”一般,飞卷而起,直入晶石之内! 从乌黑到淡紫,从淡紫到浅红…… 没用上一盏茶的时间,所有毒素烟丝被拔除殆尽,直到伤口中涌出嫣红血水,林啸终于止住了收摄之力。 小心解开肩头封闭法诀,再运一道真元于经脉之内,稍稍传来的刺痛和运转艰涩之感,提醒着林啸,右肩伤势着实不轻。 但同时也让林啸心中稍安——虽然伤势不轻,但好在毒素已除,胳膊算是保住了。 “这毒素,当真霸道……” 看着掌中紫晶之内,一团盘旋不止,仿佛活物的“黑色烟雾”,林啸颇有些余悸未消之感。 至于巨蜥背上的紫晶倒刺,为何能收摄这毒素,林啸实在想不出个首尾,只能将其归结到“万物相生相克”一句了事。 但这却并不妨碍林啸将其放出来,看看它到底何物的好奇心。 稍稍放出一丝灵觉,潜入晶刺之中,锁住“黑色烟雾”,林啸剑指一点,凌空一挑。 便见这团“黑色烟雾”忽然冲出晶刺顶端,“轰”的一声,明光大涨,热气翻腾! 三道如剑紫火,高悬半空,烈焰汹涌,耀得整个洞窟幽影万状,妖气森然! 一时间,林啸面上无比错愕,心中只有一句。 “六教之内,先天妖火?!” “……” 第二十九章 十丈之下 《混元道章》有云。 火者,化也,随也,阳气用事万物变随。 生于天,则为六气天火,长于地,则为五行地火。 衍化六教之内。 沙门是谓“凡净佛火”;仙门是谓“真元真火”;魔门是谓“焚心魔火”;妖族是谓“先天妖火”;灵体是谓“通冥灵火”;鬼众是谓“无生鬼火”。 …… 只不过林啸仙门行走至今,还真没见过妖火是什么样子。 更没想过会有修士将其制成暗器,用来杀人。 说到底,也是机缘造化,命不该绝,撞上了可以收摄妖火的晶刺巨蜥,不然的话,恐怕整条胳膊都要扔在这场。 林啸看着悬在半空三道妖火,手捻法诀,将其重新收入晶刺之后,又封了两重法印,以保万无一失。 至于这妖火该怎么使用,是制成法宝还是如何,暂时也没个想法,只能慢慢再说。 将右肩的伤势稍作处理,又吞了几颗疗伤和补充真元的丹药,林啸手持清秋剑,仔仔细细地将巨蜥尸骸扫了个干净。 什么鳞甲、晶刺、筋骨,甚至连血水都没放过,直接烧成血丹,一并打包带走。 起初他还不觉得如何,待到经历一场妖火焚脉,才猛然发觉,这妖兽还真是浑身是宝,说不准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能派上用场。 做完这些之后,林啸便将目光移到了洞穴中的其他所在。 跑路是必须跑的,只不过该往哪跑,还需要琢磨琢磨。 没花多少时间,林啸便大概扫了一圈。 平心而论,作为一条晶刺巨蜥的栖身之所,这处洞穴的面积着实不小。 除了无数凸出地面的石棱尖刺之外,入眼的尽是白骨残骸,晶石碎屑。 前者很好理解,哪怕这嗜血凶兽已入妖骨之境,却还是抵不住血肉的诱惑,外出觅食。 这倒不是它还需要靠这些东西饱腹,而是出于尚未褪尽的本能而已。 当然,其中估计也少不了隆萨冷刻意操控的手笔。 这些白骨残骸有人有兽,倒也翻出了几只储物袋,不过其拥有者大都修为较低,估计都是些途经“妖风峡”时遇害的苦主,实在没什么值得关注之处,看过几眼之后,也就放在一旁不管了。 至于后者,却也解释了,这些凶兽到底靠何修炼。 恐怕无外乎吞食灵石,体内炼化一途。 顺着不少晶石碎屑的残迹,林啸很快便在洞穴边缘,岩壁之下,找到了几处落着利齿啃食痕迹的灵石矿脉。 不过这些矿脉却与林啸认知中的灵石矿脉有着极大差异。 一般而言,无论独风还是故忧国,灵石矿脉大都生在石中,结晶成簇,即便质地驳杂,也脱不出幽蓝一色。 可此地发现的灵石矿脉就有些奇怪了,竟是红蓝二色,混在一处。 若细看时,便能发现,原本嵌入地表的幽蓝灵石之内,还缀着层层红色晶簇,好像后者为前者的伴生之物,一眼望去,诡异非常。 “这是何物?……” 看着如此古怪的一幕,林啸不免心中狐疑,于是手运真元,从其中一处断裂的矿脉上掰了一块红色晶石下来。 二指一捻,破碎成灰的瞬间,飘出的一道“红烟”,又让林啸眉头微皱,轻声一句。 “怎会是妖气?” 林啸登时大感意外,心说“无踪海”的灵石矿脉也未免太古怪了吧,怎么无缘无故,混了这么多的妖气在内? 还有,这究竟是哪来的妖气?又或者,是谁的妖气?竟能化为实物,渗入沙海,与灵脉同生? 要知道,妖气可没有天然生成一说,只能随妖兽来,跟妖兽去,乃是妖力外放之物。 而且,照这么推论下去,能改山川地脉的“妖兽”,又会是何等通天大能? 这已经有些超出林啸可以想见的一切范畴了。 哪怕抛开这些根本想不出答案的问题不说。 就以眼下状态的矿脉而言,灵气是足够充足了,可若想安心修行,也是不易。 万一一个不慎,妖气随着灵气一起渗入经脉,气海受创都是轻的,甚至丢了性命也是正常。 另一方面,林啸也立刻明白了,为何“无踪海”地界,高品质灵石如此稀缺。 说来也简单,中品上品灵石本就相对较少,在此前提下,还要将伴生的妖气红晶剥离出去,岂不是难上加难,产量更低? 想通种种关节,林啸最终只能摇头一叹,拍掉了手上的晶石碎屑。 其实打从他第一眼看到洞中矿脉之时,便想既来之则安之,反正都被困在沙海之下,不如寻个不错的灵脉,辟出一方洞府,安心闭上一段时间的关再说。 结果么,只能说天不遂人愿,还是另谋出路吧。 此时林啸刚刚起身,转身要走,忽然脚下一停,猛地回头,看向那一片片的红蓝晶石,心中冒出一句。 “不对,方才的妖气,为何有些熟悉?……” 如此诡异的念头刚刚升起,林啸心中更觉诡异。 只因这灵气妖气,二者伴生的灵石矿脉,自己可是第一次见到,又怎会有“似曾相识”之感? 这么一想,着实怪哉。 “难道在什么地方见过?” 林啸眉头紧皱,不停回忆起来,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浑惇?红蜡?!” 一时间,当日苦井土城一战,“红蜡”丹丸生出的赤红烟瘴,全数钻入了浑惇鼻腔的一幕幕,瞬间浮上心头。 而当时那些赤红烟瘴给自己的感觉,便与眼前红晶中的妖气,一般无二。 想到此处,林啸手掌一翻,一颗赤红丹丸落在掌心。 真元一震,止住内息,一股赤红烟雾飘摇而起,落在林啸灵觉之内,果然,这两者就是一个东西。 只不过,单以药力而言,“红蜡”的暴躁程度,反而不到红晶妖气的三成,其中成分也纯净了许多。 紧跟着,一团橘红地火脱开掌心,“呼”的一声,将所有烟雾焚烧一空。 可林啸的眉头不但没有半分舒缓,反而越皱越紧。 转头看向远处,晶刺巨蜥所留的一地污血,林啸喃喃自语道。 “为何这巨蜥生啃红晶,而性命无忧,不会爆体而亡呢?甚至神志都没有半点癫狂之态……” 要知道,晶刺巨蜥的确嗜血凶残,但要说这畜生发疯,或者就是个行为不受半点控制的蠢物,林啸是半点不信。 毕竟方才撕斗时,那双兽眼中的神色,可是清醒得好像活人一般…… “难道,这畜生因为生而为妖,红晶妖气引人发狂的属性便对它先天无效么?” 林啸想着,很快摇头。“也不对。” 所谓“外物”者,本就与体不合,不然也不会被称为外物。 换句话说,无论仙门修士,还是妖族妖兽,“外物”之力若超出本体承受范围,甭管换谁来,都扛不住,此理万物皆通,绝无例外。 如此想下来,晶刺巨蜥生啃红晶而不死的原因,就落在别处了。 “原因在哪?……” “天地灵气乃大道生化之物,诸力皆在其内,仙门取之而成真元,妖兽取之而成妖气,魔门取之而成魔元,是谓天地不仁,各取所需……” “那么,晶刺巨蜥又是怎么将这些不知来头的妖气剥离出来的呢?” 林啸一边想着,一边缓缓踱步。 这倒不是他对什么灵石矿藏或者妖兽杂学有什么兴趣,反而是此事牵扯着另一个非常要紧的问题。 假如能搞清楚巨蜥是怎么将红晶妖气剥离出去,还能避免受其影响,陷入癫狂的话。 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如法炮制,将这里的伴生矿脉,变成只生灵气,再无杂质? 如此一来,寻找闭关之所一事,岂不是迎刃而解? “可这妖气,是怎么被拆出来的?……” 林啸口中不停念叨着,在洞中漫无目的,四下乱逛,不停思索。 “妖气……” 林啸走着走着,随脚踢了块散在地上的晶刺碎块,伴随着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他的目光忽然一跳,脚步再次停了下来。 “妖气?妖力?什么地方不对……” 似乎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被隐约抓住,仿佛就在嘴边,眼前。 “妖气?妖力?” 刹那之间,林啸猛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场撕斗,打得一片狼藉的破衣烂衫,又看了看远处的,被自己踢开的晶刺碎块,一丝惊异之感忽然袭上心头。 “方才和这畜生厮杀一场,它用脊背晶刺当空连炸,将我打飞出去的,可是真元之力啊!” “它个妖兽,不用妖力伤人,怎么会有真元之力?!” “它哪来的真元之力!” 想到此处,林啸立刻手掌一翻,一根一人高下的巨大晶刺“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再使灵觉往里一探,登时面色骤变。 只因这根色泽深紫的晶刺与方才收摄妖火那根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异。 前者之内成分极其驳杂,有红晶妖气,有灵气杂质,甚至还有不少不知从哪来的,质地更加驳杂的真元之力! 而这些物质都有个共同点——皆是巨蜥无法收为己用的“废料”! “难道巨蜥就是靠着不停长出的晶刺,储存‘杂物’,以保自己不受影响么?” “话句话说,体积越大色泽越深的晶刺,生长年头越长,存得越满;越小色泽越浅的,生长年头越短,好像崭新水缸一般,还未使用?”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林啸又找出几根长短不一晶刺,一个个比较起来。 而结果也的确如他所想,晶刺巨蜥就是靠着这个方法,不停啃食矿脉,提高修为的同时,将杂物一股脑,存在脊背的晶刺之中! 眼见如此一幕,就是林啸自诩见多识广,也由衷叹一句,仙门之外,天地无极,造物神奇,玄妙万端, 重新收好晶刺,林啸又选了一根空着的,拿在手中,来到灵石矿脉之前。 余下需要解决的,就只有想方设法,让红晶妖气,全都吸入巨蜥的晶刺之中了。 很显然,巨蜥是有自己的独特法门,用器官或者筋骨经脉,顺利完成此事。 可此时若让林啸再去翻腾那堆残肢碎肉,是万万不成了。 毕竟两截断尸早就撞碎了一地,连墙上都是,又被自己一起“打包”,扫了一遍,还往那去找什么答案? 看着手中晶刺和地上矿脉,林啸忽然一拍脑门,自嘲一句。“笨!它有器官经脉,我有玉符法阵!它能靠晶刺聚集‘杂物’,我如何不能?” “要论聚集气息,当然要数‘聚灵阵’!” “我为阵眼时,聚的是天地灵气,若以晶刺为阵眼,聚的不就是红晶妖气和种种杂质了么!” 想到便做,林啸念头刚起,立刻投晶刺于地,手持阵笔,往其周围写写画画,罩住一处矿脉,不过几息之间,一个“聚灵阵”便刻画完成。 随后剑指一点,往阵中渡去一缕真元,便见阵纹浮现,明光一闪,阵中矿脉立刻飘出一缕红雾,被吸入晶刺之中! “成了!”林啸面上一喜,袍袖卷过,随手散去了法阵。 “接下来,就是选个灵气充裕的闭关之所了,只希望这畜生也知道‘临泽而居’,找的洞穴起码矿藏充沛,想吃就吃……” 话到此处,林啸运起真元,感觉稍加处理之后的双臂应无大碍,便一抖清秋剑,卷起“重土玄尘”,望着矿脉一侧,剑锋一点,破开地面,潜行而去! 顺着矿脉一直向下,七绕八拐,林啸渐渐发觉,之前的晶刺巨蜥在给自己安家时,显然已经考虑到了就近觅食的问题。 只因洞穴下方的这处矿脉蔓延极广,随着深度下行,面积越来越大,品质也跟着越来越高,显然是处不错的灵脉! 不过正因如此,随矿脉伴生的红晶也越来越多。 保险起见,林啸只往地下又行了十几丈左右,才在一片矿脉交叉点上,停下前进脚步。 这也是他能承受的,妖气侵扰的极限了。 按照心中所想,林啸甩开清秋剑,连削带斩,在灵脉上方辟出两层空间。 下层聚灵阵以巨蜥晶刺为阵眼,各使阵旗四面,灵石数块。 上层阵眼直接落在林啸座下,以供自行驱使,以备万一。 而后又在两层空间之外,使五行地火,布下“刻火焚天阵”一座;使五行弱水,布下“玄潭刻水阵”一座;最外层又嵌套两重“五行幻灵阵”和“拒灵阵”。 其中所有阵纹暗自勾连,设下阵盘,汇在林啸闭关主厅。 说实话,这已经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所有防御手段了,若还不济,便听天由命吧。 如此种种布置,耗去了数日光景。 再加上疗伤所用,等林啸端坐静室,手捻法诀,往身前阵盘一点,第一次启动闭关大阵时。 便听一声嗡鸣伴着阵阵灵气波动,席卷而来,整个两层空间竟然微微一颤。 紧接着,附在下层灵脉上的“晶刺聚灵阵”顿时红芒暴涨,方圆五丈之内,所有红晶妖气好似拔地飓风一般,卷向那根立在阵眼处的丈余晶刺,倒吸而入! 整个空间中,猩红妖气为之一空,更多的灵气烟丝从灵脉上喷薄而起,好像被彻底净化一般,直往二层涌去! 霎时间,重重灵气烟澜起伏沉降,汇聚林啸周身四处,恍若云遥仙境一般! 便见林啸展颜一笑,二目微阖,暗道一句。 “如此一遭,再睁眼时,不知何月何年……” 念头忽止,运转真元,遍行经脉! 识海中真灵命火炎头升腾,气海中乳白指骨柔光一亮。 灵觉清湛,直入空明! 第三十章 白云苍狗 人道是,白云苍狗,变化虚空。沧海桑田,往日无踪。 这一日,“古河原”北部,“妖风峡”主道之上,依旧是一副商队往来,车马如织的景象。 大大小小的藤条箱笼随着驼队的步伐上下起伏,虽然速度不快,却也安稳的紧。 驼印和足迹趟开黄沙,伴着时而响起的铃声,回荡在两边土黄峭壁之间,头顶上方,湛蓝无比的天幕被崖壁夹在一处,显得更加空旷高远,甚至有那么些晶莹剔透的虚幻之感。 行走在峡谷之中,不少商队汉子终于找到个不怕烈日暴晒的空挡,直接赤着上身,牵着骆驼,一步往前,一口酒,也是难得的潇洒自在。 就在此时,一道笛声,在主道一侧的裂谷中悠然而起。 不知何人所奏,更不知从哪而来。 听着笛声,不少商队汉子也是会心一笑,没当个事。 话说这景致也是见得多了,无外乎又是哪家宗门子弟,外出游历时的心血来潮之作。 而事实也的确如他们所想。 随声而去,穿过几座岩台,在一处稍显宽阔的峡谷裂隙底部,正有四五道人影打马而行。 这笛声就是从队尾一个青年人的口中,吹奏而起。 这几人都是一身浅褐装扮,显然系出同门。 其中有的背负长剑,有的两手空空,看神情也是舒缓愉悦,信马由缰的做派。 就见领头的一个中年人回头看了眼队尾吹笛之人,面上一笑,自语一句。“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不曾想,这一出来,却发现你小子还是个精通音律之人……” “哎!师兄你是不知道,他啊,不但会吹,还会唱呢!” 那师兄话刚说完,别有人接了话头,转头又对那青年人道:“来来来,左近路远无事,给咱们亮几嗓子听听!” “对,来两嗓子!” 眼见众人起哄,那青年人笛声一停,只说道:“吹笛是我兴致所在,触景生情,如今改了唱法不是不行,可要收钱的!” “收钱?不如你先唱来,我等赊账行不行?”便听另一人立刻接了一句。 那青年人哈哈一笑。“你这家伙,不算这遭,你都欠我多少了!” “哎,一起还!一起还!欠都欠了,还差一只小曲儿?” “哈哈哈……” 另外几人听着他俩说话有趣,全都大笑不止。 而那青年人也不过笑骂一声,收了笛子,还真就扯了嗓子,唱将起来。 最前头的中年人显然不是个严苛之人,笑着摇了摇头,也由着他们去了。 在他身旁慢了半个身位的另一名年轻弟子稍一欠身,笑着出言道:“师兄海涵,也是我们几个散漫惯了,实在没个正经。” 那中年人展颜笑道:“师弟无需解释,你们几个第一个下山游历,自然处处都是新鲜,年轻人么,性子跳脱些无伤大雅,太沉稳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年轻弟子骑在马背上又是一礼,继续道:“这次劳烦师兄,临着突破境界,还要下山与我等引路压阵,着实惭愧……” 那中年人摆手道:“师弟勿用客气,本是一门以内,何言彼此?”说着一笑,“想来此次下山,也是炼气境最后一遭,往后经年,估计只能枯坐山中喽……” 年轻弟子也笑道:“师弟且祝师兄万事顺意,再出关时,已是筑基前辈!” “哈哈哈,借你吉言,希望如此吧……” 两人正说话间,后面唱腔忽然一停,便听有人言道:“嚯,好家伙,这是有人在此厮杀一场么?怎么打成了这个样子?” 众人扯住缰绳,一起抬头看去,只见前方数个百丈岩台尽数拦腰折断,无数碎石半埋黄沙之中,饶是几经风蚀,如今仍能在两侧崖壁上,看到不少罡风扫过的细碎留痕。 如此一幕看得众人瞠目结舌,只听有人道。 “这是何等神通,竟打得地势变迁,土石崩解?” “就是啊,都快把这处裂隙给铲平了!” “快看!”忽然有人抬手一指,“那处岩台是不是被人斩了半边?” 众人闻言顺势一望,只见斜上方,一处只余半边的椭圆岩台高悬天上,那数丈厚下的切口竟然直上直下,平滑如镜,就像是被利刃切过一般。 “这,这是被兵刃或者法宝,切出来的?” “好像,是……” 众人看得一阵哑然,头皮发麻。 便听停在最前头的师兄轻叹一声。“尔等不知,这‘妖风峡’早在十年前,可不是如今这太平光景……” “不似如今?”年轻弟子跟了一句,和其他几人也一起看向中年修士。 “正是。”那中年人稍一颌首,话音中带着点回忆的味道,“想当年,‘妖风峡’也是‘古河原’上的一处有名凶地,峡中常年怪风肆虐,沙蜥穿行,一个不慎,便要迷失其中,再无生还之机。” “这,这么夸张?……”后面一个弟子忍不住出言道。 那中年人点头道:“何止夸张,当年不要说像我等这样随意行走,就是一直沿主路半步不差,都有可能命丧于此,所以往来商队才有句话说,‘妖风峡,活不活,在天不在我’……” 后面几个青年人听得一缩脑袋,根本没想到眼下身处之地,在十年前竟然如此凶险。 便听那年轻弟子问道:“敢问师兄,那后来呢?怎么就成了今日这副光景?” 中年人摇头一叹,只说道:“具体缘由,谁弄得清楚?只听说是有一日,峡中妖风忽止,沙蜥消失,再没有什么陷人迷路的怪事发生,这条路才慢慢热闹了起来。” 说着回头笑道:“不然的话,我这当师兄的,哪敢带了尔等,往‘热沙阳地’游历?不如早奔着‘千流沙海’去了,虽然人多,却也安全。” 众人听着也是大为感慨,没想到脚下地界还有如此故事。 那中年人说着,抬手一指头顶上的半截岩台。“至于此间种种,显然是有前辈高人在此斗法所致,只能说修为高绝处,神通难测,远非吾辈可以想见,这也是四下游历,增长见闻的目的所在……” “……于外,天地何阔,大道何穷;于内,晨兢夕厉,心向往之。” “吾辈修行,当如是。” 话到此处,那几个青年人再没了笑闹神色,纷纷肃容一礼,沉声道。“是,谨遵师兄教诲……” 那中年人轻“嗯”一声,刚想说话,便有一道人声,飘然而来。 “如此说法,可为人师……” 那中年人面色一惊,未等其他弟子反应过来,当先一句。“谁!” 可这话音来得极其突然,马上几人四下扫去,根本寻不见出声之人,甚至这声音都不像是落在耳中,而是直接刺入识海! 年轻修士急急一声。“师兄……” 话没说完,那中年人忽然抬手一按,未及说话,便见前方沙地忽然凭空隆起一道“沙浪”,望着几人汹涌而来! 霎时间几匹战马嘶鸣不止,马背上的一众师兄弟急扯缰绳,呼喝不断,就见那道沙浪直接推过众人脚下,“轰”的一声,不见了踪影! 尘土起处,几个弟子满脸惨白,尚不知发生了何事,那中年修士眉头紧皱,忽然大喝一声。 “小心!” 下一刻,便听一声巨响,数丈开外的辽阔沙地,忽然间好似开锅一般,流沙汹涌,旋涡处处,瞬间沸腾起来! 紧接着,数十根浅紫色的晶石倒刺冲出沙面,好像背鳍一般,高速穿梭,游走不停,最后齐齐掉头,往众人所在狂冲而来! 眼见此景,那中年修士面色骤变,急吼一声。“是蜥群!撤,快撤!” 话未说完,调转马头,手中皮鞭连连抽在几个师弟的胯下坐骑之上,赶着众人,便往谷口方向冲了出去! 身后不远处,数十鳞甲覆盖的长吻露在沙面之上,荡出层层涟漪,狂冲不停! 沉寂数年的沙蜥咆哮,终于再次炸响在“妖风峡”之内! “吼——!” 蜥群狂吼,声震棱岩! 主道上一众商队登时闻之色变,乱做一团,此起彼伏的叫嚷声、呼喝声,和乍起的烟尘混在一处,沸反盈天,直往头顶一线青空而去! 与此同时,那几个马背上的青年人,被这铺天盖地的吼声震得识海狂颤,胸口处气血翻腾,头疼欲裂,几乎栽下马来! 拖在最后的中年修士打马不停,回望一眼,眼见身后烟尘滚滚,蜥群速度越来越快,不由心中大急,望着一侧峭壁大喝一声。 “弃马,上岩台!” 言罢当先飞身而起,手中连运真元,扯了两个修为较低的师弟,便往一旁崖壁甩去! 不远处,那个方才落后半步的年轻弟子也跟着脚点鞍桥,引了余下同门,紧随其后,往旁飞撤! 就在他们一行四五人全都手攀岩棱,回望下方之时,便见那几匹战马已被卷入蜥群之中,没见多少声响,便被潮水一般的利爪,鳞甲,绞成了一片血肉猩红,喷洒开来! 眼见此景,几个弟子面色难看地吞了下口水,心说若不是早了一步,飞身避开,岂不是也要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可那个年轻弟子却眉头紧锁,看着狂奔不停的蜥群,下意识言道。“我怎么感觉,这蜥群的目标,好像不是我们呢……” “不是?”其他几个师弟纷纷看来,惊讶出声。 没等那年轻弟子说话,一旁的中年修士也点头道:“恐怕,的确不是……而且,这群畜生,似乎在逃命?” “逃,逃命?逃谁的命……”那几个师弟同时想到,随后猛然惊醒,异口同声。 “难道是……” 话音未落,便见蜥群尾部乍起一轮土黄烟尘,充满整个裂隙,汹涌向前,瞬间淹没了崖上众人以及下方蜥群! 众人眼中,黑影一闪,似有什么东西掠上高空,在头顶崖壁轻点一下,便俯冲向下,直往蜥群而去! 可问题是,对方速度实在太快,根本分不清是何物,又或者何人! 下一刻,只见滚滚尘土之中,那道黑影猛然间凌空一顿! 不见如何动作,便有一轮无形气劲,自他周身扩散开来! 方圆数丈之内,整团尘土都被压得往下一沉,直直轰向下方蜥群! “嗡——!” 刺耳轰鸣声中,数十上百条晶鳞沙蜥顿时惨叫连连,不停拧动着巨大躯体,破土而出,滚在沙地之上! 而那几个游历修士则被这记轰鸣震得灵觉狂跳,四肢发软,几乎扣不住岩棱,便要当空而坠! “灵觉,是对方的灵觉爆震!”那中年修士心中闪念,急急大声喊道。“我等无状,冒犯前辈法驾!还请前辈手下留情,放过一马!” 就像是听到此言的回信一般,那道几乎轰碎众人识海的嗡鸣声忽然消失无踪,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道金光当空落下,直刺地面,蜥群正中! “铮——!” 流光坠地,仿佛阵马风樯,快到不能再快,只在众人眼中一闪。 刹那间,无数金丝,好似游蛇闪电,卷积着罡风与真元之力,炸裂开来! “轰——!” 只见数十上百条沙蜥被金丝击中的瞬间,周身布满无数血口,又被罡风卷着,炸出一蓬血水,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便当场毙命! 存身崖壁的几人将这一切的看得清清楚楚,而此时漫卷开来的尘土,也遮不住他们面上的目瞪口呆,和心中的惊骇之感。 不过方才种种,又让他们不觉想到,对方到底何方神圣?什么修为?又或者,到底是敌是友? 退一万步说,即便不求为友,可要是敌人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然而,对方显然没给他们留下太多纠结的时间。 便见刚刚涌起的尘土好像听到何种召唤一般,悄无声息间,望着谷底中心倒卷而去。 没过多久,滚滚黄沙重归于地,而在那几个游历修士的视线中,一道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不过当他们看清来人时,又都目光一颤,心惊不已。 只见遍地残肢血水之中,一人无声而立,一身灰黑甲胄,骨刺嶙峋,游走周身的浅灰烟瘴托着满头长发,上下飘舞,黑底獠牙面具遮了下半边脸颊,只留了一双剑眉星目,露在外面。 目光流转,那人微微转头,看了过来。 只一眼,便叫人知道,何谓如光似电,何谓冷月星寒。 第三十一章 棘手问题 “邪,邪修?……” 不知为何,攀在崖壁上的中年修士,看到对方的真身时,心中不由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其实严格意义上讲,“无踪海”仙门之内,各家功法五花八门,又在妖族的影响下,不同门派宗族的修行之路千奇百怪,良莠不济,很难界定谁正谁邪,不过都打着“求问大道”的旗号行事而已。 此中道理这中年修士当然都懂,但和往日不同,眼前这人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实在太过锋利,才让他想到了这个最坏的结果。 换言之,若是“邪修”的话,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可问题在于,即便对方真是“邪修”,自己这边也不能就这么隔空相望,视而不见。 于是这中年修士将牙一咬,和旁边几个弟子稍一颌首,硬着头皮飞身下来,望着对方躬身一礼,恭敬道。 “晚辈古木崖方长言,所领一干门下师弟游历至此,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此时方长言如此说话,心中也在不停打鼓,对方什么修为,看不透,什么跟脚,不知道,只能暂且敬着,探探话头再说。 而那几个青年人更是头都不敢抬,死命压低了脑袋,额头缀满了冷汗——对方一招击杀数十上百沙蜥的手段,实在远超想象,太过骇人。 就在古木崖几个弟子心中忐忑,不知此事落在何处之时,便听一个音节自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好似隆音般,直入识海! “此……” 方长言心中一惊,神色骤变,暗道一声“苦也”,难道真要动手不成? 谁知那道隆音忽然收束成线,落在对方面具之后,化作一道低沉话语,说了出来。 “此地不宜久留,尔等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对面方长言先是一怔,待到听明白了对方意思,登时心中大喜,又是躬身拜道:“是,多谢前辈指点,我等这就告退!” 说完引着一众弟子倒退几步,眼见对方并未多言,也无刁难之意,便又拜了几拜,纵身行,绕过几处岩台,急急离开了这处裂隙。 于路无言,这几人脚下不停,直到一口气奔出三五里地开外,才渐渐放缓了速度,开口说话。 便听其中一人大口喘着粗气,手抹冷汗道:“师,师兄,这位,这位前辈好吓人啊……” 谁知方长言赶忙将他扯住,瞪了眼睛低喝一声。“慎言!你怎知他手段高到何处,岂不是祸从口出!” 那弟子面色一白,赶忙捂住了嘴巴,其他几人的脸上也有些余悸未消。 之前的和方长言同行的年轻弟子稍一沉吟,轻声问道:“如今我等马匹俱失,往后如何行止,还请师兄拿个章程。” 方长言回望来路一眼,稍加思索道:“有此高人现身‘妖风峡’,他说此地不宜久留,恐怕不是虚言,往后几百里路程,未免横生波澜,这‘热沙阳地’是不能去了,不如趁着入峡不久,立刻掉头,还是往‘千流沙海’去吧……” 那年轻弟子一点头,也是赞成道:“师兄言之有理,稳妥起见,还是去‘千流沙海’的好。” 这两人商议已定,其他弟子更无反对的道理,于是转往主道方向,打算从商队手中购入几匹战马,重新上路。 便听其中一个弟子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对了,师兄,方才的前辈,到底,到底什么修为?又为何现身此处?”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看向方长言,却见后者缓缓摇头,只说道:“深浅难测,修为惊人,实不好说……” “啊?”众人惊讶一声。 方长言却道:“有此一遭,正好给你们提个醒,往后仙门行走,少看少听少说,修持己身才是正道,有时好奇心太重,会要命的。” 众人闻言一凛,联想到方才种种所见所感,登时躬身称是,后怕不已。 按下古木崖几人不提,这忽然现身的修士当然就是结束闭关的林啸。 但方长言有句话也没说错,他是看不出林啸的修为高低,甚至此时林啸自己都搞不清楚,目前到底是个什么修为。 而且之所以早早出关,只因修行上,遇到了个颇为棘手的问题。 目送几人离开之后,林啸稍作打扫,将可堪一用的沙蜥晶刺收集妥当,便施展身法,落在远处一座岩台之上,安静等待起来。 散开护身烟瘴,遮蔽身形,稍稍回想起这十年闭关,林啸不免轻声一叹。 若按照原本计划,这次闭关,林啸是奔着十几二十年去的。 结果也不知是那截指骨“食量”太大,“吸收”太快还是怎地,原本存在气海中的,钟无绝的两成修为,竟然只用了七年时间,便彻底炼化,消耗殆尽。 在这之后,林啸只能借着沙海下的原有灵脉,继续闭关修炼。 结果又坚持了不到一年,这关就彻底闭不下去了。 至于原因,说白了也简单,就是无论使用何种办法,都无法隔绝内外,正常入静。 具体表现为,吸收了这两成修为之后,气海中的指骨变得异常诡异,原本乳白色泽更加浓郁的同时,还有一种行将“液化”趋势。 整个指骨会在打坐时毫无预兆地猛烈一颤,连带着灵觉都巨震不已。 而且如此情形随着年深日久,还有些逐步加重的趋势,更让林啸忧心不已。 究其根本,林啸也知道这样的状况代表了什么。 就四个字,道心不宁。 之所以造成这个结果,林啸思来想去,无外乎三个可能。 一者是妖气所致。 要知道,当初闭关之时,是用了“聚灵阵”辅以沙蜥晶刺的手段,强行剥离了灵脉中伴生的妖气,进行修炼。 倘若灵气中还有其他没有察觉到的杂质又或气息,悄然间渗入气海,进而导致修行出现问题,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这个可能性相对较小。 二者是功法问题。 闭关十年,其间不止一次反复研究这部拜指骨所赐的《玉骨化凡经》。 可是直到今天,林啸都搞不清楚,这到底是部什么功法,是正道典籍还是邪派妖法,更不知道修炼此功,又会将自己引向何方。 说实话,当年被困故忧国千山法阵,走投无路之下,修行此经,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 可随着修行深入,这功法的诡异之处也跟着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 就说这修为境界吧,在所谓“凝骨境”初期时,林啸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应在“筑基初境”左右。 但闭关十年下来,似乎摸着了“凝骨中境”的门槛,又感觉自己的灵觉也好,真元纯度也罢,都在传统的炼气筑基脉络之外,飞速狂奔,越发偏离出去。 更不要说,迄今为止,就没听过有人经年修炼下来,识海会有命火,气海会有指骨的情况。 以至于林啸现在自己都有些怀疑,这部经书,不会真是什么邪派典籍吧? 至于第三个可能,林啸下意识想到了“斩尘心”这三个字。 而且也是导致“道心不定”的最大可能。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不亲身经历,很难说出其中诡谲之处。 仿佛冥冥之中,有股大道天意,要你在这个时点上,必须做出选择一般。 是深入红尘,再无寸进,还是往前一步,斩断凡心。 至于怎么斩,去哪斩,林啸不知道,当年陆光旗所赠《南环杂记》中亦没有明言。 只说斩尘心而俢“独”,分内外二法,出世入世两途。 但对不斩尘心,却有诸多笔墨。 比如说,尘心不斩,境界固化云云。 对此,林啸同样能感觉的到,就像是有一扇门在自己面前,随着时间流逝,正在缓缓关闭。 恐怕有朝一日,彻底关死时,自己若还没有“斩尘心”的话,往后境界就会彻底锁死在“凝骨境”之内了。 面对此种感觉,林啸虽然清楚自己乃是金丹断绝的先天“五绝体”,但还真没想过,未至尽头,便自己先绝了后路。 基于以上种种,林啸自知,这关是无论如何,都闭不下去了,只能早早结束了事。 于是在第八个年头上,林啸直接退出静室,开始为之后的“斩尘心”之路,早作打算。 当然了,除了许多闭关以来遇到的问题之外,还是有不少收获的。 就比如随着修为的提高,《七宫分剑经》已经全部领悟,尽数可用了。 另外,真灵命火的威力也得到了较大提升,此时只靠灵觉之力,不但能束线成针,直接攻击对方,还能在周身几丈之内,造出一轮灵觉爆震,打击敌人。 之前打断蜥群逃命的手段,就是此招。 与此同时,得自甄姌姌的护身烟瘴也出现了些许变化。 除了之前的抵御真元,屏蔽窥探之外,还能多出了衍化幻术,藏匿身形的妙用。 比如此时林啸立身岩台之上,他人若不刻意留心,入眼的就是一片漂浮沉降的烟尘,绝不会发现有人潜身其中, 当然,目前这烟瘴生出的幻术还颇为简陋,更多是障眼法而已。 不过随着修为的提升,该有不小潜力才是。 另外,《玉箓行气经》中附赠的《明净心决》也修到了第三重。 不过这部功法给的林啸带来惊喜之余,还有着一丝丝的惊悚之感。 只因到了三重之后,除了原本的凝练灵觉,提高敏锐,破除虚妄,明净心神之外,还能将自己的灵觉,拉入到一种绝对理智,绝对无感,名唤“无念心”的状态。 在此种状态下,思考所有问题都会变得极其冷静客观,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对这样的变化,林啸也颇感意外。 几番试验之后,林啸发现这心决当真“邪性”的紧。 就比如,林啸曾在明净心决发动之后,问了自己这么一个问题——怎么才能在与人撕斗过程中,最大限度降低自己的真元消耗。 当然,这问题是为了进行测试,有点故意刁难的味道。 可结果呢,在“无念心”的状态下,林啸翻遍储物空间,最后给出的答案,竟是结合着指骨推导功法的能力以及“六臂人像玉简”,将么这个机关铜人给拆了! 并重新用地火杂糅巨蜥筋骨炼制一遍,加强韧性的同时,拆成了盔甲与机关核心两个部分! 其底层道理在于,机关傀儡术,在灵石有限的情况下,一定是尽可能地维持低消耗,高运转。 而体现在“六臂人像”身上,这物件不知使用了何种材质,其外甲的确有封闭真元,减少消耗的作用。 如此一番操作下来,当林啸亲眼看着穿脱甲胄带来的两种结果时,不免心中大惊,直呼还能如此? 除此之外,林啸还进行了更多“丧心病狂”的试验。 在“无念心”的状态下,不停问自己问题。 比如说,如果修为停滞,金丹无望,怎么才能换个方式,继续修行;或者如果兵败身死,怎么才能保存魂魄的同时,还能保证实力不失;甚至以目前修为下,能否再造一个“自己”,留作备用,等等…… 对了,就连导致“道心不宁”的三个原因,也是通过“无念心”得出的结论。 如此种种问题问下来,有的得到了答案,有的暂时无计可施。 但随着试验逐步深入,林啸越发肯定,这《明净心决》修到极处,恐怕只会越来越不像人——类似只问结果,无关过程,没有一丝情感的存在。 至于那枚“缺角玉简”的制作者,林啸现在是没了半点想法,完全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不过,对于这位“高人”是不是“人”,林啸不免在心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余下的两年时间,林啸用着《明净心决》,成功做成了一副甲胄,一套傀儡核心;将妖火和黑索重新炼制到一处,打造成了“焚脉锁”,如此一来不但可以捆人,还能杀人了。 不过从浑惇处得来的“无相流尘”却保持原样,没敢妄动。 只因这法宝在林啸仔细研究之后发现,其中除了“天金明沙”之外,还杂糅了一种不知名的妖兽骨骼,也正因为此物的存在,才保证了它能重新聚合,变化外形。 可由此带来的问题便是,若没有“无相流尘”的炼制玉简,还真没法将“天金明沙”成功剥离出来。 更不要说,将主材换成更符合法宝特性的“重土玄尘”。 这些琐事一件件做下来,当林啸十年后,重新站在“妖风峡”中时,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身着一身黑甲,暗暗运转“无念心”的邪修…… 当然,他也是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就是了。 立在岩台之上,林啸望着下方蜥群的尸骸。 他要等人,也要杀人,就是不知先来的是谁。 与此相对的,对方也的确没让他失望。 就在飞上云台不久,便有三五个人影,出现在了战场残迹之中,四下探查不停。 又过了几个时辰,南方黄蓝相交的天际线处,几道人影驾着遁光飞掠而至,很快便钻入裂隙,当空落下。 眼见“故人”到场,林啸面上一笑,暗暗一句。 “可惜啊,不是正主……不过俗话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从你开始,也好……” 第三十二章 一向可好 裂隙底部,科桐带着几个手下从剑舟上一跃而下,打眼一扫遍地沙蜥尸骸,不觉面色阴沉,眉头微皱道。 “到底发生了何事?谁来给我个解释!” 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一人快步上前,躬身拜倒。“回,回禀主事,今日辰时刚过,小人便在岩台上发现养蜥处尘头骤起,爆音隆隆,于是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前来查看,结果,结果……” 这人说着说着额头见汗,只能将牙一咬,继续道。 “结果就看到蜥群大部被杀,余下四处溃散,不知,不知所踪……” 科桐听到最后二眉倒竖,转头直直看向说话这人,后者被这如刀目光剜在身上,不觉将头一缩。 便听科桐厉喝一声。“照你说法,岂不是有人片刻之间,杀了整个蜥群!” 那人左瞅右瞧,实在没得办法,只能道:“主事明断,小人,小人也是不解,可,可结果便是如此啊……” 就在科桐还要开口再问之时,一抹莫名杀意直刺识海! 心中一惊,猛抬头,只见右前方一处岩台之上,有个人影正遥遥看着这边,手上一甩,一道金光横跨虚空,上一刻还远在数十丈之外,下一刻便已刺到眼前! “谁?……” 刚说一字,科桐神色大骇,手中闪出一把直刃长刀遮在身前,而那道金光却带出十余条光丝,骤然击上! “铛——!” 一声爆音好似切金断玉! 星碎的兵刃裂片之中,科桐手持断刀,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十余光丝扫在左近一干手下身上,瞬间扯出无数血烟,轰然间炸成一片血水残肢,死在当场! 一声轻“咦”,未等金光落地,林啸便已飞身而上,素手接住,流光散去,竟是一把錾刻着无数法印花纹的长刀! 漫天血雨飘然而下,林啸脚点地面,展开身法,真元喷涌,轰出一轮赤红血雾,身形一晃,直冲科桐落地之处! 而那科桐受此重击,竟然未死,震开覆身碎石,甩剑舟,一声轰鸣,破空而起! 霎那间,剑舟被他全力操控之下,直飞出一二十丈高度! 手按胸口大穴,科桐顾不得面上血污,只想速速逃离此地,可身后传来的破空声响,却提醒着他,事情似乎并非如此简单。 下意识回头看去,顿时面上一惊! 只见两根岩台之间,一道人影飞射腾挪,身法快到不能再快,直追而来! 最后一点岩棱,飞身向上,手中甩出一道寒芒,“咚”的一声,瞬间钉在了剑舟舟尾! 一把亮银弯刀! 科桐瞳孔巨震,只因这刀他不但见过,甚至还在当年给他带来了纠缠几度的午夜梦魇! 下一刻,流光闪烁,人影乍现! 看着忽然现身剑舟之上的对方,科桐甚至没能说出一个音节,便被磅礴无匹的真元气劲,掀在半空! “轰——!” 一声爆响,整个剑舟当空炸碎! 紧跟着便有一道金光,撞开纷飞碎木,直接钉透科桐左肩,带着他当空飞坠,最后“铮”的一声,将他狠狠钉在下方一处岩台之上! “噗——!” 一口血水喷出口腔,摔在地上的科桐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插在左肩处的长刀似乎暗含五行金力,不停轰击撕扯着周身经脉! 大口大口的血水喷涌而出,科桐抬头看去,只见逆光中那道人影飞身而下,未及落地,便有一方玉印宝光大涨,当空砸下! “轰——!” 一记穿云裂石般的巨响之中,整个数十丈高的岩台仿佛不堪重负一般,层层崩解,垮塌下去! 一时间,烟尘骤起,遮天蔽日! 碎石尘埃纷纷扬扬,起伏沉降,似有一道人声响起。 “散!” 话音未落,漫天烟尘像是荡漾着水波一般,漫卷四周,现出来的是满地巨石,还有相互对视的两个身影。 满身血迹的科桐肩上插着长刀,斜倚着一块巨石,艰难地抬头看去。 在他的视线中,一个身着灰黑甲胄的修士站在两三丈开外的距离上,静静看着自己,双眸中闪烁着极其诡异的幽光,有那么点阴森冰冷的味道。 “经年不见,道友一向可好?”林啸轻声一句,像是真和一位“故人”打招呼一般。 科桐听到对方声音,浑身一颤,难以置信道:“真,真是你!你,你怎会未死?……” 被面具遮住的脸上无声一笑,林啸稍一颌首,也说道:“就好像现在这般,在下也是好奇的紧,道友为何未死?” 科桐闻言一怔,像是想到了别的地方,再看林啸的双眼时,顿感一股难言情绪袭上心头,整个识海灵觉,沉重了数倍不止。 此时林啸的眼中幽光闪闪,一段话语好像天外魔音一般,飘入科桐识海。 “说说吧,你是靠什么逃过我全力一击,而不死的?功法?法宝?还是如何,给我个理由,慢慢说,慢慢说……” 斜倚着巨石的科桐忽然现出一丝茫然,又像是抗拒着什么一般,猛甩了下脑袋。 不过他看向林啸的目光,却越来越木讷,最终直愣愣地放空出去,断断续续道。“靠,靠什么?我靠什么活,活下来的?……” “对啊,你靠什么活下来的?”林啸轻声问道。 “哦……”科桐点了点头,好像真的在用心思考这个问题,忽然一笑,开心道:“是了!我,我想起来了,是靠法宝,一个法宝!” 说话间从袍服内兜中翻出个圆形墨玉坠饰,举在身前。“就,就是这宝贝!” 林啸笑了,继续道:“原来是这宝贝?就是不知,它有何妙用?又是从何而来呢?” 科桐不停点着头,像是献宝一般,大声说道:“这,这宝贝名叫‘代身玉念’,内含金丹高人的真元三道,可躲致死一击!是碧泉仙城城主大人,为了,为了奖励我经年功劳,特意赏赐,赏赐下来的!” “如今,刚刚用了一次,还,还剩两次呢!”科桐忽然显出一丝丝心痛不已的神情,喃喃自语道:“怎么,怎么这就用了一次呢?用在哪了呢?……” 话到此处,他猛一抬头,看向林啸,面露挣扎之色。“你,是你,用,在你……” 就见林啸眼中幽光暴涨,沉声道:“我?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是你在问着你自己,回答着你自己啊……” 科桐一怔,原本稍有挣扎的目光再次沉寂下去,茫然道:“对,对,只有我自己……” 林晓又道:“如此法宝,岂不是能保下数条性命?” “那是当然!”科桐颇为得意道。 林啸微微一笑。“很好,非常好。”随后转言一句,“对了,隆萨冷呢?蜥群被杀,他不该亲自到场么?” “城,城主?”科桐反问一声,面上忽然显出一抹厉色。“这老贼,老贼!他,他此时还哪有时间管这闲事?却把这脏活累活,都,都推到了我这主事身上!这天杀的,老,老匹夫!” 林啸听着二目微眯。“这老匹夫看来正忙着别的?……” 科桐用力点了下头。“他,他此时正端坐城主府,忙着明日的收徒大典,受众人阿谀奉承呢!” 林啸目光一亮。“收徒大典?隆萨冷要收弟子了?” “正是如此!”科桐答道,“土台城南,沉风谷的荣克山父子俩,求了这老匹夫几年光景,终于得偿所愿!真是与人做狗,还要争先恐后!哈哈哈……” 说完便大笑不止,显然骂得极其解气。 可林啸却疑道:“这荣克山又是什么路数?隆萨冷怎么早不收,晚不收,却在此时想起收徒了呢?” 就见科桐收敛了笑容,出言答道:“怪只怪,这老匹夫寿元将尽,已入衰劫了呗!” “哦?隆萨冷入衰劫了?” 林啸闻言稍感意外,若按十年前交手状况来看,虽然隆萨冷的气海真元已有衰败之象,但也不该如此之快才对。 那科桐哈哈一笑,冷笑道:“还,还不是因为十年前‘妖风峡’一战,打残了的法宝需要重新炼制,如此真元消耗之下,动了气海根本,才早早入了衰劫!” 又听他继续道。 “这十,十年来,没了外甥浑惇的年年孝敬,没了‘妖风峡’的拦路黑钱,这老匹夫想要灵丹延命,数不清的灵石就像流水一般,散了出去……如此,如此大的开销,没个额外进项,如何能行?” “而这荣克山父子,本就是‘化灵商’的出身,家族几代人经营下来,也算垄断了整个土台城左近,所有收购凝化‘灰灵石’的买卖……” “说白了,他,他们荣家,泥腿子出身混到今日,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什么都有,就是没个上台面的身份!于是两方苟合,各取所需,这事不就,不就成了么!” 林啸听完其中首尾,也是点头道:“原来如此,这隆萨冷为了延命,还真是无所不用啊……” “可,可不是!”科桐接跟着一句,“不然,这,这老匹夫怎会连好不容易才渐渐稳当下来的蜥群都不顾,也要坐镇土台城,全了两家颜面!只苦了我,还要管这劳什子的破事!” 话到此处,科桐面上又显出挣扎之色,不过这次,林啸却没有阻止,反而渐渐收摄了眼中幽光。 就听科桐喃喃道。 “对,对啊,我来到‘妖风峡’,干什么来的?是,遇上谁?还是,还是……” 说着说着,他下意识看向左肩,一把暗金长刀和猩红血口,激得他目光一颤,瞬间重回清明! “我,我……” 话未说完,手中“代身玉念”已向对方飞去! 眼见此景,又想起方才所言,回过神来的科桐顿时惊得面无人色,抬头看向林啸,惊叫一声。“你,你——!” 却见林啸单手一招,整把长刀脱开科桐肩头的瞬间,原本游走经脉的真元之力猛地爆发出来,便听“轰”的一声,直将这城主府主事当场炸成一片碎肉血水,泼向半空! 顺手摄去储物口袋,林啸反手一挥,五行地火呼啸而出,没等那猩红一片落在地上,便“呼”的一声,将其烧成点点飞灰,随风而散! 林啸面上一笑,转身望向正南方,运身法,身形一晃,烟尘起处,身影已在数丈开外!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岩台石林之中! …… …… 是夜,冷月无星。 土台城西北角城主府,所见皆是悬灯结彩,红毯垫道,门帖福寿,屏画仙桃,一干小厮前后忙活着,铺桌放凳,彩帐高挑,正是一幅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 这般操持一场,只为明日开门迎客,完成收徒大典。 此时后院一处二层精舍的正厅之中,摆了一张八荤八素,二冷二汤,总计二十道菜肴的席面。 主座一位紫袍老者,鹤发童颜,正是土台城主,隆萨冷。 左手边紧挨着的是两个相貌神似的老少二人,余下几把椅子上,作陪的都是城中的头面人物。 如此觥筹交错间,忽有一人捻了酒杯,和那父子二人稍一点头,望着隆萨冷遥敬一杯,因笑道。 “一杯薄酒,恭祝城主大人喜收高徒,荣道友拜得名师!有此佳话,当满饮一杯!” 有人敬酒,自然有人附和,这边话音未落,满桌的恭贺声便已随之而起。 那荣家父子满面红光,敬谢不停,隆萨冷也是浅饮一口,捻须而笑。 这时就见荣克山和儿子荣定义对视一眼,稍一沉吟,便往上首躬身一拜,面上含笑道:“犬子能拜在城主门下,我荣家上下,自是受宠若惊,三生有幸,藉此后堂酒席,晚辈正备下些许薄礼,以谢城主再造之恩!” 席间众人听到这话,都是含笑不语,明白了其中三味。 所谓“薄礼”,不过是说这些物件多有隐秘,不便露在明日拜师礼单中的说辞罢了。 至于此时拿出,因着能在今夜受邀列席的,哪个不是城主心腹,倒没什么刻意隐瞒的必要。 那隆萨冷也是故作惊异,摇头一句。“荣家主太过客气了!” 坐在荣克山身旁的荣定义起身离席,躬身拜道:“师尊在上,并非徒儿与家父客气,与传道大恩相比,些许身外之物,实在不值一提,还请师尊笑纳!” 说完拿出三个锦盒,一一放在席面之上。 盒盖轻启,众人随之一望,只见盒中三物,一把飞刀、一瓶丹药,外加数十块中品灵石! 就听荣定义出声言道:“启禀师尊,此物名唤‘破法飞刀’,宝器上品,专克防御法宝,护身真元;此丹名唤‘福元延生丹’,自有增长寿元之奇效;至于最后这几块阿堵之物,不过是依照古礼,讨个好彩头,还请师尊恕罪。” 说完又是躬身一拜。 听着如此言语,席间人等全都倒吸一口冷气,心说这荣家为了拜师,还真是下了血本。 那“福元延生丹”不必多言,正是隆萨冷身陷衰劫后的心仪之物。 前者飞刀的成色落在宝器上品,已是筑基修士能拿到的顶级法宝,再往上就是真器级别,非金丹高人不可得。 后者几十块中品灵石,放在黑市上,就是数万下品灵石入账。 如此三封重礼,送在谁门下,谁不开心? 果然,就算隆萨冷自持身份,如何矜持,看到三个锦盒中的物件,也是频频颌首,喜上眉梢,连声说道。 “好好好,徒儿有心了!为师自当倾囊相授,不负重托,定保了你荣家成为土台城下,第一宗族!” 那荣家父子闻言大喜,齐齐躬身拜道。 “多谢师尊,前辈垂怜,从今往后,我荣家必以城主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隆萨冷自然虚扶一记,好言相慰。“此言太重,往后荣家与老夫便是一门之内,一家之人,何分彼此?又哪有彼此!” 这三人正热络一团,旁边一桌人的恭维言语更是停都不停。 谁知就在此时,下首处“吱呀”声响,屋门开启,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见一团漆黑物事,隔空飞至,“咣当”一声,砸在桌上! 紧跟着,几道惊呼同时炸响,三五记椅凳翻倒声随之而来,显然有人摔在了地上。 而隆萨冷此时面色骤变,一双鹰目直盯门外! 只因扔在桌上的,竟是主事科桐的一颗项上人头! 与此同时,一句话音随着步入精舍的冷峻身影,悠悠而来。 “‘故人’一场,城主收徒,在下怎能不来贺上一贺?……” 席间众人惊容未消,隆萨冷却目光一跳,长身而起,厉声二字。 “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