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大明中兴之君》 第一章 重生为帝 时天启七年十月末，北京入秋，夜凉。 乾清宫内，王承恩在远处小心站立，不敢发出任何动静，生怕惊扰了新君的决策。 张先静坐在御前，在经历过一天的恐慌与彷徨后，也就接受了自己穿越成了初即位的崇祯皇帝这一既定事实。 从今日开始，他就是朱由检了。 看向了御前的一封奏疏。 就是这封石破天惊的奏疏，将京城许多人都惊扰得彻夜难眠，许多人都等着他的反应。 因为这是一封弹劾魏忠贤十大罪的奏疏！ 魏忠贤必死。 这是迅速调整好状态，了解到目前情况后朱由检的想法，而他想的也压根不是魏忠贤死的事情，而是先前能不能动的了魏忠贤。 目前的状况是自己原身崇祯自即位后，根本不敢动魏党，各种封赏意图稳住魏党，而在原有轨迹中，原身也是继续蛰伏，诸多试探，先遣了魏忠贤出京，之后才敢携大势诛杀魏党。 这在后世许多史学家眼中，似乎稳过头了。 但只有正在经历的朱由检知道，原身的谨慎再多都不过分。 之前整个皇宫，是魏忠贤说了算，且外廷上下重臣位置都是魏党，整个内阁4个大学士，全是魏党。 而在原身入宫即位时，都得自己偷偷带着饼干，不敢吃宫里任何东西，而魏忠贤也确实试图想发动政变，结果攀逆的重臣死活不敢这才作罢。 如今一两月过去。 崇祯逐渐成势，这才有了扳倒魏党的机会。 那么要不要现在动？ 还是说，按照原身轨迹？ 朱由检闭目思考，手轻轻敲着桌子。 魏忠贤确实是必死的，这是毋庸置疑。 因为扶持原身崇祯上位的皇后、非阉党的外廷大臣、功勋集团都是倒魏势力。 外廷大臣有多惨自不必说。 皇后要倒魏，那也是因为魏忠贤是真的要杀皇后，而且是在熹宗时期，那时候，皇后读《赵高传》，魏忠贤觉得被映射了，当即埋伏了刀斧手，也就朱由校横插一杠，这才没成功。 连魏忠贤自己这绝路，都是自己走的，无他，因为朱由校绝嗣，就是魏忠贤和客氏干的，嫔妃怀孕，杀，生下来的，杀，一共4个娃，全给干了，原因就是怕威胁到自己。 结果他做梦都没想到朱由校死这么早，到头魏忠贤火急火燎连找个幼帝摄政都找不到。 就连目前的朱由检，都有不得不杀魏忠贤的理由，魏忠贤不死，他根本无棋可下，至于前世那些说拿魏忠贤掣肘东林党……那更是笑话，魏忠贤目前本身就是掣肘皇权的存在，如果崇祯不倒魏，那扶持崇祯上来的人会怎么想？人家目的就是扶持一个皇权继承人清理掉另一个侵占皇权的阉党，结果你上来不倒魏，那谁还认一个初即位的傀儡皇帝？不如直接认魏党一步到位，政治怎么可能这么玩？ 当先一步，那就是从魏忠贤手上拿回权力，让皇权从只有合法性变成实权。 倒魏，才是重新掌权的第一步，而现在倒魏，魏忠贤未必转移财产，这也很关键，如果按原轨迹，抄出来的钱，简直不堪入目。 认真思考过后，朱由检用手指扣响了御桌。 “刘侨！”朱由检不大的声音传至殿外。 “北镇府司刘侨叩见陛下！”殿外早已经紧张候命多时的刘侨迅速入殿。 朱由检看着刘侨说道：“动手吧。” “是！” 刘侨当即激动拱手领命。 朱由检看着刘侨领命而去的背影，目光也逐渐收敛起来。 诸多的谋划方案早就有了，人手也在即位后逐渐归拢，一切都在既定计划内，他相信，宫内的前掌印王安旧人和墙头草般的倒魏势力不会让他失望，以及这两月即位逐渐形成的势，也不会让他失望。 但风险总还是有的。 因为谁也不知道，看似落势的魏忠贤手里到底还有什么牌。 …… 得令后的刘侨当即在锦衣卫衙门召集了锦衣卫。 “刘侨，这么晚了，你想做什么？” 突然的召集，让所有锦衣卫心中忐忑，其中余穆在看到刘侨旁边居然站着早已被清扫，此时目露凶光的旧日同僚时，更是一惊，这时他才发觉，这聚集而来的锦衣卫中竟没有一个“五彪”领头。 刘侨看着余穆，知道他是“五彪”之一田尔耕的亲信，冷笑一声：“有旨意。” 余穆心中一震，彷佛也联想到了什么，咬牙道：“旨意为何不是督公来宣？” 刘侨皮笑肉不笑：“因为督公也在拿人名单里，正要你亲自拿他。” 余穆顿时又惊又怕，瞪大了眼盯着刘侨。 皇上果然是要对魏党动手！ 刘侨和余穆说完后，脸色一扳，便大声喝道：“北镇府司众员听宣。” 衙内众员心中一突，纷纷跪地听宣。 “皇上谕旨：今贡生钱嘉徵呈《奏为请清宫府之禁以肃中兴之治以培三百年志气事》上下为之震动，疏中所言无不触目惊心，朕初御极，政当肃清，犹内宫生乱，不查不足以服人心，今特遣刘侨为锦衣卫代指挥使钦查此案，涉案之人一应免职查办……” 随后刘侨开始宣读今夜名单，“五彪”“十狗”具在名录当中，并开始分配工作，当先便是将先前“五彪”的各个亲信作为拿“五彪”的负责人，并安排昔日锦衣旧人辅佐。 余穆为首的“五彪”亲信俱惊慌失措。 “你这一队拿不拿田尔耕，你自己做决定。” 刘侨戏谑的看了余穆一眼，便率先带人出发前往魏忠贤宅邸。 余穆看着恨不得吃掉自己的锦衣卫旧人们，脸色变幻了两下，最终察觉大势已去，颓然服软：“走，抓拿田尔耕！” 余穆带着一队杨涟旧党而去，他今夜下手一定要比杨涟旧党还要狠，彻底和田尔耕划清界限，拨乱反正，搏得重新站队的机会，这才有一线生机，想到这里，余穆颓废一扫而空，转而是目光决绝。 而其余领头队伍也纷纷如此想，所以行路带风，走的那叫一个快，恨不得插上翅膀瞬间飞过去将案犯伏法。 而此时魏忠贤家中。 魏忠贤也没有睡。 自从钱嘉徵弹劾他十大罪的奏疏上去之后，他就没睡。 “督公，其实局势未必有那么坏，新君如此丰厚赏赐，区区一封奏疏有什么用？” 旁边的侄子魏良卿小心伺候着魏忠贤，他也是察觉局势不稳，也不敢回家，彷佛在魏忠贤身边才寻得安心。 魏忠贤道：“局势不同了，皇帝羽翼已丰，现在朝廷还有听我们话的人吗？你看以前这样的奏疏能送得到御前？” 魏良卿咬了咬牙：“这有什么？真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实在不行，禁军也还在我们掌握，还有外廷，那些个天天喊着九千岁的孙子们有这么多把柄在我们手上，大不了鱼死网破罢了。” “禁军？”魏忠贤像听到笑话一样，瞥了眼魏良卿。“禁军里还有几个听咱们的？你真以为我们还是之前？别说禁军，这些天，你看几个上门了？今天你没发现？连门口都多了几个锦衣卫。” 魏良卿咬牙切齿作势要往外走：“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反了天！老子这就弄死他们去！” “够了，还嫌不够乱吗？弄死了能怎么样？”魏忠贤冷声道。 魏良卿顿时气急败坏：“那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唯有听徐应元的，我过几天就上辞呈。” 魏良卿更急了：“这不是自断其臂？这哪是什么主意！这徐应元分明包含祸心！” 魏忠贤冷眼看着他：“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皇帝梦还没醒？” 魏良卿顿时脸色通红：“我这不是皇帝梦！” “别说当初事情没有做成，就是做成了，你也当不了皇帝，外廷那些个王八蛋连摄政都不肯，会认你个姓魏的？” 魏良卿想要辩解，结果这时候外边传来了动静，一下子让魏良卿更加气急败坏。 “这些个龟孙苍蝇！真是找死！” 魏良卿再也忍不住，怒气冲冲走出去想要彻底除掉几只苍蝇，结果一出院子，发现院子里的亲兵护卫均被拿下。 刘侨领着人面无表情的来到了跟前，顿时里三层外三层都围住了魏良卿。 “刘侨！你在做什么？！”魏良卿惊怒质问。 刘侨面不改色：“奉圣旨，我是来讨债的。” 魏良卿喝道：“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什么时候欠了你债？你也敢来讨？” “刘侨。” 这时候，屋里魏忠贤缓步渡出，这种局面显然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九千岁。”刘侨口中敬称，但是语气冷淡，身体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屈躬跪地行礼。 魏忠贤看着刘侨，仍保持着平静说道：“能给条活路吗？” 说着，魏忠贤指了指左边侧门：“东院的地窖，有十箱银子，你们分一分，这够还你的债了吧？” 刘侨却笑了起来，这一笑，却好像打开了开关，一发不可收拾，笑的壮似癫狂。 魏良卿看的怒不可遏：“放肆！” 刘侨却根本不鸟魏良卿，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止住笑声，他看着魏忠贤。 “原来九千岁也会求人活路，那你昔日诛杀杨公时怎么没有想过放杨公周公等诸公一条生路？！” “杨涟？呵。” “这样吧，地窖里左边还有暗室，暗室里还有三十箱金银珠宝，你留一箱与我，其他的你们分了。” 刘侨忍不住对魏忠贤竖起拇指：“魏公真是大气，都这时候了，还想花钱买活路！” 魏忠贤说道：“总不能诸位都是铁血铮铮为杨涟那等人而来吧？能到这儿，谁不想从咱家这掏出银子？这数年，咱家阅人无数，哪有什么大义凛然？人为财死，谈正义，未免可笑，你正义，何不为你这些兄弟们想想？我能给这么多，新君能给这么多吗？” 刘侨拍手称道：“好一句人为财死！我刘侨忍辱偷生多年，便是为了今日告诉你，除了钱财之外，人亦有正气！” 说着刘侨已经怒而抽刀：“奉旨意，将魏忠贤魏良卿下诏狱！” “喏！” 锦衣卫众人哄然应诺，一拥而上，便将魏忠贤二人拿住。 第二章 倒魏 “松开老子！你们真反了天！就不怕死吗！”魏良卿疯狂挣扎。 魏忠贤却是任由擒拿，叹声：“大势去矣！” 魏良卿却不甘心：“督公，还有机会！不死就有机会！宫里都是我们的人，外廷会施压……他们会怕，不救我们他们也完……” 魏忠贤却笑了，看了魏良卿一眼：“你当这些护卫奴仆怎么轻易被拿下？” 刘侨笑道：“九千岁果然聪明。” 魏良卿顿时一怔，继而停止挣扎，颓然就范。 锦衣卫的行动不是秘密，何况，抓的人除了“五彪”，还有外廷“五虎”，所以很快，魏忠贤被下诏狱的消息不胫而走。 京城内官员顿时欢欣鼓舞，欢呼雀跃起来。 “青天有眼！逢圣主明裁果断，杨涟公总算得以昭雪！” “大势！此乃大势！时机已到，魏党倒矣！快快帮我研墨，我要上疏！” 无数察觉到局势变化的攀权附贵之辈以及本身便是要倒魏的官员纷纷连夜奋笔书写弹劾魏党奏疏，只待天亮呈上。 而有人欢喜有人愁。 无数弹劾奏疏等待着天亮朝宫中飞去，可内阁阁臣礼部尚书施凤来夜闻魏忠贤下诏狱的消息，直接浑身一颤，直接待在了书房便开始写因病告假的奏疏。 而几乎同一时间，其他两位内阁阁臣黄立极，张瑞图也都纷纷要告假。 剩下一位阁臣李国普也是呆立在宅院之中良久。 “去，快去联络一下黄元辅，张阁老，施阁老！你亲自去！”李国普似回过神来，直接拉过儿子吩咐。 儿子却不解：“父亲为何如此慌张？您又不似黄张施三人那般攀附魏忠贤……” 李国普自嘲一笑：“可我确切在魏阉淫威下办了不少事，外人一看，我岂不是魏党？如今魏党大事已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儿子不敢再言语，只连夜出府，之后又很快回来禀报。 得知其他三个阁老均称病不出，犹豫了一下，李国普也咬牙道：“我也称病！” 于是翌日，朝廷出现了罕见的阁中四学士均养病不来的情况。 而也在这时候，四个阁老才发现其他阁老都没去上班，瞬间警觉不妥，内阁一个人都不去，这不就是妥妥形成对新君实质上的示威？ 不更加深新君对他们的不满？！ 复而到了下午，惊惧遭受清算的四人又齐齐聚集在了内阁，四人在内阁见到对方，竟一时相对无语。 …… “启禀圣上，已将魏忠贤、客氏、魏良卿、田尔耕、许显纯、孙云鹤、杨寰、崔应元下入诏狱，另前工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崔呈秀罢官归乡已连夜抓拿、工部尚书吴淳夫、兵部尚书田吉、太常卿倪文焕、左副都御史李夔龙也一并抓拿归案。” 朱由检听着禀报，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大局已定。 而接下来，就该自己上场了。 朱由检知道，依原身想法，是想要来一场官场大清算，为所谓维新之治扫清道路，但是也因此官位空缺极大，让之前倒台的大量东林清流党官复原职，反倒是为所谓维新之治铺满阻碍。 可朱由检不打算这时候来大清算。 大清算可以形成威慑，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抄家得钱，也可以借着大清算实现政治目的。 扩大化，是一道杀手锏。 而现在，不是发动时机。 想了想，朱由检便下了旨意：“升北镇府司刘侨为锦衣卫左指挥使，亲查此案，在职官员剥夺官身，悉数抄没家产。” 刘侨心中一动，案子都没查？怎么就抄家了？ 不转三法司审案，北镇府司亲审，意思便是再明显不过了。 就是审抄家。 反应过来的刘侨连忙谢恩。 退出去时，刘侨本想快速迅速回衙门亲自审案，却不想后边王承恩追了出来。 “王大监，有何吩咐？” 面对王承恩，刘侨异常恭谦。 王承恩笑道：“哪敢有什么吩咐？只是北镇府司弟兄们辛苦，这次审案还请多费心思，陛下初御极位，见到国库空虚，日夜愁劳，都盼着这次案子能缓解一二。” 刘侨赶紧应道：“属下省的……” 王承恩道：“不，听咱家说完，咱家知道，兄弟们苦熬数年，忍辱负重，皆恨魏贼入骨，但是审案辛苦，过程繁累，所以此次抄家所得，三成归北镇府司。” 刘侨怔住，旋即惊愕看向王承恩就要下跪：“属下不敢……” 王承恩却笑着拦住了他，道：“没有什么敢不敢的，这三成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北镇府司，陛下对你寄予厚望，此番北镇府司都督空缺，还望你多费心，重振锦衣卫荣光。” “卑职必不敢忘皇恩！此案了结，卑职马上拿出整顿陈条，必不负圣恩！”刘侨激动行礼。 “不用多礼了，快起来。”这回王承恩没有拦着刘侨行礼，而是等行礼完才扶起刘侨。 刘侨看着王承恩道：“此番抄家兹事体大，只北镇府司怕是难堪重任，还请王大监派出天使协助监督。” 王承恩笑道：“咱家和圣上自是信得过你。” 刘侨却是说什么都不肯，又忙是一番行礼，最后王承恩才像是推脱不过，答应会由司礼监出人协助。 刘侨这才感恩戴谢而去。 王承恩目送刘侨离去，这才施然转回宫中。 瞧见王承恩回来，朱由检问道：“嘱咐了？” 王承恩便和刘侨的对话一五一十说出。 朱由检冷笑一声，将奏疏往桌上一丢。 “这就是心眼，你看刘侨得到好处了，这才管你要人监督，都是千年狐狸万年妖，不过也确实要盯好了，北镇府司势弱多年，多年不见肉，不盯紧了，保不齐就只呈上肉碎。” 王承恩低声道：“他们不敢的，陛下龙威毕现，魏贼前车之鉴。” “管他们敢不敢，朕又不是刻薄之人。” “他们有此大功，奖赏是应该的，三成归北镇府司，朕只要朕的七成，少一个子都不行。” 说完，朱由检站起身，示意王承恩上前：“都归拢整理了，看看多少是弹劾魏忠贤的，多少是要昭雪东林党的，又有多少攀咬的，整理之后，告诉朕一声。” 王承恩应声，便着手整理奏疏。 而朝廷之外，奏疏都飞雪般由内阁呈御前，却始终未得回应，顿时不免让朝官们忧心忡忡。 刑部衙门内，众人思虑纷纷。 “陛下御见奏疏，为何没有反应？” “今日陛下没有上朝，未能临朝上奏，没曾想上的奏疏也都石沉大海，圣上何意？” “魏贼昨夜悉数抓拿，怎得今日没有下文？” “圣上不会要包庇魏贼？” 而衙内，有一人却没有参与讨论，他只冷眼旁观，他看着往日攀附魏忠贤的同僚，在魏忠贤倒台后个个正气凛然的一口一个魏贼的叫着。 “曹师稷，为何一言不发？！” 似乎注意到了曹师稷始终一言不发，联想到曹师稷往日便对他们冷眼旁观，如今魏党被下诏狱，自己这些人在此地义正言辞的议论纷纷，反成了此人眼中笑话，一时惊怒不由质问起来。 曹师稷压根不在乎这些人直呼自己的名字，起身便是冷哼：“回堂官话，道不同不相为谋，往日尔等对魏党屈膝卑躬，何曾想到今日？” 堂官和一众人等面面相觑，堂官看曹师稷的态度顿时联想到什么，怒目而视：“你今日所上奏疏，写了什么？！” 旁边官员一怔，旋即惊愕看着曹师稷：“你该不会上疏也弹劾我等？好你个七品给事中，我等往日无怨，今日无仇何至于此？” “魏贼势大时，你不也屁都不放一个？老大不说老二，你……” 正当吵吵嚷嚷之际，一小官疾步进来，脸色急忙。 “诸位上官，诸位大人，皇上将魏党悉数下入诏狱，将由北镇府司亲审。” 一言出，堂中众人皆是错愕。 曹师稷最先反应过来：“按律如此大案当三法司衙门同审，岂能北镇府司独审？” 其余人反应却不一起来。 “刑部总不能形同虚设，不合制度！” “对，快禀报大司马。” 随着几人义愤填膺，却有许多人眼神闪烁起来，率先从北镇府司亲审魏党一案如此反常的行为察觉到了什么。 而紧接着，便是一宦官进来。 宣给事中曹师稷觐见。 众人错愕，连当事人曹师稷也一脸错愕，但曹师稷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拱手对众人道：“我面圣，定让陛下收回圣旨，让此案以律而判！” 说着，便雄赳赳跟着宦官而去。 留下摸不着头脑的众人，逢此大案，皇上匆匆下诏北镇府司亲审，还如此多重臣不见，怎忽然召见一个小小给事中？ 第三章 大局 曹师稷来到启祥宫后殿暖阁外时，他才发现这里早已站满了等待觐见的大臣，不但几位阁臣在此，连刑部大司马也在。 站在这里，赫然只有他一个青袍官员。 宦官道：“陛下正在与元辅单独奏对，曹大人还请在此地稍后。” 曹师稷本想口称不敢，但想到如此多重臣看着，便不想表现的对宦官客气，便闭了嘴，只微微点头，算是心安理得受了对方的恭敬。 宦官走后，曹师稷便对诸位重臣见礼。 诸位重臣似乎心里有事，也可能压根不在乎这么个小小青袍官，反倒是刑部尚书苏茂相认得曹师稷是自己衙门的人，问道：“你也要见陛下？” 苏茂相说话时微微皱眉，语气似乎听着像是“你也配见陛下？”的质疑。 曹师稷却不坑不卑：“是陛下召见微臣。” 苏茂相冷哼一声，回头正坐不想再理会曹师稷，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一般盯着曹师稷。 “陛下怎么会见你？你奏疏中写了什么东西？” 苏茂相的话引来其他重臣侧目，重臣目光不约而同也盯向了曹师稷。 曹师稷道：“今日上奏，还能是何事？” 苏茂相深深看了眼这个在衙门素来不合群的曹师稷，如今事多，自己待会还要奏对，也懒得管他。 曹师稷见大司马没有再言语，便只身到了旁边角落候着。 而在殿内。 朱由检静静看着首辅黄立极，此时的黄立极一脸正气，正极力的抨击着魏忠贤罪状。 “贡生所奏十大罪乃有实有虚，但魏阉确是罪无可赦，罗织皇亲，几危中官。广招无籍，兴建内操乃实也……而今陛下一扫乾坤，拨乱反正乃苍生之福，然魏阉期间，把持朝柄，阻断圣听，诸多臣公被隔绝内外……” 黄立极开始甩锅，只是甩着甩着，发现皇上根本不搭话，他越发恐慌，却又不敢停下来，只滔滔不绝。 到最后，黄立极感觉自己站立都不安，渐渐没了声响。 “说完了？那看看这叠奏疏，都是弹劾你的。” 朱由检将一叠奏疏丢到了黄立极面前。 黄立极赶忙去看，只看两眼，便觉得血压升高。 “陛下！此乃诬陷！杨力贤此人为邀直名恶意攻讦！他与臣多有龌蹉，昔年我曾买下过他的房产，他却反悔，素有旧隙。”黄立极愤慨道。 “那其他人呢？” “这张璋王蔷周立齐，在臣家乡中，与臣也有间隙……” “陈奇昔年，曾发生过龌蹉，他与臣轿子相遇，互不相让……” 看着黄立极似乎绞尽脑汁的为弹劾者编出理由，朱由检都忍不住戏谑的看着他道：“这么说，弹劾你的，都是有旧隙？” “陛下明鉴！”黄立极拱手行礼。 朱由检没有说话。 场面一时安静。 黄立极只觉得自己已经发汗，而恰此时，他余光中发觉锦衣卫刘侨忽要拿出像是账本的东西，而那账本外皮像是似曾相识，好似在魏忠贤那看过。 黄立极只觉得脑袋“嗡”一声似要炸开，只当是魏忠贤供出他来，而皇上又要处置他。 “陛下！”早知要走这一遭的黄立极当即跪地，抢在刘侨说话时，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早已经写好的辞呈。 “臣……臣乞骸骨，臣久病在身，日渐乏力，已经不堪大任……” 朱由检示意刘侨将黄立极的辞呈收上来。 “准了。” 听到只有这两个字，并没有正常阁臣退休的拉锯和荣封赏赐，黄立极心绪复杂，心头惆怅苦涩，却仍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逃过一劫，唯有语气低沉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黄立极退出殿后，朱由检则继续面见下一位。 而曹师稷足足等到了夜幕降临，饥肠辘辘，目送着诸多重臣面圣后或表情沮丧或表情庆幸的离开后，曹师稷不由得也心生忐忑起来。 直到宦官喊他名字，曹师稷这才精神一震，亦步亦趋的步入殿内。 他在等待期间，腹中早已经备好万字奏词。 思量着无论如何也要彻底倒魏，并且光明正大典刑，绝对不能让陛下如此稀里糊涂就了结此案，可在目睹重臣离开后的神情，又只身踏入殿中感受到的威严，顿时感觉压力倍增，准备好的腹词一下子都成了空。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面圣，这与他以往和同僚一起是完完全全不同的感受。 朱由检有些疲惫的看着进来的给事中。 他要见曹师稷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曹师稷是第一个将魏党列出名单的人，在其他人都只是单纯弹劾魏忠贤进行试探等待事情下一步的时候，他足足列了近一百个魏党名单。 看着曹师稷行礼，朱由检便让他起来。 “起来吧，知道朕为什么要见你吗？” “臣愚钝。” “过来，走过来说话。”朱由检示意曹师稷上前。 曹师稷迟疑了一下，走了两步。 “近些，直接来桌前。”朱由检说道。 曹师稷这才缓步来到桌前，却不敢抬头，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朱由检看着他，露出老领导的慈笑。 “不要紧张，我记得你是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殿试金榜进士？” “是，蒙皇恩浩荡，赐了微臣第三甲同进士出身。”曹师稷赶紧回道。 “家里安好？” 朱由检拉家常般的话语，让曹师稷情绪有所缓解，虽然不知道皇上到底什么意思，但是曹师稷还是一一作答。 聊了一番，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这些家常话后，朱由检步入了正题。 他拿起了一封奏疏。 “这是翰林院侍读倪元璐上疏要求摧毁各地魏阉九千岁生祠，朕准了。” “陛下圣明。” “他还说了，要拨乱反正，奏疏陈言要伸冤洗耻，复东林才薮，朕深以为然，特拟万燝、周起元、周顺昌、周宗建、杨涟、黄尊素等人恢复名誉。” 曹师稷有些愕然，陛下竟如此快的平反昭雪魏党迫害的忠臣，怎么看都有些操之过急了吧？！眼下魏阉案都还没审理结案！ 没等曹师稷说话，朱由检又手指一旁奏疏。 “这些是阁老们以及重臣们致仕的奏疏，朕都准了。” 曹师稷再次惊愕起来，重臣们竟然都致仕，陛下还都批了？这是发生了什么？曹师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弹劾名单中是有重臣，但是他也没有想过如此轻易如此迅速的被陛下处理啊。 朱由检悠悠一叹，忽而拿起了曹师稷这封奏疏。 “卿所奏，朕还是欣喜的，只是，名单还不够，也还不到时候，何况，你连半点实证都无，有什么用。” 曹师稷已经被朱由检事先抛出来的信息量给轰懵了，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陛下到底是想做什么？ 名单不够，是要举大案？可是，为何又一下子扫清重臣，又让北镇府司审魏阉？又如此急切平反迫害忠臣？ 这顺序怎么看怎么诡异！ “臣……微臣……”曹师稷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想要赶紧组织语言。 但是朱由检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手一指：“这是户部递上来的奏疏，国库岁入不过三百万，支出却五百万，辽东战事紧，国内天灾不断，国事艰难啊。” 曹师稷张了张嘴，却根本不知道说什么，这是他一个小小给事中知道的事情吗？这是陛下和自己一个给事中说的事情吗！ 朱由检看着曹师稷：“知道朕为什么和你说这些吗！” “微微微……微臣……”曹师稷脑子混乱，张嘴结巴起来。 “正是欲借卿一腔热血，为国分忧。” “为君为国，微臣愿肝脑涂地！”曹师稷也不知道陛下要自己做什么，只听这句，便直接跪地行礼。 “卿之忠勇，奏疏可见，令朕想起一人，恰似海刚锋，正要借卿这股劲头披荆斩棘！” 曹师稷被这一记圣上马屁激的浑身一抖，脑袋叩地：“陛下过誉！” “眼下国事艰难，入不敷出，四处战火，天灾肆虐，正是危难之际，朕不愿意起大案，使朝廷使天下都因此事牵扯精力，从而荒废国事。” 接着，朱由检便把自己的想法缓缓说出来，他的想法也很简单，推能臣上位，再废物利用一样，借着一部分魏党人头扫除阻碍进行政策推行。 当然有些话也没有必要和曹师稷说的清楚，只轻轻一点，随后便封了曹师稷作为都察院御史，还御赐了密奏银章。 “魏党的名单要细致，你这名单太过粗略，刘侨，你跟着一起弄，名单出来，你来核证！” 旁边刘侨赶忙应答。 曹师稷茫茫然也赶紧应下。 将愣头青般的曹师稷送走后，朱由检这才伸了伸懒腰，旁边的王承恩赶紧奉上茶水。 “刘侨，这些致仕归乡的人也都要盯紧了。”朱由检主要还是担心财产转移，这些个重臣，全是地方大鳄，没一条是瘦的。 刘侨自是领命。 “魏忠贤的案子怎么样了？” 刘侨回道：“还在审理……初步审理，以及现有抄出白银一百八十万两，各色珍珠宝器三十九箱……” 刘侨奉上奏疏。 朱由检看了眼，首恶魏忠贤竟只抄出三十万两，开玩笑一样！要知道同等权倾朝野的太监刘瑾可是抄出千万之财！ “继续查！”朱由检十分不满。 “是。” 朱由检摆弄了一下御桌上的奏疏后，直接对王承恩说道：“批红吧。” 第四章 魏阉能做，皇帝也能做 而这几日，朱由检都在不断的会见重臣。 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些重臣以腾位置的代价换取魏阉案不扩大，为他们留下最后的体面，说白了，朱由检就是想留着他们让新重臣上来时再宰。 而其中也不乏有些不是魏党的占据着要位，这时候朱由检就开始问策，当对方之乎者也抛出一大堆老生常谈的说辞时，朱由检就会问细节，比如整肃吏治、严惩贪腐，朱由检就问细节上要怎么做？要出什么政策？考成法怎么样？ 一番猝不及防的问话下来，毫无准备的胆子小的都偃旗息鼓，胆子大的那更好，让对方直接回去写奏疏公开呈上来，到对方这封奏疏上来，仇恨一下子吸引。 这也就是后世的，出政策前吹吹风，给大家打个心理预期，届时再实施，就顺利很多。 而整个京城内外，也都被朱由检这几日会见重臣而搅得震动起来。 尤其是得知四个大学士全都接连致仕，许多要害实权位置也都或致仕或调任，朝廷一下子空出来四个尚书乃至侍郎等这类位极人臣的空位时。 所有人顿时都觉得风雨欲来，连带着，对倒魏的热情都消退了。 无疑，新君这是要组建自己的新内阁势力。 人人心思各异。 三品、从三品的资历大员开始盘算着自己能否竞争上去，开始到处活动起来。 四品、五品的中层官员也开始琢磨上官挪位后补上去。 整个朝野彷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连原来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被牵连的原魏党一流都心安不少，认为这是新君到此为止的信号。 而伴随着一道新君的招贤令，更是让朝野几近沸腾！ “自太祖建邺，国势有成，百姓安康。历经十五代君主励精图治不忘初心，然，朕临位，天下战乱频出，外患交迫，赋税难支。 朕尝思国耻，悲痛于心，今内阁空置，国之重位缺失，但有能出长策、奇计而使大明恢复太祖盛世者，不论出身、不论在野，皆居高官，领国政！” 此文一出，天下哗然。 宅院内，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品曹思诚怒拍桌子而起。 “怎么可以如此？阁臣向来是庭推而出，一切都有成制！即便不庭推，那也不能什么人都能进内阁！万一来了个乡野村夫，岂不是贻笑大方？！” “‘不论出身、不论在野’，新君是摆明对现有的内阁备选不满。”大理寺左少卿潘士良摇头说道。 按说，他们的资历，是足够成为庭推人选，所以这招贤令一出，最值得气愤的便是他们。 而生气的也不止是他们。 “这是在说朝廷无人！”尚在位的侍郎们也开始不满。 “给事中竟然不封还！” …… “给事中凭什么封还？!”给事中杨天胜听闻有高官指责他们，顿时怒不可遏。 他们在魏党成势时，趋炎附势，是名副其实的魏党小虾米，这个时候夹着尾巴还来不及，还封还皇上明发的旨意？ 怕不是真要“简”在帝心，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何况，要用什么理由封还？”杨天胜越发觉得委屈。 “陛下初即位，要励精图治，广罗天下人才，而现今多重臣致仕那也是事实啊！” 旁人顿时附和：“就是！这倒是充分说明，陛下乃圣明之主！” 有力竞选阁臣的朝员们十分不满，但显然这种不满是无力的，不管从哪方面，他们都无法阻止这封招贤令广发天下。 因为他们是少数派，也因为朝中发生了罕见没有重臣坐镇的一幕，他们再不满，也无法串联施压，因为他们中的部分人，曾经是魏党，而如今魏忠贤被抓，还没死呢，指不定哪天他们就挨雷给劈了，自然不会真的找皇上触霉头。 而除了他们不满以外，其他四五品官员，甚至南京朝廷那边的官员都犹如打了鸡血一样，显然，都把这次招贤令当成了自己晋升的天赐良机。 这也是正常。 因为无论谁都知道，别看招贤令上边写着什么“不论出身，不论在野”，实际上没出身，是连直达御前都做不到。 所谓乡野村夫进内阁，笑谈罢了。 而这空出的诸多重位，甚至因此牵扯出来的诸多中层位置，谁保证自己没机会？以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老老实实熬资历，像这种起飞的机会是少之又少，多少写封奏疏上去，万一圣上瞥上一眼，不就简在帝心？ 甚至一日都不到，下午，朱由检的案台上便多出了一叠自荐或者举荐他人的奏疏。 随着事情发酵，只第二日南京各省的第一批奏疏就如同雪片般急递飞来，朱由检自是懒得看，直接给了王承恩一份名单，凡是名单上面的人写上来的，单独拎出来。 王承恩一瞧，合着陛下心中早有成算，也是从善如流，召集了一批识字的太监开始干活。 而到了招贤令后的第五日，朱由检便雷霆般的下达了旨意，公布出了班子。 首先便是阁臣名单： 范景文升为东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衔参预机务入阁； 毕自严为户部尚书加谨身殿大学士参与机务入阁； 马士英作为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参与机务，加少师入阁； 王象乾复兵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加少师兼太子太师入阁。 之后就是六部名单： 户部尚书：范景文、倪元璐、毕自严； 吏部尚书：路振飞、蒋德璟、马士英； 兵部尚书：卢象升、王象乾； 工部尚书：徐光启、孙元化、王徵； 礼部尚书：黄道周、钱谦益； 刑部尚书：徐石麒。 大名单一出来，朝野哗然。 这才第五日！甚至有的人都还在斟酌字句写治国书，这明明之前看着浩浩荡荡的招贤令，本以为是个谨慎而复杂的过程，结果就五日…… 合着皇上本来就有人选，他们全成陪跑的了！ 而且一看大名单，这什么玩意啊！有些他们倒是服气，但是有些名字怎么听都没听过？！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就入圣眼了？ 这时候许多人才反应过来，是这名单里，部分大臣压根资历不够，这所谓招贤令，就是皇上专门为这部分大臣给解开掣肘…… 想到这里，更多人心里发酸了。 这他妈何德何能？！ 不得不说，大名单惹来的争议非常大，尤其是实权尚书陛下居然打破了单人任职，虽然说这在洪武朝也有先例，但这回破的例实在是大，先是无征兆撸重臣，然后又乱命大臣，不按资历规则，最后还重位多命。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对诸多恪守旧制的臣子来说只觉得天要塌下来一样，简直比魏阉掌权时还恐怖。 所以此名单一出，自都察院起，大理寺，以及通政使司、翰林院等九卿部门的部分官员义愤填膺，声势浩大像是过大年一样。 “此事不合礼制！焉能乱命！” “皇上行此乱命，定有奸祟在皇上身边妖言惑众！” “皇上身边有谁？” “是王承恩那阉监！” “那定是此阉人无误！此阉人定是想做魏忠贤第二，诸位！皇恩浩荡，食君禄，岂能任由陛下为奸祟所惑？我们当除奸祟！复皇恩！” “除奸祟！复皇恩！” 口号一出，像是裹挟着一般，让他们顿时正义感爆棚。 他们喊着口号，迅速朝着六部科道言官发难。 因为给事中有封还权力，而如今内阁尽去，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给事中。 那边的动静一出，朱由检便第一时间知道了情况。 而面对这种情况，朱由检却嗤之以鼻。 他做事怎么可能没考虑过种种情况？以目前态势，他压根不怕廷臣联合抵制他，因为他们串联不起来，他们中，阉党可没有遭到清算。 这就是朱由检要动魏忠贤的原因，相比起前世崇祯只拿到了魏忠贤的尸体，他拿下活的魏忠贤，威胁力可完全不同，谁又知道魏忠贤有没有名单？谁又知道他会不会清算？清算范围有多大？ 这就如同尚方宝剑一般，只要他牢牢捏住这板子，所谓魏党就一天都得提着胆顺着自己。 那么现在魏党会被清流们给裹挟联合吗？ 用屁股想知道。 果不其然，聚众的人还未到六部衙门，曾经是阉党的官员便早已经纠集出言官侯在路上，他们一听说闹起来。 那叫一个大惊失色。 想着这一闹，万一惹恼陛下，自己岂不死翘翘？何必配合这些所谓清流？配合了，他们如果逼皇上成功，名单封还，那清流是欢呼了，自己这些人又有什么好处？ 不是更让皇上记恨？这前账后账一算，可不就是必死无疑？ 所以，必须要赶紧把这个火给灭掉。 双方一碰面，魏阉残党这边有些还是对面清流的上官，自是威压十足。 “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正要质询科道言官何不封还陛下乱命？” “国之正事，何以封还？何况，名单中，范公，钱公，王公，毕公何不是名望深矣？位列极臣有何不可？” 曹师稷率先站了出来，他是皇上新任的御史，皇上待他那叫一个皇恩浩荡，在他认为，皇上与他推心置腹聊了诸多国事之难，他认为皇上行此举亦是为国，并无不妥，如按以往资历庭推，上来的没准也是个如黄立极之流。 “何况，其他任命重臣，皇上也皆发明文，尔等都看了他们的治国策论吗？焉能觉得他们是乱命？”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就是，圣上贤明，先擒了阉党魏忠贤，捣其生祠，又复了诸多被魏阉迫害的官员，此等行径，哪桩不是圣明之举？重臣名单有异议，你们自去上奏，行串联之举，你们是要乱国！” “还不赶紧散了！事务都做完了吗！” “陛下明发招贤令，言明了不论出身，唯才是举，你们质疑归质疑，且不要如此行事！” “周朝，王旸，你们还不散了！” “再不散！我便要弹劾与你等！” 毕竟没有重臣领头，聚起的清流们面对着上官本就心虚，毕竟没有几个人是海瑞，聚起来也是他们觉得皇上太瞎几把乱来，自己被耍了，底气本来就是聚则生胆，眼见着对方人又多，他们反而显得人少，再被上官们一吼，一下子便散去大半。 剩下的，也面面相觑，然后散去。 此事便一下子压了下去。 …… “陛下，他们已经散了。” 文华殿前的台阶上，朱由检吐着瓜子，遥遥望向东边，似乎刚刚看了这出戏一样。 “这搁嘉靖朝，他们都得杖毙，不，搁魏阉在，他们也得杖毙；搁清朝，他们怕是灰都不剩，也就欺负欺负崇祯这种皇帝了，这还是没有重臣带领的情况下，如果六部尚书内阁都是所谓清流东林党，呵，那皇帝就真被搓圆捏扁了。” 朱由检看了眼不远处战战兢兢跪着的王承恩，这人刚刚听到那些士大夫喊着除王贼，心里怕都哆嗦了吧？ 这要是换了原身崇祯在，以那位不粘锅的性子，这种情况，怕也是会推王承恩出去甩锅杀了了事。 “可惜，我不是崇祯。”朱由检目光再次遥向远方。 “我要做，就做汉武。” “再不济，做个曹操朱元璋总行。” 第五章 国策 时天启十一月。 天气已经逐渐有了入冬的样子。 越是往北逼近京师，就越觉得风寒入骨。 孙传庭风尘仆仆步入驿站，却传来驿站房间满的消息，孙传庭当即笃眉，以为对方怠慢想索要金银。 正要呵斥对方，结果就见到一仆役打扮的人过来恭敬有请，说是有熟人相邀。 孙传庭皱眉，还没来得及问，便听到一声“白谷兄”传来，孙传庭打眼一望，才发现是卢象升。 “九台兄！” 孙传庭顿时展颜，快步过去。 “真是好久不见，快快请坐。”卢象升将孙传庭迎入房中。 孙传庭不敢推辞，坐下后便道：“大司马可是进京赴任？” “还未到任……何称大司马？倒是你，如今也是上京？” 孙传庭点头：“正是应陛下召见。” “看来你也要起复，可喜可贺。” 孙传庭眼神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卢象升：“我这算什么？倒是九台兄你，怕是最年轻的大司马了。” 卢象升露出几丝苦笑道：“蒙陛下抬爱，我也没想到陛下会如此重视我，不瞒白谷兄，我此番上京，正是要辞去这尚书位，我实难堪大任，其实在任命下来，我便已经不敢接旨，连番奏辞不准，便只能亲身赴京面辞。” 孙传庭一听，原本还泛酸的心情一扫而空，摇头正色道：“九台兄何至于此？你知之军事，才能他人不晓，我能不知？何况以你历任户部主事及员外郎、大名知府、大名兵备道等职，便是按资历，当这大司马，也不算惊世骇俗！又非是无前例，何况你那上奏的治国论我也看了，甚合我意！想必无论谁，都得说一声你是知兵。” 卢象升却苦笑不语。 孙传庭一看便道：“可是压力太大？你既有机会位列九卿，何须理会那些风言风语？何况陛下明言不论出身，分明看上你才能。” 卢象升道：“不说这个了，便说说你，经过近两年的致仕，如今看来倒是锐气不减，陛下可言你差遣？” 孙传庭摇头：“未曾听说。” 说着，孙传庭心中一动，看向卢象升：“大司马可有说法？” 卢象升无奈道：“不要喊我大司马……我接到圣旨后便径直上路，你的事情，我怎么知道？不过，你锐气正直，陛下用你，当是国之幸事，只是希望你能收收性子。” 孙传庭笑道：“还说要辞位，如今说话便已经有了几分尚书气概……不过你说的对，陛下用我，定是要肃清这官场乱相。” 说着孙传庭面色已经露出了几分愤慨：“我一路行来，所见官吏哪里还有官相？流民乱行，官吏推托视而不见，有些还配合缙绅败民，便是驿站小吏都通行索贿。” “此等乱相，我此番上京，无论如何都会再上奏疏陈言必治。” 卢象升点头赞许，便相邀孙传庭一睡，打算秉烛夜谈。 …… “启禀陛下，魏阉同党及其家奴共计抄出三百二十万两白银，五十箱金银珠宝，古画名字以及若干……” 御花园内，朱由检看着刘侨呈上来的最终清单，面无表情。 刘侨战战兢兢，以为圣上不满，便道：“下官以为他们肯定还有隐瞒，请给下官时间定让他们有多少吐出来多少……” “差不多了，慢慢来吧。”朱由检缓缓吐出口气。“魏忠贤连一个管家都有二十九万的贪墨……啧啧，真是一群蛀虫。” 说着朱由检看向刘侨：“这件事办的不错，朕也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就按你递上来的整顿陈略整顿。” 刘侨这才面露喜色，赶紧跪地谢恩。 这时候，王承恩小心快步过来启奏事宜新任重臣们都进了宫等待侯见。 朱由检点点头：“带他们过来吧，把孙传庭也带上。” 王承恩领命而去。 没一会儿，以范景文毕自严为首的一干重臣便来到了御花园，一来到这里，便看到穿着锦服的陛下竟然拄着个锄头，领着几个小太监劳作。 顿时惊到众人，不过众人显然见多识广，深知朱家人，有点奇怪的爱好很正常。 重臣们也不敢多言多说，先赶忙行礼再说。 “都来了，小心，别踩到了朕刚下的种子。” 重臣骤惊，赶忙纷纷后跳两步。 这才发现这块地，竟然被犁过。 “也不用大惊小怪，小心点就是了，这是朕种下的番薯种子，这边是玉米，那边是土豆，这些作物，徐卿应该熟悉吧？” 人群中的徐光启赶忙出列回道：“臣确有所小得。” “不用那么谦虚，你的《农政全书》、《甘薯疏》可都在朕的案上。” “臣仿徨……” “行了，这边风大，去凉亭那儿说话吧。” 朱由检领着人到了凉亭，又皆赐座。 待众人坐下，朱由检这才自嘲般开口：“朕在这御花园所为，诸君见了，是否以为朕轻佻？” 众人慌的连忙起身。 “都坐下坐下，不必事事起身，你们都是朕钦定的新班底，国之栋梁，此番第一次会面，没必要如此严肃。” 众人这才纷纷坐下。 范景文率先言道：“陛下行农耕，乃合礼法，此非轻佻。” 毕自严也紧跟发言：“陛下此地见重臣，是以农耕为主乎？此乃正道也，只是不知陛下为何种些番物？” 朱由检笑道：“怕说是这样说，大冬天下种，不是轻佻是什么？不过朕确实听到个有意思的方法，名字叫棚，意思就是做一个罩子给作物罩起来，避免下雪冻死之类，不过那玩意叫塑料，这边没有，能不能想办法做个代替物都是不知道，瞎玩玩，诸位不必太在意。大家都是聪明人，都是能臣，我也不打哑谜了，确实，我对番物重视。” 说着，朱由检沉色道：“这次会面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诸位，诸位都是重臣，初上任事务堆积如山，定繁忙至极，所以我就直接点。” “第一点，你们都是我看中的能臣，你们的上位和任何人无关，和你们才能有关！我独言专行受到外廷的压力很大，朕桌前堆满了全是攻讦你们的奏疏，很多人都觉得你们中有人德不配位，资历不够，不得以堪重任！” 重臣顿时神色严肃起来。 其中好几个已经要起身把准备好的辞呈上交。 但是朱由检不给他们机会，严肃厉声道：“朕想告诉你们的是，国事艰难！唯才是举，你们能上来，皆是因为你们的才能，与其他无关，希望你们为国为民，不要迫于点压力就请辞，冷言冷语自有朕为你们顶着！且做事罢了！” 众人闻言一悚，旋而脸色也沉重起来。 范景文起身行礼道：“蒙陛下器重，臣万死不辞！”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行礼。 孙传庭看了眼人群的卢象升，知道对方辞意被陛下的重话动摇，怕是不会辞了，也是心里一松。 但同时，心里也泛酸起来。 对方……比自己还小几岁啊！ “第二点，那就是如何定下执政方针，也就是如何治国？” “诸位呈上来的治国疏朕都看了，方略大体都是一致，都倡导复旧法，其曰考成法，再曰一条鞭法，都是昔年张居正的旧例，考成法的好处自不必说，利于整肃上下，一条鞭法则是便民之法。” “此番两法虽一直没能言弃，但确是已经荒废近似无，范卿，此事由你主持，重振考成、一条鞭法便是内阁短时间的首务。” 范景文肃然出列行礼：“臣领旨。” 朱由检看着众人，笑了笑：“都是朕在说，你们各部有什么话说吗？” 重臣们初履任，虽面圣胸有成竹带着诸多策论，但实际上都对任上情况不甚了了，自然没有什么本职陈奏。 倒是刑部徐石麒以及钱谦益欲言又止，却最终没有出口。 徐石麒想说的是魏忠贤，他觉得魏忠贤案始终太过暧昧，不名典正刑难以说得过去。 而钱谦益不但想说这个，还想为之前因为魏忠贤被革职辞官的东林一党来一次彻底的恢复正名。 但是他们毕竟初上来，第一次升职见老板，而且还是老板不顾一切直接点名晋升，尽管心情迫切，也明白不急于这一时。 “既如此，朕却还有话要说。” 朱由检看着眼前重臣，缓缓开口。 “国事艰难，朕是认真的，毕卿初履任，可能还不太清楚。但朕案前关于户部的奏疏可一份不少。”朱由检看着毕自严露出肃容。 “财政拮据并非一时之害，其一为饷银，这是十数年积累下来的问题，延至今日，索饷愈急，措饷愈艰，致使饥兵跳梁，抚镇戮辱，几年来新复辽疆将有机摇震动之势。 其二，户部入不敷出，每年收银仅为三百九十六万余两，支出却高达五百二十五万余两！” 此言一发，众臣震动、惊愕之色难掩。 这几乎是他们第一次了解到国家财务状况，显然，老是听国事艰难，只觉得朝臣的各种问题严重，财政虽然也知道比较棘手，但他们眼里其实都觉得是次要，完全都想不到国家财务竟然会糟糕到了这个地步。 也是这时候，众人才明白，为什么会有三个户部尚书，并且四个阁臣中有两个是户部的原因了。 朱由检看着严肃的毕自严，自己说的这番话，实际上会是对方之后对自己说的。 财务问题实在太过致命。 朱由检已经等不及要解决。 毕自严缓缓出列，也看着朱由检，随后颤颤巍巍掏出了奏疏。 “此乃臣先前写好的任上治疏，原本想之后呈给陛下……” 朱由检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毕自严知道自己要上任户部尚书，以还没到任的心态写上来的计划书。 计划书不长，只有裁汰冗兵、兴复屯田，地方官吏以经济发展速度来考核的几条政策，不过也正好符合考成法，历史上毕自严会提出12条系统解决财政困难的措施，现在看来之后的几条还得等他上任彻底摸清户部情况才会写出来呈上来。 “准。”朱由检将毕自严的计划书放到石桌。 之后朱由检还没说话，钱谦益便已经肃容出列：“国事如此危急，臣请推行清丈土地！” 这倒是让朱由检十分意外，在他想法里，钱谦益妥妥东林士族阶级，是清丈土地豪族缙绅们反抗朝廷的依仗才是，怎么会从他嘴里主动说出来清丈？ 第六章 新邸报 “此事臣也赞同。”马士英也站出来说道。 这又是让朱由检侧目，好家伙，俩党争大拿都同意？ “此事不可！” 而出来反对的人也让是让朱由检颇为意外，竟然是范景文最先站出来。 随后竟然又站出来个让朱由检意外的人反对。 倪元璐正色道：“此事短期内不可实施！” 钱谦益不满了：“有何不何？田地兼并严重，如今国库空虚，若不清丈，只会日益严重，况自神宗晚期始，因策废弃，土地便又复初。” 孙传庭这似乎也忍不住站出来道：“臣前稽勋司郎中孙传庭，请奏。” 朱由检道：“说吧。” 孙传庭这才一脸愤慨道：“臣蒙陛下相诏，一路进京，亲眼目睹了各州县内，缙绅豪族吞并土地，致使民不聊生，灾民流窜，一县之地，缙绅豪族侵占便不止过半，已到了不得不整治的地步。” 范景文站出来说道：“臣非是不支持清丈，而是觉得倒末了根本。赋税之本，乃是官绅宗亲不纳，而现今兼并，又是以官绅宗亲为最，而今陛下即位，初除魏阉，正是稳定朝局之时，清丈之类的国策应当暂缓，避免出乱。” 倪元璐也点头：“此正也是微臣所想的，还望陛下勿操之过急。” 马士英冷笑一声：“正是要借陛下初登宝位，正是该一鼓作气，一改到底，将弊病尽除！” 倪元璐直视马士英：“敢问马学士！若清丈，该如何做？不怕上欺下瞒？眼下按你想法，清丈土地麻烦且最是得罪人，官员个个圆滑，岂会乖乖听话？如何约束他们？” 马士英冷哼一声，正要答话，却被朱由检伸手拦下。 “好了，不要吵了。” 倪元璐和马士英这才双双闭嘴。 朱由检缓缓开口：“清丈土地的必要性是有的，不过还是范卿所言，根子上还是要官绅一体纳粮。” 朱由检话一出，众臣愕然。 便是同时出列反对，就连孙传庭都慌忙站出来。 “此事万万不可……” 朱由检抬手压住他们耐着性子说道：“先听朕说完，朕又不是傻子，此策一旦施行，必会天下大乱，朕知晓轻重，只是朕想说的是，这才是病根。” 众臣这才沉默。 “病根想要除，得徐徐图之，想要彻底根治，光说是不行的，得有兵……”说着朱由检忽然笑一声。“你看，这些问题都是互相牵连，从入不敷出，到如何增加收税土地，又涉及到纳税人群，要解决纳税人群，得有兵防着作乱。” 说着说着，朱由检不笑了：“但清丈土地得实施，一切都还是要先做事才行，一步一步来。” 范景文又想出来阻止，朱由检却没有给他说话。 “先听朕说，朕抓了魏忠贤，内廷算是肃清了，外廷却还有着不少魏党。” “刘侨那已经有一份已经实证贿官的名单，朕一直没有动手的想法也很简单，以当前国库缺钱，抄他们，抄完了还不够，那就继续抄，抄完了魏党，就抄别的贪官，抄到大家都配合清丈土地为止，如何？” 众臣闻言，皆愕然。 他们这才明白，原来陛下一直没有清算朝廷中的魏党，是在这里等着。 这是妥妥以势压人。 “皇上竟如此深思熟虑？！”范景文也颇为惊愕，合着陛下之所以不扩大化，是为了现在以清丈的事情扩大化？ “此乃大魄力也！若如此行事，微臣觉得可行。”钱谦益也出列道。 徐石麒这时有些汗颜，还好刚刚没有说话，不然岂不是丢人？ 但是徐石麒想了想，还是出列道：“还请陛下赐下，魏阉案当以三法司为主，名典正刑。” 徐石麒的顾虑也很简单，以罪抄魏党的家容易，但是以什么罪名，魏党的话，可首恶魏忠贤的案子在内廷不明不白，十分不妥。 他想法里魏忠贤交给三法司，一切光明正大追查党羽，但是这样一来，事情就似乎和陛下想的不一样了，陛下想的是以抄家逼迫官员清丈隐田，所以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还是得让陛下进一步明示。 “名单是以贪墨贿官罪，有实证的自然交由三法司，没实证的，锦衣卫会以魏阉案出手。” 徐石麒皱了皱眉，似乎还是不满，却也没有再说话了。 “陛下，学生自请监督地方官员考成。”孙传庭这时候开口道，他也看清楚了，陛下让自己在这听半天，所用定然在此，这也正合他意。 “准，起复孙传庭都察院右都御使，出东南，另外，许你便意行事。”朱由检说着，目光杀意已经不掩饰了。“清丈土地一旦实施，你好好监督。” 这几乎就是不假掩饰的让孙传庭带兵监督（宰杀）不配合的豪绅了。 孙传庭心中凛然，却更为振奋：“谢陛下！” 众臣心里却也纷纷凛然，面露担忧，可看到陛下面色决绝，已是下定了决心，也不敢再劝谏。 “宗室的事情，朕自去想办法，你们没事就散了吧，回去好好处理事务。” 众臣这才散去。 而这散去，却是整个朝廷震动的开始。 十一月似乎无事，只下起了鹅毛大雪，可新任内阁们似乎都没有动静，朝野也一时寂静。 可自十二月起，内阁便猛地宣布复行考成法。 而考成法惹来的震动其实可以说根本没有，毕竟早有成例，大家看陛下提这么多人上重位，显然是要革除弊病，重整朝廷上下，所以对待出台的政策，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让人上下震动的，却是一份据说由陛下亲自改版过的邸报！ 礼部郎中温体仁在礼部衙门便和同僚们研究着这一份新出的邸报。 “真是稀奇，为何忽然出这么个东西？”其他侍郎奇怪问道。 温体仁笑道：“据说是陛下亲自改过的，咱们且观之。” 众人看着邸报，这邸报和以往变化确实很大，变成了宣纸大的宽版，整个设计风格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据说当先的“大明邸报”的四个字便是圣笔御书，在邸报旁边有着“第一期”的期号，这是以往都没有的。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邸报的内容。 和以往没有标题不同，这期的邸报写了一个大字的标题“陛下于御花园面见众臣”，之后就是小字描述，叙述了皇上面见新任的重臣，并在第一次大臣会议上提出了纲领。 当先一条无疑就是已经宣布的考成法。 第二条就是一条鞭法，这也是旧例，没必要大惊小怪。 第三条呢，则是在讨论清丈土地，只是说由于争论过大，暂时搁置。 看到这里，温体仁松口气，笑着对同僚道：“也幸得陛下圣明，还好没有实施清丈土地，此时清丈，劳民伤财，民阻官施，得不偿失。”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应是，他们家里可不少隐田，是货真价实的利益者，是半点都不想清丈。 “这是有点意思，和以前的邸报确实不同，竟然写这种东西，且看下去。” 众人又埋头往下看。 而让众人诧异的是御花园面见众臣的篇幅不多，再下边便是写着圣上与工部尚书徐光启单独会面的信息内容。 便是详细描写了番物的产量，还拿出了大量实例佐证，圣上相当重视，当即要推广番物，将番物视作米麦一般作物纳入税收。 众人看的怪怪的。 温体仁却有所明悟，莫不是过不久，便会有明旨发出番物一体纳税？那这邸报的作用岂不是相当大？ “这番物我吃过，味道不算极好，也不算差，不过竟然有如此大的产量？” “据说也是可一年两熟，以工部徐尚书所言，此单红薯一亩一年产量近6000斤？岂不是可以用以赈灾？” “真的假的？我怎么未曾听过？” 温体仁也皱起眉头，他也不了解这些番物。 “徐尚书自南京起，便对番物有所研究，着作了《甘薯疏》，料想不会有假。” “肯定不会有假，有假的话，他岂不是欺君？” “这样也好，让番物可以充作米麦之类作物纳粮，倒是可以让那些百姓种起来。” 温体仁也点头道：“确实，如若官府不收，那番物还得卖了买粮来纳，届时番物作贱，便是鸡肋，此乃良策。” 众人称赞了一会儿，便继续看。 在看到“新内阁答疑书”时，众人一头雾水，看下去之后，才发觉这原来是新内阁上台宣言。 在这个内容里，新内阁首次重申国事艰难，诉了国家诸多的弊病，比如辽东战事，比如国库入不敷出，新内阁会在面临这些困难中，努力想出各种办法政策解决。 最后署名为四个内阁大臣名字。 众人看完懵了。 温体仁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众人也都难以置信，这几乎是首次，内阁联合署名将国事如此公开的付诸于报上，尽管内容不详不细，但已足够石破天惊。 温体仁好一会儿，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看向其他同僚。 其他同僚也面露着惊讶。 “国事竟萎靡如此！” 温体仁面色复杂：“此报足见陛下吏治之心啊。” “快看下去吧，这边还有第二页。”有同僚说道。 众人这才收拾了一下刚刚震撼的心情，继续看下去。 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后边，几乎就是和前面工部一样，各部面圣的新闻。 礼部是钱谦益针对宗室所提建议，他建议取消宗亲及官绅优免条例以及限制宗藩土地。 结果当然是被皇上斥责给否了。 吏部则是马士英提出考成法当切合实际，考成法不是目的，目的是调动上下官员的办公积极性，所以不应过于苛刻，应当根据实际来定。 关于这点，皇上自然从善如流，将提议转到内阁，由内阁与吏部协商各衙门考成法的目标。 而看到这里，温体仁与其他同僚也是松口气，再次赞颂皇上圣明。 考成法，最怕的就是完不成。 张居正在时，虽说目标也很夸张很严格压力很大，但实际上认真干还是能完成，现在张居正不在了，皇上隔了这么久重新启用考成法，大家自然而然就会担心皇上会不会一下子把压力压下来，把目标定成完不成的目标，那到时候大家就惨了，估计就只能摆烂。 “马部堂还是知政事的。” 众人纷纷点头赞道：“是啊，之前还觉马部堂可能初上任难以快速梳理事务，现在看来，陛下是慧眼识珠。” “你们看，接下来是毕部堂和皇上的奏对。” 众人一听，再次埋头看向邸报。 户部，算是重头戏，由于前面已经看到内阁对外的陈书，大家对户部其实也能猜到肯定是诉苦。 而且毕部堂是大家无论从人品、资历都很服气的人，甚至前几日都专门过来亲自走访过，所以大家对于毕部堂和圣上说些什么，也都挺期待。 果然，毕部堂上来就开始陈言户部的困难，之后便开始提出了12条应对措施，包括增加盐引，令商人运粟实边，裁汰冗兵冗役，检查军饷虚冒，开发京东水田，清查天下隐田，兴办军屯等项，甚至为了杜绝地方官侵吞赋税银两，他亲请主持编订了赋役清册，颁行天下，严格监督审核。 对此，除却清丈外，圣上皆准。 礼部众人看到这里，纷纷夸赞。 “毕部堂果然有经世才略！” “圣上独到慧眼！” 但是温体仁却嗅到了不寻常。 皆因为户部如此苦难，清丈是开源必须梳理的地方，可是圣上怎么前面就否了一次，这里又否？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到此，温体仁也彻底明白了，现在这邸报的重要性比之以往，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以后这邸报，是必看读物！ “快看，后面还有刑部。” “刑部是徐尚书，快看他说了些什么？” 众人再次埋头，却在片刻后，愕然抬头，面面相觑。 他们神色竟透着惊骇。 温体仁看着他们觉得奇怪：“说了些什么？竟让你们如此神色？” 说着，温体仁也低头看去。 结果这一看，也瞬间惊愕抬头。 随后，他忍不住起身，捏着报纸便要出门。 其他众人也不言语，纷纷各自出门。 第七章 朕的钱啊 刑部徐石麒的奏对也很简单。 整治贪官。 这本就是刑部和吏部应有之意。 皇上也准了。 但引发轰动的是皇上的话。 “国库空虚，正是要严惩贪官弥补国库。” 这是一句很重的话。 透露出来的政治信息很大，皇上要整治贪官，是因为国库空虚。 那么这就很有可能形成一场席卷官场的风暴！ 这也很难让温体仁与看过的众人不惊愕不震动了。 因为骤然看到这个政治信息，谁也不知道皇上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谁身上会特别干净？ 所以在看到这个消息时，温体仁已经迫不及待要出门。 温体仁找的是礼部右侍郎周延儒。 周延儒正告假在家，听闻温体仁找上门时，也是亲自迎接。 别看温体仁看着是周延儒下属，但是二人关系形同党羽，周延儒也知道以温体仁的性格，没准哪天就直接升迁，所以也根本不摆上司谱子。 “怎么了看你脸色如此凝重？” 迎进正堂坐下后，周延儒也是直接问道。 温体仁直接将邸报递给周延儒。 “这是什么东西？”周延儒也是第一次见到新式邸报，一时间颇为新奇。 “这是新邸报。” “邸报怎得这种样式？”周延儒一边说话，一边看起来。 只一看，便让他连连吃惊。 “内阁竟如此行事？” “这邸报非比寻常啊，是日后必看之物！”周延儒看了几眼，就下了定论。 温体仁哭笑不得，直接翻过了刑部奏对圣上那一页：“重点是这儿。” 周延儒看起来，不一会儿脸色也严肃抬头看着温体仁：“此事当真？” “圣上为新邸报御赐墨宝，岂能有假？” 周延儒沉默了一下，道：“这是要起大狱了。” 温体仁点头也认同周延儒的看法，问道：“我怀疑这里头应当有圣上的另一层意思。” 周延儒想了想，道：“这会不会是魏阉的后续？魏阉被北镇府司下了诏狱，听说内廷也抓了一批，可外廷除却崔呈秀那五虎之外，就诡异的停止了，我等上奏，陛下也一直留中。” 温体仁道：“我觉得陛下另有深意，你前面没有看，你仔细看看关于新政，圣上奏对重臣那里，还有户部，吏部的奏对。” “我先看看。” 而就在周延儒低头看新邸报没一会儿，外边忽然喧哗起来。 周延儒皱起眉头，站起身喊来了长随。 “外边怎么回事？如此喧嚣，快去看看。” 长随应声出门。 周延儒所居的一个片区，算是官员集中，颇多大臣都与之相邻，所以外边一喧哗，必是出了什么大事。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长随便疾步跑回来禀告。 “是……是刑部的捕快，还有大理寺，都察院的人也来了，把隔壁杨大人孙大人都围了，宅子的人全都给铐上了。” “什么？！”温体仁和周延儒直接都惊的站起身。 好一会儿，周延儒这才摆手，示意长随下去。 随后，周延儒看向温体仁：“动作好快！” 温体仁凝重道：“这应当是故意等待邸报出来才动手。” “我隔壁的杨孙二位，和魏阉有些关系。”周延儒沉声道，“我曾弹劾过他们，可圣上一直留中。” 温体仁摇头说道：“不该如此才对……” 正在这时候，长随又进来禀告：“东家，张大人来了，看着脸色很急，像是有什么大事。” 周延儒皱起眉：“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温体仁便看到自己的一个姓张的同僚进来。 这个姓张的是个员外郎，温体仁知道这个人素来是周延儒的人。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见到来人很急，周延儒询问。 张员外郎赶紧说：“内阁票拟，司里监披红，旨意明发，即刻起将全国清丈隐田。” 温体仁脸色一凝，顿时拍手：“果然！陛下是冲着清丈隐田来的！” 周延儒也点头：“连上了！难怪阉党由北镇府司亲审，而一直对外廷的魏党引而不发！原来陛下意在此。” 那张员外郎便急忙问：“那敢问二位大人，现在我们应该如何？” 温体仁和周延儒对视一眼，皆一言不发。 好一会儿，温体仁站起来告辞道：“我马上回去，修书与几位同年，要求他们极力配合清丈隐田的国事，也让他们把不该有的田都还回去。” 周延儒点点头，目送着温体仁离去。 等到温体仁离开后，张员外郎才疑惑问道：“温大人是什么意思？” 周延儒淡淡说道：“眼下，配合陛下才是大事，还能如何？你家若是有侵占民田，最好也还回去。” “是……是是。”那人也赶紧离开。 等到他们都走后，周延儒这才重新拿起邸报翻看，这才发现，后面还有几页写着一些民间轶事和诗词歌赋。 他轻轻摸了摸报纸。 “好东西……要能争取过来，便好了。” …… “陛下，这邸报如此写，真的好吗？”毕自严手上拿着新邸报叹道。 在他旁边，卢象升也拿着新出的邸报脸色颇为忐忑。 这新玩意，一开始他们是拒绝的。 觉得这太把国事当儿戏，一国重事岂能写在邸报上，邸报的作用就应该写写政策，以及地方调任即可。 但后面，陛下亲自做主推行，他们也就半推半就。 只是现在东西出来，他们仍有些担忧，毕竟他们在上边署了名的，这一不小心，可就进史册的。 到时候就不知道是写成奉迎上意的奸臣，还是写忠臣了。 “效果很好不是吗？起码现在看来，能调动起部分廷臣为国的积极性。” 朱由检一笑置之，之后正色道：“先说正事吧，想来你们已经厘清任上之事了，来找朕，总不会只是邸报之事，你们俩谁先说？” 卢象升看了眼毕自严：“毕阁老先说吧。” 毕自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其实都是一件事，陛下，我翻阅户部账录，如今国库真的虚空至极，尚欠宁远饷四个月，兵部紧发催文，微臣初上位却不知从何处找。” 宁远…… 朱由检一下子头疼起来，心里也一下子警惕起来。 因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宁远几个月后，就会因为这件事兵变。 “是以微臣与卢部堂商量之后，以为先发这一月的饷，其他的再拖欠着，等日后微臣施策后宽许一些，再行补上。” 朱由检看向卢象升。 “卢卿也是这么想的？” 卢象升深吸口气，道：“以臣所想，自然是尽数发放为好，臣几乎日日收到三镇催饷，近乎无米下炊……以至士气低迷。 辽东巡抚毕自肃文书言：辽东之结局无期，而给养装备不足，已谈不上养分外之精神，致敌忾之果敢！长期以往，不堪设想。但奈何，朝廷也是缺钱，所以还请陛下批复一月之饷，臣愿亲往宁远安抚，以安将士之心，也顺便督查裁汰冗兵冗，军饷虚冒。” 朱由检认真想了下，看着他们两个人，心中却是想笑又想叹气，这两个人在这演双簧呢？ 姿态放这么低，卢象升你这么激昂，用力也太猛了吧？说的这么严重，哪里是半点想要一个月饷的事情？ 朱由检沉默了一下，摇头道：“不能如此！” 毕自严和卢象升顿时脸色一惊，陛下居然连一个月的饷都不愿意拿出来吗？ “陛下，此事重大！欠饷过久极易出事端！” 朱由检摇头：“我的意思不是不给，我是想，把军饷全补齐。” “全补齐？”卢象升和毕自严楞了一下。 朱由检幽幽吐了口气，看来刚刚抄上来的内帑又要空了，唉，朕的钱啊！ 都没焐热呢！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反正现在在抄家了…… “你们大概都听说了，魏阉及外廷所谓五虎下了诏狱，是抄出来了点钱，不过朕事先说了，朕即位以来，接手内帑，内帑本就所剩不多！如今若是将抄进内帑的钱拿出来做饷，朕压力也很大。” 毕自严和卢象升顿时一喜。 看到这俩的神色，朱由检便知道这两人就是冲着这笔钱来的。 “不过算了，国事要紧，魏阉那抄出来的就给你们吧，两百余万两，别只给宁远，其他各种所欠军饷也要一应补全，多出来的，进国库吧。” 朱由检说着，露出了一副虚脱的样子，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没有了。 毕自严和卢象升顿时狂喜。 毕自严原意本就只打算如果皇上原意拿内帑钱，那么拿个十几万两就够了，他再凑一凑，他心里满打满算，陛下再情愿估计也只是拿几十万两出来顶天了。 结果远超预期！ 毕自严是打心底欢喜，直接就颤颤巍巍跪地谢恩。 卢象升也赶紧跪下谢恩，他内心大松口气，有了这笔支出，短时间内起码不用再为饷银苦恼。 “都起来吧，别忙着谢。” 朱由检让二人起身，叹息着道：“朕也说了，内帑也比国库好不了多少，不少奏疏陈言要朕撤回各地税监，一说是贻害百姓，二说是防止魏阉之祸……但朕看呐，这个百姓是谁不好说，是否防止魏阉之祸也不好说。” “反正话就放这儿了，也没有几个魏忠贤给朕抄。” 毕自严赶紧说道：“陛下隆恩，天下莫不敢忘……” 朱由检打断了毕自严的话，挥了挥手，“没事就散了吧，拿了钱就好走了，别让朕反悔了。” 卢象升却此时说道：“臣还有奏……” “说来吧。”朱由检道。 “辽东局势还需成熟老道将领坐镇，臣请起复袁崇焕！”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检有点恍惚。 第八章 孙传庭的狠厉 袁崇焕在后世是个充满争议的人。 以及于明粉中都撕裂成袁粉和袁黑。 袁粉觉得袁崇焕是个将才，袁崇焕死了，大明才是从此没救。 袁黑则是觉得袁崇焕就是个吹牛逼的，不但吹五年平辽，还杀了敌后骚扰队长毛文龙，以至于造成毛文龙麾下三大将全投后金，也导致了皇太极趁机发动己巳之变，袁崇焕简直死有余辜。 但不管哪个观点，毫无疑问的是袁崇焕是个十分矛盾的人。 这种矛盾，让朱由检听到这个名字，就有些恍惚。 似乎看出了朱由检犹豫，一旁的毕自严毫不犹豫的开口：“内阁也收到了起复袁崇焕的诸多说法，兵部署部事左侍郎吕纯如说： ‘旧辽抚袁崇焕吊孝建祠二案，即爱袁崇焕者岂能为之讳？而臣持议必欲朝廷用袁崇焕者只认定不怕死、不爱钱、曾经打过十字耳，强敌压境人方疾呼而望援兵，而袁崇焕乃置母妻于军中纸上甲兵人人可自命也，而实实从矢石锋刃中练其胆气而伎俩较实。此臣所以谓始终可用也！’ 这番话臣也很认同，昔年袁崇焕造阉党陷害被迫离任，今乃拨乱反正，辽事乃适合起用袁崇焕。” 朱由检闭上眼，袁崇焕的能力与战功在杀毛文龙前，自然是毫无争议。 所以这些臣子重新举荐袁崇焕是绝对正确。 问题就在于要怎么用这个人。 朱由检的沉默，让两位大臣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这件事毫无争议，怎么陛下反而思虑颇多？ 卢象升以为是皇上不喜袁崇焕这个人，毕竟袁崇焕为魏阉立过生祠，想了想便又道：“陛下，如袁崇焕不可用，可起复前辽东经略孙承宗。” 孙承宗，朱由检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叹口气。 这位更是重量级。 孙承宗唯一的缺点就是他在战场的履历上没有袁崇焕那般辉煌，这不是说他能力不行，而是真的运气不好，大家也都相信他的能力，但是京城保卫战前，他和袁崇焕摆一起，不管从年龄、战功上，袁崇焕都是妥妥后浪。 孙承宗和袁崇焕都是固守派，孙才能没得说，任上的功绩颇多，后世也对孙承宗被迫离职多有可惜，但是诟病也很简单，和袁崇焕一样，这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是亲手倾国库打造了明末的马奇诺防线。 他们的主张，会让国库进一步耗空，这并不是说他们的主张有问题，是局势变化的突然，换句话说，他们目光符合将军的战术目标，却缺乏元帅那种对长期局势的目光战略。 再换句话说，他们都自信满满能拉拢住蒙古。 “拟旨，将孙承宗和袁崇焕召回京师，另外，把毛文龙也喊回来。” 犹豫了一会儿，朱由检不再沉默，似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 既然无法避免，那就把这些重量级人物都叫回来养蛊。 说完，朱由检便看着卢象升和毕自严道：“没事就散了吧，朕是没钱了，再想要钱，得看看这回肃贪能抄多少银子。” 毕自严闻言有点不能接受，肃贪又不是为了整银子，是为了推行政策，何况以一国之君着眼在抄家的钱上，未免功利。 但是转念一想，毕自严便泄气了，自己不还是为了钱打起了陛下小金库的主意？自己拿了陛下小金库的钱，哪里有脸指责陛下这句话。 不指责归不指责，毕自严还是小心劝谏了一句：“陛下，肃贪还请不要过于牵连，眼下朝局未稳，还是以朝局为重。” “朕知道了。” 朱由检不耐烦挥挥手。 毕自严和卢象升只好告退。 待他们走后，朱由检才冷笑一声，朝局未稳？朝局稳起来，那就杀都杀不了了。这次肃贪，必须要狠狠宰，不然错过这次顺大势的宰猪，下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这老毕就是士人之仁，也不想想，不他妈抄贪官家，哪来钱入国库，就他那些策略，施展下去，那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肃贪，还得加大力度！ …… 肃贪运动惹起了朝野上下震动，而在朝野之外，早已经被朱由检免职的那一批重臣，也无法逃脱法网。 原本以明朝对文官格外开恩的默契，致仕过后的原兵部尚书协理霍维华、前内阁黄立极施凤来等人早已经荣誉归乡，在众多拥趸下回到了原籍。 此时他们还未听说京城肃贪动荡，还沉浸在皇上颁发招贤令的前事当中，皇上的信号让他们觉得皇上这是将魏阉案彻底翻篇，不会再牵连到他们，于是觉得没有了后顾之忧的他们便对招贤令这件事上再次怦然心动起来。 结果他们还准备趁机各自瓜分掉空出来的位置推上自己人好从中分一杯羹时，皇上却雷厉风行任命起了重臣。 这种独断专行一下子让黄立极不满，他便盘算着联合都致仕回去的重臣们外加上南京那边一起上奏疏施压，怎么也得从皇上口中抢出几块肉来。 黄立极早晨醒来，咳嗽着用过餐后，便盘算着奏疏上去后皇上的反应，皇上估计会震怒，但是最后肯定是会妥协。 黄立极得意的想着，皇上到底年轻啊……不懂得珍惜老臣，如今乱国，怕自己这些前阁臣少不了得起复。 正想着，宅外忽然闹起了动静。 “你们知道这是前首辅的家吗？” “你也知道是个前，现在算个什么东西？” “你敢擅闯……哎哟！” 黄立极听到动静，脸色一变，紧接着他便看到了一行锦衣卫闯了进来。 “黄立极，听旨！”领头的锦衣卫来到黄立极跟前，面色冰冷道。 黄立极只觉得脑袋空白。 他强忍着恐惧召集上下备香案跪地听旨，心里想着不一定是魏阉案，也有可能是京城那边闹的厉害，要起复他这等老臣稳定局势。 结果，他却听到“按交结近侍奸党律抓拿京师候审！” 黄立极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皇上放任他致仕，怎么这时候又拿他？而且如此迅速！是奏疏？奏疏惹恼了皇上？ 可奏疏还在书房，还没往南京送形成联名之势啊！ 恍惚中的黄立极又听到锦衣卫冷冷说：“黄大人，先交出家产清目吧，这可能还可以保你一命。” 黄立极没听明白这句话，整个人便往后一栽，不省人事。 “爹！”黄立极亲属赶紧来扶。 锦衣卫冷笑一声：“全部拿下，一只苍蝇都不要飞走！守了这么久，要是有隐产，你们也小心自己的命。” 周围锦衣卫哄然一声领命。 这时，黄立极的儿子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家早被盯上了。 这一日，早已经在这些重臣家外盯梢的锦衣卫集合人马，骤然同时出动。 所有一众与魏党有关联的重臣全被拿下，家产当场查抄。 时天启十二月中。 孙传庭正在松江府衙门，手捧着新送来的第二期邸报，面无表情的看着。 第二期邸报详细介绍了肃贪行动成果，诸多巨贪、恶贪均已伏法，上至前首辅，下至州官，无一幸免。 邸报重申着君主的肃贪决心，强调了官场守则“莫伸手，伸手必被抓”的肃贪零容忍态度，对一应贪官污吏，本着应抓尽抓原则，绝对不手软，而取来的成果也是巨大的，整肃期间，朝野精神面貌一改之前惰懒，更是彰显了这场肃贪的正确性。 而除却肃贪，邸报也再次重申强调了清丈隐田的重要性。 孙传庭对邸报看的津津有味。 但是堂下的杨知府、孙府丞却战战兢兢的站着，大气不敢出。 许久过后，孙传庭放下邸报，终于是看向他们两个。 “邸报你们也看了，陛下励精图治之精神想必你们也是知道的。”孙传庭声音冷淡。 “是……是，知道，陛下即位，乃苍生之福，本府内亦有斩获，诸多贪吏均已查明下狱。”杨知府小声应道。 孙传庭冷哼一声，一拍桌子：“本官有问你肃贪之事？本官受皇恩，督查的是什么事你们不知道？你们既然已经知道陛下心意，为何还敢呈上来这玩意儿？！” 孙传庭猛然将一份文书砸到桌上。 吓的堂下二人浑身一颤。 杨知府忍不住跪地喊冤：“实不是下官不做事呐！这松江府，实难矣啊！下官也知隐田必查，纳入考成后，虽是明年初始，但下官已马上着手，但真的难，松江府下各县，缙绅勾结，实铁板一块，油盐不进啊。” 孙传庭寒声道：“你便直说，是哪几家领头抗命！” “若要清查，乃要下重治，还望上官三思，本地以王周陈李四家为首，四家名门望族，拔出萝卜带着泥，全都涉及到南京甚至京师，他们阳奉阴违，根基之深，难以撼动，府、县衙皆有其支，盘深根固，下官纵是心有力，却力不足矣。” 孙传庭冷笑：“名门望族？本官来督的就是名门望族！” “既然你们无能，那本官就亲自来，本官倒是要看看，他们根深牢固到什么地步，有没有本官的刀硬！” 说罢，孙传庭便要府衙细细说来这四大家的底细。 杨知府见孙传庭是要动真格，心中也是怯意横生，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很快，在孙传庭的威逼之下，杨知府与孙府丞细细出具了一份名单。除却四大家，还有六十四家盐商豪族，这些缙绅豪族不点头，清丈就是个口号。 得到名单后的孙传庭也客气，直接府衙当成自己的办公场所，喊来了自己事先放出去打探的幕僚商量。 之后便定下了遣兵之策。 而在当晚，十箱银子便从府衙后门悄然而至，抬到了孙传庭面前。 “给我的？”孙传庭看着来人是个得体书生，皱起了眉头。 “望大人高抬贵手。”书生十分恭敬，并道出了自己来历，乃是当初孙传庭考进士时恩师的外侄。 这出身，这银子。 孙传庭马上反应过来，寒声道：“如果不配合呢？” 书生沉默了一下，道：“孙大人何必如此冒大不违？肆意纵兵，乃大忌！” 书生说的话不多，但是却蕴含了威胁弹劾的意思。 瞬间大怒起来。 孙传庭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区区乡绅，竟然敢这样威逼利诱侮辱他！ 当即，便令人扣下人和银子。 然后迅速令部分已经赶过来的金山卫兵进城，当晚，孙传庭便带着刚从床上揪起来的知府一同行动。 于是营兵夹着府役、御史，直接将王周陈李四家围了。 而孙传庭也直接带着杨知府直奔王家！ 王家此时也是鸡飞狗跳。 被围了，整个王家都犹如沸腾一般。 一个女人率先跳出来骂：“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们家老爷乃先皇御赐太子少傅……” “太子少傅比的了前内阁元辅吗？”孙传庭一步踏入庭院，阴沉着脸道。 孙传庭气势威压，一下子镇住了王家出来的人。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犯了什么律？”一个王家老人出来，仍妄图据理力争。 “犯了什么法？好问题！皇上亲定，清丈隐田纳入国策，你们拒不配合，阻挠国策施行，还意图贿赂本官，如不将你们伏法，那才是天理不容！” 王家老人这才意识到孙传庭是认真的，颤颤巍巍恳求：“我进士出身，曾官至礼部郎中，现已年老昏花，不知国策施行，怕是家中小辈误事，还请孙老爷收了兵，我等一定倾力配合清丈事宜。” “现在知道配合了？晚了，今夜如此大阵仗，倘若轻轻放下，那国法何在？” 孙传庭目光凶狠一闪，便是一声令下。 王家全府连一只鸡都没有被放过。 杨知府心惊肉跳，忙劝谏。 孙传庭却说道：“士绅豪族犹如水，你退一步，他们便会得寸进尺，不立典型，怎么能雷厉风行推行国策？大不了被人弹劾，本官乃皇上亲授，要撤也是皇上撤，皇上开口前，本官倒要看看哪家脖子硬！” 杨知府一听这位是要横到底了，得了，也不劝了。 于是当晚，其他三家也如出一辙。 不过出了几丝波折，这几家倒是一家比一家背景深厚，这边有一家出个了勋贵关系，南京魏国公是其舅老爷外甥的岳父；那边索性直接抬出了皇上，是皇后娘家的七舅姥爷；还一个更重量级，说祖上有免死的铁书丹券。 但均被孙传庭无视，别说只是搭了点亲戚关系，就是铁书丹券也照样拿下不误。 见到孙传庭油盐不进，这些人便转而恳求杨知府。 杨知府也铁青着脸一副铁面无私的面孔：“陛下肃贪，意在清丈，本官寻你们说话时，你等如何说？飞扬跋扈，阳奉阴违，现在知道求本官？” 一个案犯跳脚，试图威胁：“这是官逼民反，岂不怕明日松江府反了？” 杨知府目光一瞪，没等孙传庭开口便已经厉声道：“大明不是你们的大明，百姓是大明的百姓！本官倒是看看你们还能如何窜跳，明日便开府将营兵迎进来，我倒是看看孙大人在，何人敢乱？！” 那案犯不敢再吭声。 第九章 零元租 而孙传庭这晚的铁腕手段震惊了整个松江府，也近而惊动了整个南直隶。 可这没完。 孙传庭动作十分快，第二日便亲自督着杨知府将清丈做下去，这次清丈果然顺畅至极！其他豪绅看到为首的四大名门望族竟然就这么一晚上没了，那叫一个乖巧，许多乡绅拎着账目便主动前往府衙、县衙添上隐田。 而有些不满孙传庭的，在目睹营兵真的入了城，却也不敢当面对抗，只四处诉苦串联，意图走政治路子，将孙传庭给请走。 而孙传庭随后也是亲自盯着查抄王周陈李四家，而后更是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直接集市摆案，聚拢民众，直接宣布将所抄田地，全数租于无田亩的百姓。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风一般，迅速扩散。 张长安是辽东南下避难的流民，一路南下地方官驱赶，盗贼侵扰，从一家八口，死剩了他与妹妹二人，他流离失所，乞讨为生。 这天他以拉纤换取一口吃不饱的饭，便听到了这个消息，兴奋的他迫不及待便揣着一个馒头赶回了家。 他的家在一所废弃的破庙附近，说是家，其实就是一个稻草临时搭着的小棚子，小棚子布满了稻草，破庙是一群一起南下的难民霸占，他妹妹患病后，便不许他们进去。 “哥，你回来了？”稻草上一个单薄的身影勉强起身，这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皮肤黝黑，脸上脏兮兮却不掩苍白，身上盖着七八件大的小的分不清本来颜色的衣服，衣服之上还盖着厚厚的稻草。 小棚一览无遗，除却单薄的身影，连个碗都没有。 “不要起来，快躺下，吃馒头。”张长安小心递过馒头。 “哥你吃过了吗？”妹妹问。 “吃过了，慢点吃，我给你搞点水。”说着张长安转身跑出棚子。 不一会儿用荷叶装着水回来，小心喂着妹妹。 “我听到个消息，说是府城里，有大人送田，我待会去瞧瞧。” “送田？”妹妹迷迷糊糊，像是已经听不清哥哥的话。 “对，如果真给我田，我们就不走了，就留在这边，到时候我搭个家，一边种地，得闲了去拉纤，有钱了就能给你治病。”张长安笑了笑。 妹妹没有说话，安静的吃完。 等妹妹吃完，张长安将妹妹安抚躺下后，这才转身跑出小棚。 他来到城门，熟练的趁着衙役换班溜进了城中。 城中不许乞讨，流民一律不许进，得偷偷进。 进到城中他寻了个穿着也破败的人问：“兄弟，哪里分田？” 那人瞅了眼张长安，忽然低声道：“你也听到消息了？” 张长安赶紧点头。 那人指了个方向：“在那边，不过，看你有没有胆子了。” 张长安有点懵，什么胆子？领田还要胆子？ 可那人却冲着张长安诡异笑了笑，走开了。 张长安不明就以，顺着那人指的方向小心跑去，不久，他就看到了人群。 但是人群却止步不前，就围在那里，张长安不解，努力挤进去，然后才看到前面是府衙，府衙前摆着几张长桌，几个衙役坐在那里，又有几个衙役站在旁边。 旁边有个牌子，租田登记。 在人群前一行人坐在长凳上虎视眈眈的看着人群。 “这位大哥儿，分田在哪里啊？”张长安不认识字，也看不懂状况，便小声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瞅着也是个农民打扮，他一脸忧愁：“分什么田哩，赵家的狗在那看着哩，谁敢过去。” “啊？什么赵家的狗？”张长安茫然。 旁边的人看了眼他，却没有再说话。 张长安看了看人群，又看了看人群前那行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出人群，想走到府衙前问问。 结果没两步，便被拦在人群前的人喊住。 “站住，你干嘛的？”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麻子的人，长相凶恶，直接从板凳上起来，走向张长安。 “我……我听说这里分田……”张长安看到人围上来，说话的口气都弱了几分。 “分你妈！这没有分田的，你敢过去，打断你的腿信不信！” 那麻子说着，扬手就想给张长安两巴掌。 张长安顿时惊慌，结果这时候，“啪”的一声动静，他却毫发无损，这时候才看到有人提溜着一条鞭子从旁边杀出。 “哪来的刁民！阻差办公！”正说话间，旁边已经窜出来了一行穿着戎装的营兵。 “啪”！“啪”！ 又是两鞭打在了麻子身上。 麻子被打的痛呼，但看到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走出来时，却顾不上疼痛，直接跪地。 孙传庭风尘仆仆，他下乡督查清丈，却没想到他一离开就发生这种事情。 他自然知道，这麻子几人是怎么来的，不用说，就是他租田的举动彻底惹恼了别人。 “你是赵家的？本官不拿你，回去，告诉你主子，洗干净等着本官。” 麻子浑身一颤，便连连磕头求饶：“老爷……” “滚！”孙传庭冷喝一声。 麻子一行人便屁滚尿流离开。 待他们走后，孙传庭才看着群众。 “租田的，去府衙登记，验明领田资格，就会有田分给你，皇恩浩荡，所租之田，前三年不要租金，只需要缴纳税赋。” “你们不用怕再有人过来威胁，本官就在此地，亲自分田！只要本官在一日，胆敢有人事后寻你们麻烦，你们尽管找本官，本官自去解决麻烦的人。” 群众们面面相觑，各自心动，却始终不敢迈动脚步。 见到这幕，孙传庭看向已经出来的张长安。 “你去吧，给你分个好田。” 张长安踌躇了一下，小心问：“想问问老父母，我……我没户籍，算不算没有田？能领田吗？” 流民？孙传庭皱眉：“你从哪来的？” “宁……宁全县。” 孙传庭闻言缓和了些，那是敌占区，道：“你家中多少人？” 张长安赶紧说道：“南下时，八口人，现在只剩下小民和妹妹在城隍庙旁边搭了个棚子。” 孙传庭道：“去登记吧，会根据人口分你田，但是有个条件，所租之田，虽然没有租金，却要种植红薯。” “红薯？红薯是什么？”张长安迷茫问道，他还没吃过红薯。 孙传庭道：“也是一种口粮，也可以纳税，也可以买卖，亩产极多。” 张长安一听心安了，他才不管种什么，有就行。 他点点头，自去登记。 登记了后，竟然领了十五亩，不但如此，还得了府衙无息贷款的十两银子以及红薯种子。 张长安拿着银子自然是感恩戴谢。 其他人一看，已经有人带头，便陆续有胆子的学着过去排队。 张长安要走时，却又被孙传庭喊住。 “你自去告诉其他同乡，这有地可以租，而且不要租金。” 张长安点点头。 待到张长安离去后，杨知府出现在了孙传庭身旁，一脸担忧。 “孙大人，如此行事真的妥当吗？下官知道您是想顺便安置流民，并且流民自成团体，不惧那些本地大户，但是消息传出去，只会越来越多人来这松江府……届时，哪里有那么多田地安置？” “田有的是，不够的话，某自会去取，刚刚不就有送上门的大户？”说着，孙传庭看了眼杨知府。 “这是皇上的意思，所抄之田，以官府出租，还以民，也不止你这里，东南有我一天，此策便会施行，有此策在，你还担心百姓会再受大户蛊惑？” 杨知府犹豫着道：“眼下年关，何不暂缓？” “想过个好年？那谁给那些流民过好年？谁给那些被侵占粮田的百姓过好年了？谁又给陛下过好年了？你可知陛下为国事操劳，日夜不能眠？！” 杨知府不吭声了，默默叹息一声。 松江府看来真无平静之日了。 …… 第十章 崇祯元年 张成看着锦衣卫以及三法司递上来的肃贪成果，终于是忍不住笑了。 全国上下的反腐运动才持续了一个月，魏党近两百号官以及部分查明实证的贪官落网，得益于提前的锦衣卫盯梢，以及出其不意雷霆行动，让这些官没法事先得到通知，从而隐匿财产。 以至于本次查抄所获极丰，白银总数竟然高达到了一千万两！这他妈是三年的税了！ 要知道，以原身轨迹的倒魏清算运动，名单三百余人，结果却抄出少得可怜的数字！无数官员提前知道要被清算，于是做好了万全的身后准备，甚至连人都可以从容提前自杀，达到人死事消的效果。 但很快，朱由检笑容便止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无数求情奏疏，连三法司批复的审判结果，也没有几个死刑，多数都是徒刑和充军，施凤来这些前任攀逆魏阉的重臣更是只判了个“去爵，勒令居家”。 这让朱由检冷静了下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明朝士大夫究竟有多优越。 犹豫了一下，朱由检没有动审判结果，他目前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全改死刑，先前的一些动作，已经强烈引起了士大夫官员群体的不安，再强行改判死刑，恐怕会进一步刺激这些不安。 这会对他坐的皇位形成根本的损耗，贸然的刺激，是不理解的。 何况，目的也达到了，一千万两！这笔资金，能很大程度缓解朝廷的窘迫，而最重要的是，清丈隐田开始了。 想到这里，朱由检又看向了旁边垒的高高的奏疏头疼起来。 这全都是弹劾孙传庭的奏疏。 大大小小官员，联名上奏的，不联名的，合计竟有一百三十本！ 这中间，除却廷臣、州县大臣，甚至出现了勋贵的弹劾。 细细数来，几乎整个南直隶都弹劾，也是罕见至极。 可见孙传庭到底是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不就是办了几个阻挠清丈的士族，至于这么大费周章？至于这么弹劾？”朱由检忍不住愤怒起来。 王承恩默默低头不语。 好一会儿，朱由检才慢慢冷静下来。 他也想明白了，这哪里只是弹劾孙传庭，这是弹劾他这个皇上，弹劾他这个皇上即位以来一连串不尊重大臣，先任免大臣，再擅命大命，推行清丈的举动。 而这，也是自己专断独行所引出来的应有之意，如果不管，怕是会引发进一步的政治事件。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手上没兵。 朱由检看向了桌上他单独放在一边的奏疏。 那是关于整顿京营的奏疏。 也是时候了。 至于那一大堆弹劾孙传庭的奏疏，朱由检摇了摇头，幸好过年了，可以暂时不理会，拖一段时间，让孙传庭杀多几家，看看能不能先把松江府给撕开一个土改口子。 …… 很快，时间到了天启七年的最后几日。 随着年节将近，宫中早已依照习俗挂上了彩灯。 而明朝官员的假期是出了名的少，官员只放三天，冬至一日，过年一日，皇上诞辰一日。但这么反人类的假期设置，自然是不合理的。 所以朱元璋之后，慢慢演变成了打冬至开始，大家就开始准备过年，朝务慢慢减少，凡事都过了年再说，到了后面，临过年那几日，没有大朝，各衙门便只排了轮值官员，剩下的各回各家。 所以，临近过年，御桌上的事务开始减少，朱由检受到的压力也一下子轻了不少。 朱由检奉行的是没啥事不开早朝的惯例，反正自嘉靖开始，到万历更严重，再到小木匠，廷官们也麻木了，对不上早朝的新君连劝都懒得劝。 但朱由检不怎么开早朝，一来还是骨子里对明末这班官员不信任，觉得上早朝就是糊弄，横竖都还是交给内阁这种精英处理事务；二来朱由检也心虚，自魏阉案开始，到招贤令，再到任命大臣，几乎都是独断专行，这要上了早朝，被逮个正着，还不被言官给怼的下不来台。 但正月初一的大朝会还是避不过。 毕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所以在初一的一大早，天都没亮，朱由检便被叫起床着起了隆重冕服，然后带领着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大臣们前往祖庙祭告。 这是十分庄重的仪式，也是新君的第一次重大典礼。 这种隆重的祭告典礼，对于新君有着毋庸置疑的正统性加成。 典礼完毕，接下来就是大朝会，大朝会廷臣众多，在皇极殿举行。 朱由检按部就班，按着礼仪出乾清门，经过谨身殿、华盖殿，最后来到皇极殿端坐在金銮宝座上，正式而隆重的接受文武大臣们的新年朝拜。 这次朝会十分平静，也十分无聊，似乎也没有人敢在这种大喜之日跳出来败兴，在结束大朝会后，朱由检单点了范景文、毕自严，以及英国公张维贤留下单独奏对。 张维贤心里忐忑，大过年的不知道皇上要和他说什么，还拉上两个阁臣，只硬着头皮在一旁站着。 朱由检也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与范景文、毕自严两位户部尚书分赃。 朱由检拿出账目递给了范景文与毕自严。 “本次肃贪成果颇丰，但三法司毕竟掣肘颇多，名单最多，斩获却不如锦衣卫。” 言下之意，朱由检是觉得还不如把全部名单让锦衣卫来抓。 范景文和毕自严面面相觑，毕自严道：“锦衣卫毕竟经验丰富善于搜刮。” 毕自严将搜刮用了重音，像是提醒陛下，肃贪重在肃贪，非银子。 毕自严道：“但案子乃是要三堂会审，名典正刑，这才能服天下，陛下不能，也不应该让锦衣卫参与，内廷衙门审贪，谈何服天下？” 但当毕自严与范景文看到账目明细时，却闭上了嘴。 “锦衣卫抄出了六百九十万两白银，外加一百五十箱珠宝字画，三法司抄出三百余万两，外加三十箱珠宝字画，朕想着六百万两入国库，四百万入内帑，字画珠宝便各入各的，这样如何？” 朱由检开门见山。 范景文与毕自严愣了下，倒是没想到陛下竟然如此大方。 第十一章 整顿京营 他们先前还想着锦衣卫抄家，抄出来都是归了内帑，让锦衣卫查，皇上就是摆明和外廷抢钱，所以他们才对皇上刚刚的话不满。 但如果按这样分配，唔，那确实名单以锦衣卫来办最好…… 这念头一起，范景文便赶紧摇头，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怎么能这样想呢？抄家贪墨，岂能是为钱而抄？ “范卿，你摇头什么意思？对这样分配不满？”朱由检问道。 范景文愣了下，旋即恭敬对道：“皇恩浩荡，陛下万事先虑外廷，臣岂敢有不满？只是国库难营，内务积贫，陕西去岁大旱，百姓难以为继，当抚之，奈何地方储粮核查，满仓之下，皆是沙粒，地方事务糜烂，得由朝廷抚之，但至今朝廷仍无钱筹措粮米，川中地区亦然，去岁大旱粮食欠收，各地储粮皆废，乃是处处要钱……” 话音未落，毕自严便已然恭敬对道：“而今辽东战局僵持，各镇所需钱粮都需要筹措，虽陛下圣恩，解了燃眉之急，但是军事耗资极大，兵部几乎天天过来讨钱……” “够了。”朱由检打断了他的话。 这两个户部尚书，一个以内务哭穷，一个以战事哭穷，目的何在，简直写在脸上。 “你们不要得寸进尺了，要依你们想法，怕是全部都入国库，朕不朝国库伸手就罢了，你们还想让内帑空了？最多再给十箱珠宝，要适可而止。” 范景文毕自严一听没得商量了，也只得谢主隆恩，见好就收。 只不过到这时候，毕自严心里也忍不住叹息一声，若是全部交由锦衣卫处置，以锦衣卫的拿手本事，怕这一千万两能有两千万吧？届时国库能分到的钱也不少吧？ 但很快，他心里警醒，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如此想？不行，不能钻钱眼里去。 但离开时，毕自严的眉目都忍不住舒展开了。 这几乎是他自上任来，最舒畅的一天了，比前段时间陛下挪内帑给三百万时还要舒畅。 待到范景文毕自严二人离开后，朱由检才挂着笑脸看向了张维贤。 “英国公。” 张维贤顿了顿，他刚刚听了皇上和尚书们的分赃，眼看陛下笑脸相迎，他心里更是越发没底了。 “陛下。”张维贤赶紧行礼。 “不要多礼，不要多礼，来来来，随朕走走。” 朱由检客气的拉住张维贤的手腕往出走。 张维贤不敢说不，也不敢挣脱，赶紧小步跟着，生怕让皇上累着。 直到走出殿外，朱由检才松开手，张维贤这才松口气，小步跟紧在朱由检身边。 张维贤不是傻子，新君即位后的一系列操作，他也都看在眼里，知道新君可不是熹宗那种皇帝，也正因为如此，张维贤是忐忑的不行，不知道新君到底要对他说什么，可千万不要是什么大事。 皇帝和文臣近来的关系可不算融洽，又是大清洗，又是肃贪，还专断独行，他是怕了皇帝要他干些背锅勾当，他一大把年纪，只想好好养老，可不想参与这些勾心斗角的破事。 “老爱卿，家中可还好？” 朱由检一边缓步走着，一边开始和张维贤聊家常。 “还好……家中还算安稳。”张维贤小心回答。 “那就好，听说世泽也已经及冠？订了亲？” “是，愚儿已经定亲……不知陛下召老臣，有何要务？”张维贤直接开门见山。 朱由检露出灿烂的微笑：“也不是什么大事。” 朱由检拿出一份奏疏递给了张维贤。 “你先看看这封奏疏。” 朱由检拿出一份奏疏递过去，张维贤小心接过打开看起来。 “这是李邦华揭露京营的奏疏，上面触目惊心啊，占役、虚冒，马匹全都是有问题，英国公你世代忠烈，自靖难张辅公以来，代代相传，人才辈出，乃大明肱骨，不知如何想法？” 张维贤皱着眉头，下意识便要推辞：“老臣惶恐，老臣自去年以来，身体每况愈下，许多事务经常想不起，已老眼昏花……” 朱由检无奈的看着这装糊涂的高手，自己还没说事，他便已经“老眼昏花”，说实话，若不是这张维贤是勋贵中的勋贵，自己即位都有这位出的力，眼下又必须得安抚安抚被东南刺激到的勋贵，他还真不想用勋贵。 毕竟勋贵天生皇党，放平时真就是被文臣欺负，皇帝拿捏的存在。 也就是触动核心利益时，导致勋贵们被迫和文臣一起弹劾起孙传庭，这种情况下，朱由检也只能想着借整顿京营安抚一下勋贵头子，将两伙玩意分开。 结果这勋贵头子这么圆滑，想给他个官，结果还没说话，对方就开始装糊涂。 “英国公说笑了，朕看你乃是老当益壮，朕也不瞒你，京营，朕是要整顿的，正是想老卿家助朕一臂之力。” 张维贤一听，当即表情就恐慌起来：“老臣无力，怕是当不起如此重任……还请陛下三思。” 朱由检语重心长道：“朕相信老爱卿，朕初即位时，魏阉意图谋逆，乃是卿于万臣中挺身而出，助朕御极，朕每每念极此事，内心犹惧，时常想着若不是卿，国将不国啊！” 张维贤赶紧说道：“陛下言重！” 朱由检道：“所以朕每逢忧心，心头浮念的第一人便是卿。” 张维贤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低头惶恐。 看到这幕，朱由检有点生气的，妈的，真是油盐不进，真是老油条。 朱由检沉默了一下，索性再直接一点：“英国公可还曾记起年幼时的少年志气？昔年张辅公何等意气风发？英国公何不重振公府？朕喜欢世泽这个孩子，朕也不瞒你，打算重启武学，正式的建立武学院，世泽入武学院进修，出来后历练一番，建功立业指不定自己便打出一番事业，届时，何愁中山王一门二公之事？” 张维贤听完，沉默了一下，跪倒在地：“陛下隆恩，臣不敢辞，唯万死尔。” 朱由检松了口气，这老东西总算是松口了，妈的，明明是提他官，结果是要老子费这么大功夫，又是劝，又是用他儿子做文章，搞得好像他不情不愿是老子逼的一样。 真的是老狐狸，这事传出去了，他倒是立于不败之地。 朱由检笑了笑：“正是要用卿之稳重！不过卿也说的对，卿年事已高，确实不能太过劳累，所以朕以为，卿为京营提督，至于整顿这事，就让这个李邦华帮你，如何？” “臣求之不得！” 张维贤像是如释重负。 朱由检从对方表情上看不出喜怒，随后便和张维贤缓缓说出京营整顿计划。 “三大营已经糜烂难治，朕打算另立御营。” 张维贤愣住了，旋即便跪倒在地：“陛下，万万不可，此事得徐徐图之。” “朕知道，朕又没有说马上整，其中要害，朕还是晓得的，何况，有英国公你坐镇。”朱由检对张维贤笑了笑。 京营牵扯到勋贵、宦官以及豪强，各个盘在京营头上敲骨吸髓，这么多年下来，京营已然成为了他们的盘中餐，像前身崇祯就是想整顿京营，直接安排了李邦华，结果才多久，勋贵直接怂恿兵变逼着下台。 所以这团麻绳想要解开，真得靠张维贤这个勋贵头子镇着，然后结合武学院来徐徐图之。 张维贤愣了下，旋即苦笑一声：“陛下心有成算，还望告知老臣。” “京营堕落至今，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整顿出来也没有必要，在册十余万，里边可用之兵不知道有多少，卿家多少也应该听闻点风声吧？还是先让李邦华查明出具体问题，待后续武学成立了，再徐徐图之。” 张维贤沉默了一下，点头同意。 “先回吧，好好过个年再说。” “老臣告退。” 待到张维贤走后，朱由检原地站了一会儿，不远处的刘侨这才快步过来。 看到他过来，朱由检问道：“查清楚了吗？” 刘侨赶紧禀报：“查清楚了，据核查，邸报奏疏一事，皆出于周延儒之手，上疏官员多有进入周家串联。” 邸报奏疏，皆因前段时间，朱由检收到了不同官员的上疏，表示新邸报作用和旧邸报完全不同，应当置于礼部衙门。 因为上疏官员不小，朱由检警惕起来，便让刘侨查一查，倒是没想到真查出个推手…… 周延儒，这可是前期党争好手，没想到倒争到自己头上来了。 朱由检点点头：“回去吧，好好过个年再说。” 刘侨告退之后，朱由检才转头对王承恩道：“明日直接传旨，正式免去曹师稷御史职务，加通政司左通政，专理新邸报事务，绝了那些人的心思。” 王承恩赶紧应下。 第十二章 赴京 书房内。 周延儒和着几人相对而坐，仆人上茶后，便快速下去。 原本大过年，大家阖家欢欣，但是大年初二一道任命曹师稷的旨意，让周延儒这过年的好心情全没了。 “陛下这是何意？”礼部科道的言官姜埰皱着眉头。 说实话，姜埰心情很糟糕，曹师稷先前也只不过和他一样是个给事中，按资质，自己还比他老，结果呢？皇上莫名其妙升他进御史，现在更是直接调他入了通政司，掌管新邸报。 新邸报的作用现在谁还不知道？ 连座上的周延儒都想将其归入礼部，好自己掌管，结果呢？却便宜了一个才升御史的曹师稷！ 周延儒沉默了一下，道：“是我着急了，我没想到陛下如此重视这新邸报。” 温体仁说道：“此事到此为止吧，陛下心意已明，我倒是听闻另一件事，关于钱部堂的事情。” 周延儒愣了下，看向温体仁道：“什么事？” 温体仁道：“钱部堂想要运作先前被魏阉逼迫离职的东林党复官。” 周延儒沉默了一下，旋即道：“这倒是好时机，钱部堂眼神毒辣。” 肃贪风波持续的一个月内，因为曹师稷一直补充魏党名单，再配合着锦衣卫的坐实取证，导致肃贪以来，雷厉风行，单单在京廷官就大大小小便下狱了一百人余人。 这次肃贪结果自然也就造成了官员缺额。 钱谦益抓住机会，再次提出起复那批东林官员，自然成功率极大。 温体仁道：“这也是个好时机。” 像是一语双关，周延儒看着温体仁：“何意？” 温体仁道：“这几日，钱部堂家宅来往不断。” 周延儒心中一动，却又很快摇头道：“他本就是东林魁首，眼下又是过年，门庭来往很正常，何况正受圣眷，未必有用。” 温体仁却道：“正可以拿他试一试圣眷。” 周延儒想了想，觉得确实可行，便点点头朝着姜埰道：“过了十五，你便弹劾钱谦益结党营私，这是事实，契合他当前想要起复东林党的动作，上疏后，且看陛下反应。” 姜埰点点头：“下官知道如何做。” 言过之后，姜埰与温体仁告辞，自后门离开散去。 …… 崇祯年正月，连下了十天大雪。 却半点不影响人们过节心情，京城内外，张灯结彩，人头攒动。 顶着大雪，一辆马车缓缓驶进了京城，来到了东直门外的锡拉胡同。 这里因为距离皇城近，是在京无住所官员、回京述职官员的首选住所。 只是这回马车停下，仆从一溜烟进了锡拉胡同，却又一溜烟赶了回来。 “什么意思？要拆了？”马车内的人听闻皱起眉头。 “是。”仆从吐出寒气道，“不过给了小的一个地址，说是官员有凭证可免费入住。” “有多远？” “看着不是很远。” “那就去吧。” 奴仆应了一声，架着马车离开，不一会儿，便在闹市之中停下。 “爷，到了。” 马车上的人掀开帘子，却笃眉不已。 “怎么是在闹市？” 但很快，这人便看到不远处同样有人下马车，看到那人时愣了下。 “自如？” 袁崇焕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号，扭头望去，也愣了一下：“孙部堂？” “自如，好久不见。”孙承宗十分高兴，下了马车来到袁崇焕面前。“不要喊部堂了，我早就不是部堂了，现在就是草民一个。” 袁崇焕眼神中复杂一闪而过，旋即笑着对孙承宗道：“这不是起复了吗？部堂迟早可以重回辽东。” “你这话违心了啊，我去辽东，那你去哪里？哈哈哈，何况，新君召我，当秉心为国，何须理会是何职务？” “部堂高见，这次蒙陛下开恩，特地让我们过完年再来，倒是没想到在这里碰见，真乃缘分。”袁崇焕笑了笑。 这次召他们，旨意都没有说任何关于职务的事情，还待面圣过后才有成算。 “您也是被锡拉胡同引到此处？” 孙承宗点点头：“以往进京，住处都是在东直门的锡拉胡同，这回来，却听说要拆了。” 袁崇焕也是一头雾水：“我也是如此，那边递了张纸条，就拉来这儿了。” “先且安顿，待觐见过陛下后再说。” 袁崇焕也点点头，二人结伴朝着店走去。 结果这才注意到此店装潢极为奇特，整个店门不大不小，但是在进入大堂时却豁然开朗，整个大堂极其开阔，摆放着诸多盆景，比较诡异的是，整个布置色调，竟然是明亮的金黄色。 不但如此，大堂地板砖还极为平整的雕刻着一条龙。 而在大堂正上方，有着一块四字牌匾，上面金漆四字写着：大明宾馆。 “好大的胆子！”袁崇焕愕然道。 孙承宗稍微镇定，道：“此店如此光明正大，怕是和宫中有关。” 袁崇焕也猜测道：“您是说，这是陛下弄的？是了，锡拉胡同不让住人，所以陛下专门设置了一家用以招待官员的客店？” 孙承宗淡淡说道：“不然呢？谁还能如此肆无忌惮的僭越？” 二人正新奇的打量着这家新店，这时候早已经有店员凑了过来。 “二位客人，住店还是吃饭？” “你这店，谁是掌柜？”袁崇焕看着店员问道。 店员却笑了笑道：“住店的话，这边请前台登记。” 眼见着店员无视自己问话，袁崇焕脸色一扳，正要做怒，旁边孙承宗便拦住了他。 “我们住店。” “好的，这边请。” 店员将二人带到了最里边的一长排柜台前。 “我们是赴京官员，听说这里可以住？”孙承宗来到柜前，打量了一番，直接问道。 “可以，出示一下凭证即可。” 孙承宗和袁崇焕便拿出了凭证。 柜台的店员恭敬道：“登记好了，天字号三零，三零一，两个套房，祝您住宿愉快。” 柜台店员将两把钥匙递给了旁边的店员。 那位店员便微笑着引着孙承宗和袁崇焕往里走。 “天字号？是什么意思？你这有多少个房间？” 店员一边走一边回答：“本店官员入住是按照品阶，了解到二位乃前朝廷重臣，乃是用重臣标准给二位分配天字号套间。” 这话几乎半承认了这家店和宫里有关系。 孙承宗和袁崇焕听着也很舒服，毕竟把他们目前都是在野，是否起复还得看奏对结果。 而随着穿过走廊，看到风景优美的花园，二人更是觉得这天字号房充满了诚意。 “你怎么知道我们身份？”袁崇焕心情好了许多，问道。 “小的不知道，只有柜员在查询您二位凭证时，核查到。小的只是听到吩咐二位要住天字号，所以小的知道二位身份不一般。” 孙承宗看着店员不坑不卑，暗暗点头，怕这人也是宫里出来的吧？换寻常人，见到官，语气哪里还能是如此平静？ “这店开了多久？” “暂时还未对外开业，只做官员安顿，二位，到了，这边是您的房间，这边是您的，里边有根红绳，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拉动，我们会很快过来服务，另外，我们均提供车驾服务，均可直达东直门前。” 孙承宗与袁崇焕互相看了眼，然后点点头。 没跑了，这里肯定是陛下专门弄来招待赴京官员的。 待店员离开之后，孙承宗和袁崇焕也各自开门，进了各自的房间。 孙承宗进房后，开窗便看到了景色宜人的小湖，十分满意，转而看向房中布局。 房中布局也十分简单，有一个像是书房，书房旁边是主房，而稍让人在意的是这床却不是常见的床。 十分绵软。 坐上去后，能感觉人陷下去一般，孙承宗摸了摸床，猜测里边应当是充了鸭绒。 再看其他房，才发现这里边竟然有名为厕所的小房间，看着像是个如厕的地方，只是并没有恭桶，只有陶瓷做的不像椅子的椅子，中间还开了个洞，这小房间旁边有一竹管，一直流着清水到一个悬空木桶。 这时候，外边袁崇焕在叫他。 孙承宗来不及研究，便出门。 原来是店员送来了一桌饭菜。 孙承宗也不客气，便进了袁崇焕房间与他一起吃饭。 “这里布置倒是简单舒心，房间里的床也不知道出自谁手，比我在家中睡的还要宽敞舒适。” “毕竟宫中要求下来的，谁敢怠慢？”孙承宗道。 “陛下这次召见我等，估计意在辽东，不知部堂高见？”袁崇焕问道。 孙承宗叹道：“我已老矣，先前实施之略未曾完成便致仕，所幸有你接手，才让诸多谋略没成空，这次面圣，我亦是老生常谈尔，陛下恐怕也不会让我出巡辽东。” 袁崇焕笑道：“部堂何出此言？新君即位，正该借部堂老成之臣稳重，倘若部堂在朝，那在外将领方可大胆杀敌，我与部堂何不是遭小人作恶而走？如今新君即位，一扫宵小，朝中正该部堂坐镇，否则军事奈何？” 孙承宗摆摆手：“言过其实，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便过来了一个宦官，直接通知二人第二日面圣。 二人领旨恭送宦官离开后，面面相觑。 怎么感觉，陛下有点着急？ 第十三章 五年平辽 朱由检确实有些着急。 一来，辽东局势确实心头患，得想办法解决。 二来，过完年后的事务再次繁多，文官那边施下来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朱由检也是想尽快的把心中之策施展起来，好将武学院、京营之事推行下去。 但这些事却又是互相纠缠。 “你可想好了？”乾清宫暖阁内，朱由检静静看着卢象升。 卢象升神色严肃，拱手道：“是，臣已经深思熟虑，自请辽东督军。” 朱由检叹了口气：“之前不就说过，那些压力，朕会替你顶住，怎么你倒是先一步扛不住压力了？” 卢象升脸色复杂，眼神却依旧坚韧，对道：“自臣上任以来，弹章未曾断过，且有愈演愈烈之势，臣德行不够，却蒙圣恩，惭愧至极。所以臣想自请辽东督军，还望陛下成全。” 这是卢象升的心里话。 他自入京以来，承受的压力大到难以想象，内心也是煎熬万分。 他是重臣中年纪最轻，以他年纪，如果不是圣眷，这兵部尚书都不可能做上，他想做事，却不能服众，根基又浅，提不上自己的人，以至于在兵部他一个尚书被逐渐边缘，根本指挥不动人，更做不了事。 他几乎被架上去，动弹不得。 这种情况，不是他想见到的。 也肯定不是陛下想见到的。 那么自请外任，几乎是最好的选择。 朱由检盯着卢象升看，卢象升神色坚毅，似乎已经铁了心。 “也好，外任也许是你最好的归属，辽东巡抚就算了，朕打算撤掉巡抚，就以你为兵部尚书兼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 说完，朱由检亲自走到卢象升面前，拉起了对方的手。 他知道对方需要用战绩来证明自己，他更知道，以对方才能，必不会令人失望。 “卢卿！去干吧，就以卿在招贤令的所写之略施行吧，辽东之事，便交由你了，希望你能成为朕之岳飞。” 卢象升被陛下亲切的拉住手，又听陛下拿自己比作岳飞，内心激动万分，得此隆恩，只觉自己无以为报，万死而已，便低头高声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检道：“不过上任也不急于一时，待见过袁崇焕和孙承宗后也不迟。” 卢象升得陛下批准外任，心中大石放下，自然从善如流。 只是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似乎抢了袁崇焕和孙承宗二人的任命…… 他先前举荐袁崇焕不就是想让袁崇焕出任辽东？现在反倒是自己去了，这算什么？ 到了下午。 袁崇焕与孙承宗二人从容进宫，便直接被带到了乾清宫面圣。 进得乾清宫，除新君外，还有新任的四位阁臣外加两位新任兵部尚书，和他们致仕之前相比，全都是陌生面孔。 袁崇焕和孙承宗心中均生出几分异样，多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惆怅，但毕竟是成熟的政治机器，面上不显半分。 只是袁崇焕看着年轻到过分的新任卢尚书有些疑惑，为何他看自己时眼神躲闪一下？ 他那里知道，卢象升这会正为自己夺了这二人的辽东都督心虚呢，如果不是他非要自请，辽东都督就在这二位中产生，年轻的卢象升脸皮还没修炼到家，此时面对着，自然神色有些不对。 朱由检态度和蔼，待他们二人见礼后，从容令其起身答对。 “昨夜可睡好？还可舒适？”答对之前，必要的寒暄还是有的，朱由检笑容温和看着两位后世争议极大的重臣。 袁崇焕、孙承宗赶紧道：“劳陛下费心，臣等睡眠安好。” “那就好，大明宾馆初建，还有许多未曾完善的地方，朕也是看诸臣赴京，居无定所，便建了个宾馆作为暂居之地，用以安顿赴京官员，未来看看亦对民众开放，让其盈亏自负，这样既解决了官员劳顿之苦，也解决了靡费公帑之弊。” 旁边诸位臣子听到后半句笃起眉头，普通人凭什么和官员一样，但想到这是陛下内帑出的钱，相当于是补贴官员，也就不想纠结这点小事。 袁崇焕和孙承宗心中一顿，果然，那大明宾馆真是陛下所建，二人纷纷赞颂起来。 “陛下仁恩，乃百官之福。” 朱由检开始直入正题，道：“建州女真边境肆虐已有十年，边疆沦陷，辽民深受其害，二位爱卿千里赴召，忠勇可嘉，所有平辽方略，可据实奏来！” 袁崇焕与孙承宗对视一眼，论资历，论理，都得孙承宗先说，但这会儿袁崇焕却半点不犹豫，直接便出列奏对。 袁崇焕道：“所有方略已另写奏本，臣受皇上知遇之恩，召臣于万里之外，倘皇上能给臣便宜行事之权，五年而辽东外患可平，全辽可复！” 一语出，满堂皆静。 孙承宗都愣愣看着袁崇焕，这怎么什么都敢说？ 在旁的阁臣与兵部两位尚书也都惊愕看着袁崇焕。 袁崇焕言出后，发觉四处寂静，当心亦是心中一突，这怎么和想象的不一样？正要小心抬头去看圣颜，结果正迎上朱由检发寒的目光。 朱由检目光发寒，沉声道：“袁崇焕！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就凭你这番话，朕便不会起用你为辽东战事！原先许多大臣弹劾你自胜仗以来，性格变得骄纵自满，目中无人，朕还不信，现在看来！你果真是自持军功自满跋扈！” 袁崇焕闻言，脑袋“嗡”的一声，身体便跪倒在地：“臣失言！臣本想聊慰上意……还请皇上给臣一次机会……” “陛下！建部倘若如此可欺，怎么可能跳梁十年？袁崇焕只顾逢迎媚上，弄权在手，枉顾事实，张口五年平辽，堪称无稽之谈！臣请斩杀此撩，断此歪风！” 五英殿大学士王象乾出列厉声出言，他素来严肃待战，最为厌恶擅夸海口，袁崇焕这番话简直是把他这个兵部尚书兼阁臣的智商摁在地上摩擦。 袁崇焕登时脸色大变，却已经不敢说话，将头磕在地板上，等待着皇上的开口。 朱由检摆摆手，示意王象乾稍安勿躁，随后对袁崇焕道：“朕便再给你个机会，说吧。” 第十四章 这分明是枢密院 袁崇焕此时已经没有刚刚喊出五年平辽的骄纵意气，听闻陛下发问，便赶紧战战兢兢开口：“臣深感陛下隆恩，臣之策便是为以辽人守辽土，以辽人养辽人；以守为正着，战为奇着，款（和）为旁着；法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 臣斗胆，倘若陛下用臣，臣当以固守、征战、和议三手同时并用，而以固守为主，辅之以征战、和议，不求一时一事之得失，而求长远之成果。” 袁崇焕说完，四周再次安静。 这一回倒是王象乾冷哼一声：“佞臣！” 这显然是对袁崇焕说出来的话，和刚刚所说的五年平辽之策几乎格格不入的一种鄙夷。 袁崇焕尴尬至极。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这么尴尬的处境，他内心忐忑担忧，也不知道陛下如何看待自己。 现在袁崇焕心中万念俱灰，失言之后，他觉得让自己出任辽东已经希望渺茫，甚至他都已经不想能不能出任了，只想自己还能不能活命。 他这五年平辽放好听点说聊慰上意，难听点就已经是欺君重罪。 袁崇焕后悔不已，他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是骄纵自满，外加上陛下初即位急于求治，所以张口妄言，现在看来，陛下简直英明至极，根本是有自己的主张和判断，如此以来，自己妄言的五年平辽，非但没能助他成督辽军事，反而起到了副作用。 朱由检倒是没有对袁崇焕的话置评，反而看向孙承宗。 “孙卿之见呢？” 孙承宗默然出列，缓声道：“臣同袁崇焕所见略同。” “是吗？”朱由检脸色不变，看着孙承宗。 孙承宗便开始补充，却仍旧是当初的固边安民之策，多是政事之策。 朱由检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宣布中场休息，便至便殿少憩。 众臣待陛下走后，也各自暂歇，王象乾毕自严与孙承宗曾同朝为官，素为相识，便交谈起来。 反倒是袁崇焕仍旧惶惶不安。 卢象升来到他面前，叹道：“你不应该在陛下面前出此大话。” 看着眼前算自己起复的恩主，袁崇焕也只能苦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想报答陛下知遇之恩，昔年我被迫立魏阉生祠，如今陛下不追究，还千里相召，我一时大意……” 卢象升叹了一口气，也不说什么了。 不一会儿，朱由检重新出来，却是带着结果出来。 “皇上旨意！” 众臣一怔，便赶紧跪地领旨。 王承恩便开始宣读旨意：“孙承宗乃是两代先帝帝师，诲人不倦，继续辅佐太子，加太傅兼太子太师，掌詹事府詹事； 袁崇焕战功屡屡，英勇有嘉，赐蟒袍，加少傅衔任詹事府少詹事； 王象乾掌兵部尚书加太子太师； 卢象升掌兵部尚书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加太子少师； 平辽便宜行事总兵官兼征虏前将军左军都督毛文龙，加少傅；” 待到王承恩宣读完毕后，朱由检面无表情道：“朕欲效仿内阁，临时另立一处，名曰军机处，专理紧急军务，孙承宗、袁崇焕、王象乾、卢象升均知军事，入军机处。” 石破天惊。 殿内众臣皆愕然，只下一秒，内阁四人便下意识要出来反对。 什么叫欲效仿内阁？什么叫军机处？这不就是明晃晃把内阁的权力往外分？尽管都是受到皇上提拔入阁，但是在意识到这个军机处会在外朝掀起腥风血雨，他们都不得不站出来维护文官的权力。 “陛下不妥！” “陛下，请收回成命！” “陛下，还请三思！” 而相比起内阁四人的愕然和激烈反应，袁崇焕与孙承宗则淡然许多。 可能孙承宗大一开始便觉得自己年事已高，重新去辽东机会渺茫，便没有报太高希望，如今听到自己又能干回帝师老本行，还有个军机处发挥余热也是心满意足。 倒是袁崇焕心思复杂许多，皇上没有怪罪他，也没有任命他，但是却就天启七年时的功劳给予了封赏，堪称皇恩浩荡。 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这只能怪自己，但是却任命了卢象升去辽东，他便多少不是滋味。 卢象升实在太年轻了。 虽然对方是自己的举主，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对方凭什么去辽东？还和他一样入了这军机处。 还有毛文龙！ 这逆贼显然有二心，在皮岛上已然成了实质的军阀，陛下竟然还加封他，还让他进军机处…… 袁崇焕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而朱由检，则缓步来到了众臣面前，表情冷淡道：“军机处何处不妥？眼下辽东之危局可有假？专置军机处专理，有何不妥？” 毕竟蒙受皇恩，皇上一板脸，阁臣竟面面相觑，其他三人只看向了范景文。 毕竟对方已然是实质的元辅，这时候顶皇上，只能是他。 范景文硬着头皮出列，问道：“陛下如此处置，可将内阁置于何处？” 朱由检道：“内阁自然还是内阁，军机处只理紧急军务，意在对外战争，且军机处又不是没有阁臣，可互通协理事务。” 范景文又问道：“可成永例？” 朱由检道：“自然不是，军机处便是为了建部而生。” 范景文沉默了一下，发觉自己似乎没有什么理由阻止。 “臣没有疑虑了。” 这几乎就是默许了军机处的成立。 一时间，另外三位阁臣顿时目瞪口呆，元辅哪里是劝陛下？这分明是一唱一和好吗？ “朕还有话要说，而今之势想要逆转，便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轻武，本朝素来以文御武，朕也赞同，但是而今之事，想要战士卖命，想要收复辽东，必不能再像以往那般，所以朕欲重振武学，建武学校场以作学院，朕自作校长！” 孙承宗卢象升袁崇焕王象乾这些新任军机大臣一听，便顿时赞同。 “陛下圣明！”袁崇焕高声道。 朱由检一看他，脸色一扳道：“袁崇焕，你功劳颇多，才略纵横，便跟在朕身边，去那武学校做个老师教学生吧。” 袁崇焕愣了一下，只能领命。 “曹通政，将今日奏对写在邸报上，明日随着旨意一同发出。” 角落一直说不上话的曹师稷赶忙站出来领命。 “就这样吧。” 朱由检说完直接走人。 但朱由检走了，可事情却不会随着他走而消失。 内阁四臣出来时，毕自严忍不住劝：“元辅为了不阻止陛下乱命？这出来个军机处，天下群臣不知作何感想。” 范景文叹了口气道：“相忍为国，国事至此，陛下有理有据，我若是单纯为了利益去阻止陛下发明政，乃误国矣，何况陛下有言，非永例，军机处待事毕后自会取消。” 毕自严却苦笑一声：“哪有那么简单，这哪里是军机处？这分明是枢密院。” 第十五章 天主教徐光启 “这哪里是军机处？这分明是枢密院。” 第二日，邸报与旨意明发天下，便马上掀起了外廷的轩然大波，不过这轩然大波倒并不激烈。 温体仁坐在堂上与同僚议论，看到邸报的瞬间，心中也无比明亮的下了定论。 “圣上怎么又乱来？真是的，召回袁崇焕孙承宗便罢了，怎么还专门设一个军机处给他们？” “怎么又多出来个军机处呢？想不通，内阁既然在场，为何不驳回去？怎能任由陛下胡来。” 温体仁悠闲喝了口茶水，故作道：“谁说没有驳？没看邸报吗？范元辅已经驳了，但是被陛下说服了，陛下也说了，此非常例，何况，陛下也说了，军机处并无实权。” “非常例……入阁大学士当初也是只五品虚衔，现在谁不盼着有朝一日得这么一个五品虚衔？”同僚没好气道。 “你急什么？多了个军机处不好吗？专理军机事务，我看，挺好的。”温体仁仍旧是不温不火。 这幅态度倒是惹得同僚奇怪：“你怎么好像并不在意？” 温体仁笑道：“有什么好在意？你现在能马上入阁？你这么着急，是把自己当阁臣了？” 同僚顿时哑口，被温体仁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与他没多大干系，这种朝局变化，和他们好似也没多大影响，也就不想这个事了，便又跑过去看邸报。 温体仁看着同僚，慢悠悠的又抿了口茶：“这个事，挺好。” 当然挺好的，这几乎等同了削了内阁的相权以及五大总督将军的军权，总督将军莫名多出了个上级单位，回到了类似宋朝中书省、枢密院文武分制的局面。 对于温体仁这类文官而已，其实没什么区别，相反，对他们来说应该说要高兴才对，毕竟按照原先的格局，几人能入阁？ 可现在权力中心又多出来了几个位置，这不就增加了自己上位的概率？原先内阁常例四个阁臣，也就是四个位置，现在加上军机处五个位置，就变成九个位置。 竞争成功概率大大增加。 别看诏书和邸报上说，军机处没实权，只做参谋之用。 但这话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信，当初洪武设置内阁还说以作顾问，现在谁会把入阁大学士当成五品官？ 只怕这军机处会慢慢实权，最后成为货真价实的枢密院。 而相比起军机处，温体仁更在意邸报上的另一个信息：“武学院？陛下看来想重启武学。” 可他认真琢磨了一番，便没了兴趣，都是些武人勋贵的事，就是有文章可做，也不适合他。 而温体仁这类官员对军机处不上心，不代表别人不上心。 钱谦益几乎是恼怒的冲进了内阁，去质问范景文。 “为何让陛下乱命？！你们这是乱国！”钱谦益十分愤怒。 如此直白的质问，是很难发生的，可见钱谦益之恼怒。 而面对着犹如问责般的质问，四位阁臣也不敢怠慢，不禁赶紧起身安抚。 “钱尚书，还请稍安勿躁。” “是啊钱尚书，此乃特例，这所谓军机处，乃专理战事。” 钱谦益怒道：“我等身为臣子，当恪守臣规，国之重事，另起一处算是怎么回事？” 他资历和威望充足，钱谦益就是闭着眼排，都是入阁的重要人选，眼下还未入呢，权给分了，外加上他最重礼法，一切有制，双重刺激下，自然是恼怒至极。 “钱尚书先喝杯茶冷静一下，此事真乃特例。” “眼下战事紧迫，陛下也是深思熟虑，内阁处理各省事务已经疲乏不堪，不能总被战事牵扯。” “是啊，何况此军机处也仅是参谋之用，有两位兵部尚书在其中，王阁臣不是也在其内，主要亦是做军务参谋，不算违制。” 阁臣们好生安抚了一番，才让钱谦益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的钱谦益自觉自己反应过激，也只能含着怨气走人。 不过人走了，却仍旧留下一封奏疏。 对待这封奏疏，阁臣们有亏，自然很快处理，却发现这奏疏并非是愤怒指责设立军机处的事情。 而是一封为天启年间奏魏阉逼迫下野官员请求复官的奏疏。 阁臣一看便就懂了，合着刚刚那位愤怒是假，借机上疏要求安抚是真，不过阁臣们想想确实近来肃贪缺员，自然也从善如流，直接就递给了皇上。 朱由检看了眼奏疏，忽然笑了起来，这不是第一次钱谦益上书说起复一事了，也正中他下怀，他正要就是要借钱谦益这一疏来解近期又逐渐多起来弹劾孙传庭奏疏的困局。 不过还得等等。 朱由检将奏疏放一边。 然后还专门喊来了曹师稷，让曹师稷在下期邸报中继续写朝廷缺员云云来刺激钱谦益。 之后，他这才在御花园凉亭召见工部徐光启。 等徐光启来了行完礼后，朱由检便热情的拉着徐光启坐下。 “怎么样了？” 徐光启十分无奈，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被圣上如此热情了，圣上隔三差五就找他，他提的重视火炮方略一递上去，结果圣上居然比他还热心此事，不但批复此事，还任命了他的弟子，到后面隔三差五还通过宦官递各种条子。 条子上写的都是些新奇的想法，徐光启本以为是天马行空的想法，结果细细一琢磨，却又觉得具备可行性。 打这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他也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现在被陛下拉住手都麻木毫无感觉了。 “轨道一事，确系可行，臣已在工科按照陛下吩咐专门成立了轨道小组，已开赴辽东试验其功效，但是……眼下在籍工匠实在匮乏，想要战场上有所成效，怕不是一朝一夕可成之事。” 朱由检点点头，道：“工籍弊端恒久，朕也思虑过，这样吧，朕拟旨，将工籍彻底废除。以财帛招揽匠人，匠人要活，要脱籍，本就是活不下去了，自古水往高处流，眼下也已到了非改不可了，你工科直接全国花钱雇佣匠人，具体之事，你自己做主即可，反正朕之前便已经从内帑批了五十万两给你，总不能花完了吧？” 徐光启道：“圣上英明！” 朱由检却摆摆手：“先别英明了，先事先说明，钱可以花，都可以花，朕不是吝啬之人，但是，也要省着点花。” 徐光启点头道：“国政之难，臣自省得。” “那火炮之事怎么样了？” 徐光启道：“蒙陛下圣恩，工科校场工匠实在匮乏，自过来，半月有余，制造实属难，臣亦还是主张向佛朗机购买。” 朱由检沉默了，直接松开了徐光启的手。 徐光启愣了下，低头静待着陛下言语。 “徐卿，听说你是天主教徒？” 徐光启赶紧道：“臣惭愧……” “可你是大明人。”朱由检直接冷声打断他的话道。 徐光启懵了，陛下突如其来的怒意让他彷徨站起身。 第十六章 你是大明人 “你所列清单，大弗朗机炮，要价一千两白银一门，可你知道吗？佛朗机卖给罗刹国才卖四十二两白银一门！” 徐光启浑身一震，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陛下会说出那句“大明人”，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此事当真？臣不知！” “起来！”朱由检冷声说道。 徐光启颤颤巍巍站起来。 朱由检盯着徐光启道：“卿之能，朕是信的，此事知与不知，朕不在乎，朕只想告诉卿，眼下大明财政之困，可以容忍你十二两铸甲，但是一千两对比罗刹国的四十二两，卿不觉得过分了些吗？” 徐光启颤声道：“陛下容臣回去查明……” “查不查无所谓，一千两，朕可以认，买个几门拆解学习，学习成本朕可以理解，但是工部必须研制出大明自己的佛朗机炮！” 说着，朱由检直接凑近徐光启的脸，甚至能看到徐光启的脸上都有了些微颤抖。 “这是朕的底线，你信什么教，朕不在乎，但朕在乎的，你得做到，耶稣来了，你也得做，这话朕说的。” “臣……臣谨记！”徐光启颤声道。 看着敲打的差不多了，朱由检又露出了微笑。 “不要这样，来来，坐下继续谈事，卿不要紧张，朕知道，都是下边的混账在胡乱报账目，卿爱国之心，日月可照，否则，朕又怎么会起用卿为工部尚书？” 圣上的变脸，让徐光启有些不适应，僵硬着身子缓缓坐下，屁股却不敢再坐实，只微微虚坐。 “是，此事臣有罪，是臣失察。” 朱由检温和笑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朕也没说追究，一千两，朕认，工部用心做事就行。” 徐光启只觉得自己冷汗都冒出来了，不追究？不追究的话又何必说出来？ 但他能怎么办？只得低声道：“是陛下大量，但此事臣确是失察，如不彻查，国家财政岂不是被这些人给贪墨亏空掉……” 朱由检笑道：“你们这些西党也好，东林清流党也罢，只要能为国做事，朕皆可忍，但须知，要固守底线，‘师以夷之长以制夷’嘛。” 听到师以夷之长以制夷，徐光启默然一会儿，随后起身跪地：“臣虽入天主教，但臣始终乃大明之国臣，陛下此言，正乃臣之所愿！” “起来吧，别学那后金女真，动不动就要人跪，记住你这句话就行，工科是未来国之重事，花费在工科的钱不是小数，你们西党要和外国交流学习，朕自是准的，火炮为工科第一要务，我们不但要学以佛朗机炮，我们自己的大炮和火铳也要改良，还有其他一应事务，都落在工科，事务是繁忙了些，还请卿多费心了。” “乃臣之本份。” “退下吧。”朱由检摆摆手。 “是。”徐光启深吸口气，起身缓缓离开。 直到徐光启离开之后，朱由检才恍然过来，自己还没问那塑料大棚搞定了没。 …… 大雪仍旧在下。 尤其是往北，皮岛营城之内，更是雪白一片。 此时，房内，毛文龙正拿着诏书和邸报沉默的看着。 “毛帅，您真要进京吗？”座下的孔有德着急问道。 “毛帅，我觉得还是不去为妙。” 毛文龙看了眼座下的三大将，将诏书放到案上，再将邸报递给他们看。 “圣上隆恩，另立军机处，许我入军机处为军机大臣，这次不但要去，还得带你去，瑞图。” 孔有德愣了下，道：“带我去？” 毛文龙道：“邸报写了，陛下要重启武学，要建立武学院，除了要求各镇举荐入学学生外，还要求各镇总兵、预备总兵，都要先入武学院学习一轮，不过为期比正常学生短，只需一月。” 说着，毛文龙看着座下盯着邸报研究的三人道：“所以我想带你进京，送你进学校，之后第二期，再让云台、震阳入学。” 孔有德有点懵：“咋了？总兵还得去入学？” 尚可喜道：“可以不去吗？边疆战事，我们在敌后，岂能说走就走？” 毛文龙叹了口气道：“不去怕是不行，于情于理，新君即位，我等身为臣子，入京觐见乃应有之意，何况武学之事，圣上专门手书与我，可见重视。” “可京里那么多佞臣，三天两头弹劾于毛帅您，您去了，怕是有变故，何况，皮岛离不开您！” 毛文龙叹了口气道：“我能奈何？不去，自然有诸多借口，但是，新君如此看重于我，还亲自密信手书，我若是不去，岂不是蒙负圣恩？平白疏远了圣上？ 况且，正是我等在敌后，诸多补给供应，仍需朝廷提供，真不去，平白给了借口那帮忌功妒能廷官，怕补给便更难拿到了。” 毛文龙都说到这里了，尚可喜、孔有德、耿仲明三人皆沉默。 好一会儿，孔有德道：“我愿随毛帅入京。” 毛文龙点点头，然后看向其他二人：“此番进京，路途遥远，期间一应事务均交由你二人，你二人可要上心。” 尚可喜耿仲明赶紧应下。 毛文龙这才看向孔有德道：“你去准备准备吧。” 孔有德点头领命。 …… 而于此时，各军镇亦接到了挑选学员的诏命。 第一期的学员不多，主要以总兵以及推举的学员为主。 推举学员为入学三月一期，总兵因为身负要务，一月一期即可。 辽东车右营都司左良玉自是在宁远被选成出来。 “此番入京，万不可和人起冲突，见到陛下，千万要恪守规矩，这是你天大的机遇，可不要错过了！跨过这步，你的前程何止区区一个营都司！” 年轻的左良玉认真点头，感激的看着举荐他的老年上官。 看到他这眼神，老年上官摆手道：“不用谢我，是你自身英勇，宁远本就艰苦，还好朝廷记得，补发了饷银，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眼下你有机会入京，倘若真发达了，也不求你报恩，多对手下官兵好些即可。” 左良玉道：“我如果面圣，肯定和皇上说，让他不要欠饷了，这边粮食都贵，饷银都买不了什么东西，还拖欠……” “闭嘴，谁要你和皇上说这些？你敢说！”上官忽然勃然大怒，“你当你是谁？记住了，闭上嘴，就是你这次入京最重要的事情！” 左良玉无言。 “去吧，批你几日假，且归家去陪陪你妻儿。你赴京之后，妻儿我会照料的。” 左良玉伸手抹了抹脸，点点头。 回到家中，左良玉收拾好了行囊，待到集合时间，便去和本次赴京的学子们汇合。 本次宁远派去京城学习的总兵只有一个，叫朱梅，外加上其他学子三人。 一行人集合完毕后便开始赴京。 途中，左良玉倒是意外发现在军镇外有一批人正在地上修筑什么东西，一旁还堆放着木材，铁条之类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左良玉好奇问道。 一旁知道底细的总兵朱梅道：“那些人是工科的匠人，听说是圣上和徐尚书捣鼓出了一个叫什么‘轨道’的东西，可以让马车行程加快，说是日后建成可用以运输粮草和军兵。” 左良玉啧啧称奇：“还有这种东西？” 朱梅笑道：“咱们现在是没戏了，回来时，这段路倒是可能可以坐上去，修筑的路也不长，就是军镇到驿站这一小段路。” “以后会铺设到整个大明吗？”有学子问。 朱梅大笑道：“怎么可能……山川那么多，怎么铺的了。” “就是，还有黄河在那呢！” 众人说笑着渐渐远去，很快，行程便快到了京师，众人在鸡鸣驿落脚。 “怎么这么多兵？”驿站的驿丞忙碌着，这已经是他接待的第三拨了。 左良玉和着其他学子一起被分配到了右厢房最后的一间，房间内闹哄哄，左良玉拉开门要出去透透气，正好撞见对门也拉开门。 对方穿着十分干净，不过眉目间和形态也像是个兵。 左良玉和他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朝着外走。 “你也是赴京入学的武学生？” 这时候后边那人传来了问话。 “是啊。”左良玉停住脚步，看着他问道：“你也是？” “对，我是延绥巡抚洪承畴洪大人麾下的守备贺人龙，蒙洪大人举荐。” “啊！我是辽东车右营都司左良玉。”左良玉见对方也是要入学的学子，当即高兴起来。 二人攀谈，相谈甚欢，很快便视对方为至交好友。 …… 第十七章 钱谦益的苦恼 而钱谦益等了几天，丝毫没有等到批复的消息，便去找了内阁，结果内阁说被皇上留中，这一下子又让钱谦益有些懵。 “按说我递的时机恰到好处，皇上不管出于安抚我，还是出于朝中缺员需要，都应该批复才是，为什么却留中？” 钱谦益始终想不通。 “钱部堂，要不，咱们再集体上书如何？”一旁的言官周仦提议道。 钱谦益皱了下眉头，然后摇了摇头。 他蒙圣恩升任尚书位，他不想动不动就用这种太激烈的方式，他知道圣上聪慧，而且贤明，知为国之重，此时不批复肯定是有原因的。 “那怎么办？”另一个言官无奈了，“打天启七年十二月起，我们陆陆续续上奏请求圣上起复，可圣上一直留中不批，到现在肃贪之后，都大缺员了，圣上还是不批，莫不是圣上被佞臣或者宦官蒙蔽了？” “胡说八道！何来佞臣？”钱谦益沉声道。 那言官顿时闭嘴。 这时候一名下官领着带有墨香的邸报进来。 “部堂，新邸报出来了。” “拿过来吧。”钱谦益伸手接过新一期的邸报看了起来。 如今的邸报，已经是没人敢轻视其作用，都已经明白邸报内容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皇上的政治意图。 以至于如今邸报已经成了香饽饽，成为了官员必看之物，甚至被一些上官霸道的带回去，不与其他人分享。 而邸报产量却没有增加，仍旧是按照部门分发一份，其余的便是分发给诸州府县及诸军镇，这也造成了部分官员遇到霸道上司时，看不了邸报，只能跑其他衙门去蹭。 这一期邸报仍旧是有条不紊的写着内阁正在探讨着新一轮的治国政策，以及武学院选址已经确定，就在新建贤良寺的地址，贤良寺诸位僧人感慨皇恩浩荡，愿意支持陛下重启武学院，皆自发愿意迁往他处，让出位置极佳的贤良寺以作校址。 还有就是肃贪并未结束，尽管不会再大规模起牢狱，可仍严格查贪，并且鼓励有实证的互相揭发贪墨，凡有实证，均纳入年度考成之功，额外加分。 再有就是翻页的一小版块的内容写着，肃贪成果卓然，但是一下子缺位极多，陛下深感忧虑云云。 看到这里，钱谦益的额头上已经皱成了“川”字。 他亲自呈上的奏疏已经好几日了，可陛下一直没有批复，还在新邸报上写上这小块内容是作何解？ 陛下是不愿意起复被魏阉迫害的清流？ 不应该啊，被魏阉迫害，岂不正说明着是忠臣，贤臣可堪用？于陛下而言，正该拨乱反正起用才是。 钱谦益琢磨不透，思虑再三，决定在后日早朝时，索性当面提出算了。 想到这里，钱谦益又微叹口气，如无必要，他还真不想在这好不容易开一次的早朝上当群臣面奏对。 大明讲究的是公文政治。 并且这种公文政治在明朝后半期皇上不上朝的局面下已经相当成熟，如无必要，是极少会在早朝这类严肃且礼仪化的场合向陛下发难。 但钱谦益也觉得自己被逼入了墙角，不这样，无法得到皇上正面的回应。 而就在钱谦益酝酿着后日早朝的奏对时，南京清流们也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韩爌、李标这俩清流砥柱甚至都亲自来到了南京。 二人在东林党身负名望，在魏阉倒后，无数举荐他二人的奏疏飞一般入京，却一直没有得到圣上的起用。 眼下孙传庭在老本营肆虐，牵扯到了整个南直隶，早已经因为魏阉而归隐的二人自然而然也被牵扯其中，便以在野人士进入南京，成为了南京清流弹劾孙传庭谋划的清流砥柱。 二人如此声望，一入南京，自然得到清流官们的一片欢呼，南京清流上下为之振奋，串联的不亦乐乎，但随着年节这一岔子，过完年后皇上仍然对弹劾孙传庭的声音无动于衷，二人也一时间陷入了被动。 “局面不太好……”韩爌叹了口气，“京城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没有回应此番弹劾，那孙传庭倒是越演越烈，整个松江府迫于他的淫威，简直苦不堪言。” 李标严肃道：“定然是皇上在故意庇护他！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韩爌看着他问道：“要如何？” 李标道：“联合所有上疏同僚，上京求面圣。” 韩爌沉默了一下，道：“太过激烈，不至于如此。” 李标知道韩爌对起复并没有死心，不愿意将整个事情闹的如此激烈，因此得罪死皇上，绝了自己的起复之路。 可李标何尝愿意这样？他叹了口气道：“韩公，我亦不想，但是底下盛怒难平……” “单就前日，我便收到了松江府杨公、李公还有杭州府的张公、苏州的钱公给我来的信。” “还有昨日，南京各部的诸多官僚晚辈也都来拜访，言语间都已经不止于孙传庭，转而也跟着不满朝廷的表现，认为朝中有佞臣……” 说着李标语气深长看着韩爌道：“韩公，你我的担子很重呐。” 韩爌却道：“我们的目的只是想请走孙传庭，眼下奏疏既然已经上书，自是由朝廷回应，万不可涉及其他，乃至圣上。” 韩爌的意思也很明显，事件不能再升级了，针对孙传庭就针对孙传庭，可如果正要升级到逼宫京廷，到时候事情变得不可收拾，那谁来背锅？他资历名望皆重，可还想着谋求起复呢。 李标却也无奈，又绕回来了，你想起复，我就不想吗？我不也很年轻吗？但是现在局势是把我们都架起来了好吗？ 我们如果不替大家做主，那何以服众？ 所以李标道：“孙传庭油盐不进，便是居住都是居住在军营当中，不管如何请托，都不愿意相见，乃是一条道走到黑了。” 李标说着叹了口气又寒声道：“不然怎么会惹得南直隶上下一同上疏？眼下朝廷不回应，又事关松江府上下百姓，还请韩公指条明路，如若再这样下去，怕松江府压不住，会逼的有人买凶……而孙传庭此人又是圣上钦点的钦差，届时，倘若他一死，局面不还是不堪设想？” 第十八章 钱谦益的决断 韩爌沉着道：“买凶？休得乱说话，怎么买？你都说了孙传庭居住在军营内，出入皆披甲带兵，这何尝不是谨慎避祸防止遇刺？真想杀他，岂是容易？” “至于你说的明路……这里到底不是京师，我们不知京师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去信问问钱公意见如何。” 李标道：“之前便去过信了，没了声息，钱部堂不是一直谋求为阉党罢官的同僚们起复吗？未必有精力为我等事分心。” 韩爌却说道：“钱公不是这样的人，我们本系出一体，又皆是为国为公，不应该有这么多猜忌，况且，钱公在京师为我等之依仗，且去信看看。” 李标道：“去信容易，还请韩公署名。” 韩爌这回同意：“无妨，且先写出来。” 于是京师钱宅，钱谦益正要上朝便收到了来自南京的信件。 看的钱谦益一肚子火气朝着儿子发：“我正在抓紧做事，他们又生事端，莫不知轻重？！” 钱谦益的儿子钱孙爱一脸茫然：“那……那要回信吗？” 钱谦益有些气急败坏，道：“这么多人署名来信，自然要回，不必你回，等我下朝后亲自回他们。” 说完，钱谦益穿上朝服，便乘上轿子入宫上朝。 朱由检很少开朝会，不过也不至于不开，不管是出于政治需要，还是各方面的原因，隔三差五总得开上一回，好向百官表达朝路顺通。 而这次朝会就好似专门为了钱谦益所开，朝会行礼完毕，诸多事宜走流程一般奏对一番后，钱谦益终于出列，再次重申了朝廷缺员，应当起复遭到魏阉迫害辞官的清流。 这话一出，朱由检自然轻描淡写的表示再研究，就岔了过去。 钱谦益一时心神恍惚，竟根本捉摸不透圣上意思，他没想到他如此郑重的在朝上提事，圣上也还这样不回应。 钱谦益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失宠。 直到早朝散去，钱谦益都还沉浸在挫败感当中。 直到一个小黄人凑过来。 “陛下召钱尚书觐见。” 钱谦益闻言这才恍过神来，觉得事情产生了转机，一扫心头挫败，便随着小黄人觐见皇上。 这回觐见在皇极殿后的暖阁。 朱由检待钱谦益行过礼后，这才缓缓将几封奏疏递给他。 “这是弹劾你结党营私的奏疏。”朱由检开门见山，上来就丢出来了个炸弹。 钱谦益懵了，他本以为圣上君臣奏对，说的是起复清流一事，没想到圣上一上来说他被弹劾。 钱谦益看了看那些奏疏，竟写着过年时谁谁去了他家中，串联营私谋求着起复清流一事。 这让他顿时心中一突，一切竟好似说通了，难怪他这个节骨眼上疏会被圣上压着不批，合着已经有奏疏正弹劾他这件事。 皇上这是疑他。 一时间，钱谦益不由暗暗叫悔，通政司没有自己的人，这些弹劾他的奏疏，他竟然都不知道，眼下该如何是好？ 一身正气的反驳？ 钱谦益心思百转，最后还是心中轻叹一声，打算以退为进，直接下拜辞官道：“臣有罪……臣乞骸骨，愿让贤……” 朱由检一听，却是亲自扶他起来。 “这是什么话！朕任用你等时，便已经说了，万般压力，朕自替你们抗！眼下来几封风言奏事的奏疏就让你一个重臣请辞，这算什么话？！” 说着朱由检一脸真诚的看着钱谦益道：“任命重臣，岂能无实证轻弃？” 钱谦益一脸感动之色：“陛下隆恩，臣无以为报。” 随后他便打算引入正题，解释一下自己为何要想起复这些官员，结果还未等他开口，圣上便直接开口了。 朱由检摆摆手说道：“好好做事，就是报答朕了，且下去吧，召你前来，便是与你坦诚，朕不会因为几句无实证的风言便会治罪重臣。” 钱谦益脸色微动，圣上的话似乎别有他意，这让他无法再贸然开口，便只好一脸感动不已的谢恩离开。 却在离开皇极殿的时候，脑子不断的琢磨圣上的话。 重臣不可轻弃？这是在敲打自己，让自己不要再让人弹劾卢象升了？ 不太对，卢象升自请辽东后，自己已经要求这边的清流弹劾奏章停了啊。 钱谦益眉头凝重，又想到了第二个意思，莫不是在要求自己停止起复清流一事？ 也不太合理，陛下不是在两期邸报中阐明了缺员一事？这说明，陛下是知道缺员，有想要补员的意思。 钱谦益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或者这只是单纯的传达字面意思，不要贸然无实证弹劾重臣？ 钱谦益想不太通，凑巧这时候他才发现王承恩竟是亲自送他出来。 他心中一动，便询问道：“王公公，陛下近来可有忧虑？” 王承恩笑道：“自然是有，陛下自即位以来，无一日不忧虑。” 钱谦益想了想，问道：“那近来所虑是何事？臣身为臣子，应替君为忧。” 王承恩道：“说来，确是有两件事，一则是京营整顿，李邦华奉命入京营核查，核查结果不甚顺意；二则近来南京奏章颇多，皆是弹劾孙传庭，陛下为此事烦恼许久。” 钱谦益一听，如同雷击一般站立原地。 孙传庭！ 是孙传庭！ 重臣是孙传庭! 钱谦益一下子全都反应过来了，是了，南京那边一直在试图弹劾孙传庭下野，自己早上都还收到了南京来信。 陛下这是要保孙传庭啊！ 钱谦益谢过了王承恩，便直接往家里赶。 回到家中，钱谦益提笔要写信，却又一下子停住笔，现在矛头解开，却又让他一下子陷入了两难。 一边是南直隶叫苦不迭，大本营都快闹翻了，一边是他对东林倒台有愧，想要弥补，并且为自己补充有力的支持力量。 而倘若贸然勒令南京那些人停止上书，岂不生隙？他们能理解自己吗？ 权衡之下，钱谦益做出了决定。 他是第一个向陛下提出清丈隐田的人，理论上来说，孙传庭也应当是他的人，他应当保才是，这应该也是陛下如此委婉的意思。 于情于理，即便是与南京生出间隙，他也得选择起复东林一党，况且，起复一事，南京那么多人就没有受益的？ 钱谦益开始书写信件，要求南京言官上奏撤回弹劾。 第十九章 面见勋贵 钱谦益的苦恼，朱由检就不得而知，在王承恩回来后，朱由检确认了王承恩对钱谦益说了孙传庭的事情后，便召见了新任京营提督英国公张维贤和李邦华。 这次召见在凉亭中。 比起室内，朱由检更喜欢在室外吹着寒风看着飘雪说事。 “京营一向有占役、虚冒的弊端。占役就是士兵为诸将服劳役，一个小营中这样的士兵能达到四五百人，并且还有卖闲、包操等弊端。还有虚冒，部队没有这么个人，诸将及勋戚、宦官、豪强以自己家的仆人冒充军队中的壮丁。 臣加以清查，收回了占役士兵一万人，清出虚冒一千人。三大营兵力十多万人，有一半是老弱之人。按照惯例，京营部队名额短缺时允许报加，这些老弱之人大都是通过贿赂进来的。 还有营中所谓一万名先锋，七千名壮丁，他们的军饷比别的士兵多一倍，但是也一样是些虚弱不堪的士兵。 所以看似十余万京营兵，实则堪用之兵，不到万余！圣上，京营必须要整顿了！” 听完了李邦华的汇报，朱由检将目光看向了张维贤。 “听完了李卿所言，老卿家，你怎么看？” 张维贤低着头，道：“全凭圣意定夺。” 朱由检听到这个不粘锅的回答，也是笑了：“那就这么决定吧，朕已经决心拿出两百万两，另立御前军，额定两万员，就从三大营里取，就用戚家军的《纪效新书》为训，分数期徐徐图之。 御前军，朕亲自盯，尔等辅佐，争取半年内完成三大营到御前军的改革。” 李邦华肃然对道：“臣领命！” “李卿自先回去做个训兵陈条吧。” 李邦华领命退去。 在李邦华走后，朱由检站起来对张维贤道：“都把人召集了吗？” 张维贤也赶紧回道：“遵圣上吩咐，凡承爵勋贵子弟都已经在东直门等候。” “那走吧，见见他们。” 朱由检一马当先，张维贤与王承恩亦步亦趋跟在其后往东直门而去。 而此时，东直门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勋贵，除却一部分已经年事已高或者在外无法前来的以外，京师、南京几乎和京营有关的青中年勋贵，都被召在这里，他们三两成群，又形成多个小团体，议论着面圣之事。 此间爵位最高的就是南京来的徐弘基了，袭爵魏国公，他脸色忧心忡忡。 “皇上要我们从南京过来，也不知道是要我们做什么。” “还能有什么事？肯定就是京营改革的事情了。”常延龄也面色忧心的说道。 “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牵累我们。”李弘济担心道。 “难说，那个姓李的，进了三大营，跟回家似的，肆意妄为，都不知道他会和皇上怎么说。” 徐弘基却恨铁不成钢：“唉，三大营成今天这样……你们也太过分了，都惊动皇上。” 常延龄叹口气：“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您虽在南京，可魏国公府也没少人在里边拿啊。” 汤文琼道：“唉，反正待会陛下来了，看看能不能劝劝吧。” 这边忧心忡忡但好歹地位高，谈话间算是和谐，另一处的地位比较低的几人甚至已经发展成了争吵。 陈延祚指着方一元鼻子骂道：“就我他妈伸手拿了？你他妈没虚冒？合着你家几个奴仆是变戏法的是吧？一下子变到营里？” 方一元被陈延祚如此大的声音吓一跳，看到其他人的目光都朝这边看来，顿时急了：“你说什么呢？” 陈延祚冷哼一声继续骂道：“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不要他妈什么事都赖老子身上！谁他妈身上也不干净。” 方一元羞恼道：“老子有说老子干净吗？老子只是说比你拿的少！” 陈延祚阴阳怪气道：“就你他妈还拿得少？也不知道是谁，前天夜里怎么跑去英国公府了，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亏心事，要找英国公。” “你胡扯！”方一元脸色大变，一下子就变得惊慌了。 “老子胡扯？你他妈心里没鬼会怕老子胡扯？” 见对方丧失理智一样，方一元心里也是一狠，咬牙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去了？你狗眼看到的？” 陈延祚冷笑道：“因为老子也去了，老子清清楚楚看到的！你从英国公府后门进去，还提着两盒烂糕点！” 见忽然间扯到英国公，在场众勋贵都脸色变了。 魏国公徐弘基也不知道在场有多少勋贵得知英国公提督京营后要整顿京营，都吓的连夜去求情，但就在场的脸色来看，怕不在少数。 徐弘基知道不能再任由这俩王八蛋吵下去了，直接站出来怒斥：“吵什么？！说归说，扯英国公做什么？！” 陈延祚方一元见是魏国公训斥，顿时都觉心里理亏，不敢再说话，只互相瞪着对方。 此时场上被这俩人一搅和，已经没人敢说话了，各个都忧心忡忡，有几个偷偷摸摸往后看，然后又绝望的回过头，这进了东直门，没旨意想往回出都不可能了，都只能各自忐忑的等待着皇上。 而此时，朱由检带着英国公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见到圣上仪仗，众勋贵神色一肃。 “快，列队。” 徐弘基低声叱道。 于是，在徐弘基的提醒下，众勋贵赶紧便按着爵位高低列作了两排，纷纷行礼。 朱由检悠然来到众勋贵前：“诸位，在聊什么呢？大老远就隐约听到你们声音。” 魏国公徐弘基出列低声答道：“惊扰了圣上，臣等万死。” 其他勋贵纷纷一致告罪：“臣等万死。” “呵呵，万死什么？一死都不用，是朕让你们过来的，朕又没说不准说话。” 朱由检说着，看着徐弘基问道：“你还没说，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徐弘基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臣等是在聊圣上召臣等而来所为何事……” “哦？”朱由检表情似笑非笑问道，“那你们觉得朕召卿等前来，所为何事？” 人群一阵躁动，徐弘基只觉得头皮发麻，又不敢不答，只囫囵道：“不敢妄揣圣意。” “有什么不敢的，卿等都是忠勇爱国之将，祖上也都是为国拼搏的忠臣良将，猜嘛，就大胆猜。”朱由检道。 徐弘基见圣上都这样说，实在避不过了，只好道：“臣等斗胆，觉得圣上召臣等前来，应是整顿京营一事。” 朱由检点点头随意说道：“倒是很接近了。” 徐弘基一听，头皮又麻又痒，觉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说道：“京营弊端频频，臣以为，确系到了不得不整顿的时候，臣……全力支持整顿京营！” 第二十章 勋贵们的惊愕 徐弘基此话一出，在场勋贵纷纷愕然侧目。 尤其是在其后的常延龄和汤文琼，更是惊的不行，不是，说好的劝谏圣上呢？你个老王八蛋怎么就全力支持整顿京营了？ 就想这样撇清自己了？ 连朱由检有点惊讶的看着徐弘基，旋即目光透露了一抹赞许：“不亏是中山王之后，忠勇可嘉！” 听到这句赞许，徐弘基心思稳了许多，反应都快了：“此乃臣之本分也。” 其他勋贵只觉得自己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一旁的常延龄见状，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就晚了，于是也赶紧开口：“臣亦支持整顿京营。” “不错，不错，不枉为开平王之后。” 其余勋贵一看，得嘞，没啥好挣扎了，也就纷纷开口支持圣上。 朱由检对此大为欣喜：“不错不错，诸位果真不愧忠勇之名，先前朕还与英国公说，尔等定然会支持京营整顿的，英国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英国公心想自己哪里和你说过这个？但不敢怠慢，赶紧应道：“圣上英明，是臣小人之心。” 朱由检看着很高兴，对着众勋贵道：“有尔等支持，怎愁京营不兴？既如此，那朕亦投怀送李。 想必诸位爱卿也都知道了，朕要重振武学，在原来贤良寺那里建起了武学院校，朕亲自担任第一任校长，既然诸位爱卿如此支持京营改革，朕也不能待薄了卿等，允许诸位免学费入学武学。” “不止诸位爱卿，诸位爱卿之子，凡适龄十六以上，皆可入学，朕也在此说一句，日后凡升总兵，都得先通过学校毕业后再上任。诸位爱卿或者诸位爱卿之子毕业之后，自可以出任各州府，游击、守备、副将、总兵等职位建功立业，凡有功，朕必赏，何愁中山王之事？” 在场勋贵懵了。 这……这什么操作？ “怎么？不高兴吗？”朱由检奇怪的看着勋贵们。 英国公也适时沉声道：“此乃光耀门楣之机，还不快谢恩？！” 勋贵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行礼谢主隆恩，只是再抬头时，脸上的苦涩和错愕仍是散不去。 “先不忙谢，事情也还没有说完。”朱由检笑着道。 “既然大家这么支持整顿京营，朕也不藏着掖着，朕欲另立御前军，选员就在三大营里选，不够额的话，再行各军镇考核，那么话又说回来，兵员如此，那么各统兵之将也就重新任命，届时会从诸位或者诸位之子中选出，就以武学院考核成绩，成绩优者任，御前军饷也会比现有京营要高。” 朱由检说完，笑容顿了顿，看着众勋贵。 “朕话说完了，诸位爱卿可另有什么想法？” 众勋贵此时早已经被朱由检先前那番“出任各州府，游击、守备、副将、总兵等职位”话给震蒙圈了，哪里还有什么想法？ 一群人只浑浑噩噩般在魏国公带领下谢恩。 看到他们谢恩，朱由检这才心满意足的张嘴笑起来。 “卿等真是忠君体国啊！既如此，京营改革一事，就这样吧，先前的弊端什么的，都不清查，也不追究了。” 说着，朱由检领着英国公直接离开。 走向皇极殿时，英国公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陛下刚刚那番话可是认真的？” “哪一句？”朱由检随口问道。 “便是武学毕业后，出任各州府游击、守备、副将、总兵那句话……” 朱由检停下脚步，看着他道：“君无戏言，英国公以为朕在说笑？这其实还是朕委婉了，按朕本意，乃是要他们出任陕北或辽东的州县府。” 英国公一听，顿时明白这是陛下真要勋贵们上战场啊，顿时一脸担忧之色：“这这这……这没有成例啊……他们上战场，岂不是容易误国？” 朱由检道：“哪里话！他们都是勇将之士，忠勇之后，岂能像你说的那样误国？许他们上战场，乃是让他们可以像祖辈那般建功立业，为此，他们如若立功，朕是真的可以给他们封王的。” 英国公被噎的无法反驳。 犹豫半响后，道：“那臣那逆子……近日才成大婚，可不可以不要他进入武学院？那逆子不学好，性格顽劣，不敢给圣上蒙羞……” “这怎么行？他不入武学，怎么接老爱卿你的班？安心吧，国之重事，朕自有成虑，老爱卿如此助朕，朕岂会害了贤侄？”朱由检拍了拍英国公的肩膀。 只是英国公表情上的担忧，却怎么都散不去。 见到英国公这表情，朱由检一扫先前被这老狐狸整的郁闷，轻笑一声，便自去皇极殿。 英国公看着远去的皇上叹了口气，现在他算知道了，皇上这是图穷匕见，这一步一步的都把人算死了一般，如今已经无法回头。 这武学毕业方可外任实职，怕以后要成常例了。 英国公愁着脸跟上去，他可不想儿子上战场啊，真不如在家好好当个纨绔。 到了第二日，朱由检便雷厉风行的给勋贵们下达入学录取书，三天内必须到校，且入学是全日制寄宿，为期三个月。 这一则是为了防止迟则生变，将他们全部丢进武学院，好让京营顺利改成御前军； 二来，也是狠狠收拾一下这群贪得无厌的王八蛋，免得这些人个个请病，防止请人说托不入学，或者干脆串联文臣废掉毕业后分配州县府的决定。 对付勋贵不能拖，必须一击必中，全给圈起来，让他们没法发挥出力量。 不过朱由检还是低估了这群勋贵怕死的本能。 才两天时间，他们就已经求到了懿安皇后身上。 懿安皇后是熹宗的皇后，也是从熹宗还活着时就开始支持兄终弟及的皇后，对此，朱由检不敢怠慢，自是亲自过去解释。 “朕知道，朕都知道，但是皇嫂您也知道，朕金口玉言，岂能出尔反尔？” “这样吧，朕加多一个先提条件，那便是五十岁以上，可以不入学，太后以为如何？” “嗯，既然您也认为可行，那便这样吧，他们求到您身上，总是要给他们一个交代，这样其实也更合理，五十岁确实不适宜再入学，不过吧，也不能阻止其他人上进，言下之意他们自己考量。” “嗯对了，这慈庆宫可还需添什么物件？您平日若觉得苦闷，可以常召周氏过来，朕内帑不宽，但亦可以掏出一些来办个后宫赏花节，您可以遣宫人们插花，比一比谁的作品好看，决出个名次……嗯嗯，好的。” 朱由检温声细语哄好了这位历史上扶持他上位的艳后、贤后后，出了慈庆宫便又径直去了乾清宫，那里还有一堆快入土的名望勋贵等着他哄。 第二十一章 摆平老勋贵 这些老勋贵打不得，骂不得，辈分一个比一个高，而且也和张维贤一样，自己的上位离不开这些老勋贵的支持，不尊重是真不行，不过对付他们，办法也简单，那就是高举大义。 所以一入殿，朱由检赶忙阻止了他们行大礼，避免他们在行礼过程中猝死，还特地给他们赐了座。 随后朱由检才徐徐说道：“诸位老爱卿，朕方从慈宁宫出来，朕对懿安皇后说，天子金口玉言，是不能改的，所以思虑再三，便在入学这个事上，加多了个条件，许五十岁及以上者不入学。” 说着朱由检叹了口气：“诸位老爱卿以为如何？国事艰难至此，诸位也都是忠勇爱国之忠臣，亦知道正值此时，当为国效力，武学之事有益无害。” 一个呼吸都困难的勋贵挣扎着从椅子上要站起来说话。 朱由检赶紧让他坐着说就是了。 这位老勋贵这才坐在椅子上神情恳切：“陛下，臣等不反对武学，亦觉得重振武学是陛下圣明之举，只是，这武学毕业之后分配各州县府充任……并无成例啊！” 朱由检笑着安慰道：“成例自伊始便可，诸位老爱卿，不要忘了诸位身上之爵位如何而来，正是诸位之先祖奋勇拼杀而出，如今朕欲开武学，亦不吝啬赏赐，封爵封王，朕皆待诸爱卿子孙取之，有何不妥？” 顿了顿，朱由检又开始举例子：“英国公便深以为然，昨日还特地遣子送入宫中，朕已见过世泽，并且亲自交了一份录取书与他，世泽十分激动，言必不负朕，朕深感欣慰。” 这番话噎得诸位老爱卿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趁热打铁继续安抚，说什么入学是好事，学习战法，学习排兵布阵，乃培养将才，而且培养出来后，未必就直接任命到前线，也可能是任命于京营，到时候也不用离开京城诸如此类。 一国之君如此恳切安抚，这么多老勋贵虽是人精，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若是新君一言独断专行，他们还可以年老之躯哭哭啼啼说年事已高不愿意骨肉分离，但新君又是许五十岁以上不入学，又是说即爵之士当为国为民，效仿祖先，人情加大义，整的他们也有点难受。 不过亦有滚刀肉一般的李老头，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始掉眼泪，哭诉着自己没几年好活，让圣上准许其子其孙晚几年再入学云云。 其他老勋贵一看，也想有样学样。 朱由检对此也丝毫不客气，温和笑着扶着那涕泪横流的李老头，拉着他进入便殿，再反手甩出了他这一家的贪污受贿证据。 “累计累算，整整三百万两呐！马匹都侵吞了近一百匹，京营如此，真是触目惊心。”朱由检把证据给这老头看，也不说责罚，就感慨说道。 这李老头也是极其识时务，见到证据后，泪流的更多了，开始给朱由检磕头：“臣思来想去，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之隆恩，他们当感激不尽，这学，他们若不入，老臣拿着棍子也要赶他们去。” 朱由检笑着扶起老头：“老爱卿身体不是不好吗？不要跪着……” 老头擦了擦泪道：“老臣虽老，若陛下召臣，老臣亦能扛起七尺长矛为陛下杀敌。” 朱由检一脸感动：“爱卿之忠勇，朕十分感动，真乃朕之肱骨！” 二人皆再不提罪证之事，朱由检更是当看不到老头将罪证收到怀里。 随后，朱由检便扶着老头颤颤巍巍重新回到正殿。 李老头一回来，便当先跪地，一改之前涕泪之事，而是一脸正气的表示支持儿孙入学。 “为国，为陛下，区区二女私情何足挂齿？臣一门自上皆忠烈，岂容子孙败坏门楣？陛下放心，臣回去，便督着他们入学！” 李老头一番慷慨陈词，让其他老勋贵们都愣了。 不用想都知道老头在便殿肯定遇到了什么，是被皇上许了什么封赏？但很快，其他老勋贵便在心里否了，他们都这把年纪，若不是儿孙苦求，岂会舍了老脸过来求皇上？有什么封赏比得上儿孙不去剿匪或者前线？ “老爱卿之心，日月可昭，朕甚慰。”朱由检微笑道。 老勋贵们隐约已经有了些猜测，见到李老头都如此了，知道今日不可能再有什么结果了，皇上这模样定然有了万全的准备，如若再不识时务，怕也得往便殿走一遭。 这走一遭鬼知道是福是祸，所以一众老勋贵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皇上的决定。 不过所幸，皇上也没有太赶尽杀绝，还是许了五十岁不入学，这样看，儿子是保住了，至于适龄的孙子…… 唉，孙子自有孙子福吧。 “陛下素有成算，臣等回去，也自当嘱咐他们尽快入学……” “臣亦是如此想。” “……” 木已成舟，见老勋贵们都不闹了，朱由检自然微笑着亲自送他们出殿。 出殿以后，这些老勋贵们便要去寻那老李头，想问问在便殿皇上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以至于他这么快回心转意。 结果一看老李头，发现老李头面色阴沉，腿脚利索的就朝着宫门走去。 这让其他勋贵们都十分惊讶，要知道入宫前，这李老头堪称他们中最虚弱的，都得两个宫人一左一右给扶着进来。 这会儿怎么倒健步如飞了？ “不是，李公，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方才在便殿发生了什么？” 李老头沉着脸，头也不回：“没空搭理你们，老子要回去收拾那俩王八蛋！” 说完，李老头脚步都快了几分，身后两个刚刚扶李老头的宫人那叫一个担心，赶紧亦步亦趋的跟在身旁，只想着安安稳稳将对方送出宫去。 众勋贵看到这幕，不由得面面相觑，也同时意识到便殿之中，皇上恐怕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了，没准就是这李老头子孙作了什么孽被皇上拿捏住了。 想到这里，众老勋贵心中也是一惊。 李老头怒气冲冲出了宫，上了早已经等候多时的自家轿子，便直奔家中。 第二十二章 京营 而李家的一对父子早已经在家门口焦急的等待着老爷子。 留着胡子的是李老头儿子李容，如今是一脸忧愁，他原先在三大营混的风生水起，如今不但要营改，他还得入学，入学就入学吧，一想到入学之后可能要分配到剿匪的州府县去面对匪患，便心如死灰。 “怎么还没有回来？” 孙子李庆倒是没那么忧愁：“这才进宫多久？想来没那么快的。” “唉，你说皇上怎么会想到让我们入学啊……真是的，也不知道你爷爷能不能劝住皇上。” 李庆耸了耸肩道：“那谁知道呢？哎呀，老爹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入学就入学啊，反正我现在也是在营中做参军，京营那鸟样改了也好，早看不过去了，等皇上组建了御前军，我估摸也是能混个参军当当。” 李老头的儿子李容一拍李庆的脑袋：“你懂个什么？京营改了，改就改吧，皇上还想送咱去打仗啊！是会死人的啊！” 李庆年轻气盛，不以为然：“老爹话不说这么说，皇上不是说了？只要立功，均有赏，不愁封侯，咱们家费死费活在京营里和那些个勋贵抢食吃，又少，还得偷偷摸摸，有什么好？还不如正经拼个军功，谋个封侯，届时门楣光复，也是个佳话。” “臭小子，你懂个屁！你他娘的见过打仗吗？” 二人正吵着，家里小厮便从里边小跑出来。 “老爷少爷，大老爷回来了！” 小厮的话让父子俩都愣了一下。 “我们守着大门呢，都没见着人，哪回来了？” 小厮赶紧回道：“大老爷打后门回来的。” “那人呢？” “大老爷去……去伙房了。” 父子二人一听顿时都懵了，这好端端进趟宫里回来，不第一时间找他们，反而去伙房干什么？ 而就在这时候，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 “你两个王八蛋给老子滚过来！” 二人回头一看，才看到李老头拎着烧火棍走过来。 “老子豁出去脸皮，结果脸皮全被你们给败光了！”李老头可谓是怒意十足，拎着烧火棍还未走近，便朝着子孙二人掷去。 “爹，有话好说……” “爷爷，小心点……您身体可不好，别摔着。” 子孙二人说着话间，腿脚便朝着院内跑去。 爷爷怒斥：“不准跑！” 子孙二人顿时哭丧着脸停住脚步。 “不是，爹，您进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事大了！老子当着其他老东西和皇上的面哭的那么惨，结果被你俩小子惹出来的祸事丢尽了脸。” 说着，李老头开始揍。 一边揍，一边骂。 “你们对京营又他妈偷，又他妈拿，证据都被人呈给皇上了知道吗？” 儿孙俩人抱头鼠窜，一听这话，儿子受不了：“不是，又不是只有我们拿……” “你还顶嘴？！” 良久之后，被揍了一顿的父子俩也面如死灰坐在地上。 “这么说……咱们还是得入学？” 李老头喘着粗气怒目而视：“必须得去，你们俩不去，锦衣卫怕就得来。” “看来皇上是铁了心……还好我今年五十岁了，儿子，看来你逃不了。” 李老头也神色复杂的看着孙子李庆道：“你要学聪明些懂吗？” “没事，我说了，我正想搏个封侯！爹，爷爷你二老放心，我绝不会辱没了咱们家的。” 李老头叹了口气：“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若是毕了业，被任到了辽东或者陕西这些匪患之地，你得变通，万不可逞能去迎敌。” 孙子：“……” …… 朱由检确实是铁了心要将勋贵入学，在第二天，也就是入学录取的第三天，朱由检便粗暴的派出了锦衣卫去逮勋贵入学。 有些勋贵自作聪明，皇上这边说不通，那就干脆称病，妄想逃过入学。 结果仍旧被锦衣卫带走，人锦衣卫理由也充分，武学内设有医务厅，由御医坐镇。 于是连最后称病这招都没有，仅仅大半天功夫，众勋贵便被集合到了袁崇焕面前。 在听到五十岁以下勋贵们皆入学后，朱由检这边也马不停蹄，直往三大营而去。 “陛下，预算已经定了，编制2万人其中战兵1.4万，辅兵0.6万，良马万匹，可装备一支五千人骑兵。 五千人骑兵中，具装重骑兵1000人，披甲骑射型边军骑兵2000人，火绳枪披甲轻骑兵2000人……” “如按陛下您所要求的军饷，招募一名骑兵给安家费和治装费20两，步兵10两，辅兵5两，那么招募5000骑兵需要白银10万两，9000步兵需要9万两，6000辅兵需要3万两，招募管理费且按3万两计算，便合计一次性招募费25万两。 以及各项军备开销，若是按工部报价……” “行了，这些朕都看过了，朕说了，朕从自己的内帑中拨两百万两，足够将御前军给拉起来，单兵饷银若是按以往那边，合计一人一月才2两不到，谁会来当兵？御前军不设军屯，以精兵为主，自是精兵，那自然便是要给足够的钱，还是说，你觉得三大营堪用之人足够满足御前军的两万兵额？不给足够高价，如何吸引民间壮士应募？” 御驾上，朱由检打断了李邦华的话。 “先到营中再说。” 营中此时早已经将士兵聚拢。 何卓就是其中的一员，他站在沙场之上，茫茫然看着高台之上不断的有锦衣卫打扮的人抬着箱子上去。 虽然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是他知道今天皇上来了。 何卓心里既期待又恐慌。 期待自不用说，那可是皇上！谁一辈子能见到皇上？ 恐慌自然就是前几日那姓李的大官忽然对京营大清查，整整在册十余万的三个军营被李大人剔剩下他们，如今连营中的勋贵好似都被送去入学。 “皇上真会来吗？”旁边同年兵好奇的问道。 “这能有假？听说御驾已经在营外了。” 何卓心里越发的发憷和期待，忍不住道：“皇上来到底要干什么？不会是真和传言那样，要大改京营吧？咱们不会也被裁撤吧？” 同年兵发愁道：“这谁说得准？” “肃静！肃静！”一个长官抽着鞭子开始整肃队伍。 何卓一时不察，被挨了一鞭子，赶紧回到队列站好，这时再望向台上，发现台上早已经堆好了一个个箱子。 “那应该是银子。”旁边的同年兵挤眉弄眼小声的说道。 “没准是皇上要给咱们亲自发饷银。” “皇上？亲自发饷？做梦吧你，昨晚喝了几杯马尿，这么敢想。” 何卓不敢说话，只小心看着台上，不一会儿，便听到有人尖着嗓子喊：“皇上驾到。” 接着，便又是长官的几声鞭子打地，叱道。 “还不见礼！” 何卓便注意到台上在一群亲兵拥趸下出来了三个光鲜亮丽的人，一个最老的是他们营中最大的官，好似叫什么国公，一个是前几日清理兵营的李大人，还有一个位列中间着金色袍子的。 那肯定就是皇上。 何卓的位置比较靠后，看不清皇上什么样，只匆匆一瞥，便不敢再抬头了，老实的和着其他人一样赶紧下跪行礼。 然后就是听到太监尖着嗓子说免礼，直到旁人都站起来，何卓才敢大着胆子站起来，却再也不敢看台上。 他感觉自己心都快跳出来了。 皇上！台上是皇上！九五之尊！竟然离自己这么近！ 随后就是皇上开始说话。 因为离得太远，何卓压根听不到说什么，这时候太监也不复述，他只能认真听，可却只能隐约听到响，根本听不清。 没一会儿，周围忽然哗然起来。 吓的何卓赶紧左顾右盼，问旁边的同年兵：“怎么了？怎么了？” 同年兵激动的和他说：“快看台上！全是银子！” 何卓这才敢小心抬头看向台上，果然看到台上箱子被打开，阳光照射下白茫茫一片，闪闪发亮。 他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多银子？内心也一阵火热起来。 “怎么说？怎么说？银子给咱们的？” 同年兵道：“说是给咱们发饷！” “我说了吧，皇上肯定是给咱们发饷来了！”旁边的人得意洋洋。 这时候长官又是几鞭子抽地上，斥道：“噤声！” 队伍很快又肃静起来，只是比起先前忐忑恐慌的氛围，这回变得激动又欢欣。 这时台上又说话了，只不过这回是那位什么国公，何卓努力听着，但还是听不真切。 没一会儿，周围又开始嘈杂起来。 何卓赶紧又看向了同年兵，着急问道：“这回咋了？” 同年兵低声道：“三大营都不要了。” 何卓瞪大眼睛：“什么？怎么可能！” 同年兵按耐住不住兴奋道：“改御前军，御前军一月5两饷！” “5两？！真的假的？”何卓惊愕，要知道京营才2两每月。 “当然是真，不过说是要考核及格方能转御前军……” “那及格前咱们还有饷吗？”何卓忙问。 “当然有！” 何卓顿时松口气，旋即问道：“那怎么考核？考什么？” “我怎么知道……” 正说话间，长官已经提溜着鞭子和一本册子过来。 “现在分队，之后会按小队训练，小队考核，现在全都给老子闭嘴，听老子点名，点到名字的为一队……” 何卓有点懵，下意识小心往台上看，才发现台上的皇上和两位官大人都不见了，转而是一群锦衣卫包围了台上的银子。 何卓目光有些炙热的看了眼那银子，随后又赶紧低头，认真听长官念名字。 直到稍晚一些解散之后，何卓才从其他人口中得到了更多的细节，分小队进行训练，训练后会进行一次考核，通过考核后当即转入御前军。 不通过，继续训练再进行考核。 如此往复，有三次考核机会，倘若三次都考核失败，直接剔出兵营。 何卓听到细节后，在被窝里已经做下决定，不管多苦，他也得进御前军，在皇上手上当差，赚那每月5两的饷银。 …… 第二十三章 计谋 京营改御营的计划如火如荼，不知是不是朱由检将银子搬到沙场的举动有效。 已经分成若干预备队的一万余兵都干劲十足。 朱由检决定每到考核日他要到场看着，这是一个姿态，要让士兵知道他们直接效忠的对象是谁。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手里掌握一支没有二心的队伍更重要了，说句难听点的，就是大明实在没救，他都还有这条后路。 当然这都是后话，起码目前来说，朱由检还是有信心整顿大明，毕竟现在才是崇祯元年。 而与此同时，南京的韩爌和韩爌也收到了钱谦益的回信。 看完信的二人，面面相觑。 钱谦益信中几近直白的说南京有部分人无故攻讦大臣，以至于朝纲混乱，希望他们二人能好好劝谏约束一番，不要耽误国事大计。 这几乎就是等同于彻底否定了南京这边弹劾孙传庭的奏章，若不是还有下文暗示着起复一事，韩爌与李标怕是当场以为钱谦益撞鬼了。 “此事，你怎么看？”韩爌看着李标问道。 钱谦益为他们在京廷的最大依仗，如今这最大依仗要求停止弹劾孙传庭谋求东林清流起复，他们该如何是好？ 而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倘若终止弹劾孙传庭，任由孙传庭肆虐松江府，那又该如何向豪族缙绅们交代？ 他们会理解吗？ 李标沉吟了一会儿，道：“当以国之大计为先。” 言下之意，便是觉得他们怎么着也肯定会在钱谦益的起复名单里头，钱谦益既然来信，那就说明着只要停止弹劾孙传庭，那么起复一事会很快推进。 那还有什么犹豫的？唯有苦一苦豪绅，等他们清流一党重新占据朝局优势后，再来对付孙传庭。 韩爌皱眉问道：“可这样，要怎么与其他人说？该如何安抚？” 李标道：“这有什么，直说便是，反正弹劾也没有个回应，他们再不满，便让他们自己上京寻皇上要说法去。” 韩爌叹了口气：“便只有如此了，相信他们也都是深明大义之人。” 二人三言两语便敲定了此事依钱谦益所说的办，可其他人还好，反应一般，都表示愿意配合隐忍，但当消息传至松江府时，松江府的缙绅豪商顿时不干了。 他们可是在松江府啊！ 孙传庭在松江府简直已经到了说一不二的地步，今日抄两家，明日抄一家的，简直把府县内的豪族当成柿子，最可怕的是他还把抄来的土地分散给租了，豪族们便是想鼓噪佃户闹事都困难至极。 他们能一直忍辱负重，便是指望着南京那帮子人弹劾走孙传庭，结果现在告诉他们，没戏了。 这他们哪里能忍？ 几乎是收到消息当日，数十家豪商互相串联缙绅，然后便是数十封反对的书信送往南京。 但书信却又犹如沉没大海，没了声息。 这让他们更加绝望，三天两头便偷摸齐聚在了一起。 “不行，不能再让孙贼如此下去！整个松江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家佃户甚至有跑去领了田不再回来的！长期以往，何其恐怖？” 许家的书房内，十余位当地豪绅齐聚议事。 徐林叹口气，他是最为惆怅的，奉贤县中几乎已经被孙传庭给杀绝了，独剩下了七家，而且看样子，孙传庭如果不收手，他们徐家没准就是下一个了。 最关键的是，孙传庭是奉旨杀人抄家，还什么都管，屁大点事最轻也得是抄家，还软硬不吃，但凡有人举报一查证马上就会调兵，雷厉风行，连半点反应机会都不给。 前段时间甚至有人专门为了打击仇敌，恶意互相举报，这乡绅之家，谁家没点破事？这就直接造成了一日内，连抄十家的惊人之举。 这也真正造成了整个松江府人人自危，这哪天下边的奴仆看主人不顺眼，跑去一通举报，那就是灭顶之灾，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倒逆天罡。 “但南京摆明了不再插手了，我们当奈何？” “那便不管南京了！”徐林沉声道，“我是忍不了了，这几日，我看家里那些个奴仆一个个的都像是吃里扒外，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玩完，这孙贼摆明就是要把我们都抄掉。” 其他人纷纷望向徐林：“徐员外有何妙计？” 徐林道：“妙计不敢当，既然南京不管，那就我们自己管，他孙贼软硬不吃，那就把他除掉！” 说话间，徐林眼神凶光毕现。 其他人听了，却没有多大反应。 显然，这办法早被他们想过无数次了。 “可是要怎么做？孙贼吃住在兵营，出入有兵马，显然防备十足。” 此地的东道主许平也叹道：“莫说是孙贼有防备，他那在代州振武卫的家眷，都有当地县衙派人保护，显然他都早有准备。” 徐林露着凶光道：“这有何难？花银子罢了，咱们凑一凑钱，花钱买通几个营中的兵，不就行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对方。 全都颇为意动。 “你先细细说来。” “是啊，你说花钱买通，你可有人选？这可是抄家的重罪，不能马虎。” 徐林看了众人一眼，开始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计策。 众人显然是苦孙传庭久矣，计谋一出，当即一拍即可，马上便开始了行动。 很快，没几日，他们便趁着营兵放值，约来了一个营兵到了徐家经营的酒楼的包房中。 营兵叫黄得强，喜欢赌钱，如今债务缠身，急需钱财，便通过中间人来到酒楼。 他来到酒楼包房中，见到除了中间人外还有一个锦衣中年，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恶仆守在门口。 “老五，来了，快快坐下，这位是徐家的少公子，人称徐少。” 锦衣中年冲着黄得强笑了笑，起身将他迎坐。 这让黄得强有点受宠若惊，他今日来，是为了借钱，怎么借钱的人比他还客气？ 坐下之后，便是诸多寒暄。 黄得强十分别扭，似乎对方也看出了来了，中间人和那徐少交换了眼色，中间人便朝着黄得强凑近了些。 “听说老五你最近手气不顺？急需五十两？” 黄得强赶紧点头道：“是，徐少若能借我五十两，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中间人却道：“区区五十两，也值得让你大恩大德？哈哈哈，老五，不要小看自己啊，今日你来，是你大时运！” 黄得强听不明白，疑惑的看着中间人。 徐少也不卖关子，直接掏出了一张银票。 “这是一万两万福行的银票，今日来，是想托你办一件事，办妥了，钱你带走。”徐少将银票拍在桌上，然后直勾勾盯着黄得强。 黄得强眼睛都看直了。 旋即咽了咽口水，然后怔怔的看着徐少：“您……您想让我做什么？” 徐少招招手，让黄得强凑近来。 黄得强赶紧站起身弯着腰凑过去。 随后，徐少才缓缓说出目的。 一说完，黄得强瞬间摇头：“不行……” 徐少皱眉：“怎么不行？没让你动手，只是让你安排人进去，然后趁机支开其他营兵留出动手的机会而已，有什么不行的。” 黄得强一边摇头一边看着银票道：“杀头大罪……” 徐少笑了笑，又掏出了一张一万两的银票。 “这样呢？” 黄得强神色勉强，道：“这个事，我一个人干不了……” “不会让你一个人干，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只需要你当值那日放人进去，事后，你拿钱走人，天涯海角没人找得到你。”徐少道。 “可当值也不止我一人……” “我当然知道，反正你只要看到当没看到，然后到时再跟寻常一样，找那些亲兵去赌就行了。” “说那么多干什么？你干不干？！”中间人沉着脸盯着黄得强。 两个强壮的恶仆也走近了两步。 “告诉你吧，事情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你不干也得干，干也得干！”中间人冷声道，“两万两银子，你这辈子都赚不到，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到时候拿了钱，四处快活不好吗？” 黄得强被一番威逼利诱之下，顿时面色犹豫起来。 第二十四章 补缺 此时的朱由检也看到南京那边自请撤回弹劾孙传庭的弹章，这也让朱由检松了口气，看来钱谦益确切做出了符合利益的决定。 这也正中了朱由检的下怀。 朱由检也毫不犹豫的翻出了钱谦益的奏疏，丢给了王承恩。 “批红吧，再拟旨，朝廷缺员严重，需要补缺，调礼部右侍郎周延儒为吏部右侍郎，负责补缺名录，礼部郎中温体仁调吏部郎中协助。” “是。”王承恩赶紧应下。 礼部调吏部，看似平调，但实则衙门不同，以吏部为最，所以周延儒和温体仁是确确实实的升职。 “怎么说？”温体仁被周延儒召来，见到周延儒时便迫不及待的问起来。 周延儒叹了口气，道：“皇上召你我负责补缺，可钱部堂刚刚便遣人送来了起复名录。” 说着，周延儒将名录放到桌子让温体仁看。 “全都是天启间遭罢职的清流。”温体仁看了几眼，皱着眉头道。 “所以这是何意？”周延儒坐在椅子上，慢慢揉着额头，“皇上怎么会忽然调你我来吏部负责此事，钱部堂这份名录又怎么说？” 温体仁笑了笑，道：“这还不简单……想来是陛下不想起复这些清流……” 温体仁说着说着不笑了。 他盯着周延儒看，周延儒也盯着他看。 显然，周延儒不是没有想到，而是目前他们两个人最棘手的就是要怎么补缺。 “总之，陛下定然知道是我们弹劾的钱部堂。”温体仁表情肃然了许多。 周延儒点点头：“所以，陛下便故意批了钱部堂的奏疏，却让你我来负责补缺，这意思便是不让钱部堂如愿？” “那不然为何不直接给吏部，要多此一举？皇上聪慧，绝不会毫无深意。” 周延儒叹了口气：“但这样一来，我们如果忤逆了钱部堂，岂不就是得罪死了钱部堂？” 温体仁道：“嗯，恐怕这就是陛下想看到的。” “不对。”周延儒忽然道。 温体仁疑惑问道：“何处不对？” 周延儒看着温体仁道：“如果陛下不愿意起复清流，只谈补缺，那直接下旨即可，何必批钱部堂的奏疏？” 温体仁沉思了一会儿，小心道：“那应当就是让你我小心补缺，既不能过多起复清流，亦不能一个都不起复。” 周延儒点头，也认可这种猜测。 他道：“圣意应该就是如此，圣上不想过于让钱部堂得逞。” “那你我该如何做？起复哪一些？不起复哪一些？”温体仁看着桌上的名录犯了难。 周延儒也陷入了沉思。 但旋即，周延儒便起身翻找起各部的缺员名录。 “您找什么？”温体仁赶紧问道。 周延儒道：“我找其他五部呈吏部的补缺名录，还有吏部自身的补缺名录，陛下让你我来，恐怕还有一个用意，那便是起用一些各部堂想用的人。” 温体仁也顿时恍然。 先前招贤令风波，圣上骤然起用了重臣，而当时，中层缺员不多，一个萝卜一个坑，重臣们想要起用自己的人得徐徐图之。 但现在不同了，肃贪风波造成了多部缺员，皇上又没有马上同意补缺，以至于吏部也不敢贸然同意，而现在皇上专旨给他们二人补缺，显然是不想按资排辈的补缺，所以正该现将这部分给补上。 “先给各部补缺。”周延儒道。 人事权是政治的一部分，卢象升无人可用，名望不够，导致他行事被掣肘架空，完全竞争不过另一位王象乾尚书，就充分说明着越是身居高位，越需要能为执行和传达自己意志的下属。 朱由检为什么直接专断独行起用重臣，而不是按规矩廷议，刨去他本身就知道自己任用的是有才能的人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他要任用“自己人”，没有“自己人”，那就强行创造一批“自己人”。 我提拔你了，无论你承认不承认，你并不是按资排辈上来的，是我强行点你上来，你就是我的人。 “那然后呢？钱部堂这份名录，补缺多少？”温体仁询问。 周延儒道：“不急于一时。” 他也有自己的考量，无论如何都好，补缺这个活都是个好活，刨除为皇上干活，他也得趁机会起用自己人。 那么到最后，才是钱谦益这份名录上的。 补缺一事不是一时半会完成的，朱由检吩咐下去之后，便已经着手忙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见毛文龙。 历经海路至登莱，又从登莱赶路，花费了大半个月毛文龙到达了京师。 随后整备一番后，毛文龙便应召入宫觐见。 这次觐见，朱由检十分重视。 关于毛文龙，朱由检没有什么感觉，即便是有着前世记忆，他对于毛文龙这个人也都不熟悉，原因也很简单，他实在是死的太早了。 不过朱由检对于毛文龙还是比较敬佩的，能够在这种环境下，在海外建起一个敌后根据地，无论如何天启帝对他的封赏都是配得上的。 而以朱由检的上帝视角来看，毛文龙的价值很高，而只要是能给后金添堵，就是真封毛文龙为东江王那又怎么样？ 何况平心而论，毛文龙确实是为辽东失去故地的百姓提供了一个除了死和做奴隶以外的选择。 “毛卿！快快平身，赐座。” 皇极殿内，左边摆着一个大型的简陋沙盘，恭敬的坐着几位军机大臣，见到毛文龙进来行礼，他们都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毕竟，对毛文龙最大意见的袁崇焕还在武学院。 “谢陛下。”毛文龙初次见新君，亦是表现的恭敬万分。 “直入正题，毛卿回京正好，军机处正好参谋着辽东局势，你之后也应当履行军机大臣职责一起议，卢卿，把你们在议的谋略拿一份给毛卿。” 卢象升便将这些日子的对战推演递给了毛文龙。 毛文龙恭敬接过来，然后看了眼这位年轻的卢尚书，神色不变。 “待会再看吧，先陪朕走走。” 朱由检直接下来，朝着殿外走去。 毛文龙一怔，赶紧跟上。 二人走出殿外，随意走着。 “毛卿，之所以让你跟朕随意走走，便是想换一个不那么正式的场合聊聊，毕竟在严肃的殿中奏对，朕实在不太知道该和你说些什么。” 朱由检走在前面，轻声道。 毛文龙又是一怔，没等他回话，便又听到前面的声音。 “东江一切还好吧？” 第二十五章 兵法 毛文龙赶紧回道：“一切安好，只是粮草装备补给严重不足，还有运输比较缓慢……臣正欲启奏陛下皮岛之实情。” 朱由检直接打断了毛文龙的话：“实情吗？那朕确实想问问。” 说着，朱由检回身看着毛文龙询问：“你给朕交代句实话，皮岛有多少兵马？” 毛文龙愣了下，看着朱由检平静的眼神，正欲将心中的腹案托出，结果朱由检又开口。 “我要听实话，说给户部和兵部的那些话就不要说了，我十分看重你，也敬佩你，在海外孤岛，敌后作战，无论多少艰辛，我都是信的。” 毛文龙赶紧道：“臣愧不敢当。” 朱由检道：“所以我要听实话，东江兵马几何，难民几何？” 毛文龙犹豫了一会儿，才一字一顿说道：“启禀皇上，东江镇近百万众，若装备补给堪用，皆是兵！” 朱由检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我诚以待卿，卿为何不诚？” 毛文龙肃然道：“绝不敢欺君！” 朱由检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说，岛上难民几十万，如果有充足的武器，他们为了保护家园，都是可用之兵对吧？” 毛文龙行礼道：“正是此意，若单分兵马与辽民，兵马十五万余，辽民数十万，可其三十余万口之辽民，臣必欲设法养之，所谓兵出于民，今日养海外之民，与养方内之兵，原自不同，不饷方内之兵，止少一兵尔。 臣奏疏上奏时曾表，那么少养一个辽民，则辽民无法生存，便会投敌……何况，不论此际，臣亦无法忍辽民饿死，更不愿意让他们投奴！” 朱由检缓缓吐出口气道：“我应该在与你私信里有说过朝廷财政难处，你看，你这番说辞拿出去，管用吗？你想着拿到更多的粮食和军备，我倒是想给，但是也得要有才是？” 朱由检倒是愿意，但是朝廷没钱，连京营都得是朱由检自己掏私房钱。 “朕和徐光启聊过番物，朕很是重视，番物产量极大，能够充饥，不过目前初推行番物一体纳税，今年的番物不会很多，朕会先给你一批番物种子，军备方面朕无法承诺太多，这些东西不是说有就有，也不是说给就给。 你既然有那么多人，那朕要求也简单，朕姑且相信你有十五万兵马，但这个兵马得裁撤，说句实话，朕给不了那么多军备和军饷，不然单单是这方面，便会让把大明拖入深渊。 你们是民，那其余十三省的百姓就不是民？朝廷没钱，要向他们征税，但朕实在不想官逼民反。 至于粮食倒是可以供应，朝廷不是朕一个人说了算，毕自严要汰撤冗兵，各地都得裁撤，你十五万不可能的，最多给你六万人所需军备，但你需要组建起真正能让后金伤筋动骨的皮岛精兵，拿战功来堵朝堂的嘴。” 毛文龙沉默了一下，似乎一下子适应不了皇上如此直接了当，他还想着要回来舌战群儒。 他最操心的就是粮食问题，皇上既然愿意给辽民活路，他也是心中松了口气。 毛文龙道：“臣定当为君分忧！” 朱由检道：“朕少年间曾看过一本兵法，如今想来，却是十分适合毛卿敌后作战。” 毛文龙询问道：“不知是什么兵法？” 朱由检一字一顿道：“论持久战。” 毛文龙愣了下：“什么？” 朱由检道：“便是这本，原本已经丢失，这是朕根据大概内容写下的，现在赠与你。” 朱由检递过了一本小册子。 毛文龙赶紧双手接过，然后翻看了起来，顿时便被内容吸引。 大体内容便是抗金之战是持久战，最后的胜利是大明的，并通过“持久中的速决”、“主动性，灵活性，计划性”、“运动战，游击战，阵地战”等既独立而又有联系的篇章的阐述，来说明抗金战为什么是持久战，怎么进行持久战，为什么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应当怎样做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全篇以谋略为主，毛文龙对其中一些字词感到陌生，但是连在一起还是看懂大概是什么意思。 毛文龙阅后为之一震，顿时脸色肃然，这里边很多内容都是他前所未见的，且谋略极深。 他赶紧郑重收下，打算之后细细品读。 “谢圣上恩赐。” “这也是武学院的课程之一，朕亲自负责，不过之后可能就甩手丢给其他人了，给你看，是因为你在敌后，恰到好处，我希望你要努力发挥出敌后作战的作用。” 毛文龙道：“臣定不辱圣命。” “那便去吧，登运与津运暂不会变，至于你说的通商解决粮饷问题，此议朕已经看过，你且去做吧，朕亦会修书一封送给朝鲜，让他们按期就近供应粮食。” “臣替万千苦难辽民，谢过圣上！”毛文龙再次恭敬行礼。 “去殿中吧，既然回来一趟，免不了得履行军机大臣的职务。” “臣遵旨。” 朱由检看着毛文龙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他专门拉对方出来奏对，结果还是没能以心相待。 十五万兵马…… 怎么可能那么多。 真有这么多堪用兵马在敌后，后金还不得窜回草原？ 这显然是连诸多壮丁都算进去了，后世就是朝廷汰裁时去核定，抛开去核定人员的私人恩怨，核出三万八的兵额，后面还又减一万，只两万八，然而这个数也不对，这肯定是只算了皮岛上的兵马，而没算其东江他岛屿驻岛兵马。 所以两者一结合，朱由检估摸着有个六万顶了天，便且按六万来给毛文龙，后面财政如果不行，说不得还是要派户部去核实。 这也已经是朱由检做到的极限了，给种子，不禁登莱海，尽量的解决辽民的生存问题，至于军需，他也是只能尽量提供。 朝廷目前的这个阶段，还是应该以财务为第一。 至于准了东江镇通商，毛文龙实现脱离补给掣肘会不会真自立为王，都不是当前关心的事。 见完毛文龙的第二日，朱由检便前往了武学院。 自武学院御前立案，历经一个月。 第一批来自各地总兵、预备总兵以及被举荐的学子均已到校。 武学院的地方不算大，基本就是原身新建的贤良寺格局，只是往外又扩了几里地。 左良玉等人待到了入学日，便前往登记，去到才发觉不少各地赶来的学子已经侯在此处，不一会儿，登记完成后，便有专人司官领着他们前往住处，路上时，见到不少穿着光鲜亮丽的人物走动。 第二十六章 简单的开学演讲 这些勋贵们有些无聊的三两凑在沙场踢着蹴鞠，有些则待在树下枯坐，有些不知道在做什么，几十岁的人在土道互相追逐。 左良玉不认识勋贵，只好奇问带路的司官：“他们也是武校学生？” 司官看了眼树下枯坐，一脸生无可恋的勋贵，对左良玉道：“他们都是京中贵人，诸侯之后。” 左良玉等人这才恍然，想起了先前听到传闻，没想到勋贵们真被皇上给整进来了武学。 这时候一只蹴鞠自沙场飞了过来，落在了左良玉贺人龙等人的面前。 “喂，你们把蹴鞠丢过来。” 一个看着年龄比他们都小的锦衣勋贵冲他们嚷道。 众学生里最高有总兵、预备总兵，守备等，可以说，即便是被举荐出来的，最次都是手底下也都管着人。 如此不礼貌之举，自然一下子让众人窝火。 不过在知道对方是勋贵后，却没有什么人敢发火。 “看什么呢？捡一下会死吗？还是都听不懂人话？”那年轻勋贵不耐烦叫道。 众学生脸色阴沉，最后还是领路的司官捡起蹴鞠朝着那年轻勋贵扔过去。 年轻勋贵接过球还想说话，却被人叫住：“李庆，快把蹴鞠拿过来。” “来了。”李庆应了一声，转身朝着沙场走去。 司官转头看着众学生面露愠色，便笑着道：“那是曹国公家的李庆，勋贵嘛，脾气都不怎么好，大家谅解一番，来，这边走。” 众学生中有一吴姓的年轻人冷哼一声，他小声对旁人道：“什么狗屁勋贵？不过拾先祖福荫。” 众人当没听到，跟着司官前行。 左良玉牢记出发前老上司的嘱托，全程不开口说话，不一会儿到了一处大院落，便是住所，院落对门也是一个院落，不过这对门院落却看起来奢华许多。 “那边是谁住的？”有人好奇问。 司官笑了笑没说话，旁人已经说道：“还能谁？不就是那些勋贵？ “莫要眼红，你们在此上学，毕业后自可搏个出身，让子孙住到对面去。”孔有德冷声道。 司官笑道：“正是此理，你们且按姓名入房安顿。” 一番安顿后，很快便又有司官急冲冲而来，要求速度穿戴好新发校服，皇上要来见他们。 这下把他们全给惊到了，便纷纷听好吩咐着好统一的校服，然后迅速去到沙场，他们还未见到皇上，便先见到了袁崇焕。 袁崇焕沉着脸让他们分一排列队站好。 左良玉瞧瞧看了人群，发现此番觐见圣上，勋贵不在其列。 看来圣上是专门见他们的，左良玉内心有些紧张和兴奋。 列队不久，皇上仪仗便出来，随着宦官一声“皇上驾到”，众学生不敢丝毫犹豫，纷纷行礼。 随着朱由检步上高台，这才朗声道：“平身。” 众学生这才起身，却都个个目视地上，不敢抬头看龙颜。 “都抬起头来，让朕看一看。” 众学生才敢抬头看向皇上。 朱由检看着这一个个或中年，或青年的学生，缓声道：“朕重振武学，开设武学院，你们是朕的第一批学生，都来介绍一下自己姓名，籍贯，让朕认一认你们是谁，就从这边开始吧。” 贺人龙见皇上忽然指向自己，心中一时兴奋紧张，不敢丝毫犹豫，当即出列拱手。 “微臣贺人龙，陕西米脂县北菜地峁人。” 朱由检像模像样的拿出册子，看着上面的名字，再看看贺人龙，微笑道：“你还是万历年间的武进士，不错。” 贺人龙听到皇上竟然真的要认人，心中不免越发激动，表情也不由自得起来。 “下一个。” 有了贺人龙打样，其他人也再无顾虑，纷纷有样学样。 “微臣曹文诏，山西大同人……” “微臣左良玉，东昌府临清州人……” “微臣孔有德，辽东盖州卫人……” “微臣吴三桂，辽东广宁前屯卫中后所人……” “……” 朱由检面色平静的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出列，自我介绍了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前世一个个或战死，或病死，或投清，或封王，都是时代浪潮儿般的角色。 而在此时，他们都仍十分稚嫩，谁也不知道十七年后的事情。 朱由检心情复杂，但表情仍旧平静，等待着最后一个人自我介绍完了以后，他露出了笑容。 “很好，都很有精神。” “你们的名字和人，朕都已经一一记住了，你们都是未来的将军，后金侵朕辽东，杀我汉儿子民，此仇不共戴天。 朕无所依仗，唯有你们！望尔等学有所成，替朕，把这缺了一角的江山给补回来！” 众将闻此言，皆心情滂湃，一旁的袁崇焕当即出列，拱手道：“君之所愿，吾等义不容辞！” 众将毫不迟疑，乃纷纷出列，拱手齐声：“君之所愿，吾等义不容辞！” 朱由检点点头：“朕之希翼，在尔等，把校牌和银章下发吧，自今日始，你们都是朕之学生，许以银章，凡任何事皆可密奏与朕。” 王承恩便手一挥，召上一批太监，将早已经准备好的校牌与银章一一下发。 众学生顿时个个受宠若惊，要知道银章密奏可不是随便就能有的，非阁臣和封疆大吏那是想都不敢想，全都不敢丝毫怠慢犹豫，赶紧郑重双手接过。 “学校有学校的规矩，尤其是武学院，毕业之后，你们便具备为一方统领的资格，正因为如此，学习才更加重要，学校的规章制度不比外面，在外面你们可以呼风唤雨，但是在这里，必须要遵守规矩，具体的事务，你们可以找袁老师。” 说着，朱由检用一句话结束了这次开学仪式：“朕希望，在毕业典礼上，能够见到全新的你们。” 随后朱由检便摆驾回宫。 而几日之后，朱由检去武学院举行开学仪式，会面武学生，自然而然也付诸于邸报。 这次邸报甚至还专门由宫廷画师配了图，占了部分版面，代表着皇上对武学的重视。 第二十七章 大怒的钱谦益 吏部衙门内，周延儒平静的看着新一期的邸报。 旁边的温体仁端来了一杯茶水后，目光不自禁的瞥向了桌面的册子。 温体仁忍不住小声询问：“周侍郎，咱们这封奏疏要什么时候上？” 周延儒却缓缓放下报纸，没有回答温体仁的问话，反而说起邸报的事情。 “没想到皇上竟然御赐银章给这些武学生，如此恩宠有嘉，不免令人担忧啊……” 这话让温体仁有些无语，担忧什么？担忧武官骑到文臣头上？ 做什么梦呢！ 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一下眼前的事情。 温体仁道：“周侍郎，周大人，还是赶紧说回这份补缺名录吧，咱到底什么时候交上去啊。” 周延儒看着温体仁沉默了一下，道：“自我们负责补缺一事，我那家门不知有多少人上门拜访，想必你亦是如此吧。” 温体仁点头道：“这不是应有之理？” “可昨日，便上门了七八个清流。”周延儒说道。 温体仁一听楞了一下，随即嗤笑：“他们如此行径，也配自喻清流？” 周延儒也笑了一下，却是皮笑肉不笑。 他道：“他们上门是上门，却不说事，只待了片刻便走了，这摆明是受了钱部堂的意过来给我施压。” 温体仁笑道：“周大人是爱惜名声，我是一律不见。” 周延儒叹了口气：“昨夜里，钱部堂又托人带了话语，说是想先看一看我等准备呈上的补缺名录。” 说着周延儒看着温体仁道：“你说，这等情况，我该如何是好？” 温体仁却冷哼一声：“他钱部堂好大的谱子，路部堂都不说话，他一礼部尚书，凭什么插手吏部？” 周延儒道：“此话不能如此讲，好歹之前是咱们的部堂，不可如此无礼。” 温体仁叹了口气道：“是下官失态了，但咱们是奉皇上的旨，他钱部堂于情于理都不该提如此要求。” 周延儒道：“问题就在于他提了这等要求……而一旦真给他先看了补缺名录，怕你我二人都麻烦不断。” 温体仁也知道这名录要是钱谦益看了，怕会直接发飙，也点头道：“还是尽快呈皇上为好！一切成为定局，省得他钱部堂为此操劳。” 周延儒道：“我何尝不知？我就是担心，这名录呈上去，若是我等猜错了皇上心意……” 温体仁却摇头道：“都已经做好了名录，何必瞻前顾后？” 周延儒道：“其实依我所看，这呈上去后，必定会得罪死钱部堂，所以我想先呈这封奏疏，先看看皇上心意。” 周延儒忽然又掏出了一封奏疏递给温体仁。 温体仁赶紧双手接过来看。 这一看，才发现这份补缺名录比之他们先前做的那一份还要彻底，乃是一个东林清流党的人都没有。 “这能行吗？”温体仁皱起眉头。 周延儒目光平静，拿过桌面放着的一份奏疏道：“你以为这份能好多少？” “在钱部堂眼里，只要没有满足他，横竖都是会惹他不满，那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一个不用。” 温体仁却迟疑：“可若如此呈给皇上，会不会惹起皇上不快？毕竟皇上是御批了钱部堂的奏疏。” “那是皇上的考量，何况那奏疏里只写了缺员要求补缺，又没说一定要起复他东林一党。” 温体仁一听却觉得有点强词夺理了，魏阉一事皇上早就到此为止了，那钱部堂肯定不能用魏阉的借口要求起复，没看到先前皇上连起大狱都是用肃贪大义吗？ 看出温体仁的顾虑，周延儒道：“且放宽心，若是皇上对这一封奏疏不满，那咱们递上去原生那封。” 温体仁思虑了一番后，点点头同意了。 “事不宜迟，咱们先呈内阁。” 周延儒先前不急，此刻决定下来倒是雷厉风行，迅速便将没有东林清流的起复名单呈给了内阁。 内阁收到阅览过后，范景文却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起复一事一直都是钱谦益在忙碌的事情，可为什么周延儒呈上来的名录都没有熟悉的名字。 “怎么了？”见到范景文笃眉，毕自严询问道。 “这起复名单似没有起复天启年间那批下野之员。”范景文将奏疏递给了毕自严。 王象乾闻言也凑了过来。 但很快，他们看到自己要提拔的人在名录当中，颇为满意，倒是不在意其他。 毕自严也不愿意生事：“此乃末枝，无关大碍，圣上只作了补缺示意，未说一定要起复，且票拟呈上去看看再说吧。” 范景文见其他人都没有意见，也不好揪着此事深说，他奉行东林无党之说，自然也不愿意为此事凭空惹来结党攻讦。 “那便呈上去，此事已拖了许久，不能再拖了。” 范景文从善如流，当即转呈了司礼监，王承恩看到后，也直送达御前。 朱由检看着奏疏，看完之后，却觉得好笑。 钱谦益心心念念的起复清流，结果这里边连一个都没有。 不过笑过之后，朱由检也意识到这样子很不妥，他已经与钱谦益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默契，以南京诸员闭嘴，换取他批准起复。 但是名单却没有钱谦益的人，岂不就是破坏了这种默契，人好歹是位极人臣的礼部尚书，这样做，搞不好会出大乱子。 朱由检也不想大规模起复清流，所以才将这个差事给了周延儒和温体仁，却没想到这两个人胆子这么大。 认真思考了一下，朱由检还是决定不能这样掀清流桌子，眼下还得专注做事，于是便直接打回去。 而这边周延儒收到奏疏打回来的瞬间，隔日又马上从善如流交上去了最开始那封奏疏。 朱由检看到周延儒最新呈上来的奏疏后，里边是有了东林清流的名字，但是却比他想象的要少。 仅有十个。 位置倒是都还行。 但十个……钱谦益肯买账？ 但很快，朱由检便让司礼监批红，管他买不买账，老子整天惦记着他买不买账干什么？ 这名录又不是我做的，何况我先前还驳回了一次。 于是很快，补缺名录便下发了出去。 而钱谦益在看到补缺名单后，如同雷击，旋即勃然大怒。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钱谦益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许多，他怒不可遏，当即便遣人去召周延儒和温体仁。 周延儒和温体仁接到钱谦益相召，温体仁不由皱起眉头问向周延儒。 “要去吗？” 周延儒则气定神闲，道：“毕竟老上司，于情于理，钱部堂相召，咱们都得去。” 温体仁却不以为然：“圣旨既然都发了，下官以为，倒不如不去了，去了，他又会让我们解释，到时候作何解释？何必双方难堪？” 周延儒却不紧不慢道：“身为同僚，对方又是上官，岂能不听召？” 温体仁道：“他现在又不是我们的部堂。” 周延儒想了想，道：“还是去吧，既然咱们已经行此事，而且是为皇上分忧，本自有底气，若是不去，平白多了几分藐视上官的罪名。” 温体仁无所谓，反正他官小，钱谦益的怒火只会冲周延儒。 商定之后，二人便前往礼部衙门。 第二十八章 如何交代 钱谦益真的很愤怒，他强压着南京闭嘴，才换来的皇上同意，结果被两个蠢货给破坏了。 先前他可是打了包票决定必行起复一事，可如今补缺名录里他的人仅区区十人，且十人中老资历的如现在南京的韩爌李标一个都没有！ 这一旦韩爌李标来信咨询，这让他如何有面目面对？ 他在去信时可是暗示过对方二人必起复的，这才换来二人鼎力消除南京弹劾孙传庭的声音。 钱谦益喝了两杯茶，但是肚子中的火气，却未曾见消。 不一会儿，外边传周延儒温体仁到了，他便直接杯子一放，直接沉着脸拉开门。 “你们进来。” 还在门口和昔日同僚打招呼的二人见钱谦益如此急不可耐，便心知钱谦益此时怕是怒火中烧。 二人对视一眼，却都已经到了这里，只能应声走向钱谦益。 入得堂内，钱谦益直接怒拍桌子质问。 “怎么回事？” 周延儒与温体仁互相对视一眼，周延儒装糊涂道：“不知钱部堂所问何事？” 钱谦益一听对话这话，顿时气笑了。 “所问何事？呵呵，我之前有言在先，先递了名录与你，为何现在补缺名录没有？” 周延儒气定神闲道：“怎么会没有？下官均按吩咐，补了，只是补员众多，挤下去了一些……” “我与你之名录，仅剩十人，这叫挤下去一些？我不是说了，呈上之前，先交由我过目！你为何擅自呈上？！” 周延儒笑了笑，道：“此地乃礼部衙门吧？我们奉旨行事，所行之事为吏部之事吧？下官还不知道钱部堂已经在吏部到任了。” 钱谦益双眼死死盯着周延儒。 被周延儒这样一激，他反而冷静了些，道：“你这是拿衙门说事？” 周延儒道：“六部之所以是六部，乃各司其职，我们之名录自会呈吏部几位部堂过目，未曾听说过吏部之事要呈礼部尚书。” 钱谦益像是第一天认识眼前这个曾经的下属，他缓缓开口：“好，不谈衙门，只说补缺一事，我想问问你，韩爌李标这等资历老成之流为何不在起复之列？” 这回不是周延儒说话，而是温体仁开口。 他道：“回钱部堂话，他们二人先前确是在补缺名录中，只是后来我等又把他们剔出。” 钱谦益目光看向温体仁问道：“为何？” “乃是新朝初临朝气蓬勃，革新利弊，补缺之员不宜年龄过大，不仅仅是此二人，其余年龄过大的，也一应被剔出。” “好，好得很。”钱谦益看着两个陌生的下属如此说辞，牙齿都要咬碎了。 他把二人召来问话时，还想着可能另有隐情，此二人毕竟是曾经之下属，问个清楚便是了。 可二人这等话语，哪里是另有隐情？分明便是调任吏部后，便转头咬了他这个前上司一口。 周延儒道：“若是部堂没有其他言语示下，我等要告退了。” 钱谦益盯着二人看，道：“本官自认待你们不薄，若你们有记恨于我，牵连到东林官员，本官亦认了，可李标德高望重，向来自诩为无党无派，又非我们东林书院出身，何必牵连至他？” 周延儒笑道：“钱部堂说的话，下官怎么听不懂？” 温体仁也说道：“钱部堂若是对补缺名录不满，何不启奏圣上，让其撤回变改？” 周延儒斥道：“经内阁票拟、司里监批红明发之公文，已成圣旨，岂能回撤？” 温体仁作恍然状，连连致歉：“是下官愚昧。” 这一问一答几近嘲弄的话，让钱谦益只觉得血气上涌，视线都模糊了。 “如果部堂没别的事，下官二人便告退了。” 看到钱谦益没有搭茬，二人赶紧告退。 出了礼部衙门之后，温体仁低声道：“钱部堂气的不轻，此番算是得罪死了。” 周延儒气色如常：“依资历，我比他有差？若依廷议，我便已经是尚书入阁了，如今圣眷明了，何惧他焉。” 二人离开之后，钱谦益终究忍不住将桌上茶杯掷到地上。 “两个腌臜货！焉敢背刺与吾！” 门外小吏听到动静小心伸头来看，见到钱谦益怒火中烧，当即又缩了回去。 钱谦益自知自己失态，便直接回了家，当即便开始召集人手思量对策。 然而温体仁有句话确实说的没错，木已成舟，补缺名录已经明发，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不然他钱谦益跑去内阁闹，跑去和皇上说，反而显得他幼稚，以社稷为儿戏。 而今最正确的做法便应该吃下这个闷亏，让皇上有愧于自己，从而在别的地方慢慢找补。 议事半天，钱谦益彻底冷静下来，喟叹：“唯有徐徐图之了，只是南京那边，吾真不知该如何去解释。” 门中在野的清流道：“据实说来即可，事非部堂之过，是那俩贼子从中作梗。” “说是这么个说法，但如今成了吾事实般的食言，吾内心之愧却怎么也无法减轻。” 钱谦益叹息一声。 遣走了来商议的人，钱谦益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得好好斟酌一番到底该如何向南京交代。 足足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钱谦益才疲惫不堪的拿着一封信出了书房。 恰逢儿子钱孙爱匆匆而至，钱谦益便喊住他：“正好，这封信，发到南京。” 钱谦益正要把信递给儿子，却不料儿子面色严肃来到他面前，却反手掏出一封信小声道：“南京正好来了封信，说十万火急，望您赶紧看！” 钱谦益愣了下问道：“什么？” 他第一反应就是南京知道了补缺名录，专门来信质问。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即便是南京那边看到补缺公文，写信再过来，也不至于这么快。 所以肯定是别的事情！ 钱谦益接过儿子的信问道：“谁送来的？” 钱孙爱赶忙说道：“乃李公身边的仆人，还说了，韩李二公不日便至。” 钱谦益这才意识到真可能发生大事了，不然韩爌李标怎么会来。 那不是起复一事，还会发生什么事？ 钱谦益赶紧打开信看了起来。 “爹，这南京的信还送吗？” 钱谦益道：“先别送，我看完此信再说。” 结果钱谦益一看没一会儿，脸色大变。 江南果真是发生了大事。 竟是孙传庭遇刺！ 第二十九章 大案 孙传庭这时候遇刺。 是钱谦益怎么都想不到的，孙传庭乃是皇上第一次亲见重臣时，特地封的钦差，监察东南清丈隐田。 是货真价实的钦差大臣，而且是简在帝心的钦差大臣。 他遇刺，那整个事就非常严重了。 看完信后，钱谦益当即吩咐一旦韩爌李标来府，便马上迎进来，然后他便又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这一关，直接关到了第二天，韩爌李标来到。 将韩爌与李标迎入书房，又清退闲杂人等后，钱谦益顶着疲惫不堪的脸询问。 “究竟是何事？信中不详不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韩爌和李标对视一眼后，均叹了口气。 韩爌道：“我等也没想到他们真会如此丧心病狂，先前你修书一封，我们便停了孙传庭的弹劾，他们见南京息事宁人，犹如惊弓之鸟，便合起伙来花钱买凶。” “他们买通不了孙传庭身边的亲卫，便买通了营兵，放入杀手，伺机引开了亲卫，让杀手有可趁之机。”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试图压抑住怒意。 他沉声问道：“那孙传庭到底如何了？” 韩爌说道：“我等信中不是言明了吗？孙传庭身伤未死，松江府那些个人见孙未死，便慌了神，知道怕了，才修书到南京告知我等，求我等保他们。” “身伤未死，是怎么个身伤未死？伤势究竟重不重？”钱谦益再次发问。 李标此时开口接替韩爌：“我等真不知道，他们来信亦是没说分明，我等知晓此事重大，修书与你时，便从南京赶来。” 韩爌道：“钱部堂，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钱谦益苦笑一声：“我乃礼部尚书，不是刑部尚书，尔等问我，我能奈何？” 韩爌和李标又对视一眼，听出了钱谦益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消极态度，按说单就此事，不应该如此才对。 韩爌问道：“京师近日可有什么大事？劳累到部堂？” 钱谦益将准备好的信递给他们。 “你们二人起复一事，被两个宵小弄砸了。” 韩爌和李标看完钱谦益递过来的信后，却摇了摇头。 韩爌苦笑：“此时此际，我只愿能平安度过此劫，起复一事我根本无暇关心了。” 李标点头：“我亦是如此。” 孙传庭遇刺，又是豪商缙绅勾连所为，而他俩又都沾上干系，此时自保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想什么起复事情。 钱谦益沉默了一下，道：“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急递是否入京了？” 韩爌道：“约莫是半月前，我们算着时间，应当还未入京，皇上都还不知道……部堂，可否先截停急递？” 钱谦益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韩爌，惊讶道：“韩公何出此言？我若能截停松江府来的急递，你们二人早便已经起复在廷了。” 韩爌叹道：“是我心急口误……” 其实早在南京时，他就和南京诸员尝试过了，只是拦了两站都没能截住，这才只能亲赴京师寻钱谦益。 倘若能截住，控制住事端，也不至于如此担惊受怕。 既然钱谦益这边不敢截，那就唯有想其他方法。 这时韩爌又问道：“皇上对孙传庭究竟是何态度？可否此处做文章？呈上孙传庭肆虐之文章，告知孙传庭乃在松江府虐民所致……” 这回没等钱谦益说话，李标先开口：“糊涂，此乃两码事！孙传庭乃钦差，代表的是皇上！纵使天般过失，亦不可对其动手将其杀害！” 钱谦益点头道：“正是此理，皇上得知此事，必然震怒，为今之计，尔等交出松江府谋逆名单，我向皇上奏明自请松江府核查此案，方为化解之道！” 韩爌和李标一听，均觉得这是解决的办法，但又一时犹豫起来。 “牵涉甚多，可否容些时日？” 钱谦益当即再也无法忍了，怒道：“刺杀钦差等同谋逆！尔等撇清关系还来不及，还想包庇？” 韩爌赶紧说道：“部堂息怒，非是我等包庇，诚乃此事牵涉确是过多！” 钱谦益喝了口茶，怒意消散了些，冷静下来后，对二人道： “还是待我入宫自请松江府再说，届时皇上批准了，再容我慢慢核查。” 韩爌和李标赶紧点头称是。 “事不宜迟，我马上入宫，尔等劳累而来，且先在府上安顿。” “不忙……” 钱谦益让儿子安顿韩爌李标二人，便旋即换上了官服，去请求觐见。 …… 而与此同时，朱由检也前往了军机处。 军机处被朱由检很恶趣味的安置在了内廷中路的隆庆门内，位置不大，仅几间房，但是布置并不含糊，兵家典籍，诸多舆图，甚至还有以辽东战局为模板的沙盘。 沙盘上一片狼藉，显然军机大臣们在参与机务时有频频使用。 朱由检坐在一椅子上，静静看着军机处所呈谋略。 其余军机大臣有卢象升、王象乾、孙承宗、毛文龙乃至袁崇焕都在列，均在一旁等候圣上意见。 良久，看完后的朱由检面无表情放下了文件。 “三守三攻，便是你们军机处对待辽东战局议出来的谋略。” 朱由检语气平淡，不喜不悲，诸位军机大臣听不出来到底满不满意，唯有最年长的王象乾先出列开口。 “启禀圣上，此乃臣等呕心推演之略，三守三攻，乃是三个固守方案，三个攻击方案……” “不用你讲解，朕看的很清楚。” 朱由检站起身，缓缓来到了沙盘前。 “谋略稳重老成，朕没说不好。”朱由检看着沙盘，“只不过全局来看，并没有完全考虑到各种可能。” 袁崇焕出列询问：“还请圣上示下。” 朱由检轻轻扫走沙盘上的各项棋子，然后依着军机处给出的其中一种谋略布置。 很快，朱由检一边说，一边将代表后金建奴的小旗移到了蒙古。 “你们似乎都没有考虑过西夷被建州女真给拉拢统一，宁远、山海卫如此固守确应有之意，却不想想，一旦建奴勾连，这一边的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便全是破绽。” 王象乾想也不想便出列，他向来主张拉拢安抚蒙古，这种可能性自然不可能忽略。 “此乃臣之主张，抚西以拒东，可使大明得以集中兵力与辽东！” 朱由检面无表情：“战略是好，可你们知道就在早些日子，建奴于沈阳中卫召集了蒙古诸部意图会盟？” 在场军机大臣均脸色大变，他们还真不知道此事。 “陛下，此事当真？”王象乾难以置信，“敢问是哪几部？” “建奴会盟归附的蒙古诸部，意图是攻击察哈尔部，这亦是黄台吉的野心所在，他不断地拉拢分化蒙古诸部，眼见着林丹汗与土默特部、永邵卜、袄儿都司诸部在挨不哈会战胜利，彻底在宣大塞外站稳了脚跟，岂能不急？” 王象乾惊住了：“那敢问陛下如何得知？” 第三十章 讨逆 注意到自己语气不对，王象乾赶紧补充：“臣非是质疑陛下，乃是兹事体大……” 朱由检镇定说道：“内廷整顿后，南镇抚司以李若琏为指挥使领衔，往北渗透，信息是他们传回来的。” 众军机大臣一听这才意识到信息很可能是真的，个个脸色严肃至极。 然而事实上李若琏确实收到旨意后开始有意识的往北渗透，但实际上哪可能这么快完成布局并收获情报。 这只是朱由检拿出来的借口。 王象乾认真说道：“臣以为，林丹汗部要救！” “若真被建奴会盟蒙古诸部攻打，臣也以为要救！”卢象升也果断说道。 袁崇焕却皱眉说道：“察哈尔部实力并不弱，建奴出击未必有效。” 毛文龙摇头说道：“建奴此番出击，定是有备而去，若建奴得逞，大伤察哈尔部，那么届时亲近察哈尔部的其他部落定然倒附建奴，亦是我们不想看到的。” 袁崇焕一听毛文龙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便冷声冷语顶道： “林丹汗每年收朝廷四万两白银，还要互开边市，这边市说是与他部所开，可市买货物，明是接应建奴！此等行径，还要朝廷出兵为他解忧？岂有此理？！” 袁崇焕与毛文龙不和，是这几日军机处已成明面的事实。 其他军机大臣虽然也觉得毛文龙处于孤外之地难以节制有割据之嫌，但如今既已赴京受军机之责，那就说明圣眷在即，也就不说什么。 但袁崇焕那是一个暴脾气，逮了机会就要揶毛文龙一顿。 毛文龙也瞧出不对劲，本不想与他计较，处处忍让，但是对方却始终不依不饶，如今更是犹如指着鼻子骂，毛文龙也是不忍了。 他直接出列怒斥：“袁少师，何不闻唇亡齿寒之故？朝廷每年拨四万两白银与察哈尔部，那是需要用他牵制建奴，此乃百年定计！如今建奴壮大，倘它吞并大部，那边疆之辽阔，如何提防？每年军饷支出岂容任性？” 一听毛文龙说自己任性，袁崇焕怒目圆睁，正要辩说。 却被朱由检伸手拦住。 “都够了，此番不是研究此事之时。” 朱由检看看沙盘缓缓开口。 “建奴向来想拉拢亲近察哈尔部的喀喇沁部，此战目的怕也在于此，而一旦建奴真把察哈尔部打疼了，喀喇沁部必然会倒向建奴，届时再继续扶持林丹汗怕也作用越小，若是漠南诸部勾结建奴，让出通道，那么以诸卿固守之言，可能守住？” 袁崇焕率先道：“辽西边疆得派重兵提防！” 其余大臣也纷纷认同。 朱由检却摇头：“不，不是这个事，朕是说，万一建奴借道辽西，顺势而下，该如何应对？是不是可以趁机包夹歼之？这些方略也得做出参谋，甚至不止辽西，便是山海卫、宁远卫一时失察又该如何？或者再干脆点的……” 朱由检看着几个军机大臣缓缓开口：“如何引诱建奴南下。” 几个军机大臣面面相觑。 显然这些都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朱由检并不怪他们，因为除了自己，谁又会知道明年建奴会到京师来晃一圈？ 而现在，自己阻止了袁崇焕赴辽东，也就阻止了毛文龙之死，那么皇太极还会不会南下劫掠？ 毕竟关于后世这场己巳之变争议颇多，有人说毛文龙死了，皇太极才趁机南下；又有人说，是皇太极与蒙古结盟，必须南下劫掠以巩固；更有人说，皇太极憋急了，是必须南下； 众说纷纭。 朱由检却不管那么多，来不来都好，全都做好预案，来的话，就是千古难逢包饺子，不来的话，就好好整顿大明这艘破船。 好一会儿，王象乾才率先反应过来，询问道：“陛下，您之意是说，建奴与蒙古勾连，很可能会南下，咱们以此设伏？” “预案。”朱由检缓缓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情，但我们不能觉得他不来，我们要做好一切的预案，倘若他真来了，我们应当如何应对，不至于届时手忙脚乱，这才是朕设立军机处的初衷，而不是单纯几个方略。” 几位大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那么如何才让建奴觉得可以南下？”卢象升皱起眉头，忽然看着袁崇焕和毛文龙若有所思起来。 注意到卢象升的目光，袁崇焕与毛文龙也皱起眉。 “卢部堂，你是有什么想法？”毛文龙问道。 卢象升摇头：“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且想之……” “且说来吧，一切既然都是预案，说说也无妨。”王象乾看着卢象升道。 卢象升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也鼓励他。 卢象升这才小心说道：“若要建奴觉得时机已到，首先便是要让建奴觉得可以打进来，那么如今辽西各关口其实都没有重兵……可建奴仍旧不敢南下。 臣所虑，建奴定然谨慎至极，若非大明内部生变，怕他们绝不会轻易南下。” “其实有个办法……是不是可以诈降？”王象乾说道。 诈降是古早的法子了。 “不可，建奴之谨慎超乎想象，若非时机合适，他觉不会信……不过说来，微臣倒是有个想法，臣素与他有和谈来往，他亦经常信中拉拢。”袁崇焕开口道。 “你曾辞官，如今亦未赴辽东，忽然间一朝官复辽东后，和建奴说诈降，建奴岂会信？”毛文龙道。 袁崇焕不满的看了眼毛文龙，道：“那你倒是合适，你坐镇东江未曾变位，想必毛文龙亦常拉拢于你。” 毛文龙坦然道：“可我每与书信骂他，亦多次侵袭于他，他未必信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其实微臣有个想法，我们亦可以接触接壤蒙古诸部，收拢其心，让其故意让出通道引诱建奴……” “这怎么可能，蛮夷胃口极大，且素来出尔反尔！若行此事很可能会被对方反咬一口！” “……” 屋内顿时议论一片。 朱由检让他们继续议一议，之后便出了门，王承恩赶紧禀报有加急递。 “哪里的急递？” “事关孙传庭。”王承恩小声道。 “他怎么了？” “孙传庭遇刺了。” 第三十一章 钱部堂晕了 朱由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什么事情？” 王承恩赶紧道：“南直隶直报，孙传庭在松江府遇刺。” 朱由检沉着脸，接过了急报，看了几眼，便直接往乾清宫去。 王承恩连忙跟上去：“还有一事，吏部尚书钱谦益请求觐见……” “钱谦益？”朱由检冷哼一声，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径自走去。 回到乾清宫，朱由检直接让王承恩把急递的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粗衣颇为年轻的面孔便被带上殿来，看似不是当兵，也不懂礼，上至殿来，战战兢兢便一咕噜跪下磕头。 “起来说话吧。” 年轻面孔这才小心起身，却低着头不敢看向御案。 “抬起头来，孙传庭伤势如何？” 此人这才小心抬头，露出了满是风霜的面庞，他小心回话： “孙大人遇刺受伤，不过老天爷保佑，老大夫看了，说没什么碍。” “嗯，你叫什么名字是何职务？” “小的姓张，叫张长安，没有职务……小的从辽东逃难，孙大人给了小的十五亩地，救了小的兄妹二人，孙大人遇刺时，小的正要给他送节礼，后来孙大人就要小的送信。” 朱由检目光平和了一些：“原来如此，你也算义勇可嘉，一路上可有什么阻碍？” 张长安小心道：“孙大人嘱咐，沿途要小心，小的不敢走官道，转往小道走，过了松江府后小的才依驿站换马不停。” 朱由检点点头，向王承恩吩咐道：“且待下去好生歇息安顿，好好赏赐。” 张长安赶紧又跪下磕头。 “好了好了，且随咱家走。”王承恩笑着道。 王承恩带着张长安离开大殿后，朱由检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他看到时，第一反应是惊愕、愤怒，江南缙绅怎么敢？ 但第二反应，便是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完全可以顺势从松江府彻底的打开局面，监督清丈隐田可能需要实据，但是镇压谋逆却不需要。 朱由检眼神精光一闪，扭头询问在一旁伺候的曹化淳道：“御军如今怎么样了？” 曹化淳赶紧回话：“据悉，三大营已经基本完成御营考核，目前御前左军教头周遇吉已有兵额三千，御前右军黄得功三千余，另有孙元化所任火射教头，三千御前骑射兵及三百火炮精兵已装备完成，其余兵额已发各镇举荐，募兵情况，只在京师开设了一个募兵点，但李邦华觉得各镇抽几百精兵来补外加上京师募兵已经足够募满兵额。” 京营转御营这边考核的时候，朱由检只去了两次，每次去也待只是亮亮相走人，倒是没想到如此快便完成了三大营兵的转营工作。 毕竟之前是准备花费半年时间，没想到提前这么多。 不过想来也是，从十余万剔剩万余，这万余怎么说也都是精壮堪用之汉，大批次的考核成功也是正常。 “孙元化火炮精兵不要动，通知武学院，让袁崇焕自总兵、预备总兵中选出一人出任临时总兵，调三千御前骑兵归其统辖，发往松江府镇压谋逆。” 曹化淳赶紧弓身接旨。 他匆匆离去，恰逢王承恩进来。 朱由检便对王承恩道：“让钱谦益来吧。” 王承恩赶紧领旨，又复出殿，将钱谦益领来。 路上钱谦益小心询问：“圣上今日心情如何？” 王承恩看了眼他，道：“接到松江府急递，圣颜今日大怒，罕见摔了杯子，还请钱尚书待会觐见小心说话。” 钱谦益一听，心里一咯噔。 皇上竟然收到了松江府急递，那岂不是知道了孙传庭遇刺？ 他还想着趁着皇上未知情，率先入宫争取主动权，结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皇上如此大怒，自己这次去会不会正顶上风口？ 钱谦益赶紧再问：“圣上可有示下？” 王承恩冲钱谦益笑了笑：“咱家就不知道了，反正您小心回话便是，您这趟觐见，不会也是为此事？” 钱谦益心中忐忑，脸色微沉没有回话，王承恩也没有再问。 不一会儿，钱谦益便被带入殿中，行礼之后，正面对上了朱由检平静的脸庞。 但钱谦益已不敢大意，他已经从王大监那里得知圣上震怒，这会儿没准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朱由检看着钱谦益平静询问道：“钱卿所为何来？” 钱谦益赶紧出列行礼道：“本另有它事，但臣闻孙御史在松江府遇刺，大骇不已，清丈一事由臣最先提出，孙御史之事，臣坐卧不安，特向皇上奏请前往松江府，亲办此案。” 朱由检看着钱谦益，笑了笑说道：“朕亦是方才接到急递，没想到钱卿便已知晓。” 钱谦益道：“皇上恕罪，乃入殿之前，臣曾闻王大监所言松江府急递，臣在南直隶亦有旧属……” “朕又没有说你不能知道，也懒得问你怎么知道的，不过你来晚了，就在先前，朕已发旨意遣三千御前骑兵发往讨逆。” 钱谦益心中一惊，事情定性成了讨逆，皇上果然震怒了。 他赶紧奏道：“此事万万不可，还请圣上三思，遣兵一事容易滋扰百姓，此乃小事，勒令松江府核查严明即可，如此兴师动众，唯恐生乱啊！” 朱由检盯着钱谦益道：“谋杀钦差，这是小事?” 钱谦益能感受到朱由检那直勾勾的目光，只硬着头皮道：“与国之安稳相比，确系小事，为今之计，当是要弄清楚来龙去脉，看中间是否有误会，江南承平已久，绝不敢行此谋逆之事……” “有道理，很有道理。”朱由检笑了一声，声音却越发严厉，“好，那就加上你，你带上兵马，去一趟松江府配合孙传庭督办此案，将牵连谋逆，全都顺藤摸瓜查出来！查查来因，查查去果！全给朕查！” 钱谦益闻言，只觉得浑身僵硬，丝毫没有达成目的的感觉，反而背体通凉。 皇上确实让他去了，但是却不是轻装上阵，言语里也没有什么信任，只有怒意。 这和他想象中的徐徐图之根本两回事。 一不小心，怕是他也会牵连其中，钱谦益心思紊乱，朱由检说完话后便直接离开，钱谦益亦只能硬着头皮认下了差事。 钱谦益失魂落魄般回了钱家，早已侯在内院的韩爌和李标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圣上何意？” 早就两晚没睡又接连大怒大惊的钱谦益疲惫看了他两个一眼，张嘴要说话，却眼前一黑，倒在了儿子怀里。 “爹？你怎么了？” “部堂？” “钱部堂？” …… 第三十二章 选员 武学院内，接到旨意的袁崇焕当即召集了所有总兵及预备总兵学生。 袁崇焕面无表情对他们道：“陛下有旨意，要从你们中选出一人执行任务，想必你们消息比我还灵通，都听说了吧？大好的立功机会，会记入毕业考核，在座的都是总兵人物，才智谋略都不必说，但我选人不看这些，看见这背后沙场的画的圈没有？” “一炷香为限，你们全在圈内，香尽之后，站在圈内人胜。” 而不远处没有资格参与这次选员的学生们也在小心围观。 贺人龙一脸惋惜：“可惜，可以在皇上面前立功露脸的机会却没落着咱们。” 左良玉盯着圆圈道：“袁老师似乎有怒意啊？怎么想出如此法子？” 尤世威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没听前几日宦官说吗？袁老师据说起复时，奏对失言，皇上大怒，这才做了老师，后面几番想要自请，都被皇上驳回，这回去镇压个谋逆，都轮不到他，岂能无气？” “别瞎说，我倒是听那边勋贵说，袁老师在军机处与毛文龙不和，二人时时争吵，但袁老师始终不得外任，一直低毛文龙一等，这才有气。” “这等军机大事他们怎么知道？” “军机大事肯定不知道，但是禁不住人家人脉广啊，三天两头能请一时辰假回趟家，所知道的当然比咱们多。” “别吵了，快看他们进圈了，准备开始了。” 就这样，一群年轻气盛的学生围观着一群三四十岁的中年学生圈内拼杀。 一开始，这些总兵和预备总兵大家还挺和气，毕竟大家好歹都是有头有脸人物，但禁不住有一人最先动手，直接推了身边最近的两个人出圈，顿时打破了和气平衡。 “抱歉了诸位同僚，这任务俺领定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哎哎……” “去你妈的……就你偷袭我小老弟？” “兄弟！结盟吧，先解决他们，然后我们俩再单斗！” “可以……哎，你妈的不得好死！哄骗老子？” “……” 十余位总兵好歹都是战场上拼杀过的，动起手来一个比一个狠辣，不一会儿，场面便几丝失控，好几个被偷袭踹出圈的人想要回去，好在袁崇焕眼疾手快，扬起鞭子，两鞭子把出圈的人火气给抽没了。 就这样，一群学生看着另一群年纪大的学生搏斗，再远一些的阁楼上，勋贵们也在喝茶酸溜溜地品鉴着这场选员。 …… 旁晚时分。 毛文龙有些疲惫的往着陛下御赐的府邸走，早前他得到仆人消息，说是孔有德来访。 因为他还在军机处参谋，便没有理会，这回下值回去路上，他专让仆人买了四斤羊肉，外加好酒好菜打包着带回去。 一回去，步入正堂正好瞧见孔有德。 “毛帅！”孔有德赶紧见礼。 “你怎么从学院里出来了？” 毛文龙一边招呼孔有德坐下，一边询问。 孔有德道：“请了六个时辰假，见完毛帅您，我还得回去。” 毛文龙此时才看到孔有德脸上有伤，不由笃眉道：“怎么受伤了？” 孔有德摸了摸脸上的伤，苦笑道：“那帮畜生不是人，出手忒狠，正要与毛帅你说，下午时袁老……袁崇焕选员，说领兵出松江府，我夺得了头名。” 说着孔有德高兴起来：“那姓袁的见是我得胜，还不乐意，想让那朱梅与我再来一场，结果没得逞。” 毛文龙笑了笑道：“学院生活如何？” 孔有德道：“尚可，确系能学到东西，陛下还专门给我们上了两次课……” 孔有德说着，不由感慨：“我也没曽想到陛下如此知兵。” 毛文龙道：“陛下确自诩自己只是纸上谈兵，但是陛下赠我之兵法却是令我醍醐灌顶，亦不知陛下从而寻来的，我都从未听过。” “过几日，我可能亦会去授课。” 孔有德有些惊讶：“您也要做老师？” 毛文龙苦笑：“是陛下让我去，我如何做的人师？只是上一节课，谈谈东江镇。” “好了，不说我，说回你，你可知道此番去松江府所为何事？” 孔有德问道：“不就是孙传庭遇刺，去镇压谋逆吗？公文上写着，我与钱谦益一同去，钱谦益为监督此事，令我听从孙传庭的。” 毛文龙脸色严肃起来：“正是此事，孙传庭乃钦差遇刺，陛下很是看重，此番前去，你勿要擅自主张，一切听孙传庭号令，钱谦益与南直隶众多缙绅关系匪浅，你不要一不小心着了他的算计。” 孔有德道：“毛帅放心，我已不是毛头小子，自然省得。” “有说几时出发吗？” “未曾，不过我明日便可持令去御营选兵。” “反正你需要记住陛下之态度，他钱谦益被遣去松江府，乃是要他左右为难。” 孔有德连连点头，随后便问道：“毛帅，你几时回东江？” 毛文龙道：“军机处还得参谋出几套预案，陛下还答应了我给一批粮，要等户部筹集，恐怕还得几日，到时候我带着粮先回东江。” 孔有德点头道：“一月之期也快到了，这次出松江府再回来，怕就毕业了，届时我也能回东江了。” 说着孔有德有些犹豫，他问道：“毕业之后，我依旧为东江镇总兵官吧？陛下会不会把我调任？” 毛文龙却颇为平淡道：“把你调任不好吗？如今圣上是贤明之主，你岂愁前途？何苦闷在东江？” 孔有德沉默不语，显然，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是来之前，他定然抵触，但是入学后，上了皇上的课后，深感皇恩浩荡，如果皇上对他另有他用，他反倒是不排斥了。 这其实很矛盾，他想试探一下毛文龙的态度，结果毛文龙态度又如此平淡，这放以往，肯定会保着他留东江，但现在看来，毛帅肯定也亲见陛下之后，想法有所改变了。 君主贤明，不会听奸佞谗言，日后东江，想来也不会再愁补给了。 毛文龙打断了孔有德的若有所思，招呼道： “来吧，先吃饭，吃过饭后，你就得回学院是吧？” “是。” “能喝酒吗？” “可以，学院未有禁令。” 于是二人摆肉倒酒对饮。 第三十三章 启程 钱谦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晌午。 儿子钱孙爱赶紧喂了一碗补汤，钱谦益才觉得好些。 “部堂，感觉怎么样了？”韩爌李标见钱谦益醒来，赶紧上前。 “好许多了。”钱谦益叹道。 “皇上到底如何说？”韩爌连忙询问道，“是否让部堂你过问此事？” 钱谦益叹了口气道：“皇上准了我的请求，许我督查此案，但此案却由孙传庭亲管，皇上……在我觐见时，已经知道了孙传庭遇刺。” 韩爌李标脸色一变，韩爌问道：“那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钱谦益苦笑一声：“怎么个说法？皇上是给了我一个难题，且按最坏打算吧。” “这……”韩爌李标面面相觑，显然这并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 “你们且不要管此事了，回南京，也勒令那班同僚勿要多言，以免惹火上身。”钱谦益认真叮嘱二人。 “这……皇上是要起大狱？”李标脸色越发难看。 “谋杀钦差，形同谋逆！谋逆重案，你以为呢？” 韩爌忍不住道：“可他孙传庭不是还没死吗？” “糊涂！事情已经做了，死没死还重要吗？”钱谦益挣扎着从床上起来。 “此事，无论如何你都规劝南京那边闭上嘴，我会尽力斡旋，看看孙传庭的态度，能不扩大，尽量不扩大，一切都在我，你们可不要再起波澜。” 钱谦益语气已经带有几丝严厉，这事闹的，已经让他有点精疲力尽，他已经对南京那边越发失望。 简简单单的事情，都能闹的失控，简直不识大局。 韩爌还要说话，结果这时候外边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仆人惊慌失措的小跑进来禀告：“老爷，外边忽然来了一帮兵油子围了府邸。” “什么？！”屋内众人皆悚然。 韩爌失神道：“莫不是皇上要动手？”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此事怎么也牵连不到部堂身上！”李标忙道。 钱谦益没好气的摆摆手，示意儿子过来搀扶一把。 “出去看看便是，大体是催我去松江府的。” 一行人来到大门口，果然便看到清一色骑兵，为首之将看到钱谦益，当即下马行礼。 “末将孔有德，已经点齐兵马，敢问钱部堂大人，何时出发？” 钱谦益虽然脸色仍旧苍白，但还是说道：“君之大事，不敢拖延，应当立即出发。” “部堂，你脸色如此难看……怎么出发？”李标担忧道，“何不缓几天？” “缓？”钱谦益都想笑，人家兵马都点齐来门口了，摆明就是要出发了，还怎么缓？说不得就是皇上的意思，就是不给你串联时间。 “皇上作风雷厉，兹事体大，岂容缓？我没事，只是前夜未睡操劳罢了，你们两个也尽快回南京吧，勿要再将事情复杂了。” 韩爌李标还能说什么？只好苦笑看着钱谦益回去整装，随后点齐仆人步入马车，随骑兵而去。 钱谦益走后，韩爌李标没得分说，也赶回了南京。 二人一回到南京，便再次犹如众星捧月般受到重视，车驾还未到家门，请帖便接踵而来。 回到家门，便已经有几位清流一派的人物到访。 串联，几乎成了魏阉倒台后，南京唯一的政治活动，而这个政治活动的主要内容便是如何朝京师渗透。 但现在，显然不是这个重点，大家的关注点仍旧是皇上究竟如何看待孙传庭遇刺一事。 “钱部堂真是这样说的？” 大堂之上，来访要员张采面带担忧。 “此事起因，也是孙传庭自找，他肆虐地方，惹起地方反击，如何就要起大狱了？” 韩爌有了点不耐烦，他先前也是这番说辞，被钱谦益批，此时亦忍不住开口批道： “孙传庭再不济，亦是皇上钦点，谋害钦差，形同谋逆！” 张采道：“可孙传庭不是没死吗？松江府何至于此？！” 韩爌更恼火了，这也是他同钱谦益说过的话。 韩爌瞪了张采一眼，道：“死不死重要吗？只要做了，便是形同谋逆！事情倘若真像你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京师何至于遣兵？”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松江府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可都指望着咱们这边庇佑一二，我好几个同僚皆出自松江府，如今日日收到来信……” “还庇佑个屁！此事事关重大，不要再和那边的蠢货牵扯了！一切任由钱部堂做主即可！” “可这么大的事情……” “钱部堂自有考量！” 韩爌也懒得说其他了，直接送客，结果送了一批又来一批，先前韩爌还十分享受这种待遇，但现在他只觉得厌恶。 耐下性子统一用一句“钱部堂自有考量”全部堵住赶走，旋即便和李标商量不如索性离开南京回乡。 李标却不同意：“正值此时，当团结一心才是，怎么能走？” 韩爌道：“可他们个个好言难劝？奈何？一个个鼠目寸光，你看看他们还说什么？到现在都还在说谏孙传庭！” “正是因为如此，方需你我坐镇南京啊！” “镇个屁，你我皆是在野之人，无官无职，何以镇人？” 李标沉默了。 他是可以理解韩爌的，他们来南京，不就是为了借群力谋求起复，如今起复一事俱灭，还摊上了谋害钦差一事，不说心力憔悴，也多少说得上心灰意冷。 但此时确实不是走的时候，毕竟还不知道钱谦益要如何打算，他们这边还是得尽力配合将影响化至最小。 好言相劝，韩爌也就同意继续暂留南京。 …… 而于此同时，钱谦益步入南直隶，单在途中，便已经有不少人闻风而至，每到驿站，许多人便早已经在驿站等候多时，只为和钱谦益一晤。 若是寻常时候，钱谦益是很享受这种聊诗词歌赋的感觉，毕竟是当前文坛魁首，但此时，他是半分兴致都没有。 却也不能赶人，毕竟名声是他的立足之本。 所以就只能尽量缩减见面聊天时间，而这中间又有不少人是为了孙传庭遇刺一事而来，这让钱谦益更是烦的不行，到最后不胜其烦，索性祭出了办差的借口推脱。 第三十四章 镇压谋逆(6000三合一) “爹，已经查清楚了，今夜钱尚书会在前面驿站留宿。” 一处民宅中，满脸风霜的徐林听到儿子确认，也当即点头，回身步入里房。 “诸位，不能再等了，今夜必须要去见钱尚书。”徐林道，“过了这个驿站，明日不歇，便会到达松江府境内，到时候就更难接触到钱尚书。” 一身农夫装束的许平也点头说道：“此乃我们保全自身的唯一机会了，一定要向钱尚书求情，你们钱银都准备好了吗？” 其余豪商缙绅纷纷掏出银票。 许平将其一一归拢清点，一旁的徐林担忧问道：“区区五十万两，能行得通吗？” 许平叹道：“能奈何？我等连夜匆忙出逃，能凑出五十万两已是很不容易，除却银票便是些细软，总不能抬着箱子见钱大人吧？” 徐林也叹息：“若是能杀掉孙传庭便好了，我等亦不用出逃至此，可以从容筹措多些银票，把握也能更大一些。” “能跑出来就不错了，谁能知道那孙贼如此命大？”有人没好气道，“竟然这样都不死！这下好了，连累咱们有家不能回，也不知道有朝一日还能不能回去。” 许平严肃道：“我等背井离乡，正是为了之后从容回去，我等所做其实并没有错，有错，那也是错在朝廷！” “没错，如果有的选择，谁会背弃祖产离开？” 众人纷纷义愤填膺。 “好了，不必多言了，我这就去见钱大人，希望事情还有回旋之机。”许平收起银票说道。 这时却有人道：“你一个人去吗？安全吗？” 许平道：“我与徐员外一同去，应当无事，我们会先送上拜帖，我有一侄儿是钱大人外甥的好友，想来，无论如何钱大人都会见上一面。” 那人却道：“不，我不是说你们是否安全……” 许平皱眉道：“什么？那你是何意？” 那人欲言又止。 其他人眼神也躲闪起来。 徐林脸沉一拉许平，许平也旋即醒悟。 当即怒道：“合着你们担心银票安全？” 徐林亦沉声道：“莫不是你们担心我们俩会携款潜逃？” 那人支吾道：“我们连夜出逃，如今不敢归去，身上所剩，具在你怀里……我们也不是想怀疑你……只是……你看……” 许平苦笑一声：“那你说怎么办？” 这时另外又有人道：“我们陪着你去驿站，我们在外边等候便行，放心，若是钱大人相召，你二人进去便可，我们只需要待在外边。”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见到此状，许平和徐林互相看了眼，也只能同意。 当夜，众人便一同朝着驿站前去。 大老远，还未靠近，众人便看到兵营，皆是一惧。 “钱大人果然是领皇上的命，带兵来的松江府……怎么办？咱们真成谋逆了……” “不要慌，这不是早已经知道的事情？慢慢过去就行，驿站在兵营前面，怎么？见到兵就怕了？那刚刚你们是怎么说的？” “行了，都到这里了，还怕什么？刚刚一个个怎么都不怕？见着兵了就知道怕了？” 众人互相壮胆一番，还是决定继续过去，靠近驿站，门口兵把守。 众人便躲在官道一旁，让许平和徐林过去。 许平和徐林先前倒觉得没什么，可现在事到临头却开始有了些慌张，但是没有办法，来都来了。 二人唯有硬着头皮朝着驿站走过去。 好在，夜色之下，他们脸未洗，身上也穿着农夫的粗衣伪装，想必不会有人认得。 他们一走近，门口卫兵便呵斥：“什么人？” 许平赶紧捏着碎银子露出讨好般的笑容相迎：“二位官人，我们听说钱大人在这里，我们是钱大人的故交想见一面。” 卫兵叱道：“钱大人也是你们想见就见的？哪来的村野农夫，赶紧滚蛋！” 许平赶紧递过碎银子：“望两位官人通融通融……” “你干什么？滚蛋！”哪曾想，卫兵见到碎银子，更是发怒，扬起刀鞘便要打。 徐林赶紧上前拉住许平，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书信，然后对两个卫兵道：“不是，我们和钱大人是真旧相识，这是书信，麻烦帮忙投递一下，见与不见，都是钱大人的事情是吧？” 卫兵一见书信，愠色稍减，但冷意依旧：“有信不早拿出来，看你们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奴仆，送信就送信，还妄称认识钱大人……帮你拿给钱大人的奴仆可以，但是你不要拿钱出来羞辱我们御前军！” 说着，拿过书信，转身进入驿站。 许平和徐林懵了，真他妈怪事了，还有不要钱的兵？ “都听说皇上重新整顿三大营，都转成御军，现在都整成这样了？”许平小声对徐林道。 徐林紧张的扯了扯许平小声叱道：“都什么时候，说这些干什么？闭上嘴等着吧。” 而此时，驿站内的钱谦益正看着一封来自白日投递的书信，书信将整个刺杀孙传庭的事情的来龙去脉，还附有详细的参与名录。 显然这就是保帅弃车的车了。 钱谦益也在此时思量，自己这趟该如何做。 按他所想，一切根节还是在于孙传庭，得看看孙传庭的想法，倘若株连，那便没了边，恐怕整个南直隶十八个州府都得遭殃。 这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恐怕得交出这份名录，牺牲一下这些豪绅。 但是仅仅是这样，孙传庭会同意吗？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其他授意。 最坏结果，怕就是起大狱，整个南直隶遭殃大乱，甚至会牵连到南京的诸多在职官员，于情于理，皇上也不至于到这一步，那样太过暴戾。 那皇上想达到什么地步？ 正当钱谦益沉思时，房门被敲响。 “老爷，有两位自称您外甥挚友的朋友想要见您，这是拜帖……” “外甥？哪一个？“钱谦益隔着门询问。 “信封赏写是金圣叹。” “人瑞的挚友？”钱谦益皱起眉头。 “把信拿来给我看看。” 房门被推开，仆人将一封书信恭敬递给钱谦益。 钱谦益打开信一看，瞬间脸色大变。 好胆！这些人竟然还敢找自己？ 钱谦益心思百转，无论如何，这些罪魁祸首是不可能放过的，倘若抓住人，届时进入松江府见孙传庭时，也算是表达了善意。 “去！把孔总兵请过来。”钱谦益直接站起身吩咐。 “是。” 不一会儿，孔有德便过来。 他拱手行礼：“钱部堂有何吩咐？” 钱谦益也直接，把书信给了孔有德看。 孔有德一看，也是脸色大变，案犯竟然找上钱谦益？不是，更重要的是，钱谦益给自己看是怎么个意思？他就是要包庇也不应该让自己知道啊！这是什么打算？ 好在，钱谦益没有让他多猜，很快严肃说道： “此乃案犯无疑！还请孔总兵将其抓拿！” 孔有德心中大松口气，反正不要让他难做就行，他连忙问道：“人在哪？” “就在楼下门口，还未回话。”过来递信的仆人赶紧说道。 “他们应该是一伙的，看看能不能全拿住。”钱谦益说道。 孔有德严肃对钱谦益拱手：“末将领命。” 待到孔有德领着亲兵出来时，许平徐林皆还在门口等候。 等看到出来的是兵时，二人还有些发蒙。 还是徐林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大变，伸手一拉许平就要转身跑，结果肩膀一沉，便被拿住。 “小人只是送信……”徐林赶紧高喊。 有亲兵已经直接搜身，从许平身上搜出了银票。 孔有德冷笑一声：“身揣五十万两银票的信差吗？” 徐林脸色顿时如丧考妣跌坐在地，一旁许平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只顾大喊：“我认识你们的钱大人……放开我们，我们是钱大人的朋友……” 不远处的同党们一见许平徐林被擒，亦是纷纷变色，旋即惊慌逃窜。 逃窜动静引来孔有德注意，孔有德沉声道：“那边还有同伙，快，抓住！” 亲兵顿时追去，不一会儿，便抓回来八个。 孔有德将此事给钱谦益做了汇报，钱谦益怒不可遏：“这帮贼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孔有德道：“五十万两银票该当如何？” 钱谦益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孔有德什么意思，这是想把五十万两银票留下换取对他的支持吗？ 沉吟了片刻，钱谦益看着孔有德的眼睛，孔有德眼神十分平静。 “三千骑兵日耗极大，孔将军劳累，且拨十万两用以粮草之急如何？事后老夫自会奏明皇上解释。” 孔有德暗骂一声智障，明白钱谦益这是误会他想分钱了，他才不想搞钱！他名字可还挂在学院，毕业都拿捏在袁崇焕手上，这个事要是被知道了，鬼知道这趟美差还美不美。 “钱大人误会！钱粮调拨，陛下已从内帑支出，无需沿途各府支付，更无需额外之款抚慰，在下的意思是，此五十万两银票应做证据，不知是否正常流程封存？当然，若是钱大人有什么地方用途，在下亦可以交由钱大人，事后在下亦会奏明陛下。” 钱谦益愣了下，旋即闹了个大红脸，赶紧道：“就按流程封存。” 孔有德这才拱手应是。 翌日，钱谦益再度启程，很快，踏入了松江府境内。 知府及一众松江乡绅豪商像是见到菩萨一般，早早远迎。 但钱谦益却丝毫不想和他们纠缠，这些白痴一般的人物不知道有多少被牵连进此事，都跟救命稻草般揪住他，根本不知道他的难处，一味只知道盼着他来压下此事，简直愚不可昧。 钱谦益懒得理会这些乡绅，只直接问知府孙传庭何处。 杨知府心里苦，孙传庭来后，他苦，但孙传庭遇刺，他更是苦不堪言。 因为他身为知府，纵有百般无辜，也逃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想杀了那帮王八蛋，也比任何人都想赶紧了结此事。 “孙大人此时正在府衙养伤。”杨知府看了眼钱谦益身后的孔有德和骑兵，方才士绅们还想让他开口不要纵兵入城，以免酿造兵祸，现在他是半句都不敢提。 “是吗？那直接去府衙，至于孔总兵……”钱谦益一时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让孔有德入城。 杨知府赶紧开口：“昔日孙大人携兵入城，管束有嘉，兵民和谐，只要这位将军亦能约束，下官可腾出地方于城内安置。” 这算是卖了个好。 只是一旁士绅豪族听着脸都变青了。 钱谦益点头，便直接要杨知府带他入府衙，先见孙传庭，至于一侧的士绅豪族，他是一眼都不看。 来到府衙，孙传庭亲自在门口迎接，钱谦益赶紧迎上去。 “白谷有伤，未曾远迎部堂，还请恕罪！” 钱谦益看到孙传庭手臂及胸口均缠着麻布，顿时说道：“白谷既受伤，何须远迎？此等俗礼无视便罢，快快进去。” 二人步入堂内，身后杨知府孔有德跟随，府丞等人连进入资格都没有。 之后便是钱谦益与孙传庭的谈话，其他人也一样无法插嘴。 钱谦益态度亲和，先说了皇上对此事震怒，对孙传庭的关心，并且将这件事定为谋逆，然后又说了昨夜抓拿了一批亲犯谋逆，口供都已经出来了，便是他们为幕后主使。 然后钱谦益便就此事展开了试探。 钱谦益的想法很简单，皇上震怒之下准他来，是带着质疑的，所以他绝对不能包庇，但是出于大局，也不能让整个事情无限制的扩大。 “幕后亲犯已经抓拿，这会儿正移交至知府大牢，这是他们几人的口供，此案接下来如何走向？不知道白谷有何想法？” 孙传庭道：“下官乃身涉此案，于情于理当由部堂做主。” 钱谦益有些无奈，真由他做主，那他就可以直接打道回京了，毕竟案犯都抓住了。 不过孙传庭又道：“但是下官身负皇命，不敢不察，于是便在部堂来前，先行调查了一番，此案并不复杂，乃是缙绅豪强互相串联勾结犯下，下官初步已实查了部分名单。” 说着孙传庭拿出了一份册子。 钱谦益愣了下，他不自禁捏了捏袖口中早已经准备好的一份名录，强笑了一下，接过了孙传庭的名录。 他没想到他本来想占据主动权交出一份范围比较小的名单，结果倒是孙传庭先出示，让他主动变成了被动。 他猜测，皇上应该是暗自给了孙传庭的旨意。 钱谦益只好先看名单，结果一看之下，脸色瞬间就变了。 “此名单中所列之人已经实证串联往来。”孙传庭脸色严肃补充道。 钱谦益脸色沉重放下名录，对孙传庭道：“此册牵涉甚广！一旦据此牵连，南直隶将大乱！何况，他们并无动手之证！” 孙传庭脸色一下子就冷下来：“那部堂之见何意？” 钱谦益看了眼旁边杨知府和孔有德，此时这两个人目不斜视，犹如泥人入定。 叹了口气，钱谦益也掏出了自己的册子。 “此乃吾来前调查的在案之人……” 孙传庭接过来一看，顿时大为不满：“过少！” 钱谦益道：“过少？牵连之罪不宜多，若是泛起大狱，牵连过广，难免民起生乱，何况江南又是课税重地，朝廷正值财务困顿，岂不安民？” 孙传庭道：“若只是谋害下官，只诛首恶，下官定无二话，但奈何下官身为皇上钦点御史，谋害下官，便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若不除恶务尽，朝廷威严何在？况且，此事而起，亦是清丈隐田所致，不一次狠厉打击，何以震慑宵小？” 钱谦益道：“南直隶承平已久，不可以小恶而度众，倘若妄自牵连，人人自危，江南之地必会生乱，届时税赋何尝？又如何安抚？” 孙传庭冷笑一声：“谋逆算是小恶？清丈隐田，本国之大策，还是你钱部堂首倡，眼下只松江一府，便出谋害钦差之事，可见江南富硕之地不假，但人心之恶亦厚，所谓士绅豪商侵占良田，只让其清退所占便如此羞恼，若不以此事为忌，震慑宵小，国之大计何以推行全国？圣上让部堂前来，总不会是让此事草草了之吧？” 二人各自一番大义压下，都说服不了对方。 最后还是钱谦益退了一步，划出了自己的底线：事情影响必须在松江府内，不能再扩散了。 孙传庭本来还想分说，但钱谦益苦口道：“再往外株连，必会影响恶劣，整个南直隶何其之大？一旦生乱，物极必反啊！” 孙传庭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出钱谦益的意思，倘若无底线的牵连，阻力也会很大，影响也会更加恶劣，尤其是这一牵连之下，免不了又牵连出一大批或在职或下野的州官府官乃至南京勋贵皇亲国戚，整件事目的也不是这个。 思虑过后，孙传庭也提出了自己的底线：只限制在松江府可以，但是他要整个松江府！ 这个意思很显然，松江府内的所有缙绅豪族都必须牵连处于重罪。 钱谦益目瞪口呆。 但旋即明白，如此穷极般的力度，绝非孙传庭能做到的！三千骑兵！这肯定是皇上授意！ 也就是说，是皇上，要清出一个干净到发指的松江府！ 反应过来的钱谦益深吸了一口气，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更严重，不是交出一批名单就能交差，他倘若答应下来，一旦如此牵连，那么无论他如何解释分说，他与整个南直隶的关系怕就要就此分隙。 但是不答应…… 有用吗？ 钱谦益苦笑一声，才明白皇上让他过来，哪里是让他做什么？分明就是以他在江南的声望，压下来所有声音推动此事。 这就是逼着他彻底与南京士林分隙，就是逼着他配合孙传庭。 皇帝之威，恐怖如斯。 一时间，钱谦益心灰意冷，辞官之意止不住的涌出。 累了，太累了。 而孙传庭得到钱谦益疲惫的同意后，当即毫不犹豫，将松江府在册的豪绅名录递给了孔有德。 孔有德亦不敢怠慢，直接接管了原先孙传庭带来的营兵，随后开启了松江府大清洗。 而此时，松江府的豪绅们还在不断的往府衙递名帖，想要见见钱谦益，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保个平安，毕竟常识中，此事重大，调查期肯定很长。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株连一事早已经在府衙一个中午的时间敲定。 “怎么样？帖子投进了没有？”周家家主周晟问着去投递的仆人。 仆人赶紧道：“已经送进去了，好多人都在送名帖……怕是钱大人这几日都没空。” 周晟担忧道：“这如何是好？我等迎接钱大人时，钱大人对我等是一句话都没说。” 周晟儿子周奇说道：“爹，不必如此担忧，全都是那奉贤县的人做的事情，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周晟看着儿子，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真要是这样，你不知道死多少次了！真要是这样，会有三千刚组建的御军来？骑兵会入城？” 周奇皱着眉头：“咱们不就是与奉贤县有几封书信往来……这有什么？王法还不许通私信？” 周晟一听就生气，刚要教训儿子，这时候外边仆人忙不迭进来。 “不好了老爷，骑兵出动了！” 周奇莫名其妙：“这会儿骑兵能去哪？不是刚来吗？” 而周晟却已经脸色大变：“快！收拾包裹，咱们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 仆人愣了下：“不见钱大人了？” 周晟慌张说道：“还见个屁！他钱谦益要是肯见，迎他时，他就会安抚我们了！不管了，赶紧，先走！” 周奇看着自己老爹如此慌张，更是莫名其妙：“不是，爹，我已经是秀才……” 啪！ 周晟忍无可忍直接扇了儿子一巴掌，怒道：“秀才值几个钱？孙贼刚来时，王家还是退下来的太子太傅呢，不还是给孙贼给端了！这他妈是讲理的吗？带兵来，指不定谁他妈倒霉就被当逆贼给镇了！” 骂完，周晟开始慌张的让周家众人赶紧收拾东西。 周家一片慌乱，待好不容易收拾好行囊，要出门时，一拉开门，入眼便是一片骑兵。 孔有德看了眼名录，又看了眼这大包小包的周家众人，冷笑一声。 “周晟是吧？涉嫌谋逆还想跑？抓了。” 周晟众人大骇…… 而大骇的远不止周晟一家。 整个松江府，不是乱成一锅粥，是已然是一锅粥。 第三十五章 反应 “真抓了？” “那可不，骑兵都进城了，据说当天就把华亭所有的缙绅豪强都给按谋逆下狱了。” “活该！一群蠢蛋，玩什么不好，跑去刺杀钦差，现在好了，一个都他妈别想跑。” 松江府隔壁的苏州府内，几位缙绅正在悠闲吃茶，聊着松江府的事情。 “不过也不知道钱部堂要抓多少人，听说啊，昨日已经到青浦、嘉定去抓人了。” “那谁知道？不过好像说这回皇帝老爷气的不轻，松江府大户们算是倒大霉。” “呵，还是奉贤县厉害，你看，得罪谁不好，得罪皇帝老爷，一个县把整个府给连累了。” “要我说，好好配合清丈不就得了，把占的地吐出来一部分配合配合那姓孙的不就完事，你说这是何苦？” “你懂什么？那姓孙的这么好相与？那是没跑到咱这儿，要我说，这回姓孙的没死，下一个惨的就是咱们苏州府了。” “咱们苏州府又没什么田，随便他搞，反正搞不到老子身上，要我说，还是得减商税，等哪天咱们约见一下钱部堂聊聊这个才是真的。” …… 而和着苏州府态度不同的是南京的应天府。 “钱部堂没有来书信？” 韩爌摇头：“没有，去的信都没有了回音。” 李标皱着眉头：“都已经开始抓人了，据说抓的人非常多，不少大户携家眷已经开始逃了。” 旁人皱眉道：“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钱部堂到底怎么想的？” “就是，招呼也不打一声，前几日好像把刑部科道的老田家也给抓了。” “哦豁？老田不得急眼？” “急眼？急眼有个屁用，钱部堂一点信都没有，据说老田都亲自上书撇清与此事无关，但都没回音，昨日好似京师还专门来人找到老田，也不知道说什么。” “老田怕是也被牵连了，等着吧，现在局势实在看不清了。” 大堂众人议论纷纷，而就在此时，一个仆人快步进来。 “松江那边有回信了。” 众人纷纷起身，韩爌赶紧接过信。 “快看看，写什么？” “他回什么话了？” “事情到底如何解决？” 韩爌看完信后却皱眉，传给最近的李标看。 “部堂在信中只说让我们不要着急，不要做任何反应给京师，事情只限于松江府不会扩大化，他会处理。” 旁边的一个南京衙门的官员怒了：“这叫什么回话？什么叫他处理！他官大到还能让人闭嘴不成？” “就是，现在松江府肆意抓人，还不许我们送信问问？” “只限于松江府到底什么意思？整个华亭的人都被抓光了！这叫不扩大？” 李标看完信后，将信放到桌上，安抚道：“不至于，不至于，抓的好歹是大户，并没有抓百姓，不至于抓光。” 那人一听皱眉道：“若是抓百姓倒是不至于！” 这时候门外又有个穿着官服的人急冲冲进来。 “不好了，金山县、娄县的大户也全都给牵连进来，下狱了！不少大户闻风四处出逃，结果松江府都没有放过，直接出了通缉令！” 此言一出，众人愕然。 “钱谦益到底想做什么！”原先说话那官员顿时咬牙切齿，“他是想官逼民反吗？” 众人也因局势失去掌控而纷纷破口大骂起了钱谦益，他们中有人与松江府关系匪浅，有人收受钱财，也有人生起兔死狐悲生怕牵连。 李标看着屋内的众人气急败坏，一时间也有些恍惚，或许，回原籍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和着苏州府的幸灾乐祸，应天府的气急败坏不同，松江府的抓捕行动还在继续。 整个镇压谋逆的行动持续了近七天，将整府上下大户一清而空，逃离的大户也都下发通缉按谋逆定罪。 也有大户们见局面彻底无望，便串联起来想要反抗，但是却被御军的三千骑兵练了手，一个声浪都翻不起来。 浩浩荡荡的铁腕运动过后，整个松江府所抄出的田地，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十分夸张的数字。 朱由检是在第十三天的时间收到了松江府的呈报。 “松江府课税一年加上折银不过三十万两，这一抄，就抄出了一千万两，还有诸多不用纳税的土地可以重新分租缴税……” 朱由检顿时有说不出来的开心，最重要的是，他目的达到了，既抄出了财银，又清理一大群缙绅豪族，一个干净的松江府对他来说，还是很重要。 “皇上，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此事如此经办，无异于饮鸩止渴！”毕自严十分严肃。 一旁的范景文亦是严肃点头。 “经此一案，松江府怕已经是失去了赋税之力，未来十年都未必能够恢复！皇上，此案株连过多了！” “如此株连，敢问天下人作何敢想？岂不人人自危？” 朱由检却笑了笑，可能松江府的经济活动短期内瘫痪，但是，要说失去赋税能力未免过于夸张，皇权不下乡确实是个问题，但真要说没了士绅收不上税，那才是笑话。 “此事朕自有成算，天下人怎么想？这不就是目的吗？若是钦差被害无动于衷，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眼下正是要通过松江府一事给天下人看看谋逆的下场。 松江府所空之田，分两部分，一部分仍以分租，同时以松江府为实验府，一应新政均可以松江府施行，而另一部分田以金山卫作军屯，朕已经决定了，以在金山卫组建金山水师。” 水师之重，可以说就是未来，不论是对于辽东战事局面的袭扰供给，亦或是未来的开海运动，都有着决定性的作用。 朱由检说着便岔开话题，直接把话题引到分钱上。 “至于这一千万两，这样吧，除却十万两御军骑兵的开拔费用，朕内帑只取一百万，剩下入国库，缓国库之急。” 毕自严和范景文面面相觑，这陛下分明早有成算，松江府做何用途都已经打算好了，他们还能有什么话说？ 何况陛下话题一下子又转到那所抄之财上…… 怎么搞的他们是来和皇上分赃的一样。 见他们不说话，朱由检笑了笑提前堵住他们嘴：“你们不会想全入国库？御军整顿都是要钱，而这钱，可分文未曾通过户部，朕已经很宽容了，只取其三分之一。” 毕自严有点受不了皇上老是谈钱，又规劝了几句，但终归拿钱心虚，便直接用手碰了碰范景文。 范景文会意，便举起奏疏。 “此乃内阁商议呈上之国策，望陛下过目。” 王承恩赶紧接过送到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轻笑一声接过奏疏，这就是直接掌控了兵的好处，镇压谋逆也好，全都可以绕开朝廷囊肿的系统，雷霆速度的解决，然后正大光明分起钱来，廷臣都不敢说什么。 这要是换作寻常操作，他压给廷臣，廷臣再出方略，派遣州兵府兵，再慢悠悠一通查，一通串联，抄上来的钱能有三分之一就不错了，就这，如果内帑想分，简直做梦。 不过看着奏疏，朱由检皱起了眉。 第三十六章 五年计划 朱由检翻看起来，却皱起眉：“让你们内阁搞一个五年计划而已，简单点不行吗？洋洋洒洒写这么多？” 范景文赶紧奏道解释：“奏疏多为各部各衙门五年之目标，其中多为革除积弊。” 朱由检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看着奏疏，不得不说，目前的内阁还是比较能干，出台的政策均是切合当下。 整体分三类，内政、徭役税务、官员肃贪。 内政自不必说，考成法再度优化，整顿内务，唤起官员积极性，让官员升官能看得到摸得着，以及革除各衙门积弊，这是政务能推行的先提条件，不能让官员被动去做，减少官员懒惰作风。 而关于税务，开源节流，节流方面毕自严是专家中的专家，十二条成例都是很有用的方法，而范景文的主张抚民，当以重视受灾之地，而且其一条鞭法，徭役归之官，民稍助其费，供应平买，不立官价名也算是极好的政策；而其他有助于税务的则写的更多了，当先一条便是禁止苛税，滥税，将税务简单化，减轻百姓成本，一切运输损耗转由朝廷承担，不要再强加给百姓；减少宗室供应白粮，减轻地方负担压力； 还有一说，就是开源，也就是商税问题，这里毕自严提议经济活动频繁地区增加商税，范景文却竭力反对，觉得这是给民众增添负担，所以还在讨论，只是在奏疏一笔带过。 甚至松江府出事后，内阁也迅速想出了一个替代士绅作用的办法，那就是由地方社团也就是混社会的代替职能，这个也是很有意思的现象，老百姓被胥吏无底线压榨欺辱，于是就造就了老百姓直接把钱粮给社团大佬，社团大佬承担中介的位置，把钱粮交给官府，最后时间一长，就成了官府的收税力量之一，内阁提议就是正式将社团们纳入系统洗白上岸承担起完整的收税角色。 随后就是肃贪应当持续。 最后目标就是五年内，将国库收入恢复到万历朝的年入八百万。 “不错，朕甚是欣慰，种种政策因民而施，确是良策，都可以先在松江府执行；至于肃贪，也要考虑到官员生存之事，本朝官员之俸极低，而地方官员不止赡养家庭，亦要养衙门，肃贪只管震慑解决不了根本。”朱由检放下奏疏缓缓开口。 内阁诸臣赶紧奏道：“皇上圣明。” “所以朕就在想，能不能出台一个有利的政策，可以切实的解决官员之痛？朕以为，一则可以提升官员俸禄，减轻官员负担；二则，能否单独出一份官银，额外给官员？” 众臣面面相觑，祖例之久，皇上竟然要给大臣们加薪？ 毕自严犹豫着出列奏道：“提升俸禄一事可行，户部虽入不敷出，但此事乃良政，可每级官员提升多少？而单独出一份官银又是何意？何处出？又何处给？” 朱由检从容道：“就在原基础上提升三成，具体数目内阁与吏部户部商议，而单独官银，则是‘养廉银’，鼓励官员廉洁习性，每年视考成而定等，官员致仕时或者五年一期，十年一期可取。” 养廉银是清朝做法，通过剥削多一道税务来养廉，而朱由检实际想做的，还是想给公务员一个养老制度。 毕自严仍旧严肃：“从何处出？” 言外之意便是户部不想出，但凡皇上让户部出，他就得硬着头皮顶撞了。 范景文亦说道：“决不能是地方火耗或税赋，这无异于增添百姓负担！这与臣等方才呈上之策无疑背道而驰。” 朱由检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堵住户部出钱，一个堵住由赋税来出。 那钱从哪来？ 不过朱由检早已经想好了，笑道：“你们这是对你们自己的能力没有信心啊，这样吧，咱们来个对赌如何？你们议出个份额，头五年，由内帑出，五年计划之后，倘若税入超过了八百万，便转由户部承担，并且由户部加息偿还内帑所出，如何？” 其实比起内帑出这个钱，朱由检更希望是提高商税，由商税承担这部分，因为大明对交易商务之宽容，商税之低，简直难以想象，就好像朝廷根本不知道社会在进步，商业在发展，一直都是按照老黄历来收取，完全不合理。 但商税这玩意，朱由检心中有所想法，打算配合着后续计划来整，也就暂按不表。 众阁臣听到朱由检的话后再次面面相觑，毕自严第一时间想站出来说不妥，这就是达到了八百万税入，天下花钱的地方也多了去，何况边疆战事就是个无底洞，户部根本不想凭空多这份负担。 但是马士英已经站出来说道：“皇上圣明，皇上这一番君臣对赌，说明皇上对这五年计划十分自信，臣等身为提出五年计划之人，也应当对计划保持自信。” 这话让毕自严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其他人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皇上既然如此有信心，而且前期都是内帑出钱，受益者还是包括他们在内的所有大臣，何乐而不为？ 朱由检笑道：“所以这个对赌，内阁接下了是吧？” 范景文恭敬答道：“陛下如此雅趣，臣等岂能扫兴？” “挺好的，不过你们不会为了不给内帑钱，故意让岁入不达预期吧？” 似乎见到大臣脸色瞬间阴沉，朱由检又赶紧打哈哈：“玩笑，开个玩笑而已。” “国之重事……岂容玩笑？”范景文也面目严肃。 朱由检也自我检讨：“朕知道错了，且照此施行明发公文及邸报公布吧。” 众臣无奈，皇上认错这么快，他们还能说什么？ 会议之后，众臣离开。 出殿之后，毕自严忍不住对其他臣子道：“圣上如此喜好抄家，不是正途。” 马士英却道：“何以假定圣上喜好？先前肃贪不正？亦或是本次镇压谋逆不正？江南富硕，却忘了本分，侵占田地，为了阻挠清退，连钦差都敢杀，依老夫所言，就该好好整顿一下江南！” 毕自严瞪眼睛道：“吾可说肃贪谋逆不正？乃是说，肃贪已好，镇压谋逆亦罢，所抄之得都不应是目的，而皇上却如此看重……” 王象乾摇头，觉得毕自严这是得了便宜卖乖，便苦笑道：“若不是朝廷入不敷出，陛下何以如此关注抄得？你户部当以替君分忧，节流开源，这才是让陛下不再看重财帛之道。” 毕自严看了眼王象乾，道：“国库入不敷出，最大之因便是战事之因，若想国库充盈，当先还是要削减军饷。” 王象乾道：“在做了，在做了，各镇裁撤冗兵份额已经摊下去，也专人下派核查军队贪腐冒饷，不过积弊已久，又不能过于激进，还得徐徐图之。” 毕自严冷哼一声，却也不再说什么，军队贪腐之严重，不亚于文官贪腐，而且比文官还要棘手，文官还可据实下狱查抄，但是战事却还得依靠边疆的将领士卒，整顿起来更是要小心翼翼，处于抓小放大，趋于以警告震慑为主。 重臣各自散去，不日，五年计划以公文配合邸报登出，再次掀起朝廷热议。 第三十七章 议论纷纷 首当其冲，惹来热议的便是提高官俸一事，这自然引得朝廷上下赞颂一片。 有许多官员确实是不贪的，尤其是衙门是冷门的中下层官员，确实是穷的不行，就这情况下，朝廷还三天两头欠俸，有时候发不出钱，非但不折色，反而改着由粮、或者布及物来抵俸，造成官员只能领来自己去变卖。 这个局面打嘉靖时期就有。 这番提薪，可谓是深得人心，尽管提薪不多，只在原来基础提升三成，但是加上后面那条说给的又额外五成奖金，更是提升官员对于考成的积极性，虽然不是马上拿，而是累积年限，但也引得众官员对考成法的态度都友好许多。 吏部衙门内，温体仁笑道：“内阁这次算是办了件大好事。” 周延儒道：“是皇上开明，邸报不是写了？是皇上深感百官之困，历经百年，物价上涨，所以特地破祖制，要感恩，也得感皇恩。” 温体仁点头道：“皇恩自然浩荡，不过……这曹师稷在邸报上用编者按写的这段是什么意思？是把自己当吏部尚书吗？还要求百官当以做出成绩以报效圣恩。” 周延儒叹道：“这便是老夫先前为何看重邸报的原因，邸报分发天下，已成了不得不看读物，谁掌管邸报，谁就可以受到圣眷，还可以在天下人面前养望……说不得这曹师稷下一个去处便是重位，甚至入阁有望啊。” 温体仁默然片刻，道：“曹师稷真是运气，据说他是第一个提交了魏阉党名录，受皇上格外看重。” 周延儒道：“不说这个，说回这五年计划本身，未来之五年，朝廷恐怕都得放在岁入上了。” 温体仁道：“清丈隐田是核心了，只有清丈出更多税田，才能提高收入。” 周延儒却道：“单是如此，怕也不够，土地兼并严重，早已和万历时期境地不同，如何能清出万历时期同等税田？” “这就是内阁的事情了，没准陛下早有成算，就像镇压松江府那般，多抄几个州府，不就多出来诸多田地了？” 周延儒道：“唉，此举怕是会进一步刺激民众，扰乱民生，据说南京那边已经对钱谦益进行弹劾了？” 温体仁冷笑道：“狗咬狗，一嘴毛。” 周延儒心中一动，道：“那说，钱谦益会不会挪个位置？” 温体仁看着周延儒，问道：“你想借着这股东风，扳倒钱谦益？可钱谦益是皇上钦点上来的礼部尚书，他走不走，全赖皇上心意，皇上会想让其走？” 周延儒道：“总还是要试一试。” 温体仁很佩服周延儒这种进取精神，对他说道：“想要扳倒钱部堂，不仅要时机，人选也很重要，不但言官这边要发动，最好联合下翰林院，林侍讲学士黄道周是个好选择，他是天启二年进士，为人刚直，想必对钱谦益在松江府一事也是极为不满。” 周延儒点头，在以前，像这种清流占据的养望宝地，有钱谦益这种东林砥柱在，别说拉拢渗透，就是接近都难。 但现在不同，钱谦益在松江府行事，惹恼了不少人，这种胡乱牵连，便是清流最抵制的行为，正该趁钱谦益生隙之时壮大自己。 而与此同时，随着松江府事件进入尾声，钱谦益也打算回京师复命，期间已经有无数封私信投过来质询，甚至谩骂，与他最初来南直隶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钱谦益心中黯然无比，想去解释，却又想着，倘若真替他想的人，又何须他解释？ 算了，回去就辞官吧，这尚书当着也没意思。 而和钱谦益黯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孙传庭，他开始顶着伤势活动，松江府经此一事犹如一滩烂泥。 现在最需要做的便是安抚，以及根据皇上的指示洗牌，将田地优先分与本来无田的只能给大户当劳工的佃户们，紧接着便是将辽东因为战事、陕北陕西因为大旱造成的流民引入形成因此事件收益的利益团体，彻底将之前的士绅大户翻篇。 这注定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不过也不是什么难事。 孙传庭见到了从京师回来的张长安，张长安报信有功，受了不少赏赐，此番回来，孙传庭也是对他印象大佳，直接将他编入户部新设驻松江府的税务局中，乃是由他来收纳管理各县、村的收税社团。 当然，就任之前，张长安也得先回一趟家。 张长安新家是在奉贤县外的一个新屯，是用茅草盖成，却比起当初在破庙外的小棚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大老远，张长安还未进栅栏，便看到了身材瘦弱的妹妹正在院中劈柴。 “不是说了不让你干活吗？我走前不是准备了很多柴火？” 张长安赶紧冲过去夺过斧头。 “哥？你回来啦！”妹妹见到张长安顿时大喜，直接扑了过去抱住哥哥。 “你身体还没养好，怎么能干活？” 脸上还带着病态的妹妹嘟了嘟嘴：“已经好了，再说，哥你留下的柴火烧完了。” “烧完了吗？这么快？没事，这趟回来，咱们不用住这儿了。” 妹妹奇怪：“不住这住哪？” “你哥我啊，见着皇帝了！”张长安很兴奋，“皇帝赐了不少东西给你哥，刚去见孙大人，孙大人还让你哥我做官了！还送了我个宅子，以后可以请佣人来烧火做饭了！” 妹妹十分惊愕：“真的？” “当然是真的！” 妹妹道：“不行，不能请佣人……太贵了，哪能浪费钱！不是，哥你去当官？那家里十五亩天咋办？” “请人啊！流民听到这边分田，非常多人都朝这边来了，朝廷也让沿途地方放行，肯定有好多人分不到田的，就请几个过来种就行。” 张长安显然心中有成算，十分高兴的说着。 “等种出红薯了，咱们挖个窖，全存起来，以后就都饿不着了！” 妹妹一听也很高兴，但很快就反驳：“不行……这边天没那么冷，放地窖一下子就臭了会很难吃的。” “那就卖了换米……我听说也可以磨成粉做面，反正怎么都行。”张长安说道。 妹妹看着高兴的哥哥，眼睛也弯了下来，重重点了个头。 之后张长安便带着妹妹安顿在孙传庭新赐的宅子，然后就投入到了工作。 而在经过孙传庭不懈努力下的梳理，松江府气貌焕然一新，不少外府商人士绅豪族悄然接受孙传庭的号召来到了松江府进行了商业活动，并且对已经被逮捕下狱的大户房产和商业进行购买接收，这亦是对本次事件的一次巩固。 随着松江府井然有序的向好之后，御军骑兵也步钱谦益之后班师。 除了陆续定罪在牢狱中的大户之外，一切就好像事情从未发生过了一样。 …… “怎么可能从未发生？那些大户可还都在牢里！” 除了有接受事件处理的豪绅大户，也有应激不已的大户缙绅。 钱得虎就是其中一员，他已经下定决心开始招募私兵护卫。 “爹，三思，此事不可为！若为之，别人举报到官府，咱们一家可都完了！养私兵买铠甲，乃形同谋逆！” 儿子钱友彪苦劝起来。 钱得虎怒道：“你看松江府那些人，不养私兵，不养护卫，不也被抓起来判谋逆！” 钱友彪道：“岂能一样？他们串联谋害钦差……” “个屁！整个松江府大户全没了！这叫串联？有这样的串联？你看从洪武开始哪有过这样的事情！这叫株连！这是钱谦益故意的！摆明了就是抄家！什么都不干，都不知道哪天会被抓！” “那也好过您养私兵马上被人举报啊！” “我看那龙家不也偷偷养？他家怎么没事？我们也可以说不是私兵，就是奴仆，搞多点壮实的奴仆，花多点钱养着，用不着就算了，买个心安……” 钱友彪道：“不是，能有什么用？朝廷真要动手，你养再多人能有朝廷多人？” 钱得虎愣了愣，旋即红着眼哭道：“真是天杀的皇帝老儿，咱们难道就没活路了吗？” 第三十八章 第五位阁臣 钱友彪赶紧好声安慰这个亲爹：“爹，不至于……这不是牵连不到咱们吗？这种事，哪个地方发生不都得大地震？何况也不是没路，实在不行，咱们跑远远的躲着不就行了。” 钱得虎一听不哭了，怒瞪着儿子：“你个背弃祖训的兔崽子，怎么说话呢？这里大把田，大把地，大把的商铺不要了？” 钱友彪无奈了，你既要守财，又想避祸，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不过再无奈也得好生哄着。 而像钱家这样应激的大户不在少数，甚至已经有不少大户真变卖了财产跑了，甚至引发了一波跌价潮。 但是跌价潮过后，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唯一还不平静的，就只有弹劾钱谦益的奏疏。 只是这些奏疏，也都一律被朱由检压下。 把人家派过去背了口大黑锅，朱由检可拉不下脸反手就把人给治罪，甚至在钱谦益辞呈递上来时，朱由检还特地遣他入宫亲自安抚。 钱谦益进宫路上，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皇上说什么，他都要走人。 结果一进殿，皇上便亲自来迎他。 “钱卿，此趟辛苦你了。” 钱谦益有些苦涩，道：“为皇上办事，奉旨镇压谋逆，乃分内之事。” 说着，钱谦益又掏出准备好的辞呈：“皇上，臣近来觉身体不适，愿将礼部尚书位让贤，请皇上恩准。” 结果递上去时，被朱由检伸手一挡，朱由检殷切道：“钱卿正当年壮，岂能轻言辞官？你此趟办事极好，应当记功，荫一子，钱卿如此稳重顾大局，正当重用，许钱卿领礼部尚书，封文华殿，参与机务入阁臣。” 钱谦益脑子里还想着和皇上来回拉锯的辞官腹词，结果一听荫子入阁了，当时整个人就恍惚了。 就跟做梦一样，竟也不谢绝，也不再提辞官，恍恍惚惚就谢了恩回了家。 回家之后，也不管儿子问话，也不处理堆积如山的信件，直接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里。 自己不是要辞官吗？ 怎么……怎么就稀里糊涂成了第五位阁臣了呢？ 钱谦益呆愣了好一会儿，缓过神来，目光也逐渐坚定，读书一生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位极人臣，当大学士入阁施展一身抱负吗？ “就当一段时间吧，不是老夫不想辞官，是陛下实在是……实在是太轻佻，当以老夫持重。”喟叹一声，钱谦益重新焕发了精神。 他也算多少明白了皇上用意，他与南直隶的东林清流分隙，怕这才是皇上对他补偿的主要原因。 所以日后怕也不能再修复关系了。 想通之后，钱谦益这才出门，将消息告知家人，家人自是喜庆，唯有儿子还是一脸忧愁的问如何处理新到信函。 这些信函大多都是来质问钱谦益的。 钱谦益想到刚刚在书房中想的，也是手一摆：“都不用回了，为父日后亦是阁臣，不好更多来往，应效仿不二公（范景文），在大门上贴上‘不受嘱，不受馈’，此事你督办，日后亲朋上门，问清缘由再思虑接待。” 钱孙爱觉得自己这亲爹是不是转性了，怎么变化如此之大？但也不敢说什么，便应下。 翌日，钱谦益便正式去文渊阁办公，只是一进来，范景文便目光复杂，过来低声道：“钱公糊涂，松江府怎可如此行事？” 钱谦益干笑一声，他能作何解释？告诉他自己是骑虎难下，被逼着干的？ 怎么可能。 别说他是靠着给皇上背了这口黑锅，才入了阁，就是没有入阁，他也不会傻到这样去解释。 这种事情，就是根本无法解释的。 所以注定，他闭口不言，是得不到范景文的谅解，也注定他和范景文生隙。 但那又怎么样？昨日想了一日早已经想通，既然都已经是这种局面了，那就只能坚定的为皇上办事，也好在阁中一展自己的抱负，至于其他，都是虚无。 而在钱谦益入阁时，此事也已经明发公文，对于此事争议倒是不大，毕竟钱谦益地位声望在哪，又刚刚平复谋逆，成为第五位阁臣简直顺理成章。 要诧异，也是诧异本以为已经呈四阁臣的格局时，皇上会开多一个阁臣之位。 不过也还是有不少人惊愕。 其中最惊愕的显然就是周延儒了，他甚至还在积极活动其他人时，就听到了这个噩耗。 这他妈也能翻身？ 这是周延儒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就是，自己错了，钱谦益并非失了圣眷，相反，在这件事上，他应该是正得圣眷！ “周侍郎！此事你怎么看？”温体仁也带了一丝慌张的过来找周延儒。 周延儒大叹一声：“时也，命也。” 温体仁皱眉：“什么时也命也，谁算得到这种东西？你我先前如此往死里开罪了钱谦益，现在好了，他成了阁臣！我们该如何是好？” 周延儒道：“唉，是我等误判了形势，以为陛下既然明发了补缺，又故意调钱谦益去松江府处理谋逆一事，是钱谦益失了圣眷，没想到他竟然否极泰来。” 温体仁道：“不怪周大人，实属圣恩难测。” 周延儒道：“既然钱部堂已经入阁，那日后，你我二人日子不会好过，且夹起尾巴做官，以待良机。” 温体仁看着周延儒道：“周大人不拼一把？钱谦益任浙江乡试主考官时，考生钱千秋科考作弊，当时只是罚俸，何不弹劾他受贿，逼他引咎撤职？” 周延儒摇头道：“怎么可能弹劾的倒？他已任内阁，公文明发，我等此时弹劾他，便不是与他做对，而是与皇上做对，岂有朝夕令改之皇命？” 温体仁默然。 周延儒道：“且看着吧，他如今已和东林生隙，决裂是铁板钉钉之事，南京那边看他得利，便会觉得是他故意将松江府一案这样办，那边依托缙绅豪族为活，岂会干休？免不了他难受的时候。” 温体仁只能点点头，眼神亦多了几丝黯然，不管钱谦益日后如何被南京那帮清流难受，反正他现在是挺难受的。 而与此同时，朱由检带着军机处众军机大臣来到了工部的效验场。 “这就是买回来的弗朗机炮？”朱由检对着场上立着的几门火炮好奇问道。 “启禀圣上，这两门是花费七十两购买的弗朗机炮，这两门是在弗朗机匠人以及工科匠人合力下仿造。” 徐光启低着头奏道，先前被朱由检一通恐吓，回去之后他就便冲着得力干将们大发雷霆，逼着去找弗朗机人砍价，但无论怎么砍，也砍不到二十四两白银…… 二十四两实属太过荒谬，但总不可能去质疑皇上，最后衡量之后，徐光启只能认了个亏，以一百八十两购置了两门，却胆战心惊只给皇上呈报七十两。 差价只能自己含泪补了，甚至请弗朗机匠人的工钱，他都已经不敢上呈，只含糊算在总账上，大头自然也是由他这边出。 可就这，他都生怕皇上不满意。 不过好在，皇上批复“知道了”三个字，此事暂且过去。 如今仿制炮出来，他给皇上报喜，自然得再次带上价格。 朱由检并没有对报价有任何反应，这多少让徐光启有些忐忑，天恩难测，别看皇上平静，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满不满意。 “威力如何？”朱由检摸了摸仿制炮。 单就制作来说，仿制炮确实比进口弗朗机的粗糙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赶工赶出来的。 第三十九章 火炮之威 徐光启赶紧回话：“此乃孙元化督造，并且炮管冷却铸造工艺经过改良，此红夷大炮单就射程与火力而言，弗朗机炮都甘拜下风。” 孙元化是徐光启爱徒，也是火器方面的专研家，先前被朱由检派到了御军担任枪炮的训练教头，如今有拿的出来的成绩，徐光启自然不吝啬为爱徒请功。 朱由检看了眼旁边站着的葡萄牙人，这应该就是外聘来的技术人员。 看到这些外国人，忽然不知道为什么，朱由检生出几丝恶趣味，很想在这些人面前说上一两句葡语，彰显一下自己的优越感，但可惜的是，他不会。 如果是英国人就好了，就是不知道现在的英语和日后的英语一不一样。 沉吟了一下，朱由检还是回到了正题，他拍了拍炮身：“试试。” 徐光启赶紧让一旁的弗朗机人和匠人开始装填，分别试了新进口的两门弗朗机炮，以及仿制改良版的两门红夷大炮。 轰隆隆。 一连串的炮轰声过后，红夷大炮的射程显然比之弗朗机炮要远上一些，以及炮身在发射后的炮腔之内的稳定性确实比弗朗机炮要优秀。 “不错。”朱由检点点头，嘴上虽说着不错，但是表情却十分平淡，“这些弗朗机人价格高吗？” 徐光启心中一突，一时间也不知道说实话好，还是不说实话好，因为他压根不知道皇上到底满意还是不满意。 经过上次被皇上那么一恫吓，他现在反正是不敢往高里报了，再报高，那他在皇上眼里就不是大明人。 犹豫片刻，徐光启便折中取了个中数：“尚可，一人仅需五十两一年。” 朱由检看了眼旁边的弗朗机人，道：“这只请了这么几个？朕看不够，这样吧，许你一百个弗朗机研究人员额，也别五十两，按一百两一个。” 说着，朱由检顿了顿，又道：“不止是弗朗机人，其他国家的人亦可，我们大明还是很包容很开放，支持唐时风气，凡有一技之长，能专研火器，皆可高薪纳之，这样吧，工科以下设一研究院，你拟个陈条，按等给予不同待遇。” 徐光启赶忙领命。 朱由检想了想，补充道：“也不能局限于外国人，这一百两，国人亦可。” 一旁站着的工科侍郎李之谦一听，顿时急道：“不可，此等火器重事，国人岂能与弗朗机等国外人比？况眼下匠人虽然匮乏，但实则才能有限，如果与其他国外人同等待遇，不止浪费公帑，还极其容易惹恼这些国外人才……” 徐光启一听顿时怒斥：“岂有你说话的份？国人为何不可？” 朱由检淡淡说道：“这一百两，外国人能挣，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人才济济，就找不出这样的尖端人才？ 何况，招募国外人才，是为了让我们学会这些技艺，李卿何不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凡学有成，按技艺等级待遇皆和外籍技术人员一样，咱们承认不足可以，但是崇洋媚外，觉得国人不值钱，这可不行。” 说话的时候，朱由检目光平静的看着李之谦。 李之谦顿时觉得压力骤然上肩，禁不住下跪应道：“是……是微臣肤浅。” “你不是肤浅，你是读的圣贤书少了，读圣经多了，研究院成立后，也不要局限于火器，任何技艺都要鼓励，设立奖金，同时也设立多个培训班，陈条尽快呈上来给朕过目。” 说这话时朱由检看向徐光启。 徐光启肃然点头应是，随后怒视一眼李之谦。 李之谦脸色煞白，也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头磕地不敢丝毫言语。 朱由检不管西党的这段插曲，便带着军机大臣往一边走去。 “此等火炮如何？” 一边走，朱由检一边缓缓询问。 王象乾道：“红夷大炮甚好，就是不知产量几许？辽东战事，火炮大用早已证实，天启六年，便是袁中堂利用火炮坚城，大伤建奴，使建奴惨败而逃，可见火炮实乃利器，如今火器得以精进，正该装备起来，辽东可复。” “产量不要有太多指望，后续朕会让孙元化去登州组建火器基地，专产火器，届时才能指望产量，在那之前，朝廷无力，也不会全批量的往防线上更换旧式火器。” 朱由检说完叹了口气。 归根到底，还是内政不够顺，钱财不足，没有足够能力去生产新火炮，那就只能进口，而花太多钱在军事上，那么花在内政上的钱就会少，那么国内矛盾就会激增，民变就会越发恐怖。 所以别看抄了个松江府抄上来一千万两很多，实际上内政岁入还是很严重的失衡，在这个失衡情况下，每一分钱都是不能乱花的。 过了这个话题，朱由检开始入正题。 “你们呈上的方略朕看了……属实是，让朕意外。” 朱由检停住脚步，看向几个军机大臣。 说实话，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卢象升竟然会提出这样的方案，卢象升见袁崇焕和毛文龙不和，便提议二人来一次假的内讧。 甚至为了这个提议更真实，卢象升放弃出任辽东，而让袁崇焕出任，可以让袁崇焕担任辽东都督，再赐袁崇焕尚方宝剑，去辽东后，让袁崇焕和毛文龙的不和升级，最后发生冲突，袁崇焕假杀毛文龙。 以此，让建奴觉得大明发生了乱子，从而引诱其蠢蠢欲动。 而关于这个提议，也不知道卢象升如何说服袁崇焕和毛文龙的，二人竟然同意了。 袁崇焕同意，朱由检能理解，毕竟卢象升让出了辽东，但毛文龙……怎么也能答应？ 这玩意不就是原身历史上发生的事吗？只不过真杀换成了假杀。 但朱由检却不敢赌，万一袁崇焕来个假杀变真杀，那不就是真还原历史了？ 袁崇焕这厌恶毛文龙的尿性，在军机处都不做掩饰，真给了尚方宝剑…… 那毛文龙真就可以分分钟像历史上那样被光明正大杀了。 其实毛文龙死不死，朱由检是真无所谓，但他是真不想放弃东江，尤其是东江镇诸岛安置了那么多难民，弃敌后袭扰的优势、弃敌后的难民来换取一次被蝴蝶扇动过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的围歼，不管从战略上还是从心理上，他都不愿。 “朕不同意。”朱由检直接否了这个诱敌之策，说白了，相比起要围歼建奴，他其实骨子里并不怎么在乎建奴在明年来不来。 来了，那就顺势围歼，没来，那更好，可以继续专注内政。 在他看来，内政远比建奴重要，稳住内政，稳扎稳打发展经济和火器科技就能平推的东西，为什么要冒险？ “朕不是非要围歼建奴，朕的意思还是在建奴有任何意动时，我们都可以有所预料，有所准备。 你们将诸多参谋的可能以及发生后的应对都互通有无即可，没必要真得引诱建奴南下。” 众军机大臣赶紧应是。 卢象升有点惋惜自己计策没被用，他旁边的袁崇焕更惋惜自己没能顺计出任辽东。 在校场待了半日，又拉上徐光启继续聊了一下研究院的事情。 “最高等为研究院院士，享年俸两百两，但是院士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方可为，即便是弗朗机人，也得这样，不能说是个弗朗机人就要给这么多钱，这不现实。 招募初，先给一百两，如果一至两月没有做出贡献就赶走，如果这样的弗朗机人多，便问责到具体的招募之人，避免奸人钻空子，除却年俸外，其余待遇也要设计好，最尖端的人才，给多点待遇是应当的。” 徐光启连连应是，对待人才要好待遇，徐光启也是很是认同，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说是最近匠籍废除之后，提高待遇，已经有不少匠人慕名而来，大大缓解了先前的窘境，二人交流了一番过后，徐光启便承诺尽快会拿出章程呈上。 下午，朱由检便带着军机大臣去了武学院。 一月之期已到。 第一批的勋贵及总兵、预备总兵学生要毕业。 第四十章 毕业 短短一个月，要说让勋贵以及这些兵头子学到什么东西，显然是开玩笑，而朱由检硬是将他们拉进来一个月，也不过是为了让日后升任总兵必须就学形成永例，拉升点凝聚力，施舍点不花钱的皇恩，御赐银章，更是为了能直接跳过总督掌控兵权。 毕业典礼上，朱由检亲自为毕业勋贵和总兵们分发了毕业勋章，然后严肃的发表了简短的毕业演讲。 “尔等从此毕业，各奔东西，未来为将为帅，还望你们不负一腔热血，帮朕把这缺了的故土拿回来！诸将荣归时，封侯拜相时！去吧！” 众毕业生轰然而应，不管如何，即便是再老油条，面对皇上如此话语，也禁不住心中生起一股壮志。 随后，便开始调配。 王象乾面无表情的代表兵部重新开启任命这些人。 那些预备总兵、总兵自然从哪来，回哪去，唯有孔有德，和他预想的那样，松江府立功，没有被调回东江，而是被正式的调到了御军，担任御前左军总兵，月饷直接翻了两倍。 孔有德有些许伤感没能回东江，却并没有提出异议，默认了这种调任，毕竟这是真的前途光明。 而至于勋贵，则被分成了两部分，以优异成绩毕业的勋贵被编入御军做个军官外，另一部分的年轻勋贵则直接被发往了各地任职军官。 这种结果其实连勋贵自己都不知道是好是坏……先前在京多是虚职候补，现在虽然外调，却是实职。 但那些被分配到民变的陕西陕北这类民变之地的勋贵则十分肯定自己是倒了霉，不过比起先前的抵触，在接受了一个月的入学教育（洗脑）之后…… 倒也有许多勋贵是真觉得自己可以拼杀中再为家族搏个封爵回来，所以倒也半推半就捏着鼻子认下。 就这样，第一期的一月毕业生离开了，不远处还要熬两个月的学生们则有些伤感和羡慕。 那些预备总兵毕业后，直接就是正式任命总兵，总兵更是简在帝心，哪天没准就总督了，而他们，连毕业都还得熬上两个月。 结束了毕业典礼，毛文龙也辞行，走前，特地又寻了孔有德。 “没想到皇上如此看重你。”毛文龙看着孔有德心绪也有些复杂。 明明一起出来的，结果却未能一起回去。 孔有德对毛文龙也是有很深感情，红了眼睛道：“毛帅，要不，我上奏皇上，我还是回东江吧，东江我熟……” “东江不缺你一个，既然皇上看重，你便好好留在御前军，御前军我去看过，训兵极其好，有戚家军之威，你在此处，正是前途无量。”毛文龙说道。 孔有德还想说：“可是毛帅……” 却被毛文龙抬手打断：“好好干！京师不同东江，不知多少官盯着，不要堕了东江的名头，你在京师，也算是我的人，日后东江有什么事情，也可以通过你与皇上交流，不至于说再像天启年间那般被隔绝内外。” 孔有德只好点头。 一顿宴席过后，毛文龙在孔有德的注视下领着筹备好的粮食和番物种子离开了京师。 而卢象升也前去辽东赴任。 袁崇焕则唉声叹气中等待着第二批学子到来。 三月无事。 但崇祯年又怎么可能真无事？很快，四月便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是宁远兵变未果。 原来是御军待遇传至宁远，镇中的一些兵员顿时眼红不已，其中一个守备叫祖明远，便找到了另一个校尉巩洼意图串联。 祖明远对巩洼道：“御军月饷比我们高出那么多，这怎么行！底下士兵都很不满。” 巩洼道：“那怎么办？去年朝廷不是已经把饷给补发了？大家不会闹的。” 祖明远道：“虽然补发了，但是比起御军，实在差太多，这还怎么让士兵卖命？他们远在京师都不用打仗凭什么拿的比我们还多？咱们得跟朝廷要银子！” 巩洼沉默了一下，问道：“有多少愿意干？” 祖明远道：“不少，我再去找多点人，你回去和你那些人说一下怎么样？” 在这种哗变是日常的情况下，巩洼自然一口答应。 结果这时候他们的直属总兵朱梅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消息，御军补充军额，要在这边选三百人。 这顿时引起轰动。 巩洼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就跑去跟朱梅揭发了祖明远的哗变计划。 朱梅顿时大怒，直接冲进祖明远家里，正好逮到了祖明远和一众串联人等。 祖明远看到朱梅到来，也是大吃一惊。 “吴总兵……您回来了？” “嗯。”朱梅压住怒火应了一句，然后打量着他们问道：“你们在这干什么？” 祖明远干笑一声：“没干什么，兄弟们聚一聚，今晚吃羊肉，总兵您也来？” “吃羊肉？哼，怕是想吃银子吧？老子刚毕业回来，你就想给老子捅娄子？” 朱梅怒目一瞪，旋即变脸，手一挥便令人拿下。 随后便将一干串联哗变的人给拉到营中，当众军法处决，震慑宵小。 结束之后，这才从善如流开始为御军选兵，而选兵也有意思，似乎是在武学院吃了袁崇焕的苦头，这回练兵给御军选员，朱梅也学着袁崇焕那般设置了诸多门槛，比如站军姿，比如跑步拉练，比如武功检验，每一项都让士兵们叫苦不迭。 “御军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要，去到了，还得受到检验，不及格得退回来，到时候就是丢老子的脸！想要高饷银，得问问自己配不配拿，不是精兵中的精兵，去了也是被打出来。” 朱梅十分严肃，本次选员算是他回来的第一件差事，还是皇上亲自吩咐。 他不敢怠慢，一些平时使的好的亲兵精兵也拿出来了几个。 而选员此事轰动，一时间许多年轻力壮之兵都动了心思，但问题在于只要三百个兵额，僧多粥少，不少人就开始磨自己的上官。 李田就是其中之一，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买了二斤羊肉跑去磨自己的上官。 “听说御军要咱们宁远这三百个兵额？嘿嘿，您看……” 上官瞥了眼李田，冷笑道：“你也不看看自己那样，吴总兵能选上你？就你看上御军的月饷？谁看不上？” “这不就是找您来了吗？您看看，要不要找吴总兵说说？这要是不说，这天大的好事他肯定只给他的人了。”李田腆着脸说道。 “我可没那么大面子，你直接去报名不就成了？成与不成，你去面一面，你要真过了，我也替你高兴。”上官收起李田带来的羊肉，淡淡说道。 李田懂事的又递上银子，笑道：“这不是得打打招呼吗？万一过的人多了，咱不熟，排不上号……” 上官瞧见银子，将银子接过来道：“这还差不多，行吧，我寻了空去找吴总兵说说……” 李田见得逞，便屁颠跑去报名。 很快，朱梅便开始操练这些报名的人，之后便从中筛选出了三百人，直接派送到了京师。 而也在此时，宁远意图哗变的消息传回到京师，朱由检还吓一跳，以为宁远要像历史上那样兵变，结果发现只是虚惊一场，这才松口气。 “我说都提前补了饷，怎么还会闹……” 知道无事之后，朱由检便不再放在心上，说实话，士兵饷银其实不算低，非常多数的士兵，尤其是边疆的士兵要求是非常低的，只是要求发饷。 连满饷实际上都是奢望。 而对于这点，说实话朱由检确实暂时无力解决，军官一层贪一层的腐败问题，比起文官来，更难以解决，必须要小心谨慎，慢慢换上合适的军官，再辅以监军才能减轻这种事情。 而这也是武学院的一种作用，等到培养多几期学生，互相调任之后，再辅以监军，情况就会自然而然好转。 而第二件事，则是大事，南赣民变。 第四十一章 大事 起义军夺天王，建号永兴元年，率众攻破安远县城，劫库放囚。安远知县沈克封逃走。巡抚洪瞻祖报闻。 朱由检对此十分重视，否了由地方处理的提议，而是直接召来了孔有德。 孔有德一来，朱由检便面色严肃的对他说道： “本次镇压，一来算作练兵，二来，也算练将，从武学院中挑选几人做你副帅，领御前左军前去，御军悍勇，责期一个月，拿寇首一干人等来见朕，可能做到？” 孔有德直接下跪领命：“能！” “很好，记得领军纪，沿途必须不得侵扰地方，得做到秋毫无犯，朕拿内帑与你十万用作军饷。” “是！” 没有人知道朱由检为什么如此重视区区一个地方民乱，但是皇上重视，就代表其他大臣也十分重视。 所以很快，先前一直被压着不报的民乱开始逐渐被官员奏上来，最有名的一条就是去年陕北白水县农民王二率领数百农民杀死知县张斗耀。 陕北巡抚得报后，因怕受到朝廷怪罪，充耳不闻，结果导致了匪患越演越烈，不亚于江西，只是没有江西那么狂敢于称帝，如今旧事重提，弹劾顿时骤如雨下。 而自然的，又因皇上重视民乱，另一个关键的问题就被百官重视，那就是怎么来的？ 于是陕西陕北等地由去年开始的大旱之情再次成为了焦点，连带着各地受旱之地的官员也纷纷上请抚赈。 内阁五阁臣也迅速做出了应对，白了头的毕自严瞬间感觉这财政管家太难当了，短短十日，几乎半个中原都来要抚赈。 一番商议后，还是觉得要处理，但是也要防止地方谎报灾情，明明不大，地方可以解决，却非要甩给朝廷。 于是开始商议出一赈灾巡抚，配合御军一边剿匪一边核查赈抚灾地。 毕自严当仁不让，财政严峻，别看松江府抄上来不少钱，但实际上财政仍旧是失衡的，更别说每年固定支出有很多，不但战事，河道疏通、朝廷各衙门还补开支，眼下又提了官员的工俸，更是又要支出一大截，他是真不想赈灾这个钱再被上下欺瞒贪墨，不看着钱一分分花到实处，他是半点不甘心。 “毕老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举荐个人，出赈各灾之地，尤其是陕西陕北，去年受旱，今年亦是滴雨未下，百姓食草而生，必须重视。” 朱由检想了想，又道：“今年始，扣下宗室白粮以应灾情。” 于是诸大臣散去，便各自开始准备自己的举荐人选。 周延儒得知此事后，心思顿时活泛起来，从中嗅到了机会。 “此事似可以争取，皇上如此看重灾情，若此事办妥，必简在帝心。”周延儒对温体仁道。 温体仁很佩服周延儒对待机会的把握，问道：“可是要如何争取？” 周延儒摇头道：“我们分属吏部，难道要找马阁老？可你我毕竟初到，马阁老未必看的上我等。” 温体仁想了想，道：“根结在毕阁老上，毕部堂深受皇恩，若是举荐与你，定合圣意。” 周延儒一听，犯难了，道：“我们往日与毕阁老素无交往，如何能让他举荐于我？他不亦有门人？” 温体仁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一试。” 周延儒连忙问道：“什么办法？快快说来，倘若我真能做这个赈抚使，必向圣上举荐于你，你我二人一同做这个差事。” 温体仁笑了笑道：“周大人且不要急，我想问周大人一个问题。” 周延儒道：“什么问题？” 温体仁道：“您觉得毕阁老是什么样的人？” 周延儒想了想，说道：“自然是极具声望，极备才能的人，早在泰昌元年便位列九卿，以毕阁老这样的人，怕是提什么礼去怕都提不上话吧？” 温体仁顿时愣了下，旋即道：“不是说他先前，我是说，他被皇上钦点进内阁之后，毕阁老操心国事，他为人公正廉直，识大体、顾大局，那么他当前最大的困扰是什么？” 周延儒想了想，恍然道：“是国库财政。” “对，这也是为何毕阁老要自请赈抚的原因，国库问题已经是众所周知，就连五年计划也都是围绕着岁入进行，毕阁老担心钱财无法落到实处……” 周延儒点头：“你直接说办法吧。” 温体仁道：“你附耳过来。” 周延儒无奈，只好附耳而听。 下午，周延儒便向毕府递上了名帖。 当天夜里，毕自严如往常般在书房开始翻看名帖。 在京师这种政治中心，又身居文臣的顶端，门庭若市那是肯定的，每日递上门的拜帖更是多到堆满整张书桌。 但是没办法，大明向来是人情社会，即便是号称不二公的范景文都避免不了每日见几个人，更何况是早已积满声望的毕自严。 不过好在有专属的幕僚帮忙分门别类，只挑重要的留在书桌，让毕自严不至于错过重要的事情。 很快，毕自严翻看到了周延儒的名帖，只一眼，他就明白周延儒的意思。 但他与周延儒素来没什么关系，而且关于举荐赈抚的人选毕自严也早已经有了，但禁不住名帖上的内容刺激到他。 拿着名帖思量再三，便唤来了管家，要他明日去回帖。 不日，毕自严便专门抽出了时间会见了周延儒，只是没想到周延儒不是自己一个人来，还带上了温体仁。 一进门，周延儒温体仁二人行过礼后，温体仁便忙不迭告歉。 “员峤不请自来，还望阁老海涵。” 毕自严自然不会计较，他知道这两个人素来一体行事，据说前段时间还在礼部一唱一和呛了钱谦益一番，也不多说，便请了二人坐下。 毕自严的时间不多，毕竟正儿八经的高官干部，自己又不是对方的门人，不可能有多少时间给自己的，所以周延儒便直入正题。 周延儒行礼道：“下官在名帖所言皆具是肺腑之言，国事不易，如今又是旱情四起，下官实乃痛心，愿意领头为此趟赈抚捐银万两，以表心意。” 温体仁也紧跟着道：“下官亦愿随捐一千两，位卑不敢忘国。” 毕自严道：“你二人能如此感想，已属不易，老夫甚感安慰，但实则召你二人前来，却是要说此事不妥，号召文武为国捐款，一则有损国体，二则国库亦没有到此份上，诸官领俸不易，谁捐了谁不捐，都有逼捐之嫌。” 周延儒点头道：“是下官欠妥，那便不号召捐款，但下官这一万两，是一定要给的，下官做不出食言而肥的事情，另外，下官以为，本次赈抚当以清厉，从购粮到运往灾地，再到发放给灾民，都需杜绝有人从中贪墨，除却赈抚使外，还应当派御史监察。” 毕自严道：“此乃应有之意。” 周延儒最后道：“下官有不情之请，愿前往赈抚，以慰贫苦百姓！” 毕自严道：“老夫自有成算。” 随后，周延儒和温体仁一人留下了一万两银票一人留下了一千两银票便告辞离开。 出来门后，周延儒问温体仁道：“不知道有多少成算，你说，毕阁老会举荐我吗？” 第四十二章 出师 出来门后，周延儒问温体仁道：“不知道有多少成算，你说，毕阁老会举荐我吗？” 温体仁道：“本次拜访，本就是一次接触，他举荐也好，不举荐也罢，我们好歹说上了话，既留下了银子，那么不举荐便会存下人情亏欠，只要他还是阁老，我们下一次便还有机会，即便下次不行，那也还有下下次。” 周延儒点点头道：“希望如此。” 又走了几步后，周延儒叹道：“可惜了，如果毕阁老同意号召捐输，那你我可就彻底露脸。” 说着，周延儒顿了顿，道：“你说，如果我们单独搞这个捐输行不行？就联合一些人来搞，报给曹师稷，让他放在邸报上……这不行？” 温体仁惊讶的看着周延儒，对方向上拼搏的劲简直超出他的想象。 仔细思量了一下，温体仁道：“可行是可行，只是方才毕阁老已经说了不能轻易这样做，我们倘若如此号召，恐怕这次就白来了。” 周延儒摇头道：“可惜，还是等下次吧。” 温体仁却笑道：“不算可惜，以毕阁老之品性，定会上禀圣上，只是到不了上邸报的程度而已。” 果不其然，翌日，毕自严确实没有举荐周延儒为赈抚使，不过倒是提议了由周延儒作为副手协助此事，并把周延儒与温体仁上门捐输一事讲了一遍。 所以周延儒在衙门倒是也感觉到同僚们十分异样的眼光，尽管没有出大风头，但也算是露了脸，并且据说皇上对此甚感欣慰，如此一看，这一万两也算没有白花。 很快，旨意到来，竟是周延儒作为本次赈抚使，赈抚灾地。 周延儒及周围同僚都吓了一跳，不是说毕阁老举荐了其他人？怎么是他做赈抚使？ 他赶紧拉住面前的小黄人，询问缘由。 小黄人却不多说，道：“此乃天恩，你受着便是。” 周延儒在小黄人走后，又多方打听，这才隐约知道似乎是皇上听说毕阁老的阐述，很满意他们的爱国之心，不止于让他当副手，特地将他作为赈抚使，不过也准了其他阁老的人作为副手参与。 周延儒自然第一时间寻到了温体仁这个政治盟友。 周延儒道：“此行，天恩不可辜负，我夺了众阁老的举荐之位，盯成眼中钉，所以此趟不仅要做，还得做的漂亮，才能服众，所以我不能一个人不带，你且做我副手也一同去。” 温体仁自然从善如流。 而另一边孔有德也接到了旨意，本次剿匪也扩大了范围，不止于南赣，连带着诸多生乱地区也一同平匪患助抚赈，算是一次长练军。 孔有德旋即进行了整军，带上了三百骑兵及火炮手还有三千御军左军，还额外加上了新送到京的补额。 而此时，由宁远快马加鞭送来的三百个预备兵额也到达了京师。 李田也在其中。 而一来，李田便听到一个好消息，自己这三百兵额竟意外的不用受到了御军面试，而是直接下发了安家费以及各式装备武器还有当月月饷。 这差点没把李田高兴坏了。 “果然天子脚下当兵就是不一样！发财了！” 李田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之前把攒下的银子给上官换来这一趟是赌对了。 只是未等他高兴太久，便得到了整军的命令，三百号人齐齐穿戴好列队便被带走。 李田有点懵，这是要做什么？ 他赶紧一番打听，结果这才知道，这是要去江西剿匪，李田脸色瞬间就变了，怎么才来就要打仗？ 很快，李田便在慌乱中被分配打散到了御前左军的各小队中去，具体御军规矩，自有老兵教导。 而待众人集结完毕，便由着周延儒带上番物种子及第一批粮草与大军一同出发。 而在到达江西赣州府，孔有德在了解了具体情况之后，便聚集了手下诸员肃然而道： “陛下令我一月拿下夺天王部逆贼，但诸位身为精兵之将，率领又是国之精兵，所领之饷国之最高，身戴盔甲国之最厚，手持国之利器，岂能真用一月？ 十日！必破逆贼，我说之十日，乃算上呈报所用！诸将可听清？” 千总李庆以及被学院选出来的贺人龙左良玉过来拿学分的小将纷纷拱手所应。 这是孔有德正式领御前左军的第一战，必须要完美碾压才能对得上皇上隆恩。 “夺天王号称十万大军，但实则只有数万之数，皆乌合之众，甲胄稀缺，但陛下在课中曾言，‘无数遇挫之事皆在于轻敌，所以要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此乃至理名言，出征前陛下亦多次叮嘱与我，所以眼下，尽管我等兵备火器皆具，亦不能轻敌！” 随后孔有德开始针对地形部署作战任务，而就在此时，营外忽然传来动静。 紧接着便有小兵来报，是闻王师至，有敌来投。 原来，剿匪与赈抚一事轰轰烈烈，在孔有德领军进入赣州府后，夺天王那边便一下子失了阵脚。 裹挟之民听闻赈抚有粮可吃，又见官兵军备齐全，一时心思涌动，拼杀之气便泄了，夺天王倒是杀了一批人以镇军心，但是根子上毕竟还是乌合之众，马上便有连夜出逃者。 而出逃氛围一传染，那逃的便更多，以至于夺天王也意识情况不妙，当即携众弃城进山。 逃出来的有的担心追责，便聚众来到御军自首求活路。 知道前因后果之后，左良玉和贺人龙等人顿时腻歪。 本还想着杀敌立功，结果还未开打，对方便逃亡一片，这就是赢了估计战功也得有折扣。 孔有德也是一怔，但反应很快，当即更改部署。 而与此同时的京师，朱由检也十分忙碌。 一共两件事，两件事都和言官有关，一则是从他即位初到现在，言官仍旧弹劾着税监，请求收回各地税监；另一则，则是孙传庭又被劾。 朱由检考虑到，孙传庭在松江府的任务完成，此时的南直隶大部分都配合清丈隐田，不宜再行刺激，便打算召回孙传庭，让他往北直隶去。 而至于税监…… 朱由检也从善如流，答应了撤回税监。 但紧接着，朱由检便往开封周王朱恭枵送去了一封信函，信函内，还塞着三份朱由检精心所写的计划书。 税监的撤回，是必要的。 但是税监的收入得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 开封府周王宫内，朱恭枵接到皇上的信函是震惊的，因为皇上是很少会这样子私下里联络藩王。 这并不是明发的旨意，但打开内容之后，朱恭枵便脸色肃然召世子朱绍烱入王宫。 待到世子入到王宫后，朱恭枵屏退其他人，便把皇上信函递给了朱绍烱看。 朱绍烱看完，也是吓坏了。 “你说，皇上是什么意思？” 等到朱绍烱看完，朱恭枵开口询问。 朱绍烱亦面露难色，道：“这孩儿猜不到，但看信件上所言，应当不是恶意。” 朱恭枵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没有恶意，但是他也感觉不到什么好意，宗藩最重要的就是平平安安，无事发生，可哪曾想皇上竟会主动找上门。 “你说，皇上这信所说恢复宗人府职能，到底真还是假？为何选吾做宗人令。” 朱绍烱摇头道：“孩儿哪知皇上什么想法？不过孩儿倒知道，如今皇上贤明聪慧，励精图治，信封中三份所谓‘计划书’亦极其周详可行，看着不似什么陷阱。” 朱恭枵苦笑一声：“但是皇上要找吾等开公司做生意，怎么看都很是荒诞。” 朱绍烱想了想，道：“但这确实是皇上送来的。” 朱恭枵沉吟了一下，道：“皇上之目的怕是想革新如今的藩王制度，但信中却不尽言明，按信中说法，你赴京师吧。” 朱绍烱沉默了一下，道：“皇上未发明旨召孩儿……如何去？” 第四十三章 离任 “且去吧，既然有信在，也说了你可以入京师，那便无碍，你去看看吧，好好看清楚皇上的想法。” 朱绍烱无法拒绝，只好应是。 朱恭枵嘱咐道：“轻车上阵，不要带太多人。” 朱绍烱点头。 离开王宫，回到世子府后，朱绍烱便准备赴京。 只不过王爷叮嘱，他也无法携带过多家眷，便只带了三两长随，仪仗也没带，便沿着官道悄摸入京。 …… 孙传庭也在这时候接到了旨意，他便开始安排离开后的事情。 说是安排，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安排的。 他单独约见了杨知府。 “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陪着我干了好些事情，除了有时候性格软，几乎别无挑剔，松江府好不容易成就如此局面，万不可重蹈覆辙。” 杨知府赶紧说道：“下官省得。” 孙传庭道：“我与陛下提过你，我走之后，不会再找人接任，会以你为首，你好好的为皇上把松江府管理好，刚定下的诸多商税可不能改。” 杨知府犹豫了一下，道：“税务是否过于繁重？” 孙传庭冷笑一声：“繁重？何以繁重之说？商税，早该提高了！松江府鼓励经商，制造如此宽松的营商环境，不提高商税，谈何发展？而且，京师也同步进行了商税改动。” 杨知府叹了口气。 孙传庭道：“你也别叹气，松江府实施的好，便会推行附近州府，随后是整个南直隶、整个大明都会推行，你这里用皇上说的，就是先行试验区，未来的松江，必定是大明最为繁华的地方，你任重道远啊。” 杨知府顿时彷徨起来：“下官……下官……下官恐难以值得皇上信赖。” 孙传庭道：“是因为老夫信你，所以皇上也信你，老夫信你，是因为你做出的事情，你也需相信自己，好了，多余的话就不多说了，祝你在任上越来越好，也祝这松江府越来越好。” 杨知府赶紧举杯回敬：“为孙御史高升贺。” 孙传庭轻笑一声：“何以高升，不过是换个地方，去北直罢了。” 二人谈笑间结束了宴席，而孙传庭也结束了松江府这趟行程。 第二日的临别之际，松江府杨知府带着衙门上下以及各县赶来的流民百姓前来送行。 孙传庭笑道：“都说了不用送，何以兴师动众？” 杨知府也笑道：“民众得知您要走，非要出来送行，我身为父母官，可阻止不了他们，这也代表着您深得民心。” 张长安红着眼带着一众流民上前，开始给孙传庭下跪。 孙传庭皱眉道：“这是做什么？” 张长安红着眼道：“我……我多亏孙大人才饿不死，如今更是有了田，种上了田，孙大人就是青天大老爷，如今您要走，我们无以为报，只有磕头送行。” “是啊，孙大人，给您磕头了！” “给您磕头！” 众人纷纷磕头。 孙传庭忽然有些感慨，似乎心中有所触动，他连连让大家起身。 随后张长安又抬出了数十把万民伞，比起寻常万民伞不同，上边挂满的都是粗麻，有些字体一看都是出自同一个人手笔，显然是许多人不会写字让人代笔。 有些连粗麻都没有，便是一株稻穗、一颗挂着小小的番薯胚胎的薯藤。 张长安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们都没怎么做过这种东西……做的不好看，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若在其他地方，都是些绅民领着头做，会做的非常体面，但显然松江府不具备这些条件，一些邻府过来的商家倒是想做，却不敢，面对这位，还是隐身比较好。 听了张长安的话，孙传庭却笑道：“好看的很，老夫很喜欢。” 张长安顿时高兴笑起来，领着百姓亲手送上了万民伞，以及恳切要求孙传庭留靴。 官员离任留靴，代表着官员在任极得人心，百姓不愿意让其走，抱靴而泣，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传统。 孙传庭从善如流，亲自奉上一只靴。 告别了流民以及松江百姓，孙传庭开始了回京之旅。 而与此同时，南京的诸多官员也再次开始串联。 似乎是见弹劾孙传庭以及税监起效，认为皇上终于“改邪归正”肯听人言了，这极大鼓舞了言官的人心和底气。 “松江府加如此重的商税，简直骇人听闻！这孙传庭走则走矣，竟然还留下这种恶行！” 韩爌府内大堂，韩爌面无表情的听着眼前这些官员讨论。 李标自从松江府事毕后，便直接告辞归乡，一时间南京只剩下他，他本来也想走，但是众员极力劝解挽留，让他一时间也难以走人。 而随着两次弹劾奏效，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家也几乎成了一个官员的串联场所。 南京都察院御史方建白接上了话茬：“如此与民争利之行为倘若铺张开来，岂不是盘剥民财？岂能容之？” 另一名科道给事中蔡策也点头道：“正是如此，据说京师亦是试行商税，我们当联合京师同僚，一同上疏皇上，孙贼如此误国，岂能再容他？” 方建白道：“不但要取消松江府以及京师新加之商税，还当以原先商税削减，甚至免除，让百姓休养生息才是。” 蔡策连连点头，扭头望向韩爌询问：“韩公以为如何？” 韩爌不是什么政治小白，知道皇上肯定不是因为他们弹劾，才召回各地税监以及召回孙传庭。 如今他们竟以此鼓舞人心打算再接再厉，韩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些人难道就不懂见好就收？ 五年计划四个大字放在那里，难道就不看的吗？ 整个增加榷关商税环节，朝廷毕自严为首、还有曹于汴、解学龙、沈惟炳、姜兆张、杨鹤、申用懋、张鼎延、蒋允仪、陈良训、刘学诗、王相说等人一同上议，这些人中不也有东林出身？难道他们也傻吗？ 韩爌有些疲惫，他未能起复就罢了，如今还陷入南京这种泥潭中，少了钱谦益在中枢作为依仗，南京代表着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这些言官官员缺乏根本信息也缺乏基本政治素养，根本就没有戏可唱。 这些人怎么就看不明白？ 和国家大计唱反调，焉能有好？ 韩爌原本不想多言，但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小心提醒他们。 他道：“还需谨慎，眼下五年大计压下，商税增加本就是应有之理，不止江南商人、浙商承利已久，如今为国也应当出一份力。” 蔡策说道：“五年大计我等自然知道，我们亦支持朝廷努力恢复岁入，南直隶清丈我们未曾反对，可恢复岁入未尝需要加重百姓负担，神宗时期商税都未曾如此之重！” 方建白也点头认同。 韩爌顿时想骂人了，这些人只看到了商税加重，却没看到朝廷鼓励营商，只看到害，却看不到利，真是对牛弹琴。 韩爌也知道，南京陪都特殊，许多商人在京师讨不着好会转而求其次来寻南京的政治资源，这些人也不知道收了苏商还是徽商晋商等商帮多少银子，搁这摇旗呐喊施展政治影响力。 反正以上的商帮韩爌也只对苏商熟，但再熟，也应当量力而行才是。 见劝不通，韩爌也懒得理会了，任由他们计划，他则打定主意尽早离开南京。 南京的诸官员们动作也很快，决定了此事上奏后，便开始先以南京给事中弹劾孙传庭商税制，然后北京联络上的给事中给予配合，再到南京御史们上奏减免商税。 一切都十分娴熟。 只经过三天，奏疏便雨下般呈到了御桌。 看到这些搞事的奏疏，朱由检勃然大怒，直接当着内阁面斥道：“言官就是这样做事的吗？他们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不体会百姓疾苦！朕决定了！” 朱由检直接走下台阶继续狠厉说道：“科道官员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革命再教育很有必要，六月一批，将都察院、六科官员分批次送往陕北、辽东、西南。” 众内阁大臣懵了。 什么上山下乡贫下中农革命教育他们听不懂，但是他们听懂了，皇上这是要将所有言官发配到动乱地区去。 顿时个个急眼了，怎么能这样儿戏？ 人家上个奏疏而已，你上火干啥啊？你不是一直都按下留中吗？不鸟他们不就行了，何必在意…… “皇上息怒……” “皇上！息怒啊！此事万万不可！” “这些言官是有不妥，但是这也是他们的职责……皇上，还请息怒！” 众阁臣一个个已经顾不得什么了，只想着赶紧压下皇上的怒意，这真要是发中旨出去，这好不容易有了中兴气象的朝局岂不是瞬间打破？ “那就统统送辽东去！不是现在的辽西，是以前的辽东！”朱由检像是更加生气了，直接说道。 众阁臣一愣，辽东不是早失陷了？ 朱由检没好气道：“就是送去给建奴，让他们天天给黄台吉上上言，这样建奴便不攻自破了！” 众阁臣这才恍然，敢情皇上在说气话。 纷纷松了口气。 不过众人心里也是对这帮屁事不干的言官有了抱怨。 第四十四章 言官风波 但显然，朱由检是有用意，重要不是他真要把这些言官送给皇太极，而是他对这些言官的不满。 他相信他的不满会很快传递出去。 果不其然，最新一期的邸报上，曹师稷便舌战莲花，花了整整一个版面来写言官。 直言如今的言官早已失去了本心，勾连结党，罔顾国事，利欲熏心！ 再配合上锦衣卫提供的证据，开始罗列言官中官商勾结的罪证，甚至以身说法，他本身给事中出身，攻讦起来，简直是直中七寸。 最后甚至直接上言如今言官和以前不一样，再也没有韩宜可、陈谔那样的人，如今言官便是个摆设，全是些附炎趋势之流，除了影响国政施行，毫无用处。 一时间，朝野都被这个地图炮给震惊了。 “他诽谤我！他诽谤我！” 曾经是曹师稷上官的同僚怒不可遏，直接将邸报拍在了桌子上，他气的浑身发抖。 这可是邸报！ 影响力巨大，发行全天下的！ “他这公开污蔑同僚！我何时罔顾国事？我附炎趋势？天大笑话！” “就是，我也何时收受商人贿赂？这上面全是诽谤！” “曹师稷就是在欺世盗名，哗众取宠！” 一旁同僚亦是义愤填膺：“他不也是给事中出身！凭什么反过来骂我等？说我们魏阉在时唯唯诺诺，不尽职责，他何尝有说话？” “我这就上疏弹劾他！他这是把邸报当成攻讦同僚的利器！” “对，一同上疏！他人品如此低劣，言官古恒有之，岂容他在此大放厥词？” “我们应当奏明圣上，让圣上将此人逐出朝堂！与此人一同为官，简直耻辱！” “我们去联合其他科道！我就不信了，非得让这狗东西把这话给收回去！他若还在，天下官员怎么看我等？！” “就是！” 整个衙门大堂闹哄哄一片，诸多言官聚合，开始纷纷动笔开骂。 而相比起科道给事中，都察院这边则冷静许多。 目前的都察院以杨鹤左副都御史为首，周围御史聚集在杨鹤身边商讨。 “曹师稷此言抨击一片，实在不妥。” “杨大人，这该如何是好？我等受此污蔑，邸报明发天下，若不吭声，岂不坐实曹师稷的谬言？” 杨鹤面色不变，看着周围同僚，道：“此事根结不在于曹师稷，在于圣上，圣颜大怒，这才给了曹师稷这等附炎趋势之辈可趁之机。” “这我等何曾不知？奈何？” 有御史似恍然：“所以根结，不是曹师稷攻讦我等，乃是圣上对我等有怨气？” 随后这御史旋即担忧道：“这还不如是曹师稷厌恶我等……圣上心思如此明了，那我等岂不是不能辩驳？” 又有御史说道：“非也！圣上之怒又不是冲我等！究其根结，不还是弹劾松江府京师新商税乃至扬言要陛下免税之事？” “何况，正得圣眷的孙传庭不也是官任御史？据说召他回来，乃是要他去北直隶，如此重用，说明圣上对御史乃无成见，所以说白了，圣上非是恼我等，是恼那些不识大局的人！” 杨鹤点头认可，旋即看着众人说道：“圣颜大怒，所为之事是言官奏请减税，尔等可有随之附言的？” 当即便有几个御史眼神躲闪起来。 自古言官喜欢抱团奏事，他们见南京声势起来，便也跟着上奏章，想着怎么着也得混个名字，哪知道这次圣上竟然如此痛恶。 寻常陛下不喜，已读不回，他们还能咋地…… 一御史出列还试图辩道：“可商税这种东西，就是与民夺利……” 杨鹤冷笑一声：“与民夺利？是不是朝廷发不出俸禄来，你们才觉得是与民安息？五年国计你们都看不到，给与诸商便利你们看不到，一到商税你们就睁开眼怒斥朝廷与民争利，你们为的是天下苍生？还是为的天下商贾？” 先前出列的御史不敢辩驳，低头缩了回去。 杨鹤一拍桌子，道：“你们便是看看商税，也说不出与民争利之话来，看不到商税上写着小额不纳，月盈二十两不纳，五十两纳三成，月盈百两以上者方纳四成，你告诉我，月盈百两者，是什么民？！” 这时有御史不解询问：“那如何确认月盈？如何收税？月盈百两，会不会故意瞒报盈利？” 杨鹤怒道：“那是户部的事情！” 旁人一拉那御史低声道：“现在又不是讨论这个。” 那御史便赶紧闭嘴。 这时候，有份参与弹劾孙传庭商税的御史忍不住硬着头皮小声询问：“那敢问杨大人，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杨鹤叹了口气，生气归生气，但此事还是得解决。 不解决，他们立身之本便没有了。 “你们上辞呈。”杨鹤脸色冰冷，“随后，我亲写一篇驳斥文章送通政司给曹师稷，让他登下期邸报，同时要求他登报致歉！” 有御史不解：“不上奏皇上？” “此事与圣上何干？是他曹师稷在诋毁我等！”有脑子灵活的御史赶紧说道。 其他御史也纷纷点头同意：“确实，解铃还须系铃人，曹师稷如此污蔑诋毁，确切得让他做出澄清与致歉。” “就这样做，杨大人，可需我先草拟一文章？他曹师稷太多可驳之处。” “……” 一旁被要求辞呈的几个御史面露苦色，同僚们的一唱一和之间，彷佛已经默认了他们必须辞呈，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皆默然起来，都察院以他们为弃子，这也是他们必须要付出来的政治代价，就是想挣扎，也无力挣扎，同僚们都已经这样，他们就是想装糊涂扛着，未来也是得排挤出走的下场，早走还是晚走，体面还是不体面的区别罢了。 就好比简单的逻辑，他们赖着不辞，彻底撕破脸，杨鹤直接网罗罪名将一封弹劾他们的奏疏呈上去，那上面会批吗？当然会批，指不定就按罪名给下狱了。 所以杨鹤此时让他们辞呈，他们非但得马上做，还得感恩，因为这也意味着杨鹤在保全他们。 好歹他们没被下狱。 当皇上的喜恶表露出来，下场便早已注定。 …… 而和京官的反应不同，南京留都这边的反应比起京师言官都要激烈。 “曹师稷安敢说这种话！他难道比古之圣贤还要厉害？” “诸位，曹师稷如此诋毁于我等，若不反击，岂不坐实？” “此等蝇蚋徒嗜膻腥耳，必须除之！” 方建白咬牙切齿提出了一个建议：“若要除此獠，必须许以重攻！此獠如此狠毒，我等言官应当上京伏阙！” 上京师？伏阙？ 这几乎是最极端的做法，大堂似安静了几分。 有人忍不住问道：“不如问问京师那边的同僚……” 第四十五章 孙传庭到京 方建白道：“实不相瞒，京师同僚已飞书与我，他们对此事亦是十分不满，想要联络我等上疏，但私以为当今陛下被曹师稷这个奸佞欺瞒，上疏怕还是会留中。” 众人默然，以先前的惯例，圣上还真的很大概率不会理会弹劾奏章。 方建白道：“所以为了我等声誉，必须要上京师，诛杀曹师稷这个奸佞！” 众人一时间踌躇，毕竟要上京师，这可不是闹着玩，搞不好命可是会没的。 这时候有人提议道：“可以先上疏表清白，要求严惩曹师稷，要表达出如果不严惩，我们便要伏阙，这样方可成事。” 这才是靠谱答案，一时间众多响应。 大堂上，众员义愤填膺，一旁的韩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今日便要离开。 方建白注意到韩爌，赶忙问道：“韩公以为如何？” 我以为你们在找死。 韩爌面无表情，他已经生无可恋，道：“老夫无话可说，老夫今日便要归乡了，尔等好自为之吧。” 他要求走人已经好多次了，所以在询问他什么意见时，也懒得回应，一来二去，大家也不好再强求他留在南京，也就这样关系逐渐变僵。 方建白没有得到答案，也有了预料，点点头随意道：“韩公一路走好。” 紧接着便扭头回到了讨论当中。 韩爌摇了摇头，便让仆人带上行囊准备走人，比起来时众官相迎，此时要走，却连送行的人都没有。 不过没有送行的才好！ 为了彻底摆脱南京影响，韩爌甚至把宅子都贱卖给了方建白，最后看了眼这群人，韩爌直接带着仆人离开，坐上马车，奔原籍而去。 不过韩爌声望毕竟足够，南京缙绅们还是很热情的在中途拦住了他，为他送行。 这多少也让韩爌心情好受了一些，所以临走之前，他还是给了缙绅们一句忠告。 “诸位，时代变了，要适应时代啊。” 之后，韩爌便头也不回坐进马车。 留下缙绅们面面相觑。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好似意有所指？” “是说松江府和京师商税的事情吗？” “我觉得倒是像说朝局？” …… 孙传庭自出松江府后，往京师而去，还未入京便听闻了言官弹劾自己改商税，却遭到邸报主编曹师稷一番狂轰之事。 这让孙传庭也有些愕然。 皇上火气这么大吗？ 让曹师稷在邸报上如此说话，这对朝局可不是什么好现象，针对具体的人是可以，但是针对整个言官体系，那是很不妥的。 孙传庭思量着面圣时得劝劝圣上。 结果一入京，便又听说都察院杨鹤乃亲自撰文投稿去通政司，要求曹师稷将此文登上邸报，并且道歉收回邸报所言。 而曹师稷竟然真道歉了，据说是因为都察院凡参与商税案的御史都请了辞呈。 所以曹师稷承认自己是过于激动以及理解片面了，并言称言官还是有存在意义。 据说还惊动了圣上，圣上斥责曹师稷无辜攻讦同僚，还对其罚俸一月。 如此快速的反转，让孙传庭瞠目结舌。 这让孙传庭心里都痒痒，想快点看看邸报上到底怎么说的。 “老爷，咱们到京师了，要到哪？还是锡拉胡同吗？” 孙传庭道：“锡拉胡同早没了，去大明宾馆。” 大明宾馆已经正式营业，并且很快名声远扬，其以高昂价格、赴京官员指定下榻宾馆以及装修上的风格还有其深不可测的背景，早已经成为了京师第一居住场所。 “是。”仆人应了一声。 孙传庭却想着这里京师同样是商税改革试点地，便索性下了马车，打算好好看看京师在商税之后，有无多少变化。 别说，一下马车，入目之处确实便有了一些变化，最典型的就是街道更宽敞，更平整，两旁商贩的地方画出了一格格的线，看着井井有条。 在大道中间也画了一条线，这个和松江府的设计是一脉相承，孙传庭倒不意外。 孙传庭这样一路走，一路看，发觉京师不愧是京师，商税改革下，能切实的感觉到整个京师的商业活动比之前要发达。 如果说之前京师是政治中心，商业活动十分一般，那么现在商业活动可以说是京师的主题氛围。 大街小巷的叫卖声吵吵嚷嚷，大道上的货物运输也肉眼可见的增多，以至于造成了堵塞，有顺天府衙役专门跑来疏通。 很快，孙传庭来到了大明宾馆。 一到门口，便被宾馆门口络绎不绝的马车吓了一跳，在宾馆门前有几个小厮不断的催促让马车上的人下来或者上去然后赶紧牵走。 “快快快，不要堵塞！不要堵塞！要上马车的赶紧上，要下马的赶紧下马，那边有指示，跟着指示去马廊。” 其中一个小厮来到孙传庭面前对着仆人说着。 孙传庭道：“你先去马廊停好马吧。” 仆人应声，牵着马车按着提示而去。 而孙传庭看着如此热闹的明朝宾馆，出入的甚至许多都不是官员，有一看就是豪绅勋贵的，这让他不禁皱眉。 但想想这是给官员的福利，人家宾馆也得自负盈亏，也就认了。 只是心里有点不忿，这京中勋贵竟还有这么多漏网之鱼。 但随着目光转移，孙传庭便挪不开眼睛了，因为不远处的大道左侧，地上竟有一条轨道，轨道上有一长马车，不断有人上去下来，旋即马车缓缓前行。 “那是什么？”孙传庭赶紧问向小厮。 小厮一看，撇嘴道：“工科搞的轨道，说是用来试验，可以坐它前往东直门。” 孙传庭十分惊讶：“坐它能直接到东直门？” 小厮道：“这有什么？本来就离东直门不远，这东西容易坏的很，听说那边工科还给自己衙门修了一条轨道给自己衙门的官员上下值，这东修西修，还得一个月换一次，都不知道图个啥，浪费公帑。” 孙传庭有些好笑的看着小厮：“你还懂得浪费公帑？” 小厮道：“所谓出入有鸿儒，这边住的都是官，小的当然也受到点感染，不但这样，小的还能猜到您也是个官。” 孙传庭好奇道：“哦？为什么？我穿着十分普通，又不是锦衣罗缎，你怎么看出来？” 小厮颇为自得： “因为气场，你既然问轨道，那肯定是外地来的。刚赴京，而且说话有力给人感觉就很有底气。而且别说您，就是随便出来进去个人，我都能猜是不是官，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无他，唯眼熟尔。” “好小子，有点眼力劲，赏了。”孙传庭拿出碎银子递给小厮。 小厮却左顾右盼，然后连连摆手。 “不行，小的不能收。” 孙传庭问道：“怎么？嫌少？” 小厮道：“咱皇爷有规定，禁止拿客人赏赐。” 孙传庭很惊讶：“皇爷？你也知道这宾馆老板是谁？你见过？” 小厮自豪道：“没见过，但我又不傻，大家都在说，而且规矩又多，高官来了，都得对着地上的金龙鞠躬行礼……从没人敢在这儿放肆。” 孙传庭看这小厮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的样子，不禁好奇问道：“你多大了？怎么大明宾馆都要你？” 小厮道：“怎么不要？小的们都是收容司，冰爷选了小的过来干事，不但给钱，还给读书呢。” 收容司孙传庭知道，是新设的乞丐收容地，这个在松江府也一样设有。 大体便是将乞丐一律收容，按年龄区别，年龄小的会让其入公学，凡成绩优异，有所奖，年龄大一些的配以付费徭役，或者配以相熟的商店入作工人，太懒得，会直接强制劳动。 其实大明早有相关的收容场所和收容政策，如今朱由检重新拾起在京师和松江府试点重立成一个单独的司。 只是没想到眼前的小厮竟然会是收容司出身。 “大人，要不小的领您进去登记？”小厮看着孙传庭道。 “可以啊。” 进了宾馆大堂，在小厮带领下去了前台出示了官凭。 “您好，您的房间是地字三百一十号客房，居住期间任何需要都可以拉动房内唤绳，会有专员为您服务，祝您官运亨通，住的舒适。” 前台是个漂亮的姑娘。 孙传庭接过了一块象征门卡的木牌，便在小厮带领下前往所居房间。 进到里边长廊，孙传庭这才发现这里实在是大，一个颇大的庭院映入眼帘，不少房客正在庭院散步，其中有几个孙传庭还眼熟，应当是同僚。 孙传庭没有贸然打招呼，等到了房间，孙传庭谢过了小厮，这才转身走进房间。 一进房间，孙传庭便看到了一旁竟然摆放着崭新的邸报。 这让他十分欣喜，倒是没想到这宾馆如此贴心，他赶紧拿起来看，还是最新一期，一看日期，正是今日。 他细细看了起来，果然看到了署名杨鹤的文章。 杨鹤洋洋洒洒，将言官的由来以及必要性写了出来，对曹师稷所谓裁撤言官进行了抨击。 第四十六章 京师变化 而在文章的下面，则是曹师稷郑重的道歉。 这让孙传庭看的十分过瘾，也隐隐让他觉得邸报这种载体，似乎比公文要非正式一些，用语以及观点都可以更加放肆一些，如今杨鹤的文章能登上去，那是不是代表着日后别人也可以写出来投稿？ 果然，翻到邸报后面，曹师稷开始了正式的约稿发函，约稿函中重申，邸报非是一言堂，乃除却宣发国事外，还可容纳百家之言。 这隐约让孙传庭看到，日后的争吵战场怕不局限于公文了，这邸报恐怕就是日后争吵的重要阵地。 但毕竟曹师稷主管邸报，对他不利的文章怕也是会选择不登，那会不会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倘若外人不想在这发，另起炉灶行不行？ 那未来像这种邸报这种新式的东西会不会遍地都是？那民间是不是也可以？ 孙传庭想的有点多，仔细想完之后，却又觉得有点不妥，可具体何处不妥，又说不上来。 不过他也颇为心动，如果有机会，他是不是也可以学着邸报办一份讲述阳明心学的报纸？ 暂时安顿之后，孙传庭便打算先去通政司交差报到，结果让他意外的是…… 这大明宾馆内便设有通政司办事点，乃至吏部办事点，有专门的衙门专员全天在此办差。 也就是说不管是三年觐见的外任官，还是临时差遣回京述职的官员到了大明宾馆，甚至不用出去，就能完成第一阶段的事务。 这种感觉让孙传庭十分意外，虽说他的第一想法是这才几步路，似乎不用省去，但这种便利性确实让他很是启发。 似乎可以延伸到官对民，那在松江府是不是也可以在人员密集的场所设立所需业务点？这不就变相增加了官府的威望和民众凝聚力？ “这京城不愧是京城！”孙传庭感叹道。 一旁宾馆的小厮笑道：“京城不就是京城，有什么可愧可不愧。” 孙传庭摇了摇头：“你这小厮懂什么？去给我备份酒菜吧。” “好的。”小厮一溜烟跑了。 孙传庭则看向了庭院，既然已经在通政司的办事点点卯报到，交上述职奏疏，那么接下来就是等着皇上召见。 他亦是闲不住，打算去寻刚刚颇为眼熟的几位官员聊聊天，谈谈这大明宾馆。 很快，孙传庭便被通政司的效率惊讶到，第二天便有宦官亲自前来，直接宣他入宫。 这说明在这个宾馆内的办事点效率极快，很有可能他昨日报到，昨日便已经呈上给了皇上。 孙传庭不敢怠慢，穿上官服，便直出宾馆，第一次体验了直通东直门的轨道马车。 站点人却不少，都是穿着官服，还未上车在站点便互相行礼，听说之前还得按照官职上下马车，不过太过繁琐麻烦，遇到几次急事的官员误事之后，便没有哪个官职大的敢摆谱，只能按着排队先后而上。 上了车，马车内甚是宽敞，一排一排的座位随意可坐，满额即开走，不到片刻便已经到了东直门。 这一趟体验让孙传庭眼界大开，这似乎又是一种可以推行到松江府的举措，不过听闻是工部的试验差事，也不知道工部肯不肯派工匠去松江府。 从东直门入宫，倒是和往常无二。 一路顺畅，皇上在皇极殿与重臣议事，他也没有多等，便被召入内。 孙传庭小心入内，还未近便远听到皇上的声音。 “成立新的收税员这不又是产生一批新的冗官冗吏？这与你的初衷不符，你的陈条很好，但朕更愿意将现有的官吏转任。 朕的想法也简单，户部名下成立新商务司，登记是重中之重，将商户统一登记的备录从衙门转到商务司，再清市面上的纳税户，纳税一月一缴，或者三月、一年一缴即可，然后就是清查、抽查大户缴税情况，偷税漏税，直接罚年营收十倍。” 倪元璐道：“可这样依旧无法杜绝隐纳税户……” “抓大放小，太小的没有必要，目前就是要将商税推向正轨，目标也是引导商户们做大做强，那么到时候只需盯着这些大商大户即可，他们能缴纳的税，比起普通商户要多的多。” 朱由检说着像是注意到孙传庭进来，招手道：“孙卿来了？坐吧。” 孙传庭这才看到朱由检这是在殿中摆了十多张椅子，和大臣们围着一张桌子坐在一起，桌上摆放着诸多奏疏文书。 “臣孙传庭，叩见陛下……” 孙传庭赶紧行礼。 “起身，先入座吧。”朱由检随后又说回事情。 “专门的商务司主要就是谨防贿赂问题，但那些都是后话，商税目前来说，主要以重罚为主，重罚也是为了震慑，而之所以震慑也是因为朝廷是真的没有办法真正做到应缴尽缴。” 孙传庭听着皇上滔滔不绝，小心半个屁股入座，然后坐如松般小心倾听。 其他重臣也都无暇顾及入座的孙传庭，毕自严皱着眉对着皇上的话头问道：“那商务司之用途只用作税入吗？” “当然不是，引导商家们更方便的交易，介入商家们的纠纷，阻止商家们的恶性竞争都是商务司的工作内容，再之后，对外贸易，也就是对外国，像弗朗机、暹罗、波斯等等，大明对外国之间的交易商务司也应当发挥出作用，这部分和制造局不太一样，制造局造出货物，然后应交由商务司来牵头接单子，再发给制造局做单子。” “臣明白了。” “那么说完商税，到下一个议题，王卿。” 王象乾赶紧起身要说话。 “王卿坐下说吧。”朱由检冲一旁王承恩招手。 王承恩便赶紧再上来斟茶。 “谢陛下。”王象乾坐下，然后脸色复杂，“陛下料事如神，草原林丹汗部果然被建奴所攻！林丹汗特来求援。” 朱由检笑了一声：“远水岂能救近火？” 沉吟了一下，道：“就按照预案，分发给辽东的卢象升、以及东江的毛文龙，让他们便宜行事即可，出不出兵，他们自己权衡。” “是。”王象乾没有说什么，正如朱由检所说，他们军机处已经做出了许多应对预案，所以此事倒没有多少可以争议的点。 唯独一旁的袁老师，有些心不甘，他还是想请命任地方，但事又被这样一唱一和定下来按预案行事，他就是想开口也没有机会。 虽说是预案，但是按朱由检的想法，卢象升那边怕是没什么机会，一来卢象升才去，摸清楚环境，将手底上不服的**压服，都需要时间。 所以指望的就只有毛文龙。 尤其是自己要他在东江多少拿出点成绩来，那么这次毛文龙估计很有可能会出兵。 而至于东江兵…… 朱由检心中叹气，也是对收获没有多大指望。真正指望，还得靠银堆出来，训练训出来的御军精兵。 但是御军右军现在就往那边送，那自己这边可就没有如臂使指的军队了，那自己花那么内帑岂不是白花了？ 还是要耐住性子。 第四十七章 警告 想到这里，朱由检不再纠结，道：“下一个议题吧，还是户部和兵部一起议，军队贪腐问题必须要议出来解决方案。” 毕自严道：“臣还是提议组建军队贪腐巡查专员小组，下至地方核查。” 这个词是来自朱由检，但是毕自严却觉得贴切，因为这次是针对核查军队的贪腐纠察，并无安抚之意，何况辽东巡抚还未彻底撤回，再外任一巡抚至辽东不合适。 “可以。” 朱由检道：“户部出几个，兵部出几个，至于军中巡检，须在军中有声望，可以服众，并且熟悉军中情况，这样去到地方不至于被糊弄。” 说话时，朱由检目光看向军机处孙承宗与袁崇焕，最终决定。 “孙卿，辛苦你一趟，加兵部尚书衔领军镇巡检出巡各镇。” 孙承宗和袁崇焕都愣了一下，甚至连其他重臣都愣了一下。 显然都没想皇上会选择孙承宗，按资历，二人都是辽东老熟人，显然都符合，但是袁崇焕年轻，但显然，皇上是宁愿任用已年老的孙承宗，也不用袁崇焕。 随后孙承宗赶紧起身领旨：“臣遵旨。” 朱由检点点头，便直接进入到了下一个议题。 “礼闱如何了？” 礼闱，又叫春闱，是最重要的科举考试，因为礼部主持，所以又大多称为礼闱。 今年主考，朱由检钦点了范景文和毕自严。 范景文出列奏对：“阅卷已经完毕，如今正拟草榜，本次科举共录用贡士三百五十三人。” 本次开科朱由检未干涉太多，科举是大事，任何异动都是天大的事情，没必要这时候碰，何况，他也腾不出手来折腾。 他翻看了一下内阁呈上的科举相关奏疏，并没有草榜，只有几个被考官看对眼的名字落在上面，这些名字也并不眼熟。 于是循例点点头，又聊了几句范景文看好的士子文章，然后议定廷试相关举措，便过了这项议题。 大致的议题结束过后，便是散会，散会时，朱由检单独留下了孙传庭。 “孙卿路途辛苦。” 孙传庭赶紧道：“不敢称苦。” “这一路上来，感觉怎么样？” 孙传庭道：“感触良多，自去年末臣蒙陛下召来出京，到如今四月回京，余半年有矣，步入京师却恍如隔世，与臣出京相比，两者犹如天渊之别。” 朱由检哈哈大笑道：“孙卿夸张了，倒是说说哪里有变化？朕久在宫闱，可看不到京师有什么变化。” 孙传庭道：“与之前相比，道路更宽，并且规划井井有条，比松江府做的更加彻底。民间的商贩更多，看着更加的繁荣，已有盛世之状。” “孙卿没想到你也是喜欢恭维朕的人。” “臣绝非恭维，乃是由心而感，自陛下即位以来，京师之变化想必百姓亦有所见，还有那轨道、宾馆……” “行了，行了，不要再夸了，再夸，朕会自满的，走吧，随朕走走。” 朱由检领着孙传庭走出皇极殿。 “臣不是在夸，而是在说事实。” 孙传庭小心跟在朱由检身后半步，另一边是王承恩。 “不过，臣以为，轨道之事不当只利于官，应当利于民。” 朱由检转头看了眼孙传庭，道：“也不说利于官，轨道本身主要是想利于军，不过辽东建的那条实在太远，工科便在京师建，只不过建出来，刚好让大明宾馆所住的官员占了个便宜。” 朱由检回过头，看向了宫中的远方：“不过说到底，这个东西还不够成熟，极易磨损。工科放在京师，也是方便不断更替以及总结出新的铁轨材料。” 孙传庭小心询问：“那工部可不可以在松江府也修一条？用以便民？” 朱由检好笑的看着孙传庭：“你啊，都从松江府出来了，还想着松江府的事情。” 孙传庭义正言辞：“松江府如今既然成为试点州府，属内阁直辖，既如此，那当先一些新式的东西都应该也放一份在松江府以作试验。” 朱由检道：“我没有意见，你去工部说，不过工部恐怕不会轻易同意，这东西人力物力都不小，工部现在人员紧张，诸多立项，就是同意你，那也得松江府自己出资，没准还会被工部讹一笔。” 孙传庭一听顿时有些急了：“松江府没那么多银子，抄出来的银子都送往京师了。” 言下之意就是打算硬讹朝廷了，要钱没有，之前有钱都给了你，现在这条轨道你得负责。 “行了，反正你们自己去磨吧。” 朱由检摆摆手，懒得参与这些事，他正色道：“卿这趟回来，也应当知道朕意了吧？” 孙传庭一听朱由检这句话，也正色起来：“敢问陛下，可是让臣外任北直隶？” 朱由检点点头：“其实按理说，南直隶松江府这么大动静，其他地方也该受到震慑，派不派你去北直隶其实都无妨，不过不派你，又难免会让有的人侥幸，觉得朝廷清丈到此为止了，派你去北直隶，正是要表朝廷清丈之决心。” 孙传庭正色道：“臣义不容辞。” “北直隶虽不比南直隶，但是此番前去还是得小心谨慎，不过大体也不会出什么事，你核查一番，配合年底考成，这工作也算是完成了。” 孙传庭点头应是。 …… 而此时的南京，曹师稷致歉的事情也姗姗来迟。 “不好了！大事不好！” “曹师稷竟然道歉了！” 南京都察院衙门，有御史自门而入，便是满脸惊色喊叫着。 惊的众御史纷纷侧目，听到内容后也忍不住纷纷站起来。 “怎么可能？” “在哪道歉了？” “邸报！你们快看新一期邸报，京师杨公据说亲自写了一篇文章驳斥，你们看看，都登报了，后面是曹师稷的致歉。”刚刚进门的御史扬着邸报说道。 “快给我看看。”方建白一把拿过邸报便看了起来。 其他众人也纷纷围过来看。 看完邸报，方建白忍不住一拍桌子：“糊涂啊！杨公糊涂啊！” “怎么能给此獠活路？！此獠必死的局啊！” “此獠攻讦我等，乃包含了所有言官，怎么就能饶过？京师都察院怎么敢如此？那些人就这么原谅他？怎么平时未见他们如此大度？” “是啊，怎么能只让他道歉了之？” “邸报上说可以上言，吾等何不写文章登报去骂他？” “他是邸报的主编，他会登我等的文章？” “那岂不是奈何不了他？就凭白遭他诬陷？我看，还得继续弹劾他！必须要求朝廷严惩此子，以遏此风！” 方建白叹了口气，看了眼周围，却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正要招呼离开衙门换个地方时，从外边又进来一个身穿官服的人。 “李侍郎，今天真是什么日子？你怎么来了？” 方建白见到来人，当即高声呼起来，吸引众周围同僚们注意。 李侍郎是南京礼部侍郎，是铁杆清流，但是却是钱谦益的人。 之前倒是还能一起说话联合，但自从钱谦益在松江府干出株连大户的事情与南京众员顿时生隙，而自然而然，原本属于钱谦益提拔上来的人也就随之生隙，断了往来。 所以此时见面，不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是也可以说得上冷漠以对，连官场间的客套都懒得糊弄。 “李侍郎，来都察院有何指教？”一御史冰冷冷说道。 都察院并不是铁板一块，但是在钱谦益肆虐松江府的事情上却是出奇一致，连带着对待钱谦益的态度也是出奇一致。 所以饶是有没有参与到弹劾商税事件当中的御史也对李侍郎没有好脸色。 李侍郎也知道这里不欢迎自己，也直接说明来意。 “没有指教，只是一句劝告，我想奉劝你们，要懂得‘适可而止’这四个字。” 这句话像是火药桶，几乎把都察院给点燃，众御史当即怒视李侍郎。 第四十八章 闭嘴 方建白赶紧率先出言：“这是你代表自己，还是代表你背后的那位阁老？” 说到阁老时，方建白语气嘲弄。 李侍郎冷哼一声：“怎么想是你们的事情，话带到了，还有一个消息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也顺带告诉你们，曹师稷无端攻讦同僚，被皇上罚俸了一个月。” 说完，李侍郎转身就走，走的还非常快，像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的样子。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有御史问。 “皇上只罚俸了曹师稷一个月？这就完了？”有御史觉得不可思议。 “那不就是杨公出手了，可惜了，杨公要是不逼他道歉，咱们横竖得逼他去死。”方建白恶狠狠的说道。 “你以为你们真的可以把曹师稷怎么样？”这时候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 方建白一看，从外面竟然又进来了一个人，这回竟是南京吏部周郎中。 “周郎中，您怎么来了？”方建白与众御史赶紧相迎。 这位周郎中和刚刚已经背叛东林的李侍郎不同，周郎中背后是吏部尚书、吏部左侍郎、吏部右侍郎等人，和他们是货真价实的利益共同体，也是他们在南京的依仗。 所以自然而然态度也不一样。 周郎中脸色平静，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相对。 “我来是想和你们说一下，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也尽量不要上疏言事。” 方建白等人一听，顿时懵了。 “不是，这是什么意思？” 周郎中道：“我的意思，应该说的很清楚了，有一件事你们可能不知道，皇上在看到你们的奏疏时很生气，曾扬言要将你等送去建奴，让你们给建奴建言。” 周郎中说着，脸色也逐渐阴沉起来，他盯着眼前的众人。 “不要再惹怒皇上，不要再触及国计！” 方建白与其他人脸色瞬间惨白：“皇上……皇上真是这样说的？” 周郎中道：“只是传言。” 方建白略松口气：“我说皇上怎么……” 周郎中补充道：“但曹师稷只罚俸了一个月。” 方建白愣了下，这两者有关联吗？ 看到方建白等人不解，周郎中没有任何二话，转头就走。 “周郎中？周郎中？” 但是周郎中头也不回。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打破平静。 方建白勉强笑了笑，道：“要不，去鄙人府上小聚一下？” 众御史没有说话，似乎沉浸在某种可怕的氛围当中。 而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 众人望去，发现一个太监站在那里。 “怎么了？一个个的站庭院作甚？” 太监上前进步，来到他们面前。 “张公公，您怎么来了？” 张公公笑了笑：“没什么？奉咱家大监的命，来给你们送句话。” 方建白的脸色都还没有缓和过来，赶紧问道：“守备太监要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奉劝你们，以后最好闭嘴。” 方建白的脸色再次惨白起来。 “什……什么意思？” 张公公笑意渐冷：“就是字面意思，工科给事中张采、兵科给事中周娴、王琮等人均涉嫌受贿下了狱，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诸位能慎言慎行，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完，张公公转身直接离开。 在场所有人均愕然，场间气氛顿时诡异起来，久久没人吱声，也没有人动弹。 “不去了，我今日还有事……” 好一会儿，才有人打破平静，然而说完这句话也是匆匆离去。 方建白愣了下，好一会儿才明白这话是回答自己之前的邀约。 随后就是众人陆续回神，有回公房，有直接离去的，皆是一声不吭。 晚上。 宅邸没有点灯漆黑一片，方建白遣仆人回屋睡觉，自己却在后门，待后门响起敲门声音，他打开后门迎进来几个黑影。 “快点，快点进来。” 方建白催促，在几人进来后，他又赶紧关上门，随后带着几位同僚去往书房。 “诸位，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现在的局势很紧张。” 一进到书房，方建白便语气低沉的对同僚说道。 局势确实很紧张，自从三位不同的人造访衙门，整个衙门便都充满了丧气。 三位不同的人，代表着三股不同的势力，但他们的目的却是相同。 如果说他们可以不在乎钱谦益，反正闹掰了；那周郎中到来，让他们觉得事情似乎有点严重了，但还可以掰扯一下；那么最后以太监到来的威胁，便让他们瞬间意识到事情不是有点严重，是十分严重！ 这意味着他们被南京高层三拨不同势力警告，不管是敌方友方还是中立方，都来了，这是前所未见过的。 尤其是守备太监还以受贿拿了几个给事中下狱，这也让他们陷入了恐慌。 “钱老板和方掌柜已经不见人了。”一个同僚严肃的说道。 另一个同僚也是说道：“是，我回来后也想遣人送信去，结果李掌柜家的宅子都已经换人了。” 方建白深吸一口气，却发觉自己呼出去的气都带着颤抖。 方建白颤着声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有同僚恨声道：“这又不怪我们，还不是他们说的，我们要做什么，不都给周郎中他们说？怎么现在全成我们的错？” “那现在怎么办？张掌柜给的那一万两，咱们可都拿了……还上疏吗？” 方建白恨声道：“还上什么？现在我们都自身难保了！那一万两，没准就是咱们的催命符！我们成弃子了！” “那……那把钱退回去？管……管用吗？” “退？往哪退？张掌柜都消失了！我回去时，就让家里仆人去找，那店里连掌柜带伙计全换了人！” “那咋办？” 方建白道：“这段时间收了钱的又不止我们，管他妈的，逮到老子，老子知道谁就咬谁！” 说着方建白叹了口气，又接着道：“其实就没什么好怕的，公公没准只是来威胁下我们，我们不要再上疏了，夹着尾巴做人看看。” 有同僚沉默了一下，道：“我想辞官了，这局势看不懂，又说皇上看不惯咱们，那不辞官，咱们迟早是个死。” 方建白咬牙道：“寒窗苦读十余年，岂能轻易退走？” 其他人也纷纷认同。 最后没有商议出结果来，方建白送走了他们，随后便回到书房枯坐，过了一会儿，他目光坚定，执笔开始写起了检举信。 方建白不相信这三股不同的高层们只是警告，现在只是抓了几个给事中，但是没准下一个就是御史，就是自己，已经是末路了，他必须先动手。 皇上肃贪以来，检举有功，只要自己检举的足够多，没准可以保全自己。 至于辞官退走？笑话！身陷其中，退了，就是高官们饶了自己，那豪商们也得上来撕了自己，拿了人家银子，总不能指望人家真是大善人。 …… 几日后。 萧瑟园是南京一绝的园子，周郎中步入内院，因主人不喜被扰，整个内院见不到人，也听不到蝉鸣。 从内院走过一条长廊，周郎中见到了管家，管家领着走到了书房门前，敲响了门。 “进来。”里边传来了一道威严的声音。 周郎中便推开门只身进入。 “部堂。”周郎中低着头行礼。 “恩，坐。”案前，广信然正在书写墨宝，头也不抬的说道。 “谢部堂。”周郎中说着，身子却不动。 “部堂，事情已经办妥，从这几日看，都察院衙门确实本分了许多。” 广信然放下了笔，说道：“这些人，从魏阉开始不得志，到现在，以为魏阉没了，就是他们的天下，真是天真至极。” “部堂所言极是，部堂实在对他们太过宽纵，他们瞒着部堂接触各路豪商，拿了银子，便口无遮掩，实乃利欲熏心。” 第四十九章 检举信 “是啊，利欲熏心，所以才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广信然忽然自嘲一笑道：“老夫不也曾经是自以为可以入京师进内阁？但结果呢？却是钱谦益过去了，如今还早老夫一步入了阁，事事难料。” “部堂之才，入京乃迟早之事。” “确实，按资排辈，按举荐，按道理老夫确实无论如何也会在补缺名录内，但凡事就是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言，尤其是这帮虫豸在不断坏事，在不断分离皇上之心，分离京师！” 广信然一拍桌案，脸色已经沉下来。 “确实是老夫太过放纵了，这次过后，让那些商人都不许再找这些人。” “部堂英明。” “不过也得给皇上一个交代，都察院三十七名御史，留一半吧。” 周郎中犹豫了一下，道：“是不是太过了？” 这些人平时亦做他们的口舌，如今却一下子牺牲一半，虽说证据都是现成的，那些商人早已经牺牲掉送钱的掌柜，但是官员又岂是什么掌柜老板可比？ 尤其是御史，如此大的缺员，要是补上来想要听话，费功夫不说，还得费时间。 “过你妈个头！” 广信然忽然暴怒，直接抓起砚台砸向周郎中旁边的地上。 周郎中被吓得一个激灵。 “这些虫豸分明是想让老夫死无全尸！老夫再这样被他们玩下去，别说调入京中，就是想要全身而退都是奢望！” “去做！这帮人不识抬举，拿点钱就为商人张目，让他们闭嘴！告诉各路那些豪商，也全都闭嘴！商税大计不可阻挡，老夫已经决定向皇上申请，南京也应当做商税试点！ 他们愿意则算罢了，不愿意，那就滚出南京！南京言官不是他们的口舌，这次惹皇上大怒，如果还不吃教训，那他们就等着御军临门！再顺便告诉他们，御前左军在江西大捷，孔有德只花了四日，那夺天王等匪患便已除，让他们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两！” “是！” 周郎中赶紧应是，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见广信然如此震怒，之前广信然与各商之间关系十分融洽，甚至许多田地都是各商相送，便是这个园林，都是苏商集体相送。 结果广部堂说切割就切割，竟是毫不犹豫，莫不是朝局已经诡谲到这种地步了？ 就在周郎中思索着离开时，管家忽然敲门。 “大人，出事了。”管家低沉的声音在外边传了进来。 广信然没有要他进来，直接隔门询问：“什么事？” “刚刚王侍郎遣人来说，有御史写信揭发贪腐，牵连者众。”管家在门外说道。 “谁？！”周郎中惊声道。 “方建白。” 广信然问道：“信呢？” 管家沉默了一下，道：“没截下来，人抓住，信却往京城方向去了。” 啪！ 广信然怒拍桌子，脸色已经气的通红。 周郎中赶紧道：“这厮肯定是狗急跳墙……” “好一个狗急跳墙！好一个狗急跳墙！上次孙传庭的信你们截不住，这回一条狗的信也截不住！竟然让其发往了京师！” 广信然深吸一口气：“老夫的脸，保不住了！” 说着，广信然向门外管家道：“备轿！备轿！老夫要去守备衙门找韩赞周，此事已经不是老夫可以控制的了，南京的脸能不能保，得看皇上的意思了，尔等好自为之。” 最后一句话时，广信然已经盯着周郎中。 周郎中禁不住浑身一颤。 …… 方建白的心眼还是多，他写了两份一样的信，一封走驿站送京师都察院衙门，一封直接让仆人悄悄送往京师通政司，想要直呈圣上。 方建白有预料信有可能被截，所以留了后手，但是他还是没想到，两封信……嘿，走驿站急递的没被截，倒是仆人这边没走出百米，便跑去南京都察院衙门反手举报了他。 信很快到了京师，又因内容极其劲爆，单是方建白检举揭发受贿一事，就达到了一百零八人，涉及金额高达百万。 所以京师都察院一看，这事这么大，不敢丝毫怠慢，直接就送文渊阁。 五个阁老一看，也是全懵了。 几乎都下意识地去看钱谦益，都怀疑是不是这位下的狠手。 结果钱谦益更懵，他也只是看南京言官闹这么大的事情，遣人去忠告一下，怎么这会儿爆出了这么个大案？ “呈上吧。”毕自严严肃道，“事关重大，御史揭发自身及同僚，堪称今朝第一案。” “你们谁票拟？”钱谦益也是正色，这真的和他无关。 “别拟了，凭皇上定夺吧。”范景文摇头说道。 毕自严叹道：“皇上之意，定是严惩抄家。” 马士英道：“这不正好？又可以充盈一下国库，缓解眼下赈灾之难，毕阁老你看，这陕西到现在也还是滴雨未下，两个灾年下来，粮价飞涨，赈灾可不是小数字。” 毕自严道：“抄家岂是目的？” 只是说着自己都有些无力，户部目前来说银子还是充足的，而这所谓充足的银子，还全都是抄家抄来的。 众阁老不再言语，遣中书舍人将信送往了皇极殿。 揭发信很快呈到了朱由检案前。 这时候朱由检刚收到孔有德的捷报，也是做了批示，嘉奖全军，是让御史带着奖赏过去，先核查，查完了再赏，严查杀良冒功。 然后才是看内阁呈上的信，看完信后，他也是懵的。 这南京怎么回事？ 怎么就狗咬狗了？ 朱由检第一反应就是党争。 但很快，反应过来，南京……再争能争到什么？而且多是言官，怕不就是因为自己的憎恨态度惹起的事端，但自己目的也不过是警告一番，怎么还有意外之喜？ 所以朱由检毫不犹豫，直接下旨给内阁，联合三法司主审。 他倒是想让锦衣卫去查，这样最干脆，能深查、严查，最重要的是银子可以入内帑，但是检举信是走都察院，还是要稍微顾及下外廷以及自己的脸面，所以只让锦衣卫去协助。 协助的意思就是很明显，不能局限于南京留都，最好再深挖一些。 不过朱由检也知道，这估计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南京又怎么可能会任由态势无限发展？怕是能完成检举中的一百零八个受贿案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而当朱由检亲自批红的处理意见到达内阁，五个阁老都不约而同凑到一起。 “怎么样？皇上怎么说？” 范景文道：“皇上说，要严查，但是没说要谁去查，要我们议出个人选。” 钱谦益询问道：“除此之外，皇上还说什么？” 范景文看了眼钱谦益一眼，说道：“皇上还说，南京好汉多，这一百零八位都是好汉。” 钱谦益沉着脸道：“这是反话，这案子，得严查。” “那该派谁去？你们可有举荐？”范景文问道。 马士英道：“不如下发给三法司，让他们自己出人。” “那总得委派一位领头的。”范景文道，“南京非他地，牵连甚广，最好威望、声望具足。” 范景文的意思很简单，皇上说严查，那就得查，不能派背景比较复杂的去，最好是背景与南京那边清白的，而且地位不能低，要压得住。 “皇上要查到什么程度？”钱谦益询问。 范景文看了眼钱谦益，道：“锦衣卫会协助审理此案。” 钱谦益顿时笃眉闭嘴了，皇上如果不想深挖，锦衣卫就不会出动，出动锦衣卫，加上先前邸报上锦衣卫提供的一些言官证据，怕就是要整顿南京留都的意思了。 范景文忽然道：“要不，钱阁老走一趟？” 毕自严王象乾正要下意识反对，不是刚说好要寻身家清白……但很快，二人反应过来，此举甚妙，钱谦益在松江府的表现众人皆知，如果这次还让他去调查南京言官受贿案，能更进一步的离隙他与南直隶的关系。 第五十章 早已串联 钱谦益一愣，随即深深看了眼范景文，然后表示拒绝：“如今廷试在即，难以脱身。” 廷试是重中之重，是毫无疑问的大义，又归礼部统筹，钱谦益的回答让其他人无法再逼迫。 不过想来也是，想要逼一个和自己地位身份一样的阁老，怎么会这么轻易，除非皇上钦点。 但皇上显然是没有这个意思。 “再议吧，先发三法司，让其先出人，实在不行，刑部派左侍郎，或者干脆问问徐尚书能不能走一趟。” 其他人也是点头。 倘若徐石麒能走一趟那是最好，徐石麒为人刚方清介，从他上位以来奉命清狱，推明律意的一系列举措便知，其声望威望不断随着行事公正积累，倘若他愿意走一趟，那是否有南地背景就不重要了。 徐石麒接到钱阁老的公文来函时，人也是有点懵。 南京咋出这么大的事情？ 不是，怎么就让我去南京了？ “恩师，此事不是很明朗吗？” 门生陆培在一旁说道。 徐石麒看了眼他，刚想说话，外边管家便适时敲门。 “进来。” 管家捧着一大叠名帖进来，娴熟的放在徐石麒。 “老爷，这是今早湖州公馆、龙游公馆以及宁波商会的拜帖。” 徐石麒点点头，待管家出去关门后，他翻看了几分名帖，随后看着陆培。 “你管这叫明朗？呵呵，朝廷跟筛子似的，还未确定老夫去南京，这些浙商便寻着味来说情。” 陆培皱眉道：“未必是说情……” “还未必？呵呵，锟庭，你这次既已过了会试，可有收受这些商帮贺礼？” 陆培愣了愣：“这……” 徐石麒道：“收便是收了，这有什么？你我皆出自浙江，接收乡民所赠，乃理所应当，便是不收这这三大商帮的钱，你回去不也得收受父老乡绅的贺礼？这些都是避不开的陈规人情。 但是为官之后，尤其是身居重位，便要以天下为重，即便是要回馈乡邻，那也得顺势而为，不能说毫无顾忌的拿其他省去贴，不二公之美谈之所以成为美谈，便是他可以无视豪商们的贺礼，无视亲戚乡邻的上门索求，一心为公，这是非常难得，我们做不到不二公般，但心中亦要有杆秤，我们身居重位后，所谋所求已经不是某个省某个地方，乃是整个大明。” 陆培瞄了眼帖子说道：“可是……可是我看他们帖子也未提及南京之事……” 徐石麒好笑道：“有些事不可能付诸于笔，甚至连口都不会说，他们这时候上名帖，所为所求？你没看到名帖中提及的名字？” “那是南京官员的名字？好似也未涉案？” “没有查明的事情，谁知道涉案与否？他们上名帖，便是想要老夫查此案时，稍稍摘出他们想要保的人，也是想要我来保。” 陆培惊道：“他们怎么敢……” “没有什么敢不敢，为官为人不就是要在泥潭中前行？李邦华整顿三大营时，还被勋贵和宫里太监往他家门上泼了黑狗血，都逃不过利益二字罢了，便是内阁要老夫去南京，你真以为是看上了老夫公正？他们也不过是等着看老夫笑话。 老夫在南京如果办的好，那自然是没事，但要是出现纰漏，那老夫这个刑部尚书怕是好多人都会一拥而上。” “那这些商人不就是在添乱？恩师您……您要如何做？干脆不要去南京，您一部之尚书，国之重臣，岂能轻易动身？” 徐石麒冷笑道：“不，老夫要去，不但要去，还得替皇上，把这南京给肃一肃！人人只盯着蝇头小利，长期以往，国事如何？老夫若是辞，岂能对得住皇上当初钦点之恩？” 说着，徐石麒看向陆培：“锟庭，你要专心廷试，不要以为过了会试就高枕无忧，当今圣上贤明，这是你的机会，亦是其他人的机会，廷试好坏决定着你未来能否成为庶吉士，虽说现在已经不是非庶吉士不入阁的时候，但是规矩仍旧是深入人心，你如果不足够好，连皇上都记不住你，那谈何前途？” 陆培赶紧认真行礼：“锟庭知道，会认真备考。” 过后。 徐石麒接下前往南京的差事，内阁从速拟旨，以徐石麒为首组建了三法司南镇抚司锦衣卫等在内的专案小组，就在当日，便前往了南京。 南京方面对此也是十分重视和欢迎，早在城外，南京三巨头带领着诸多官员皆来迎接。 徐石麒对这样的迎接并不感冒，直接对为首的韩赞周道：“老夫前来办案，不便入席，诸位散了吧。” 众官员脸色顿时有些难看，热脸贴了冷屁股，但是没办法，人家钦差，是来查案，拒绝的理由光明正大。 有官员觉得是徐石麒假客气，还欲再客气一番，结果徐石麒直接冷下来。 直接点了兼南京刑部尚书的广信然出来，要他移交宗卷，并且将南京刑部衙门作为了办公地点。 广信然没辙，迎着徐石麒去了衙门。 “徐尚书，案件我们已经初步核查，所涉言官均以下狱，此乃宗卷，许多言官已经招供。” 衙门内，广信然交出了一份宗卷。 徐石麒看了一眼宗卷，瞬间脸色大变：“方建白为何死了？” 旁边跟着来的三法司及锦衣卫也瞬间脸色一沉，尤其是锦衣卫，当即便盯向了广信然。 广信然似早已经有了准备，说道：“方建白此子自寄信后，日日惶恐不安，最后似畏罪自杀。” 徐石麒都气笑了：“好一个畏罪自杀，这么说，就剩下宗卷上的人了，我看这宗卷也都可以结案了，上边罪证确凿，个个认罪。” 旁边锦衣卫冷笑一声盯着广信然道：“此乃皇上亲盯要案，广大人，是要卑职这样复命吗？” 广信然像是有恃无恐，道：“如此，亦未尝不可，已经事实便是如此。” 徐石麒一拍桌子：“好一个事实便是如此，老夫问你，卷宗在案五十余人罪证确凿，那另外五十余人呢？无罪吗？你说一声无罪，是不是老夫这就可以拿着宗卷结案回京？” 广信然道：“徐大人息怒，事情成这样大家都不想的……方建白所检举官员在当日便已经收押，并且开始了审理，只是谁也没想到方建白竟然这时候畏罪自杀…… 导致案情中断，又查无实据，他所列之商贩也不知所踪，能查实这五十多人已是衙门用尽了浑身解数，本官以为，方建白所检举名录中，怕是有故意攀咬，无实据岂不是冤枉好人？” “方建白身死，贿赂的商人失踪……这话，广大人你自己听着信吗？他方建白既然检举，他为什么又会畏罪自杀？广大人不给解释？” 广信然道：“因为他亦在其中，检举过后，他可能觉得自己也一样无生路，想不开，便自杀了。” “无生路？皇上天恩浩荡，颁布了检举有功，以他之案，别的不说，活命是不成问题，为何会觉得无生路？是不是有什么人威胁，胁迫了他？才导致他自杀？” 广信然摇头道：“那便不得而知。” 第五十一章 调动 一旁锦衣卫愤然道：“不得而知？呵呵，就凭广大人你这句话，就是渎职！” 广信然叹了口气道：“出此大案，又骤然中止，本官责无旁贷，自要引咎。” 徐石麒像是没了怒气，静静看着广信然，道：“看来一切你们安排好了，你觉得这样的交代，皇上会满意？” 广信然忽然笑了笑：“皇上满意，和不满意，徐大人你不是皇上，你又怎么知道？” 广信然施施然走了。 这是徐石麒没想到的。 他想过这案子可能很复杂，但是他完全没想到南京竟然会这样强硬。 检举人死了。 其中猫腻可想而知。 但对方就是这么明目张胆，就是在他来之前弄死了方建白。 对方到底有什么依仗？ “徐部堂，眼下怎么办？”一旁官员询问。 徐石麒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 锦衣卫道：“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案子如果就这样没了，那我们还来做什么？他不是说，涉案官员皆已下狱，我们押出来审一审没准能找到突破口。” 徐石麒道：“要真能如此，那广信然还会如此镇定？他们还敢弄死方建白？他们既然有恃无恐，那定然就是已经串联好了一切案犯，不会再有什么牵扯了。” “那您说怎么办？” 徐石麒看着锦衣卫：“你遣人，据实与皇上说吧，南京这么做，想必已经备好了后手能让皇上息怒。” 锦衣卫顿时应是。 徐石麒站起来，目光也眯了起来：“不过有句话你也是说对了，倘若真这样了结，你我有何颜面回京？那广信然不是嚣张？且盯着他咬！将所有案犯连夜审，你锦衣卫如果审不出东西，你也别穿飞鱼服了！” 锦衣卫没说什么，拱手行了个礼便出门去。 徐石麒扭头看向其他官员：“把狱中的看守兵卒全换上我们的人，记住，不是我们的人，禁止入内。” 其他官员纷纷应声。 …… 就在南京徐石麒查案之际。 军机处发函也到达了辽东宁远卢象升的手上，卢象升平静看完，他比京城还要早知道林丹汗求援。 不止于他，乃至整个辽东都已经知道。 但直至今日，都没有一个将领向他请战。 宁远镇作为进攻型的军镇，在建奴谋划大军离巢时，竟没有一个大将想要领军突一突，更别说要去兵援林丹汗，可见其固守心态已经到了骨子里。 日头正好。 卢象升领着亲卫登上了重镇城墙防线，眺望新建锦州城，防线上他恰好遇到祖大寿，祖大寿冷淡行礼之后离去。 显然，以卢象升初来乍到，比起出兵突袭建奴，他更需要提升自己在镇中的威望，获取诸将实质上的支持。 不然，他仍然会面临在兵部的局面——被架空。 不过好在，此处不是朝廷，想要实质性的坐稳这个辽东总督军事比在朝廷更简单，皇上也给了他最大的支持。 似是下定了决心，卢象升沉着脸转身往回走。 “去营地，点将。” 很快，卢象升召集了诸将议事，只是诸将显然十分冷淡，足足半刻钟才到齐，并且口中抱怨着耽误事。 卢象升像没有听见一样，待诸将坐定，这才开口。 “皇上有命，林丹汗部求援，虽远但也要想办法救一救，不能坐视建奴势成。尔今建奴欲出兵，我们这边，能否出兵奇袭？诸位将军可议一议。”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 好一会儿，祖大寿道：“好让总督大人知道，建奴不会没有防备，先前我们也尝试过突袭，但是效果很差，建奴善于野战，此乃奴之优势……” 卢象升看着舆图道：“骑上快马突袭，一击不中即退不可？” 众将沉默了一下，满桂已经回京师成为第二批武学生入学，现在声音说话最大的便是祖大寿与朱梅。 朱梅待要起身说话，祖大寿率先问道：“那敢情总督，意欲从哪突袭？” 卢象升道：“从大凌河而出，袭饶庆，饶庆若成，则大事可成，以千人为伍，一击不中，当即退回，可行？” 祖大寿默然。 从哪奇袭压根不是问题，问题就在于遇到建奴，打不打得过野战。 但卢象升要出兵，他却难以阻止，总不能坚持说野战必败，那和怯战有什么区别。 而他不说话，旁边的朱梅起身应道：“末将愿领兵奇袭。” 祖大寿有些讶异的看了眼朱梅，这家伙，自京师回来后便好似打了鸡血，终日整兵苦训便罢，现在还主动请命出袭？是忘了以前的教训？ 卢象升道：“我亲自领兵，以祖大寿部出千人随我出会州，朱梅你驻扎锦州以作接应，一旦兵败，当即掩护归镇。” “是！” 卢象升巡视众将：“有谁愿意请命跟随一同出击？” 有些将领看向了祖大寿。 祖大寿笑了笑，为了气氛不那么尴尬，起身应道：“末将愿随。” 他随军自是应有之意，但是除却他之外，没有将领开口，这显然就是信任问题。 卢象升也没多说什么，当即要求整军。 一千人的小股部队很快整军出来。 而此时祖大寿却找到了朱梅。 祖大寿道：“我知道你有银章，可达御前。” 朱梅皱着眉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祖大寿道：“我不想做什么，卢象升这个毛头小子和我儿子一般大，何德何能坐上总督？此番一意孤行出兵，我也不多说什么，一旦兵败，我希望你据实禀告皇上，让皇上将此人召回去。” 朱梅沉默了一下，道：“总督去过武学院上过一趟课，他是知兵事的，不会乱来的。” 祖大寿嗤笑道：“他懂什么兵事？他和建奴打过交道？老夫和建奴打了半辈子交道，未曾让建奴讨着好，也讨不着建奴的好，等着吧，这趟出兵，他会‘惊喜’的。” 朱梅道：“你可不要因此误军事！” 祖大寿道：“老子又不是傻子，不会留下任何诟病把柄给他把兵败扣老子头上。” 朱梅十分无奈祖大寿这种未出兵便认定败的作风。 一千兵集合完毕，卢象升一身戎装，骑着马看了眼祖大寿以及祖大寿挑选出来一同出击的两个将领，没有再多说什么。 “出发。” 一行人马顿时朝着大凌河堡而去。 …… 而另一边，东江镇。 毛文龙也在集齐部众。 “毛帅，真的要打吗？”尚可喜有些担忧的询问，眼下孔有德留京师，耿仲明在毛帅回来后，便被召去京师入学。 而毛帅此时决策袭击熊岳，也就是要碰一碰辽口，而辽口向来重地，自建奴占领后便重兵之镇守，岂是好撼动？而且毛帅策略竟是要他留守皮岛，也就是说毛帅亲自领兵过去，未免不让人担忧。 “我有成算。”毛文龙淡然道，“黄台吉欲纵兵察哈尔部，此时出兵正是良机，军机处已做了百般推演，此次出兵熊岳，亦是为了广而散之，将熊岳周边为根据地。” 看到毛文龙已经下了心意，尚可喜道：“毛帅，带上卑职吧。” 毛文龙道：“留守岂能无将？你跟着去，那这边怎么办？” 尚可喜默然。 待两万余兵整军列队后，毛文龙不忘带上百余名自愿辽民，打算倘若攻击不下，便实行在皇上那里得到的与他想法十分契合的持久战，让相熟地理位置之民广而散之，打起宣传战。 之后，毛文龙率军渡海，于金州卫会合一千金州兵，合兵共计三万余兵号称十万军，便直出复州。 这是一次试探性的出击，目的甚至只是为了开启游击。 但饶是如此，登州也依足皇命把能给的装备都给了，甚至刚在登州组建的火器生产基地的孙元化也紧急支援出了一百支火绳枪，三百支改良过的火铳还有两门红夷大炮。 再搭配上原有的八门旧式红夷大炮，一共十门用以战斗，这足够让毛文龙临时凑上一支火器队。 而似乎是这些年的顺遂，建奴竟对此一无所知，自夏州而出，一路横推张家屯至兵临熊岳堡，建奴才犹如惊慌之鸟般关上城门。 第五十二章 第一次出击 “毛文龙来了？怎么可能？他有这狗胆？” 熊岳堡内，倭黑满脸不信，自登上城墙，看到逼近的明军只有两三千人正在修筑深壕拒马，远远一看，几条大壕沟歪歪扭，这让他马上怒极。 “胆子真肥了！这点人真敢来攻？！” 他野战还未曾畏惧过，倭黑当即点兵，带着一千黄旗满人上马，想也不想，竟开城门朝着明军冲去，打算一鼓作气踏灭这股明军。 结果路至明军当前，一阵轰隆声以及枪声，队伍登时被炸乱了队形。 随即两边坡口及壕沟内忽然响起冲杀声，倭黑这才反应明军不止三千人，当即率军勒马进城，结果为时已晚，明军紧随其后入堡，人数源源不断，堡内狭隘，骑兵无法作战，当即逼得倭黑领着他的三千正黄旗兵弃堡而退。 毛文龙旋即便占领了熊岳堡，斩获过百建奴兵。 而直至毛文龙部攻克了熊岳，正在筹备蒙古诸部会盟的黄台吉才收到了战报，引得诸人惊愕。 “又是这毛文龙，这厮要做什么？您不是和他有信件来往？他为何敢于此？”莽古尔泰皱着眉头看向地图。 黄台吉面色平淡道：“不管他做什么，卓布泰遣你部去援盖州，拦住他，不要坏了大计。” “大明是吃错药了吗？还是说知道我们在谋划的事情？这时候出兵是想要破坏？” “大明不一定知道我们的谋划，知道也阻止不了，大明已经没有敢野战的勇气，区区毛文龙不足为虑。”阿济格说道。 黄台吉道：“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大明新君即位，听说很有魄力，整顿了大明的朝廷。” 阿济格冷笑一声：“那又怎么样？据说他不喜袁崇焕这狗东西，不让他回宁远，反而派了个岁数小的娃娃，我看，收拾林丹汗可以晚点，倒是可以突一突锦州，没准能把那娃娃吓死。” 黄台吉道：“不要多说这些题外话，帖子上的诸部都送出去人了吗？一个都不能遗漏，一定要通知到位。” “早就已经送出去了，可是……这样会不会让林丹汗有察觉……” 阿巴泰冷笑一声：“知道了又怎么样？他除了会和大明要银子，还会做什么？骄傲自满的家伙，说什么‘南朝止一大明皇帝，北边止我一人，何得处处称王？我当先处里，后处外’？” “好了，总之事情要慢慢来，在此之前，也要防备一下明人，虽说明人不敢和我们野战，但也不能轻敌，卓步泰你且领你旗人驱逐毛文龙，把他赶回去。” 卓布泰领命。 旋即领着五千骑兵奔赴熊岳城。 而听着斥候回报有骑兵过来，毛文龙面色不变，这是应有之理，以当前局势，熊岳堡守不住。 一旦固守，奴兵会围城切断补给，别看自己领兵多，但是一旦与建奴野战，毛文龙也觉得难以抵挡。 所以毛文龙一边按照计划让部众朝熊岳周边散开依托带来的民众形成有效据点，一边留下主力打算守一守熊岳，一旦熊岳不可守，当即撤离后退。 这次袭扰的目的本来就是要为了以熊岳为根据地展开拉锯战，熊岳堡根本不是重要之地，相反，熊岳的望儿山才是，依山组建小股部队的山地战能有效限制骑兵。 而在听到是卓步泰领兵，毛文龙便皱起眉头。 “确定是卓步泰？” “是，应该没错的。”旁边副将应道，“斥候探到打的大纛是镶黄旗满洲固山额真。” “不守了。” 毛文龙当即放弃固守熊岳，他对卓步泰有所了解，守是守不了的，倒不如用以诱敌。 于是两日后，当卓布泰领兵至熊岳，还未遇敌，便正好看到了明军从熊岳堡撤出。 卓布泰没有二话，当即率兵而追。 结果明军却不沿大道而退，转而向东，这让卓步泰察觉不同寻常，结果追至望儿山，明军入山。 卓步泰便当即勒马停止了追击。 “这么简易的圈套，我怎么会上套？”卓步泰冷哼一声，当即要手下部众准备猛火油，一边让部众包住望儿山，打算焚山。 结果还未待准备，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喊杀。 “怎么回事？”卓步泰皱眉喝问。 当即有弄清楚的旗人小卒回话：“后路藏有明军，明军忽然来袭。” 轰隆—— 说话间，一阵炮声响起，面前的望儿山明军竟也冲出。 卓步泰脸色一变。 情知中计，此时不知道敌人几人几炮，明人来势汹汹前后夹击，不宜久战，当即率军先行撤离。 毛文龙见状，当即追击，但是建奴骑兵骁战，又担心对方勒马回击，所以只追了数里便鸣金收兵，只收获镶黄旗人首两百余。 之后，卓步泰顺势夺回熊岳，退守熊岳，而毛文龙则让明军袭扰，卓步泰出来就跑，不出来，就尝试断熊岳与盖州的大道，互相拉锯之下，卓步泰顿时意识到不妙。 他兵马五千，敌人人数比他多的多，还比他怂，常常出去后，对方直接跑，引诱他进入大炮埋伏圈，而如不追，对方又故技重施，卓步泰当即向六部求援。 大政殿的诸部也是响应迅速，马上进行大军开拔打算围剿毛文龙。 结果来到熊岳，明军似消失不见没了声息。 连着驻守十余日，仍旧未见明军，只好撤回部分大军，结果这时候明军竟又出现在撤回路上进行袭扰，建奴领帅大怒。 当即要反击，结果明军又迅速沿计划路线撤回乡间，依托着地形熟悉，能够轻易摆脱大部骑兵，而小部骑兵又不敢深追，因为必有埋伏，导致建奴骑兵极难发挥优势。 连续的机动战、游击战给了毛文龙极大的信心鼓舞，虽然有几次在撤离时队伍被建奴咬上，有所损失，但是比起先前没有系统的游击战概念，简直好上不要太多，他散开部众，将周边包衣统统解放，他深谙皇上的论持久战，知道抚民为重，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大明才是真归宿，建奴不仁，抓到为奴，苦不堪言。 除此之外不但将解救奴隶包衣给粮，还帮忙伐木重建房屋，打算彻底的扎根于此再往盖州方向发展。 …… 而另一边，卢象升也已经率领着一千人乔装而出，悄然步入了饶庆镇辖区。 卢象升将部队集合于山林中，开始披甲。 随后开始对着地图部署。 “饶庆镇奴兵不过三千，我与一百余亲兵佯装斥候，敌向来轻视，可诱敌出，此道两旁皆林，祖将军，尔等埋伏于此，待诱敌深入可歼之。” 很简单的策略。 但是祖大寿很意外，卢象升竟然以身犯险。 “卢总督何以犯险，还是卑职前去吧。”一旁的随军副将吴襄道。 卢象升没有理会，对着祖大寿道：“可清楚？” 祖大寿道：“若是敌兵倾巢而出如何？一个甲喇便是一千五，我等千人，便是埋伏，岂是对手？” “建奴看我等已经无野战之心，轻视之心起，何况，不知我身份，怎么会倾巢而出？若是祖将军见敌人斥候，会亲自领重兵去歼？” 祖大寿无言，如果是他，有把握情况下，自然要重兵而出，毕竟是战功。 但是他也知道卢象升的意思，建奴轻敌，忽见明军斥候，定会派人追之，而区区斥候又不会说严阵以待。 这是常理。 但战事哪能以常理度之？尤其是敌军还是建奴，野战骁勇，祖大寿怕这卢象升前往诱敌，还没把敌人诱进埋伏圈便已经被追上抓拿。 不过祖大寿也不会阻止，如果真是那样，反而最好，轻视战事，就该有教训。 既然祖大寿无话，卢象升当即选出了百人骁勇之士，然后带着百人小队，直奔饶庆镇。 在快到饶庆镇时，卢象升特地绕道，遇见建奴则走，在“不经意间”果然被建奴发现他们。 “发现明军小股斥候？明人竟然还敢出斥候？真是找死！” 饶庆镇内甲喇额真达也嗤笑询问：“约多少人？” “看着只有百余人。” “百余人？哼，真是好久没吃肉了，达先，你带五百人，把这支明军斥候抓回来！” 旁边的牛录额真达先当即领命。 达先当即点齐五百建奴兵，自朝明军斥候而去，双方很快遇见。 一碰见，卢象升当即扭头便朝埋伏圈冲去。 奴兵穷追。 一前一后，几乎要被追上之时，卢象升一声喝道：“杀。” 卢象升这百余兵当即掏出火铳，回头放枪。 达先众人当即一滞。 卢象升又喝道：“跑！” 火铳上火药极其麻烦，尤其还在马上，只能一轮，所以明兵众人听命，收起火铳勒马前奔，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达先看到火铳，当即眼睛都红了，这支斥候小队竟如此精良？还有火铳？这不能放过！ 当即更是紧追不舍。 很快，进入埋伏圈。 卢象升再一声大喝：“杀！” 祖大寿见状，乃毫不犹豫下令。 两边瞬间箭如雨下，射死建奴兵一片。 达先意识到中计，大怒道：“有埋伏！撤！” 但已经为时已晚，吴襄早已领人断了其后路，卢象升也调转马头，领着兵冲杀过去。 不到片刻。 五百建奴便被歼灭，无一人逃脱。 而明兵只十余人负轻伤。 吴襄询问：“总督，接下来如何？” 一旁祖大寿也走过来，态度也比起先前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 卢象升道：“此地乃良地，建奴轻敌，可再行一次，传我令，令朱梅领两千兵马分小股而出，至此处二里外。” 大规模的调动兵力是无法隐瞒，所以只能分批小股乔装出动，这和他当初领着千余人也要衔枚而行乔装出来是一样的。 随后卢象升看向祖大寿指着地上的达先：“此乃牛录额真算是饶庆的小头目，将此獠脑袋割下，待到朱梅到，便至饶庆堡下挑衅。” 卢象升领兵埋伏而胜，虽说不是什么大捷，但是却极大的提升了他个人威望，所以此时说起话来，无人有异议。 连祖大寿在这时候都觉得可行。 只是隐隐担忧，他道：“建奴这次只是一时不察，中了埋伏，且人数较少，倘若再行此计，引出数千建奴兵，野战胜算极低。” “总要试一试，提前算好撤回路线，一旦埋伏都不敌，当即回撤。” 祖大寿一听对方竟然考虑到失败的回撤，也就不再多言。 之后，卢象升开始新一轮部署，争夺的是时间，朱梅已在锦州，赶来此地不用半日。以防建奴提防，他们这一千人得做出误导之事。 于是，卢象升将一千人分成两队，沿饶庆左右开始袭扰在外建奴、包衣。 作用是明显的。 很快，达也便接到了两支小股明军在袭扰饶庆镇周围。 而达先的迟迟未归，也让达先心生警惕，他迅速下令集结在外部众。 结果到了下午，忽然有小股明军至饶庆城下。 达也上至城墙一观，看到不远处的明兵，约莫千人规模杵在城前不远处，顿时骇然，以为是明军大军已至。 “怎么回事？锦州如此大的动静，我们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的？”达也震怒。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 随着兵卒汇报锦州未曾有大规模兵力调动。 所以除却眼前这一小股明兵，似乎没有伏兵。 达也便更怒了：“我说汉人哪里来的胆子出城，竟只有千余人竟敢挑衅于我？” “额真，出兵吧！灭了他们，肯定缴获不少！”一旁的牛录额真开始按耐不住请命。 达也却有些犹豫。 他是看不起汉人，但是这汉人为何忽然敢过来送死？这让他疑惑，可眼前确切是一千余明兵，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还有达先到底遭遇了什么？是不是被眼前这些明兵给害了？ 但很快，达也便看到这些明兵忽然拽出一具他们熟悉的尸体。 是达先！ 果然是他们弄死了达先！ 达也目光一凝，紧接着便看到明兵当中一个看着十分年轻的士兵出来，当着他的面竟割下了达先头颅弃之城下。 这让他顿时怒火上涌，数年来明兵都只敢龟缩城内，未尝闻敢主动出击者，如今竟然如此挑衅，岂能忍？ 当即便调动所有兵马。 一旁有一额真犹豫：“唯恐有埋伏。” “三千骑兵而出！便是遇到上万明军又怎么样？野外之地，还怕不能全身而退吗？” 达也已经气昏了头，轻藐留下这句话后，便亲自整军。 不一会儿，城门洞开。 达也一马当先，率着三千骑兵直奔明兵。 明兵一看，竟也不退，也朝着达也冲去。 两军冲杀，一个回合，明兵便下马一片，剩下明兵旋即调头而逃！ 达也藐道：“就这？” 然后发令追击。 “出击！这里离锦州不近，一个都不要放回去！” 达也领军出击，很快，追至埋伏圈。 朱梅祖大寿等人早已经等候多时，随着卢象升一声大喝，伏军骤出，当即箭如雨下。 但三千建奴不比五百，只稍作惊慌，达也便恢复了镇定，知道遇伏，竟没有调头跑，反而指挥拼杀。 一时间，两帮人马拼杀，下马者无数，血流成河。 不过到底是此地不够空旷，限制了骑兵，又是明军的伏击点，所以明军很快占于上风，而就在此时，达也也意识到不妙，开始率兵后撤突围。 到手的肥肉岂能跑了？ 就是卢象升愿意，朱梅与祖大寿都不愿意，当即追击。 一路追杀至饶庆城，建奴进城已无法组织防守，当即弃城而逃，卢象升领兵终止了追击，占领了饶庆城，将城内未来得及跑的建奴包衣一律捕获。 “启禀总督，清点已经完成，贼首一千零三十，城内建奴一百三十余人，包衣三百余人。” 确实算是拿得出手的战绩。 但卢象升高兴不起来，因为后面朱梅分批出兵了有三千人，加上他带的一千人，四千人明兵埋伏三千建奴，结果打出了超越1:1的战损，明兵战死重伤之员比建奴还多。 除却这座不大的饶庆城塞，根本称不上大获全胜。 乃至这座城塞，之后还能不能守住都是两说，还得展开布防全面加固。 “总督，为何不追那达也？”这时候将领们也纷纷过来，祖大寿此时已经恭敬了几分。 甚至将领们都期待着卢象升再出一个埋伏之计。 如此战绩，堪比袁都督当面，先前的轻视，自然烟消云散。 “穷寇莫追，此处离义州实在过近，诱敌可一可二不可三。通知锦州方面，派兵出来，接下来建奴不会忍下这口气，巩固成果乃当务之急。” “是。”诸将赶紧应命。 …… “饶庆被关宁兵给拿下了？”黄台吉在接到消息时，还愣了下，拿出地图才发现是义州辖内的边镇。 “拿了就拿了吧，这是你部的事情，可以适当出兵，但是以防范为主，目前还不是与明国大战的时候。啧，没想到明军如今也会主动寻求野战，这也是骄傲自大的弊端，过于轻敌。” 黄台吉面色十分平静训斥了两句，似乎根本没有在乎这场战斗。 “那个小将叫什么名字来着？” “卢象升。” “哦，查查他，是新来的辽东总督？派人送封信，商议派遣使者吊唁明熹宗之丧，并且恭贺新君崇祯登基。” “是。” 而比起黄台吉的淡然，大明在接连收到饶庆大捷与熊岳大捷时，堪称朝野欢欣。 而这种欢欣大体却不是在此一城一地之上，而是在主动野战中歼灭了一千余建奴贼首，这种大胜，是非常鼓舞人心。 事实上，连朱由检都很意外居然是卢象升部收获最大，在经过几次围绕饶庆的拉锯当中，最后建奴彻底放弃了饶庆，卢象升实质的将饶庆归于实控。 虽然地方不大，但也是事实上的往外收复失地。 这一主动出击，所迎来的收获，是显着的，起码没有人再质疑卢象升的才能，但一些风凉话却是止不住，像什么不过是弹丸小镇、出其不意建奴中了埋伏云云。 而相比起来，毛文龙就有些不够看，诸多廷官再次掀起了针对毛文龙的弹劾。 廷官们的不满十分有理有据。 说朝廷给了那么多的支持，登州给了那么多物资，他准备了那么久，出兵三万，号称十万，结果只打出来歼灭数百余建奴，一比卢象升这边的轻兵上阵，简直难看。 直指这就是主帅无能的问题。 甚至于不止于文官，先前那批御赐了银章的总兵、预备总兵们也都纷纷密奏，直言毛文龙就是个废物。 大有一股如果东江镇换他们来，辽阳早就到手，黄台吉早就远遁漠北的气势。 但朱由检却知道，毛文龙已经开始在敌后铺展了游击战、机动战，这才是这次毛文龙出击的重要战略目的，而且完成的相当好。 相比起这个战略完成，歼敌数百，才是次要的。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在弹劾毛文龙，而反毛最激烈，最认为毛文龙是个无法节制军阀的袁崇焕却没了声音，因为他在军机处，是切实参与进东江战略的，明白东江的任务。 所以不管毛文龙是不是故意保存实力不与建奴直面作战，此时袁崇焕反倒是因为他知道了这个战略，从而无法攻讦太多，也就出示军机处的书面报告上给毛文龙打了个中等偏下的评价。 但总归来说，两边都完成的不错，卢象升不负众望以歼敌一千五的首秀彻底坐稳辽东，毛文龙也在尝试进行系统的游击战略。 虽然正面野战开打还是不敌，但是朱由检也真没法苛责太多，大明的军事实力，当前来说，最强的反而是新组建配备最好的甲胄与武器的御军。 其余的地方兵不跑，能守，偶尔还能撑一下野战，这就已经让朱由检很满足了。 军队改革，去除弊病总还是需要时间，训兵提高单兵素质也总还是需要时间。 朱由检亲自将对这两次“大捷”做出了嘉奖批红，便将这两封奏疏发往内阁，由内阁转兵部去讨论记功。 随后，朱由检才将目光放到了南京的奏疏上。 这是一封让人看了就火气上涌的奏疏。 检举人方建白在三法司专案组到南京后畏罪自杀死了，以及一连串涉案的商人失踪，这怎么看，都是在藐视京廷、藐视他这个皇帝。 但朱由检却没有发怒，因为在收到这封锦衣卫呈报时，他就收到了广信然的奏请，他奏请增加南京为商税试点府。 而上边，联名签下了一大批南京高官的名字，几乎只要他批准，南京便会以最大力度支持商税改革。 第五十三章 不想出钱 显然，这是广信然联合着南京一众官员对他这个皇上来进行一个政治交易。 以南京作为商税试点，换取他对南京的息怒。 或者说，换取南京的脸面。 这让朱由检看了都有点忍不住想笑： “糊涂，老子把气撒了，把南京桌子掀了，把你们家都抄了，南京空了，老子不照样可以把南京作为试点？” 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现状还是让他冷静了下来。 无疑，这是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提议，因为即使是对南京朝廷进行一次清洗，换上来人是需要时间，而且要换上谁？上一次补缺没达到目的的钱谦益会不会再次要求起复那批天启下台的清流？ 他之前的想法是想说看看查到哪一步，再进行调整，结果现在局面一下子变成了这样。 南京的这次拒查，要么直接大清洗，要么就只能留着他们，一下子变成了二选一。 当然在朱由检看来，还是有第三种选择，那就是我既要清洗，也可以不补缺。 甚至可以干脆直接取消南京留都地位…… 当然这个也就想一想。 太过激烈，势必会引起南方政治集团的剧烈不满，留都格局本身就是对南方的一种政治安抚，如此一步到位，不就把保守派们、南方诸多在野反对派们都联合到一起了，这会对朝局形成难以遏制的负面作用，而且也缺乏取消留都的必要借口。 当今的局面，最好的就是慢慢改革，政策得以顺遂的实施。 如果南京官员们主动配合商税改革，意味着自上而下是没有阻力，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阻力，结果现在调转过来他们成为了助力，无疑会对商税推动起到非常积极的作用，起码南京辐射的不仅仅是南直隶，有南京做榜样，是非常有利于将商税推行全国。 朱由检思虑再三，决定同意了这次政治交易，但是也要对南京这种堂而皇之拒查举动进行惩戒。 起码这口气，他要出，朝廷的威严，也要守护，不然随便一个地方都可以针对朝廷进行所谓利益交换，那成何体统？ 所以徐石麒很快，便在衙门后院的住处中迎来了一位锦衣卫的敲门。 他拉开门，锦衣卫进入后，低哑着声音道：“查广信然。” 只一句话，徐石麒便意识到皇上是要放弃了这次清洗。 因为如果要严查，是不会只查一个人。 “为什么？”徐石麒十分不解，皇上先前明明是有整治南京的心思，为什么会忽然取消？ “应天府将成为第三个商税试点州府。”锦衣卫道。 徐石麒顿时恍然，也一下子明白过来广信然先前为何那么理直气壮。 他冷笑一声，不过广信然估计也想不到皇上还是要拿他开刀。 徐石麒问锦衣卫：“如何查到他？” 牢里的那些人全都守口如瓶，任由如何拷打审问，都没有结果，这也是徐石麒比较头疼的事情。 锦衣卫道：“不用查，他会自首的。” 徐石麒一愣，顿时意兴阑珊。 好好的案子，一下子和政治扯上，就不是案子了。 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政策是好，但是应当施行的光明磊落，难道皇上下旨施行，南京就可以不施行？ 徐石麒叹了口气对锦衣卫道：“这里也用不上老夫了，你们就行了，老夫稍后上疏请示回京师。” 锦衣卫道：“正要与您说的第二件事便是这个，皇上召您回京，南京专案一切事务由三法司定夺即可。” 徐石麒愣了愣，松了口气道：“还是皇上知老夫……但老夫回去后，也一样会向内阁上疏，向皇上谏言此次不妥。” 锦衣卫默然，这不是他能接的话。 翌日，徐石麒回了京师。 …… 另一边孙传庭也在启程北直隶前为轨道一事找上了工部。 而让孙传庭颇为意外的是，出来接待他的是一位说是负责对工科对外营运的工部郎中。 这让孙传庭看来，工科内部也是有不小的改革。 他也懒得管，直接说明来意。 对方倒是好茶好水伺候，然后就开始道苦。 “轨道不难，难的是物料、匠人。整个工期不短，所需物料和匠人也都不少，每一米都是需要匠人手工精细安置，不能出错。要看您修多长的轨道，越长，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变越大，如今工科皇上重视，内部的匠人都有着诸多差事……” 孙传庭道：“大概十里长吧，您就直说，能不能办？” 侍郎又是一番苦水：“十里啊！十里那么长！天哪，这十里孙大人您知道要多少物料吗？木材好说，铁料却是真的短缺啊……” 一通诉苦下来，孙传庭也是听明白了话外音，要钱。 孙传庭沉吟了一下，道：“先前松江府抄家，所得已经入了国库……陛下也是知道的。” 侍郎当即说道：“这个……陛下也是允许工科拿钱接单的，明说吧，工科如今耗糜极大，研究院您听说了吧？上了邸报的，如今这研究院可都是光出不进，里边的匠人可都是国之栋梁，用的都是皇上御批的内帑之钱，皇上也对工科说了，要组建对外营运的部门，要慢慢发展，最好日后收支平衡……您说，这可能吗？” 孙传庭无奈了：“那你直接说，在松江府修条轨道，要多少银子？” 侍郎道：“那要具体实地考察，不瞒您说，价钱肯定不低，物料要运过去，还得运费。所以我觉得，松江府还是往后稍稍，轨道这个项目如今很不稳定，一直都需要维护更新，等到真正实用，松江府肯定也会有的。” 孙传庭道：“松江府乃试验州府，既然做试验，怎么能没有松江府呢？何况，这确实便利，是有利于民，这样吧，你们派人去松江府，我也往松江府衙送一封信，届时你们和松江府谈怎么样？” 侍郎点头：“这倒是可以。” 孙传庭松了口气，告辞离去之后，便修书一封送给了杨知府。 杨知府现在对什么都很重视，见是孙传庭来信自然也更是重视，在之后工科派人去松江府时，更是亲自接待。 只是工科面对杨知府时，可没有面对孙传庭那么客气了，实地考察一个时辰便直接狮子大开口要价三百万两。 杨知府在听到工科要价时，整个人都懵了。 十里长的轨道，要三百万两？ 修条河堤也才这价吧？ 当即就恼火了：“就是把府库掏空，也没这钱呐！之前咋说的？你们怎么就那么敢张嘴？” 工科代表方则很是悠闲的抿了口茶：“没钱，没钱就别修嘛。” 一听这话，杨知府直接就上头了。 这是修不修的事情吗！ 之前松江府抄出这么多钱，全上缴了，这会修条轨道还得自己出钱？而且还是三百万两？ 岂有此理？！ 之前杨知府还觉得修不修都无所谓，反正这种新奇玩意估计也没人在意，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必须要修！ 因为这就是朝廷欠松江府的！ “不行，不能不修！”杨知府拍案而起。 于是便开启了漫长的扯皮之路，工科回京了，松江府派出府丞锲而不舍追到京师去磨工科。 第五十四章 虎头蛇尾受贿案 南京，广信然的园子，也迎来了几位客人。 “这么说，皇上是要拿我出气？”广信然说话的语气带了点苦涩。 韩太监道：“皇上和朝廷都要脸面，这次确实做的不妥。” 广信然目光带了些嘲讽：“难道方建白不该死？” 韩太监摇头道：“咱家可没说他不该死，咱家是说，他的信不该去京师，结果京师徐大人一来，他就死了，种种猫腻，难不成都当别人是傻子吗？” 说着，韩太监又道：“要咱家说，那些个商人也不应该失踪，这事情现在整的……又怪得了谁？” “怪谁？怪我吗？” 广信然嗤笑一声：“商人不失踪，他们没给你们送过银子？严查下来，你们逃的了干系？商人交出去斩了，那商税改革怎么推进？杀了他们的人，还要他们配合改革，那些商会愿意？他们手上多得是黑料，到时候只会一拍两散。” 韩太监道：“那你怎么知道商税改后，那些商会不会跑？” “跑？跑的了哪去？如无必要，他们真会舍弃的了这里？只要不杀人，他们过了风头一样出来，商税说到底给钱而已，不过，这些都是你们的事情了。” 韩太监笑道：“这话说的……区区受贿，皇上总不能真杀了您，这边还得需要您推进商税呢，也就是皇上要出一口气，谁让您把事办的这么难看？” “是，是我活该。”广信然长吐口气，“谢您吉言，也希望如此。” 广信然也确实是希望这样，希望皇上板子高高抬起，然后轻轻落下，他再以有罪之身为皇上办事，办漂亮了，未必不能扭转现在的恶劣局面。 起码简在帝心，不管是恶的，还是好的，好歹他是让皇上给记住了，眼下皇上又给机会，他必然要做的漂漂亮亮。 又过一日。 广信然开始召集下属开会。 皇上既然要拿他开刀，他别无选择，只能尽可能的让自己这块肉更肥一些，这样皇上面子上过的去，没准一高兴，就真能留一条命。 上午开的会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这些下属官员进去时提心吊胆，而出来时，个个如丧考妣。 随后下午，广信然便主动去衙门向三法司专案组自首。 不但如此，南京六部诸多官员也都主动选择了自首。 这一幕让人大跌眼镜，不明真相的群众都十分好奇专案组到底出了什么招，竟然能让这位大员主动自首。 而更让人惊讶的是，后续的判罚也非常之迅速，几乎第二日三法司便裁定出判罚结果，并且将判罚结果发往京师，京师第三日便批准，第四日便发回来。 当然在三法司眼里，最重要是广信然怎么判罚，这全凭上意，受贿这玩意可大可小，毕竟都是高层领导了，受贿永远只是借口，要按洪武朱元璋制定整肃贪污的纲领《大诰》和《醒贪简要录》贪六十两就要斩首，那广信然必死无疑，而按正常对文臣的优待惯例，最惨也不过是剥夺官身遣回原籍。 所以三法司也懒得背锅，直接上呈给上面处理，而上面处理结果也颇让人意外，按这些年来看，算比较重的处罚，起码比起先前肃贪来说要重。 广信然受贿一万两，罚没家庭财产田产地产，取消官身免税资格，免除诸兼任尚书衔，贬为庶民，仍不得离南京，需在南京侯查三年。 而其他自首的官员一律抄家，并进行三年在职侯查。 侯查，其实就是个考察期，考察期内再犯，直接死刑，相当于一次免罪。 但实际上，这也是朱由检不想造成大缺员，维持一下南京稳定局面，为接下来应天府商税改革做准备。 而那些言官查实的就惨很多，一律抄家，免官身，充军九边，而且言官不补。 这也是朱由检刻意而为之，言官这个系统，既然已经失去作用，那就收缩一下编制。 这次案件不能说虎头蛇尾，毕竟不管从明面上来说，还是实际上，广信然这一大员都落马了，家也切实是被抄，但是也到此为止，比起许多人预想的南京大地震还是差了一筹。 而广信然比较幸运，显然皇上是真留着他干商税一事，也不知道其中守备与守备监们有没有上言求情，反正他尽管家没了，但园子还在。 毕竟园子不是他名下，所以还是可以堂而皇之继续住着，只是里边的诸多摆设也一应被没收。 很快，朝廷下达公文，应天府作为商税试点第三州府进行商税改革，由顺天府负责，而广信然捐了个府衙文书返聘成为了商税改革一员。 南京一事在南京以商税开始结束，却不代表真的结束，起码朱由检这里就受到了不少来自文渊阁的小情绪，尤其是钱谦益的。 很简单，阁老们不认为对南京清洗与让南京推动商税这两件事有关系。 他们觉得既然南京有问题，又是你皇上开口的严查，结果南京上疏自请商税改革，你皇上就马上改变主意，显然是对于内阁的不尊重以及对于南京清洗后补员的顾虑。 这种顾虑，就让他们觉得很委屈，因为他们眼里，不管你皇上怎么想，好歹和他们商量一下，真把他们内阁当工具人了？ 而且怎么可以因为补缺顾虑就停止对于南京的清算呢？他们都已经做好了接收南京朝廷的准备了。 尤其是钱谦益，更是品会出另一层意思，你一皇上一直压着不溯本清源算怎么回事？怎么对待官员这么区别对待？他们也没招你惹你啊，尤其是如今清流式微，正该补强，这是于国有益的啊。 朱由检无奈，这次确实是他太专断了，何况这次阁臣们本以为可以从南京新朝局中得到分润，结果他一个转念便将这种计划给幻灭。 不过他对待臣子已经掌握了经验，专而召对，下不为例云云，日后凡事必和内阁商议云云，如此低姿态，阁臣们也就完成了劝谏，小情绪也消散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毕竟，皇上听谏言，对于大臣来说，就是一件非常满足自尊心的事情。 唯独钱谦益还有些苦闷。 他好不容易从上次松江府的事情中走出，正打算借这个机会再对起复一事发起冲锋，结果却又是一场空。 “皇上这是对南京清洗后补员有顾虑。”钱谦益叹了口气，“皇上是真的不想起复清流。” 范景文道：“南京现在不也是你们东林出身的居多？” 言下之意便是，总不能现在南京部分官员因为松江府一事与你有隙，你就开除人家籍贯和出身吧。 钱谦益讶异的看了眼范景文，正色道：“不二公，你不是一直说东林不党？” 马士英走过来插嘴道：“既是东林不党，钱阁老又为何叹气？对上有怨？” 范景文道：“正是此理，圣上有言，此乃为了商税大局，为了尽快将商税一事落实，况且圣上亦意识到此举虽好，却有碍王道，日后定然不会再行此事，钱阁老又为何放不下？” 钱谦益自知自己嘴快，其他阁老都满足皇上的低姿态下，此事已然翻篇，再揪着反而是自己无臣纲的表现，便起身致歉。 文渊阁顿时又一片和气起来。 第五十五章 燧发枪图纸(求追读) 钱谦益郁闷的归家，门口仍旧是挤满了递名帖的人和轿子，当他轿子归来时，门前自动让出了一条路，许多人从轿子中钻出行礼，谄笑看着钱谦益的轿子，尽管从始至终钱谦益都在轿子里端坐，不往外看一眼。 回了家，才进到书房，儿子便捧来了一大堆名帖。 钱谦益皱着眉头问：“都是今日的？” “是。”钱孙爱回道，“这些是商会的，这些是您要孩儿留意的士子名帖。” “嗯。”钱谦益有些疲惫的接过士子的名帖。 廷试在即，诸多已经成为贡士等待廷试排名的士子都抓紧拜访。 钱谦益自然要会见一下这些大明的未来官员，不管是不是门生，这都是必要的姿态。 而且也不止于他，其他阁老、重臣也都是一样，饶是号称不二公的范景文，也得会见一番这些士子。 唯一可惜的就是今年主考官并不是他。 廷试在即，也不知道皇上选定了哪一道题，还是说会亲自策问？ 钱谦益迷迷糊糊间有些困乏，只到儿子来叫，他才惊醒，旋即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离开书房。 而此时，朱由检并不知道钱谦益的心思，他现在正在工科校场，他来此是为了两件事。 一件事是孙传庭为了轨道落户松江府和工科扯皮的事情，这件事一直在扯，松江府还专门派了府丞来游说，结果还是没搞定，所以孙传庭有些恼火的发信求皇上主持公道。 另一件事则重要很多，那就是有弗朗机工程师设计出了燧发枪！ 虽然只有理论图纸，却还是惊动了朱由检。 只是在过来看到图纸后，朱由检有些失望。 图纸上的原理确实是燧发枪，火石来打火激发，但是整个架构却还是火绳枪。 一看这种造出来就必然是浪费时间，但是朱由检还是比较高兴的。 起码来说，在进步。 朱由检看向徐光启和旁边站着的白胡子弗朗机人问道： “不错，给这位叫迪伦的工匠记功嘉奖一下，不过这图纸上所画确定可行吗？为什么不做出一把尝试？” 旁边的弗朗机人听到后，脸色有点尴尬。 徐光启回道：“已经做出来一把试验品，但是效果不佳，正欲改进，臣等也不知道陛下看到奏疏会如此着急过来……” 这点上确实是徐光启没想到的，明明奏疏里提了那么多事情，这试验火石枪不过是在提及研究院时一笔带过，结果偏偏被皇上看到还上了心。 朱由检一怔，成品都有了？当即眼前一亮：“那拿出来看看。” 他确实很好奇这玩意造出来是什么样？他对火器不甚了解，只了解燧发枪有滑膛式和精准度低。 但是他还是在博物馆见过真的燧发枪，起码对于在场的人来说，他也不能算外行。 徐光启和那弗朗机人对视一眼，很快便差人拿来了造出来的试验品。 朱由检接过来一看，一眼就看出了和图纸一样的问题，用火石取替火绳思路是对的，但是结构上不对。 他将试验品拿在徐光启和那弗朗机人面前开始讲自己记忆中的燧发枪是什么样。 “火石打火这个装置倒是不错，不过可以更简易一些……” 说着说着，朱由检也觉得光是说，难以表述，便放下了试验品，接过了图纸要来了笔，开始画。 说实话，他的画画水平非常差。 但一边说明一边加上勾勒画出个大概形状，好歹是把事情说明白了，其实里边长什么样，他不太清楚，但是外形大差不差，标明是滑膛式，以工匠对火器的了解，能听懂就行，听不懂，他也没有辙。 而实际上滑膛燧发枪的精准度比火绳枪要低，但是不可否认也是明明白白的进步产品。 这个时候，就有这样的思路，无疑是相当让人振奋的。 而比起朱由检的振奋，一旁的徐光启和迪伦也是眼神放光，充满敬佩的看着朱由检。 他们都难以置信皇上竟然不光重视火器，连对火器的了解都这般深。 “大致就是这样，问问他，听明白了吗？”朱由检看向徐光启。 徐光启嘴皮子就没有停下来，很快，迪伦便恭敬对朱由检行礼，然后竖起大拇指，表情十分夸张。 显然这是在夸赞。 “他说已经有思路了，说您真的很了解火器，有您在，研究院一定会发展壮大。”徐光启说道。 朱由检道：“给他说，就凭他这个思路，已经值得一百两白银，如果能做出具备实用的实物，直接给他升为研究院院士，按最高待遇嘉奖。 你也告诉所有匠人，凡是参与能把燧发枪造出来，都有嘉奖，或者有其他想法可以付诸于实际而且实用的，也会嘉奖。” 徐光启赶紧应道：“是，臣肯定照办。” “行吧，这个事交给你亲自盯着了。”朱由检心情很好，拉着徐光启开始散步。 “还有一件事，关于松江府的，听说孙传庭还有那边的府丞都亲自来求你们过去修一条轨道？” 徐光启说道：“此事臣亦有听闻，不过另有侍郎负责，回头臣问一问。” 朱由检道：“说你们开价三百万两白银修不到十里地的轨道？” 徐光启一听，赶紧为工部打抱不平： “轨道一事，实乃耗资不浅，铁料供给本就比较短缺，还需要诸多匠人，匠人本有活计，不出高工价，哪个肯去松江？况且工部开价亦是圣上您所准。” “行了，松江府毕竟是试验州府，轨道之事，也是需要多经试，给他修一段可用的轨道吧。 价格的话，低一些，按实价给松江府开，然后报户部，让户部给钱，毕竟之前拿了人家那么多钱，之后维护之费用让松江府负担即可。” 松江府要轨道这个事，松江府很委屈，朱由检也多少有点觉得亏欠，毕竟他也有份分钱，所以便拍板下来，算是终结这个小争执。 徐光启道：“陛下开口，臣自然从命。” 打从工科试验场离开后，朱由检又见到了后宫懿安皇后派来的宫女，邀请他参加后宫举办的选美比赛。 朱由检顿时就头疼起来。 第五十六章 世子朱绍烱(求追读) 因为他好像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自从自己提议懿安皇后多举办一些团体活动来解闷后，后宫就好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刚开始局限于礼制，懿安皇后也就是浅尝辄止，只在慈宁宫让自己宫中侍女插花互相攀比，后面估计是当裁判上瘾，便拉上了周皇后还有几个嫔妃，最后是整个后宫，太监也能参赛。 短短一个月，她举办了七届后宫插花大赛你敢信？ 而生怕惹恼朱由检，还每次都派人邀请他。 朱由检哪里稀罕什么插花？便推脱不去，但是对这种休闲娱乐行为表示鼓励，并且还鼓励她们可以换换花样，从事一下衣服设计比赛之类。 而结果就是导致懿安皇后她们好似会错了意，从而开始让宫女自发搭配出好看的颜色衣裳，后宫也从满宫花香变成了五颜六色。 而宫女搭配出来的衣裳，晚上服侍的嫔妃和皇后则必会穿上。 而更绝的是，她们又似乎怕夺宠，便派太监来参赛……于是除却懿安皇后出的人是宫女，其他周皇后、嫔妃宫中出的则全是太监…… 听到这种情况，朱由检更不想参加了，并开始好生安抚她们不会被夺宠、朕这一生有你们这几个就够了云云。 不过他一直不参加还是产生了影响，这届听说为了力邀他参加，所以是全宫女阵容并无太监参赛。 盛情难却，一直鼓励对方，又一直不参加活动，单是用忙的借口也太说不过去，所以这次朱由检权衡再三，还是给个面子去看看，顺便指导指导。 “对了，周王世子朱绍烱到京师了没有？”在临走去后宫路上，朱由检像想起什么似的问王承恩。 “禀圣上，据报，依脚程，就在这几日了。” 朱由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说实话，朱绍烱这辈子都没有入过京，即便是受封世子，也是在开封，或者严肃点说，他还没有离开过河南辖地，倒是出去过开封周边，毕竟宗藩最严厉的一条禁令就是不得擅出封地，尤其是入京，听着都吓人。 进京路上，朱绍烱一直十分忐忑，他挺怕这是皇上框他出开封，然后以违令杀他，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禁不住怕…… 一路狂赶，便入了北直隶，随后便是听说京师召回了孙传庭，又外任他出了北直隶左都御史监察清丈。 然后又是听说，赣州府剿匪大捷，贼人夺天王毙命，皇上大喜，犒赏剿匪御军，之后御军又前往陕北继续剿匪而去。 之后又是听说两次对建奴大捷，建奴兵败如山倒，已经快要逼回草原老家，卢总督收复故地无数。 但很快，又听说不是这么回事，也就复地一个城镇。 朱绍烱迷迷糊糊，像是做梦一样。 再之后，就是这几天，便更是听说南京疯了，有御史检举同僚，而且一次性检举一百零八个！ 这让朱绍烱更像是做梦，觉得是在听水浒传。 很快，朱绍烱步入了京师。 一入京师，朱绍烱便觉得浑身一震，京师之地，竟和别的地方完全不同。 入目之处皆是宽敞平整大道，大道中间划了条白线，马匹车辆行人分左右而行，街道人来人往，商贩叫喊，热闹至极。 走了一段路，又看到前面大路中间铺设着长条细木板以及铁条，不少匠人正在敲敲打打，旁边还挂着个“正在施工”的牌子。 “那是干什么？”朱绍烱十分好奇，便让长随去问。 长随去问了之后回来禀报：“说是在建实验性轨道，将马车轮子安在上面，用来跑马车，据说从这边铺设到工科衙门，为实验道路，日后每日定点出车，可以给沿途回衙门的官员代步。” 朱绍烱有些懵，没听明白，不过他大为震惊，朝官竟然可以公车去衙门？ “爷，要不，先找住的地方？”长随询问。 朱绍烱点点头：“看看哪里好，就住哪里。” 长随笑道：“都不用问……小的就知道哪里好。” 朱绍烱奇怪的看着他：“你不也是第一次随本世……本爷出来？怎么还了解京城？” 长随道：“爷您忘了？大明宾馆啊！” 朱绍烱一拍脑袋：“对……差点忘了，这宾馆上过邸报，据说还是皇……那位爷开的。” 然后朱绍烱有些好奇：“那你说，如果本爷去住，要花钱吗？” 长随当即摇头，这他哪知道，只知道给官员赴京免费落脚，这世子爷去住，鬼知道行不行，按理说肯定是可行的。 “还是先不要暴露，就正常入住就行，又不是没钱。” 朱绍烱恢复了谨慎，他知道什么藩王宗室，在文官眼里是很不受待见，三天两头没事也会被弹劾，就拿父王来说，多儒雅随和和善亲民？还不一样被弹劾。 自己如果亮明身份，这私自入京的弹劾他可受不了，万一皇上反悔不保他，那他就真有苦都说不出。 所以还是谨慎点好，来到京师低调一点。 “行的了，要不爷您回马车坐好，小的问问人，看看怎么去大明宾馆。” 朱绍烱笑道：“还用问？不会看吗？” 他指了指不远处竖着的路牌，上边写着“大明宾馆前方五百米左转”，上面还画了一个指示牌。 长随一瞧，赶紧点头：“那您赶紧坐好。” 朱绍烱回到马车内坐，马车前行，结果没一会儿功夫便停了下来。 他听到外边有争执声，随后一个长随带点委屈的哭腔：“爷……要罚款了。” 朱绍烱莫名其妙掀开车帘一看，才看到几个沉着脸的衙役在车旁，自己的几个长随正与之交谈。 “你就是主人？第一次入京是吧？不会看地上的线吗？马车要走线内，你当路是你家的？就一个人走吗？后面堵住了没看到吗？” 衙役劈头盖脸见到朱绍烱掀开帘子马上一顿训。 朱绍烱有点懵，回头看了眼，果然后边堵了一长队的车马，而自己马车在中间占了两条道。 “那个……这位爷，咱们确实是第一次入京……通融一下。”长随说道。 衙役没管，直接写了一张单子，看了眼马车问道：“车牌呢？” 长随啊了一声：“是进城时给的那张吗？这这这……” 长随掏出了一张纸。 衙役看了眼纸，将上边的号记录在单子上。 “这次不罚款，但是下次再这样，罚十两银子起步，听懂了吗？还有，车牌要贴在这儿。”衙役拍了拍马车侧面。 “走这边，走吧。” 衙役指挥长随将马车到了画线道路内，然后摆手让他走。 长随赶紧驾车。 朱绍烱觉得有些丢人，气急的骂长随：“长点心吧！再犯小心爷抽你。” 长随委屈：“爷，小的也是第一次来啊。” “别说废话了，赶紧去宾馆。”朱绍烱道。 第五十七章 竹音(求追读) 很快，车子便到了大明宾馆。 “快快快，不要堵塞！不要堵塞！停下马车就下人，下人马车赶紧走！” 大明宾馆门庭若市，整个门前各色马车络绎不绝，朱绍烱的马车一到，马上便有宾馆的小厮跑过来指挥。 “是官员入住还是正常入住？”小厮直接问道。 这话把长随都有点问懵。 “这有区别吗？”朱绍烱从马车上下来。 “有区别，是官员走官员专属登记通道，是豪商就走正常登记，您怎么说？” “按普通人登记吧。” “行嘞，那我带您去登记，您让仆人先把马车拉去马廊？” 朱绍烱点头：“可以。” 于是便让驾车的长随去停好马车，结果也在这时，朱绍烱又见到不远处有一马车从轨道上开走，有些惊奇。 “这边也有轨道？莫不是京师日后这轨道会到处都是？” 小厮见怪不怪，道：“这是往东直门去的，工科建的，方便去那边的衙门和进宫觐见。” 这话说的朱绍烱都不由得多看两眼这小厮，这小厮竟然也懂这么多，什么进宫觐见，工科官员，区区一门口伺客的都懂？ 不过朱绍烱也没再说什么，毕竟轨道先前已经看过了，便和着其他长随跟着小厮进入宾馆。 一进入宾馆大堂。 朱绍烱便愣住了，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大！ 太大了！ 整个大厅行人络绎不绝，有穿官服的匆匆出门，有穿锦衣的缓步而进，柜台从左到右有近五十米，朱绍烱被小厮带着去了柜台，入眼便是一个穿着青衣的姑娘。 “您好，欢迎光临大明宾馆，请问是入住吗？” “是。”朱绍烱回道。 “是想住什么样的房子呢？我们这边暂时还有人之号房，地之号房以及普通客房。” 朱绍烱好奇问：“有什么区别吗？” “位置、价格都不同，人字号房位于亭湖左侧，入住费用是一百两一晚，地字号房在庭院，属于官员高级别住所，普通入住费用是两百两一晚，至于普通客房，三十两一晚。” 朱绍烱听到价格愣了下，还真不便宜。 他问道：“我听说还有天字号房？” 姑娘愣了下，道：“有，不过价格比较昂贵……一般来说，会对高官开放，普通人也不会想住。” 朱绍烱笑道：“我还就想体验一下天字号房。” 姑娘道：“您想好了，天字号房其实和地字号房差不多，但价格却相差很多，天字号房的房源不多，住一天需要一千两。” “那就要天子号房。”朱绍烱轻笑一声。 “您稍等，我查询一下天字号房还有没有。”姑娘说着，忽然伸手从身后拉过来了一条从顶上垂下来的竹竿。 竹竿呈黑色，底部似有两条银色的丝线，一条线连接一个铁的东西像是个喇叭，另一条则是一个充满小孔的小竹子。 姑娘对着小竹子说话。 “总台，天字号房还有对外空房吗？” 一旁的朱绍烱和长随惊呆了：“这……这什么东西？” 而一旁候着的小厮见怪不怪，一天也不知道解释了多少次，便张口道：“这位爷勿要惊慌，此乃工科提供的，名为竹音。” “竹音？”朱绍烱愣了下，“什么叫竹音？” “竹音就是竹子里的声音呀！说是中间有丝线，丝线绷紧震动，可以与另一头的人说话，距离有百步左右，再远就听不清了。” 朱绍烱忍不住惊叹：“如此奇思，是谁制作的？” 小厮道：“这就不知道了，据说是研究院的一个匠人无意中发觉的，原本只是发现竹节打通，竹孔能传声音，但是后面好像不咋滴，又添加了丝线，据说不同丝线材料都不同，绷紧后，可以震动传音，这些都是《天物杂谈》说的。” 朱绍烱又问道：“《天物杂谈》又是什么东西？” 小厮道:“是工科的邸报，皇上特许研究院每月发行，这个月正好是第一期，上边就讲了这竹音来历，据说那个匠人得到了上百两银子的奖励，还获得了一等研究士。 据说以后，还会不断的延长距离呢！” 朱绍烱又蒙了，工科也能发行邸报？还有着一等研究士又是什么玩意？ 怎么感觉自己进了趟京，跟个土包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这位老爷，您好，天字号房正好有一间，您确定要订下来吗？” 这时候柜台内的姑娘也结束了竹音，开口对朱绍烱询问。 朱绍烱从恍恍惚惚中回过神来，赶紧道：“订。” “好的……” 登记付费过后，小厮便领着朱绍烱前往了天字号房，在穿过走廊，进入犹如豁然开朗般的庭院时，朱绍烱还是挺惊讶的。 这个大明宾馆，确实名不虚传。 虽然装饰说不上豪华，但是给人感觉却很恢弘大气，不愧是宫中出品。 但此时朱绍烱还未从竹音的震惊中平复，所以进到房间参观时，虽然还是被房中一些物品惊讶，但整体已经算不上多震惊了。 反倒是他见到了房中还配备了邸报与小厮刚刚所讲的《天物杂谈》，便赶紧拿起来看。 大明邸报如今也开始尝试性的增发，可能是因为有些衙门高官太吃独食，霸占邸报引起非议，所以通政司单独成立了印刷点，不再局限于以衙门为单位，而是开通了对外的窗口，单个官员觉得哪期邸报很有价值，也可以付费而取，而在野地方的文人骚客想要，也是可以，只是价格相比起官员又要高一些。 而邸报又因为其具备的政治信息，一经开放，便惹起了全民抢购的浪潮。 完全是供不应求，于是市面上便开始有了盗版邸报，乃是将新鲜出炉的邸报，再次进行盗版印刷分发。 这无疑加速了邸报的传播速度，也一定程度上损害了邸报的利益，所以在当期邸报上，朱绍烱便看到了应天府在邸报上表示要严厉打击盗版读物。 而除却这个信息，应天府还表示在考虑推行府内邸报以缓解百姓的读物需求。 对于这点，朱绍烱嗤之以鼻，邸报之所以受到追捧，是因为上面蕴含的价值，你一区区应天府凭什么也想开邸报？不过邸报上居然允许它这样说，是不是在表示某种可能？ 毕竟工科也开了个先例啊！ 朱绍烱忽然心头发热，他非常喜欢诗词歌赋，每次邸报上关于诗词歌赋的版面都是十分少，倘若朝廷允许府内开报，那他是不是可以回开封也弄一份专门写诗词歌赋的小玩意供人传阅？ 但很快，朱绍烱旋即摇头，这种想法肯定很多人都有，且再看看吧。 随后，朱绍烱继续看起了邸报。 邸报的整体内容，似乎还是以商税为主，不断的重申商税势在必行，还强调要同时给予客商们舒适的经营环境，诸如除却官营专制之物外，鼓励南北经商，以及对外边市，这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这也让朱绍烱没来由想到了皇上送到他们王宫的三份计划书，他心情忐忑起来，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对未来的忐忑。 第五十八章 俗套的打架(求追读) 此时，朱由检也到了后宫，来到了慈宁宫。 所谓选美大赛，其实不是看参赛宫女的美貌，而是单纯看她们穿搭，可以理解成走秀比赛。 朱由检其实不喜欢这种东西，但碍于情面总还是要来。 一进慈宁宫，能感觉到慈宁宫为这次选美比赛花了心思，起码布置上花了心思。 “参见皇上……” 朱由检的进来，引得众宫女太监纷纷行礼。 懿安皇后和已经正式被册封为皇后的周皇后见到朱由检过来也是大喜，小心邀着朱由检入座。 懿安皇后亲自呈上了慈宁宫的糕点，周皇后更是亲自为朱由检端茶。 还有两位嫔妃更是纷纷拿出了小礼物呈上。 而似乎是朱由检真的很参与后宫活动，让一旁站着一群宫女都战战兢兢。 整个氛围让朱由检浑身不舒坦，赶紧让懿安皇后、周皇后也入座，然后询问活动。 本次选美评委是由懿安皇后、周皇后以及袁贵妃和王顺妃组成评委团。 评判的标准是没有，是的，没有，单凭喜好，哪位瞧上眼了，当即就可以打赏，突出了一个娱乐性。 朱由检耐着性子等着比赛开始，期间懿安皇后、周皇后似乎有些担心，不停询问她们在后宫如此，外廷会怎么看待。 而朱由检只能不停宽慰。 “外廷不会管这些闲事，你们二位是后宫之主，举办点团体活动，对身心健康都很有益，外廷有什么闲话，朕会为你们做主，一律替你们担着。” 说到健康，朱由检心血来潮便开始向两位皇后鼓励推荐运动会，什么长跑、短跑、接力跑云云，这些运动又能让身体健康，又具备比赛的观赏性，后宫可以参考之类，两位皇后听得是满脸错愕。 好在选美要开始，朱由检这才停住了嘴，开始看起了比赛。 这时候的搭配选美，不像后世有t台，更不会有猫步，就很正常的出来，然后冲着皇后嫔妃行礼，就完事了。 结果第一位宫女出场时，朱由检眉头就微微皱起。 第二位宫女出场时，朱由检皱起的眉头开始明显。 第三位宫女出场时，朱由检彻底皱成了川字型。 因为不知道是不是生怕宫女漂亮会被自己看上还是怎么样，这些参赛宫女竟都清一色未上妆，非但不上妆，身上的选色搭配也是极其……丑。 但偏偏评委团中都有裁判认可，给了赏赐，以至于十位宫女出场比赛，竟没有一个宫女落下。 一度都让朱由检怀疑这是不是人人有份，这玩意还能叫比赛？还能叫选美？ 最后则是四人评委团一致选出了一个这届比赛的第一名，本来她们还不停问朱由检意见，这朱由检哪能出声？只推脱过去。 总之这场选美，不说毫无专业吧，就连娱乐性都不足，过家家都比这强，堪称无聊至极。 “这都是自愿参加的吗？” “禀皇上，都是各姐妹们挑选出来的宫中人。”周皇后回道。 难怪！合着全是合你们心意的宫女才能参加，这哪是选美，是配合您几位过家家呢，这怕不是针对我来的啊！ 这让朱由检好为人师的毛病犯了，朱由检忍不住提了点小意见：“这样子是不行的……” 朱由检开始指出不足，首先就是应当放宽限制，太监、宫女都应当可以参加；然后就是专业性不足，场地倒是还算可以，但是人员上不应该这样，评委团应该提高赏金，鼓励自主参赛，然后制定评判标准云云。 但说着说着，朱由检也觉得这样太过难为两位皇后了，所以话锋一转便道：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主要目的亦是让你们解闷，开心最重要嘛。” 恰在此时，王承恩也进来小声禀告周王世子朱绍烱已经到了京师。 这对朱由检来说简直救命稻草，假咳了一声，便道：“是吗？那太好了，宣他入宫觐见。” 然后又对诸位皇后嫔妃道：“朕还有事，这种活动挺好的，朕看你们开心，朕也开心，保持下去，嗯，朕先忙去了。” 随后朱由检便大松口气，离开了后宫。 …… 而此时，在大明宾馆的世子朱绍烱也在住房看过邸报稍整后，便打算出去逛逛京师。 毕竟好不容易来一趟，尤其是如今京师看着繁荣昌盛，不逛逛说不过去，这次不逛，以他的身份来说，以后未必还有机会。 将随从唤来，朱绍烱一行人便往出走。 结果才出了门，还未走两步，大老远便看到了街边小巷口有几个人正缠着一小姑娘。 再定睛一看，小姑娘他还认识！正是先前给他开房的那位。 这让朱绍烱顿时沉下脸来，这堂堂京师还会发生这种事？ 当即便领着随从过去。 还未走近，便闻到浓浓一股酒味。 “倪大，你滚开……” “什么叫我滚开？马东莲不要以为你混进了大明宾馆做活，就可以忘了老子是你未婚夫！” “你喝醉了，婚事说好退了，钱我会还你的。” 叫倪大的男人瞬间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大笑：“哈哈哈，老子倪大是缺那点银子的人吗？老子就是不爽！你老爹老娘将你抵债押给了老子，现在你说退婚，你问问你爹你娘同意？他爹现在都还在老子赌场耍钱，张口闭口喊老子女婿呢！” 说话间，倪大便对马东莲拉拉扯扯。 “不要……” 朱绍烱正好看到，瞬间怒了：“住手！” 倪大一怔，才注意到一旁的朱绍烱，骂道：“哪来的臭鱼烂虾，老子教训自家娘们，你管什么闲事？” 马东莲也认出朱绍烱是那位一掷千金住天字号房的客人，一时间脸色为难，竟不知道要不要向他呼救。 而朱绍烱见到马东莲梨花带雨，不由询问道：“他是你未婚夫？” 马东莲赶紧摇头道：“不是……” “不是？”倪大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当即就扬手给了马东莲一巴掌。 就是这一巴掌，直接让朱绍烱怒不可遏，简直没把他放眼里，打小哪受过这委屈？ 当即便令长随出手。 几个长随冲上去拉扯，一时间，便斗在了一起，一个长随不察被推倒在地。 朱绍烱气急败坏：“养你们做什么吃的？就这两下子还指望你们保护爷？” 地上的长随赶紧爬起来，又扑向倪大的人。 第五十九章 召对(求追读) 不一会儿，倪大被打倒在地，骂骂咧咧爬起来重新扑过去：“干不过你们这些外地人，老子就不是东城的。” 朱绍烱一听，也当即对长随骂道：“你们干不过他们，也别说自己是从王府……开封出来的！” 一时间，战斗火热，拳拳到肉，几个人扭打在一起，不一会儿便有血迹出现，也分不清是谁流的。 倪大这边是身经百战，不说个个武艺高强，但是打群架经验甚是丰富，招数也是十分的实用，乃是插眼掏档捅肝脏。 而朱绍烱这边的长随，虽说名义上是保护他上京，实力也是有，但也是头一回遇见如此无赖的招数，况且只是打个架，他们也不想取人性命，结果就是这个不想取人性命反倒是让他们落于下风。 渐渐打出真火，几个朱绍烱的长随也怒了，当即用了十成功力出来，倒是一下子把倪大几人给压制住。 本以为就此结束，结果怎想倪大这些个人贼抗揍，打翻在地竟还能活蹦乱跳翻身起来。 这时候，倪大这边的一个人也忽然发现，这逼逼不停的朱绍烱压根没人管，当即便挥起拳头冲着朱绍烱砸去。 “让你他娘的逼逼，让你他娘的逞英雄……” 拳头直砸朱绍烱面门。 朱绍烱哪见过这玩意？从小到大在开封什么时候不是被宠着？当即便吓的小脸煞白，竟也不会躲，眼看拳头要砸实，这时候一只手抓住了袭来的拳头。 “够了。” 一声低哑的声音看似不大，却一下子压住了在场的人。 众人一怔，倪大刚要怒骂又是哪来的孙子管闲事，结果一看那人的飞鱼服和绣春刀，瞬间酒醒。 “还打吗？滚。”锦衣卫怒斥一声。 倪大便领着人屁滚尿流飞快离开。 朱绍烱缓过神来，刚要致谢，便又听到一道尖细的声音。 “世子爷。” 朱绍烱扭头一看，才注意到一个小黄人领着仪仗过来。 这让他瞬间反应过来，还未完全红润的脸再次煞白。 “皇上有召，进宫觐见吧。” 朱绍烱恍恍惚惚，完全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皇上召见，还被皇上派来的人看到自己打架，虽然是自己见义勇为惩恶扬善，但是…… 参与市井打斗，怎么看怎么跌份。 皇命是无法抗拒的，朱绍烱只能跟着宦官入宫，临走前倒是大方让长随给那位姑娘一些银子。 入了宫，朱绍烱便低着头跟着宦官一路来到了皇极殿。 “世子爷到了，进去吧。” “到……到了吗？”朱绍烱像是回过神来，神色多了几丝慌张，他连忙从兜里掏出银票。 这都是老爹的叮嘱。 进了宫，要多给银子少说话。 “小小心意……”朱绍烱将银票递给那名带路宦官。 宦官笑嘻嘻接过：“有皇命，本是不该接世子爷的银票，但是纳银台还是需要些银子，这就谢过世子爷的打赏，快进去吧，皇上等着您呢。” 宦官离开后，朱绍烱有点迷迷糊糊走进皇极殿。 “纳银台是什么东西？”怎么进趟京，感觉多了好多不懂的东西。 “纳银台是朕给内廷设置的退休银，一切外官赏赐都可以置入纳银台，荣休后便可按月领银。” 一道淡然的声音传来。 朱绍烱悚然一惊，再抬头便看到穿着黑色龙袍的年轻人，旁边还站着几位太监，不用想，那便是当今圣上，当即便吓的下跪行礼。 “朕之前肃清内廷时也说过让他们别收外官银子，但是禁不住一些外官非要送出银子才心里踏实，于是便设置了这个纳银台，银子放入纳银台，将来朕来替他们养老。” 声音慢慢靠近。 朱绍烱发现自己竟然看到了皇上的脚，当即意识到皇上来到了自己面前，浑身又是一个激灵。 “起来吧，朕又不会吃人，怕什么？听说你为了一女子打了场架？” 朱由检脸色古怪，这套路怎么这么老？ “臣……臣知罪……” “能有什么罪？事情我刚刚都听说了，女子父亲烂赌，把女子押给了赌坊。” 朱由检打了个哈欠，这么些鸡皮蒜毛的小事说实话，他真有点提不上劲。 “你算是做的好，也算是为民除害，挺好的，不过你是看上人姑娘了？” “不是……不是。”朱绍烱赶紧否认，他就是一时上头。 “呵呵，都说你性情类似周王，沉稳内敛谨小慎微，但是现在看，你还是比周王年轻气盛。” “臣……臣知罪。” “别老是知罪，快起来吧，不用这么怕，走吧，陪朕出去逛逛。” “是……”朱绍烱脑子再次浑浑噩噩起来，也没有抵抗的勇气，就这么低着头小心跟在皇上身边。 “知道朕为什么召你过来吗？”走向御花园的路上，朱由检缓缓说道。 “臣……臣……”朱绍烱想说不知道，但是又想到皇上已经发了密函到开封，他也看过皇上的信和那三份计划书，说不知道吧，岂不是在装疯卖傻？ 可要说知道……他还真不知道皇上葫芦中到底卖什么药。 但好在，朱由检也并非要他回答，自顾自道： “信，你应该看了，计划书也看过了吧？” “是……臣看过了，但是臣愚钝……” “不是愚钝，你那里愚钝了？”朱由检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朱绍烱。 朱绍烱一时惊慌。 “朕是真心的，信和三份计划书，都是真心的，也是认真的。” 朱由检一脸严肃的看着朱绍烱。 “耗天下以肥王，这个局面必须要改变，朕很有诚意，宗人府的职能必须要恢复，你父王名望与才能具备，正适合做这一任大宗正，这点你要努力说服你父王。” 朱绍烱懵然的看着朱由检，自己父王怎么就坐上大宗正了呢？ “这是一份更为详细的计划书，你可以先看看，这是朕对藩王日后出路的看法。” 朱由检从袖口拿出了一份计划书。 “经商吗？”朱绍烱恭敬接过。 “也不会局限于经商，宗人府职能恢复，日后可以组建宗人学院，恢复宗室科举，有才能的宗室，可以出仕…… 当然了，这自然要比神宗时期放宽一些，神宗时期镇国将军以下可参加科举，但朕肯定是不限制，宗室既可以参加正常科举，亦可以参加宗室科举这也算是一种照顾。” 朱绍烱听到这句话后，浑身顿时一僵，手止不住颤抖起来。 朱由检看到他这样，笑道：“放心吧，不是试探，但一切都有前提，你先看计划书吧。” 朱绍烱这才小心翼翼翻开计划书看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第一个标题便是三个大字：海事会。 第六十章 海事会(求追读) “取消宗藩之优待，组建海事会，是势在必行，大明的未来，不在辽东，在海上。” 朱由检目光平和，缓缓解释。 “海事会要有准入门槛，进入海事会的宗室，可以废除出入限制，但是日后的一切优免全部取消，包括免税、禄米，还要配合朝廷的政策，包括不限于清丈隐田，以及最重要的，需要缴纳保证金，保证金不定额，以大宗为例，像你们这样的大宗，最高一百万两，当然你们家朕特许，可以免除这保证金。 保证金在三代后可以退还，亦可以充当海事会股金，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像一些小宗，难以为活的，亦可进入海事会，成为其中一员。 海事会的权益有很多，会在宗人府带领下，组建大明对外海事集团，这里之前给你的计划书有。” “是……臣看过，十分详实……” 朱绍烱慢慢镇定过来后，便觉得，这所谓宗室改革，不就是朝着宋制那般改吗？无外乎多了一个经商的宗族计划，但万变不离其宗，说白了朝廷就是不想再养宗藩。 尽管所谓海事会门槛很高，但是可以免除出入限制，还可以科举为官，这对于原先一辈子都无法出封地只能行乐的宗藩来说，真说不好对还是错。 尽管他内心犹豫，下意识想抵触，但冷静下来，却又觉得并非不可，只是那苛刻的条件怕是有待商榷。 至于那所谓大明皇家船航海运公司，他看过计划书，上面十分详实，起码来说，是具备可行性，不像是个画出来的饼。 “除却航海公司，还有皇家矿场公司也要组建，大明对于煤铁的需求很大，未来会更大，没有它，会限制大明的发展，眼下大明的矿场多是豪商开采，却效率极低。” 朱由检缓声说着自己的计划。 他的计划很简单，将宗藩制度彻底推翻，大宗他们不是有钱吗？那就投资，小宗不是穷的吃不起饭吗？那就让他们给大宗打工，让他们出海。 不能让他们老想着不劳而获。 整体上，以出海为目的，在内拓展矿业、种植业。乃至他还有一个比较良心的计划没有说出口，国内钱庄发展比较拉胯，大可以再组建一个大明皇家银行嘛，宗藩们都来入股，都把钱放进来，至于怎么用，宗藩们就不用管了，每年收股息就行，虽然说收割的比较难看，但再难看，也比军队物理收割来的强。 当然，这得获取到一定信任之后才能做，得徐徐图之。 一旁朱绍烱低着头看着更为详实的计划书，脑子里却不停的思考。 到了最后，朱由检说出了朱绍烱的任务：“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朕打算封你为第一任海事会代主席，就由你居中串联，先说服你父王出任宗人令，随后，你再游说一下各藩王，争取在六月就在开封开一次集中的大会议。” 朱绍烱又又懵了，怎么这么大的事情砸他身上？ “皇上，臣无能……” “不要说无能，这是一件可以载入史册的事情，好好用心去做吧，你是最合适的。期间，你可以不受限制出入任何地方，此事过后，你与周王都可以不受限制出入，成为海事会的一员，也特许你为锦衣卫巡检史，可调动锦衣卫为此事便宜行事。” 说完，朱由检拍了拍朱绍烱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 “我……”朱绍烱露出了似哭的表情。 …… 而与此同时，市井中，刚打完架的倪大一肚子气回到了自己赌坊后院。 旁边的小弟给鼻青脸肿的他用鸡蛋外敷去肿，结果越敷越疼，越疼越气，最后忍无可忍，一脚踹翻了面前给他敷伤的小弟。 然后一拍桌子。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没这么受过欺负！快，给老子摇人！” “倪老大，三思啊，那小子好像是住大明宾馆的！”旁边同样鼻青脸肿的小弟赶紧拦住。 “那又怎么样？非富即贵那怎么了？老子揍的就是富商！” “那万一不是富商呢？是哪位官老爷的儿子咋办？”小弟小声道。 倪大怒斥道：“哪有那么巧！那小子贼眉鼠眼，哪衬得上官少爷？他要真是哪位官老爷儿子，他不早自报家门了？哪知道跟老子打起来？” “这倒也是……不过说不好啊，后边不是出来一锦衣卫？” “碰巧路过罢了！别他娘的逼逼了，快把兄弟喊来！” “是是是……” 小弟不敢再多言，赶紧扭头往外跑。 结果没一会，小弟就慌慌张张跑回来了。 “不好了……好多……好多……” 看到小弟结结巴巴的，倪大更怒了一巴掌拍过去：“好多什么东西？不会说话了吗？” 小弟委屈的捂着脸道：“好多官兵……” 正说话间，外边便气势汹汹冲进来了一群官兵。 倪大愣住了，赶紧迎上去：“不是……怎么了？诸位官爷？” 倪大注意到来的官兵，他还都不认识，心下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就是倪大？” “是……是啊，未请教？”倪大赶紧掏出银子。 结果被官兵一把推开，冷着脸质问：“京师禁赌不知道吗？” 眼看对方不收银子，倪大脑袋嗡一下就响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不是……这不是赌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认识府里的李检校……” “府？哪个府？”为首的官兵挑眉。 “顺……顺天府。” 官兵冷哼一声：“老子五城兵马司的！赌坊封了，人带走，你说你认识顺天府的李姓检校？很好，顺窝把保护伞端了。” “不是啊官爷……” 倪大顿时觉得五雷轰顶，赶紧求饶：“官爷饶小的……还请说个分明，小的到底得罪谁了？” “得罪谁？谁知道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老子是奉命来的。” 奉命来的？ 倪大顿时面如死灰，这说明这根本不是打点的事情，人家就奔着他来的。 可他平时也没有得罪人啊！一直都客客气气做生意……除了刚刚那一架！ 倪大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莫不是那位锦衣卫爷要整自己？还是说那个尖嘴猴腮的富家少爷身份真的不简单？ “走吧，上拷。”官兵手一挥，倪大众人顿时被拿下。 倪大的一行人被抓捕带走，街道外不远处的锦衣卫静静看着，过了好久，才转身离开。 …… 第六十一章 凉亭宴 朱绍烱还不知道打架的对手已经被抓，不过想必知道，他也没心思管了，甚至连他自己是怎么出宫的都已经忘了。 只知道自己脑子像一团浆糊一样，浑浑噩噩出到东直门，再由等候在那的长随送回大明宾馆。 结果还未走进宾馆，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锣鼓声。 朱绍烱回头一看，发现是太监领着仪仗队伍前来，就在他面前站定。 “世子朱绍烱听旨！” 朱绍烱一怔，这旨意竟是给自己的？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周王世子朱绍烱，天聪机慧，惟我太祖开国，崇树亲藩，分王诸子，匪直荣茅，土于一方，实欲寄屏翰于万世。仰遵成宪，式用祗循。咨周王第一子睿质夙成，英姿特立。应祯祥于震夙，昭俊伟于孩提。亢兹磐石之宗，浚发天潢之派。今特封尔为小周王，锡之册宝，御赐京宅。夫进德讲学，先王范世之訏谟；忠君孝亲，毋忝训词。钦哉！” 朱绍烱懵了。 周围群众也懵了，合着他们在大街上亲眼看到皇上封了个王？ 那小子不是刚刚打架的小子吗？竟然是个藩王世子？！ “世子朱绍烱……不对，应称呼为小周王，瞧咱家这嘴，小周王，还不快起身接旨？” “不是！是不是弄错了？”朱绍烱回过神后，赶紧问向宦官。 朱绍烱是真的懵，他父王还未薨呢，怎么他就封王了？这怎么回事的？ 宦官笑嘻嘻说道：“怎么会弄错呢？不会弄错的。” 朱绍烱低声道：“这不合礼制吧？我父王尚在！这要如何论？” “怎么会不符合礼制？这便是礼部议出来的圣旨，而且也好论，你父王为周王，你自然便为小周王，待日后你父王还可再挑一子做世子袭爵。” 朱绍烱又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是皇上对他的特赏，他一下子便感觉到压力巨大。 现在皇上不但对他封王，还御赐宅邸，那到时候他如果办事不力会怎么样？ “您的周王府已经收拾好了，要带您过去吗？”宦官问道。 王府收拾好？这是提前就备好了吗？ 朱绍烱忽然感觉自己全身无力，他就好像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中，连挣扎都徒劳。 自己不过上了趟京师，怎么自己这一脉就一门两王了呢？ “去吧去吧。”朱绍烱不喜欢被人围观，只能无力答应。 “那走吧，送王爷去王府，王爷在京赐府的王爷可不多，足以见得圣上隆恩。” 朱绍烱看了眼那宦官，心想日后在京的王爷怕是会越来越多。 队伍浩浩荡荡离开，在上马车前，朱绍烱似乎看到人群中面色惊讶的马东莲一闪而过。 他也没放心上，现在的他，没有别的事情能比海事会这件事大了。 去到了御赐的周王府，朱绍烱连府邸都没有参观，问御赐过来的管家奴仆书房在哪，便直入书房，随后便开始给父王写信。 此事已经迫在眉睫，皇上如此公开的封他为王，也足以表明事情是无法抗拒的。 …… 而此时，御花园的一角已经正式被朱由检划成种植园，在种植园内，朱由检与大臣们正相聚在园内的凉亭当中。 朱由检看着园外匆匆回来的王承恩，知道事情已经办了，便对内阁诸位重臣点头。 “朱绍烱已经封为小周王了，劳诸位重臣陪朕胡闹了。” 范景文肃然道：“陛下欲革新宗藩，乃大明之福！岂能说是胡闹？何况，小周王虽破例，却并非无成例，况虽是亲王，此爵不袭，不出岁贡，于国无恙，却可以鼓励行事。” 言下之意便是行此改革，总要给点甜头，况且这甜头又说不上真的很甜，足以堵百官的嘴了。 马士英也出列奏道：“只是让宗藩行商……真的可行吗？会不会与民争利，造成恶果？” “臣觉得倒是步妙棋，陛下让户部参与其中，不就是在避免与民争利？况，宗藩纵恶，如今效仿宋制，不但减轻朝廷负担，亦让一些小宗得到喘息，尤其是，一旦宗藩入瓮，便可全国推行一体化纳粮！此乃革之根本！” 钱谦益有些疑虑：“但那些宗藩真愿意舍弃土地经商？” “所以陛下才没有一下子收回土地，只要求他们配合清丈土地，并缴纳保证金。” 钱谦益道：“说到保证金……像大宗，一百万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他们岂肯？” 范景文道：“一百万……是可以商议的。” 朱由检则胸有成竹：“这有什么？朕看来，宗藩改商，比商税改革推行都要容易，放心好了，朕相信朱绍烱。” 钱谦益皱眉，刚想提醒说应该提防宗藩听闻消息作乱，结果王象乾就碰了碰他，低声道：“孔有德的御前左军已经出了陕西到了河南。” 河南是宗藩重地。 钱谦益这才恍然，也顿时反应，知道皇上这是一切都有成算。 察觉到烧制的时间差不多了，朱由检便命人把挖出来的红薯土豆拿过来，将这垒起来的土堆顶小心掀开，把红薯土豆一应番物放入，再将整个土堆给捣塌，将烧红的土堆压在红薯土豆上面。 之后，再将一些沙土覆盖，就这样借助余温将红薯土豆慢慢焖熟。 这是前世小时候经常做的事情。 而这土堆焖的时间不能过长，要知道里边的温度是非常高的，时间一长，很容易便将红薯土豆给焖成焦炭。 所以察觉到差不多时间到了，朱由检也不让别人来扒，乃是亲自动手扒开闷热的土堆，顿时红薯土豆热气腾腾。 朱由检便亲自将熟透了的红薯分与众臣。 众臣不敢怠慢纷纷双手接过。 “小心烫。”朱由检叮嘱了一下，自己也拿了一个，小心剥皮，太烫了，便用手摸摸凉水降温。 “红薯甘甜带糯，不过这土豆要撒点细盐才好吃，你们觉得味道怎么样？” 其实现在的红薯土豆品种，味道不会怎么样，与后世专门培育出来的优良口感其实是有一定差距在。 但皇上亲自焖烤，御赐食物，众臣又怎么会说不好吃？ 自然是口口称赞，引经据典，端的是一派祥和。 朱由检也跟着笑了笑，道：“不过到底腊月下了那批种子冻坏了，不然收获还要早一些，这番物到底还是要春下才合适，也多亏了徐卿，这玻璃制房到底是实用。” 徐光启连连谦虚推辞，不敢居功。 第六十二章 黄台吉的信 朱由检笑了笑，说起来，他也是之前和徐光启聊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实在孤陋寡闻，这温室哪里就一定要塑料大棚？ 古时候最远追溯到西汉就已经有温室种植反季蔬菜的成例了，反而是塑料大棚是由于成本低廉才普及。 而像他这种正儿八经的皇帝，想要搞个温室最简单不过了，西汉用的是蕴火，也就是没有明火的升温方式，而到了西魏，甚至诞生了地窖燃火升温的方法进行冬季反季节蔬菜种植，唐代更是直接用“温泉水”。 所以说，他刚开始一味追求所谓塑料大棚，反倒是真给徐光启起了难题，最后还是徐光启了解了目的，然后从目的出发，提出了玻璃透光外加升温的方式解决了他的痛点并且对他科普了温室由来已久。 这也让朱由检十分汗颜自己的甲方行为。 而顺着话题，朱由检也开始问起番物的推广情况。 徐光启道：“自陛下的番物一体纳粮推行，各地也逐渐尝试种植番物，像松江府、北直隶、陕西陕北这些大旱之地，都推行的较为成功，其余地方的百姓倒还是更愿意种植稻米粮麦。” 朱由检点点头，那些推行政策好的地区，都不是百姓们自愿去改种番物的。 要么是改革州府像松江府，大多数的田地都是原来地主老爷，然后州府把地分给原先没地的佃户或者南下就食的流民要求他们种的番物。 要么就像北地这类旱地，逢大旱，想种粮食也种不了，恰逢朝廷推广耐旱的番物，便试着种种，再要么，就是陕北陕西这类两年大旱的地方，地里庄稼早已经旱死，无粮可收，朝廷赈灾连带着发番物种子让他们种，他们才会去试着种。 人是有舒适圈的，尤其是对于百姓赖以生存的粮食，早已经根深牢固，如果没有长年累月的目睹番物的稳定和产量，老百姓是不会轻易涉险。 “慢慢来吧，番物的唯一好处就是耐旱，多在受灾地推广，早前朕看到了周延儒呈上来的奏疏，说是灾地多有奸商哄抬粮价，百姓苦不堪言，被逼着卖地，这也是亘古难题，天灾夺粮，人祸夺命，奸商兼并，如今大明人口渐重，兼并之风却难以遏止，所以番物推广乃重中之重，总不能老逼着朕行松江府之事。” 徐光启肃然道：“臣谨记。” 范景文亦放下红薯，肃然出列道：“内阁早先有陈条，乃是灾地行禁物价涨跌之事追究地方官员，应正式推广，令地方严查哄抬。” “也不仅于哄抬物价，抑制灾时物价的条例亘古有之，却仍禁不绝，这样吧，内阁将陈条改一改，凡灾时各面俱到，拟出一份灾时紧急条例正式颁布，凡受灾之地，地方官员勿用请示，允其迅速严查，重惩尽罚，以平粜卖。” 这是稳定灾区的应有之理，几位内阁重臣没有犹豫纷纷出列遵旨。 结束了这顿凉亭君臣的焖红薯大餐，朱由检回到了皇极殿。 手上是兵部联合军机处上呈的汰裁冗兵的情况奏疏。 看着奏疏，朱由检叹了口气，情况不乐观啊。 总的来说，还是兵额太多了。 不是多，是多到恐怖的那种。 不算整个九边，单算陕西的三边四镇边军数量就多达四十万人，再加上诸卫所的卫兵，单是陕西省加上陕西都指挥使司的兵额数量就高达六十万人。 这还只是一省供给之兵，如果加上其他省都指挥使司、边镇，明军账面上就已经高达百万，就按这个数额发钱，发个几年饷，大明怕就自己崩溃了。 更不用说其中冒饷虚额有多恐怖，所以户部和兵部压根不认，也发不起这么高的军饷，于是便使用各种方式甚至削减军粮饷银，结果也很显着，那就是导致军纪变差、战斗力直接断崖下降。 所以裁汰冗兵打击冒饷是势在必行，不能再稀里糊涂下去。 而这，也正是内阁和朱由检派出孙承宗的原因。 朱由检又叹了口气，这大明朝可半点不轻松，裁汰的人也要吃饭，能去哪？这就是为什么发展经济，经济发展了，各地缺工人口就会变大，一切都像是一个环，环环相扣。 你想解开那个，这个就会收紧，必须同时徐徐图之，心急不得。 …… 而此时，锦州城内。 卢象升有些讶异的问道：“信？谁的信？” 一旁的亲卫回道：“建奴那边送来的，是黄台吉的信，说是与您亲启。” 卢象升皱起眉头接过信，道：“他？我和他能有什么言语？” 打开信一看，眉头皱的更紧了。 “写什么的？”旁边诸将好奇。 “莫不是被卢总督吓破了胆？过来讨饶来了？哈哈哈。” “哈哈哈。” 因为实据了饶庆，将来犯的建奴打回，大家此时正是士气高涨。 卢象升将信给到一旁副将看。 卢象升道：“没说什么，只是夸我两句，然后说商议派遣使者吊唁先帝之丧，并且恭贺新君登基，他想遣使道贺。” 诸将一听顿时安静下来。 祖大寿看过信后，一拍桌子怒哼一声：“他也配？” “此事是不是蕴含了和谈之意？”有将领问道。 “哼，建奴地位不等，有什么资格往我大明遣使？想要和谈？先把辽东还回来再说！” 祖大寿顿了顿，又继续道：“实际上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他意图统一蒙古，谋划会盟，天下皆知，不过是如今见我等敢于野战，不想出兵时两面受敌罢了。” “所以说回来，这亦是卢总督打出的声望。” 卢象升却正色道：“此乃诸位将领士卒之功，何况，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我等不过是占了对方轻敌之机，经此小役，建奴怕不会再给我等这些机会。” 这时候有将领询问：“那该如何回黄台吉？” 祖大寿道：“直接回绝。” 卢象升也点头：“回绝便是，建奴与我大明根本不相当，且占我辽土，人情大义均不通，岂能由他遣使？” “是。” 第六十三章 福王生气 此事暂了，便又回到了会议的主题，那就是裁汰冗兵。 很多将领当即便开始诉苦起来。 “裁汰是内阁与皇上共议之策，势必施行，如今孙巡检要来辽东核实，你们得尽快落实，而且别说是你们，其他军镇、地方诸卫司也都得裁汰。” “可裁汰之额实在夸张……” “夸张什么？朝廷欠饷时怎么就不夸张了？本都督在此重申一次！不要再奢望过回先前冒饷虚领的好日子了！这一次实额精兵，不是开玩笑！本都督不希望你们没有死在战场，反而死在这上面！” 毫无疑问，卢象升已经有足够的实力来说这一番话，这番话也让诸将意识到朝廷眼下是动了真格。 所以一时间，场间顿时肃然噤声。 …… 开封府，周王宫，朱恭枵有些失神的端坐在房内，手上拿着一封信件。 他口中喃喃自语：“怎么一眨眼功夫，一门就出两周王了呢……” 好一会儿，他才逐渐回过神来，再次拿起了信观看。 毫无疑问，皇上宗藩改制的决心很大。 如果不造反，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选，只能予以配合。 而显然，他不可能造反，所以他只能配合。 思考良久后，朱恭枵执笔给新封的小周王回信，信的内容涵盖起来只有两个字：干吧。 而在回信后，朝廷几乎以雷霆般速度封朱恭枵为宗人府宗人令，而宗人府也自永乐之后时隔两百年再次迎来了实权。 而转呈过来宣读旨意的则是小周王，待朱恭枵接完旨后，父子二人久久相对无言。 但很快，父子便开始行动起来。 朱恭枵是一个真的能做事的人，他亲自拟信送往各宗藩处，试探性的开始讨论海事会一事。 同时，开始执行宗人府职责，乃是开始调查各宗藩的犯罪记录，这个极其好做，只是做这个之前，需集权，他率先对开封府内的小宗实行拉拢。 而明朝宗室人口之多，简直骇人听闻。单单开封一府，就有近七万的宗藩人口，其中最底层的奉国中尉每年禄米两百石，从洪武开始便没有涨过。 宗藩是不得参与士农工商，也还得遵守禁令不能乱跑，有田的还好，能租。没田的便只能领取禄米为生，而随着时代发展，连两百石的禄米都时常被拖欠，甚至发宝钞，不说人间地狱，但说一声水深火热绝对不过分。 朱景澄便是其中一员，甚至他要更惨一点，官府只发了三分一的禄米。 他又没有别的宗人那般收陀地费的本事，唯有给酒楼做做工为活。 所以在听闻周王爷竟然成了宗人令，还要挑选宗人入宗人府任职时，他是想也没想，便从酒楼奔回了家，拿了屁用没有的奉国中尉凭证便直奔王宫。 结果去到才发现，嚯，王宫中挤满了族人。 有好些还是有不少外快不愁吃穿的。 朱景澄挤到相熟的族人身边询问：“濡爷，您怎么也来了？您又不缺这口饭，怎么也想混份差事？” 这位濡爷温饱是真的足，原因也很简单，他为了取得更多禄米，选择了许多宗室都选择的道路——生娃。 原因也很简单：“宗室年生十岁，即受封支禄。如生一镇国将军，即得禄千石。生十将军，即得禄万石矣……利禄之厚如此，于是莫不广收妾媵，以图百斯男矣。” 真生娃致富。 但这招到现在显然没啥用了，毕竟真还有用，濡爷也不会出现在这儿。 所以被叫濡爷的族人冷笑一声：“谁会嫌钱多？官府连禄米都不给足，自己不打算，还怎么活？” 朱景澄叹口气深有同感：“谁说不是呢？” 然后他瞄了眼人群，有些担忧选不上自己，道：“您知道王爷要挑多少人吗？” “不知道，估计不少，我刚听说京师那边的宗人府都没了，这不得从头开始招？各地方的宗人府可也都要人手不是？总府挤不进去，那外派的总该选上吧？” “那倒是。”朱景澄听言，心宽不少。 很快，便有一王宫属官出来，人群顿时喧哗起来。 朱景澄也费劲的往前挤了挤。 随后属官便开始宣布选人条件。 当先第一条，自然是不能太老，凡过四十不用。 第二条便是家里人口多的优先，这条算是朱恭枵对贫困族人的补贴。 第三条就是身体不能有什么毛病隐疾，要健壮，最好懂点功夫。 还有几条也是类似，反正都不算太严苛，毕竟最重要的身家清白反而是最次要的。 毕竟能来的，个个都是身家清白，宗藩之后。 不过饶是条件宽松，也淘汰了一些人。 而朱景澄比较幸运，往前挤了一大段身位，顺利在了前面的队伍当中。 并且很快轮到他。 “什么名？” “朱景澄。” “哦，可以。”属官翻阅了一下册子，便点头随手勾勒。 朱景澄登时大喜过望。 之后，他便被编入了宗人府卫。 但此时，他都还没有意识到宗藩要发生大变化，只觉多一份禄米糊口。 而周王朱恭枵在很轻松便充实了宗人府后，有了宗人卫队，发了可以代表身份的令牌给他们，便让他们光明正大的去调查宗藩罪证。 朱恭枵罪证收集不是为了处理，而是为了保证藩王们肯谈判。 如果不肯谈，那不好意思，按宗人府律你这些罪状就难办了。 而小周王朱绍烱则是亲自前往在河南的藩王宫中游说。 在父子俩的忙碌下，宗藩改革的消息也渐渐传开，一时间，天下宗藩俱震。 大宗迷茫困惑不解，但小宗们可就太快乐了！ 尤其是还未外派的朱景澄，当即直奔王宫属官当面，表示自己要放弃宗室待遇，愿意加入海事会。 无他，天下小宗苦宗藩的限制久矣。 “温饱都难以保障，那这宗室名头到底有什么鬼用？” “就是，现在官府连欠我们的两百石年禄都拿不出来，亏亏欠欠，有时候还给宝钞这种废纸！” “皇上英明啊！这海事会就应该早点成立！我太愿意加入了。” “难怪忽然让周王任宗人令，我本以为这就是最大的改革，结果没想到……还有个更大的在这等着。” “很显然啊，恢复宗人府职能，那肯定是要有大动作嘛。” “小道消息，据说以后啊，还会开宗室科举，咱们可以当官。” “假的吧？神宗时期不也说镇国将军以下可参科举？结果啥用没有，咱们怎么考得过那些学子？” “所以啊，这次据说就是吸取了教训，专门立宗室科举，只在宗室中考，也只在宗室中录取！” “说的真扯，不过话说，这海事会到底怎么个加入法？里边经商怎么个经法啊！有钱给吗？” “这哪知道……” 大家议论纷纷。 诸多小宗都各自找上了大宗，想了解到哪加入海事会，一时间诸多大宗都头疼起来，他们自己都还没有搞明白怎么回事呢，你们这点小虾米一边待着好吗？ 而有愿意加入海事会的，便有不愿意的。 就在开封隔壁的洛阳，福王宫内，福王便大发雷霆。 “一百万入这什么鸟事会！还要配合清丈？皇上怎么不去抢呐！” 福王有些气急败坏。 他是真心疼钱，眼睛都气红了。 “不给！不给不给！坚决不加入，不是说自愿加入吗？就让那些小宗加入好了，孤肯定不入！” 第六十四章 游说 “那要是皇上断了白粮如何？”世子朱由崧有些担忧。 福王摇头断然道：“不可能！” 但很快觉得自己说的太独断了，也有些犹豫：“要是这……要是这样孤便哭给皇上看！哭给天下人看！祖宗家法，岂能擅改？” 世子朱由崧见到父王都没啥底气，顿时心里也多了几丝慌张。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下人忽然匆匆来禀，竟是周王来了！ “周王？他怎么敢离开封地？哦……对，他成宗人令了。”福王恍然般点点头。 结果下人道：“不是老周王……是小周王。” 福王神色又一恍惚：“是……他家那世子听说被召上京师，被皇上封了个小周王听说亦可以随意出封地……” 福王神色说不清是妒忌还是愤慨：“礼法何在啊！哪有一门两个同封号的王啊，即便新封不袭爵，那也是乱命，明明孤这一脉更亲近才是！” 世子朱由崧无语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嘛？ 赶紧小声提醒：“父王，是不是该把小周王迎进来。” 福王这才恍过神来，赶紧道：“快准备礼仪……” 这一下子可把福王宫给忙碌坏了。 原因很简单：没成例啊！ 别看开封和洛阳很近…… 但这两王就压根没走过亲戚，而且也被禁止两王相见，所以用何规格的仪仗去迎接一下子倒成了难题。 “干什么吃的？这么久！”福王都等怒了。 王宫负责礼仪的属官也是满脸苦瓜相：“王爷，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何规格去相迎啊……” 福王烦躁的说道：“这有什么？规格不规格，都是小事，就按本王的仪仗迎接吧，他受封周王，也是个亲王不是？” 属官得了命，便赶紧去安排。 一通繁琐的礼仪过后，福王终于第一次见到这位儿子辈的世子……不，小周王。 福王率领着世子朱由崧亲切的将其迎进了宫殿。 然后按足了接待亲王的礼仪。 然而心里有事的朱绍烱压根不想玩这些繁文缛节，他是真的没有时间耗，也不想耗，后边还得去其他家呢。 所以也顾不上得罪福王，朱绍烱便开口：“此处甚大，眼杂耳多，福王何不借一步说话？” 福王愣了下，旋即也同意了，便带着朱绍烱和世子朱由崧去了自己的书房，遣开了闲杂人等。 “此处如何？” 朱绍烱正色道：“可以了，王爷，想必您也有所耳闻，接到过我家父王之信。” 福王一听，脸色便冷下来：“是海事会的事情吧？周王确有给孤来信，孤看过了。” 朱绍烱瞧到福王脸色，就知道这位王爷怕是不怎么认可海事会，但没辙，而今游说这差事他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好在他来前，特地做过功课，对福王性情有所了解，便打算对症下药。 “但侄儿如今临门却不是单说此事，而是想给叔叔您聊一桩生意。” 朱绍烱特地用侄儿叔叔的称谓想要拉近一下距离，尽管说按照辈分……他应该比对方辈分还大，但是大家都是王，地位高崇，哪还论得着这种乱七八糟的辈分？所以单是以他小周王的身份自称侄儿，便已经给了对方相当有力的面子。 果然，也不知道是听朱绍烱自称侄儿，还是说对方提及的生意戳中了他的点，总之福王脸色有所缓解。 “是什么样的生意？” 朱绍烱微微一笑，一边掏出一份计划书，一边说道：“这是拟定的计划书，您可以过目一下。” 福王狐疑的接过计划书，看着上边计划书三个大字，又看了眼朱绍烱。 朱绍烱用鼓励的眼神示意对方翻看。 福王这才翻开。 “皇家矿业商社？” 看到名字时，福王小声讶异了一下，但很快，像是沉浸去一般，开始认真翻看。 过了好一会儿，福王合上计划书，双眼炯炯有神的盯着朱绍烱。 “这买卖，是我们能做的了？” 听到对方不再自称孤，朱绍烱也知道对方情绪发生了点变化，当即道： “我既然能拿出来，自然是可以。” “也是，你都能到孤这来了。”福王似乎是想到对方身份，联想到计划书的来历，态度有有点冷。 “煤炭、铁矿孤确实是感兴趣，但是真有这上面说的那样，能日进万金？” “何止万金？上边都写了，煤炭需求亘古都有，自不用多言，至于铁矿，这么说吧，朝廷工科对于铁矿的需求度非常高，即便是集团成立，前期单是供应给朝廷的订单，都做不完。 朝廷需要铁练钢，轨道一事您邸报也看了，用以军事，在不断的迭代，如今用的材料都在不停迭代，日后定然是要换上钢轨，一丈长的钢需要多少铁料？日后钢轨乃是要过万里的！单此需求，便足以让铁矿生金啊！ 还有其他矿产，现在工科出了个研究院，对于诸多矿业材料都非常需要，比铁还稀罕，就比如……” “停！”福王赶紧打断了朱绍烱的滔滔不绝。 他神色狐疑的看着朱绍烱询问：“矿产多在大同，大同商人又如何说？” 朱绍烱轻笑一声：“大同商人有几个兵？” 福王默然，事情似乎又绕了回来。 好一会儿，福王才道：“是不是非要加入海事会才能做这个。” 朱绍烱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都是条件，这也是相互的，朝廷现在也为难，宗藩不解决，国库撑不住。 您也知道，当今皇上是鼓励经商，虽然出了很重的商税，但是却开放了许多经商的有利条件，也不瞒您说，这集团成立后，皇上也是入股的，但是不参与经营，这也说明，这生意确实可以做的，皇上愿意让出来给宗藩来入股经营，也是说明了诚心。” 福王默然，随后冷哼一声：“说是如此说，但之后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若是不变，孤大可以收收租逍遥快活，何必要做这种生意？大宗要一百万入会费，还要清丈隐田，废除免税……” 朱绍烱再次深吸口气，低声道：“福王，您再仔细考虑一下？皇上金口玉言，岂会反悔？有皇上支持，什么生意做不了？何必守着那几亩田地？那几亩田地带来那么多粮食能吃的了多少？何况这件事情皇上决心很大……” 说着朱绍烱顿了顿，又一字一顿看着福王道：“御前左军可在开封府驻扎。” 福王错愕的看向朱绍烱。 第六十五章 抵抗 福王不傻。 他只是继承父亲神宗优秀传统——爱钱而已。 不但不傻，反而还很聪明，毕竟是真险些坐上皇位的人。 所以他瞬间就领悟到了朱绍烱这句话所蕴含的信息。 警告信息。 所以福王脸色唰一下难看了。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孤不加入海事会，那御军会冲进孤的王宫杀了孤不成？荒谬！凭什么！” 朱绍烱道：“没人说御军会冲进来，侄儿也只是说御军停在河南。” 福王道：“不是说自愿加入海事会吗！孤不加入不行吗！小宗愿意加入，他们觉得禄米不够，他们觉得活不了，那他们加入不就行了？总不能逼着孤加入吧？孤又没有做错事！” 说到最后一句时，福王简直委屈至极，怎么现在连让人好好过日子都不行了嘛？ 朱绍烱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又拿出了一份东西。 “我出发时，父王初任宗人令，事务十分繁忙，您也知道，宗人府荒废许久，许多事都得重新开始，百姓们得知父王任职宗人令都十分高兴，都主动配合宗人府的事务，父王一上任便有点忙的焦头烂额……” 福王有些惊疑的听着朱绍烱的话，不知道对方又在卖什么关子，直到对方递过来一份文书。 福王接过来看后，顿时怒而将文书砸到地上。 他脸上的肥肉颤动，站起来怒道：“这是威胁孤？！想以这些罪状定孤的罪？” 朱绍烱平静的看着福王：“王爷，我们没得选。” 藩王的罪行最易收集，且不说四处去了解，就单单立个牌子征集藩王的暴虐罪行，宗人们都可以随便说出几十条大宗的不是。 尤其是福王这种，兼并还是最轻的，私自经商、纵容王宫下人肆虐这些常见罪名更是闭着眼写都不会有冤枉。 而听到朱绍烱这句话，福王沉默了。 他知道对方目的不是定他的罪。 目的是什么？自然就是奉皇上的命来推广海事会。 最终朱绍烱离开了福王宫。 离开时，福王也没有给出明确的态度，但主动提出了留下计划书。 但朱绍烱知道，不出意外的话，不会有藩王敢明着反抗的。 因为宗藩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抗衡军队，尤其是被当成猪养了两百年，被从头到尾都束缚住，根本不具备任何抗衡力量。 何况，海事会换取自由的条件也并不算苛刻，除却那一百万两保证金…… 但钱重要，还是命重要，朱绍烱相信其他王爷都会权衡。 但朱绍烱始终还是小看了钱的重要性。 藩王没有抗拒军队的力量不假，但不代表他们真的没有力量。 楚王朱华奎在接到周王的信后，在了解了海事会的准入条件，当晚就睡不好觉。 第二天就忍不住请来了几位叔公，甚至把重病的东安王朱英燧也给抬来了。 “一百万两银子！孤哪有这么多钱！皇上……皇上这是在抢劫啊！”朱华奎十分发愁。 一旁朱英燧一听，顿时默然，就有种忍不住要骂娘的感觉，别人不知道，但他们这些旁宗会不知道？ 你他妈家里银子王府的府库都快堆不下了好吗！ 楚藩经过“伪楚王案”，就像一盘散沙，个个对朱华奎都不满，只不过这种不满随着案件不了了之，彻底深埋心里，所以此时他们虽然也来了，但是个个都不吱声。 朱华奎见无人响应，当即看向朱英燧：“真的很不合理，别看大宗要一百万两，你们家没说多少钱，但起码五六十万两总要吧？” 朱英燧冷笑一声没说话，老子是不想交钱，但是配合你议事，老子宁愿交钱。 朱华奎看了一圈，还是没人搭茬，顿时恼火了：“你们难道就个个愿意入这海事会？！” 一旁的武冈王道：“那王爷有何高见？” 朱华奎见终于有人开口了，心中恼怒尽去欢喜道：“自然是搅黄了它！” “搅黄？笑话，皇上要做的事情，你想怎么搅黄？”朱英燧冷声道，说着还眼神戏谑的瞧着朱华奎。 “王爷您有几个兵啊？” 朱华奎怒极，一拍桌子站起来：“朱英燧！不愿意议事可以不来，就你刚刚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孤便可以不敬之罪行宗法！” 朱英燧咳嗽了一声，道：“吾倒是记得宗人府已经重立，周王为宗人令，收回了各宗执法之权，请问王爷要依哪门子的法治吾？” 朱华奎指着朱英燧：“你！” 旁边几位叔父一瞧，赶紧上来打圆场。 “少说两句，少说两句！议正事要紧，议正事要紧。” 朱华奎这才冷哼一声回到座位。 “王爷，您到底有何计策？” 朱华奎瞥了眼朱英燧，然后道：“皇上欲立海事会，吾等不可明争，但宗人如此之多，反对声一大，即可形成抗命之势！” 几位叔父互相看了眼，表情没啥变化。 朱华奎又道：“如今节日临近，孤欲出钱，与宗人同欢，尔等，孤自不会相忘。” 说话间，仆人便抬出了两箱金银。 几位叔父的脸色这才有了变化。 “既如此，那明日便召集宗人！”朱英燧开口道。 朱华奎瞥了他一眼。 朱英燧当即起身道罪：“刚刚小王失言，还望王爷海涵。” 虽说不待见朱华奎，但朱英燧还是待见银子的。 朱华奎冷哼一声，倒也没再说话。 第二日，宗人召集，分钱。 当日下午，无数宗人的反对声藉由信件迅速反馈到了开封。 当日晚上，临近的其他藩王一看，拍手称赞，当即有样学样。 第三日，信件顿时更盛。 仅短短数日，朱绍烱还未去几家王宫，便收到了无数来自小宗的抗议信件。 显然，有几位藩王开始花钱煽动小宗抗议海事会。 而且他们深知人多力量大的重要性，所以并不打算亲自出面抗拒皇命，而是委婉的让人口最多的小宗们联合起来。 因为也真的有小宗是靠禄米过着滋润生活，而且也不是每个地方官府都会拖欠禄米。 所以这也迅速形成了一股反抗宗改的力量。 朱绍烱哪见过这阵仗？一时惊慌，赶紧去找了父王商议。 周王却仍旧淡定，显然早有预料：“此事正常，不可能一切都如此顺遂。” “那该如何是好？” 周王道：“根结在于缴纳保证金上，一百万两的保证金，孤敢说，即便是所有藩王都愿意，也仍旧有藩王拿不出来这笔钱的，皇上如果真要这笔钱，就很难把事情顺利推行。” 朱绍烱沉默了一下：“那是要启奏皇上？其实孩儿在京时，亦觉得这数目过于庞大，却一时畏惧，不敢奏言。” 周王想了想道：“据实禀告，孤觉得皇上报这一百万，怕也不是真想要一百万，只不过是没想到你没有任何意见便答应下来了。” 朱绍烱张了张嘴，愣了下，合着是他的锅？ “那孩儿便用银章密奏皇上。” 周王点点头：“反正事情一切都在商定当中，皇上又未真出公文，事情都有回旋余地，且慢慢聊着。” 朱绍烱听言，顿时松口气：“孩儿之前便以此回他人来函，父王，您宗人府的行在建好了吗？” “建好了，各地宗人府也会在逐渐恢复。”周王叹了口气，宗人令这玩意，说句实话，真不好干。 “那父王要不要赴京？” “现在不用，皇命也未说要赴京办差，只不过日后，怕还是得赴京，总之，你我二人，怕是劳碌命了。” 朱绍烱沉默了一下，忽然道：“这样不好吗？” 周王一听讶然，竟也沉默了起来。 好一会儿才道：“谁知道呢？孤许久未做过事，这几日忙碌下来，每每躺在床上闭眼即入梦，梦中都是茫茫多的事情要处理。” “父王这是操劳过度了。” 第六十六章 殿试 周王道：“可孤却不抵触这种操劳。” 朱绍烱闻言却有些不解的看向周王。 周王道：“吾等祖上辉煌，登史造册，《吕氏春秋·士容论》有云：‘夫骥骜之气，鸿鹄之志，有谕乎人心者，诚也。’，谁少年时不曾有梦？但吾等生为宗藩之家，却注定无为，说句实话，初闻圣上要进行宗藩之改，孤内心是分不清惶恐多些还是喜悦多些，或者两者皆有。 所以比之先前有才要装成拙财，明明不喜寻欢，却要装作很喜的生活，如今能光明正大干上一些事，虽然说不上是喜欢的事，却也难掩兴奋。” 朱绍烱默默看着父王脸上说不清是踌躇之色，还是疲惫之色，表情也跟着复杂起来。 他和父王交流算比较多，但往日父王也不会这样与他说这些交心之言。 这让他内心有了几丝不知所措。 “父王是有才的。”朱绍烱小声道。 周王摇头道：“孤无才，只是读过些书，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孩儿告退。” 朱绍烱离开王宫，回到了牌匾已经改成王府的世子府，随后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王爷回来了？” “参见世子妃……不，参见王妃，王爷是回来了，在书房。” 王妃看了眼书房方向，有了几丝不满：“昔日，日日不离家，如今日日不着家，如今夜深还关在书房，也不知道在瞎忙什么？封了个王便到处乱走，也不怕惹来非议。” 一旁的仆从不敢言语。 不过到底王妃懂事，知道朱绍烱在书房是有正事，只抱怨了两句便转身离去，没有过去叨扰。 只是过了一会儿，遣了丫鬟送碗参汤。 “王爷，王妃遣奴婢送碗参汤。” “嗯？哦。”朱绍烱抬头看了眼丫鬟，然后伸了伸懒腰。 “王妃还未就寝？” “还未，王爷……”丫鬟放下参汤后却没走，欲言又止。 朱绍烱看着她道：“还有事？” 丫鬟小声道：“王妃说要等您……” 说完，便行礼小跑离开了。 朱绍烱愣了下神，旋即反应过来：“好，我待会就去了。” 丫鬟已经跑没影了。 见此，朱绍烱也是叹了口气，将桌上之信轻轻捻起，吹干墨迹，又认真检查了数遍确认无误后，这才松了口气。 …… 京师，朱由检亲自前往学院，送走了第一批三月期普通毕业生。 这批学生，多是复原职，少数调整。 不过即便是复原职，回到地方的他们，有了这份天子门生的履历，也会比其他人瞩目，毕竟谁敢轻视这些被皇上发了银章的人？ 敢给小鞋？ 就不怕人家反手举报到御前？ 而稍值一提的便是，左良玉那等学生因为跟了御军剿匪，所以直接调任进了御军，反倒是不用回地方。 只不过职位还未定下。 而在送别了武学生后，朱由检又正式的召开了殿试，开始面试文学生。 殿试是五月十一日。 今科共有三百五十名贡士外加上一科因丁忧、患疾错过殿试的三十名贡士，共计三百八十人参加殿试。 而史可法便是其中一员。 此刻来自河南祥符的史可法还稍显稚嫩，紧张的情绪在蔓延。 卯时，他便和其他贡士一起在礼部侍郎的带领下，穿过千步廊齐聚在了承天门前（天安门）。 然后便按照会试名次排列接受金吾卫的搜查。 期间史可法一直很紧张，除了检查的金吾卫例行的问话声，周围都没人说话，他能察觉到大家都很紧张。 检查过后，便穿过承天门，一穿过来，便看到了两排持刀披甲的威严大汉！ 这让史可法吓了一跳，不敢张望，只低头行走。 “别紧张，第一次殿试吗？” 这时候旁边一道声音小声传来。 史可法愣了下，才发现是旁边的刘若宰在说话。 他冲着史可法眨了眨眼睛，又低声道：“这些壮将军，都是专门从军营里拉出来迎接我们的。” 史可法愣了下，小声询问：“你怎么知道？刘兄你不也是第一次殿试？” “流程我师尊早已经告诉我了。”刘若宰有些得意，“待会午门的正门还会开呢，不过咱们走不了，要得了状元探花郎榜眼才能走出去，可记住别走错了，走错是杀头大罪！” 史可法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很快，众贡士来到了午门前，被按照会试名次的单双数分成两列，分别从左右掖门进入。 进入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整个皇宫最大的宫门——奉天门。 史可法等贡士被要求在广场等候。 直到辰时，随着四周礼仪鼓乐之音响起，朱红大门才随之缓缓开启。 紧接着，便是穿过奉天门，来到了皇极殿前的丹陛前。 丹陛之上，是阁臣、军机大臣等读卷官以及受卷官。 史可法跟着众人开始参拜这些国之重臣。 之后，到了一刻，伴随着一声皇上驾到，周围气氛更是又肃穆了几分。 史可法不敢抬头张望，直到重臣们陆续进殿，他们才在礼部侍郎带领下缓步入殿，入殿之后便是行大礼。 期间和史可法一样，没有人敢抬头看一眼座上那位至尊。 廷试由朱由检名义上的主持，阁臣连带着军机大臣以及钦点的读卷官都已在一侧位列。 皇极殿内，早在前一日，等额的矮桌已经就位。 “平身，就座。” 随着朱由检的话，学子们便按位就座。 然后便是朱由检出题。 殿试题，直到昨日朱由检才匆匆和重臣们交流商定。 朱由检没有恶趣味把后世有名的崇祯殿试八问给搞上去。 只亲笔而题两问，便交由范景文当众宣读题目。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今科殿试之题唯两问尔，其一：自朕临朝，岁入薄弱，乃至入不敷出，何以增加岁入？ 其二：军事糜烂，军中弊端何以根治？ 尔多士留心世务久矣，其逐款对答毋讳。 朕将亲览焉。” 宣读完旨意后，朱由检开口补充道：“不必引经据典，不必题成八股，各抒己见即可。” 之后，便是执事官开始发放策题、答卷纸。 而在考生们作答时，朱由检也才有时间看一看考生名单。 之前呈上来，他都没来及看。 结果这一看，倒是发现了一个熟悉名字——史可法。 朱由检不由狐疑的扫了眼众考生，也不知道其中哪个是。 关于史可法，后世的普遍定论有两条，其一，不知兵事，是个军事废物；其二，气节可嘉。 而对于史可法，朱由检其实没啥心思，只有一种想见见历史名人的感觉。 “陛下，您在找什么？”一旁注意到朱由检的小动作，范景文小声询问。 “没什么，走吧，不要打扰考生考试。” 朱由检领着众位大臣至便殿稍息。 期间，倒是刚好有锦衣卫呈上了来自朱绍烱密信。 朱由检看完后，随手给内阁看。 “小周王说，宗人多抗议宗藩改制，他认为是大宗在煽动，其根结还是在于保证金过多，你们怎么看？” 众臣面面相觑。 范景文道：“一百万两确实有点多……不利于施行，陛下应当徐徐图之。” 毕自严则出列道：“陛下，自古唯闻君赏臣，从未闻君伸手管臣下要钱，改革便是改革，岂能同时要宗藩们纳金？” 如果范景文还算委婉，那毕自严这几乎就是骂朱由检管宗藩伸手过于无耻了。 朱由检却无所谓的耸耸肩，道：“海事会，还是要设门槛的，保证金制度的担保作用，可以有效起到推动商业计划，小宗便罢了，大宗这些年拿了朝廷那么多钱，眼下不过是缴纳保证金，朕又不是拿他们的钱，说了会退还，结果他们还这么多声气。” 顿了顿，朱由检道：“价格是可以商榷的嘛，让小周王继续谈着，松开施加给他们的束缚，朕压力也大啊，这几日你们内阁不也收到了许多文臣抨击海事会的奏疏吗？但事情还是要做，赶宗藩们去经商，自食其力，缓解朝廷压力，都是必要的，能同时宗藩改制，又可以拿到一笔保证金，这不是挺两全其美嘛。” 众臣无言。 宗藩改制毕竟涉及宗藩，只要圣上心里有数，不要让宗藩成为脱缰野马造成危机，他们都不想过于参与。 第六十七章 谏言 很快，随着时间推移，正午时，便已经陆续有学子交卷离去。 但正如每次考试总有卡着点交卷的学生，而这次也不例外，史可法便在其列。 和凌晨进来时的唯唯诺诺不同，执笔的他，精神抖擞，虽说没有吃午饭，但还是坚持着从还是从早上写到日暮。 这样的学子从来不缺，也很正常的吸引了别人目光。 不少监考的执事官为之侧目，史可法已经写了不下七页白卷，洋洋洒洒却还无停笔的意思，不过也只是侧目而已，不会大惊小怪，毕竟历来殿试了这么久，什么牛鬼蛇神都出现过，博出位的长篇更是不在少数。 眼看到点，监考的执事官十分不客气的上前令其停笔收卷。 史可法有些惋惜的停笔交卷，然后想起来时，却禁不住一阵腿麻又坐了下来，此时他才发觉自己又饿又累。 执事官见他这般，便令一旁同是最后交卷的学子搀扶他出去。 这名学子搀扶着史可法出宫，十分好奇的问他：“道邻兄，见你洋洋洒洒写了那么多字，究竟写了什么？我枯坐一日，也不过写了两千字。” 史可法有些虚弱的看了眼这名学子，他认得这个人，好似叫做陆培。 史可法道：“也没什么……只对圣上谏言，勿为利而与民争利，商税之法不可也。” 陆培一怔，旋即错愕的看着史可法道：“谏言？” 意识到自己声音过高，又赶紧低声道：“你疯了！你何必为博出位谏言国策？殊不知对你只有害无利！” 殿试随着历年的答卷，多已经形成了对朝廷颂歌颂德，并委婉提出建议的层次，虽偶有愣头青想要谏言博出位，但都不会有好下场。 史可法闻言，便是一脸正气：“乃是知行合一，商税一事害国殃民，我虽是书生，但拼就一死，也要令圣上醒悟。” 陆培十分佩服，但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史可法，他这洋洋洒洒的万字谏言，怕是根本呈不到皇上眼前，连读卷官这一关都过不去，更别说之后还有内阁组成的最后一道读卷关卡。 但这回陆培却想错了。 读卷官在粗览试卷时，确实皱着眉看着史可法万字谏言，但是，却还是将其放入了上呈内阁的读卷当中。 无他，皆因钱阁老有交代。 也无他，其他阁老都一个样。 所以最后的内阁读卷官粗排名次，其实本质上就是一次阁老们的分赃现场。 这已经形成了惯例下的潜规则。 哪位阁老看重的人，总会晋级到这一步，到这一步，二甲起步，最高状元，除非是撕破脸般的攻讦，否则都会一团和气，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唯独史可法这次例外了。 作为钱谦益较为看好的东林出身学子之一，在试卷初呈内阁便吸引了所有阁老的注意。 无他，他的卷实在是厚，就是盖了名字也一样明显。 马士英笑着道：“早前听闻有一学子，坐至日暮，撰了万字巨作，吾等期待不已。” 范景文道：“应该便是这一篇吧。” 毕自严道：“且先看一看吧，钱阁老，您要不亲自阅此卷？” 钱谦益为了避嫌，自然不会阅，从桌上挑了几份出来道：“我阅这几份。” “那便我来读一读这万字长篇吧。”马士英也不客气了，拿着史可法的答卷看了起来。 结果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马士英当场脸就垮下来。 他拿着卷过来找钱谦益。 “钱阁老，您要不过目一下？” 钱谦益看到马士英脸色不对，想了想，接过来看了下。 当即，钱谦益脸也垮了下来。 “怎么了？”范景文毕自严也注意到这边动静。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道：“没什么，有学子写了一篇谏言。” “万字谏言？”范景文也愣了下。 “有谏言很正常……哪次殿试没几份谏言之词？没什么大惊小怪。” 马士英也点点头认同，不过目光看向钱谦益却多了几丝戏谑，有谏言很正常，但是一般来说递不上来内阁就会归为三甲。 现在被暗箱操作递上来，却是一篇谏言，这多少让钱谦益有些下不来台。 “放第三等吧。”钱谦益也懒得多说，心中憋了火。 众人也没有多言什么。 之后，整理讨论出了一二甲之后，内阁便呈给了朱由检。 “启禀圣上，内阁初步拟定二甲进士出身七十名，此乃本科进士答卷以及内阁拟定的榜单。” 之后便是按照流程，由读卷官跪读内阁拟定的前三卷。 如果不出意外，前三卷便是一甲。 前三读完，读卷官便呈上了所有二甲答卷。 朱由检看着上呈上来的答卷，对结果他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什么异议，不过倒是对史可法的卷子有兴趣，所以便翻找起来。 内阁众臣看到这幕有些诧异，圣上这是找什么？前三甲的答卷不都放在最上面了吗？ “怎么没有呢？”朱由检皱了下眉头，竟在前榜上翻找不到史可法的答卷。 范景文小心询问：“陛下，您是在找什么？” “没什么，朕记得，这次殿试上，有名叫史可法的考生，据说写了万字答卷，怎么没找到？” 这话让内阁咯噔了一下。 几乎所有人目光看向了钱谦益。 钱谦益面无表情，但是内心也同样咯噔一下。 为什么圣上会对史可法另眼有加？ 可史可法的答卷那是能是给圣上看的？ 钱谦益想了想，虽然不知道圣上从哪听过史可法的名字，但是此时内阁成员都看着他，他也来不及多想，硬着头皮出列。 “确有其人，但答卷实在平平，说是万字，其中无关之言居多，落在了次等（第三甲）。” “是吗？”朱由检有些意外。 他也记不得史可法是第几甲了，只是没想到这位竟然是个第三甲。 “将他答卷拿给朕看一下。”朱由检道。 结果说完，便看到内阁们面面相觑，有些好奇：“怎么了？” “没……” 钱谦益不能指望别人替他说话，只硬着头皮亲自将史可法的答卷从第三甲中找出来再回来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看到厚厚的答卷，还有点惊喜，日更万字，还是手写，不说质量，单听这字数，就很炸裂了，后世的网文作者就是用电脑，又有几个能做到日更万字？ 但是当他翻看时，朱由检笑容就凝固了。 他现在终于知道阁臣们怎么听说他要看史可法的答卷是那副神色了。 这厮活像个喷子，通篇各种喷，连阁老都喷，也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羁绊，他一个才中进士的考生，居然逮着前世宿敌马士英喷，喷马士英无德无能之辈根本不配占据阁老之位，然后又喷毕自严推商税是为了利己云云，还喷兵部无能，让建奴逞凶。 最后倒是放过了钱谦益，只点一句钱谦益松江府含泪斩缙绅。 简直不用去问，就能知道他立场在哪了。 不过平心而论，除却引经据典的水文内容，以及一些抨击之声，史可法还是多少有点才能的，最起码一点，日更万字，且字迹从头到尾不乱，就淘汰了半个大明的学子。 “此子无君无父，悖论频出，擅自攻讦当廷重臣，且偏离考题，臣请将此子拙落！” 钱谦益率先出列开口。 只不过这番以退为进的话，旁边阁臣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自宋朝出现廷试拙落，结果拙落士子投敌后，廷试便再无拙落之例。 所以看似钱谦益大义灭亲，要拙落他自己人，但实则恰恰相反，他是要保一手史可法。 第六十八章 遗书 “此言差矣，此人文章尚可，只是军事见解稍逊，但是多诸多国事上还是有一定见解，虽说离题，且抨击国策，但也尚在范畴，谈拙落自是谈不上，不过此人攻讦重臣，尤其是攻讦重臣，狂妄自大。” 朱由检沉吟了一下，道：“不过到底万字长言，虽是书生之见，但忠君体国之心可鉴，便待在第三甲吧，也别授任外官，且让他去通政司，给曹师稷打个下手，让他了解了解国策，少发一些愤青之言。” 钱谦益闻言自是大松一口气。 除却这小插曲之后，朱由检并没有再动已经排好的名次，按照内阁的意思钦点了刘若宰为今科一甲状元赐进士及第，何瑞徵为一甲榜眼赐进士及第，管绍宁为一甲探花赐进士及第。 之后朱由检便离开。 而内阁众臣便是立马赶回东阁（文渊阁隔壁）填好黄榜，傍晚前交由尚宝司用印，期间钱谦益还不能走，因为他是礼部尚书，要待黄榜钤印后制敕房官开写传胪帖子，写完帖子后，他得接收黄榜，而传胪帖子授鸿胪寺，因为第二日大早便要召开传胪大典了。 而今天夜里，许多考生是睡不着的。 而在听说了史可法的万字壮举，不少考生都慕名前来拜访，想见识见识这位万更大佬。 史可法倒是干脆将租住的庭院大门洞开，就坐在庭院之中。 陆培到来时，已经走了一拨考生。 他来到庭院中，好奇的问史可法。 “怎么坐在这儿？” 史可法道：“我在等锦衣卫上门。” 陆培一听，沉默了一下。 然后赶紧宽慰道：“没事，自古殿试谏言者无数，从未听说会因此下狱。” 然后陆培就注意到旁边矮桌上有几张纸。 “这是什么？嗯？遗书？！” “是遗书，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陆培当即就哭笑不得。 “不至于，不至于……真不至于……” 史可法道：“不管至不至于，我既然做出这样的事情，自然要做好准备，如今唯一觉得对不住的，便是钱阁老，他曾叮嘱我殿试要谨慎作答……” 陆培心想，那你怎么不听？ 不过马上一愣，看着史可法：“钱阁老曾叮嘱过你？你是钱阁老的门生？” 史可法摇头：“不算是门生，但毕竟系出东林，我与几位东林学子拜访过钱阁老。” 陆培愕然，这还不算门生吗？ 似乎看到陆培的神色，史可法肃然道：“东林不党！魏阉之东林名录不过为了打击政敌！我与钱阁老亦是见过一面，谈何门生？” 陆培问道：“那你万字究竟写了些什么？以至于让你准备好被锦衣卫下诏狱？” 史可法却摇头不语，不肯透露。 陆培见问不出来也不问了，道：“要不去庆元楼喝一杯？我问了好些学子，今夜都不打算睡了，也睡不着，打算耗到时辰入宫参加大典。” “不去了。”史可法摇头道。 见无法劝，陆培便又好言宽慰了几句，之后便离开了。 直到陆培离开，史可法才脸色复杂的叹了口气。 他看了眼旁边的遗书，说实话，不后悔是假的，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忽然写出那些谏言。 有可能是殿中气氛使然，他胸中凭空出现了一股郁气，不舒不行。 但总之写也写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坐着坐着，他又想到有新遗言补充，便又执笔写了一封。 然后继续等着锦衣卫上门，结果等快到了时辰，没有等来锦衣卫，倒是等来了喊他集合的学子。 史可法有些恍惚，随后心中像是落了块石头般，他轻出一口气。 随后便更换上朝廷发下来的进士服跟着考生们再次进宫。 这回有了经验，同时心中仍带着点忐忑，反而不那么在乎外部环境，迷糊间他都不知道怎么到了皇极殿前。 只是这回稍有不同，乃是文武百官齐聚，阵势极其浩大。 但是心里还是忐忑的史可法压根没有心情去理会其他，只枯燥的站着。 很快，同上回差不多，礼乐响起，朱由检出场，众官行礼就位，然后便是开启大典。 鸿胪寺官当即宣读：“崇祯戊辰年五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随后，便是读卷官拆卷，开始唱出今科状元的名字。 “刘若宰，赐进士及第！” 声音一层传一层，殿外的鸿胪寺官嗓门极大，很快，进士们引起了骚动。 刘若宰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状元，一时欣喜不知所措，好在一旁鸿胪寺官极有经验，领着他入殿就拜。 而他身后，众多进士们眼睛发热的看着他的背影。 饶是史可法也有些恍惚。 “何瑞徵！赐进士及第！” “管绍宁！赐进士及第！” “……” 一甲唱完，便轮到第二甲，第三甲只唱头名，一直到唱毕，引众人行礼，再引众人离宫，而史可法都始终未见自己被拎出来治罪，这时候的心才算是踏实。 事毕之后，放宽心的史可法回去烧了遗书，与众人互相道贺同喜。 虽然他只获得了第三甲尾部名次，但是却有一种逃出生天的畅快淋漓感。 不过很快，他便和几位东林出身的进士被钱阁老召见。 一进钱阁老家，便迎来沉着脸的钱阁老。 “钱阁老！”几位东林出身的进士正要欢喜道出自己喜悦，结果便被钱谦益打断。 “你先跟我来。”钱谦益直接点了史可法，随后转身进入书房。 惹得其他几个进士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史可法进入钱谦益书房，书房门一关上，便隐约听到里边钱阁老愤怒的声音。 “你是傻子吗！” “谁给你的胆子在殿试上谏言？！老夫不是叮嘱过你吗！让你谨慎小心作答！” “万字谏言？万字谏言！你很能写吗？你之前怎么不与老夫说你如此能写？” 外边的几位进士脸色也担忧起来，其中有一位小声道：“钱阁老这是动了怒啊！” “也不知道道邻究竟写了什么，竟惹得钱阁老如此动怒。” “咱们待会小心说话，看看能不能为道邻说两句好话。” 其余人纷纷点头，而在这时候，他们也隐约听到屋内史可法的声音。 “小生……小生一时冲动，乃情感所至，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屋内钱谦益的声音都抬高了几度。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情不自禁！害的老夫在内阁丢尽了脸！你的万字长文，可是上呈到了御前！老夫都险些庇护不至你知道吗！” 屋外的几人愣了，其中一人小声道：“看来，道邻之卷，惹来争议不小啊！” “真好奇写了什么！竟然让钱阁老都险些庇护不至。” “别好奇了，肯定是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谏言。” “不过道邻也确实厉害，枯坐一日，书写万字谏言，古往今来虽有，但也没几个吧？” “那也是因为没几个人会想着找死……” 屋外说着话，但很快便噤声了，因为屋内似乎已经要结束了。 “既然你已经知错，以后便要小心谨慎！一腔热血可以，但是不能无脑，圣上已经钦点你入通政司跟在曹师稷手下做邸报，你要好好做知道吗？邸报是重中之重，亦是许多人眼红之物，无数人弹劾曹师稷就是为了他手上的邸报。” “你既然入了通政司，最好这几日便准备一篇文章，曹师稷不是好相与的人，不说让你得到他赏识，但是要留下共事总要花点心思，否则你入了通政司成了边缘人，那岂不是可惜？” “好了，便先是这样，走吧。” 很快，书房屋门打开，二人出来。 屋外的几人赶紧迎上去。 钱谦益经过发泄，此时脸色倒也好了许多。 他迎着几人入了堂，就坐，常规询问聊天，之后还留了家宴。 过后，才将人一一送走。 等人走后，钱谦益才松口气般坐在书房里。 说实话，若不是圣上忽然留史可法去通政司，他还真想一脚把史可法给踹的远远的。 他的脸是真的丢大了，也是内阁几位阁老不趁机攻讦，不然，他真得在圣上面前下不来台。 也不知道这史可法究竟在想什么，明明自己就已经好生叮嘱过，竟还会发生这种事。 不过也好在，这个史可法也不算是朽木，还算知道后悔，希望他能收收性子吧，如果他能留在通政司协助曹师稷办理邸报，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如今邸报的政治性之强，已经是有目共睹，在邸报上有人，对他来说，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第六十九章 开放报禁 一连数日，京师上下似乎都沉浸在金榜喜悦，敲锣打鼓宴宾客之声不绝于耳，而伴随着这份喜悦，还有京师报业的野蛮生长。 先前一直酝酿的盗版邸报在这时候像是彻底爆发，无数类似小报借着状元郎的名字贴着自家酒家广告四处分发，终是引起了顺天府的注意，于是以盗版侵犯邸报为由连逮了上百人。 而这次逮人也再次引发了民间是否开报禁的热烈讨论。 讨论空前绝后，尤其是在邸报政治影响力越来越大的情况下，许多被曹师稷拒稿的士大夫觉得有必要弄一份能发声的邸报，于是亲自下场撕逼，战场从大明邸报打到公文，从在野士人打到进士，又从进士到廷官，统统牵扯了进来，尤其是以南方力量为首，他们深受曹师稷的拒稿歧视，乃是愤慨不已，最后打到了朱由检的御桌之上。 以弹劾曹师稷把持邸报专横独行，不让别人发声的形式掀起了浪潮。 皇极殿上，朱由检先是将一份亲笔写的章程交给王承恩，让其转交给后宫的周皇后。 先前他本来只是随口说了一下运动会的样式，后面都已经重申以皇后们开心为主，不必听他的，但他到底是忽略了他身为皇帝的分量。 怎么可能会不被重视？ 于是后宫以懿安皇后为首周皇后为辅的诸多嫔妃开始不耻下问，一直在问他如何运动会是什么样式？该怎么举办？ 没办法，朱由检便只好亲自拟写了一份筹备的相关内容给她们折腾。 将章程递给了王承恩后，朱由检便回到了报禁的事情上。 “说说吧，这件事总得处理，内阁怎么说？” 范景文犹豫了一下，道：“大明邸报如今已成为了诸多官员的必读之物，这样的一份邸报，影响力巨大，确实以曹师稷个人掌握，难以服众。” 朱由检打了个哈欠：“邸报是曹师稷的心血，他没做起来前，谁也没在乎过，他做起来了，却人人红了眼，哪有这样的道理？” 范景文道：“可以将邸报单独拎出来成司。” “这样好方便大家都往里边塞人是吧？”朱由检摇头道，“也不是这个事，大明邸报现在发展正好，况且属于严肃的政治之物，不宜乱动，现在大家最关心不就是报禁的问题吗？内阁有什么想法？” 范景文道：“内阁的想法是，可以开个口子，但是却不能一下子放开，须由朝廷同意，方可另外成立报业。” 朱由检点头：“可以，毕竟工科已有成例，顺天府也想办，也不能官方可办，民间不可办，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经过朝廷审核认可后就行了。” 马士英犹豫了一下，道：“可如此一来，会不会助长了某些地方诽谤朝廷的气焰？” 朱由检道：“大明议政之风本就盛，禁止他们办报，他们一样串联，唯有看管严些罢了，思想是碰撞下进步的，是很难禁住的。” 内阁对此无言，何况内阁中也有支持开放报禁的，如钱谦益想要为东林学院办一份育学的东林报，也如毕自严、马士英也都是地方士院出身，自然也是想为自己出身的学院扩大影响力。 连王象乾都想办一份军事报，乃是详细边疆局势画图般记录下来，不管送由武学院也好，还是广为天下英才看也好，都希望可以出现一些对兵事方面的人才。 而此事定下来后，由内阁明发公文，除却议政类的报纸禁止申办外，其他的都可以向朝廷申请，缴纳一定保证金，获取凭证后便可办报。 公文一出，顿时上下欢腾。 几乎是第二日，朝廷便收到了无数的申请函，其中不止是官员士人，乃至有点钱的大户豪商也像是看到商机一般涌入。 而这，还仅仅是公文传播速度有限，只在京师周边听到消息便赶来申请的第一波。 而申请的分类也是五花八门，有商人专门申请来做广告的；也有行商专门做业内信息汇总路况汇报的； 有士人申请用作诗词歌赋的；也有一些文人申请做故事登载的； 甚至也有申办作为西学科普的；还有一些是申请来做农业科普，教人种地的； 还有一些在野有名望的士人申请育学思想的，而最多的，也是这类，不管是阳明心学、还是程朱理学，诸多的学说拥趸者们唯恐落后于其他门学般申请； 当然也有些比较正经，比较类似后世的日报杂科，不过这类算是管控区，目前只有官办的顺天府、松江府以及两家豪商缴纳了高额保证金获得了审批。 总之，这申请数据也是看的朱由检直说荒唐。 以大明的识字率来说，报纸的普及率其实是相当弱的，所以注定这中间有许多盲目申请办报的人是血亏到家。 朱由检断定，最后能生存留下的报纸不会太多，即便是士大夫、豪商也不可能无休止的投入，竞争变大，他们所办的报纸影响力也会越来越小，反正最后养蛊能成个七八份大报都算是多的。 不过朱由检无所谓，商业上的竞争和他没半毛钱关系，反倒是朝廷这次收取了不少的保证金，虽然说整体看金额不大，但也是意外之喜了。 而随着公文以及大明邸报的消息传播。 来自全国各地类似的办报申请也开始络绎不绝的发往京师。 朱景澄听到消息的第一瞬间，就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如果宗人府也办一份报纸，他能参与其中，不比现在做一宗人卫强？ 但他也知道，肯定不止他一个人这样想的，所以他迅速回家，抄起纸笔就要写一份关于宗人报的构想。 然而他毕竟不是干这个的，知道这是个机会，却提笔难以形成构想，他枯坐了一晚上，才临时凑出了几百字。 随后他觉得不能等了，便提着写好的构想直奔王宫。 来到王宫后，仔细打听了一下，似乎还没有人在聊办报的事情，他似乎是第一个，这让他大喜过望，赶忙便找到了直属官。 “办报？你在开玩笑吗？” 朱景澄的直属官听到朱景澄的话，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朱景澄却一脸严肃：“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还专门写了宗人报的构想，想请您转呈给王爷。” 属官接过朱景澄的纸，纸上的字歪七八扭，但属官看了几眼后，却没有就字难看多说什么。 属官对朱景澄道：“我会找机会转呈王爷，但是王爷看不看，那就不知道了。” 朱景澄大喜，连连掏出碎银致谢。 属官接过银两，道：“好了，看你也是机灵的人，且好好做事，不要想那么多东西，王爷看了，也未必会在意，最近王爷忙得很。” 朱景澄连连点头应是，心里却想王爷如果看了，也想办宗人报，那他怎么也能说是有功，多少混点赏，当然如果这差事能落他头上，那就更好了。 朱景澄心满意足的离去。 而属官也没有食言，寻了机会，将朱景澄写着歪歪扭扭字的纸上呈给了周王。 第七十章 忙碌的周王 而属官也没有和朱景澄开玩笑，周王真的很忙。 在之前，宗人府的职能分两部分，一部分被礼部分割，另一部分则由大宗继承，由大宗管理小宗，除非很严重的事情，大宗处理不了，只能上报给朝廷，让礼部来处理。 也就是说，宗人府其实是相当于宗人们的衙门，宗人犯罪，是有宗人律法约束。 而现在，宗人府职能重新恢复，那么就造成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先前许多宗人对于大宗的判罚是不满的，这也很合理，藩王们哪有时间给宗人们调和纠纷？大多数时间都是纸醉金迷，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而现在宗人府重立，让他们顿时找到了得以解决问题的地方，于是许多宗人纷纷而至要求处理事务。 除却宗人之外，也有许多百姓过来检举告官，多是涉及宗人纠纷。 而案件之多，也是让人咂舌。 这么说吧，在意识到会有很多案子接踵而来后，周王当即便组织了一批人手专门负责受理，而一日下来，便受理了三百起，数日接下来，已经破千起！ 而各种案件也是要多离谱有多离谱，要多奇葩有多奇葩，许多都是日积月累的破事，甚至有的宗人还为旧案鸣冤，最远的甚至追溯到了世宗时期，而他控诉的大宗王爷以及涉案的人员，都早已经入棺为安，根本无从查起。 周王只觉得这几日自己连喝水都没有时间，忙的昏天暗地。 “宗人报？” 周王在书房内翻看着事务帖子，无意间瞥见了桌面上的属官呈报。 “朱景澄提的？”周王微微皱起眉头，对这个新招的宗人卫兵有点印象。 他看完了整个宗人报构思后，也是心中一动。 朝廷现在放开报禁，那以现有的宗人规模，做一份关于宗人府的邸报似乎……是可行的。 而此时，朱绍烱也过来到此，正推门而入。 “父王……” 朱绍烱一进来，便看到自己的父王正在桌案前提笔直书。 “你来了，正好，过来看看，哪个名字比较好……” 朱绍烱走过去，才发现桌案上写着几张纸条，上边是什么“宗人报”、“皇家宗报”、“警式报”诸如此类的名字。 他一下子恍然过来，问道：“您是要做报纸？” 周王点头道：“朝廷开放报禁，支持鼓励办报，孤也是被人提醒，觉得可行，宗人的人口规模也够大，孤想配合着报纸宣传一下宗人府的一些事例，日后不管是什么庆日、祭日也可以发上去给宗人们看看。” 说着，周王问道：“你看这几个名字哪个好一些？” 朱绍烱皱着眉看着桌案上的名字：“其他孩儿能理解，但这个警戒报是何意思？” 周王叹道：“乃是警戒宗人们谨身守规！你没看到这段时间宗人府的案头吗？全都是案子，倘若选出几个典型案例登报，相信也能震慑一下这些违法犯禁的人。” 说着，周王也皱起眉：“就是觉得……这名字有些狭隘，也不够突出宗人府邸报，不甚得人意。” 朱绍烱道：“那便宗人府报吧，简单直接一些……不对，父王，那是不是说，宗人府报成立后，也是可以做一些宣传的事情？那岂不是也有助于现在的宗藩改制？” 周王道：“这个是自然，有哪些不同的看法，他们也可以来稿，让大家看看，让大家议一议嘛，我看朝廷的邸报那些官员经常在上边吵架吗？尤其是那个周……周延儒？他好似被派出去赈灾，结果邸报上期期都有他署名的文章。” 朱绍烱心中一动，道：“那父王您打算将这宗人府报交给何人打理？” 周王道：“还未决定，此时连名字尚未定下，哪里就定下何人打理了？不过，有一宗人，名字叫朱景澄，好似是祥符郡王那一支的，他提了邸报这个想法，也挺好的，孤倒是觉得可以让他试一试。” 朱绍烱点点头，他才不在乎谁管，反正到时候有用于他就行。 周王看向朱绍烱道：“你这次过来，是不是圣上已经回信？” 朱绍烱无奈道：“是，回了，正要与父王分说。” 周王道：“圣上如何说？” 朱绍烱苦着脸道：“也没说什么，只说了，让孩儿慢慢谈，不过底线似乎放宽了一些。” 周王道：“降了保证金？” 朱绍烱摇头道：“未降，乃是准许拖欠，但仍要缴纳一定比例，其余的入海事会后自分红中扣。” “一定比例是多少？” 朱绍烱干笑一声，道：“这就是孩儿为难的地方，圣上没有交代一定比例是多少，只说让孩儿做主……这孩儿哪做的了主？所以特来寻求父王，想问问父王，圣上究竟会接受什么样的比例？” 周王摇头道：“这个圣上单方面接受可不行，得其他大宗认可，这是圣上给了你很大的权力，谈的时候，你尽快往高些谈，还有一点，如今五月过半，眼看六月，不单是藩王的缴纳比例，后续的一应的宗人爵位保证金比例也要尽快议定。” 朱绍烱有些委屈的叹了口气：“此事真是逼的孩儿日夜睡不着，孩儿哪有这样的才能可以居中相谈还要双方满意？父王，您说孩儿现在向圣上辞掉差事怎么样？” 周王面无表情：“你说呢？” 朱绍烱垮了脸，失神坐在了一旁的座椅上。 周王见状，便宽慰道：“也不必如此，有了圣上金口玉言的让步，起码好谈很多，藩王们其实大多并不排斥改制，圣上的计划书还是起到不小作用，许多藩王其实早已心动，好好做，实在不行，先议定六月的宗藩会议日期，广发邀函，当面来聊，不就更轻松一些？事情总要一步一步去做。” 朱绍烱听进去劝，沉默了一下，也稍稍振作起来，站起来询问：“那议定的地点父王有成算了？在王宫吗？” 周王道：“四月底时，京师大明宾馆的老板便过来拜访过，说要在开封开一家分号，我予了他一块现成的地，稍作修葺一番便可以营业，六月可以暂定在那开宗藩大会。” 朱绍烱愣了一下：“大明宾馆？这个孩儿住过，确实不错，不是说幕后老板是圣上吗？怎么也来开封开分号？” 周王笑了一下，道：“这谁知道呢？” 朱绍烱意识到什么，小声问：“圣上安排的？” 周王道：“这些有干系吗？” 朱绍烱干笑一声：“确实，没什么干系。不过，您就这么给了块地？对方没给钱吗？大明宾馆在京师，我看赚钱的很，一晚上一千两白银呢！” 周王道：“对方要给，孤没要，后面对方说算作入股。” “算作入股？如此大方吗？”朱绍烱有些诧异，但很快又了然，“也是，圣上岂会小气？不过在开封，想赚钱，怕比不了京师。” “那是自然，价格也不会一样的。” 朱绍烱心中一动道：“如果圣上把大明宾馆拿出来让藩王们入股，怕能让事情更顺利。” 要知道计划书始终是计划书，哪里比得上现成的案例？ 周王摇头：“去做事吧，不要想这么多，大明宾馆虽名声远扬，但区区一间宾馆罢了，让藩王们入股，是想开遍全国分号？谁住得起？你以为哪里都是京师？又不是什么销金窟。” 朱绍烱想反驳，但想想，父王又没有住过，自然是不知道其中的价值，也就放弃了反驳，听话的起身行礼离开。 而有了皇上的回信，拿到了一定权限的朱绍烱再次联络时，果然效果比起先前好了些许。 楚王在接到朱绍烱的最新信件后，也沉默了起来。 无他，许拖欠保证金，确实正中了他的软肋。 可以拖欠保证金，那么解脱了诸般限制的海事会还是可以入的，毕竟，藩王的禄米和赏赐朝廷是打世宗开始就给的一年比一年少，拖欠丝毫不比小宗差，今年照这情况，怕皇上也是铁了心不给的。 那么海事会这种许可藩王们光明大正合作经商，又提供有详实的计划书的路子，几乎就是唯一出路。 “王爷？怎么说？” 身旁的属官小心问着。 深思熟虑后，楚王觉得这似乎已经是最优解了，剩下的便是商谈究竟要实缴多少的问题。 皇上已经做出了让步，如果再对抗下去，那就是不识好歹。 楚王摆了摆手叹道：“让他们都散了吧。” 身边的属官一听犹豫了一下：“就这样散了？那边刚召集了宗人，群王们也都到了……” 楚王一瞪他：“孤的钱不是钱吗？难不成还要孤继续把钱撒出去吗？让他们帮个忙，也是帮他们自己，结果一次一次的要孤掏钱，这是何道理？” 属官一听便赶紧领命而出。 那边的宗人们一听楚王不给钱了，当即就不愿意了，便闹腾起来，扬言楚王不给钱，自己就要配合朝廷了！ 几个群王倒是嗅到了什么，也是干脆，直接转身离去。 第七十一章 初步意向 而和楚王这边差不多，临近的大宗们在听说可以拖欠后，整体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不再一口咬死不加入海事会了，看到这些种种反馈，朱绍烱也松了口气。 想着倒是和他父王分析的一样，一百万两的门槛才是藩王们最为顾虑的点。 所以也连带着小宗抗议声也减弱，没有组织的抗议，就是没抗议。 朱绍烱也是再接再厉，一番就近的联络下，很快，朱绍烱也获取到了初步的意向。 而为了扩大这个意向，宗人府报也正式成立。 周王让朱景澄负责筹备免费面向宗藩发行，而为了确保宗藩改革，第一期的内容则是朱绍烱在上边刊登初步拟定的保证金计划。 乃是藩王大宗一百万两保证金，可预缴三十万，剩下可至海事会赚钱后分红； 群王为五十万两保证金，可预缴十万，剩下可至海事会赚钱后分红； 镇国将军为三千两保证金，全额缴纳； 镇国将军以下不需要保证金。 这也是根据实际的讨论得来，镇国将军这一级，其实已经属于有点边缘，而以下的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这些基本都是难以掏出家本的。 这算是一个议出来大家都勉强能接受的区间，所以用以大版面来公告广大宗藩，让偏远一些的宗藩有意见就赶紧来提。 而配合着宗人府报的，还有紧锣密鼓筹备的六月宗藩大会。 在确认了大明宾馆开封分号作为大会地点后。 诸多的邀请函开始自开封府发出。 桂王朱常瀛在接到邀请函后，却有些迟疑。 一旁的次子朱由楥好奇问：“父王，怎么了？召开宗藩大会不是件好事吗？” 桂王苦笑道：“孤却不知道该不该去……信中说是皇命特许，可赴开封开宗藩大会，但是孤又没有接到旨意，真擅出封地，岂不给了把柄？” 朱由楥疑惑道：“可宗藩改制不就是皇上要推行的吗？怎么又会借故为难？” 桂王闻言又是苦笑。 “你不懂，周王父子有特权，所为之事是宗藩改制，天下皆知，但是谁又能知道皇上会不会装不知情？怕这也是皇上故意为之。” 随后桂王开始解释：“孤等出了封地，便是已经违反祖制，若是万事顺遂，那也无话可说，加入了海事会自然无这掣肘，可如若大会上不支持不加入海事会，又或者出了什么变故，导致海事会出现了阻碍，那你说，皇上反过来会不会追究？” 朱由楥有些恍然：“所以这亦是逼着父王支持海事会？只要海事会顺利成立，父王加入，那父王离开封地便不再是违制。” “正是此言！”桂王叹息，“这说明，皇上之意十分坚决。” 朱由楥说道：“那是不是可以以此推脱不去？说是无皇命不得擅出封地，所以便不去了，如此可行？” “不去？呵呵，不去？不去又怎么行？周王已是左宗人令，届时不去，呵，那迎接的你以为就是好事？何况，宗藩改制一事，不去，就可以阻止的了吗？” 朱由楥懵了，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这么多道道？ “那岂不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桂王叹气一声：“便是如此。” 就在此时，王妃牵着朱由榔走了进来。 “王爷，该用膳了。” 现在才五岁的朱由榔也是奶声奶气行礼道：“父王，用膳，喊好多次啦。” 桂王站起来，抱过朱由榔笑道：“你们怎么过来？” 王妃嗔道：“遣人来唤了几次，你都不来，唯有我们母子亲自来请王爷。” “去，这就去，你和四儿先去。” “嗯，那你快些，对了，明日吾要出去做礼拜。” 桂王皱起眉头道：“怎得又出门？何不让那些个西人来？孤早说了，在王宫中建个教堂便好，何必老是去西人地方？” “那样更虔诚一些。” “算了，由你。” 将王妃和朱由榔送走后，桂王也是收拾一下桌面的邀请函。 “你也且去用膳吧。” 朱由楥点头，却犹豫问道：“那父王，到底去不去开封？” 桂王沉默了一下，道：“还是要去的，毕竟如此大事，大不了花费点钱，进海事会罢了，横竖现在朝廷也不打算给额定的禄米了，不进又能如何？只要允许拖欠，进海事会也无妨，进了，还能花点钱光明正大做些生意，也不必提心吊胆愁着文官弹劾。” 朱由楥闻言，却是一喜：“那孩儿能跟着您去吗？” 桂王瞥了眼他，道：“你跟着去作什么？真以为孤是去玩吗？” 朱由楥有些委屈，他少年心性，如今还尚未受封世子，别说远门，便是王宫都没有离开过几回。 听得父王要赴开封，自是有心想要跟着去，但听父王此言，却不敢忤逆。 看到朱由楥委屈的神色，桂王也意识到自己被情绪左右，叹气道： “且再看看，如今赴会日期尚早，且看清局势能带上你，孤自是愿意带上的。” 朱由楥闻言一喜，却又红着眼跪地行礼：“是孩儿孟浪。” “行了，用膳吧。” …… 其余藩王的情绪大多和桂王差不多，不过也有些是眼馋计划书从而乐于加入的藩王。 而除却藩王，远在京师的朱由检也提出了他的想法。 只不过他刚把想要赴开封的想法一说，便迎来了内阁齐刷刷的反对声。 王象乾道：“皇上！万万不可！” 马士英道：“圣上乃九五之尊，身系万民，如今新政施行，正仰赖圣上天恩，岂能擅出京师？！” 钱谦益道：“开封宗藩大会，皇上便是关心，也可由礼部或者司礼监派遣一特使前去即可，怎能屈尊前往？” 而毕自严则从财政出发： “皇上即位初，国事艰难，内账不平，军事欠饷。而今虽是暂时纾困，但朝廷的商税改革才初在试点，朝廷的整体财政仍未纾困，眼下数省灾祸不断、匪患不断，正是民不聊生，已是不能再添负担，还请皇上三思！” 言下之意就是朝廷没钱，沿途的老百姓也经不起您的折腾，您还是收回这个心思吧。 朱由检无奈笑道：“朕不过只是提出这样一个想法，你们这一个个的便像天塌下来一样。” 说着，朱由检也正色起来：“朕也不过是想为公事，去开封，不是游山玩水，只为了宗藩改制，只这一项，为朝廷节省的钱银便是几何？” 说着，朱由检不待其他人说话，又接着对毕自严道：“毕卿所虑，朕甚是了解，但尔等多少亦了解朕一些，朕何时会奢靡浪费？正是要轻车上阵，到达开封，也自有大明宾馆作为行在，事毕而返，这样还不行吗？” 范景文严肃道：“但国事离不开圣上！国不可一日无君，而今新政初行，正是事务繁忙，圣上一去开封，诸事便会停滞……” 朱由检正色道：“正是仰仗诸位内阁重臣，诸卿之能，朕是相信，所以朕即便是前往开封，诸事亦不会停滞，朕离京之期，意在赶路，来回不过一月，最迟不过两月，期间不设监国，乃以内阁为主。” “皇上，三思！” 众内阁成员纷纷跪地。 见此状，朱由检笑了笑，也知道大明自从出了留学生后，上下对于皇帝离京都充满了敏感性，别的不说，参照镇国公朱寿待遇就知道了。 所以饶是眼前的重臣都是自己亲手提上来的亲信重臣，但是在自己离京方面，却个个都还是反对。 不过朱由检似有成算，并不太在意，直接岔开话题。 朱由检问道：“上回朕所说之事内阁如何？” 范景文见皇上终于不再磨去开封的事情，也是松了口气，起身小心询问：“不知圣上所言何事？” 朱由检道：“港口一事。” 范景文这才恍然，赶紧对道：“内阁商议，同意泉州、广州、宁波、太仓四处开设市舶司对外贸易。” 朱由检点头道：“那便呈上来让司礼监批红。” 市舶司在一定程度上与新成立的商务司业务重合，但目前来说，也没有太多精力去精简，一个重对外商务，另一个则是重在对内外商税兼对外贸易，朱由检日后必然是要让整个商务司取代掉市舶司，但目前来说，商务司也只在京师、松江府试点有，想要全面取代市舶司还有一段路要走。 第七十二章 朕要去开封 “对了，还有一事，孙卿呈上来的奏疏，言及辽镇核兵七万一千，以二年正月为始，户部视此数给饷。” 范景文、毕自严出列领命。 “其二，陕北、陕西两地受灾日益渐重，至今仍旧不下半滴雨水，民不聊生，也征收不来税赋，正式发公文吧，两地停征一切税赋。” 此乃抚民良策，也是应有之理，内阁众人纷纷出列领命。 “就先这样吧。”朱由检先离开了。 几位大臣离开大殿也是松了口气。 “还好圣上放弃了南巡。”马士英叹道。 钱谦益更正道：“不是南巡，是专往开封处理宗藩之事。” “不过老夫想不通，既然圣上有亲自解决此事的想法，为何先前不干脆召宗藩入京？”毕自严皱眉道。 范景文道：“大概是不意过度刺激宗藩，倘若不是在开封，在京师召开，很多藩王怕是心中恐慌吧？那届时推脱身体不适不来，怕这大会都不一定能开成，这于宗藩改制不利。” “开封自然是极好的选择，只是，终是太远，希望皇上真的打消了此念。” “其实宗藩推行，应该顺遂才是，可内阁收不到相关的信息。” “相关信息都在皇上手上。” “那到底是否顺利？” “谁知道呢？” 众人说着话，回去了文渊阁。 结果刚一回到文渊阁，身后便小跑来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宦官。 “毕阁老……毕阁老……” “什么事？”毕自严回头看他。 宦官道：“万岁爷有召……” “有召？”毕自严与其他阁老面面相觑。 他们可才从皇上那回来啊！ 怎么才回来就有召？ 马士英询问宦官：“可有说是什么事？” 宦官摇头道：“万岁爷只说了有遗漏之事忘说……” “那咱们便再走一趟吧。”毕自严对其他阁老说道。 其他阁老纷纷点头，结果这时候宦官却道：“万岁爷只召毕阁老觐见……” “那应该是户部之事，老夫且去一趟。”毕阁老对其他阁老道。 其他阁老也没有意见，随后毕自严便跟着宦官见皇上。 一入皇极殿，朱由检便亲切的拉住了毕自严的手。 毕自严还未发问，朱由检就语气温柔：“毕卿，这财政之困，你是最有体会的，你也不想朝廷每年花费巨额钱财给宗藩吧？” 毕自严有点懵。 结果朱由检下一句话就说道：“所以宗藩改制，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开封一事，如朕不亲临，必然还有诸多阻碍，朕所至，亦是为了迅速推动此事，让此事彻底走上正轨。” 毕自严这才恍然，敢情皇上这是没放弃去开封！ 于是马上，毕自严便要下跪，结果被朱由检架住。 朱由检盯着他道：“此乃正事啊！一切花费，均出内帑。” 毕自严无奈了，这皇上说的话，怎么句句都在他软肋上。 他只好道：“陛下又何苦为难老臣？中枢是真不开陛下……” 朱由检道：“没有离不离得开，朕又不是去多久，朕信得过你们，主要是事情也得一件一件去做，宗藩改制总不能真改个一年半载吧？倘若今年再给宗藩白粮，那朝廷岂不是更艰难？有这白粮占着，如何实现五年计划？” 毕自严彻底没招了：“那敢问陛下，要带多少人去开封？” 朱由检道：“自是从简，河南有孔有德御前左军，安全不是问题，带三百御军即可，沿途不进城，无需惊扰百姓、州官。” 毕自严沉默了一下，竟有些担心道：“三百御军怕是不足以护卫陛下周全。” 朱由检道：“无妨，前日孙元化率领在登州火器基地训练的火炮兵已经返京，带上他们即便是遇到建奴，自保自是无恙。” 毕自严一愣，合着圣上早就下了决心？ 事到如今，毕自严也没什么话好说，沉吟了一下，道：“老臣自是无话可说，但陛下，还需说服其他阁老……” “朕有成算。” 毕自严有些惆怅的回文渊阁，他出殿后就有些后悔被皇上如此轻易的说服，也不知道回去内阁中该如何向其他阁老交代。 就这样，毕自严带着心事回到内阁，其他阁老一见，忙问皇上到底漏了何事。 毕自严叹息一声，正要说话，结果他身后又小跑来一个小黄人…… “乃是相召范阁老。” 众阁老顿时面面相觑。 当范景文跟着小黄人走后，其他阁老便追着毕自严询问。 毕自严此时已经明白皇上这是分而击之，单独奏对来解除他们抱团的抵抗。 他不太情愿说自己已经被皇上给说服，便随便搪塞过去。 很快，当范景文回来，皇上果然又召另一位阁臣，就这样，到底是由朱由检一手提拔上来，单个面对皇上的底气天生不足，何况朱由检又是正当理由，所以在朱由检这种一个个说服之下，终于得逞。 不到六月，朱由检便正式下发去开封公干出差的旨意。 旨意上宣布，带上三百亲卫、张提督带领的三百御军、还有勋贵、南北镇府司锦衣卫拢共千余人护驾前往开封。 外廷顿时震动。 而又因内阁沉默，并且积极在邸报上表明事务照常后，阻力竟出乎意料的小。 不过在朱由检看来却又十分合乎常理，在经过刻意清洗后的朝廷言官系统，以及南京言官举报事件之后对百官的警醒，只要摆平内阁，几乎就不存在较大的阻力。 就是有，也构不成实质影响。 所以直到朱由检在百官恭送下出京后，才有人来质问内阁，为什么不阻止皇上离开京师？ “未有监国，皇上便离京！你们内阁乃要篡权？！” 似乎是为了掩盖皇上在时他们唯唯诺诺不敢发声，所以大臣们假装是才发现皇上未指定监国一般质问内阁。 内阁无奈，只能好言相劝。 然后又有人质问：“皇上带如此少之护卫，岂能周全？” 内阁只好解释：“皇上早已运筹帷幄，孔有德部早已驻扎河南，亦会提前与皇上会合。” 然后那人又质问：“那沿途呢？带不到千余人，万一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内阁又解释：“皇上所带乃是火炮精锐之兵，别说去河南沿途均为内陆国泰民安之地，就是碰上建奴，自保也是没问题的。” 一番番问题下来，众官员在明白皇上早有已经安全好一切，而内阁又如此低姿态回答问题后，这才满足回去。 而朱由检离京之后，虽说早已下旨沿途无需觐驾，不许惊扰百姓，但地方州官又哪敢心安理得视而不见？ 所以才出京郊，保定府上下官员数百人便早已经带领着上千地方豪绅在官道上的府境线上候着。 即便皇上懒得见他们，但他们打老远见到龙辇便下跪见驾，已经心满意足。 皇上可以不要求他们做，但他们不能不做。 所以沿途的地方安保也是一刻不停沿着官道肃清一切、许多贼寇也在这时候莫名其中落网，道路都有限度的进行了休整，如果不是朱由检宣布出行到他们知道，时间太短，他们肯定能整出一条宽敞大道来。 而沿途基本都是如此。 有一种朱由检到哪，哪严打的感觉。 因为要赶路，朱由检一路上不入城，也不入驿站，说不上日夜兼程，但确实走的飞快。 而这一路上，饶是龙辇改良过，舒适度方面不会太差，但有些路段也实在颠的他够呛。 这也让他下定决心，铁路，尽管难修，也得想办法修，而修铁路，得要铁矿，而铁矿得有大资本进行扩张采矿，而这些最大的资本，又是藩王。 所以又绕了回来…… 终归还是得把资本集合起来。 第七十三章 宗藩大会开始 开封府。 宗藩大会的日期定在了六月初七。 日子可以说非常赶。 似乎就是为了让许多藩王根本没有太多时间权衡。 所以自步入五月底，便陆续有藩王到了开封。 而最先来的反而是较远的建昌益王朱由本。 朱由本原名朱由校，因为避讳熹宗改成了朱由本。 而他来时，也是不敢大张旗鼓，进城前便收起了仪仗，而来迎接他的则是朱绍烱。 知府等文官不知道是避讳还是得到了消息，并不出面，假装不知道。 朱绍烱将其领入已经修葺整备好的大明宾馆入住。 说实话，朱绍烱也是第一次见益王，很陌生，二人只是礼节性的交流，并不涉及过多。 对这位益王，朱绍烱也只是听说过对方的一些故事，比如从庶子上位，逆袭成为大宗藩王，但实际也没有啥交集。 “此处如何？” “不比我那王宫差多少，大明宾馆名不虚传啊。”益王笑呵呵道。 朱绍烱笑了笑，心想你那是还没见过京师的大明宾馆，那才叫名不虚传。 当然面上自然不会这样说，朱绍烱道：“喜欢就好，且在住着，七日便是宗藩大会，大会期间，还望不要离开宾馆，您也知道，身份比较特殊，避免各种意外。” 益王连连点头：“客由主便，也是应当。” 招呼完了益王，连带着益藩同来的几位群王后，朱绍烱便去忙碌。 随后而来的便是桂王、蜀王，以及诸多宗人也皆因关心本次大会纷纷奔赴开封，在他们认为，藩王都能去了，那他们这些小卡拉米自是更无所谓。 而除却宗藩之外，另一波人也悄然而至，那就是来自各地的商会会长们。 甚至，他们比宗藩们都还要关心本次的宗藩改制。 原因也无他，因为神通广大的他们不知道从哪得知了三份计划书的详细内容。 具有敏锐商机嗅觉的他们深知这是时代的滚轮，由官方推动，不管是海运还是矿产都是大势所趋，想要从中分食蛋糕，那就得傍上现在还未解除掣肘的宗藩们。 河南开封山陕甘会馆，晋商敖德祥亲自迎接了来自山西的诸多商帮。 “哎呀，老敖，还是你高瞻远瞩啊，提前在河南搞了这么个会馆，不然咱们来，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敖德祥摆手道：“哪里话，我当初也不知道会这种场面不是？快快快，先进来，酒席已经备好了，就差你们入座了。” “哈哈哈，老敖还是这么客气，咱也都是老熟人了，不绕弯子了，老敖，你给句实话，能联系到开封那位王爷吗？” “你这话说的，老敖扎根开封，人缘广阔，怎么可能认不到？” 敖德祥笑道：“算是个脸熟，但真说不上什么话。” “你瞧瞧……老敖就是谦虚！不瞒老敖你啊，我们啊，可都早已准备好了拜帖，就想着求着您啊给帮忙递一递呢。” 敖德祥摆手笑道：“行了，行了，你们的心思我岂能不知？先入座再说，喝上酒才好谈不是？” “那是。” “来来，请……” 一行人在敖德祥热情下步入了会馆。 而相同的场面在开封无处不在上演，宗藩齐聚、豪商齐涌。 一时间，开封热闹非凡。 而与之相对应的便是文官系统的诡异沉默。 时至六月初，第二波藩王过来的高峰也到了，岷王、代王、靖江王、德王、衡王、庆王也都纷纷而至。 反倒是开封周边的藩王还未到。 时至六月五日，河南诸王才纷纷而至，均由朱绍烱将其领入大明宾馆。 入住期间，朱绍烱同样重申了不能擅自离开大明宾馆的请求，藩王们本就宅惯了，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何况在他们眼里，朱绍烱已然成为了那位皇上的代表，也就理解是皇上的意思，那更加不敢怠慢。 一个个都言绝不擅离。 “宗藩都到齐了吗？”来到王宫，周王询问面容疲惫的朱绍烱。 朱绍烱长出口气：“还差肃王、鲁王、淮王，肃王与鲁王重病，无法前来，派了世子前来，淮王亦称病没来，倒是让几个群王来了。” “除却这几个外，全都到了？” “全都到了，安置在大明宾馆了。” 周王点点头，询问道：“他们知道皇上要来吗？” 朱绍烱摇头道：“未曾，他们一路风尘仆仆，皇上至开封的消息他们一无所知。” 周王长出口气道：“也是，倘若接到消息，怕他们连觉都睡不好，你且好生休息，明日便是大会了，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你也不要太过操劳。” 朱绍烱点头答应，却又皱眉道：“这几日，商人的拜帖有些多。” 朱绍烱确实有点烦恼，在以前，联系宗藩不但没什么用，还有政治风险，但是似乎最近都知道宗藩改制，以及计划书不知道怎么就被他们知道了，一个个的像是见了老鼠的猫一样扑过来。 周王却显得十分冷静：“无关紧碍，正事要紧，那些商人就是赶不走的苍蝇，先晾着便是。” 朱绍烱点点头应是。 很快，六月七日，大会在大明宾馆内正式召开。 本次宗藩大会，只有大宗有资格参与发言，所以跟随而来的群王们也只能旁听会议消息，至于那些次一等的宗人，则连大明宾馆都进不去，只能在外边关注着大会动向。 宗藩们都都被迎入到了一个大厅之内。 大厅中有一巨大的圆桌，众藩王围着圆桌就座，随后便是群王进来行礼，然后坐在了更外围的座位上旁听。 也就这时，宗藩才有机会见到其他藩王的样子，朱由楥很幸运的被桂王带过来，此时在旁听席上好奇的张望着诸多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的藩王们。 会议由朱绍烱主持，商议海事会、组建矿产资源有限公司、大东方航海海运公司两个计划投资一事。 朱绍烱十分紧张，目光不断的往父王身上瞥，只是父王彷佛入定一般，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主持，简短的开场白过后，便直入正题。 “海事会的初步意向书，已经分发到诸位王爷手上，眼下会议既然召开，便由小王重新介绍一下本次海事会的职责以及加入规则。” “大致来说，海事会分三个部分，其一，加入海事会将获得皇上特许经商之权；其二，加入海事会可以统一进行皇家商业计划的统筹当中，也就是之前与诸位王爷介绍过的行商计划；其三，便是加入海事会后，除却兵权、任事权外的限制都将得到解除，士农工商皆可从事。” “而相应的职责，也包含了两方面，一则从此后开始，一切岁禄优待取消；二则，须无条件配合朝廷相应政策； 准入门槛，在诸位王爷的桌前，呈黄色的公文上有记录，目前商议的结果为一百万两准入保证金，可在加入海事会经商获利后扣除部分。” 说完这些后，朱绍烱长出一口气般，道：“大家有什么不同见解，均可在大会上说出来，如无异议的话，诸位王爷右手边有一份正式的加入海事会契约，签下即可。” 说完，朱绍烱便静待起来。 场面一下子有些安静。 诸多藩王都是宅男，两边虽说都是地位相等的王爷，但是都不认识，也不熟，一时间他们欲言又止，想要讨论吧，又有点不太敢张嘴。 似乎都在等着他人说话。 诡异的安静过后，终于有一道声音打破了平静。 “那个……保证金是不是有点多？”声音有点小，众人闻声看过去，桌面牌子上写着是靖江王。 靖江王是比较特殊的存在，因为其是认南昌王朱兴隆为始祖，朱文正是二代，历代享受的规制待遇都是比群王高出一个级别，在诸多方面是和亲王一个级别，所以虽然爵位为群王，却可以列席在圆桌。 靖江王见大家都看过来了，也就正色假咳两声，提高声音对朱绍烱道：“一百万两实在过多……” 朱绍烱连忙道：“可以拖欠。” 靖江王道：“便是拖欠，也是要还不是？” 朱绍烱顿时语塞。 第七十四章 砍价到一万两 周围总算有了动静，几个王爷似乎也是这样认为的，开始和旁边王爷搭话。 “是有点多对吧？” “很多啊，孤去年岁入折色加起来不到八百石！” 这话虽然小声，但还是引起几位王爷惊讶侧目。 “啥？您是？” “珉王……” “哦……”众王爷顿时恍然，一下子释然了，不奇怪了。 岷藩嘛，打一代开始就是最寒碜的亲王，最开始更惨，才岁禄六百石。 后面永乐、正统加了两次，都不过一千二百石，连正常亲王岁禄的八分之一不到，堪称惨绝人寰。 更惨的还是本色、折色对半开，能得八百石都肯定是当地官府看不过去可怜他的结果。 靖江王似乎见自己问噎住朱绍烱，便又趁机道： “即便是可拖欠，但是正常要给三成，亦是三十万的保证金，那也是巨额数字，您看，岷藩怕就是倾家荡产也拿不出来吧？” 岷王听了，连连冲朱绍烱点头，表示三十万真的多。 朱绍烱更无奈了，对靖江王道：“那王爷您意下如何？” 靖江王耸耸肩道： “孤没什么意见，宗藩改制孤很赞成，但是孤觉得，也要考虑到一些宗藩是不愿意的吧？朝廷总不能真大手一挥便让孤等所有人都要加入海事会？加入海事会，一时半会亦没了岁禄，那如何生存？” 这话又是引发一阵赞同，尤其是旁听席上的群王更是深有同感，因为有些人确实是不太想加入的。 尤其是一些地方又能给足岁禄，且岁禄不少的藩王，他们本就打算坐吃等死，不想有半点改变，这海事会他们是半分没有兴趣。 朱绍烱有点懵，他本以为对方只是拿保证金做文章，商讨商讨给多少钱的问题，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拿加不加入海事会来抨击。 他到底年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也在此时，周王坐不住了，他也不能真看着儿子出丑，便站起身来，扫了眼桌上众王。 “尔等，也都是这么想的吗？此间大会言论会记录，可是会呈上的。” 这句话，像是一盆凉水浇下来。 刚有点沸腾的场面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众王这才再次意识到，这并不是给他们的选择。 他们能争论的，不是加不加入海事会，而是加入海事会的门槛钱数多少的问题。 气氛顿时变得有点沉闷起来。 周王见控制了局面，便缓缓坐下，朱绍烱赶紧感激的看了眼父王。 但很快，靖江王便再次振作发声。 他盯着朱绍烱开口询问道： “那回到保证金的问题上，一百万实在太多，我们中有些大宗拿不出来如何是好？” 朱绍烱道：“那您意下如何？按多少比例缴纳？” “不是按多少比例缴纳，而是说这一百万就不能降一下吗？即便是允许拖欠，可那不也是要还的吗？何况，你之前又说，过个几年按期还，所以总的来说那不还是我们的钱吗，那直接总额降低一下不行吗？” 朱绍烱闻言又是被噎住了一般，他又郁闷了，这是他能决定的事情吗？ 就不能聊点他能做主的事情吗？ 这时候周王再次开口：“总额一百万保证金是不可能降得，但是可以拖欠，这是之前议定的。” 靖江王看了眼周王，有点不甘心道：“你说日后没有了岁禄也罢，怎么还能让孤等交这么一大笔钱？” 其他诸王虽不说话，但是表情说明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周王不说话，示意朱绍烱来说。 朱绍烱只好道：“第一笔缴纳的保证金，是用以海事会筹备，您可以理解为会费，但是这个会费之后若干年是可以退还的。” 会费这种事例，在诸多的行商商会都是有参照的，而可以退还的会费，这说法倒是可以接受。 许多诸王脸色好了一些。 靖江王道：“可也要考虑到宗藩不一，好些宗藩给不了这么多钱啊！即便是商会，也从未听过哪个商会会收取一百万两作为会费啊！” 这不是又绕回来了？ 一直沉默的周王又再次慢悠悠帮腔：“那您可以理解成族产和商会的结合，毕竟，也没有哪个商会会为商会成员免费提供详实的商业计划。” 靖江王脸色一滞。 朱绍烱趁机问道：“那您到底意下如何？您觉得缴几成合适？” 靖江王沉吟了一下，道：“应当降低一些，不然，就先预缴个一万两？倘若一万两合适，纵使有一时拿不出手的，孤也可借与他。” 一万两？！ 场间有王爷都险些倒吸口凉气。 连周王都忍不住看向那靖江王，一百万两，砍到一万两？ 他怎么不知道宗藩队伍里竟有如此人才？ “你们说是吧？”似乎是想寻求认同，靖江王又问向其他王爷。 其他王爷也不傻，这大好事自然要跟上，于是纷纷应和。 “一万两……确实可以保证人人交得起。” “孤也认同，有一时没带有银两的，孤也愿意借与他。” 福王也跟着点头赞道：“此乃良策也！靖江王高义，提出此等解决方案，谁人会不从？” “就是，一万两，孤勉强可拿出来，就当是为国效力。” “孤也赞成，靖江王此法大好。” 诸王纷纷开口称赞，身后的群王们也纷纷点头颌首，既然大宗都只交一万，那他们按照比例，怎么着也只需要交五两、六两皆可，总不能他们比大宗还要交的多吧？ 所以一时间响应者众多。 朱绍烱却沉下来了脸，他看着靖江王，差点就要把“无耻”两个字说出来了。 这砍价也不是这样砍的！ 他是有很大的议价权，但是从一百万两改成给个万两……他也没有脸跟皇上交代。 “怎么样？小周王，您意下如此？倘若同意，孤可当场签字加入海事会！” 靖江王见附庸者众，底气也渐足起来，笑着询问朱绍烱。 朱绍烱面无表情道：“一百万两的保证金，到您这就只交一万两，这不是悬殊了些？” 靖江王道：“也是你问孤意下如何的，我便开口说了而已，怎么？到孤说了，你又不同意？” 朱绍烱沉默了一下，便笑了笑，道：“在场的都可以算作我叔，侄儿这里放句实话，换作你们在侄儿这位置站着，能同意一万两？” 当场就有好几个藩王忍不住想开口说“同意”，但是好歹残存的理智控制了他们。 他们明白，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可不能说。 没道理为了集体利益，凭白说这些言论恶了皇上，现在靖江王跳出来就挺好，为他摇旗呐喊不就行了。 所以诸王纷纷看向靖江王。 靖江王却也不傻。 他笑呵呵一声，也没有傻到说站在小周王的位置上会说同意二字，而是道： “那不是慢慢谈吗？这不就是开大会的目的？” 朱绍烱道：“是，谈是可以谈，什么都可以谈，没什么不能谈，但是也要贴合一下实际。” 靖江王道：“那孤便无话可说了。” 场面开始陷入了僵持，没有人再说话。 又闷气又无奈的朱绍烱只好暂停会议，先解散，第二日再议。 这点大家也没有反对。 第七十五章 谈不拢 倒是解散之后，似乎就给了这些王爷们一个串联时机。 在开会前，他们从各地匆匆而来，没有时间串联，他们谁也不熟，对各藩比较陌生，虽说是因为利益而来，但是一开始要商议也只限于在自己得宗藩群王之间商议，所以也没有什么串联对象。 但是会议之后，靖江王出色的发挥显然入了众王爷的眼中。 一下子让大家产生了一个利益纽带。 只一个下午的时间，靖江王所居住的庭院来人便络绎不绝，有是藩王遣人过来邀请的，有是藩王亲自前来的，也有自家找过来的群王，形形色色间，虽是不熟，却有共同的利益枢纽，很快就形成了一股坚挺的力量。 收到情报的朱绍烱来到了周王宫和周王商议。 周王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放心吧，此事乃皇上推动，任他们串联，也不会离谱到哪里去。” 朱绍烱却担忧道：“正是如此，明明是皇上推动的宗藩改制，他们都抱着搅黄的拒绝心态，现在即便是意识到无法搅黄宗藩改制，那么保证金这个点怕是会成为他们拖下去的焦点。” 周王饮了口茶道：“拖？怎么拖？能拖多久？” 朱绍烱道：“就怕他们存着拖到此次大会不了了之的心思。” 周王道：“那便随他们，本就是不容易的事情，他们不挣扎一下，如何认清现实？现在倒也罢，拖便拖，就由着他们拖，拖到皇上来了，就看看谁倒霉。” 朱绍烱心中一动，询问道：“您知道皇上到哪了？” 周王道：“孤哪知道，只知道已经出发了，他们想拖那就拖，不要让他们随意离开宾馆便是了，待皇上来了，他们自然晓得利害。” 朱绍烱道：“那如此一来，皇上来了见状，会不会责怪我们周藩行事不利？” 周王摇头道：“皇上既然要来，自然便是清楚这些个藩王不是好相与，真如此好处理，那皇上也不会亲临。” 朱绍烱松了口气道：“那便好……自从办下这差事，孩儿都觉自己老了十岁不止。” 周王嗤笑道：“这才到哪？好日子还在后头，且回去用碗参汤吧，好好应对明日的大会，今日你的表现不算差，但也不算好，这也是一种磨砺，你当好好应对，不能说知道皇上会来，便心生懈怠。” 朱绍烱赶紧道：“孩儿省得。” 很快，第二天，大会再次召开。 这次开会，大家显然都轻车熟路了许多。 朱绍烱简单的开场白过后，靖江王便再次站出来说。 “孤等昨夜议了许多，确实，小周王说的有道理，觉得一万两着是少了些，所以今日，孤等想报一个相较合适的数字。” 朱绍烱见他都不掩饰和其他人串联，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道：“您说。” “两万两怎么样？” 朱绍烱当场脸就一板，果然，对方根本没有诚意！这些人还是奔着搅砸了事来的。 似乎是看到朱绍烱脸色变化，靖江王又笑道：“开个玩笑而已，孤等岂是这种人？十万两，怎么样？” 十万两听上去似乎靠谱了些。 但是距离一百万两也还是相差甚远！不过比起之前议的一万两要好许多。 靖江王补充道：“也就是先缴一成，但是一百万两，须减到五十万，后续即便在海事会上获利，也只需补到五十万两。” 朱绍烱一听，差点气笑了。 他觉得也不能再客气了，道：“一百万两的三成，是之前议定的，初步意向来说，多数藩王是没有意见的，倘若只是十万两的话，还可以谈，但是一百万两减至五十万两，这个怕是不行。” 靖江王道：“那就是不行？孤等可是很有诚意！你既负责此事，也得为全局考量，又不是每个人都能缴出三十万两！” 又是这套说辞。 朱绍烱冷着脸，今天不比昨日，昨日他还可能没经验，担心这担心那，但是昨晚经过父王点拨，他自认为已经看穿了这些王爷。 对方既然不想好好谈，那就耗着吧。 又聊了一会儿，朱绍烱便继续暂停会议，择日再议。 但结果似乎注定，得到串联的王爷们，显然底气比初来时要足了许多。 果然，一连十日，到了六月十七日，连续开了有五次会议，但都无疾而终。 但是也得给场外关注本次大会的宗人一些信息，所以宗人府报在每次会议后都会出相关的内容。 比如这次，便模仿着邸报用大号字体写着关于“关于海事会一事，王爷们与代表皇上的小周王进行了坦诚、高效、富有建设性的讨论”。 其中细文中补充，双方均认为发展健康稳定的海事会对宗藩改制十分重要，双方就海事会加入门槛充分交换了意见，在有些领域达成了一些共识。 这把宗人们看的有些懵，说看不懂吧，又好像看懂了。 但说看懂了吧，又好像并不清楚。 于是宗人们开始托人打听宗人府报到底是谁在打理的，于是朱景澄这个名字映入了广大宗人的眼帘。 于是多方打听，朱景澄被宗人们气势汹汹地拉了出来。 “你给我解释解释，你这宗人府报上到底写的啥？” 朱景澄却一拍肚子，自说自话：“哎呀，我饭没吃，有点饿……” 这句话，宗人们听懂了，他们经常用的。 于是他们咬牙切齿，拉着朱景澄进了一家开封府的本地酒楼，请朱景澄吃了一顿大餐。 “这下该说了吧？” 朱景澄嘿嘿一笑，正所谓吃人嘴短，于是开始边吃边开始解释。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是哪个字不认识吗？”朱景澄拿出一份宗人府报说道。 有人道：“每个字每个词都认得，但是连在一起就是看不懂。” 其他人纷纷附和：“是，好像看懂了，又好像没看懂。” “别废话了，赶紧解释解释。” 朱景澄道：“要么说，你们考不上科举，就这脑子，做了进士也白瞎，来，爷来给你们解释。” “这第一句不用解释了吧？‘坦诚、高效、富有建设性的讨论’，意思就是说，分歧很大、无法沟通，大家都坦诚，那就是大家都各想各的，谈不拢，所以这大会才开了这么久。 这第二句‘双方就海事会加入门槛充分交换了意见，在有些领域达成了一些共识’，交换了意见，就是大家都说了自己的诉求，但是没谈拢，所以只是交换了意见，‘有些领域达成了一些共识’呢，就是在海事会这件事上，大家没有争议，都觉得可以加入，所以，有争议的地方就是加入门槛了。” 有人忙问：“那是到底是有什么争议？” 朱景澄白了眼那人：“爷怎么知道？你当爷消息能比你们灵通多少啊？” 那人惊道：“那你这不是和没说一样吗？” 朱景澄道：“这表达的意思不就是这个吗？就是让你们啊，都别急，都还在谈呢！” “干！那你吃了老子一顿饭？把钱给老子掏了。” 酒楼顿时其乐融融。 第七十六章 谁说的 而在酒楼角落，一个布衣伙计见状，悄然转身离开。 没一会儿，这个布衣伙计便进了一处会馆，然后将事情全部告诉了敖德祥。 敖德祥听完后，盯着伙计道：“那人真是这样说的？” 布衣伙计点头：“千真万确。” 敖德祥沉吟了一下，转头看向商会成员们。 “你们怎么看？” 其中一人担忧道：“不会还出什么意外吧？” 另一人也道：“看来没有咱们想的那样顺利啊，这些个王爷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么好的计划，他们居然不愿意？” “这些王爷们，可以每年享受着朝廷白粮岁禄，什么都不用干，还有大把的封田，换做是你，你也不愿意加入这什么海事会吧？” “愿不愿意又不是他们说了算，他们难道不知道皇上亲临开封？” 敖德祥忽然怔了一下，道：“没准，他们还真不知道……咱们也是依靠京师商会那边带过来的商报才知道的此事，但那也是数日前，这些藩王十数日前就在大明宾馆内了，未必知道外边的情况。” 其他人纷纷怔住。 “那岂不是……” “那咱们要不要想办法给里边的王爷递一下信息？” “慎言，这个事，迟早要推动的，皇上的决心很大，咱们目的是赚钱，可不是掉脑袋。” 其他几人纷纷认同。 与此同时，大明宾馆内，靖江王所住的庭院中，诸多藩王群王齐聚。 靖江王道：“孤看时机也差不多了，下次会议上便可以提了。” 一旁益王有些担忧道：“真的可行吗？” 靖江王还未作答，一旁楚王便不耐烦道：“有什么不可行？这都多少日了？五次大会，几十次小会，都谈不拢，那还耗着做什么？” 益王道：“可这是皇上一力推动的……这样子的话，岂不是会惹恼皇上……” 结果益王话没说完，靖江王便道： “怎么会呢！孤等亦没有说不加入啊！孤等不是很支持海事会吗？皇上想要宗藩改革，孤等不也都来了？只是这保证金谈不拢而已，既然现在谈不拢，那就以后慢慢谈咯。” 楚王点头道：“便是这个道理，总不能一日谈不拢，就耗在这里一日吧？这大明宾馆再好，亦没有王宫舒服不是？” 此话听得众王爷纷纷点头。 益王还是有些担忧：“那……那皇上会满意吗？” “不满意那也没有办法啊……” 楚王理直气壮道：“正如靖江王所言，这大家也都是想配合的，奈何谈不拢啊！这宗藩制度落实两百余年，涉及几十万宗人，岂是这几日便能落实的？” “就是就是。” “皇上应该也会体谅我等……” “确实，孤看呐，这大会眼看是开不下去了，所以只能下一回再说。” “就是就是。” 靖江王道：“既然大家意见相同，那下一次大会时，孤便对小周王提出结束宗藩大会了。” 楚王道：“提吧，料想那小周王也不会有什么辙，除非他同意孤等要求。” “还是靖江王厉害，如无靖江王站出来，孤等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是，就是。” 靖江王听得很是受意，意气风发道：“那小周王毕竟还嫩，岂是孤之对手？三言两语便让他说不出来话，乖乖束手。” 众王爷纷纷称赞。 不过连过了五日，朱绍烱都没有继续召开大会，也没有再拉上几个王爷进行小会，这让众王爷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在王爷们有些按耐不住，打算主动寻朱绍烱时，朱绍烱于第二日再次召开大会的消息总算传了过来。 这也让众王爷松了口气。 这几日，他们可算是等到花儿都谢了，在大明宾馆都没什么娱乐，就一个改良版的蹴鞠场。 蹴鞠这玩意，给他们看还可以，让他们玩，简直跟要了命一样。 第二日大会，众王爷便纷纷迫不及待的往大会地点赶，比起之前都要晚到，这回几乎都全员早到。 早早地众人便落席圆桌。 等到所有藩王群王到齐后，众王爷才发现之前周王的席位上，并没有人。 不过看到小周王朱绍烱似乎没有异样，众王爷心想估计周王也是知道这次大会议不出来什么东西，所以没来。 不过也正好，趁着这位难缠的王爷不来，那搞定他儿子岂不是分分钟？ 众王爷们眼色对话起来，皆从各种藩王眼中看出喜悦的神情。 朱绍烱照常的起身准备开场白。 朱绍烱开场白后，询问：“还是上次议论的点，王爷们有最新的想法吗？” 此时靖江王已经是王爷们的主心骨，此话一出，众人便望向了靖江王。 靖江王也不负众望，开口道：“孤等，还是坚持上次的意见，保证金一事，一成缴纳，但是保证金要降至三十万两。” 朱绍烱面无表情，道：“怎么还比之前降了？” 靖江王得意道：“这是因为后面孤等又议了议，觉得保证金还是太多了。” 朱绍烱道：“那就是说，还是无法谈下去了？” 靖江王道：“小周王你都不退让一下，这如何谈下去？” 朱绍烱道：“还没退让？不是已经给你们退让许多了？已经从之前大家议定的三成降到了两成，但是一百万两保证金不变，这不是退让吗？” 靖江王道：“那便再退让一些，你也晓得，宗藩不易啊！” 朱绍烱摇头道：“已经没法退让了。” 众王一听，得意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本次大会还是这个样子。 靖江王也顺势说道：“既然又是谈不拢，两项议题，这第一个议题便僵持不下去了，那这宗藩大会还如何进行？许多位宗藩已经水土不服身体有所不适，我看，不如暂且结束本次的大会，且各归各家，日后再议算了。” “是啊，孤身体也日渐乏力，尤其想家了。”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还是下一次再进行宗藩大会吧。” “谈不下去，硬着耗可不行。” “孤想家里的老幺了，能不能快些结束放孤等回去？” 众王爷纷纷帮腔。 一时间，场间又有沸腾的迹象。 而朱绍烱似乎已经从前几次的大会中锻炼出来了，此时也还算镇定。 但此时他这幅样子，在众王爷眼里已经是外强中干，稳被拿捏。 靖江王轻藐地瞧着他，询问道：“小周王意下如何啊？” 朱绍烱缓声道：“不行。” 楚王顿时就怒了，一拍桌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究竟想怎么样！再过几日便是孤爱妃生辰，孤可想着赶回去给她庆生呢！” 靖江王也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小周王！你既不同意孤等的意见，又不愿意放孤等回封地，那你究竟想怎么样？还想关孤等几日？” “就是就是！” “你倒是说出个章程来啊！孤是来开宗藩大会的，不是来耗时辰的！这都几天了？” “快点行不行？给个准话！” 朱绍烱额头汗水渗了出来，表情仍旧算是镇定。 但是面对众多王爷的发难，他也有点难以招架。 朱绍烱深吸一口气道：“议！议出来为止！” “什么？！”靖江王也是拍案而起。 朱绍烱盯着他道：“本次宗藩大会，必须要将此事议妥！” “你这是想逼迫孤等？”靖江王又是一拍桌子，“就一百万两的保证金，就是议多少次，都不可能！你竟然敢说必须要将此事议出来？是不是你担心此事办砸了吃挂落，所以才不让孤等走？真是岂有此理？！” “就是就是。” 朱绍烱咬着牙道：“非是圈禁你等，这也非是我本意……” 靖江王开始咄咄逼人：“非你本意？那到底是谁说要必须议妥此事？” 朱绍烱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么不客气的人？前几次大会也不是这样啊！当即便有些顶不住靖江王的架势，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看到朱绍烱后退，众王爷更是狂喜。 果然，没有了撑腰的周王，这小周王就是不堪一击！ 靖江王也是得意，正欲开口再逼朱绍烱。 结果这时候一道声音传来。 “是朕说的。” 第七十七章 跟谁面前称孤道寡 “是朕说的。” 而伴随着声音，是大门洞开，一队披甲护卫旋即进来，当首的朱由检亦是一身戎装缓步而至。 一旁的周王紧随其后。 这番变故，一下子让场间哑然，所有宗藩都惊愕的看着这一幕。 圆桌上的许多王爷更是吓的纷纷站起来。 “参见陛下！”朱绍烱像是见到救兵一般，眼泪就夺眶而出，赶紧跪下行礼。 陛下？ 陛下？！ 场间所有宗藩顿时觉得脊背瞬间发凉。 靖江王最为错愕，在对方说出“朕说的”三个字以及周王和护卫相随，他就隐隐意识到对方身份，可当朱绍烱真正跪拜行礼时，他还是难以相信，皇上竟然出现在他面前。 “尔等还不行礼？！”朱由检身旁的周王怒叱众宗藩。 这声怒叱，像是把所有人的魂给叫了回来，宗藩们赶紧争先恐后行礼。 一些圆桌上还在目瞪口呆的王爷，也被旁边的王爷给拽回神，忙赶紧行礼。 “起身吧。”朱由检缓缓开口，目光却盯着靖江王。 刚刚就是这厮在大放厥词？ 靖江王低着头起身，他觉得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他座位都不敢坐，只敢微弓着腰低头站着。 朱由检盯着他道：“是朕说的本次宗藩大会，必须要将此事议妥，你有什么意见吗？” 靖江王颤着身子低头道：“不……不敢，此间能议妥，那自然是极好的。” 朱由检又看向其他人道：“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众藩王头像是被侍卫的刀晃了眼一般又低了几分。 他们不敢回话，又不敢不回话，所以周围只稀稀拉拉小声的“不敢”。 朱由检又看向靖江王，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议不下去？诉求是什么？” 靖江王此时脑子都是乱哄哄的，皇上忽然的出现，完全让他意想不到，只是听到皇上问话，靖江王有些难顶，也不知道忽然哪里来的勇气，便行礼带着哭腔道： “陛下明鉴！非是孤等不愿啊！实乃宗藩亦难，许多宗藩岁禄不足，何以掏出一百万两银子？便是之前议的三十万两……” 朱由检却脸瞬间冷下来：“跟谁面前称孤道寡呢？” 一时间，整个场内温度都彷佛低了几度。 靖江王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便伏倒在地连连磕头。 “臣失言，臣失言，臣万死，请陛下恕罪……” 圆桌前的众王爷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全都屏住了呼吸，只是许多王爷身子微小的颤抖幅度出卖了他们心惧的事实。 披甲护卫，持刀带枪，连皇上都是披甲，他们甚至都不敢想象到下一秒皇上会不会拔出刀来。 朱由检没有理会靖江王的跪地请罪，开口道： “宗藩岁禄不足，是两百多年来都不足吗？之前议定，先缴三成，也就是三十万两，大宗里有谁给不出来吗？” 万众噤声。 朱由检道：“尽管开口，谁若真的困难，朕自会主张。” 楚王忍不住碰了碰旁边的岷王，想示意他出声，他不是今年才岁禄不足八百石吗？肯定给不起的。 结果岷王被楚王这么一碰，身子一颤，噗通便跪倒在地。 这动静马上惹得众王爷小心侧目，心中一喜，觉得岷王真爷们。 而这动静也顿时吸引了朱由检的目光。 岷王只觉大脑空白一般，赶紧俯首头：“臣臣臣……臣愿意缴三十万！” 此话一出，惊住了一众王爷。 什么鬼？ 你不是穷吗？ 说好岁禄八百石，养活王室都费劲呢？ 你个浓眉大眼的岷王，怎么会是你第一个站出来同意的？ 而就在大家都诧异的时候，还在地上战战兢兢的靖江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接着第二个开口。 “臣……亦愿意缴三十万……不，臣小有储蓄，愿意……愿意全缴！” 靖江王声嘶力竭。 在这时候，钱不钱已经不重要了，龙颜已怒，自己随口的一句过失如果能用钱挽回，那自然是极好，别说区区一百万两，便是一千万两，他没有，也得咬牙出。 众王爷懵了。 “臣……也愿意缴保证金加入海事会，但囊中羞涩，请求只缴三十万，其余恳请拖欠。” “臣也是。” “……” 就像是连锁反应，岷王和靖江王先后的同意，让许多王爷也意识到大势已去。 他们中甚至都想不通为什么明明都搅黄的局怎么还得往外掏钱？ 他们更想不通，远在京师的皇上，怎么突然之间，出现在了开封，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随着一声声“我愿意”，海事会一事总算是尘埃落定。 朱由检乃亲自盯着众王在海事会的加入协议上签下字。 在见到所有人都签下字后，朱由检这才龙颜大悦： “很好，看来大家都很支持宗藩改革！朕甚是欣慰。” 随后，他便看向朱绍烱，道：“继续议吧，不是还有第二项吗？” 朱绍烱点头，于是便开始了第二项议程，乃是在海事会成员内，进行公司的组建。 这一项议程便简单很多了。 因为早在之前，计划书的内容便早已经深入人心，自然有许多藩王是真的动心。 眼见加入海事会之事不可避免，自然也就飞快的进行利益争夺。 这项议程倒是出乎意料的激烈。 几乎也是就出资比例上出现了分歧。 朱由检也不说话，搬来了椅子，静静看着，直到此时他才觉有些乏力。 为了快些过来，他是真的算是日夜兼程。 孔有德接到命令，出顺德府和他汇合后，他便丢下了仪仗，穿上戎装和着孔有德的御前左军骑兵直奔开封。 长时间的骑马驰骋，差点没把他给颠坏了。 看了一会儿，迟迟未见议出结果，朱由检便由着周王安排先去睡一觉。 而朱由检一走，大厅内的肃杀气氛也总算轻了一些。 许多王爷心中都暗松口气，像是庆幸逃过一劫，而在议事方面也越发不客气了。 福王一马当先，颤抖着肥脸道：“别的我不管，矿产集团这一块，我愿意出资最多，我自然是要占大股。” 楚王冷哼一声：“什么叫你出资最多？你现在掏钱出来了吗？没掏钱吧？那凭什么就要你占大股！开玩笑，我难道没钱吗？” 福王怒道：“方才听介绍时，尔等都不舍得出钱，唯有我愿意！现在见我认大股，又不同意？岂有此理？” 楚王道：“除却海事会主占五成，也就剩下五成与我等分，你一人便要说占三成！谁会愿意？” 福王道：“那你的意思便是要比谁花钱入股多？” 朱绍烱面无表情的听着争论，这些个王爷，先前还一个个孤前孤后，现在全都变成我了，他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不过显然，成立矿产集团，并非能一日解决的。 最简单的出资比例，便有的拗，最后议来议去，大致的意向倒是可以确定。 乃是按照计划书所论，以十成干股分为若干份，海事会自占集团五成股，但不占用股份，也就是另外五成股分为五万份，每份价格初步议定为一百两。 而这里，又要刨去皇上默认认购的一万份，还有五千股象征性留给小宗认购，小宗无人购买，才允许大宗吃下，所以实际只有三万五千份。 除却这核心宗藩股份外，另外还有一部分额外算作海事会分出来的股份，乃是五千份股对外销售，也就是专门留给勋贵们瓜分。 而这种人人按需购买的方式似乎也有让大家看法不一。 有人嫌贵，觉得可以再便宜一些。 又有人嫌份额太少，怕自己买少了，提出怎么保证公平认购？ 于是折腾了三日，朱由检才收到了朱绍烱的汇报。 皇家矿业商社目前总资五百万两，以福王一万份股最多，经过推举暂出任皇家矿业商社副总裁定事务一职，另总裁定事务一职须由户部任命。 而至于大明皇家船航海运公司，倒是更为抢手，宗藩们似乎都意识到这玩意很可能才是皇上最看重的，不管是计划书中的诸多重点，还是连海事会一名都是用的海事二字，都让这个计划成为了诸多宗藩在意的事情。 但这又似乎是虚假的抢手，因为关注多，但是愿意出大钱认购股份的却很少，大多数似乎都还是怀抱着观望的态度，最后还是福藩出手占了八千股才将股份售罄，将此事落定。 自此，宗藩核心股算是纸面上正式被瓜分。 大明皇家的两家资本雏形正式成立。 第七十八章 与民同欢 山陕甘会馆的馆内，走入了一个急冲冲的商人。 “大明宾馆戒严了，全是精甲之兵！” 敖德祥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是……是那位来了？” “八成是！我看知府衙门出动所有衙役，全城戒严，巡逻队伍多到下人，城内的兵都换成精甲之兵，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满脸的肃杀之气啊！” “慎言！不得乱说！”敖德祥瞪了眼说话之人。 “是……” “这样看来，宗藩大会定然没有异数了。”敖德祥道。“就是不知道情况如何。” 这时候旁人却像是想入非非，面色兴奋，道：“您说，有没有可能，见上皇上一面？” 敖德祥看了眼那人。 那人赶紧解释：“倘若能在皇上面前露上一脸，岂不是光宗耀祖？” 敖德祥道：“你当你是什么东西……发梦都比这现实好吗！” 那人谄笑一下：“这不是从未想过皇上也会亲临开封嘛……” 敖德祥冷哼一声：“不要胡乱妄言，小心锦衣卫逮你。” 那人这才像是想到什么可怕之事，当即缩了缩脖子收敛笑容。 但内心仍旧是激动不已，谁能想到自己能和皇上相隔几条街？大明宾馆啊，京师那个大明宾馆自己可是住过的，没想到皇上也会住。 而显然，激动的不止是他。 大明宾馆的异样也不止敖德祥知道，其余人自然也注意到，尤其是城内的换防如此显眼，即便再傻的人也意识到那个传言是真的。 一时间，开封城内彷徨一片。 诸多本地缙绅按耐不住，纷纷开始出动去寻官场的关系来确认。 …… “之后，矿业、海运的公司立起来还需要你们立起来，当务之急，便是把海事会的职责担起来。” 朱由检了解完宗藩大会的事情后，对周王和朱绍烱说道。 海事会首任理事为他自己，但是副理事为周王，而朱绍烱作为周王副手协助海事会一应事务。 老周王闻言苦涩一笑，便要推辞：“宗人府初立，事务繁多，老臣身老不堪重用……” 周王的话像是给朱由检提了个醒，朱由检打断他的话道： “说到宗人府，日后宗人府衙门就移治开封，也不必去京师，宗人府衙门的职责也需要尽快立起来，起到原有的作用，还有宗人学院、宗人科举之类也应当立项形成雏形，不能事事皆慢……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确实可能忙碌也些。” 朱由检沉吟了一下，道：“得再来个能臣帮你，周王可有举荐？” 老周王一愣，赶紧摇头道：“全凭陛下定夺，老臣未有举荐之才，对诸多宗藩亦未了解。” 朱由检笑道：“但总听说过宗藩们的名声吧？” 老周王沉吟了一下，试探性说道：“唐王世子朱聿键，正当壮年，忠心体国，约束唐藩，声明在其封地内极好。” “朱聿键？” 朱由检眯起眼沉思起来，名字算比较耳熟，但是想不起来这位是干什么的。 “凭你心意吧，将他召来为宗人府出份力，如若宗人府还需人手，你拟出个名单，不管是世子还是宗人，皆可授宗人府官。” 正说话间，跟随而来的秉笔太监曹化淳忽然小心步入，小声对朱由检道： “万岁爷，河南巡抚郭增光、巡按杨维垣领河南知府臬司等官员请求觐见。” 朱由检道：“不是说了，朕此行只为宗藩大会，这又不是南巡，见他们作甚？让他们各回各的衙门，各办各的事。” 曹化淳怔了下，应是而退。 结果没一会儿，又匆匆而回。 “又怎么了？” 曹化淳小声道：“大明宾馆被百姓们围了……” 朱由检像听到一个惊天笑话，周王和朱绍烱也吓的瞬间起身。 但很快，随着曹化淳的解释，朱由检便知道自己误会了。 开封城可以说承平已久，除却开国洪武亲临过开封指挥战役，几时还见过有皇帝亲临？ 所以一时间，在意识到大明宾馆异样后，众人开始互相求证，从官员那求得真相后，再次传开，人们更是心思涌动。 经过几日的发酵，诸多缙绅豪商充分发挥出了开封人的热情，出动全家老小携带着各式各样珍奇珠宝有的甚至是胡辣汤这种特色吃食前来，不为其他，乃是为奉皇恩，展示开封子民的好客。 因为声势过于浩大，才惊动了朱由检。 听完这个事的朱由检有些无奈，他是真心不想多事，一则省的滋扰地方，二则，他也是想赶紧解决，赶紧回去，他也怕夜长梦多。 但现在这个样子，盛情难却，犹豫再三，也只能演上一出君民合欢的戏码。 于是他下旨召见了河南官员，以及作为百姓代表的一些荣退当地的老干部。 见面戏码自是一片祥和，朱由检亲自出来见面，和蔼和亲的让大家平身，随后又在大明宾馆给他们设宴，然后让他们劝百姓归家。 他们也自是马屁不断，说是百姓感激隆恩，乃自发所致，求皇上收下。 朱由检自是不从，再三谦让，最后无奈只好领曹化淳出大明宾馆外收下众礼。 但是收礼总得要回礼。 这就是朱由检觉得蛋疼的地方，他一个皇帝，能缺啥？收了人家的东西，总得还对方更加好的东西才是。 所以巡抚郭增光开始奏请河南今年滴雨未下，亦是旱年。 这就是索要减税的回礼来了。 朱由检顿时头疼不已，比起他们送的那些玩意，税赋才更贵重好吗？ 况且你这也没到受灾地步。 不过朱由检还是从容给他们减了两个月开封税赋，又引得他们连连下跪叩恩。 然后转眼一位退休老干部又颤颤巍巍跪请：“闻陛下开报禁，臣等欢喜，乃欲设开封报，恳求陛下赐下墨宝。” 写个字而已。 朱由检又是从善如流，亲笔给他写下了“开封报”三字。 缙绅官员们大喜，自又是一番夸赞。 一番折腾过后，官员和缙绅们心满意足而去，都打算将今日之事记入纸上。 而这也让朱由检觉得是时候回京。 于是翌日，朱由检谢绝了王爷官员们的挽留，乃是重新踏上了回京之途，不过这次却还是留下了御前左军，只带了从京师带出来的人马。 而在朱由检返程之际，南京通政使毕懋康正在衙门内枯坐。 他面前是京师工部中流传出来的一份图纸。 图纸是弗朗机人画的燧石发动火铳，据说制造出的样品火铳效果很差，但仍然是受到了皇上的表扬。 他看着图纸陷入沉思，他没有见到皇上御批的改良图，只觉得原图理论上应当也有效果才是。 第七十九章 自生火铳 就在他沉思之际，同僚的一道声音传来。 “东郊，你还在看这玩意？没用的，人家京师研究院的匠人还有弗朗机人都研究不明白，就你个门外汉还能钻研？” 毕懋康没有理会，认真的思考着图纸。 “真是自讨苦吃。”同僚见毕懋康没有理会他，自讨了没趣，便冷哼一声，兀自离开。 就这样毕懋康看了三天，到了第四天，他忽然提起笔在纸上开始作画。 这一画又是画了三日。 三日后图纸成，他便急冲冲跑去南京工科。 工科右侍郎看着图纸对他有些怀疑：“这能成吗？” 毕懋康认真道：“总要试一试不是？” 右侍郎道：“京师工科研究院那么多匠人，还有弗朗机匠人都尚未解决此事，你觉得就你一人可行？” 又是这套说辞，毕懋康深吸一口气，耐心道：“图纸你也看了，我画的图纸，是有很大可能成功的，总要试一试不是？” 右侍郎叹了口气，他对毕懋康不抱希望，但对方好歹也是通政使，总不好不给面子。 沉吟了一下，他道：“可以给你两个匠人任你差遣。” 毕懋康十分感激道：“足矣，有劳了。” 右侍郎却摆摆手。 很快，毕懋康便领着两位匠人在工科展开了工作，由于匠人如今身价不同，匠籍已去，所以想要人家放下手上的活跟你干这种未必有希望的研究工作，那得加钱。 所以毕懋康只能自掏腰包加钱让两位工匠干活。 一连数日。 图纸付诸于实品的难点一下子就出来了。 一日，毕懋康回到衙门，还未走近，便听到公室里边的话。 “我跟你们说，东郊此人着魔了。” “是真的，他现在衙门都不回了，就像是住在工科一样，简直不可理喻你知道吗？” “也不知道他能研究出个什么，他一个人能干什么？” 听着里边那个同僚说这些嘲笑般的话语，毕懋康沉默不语，默默走进去。 一进去，便没有了动静。 “东郊你回来了？你研究的怎么样了？” 这声音就是刚刚嘲笑他的声音，毕懋康笑了笑：“遇到点小麻烦了。” 说完，便假装看不到那人幸灾乐祸的眼神，回到自己得座位拿出稿纸进行图纸修正。 之后数日，他开始一边试验一边不断修正。 日子似乎就这么平静而过。 直到有一日，南京通政司衙门忽然传来了一道激动的声音。 “成了！成了！” “东郊！成了！” 右侍郎领着工匠激动的跑了进来。 惊起衙门一阵惊愕。 “什么成了？” “东郊研究的自生火铳，成了！比京师研究院都要快！” “什么？” 毕懋康研究火器在通政司不是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之前都不看好，没想到这泼天富贵竟然真落在了毕懋康身上，一时间所有人都涌上前去看那成品火铳。 毕懋康不动声色，任由其他同僚们围了过去，随后自己再走过去。 他能从同僚的那种惊呼声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用余光瞥了眼先前一直对他冷嘲热讽的同僚，那同僚脸上虽然也附和着笑，但却是说不出一句话。 此事重大，谁都知道皇上是非常关注火器，所以很快，南京朝廷上下皆知，南京通政司衙门顿时成了旅游景点。 不仅各部堂官闻讯而来，连守备太监都亲自赶来。 “好！好！好！太好了！真是扬咱们南京的志气！” 韩大监满脸红润，兴奋的拍着毕懋康肩膀。 “此事重大，你放心，老身会亲自向朝廷汇报！你的功劳，谁都别想占！” 南京朝廷自从上回的御史检举事件，可谓是遭受重创，上下遭重，陷入了一种比较低潮的氛围当中，连带着说话都比别人小。 如今皇上所重视的燧发枪终于有了进展，而且是比京师工科研究院还要快，简直是争气的不行，一时间也让上下官员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谁说南京朝廷不干事？就火器这块，就比你们京师不差分毫！ 而消息很快开始传播。 研究院内。 迪伦也收到了消息，他大为震惊。 一开始他还不相信，直到他拿到了南京那边的图纸，看到图纸那刻，他怔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将自己桌上的图纸与之比对。 他桌上的图纸，是他打算花费了无数金钱和精力拖人从壕镜（澳门）的葡萄牙国人手上重金购买的，因为在葡萄牙的部分地区已经有了成型的燧发枪，并且可以成规模的制造。 他本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省去自己再钻研的时间，好获取院士之位，结果没想到历经数月的图纸才初到手，都还未确定是否可行，就传来如此噩耗。 “迪伦老师，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一旁的副手十分无奈。 他看着迪伦询问： “大明人竟然比我们还快，我们明明盯紧了研究院那帮大明人，但是没想到连南京那边的大明人也有这种的实力做这个，我们还用继续验这份高价购买的图纸真伪吗？” 迪伦盯着图纸沉默。 他一开始的反应是大明人剽窃！是大明人也派人去了澳门找到他的同胞，花一样的高价得来了图纸。 但是在看到图纸后，两者虽说异曲同工，但是却根本不同。 最大的不同便是枪管，大明人的思路可以说是他第一版图纸的思路，就是在火绳枪的基础上将火绳部分改成了燧发。 可以说，是大明人将他一开始的想法实现了，只在火铳上改成了燧发，其他整体上并未改变。 所以侧面来说，在精准度上，是仍然保持着火绳枪的精准度，虽然两者其实差距不大，但严格从实用意义上来说仍要比他现在从澳门拿到的图纸要好。 “执行b方案吧，放弃a方案。” 迪伦轻叹口气，他有点遗憾，照这样看，他当初似乎是被皇上给误导了，他一开始的方案是可行的，只是尚未进行下一步便受到了皇上的启发，但他知道，皇上肯定未必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因为皇上所言之思路是可行，尽管他并没有用皇上的思路走，而是转而购买同胞们的燧发图纸方案。 他旋而脸色严肃的看向副手：“b方案必须要马上执行，速度要快，不然，也迟早会被大明人超过。” 他们没有选择了，既然燧发枪已经被大明人提前做出来，那他们就只有做早已经有腹案的b方案，那就是激发方案。 但这个方案十分不成熟，还处于雏形，甚至都未上呈给大明皇上看。 但他觉得，如果想要盖过燧发枪的风头，那么击发率更高的激发枪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b方案难度更高……” 迪伦打断了副手的话：“我们难道还有选择吗？时间！时间就是我们需要抢占的！大明人不是白痴，他们非常非常聪明，你在研究院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他们的脑子转的都超出我们的想象！他们能在我们的初稿图纸上进行快速的改良，如今我们只有提前研究b方案，才有可能抢在他们之前做出来。” 说着迪伦面色严肃起来：“伙计，这是战争！没有硝烟的战争，我们不能丢脸了！” 副手也肃然起来：“是……” 这时候，门外进来了一个穿着官服急冲冲的人，正是负责火器项目的赵秉实。 “消息都听说了吧？你们进度怎么样了？” 迪伦道：“赵大人，您来的正好，我们正要与你说，我们准备放弃a方案了。” 赵秉实愣了下：“放弃了？” 然后赵秉实安慰道：“其实也不用气馁……好好做，不一定孰好孰坏呢不是？他们也才造出来几支样枪，何况，南京那边也是参考咱们的图纸不是？从零开始，他们未必能如此快，功劳上我们也是有的……” 迪伦闻言却摇头道：“初稿图纸距离成品的差距有很大，当初我们就已经试过了，这说明南京那便确实是厉害，我们进度差太多了，他们是完整的设计制造，图纸我看了，我们短时间追不上，除非把我们的图纸也改成他那样。” 这意味着抄袭。 这比购买同胞的图纸更可耻。 赵秉实道：“那便改呀！以我们工部研究院实力，比精度还比不过他们？” 迪伦摇头道：“没用，晚了就是晚了，我已经决定走b方案，另外走一条赛道。” 赵秉实无奈，也点点头道：“那行吧，随你，尽快出图纸提交给我吧。” 迪伦点点头。 第八十章 设立港口遇阻 而此时，朱由检也终于回到了他忠实的京畿地区。 大老远，内阁与军机处率领的大臣们便在官道上旁的送君亭前相迎。 两排御军威严的一字排开，场面十分壮观。 朱由检下龙辇，走过去，重臣赶紧相迎行礼。 两相会合，免去场面话，朱由检便从范景文口中得到了一好一坏的个两消息，以及茫茫多的事务汇报。 好消息，自然就是燧发枪有了！ 是南京毕懋康所制，名为自生火铳。 毕懋康这个名字，朱由检没有印象，但不影响他大喜过望，几乎就要迫不及待飞回京师去见一见。 “那坏消息是什么？”朱由检按耐住兴奋询问。 范景文便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好一会儿，朱由检才明白，福建遭遇台湾十八芝侵袭，福建水师破败而逃，不但如此，像是连锁反应一般，四个港口设立市舶司一事也遇到了阻滞。 听到这事，朱由检的兴奋之色也随之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先回京师再说。 港口一事不顺遂，他是有预料的。 他不比其他人，他是真正明白港口所蕴含的利益有多大，而利益有多大，阻碍就有多大。 因为是必然会损害既有的利益群体。 往京师走了一段路，车驾便忽然停住。 这让正在思考的朱由检有些费解，正欲询问时，徐光启便来禀报。 “请陛下试车。” 朱由检愣了下，试什么玩意？像是意识到什么，朱由检下车一看，这才注意到前方官道上竟延伸了一条笔直的轨道。 轨道之上放置着一长排宽敞马车。 朱由检笑道：“徐卿，你这是给我个大惊喜啊。” 徐光启连忙道：“都是托陛下洪福。” 朱由检看了眼内阁，然后询问徐光启道：“不对，怎么会有这么多钱修这条轨道？这户部也会批？” 这话让毕自严听得眼皮一跳，徐光启则赶紧解释：“此条轨道，非是户部批钱，陛下您忘了？先前您许工科设立对外之司，眼下正是有了成效。” “哦？”朱由检有些意外。 “许多商人有看中轨道便利，也有看中竹音隔空说话，亦或者其他小玩意，诸多合作之下，工科据此收入了近二十万两，便想着陛下一路颠簸劳苦，特日夜兼工修了这条轨道。” “难怪，我说嘛，发展才是生产力，这条轨道有多长？” “说来汗颜，不到二十里，因为道路崎岖，难以为继，只修到了京师前。” 朱由检十分满足：“不错，十分不错。” 徐光启接着道：“自然，此道亦非专为陛下而造，之后用途亦可付费给沿途客商载用。” 这不就是公共马车？ 朱由检更高兴了，高兴于手底下的人终于产生了这种想法，这种想法是非常好的。 而见到陛下高兴，徐光启也松了口气，心情振奋，总算在陛下那儿占回一些分量。 陛下果然是喜欢这种方式。 很快，龙辇换上了专门的轮子，装上了轨道，朱由检坐上去，其他人则坐在了其他马车上，侍卫则在两旁骑马而护。 一路速度果然提上去，且平稳度、舒适度极佳，能在车厢内感受到轮子碾压在轨道上的动静，让朱由检有那么一刹那恍惚。 可惜，少了气鸣声。 回到了京师，朱由检便马不停蹄的先召见了毕懋康，在这时，他才见到了自生火铳。 “已经试验过了吗？” 大殿之上，朱由检仔细把玩着这把试验品，一边开口询问。 毕懋康道：“已经试验多次，击发成功的次数极高。” 朱由检又询问道：“精准度如何？” 毕懋康道：“经过测试，和寻常火铳相差无几。” “那批量造制如何？” 毕懋康道：“不成问题。” 朱由检点点头，很是开心。 这是一小步，却是发展的一大步。 “赏！必须赏！直接取为研究院院士，按院士待遇。” 说着，还让吏部按官职升迁走，把毕懋康调到京师，任职工科，督造自生火器，解决批量生产的难点后继续从事火器研究。 结束了这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后，朱由检开始面对另一件事。 “十八芝最后怎么解决？” 范景文道：“内阁议定，朝廷以招安为主，早在上月已经平息。” 那就剩下港口的事情。 说实话，在四个港口开设市舶司不是容易得事情，这点朱由检是早有预料的。 这个时候想要开海，依靠的可不能只是单纯的朝廷身份，你还得要有海上的实力。 “自四地设立市舶司一事，两月以来，不仅朝廷有官员上疏反对此事，亦有地方官员反对，这是其一；其二便是即便四地设立市舶司，却无法有效的起到作用，当地刁民恶意阻挠，使其无法正常运转工作；其三便是在海域之上。” “大明海域极其混乱，不仅有倭寇袭扰，贼盗众多，还有壕镜的弗朗机人，以及荷兰人，错综复杂，如无法保证海域控制，实亦无法保障对外之商贸，此乃关键也。” 朱由检冷静的听取内阁的诉说，四个市舶司的设立大体是有三个方面的问题。 一则，这些港口的走私集团的反对声音，这些反对声音通过各种纽带反应到官员身上，形成了朝廷的一股反对声音。 二则，即便是强行推行港口的市舶司，那么终究要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去从走私集团的碗里夺过食物。 市舶司要对外做生意，是绕不过地方的走私集团，而这个，就得正式解除海禁，颁发正式的官方身份，也就是许可证登记在册来分化利益集团。 但内阁在处理中实际上则是面对着同一个问题，那就是第三个核心问题。 因为港口，总归是要出海的。 而目前大明海可以说是既混乱又秩序……一部分的实控权在东印度公司，也就是荷兰人以及澳门的葡萄牙人手上，另一部分比较混乱，在诸多海商手上。 如果解决不了第三个最重要的问题，第二个问题也只能是流于表面，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很简单的逻辑，老子出海都得组织自己得力量，那老子要这个官方凭证有什么用？ 你官方拿什么保护我的权益？拿什么去打击走私？不打击走私？那我给官方钱，要官方这个身份干什么？ 而第三个问题的解决方法也是最简单，组建水师。 打造属于大明的海上力量。 但这玩意真不是简单的事情，水师在今年三月，他就已经打算在金山卫组建，但现在也还只是个雏形，原因也很简单，没船，没钱。 这些问题就像是一个环，一层一层剥开，核心问题就还是在于钱上。 而这也是之前朱由检想要组建大东方皇家航运公司的原因，他想用资本来解决钱、船、以及海上战斗力的问题。 “搁置吧。”既然暂时无力解决，朱由检也毫不犹豫放到了一边。 “但市舶司还是先在这四地港口成立。” 第八十一章 神秘买家 开封小周王府内。 朱绍烱翻看着名帖。 经过大致的磋商，王爷们已经陆续各回各的王宫，前段时间专门印发的股份票据也都备齐，正式的与认购方做了切割。 这几日，朱绍烱会见了不少商人，而大多都是晋商冲的都是皇家矿业而来谋求合作的。 朱绍烱一边将名帖做筛选，一边思考着最近发生的怪事。 近日听说有个神秘商人正在疯狂加价收购王爷们手上的皇家海运股份。 这本来也没什么，只能说是比较古怪而已，只是谁知道事情的发展忽然变得不可控了。 因为购买股份这个举动，倒是像打开了新大陆一般，王爷们这才发觉这东西竟然也有市场？也不止是王爷，诸多商人听到这说法时也都有点懵。 拆出那么多份的股份，是允许买卖的？那到时候如何算自己是占了多少？拿着股份分红又怎么算？而且票证的名字上不还是王爷吗？这有保障吗？ 但这都是后话了，许多商人甚至不为钱也想弄一张股份票据作为炫耀。 于是莫名其妙，本来是皇家海运引起的事情，结果皇家矿业的股份飞涨。 一股一百两的皇家矿业股份，在各种豪商们的野蛮市场下疯涨，直飙到三百两。 王爷们眼睛都瞪大了，这商社都未成型盈利呢，怎么手上刚收到的股份便涨到三百两了？ 有些王爷想也不想，便开始兴奋的小规模抛售手上的股份。 这下连朱绍烱都吓了一跳，这种收购股份的他也是头一次听说，他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因为真保不齐有掉钱眼里的王爷把股份全给抛了。 赶紧和父王一商量，先禁了皇家矿业商社的股份交易再说。 但似乎效果很差，因为他没法监督，而且不让买卖，也惹来了许多王爷们的来信叱责，说是他们的东西，凭什么不让买卖？ “要是有个机构就好了，所有人买卖股份都得在这进行实名交易，这样也好限制与控制。” 朱绍烱十分苦恼。 他麻木的翻阅了一下名帖，忽然发现其中一张最为特殊的名帖。 这是一封求购皇家海运股份的名帖。 皇家海运这段时间并没有和皇家矿业那般疯涨，而且暗地里似乎只有一个大买家在大规模清扫股份，那么这张名帖很可能就是那位疯狂收购王爷手上皇家海运股份导致引发皇家矿业股份疯涨的神秘商人。 而出价也是十分大方，是一个连朱绍烱都心动的价格—— 一千两一股。 思量了一下，朱绍烱打算见见这个买家，看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于是过了两天，一个穿着锦衣的男子走进了王府。 “是你要买孤手上的皇家海运股份？” 朱绍烱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这男人长相普通，皮肤黧黑，身上隐隐透着一股腥味，看着有点像沿海讨生活的人。 “是。”男人毕恭毕敬。 “按这个价格？”朱绍烱敲了敲名帖。 男人低眉道：“按这个价格。” “你要多少？” 男人沉默了下，询问道：“您有多少？” 嚯！ 朱绍烱惊到了，他还是第二次遇到这么嚣张的人，第一次遇到是在宗藩大会上那些个王爷。 朱绍烱当即眼睛盯着男人道：“好大的口气，直说吧，你是何人？” 男人笑了笑：“我是何人有什么要紧的？我的银子不也是银子吗？” 朱绍烱冷笑一声：“不知根不知底，就想要孤的股份，在想什么？” 男人道：“只谈交易，不谈其他不行吗？” “那就没得谈。” 男人沉默了一下，道：“倒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我身后老板是郑芝龙。” “郑芝龙？” 朱绍烱花了很大劲才隐隐想起，郑芝龙似乎是福建那边的海上人物。 他有些疑惑：“那要这么多股份干什么？” 男人笑了笑道：“我老板很看好王爷的这个皇家海运，想过来讨个生活。” “那你是想要多少股？别说有多少要多少，孤拿出一万股来你也要吗？” 男人这下没有太多犹豫，说出自己的预算道：“三千股。” 朱绍烱询问：“你手上买了其他人多少股了？” 男人无奈笑了笑：“实话说，并没有多少。拜访过几位王爷，但听说要一次出三千股，便都婉拒了，只有几位群王愿意出几股，但太少了，我们老板更愿意做大单，所以小的才想到找您。” 这是应有之理，价格再高，宗藩再愿意卖，也不敢这时候出手三千股。 便是朱绍烱自己，名下也拢共只有四千股皇家海运，就这样丢三千股出去他也不敢。 朱绍烱沉吟了一下，随后又和男人聊了一下，也没说卖股份，也没有说不买，就送走了男人。 男人也不介意，许多时候的生意总不可能是马上成交的。 三千股，说实话算是非常多，即便是不加价的情况，都要三十万两，何况那人还开出那么离谱的价格。 而且才议好的股份，能拿出三千股来卖，怕是没什么王爷敢这样做，即便是愿意，也要顾及一下子才离开开封的那位爷的心情，在市场如此旺盛的情况下，大家只会更加谨慎。 等男人走后，朱绍烱回到书房开始给朱由检写密信。 一个海上人物盯上了皇家海运股份，而且张口要吞三千股，这比部分群王的份额都要高，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汇报一下比较好。 连着最近遇到的困难也一一写上，写好之后，朱绍烱便迅速遣人送往驿站。 ----------------- 闽南福建，泉州的码头。 数不清的灾民，提溜着为数不多的家当，正排着队自码头上船。 他们皮肤黧黑，衣衫褴褛，有男有女，有上至七十的佝偻老人，也有下到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有拖家带口，也有伶仃一人。 但出奇一致，他们都是漳州府、泉州府两地大旱受灾的灾民。 灾民的队伍绵长，竟似看不清头尾。 在灾民左右，站立着许多劲服男子，不停的提醒着灾民队伍。 “不要急！不要挤！这条船上不去就等下一条！不要怕上不了船。” “对，今天之内，保证尔等都可上船！” “上了船到了台湾那边，不会食言，单人给钱三两，三人一头耕牛，去到了那边，好好开垦，好日子还在后头。” “别插队！说你呢！就你着急吗？” “船会等人的，不要慌，慢慢来。” 码头上一披甲少年正竖立码头瞧着这一幕，他表情严峻，因为日常出海，晒得黧黑的皮肤与长出的胡子都让他不似年方二十四。 这时候一个劲装男子小跑过来汇报： “郑爷，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批了，过了今日，明日就没人来了，可以和熊大人汇报了。” 郑芝龙回头认真的叮嘱眼前的男子：“不要喊我郑爷，要喊我将军。” 纠正了这一点后，郑芝龙才嗤笑道：“熊文灿这厮才不会关心灾民死活，他现在整日就在钻研着剿匪，然后升官，这事妥当了，你看他怎么向上面请功吧。” 男子听闻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这位名副其实的顶级海商与熊文灿之间的事情他还真不太清楚，之前还当他们两位亲密无间，毕竟招抚了这位爷做游击将军，但是这会儿看来倒好像还有什么故事。 “船快载满了，郑爷……不是，将军，您也要回魍港吗？” “我？先不回。”郑芝龙目光瞥向海面，“我得等等。” 劲装男子疑惑：“等什么？” 郑芝龙道：“两日后，有一批货物到岸，我在等它，也在等一个消息。” 劲装男子询问：“什么消息？” 郑芝龙回过头来看他，忽地哈哈大笑：“这就不能告诉你了，好了，好好盯紧了，不要让人闹事了。” 说完后，郑芝龙领着人朝着城中走去。 第八十二章 郑芝龙 朱由检此时再次受到后宫之邀，来参加观摩懿安皇后以及周皇后举办的后宫运动会。 这次筹备了近两个月，似乎是为了专门等他从开封回来再举办。 朱由检也不好意思拂了两位皇后的面子，只心想着耗费些时间陪陪两位皇后解闷。 不过当他来到后宫时，却有些意外。 因为这办的开始有模有样了，和先前的无聊选美完全不同，可能是他提供的想法有了效果，还搞了个小开幕式。 整个后宫开幕式，太监和宫女以司为单位列方阵，穿着适合运动的劲装，像是阅军一般从皇后和朱由检下面掠过。 这次评判倒不是以嫔妃和皇后作为裁判了，而是以年龄大的资深太监作为比赛裁判。 由于是初次举办，大家显然都在朱由检提供的方案中摸索，只有长跑、短跑、蹴鞠、等项目，参加的人数也不算多。 短跑是以一里为限，先到者胜。 长跑则是二里为限，先到者胜。 太监和宫女分开进行。 虽说参加的宫人算算也只不过六十人左右，但是准许围观呐喊加油，并且以司为单位，整个氛围感倒是到位，能激起不少集体荣誉感，也多少让平时冷清肃穆的后宫显得十分热闹。 朱由检也看得频频点头，不管怎么样，已经像模像样了，这样的健康活动多搞一些对于后宫安稳也是有利的。 “皇上可还满意？”周皇后小声询问，“这可是臣妾和皇嫂费了不少心思。” “不错，极好，至于奖励的话，岂能由皇后出？之后从内帑拨出一万两，就用以办这样的运动会吧。” 周皇后和懿安皇后闻言十分欢喜，这样的“胡闹”有些超出界限，倘若引起皇上不满，那她们就真的有些罪过，所以在听到皇上夸赞，原本有些忐忑的心也就放下。 周皇后有些雀跃的小声道：“原本臣妾与皇嫂想着，要将太监和宫女分成两队来比赛，想着这样更有趣一些，但是想来，太过麻烦了，而且宫女体力终归不比太监，未免太过欺负宫女了。” 朱由检笑道：“那可以划分两个阵营嘛，比如你和懿安皇后，你领个红队，她领个黄队，各领一队，将一些司监划入各自阵营，这样子来比，不也可行？” 周皇后连连夸赞：“是个好主意，皇上天聪至圣至明，那臣妾下次就这般做如何？” 朱由检没有在意：“可以，日后内帑专门拨出一笔银子与你和懿安皇后来做这类益民活动。” 说着，朱由检又忽然想到，如果把运动会扩大到外廷会怎么样？ 想想让那些年过半百的老臣们气喘吁吁的参加比赛……保不齐就得猝死一批。 啧啧，朱由检摇了摇头，还是不要这么恶趣味，他可不想又莫名其妙被人骂。 不过外廷不行，内廷还是可以的。 朱由检道：“也可以稍稍扩大，比如扩至整个内廷，等办这类活动有经验，也可以定下来，一年一次，又或者契合什么节日办隆重些也是可以的，反正你们慢慢整便是了，能解闷便好。” 周皇后一听有些萎缩，道：“臣妾可不敢……如今办成这样，外廷已经有意见了，再扩大一些，就得说我和皇嫂无德了……” 朱由检笑了笑。 “何况，国事艰难，偶尔这样解解闷即可，莫名扩大，诸多赏赐又是一笔支出，这又是浪费钱财。” 朱由检听后收敛了笑容，有些默然。 周皇后是个好皇后，就是她父亲不太像个东西。 当然现在来看，她父亲也还是个东西，毕竟还未让他捐款。 各个项目的比赛很快分出了胜负。 待到了下午，最后朱由检亲自为气喘吁吁的王承恩颁发了最佳裁判奖，这才摆驾回皇极殿。 回到皇极殿，朱由检还未来得及翻阅因为参加后宫运动会耽误的奏疏，曹化淳便递上来了一封银章密信。 是朱绍烱发来的。 看完信后，朱由检一脸诧异。 他对于股份莫名其妙大涨是真的没有预见到的，在他想法里，起码要到公司盈利，所有人见到其价值，股份才会水涨船高，才会随之发展出来新的资本玩法，到时候倒是可以再分发一次大比例的股票用来扩大融资。 结果这时候才到哪，就涨到三百两？还有人花一千两只为买一份皇家海运的股份？ 钱多了烧吗？ 不过这名字倒是认得。 郑芝龙？ 很快，下一瞬，他便反应过来，像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便连忙去翻御案上的奏疏，过了一会儿，终于翻出了福建巡抚熊文灿的奏疏。 一阅之下，脸色顿时恍然。 果然，十八芝不就是郑芝龙部吗？ 现在已经是招安成朝廷的海防游击将军了。 郑芝龙啊！ 朱由检忽然之间都不知道自己该惊讶还是惊喜了。 郑芝龙也是一个复杂的人物。 史书给的评价非常低，因为他降清了。 但是后世对于他的普遍评价却很高。 无他，就因为他是个性格十分独特的存在，以及还有一个家喻户晓的顶级儿子——郑成功。 降清不降清朱由检并不在意，那都是后世的事情，和他朱由检现在有什么关系？ 何况，他觉得郑芝龙的想法非常儒家，非常有意思，他就是那种觉得谁占了北方谁就是正统，觉得明清并无差别。 当然最后，他用死亡和妻子的受辱给天下人证明了明与清还是有差别的。 而现在朱由检更关心郑芝龙的实力，以目前来说，这厮怕就是大明海域的天花板级人物了。 尤其是对方垄断了对日本、东南亚等地的航线，赚的盘满鉢满，堪称富可敌国。 难怪能掏一千两买一股皇家海运。 这个人，能用必须要用。 朱由检眼睛眯了起来，他迅速提笔开始写回信。 先御笔肯定朱绍烱的想法，显然，在一定程度上，他并不需要做干扰，大家就会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 就好比朱绍的想法，就是类似于股票交易所，而随着股票交易所，后续发展到一定程度，诸多资本相关的东西也会更多，而限制也会随之出现。 朱由检在信中御批准许朱绍在开封试行“股票交易所”，凡皇家股份到的涉及宗藩交易，必须是本人在交易所内完成，且交易对象必须是宗藩，不得是宗藩以外的商人。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不能让两个皇家公司工作还未展开，就一下子股东全换人的，那不是成笑话了？ 这样莫名其妙的流失宗藩力量不是他本意。 但也留了个口子，留给勋贵那部分的额外股份不作限制。 倘若勋贵不认购，那就丢交易所让那些商人们抢。 不过以目前的火爆市场来说，勋贵们看上去不像是傻子。 之后便是郑芝龙的事情。 朱由检表示，三千股，他来出，但是必须要让郑芝龙亲自来京师面见会谈。 写完信之后，朱由检勒令快马加鞭送往开封。 ----------------- 开封这边，朱绍烱收到了皇上旨意后大喜，他当即组建起股票交易所，然后告知所有宗藩先前但凡是交易给非宗藩的股份均做无效。 这自然引起轩然大波。 楚王几乎都快把股份给卖光了，妈的，孤钱都收了，你现在说这些话？不是开玩笑吗！ 当即连夜写信表示抗议，但得知是皇上旨意后，又快马加鞭追回了抗议的信，然后改写成此举甚妥，乃团结宗藩之意。 但马屁拍了，事情该怎么办？此事传出去后，那些买了股份的商家必然是会找他的。 楚王左思右想，索性不管了，关上王宫大门耍起无赖来，反正钱是不可能退的。 第八十三章 股份凭票交易所 第84章 股份凭票交易所 但显然，这个事不是关上门耍无赖就能可以当做没发生。 这搁以前，商人可能还真无可奈何。 但现在开封可有个宗人府。 楚王也似乎忌惮对方去告开封府，意识到不能这样装死，便找了个由头改称身体有恙拒绝见客，和之前那副开门见商判若两人。 但这不还是耍无赖？ 不能说找个借口就不是耍无赖了。 所以很快，因为金额巨大，牵扯商家人数过广，连带楚藩各群王也牵涉其中，所以在商家们拿着股份凭票上门时，最后楚王还是被逼着出来露面。 但出来归出来，楚王还是以要钱没有要命你们敢吗的无赖心理出来。 打定主意是死活不肯吐钱。 “王爷此事无论如何还是要解决的。”一客商无奈的说道。 楚王道：“你们不就是想留个纪念？那这又有什么干系呢？” 客商道：“是想用以纪念，但是现在不是不允许吗？吾等拿到的不就是废纸？” “谁说是废纸？”楚王眼睛一瞪，“股份凭证不是都给尔等了吗？那难道是假？” 旁边一商人小声：“可朝廷不认可，您转头又跟交易所那边说股份凭票丢了，补办了，那股份不还是您的？” 楚王气的一拍桌子：“孤是这样的人吗？” 但他心里也是一突，还可以这样？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我们也不是说王爷是这样的人，这不是有这样的漏洞吗？咱们花三百两一张的股份凭票，总不能就这样买了张废纸吧？” 楚王沉默了一下，索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道： “反正孤是不会退钱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讫，这是自古便有的道理。” 众商面面相觑。 旁边群王们也是纷纷点头认可，只要楚王不退钱，那他们也不用退。 其中一名客商道：“也不是要您退钱……就是说，三百两总不能真买张废纸回来吧？” 楚王脸一偏，摆出一副我不管的样子：“反正怎么样都行，孤不退钱。” “那这样，您给我们签一个协议怎么样？” 协议？ 楚王狐疑看了眼这些客商：“什么协议？” 这时候客商们纷纷掏出协议，其中一人更是赶紧恭敬递上一份协议： “此为代持协议，我等苦想出的法子，在上面注明您手上的股份虽在您名下，但是实则是代我们持有，您只要签了，认可我们有花钱买您手上的股份，那股份凭票就还给您就行。” 楚王有些惊讶：“还有这种东西？” 他接过来看了起来，看完后，眼珠子一转，道：“这……这个……这个也没有什么用吧？” 这不就是为了防止你转头又把股份凭票给要回来吗？ 看到楚王竟然不想签，这下客商们有点炸了。 当先一客商便叫苦道：“王爷，这是我们想出来的最好办法了，你若不签，我等便只能将这股份凭票退与您嘞，您如果不退钱，那我们便只能去开封了……” “是啊，王爷，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王爷，您也体谅体谅我们啊。” 楚王一听对方要去开封告宗人府，便干笑两声： “开个玩笑而已，不就是签字吗？孤签还不行吗？孤就是想，签下这个，其实没什么用，孤为人你们还信不过吗？” 楚王唰唰将协议签了，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看到签了协议后，商人们也面露喜色，然后纷纷又把股份凭票还给了楚王。 “这下你们满意了吧？赶紧回去吧。”签完后，楚王便开始赶人。 商人们心满意足，又复而去要求那些卖了股份群王们签。 事情传开后，又复而引起其他人醍醐灌顶，开始争先模仿。 敖德祥这几日也是愁坏了，他也跟风管周藩的一个群王买了十股皇家矿业，虽然没怎么放心上，只想着以此打开合作契机，可三千两毕竟投进去，这忽然冷不丁说核心股只能宗藩之间交易，那岂不就是说他这三千两就成了水漂？ 他再不放心上也觉得自己亏到姥姥家，又不太敢跑去索要，担心影响生意，可是不去要，心里边又膈应的慌。 这会儿儿子小跑进来，说出了楚藩那边的操作。 可敖德祥还是觉得不靠谱。 这也是太依靠于王爷的信用了，这种对个人的代持，只签个协议又把股份凭票还给对方，那最后对方要是不认账，打官司到宗人府都难。 况且，他个人也不好意思去找群王。 枯坐一会儿，敖德祥忽然灵机一动。 个人对王爷确实比较弱势，但是可以团结起来啊，人多起来，组建成一个商社，把购入的股份都置入其中，然后出协议让王爷代持，那么王爷就是代持的这家商社的股份凭票了。 认真想想觉得可行，敖德祥果断拉过儿子。 “去，放出风去，凡是买了永宁王的皇家矿业的商人，都请过来！” 儿子点头，便往外跑。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一下子敖德祥这儿便涌进了不少人。 敖德祥亲自坐镇，来人先检查过股份凭票确认身份。 “不对啊，你又不是从永宁王爷手上买的，你来我这儿干嘛？” “那我去哪啊？” “爱去哪去哪啊，找其他和你一个王爷的商家啊。” “哦哦。” 一时之间，在开封衙门登记的商社无数。 …… 就这样，开封也全因为这个事闹哄哄一片。 而闹哄哄也不止此处，新开的开封股票交易所直接位于周王宫内，并不对宗藩以外的人开放，而此时也是围满了宗人。 在里边，一群周边的王爷专程而来。 无他，市场的火热并未退却，尤其是交易所的诞生让这种交易光明正大的合法化，更是助推了交易，诸多宗藩把这个当成是皇上鼓励允许他们互相买卖的信号，一时间大家都觉得自己当初实属是目光短浅，当时要入手多一些，现在不就可以赚的多些？所以此时便赶紧扫货来了。 别看现在好似不可以与商人交易，但是这不出了个代持的主意？ 所以整个市场的皇家矿业股份凭票价格竟不跌反涨起来。 朱绍烱一开始也不懂股票交易所要怎么做，要设置哪些功能，还比较原始，只做股份的登记转让。 而宗藩们互相买卖更直接，就是在大厅中喊叫报价，有宗藩觉得价格合适，便凑过去商量，商量确定了，便跑去柜台办理转让。 但很快，朱绍烱就意识到这太蠢了，大厅太过吵闹，哪里有王爷们的礼仪？ 复而又开始琢磨优化。 索性，开始允许王爷们将自己的报价挂在墙上示众，谁觉得合适，想将手上的股份凭票卖了，便赶紧去柜台做登记。 这样确实看着明朗许多，但是却分毫不减大厅的嘈杂，反而像是堆高了众人的情绪。 而朱绍烱也懒得管了，他得先把另一件正事给办了。 他当即请来了郑芝龙的代理人。 一见面，朱绍烱便直言不讳：“有一位朋友愿意出手皇家海运的三千股，但是有个条件。” 代理人闻言大喜过望：“什么条件？尽管提！” 朱绍烱道：“金额比较大，他要和郑芝龙面谈。” 代理人愣了下：“面谈？和……和我们老板？” 朱绍烱点头。 代理人沉默了一下：“我不敢替我们老板做主，我会转达给他，是在哪面谈？” 朱绍烱道：“京师。” 代理人愣了下询问道：“敢问您这位朋友是哪位？在京师是暂时在，还是一直都在京师？” 朱绍烱笑了笑道：“他不让孤说，近期他都会在京师，反正你们老板如果愿意，决定去京师会面的话，再找孤要地址吧。” 代理人没太犹豫，点点头：“我会转达给我老板。” 将代理人送走后，朱绍烱也是松了口气。 结果这口气还未松多久，交易所又出乱子了。 感谢大佬的月票和打赏鼓励…… 第八十四章 决定赴京 第85章 决定赴京 目前市场的火爆全是情绪带出来的。 不过这种情绪是由新鲜感带来的，股票的交易市场不大，尤其是现在大热的情况，愿意出手的人还是太过于少，所以随着时间推移，大家情绪冷静了些。 冷静，就意味着购买意愿减退，于是乎出价就开始降低，股份凭票便开始下跌。 这一跌，又把所有没有经历过这种东西的人给吓坏了，刚开始还好，大家不以为意，但在意识到下跌无法阻止时，几乎是连带反应，之前那些觉得自己买多股份凭票的藩王便赶紧出售。 然后市场量一多，此消彼长，竟扭转成报价少，挂售多，直接跌个不停。 这时候哪有什么涨停跌停？连报价都十分随意，大开大合，所以不到三日时间，便跌回了原价一百两。 让人瞠目结舌。 于是罕见的，大明第一个莫名其妙起来的牛市还未持续半个月，莫名其妙的股灾就出现。 在公司实体还没有正式组建的情况下，宗藩们便凭借着情绪的力量把皇家矿业这个壳给玩坏，跌破了上市价。 朱绍烱和老周王也吓了一跳，旋而赶紧想招，这样的交易是不行的，怎么可以波动的这么夸张？ 于是当日下午，便先直接暂停了交易所功能。 结果这一暂停那些被套牢的藩王不干了。 于是老周王不得不一边出面安抚，一边赶紧想出一些措施。 过了四五日，交易所才着急的重新营业。 这次交易所出了许多限制，比如每人一日只能交易一次，禁止超过一百股以上的交易，禁止单次加价幅度超过一倍云云。 这些举措显然十分有效，配合上几日的情绪冷却，这一次由情绪主导的涨跌总算慢慢回归平静。 而朱绍烱也意识到这种东西似乎太过可怕，他得盯紧了，谨防宗藩们又玩出新花样。 ----------------- 福建，泉州。 新建的安平府便坐落在安海。 占地面积九顷，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堪称安海皇宫。 而此时在这府内，郑芝龙正逗弄着初从日本回国，且年方四岁的儿子。 这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名字叫郑森，在之后，他还有一个更为出名的名字——郑成功。 郑森被逗弄的咯咯直笑。 直至乳娘来抱他去听先生讲课，郑芝龙这才松开郑森。 “去吧，念书，念书才出息，记住要好好读书。” 拍了拍郑森的小脑袋瓜，示意乳娘抱走，这才扭头看向同乳娘一同进来的劲装男子。 劲装男子赶紧递上来一封书信。 郑芝龙接过来，看过之后，眉头却紧锁起来。 他捏着信开始慢慢来回渡步思索。 有人愿意出三千股，但是要进京。 那到底是哪位王爷？是哪位王爷被受召入京了？还是说，这是勋贵的那部分股份凭票？ 那自己要动身去京师吗？ 郑芝龙觉得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本以为会和小周王搭上线，但现在忽然出现了一个神秘卖家，还要面谈，也不知道具体到底什么情况。 面谈他是有预料的，但是他预想中是和小周王面谈。 犹豫良久，郑芝龙目光中流露出几丝属于年轻人的跃跃欲试。 他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 大明海禁已久，皇上忽然的宗藩改制，又提出了皇家海运，势必是要触及核心海禁，他本就是要推动解除海禁，无论如何他都得参与进去。 决定之后，郑芝龙也是雷厉风行，当即开始安排他赴京后的事情。 他现在的身份是海防游击将军，虽然兵都是他的私兵，船都是他的海船，但是无召入京，乃办私事，总得和熊巡抚说一声，以及这一趟入京来回都得一两个月，他离开后的诸多事务也得安排到位。 不过好在眼前并无什么大事，除却移民台湾开垦一事，便是勒令台湾的部众不要轻易和台湾南部热兰遮城的红毛番发生冲突。 现在还不是和红毛番打的时候。 安排好一切之后，三日后，郑芝龙开始悄然北上。 而在郑芝龙北上之时。 身为皇家矿业商社副总裁决事务的福王，也来到了大同，正式的接触考察煤矿。 福王一来，便受到了缙绅以及大同商人们的热烈欢迎。 酒过三巡，吃食两日过后，便是开始四处参观煤矿，物色矿产。 “王爷，您看看，那三间，都是上好的煤矿，产量极高。” 一个本地商人笑嘻嘻指着山上的三间煤矿，努力的推销着。 福王笑了笑，摸了摸胡子：“不错不错。” 然后到了下一处，又是几处矿产，又都是些美言之词。 可当福王的副手要提出上去看看时，却总是被搪塞过去。 一日忙碌回去后，在住处，一宗人副手便忍不住询问福王：“咱们这次要买多少矿产？今日看下来，可都是好货！” 福王却脸一板，道：“好货？瞎了你的眼，这些个浑商，都是故意糊弄孤等呢！” 副手惊讶：“糊弄我等？” 福王冷哼一声：“真当孤不做课业，对矿产不了解？今日所去六处，起码有五处是废矿。 他们故意带孤等去看，想糊弄孤等高价买下来，你瞧瞧他们开的价，是真不客气。” 副手更惊愕了：“他们敢？！” 福王道：“正所谓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孤等做此皇家矿业，岂不正是断他们的绝路？ 那些上好的无主矿山，他们可都是藏着掖着，故意拿出一些废矿来敷衍孤，等着吧，接下来几日，他们估计还是故技重施，带着孤等浪费时间。” “那他们还开开心心招待我们？” 福王冷哼一声：“不开心，难道敢在孤面前露臭脸？放心吧，孤早便想到了这些地方小商靠不住了。” 副手赶紧询问：“那接下来如何是好？” 福王道：“放心吧，孤有的是法子治他们。 想要扎根于此赚钱，单凭孤等可不行，收拾他们，还得就症下药，明日会有大同府的大商过来，这些都是行家，先前与我们有过接触，未来可能有合作，可以借他们之力。” 随后，福王便开始和副手商议。 本处县城靠煤发家大户有上百家，但是最大的却只有三十二家，而其中有三家远赴过开封和福王接触过，但都是太小了，连买一股皇家矿业都抠抠搜搜的那种。 福王想要虎口夺食，盲动是不可取的，此地良矿必然都被本地商户藏着偷采，而地方小商天然排外，即便是他贵重为王爷，想要在这儿建矿抢食，那势必会影响到地方商人的赚钱，所以得依靠官府的力量。 这个时期的大明矿产，是非常复杂矛盾的，一边是严禁民间矿采，但一边又阻止不了偷采，于是神宗开始“开矿抽税”，更简单粗暴派出矿税监，税监又分成开矿太监与征税太监，而开矿太监简单说就是让太监去带领和监督地方士绅豪族开矿，而之后神宗晚年又开始矿禁，封堵各处矿洞，但仍然有太监以矿银纳内库，就有点像是神宗玩了点小心眼，名义上忽悠大臣恢复矿禁，但是实际上仍然偷偷上税给内帑。 所以整个矿产行业的民间采矿是属于一种既不合法，却又得纳税的矛盾状态。 这种状态直到年初朱由检彻底召回税监都未有公文明确解禁。 而这就是福王的底气，皇家矿业那是皇上钦旨采矿，乃合法合理光明正大，同时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大商闻讯赶至开封关注宗藩大会的原因，大商们更关心的是，之后会不会因此再彻底解除矿禁。 商议一番之后，福王对副手道：“孤会待这儿几日，待此事联络差不多了，便交由你。” 副手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这……这这这……王爷，我可能不太行。” “不太行就撤掉你。”福王毫不客气的道，“孤只给你一个月，孤接下来还得去其他县城，解决了煤矿，后边还得去遵化看铁矿，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耗在此处？你若是能力不行，趁早滚蛋，想拿一月十五两的宗人多了去，都不知道你怎么被挑上来做孤副手的。” 副手赶紧道：“属下必将尽力，不过，跑这么多地方，这哪用您亲自跑？” 福王冷笑一声：“不亲自看一眼，孤怎么放心？真当孤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副手无言。 还有更 第八十五章 郑芝龙到京 第86章 郑芝龙到京 夜深，副手回去之后，福王忽然听人禀报有人来访。 是个地方的商人。 福王挑了挑眉，想了想，便见了。 那商人一进来，就下跪行礼。 福王直接不耐烦摆手：“有事赶快说事。” 那商人愣了下，便赶紧委婉道：“王爷，今日瞧的煤矿如何？” 福王含糊道：“还行吧，怎么了？” 商人小心道：“那看中几处？” 福王道：“此事不是孤一人能做主的。” 商人一听便赶紧道：“小的省得，您看这样行不行，明后日都可以再看多几处，如果有钟意收购的话，小的愿意奉银三成。” 福王愣了下，旋即勃然大怒：“孤问你，孤什么身份？” “啊？”商人有点蒙圈。 福王沉声道：“孤在问你，孤什么身份？” 商人小心回：“王爷……王爷自然就是王爷啊。” 福王怒道：“既然知道孤是王爷，你又是个什么杂种？敢拿三瓜两枣来羞辱孤？！” 商人顿时惊了，赶忙道：“小的没有这个意思……小的没有这个意思……” “来人！”福王已经对外喊。 很快，外边便冲进来两个皇家矿业商社招募的宗人护卫。 “把这厮拖下去，打死！” 宗人护卫愣了下，连忙提醒：“王爷息怒，宗人府规，不可擅杀。” 福王当即改口：“他侮辱本王！那该当何罪？直接抓下去，按罪论处！” 宗人护卫得令，旋即将那商人拿下。 “不是，冤枉啊王爷，小的真没有那个意思……五成！七成！八成！不要啊王爷……” 随着那商人拉出去后，福王脸色阴晴不定。 这回扣一事看来得提防！ 得议出个法子来才成。 ----------------- 八月初，沈阳。 书房官范文程从文馆而出，入大政殿。 入得殿内，他越发小心，肃容禀报。 “大汗，蒙古诸部已陆续到达盛京，会盟台已经准备就绪。” 黄台吉询问道：“科尔沁部的奥巴来了吗？” 范文程沉默了一下，道：“尚未。” 黄台吉听言，亦沉默了一下，道：“距离会盟之日尚早，且观之吧。” 范文程点头应是。 随后黄台吉目光看回殿中各旗主，言回正事。 “原本按照计划，我们是打算出兵察哈尔，但这时候，后有明兵袭扰，前有锦州明兵虎视，一旦我们发兵，未尝不被他们趁机袭扰。” “之前，都以为明人丧失了出城勇气，但现在，显然不是，所以眼下该怎么做？” 代善枯坐，一言不发。 多铎道：“明人只是一时有勇气，没有虚实，他们也不敢出来，但我们不能赌他们会不会趁机出兵，我的意见是，先和大明打一场，夺回饶庆镇，将明人赶回大凌河对岸，然后依岸戒备，至于毛文龙那边……不值一虑，戒严盖州即可。” 黄台吉闻言看向其他旗主询问：“这条计策怎么样？” 代善道：“可行，要出兵察哈尔，明人的威胁得剪除，隔大凌河最为妥当，上次明人能渡河而来，是我们懈怠了，放松了警惕，尤其他们还是小股伪装而过。” 黄台吉看了眼他，道：“没有人追究上次的过失，都是大意了而已，你不必解释。” 代善点点头。 随后黄台吉开始商量部署对明作战。 其实自从宁锦失利后，后金暴露了非常多的内部问题，以他的想法，恪守的是讲和与自固策略，对内他一直在努力解除四大贝勒的掣肘，对外则希望从蒙古造成突破口，从现有的大明、蒙古、朝鲜的包围圈中突围。 召集蒙古会盟攻打察哈尔是非常必要的路线。 如果走不通，后金局面则会陷入围困之局难以脱身。 只是比较可惜，他让出饶庆镇的诚意，却还是被那位叫卢象升的小将拒绝了他议和的举动。 这导致了他不能集中力量出兵察哈尔。 这时候他忽然有些想念袁崇焕，这个人虽然令后金损失惨重，但是作为对手良久，深知根底，起码会比一个陌生小将要来的好对付一些。 最起码他会比这个鲁莽的卢象升要更加谨慎，不会动不动就敢领兵出城。 “到底年轻气盛。” 结束商议时，代善冷言道：“用大明话来说，此子不足为虑也，我会让他见识见识为什么明人不敢出城的原因。” 代善对于失去饶庆一直耿耿于怀，他不是在意一城得失，而是在意在大小凌河防守上松懈的正红旗让他丢了脸。 若是对方是大军压境也罢，结果却是轻装侵袭，还得手了，他便觉得是奇耻大辱。 而与此同时，郑芝龙的马车也在八月来到了京师。 只是还未入城，便堵在了西城门口。 “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 掀开车帘，郑芝龙探出头来。 “爷，是城门堵了。”长随赶紧回话道。 郑芝龙看向城门，果然看到一车车运载货物的马车正在排队进城，以这速度，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城。 “走路进去算了。” 郑芝龙直接下了马车，身后车队的四五个护卫也旋即跟着下了马车。 一行人步行进入城内，城门十分拥挤，虽说马车和人分成不同的进城通道，货车进城分成了两条队列，行人进入的通道便被侵占，得很小心才能不碰到货车。 经过城卫检查通牒，一行人进得城内，一随身护卫忍不住道：“怎么这么挤……也太夸张了。” 结果旁边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厮露着灿烂笑容就凑了上来。 “这不算挤了，搁先前，进的出的，都往一个门凑，那才挤呢！现在这边只能进，出得在广渠门。 何况，听说衙门正在上奏，要把几个城门给扩建，到时候就方便了，怎么样几位贵客？第一次进京吗？要向导吗？我只需要十个铜板，这一日您要去哪，我都可以带您去。” 郑芝龙略微奇怪的瞧着小厮，向导？他常年出海倒是会带，倒是没想到一入京便有人凑上来要做向导。 “你知道路吗你就做向导？” “那是必须的，不管您要去哪，但凡我说个不会，钱都不收您的。”小厮拍着胸脯自信道。 “而且，我这价格最低了，其他人都得二十铜板起步。” 其他人？ 郑芝龙这才留意到周围有着不少小孩正在围着初京城的客商聊话。 这场景倒是让郑芝龙十分好奇，以往寻个向导一般都是住店后管店家寻，没想到京师就是不一样，向导都这般主动揽客。 “可以，伺候好了，钱不是问题。”郑芝龙颇有兴致的看着这个小厮说道。 小厮顿时笑容越发灿烂。 “就喜欢您这样爽快的，您爽快，小的也爽快，您稍候一下。” 小厮说着，忽然转身逮到一旁装束奇怪的小孩，和小孩交涉一番，就从小孩身后的布包中翻出了一份纸，然后跑过来。 “这是新出的《京畿报》，新鲜出炉，要两个铜板呢，现在给您不要钱，免费看！只有小的有这种待遇哦，但是晌午得还给小的。” 郑芝龙好奇的接过《京畿报》，有些惊讶：“这是邸报？” 小厮道：“什么邸报？这不是邸报……不要瞎说，现在盗刷邸报可是重罪！这是顺天府出的，每月两期呢。” 郑芝龙看仔细了才发现上边都是些京畿时闻，顿时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您小心点看，别弄皱了。”小厮赶紧提醒。 郑芝龙有些疑惑询问：“朝廷怎么允许这种报纸？” 这个郑芝龙真不懂，他是真的忙，常年不是海外就是台湾福建，如今一路入京也只蒙头赶路，只知道大明邸报很出名，其中政治信息很多，却根本不知道报禁解除的事情。 小厮道：“何止允许……现在啥报都有呢！各种商报、小说报，据说是个人都能办，小的前几日还见到有人卖个《志怪言谈》，那玩意还登载《金瓶梅》呢。” 后面还有更 第八十六章 孙小八 第87章 孙小八 郑芝龙挑了挑眉，看来京师有许多信息他都不了解。 他又看了眼手上的《京畿报》，似乎从这上面了解信息是个途径。 这小厮倒是个人才。 一时间，他也展颜笑道：“给他赏点银子。” 一旁护卫便掏出了银子。 郑芝龙对小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看到银子便眼睛都发亮了，赶紧回话：“小的姓孙，排行老八，您叫小的孙小八、孙老八都可以。” 一旁护卫将一把碎银丢给孙小八，嘱道：“行，这份《京畿报》算老爷买的，也不亏待你，拿了银子，好好给爷办事懂吗？” 孙小八接过银子，大喜过望，兴奋地连着给郑芝龙一行人作揖致谢。 “小的包您满意！绝对包您满意！” “孙贼（zi）！又是你他娘的坏规矩是吧？！” 孙小八正兴奋地致谢，一道喝骂声响起。 孙小八听到声音脸色就大变。 郑芝龙扭头看去，发现一个胖小子带着七八个小孩气势汹汹的走过来。 孙小八忙对郑芝龙道：“老板，咱快走……” 说着，孙小八撒开腿就跑。 结果跑没几步，扭头看郑芝龙一行人还在原地，他顿时怪叫一声，又折返回来。 “你们怎么不跑啊……” 郑芝龙古怪的看着他：“我们为什么要跑？” 孙小八道：“不跑就不跑吧，等我一下下……放心，老板，不会拖累您们的。” 说着，孙小八便朝着那胖小子走过去。 一过去，胖小子身后的七八个小孩便迅速将孙小八围在了中间。 胖小子睥睨道：“孙贼！你怎么不跑了？” 孙小八道：“我这刚搭上客，咱们事回头说成吗？” 胖小子冷笑一声道：“回头？回头你妈！” 不远处的郑芝龙饶有兴致的瞧着这幕。 “爷，要帮他吗？” 郑芝龙道：“这小子挺有意思的，先看看，能帮就帮一下。” “好嘞爷。” 结果话音未落，郑芝龙就忽然瞧到那孙小八忽然蹦起来，一个耳光就扇到了那胖小子脸上，然后起脚，又是一脚踹到了胖小子身上，胖小子吃力，顿时痛的跪倒在地。 然后孙小八便迅速一推旁边围着他的小孩，撒开脚丫就跑。 边跑还边冲郑芝龙这边喊：“老板，等我……老板，等我！” 胖小子挣扎着起来，领着一群小孩便追了过去。 郑芝龙和随行们看着这幕有些好笑。 “他冲我们喊的什么？” “好像是让我们等他？” “那等还是不等？” 郑芝龙耸耸肩，瞅了眼手上的《京畿报》正要说话，结果就看到了孙小八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了他面前。 郑芝龙有些惊讶：“你这就甩开他们了？” “差……差不多，走吧，诸位老爷，您们这是要去哪？” 郑芝龙有点欣赏对方，对方确实有点东西，说不拖累他们就不拖累。 “去这个地方。”郑芝龙拿出了一张纸条。 孙小八接过看了眼地方，便拍胸脯道：“没问题！跟小的来。” 随后，孙小八便开始带路。 路上，有护卫好奇问：“你们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找你麻烦？” 孙小八道：“我们都是收容司，就是趁着公学放学来做工，都说了，我的价格最便宜了，所以常被他们围堵，不过没关系，他们蠢的很。” 说到最后一句时，孙小八咧嘴露出灿烂的笑容，眼中对胖小子那群小孩尽是鄙视。 很快，孙小八将郑芝龙一行人带到了一个队伍后边停住。 护卫好奇：“怎么停下了？还未到吧？” 孙小八道：“您们那地不算近，这有不要钱的公车，咱们坐公车过去。” 郑芝龙眼神灼灼地盯着不远处的轨道。 “这就是轨道吧？”郑芝龙询问。 孙小八有些意外：“您居然知道？” 郑芝龙道：“早前就听闻过皇上自开封回来时，坐轨道入京。” 孙小八顿时兴奋起来：“没想到这位爷见识这么广！没错啦，就在永安门那边的官道，工科赶工时，还雇了我们，我之前也有份抬木板过去！” “不是这条吗？” “当然不是！这条是外城过东直门方向的。” “不要钱吗？” 孙小八点点头：“不要钱。” 郑芝龙疑惑道：“为什么？工科这么善心？” 孙小八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说是有大官觉得轨道成官员专用会让官员懒惰懈怠，说百姓都没得坐，不应该让官员乘坐轨道马车，然后不知道怎么闹得，又说工科贪钱，最后工科衙门莫名其妙就修了两条给百姓免费用的轨道马车，咱们都叫公车，一条就是这个，另一条在另一个方向西直门那边。” 郑芝龙点点头，然后瞧着轨道若有所思。 一旁护卫小心询问：“郑爷，您想什么？” 郑芝龙道：“我在想，倘若港口用这种轨道，不就提升卸货装载速度了？” 护卫愣了下。 一旁的郑芝龙询问孙小八道：“你知道，这种轨道私人可以铺设吗？” 孙小八拍胸脯道：“这您可问对人了，我还真知道，上上个月工科就出告示，乃将轨道制式都画出来了，是允许私人自己铺设。” 郑芝龙挑眉：“真的？告示在哪？” 孙小八道：“《京畿报》前一期就有好像，不过没什么用，之前大家都说了，私人造的，根本没有工科精细，没几日便坏了，还不如找工科铺设，还包维护，只是价格昂贵。” 郑芝龙愣了下：“工科还做这种事？” 孙小八点头：“做啊，不然怎么会有人说他们贪钱？” 合着是这个贪钱…… 不过说其他人做的不比工科好，郑芝龙是不信的，如今台湾匠人不少，他才不信以朝廷的能力，精细活能干到哪去？ 正说话间，两个马夫驾驭着四匹大马拉着一个长车厢驰骋而来，到了人群面前才缓缓停下。 紧接着便是车上的人下来。 “快，该咱们上去，赶紧挤！不然没位置会被赶下来的。” 孙小八急促叫了起来。 郑芝龙几人跟着挤上了马车，然后才发现车厢内并不狭窄，比寻常马车的车厢要宽上不少，而且极长，里边设有三排座位。 只是其中味道混杂，让人不太适应。 不过此时郑芝龙几人新鲜感十足，倒不在意这点小节，要说臭，出海的船舱也比这臭的多。 车厢内两边有一排车窗，帘布遮着，马车发动后，郑芝龙感受着马车平稳，然后掀开车窗的帘布看着外边。 外边经过几个类似仓库的地方，从敞开的大木门能看到里边似乎也铺设了轨道。 这让郑芝龙意识到那孙小八所言非虚，看来京师不少地方都可以铺设轨道。 在看到那仓库内有一人推着半人高的车在轨道上运货时，也让他越发觉得轨道这东西十分适合码头港口这类地方。 很快，孙小八忽然叫着：“几位老板，咱们到了，下车啦。” 郑芝龙几人一愣，看着这车厢内许多人还未动弹呢，怎么就到了？但还是随着孙小八下车。 一下车就有护卫询问孙小八：“车内其他人怎么不下来？” 孙小八道：“站点到了啊，公车有几个站点，大家总不能跟私车一样想到哪到哪吧？” 郑芝龙点点头：“行了，继续走吧，还有多远？” “没多远，就前面，你看到前面那人堆了吗？好多马车的那里，就是那！” 郑芝龙眯起眼顺着孙小八的指向看去，果然看不到不远处有一宽大建筑，建筑前不少马车停驻。 “那是哪？”一旁护卫询问。 “大明宾馆啊！这都不知道啊？”孙小八道，“不是您们让我带您们来的嘛？” 大明宾馆？ 郑芝龙也错愕了一下。 “可纸条上并没有写大明宾馆……” 孙小八道：“可你说的那个地方就是这儿，这儿就是大明宾馆呀。” 郑芝龙一摆手，淡然道：“那便过去吧。” 几人来至大明宾馆前，这才发觉这里真的是人来人往，门口诸多小厮不停地催促着马车离开，好不热闹。 而这孙小八似乎也是认识那些门口的小厮，当那些小厮看到孙小八时都纷纷打招呼。 一旁护卫好奇问：“你都认识？” 孙小八道：“都是一个司出来的……只是我没选上。” 说着，孙小八眼神颇为复杂的看了眼大明宾馆。 还有更…… 第八十七章 工科广告 第88章 工科广告 看到孙小八的眼神，一旁护卫好奇：“看你脸色，就这么想进这宾馆？” 孙小八点头道：“当然啊，这里待遇好的不行。” 这时候有认识孙小八的小厮走了过来。 “小八，你的客人要住店吗？” 孙小八看向郑芝龙几人，道：“不知道，我只是带路。” 郑芝龙瞧着那小厮询问道：“你这有没有一个叫张韬的掌柜？” 小厮回话：“有呀，您找他？” 郑芝龙点点头，纸条上留了个地址以及人名，说起来，若不是真来到这里，他都不知道这地址是大明宾馆。 “你就说，从开封过来谈生意的。” 说着，郑芝龙示意护卫，护卫便掏出碎银给那小厮。 小厮眼睛发亮，但还是赶紧摆手拒绝。 “不行，不能收，我给您找张掌柜，但是钱不能收。” 郑芝龙有些好奇，明明注意到这小厮是想要钱的，可为什么要拒绝？大明宾馆能有这样的管束？ 那小厮转身已经跑入了宾馆之内。 郑芝龙问向孙小八道：“他刚刚好似想接银子，怎么不要？” 孙小八道：“他们啊，他们不敢接的，大明宾馆严禁收客人私银，查到就踢出大明宾馆。” 说着，孙小八看了眼左右，低声道：“锦衣卫您知道吧？这到处都是，因为赴京官大多都住这儿，而且大明宾馆待遇极好，换您，您也不会拿点银子就丢活吧？” 锦衣卫？ 郑芝龙心中一动，忽然想到大明宾馆那个传言，说是皇上开的，他还一直不信，现在看来，倒像是几分真事。 一旁护卫笑道：“说的宾馆待遇那么好，我都好奇究竟有多好了。” 孙小八正要说话，此时大明宾馆内已经有一大腹便便的锦衣男人小跑出来，身旁还跟着刚刚进去的小厮。 锦衣男人来到郑芝龙等人面前，便是作揖小心问道：“是哪位客人寻我？” 郑芝龙道：“是我，你就是张大掌柜？” 锦衣男人连连摆手：“大掌柜不敢当，几位开封来的？可是奔着股票一事？” 郑芝龙几人互相看了看，随后郑芝龙点点头：“是。” 张掌柜一听，态度越发恭敬。 “可是这个数？”张掌柜竖起了三根手指。 郑芝龙点头。 张掌柜又问道：“不知贵客贵姓？” 郑芝龙知道对方还在核对，自己身份既然已经被透露出去，此时也不便隐瞒，便道：“免贵姓郑。” 张掌柜松口气，笑道：“那便没错了，恕在下唐突了，这边请，在下先帮几位贵客登记入住。” 旁边几个护卫又是互相看了看，然后又是看向郑芝龙。 郑芝龙道：“有劳了。” 随后，几人跟着张掌柜进入了大明宾馆。 一进来，几人便被大厅内的装潢以及络绎不绝的人群吸引目光。 看到地上的金龙，郑芝龙都不由得小心绕过去，心里更是对传言又信了几分。 来到柜台，张掌柜直接开口：“拿一间天字号套间给几位客人。” 柜台后坐着的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看了眼是张掌柜亲自领来的，便点点头，然后开始和中心联系。 “中房，中房，张掌柜要一件天字号，还有吗？” 旁边郑芝龙几人看着这姑娘竟然对着竹子说话，也是心里讶异。 “那就是传说中的竹音？”一护卫小声道。 “应该是了，传说可千里传音呢。”另一护卫小声回应。 “怎么可能那么远？”第一个护卫不信。 “那谁知道呢……” 一旁张掌柜像是隐约听到，笑着开口道：“竹音没有那么远，现在还是五十米，不过据说工科已经研制出一百米的，再远就听不清了，但是宾馆嫌他们开价太高，还在商议，尚未换。” 工科？ 又是工科？ 郑芝龙好奇询问：“工科的东西？工科连竹音也卖？” “卖啊，不止是竹音，还有许多新鲜玩意，那个研究院可厉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大玩意小玩意的，贵客要是想了解，可以稍后入房，房内都配备有新一期的《天物杂谈》，这是研究院出的报纸，其中会介绍许多新奇玩意，您可以随意阅览。” 《天物杂谈》？ 郑芝龙若有所思，看向手上的《京畿报》，工科也有这样的报纸了？ 京师这种变化，倒是有趣的很。 他对竹音确实很感兴趣，只是不知道可不可以装载在码头和船上。 登记完了之后，张掌柜便要亲自领着郑芝龙几人去天字号房。 结果这时候孙小八忽然道：“几位老板，你们既然住店了，还用得着我吗？用得着的话，我就在外边候着，您随时吩咐。” 郑芝龙这才想起还有个小不点。 他笑着道：“大概暂时用不到，多谢你带路了。” 一旁护卫识趣的再次掏出银子。 这回孙小八倒是推辞。 “不用不用，您们已经给过了，不用再给了，咱们就有缘江湖再见吧。” 孙小八作了个揖，然后一溜烟朝着门外便跑去。 “这小子倒是有点小意思。”护卫笑道。 “走吧。”郑芝龙看向张掌柜。 随着张掌柜领入到了天字号房之后，张掌柜便先告辞。 张掌柜道：“我之后会和您联系的。” 郑芝龙知道对方是要先告诉要出售股票的那位他来了，然后抽出时间见面，不管对方是哪个王爷或者是勋贵公爵，想来都不会太闲，自然是点点头。 待张掌柜走之后，几名护卫对着房内戒备过后，便开始啧啧称奇。 郑芝龙则先拿起了房内的邸报和《天物杂谈》阅读起来。 邸报中没有登载什么政治信息，仍旧是以宣传商税为主，外加便是工科的一些广告，介绍了工科在轨道上已经做出了近百次的更新，新一代的轨道更加坚固牢靠，并且维护也变得简单，甚至不需要专门用工科匠人维护。 这也让郑芝龙内心越发想要搞一套轨道，心里痒痒的。 只是连番阅读下，郑芝龙也觉得有点怪怪的。 因为这工科的内容未免占据的篇幅多了些。 怎么邸报工科能占这么多内容？在看到最后时，倒是恍然过来，最后有一行小字提醒：此乃工科付费广告文章，通政司对此概不负责。 付费广而告之？ 郑芝龙更费解了，邸报这是玩什么？ ----------------- “邸报这是玩什么？！怎么能出现广告呢！” 像是抓到了曹师稷的小辫子，几个科道给事中也懒得弹劾，因为弹劾没有用，皇上摆明不会在乎这点小事，于是便直接发函到了内阁以及通政司衙门，用此态度来施压。 而好似本次广告篇幅引发了公愤一般，许多官员亦是十分愤慨，连内阁都受不了了，直接召来曹师稷来问话。 曹师稷面对内阁这种重臣时，还是十分恭敬，听到对方诘问，也有些委屈。 他道：“这确实是下官之失，但内阁所设考成以收支为衡度之，下官亦是响应皇上的号召，想学工科为之创收。” 钱谦益有些听不下去了：“那亦不能如此大之篇幅啊！足足两页全是工科之产！” 曹师稷无奈道：“下官原初亦只是想以小版面试行，但是工科实在给的太多……” 毕自严忍不住道：“够了，朝廷行事怎么可以能事事讲及功利？邸报不应如此。” 曹师稷不说话了，低头认骂。 这是他预想到的，但是诚如他所言，工科给的实在太多…… 多到他觉得挨一顿批也足以。 将曹师稷训斥了一顿之后，便让他回去反省了。 待他走后，钱谦益忍不住道：“就如此轻轻放过他了？” 马士英瞥了眼钱谦益道：“那还要如何？这等事情，难不成以此事革他？” 钱谦益沉默了，他还真想。 史可法已经在邸报任职，如果能将曹师稷遣走，史可法便可以顺理成章负责邸报，即便是最后不是史可法，但是遣走曹师稷再新任命掌管邸报人选前，这段空档期也足够让史可法提升邸报话语权，这阶段重要的不是史可法掌握邸报，而是他掌握过邸报，那么这次不考虑他接班，下一次，下下次就会考虑到他。 这就是个资历问题。 咬咬牙，还有更！！ 第八十八章 觐见 第89章 觐见 只不过想的再好，事实却不会遂他意。 马士英道：“即便是上奏给陛下，陛下也不会轻易动曹师稷，何况此事，亦不是曹师稷一人的过错。” 毕自严道：“没错，这一切不过是工科之错。工科开了个坏头，自从他们有所盈利以来，行事越发跋扈，先前都还只是在民间小报上广告，如今主意还打向了邸报！” 顿了顿，毕自严又继续说道：“甚至也因为他们盈利之事，让有司部门也都开始陷入钻研功利之中，此风再不遏制，后果不堪设想。” 范景文赶紧道：“不至于，不至于……没有那么夸张，也没有那么严重，毕阁老息怒。” 毕自严道：“这不是老夫息怒不息怒的事情，是事实真的如此！倘若各个有司衙门都钻研功利之道，谁还有心思办公？如今曹师稷此事出的也正好，合该向陛下提及！” 其他阁老们面面相觑。 钱谦益一看便明白，这是毕自严想要把工科制造之品，从工科中抽离出来，这就像块忽然冒出来的肥肉，结果却和他户部无关，连税都不入，也难怪毕自严看工科不顺眼。 不过此事他并不想参与，但如果能把事情闹大之后，将曹师稷给身陷其中，他也不介意推一推此事。 所以钱谦益便站出来提出了赞同。 见到有人赞同，毕自严点点头，当即便要表示亲自书写奏疏，面呈皇上。 钱谦益自然是要署名。 那么其他阁老该如何？ 其他三个阁老皱起眉头，显然在他们看来这都是小事，属于可署名，可不署名的范畴。 但是，问题在于，皇上是乐于见到工科有赚钱能力的。 从皇上回京师时，看到铁轨的表情便知道了。 皇上是支持工科研究奇技淫巧的。 而且从大局上来看，工科赚钱，也代表朝廷得利不是？如果署名上去，万一被皇上误会成他们集体反对工科设对外销售一事，造成君臣离心，那便得不偿失。 他们没有道理冒着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风险跟着毕自严署名。 毕竟即便是得利，也是户部得利。 集体署名，皇上自然是不得不重视，但是威力也实在过大，应当委婉一些。 范景文皱起眉头，他也是户部衔，于工于理，他都得跟着毕自严。 但是他又是皇上认可的元辅。 维护君臣信任和谐，才是他最重要的职责。 思虑一番后，范景文对毕自严道：“此事，你与我一齐面见陛下即可，算作户部之事。” 毕自严愣了下，旋即点头，既然范景文如此说，那他自然没有什么意见，有范景文领头，这个事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波折。 钱谦益见状，也不吭声了。 范景文化解了这番波折之后，便开始道：“而今事务繁忙，秋收在即，诸多省份又是欠收，百般事务当以秋收事务为主。” 其余阁臣纷纷应是。 ----------------- 第三日。 在大明宾馆用过餐后，郑芝龙开始端起《天物杂谈》观看起来。 他年纪本就不大，尤其是自幼便接触过西方文化，见识过诸多玩意，所以对《天物杂谈》中的诸多事物都十分感兴趣。 一旁的护卫正在聊天。 “没想到啊，这大明宾馆倒是有点意思，拉拉绳便有小厮过来伺候，都不用唤人，比在自家还方便。” “就是啊，一起床，拉拉绳，想要吃食，还可以出去那边餐堂，不想出门，还可以送上备好宴席。” “你们没发现吗？屋内有一竹管，流出的热水可供冲洗身子，我早上摸了摸，那水都还在热的。” “这个早发现了，这大明宾馆不愧是大明宾馆，想的真是周到的很，据说这热水，十二时辰都提供。” “别说水了，就那床，你们这辈子怕都没有睡过吧？” “别说，那床上的绸缎有工科字样，据说也是工科提供的。” “不是吧？工科连床都造？” 说话间，有一护卫小心凑过来询问郑芝龙：“爷，您说，这种床真来自工科吗？能不能买几床运回去？” 一护卫嘲笑道：“怎么？你还想放上船不成？你不睡吊床，睡这种床，不怕摔到地上？” 郑芝龙一拍那凑上来的护卫脑袋，道：“床都是些小事，你们说话就说话，想买床，自去工科问去，昨日不是打听了？那工科在东直门、西直门不都设有门店？别来烦爷我。” 一护卫上了心，赶紧也凑了过来：“爷，那咱们能出去逛逛？” 郑芝龙心中一动，自入京以来，接触事物大多和工科有关，这也让他对工科门店充满好奇之心，但想到还得等买家…… 他便道：“你们要去可以，我便不去了，在宾馆内，安全无恙，不用理会我，你们可以放心出去。” “这怎么行……”几个护卫一听，纷纷摇头。 他们可不敢冒险。 郑芝龙倒不在意，京畿重地，危险倒不至于，与其说遭遇什么危险，倒不如说撞到官员的概率高，就这大明宾馆，他昨日出庭院，便看到好几个穿着绯袍的大员。 他都得下意识回避，避免招惹上因果。 郑芝龙道：“我已经遣宾馆内的人将前面几期的邸报以及《天物杂谈》送来，我会看完，至于你们出不出去，随你们的便。” 几个护卫耸耸肩，自然是不敢抛下郑芝龙。 他们跟在郑芝龙身边已久，是最为贴心的护卫之一，不管是海上还是陆地，他们的责任就是护郑爷周全。 哪有想要外出便外出的道理。 郑芝龙见几人这样，也不理会，正要继续埋头阅读时，门外忽然响起了声音。 “郑老板，您在吗？”一道恭敬的声音传来，正是先前的张掌柜。 随后便是敲门声。 护卫赶紧过去开门，将张掌柜迎了进来。 张掌柜作揖行礼，便道：“那位爷有时间了，您看？” 郑芝龙起身拍了拍袍子，道：“那便去吧。” 张掌柜赶紧点头，然后却又欲言又止的看向他身边的几位护卫。 “怎么？”郑芝龙看着他。 张掌柜有些为难道：“那位爷身份特殊，只能您一人独去。” 护卫们瞬间不满。 “岂有此理？” “郑爷，小心为上！连几个护卫都容不得，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小心为诈。” 郑芝龙却大方的一摆手：“你们就待在此处吧。” 然后看着张掌柜道：“我随你去。” 张掌柜顿时感激道：“多谢郑老板体谅。” 一护卫有些着急：“爷……” 郑芝龙伸手打断他的话，淡淡说道：“放心吧，能安排我等入住大明宾馆的人，要有害我们的心思，早便做了，你们候着便是。” 郑芝龙决定的事情是极难更改。 几个护卫也只能作罢，转而愤恨盯着张掌柜。 张掌柜笑呵呵安抚道：“放心吧，绝对不会有事的。” 一护卫出口威胁：“若是郑爷少了一根毛，小心你的脑袋！” 张掌柜点头哈腰：“省得省得，放心吧，那位爷倘若有恶意，便不会召见郑老板的。” 召见？ 郑芝龙看了眼张掌柜，只道自己敏感。 随后郑芝龙跟着张掌柜离开了房子，自庭院而出，却不是大明宾馆的正门，而是侧门。 一辆马车早已经停在那里。 张掌柜低声嘱咐道：“郑老板，进了马车内坐着，不要说话。” 郑芝龙只觉得那个赶车的人眉目有些许肃杀之气，心里越发警惕，但是也没有多言什么，上了马车坐上。 随后马车发动。 无了，今日一万五奉上，明天更多少，不知道，但五千以上是基础。 第八十九章 卖家是皇上 第90章 卖家是皇上 马车缓慢而动。 一路无话，郑芝龙掀开帘子瞧着外边是条小巷，很快出小巷，进入街道。 只是越行，郑芝龙越觉得不太对劲。 这似乎，不是去什么私人府邸的路。 在进入东直门时，马车更是停都不停便直直进入，东直门的守卫们竟好似看不到一般也都不拦。 这也让郑芝龙隐隐意识到事情越发不对。 随着进入内城许久仍不见停，直至看到皇城墙，郑芝龙心中的一个大胆想法更是挥之不去，忍不住张口问道： “这是要去哪？” 郑芝龙做好了对方不一定会回答的准备，结果外边赶车之人却冷冷回了两个字的话：“入宫。” 这回话还不如不回！ 郑芝龙彻底不镇定了。 他努力保持冷静，询问道：“是不是弄错了？在下应该不是要入宫才是。” “没错。”赶车人道。 郑芝龙又旁敲侧击问：“是不是哪位公卿在宫中？我等是要待他出来？” 赶车人没有回话。 但很快马车停下了。 “到了，请下车。”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何必惊慌至此？ 他咬牙掀开帘走下车，入眼便看到了戒备森严的皇城门。 然后他便看到了先前待他冷淡的赶车人忽然热情的朝着一个人过去。 “大监，怎么是您亲自前来？” “正无事，便亲自来一趟。”那人像是个太监，说话尖声细语，然后看向了郑芝龙。 他走向郑芝龙笑容盈盈：“这位便是郑将军吧？” 郑芝龙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僵硬。 对方称呼他的职称。 这说明对方对他充分了解。 这不奇怪，他的身份早就告知了卖家，但奇怪的却是在这种地方，在太监口中说出来。 而且瞧此太监的仪容，怎么看都不是普通太监。 饶是见过不少世面的郑芝龙在这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反应。 “跟咱家来吧。”这位大监倒是不在意郑芝龙的反应，笑了笑，便领着郑芝龙进入皇城。 郑芝龙小心跟上去，心里不停打鼓，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没准可能是那位见自己，但是这种念头也不过一闪而过，因为太不可能了。 但此时这个可能性无疑越来越大。 进入皇城还能安慰可能是哪位公卿勋贵见自己，但当见到没多远的宫门时，他便意识到自己想的那个可能性很可能是真的。 “这位……大监，请问，到底要去哪？”郑芝龙再次小心询问。 大监笑道：“郑将军不要紧张，放轻松些，不过是些例行检查，待会觐见陛下时，也不用这么小心，陛下今日心情还算不错。” 陛下？ 果然要见的是皇上。 郑芝龙反而有些释然的长出口气。 尽管他有猜过是皇上的选项，毕竟手上能拥有三千股，并且还在京师的，根本没有几个人。 只是他一直觉得可能性不大的原因是皇上毕竟是天上般的人物，素来与他这样的商人哪有交集可能？ 只是现在不可能都变成了可能。 他也只能硬着头小心去见了。 说实话，他还真没准备好面见皇上的说辞。 跟随着这位大监来到了一处宫殿，周围的肃穆气息让郑芝龙越发小心。 步入大殿当中，大监便让他在便殿稍候。 “里边皇上正和大臣商议事情，您现在这儿侯一下。” 郑芝龙赶紧点头。 随着大监走开，便剩下郑芝龙一人站在偌大的便殿中，站在这里，能隐隐听闻主殿之内的声音。 “朕说怎么你们俩一起过来，原来是为了此事，确实，工科放这么多广告到邸报有所不妥。” 毕自严瞅见圣上还要装糊涂，奏道：“陛下，非是此言，乃是工科下设对外市售，功利之风已成型，对衙门无益，且所售均不纳税，只作衙门之收，于朝廷何益？” 朱由检道：“朕知道，所以你们想拿到户部所辖嘛，其实这都是小事，但是也考虑到工部整体情绪，所盈之利，朕是许可拿出部分作为年金分与他们，你俩这样一下子想把人家的市售店给拿走，他们怎么可能会同意？” 毕自严正要分说，结果被朱由检抬手阻止。 朱由检继续道：“关于课税的问题，这样吧，让工部把所盈之利许以五成商税，而课税之后，再上缴五成至国库，其余允其衙门自主。 说实话，朕先前也未想到工科会忽然盈利这么多，本只想着由其慢慢发展，然后实现衙门收支平衡，结果这一下子赚取这么多，倒惹得众议。” 毕自严和范景文互相看了眼。 毕自严算了算账，虽然没有将工科市售要过来，但先由课税收其五成，再由其上缴五成，倒也不错了。 也足见皇上并没有太过偏心。 于是二人纷纷行礼：“陛下圣裁，臣等自无话说。” 结束了议事，二人自便殿而出。 正好看到了在便殿候着的郑芝龙。 郑芝龙面色如常，目不斜视，见到两位绯袍大臣只作揖行礼。 毕自严和范景文打量了他一眼，便自顾离去，回文渊阁。 之后，方才领他进来的大监又出来，乃是要带他入殿。 郑芝龙深吸口气，小心跟上。 才入得殿内，便看到殿中站着一个穿着龙袍的少年。 “陛下，郑将军带到了。”大监说完，便悄然退去。 “参见皇上！” 郑芝龙连忙跪倒在地行礼，目光看着光滑的地面，不敢抬头。 “免礼，起身吧。” 朱由检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位传说中的海商，这可以说是当前大明最大的海贼王。 只是这长的倒是不像二十四岁。 说起来，在郑芝龙来时，朱由检一直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用他，而是犹豫要怎么用他。 以郑芝龙的私军力量，无疑是解除海禁最好的力量。 但是该怎么用？ 朱由检心中有两个腹案。 一则是任其官，令其负责统筹四港开海事务，又或者令其训练水师。 二则是让他深度绑定皇家海运，以泉州为试点，借助他的力量，将整个皇家海运迅速走上轨道。 可以说一种是走官职，一种则是继续让他走老路。 朱由检心中所想面上不露分毫，瞧着郑芝龙缓缓问道：“就是你要花一千两一股，要买三千皇家海运的股份？” 郑芝龙刚小心起身，听到此言，又一下子跪倒在地。 “臣知罪……” “这有什么罪？大明律法没有规定说商人不许买卖股份，朕要治你罪，那为何要见你？不要紧张。” 朱由检笑了笑，缓缓回到御座，然后道：“你也不要站着，赐座。” 小太监当即搬来了椅子。 郑芝龙看着椅子不敢不坐，却又不敢坐的太实，只能小心挨着。 “朕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买皇家海运的股份？” 郑芝龙看着地面，小心回答：“微臣……微臣是得知皇上欲宗藩改制，其中欲成立皇家海运，微臣又略微懂点海上生活，所以很是看好，便想着寻着法子入股，只是微臣眼拙，不知那三千股是皇上所有，微臣该死。” 朱由检笑道：“这说明你的眼光很好嘛。” “臣惶恐。” 朱由检道：“既然你懂点海上生活，不如就给朕说一下海上的情况如何？” 郑芝龙赶紧道：“微臣才思浅薄……难以解皇上之惑。” “不用谦虚。”朱由检道，“朕素闻你在海上生意做的很大，早前还往台湾迁灾民，让灾民有了一线生机，这些都是功德，所以尽管把海上局势说来听听，朕不会见怪。” 郑芝龙一听，便知道推辞不得，犹豫道：“微臣不知皇上想了解哪些情况？” “你既出身自福建，那便先从福建说起吧。” “是。” 第九十章 皇家海运 第91章 皇家海运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后，便开始缓缓介绍。 介绍福建海域，其实他是心虚的。 所以他只含糊说福建海域比较混乱，盗贼频多，且红毛番海上实力不弱云云，但更多的还是讲海贸的好处。 “眼下海运之贸易利益之大，年可亿金！此钱一可缓朝廷之急，二亦可缓沿海地区之灾，并可号召沿海之民灾时出海，又可缓天灾之祸。而今各国皆开海，壕镜之地本是本朝国土，却租借与弗朗机，尽管可以课贸易之税，但焉知弗朗机人侵占之利厚？我朝若仍持以海禁，那将失去先机，周边之岛会尽被红毛番人所占，假以时日，未免不可登岸，届时他们进可攻退可守，则海防难矣！” 郑芝龙已经说上了头，因为他知道，既然能够直接面圣，那么没有什么比说动这位解除海禁更有效的了。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未免冲突了些，既然近海如此之乱，大明之水师又不堪一击，那开海禁又怎么能保证商船安危？” “皇上明鉴，正是由于海禁，才导致私船频多，盗贼肆虐，一旦开海，情况定会大大缓解，且微臣既然身为福建海防游击，当以替君分忧，扫除海域之恶盗！剪除夷寇、剿平诸盗当为己任！” 朱由检缓缓问道：“剿平诸盗亦包括十八芝？” 郑芝龙一滞，旋即冷汗便下来，赶紧肃然道：“若他们不是诚心降服朝廷，胆敢复叛，微臣亦剿之！” 朱由检又一笑道：“朕开个玩笑罢了，郑卿之言，朕是信的。” 朱由检站起身，走向郑芝龙。 他满脸诚恳拉住郑芝龙的手：“卿之言，振聋发聩！正是欲借卿之能来扬大明之国威。” 郑芝龙目瞪口呆，旋即受宠若惊。 朱由检微笑道：“卿不是想要三千股吗？朕也不要卿一千两，乃按实价一百两一股，全部卖与卿。” 郑芝龙闻言，顿时大喜，赶紧谢恩。 “不必客气，不但令你有三千股，还赐予你皇家海运股东席位。” 朱由检忽然眼神灼灼的盯着郑芝龙：“以朕之意，更是希望卿能成为皇家海运的第一任总裁决事务。” 郑芝龙懵了。 像是惊喜来的太过突然。 他不过是想搭上皇家海运的大势，可没想到自己会成了大势。 “微臣……微臣……” “感谢之言不必多说，朕只有一言，朕希望未来皇家海运能远赴世界。” 说着朱由检招招手，一旁小太监当即端着一个小盘过来。 “这是皇家海运的三千股份，还有一枚银章，持银章可准许密奏与朕。” “谢皇上隆恩！”郑芝龙赶忙接过来。 “至于皇家海运事务，你且回去，自有人会寻你。” “是！” 看着郑芝龙小心翼翼的退出大殿。 朱由检目光多了几丝复杂，开海之事他没有提及，最终还是希望让皇家海运先迅速立起来从而选择让郑芝龙介入皇家海运的事情。 让郑芝龙担任皇家海运总裁，将他和皇家海运深度绑定，让他可以借着皇家海运这个牌子光明正大行商，应该算是比较合适的，因为目前来说，郑芝龙最缺的就是这个牌子。 但是另一方面来说，他担任总裁一职，也会不可避免的对皇家海运进行势力渗透，因为皇家海运得依靠他才能迅速崛起。 而反过来说，他们郑家集团也会不可避免的被资本雄厚的皇家海运所渗透。 这是两个庞然大物间因为同一个短期内的领导者所造成碰撞，日后真说不准会变成什么样。 朱由检甚至有些期待。 他丝毫不担心郑芝龙可以统一宗藩勋贵，将皇家海运姓郑，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至少当下以郑芝龙的身份是一点可能性都不会有。 这和能力无关，和身份有关。 甚至如果他不做背书，郑芝龙连担任总裁一事都不会存在半点可能性。 郑芝龙退出大殿，随后身上的压力才像是骤然消失一般，让他大松口气。 但看着手上的股份和银章，他又振奋起来。 成为皇家海运的总裁决事务，他之前是想都不敢想的，若不是皇上看上他，以他区区海商身份，怕是收个股份让几位王爷知道有他这号人之外，也就到此为止了，哪里可能会如此深入于此？ 他眼神炙热起来，担任全是王爷勋贵股东的领导者，这无疑是一件具备挑战性的事情，事情办好了，他没准也能混个公卿，为郑家门楣高举。 而且更重要的是打着皇家海运旗号，有皇上支持，他便不再是走私的海商，具有合法正统性牌子，他的海上事业将收获无数支持，这世界还有哪里不能去的吗？ 就在郑芝龙野心勃勃之际，旁边的小太监忽然低声道：“郑将军。” 郑芝龙回过神来，恢复了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向他：“怎么了？” “小周王爷在等您。” “什么？”郑芝龙愣了下。 但旋即跟随着小太监的眼神，他朝不远处望去，果然看到一个锦衣富态的少年正看着他。 “小周王爷？”郑芝龙想到太监刚刚说的话，莫不是开封组织宗藩改制那位？ 郑芝龙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过去。 朱绍烱面色平淡的看着眼前黧黑的男人询问：“郑芝龙？” “正是在下……” 朱绍烱道：“面完圣了？走吧，你现在既然已经是股东了，孤带你去个地方。” 郑芝龙马上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方才皇上所言之事，皇家海运这件事上，自己得和这位王爷打交道。 于是赶紧道：“在下从命。” 随后朱绍烱领着郑芝龙出了宫，沿着皇城来到了一处偌大的宅邸前。 宅邸大门敞开，旁边有红绸缎遮掩着一个长牌匾。 “这里便是皇家海运日后的办公之所，旁边那座是皇家矿业的。” 朱绍烱赶回京师，为的就是这件事，他还得以海事会身份，主持两边的第一次股东大会。 朱绍烱淡淡介绍了一句，“走吧，孤领你进去看看。” 随后二人走进宅邸，走马观灯般逛了一圈。 朱绍烱才询问道：“感觉怎么样？” 郑芝龙道：“不错。” 朱绍烱道：“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会正式召开皇家海运的股东大会，届时凡持有皇家海运股份的宗藩勋贵都会莅临参会，孤届时会推举你为首任总裁决。” 郑芝龙有点慌乱，这么直接的吗？ 他一下子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朱绍烱没有理会郑芝龙的反应，道：“但在那之前，有许多事务要解决。” 朱绍烱平静的看着郑芝龙：“当先一条，便是船只。孤派人走访三大造船厂，基本都不堪用，匠人流失严重，千料海船的图纸更是十不存一，如今仅能造出漕运所用之船。” 郑芝龙面色平静的听完。 朱绍烱道：“孤知道，你有千料大船，欲向你购入。” 郑芝龙道：“应有之意，王爷所求，在下敢不从命？” 朱绍烱道：“价格的话，该多少就多少，皇家海运不会占谁便宜，尤其你还是未来的总裁决。” 郑芝龙认真点头，道：“如能出上来力，在下定当尽力，还有什么事务需要在下帮忙？” 朱绍烱笑了笑，道：“很多，一切都要你帮忙，不着急，想来你也不用着急回福建，不如先搬到孤的王府？” 郑芝龙想了想，也没有太多犹豫，对方在释放善意，且自己倘若真要接手皇家海运，也得通过对方了解皇家海运的组建情况。 第九十一章 建奴异动 第92章 建奴异动 郑芝龙回到大明宾馆收拾行装。 临走之时，倒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找来了张掌柜，乃是让其帮忙把先前带路的孙小八喊来。 孙小八听到是先前出手阔绰的客人要找他，当即兴奋，以为来了大单，忙不迭跑过来时正好看到郑芝龙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郑芝龙也是直接，道：“小爷我看你顺眼，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以后跟着爷，第二个，以后你就进大明宾馆干，这个我和张掌柜说过了。” 一旁的张掌柜也连连点头表示可以。 孙小八懵了。 他都没有任何准备呢。 不过他也是十分迅速的反应过来，然而小心询问：“贵客是做什么生意？” 郑芝龙道：“商人，经商，走南闯北，也可能出海。” 孙小八不死心，询问：“那一般都是在哪经商？” 郑芝龙道：“哪都行，问这么多？在怕什么？” 孙小八犹豫良久，然后作揖行礼：“蒙贵客抬举，行此贵人之道拉小的一把，小的本该毫不犹豫追随贵人，但家里边还有个姐姐，不敢远走。” 郑芝龙看着他道：“所以你选择进大明宾馆？” 孙小八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郑芝龙也是干脆，直接看向张掌柜。 张掌柜将孙小八唤来，然后让他去登记入职。 了结此事，郑芝龙毫不拖泥带水便领着随从护卫离开宾馆。 唯独做登记的孙小八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要张口道谢，却又有些说不出口，他没有本该得偿所愿的兴奋快乐，心中没来由一阵空落落。 他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郑芝龙在搬入朱绍烱的京师王府时，也是迅速让护卫联络在福建的五弟郑芝豹，通知郑家此事，他即入驻皇家海运主事，那么两边紧密的合作是不可避免。 他需要借着组建皇家海运框架将自己部分的郑家私船、私兵都置入其中，这也是朱绍烱所希望的迅速组建能够使用的船只船员，这点上大家是有共识，他通过置入现成船只、船员乃至是让出航线换取郑家集团得以打着皇家海运旗号行事，具体的比例事务虽然在谈，但是也需要自己这边做好相关的准备。 而相比起来，朱绍烱的时间就是真的很紧，他不但得应付已经陆续到京的宗藩股东，还得兼顾皇家矿业商社这边的进展。 而就在海运以及矿业都在紧锣密鼓的筹备着第一次股东大会时，一则来自辽东的消息则让京师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建奴正在集结大军于义州，意图叩关。 “建奴此举不在叩关，是在为进攻林丹汗做准备。” 军机处内，新任御前右军总兵满桂也在其列，王象乾毫不犹豫的对着舆图下了自己得看法结论。 朱由检表情冷淡，他道：“很容易猜出，沈阳已经聚集了不少蒙古人，他们要召开会盟，对林丹汗展开攻势，但是又怕卢象升掏他们后路，想在去宣大塞外前和我们打上一场……” 朱由检目光看向王象乾： “但问题在于，我们能挺住这一仗吗？” 王象乾看着舆图沉默不语。 一旁的袁老师却皱着眉头道：“除非退回大小凌河防线。” 朱由检道：“大小凌河防线是孙卿的得力之作，朕自然是知道对于抵抗建奴有用，但朕想问的是，就在饶庆镇能抗住建奴吗？” 满桂道：“弃走饶庆是为上策，饶庆地形不适合防守，固守堡内孰为不智，这和先前建奴试探性的来攻不同，建奴大军倾轧，固守堡内极宜被包抄。” “总不能连和建奴大军打一场的勇气都没有吧？建奴此次将领是谁？探出来了吗？” 王象乾道：“据卢象升禀报，主力乃是建奴正红旗代善部，但是不保证其他旗主携兵增援。”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舆图。 说实话，他忽然很想亲自去前线看看，但也只能是想想。 满桂沉默了一下，道：“这次放弃饶庆，下回再想像上次那般轻骑夺回可不容易，建奴定会隔河据守。” 袁崇焕道：“建奴目的怕也是想赶我们回到大小凌河隔岸相对，以便他们从容出兵林丹汗。” 朱由检忽然看向王象乾道：“工部交付的自生火铳到位了吗？” 王象乾摇头：“尚未，说是要到年底才能交付三百支。” 朱由检顿时有些头疼，火器尚未装备，以当前的关宁兵能抵挡得住建奴一突吗？ 朱由检又问：“卢象升说的训练精兵，成效如何？” 王象乾无奈：“一切都是需要时间，关宁才完成裁汰，训兵岂能马上见效？” 朱由检沉默了，难道真得是被建奴一吓就得退回防线？ 这时候袁崇焕肃然请命：“建奴叩关，臣怒难抑，现今之局，臣当仁不让！乃请陛下许臣前往前线督此战！” 满桂也赶紧拱手请命：“臣蒙受皇恩，赴京就学，而今学有所成，况臣对战局地势皆有所了解，正该回辽，乃请辞右军总兵一职，复臣辽东之职，奔赴战局，恳请陛下恩准！” 朱由检看了眼他们俩，道：“你们俩去了，就能抵抗住建奴？” 满桂肃然道：“唯死而已。” 袁崇焕亦肃然一礼，虽未开口，但神色已然说明决心。 朱由检却是一笑，道：“你们熟悉辽东，难道现在卢象升在那边待了数月也没熟悉吗？反倒是你们去了，到时候该听谁的？情况还没到份上，都坐下。” 袁崇焕和满桂见皇上如此说，互相看了眼，也只能无奈坐下。 朱由检询问道：“卢象升有说怎么应对吗？” 王象乾道：“尚未收到公文。” 朱由检沉默了一下，道：“将在外命有所不授，就不下什么命令干扰他了，你们将推演出的诸般情报都发往他吧，给他做参考，由他做主。” 军机处几人听言，都默然了。 说实话，他们还是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这么信任卢象升。 简直跟着魔似的。 但就现状来看，卢象升这一仗败了，倒是能让皇上认清现实。 袁崇焕想着，卢象升一败，怕就是自己的机会了。 ----------------- 而此时的卢象升并不知道袁崇焕的想法，即便是知道袁崇焕这般不看好他，他恐怕也没时间去做他想了。 因为饶庆堡被围了。 饶庆堡目前的驻守将领是祖大寿，已经紧急求援。 作为正红旗的旗主代善领着正红旗兵来势汹汹，几乎就是想要吃掉饶庆堡固守的明军一般，在当日便迅速分兵直奔连接锦州大小凌河后路，随后便迅速展开了攻堡。 显然，代善打算的是速战速决。 用畅快淋漓的胜利，重新雪洗正红旗的威名。 这次出动的还有另外两旗，但被代善以作呼应为由拒绝了他们进场，在饶庆镇这种大平地形之下，根本没必要分出功劳与其他人。 只不过出乎代善意料的是，饶庆堡竟然有三门守城炮。 “没想到明人竟然下重本，真以为打下来就能守住？”代善冷哼一声。 区区三门重炮，放置在锦州他可能没有什么办法，但是在饶庆堡，所起的作用根本没有那么大。 正红旗具备着核心重骑，有着充足的攻城器械，在如此规模下的攻击，饶庆堡被拿下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总兵！建奴正在大肆攻城！已经突到了第二防线！” 祖大寿面色冷峻，他拎着工科新发的观军镜上至碉楼，他仔细观察着敌情，忽然几道冷箭而至，堪堪射至他身旁。 旁边副将赶紧道：“总兵，先下去吧，此地太过危险。” 祖大寿没有理会。 另一名副将忍不住请战：“总兵，咱们出击吧！” 祖大寿冷静道：“还未到时候，藏起来的六门大炮已经装置就绪了吗？” “一切都就绪了！就等您的命令了。” 祖大寿道：“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吴襄有些着急，道：“建奴已经兵临城下，还等到什么时候？” 祖大寿瞥了眼他，道：“不要急！” 虽说口上说着不要急，但是祖大寿内心也是十分焦急。 他何尝不知道建奴兵临城下，但是要挺住建奴这波攻势，单是火炮是不够的，必须是要另外一边卢象升配合，他那边援军的顺利，才能让隐藏起来的火炮价值发挥到最大。 如果贸然将隐藏的火炮推出轰炸，除却白白露出底牌之外，引发建奴更疯狂的攻城之外，毫无益处。 必须要配合上战机，才能用这六门火炮击碎建奴攻城的信心。 旗兵来势极快，单纯的常规防城操作几乎都无法阻止他们的脚步，三门火炮轮番轰炸倒是有点效果，但是炮管发烫，是难以持续高强度的轰炸。 祖大寿在焦急的等待。 早在先前建奴有异动时，他与卢象升便决定放弃退守凌河，必须坚守饶庆堡，议定的策略便是调集关宁军涉河而援，为此还专门自锦州调来了十八门火炮，他加上城上三门，共有九门，其余九门均随卢象升大军在伏。 他藏起来的六门大炮早已经装填完毕，一侧的机械强弩也都就绪，全都在蓄势待发。 这是最强的一波防守。 必须要在恰当时候发出。 很快，建奴云梯而至，茫茫多的旗兵倾轧而至城下，饶庆堡的城墙高度仅有锦州城的一半，几乎眨眼睛云梯便搭了上来，许多旗兵犹如鬼魅迅速朝着城墙杀去。 无数的箭矢自弩车上的弓弩而出，掩护着旗兵登墙作战。 几乎一瞬之间，饶庆堡便有了被攻破的迹象。 “杀！” “干死他们！” 城墙上喊杀声一片，歼灭了当先的几名旗兵，稍缓了城破的时间。 但紧接着，更多的云梯以及箭矢飞来。 见到这幕，祖大寿捏紧了拳头。 他心里焦急，也不知道卢象升那边情况到底如何，面对野战无敌的建奴，究竟能不能撼动？ 如若再不来，饶庆堡便不保了！ 第九十二章 来了 第93章 来了 而就在这时候，远方忽然隐约听到炮鸣。 紧接着祖大寿便看到攻城的建奴节奏一滞。 这让他顿时意识到，很有可能便是卢象升那边有了成效。 “总兵！打吧！再这样，很难坚持下去了！”几名副将纷纷请战。 祖大寿也意识到这是个时机，毫不犹豫发动了指令：“打！” 他一声令下，几名副将当即轰然而去。 “打打打！就冲着对方的战车！”吴三桂紧张的冲着炮手发号施令，他指着城下作为敌方策应的战车。 六门火炮忽然亮相齐鸣。 响声雷动。 片刻之间，那在射击范围内的战车便被瞬间击溃。 “干得好！老子早瞅这玩意不顺眼了！”吴三桂红着眼叫道，“继续放炮！” 轰隆！ 轰隆！ 轰隆！ 新亮相的六门火炮一瞬间把城防力度拉升到了最大，几乎瞬间就阻滞了建奴连绵不断的进攻。 而在靠近城的旗兵更是直接当成靶子被早已经备好的弓弩射穿一切。 又是一瞬之间，眼看要破城的饶庆堡又恢复了防守姿态。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还有那么火炮？” 见到此状，代善怒不可遏：“冲！不要停！他们放不了几炮！” 火炮是需要冷却，只要抓住节奏空隙，如此矮城转瞬即破！ 这时候代善的儿子岳讬猛然过来。 “你说什么？”代善怒道，“明人援军赶到？那就阻击！那就是一片开阔地，就是明人有千军万马，难不成还能顶得住我们重骑兵一突？” 岳讬悲痛道：“明人像是不怕死的一样，人太多了，他们还有火炮，阵型被火炮击乱，五个甲喇根本顶不住！硕托带的三个镶红甲喇已经被明人咬住了。” 代善踉跄一步，旋即猛然问道：“明军过来了多少人？” 岳讬道：“不下于三万！他们打法和先前完全不同，保护火炮的阵法极其古怪，火器、长矛兵、骑兵互相策应，咱们的重骑突上前，竟突不到火炮阵地。” “三万……关宁兵怎么可能调集的这么快？”代善深吸口气，忽然看了眼一片狼藉的饶庆堡。 “先撤吧，明人对此堡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坚决，既然无法阻击断他们的后路，那么拿下饶庆堡也没有用，是起不到驱赶的作用。” 代善不甘心的又看了眼饶庆堡，最终理智战胜了冲动，旋即勒令全军鸣金收兵。 “建奴退走了！” “建奴退走了！” 一时间，城上众将士欢腾一片。 小将吴三桂一下子靠在墙上坐下，方才紧张万分，此时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酸痛。 “娘的，建奴欺人太甚，早晚有一日老子要干回去！” “总兵，建奴退兵了！” 祖大寿放下观军镜，也是长出口气：“看到了，饶庆堡算是守住了，看来卢总督那边打赢了。” 之后，卢象升果然领着大部援兵到了饶庆城，随后就是清点战损情况。 “建奴重骑兵还是厉害，战损有点多。” “除了祖将军的人马能和建奴野外撼一撼，其余兵马真的一言难尽。” 议事厅内，众将领正借着等待卢象升过来空隙交流。 “不管怎么样，这次还是咱们击退了建奴。” “就是。” “应当算作小捷吧。” “就算是小捷，我也不会给你们请功。”这时候卢象升和祖大寿从外边进来。 众将纷纷起身。 卢象升挥挥手，让大家都坐下。 随后他来到主位看着诸将。 “这次虽然是击退了代善，但是还远没有结束，就如同我们想不到他们出击，他们也想不到我们会花费如此代价固守，局面还远未到庆功的时候。” 众将纷纷肃然。 卢象升道：“战场是瞬息万变，你看，先前即便是我们留下了祖将军的精锐之部，却也没想到代善会纠集整旗之力而来，而他也没想到我会把关宁主力带过来，局部战很可能便会引发全面战，搞不好黄台吉也会来。” 祖大寿道：“那接下来我们当如何部署？” 卢象升道：“眼下地形平缓开阔，与建奴交战，唯有正面接战，早前，军机处从弗朗机人那研究出来的战法在面对建奴重骑兵时小有成效。” 卢象升说的便是在火炮阵地前作保护的结阵，以火器、长矛兵、轻骑兵互相掩护的阵法能有效缓解重骑兵的突击。 尽管士兵素质尚未跟上，死伤仍然严重，但是已经饶有成效。 “接下来，便是硬仗！凌河沿途已经彻底坚壁清野，我们会与建奴正面交战，只要能挺过此战，不求获胜战果，只求僵持抵住建奴冲击，那么之后便将是彻底扭转战局的局面，接下来，听我部署。” “是。” 诸将领命。 将各将领的任务分发过后，卢象升在屋子里开始奋笔直书。 这一战是他的关键之战，他非常看重。 关宁军在早前经过汰裁与补饷不说焕然一新，但是整体军纪与战斗力是有所提升。 工科也给予了非常强有力的配合，给全军配齐了甲胄武器，甚至还送来了千余斤火药。尽管火器部队兵员还是太少，但怎么看都已经是一支堪战之兵了。 要真说对建奴没有胜算，他是不信。 但要说有多少胜算，他也没底。 他能做的，便是努力做好一切迎战准备，鼓舞士气，他在锦州带兵过来时，便提前许诺了高额的抚恤金。 一切就是为了溃战来的晚一些，能坚持的更久一些。 “卢总督，你已经几日没有合眼，何不去休息一下？”祖大寿神色缓和道。 要说祖大寿先前对卢象升不服，那是肯定的。 但是连月相处，以及对方展现出来的才能都远超表面年龄，也让祖大寿逐渐消弭了自己的偏见。 不然，他也不会主动提出他来坚守饶庆堡。 而卢象升也不负他的期望，带来的援兵，击退了建奴的攻势。 “没事，军备都检查了吗？”卢象升看了眼祖大寿询问。 祖大寿道：“一日三检，全都吩咐下去了。” 卢象升点点头，长出口气：“登州孙元化那边的火炮已经在路上了，只希望能赶上。” 祖大寿无奈笑道：“路途遥远，怎么能赶得上？这里又不是皮岛可以走水路，即便是水路，也赶不及。” 卢象升道：“我与毛文龙通过书信，他那边也面临着建奴的压力，建奴此番似乎是铁了心要将我们赶回凌河。” 祖大寿道：“不然他们又怎么敢出兵蒙古？听说，他们会盟已经结成，就等着出兵了。” 卢象升道：“所以往后几日，怕代善就会来了。” ----------------- 代善将卢象升回复的书信一拍桌面。 卢象升不识好歹，非但不珍惜劝降机会，还胆敢在信中辱骂于他。 “明日便集军再发，你们两部也一起来。” 正红旗营内，代善看着德格类和阿巴泰冷静道。 德格类和阿巴泰互相看了眼，随后领命。 待到出了营帐之后，德格类和阿巴泰回到了德格类内，阿巴泰便忍不住冷哼几声。 “先前他还想独吞功劳，眼下打不过明人了，才想到我们。” 德格类道：“代善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天然带着傲骨，不过此事乃大汗吩咐，他做领军，我们也不要多说什么了。” 阿巴泰道：“就他这种性格，还妄图争汗，不知所谓。” 二人言罢，阿巴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结果晚上时，代善来到了他的营帐。 “七弟。”代善面色肃然的看着阿巴泰。 阿巴泰很惊讶代善的到来，连连要起身行礼，被代善拦住。 代善道：“明日之战，非常重要，其中关键，还是要依赖于七弟你。” 阿巴泰沉默了一下，道：“我会全力以赴的。” 代善道：“如果我们不能将明人赶回凌河，非止是我们之耻，还会有碍于大汗的大计。” 阿巴泰道：“我明白的，你想要我做什么？” 代善道：“明日，由你部冲明人火炮阵地，击溃明人火炮，只要击溃了他们依仗的火炮，定然一击即溃。” 阿巴泰没有犹豫，道：“交给我吧。” 代善提醒道：“万不可掉以轻心，明人似乎研发出了一种新式阻击我们重骑的阵法。” 阿巴泰嗤笑一声道：“自大汗建号以来，咱们重骑何时惧过？我部上承大汗之旗，面对过无数明人专研之阵，哪次不是一碰即碎？” 代善道：“你有信心就好，此战过后，我亲自为你请功。” 阿巴泰送走代善后，笑容也消失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哼。” 阿巴泰知道冲阵火炮不是什么轻易之事，历来都是战损最多的，代善故意让他镶白旗来做，显然没有安好心。 肯定是想借着明人火炮消耗他的人。 对于代善这种险恶之心，阿巴泰嗤之以鼻，觉得对方这种不过是小把戏而已。 第二日大早，代善便早早集军。 他沉着脸，骑着马巡视着自己的子民，做最后的动员。 “明人不堪一击，向来是我们的手下败将，这次也不会有意外！磨好你们的刀，把那些明人宰了！归来时，论功行赏！” 披着重甲的士兵轰然而应。 代善举刀发令：“出发。” 第九十三章 焦灼就是失败 第94章 焦灼就是失败 荒郊。 一支斥候小队正在朝着高点迅速疾行，他们身上都配备了工科提供的望军镜。 丘向勇是这支斥候小队的百户长，他最先是跟在满桂将军身边，而后军队裁撤，他被重新分编，编入到了斥候队中。 对于斥候行动，他也是十分有经验。 忽然，丘向勇感觉到不太对劲，停住了马，他望向天空，此时才是清晨，太阳还未出来。 “下马，跟我走。”丘向勇低声说了句，翻身下马，然后熟练的掏出了一短截光滑的枝枚咬在口中。 其余几人纷纷照做。 丘向勇带着手下的四个兵衔枚迅速往一边山坡掠去，直至到顶，便全都伏在地上，仔细倾听了一会儿，才继续探头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最终到达一株树下，他探头望向义州方向。 顿时脸色一震。 黑压压的建奴赶着清晨的雾气而出，声势极大。 他迅速摘下口中枝枚，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建奴出兵了。” “老二，你迅速回禀，老三你跟上老二，将马匹牵开。” 被叫老二、老三的两个士卒当即领命，调头便弯腰朝原路回去。 其余二人望向丘向勇。 “咱们现在怎么办？” 丘向勇低声道：“继续观察建奴动向。” 而就像是早已经等候建奴多时一般，建奴出兵的消息由斥候而传，不到一刻，卢象升便已经全军整备。 许多将士几日间都是被要求和衣而寝。 “诸位，拼硬仗的时候到了，都是两条胳膊一个脑袋，伤了，朝廷来养，战死，有抚恤，我没有别的要求，只一条，无故怯战者死！” 整军肃然。 “无须多言，总督，下令吧！”身旁副将开始请命。 卢象升没有再说什么，点头下令：“立即按照计划部署各自就位！” “是！” ----------------- 太阳已经出来。 卢象升领着祖大寿部出饶庆堡。 这几日他已经尽可能的做下陷阱，但是这边地形开阔，几乎不可能把希望放在陷阱之上，甚至什么战略都是徒劳，最后的结果都是要放在硬碰硬上。 但是饶是如此，卢象升还是努力利用了一个现有的条件为建奴制造了一份大礼。 很快，卢象升与祖大寿便到了一个山坡之上，望着远方。 旋即，不知道哪里来的啸叫声，然后就是火铳的发射声音。 “应该是碰到敌方斥候了。” 卢象升没有说话，继续静待，没一会儿，周围又传来了轰隆声，他也没有在意，因为他知道，这是朱梅伏击建奴的动静，朱梅的作用就是短暂分割战场，将整个节奏掌握在手上。 但这个策略不会起到太大作用，最终建奴的马蹄还是会冲过来，只逼饶庆堡。 这里，始终还是主战场。 很快，远方开始出现建奴骑兵。 不需要卢象升发号施令，也没有等建奴来到跟前，祖大寿便已经按照计划领军策马而出。 没有战前对话，更不会有战前将士对拼，唯有全力出击。 建奴在见到祖大寿率兵冲向他们时，他们还狐疑了一下，旋即他们便像是得到命令，毫不犹豫出击。 两军的先头部队接触，便是一场轻骑兵的对战。 也几乎没用多久，随着建奴赶来的骑兵越来越多，祖大寿部便显然的落于了下风。 而祖大寿也没有再犹豫，当即勒马率部而退，与此同时，步兵出击。 建奴哪可能放走祖大寿？当即追击而至，但在见到明人步兵结阵，也旋即往两侧迂回，让出了一股声势浩大的重骑兵。 也在此时，架在山坡之上的十三门火炮进行了发射。 轰隆隆的响声顿时从建奴骑兵部炸开。 但是建奴却没有被吓退，反而像是越发兴奋一般。 火炮位置暴露了！ “阿巴泰！”代善大声喊。 阿巴泰勒马而出：“知道了。” 然后他扭头看向了自己的部将。 “镶白旗的巴图鲁！冲上山坡，把那些火炮给抢过来！” 旋即策马领着一众重骑而冲。 眼看茫茫多的骑兵冲击而已，明军的步兵也迅速的开始往后撤。 炮击并没有延缓建奴骑兵的速度，几乎转瞬便要咬上步兵。 阿巴泰更加兴奋了，不停的大声呐喊，重骑冲入人群犹如狼入羊群一般，一刀砍翻几个明人后，他忽然察觉不太对劲。 这些明人后撤过后，似乎在地上撒了些什么，但是他来不及多想什么，坠后的一小股明人忽然不退反冲向他。 “兄弟们，来世再见了，死也得干死几个建奴！” “冲！宰了他们！” “那个骑棕马的看着是个建奴的官，就干他！” 阿巴泰看到他们不知死活的冲杀过来，狂笑一声：“找死！” 当即率领着重骑队碾压过去。 …… “总兵你说，建奴这次有多少人？”吴襄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问向刚刚冲杀回来的祖大寿。 祖大寿看了眼像是倾巢而出的建奴重骑，道：“不到三万吧，小心点那些重骑，非常难缠。” 吴襄脸色阴沉的盯着那些重骑肆杀故意殿后的步兵敢死队咬牙道：“这次，横竖得歼了这些畜生。” 祖大寿眯着眼道：“快到埋伏圈了，火箭该准备了。” 果不其然，在祖大寿说完的一瞬间，坡上忽然射出了带着火焰的弩矢以及带着火的抛石。 这些抛石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精准的落在洒满黑火药的地上。 轰的一声，地面瞬间燃起大火。 “哈哈哈，死吧死吧！烧死你们！”一个已经被劈砍断了一臂的明人癫狂大笑着，另一只手死死拉住眼前的建奴。 这个建奴骑兵挥刀又是将这个明人头颅砍断，只是再想跃马时，地上大火早已经窜上了死去的明人，最后犹如一张巨口，瞬间吞没了这个建奴骑兵，这个骑兵被受惊的马匹一甩瞬间失衡，跌落在地，火焰瞬间爬满了他的盔甲，他还待起身，结果下一瞬一块带着火的石头便砸了过来，重重砸在了他的盔甲上，他便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许多骑兵的马匹受惊开始乱窜，整个骑兵冲阵速度一滞。 也在此时，早已经准备多时的火器骑兵从坡上冲出。 “冲吧，该我们了。”祖大寿对吴襄道。 祖大寿的精锐骑兵再次冲出。 不过到底是建奴的骑兵，在一开始的骚乱后，便迅速组织后撤，让火药蔓延的作用没有发挥最大。 卢象升看着这幕有些可惜，不过也深知，接下来便是动真章了，他当即传令全军出击。 硬碰硬的时候到了。 “阿巴泰！没事吧？”代善看到阿巴泰部被火药侵蚀而退，连忙上前。 阿巴泰的胡子焦黑，他方才几乎被地上窜起的火给烧到，还好及时被副将拉起退回，这才没有受到重创。 “没事，该死的明人，在那片地上撒了黑火药。” “不但如此，他们火油攻击也很猛。”代善看着那些燃着火的抛石，冷笑一声，“当谁没有似的？你看到那坡上大炮了吗？还能突吗？” 阿巴泰道：“怎么不能？” 当即便再次翻身坐上副将牵来的马，然后重新整齐部众。 代善见状也不再犹豫，开始整军而出。 他冷笑着，野战终归是要硬碰硬，在这方面，他们简直胜过明人太多，无数的战例都说明着，只要他们的勇士一碰，明人便会溃败而逃。 “碾碎他们！” 两边顿时陷入了拼杀当中。 建奴拥有和明人一样的对战手段，并且还拥有着核心重骑，借着阿巴泰部的重骑冲击坡上大炮之际，德格类也领着正蓝旗的重骑直奔祖大寿。 祖大寿见状，不惊反喜，他对建奴恨之入骨，如今见到德格类这种旗主人物，那更是欲生啖其肉，当即也领兵冲之。 “来碰一碰吧！看看老子装备新甲胄的骑兵还是不是以前的骑兵！” 两部骑兵相击，一个照面便是尸体滚滚落地。 德格类似乎也没料到对方骑兵怎么也如此生猛，当即又愤怒又兴奋，眼睛发红的朝着祖大寿冲杀。 “来得好！”祖大寿大喝一声，亦是不退反进。 而随着两军骑兵、步兵陷入混乱的战局，明军凭借着火炮仍然占据着战场的优势和主动权，但很快，阿巴泰便已经突到前来，想要破掉明军火炮。 卢象升面无表情，他亲自主持弗朗机人对抗重骑的方阵，将火炮掩在其后，长矛兵在中，火器兵在后，轻骑两侧迂回出动呈方阵。 一个照面，火器直射一轮，长矛出击，轻骑袭扰。 当先的几个重骑兵便遭重，厚重的铁头马翻倒在地。 一个冲阵，竟没有冲散这个方阵，反而被全被击倒。 阿巴泰见到引以为傲的重骑兵竟如此下场，脸色当即巨变。 乃毫不犹豫，号令改变冲阵。 但这是徒劳的。 西班牙方阵，用极其有效的方法以及无数案例证明了它在重骑兵面前，就是难以逾越的高墙。 连续好几次冲阵过后，眼看自己部众损失惨重，阿巴泰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损失，当即勒马要退。 而卢象升见状，也是见好就收，并没有让方阵前推，他打定主意要守护好火炮。 只要火炮还在，战场的优势就始终属于大明。 而与此同时，德格类在几次冲阵过后，饶是他还自认身体强壮，但也禁不住气喘吁吁起来。 他看着对面的祖大寿，心不断地往下沉，他没有想到，对方的骑兵，竟然可以和他的正红旗骑兵硬撼而只是稍落下风。 这太可怕了。 倘若日后明人都是这种人，那他们还能有好？ 而此时在后方的代善心情也开始烦躁起来，今天这场战斗并没有出现以前那种明人一击击溃的情况。 不但是德格类出击未遂，他的正红旗砸上去也只是占据上风，并未彻底击垮明人。 代善不再犹豫，夹带上他的正红旗也加入战局，直冲祖大寿！ 只要杀了这厮！ 大局必然已定！ 结果还未待他冲杀过去，忽然侧边冲杀出一股骑兵，只逼他的后方！ 正是朱梅的骑兵部队。 代善当即毫不犹豫，弃祖大寿而奔朱梅。 只是一触之下，代善便知难缠。 费了不少劲才将朱梅骑兵冲散。 “今日的明人怎么士气这么高？”代善脸色阴晴不定。 这时候大炮声还没有断。 这更让代善愤怒不已，阿巴泰究竟在做什么？ “火炮怎么还在？！” 而祖大寿也不好受，他的手已经开始流血，他目光虽然还是那般坚韧，可身体已经开始不支。 一旁的吴襄赶紧道：“总兵，您先回撤吧！” 祖大寿冷笑一声：“撤什么？我没事。” 吴襄忍不住道：“兄长！” “无须多言，再战！”祖大寿已然策马再次冲向激战的人群。 老远看到这幕，代善怒气更涨，就在他欲率兵过去支援之时，一旗兵来禀，听完旗兵所言后，代善惊怒之色毕现。 “怎么会这样？” 他当即不再犹豫，勒马先行回撤。 看到代善要走，重新举旗聚拢部众的朱梅岂能罢休？口中骂着代善祖宗，双腿一夹马背就要去追。 但是旗兵怎么可能放他去追？ 当即一拥而上。 而代善迅速退回后方后，终于见到了气势沮丧的阿巴泰。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可以端掉明人大炮？” 面对代善的质问，阿巴泰双眼失神，说道：“不行的！明人的方阵极难突破，我们输了！我们赖以重视的重骑输了！” 第九十四章 黄台吉想议和 第95章 黄台吉想议和 代善看到阿巴泰这幅神态，皱起眉头：“到底怎么回事？” 阿巴泰道：“撤退吧，打不了了，明人火炮还在，我们没有优势。” 代善怒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端不掉？” 这时候阿巴泰的副将出来解释：“明人那阵法奇特，步兵在中，火器手在后，两侧有骑兵策应，火器集中轰在我们身上，根本受不了，紧接着他们的长矛就叉过来，往往我们就得翻倒在地了。” 代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 他前几日截断援军的甲喇好似也是这般说，他还不以为意，没想到对方这种阵法竟然这么厉害。 “怎么会这样。”代善看向战场。 战场十分焦灼。 地上的尸体带着火焰，已经焦黑一片，连甲胄都熏的通黑，咋看上去都分不清是明人还是旗人。 “就这样撤了？” 代善不甘心。 他正红旗，外加上镶白旗、正蓝旗两旗援助，竟打不过三万明人？ 怎么可能会这样？ 局面怎么会变成这样？ 代善深吸口气，到底是理智占据上风。 倘若还要试着打，那明人火炮俱在，那损耗只会更大。 即便最后真打赢了，其代价也绝不是他愿意承受的。 思量再三，代善咬着牙发出了撤退命令。 但这时候想要撤退那就不是容易的事情。 得要摆脱明人的追击。 而在建奴想要撤退的时候，明军士气果然一震。 “建奴要退了！” “不要让他们跑了！” “杀死他们！” “宰了他们！” 卢象升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对着撤退的建奴咬上一咬，当即便下令追击。 于是除却留下断后的还在陷入死战，建奴早已训练有素的从各个路线撤退，而明军亦开始分出队伍开始紧咬。 这种紧咬之下，建奴被迫乱了撤退阵型，显得更加散乱。 丘向勇这支斥候在听说明人大胜之后，也是欢喜不已，为了手刃几个建奴，他便迅速集结了几支斥候小队往吉家坡埋伏。 结果良久不见有建奴旗兵来。 “不是，丘哥儿，这真的会有旗人往这边跑吗？” 丘向勇一脸笃定道：“肯定有的，放心吧，建奴现在慌不择路，总有几个倒霉蛋被分散了跑，肯定有往这边走的。” 正说话间，便察觉有马匹声。 丘向勇当即喝令众人噤声。 结果来的确是建奴，可却不是零散几人，而是一支数十人骑着马的小股建奴。 众人自知不敌，不敢出手，唯有眼睁睁放着这数十人而去。 待到人走后，众人又是耐心等待。 结果又陆续来了几支建奴旗人，但是都是人数比他们多。 耗得久了，众人便有些不耐烦。 “丘哥儿，不行咱们等来建奴了，就放两枪就回去吧。” 丘向勇教训道：“那怎么行？先等着吧，你看你就没打过猎，猎人要对猎物有耐心，知道吗？” 一旁的老二也说道：“就是，怎么能乱放枪？遇到几十人的建奴怎么能乱放枪？惊扰了建奴，就这陡坡，建奴一勒马就蹦上来把咱们给宰了，还是稳妥点，盯落单的。” “胆子这么小还怎么立功？” “不是，这不是胆子小！” “你就是怕死！” “别吵，又有猎物来了！”丘向勇道。 众人当即闭嘴。 果然，很快不远处便出现四五匹骏马，连带着有四五个落单旗兵。 “就他们了！”丘向勇当即眼前一亮，低声道，“都听我的。” 众人心中一紧，当即纷纷捏紧三眼火铳。 “话说那中间那个老头是不是建奴的官？怎么看他衣服不太一样……” 丘向勇道：“别出声！管他是不是官，逮了再说。” 就在几个旗人正要奔袭而过时，丘向勇当即大喝一声：“动手！” 众人手上的火铳当即发射而出。 丘向勇一人当下，自坡上跃下，一把扑到其中一旗人身上，带着旗人从马上倒地。 几个旗人大惊失色，正要本能反击，却已经被紧接着扑下来的明人给擒住。 “得手了，赶紧杀了藏到坡上！”丘向勇急忙吩咐。 这里指不定又有旗人来，可不能耽误太久，当速战速决。 于是其余人纷纷点头，手起刀落，便纷纷结果旗人。 结果到丘向勇手上的老头时，老头早已经惊慌失措，连连叫道：“我是阿巴泰！不要杀我！我是大汗七叔！” 老头正是精神沮丧的阿巴泰。 阿巴泰部众本就遭受方阵打击，损失惨重，被明人追击之下，阿巴泰失了锐气，精神受到打击几番出现险况，幸好副将出手，但也因此与大队失散，只寥寥几人往义州方向而退。 结果万万没想到，竟在这里遭遇丘向勇几个小兵的伏击。 但是他惊慌失措间喊叫的话并不是汉语，而是满语，丘向勇哪里听得懂？当即便像是劏狗一样将他结果。 “快快快，拖到坡上，马也拖上去。” 结果完阿巴泰后，丘向勇连连吩咐。 而在翌日，代善重新集结部众，清点人数时，竟发现阿巴泰不在，当即脸色有了变化。 直到几日后，阿巴泰一直没有出现，代善这才意识到阿巴泰可能遭遇了不测。 这个可怕的想法，一下子让代善才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他原本还想重振旗鼓继续对着明人出击，毕竟这一次尽管失利，但是损失却也在接受之内，主力尚在。 可阿巴泰的不见，便几乎让他想要再度与明军交战的可能变成了不可能。 兹事体大！ 阿巴泰不但是他的七弟，还是白旗的小旗主，虽然黄台吉多次想要重新调整八旗，但无论如何阿巴泰本次都还是领着白旗的旗兵，阿巴泰出事，这便意味着他已经失去再作战的可能，必须要回禀大政殿，告诉黄台吉，再做打算。 代善十分不甘。 但也还是不甘擅自领白旗之兵作战，他迅速遣人前往盛京将事情告诉了黄台吉，同时，自己也亲自动身前往盛京解释此事。 而很快，他便得召入宫。 来到大政殿，各旗主也都在。 代善面色肃容行礼。 “把事情说一遍吧。”黄台吉面色带着疲惫。 代善便将事情经过一说，随后自责道：“都是我的错，没能照看好七弟。” 黄台吉喃喃自语：“火炮长矛方阵？” 随后便是默然许久。 好一会儿，他站起来，道：“此事不怪你，罪不在你。” 然后他叹了口气，看向其他旗主，道：“明人对抗重骑的方阵，你们有什么见解？” 众旗主面面相觑。 他们又没有见过，哪谈上的见解？ 豪格说道：“区区方阵罢了，哪能经得住我们大好男儿的一突？” 黄台吉摇摇头，随后长叹口气，道：“议和吧。” “什么？！” 这下众旗主都忍不住惊愕了。 黄台吉冷静道：“七哥之死，我也十分沉痛，但奈何？而今代善亦无法将明人驱赶至凌河对岸，若是加大兵力，那和我们之前商议的策略便有了冲突，我们要的不是击败明人，倘若将主力调往义州，即便是全力击退了明人那又如何？耽误了时辰不说，蒙古不去了吗？为今之计，应当迅速回撤医巫闾山，依托医巫闾山防固，随后同明人议和，缓明人之兵，这样才能从容出兵蒙古。” 豪格道：“明人怎么可能与我们议和？” 代善也赶紧说道：“我未败！倘若再给我时间，我定然能取下饶庆堡，驱赶明人！” 黄台吉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放弃吧，既然阿巴泰都攻不下那个方阵，说明那个方阵我们短时间是没有解决之道，出兵蒙古迫在眉睫，没有多余时间了。” 这时候多尔衮笃眉问道：“那明人怎么会肯与我们和谈？” 黄台吉道：“如果我说，我把广宁还给他们呢？” 众旗主再次愕然。 黄台吉冷静道：“并非真与他们，乃是用此作为条件议和。” 多尔衮冷静道：“我等多次议和，明人未必会上当。” 黄台吉道：“那倘若先把义州作为诚意让与他们呢？他们会信吗？” 众旗主闻言都沉默了。 如果真是这样，换作他们，也大概率会相信吧？ “但是义州乃重地……”代善不愿意了。 黄台吉淡淡说道：“那又如何？不出兵蒙古，如何统一蒙古？不统一蒙古，便一直这样受着围困？” “可明人占据了义州，也保不齐会趁我们空虚之际出兵！” 黄台吉道：“这便是我为何要说依托医巫闾山固守！单纯义州，实属难守！既然如此，为了本次会盟出兵，那便将义州让出去，退守在医巫闾山上总是可行吧？” 大政殿内一片沉默。 不乏有旗主反对，但是却道不出什么反对理由。 何况黄台吉又岂会是你三言两语说反对就反对的？ 目前来说，想要反对黄台吉的决策，还是极有难度。 除非真要分裂出去，和黄台吉开干。 但谁又有把握？ 多尔衮看了眼一声不吭的代善，这是目前最有可能反抗黄台吉的人，他都不说话，谁还会说话？ 第九十五章 后金局势 第96章 后金局势 从大政殿出来，多尔衮沉默着往宫外走。 这时候一道声音传来。 “九贝勒。” 多尔衮转头，看到是阿敏叫住了他。 “二贝勒。” 阿敏来到他跟前，笑道：“晚上来我家吧，新到了一批新茶，知道你好茶，过来品尝一下。” 多尔衮愣了下，然后道：“好的，多谢二贝勒。” 阿敏点点头，旋即离开。 看着这个堂兄弟离开，多尔衮若有所思，而正也要走时，代善过来了。 “阿敏和你说了什么？” 多尔衮笑了笑道：“他说到了批茶，邀我去品尝一下。” 代善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道：“无论如何，我也会把七叔带回来的，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从明人手上要回来。” 多尔衮道：“此事不怪二哥的。” 代善摇了摇头，面色阴沉的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离去。 看着二哥离去，多尔衮也心中暗叹，这大金局势也是波谲云诡啊，大金的出路究竟在哪。 多尔衮回了自己得府邸，却正好碰上过来看望妹妹正要离开的布木布泰。 二人寒暄了一阵，多尔衮亲自送她出门，随后步回府上。 到了晚上，多尔衮前往了阿敏府邸。 阿敏盛情款待。 “此茶怎么样？” “不错，清醇香甜，具有回甘。”多尔衮道。 阿敏道：“都是些商人带来的，不单带来了这批茶，还带来了一批女奴。” 多尔衮笑了笑，阿敏和商人厮熟几乎不是什么秘密。 “是真的有点意思，进来。”阿敏说着对着外头喊。 没一会儿，一群身姿婀娜的少女便款款走了进来。 她们低着头，站成了一排。 “都抬起头来，低着头干什么？”阿敏道。 少女们纷纷抬起头来。 多尔衮在看到其中一个少女时，顿时有些神情恍惚。 那少女长的竟十分相似布木布泰。 “怎么样？是不是很像？”看到多尔衮的样子阿敏哈哈大笑起来。 多尔衮已经肃然起来。 他看向阿敏。 阿敏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即说道：“已经查过了，非是血缘关系，就是单纯相似，你看，多有意思？素无关系的二人，长相居然还能这么像。”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收受别人送来和黄台吉福晋长相相似的女奴，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好事。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阿敏却笑道：“放心吧，大汗不是这般小气的人。” 这是小气的事情？ 多尔衮有点气乐了。 “不怕犯忌讳？此事可不是小气与否的事情！多少惹来其他人的不快。” 阿敏却道：“那就不是我的事情了，是你的事了。” 多尔衮道：“什么？” 阿敏道：“这批女奴，我是打算送与你。” 多尔衮闻言有点懵。 阿敏道：“你收不收？不收的话，我可就坑杀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阿敏声音已经带了些许沉意。 女奴们似乎意识到自己得命运，不由悄然挨在一起，神色楚楚可怜。 多尔衮顿时默然。 他飞快的盘算着阿敏的用意。 很快，多尔衮做出决定，他道：“盛情难却，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阿敏开心的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嘛。” 又待了一会儿，多尔衮便领着这批女奴以及茶叶回府。 回到府上，多尔衮便直接掏出了一把匕首递给了那个像大玉儿的女奴。 他面色冷静，道：“留你不得，你自裁吧。” 那女奴顿时惊慌失色。 多尔衮十分冷静，不管是阿敏是想要拉拢他，还是说想要构陷他，他都不可能留这个女奴。 将女奴送给黄台吉、大玉儿？笑话，这个举动幼稚万分。 亦或是留在府中，那更是笑话。 所以不管如何处置这个女奴，都不够妥当，最适合的方法就是让她死去。 见到女奴唯唯诺诺不肯接匕首，多尔衮道：“这是命，你长成这样，就注定活不了。” 女奴面上梨花带雨，开始跪地用着蒙古语求饶。 而似乎在见到多尔衮都不为所动，女奴终于哆哆嗦嗦伸手去拿匕首。 随后，她像是咬牙做了决断一般，猛然拔出匕首朝着多尔衮刺去。 多尔衮一手拿住她持匕首的手，旋即一用力，匕首便捅进了她的喉咙。 “这样也挺好，减轻我的负罪感。”多尔衮淡然的将匕首血迹擦掉，然后从容回到后院。 而此时，深夜，阿敏在房中和一个谋士对饮。 “他收下了？” 阿敏笑道：“当然收下了，他才十七岁，血气方刚，怎么可能不收？” 谋士道：“看来传闻他喜欢大玉儿不是空穴来风。” 阿敏轻笑一声道：“管他是不是真的，随手布下来的闲棋罢了。” 就在二人说话间，忽然外边进来了个人小声在阿敏耳边说了几句便又迅速出去。 阿敏听完后却是收敛了笑容。 “怎么了？”谋士忙问。 阿敏道：“那个像大玉儿的女人被多尔衮杀了，尸体送了回来，说是意图刺杀他。” 谋士叹道：“可惜，这位贝勒果然机敏过人，极难拉拢。” 阿敏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笑，说道：“无所谓，日子长着呢，只是没想到啊，他这个年纪，也会这般狠。” “算了，不说这个，说回正事，和谈，你觉得把握大吗？” 谋士沉默了一下，道：“得看那位大明皇帝怎么想，我觉得是大的，毕竟让出了义州，大明皇帝怎么可能会不要？” 阿敏道：“问题就在于，给了义州，万一明人又翻脸来攻呢？” 谋士道：“不是说了依托医巫闾山固防？况且，此乃缓兵之计，明人得回了义州既面子上有了交代，又实地里得了实惠，明廷自己不也有一大堆事情要花时间处理？南方的受灾、起义不断，大明皇帝又起新政，高税而压迫商贩，这些都是需要时间消化和解决，他又何以兼顾战事？” 阿敏道：“所以依你之见，黄台吉还是看穿了明廷虚实，真有可能让明廷不趁虚而入？” 谋士道：“明面是如此，但是实际上谁又知道呢？那位大明皇帝也不过年方十七，万一他锐意进取之心更盛也不是不可能，他即位后手腕极其迅猛，迅速倒魏兼而整肃朝堂，外加三大营转御军，数月下来，怕他已经牢牢掌控朝局，是打是和，一切都不过是在他一念之间。” 阿敏默然，忽然道：“那蒙古呢？我们出兵林丹汗部，真有成效吗？” “统一蒙古，是大汗的野心，也是大金的未来。”谋士缓缓说道，“不打蒙古，也会打大明、打朝鲜，围困之势是必须要解的。” 阿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所以出兵倒是势在必行了。” 谋士以为阿敏还有什么别的心思，劝道：“现在的大金局势，唯有对你们的大汗忠心才是正道，别看现在四大贝勒共政，但你们大汗手握四旗，无论如何都是胜算不高，反而会因此分隙，给明廷可趁之机。” 阿敏笑道：“说笑了，我自是支持黄台吉，只是其他人就不知道了，现在这局面啊，啧啧，也是有意思啊，这位大汗，手上的牌真不知道有多少呢。” 阿敏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道：“算了，就看看这次和谈怎么样吧，我反正是身在局中，以后都不知道能不能有个善终。” 谋士点点头不再言语。 阿敏忽然看向他：“你会不会怪我将你藏在府中？不让你出仕？” 谋士默然一会儿，道：“我这条命是您救的。” “是啊，你的命现在是我的，认清这个那就好了，早点睡吧。” 阿敏离开后许久。 谋士也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 和谈的消息传到饶庆堡时，卢象升正在统计伤亡战利。 大厅之内，诸位将领虽然面色疲惫，但是眼神却难以遮掩住兴奋。 无他，这次野地会战的胜利，实在是太提士气。 “诸多统计都已经出来了，说实话，真不值得高兴。” 卢象升看着诸位将领缓缓开口。 “战损极高，伤亡极大，建奴的重骑之威名不虚传，这份战报，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报捷。” 众将闻言，眼中兴奋也褪去了一些。 “不过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一斥候斩获了一个旗主，经过多方确认，已经确认那个旗主身份正是阿巴泰。” 众将领当即精神一震。 “当真？”祖大寿忍不住询问。 “自然是真的，您不也亲自去看了吗？”卢象升看了他一眼。 祖大寿长出口气：“我又不是包青天，可辨认不了尸体，只觉得有些眼熟。” 朱梅道：“所以本次斩获还是算大的，应当算捷报，何况，我觉得，能野战击退建奴已经算捷报了。” 卢象升道：“放心吧，功劳我不会少记的，不过除此事外，我也要说一件事，经过这次战役，火炮方阵在对待建奴重骑有着重大作用！日后的训兵方向，便在于此了！我意已经决定，将全军往这种方阵上训。” 卢象升说话间，外边已经有一亲卫慌慌张张的进来递上书信。 卢象升皱眉询问：“这是什么？” 亲卫道：“建奴发来的。” 卢象升打开一看，眉头便皱成了川字。 随后，将信递给了祖大寿。 然后在众将领好奇的目光中，说出了信的内容：“建奴要议和。” “又议和？痴心妄想！”吴襄冷哼一声。 其他将领纷纷应和。 卢象升不紧不慢道：“黄台吉提出，要归还广宁与我们。” “什么？” “啊？” 众将领这才脸色大变，朱梅更是惊的站了起来。 “当真？” 祖大寿放下信，严肃道：“信上确实是这样说的。” 随后他把信传给朱梅。 “竟然是真的？！”朱梅有些失神。 “不但如此，甚至愿意先让出义州与我们。”祖大寿说完，也陷入了沉默。 但他的话却像是炸弹一般让整个大厅的将领更加惊愕。 “怎么可能？！” “据说是建奴用义州来代表和谈诚意！” “所以建奴这次议和是认真的？” 朱梅一旁的副总兵徐敷也失神道：“咱们是打怕了建奴？” 祖大寿倒是保持了冷静，他摇头道：“必不可能是这样。” 朱梅也回过神来，道：“他们是觉得无法驱赶我们回大凌河对岸了。” 第九十六章 缓兵之计罢了 第97章 缓兵之计罢了 祖大寿点头道：“和谈，应当还是缓兵之计。” “那现在怎么办？” 是啊，现在怎么办？ 众将领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齐齐望向了卢象升。 卢象升说道：“我会回禀朝廷，一切，朝廷做主。” 这次和谈，对方说要归还广宁，兹事体大，已经不是他能拒绝的事情。 这是必须要上呈朝廷的。 过了一会儿，一将领拍桌子骂道：“狗日的建奴，拿咱们的地来和谈，这算什么？” “就是，现在有卢总督在，迟早咱们也是得攻过去的，何必与他废这口舌。” 卢象升道：“好了，兹事体大，先散了吧，祖将军，朱将军，您二位留一下。” 很快，大厅只剩下朱梅和祖大寿。 “此事，你们怎么看？是不是要谈？”卢象升严肃的询问。 朱梅谨慎许多，他道：“您是想问，朝廷会谈还是不会谈？” 卢象升点头：“这应当是他们的缓兵之计。会盟后他们意图攻林丹汗部，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之事，连林丹汗都趁机向我们索要财物。” 祖大寿叹了口气，道：“以朝廷的局面，内阁与军机处应当是会和谈，毕竟不废一兵一卒，可收复广宁。” 卢象升望向朱梅询问道：“那以皇上的意思呢？朱将军，您觉得皇上会同意和谈吗？” 朱梅有些羞报道：“我虽是天子门生，但天恩聪慧，心思如海，岂是我等能揣摩？何况，朝廷亦有朝廷的难处，皇上要面对的事情更多，真难以猜磨。” 卢象升叹了口气道：“我也估摸不准，但我觉得，即便是黄台吉愿意让出义州，也不大可能真归还广宁，所以我们虽然无法做出决断，但当以诸多信息告知圣上，你手上有银章被皇上许以密奏之权，当将诸多可能告知与上。” 朱梅肃然道：“这是自然，吾之本分。” 卢象升转而看向祖大寿。 “祖将军，眼下建奴既然已经大退兵，又着手和谈，你也应当做好准备赴京入学，赴京之后，倘若面上，也应当将我们的顾虑告诉圣上。” 祖大寿听到赴京入学时，还愣了下。 旋即才反应过来是入武学镀金。 当即苦笑一声，道：“真若赴京入学，我当面圣告知建奴之心！不过眼下饶庆堡尚未稳妥，还是应当再往此地调兵。” 卢象升道：“我知道，在和谈前后，我都不会离开饶庆堡，我也会将饶庆堡作为训兵之地，将关宁之兵分批运来作训，一则防备建奴，二则亦可以推行方阵之法。” 祖大寿点点头，没有异议。 “那便散了，我要起草回禀朝廷的公文。” 结束小会，三人离去。 祖大寿回到临时居住的府邸，拿出了舆图观看起来。 建奴让出义州，再过去便是广宁，建奴又是怎么保证大明不发兵？ 总不可能单纯到相信一纸和谈的效力吧？ 所以建奴必然要构建防线。 那么防线在哪？ 祖大寿目光渐渐落在了一条山脉上。 “应当便是此处了。”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医巫闾山的地形他自然也是熟悉，当年他亦依托过此地形做过防守姿态。 若是依托山脉构建防线，除非发重兵而出，否则短时间肯定无法冲破山脉过去。 祖大寿一时有些叹气，看来黄台吉果然深思熟虑，这是防大明于山脉之外，好腾出手出兵蒙古了。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趁机袭扰？ 祖大寿在房内坐至夜幕降临，直到吴三桂兴奋的冲进来，他才回过神。 “舅舅。” 吴三桂兴奋的冲进来。 “嗯？是长伯啊，有什么事？”祖大寿看向吴三桂。 他和吴三桂辈分上是属于舅甥关系，但是血缘上却不是，因为吴三桂乃吴襄前妻所生，但就亲疏关系来看，祖大寿也十分看重这个名义上的外甥。 “是录取书！总督亲自颁发，让我拿与您。” 祖大寿接过来看，才发现是武学院的录取书，不由笑了两声，没想到卢象升动作这么快。 卢象升仍属于军机大臣，武学院由军机大臣下辖教学，那卢象升确实有资格下发录取书。 在程序上而言，并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怎么看都像是卢象升在飞速调离自己。 这是觉得自己可能会对和谈造成影响？ 祖大寿沉思片刻，也不去他想了，既然此战已胜，也确该走一走这个已经成立大半年的程序了。 他看了眼时间，大抵下期的入学已经是年底，那看来，得在京师过年了。 他忽然想起了满桂，满桂毕业之后就被任命到了御前右军，他此番前去，从武学出来后，不知道会不会也调任。 吴三桂在一旁兴奋道：“没想到舅舅也入学，那岂不是您我是同门同窗还是同学？不对，外甥已经毕业归来，说起来，那外甥岂不是您前辈？” 祖大寿脸一板，道：“你三个月入学有何用？你舅舅我虽未入学，但如今已是总兵，你是什么？” 吴三桂道：“我迟早也是总兵，不是坊间传，日后非武学出身，不授总兵？” 祖大寿道：“你都说了是坊间传言，若是武学出身人人总兵，那岂不是满大街总兵？你当是菜市场？” 吴三桂笑道：“这您就不知道了吧，这是比作翰林院，不是说非翰林不入阁？那现在多了一皇上重视的武学，那自然便是非武学不总兵。” 祖大寿嗤之以鼻。 这算什么？ 这则传言早便被打破不知道多少回了，何况武人焉能比做文人？ 武人有才能，自是可以做总兵，做了总兵再去补个武学出身。 可文人可以做了阁老再去翰林院？ 岂能相比。 懒得和这个臭小子争论，祖大寿起身，让人准备晚宴。 ----------------- 而在辽东开打难舍难分之际。 京师也首次迎来了最大规模的宗藩入京。 这趟入京是为了开两家皇家产业的股东大会，但虽说缴了入会费，入了海事会免去了诸多枷锁限制，但是真当踏入京师时，许多藩王都还是恍如置身梦中。 藩王们并没有被安排进大明宾馆，而是为了方便开会专门就住进了新办公地点内专门划出来安排的住所。 有些藩王是两边有股，所以开会时，得两边跑。 而朱由检也只在股东们都到京时，专门礼仪性的会见了一番，便不再理会。 这反而让股东们都不太适应。 “这便是皇家矿业以及皇家海运拟出来的事务名单？” 朱由检看着朱绍烱呈上来首次股东大会的结果。 郑芝龙不出意外，担任了皇家海运的首任总裁决事务。 而比较意外的是，郑芝龙还带入了好几个他们郑家的人作皇家海运的决策高层。 这倒是让朱由检对郑芝龙有些另眼相看，这说明，郑芝龙在股东大会上说服并争取来了名额。 而至于其他的则没有什么新奇，不过是几个藩王也在其中任命，比如朱绍烱就任命为皇家矿业、皇家海运两家的副总裁决事务。 而关于皇家矿业则是总裁决暂留空，由福王以及朱绍烱担任副总裁决，再往下则是出现了许多宗人。 “好了，朕大致看过，没有什么意见。” 将两份公文放一边，朱由检算是认可了本次股东大会的结果。 但瞥见朱绍烱有些欲言又止，便询问道：“还有什么事情？” 朱绍烱便赶紧小心回禀：“有几位王爷和公卿想向陛下求个情，是关于他们被廷官弹劾的事情。” “哦，这事啊。”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一团糟，这些宗藩就没有老实的，来到京师虽然战战兢兢，但是一到晚上就开始放浪形骸，跑外城去花天酒地，然后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有个王爷也是嚣张跋扈惯了，大半夜回去时，憋不住了，便下了马车到街上撒了个尿，结果不出意外，便被文官揪住也是应有之理。 不过罪名顶了天也就是个放浪形骸，有失皇统，可大可小，现在还没有聚众淫乱的罪名，还真不好定罪，所以只让京师的宗人府将他们几个抓起来。 “在宗人府拘个七天，缴纳罚款便可。”朱由检颇为大方的说道。 朱绍烱却欲言又止，他想说的却不是这个，这个判罚早就有了，若是能解决，便早解决了，何至于他在皇上面前提及。 “又怎么了？还不满意？”朱由检挑眉。 朱绍烱当即有些无奈，道：“罚款过多……有位王爷交不出来……” 朱由检当即脸色板了起来。 “交不出来？有钱花天酒地嚣张跋扈，却没钱缴罚款？不过区区三万两，这都缴不出来？那他来开什么股东大会？那他还敢在街上有失皇统？这个定额是不会降的，不然宗藩人人如此，皇家礼仪尽失，脸面何在？” 朱绍烱不敢说话，赶紧应道：“是……微臣会回禀他们的，让他是借也好，卖家当也罢，也得缴出这钱。” 朱由检点点头：“就是要这样，三万两朕还嫌少了，他嫌多，那问问他，嫌不嫌脑袋重？” “是。”朱绍烱赶紧应道。 朱由检顿了顿又道：“也别说朕不近人情，这样吧，倘若他真没钱，可以抵田或者宅子出来，又或者抵田抵宅子都不够，那便关他十年以作惩戒。” 十年…… 朱绍烱都懵了。 一泡尿十年？ 那看来还是认罚三万两划算。 朱绍烱在心里对那位王爷表示抱歉了，自己真尽力了。 他告退过后，出了大殿，正准备出宫，便忽然听到远处有尖声呼叫。 他顿住脚步循声望去，才发现是个太监一边疾步一边手举着一份公文兴奋大喊。 “大捷！大捷！辽东大捷！卢总督大退建奴。” 太监一边喊，一边往着皇极殿奔去，显然是给皇上报喜来了。 朱绍烱闻言却是一愣，大捷？ 什么大捷？ 但旋即反应过来，是建奴聚集军队叩边，这是败退了？ 朱绍烱也是精神一震，这确实算是一个好消息。 “皇上！皇上！大捷！辽东大捷啊！” 那太监举着公文疾步入殿，王承恩拦住他，在弄清楚什么事后，也是大喜过望，接过公文便快步呈给了朱由检。 “大捷吗？” 朱由检没看公文时也是精神一震，但是在看过公文后，却不再那么兴奋了。 尤其是他看到战损时，心中更是一揪。 “传内阁几位阁老以及军机处的大臣过来。”朱由检说道。 王承恩正要领旨，结果外边一宦官便来禀，内阁以及军机处请求觐见。 朱由检笑了笑，道：“也是，公文他们也肯定是看过了，让他们赶紧进来。” 待到众臣入殿见礼之后，朱由检也是开门见山。 “辽东来报诸位卿家都看了吧？” 范景文道：“正是看到辽东所报，方才请求觐见。” 钱谦益也道：“辽东大捷，实乃振奋人心！天佑大明！” 朱由检道：“天佑大明吗？呵，也算是吧，打退了建奴，喜归是喜，只是这其中伤亡，真难堪言大捷？” 袁崇焕赶紧说道：“建奴旗兵野战无敌，非是虚言，如今野战可抵挡奴兵！乃是货真价实之捷，虽伤亡比之建奴较重，但亦是十分之难得，这足以说明我大明已在野战也可硬撼建奴旗兵！” 第九十七章 拒绝和谈 第98章 拒绝和谈 王象乾也出列奏道：“没错，正是此理！说实话，臣初看战报，亦难以相信，那弗朗机人之方阵竟如此犀利！臣欲请将此阵广发诸军习之！假以时日，建奴可破！” 朱由检看着大臣们这么亢奋，缓缓叹了口气。 理是这么个道理。 毕竟先前无论怎么议，几乎都是退守才是良策，结果万万没想到卢象升竟然真依靠着方阵守护火炮给打赢了此次建奴来攻。 这西班牙方阵还是他纳入武学院课程，他只凭直觉，觉得可能对建奴有效，但到底有没有效果他也是不太清楚。 现在看到，确实有效。 但在有效的情况下，也只是让建奴退兵，甚至都没有能全把来犯建奴留下，然后彻底重创建奴。 要说其中重创，怕也是那个叫丘向勇的百户偶然间宰掉的阿巴泰来的更加重要。 可仍然无法否认，这是一次振奋人心的胜利，起码在观念上是非常重要的胜利。 它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建奴野战只是很强，并非真的无敌。 起码在他们无法端掉火炮的情况下，他们很难在局面上获利。 而方阵，则给予了火炮不被建奴重骑兵端掉的可能。 甚至，一旦火铳装备到位，还有着用这个方阵平推的可能。 朱由检道：“户部赶紧拨出钱来，把抚恤金以及诸多奖赏落实，今年就要落实，这场胜利是死去的一万五千多个将士换来的，抚恤金就按卢象升提的标准，没道理朝廷获此大捷，反而给不出来许诺的抚恤和战功奖赏。” 毕自严自然肃然点头应下。 这是该给的钱，他自然不会吝啬。 朱由检道：“而关于第二件事，也就是黄台吉所说的议和之事，你们怎么看？” 众臣忽然沉默了起来。 这种沉默是诡异的。 因为这并非是大臣们没有自己的观点。 而是这个议和本身就是个个人政治的问题。 提出议和两个字，都有可能遭遇到众叛亲离，千夫所指的下场。 无他，因为大明目前就是这么个政治氛围，而纵观整个大明议和，上一次议和还得追溯到穆宗的隆庆议和。 但饶是隆庆议和，那也是让俺答归顺，甚至因为俺答通贡开市遭至当时辽东、蓟镇的土蛮部眼红，从而也发兵要求和大明达成封贡关系，然后被大明出兵拒绝。 哪有像现在这样被侵占如此多的领土后再被议和的？ 又不是大宋。 而且更重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皇上到底愿意不愿意和建奴议和，这才是核心的关键。 倘若皇上原意，他们态度坚决反对几次之后，也就半推半就，反正是皇上要议的。 可若是皇上没这心思，或者意志不坚定，不愿意达成此议，那他们也只能抱歉了。 反正这锅他们是真不敢背。 除非是建奴愿意滚出塞外，把整个辽东归还，那才能有底气的议和。 但是场间的诡异沉默，总不能真任由下去。 袁崇焕率先提出了反对意见。 “臣以为此乃缓兵之计！” 朱由检面色平静：“卢象升亦有提及，这很正常，蒙古诸部已经被黄台吉邀请至沈阳会盟，要说他们会就此罢休，那才是笑话，但朕不是说这个，朕问的是，黄台吉这次提出了的议和，究竟能不能议？” 袁崇焕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臣若说不能议，也是违心，毕竟黄台吉愿意退让出义州……可若说能议，也未免更加违心，自辽东失陷，百万辽民生灵涂炭，况辽东自古以来便是大明之疆土，此时议和，怎对得起大明之列祖列宗。” 王象乾道：“臣倒是觉得不要白不要，卢象升禀报中所言有提及，黄台吉所求，定是发兵蒙古，且让出义州也是应有之理，便是他不出让，以义州之近，他胆敢发兵蒙古，义州迟早亦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他现在提出议和，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臣以为，若真要有诚意，当要求他直接归还广宁。” “此言不妥！”马士英出列奏道，“若是黄台吉真愿意了又该如何？莫不是辽东之地便尽弃之与之议和了？” 王象乾看了眼马士英，旋即道：“臣没有说过这样话，臣只是说，可以以此反击黄台吉。” 马士英摇头道：“可你没想过，你这样与黄台吉讨价还价是没有意义，若他真愿意归还了广宁该如何？届时出尔反尔又不认账？岂是大国所为？” 王象乾顿时有些生气了，他道：“若是广宁可还，那便是暂做修养又如何？依托广宁固守，之后再徐徐图之，慢慢蚕食，自古兵不厌诈，哪有说议和便不能打的道理？” 毕自严道：“若是真能暂时休养生息，对大明会有利，当下大明亦正是需要疗养。” “天真！给了建奴喘息之机，真让他打出了蒙古，他们焉有止步之理？况且，他们要求议和还要互通边市，这不等于资敌？待他们喘息过后，定然也还是会往大明掠夺，哪有这样的道理！” 袁崇焕也道：“臣也以为义州可取之，但广宁，建奴应当是不会让，臣曾接祖大寿之书信，他言及，建奴怕是有意让出义州，随后便在医巫闾山固防。” 听着大臣们议论纷纷，朱由检却忽然想到，如果自己亲赴边关议和，那么按照对等原则，黄台吉肯定也得亲自出面过来，那到时候自己把他咔嚓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不过一闪而过罢了。 不说他能否去得了边关，就单说真杀了黄台吉，建奴便不攻自破？ 怎么可能。 黄台吉死了，不还有一多尔衮？ “既然建奴目的是打林丹汗，那要不要支援林丹汗？” 这时候朱由检忽然听到这样一句，也没等其他人反驳，先笑道：“支援？林丹汗自从获知建奴对他不满很可能对打他后，他最先做的便是对大明勒索钱财物资，真发兵支援，你以为他会感激？算了吧，林丹汗自比草原皇帝，他没被打疼前，根本不会在乎建奴。” 毕自严亦奏道：“何况国库仍然未曾充盈，出兵草原，非大明之智，便是支援，也最好不过是趁建奴出兵时去打他们，这样亦能起到围魏救赵之策。” 范景文无奈，那问题不还是绕不回来？建奴就是为了防止后路被掏，这才想要驱赶关宁军回到大凌河对岸，结果呢？未能退敌，这才打算让出义州之地议和退守。 朱由检见一时议不出来结果，便先让他们都散了。 他也知道，议和的决定不好做，注定是要惹起朝廷争端，不吵个天昏地暗，是不会有结果的。 而且从他的内心出发，他也是真心懒得议和。 拿回义州，固然是好，且面子有光。 但是以当前的局势来说，堪称一句局势在我，焉能就此和谈？ 和谈了，再翻脸，虽说兵不厌诈，建奴也未必是真心议和，但说破了天，那也是不义之举，大国要少行这种大宋之事。 能堂堂正正靠发展来干死他，为什么要因为莫名其妙背负一层违背议和之名。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既然建奴目的是为了发兵蒙古，他们会退守至医巫闾山，那义州也自是唾手可得，能堂堂正正拿回来不好吗？为什么要过一层议和之名才拿回来？ 朱由检心中已经多少倾向于不议和，却也没有就这样做决断。 他还得等朝局发酵。 果不其然，随着饶庆堡退敌以及黄台吉求和的消息传播，朝廷乃至是京师都顿时陷入了一种亢奋的情绪当中。 毕竟，胜仗，是最容易激起民族自豪感。 顺天府的《京畿报》专门刊登了消息广为传播，着重强调了建奴死了个旗主，因此黄台吉被逼着求和。 而紧接着，另外两家缴纳了高额保证金获得杂闻发布权的民间报纸也察觉到其中价值，迅速跟进，以整整一个版面讯息来报道这次大捷。 于是一次大捷在这样的宣传攻势下展开。 几乎转瞬之间，京师便陷入了狂欢喜悦当中。 市井坊间顿时涌现了不少欢庆鼓舞的场面，明朝不设宵禁，不少明人就在当晚专门燃放烟花以作庆祝。 一中年人急急忙忙冲回来了家。 “快快快，咱们家放了吗？” “没有呢。” “赶紧赶紧！周家他娘的放了一百三十六响，我买回来了一百六十响的，咱们家哪能比他少？他个穷酸外来户，别让风头都让他抢了，还有，记得备多些货，今日客人非常多，我再去看看老李家生意。” 中年人说着便风风火火出门。 来到街上，灯火通明，他便看到了老李家将摊都支出了街道，不少客人围着他的摊。 “快来看，快来看，新鲜缴获的女真小玩意！全是他娘的建奴身上扒出来，买回去辟邪咯喂。” 中年人隔着老远瞧着这幕，当即便又往家里跑。 “快快，那老李头把他娘的蒙古货当建奴货卖，咱们也得赶紧想招。” 他儿子懵了：“想什么招啊？咱们卖的糕点啊。” 中年人一瞪他：“就不会弄点形状奇怪的？就说是建奴吃的东西。” “哦哦哦。” 儿子赶紧照做，没一会儿，中年人便领着儿子去出摊。 “快来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建奴的馒头喂！” 听着老爹的喊叫，儿子有些担忧小声道：“这人能信吗？” 老爹浑不在意：“有啥不信的。” 儿子道：“那要有人问咋说吗？从建奴肚子里掏的吗？那能吃吗？这还冒着热气呢。” 老爹一瞪他：“懂个啥？” 恰好此时有客人好奇的过来张望。 “老板，你这玩意也是建奴来的？” 老爹赶紧道：“这哪能呢，这不冒着热气？刚刚出炉的，但是配方是建奴身上搜刮的，保准新鲜，客官，尝个鲜怎么样？” “嚯，有点意思，给我来俩。” “好嘞，三文钱，您拿好了喂。” …… “老板不好了，张大胡同那边，搞了个建奴女活动，客人全跑他那了。” “什么玩意？我说今日儿客怎么那么少？咋回事？” “都打听了，听说张大胡同搞了几间建奴样式的房，拉来了一批建奴女做陪酒，非常火爆。” “娘的，咋那么会玩？赶紧打牌子，咱们也赶紧先打个折，现在来不及弄了，先保点客再说。” “是……” “……” 夜间的商业活动像是爆发了一样，伴随着烟火声，不少商贩也借此打起了促销活动，甚至连夜发明了和大胜有关的食物、纪念品等等。 连一些烟柳之地像某家青楼，就连夜推出了建奴风情的限时体验，乃是将域外女伪装成女真奴女来供客人消遣，以至于迅速产生了奴女热，引得众多勾栏模仿；甚至街头都出现了一大堆关于建奴的制式风格物品，对外全都号称是打赢的缴获。 建奴瞬间成为了京师商业的热词。 一场大捷，莫名其妙便引发了京师的消费暴涨。 而和着坊间商业上忽然为大捷扎堆狂欢不同，士大夫们则更关心于后半句的和议。 他们纷纷上起了奏疏，乃是坚决的反对议和。 甚至各阁老都被门人上门，要求必须反对议和。 在朝廷公文上，但凡有人敢提及议和，便马上遭到群起而攻之。 连续两日的大早朝，更是直接群情激奋，无关任何党争，不管亲疏，但凡谁言及和谈，必会直接遭到强硬的反击。 整个朝局也随着这个氛围，表现的越来越强硬。 而除却了文臣，武官中有银章密奏之权的天子门生自然也不会错过这次表达忠心的意见。 乃是纷纷请战辽东前线，言及不必和谈，他们会亲手为皇上收复失地云云。 当然这是屁话。 满桂、袁崇焕更是再次提及前往辽东训练方阵之兵。 这个自然也被朱由检给否了，先前都不让他们去，现在还去什么。 经过几日大殿的商讨发酵。 朱由检觉得差不多了，便再次召集了重臣会议。 “争论了好几日，看来大家的态度都很明朗了。” 待到众臣来到皇极殿行过礼后，朱由检缓缓开口。 “和议便搁置吧，让卢象升盯着建奴动向，义州可取，必取之。” 这就是坚决否了和谈的意思。 众大臣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因为这两日，皇上对此事的态度也越发明朗，在有人言及和谈时被攻讦，皇上都没有出面回旋，便已经表达的很明显了。 所以决策飞快出来，便传至辽东前线。 卢象升在收到朝廷的意见后，便第一时间找到了祖大寿。 “看来，你短时间不能赴京入学了。” 卢象升将朝廷意见给祖大寿看。 祖大寿看完，道：“皇上圣明！如此短时间就做出了决策，卢总督，你若是晚两天再给我，怕我都已经赴京了。” 卢象升看出祖大寿心情大好，他也笑道：“赶紧训兵吧，既然和谈否了，保不齐黄台吉会来。” “怎么可能，他除非不去打蒙古，不然他来了最多也只不过占回饶庆堡，兴师动众就这点甜头，他岂会甘心？这样岂不是本末倒置。” 卢象升道：“可说不好，总之，方阵之训，要做起来。” 祖大寿点头：“属下领命！” 第九十八章 让出义州 第99章 让出义州 大金，盛京。 “明人看来是不想和议了。” 黄台吉迟迟收不到明人的回复，眼神依旧十分平静。 “不等了，按照计划吧，将义州放出来，包衣全部往山脉上缩。” 代善仍有些不甘：“明人不和议，还是要让出义州吗？” 黄台吉看着他：“义州你能守吗？” 代善道：“能守住！” “好，那便让你及正红旗留下固守义州，谨防明军。” 代善愣了下。 黄台吉平静的看着他：“这样可好？” 代善顿时默然。 他怎么能缺席出征蒙古？ 错过一次出征，便意味着错过一次分润利益，此消彼长，那他便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黄台吉越发壮大。 这是他容忍不了。 黄台吉道：“通知下去吧，把义州作为空城留下，其余人畜皆归置于山脉，一切待打完蒙古再说。” 代善没有再提反对。 很快，后金便行动了起来。 而义州方面的举动，也迅速引起了正在密切关注义州的卢象升等人注意。 “建奴有动静了，他们正在从义州迁出。” “卢总督，咱们出兵吧！打他个措手不及！” 面对请战，卢象升并没有同意，而是勒令继续观察义州方面的动向。 直至义州人马似乎全部被迁出来后，卢象升才专排小股部队出去前往探查。 丘向勇就是这支三百人队伍的领头，他因为斩获阿巴泰，荣升数级，成为了朱梅手下的副守备。 他率领着三百轻骑直奔义州。 期间没有遭遇到任何建奴的阻拦，他们小心迂回靠近，最后竟直接来到了义州城下。 义州城下，城门禁闭，城上似乎也没有了人。 丘向勇不敢靠近，让人拿出火铳尝试性的朝着城上发射。 几枪过后。 城上迅速传来动静，然后就有几个建奴探头探脑，旋即这些建奴二话不说，便朝着他们射箭。 “人数不多，快，速速回禀！城内应该没有建奴大部。” 而城上的建奴射了几轮后，便龟缩起来不见了人。 待到后续朱梅亲率骑兵而至时，城上也一直都没有动静。 “会不会有诈？”朱梅旁边的副将小心谨慎。 丘向勇赶紧回报：“周围已经清查，不会有埋伏，城内便不知道了。” 朱梅面色平静，道：“轰开城门进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于是派出了一支轻骑拿着器械迅速靠近城下。 直到此时都没有任何动静。 随着器械轰城，城中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而紧接着城门轰开，顿时一股热浪袭来。 “总兵！城内大火！” 朱梅顿时明白，这是建奴故意放的火，城内估计真没有埋伏了，当即便下令： “进城迅速戒备后救火！” 随后消息传至饶庆堡。 卢象升也带着大股士兵赶至，然后迅速对城内进行搜查和占领。 朱梅道：“建奴真是狠，一兵一卒都没有留下来，眼见我们来了，就故意让殿后的建奴烧一把大火。” 卢象升道：“能占下来就行。” 朱梅道：“清点差不多了，还好救火及时，只烧毁了百来间屋子，复建难度不算高。” 卢象升和朱梅走在城墙上，在走到另一边时，能看到这边已经被故意破坏，极其不牢。 卢象升道：“让关宁军过来吧，这一侧建奴故意破坏，想来就是让我们不那么舒服。” 朱梅笑道：“不那么舒服咱们好歹也占下此城，依此城固守，可不会像饶庆堡那般轻易告破。” 卢象升叹道：“但是加固城防，又是一笔支出，兵部和户部估计又得有言语。” 一旁副将嗤笑一声：“有言语又怎么样？合着放着义州不要？若是不修城防，让他们来守试试？保准他们报的定额比谁都高。” 卢象升看着广宁方向，眉头紧锁。 也不知道，建奴是不是发兵了。 可惜，那位南镇抚司的指挥使没有信息传过来。 ----------------- 盛京，已经一片热闹之气。 因为科尔沁、喀喇沁、敖汉、奈曼部、喀尔喀等诸部已经陆续动身，大金各旗主也陆续整兵。 此时阿敏府上的谋士，亦寻得空自出庭院，来到后门，取过了点来的外送参汤。 只是在给银子的时候，顺手给了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那小厮没有任何异常，连连作揖谢过，便自离去。 而在谋士回身打算回房时，却正好撞上阿敏。 “我正想找先生，先生在这里干什么？”阿敏瞧着谋士。 谋士举了举手上的参汤，笑道：“正想喝口汤，便点了一份。” 阿敏道：“府上莫不是做不了先生手上的参汤？” 谋士道：“味道总不太一样，毕竟在下不就是在这小店吃汤时与贝勒爷相遇？在下，就是馋这口。” 阿敏默然了一会儿，随后才笑道：“你啊，真是贪食，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吃汤？速速回房吧，我有话与你说。” 谋士一边走一边询问：“是何事？莫不是贝勒爷改变主意，要带着在下一同前往蒙古？” 阿敏道：“那倒不是，战争之地，你这样的文人可不适合去，走吧，回房再说，你不要再乱走了，府上人员众多，万一哪个不开眼的冲撞与你，我又不在，可没人给你做主。” 谋士赶紧道：“在下省的。” 阿敏道：“以后想喝汤，你找隆管头，让他遣人给你买就是了。” “多谢贝勒。” 二人紧走进房。 而此时，后门外的小厮也迅速的往店里走。 结果还未出得大街，便被两个金兵拦住，旋即被拿下。 “不是，两位爷，怎么了这是？”小厮惊慌失措。 其中一个金兵面无表情道：“没什么，检查一下而已。” 旋即也不顾小厮反对，便开始对小厮进行搜身。 只是不管如何搜，也只搜得一两碎银。 正是参汤的价钱和赏钱。 小厮见金兵拿着自己的碎银，连忙解释：“这钱是杨先生买汤给我的。” 金兵面无表情，将碎银丢还给他。 “行了，没事了，你回去吧。” 随后两个金兵便直接走人。 小厮脸上还是惊慌，但见到两人走后，这才松口气，连忙捡起地上碎银，然后迅速朝着店里跑去。 但是还未进店，便被老板发现，然后便被老板破口大骂。 “干什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 小厮赶紧回话：“送完参汤回来，被俩金兵盘问搜查，耽误了……” “奶奶个腿的，早他娘告诫过你，要小心，这边汉人除了包衣，就是做生意的，咱们做个生意就是得小心小心再小心，不能冲撞了金爷，懂了吗？” 小厮有些委屈的进店：“我也没冲撞啊……” 不远处两个金兵在角落看着这幕，他们互相看了眼，然后点点头。 “看起来没有问题。” “嗯，走，回去复命。” 二人正是先前搜查小厮的金兵。 在二人消失之后。 小厮进入的食肆便发生了个意外，小厮不小心打翻了高汤。 “笨手笨脚！还没卖完呢！这下好了，全他娘因为你得提前关门了，滚一边去吧。” 在老板骂骂咧咧声中，食肆在等待剩余食客用完餐后便提前关了门。 待到回到后院中的厢房，老板确认了再无外人安全后，这才对小厮低声道：“怎么样？” 小厮没有说话，开始抠喉咙，抠了半晌，才“哇”一声，吐了出来。 再细细从秽物中调出吞下的纸条。 老板顾不得秽物连连打开看了起来。 一边看，他一边迅速拿出一本满语典籍，按照典籍来查暗语。 “是满人出兵商定之日。” 老板正色道：“得尽快传递到指挥使那去。” 小厮点点头。 老板沉思了一下，道：“还得往熊岳也送一份。” 小厮皱眉：“为啥？熊岳遥远，无故过去，怕是会暴露。” 老板道：“不然呢？待送回情报，情报再往熊岳送，那都用不着毛文龙部了，怕满人都出兵回来了，指挥使有交代过，重要情报，最好也往那边送一下，毛文龙为军机大臣，自有出兵之权，如果他愿意出兵，能打满人一个措手不及，最起码能让满人分兵，削弱满人去往蒙古的力量。” 小厮道：“可那边还未渗透开……” 老板道：“我有个地点，是毛文龙那边的人，不需要送到熊岳城，只需要送到盖州。” 小厮道：“只能试试。” 老板道：“对，在不暴露的情况下试试，总之第一份先送指挥使。” “好！”小厮点头。 这年头的情报传递十分原始。 极其废功夫，所以小厮的情报就很重要，越早送出去，就越有利。 但是饶是如此，当小厮将情报送到位于广宁的指挥使李若琏手上时，满人已经汇聚蒙古诸部的蒙古兵，直奔察哈尔。 黄台吉亲领正白旗，汇聚着浩浩荡荡的蒙古诸军出征察哈尔。 而就在大军逼近察哈尔部所在后，黄台吉就地扎营，正要召集蒙古各部议事时，却发现少了与后金结盟最早、势力强大的科尔沁部首领奥巴。 “奥巴人呢？”黄台吉低声询问。 奥巴所部事关重大。 倘若没了科尔沁，那么这次出征就等于少了一支强大的左膀。 在会盟时，奥巴是最后才来，他还曾一度担心奥巴不来。 因为奥巴对待出征察哈尔部并不热心，他还专程约见了几次，这才说服了对方。 可现在怎么人又不见了？ 第九十九章 匆匆撤军 第100章 匆匆撤军 很快，便有属下速度入帐回禀。 “奥巴部并未按照指示汇合大军，属下问了，说是奥巴已率直属亲部独自出袭察哈尔。” “什么？” 帐内各旗主以及蒙古各部首领都惊愕了。 连黄台吉都忍不住错愕望向那名禀报的属下。 黄台吉沉下脸询问：“此事当真？！” 属下赶紧道：“不敢隐瞒。” 代善最先发飙：“该死的奥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连多尔衮都忍不住询问：“为什么他只率领直属本部？” 属下无辜禀道：“这个属下真不知道……” 代善道：“快传话给他！赶紧让他带大军过来！” 黄台吉询问道：“他现在位置在哪？” 属下顿时为难了：“属下也不知道他目前在哪。” 黄台吉眉头忍不住跳动了几下。 又出变故！ 怎么今年如此流年不利。 先是大明忽然换君，换上了崇祯新君，结果新君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整肃了大明朝堂，推出了各种改革，随后又是换上了个年轻将领卢象升，当先一战夺下了饶庆镇，而后更是推出了能够抵挡满人重骑兵的方阵，甚至他现在为了出兵蒙古舍弃了义州，结果又出了奥巴这个变故。 黄台吉深吸一口气，努力的想让自己保持平静。 失去奥巴，以及科尔沁实力强劲的各部大军，这次出征就意味着无法全力投入，察哈尔部还有一定反击能力的情况下，孤军深入绝对会十分危险。 所以必须要改变策略了。 “拿舆图出来，奥巴不来就算了，当他不在吧。” 黄台吉沉声从座上起身。 帐内众人顿时肃然。 很快舆图摆开，草原大图便呈现在帐内。 黄台吉开始分析从哪进攻合适。 “察哈尔部必然有所提防，所以我们不能长突直进。” 黄台吉逐渐找到了思路。 “所以我们最好率军只攻击西拉木伦河流域东侧的席尔噶、锡伯图、英、汤图四路，得手后再视情况而定。” 代善有点不满，觉得黄台吉对察哈尔部太过高看。 不需要如此谨慎。 不过迫于黄台吉威望，他也只能暂时先把话放肚子里。 很快，黄台吉完成了对战部署。 第二日，黄台吉便亲自率领各部大军正式沿着西拉木伦河侵入察哈尔部。 而也是天佑之，黄台吉亲自主持的战争攻势非常顺利。 林丹汗本是自信满满认为自己可以应对本次侵袭，所以甚至本部只带了三千兵马，其余皆是右翼诸部，结果对战，不到半日，他便溃不成军，只带着沿河诸部狼狈而逃。 “快！传回本部，让额尔孔果洛额哲领本部儿郎来援！” 狼狈不堪的林丹汗哪里还有刚开始的意气风发，不过即便是在求援时，也仍旧令人朝大明再次索要财物。 “这次元气可能要大伤，明朝必须要为此承担！这都是在替明人受过，告诉明人，财物之后必须要翻倍！” 结果到了第三日，黄台吉又组织率军开始继续追击。 在听闻黄台吉还在穷追时，林丹汗又赶紧组织人马继续南逃，他想着对方如果追穷，那最好追深入一些，届时汇合援兵，定雪此战。 只是这回，黄台吉越发谨慎，追击至大兴安岭南麓就匆匆撤军，没敢进一步深入察哈尔境内，给其致命的打击。 在看到黄吉台撤军后，林丹汗顿时咬牙切齿，但也无奈，援兵还未至，他也不可能拿现在这些人跑去引诱对方过来，那样也太明显了，对方不可能上当。 这次注定他只能吃哑巴亏了。 “账全给大明算上，一切人畜损失，都报给大明，让大明皇帝补偿。”林丹汗冷冷说道，随后驾马直回本营。 而黄台吉在撤军途中，才接到了进一步的奥巴消息。 合着奥巴只是攻击了一下察哈尔部边境，然后就鸣金收兵，率军回到本部了。 黄台吉听闻这个讯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心里却意识到，这种与蒙古的会盟，自己实在是太宽厚了！ 之后，必须要确认主从关系为前提，而作为同盟的目的对察哈尔部采取行动也应以自己的意愿为令，从而掌握所有的主动权。 否则，人人擅作主张，只会像现在这样，无功而返。 “就这样回去了吗？”代善有些不甘。 黄台吉冰冷冷的说道：“你若不回也可以，大可以带着你的旗兵去和林丹汗较量一番。” 代善无言。 黄台吉头也不回头策马而走。 “他吃火药了？怎么这般脾气？”代善问向一旁的多尔衮。 多尔衮笑了笑，道：“大汗心中有气是自然的，奥巴如此行径，破坏了本次出征，是谁都会有气。” 代善道：“才打不过两日便回，未免草草了结。” 多尔衮道：“贸然深入察哈尔部，会危险重重，别看昨日今日大胜，但任谁都看出来，林丹汗尚有余力。” 代善道：“那这些缴获哪里会够这么多部落分？” 多尔衮淡淡说道：“没有办法，失去奥巴，便没有了必胜的把握，就只能退兵，就是这样，等着吧，日后还能再来。” 代善没有再说话了。 这次花费了如此多代价，丧失了义州而组织的出征蒙古计划，结果却是这般。 黄台吉的威望不用说都会遭受到破坏。 代善慢悠悠看着前方的黄台吉，嘴角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 就这样下去吧。 做多几次这种决定吧。 就看你的位置还能坐多久。 ----------------- “什么玩意儿？黄台吉撤军了？” 卢象升皱着眉头看到手上呈上来的最新情报。 这份情报，是和上一个满人集军出征的情报前后脚到达。 但传来的却是这么前后矛盾。 “应该是，今日山脉上能看到多了不少建奴。” 卢象升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他们打了多久？” “从蒙古那边得来的消息是……好像就两日，只沿着西拉木伦河东侧的席尔噶、锡伯图、英、汤图四路攻击，甚至遭遇到前来防守的林丹汗，然后连着林丹汗也一起击溃，但是并没有追击深入。” 卢象升愣了下，有点难以置信道：“林丹汗这般弱？” 副将沉吟道：“不是林丹汗弱，是本身建奴就不弱……且夹带着归附于建奴的蒙古诸部联合讨伐，林丹汗自然是难以抗衡的。” 祖大寿道：“但是说一千道一万，也终归是林丹汗不中用，本以为去年，他收复了右翼诸部，实力会见涨，现在看来，长期以往，迟早也是会被建奴吃掉。” 卢象升皱眉道：“有没有林丹汗那边的讯息？” 副将道：“暂时还没有接到。” 祖大寿冷哼一声：“以林丹汗的德行，他找大明，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八成还是会卖惨，以换取财物。” 朱梅道：“我看，朝廷每年给四万两他，都白瞎了，就以他的力量，根本难以对建奴进行有效威胁，何况此人素来自傲之，可能都不用几年，他便只能逃难来大明，或者远遁漠北。” 卢象升沉默了一下，道：“不过该拉拢还是得拉拢，无论如何，他都是困住建奴的一环，只要他还在，建奴草原便无所遁形，局面便还是会这般。” 朱梅忽然好奇问道：“建奴既然此次出击无法得逞，那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他们会不会出兵义州，收复义州，然后组织一次大军来和我们？” “你是说他们还想将我们赶回大凌河吗？呵，我看，他们未必有这种胆子。”祖大寿嗤笑。 卢象升却认真道：“这种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建奴没有达到目的，那么于黄台吉而言，是有损威望的，为了挽回他的威望和地位，他必须要一次大捷来证明给蒙古诸部、其他旗主看。” 祖大寿闻言也凝重起来。 “这么说，他们真有可能来？” 卢象升道：“自然是有可能的！所以固防必须加大！义州城一定要保住！” 朱梅道：“总督放心，上回你所言方阵之事，大家都已经习练，就等着他们来了。” 祖大寿道：“我总觉得他们不至于会来。” 卢象升道：“谁知道呢？建奴不可以常理度之。” “那咱们还组织进攻吗？” “建奴既然已经从蒙古撤军，我们再出兵已经没有意义了，勒令各部，不要轻举妄动，无军令不得出城。” “是。” 再次解散了会议之后，卢象升再次提笔开始给朝廷写信。 他将心中担忧一一付诸于纸，然后熟练的开始管朝廷要自生火铳、大炮、以及听说最新研发的轨道也希望迅速落实一条属于辽东的补给线。 写完之后，便迅速遣人送往京师。 第一百章 林丹汗王的国书来信 第101章 林丹汗王的国书来信 而此时，京师内，一派热闹。 先前的大捷虽然经过冷却，已经过去了，没有热度了。 但是就像是尝到了甜头，诸多商家便开始逐渐联合，打算生造出一个类似大捷的活动。 这个时期的商人对促销的概念尚未充足，都只停留在跟着节日走。 但是仍然有具备着敏锐商业嗅觉的人。 “什么？运动会？这是什么东西？” 广东商会内，广东商人张嘉颖脸色不变，操着一口广东话口音的普通话来解释。 “你们难道都没有听说吗？后宫逐渐兴起了一个叫运动会的东西，系以各种比赛组合而成，由太监宫女组成参赛，分成名次，获得奖励，更加绝果系，听闻连皇上都参与其中。” 其他大商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敢情是打这后宫运动会的主意。 “这个我倒是有听说过，可这能行吗？这些东西，谁会乐意参加？” “就是，谁会闲的没事干？” 一旁有人一听顿时赶紧提醒：“慎言！” 那人顿时知道口误，这不是说后宫娘娘们闲的没事吗？当即重新说道：“我的意思自然不是冒犯……我的意思是……大家平时这么忙谁会乐意干……也不对……算了，我不说了。” 张嘉颖笑道：“这个还不简单吗？咱们组个运动会，搞一个高额奖金，把这个运动会啊，搞的大一些，轰动一些，到时候还怕看的人还不多吗？” 有商人沉吟起来：“这倒是个思路……可是，这真能行吗？咱们这样搞，会不会冲撞了宫中……” 张嘉颖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肯定得征得宫中同意，要是可以，最好征得皇上的同意。” “扯淡吧，一听就不靠谱。” “就是，人皇上会理会你？” 张嘉颖道：“你们都忘了？前些日子，我那家店，不就入伙了一位了不得的人？” 众商人愣了下，旋即有一位商人反应过来，道：“您是说您那位股东？” “对，就是英国公啊！李老板，你那家店前几日不也有一位王爷入股？咱们何不联络他们问问宫中？” 一时间，诸多商人一怔，然后顿时心动，早前宗藩来京开股东大会，而似乎是入股的方式被他们所接受，许多宗藩和勋贵都因此顺带投资入股了许多在京产业，甚至海事会都专门投资了多笔看好的产业，在场的许多大商都与其有过合作，此时一提及，顿时觉得倘若拉上公卿王爷，确实是有可能征得宫中同意。 但马上又有商人担忧：“可这样……场面是不是过大……该如何分润？” 显然，这是担心宗藩勋贵势力介入进来后，会侵占他们的利润，造成他们付出的多，收获的少。 这并非没有可能，以宗藩勋贵的尿性，是非常有可能。 张嘉颖却有些无语，说话都带粤腔了：“八字都未有一撇，甘快就谂住赚几多做乜嘢！” “就是，且先看看能不能做起来再说呗，眼见就要入冬，最好还是在入冬前搞起来。” “要分润，那也是之后的事情。” “就是，其中利润只要肯想，赚钱的地方不是很多吗？” “也是，尝试一下也是好的。” 众人议定后，动作也是极为迅速，开始各自联络自己勋贵股东。 而王爷们刚开始一听这个事，觉得费力不讨好，但是经过商人的极力相劝，王爷也察觉到了其中商机利润。 于是，一拍即合，但是不出意外，便出现了意外。 这个消息就不知道是怎么传，一传十，十传百，王爷和勋贵圈就传开了。 于是又闲又愁没赚钱路子的许多还未离京的王爷和勋贵当即都纷纷想要参与。 一时间，本来由广东商会想出来的点子，直接便扩大波及到了数十个商会以及数十个王爷和勋贵。 这下气的张嘉颖粗口都爆出来了。 但是没办法，那些商会都和其他王爷有关系，都是王爷和勋贵们带进来，人家带进来，是给面子，不是征你同意的，所以广东商会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于是在王爷勋贵们的主持下，众多商会简单商议出了一个赚钱章程。 其一便是广告，其后便是场地，原先广东商会只打算租一个，现在不用了，英国公可以出一个郊外的大庄子作为场地，当然不是免费，其三便是在场地开始划分摊位，一通初议下来，都觉得差不多了。 之后就是商议奖金。 张嘉颖道：“这么多实力商会，咱们的奖金最好要高一些，吸引大家的注意。” “一个项目，一万两怎么样？”有人道。 “会不会有点多？” “这不多，也没人参加吧？” “那参加得交钱不？” “那肯定啊，不但参加要交钱，进去看也得要票钱。” “这行不行呐？我咋感觉有点悬。” “那一通布置下来，不得十几万？这钱可得摊啊！” “确实有点高……” 听到摊出来的花费，不少商人顿时打退堂鼓。 最后还是张嘉颖定下来，这第一届就以十万两来筹备，比赛项目奖金变成以名次算钱，第一名一千两，第二名五千两，第三名三千两这样类推，暂定和宫中的项目一样。 这算是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分摊下来，虽然一人得承担几千两，但是经过推算，大致能从运动会中分润回来。 于是方案落定，接下来就得靠王爷勋贵们了，得拿到宫中的同意。 不然，即便是商人胆大包天，王爷和勋贵也不敢玩。 于是王爷和勋贵们的动作也是很快。 英国公张维贤德高望重，自然是无法推脱，当即便被让推举出来，让他进去找皇上。 而另一路，则联络了嘉定伯，也就是周奎，也就是国丈。 周奎是个精明人，他见场面铺的这么大，才不敢投钱进去，只愿意收钱办事，张嘴就要五千两才肯进宫。 消息传回来，气的众王爷勋贵差点骂街。 这他娘才议定的支出，眨眼就又多五千两。 但是没办法，还是得给。 毕竟后宫还是要靠周奎。 不久，五千两便送到了周奎手上，周奎顿时美滋滋，当日便向宫中请求觐见。 朱由检此时正要接见英国公，说实话，英国公最近的阵势有点大，锦衣卫早已经上报，见到对方竟然盯上了运动会，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这也算是好事，用商业来推动运动会，增加国民娱乐，于稳定也是有所助益，所以在听到周奎这时候请求入宫见周皇后。 朱由检不多想也猜到这定然也是英国公这些推动让周奎来说服后宫，他也不阻拦，便允了周奎请求。 不过朱由检到底是对这厮有偏见，乃令人好好盯住了。 周奎获准入宫，自是大喜，当即便进入宫中。 入宫后，直入坤宁宫，见到了周皇后。 “父亲，您怎么来了？” 周皇后见到父亲，也是欢喜。 “自然是心中挂念啊，你娘亲整日便想念着你。” 周皇后疑惑：“可娘亲上旬不是才入了宫？” 周奎笑道：“你都说是上旬了。” 周皇后笑道：“那晚些再让娘亲入宫便是，父亲这次入宫，可是有事？” 周奎道：“女儿果然伶俐……嘿嘿，不瞒说，坊间多闻宫中有一运动会，后宫安顿祥和，皆心生幕之，都言女儿你才德兼备，堪称母仪天下。” 周皇后一听顿时很高兴：“真的？” “自然是真的，一些王爷和勋贵商人便想着托我来询问，想将这种运动会推至民间，以便民间得乐，不知道女儿如何想？” 周皇后一听更高兴了，她素来便是担心自己搞的这些东西惹来非议，如今一听大家非但接受，还想要推广出宫，自是十分兴奋。 她道：“这自然是极好，不过此事得请示过皇上以及懿安皇后，此番运动会，宫中亦是办了有三届，规模一届比一届大一些，其中懿安皇后出力最多。” “那懿安皇后那边就靠女儿了，皇上自有人去请示，想来也不会太费周章。” 眼见自己的任务完成，周奎也是不再逗留，便赶紧请辞回家数银子。 而皇极殿这边，朱由检也看着英国公张维贤一本正经的呈上公文。 “运动会？怎么英国公也有兴趣？” 朱由检似笑非笑的看着张维贤。 张维贤赶紧说道：“运动会极好，一则可谓推进民间凝聚，二则可推动京中商业，三则可宣传运动健体……可谓是良心举措。” 朱由检却道：“可朕实在囊中羞涩，掏不出钱来投啊。” 张维贤愣住了，他哪里是要皇上拿钱投？不过是想要皇上准话而已。 但是皇上既然误会，他总不能反驳，赶紧顺着话说道：“无妨，便是小民娱乐，不敢有碍皇恩，只求皇上恩准民办。” 朱由检道：“运动会本是后宫玩乐之举，推向民间自是可以，但是其中两位皇后花费了无数心思，这授与民间的授予费又该如何算？” “啊？”张维贤愣住了，这还要钱？ 朱由检严肃道：“自然是要钱的，英国公不会是想着光询问朕要个准话即可吧？你们目的是为商，为利，那为何到朕这儿，就不打算花钱拿授予费？这难道不应该？” “这……” 张维贤当时就有些懵住了。 他可没算到皇上还会要钱。 看到张维贤这个老狐狸也有懵逼的时候，朱由检也是内心舒畅。 张维贤硬着头皮询问：“那不知这……这个授予费要多少？” 朱由检却摆手大方道：“授予费是按次来收费，不过第一次，朕免了，准许你们大大方方来办，方案在朕这里算是通过，视办的结果来看看成效如何，如果之后想要办第二届，就得缴纳授予费了，不过也放心，授予费不会太高的。” 张维贤一听第一次不用交钱，当即大松口气。 朱由检看他神色，便补充道：“不过该缴纳的商税可不能少。” “这个自然是应有之理……”张维贤赶紧点头。 获得了授权，张维贤便赶紧告退离开，回去报喜去。 而在张维贤离开之后，王承恩便赶紧提着一份公文小心呈上。 “这是什么？”朱由检一边接过一边询问。 王承恩小心道：“是蒙古察哈尔林丹汗的国书。” 第一百零一章 气笑了 第102章 气笑了 看完到国书时，朱由检是真的气笑了。 当即便召集了军机处和内阁过来。 等到众臣到殿行礼过后，朱由检便直接把林丹汗的国书丢给范景文。 “你们都看看吧！” 范景文不敢怠慢，赶紧打开来看，其他阁臣和军机大臣也纷纷上前围看。 袁崇焕当先受不了，他只觉得自己气血上涌，直接抬手奏道：“皇上，林丹汗欺人太甚！臣请求断其市赏，绝其边市！” 钱谦益看一半也觉得受不了，跟着奏道：“林丹汗王未免得寸进尺！他将此战，看作是代明受过，还要求大明赔偿其损失，简直傲犬狂吠，毫无缘由！” 毕自严道：“此国书荒谬无礼，当无视之。” 但这时候王象乾有个担忧。 他道：“若是无视察哈尔林丹汗王的诉求，那他会不会一怒之间倒向建奴？他本次与建奴接战，奴部率领的诸蒙古部虽未曾深入林丹汗王腹地，但双方实力已经有了差距，林丹汗王意识到这种差距的情况下，大明再无视于他，他会不会因此像后金纳降？” “这确实是个担忧。”朱由检面色平静道，“但这也不是他趁机勒索大明的理由，以他这种性格，不太可能会归附于建奴，尤其是意识到建奴实力之后，他更加不想与之交战，如今他统一察哈尔右翼部众，占据宣大塞外，黄台吉不会给他积攒实力的机会，所以他只能来找大明。” “那岂不是说还得同意他的诉求？” 朱由检揉了揉眉心，道：“如此蛮横无礼的诉求，朕自然不会同意，他的性格在被建奴打服前，是不大可能愿意向建奴称臣。” 朱由检顿了顿，然后看着大臣们说：“但问题还是那个问题，林丹汗骄傲蛮横，自诩为草原之皇帝，但是他却不愿意主动与建奴交战，这是我们不能容忍的。” 王象乾心中一动，道：“那何不以此契机，窜掇林丹汗王出兵？他吃此闷亏，心中定然不服，借他不服之心气，外加上我们与他些许支援，勒令他出兵，倘若他再不出兵，便断边市、市赏？” 袁崇焕也赶紧点头：“应当可行，辽东、东江再加以配合，便可使一次出征围剿！” 朱由检无奈，现在是出征这个问题吗？ 大明现在需要的就是时间好吗？ 窜掇林丹汗王去打建奴，本身用意就是为了拿他牵扯建奴。 好让大明从中得到喘息之机，加紧发育。 哪能让辽东、东江领兵出击。 真当是打仗不花钱吗？ 好在，不需要朱由检回答，毕自严便已经出列义正言辞否了袁崇焕的话。 毕自严肃然道：“朝廷诸事缠身，今年多省欠收，正是赈抚之际，亟需时间修养生息配合改革缓缓而复，何以再兴刀兵？若是只望边疆战事，国事何以顾之？以往孰轻孰重边事救急也罢，怎可骤然起兵事？” 袁崇焕无奈，他不认同毕自严的话，他自然是觉得应当趁机歼灭建奴，彻底除却辽东之患，复辽东疆土。 但是毕自严毕竟是户部尚书，是国之管家，声望惧重，他说这番话也确实于公而言，所以袁崇焕也只能致歉之。 朱由检道：“好了，内阁拟文吧，就告诉林丹汗王，窜掇一下他出兵，有无效果不说，只要他肯出兵，一切好说，毕竟兵败之辱……” 说到这儿，朱由检顿了顿，又接着道：“就以朕之口吻告诉他，朕本当他是成吉思汗，没想到区区建奴联军便逼得他避之锋芒，实属让天下人失望。如今坊间都说，蒙古什么林丹汗王根本算不上蒙古王，哪有骑马逃遁之王？ 收复右翼诸部又算什么？朕现在是严重怀疑所给市赏以及边市的用处，告诉他，如果他自诩为草原之王，就应当出兵雪耻，一个建奴兵，不论生死，朕给银一两，一个建奴建制官，比如都统、旗主按千两、万两逐层上升。” 说到这里，朱由检顿了顿，道：“着重强调一下朕瞧不起他，激他一激，市赏、边市先别断。” 内阁几位阁臣纷纷领命。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实话，他确实觉得有些憋屈。 许多蒙古诸部已经被建奴收服，他还是不能断其市赏、边市，仍旧要当做看不见继续哄着给钱买平安，因为一旦断了，蒙古诸部必然会犯边要求给钱。 这是发生过的，熹宗时期就遭遇到过。 所以此时不能贸然动边市和市赏。 而既然连其他蒙古诸部都不能断市赏、边市，那么相对于实力较强且和建奴敌对的察哈尔林丹汗王又怎么能断市赏、边市。 所以只能这样激一下对方出兵。 如果对方受激自然最好，如果不受激，那就算了，反正多余的补偿是不可能给的。 让内阁去操心回信之事，朱由检便直奔了工科的研究院。 无他，皆因为那位叫迪伦的弗朗机人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乃是制造出了激发枪。 说实话，朱由检是十分意外的。 本来他以为自生火铳已经是进步了，结果没想到还出来更加进步的激发枪。 击发枪其实说白了没有多少含金量，但问题就在于在这个时期，并没有说白。 或许是因为燧发枪带来的新思路，总之击发的诞生，也让朱由检内心滂湃。 激发都有了，那其他的还会远？ 来到研究院后，在徐光启的陪同下，朱由检径直穿过长廊来到了迪伦的办公庭院。 此时的研究院从创立到现在，不过大半年光景，却已经有了近千人的规模，弗朗机人、红毛番、大不列颠乃至肉迷（德国）都有，其中占比近三百余人。 而且全员信仰天主…… 这也侧面反映出了徐光启对于西人的选择倾向。 而其中已经有的院士有三名，其一是发明了竹音的工匠颜孝贤，其二则是改善了火炉萃取，使精钢更加纯粹，能更好用于轨道铺设的铁匠方遴奇，其三，便是发明了自生火铳的现任工科右侍郎毕懋康。 而今日，则很可能诞生第四名院士，而且还是个弗朗机人，自然引起不少研究院内的匠人注意。 来到迪伦的研究庭院，迪伦以及众多弗朗机人的团队早已经等候多时，见到朱由检，便赶紧依足大明礼仪行礼。 朱由检摆摆手，道：“不用多礼了，东西呢？” 迪伦赶紧让助手拿出样品。 样品为两样，一则是长度较短，易于藏身的手枪样式；一则是正常长度和寻常火铳无二致；其中长版还似乎参考了朱由检给出的想法，便是留出了专门插刀具的鞘位。 朱由检先是拿出了短枪。 短枪和寻常短火铳没有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便是后边的击发装置。 和燧发不同，燧发是利用燧石撞击火镰盖产生火花点燃枪膛内的火药，而击发则是利用锤击火帽可引燃火药使开枪的击发成功率大大提升。 朱由检又命人拿来自发火铳，两相比较。 “原理是什么？”朱由检开始问。 迪伦赶紧开始介绍：“主要在于火帽，可以利用这个锤击击砧上的火帽点火，不过缺点也有，因为这种火药极具腐蚀性，用没多久，很容易腐蚀掉枪膛。” 朱由检把玩了一下短枪后，又拿起长枪，询问：“试验了过吗？” 一旁官员赶紧道：“自然是试验了，这才敢禀告您。” “点火起来，比自生火铳如何？” 迪伦自信道：“只要火药填充得当，排除其他零固件问题，只谈击发，一百次中，可以达到九十次！” 这就相当比自生火铳的点火成功提升10%以上。 朱由检若有所思起来，这几乎已经具备了现代枪械雏形。 “朕来试试。” “皇上贵为龙体焉能犯险？还是让专门的人来试吧。”徐光启赶紧说道。 朱由检笑了笑，也没有勉强，把枪递给了一旁伺候的曹化淳。 迪伦等人赶紧拿出靶子。 就在庭院之中，曹化淳试验了几枪。 朱由检点点头，对效果表示满意。 他询问：“产量如何？” 迪伦却犯了难，支支吾吾起来，好一会儿才说道：“主要难点在于制作工艺，击发所需要的精细部件更多，不仅是火帽，击砧，击砧座，乃至火门所用的击发药都稍有不同，目前的击发药主要用硫、碳和特殊处理过的硝石来制作，寻常的硝石（黑火药）很难撞击出火星。” 朱由检愣了下，但旋即明白，看来这种击发枪虽然很好，但是短时间怕也只能停留在试验场，无法批量生产，从而装备部队。 不过他也很满意了，如果实验室里没有新一代产物，哪能叫进步？饶是现在轨道迭代多次，但是匠人们都仍然追求着更加易于生产和降低成本的产钢方式。 “很不错了，慢慢来，迟早能解决问题的。”朱由检鼓励道。 迪伦也露出了笑容，点点头保证会尽快研发出能够降低制作难度的火帽。 “制作击发枪是大功一件。”朱由检扭头看向了徐光启，“升迪伦为院士，一切待遇按照院士待遇走。” 徐光启道：“是。” 然后迅速眼神示意迪伦谢恩。 迪伦大喜，赶紧跪地谢恩，经历了近半年时间，他终于得偿所愿荣升院士，心里不禁欢喜。 其他人见到今日果真产生了第四位院士，内心不由五味杂陈。 院士门槛挺高的。 除却对于皇上看重的事务突破之外，也就是竹音的那位匠人被破格升为院士，其他匠人发明的小玩意则至多升至研究员。 第一百零二章 温体仁的赈灾心情 第103章 温体仁的赈灾心情 结束了观看击发枪后，朱由检和徐光启开始往外走。 徐光启趁机邀请皇上：“禀报皇上，诚如皇上所言，臣欲制作一个工科年终奖项，名曰鲁班奖，乃颁发于一年度中为国、为工科创造最多贡献之人，有十名左右，日期是定在了十二月初十，还请皇上莅临。” 说实话，自从那次和徐光启谈过话后，徐光启的表现确实是可圈可点，能臣自不用说，只是这鲁班奖，说实话朱由检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但是不去吧，又可能会表达出错误信号，让别人觉得自己冷落工科。 尤其是自从工科下属市卖被强行上五成重税，扣税完了还得再上缴五成至国库之后，整体工科便有点颓丧。 如果自己再不给面儿，工科的积极性可能又会再次遭受打击。 思虑再三，朱由检道：“且到时无事再说。” “是。”徐光启得到这个答案便已经心满意足。 “陛下，还有一事，事关于户部收取重税一事，臣非是非议户部，臣是想说，五成重税，臣自是无话可说，但是课税之后能不能只上缴三成，如今研究院日日花钱斗金，乃四处用钱……” “此事已成定例，不用再提了，何况，若不是你工科脑子抽了广告动到邸报上，何故引起朝臣群议？” 朱由检没好气的看了眼徐光启。 真是，闷声发大财都不懂么？ 这会儿倒有脸来求自己了。 不过朱由检想了想，也还是安抚一下：“其实无妨，以当下研究院的创造能力，能给工科带来源源不断的财路，何故如此发愁？朕亦没让你工科掏钱进内帑，你且好生实现收支平衡即可。” “是。”徐光启暗叹口气，心里再次暗骂负责市卖的侍郎是个蠢货。 过了此事后，朱由检又想到了番物，便询问：“番物推广如何了？” 徐光启不敢怠慢，赶紧回道：“尚可……” 朱由检皱起眉头：“尚可是什么意思？” 徐光启道：“各地已经陆续实行番物种子免费派发，不少地方也都慢慢接受番物，最近研究院亦有尝试将番物酿酒，小有成效，风味比较独特，推出市场后应当对推广番物有所助益。” 说到这里，徐光启顿了顿，然后接着道：“只是有一问题，番物……不，应当说这类番物都有个通病，乃是有毒。” 见到皇上面色诧异，徐光启又赶紧补充。 “此毒非是彼毒……于人无害，是说，番物种下后，收获后再做种，便会一季比一季差，这点也是需要时间来解决。” 这点倒是让朱由检愣神。 朱由检的第一反应就是种子脱毒。 但是他对这方面一无所知。 “那该如何是好？”朱由检认真询问。 这是个关键的问题，这关系到番物的推广。 徐光启则道：“陛下倒也不必担心……大明承前朝，自古百姓以农耕为生，应对这些事物是有办法的，而且最简单的便是取其优做种。而今番物因为是外来之物，百姓们接触不多，所以可能造成越种越差，从而彻底放弃番物的结果，其实这也是符合常理，只要日子久了，徐徐图之，百姓们对番物有了解了，自然便会取其优则种，不断地重复这个过程皆可。” 徐光启这番话多少宽慰了朱由检。 让朱由检松了口气，不过朱由检仍旧十分重视，说道：“道理既然如此简单，便应该广告天下。” 朱由检的第一想法就是培养专业的农人，然后下乡助民种植，帮助农民认识番物，了解番物。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以当下的条件，实在太难。 “先广发各地县衙，由当地县衙来告诉当地农人种植番物吧，然后你也抓紧教导一些农人，可以专门成立抚教队，先对京畿地区的农人进行番物种植帮助。” 徐光启赶紧点头，然后小声提醒：“臣已经在做了。” 已经在做了吗？ 朱由检愣了下，这么先进吗？ 旋即便意识到自己似乎很少看工科的呈报，当即有点尴尬，他决定之后回去得好好看看。 从工科研究院回宫之后，朱由检便翻阅工科呈报，果然在上边看到徐光启的工作呈报，也让朱由检大大感叹，尽管他身为穿越者，但是许多事情，人家虽不是穿越者但都具备着卓越才能。 也让朱由检真心提醒自己，不能再小看别人。 将工科呈报放作一旁，朱由检又赶紧看看其他疏忽了的部门呈报。 说实话，他自认为自己也算是勤政，但是再勤政，也不能完完全全兼顾所有大小事，所以一般非是内阁的重要票拟，他都是能有空才看上几眼。 而这番观看起来，朱由检也十分欣慰的放下了奏疏。 显然，大明的中央朝局在经过差不多一年的整肃发展，大致都在稳中向好，也足以见得内阁和吏部定制的考成目标是有效。 “也不知道英国公那帮人会不会弄运动会。”将奏疏放下后的朱由检，没来由想起今日英国公所求之事。 此事他是乐于见成的。 只是他不方便由顺天府出面而已，因为要花钱，如果商人们愿意花钱，他自然是要鼓励支持。 ----------------- 陕西平凉府。 晒得黝黑的周延儒将文章的最后一笔完成，便满意的复读一遍，随后轻轻吹干。 刚进门的温体仁见到此状，不由苦笑道：“周大人，你还在给邸报写文章呐。” 周延儒没看温体仁，继续小心吹干字迹，然后缓声道：“和那个姓杨的杠上了，他真是待京师时间久了，不食人间烟火，质疑起老夫来，老夫自然要驳斥他，不过这也是在这最后一篇文章了。” 周延儒看向温体仁道：“正要离别之际，员峤可有雅兴啊？不赋诗一首？” 温体仁没好气道：“没有，待在这里，心气都快磨没了，吾终日读圣贤书，感觉都没有这一年赈灾的受教多。” 周延儒叹道：“是啊，不出来时，谁又能想到人间会如此疾苦？那些个虫豸竟敢做出那等事来，若不是你我主动请命前来，这赈灾怕都不知道会赈成什么样。” 温体仁道：“还是想想怎么面对秦作栋吧，他想给咱俩摆谢别宴。” 秦作栋是平凉府的知府，这厮倒算不上坏，但是和大户勾结上骗朝廷，下欺灾民，被周延儒和温体仁巡查到这里时整个不轻。 因为识趣，在受整之后，便老老实实配合赈灾，周延儒和温体仁一看，也不想过于生事弹劾他。 “谢别宴就算了，去赴他的宴，脏了老夫的清名。”周延儒道。 温体仁有些无语，您还清名…… “那便谢绝吧。”温体仁打了个哈欠，他也不想赴宴，此番赈灾，他是真的感触良多，也挺佩服周延儒的钻研之道，距离京师这么老远，他还孜孜不倦的往邸报送文章，坚持养望。 也真是官迷如此，他日后不进内阁，温体仁都觉得不信。 “对了，赴京后呈上的奏疏你写了吗？”周延儒询问。 温体仁摇头道：“还未，思绪都还是乱的。” 周延儒道：“不是还惦记着昨日那对母子？” 温体仁叹道：“天灾肆虐，典子为生，焉能不为所动？” 周延儒笑道：“还说没有雅兴，我觉得你倒可以作诗了，记诗为念，也不枉走这一遭。” 温体仁道：“我是怕，我们一走，没了监督赈灾，这灾情便又重了。” 周延儒一愣，看向温体仁：“莫不是你还想待一辈子？” 温体仁摇头道：“哪里至于？我是想，明年若大体又是灾年，怕又得生事。” 周延儒冷哼一声：“生事又如何？御前左军而今又不远，况且，番物种子都发下去，番物耐旱，定会有收成。” 温体仁没话说了，他和周延儒的分歧便在于此，周延儒这趟自请，是单纯的搏名，恨不得赶紧结束以赈抚名义荣归京师。 他则是真心想为把灾给赈结束。 番物种子是发下去了，但是种子再耐旱也得要水，若不是他及时发现问题，组织人手挖出一批田井，怕种子种下也没有个结果。 这次秋收就是个例子，发下去的种子比例按说能有个上万斤收成，结果才区区三千斤。 比预计足足少了七成，焉成说赈灾成功？ 不过这些东西，和周延儒说也没有什么用，他也只能叮嘱还能做事的地方官。 同时他也心里决定另起奏疏禀报情况。 反正这种事，以周延儒性子，恐怕也不肯写进去的。 二人又闲聊一会儿，议定了尽早赴京，最好赶在十一月前入京。 随后，温体仁离开衙门，又亲自前往看望重病的一对母子。 在离开时，那母亲的小孩忽然出来递过了一块红薯。 “大人，多谢您请的郎中了，这个是最大的，给您吃。” 看着小孩清澈的眼神，温体仁又联想到自己即将回京，一时间笑容都带上苦涩。 他没有拒绝小孩，亲手接过红薯，摸了摸小孩的头叮嘱道：“记得要去新办的公学读书，不要钱的。” 小孩点头：“嗯嗯，读完书我就回来照顾娘亲。” “好孩子，记得也要照看田里的番物。” 小孩连连点头。 温体仁这才打算转身离开，结果小孩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愣了下，然后注意到小孩的目光放在他手上的红薯上。 温体仁意识到，自己浑不在意的东西，可能是对方最珍贵的东西。 他笑了笑，张嘴咬了口带皮的红薯。 红薯露出了泛黄的里心。 说实话，口感一般，这种红薯不算甜糯，但却能饱腹。 “这样行了吧？” 小孩这才露出笑容，松开了手。 温体仁将红薯掰成两半。 “我也吃不完，太大了，给你一半。” 他将一半递给小孩。 小孩犹豫了一下，这才接过来。 “好好听你娘亲的话。” 温体仁走出了茅屋。 他扭头看了眼，前日他在看到这对母子时，母子已经在街头奄奄一息，母亲典子求生，求的是儿子生。 这不是他见过最惨的一幕。 但是却是他最动容的一幕。 过了几日，温体仁与周延儒带着亲兵踏上了回京之途。 赈灾还未完成，但是他俩的任务已经完成，即使再来，也是别的人来了。 才发现我需要大量龙套……不管是锦衣卫，船员、间谍、商人、地方官、皇亲国戚、啥都可以写在评论区，也可以具体一下要求，比如想干啥事，我用到的话都会写，不然起点给的取名软件让我选择困难症犯了。 第一百零三章 偷运火铳 第104章 偷运火铳 天气渐渐转凉。 大同府的朔州亦逐渐能感觉到要下雪的前奏。 右玉林卫属于北方边境的要塞之一，是山西北大门之一，也是着名的“走西口”，更是与蒙古接壤的重中之地。 大晚上，徐启山便听到了敲门声。 “老徐，徐老头，是我。” 徐启山听出是生意伙伴张老四的声音，便命奴仆去开门。 没一会儿，奴仆便领着堆着笑脸的张老四进来。 “怎么样？腰好些了吗？”张老四笑嘻嘻问道。 徐启山没好气道：“好是好些了，但是耽误了时间，又花了不少钱，正发愁呢。” 张老四笑道：“愁什么？老兄弟这不是给你解愁来了？” 徐启山看了眼张老四，随后挥手将奴仆都支走，张老四还特地关上了房门。 “怎么说？又想撺掇老子走建奴那条线？”徐启山低声道。 张老四嘿嘿一笑：“你不是缺钱吗？” 徐启山沉默了一下，道：“那条线还安全呐？走一趟被发现可是得杀头。” 张老四道：“富贵险中求嘛。” 徐启山翻了个白眼，道：“划不来吧？” 就他们几个人，能运多少货物？运到的收获却是可观，建奴那边欢迎汉人商人，凡去到都给予厚利，确实比运到边市贩卖划算，但是比起通敌掉脑袋，那点利润就不够看。 收益太少，风险太高。 张老四嘿了一声，旋即便弯低身子，小声道：“那是你没找到好路子！我这有条好路子。” 徐启山看着张老四，并不信他能搞到什么好路子。 张老四道：“是真的，建奴要花高价买火铳。” 徐启山愕然，旋即像看傻子一样看向张老四：“疯了吧你？上哪搞来火铳？” 张老四道：“我都打听好了，算十五两一把火铳，到建奴那儿，按一百两收，大炮甚至能到七八百两！” “一百两？！” 徐启山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但很快，他就摇头道：“这上哪搞？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哪个边防官敢拿出来卖？” 张老四道：“哪让你从边防官手上拿？除了那些丘八，还可以管洋人买啊，杀虎堡有个徐记商行，那东家姓徐，他就认识弗朗机人，有弗朗机人的路子，可以想办法搞一搞。” 徐启山看着他问道：“真的？” 张老四道：“那还能有假？告诉你，不只是咱们干，许多商行都打算干呐！就是按二十两的成本，都划得来好吗！” 徐启山顿时心动了。 什么杀头、诛九族，在暴利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这真能行吗？不是正和建奴打仗吗？这被发现还不要老命？” “糊涂！打仗打他们的，干咱们什么事？要说，咱们发好自己得财才是正道理，没看到大同那边王爷都来占矿了，咱们运个几趟，搞多点本钱，也跑过去那边混俩煤矿，这不香吗？” “确实……一百两，建奴够狠啊，真他娘舍得给价，这就是砍头也得挣呐。” 当即他便和张老四开始商量细节。 出杀虎堡并不难，过去就是边市，卫兵都熟的很，日常都有贡银伺候着。 于是第二日，他便直接找了姓徐的东家，对方也不含糊，根本不用试探，张嘴就是二十五两一把。 二人凑了凑银子，也不贪，更不敢再拉人入伙，便认购了五十支火铳，就在火铳到时，当日便混合上其他货物打算出杀虎堡。 “徐老头？好久不见呐。” 初靠近城门，相熟的卫兵便朝着徐启山打招呼。 徐启山笑着凑过去递银子。 “这不是前段时间休息嘛。” 卫兵收了银子，笑了笑：“听说你腰不好？少趴女人身上自然就好了。” 几个卫兵哄笑。 陪着卫兵说了几句，徐启山和张老四以及几个随从便带着货车出了关。 随后便入蒙古，直奔沈阳。 经过长途跋涉，几人终于跟着大商队入了盛京。 不过此时莫名其妙，总让他们感觉有股子肃杀之气。 “咱们直接去找金人的市卖？”徐启山将刚刚进城被金人检查过的火铳随手丢到货车之上，问道。 金人对待商人厚待，尤其是涉及到火铳，有专门对接的，但凡是夹带有武器都可以统统对接一口吃下。 省去他们其他货物还得另外售卖的麻烦。 张老四瞅见了汤摊，道：“不急，先喝完牛肉汤暖和一下，他娘的，这边还是冷。” 二人拉着货物凑过去。 “客官要点什么？” 张老四看了下自己这边人头，张口道：“两碗牛肉汤，六碗羊肉汤，再上点馍馍。” “好嘞。” 店小厮动作麻利的开始盛汤。 “诸位客官进来坐着吃。” 张老四道：“不用，就站着就行，不进去了。” 说着，他扭头看向其他人：“事急，吃完汤赶紧办，办完趁着天，还得赶回去趁年节。” 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纷纷端起肉汤就着馍馍吃了起来。 很快，吃完过后，几人便推着货车循着大道走。 店小厮目送着他们远去后，笑容也渐渐收敛，然后迅速转回后房小院。 他找到了老板。 低声道：“刚刚来了批商人，山西口音，货物上有火铳。” 老板愣了下：“当真？” 店小厮道：“我不会看错，他们就那样堂而皇之丢到货车上，都没有遮掩，其他货物遮的严严实实，估计也都是火铳。” 老板破口大骂：“贼商人！竟然敢干这诛九族的事！金人才颁布了高价收火铳，他们就上赶着送死来！此事重大，不能这样下去，前几日不是还有那边的商人送来了几个匠人？假以时日，后果不堪设想！” 店小厮道：“该如何做？” 老板道：“想办法传递信息，先传给李指挥使。” 店小厮赶紧点头。 ----------------- 盛京皇宫内。 黄台吉把玩着火铳，问道：“一共几支？” 范文程小心回答：“五十支，不过他们要价一百两一支。” “给他们，当是千金买马骨。”黄台吉平静说道，“日后若有汉人商人来送火铳，都统一给一百两一支，如果能弄来可以制作火炮的匠人，重赏。” 范文程赶紧应是。 黄台吉捏了捏火铳，询问道：“这种火铳和明人手上的比，有什么不同吗？我看制式上，和我们缴获的火铳不太一样。” 范文程赶紧解释：“是有不同，明人乃仿造，您手上的据说是那些商人从弗朗机人手上买来的。” 黄台吉询问：“听说明人有一种不是用火绳的，乃叫自生火铳？” 范文程道：“对，有这种。据说是明人自己改良，不过尚未大规模装备。” 黄台吉叹了口气，目前大金，就是缺乏这样的火器。 他将火铳递给范文程，吩咐道：“拿去工坊，让那些工匠拆解，看看能否仿制。” “是。” 范文程赶紧应道。 但是心里却觉得难度极高，毕竟以当前大金来说，无论是国力，还是各种匠人、矿产资源，都不支持仿造，即便是仿造出来，也无法做到像大明那样大规模批量生产。 毕竟当前，连三眼铳都无法做到批量仿制，连一个营都装备不起来。 “大汗，旗主们已经都到了大政殿。” 这时候侍卫过来禀报。 “嗯。”黄台吉点点头，转而看向范文程：“你多费点心。” “是。” 小心目送黄台吉去大政殿后，范文程这才提着火铳离开。 黄台吉步入大政殿。 今日的大政殿不止是旗主，还有着诸多小旗主、都统甲喇额真，是一次十分重大的会议。 因为黄台吉要调整八旗。 这也是整个盛京为何肃穆的原因，为此这次巩固权力的大会，黄台吉做出了极多了后手。 他这次调整，并不是为了和谁商议，而是决定。 随着他出来，众多旗主、甲喇额真纷纷行礼，他示意免礼之后，便缓缓入座。 “此番出击察哈尔大胜，诸位功不可没，掠来的人畜分配大家也都过目了，可有异议？” 各旗主还未说话，豪格便已经主动出列：“回大汗话，没有异议。” “很好，希望这次大胜不要让你们产生骄纵心理，眼下，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没错，我有意调整八旗。 本次的八旗调整，经过深思熟虑，也是经过此战过后，我目睹而来的结果。 现在，公布我的想法吧。” 黄台吉侧头，当即一殿官便举起一满文旨意当众朗诵公布。 本次调整，其实并对其他旗主没有做太多的削弱。 其一便是早已经失去掌控镶白旗的名义上旗主杜度免去旗主之位，其人编入镶红旗岳托旗下。 之后，便是改色。 黄台吉的正白旗变成了正黄旗，镶白旗变成了镶黄旗，原来的旗主也从杜度，变成了皇太极的儿子豪格。 而多尔衮三兄弟掌控的正黄旗变成了正白旗，镶黄旗变成了镶白旗。 这并未触及太多人的利益。 比起先前的八旗调整削兵增兵，这次显然温和了许多，而表达的政治态度也更加明显，那便是黄台吉要让自己的汗位继承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所以调整后的八旗，便是： 黄台吉领正黄旗（25牛录）； 豪格领镶黄旗（15牛录）； 多铎领镶白旗（35牛录）； 阿济格、多尔衮领正白旗（30牛录）； 代善领正红旗（25牛录）； 岳托领镶红旗（26牛录）； 莽古尔泰领正蓝旗（21牛录）； 阿敏领镶蓝旗（33牛录）。 “大致便是如此，你们可有反对？” 在宣布完了八旗调整后，黄台吉询问。 没有人有意见。 因为其中看似损失最大的杜度其实早就只剩下挂名，而且没有人会在乎他。 杜度也不觉得自己会委屈，他父亲早死，他现在还能活命并且没有被赶出八旗系统，便已经感激不尽了。 多尔衮倒是心里隐有不舒服，但是也没有傻到说出来。 “既然没有人有意见，那便开始赏功，多铎讨伐多罗特部有功，赐号‘额尔克楚呼尔’。” “豪格讨伐多罗特部有功，赏金银万两，不参与本次人畜分配。” “……” 陆续赏赐之后，算是彻底定下了本次攻打察哈尔部的结束。 随后便是开始商议下一阶段的目标——攻锦州。 代善顿时冷哼一声，果然，黄台吉还是想通过战争胜利来不断稳固地位，这次出击察哈尔两日而归，终归还是让黄台吉需要更大的胜利来巩固。 所以黄台吉的计划不仅仅是要夺回义州，也不仅仅是将明人赶回大凌河，而是要彻底攻破锦州，触及山海关，进行南下劫掠才算是成功。 对此，代善并无意见。 甚至乐于见成，只要黄台吉能继续带着大金走向胜利，他不介意继续称臣。 但是有宁锦之战在前，现在明人又研出针对重骑兵的方阵，他更好奇黄台吉会如何做。 但随着黄台吉逐渐说出计划，代善表情也越发凝重了起来。 而另一边，夜深下值，范文程回了自己的府邸。 他往常般将自己关入书房，正要照常般梳理事务时，他忽然间绷直了身体。 他目光骤然看向书房深处的柜子，那里有烛光照射不到的阴影。 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范先生，不要紧张，没有恶意。”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出，阴影处忽然出来了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范文程霍然起身，就欲要喊人。 黑衣人却不紧不慢来到了范文程面前。 此时范文程才注意到黑衣人带着面罩。 “我怎么进来的，您应该不会想知道，至于我是什么人……” 黑衣人忽然笑了笑，道：“想要策反你的人。” 范文程惊愕道：“你是明人？” 黑衣人拿出了一块令牌，道：“货真价实的锦衣卫。” 范文程顿时气血上涌，道：“你就不怕我喊人？” 黑衣人道：“您应该知道的，我能无声无息进来，自然也能让您开口前，毫无痛苦的死去。”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对方离的实在过近，他不敢赌对方能否伤害自己。 “你想做什么？锦衣卫连盛京都能渗透了？” 黑衣人笑道：“建奴不也往京师派有人？国与国之间，混进来谁，又有谁在意？” 范文程道：“你不会真想策反我？” 黑衣人道：“为什么不呢？你在这里如履薄冰，黄台吉看似看重你，但你至今未进中枢，你看，这不是很有意思？黄台吉利用你，想让大金学习汉文化，但实际上，满人就是满人，他们看不起汉人。” 范文程冷笑一声道：“那我在大明又何曾有过厚待？” 黑衣人道：“我这不就是来厚待您了？” 范文程道：“不要痴心妄想了！” 黑衣人笑道：“没有什么是痴心妄想，初次接触，我自然不会觉得你就一定会同意，如果你一口答应下来，我反而会觉得有诈，大明和建奴之间，最终还是要战场上见真章，您也用不着急着拒绝我，身为汉人，给自己留条后路不好吗？” 范文程没有说话，只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提笔，在范文程的桌子上写了几个字。 “慢慢来，等局势明朗了，你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可以来这个地方找我，我是东家。” 写完地址，黑衣人将笔一放。 “当然了，您也可以通金兵，让金兵来抓，都可以，就看您的选择了。” 黑衣人说完缓缓走到窗边。 “好了，就这样吧，希望我之后看到的不是金兵，再会。” 说完，便欲攀窗，结果又停顿了一下。 “对了，忘了告诉你，以后如果不想我来打扰，你最好换个地方做书房，这带窗的，可不安全……” 话音落下，黑衣人便扑飞出窗。 范文程见状，连忙过来张望。 夜幕中，窗外哪里还有人影。 范文程咽了口唾沫，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赶紧回到桌上，看了眼桌上的地址，伸手就要擦。 结果又顿住。 此事，要不要禀报。 范文程眯起眼来苦想，他现在生活还不错，他没有想过判出大金的想法，但是问题又回来了，那黑衣人第一次能找上门，保不齐就有第二次。 对方留下来的地址，未必是真。 反而是自己一旦禀报，不管真假，都会让自己陷入金人的怀疑当中，甚至会因此会短暂受到监视，乃至差遣都会被剥夺。 这是不妥当的，自己甚至连黄台吉的信任都只是片面的，只因为黄台吉礼遇读书人，他才得以在文馆闲差，虽然参与过西平、入广宁的攻击，但那也是在努尔哈赤时期，如今自己倘若真陷入了这种被锦衣卫接触过的境地中，以黄台吉的性格，他难以保证自己还可以像先前那般。 一时间范文程竟觉得有些棘手，最关键的是，对方并没有逼迫自己，且说的一句话戳中了他。 留条后路。 大金之后会有事？ 大明真会打过来？ 范文程不信。 但再不信，联想到那个局面，他也不得不谨慎。 作为最先投靠努尔哈赤的那批投机者，范文程一直都把小心谨慎刻进骨子里。 犹豫再三，他伸手擦掉了桌上的笔迹，打算隐瞒住此事。 除非，他亲手抓住这个黑衣人，亲自处理，将影响降到最低。 隔日，他便亲自带人前往地址周围，发现是一家卖糖水的店。 他遣人过去买一份糖水。 却只看到一男一女在忙碌。 那男的年纪很小，显然不是昨晚上的黑衣人，体型相差太大。 这让范文程无比警惕，也无比惊讶。 这意味着对方很可能是团伙，这个店就很可能是个窝点，只是……盛京竟然被渗透成这个样子？ 范文程越发小心谨慎，他开始调集这家店的信息，却发现这家店是满人所开。 难道……那人真给的是假地址？ 范文程心中犹如压上了一块重石。 第一百零四章 运动会设赌 第105章 运动会设赌 天气转凉。 周延儒和温体仁都得换上冬衣，才能继续赶路。 “依路程，明日便可以入京了。” 温体仁点点头：“还行，不过今年这雪好似也要去岁一般晚。” “下去走走吧，这骨头都感觉快断了。” “嗯。” 二人喊停了马车，走下官道来，便闲暇般观起风景。 他们所在之地已经是京畿地区，距离着京师不算远，也不算近。 只是比较让他们意外，官道上除却货来货往，亦有着不少行人朝着京师方向走去。 “许久未回，京师似乎都比以前热闹了。” “这都还未进城呢，城外便如此多人。” 周延儒温体仁二人互相看了眼，出于对事物的敏感性，二人当即便拦下了一个赶路的行人。 “老乡，这是赶着去哪？” 那老农看了眼周延儒和温体仁，见二人穿着体面，旁边还有着马车和带刀仆从，当即乖乖回话。 他回道：“健体会开了，咱去凑凑热闹。” “健体会？什么东西？”周延儒皱眉。 他从没有听说过有这种东西。 老农挠了挠头，道：“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解释，就是比赛，强身健体……赢的有头彩。” “头彩？”周延儒更迷糊了。 “二位爷，还有什么问的没？”老农小心问。 “没有了，你去吧。”周延儒也不好意思揪住老农不放。 老农走后，温体仁询问周延儒：“您听说过健体会？” 周延儒摇头。 “这么多人难道都是去那个什么健体会？” “咱们要去看看吗？” 周延儒犹豫了一下，道：“反正是顺道，便去看看。” 二人又回到马车，然后让仆从护卫跟着人群。 没一会儿，便来到了一个庄子。 庄子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各处皆是小贩的叫喊声，犹如一个集市一般。 马车进去不得，便有小厮主动上前说要停在马廊。 周延儒和温体仁便只好下了马车步行。 “这庄子有些眼熟，好似英国公的庄子？” “没错。”温体仁也点头道，“这到底什么名堂？为何这般热闹？” “这还用说？遣人问问便是。” 随即，周延儒让几个护卫去问问清楚顺便买下一些报纸。 没一会儿，护卫还未回来，周延儒和温体仁便撞见了几个熟人。 同僚相见自是一番寒暄客套。 客套完了之后，周延儒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僚道：“这就是昔日后宫办的运动会，英国公和一些商人求得了皇上恩准，民办起来，召集了一些愿意参赛的，场面也有点意思，在各个报上打足了广告，所以便如此热闹，我们也是过来凑凑热闹，看看情况。” “原来如此。” 温体仁和周延儒恍然点头。 随后二人谢绝了同僚相邀宴请，待到护卫回来时，周延儒和温体仁寻了个摊位坐下，开始看起报纸。 他们离开时，尚未解除报禁，所以一直都没有了解京师的变化，如今回来自是要好好了解一番。 打开几份报纸，发现都差不多是模仿邸报的样式，和邸报不同的是上边有着许多广告，最当先的头版，便是这健体运动会。 着重了许多笔墨来书写，且一眼便看出是无脑吹。 “倒是没想到这健体运动会如此轰动。” “英国公倒是办了一件好事。” “不过……你看那边……”温体仁忽然提醒周延儒。 周延儒朝温体仁指的方向一看，只见不远处沿街的许多商贩支着赌摊，乃是让民众来猜参赛者中谁会晋级。 周延儒登时皱起了眉头。 二人马上不动声色站起来，然后让侍卫不要跟着，二人凑过去看。 只见商贩一看就是举办方的人，穿着举办方的统一服饰，他们身旁有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明日举办的比赛项目和参赛人员。 “就说这一十一号，他身高七尺，动若惊兔，且观他上一场比赛便知道他的实力！乃是强有力的头彩竞争者！所以明日比赛，他很有可能成为跑进前三十，晋级下一轮！这是其一，还有这边位二十一号……” 商贩绘声绘色的讲着，民众们听得津津有味。 唯独周延儒与温体仁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而他们不远处的阁楼之上，勋贵们也在进行着令人愉悦的下注。 “我看十三号可以。” “十三号算个屁，上一场比赛他脚就受伤了，明日必不可能晋级。” “小道消息，不要买十号，昨夜我令人带他去了趟勾栏，他今日都够呛能起得来，明日能不能来都是问题。” “哈哈，你小子够坏！” 而在阁楼往下，便是众多商人齐聚。 和勋贵们乐此不疲的讨论比赛，下注比赛不同，他们个个都眉开眼笑。 “诸位，没错吧？我说了必能挣钱！现在我都后悔只需十个铜板就能参赛了，放现在，估计五十个铜板都有人愿意掏。” 张嘉颖表情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起初还以为参与的勋贵王爷老板太多，会分薄利润，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且不说单单报名费就能赚上一笔，就连整个庄子划分出来的各个摊位，都可以说是日赚斗金，这样子的比赛，报名者众多，观看者也不少，为了吸引更多人下注，他们甚至都临时把门票价格下降。 就现在的比赛安排，少说也能延长至年前，这样赚个盘满鉢满是完全没有问题。 最重要的还是背景通天，公爵王爷站台，那挣起钱来就是这么肆无忌惮。 “赚钱是赚钱了，但是这样真的稳妥吗？” “有什么不稳妥？皇上都恩准了。”张嘉颖一点不担心。 但还是有商人隐隐担忧：“官家历来禁赌，虽然放现在都不怎么追究了，如此大场面，未免不会引来廷官弹劾，到时候怕就出事。” 张嘉颖笑道：“管它呢，趁现在能赚一日便赚一日不是？天塌下来，不还有勋贵王爷们顶着吗？” “这个倒是。” “来来来，先喝一杯，喝完了，就得干活了，下午有比赛，得盯着赔率。” “来来。” 就在众商人干杯之际，街道上的温体仁和周延儒已经面无表情的离开了庄子。 “你去，赶紧回京师去报顺天府来抓人。”离开庄子的时候，温体仁专门遣了个侍卫骑快马先回京师。 周延儒却犹豫道：“事涉及宗藩勋贵，是不是得小心一些？” 温体仁道：“若是没碰见便罢了，可那一条街都专设赌局，熟视无睹难免自欺欺人，如此运动会，还强身健体？分明是引诱百姓争先竞赌，害人害己，不办也罢。” 周延儒迟疑道：“可涉及宗藩勋贵，顺天府未必会出面。” 温体仁笑道：“那不正好？连着顺天府一起弹劾，正该让他们都知道，周大人回来了。” 周延儒一听此言，也不禁笑道：“你这话里，怎么感觉我不像个好人一般。” 温体仁道：“方才碰到的几个同僚，怕也是为赌而来，难怪他们见到我俩，会有那副神色，还假模假样邀请我等赴宴。” “算了，本想在驿站休息一夜从容回京，现在看来，还是得尽早回京。”周延儒道。 温体仁明白他的意思，早点回去，把刚刚的事情写成奏疏。 也算是给他回来的第一个舞台秀。 顺天府衙门。 刘宗周挑了挑眉头，询问：“确定是周延儒的护卫上报？” 府丞赶紧道：“回堂官大人，那人确是如此说。” 刘宗周沉默了一下，道：“肃赌乃职责所在，又在辖区，你且领人去封停运动会。” 府丞一听，顿时为难起来。 谁都知道这运动会背后都是牵涉王爷勋贵，甚至皇上都御批恩准，府尹如此让他带人去封停，岂不是犹如推他如火坑？ 府丞十分为难，这为府尹可不一般，虽然是新任顺天府尹没多久，但是手腕俱在，性格刚烈，甚至还是学说名望深厚，他也是开罪不得。 刘宗周像是看穿了府丞所想，笑了笑，道：“且去吧，去了，才能让顺天府独善其身，不去，那才是会被牵涉其中，周延儒回来这一趟，便是想借此事立个威风，且由他去，我们做好自己便可，依律查封赌摊、封停运动会，其他的由着他们去弹劾。” 听府尹如此解释，府丞内心稍安，瞅着不像是要整自己，便领命而去，自然以防万一，他也不会出面，乃是再次分发下面。 于是一队人马便迅速出发。 直接赶到举办运动会的庄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始封庄赶人。 民众四散而逃。 商人们一见顿时都慌了。 “不是说没问题没问题的吗？怎么现在官差都来了？！” 张嘉颖也努力保持镇定：“不要紧张，不要慌张，赶紧！赶紧去问问那些勋贵和王爷……” “不好了，王爷们和勋贵看到官差时，都已经先走一步了！” “什么？”众商人惊愕。 张嘉颖也愣了。 这时候外边小厮急忙忙冲进来。 “东家……官差说了，要封停整个庄子，终止运动会。” 张嘉颖有点懵。 “封停？开什么玩笑！” “投入这么大，封停咋搞？” “怎么会如此？那领头的官差是谁？” “是不是有谁在搞我们？” “娘的不是说好皇亲国戚撑腰吗？这会儿全他娘跑了！” 张嘉颖沉声道：“我们得出面了，我们是获圣上御批恩准办的娱乐民众健身运动会，怎么能封停呢？” 正说话间，便已经有一股官差推门而入。 “你们这谁话事？” 领头的官差面色严肃发问。 张嘉颖凑过去：“我们到底违了哪条法？我们是获皇上恩准的！” 官差听闻此言，冷笑一声：“皇上有恩准民办运动会，可没有恩准让你们设赌。” 张嘉颖赶紧道：“赌摊我们可以撤下来……小哥通融一下如何？你看，这事情也没有必要弄的这么僵不是？” 其余商人也一应凑过来，有的已经拿出了银子。 官差见状，道：“这可不行，我接到的上头命令，怎么通融就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现在你们得出个人跟我回一趟衙门。” 众商人一怔。 随后便是面面相觑。 上头命令？ 是哪上层？ 张嘉颖还在想的时候，他已经被众人推出来。 “就他是吧？来走一趟。” 张嘉颖恍过神来：“哎……不要！怎么回事？怎么抓的我……” 但显然为时已晚，张嘉颖被官差直接带走，整个庄子也一下子清空，贴上封条。 ----------------- 朱由检现在很无奈。 因为朱燮元坚持闹请辞。 朱燮元是个能将，尤其是镇压土司方面，没有任何异议。 但是结果在奢安叛乱的平定，四川诸将被认为功劳最多，但在处置川贵之争时，朱燮元却偏袒贵州诸将，因此受到四川巡按御史马如蛟的弹劾。朱燮元遂极力请辞。 这个请辞，朱由检自然是不准的，他亲笔写回信挽留。 说实话，关于朱燮元的官职是已经到顶了，依原身历史起复朱燮元时，便已经是兵部尚书，总督云南、贵州、四川、湖广、广西军务兼贵州巡抚。根据之前的功劳，进官少保，世荫锦衣卫指挥使。 这样一位资历堪称准入阁标配的元老闹离职，朱由检就只能温言温语充分发挥皇帝魅力来挽留了，还用了新置的军机处来给他参赞机务，许他入军机处。 仍让他坐镇经理一切土司事务，然后日常军机大事抄送他一份。 说实话，这样的一个人物，依后世的评价，那也是顶级的，如果不是真的特别夸张的错误，朱由检都绝对不会动他。 将这件事处理完之后，朱由检才松口气，王承恩便端着一份公文前来。 “又是什么事？”朱由检当即就感觉到头疼了。 他忽然理解神宗为什么喜欢宅了。 王承恩小心答道：“乃是皇田的收录，今年稍有欠收……” 朱由检愣了下，接过来过目。 这不过目不知道，合着最大地主竟是他自己？ “两百万亩……” 这个惊人数据，有点让朱由检都恍惚了。 但一看收入，朱由检便有些想笑。 “把历年的皇庄账册拿出来给朕看看。” 朱由检心中已经逐渐燃起了火，他大概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皇庄兼并，应该是一直都有。 然后都是由太监来管。 那么其中经手贪墨、暗箱操作，历年下来，可不要太多。 很快，王承恩迅速端来了账目。 朱由检随意翻看，便心中了然。 这些皇庄，大多都是京畿地，中间不知道赏赐给过多少衙门，又收回了多少地，有好些从勋贵那赏出去，然后后面又购置回来，又有诸多兼并般土地，零零散散，反正就跟一堆烂账似的，根本分不清。 朱由检由衷感受到了田多的烦恼。 而且也感受到了什么叫皇权，皇庄也是要交税的，但是却是入内帑…… 这一时间，朱由检感觉到一阵羞愧，那自己在御花园开辟出来种植园的举动算什么…… 真成怪癖了。 朱由检继续翻阅账目。 皇庄一年比一年算是增加的，但是收入，却是一年比一年低。 “都是烂账。”朱由检将账本丢到一旁。 他看着王承恩道：“清丈吧，把土地清丈一遍！该清退的清退，结果出来后再告诉朕，从明年开始，一半田都改种番物。” 王承恩赶紧领旨。 “还有，再传旨给各处宗藩，要求他们自行管业的田亩起码要有三分之一种上推广的番物。” 王承恩再次领旨。 待到王承恩走后，朱由检再次看向账目。 接下来，就得继续对宗藩出手了。 清退宗藩兼并的土地，这也是势在必行的。 现在既然都逼着他们进入了海事会，彻底取消了他们的收税权，那么就要再彻底的从他们手上把兼并来的土地给分出去。 下午。 内阁便请求觐见。 当他们都来到皇极殿行过礼后，范景文便递上了奏疏。 “赈抚使周延儒弹劾以英国公为首的勋贵假借运动会之名，开设赌博，引人歧途。” 朱由检愣了下。 周延儒温体仁回来了？ 怎么回来就说这个事情？ 朱由检示意曹化淳将奏疏拿过来。 然后便翻看起来。 一看之下，朱由检就头疼起来了。 好嘛，这就是民办的弊端。 我还想着英国公成熟持重，怎么就这么办事的？ 居然玩的这么花，这种玩法，真是无师自通。 朱由检扣下奏疏，沉声道：“朕知道了，先行查封这些赌摊，将运动会停办。” “正是此理，顺天府已接举报，封停此运动会。” 朱由检点点头，这个事，还得等英国公过来给自己一个交代再说。 范景文又上呈公文。 “还有一事，乃兵部接到辽东战报，建奴八旗有做调整。” 朱由检愣了下，道：“什么调整？” 然后便是颜色对调，杜度下台。 这都是无关紧要之事，倒是接下来王象乾说建奴有可能犯边比较重要。 “如今关宁军大多奔赴义州，意欲固守义州，但是依臣之见，最好还是修复大凌河所损关口，有备无患。” 第一百零五章 顺天府介入 第106章 顺天府介入 朱由检却皱眉道：“消息真切吗？一切既然早在军机处有议案，便尽量减少这种支出，何况，大凌河既然被建奴踏破过，靡费巨额军需支出只稍缓建奴脚步又有何用？不能老思虑固守之态，卢象升言及过辽东局势，也俱有应对之策，倒是登州火器何时到位？” 王象乾回道：“第一批自生火铳已经发出辽东，但是东江那边也在催要。” “慢慢来，一批一批来吧，这东西急不来。” “是。” 结束短暂的会面之后，朱由检回到了后宫，便见到了满脸担忧的周皇后来为运动会请罪。 “妾身有罪……” “怪不了你，都是英国公的错。”朱由检自然好生宽慰。 “妾身惶恐，懿安皇后听说此事，亦是寝食难安。” “没事的，更不怪她，牵连不了你们身上的，此事出发点是好的，只是没想到英国公如此敛财，稍不注意，就这么胆大妄为，此事交由朕便是了。” 话音才落，便有宦官小心禀告，乃是几位王爷以及英国公为首的勋贵们请求觐见。 “快晚上了，不见，让他们明天再来。”朱由检道。 “是。” 宫门外。 宦官告知了皇上的原话后，除了英国公仍旧脸色平静，其他勋贵王爷皆是惶惶不安。 “英国公，此事如何是好？” “是啊，怎么好端端会引来周延儒这条臭狗弹劾！” “好端端？”英国公嗤笑一声，扫视了他们一眼。 “好端端？真是搞笑，你们设立赌局时，怎么不告诉老夫一声？现在事发了，老夫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叫好端端？” 几个勋贵羞愧低下头。 还是一王爷缓和道：“这种事，谁也不想发生了的，哪料到那些商人如此胆大妄为？孤早说过，要控制一下规模，不要做那么多广告，现在好了，一闹大，果然便有弹劾。” 王爷一副十分有经验的样子。 看的几个勋贵恼火，你这么得意干什么？好像你没参与一样。 英国公平静道：“好了，都先回去吧，明日老夫自会进宫请罪，不用围在这里。” 听到这话，几名勋贵倒是松口气。 唯独三个王爷还是愁眉苦脸，他们好生求着英国公。 “这事您真得帮帮，我们参与，但是我们是真不知道会有这种事，当初那些商人拟定的计划书也没有说要设赌，真要有，我们都没准不参与了。” “就是啊，我们只是拿钱出来投资，真不知道情况。” “您可千万要帮帮我们，我们可不想进宗人府，三万两赎罪金啊！” 几个王爷声泪俱下，前段时间那个在街上尿了泡尿的宗藩就是给逮进了宗人府，要么交三万两赎罪金，要么在宗人府坐十年牢。 想想都恐怖，他们都不过是群王，一下子掏三万两，那真是要老命，海事会的保证金他们都欠着呢。 张维贤被说的有点烦，你们不知道？可能吗？ 老夫才是真的不知道！ 老夫才是真正倒了血霉，只提供了场地，本只想小赚一笔银子，结果现在倒好，小心谨慎了一辈子，到头来搭进去了。 不过张维贤也没有说什么重话，还是好生宽慰让他们都先回去。 事情其实并没有多严重。 这个事根本还是皇上首肯了，倘若真重罚，那皇上脸往哪放。 所以张维贤心里倒是没有多少担忧，只是觉得自己凭空被这些商人给泼了污点，让他十分恼火。 第二日。 英国公再次请求觐见。 这次获得了恩准，他可以进宫觐见了，一进来到皇极殿时，他便跪地口称请罪。 “臣有罪……” “有罪？当然有罪，朕记得你过来请朕恩准民办运动会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吧？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英国公赶紧道：“皇上明鉴，此事，确实是臣之罪，臣请办运动会，且未能起到监督之能，让商人胡来，以至于滥开赌坊，造成恶果。” 朱由检觉得有点好笑，好嘛，先说自己有罪，这会儿倒是辩解成失察之罪了，老狐狸倒是真滑溜。 “那你知道，昨日继周延儒弹劾之后，今日朕收到了多少封弹劾你们的奏疏？” 英国公伏地道：“臣有罪……” 朱由检有些腻歪，这老油条老是这么请罪，让他都没有半点愉悦感。 “行了，不要动不动请罪。”朱由检道。 英国公道：“臣确实有罪，臣蒙受皇恩，领御军提督一职，事务繁忙，导致失察此事，让商人酿成恶果，一应弹劾，自由臣所担，臣请辞御军提督。” 朱由检闻言犹豫了一下，竟一时分不清这是英国公的以退为进，还是英国公特地让出御军提督一职来换取这次事件的平息。 按说这次事情不大不小。 以他的性子，最多也只是敲打一番，然后让顺天府介入，将运动会进行下去，不至于场面太难看了。 只是这英国公不像按常理出牌，自己还未敲打…… 他就开始请辞。 朱由检有点心动，但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暂时仍由英国公担任御军提督比较好，英国公谨小慎微，又是勋贵中的砥柱基石，就这么放过他，未免太可惜。 何况，这个位置，最好还是以勋贵担任为主，但是其他勋贵哪有英国公这么让人放心？若不任命勋贵，那任命谁来担任？ 袁崇焕？ 他倒是合适，只是都压了他一整年，不差在现在。 “英国公此言差矣，御军还得劳您稳重把持，不过是一涉赌之事，怎能因小失大？况且，运动会涉赌，这也是朕没想到的，朝廷所劾也不过是借运动会设赌，但是运动会这种比赛，即便是禁，也难以禁绝。 这样吧，运动会之后由顺天府介入，设立彩金，彩金定额，名曰体彩，一应收入，课税之后便投入到民间健身设施当中，这样一则怡情之举，让大家看比赛看个高兴，但也不至于以此沉迷导致家破人亡；二则也算是支持大明的强民之业中，如何？” 英国公赶紧谢恩：“谢皇上恩典。” “也别急着谢，日后若有第二届，第三届，都应当与顺天府介入，凡不法之勾当必须要杜绝。” 英国公赶紧道：“臣谨记。” “去忙吧。” “是，臣告退。” ----------------- “就这样完了？” “皇上亲自处置出来的结果，不就是这样完了？” 宅邸内，周延儒心中有点可惜，他本还想着继续借题发挥，牵涉到廷臣参与，然后再掀起京察，这样才不枉他重新回到京师。 不过到底只是闲棋，针对的又是老对手勋贵和王爷，这些天生具备恩宠的人，虽然很敏感，很容易弹劾，但只要不是触及太过夸张的罪过，也不太会失去圣眷。 何况如今圣上贤明，周延儒还真不敢追着不放。 倘若换个性情比较易于摇摆的皇帝，他还能赌一赌，但是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当今圣上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那他追着不放，反噬的就会是自己，要知道这位皇帝可是敢于专横独行的，虽然未曾真杀过大臣，但是肃贪时的手腕，可是会让人遍体发寒。 周延儒道：“此事便罢了，明日老夫回吏部衙门交差，且看以后再说，朝中可还有什么事？” 这时候，下官小心道：“有一事倒是值得一提。” 周延儒道：“什么事？” “乃是不二公范景文的事情，据说范老太爷已病重，卧床不起。” 说着，那下官咳了一声，低声道：“估计快不行了。” 第一百零六章 大将军炮1 第107章 大将军炮1 一旁的温体仁闻言，默然一会儿，喟叹道：“真是世事无常啊。” 他自然知道这位下官说这个事的目的。 倘若范老爷真不行了，去世后，那么就意味着范景文需要去位归乡丁忧三年。 而一旦身为阁老的范景文去位，那不就意味着朝局变动？ 而刚刚赈灾归来的周延儒又搞了一出弹劾勋贵设赌的事情，可谓是风头正盛，正当是补位热门。 但这到底是涉及到一位阁老的家人，不可能真明说什么。 所以周延儒也只是跟着喟叹几声。 他心里虽然活络起来，但也知道，这种事，是真得看圣眷。 因为内阁四阁老的格局，他也是可以的。 皇上既可以在范景文去位后补充一员，又可以不补充，都是全凭一念之间。 再说，即便补充，那也是得看皇上中意谁，廷议他也不是唯一一个能入阁的，那么多三品候着呢，没准皇上又行一次多级跳的戏码，从哪个旮笪拿出一个人来，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在去年底便有先例。 先前对这种破坏朝局的事情大家都无可奈何，更别提现在皇上已经彻底拥实了皇权。 所以当前，有一次面圣述职的机会，最终还是要看自己面圣的表现，要争取皇上对自己的看重。 送走了同僚后，周延儒便开始思考从哪破局合适，他毕竟久离京师，错过了诸多事情，虽说他每期邸报都看过，按说真正大事来说，他不太可能错过，但是具体的政治事件都是隐藏在细节之中，就邸报那些一句话带过的报道，他真拿捏不准。 而此时，辽东义州城。 卢象升专门来迎接了登州送来的一批物资。 “五百支自生火铳，差不多可以装备其一支千人火器队。” 卢象升很高兴，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盼来了这批火铳。 他拿起一支掂量了一下。 一旁的朱梅十分好奇询问：“据说不畏风雨，这要怎么点火？” 卢象升解释道：“不用点火引燃，像这样，填充火药，扣动扳机即可。” “我来试试。” 朱梅跃跃欲试，他本身旗下便有着一支火器队，虽然目前整编进入了卢象升的方阵当中，但是不妨碍他对待这种火器是呈积极态度。 他熟练的装填火药，铅弹，不远处的士兵已经摆好了靶子。 “然后不用点火，直接扣发即可？” 朱梅摸索了一下，想要扣动扳机，结果发现扳机极其紧，一扣之下他竟没能扣动。 “奇怪。”朱梅疑惑。 卢象升道：“要用力，说是这批自生火铳，都得用力扣动扳机，这样龙头的重锤才能击发里边的燧石引火。” 说着，卢象升将一旁随自生火铳附送的一本说明书递给朱梅看。 这是毕懋康所着的《军器图说》。 “你看，上边写了，‘铳遇风雨不便，凡铳必先开火门，乃可对敌举放。往往有被风雨飘湿而不能一发者，有未及照星而误发者，须将龙头改造消息，令火石触机自击而发药得石火自燃，风雨不及飘湿，缓急可应手’。” 一旁看着祖大寿也来了瘾：“我来试试。” 他接过朱梅手上的自生火铳，然后瞄准，用力扣动扳机。 砰。 成功发射，靶子应声震动。 祖大寿当即惊喜万分。 “不错啊！有了这种自生火铳，不仅雨天亦能使用，便是用作警戒时，也无须再像以前那般被动了。” 在以前，用火绳枪夜间警戒，火绳枪手无法在火绳点燃时长时间保持戒备，因为火绳一烧完就不能击发了；如果不点燃火绳警戒，则一遇到紧急情况再点燃火绳就来不及了。当然，戚继光也介绍了紧急时的处理，那就是不系上或点燃火绳，直接用引火物点燃药池中的火药，但这样就无法瞄准，只能在敌人距离非常近时才有效。 现在这些方面上使用自生火铳就方便多了，作战性能大大提高。 朱梅道：“先前，火铳不利于近距离埋伏袭击，只因夜晚有燃烧火绳的光和火绳独特的气味暴露，现在这点不需要担忧了。” 自生火铳解决了火绳枪的许多痛点，只是唯一缺点，就是需要扣动扳机时的力道要更加大，因为要与弹簧角力，不过这已经是属于制作工艺范畴的问题。 随着制作成熟，这些小问题都会迅速得到解决。 卢象升道：“总之，毕院士实乃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不愧为院士。” 祖大寿略微感叹：“现在主要缺点在于，五百支太少，若是能再多些便好了。” 朱梅好笑道：“是，依你之见，最好配备全军。” 祖大寿莞尔一笑：“若是能配备全军，我现在马上便可领兵杀进沈阳。” 吴襄道：“此等国之重器，怎么可能配备全军，连御军都做不到全员配备，跟别提我们了，单是现在这五百支能给与咱们，怕也是皇上看重辽东局势的缘故，各地各军不也都在等着这种新式武器。” 卢象升道：“好了，别只看火铳，还有一个大家伙呢。” 这话引起祖大寿和朱梅以及吴襄的好奇。 “什么大家伙？没看到啊。” 吴襄机敏道：“莫不是火炮？” 卢象升笑了笑，对旁边士兵下令：“抬出来吧。” 随后士兵便快步走入了仓库。 随后六七个士兵艰难的推着一个大东西出来，大东西上还盖着红布。 “红夷大炮吗？不对，样式怎么这么大？”朱梅皱眉。 众将好奇，未成大家伙推过来，便都主动凑上前去。 卢象升不卖关子，主动将红布掀下来，马上露出了大家伙的真容。 一瞬间，众将眼睛都看直了。 确实是大炮没错。 但是这尊大炮，比他们见过的所有大炮都要大。 “好精美的大炮！”朱梅感叹般的摸了摸炮身上的龙形雕刻。 “怎么如此之大？” “这也是登州出来的？” 众将像是看到了心爱的玩具一般，绕着大炮观摩，吴襄伸手时，都怕自己手脏摸脏了大炮。 太精美了。 这是一尊铜炮，星高六分三厘，重自三千六百斤至七千斤，长自九尺六寸至一丈一尺一寸，膛口自三寸八分至四寸九分！ 通体花纹镌刻，还有金龙浮现。 是名副其实的巨无霸。 “这种炮怎么可能是登州出来的？是研究院，依皇上所想所构，制造出来的，目前仅此一件，据说制费极其高昂，但是威力巨大。”卢象升道。 祖大寿好奇询问：“有多大？” 卢象升冷笑道：“单是铁弹便需二十斤，火药要十斤！” 祖大寿眼前一亮，甚至都不需要发射，以他的经验，单是这装填用料，他便已经能想象到其威力之盛。 “此炮叫什么名字？”朱梅询问。 卢象升眼睛也很亮，他精神十足，道：“皇上信中所言，此乃大将军炮，他说，谁若能退敌，可镌刻将军之名于上为之赐名。” 此言一出，几个将领顿时一震，当即都忍不住畅想此炮叫自己名字的显圣时刻。 朱梅想着，朱梅大将军炮？会不会不太妥当？不过二字倒是挺搭。 祖大寿则皱眉，不知道可不可以用自己的字，复宇大将军炮，听上去更威武一些。 而与之相应的，几个将领看向炮之神色都更加热诚。 祖大寿毫不犹豫道：“此炮守城，当抵万军！” “守城不就是浪费了？卢总督，能打一炮看看吗？”朱梅跃跃欲试。 卢象升犹豫了一会儿，他也想看看威力，便道：“此处不适宜。” 朱梅道：“当拉出城外，对着山轰他一炮！” 吴襄亦道：“就对着建奴方向，看看能不能吓吓建奴。” 当然，这是笑话。 距离建奴固守的医巫闾山远着呢。 第一百零七章 大将军炮2 第108章 大将军炮2 不过众人还是实在好奇威力，便调了一队人马运着大将军炮出城，不过并非建奴方向，而是对着较为空旷的野地试炮。 “我要放了。”装填完毕后，朱梅打算亲自点火试炮。 “放吧。”卢象升与其他人站在其身后，紧张的看着。 朱梅毫不犹豫点火。 引线迅速燃烧，直至烧入到炮内。 只见引线口子冒烟了一会儿，忽然…… 轰！ 一声巨响，整尊火炮被后坐力推的倒退了两米。 众人紧张观向远方，直至一会儿，才听到炮弹落地的巨响。 祖大寿眼睛都看直了：“那是多远？！” 吴襄迅速用经验判断：“起码有四里地！” “四里？！” 在场的众人惊呆了。 “怎么可能四里！怎么可能会是四里！这……”朱梅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连卢象升有惊愕不已，久久不能回神。 这威力，这距离，都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范围。 好一会儿，众人回神。 祖大寿当即再次毫不犹豫道：“装置在城墙之上，必抵万军！” “这种威力，不拿来攻城简直浪费！”朱梅忍不住看向卢象升，想开口把这尊火炮交由他旗下，但是一想到就这么一尊，便觉得希望渺茫。 别说还有这冠名权，就单论此炮威力，到时候都不知道谁能轮的上使用它。 “若是设计埋伏，此炮远远打过去，建奴怕都不知道我们在哪。” 祖大寿道：“真乃利器啊！能不能研究院多弄几尊？再来几尊，老夫绝对亲下军令状，必复辽东！” 朱梅心想还多弄几尊？只要现在这尊大将军炮给他，他都已经敢反击建奴。 卢象升道：“多弄几尊，那是日后的事情了，单是这一尊都费了不少事情，皇上恐怕短时间也不会再耗费金钱制作。” 说着，卢象升沉声道：“皇上说了，这是他花内帑的钱给我们辽东的，一旦战败，此炮必须毁掉，绝对是不能落于建奴之手。” 众将当即肃然。 祖大寿道：“有此炮在，建奴必不能破义州城！好不容易，才踏到这边，焉能回首？” 众将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卢象升道：“朝廷给了那么多火器支援，我们要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皇上，饷银自皇上即位，从未拖欠，我们需牢记四字：精忠报国！建奴此次异动，很可能便是倾巢而出，大意不得，如今关宁兵都已经聚集于此，各部需时刻操练！凡有懈怠者，军法必处，尔等谨记！” “是！” 众将齐声应喏。 “回城！” 而回城，众人下意识地先让大将军炮在先，先目睹它入城再说，如今大将军炮就是核心的宝贝，为了专门伺候它，卢象升专门调了上百名火器兵对它进行了解、保养、使用，确保它的状态时刻可用。 大家初回城，队伍还未解散，便有哨总急冲冲禀报。 “建奴真的异动了，他们在整肃大军了。” 卢象升面色严峻。 祖大寿冷笑一声：“看来他们真要来了。” “此事已经有预案，且不管他，来了便来了，还有一事要迅速禀回京师。” 卢象升说着话，将哨总的纸条递给祖大寿。 祖大寿一看，当即怒极。 “这些个虫豸！安敢走私火器与建奴！” 众将原本就疑惑还有什么事情要速速禀报京师，结果便听到祖大寿的话，也顿时愕然。 竟然有人敢走私火器给建奴？！ 是谁这么不怕死，到底是怎么敢？ 而且怎么做到的？ “此事当真？！”朱梅也禁不住向祖大寿发问。 祖大寿将纸条递给他，道：“信中所言，乃是晋商勾结，携火器至盛京！数量不知，不过样式倒是与我们所用不太一样。” “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卢象升笃眉。 祖大寿嗤笑一声，回道：“简单的很，山西素来和蒙古互开边市，一应盐、粮、缎、梭布、水獭皮、羊皮金、锅素来互通，蒙古又几近和建奴有勾连，素来有流向建奴，只是没想到，晋商竟然失了智，敢贩卖火器！” 卢象升道：“那火器从何而来？” 祖大寿道：“那便不知道了，怕是哪个边防漏出去的。” 卢象升沉下来，倘若是这样，那大同边防岂不是糜烂不堪？ “此事需要速速传至京师，不管如何，必须查清楚此事，建奴渴火器已久，但素来一缺匠人，二缺供应，而今竟然有人胆敢送火器，绝对不能让晋商坏了大局。” 此事经八百里加急，迅速送往了京师。 而此时，京师的雪，终究下了。 皇极殿内，内阁众臣与司礼监正在朱由检面前进行这一年的对账勾销。 也就是年终盘点核算。 这一年的收支，出入也是巨大的。 毕自严毕恭毕敬先汇报了户部情况。 “户部账库尚有银五百两，只统岁入，今朝田亩之岁约一百七十万，商税入五百四十万两，仅松江府、顺天府便贡税入四百九十万两。” “户部今年共计支出七百三十万两，崇祯元月，支应各边欠饷四百万；二月，京畿受冻，支出三万两炭用，后追加七万两；三月，浙江修提，朝廷支出三十万两，地方支出一百三十万两，后朝廷追加七十万两；四月，浙江洞庭、河南、山东各处汛期受灾，达百万民众流离失所，支银一百万两赈抚；六月，福建台风侵袭，致使民众流离失所高达两百万余人受灾，支一百万两赈抚；六月，陕西陕北多地受旱，致使多地灾民数不胜数，饿蜉遍野，户部支三百万两赈抚……” 户部的报账娓娓道来。 有许多账是没有算的，比如朱由检曾经掏内帑出来替户部还欠饷，以及诸多抄家所得，都没有算进去岁入，毕自严只以税算岁入。 不过今年支出确实十分恐怖。 前期户部还算抠抠搜搜，努力的挤钱都挤不出来，后面到松江府的抄银入库，才逐渐不和地方官府讨价还价了。 而在这么多如此恐怖的支出下，还是朱由检使用内帑承担了几个部分，比如工科前期的支出，研究院的成立，诸多的待遇供应，一应都是内帑所支；又比如京营的三大营改御军的费用，甚至至今所领饷银，都是出自内帑。 可以说，内帑在刚开始，承担了相当大的作用。 朱由检静静听来，也觉得这大明真的是摇摇欲坠，这还是他前后先抄了一批官，其后又抄了一府之地，才填平的窟窿。 若是换作原身，随着天气灾难不断地出现，受灾之民越来越多，窟窿便只会越来越大，到最后，就会发现完全填补不上。 “看来，五年计划，得提前了啊。” 朱由检在毕自严汇报完毕后，不由笑了笑。 这点倒是出乎人意料的。 商税改革之后，松江府、京师别看税重，但是提供的宽松商业环境，倒逼了市场的繁荣。 松江府如今的纺织几乎成了支柱产业，虽说税重，但是松江府作为试点，却能提供出其他地方拿不出来的政治环境，最简单的例子，商人的地位在这里，和在一府之隔的苏州就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官府特地营造出重视商人以及契约精神，都是对市场强有力的支持，在整体发展上，甚至让人觉得潜力深厚，不亚于京师。 “这确实是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范景文坦言道。 毕自严亦点头。 在未看到税入前，他都十分担心如此重税之下的成果会不会很差。 甚至他都做好了极差的心理准备。 毕竟税制还未完整，许多事情都极度需要核税人手，导致了无法做到全面监督，许多商人都存在虚假报税的情况。 但是在看到税入后，他的心顿时便放了下来。 他也没有想到商人竟然会如此的富硕。 这简直颠覆了他对于商人的认知。 其实何止是颠覆他，整个内阁五个阁老，几乎全都被颠覆了认知。 在正常的认知里，商人地位比较低，基本都是属于被搓扁捏圆的存在，需要依托于士人的袒护。 即便是觉得商人有点钱，但大多数人的认知中，那也不过是小钱。 连钱谦益看了税入，都懵了，这些商人都有钱成这样了？ 光是做生意，没有田地，也能这般有钱？ 要知道五成重税下，他们能拿出商税四百多万两，岂不是说明他们一年也能收入这个数？！ 尽管知道这不是单个商人缴纳，而是众多商人缴纳齐聚的，但也着实打破了钱谦益对于商人赚钱的认知。 朱由检感叹道：“五年计划，看来定低了，明年估计就得破了这个数，你们啊，太能干了。” “臣惭愧！” 五个阁老赶紧出列。 “不是反话，却是是能干，要知道，朕即位时，毕卿便黑着脸拿着户部账册跟朕说，岁入不过两百多万三百万不到，支出却达五百万……结果眨眼间，一年过去，经过诸位的努力，总算把这个账给平了，朝局也安稳，辽东也抵住了建奴，朝廷也从大臣们无故的互相攻讦中逐渐恢复了做事，整个局面堪称都是诸君努力的功劳。” 第一百零八章 召孙传庭核查通敌 第109章 召孙传庭核查通敌 “臣惶恐……” 五个阁老又赶紧齐声道。 钱谦益道：“都乃圣上贤明，圣上……” 朱由检打了个哈欠，打断了钱谦益的话：“夸奖你们受下便是，继续吧，把账平一平，今年也算是过去了，剩下来的十二月怕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了。” “是。”殿内众人赶紧应声。 待他们继续对账，朱由检便起身去了便殿休息，这种破事挺枯燥的，他喝了口茶休息了一下后，正要起身回殿，便有一宦官小心叩见，然后呈上公文。 “是辽东八百里加急。”宦官小心说道。 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脑子第一念头便是建奴又叩关了。 他笃起眉头，赶紧接过公文，翻开看了起来。 结果这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不是建奴叩关，但是比建奴叩关更让他震惊。 只一瞬间，朱由检便怒不可遏。 嘭！ 他将公文拍到桌上，怒吼道：“让孙传庭回来！传孙传庭回京！传孙传庭回京！” 犹如虎啸山林，这几乎是朱由检第一次发如此大的火气。 宦官吓傻了，反应过来后，赶忙叩首领命。 而听到动静的内阁以及司礼监几个太监也赶紧过来。 “皇上！”范景文肃然行礼，其余阁老也纷纷面色询问。 显然是想追问发生什么事情。 朱由检板着脸，叩了叩桌面上的公文。 然后转身走了两步，深呼吸起来，渐渐气散，他回头，发现内阁众人已经围在桌前看起公文。 朱由检皮笑肉不笑道：“也没什么，只是商人通金，卖点火器给建奴而已。” 众人顿时惊愕。 范景文拿着公文的手都有些发僵。 此时，大家这才明白过来皇上刚刚为什么要怒吼着让孙传庭回京了。 不是孙传庭有过错。 是要孙传庭去山西。 而让孙传庭去山西，自然也不可能是让他在那里过年。 而是让他行松江府之事！ 这说明皇上真的怒了！ “这些贱商安敢卖国！”马士英捏紧了拳头，面色露怒色。 范景文赶紧说道：“此事当务之急，得赶紧调查清楚，令各边关诸务必须收紧！杜绝这类事情再行发生！” 朱由检深呼吸道：“那便不要让孙传庭回京了，直接让他出发山西，让满桂调御前右军与之汇合。” “不可！”范景文赶紧反对。 其他阁老也纷纷反对。 “不可？！”朱由检疑惑地看着他们。 范景文一看便知道皇上对于大同边防失望透顶，乃至于对大同兵也不信任了。 不然也不可能有动用御军的念头。 但是御军过山西，这算怎么回事？山西本身便是边防重地，本身有着兵将在。 这搞不好容易产生诸多误会。 他当即道：“京中御前右军不可轻动，可加兵部侍郎衔令孙传庭可令军务，彻查此案。” 这番话给朱由检提了个醒。 他当即道：“先免除大同总兵官渠家帧职务，彻查此事过后，倘若无关，贬为平民逐出军队，倘若查出他和此事有关，直接斩立决！ 至于大同总兵一职，由御前右军总兵满桂接任，再让满桂护送孙传庭到任，配合孙传庭彻查此事，直接草拟诏书。” 皇上语气坚定。 范景文一听，也没有要说什么。 倒是一旁马士英提醒：“当以锦衣卫配合协助。” 朱由检当即看向刘侨。 刘侨旋即领旨。 “速查速决！最重要，要查出到底是谁在供应火器给商人通金！” 这点才是朱由检最为火大的点。 火器是重中之重，寻常人哪里说能接触的上？火器泄露，必然会边防官兵有关。 这也是朱由检对大同边关充满了不信任的原因。 他深吸口气，他差点就要下令关掉这个边口互市。 “先这样吧，内阁司礼监继续核账！” 朱由检喝了口茶，却只觉火气丝毫不退。 内阁众人见状，也觉得此事这样处理算是比较妥当了，也就和着司礼监转回大殿，继续做事。 ----------------- 孙传庭得到旨意的时候，人在保定府。 他有些茫然，皇上为什么忽然召他入京。 但他也意识到定是有事，当即也不在犹豫，迅速命人收拾行囊。 结果行囊还未收拾好，第二道旨意便是满桂亲自带来。 乃是说不用赴京了，直接去山西。 这时候孙传庭也从满桂口中得知了发生的事情。 “走私火器？！” 孙传庭听着像是天方夜谭。 大明火铳才用多久，都没怎么重视，民间更是接触不到，怎么就会有商人能接触到并且还贩卖至建奴那？ 孙传庭皱着眉询问满桂道：“此事保真吗？” 别是什么假讯息误导了皇上。 满桂肃然道：“是南镇抚司李若琏亲自传回辽东的信息。” 孙传庭顿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李若琏作为南镇抚司的指挥使，位高权重，且亲身领人潜入辽东，其言必然是可信的。 既然来源没有问题，那就意味着晋商通金，此事必然坐实。 孙传庭询问：“可有嫌犯？” 满桂道：“没有具体姓甚名谁，只要外貌描述，一曰老叟，骨瘦如柴，贼眉鼠眼，言语谄媚；二曰壮年，似有顽疾，步行有亏，面部带须。” 孙传庭皱眉，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如何寻人？ 满桂道：“皇上已命锦衣卫协助此事，此事重大，皇上要从速从严办理，要迅速搞清楚到底是谁在提供火器。” 孙传庭道：“不难，既然商人能弄来火器，相信不会有太多地方，且先去到再说，不过满总兵，皇上怎会让你亲自传旨？” 满桂苦笑一声：“皇上撤掉了渠家帧的总兵之职，在下接任。” 孙传庭挑眉，那岂不是御前右军又空置出一个总兵官位？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吧，委屈满总兵了，这个年恐怕要在大同过了。” 满桂不在乎道：“在下倒好，去往边关，正是在下所盼，先前诸多请命往辽东，都被皇上否了，眼下虽说不是辽东，但是大同也合我意。” 孙传庭笑道：“好男儿正该镇守四方。” 第一百零九章 渠家帧被拿 第110章 渠家帧被拿 保定府距离山西大同府不算远。 入了大同府，满桂便先行去大同军镇。 而也因为太近，直至满桂带着旨意要来时，渠家帧方才知道商人通金之事。 顿时便觉五雷轰顶。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你们都不知道的吗？！” 渠家帧在家中，怒不可遏的对着召来的下属破口大骂起来。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知道自己得下场不会落好，他气极了，拿起鞭子就抽打下属。 “杀虎堡形如虚设吗？为什么能让那些商人出关？” “你们都是瞎子吗？” “说！到底是不是你们把火器泄漏出去的？这天大的事情，都捅到皇上那去了，我才知道！” 下属们咬着牙硬抗，他们也十分无辜。 “不是，渠总兵，兄弟们是真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啊……” 唰，一鞭子过去。 “还他妈敢顶嘴！” 被打的副将委屈极了，心想着，那些个商人纳贡，你他娘不也没少要吗？ 谁知道会出这种事情？ 现在你觉得冤枉了，我们不也冤？ “渠总兵，消消气。”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亲密度，往常和渠家帧比较好的副将小心赔罪，抢过了仆人端来的茶水递到渠家帧面前。 渠家帧没好气看了他一眼，拿过茶水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情绪倒是稳定了不少，他沮丧坐在椅子上，将鞭子放桌上一放。 “现在该如何是好？” 他身为大同总兵，商人又是从这边出去的，他责无旁贷，必然是会被降罪的。 而且最可怕的是，他往日素来对那些商人所送所贡来者不拒，真严查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干系。 “得先看看是谁来调查……”副将小声道。 言下之意便是搞定调查之人，大事化小。 渠家帧心中一动，但很快又沮丧起来。 “来的是孙传庭！” 这杀胚拿钱定然是搞不定的。 “罢了，罢了，听天由命吧，满桂估计明日便会到了，日后他便是你们的总兵，我这将死之人，你们也不用围着了。” 副将赶紧道：“这话怎么说的，渠总兵一日是咱们的头，那终身都是，我们都唯渠总兵为首，那个什么满桂，谁认识他。” 其他下属也纷纷道：“是啊，是啊。” “总兵，大人必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咱们都听总兵的，总兵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渠家帧看着他们：“真的？是不是我说什么，你们就真听我的？” 副将说话铿锵有力道：“那是自然，便是脱了这身皮，我们也都愿意跟随您。” 其余下属一看，也纷纷附和。 渠家帧见状也是露出了笑容：“好嘛，你们都这般，不愧老子往日里对你们这般好！” 副将继续给出主意：“这个事情啊，其实也没有多坏，没到那份上，毕竟您日理万机，未必牵连到您，何况，路子多了去。” 渠家帧瞧着副将，问道：“还有什么路子？” 副将看了眼其他人，笑了笑。 渠家帧道：“都是自己人，尽管说，刚刚我虽然抽了你们鞭子，但是我的心也痛，你们不会怪罪我吧？” 下属纷纷道：“不敢不敢。” 渠家帧看向副将：“说说法子。” 副将犹豫了下，道：“其实法子真的多，最好的办法便是想办法和满桂、孙传庭沟通一下，如今逢年关，也不信他们就想待在这边，看看能不能尽快把案子结了，咱们可以看看，推几个商人认了这事，往日总兵您也待他们不薄不是？这会儿，闹出这破事，他们不担点责？只要他们认了，然后说不是从咱们这边口出的，孙传庭满桂也认了这个事，那么没准您还会官复原职，那满桂京师的御军总兵待的好好的，就不信他愿意来这，他肯定也是乐于回去的。” 渠家帧点点头，也颇为赞同这个办法。 “还有别的办法吗？” 副将犹豫了一下，道：“有，但是有瑕疵。” “先说来。” 副将道：“如果孙传庭不满意……非要揪着不放，实在不行，便告诉那些商人，让那些商人想办法对付孙传庭，让他下不来台，到时候您再出来做好人。” 渠家帧摇头，这话听着很不靠谱，商人能对付的了孙传庭？ 副将道：“末将还未说完……” 他低声接着道：“其实必要时，可以和插汉儿联系一下……您不是挺熟那边？让他们凑点人出兵犯一下边，孙传庭实在不识抬举，可以连着他与满桂一起……” 副将说着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渠家帧大喜：“不错，却倒是个法子。” 他目光忽然看向其他下属。 “你们怎么看？” 几个下属眼神闪躲，倒是有个下属主动道：“此法甚好！我们愿意听渠总兵差遣。” 渠家帧道：“嘿嘿，放心吧，我若没事，定保你们没事……” 但说着，他脸色一沉：“但老子要是出了事，你们也想想你们贪了多少银子？放商人通金，这个罪名你们也休想跑掉！” 下属们顿时纷纷口称不敢。 渠家帧很满意他们的反应：“我们就是一条绳子的蚂蚱，放心吧，那满桂来了，也只是个屁，先摆席吧。” 最后一句是对仆人说的。 席面铺开，酒过三巡，渠家帧愣是留着众人到了深夜才放走。 放走时，还特地每人给了一百两。 “只要你们听老子话，事后，还有更多！”渠家帧红着脸拍了拍下属的肩膀。 下属谄笑而应。 结果第二日，满桂还未入军镇，这些下属就全都结伴出城相迎。 一见满桂，他们便纷纷下跪，毫不犹豫的出卖了渠家帧。 “你们是说渠家帧意图勾结蒙古犯边，趁机杀了我和孙传庭？” “是，这是渠家帧昨夜给咱们的银子，全在这里，兹事体大，我们怎么敢做这等谋逆之事？”一下属悲愤的举着一百两说道。 其他下属也纷纷拿出两锭五十两的纹银举着。 “且都放下吧，举着怪沉的。”满桂面色平静道。 下属们这才纷纷放下银子。 “渠家帧现在在哪？” “在他宅院。” “领我速去，我要先宣旨。” “是。” 第一百一十章 贼商抓到了 第111章 贼商抓到了 渠家帧此时都尚未醒酒，还在床上酣睡，只见一瓢水直接淋在他脑袋上。 渠家帧顿时惊醒，看清竟然是副将淋的他，当即大怒。 “反了你！” “渠总兵！接旨了！”副将赶紧提醒。 渠家帧这才反应过来屋子里站满了人，除了下属，还有诸多士兵围着，其间还站着个披甲之人。 “渠家帧，接旨。”满桂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满将军？是……接旨……” 渠家帧反应过来，有些慌乱，赶紧准备接旨香案。 “不必麻烦了，皇上口谕。”满桂打断了他的行动。 渠家帧只好赶紧跪地。 “即日起，免去渠家帧总兵职务，待通金案件查清发落，拿下。” 渠家帧当即被士兵上来拿下。 渠家帧愕然道：“满将军是不是搞错了？皇上没说要我下狱！” 满桂脸色平静：“没让你下狱，是因为通金案，但现在将你下狱，乃是你被检举勾结插酋意图引插酋犯边！” 渠家帧顿时脑袋轰一下空白。 “带下去！” 渠家帧再傻也反应过来，登时破口大骂起来：“你们这帮狗崽子，枉老子还给了银子你们……满将军误会，纯属误会，我并无此意……” 但是声音越来越小，已是被拖了出去押入了军牢。 满桂直接从别的副将那里获得了用印，正式接管大同，同时也迅速将另一名给渠家帧出主意的副将给下了狱。 紧接着，满桂便召来了所有辖区下属开会。 期间，满桂也是迅速召集所有鸟铳手集合，进行火器核查。 为了防止有人从中作梗，所用之人，都是满桂从京师带来的亲兵。 而满桂甚至要求所有游击以上将领都必须在他眼皮底下，不许擅自离开，直至结果出来。 结果很快出来。 但结果却出乎满桂的意料。 因为根据核查，大体的数目是可以与朝廷所拨火铳数目对得上的，即便是坏掉报废的火铳，也大都能拿得出实物，只有零散的几支出入。 但几支这种量，显然不支持商人通金。 满桂当即要求重新复查，这次他亲自领着所有人去盯着，他得确认不是事后弥补上的。 但很快，随着诸多鸟铳检查，结果还是一样，满桂也确认了鸟铳所有制式都是一样，新旧程度都对得上账目，并无问题。 满桂迅速将结果通报给了孙传庭。 孙传庭拿到结果后也是笃眉不止。 “怎么会这样？莫不是商人不是从边防拿的火铳，难道是从有司衙门所拿？” 孙传庭一下子眉头更紧了。 这意味着，案件更加难查，也意味着局面可能更加恐怖，因为能制作火器的有司衙门，有三处。 一则工科下属虞衡清吏司管辖的军器局，现在已经正式归为研究院下属火器局。 二则是内府管辖的兵杖局，现在也基本和火器局融合，后续据说会取消兵杖局。 三则是登州孙元化的火器基地。 这三处倘若能泄露出火器给民间商人，其意义都将是难以相信的。 孙传庭不敢怠慢，当即写了一份公文送往三处，要求这三处火器制造点迅速核查司内火器数目。 将公文送出之后，孙传庭这才将目光放回至城内。 没有嫌犯，一切都得从头查，那该如何清查？ 孙传庭心中渐渐有了腹案，就在此时，屋外亲卫禀报有人来访。 这让孙传庭皱起眉头。 他来山西，并没有去有司衙门，乃是直接来至朔州，并没有与衙门接触，怎么会有人来访？ “什么身份？” 亲卫回禀：“来者说是知州，有要事求见。” 孙传庭本想不见，但想想，还是说道：“让他进来吧。” 没一会儿，知州小心敲门，得到答应这才小心翼翼进来。 “属下严一静，参见孙大人。” “不要见礼了，起来说话吧，严知州，好灵通的消息，我才来朔州没几日，你便已经知道我在哪了。” 严一静肃然道：“商人通金一案，皇上大怒，勒令地方州官配合，属下不敢怠慢，属下知道大人乃微服查案，但确有大事要禀。” 孙传庭道：“说来。” 严一静道：“走私火铳的通金商人，找到了！” 孙传庭愣了下，怒意在眸中一闪，然后很快平静。 他盯着严一静，道：“当真？” 严一静赶紧道：“不敢半点欺瞒。” 孙传庭道：“怎么抓到的？在哪抓到的？商人都招了？” 严一静赶紧道：“便在右玉林卫，那贼商妄图再次通金，被城防当场拿住，其余消息，尚未亲审，某不敢逾越，便赶来禀报大人。” 孙传庭面色依旧。 内心却不断泛起怀疑。 被抓的贼商很可能是地方官推出来的替罪羊来应皇上怒火。 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他才接旨而来几日，案子就破了？ 如此一来，其故事自然编的极像回事。 思想来去，孙传庭也不管到底是不是州官惧怕天威，所以匆忙想要结案将功补过，还是真的把贼人抓到，去见一见，审一审便知道了。 孙传庭当即询问道：“犯人在哪？” “便在衙门。” 孙传庭当即起身：“去衙门。” “是！” 临出门时，孙传庭忽然顿了顿，侧头看着严一静这个知州。 他问道：“真是抓到的？” 严一静顿时知道孙传庭在想什么，赶紧回道：“千真万确……那贼商姓张，诨名老四，叫张老四，他说是赌钱全输了，所以才想着奔着年关再跑一趟，结果就被逮了。” 孙传庭似笑非笑：“不是说未曾提审？” 严一静赶紧道：“确实未审，此乃他被抓之时所言……孙大人，属下知道您在想什么，属下确实听闻此事后着急，但从未想过草草办结此案，此等事情发生，属下是罪过难逃，所以乃是通知了边防，这才伙同了边防逮到此人，属下知道，确系巧合了些，但属下愿意性命担保此事为真！” “真还是假，审过便知。”孙传庭一笑，“带路吧。” “是。” 孙传庭随着严一静来到衙门，此时衙门已经被卫兵把守。 见到卫兵，孙传庭心中疑惑，此事若是假，阵仗未免大了些。 这时几名卫兵见知州领着一器宇轩昂之人而来，为首的张七田便意识到这位就是孙传庭，赶紧令人上前行礼：“在下杀虎堡千总张七田参见孙大人。” “进去再说。”孙传庭看到衙门外围了不少民众，当即说道。 众人入得衙门。 便见石柱上绑着一老汉，老汉显然被揍了一顿，鼻青脸肿的痛吟。 张七田道：“这便是案犯，因为事关重大，等着您来，所以没有下狱。” 孙传庭看了眼老汉，寻思倒是像极李若琏传来信息中的描述，心中倒是信了几分。 他先是看向张七田。 “将抓拿经过讲述一下。” “是！” 张七田当即娓娓道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恐慌 第112章 恐慌 事情说来也是十分简单。 自从孙传庭被派过来调查通金案，渠总兵又被拿下，新任总兵满桂上任，整个边防顿时肃然。 结果就在勒令边防兵严查出入商贩时，张老四便推着车要出边。 和往常一样，张老四还是想试图花银子逃过检查。 结果哪想边防都换了一批，又正值这特殊时期，谁人敢接他银子？当即便搜查货车。 自然便毫无意外的被发现，然后便瞬间被拿下，也当即通知了朔州知州。 知州不敢丝毫怠慢，连夜便奔赴关口，连着卫兵一起带回了朔州。 再来便是知州赶紧上禀孙传庭。 而至于知州为什么知道孙传庭所住客栈，孙传庭没有问，一地的知州，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便是连酒囊饭袋都不如。 听完了张七田的话后，孙传庭没有再开口，打量了一番张老四，思索了一番后，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推车，推车上还装满了货物。 显然这些都是证物。 见到孙传庭目光所至，知州严一静赶紧说道：“大人，这便是证物。” 孙传庭随手掀开推车，推车上露出了十几支火铳。 “这便是走私的火器？” 孙传庭拿起一支细看起来。 严一静赶紧道：“是，俱是人赃并获。” 这些火铳确实比较奇怪，制式确实和朝廷所制的各式火铳不太一样。 朝廷此时常制有非常之多，常见的有三眼铳、四眼铳、连子铳以及鸟铳等等。 而手上这把倒似鸟铳，却也与朝廷的制式鸟铳不太一样。 而且从铳身并无匠人铭文，一般朝廷制式，都会铭刻铭文。 孙传统仔细摸索，倒是发现上面有些鸟文般的刻字。 洋文，这是洋人的。 孙传庭眯起眼心中有了判断，而且还是洋人的小作坊制作的产物。 他是接触过洋人鸟铳，但不管是红毛番，还是弗朗机枪，其制式都比这种要精良，这种一看便是模仿着弗朗机枪制造。 到这里，孙传庭也约莫相信了知州的话。 这回，怕是真的赶巧被他们逮到真的通金商人了。 孙传庭将火铳放下，看向了被绑着的张老四。 “给他松开，开堂提审！” “是。” 孙传庭正式接手此案提审张老四，因为是御案，并不公开。 但是张老四被抓是众目睽睽，知州领着个大人物入衙门也是众目睽睽。 两相联想，总是让人不寒而栗。 “完蛋了！我说张老四怎么输钱了一声不吭……” “合着是被抓了。” 徐启山得知消息时，还在窑子里，知道此事后，整个人都慌不择路，当即便领着奴仆跑回了家。 结果快到家时，却又不敢进，生怕张老四已经招出了他。 看着有家不能回，徐启山内心无比焦急。 “娘的！这王八蛋，过个年都不安生，搞成这个样子。” 但是再焦急，徐启山也得回家一趟，他推了一下奴仆。 “你去，去看看家里有没有人。” 奴仆小心回去，不一会儿出来招手。 徐启山这才大着胆子迅速钻入家中。 一回家，徐启山也不敢赌张老四供不供他，当即便开始收拾细软。 三十六计，还是先跑为妙。 不过比起徐启山这般慌，诸多商人只是敏锐的察觉到不太对劲。 “快去查查知州领回来的那位大人是谁。”大行商行内，东家总觉得张老四被抓的不太同寻常。 “是。” “再通知一下其他大商，互相问问，边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昨日起卫兵就全都换了，还禁止往边市去，保不齐要发生大事。” “是。” 待到下人回来时，却是领着另一家大商行的大东家。 大行商行东家一看，赶紧迎接：“哟，周老板，您怎么亲自来了？” 周老板却是表情有些慌张，他连忙推着大行商行东家进门。 “进去说，进去再说。” 二人进入里间。 “发生什么事了？” 周老板道：“出大事了，赶紧把账给我先结了。” 大行商行东家疑惑：“这么着急？还没到账期了。” 周老板着急道：“你还没收到风声？” “什么风声？” “渠总兵被下狱了！满桂接任了大同总兵官。” “啊？怎么回事？”大行商行东家更疑惑了。 “哎呀，你怎么如此闭塞？！前段时间建奴不是高价收火器？咱们不是搞了一批往东运吗？他娘的，皇上给知道了！” 大行商行东家脸色一惊：“什么？” 旋即表情也凝重起来：“当真？” “哎呀，我骗你干什么！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张老四为什么被逮吗？” 大行商行东家摇头：“不知道啊。” “张老四不是在老李钩坊输钱了吗？这狗日的，又拿了十多支火铳，想出关，结果还未出去，就被当场拿住了！” “啊？” “你不是想知道知州领回来那位是谁吗？我告诉你，那位姓孙！叫孙传庭！” “怎么是这个杀神？！”大行商行东家也有些慌乱了。 孙传庭的名字他们可并不陌生，甚至都可以说是如雷贯耳，这位孙传庭在南直隶搞风搞雨，监督清丈隐田，结果把人家松江府一个府的士绅豪强全给屠了。 是妥妥的杀神无疑！ “他就是皇上派来专门查此案的！”周老板道。“可见皇上是真生气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赶紧收拾东西先避避风头！连大同府的那些各式大商都跑了，矿山都顾不得了，谁还敢待着？” “不是，真有那么可怕吗？” 大行商行东家虽然也担忧，但是让他放下生意不顾就跑，他还真下不了决心。 他小心再道：“眼下可是要过年了……” 周老板道：“娘的，杀神举刀，管你是什么日子吗？赶紧的，把账给了老子结了，从你这出去，我还得去另外几家结账呢！” 大行商行东家道：“账期没到呢……您这一下子，让我往哪掏钱啊这是？何况，这眼下大过年的，我不信他娘的他还真敢大开杀戒。” 周老板顿时气的不行。 “你他妈的就守财吧，别他娘命没了，老子不管你借也好，拿物抵也好，老子先去别家，待会回来你横竖得把钱给老子结了。” 说着，周老板便气冲冲带着自己的两个伙计离开。 看到周老板如此着急，大行商行东家也有点心里犯嘀咕。 自己这要不要也避一避？ 可这么大个摊子搁这儿，自己能往哪避？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没罪 第113章 我没罪 与此同时，本地的大户徐家。 徐三爷是徐家的主心骨，他也意识到不太对劲。 “听人说，是来查通金贩卖火铳案的，老三，咱们是不是得避一避？” 徐老六找到了徐三爷。 徐三爷询问道：“确定是孙传庭那厮？” “确定了，渠总兵也换成了满桂，怕是此案难了。” 徐三爷却不为所动，冷哼一声：“抓了个张老四就想牵连我们，未免太天真，放心吧，咱们朝中有人，三代进士！怕什么？” 徐老六道：“那弗朗机人那边是不是通知他们躲躲？” “弗朗机人又不是大明人，更不用怕，何况，咱们卖火铳，光明正大好吗？大明律有说不让卖火铳？何况，又不是咱们造，咱们只是帮弗朗机人，放心吧，没事的，都说他孙传庭如何如何，我还就不信他能怎么样。”徐三爷慢悠悠抿了口茶水道。 徐老六见徐三爷这般沉稳，心中也稳当了不少，也觉得这事不一定能牵累到他们身上。 徐老六道：“那要不要看情况情那位孙大人赴宴？” 徐三爷冷哼一声：“那是给他面子，先等等吧，咱们徐家历代根基在朔州，得看他会不会来事，会来事，那就得他来拜访咱们。” 徐老六也笑道：“对，正该如此。”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小跑进来一个奴仆。 “老爷……六爷……不好了……”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徐三爷悠哉抿了口茶道。 奴仆赶紧道：“打大同镇来了一队人马，把城门给占了，只能进不给出了。” 徐三爷一听脸色也有些变色。 徐老六更是一听便慌了，直接站起来道：“当真？” 奴仆赶紧道：“小的哪敢撒谎。” 徐老六当即看向徐三爷。 徐三爷皱起眉头，见到徐老六看自己，当即笑道：“没事的……” 然后徐三爷看着奴仆骂道：“你个小犊子懂个毛啊？大同兵莫名其妙跑朔州干什么？撒谎都不会撒，赶紧拖下去打他个十板子。” 奴仆顿时慌了，怎么报个信还得挨顿打？ “三爷……小的没有撒谎，三爷饶命啊……” 但旁边的下人早已经将奴仆给拖了出去。 待到奴仆被带下去后，徐老六瞅着徐三爷问：“这下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没有问题的，放心吧……”徐三爷道。 “张老四会不会供出咱……” “不怕，就是张老四供出来咱们，他孙传庭不也得上门？” 不过顿了顿，徐三爷又道：“不过谨慎一点，你去，把那些弗朗机人接过来，我去把爹也请过来，咱们爹好歹当过朝廷命官不是？他孙传庭僧面不看看佛面不是？” “好！” 徐老六赶紧出门。 待到徐老六走后，徐三爷便迅速将病床上的徐老爷给抬到了自己家院里。 这时候徐老六也带着几个弗朗机人回来。 “外面怎么样？”见到徐老六回来，徐三爷忙问。 徐老六道：“乱糟糟！据说张老四他娘的交代了，衙门的衙役领着那些丘八抓人，据说俆启山想跑也被逮了。” 说着，徐老六也有些担忧：“三哥，你说咱们会不会有事？” 徐三爷则仍旧道：“放心吧，不会有事，咱们他娘的在朔州什么根基你还不懂吗？知州来咱们家都得乖乖递帖子！” “就是，不会有事的，老六你不要那么慌。”一旁的徐老五也说道。 就在这时候，一个奴仆又慌慌张张冲进来。 “三爷不好了，四爷被抓了！” “老四被抓了？”众人顿时一怔，便是齐齐看向老三。 徐三爷大怒：“徐家人都敢抓？不要命了？赶紧，把家丁都召集起来。” 徐老五一听慌了，连忙去拉老三：“三哥你不要命了？咱们怎么跟丘八打？” “谁说要跟丘八打？” “那你这是？” 徐三爷道：“赶紧带着细软，让家丁带着咱们冲出城，只要出了城，还怕个鸟啊！” 其他人也纷纷醒悟，这是好主意。 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被隔离开外，无法动用人脉，出了城，有了时间，慢慢图之，以徐家的本事还怕不能回来？ 众人当即调集家丁收拾细软准备跑。 结果门还未出，一队衙役外加带着肃杀之气的大同兵便冲了进来。 “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这是徐家大院！”一旁管家大喊大叫。 却被大同兵一个耳光给拍到地上。 徐三爷见状怒极，直接站出来：“你哪个将领旗下的，老子认识大同镇总兵！” “你认识总兵？呵呵，老子还认识你祖宗们！你就是徐三爷，全部带回去！” 徐三爷怒道：“慢着！你们凭什么拿我们？我们违反大明律哪一条了？” 张七田冷笑一声：“违反哪条明律？单是一条私造火器，就够诛你九族！更别提供应商人走私通金，贩卖火器与大金，这哪一条不是杀九族的罪过？” 徐三爷高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七田道：“还嘴硬？很好，去到衙门你就知道老实，全抓起来。” 徐三爷又赶紧道：“慢着！未经审，岂有擅自抓人直理？我乃秀才出身，我大哥天启年间进士，我爹更是万历朝官至都察院御史……无凭无据，焉能抓人？” “缙绅之家嘛，在朔州您家谁还不知道？全带回去！” 徐三爷一看镇不住，脸色微变，当即又是大喝：“慢着！” “总不能只凭张老四空口白牙便要拿我们吧？万一他是信口胡诌！” 张七田顿时似笑非笑：“我也没说是依张老四所供拿你们吧？不用废话了，全拿下。” “慢……” 徐三爷还待分说，却被张七田一个耳光打倒在地。 “慢你妈！回衙门你再慢慢跟孙大人慢吧！” 当即徐家一众人等，连带着病床上的徐老爷都被逮进衙门。 进了衙门之后，徐三爷仍旧气愤不已，嘴硬至极。 孙传庭面无表情的去到牢里，徐三爷仍在叫嚣。 “孙大人！明朝有没有法度？还有没有王法？” 孙传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朝廷自然有法度，自然有王法，不然，尔等焉会在此？” 徐三爷怒道：“那我们是犯了什么王法？” 孙传庭道：“其一，私造火器乃重罪，其二，贩卖火器通金，更是罪无可赦，就此两项，你还敢说你冤枉？” 徐三爷仍旧嘴硬：“便是火器制造，也不是我造的，乃弗朗机人造的，我们只是替他们平卖，这也有罪？那些商人通金，我是一概不知！” 说着又打起感情牌：“孙大人，您的为人，我素来敬仰，但是可能随意酿造冤案！我们徐家可是满门忠烈！可受不了您的污蔑！” 孙传庭气笑了：“污蔑？你自己都承认了，还污蔑？” 孙传庭当即也不废话了，直接便令人开审。 ----------------- 第一百一十三章 想法子逃 第114章 想法子逃 大行商行东家犹豫不决，又等了半响，派出去的伙计还未回来，他想了想，还是先回家让媳妇孩子收拾一下东西以作准备。 结果他还未踏出店铺门，周老板领着两个伙计急冲冲就回来。 “周老板，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大行商行东家疑惑。 周老板表情火急火燎：“他娘的，城门来了一批大同兵，把城门全给封了，都不给出去去。” “什么？”大行商行东家这下更懵逼了。“怎么回事？” 周老板推开大行商行东家，先行进店：“我他娘哪知道，老子先在你这儿歇歇脚再说。” “不是，周老板，我这刚想关门回家……” 周老板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道：“回毛啊！或者你回你的，老子帮你看店还不成？这点信任没有？” 这哪是什么信任问题？ 大行商行东家心里也有点焦急了。 正要分说，忽然看到自己家的伙计小跑回来。 他赶紧问向回来的伙计：“怎么样？怎么样？城门是不是被封了？” 回来的伙计喘着气道：“是……是被封了，据说是新任满将军来了，还有说是张老四供了！现在衙役带着大同兵满大街抓人！刚刚在城门，那个姓徐，叫什么来着，整日跟张老四搭伙干的哪个……” 周老板脑筋快，赶紧道：“俆启山。” “对，就是徐……俆启山，这狗日的，把自己用布包起来，和着几个伙计推着车想出城往大同跑，结果就被逮了。” “张老四真供出来了？那徐记商行岂不是要完？徐记是徐老爷家开的吧？” “对，小的正要说，徐记商行也被抄了！徐家听说铺子要封了想要跑，结果没跑了，整个徐家连狗都被大同兵给逮了。” “完了！”周老板听闻，手都不稳了，手上的茶杯掉落，砸到了地上。 大行商行东家也懵了。 这怎么一日之间，就变天了？ 就在这时候街上吵吵嚷嚷，不少人在街上跑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快，先关门。”周老板马上说道。 “对对……先关门，赶紧关门！”大行商行东家也赶紧说道。 伙计们赶紧把店铺门给关上。 “完了，我媳妇孩子可还都在家。”大行商行东家脸上浮现愁色。 “老子婆娘孩子不也在家？还能咋整？” “你说，咱也和张老四不熟，他应该……” “他应该不会牵涉到咱们对吧？”周老板没等商行东家说完，便帮他补充。 “对！” 周老板瞥了他一眼道：“别他娘侥幸了！孙传庭这杀神来，又是封城，又是把徐记商行给逮了，你在徐记商行没拿过货？张老四不供出你来，徐记商行那边你能跑掉？” 大行商行东家当即跌坐在地。 “那岂不是没了活路？” 周老板咬牙道：“娘的，孙传庭动作忒快了，都不给机会咱们，现在大同兵都来了，为今之计，就是想办法出城，出去了，咱们直接跑大金去，相信大金肯定会接纳咱们。” “大金？！”大行商行东家只觉得脑袋昏沉不已，他可不想去大金。 做生意赚钱可以，但是大金那破地方有什么好？ 而且还正和大明打仗，指不定哪天就被大明给灭了，就是不被灭，那么点大地方，也不是他的家啊，想到以后自己有家不能回，大行商行东家直接就红了眼。 周老板见这东家竟然还瞧不起大金，当即冷笑一声：“就他娘跑出去就不错了，还他妈嫌什么？你觉得建奴不靠谱，那等事毕之后偷摸回来不就好了？” 这句话算是多了些安慰。 大行商行东家赶忙问：“那咋出去啊？” 周老板阴沉着脸道：“门路自然是多的，但是现在又不知道外面情况，鬼知道谁能靠得住。” “那是咋办？” 周老板想了想，道：“楚老鼠你认识吗？东城楼那块的。” “听过，不熟。” 周老板道：“他应该没什么事，他做绸缎的，应该安全，他门路广的很，想要出城可以找找他。” “你知道他家在哪？” 周老板道：“去过两回，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咱们也不能去，得等到天黑，晚上看看派个人过去瞅瞅。” 大行商行东家唯有点头。 “放心吧，一时半会，搞不到咱们身上的。”周老板看着大行商行东家提心吊胆的样子说道。 大行商行东家道：“我现在就想回家看看媳妇孩子，现在街上忽然这么乱，我总担心有贼人借机生乱。” 周老板冷笑：“哪个贼人胆大包天在大同兵面前作乱？” 大行商行东家幽幽看着周老板：“怕的就是那些丘八。” 周老板一听，顿时脸色也变了。 乱世贼人，但是士兵进城，比贼人更恐怕。 贼人尚且能抓能杀，但是丘八肆意纵乱，是半点冤都没处伸。 “且看看吧，那满桂应当会约束官兵……总不能咱们现在出去吧？”周老板道。 大行商行东家也不敢出去，只能一声不吭。 而和着周老板这样提心吊胆的商人不少，尤其是在徐记商行被抄，出跑的徐家人全都被逮后，恐慌情绪更是直接蔓延。 有商人忍受不住了，当即便跑去相熟的朋友那去。 “不行了，徐记商行肯定是有账册，现在封城了，咱们跑不掉的。” 一处宅院内，十几个商人像是没头苍蝇一般聚在了一起。 “那你说如何？” “我怎么知道？” “你们亲眷都接走了吗？” “已经叮嘱藏起来了，但是现在这情况，短时间怕是不会解除封城。” “那到底咋办？” 这时候一道声音出来。 “要不，咱们自首吧？” 众人询声望去，发现是一赵姓的商人。 找老板见众人看向自己，他有些畏缩，但还是道：“自首，可能还有活路。” “你在说什么？自首焉有活路？！”有商人当即怒道。 赵商人道：“那不然现在就有活路了吗？咱们集体自首，戴罪立功，他总不能真杀了吧？” 此话一出，不少商人心动。 有商人忍不住冷哼一声提醒：“通金坐实！是要诛九族的！” 那赵商人又道：“可咱们也不全都通金啊！咱们最多只是算去过大金……草原之广，一时迷途，不小心入了大金，也算通金吗？” 有商人冷笑道：“你大可以这样与孙大人讲道理，看看是他傻，还是你傻。” 赵商人梗着脖子道：“那也不能这般等死啊……” 众商默然了。 好一会儿，才有商人道：“有没有法子，能出城？” “没有，该试的我都试了，那些兵油子连钱都不收。” 第一百一十四章 自首 第115章 自首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咱们躲起来不就可以了？他孙传庭总不能一直在朔州吧？” 有商人道：“现在城都出不了，往哪躲？” “地窖啊！咱们躲到地下去，耗他个一两个月，就不信他不走，待他走后，咱们再出来。” “糊涂！若你我真都被牵连到，怎么可能躲得掉？且不说官府会发通缉令，便是你我的奴仆，届时会不会为了钱或者担心自己涉罪去告发？” “是，此计十分不妥。” “要我说，咱们还是自首算了，跑不掉的。” “自首你以为真有活路？” 赵商人恼怒道：“那不然？你和那些丘八拼命吗？自首，才是唯一出路，求个只诛首恶，家人没准能活！” 没人应茬。 赵商人觉得也没有意思，没法沟通，当即便要离开。 只是出了宅邸，便有三两个商人追了上来。 “赵东家，何必走那么急。” 赵商人瞥了那几人，说道：“你们怎么也出来了？” “我们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而且，现在确实很难出城，想不到办法，而且，便是出了城，若真牵连到，也难以躲避。” 赵商人道：“那你想要如何？” 其中一商人苦涩道：“正如赵东家所言，自首可能是唯一出路。” 另一商人附和：“与其等到丘八上门羞辱，自首或许体面一些。” “目前应当还未有人自首，倘若我们是第一批自首的人，很有可能可以死中求活，最要紧的，还是保住家人，不连累家中。” 赵商人闻言叹道：“若还是有办法，我也不想自首，但是确实是没办法，既然大家同路，那便直接去衙门？” 其中一商人说道：“既然要集体自首，那为何不劝多些人？” 赵商人冷笑道：“劝什么？刚刚你们也都听见了，至今都还有侥幸，且就我等去自首，没准能落个好，再拖下去，怕是衙役官差都已经堵到家门，到时候再自首，还算自首吗？” “没错，咱们当速速去自首，不为自己，也得为家人想想。” 其中一商人眼泪就出来了，他给自己一巴掌：“我当初则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走吧，别哭了，城都封住了，哭还能作甚？” “我才冤，我昨日本有机会出城的……” 众人失魂落魄般朝着衙门而去。 而与此同时，孙传庭也接到了知州严一静的禀报。 “徐家都招了？” “都招了，这就是他们的账目、名录，起初那个徐三爷还嘴硬，扬言是那几个弗朗机人是主犯，他们顶多算从犯，但后面上刑，便什么都吐露了，倒是那几个弗朗机人还在叫嚣要见上官，他想见他们弗朗机人的上官。 据他们交代，他们都是些火器工匠，是被徐家从壕镜引诱来的。” “没那么简单吧？” 严一静赶紧道：“还是孙大人英明，确实没有那么简单，后面再审，他们才供出来，他们有个大概二十多人的火器小坊，地点其实在壕镜，在往前，都是供给大明，但咱们大明陆续自制后，他们这种小作坊便难以为继，竞争恶劣，再加上徐家人跑去联络，一来二去，他们便媾和在了一起，他们在壕镜制好这些鸟铳后，再拆开一路打点走私过来，运到朔州后，才重新组装，而徐记商行则是负责提供窝点与高价出货，卖银二十两至五两一支，不含弹药。” “壕镜……” 孙传庭幽幽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件事会牵涉到壕镜的弗朗机人。 这下子棘手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朝廷和弗朗机人之间关系比较复杂，且不说工科研究院还有着许多弗朗机人主动投奔，这个事处理不好，真容易与弗朗机人起纠纷。 “那些个弗朗机人先关着。”孙传庭犹豫了一下道，按照他的心思，这些弗朗机人必然是活不了的，要依大明律给斩了，但涉及到弗朗机人，还得请示一下皇上才行。 尽管他心里来说，皇上可能也是倾向于斩了这些弗朗机人，毕竟火器实在太过重要，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供应给建奴，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而且也不仅是弗朗机人的问题，还有壕镜竟然能走私过来火器，这一路走的是什么路，涉及到哪些有司部门，也是一桩大案。 “其余的通金案犯，便照单拿人！”孙传庭将名单捏紧说道。 “尤其是上边这个杨记商行的杨通。” 杨通是大同府大同豪商范家的管家，要拿他，就是为了涉及到范家。 范家起家追溯到万历。 是名副其实的大家，开始范家也是以边市交易常见的丝绸、铁为生，后面拿到了盐引，凭借着贩盐发家，再之后，更是成为了负责给大明边军运送物资和军械的商人之一，相当于明朝政府默许的军火商。 像这种势力庞大的大家，整个势力范围几乎可以辐射整个山西。 他们也在福王来物色煤矿时，与福王展开了合作，组了一个为皇家矿业提供矿产资源的范中商社。 而像这种大家，又临近互市边关，自然不可避免的涉及到了走私。 像范家通金这样的传闻，多不胜数。 而朝廷也一直没有腾出手来收拾。 孙传庭这回来，见到范家的管家杨通竟然在通金名录中，自然不会手软。 但是严一静却有些犹豫：“这……杨通未必在城内。” 孙传庭道：“抓，抓的到人就抓，抓不到就发通缉令。” “是。” 待到严一静离开，满桂这才从偏房过来。 满桂道：“范家根基很大，如今又和福王扯上干系，恐怕难以波及到他。” 孙传庭瞥向一旁从京师一同而来的锦衣卫。 “这就要靠北镇抚司的兄弟了，杨兄弟，杨通就交给你了，杨通根脚必在朔州，不能让他跑出大同，范家必然会或藏匿、或灭口，咱们得赶在他们之前抓住杨通。” 两名锦衣卫当即拱手：“谨遵大人教诲，必拿下杨通。” 随后两名锦衣卫迅速告辞。 孙传庭看向满桂道：“有锦衣卫、你，我三方配合，任他范家便是通天，都无法翻身。” 满桂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孙传庭注意他神色，询问。 满桂道：“没什么，不是这边的事情，是插酋的事情，插酋今年遭旱，想要恢复抚赏。” 抚赏即是市赏。 众所周知，市赏不能单纯看成是赏银，而是应当看成是贸易。 蒙古诸部通过上供马匹、毛皮，然后根据价值，大明给予相应的抚赏，这一种变相的贸易行为。 如今插酋受旱遭灾，林丹汗便想要与明朝恢复市赏边市，用马匹、毛皮换取能够度过难关的粮食。 这是一件比较重大的事情。 也因为如此，插酋的人不断地聚集边关，一不小心就会发展成插酋叩关。 所以满桂有些担心。 孙传庭正色道：“事情禀报朝廷了吗？” 满桂点头：“已经呈上去了。” 孙传庭冷哼道：“抚赏抚赏，抚个屁，插酋死性不改屡屡犯关，倒不如趁此出兵歼之。” 满桂无奈道：“大同再起兵事，怕是增加朝廷负担。” 孙传庭道：“我既在此，便是抄了这大同府把晋商抄绝了，也不会短你军费！我会上疏皇上，插酋遭此劫，不应当助之过劫！” 满桂闻言也展颜开来：“若是如此，吾当为国出战，扬此国威。” 就在此时，外边的严一静忽然折返。 “孙大人！” 孙传庭走出大堂看向他：“怎么了？” 严一静道：“禀大人，衙门来了几个商人，说是自首。” 孙传庭愣了下：“自首？” 严一静点点头：“说他们知道自己通金，自知罪孽深受，寝食难安，闻言孙大人已至朔州，所以特来自首，求个罪责从宽的恩典。” 孙传庭当即嗤笑：“是觉得徐记商行被抄，徐家上下被抓，城门又封，自觉插翅难逃才来自首的吧？他们有何言语？” 严一静道：“他们对于从徐记商行购买火铳走私通金一事俱都认罪，还说愿意供出他们所知一切。” “这还差不多。” 孙传庭点点头，道：“去做吧，我知道了。” “是。” 严一静应了一声，却有些犹豫：“大人，这样不断牵连，是否过广了？” 孙传庭冷笑一声：“皇上派我，便是要彻底诛灭这些通金虫豸，你还有何言语？” “没有……没有，属下办案去。” 严一静匆匆而去。 孙传庭眯着眼看向满桂，道：“大同各处都安置好了吗？” 满桂道：“都安置了，大网撒下，株连一起，便即收网，不会逃出一个。” “最好如此，还有边口也要注意，谨防一些人狗急跳墙生乱，或者从边口而出投敌。” 满桂知道孙传庭的意思，一些大户根基牢靠，基本都和军中瓜葛不轻，但他既然接管大同军镇，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早便做好了防备。 孙传庭递过一张纸条，纸条上有名字，赫然是前任总兵渠家帧的名字。 “要提防一下。”孙传庭没有说太多。 满桂点头。 渠家也是大户之一，属于通关商帮旅蒙帮之首，火器通金虽然未见他的影子，但是孙传庭却已经收到了渠家通金的证据。 渠家帧和渠家未必有关系，但是渠家帧担任总兵这么长时间，就必然有关系。 一旦点着，甚至能导致边关不稳的那种。 第一百一十五章 叩关 第116章 叩关 崇祯二年。 正月来，大雪连绵，看着便要成灾。 朝廷不得不再次批一笔御寒的资金以抚民，甚至温体仁也捡了个出巡京畿赈抚雪灾的差事。 而朝廷而今围绕的大事，有两件事，而两件事都是来自大同。其一，便是插酋，也就是察哈尔受灾后提出恢复抚赏。 其二，便是火器通金，火器竟然是弗朗机人提供的，虽然是小作坊，但却是明确无误的通金之事。 两件事，都是涉及国之大事。 朱由检有点头疼，他看着满桂所上呈的奏疏。 殿中军机处和内阁正吵作一团。 甚至廷臣也都吵成了一团。 其观点有二，一则是鹰派，也就是主战派们觉得插酋边患已久，如今恰逢插酋大灾，非常严重，严重到他们都觉得正该借此时机歼灭之。 大同巡抚张宗衡为首，直接上疏了数千字的请战奏疏。 而第二个观点便是老观点了，那就是联插抗金，帮助插酋度过难关，削弱蒙古联盟的力量。 两种观点中，谁都无法说服说。 你说出战，那我说国库没钱，国内处处受灾，正该休养生息，不敢轻启战端，而且即便是出兵，就能保证真的能歼灭插酋？万一重击不得，插酋缓过劲来，还不可劲报复？到时候他倒向后金怎么办？边患又起，受苦的不还是边防百姓？ 你说抚赏，那我说国库钱粮稀缺，凭什么要拨出来一笔钱去和插酋抚赏？先前便已经给过赏银他们，让他们抗金，可他们怎么做的？现在还要抚赏？真当朝廷需求那么多马匹和皮毛吗？而且待到插酋缓过劲来，你当他们会感恩？ 朝廷吵得火热。 朱由检也十分头疼，平心而论，他确实不想现在出兵和林丹汗打，尤其现在是崇祯二年。 历史上着名的己巳年。 虽说历史的走向已经发生了变化，最起码袁崇焕并没有斩杀毛文龙，那么东江方面对于后金的骚扰是一直都在，但保不齐黄台吉仍旧会南下劫掠。 因为当前形式来看，黄台吉所面临的局面，仍旧是外忧内患，对外并没有彻底解决林丹汗的麻烦，林丹汗统一右翼部群仍旧给后金带来威胁； 对内后金因为在三面封锁下，日子只会越过越糟，经济、粮食、诸多用品单纯依靠蒙古媾和、商人走私是不足以满足需求，旗主以及旗兵们都需要黄台吉带领着继续劫掠为生；甚至在情报上都显示着黄台吉为了自身政治地位都正在谋划南下。 所以己巳之变，仍旧有着很大可能发生。 而在面对着建奴主力南下，朱由检觉得没有任何必要节外生枝，尤其是打林丹汗，怎么可能会顺利？ 所以在朝堂争吵了近五日时间后，朱由检表达了自己的决策迅速平息了这次争论。 “抚赏之事重大，发文给林丹汗，告诉他，抚赏之事可议，但是他一直龟缩不出兵与金兵，朕很是不满，先前朕便与过言语给他，结果他还是无动于衷，这次想要抚赏，便允其入京给朕个解释再说。” 言下之意便是上一次老子用激将法激你，你不受激，那这次你想要抚赏，那就拿金人人头入京给个解释。 显然还是在逼着林丹汗出兵。 “这可行吗？”有官员十分犹豫。 他主要担心察哈尔部见此状，恐怕起怒，从而犯边。 朱由检却道：“什么都怕，那是不是朕把国家送出去才能高枕无忧？真当他如何了得？如此了得怎么被建奴打的落荒而逃，怎么如今又过来问抚赏？” 那官员登时跪地请罪。 “此事便暂时这样了，且看林丹汗怎么想，议第二件事吧，那几个制作火器通金的弗朗机人匠人要怎么处置？” 众臣面面相觑。 第二件事便是弗朗机人私造火器通金，关于这件事，朱由检的态度则十分明朗。 他一开始以为是晋商私造火器通金，所以很愤怒，但是在看到孙传庭呈报后，才发现竟然是弗朗机人造的…… 这其实比晋商私造火器还要让他生气。 而他更生气的是，他好像并不能做什么，因为并不能借着这个由头将弗朗机人收拾出壕镜，将澳门收回来。 他真的很怕打起来后，不但打不过，还会让弗朗机人发现，嘿，现在的大明怎么比嘉靖时还拉胯了，进而引发弗朗机人更大的野心。 所以这口气，他注定只能憋着。 “刑部尚书徐石麒有奏，依臣之见，弗朗机人于大明犯法，当以大明律诛之。” “此言不妥！”徐光启说道，“眼下大明与弗朗机正友好相处，工科亦有着不少弗朗机人，当慎重待之，不可贸然杀之。” 徐石麒看着徐光启道：“何以贸然杀之？犯下国法，他们贩卖之火器，送与建奴手上，射过来的弹药灭的不是大明子民？不诛何以服众？当明典正刑！” 徐光启道：“我意非是不治，而是应当发函与弗朗机国互通此事，之后再当以重惩，避免彼此误会，从而导致关系紧张，这会导致两国国民畏惧，而不是直接动刑。” 徐光启是认真的，他并不是袒护弗朗机人，而是也应当考虑到工科中招募到的弗朗机匠人的情绪，避免因为杀害了弗朗机人而让他们觉得恐慌。 徐石麒正要分说，朱由检直接开口了。 “名典正刑，同时发函至壕镜的弗朗机驻扎首领卡瓦略，严厉叱喝他约束弗朗机人，朕不想再见到除官方订购外的火器出现在大明！尤其是北方边口。” 说着，朱由检看向徐光启：“你做好对匠人们的解释，他们身处大明，当以大明律法束自身，倘若违法，亦当依律惩之！” 徐光启赶忙接旨。 朱由检又看向与会的曹师稷。 “今日之事，就写在邸报上。” 曹师稷也赶紧应旨。 就这样吧。 长出口气，朱由检握紧了拳头，发函质问，几乎是他现在能做的事情，不管是对林丹汗，还是对弗朗机人，他都觉得束手束脚。 必须得加紧发展了。 尤其是海运，也不知道郑芝龙把皇家海运搞的怎么样了。 正当朱由检想要结束本次朝议时，一封急报入宫。 正月初十，建奴自医巫闾山而出，朝着义州叩关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攻城 第117章 攻城 “建奴这次像是倾巢而出了。” “我刚数了下，八旗尽出，大阵仗啊。” 义州城上，众将眺望着远方的建奴营地。 自半个月前建奴出山，建奴便面对义州城扎营，双方不过五里。 连绵不断的各色旗兵分阵营驻扎，井然有序。 “真想轰他们一炮！”祖大寿放下望军镜说道。 皇上御赐辽东的大将军铜炮能打四里远，算上城上高度，角度合适未必不能够着建奴营地。 只是可惜，只能想想而已。 真要是动炮，祖大寿自己也不会同意。 大将军铜炮就是他们威力最大的武器，且建奴不知道自己有这种武器，那么自然要效果最大化。 “这么远的距离，倘若真给建奴放一炮，吓跑了建奴怎么办？”赵率教道。 “就是，等等吧，待他们攻城之际，给他们一个惊喜。” 吴襄道：“不过就这样看着他们结营真是不爽，卢总督，咱们不出击骚扰一下吗？” 卢象升面色平静，看着远处的建奴，道：“斥候来报，自山而下的部众仍然分成小股而出，保守估计敌军在五万人以上，给你多少骑兵能骚扰他们？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旗兵，骚扰是行不通的，等着吧，等他们先攻过来。” “黄台吉号称十万军，眼下看来，若不是前段时间朝廷所应物资俱到，看着阵势，这区区义州城，真不好守。”祖大寿感慨道。 卢象升问道：“各应物资都核备好了吗？” “您都嘱咐了七八遍了，一日三次核查，俱已备好。” “那就好，走了，没什么好看的，这几日建奴未必会动手。” 卢象升正要转身下城，结果这时候一个将领说道：“看，有建奴往这边来了。” 卢象升回身看向城外，果然看到一建奴独身单骑而来。 “是送信吧。”祖大寿面色不改。 果然，这建奴至城下射程外便勒马止步，然后迅速作揖行了个明人的礼，便从胸间掏出了一封书信，书信挂在箭矢之上，直直射向城门。 做完之后，便迅速勒马回营。 “好射术。”祖大寿面无表情称赞了一句，对方在城上弓箭射程之外拉弓搭箭，能稳稳将书信钉在城门上，确实射术惊人。 而城内也迅速摘下了书信，上呈到了卢象升手上。 “久闻少年英雄卢总督，吾心向往，曾想与卿共饮对月当歌，奈何人生无常，生当敌对。而今吾携十万大军前来，不忍刀兵相杀，若卿能开城纳降，必厚待之，明帝能与，吾亦能与，甚至允其携众归纳，封汝为辽东王，无谓生灵涂炭如何？盼卿能复，且侯十日。” “千篇一律的纳降信，真是没有新意。” 随意看了两眼，卢象升便随手弃之，然后沉声号令。 “备战。” “是！”众将哄然而应。 而此时，后金营内。 众旗主亦在齐聚，本次出征，除阿敏留守盛京，其余大小旗主俱在。 “明日分四部，开始攻城。” 壕沟已经陆续挖好，黄台吉开始按部就班分部领四面攻城，寻找破绽。 “正黄旗、镶黄旗、镶白旗其正面对敌；” 豪格与多铎起身领命：“是。” “多尔衮，你部正白旗自去东面；” “是。” “西面由代善二旗负责。” “是。” “……” 一应部署完后，黄台吉面色严肃。 “一定要速战速决，尽快拿下义州。” 战前的会议开至夜幕方才结束。 翌日，天未亮，后金便迅速动了起来，阵势瞬间拉开，也瞬间惊动了城内。 “建奴动了。” 卢象升领着众将领当即上了城墙。 吴襄道：“先前纳降信还说十日，结果转日便来攻，果然一字都不能信。” “建奴哪有信用可言？”祖大寿冷言道。 随后他看着建奴动静，道：“建奴似要围困。” 吴襄有些忍不住请战：“总督，出城战吧！” 连日来被提上来的这口气，让他有点蠢蠢欲动，他们备战如此之久，方阵队伍已经练成，正是想要出战试试效果。 卢象升却面色平静：“不急，还不到时候。” 这时候已经有士卒来报。 “启禀总督，南面旗兵来攻了。” “朱梅，你亲守南面，保持守势，禁止出城迎敌。” “是。” 朱梅领命，自去南城。 轰隆—— 随着守城大炮的奏响，天色也像是被大炮彻底轰亮。 后金旗兵开始四面尝试性的攻城。 期间，卢象升自始至终守着北面，没有下命令出城，也没有下命令动用大将军铜炮。 因为建奴始终没有全力来攻。 炮声、喊杀声一直持续到晌午，建奴旗兵便忽然鸣金收兵，只是在四面设营挖壕沟。 “那西面白旗兵有意思，退兵后竟然扎营这么近，真想轰他一炮狠的。” 祖大寿抹了抹发灰的脸，过来禀报情况。 卢象升则看着远处建奴大营所在没有说话。 义州不是饶庆堡，不会出现随便一冲便让旗兵上城墙的局面。 既然如此，后金在试探出义州城的城防后，黄台吉会怎么做？ “这城可以媲美新修的锦州城了，明人真是下血本。”代善一脸晦气的过来大营。 黄台吉也有些头疼。 他能猜到对方可能加大城防力量，但是他也没想到对方会如此下血本，单是大城防炮一面便有十尊，威力较小的火炮更是数不胜数，保守估计一面在百数以上，还有漫天飞下的万人敌这类扰军之器。 这充分说明了对方对义州进行了高强度的武装。 但是这有用么？除了增加自己对于义州的觊觎，别无用处！ 黄台吉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止步于此。 他当即开始调整战术。 “豪格，你领三千旗丁，奔饶庆堡，拿下它，彻底断绝义州与锦州联系。” “是！” 随后黄台吉又看向其他旗主，面色严肃：“明日起持续整备旗丁攻城！” 这是要实施彻底的疲困之策。 围城战对于黄台吉来说是比较熟练的，不管是所谓围三缺一、围点打援亦或是彻底封死，城外筑城，他都能熟练施展。 但现在来说，想要困死对方在义州，还是属于比较天真。 疲敌之后再发起总攻，更容易拿下。 因为火器虽然是要命，是守城利器，但是火器也有致命缺点，那便是无法长时间的使用，明人如此依赖火器，必受其噬。 义州以及义州城内的火器粮食，他都必须要弄到手！ 第一百一十七章 炮响 第118章 炮响 天蒙亮。 发往城外的十支斥候小队便陆续回报。 建奴分兵而出的动静不小，是瞒不过城内。 “带队的是镶白旗，方向是奔着饶庆堡而去，估计是想断援。” “兵马多少？” “天色晦暗，分不真切，约莫数千众。” 卢象升也是毫不犹豫给出了应对。 “今日建奴肯定会攻城！祖将军，你以本部自西城门出城迎战，我亦会出城直击黄台吉攻城部，届时若有西面若有回援，你当即领兵回防饶庆堡，目的歼灭豪格这批人马。” 祖大寿当即领命。 “还有其余几面，今日皆出城拒敌，务必击溃。” “是。” 诸将纷纷领命。 正说话间，城外忽然战鼓垒起，建奴再次发起了攻城。 卢象升毫不犹豫道：“各自归位，各司其职！” “是！” 天色逐渐大亮。 正当在高坡上黄台吉目送着本部攻向义州城之际，义州城门忽然洞开。 一队队人马窜出。 黄台吉当即眼眸一亮，卢象升终于是按耐不住要出城迎战了吗？ 正合他意。 黄台吉当即号令：“出白甲丁当头！” 白甲兵是八旗精锐之中的精锐，凡八旗子弟，从十五岁就开始考核，合格者为步甲，优秀者为马甲。然后再依据战场斩杀斩杀多者擢升，斩杀一百级者可穿红甲，再在红甲中选取骑射双绝者为巴牙喇（白甲兵）。 而也因为这个性质注定了人数不会太多，但是正白、镶白两旗也不过三百白甲兵。 黄台吉要的便是第一波由白甲兵领头，直接冲溃明人阵型。 “是！”旁将领命而去。 黄台吉继续观望着战场，不过很快，他就看到明兵自出城后，竟没有急着迅速冲出，而是迅速结阵。 组成了多个方形阵法，随后才缓缓推进。 “这便是明人的新阵法吗？”黄台吉挑了挑眉，看着那些长矛步兵步伐一致的前进。 这有什么用？以往类似的方阵他也见得多，这次不过密集一些。 而此时，城楼之上，也是一片忙碌。 吴三桂在火炮之间来回窜。 最后他来到了大将军铜炮面前。 他不是铜炮手，而是刚从武学院回来的副将何可纲作为这尊铜炮的炮手。 “敌人到位没有？” “赶紧的，准备好！敌人一旦进入射程之内，马上放炮！” 何可纲被吴三桂这个小辈在耳边不断吵扰，只觉得聒噪，他本来可以跟着祖大寿出城迎击，但是卢象升却给他这个难得的机会亲自打响大将军炮轰向建奴的第一炮。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甚至手心都出了汗。 他觉得自己就好像面圣时那般紧张，不，甚至比面圣时还要紧张，因为他一旦放歪了，他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 他努力深呼吸，不去想今日之后自己名字会不会被用来命名这尊大将军炮，也不去想这炮打好还是打歪，他尽可能的放空自己的脑袋。 “怎么样距离？” 拿着望军镜观察城下动静的副手道：“快到了！” 吴三桂也拿着望军镜兴奋道：“白甲兵！建奴出白甲兵，就轰他娘的白甲兵！” 何可纲努力深呼吸。 “到了！到了！放！快放！轰白甲兵！”吴三桂忽然高声喊道。 一旁火炮副手也道：“可以了！放！” 何可纲当即毫不犹豫，点燃了大将军炮的引信。 早已经固定好位置的大将军炮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便是一声几近让何可纲失聪的响声。 轰！ 大将军炮被后坐力猛地一挫，幸好早已经固定住，不然大将军炮定然会后退撞到城墙。 但饶是如此，大将军炮忽然的一震，也是震到了何可纲和吴三桂的肩膀，让二人齐齐倒地。 但是二人反应十分一致，没有丝毫停顿，便是迅速的爬起来看向战场！ 轰隆！ 战场上像是炸开了锅一般，远处的建奴还待策马奔腾，以他们的和义州城的距离，城防炮以及各种火器都还未打得到他们，结果下一秒，他们便看到天降黑点，紧接着没有任何反应，便是炸开。 无数弹珠火药落地，形成了更加猛烈的范围冲击，整个建奴冲击的队形顿时被打破。 在后面无数的建奴目见着这一幕都懵了，下意识都勒马停住。 黄台吉在看到义州城上忽然轰出来的这一炮也是满脸骇色。 这是什么东西？！ 明人的火炮怎么能射得怎么远？！ 这怎么可能？！ 这通天的一炮，犹如是低头雄狮的怒吼，震住了进攻的旗兵，也震住了黄台吉。 他们都彷佛像是当初第一次面对火炮时的场景。 但很快，旗兵便回过神来，旋即再次发起了冲锋。 “快！第二炮！快填！” 吴三桂催促着：“刚刚才战死十几个白甲，角度能不能调一调？” “调不了的，你别吵了。” 何可纲手忙脚乱的给大将军炮装填。 方才那一炮，他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失望，只觉得应该再来多几炮。 轰隆—— 又是一炮轰出，飞沙走石，又是正中建奴前部。 但是这次后面的旗兵显然已经习惯了，不再懵住，他们面对火器经验丰富，知道这种威力的火炮间隙大的很，几个为首的甲喇当即呵斥勒令着队伍前进，随后便是大股的旗兵顶着炮火，愤怒的冲向了阵队。 明军方阵当即火器队伍开火，当头的旗人轻骑便被击得一滞，随后便迅速往两翼而走，中间白甲兵领着重骑直冲。 只一冲，远方观战的黄台吉便意识到不对了。 明军数百人的方阵竟自成一体，一突之下，往往突之不破，旋即便被长矛或刺下马来，或沿着马匹披甲空隙刺伤马匹，使其马上重骑摔落。 便是有冲阵成功的，遭遇的又是下一个方阵！而溃散方阵的明军又会很快聚拢。 这往日无往不利犹如刀锋一般的白甲兵所领重骑，竟隐隐有钝刀的感觉。 推进并不顺！ 轰隆！ 明军像是得到了号令，方阵且战且退，不知不觉中黄台吉才发现旗丁们都已经步入了城防炮的范围，城防炮连带着那恐怖的远射大炮，不断的轰着冲击而来的旗兵。 第一百一十八章 改变战术 第119章 改变战术 “那是不是黄台吉？” “哪里？” “那个矮坡那里，白旗下！” 吴三桂看了半晌，道：“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应该也是将领，轰他一炮？” “能轰那么远吗？” 何可纲目测了一下距离皱起眉。 他可不想浪费弹药，这一炮消耗可不低。 “轰他一炮！万一轰死了黄台吉，你就是大明功臣！” 何可纲道：“你怎么知道是黄台吉？” “管他是不是，轰一下试试，这么远的距离，轰不死他，也能吓死他！” 何可纲想了想，也是颇为心动。 当即便开始调整大将军铜炮的角度。 城下冲杀已经白热化，不少旗人骑兵已经冲至城下一里和着明军骑兵步兵绞杀在一起，这种程度的距离，城上已经不敢放炮，避免误伤友军，只能依靠火器兵、长矛兵拒敌。 但方阵的龟缩，还是让出了一片火炮阵地，城防炮肆无忌惮的朝着冲击旗兵开炮。 黄台吉看着这一幕，犹如前年宁锦之战在重映一般，让他恍如梦中。 轰隆！ 炮声不停地响起，肆意轰击着旗人的冲击。 像是在远处，也像是在近处。 轰—— 甚至远射的一炮轰至了他面前，他感受到这一炮的动静，虽然未曾受伤，一旁的护卫都紧紧护着他后退。 但地面的震颤，让他细细感受到了这一炮的威力。 黄台吉大脑瞬间空白。 只一瞬间，黄台吉便涌出了一股此城不可攻破的想法。 随着晌午之后，黄台吉发出了退兵的命令，四面的旗兵得以回营。 其余三面城的进展也是很不顺。 众多旗主沉着脸应召来到了黄台吉帐下。 一入帐，便看得黄台吉正在桌上写写画画。 “这便是明人的方阵吗？” 画完之后，黄台吉开始询问旗主们。 代善点头：“是，此阵不好攻，难以冲散。” “我们这边也遭遇到了此阵，吃了个亏。” “我部也是。” 黄台吉看着阵法陷入沉思。 以其他三面的战况来看，其余三面城并无那种恐怖的射程大炮。 所以最棘手的问题还是在于此阵。 范文程此次也在军中，跟随在黄台吉身边，眼看这幕，忍不住小声献策：“火攻如何？” 多尔衮摇头道：“我试过了，不行，明军有盾牌，且方阵人数不多，颇为灵巧，何况，多是此阵，突完一阵之后还有数阵，重骑无法携带如此多的火油，若是步兵策应，效果极差。” 代善面无表情道：“我早说了这种阵法克制咱们。” 多尔衮道：“若是有大炮，倒可以轰散此阵。” 帐内众人顿时皆苦笑。 这不是废话？ 要是有火器，他们怎么还会这么惨？ 黄台吉道：“库中倒是有缴获的残损火炮，也有两尊修好的火炮，但是距离甚短，可能推不到明人方阵射程内，便会被城上火炮摧毁，明人在正面，有一尊射程十分恐怖的大炮，你们也看到我将营地后撤了三里，这尊大炮，在阵前，几近轰至我身。” 这下众人皆愕然了。 “如此恐怖？！” “怎么可能？” “明人火器发展如此之迅猛？” 黄台吉则仍旧冷静，他道：“不用如此惊慌，你们三面城既然没有遇到，便说明此炮极其难制，或者造价极高，明人也仅此一尊，起码现在义州城内，只有一尊，这算不了什么。” 众人闻言稍安。 “那明日还攻吗？”代善询问。 黄台吉没有马上回答。 他本想用疲敌战术，但是明人展现出来的恐怖实力，让他意识到明人已经具备了反击能力，而不是单纯依靠固城而守，这也让他的疲敌战术流产。 黄台吉暂时没有更好的方法，他道：“先细细说来你们其余三面战况吧。” 他想仔细听听其余三面城有无弱点，如果实在不行，那就只能围此城而打其他城，围绕着其后的大小凌河沿途城堡再次破上一轮。 “是。” 其余三面城攻城旗主开始轮流汇报战况。 战况并不乐观，尤其是直面祖大寿的西面，祖大寿部的精兵本身就是能够与旗兵一战的精锐，在尽出之下，又有方阵克制，所以显得无比占优。 “你是说，祖大寿出城迎战之际，明人有一队人马跟随而出，却没有参战，而是奔向了野外？” “是。” 黄台吉眯起眼：“这估计是奔着豪格去了，这倒是个策略。” 黄台吉心中当即便想出了诱敌出城，远离城防火炮与之野战的策略。 “明日继续攻城，但目的不是攻城，看看能不能引诱出城，多尔衮你分三千旗丁，天明即刻奔赴支援豪格。” “达海，你与之行动，亦分兵而出。” “扬古利，你以两千旗丁走大凌河堡。” “是！” “……” 陆续的部署完毕后，黄台吉再次看向舆图。 显然先前想要快速拿下义州再取锦州的策略已经失败，那么为了避免损失，迅速达到自己目的，还有方法，那便是沿广宁至大凌河这条路直攻锦州。 “代善，我与三千正白旗丁与你，你部领军自广宁而出，过大凌河奔袭锦州，此地如此重防，锦州必然空虚！” “是！”代善也是没有犹豫应声道。 翌日一早，建奴异动。 “建奴撤兵了？” “怎么可能。” “昨日大败他们，估计知难而退了。” “肯定不是撤军。” “不是撤军，怕是知晓此城难攻，改变策略了。”卢象升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的建奴旗帜移动。 吴襄道：“他们不会是想弃义州，转而去锦州吧？” 好一会儿，卢象升冷笑道：“如果他们是奔袭锦州倒是最好，朱梅在锦州怕也是等了好久，不过总不能让他们那么轻松，好了，召集众将，既然敌人要分兵，那就得给他们一个惊喜，眼下，是见真章的时候了，没有城墙火炮做应，比拼的便是野战之力了，古语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训兵多时，有无寸进，便看今朝了。” 众将当即肃然应和：“是。”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杨通被逮 第120章 杨通被逮 辽东在正月里打的火热。 而在山西，一场没有硝烟的动荡也在持续。 朔州，封城的十日后，杨通终于打通了关系。 “那人说要五千两银子？”一所民宅内，杨通面色平静的看着眼前的杨乾询问。 杨乾是朔州比较神通广大的人物，而今杨通已经被衙门定为了通金案犯，张贴了通缉令，不能露面，所以只能依靠着杨乾来张罗离开的事情。 对方算起来辈分来，和他还是亲戚，在杨通看来，算是靠谱之人。 “是，出城后还得再给一笔赏银，不能少于一千两。”杨乾说道。 杨通说道：“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我出城，你确定那人靠谱？” 杨乾道：“一共三人，都是守城卫兵，以前承过我人情，应该没什么问题。” 杨通道：“一定要小心谨慎，前日，不是有帮商人，就是上城街那几个，好似姓周，他们一群人亦是妄图出城，不就被逮个正着？” 杨乾道：“放心，他们是人数过多，根本毫无可能，咱们这次连您名字也没透露出去，就您一个人，还是好解决的。” 杨通这才点头道：“只要你能让我回到大同，我感激不尽，必有重报，甚至可以为你引荐范老爷。” 杨乾笑道：“这你不就是见外了？咱们好歹是亲戚。” 杨通道：“一码归一码。” 随后，他起身进里屋，没一会儿再出来，手上已经拿着银票。 杨通将银票放到桌子上，道：“这是昌兴商行的银票，拿着本票，可在商行取银两。” 昌兴商行是范家的钱庄，单就山西一处，便有三十六家分行。 “这里一共五千两，余一千两，出城后再给。” 杨乾点点头，然后小心拿起银票检查起来。 确认真伪之后，杨乾收起银票认真道：“我马上去安排，明日夜里出城，我来寻你，最好不要带超两人。” 杨通说道：“只我一人即可，您看看能否帮我把这封书信先送出城去？” “这个好办，只要不是人都好办。” 杨乾接过杨通书信后便迅速离开，杨通再度检查屋外，确认屋外无人之后，才回到里屋坐下。 他长出口气，心中也不免多些烦躁。 朔州这摊生意他其实不常来，只是年底查账才亲身前来，结果没想到自己这一来正好撞正通金案发。 这通金案发时，他都没有觉得会牵连自己，结果没想到徐记商行竟雷霆般被抄。 也在这时候他才听说来这儿的人是孙传庭。 这才让他意识到不妙！ 于是提前躲避起来，果不其然，在他躲藏后，自家商行便被衙役封住，现在还张贴了通缉自己的告示。 显然，孙传庭是想借自己来碰一碰自己背后的东家。 “哼，可惜，你孙传庭厉害又怎么样？这儿的根基也是你能碰的？” 杨通不屑一顾，还好自己早有准备，人脉广阔，他就觉得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情，他明晚便悄然离开，怕是孙传庭做梦都想不到。 杨通迅速整备好行囊，行囊中没有别的东西，几乎都是年底过来收到的账目以及银票。 翌日晚上，杨通却左等右等没有等到杨乾。 “这厮不会黑吃黑吧？” 杨通心情也逐渐焦急。 不过好在，在三更响起时，敲门声总算响起。 杨通迅速开门，发现果然是杨乾来了。 “怎么样？杨老板，都准备好了吗？”杨乾询问。 杨通闻到杨乾身上很浓的酒味，猜测对方估计刚刚还在和那些卫兵喝酒，烦躁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他扬了扬手上的行囊。 “都准备好了。” “好，那便走。” 杨乾领着杨通自小巷中小心出到了街道。 夜里，街道一片安静。 过了几条街道后。 杨乾道：“杨老板，就送到这儿了，这你也知道，往前左拐便是城门了，在这里，祝杨老板一路顺遂。” 杨通赶紧说道：“客气！一切都是劳烦你了。” 杨乾没有再多说，作揖后，便径直离开。 而杨通看到杨乾走后，也是按耐住兴奋，朝着城门走去。 城门下烛明灯照，犹如白昼。 可以打老远看到城门只有两个卫兵在把守着紧闭的城门。 杨通赶紧走过去。 在距离较近时，杨通没有听到对方训斥声，心中高兴，果然杨乾打点好了一切。 他小心来到卫兵面前。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卫兵懒洋洋询问。 杨通小心赔笑：“先前说好的，小的想要出城，还请通融则个。” 说话间，杨通已经递上来了两锭银子。 两个卫兵互相看了眼，道：“你就是今夜要出城的那位？” 其中一个卫兵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道：“这也不够啊。” 杨通赶紧道：“出城后，余下一千两当即奉上。” 卫兵看了他一眼，说道：“那行吧，跟我来吧。” 杨通大喜过望。 自己果然能出去了！孙传庭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吧？封城有个屁用，什么事不能花钱解决？ 杨通当即便屁颠跟上卫兵，结果被卫兵带到城墙中的一扇门前。 卫兵打开了门道：“进去吧。” 杨通看了眼黑漆漆的房间，皱了皱眉，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正要转身和卫兵分说。 结果便觉得后背一痛，整个人便往前倾倒，倒进漆黑的房内。 “进去吧你。” “兵爷……有事好说！有事好说！” 杨通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连连求饶。 两卫兵靠近：“杨通是吧？真是有意思，真敢送上门来，当我们哥俩瞎啊。” 隔着门外的光，杨通只看到连个人影不断靠近。 他只好不断说道：“不是，兵爷，钱你们收了……不就是一千两尾款吗？我给，我现在就给，但求两位兵爷给条活路！” “糊涂！” 其中一名卫兵骂道：“逮了你，钱也是我们的。” “就是，放了你，死的就是咱哥俩了。”另一名卫兵也说道。 “不要！不是，你们逮了我，送衙门，我直接供你们拿了钱，这钱你们能拿的安稳？不如放了我……我一字不提！保证彻底消失，不会牵连到您二位。” 其中一名卫兵冷笑道：“你在想什么呢？那不如宰了你更安全，钱就在行囊里对吧？宰了你，钱不还是咱哥俩的？如今夜深人静，月黑风高，宰了你，把你埋城外，鬼才发现。” “不要！”杨通瞬间更加惊慌。 另一名卫兵道：“行了，不要吓唬他了，赶紧绑起来送衙门。” “嗯，就是可惜了这钱。” “得了吧，能赏咱们一百两悬赏钱就够了，这其他钱拿着可烫手。” “也是。” 杨通被提溜起来捆绑，杨通赶紧挣扎：“不要，钱你们都不要吗？放了我好吗？放了我，我给你们很多很多钱！五千两？一万两！一万两怎么样？靠饷银，你们一辈子都搞不到……” 啪。 卫兵当即给了杨通一耳光。 他冷笑道：“老子是想要钱，但老子更想活命！就现在，你真觉得你他娘能往外跑？” 杨通瞬间意识到什么：“什么意思？” 这难道是个局？ 但卫兵根本不给他机会废话，已经塞了他的嘴，浑身绑起来，便直接送衙门。 第一百二十章 提审 第121章 提审 “你就是杨通？” 堂下，杨通正被捆着押着跪地。 他看着面前穿着官服面色严肃正打量着自己的男人，心中有所猜测，小心问道：“您就是孙大人？” 孙传庭随手清点着杨通的包裹，道：“是我，啧，杨东家，你这钱票不少啊。” 杨通闻言，当即有些悲愤，道：“这都是生意所赚，自家商会上下百余人的心血，大明律何有不许商贩交易赚钱的法条？孙大人明鉴，何必抓小民以坏名声？” “商贾之赚？呵，真当老夫昏聩？说的倒是好听，怕是这些钱都是通金之证吧，你们每与奴一分，便是为奴铸刀铸兵砍向自家官兵，还安敢在此狡辩？” “大人明鉴！我行事从未逾越，古法尚要确凿证据，大人怎可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严一静当即叱道：“大胆！岂敢污蔑孙大人！掌嘴！” 当即便有两个衙役上前执刑，一人一巴掌，便把杨通给打的天旋地转，口角流血。 孙传庭这才看着杨通道：“污人清白？你若是心里没鬼，怎会衙门传你不来，还躲藏起来，甚至夜半三更意图出城？徐记商行账册上可有你的名字。” 杨通挨了俩耳光后气焰收敛了些，他道：“徐记商行有名字做不了什么，衙门传我……而今朔州人心惶惶，我不敢去是真，至于夜中妄图出城，是因家中老母有病，不敢怠慢才试图混出城……” 孙传庭嗤笑一声。 一旁严一静肃色对杨通道： “行了，你这套说辞连本官都糊弄不了，就不要对孙大人说了，你不要想着范家能保你，能护你，你若是想少受些苦便老实状出所有，不要觉得衙门缺你不可，孙大人是朝廷上差，奉的是天命，你想想你老东家范家算个什么东西？你既已落衙门手上，便应当想通无侥幸之意才是。” 杨通没有说话，眉头耷拉。 严一静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通金数钱之时，可曾想过今日被捕？” 孙传庭道：“给他一个房间，好吃好喝待着，让他好好想想，明日，老夫会再审你一次，说与不说尽管由你。” 杨通苦涩抬头：“孙大人，就不能放小的一马？小的什么都不知道，您想要对付范家，何以拿小的开刀？小的顶了天也不过是做过范家管家，但早在天启年便已经不做了。” 孙传庭看着他道：“看来，你是不想休息了，想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你都不用？很好，那便关押狱中。” 杨通倒是也不挣扎，直接道：“小的认罪。” “认什么罪？” 杨通低着头道：“小的认通金之罪，和徐记商行确有来往，也和蒙古诸部有过来往，但是其他的，小的便没有可说的了。” 这倒是打算认罪后，不往后供了。 孙传庭没有客气道：“押下去。” “是。” “一切都是小的错，还请孙大人勿要牵连，生活于世，总有万般无奈的时刻，小的栽在孙大人手上，无悔，但是也忠告孙大人，勿要牵连……” 孙传庭道：“诛九族的罪过，你就想到到你为止了？拉下去，单独关押。” “是。” 杨通被迅速关押。 在杨通被带走后。 “很显然，杨通还对范家抱有幻想。”严一静小心说道。 孙传庭没有说话，他仔细翻看着杨通行囊中的东西，行囊中有好几本账册，杨通即便是逃跑都带着，显然是很重要。 但是翻看之下，却是十分普通的账册，并无任何范家的人员和商行参与。 唯一有联系的便是银票上的钱庄是属于范家。 他说道：“找一下杨通的身边人，他故意遣散身边人，独身逃离，很可能账目的秘密其他人也知道。” “是。” 孙传庭看了眼严一静道：“不用太拼，可以先休息，明日再遣人去找也可以。” 严一静苦笑一声：“朔州发生这种事情，下官难逃其咎，唯有拼命苦干以弥补。” 孙传庭道：“倒不至于此，大同久来如此，不干你事，连日来你所做所为老夫看在眼里，事后老夫自会禀明朝廷，不会牵扯到你。” “多谢孙大人。” “不用客气。” 严一静犹豫了一下，又询问道：“朔州戒严多时，如今杨通到案，还要封到什么时候？如今又逢年关，百姓多有不安。” “徐记商行的名册多有到案，未到案的都在通缉缉拿，后日可以解开封城，老夫估计也得回大同府的臬司衙门了。” 严一静知道孙传庭回大同府的意思便是要对范家动手了。 当即不敢多言。 严一静离开之后，孙传庭继续仔细看着这基本厚厚的账册。 尽管粗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很快孙传庭便发现了端倪，一个频频出现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周书逸。 这是个从第一本账册开始出现的名字，这个名字贯彻到最后一本账册直到近期都还有活跃。 是化名么？ 孙传庭沉思着，就以这个名字查一查便知道了，做账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是谁，杨通想要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显然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翌日，衙役与官兵齐齐发动，在杨通商行干过的伙计虽然被遣散，但很快便陆续被寻到，外加上在查抄商行时抓捕到的伙计，一通审问之下，果然有了突破。 孙传庭当机立断，马上便将关押的杨通提审。 杨通原本还想抵赖，拒不交代，但是在证据确凿以及用刑之后，杨通还是扛不住开始交代。 “孙大人，小的无以为求，但求放过小的家人，否则小人宁死不屈。” 孙传庭看着杨通道：“你没有资格讨价还价，落到今日之下场，皆为咎由自取，你家人多在其中收益，焉能逃脱？但是，只要你老实交代，戴罪立功，一切也是可以值得商榷。” 杨通低着头道：“小的知道了。” “很好，那便开始吧。” “……” ----------------- 大同府，范家。 小厅之内，范六爷正在与范二爷、范三爷议事。 范二爷询问：“朔州那边到底情况如何？” 范六爷道：“已经收到了杨通书信，他言及已找到了离开朔州的办法，不日便可离开朔州回来。” 范二爷皱眉道：“是谁送的信？” 第一百二十一章 范家 第122章 范家 范六爷道：“是杨乾，朔州那边的人，我见过两三次，和杨通素有来往，据说还和杨通同宗，杨通遣此人送信，应该可靠，笔迹也是对的。” 范三爷冷哼一声道：“孙传庭真是好大的官威，能让大同兵配合他封朔州城，听说朔州抓了一大批通边的商人。” 范六爷道：“此人素来心狠手辣，先前在南直隶，松江一府之地被他坑害够惨，稍作反抗，便被他全屠。” “这厮就是个屠夫！” 范三爷道：“抓拿杨通，怕就是盯上了咱们，想要牵连到咱们。” 范二爷认真说道：“不管如何，这厮来到大同不是什么好事，万不能受到牵连，杨通出来后，要好好藏匿，实在不行，杀了也不能让他到了孙传庭手上。” 说到后面时，范二爷目光也露出了凶狠之意。 范六爷点头道：“此事我知道怎么做。” 范三爷犹豫了一下，道：“可倘若孙传庭还是盯着咱们不放怎么办？” “那就干死他。” 范二爷目光冰冷，说话间丝毫不觉得弄死一个朝廷重臣会有什么问题。 “他若是识趣还好，大家以和为贵，若是不识趣，以为咱们怕了他，那他就大错特错，咱们可不是松江府那些废物。” 范六爷打了个哈哈，笑道：“不要这样说，孙传庭好歹名声在外，又是入得皇上眼的大臣，岂能动辄喊杀？且待接出杨通来再说。” 范三爷道：“杀了杨通，一切到此为止是最好的，他若再追着不放，咱们也自有手段弄他。” 范二爷道：“先别说这个，老三，福王那边怎么样？” 说到这个，范三爷露出了得意笑容，他道：“可谓是蒸蒸日上，这趟咱们算是赌对了，皇家矿业果然要成，自开平那边皇家矿业寻着了煤铁矿脉，而今源源不断的煤石运往京师，皇上恩典，皇家矿业从工科手上拿到了一种新式制煤的法子，虽然被要求降低价格平售，但火热大卖，今年这个冬未过完，咱们便可预计分润到两万两白银。” “这倒是门好生意，可惜，皇家矿业不许非宗藩入股。”范二爷叹了口气，“好似开封那边也开始传不允许宗藩代持了？” “是，眼下许多宗藩见着能挣钱，也不愿再变卖股份凭证了。” “老六那边呢？怎么样了？我记得年前你出关一回。” 范六爷道：“是出了一趟，去见了黄台吉，煤、铁、盐布匹提价之事也和他提了，他愿意接受咱们给的价。” 范二爷笑了起来：“这才对嘛，他那边紧缺着这些东西，咱们冒着这么大风险转程送，就该着提价，他肯定不会还口的，没见他还高价收火铳？他就是想千金买马骨，想找稳定的供应商，却没想到送过去的商人，都是小批量，他也不想想，火铳焉是能好弄到的？” 范六爷迟疑了一下，道：“不过他也有个要求，他需要一批匠人，愿意高价让咱们给他送过去。” 范二爷皱眉：“又是要送人，他说哪方面的匠人？” “自然是火器方面的。” 范二爷嗤笑：“又是火器，黄台吉真是想火器想疯了，我上哪给他弄？他倒是想的开心，我去京师劫了那个研究院给他算了，徐记商行什么下场没见到？先前还说咱们勾搭不上弗朗机人，现在幸好没勾搭上。” “他说了，搞不到火器方面的匠人也不强求，但是需要铁、木之类的一应匠人，他需要大量。” “呸，哪那么多给他？自从皇上废除匠籍，又以高价聘回，现在哪个匠人愿意去他那边？个个都巴着能被选上进入研究院。” “不过确实不好交代，这样吧，弄个百八十人给他，算个交代。” 范六爷点头：“明白。” 范二爷又嘱咐：“小心点，不要再走杀虎口那边了，新上来的满桂，还未打点，此时他和孙传庭走的相当近，要谨慎一些，别漏了什么把柄出去连累范家。” 范六爷笑道：“这个自然知道，放心吧，我的货，还没有人敢查，他满桂难不成就不认银子？他不认，其他在大同这么久的将领都不认吗？” “反正小心一些是对的，这个年之后，暂时不要出去了，先缓缓，等孙传庭这个瘟神走了之后再说。” “是，知道了。” “不要不当回事，钱要慢慢挣，小心点谨慎点，总没有错的，这份家业积攒不易，盐引那边也要注意跟进，近期似乎听说盐税也要增加，你要去打听打听清楚状况，到底怎么回事，这些是你老六负责之务，就要上心。” “嗯。” “行了，差不多了，走吧，先去给老太太请安，没几日就是老太太诞辰，你们准备的寿礼要上心。” “是。”几人起身。 就在这时候，外边仆人小心来禀：朔州解封了。 这让范家几人愣神片刻。 “解封了？这么快吗？” 范二爷当即看向范六爷。 “杨通书信才到，那边就解封了？老六，抓紧看看杨通有无回来。” “嗯。” 几人正要走。 结果又有仆人来禀。 “什么事？” “是张家遣人来问问，孙传庭后日便至大同府城，问咱们要不要去迎接。” “孙传庭要来大同府？那朔州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范三爷愕然道。 范二爷看向仆人道：“就说，大家既然都去，那范家自然也会去。” 待仆人走后，范二爷看向范三爷，道：“朔州既然解封，赶紧遣人问问情况。” “是。” 过了两日，便是孙传庭要到大同府的日子，而也在此时，范二爷才得知了朔州的事情。 “通金案抓了近三百名朔州商，几乎有名有姓全被逮了，算上拖家带口，林林总总得抓了小两千人！而今朔州几近城空，街道关门，几乎没人再敢开门做生意。” 范二爷沉着脸道：“孙传庭果然不负屠夫之名，好狠的心！就不怕激起民变？有说那些被抓的人怎么处理吗？” 来禀报的人小心回话：“未曾听说，据说还要核查，未说如此惩戒。” 第一百二十二章 孙传庭至大同 第123章 孙传庭至大同 范三爷冷笑道：“哪有那么多胆子的商人？孙传庭就是在株连。” 这时候范六爷也从外间回来，脸色阴沉。 “老六，怎么样了？” 范六爷来到几人面前，阴沉道：“情况不好，杨通被孙传庭抓到了。” 范二爷愣了下，道：“不是说逃开了吗？” 范六爷摇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杨通已经被孙传庭下狱。” “那招供了些什么？” 范六爷脸色更差了，他道：“不知道，我使了不少银子想要入狱见见他都不行，甚至让别人去看他也不行，被孙传庭给看的死死的。” 范二爷脸色也顿时阴沉起来：“看来，孙传庭真想要牵连我们了。” 范六爷咬牙道：“真逼急了咱们，干死他！” 范老三则罕见摇头：“干死他不是打朝廷脸？真当范家命长？松江府不就是因为刺杀不成，才遭此厄运？不能鲁莽行事！” 范六爷道：“想杀他还不简单？我与插部关系好，这些日子插部一直联系我，想要换粮，再不济，引插部入城，借插部手除掉孙传庭，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就不信谁能查！” 范老三道：“那满桂你接触了？” 范六爷摇头：“未曾见到，不过无所谓，在边口的将领不止是他，许多都拿过咱家好处，别的不说，大不了先引起哗变，再引插部入关口，这样顺下来，更不可能牵连到我们。” 范二爷倒是冷静，道：“冷静点，还不至于此，下午孙传庭会到大同，届时我看看能否和他聊两句，事情不到时候不可做绝。” 范六爷咬牙道：“孙传庭这狗日的，把咱们在朔州那个商行的货物全给抄了！真想宰了他！” “住嘴吧！什么咱们的货？那是杨通的商行，抄的也是杨通的货物，你不要说是咱们的，被抄那是活该！只要不牵连到范家就行。” “是。”范六爷当即冷静下来。 “好了，就先这样吧，散了，你们不用去迎接孙传庭，我自己去就行了，省得你们给脸色坏大事。” “是。” 很快，转眼便道了下午，冬日下午的大同阳光并不明媚，寒风凛冽。 但所幸的是并没有继续下雪。 大同府城外的官道，聚集了大同府的众多缙绅豪商，以及各司衙门的官员，乃至大同巡抚张宗衡在边口警惕插部宣兵都专程赶回来。 他们都是来迎接钦差孙传庭。 品衔上，孙传庭仍旧以御史兼了兵部左侍郎衔，兵部左侍郎品衔三品，算是此地除了巡抚张宗衡最高的，别看只是临时加衔，但任谁看孙传庭都不会觉得他日后位列九卿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他此行督办彻查通金案是代表皇上，单就权限来看，只要涵盖通金案有关的事情，不管是臬司衙门还是各军备衙门乃至布政司属下的大同府衙都得给予配合。 而且孙传庭在松江府一案，算是彻底把名声打出去，他亲至大同府，几乎没有人敢不到场。 而如此隆重的迎接仪式上，众人等来的却不是孙传庭的座驾，而是带着肃杀之气的大同官兵队伍。 “来了吗？怎么这么久没来？” “来了来了！快看！马蹄声都听到了。” “嗯？怎么是官兵？” “怎么会是官兵来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随着官兵来到跟前缓缓立住，十几辆马车也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好大的阵势。” “呵呵，正常，毕竟钦差嘛。” 范二爷笑着道，让人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奉承。 而随着马车缓缓停至跟前。 位于众员之首的大同巡抚张宗衡亲自上前相迎。 孙传庭自马车下来，见到张宗衡登时口称惶恐赶紧上前。 “惭愧，怎能劳烦张大人亲自迎接。” 张宗衡笑道：“你既是钦差，何以称我为大人？白谷兄，真是神往已久啊。” 孙传庭仍然有些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大同巡抚是比较特殊的存在，全称是巡抚大同地方赞理军务，节制周边兵备道、统辖布政司属下的大同各州府、还有所在大同内的十四卫，以及诸部贡市，基本上是除了宣大总督掣肘外的真正边疆大吏。 眼下宣大总督之位空悬，张宗衡不管从资历还是能力，都将是这个位置最有力的人选。 这样一个人物出城相迎，排面算是给足了。 “张大人，你看，这先前说好的，大同府城可由官兵接管了。” 孙传庭看了眼旁边的官兵，随后对张宗衡道。 张宗衡也是没有任何犹豫，点头道：“应有之理，此处正当交由你，见过你后，我还得回平远堡，那边已经聚起不少插奴，不敢怠慢。” “无妨，有您这句话便好。” 孙传庭当即看向张七田。 张七田会意，立即引兵入城。 一下子吓到了旁边看着的缙绅豪商。 “不是，怎么回事？” “大同府也要封城？” “不是，怎么了？咱们这边也有人通金？！” 孙传庭闻言，走过来笑道：“不是封城，不必紧张，诸位放心，不会封城的，只是官兵接管城防，而今插部蠢蠢欲动，所以加固大同城防，不过出入时也会稍稍严管，所以诸位待会还请留下宅邸人员名单，方便出入城内外。” 众人愕然。 连范二爷都愣神了，完全没有想到过孙传庭来了还有这一出。 范二爷深吸口气，出列作揖行礼道：“孙大人，何必如此劳师动众？” “这位是？” 范二爷道：“小的不才，名为范链，天启年秀才，在家排行老二，大家也都叫我范阿二。” 孙传庭讶异的看了眼范二爷，笑道：“原来是范家的当家！” 范二爷闻孙传庭当众喊他范家当家，饶是知晓对方可能要对范家不利，但仍禁不住心中得意。 “不敢！” 孙传庭道：“我记得你们范家还有位范阿六来着？今日未来？” 范二爷瞬间心中无比警惕起来，孙传庭怎么知道老六？ “老六事务繁忙，未曾过来，若是早知孙大人要见，定然带他过来。” 孙传庭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个事想请教一下，不过见着你也一样。” 第一百二十三章 范六爷被擒 第124章 范六爷被擒 “不敢当请教二字，敢问孙大人所问是何事？” 孙传庭笑道：“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一个人你认识不认识，叫周书逸，好似和范家有点来往。” 周书逸？！ 恰逢此时后边的囚车陆续被押运入城，其中正好有穿着囚衣目光呆滞的杨通。 范二爷脸色瞬间大变起来。 孙传庭知道了！ 周书逸正是范六爷的化名，用此化名用作朔州联络。 孙传庭竟然说出了这个名字，这意味着对方掌握了账册！ 范二爷只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跳出来，他压抑着惊讶惧怕之色，努力保持平静。 他道：“没有听说过，没有来往过，不过我若是见了老六，会替大人问一下。” “没关系，我也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结束对话，孙传庭没有接受缙绅豪商们的接待，回身和张宗衡入了城，直到孙传庭入了城，范二爷都犹如入定了一般，连先前想要邀请孙传庭入席的话都没有说。 “二爷？二爷？” 好一会儿，范二爷才在奴仆的喊声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官兵已经入了城，接手了大同城防，周围缙绅豪商也都愁眉苦脸的散去。 范二爷当即也是冷声道：“回去！马上回去！” 随后，范二爷带着人回家。 一回到家，他便赶紧询问：“老六人在哪？” “六爷……六爷在溢香园。” “赶紧！让他走！孙传庭已经知道了他的化名，下一步定然是要抓捕他，赶紧让他走！” 说着，见奴仆还站着，当即一脚踹向奴仆。 “快去啊！” “是是……” ----------------- 溢香园是范六爷单买的园子。 园子占地近百顷，不仅有江南样式的园林，还有着两个钓鱼专用的连体湖。 此时范六爷正在一边闭着眼享受着婢女的按摩，一边让几个新买来的胡女作舞。 而在一旁作陪的是他最为贴心的奴仆老九。 范六爷悠闲地问向一旁老九，他道：“你说，城外迎接的那狗东西到了没有？” 老九是个中年人，外表憨厚，实则办事能力很强，说话还中听，所以被范六爷看重。 所以听到六爷这句话，老九笑道：“应该是到了，不出意外，现在大家应该都在为他举办洗尘宴。” 范六爷听到这话更生气了：“哼，真是狗东西！拿了老子那批货，现在还要大家给他洗尘，脸真他娘的大！真不知道大同府姓什么是吧？” 老九小心说道：“若是二爷谈好了，没准能把那批货拿回来。” 范六爷嗤笑道：“到嘴里的东西还能吐出来？你见过这样的人？” 老九笑了下道：“是不太可能……” “不是不太可可能，是根本不可能，这狗东西真把自己当颗葱了，等着吧，迟早收拾他。” 听着范六爷满嘴都是收拾朝廷大官，老九也只是笑笑。 而就在此时，外院忽然响起了嘈杂声。 范六爷挑眉：“外面怎么那么吵？不知道这是溢香园？成何体统！” 老九赶紧道：“小的出去看看。” 随后，老九小心退出厅房，正要转身之际，便看到了三个戴着斗笠、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你们什么人？”老九吓了一跳，赶紧沉声质问。 三个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其中一个掏出了一块金色令牌。 老九看到令牌，尤其是令牌上还专门刻有拥有者的名字时，他瞬间勃然变色：“锦衣卫？指挥签事骆养性？” 骆养性笑道：“正是在下。”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中间为首的指挥签事骆养性看着老九道：“我们来找一个人。” 老九脸色阴沉道：“找谁？” “周书逸。” 老九听到这个名字瞬间变色，直接转头冲着奴仆叫喊：“狗屁锦衣卫，胆敢冒充锦衣卫，把这三个小贼拿下！” 说话的瞬间，老九便冲着锦衣卫出手。 但是锦衣卫并非吃素，尤其是还是执金牌刻有名字的锦衣卫，骆养性岂能不防着他？在老九出手的瞬间，骆养性便直接弓身出腿，一脚便踹中老九正胸，将老九给踹到房门上，房门经不住撞，轰然而开，老九滚入房中。 “很好，很有意思，你们越这样，我们就越确定有问题。” 在身旁两个锦衣卫解决掉冲上来动手的仆人后，骆养性带着他们也走进房内。 此时范六爷也听见了动静走出了出来，一看到地上的老九便是脸色一变。 “你们是什么人？” 地上的老九喘着气道：“六……六爷，他们冒充锦衣卫，快打杀掉他们三个小贼。” “锦衣卫骆养性。” 骆养性瞧着范六爷，道：“你就是化名周书逸的范阿六？” 说话间，房外已经涌来许多闻讯的奴仆，他们手上拿着武器，一个个在屋外看着骆养性三人。 范六爷脸色狰狞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竟然在溢香园行凶？真是不知好歹！给爷全拿下！” 范六爷声音一落，屋外的奴仆当即冲杀进来。 结果就在这时候，骆养性猛然一抬手。 嘭！ 一声巨大响声顿时让众人一滞，一个最当先的奴仆应声而倒。 骆养性不紧不慢的再次给短火铳装填丹药，同时说道：“袭击锦衣卫，罪名有多大你们知道吗？尤其是，我还是四品官，你们想死不要太容易了。” 轻飘飘的话，配合上地上的尸体，顿时让屋外的奴仆们不敢异动，甚至小心后退了几步。 火铳！ 这锦衣卫有火铳！ 范阿六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叫道：“杀了他们！凡杀了他们的，纹银一百两！” “一百两？是瞧不起我们？看来这些年真是没动静了，锦衣卫的名头都不好使了。” 骆养性又是抬枪，直接一枪轰到了地上的老九。 老九顿时一挺，旋即没有了生息。 骆养性又再次装填丹药。 这一幕看的屋外奴仆不寒而栗。 “老九！老九！” 范阿六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贴身长随就这样没了，一时间神色都恍惚了起来。 “死！你们必须死！”范阿六怒吼，“一千两！不，五千两！就买他们三的命！火铳开不了几枪，干死他们！” 五千两！ 奴仆们瞬间动心。 看向骆养性三人的目光都带着贪婪。 结果他们还未异动。 骆养性当即又是一枪。 这回打的是范阿六的腿。 “啊——” 范阿六当即一声惨叫倒地。 骆养性平静道：“抬起他，带走。” 身旁两个锦衣卫当即迅速过去将地上哀嚎的范阿六给抬起。 出门时，奴仆还围着。 骆养性看着他们：“要打吗？还不滚？” 奴仆们登时便是四散而逃。 骆养性便带着范阿六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去，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围范家 第125章 围范家 巡抚衙门内。 张宗衡好言对着寻上门的缙绅杨桐临道：“不是封城，不要太过紧张，就是正常加深城防，边口的事情你们也不是没有得到风声，插部聚集在几个关口间，是随时都有可能打起来的，这大同府重中之重不是？加大防卫力量也是应有之理，放心吧，孙大人自有分寸的。” “可是大家还是担心，孙大人这一来，通金案本就发生在朔州，既然朔州事了，为何大同也要如此？如此一来，大家人心不安呐，大家和孙大人也都素不相识，招待的洗尘宴孙大人又谢绝……” “孙大人不喜欢这一套，何况，你们有什么可被孙大人惦记，孙大人奉的是皇命，来查的也不过是通金案，你们通金吗？” 杨桐临赶紧道：“当然没有。” “那不得了？你们既然没有通金，又何须惧怕孙大人呢？好好的过日子，而今大年刚过，你们这么闲得慌来寻我？” “正是因为过年，如此喜庆之日，何必这时候封城呢您说？” “都说不是封城，你们照常可以进出城，只是为了防备插奴作乱，也为了大家过个好年吗？” “那这样，您留下多几日也好给大家壮壮胆……” 张宗衡当即脸色一沉：“你当老夫是什么？插部犯边，老夫不去盯着，因为你们惧怕孙大人，所以就得留下来给你们壮壮胆？老夫是给你们壮胆的？是给你们用来给孙大人忌惮的？告诉你们，孙大人若是查出你们通金罪证，老夫即便还在大同，也只会支持孙大人！” 杨桐临看到张宗衡脸色阴沉，当即不敢再多言了。 张宗衡随即送客。 待到杨桐临走后，张宗衡直接吩咐。 “不要再放人进来！不管是谁，老夫都不想见！马上收拾一下，今夜老夫便要去平远堡。” 张宗衡对于缙绅来访，是真的不胜其扰。 从庭院过来的孙传庭一边苦笑一边走过来：“辛苦抚台了。” 张宗衡笑道：“没办法，谁让你的大名如雷贯耳，大家是真担心。” 孙传庭道：“我会尽快处理完这件事的。” 张宗衡正色道：“不必执着时日，剪除通金贼人乃皇上看重之正事，亦是对大同深有裨益，一定要除恶务尽。” 孙传庭道：“目前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是关于范……” 张宗衡直接打断孙传庭的话：“不必与我分说，你与我说的越多，对事情推进便越难，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才能迅速出击，我走以后，大同便交给你了，一旦出手一定要狠，万不可让大同生乱。” 孙传庭也凝重道：“一定。” 聊完此事后，张宗衡又转回先前有谈及的事情。 “你真不上疏劝皇上？” 孙传庭一听张宗衡这话，旋即苦笑一声：“我是支持与插部打的，但是皇上既然暂定，说明朝廷必有权衡，我乃皇上提携，贸然再次上疏，非但起不到应有之效果，还有可能起到反效果，毕竟我而今是在大同。” 而且孙传庭还有一点没有说，他不想这样消耗皇上对他的信任之恩。 皇上既然否了一次开战，他上疏得到的绝对不是什么改变皇上主意。 这是很不智的行为，尽管有点伤张宗衡，毕竟对方如此礼遇，但孙传庭还是决定拒绝。 张宗衡略微失望。 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 “什么玩意？！老六不在溢香园了？！” 范家。 范三爷惊愕的问着去寻范六爷的下人。 那下人道：“不在……溢香园其他人说……说六爷，说六爷被带走了。” 一旁范二爷也愣住了，沉着脸问道：“是谁带走老六？” 下人赶紧道：“是……是锦衣卫。” “锦衣卫？！” 范三爷咬牙道：“在大同府城，谁还能带走老六？这事该不是那姓孙的干？” “锦衣卫带走的老六？是几个人？” “说是三个，其中一个还是……还是什么锦衣卫指挥签事，六爷身边的老九叔也被一枪打死了，据说六爷也挨了一枪。” 范二爷瞬间站了起来，一拍桌子：“岂有此理！” 范三爷愕然道：“他们竟然带火铳，还敢开火？” 范二爷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没想到这姓孙的动作这么快……” 范三爷也是一脸气愤的赶紧询问：“二哥，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范二爷沉吟起来。 “对方拿了老六肯定不会罢休的，对方看来是真想动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了！” “老二，你马上让人把城外老六的卫队给带进来，先护住咱们范家再说！” 卫队是范家养的奴仆，一共上千人，都是跟随范阿六走蒙古的仆从，身强体壮，就是按兵来养，也装备着各式武器乃至裹甲。 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私兵，将私兵带入城内，范家起码短时间内是安全的。 “还有，马上联络一下靖虏堡那边，找张庆！” 范二爷目光杀意毕现。 “既然孙传庭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索性挑起兵变！日后大不了花钱平事，再不济便跑去蒙古，去松山，去后金！姓孙的莫名其妙要置咱们于死地，那他得先死！” “是。” 随着范二爷吩咐。 范三爷和其他仆人便匆匆而去。 结果一会儿，范三爷和众仆人又脸色阴沉而返。 “怎么了？怎么这幅神色？不是吩咐了你们做事？”范二爷挑起眉头，忽然察觉到隐隐不妙。 范三爷愤慨道：“出不去了！咱们范家被围了！” “二爷，外边全是官兵！”仆人也赶紧说道。 范二爷闻言身子都踉跄了一下，旁边下人赶紧搀扶。 他却一把推开。 “出去看看！” 范二爷寒声说着，便一马当先来到正门。 一开门，果然便看到了门口站着一队官兵！ 范二爷旁边仆人当即高喝：“你们这是干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但是官兵没有人应答。 范二爷亲自下了两步台阶，朗声道：“不知道是哪位官兵来堵我们范家的门？有得罪过？” 好一会儿，官兵中才出来一个人。 “我堵的。” 范二爷瞧着说话的人年轻，皱起眉：“您是？” “锦衣卫骆养性，奉皇命，查通金案，而今奉孙大人之命堵门。” 范二爷旋即大怒：“我范家触犯哪条法了？” 骆养性面色平静道：“涉及通金。” 范二爷怒道：“证据呢？无凭无据，当着这么多人面，想构陷？我范家虽不是什么大家！但焉有你来辱？！” 说着，当即看向周围。 “孙大人呢？！我不信孙大人会做出这种事！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做个证……” 骆养性脸色平静打断了范二爷的话，道：“没用的二爷，既然敢带兵围，那就说明有了真凭实据。” “是吗？那你何不干脆现在抓了老夫？”范二爷冷笑一声。 骆养性笑道：“得等孙大人。” “我也等孙大人！” 范二爷不在说什么，当即转身领着人回去，然后关上大门。 一关上门，范二爷便迅速低声：“赶紧从地道中跑！孙贼肯定在收集罪证，待到他来了，咱们一个都跑不了，赶紧去告诉后院的家眷，让她们先走！还有，老三，赶紧聚集家丁，将老爷子抬到此处蒙蔽他们好以此拖延！” “是。”范三爷有些慌乱的赶紧点头。 整个范家顿时忙成了一锅粥。 不一会儿，范老爷子便被抬出来，以及一众家丁齐聚，然后范二爷亲自打开门。 然后对着骆养性道：“我爹可都看着你们！但凡出点意外，你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告诉你们，这个事没完！我不管孙大人怎么想，大明律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说完，也不关大门，直接坐在了亲爹旁边看着门外。 骆养性倒是冷笑一声，旋即命人朝宅门前张贴告示。 支持检举范家，凡检举范家的，无罪，外加钱银奖励。 范二爷冷哼一声，直接上前撕下告示。 “你当这个有用？别做梦了！” “没用您倒是别撕。” 骆养性冷笑一声，也不在意范二爷的举动，因为他还有更损的，他旋即让官兵们将告示内容喊话给宅中的家丁听。 范二爷顿时勃然大怒。 他虽已经预料到范家要被孙传庭针对，但是也没想到过尔今的范家还会遭受到这样的大辱。 当即起身出门沉声怒道：“骆大人！我范家到底何罪？” 骆养性道：“不是说了？通金。” 范二爷怒道：“证据何在？” 骆养性冷笑道：“待孙大人来，自会有证据给你看，我现在只不过是号召朝廷大政，鼓励检举，此时检举，乃大功一件，但是待罪证确凿再说，可就不是大功一件了，尔等可要想好。” 说着，他的脑袋还朝着里边的家丁喊。 无赖之举！简直就是无赖之举！ 范二爷怒不可遏，直接转身关掉大门。 只是待看向那群家丁时，那些家丁皆目光躲闪。 他冷哼一声：“范家可待你们不薄。” 为首的家丁头子赶紧道：“小的们绝无二心。” 范二爷道：“我没说你们有二心，不过银子罢了，在场的家丁，每人赏银百两。” 所有家丁顿时浑身一震，赶紧喊道：“谢二爷。”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下狱 第126章 下狱 安抚好了家丁之后，范二爷继续稳坐在他老爹旁边。 没一会儿，后院的范三爷亲自过来了。 “亲眷都从地道里出去了吗？”范二爷赶紧问。 范三爷苦涩道：“二哥，出不去！” 范二爷怔住：“什么？什么意思？” 范三爷道：“通道那头……那头也有官兵候着，一出去就被摁回去！” 范二爷勃然变色，直接站起来道：“怎么可能！地道乃绝密！知道这个事的人，只有你我兄弟几人……” 说着，范二爷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顿住。 范三爷苦涩道：“肯定是老六招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老六怎么可能会招出这个……” 范二爷满脸的难以置信，他朝后踉跄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这才多久？不到一天，老六就招了？” “而且……他怎么会招到这地步？连范家的地道都招了，那其他的岂不是更保不住？” 范二爷失神了。 这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密道属于绝密，倘若不是老六招出来的，那官兵怎么可能会知道？ 但是老六不到半日把范家给卖了，他无论如此都觉得不可思议，也难以相信。 范三爷见范二爷如此神色也是慌了，赶紧安抚：“其实……其实也不一定是老六……您想，当初修这条地道时，那些工匠也是可以泄露……” 范二爷叹了口气，摇头道：“太牵强了。” 范三爷默然，他也很难接受是老六供出来的地道，尤其是老六才落到孙贼手上多久？才几个时辰，招供之快，说出来都让人难以相信。 好一会儿，范二爷才重新站起来。 “快，集合所有仆人，把亲眷也带过来，咱们没得选了，打出去吧！” 范三爷愣了下：“什么？打出去？” 范二爷严肃道：“对！不用全都逃出去，只要你能出去，一切都还有余地。” “我？” 范二爷点头。 “我与亲眷逃不了的，人太多了，我们佯装向外边投诚，届时，让家丁奴仆们冲杀，你趁乱逃掉！” 范三爷道：“那如何出城？” “城防到底还是那些人，他孙传庭再厉害也不能只手遮天，你瞅准时机，逃掉，只要出了城，纠集老六那些班底，便可以冲回来救我们，再不济，你就寻几个关口的长官，那些狗东西拿了钱，总还是该办点事！” 范三爷也肃然道：“我明白了……” 很快，亲眷们都被带到了门口。 许多女眷脸色担忧惧怕，范二爷也懒得安慰了，直接命人打开门，随后领着众多女眷走出去。 “嗯？范二爷，您这是？” 骆养性见到这幕有些疑惑。 “我想明白了。”范二爷一脸萧瑟之意。“我们自首，我们有罪。” 骆养性愣了，旋而笑道：“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结果话未说话，一道声音大喝。 “二哥，你愿意自首是你的事情！我不愿意！范家无罪！干死他们！冲出去后，每人一千两白银！冲！” 旋即门内顿时涌出一大群手执利器的家丁奴仆。 “老三！”范二爷顿时面露愤色。 冲击来的十分快，别说官兵反应不及，骆养性也猝不及防。范家门口登时乱作一团，范家的家丁人数众多，几近六百，一窝蜂冲出来后，官兵根本寡不敌众，场面混乱间，骆养性当即领着周围官兵先把范二爷以及范家亲眷围起来再说。 避免这个核心案犯逃走。 然后迅速遣人来援。 援兵很快便到，没一会儿，便彻底镇压住了范家的家丁。 只是在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不少人。 “范家阿三不见了？” 骆养性旋即看向范二爷。 “二爷，这出戏好啊。” 范二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已经准备伏法，都主动像你们投案，老三忽然暴动，我是真不知情。” 骆养性冷笑，鬼才相信。 但现在也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了，他当即将范家的这些人全部押往巡抚衙门，赶紧禀报孙传庭。 孙传庭这时候刚搜集着范阿六招供出的罪证，兴许了那一枪打到大腿吓坏了他，在拿出火铳威胁的骆养性面前是直接丧失了抵抗勇气。 孙传庭在听闻范家的事情后，也是当即戒严大同府，同时立即提审范二爷。 “你觉得范阿三会回来救你们吗？”孙传庭平静的看着面前的范二爷。 范二爷苦笑一声：“孙大人，我是半点不知道……您问我，算是问错人了。” 孙传庭道：“他逃不掉的。” 范二爷道：“逃不逃得掉都是他的造化，您是想问我，他的藏身之所吗？我定知无不言。” 孙传庭摇头道：“问你有什么用？你既然已经到案，抓不抓得到他，其实没什么干系。” 范二爷实在忍不住了，他看着孙传庭问道：“孙大人，范家究竟与你有什么仇怨？以至于您如此大费周章都要针对范家？” 孙传庭道：“涉及通金，我又是主审通金案，你觉得你我有什么仇怨？” 范二爷咬牙道：“通金何止是范家！” 孙传庭道：“很好，那你便好好招供，但凡通金，我绝对不会放过。” 范二爷道：“通金通金！我就是想问问，你孙传庭到底有什么证据！” 但很快，范二爷又耷拉起脑袋，他道：“我还有个问题，老六，他真的招供了吗？你们到底怎么知道密道之事？” 孙传庭道：“自然是招了，说实话，我亦未曾想过他会如此配合。” “我能见一下他么？” 孙传庭道：“现在肯定不行。” 说着，孙传庭扭头道：“给他供纸。” “你把知道的，写出来吧。” 范二爷看着递上来的纸，沉默，没有动笔。 孙传庭也没有逼他，直接转回后衙。 下午，骆养性才回来禀告情况。 骆养性的脸色不太好。 他道：“查清了，范阿三与跟在他身边的大约有十来个家丁逃脱，北城门于下午协防发生了骚乱，有一原先负责城防的千户与大同官兵起了争执，发生了龌龊，现在可以判断，是故意行事，趁机让范阿三一行人出逃城外，现在那个千户已经下狱。” 孙传庭表情凝重起来：“也就是说，范阿三逃出城外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黑吃黑 第127章 黑吃黑 “是，不过他们一行人目标如此之大，相信很快能抓捕归案。” “无妨。”孙传庭认真想了想，道：“根结还是在于范家，要迅速给范家定案，办成铁案。” 唯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消弭范家的影响力。 只有范家真正垮台，那些依托范家为生的人才会认清现实，不会再为范阿三所用。 而想要彻底解决范家，方法也很简单。 孙传庭用的是抄。 将范家所有财产全部查抄。 迅速的将范家的钱财势力给掐灭。 在当日，孙传庭便联合锦衣卫分成了十路执法，开始从大同府查抄，而孙传庭则继续提审范家人，尽可能的审出隐匿之产。 一开始范阿二很不配合，但是有一个吓破了胆的范阿六，所以很快范阿二为了自身和范家上下安全也只好有选择的交代部分隐匿资产，进展极快。 而此时，范阿三也潜出了城外，他最后望了眼他曾经呼风唤雨，无比风光的大城，眼神无比幽怨，仇恨。 随后他带着十几个随从家丁，直奔应州方向。 因为没有马，速度有限，他们连夜赶路，又担心追兵和通缉，所以一路并不敢走大道，只敢沿着小道小心行走，直到第三天才堪堪来到宣宁县的据点。 这是范家比较隐蔽的据点，常年备有各色货物，算是个仓储点。 平日由范阿六管，在这里养有上千的仆从。 但是当他到时，却发现空无一人，非但人没了，货物也没有了。 “怎么回事？”范阿三顿时有些慌乱。 “三爷？您怎么来了？” 这时候他身后一个中年人惊讶的看着范阿三。 “老八？这里怎么回事？” “没什么，你们先跟我来……这边。” 随后老八带着范阿三走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农家中。 中年人是老八，和老九是结义兄弟，负责这边的一应事务。 “老八，出大事了！” 被拥进门，范阿三茶都没喝，就赶紧肃然对老八说道。 “三爷，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您都来这儿了？”老八问道。 “范家出事了！”范阿三咬牙道，“那姓孙的狗东西，抓了二哥和六弟。” “二爷和六爷都被抓了？那现在怎么办？”老八问。 不知道为什么，老八的情绪给范阿三的感觉有点奇怪。 范阿三也没有多想，道：“你赶紧聚集部众，咱们冲杀回大同府城！府城内有咱们的人，里应外合，咱们打进去救出二哥他们。” 老八一听却罕见沉默了。 范阿三意识到不对劲，道：“你还坐着干什么？” 老八忽然看了眼范阿三，道：“三爷……冲击府城，就咱们这点人，不行吧？” “有什么不行？！”范阿三直接站起身怒道，“里应外合，他大同府城有多少兵？城防还有不少咱们的人，趁乱赶紧救了人出来有多难？” 老八不说话了。 范阿三顿时火大了。 他在大同府受了那么多憋屈，到现在一个下人也敢摆谱了？ 他“嘭”一下，怒拍桌子。 “赶紧把人都召集起来！” 他话音才落，旁边的人忽然就拔刀对准了他。 惊的他带来的仆从也连忙抽刀。 “三爷，不要那么动气，先坐下吧。”老八脸色平静道。 范阿三咬牙切齿看着老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比你早一点，昨日，便知道了大同府发生的事情，还看到通缉你的告示。“ 老八缓缓开口。 范阿三死死盯着老八：“那你是什么意思？范家落难，你这是打算脱离范家了？” 老八嗤笑一声道：“范家已经完了！全被抄了你知道吗？你知道为什么库里人和货物都没了么？要不是得到风声，我们也得玩完！现在你想要我们回头去攻城？拿头去攻？”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树倒猢狲散，三爷，翻不起波浪了，昨日一天，整个周边所有和范家有关的商铺钱庄全给封了，一日啊！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是可见官兵这次是极其认真的，三爷，你还有什么本钱吗？” 范阿三顿时脑袋有些空白，他完全没有想到孙传庭动作竟然如此之快。 他很快想到了自己的产业。 “那其他地方？其他地方也一样吗？” “那就不知道了。” 范阿三咬牙道：“我们私下有不少房产和钱两，你们只要跟我救回二哥他们，害怕少的了钱？” 老八一听忽然露出了笑容：“您看，这样不就好谈了吗？来来来，长途奔波，想必您也累了，先安排您休息一下吧。” “不用，赶紧召集人马吧！范家倒了，但是死了的骆驼都比马大，好处少不了你们，范家能倒下，也能起来！何况，现在也未必真倒，只不过需要点时间疏通关系，只要能救起二哥，以他的关系，范家就倒不了，他孙传庭也休想定罪。” “是吗？没关系，召集人马也得时间不是？您先休息休息。” 范阿三到底还是有些警惕，但还是同意了先落脚，不过还是让十几个长随家丁护在门外。 而老八也先离开了农家。 “八哥，咱们真要冲大同府啊？” 旁边小弟小心询问。 老八嗤笑一声：“他娘的，六爷都进去，老九都死了，咱们何必去寻死？” 小弟顿时不懂了：“那怎么？” 老八道：“我那是骗他，他不是有钱有房产吗？咱们这么多张嘴不得吃饭？” “哦，懂了，可等搜刮他的钱后咋整？” “咋整？当然是弄死他，丢到大同城外，然后咱们跑出关外，带着那么多货物，多少也能挣一笔了。” “还是八哥高明。” 老八笑道：“那是当然，范家都那样了，这范阿三还想着翻身，做梦吧。” 于是没几日。 大同府城外，便多出了一具尸体。 “确定是范阿三的？” “确定，不会有错，是他。” 孙传庭道：“嗯，让范家人认认吧。” “是，只是不知道是谁杀害了他。” 孙传庭冷笑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可以击溃范阿二的心，范阿二一直不老实，就是想着范阿三跑在外，想必他见到范阿三尸体后会想明白的，范家，彻底完了。” “那范阿二交代的渠家通金，咱们还查吗？” “当然要查，我说了，一个都不能留，一个牵连一个，只要罪证坐实，就必须抓。” “是。” 第一百二十七章 到达日本 第128章 到达日本 而就在大同府仍然轰轰烈烈的整肃通金案时，京师朝廷内却显得几分压抑和蠢蠢欲动。 无他，乃是阁臣范景文之父去世。 依大明的丁忧制度，范景文得上请丁忧归家。 阁臣去一，这几乎是所有人都关注的事情，因为这代表着自天启七年由皇上专行独断形成的稳定班子有了一丝松动，所有人都等着范景文丁忧而去，然后伺机而动。 而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一件比这件事还要大的事情发生了。 周皇后自去年中旬显怀，于今，终于诞下了皇子。 朱由检大喜。 自然是普天同庆。 三月初九日朱由检便从善颁诏大赦： “朕为帝王应天历而奉宗祧，首重元储，尤隆世嫡。朕以渺躬，嗣位丕基，祗念我皇祖皇考，集庆发祥，源深绪远。伫昌嗣续，仰慰治谋。兹荷上帝居歆，宗祊垂佑，二月初四日第一子生，系皇后周氏出。中闱开冢嫡之先，万国惬元良之祝。” 随后就是接受百官朝贺。 而在面对着礼部上呈的诸多选名中，朱由检看着上面朱慈烺三个字，陷入了思虑。 黄道周似乎瞧出皇上思虑，进言道：“皇上可是因名生虑？” 朱由检瞧了眼黄道周，这厮最近老活跃了。 似乎是见到钱谦益都能入阁，而今内阁将空一位，他整个态度的积极，不但肃清礼部相关事务，还积极的配合筹备着诸多大典祭祀，打崇祯二年刚到，这厮就不断地刷着存在感，放朝廷众臣眼里，这几乎就是在向所有人宣示着自己要竞争内阁的补位。 “黄卿有何见解？”朱由检看着黄道周说道。 黄道周此人，说实话，没什么太大争议，是个学者，也是个忠臣，算是教书育人领域的佼楚。 对于对方的去处，其实朱由检心里有个成算，那就是由他来组建创立宗藩学院。 至于内阁…… 就别想了。 黄道周可不知道朱由检心思，他小心奏道：“火良为烺，明也。《周礼》云：一曰慈幼。乃取慈烺，寓意慈善之明。” 黄道周是根据皇上目光停留在慈烺最久，所以推举了这个名字。 朱由检轻轻一笑，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并不急于一时来做决定。 遣走黄道周后，朱由检翻看起孙传庭的奏报。 范家落网，牵涉者甚众。 而单个范家钱银，便抄出来高达千万，这还是没有算上范家隐匿财产的情况下，也就说，范家明面上的资产就已经高达千万。 这是何等的夸张。 要知道整个松江府才抄出多少？而且是株连开来的富商豪族加一起，这还是江南最富硕的地方之一，而山西这种地方，区区一个范家，就上千万了，可见其走私之利润到底有多夸张。 这更加坚定了朱由检诛灭通金晋商的决心。 他当即亲笔修书一封给孙传庭，让他再接再厉，同时再次让总兵满桂予以配合。 抄家要抄，但是也要防止这些地方通金豪族狗急跳墙作乱。 用重兵压着来查。 就不信他们还能玩成什么花样。 将书信交给了王承恩发出去后，朱由检又看向了辽东的战报。 辽东的战况开始趋于平静。 建奴未能将义州城夺下，亦未对边线之上的锦州形成威胁。 除却一开始的正月建奴展开极其猛烈的大规模攻势后，自二月以来，后续的战况便多以对峙，小股碰撞为主。 从战线来说，卢象升守住了辽东，而且是非常漂亮的守住。 整个大凌河的战线过去，义州作为桥头堡一直都没有失守，无论是战损、乃至斩获，都比之以往要好看很多，俨然是一副可与建奴有来有往的作战部队。 这不禁又让朱由检想起了一句极为经典的话：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在经过汰裁、补饷，卢象升主持的新练之后，关宁军显然是可堪一战的了。 只是这样，黄台吉会满足吗？ 朱由检看向舆图。 己巳之变的预感愈发强烈，以当前黄台吉的局面，辽东进展不利的情况下，他会怎么做？ 息兵回沈阳？ 那他又该如何应对这次失利造成的内部政治影响？ 蒙古诸盟又该如何继续让他们信服？ 想到这里，朱由检抬首看向一旁小心伺候的曹化淳，道：“召几位户部尚书前来。” “是。”曹化淳赶紧遵旨而去。 朱由检要加大登州火器基地的投入，自生火铳既然已经解决了生产问题，那现在就得抓紧时间将这个优势放大。 御前左军已经召回京师做准备。 不管黄台吉会不会从蓟镇侵入，他都得做好准备。 在曹化淳离开后，朱由检继续翻看奏疏，除却恭贺奏疏之外，还有许多报灾的奏疏。 最严重的还是陕西，前年开始，到去年，整年干旱的出奇，尽管朝廷派了周延儒温体仁去赈灾，去推广耐旱的番物，但是极端的天气仍然让陕西苦不堪言。 朱由检心里发沉，他知道，在往后的十余年里，天气干旱非但不会缓解，还会不断地往中原扩散，大旱大寒的极端天气灾难会一直出现，朝廷是必须要不断地赈灾。 赈抚，怕就是之后十余年的主旋律了。 而赈抚耗糜钱财，这让朱由检又觉得还是得靠赚钱。 朱由检摸了摸下巴长出来的胡须。 也不知道皇家海运现在怎么样了，第一批发往日本的贸易船队应该已经出发了才是。 ----------------- 广阔的蓝海中，一条连绵不断的船队正漂浮于海面之上。 这些船都是大船，一共一百余艘，每一艘都是千料以上，甚至有几艘两千料以上。 为首的船身十分恢弘霸气，船头悬挂着大明国旗，配合着船身一侧刻着“大明皇家”四个大字，彰显着这支新兴的庞大船队来自大明皇家。 朱绍烱正站在主船之上，眺望远方。 这是皇家海运的第一次出航，但是船只来说，皇家海运只在郑家手上购置了五十艘，而实际上只交付了二十艘，其余的三十艘较小的则均为租借郑家之船，作为条件之一，另外的近八十艘艘郑家船可以以皇家名头一齐出航，所以本次第一次出航，算是皇家海运加上郑家集齐力量下了血本的一次，二者各占一半，肩负着所有宗藩对这次贸易的希翼航行。 都希望着来上一次开场红。 而因为郑芝龙给来的船，除了几艘是新船，其余的多数为旧船，可皇家总是要面子，所以所有船只都是旌旗招展，此时的大明并无成定制的国旗，但几乎都默认龙旗为大明皇族象征。 所以金黄色的龙旗几乎挂满船头，显得威风凛凛。 第一百二十八章 赚钱竟如此轻松 第129章 赚钱竟如此轻松 身为皇家海运副总裁决事务，原本不需要朱绍烱出一趟海，但是谁让皇上看重此事？况且，正如少年心气，朱绍烱看着广阔的大海，也心生向往，便进入了皇家出海团，和着另外几位王爷一同出海。 只是出海的新鲜劲只有几日，远离了大陆之后，陷入到周围都是大海的境地后，这皇家商团里的几位王爷便有些吃不消了，几乎日日都在恐惧中度过。 不过随着日子不断过去，众人也就习惯了海上的生活，渐渐不那么恐惧。 “那就是日本了吗？” 朱绍烱拿着望远镜仔细的看着远处的黑点，语气中颇为兴奋。 在海上漂泊了近四个月。 才见到陆地，这趟出行，可谓让他印象深刻。 连过年都是在船上过。 “是日本。”一旁一个少年说道。 这少年名字叫郑鸿逵，别看今年十六岁，却算是资深海员。 他是郑芝龙的弟弟，这趟来日本，郑芝龙因泉州开海之事和皇家海运的组建事务耽搁，没有亲自陪同，所以派了几个弟弟负责本趟航运。 “终于到了啊。” 朱绍烱放下望远镜，看着不断靠近的黑点感慨道。 “是啊。”郑鸿逵也笑道，露出了白牙，“这一趟也辛苦诸位王爷了。” 朱绍烱笑道：“哪里话，大家这不都是一样吗？想来也是较为新奇的体验。” 郑鸿逵道：“要不喊船舱的几位王爷出来瞧瞧？” 朱绍烱点头：“可以。” 郑鸿逵当即命人去通知几位王爷。 朱绍烱询问道：“那是日本的哪里？” “长崎。”郑鸿逵道。 “哦。”朱绍烱不太熟悉日本，这也是他第一次来日本。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能隐约看到长崎港的轮廓。 但很快，朱绍烱便察觉到不对劲了。 随着越来越近，他看到港口不少人在仓皇而窜，许多人群往着炮台方向冲。 “这不对吧？他们不会要打我们吧？” 郑鸿逵却笑道：“不用担心，估计是第一次见皇家海运的旗。” 随后，他迅速示意船上水手打旗。 很快船上便扬起了郑家旗，与此同时，旗手也迅速的用旗语和岸上的长崎港沟通。 很快，长崎港便准许了通行，但是仍然在炮台保持着警惕，直至靠岸。 等候在岸上的接头人在看到郑鸿逵时，这才真正放松警惕，大声的让警戒的众人散去。 “鸿逵哥！” “晓青。” 众人下船后，郑鸿逵先行一步和岸上人员接触。 一番交流后，叫做晓青的接头人看向朱绍烱一行人时脸色都变了。 态度都拘谨了不少，然后迅速遣人去告知幕府的德川秀忠大将军。 这个时期是德川秀忠掌权。 说起来，德川幕府也和郑芝龙有过一段摩擦，在几年前德川幕府和颜思齐郑芝龙等人有过摩擦。 颜思齐谋划推翻德川幕府统治，然后以日本主人来接受大明册封，可惜最后未能成功。 一度导致他们和幕府的关系很差。 后面更是因为郑芝龙妻子在日本，幕府不肯放行，郑芝龙武力威胁之下，才得以将小郑成功要回来。 此后关系有所缓和，大体也还是因为幕府对于海禁是完全搞不定，属于失控的状态，所以唯有继续贸易。 随后那个叫晓青的男人便是鞠躬般的对郑鸿逵说了几句，然后便是领路的姿势。 郑鸿逵当即对朱绍烱说道：“走吧，久未曾落地，咱们先休息一下。” 朱绍烱奇怪的看着那人：“他们在嘀咕什么？” 郑鸿逵笑道：“日本人没有见识，咱大明的王爷过来，他们诚惶至极，晚些，估计德川秀忠都得见咱们。” 说这话时，郑鸿逵也全然忘了去年他去到京师，目见如此多王爷时的窘态。 一旁刚刚下船还脸色苍白的几个王爷闻言颇为自得。 朱绍烱则是皱眉道：“这样会不会太过麻烦？大明皇家海运非是国之贸易，乃皇族产业，与之会面，会不会不好？” 朱绍烱仍然担心自己这样算是僭越。 “放心吧，亦是做私下会面，毕竟您都亲自来了，即便是皇家海运副总裁，幕府也得亲自接待不是？” 这话听得朱绍烱心里怪怪的，让他有种脱离了朝廷制约的荒唐感。 不过他自然也不会扫兴，既然要做生意。 他也得懂得如何去做。 一行人先是去了平户藩的田川昱皇暂居，田川昱皇是郑芝龙的义父，也是幕府的官员，闻得是明朝王爷亲至，也是吓得不轻，上下皆以隆重的礼仪来接待。 只是不到第三日，幕府驻长崎的长官大坂城代便亲自领着大量人马过来迎接。 同时禀报说，德川秀忠想要与王爷们会面。 说句实话，朱绍烱对此行见日本幕后掌权人没有多大兴趣，但是身为礼仪之邦的皇家王爷，他虽然说不能代表朝廷，但是却可以代表皇家，不管出于贸易还是礼仪的友好，面对着名义上的番邦政权，会面肯定是要会面的，当即应邀而至。 大坂城代隆重地招待了一番之后，过了几日，才正式见到了从东京亲自而来的德川秀忠。 一见面，客套寒暄一番，朱绍烱为了避免误会，率先解释了非是代表明国而来，而是代表朱明皇家为贸易而来，然后出具了朱由检的盖印国书。 国书上清晰阐明了皇家海运之用途，皇家海运算是大明唯一指定合法的贸易商。 德川秀忠在看完国书后，得知了对方只是为皇家贸易而来，并无国务，也是松了口气，德川秀忠在日本当前内务上，面临着许多挑战，他虽说通过摄政形式掌握最大权力，但是根本上已经比不上德川家康时期，他可不想在这时候节外生枝般面对大明的压力。 不过既然只为通商那便好说。 虽说日本海禁，施行的是一口通商，只在长崎港口允许通商，而且规定上不允许这么大规模的交易，一般靠岸的不论哪国来的，全部林林总总加起来都不过是几十艘，像这种上百艘的阵仗还是第一次见，但谁让这是皇家海运，还来了几位正宗朱明王爷。 所以思考一番后，德川秀忠也是同意这次大规模贸易，但是仍然告诫下次不准。 随后便是隆重的招待了一番。 朱绍烱归心心切，没几日，便想着回去了。 日本这个地方，弹丸之地，小的不行，不论是舞女还是武士表演，都让他们几个王爷提不起半分兴趣。 尤其是舞女，浓妆艳抹的跟鬼一样，招待的人还美言说愿意送一批舞姬给各位王爷，吓得一众王爷连连拒绝。 而唯一让朱绍烱觉得此趟不虚的便是当他见到货物单据。 一艘帆船抵达长崎港所载的货物品类有： 白生丝5700斤，黄生丝1050斤，白纱绫匹，红纱绫400匹，花绸子80匹； 而卖价则是十分恐怖，每百斤价银六百两！而丝绵制品常因匮乏，百斤价都可以到两百两！ 而且回程可以购买大量大明所紧缺的铜钱、银钱。 粗略一算账，这一趟日本之行，总数收入可达三百二十万两！刨除郑家自己的船，单是大明皇家海运的，便有一百六十万，获利高达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 这还是在扣除了成本、租借船只的费用，倘若再算上从日本购买运回的铜…… 那更夸张了，大明每年要铸造“永历钱”，需求大量的铜，大明国内铜的生产量根本抵不上需求，而铜在日本每百斤为白银十三两，在大明，每百斤是二十两，差价就有七两之多，再外加上日本银价也比大明要便宜，还可以进口大量铜银。 林林总总一算，一趟来回虽然耗时，但是收益可以高达差不多九十万两。 而且之后可以降低风险，分批贸易，不必再如此大费周章的汇聚船队。 看完账册，朱绍烱整个人就懵了。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一直做海运贸易，在海上根基如此之深的郑家该有多富？！ 要知道郑家不但垄断了对日航线，还包括了西洋那边，那算下来，一年收益岂不是也破百万？那郑家何止富可敌国？ 第二反应则是，这一趟贸易的头彩，成了！ “真的假的？竟这么多钱？” “小周王，可莫要玩笑！” 几位王爷在听说了此事之后，也是震惊愕然。 在得知确实为真之后，更是喜不自禁。 “孤其实十分后悔出海，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实乃值得！” “单就日本一行，便赚银如此之多……那一年岂不是天文数字？这么一说，所纳之保证金岂不是用不了几年便回本？” “太夸张了……那回去之后，还不得赶紧收购皇家海运股票？” “赚钱竟然这么轻松？” “哪里轻松了，咱们不是在海上受苦了这么久？” “但到达日本后，货物换成钱，却也太过轻松了吧？” 王爷们都一扫在船上的抑郁之情，个个眉飞凤舞起来。 朱绍烱则有些迫不及待的返程了。 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得尽快告知陛下才行。 第一百二十九章 周延儒和黄道周 第130章 周延儒和黄道周 而和着海贸的喜悦不同。 黄台吉最近开心不起来。 因为自正月以来，他所谋求的战略目标完全没有达成。 非但义州没有夺下来，将明人赶回凌河，甚至侵袭锦州的掠夺计划也没有达成。 整整一个月的进攻，都没有达到目的，切断义州的粮运非但没有成功，甚至野战中明军都有胜有败，不再像先前那般旗兵出击，便成碾压之势。 这也导致了二月以来被迫和明军形成对峙，整个形式对于大金极为不利。 不能再耗下去了，既然无法达到目的，那就只能进行下一步的既定计划了。 “喀喇沁部怎么说？” 代善犹豫了一下，道：“还是那般言论，他们同意带路，让开蓟镇道路，只是……我们真的要走蒙古袭击蓟镇？” 这便是一开始黄台吉的计划。 蒙古的会盟达成了一个可以绕开宁远、锦州袭击大明的条件，但是这也是大金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因为路途实在遥远，单是在草原上行兵，便需要两个多月，而最重要的是，全部兵马过去后，是否能够如预想的那般，谁也不知道。因为喀喇沁部说是蓟镇薄弱，未曾有兵马相加，但是具体情况谁又能说得清？倘若奔波数月，再无功而返，那结果便是灾难性的。 代善不想冒险，但却也难以抵抗奔袭蓟镇成功所带来的诱惑，因为按照黄台吉的设想，一旦攻入蓟镇边口，便可拿下遵化，而一旦拿下遵化，距离着大明政治核心的京畿，便是一步之遥。 这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黄台吉冷静道：“锦州之败时，我便知道想从锦州、宁远攻入大明是十分困难，大明在锦州布置的防守实在难以正面突破。而这次失利，也足以说明着大明不再是以往的大明，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别无选择，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只要能进入到大明腹地，所斩获的物资是巨大的，我们需要这些物资。” “而且连续三个月来的作战，旗丁们不断厌战，倘若再无斩获，士气会进一步的低迷，此消彼长，我们日后怕是更难以在这边找到突破口，倘若再如此三面围堵之下，只会慢慢被大明蚕食。” 代善沉默不语。 这是黄台吉出兵之前就讲到过的事情。 三月来的作战，大家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最次，代善也是想着能收复义州之地，这样大明必然会在锦州堆砌人员防守，而随后他们再转战草原奔袭防守薄弱的蓟镇，如此以来，利益必将最大化。 结果大明比他先前进攻时都要棘手。 “卢象升不可小觑。”代善缓缓开口。 “是不可小觑，所以倘若真能绕开宁远、锦州，进攻蓟镇长城，那是最好不过的，而今三月，虽是失利，但是也足够疲敌，我等一旦退兵，卢象升怕是也不会想到我们会绕行而攻。” 代善长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 “建奴退兵了？真的假的？” 义州城内，哨兵来报建奴动向，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应该是真的，他们正在朝山脉撤退。” 祖大寿有些振奋，他向卢象升请战：“若是趁此追击，必有斩获。” 卢象升摇头道：“建奴撤退井然有序，贸然出击，未必会有成效，眼下建奴终止对峙，想要撤退，也是应有之理，在这种情况下追击，反而会有被对方反咬一口的风险。” 祖大寿有些不甘心：“那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退兵？” 卢象升看向祖大寿：“那不然呢？你部损失最大，连你都受了伤，正该修养，何以追击？” 祖大寿没有再争论。 卢象升的威望和能力，在经历大小战后，已经没有能质疑。 “不过建奴这么灰溜溜走，真不像他们的风格。” “哼，所以咱们这次也算是大捷了吧？” 卢象升回头看向众将领：“该请的功，我不会少记，但是严禁骄纵，这时候也不是松懈的时候。” “是。” 之后数日，建奴不断撤兵。 直到建奴片甲不留，卢象升方才确定建奴撤退，将消息回禀京师。 而朱由检在接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三月底。 这时候，范景文正式的向朱由检提交了辞呈要归家丁忧。 实际上，范景文早就想要上交辞呈，只不过恰逢皇子诞生，不合时宜。 所以拖到了月底，觉得不能再拖了，这才上交。 而面对着范景文的辞呈，朱由检也有点头疼。 “范卿何止如此？国事初见成效，内阁怎么少得了卿？” 范景文跪伏奏道：“礼不可废之，尔今朝局焕然一新，人才众多，并非缺臣不可，臣父恩养，应尊礼制。” 朱由检无奈了，范景文某种程度上是非常传统的儒士，想要说服夺情，其实十分困难。 不过好在，并不急于一时。 朱由检依着程序先否了一遍，恳求挽留，之后再一番拉扯起码得一个月。 一个月时间，足够朝局发酵，届时再想想办法。 稳定的内阁对于朝局是相当重要，出现个缺口，不是补上个其他人那么简单，不管是补上谁，都会涌现新的变化。 而己巳年，朱由检是不想发生这种变化的，尤其是他刚刚收到辽东的禀报，建奴从辽东退兵，真指不定会串联蒙古发起己巳之变。别看现在朝局勃勃生机，但是这其实都是一则他可以压制住党争公文，已读不回，二则那些廷臣也识趣，没有做到事情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地步，因为在内阁固定难以动摇的情况下收获不大，这会增加他们对于斗争的权衡。 而一旦内阁生变，一个阁臣之位，便足以让廷臣们往死里争，一言不合之下，是极易掀起党争。 就比如现在，朱由检案上便已经摆放了着十几封奏疏和邸报，这中间还是具备关联性的。 其一便是黄道周以抨击夺情违反祖制之名在邸报上不停地宣势，似乎是要先绝了朱由检以及范景文夺情留任的路，造成事实上的内阁空位。 但没想到的是，转头便有礼部科道给事中开始上言弹劾黄道周。 而这名给事中和周延儒的关系很近。 而且弹劾内容极其牵强，乃是弹劾黄道周为谋求阁位结朋党，且骄纵自大，自比于圣人。 但再牵强禁不住大量言官跟进，一时间，谏讽黄道周德不配位的言论盛行。 黄道周脾气本来比较大，顿时大怒，当即便上呈公文辩驳。 第一百三十章 辩驳 第131章 辩驳 并且在辩驳文中，直言一切都是周延儒搞的鬼，直言周延儒背地搞鬼，不敢下场，乃阴险小人。 周延儒一听也不干了，马上开始上公文撇清自己，同时在邸报上发声，言及黄道周在天启年间任翰林侍讲学士、经筵展书官时讲学辱君辱圣。 黄道周一下子懵了。 这显然是周延儒是故意断章取义，无限把自己当初的言论歪曲放大，当即便向邸报投稿万字长文辩叱。 看完邸报，朱由检面无表情。 虽说他觉得黄道周抨击夺情很不地道，周延儒做的像是给他出气，但是这仍然是属于互相攻讦争斗。 “告诉曹师稷，邸报不是攻讦的工具，以后不许收录这种攻讦同僚的文章。” 同时，他也将公文留中，不发表任何意见。 这是他一贯做法，一般来说，只要他这样做了，沉默的态度一表达出来，攻讦失去作用，这些大臣也就懂事的闭嘴翻篇。 但结果这次针对的是阁位，双方都像是有一种不死不休的火气，只隔一日，周延儒和黄道周以及众多言官的奏疏也呈了上来。 这回轮到黄道周发威，他开始弹劾周延儒是个钻研小人，用词也是极其凶猛，他在疏中公然道： “小人被任用，掌握权柄，实则怀揣着违犯圣上命令的逆心。所以导致士人和普通百姓跟皇上都不是一条心，兵匪劫掠侵夺的祸乱发生，天下动荡不安，以至天降之灾祸，连年不雨，生灵涂炭，礼乐升平的景象一去不复返，乃劝上辞小人，任用贤德之人……” 随后，还附赠了一长串名单。 看的朱由检啧啧称奇，两边几乎撕破脸的举动，也让朱由检迅速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他没有等周延儒的反击，便早早定下四月初大朝会。 以及命内阁凡是涉及二人的奏疏，全都给退回去不收。 他是要逼着二人在朝会上开闹。 ----------------- “内阁退回了您的奏疏？那现在该如何？” 周延儒府内，温体仁好奇的询问。 这场争端，温体仁没有介入其中，甚至都没有上疏去帮周延儒说话。 尽管周延儒上去，对于他来说是个机会。 但是他凭借对皇上的了解，事情怎么可能那么简单，还不如作壁上观，伺机而动，两边都不得罪再说。 其实凭借他的想法，与其攻击黄道周这个儒学家，还不如凭借着舞弊案顺势拉钱谦益下马来的直接。 毕竟更名正言顺。 只是那样，就不知道皇上会如何作想，以当今圣上，怕是根本不会被疏言左右，但也总比现在好，攻讦黄道周，结果被黄道周更加强硬的反击，这种道德攻讦最为麻烦，因为解释和不解释，只要闹到这地步，都是两败俱伤。 周延儒脸色平静道：“退回便退回，我也没什么话好说，四月初的大朝会，我自会向上澄清。” 这是不得不澄清的。 朝廷上下看着，总不能真默认为小人。 周延儒说着，看向一旁的下人。 “让你去漳州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已经遣人去问了，还未回复，不过想来就在这两日便有答复了。” 周延儒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旁的温体仁知道，这是周延儒在收集黄道周的污点。 看来周延儒在朝会上真的要与黄道周来一场真人面对面的对决。 这其实挺违和的，因为这么多年下来，朝廷政治争斗，几乎都是围绕公文来展开。 尤其是天启年间为甚，因为魏阉隶属内廷，大家斗起来，多见以公文，真以直面对决，那是真的比较少。 温体仁觉得有好戏看，也不便久留，主要也有点怕周延儒忽然要拉他在大朝会上说话，便起身告辞。 周延儒也没有留他，而是看着温体仁走时的背影，幽叹口气。 温体仁这趟赈抚陕北陕西归来，私自额外上奏，没有和他通气，然后温体仁被加封为詹事府少詹事，并且还兼了左春坊左庶子，距离着三品大员，已经是一步之遥。而其实严格上算是摆了他一道，这也让周延儒知道，温体仁总归不会和他一条道走到黑。 大家都是因政治而合，未来怕也是会因政治而离。 不过周延儒也懒得顾及其他，他深知以黄道周的性子，定然会在大朝会上发疯，他得好好准备应对。 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有点后悔自己贸然攻讦黄道周了，他本以为皇上因黄道周邸报之事而厌恶黄道周，所以他才觉得时机到来，趁机发难。 这其实是一举两得的事情，黄道周绝了皇上为范景文夺情的可能性，然后他再顺应皇上的喜恶绝了黄道周更进一步的可能，那么在廷推之上，他便很有一定把握能受到首位推举，因为自他了解，虽说皇上不在乎年龄与资历，但是目前有资格进入廷推的，并不会太多，起码来说孙元化、王徵都外调到地方注重火器，而路振飞、蒋德璟两位更是在正月过后分南北两路出巡核查考成，不在京内。而卢象升更不用说，这位远在辽东，所以放眼望去，虽然具备资格的大员很多，但是以他目前的态势，几乎都不用他如何运作，只要打掉黄道周这位在皇子诞生后一直刷存在感的大臣，他便可以轻易成为推举人选，而且是前列位置。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皇上竟然还是稳坐钓鱼台，并不顺势责罚黄道周。 这也让周延儒瞬间觉得是自己误判了局势，导致了现在的被动双败局面，现在闹成这样，便是他想退缩，都退缩不了。 何况，他也不想退缩，毕竟进一步便是人臣终点，既然皇上沉默，那便只能在大朝会上来和黄道周斗上一斗。 “天威难测啊。”周延儒叹息一声。 而另一边，比起周延儒的长叹短嘘。 黄道周则硬气许多。 他像是已经被激怒了一般，开始撰写小人名单。 “恩师何必动气？与那周贼一般见识？” 一旁的弟子开始苦劝。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朝堂 第132章 朝堂 “朝会是皇上召开，但大多无甚事，您这直接朝会上上言，岂不是生事？” 黄道周气的将笔一放，道：“是老夫生事的吗？他周延儒勾结党羽，凭空攻讦，老夫总是要辩上一辩，难道天下这么霸道，只允许他污人清白，不许老夫辩白？” “可您辩归辩，也不要如此大范围得罪同僚啊……您看您写的，已经是置气了。” “哪里置气了？既然要上疏，自然是要皇上远离奸佞！老夫所书之人，哪个不是投机取巧的奉承奸佞之辈？老夫已经决定了，便是冒着官不做，也得上这道奏疏！” 弟子没办法了，这老师显然已经是动了真气，犟起来了，他也没法劝了。 “你不用劝老夫了，老夫也想清楚了，入阁不入阁根本不重要，老夫入阁所图，也不过是清理小人，任用贤能之人，为国为民。既然眼下又被那姓周的逼到这份上，也挺好，就此在百官面前上一道疏，以明心迹。” 这下几个弟子更没辙了。 很快，时间来到了四月初一，百官入朝，文武两列于午门之后，待到鸣鞭，按次序过桥，直到奉天门丹陛之前。 等着朱由检自宫中过来，礼乐奏响，鸿胪寺高唱“入班”，左右两班廷官这才小心入殿。 入殿之后，便行一拜三叩头礼节，紧接着便是奏事环节。 今日议事两件，由阁臣范景文主持开议。 两件事都是比较重大的事情，一件则是松江府、顺天府之政策是否可以适当推广至其他州府。 第二件则是皇家海运的船只已经具备运输资格，是否用海运代替漕运。 两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尤其是第二件，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牵一发动全身。 议事先是第一件，以钱谦益为首的反对派均反对全面推广两地之新政。 钱谦益奏道：“松江府、京师乃特殊之地，特殊待遇可以谅解，但是为了平稳推行，仍需谨慎！” 马士英则道：“南京亦推行商税，未曾见有多少困难，可见，政策施行并无难度，臣仍然觉得应当迅速进行新政推行，以增加财政收入，而今考成法有所成，今年之考成，当以新政推行为目标。” 温体仁也难得不看戏，他站出来道：“不可，两京和松江府之所以成功，乃是特殊。两京自不用说，天子脚下，商贾安分，松江府更是优待商贾，提倡交易，而其他地方均无此根据，难保不引起各地商贾反感。” “便是两京、松江府推行新商税，逃离之商贾亦不在少数，倘贸然在十三省之地全然推行，逃税者众，实难以监督，届时亦是虚政。” “所以，臣以为，不应该全国性推行新政，应当适当加多几个州府试点，在不断完善商税之收，一年一年慢慢扩之方为沉稳之道。” 温体仁的提议其实在内阁早有商讨。 所以并没有什么反对声音。 朱由检顺势询问：“那应当扩几个州府做新政试点？又是哪几个州府适合？毕卿，你先说。” 毕自严出列应旨道：“是。臣以为，应比初次试点多，去年试点一共有三，两京与松江，那么今年应以五府合适，至于何处合适，沿海应有三，广东广州应设其一，其二福建泉州设一、浙江台州设一，至于内陆臣尚未想好。” 朱由检有些疲惫的一锤定音，不想听其他人反对嘈杂，便道：“那便内阁议一议哪五个州府好，下一件议事。” 许多想为毕自严说的几个府辩一辩的官员一看皇上态度，顿时不敢再言，只待之后以奏疏公文形式来和内阁争辩一下。 “是。”范景文从容作答，紧接着开始了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比较复杂。 主要原因是它敏感。 自迁都到北京以来，北京所应之粮，都是需要依靠漕运来运来，其中耗糜也是惊人。 可也无法否认它给京城带来了可靠的供应。 所以和海运一比，尽管海运有诸多优势，但是说破了天，漕运都犹如定海神针。 一言概之便是：它安全可靠。 海运成本是降低了，但是风险也提高了。 一旦遭遇海难，那是整个船队都会被大海沉没。 更别提漕运还涉及到如此多人的利益。 所以一议事，反对声便是齐刷刷的响起。 “陛下！臣稽勋司郎中李彤融有奏，此事万万不可！海运非只看其速其便其省，还需要看其险啊皇上！臣旧居沿海，知晓海上危机四伏，风浪极大，天气恶劣，昼变其色，根本难以防御。” “臣翰林侍讲张清泉有奏，赞同李郎中所言，非止是天气之险，亦有盗贼之险！盗贼海上盘踞，不认不识，不管谁家，统统劫掠，堪称难治！” “臣吏部给事中李源琪亦有奏，海运极其不稳，并不适宜粮草运输，京师重地，误其一日便是后果不堪设想，若是海运，倒翻一船，便是天大之事，皇上当以稳重为先，漕运不可改啊。” 齐刷刷的大臣站出来跪倒在地谏言。 连前列的内阁诸臣都不赞同用海运。 只是碍于皇上，并没有太过直言。 而放到这里当众议论，自然便是清一色的反对。 朱由检听着臣子反对，面色不变。 他早有所预料，所以也并没有强求。 只道：“此事发回内阁再议吧。” 这次算是提前预演一次，让大家有个心理阈值。 海运代替漕运，是势在必行的，任何反对的理由其实不过是借口。 这一点上朱由检看的很清楚。 漕运最大的槽点还是在于无数人都在其中伸手，与其一个个打断手，真不如弃之。 只是想要彻底淘汰漕运也是不现实，朱由检也只是想着时机成熟时，用海运来代替部分漕运，两者兼之，慢慢削弱所谓的百万衣食皆系于漕运。 而所谓时机成熟，那就是全面开海，拥抱贸易时。 届时，水师也得跟上保障，这样到时候分发出海牌照，让各航运商来竞投海运，翻船了，自然就要由承运商来承担。 说白了，一切问题其实都是有解决办法。 但目前，确实不好动。 两件事情议完，便是循例的问话，有事上奏，无事散朝。 这时候黄道周出列。 “臣詹事府少詹事兼吏部左侍郎周延儒有言上奏。” 黄道周瞥了眼竟然抢先的周延儒，亦是不甘示弱，言道：“臣协理詹事府詹事、翰林院侍读学士兼礼部尚书黄道周有言上奏。” 群臣浑身一震，有好戏看了。 朱由检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俩。 “黄卿先说来。” “是！” 黄道周冷冷瞥了眼周延儒，随后开始上奏。 第一百三十二章 当这里是菜市么 第133章 当这里是菜市么 黄道周奏道：“蒙陛下隆恩，提拔臣为礼部宗伯，但而今廷局变动，臣遭小人无端攻讦品性，臆造诬陷，臣寝食难安，思虑良久，乃献一疏，恳求陛下所应，臣愿辞官归隐。” 说话间，黄道周双手高举着奏疏。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皆愕然。 他们都想过有好戏看，但是都没有想过黄道周竟然会如此狠厉。 竟然会发展到辞官上疏。 周延儒也惊愕万分。 这厮竟然这么狠？！ 唯有座上的朱由检脸色依旧平静。 很快，黄道周开始朗诵自己的奏疏。 奏疏也很简单，几乎都是前几日上奏的翻版，只不过这回更狠，开始罗列小人名单。 “臣请陛下离小人，如周延儒、温体仁喜好党争，无才无能，争权夺势；又如附炎趋势之科道官应文城、乔江荣、顾炳华……” 随着黄道周开始朗诵人名，殿内顿时骚乱起来。 这是一种由尚书弹劾，毫无遮掩的指控，这非常严重，尤其是还是指名道姓，这几近真的说明对方撕破了脸，要用辞官来同归于尽。 不少被点名的官员直接跳脚。 温体仁都懵了，他大脑一片空白，此事他完全没有参与过，怎么还有自己的事情？ 周延儒更是不顾礼仪直接开口道：“臣周延儒弹劾黄道周无端攻讦同僚！所言小人，实乃无稽之谈！” 许多被点名的官员也纷纷附和：“对，简直无稽之谈！” “身为重臣，黄宗伯何以凭白污蔑同僚？” “臣弹劾礼部尚书黄道周殿前妄言！” 而黄道周这边也是不甘示弱，许多交好官员纷纷出列维护。 “尔等串通结党，诬陷在先，安敢在此倒打一耙？！” “朝廷便是被你们这些小人给败坏的！” “黄宗伯何许人也？也是你们能污蔑的？” “三月初六，我亲眼看着你乔江荣出入周家！敢问你一个科道言官，何以出入周大人府邸？能有什么事？那么凑巧，在你进入之后，没多久，你便开始弹劾黄宗伯！” “就是，就凭这点，便是结党之证！” 朝堂上，罕见的骚乱起来。 温体仁看着这幕，他觉得很诡异，因为竟然没人阻止，殿前官不阻止，阁臣也不阻止，这是极为异常的，这让温体仁心中警惕无比。 周延儒此时也没有了淡然，他掏出了一份公文，高声道：“黄大人！我这里有一份你籍贯之地的公文，里边皆是你的乡亲父老所状你侵吞良田之铁证……” 但是他还未说完，黄道周一旁的礼部右侍郎便斥道：“恶意诉状！” “此乃恶意污蔑！” 周延儒气笑了：“我都未说是诉何事！你怎知是污蔑？难不成这里你看过？还是说这些人非是黄大人乡邻？” 那礼部右侍郎闻言却丝毫不怂，冷笑一声道：“莫要以为这几日你干了什么没人知道？陛下！臣再劾周延儒恶意诽谤同僚！” “胡说八道！” “……” 乱了！乱了！ 彻底乱了！温体仁深吸口气，悄然后退了一步，现在这种局面已经要不可收拾，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其他大臣为什么不阻拦？ 他余光小心打量，却在看到一旁的御史也是作壁上观时愣了下，旋即低下了头。 都察院平日不会如此，有古怪！ 难道是陛下故意为之的？ 想到这里，温体仁顿时心惊肉跳，呼吸都慢了几拍。 …… 而此时皇座上的朱由检眯起眼看着殿中吵作一团的大臣。 很好，是时候了！ 他直接站起来。 “够了！这里是朝廷还是闹市？”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是威严俱在。 礼仪官当即鸣鞭，大殿众臣顿时肃静一片。 朱由检走下台阶，冷冷说道：“真是一出好戏！” 当即，所有方才争吵的官员齐齐下跪。 “臣有罪。” “臣有罪。” 官员们纷纷请罪。 朱由检缓步来到了殿中，看看伏地的周延儒，又看看黄道周。 “你们有什么罪？什么罪都没有，只是，这样吵能有结果？都让开些位置，让他们打！打总能打出个结果来吧！” 众臣顿时无言，这算什么话？不过还真有武官下意识的后退让了几步，结果遭到其他官员冷冷的目光围堵，那武官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回去。 朱由检冷笑一声：“你们在这里不惜撕破了脸的结党攻讦，所为所求，归根到底不就是入阁？就你们配入阁？都是重臣，场面为什么弄的这么难看？当这里是菜市吗？” “都是重臣，在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面前，成何体统？你们如此憎恨，打出个结果来，谁赢谁入阁可好？” 这话太过难听。 阁臣们听不下去，五个阁臣齐齐出列要奏。 朱由检没等他们说话，提前说道：“这话确是难听了些，大明又不是建奴这等蛮夷，岂能武力入阁？朕收回。” “不过也确实该想个法子，不然老这么借故攀咬攻讦，那大家还做不做事？这样吧，日后，无实证不得随意弹劾！不是都想入阁吗？很好，朕给机会，范卿，你夺情留任一年，这一年里，所有三品及以上大员均有机会入阁，以一年之绩考成，列出前十呈朕之前，由朕钦点入阁，日后若非朕有钦点，均以此成例！你们谁有意见？” 没有官员说话。 所有官员心中都被皇上的一番话给震惊到了。 这几乎意味着全面推倒了入阁的廷推流程，日后将会用考成之方式来取代廷推推举的人选。 在之前，廷推是吏部尚书主持，参与的职位人选各个时期不同，但大体与会职位的人员都是六部九卿外加凑热闹的科道。 也就是说，廷推任何职务，基本都是这个政治圈子中互相政治勾结、倾轧的结果。皇上冷不丁将廷推改为了考成前十，几乎就是剥夺了京师政治中心的小团体权力，增加了吏部实权，也是将整个圈子外扩，竞争范围变大，即便是外任的大臣，只要是三品，都皆有入阁可能，而且单以成绩论，甚至比起在京师，外任做出成绩的可能性更大。 而更恐怖的是许多人都联想到，这样一来，那日后廷推总督、尚书会不会也照此例？ 要知道，在当前的朝廷规则里，一般都是谁在京师谁近水楼台先得月，无论是廷推尚书、九边总督、乃至阁臣，被推人选几乎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在京。 皇上一下子把这个先置条件取消。 竞争一下子便比先前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最简单的例子，巡抚品衔从二品，而一般都会加侍郎衔，那就是正二品，以品衔资历来算，比寻常三品大员还要资深，那么也就是说，他们也是具备着入阁资格。 在以前来说，他们是外任，除非皇上钦点，或者是朝中有党羽支撑，否则绝无可能分润到来自京师的政治蛋糕，现在成绩论，不管现实操作行不行，但都导致他们可以有这个分润蛋糕的可能。 所以几乎第一时间，便有大臣下意识的反对。 当先一个便是接替杨鹤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九卿之一张延登，他赶紧出列道：“陛下……不可！” “有什么不可？！张卿？” 朱由检目光一下子严厉的看向他，厉声问道。 这一厉声，直接让张延登意识到自己站出来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但是他仍旧咬牙道：“如此重大之改制，不应贸然使之！” “哪里重大了？”朱由检态度缓和了一些，张延登是恪守“谏言”的真正大夫，而且年纪是真的大，他不想对待这位重臣太过严苛。 但是也不愿意在朝堂之上退让。 朱由检道：“莫不是，每回阁臣递补都要来上这么几出结党争斗？还是说，你觉得外任大臣，无论再出色，便不值得入阁？凡廷推出选员，不亦由朕钦点入阁？这有何区别？还是说你们还是想隔绝内外于朕？” “臣绝无此意……臣失言。” 皇上扣的帽子太大，张延登可半点不敢接。 但仍然有人不甘心，徐光启出列奏道：“臣，工部尚书徐光启有奏。” 朱由检目光看向徐光启：“说。” 徐光启顿时感觉压力犹如大山一般，他硬着头皮道：“倘若阁员递补人选只由吏部遴选，如此一来，吏部权柄岂不是过大？” “那都察院自会做事！何况，以绩优前十，朕不瞎不聋，你们也不瞎不聋，还能让吏部给糊弄了？” 马士英赶紧道：“吏部自会秉公，徐尚书实属过虑。” 徐光启看了眼马士英，最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闷声道：“臣无言了。” “核三品及以上大员之绩，便由吏部及都察院联合核查，还有谁反对吗？” 朱由检目视一圈。 没有人再吭声。 第一百三十三章 新制 第134章 新制 对于这种定制的打破，很多官员心中不由彷徨起来。 但也有许多官员雀跃起来，不管实际操作如何，也不管他们日后会不会需要到，但这种扩大的晋升范围，他们是乐于见到的。 而温体仁下意识的看向了周延儒。 这厮经此一闹，怕是一场空了。 “范卿！”朱由检喊了一声。 范景文幽叹一声，这是要他接夺情旨意，他出列跪地道：“臣接旨。” 这时候左都御史张延登大声道：“臣请治方才失仪众员殿前失仪之罪！” 周延儒和黄道周也纷纷道：“臣认罪……” “认罪？认罪也得罚。你两个，一个左侍郎，一个礼部尚书，竟然公然咆哮朝会，罚俸一年，方才所有开口者，罚俸半年。黄卿。” 跪地的黄道周赶紧应道：“臣……臣在。” “宗藩需要一个学院，由你来设立，做这第一任院长，不必老想着辞官了，你也说了，朝中小人多，你若是辞官走了，朕可分不清谁是贤能之人，谁是小人。” 说着，朱由检瞥了一眼黄道周。 后半句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揶揄。 黄道周只好硬着头皮跪地领旨。 “臣……臣接旨。” “就这样吧，退朝。”朱由检直接转回便殿。 而这次朝会引来的反响是巨大的。 尤其是皇上决定不再采用廷推推举的方式进行阁员递补，这种决定对于朝廷的刺激是巨大的。 所以翌日，邸报便迅速增刊。 然后迅速的广发天下。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周延儒，并没有遭受太多口诛笔伐，因为邸报并没有太过详细的描绘大朝会的细节，只是说他与黄道周争执，引起皇上不满，从而引发了皇上对于廷推的改制。 而廷推的改制影响是十分大的，因为按旧例，不止是阁臣要廷推，六部的正位，也就是尚书缺位以及九边总督缺位时，也是需要廷推来抉择。 某种层面来讲，廷推其实就是自嘉靖年始历经隆庆、万历、泰昌、天启等或上朝或不上朝的规则之下慢慢发展而成的在皇上不理政务时候廷臣自治的政治规则。 皇上这一番改制，真说不好是不是对于这种旧制的不满。 “我是真心想辞官丁忧，奈何今日皇上忽然所言，我也是被逼无奈。” 走在文渊阁路上，范景文颇为无奈的对毕自严说道。 毕自严道：“放心吧，那种情形下，无人会怪罪于你，毕竟惹来了皇上盛怒，何况夺情一年，也不算什么。” 范景文叹息：“话虽如此，但是我心奈何……” 毕自严道：“为国为民，怎可如此愚孝？夺情自古有之，何况，君父便不是尔父了？当前的朝局确实不适宜变动。” 范景文也只好点头。 回到了文渊阁，范景文便开始着手工作。 他拿出大明舆图。 “诸位，来议一下吧，新设新政推广，哪五府合适？” 毕自严道：“我在朝会上有言，至好是设沿海三府，广州地处岭南，正要一府做则，以便日后推广南面。” “那另外两府呢？” 毕自严道：“内陆两府，应当还是以江南为主，可将苏州常州两府纳入新政推行。” 钱谦益皱眉道：“这样江南务岂不是过重？没见过老往南畿设新政的，南畿本便已有南京、松江所在执行新政，何必再往南畿增添？凭白惹来其余州省冷言。” 马士英当即说道：“什么叫惹来其余州省冷言？这莫是天大的好事？其他州省在争？既然如此，又何言江南务重？钱阁老何必自欺欺人。” 钱谦益冷哼一声，道：“何谓自欺欺人？便是从地方来看，此事不算得好事，那南畿亦占了两府，于情于理，也不应该再增两府。” “此言差矣。”马士英道。“我倒是觉得江南正合适，尤其是常州、苏州两府皆在松江府边上，两府之商也是经常来往松江，我常闻言，常州府、苏州府商贾均喜欢在松江府置产。” “这说明什么？说明，常州府、苏州府对于松江府的一应新政是了如纸掌，那么倘若推行起来，想必亦是最容易为两府之民接受，而且最重要的是，苏州府与常州府均和松江府一般纺织为最，两府商税一改，年底岁入，必不会低于松江府！别忘了，吾等可还有一个五年计划，若是两府推行，怕是今年便可完成五年之计，相信这也是毕阁老言及常州府、苏州府的原因之一。” 王象乾点头道：“一则利于推行，二则利于推行之后的成效，如此一看，常州府、苏州府确为比较好的选择。” 毕自严也说道：“正是如此。” 范景文看向钱谦益询问：“钱阁老？如无异议的话，那便暂且如此，待呈上通过后，发往邸报再看众意？” 钱谦益顿时觉得自己独木难支，但他仍然觉得一味以江南之地做新政是不妥的。 他道：“利于推行这一点上，我觉得有待商榷，你们只看到了表面，却未曾想过，松江府自去岁谋逆案带来的后果，江南诸府其实对于朝廷，畏惧甚深，一味推行新政，只怕压得太狠，反而会使江南之地离心，效果适得其反。” 马士英闻言却笑道：“那又如何？新政便不推行了？其余州省府哪个会愿意承担新政？松江府刚开始连清丈都不愿意，而今再看？” 钱谦益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阻止不了了，便不再言。 范景文道：“那此事便暂且以此做准，我会上呈陛下，而关于第二件事……” 范景文顿了顿，看着其余阁老。 “陛下的想法仍旧是，想要海运代替一部分漕运以作海运尝试。” “海运啊……”毕自严叹了一口气，也默然了。 其他阁老更是没话可说。 这点倒是十分统一，整个内阁五个阁老都不看好海运。 风险太高了，而且来自漕运的阻力极大。 即便是朱由检愿意退一步，表示不是完全不用漕运，可以两手抓，试验一下海运，但这种说法也难以让五个阁老认同。 但是话又说回来，朱由检毕竟是皇上。 即便是内阁再不看好海运，也不得不考虑一下朱由检的感受。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反应 第135章 反应 “那便且让皇家海运承担十艘船的粮运吧。” 范景文认真想了想说道。 “如此，可以给陛下一个交代，也可以顺带验证一下海运是否可行，其余不变仍由漕运承担，如何？” 其他阁老互相看了看，并没有什么意见。 “那便先这样吧，我稍后面圣，看看陛下如何说，倘若都同意了，便以此去做。” “嗯。” 结束了简短的议事，钱谦益便从文渊阁出来，先一步归家。 一连数日，随着邸报的发行，事关朝会上内阁递补的改制也进一步的扩散。 对于普通人来说，可有可无，只当个乐子听，毕竟够不上这个高度，但是对于正正好卡在三品官衔的大员来说，却是极大的利好消息。 “如此说来，恩师岂不是也有入阁的可能？” 四月下旬，延绥镇中，随着邸报的传来，刘士勋十分兴奋。 洪承畴却脸色不变。 刘士勋疑惑询问：“恩师为何不喜？” 洪承畴道：“有什么可喜？我初即延绥巡抚，别说其中猫腻，即便是按资排辈，也轮不上我。” 刘士勋道：“以当今天子之心，不看出身，不按资历，只论能力，恩师怎会没有机会？那卢总督不也一跃龙门？” 洪承畴笑了一声，道：“哪里能相提并论？卢象升确有才能，但提拔他，又怎么能跟入阁相提并论？况且，你真当是考成绩优便能入阁？天下三品不说多，上百是有，刨除武夫之三品衔，亦有不下数十，何况数十之上还有二品，再刨除武官之二品，那也有着十数之人，那之后呢？一品的虚衔算不算？再者说，即便绩优能到前十，那也得看天子喜好，天子真会将毫无熟悉的人点入阁中？说白了，终归到底，谁入阁，谁不入阁，还是要看天子心意。” 刘士勋道：“总归是天子金口玉言不是？万一真能撞个大运……” “真能撞个大运，我倒是希望三边总督杨鹤赶紧把逆贼全歼了，他一边抓一边抚，简直儿戏，逆贼诈降反叛，反复数次犹如戏弄朝廷，他却还玩这种仁慈抚贼的把戏，也不看看现在陕西的粮能给他赈多少次贼。” 洪承畴叹了口气，他虽然出身杨鹤帐下，但是他却对杨鹤的“剿抚兼施、以抚为主”的剿匪态度极为不满。 认为这根本解决不了剿匪之患。 “真不如御前左军干的好，可惜御前左军被召回。”洪承畴看向刘士勋，“若是真有的选，我倒是宁可去御前左军干个总兵，御前左军总归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还饷出内帑，丝毫不给地方负担压力，凡击溃敌军，皆配往岭南种番物，比起杨总督，这才是剿匪之道。” 刘士勋干笑一声：“御前军毕竟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又是陛下亲自盯着，怎能不好？您任上以来，延绥镇军不也焕然一新？” “但是战力还是相差太远了，汰裁以来，确有提升，但是军纪上，还是较差，你看寻常地方，哪个府城愿意让丘八入城？唯有御前军，底气十足，以饷换粮，根本不滋扰地方，甚至在河南时，好几个府城都主动邀请他们入城驻扎，孔有德这是捡了个大便宜。” “我现在就想着，倘若能把延绥军训成这样，那建奴何以为患？” 刘士勋道：“以恩师之能，这是迟早的事情，只要许以恩师时日，何愁比不上御前军？” “难，积弊太多了，几个总兵倒是有点本事，可是御兵之能不足，任重道远啊。” 说着，洪承畴看向刘士勋，道：“今日边务你可处理了？” 刘士勋摇头道：“尚未，初接到邸报，便赶来见您，杂务尚未处理。” 说着，刘士勋起身行礼：“那学生先回去了。” 待到刘士勋走后，洪承畴才又叹口气。 其实他在得到京师的消息时，不得不承认内心也是振奋的。 即便是现在冷静下来，知道机会渺茫，几乎是不可能轮得到自己，却也仍旧从心底里涌出想要大干一场的心思。 毕竟退一步说，干的出色，自己能成为呈上的十人名单里，那不也是极其荣耀的事情？简在帝心，不也没差么？ 而且，相信这样想的人绝不会少，那大家都会努力的去做事，从这里去想，皇上这番改动，却也像是针对大员们的一种阳谋。 即便是看穿了那又如何？身在瓮中，以前没机会便罢了，现在有机会寸进位列人臣顶端，谁又能摆脱的了这种想法。 一时间，洪承畴也不得不感叹天子聪慧圣明。 只三两句，便藉着周延儒黄道周朝廷相争将天下所有大员给牵涉其中。 甚至再深入想想，即便是武官三品，一旦出色，也是可以入军机处，而军机处，又是皇上事先的布局，真说不好是皇上深思熟虑之结果。 洪承畴忽然眼神也出奇的有神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人臣最怕天子不明，眼下天子如此贤明，实乃明主，正该他这等人臣侍奉。 而朱由检可不知道远方洪承畴的这么多想法，他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多想法，就是单纯想要借此给范景文夺情，继续的保持当前的朝局。 此时的朱由检正在为儿子名字进行最后的抉择。 思虑良久，他最终还是决定不再遵从历史。 他决定为皇子取名为“炑”，意为火，取其明火焰焰之意，全名：朱慈炑。 因为孩子是他的，倘若再遵循历史取名朱慈烺，总感觉像是在给别人养孩子一样。 确定了名字之后，朱由检大松口气，随后便继续依足礼制走流程，诞下皇子的礼仪非常之多，虽说诞生已经一月有余，但是整个流程繁杂到能排到年底。 可以说，皇子诞生，就是这段时间的焦点。 再次祭祀过后，朱由检宴请了勋贵。 宴请过后，朱由检留下了张维贤。 “英国公，听说御前左军回来了？” 朱由检带着张维贤朝着皇极殿走去。 张维贤心说回没回来，您不比我清楚？但还是赶紧道：“是回来了。” 说着，张维贤又道：“不过这一回来，倒是发生了不少轶事。” “哦？”朱由检询问，“说来听听。” 张维贤小心说道：“其一，便是左军回营后，收获颇丰，一年在外剿匪，所立战功，均化作奖赏收入不菲，一右军士卒说‘左军一趟出去，不似剿匪，倒像是掘金’，然后不少将领便寻到我，要求下回再出去剿匪，得让右军去。” 朱由检忍俊不禁：“何至于此？剿匪又不是没有风险，匪患穷凶，要是有去无回岂不是一场空？” 第一百三十五章 海上的擦肩而过 第136章 海上的擦肩而过 张维贤道：“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陛下有设立明确的战功升职和奖赏，相比起在京师平安度日，他们也更愿意像御前左军那般上阵立功获得奖赏和升职，尤其是左军本就和他们系出三大营，而今左军士卒历经战功，拿着白花花银子去花，自然激起他们的羡慕好战之心。” 朱由检道：“这说明，专设给御军的这套奖赏体系算比较完善的，可惜，推广不了其他军营。” 御军有专门设立的奖罚体系，比起自大明立国苛刻的军功体系简直不要太好。 大明自洪武开始设立的军功极其苛刻，最有名的应当就是“首功”，首功所带来的问题也很严重，因为打仗时，不管是什么仗，割首都是需要时间，会导致大家无心杀敌，毕竟仗打的好不如首级抢的好，而最严重的就莫过于“杀良冒功”，其实大明一直都试图改军功，最有名的便是之后改成“奇功、头功、次功”，结果发现如果这样，战报会夸大到离谱程度。 《明史·卷九十二》就有记载：“后领兵官所奏有至三四百名者，不在斩馘之列，别立名目，曰运送神枪，曰赍执旗牌，曰冲锋破敌，曰三次当先，曰军前效劳。冒滥之弊，至斯极已。” 最离谱的是弘治十四年，朱晖（保国公朱永的儿子）带着部队在延绥地区驱赶入寇的蒙古部落。一共斩了十二颗首级，而上报的有功将士竟然有一万两千多人。 自此，军功成了谁都随便拿的大白菜，于是被迫又改回了首功。 然而这一切在朱由检看来，都不过是本末倒置，因为不管是什么统计方式都好，其根结终归还是在于军纪，而忽视军纪，去改动军功制度，效果都不会太好。 而军纪往往和领军的将领有直接关系，将熊熊一窝。上行下效在军队中是很重要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岳家军、戚家军都位列历史少有的与民为安的队伍。 而朱由检给御军设立的则比较简单，直接依足了《纪效新书》戚家军的军纪来赏罚。 但比起戚家军的严重惩罚来，奖励也是恢复了三功体系，并且奖赏翻倍，属于是朱由检给私军的奖励。 所以可以说，整个御军好战，是除了军纪之外，来自战争所获的奖赏。 但显然，这套法子无法推行各部队。 因为首先一点，朱由检就根本没有那么多银子来引起所有将士们的好战之心；第二点，因为远离京师，朱由检也没道理会相信那些部队能像御军那样军纪严明，而且三功体系，还难以核查军功；第三点，就是他愿意，户部和兵部也不会同意，目前的军队生态属于微妙的平衡，任何大刀阔斧的改制，都很容易出问题，而大明又仍然需要军队来抵抗辽东、蒙古的异族。 想要改制，起码要等到国境的威胁减弱，才能从根子上来慢慢剪除。 结束了和张维贤的谈话，朱由检回到了后宫。 周皇后坐完月子，脸色稍作红润，照常安抚了她一阵，朱由检便抱起了尚在襁褓的朱慈炑。 …… 时崇祯二年五月。 广阔的海面之上。 几艘荷兰船正在航行，这时候长官纳茨被下属惊动。 “你是说有船在靠近？” 纳茨来到甲板，看向下属戒备的方向，不用望远镜看的话，远方似乎只有一粒黑点。 纳茨拿初望远镜看起来，才看清是一支船队。 “这是什么船队？谁家的？”纳茨一边用望远镜看着一边询问。 一旁的副船长也在用望远镜看着，他皱起眉头道：“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悬挂这样彩旗的船队，长官，要攻击吗？” “先等等，看清楚再说。” 纳茨没有急于攻击，倘若是一些海贼船，他不介意顺手把对方击落到海底。 但是这里毕竟是临近大明海域，在海上航行夹杂的不只有普通的小海盗，还有各种不逊色于他们的大海盗，尤其是这边很容易碰到喜欢制霸这片海域的郑家船只，总要小心谨慎一些。 随着黑点渐渐靠近。 望远镜中也看的越来越清楚。 副船长皱着眉道：“这旗没见过，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很奇怪的旗帜，上面画着条蛇。” “不，那可不是蛇，是东方龙，好了，差不多可以放下警戒了。” 纳茨也看清了这支船队上悬挂的旗帜，语气沉静的说道。 副船长愣了下，询问道：“您知道是这是谁的船队了？” 纳茨道：“为首的是‘大明皇家号’，这是大明皇室的船队。” 副船长有些惊讶：“啊？大明皇室？就是那支……那支跟咱们订购了十艘戎克船的那家公司？” “他们已经拥有了这么多船吗？” “不，不是他们的，是那个一官的。”纳茨面色多了几丝复杂之意。 “这些戎克船队只有那个一官才有这么大规模。” “他们看样子是刚远航回来，这是已经开始远航了？速度真快啊，我们接受他们的订单，现在都还没有开始给他们造呢。” “那个一官据说成为了皇家海运的总裁，哼哼，真是想不通，贵族们怎么会认可一个海贼做他们公司的总裁。”纳茨说道。 副船长道：“说回来，尼克长官不是正在想办法接触大明的贵族吗？要拿到贸易许可，情况怎么样了？” 纳茨摇头，目光也冷了下来：“没那么快，这个事情不简单，想要说服大明赶走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只和我们做贸易是很困难的，大明人好像很难以忍受其他人的垄断，最近尼克正要用台湾来沟通，不知道顺不顺利。” “据说那些贵族都是王爷，就是皇帝的兄弟姐妹，那么应该很有用才是，共赢难道他们都不想吗？” 纳茨道：“大明不同其他地方，大明的贵族们没有权力，很难从他们身上获取到利益，所以尼克接触这些贵族，主要还是希望通过这些贵族联系上一些可靠的官员，但是一官老是从中阻挠，泉州港口并不对我们开放，这是一种歧视，来自一官的歧视。” 副船长说道：“事情如果进展不顺，怕还是要打一场吧？” 纳茨道：“不急，我们更多的军舰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相信，大明总会见识到我们的实力后，会同意我们之间的贸易的。” 副船长耸了耸肩，看着远方的船队，这时候已经不需要望远镜看了。 副船长吐槽道：“这些船真旧。” 纳茨道：“但是就是这种船，让我们吃不少亏。” 说着话，二人目送着这支大明船队离开。 大明皇家号上，几位王爷也在好奇的张望着荷兰人的船。 “那些是荷兰人的船么？” “好似铁筑的？这是铁船吗？” “不是铁船，是红毛番的战船。” 一旁的郑鸿逵也凑过来看着那边的荷兰船说道。 “不用管他们，他们不敢打的。” 一个王爷笃眉：“红毛番的船？红毛番也出海吗？” 郑鸿逵无奈，也不好不解释，只好解释红毛番由来。 在得知红毛番竟然占据了半个台湾后，几个王爷顿时怒不可遏。 “岂有此理！这些红毛番这么可恶？” “那为什么打跑他们？” 郑鸿逵笑道：“迟早的事情，我兄长既然为福建游击将军，自会迟早收拾他们。” 说着，郑鸿逵也看向荷兰船，目光正好触及纳茨。 二人对看。 两边相隔百米，擦肩而过。 第一百三十六章 归航 第137章 归航 六月中旬。 随着皇家海运的船队在泉州靠岸。 这一次的日本贸易之旅总算是结束了。 朱绍烱走下船，再次时隔两个月踏上了陆地。 港口已经被郑家清空，而且修了十几条轨道，不少小型的轨道车正在迅速被水手们拉上船运送货物。 郑芝龙专门调遣了卫兵警戒，不少郑家人也专程来迎接。 郑芝龙更是亲自出面迎接。 “周王。” 郑芝龙过来行礼。 朱绍烱都有些恍惚了，笑道：“出海半年，你这骤然行礼，我还不习惯了，在日本都是些鞠躬礼，船上大家都比较无拘无束。” 郑芝龙看了眼满载而归的船只，不少船只都等待着卸货靠岸，尽管泉州在郑芝龙主持下开海重新扩建了港口，但是仍然无法容纳如此之多的船只靠岸，在以往，郑芝龙并不能直接停靠在安平港。 因为朝廷海禁，他只能先在南澳岛之类的岛屿用作中转。 但现在不同了，除却泉州湾口，安平港也迎来大扩建，未来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停靠进出。 郑芝龙目光从船只上收回，笑道：“看来这趟王爷收获不小。” 朱绍烱道：“还可以，这趟旅程带给我的震撼太多了，我毕生从未想过会出海，出海时，还老是担心出事。” 郑芝龙道：“委屈王爷了。” “哪里话，诚如郑总所言，这一趟，总还是得露一下面，把大明皇家旗号给打出去，我现在更加期待其余地方的风景是何种模样了。” 郑芝龙看了眼朱绍烱，除却日本，他还未打算交出其他航线，显然朱绍烱这番话意有所指。 “不着急，既然这趟旅程成功，说明着皇家海运已经正式营业，前一日我收到消息，皇上有意将漕运的部分粮食交由我们，不算多，但是日后倘若能稳定接下这份差事，皇家海运也势必会越做越好。” “是吗？那确实是好消息。” “王爷，走，先带您洗尘，诸位王爷，请。” 洗尘过后，朱绍烱当即便向郑芝龙汇报了本次的航海贸易账目，郑家跟去的船只账目是另起一份，朱绍烱肯定之后郑芝龙也会得到汇报。 想想眼前的这个人一趟可以分到两边钱，朱绍烱就觉得羡慕。 同时也异常警惕起来。 他直觉告诉他，对方通过这样的方式，进行光明正大的挂牌贸易，虽然是带着皇家海运，但是任其发展下去，后果可能有点不可控，不对，恐怕现在都难以控制了。 对方只要想，怕是真的可以随时遁入大海，然后逍遥法外。 朱绍烱脑子闪过郑家的船队，那种铺天盖地的船只，以及铺天盖地的水兵，真的异常恐怖，难怪能击溃大明的水师。 汇报完情况后，朱绍烱便要求召开股东会，说明这次的贸易成果。 郑芝龙却皱起眉头。 说实话，这次大规模的贸易确实是他之前从未做过的，但是根本上也仍是一次普通的贸易，他不觉得值得召开股东会。 尤其是，这股东会贼折磨人。 “通过公文发往其余王爷，如何？股东会倘若再去京师召开，路程实在遥远，来回之间，便浪费了无数时日。” 朱绍烱想想也确实是这样。 “可以，那便先以公文形式发往股东，年底再股东会。” …… 而与此同时，蒙古草原之上，一条数之不清、带着五颜六色旗帜的队伍正在不断前行。 这是汇聚了蒙古联盟的金军队伍。 蒙古草原一望无际。 从决策撤兵，到转移蒙古，等待蒙古联盟汇聚，再到一起出兵，这已经是行兵两个月了。 这一路上，代善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 而这种不安，并非代善独有，像是传染，整支军队随着行军时间的延长，都带着不安。 最后，代善实在有些难忍，这一次大金是几乎带上了所有家当，只留了阿敏镇守大金。 如此劳军疲兵，是真的风险极大。 就在当夜，代善便拉上了莽古尔泰去了黄台吉的帐内。 “退兵？” 听闻来意，黄台吉愕然了。 他看着代善和莽古尔泰脸上的诚恳之色，他忽然涌上来几分沮丧。 “人马行至半途，代善你最是稳重，最顾重大局竟然要求退兵？” 代善诚恳道：“正是大局来看，这一趟怎么看都十分危险。” 这是代善真心话。 他是真的不安，即便是他再不喜欢黄台吉，却也不可能真置大金前途而不顾。 黄台吉沉默了片刻，道：“十一年前，阿玛人生中第一次豪赌，进攻抚顺，结果中途阿玛忽然想要退兵，是代善你的坚持，我们大金才拿下了抚顺。” 代善闻言默然。 “十一年后，我的这场豪赌，连你都觉得应该退兵……” 代善叹息一声，开口道：“十万大军秘密行军在茫茫草原之上，越走，越荒凉，我心中的不安，也越走越强烈。” 黄台吉也默然了。 代善接着说道：“且不说疲军之态，我的担心主要还是在于……大金如此集军而发！万一明人发兵，断我们后路该怎么办？” 莽古尔泰也问道：“长途奔袭，最忌粮饷，万一奔袭如义州故事，战事不利，粮饷不继，又如何？” 代善道：“就算是明人忌惮蒙古，不发兵断我们后路，但他们一旦发兵盛京……后果也是不堪设想啊！” 二人的问题十分尖锐。 黄台吉面露凝色。 “你们这些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但我也有一个问题，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回答？” “现在林丹汗部亦未灭，大明、朝鲜、林丹汗，三方夹击，孤立大金，大金内部更是矛盾重重，钱银粮俱不足，各部旗丁开始厌战，倘若我们就此退兵，不消明人攻打，我们便自会被逼得没有了战斗能力，那到时候该怎么办？” 代善和莽古尔泰面面相觑，却难以作答。 黄台吉道：“我当然知道，这趟袭击明人蓟镇很危险，我夜里做梦，甚至都担心喀喇沁部说好的带路会不会有诈，会不会我们去到的不是蓟镇，而是明人的包围圈，又或者去到蓟镇，却发现茫茫多的明人大炮对着我们……” 黄台吉看着他们俩：“我比你们更担心，更在意这次奔袭，这是一场豪赌，也是无奈的豪赌。” “但是上了赌桌，想要下来，却不容易，代善、莽古尔泰，我们没有退路。” 第一百三十七章 黄台吉的不安 第138章 黄台吉的不安 黄台吉恳求的话，却没有能说服代善和莽古尔泰。 因为很简单，在代善眼里，这是黄台吉的豪赌。 而且在代善眼里，黄台吉又何以能比肩阿玛努尔哈赤？ 再而且，在代善心中，今日之大金，和十一年前之大金又怎么可以同日而语？ 十一年前之大金输了就输了，本就一穷二白。 但是今日之大金，输了，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总之大汗要三思。” “如此长途之下，倘若兵败又该如何？” 黄台吉看到代善和莽古尔泰还如此坚决的要退兵，当即也开始有了脾气。 “都到这时候退兵？一旦退兵，蒙古联盟该怎么看我们？计划好的事情，结果临门一脚因为怯败退兵？开什么玩笑！” “这并不是玩笑，也不是怯战！和怯战根本没有关系！” “这只能说明我们出兵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茫茫草原，路不见路，又是奔袭明人，谨慎一些也没有错吧？” “……” 三兄弟越说声音越大，渐渐争吵起来，越吵越凶，一直吵至深夜，最后不欢而散。 在代善和莽古尔泰走后，黄台吉坐在帐内渐渐冷静下来。 难道这次出兵真的是错误的？ 这种自我怀疑让黄台吉十分难受，这是他在以往没有遇到过的。 更让他担心的是，难道诸贝勒都是这种想法？ 那这样的话，即便是强行出兵，也不会有心战斗，那结果便是注定失败。 黄台吉想到这里，更难受了。 因为宁锦之战中，宁远阵前的那一幕“诸贝勒无人响应”，实在刻骨铭心。 难道真的要退兵吗？ 不。 黄台吉不甘心，他当即召见了两个自小便跟着他一条心的心腹，岳托和济而哈朗。 岳托和济而哈朗入账下跪行礼时，看到黄台吉铁青着脸。 他们顿时面面相觑。 显然，方才黄台吉和两位大贝勒的争吵他们也知道。 尤其是代善还是岳托的父亲。 一边是自己从小追随的可汗，一边是自己的父亲，这让岳托面对这次召见多少有些忐忑。 就在岳托有些为难不知道这次大汗召见要自己做什么时，黄台吉铁青着脸开口了。 黄台吉说道：“代善和莽古尔泰言之有理，明日传军令，退兵！” 此言一出，岳托和济而哈朗齐刷刷脸色大变。 岳托直接说道：“不可！” 一旁的济而哈朗也赶紧道：“万万不可退兵！” 他们的反应，让黄台吉很是欣喜，但是面上却不显。 岳托道：“绝对不能退兵！行兵已过半途，汉人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们行兵，皆靠一股之气，怎么可以轻言退兵？” 济而哈朗斩钉截铁道：“此行必有可为！不可退兵！” 黄台吉脸色早已经平和，他亲自扶二人起来。 “有此一言，吾心越发坚定矣！” 知道自己尚有支持者，黄台吉心安不少，于是第二日，黄台吉召集旗主开会。 代善和莽古尔泰仍然是那般言论，他们仍旧觉得不应该继续冒险。 但是随着岳托、济而哈朗支持黄台吉继续奔袭蓟镇，代善和莽古尔泰亦没有再多言什么。 于是黄台吉力排众议，大军继续开拔，朝着蓟镇进发。 …… 时六月二十五日。 朱由检从御营视察回来，脸色阴沉的回到了谨身殿。 “陕西到底怎么回事？” 范景文赶紧道：“新任三边总督杨鹤呈报，陕西匪乱，闰四月初八，贼匪聚众七千余人侵占三水，游击高从龙败死。官兵被伤者二千余人。” 朱由检深吸口气道：“所以到底怎么回事？！陕西不是一直是抚赈？他杨鹤到底在干什么吃的？御前左军一走，陕西便生民乱，现在还夺下了县城？是在开朕玩笑吗！” “陛下息怒！”王象乾出列奏道。 “杨鹤总督向来主张招安，巡按御史吴甡今年四月上言，杨鹤招安之策，败贼招抚，贼复叛之，屡屡纵乱，却屡屡招安，乃误国之策。” 朱由检态度有所缓和，询问道：“陕西我记得有旱情，朕似见到过奏疏。” “陛下明鉴，四月二十六日马懋才有奏，他言：臣乡延安府，去年全年无雨，草木枯焦，民争采山间蓬草为食。蓬草尽，则剥树皮而食。树皮尽，则掘山中石块而食，石性冷而味腥，少食辄饱，不数日则腹胀下坠而死。饥民相聚为‘盗’，与其坐等饥死，不如为‘盗’而死。又烧人骨为薪，煮人肉以为食者，而食人之人，不数日即面目赤肿，燥热而死。于是，死枕藉，臭气薰天，安塞县城外掘数坑，每坑可容数百人，不及掩埋者，又不知还有多少？小县如此，大县可知，一处如此，他处可知。百姓又安得不相牵而为‘盗’。而庆阳、延安以北，饥荒更甚。” “可见，陕西各地，比之去年灾情更甚！” 朱由检挑眉：“便是了，大灾之下，便会横生民乱。所以，陕西不是一直在赈灾？” 毕自严无奈说道：“户部一直有拨款赈灾，今年已经陆续拨付了五十万两用作陕西赈旱。” 朱由检面无表情道：“所以到底还是牵扯上贪墨，赈灾乃是根本，根本不解决，无论三边总督是招安还是歼灭，其亦是解决不了根本。” “杨鹤或有妇人之仁，责令他迅速平息匪乱，还有，告诉他，凡涉及污人、杀戮之徒皆不可赦，否则法度何在？” “至于，赈灾之事，彻查！” 朱由检咬牙切齿。 “凡敢贪墨灾民之赈粮，直接株连九族！凡是敢伸手的，必须死！朕与内阁辛苦攒钱为国，可不是便宜这些虫豸的。” 毕自严道：“臣还请每逢赈灾，朝廷还是须如上回一般，遣使专人赈抚。” “准。” “谢陛下。” “还有，你们呈上来的扩增五府新政，朕也看了，也一并准了。” “谢陛下。” 告退之后，内阁几人回到了文渊阁。 范景文看着几人，道：“皇上要严查赈粮贪腐，诸位，你看谁来查合适？” 马士英沉默了一下，道：“其实陕西民乱未必和贪腐赈灾银有关。” 钱谦益也摇头道：“难查，倒不如以先前那般，朝廷派人下去督赈，眼下没头没尾，该如何着手？” 王象乾道：“那你们方才不说？” 几人看了眼王象乾，心想，刚刚陛下震怒，直接联想到贪墨，何况，他们也认为其中有贪墨。 只是真要查，估计也是难。 “所以要派谁去查？” 毕自严道：“不如再派周延儒。” “周延儒？” 几人愣了下。 毕自严道：“他先前去过赈抚，有过经验，可以让他一边查，一边督赈。” “可是……不太合适吧？” 周延儒已经去过一次，但是现在不比上次，这次还多加了一个查贪的重任，除非周延儒主动再提出自荐，否则，他们没有道理这样派遣。 因为前段时间，周延儒才与黄道周在朝堂上有过互相攻讦，他们这样做，很容易导致其他官员误解成打击报复，是在袒护黄道周。 这是很不理智的。 “那温体仁如何？” 温体仁品衔稍低，又属吏部郎中，本身有着掌考定核实之权，倒是合适。 “还是先问问本人意见。” 范景文道：“那就先这样吧，看看温体仁有什么见解，眼下更重要的，还是五府新政一事。” “是。” “如无异议，且做事吧。” 很快，五府新政随着司礼监批红，正式的公文迅速形成，伴随着邸报开始广发天下。 五个新政州府分别为“广东广州府、福建泉州府、浙江台州府、南畿常州府、南畿苏州府”。 五府的确定，早便经由朝廷内外的商议，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除了五府之外，其他地方都没有什么意见。 而这五府本身的意见却并不重要，其中最强的江南声音也因为钱谦益在内阁无法说服其他几人而默认下来。 只是官场没有声音，并不代表着地方就要默认。 苏州府最有实力的是三十二家盐商以及七十二大豪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江南的蠢蠢欲动 第139章 江南的蠢蠢欲动 松江府以纺织中心闻名天下，而一府之隔的苏州府则是名副其实的商业中心，其商业之发达，冠绝整个大明。 丝绸之府的名声更是在外。 倘若给整个大明商业腹地的分层，当先一层便是苏州府辖下地区，其次才是整个江南地区。 可见苏州府在此时的商贸发达程度。 贝家在苏州府很大，单就贝家老大贝思海便掌管着近两百一十二台纺织机，两个纺织坊，七百多号纺织工人。 更别提还开设有专门的钱庄，遍布整个江南各州府。 所以贝家在苏州的影响力很大。 在得知苏州府被列入新政州府之后，贝思海当即便怒不可遏。 当天夜里，他便联合了许多大户一起议事。 “确定了吗？” “确定了，苏州确实在列。” 贝思海深吸一口气。 “五成之商税，亘古未见！便是洪武年，万历年都未曾这般狠厉！” 旁边贝思海的弟弟贝思河道：“万历年税务苛严也不过是增加关税，这崇祯年却倒好，取消关税，反按利润来收。” 贝思海面色阴沉，道：“我们在松江府之产业都被收缴了大量商税，而今苏州亦来，岂不是更重？不能这样下去，那些商贾还可以隐税，我们这等大户被专程盯着，便是再隐，最少每年之利都得交三成出去。” 邱根清道：“先前还打算找钱谦益商议减少商税，这下倒好，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加重！岂有此理？” 贝思海道：“朝廷做事，就没人动脑子的，如此与民夺利，朝廷焉能有好？” “所以眼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贝思海看了眼在场所有人，只有六七人。 他犹豫了一下，道：“还是需要联合更多的人，必须要把苏州保卫住！” “那您说如何做？” “当先一点，便是寻阎知府。” “没有用，阎知府已经闭门不见客。” “据说约谈了一众盐商。” 贝思海皱眉道：“约谈一众盐商？这是打算先说服盐商？盐商怎会答应？” 邱根清冷哼一声道：“盐商总要盐引不是？朝廷显然早做好了准备，阎知府怕是早已经得到了盐运司的配合了。” “那该如何是好？” 贝思海想了想说道：“还是得联合更多的商人，但这个事情咱们商人怕是做不得什么，得用士人。” “咱们苏州府不是有近五十家书院？联合下那些士人，还有一些德高望重的儒学大家，告老的缙绅，给朝廷施压。” 邱根清无奈道：“这些之前不就做过了吗？有用吗？南京根本不理这些事了，没有了南京之声，在野之声音传达到京师朝廷根本不济于事，不还是派下了公文？” 贝思海冷笑一声：“没用？那就让苏州府乱起来！明日咱们联合起来闭店！” 邱根清闻言心中一动。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翌日，贝思海便开始各种联络。 于六月底便召集了苏州府有名的商贾、士绅聚会议事。 与此同时，几个有名的园林发动了对于阎知府的声讨，声讨他欺压百姓，剥削无度。 到七月初，苏州府的众多商铺开始闭业，七月初十，常州府也开始出现了闭业。 不但如此，朝廷也开始接收到了来自江南的压力，在廷江南党羽开始不断地上奏疏言及苏州、常州因商税导致百姓民不聊生的事情。 甚至已经开始有告老的缙绅团打算组队上京告御状。 内阁中。 钱谦益道：“这可如何是好？我先前就说了要小心谨慎，朝野之外的心情也得顾及到。” 马士英冷笑一声：“顾及？顾及什么？他苏州府就很特殊？这是在威逼朝廷！” “行了不要吵了，皇上怎么说？” 范景文摇摇头：“皇上看了阎知府的诉苦奏疏，知道了苏州的事情，没有多言什么。” 这话一出，倒惹得阁老们面面相觑。 这不应该啊，按照他们对于皇上的了解，不应该置若罔闻才对。 “这是何意？” 毕自严叹息一声，道：“陛下怕是在等大同府的消息。” 这话一出，又是惹得众人一怔。 怎么扯到大同府了？ 但很快，钱谦益反应过来，直接冷哼一声。 马士英冷笑道：“是该等孙传庭腾出手来，此事想要解决，非他莫属。” “正该此理，公文既然出来了，朝廷焉有出尔反尔之理？” 范景文道：“皇上还说了，倘若苏州府、常州府有告老的官员入京，要禀报上去，皇上可能打算召见他们。” “这……” 众阁老闻言又是一滞。 …… 朱由检没有理会苏州府、常州府的闹腾。 在他看来，没有闹腾反而才诡异。 现在才到哪？开胃菜都不够，就让事情再发酵发酵再说，横竖再闹腾也不会捅破天。 所以此时的朱由检反而是兴致勃勃的来到了城外。 陪同的大臣不多，除却必要的安保，就是工科诸员。 “这条轨道已经连通了通州？” 徐光启道：“是，单是刨除材料，便花费了六十万两白银。” 朱由检看着笔直的轨道，感叹道：“六十万两，算上材料费，怕是破百万两了吧？” “倘若算上匠人开销，得要八十万两，不过匠人部分可以不算在内，不过日后估计能降下来不少成本。” “不便宜啊，这四十里轨道，要花费一百五十万两。” 花费确实超出了朱由检的预料。 照此估算，想要实现大明通铁路，几乎就是痴人说梦，恐怕他到死都修不到万里。 “主要成本还是在于钢炼，不过研究院已经提出了一种炼钢新方案，正在试验当中，一旦普及下来，相信成本能够很快的降下来，其实修到后面，成本比之初修，已经降下来不止五成。” 朱由检点点头，以当前的科技手段，能修四十里路不中断，已经是堪称夸张了。 便是他先前从河南回京时，徐光启给他的惊喜，也不过才十二里，号称二十里轨道，花费了二十万两，而那条轨道还只能沿着笔直无遮的官道修，与今日到通州的四十里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徐光启道：“也亏得户部支持，才得以修成。” 朱由检有些讶异的看了眼徐光启，问道：“谢户部？你们工部平日不是都想活吞了户部的人？” 徐光启干笑一声，然后解释乃是工科今年初接了一笔超大订单，是来自泉州的皇家海运和郑家，以轨道每步八十两的铺设价格，收入了近百万两，当然这其中，匠人的衣食住行都得皇家海运和郑家出，只单算了材料与人工。 虽然被户部拿走了大头，但户部也高兴啊，一高兴，便又回馈拨款支持了这一条轨道。 朱由检听闻愣了下，每步八十两？还真敢开价！ 明朝一步为五尺，就是约一米六。 一米六要价八十两！ 这郑芝龙竟然还同意了？ 赚了近百万两，这郑芝龙到底铺设了多长？ 啧啧，海商真是财大气粗。 朱由检想起了朱绍烱急递而来的股东公文，他去一趟日本回来，就赚了差不多百万两。 当初看时，朱由检就恨不得让他来当皇帝，自己亲自去做贸易。 果然这个时期想要暴富，还得下海。 不过朱由检很快愣住，是啊，大明有这么多财大气粗的有钱人，铺设工作怎么能一直由朝廷承担？ 这种能够提升商业经济的东西，正该是这些商人热衷才是。 “继续往蓟州铺吧。”朱由检对徐光启道。 “已经在动工了，不过今年未必能完成。” “没关系，尽力而为即可。” 朱由检没有太多要求。 像这种轨道，铺设成本高，但是养护成本也高，每一段都要设专门的岗哨警惕贼寇来偷。 四十里，每一里设一人，就得四十人来看守。 但在朱由检看来，这些也都是必要的，也是无法避免的，只能随着科技发展慢慢变好。 第一百三十九章 苏州乱相 第140章 苏州乱相 “阎知府，这真是去京师的船？” 一群学子和大儒缙绅们站在码头，在他们身后是一条大襄船，他们有些搞不懂状况的看着阎知府。 “您这是真的要送我们去京师？” 阎知府点头道：“这个是自然！船都在你们面前了。” 有缙绅以为阎知府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赶紧小心问道：“您是不是不知道我们要向朝廷弹劾您尸位素餐，鱼肉乡邻？” 阎知府表情平静道：“自然是知道。” 这下大家更搞不懂了。 “那您还送我们去京师？” 阎知府道：“你们不就是要嚷着上京告御状吗？我亲自掏钱送你们去，你们还不乐意吗？” “这……” 许多缙绅当时脑子就冒出了好多问号。 阎知府倒是有些不耐烦了： “你们到底去不去？终日寻我要说法，我给不了你们说法，你们上京要去，你们放心，一路置京师畅通无阻，不会有人阻拦你们的。” 说完，阎知府心中冷笑连连，你们这些狗东西，差点没把老子整死，不就是鱼死网破吗？来啊，你们不上京，那就乖乖滚回去该干嘛干嘛。 听着阎知府的话，大家更是面面相觑起来。 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该不该上船了。 他们是嚷嚷着骂阎知府没错，也嚷嚷着上京没错，但是他们压根没有打算真的上京啊。 他们只是想施施压，或拿钱办事，或为自己又或突出自己和朝廷对着干博取名望才抵抗一下商税新政。 谁会愿意真的上京触霉头？这是明文发下来的新政，这不等于质疑朝廷，质疑内阁，质疑皇上吗？ 他们抵抗归抵抗，可不是真的想找死啊！ 但现在被阎知府架在这里，众人不由望向了这里名望最深的李太公。 李太公在万历朝官至南京礼部左侍郎，而且专研学问，在苏州士族群体中最为德高望重。 李太公见大家都看他，他一咬牙一跺脚，便道：“上！上京便上京！” 随后颤颤巍巍的朝着河船走去。 众人愕然，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几个学子赶紧过去搀扶。 将这些闹事的士人学子送上船。 阎知府直接回了府衙。 回到府衙的第一时间，阎知府便开始召集府中衙役。 “把凡是没有开门的店铺全都抄录起来，明日弄来栅栏给老子全围了。” 阎知府说着，丢下令牌，发动所有衙役出门做事。 衙役们有些懵，显然，阎知府在前段时间被折腾之后，不知道哪里来了底气要开始针对豪商们反击了。 但往日里，衙役们和豪商们关系倒是不错，一时间竟有些犹豫。 但是知府之命，可不能不尊，快班最先反应，先把令牌拿起来再说。 反正今日先抄录再说，阎知府和豪商们斗，他们可碍不着。 待到衙役们出门，府中同知有些担忧的对阎知府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阎知府怒道：“有什么不好？他们不是歇业吗？那以后都别开了！别做生意了！你知道我前几日去应天抚台那有多卑微吗！事情闹这么大，掩都掩不住，直接通天了！他们断我前程，还不许老子反击吗！” 同知更担忧了：“可这样也不是办法……” 阎知府冷笑一声：“放心吧，若是没点底气，我敢这样做？一应百姓之粮，不日便会送达，官府平价而卖，他们不是约好了不开张，不做生意来反抗吗？有粮、有盐一应物资官府平卖，少了他们，苏州府照样转！只要百姓不闹腾，他们闹腾个屁！此事不干你事，你自去忙去，需要你干事时，好好做事即可。” 同知闻言，很想问问阎知府的底气从哪里来，是从应天，还是从朝廷，但是不敢问。 能做到一府知府的，谁背后没点师承关系和同僚关系？ 同知不敢问，只能闭嘴而去。 …… “什么玩意？他抄录不开门的店铺，明日要拉来栅栏封铺？他姓阎的疯了吧？” “不止此事，还有一事，他还专程送那些闹事的士人上京了。”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贝思海皱眉。 “这么多铺子他敢封，官帽子不想戴了？” “我觉得事情还是得找他谈谈，我们又并非是要针对他，实乃他之位置在那里，绕不开而已。” 贝思海冷哼一声：“哼，和他多说什么？他真要敢封，就把他架空！衙门全是咱们的人，看他指挥的动谁？给他脸不要脸。” “所以现在怎么说？” “先遣人给阎知府送张帖子，看看他到底搞什么鬼。” “妥。” …… 而此时，被送上船的缙绅士子们则顺着京杭大运河直往京师。 一路上，他们也忐忑不已。 都担心上京后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不过也有士子心宽体胖，几名士子正在欣赏美景。 一连几日。 也果真如阎知府所说，完全没有官员出面刁难他们，一路畅通到难以置信。 走走停停，大致十三日，船便到达了京师。 下船后，他们都还没来得及想要去哪时，便已经有通政司的官员直接上前询问。 “是苏州来的？” 这时候自然是李太公出面，他颤颤巍巍上前：“正是苏州阎大人送来的，老夫李琦栗，吾等正欲告状。” “知道了，随我来。” 看到对方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李太公和其他人顿时一怔。 但还是纷纷跟上。 他们被安置在一处院落。 然后没两日，他们都还未反应过来时，当初接他们的官员便再度出现，说是接他们走。 他们还当是有什么官员要正式接待他们，不敢怠慢。 然后便被带到了一条轨道处。 轨道顿时引起不少苏州士人注意。 “这便是轨道吗？” “好像是。” “苏州的贝家好似在坊中也铺了一条。” “他家那条是仿制的，三天两头的坏，哪比得上工科出品？” “这倒是。” “话说这如何使用？是马车架上去吗？” “应当是马车的轮子架上去。” 正说话间，一辆马车便沿着轨道驶来，来至众人面前，吓的众人后退数步，然后望向马车车轮。 “果然是这样。” “那要如何调头？” 话音才落，赶车的车夫便已经熟练的下马车，牵着马开始转头，这时候，众人才发现原来马车过来这边时，底下的轨道是可以在一块滑板之上，只需要牵着马调头，便可以实现在轨道调头。 “其实我觉得也可以把马解开，换个方向系上即可。” 一旁的通政司官员道：“诸位，还请上车。” 众人这才赶紧上车，待上了车后，马车便缓缓前行。 “倒不觉颠簸，挺有意思的，倘若日后官道上都有这种轨道便好了。” “做梦吧，造价高昂的很，不过好似松江府那边倒是不少富商购置了，听说松江书院内都有一条。” “真的假的？” “噤声。”李太公旁边的士人喊了一句。 众人这才闭口不言。 李太公也才得了空，赶紧去询问官员：“咱们这是要去哪？” 那官员表情平静：“入宫。” 这话像是平地惊雷，一下子让整个车厢都安静了几分。 “进宫？” 李太公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一百四十章 态度马上转变 第141章 态度马上转变 “是，圣上听闻你们远道而来，特地拨冗见尔等一面。” 李太公瞬间目瞪口呆。 其余人也像是傻住了一般。 皇上竟然要召见他们？！ 开玩笑吗？！ 他们这趟来，可是半点都没有抱着面圣的心思啊！ 他们还想着会遇到什么人然后被刁难羞辱一番，或者是敷衍一番被被赶回去。 现在骤然听到皇上要召见他们，这简直难以置信好吗！他们第一反应便是被这个官员逗弄，皇上日理万机，怎么可能说见就见。 李太公说道：“莫要诓骗……我们确为新政而已，但是并没有抵制朝廷的新政……” “骗你们干什么？等着入宫即可。” 李太公怔住，道：“皇上真是召见我等？” 李太公瞬间眼睛就红了起来。 他当初在南京任职多年，就压根没见过皇上，就是连殿试获赐进士那一年，他都没见着，毕竟那是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别说是他，就是当时的朝官，都见不着，但是这仍然让他内心有点遗憾。 结果自己都退休在家了，现在被逼着赴京，倒是还有机会弥补这个遗憾？ 他顿时便激动起来。 旁边官员瞧见他胸膛起伏严重，知道他定然是激动了，赶紧宽慰：“莫要激动，皇上圣颜确难以见着，便是你们这么多人，也只能选两个入宫觐见，其余的都得在宫外候着明白吗？” 其他人听到确定是面圣后，一个个瞬间都激动的难以自已，好些士子已经盗汗，手脚都冰凉起来。 “真要面圣啊……” “皇上竟然会见我们……” “哪有，没听见吗？只选两个入宫觐见。” “那也是从咱们这些人中选的。” “李太公算一个，那剩下一个该选谁啊？” “反正不会是你。” “我好紧张……怎么办？” “完了，不会被砍头吧？”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 “就是。” “……” “噤声！”李太公旁边搀扶的中年士子当即喝道，只是声音听上去多少也有些颤抖。 车厢内顿时再次安静起来。 只是这回，大家眼波交流，气氛总感觉有种按不下去的热切。 很快，车驾来到了宫外。 而且也不出所料的由李太公和搀扶他的中年人入宫。 出来迎接的是一名太监。 在检查过后，李太公便颤颤巍巍的朝着宫中走去。 姿态比起在苏州时，似乎更佝偻了。 “这位大监，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在李太公的眼神示意下，中年人小步赶上前面领路的太监，递上了孝敬的银子。 太监看了眼银子，接过来笑了笑道：“放松些，今日陛下龙颜甚悦，问什么答什么便是了。” “是是。” 很快，来到暖阁。 大老远，李太公和中年人便跪地行礼。 朱由检瞧着这一老一中，道：“你们便是苏州来的？起来吧。” “是……谢陛下。” “听说，你们对朝廷的新政有意见？这位是内阁的范阁老，你们尽管提出来，他会为你们解答。” 朱由检用下巴怒了怒旁边面无表情站着的范景文。 范……范阁老？ 这下子李太公更怕了，赶紧回道：“回禀皇上，我等对新政并无意见。” “嗯？那就是对阎知府有什么意见？这位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有什么冤情，尽管诉说。” 李太公一怔，赶紧再次否认道：“没有……我们也不是对阎知府有意见……” “那你们这次上京所为何事？” 李太公赶紧正色道：“正是要诉说分明，苏州府内奸商剥削无度，我们正是要状告这些奸商勾结，哄抬物价，欺压百姓。” 朱由检“呵”了一声。 “不愧是苏州士人，朕向来便听闻苏州士子多雅致，一身正气，现在看来名不虚传。” “陛下过誉……”李太公闻言一震，心中喜不自胜，赶紧说道。 “呵，过誉什么？说明你们苏州士子大局观很好，也很谅解朝廷的政策，很不错，朕也久闻苏州之美誉，苏州富硕之地，若只肥商贾，困乏于民，怎么可以？来人，送他们二位去刑部，细细诉来纵恶商贾名单，专案专办，抓拿归案！” “是。” 曹化淳当即出列，来到二人面前。 “二位请吧？” 李太公和中年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后李太公只得颤颤巍巍的随曹化淳而去。 在刑部折腾了一番，李太公出来皇城外时，已经是入夜。 许多士子见他们出来，便赶紧迎上去。 “李太公，怎么样？” “怎么样？见着皇上了吗？” 士子缙绅们尽管等候多时，但是仍然不掩其激动之心。 李太公看着他们激动之色，还未开口，旁边中年人便是一脸骄傲：“见自是见到了。” “那怎么样？皇上没怪罪吧？” “傻啊你，若是怪罪，你我还能站在这儿？” “也是。” “那到底怎么说？皇上是不是要收回新政？” 李太公和中年人有些尴尬。 但李太公毕竟经验丰富，他咳了两声，道：“你们是不知道，入宫之后，觐见皇上，旁边还站着范阁老，老夫和范阁老探讨了一下朝廷新政，亦是觉得新政还是极为妥当，契合苏州。”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缙绅不由问道：“那您检举了阎知府的罪行没有？” 李太公看了他一眼：“人阎知府有什么罪行？” 众人一怔。 那他们这趟上京是干嘛来了？ 李太公又咳了一声，道：“阎知府啊，这是属于初任，新政这种事情，任重道远，焉能无故便要他走人？何况，阎知府也没有太大过失不是？还是要给他机会的。” 众人愕然。 “那您在宫中到底说了什么？” 李太公道：“自然是抨击现在那些苏州商贾不顾民众死活！纵乱市场，以利障目！由此，皇上还夸赞我们苏州士人具备大局观，是养士之地。” 众人顿时抚掌夸赞。 “李太公高义！” “李太公品德高尚！不愧是咱们之领袖。” “皇上真的这样夸？” “那能有假？太好了！” 李太公又咳一声，道：“自然，为了一扫奸商之风，我也是在刑部给了一份名单，像什么赵韩李杨，蛮横之风盛行，为了不交税，甚至怂恿民众抗拒法度，简直无法无天，这是一部分名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支持新政，我辈义不容辞 第142章 支持新政，我辈义不容辞 众人一听有点懵，看到旁边中年人拿出一份名单出来，大家赶紧去看。 结果看完更懵了。 因为给他们钱的商贾也在其列。 他们不就是拿了这些人的钱来抨击阎知府的吗？ 怎么李太公还反手检举了？ 李太公一脸正气说道：“正是因为他们有证有据，正该将他们伏法！这才能一扬咱们苏州士人之气！”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旋即便爆出了巨大欢呼声。 “李太公做的好！” “做的太漂亮了！” “早看那些商贾不顺眼了！” “就是，仗着几个臭钱，便驱使读书人，简直人纲沦丧。” 唯独跟过来的十几个缙绅不太高兴了。 这不就是说，新政还是得推行…… 他们家里一样有做生意的，这不还是得往外掏商税么？ 这时候，忽然有官员领着几人过来了。 “李太公，皇上口谕。” 众人一怔，旋即赶紧肃容跪地接旨。 “今有苏州有识之士赴京言及新政，朕心甚慰，为予以鼓励，特赐有识之牌。” 说完，官员笑呵呵道：“大家起身吧。” 说着他随手从旁边盘中拿出一块木制令牌，亲手递给了李太公。 “这是皇上很欣赏你们支持新政，所以赐下来的有识之牌，希望你们啊，回去之后，好生保存，再接再厉，继续的支持朝廷新政。” 然后便开始分发令牌。 令牌上镌刻了“有识”二字，能看出来赶工痕迹，令牌本身也没有什么作用，只有一个纪念作用，但是却不妨碍在场众人包括缙绅都热泪盈眶。 “谢陛下隆恩！” 李太公激动的拿着令牌朝宫中方向而拜。 其他人也纷纷有样学样。 “好啦好啦，朝廷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返程之船，明日一早，你们便赶紧先回苏州，支持新政吧。” “谢陛下！”李太公闻言又赶紧朝着宫中方向鞠躬。 “多谢陛下。” 惹得旁人也赶紧有样学样。 “支持新政，我等义不容辞。” “我们就是为了支持新政而来！陛下英明！” 官员无奈的看着这一幕，看着他们正义凛然的喊着，心里摇了摇头，干完了差事，他便直接离开。 待到官员走后，众人这才忙不迭的如同珍宝一般看着到手的令牌。 个个兴奋的不行。 都都觉得这趟京师之行，不虚此行，有“有识”牌在手，回去供起来传家，流传到后世，也是一桩美谈，简直足矣。 而此时宫中。 “陛下，令牌已经送出去了。” “嗯。”朱由检点点头。 随后看了眼曹化淳，道：“怎么？是觉得这种令牌不一定有用？” 曹化淳赶紧道：“回禀陛下，卑职是想他们何德何能，竟得此隆恩。” 朱由检嗤笑一声：“不过区区木牌，谈何隆恩？” 曹化淳说道：“皇上御赐之物，非是看其材质，自然贵重无比，只希望他们得此隆恩，好生回去支持新政。” “几块木牌如果能换来支持新政，那朕倒是愿意做个万八千发下去，行了，有没有用都无所谓，只要他们乖乖闭嘴就行了，你且去做事。” “是。” 曹化淳退下之后，便直回司礼监中。 司礼监此时正聚满了太监。 中间有一太监已经鼻青脸肿，涕泪横流的跪在地上磕头。 见到曹化淳回来，那太监更是连连磕头。 “干爹，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 曹化淳面无表情来到他面前。 那太监便直接抱上了曹化淳的腿一个劲的哭。 “知错？你知错什么？三申五令，陛下既然设了一个纳银台，拿了外廷银子，你还敢私吞？是真觉得神不知鬼不觉是吧？还是觉得，其他人都是傻子，就你一个是聪明人，你中饱私囊肥了自己个儿，却兀把其他人当成傻缺？” “干爹，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补，补十倍回来。” “别补了，明日起，你便滚去御马监。” “干爹不要啊……不要啊……” 曹化淳却不再与他废话，看向了其他人。 当即便有太监赶紧将地上的太监拉开。 “你们也都听着，陛下自内帑提高了大家的俸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管住自己得手，外廷有时候给银子可以拿，但是得回来捐入纳银台，告老时陛下自是愿意承担你们的养老，但若是觉得自己个儿聪明，能神不知鬼不觉，也可以不捐入纳银台，全凭你们的便，只是做了这等瞒天之事，便不可能再侍奉陛下，受到惩罚时，便不要再来求饶了。” “都听懂了吗？” “是。” 训斥完之后，曹化淳自回房中。 房中王承恩看到曹化淳进来，叹息一声。 曹化淳觉得好笑，道：“叹什么气？我又没怎么着他，莫不是你觉得他这种人还适合侍奉陛下身边？” 王承恩叹息道：“我又没有说你做错……只是感慨，月俸提高了，他们怎么还想着伸手？平时日瞧着他们都怪老实的。” “老实？”曹化淳嗤笑一声，“那是在你我面前装孙子呢！我可没有你那么单纯善良，不留着心眼，指不定就被这帮孙子给阴了。” 王承恩摇头，不算认可。 曹化淳也懒得说服这个憨厚的伙计，自顾自去解下厚重的衣物。 王承恩询问道：“今日有何事么？苏州那些人来了吗？” 曹化淳道：“来了，但是在万岁爷面前一个屁都不敢放，到后面索性攻讦起苏州商人。” 说着，曹化淳笑出了声，他接着道：“一群老弱之辈，不敢明着抗拒新政，只得暗地里使拌。” “嗯。” 王承恩应了一声。 曹化淳看了眼他，道：“风疾还未好？” 王承恩摇头道：“非是风疾的事情，我已大好了，只是想到一件事。” 曹化淳询问：“什么事？” “御前左军被调回来后，万岁爷去了好几次军营，咱总觉得，万岁爷好像在准备着什么。” “在准备着什么？” 王承恩摇头道：“万岁爷是天子，心思深似海，咱家怎么能猜得到？” 曹化淳笑道：“不能是为陕西民乱准备的吧？” 王承恩摇头：“不似。” 随后，王承恩又皱眉道：“难不成万岁爷有意将御军调往辽东？要收复失地？” 曹化淳闻言失笑：“怎么可能。” 辽东局势极其复杂，虽说御军新训初见成效，但是说把才练一年的御军往辽东扔，不说作用大不大，现不现实，只说舍不舍得都是一个问题。 第一百四十二章 苏州豪商们 第143章 苏州豪商们 要知道如今御军都还是吃内帑出的饷银，都尚未交托兵部，是真正属于皇上看重之军，这样丢过去辽东，那京城怎么办？ 这可是代替京营作为大明的核心之军，组建所耗费的银子就是个大数字，就这样送出去，不说打的有没有现在关宁军好，毕竟战争比的不止是装备，还有经验，别看御军装备很好，纸面实力很强，左军也出面剿匪了个一年，但是真去了辽东与建奴对战，于地形、经验上，真不一定能比关宁军强，万一大部阵亡被歼灭，怕是皇上和现在呈现稳定向上的朝廷都承担不了这个风险。 所以从这个角度去看，不是御军到底能不能打，而是风险上就注定了，御军绝对不会轻易全部掷出去。又不是黄台吉那些蛮夷，每次都跟赌博似的全部压上。 “不会去辽东的。”曹化淳笃定道。 但是他也疑惑，既然不去辽东，那为何皇上还屡屡赴京营？王承恩这点倒是说对了，便是再重视，以万岁爷之贵重，也不太可能像这种频率到军营。 难不成万岁爷真有什么打算？ 王承恩道：“算了吧，想不通就别想了，万岁爷胸有成竹之见，运筹帷幄于千里，咱们啊，还是侍奉好万岁爷就行。” 曹化淳也点点头认同，心中却始终疑惑，难道是辽东有什么战报是他忽略的？可是黄台吉不是退兵了吗 …… “什么玩意？那些被阎知府送去京师的缙绅士人回来了？” 苏州府内。 豪商们相聚。 “是的，他们态度大转弯，现在不但不支持我们抵制新政，反而倒转过来抨击我们阻挠新法！” “什么？” “什么狗东西？” “什么玩意？有脸吗他们？” “我也收到了他们的书信，娘的，在信里痛骂了我一顿，说老子草菅人命，不顾生民死活……他们就不想想，之前谁他娘的给他们的银子？” “我也收到了，趾高气昂的骂我区区商人竟然敢花钱收买士人为其呐喊助威，还让我自首，说是回头是岸……” “这些鸟人太不要脸了！” 贝思海怒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态度转变了？他们到京师发生了什么？” 当即便有人说道：“据说他们面圣了，完全不敢提新政，吓的只敢逢迎圣上，还据说圣上甚喜，还赐了他们每人一块‘有识牌’。” 贝思海怔了一下：“‘有识牌’是什么东西？” “据说是说他们是‘有识之士’……” 贝思海当即怒拍桌子：“狗屁！” “不行了，这样子下去不行！待他们回来后，肯定会到处渲染鼓噪，届时想要抵抗新政便是空话了！” 邱根清叹了口气，对其余豪商道：“此事越闹越大，朝廷却没有丝毫反应，甚至应天府、南京朝廷那边到现在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关一日门，咱们便损失一日生意啊。” 贝思海看了眼他，道：“邱兄，你该不会是怕了？” 邱根清摇头：“不怕，只是觉得有点超出了掌控。” 贝思海道：“放心吧，只要大家团结起来，百姓最先熬不住！” “希望吧。” “那现在怎么办？” “阎知府这狗东西也是不肯见咱们，还是按计划吧！佛不来见我，我便去见佛！直接去府衙找他！” 贝思河也点头道：“这是之前便商议好的事情，不能再拖了，正好诸位都在，现在该下个决断了。” 众人闻言沉默了起来。 好一会儿，其中一富商才叹道：“去吧，我同意去！没办法了，既然阎知府不肯想见，我们也只能出此下策来见他，只希望他不要怪罪。” “我也同意，希望这次能谈出个好结果吧。” 邱根清皱眉道：“这里这么多人，全都去吗？” “去的人确实不宜过多，毕竟是府衙，咱们只是去寻阎知府谈话，又不是做什么，人多没什么用，反而可能会刺激到阎知府。” 贝思海当即看向其他人。 “怎么说？谁做代表？” 邱根清道：“李家，我，你，带上张家足够了，其他人等消息吧。” “可以。” 一行人说定，也是雷厉风行，当即前往府衙。 而此时，府衙后院，一衙役小心过来禀报。 “又是那些商人在求见？不是说了，概不见客吗？”阎知府皱着眉头。 衙役无奈道：“他们已经进来了。” 阎知府顿时要怒：“进来？他们怎么进得来……” 话音未落，他便已经见到了一行豪商竟光明正大的入得后衙大院。 “参见大人。” “参加老父母。” 几个豪商恭敬行礼。 看在阎知府眼里，却是极其愤怒，他深吸一口气，也懒得计较衙役的过失，冷笑一声，屁股都没抬一下对几个豪商道： “不用参见，你们本事比我大的多。” 贝思海笑了笑：“阎大人这是心中有气？” 阎知府道：“可不敢有气。” 贝思海道：“阎大人，我们便直说了，您又是遣人抄录，又是要用栅栏围铺子，这是何意？” 阎知府笑了笑，道：“何意？我能有什么意思？你们做初一，我做十五，你们不是关门歇业吗？那以后别开铺了。” 贝思海皱眉道：“我们可没有违法，大明律哪条说了店铺不许关门歇业？” “大明律没有说，是我说的！”阎知府直接站起来，怒目而向。 “断了老子的前程，喊腐儒来闹，意图哄骗百姓起乱，你们的罪都足以让老子抓人了，老子没抓，已经算是对得起你们了！” 眼看着两个脾气火爆的人越聊越爆，完全走向了他们初衷的另一个方向。 邱根清站不住了，赶紧出来打圆场：“阎大人，我们并非是针对您……您之前也不见我们不是？这次不请自来，不正是想要替您解决问题吗？” “见你们？你们算什么东西？还解决问题？还替我解决？你们什么身份？！告诉你们，这新政，你们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想谈是吧？可以，明日为期，你们若是恢复行商开店，我概不追究，但是若还是不开店，那全给你们封了！没了你们，苏州府照样转！看看是你们嫌钱多，还是百姓嫌价高！” 第一百四十三章 谈崩 第144章 谈崩 贝思海也有些忍不住了：“阎大人，你这样是不是太过霸道了？” “霸道？呵呵，霸道还在后面，来人。” 阎知府被激得更怒了，表情狰狞了起来，也是索性喊来了衙役。 “私闯府衙，把他们全抓进大牢。” 阎知府沉着脸道：“几时开店，几时再放人！” 邱根清当即脸色一黑，道：“阎大人！何必如此行事？” “还不快动手抓人！”阎知府瞥了眼旁边的衙役。 但是衙役却是站着不动，满脸为难之色。 “阎大人，你也不要为难小的们啊……” “大人，这大家都是体面人，这……您看是不是三思一下？” “大家以和为贵嘛！” “大人，您看，人家也没有违反明律……” 听着这些话，阎知府怔了下，随即愕然地看着这几个衙役。 “你们，你们是真不怕死？胆敢违抗命令？” 衙役们不说话，也不动。 贝思海笑了，道：“阎知府何必这么大火？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公道自在人心，这府上有多少东西是我们资助的？您没来时，我们就在了，您来了不到一年，您吃的用的哪里没有我们孝敬？说句难听点的，您就职立的那些牌坊，哪个不是我们给钱？更别提您手底下这些人了，你可以升官走了，他们可不会走。” 阎知府怒极！ 难怪先前自己闭门不见客，那些腐儒仍旧进的来门，难怪现在这些豪商也能自由出入府衙。 “岂有此理！你们还有没有把朝廷放眼里？毫无法度！很好，都很好！既如此，你们不用走，我直接走。” 阎知府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架空，当即毫不犹豫，发着怒便要去应天府。 他还不信了，苏州一府之地，朝廷还能让它反了。 结果没走两步，就被贝思海快步拦住。 “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阎知府冷笑一声：“本官要去哪，还需要向你报备吗？你算个什么东西？衙役不听朝廷命官的话，本官自要去寻能听话的来！苏州府没人听本官的话，那本官就去应天，去找巡抚，去南京，去找守备大人调兵来镇了你们这些不知法度的反贼。” 贝思海脸色沉了一下，道：“阎大人何须如此动怒？我们也不过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 阎知府不管不顾，正要抬腿走人。 贝思海当即叫道：“阎大人困乏了，快扶阎大人回房……” 几个衙役一怔，竟不太敢动作。 贝思海皱眉低声训斥道：“让他出了苏州府，你们有几颗脑袋？！” 衙役们顿时晃过神来，当即过去拉扯阎知府。 阎知府当即大怒挣扎：“反了你们！你们还想对本官动手！” “阎大人饶命……小的实在扛不住，您担待则个。” “滚蛋……” 阎知府当即被拖着朝着东厢房走去。 “你们这是造反！” 贝思海朝着阎知府说道：“阎知府，我们没有恶意，但你现在实在不冷静，还是冷静下，我们再谈。” “谈你姥姥！” 随着阎知府被关进房内。 几个豪商都坐不住了，他们一下子把贝思海围起来。 他们是来和阎知府谈判的，可不是软禁阎知府的。 邱根清皱着眉担忧道：“贝东家，你怎么如此行事？现在可怎么办？事情如果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贝思海也有些烦躁：“我哪里知道阎大人会这么大火气？你们刚刚没看到？一言不合，便要将我等下狱，不把他困起来能怎么办？真让他去应天府？” “那现在怎么办？” 贝思海咬牙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让苏州乱起来吧。” 他当即扭头看向贝思河：“咱们不是养了上千号家丁？” 然后他又看向其他商人：“怎么说？你们跟不跟？彻底乱起来，府衙被百姓攻占失陷，阎大人被扣押，把事情往大了闹，一切根源都是新政惹的，朝廷为了尽快平息，定然会法不责众，并且还会妥协新政，这才是你我的生路。” “这……” “那府衙其他人怎么办？” 贝思海沉着脸道：“能聊就聊，聊不了也关起来，要尽快乱起来，最好今夜就要乱！” 几个豪商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面露愁色。 他们只是想抵制新政，怎么现在搞得要掉脑袋了？ “总之，先和其他商人聊一下，告诉他们，我们没有选择了，阎知府被困住，一旦让他脱身，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想要抵制新政，保全自身，就得他娘的好好配合，懂吗？” 这算是想要强行架住外面的商人大闹一场。 “好了，你们先走吧，府衙其他人交给我。” 贝思海当即先找到了同知、通判。 同知和通判悄悄目睹着刚刚那一幕，心神俱丧，见到贝思海过来，赶紧迎上去。 “你们怎么办阎知府给关起来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贝思海看着他们俩道：“没有选择了，阎知府都不跟我们谈！他恼我们毁了他前程，一言不合就想要我们下狱，我们能怎么办？” 同知急切道：“那也不能把他关了啊！他是朝廷命官，四品官啊！这跟谋逆有什么区别？” 贝思海不耐烦道：“那你说怎么办？不关的都关了，现在把他放出来吗？他娘的，老子平时没少给你们俩送钱，这会儿你们倒是想吃里扒外吗！” 同知无奈了，说道：“那您到底想怎么办？” 贝思海当即便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直接把同知和通判吓的目瞪口呆。 “现在府衙一切事务，你们来处理。” “这哪行……” 同知赶紧拒绝，这可是风险极高的事情，之后阎知府要是出来，定然会跟他算账的。 “你们不配合，就把你们也给关起来！”贝思海厉声道。 当即把二人吓的闭上嘴。 贝思海脸色稍缓，然后道：“总之，我会努力和阎知府谈，苏州乱了，由他来平，算是送他个功，之后再送点钱，但是现在谈不了，他脾气太爆了，得冷静些，你们配合着先把府衙控制了就行。” 第一百四十四章 意图作乱 第145章 意图作乱 “这……” 同知和通判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听懂了吗！”贝思海见他们不应茬，当即又厉声道。 他本来就烦躁，这临时的变故也是让他有些走投无路，如今看到两个平日素来拿惯钱的人如此犹豫，就忍不住生怒。 “懂……” 同知赶紧应了声。 “那就行，记住，府衙戒严，不要让别人出去，也不要让别人进来，晚点我再过来看看阎知府。” 说着，贝思海便赶紧往出走。 控制住府衙，根本不算什么大问题。 最大问题就是在于怎么说服其他豪商联合起来作乱。 而看着贝思海走后，同知有些惊恐的看着通判。 通判担忧的问道：“这下可怎么办啊……同知大人，您见多识广，快出出主意。” 同知道：“我哪知道……我不过区区五品小官，鬼的见多识广。” “我刚刚悄悄看了公房，几个典吏全跑了，还有六房、司狱司也快跑光了，只剩下两个看牢的，偌大个府衙，顶着官帽的别只剩咱们俩吧？这样下去，咱们别说官位保不住，估计脑袋也保不住，甚至妻儿保不住啊。” “那你说怎么办？” “咱……咱们能不能把知府大人给放出来？” 同知闻言，吓的看了眼左右，旋即拉着通判道：“不要命了？这府衙上下，拿了那些商人那么多钱……这放了，也是倒霉啊！” 通判红着眼睛，眼泪就差点掉下来了：“可是这样不放，更倒霉啊！”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得看局势，看我的就行了。” 同知说着，走向了后院，后院里阎知府被锁在东厢房，门口还站着俩衙役。 其中一个是皂班的小王，同知隔老远就喊道：“小王你来下。” 小王愣了下，看向同知。 “来，小王，问你个事。” 同知见对方痴痴呆呆的，便上前几步拉过小王到角落。 “什么事啊大人，这么神神秘秘。”小王小心问道。 同知看着他，问道：“你觉得贝思海，能成皇帝吗？” “啊？”小王怔住了，应该说是被吓住了，“这什么啊，怎么可能。” 同知盯着他，道：“既然这样，那你觉得阎大人出来，你们的下场是什么？” 小王有点懵了。 “不是，贝东家不是说会和阎大人谈妥……” 同知平静的看着他道：“谈妥了，和收拾你，冲突吗？” “再进一步说，你觉得阎大人还会容忍你们？到时候，你们必死！就是按法度给你们秋后处决，朝廷都不带眨眼的，你这皂班差事，世代贱籍传承，你怎么敢干这种事？” 扑通一声。 小王经同知一说，直接跪地了，他连忙求饶：“大人救我……我也没想那么多，他们说拉阎大人，不能让阎大人走，不然吃不了兜着走，我就觉得……就觉得有道理，就以为贝东家可以和阎大人谈好就平安无事了……小的知错了。” “知错就行，听我的，起码保你一命。” “小的一定听，一定听。” “旁边陪你站着的也是皂班的人？” “是。” “有点眼生，这样吧，今晚你想个法子值班，快班、壮班那帮人拿惯了银子，他们不会管你死活，我断定，那贝思海肯定许诺了大笔钱，并且许诺他们逃跑，他们才敢这么大胆子对阎大人下手。” “小的冤枉，小的可没参与。”小王顿时惊慌道。 “没说你参与，所以很显然，他们压根不管你，你倒也敢陪着站班？” “小的也没法啊……” “别扯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今晚你值班，旁人都得是信任的人，告诉他们，别他娘的学快班，老老实实求条活路才是真。” “是，小的一定。” 说着，小王有些犹豫，道：“您是想放了阎大人吗？” 放了阎大人，阎大人会放过他们吗？这才是小王担心的。 他想求同知一个保证。 同知冷笑道：“那不然呢？还能杀了他吗？但关下去就不好说了，贝思海八成搞不定阎大人这犟种的，我与阎大人相处近一年，他那性子就是个火爆性子，就当前的事情，不论其他，就只论商人们莫名其妙把事情闹大，都闹大到京师那边了，就这一点，阎大人就不会罢休。” “而那些商人搞不定阎大人，那就只会结仇越结越深，阎大人好歹四品知府，正儿八经的大员，一旦脱困，一百种方法弄死他们商人，所以贝思海搞不定阎大人，为了自保，八成就会弄死阎大人，没准到时候就把凶手扣到你们脑门上。” “这……” 小王一听，更懵了。 “那如何是好？” “所以必须要放了阎大人，不但要放，而且要掩护阎大人出府衙，出了府衙，阎大人随便去个衙门就能遣来人，所以今晚很关键你懂吗？” “是……” …… 而此时，另一边的贝思海出去之后，也是迅速的召集了众多豪商。 他打算劝说豪商们实施自己的计策。 “什么玩意？！你把阎知府给关住干什么？你疯了吧！” 结果贝思海的话一说完，当即就引起哗然。 不少豪商直接傻了眼。 “老子是抵制新政，是想省钱，他娘没想把命豁出去！” “你姓贝的厉害，牛逼，但是别拉着我们去死啊！” “你们是不是傻子啊！阎知府四品官呐！你们是想官兵入城吗！” “你们玩你们的吧，我不管了，我要走。” 马上便有危机感十足的豪商要走人。 但是贝思海哪里能让他们走？ 当即拦住他们。 “你们走的了吗？” 贝思海咬牙道：“事情都已经做了，必须要进行下去。” “你们以为现在走了，就能撇清关系了？” “而且撇清关系又能怎么样？新政如果照样推行，那不还得交高额商税？！” 见到众商人缓住脚步，贝思海一喜。 以为是自己的话有效。 他赶紧趁热打铁。 “大家冷静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现在看似风险很高，其实一点都不高！他阎知府最担心不就是自己得前程吗？那咱们送他一个前程不就行了？祸源是家丁肆虐，家丁因为听闻新政之恶，愤愤不平，便起乱端，而平乱的则是阎知府，之后阎知府再跟上级讨论一下，减少一下苏州的商税……这不是就是双赢吗？！” 贝思海说着有点上头，看着大家道：“对吧？大家？” 第一百四十五章 知府脱困 第146章 知府脱困 没有人回应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有商人冷冷说道：“天真！不好意思，我还不想死。” “你就是说破了天，凭我们根本就兜不住，别做梦了。” “寻死，你自己去吧。” 说话间，豪商们便开始陆续离开。 贝思海愣了下，赶紧拦，却根本拦不住，一时间，整个大厅顿时从近两百人走到只剩下十来个人。 这十来个人正是和贝家紧密相处的豪商，他们一起进入府衙，可以说，阎知府被关时都在场，他们和贝家一样，都没得选了。 贝思河也有点懵，赶紧凑到贝思海身边。 他询问道：“现在怎么办？” 贝思海咬牙切齿：“怎么办？他们不干，我们干！他们能走，我们能走得脱？你赶紧去把家丁召来，安排今晚让他们入城，我待会再去看看阎知府，如果他再不识趣，那就只能……” 贝思海做出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随后，贝思海看向还剩下的人。 “诸位，虽然只剩下我们……但是没关系……” 邱根清脸色难看的走过来，道：“赶紧去找阎知府吧。” 贝思海点头：“待会就去。” 邱根清长出口气，他都不知道局面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他从贝家出来后，回了家左思右想都觉得贝思海这个法子太不靠谱了。 他赶紧小心叮嘱家人，让他们不要参与进来，管好家中家丁，绝对不许出门！ 随后，他便带着几个人离开了家。 现在这种局面，还是先自保再说。 他本以为贝思海能说服不少人，但是显然大家都不愿意冒险，大多数人都放弃了纵乱的计谋。 那这样一来，这个计谋的风险就很高。 与其这样，倒不如偷偷放出阎知府，如此保全自己，至于贝家，管他呢。 而此时已经入夜。 府衙中。 小王按照同知的计划遣走了其他闲杂人等。 同知得以机会凑过来。 “赶紧打开锁。” “是……” 小王赶紧开锁。 门一开，同知便赶紧冲进去。 “阎知府！” 阎知府本来正躺在地上生闷气，结果门一开，同知一进来，他便瞬间腾身而起。 “阎知府您没事吧？” 阎知府也是十分欣喜：“你怎么进来了？你把豪商给平定了？” “没有，我是来救您的！走，赶紧先走。” “好样的！果然没看错你，我还以为整个府衙都被收买了，没想到还有你这种忠心之臣！” 门外边的小王赶紧说道：“还有我！阎大人，小人是猪油蒙了心，不是真心想要关您的！” 阎知府看了小王一眼，道：“很好，我记住你了。” “哎呀阎知府，不要说那么多了，先走吧。” 阎知府也赶紧点头：“走走走，现在就走，外边情况怎么样？” “那些个豪商意图纵奴作乱……” 同知当即便把贝思海对他说的那些话全给托出来。 阎知府当即怒不可遏道：“区区贱商也敢作恶！老子果然是太仁慈了！马上走！老子去其他衙门调人！官印你拿了吗？” 同知赶紧道：“都在呢。” “那好，你且随我走。” 二人说着话，便迅速出了门。 一出院门，结果正好碰上三个刚吃完饭还未归家的衙役。 衙役们看到阎大人时，人都懵了，其中还有个衙役下意识要抽刀。 阎知府当即怒斥：“尔等意图作甚？！” 这一声怒斥把三人吓的一激灵。 是啊，他们能作甚？！ 难不成真要杀了阎大人吗？ 其中一人当即跪地磕头：“阎大人我错了……一切都不关我事……是贝思海给的太多了，给了一百两……” 其余两人见状，也纷纷下跪求饶。 阎知府见状，当即判定府衙还有救，很多都是墙头草，他马上便对同知道：“你不用跟我出去来了，你便在府衙内坐镇，迅速整出一支可用的班役！” 同知愣了下，当即也反应过来：“卑职领命！” 阎知府点点头，然后看向小王：“你且跟着我。” “是！”小王也激动的拱手领命。 随后，阎知府便带着小王朝着后门冲去。 而同知也瞧着三个跪地衙役，沉着脸道：“你们想死还是想活？” “小的自然求活……” “求活求活……” “求大人给条活路！” 同知点头道：“很好！既然这样，自现在起，你们便要和任何商贾划开界限！你们现在当的是府衙的差，可明白？” “明白明白！” “我们听大人差遣！绝不敢推脱了……” “大人，咱们砍了那些富商吧！” 同知沉着脸骂道：“闭嘴，我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是是是，大人说得是。” 同知道：“马上召集各班衙役！告诉他们，不想死的就来，想死的，不怕死的，大可以不来试试。” 说着话，同知脸都阴沉了许多：“倘若真觉得那些商人那点银子很香，那就尽管别来。” 说完，同知又道：“都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 “那还不快去？” “是。” 几个衙役快速离开后，同知也没有闲着，他还与几个衙役像小王那般能拿捏，得先寻到他们，这样自身安全才能保证。 而快班中那几个刺头，怕是铁了心赚一笔银子远走高飞了。 梳理府衙，本来就不难，府衙之威严本来就俱在，只不过因为豪商们的收买，贝思海又猝不及防的将阎知府关起来引起众人不安，不但各个典史生怕惹火上身瞬间不见了踪影，连带着经历司、司狱司还有六房的诸多官员都因为骤然缺乏主心骨，生怕牵连到自己便跑了路。 如今同知得到阎知府授权站出来做主心骨，那些不愿意莫名其妙就被豪商裹挟着犯罪的人自然便会迅速向同知靠拢。 果然，不出一刻。 所有之前不见踪影的官吏各自带着手上信任的几个衙役都纷纷趁夜赶回了府衙。 而此时，阎知府领着小王已经出了府衙。 说实话，顺利到阎知府都觉得离谱。 那些豪商竟然没有安排自家家丁来看着他。 简直儿戏。 显 第一百四十六章 平息 第147章 平息 然，阎知府并不知道商人那边也在内讧而散。 阎知府心道也幸得如此儿戏，他方能脱身！ 得脱的阎知府便迅速朝着县衙赶去。 苏州府非常特殊，吴县、长洲县、元和县三县衙门都在苏州府城内，也是整个大明独有三县衙同治。 阎知府没有去找臬司，因为吴县便是距离他最近之处。 他打算先去吴县，领了吴县的衙役官差，再会同其他两县，再去臬司、兵备领各衙门的官差和府兵，再浩浩荡荡杀回去。 结果他还未行几步，便看到大街上似乱了一般，行人匆匆而奔，正在他疑惑之时便撞见了他手底下的张典吏领着两个衙役匆匆而来。 两方撞面。 阎知府和张典吏心中同时一突。 下一瞬，张典吏便是失声痛哭，伏倒在阎知府面前。 “大人，您出来了？你没事了？太好了！我正要去救您！” “你这是要去哪？”阎知府看他不似商人一伙，当即心中大定，笃眉道。 “卑职收到同知大人召集，便马不停蹄往府衙赶，未曾想在这儿遇见了您。” “这街上怎么这么乱？” “回禀大人，东城似进了一大批贼子，不知道是何家的，正在纵乱！” “嗯？” 阎知府脸色一变，当即道：“你不必去衙门了，且随在我身边，先去吴县！之后直接去兵备衙门！” “是是。” “速度跟上！” 阎知府情知可能是富商纵乱，不敢再怠慢了，直接说着，便朝着吴县奔去。 只是还未奔出半里，迎面便又撞见了一队人马。 正是邱根清几个富商和其带领的随从。 众人会面，皆是一怔。 “大人！太好了！我们正欲去救您！”邱根清赶紧领着人上前跪地。 又是救我？ 阎知府笃眉：“不就是你们将老子关起来的吗？救我？此话怎讲？” 邱根清赶紧便和贝思海撇清关系！ 他流着眼泪诉道：“非也！大人！我们都给那贝当家给哄骗了！我们岂敢关押大人？贝当家乃是说与您商量新政一事，我们才随他而去！哪曾想他心怀鬼胎！他在关押了您之后，还召集了众多富商，意图挑起苏州之乱……” “我们幡然醒悟，自然不会与他同流合污，于是马上想到要先把大人救出来。” “这么说，城东之乱，是贝思海引起的？”阎知府审视着他们，他不在乎对方怎么想，或者他们确实是怕了，但是只要让他掌控好局势就行。 “是的……他还言及要把民乱的功劳献给大人您，好换取新政的商议……” “果然是个贼子，你们既然幡然醒悟，很好，本官自看在眼里，现在全都随着本官先去吴县！一切事后再行分说！” 邱根清苦涩一笑：“是……大人。” 其余商人也赶紧应道：“是，多谢大人。” 他们现在可根本不敢再想新政如何如何了，现在能保住一家老小就是最大的目标了。 阎知府当即不再停留，带着众人直往县衙。 当先已遣了刚刚跟随而来的衙役先行一步，待他们到时，县令衣服都未穿戴好便领着人出衙门迎接。 “参见大人，大人，这是……这是怎么了？” 县令一脸懵逼。 阎知府没有多言什么，从他被关，到他被放，不过几个时辰，县令看样子不知道，那自然是最好，说明他不是贝思海的人。 他当即征用了县衙上下。 然后直奔兵备衙门要去掌府兵戒严城内，同时派出衙役到各个衙门通知，遣人来援。 一时间，苏州府情况已经悄然逆转。 但贝思海此时尚未得知。 他遣了在城外的家丁进城后，便迅速约见之前议好的一众商人，结果除却张家李家都按照计谋遣出一些家丁纵乱外，其他商人一个都没有来。 这时候贝思海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他们背刺了。 贝思海不再犹豫，当即带着张家李家这两家的当家直奔府衙。 现在他必须要和阎知府谈妥！ 就是跪着，或者花费代价，也得谈妥！ 不然，贝家完了！ 结果去到府衙时，却发现府衙静悄悄的。 甚至连门都没关。 贝思海领着一群随从走进去。 结果出乎意料，里边竟然没人！ 太诡异了！ 连他收买的那批壮班、快班都不在。 “他娘的，别是跑了吧？收了我那么多钱……” 贝思海心中一突，不敢多想，迅速领着人步入府衙后院，来到关押阎知府的房前，在看到房门洞开那刻，贝思海当即骇然。 “跑了吗！” 贝思海快步冲进房间，里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阎知府？ “那同知和通判呢？你们寻着人了吗？” 随从赶紧回道：“没有。” 贝思海顿时呆若木鸡，道：“阎知府跑了……真给他跑了……” 这时候一道声音传来。 “跑什么？” 贝思海霍然回首，当即便看到了阎知府领着大队装备精良的府兵站在了院中。 “这里是我的府衙，我需要跑吗？” “倒是你，我还担心你跑了！” 贝思海张着嘴，嘴皮碰了半天，竟说不出来一句话。 好一会儿，贝思海才像是回过神来，他像是垂死挣扎一般对阎知府苦求：“阎大人，可借一步说话？” “借一步不够吧？我给你借百步！你且在牢中跟本官说话！” 说着，阎知府大手一挥。 “拿下！” 府兵瞬间一拥而上，贝思海和两个豪商及手下当即被扣下。 “阎大人……求您！我求求您！给个机会！我从未想过伤害您啊！” 贝思海被押着，声嘶力竭喊着。 “纵奴行乱，私通衙役扣押朝廷正四品官员，谋逆大罪！你等着诛九族吧！” “大人！大人！冤枉啊，大人！” 阎知府已经懒得与他废话。 在贝思海众人被下狱后，阎知府再次迅速掌控了苏州局势，他开始进行平乱，首先便是锁住这三家纵乱之首，他分别派出官差直接抄家。 只是让人意料之外的是，那些贝家、李家张家的肆乱家丁们比他们早了一步！ 原来，在贝思海把家丁们当成牺牲品的时候，家丁们也不是真的蠢，他们意识到主家让他们干的是杀头的大事后，入城的第一件事便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先抢了主家再说。 于是在贝思海携随从来府衙的路上时，家丁们便已经冲进了贝家纵火抢掠起来。 贝家的贝思河逃跑不及，当场被他们养着的千余家丁啖食其肉。 第一百四十七章 情报传递 第148章 情报传递 盛京的天气很炎热，步入七月，酷暑难耐。 但是街道上却显得有些冷清，没有几个行人。 “自从黄台吉点齐兵马出兵以来，沈阳就一直处于戒严状态，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竟打了这么久。” 一家羊肉铺内。 和其他店铺一样，因为没有生意，早早打了烊。 此时在里屋内，老板正在和小二小声说着话。 “应该没有打这么久，上月城内不是又出去了一批？连带着那些投靠金人的汉人也一起走了。” “那更没道理，刚开始没带上，怎么后面还往外出？是战事不利？” “不知道。”小二摇头。 “看日子也该有批商人进城，看看我们的人能不能进来，现在越来越严，据说只给进不给出，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松懈一些。” 小二想了想，说道：“如今阿敏留守沈阳，内外算作空虚，倘若有机会传递到东江，能让毛文龙出击一下便好了。” 老板嗤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能命令毛文龙出击？毛文龙这厮，悬的很，据说圣上许了他贸易之权，他现在热衷打登州成船成船的运东西，连税都不用交，前两月不是有那边的汉人过来通商？我怀疑这老东西甚至都通金。” 小二摇头道：“怎么可能？圣上那般信任他，不过到底难以节制，也难说的很，他那边说是所谓游而击之，但总感觉并无太大作用，你看阿敏都仍在沈阳，未曾动弹过。” 二人正说着话间，忽然门外响起了拍门声。 与此同时，喊叫声也随之而来。 “老板，开门啊，大白天关什么门？” “噤声！”老板和小二瞬间警惕的站了起来。 “似乎是过路商人？” “难不成今日已经有商人过来了？” “小心行事。”老板点点头，随后拉开朝着外院店铺走去。 “来了来了，喊什么呐！” 拉开了门板，打开了门，这才发现外边站着一群马匹货物以及一队行脚商人。 小二紧跟其后，看到这情况，顿时便和老板对视一眼。 果然是外面入城的行商。 “渴死了都，赶紧的，大白天的，关门作甚？” 老板当即堆笑道：“这不是这些日子没什么生意？哪知道您们来了？马上给您们上羊汤。” “上什么羊汤？大热天的，有什么爽快的吃食没有？” 老板赶紧改口：“有，当然有！熬好的酸梅汤行不行？已经放凉了。” “那还不赶紧上来？羊肉也切一些出来。” “好嘞，您里边坐，里边凉快一些。” “有瓜没有？” 老板赶紧点头道：“有，有番瓜。” 几个行商一愣，道：“哟呵，你这连番瓜都有？” “那可不，先前有商人送过来，我趁机挑了一些，吃完后，便往后院撒，结果今年出苗了，这不刚结了几个瓜？” 几个顿时乐了起来。 “要不说老板你活该发财，后院都种起瓜来。” 老板赶紧说道：“没多少，就几个而已。” “赶紧全送上来，放心，钱不会少你的，娘的，没想到来到这边还能吃到瓜。” 其中一个行商道：“话说，番瓜还得放水缸里泡会儿，镇一镇热气，那吃起来更凉快。” “老板别听这鸟人的，赶紧送上来了，哪有功夫镇不镇的。” “是是。”老板一边应着，一边赶紧让端酸梅汤上来的小二去后院摘西瓜。 西瓜送上来时，满怀期待的众行商却一个个失望了。 “这么小啊！” “我还当是大瓜呢。” “这瓜还没长大吧？老板，甜不甜呐？” 老板笑道：“您这话说的……现摘的，鬼知道甜不甜，自家种的可不敢保甜。” 众行商劈开一个。 西瓜露出里边的红心，众人这才满意过来。 “还好，看着还能吃，来来，大家分了。” 老板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又吩咐小二去再煮一锅酸梅汤。 随后老板凑到这些行商身后。 “城门今儿开了吗？你们打哪来啊？” “老板你这话说的，还能打哪来？东城门今儿个开了，不过只开半晌，待会卸完货咱们就得走了。” 老板心中一动，赶紧道：“这么好？这不得赚大钱？不过话说，好似最近来的商人都少了一些。” “那可不，你还不知道吧？大同出事了，有他娘的大傻子运火铳！范家知道吧？就那个牛逼哄哄的，出货都得上千人的，全家都给逮了，啧啧。” “孙传庭都去了大同，哪还有好？大家都不太敢出关了，尤其是那边的。” 老板心中一动，知道应当是朝廷重视了他们传递出去的情报，便询问道：“那你们怎么过来的？” “关口那么多，你管我们从哪过来的。” “是，是我多嘴了。” 老板没有多加言语，自顾自待一边去。 今日既然开了个城门，那想来，之后肯定会有不少行商入城。 “再多煮一锅酸梅汤。”老板回头冲着小二喊。 小二应了一声。 而果不其然。 晚些时候，城内果然热闹了许多。 很多行商打扮的商人络绎不绝。 老板这家店也来了不少行商，几拨人下来，老板成功与混进来的锦衣卫接上头，给出了这边的信息。 这边的信息很少。 但主要老板这边也得不到外边的信息，别看信息虽然少，但是传递到外边后，有时候往往可以起到大作用。 自己这些被派往这边做情报工作，只要能传递，即便是透露出自己还未死，这个信息便非常珍贵了。 “小心出城。” “知道了。” 几乎没有声音的交流，在拿到情报后的锦衣卫只起身去茅厕撒了泡尿，回来时，便已经把信息给吞咽下肚。 随后若无其事般领着人喝完酸梅汤走人。 “走了啊老板。” “好走，好走。” 离开了店铺，伪装成行商的锦衣卫没有再去与负责策反的人员联络，直接和金人交接了物品，领了赏后，便径直领人出城。 出城时果不其然，面临着金人详细的搜查才能出去。 而且但凡有一点不对劲便会被金人带走。 比如夹带城内任何东西，像牛角梳、人参、甚至是一个空盒都不行。 除了银两、赏赐能带走出城，其余的通通不行。 “还好。” 几个锦衣卫互相对了下眼神，他们身上还好只有银子。 在经过一系列搜查之后，他们也总算出了城。 一出了城，他们便迅速朝着原路返回。 第一百四十八章 试验钢炮 第149章 试验钢炮 “你是说，苏州府商人纵乱？然后还未蔓延，便被扑灭了？” 工科的校验场内，朱由检挑着眉看着公文，对待这么荒唐的事情，他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公文上呈的来龙去脉简直搞笑，几个豪商为了抵制新政，私闯府衙困住知府，然后又因为怕事开始内讧四分五裂，最后只有三家头铁的豪商进行到底，结果却被偷放出来的知府直接平息，儿戏至极。 不过从中也可以看出，在苏州这种经济发达地区，商人的地位真的比较复杂，他不像缙绅那般高，却也不像其他地方那般松散，那么低人一等。这其实也参杂了许多因素，商人有钱，于是资助学院，培养士人，从而达到改善社会环境的结果，而也因为官商勾结很严重，才会造成了这样的事情。 不然，换作其他地方，商人天然低贱，即便贿赂，那是天经地义，得舔着送，但是送了钱，然后衙役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给商人放行让其出入府衙，还把知府关府衙里头？根本难以想象。也就是日积月累的持续贿赂，社会风气渐渐朝钱看拢，商人地位渐渐抬高，才有了这一番商人狗急跳墙，通过贿赂不断蚕食官府威望，最后竟然连衙役们都被其收买。 这更是变相说明了，官家在于百姓的公信力在不断降低，往前搁几十年，这种事情都不可能发生。 商人给不了那么多钱，衙役也没有这么敢不要命。 一旁的曹化淳禀报道：“是的，公文中是这样写着的。” “对苏州知府有惩有赏，功过相抵，其余的涉案余孽按涉案不停程度判决，内阁的票拟不错，直接批红吧。” “是。”曹化淳赶紧应道。 “还有什么事情吗？” 曹化淳赶紧小心禀报：“宗人府上禀，福王请罪贴送了过来，他本人还想请求赴京请罪。” 福王谢罪，是因为大同那边他曾经代表皇家矿业商社和通金的范家有合作，现在范家被孙传庭拿下后，福王一时惊惧，直接便上了请罪贴。 “此事没什么必要，来龙去脉孙卿也说的很清楚了，不干他什么事，之后自然由当地官府接手范家和皇家矿业商社的合作，不过，他识人不明，导致皇家矿业有损，确实该罚，让他交一百股出来给海事会以替其罪。” “是。” 解决完这些事后，朱由检看向一旁的徐光启。 “走吧。” 拉着徐光启继续前往炮场，朱由检随口问道：“徐卿是想修改历法？” 徐光启修改历法的奏疏在五月便呈了上来。 因为五月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日食。 日食在古代是不得了的事情，任何解释不了的天文地理气候变化，都几乎关系着君权天授这套理论。 所以早在唐代开始，官方便已经熟练的开始掌握了推断日食、月食等天文现象的方法，精准度极高。 而这次日食之所以引起争议，那便是推断失误了。 历法推算日食失验，朝廷哗然，几乎人人都上奏疏弹劾台官，请斩之。 而对于动辄因为天气气候百官要请辞谢罪的明朝，这简直不要太正常。 朱由检自然不会莫名其妙斩了台官，也恰逢徐光启主动上奏疏言及西历。 结果自然又引起了朝廷关于西历的抵制。 当先的自然就是钱谦益的反对。 因为历法无论如何都应当归入礼部范畴，你一个工科尚书，谈历法改制，未免捞过界了。 所以争论不休，朱由检也一直醉心于陕西局势，没有表态，所以这个事拖到今日两边都尚在断断续续扯皮。 而今见到朱由检提及，一直不好说这方面事情的徐光启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赶紧说道： “台官测候，本郭守敬法，元时尝当食不食，无怪今日之失，宜及时修治，参用西法。” 朱由检想了想，也没有太纠结。 因为按照历史原身轨迹，这套历法，后面波折多的很，根本熬不到他来发行，做出来之后，还未待发行，便会进行中西法较量，结果中法更胜一筹，西法便一直被隐着，等到彻底完善要拿出来用时结果李自成来了，再往后便到了清朝才正式推行。 所以这件事放他眼里，并不算什么大事，只能算是比较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以，徐卿尽管去做吧。” 朱由检准了徐光启的请求。 但为了避免他又过于涉及礼部事务，过于侵犯导致引起钱谦益、黄道周的应激反应。 朱由检便索性将历局拎出来独归徐光启修西历，并加其礼部郎中衔。 而之所以是历局而不是钦天监，自然也是为了避免直接炸锅。 对此，徐光启自然感恩戴谢，当即便又推举一人，他道：“臣推举一人，极善西法，是个不可多得之奇才，此人正是神宗癸丑进士，山东布政使司左使李天经，恳请陛下用之。” 徐光启如此急切的荐人之举，自然也是担心此事过后，他非礼部之人，得不到礼部的支持，而皇上日理万机这种闲暇之事更不好再烦皇上。 何况，他所要之人是李光经，品衔可不低，本身就是国之重臣，必须是由皇上批准才行。 所以趁着这时候先拉多一个帮手是最好的，日后即便是面对礼部扯皮，他也有能说的上话的帮手。 “可以，加李光经为光禄寺卿，参与历法修订。”朱由检并没有否了。 主要他也没有理由否，因为日后新历，就是出自这位大佬之手。 “多谢陛下。” “起来吧。” 了结此事，朱由检在工科的众人陪同下来到了叁号效验场，也见到了他此行的目的。 三尊和他送往辽东一样的大将军炮。 但是略有不同，因为这三尊大将军炮都是还未是成品，底座、座车都还未配备。 而这三尊大炮，比起他先前令研究院铸造时的造价要便宜许多。 因为这三尊大将军炮不是用铜，而是用钢。 先前之所以用铜，其实也是无奈，因为采用传统的泥型铸造法铸造，所以使用泥膜制造时，炮身经常会出现凹凸不平甚至凹坑，而炼成的钢铁杂质较多，延展性较差，脆性较高，导致铸造大吨位的铁炮都有一个普遍的致命缺陷——容易炸膛！ 所以当时才采用铜制。 但是眼前这三尊则是完全用钢铁铸造，采用的钢，是最近一代的轨道钢炼法，对比先前炼钢法子有比较大的幅度提纯。 也就是因为这种炼钢方法的出现，所以这才有了这三尊大将军钢炮的诞生。 唯一的缺点就是在于，还未点火试验，稳定性未知。 这也是为什么朱由检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第一百四十九章 炸膛 第150章 炸膛 “挺不错的。” 朱由检摸了摸粗糙的炮身，此时的炮身未经打磨，一切都像是刚刚铸造成的样子，只有在试验稳定性确定能投用后，才会铸造新的钢炮重新打磨镌刻铭文。 “点火吧。” 朱由检看向了一旁的徐光启。 徐光启点点头，开始给匠人们下命令。 试验手紧张的装填弹药。 一切就绪后，试验手这才举着火把小心站在火炮前。 朱由检站在安全范围内远远看着，说实话，他都有点紧张了。 火药的配比是按照同等吨位的大将军铜炮来做配比的。 如果失败，就意味着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再用钢铁铸造这种吨量级别的火炮了。 这次三尊火炮都是户部看在大同的抄家的收益上才批出来给工科，如果试验失败，即便是他再力挺，怕是户部短时间也难以接受再继续批大款给工科研发了，工科所赚取的钱也不可能大量投入到这上面，所以到时候除非他用内帑来出钱，否则钢炮的铸造就只能随着时代炼钢技术的发展才能出来。 “点火！” 徐光启看到一切就绪后，远远的亲自下达了命令。 试验手当即点燃引信，随后迅速的往后撤离。 引信迅速燃烧，最后只剩下几缕轻烟从引信口中冒出。 好一会儿，众人屏息看着。 连朱由检都有些紧张起来。 但火炮迟迟未响。 不会是哑炮了吧？ 朱由检刚要开口询问，结果便听见一声巨响。 轰隆。 那固定好的钢炮顿时因为后坐力极力的震荡，一股浓烟冲出。 炮弹飞出，在天空划过了一道弧线。 隔了好一会儿，击中远处竖立的距离靶子，又是轰隆一声，火烟四射。 这一声巨响震得朱由检有些恍惚。 在上一次铜炮铸成试验时，他没有亲自过来看。 所以这其实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重炮的威力，这种重炮，在海外列国习惯用舰炮磅数来形容，那么这炮便是十足十的十二磅炮。 此时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在两百年后，英国就是用这种炮轰开了大清的国门，然后倾倒了无数鸦片。 “成功了？” “首发算是成了，快去观察数据。” “炮身温度很高，赶紧降温。” “射程约一里半……勉强达标。” “炮身移动过大了，果然没有铜炮结实。” “炮身整体完好，尚未见到裂隙。” “……” 朱由检耳边响起忙碌的匠人声音。 他渐渐回过神来，看向忙碌的众人，徐光启已经红光满面的来到了他面前。 “陛下，首发成功了！” 朱由检点点头，没有太过欣喜。 首发成功不代表什么。 即便是以前杂质很多的铜炮，很多时候首发也一样成功。 “继续吧。”朱由检道。 徐光启愣了下，一般到这种时候，皇上日理万机，自然便是高兴离开，毕竟没有那么多功夫耽误在效验场。 不过皇上既然乐意看，徐光启自然没有二话，他当即向其他人点头示意。 “按照原计划，准备发射第二发炮。” 第一尊钢炮的第二发开始装填。 第二发的发射却并不顺利。 随着引信点燃，却迟迟没有动静，于是匠人们便只好大着胆子靠近检查，重新装填点燃。 轰！ 一声闷响，整个钢炮便哄然散架，碎片向四周崩裂。 也就幸好在试验，周围没有人，如果这是战场，以这炸膛威力，在附近的士兵怕是不死也得伤。 “炸膛了……” 众人当即忙活起来。 徐光启也赶紧来到朱由检面前。 “陛下，炸膛了……” “朕看到了。”朱由检表情比较平静，“不是还有俩？继续试。” “是。” 徐光启点点头，他转身看向工科其他人。 说实话，他和这些人此时多少有点尴尬。 毕竟这算是在皇上面前丢脸了。 但是皇上偏不走，还要看，他们也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去试。 很快，便开始试第二尊钢炮。 而和第一尊差不多，轰隆一声，第一炮成功发出，射程以及各项数据都和第一尊差不多。 而到第二炮时，朱由检紧张的看着，直到再次炸膛。 这下可只剩一尊了，徐光启心中一抽，小心去看皇上的脸色。 朱由检没有任何表情。 徐光启唯有咬牙继续下去。 第三尊也一样的流程。 首发轰出，完美发出。 到了第二发，朱由检眼睛都眯起来。 “点火！” “是。” 引信点燃。 轰隆一声。 第二发总算再次成功发出。 场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徐光启更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小心来到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也是松了口气，说实话，刚刚前两尊都炸膛时，他的信心已经丧失了一半。 如果第三尊钢炮还是如此，那就说明，试验结果极为差劲。 这段时间工科的所有努力便都白费，这也意味着要么重新对这种吨位级的钢炮进行降低火药配比，摸索出不会炸膛的配比，但是这样一来，所追求的威力便会打折扣。 不过还好，第三尊钢炮成功发出了第二响。 “这说明钢炮稳定性还是极差啊……”朱由检感慨的说道。 徐光启在一旁有些汗颜，道：“实在不知这钢铁会如此不耐，明明在轨道上表现还算上佳。” 现在表现上佳，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出现问题。 所以本质上仍然是提纯不够，杂质过多。 “继续试验吧。” 朱由检没有再多说什么了，成功了一尊两连发，不代表什么，像这种重量的钢炮，要达到铜炮的标准，起码要耐住十连发才算是及格。 但以现在来看，朱由检并不抱希望。 或许，不应该用钢炮来追求威力，自己一开始的希翼便是错的，应当把这种钢炮作为次一级的火炮来用。 “是。”徐光启领命。 朱由检平静的继续看着，对于后续试验，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出人意料的来了。 朱由检以为第三发就会炸膛，结果没料到挺到了第七发，炮身才出现了裂痕，但饶是如此，仍旧没有炸膛。 既然炮身出现裂痕，自然不可能再试大剂量的火药了。 接下来便是减少火药的试验。 朱由检没有什么兴趣看下去了，便意兴阑珊的回身离开。 徐光启自然紧跟其后。 “这种成果，应该算是不错了，就是稳定性极差，三尊，只有一尊达到了预想，这说明火药配比得改一改了，不应当追求和大将军铜炮一样的威力，只是这样一来，这样的成果，想要户部再特批制造这种吨位的钢炮，怕是有点难度。” 朱由检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徐光启小声道：“那唯有工科自己承担研发之用了。” 朱由检轻笑一声：“那倒不用那么委屈，照常即可，我寻个机会和毕卿说一声就行，起码试验上，朕还是看到了希望。” 徐光启道：“多谢陛下……” 而似乎是不太想让皇上如此失望的从试验场离开，徐光启犹豫了一下，便继续小心说道： “其实，研究院也做出来了关于您所提及的那种……榴弹。” 朱由检却没有意外。 “那种简单。” 自制的简陋手榴弹非常简单，在抗日战争时期，边区造手榴弹差不多就是黑火药加上少量硝化棉或者硝化甘油的配方，这还不是预制破片的。这东西劣质铸铁甚至厚壁的陶瓷就能造，也没有严格的公差要求，而关于威力却一点不弱，破片近距离的飞行速度比子弹要快，对于集群步兵杀伤力不弱。 所以以研究院的能力，能迅速研究出适合的配比，将手榴弹制作出来，他一点都不意外。 但这并不影响他今天没有看到想要的成果，因为倘若能够成本合适，成批次的制造十二磅炮，这对于整个大明军事实力来说，都是恐怖的补强。 “那个榴弹下次再看吧。” 朱由检直接摆架回宫。 第一百五十章 建奴动向 第151章 建奴动向 辽东，宁远城。 自从建奴撤兵以后，明军除却义州城留下七千人外，其余人马也逐渐有序的回撤。 而历经义州战事后，卢象升也对整体的防线进行了一定升级布置。 不过也就那样，皇上已经不允许再像孙承宗、袁崇焕那般一味加固防线，所以不批预算，那卢象升也只能用人手来代替城防的加固。 近期卢象升回到锦州处理军务时，处理了一批贪污军饷、违反军纪的虫豸，一共五百余人，一时间又引起了兵官们的恐慌，下意识的认为这是一次来自朝廷政治性的倾轧，几乎引起了哗变。 说来这是也是传统了，胜仗过后，都是比较敏感的时期，很难责怪兵官们像惊弓之鸟，因为自万历以来戚家军之下场后，兵官们对于胜仗后的奖赏其实是处于既期待又害怕的情绪，所以现在卢象升忽然杀人，便让人止不住的让人以为朝廷不想给这次的赏赐，所以恐慌的情绪不断蔓延。 不过到底是带领大家抵挡住了建奴的卢象升，威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没几日，在卢象升开了几次强调军纪的会议后，众人明白卢象升这次处理兵官并非无限制的扩大牵连，而只是单纯的治贪肃纪后，恐慌情绪得到了缓解，渐渐平息下来。 但这也让卢象升敏锐的察觉到军中的士气似乎因此受到不小打击，他也从速的请求朝廷尽快下发本次击退建奴的赏赐。 而按照兵部和户部的来回扯皮流程，起码要到年底才会出来。 所以朱由检也是从速要求兵部迅速结算，户部迅速拨款，有朱由检的介入，速度那自然是神速。 几乎当日便终结了一切军功扯皮，也在当日户部从速拨款，更在当日以最加急的速度发往辽东。 仅用了半个月，赏赐连带着下半年的军饷便到达了山海关。 赏赐与饷银一到，兵官们的士气便不同凡响了，整个军镇都洋溢着过年般的快乐气息。 卢象升为了加深军纪，亲自学习岳飞面沉似水坐镇，前往各卫看着赏赐和饷银一一下发，彻底杜绝了本次饷银贪墨。 但他也知道这样其实还是难以治根。 所以到了晚上，还在宁远的他便已经被底下人找上门。 卢象升十分冷静：“是有人欺压？按军务汇报即可！我倒是要看看现在谁还敢顶风作案。” “是。” 发下去的饷银，仍然会让一些军头给勒索回去，便是不勒索，也会有兵卒主动交出一部分以作孝敬，这无关习气，而是关宁军特殊情况形成的顽疾。 很简单，因为军中有大量辽东失地难民出身，编入关宁的卫所后，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成为了军中最底层，会遭受到其他兵卒欺凌。 而又因为朱由检并没有继续采取孙承宗以及袁崇焕的“辽人守辽土”，“屯田”两个战略，更是让这种现象进一步恶化。 所以堆到现在，卢象升面对的便是一个烂摊子。 他一方面得持续的打压军中不平，努力缓解军心，另一方面还得持续的、迅速的和朝廷沟通稳定辽东的物价。 在之前辽东因为难民涌入，斗米贵至四两，简直就是要了兵卒的命。 后面朝廷出面输粮才有所缓解，但这种缓解显然要持续性的，所以必须由卢象升时刻盯着。 第二日，卢象升从杂务中脱身，便接到了来自沈阳的情报。 他当即召来了军镇各将领。 “你们看看吧。” 军务大房内，卢象升将情报放到桌上，示意其他人观看。 其他人纷纷上前阅读情报。 没一会儿，众人便笃眉起来。 因为镇守义州，祖大寿并不在。 所以卢象升率先看向了朱梅。 朱梅皱眉：“不应该如此！” 卢象升道：“情报就是情报，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朱梅道：“可是建奴早在三月便已经退兵……这情报却是七月的，按说，建奴已然归去才是，怎么情报上所写沈阳怎么还在戒严？” 一旁从武学院学成归来的总兵赵率教笃眉道：“不应当如此才是，情报上还写着后面还出去了一波汉人。” “那些汉人应当就是投奔黄台吉的那些虫豸，可是他们这时候他们不在沈阳，为什么要离开？” 朱梅猜道：“难道又是赴蒙古打插部了？” “不太可能，去年才打过一次，而今再去还能讨着好？何况插部今年情况非常不乐观，受灾严重，黄台吉便是组织人手去了，怕都无所获，这不符合黄台吉的劫掠作风。” 卢象升也点头道：“打林丹汗才时隔数月，在这边吃瘪后，黄台吉不太可能对林丹汗出手，因为即便是成功，所获也不会太大。” 赵率教问道：“那他们到底去了哪？” 众人互相对视，但显然都没有答案。 卢象升道：“把舆图拿出来，大的那份。” 很快，桌子上便铺上了一份大明的舆图。 赵率教看着舆图道：“你们看，从地形来看，黄台吉没道理不回他们的老巢，他们大军人数众多，过这么久没有回去，必然是有所图，可我们的斥候没有发现任何他们的踪影，所以他们必然是已经撤军。” “既然他们不在老巢，那必然便是在蒙古这边！” 朱梅皱着眉头问道：“那他们目标是哪里？去蒙古，除了林丹汗，我想不出还能去哪。” 赵率教也有些烦躁：“这么多的人马，总归不能是消失了吧？” 卢象升则认真看着舆图，道：“不回老巢，必有所图，他们不是已经和蒙古结盟？他们的盟友未必不会借道给他们。” 赵率教怔了一下，愕然道：“您是说，他们穿过蒙古，没准还是攻击大明？” 卢象升十分平静，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他在京师任军机大臣时，在军机处便推演过。 甚至当时，他都很想引诱黄台吉这样去做。 “那么他们的目标有可能是在哪？” 卢象升笃眉道：“各边防记录拿过来给我看看。” “是。” 第一百五十一章 孙传庭任三边总督 第152章 孙传庭任三边总督 卢象升看了眼长城各关隘，几乎没有犹豫的说道：“蓟镇这么久没有加防过了？我曾记得上疏过给陛下来着……”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曹文诏忽然开口：“所以您是说……蓟镇很可能是他们的目标？”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道：“对。” 随后卢象升目光看回了舆图上的蓟镇各个关隘。 眼神忽然火热起来。 “是了，很有可能！而且是很大可能！黄台吉在义州吃瘪，他定不会甘心就此退兵，一击不成，他必然要想第二击，林丹汗受灾龟缩，不一定能满足他的胃口，所以他的目标必然还是咱们大明。” 卢象升忽然振奋起来：“如此一来，经久未曾加防的蓟镇几乎是不二之选！” 朱梅惊讶道：“蓟镇那边是哈剌嗔的地盘，也就是说，哈剌嗔会给黄台吉让路？” 卢象升道：“与蒙古结盟中，哈剌嗔便在其中！哈剌嗔早已经和大明离心离德，给黄台吉让路，甚至和黄台吉一起出兵，都不足为奇！” “怎么可能……” 众人有些惊讶于这个结论。 卢象升道：“没有什么不可能！这也许只是一种可能，但是不妨碍我们做好防备！” 朱梅询问：“那我们该如何做？” 卢象升看向赵率教，道：“你当即回你防区！紧密盯着草原动向！” 赵率教赶紧点头拱手领命，他是负责经营关宁锦防线北段，这个地方距离草原比较近，可以监察捕捉草原的一些动向。 随后，卢象升看向其他人，说道：“其余各部，进入警戒！做好整军准备！” “是。” “传信给祖将军，义州做好出击准备，斥候做好建奴防线侦探。” “是。” 卢象升有条不紊的做出一系列应对措施。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迅速禀报了兵部，蓟镇总兵府属于关内防务，并不属于他的直系部队，他没有直接调遣的权力。 别看他是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朱国彦也是他的下属，但是大明为了防范军权作乱，所制定的以小制大制度却决定了他没法直接指挥朱国彦，正如当年熊廷弼无法越过他的下级王化贞去指挥他旗下的辽东军一样。 因为他并没有被署理蓟镇军务。 所以在这方面，他并没有贸然给蓟镇总兵府的朱国彦下令。 同时，他也以兵部尚书兼军机大臣的身份，将黄台吉有可能在蒙古的消息上禀朱由检。 …… 山西，保德州的臬司衙门内，孙传庭有点头疼的看着刚刚传递回来的消息。 “所以是全部潜逃了吗？” “是……是的，孙大人，今日我们领人去，不管是家中，还是店铺，全都扑了个空。” 孙传庭捏了捏眉心。 他的进展很不顺。 自从铲除了范家后，就像是惊动了鱼塘的鱼儿，在他名单上的那些通金商贾做贼心虚般开始恐慌性的逃离，让他根本无法着手下一个目标，也让他意识到在范家一事上，他处理太糙了，不应该如此贸然行动，应该布下一张大网。 但事到如今，孙传庭还是不打算就这样算了。 “大鱼跑了，小鱼总跑不掉！该抄的抄，该发通缉的发通缉。” 但这显然没什么用，因为这些商人都是人精，即便是跑了，也都是把能转卖的转卖了，没有转卖的，便转到亲朋好友名下，何况抓不到人，没有详细资产名册，涉及又重大，饶是孙传庭也无法分辨出来。 所以到了现在，反而只能做收尾阶段。 只是这一趟打击通金，并没有能把所谓旅蒙帮给连根拔起，让孙传庭多少有些遗憾。 过了几日。 孙传庭开始主持针对边市通商重新洗牌，颁布了关于山西边市的举措，朝廷目前无法彻底断绝与蒙古诸部的互市，但是为了防止再出现火铳走私的现象，孙传庭决定彻底将商人洗牌，凡意图边市贸易，都需要在他这里登记造册。 就在孙传庭忙于此事奔波回到大同时，大同巡抚张宗衡也恰巧回到了大同，于是亲自过来带了一个好消息。 “您是说，插部同意进攻建奴？” “是。” 孙传庭说道：“这倒是不错。” 尽管朝廷没有趁着插部病，剪除后患，但是如果插部能与建奴狗咬狗，可以对两边都耗费一定实力，这对于大明也算是极好的事情。 张宗衡道：“还有一个消息，皇上可能召您回京师了。” 孙传庭疑惑道：“这边虽然在收尾，但是关于从严互市的举措还需要很多时间来处理，皇上怎么忽然召我回京师？” 张宗衡道：“可能和苏州发生的事情有关。” “苏州？” 孙传庭更为不解。 “您没看到最近邸报？”看到孙传庭神色，张宗衡一怔，询问道。 孙传庭苦笑：“哪有时间看？前段时间，我都未在大同。” “难怪……” “苏州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张宗衡当即便把苏州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得孙传庭眼皮直跳。 他一拍桌子，怒道：“岂有此理？这还是王化之地吗！” “也确该我去苏州！” 张宗衡吓一跳，生怕孙传庭去了苏州干出些太过于偏激的事情来。 “不至于此，苏州不是一夜平复了吗？这说明什么？说明不过只是个别贱商纵恶罢了，您去了苏州，当以怀柔赈抚稳定苏州为上才是。” 孙传庭没有多言什么。 只是心底里冷哼一声，若是去了苏州，他自然是要稳定苏州推行新政，那些商贾要么被他逼反，然后灭之，要么就乖乖接受朝廷的新政，乖乖听话，他自有的是手段收拾。 他就不信苏州还能比得上松江府难治。 “如果真召我回京师，那么这边就全交给您了。” 张宗衡道：“正是份内之事。” 说是这么说，孙传庭却有些担忧，人走政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且山西还如此特殊，各种官员互相节制，错综复杂，权力管辖互相交叉不仅是布政司、还掺和了军镇系统，他以钦差之身而来，自然各地都得配合。 第一百五十二章 蹴鞠赛 第153章 蹴鞠赛 但是他要是一走，互市这块估计便执行不下去了，毕竟张宗衡即便是再认同自己得做法，他也不过是大同巡抚，尚未做到宣大，仍然管辖不到大同以外的边防军务，而像互市这种东西，他又不止在大同有，山西巡抚那边自己又未曾见过，攀不上那么多的关系。 不过孙传庭也有点懒得管那么多了，他现在反倒是对苏州提起了兴趣，只是不知道旨意多久才来。 又过了几日，旨意终于来了。 而且不需要回京师，乃是直接赴辖地上任，可辖地却不是苏州。 “怎么会是陕西？” 孙传庭很意外。 不但孙传庭意外，张宗衡也十分意外。 前来宣旨的是杨鹤之子杨嗣昌。 杨嗣昌面露尬色，他道：“家父瞒报贼首王嘉胤洗掠了延安、庆阳两地，已被革职，在下欲替父过，亦去了霸州兵备道一切职务差遣，陛下遣我至您帐下为一马前卒，任由驱使。” 这话一出，孙传庭和张宗衡当即面面相觑。 虽然杨嗣昌所言轻描淡写，但是能革去三边总督的事情，绝对不会简单。 但是毕竟人子在前，稍作遮掩也是合理，他们也不好再询问。 孙传庭接过圣旨和文书、职务印章，缓声道：“便就此安顿一夜，明日再启程随我赴任吧。” 杨嗣昌赶紧行礼：“谢孙大人。” 张宗衡作为此间地主，自是亲自给杨嗣昌安排，杨嗣昌大名远扬，曾着作过《地官集》一书，是闻名于外的干臣，何况父亲还是三边总督这种大员，虽然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去职，但张宗衡仍然不敢怠慢。 待到二人出门，孙传庭这才看着手上的文书和印章。 按说，这种三边总督的职务，是需要上殿陛辞，也就是离京赴任前得和皇上沟通一下上任后的治理方针之类。 但是现在却没有这个流程。 圣旨直接便要他带着杨嗣昌赴陕西就任，这便意味着很可能是陕西现在的情况很糟糕，糟糕到皇上都不想让他再回京师折腾一番。 那么这就意味着所谓隐瞒贼首劫掠一事怕根本不简单。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目光也坚定起来。 不管简单不简单，既然自己奉命就任，那去了看看到底有多不简单。 第二天，孙传庭便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写了书信遣人送去给还在京畿的家人，随后自己便于下午和杨嗣昌一起奔赴陕西。 …… 而另一边，步入九月的京师，街道上洋溢着一种过节的气息，尽管仍处于酷暑炎热，但是不少商家都主动免费提供解暑汤水，无他，乃是由顺天府举办，宫中都知监作为监督，涵盖整个顺天府辖区的蹴鞠决赛要来了。 自从去年的运动会办成了赌运会后，朱由检也深刻明白了这种活动不能交由商人来办，所以便让顺天府来举办，而顺天府也吸取了去年的教训，觉得这么多运动其实没有什么看点，便选择了蹴鞠作为为一项目，以顺天府各个片区划分参赛，为期一月决出冠首。 从效果来看，也算是颇有成效，毕竟在娱乐匮乏的年代，人们普遍具有凑热闹的属性，刚开始可能不温不火，但是随着比赛进入到白热化，刺激的动不动见血的蹴鞠赛便一下子吸引住了老百姓的眼球。 到现在决赛日，更是一票难求，比赛的场地位于城南，寻常便堵的不行，如今更是水泄不通，哪哪都是人，即便进不了场看不了比赛，仍然大量凑热闹的百姓聚集在外边闲逛等着结果。 “赶紧疏散人群！” “不能让这么多人堵在蹴鞠场外！” “赶紧让他们把路口都封了，不要再让人过来这边了！什么？五城兵马司的人也来了？他娘的，都打起精神来，不要让那帮孙子看扁了。” “我告诉你们，今儿个可是大事！府尹大人特地邀请了圣上莅临，但凡出点事故，小心你们的脑袋！” 场外的一间屋子里，顺天府衙门临时作为了指挥中心，府丞、治中、通判等人如临大敌一般迅速指挥着手下的人马。 顺天府是唯一一个可以调动军队的府治衙门，治下共有七千多人马，但眼下只能抽出三千多人用以维持秩序。 原本只是正常的决赛，顺天府也不会如此大阵仗，但是谁知道刘宗周竟然说动了皇上，皇上要与民同乐，安保工作自然而然翻了百倍不止。 所以牵动的不止顺天府，五城兵马司更是齐齐出动，一时间，场间各色制服显眼无比，也不知道是百姓多，还是朝廷安保的人马多。 “你买的谁赢？” “当然是比分啊，比分可以搏最大。” “那你买的几比几啊？” “切，才不告诉你！” “那你买了多少钱？” “不多，两吊。” “两吊说个屁啊……” “小公爷，这次要是输了，你可心服口服？” “哼，还未开打呢？你就笃定老子输了？告诉你，前天那个谁也是像你这样嚣张，还不是输的屁滚尿流？走着瞧吧。” “……” 听着嘈杂的声音，朱由检在刘宗周的小心带领下来到了顶层的包厢。 坐定后，朱由检不由笑道：“朕还以为以刘卿的性格，会率先与朕分说博彩之害，然后想方设法禁绝呢。” 刘宗周躬身行礼道：“臣虽熟读典籍，却也知道堵不如疏，正如今日之热闹，使得城南人满为患，于道学而言是为不妥，但若是换言之，如此之热闹倘若可以引流分散，亦不为是盛世之景。所以，蹴鞠也好，运动会也好，即便是官家不设博彩，民间亦会私下来设，无论如何禁绝，都仍然有此道者，与其因私赌倾家荡产，典儿卖女，倒不如官家出面，设专项博彩，封顶上限，仅做娱乐之用，况且，官家博彩，还可以增加岁入，弥补本次顺天府的举办之花销。” 朱由检点点头，赞叹道：“刘卿果然不是迂腐之辈，是能臣干臣，确实，这次比起去年来，更为井然有序。” 第一百五十三章 惊喜 第154章 惊喜 说实话，刘宗周最近也有些活跃，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之前的考成三品之说的影响，总之近期对方的干劲都让朱由检吓一跳，不仅积极的推动商业活动刺激商业交易，还在教育、防疫、税入方面做出了相当进步的举措。 也让朱由检看见到了他的才干，所以在他提及邀请朱由检到蹴鞠比赛的决赛现场一览时，朱由检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也算是对对方这段时间的积极态度做了一个回应。 “陛下谬夸……臣只是尽了微博之力，还是宫中派来的人指导有方。” 朱由检笑了笑，没有多言什么。 随着文武大臣的陆续上来坐定。 众人开始看起了蹴鞠决赛。 现在的蹴鞠比赛多了一些改进，虽然和后世现代足球差别比较大，但是血腥程度，却让朱由检有种在看后世德比之战的感觉。 可见作为民间最容易上手的娱乐项目，民间的蹴鞠高手还是多的，起码比赛看下来，没有什么尿点，场间观众也还算比较克制，还未发展成粉丝文化。 如果不出意外，随着比赛步入尾声，代表着主城东区的白色队伍将获得胜利。 但是事情并不顺遂，终场哨还未响起，包厢外便隐隐传出来骚动的声音。 起先没人在意，只是骚动越来越大，让包厢内众人都纷纷笃眉。 很快，外间的护卫以及御军护卫便小心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朱由检询问。 护卫赶紧回禀：“是西宁侯之孙宋琦棠与成山伯之子王惪起了争执。” 一时间包厢内众员面面相觑，事及勋贵，不少臣子差点就要顺势开口弹劾，不过都及时忍住了，毕竟此事在外，陛下还在，待陛下处置便好。 倒是刘宗周有些脸色难看，他邀请陛下出宫观赛，最怕的就是有人冲撞陛下，只是一听得竟还是勋贵惹的，也是脸色发苦。 朱由检挑了挑眉头：“宣他们进来。” “是。” 护卫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锦衣少年鼻青脸肿的进入包厢，对着朱由检叩首行礼。 “抬起头来。” 朱由检看着他们俩说道。 两个勋贵便赶紧小心抬头。 这两个人稚气未脱，身上却已经带着满满纨绔味道，此时鼻青脸肿，怎么看都让朱由检觉得好笑。 “你们俩火气还不小，这打的，怪疼吧？” 其中一个宋琦棠赶紧小心说道：“皇上，我们知罪……不曾想过冲撞龙颜。” 另一人也赶紧道：“臣子罪该万死。” 朱由检问道：“你们为何起了争执？” 宋琦棠小心道：“因为我们支持的蹴鞠队不一样……他见我赢了，便气不过要打臣。” 王惪一听也急了：“非是这样，明明是你嚣张跋扈！” “够了！当这里是哪里？！”英国公看不下去了，直接沉声说道。 两个纨绔少年当即耷拉着脑袋。 朱由检问道：“你们都几岁了？” 王惪说道：“臣……臣上月过了生辰，已经十五了。” 宋琦棠道：“臣也一样。” 朱由检点点头道：“不错，英雄少年，既然满了十五，怎么还不去武学院入学？” “啊？” 两个年轻勋贵愣住了。 朱由检转头看向英国公：“你应当督促一下，满了十五的，就应当踊跃入学不是？” 英国公连连点头，然后沉着脸看向这两个兔崽子：“你们俩回去以后记住了，十月的武学院入学要去。” 两个勋贵当即苦起了脸。 入学不是问题，最关键是入学后就会被分配，也就是说他们的好日子直接到头了。 宋琦棠有点不太甘心，想说自己有荫官，可不可以不去入学。 但是却想了想，却不敢开口。 只得委屈的接受，只是一想到回去后，却不知道如何跟家里诉说。 一旁王惪更惨，他只是赴京走亲戚的…… 他家在南京啊…… 朱由检才不管这些，御前军改完后，其实对勋贵入不入武学他倒是没那么上心了，所以像一些家中独子啊荫官啊、谎报身体有病之类的逃避入学分配举动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放现在来看，京师、南京两地的勋贵自从强制入学分配了一批也没有那么多了，不管出于什么考虑，他也不会真的把所有勋贵都分配出去，毕竟勋贵力量也是他最为坚挺的力量之一。 但是谁让这俩小王八蛋撞到跟前。 朱由检自然也不会客气。 结束了这场蹴鞠比赛后，朱由检还未摆驾，便见到了曹化淳急匆匆而来。 朱由检接过曹化淳递上来的文书，打开看了半响，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旁边阁臣范景文见到，不由出列奏问：“陛下，是何要务？” “是要务，但是不算急，回宫再说。” 朱由检平静的说道。 只是目光中隐隐闪烁的精光表达了他此时并不平静。 黄台吉撤兵，竟然未回沈阳老巢。 卢象升猜测对方很可能位置处于蒙古。 那也就是说，对方目标不是林丹汗，便是大明。 回宫之后。 朱由检没有太过耽误时间，便召见了军机处前来议事。 目前在京的军机大臣只有两位，一则兵部尚书王象乾，一则武学院的袁老师袁崇焕。 “黄台吉竟然没有回老窝？怎么回事？”王象乾在听到皇上呈出来的消息时十分惊讶。 袁崇焕皱眉道：“他们的目的会是哪里？插部而今内外交困，怕是承受不了黄台吉的追击。” 王象乾道：“卢总督之言很明显，他也觉得黄台吉打林丹汗获取不了利益，很可能还是咱们大明。” 朱由检平静道：“一切不是都有预案？黄台吉部兵马归于蒙古草原，不管是不是来打大明，都要做好之前所设的预案。” 王象乾凝重点头。 袁崇焕则很兴奋：“若是真是被哈剌嗔领路来攻蓟镇，他们胆敢进来，那便都别想再回去了！” 朱由检说道：“一切做好警戒，让蓟州做好一切防备！倘若真来了，便依计划行事！” 所谓计划行事，其实很简单，很早之前军机处便推出了很多诱敌之策。 但再多的诱敌之策，都不过于对方主动来击。 倘若对方真攻蓟镇，那么便事先让蓟镇方面直接诱敌深入，直接做好坚壁清野，纵敌进入，然后就是关门打狗。 方略很简单，之前的难点就是要怎么样才能逼得黄台吉深信不疑的深入，甚至卢象升都提出来让袁崇焕与毛文龙假决裂这种鬼点子。 但是现在黄台吉遁入蒙古绕开关宁、锦州，无疑在心理上会产生偷袭得手的感觉。 这样便是最容易埋伏。 朱由检内心很激动。 因为很显然，他一直积极的筹备应对的己巳之变，并没有因为改任卢象升而发生变化。 那么，自己的准备，想必一定可以给黄台吉一个惊喜！ 第一百五十四章 陕西贼寇 第155章 陕西贼寇 陕西。 孙传庭还未到固原就任，只沿途经延安府，便目睹贼寇纵乱、旱灾肆虐。 百姓饥不择食，饿殍遍野，所经之村，十户九空，田地旱裂，土地上的秧苗枯死一片无人理，府城之外流民扎堆只依靠着府城赈抚施粥勉强度日，每一日都有茫茫多的枯尸自流民营中拖出草草掩埋。 这副地狱般的景象让孙传庭面色铁青，朝廷自去年便陕北陕西两地巡赈，今年更是也一直在拨款赈抚，怎么到如今还是这个样子？ 孙传庭的心情很差，身边的杨嗣昌脸色也很难看，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父亲之前的辖区，三边总督是需要兼管民政，尽管责任大部分怪不到他父亲，但是现在父亲被褫职，自己还跟在接替父亲职位的孙大人身边，现在的景象多少也都让他有些难为情。 而孙传庭和杨嗣昌都不讲话，随从自然不敢多言，只默默随在其身旁，在孙大人要接济救助百姓时默默出面干事。 就这样，孙传庭一路遣随从购置米粮抚赈，一路缓行，行至驿站，还未入城，便已经有人寻上了门。 寻上门的是延安府同知。 “可是孙大人当面？” 驿站内，同知怯生生的来至孙传庭桌前行礼。 孙传庭面色平静的看着他：“你是谁？” 同知赶紧道：“卑职延安府同知李晓旭，参见大人。” 孙传庭道：“有什么事？” 同知小心说道：“府台与府城内的缙绅众员已备薄席，久闻大人入境许久，却始终惜民如子，让府内众员惭愧不已，府内众员痛定思痛，准备一番赈民之策以慰大人，所以遣卑职来问问，大人何时入城？” 孙传庭却皱眉道：“谁说老夫要入府城？” 同知一怔。 孙传庭道：“回去告诉他们，老夫不会入城，自会直接过固原上任。” “啊？”同知有点懵，这还有过府城而不入的？一时间，同知都不知道是孙大人对他们极度不满所以连府城不愿意入，还是说真的不想入府城。 这一下让他有点尬住。 “没听清孙大人的话吗？赶紧滚。”一旁杨嗣昌沉声道。 “是是是……卑职不敢叨扰……” 同知不敢再多言，赶紧行礼过后，领着人离开。 …… “让你去请孙大人入城，你就是这么请的？” 府衙内，同知跪在地上回话：“卑职无能……还请府台大人降罪。” 一旁的李守备小心说道：“孙大人在您辖区不走，这是为什么？不会是见灾民众多，觉得我等办事不力从而对我等不满吧？” 知府张饶摇头道：“这能怪我们？不过还是得小心为妙，这位孙大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他上任三边总督，吾等怕是没什么好日子了。” “那现在该如何？” 同知小心询问：“要不大人们主动前去驿站问安？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主动讨好，在孙大人面前卖个好，也好为日后相处讨个好不是？” 张饶冷哼一声，道：“糊涂，那孙瘟神岂是这样就能卖好？这样能卖好，那松江府与山西大同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那如何是好？距离如此之近，他不来，我们又不去？这……这也不符情理啊！” 张饶摇头道：“他既然不来，那便罢了，想必他也看不上咱这小小知府，且先告诉周凌张六他们，最近且收着手，不要再低价收田了，万一被这孙大人瞧了个真切，本府可救不了他们。” 周凌张六是本地的大户们，正是趁此天灾开始高价出粮，低价兼并。 “是。” 张饶又道：“还有，明日起，府城及各县城粮价一应恢复平价，还有府城外的赈点，施粥摊全数改为施米、以及朝廷发下来的那些番物种子。” 同知犹豫起来：“府台大人，没有种子了……全分完了。” 分自然不是全然分与灾民的意思。 张饶当即明了，犹豫了一下，道：“那便往下面县调过来，你再遣人去隔壁州县去借，总之这段时间先糊弄糊弄，把这尊瘟神送走再说。” 旁边人担忧道：“可是这位瘟神是要任三边总督……” 张饶道：“那又如何？总督事务繁忙，军务民务他管的过来？只要糊弄他走了，咱们自是只需对抚台大人负责即可。” “是。” “快些去做事吧，尤其是叮嘱各县城，严厉禁止兼并百姓良田！告诉他们，但凡有一丁点被瘟神抓住，就让他们自去死去，本府绝不会帮他们！记住了！” “是。” 府衙顿时开始忙碌一片。 而就在府衙开始忙碌之时，驿站顿时迎来了第二波寻上门的客人。 这次来的是延绥兵。 延绥兵直接围住了驿站。 “敢问可是孙大人当面？！” 一身戎装的为首将领领着两个亲兵入了驿站，只在大堂还在吃饭的孙传庭等人面前看了两眼，便是径直下跪。 孙传庭等人见到这些戎装兵卒皆是脸色大变。 杨嗣昌率先发飙，直接拍下筷子站起身怒斥：“哪来的狗东西！瞎了眼了？你们领谁的令敢围了赴任总督的孙大人？” “卑职延绥总兵杜文焕，乃剿匪后回延绥驻防，今闻孙大人接任总督之职且在此下榻，故想见孙大人一面，请孙大人救一救梁山、耀州百姓！” 此言一出，更是惊讶四座。 孙传庭也直接站起身盯着他。 杨嗣昌怒道：“既然无命而来，可知违反军命？！你们这是想作乱？” “敢问这位是？” 孙传庭道：“这是杨鹤之子杨嗣昌。” 杜文焕当即变色，旋即口风一变：“非是作乱！正是归途之中觉渴，入来讨水，恰逢大人而已！日后为孙大人下属，正要与大人会见一番。” 杨嗣昌怒道：“胡说八道！” 孙传庭摆手道：“好了。” 杨嗣昌这才作罢。 孙传庭看着杜文焕平静道：“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说不出个一二来，你便自领军法吧。” 杜文焕赶紧叩首道：“谢大人！” 之后杜文焕这才缓缓道来：“自天启七年以来，因年荒乏食，贼子趁机生乱，其中以耀州、梁山一带最为猖獗，白水盗王嘉胤、神一魁纵乱洗掠，前总督杨鹤陆续招降，却不以为罚，甚至为其掩瞒洗掠之行！ 还安置贼寇于延绥、河曲一带，致使这些贼兵照旧奸淫、抢掠，当地官府却不敢过问，使得梁山数县不闻有官家，只闻有贼寇，至今仍遭贼祸！” “安敢胡言！”杨嗣昌容不得杜文焕这样污蔑自己父亲，直接拍桌要上前揪住杜文焕。 孙传庭却直接转身直视于他，杨嗣昌顿时不敢动手，只愤愤而落座。 第一百五十五章 草原 第156章 草原 杜文焕却冷笑一声道：“我正是看不惯杨鹤之做法，便携族人离去，正要辞去官位，却哪料苍天有眼，皇上聪慧明悟，直接将杨鹤褫职！如若不然，让杨鹤久任，陕西定然全境皆乱！” 杨嗣昌直接气的不行，见对方如此羞辱自己父亲，他忍无可忍，怒视道：“是可忍孰不可忍，事情未清，岂能容你辱我父？” 孙传庭直接回首看着杜文焕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杜文焕赶紧道：“卑职正要请命，还请孙大人救救数地百姓！勿要再使贼寇祸民！” 孙传庭道：“总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吧？你无命自来，如今还要请命，你还将朝廷放眼里？” 杜文焕再叩首道：“卑职愿领军法，甚至愿意去职！只为大人出兵镇压贼寇！” “贼寇不贼寇不是你一句话说了我就要信了，我而今尚未就任，也无法将你去职，你且从哪来滚回哪去！一切在我就任之后再行分说！” 杜文焕有些不甘：“大人！” 孙传庭平静的看着他：“还有何话要说？还是说，我不给你下令平叛，你便要掳走我这个尚未就任的三边总督？” 杜文焕顿时明白自己这趟实在唐突，也情知不再可为，便赶紧叩首：“卑职领命！” 旋即带着亲卫而出，然后领着兵离去。 “杜总兵，咱们就这样走了吗？” 马背之上，亲卫询问。 杜文焕却笑了笑，回首看了眼驿站后道：“不回驻地，孙总督有言，打哪来滚回哪去，我们从梁山过来，此行自是要回去！” 说完，直接勒马回首，领着众兵奔往梁山方向。 而驿站之内的孙传庭也迅速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打算缓行了，杜文焕的到来也给他提了个醒，陕西如今真的不是一般的乱，他打算从速先去固原镇就任。 只是他还是低估了陕西的乱！ 连日奔波，只行至酆州，酆州数县官员便闻讯而来诉苦，其中甚至有数位县官被贼寇所杀，而孙传庭也从这些官员口中得知贼祸究竟有多少。 自梁山那边、到耀州一带，招降复叛之贼寇势力就有上百之多，而自从杨鹤被褫职，贼寇们担心自家安危又纷纷再次纵乱，可以说整个耀州到酆州一带乱成了一锅粥。 而且贼寇之乱从不仅是这边的白水盗贼，还有汉中、略阳的汉南盗，可以说，整个陕西，不仅西北部遭遇贼祸、南部以及西南部也都在闹着贼祸。 在意识到陕西的困难局面后，孙传庭更是步伐不停，直奔固原镇就职，就职领印之后，孙传庭来不及再熟悉其他军务，便马不停蹄领着众多属官展开了对于贼寇的行动，一时间引得固原镇官员一顿手忙脚乱。 …… 而与此同时，草原之上。 一个令人激动的消息传至了整个大金军队上下。 长城，前方已经看到了延绵不绝的长城了。 黄台吉在得到这个消息时，看到周遭兴奋的随员，心情也是五味杂陈。 他骑在马背之上，来到了坡前，拿着从商人购置而来的西夷望远镜看着远处弯弯曲曲的长城防线，这数月来，自过蒙古等待汇合诸蒙古部落，又自汇合后大军缓缓进发，陆续等来了更多蒙古部落的汇合，从而再正式的朝着明朝蓟镇进发，这段时间里，他的内心煎熬过，挣扎过，憧憬过也恐惧过，但是在目及这座雄伟的屹立了千年的长城时，所有的情绪更多的则是兴奋。 是的，兴奋！ 那就是长城吗？万丈的雄心自黄台吉胸间燃起。 不，那不止是长城！ 天下。 那里边，就是天下！ 这也足以说明了道路是正确的，喀喇沁部没有带错路！ 这次的豪赌，已经胜了一半！ “传我军令，先驻扎！” 面对近在迟尺的长城，黄台吉克制着激动的心情，没有继续冒进靠过去，反而谨慎的开始先传令驻扎。 然后开始遣出斥候哨兵向前刺探着二十里外的蓟镇隘口。 “为什么停止前进？全军如此士气，正该靠过去出击。” 莽古尔泰先找到了黄台吉。 黄台吉还没有说话，代善便直接斥道：“怎么可以只顾着士气便贸然出击？全军出击应该谨慎一些，这次我支持大汗的决定，应当等待斥候回报再做抉择。” 岳托也道：“是的，何况，大军连日行进，总要歇一歇养精蓄锐。” “正要越来越靠近长城，才需要越发谨慎！大明已经不是以前的大明，不能再以以前的眼光看大明了。” “是啊，现在唯一不知道的，就是这边会不会也像义州卢象升那些人一样难缠。” “不可能的，卢象升那种大炮，大明朝廷怎么可能供应得起全部军队？” “看着吧，那些大明人不中用的，必然一击必溃！” 众人议论纷纷。 黄台吉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长城道：“不用急，我们总会靠过去的，先暂歇一会儿吧。” 说完，他率先独自回营帐，拿出了地图开始仔细研究。 在来时，他已经在无数次做过到达蓟镇后如何行军的推演。 但是每次他都需要慎重的拿出地图反复推敲。 这是一次事关大金国运的豪赌。 尽管他相信这次出击成功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是他也无数次的提醒自己这次出击的重要性，需要大胆行军，小心抉择。 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 这是他早在进军时候就已经决定进攻大明的三个突破口。 三个关口，一入，便可直奔遵化。 只要入了关，便可以直奔遵化，届时便有着足够多的人畜粮食、金银财宝，便可以大幅度的缓解金国当前的困局。 但他仍旧没有下定决心。 因为三个突破口，意味着要分兵而攻。 而分兵，意味着力量分散，又是一次冒险。 良久，他将地图收好，闭眼靠在椅子上，他需要等待斥候哨兵的回报后才能真正做出决定。 他努力让自己得心情平复一些，他告诉自己，慢慢来，一切都会顺利的。 阿玛在天上会保佑大金这次进攻顺利的。 …… 第一百五十六章 催促 第157章 催促 遵化县徐泽最近十分烦恼。 因为朝廷下命要边防戒严，但是驻守遵化的巡抚王应豸方面却始终没给回复。 没法的徐泽便跑去找到了前任知县武起潜问策。 徐泽满脸担忧道：“我已上文多次，可抚台衙门始终石沉大海，这可如何是好？” 武起潜冷哼一声，一摸胡子道：“肯定不会给回复！你还不知道吧？军营那边正有兵在闹饷。” “闹饷？怎么可能！” 徐泽像听到了个天大笑话一般。 “朝廷今年之饷不是已经发了？” 武起潜冷笑道：“但本月未发！兵营那几个丘八头子和那王应豸向来不对付，王应豸正扣着饷想要整一整这些丘八！你想要遵朝廷命补防戒严？没出结果之前，王应豸根本不会动也不敢动这些丘八。” “那怎么办？朝廷之命不可违啊！他王应豸素谄魏阉，这才三年做到巡抚，现在魏阉都倒了，他成漏网之鱼还不思虑着自身之路，还和兵卒们斗什么？” 武起潜道：“这你还看不明白？便是因为魏阉倒了，他没了后台，可不得为自身思虑？不干点成绩出来，如何能给朝廷看上？没听说吧？朝廷前段时间不是三品皆可年底考成，凡考成前十皆可上呈御案？没准还能谋个阁老当当。” 徐泽像是听笑话：“他王应豸也敢求个阁老？当朝廷瞎了眼？” 武起潜摇头道：“他不是谋求阁老，是为了应付考成！朝廷破天荒对大员考成，他可不慌了手脚，不想丢了帽子，自是要干点事来，这破地方能干什么？可不就得支着那些兵卒折腾？” 徐泽摇头道：“荒谬！那他更应该奉朝廷所命，赶紧加强应对边防才是。” 武起潜道：“蓟镇多年承平，他侥幸的很，要真懂军务，能至于被几个大营的兵卒们厌恶？” 徐泽道：“不行，我得去一趟抚台衙门。” 武起潜却拦住他道：“省省吧，没有用的，你如此频繁上书，反而会惹恼他。” 徐泽道：“惹恼又如何？这可是军务！” 武起潜道：“你这就说到点子上了，这可是军务，于你一个区区知县何干？你这往大了说叫僭越！这是你管的事吗？” 徐泽恼火了，道：“可关隘之后，首当其冲便是遵化！怎么不干我事？若是真有敌袭……” 武起潜却不屑一顾道：“真有敌袭能打到遵化？” 徐泽道：“可是朝廷有命，岂能失职违命……” “朝廷自然喜欢危言耸听，这种事谁说得准？你去寻那王抚台，王抚台照样说这些话与你，何况，晚几日调防，怎么算作违抗上命？你是碰不过他的。” 徐泽闻言顿时默然了。 武起潜安抚道：“你且好好理会你衙门内的事务，那么多的事务你不去做，非要盯着此事作甚？这件事说白了是军务，理应是抚台衙门的事务，说一千道一万，即便是抚台衙门没出命令，也轮不到你一知县去催。” 徐泽一听更无言了。 说白了，这件事确实属于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压根不属于他的职务范围，他跟军务唯一擦点边的便是遵化城内的城防，但城防在有抚台衙门在的情况下，仍由不了他做主，更妄论是隘口之防务。 人抚台衙门不鸟他简直天经地义。 人衙门收他文书都算是给他面子了。 否则按照流程，他得先呈顺天府的知府衙门，知府衙门看到了，觉得嗯，有点道理，才有可能以府台衙门名义再上递回抚台衙门小心询问。 他这样直接上呈文书到遵化城内的抚台衙门就已经算是越级上访了，人家不把文书给丢出来，真算是仁至义尽，还想要人家回文，确实是属于异想天开了。 所以武起潜比较委婉的提点了一下徐泽。 但徐泽很无奈，他自然是明白这些的，只是内心却还是过不去那个坎。 遵化地理位置就注定了他无法对这件事真正置身事外。 “我还是觉得要为遵化百姓着想。”徐泽认真说道，“何况这是朝廷下达的命令，抚台也理应迅速做出反应，不应该拖延。” 武起潜一听顿时叹了口气：“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徐泽恭敬对着武起潜行礼。 “晚辈素读圣贤书，也认死理，此事虽非晚辈之职责，晚辈亦无督催之权，但是为了谨遵皇命，晚辈也唯有冒着犯上之罪催一催王抚台了。” 说完，徐泽头也不回离去。 看着徐泽离去的背影，武起潜摇头，又是一个倔种。 徐泽离开之后，便径直去了抚台衙门，也不投帖子，自报家门，便有了衙门属吏接待。 “你是想问朝廷下发边防戒严一事？” 像是听到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抚台属吏惊愕的看着徐泽。 “这好像非是你辖管之事吧？” 徐泽认真道：“遵化之地为边口险地，又属京畿重边，吾虽位卑，但仍署理遵化一县之地，朝廷之命，当以从严从速处之……” 属吏当场便黑了脸，他道：“这是抚台衙门，朝廷之命是下给抚台衙门，不是给你的，此事与你无干，抚台衙门自会理会，亦自有分寸，岂容你过问？岂需向你交代？” “在下非是过问……仅作提醒而已，还望衙门迅速遣兵处置。” 属吏忽然笑了笑，也没有多言什么，只说了几句官话，便起身送客。 徐泽无奈，也只能好言让对方上言王抚台，应尽快处置此事。 属吏没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只送走了徐泽后便不做理会。 徐泽出了衙门叹了口气，也无奈，他也尽了自己得努力了，只好先回衙门。 只第二日，见抚台衙门仍然没有动静，徐泽便再次来到府衙。 “你怎么又来了？” “朝廷之命，您上禀王抚台没有？” 属吏有些不耐烦：“衙门事多务重，军务之事王抚台自有分寸，你且回去吧。” “是是。”徐泽亦不做争辩，扭头就走。 只第三日，见抚台衙门再无动静，便再次上门。 这回，府衙兵卫索性直接没让他进去。 而经此两次三番上门，府衙上下也都知道了这位遵化知县在向王抚台施压，一时间对他的嘲笑声骂声不断。 第一百五十七章 示警 第158章 示警 关宁防线的长城之上，在赵率教实施戒严以来，增加了数倍兵防。 每一日更是有百支哨探队伍进发草原各处侦探。 而这一日，一支自草原而来的轻骑哨探直入长城防线，而后直奔山海卫中的平辽将军府衙门。 “报！草原有异动！” 最新的草原情况直呈到了赵率教面前。 “朵颜三十六家果然有异动！” 赵率教直接来到他们面前，认真询问：“当真？” “当真！自去岁以来，朵颜三十六家都往高坡放牧，但是我等出卫后，他们人数不对了。” 赵率教皱起眉来：“人数不对？” 这确实是一个应该提防的点。 赵率教隐隐开始不安。 “各路哨探都回来了吗？” “尚未。” 赵率教咬了咬牙道：“且等一等其余哨探回来再说。” 但赵率教仍旧觉得不对劲，朵颜三十六家皆是出自太祖时期的朵颜三卫，他们是从三卫慢慢演化出来的三十六家小部落。 但是在建奴逐渐壮大后，与建奴为邻，便开始与后金暧昧起来。 通过与大明的边市抚赏，有部分交易得来的铁盐绸缎便往建奴那边去。 所以在朱由检上位后，于去岁崇祯元年专门针对整个三十六家部落减少了抚赏和严控边市，目的也很简单，打压和拉拢。 而在自去岁以来与朝廷断了抚赏，朵颜三十六家部落便表达过强烈不满，因为去岁大荒，诸部遭受重创，断其抚赏，便犹如雪上加霜，而今虽然通过分化拉拢，逐渐使其中数家逐渐重新拉拢，但是大方面上的整合还尚未完成。 所以形成了朵颜许多家开始朝着边线放牧，一边放牧一边继续争取大明的支持。 而今哨探侦查到他们牧民数量不对，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信号。 若是平时，还可以理解成他们往北而去。 但是现在是灾年，他们急切需要大明的抚赏和边市交易，没有任何理由往北而去。 赵率教察觉到不安，这种不安随着时间推移越发而重。 到了夜中，外出哨队开始回归。 而赵率教也得到了重要的情报。 往西而去的哨探带回来了一条重要的情报：蓟镇方向侦查到大量兵马，其中有蒙古诸部，而核心部队极度疑是建奴八旗。 而在与朵颜诸部沟通的哨探中，在争取到的几家部落口中也获得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有其他十数家朵颜小部落携人自西而去，尽管口吻中没有提及建奴，但是充满了各种暗示，似乎目的就是为了与建奴八旗汇合。 “种种情报显示，建奴这次怕是真的来了，朵颜那些部落不肯真直言出卖黄台吉，所以只能这样暗示。” “蓟镇，建奴看来真的要打蓟镇。” 看着地图上的位置，赵率教彻底待不住了，作为最先侦查到建奴动向的他，连忙开始亲自写信。 “赶紧，将此信送往遵化！让他们注意布防！” 随后，他又给卢象升写了一封信汇报情况。 …… 蓟镇不远处的金军八旗大营内。 黄台吉也在接收到哨探的回报后做着最后的行动部署。 哨探所探到的信息和他从其他部落接收到的消息一致，蓟镇防备确实十分的弱。 这无疑增强了他对于进攻蓟镇的信心。 黄台吉决定按照自己得计划行事。 十月二十五日夜。 黄台吉召集了各旗主帐内议事。 各旗主知道这是要进行进攻的商议了，也都激动难耐，很快便都聚集在营帐之内。 “诸位，长话短说。”黄台吉看着众人缓缓开口。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全无退路，粮食已经不够支撑我们大军回去，所以进攻，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大汗，您下令吧！”岳托直接拱手下跪请命。 “是，我们已经整备数日，按耐不住了！” “是时候给一点颜色给大明人看看了！” “不要急，先坐。”黄台吉笑了笑，很满意众人的表现。 “是。” “接下来，我简单说一下我的想法，你们且听着，我准备分三翼，呈三路同时进军，这里是大安口。” 黄台吉指着地图上的隘口平静的说道。 “我属意是由济而哈朗、岳托领右翼进攻此口。” 济而哈朗与岳托当即出列拱手而应。 黄台吉又指向另一隘口。 “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你们三人领左翼进攻龙井关。” 阿巴泰、阿济格和多尔衮互相看了眼，没有说话。 黄台吉继续道：“至于洪山口，便由我、代善、莽古尔泰领中军进发。” 说着，他看着众人：“可有异议？” 没有人有异议。 代善此时询问：“入关之后，如何行军？” 黄台吉道：“正要分说，由三路入关后，便直奔此地汇合。” 代善看着地图询问：“要打遵化？然后呢？” 黄台吉目露精光说道：“沿遵化直进，便是大明京师。” 这是早先便已经讨论过多次的目标。 不奢望打下京师，但是可以沿着京师方向一路灵活劫掠。 “具体细略，入关见机行事，你们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吗？” 众人摇头。 实际上他们都还在关心明日是否可以顺利入关。 既然没有异议，黄台吉便散会，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翌日一早。 也就是十月二十六日清晨，黄台吉开始在军阵前举行祭祀大礼。 大礼过后。 黄台吉开始正式的颁布军令。 “济而哈朗！岳托！” “济而哈朗在！” “岳托在！” 济而哈朗、岳托齐齐出列半跪行礼。 “现令你二人率领右翼进攻大安口！” “是！” 二人异口同声领命。 黄台吉又看向多尔衮三兄弟。 “阿巴泰，出列！” “阿巴泰在！” “阿济格，出列！” “阿济格在！” “多尔衮！多列！” “多尔衮在！” “现在命尔等三人领左翼进攻龙井关。” “是！” “代善、莽古尔泰，出列！” “是！” “你二人随我领中军进发洪山口！” “是！” “入关之后，三路沿遵化汇合！” 众人齐声应和。 这都是昨夜商议好的，并无更改。 军令下发后，当即便开始分兵出发。 浩浩荡荡的大军开始分三路朝着三个关隘进发。 第一百五十八章 虚警 第159章 虚警 岳托很重视这次出击。 所以他是以十分严肃的态度来应对这次出击，他甚至做好了攻城的各种准备。 但当那堵墙不需要望远镜便映入眼了时，他还是觉得身上的压力很大。 无他，义州围城的失利对他的打击实在过大，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明军不再是任由宰割的牲口。 “缓军……停止行军。” “怎么了岳托？” 发现行军骤缓，济而哈朗策马来到岳托面前。 岳托表情凝重道：“要好好计划一番待会如何进攻。” 济而哈朗却不屑一顾，道：“还要如何计划？大军直接压过去，破墙而入不就行了？” 说着，他看着岳托：“岳托，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放心吧，这边兵力稀少，何况这边的明军比不上锦州那边的。” 岳托闻言顿时有些羞恼。 “我怎么会害怕？” “既然不害怕为何不急行军破关？既已领命，难不成非要等到大安口守军发现我们吗？” “进军便进军！” 岳托亦不再犹豫，为了表示自己并非害怕，当即再次下令冲关。 他更是为了洗脱自己非是害怕，所以一马当先。 大军压向大安口，直至大安口十里外时，才有驻防守军匆匆发现。 “敌袭！” 敌袭的号角瞬间吹响在整个大安口。 而大安口也因为这声敌袭，瞬间便大乱。 “刘总兵！敌袭！敌袭！边口示警了！” 镇守此处的总兵刘策从床上惊醒。 宿醉的他此时酒都未醒，闻听敌袭，脸色便是瞬间煞白。 “敌袭？什么敌？谁打来了？是哈奴来了？” “不是，看着像是建奴旗兵！” “建奴？！” 刘策脸色吓的又白了几分，他一巴掌甩给来禀报的卫兵。 “胡说！此处又不是辽东，建奴如何过来？难不成是飞来的？” 卫兵委屈捂着脸道：“千真万确，绝不敢欺瞒总兵。” “娘的！待老子去看了，如果不是，你就等死吧！” 刘策想想也是，谁敢在自己面前咋呼敌袭？恐怕事情是真的了赶紧骂骂咧咧穿衣，然后往城墙之上走去。 待到上了城，见到乌压压的建奴旗兵冲来，他顿时吓得毫无人色。 “完了！真完了！” 刘策想也没想，当即便是迅速的调头就跑。 “刘总兵？” “总兵大人？” “刘大人？” 众将见此状届时一怔。 待到刘策弃城而逃时，他们才真意识到身为此处的最高军官，刘总兵竟然任何命令都没有下达便在城墙一观后跑路了？ 本来明朝此时的士兵此时都是已经不知多久没有经过训练，边军纵是比卫所兵好些，但是像大安口这种边关，已经不知有多久未曾有敌人打来了，也惰懒的和各地卫所军差不了多少。 所以几乎是连带反应。 众将瞬间反应过来亦是携带亲兵四散而逃。 仅剩下来的低级军官如七八个守备官与未来得及逃散的卫兵便面面相觑，旋即便一窝蜂一般四散而逃。 整个大安口瞬间便是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此时岳托所领大军便已经到了跟前。 “杀！” “冲！” 喊杀声顿时响彻大安口。 几乎没有废任何气力，城上之兵稀松的攻击阻拦根本不成力量，偌大的城门只转瞬便轻易攻破。 旗兵瞬间入城。 未来得及脱逃的老弱之兵和部分低级军官当场便是面如死灰，随后直接下跪举械而降。 岳托骑马领兵入关后，看着这些明军望风而降，在辽东便堵在心口的郁气顿时消散。 他大喜过望。 此处明军果然不似锦州、义州之关宁军。 此番入关，几乎可以说不废一兵一卒，简直犹如他当初与明军作战一般轻而易举。 他也逐渐找回了信心。 “岳托，怎么样？我说了这些明军不是辽东那些，是不是我说对了？” 济而哈朗驾着马过来。 岳托道：“不要放松警惕。” 济而哈朗笑道：“这边太不堪一击了。” 岳托道：“还是要小心一些，你们几个去搜一搜这里的明军军官，押过来。” “是。” 很快，便有旗丁押着几个装束是明人军官模样的人过来。 “你们都是明军的军官？怎么回事？你们总兵呢？” 被押的其中一名军官呸了一声，不肯发声。 还是另一名军官道：“总兵跑了。” “我说怎么不堪一击，真是废物，你挺有脾气是吧？”济而哈朗一鞭子朝着先前“呸”他们的军官抽了过去。 两鞭子抽下去，那军官当即倒地，然后迅速被旗丁压住。 “宰了。”济而哈朗直接下令。 旗丁当即抽刀捅进去，那明军军官当场丧命，吓的另外几个明人军官脸色煞白。 岳托像是没看到一般，继续问道：“什么时候跑的？” “就在刚刚。”另一个明军军官害怕被抽 “很好。”岳托看向济而哈朗，“先追一追，看看能不能把那个总兵给拿下，这些人好歹是个官，先押起来。” 济而哈朗点头同意。 岳托当即便便不打算再耽误工夫，当即只留下部分军队继续检索抓拿了边城所民夫兵官和搜取粮食，其余军队便由济而哈朗沿逃兵方向追击。 追击半日后，济而哈朗又缴获了众多明兵和平民百姓，这才扭头与在身后慢慢进发的岳托汇合。 在与岳托汇合之后，岳托也迅速做出下一步的反应，沿着遵化方向进军，沿途顺带烧杀劫掠，凡老弱皆杀之、只虏年轻壮力的明人和女人以及粮食。 …… 而遵化城内。 巡抚王应豸正满脸笑容的和着下属走出衙门，结果路边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徐泽便窜了出来。 “卑职遵化县知县徐泽参见王抚台。” 徐泽拦在他们面前低头行礼。 见到忽然窜出来的徐泽，王应豸瞬间从笑脸变成肃然。 “你这是干什么？” 徐泽面露恳色，拱手请命：“还请抚台大人尽快承上命戒严边口！” “又是这事！” 王应豸瞬间怒了：“徐泽，本抚台且问你，现在到底谁是抚台？” 徐泽赶紧说道：“抚台自然是您。” 第一百五十九章 赴援 第160章 赴援 王应豸旋即盯着徐泽道：“你还知道是本抚台是抚台？你这是真当本抚台不敢处置你是吧？” 徐泽赶紧说道：“卑职不敢！” 王应豸冷笑一声：“不敢？你这数日来，还叫做不敢？徐知县，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官职？” 徐泽赶紧低头道：“卑职正是遵化县知县，也正因为此……” 结果徐泽话未说完便已经被王应豸打断。 王应豸直接愤声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是个狗屁知县，那你究竟凭什么过问抚台衙门的事情？你一知县，狗屁不是东西，连连上公文过问抚台衙门的事情便罢了，今日竟然还敢拦本抚台的路？！本抚台做什么决定还需要你过问不成？” 徐泽闻言直接下跪恳求道：“遵化位临边口，边口一旦出事，遵化便会波及！还望抚台大人明鉴！” “大胆！”旁边属官早已经忍无可忍了，直接跳出来道。 王应豸看着徐泽更生气了，直接下令：“你现在马上回你的府衙！没本抚台之命，禁止出衙门半步！一旦出衙门，本抚台必追究你违抗命令之罪！赶紧滚！” 徐泽哀求道：“若是王抚台承朝廷之命，下官亦愿承担抗命之罪。” 王应豸怒不可遏：“本抚台何时违抗过朝廷之命？本抚台不就是正要研究如何加强边防？边防之务，难道本抚台要与你什么交代不成？你不滚是吧？很好，那你别滚了……” 王应豸正要命人将徐泽拖回抚台衙门关起来给个教训，结果这时候忽然有下属迅速前来送上文书。 “抚台大人，这里有份山海关的急递。” “山海关？” 王应豸皱起眉头，拿过来看来，却是眉头一皱。 “侦查到建奴来袭？开什么玩笑！简直胡说八道！” 他随手便丢给旁边属官。 “你们都看看，近日诸边口可有示警？” 属官们赶紧互相传阅，然后纷纷摇头。 “没听过。” “未见边口有过呈报。” “荒谬，怎么是山海关防线给咱们示警？从未听闻此事。” 见属官们如此说，王应豸亦是十分认同的接过公文，然后随手丢回呈报的下属。 “就是，本抚台近日根本没有听说过这回事，这山海关赵总兵就跟你似的，竟然直接过来示警，山海关距此几百里外，他们能比我们先侦查到敌袭情报？何况，竟然是建奴来袭，他怎么不说是哈部来袭，建奴是飞过来的不成？简直荒唐至极。” 说着，王应豸直接下令：“直接回他们，此乃虚警，本抚台从未接到相关呈报。” “是。” 地上的徐泽一听却是顿时浑身一颤，他本身便觉得朝廷忽然加强蓟镇防备是有原因，而今竟然山海关示警，那说明没准能遇敌袭，眼看王抚台竟然如此处置，当即便要发言道： “抚台……” “你真想找死吗！”王应豸见徐泽还要说话，直接寒声质问。 徐泽一怔，旋即便是意识到靠自己是真的无法说服王应豸了。 顿时苦涩一笑，低头不再发言。 见到对方低头，王应豸以为对方总算识趣，当即冷哼一声，领人离去。 但徐泽并不敢甘心，他回到衙门后，迅速便开始组织起衙役。 山海关既然来公文示警，他现在是真的很不放心边口安危，当即便让快班衙役分成多批，前往各个边口核实一下。 “大人，这真要我们跑一趟啊？” 衙役们顿时叫苦不迭。 这位知县大人近日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跑去惹抚台衙门，他们完全想不通这位知县大人到底为什么想不通，前程都不要了吗？你跑去越两级问人家军务上的事情，人家能搭理你？ 结果现在倒好，人家不搭理你，你倒是折腾起自己衙门的人了。 “都是为了遵化县！你们速去速回，本官等着你们交差。” 徐泽也是半点不客气，直接给这些快班衙役派发了信牌。 信牌又叫白牌，是知县行事最重要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业务，缉拿、税入、传唤百姓等等需要衙役做事，都需要派牌，牌上注明事务，缴还日期，是衙役凭差办事的重要依据，也是衙役能自由出行、行住驿站或者通过驿传的重要凭证。 是一种正式的命令下发。 众快班衙役一看，知县既然把此事当成严肃的官方命令，也都不再多言，行礼领牌而出。 见到衙役们携着各自的帮闲离开，徐泽暗叹了一口气，心里也只好希望上苍保佑遵化无事。 …… “什么东西？他们说虚警？！” 山海关防线，赵率教得知了遵化方面的回复后，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怎么可能是虚警？确认吗？他们真的如此说？” 面前的传讯兵赶紧说道：“没错的，北直隶巡抚衙门确系如此回复。” “娘的！狗日的王应豸。” 赵率教破口大骂了一声，怎么可能是虚警？！他身后的桌上就摆放着最新的情报，情报上所言，就在昨日，建奴便已经兵分三路，分别攻关的消息了！ 那近在咫尺的遵化主管蓟镇边防的巡抚衙门竟然没有接到边口消息？！ 荒唐至极！ 开什么玩笑？ 没有多加犹豫，赵率教直接开始下达命令。 “立即整军！山海卫四千精骑兵马上集合！” “还有，迅速往卢总督那边呈上情报！告诉他，情况紧急，我将带四千精兵支援遵化！” “是！” 在命令下发后，赵率教也迅速的亲自出去动员。 很快，骑兵整军完毕，他便一马当先领军奔向遵化方向。 …… 黄台吉、代善、莽古尔泰所领中军亦是轻松突破了洪山口。 “大汗，两个粮仓皆控制住了。” “大汗，两千明兵均已俘虏，不过跑了许多军官。” “大汗，整个洪山口均已肃清。” “……” 洪山口内，黄台吉听着手下将领不断的呈报，此时距离入城不过才一个时辰。 而从发兵奔袭，到攻破洪山口，也仅花费了半个时辰。 整个洪山口不能说不堪一击，只能说是守城的官兵望风而逃。 第一百六十章 劫掠 第161章 劫掠 一旁的代善和莽古尔泰都很兴奋，因为这种感觉，让他们彷佛回到了一年之前那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状态。 一扫年初攻打义州时的颓废与挫败。 一旁的黄台吉也很兴奋，这也让他从义州、锦州的失利中走了出来。 大明不是可战，而是仅仅是辽东的关宁军可战，是卢象升之流可战。 “不要耽搁！” 黄台吉按耐住内心的兴奋之色，开始发出了下一步命令。 “马上行军！朝着遵化方向过去！先与其他两军汇合！” “是！” 如此大胜之下，金军诸将自是毫无异议，迅速领命。 于是大军迅速再次整军。 而随着大军进发，沿途大明村庄也像是感染了瘟疫一般，恐惧迅速的蔓延。 李狗子便是迅速赶回来报信的一员。 他两年前欠债，被迫寻了门路跑关赚钱，建奴破关时，他正在洪山口这个关口，他是亲眼在洪山口目睹贼寇破关。 那种恐惧，那种颤栗，平生难见，若不是及时被伙伴拉走，怕都他都已经丧身刀下。 所以在回过神后的他，第一反应便是迅速回到自己生长的村庄，于是便带着一同跑关的伙伴一路跑回来。 一入村，他便疯狂喊叫。 “贼寇来了！贼寇来了！” “李老婶，李九叔，李老六……赶紧跑啊！跑哇！再不跑来不及了！” “是蒙古人！快跑！蒙古人打进来了！” “我亲眼看到洪山口被那些哈奴冲进来了，快跑！” “跑啊！” “……”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 “老七，闭嘴吧你！再瞎嚷嚷揍死你个孙子！” “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 “真的吗？赶紧收拾一下进山……” “别收拾了，已经快追上来了，赶紧先进山吧！” 相信的村民已经慌张起来，拖起自己家的老幼便迅速逃跑，但这个地方却已经承平已久，仍旧有着大量的村民并不相信。 李老九就是其中之一。 他从家中提着农具便出来要打嚷嚷的李狗子。 “你他娘欠了老子两吊钱不还，还消失了两年，现在出来就说贼来！老子倒是看你倒是故意哄咱们进山，好伙同你们这些外村人偷咱东西。” 李狗子一边躲闪，一边着急喊叫：“是真的！是真的！” 李老九挥舞着农具砸向李狗子几人。 “让你狗日骗人！” “我没有骗人！没有骗人！赶紧跑啊！” “还说！” 这时候又出来几个相邻的农户，也开始帮忙去打李狗子。 李狗子几人被撵得逃窜。 甚至已经有几个强壮一些的村人扑过去扭打。 只是这时，急促的马蹄声打村外的土道传来，众人一怔。 李狗子瞬间慌叫：“赶紧跑！来了！贼来了！跑哇！” 说完便一马当先窜向了一旁小道。 他的几个伙伴也连忙跟上。 其余农户还在面带惊疑，直至挥舞着武器的金军映入眼帘，这些村民们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乃纷纷逃散。 “娘咧！真有贼！” “快跑哇！” 但此时却已经为时已晚。 不仅他们迅速成为了旗丁的俘虏，连带着那些早逃跑的村民也都纷纷被追上然后成为俘虏。 “不要恋战！禁止停行！掠夺后马不能停！继续向前！” 旗丁们训练极其有素，哄然而应，旋即拉拽着被俘虏的明人赶往了下一个村庄。 而随着黄台吉一同入侵的蒙古诸部却并不温柔，他们像是享受着一场狂欢，不仅奸淫掳掠，甚至只要壮年、妇女，老弱均杀，而且是虐杀。 王小三便是其中的受害者，很久以后，他只记得那是普通的一日下午，外边忽然嘈杂喧闹起来。 紧接着便是慌张的娘亲和阿爸连行囊都不敢收拾，口中嘟囔着“贼来了”，就拉着年方六岁的他与七岁的姐姐便往外逃。 只是才逃出门口，他就已经看到足以让他铭记一辈子的场面。 往日平和熟悉的村子，犹如染上了血色，他亲眼看到一队队骑在马背上长相凶狠，带着狞笑举着屠刀的人出现，他们穿着羊毛大衫，举着屠刀开始挨家抢掠屠杀，不少往日待他亲和的邻居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预警。 彷佛一日之间天地都换了颜色。 时年六岁的王小三就这样看着父母脸色煞白的又带着他和姐姐钻回屋内，让他们躲在了竖井之内。 王小三开始哭，姐姐就抱着他，捂着他的嘴。 他们在井内呆了很久，他们只隐约听到外边的动静，但是听不见娘和阿爸的声音，他们担心娘和阿爸，只能互相抱着获取安全感，直到外边没有了动静才敢小心爬出来，出来时天黑了，阿爸不见了，娘也不见了。 村外只有尸体，没有活物，连往日最爱在这时候欢叫的狗叫声都没有出现。 只是这时候，忽然又有马蹄声传来。 王小三和同样眼睛通红的姐姐甚至都来不及躲避，便看到一队人马骑到了跟前。 其中一个骑马的人看到他们，举起了屠刀要砍向他们。 但是被另一个看着岁数大的人喝止。 随后这个岁数大的人看着王小三，用生疏的汉语说道：“这个村子，不是我们敖汉部屠的，我们很少杀汉人。” 这时候旁边的族人对这个岁数大的人道：“和这俩小娃子说有什么用？” 岁数大的人摇了摇头道：“我们不能与乌珠穆沁那样，做的太过分了，明人之后会报复的。” “不要学他们，传令下去，约束本部，只抢掠人畜，不要滥杀。” “是。” 王小二目睹着眼前的人离去。 直到好久以后，他长大成年入了伍，才知道，这些人是草原上的人，是和当初的建奴一同破关而入的。 但却仍旧不知道自己的娘和阿爸到底是死了还是被掳走了。 …… 宁远。 “建奴真的奔袭蓟镇了。” 卢象升面色严肃的看着眼前的情报，再三确认了情报正确之后，卢象升这才大松口气。 旋即，他没有多加犹豫，当即召集来了众多将领。 “赶紧！” 在众多将领到来时，卢象升还专门在外面看着他们，沉声催促他们。 将领们这才意识到可能发生大事。 当即迅速加快了脚步。 当所有将领都来了之后，卢象升看着他们，也不卖关子，说出了情报。 “建奴已于二十六日，分兵三路攻击蓟镇，不出意外，目前建奴怕是已经入关！” “什么？” “建奴竟然真的绕开了我们，去奔袭蓟镇？” “卢总督！我们应当如何？” “发兵吧！末将愿领军随总督奔援！” “末将也是！” 卢象升却仍旧平静，道：“肃静！” 诸将领这才纷纷收声。 第一百六十一章 拒绝入城 第162章 拒绝入城 卢象升道：“现在听我部署。” 他来到了舆图面前，在众多将领的目光下，手指沈阳。 “我们不去蓟镇！我们去沈阳！” 这是当初军机处早已经议好之策，面对黄台吉这次入侵，他并没有太过慌张，就在十日之前，皇上还专门加赐了尚方宝剑给他，意图也很明显，便是许了他在辽东局势上对于关宁军可专行独断之权。 所以他知道在朝廷方面，不管是兵部，还是皇上，都做好了蓟镇缺失关宁军支援的这方面准备。 而他需要做的，便是抓住黄台吉大军侵袭蓟镇的这个时机，趁着建奴老巢空虚，进攻！ 利用这个契机，即便是攻不进沈阳，最保守也可以收复广宁！ 众将闻言皆是愕然。 沈阳？ 打黄台吉老巢？ 几乎瞬间，众将领便振奋起来。 尽管先前便已经在积极的准备，但是当卢象升真的提出出击时，他们仍旧觉得匪夷所思，朝廷真的会同意？ 只是朱梅此时却皱眉，道：“那蓟镇那边怎么办？总不能任由黄台吉驰骋！” 卢象升却冷静的说道：“天下马兵，又不仅我等关宁之军，朝廷已经有了决定，我们的军务不在于狙击黄台吉！而是出击！” 他们这边出击，那么迎击黄台吉的不仅有其他诸镇兵马，在京师，还有着装备、马匹俱比他们关宁军还要精良的御前两军！ “几日前，我已经上禀皇上，皇上也许了我出击之权！现在众将听令！” 众将浑身一震，当即皆行礼听令。 卢象升正要按计划发令，结果此时屋外忽然有一军报呈来。 “大人，赵总兵急报……” 卢象升愣了下，迅速接过急报一览。 一看之后，当即皱眉。 赵率教竟然率军去援遵化。 “四千骑兵……” 卢象升当即意识到不好，军机处之计划他并没有告知赵率教，这导致了赵率教不知内情，竟急援遵化。 这大大不妙！ 以赵率教所领四千兵马，无异于以卵击石。 遵化那边有北直隶巡抚主管军务，巡抚定然是受到朝廷知会，提前撤离军民，然后以蓟镇兵马之势纵敌深入后，便会绕至敌后切断后路，一切均在计划之内，根本不需要赵率教去援助。 赵率教贸然前去，定然会直面黄台吉的八旗联军，必会重创！ 于是卢象升马上转头看向了参将曹文诏。 “曹将军！令你部马上援至赵将军，追上他，勿要往遵化靠！最好只远远缀着，勿要发生战斗！静待军命！” 这算是把他们算作辽东支援过去的力量，至于之后由谁统辖，卢象升并不知道，但他知道，朝廷自会安排。 曹文诏愣了下，他本以为自己也会跟随前往进攻建奴老巢，却没想到受了此命。 但也没有半点犹豫，阻击黄台吉，援助赵率教对于他来说，似乎更好，当即行礼领命而去。 乃是迅速回本部组织兵马去了。 待到曹文诏领命而去，卢象升再次环视屋内众将。 “接下来，听我号令！” 见到卢象升如此肃然，众将也是十分凛然，准备着领命。 …… 自山海关领兵急行军三昼夜后。 赵率教便看到了三屯营，赵率教当即大喜，赶紧遣人入城示警。 “什么东西？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带着四千兵马来了？！开什么玩笑？” 城内三屯营总兵朱国彦一脸错愕。 “启禀朱总兵，人马俱在城外。” “城外？娘的？” 朱国彦只觉得大脑闪过荒谬二字。 “他们怎么个说法？” “说是建奴破关，他们来援，还请求入城。” 朱国彦闻言，当即觉得脑子中的荒谬二字越发大了起来。 “入城？他们要入城？” 朱国彦直接肃然起身，道：“我去看看。” 说完当即朝着城墙过去。 身后亲卫紧跟其后。 三屯营总兵朱国彦上至城墙上一看，果然看到城外不远处围着一群士卒。 而不远处的赵率教看到城墙上多了不少披甲之士，认出其中不少是将领装束，当即勒马靠近。 “城上可是朱总兵？” 闻得叫喊，朱国彦看见城下几骑靠近，为首似是眼熟，当即叫道：“城下真是赵率教总兵当面？” “正是在下。”赵率教见得城上真是朱国彦，当即大喜。 他连忙再次喊话道：“朱总兵，速速打开城门，我率兵特来协防！建奴已经破关！” 朱国彦却笃眉喊道：“建奴破关？我怎么未曾听说？” 赵率教疑惑道：“你居然没有得到消息？真的假的？” 朱国彦道：“未曾听说，何况，既然是蓟镇被攻，我们都未曾听说，你所在数百里外，如何比我们还先得知？” 赵率教气笑了：“我怎么知道！我早已经遣人去遵化示警，但是却只得虚警回复，我这才携兵前来，你赶紧速开城门，让我等入城！” 朱国彦问道：“你手上可有手令？” 赵率教道：“事急从权！手令未曾携带！” 朱国彦心中大疑，道：“我未曾接到让你入城的手令！你手上既无手令，不可能让你入城！我看你，还是先速速归去防区，到底什么情况，我且先弄清楚再说。” 赵率教见对方还是不肯打开城门，登时有了怒意：“建奴已然破关，你却还在此拒友军入城，成何体统？” 朱国彦道：“勿要多言了，你赶紧速速离去！否则我定然上奏弹劾你擅离之罪！” 赵率教见无法沟通，当即也不再犹豫，怒骂一声：“大明就是要败在你们这些虫豸手上！建奴都打过来了，你们屁都不知道，现在还拒我入城，若非为国，我岂会急行军三昼夜而来？你这城不入也罢！” 当即，便是勒马调头回到阵中。 “我们走。” “总兵大人，不给咱们进城，咱们要上哪？” 赵率教犹豫了一下，道：“去遵化！直接去遵化！奴破关而来，遵化首当其冲，不可避免！传令全军，往遵化方向疾行！” 副将当即犹豫道：“赵总兵，弟兄们已经昼夜急行，疲惫不堪……” 赵率教当即烦躁驳斥：“你当我不知道？可建奴怎会允许我等歇息？我们必须赶在建奴前入遵化城内协助城防！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让弟兄们再坚持一下！” 副将无奈，也只好从命。 当即全军传令，往遵化方向行军。 而在城墙上的朱国彦目送着赵率教兵马离去，心中疑窦却越发浓郁。 第一百六十二章 钓鱼 第163章 钓鱼 下了城墙之后，三屯营总兵朱国彦当即便开始下令。 “赶紧遣人去探，边口究竟有无发生敌袭。” 在朱国彦认为，山海总兵赵率教不可能无缘无故昼夜行军跨越数百里奔袭而来，除非对方想要谋逆，但是看对方行头，亦不像谋逆状态。 “再遣人前往遵化，去问问王巡抚，看看他那边有无收到什么消息。” 朱国彦心中不安越浓，他还是担心赵率教欲行不法之事，忍不住又吩咐一道：“再遣一道斥候，前去跟着赵率教兵马。” 直至亲兵领命而去，他这才心思稍松。 “希望无事发生吧。” …… 而与此同时。 黄台吉部也再次与另外两军汇合于遵化城十里之外。 “大汗，这里就是遵化了，遵化城不远了。” 山坡之上，莽古尔泰等人看着远处的城池开始议事。 在地图之上，他们距离着遵化城可以说是一步之遥。 “大汗，我们何时攻城？” 黄台吉却表情平静，他道：“不着急！” 贸然攻击遵化，这不是黄台吉的性格，黄台吉始终相信情报是第一要务，他既然已经顺利入关，那一切便都不再急于一时，现在尚未清楚遵化城内情况，贸然攻城，倘若未曾攻下，那就不是义州的局面了，他们已然入关，万一来援，那便是会有源源不断的敌人。 何况，如此急迫攻城，所获也不会说很大，反而可能会因为急迫而导致战事的不利。 所以黄台吉非但不打算攻城，甚至连城都没有去围。 而在遵化城外探清情况，掌握来援的明军，做到运筹帷幄，进可围点打援，退可迅速后撤，方为最佳战略。 而围点打援，也是黄台吉最为熟练的战术，遵化已然在手，他自然不甘心只夺取遵化，也不相信明军会对于遵化没有反应，所以倒不如且先缓上一缓，一则可以摸清周边情况，从容拿下遵化，二则倘若有明军来援，便可顺势吃下，他们也可以发挥出他们最大的优势——野战。 一旁的多尔衮像是摸透了黄台吉的想法，他道：“遵化此时已经是囊中之物，不宜急取，反而可以借着遵化城做钓鱼的诱饵，看看能否引来几条鱼儿。” 黄台吉颇为赞许的看了眼多尔衮，道：“正是这个道理，且看着吧，看看大明会来什么大鱼。” 不过黄台吉也没有说彻底停留什么事都不做，他持续让大军沿周边劫掠，同时，在遵化外停留四日，四日间，黄台吉也不断的派出斥候获取情报。 直至有哨探了解到自东边方向有一支明军骑兵奔赴而来，明军规模不大，可以说很小，只约莫数千人。 而领军之人正是让自己吃过不少苦头的赵率教。 “大汗！让我去收拾他！” “我去！” “大汗，我来！必定全歼了赵率教！为大汗雪耻！” “大汗，让我来吧！” 在获知此情报的诸旗主将领们群情振奋，纷纷开始请命。 黄台吉面色平静，赵率教算是老熟人，在辽东时，他们碰过多次，甚至年初锦州那一战也碰过，赵率教部的精兵比不上祖大寿，但是却也不弱。 不过好在此人此番领军不多，只四千兵马。 黄台吉思虑了一会儿，直接看向了营帐之内的阿济格。 “阿济格！你去！” 阿济格当即喜出望外，旋即单膝跪地领命，然后迅速转身离去，便开始集合本部人马。 阿济格是努尔哈赤十二子，是多尔衮的胞兄，他身长丈余，腰腹甚大，是众兄弟中身型最魁梧的，即便是放在军中，也是号称巨无霸的存在。 但是他脾气火爆，勇猛有余却没什么脑子，所以才导致了在去年时擅自主持弟弟多铎的婚礼，然后被削去旗主之位。 所以他一直想要立功搏回职务，此番黄台吉忽然点他将，他自是感激。 揽下迎击赵率教的军命后，他也是动作极快，集合了人马后便马上领军出发，也不打算用什么策略，只打算迎面痛击赵率教。 …… 而于此同时，遵化城内。 王应豸也总算收到了蓟镇三关口被破，建奴处于遵化城外的消息。 “关口当真被破了？” 抚台衙门内，接到消息的王应豸满脸的难以置信，连带着声音都充满着颤抖。 来禀报的士卒跪地而泣：“消息确凿，洪山口、大安口、龙井口皆已被破！奴已沿途抢掠百姓，今城内无数百姓逃入。” 王应豸闻言浑身一颤，面露悲色。 “完了！完了！真完了！” “这一回，真完了！” 王应豸第一反应只觉得自己前途尽毁，先前朝廷下令让他增加城防，他不当回事，还打算拖多些时日，前几日京师下达了坚壁清野的命令，他还是不当回事，只当是朝廷莫名其妙。 这回他算是意识到，不是朝廷莫名其妙，而是他已经被遮蔽了耳目。 他当即对一旁下属怒目而视：“为何有奴破关而毫无消息？！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虚警？” 下属们纷纷跪地告饶。 “饶你们？那朝廷会饶了我？！” 王应豸颤着声音怒道，然后又迅速看向了来禀报的士卒。 “是谁破关？可曾真的探清楚了？真是辽东建奴吗？” 士卒说道：“不止建奴，乃是混合诸多蒙古部落，一时间探不清都有谁。” 王应豸闻言，身子恍惚了几下，竟觉得双腿无力起来。 两旁的下属吓了一大跳，赶紧起身搀扶。 王应豸一把将搀扶自己的两个下属推开。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苦了我！说什么虚警！虚警！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虚警吗？这是哪门子的虚警？建奴果真来了，若是早几日听那山海总兵的话，我何至于此？” 王应豸状若癫狂，伸脚就朝着下属们猛踹。 下属们纷纷哭喊告饶躲避。 “大人饶命！” “大人恕罪啊！小的真没有收到战报……” “恕罪？恕你妈个头！建奴都到城外了，你都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 “啊……大人……大人饶命……” “……” 大厅中活脱上演一出追逐大戏。 第一百六十三章 抚台先跑 第164章 抚台先跑 其中与王应豸关系最好的属官，也是王应豸中最出色的幕僚李言阳被踹了两脚，他忍着痛抱住了王应豸的腿哭劝说道： “大人！大人！现在最要紧的是想想怎么办？赶紧把标下三营兵马召集，加强城防呐。” 王应豸像是反应过来一般，道：“对对对！不能……是不能让建奴破城！不能破城！”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慌忙出来劝言。 “是啊大人，遵化城不能被破……破了，咱们小命都保不住啊！” “大人，赶紧下命令吧。” 王应豸点头：“对！下命令，要下命令……” 但很快，王应豸又为难起来，看着他们询问：“可是要下什么命令？” 下属们一听，顿时面面相觑起来。 李言阳小心提醒说道：“赶紧组织城防，遣信三协防军，让他们迅速来援，关门城门，全城戒严。” “哦。”王应豸恍然，旋即赶紧目视于李言阳。 “你速速草拟文书，我印上官印，遣往各个军营。” 李言阳连忙点头，然后赶紧提醒：“还需尽管给那些士卒们结清军饷，不然他们恐怕不会听命。” 王应豸连连点头：“你赶紧点清府库，去寻那太监！把情况告诉他……” 李言阳再次提醒说道：“城内情况也得通报给县衙，要迅速封城戒严，组织民壮、增强城防，得让抚台衙门标下参将马亮他们也把兵马往城防上堆，还得往京师送信，没有兵部手令，三防军和卫所不会过来的。” “好好好，你安排，赶紧安排！” 看着抚台大人如此惊慌，李言阳也知道这时候得靠自己，也是赶紧点头，然后迅速点起其他还在跪地的属官，前去做事。 待到这些人一走，偌大的厅房便只剩下王应豸的亲卫和家丁仆人。 王应豸仍旧心中不安。 “那可是建奴啊！那可是建奴啊！” 王应豸在厅房内来回渡步。 满脸愁然。 遵化城真的可以拦住建奴吗？ 他现在都来不及去想建奴破关后自己会不会被朝廷问罪，现在更大的问题在于，建奴凶悍，一旦城破，自己岂不是小命先不保？ 王应豸越想，心中越慌。 他不想死。 不管是死于朝廷问罪，还是死于建奴手上，他都不想。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很快，一个想法出现在了王应豸的脑子中。 那就是跑。 “可是能跑掉吗？现在跑来得及吗？” 王应豸有些慌乱的想着，已经侦查到建奴就在遵化城外不远处。 现在真的还能跑得掉吗？ 但是不跑，就真等死吗？ 就是守城成功了，朝廷不也会问责于他？他不还是死路一条？ 算了！ 跑！ 必须要跑！ 王应豸下定了决心，当即便迅速召集亲卫还有家丁收拾细软。 “准备离开这里！马上收拾东西，一刻钟后，你们必须护送我出城！” “大人，咱们去哪？”几个亲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亲卫小心询问。 王应豸说道：“不管，总之先离开这里！不能等死！速速去收拾东西！” 说完，王应豸也亲自回到后院，让家眷迅速收拾细软。 “不要带那么多玩意，除了金银珠宝，一律都不要了。” “老爷，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啊老爷，听说草原那边部落打来了，是不是真的？” “老爷啊老爷，这怎么慌慌忙忙要走了？是不是建奴要破城了？” 七个家眷闻得要收拾细软，一个个慌慌张张的围在王应豸身边问话。 王应豸本就慌张心烦，见到此状，不由更加心烦，直接怒道：“让你们去收拾就去收拾！半刻钟就要收拾好！越快越好！知道吗！” 既然想要跑，王应豸便觉得越快越好！ 不然等到建奴围城，那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必须赶在建奴有所动作前跑才行。 “半刻钟！这怎么行？还有好多东西要收拾呢！” “就是，怎么不提前说呀！” “盏茶功夫能怎么收拾呀……” “就是啊老爷，收拾不过来啊，太多东西了。” 王应豸听得眉头直跳，他怒吼道：“那你去和建奴说啊！你们到底懂不懂！要快！知道吗！要快！” 他的吼声让几个女眷顿时闭嘴，不再讨价还价，她们抱着孩子迅速开始回屋收拾东西。 但是尽管王应豸嘱咐了半天要快，但还是磨蹭了近一刻钟，而且叮嘱是只收拾细软，却也收拾出来了近二十个大箱子。 王应豸也没有了心情去骂她们，他内心早已经被恐惧占据，见到既然收拾完毕，当即便迅速装车，然后携带着亲卫家丁悄然出城而去。 这次出城，王应豸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下属，是悄然而出。 城门尚未关闭，建奴消息尚未扩散全城引致全城恐慌，这也给了他们自南门悄然而出的便利。 一出城后，一行人带着近十辆车便直往南而去。 王应豸在马车内心只想着菩萨保佑，千万不要被建奴发现。 只是他并不知道，他们车辆一行，出城便已经被监控遵化城的金军哨兵发现。 “像是大户出逃？很好。” 负责监控遵化城的其中一个甲喇额真听闻哨兵回报，顿时来了兴致。 “先盯着他们，待他们走远一些，再动手。” “是。” …… 而与此同时，抚台衙门的李言阳领着抚台王应豸的命令迅速前往了城内巡抚标下的参将马亮处，并且迅速发了给他的兵额的军饷。 马亮暂代三营，掌管着巡抚标下士卒，兵马数近万，三营分左、右营，外加上辎重营，算是城内抚台最大的标下力量。 左营官兵有两千五百人；右营有官兵两千五百九十三人；辎重营有两千三百四十七人。 在李言阳想法里，迅速让标下士卒归心拒城才是正道，其他地方他且管不着，只能迅速把城内兵卒军饷结清，然后让兵卒迅速增强遵化城内的城防，让这八千人发挥出作用，便是最好的局面了。 之后再去寻辖内各卫来防。 所以除却巡抚标下的士卒，李言阳还需要去东胜右卫、忠义中卫。 第一百六十四章 军心不稳 第165章 军心不稳 至于蓟密永新军，他怕根本来不及让他们回防，从根本上来说，也不隶属于他们抚台衙门管辖，那是督府系统的。 只是目前来说，前总督蓟镇军务王象乾高升兵部大司马，并且贵为内阁阁臣，只暂代着总督蓟镇军务，并没有去职换任，所以目前来说北直抚台可以整饬蓟州等处边备，为蓟镇最大官，但根本上想要调动蓟密永新军，依靠抚台衙门手令根本不行，还是需要来自兵部尚书王象乾的手令。 也就是说，真想要三协防军来援，得等朝廷调令。 而等到手令，怕建奴早围攻遵化城了，所以李言阳想法里，他只能先迅速上报朝廷，让三协防军迅速组织兵力来援。 只是，在他们与抚台王应豸的关系恶化情况下，即便有调令，李言阳也根本不敢保证对方能够迅速来援，怕是会恶意拖上几日。 所以李言阳心中也是忐忑无比，根本拿不准形势。 而参将马亮却对李言阳这番反常举动提起了警惕。 虽然马亮是抚台直属标下，但对方连标下兵马都拖了军饷半月有余，那抚台王应豸傲的不行，明明军饷已经从朝廷拨过来了，王应豸却一口咬死在路上，死活不发，这导致他们也恼火至极，正想着法子如何上报朝廷，怎么这会儿李言阳倒发起了饷？ 马亮带着警惕询问：“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言阳闻言，登时便有了一些怒意，发生什么事？还有脸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侦查都不做的吗？建奴都破关了，你还跟我这儿问发生什么事？ 要脸吗？要是你们履行职责，至于我被抚台踹上几脚？ 但李言阳还是克制了心中的怒意，毕竟城防还要仰仗对方出力。 当即便把建奴入关消息托出。 “确凿消息，建奴已经破关，正往遵化而来！” 实际上，以李言阳的判断，边关既然破了，那么接下来直面的便是遵化，建奴怕是这两日就会到遵化了，只是怕说出来对方会慌张，李言阳还是决定说的好听一些，只当是建奴刚刚破关。 “什么？” “您可别开玩笑！” 李言阳赶紧肃然道：“可不是玩笑！我哪里敢开玩笑？！” 马亮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忍不住反复确认：“当真？” 李言阳道：“自是当真！千真万确！” “可建奴是飞过来的吗？” 李言阳不耐烦道：“这我哪知道！你何不去问建奴怎么飞来的？” 直到确认对方没有开玩笑后，马亮这才意识到事情是真的。 是了，也难怪对方如此痛快给了饷银！原来意在需要他们守城。 马亮心中顿时也慌张不已。 建奴破关？这简直是他听过最大的玩笑了。 他本部已经汰裁了一批，他手上在城内之兵也不多了，三营加起来也才八千不到。 即便是算上县内民壮，拢共加起来怕也凑不到一万，怕都不够建奴塞牙缝。 这城能守多久？ “总之，今日内你们便要完成城内之城防。” 再三叮嘱后，李言阳便迅速离去。 抚台慌张做不了什么主，只能靠他来做事，还有许多事要等着去做。 只是李言阳走后，马亮心中慌张却仍旧不减。 他迅速找来了两个下属守备商量。 结果没想到其中一王姓守备听闻后，竟语出惊人。 “守不了的……依靠我们来守城，怎么守？建奴能够破关，怕是最少也得十几万大军吧？一旦守起来，我们必死无疑！” “未必！只要能坚守到援军来……” “你觉得建奴会给这个机会吗？我们才多少人？” “赶紧去求援啊！蓟内军队众多，只要援兵一到，肯定可以解遵化之困。” 蓟镇作为最重要的大镇之一，因为直面京师，所以在这边的城防力量是非常多的。 单单是督府标下便有左营、右营，还有延绥镇、保定、辽东等客兵，以及振武营、永胜奇兵营、镇虏奇兵营合计近三万人。 这些官兵外加上他们这些巡抚标下，作为遵化守城那是绰绰有余。 何况，还有各总兵营，边口官兵，甚至还有诸多的客兵营，林林总总一加，便有七万余人。 这些周边力量都是距离遵化非常之近，最慢的一日都可援至。 可以说，守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即便是去求援，我们能打得过建奴吗？是建奴啊！” 说实话，建奴作为大明最主要的敌人之一，他们即便没有直面过，但也久闻威名。 马亮听得心烦，道：“那你说怎么办？” 王守备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看了眼在场二人，才悠悠说道：“横竖是死，守是死，不守事后也是死，不如咱们直接洗劫了抚台衙门的库房，拿了钱跑！” “什么？” 马亮与另一位守备登时愕然。 对方这番话简直语出惊人！ “拿了银子，出逃之后，再分了，然后找个山占据，这不快活？何苦非要寻死？” 王守备似是说出口后，便索性一说到底。 “且再说，那王应豸个狗东西，寻常喜欢欺压我等，这个月饷银还恶意欠着，这会需要我等拼命了，才肯拿出来，这等行径，和让我等去送死有什么区别？若是平日里他爱兵如子就罢了，我等自然如臂挥使，不敢二话，即便是面对建奴，死了便死了罢，谁让我等运气不好？但是遇到王应豸这等人，说句难听点的，死也不瞑目。” 马亮一时无言。 他无言不是代表他心动，而是他觉得扯淡。 他虽代管三营，但是本职只是主管左营，且不说他本营两千多军官有无可能煽动一起兵变，单就从军官变成落草为寇，连他都不愿意，何况其他人？ 虽说王应豸不是个东西，但不代表他们就得弃职而逃啊。 “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百姓不百姓，但是我知道一句话，叫做拿钱办事。” 马亮一字一顿的看着王守备，目光中虽然没有杀意，但是也充满了排斥之意。 这两个守备与他平日关系最好，不然他也不会在这时候专门召他们两个过来商议。 只是王守备今日的话，触碰了他的底线。 第一百六十五章 城内 第166章 城内 “我马家世代军籍，虽未曾搏得什么大功勋，得到大功赏，但是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临阵脱逃的事情。” “我马亮厮混半生，虽勉强爬到参将，也仍不敢奢望一总兵之位，甚至连武学院都无缘进入，但是也不敢成为家中耻辱。” “况且而今还补齐了本月之饷，更无纵乱之理，而且左营之军官众多，人人思定，在遵化屯田经营多年，落草之事不单对于我，对于他们也是无法接受。” 说着，马亮站起来，道：“此事不必再提，今日起，梁朝，你且跟在王威身旁行事。” 王威便是王守备，他苦笑一声：“开个玩笑，马大人何苦如此？” 马亮不再多言什么，特殊时候，就是要找人看住这个不稳定分子，他绝对不能容忍王威再去煽动其他人。 三营不能乱。 遣散了二人之后，马亮便召集三营的将领，自守备以上，坐营官、游击皆要与会。 坐营官稍有区别，是以一营分为左右内臣，用来防兵变。一般设于重军之中，不算常设，但是自武学院以来，安置勋贵于外，所以几乎大明全军各卫所军营都设了此职。 召集来人后，马亮迅速说明了抚台发饷一事，自是引得室内雀跃。 随后又言及建奴来袭，全员皆惊，亦不等全员反应，马亮便迅速开始分配任务组织起了城防之务。 众员虽人心惶惶，却亦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于是三营在发饷过后迅速展开了行动。 …… 而另一边。 县衙之内的徐泽亦等来了外探消息的衙役回复。 “真的？三边口当真被建奴攻破了？”徐泽沉着脸再次确认。 不是他不信，是真的这东西，就很难让人相信。 这个衙役才出去一日，便探回来这个可怕的消息。 “老大人，千真万确呐！” 一旁的主簿也是焦急万分直接替衙役回话：“我老家便在边口旁，现在全家老小外加父老乡亲都已经入城投奔我来了。” “是啊大人！建奴沿途劫掠烧杀，小的奉您命前往边口，只到了宽河中村，就看到了百姓们都逃散，便询问了一番，小的得了信，便马不停蹄回来了，最早今晚，最晚明天，大多百姓便要到遵化了，您若不信，今晚明天您看看就知道了。” “果然……看来山海总兵说的半点没错，建奴是真来了。” 徐泽意识到事情是真的后，只觉得脑袋天旋地转，不自禁踉跄两步，一旁主簿、佐贰官纷纷上前搀扶。 “大老爷……” “大人，您小心……” “老大爷，您可得保住身体。” 徐泽摆了摆手，喘着气道：“我没事……我没事……” 主簿担心道：“大老爷，您脸都白了，还说没事？” “是啊大老爷……您可千万不要有事。” “我真没事，只是有点难以置信，我缓缓！我坐一下。” 徐泽缓缓在众人搀扶下坐在椅子上。 说实话，徐泽真的难以接受这个消息。 他一直在努力的让王应豸迅速响应朝廷命令，结果对方为了一己之私，非要拖着，结果就拖到这个局面。 “大老爷，现在该怎么办？” “建奴真的来了，咱们得想办法啊……” “是啊，大人。” 徐泽点头，道：“对，要有对策……赶紧，都动起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迅速道：“都动起来，民壮、集合街区民众，通知各个大户出粮，主簿，你来主持，我去抚台衙门，让抚台兵马接管城防。” 主簿赶紧道：“是。” “都动起来！记得，去把武大人接过来，让他看看有无遗漏。” “是。”众人连忙应道。 徐泽也迅速往抚台衙门而去。 结果去到抚台衙门，却感觉氛围不对了。 抚台衙门内竟乱糟糟一片。 李言阳正在衙门内焦头烂额。 这谁也想不到，他组织人手出去一趟，再回来时，抚台大人不见了。 “徐大人？”李言阳注意到衙门来人，愣了下。 徐泽也注意到李言阳慌张失措的表情下连眼睛都红了，他不由快步来到李言阳面前。 “李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说完徐泽顿了顿，又赶紧说道：“罢了，不管什么事现在都不重要了！建奴要打来了知道吗？” 李言阳苦涩道：“自然是知道……今日我已经让三营接管城防。” 徐泽愣了一下，原来抚台衙门已经知道了，也是，抚台衙门再不济也仍旧是这里的最高衙门，任何信息肯定要比他县衙要快上一些。 “那府衙现在这是出什么事了？您怎么这幅神情？” 李言阳表情似要哭出来：“抚台大人不见了。” “王抚台不见了？怎么可能……他府上可找过了？” 李言阳苦涩道：“自是找遍了，他府上不但他不见了人影，他之家眷也都不见了踪影，府上也有收拾过东西的痕迹，我遣人去城门问，说是早些时候抚台大人已经带着家眷还有十来辆马车出城了。” 说着，李言阳如丧考妣般看着徐泽这个知县，说道：“抚台大人这是跑了！” 跑了？ 徐泽像是被雷击一般，迅速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目前遵化城的最高长官巡抚竟然在建奴来袭前跑了，这对于遵化城来说，是绝对的噩耗。 徐泽当即连问：“那抚台大印还在吗？” “在，还在……只是人都跑了……”李言阳苦涩道，最高长官都跑了，带来的影响是绝对恶劣的，所以衙门登时就乱了起来。 这会导致军心大乱，甚至可能导致无法再形成有效组织。 这是很严重的事情。 因为巡抚不是其他职务，整个衙门也不存在什么仅次于巡抚之下的副职，巡抚在大明本身就是一种临时差遣，组建起来的衙门，基本都属于巡抚个人的幕僚或者当地正在候补的佐杂官充做帮忙处理事务的官吏。 而朝廷对于巡抚衙门根本没有明文规定，也就是说，所谓巡抚衙门本身存在的意义就是依靠在巡抚本人身上。 这也就意味着巡抚本人一跑，整个巡抚衙门便会瞬间垮台。 第一百六十六章 重新组织 第167章 重新组织 徐泽肃然道：“既然大印没丢就好！我们不能乱！你赶紧集合衙门人员！” “是！好……”李言阳也没有了主心骨，他只是巡抚大人的幕僚之一，巡抚不在，已经跑了，也意味着他本身的权力也在巡抚跑掉的瞬间丧失了合理性，这说明着往日他没有正眼瞧过的知县徐泽便是此间正儿八经在册的朝廷命官。 所以他迅速依靠了过来，迅速听徐泽的话开始召集衙门众人。 但是却发现，全部召集清点起来，也还是少了一部分人。 显然，这些人是受到了巡抚王应豸逃跑的刺激，也都各自归家琢磨寻求活路了。 “怎么办？人不齐……” “冷静点！”徐泽却根本不在意少的人。 他站出来看着面前聚集的巡抚衙门属官们。 这些以往趾高气昂的属官此时一个个都目光躲闪，面露难色。 在他们的依托王抚台跑了后，他们不但失去了原本依靠王抚台拥有的权力，甚至还可能因为王抚台逃跑而受到朝廷牵连，担忧害怕、慌张忐忑种种情绪缠绕着他们，以至于他们面对这个之前都不怎么正眼看的知县都有些忐忑。 “抚台跑了！但是建奴不因为他跑了就不来了！满城百姓也不会因为他跑了而变得安全！我知道你们很慌，但是不要慌！” “遵化城防年年加固！不会轻易被破！不管如何，只要我们坚持到援兵来到，遵化城便会化险为夷！现在，抚台大印还在，跑了王应豸，但是还有你们！你们仍然代表抚台衙门！你们如果不想死！那就应该抛掉不该有的想法，即便你们逃跑出去，那就能阻挡建奴的屠刀吗？在野外，你们能跑得过建奴吗？” 说着，徐泽抓住一旁的李言阳。 “我知道你们很多都是王应豸的幕僚，王应豸跑了，很可能牵连到你们，但是只要你们留下来，坚城拒敌，朝廷便不会怪罪你们，届时论功行赏，你们难道还怕自己不能出仕？这是危机，但是也是机遇！机遇是留给有胆魄的人！现在，李大人还在，抚台大印也都还在，你们只要听从李大人吩咐，我们齐心协力，把遵化守好，便是大功一件！” 李言阳也赶紧说道：“没错，咱们只有一双腿，跑，能跑得过骑马的贼寇吗？还不如留下来，有坚城在，还有一线生机。” 徐泽接着道：“是搏个一线生机，事后升官发财，还是直接跑出城去，任由建奴杀害，我给你们选择。” 众人纷纷异动。 徐泽的一手大棒一手糖还是起了效果，最主要的，还是他的气势尚在。 所以众人很快没有那么慌张了，几个人站出来道：“我听你们的！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对，要做什么？” “横竖是个死，倒不如守城和建奴们干一干。” “就是。” 徐泽见状大松口气，总算稳定了这些人。 “接下来做什么？李大人，您之前做了什么？” 李言阳当即把之前自己做的事情一一交代。 徐泽听得连连点头，道：“就这样做！不过现在得赶紧把城防换上，然后迅速坚壁清野，放周遭百姓入城。” 之后安排了一阵，徐泽也就迅速先回县衙。 一入县衙，徐泽便看到了武起潜。 “武大人，您来的正好了！抚台确实是跑了，现在正需要您这种有威望的人主持大局！” 武起潜身着布衣，见到徐泽便赶紧上前：“徐大人，怎么样？我听说抚台大人跑了？” 徐泽愣了下：“消息传的这么快？” 武起潜道：“现在差不多全城人都知道建奴要来了，都要出城。” 徐泽道：“我说街道上怎么这么乱……那现在该怎么办？” 武起潜冷静道：“这个是次要，先说说抚台衙门，到底怎么样？” 这是遵化的最高权力，掌控着守城的士卒力量，这个不能有失。 徐泽便赶紧将抚台衙门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到徐泽之后要开城门放百姓进来，武起潜皱起眉头：“如此一来，岂不是也会把细作放进来？建奴来袭，必然会先放哨兵，届时城内有细作，与建奴里应外合，那便遭了。” 徐泽一怔，他完全没想到这个。 他心本来就还乱，现在闻言更乱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不顾周边百姓吧？” 武起潜赶紧说道：“不要急！可以这样，划出一个区域，让入城百姓皆在此区域内，严禁进出，派兵把守。” 徐泽大喜：“这个办法好！” 武起潜道：“既然抚台衙门不乱了，那现在便可以先让抚台的三营加重城防，戒严城内！” “对！”徐泽连连点头。 “还有民壮、巡逻，后勤都要迅速解决，这些大户们都会出钱出人，暂时不用虑，届时分配给下边人去做就好了，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人心，得让全城人安心，而有序地做事，就可以给予全城人的信心。” 果然前任知县就是老道，徐泽赶紧拿笔记下：“嗯嗯，对，您继续说……” 将一件件需要解决的事情议出来后，徐泽便再次起身动了起来。 …… 而与此同时，一支队伍也在河边暂歇。 这支队伍正是奉了卢象升之命自辽东而来的曹文诏部。 “曹参将，饮水。” 一旁的副将小心将水端给了曹文诏。 曹文诏也可以客气，一饮而下后便询问：“今日哨探可有回来？” 副将无奈道：“哪有那么快？” 曹文诏也不再多言，再拿过了一碗水饮下。 副将小心说道：“便是回来了，怕也探不到什么消息，赵总兵乃从山海进发，一路亦是急行军，以此速度，我们即便同是急行军，怕也没有那么快追上。” 曹文诏摇头道：“现在已经过了迁西，已是遵化县辖区，卢总督已经下了命令，我们必须要追上去。” 副将正要说话，结果这时候几匹快骑乘风而来，正是今早外派出去的哨探。 曹文诏与副将连忙起身。 看着斥候哨探来至跟前下马行礼。 曹文诏连忙询问：“情况如何？” 为首哨探回报道：“我们已经去往了三屯营，三屯营方面回复并未接受赵总兵入城，且说赵总兵往遵化城方向而去。” “遵化城？”曹文诏皱起眉头。 赵率教竟然不在三屯营，昨日他便已经收到了边口急报，黄台吉大军早已经破边多日，如果去往遵化城，怕是很容易撞到，以赵率教部兵力，怕根本无法抵抗。 所以必须迅速追上才行。 曹文诏当即看向了副将，道：“速速传令，全体上马，整军出发。” “是。” …… 第一百六十七章 遭遇战 第168章 遭遇战 而另一边。 十月三十日，京师，皇宫之中。 朱由检也收到了第一次的战报。 而战报完全不详，只说蓟镇方向边口被破，兵部、内阁都惊疑不定。 都下意识的以为是插奴犯边，而之所以惊疑，乃是早前，他们便收到了大同方面的呈报，说是林丹汗接受大明之提议，同意对建奴作战。 正是因为如此矛盾。 朝堂当即陷入了紧张的氛围，诸多主张对插奴用兵的官员纷纷上表插部出尔反尔的行为十分恶劣，不可再容忍插部。 这导致兵部和内阁都有些摇摆起来。 而只有朱由检确切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插奴破边，而是黄台吉的大军。 “不会是插奴，林丹汗没那么傻。” 朱由检平静的拿出了大同的奏疏。 “何况，大同巡抚张宗衡和总兵满桂、侯世禄也都上表插部态度，这说明插部同意对建奴发兵不似作假。” “陛下，怎么能以此判断不是插部？插部若是真行虚伪，自然深度伪装，大同被骗，亦非不可能。” 朱由检摇了摇头道：“不可假定！若是连敌人都还没弄清楚就贸然决策，非是正途，事实上，先前辽东方面已经侦查到建奴动向，朕还是更倾向于是建奴绕道而袭。” 钱谦益道：“陛下，非止臣觉得，乃许多人都觉得，建奴绕道攻袭蓟镇可信度极低。” 马士英道：“那插部到底图什么？插部去年不但受灾，而且还遭遇到了黄台吉部的劫掠攻击，正是大虚之时，既然他同意了大明的出兵提议，那么他为什么又要反悔？除却大明能帮助他度过难关，还有谁能帮他？莫不是他已经倒向了黄台吉不成？” 朱由检出面中停了争论：“争论到底是建奴还是插部是没有什么用的，无论如何，边口已经被犯，只是无具体情报而已，具体的情报顶多这两日便可以弄清楚，无需争论，不管是不是建奴来犯，我们都做好是建奴的准备，严阵以待！现在军机处需要与兵部马上做出应对。” “是。” 结束了议事，朱由检则看着地图沉思。 己巳之变，还是发生了。 但是具体的细节，他并未清楚，目前的所有情报都是笼统不详，如果不是自己心中早就清楚来犯是黄台吉，换作原身，怕是朝廷目前连敌人是谁都搞不清楚。 这就是通讯不发达的弊端。 很多时候战机都是这样延误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之前特地要赏赐尚方宝剑给卢象升的原因，所为的就是让身处战线的卢象升在清楚情报的情况下可以踊跃做出决断，不然真等朝廷弄清楚情报再做决断，怕都早已经失去了战机。 尤其是辽东出兵建奴，这是意义重大的出击。 黄台吉…… “大伴。”朱由检忽然开口。 一旁的王承恩连忙行礼。 “备车驾，从简，朕要去御营。” 王承恩怔了一下，旋即连忙遵旨而出。 …… 遵化城外，官道之上，一支军官队伍正在歇息饮食。 “赵总兵，距离遵化城不远了，再有个五里便到了，已经遣了哨兵前去告知。” “嗯，知道了。” 赵率教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连日的策马赶路，让他都有些吃不消了，但身体的疲惫是次要，内心上的折磨却更让他难受，朱国彦不让他入城，让他委屈无比，但也只能用相忍为国来安慰自己，强压下这种情绪。 随后，他对一旁的副将说道：“传令下去，上马，继续赶路。” 一旁的副将闻言，却有些犹豫，他小心说道：“赵总兵，弟兄们昼夜奔行，皆是疲惫不堪，眼下离遵化县城不远，何不让弟兄们多休息一下，喝些水吃些干粮？” 赵率教看着他道：“既然已经不远了，那为何还要歇息？迅速快马到城内歇息不好吗？” 副将听到这话愣了下，旋即欲言又止。 赵率教看出他的表情，直接问道：“你到底还有什么话？速速说来。” 副将当即咬牙说道：“赵总兵，我们何不等先头赴遵化县城的哨兵回来再做打算？” 赵率教皱眉道：“什么意思？为何要等哨兵回来？你是觉得遵化城也拒绝让我等入城？” 副将犹豫着说道：“尽管很难听，但是这是很有可能的……咱们隶属不同，既无卢总督手令，也无朝廷调令。” 赵率教登时勃然大怒道：“你的意思是咱们兵援还错了？” “卑职非是此意！” “都什么时候还调令？《孙子兵法》都没看过吗？！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们可以等调令，但是敌人也愿意等吗？遵化倘若拒绝我等入城，那说明奴尚未到！那我等便在城外结营静待建奴！莫不是都拒绝入城后，我等便只能坐视建奴占领遵化？岂有此理？” 副将听的哑口无言。 “速速传令，全军上马开拔！” 副将只好领命。 很快，队伍整军再次出发。 而不得不说，赵率教所领确为精兵，连续奔波，尽管疲惫不堪，也心有怨言，但是军纪仍然严明，并无慵懒拖拉现象。 队伍很快再次朝着遵化城进发。 很快，便行至一个树林，只是入到树林，赵率教便意识到不太对劲。 静。 太安静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几乎是下意识，赵率教便意识到树林很有可能是绝佳的埋伏点。 他当即勒马，叫停了行军。 “赵总兵。”副将询问性的看向了赵率教。 “警戒，后撤，寻别的路过去。” 副将怔了一下，旋即觉得赵总兵太过敏感，但是亦未多言什么，只迅速传令。 而还未调头后撤，副将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小心叫住了赵率教。 “赵总兵，您看……” 副将翻身下马，用刀往一旁的草丛一挑，上面的血迹未干，还有着几块布料。 布料颜色极其像是他们外派出去的哨兵服装。 赵率教脸色大变。 “速速后撤！恐有埋伏！” 全军当即迅速调头，而与此同时却是一道道喊杀声响起。 第一百六十八章 遇到埋伏 第169章 遇到埋伏 忽从四面八方窜出了大股金军。 阿济格一马当先，领着数骑便是直奔赵率教而去。 “是金军！” “敌袭！敌袭！是建奴！” “不，还有蒙古人！” “赵总兵，我们遇到埋伏了！” 近到跟前的阿济格闻言大喝道：“埋伏？老子才不屑埋伏！赵率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明军登时骚乱起来。 “不要慌！结阵，迎战！”赵率教大喊起来。 副将也跟着大喊：“迎战！朝牙旗聚拢！” 不过好歹是精锐部队，并没有因为脱离队伍，在赵率教的命令下，旗兵迅速通过令旗将散乱的队伍组织了起来。 但敌人从四面八方而来，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埋伏，明军匆忙之余根本来不及结阵，便瞬间和冲到跟前的建奴厮杀在了一起。 “拿命来！” 阿济格一马当先挥舞着大刀直奔赵率教。 “对方人多！起码也有五千人！我先去拦一拦，您看看赶紧想办法突围！” 赵率教身旁的副将说完当即领着标下士卒迎向阿济格。 “我来会会你！” 阿济格却正眼不瞧他一下，道：“你？你算个屁！” 副将登时大怒，道：“那便不再废话，手底下见真招！” 当即便领兵与阿济格斗在一起。 赵率教亦是领军对抗左路冲出的建奴。 但建奴人数众多，又是忽然冲出来的袭击，所以没一会儿，明军队伍就散了起来，被建奴和蒙古人分割成了多个战场，整个局面变得糜烂。 且明兵久骑奔波，疲兵之下，只半刻不到，倒在建奴屠刀之下便是一片。 “总兵！不能这样，将士们本就是疲兵，不能与建奴缠斗，得想办法突围。” 身旁的亲卫焦急说道。 赵率教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挥刀逼退两个跟前的建奴，心中着急，道：“举我战旗，聚拢部众！迅速后撤！” “是。” 当即亲卫高举战旗，不断传令周遭，周围部众当即便朝着赵率教开始聚拢。 但很快，又被建奴缠上，如此反复数次，倒下了一批又一批的士卒，付出了巨大代价，这才堪堪聚拢了部分明军。 随后便是组织起了骑阵，但是后路亦有建奴，左右两旁建奴紧咬不放，根本没有空间冲阵。 而就在建奴紧逼，意图再次分割明军战场之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我来了！” 赵率教等人抬眼一看，竟是刚刚与阿济格冲阵的副将，只见他满脸是血，左臂已经消失不见，身边带领的兵卒也一个都不见了，他整个人犹如癫狂一般，领着沿途士卒朝着赵率教聚拢。 阿济格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如同割草一般将阻拦的明兵一一砍于马下。 “一字营，出列！”那副将再次大喝一声。 当即更多部众朝着副将聚拢。 “赵总兵，往左边突！左边薄弱！我来殿后！” 赵率教见到此惨状，心中滴血，却也不敢半点犹豫，战场之上伤亡都是常有之事，谁都可以死，他也可以死，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谁会怕？ 但现在问题就在于不是死不死的事，遇此埋伏，在疲军之下显然打不过的时候，就得努力的突出重围以待将来。 所以见到副将如此之拼，赵率教也是迅速整军组织起向左而动。 果然，左边的空档一瞬之间，便出现了一个窟窿，赵率教领着部众朝左遁入山林。 只是还未跑远，身后便听到了一声呐喊。 “赵率教，别跑！” 赵率教回首一看，竟然阿济格领兵冲了过来。 再一看他身后，先前与阿济格对阵想要断后的副将却早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总兵！您先走！我等断后！” 见到阿济格领兵紧咬上来，身旁数个亲卫亦是毫不犹豫，喝了一声，点齐了标下人马，当即勒马而停，随后调头迎向了阿济格。 赵率教咬牙，吼了一声：“保重。” 当即继续让旗手立马当先在前引路。 身后很快传来了喊叫声，痛呼声，厮杀声。 赵率教回头一看，跟在自己身边十多年的亲卫都已经被斩于马下，竟阻挡不了阿济格分毫。 “我去！”另一个亲卫见状，当即亦点齐人马勒马回头。 但亦很快被追兵斩于马下。 “我来！”又一亲卫咬牙勒马，叫齐身边部众，当即勒马转身殿后。 就这样连续数回折马断后，才渐渐让赵率教与身后追兵拉开了距离。 直至跑出山林，来到了一个平原之上，赵率教这才叫停逃跑，让人迅速点清兵马。 清点后才发现，四千人队伍，突出来的竟只有一千人。 其余人马也不知道是被歼灭了，还是各自逃生了。 赵率教十分沮丧和愤怒，他觉得这是自己最为狼狈的一日。 “总兵，现在咱们怎么办？要去哪？” 赵率教看了眼满脸疲惫，甚至已经逃跑的有些麻木将士们，正要开口，却忽然闻听山林呼啸，阿济格竟领兵追了上来。 阿济格怒吼着道：“赵率教，你跑不掉的！你要是个男人，就应该站住拔刀！” 看到阿济格如此穷追不舍，赵率教也生起了火气，见对方兵马数不多。 赵率教便想找回场子，当即道：“不跑了！宰了他们！” 当即目光杀意，抽刀而出，双腿一夹，便冲向了阿济格。 其余士卒一见，亦是轰然一声，纷纷抽刀跟上。 阿济格见到赵率教竟然不跑了，还胆敢冲向自己，当即不怒反喜。 “很好！是个男人！” 阿济格当即催动身下马匹，让速度快了几分。 赵率教与他同时举刀。 二者接壤，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武器相碰。 赵率教感受到持刀的手发出阵阵发麻，知道了阿济格的力度，登时心中大骂对方不是人。 阿济格大笑道：“不错不错！果然有点门道，再接老子一刀！” 二人再次骑马斗在一起。 二人身后的兵马亦是迅速厮杀到了一块。 …… 而于此同时，曹文诏部亦是直接奔着遵化城紧赶慢赶。 而就在这时候，路上忽然出现了几个身着辽东样式甲胄的士卒，他们蓬头垢面，身上布满血迹，见到曹文诏部兵马疾驰，也认出对方是辽东士卒，当即就赶紧挥舞手上断刀。 “大人！大人！” 他们迅速引起了曹文诏部的注意。 “你们是从辽东来的吗？是哪位将军领兵？” “我们是曹将军部，奉命前往遵化寻赵总兵，你们是谁？怎么会如此？” 几个士卒闻言，当即涕泪横流。 “我们便是赵总兵标下，遭遇建奴埋伏，大家都走散了。” 问话的哨探当即意识到了事情重大。 他们很快便被带到了曹文诏面前。 曹文诏皱着眉头看着他们：“怎么回事？你们是谁人标下？怎得如此狼狈？” “曹将军，我们是赵总兵标下，遇到建奴埋伏！大家都走散了。” 曹文诏一怔，直接问道：“当真？在何处遇伏？” “就在前方树林。” “像你们这样逃散的，还有多少？”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 曹文诏询问：“那建奴有多少人马？” 那被问话的士卒当即道：“小的不太清楚，大概有个八千。” 旁边士卒也说道：“不，应该有一万。” 听到敌人有如此多的兵马，曹文诏皱起眉头。 他才三千人。 若是奔去赴救，与建奴野战，怕是无异于以卵击石。 第一百六十九章 身死 第170章 身死 但是却又不能不救。 “曹将军……”一旁的游击将军小心看着曹文诏。 曹文诏叹了口气，道：“整军吧，总要去搭救一下！” 说着，曹文诏又看向那几个蓬头垢面的士卒：“还能跟上吗？” 几个士卒互相看了眼，旋即点头：“能。” “很好。”曹文诏点头，赵率教部的精锐果然还是精锐，他当即示意旁人，“给他们几匹马，还有武器。” “是。” 很快，全军上下再次上马，只是这回武器纷纷提在了手上，一路前行，倒是不断遇到赵率教部逃散的士卒。 这些士卒有的已经奄奄一息，被同伴抬着勉强逃跑，有的还骑着马匹，有的身上中了箭矢。 在一一询问了一遍后，曹文诏皱起了眉头，因为在问到建奴兵马时，这些士卒回答都各自不同，有说四千，有说五千，还有说三千，数字大相径庭。 曹文诏也没有空去想其中到底哪个是对的，只下令伤者留下，其余尚能战的士卒纳入部众之下，便迅速朝着野战方向疾行。 直至奔行到见到树林，全军速度这才渐渐放缓，曹文诏迅速分出了十余支哨探。 而就在此时，左边忽然听到喊杀声。 曹文诏领军小心过去，旋即便见到了一里外之外，建奴正在袭杀明兵。 战场十分糜烂，看着明军似只剩下几百人，建奴犹如戏弄一般直接射马围困。 “曹将军，那是赵总兵！”这时候曹将军旁边的士卒提醒。 曹文诏赶忙循着士卒指认的方向看去，这才看到另一处的战场已经分出了胜负，只剩下建奴还站着，赵率教已经身中十余箭倒在了地上。 而在赵率教尸体旁边围着建奴，曹文诏眼尖，当即认出了其中一体型巨大的人物是建奴的一个旗主阿济格，阿济格亦是身负一箭于背，此刻正在被人救治。 而很快，建奴像是发现了他们，阿济格也朝他们看来。 曹文诏没有时间犹豫，当即决断：“赵总兵光荣为国，决不能让尸首再落入建奴手中！传我军令！整军进发！冲锋！” “是！” 曹文诏一马当先，领着军队直奔阿济格。 身后士卒亦是紧跟其后，并且顺势箭囊抽箭，弯弓搭箭。 “放箭！” 顿时第一波攻势便袭向了建奴。 阿济格似乎也没有料到还会有明军窜出来。 也来不及分辨是哪来的明军，只迅速出令迎击。 但建奴此处本就因为追击赵率教人少，又经历过一次血战，此时再和曹文诏部接战，即便再擅长野战，也登时感觉到了吃力。 “明军人多！阿济格贝勒，咱们先撤吧！” “是啊，不能久战……” “阿济格贝勒，您身负伤，不宜再接战了……” 阿济格却怒道：“这点伤算什么？巴图鲁怎么能够退却？” 当即便是反手将还未剪断的箭矢从后背硬抽出来，然后吐了口唾沫便再次抽刀，翻身上马。 “全部上马！迎击！” 说着，阿济格便又是一马当先，迎着曹文诏而去。 曹文诏见状，直接手一挥，指着那个建奴旗主阿济格。 “放箭！” 当即身后的士卒便是纷纷射箭。 一时间，阿济格的方向箭如雨下。 建奴士卒连忙上到阿济格前举起盾牌。 “阿济格贝勒，咱们撤吧！” “对，咱们人太少了！” 阿济格看了眼越来越近的明军，怒道：“撤什么撤！野战之下，哪有什么可怕的？” 当即便抽鞭打开了几个挡路的士卒，结果正好一支流矢正中胸前，幸有棉甲护体，未曾伤及要害，他一把拽掉箭矢，然后继续朝着曹文诏冲去。 其他旗兵无奈，只好跟着冲锋。 曹文诏举刀而劈，阿济格不躲不避乃同样举刀对砍。 当当当的兵器碰撞声响起。 两边士卒亦是战在了一起。 只几个照面，曹文诏便体会到建奴野战果然了得，即便自己人多对人少，但是对方竟没有半点落于下风。 尤其是这个建奴旗主，勇猛的不像话。 不过也让曹文诏心中生出几分好胜之心，若是能将对方斩于马下，定是大功一件，提振军心！ 当即更是越战越勇。 不消片刻，阿济格便有了些吃力。 他到底是负伤，饶是勇猛，但也禁不住负伤状态下的高强度对战，只一不留神，胸前便裂开了几道刀口，鲜血横流。 而阿济格却仍旧不管不顾，犹如伤口不存在一般，仍疯了一般挥刀攻向曹文诏。 阿济格身旁的亲卫眼尖，已经看出阿济格体力不支，乃纷纷上前替阿济格招架。 “贝勒，咱们撤兵吧！” “是啊贝勒不行了！” 阿济格还待说话，却是马匹不稳，原来是一支箭矢正好射中马甲缝隙，透过缝隙正中马腿，导致马匹失衡。 他一个踉跄要落于马下，幸好护卫及时伸手，阿济格便是一个借力跃到了亲卫马上。 “撤吧。”直到这时，阿济格也意识到不能再打了。 这波明军亦是训练有素，且人数众多，缠斗下去，怕是自己的支援未到，便会遭到重击。 “是。” 亲卫当即领命，调转马头，便率先后撤。 而随着撤军之号吹响，建奴亦是迅速的开始后撤。 见到此状，曹文诏岂能罢休？ 当即便要去追，但是建奴训练极其有素，专门断后的建奴迎击阻拦着他们，让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济格越走越远。 待到完全歼灭这波断后建奴，再看阿济格部人马，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将军，怎么办？追击吗？” 曹文诏摇头道：“不能追。” 树林里指不定有着这个建奴旗主的大部队，贸然追击，很可能又会被对方伏击。 “速速清点战场！” 下了命令后，曹文诏也来到了赵率教的尸体面前。 看着赵率教的尸体，曹文诏心中禁不住生出几丝悲意。 他令人将赵率教的遗体整备好，拔出箭矢，重新换上戎装。 这时候赵率教标下尚存的士卒也都纷纷围了上来，静静看着。 此地不可久留，赵率教也不可能真埋在此处，只令人匆匆制了一箱子收殓其中。 曹文诏匆匆清点了一下自己救出来的赵率教残部，已经不到五百人。 其余的可能葬身，也可能走散。 只能暂且先把他们编入自己队伍当中。 这时候身旁副将上前询问：“曹将军，接下来怎么办？咱们去遵化吗？” 曹文诏看了眼树林。 然后摇了摇头：“遵化去不了，建奴既然出现在这个地方，就我们这点人往遵化去，是去找死。” “那怎么办？” 曹文诏想起了卢总督的嘱咐，乃是要他待命，静待朝廷安排，想了想后，道：“去三屯营！” 第一百七十章 逃兵 第171章 逃兵 营帐之内。 黄台吉仍在议事，这时候传来了阿济格凯旋的消息。 待到阿济格浑身带血走入营帐之内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拜见大汗。” 黄台吉赶紧将其扶起来：“赶紧起来，你身上这伤……” “不碍事！小伤罢了，不负大汗之望，我已斩杀了赵率教，为大金雪耻，但是后续出了点小波折，不知道从哪里又涌出来一股明军，我未能带回来赵率教首级。” “不碍事！你已经完成的很漂亮！不愧是巴图鲁，接下来你就安心养伤，快，宣杨历泰，快来为阿济格贝勒疗伤。” “是。” 杨历泰是负责随队的军医，掌管着几十个军医，他自家本身也具备着高超的医术。 听闻相召，赶紧过来领着阿济格去治伤。 刚开始阿济格还不愿，坚持与会，他只道：“这点伤不碍事！已经没有大碍了！” 这哪行？ 就是黄台吉愿意，他那两个兄弟也不愿意，众人赶紧好言相劝，阿济格这才同意下去治疗。 而待到阿济格离去之后，黄台吉继续询问了一下随阿济格一同出兵的甲喇额真。 “那支明明军着甲像是辽东的关宁军，和赵率教部穿的一样。” “看清楚是谁领军么？” 那甲喇额真摇头，回话道：“看清了，但是并不认识，只知道打的旗上汉字是个‘曹’字。” “曹字？”莽古尔泰笑了，“别是曹操领军，这样我们都不用打了，可以回去了。” 代善笑道：“就是曹操复活，指挥着虎豹骑，我们又怕他什么？” 黄台吉看着那甲喇额真询问：“对方有多少人马？” 那甲喇额真道：“不太真切，最后袭击我们，大概两千多点，我们大部在后面，本想着诱他们追击，结果他们没有追击。” 黄台吉道：“那暂且不管了，停军几日，现在该动手了。” 此话一出，帐内众员当即肃然。 黄台吉将舆图挂起。 “遵化城已是囊中之物，我分两路，明日，代善、莽古尔泰你们领军直攻三屯营，其余人与我一齐攻占遵化。” 众人对此分兵没有任何异议，齐齐领命。 遵化城已经是个筛子，黄台吉已经派了不下千人混入了城中，以遵化此城规模，拿下简直不要太简单，何况，他们手上还俘虏了一个出逃的人物。 想到这里，黄台吉侧首看向下人：“那巡抚王应豸怎么说？” 王应豸自从出逃遵化城后，被大金盯上，没几日便被俘虏，当时俘虏他的甲喇听闻他的身份后，这才意识到自己抓了条大鱼，自然忙不迭便往黄台吉这边送。 黄台吉在听说对方是北直巡抚，也是十分惊讶，甚至亲自接见了对方。 只是在观到对方品性后，大失所望，明白对方是个庸官，也失去了招揽之心，便索性废物利用，待到攻城，拿他试一试入城。 当即旁人便回道：“自从抓了他后，他便贪生怕死，他已经同意了配合我们。” 黄台吉笑了笑，道：“若是依靠着他，能减少点伤亡，留着他倒也无所谓，且试上一试。” “是。” …… 第二日太阳还未升起，代善、莽古尔泰便已经启程直奔三屯营。 不到正午，建奴携兵来攻三屯营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城内顿时大乱。 “建奴来袭了！” “建奴十万军！快跑！” “再不跑来不及了！” 城中民夫、百姓各自纵跑，甚至其中夹杂着不少军官。 总兵府内，朱国彦目瞪口呆。 因为先前，他派出的哨探回来禀报全都是遵化无事，这也让他觉得先前那赵率教定然是图谋不轨，他还想着要写公文向朝廷检举。 结果这会儿，怎么建奴冒出来了？而且直奔三屯营？ 但这回是千真万确，真的不能再真，三屯营周边已经发现了建奴斥候，甚至也因此三屯营城内开始骚乱起来。 “不要慌！慌什么？三屯营乃是坚城！”朱国彦面色如常，他也已经意识到自己这边人心已乱，他当即开始召集部将，同时迅速下令戒严全城，禁止出入，杜绝逃兵。 但是过来好一会儿，部将久久未到齐，他还未来得及疑惑，亲卫便已经疾步来禀。 “朱总兵，城门皆被洞开！城内已经彻底大乱了！” 朱国彦怔了下，旋即大怒：“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我不是下令戒严全城？城门谁敢开？” 亲卫无奈，赶紧再次禀报：“是真的，士卒们都跟着将领们跑了！是他们打开了城门！” 朱国彦张大了嘴巴，竟觉得自己失聪了一样，不然怎么会听到这种笑话。 他正要怒斥。 结果这时候，哨探也迅速来禀。 “总兵大人，建奴踪迹已到东城三里外……” 朱国彦再度怔了一下，旋即看了眼偌大的房厅，竟只有两个守备而来，登时脑子有了些空白。 这时候各自去请将领的卫兵也纷纷回来。 “人呢？”见到他们身后没有跟着将领，朱国彦登时脑袋再次空白了起来，莫不是真逃了？ 卫兵纷纷下跪回禀。 “总兵大人，副总兵李天焘携兵弃逃。” “总兵大人，参将张灵延携兵而逃。” “参将邝凯林携兵弃逃，家中俱空，奴仆都不见了。” “游击将军庄亦农亦是家中俱空，城卫反馈，他亦是携家而逃。” “总兵大人……” 听着卫兵们说着部将们一一落逃，朱国彦意识到部将真的已经阵前脱逃，终于禁不住整个人摇晃了几下。 还好伸手扶住了桌角，才没有跌落在地。 他深吸一口气，赶紧道：“那其他人呢？太监呢？坐官呢？” 卫兵摇头，凄然道：“城防兵也都快跑完了，那些太监早上就听闻动静便已经跑了，现在各营内兵员也在不断的逃出城外，已经无法阻拦了。” 这会儿，朱国彦这才知道整个局面烂到了什么程度。 顿时，一股愤慨自他腔中并发。 这城都这样了，还怎么守？ 部将畏战溃逃，还怎么坚守？ 拿什么去守建奴？ 他大脑犹如空白了一般，目空了好一会儿，待到回过神来，直接一言不发便往书房而去。 “大人？” “朱总兵？” “大人？您要去哪？” 朱国彦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直接进入了书房，随后磨墨，便开始咬牙书写阵逃名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朱国彦要自刎 第172章 朱国彦要自刎 而与此同时，已经到达三屯营城外的曹文诏也意识到了城内不对劲。 “建奴要打来了，怎么三屯营城还放这么多人出来？” “其中还有些是士卒、将领装扮。” “曹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曹文诏皱起眉头，最佳的办法，他自然是想入三屯营城，帮忙守城。 这是最合适的办法。 奔波野外，不管是应对哪支建奴部队都会十分吃力。 只是看三屯营城这局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速速过去禀报！赵总兵已经阵亡，建奴已经袭来，让他们放我们入城。” “是。” 看着哨队前奔的背影，曹文诏心中浮起几丝担忧，若是朱国彦不放他们入城，怕他们也只能在建奴攻城时行骚扰之事了。 朱国彦仍然在书写着逃跑名单，只是这越书写，他越绝望。 “国家都是被这些虫豸给败坏了！大好局势啊！大好局势啊！” 朱国彦仰天悲叹了两声，旋即再次咬牙含泪书写。 这时候亲卫迅速冲进来。 “朱总兵！朱总兵！支援！有支援！” “曹文诏，曹将军率本部三千人马已在城外请示入城协防！” “朱总兵！赶紧下令放他们入城协防啊！咱们还能守！” “总兵？” 亲卫兴奋的喊着。 只是喊了几声，他发现房内气氛诡异，座上的朱国彦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仍旧书写，一旁的卫兵和两位守备也都耷拉着头。 很快，朱国彦便觉得这样书写实在太慢，当即便抬头道：“你们来！一起写！写完便抄！能抄多少抄多少！抄完张贴到大街上去！” “是。” 房内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却不敢违抗命令，于是纷纷凑过来互相奋撰写。 而目睹这一幕的亲卫登时悲道：“大人！朱总兵！城难道不守了吗！大人啊！” 朱国彦却仍旧置若罔闻，再次埋头书写。 见到此状，亲卫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起身转头就走，只留下了一屋子正在抄写的众人。 乃是独自出城去面见曹文诏。 而在城外的曹文诏见到此亲卫时，亲卫满脸悲戚开始诉说城内之事，而曹文诏听闻了城内之事后，整个人也是愣住了。 城内将领竟然纷纷携众出逃了？！ 开玩笑的吧？ 敌人都还没有打过来，就抵抗都不抵抗一下？ 曹文诏觉得匪夷所思。 但他更匪夷所思的是，敌人都要兵临城下了，城内总兵竟然因为此事也不布防了，自己去书房书写弃逃名单…… 尽管他理解这可能是打击太大了，朱国彦接受不了，所以钻了牛角尖。 但是曹文诏根本无法容忍就这样丢弃一座城，而且这座城还是坚城。 他当即下令：“传令全军，整队，入城。” 旁边副将一怔，赶紧说道：“可是三屯营没说允许我们入城啊……” 曹文诏冷静道：“朱总兵现在已经没空管这个了，城门现在洞开，不会有人拒我们入城的，何况，朱总兵亲卫在此，何人敢拦？” 亲卫亦是点头称：“不会阻拦！城内兵员正在逃散，城门卫兵我都认得，有我在，自会引你们入城的。” 曹文诏道：“正是要趁现在建奴尚未兵临城下，还有时间，赶紧入城。” “这……” 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迅速便传令下去。 果不其然，有亲卫亲临引军入城，并无人拦，就这样，曹文诏十分顺畅的入了先前赵率教做梦都想入城协防的三屯营城。 入得城内后，亲卫速速回去禀报朱国彦，而曹文诏便迅速展开了城防，将四个洞开城门直接关闭，直接粗暴接管了城内的城防，因此还和没有逃离的原三屯营士卒发生了不少冲突，乱象横生。 而此时，总兵府内的书房里。 随着不断的抄写，房内纸张很快便用完了。 “总兵，总兵……” 朱国彦蓬头披发，像是被叫回了神，停笔看向旁人。 “没纸了，总兵。” 朱国彦愣了下，看了眼已经堆满书桌上的名单。 “没纸了？没纸了，那就够了，够了，你们，速速领人到大街上去张贴，全部张贴！越多越好，越多越好……” 似乎察觉到朱国彦的精神不太对，两个守备互相对视一眼，赶紧小心询问：“朱总兵，您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去吧，快去。” 两个守备见状，又赶紧问：“那城防怎么办？建奴快打过来了。” 但是朱国彦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失神的看着桌面。 众人见此，无奈了，乃赶紧按照朱国彦吩咐，将名单纷纷抱了出去。 一时间，房内只剩下了朱国彦一人。 朱国彦面露着悲色，他拿出了自己的佩刀，戎马生涯一辈子，到头来竟是如此下场，自己一世之名，竟断送在这些鼠辈手上。 罢了。 唯有一死以谢皇恩了！ 想着，朱国彦目光便坚决般抽出了刀。 而正要自刎之时，幸得门外驻守亲卫未曾离开，听到动静后，迅速惊叫。 “总兵！您这是做什么？” 几个卫兵迅速涌入，有人伸手捉刀，有人伸手抱住朱国彦，有人伸手捉手。 “你们做什么？你们做什么？都滚开！都滚开！” 自杀被阻，朱国彦怒极。 “难道你们也要像那些畜生一样，连我最后一点荣誉也要践踏吗！” 亲卫也不管朱国彦如何叫喊，只闷声阻拦，这时候一亲卫连忙说道：“快去请曹将军……” “对……” 而这时候，曹文诏也正想要拜见朱国彦，他必须速速会见朱国彦，停止城中的乱局，不然如此乱局之下，怎么可能抵挡的住建奴的攻势？ 只是才入总兵府，便见到先前的亲卫急冲冲而来。 “曹将军，您来的正好！” 曹文诏疑惑：“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匆忙？” 那亲卫连忙道：“朱总兵要自刎！” 曹文诏张了张嘴，亦是震惊。 “快！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曹文诏回过神来，也是连忙道：“速速带路！我要去见朱总兵！” 这种牛角尖想不开做傻事实在太正常，但是放到现在，倘若朱国彦死了，那局面更不堪设想！三屯营城怕是直接不攻自破了，就是有他三千人马也根本不济于事。 第一百七十二章 骂醒 第173章 骂醒 曹文诏迅速在朱国彦亲卫的带领下深入了总兵府，来到书房前，正好看到与几个守卫纠缠的朱国彦。 “末将曹文诏，参见朱总兵。” 朱国彦看到曹文诏却也没有什么反应，只道：“你也要阻拦我殉国么？” 听到这句话，曹文诏没来由冒出了几分火气。 他讥讽道：“朱总兵原来这是在殉国？敌未来，城未陷，将领却忙着殉国，这是哪门子殉国之法？你这叫殉国？你也配殉国？” 朱国彦听到此言，原本没有生机的眼神登时燃起了火气。 “满城官兵出逃！我罪不可恕！唯有一死谢天恩，怎么到你口中便是不配殉国？不管配不配，我总是该死之人！” “你确实该死！” 曹文诏却顺着朱国彦口风直接道：“敌袭，你却无法约束部下，导致满城溃逃，你之责任无法脱卸！但是你却选择以死逃避！你沽名钓誉，却拉上整个城池来陪葬！百姓何辜？你身边这些士卒又何辜？怎么摊上你这样的上级？” “沽名钓誉……你！” 朱国彦登时身体都气的发抖起来，但很快又像是泄气了一样，他道：“换作是你，你又该如何？” “换做是我，我可能也会一死谢天下。” 朱国彦闻言像是得到认同了一般看向曹文诏。 结果曹文诏却又道：“但那是城破之后！城未破一日，我绝对不会放弃城池！也不会丢下所有人一死了之！何况，朱总兵，局面未曾到绝境！你看，我这不是带着援兵而来？再坚持数日，还会更多援兵，到时候，困局必解，你何不留有用之躯，将功补过，为国为民？何必为了那些没脊梁骨的逃兵而去赴死？您连死都不怕，莫不是就没有保卫国土的决心？” 这番话听得朱国彦眼神迷茫了些许，握刀的手也松弛了下来。 卫兵连忙趁机夺下刀来，这才缓缓松开了朱国彦。 朱国彦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他才看着地面对曹文诏道：“真能将功补过吗？” 曹文诏道：“能不能又怎么样？战死在墙头，那也不愧于天子之恩，更无愧于满城百姓，您死在书房，这不是懦弱之举吗？您又置这满城百姓于何地？这不也是逃兵行径？你让他们给你陪葬吗？您就不怕九泉之下，他们怨恨您吗？” 朱国彦的眼神亮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曹文诏。 目光已经发生了变化。 “你说的对，自杀确为逃避之举，亦是逃兵行径，是我错了。” 见到朱国彦重新振作起来，曹文诏也露出了笑容。 朱国彦开始询问：“你有多少人马？” 曹文诏道：“三千。” 朱国彦却皱起眉头：“应该不够，你所说几日后真有援兵？” 曹文诏道：“自然，不过眼下我引兵入城，无手令接管城防，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很好！” 朱国彦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小麻烦是指什么，他当即扭头看向卫兵：“持我手令，速速传至各方。另外，你立即清点城内士卒人数！” 见到朱国彦振作起来，不再寻死，卫兵们亦是十分兴奋，纷纷领命。 待到他们走后，朱国彦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曹文诏。 “城内逃兵众多，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没逃的，待到清点后，聚集起来，才能继续做事。” 曹文诏点头表示谅解。 朱国彦却对未逃兵员有多少持悲观态度。 结果片刻之后，卫兵却急匆匆而来。 “怎么了？”朱国彦心中一沉，先前卫兵也是这般模样来禀报逃兵之事，一般这种样子，都是坏消息。 “是不是建奴来了？” 卫兵赶紧摇头，道：“朱总兵大人，是总兵府被围了！” “什么？” 朱国彦和曹文诏一同起身。 “怎么回事？” “是谁围了？” 卫兵赶紧回道：“是……是左营和右营的兵，他们得知曹将军入城后十分担心，我拿着手令他们都不认，只想着见您。” 曹文诏和朱国彦一怔。 曹文诏看着朱国彦苦笑道：“他们这是怕我害了您！您看，您多受士卒们爱戴？那些逃兵逃将虽是可恨，但仍然有愿意与您一同抛热血的士卒，您若是方才自杀了，那这城就真的守不了了。” 这真不是曹文诏开玩笑。 如果朱国彦真死了，那么三屯营是真的会不攻自破，且不说会不会发生兵变，就说无组织之下，是根本无法抵抗建奴的攻势。 朱国彦听闻曹文诏的话，顿时为自己方才的自杀举动羞愧不已，当即掩面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这就去面见他们，打消他们的疑虑。” 当即便是跟着卫兵而出。 一出到府衙门口，果然便看到了乌泱泱的士兵正在围堵。 “我们要见朱总兵！” “对，我们要见总兵大人！” “姓曹的，你如果敢伤害总兵大人，我们便与你势不两立！” “对！要请总兵大人主持大局！” “……” 士兵们嚷嚷着各式各样的话，情绪高昂。 只是随着朱国彦红着眼睛缓步走出来，大家声音才渐渐变小。 为首的几个哨官、什长见到朱国彦出来，登时激动不已。 “总兵大人！” “总兵大人您没事？” “真是太好了！” 朱国彦很感动，在场的最高官竟然只是几个哨官，这种底层士卒竟然没有忘掉他，更让他对他刚刚的行为羞愧。 他爽朗着声音道：“我没事！不要与曹将军部发生冲突，是我让他们入城的，他们是朝廷派来的援军，协助我们城防。” 当即便有士兵担忧问话：“总兵，您张贴大街上的是什么意思？真有那么多人逃了吗？” 朱国彦闻言当即肃然道：“没错！他们是逃了！” 士兵们当即惶惶起来。 但朱国彦紧接着道：“那等败类，战后我自会上禀朝廷处置！正因如此，曹将军才携兵入城帮助我们城防，此处届时大家生尔等，养尔等之家，于国于你们自己，也应当防卫建奴！” “现在你们也看到了，我无恙！接下来，各自归营清点兵员！” 士兵们面面相觑。 朱国彦却不待他们犹豫，沉声道：“想违抗军命吗？” 士兵们闻言，当即不做他想，纷纷而散。 “赶紧统计一下兵员，然后视兵员数额整营。” “是。”卫兵领命而去。 朱国彦又看向在场最高的两个守备官。 “你们亦速速回本部整军。” “是！” 随着有条不紊的清点兵员，最后清点出了尚有四千多兵员未逃，朱国彦也不去想逃了多少，只速速以两千人一营，分成两营，然后与曹文诏部整合，开始增强城防。 而就在这时候，坏消息终于来了。 建奴携众三万，兵临城下。 第一百七十三章 王应豸的信 第174章 王应豸的信 三屯营城被围之际，遵化城随着各路逃难百姓难民的涌入，也迎来了戒严。 城内谣言满天飞，各种各样的都有。 而在隔离区，则这种情况更盛。 隔离区安置的都是城外逃难的百姓难民，为防止窝藏建奴细作，所以专程隔开的一个区域。 但也因为如此，隔离区最为缺乏安全感，不仅有来自城外建奴的谣言，也有着城内对他们的歧视，觉得他们浪费粮食，对于守城完全没有作用，几乎当晚就传出了要把他们坑杀的谣言。 “传言看来都很成功，已经煽动的差不多了。” 隔离区的一个营帐之内，数十个流民打扮的人正在秘密聚集议事。 他们正是建奴的细作。 “按照计划，明日大汗便会启动围城。” “所以最好明日就要生乱，咱们趁机冲出隔离区。” “城内今日没有过来吧？“ “没有，估计没当回事。” “很好！明日给他们一个惊喜！” 但也有人担忧：“可就我们这点人，能起到作用吗？” “呵，当然有用，不过得出大力气，不然奖赏怎么会那么丰厚？明日听我的便好，演戏要演好一点！知道吗？” “嗯。” 这时候门口放哨的人赶紧敲门低声道：“有人过来这边了。” 众人当即各自散开，装作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而与此同时。 徐泽等人也收到了一封来自逃跑了的王应豸书信。 书信上赫然写着他已经找到了救兵，明日便达！ “这可信吗？” 徐泽看向厅内众人。 在厅内的十数人中，多数都是原巡抚衙门的人，也都是王应豸的亲信，在巡抚王应豸弃逃之后，他们和徐泽所在的县衙迅速组建了临时的指挥场所，组织起了城防。 现在城内的城防可谓准备充分，从后勤、到寻常巡逻人员再到各项守城器械补给都得到了十分有力的组织。 临时的指挥场所除了徐泽和原巡抚衙门属官，还有几个本地大户豪绅，以及几个兵头。 而深夜他们还聚在一起，自然便是在遵化城气氛越来越严肃，建奴的消息不断传来，甚至踪迹已经到了二里外之时，王应豸竟然也送了一封信。 这种局面下，所有人竟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武起潜率先发问：“这信是怎么来的？” “夜中，有一队夜哨回来时带回来的，说是遇到了巡抚大人的人，让他们转呈于我们。” 徐泽看向武起潜，作为这里威望最高的前知县，武起潜具备别人所不具备的老道经验。 “怎么样？会不会有诈？” 武起潜皱起眉头，却也不知道如何判断。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除了派出去的斥候哨队，任何城外进来的东西，都不可信！建奴已经在城外，怎么可能会这般轻易让这种书信送进来？哨队怎么就那么凑巧遇到巡抚大人的人？” 李言阳有些烦躁道：“但现在就是送进来了。” 他最近是真的很上火，自从巡抚大人弃逃，建奴要打来，他就已经没有睡过好觉。 武起潜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信送进来了，那咱们该如何应对？信到底是不是真的？你们作为熟悉王大人的下属，理应也熟悉他的字迹才是。” 李言阳接过书信看了一会儿，一时迟疑，又递给了旁人。 待到传完一轮。 李言阳才小心说道：“依我之拙见，笔迹……和王大人很像。”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像是王大人的笔迹。” “确像是王大人所写……” 武起潜又问：“那依你们对王大人的了解，王大人可能会写这样的信吗？” 这话一出，又引得众人迟疑万分。 这话的意思也很简单，就是以他们的了解，王应豸是这种人吗？他都逃了，他真的找到援兵后，还会回来？ 而且，他的援兵是哪里来的？ 信上说是寻了宽河中卫。 可前日发出给各卫所的求援之信便有宽河中卫，但始终未得回复。 那王应豸信中所说的可信度又有几分？ 李言阳率先道：“这个……这个不好说。”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确实不好说……” 其实不用他们说，徐泽都看出来不好说。 王应豸连家眷和下人全都带走了，这哪里是出去搬救兵的样子？ 怎么可能说他搬到救兵后，便回来？ 这话，谁信？ 但反过来说，这话，却也没人不敢信。 毕竟是援兵。 面对建奴，大家压力都很大。 倘若有援兵，对城内来说，是非常好的消息。 武起潜也拿不准主意，他道：“信里也未曾写他如此携兵入城，眼下建奴便在城外，岂会眼睁睁看着援兵从容入城？” 这就没人知道了。 大家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徐泽有些头疼，守城本就压力大，这王应豸跑便跑了，怎么还闹这一出折腾他们？ 让大家想信又不想信的，折磨人得很。 厅内又没有什么大魄力的人物，原本就缺乏巡抚坐镇，议来议去顿时没了个结果。 徐泽索性道：“明日便知道了，且暂时不去理会，明日看看再做打算吧。” 众人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纷纷应是。 于是会议结束，大家各自散去。 徐泽送着武起潜回宅邸。 回到家，武起潜却有些担忧。 他对徐泽说道：“方才在厅内我没有说，其实我是不相信王应豸逃了后，真会搬救兵来救遵化。” 徐泽苦笑一声：“何止是您？我也不信，但是他毕竟是巡抚啊！眼下城内这状况，谣言乱飞，人心惶惶，单是处理人心一事，我们便忙的不行，面对王抚台搬救兵一事，大家态度虽然不一，但还是希望是真的。” “所以是宁可信其有？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王应豸被建奴擒获，书信是建奴逼他写的？” 徐泽看着武起潜担忧道：“那又怎么样？眼下城内俱已戒严，但谣言如此之多，也摆明了有细作混在其中，我们连细作都分辨不出来，又如何去分辨王抚台是否被建奴擒获？建奴人数众多，说句实话，便是坚城拒敌，我都没有信心能抵挡多久。” 武起潜见到徐泽如此，知道他的心乱了。 也是叹了口气，他的心也何尝不乱？ 遵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战事，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缺乏能干的大员，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守城，等待援军。 王应豸的信再可疑，也让众人心里有了念想，这才是为什么大家尽管理性上不太相信，但内心却又何尝不是希望抚台真的担起了大任，引援而来。 武起潜看着徐泽道：“不要多想了，这几日大家都累的不行，且去休息吧。” 徐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现在每一日都有无数的事情要去处理，隔离区的衣食住行、城区内的衣食住行、还要管住兵营内的丘八，让其不能骚扰百姓，还有种种事务，尽管衙门已经戒严暂停了诸多事务，但是每一日民壮的轮值、粮仓补给、守城器械、投石车上的石头也要安排人力，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得安排。 说句实话，徐泽真心觉得自己不适合做这样的人，他还是喜欢做太平年间的守护一方的老父母，断断案，让自己辖区国泰民安，歌舞升平便已经是他的希翼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入城 第175章 入城 深夜。 营帐之内。 “王大人，您准备好了吗？” 王应豸满脸纠结的看着眼前金兵递给自己的衣服。 这是一套明军的戎装，带着甲胄，只是仔细分辨，能认出来这是旧式的戎装。 他很明白建奴要自己做什么。 事实上，在自己写那封信时，他就知道自己没得选择。 王应豸露出了嘲弄的神色：“我准备好，和没准备好又能怎么样？你们会让我不这么做吗？” 他面前金兵道：“如果王大人您还未准备好，那可以再给您一刻钟。” 王应豸听闻都觉得好笑。 一刻钟？ 那一刻钟之后呢？ “看来，我真要成为民族罪人了……以巡抚之躯，卖国求全。” 王应豸自嘲着，伸出的手都颤抖起来，但还是接过了那套衣物。 金兵笑道：“用汉文来说，您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应豸看了眼那金兵说道：“你还懂得挺多。” 那金兵道：“往日里，大汗都要求我们学习汉语，学习汉书典籍。” “那你们大汗真是野心不小啊。” 王应豸喟叹了一句，又看着那金兵道：“所以一路，都是你监督着我？” 金兵比较委婉，道：“我会陪着王大人您一同入城，放心吧，我会护您周全，一旦您出事，我也活不了，大汗对您十分看重，乃是要重金买牛。” 王应豸嗤笑一声：“那叫千金买马骨……” 但旋即又苦笑道：“只是没想到，我成了马骨，罢了，罢了，我只想问一句，我亲眷可都还好？” “自然是安好的，待到遵化城夺下，自会安排您和亲眷团聚。” 王应豸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城内不放我等入城？” 金兵笑了笑，道：“那就是大汗考虑的事情了，我可想不了，不入城有不入城的打法，这也是一种方法不是？王大人您慈悲，也不想看到城内最后生灵涂炭？若是在您手上，平安让遵化城落入我们囊中，免去百姓死亡之苦，不也是一种浮屠？” “那叫胜造九级浮屠。” 王应豸下意识纠正了一下，心中却仍旧悲观。 说的永远比唱的好听。 百姓？ 呵。 以建奴入关以来的尿性，遭殃的永远是百姓。 不过王应豸也不在乎。 “但还是要事先说好，城内若是不放我入城，你们也不能为难我。” “怎么会呢？您是巡抚，他们怎么会不听您的话？” 王应豸对对方这种不正面回复有些不满，他解释道：“但我毕竟弃城而逃过……” “但信中不是为您解释了，您不是弃城而逃，而是去寻援兵了？” 王应豸无奈了：“那得他们信才行……” 金兵笑道：“他们怎么会不信呢？而且信也好，不信也好，大汗都有准备。” 王应豸要疯了，他才不管你大汗有没有准备，他只是在乎如果他没有成功引人入城，自己的下场。 他再度认真问道：“是不是只要我尽力了，我就没事了？” 金兵笑道：“那是当然，一切谁也说不准。” 对方还是没有正面承诺。 王应豸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得选择，只能寄望于对方真的千金买马骨，将作为巡抚的自己好生对待，好为大明的高官打个样。 他深深看了眼这个一直跟自己打马虎眼的金兵，在他看来，这个人实在精的不行。 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金兵笑道：“我叫拉赤。” “你出去吧，我换衣服。” “好。” 金兵离开了营帐。 待到这个金兵离开，王应豸再次看向了手上的衣物。 他叹了口气：“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 …… 徐泽很难入睡，因为压力很大，但是压力再大他也知道必须要入睡，不然更难应对第二日繁忙的事务，所以他小酌了几杯。 结果好不容易入睡后，他便被人叫醒了。 而在听闻事情后，他也瞬间睡意全无，直接起身披了件衣服便往外走。 “事情当真吗？” “当真！城墙之上亲眼所见。” “那赶紧……其他人叫了吗？” “叫了。” “好。” 徐泽匆匆往着东城墙赶去。 说实话，他接到王应豸信的时候，可是完全没想到过王应豸来的会这么快！ 这街上可还都是黑灯瞎火。 “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敲了丑时的更。” “哦……”徐泽心里多了几丝慌张，这才丑时，王抚台到底是怎么不被建奴发现来到城下的？ 他脚步加快了几分。 很快，上到城墙时，才发现临时指挥所的不少人也都在了。 他连忙来到李言阳身旁。 李言阳表情复杂，看不出到底是喜还是悲。 徐泽询问他：“什么情况？” 李言阳赶忙道：“城下！抚台在城下。” 徐泽赶忙来到城墙边上往下望。 天色十分的暗，他只辨认出城下的王应豸，在王应豸身后还有着一队人马。 看着穿着，都是大明军队兵卒的装束。 一旁有曾经王应豸的属官，见到这幕，十分欢喜，着急说道：“抚台大人果然是带着援军来了！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开城门放进来啊！别晚了被建奴发现，那可就害了抚台大人了。” 李言阳却看向了徐泽。 徐泽却始终觉得城下怪怪的，可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不太敢做决定，看向其他人。 其他人在确认了城下兵卒装束后，脸上基本都是欣喜。 显然他们都是已经相信了王应豸八成，对于打开城门引他们入城是持赞同意见的。 这让徐泽多少有点不太舒服。 他望了望周围，询问：“武大人还没来吗？” “还未。” 有人着急道：“还等他干什么？得赶紧下决定啊！难道真让抚台大人久等吗？” “是啊，抚台大人既然搬来了救兵，都到城下了，还不赶紧让他入城做什么？抚台了，咱们正好有了主心骨，何不正要让他做主？” “是啊！” 看着说话的人都是曾经抚台衙门的人，徐泽一时间更犹豫了。 “徐大人您怎么看？”李言阳似乎看出徐泽犹豫，询问道。 “此事重大……”徐泽刚开口。 结果便已经被人打断。 “重大当然是重大！但根本不需要犹豫啊，徐大人，你这不给抚台大人进来，莫不是贪恋权势？觉得抚台大人回来后，你便做不了主了？” 这种语气，这种扣帽子的方式，一下子让徐泽都恍惚回到了王应豸未逃跑之前。 第一百七十五章 纵火 第176章 纵火 徐泽不敢接这种帽子，扭头看向几位大户。 “你们怎么看？” 几个大户也是完全不粘锅，眼神躲闪起来连忙道：“这个你们商议就行，商议就行，只要对遵化有用我们都赞成。” 显然，大户并不和徐泽站一边。 而就在此时，城下王应豸像是不耐烦一样，质问起来：“如何这般久？还不速速开城门？真让建奴过来灭了援兵才好吗？” “大人！卑职这就为您打开城门……”一旁的属官当即二话不说便要往城楼下跑去。 徐泽眼疾手快连忙拉住。 “等会，我问两句话……绝不拦你。” 说着，他亦是拉着那人到城墙边上，然后对着城下王应豸问话。 “抚台大人，我是遵化知县徐泽，事情事关重大，不是不开城门，乃是小心谨慎，在此，想要问您两句。” 城下的王应豸十分不耐烦，但为了入城，还是强忍，他道：“快问！” 得到答应，徐泽松了口气。 然后连忙问道：“您这趟带来了多少援兵？” 王应豸很快回答：“两千左右。” “那负责此趟的将领是谁？露个面如何……哎……等等……” 徐泽正要继续问话，结果手上拉着的属官已经怒极一把挣脱了徐泽的拉扯，便往城楼下跑。 “大人，等我！马上开城门！” 与此同时，几个属官也一同往城楼下跑去。 徐泽目瞪口呆，心急之际正要跟随下去阻拦，却被李言阳拦住。 “徐大人，既然都这样了，便让城门开了吧，省得再多加得罪抚台大人……” 闻得此言，徐泽亦是停止了脚步，叹息一声，然后心情也像是把大石头搬开了一样解脱了起来。 是啊，没必要再这样得罪王应豸了，而且王应豸回来主持大局，自己身上的重担也能卸下，只需要听令即可。 只是王抚台回来后又真的能阻挡建奴吗？ 两相权衡之下，徐泽也觉得自己很矛盾，很复杂，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看看再说吧。 他暗暗想着。 而城门外，王应豸皱眉头想着徐泽的问话，他为难的看向一旁的拉赤。 “怎么办？”王应豸小声问。 徐泽这个问题不可谓不刁钻，虽然卫所将领众多，徐泽必不可能认识，但是他毕竟心虚，倘若回答不好，很可能会露馅，而且徐泽还要看将领。 这若是看到拉赤模样，虽说拉赤长的很像明人，但是动作举止，是不太可能一样的，万一徐泽发现端倪，那可不好。 拉赤也皱起了眉头，正要小声说话。 结果这时候便听到了城门有了动静，城门竟然开了！ 王应豸顿时喜出望外！ “开了！开了！走走走，咱们赶紧进城！” 拉赤也是大喜，他还为难要不要赌一赌给城上问话的人露脸呢，结果这会儿城门大开，这意味着他们的任务几乎完成！ 登时不再犹豫，纷纷整队和着王应豸上前。 城门一开，原本王应豸的属官们便纷纷冲出来涕泪拜见他。 “抚台大人……” “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 “是啊，我们都想死您了！” “大人呐！我们可太担心您了……” 一群属官纷纷跪伏在了王应豸面前。 这副景象让王应豸忐忑的心情稍安，他原本挺怕进不去城，而今城门不仅开了，而且原先的属官还都认他，一时间他又似乎回到了巡抚这个身份。 “都起来都起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王应豸板起脸训了两句，然后便迅速让其让路，引兵入城。 属官们自然从善如流，于是就这样，伪装成明兵的金兵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入城。 只是在入城之时，王应豸渐渐泛起了心思。 毕竟没有人愿意被掣肘，对方不过区区两千人，那入了城，自己是不是可以直接摊牌吃了他们？ 这样岂不是立个功？自己也不算叛国？ 王应豸心中怦然心动起来。 说实话，没到份上，他真不想叛国，他只是不想死，眼下入城后，安全有了保障，除掉拉赤这支部队，岂不是完美？ 而似乎拉赤也有这方面的顾虑，跟在王应豸身边跟的非常近，几乎就是贴在了王应豸身后。 这让王应豸心中警惕万分。 他还是怕对方暴起把自己给杀了。 而且他也想到另一个方面，那就是杀了这支金兵有个屁用！建奴大军可仍旧在城外！ 即便依靠此计夺不下城，那对方不也可以正经攻城？ 那到时候遵化城还能守住？ 城一破，自己还能成活？ 一念至此，方才闪过杀拉赤的想法便赶紧被他压下。 然后赶紧加快脚步入城。 而就在王应豸引金兵入城之际，城内的隔离区，金兵细作的预备计划也开始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好丑时。” “都准备好了么？” “已经准备好了。” “很好。” 夜色中。 一处茅草盖的简易房子中钻出来了一行人。 这行人动作十分干脆，一看便是训练有素，一出了房子，趁着夜色，为首之人便做了几个手势。 登时众人便分成了若干小队朝周围散开。 为首的人也伙同两个伙伴来到了一处茅房外。 这是一个大茅屋，里边起码容纳了二三十逃入城中的难民，而整个隔离区都是这类茅草临时搭建的住所，极其容易走水。 而他们做的，便是纵火搅起混乱。 首领侧耳倾听了一下茅屋内的动静，里边鼾声正浓。 他没有任何表情的朝旁边一伸手。 同伙当即拿出藏起来的火镰递过去。 首领接过火镰，取出火石和火绒，蹲下身来小心引燃碳布，旋即点燃了面前的茅草。 身旁两个同伙也迅速拿着点燃的茅草四处引火。 不一会儿，火焰高燃起来。 高温和炙热的空气便使得茅屋内的人惊醒过来。 嘈杂声与四处的火光也随之传来。 首领当即和两个同伙点头，然后开始口呼：“城内人坑杀我们来了！” “城内人纵火了！” “大家快跑！快跑！” 他们一边跑，一边喊。 和着四处的同伙一同纵火、栽赃。 只一会儿，便已经闹出了巨大动静。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走水了！怎么会走水了！快救火！” “我孩子还在里边……我孩子还在里边……老天爷，呜呜呜……” “火好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是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不对劲 第177章 不对劲 周遭的难民都被大火给熏了出来，有的着急要去找水救火，金人细作便在这时候拦住。 “不要救了！没用的！这火我知道是谁放的！” 这句话很快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是谁？” “是谁放的？” 众人渐渐围了过来。 细作首领大声道：“刚刚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到？这火，都是遵化城那些大户放的！他们出粮食，觉得咱们吃他们粮，咱们一没钱给，二又不给他们做工，他们觉得很亏，所以打算烧死我们。” “怎么是这样？” “真的假的？” 细作首领大声道：“当然是真的！就在刚刚，我就看到个奴仆跑出去，那就是大户的家丁！” “太过分了！” “怎么可以这样？我们也不过是想活着，就那么难吗？” “就是，建奴不是人，入了城还想着能活着，结果又被人烧火。” “哇呜呜呜，我的娃还被烧死了……” 细作首领见到这幕很是高兴，赶紧大声道：“就是，我们只不过想活着！他们都不让！那我们该怎么办？” 当即底下便有托义愤填膺的喊：“那就跟他们同归于尽！干死那些狗大户！” “对！他们想我们死，我们也要他们死！抢他们的粮！” “对！抢粮！我认得几个粮行！有没有胆子大的一起干他娘的？” 在这种义愤填膺的气氛中，当即便有不少人站出来。 “干他！” “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他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要让他活！” “就是！” “……” 就在这边正在煽动之时，忽然有人快步跑过来。 “有民壮过来了！” 细作首领一瞧，正是好机会！ 当即使了个眼色，随后一马当先骂道：“现在知道过来了？烧房子的人能放进来，现在烧起来见咱们没死，知道过来了！干他娘的！他们都是一伙的，把他们先干了！” “对！” 细作首领一马当先冲向正在过来的民壮队伍，其余细作自然也跟着冲过去。 其中也裹挟着不少不明真相的民众。 这几个民壮尚未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便已经被细作首领领着头一通打死。 待到人死了后，周遭的人这才意识到事情大了。 为了不让他们退缩，细作首领继续嚷嚷： “怕什么？怕什么？” “冲出去，要多少粮食有多少粮食，拿了粮食，咱们躲起来也能活！” “对，还是得冲出去！” “留下来只会等死！咱们都已经动手了，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对！” “说得对！” 当即以细作首领为首众人朝着隔离的围栏冲去。 “你们干什么？” “里边发生什么事了？” “不要，你们不要冲过来！” 围栏外还有几个戒严看管的民壮，意识到事情不妙，想要跑，但是金人细作早有防备，一拥而上，彻底解决了这几个民壮，然后踢倒围栏，彻底煽动隔离难民冲了出来。 冲出来后，细作们和民众们混在一起，再次开始在城区当中纵火，引起骚乱。 这场骚乱来的猝不及防。 但此时根本没有人理会。 因为所有城内大户、官员都在城门内迎接着王应豸的入城。 “那边怎么回事？那么吵？” 徐泽皱着眉回头望了眼城内，远处似乎有喧哗声，这大半夜怎么会有喧哗声？嗯？好像还有火光？ “算了，不管了，当前要紧。”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眼下正在入城的援军身上。 随着见到入城的王应豸和他的一应属官，徐泽身旁大户连忙便要上前见礼。 徐泽叹了口气，看了眼身旁的参将马亮，道：“我们也过去吧。” 马亮对王应豸没有半分好感，但也还是硬着头皮和着徐泽过去。 “参见抚台。” “见过王抚台。” 王应豸没有理会马亮，只看了一眼徐泽，随意摆手：“很好，多亏你们，在我外出请援的时候，能迅速组织起城防，真的不错。” 外出请援？ 徐泽眼皮跳了跳。 他真的很想问问对方是不是真的外出请援，怎么请援还得把家中搬空了一起走？ 但想到对方不但真的携兵归来，而且回来便已经恢复了以往地位主持起了大局，他也只能忽略掉这个问题。 徐泽道：“分内之事。” “嗯，很好！” 王应豸随口应了声，然后便看向左右。 明军正在迅速入城。 拉赤仍旧紧贴在他身后，王应豸只好按照计划行事，道：“我的大印在哪？” 一旁的李言阳连忙出列回禀：“回禀大人，不敢私藏，尚在官署衙门。” 王应豸一听皱了皱眉头，似乎感觉到身后紧贴的力度，很快又道：“速速去衙门拿过来。” “啊？”李言阳愣了下。 徐泽也愣了下，在场众人也都愣了下。 王应豸赶忙说道：“我这里有两份调令，算了，回去再盖！现在，城防由援军接管！” 这话更让在场的人懵了。 “啊？” “大人？” 王应豸环顾四周，道：“有什么不妥吗？” 徐泽赶紧出列道：“大人，即便是调动城防，也不急于一时吧？” “是啊。” 王应豸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是不是我出去几日，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马亮眼皮直跳，怒意直升！ 一回来就换防！ 岂不就是摆明了说不信任他？ 马亮道：“大人！建奴临城在即！援军奔波，应当休息，便是换防也应当明日再说吧？” 王应豸沉着脸道：“正是因为建奴临城在即，更应该马上换！你有什么意见吗？” 马亮深吸一口气，低头道：“卑职没有意见，只是未见调令，不敢擅动。” “那便马上换！”王应豸道，“这是本官命令！调令随后补给你！” 马亮很想继续揪着流程，但是想想这实在徒劳无用。 也就只能咽下这口气，而就当他要开始传令时，身旁徐泽忽然拉了他一下。 马亮看向他。 徐泽眼睛却死死盯着已经入城的明军。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不但这些人给他的感觉不对劲，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不对劲！ “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徐泽说道。 第一百七十七章 遵化城陷 第178章 遵化城陷 徐泽这话一出，引起了众人注意。 马亮疑惑问道：“什么？什么不对劲？” 王应豸等人也是看向了忽然开口的徐泽。 徐泽赶紧对马亮道：“不能换防！有诈！”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有些惊讶。 王应豸则是怒不可遏：“你在说什么？” 徐泽却直勾勾盯着王应豸身后的士卒，道：“衣服不对！” “衣服？” “什么意思？” 众人不解。 王应豸也疑惑了。 他也回头看了眼士卒衣服，尽管他知道这些都是建奴假扮的，但是要说衣服不对，他怎么没看出来？ 他皱眉看着徐泽：“别胡言乱语了……” 徐泽说道：“我大明军甲胄样式众多，向来迭代，但是自去岁伊始，便陆续更迭为大明宝甲，但放眼望去，你所携之兵，却无一人着新甲，皆是老甲，甚至有的依稀还是万历年所配，这绝无可能。” 在说话的同时，徐泽便已经迅速的伸手向身后的马亮打起了手势。 乃是希望对方迅速偷袭对方，把对方全员拿下！ 但是显然，单就这个疑点并没有让马亮动手，反而更让马亮踌躇。 他道：“就这个吗？这个算什么……” “若是平时当然不算什么，但是现在是什么时候！援兵两千人，无一人着宝甲！其中还不少人的衣服破烂，这显然是建奴缴获！用以伪装！” 王应豸大怒！ “徐泽！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到现在，连谁是领兵将领你都没有拉出来介绍给我等认识，一回来便马不停蹄想要占领城防！抚台大人，我若是口中有假，您大可以告诉我哪个是领军将领，我且问两三个问题！若是答的无纰漏，我徐泽愿意任由您处置！即便是斩了我，我都没有怨言！” 徐泽话都说到这份上，其他人也顿觉疑窦横生，从而望向王应豸，徐泽此言合情合理，虽有冒犯，但是在这种时节，谨慎点也是好。 何况，确实应当让领援军的将领出来说话才是？ 但是他们却看到王应豸满脸怒容。 “徐泽，我看你是不想活了！真是岂有此理！” 而就在他正说话间，他身后的拉赤便已经速速冲出，抽刀直奔徐泽。 突然间拔刀，登时吓到了在场众人。 幸好徐泽以及马亮反应极快，徐泽往后撤步，马亮及时抽刀上前阻拦，才让徐泽没有丧命在对方刀下。 “你要做什么？！” 马亮质问。 但拉赤却没有分说的心思，他已经知道这样下去，怕是装不下去，所以打算对徐泽一击毙命，如此一来，还可以口称是王应豸之令，但现在既然没有成功，被阻拦了下来，那就干脆不装了，横竖自己也是入了城，只要守住这里，坚持到大汗引兵，此城也就破了，当即直接下令。 “杀了他们！放信号引大汗入城！” 此话一出，身后的“明军”登时有了动作。 “建奴！他们是建奴！” 马亮反应也是极快，也迅速下达了防守命令。 双方顿时在城门展开了打斗。 场间顿时大乱！ 周遭大员、官员纷纷抱头鼠窜。 连王应豸都慌了起来，怎么好端端乱起来了？ 徐泽看着表情慌乱王应豸怒道：“果然！王应豸你个王八蛋竟然投贼！” 徐泽竟也不躲，顺手操起旁边的一张板凳直冲王应豸。 王应豸更慌乱了，他左右顾盼，竟发现那拉赤和马亮打的飞起，而自己左右竟没有人保护！ 他只好扭头就朝城外跑。 结果未跑几步，便后背一痛。 徐泽砸完板凳整个人便已经扑向王应豸。 “你竟然敢引建奴入城！你怎么敢？你哪来的胆子！” 王应豸慌忙挣扎。 “我没有……我也不想的……我是抚台！你以下犯上！放开我……” “你还敢说你是抚台？你也配？去死吧！” 两个人从站着扭打成滚着。 “徐大人！咱们快走……” 这时候浑身是血的马亮像是注意到了徐泽，赶紧呼喊。 徐泽扭头看向马亮，马亮已经领着一队人且战且退，这城门在两千建奴冲击下，根本无法抵抗。 徐泽顿觉遵化城要完！ 心中怒意更盛！ 一切都是这个王应豸！ 他竟然敢引兵入城害了全城！ 徐泽像是再次爆发了小宇宙一般，死死压住了王应豸，然后疯狂用拳头殴打王应豸的脑袋。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直至王应豸没了动静，徐泽才像是筋疲力尽般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而也在此时，城内建奴也迅速点燃了穿云箭，几支穿云箭上天，登时爆发出了绚丽的烟花。 而在不远处早已经等候多时的黄台吉见到信号，便迅速下令，趁着夜色引军进攻遵化城。 “徐大人！徐大人！” 地上徐泽喘着气抬眼一看，竟还是马亮。 原来马亮联合了部众又杀了个回马枪，只是此时两千建奴俱已散入城内，马亮虽说一时占优，却也无法将城门占据。 “你……你怎么回来了？” “徐大人，咱们赶紧走！快，带着徐大人，咱们赶紧！” 徐泽却拉住了马亮，道：“走不了！” “你听？” 马亮愣了下，侧耳一听。 “建奴大军要来了！建奴大军要来了！” 徐泽紧紧抓住马亮的手，激动的说道：“必须要把城门夺下！关下城门！不然遵化城要没了！” 马亮愣了下，又抬头看了眼厮杀的战场，不少建奴围过来，自己的部众都只勉强招架。 城门已经落入建奴手上。 想要将城门夺回来，简单，命令已经传出去，其他城防部众已经在赶来，届时多打少，必然能成。 但是要城外建奴大军已经来了，入城时夺回来，那就难了。 “尽人事！听天命！”徐泽咬牙道，“城破，大家都活不了的！” 马亮沉默了一下，点头道：“我知道了！明白了！快，先扶徐大人去安全的地方。” “不，我不去！我要与你一同守城！” “徐大人你……” 但见到徐泽坚决的眼神，马亮也说不出什么话，只好点点头。 当即徐泽挣扎着起来，接过了一把刀。 随后便与众人朝着建奴冲杀。 但城外建奴大军已经近在咫尺，马蹄声，叫喊声甚至都已经听到了。 最终，徐泽马亮身死。 黄台吉踏着拂晓的微光，进入了遵化城。 时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一，遵化城陷。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三屯营城破 第179章 三屯营城破 而与此同时。 代善、莽古尔泰也在对着三屯营城进行围攻。 自十月三十日下午开始，到十一月初三，一连三日，代善与莽古尔泰对三屯营进行了密集的攻城攻势。 “这样下去，最迟明日，建奴便会总攻了，怕是守不住啊。” 城墙之上，三屯营总兵朱国彦看着日暮下建奴鸣金回营，面露出了难色。 “建奴竟然有火炮！这是我没想到的。” 一旁的曹文诏闻言却是苦笑一声解释道：“建奴向来有炮，不管是历来缴获，还是仿制，都有，何况他们破关时，还拆了关城的守城炮，只是他们一直没有仿制的大炮，便是这些缴获，使用时也多有不顺，往往攻几下便弃了。” 朱国彦道：“可这几日你也看了，建奴可不是干放几炮的事情！” 曹文诏也面露沉思，道：“这说明建奴手上已经有了可以驱使火炮的专门炮兵。” “这样下去，我们守不住的，城门迟早轰开，城中士卒士气也多有低落。” 说着，朱国彦喟叹一声：“我们人太少了。” 是的，太少了。 即便是原本三屯营城驻扎，面对着三万建奴的攻城，恐怕也不好应对。 结果现在还逃了那么多的将士，即便是加上曹文诏那三千人，合计起来也不过一万。 就这样守三日，朱国彦都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曹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 曹文诏看了眼朱国彦，发现朱国彦并没有转过头来，而是一直盯着退军的建奴，便说道：“您请说。” 朱国彦道：“我希望你……可以领你部兵马从城南而撤，建奴围三阙一，独空南路为虚，定然有伏，但若是你，料想突围不难，往南是沿途山路，一旦突围而成建奴难以寻觅踪迹，此乃正经生路。” 曹文诏吃惊，道：“朱总兵何出此言？” 朱国彦转过头来看曹文诏，终是笑了笑，笑意甚苦，他道：“守不住的……我甚是感恩你的到来，若非是你，三屯营怕早被建奴侵占，所以我希望你走时，可以把愿意走的士卒、民夫百姓都带走。” 曹文诏赶忙宽慰：“朱总兵，无碍的，相信援军很快就来了，守至援兵到达，则三屯营城可解。” “是吗？真的会有援兵吗？” 曹文诏一怔，他看了眼朱国彦，发现对方神情十分的平静。 他笑了笑，连忙道：“怎么会没有……此处被围数日，周遭怎么不会不知？传至朝廷，朝廷自会有处置，援兵必然不日而至。” 朱国彦却仍旧平静，并没有因为曹文诏的话而喜悦，他看着曹文诏道：“那辽东呢？” 曹文诏怔了下：“什么？” 朱国彦道：“辽东不会有援兵的对吧？不会再有像你这样的援兵过来了。” 曹文诏顿时意识到自己先前劝慰对方的话其实早被对方看穿，顿时面露愧色。 “我没有怪你！任谁都知道，先遣了赵率教，又遣了你，怎么可能还会再遣兵马？我只是想，朝廷即便得知了此处状况，派兵来援，但我们真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曹文诏当即道：“能的。” 朱国彦摇头道：“便是能，我们又能守到那时候？东城门受击最为严重，明日建奴总攻是必然破城，依靠我们，如何击退的了建奴？所以我们是坚持不了到援兵的，都是我的错，若是能及时制止逃兵……算了，说这些也没有用，你今夜便抽出你部兵力，我会尽力掩护你出逃的。” “不行！”曹文诏却坚决摇头，“我怎能临阵脱逃？！” “这不是临阵脱逃！城破身死，是我之责！并非你之责！你必须保有力量，迅速前往遵化！遵化比此处更为重要！” 曹文诏有点懵，但仍旧不愿意弃城而逃。 他认真道：“朱总兵，我从军以来，和着将士们向来不愧天地，从未惧怕过生死！镇守辽东，与奴而战，从未惧战！现而今既入三屯营城，岂能因畏战而弃总兵？况且城尚未陷落，我等尚有机会！若是总兵有意，今夜我便可以领兵夜袭奴营！打出反击。” 朱国彦却仍旧摇头：“非是如此说！三屯营城落此下场，皆是因在我一人！我罪责难逃，此城易破，皆是我管束不严，眼下面对现实，我可随城破身死，你却不行！遵化城必然也被围，仍需解困，此乃大局！你何必陪着我这死人一齐身死？” 曹文诏却仍旧摇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朱国彦当即气极，直接说道：“此乃命令！” 曹文诏当即道：“我非您标下！此令挟不得我！” 朱国彦却道：“那我总归是朝廷任命之总兵！你既来援，归我守城，岂能不听调动？此乃命令！你若是执迷不悟，我便遣兵来驱！何必逼我做到那份上？” 曹文诏看朱国彦神情，却见朱国彦坚决无比。 显然是一副你不听，也得听的架势。 这登时让曹文诏心中憋屈、无奈、不舍。 好一会儿，曹文诏才道：“若是真要弃城，何不一起弃城？既然不能守，那便一齐突围而出，直奔遵化，解遵化之围！” 朱国彦却道：“我不能走！” 曹文诏却急了，你不走，却一个劲赶我走？这不是双标吗？ 曹文诏按下情绪，问道：“为何？” 朱国彦道：“这是我的职责，城破，我死。” 闻言，曹文诏再看朱国彦神情，便知道对方死志。 这让曹文诏感觉到十分无力。 他知道自己这回劝不了朱国彦了。 何况，守敌至死，乃军人职责，他也无法规劝，对方的军人品性让他敬佩。 但是越敬佩，曹文诏便越发觉得自己无力。 不过曹文诏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意识到自己无法留下，且也无法规劝对方时，他能做的便是成全对方。 他当即便咬牙答应了前去遵化解围之事。 朱国彦闻言对方答应，亦是露出了喜悦之色，当即便连夜召集了将士。 说明了自己之意，他已存死志，眼下城已难守，他也不想绑架大家一同去死，乃是让大家自己选择，是否愿意归于曹文诏部，让曹文诏一同突围出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天下震惊 第180章 天下震惊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将士们却十分肃然，坚决留下与朱国彦共存亡。 最后只有一百多民壮、以及众多家眷归于曹文诏，和曹文诏一同突围出城，而让曹文诏颇为感慨的是朱国彦其家眷，竟无一一人愿意抛下朱国彦出逃。 朱国彦感动万分，却也不再劝，当即便组织起了兵力，协助曹文诏部自南门出城。 出城后果然迅速惊动了建奴。 但是好在有朱国彦掩护协助，又是夜色，曹文诏总归还是顺利突围遁入了山路。 一直遁到山上，天色黎明，便听闻了远处嘈杂炮响，曹文诏眺望山下三屯营城，果然看到了建奴大军进攻，随后城破，建奴倾巢而入。 不一会儿，便看到城中浓烟滚滚。 也不知道是朱国彦放的火与建奴同归于尽，还是建奴入城纵的火。 总之，在场观到这幕的民壮、家眷啼哭，士兵肃然。 曹文诏整理了一下情绪，迅速行军，沿另一条山路下山，下至官道，便开始遣散带出来的家眷、民壮，让其领他亲笔信自南而下，去蓟州，朝廷会有所安置。 随后，他便迅速领兵赶往了遵化。 在之前，他不选择遵化，是因为遵化有建奴，担心中途有伏，担心本部安危，但是现在建奴分兵出来，他又得了朱国彦遗命，自是一往无前。 只是沿官道绕向遵化时，却发现沿途皆是逃散民众，稍稍一问，结果却让曹文诏呆在原地。 遵化城也失陷了！ 而且失陷的竟然比三屯营城还早！ 一时间，曹文诏像是失去了方向，他领卢总督之命来援赵总兵，结果赵总兵身死，他便去了三屯营城协助守城，结果城破，他又领朱总兵遗命想奔遵化，结果未到遵化，遵化城也破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天空蔚蓝，很大。 但天下之大，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去哪了。 …… 遵化城以及三屯营城先后陷落，天下大惊。 京师上下震惊异常，因为早在两日前，朝廷才真正确认入侵边口的是建奴而非插部，而朝廷正要有所应对，结果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而比起朝廷震惊，上面的反应却让惊慌失措的众人摸不着头脑，因为比起他们，内阁与军机处却显得冷静异常，消息传来后半日，也只从中枢宣布京师戒严。 但关于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困局，却并没有召开廷议，一些大臣们开始四处打听，打听之下更觉得愕然，因为他们发现甚至内阁、军机处此时都没有在和皇上商议。 一切平静的诡异，让整个京师上下十分不安。 “没必要如此惊慌，很显然，内阁、军机处与皇上早已经有了成算。” 周延儒家中来往大臣，周延儒却也显得十分冷静。 温体仁也在列。 先前内阁有意让他继续回山西赈灾，他给拒绝了。 尽管他苦心于灾民，不忍灾民受灾，但是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觉得再度去赈灾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之前出去一年，再回来时已经错过了许多事情，倘若再出去一年，回来时，他怕自己就完全跟不上朝局节奏了。 尽管先前皇上说的很好听，凡三品以绩优呈上，择其一者入阁。 但温体仁却绝不会真傻到信以为真。 皇上属意者入阁，这才是自古以来的正解。 只要参透皇上心思，做皇上所想，那必然入得皇上眼，届时入阁，即便不是绩优，那也是绩优，呈上的名单之中也必然在列。 与其外出谋求任期前途，待在政治枢纽，了解皇上和朝廷的心思，从而获得政治资源才是正道。 但周延儒的事情也让温体仁心中警惕，他也在时刻提醒自己，决不能冒进为了目的而去利用皇上，以目前来看，皇上是绝对不喜欢党争，从一开始皇上登基后就强调无实证勿要参劾重臣，再到先前大朝堂发飙，都在表达着这个意思。 也就是说，想要依靠手段扳倒目前皇上认同的朝廷格局，是十分困难，无把握绝对不能出手。 所以近日，他一直都在有意识的竖立自己直臣、独臣的人设，轻易不与其他大臣来往。 也就是近日，边口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朝廷却无反应，他才来周延儒这儿看看能不能收获些什么。 就是来周延儒家，他也是做了好一阵的推导，觉得先前自己就与周延儒走的近，倘若发生这样的事情自己都不去参与，那才是反常，所以他才堂而皇之出现在周延儒宅邸。 眼下听到周延儒的话，温体仁却是皱眉：“那为何一直没有动静？” 温体仁不知道周延儒知道些什么内情，所以自然想要问问。 周延儒却是平静道：“那谁知道？不过等呗，有动静亦是在这两日，军情可拖不得。” 这倒也是，只是这一场忽如其来的意外，自己能从中做些什么？ 前往督军？ 不，职责之重，不可能落在他头上，那谁有可能？王阁老？自己是否应当去拜访一下？ 温体仁陷入沉思。 而像这样的团体讨论在京师各处皆有，大家都在为军情着急，也在为内阁、皇上诡异的平静困惑。 但这件事震惊的也不止是京师，着急的也不止是京师。 十一月初六距三屯营城破两日后，遵化、三屯营城沦陷的消息传至大同。 张宗衡脸色多了几丝急躁。 “快！让满桂来！” 待到满桂匆匆而来时，看到满桂神色，张宗衡便知道对方也得到了消息。 “你也知道了？” 满桂脸色肃然点头道：“遵化、三屯营城失陷，真是建奴！” 张宗衡说道：“现应当如何？” 满桂道：“京师消息尚未传至，但不能等消息了！必须马上出兵阻拦建奴行军！我方才看过了，建奴下一步必是蓟州！” 张宗衡却犹豫道：“朝廷调令未至，擅自出兵怕是招惹是非。” 满桂却认真道：“朝廷必然会迅速调动，蓟镇已经破了一半，若是不出兵阻拦是会出大事的。” 张宗衡想了想，点头道：“你领你部速速援蓟州，我已经遣人速去禀报了孙大人，相信孙大人也会同意，甚至还会调遣其他援兵，你且先去。” 第一百八十章 不可 第181章 不可 满桂连连点头，道：“那您呢？” 张宗衡道：“至于老夫，马上约见插部，我会要他们速速出兵。” 说着张宗衡露出了狠色：“就伏击在边口之外！我要让他们有去无回！” 满桂面露喜色道：“倘若能说服插部此时出兵！定是极好！” 张宗衡也是点点头：“你且去吧！” 另一边，孙传庭接到消息的时候，正是深夜。 他直接起身，便开始召集部众，他此时尚在延安府剿匪，见出了此事，也是没有半分犹豫，直接点了宣府总兵侯世禄点齐六千士卒与大同总兵满桂一齐前往京畿阻击黄台吉，同时也迅速给延绥发出调令。 …… 十一月初七，距三屯营城破三日后，遵化、三屯营城沦陷的消息传至延绥镇。 巡抚洪承畴大惊失色。 旋即便是打开了地图观看。 “传我命令！令最近的总兵吴自勉速速整军率军勤王！直去蓟州！” 这时候刘士勋大惊失色，连忙道：“抚台不可！尚未收到勤王令，怎可擅自出兵？” 洪承畴却面色恢复了平静，他沉色道：“勤王令必在路上！军机不可错失！三屯营城被破，意味着无法将建奴堵在遵化，建奴势必直取蓟州！必须遣兵由昌平至顺义往蓟州支援！” 刘士勋赶紧还要劝。 结果洪承畴却直接摆手，道：“当今圣上组建军机处，定不可能不知道此道理！亦不可能怪罪于我！我若静待勤王之令再发兵，于情于理我是安全，但是京畿安危又如何确保？我相信皇上！所以，听我的，马上传令！” 亲卫闻言当即领命而去。 刘士勋恼急，正要说话，却在此时，忽然一亲卫匆匆而至。 竟是孙传庭的调令。 得到调令，洪承畴给刘士勋看了眼。 刘士勋大松口气，道：“如此，便没有问题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又匆匆进来了一个亲卫急禀。 竟是圣旨到了。 传旨的却并非太监，而是锦衣卫。 锦衣卫一脸疲惫，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 待到洪承畴连忙引其入内，还尚未摆起香案，锦衣卫便匆匆说道：“圣上旨意，一切从简！洪大人，赶紧接旨！” “是！” 洪承畴愣了下，也不做他想，赶忙下跪。 锦衣卫连忙开始宣读。 一旁也跟着跪地的刘士勋只越听，瞳孔越大。 …… 东江镇，皮岛。 岛上此时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街道上士卒百姓来往纷纷，城门洞开，往来士卒不断，嘈杂和急促之声不绝于耳。 这让刚从其他岛回来的尚可喜十分疑惑。 他连忙遣身边亲信迅速问话。 只是亲信才走，他便在街上撞见了营中的下属领着几个人匆匆而行。 他连忙喊住：“徐尔显！徐尔显！” 连喊了数声，才把徐尔显这个千总给喊回神。 徐尔显见到了尚可喜，当即大喜，领着人迅速朝着尚可喜走去。 “尚大人！您回来了？” 尚可喜连忙询问：“徐尔显，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几日不见，岛上乱糟糟的？自登岸后，就没见消停！” “尚大人有所不知，这是要动兵了！” “动兵？跟谁动兵？”尚可喜怔了一下。 “您还不知道？毛帅回来了！朝廷敕令，蓟辽总督卢象升领关宁军自广宁进军，咱们东江亦要出击。” 尚可喜闻言顿时大喜：“当真？此事怎么无人与我分说？” 徐尔显说道：“这不是您正在回来路上，怕是正好与遣信之兵错过。” 尚可喜此时已经不在乎这点细支旁末，他直道一声：“我先去见毛帅，你且先做事。” “是。” 尚可喜与徐尔显分别过后，便兴奋的直奔总兵府。 去到总兵府，发现总兵府之内和外边一样忙碌，一直人来人往犹如集市一般，诸多士卒和低级将领来往不断，拿着令牌各自匆匆。 他随便揪住了一个总兵府卫询问：“毛帅呢？毛帅人现在在何处？” 府卫自然认得尚可喜，赶紧道：“回尚大人话，都督大人正在策军房与众将议事。” “好。” 尚可喜应了声，当即便前往了策军房。 一入策军房，果然看到东江镇的高级将领齐聚，为首的正是毛文龙。 “毛帅！” 尚可喜心中喜悦，连忙行礼。 “哦？是震阳，真是好久不见。”毛文龙赶忙把尚可喜扶起来。 尚可喜几乎与毛文龙一年未见，毛文龙先前亲自领兵斡旋与敌后，这一斡旋便是一年，中途倒是回来过数次，但是尚可喜都赴京入武学院，一直错过。 此时再见，自是喜不自胜。 但很快尚可喜笑容却多少带了几丝苦涩之意，因为他发觉自一年过去，毛帅面容又衰老了几分。 白发也是更盛了。 尚可喜很想对毛文龙说让他保重身体，但是这些话显然在众将面前不合时宜，毛文龙也在此时道：“快快入座吧，你来了，咱们算是齐人了。” 尚可喜注意力从而当即转向了当前，他连忙问道：“毛帅，真要出兵？” 毛文龙认真点头道：“自是要出兵！黄台吉携众自蓟镇犯边，此正是内里空虚，已有情报显示，建奴中只留阿敏一支守军！正是该两面出击！” 尚可喜闻言当即振奋。 东江镇其实并没有断过对建奴的袭扰。 但是多数的袭扰，成果非常有限。 即便是毛文龙敌后用游击战术，也从来没有获得过斐然的战果。 所以尚可喜一直以来，都是期待着大规模的对建奴作战，因为就仇恨而言，他全家都为建奴所害，与建奴可谓是血海深仇。 而今算是梦想成真，自然是振奋。 “你先坐下吧。” 尚可喜点点头，赶紧寻了位置坐下。 随后毛文龙便开始做出登陆后的作战部署。 在毛文龙想法中，登陆的选择其实没有太多，其一是金山卫的双岛，其二便是镇江。 镇江、朝鲜的义州府一带都属于登陆区，算是站稳了脚跟，而后虽然一直和建奴拉锯，再次丧失了部分领土，但是仍然有活动范围。 从距离上讲，进攻自然是从朝鲜义州府这边借道无疑更短、更快也更安全。 第一百八十一章 朝鲜反应 第182章 朝鲜反应 但缺点也来了，朝鲜未必愿意给你这样做，因为东江镇与朝鲜的关系实属是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是比较坏。 这里其实也有各种原因，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朝鲜跟个智障一样阴奉阳违，大明皇上明明要求他提供粮食给东江镇百姓，或者买卖也是可以，但是朝鲜国王却好似听不懂人话，只给过一次粮食，便装聋作哑不肯再给，甚至都不给交易买卖粮食。 那么这样一来，距离如此之近的东江镇为了生存自然便要上点手段。 于是摩擦不断，直至后面毛文龙开始从登州通商才逐渐解困，这才摩擦减少。 但摩擦已经发生，关系已经成这样，朝鲜什么反应，毛文龙众人也不敢赌。 所以借道朝鲜也是存在着风险，最好还是要避开义州府直接登陆镇江。 但是从战略来说，毛文龙更倾向于两边同时作战。 因为一年来他在熊岳耕耘，整个的敌后活动范围是增大的，整个影响力甚至扩大到了耀州东侧，与其中的好多包衣甚至是建奴行商都建立了联系。 建奴困顿携众侵袭蓟镇，可能主因很多，但是未必没有这边的影响，毕竟毛文龙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来进行对建奴作物的破坏和城镇的袭扰。 当然了，同时毛文龙也自然要承担起倒向自己这边的包衣、建奴行商的粮食所需。 所以在施加给建奴游击压力的同时，毛文龙随着影响扩大，自身所要提供出去的粮食、金银压力也是巨大。 这也导致了毛文龙对于皇上所赠的《论持久战》进入了困顿的瓶颈期。 许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陷入局里。 不过好在，现在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了。 因为大规模作战来了。 大规模的作战，正是可以应证他过去一年努力的成效如何。 “总共要出兵多少人？” 听着部署，越听越不太对劲的尚可喜不由询问。 毛文龙坚定道：“最少可战五万人马。” 两年的发展，有朝廷的支持，毛文龙总算把东江镇兵马实现了皇上给他的兵额。 这五万人马，是装备了甲胄兵器的，已经算是真正可战的人马。 至于战斗力…… 别说是手下将领，连毛文龙也无法推断，但他相信，这些都是辽东难民，在打回去时的士气是毋庸置疑的。 有甲胄有兵器在手，总不会差到哪去。 “五万……”尚可喜有些惊愕。 “各岛人马也得集合调走吗？” 毛文龙点头道：“是。” “那后勤如何解决？” “前日，我从登州回来，那边会提供所需饷银。” 参将耿仲明不由兴奋道：“那能不能跟朝廷多要点火器？有火器，把把握也能大一些。” 毛文龙苦笑一声：“前几日孙元化才与我书信，一应火器都优先供应给与黄台吉部作战的御军，怕是要不到。” “毛帅且写入奏疏中，万一皇上恩典呢？”尚可喜连忙道。 他这趟进京也面圣过，皇上对东江镇十分关心，素来对东江镇多有袒护，让他更是振奋和与有荣焉，所以此时说出，自然是希望皇上再开个恩典，给东江镇兵马多一些火器补给。 耿仲明亦是点头称：“据说皇上赏赐给了辽东一尊大将军铜炮，威力惊人！若是咱们也能弄来一炮，何愁破敌？” 大将军铜炮？ 一时间，房内众将当即议论纷纷起来。 显然，辽东这尊超级大铜炮的威名他们都已经听说了。 其中威力，据说达到四里远射，这是什么概念？而今多数攻城，俱在四、五里左右距离扎营。 而这尊铜炮能炮射四里，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敌军刚扎好营，自己这边便可以在城上轰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简直是破敌利器。 毛文龙看到众将这么兴奋，不由摇头泼了冷水。 “不要想那么多，皇上亦与我分说，此炮造价极其昂贵，难以靡费以制造第二炮！” 此言一出，众人难掩失望。 毛文龙见状，又及时安慰几句：“不过皇上亦是提及，正在试验更好的钢炮，威力相差无几，一旦产出，吾必为东江争之。” 众将闻言这才重新振奋。 而后毛文龙继续部署。 待到部署完毕，已经是深夜。 遣散了众将后，他便回到房内，迅速给朝廷写起了公文。 …… 而与东江一海之隔的朝鲜汉城皇宫之内，朝鲜国王李倧亦收到了来自大明朝廷的邀请出兵国书。 看完国书，庆运宫高座上的李倧忽然想哭。 他看向底下的百官，问道：“国书你们也都看了，大明邀我们一同出兵伐金，你们怎么看？” 百官们面面相觑。 一时之间，竟没有人敢率先开口。 好一会儿，还是郑经世率先开口。 他说道：“殿下，臣私以为还需谨慎为上。” 结果他话音才落，在他对位的而立的吴允谦便也出列说道：“不可如此！我们深受奴之害，日日如同煎熬，此时奴内里空虚，正该响应上国之召，共同出兵歼之！以解我朝鲜之西患。” 吴允谦是西人，向来与郑经世的南人派系不和，此时发言说不上他洞察局势如何，乃是习惯性的驳斥郑经世罢了。 而果然，吴允谦话一出口，南人派系当即坐不住，便出列驳斥。 “而今朝鲜内忧外患，又经大灾，大明上国不但不给予支援，还对东江军民置之不理，以至义州府频频受其之害……结果现在只一纸诏书邀我等出兵？岂有此理？” “况且，大金之强，我等有目共睹，若是能攻下，那等贫瘠之地，大明上国又能分与多少？可若是攻之不下，待到大金黄台吉归来，我等可是得面对他的怒火！朝鲜可经不起如此大战了！” “此言荒谬！我朝鲜素来隶属大明之藩属，于情于理也理应助其上国复地，你们难道都忘了壬辰倭乱？！” 壬辰倭乱正是万历援朝战争，丰田秀吉意图以朝鲜作为桥头堡侵袭朝鲜和大明，但是被朝明联军击退。 这是政治正确中的政治正确，也是彰显了大明作为上国护卫藩属国的大气与正义作为，饶是再亲金，再反对西人派别的官员也无法反驳。 第一百八十二章 意图亲征 第183章 意图亲征 “至于黄台吉怒火……那更加可笑！我们朝鲜虽小，却不是他建奴可欺可辱！” 郑经世摇头说道：“话是这样说，但是金人之善战，大明也难以抵挡，否则怎么会丧失如此多之领土？这不该是我们朝鲜能参与进去的。” “又是荒谬！我们与大明上国素为一体！焉有坐视不理之理？” “那大金袭扰我们西大门之时，大明上国不也未曾遣兵！” “怎么没有遣兵？！” “哪里有遣兵？” “东江镇不就在那里？！莫不是大金还敢越过他们攻打我们？” “荒唐！” “……” 李倧眼睁睁看着朝堂像菜市场一样，也是无奈。 朝鲜的党争相较于大明，那是半点不落下风，南西之间甚至是南北、东西之间的矛盾都像是不可调和一般，别看它小，但是它矛盾多。 各种各样的抱团结党。 不过李倧好歹经验丰富，迅速叫停了他们的争吵，结束了朝议。 然后再私底下喊来了李元翼、郑世经、李睟光等南人商议。 在没有派别抬杠之下，果然大家便把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 不过大体依旧是不主张对大金用兵。 理由也都是很简单，大金实力实在太强，尽管现在看着空虚，但是以当前的大明实力，怕也讨不着什么好，一旦跟着过去，结局是没打过，那之后迎接的必然是大金的怒火。 以当前的朝鲜国内局势，大金，他们是惹不起。 李倧深以为然。 但同时也更为难了。 因为他对大明是有很深的感情。 不管从理性上，还是感性上，他都不敢拒绝大明，尤其是他们李家还是朱家给封的朝鲜国王，他政变上位时，可仍旧是受过天启帝熹宗册封。 所以他们更没有立场在这时候否定出兵。 这时候李倧体现出了他的性格缺陷了，既然犹豫，那就先拖着吧。 拖个几天再看看，拖无可拖再做决断。 于是第二天，他又想到自己不能只听几个人的意见，于是又把徐渻、吴允谦等西人召集，不但如此，当天下午还见了金瑬、李贵、金自点、沈器远、朴惟明、李兴立等勋贵。 这批勋贵都是跟随着他一路政变过来的，将他送上王位的，算是核心嫡系。 可谓是吸取了众人意见。 其中各种各样的意见都有，有赞成出兵的，有反对出兵的，甚至具体到如何回大明的话，比如咬死没有收到邀兵的诏书，或者咬死说被某个大臣给遗落了，总之先混过这段时间。 但这种显然是不靠谱的，李倧只是性格来说偏懦，却不是傻子。 不过整体来说，以西人为首的士大夫群体仍旧是老观点，那即是觉得大金是蛮夷，应当与宗主供击之，不该学习广海君李珲那样亲金疏远宗主。 这话是绝对的政治正确，李倧当然也认可，但是当问及真要出兵时，这些人却又开始避而不谈了。 显然，萨尔浒之战的例子近在在前，他们可不想因为自己再造成朝鲜官兵投降的局面，这个责任可不敢负。 这一下让李倧有点恼火了。 说响应大明上国出兵的是你们，结果不相信大明上国实力的也是你们。 话都让你们给说完了，那寡人还怎么做决定？ 只是冷静下来后，李倧见这么多意见相左，也不由更加犹豫了。 自他坐上朝鲜国国王以来，国内真算不上太平，自己国内的实力也确实不太行，倒不如作壁上观看明金龙虎斗，自己韬光养晦积攒实力最为实际…… 但换句话说，自己又怎么拒绝那位年轻崇祯帝？用什么借口？这位年轻皇帝可不是好惹的人，据说他一即位，便以雷霆手段清理朝堂，训练御军，不拘一格任用人才，以至于卢象升在辽东彻底与大金对峙站稳了脚跟，像这样的一个人物，保不齐真可能会让其重击大金，那么与其想个不惹恼他的借口，倒不如赌一赌跟随其出兵伐金，何况，如果成功了，那朝鲜也算是解决了大金这一外患，没准还能开疆扩土…… 就这样，出兵的诱惑和不出兵的诱惑都在他脑海里来回闪，就像是两个小人在打架。 没一会儿，李倧便烦躁的不行。 “不管了，且先再议一议吧。” …… 而此时，连续不安氛围笼罩的京师，在一日之后，众员上下，也得到了来自朝廷上层的反应。 “朕意已决。” 朱由检便看着面前的六部重臣们一字一句说道。 大致的方案已经议定，只是细节方面大家尚有不同意见，所谓细节，那就是领军人选。 大家对于人选推举不断，争执不下，是以昨日一日都未得出结论。 朱由检也懒得再犹豫。 大殿之内，重臣们连忙肃然倾听。 “左路设临时差遣平奴左都督，以延绥巡抚洪承畴暂任，统筹节制左路卫所勤王兵马，以堵截建奴后路。” 这是先前早已经议出来的结果，建奴入侵，堵截围歼，自然要以将领统筹。 只是……洪承畴？ 为什么是洪承畴？ 推举名单中是有他，但是他并不占优啊，比他更适合的人选很多啊！无论是尚在宁夏镇主持汰裁的孙承宗，亦或是殿中战列的袁崇焕，甚至是新任三边总督孙传庭不都比他更有威望和实力？ 但既然是皇上钦点，众臣自然没有多大异议，唯有先前推举洪承畴的马士英心中一喜。 “再临设左路督粮道总理，统筹左路一切粮运后勤，以……三边总督孙传庭为左总理粮道，毕自肃为右总理粮道。” 毕自肃是个良臣，原任辽东巡抚，后因为撤消辽东巡抚回京述职，原位面中是因为缺饷遭遇兵变，从而愤懑不食而死。 但现在因为补响及时，并未发生兵变。 朱由检选择他的理由也很简单，这位是毕自严之弟。 和哥哥一样，对于开源节流有着相当大的能力，让其担任左路兵马的后勤工作，是朱由检深思熟虑的结果。 毕自严闻得，亦是松了口气。 “右路统筹包括御前军、京畿诸卫、以南勤王兵马，便以英国公、提督御军张维贤为首。” “至于右路督粮道总理，毕卿！交由你负责。” 朱由检沉吟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拒绝无效 第184章 拒绝无效 毕自严怔了一下，也没有半点推辞，肃然出列领命。 之后，朱由检开始沉吟起来。 右路，便是御军出击，但是人选亦是最为争议，选择张维贤，并非因为他才能，而是因为他刚好在任上，但具体的右路总督领帅人选还需要再斟酌。 但袁崇焕并不知道，他只听着皇上名单上没有自己，以为就此结束，当即神色恍惚了一下，竟直接跪伏在殿中啼哭起来。 他一边涕泪横流，一边自陈认罪：“臣前犯欺君，罪该万死！深受皇恩，非但不予治罪，还与罪臣任武学之教导，罪臣本应感激不尽，难以再言。但而今突闻建奴犯边，臣寝食难安，思虑再三，乃叩请陛下容臣阵前赴死！ 臣日日武学教导，皆在赎罪，臣已深知自己罪过，已做了深刻反省，此刻奴犯我大明，侵袭我大明百姓，臣气之相涌，不求高官厚禄，就是去臣所有职务，亦跪求但为冲锋营兵、马前士卒阵前斩敌。” 袁崇焕的啼哭让所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殿中所有重臣都惊愕的看着失态的袁崇焕，唯有皇座前的朱由检面色依旧平静。 朱由检看着他，直接走下殿来。 袁崇焕伏地一耸一耸的哭泣着。 朱由检平静的对他道：“你骄纵无理，狂妄自大，可有错？” “臣有错！” “那让你做武学老师，你可有怨言？” “臣无怨言，臣真心悔过，乃求阵前杀敌。” 朱由检想了想，扭头道：“取我剑来。” 很快，一把剑到了朱由检手上。 朱由检道：“站起来！” 袁崇焕连忙爬地而起，抹了抹泪水，泪水沾湿了胡子，看上去倒是十分狼狈。 “这剑非是尚方宝剑，是朕的佩剑，与你非是杀敌，也非是斩将，并无特权，它的唯一作用，便是与你自刎，日后但再犯骄纵之罪，你不必见我。” 袁崇焕含泪当即大声道：“若是臣再犯欺君，再犯骄纵，臣愿自刎以谢天恩。” “拿去。” 袁崇焕赶紧双手郑重接过佩剑。 朱由检从容回首。 “詹事府少詹事、武学院导师兼太子少傅袁崇焕暂领御前右军总兵官。” “谢陛下！” 袁崇焕终于得偿所愿出任军职打仗，再也不用回到武学院去教那些王八犊子，顿时兴奋的再次磕头谢恩。 其他人看着袁崇焕，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由检没有停顿，继续道：“至于二路总元帅，以朕亲自挂帅，以平奴大元帅之任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四个字一出。 袁崇焕愕然。 其他人更是愕然。 很显然，这个决定并不在他们先前的计划之内。 几乎是下意识的，所有重臣都出列要反对。 “陛下不可！” “不可亲征啊陛下！” “还请陛下三思啊！” 朱由检神色依旧平静，道：“哦？为什么不能亲征？” “《史记》有云：‘千金之躯不坐垂堂’，陛下之躯何止万金？” “正是此道理，陛下身系万疆子民，怎可以身犯险？如若是出了些许意外，将置于大明江山何地？陛下三思！” “如今军备充足，士卒精良，有良将，有能臣，何以让陛下亲征？” 朱由检听到这些反对之声，却也仍然平静，他赞同道：“你们说的都很对，也都很有道理。” 内阁的几位大臣一看，顿时心里一咯噔。 一齐辅政一年多，他们也对这位陛下多少有了了解，倘若能够说服，对方的神色和语气绝不是这样。 所以现在一看陛下仍旧如此平静，他们就知道自己的那番说辞并没有真正说服陛下。 “陛下！” 范景文连忙还待劝说，一旁的钱谦益便已经脱口而出。 “陛下，此行真不可！古语云：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御驾亲征且只涨气势，但是若出意外，后果不堪设想！何不闻如英宗土木堡……” 结果他话未说完，众人便是一惊。 这厮竟然拿土木堡来举例！ 把陛下比作英宗！ 这是一回事吗！ 毕自严几乎不做他想，便已经粗暴般的打断了钱谦益的话：“岂可同日而语！”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怒目而视。 钱谦益一怔，也迅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举错了例子，连忙行礼道：“臣知罪！臣一时逞口急之快……” 这是口快说错吗？ 或许吧。 但朱由检却知道，御驾亲征从英宗出事后，便是一件十分忌讳的事情，从英宗之后的皇帝，别说御驾亲征，就是出宫都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很简单，就拿咱们的大庆法王、沙吉·敖兰、苏莱曼国王、镇国公朱寿来说，出趟宫，朝廷重臣联合阻拦，最后就是不顾一切得逞了，沿途官员也均不待见他，这是很难想象的，也侧面表现大臣们从英宗开始便落下了个御驾亲征后遗症。 所以钱谦益等大臣下意识的想举例，拿出英宗之例也是正常。 朱由检也懒得怪罪。 他道：“你们说的都是对的，也都是肺腑之言，朕都理解。但是，正是‘天子守国门’，国门既然被破，岂有天子独坐宫中之理？眼下皇子亦有，便是不测，亦有朱氏之传承，朕此番亲征，并非意气，也是深思熟虑的。” “陛下！” 朱由检道：“不必再劝了，若是敌尚在辽东，我自不会特地过去，但眼下建奴已经入了京畿！距离京师才多远？这难道还要朕龟缩在京城当中？这置将士于何地，置将领于何地？置大明国祚于何地？不说比肩成祖、宣宗，起码也要问心无愧！御驾亲征，乃是为前阵将士士气高涨，保证赏罚！起码有朕在，任何不公朕是不许。况且，不会有问题的，兵部王象乾随军，毕自严保障后勤，阁臣已去其二，剩下三位阁老，还望尔等临朝稳住中枢。”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 众人皆是愕然。 但正如心腹之说，他们作为朱由检一手提拔之臣，尽管身居高位没有被朱由检说服，但是心里却知道自己也都无法阻拦，即便是合力，他们也没有办法形成有力的阻拦。 第一百八十四章 温体仁的想法 第185章 温体仁的想法 于是也就是在这种别扭的情况下，朱由检力排众议正式的发出了圣旨。 不过倒是没有把御驾亲征提出来。 他留了心眼，待到自己出京时，再行公布，可以省去许多麻烦，虽然说重臣们他都拿捏了，说是乾坤已定，但是那些朝臣也是烦人，倘若闹起脾气来，空惹不愉快，还不如自己走后，让他们跟空气去闹。 所以只以旨意兼同日邸报公布了朝廷之动作，并没有直接宣布自己要亲征。 但饶是只宣布朝廷的动作也足够天惊。 一时之间，京师上下也是十分惊诧。 大阵仗。 这是所有人见到旨意的第一反应。 旨意浩浩荡荡，洋洋洒洒，内容蕴含野心极大。 兵分左右两路大军，一路以镇关边口截断建奴后路，一路迎击建奴，呈围攻之势围困建奴。 众人感叹这是应有之理之时，也是有点担心动作是否过大。 这种担心随着一个名字出现，更让大家忐忑。 大家都没有想到，这左路如此重要的将领，怎么会这么个陌生名字？ 洪承畴。 “怎么会是洪承畴呢？”周延儒十分疑惑。 温体仁也一样不解，询问道：“您认识么？” “是延绥巡抚，咱们之前赈抚之时曾经见过的。” “哦……” 温体仁却没有太想起来，仍旧没什么印象。 似乎见温体仁还未想起，周延儒又提醒道：“杨鹤上任后，便是凭此人剿匪，然后此人迅速得到提拔，但谁又能想到不但迅速任巡抚，现在还捞到了左路总督，虽是临时差遣，但是干的好了，怕是前途无量。” “哦，是此人。”温体仁有所印象。 随后喟叹道：“但竟然不是新任三边总督孙传庭，倒是意外。” 周延儒道：“恐怕正因为他新任，又身负剿匪之责……不过，确实也让人意外，他如此深受皇宠，这回不是他，倒真是让人十分诧异。” 温体仁道：“但他却兼了督两道总理的差事，负责此次粮道后勤，亦是重位。” 周延儒道：“不过我说，这回最受益的怕还是毕家这两兄弟，毕自肃赴京述职后，去除辽东巡抚职位，却一直未有新职，这趟负责后勤粮道，做好了，怕给他的位置不会太低，上面又有阁老之兄，这毕家门楣搞不好能出一门双阁老。” 温体仁见周延儒神色，便知道对方仍然为上次失利耿耿于怀。 也不做声，只默默起身告辞而去。 离开了周家，温体仁便往家中赶，在周家时他并没有说，从邸报上他其实看出了朝廷似乎还有所隐藏。 就右路大军而言，是京中三大营所改御军，御军一去，京城岂不是便空了？ 难道要靠宫中侍卫亲军还有锦衣卫？ 绝无可能！ 京城守卫力量，正儿八经的军队便是御军，刨除了御军，便只剩下二十六卫所军，算是除御军以外的皇家亲军，也是皇城的护卫军，赫赫有名的锦衣卫就是其中之一。 而这么多的卫所，也是贪墨饷银、冒领的重灾区，重组三大营为御营时，也对这二十六卫军进行了彻底的整顿，实力上来说，肯定是有所提升。 但真就实力而言，仅靠他们拱卫京城，根本不可能。 所以温体仁觉得，皇上重金组起来的精兵御军迎击建奴后，那么势必也还会有别的安排来护卫京师安危。 只是就目前来看，京城只是戒严，许多大臣奏请修筑城墙工事的奏疏上面并没有理睬。 那京师既不修筑工事增强防御力量，又调走御军…… 那谁来保护皇上？ 而温体仁觉得今日之公文亦是问题很大，右路作为亲领御军，虽然提了一直坐冷板凳的袁崇焕为御前右军总兵。 但是统管节制右路所有兵马的竟然是提督御军的张维贤。 这就让温体仁觉得问题很大。 这不是他觉得英国公无能……而是他觉得英国公确系是配不上这个位置。 他一直都觉得皇上安排英国公为御军提督，都是出自政治上的考量，而非能力上的考量。 而皇上又是一个明君，自登基以来尽管做事上有些简单粗暴，但不管任何一件事，从效果来看也俱是有效。 而这样的话，皇上怎么会安排英国公张维贤来任右路总督？ 就在温体仁想这个事的时候，轿子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轿内的温体仁觉得思路有些被打断，不由不耐询问。 轿外仆人连忙道：“回老爷，是轨道，轨道在执行军务。” 温体仁掀开帘子朝看了起来，果然发现轨道上一批批车厢正在迅速沿着街道疾驰，沿途街道均被戒严，所有行人轿子和马车都得让道。 温体仁看着轨道上的一辆辆马车却皱起眉头。 这里边装的是什么？好像隐隐约约能看到是着甲的士卒。 军务？ 御营非在皇城啊。 怎么会在这里执行军务？ 温体仁笃眉看了会儿，隐约发现这些车马好似是旗手卫、锦衣卫的车马，方才还有辆马车帘子没放好，露出了皇家仪仗用品的一部分。 这更让温体仁费解了。 “老爷，绕路吗？这样等也不知道要多久。” 温体仁沉思了一下，摆手道：“先看会儿。” 但轨道上的马车向是源源不断。 如今的轨道已经是实现了来回双轨，双轨并列于街道中心，为此还专门拆迁扩建了一批房子，此时回程的马车也开始不断地沿着轨道进入着另一端。 两条轨道一出一进，就这样交错着。 没一会儿，温体仁又看到了贴着工部标志的马车不断驶出。 “先绕路吧，旨意下来，要打仗了，动的地方很多，出现这种事也正常。” 温体仁觉得也看不到什么，这样苦等干看也没有什么用，便让仆人绕路而行。 绕了个大圈子，温体仁总算回了家，只是回了家之后，诸多信息往来。 也让温体仁得到了不少消息。 自旨意下发，整个京城都几乎动了起来。 六部除却礼部，都忙开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温体仁的选择 第186章 温体仁的选择 而温体仁也捕捉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下午工部马车所运，竟是三个隶属于工部的重要卫所：武功中卫、武功左卫、武功右卫！ 这三个卫所皆是军匠。 天启七年底，新皇登基后，便与工部徐光启一同废弃了匠籍。 但是相应的军匠籍卫所却没有废除，甚至加大了奖励，引得了不少已经脱匠籍的匠人入籍。 而现在竟然要动到这三个卫所。 这是温体仁完全想不通的。 但很快，温体仁便再度迎来了一个重磅消息。 那就是好似也有腾骧四卫出动。 而也是这个消息，温体仁几乎下意识就闪过了一个推断。 皇上该不会……要御驾亲征？ 但旋即便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怎么可能！ 他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但很快又想到，怎么不可能？ 如果是当今圣上，还真有可能！ 一时间，温体仁忽然心惊肉跳起来。 机遇！ 两个字闪在了自己脑中。 倘若皇上真要御驾亲征，他可以有两个选择。 一则迅速串联其他官员，上奏阻拦，这是获取清名，也是他现在正在努力做的——养望。 二则迅速奏请皇上自己愿意随驾以文官之躯甘为马前卒，这是获取皇上青睐。 但这两个都是赌，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皇上真的要御驾亲征。 温体仁犹豫了，周延儒事件给他的警示便是不要轻易去赌皇上的心思。 于是，在这样的纠结下，温体仁度过了一晚。 只第二日，相熟的官员便过来告知了他一个小道消息。 正是皇上可能要御驾亲征。 “当真？”这和他昨晚所想的结果是一样，温体仁不由连忙追问。 “据说很可靠，是从阁老传出来的。” 温体仁当即皱眉：“胡说，现在非常时期，五位阁老俱在宫中日夜轮值，不能外出，消息怎么可能是阁老传出来的？”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是据说。不过你说，这要是真的，可该怎么办啊！御驾亲征啊！这皇上心也太大了！” “噤声！这是你我能讨论的吗？” 温体仁知道这个官员就是想过来商讨这个事的可能性，但他心思乱的很，根本没有功夫，便是三言两语打发了官员走。 之后才迅速思考起这件事来。 阁老传出来的？ 是哪位阁老？ 阁老在宫中怎么会传出来？ 但很快，温体仁迅速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真是阁老传出来，那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传出来？ 是皇上授意试探廷官反应？ 但也不应该啊，这种手段不似皇上所为，皇上所为，以往都是大大方方利用邸报、或者京畿报来事先试探，怎么会用阁老消息来试探？ 但怔了一下之后，温体仁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是皇上意图御驾亲征，阁老们拉不住，却也仍然觉得此事太过危险，所以将消息传出，力图让宫外官员们结成力量一同阻拦皇上这次亲征？ 想到这里，温体仁怦然心动。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啊！ 一时之间，又是两个选择横在了温体仁面前。 因为如果真如他所想的那般，那么他完全可以迎合阁老们的心思，迅速拉起阻挡皇上御驾亲征的官员力量，甚至还有可能成为其中的领头人，在名望上能拉升一大截。 但真这样做，势必会恶了皇上，以目前的皇上心思，他无法揣摩。 他是想迅速高升，所以养望，迎合阁老们也确实能起到养望作用。 养望可以在有空缺时被大家所提及，这是除结党外最容易的一条路，但是问题就在于这个事，他得恶了皇上，忤逆了皇上所想要御驾亲征的事情。 那么他后果很可能会是被下野。 虽然说只要名望还在，下野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朝廷所需，便即刻可以恢复官职。 但还是有一个严重的问题，这是新皇！谁也保不准皇上记仇会不会记个几十年？就几十年不用你，你能怎么办？总不能真把自己给熬成圣贤？ 那是王莽才能做到。 思虑良久。 温体仁心中摇头。 他不能这样做，这样做除了名望有可能提升，但是在各方面都获不了利益，最重要的是，他也对百官没有足够的信心。 现在的百官真能阻拦皇上想要做的事情？ 真要能阻拦，那松江府还能死那么多人？ 真要能阻拦，阁老们为什么还要如此暗示？ 而且御军全是皇上一手打造，连饷银都是走内帑，御军吃的是皇上的饭，领的是皇上的钱，皇上真要领兵出去，他们这些个文官能顶个什么用？ 除非死谏。 温体仁思考了下眼下朝廷内，会有哪些官可能会死谏的，思虑了一圈，却发现印象里似乎没有这样刚烈的官员。 孙传庭倒像是这样的人。 但问题是他是和皇上一头的…… 而且人家高升至三边总督，而今还负责本次作战的粮道后勤。 除了孙传庭，那便是范景文？毕自严？黄道周？钱谦益？嗯？ 温体仁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本身性子可能比较烈的重臣，似乎都是皇上那头的，而最能反对的学院派大臣如温体仁、黄道周这种，也是皇上提拔的，在他们面对皇上疲软时，他们身后的弟子官能硬的起来？ 几乎瞬间，温体仁便判断皇上这趟出征，无人能阻拦。 即便是串联官员阻拦，也无法阻止。 温体仁当即便把自己关入了书房。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无法阻拦皇上亲征。 那就迅速把握机会，与皇上一同出征。 连夜修修改改，终于把奏疏写出来后，温体仁于天明便迅速的投入宫中。 而就在他在公廨有点忐忑等着后续的时候，却先是等来了一个正式消息。 皇上将会于明日御驾亲征，亲往蓟州。 而伴随着这个消息的，还有一份随员名录。 皇上果然要亲征。 不过温体仁反倒是没有那么关心这个消息了，他更关心自己的表忠心皇上是否看到，他连忙便凑上前去，与同僚一同看起了随员名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安抚 第187章 安抚 随员名单之中，多以勋贵为多，各地之前用各种理由逃避入武学的爵位子弟很多都在列，并且被编入了亲卫当中充当随员。 其次，便是文武臣随员，随员不多，整体以兵、工、户三部为主。 显然，皇上这趟亲征也并不打算劳师动众，即便是京中力量除却御军和少数卫所出部分兵马之外，都没有带。 之所以带上户部随员，怕也是和皇上亲临，要肃清奖赏有关。 至于工部……而今研究院诸多打仗所用的火器，皇上要带上，自然不但要带上军匠，还要带上工部的随员。 兵部便更不用多言。 总之人员虽说少，但是乍一看却俨然是一个小朝廷的格局，连阁老都去了两位，兵部王象乾一位、户部毕自严一位。 当然毕自严未必亲临前线，他得负责粮道后勤。 不过皇上若在前线，怕毕阁老也少不得小心相随左右。 然而让温体仁遗憾的是，在名单之上他并没有寻找到自己的名字。 这是他没想到的。 难道奏疏没有起到作用么？ “没想到皇上竟然真的要亲征！” “这如何是好？” “阁老们怎么都不劝一劝啊？” “而且这么赶，明日便要出发了？” “毕竟军情不等人……那之后朝廷事务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没见公文中提么？‘朕亲征朝中一应事务照常，凡日常之事务，乃以内阁行票拟之权、司礼监行批红之权’。” “这么说，一切照旧了？” “那肯定啊，内阁、司礼监行监国之事，不然谁监国啊……难不成让才出生的小皇子监国嘛。” “这倒是……” “可皇上御驾亲征，是不是太过危险了？” “还好吧？兵马众多，当今圣上御驾亲征卫国，他建奴难不成还能翻了天？” “说不好。” “别说不好了，内阁都没有阻拦，这说明什么？说明内阁亦是觉得没甚风险，不然岂敢让皇上冒险？” “这倒是有道理。” “……” 官署中同僚们议论纷纷。 抵抗的情绪倒是和温体仁想的那般，都没有那般浓。即便是有担忧的，也不过草草两句便罢了，在这些人心中倒是对而今朝廷的内阁结构充满信心。 不过也是，在而今的皇上以及内阁不断地努力下，整体确实是很积极的向好，而也在这其中不断地积攒了比以往更盛的威望。 这么一看，当前内阁的权威倒是让不少人信服。 只不过……他们就没有想过内阁几位阁老不是胸有成竹的支持皇上亲征，而是可能也出来阻止了，却没有阻止成功的可能性吗？ 只是温体仁这时根本没有什么心情参与进去，自然懒得分说。 他只想着自己这趟怕是要落空，凑巧周延儒忽然步出厅房朝他招手。 温体仁暗自替自己可惜一声，便走去周延儒厅房。 “这个事你怎么看？” 一入房内。 周延儒便笃着眉头询问。 “什么事？”温体仁随口问道。 周延儒闻言抬头看了眼温体仁，道：“还能有什么事？陛下竟然真的御驾亲征，看来昨日传闻不假，怎么看你有点魂不守舍？” 温体仁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 就在这时候，庭院忽然吵闹起来。 二人望门外望去，才发觉是一小黄人大步迈入。 二人当即肃然起来。 显然，小黄人来，不是宣旨就是要事，二人赶忙出去看看情况。 “员峤兄找你的！” 结果一出来，温体仁便听闻同僚对他说道。 温体仁愣了下，旋即便看到小黄人施施然来到他跟前。 “温大人，皇上口谕，特调你为户部度支司郎中，协助毕阁老粮道事务。” 温体仁愣了下。 小黄人提醒道：“温大人，速去毕阁老那报到吧，你们估计今日便要启程。” “启程？去哪？” 小黄人笑道：“还能去哪？自然是前往督粮道衙门，速速去吧，我还有好几个差事在身呢，便不久留了。” “哦哦哦。”温体仁恍然，开始连连道谢。 小黄人施施然离开之后，众同僚不由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怎么会调你去户部？” “你也太倒霉了吧？竟摊上这等事？” “怎么能说倒霉？” “自吏部平调过去户部，还不算倒霉吗？” “……” 在众人对这说法无语之时，周延儒忍不住拉着温体仁到一旁。 周延儒连忙询问：“怎么回事？怎么还亲点你名去户部？” 温体仁打了个哈哈，假装一脸疑惑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不说了，我得赶紧先去毕阁老那点卯了，您刚刚也听到了，今日怕是得启程了。” 说着，温体仁便迅速告辞，然后赶往户部衙门。 只是一路上，温体仁却还是不明白自己这到底算是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他本意是表忠心，然后随皇上亲征。 但是现在却摊上了个后勤差事，似乎并不算在皇上身边。 这让他心里多少有点怪怪的，失望谈不上，惊喜也谈不上，就带点迷迷糊糊。 而与此同时。 宫中。 “陛下，就不能不去吗？” “没事的，你看，内阁都让我去了，说明此行不会有危险，你且好生看着慈炑便可，我最多去一两月便回了。” 朱由检轻声轻语，好生宽慰着皇后。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为这趟我准备了好久，本以为黄台吉不会来，结果没想到他还是来了，既然他都来，我又怎么能不去？” 以朱由检的想法中，实际上对明军的改革都未曾实施，即便是他任用了他认为有军事才能的将领，但是是否能留下黄台吉，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他相信以目前的明军实力，做到像原位面那般守住京师不难，但是他不信明军能有实力正确的实施他的包饺子计划。 所以如果他不亲自去督军，去赏罚分明，去激起各军部士气，那么他可以想象别说是包饺子，缺乏了原位面善于和建奴交战的关宁军参与，本位面的己巳之变甚至会更恐怖。 而他新组建的御军丢出去，也就是相当于白送。 这是他难以忍受的。 所以他必须亲自挂帅领着自己一手发饷的御军御驾亲征。 第一百八十七章 问话 第188章 问话 尽管不是说他去，黄台吉就能被留住。 但是他始终觉得，只要他去了，留住黄台吉的概率就会提升很多。 再不济，心爱的御军丢在他手里，也好过被别人糟蹋了。 只不过这些想法无法付诸于口和皇后说，皇后而今以泪洗面，一口一个不希望孩子没了父亲的苦劝，显然肯定是内阁某个阁老的杰作，或者干脆是整个内阁的杰作。 这数日内阁一直安于宫内，朱由检就是为了让他们隔绝内外不给他们使绊子。 但显然他们还是给后宫递了纸条。 “放心吧，你不是一直嫌我喝你的参汤少吗？待我凯旋而归，一定一口气喝你三大碗，这样满意了吧？” 说完朱由检觉得怪怪的，怎么像前世现代流行的立g。 皇后似乎也知道自己无法再劝，也只能抹泪应下。 勉强哄好了皇后之后，离开了寝宫时，朱由检难掩疲色。 “外边怎么样了？都有什么反应？” 外边自然指的就是朝廷官员，以及城内百姓。 御驾亲征的公文不仅是发往邸报、各衙门官署，还联合了诸多报业做了第一次的舆论造势。 曹化淳赶紧道：“回陛下的话，陛下料事如神，外边确切如陛下所料那般，诸多官员都上了奏疏劝谏。” “正常，朕也不是问这个，城中氛围如何？” 曹化淳连忙道：“回陛下的话，正好刚刚收到消息，城中百姓闻之陛下御驾亲征，乃雀跃欢欣，一扫先前听闻城陷的惊慌失措，坊间皆言陛下有定军之策，必然马到功成，据说不到半日，便有了市井顺口，乃言‘崇祯，崇祯，征无不胜’，皆是百姓心之愿。” 朱由检轻笑一声，道：“这么一看，宣传的工作倒是到位了，你看，百姓都比百官来的有信心。” 曹化淳却犹豫了一下道：“其实百官也未尝没有信心，只是常言有云：不怕一万，怕有一万。皇上毕竟贵为龙体，御驾亲征，不管如何都还是有危险的。” 曹化淳向来本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他得知了皇上要御驾亲征，心中虽说担心，不愿意皇上冒险，却也一直克制着不说。 原本他寄望于阁老们能够劝说，结果没想到阁老们都没有怎么规劝，就这样默认下来。 反倒是惹得他有点着急，便冒着砍头的罪过与阁老们商议，便把事情透露给了皇后。 试图用皇后来劝说皇上。 只是没想到还是没有成功。 唯到如今，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委婉劝一劝。 尽管心中渺茫，觉得不太可能有用，但他觉得这也是他的职责。 而事实也和他所想差不多。 朱由检直接忽略了他的话，问道：“御军出发了吗？” 曹化淳有些失望，但还是赶紧说道： “御前左军孔有德总兵已率军通过轨道奔赴蓟州，只是各部事物、人事动员起来后，需要运送事物众多，轨道却供不应求，所以孔总兵回禀称左军以大部分行兵马而去。” 朱由检没有太多意外。 他道：“轨道日后总会多起来的，现在和蓟州通轨道已是工部日夜赶工的功劳，不可苛求太多，不过也不能乱糟糟的，传令下去，工科的一应工事所用、人员优先使用。” 曹化淳赶忙应道：“是。” “各方勤王兵马如何？大同那边，插部什么情况？” 曹化淳赶紧回话：“回陛下的话，大同巡抚张宗衡只禀报了他亲往边口约见林丹汗，尚未有消息传回。”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插部先前答应出兵，但是现在有了变故，建奴破边口而入大明，以他的想法，最好的当然就是林丹汗率领着插部堵在草原外围，算是一层围堵的屏障。 但问题就在于此，他不能保证林丹汗那个孤高的东西会不会在看到建奴入关后，也心思浮动，打起大明主意来。 这是非常不确定的因素。 尽管前世中没有发生，但并不代表现在不会发现。 现在只希望于林丹汗眼光稍微高一下，能明白他当前最急迫的敌人只有建奴，而大明，则是唯一可以帮他赈灾的友邦。 选择并不难，倘若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朱由检都不会那么担心。 但是此时的蒙古人，朱由检是真摸不清他们的想法。 “那朝鲜、皮岛呢？” 卢象升在进攻之时，朱由检便已经配合的向毛文龙以及朝鲜发出了出兵命令。 依日程来看，怎么着也该有个回信了。 曹化淳犹豫了一下，道：“毛文龙部传回来消息，他已经组织兵力意图自金州卫、朝鲜义州府分兵登陆作战，他在敌后以战养战，兵马亦是日益增多，本次用兵可达十万兵马，但是缺乏战事之器，希望朝廷可以自登州供应火器。” 十万。 又是糊弄人的鬼话。 “给他按至高五万兵马的发，火器没办法，已经供给了御军，告诉他，尽管登岸，将士一应抚恤均按翻一番发放。” 这属于给甜头。 不过朱由检也挺无奈。 东江镇真的太远了。 而且自从许了贸易经商自给自足之权后，登州关于东江镇的诸多弹劾也多了起来。 毛文龙几乎真的算是无人能节制，开始有些骄纵。 这已经不是他信不信任毛文龙的事情了，而是他信任毛文龙，但是毛文龙却老是糊弄他。 真心换不到真心，朱由检也算切实体会到了一把摸不准毛文龙想法的无奈。 真说句实话，倘若对方是真能抗金，对方真狮子开口要个东江王，自己也绝不会吝啬给他实封，大不了分封解决掉建奴后，再来收拾他们。 但问题就在于毛文龙他没有提要求，也不是不抗金，也有抗金，从去岁到现在近两年反馈来看，他在敌后打游击还算是发展的不错，只是说相较于去岁，仍旧没有真正把一个地方发展成根据地，其根据地仍然在于东江镇的皮岛，而且要粮、要武器、要补给实在不断增多，若不是经过商税改革，朝廷这两年进账颇多，怕都经不住他这么要，但他这么要，也差点让朱由检骂娘，所以由着兵部和户部联合遣人去核查，这其中朱由检也存着想给毛文龙一个敲打的意思，结果没想到人回来也是说毛文龙在敌后确实对建奴造成了烦扰，牵制了不少建奴精力，岛上募兵训兵力量也确实达到了兵额，也非是糊弄他。 所以朱由检反而很蛋疼了，到底他也没有弄清楚毛文龙究竟把敌后游击战发展成什么样。 不过朱由检也算是能理解，毕竟是那位的代表着作，倘若是个人都能玩好这套战略，那才奇了怪。 “那朝鲜呢？李倧怎么说？”朱由检再次问道。 李倧是当前朝鲜的国王，这个人怎么说呢，比自己大十多岁，今年三十四岁，算个守成之主，但是做风上带着点上不了台面的懦弱。 之前自己让他给皮岛供应粮食。 结果听倒是听了，可只供应一次，那个吝啬劲，简直和自己家这边的藩王一个德行。 以至于朱由检都有点恼火，对方这属于是耍小聪明，是打算喊一次才给一次。 这也让朱由检懒得再理会了，也就继续默许了东江镇的劫掠行为。 在这种默许之下，东江镇的百姓自然也就不惯着朝鲜了，你不给我，那我自己拿。 所以对于李倧这个人，朱由检是不怎么待见的。 他留意到曹化淳的欲言又止是针对朝鲜的。 看来朝鲜传来的消息，怕不会太如意。 果然，曹化淳开始支支吾吾说道：“朝鲜方向有消息，朝鲜国国王李倧的亲笔回信正好今日到达，朝鲜国国王李倧愿意出兵三百，与东江镇总兵毛文龙一同登陆作战。” 朱由检愣了下。 旋即便感觉自己被李倧给戏弄了。 难怪曹化淳会这个样子。 “没了？” 曹化淳愣了下，一时间竟不太清楚皇上问的是什么。 “国书呢？我看看。” “是是。” 曹化淳赶忙遣人去将国书取来。 待到国书取来后，朱由检仔细看了一遍。 确实和曹化淳说的差不多。 不过用词上，倒是看得出来朝鲜在很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自己。 朱由检看完后叹了口气，说实话，他听曹化淳说时，确实觉得朝鲜国王在故意羞辱他，但是看过国书后，朱由检却觉得李倧不但没有这个意思，而生怕他误会。 李倧虽然深受建奴之害，但是他性格懦弱的很，即使是自己明确说了建奴入关而来，建奴老巢空虚，结果李倧都仍旧不敢去招惹建奴。 这已经算是懦弱到了极致。 而今自己邀他出兵，结果倒好，他也不敢得罪大明，左右不敢得罪的权衡之下，便下了这一步烂棋。 但这并不是他出百来个兵来敷衍大明的借口。 朱由检脸色平静的将国书递回给曹化淳。 “再写一封诏书给他，言辞严厉一些，告诉李倧！他出兵也好，不出兵也罢，朕不在乎！但是这样戏弄朕，朕很不高兴，告诉他，他与建奴互市，他朝鲜国内不少人与建奴眉来眼去，朕不是不知道，他自天启五年受册封以来，朝鲜天怒人怨，致使灾祸不断，兵变不断，听说他还有个儿子叫李什么？反正告诉他倘若他无法为君，无法为朝鲜国国民一个太平，那就让他儿子来做这个国王算了。” 这已经是十分严厉的威胁。 而朱由检就是要逼着李倧二选一。 选择大明，那就发兵出力，不选择，那我看你这个国王也不要当了，上台一个能发兵的国王来。 不过威胁也仅仅只是威胁而已。 朱由检知道自己当前根本无力去插手朝鲜国的事情。 曹化淳不敢怠慢连连记下，他只能记下中心思想，这个活他没法干，得送给内阁，内阁再让分发下去给鸿胪寺衙门的人写，写出来还得再经过多个大手子润色才会最终呈上来给皇上决策。 朱由检又问道：“其余还有什么消息？比如洪承畴那边？” “回陛下的话，有。平奴左都督洪承畴接旨之后，涕泪横流，感恩戴谢，言及自己虽才学疏浅，却不敢妄负皇恩，还对军机处之计策十分赞叹，他说会迅速集合诸卫所之力行之调遣，必不会让建奴逃了去。” 朱由检笑了笑道：“怎么帮他说这么多好话？他给你送了多少钱？” 曹化淳赔笑道：“瞒不过陛下之慧眼，下边宣旨的小太监说他谢旨后送了近三万两。” 朱由检脸色依旧平静道：“三万两，确实是好手笔，值得你这么绘声绘色说一番。” 曹化淳赶紧说道：“回陛下的话，也并非因为银子，只因他乃是陛下看重之人，即便是他不送银子，奴婢亦会小心关注，事实是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奴婢可不敢添油加醋。” “朕看重之人……唉。”朱由检叹息一声，不再言语，朝着皇极殿而去。 洪承畴，也是一个极度争议的人物。 说是争议，乃是因为他在后世以大明蓟辽总督的身份领明兵与大清决战后惨败降清。 这相当于什么？相当于是一国元帅战败被俘，然后投降敌国，所给大明带来的精神打击是巨大的，所以在后世普世的观点中，他是铁杆汉奸无疑。 但有一点，却没有争议的。 那就是他再是汉奸，其军事才能也是毋庸置疑的。 也饶是如此，朱由检才在卢象升领军前往进攻建奴老巢之后，在诸多人选中选择了洪承畴。 起码在这个阶段，崭露头角的洪承畴并不是汉奸，也不可能做汉奸。 最关键的是对方还在延绥，正好可以迅速统兵截断建奴。 曹化淳看着皇上一言不发的前行，心中一突，还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皇上，一阵惶恐也不敢再多言什么，只赶紧小心跟上。 而回到皇极殿后，朱由检再次忍不住看向了舆图。 蓟州啊。 看着地图，他心中越发坚定，一定要把黄台吉给堵在蓟州。 第一百八十八章 逃兵 第189章 逃兵 通州到蓟州的轨道并没有完成铺设。 只铺设到了一半。 但也足够节省巨大的时间成本。 从通州到蓟州，相距有一百多里，急行军两日便可达，而通过轨道事先运送物资，那么只需要一日半，节省出来的不仅仅是半日时间，还有比起急行军更加良好的身体状态以及战机。 这也是朱由检第一次把轨道投入到军队中去。 原本他的设想里，是给辽东打造一条补给线。 但是到现在辽东的补给线都还没有完工，反倒是现在这条京城到通州，再从通州往蓟州方向的轨道正式投入。 尽管从通州到蓟州尚有一半距离没有铺设，但也极大的方便了行军。 而先头部队之所以是工匠以及工事之物，自然便是要他们先行一步到达蓟州，赶在黄台吉攻占前对战修筑工事。 以黄台吉攻陷二城之后可能的动向，军机处王象乾和袁崇焕也都做出了分析。 蓟州，几乎是可以确定的。 因为蓟州地理位置实在是太好了，直趋京师的路线只有一条，就是从喜峰口到遵化、从遵化到蓟门、从蓟门到三河、最后是通州，然后直抵京师城下。 黄台吉没有理由不会来蓟州！ 而以黄台吉的行军，京师是完全有时间援至蓟州的。 …… 而此时，洪承畴也意气风发的亲自督着吴自勉进援京畿。 在获得此份统筹差事之后，洪承畴深感皇恩浩荡，不敢半点怠慢。 迅速便遣差各部，迅速展开了对周边卫所的布告调遣，正式的获取了左路的军事权力，甚至在各卫所人马尚未汇合之际，便迅速做出针对了拦截黄台吉部的部署。 关于部署其实没有难点。 只要蓟门尚在，黄台吉部便不可能逃窜到哪里，他只需要根据局势迅速做出周边封堵，然后他再迅速领兵断了黄台吉回草原的道路。 只是部署计划还在酝酿，行军未曾过半，洪承畴就发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 延绥总兵吴自勉，本身按他的理解其实就是个酒囊饭袋，他也不在意，不管对方是不是废话，只要听指挥就行，只是他完全没想到这吴自勉不但是个废物，还是个胆大包天的巨贪！ 他在其后行军，仅进兵两日，他便已经收到了前方士兵不下于十次的检举！ “这个事你怎么看？”洪承畴眉头皱着询问刘士勋。 刘士勋也皱起眉头，道：“吴自勉此人风评向来不好，但这也太胆大包天了！” 这才行军两日，侵占军粮，还偷偷贩卖军马，这两条每一条都是大罪。 而且最关键的据说军中精兵只要肯给他钱银，他便可以放人归去！ 仅两日，据说跟随着精兵一同回去陕西的人便已经达到了数百！ 正是因为太过夸张离谱，反而使得洪承畴和刘士勋难以相信。 难道吴自勉是傻子吗？ 自己行军在后，他怎么可能会这样干？莫不是嫌脑袋痒了？ 因为太离谱，所以难以置信。 但是又因为来检举的人太多，总归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刘士勋猜测着道：“也可能是他做了什么事情，惹底下士卒恼火，这才有检举这么一出。” 这算是比较合理的。 在军中，上司压迫底层士卒，简直再普遍不过。 洪承畴却皱眉，他撞了大运才获得平奴左都督这个位置，可不敢只凭推测行事。 事实上，在宣旨时，他和刘士勋也都是惊讶万分。 即便是朝廷分左右两路，在他们认为，那也应该是孙传庭那等人物的竞争，怎么可能会落到他头上？ 只是没想到真给落在了他头上。 他自然不敢怠慢。 他也知道，他并不能服众。 所以不管是要上对得起皇恩，下以服众，他待事都得谨小慎微一些。 “这样吧，你亲自去，带上亲信去查一查！这种事也隐瞒不了，军马军粮、逃散士卒一核便知了。”洪承畴郑重说道。 “是。”刘士勋自然没有二话，便应承下来。 刘士勋离开之后，随意挑了两队亲信人马，便趁着夜色赶路。 只是没有走多远，便看到不远处的田地中几个穿着明军甲胄的士卒正在跌跌撞撞往回跑。 刘士勋当即眉头一皱，脸色一沉。 莫不是真的是逃兵？ 开玩笑吧？ 不过也有可能是太远，又是夜色，自己看错。 但刘士勋不敢怠慢，引着亲信勒马便奔了过去。 “快点走啊！” “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跑回葭州。” “他娘的火把都快灭了，乌漆嘛黑的，能走就不错了，还怎么快？” “小心点，别又摔了……” “哎哟……老挑！你个乌鸦嘴！闭嘴吧你！” 几个明军士兵跌跌撞撞前行，结果当先一个明兵注意到了远处马蹄声和火把。 “等会，好像有人往咱们这边过来了。” “怎么可能……” “我也看到了，你看，是不是过来了？哟，看火把还不少马呢。” “我也看到了！” 当即其中一人便担忧起来：“不会是抓咱们回去的吧？” “放屁吧，总兵大人亲自放走的咱们，怎么可能还抓咱们？” 说话的逃兵似他们中为首的，被叫做老挑，当即否认了是冲他们来的。 “那会是谁？这边也不是大道，怎么会往这边来？” “不知道，咱们要不躲躲？” 老挑举着火把，眯着眼努力眺望着来人，但是夜黑，根本瞧不真切。 他道：“躲个屁！正好抢了马！有了马，咱们明早就能到葭州。” 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当即一拍即合：“对！看看是哪个倒霉的行商，嘿嘿，没准能劫点银子。” “刚好咱们往外送了不少银子，正好补补。” 几个明兵一通商量后，当即便达到了一致意见，为首的老挑还担心马匹上的刘士勋看不见他们，赶紧挥舞了一下手上快要熄灭的火把，想要吸引他们过来。 果不其然，极其有效。 那批人马果然朝着这边而来。 “有用！有用！赶紧！刀准备好！你们俩躲在一边，看清楚哪个是为首的，等他们停了再冲出来擒了他们为首的，事就成了！” “好！” 第一百八十九章 纵容兵卒逃散 第190章 纵容兵卒逃散 当即两个明兵士卒便迅速俯身躲入了田埂一旁，其余明兵则继续等着马匹上来。 结果马匹上前，他们瞧骑马的人瞧了个真切，登时懵了。 对方赫然亦是披甲明兵！ 而且看其制式，好似某个军官的亲卫，人数还不少。 老挑当即懵逼。 旁边的明兵下意识便要逃。 “快跑！” 结果老挑急中生智，赶紧拉住了他：“别跑！跑什么？你跑他娘还能跑的过四条腿的马？先看看情况再说，没准都不是冲咱们来的，没看他们衣服？可能是要执行什么军命。” 老挑的话果然有效。 大家当即不跑了。 就静静地等到了刘士勋等人来到了他们跟前。 刘士勋打量着这些明兵，张口询问：“哪个部分的？” 其余亲信已经迅速散开，似是堵死了这些逃兵的逃跑路线。 老挑暗暗着急。 他咬着牙回话道：“我们……我们是吴总兵的……奉命，奉命回延绥……” “奉命？” 刘士勋挑了挑眉头，道：“奉谁的命？你们的马呢？” 老挑赶忙现编故事：“马……马遇到贼寇，我们逃出来的，没马。” “遇到贼寇？那手令何在？” 老挑赶忙假模假样摸身体，但很快又停住，反而问向刘士勋：“你是哪头的？军中机密，我为什么要给你看？” “军中机密？”刘士勋当即怒火中烧，扬起鞭子就是一抽。 “我乃暂任平奴左都督洪承畴帐下！够资格问你了吧？” 一鞭子下去，老挑疼的跳起来哇哇直叫。 这疼是一半疼，一半是被吓的。 刘士勋又举起鞭子作势要打：“有手令就拿出来！” 老挑赶忙喊叫：“别别别……我……我拿我拿……” 而就在这时候，旁边埋伏的两个逃兵也被发现了，当即爬起身要逃。 老挑心中一惊，当即也正要寻机会要逃。 结果还未转身，便听见了骑马的卫兵回禀。 “刘大人，此间有两个躲起来的士卒！” “好胆？敢逃？” 几个鞭声下去，当即响起数声哀嚎，紧接着便是被捆绑押回来。 见到这幕，老挑和其他几个逃兵瞬间面如死灰。 “怎么你也想逃吗？” 刘士勋面色阴沉的看着老挑。 “不敢！不敢！” 刘士勋道：“那手令该给我看了吧？” “给……”老挑当即哭丧着脸摸了摸身子，然后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老挑开始求饶起来：“上官饶命！” 其他逃兵一见，也纷纷跪地求饶。 刘士勋脸色更沉了：“怎么回事？不是给我看手令吗？” 老挑哭道：“没……没有。” “没有？那就是逃兵了？” 老挑赶紧否认：“不是……绝不是！我们……” 犹豫了一下，老挑终归还是交代了。 “我们……我们是总兵放归的。” 刘士勋当即厉声起来：“放归？为什么放归？” “我们……我们给了钱！” “好胆！”刘士勋当即怒喝一声，却不知是对眼前这些人，还是对吴自勉的，总之吓的老挑又是一个激灵。 刘士勋咬牙切齿道：“把他们全捆起来，好生把供词给审出来！” 他跟随洪承畴，是为了出人头地。 而今洪承畴忽然上任了这平奴左都督，主宰整个左路卫所，他自是兴奋异常，觉得可以随之干一番事业。 结果倒好，这才行军两日！ 竟就出现这样的事情！ 那倘若军中都是这种人，还如何断奴后路？还如何做一番大事业？ 他素来帮洪承畴整顿军务，所以才会在洪承畴面前替军中美言，结果没想到事情竟然是真。 那吴自勉竟然真的敢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是！”几个亲卫当即翻身下马捆绑起逃兵。 逃兵们自知难以匹敌，也无法逃脱，只好乖乖束手就擒。 看着这些个逃兵一个个被捆起来，刘士勋按耐不住火气，又是朝着他们挥了两鞭子，在他们哀嚎过后冷声问道：“我且来问你们，像你们这样的逃兵还有多少？” 那老挑连忙道：“不……不知……” 眼见鞭子又要落下，老挑连忙道：“上官大人别打……小的是真的不知道啊！” 啪。 鞭子直接打在老挑脸上，老挑当即痛的哇哇直叫，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他当即哀求道：“小的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小的只知道昨日一日跑了十多拨。” 十多拨？ 刘士勋挑眉：“说人话，一拨是多少？” 老挑赶紧回话：“每跑一拨有多有少，少的几人，多的十几二十……” “那今日呢？” 老挑道：“今日小的真不晓得了，到咱们跑时，前面已经跑了七八拨，也别说咱们，就是队长、哨总、把总都有跑的……” “扯淡！你敢胡言乱语？！” 老挑急忙说道：“可不敢胡说……” 刘士勋转头看向亲卫：“你们几个来审，速速付诸于纸笔之上，其他人扩散开来，看看还有无逃散士卒。” “遵命。” 亲卫们当即速速朝四周散开。 只是可惜，没有再发现其他逃兵。 “大人，审完了。” 这时候亲卫递上来了供状。 刘士勋接过来看起来，越看是越生气，但也知道不能仅凭一纸之言去给一个总兵官定罪。 “速速整备，连夜赶路。”他收起了罪供，想要弄清楚真相，还是得迅速追上吴自勉部才能一查究竟。 不过刘士勋也留了心眼，他先派遣了个亲信先将此地发生的事情连带着这些逃兵都速速押回本部，禀给洪承畴。 以免自己去往吴自勉处后遭遇什么意外。 此时刘士勋也信了九成吴自勉有问题的检举。 就这样连夜赶路，直至第二日天明，刘士勋再次遇到了行走在官道上的几个逃兵。 抓起来一问，亦是吴自勉纵容逃散。 刘士勋更是心沉，倘若让吴自勉这样纵容下去，怕是别说到达遵化，只怕过了京畿，行军之兵便所剩无几了！ “真是开了眼！” 旁边亲卫也是啧啧称奇，“第一次见收取钱财纵容部众逃散的。” “他究竟是多缺钱？” 刘士勋脸色阴沉：“赶路便赶路，嘴巴痒是吧？” 亲卫们当即收声不敢再言。 众人又安排了两人将逃兵押回了洪承畴部，随便更是策马奔腾，果然在下午时分，见到了吴自勉的营旗。 第一百九十章 抓拿 第191章 抓拿 席启达是吴自勉麾下的参将，也是吴自勉的心腹之一。 但最近席启达很不安。 先是他之前就很不爽利的巡抚洪承畴一跃成为左路都督，成为了此间最大的官。 在骤然听闻这个消息时，席启达还是有点懵逼的，他搞不清楚朝廷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他知道，得小心起来了。 这个洪承畴可一点都不好相与，巡抚之时，便咄咄逼人，经常以权压力，那时候他与其他人便觉得此人不是善茬，以系统来说，这个洪承畴除却总兵、副总兵不能直接褫职外，参将及以下都有权处置。 所以对于他这种参将及以下的将领来说则是极具压迫力的，这也导致了席启达对洪承畴有很深的忌惮。 这种忌惮在对方成为左路都督后，更加强烈了。 因为他发现总兵大人吴自勉似乎仍旧不把洪承畴当回事，这是非常致命的。 他真的很想给吴自勉提个醒，让对方收敛一些，洪承畴可还在身后，对方现在已经不止是巡抚了，身为左路都督，那是完全有权力处置总兵官的！ 但是每每撞见吴自勉收取金帛时笑的那张褶子脸，他就说不出来话。 因为他太了解吴自勉了。 自己倘若说了这些不合时宜的话，除了给自己讨个恶果子吃，根本别无他用。 但这两日，他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因为侵占军粮、军中马匹，在席启达看来都还算可控，毕竟这种是自上而下，干这个的，总兵吃香的，他们这些参将、游击也都有汤喝，有拿好处。 但是对方这两日竟然还纵兵出逃。 这就让席启达感觉事情不可控了。 “总兵大人，不能再这样做了！” 夜里，席启达犹豫再三，还是寻了机会找到了吴自勉。 结果还正好撞见了底下一个把总给吴自勉送钱，在忍着对方送完钱欢天喜地离去之后，席启达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吴自勉正高兴的数着钱，闻听席启达的话，一脸诧异抬头：“你在说什么？什么不能这样做了？” “逃兵！大人，不能再纵容士卒逃散了！咱们身后还跟着个洪承畴！届时若是被发现……” 吴自勉却大咧咧摆手打断了席启达的话：“被发现又怎么样？大不了到时候分与他一杯羹，给他送箱银子，怕什么？这寻常还逮不着这种好机会呢！” 在吴自勉认为，平日里无战事，底下的这些兵不但不老实一毛不拔，还个个盯着饷银，简直难缠的很。 结果这会儿黄台吉一来，他们一出来，局势当即两极反转，这些素日一毛不拔的兵油子反倒是一个个都愿意拿出财物换取活路了。 这对他来说自然是大好事，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像行军这种事情，士卒逃散、损耗都是常见的事情，到时候大不了上报个损耗，关系打点到位屁事都不会有。 所以吴自勉这才有恃无恐，即便是洪承畴在身后，他也半点不见收敛。 “这位洪大人可不是好相与之辈……”席启达只能委婉提醒。 “有什么不好相与？呵，他还能和钱过不去？”吴自勉不屑一顾，“况且，我倒是觉得与他相与的挺好。” 席启达无奈了。 你觉得你与他相处的好，那是因为人家之前是巡抚，人家本身奈何不了你，自然不会对你恶脸相向啊！ 席启达可不会忘记洪承畴执行军务对待他们时的不近人情。 “毕竟洪大人已经是左路都督……”席启达不太甘心，还是再给吴自勉提了个醒。 吴自勉却已经不耐烦了，他今日不骂席启达已经是心情很好，但是席启达还是这么三番两次的叨扰，这就让他受不了了。 他直接冷冷盯着席启达，说道：“你是不是很闲？” 见到吴自勉这副神色，席启达当即心中喊苦，也彻底明白对方根本听不进去劝了，当即连连请罪，然后告辞。 结果在走时还听到吴自勉不客气的冷哼：“真他娘的没事找事皮痒！” 席启达更是觉得又气又恼。 走出吴自勉的房间后，看着天色，席启达更无奈了。 军命要求是急行军，结果吴自勉这个总兵大人非但只行半日，还夜夜逢驿必停，美其名腰不好，睡不得野外，摆明是在拖延行军，如此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身后的洪总督就追上来了。 到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妈的，跟着这种总兵，真他娘倒霉透顶。” 这时候席启达在楼上看到驿站之外的兵营中几个士卒趁夜色遁出，值勤的守卫士卒跟没看到似的，登时更让席启达暗骂不已。 不行，这样下去，迟早出大事。 自己也迟早会被连累的。 席启达担忧的走入一个大房之内，大房内人声鼎沸，几个参将和数个关系好的游击将军、守备正在聚赌。 “席大人，来玩两手？” 见到席启达入内，当即便有参将盛情邀请。 见到他们也是这般肆无忌惮，席启达心情更不好了。 “不要了，你们玩吧。” 席启达拒绝了，心情郁郁的又离开了房间。 “他怎么了？” 席启达离开之后，房内众人没有在意的闲扯起来。 “刚刚去了吴大人那吧？不知道说了啥，回来就这样。” “不会被吴大人训了吧？” “那不至于吧？” “管他呢，来来！开了，四五六，大！” “娘的！” “晦气！” 房内声音嘈杂，即便是走出房子，席启达都仍然听到屋内聚赌的喧哗。 席启达有些茫然了。 他很不安，他总觉得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吴总兵可能人脉广阔，他吴家三代根扎榆林，据说还和当初上任的杨鹤三边总督关系极好，所以现在看来，即便是出事了，未必能牵扯到他，只是自己怎么办？ 洪承畴那鸟人绝对不是善茬，真挨收拾了，自己会不会牵连进去？ 想到这里，席启达不由火大，怎么黄台吉莫名其妙犯边呢？ 搞得现在自己上面有个洪承畴压着，提心吊胆的，身边的诸将和上司还都不当回事。 “算了，管他呢，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想那么多干屁！” 席启达也是心中一横，打算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了，正要回去房中凑热闹赌上两手时，外边亲兵便已经速度小跑进来。 “席大人……” 见到亲兵脸色带点慌张，席启达皱眉：“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亲兵赶紧说道：“刘士勋刘大人持洪总督大人令牌来了。” 席启达当即有些发蒙。 刘士勋来了？ 刘士勋是洪承畴的幕僚，亲信中的亲信！官职无定制，之前只隶属于抚台衙门的属官，现在洪承畴升任总督，自然也就成了督府属官，这种属官没有品阶，或者很低，身上的权力全部隶属于督府，所以往往很大程度上是代表着洪承畴，没有人敢怠慢。 而也因为刘士勋其人狠辣有谋，在榆林时，席启达就很怵对方，怎么会忽然来了呢？ “他怎么会来？有说什么军务吗？”席启达刚刚做好的人死鸟朝天的心理建设被刘士勋的到来一下子又给打破了，他努力平静着心情询问。 “未尝分说。” 席启达又问：“他在何处？” “就在驿站之外。” 席启达问道：“那他带了多少人？” 亲兵赶忙回答：“两队人马，约莫二十多个。” 席启达深吸口气，内心的不安放大到了极点，他本欲回头想要去禀告吴自勉，但又想起了刚刚吴自勉的嘴脸，犹豫了几分，看向亲兵：“且先带我去见见刘大人！之后我再去禀告吴大人。” “是！” 席启达当即随着亲兵出了驿站，果然在不远处见到了刘士勋，此时的刘士勋身旁还站着个军官，夜色之下，席启达瞧不真切。 但席启达心中警惕大作，他遣走亲兵，单人小心迎过去。 只是走近，便正好听到那军官说话。 “今夜又走了六卒！我已遣人拿下！刘大人，卑职乃句句属实！若是再如此日日夜夜走卒，怕是未援至京畿，部众便都散了啊！” “此事洪大人已经知晓，我既然来此，便是核查此事！你且放宽心。” “还请大人速速主持公道啊！” 声音很熟悉！ 几乎瞬间，席启达便听出了这个军官赫然是他们中的一个守备官。 这守备官竟直接检举了吴自勉？ 席启达大脑一下子空白了。 这事瞒不住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那自己怎么办？ 这是他的第二反应。 第三反应，他便脸色煞白的来到刘士勋面前。 “刘大人……” “哦，是席大人。” 席启达深吸口气，道：“刘大人，我有要事禀报。” “哦？” 刘士勋瞧了眼席启达，随后给了那守备官一个眼色。 守备官便给席启达行了个礼，然后离去。 “席大人，您想说什么事？” 席启达看到那守备官如此坦然行礼离去，他心情也是极为震撼，他还以为营内已经是吴自勉一言之堂，倒是没想到竟如此迅速的检举。 他正想着，恰好听到刘士勋询问，当即回过神来，也不敢再犹豫，脸色肃然连忙说道：“军中出事了！我要检举！” 刘士勋面色平静：“是吗？速速说来……” “是！” 席启达深吸了口气，一咬牙，当即便全盘托出。 心中暗暗想着：吴大人，您也别怪我了，死道友不死贫道，您人脉宽广，但是我也不想背锅，至于之后您能不能没事，要甩锅给谁来背，那都是您的本事了，就都随您嘞。 “我先检举总兵官吴自勉，他收受钱财，纵兵逃散，还侵贪军粮，一路上故意拖延行军，一方面是为了方便军粮、军马脱手，第二方面是为了更多的在营中给士卒传播逃亡，导致士卒人心消散，皆无战意，恐战之下，纷纷拿出家产换取逃亡机会……” “其二我再检举监军太监……他现在根本不在营中，行军首日他便已经借故留在榆林。” “其三，我再检举同僚参将封之有、守备官单元光……” 而随着席启达的言语托出。 刘士勋面色也越发沉着。 待到对方说完，刘士勋直接肃然道：“你现在能掌控你标下士卒么？” 席启达连忙道：“可以。” “很好，调集你所有人马备用，然后你让人带我们去核查军中账册。” “是。” 随后席启达便迅速行动起来，为了防止驿站之内的其他参将、游击将领以及总兵吴自勉反应过来，特地遣人更换了驿站守卫，并且禁止出入。 好在参将、游击们大多数都在房内聚赌，自己先一步出来投诚掌握了先机，只要不让人进入告知他们，一切都还在可控。 底下士卒觉得今夜有些诡异，但也都没有什么反应。 刘士勋也迅速得到席启达带领，秘密对军粮、军马账册进行核对。 而此时，吴自勉仍在房中清点着自己的收获，直到门口亲卫禀报营中情况好似不对。 吴自勉这才恋恋不舍放下财物，来到门口询问：“怎么不对？跑的人太多了？” 亲卫赶紧回道：“不是，是方才外边好像来了一拨人，被席大人迎了，却未见入驿站，直往营中去，现在营中马匹嚎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吴自勉皱眉：“来了一拨人？席启达去迎了？那你不去看看是什么人？” “是。” 亲卫正要下去。 结果这时候，一道声音传来。 “不用看了，是我来了。” 刘士勋眼睛通红，面无表情的领着兵上了楼。 见到刘士勋时，吴自勉愣了下，旋即笑道：“怎么刘大人来了？这刘大人来了，都没人和我通报？干什么吃的？刘大人，来来来，快快请入……” “吴自勉，你死到临头了知道吗？你看看你干的都是什么鸟事！” 刘士勋直接爆发，一把将手上的账册砸向了吴自勉。 吴自勉连连伸手格挡，格挡之后才发觉是账册，旋即一怔，赶紧说道：“刘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第一百九十一章 伏法 第192章 伏法 “我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呵呵呵，奉洪大人的命令！给我拿下！”刘士勋皮笑肉不笑的假笑几声，便猛然沉下脸来，手势一挥发出了命令。 “你们敢！”见到士卒要来拿自己，吴自勉当即怒吼一声。 吴自勉厉声说道：“我乃朝廷亲命总兵官！你们没有权力拿我！况且！我违什么法？何以拿我？” 说着，吴自勉看向刘士勋，声音倒是温和了许多，他请求起来。 “刘大人，我们之间看来有点误会，可否房中一叙听我解释？” 刘士勋却不想和吴自勉废话了，他用屁股想都知道吴自勉是想打什么算盘，笑话，自己岂是这种鼠目寸光之人？当即直接对着亲卫示意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拿下？！” 吴自勉见到卫兵又有动作，当即大惊失色的继续后退了两步：“刘士勋！你疯了！” “我疯了？是你疯了！你竟然敢侵占军粮、战马变卖！这就是掉脑袋的死罪！都听着，胆敢反抗，直接就地正法！” “你敢！我乃延绥总兵官！是此间最大的官，是兵部敕封，你们没有朝廷敕令，敢动我？便是违法，老子也不是你们能动的……” 刘士勋却道：“无需担忧！一切我来担责！”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来担责？你个姥姥……” “来人！来人呐！快来人！哎哟……” 吴自勉口中喊着卫兵，人亦是要往屋内转移，但是他的卫兵稍有动作便已经被迅速被拿下，他本人亦在要转回屋中时被拿下。 被拿下之后，吴自勉顿时服软，马上便告饶起来。 “刘大人……有误会！我们之间有误会啊！” “还请刘大人高抬贵手，给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那你和洪大人解释去吧！”刘士勋根本不由分说，直接指挥亲卫押下去。 而与此同时，席启达也领着人直接闯入聚赌的房间，将里边的将领一一擒住。 这些将领和吴自勉都被擒住后，刘士勋也是半点不敢怠慢，人也不敢离开此处，因为怕将领和主帅给擒，营中生乱，只能自己亲自与席启达速速遣人去告知洪承畴。 而洪承畴本就在夜中行军，听闻前边情况，亦是大吃一惊。 他没想到事情竟是真的，也是不敢耽误片刻，速速带着各?都司卫抽调的兵马以及本身的巡抚牙兵形成的三万本部兵马进行急行军。 结果这一急行军却让这些卫所兵马吃尽苦头，他们素来骄奢淫逸惯了，素日更无苦训，所以此时不到片刻，便已经有士卒吃不消。 见到此状，洪承畴极为不满。 巡抚标下兵马本来不怎么样，但是结果这卫所兵马过来这么一比，登时便突了出来，惹得几个平日挨洪大人训不少的押后守备眉宇嘲笑。 几个?都指挥使司都是勋贵世袭出身上位，他们的都司衙门都是距离洪承畴最近，这才得到调令赶来汇合，此时自己所带的兵马如此表现顿时让他们脸上无光。但眼下看来再继续强行急行军显然是不行了，几人便表示愿意先随洪承畴先赶路，让这些跟不上的兵马在后面慢慢跟随。 洪承畴思虑一番，也只能如此了。 当即要求他们清点了一部分能跟上的兵马，然后徒留了一个指挥使押后，剩下的另外?都指挥使司指挥使、以及各副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等卫所将领均与他和着巡抚牙兵连夜赶至驿站吴自勉部。 一路行军。 也让这些卫所将领十分吃不消，但好歹要了脸面，凭着一口气硬撑，结果还真让他们给撑过来了。 到达驿站。 刘士勋、席启达及一众未曾被牵涉其中的游击将军、守备官连连迎接。 “营中一切如何？” 洪承畴一来到驿站，没有理会凑上来的驿丞，反而拉着刘士勋等人直往一旁驻扎的兵营。 显然洪承畴所考虑的正是营兵士气，将领全无，最担心的就是有士卒纵乱。 刘士勋赶忙回复：“一切如故，参将席大人已经换了防，也因为我们动手极快，消息未曾传出，所以营内一切正常。” “很好，事情查清楚了？” 洪承畴被领入一个大营帐之内，众人纷纷而入。 “查清楚了，这都是证据。” 刘士勋赶忙上交账册。 “这个是初步的口供。” 洪承畴接过来细细看了起来。 看完后，脸色难看至极。 很显然，他难逃其咎。 但他也没想到过牵扯竟然如此夸张。 除却少数将领没有牵涉，大部分的将领都牵涉其中。 即便是现在没有被下狱的参将席启达，也是有参与的，只不过及时回头是岸，主动检举。 “真是个烂摊子。“洪承畴深吸一口气。 他有想过这边摊子很烂，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烂，这已经是完全影响到整个延绥军了，空缺这么多将领，是必须要极快的处理，不然，不仅会拖延行军，甚至从大局上，还会形成难以弥补的祸事。 皇上任命他为左路总督，可不是来处理这个破事的。 一切事务都必须要以兵部计划为先。 所以很快，洪承畴便当即扭头看向了刘士勋。 “此事不能拖后，当速速解决。” 刘士勋赶忙问道：“该如何解决？” 洪承畴看了眼一旁所站着的将领们。 却没有马上说话，从而起身先去了驿站，是要以先对被拿的吴自勉等有罪将领见上一面。 而留下的卫所将领中，张山清悄然碰了碰李中江。 “你方才见到洪大人的眼神没有？他朝咱们看了眼。” 李中江愣了下，道：“自然是看到了，如何？” 张山清低声道：“延绥军如此不堪，将领空缺极多，但行军不可延误，洪大人定当从速解决此间空缺，你说，有没有可能，方才那一眼，俱是对我等的暗示？” 李中江恍然，喜色顿时露了出来：“你是说，可能调任你我充职？” 卫所转地方军职其实并不罕见，甚至已经形成了一套默认的转职规则。 一般来说，别看卫所官职品阶很高，但是转任军中官职，却有很大的落差。即便是都指挥使司转任到地方军中的新体系，最多亦是转成游击将军。 这个和卫所制度没落、募兵制崛起有关，亦和卫所战斗力低下和自身统筹兵马有关，朝廷对现在形成的募兵为主力单位的关注力度早已经不是以前。 这在卫所众将心里也是心知肚明，但凡有点心气的都司将领都怀着寻机会转任的心思。 因为转任却不会卸掉都督府的本身职位，比如都指挥使兼游击将军，而且军阶与军职特例还是比较多，像世宗朝时期的马芳都已经是左都督了，还在当参将，“偏裨加左都督，自芳始也”。 也就是说卫所将领一旦转职的话，会领本职兼新军职。 而这些官职之所以会变得类似官阶，主要是因为卫所以下的官职大部分是世官，可以世袭的——大明的世兵制不单只是针对士兵而言。 最底层的士兵可以多多益善，但是指挥体系中的军官数量没有那样大的弹性可调整，世袭到后头就会变得人浮于事。而大明又喜欢拿世袭的军官官位作赏赐之用，搞到后来就变成“正德以来，军职冒滥，为世所轻”的烂摊子。 于是那些本来并非常设专设的临时职位因为其处理具体事物更贴切的即事性而变得越来越正式，总兵、副总兵、参将便是慢慢从非常设变为了常设，也取代了原先的都督府内的官职地位。 而此间因为吴自勉等人涉罪形成的参将、副将、总兵俱有空缺，那他们这些营卫的人是不是也有机会转任？ 李中江怦然心动起来：“若是这样，你我岂不是俱有可能做总兵？我也不与你争，届时你任总兵，我任个副总兵或者副将即可，如此想来，那还挺好……” 张山清却有些忍不住翻白眼，道：“如今天色已是初亮，你怎得还在做梦？” 李中江嘿笑一声：“那不然呢？” 张山清却摇头道：“总兵官不要想了，怎么可能会落到你我头上？” 李中江却笑道：“那说不好，我不行，但你可是去过武学院入学，有此经历，洪大人怎么可能不会考虑你？” 张山清只觉得对方天真，直接说道：“那你明年还不是要入学，岂不是说，你也有机会？” 李中江道：“那是自然，我听说毕业后尚有重新分配之机会，我却没想到你仍然回来榆林卫。” 张山清心说废话，自己毕业那会儿要么被分去辽东做守备，要么回来继续做都指挥使司，这个选择是个傻子都会选。 都干过都指挥使司了，凭白无过，谁会去辽东战场做个守备？ 要知道隶属于五军都督府的都指挥使司算是在地方上与提刑按察使司、左布政使司组成理论上的地方三巨头，在无常设的巡抚出现时，地方就是他们三说了算。 即便是转任，便是按照寻常规则那最起码也得是游击，游击和守备可隔着一个都指挥同知（都司）呢！ 武学院的分配素来不公平，似有歧视勋贵之说，像他们这种已经是一方统领的人在武学院进修后出来，却给的分配极为离谱，几乎就是明晃晃的打压，他都怀疑京中勋贵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竟招惹兵部如此歧视，但在此处他也懒得和李中江分说。 张山清对李中江说道：“总兵官之位，洪大人定然是由亲信暂任之，这类职位得有兵部认可，但是这中间暂任之人，为了大计，朝廷定然也不会在此时否了洪承畴，我们倒是可谋求那些副将、参将、游击之职，同时对朝中使使力，届时便从署理暂任化为常任，未尝不可。” “这倒是正经的。” “可说来说去，不也是你的臆想？万一洪大人没这个心思呢？” 张山清顿时恨铁不成钢：“就是没有这个心思，但是此间缺职是不是事实？咱们能不能争取？真是傻子啊你！” 说完，张山清也不再和李中江说话了，也直接离开了营帐，开始琢磨如何去争取军职。 …… 自关押吴自勉及一众将领的房间出来后，洪承畴却出奇的没有愤怒，而是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刘士勋则亦步亦趋跟在其身旁。 没有愤怒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比起愤怒，眼下的窟窿却是最为急迫。 他在见上这些将领一面后，却始终犹豫。 因为他想法里，是看看能否从其中拉出来部分将领，让其将功补过暂时恢复原职，从而不耽误行军。 但见面效果却并不理想。 对方告饶归告饶，却仍然带着有恃无恐的威胁，尤其是吴自勉，竟然开始各种攀关系，甚至攀到前三边总督杨鹤身上，也不知道是单纯的蠢，还是说他觉得杨鹤还能翻身。 这也让洪承畴意识到，这些人身后的背景复杂，就这样的性格，即便是暂时官复原职，怕也无法真正的归他所用。 那既然如此，便要另做打算了。 “大人，该如何处置吴自勉这些人？” 刘士勋小心问询。 倘若按洪承畴先前的职务，洪承畴是无权处置，饶是现在荣升左路都督，权力上是可以处置，但是若是处死，那也必然会招致这种极端手段的反噬。 要知道斩杀一个总兵官这样的人，即便是放在军中，也是难以想象的。 除非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前途。 不然肯定跑不掉专横独行的弹劾，而这种弹劾的威力，甚至会让他日后不要再想寸进了。 所以刘士勋有此一问，几乎就是在提醒洪承畴不要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这个左路都督是临时而设，待到日后卸职后，仍然还是延绥巡抚，不要因为临时的职务而膨胀。 洪承畴自然不用刘士勋来提醒。 他说道：“吴自勉虽然有罪，而且都是依军律的死罪，但是他也有一句话说得对，他是兵部敕封的延绥总兵官，我虽有处置之权，却不能杀他。” 第一百九十二章 阻拦御驾 第193章 阻拦御驾 说着，洪承畴便看向刘士勋。 “将他们一干人等，连带着罪状，送到陛下那去，让陛下定夺！” 刘士勋闻言后当即松了口气，这才是正解。 不然以洪承畴的临时钦差身份，不论如何处置，都不够妥当。 他当即领命。 却又被洪承畴叫住。 “眼下处置他们，并非要务，不要着急。”洪承畴沉思着说道。 刘士勋也是机敏聪慧的人，只一句话他便明白过来，随后询问：“空缺如何更替？如此多的空缺更替，朝廷会允许吗？” 洪承畴说道：“暂任之当是无碍。” “那大人是想让谁来？抚台标下杨肖？李宗荣？这两人倒是合适。” 合适的意思便是听话，已经是属于自己人。 但洪承畴想了想却道：“抚台标下并无合适人选，两个千总虽有心，但是抚台亲兵总还是要这些可信任的人坐镇。” 洪承畴的抚台衙门标兵营有五千人左右，而和寻常把总、千总不同的是，寻常千总只能管辖一千军户，约两百兵员，而抚台标下千总则是能满额掌管满额两千亲兵。 各个抚台衙门不同，标兵营的分配也有不同，因为朝廷无定制，基本都是看巡抚喜好来呈报兵部，一般都可以配备若干个中级将领名额，洪承畴因为新任，整个标兵营尚未如同其他营兵那般预设高级将领，而又由于骤然提升至左路提督，虽然标下兵额可以有所提升，却根本无从招募，洪承畴还想着一边行军一边招募满可用亲兵，结果就闹出了这样的事情。 所以刘士勋所想，让标下的将领过去署理延绥军，这样可以彻底的掌握延绥军，让延绥军真正如臂挥使。 但是却又涉及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标下可用的将领原本就不够，也就是说，洪承畴本身都尚未积累到一定的根基，也别说标下将领，只说他上任巡抚后，甚至连着整个抚台衙门都尚在缺员。 而且，这块蛋糕也得考虑分润平衡。 延绥军可不是什么杂军，盯上的人多了去，单是榆林镇本部都有着一大批资历、战功都可以充任的将领，再换一句话说，这种调职的之权，根本还在三边总督孙传庭手上。 洪承畴也只不过是暂任了左路都督参与朝廷这次围堵黄台吉的行动。 所以怎么可能是洪承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以洪承畴是第一时间否了这个刘士勋的提议，何况，以自己标下两个千总的资历和职务跨越成游击便已经是惊天地了，不可能说再往上任了，别说朝廷不可能同意，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若非将总兵、副总兵、参将这样的职务安排给自己人，又怎么算得上真正掌握延绥军？ 不过也不能说他什么都做不了，起码现在，他是有先机，是他在负责延绥军。 所以他是有权抛开山西陕西的一切影响向朝廷提交建议暂任名单的，而朝廷在这个时候大概率是不可能否定了他的建议，那么这样一说，暂任名单最起码可以持续到战后，战后再根据表现，以及各方拉锯形成最后的确认将领名单。 而在这个期间，洪承畴能决定的事情还很多。 思虑了一番，洪承畴便让刘士勋出去，安排那些个卫所将领一个个进来。 将有资历的卫所将领署理延绥军，无疑是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最优解。 将暂任名单分给他们，一则拉拢形成力量，提拔是最能划分派系的，让他们牢牢刻上自己派系，最起码的提拔之功，便是日后相见也是一分人情。不过这也需要看对方配不配合，识不识趣，若是对方不识趣，那自己自然不会安排一个不听自己指挥的将领进来搅事。 历经一晚。 对陕西、陕西奔赴而来的各卫将领简单的谈话拉拢，再与延绥军未曾波及到的、剩下的游击、守备等中层将领谈话，该升则升，该许诺拉拢则许诺拉拢，不识趣的该贬则贬用以腾出位置，洪承畴自然不过错过这个最佳掌控延绥军的节点。 在确保延绥军内部保持平衡，不会因为骤然空降而导致整军哗变失控后，洪承畴便拟定好了三十六个延绥军职务调整的名单，并且从速将名单连带着吴自勉等一众案犯直接走驿传快马加鞭扭送往京师。 …… 而随着黄台吉的入关，京城戒严，大明各地也终于迅速组织起来了武装力量响应勤王。 夜色之中，石柱土司之内。 灯火通明。 “速度快点！” “怎么如此之慢！” 副总兵秦翼明连连催促，浑然不觉屋檐之下已经悄然站立了一英姿飒爽披甲之士。 待到回过神来，秦翼明这才注意到，连忙过去。 “姑母！您怎么起来了？这里有我就行，您赶紧先行歇息！待会整军侄儿自会叫您。” 披甲女将正是秦良玉，她脸色有几分苍白，确是近日偶染风寒。 只是此时她浑不在乎，只叮嘱道：“一应家资可都许出去了？” 秦翼明连连点头：“都已许出去了。” 但秦翼明又犹豫了一下，道：“姑母，何至于此？那其中不少是您先前的嫁妆……” 秦良玉却摇头说道：“不过身外之物，若不许以军饷，士卒怎会甘愿整军勤王？此为轻，且不说了，先速以整军，必须在天明之前拔营行军。” “可您的身体……” “无恙。” 秦良玉只留一句话，便已经回身入屋。 见此状，秦翼明亦只能咬牙转身继续催促整军。 而同样的画面却不仅于此。 南阳府中的世子府。 年轻的唐王世子朱聿键也迅速倾尽了手上宅邸资产组建起来一千民壮兵马。 “世子殿下，您可要三思。” 就在世子府内，几个老者正在苦口劝诫。 “本世子已经三思过了，而今北虏入关，遵化重地失守，京师戒严，天下兵马勤王！本世子既身为大明宗室，得以当今陛下隆恩，赐予世孙之位！眼下京师有难，何以作壁上观？” “殿下！三思啊！虽说当今陛下解除了宗藩禁足之令，可宗藩领兵，仍乃死罪！” “那是常制！眼下勤王令既出，天下兵马俱可入京勤王，怎可以常制度之？况且而今陛下，岂是你等昏聩老儿可敢度量的？我已经报备以开封宗人府，但军情不等人，便是要杀要剐，我也应当死在陛下面前……滚开。” 朱聿键说完再也不顾，翻身上马，蹬出了府去。 随后领着临时招募而来的民壮兵马，直往京畿而去。 …… 而与此同时的京师。 随着御驾亲征的宣布，朝野哗然之际，朱由检也是不浪费丝毫功夫，也不给廷官任何空间便马不停蹄，于第二日正式的披甲出征。 以御军右军袁崇焕为主要护卫军，以百官相随而送，一纸公文正式发出，朱由检便携着亲征大纛自午门而出，沿端门、承天门、大明门、正阳门径出了皇城，正要外出京师，直往蓟州。 “老爱卿勿用忧虑，此番用你，是不会要你一把年纪出战，乃是借你老成，为军中提振士气。” “你就跟在朕身旁就好，一应决策，交由袁卿即可，打仗的事情，就交给年轻人。” “什么？你担心儿孙？这个更不用怕，年轻人有什么好担心？正该趁着年轻搏个功名出身……哦，他们已经有了，那没事，一门双国公啊！朕保证，在记功之上，必然会公平公正，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蒙昧了功劳。” 龙撵之前，朱由检并没有乘坐龙撵，反倒是骑着御马饶有兴致的安抚着一旁跟随的提督御营的英国公张维贤。 只是张维贤脸色像是吃了苦瓜一样，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不过朱由检也不管他高兴不高兴，自己高兴就行。 而且他也没说错，他带上张维贤确实是没想让对方一把年纪上战场，只不过是让对方和自己一样作为用以坐镇军中的吉祥物，御驾亲征，哪有不带上最为坚定的勋贵力量的？ 若是真打仗，就是这老东西来了兴致想要上，自己也不敢让他上。 哪能那么儿戏嘛。 张维贤苦笑连连，正要说话。 而就在此时，前边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当即便有皇家亲卫迅速来禀。 竟是有人阻拦了御驾。 当即惹得身后随驾众臣骇然。 张维贤怔了下，也是吓了一大跳：“是谁？谁敢拦御驾？” 连朱由检都有点懵。 朱由检沉着脸问道：“是谁？” 当即便有亲卫回禀，乃是去岁进士负责通政司邸报的通政右参议史可法！ 当即又是一阵哗然。 惹得身后众臣下意识看向了惊呆了的钱谦益。 钱谦益也懵了。 他不是随驾人员，但是他作为阁臣，皇上出征送一送总是要的，只是没想到这一送竟然还送出事了？ 不是，史可法怎么会拦路？ 自己可半点不知道啊！ 不是啊，你们别看我啊！我心慌！ 钱谦益留意到连陛下都似乎回头扫了眼自己，这下钱谦益当即都感觉手脚发麻了。 完了，不会皇上都以为是自己指使的吧？ 钱谦益无法再装聋作哑了，再装聋作哑下去，那自己真被坐实了。 他赶紧下意识出列：“此子竟然敢阻拦御驾！目无律法！锦衣卫何在？三法司何在？还不维护皇统？将此人下狱！” 众人瞧着钱谦益，都没有附和，只低着头沉思。 见他们这样，钱谦益更有些生气了，这不会是觉得自己是故意的吧？ 而前方的朱由检却没有理会钱谦益，吩咐道：“带他过来。” 显然钱谦益这番想要撇清的话实在低劣，且别说陛下信不信，连一旁的官员都投来了赞许的眼光。 身旁一官员小声称赞：“钱阁老好手段！以退为进。” 惹来其他官员纷纷点头。 确实，倘若钱阁老没有补上那句话，陛下未必会见史可法，这一阻拦力度便不会有效。 钱谦益闻言顿时眼睛都红了。 什么手段？ 什么手段？ 这不是我的手段好吗！ 还有，什么叫以退为进？ 老夫那是真心想把这王八蛋下狱好吗！ 钱谦益没来由想起先前就被史可法给坑的那次，那次还是在殿试之上，史可法写了莫名其妙的万字谏言。 当时其他阁老也是这样，都还以为是自己指使的。 真是岂有此理！敢情自己事后对这厮的叮嘱全喂了狗嘛? 这时候连王象乾、马士英和范景文都以目光询问。 “不是老夫干的……”钱谦益连忙低声否认，“都这种时候，老夫岂会干这种事？要做，亦是之前再做不好？何况，老夫即便是做，也不可能不知会你们啊！” 没有内阁打配合，如何能把劝阻发挥效力？ 见到钱谦益如此否认，几个阁老亦是将信将疑。 只是其他人可就不那么想了。 “钱阁老真乃直臣！我还当钱阁老已经默认陛下亲征，没想到还在此留有一手，我为先前看错阁老而惭愧。” “我也是。” “我也是。” “……” 钱谦益登时再也忍不住了，泪水直接就出来了。 这误会，要坐实了。 朱由检并没有理会身后的小动作，待到史可法一脸慷慨就义的神色过来行礼时，朱由检便端详着这个后世东林清流的扛把子。 这究竟是不是两代扛把子合力阻拦，他其实并不在乎。 “史可法，你阻拦御驾，意欲何为？” 无需朱由检亲自问话，一旁曹化淳便已经直接直呼其名厉声质问。 跪地的史可法再次伏身行礼。 “下官冲撞御驾，罪该万死！但下官拼一死，亦要为陛下谏言！” “自太祖皇帝开国伊始，国祚绵长，乃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实乃大明之大兴，然，国之起伏，自英宗始，葬送明之精军，致使京师合围，后又历经宪宗、孝宗两代中兴。而今陛下何不以旧例为戒？以免国祚有失！ 眼下陛下登基两年有余，朝廷一革陈旧之气，朝气毕现之下，诸多改革一应而下，正是关键之时，陛下怎可弃之天下臣民？然，朝局虽变却亦是缺失古臣之礼，以至朝堂无人谏言，御史台如同空置，臣愿意一死，以叩陛下为大局放弃亲征，提拔清流，以肃朝局！”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亲征出京 第194章 亲征出京 一番话，随着史可法悲愤的神色，将谏言如泣如诉般倒出。 史可法已存死志。 “据说此人已经写了数封遗书送往了正在入京的家眷。” “甚至好像说也似海刚锋那般备好了棺材。” 一个声音小声的在大臣们中间传播。 惹得许多大臣见到这幕也都肃然起来。 因为无论如何，不管对方出于何种目的，死谏都是一种在这个时代官场中非常令人钦佩的士人精神。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普遍对于天启年间发出谏言然后被迫害的杨涟等人充满同情的原因。 也更重要的是，自杨涟等人以后，是真的再没有如此勇气的官员了。 所以这番话出来，许多大臣也都静待着皇上的反应。 而自然也有着不少廷臣有了跃跃欲试，想要出来驳斥以搏上悦，但是一时间又不太情愿自己如此站出来为了搏上而驳斥一名敢于死谏的同僚。 就在这些人纠结的时候，朱由检已经开口了。 “怎可弃之天下臣民？怎可弃之天下臣民？呵呵，好一个怎可弃之天下！” 朱由检目光如炬，盯着史可法。 “那按史卿之意，辽东之民不是天下臣民，蓟州百姓不是天下臣民？为了天下，朕便要弃了他们？那要不要索性向黄台吉割地？昨日正好收到一封黄台吉发来的和谈，只要把他占下之地割与他，那他便不再刀兵相向！那你来说，朕是不是应该同意？” 众人愕然。 史可法愣在原地，下意识道：“臣非是此意……” 钱谦益、范景文都愣住了，连忙询问：“黄台吉有书信遣来？内阁如何未曾收到？” 朱由检看了眼他们，道：“是朕见之一时勃然大怒，撕了，也交代了兵部此事不用交由内阁商议，朕本想与你们分说，但忘了，当时觉得是些许小事，不可能同意的。” 几位阁臣顿时沉默了。 皇上不厚道，但是皇上显然做的并无不妥，他们连苛责都不行。 总不能说内阁收到了，会产生与皇上相反的态度？ 朱由检面无表情的阴阳怪气一句：“但现在看来，这不是小事，大家看来是想割地和谈的了。” 这话登时惹得众官骚动。 史可法连忙磕头：“臣非是此意！臣乃觉得，眼下朝廷兵壮将勇，出击必胜，岂用陛下亲征？” “那黄台吉都入关了！”朱由检冷冷说道，“你还在这扯兵壮将勇？真若是兵壮将勇，何至如此？” “我若是不去，难道眼睁睁看着黄台吉过来吗？置国之将士于何地？若是真要苟延残喘，真要与建奴媾和，那你们就等朕战死，也不要拥立朕的幼子，污了朕的血脉，自去宗室中寻一愿意衣冠南渡的宗亲即位吧！但是现在！朕还是皇帝，朕还是天下之主，那朕就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慌了。 最慌的还是一旁被立为宗人府右宗人令的老唐王，他才来京上任不久，根本连京中关系都还未弄清楚，此时浑浑噩噩领着尚在京师的几个王爷出来相送出征，听到这句话，险些活生生吓死，只一个劲跪地磕头。 一旁的几个王爷也是一个个吓的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也赶忙跪地磕头。 “皇上！话不可乱说！”范景文正色说道，内阁其他阁老也纷纷出列奏言。 “皇上明鉴！岂能口出妄言？！” “陛下！怎么可以说出如此荒诞之言！” 皇上的话别看说的很重，但是在众大臣眼里其实就跟偷换概念差不多，要批驳有的是词，但问题就在于这是皇上说的，皇上认定这就是事实，那就不是批驳的事情。 而是皇上发出来对众大臣最为严厉的指控。 这是大臣们无法接受的。 随着范阁老领头，其他大臣再无犹豫，阁老们可以斥责陛下所谓宗室即位，但他们大臣只能极力另一方面，乃是纷纷义愤填膺的开口。 “陛下圣明，我等从未答应过割地和谈！” “区区北虏罢了！” “老臣虽年迈，但尚能一饭！恳求皇上容臣披甲相随。” 连随员的老勋贵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皇上的言语感动，都颤颤巍巍求战。 场面一时间乱糟糟，却并没有一人敢附和皇上所谓战死后领宗室即位的胡言乱语。 那是真找死。 而且大臣们不但没法附和，心里也只能暗骂皇上挖坑，他们打心里也还真不敢有这种想法。 主要皇上也确实是在这两年领着大家走上了轨道，虽说有点不好琢磨，但他不喜色，愿意任命，愿意给权，不纵容宦官，唯独诟病的就是喜欢商改，喜欢专横独断任用大臣，置科道、御史于空设，但刨除这些之外，怎么看都是一位勤政的好皇帝，怎么可能换之？何况谁来换？整个内阁都是他提拔起来的，谁能信服？ 皇上这番发飙，意义非凡，也确确实实吓到了他们。 所以一时之间，不但没有人再敢否定出征，甚至先前还称赞史可法有古臣之风的大臣们，更是当即便把矛头都对准了史可法。 一则要洗脱皇上对他们“苟延残喘”的定义，二则亦是要稳住皇上的情绪。 “都是史可法这黄口小儿，哪晓得朝廷大事？竟敢阻拦圣驾！当斩！” “叩请皇上将此人斩首！” 甚至已经有大臣趁机往东林书院一脉祸水东引：“史可法一味谄媚北虏，定是收取了北虏之好处，恳请严查之！” “对！严查！” 跪在地上的史可法瑟瑟发抖，眼泪都出来了。 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好吗？ “够了！”朱由检喝了一声。 大臣们当即收声。 朱由检看向阁臣们态度缓和了一些，诚恳道歉：“是朕失言，诸君都是大明的忠臣良臣，朕一气之下失言。” 大臣们受宠若惊顿时连连行礼谦让。 “不过，朕出征之心亦是不减！既已明发天下亲征，正所谓金口一言，朕岂能食言？何况，前线将士为国杀敌，朕若不去，岂能同心？朕此去，正是要与黄台吉见个分晓！史可法，你鼠目寸光，但念于你忠心体国，且随朕之身边，好好看一看建奴是如何残虐北地百姓！也好让你认真反省一下，这北地百姓莫不是朕之子民？” 众大臣愣住了。 尤其是大臣中的周延儒，满脑子问号，这也能随员？ 史可法怔住片刻，含泪回道：“臣愿往。” “启程。”朱由检淡淡吩咐一句。 队伍这才再次启程。 直至送出永定门，百官便回朝，只留朱由检的亲征队伍一往无前，前往蓟州。 而早在路上的温体仁听闻了史可法阻拦御驾一事后，整个人都懵了，尤其是听到对方非但没有事，反而被陛下点入随员队伍当中时，他当即便怒拍大腿。 大腿都拍麻了。 “还可以这样做？” “我怎么没想到！哎呀！” 温体仁登时悔恨不已。 百官面前刷声望，皇上面前刷存在，这都是他擅长而且需要的啊！ 自己怎么没有早想到啊！尽管此事以皇上的一意孤行结束，但是温体仁知道，单就史可法那一死谏举动后，无论如何此子日后的声望都会高到惊人！ 尤其是皇上对他并无惩罚，这意味着史可法只要稳稳当当做官，一步一个脚印，都不会愁有人会遗忘他。 …… 而待到朱由检顺利的离开京师。 一封急报也正好与之擦肩而过入了京师。 范景文等众官尚未归去，眼见急报而至，范景文当即便拆开一览。 浏览过后，倒是颇为讶异的看了眼人群中的老唐王，倒也没有说什么，只领百官而去。 老唐王觉得有些诧异。 这没有任何交集，这位年轻的首辅瞧自己一眼做什么？ 眼下事情已毕，老唐王受陛下一吓，也是身体空虚，便不去宗人府只回了在皇城新赐的唐王府。 结果回到还未饮下一碗茶，便有属官惊慌失措而入。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 老唐王皱眉瞧着这个属官，这是他宠爱的妾室家人，他得了宗人右令，入京当差，自是挑了他过来相随，只是一来之后，他便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个一窍不通的废物，登时让他受了不少气，我不懂才是要带个懂的人来帮忙处理事务，结果他娘的带过来的也是个废物，若非看在妾室份上，他保不齐便已经将这废物扫地出门了。 “王爷，不好了，世孙……世孙朱聿键擅自募集兵马勤王了！” 嘭！ 老唐王手上的茶杯登时落地，碎了一地。 “当真？” “不敢欺瞒啊！现在估计京师上下都知道了，朝廷说不准已经快马遣信发给皇上了。” 老唐王当即眼睛便一黑，险些从椅子上滑落，还好属官眼疾手快连忙扶住。 随后老唐王便是嚎啕大哭起来。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我该早废了他的！就是犹豫……啊！家门不幸啊……” …… 朱由检自是不知京中事务，他闷头一路向北。 只是队伍有着他在，注定是无法急行军。 而在天色暗下来之时，队伍也到了潞县。 当先的队伍已经迅速入了潞河驿进行了安防，驿丞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阵仗，只唯唯诺诺站在一旁，任由着皇家卫军迅速入内布防，随后又是随军的太监们搬来一应物品布置。 直到驿丞察觉腿脚都站麻了才惊觉周遭站满了像他这般的官员，这些都是府衙、县衙乃至三司的官员，他瞅见往日高高在上的县老爷亦是满脸忐忑的和自己一样站在墙根，心情稍稍多了几丝安全感，他小心凑过去，也不敢说话，只埋头小心站好。 而随着布置完了，几声啰响，引导官高唱皇上驾到。 众官这才如梦初醒般纷纷跪地而迎。 驿丞没有经验，跟着下跪，脑袋却没有伏低，当即被一旁的县太爷直接摁住往下叩。 随后待到龙撵出现。 众官这才跟随引导，纷纷高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而此时，除却安防的必要亲卫外，随军的御前右军亦是来到了周边的村落。 何卓亦是御前右军编内，因为表现良好，还做上了旗总。 此时他也是满脸紧张的位于小队之前。 这还是他第一回出击迎战，尽管训练了两年，心中也早被御前左军丰厚的奖赏惹起战意，但此时真出来，心中也不免忐忑，尤其还是随着万岁爷出征，这更是让他既忐忑又是期待。 而随着哨总快步跑来唱道：“已到牛牧屯！” 何卓顿时回过来神，便快步跑动起来。 待到他去到营将李庆面前时，李庆听闻亦是回道：“知道了。” 何卓便又回去传与方才传给他的哨总。 待到一级一级传递完毕。 随后啰响，何卓当即便与自己小队坐地休息。 待又一啰响，何卓便赶紧起身，手拿旗子，和着各哨官、队长以及火兵一同入村。 入到村后，便是寻找借宿的人家。 何卓一板一眼，寻了人家，这户人家乃是老两口，地方不大，愿意让出一房过夜，征得同意后，何卓心中才松一口气，乃将小旗插至这户人家门前，随后回归队伍像主帅禀报：“歇家讨完。” 随后便来到空地席地而坐。 待到借宿的各哨官、队长全部回来禀报完都聚集在空地席地而坐后，又是啰声两响。 身后士卒当即起身拔营入村。 直到士卒全部入了所在小队的屋子后，有哨官拎着锣鼓沿街敲响发出信号后，何卓才能与其他小将领起身入村。 这里非常严格。 但凡错一步，都是八十军棍起。 而随着将士借宿歇息，盯完一切后，袁崇焕也是有种说不来的感觉。 他在辽东时，军法亦严，但是也没有说达到这种井然有序的地步。 他心中感慨御营素质之高，脚步亦是不慢的往驿站内赶。 待到他赶到，由曹化淳引入主房后，才发现房内站了不少人。 王象乾以及各兵部随员都在。 见到首座的皇上，袁崇焕赶紧见礼。 “袁卿来了，不必多礼了，随便寻个位置坐吧。” 第一百九十四章 清野 第195章 清野 “是。” 袁崇焕领了命后，也是丝毫不客气的随意坐下了一旁兵部随员让出来的位置。 一坐下便恰好听闻有人说道：“而在沿途的后军都督府卫所，如开平中屯卫、开平左屯卫、开平右屯卫、天津左卫、天津右卫、天津中卫等卫，及京畿辖内所皆已整军，请求随驾入右军平奴都督列。” “除却京畿后军都督府辖内，北直隶卫所均已经整军完毕等待调令；另大宁都司、万全都司、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均已来函陈禀，其中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所辖卫所均已入列平奴左都督洪承畴列，正在进发京畿。” 卫所军队的调动，让朱由检脑袋都大了一圈。 行军之事，他可不敢托大。 当即看向了袁崇焕、王象乾两个军机处的大臣，问道：“袁卿、王卿，如何？” 袁崇焕赶忙正色说道：“如计划行事，卫所除却通州中卫、天津三卫入列，其余全以计划调动，尤其以东驻守城池。” 王象乾也是赶忙说道：“正该如计划而行。” 这是一年前探讨黄台吉倘若从蓟镇潜入而做出来的围堵计划。 而且是经过军机处以及兵部探讨了数次，完善了数次的围堵计划，是经得起推敲与考验。 而今黄台吉竟然真来了，袁崇焕与王象乾自然不会想着改变战略。 尤其是辽东自卢象升携关宁军出击，东边自是空虚无比，徒留少部分守军。 所以必须将以卫所的力量补充过去，不然黄台吉趁着辽东空虚，走辽东方向一路闯过去，那围堵不就成了个笑话？ 而且如果真是那样，就不止是围堵是个笑话，甚至能造成关宁军被黄台吉两头围堵在野的恶劣境地。 “可以。”朱由检看向王象乾，“兵部速速拟发旨意。” 王象乾迅速行礼表示领旨。 “还有一事，各地勤王兵马实在过多，连秦良玉这等女将军都惊动了，据说以家资充作军饷，现在她到哪了？” 曹化淳赶紧回道：“以公文来看，秦将军日行百里急行军往来，而今怕已经过了河南。” 朱由检感慨说道：“一女流之辈，不但忠君体国，仍日夜奔波勤王，大明何其有幸，传我诏令，沿途地方均以勤王兵马为便利。” “是。” 随后朱由检拿起了一封奏疏，对王象乾等人说道：“这是京师追出来的一封奏疏，也是一封有关勤王的，你们且先看看。” 说着将奏疏递给了王象乾。 此事赫然便是唐王世子朱聿键擅自筹措兵马勤王。 王象乾看完后，笃眉起来。 其余大臣见状，以为是何事务，赶紧纷纷传阅。 结果看完后，一个个却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有人开口。 很简单，这个事…… 他们是真难以说什么，若是以前，他们定然是毫不犹豫出言斥责，但是宗室经过海事会一事之后，天下都知道现在这位陛下对待宗藩已经不再是如祖制那般提防，何况对方以一阶少年，散家财才筹出个上千民壮用以勤王，其性质虽说往大了说违法祖制，有很大风险，但是这个风险，比起海事会这种大范围的解除禁足并且容许经商投资来说，真说不好谁大谁小，而且公文亦是说了，开封宗人府已经批准了这位世子的勤王请求。 这没准也是涉及到了整个宗藩群体对于皇上态度的试探。 不然以开封老周王之本意，岂会作出如此批准？真让这个唐王“世孙”领着上千没屁用的民壮兵马勤王？ 所以骤然接触到这个信息，在场大臣们一时间真完全没消化。 “京师内阁那边怎么说？”朱由检随口问向曹化淳。 曹化淳赶紧小声禀报：“京师并无意见，说是呈上定夺。” 袁崇焕皱着眉看完后也是愣了下，深知此事要敏感也算作敏感，可要不敏感，那也是不敏感，因为秦良玉土司在前，这位世子行径怎么看都像和秦良玉一个性质，毕竟都是第一时间响应京师，然后散家财做饷，领兵勤王，唯一不同的便是这位世子的身份而已了，而又凑了巧，海事会的成立，让宗藩身上的枷锁得以挣脱，朝廷不需要提供大量白粮赏赐，所以一时间这位世子所做的事情，可大可小还真是在皇上一念之间。 其他人还真不好开口。 所以现在见到皇上目光看过来，袁崇焕一时之间真不好说什么。 不过好在朱由检并没有询问他。 朱由检只感叹道：“聿键身为宗室，忠心体国，虽有违纪，却亦是响应勤王，不应横加批驳，其实除却这封奏疏，老唐王也给朕上了一封请罪的奏疏。” 说到这，朱由检也觉得唐王家的屁事真多，老唐王偏宠妾室，闹的家宅不安，甚至是袭位相夺，可以说是一个丑闻了。 想了想，朱由检也不介意帮一帮这位世子，便道：“先给京师老唐王下一道嘉奖吧。” “是。” 朱由检又问道：“现在兵马统计出来了吗？” 王象乾连忙奏道：“已经出来了。” 当即开始上禀。 左路来说，具体的并不太清楚，但是已经响应朝廷敕令的卫所也都纷纷出动。 初步估算，单是截断黄台吉后方的兵马，加上沿途所需农夫民壮、州府之兵，预计能达七万余人，其中四镇精锐兵马合计为两万余人，精锐统帅分别为昌平总兵尤世威、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侯世禄以及延绥总兵吴自勉。 而关于右路兵马，则更多。 刨除来自地方上的勤王兵马，仅京畿卫所兵马出动的兵马、农夫民壮便已经高达十万，若是登州、天津、河南方向勤王卫所兵马汇合，要再加上与之相匹的民壮骁勇，登时便是会高达三十万。 在听完禀报后，朱由检却不相信这个数字。 正如十万京营之说，真正可战可用的兵马能有个三分之一便已经不错的了，还保不齐里边参杂了多少冒饷所用的虚额，也不知道其中到底有多少想要趁着这场战争浑水摸鱼混战功混奖赏的。 朱由检便毫不犹豫说道：“不过宗室领兵确实有些敏感，马上发出诏令，凡是已经整装部队出发勤王的照常，但倘若还未出发的一律不许出发勤王了，右、前、中都督府辖内卫所均不许出兵。” 这是勤王兵马实在过多，而今响应的卫所、州府兵马算起来的纸面兵力已经不止三十万，尚在远方的卫所可能讯息滞后，未曾收令，一旦听闻再组织勤王，又是一路奔波不停，不但耗费饷粮，还沿途滋民扰乱治安，最重要的是，即便来了，战斗力也难以派上用场。 当下战斗力最强的，当属九边将士，而今四镇三边响应支援，又有周遭诸卫各所兵马充人数，外加上他手上用重金打造出来的两万余御军再加上京中诸卫，参与的人数已经够多。 没有必要再要求更远的地方参与，路途遥远，即便是急行军，怕是过来也都要打完了。 届时奖赏、行军饷银还得发，想想都头皮发麻。 所以与其如此，朱由检觉得还不如趁早叫停勤王，以现有的规模围堵已经堪称大明最强力量了。 “是。”王象乾自是领命。 就这时候，曹化淳察觉外边太监动作，赶紧小心出去，再进来时已经执着一份公文。 “是左路都督军所发。”曹化淳连忙呈上公文。 朱由检看完公文后，脸色却是沉了下来。 惹得周围官员心中悚然。 “你看看吧。”朱由检将公文递给了王象乾。 王象乾看完，亦是脸色大变：“这些人竟然猖狂至此！” 袁崇焕坐不住，连忙站起来凑过去：“是何事？” 王象乾将公文递给袁崇焕，道：“洪承畴弹劾延绥总兵吴自勉纵兵弃逃，收受钱财，侵占军粮、变卖战马，被连夜抓住，罪证确凿，仅在吴自勉房中便搜刮出五万多两白银……” “此子该杀！” 袁崇焕看完亦是满脸怒意：“这批将领竟然顶风作案，值此际贪污受贿！不但该死，还应当严查先前是谁提拔上来的，一并究罪！” 说完之后，袁崇焕忽然意识到自己太过暴躁，当即皱眉缓声道：“只是洪承畴这是什么意思？” “洪承畴应当是不敢处置一任总兵，发来给朕处置了。” 朱由检看向王象乾，道：“此事该如何？兵部对洪承畴提交名单有什么说法？” 兵部与武官之间关系也是错综复杂，很多时候武官任职所考究的事情非常多，所谓错邻而任，调任一般都会远离原部，以免造成一人做大无法钳制，而且人事权是非常大的权力，如今牵扯到总兵、副总兵、参将等高级将领甚至一众中层将领的任免，在这个事情上从兵部角度出发，自然不可能一下子许了洪承畴的建议名单。 只是事急从权，王象乾饶是代表兵部，也无法说出缓一缓的话来。 所以王象乾当即说道：“可暂时按照洪承畴名录署理，事后再行调任。” “好，那便准了兵部所奏，吴自勉等众一应违反军法，也不要拉回京师，直接拉过来斩首示众，同时传首各军，警惕各部，至于延绥军，行军不能断，由洪承畴总署理，一应建议之人，全都允其暂任，战后再行定夺。” “是。” “时候也不早了，且先散了，明日尽早行军。” “是。” 众人且散。 但说是散，也不过是朱由检自行歇息，兵部以及袁崇焕还得继续商议，完善卫军的部署。 乃是将其中部分兵力直接开始调动他们往永平、迁安等要地驻守。 这是防止黄台吉东窜的重要部署，及早确定，可以尽早调兵过去。 …… 而另一边。 只在遵化抚降了一日，又持续纵兵沿周围劫掠烧抢算作歇息，金军劫持也极为有素，天明则各部出，天暗则各部归，不到一日，黄台吉便当即下令集军，再次与三屯营的代善部合军，马不停蹄的往左而去。 只不到两日，十一月初八，金军两天两夜强行军西进一百里，攻陷迁安，兵锋威胁永平、抚宁。 之后，黄台吉又是一番部署后，这才领大军直往蓟州而去。 “迁安乃疲敌之策，蓟州才是重中之重，必须要尽快拿下！唯有拿下蓟州，才可以称之进退自如。” 黄台吉领着旗主们解释着，他们在过来迁安，已经哨探发现了数路明军紧随，迁安拿下后，可以更好的迷惑这些跟随的明军。 而现在跟着的八旗中，代善已经领八百精兵驻遵化，多尔衮则一样领八百兵驻洪山口，其余攻陷之城也多有分配将领精兵驻守。 而驻守的原因也很简单，尽管已经拿下了三屯营，封闭了后路侧翼的战线缺口，但是黄台吉有更大的野心，他想吞掉这些占领之地。 “给大明遣送的使者出去了吗？” “已经派出去了。”莽古尔泰说道，说完却是皱眉反问：“如此每日遣送使者议和，真可行吗？大明真会与我们议和？” 这样一边占领着大明的领土劫掠，一边却给大明遣使议和，以莽古尔泰的看法，即便大明人再是大度，都不可能同意议和，何况大明人也不似大度的人。 除非大明是傻子，这能忍下这口气。 “谁知道呢。”黄台吉面色平静，“遣使是个态度，你说，若是我们攻占了蓟州，直临大明京师，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议和？” 莽古尔泰吓一跳，这是黄台吉从未和他们说过的，他们也没有想过的，他们还在想能够劫掠一番便已经心满意足，却没想到大汗已经想到了围攻大明的京师。 若是前一日，莽古尔泰还当对方是异想天开，但是随着迁安到手，大明犹如迟缓的老人一样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连关宁军都还没有来时，他倒是觉得此略可成。 “当年瓦剌做到的事情，没想到咱们也能做到，倘若能攻陷大明的京师，大明必然会议和！最好活捉了大明皇帝！”莽古尔泰亢奋起来。 其余旗主则平静许多，他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只知道跟着大汗，大汗要他们怎么打，他们便怎么打就行。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争论 第196章 争论 并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而此时黄台吉忽然勒马。 行军顿时一挫。 “怎么了？”岳托连忙询问。 黄台吉说道：“你看这个村子。” 岳托抬眼一看，也看出了不对劲了。 村子犹如荒废了一般，空无一人，屋舍倾倒，倒不像是百姓逃难所致，反而像是专门推倒的。 黄台吉翻身下马，来到了旁边的井口。 一凑近，便看到了已经到了井口的泥沙，显然，整口井已经被人故意掩埋废掉了。 “井口也被掩埋了。” 旗主们登时笃眉起来，这种情况是他们先前没有遇到的，不，也不能说没有遇到，遵化和三屯营时，倒是隐有这样的情况，却没有这么夸张，顶多也只是树木焚烧。 这可能也是因为当时守城的兵马没有时间去如此彻底的做。 黄台吉目光一撇，当即几十余骑哨探纷纷出动。 没一会儿，便有哨探回禀： “沿途村庄竟空空如也，不仅没有一个人影，连粟米也没有一粒，甚至沿途之树林都被付之一炬，皆成焦炭。” “甚至水源也被塞满了牛粪、马粪。” “附近五十里水源皆被污。” 在哨探回报了消息后，各旗主皆是面色沉重起来。 “水源被污，树木被毁，甚至村庄内不但无一人，井口也被填、库房也都空空如也，滴粮未留，甚至许多房屋都被推倒。” “很显然，这是明军在坚壁清野。” 听闻旗主的话，黄台吉也是微微点头：“看来我们还是晚了一步，不知道蓟州是谁在守。” “斥候已经派出，相信很快能探出。” 黄台吉点点头，旋即道：“传令下去，缓慢行军。” 岳托皱眉道：“为什么不继续急行军？” 黄台吉道：“急行军已经无用，既然明军可以坚壁清野，说明蓟州城防守森严，且看看斥候回禀。” 果然，没一会儿便有哨探回禀。 “发现了斥候的暗记，十支小队，唯有两队入了城。” 两队…… 也就不到二十人。 这个人数作为细作，实在太少，看来蓟州城当真是有人物在坐镇，否则以内应的本事不应该只进去二十来个人。 岳托继续开口询问：“探出守蓟州城的是哪支明军吗？” 哨探当即回禀：“已经探出，乃御前左军孔有德部，据说其后自大明京师仍然军来。” “孔有德？” 黄台吉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是谁，眉头皱了起来：“此人不是在皮岛那边？” “去年被大明皇帝召回去了，据说在京读了个武学院，读完了便留在了京师。”这时候随军的范文程开口了。 范文程身为书房官，虽然没有正式的官衔，但是也隶属于黄台吉的中心幕僚，参与了许多有关大明的情报，乃至掠夺下来的潘家口、马栏峪、山屯营、马栏关、大安口五城，都是他参与招抚，让夺下来的城池周边反抗武装力度骤减，甚至出现了不少汉儿入城伏降。 也就是有了范文程这等汉人幕僚，才让黄台吉可以兵贵神速，丝毫不耽误的一直行军掠夺。 所以黄台吉听闻范文程所言也是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道：“那所谓御前左军，便是那大明皇帝新练的军队？倒是有意思。” 然后他看向诸多将领，询问：“那孔有德，你们可有了解？” 对于孔有德的了解，黄台吉实在有限，印象中这个人只跟随毛文龙在镇江一带活动，在诸多公文中，黄台吉倒是见过这个名字。 但是相比起孔有德，黄台吉更对毛文龙这个刺头有了解，甚至书信来往了许多次。 尤其是自去岁起，毛文龙像是驻扎在熊岳一带一般，袭扰不断，派出去兵剿，却难以剿灭。 而自己更是在其后开出不少的条件试探拉拢他。 可惜一直都没有成功劝降。 闻听黄台吉询问，先前一直在熊岳、镇江一带驻守的卓布泰站了出来。 “孔有德此人，我与他有过交手，但亦不算了解，此人在毛文龙帐下之时，执行力不错，骁勇有余，计谋却不足为虑。” 黄台吉沉吟了一下，又问：“城中兵马几何？可曾弄清？” 蓟州是重中之重，若是仅有孔有德这个人，黄台吉倒是不在乎，还是得看驻守兵马，他要的是从速破城，如果不能从速破城，会让他很被动。 因为他们本就在敌后，一切行动都应当灵活从速，不然被明军咬上，会非常麻烦，尽管他有野战的自信，但是地形、支援、火力都是大明之优。 “这些尚未探明，不过后续兵力尚未援及，想来不会太多，大汗可与我五千旗丁，最多三日，我便能破城斩孔有德与马下。” 卓布泰自信的请战。 而卓布泰这番自信，也让黄台吉心思稍安。 看来孔有德确实不足为虑。 不过黄台吉也并不冒进，他缓声道：“不着急，先摸清楚明军动向再且说。” 明军的动向非常重要，至今辽东尚未有动静，让他心里一直像是压着一块石头，而今要攻取蓟州，也得弄清楚城中人数几何，援军几日会到，信息获取越多，自己也能从容掌握攻城时限。 “继续行军吧。” 黄台吉翻身上马，领着大军再次前行。 只是这回并不再是赶时间般急行军，而是稳扎稳打，分出哨探探路后，大军再缓缓而行，而尾部之军则更加缓慢，用以应对追击之明军。 再往前行军，越行便越发荒凉，沿途不但树林焚毁，河水被污，所经的村庄也破坏的更加严重，甚至集镇之上也人影不见，全是残垣断壁。 见到此状，岳托忍不住道：“怎么都是这鸟样，前方便是玉田县，大汗，咱们何不直奔玉田县看看，我倒是想看看是不是县城亦做一空，然后再自玉田县再往蓟州城。” 转道玉田县也不是不行，这是前几日黄台吉便拿出来说过的，只不过一直没有决定要不要分兵，自入关后，分兵所带来的收获是最大的，这其中最主要的一方面是明军并没有组织起有力的反击，整个蓟镇的兵马反应十分迟钝，所以他们可以获得了相当大的收获。 但是如今距离入关之日已经有十多日。 再分兵，便容易分散力量，时期不同，黄台吉自然也不那么想分兵，可不分兵大军骤然转向朝玉田县去试探，又势必引出更大的风险。 黄台吉正要说话，结果这时候先前一批哨探已经快马回来禀报。 “后面兵马可能是袁崇焕亲援？此话当真？！” 时隔数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时，黄台吉不由眉头紧锁。 哨探连忙道：“千真万确，如此大的行军动静无法遮掩，据传，袁崇焕已被任命为御前右军总兵官，正携军赴援蓟州城，最多两日便达。” 黄台吉当即扭头看向范文程。 范文程赶紧说道：“未曾听说，应当是咱们入关后发生的事情，之前情报只说袁崇焕遭受大明新皇冷落，虽嘉奖却未曾起复，只让其做了新建武学院老师，专以教授各地而来的将领。” 黄台吉面色沉重，道：“这么看来，袁崇焕是重新得到了起复了，虽是总兵官，但是此人素来难对付，他来后，蓟州短时间难以破城。” 袁崇焕这个人，黄台吉很了解。 他知道对方在守城方面的手段素有成就，他之前就在辽东不止一次与之较量。 而且对方就在这两日便会到达蓟州。 那他们即便是急行军最快也要明日才到蓟州城下，也就是说剩下一日功夫来攻城，其实根本等于是没有时间攻城，因为一旦攻城，如此短的时间饶是他再相信大金的实力，却也知道短短一日时间，是根本无法攻破蓟州城这种重城的 而一旦攻不破，袁崇焕来援，那届时岂不是容易被袁崇焕部夹击？ “把地图拿过来。” 范文程连忙转身朝身旁人去要。 很快地图展开。 黄台吉看着地图开始沉思。 他此时已经不想再去打蓟州了，这倒不是因为他怕了袁崇焕，大金不会畏惧任何一个敌人。 而是大金去攻打蓟州本身便是为了实现战略上的领先，但是而今蓟州已经坚壁清野，袁崇焕还要过来，那么再去蓟州便是十分不明智的行为，因为既然无法短时间攻破蓟州城，那么便很容易会被明军给拖到蓟州。 明军有源源不断的补给和支援，他们可没有，如果不想本次入关就此结束，那么金军就是绝对不能被拖在蓟州。 可是，该有什么办法可以潜越过蓟州城而不被发觉？ “大汗可有什么疑虑？” 一旁的范文程小心询问。 黄台吉却摇摇头，没有多言什么，而是当即对传令官道：“传令下去，停止行军，先行扎营。” 他需要时间来好好考虑如何来应对这种局面。 大金之后的行动很重要。 岳托等将领听闻停止行军，纷纷围绕上来。 “大汗，出什么事了？” 黄台吉没有多解释什么，淡然道：“得先停一停。” 待到大军结营。 黄台吉也没有着急于召集各旗主而来，而是自己待在大营当中与范文程等一干汉臣商讨地形。 商讨至了后半夜，黄台吉众人才商讨出了一个比较冒险但是却是可行的方案。 “就先到这里吧。”黄台吉有些疲惫的准备遣散众人。 关于决定，他还得再做一会儿权衡。 大军全系于他一人身上，他得认真对待。 “大汗当早点歇息。” 汉臣们宽言几句，正准备一一告退。 结果正在这时候，亲卫进来禀报：“有前线哨探回来，据说有军务要禀。” 这番话吸引了帐内众人。 军务？ 疲惫的黄台吉浑身一震，道：“你们先去休息吧。” 这是对汉臣们说的，然后又对亲卫道：“把哨探喊进来。” “是。” 待到汉臣们一一离去后，哨探入了营帐行礼。 黄台吉询问：“探到什么了？” 哨探连忙说道：“据可靠消息，袁崇焕所领之御前右军非是本部，而是随军，据说大明皇帝御驾亲征，正欲往蓟州。” 这话让黄台吉恍惚了一下，而后沉声道：“可当真？” 哨探连忙道：“回禀大汗，不敢欺瞒，至通州之时，大明皇帝御驾亲征已是人尽皆知，而蓟州至京师有一条轨道，虽未直通蓟州，但明军动向频多皆发现其中，而在其中参杂不少皇家御用旗帜，不少卫军全然出动，两相印证，怕是不假。” 嘭！ 黄台吉直接一拍桌子便站了起来，面色严峻。 吓的哨探连忙低头。 “好，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么？” “暂时未有其他哨探回来。” 黄台吉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道：“你先下去。” 待到哨探离开营帐。 黄台吉忍不住咬牙又是一拍桌子。 怎么会…… 他怎么敢？ 大明皇帝怎么敢亲征？ 他想做什么？ 黄台吉一时之间，察觉到自己的心都乱了。 他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黄台吉忍不住直接遣人召集了各旗主将领前来。 此时已值深夜，将领得到邀令，无不惊疑，不敢丝毫怠慢，便纷纷起身前往黄台吉营帐之内。 待到人齐。 “我始终想不通，大明朝廷的官员为什么会让他们的皇帝亲征。” 黄台吉将消息告诉了众人后，缓缓说道。 众人听闻大明皇帝亲征，亦是浑身一震，一洗困意。 “消息当真吗？” “自然是当真，不然大汗何必连夜相召我们？” “这倒也是。” “如此说来，大明皇帝真是好胆魄！” 范文程则看着黄台吉行礼道：“其实关心大明皇帝为何亲征于当前无用，不管大明皇帝是一意孤行亲征而来，还是大明朝廷上下一心为其上援，其实都无关紧要，而现在最紧要的还当是大汗您的想法。” 黄台吉明白范文程话里的意思，潜越蓟门的计划才刚刚做出来，结果便传来了这样一个消息，对于黄台吉来说，真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但不管如何，黄台吉都无法否认，在得到大明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后，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放弃潜越蓟门。 第一百九十六章 范文程被赶 第197章 范文程被赶 尽管说现在冷静下来，或许继续按照潜越蓟门的计划来实施，仍旧可以获得更大的收益。 但是再大的收益，也仍旧比不上一个大明皇帝来的诱惑。 “大明皇帝携军亲征，必是千军万马相随！大汗要三思。”范文程似乎看出了黄台吉的犹豫，再次开口说道。 黄台吉沉默了一下。 一旁将领们却坐不住了，纷纷开口。 “若是大明皇帝亲征，这不是正合了咱们之意？” “若是能趁机拿下他！则利大矣！” “正该和大明皇帝碰一碰，让他知晓我们大金巴图鲁之力！” “大汗，不用多想了！干他吧！” “何不行当年瓦剌之事？只要把大明皇帝给逮住，还怕他们不割地赔款？到时候，咱们何不把锦州、山海关全给要过来！” “就是，只要把这个大明皇帝抓住，现在占下来的地方，怕大明也没有脸敢要回去了！” “抓了大明皇帝，金银财宝，钱粮便不再是愁事了！” 营帐之内士气高涨，一时间七嘴八舌，场面都有些乱起来。 黄台吉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范文程道：“眼下你也看到了，大家都对于大明皇帝亲征有着高昂的士气！我只问一句，敢问范上卿，我们潜越蓟门，所图什么？” 然后未等范文程说话，黄台吉便已经继续说话。 他道：“所图不就是兵临京师城下？再行瓦剌前事？而此事所为何？不就是为了本次入关的收获最大？我们一直将攻占的城池用作招抚，想要化为己用，那么又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大明皇帝更具备诱惑？” 黄台吉的倾向已经很明显了。 潜越蓟门，是为了不被拖在蓟州城，所以越过蓟州城去攻占大明的京师以施加压力，从而收获本次入关最大的利益，一切都是为了将攻占下来的地方化作大金的国土。 那么现在大明皇帝来了，还有什么比得上抓获大明皇帝更能达到目的的事情？ 甚至，抓到大明皇帝，以此相要挟，恢复宋时的大金故土都是有可能的。 这种政治上的利益，不比绕行攻击京师要来的更大？ 范文程却赶紧泼冷水：“大汗，小心这是披了糖皮的蜜枣啊！” 黄台吉却已然豪气中发，他道：“皇帝亲征，随军必然多，但是行军打仗，却不是比拼多寡！昔年土木堡瓦剌能擒明英宗，我怎么不能？比起即位才两年的年轻大明天子，行军之事我怎么会比不过他？” 说话间，黄台吉眼神也闪亮起来。 “何况，他既然敢以大明皇帝之躯亲征，我身为大金大汗，又怎么能避他？” 范文程一听，顿时便知道黄台吉赌性已起，自己怕是难劝。 但他犹不甘心，大金眼下入关局势大好，各应物资劫掠可谓是收获颇丰，岂有再孤注一掷之理？ 但是他的苦劝，却不止遭惹帐内士气高涨的旗主将领不满，更是让黄台吉也觉得他扫兴。 “大汗，行万事当以谨为当先，眼下大明皇帝亲征，锋芒毕露，焉能迎头赶上？我们本次入关，并不是与之决战……何以要与他迎头决战？” “真是聒噪！”岳托恼怒道，“这是国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打架，敌人以君主御驾而征，如果我们逃避起来，这股气就会此消彼长，日后还怎么再打？” “就是！打的就是一鼓作气！我们连胜在即，一旦击溃大明皇帝，大明便无力可再继！” “非也！行兵之事，最忌冲动，大汗何必听闻大明皇帝亲征便意气用事？要知道……” 范文程还要分说。 但是将领们已经怒目而视。 “你个汉儿懂个什么东西？” “此是汉满之战，你一再此处散播泄气言论意欲何为？” “我看你什么都不懂，在这装什么劲？带兵打仗，这里哪个不比你强？” 帐内将领气焰甚高，已经有将领忍不住要对范文程上手，范文程被最近的将领给推搡了一下。 听着对方骂骂咧咧的话语，范文程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黄台吉直接开口阻止了恶化下去。 “够了！范上卿，此事已经成为定局，不要再多言。你明日，领八百兵前往多尔衮那，协助多尔衮防守。” 这是要直接调走范文程，以免他在此处遭受将领侵害。 范文程怔了一下，旋即苦涩一笑，连终日较为袒护他的黄台吉都如此说了，他还能再说什么？ 饶是他再不同意，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领命离开营帐。 回到了自己营帐后，范文程又给自己倒了一壶茶，随后才是再次苦笑一声。 汉儿汉儿……这种充满种族字眼的词让范文程内心多少有些泛酸。 以前倒是会有晋人，明人，唐人之类的称呼，但是却都没有像汉儿这种词隔离性强。 不过范文程到底是十八岁便敢于下赌，亲身远赴努尔哈赤帐下的人，倒也不在乎这些口头之语，只是黄台吉那种态度却让他感到无力。 在他看来，黄台吉是比努尔哈赤更加冷静的人，怎么到头来也如此意气用事？ 对方是皇帝亲征，怎么黄台吉也要代表大金大汗去碰上一碰？ 开什么玩意！真当对方是英宗皇帝么？ 历数历朝历代，犹如英宗那般的皇帝能有几个？ “唉。” 悠悠叹了一声，范文程饮了杯茶，正要去收拾行囊赴命。 结果这时候黄台吉身边的亲卫入了营帐。 “大汗知道您喜欢喝这种茶，特命在下送来。” 亲卫将茶叶轻轻放下。 随后又道：“明日，在下亦会随您赴命，会护您周全。” 说完，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看着桌上的茶叶，范文程又暗叹了一口气，这种笼络手段并不高明，但也足以说明黄台吉的心意已定，自己不可能再留下随军了。 范文程没有再多说什么，心里暗暗希望大金行军顺利，然后便收拾好了行囊，第二日天色未亮之时，范文程便与其他几个汉臣领着数百兵马离开了大军。 …… 第一百九十七章 攻破医巫闾山 第198章 攻破医巫闾山 而与此同时。 东北的第一大山——医巫闾山之上，祖大寿领着骑兵队伍一路踏进了一个破败的山庙。 这是北镇庙，刚开始被称作医巫闾山神祠。 在北镇庙的上面，正是一处建奴修筑的山寨。 “上面是左路的最后一处山寨了吧？” 稍作歇息过后，祖大寿抬着头望着山林随口说着。 吴三桂面色疲惫，但是眼神仍然充满着兴奋之色，他身上甲胄染红一半，显然是经历了一次血战。 他说道：“祖大舅，这就是最后一个了，刚刚听到号声，怕是卢总督在右路那边已经打过去了。” 祖大寿瞥了眼吴三桂，道：“都说了，在外执军务，要喊我为总兵，或者大帅、将军，老喊舅作甚？” 吴三桂笑了笑赶紧改口：“祖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冲上去？” 祖大寿道：“等斥候信号。” 话音刚落，山上便传来信号，紧接着便是约定之号角声响起。 北镇庙众将领皆是肃然。 祖大寿毫不犹豫下令：“整军，进攻！” 顿时众将翻身上马，一阵烟尘而起，祖大寿领着人马直冲上山。 但是一上去，便顿觉不对。 因为太安静了。 这一路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建奴袭扰。 待到见到寨门，几声火铳响过，竟还是无建奴阻挡，只有在兵临大门时，见到寨内有几支箭矢射出，大门很快被破，众人鱼贯而入。 结果发现山寨竟空空如也，周围燃起熊熊烈火，祖大寿当即下令一边灭火一边搜查，待搜完了整个山寨，发现竟只有二十个建奴旗兵。 将这二十个旗兵擒住后。 吴襄开口道：“定然是建奴发觉无法守下去了，所以放弃山寨，退守离开了。” 祖大寿微微点头，认同了这个猜测。 这几日来，山上近二十多个山寨防线尽破，这左路最后一个即便是守，也不可能守得住，换做是他，可能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祖大寿道：“先审一审那些建奴，再遣哨探四散，看看建奴走了多远，能不能追一追。” 吴襄连连点头领命而去。 随后祖大寿又以命令给吴三桂，让其领部分兵马迅速控制住此寨，修筑好被破坏掉的防御工事，让其与其他夺下来的城寨一样，迅速成为自己的防线。 直至日落西山，祖大寿才与卢象升那边取得联系，两方人马迅速自医巫闾山下山集结，中间倒是有插曲，建奴试图纵火烧山，但是并无作用，两方大军仍旧顺利集结，于灭火后在山下休整，翌日大军便正式开拔，直奔广宁城而去。 时隔数年。 祖大寿、吴襄等将领再次踏到了广宁的土地。 “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过来了。”祖大寿面色平淡，看似闲聊，但是语气中却蕴含了几分愤慨。 “沿途看来金军已经清野，人影都见不到。” 看到四处都燃灰烟，从轮廓上看，被烧的各处除却村庄房屋便是树林山道。 吴襄有些感慨的看着远处狼烟，说道：“真是唏嘘啊。” 祖大寿则有些愤怒，广宁之战他有参与。 当初被迫落荒而逃，永远都是他难以释怀的痛，在当初他逃时，建奴便是如此在身后边追边肆意的纵火，而今他再来时，建奴亦是如此纵火清野。 一时间，痛苦的回忆犹如在重新攻击他。 “孙得功真该死！” 祖大寿忍不住骂了一句。 时隔多年，再次想起广宁之战，他都恨不得生啖孙得功其肉！ 吴襄亦是说道：“若不是孙得功叛逃，广宁岂会陷落如此之快？可惜了祁将军（祁秉忠）和罗将军（罗一贯）了。” 祖大寿却不再言语了，勒马当先闷声而行。 …… “你们做的很好了。”宏科泰看着眼前的甲喇额真笑着拍了拍对方肩膀，安慰道。 “医巫闾山守不住很正常，卢象升所携明军来势汹汹，医巫闾山是山，不是城，山中结寨再多，也怕火烧，何况，明军对此山了解很深，他们人数众多，也不是以前的明军，依靠你们，没有援军，能坚持数日已经不错了。” 说着，宏科泰又看着他道：“且先下去休息吧，接下来的守城，还得靠你们。” “是。” 待到眼前的甲喇额真离开之后，一旁的特尔达则上前来禀报。 “哨探已经探到明军二路合军，预估约有两万多明军，以他们脚程的行军速度，最多明日，便会兵临城下。” 宏科泰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特尔达顿时欲言又止。 宏科泰察觉他的神情，问道：“你想说什么？” 特尔达连忙道：“真的不向阿敏贝勒求援？单凭我们城内五千人马，怕是难以抵御。” 宏科泰冷笑一声：“向阿玛求援？真当阿玛不知道此地情况？他要派援兵自会来派，不派也自有他的道理，何须我来开口？而且，谁告诉你，我守不住？” 特尔达顿时无奈了，宏科泰与阿敏贝勒父子之间有了点小摩擦，只是没想到对方还是如此叛逆，这可是军国大事，怎么能使小性子？ 只是特尔达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劝说了。 而见到特尔达的神色，宏科泰直接说道：“你不会觉得我真是托大？告诉你吧，广宁这座城，坚不可摧！明人比我们还要知道它的厉害，怎么可能会轻易陷落？说实话，若不是兵马太少，我是真想要带兵出去会会这个卢象升。” 特尔达闻言当即变色：“不可。” 宏科泰笑道：“我只是说说，我自有分寸。” 特尔达只好谄笑一声。 宏科泰说道：“卢象升胆子真是够大，大汗已经率大军入了明人的关口，他竟然真敢趁此时出兵来攻，也算是有魄力，也不知道他回去之后，他们的大明皇帝会不会斩了他。” 特尔达说道：“卢象升此人能耐是有的，若非如此，大汗亲领军而上，怎么还会让他给守住义州，还望贝子爷不要轻敌。” 宏科泰当即有些羞恼，他怒目而视：“我说了多少遍了？我是会轻敌的那种人？” 第一百九十八章 冲阵 第199章 冲阵 特尔达连忙行礼致歉：“是我口误……” “口误？哼，怕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鲁莽，不知轻重！但你也不看看，医巫闾山是我丢弃的吗？你怎么不去质问一下我阿玛，是他下达了命令放弃医巫闾山，退守广宁城！把明明可以守住的地方，丢弃了，这就叫谨慎？” 特尔达连忙说道：“贝子爷，医巫闾山不是战之过……山中防线虽固，但明军熟悉此山……” “这些话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难道都不知道吗！还需要你再来跟我来解释？我想说的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我会想不到，我生气的是明明可以再守数日！” “派遣援军，撤离之时恐有不及……” 宏科泰怒道：“不及个屁！算了，与你争辩有个屁用，反正我也做不了什么主，滚。” 特尔达无奈，只好行礼告退。 翌日。 卢象升一上午间便轻易攻克了沿途的数座阻路的城堡，这些城堡几乎也是都被建奴给抛弃，城内驻扎的建奴全部都已经撤走，只徒留一些包衣百姓纵火阻挡，在城破后便被明军所擒。 其中倒也有包衣反叛，主动打开城门以迎王师。 总之只到中午，卢象升便领着大军兵临广宁城下。 看着这座昔日的重城，祖大寿目光平静。 以前大明为了防守，在广宁城以北筑了三道防线，一是借助辽河拉筑第一道防线；二则是借广宁城外围的西平堡，镇武堡，镇宁堡等构防第二道防线，三以广宁城的城防，做为第三道防线。 但是建奴夺下来后，却并没有再依托广宁城向大明的方向做多道防线，这可能也和建奴傲然的心态有关，建奴怕也是做梦都不会想到明人会有朝一日兵临到他们城下。 “下午便开始攻城。” 在战前会议上，卢象升冷静的说道。 “广宁作为重城，易守难攻，要做好和城内建奴鏖战的准备。” “祖将军，下午便以你部为左军，领骑兵自左而去，尽可能的去端掉建奴后勤线。” 祖大寿点点头。 “吴襄、何可纲你们以本部兵马策应，谨防城内建奴出城邀战。” “是。” “吴都司，你则分兵策应沿凌河一线兵援朱梅将军，尽快让他们过来汇合。” “是。” 吴三桂顿时精神一震，连忙高声领命。 做好了一番简单的部署过后，卢象升也开始安排攻城人马。 待到一切安排好了之后，他这才骑马来到了高点，眺望广宁城。 事实上，他在营中已经察觉到了士卒的士气有些不同寻常。 士气比起先前攻克医巫闾山还要高涨许多。 这他也是能理解的。 广宁，是一处要地。 在未被建奴攻占时，大明便以此地加了重兵，不但有着广宁三个卫，周边还有着大大小小近三十多个的阻敌城堡所，而在建奴攻占之后，这些士卒逃散，后面大多入了右屯卫或者宁远，后面便被整合进了关宁军。 这趟故地重游，许多士卒怕都可以见到曾经属于他们的屯田，自然而然士气高昂。 一声出击的啰响。 站在高处的卢象升便看到明军整军朝着广宁城冲去。 但正如卢象升所想的那般，广宁城确实是重城，建奴并未领兵出兵迎战，只龟缩守城，不消一个时辰，卢象升便让人鸣金收兵。 第一场类似于试探的攻城战便就此结束。 接下来数日，卢象升每一日都遣兵攻城，一如当初黄台吉攻义州一般。 但收获甚微。 在建奴不出击的情况下，难以取得更大的胜果。 但卢象升并不气馁，似乎要的便是建奴龟缩城中。 夜晚。 何可纲归营后便对吴襄说道：“可惜大将军炮未曾带来，如果带来了，想必破城易如反掌。” 吴襄道：“大将军炮想要运来，起码要等祖将军的好消息，我们自义州出击，虽过了山脉，但是想要大炮过来，必只能从锦州十三山驿、小凌河那一路，唯有破除他们与广宁城的联系，将这横在中间的三十多座城堡克除，朱将军才能将大将军炮从锦州送来。” 何可纲道：“朱将军一军自锦州过大小凌河进军，应当也快到了吧？有祖将军从这边截断后勤，又有我们盯紧广宁城，那边那些城堡打通是迟早的事情，我们昨日不是还收到了那边已经打到牵马岭堡，不过不知道在他们到达之前，广宁城是否有机会先一步破之。” 三万大军他们一军于义州发兵，攻克医巫闾山，然后直逼广宁，而另外一军则由朱梅率领，自锦州而出，渡大小凌河，沿途拔寨夺堡直奔广宁。 虽说分兵，但显而易见，建奴在内里空虚的情况下，都在尽可能的收缩兵力，不与明军正面碰撞，锦州一路倒是比义州这路坎坷一些。 沿途的抵抗力更加强大，但是依着明军兵力，推到广宁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但要说在他们推到广宁与大军集合前，自己这边先攻克广宁城，可能性倒是不大。 吴襄摇头说道：“虽然不知道卢总督作何想，但是数日攻城，虽然未竟全功，但是也不能说没有出力，建奴不善于守城，数日中都寻不到破绽，城内建奴数量起码三千往上，训练有素，其守将至今都未曾探明，看来十分谨慎，这回怕是真的熬到所有大军到达，行之合围。” 何可纲道：“只是这样的话，速度太慢了，主要还是担心黄台吉部反应过来回援。” 吴襄干笑一声：“那倒不至于，黄台吉眼下应当已经深入关内，想要回头谈何容易？只要朝廷以重兵弥补山海关、宁远的空虚，黄台吉便是想援也不可能如此快的援回来，所换取来的时间，足以我们将广宁城耗到手。若是再多些时间，再进一步打到辽阳也不是不可能。” 何可纲道：“如照你这般说，反倒是希望黄台吉能够更加孤军深入一些，以便我们更加从容。” 吴襄却说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何可纲却笑道：“放心吧，以御军之能，黄台吉必不可能占到好，朝廷对此都有方略。” 吴襄好奇询问道：“我未曾赴京入学，没见过御军，御军实力真有那么强？” 何可纲道：“我也只是去过数次御军大营，实力来说我也没见过，但是御军营内令行禁止，其训军之严，比之关宁军过之而不及，外加隶属皇上亲军，甲胄、军备火器之精良全是第一等！总之给我感觉，倒是有些像戚家军那种严军。” 戚家军？ 吴襄有些讶异。 “皇上是真按戚家军那般练军？” 何可纲点头认真说道：“自然是这样，戚大人的《纪效新书》还纳入了武学院中以作军官课程，甚至还将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祚国调过来以作袁崇焕教导协理，还邀请了几个同是戚军后人入学就职，重视程度可见一斑。据说御军军饷一切尽出内帑，除了皇上，谁都无法染指，兵部与户部都不行。” 吴襄闻言忽然更加讶异了，好一会儿才道：“莫不是皇上有意为戚家军平反？” 何可纲闻言却是摇头：“那便不知道了。” 吴襄道：“很有可能的事……若是真能平反，亦是幸事。” 说着，吴襄和何可纲都沉默了。 入军为伍多年，尽管他们都非是戚家军后人，但是对于戚家军的遭遇都可以说是感同身受，对于戚家军为什么覆灭，更不是什么秘密，倘若戚家军真能平反，他们也真觉得是幸事。 闲聊过后，二人各自散去。 很快又到第二日，攻城再次开始。 而和着前面几日攻城不同，今日在攻城上用了许多火器，火炮轰城，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城内宏科泰也多少有了些着急。 “卢象升的火器太多了，咱们城上火器太过滞后，如果一直都这样被动挨打，广宁城迟早被破。” “贝子爷，您说怎么办？要出城迎战吗？” 宏科泰认真的看着其他两个甲喇额真说道：“不止要迎战，而且还要派遣多一队人马支援牵马岭。” 特尔达却是摇头说道：“不行，牵马岭求援已是三日之前，以明军之速，怕已经被占领，我们不能再分兵了！” 宏科泰有些恼怒了，道：“那你说怎么办？” 特尔达道：“向二贝勒求援！明军过多，若是无援军来解，我们很难固守。” “求个屁！” 宏科泰怒目而视，道：“这个时候求有什么用？屁用没有！等到他来了，广宁城早就陷落了！明军有什么好可怕？你前几日一直压着我不出兵，若是早让我出兵，明军怎么还敢如此猖獗？现在明军架起火炮轰城，你上城垛看到明军那一排排的火炮了吗？他们能打到我们，我们却打不到他们，如此不出三日，城门怕就被轰开了，到时候哪里还有战机？现在唯有重骑出城解决掉明人的火炮！” 特尔达道：“怎么解决？怕是你一出城，当即便被明军吞没！现在的明军可不是以前的明军，贝子爷，三思啊！” 宏科泰道：“够了，天天让我三思，让我冷静！城门都快被轰塌了，还怎么冷静？我宁可战死，也不愿意城门被破后，狼狈出逃。” 说着，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点将：“你与我一同率三千骑出城，趁明军不备，必然可以一击必中。” “是。” 特尔达连忙阻止：“不可！” 但是已经被宏科泰亲卫上前控制住。 “你累了，休息一下吧。”宏科泰面无表情的说道。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到宏科泰一意孤行，特尔达急了，却根本无可奈何，被押着关入了房间之内。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不要出城！怎么可以出城！” 房间内特尔达着急的拍门。 但是拍了半晌没有理会后，他才颓然坐在地上。 娘的，这父子怎么就那么杠…… 这明明求援之后，以阿敏贝勒的手段，应付明军进退有余，何至于出城？ 眼下出城，这不就是给明军送大餐吗？ 明军如此摆明火炮，要的不就是引你出去！ 结果你还真出去！ 特尔达气急，他努力平复一下心情，便开始寻找脱身之法。 而此时，宏科泰已经集齐了兵马。 “诸位都是我们大金的勇士！多的我也不必多说了，明军就在门外！他们是什么？” “待宰的羔羊！” “待宰的羔羊！” 旗兵们高声应和。 “对！他们就是羔羊！就是你们手上的战功！出去后，能挣多少军功，全看你们自己了！” “是！大金必胜！” “大金必胜！” 又是三喝之后，宏科泰旋即目视城卫，示意对方拉开城门。 城卫迅速领命。 城门一下子洞开，宏科泰不再犹豫，举起手上大汗赏赐的弯刀大喝：“冲！” 数千骑兵便在宏科泰一马当先的带领下冲出城去。 “建奴出城了！” “快！建奴居然出城了！” 何可纲都有些惊诧了，前几日建奴那么能忍，怎么今日就出城了？ “快！愣着干嘛？你看那个为首戴铜面的，应是个不小的建奴军官，这次一定吃下他们！” 吴襄说道。 “上！” 二人迅速整军出击。 宏科泰领着骑兵冲击，迅速冲入了明军步兵阵中，一时间城门之上的攻击也中止了，只射箭佯攻，刹那之间，建奴犹如狼入羊群一般，直接冲散了明军步兵阵型。 惊得明军步兵迅速后撤。 见到此状，宏科泰也不再犹豫，下达了冲击火炮的命令，骑兵当即再次贯入明军人群当中，直奔明军火炮所在。 而就在此时，斜里冲出了一股明军骑兵，直迎宏科泰。 像是等待了多时一般，吴襄、何可纲冲击的同时第一轮的火铳便已经抬手起射。 射完后，当即纷纷掏出了武器拼杀。 只三两个回合，宏科泰便意识到情况不妙。 自己竟然被眼前这支骑兵阻拦住了。 明军果然不是昔日之明军！ 下意识的，他便想到了这句话，但是片刻间，他眼中杀意更盛。 “冲啊！” 身后的骑兵听闻宏科泰的呐喊，更是战意昂扬，也是口呼冲杀，迎向吴襄、何可纲。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宏科泰的沮丧 第200章 宏科泰的沮丧 两边战作一团。 两边纠缠在一起，不断地有人打下马来，血肉横飞。 而此时明军的火器兵已经迅速出动围了上来。 但是很快，随宏科泰出战的一个甲喇额真便意识到不对劲。 “贝子爷，冲不过去！得先撤回城内，明人步兵围上来了，他们人实在太多，待到他们放火铳，咱们顶不住。” 宏科泰却好似没有听到一样，仍然肆意与明军骑兵厮杀。 那甲喇额真急道：“贝子爷，真不能这样了……咱们出来是为了冲掉明军火炮，现在冲不过去，一旦被明军火器步兵纠缠上，我们很难走脱。” 宏科泰这才像是刚听到一般，回首道：“那怎么办？” “先撤吧。” 宏科泰当即不甘心：“就这样撤回去？” 甲喇额真一听真无奈了，赶紧说道：“能撤多少撤多少，晚了可能真难撤了。” 宏科泰看了眼战场局势，一时之间也意识到自己这趟出城怕是一步臭棋，明军早就防备着他们冲击火器，不但有专门来截他们的大股骑兵，还有专门围上来的火器步兵。 他有些愤怒，这些明军怎么变得这么不怕死了！ 但是他也知道，倘若再不早下决策，怕是他们三千骑兵都难以回撤城内。 “撤吧，撤！”宏科泰咬咬牙，还是做出了决策。 建奴骑兵们顿时齐齐有计划的朝后撤。 但是何可纲和吴襄又怎么可能会轻易让这股骑兵撤走？ “这些建奴想跑，咬上去！” “快！紧紧咬上去！” “不要让他们甩开我们！” 明军骑兵紧迫的追击，让宏科泰有些心急，一旁的甲喇额真连忙道：“贝子爷！” “我知道了！”宏科泰咬了咬牙，他本不想让殿后的士卒过多，因为这种距离，殿后就意味着牺牲。 但是不加大殿后力量，他们根本无法进城，甚至会导致明军紧咬着入城的窘境。 宏科泰再次看了眼身后的明军骑兵，知道必须要做出抉择了，他咬咬牙，传令给了甲喇额真。 传令旗迅速挥动。 当即便有一部分建奴勒马，然后扑向追击的明军！几乎一瞬之间便隔开了追击的明军，宏科泰与甲喇额真则趁机领兵拉开了距离，最后入了城去。 “他姥姥的，还真给他们跑了！” 何可纲有些恼怒。 “对面反应太快……我们火铳兵一出来，他们判断冲不到火炮阵地，就马上撤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吴襄冷静说道。 “不过也没关系，能吃下这一部分建奴已经不错了，搁之前，对方不出来，咱们都吃不到。” “这倒是。” 很快，明军也在吃掉殿后的建奴旗兵后鸣金收兵。 城内的宏科泰回到了府上之后，恼怒的将头盔砸到地上。 “这些明人真难缠！” 身后紧随的甲喇额真见状，连忙宽慰：“现在的明军和以前的明军已经不同了，您没见连大汗亲征都没有夺下义州？” 宏科泰咬牙道：“他们就是仗着人多，若是再给我多几千人，定然能扫平了他们。” 甲喇额真却苦笑道：“放以往，咱们一冲，明军顿时便会被冲散，然后四处逃窜，便犹如羊群。但是今日您也见了，明军步兵被冲散，明军的骑兵当即围了上来，虽然仍然不敌我们，但是他们实在人多，尚还有火器策应，是真的很不同了。” 宏科泰询问道：“这回有多少儿郎回不来了？” 甲喇额真小心作答：“尚未仔细清点，但估计有千余旗丁，这个也不是贝子爷您的错，明军咬的太死，如果不加大殿后的力度，我们会被一直咬到城下，到时候就算是城内再出一队人接应，都有很大可能被明军咬入城内。” 宏科泰听完，不再说话了。 甲喇额真见状，却是心中稍定，如此失利，恐怕也让这位贝子短时间里不会再起出城与明军作战的心思了。 这倒是比较好的。 “贝子爷，要不，还是速向辽阳请援？” 甲喇额真的话，让宏科泰目光冰冷起来，他看向甲喇额真。 随后一言不发，直接回了屋去。 甲喇额真顿时头大，这是什么意思？ 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不过甲喇额真在思考当前的局势后，还是决定要迅速求援。 广宁城虽是重城，一时半会不必担心明军能轻易夺下，但是而今守城的贝子却让他觉得难以托付。 还是得尽早请阿敏贝勒过来坐镇才行，有阿敏贝勒在，大家也能更加安心，饶是明军兵力再多，阿敏贝勒也可以轻松应对。 做下决定后，甲喇额真当即便回了府去，打算亲笔写好，再来向贝子讨要印章盖印。 而就在城内要向二贝勒阿敏求援之时，城外的明军大营内也迅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朱梅所领大军，已经与接应他的部属吴三桂都司接上头合兵作了一处，正在迅速整军而来，最快今夜可达。 而另一个好消息则是受命领兵断援的祖大寿亦是亲领骑兵攻克了广宁侧后的西平堡。 一连两个好消息，让整个营内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卢象升也不再部署攻城，而是除加强营外戒备之外，其余将士好生歇息。 夜晚，朱梅所率五千兵马到来。 而此时，城墙上宏科泰皱着眉从城垛口看着明军大营情况。 凑巧甲喇额真上来，宏科泰直接询问。 “那边怎么回事？怎么张灯结彩？” 甲喇额真解释：“哨探回禀，据说是……锦州那边有一路明军要来了。” 宏科泰旋即沉默了。 这就意味着大金往锦州这一路的实占区全部失陷。 “我之前就说过要去援……明军打的太轻松了。” 宏科泰声音多了几丝低落。 甲喇额真亦有些汗颜，他赶紧解释：“这亦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阿敏贝勒坐守后方，眼下大金国内空虚，大汗亲征大明，眼下一城一池的得失其实都做不得准，大汗回来，也是可以轻易拿回来的，只要广宁不失，便于大局无碍！” “广宁不失……”宏科泰重复了一句，声音似乎听不出什么感情色彩。 第二百章 城破 第201章 城破 甲喇额真趁机赶紧拿出书信，请求宏科泰盖印。 宏科泰接过来一览，看完后，却苦笑一声：“看来你们都不相信我。” 甲喇额真连忙解释：“不是……不是不相信贝子爷您……只是……西平堡好似亦有不妥，为稳妥起见，必须要知会阿敏贝勒。” “算了，不要解释，请援就请援，但是我不会落我印。” 将书信还给甲喇额真，宏科泰说道。 “他爱援便援，不援便不援，反正我不觉得要援，我不会阻止你们去遣信，就这样吧。” 宏科泰说完，也不等甲喇额真再多言什么，自顾自便下了城去。 甲喇额真瞧着宏科泰的背影，心中却是松了口气。 贝子爷应当还是受了今日出兵以及西平堡失陷的影响，不再像先前那般排斥阿敏贝勒的援兵了。 这样也好。 趁局势还未恶化，阿敏贝勒介入的越早，对广宁城便越有利。 甲喇额真当即也是下了城去，安排了亲信卫兵亲自送信。 而宏科泰一路回了自己城内的府邸，随后便把自己关入了房中喝起了闷酒。 宏科泰很沮丧。 今日出城迎战的失利，让他有点不能接受。 这让他先前一意孤行要出城迎战的嘴脸显得那么愚蠢，届时阿玛过来，怕都不知道会怎么去想自己。 这和他想要在阿玛面前争口气简直背道而驰。 城内可战之兵本就只有五千，现在今天一日之内就让他丢失了一千有余。 位于侧后的西平堡也沦陷，导致整个广宁城陷入被动，而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到这种境地了。 但是偏偏还都是他之责，无法推脱。 “唉。” 宏科泰叹息一声，他甚至都还没有做好如何去面对阿玛。 …… 而就在宏科泰还在独饮消愁之时，卢象升已经于夜色当中悄然整军。 今夜，必须破掉广宁城。 连日来的攻城都是白日，从未在夜晚发动过攻城，这可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而今晚最大的依仗，自然便是朱梅沿锦州带过来的大将军炮。 今日尽管有放炮，但是所有火炮的威力都比不上大将军铜炮。 “今夜骤然发动攻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将领们纷纷肃然应是。 卢象升环视一圈，随后点头，道：“出发！” 当即，大明军营迅速展开了行动。 而明军的动向自然瞒不过建奴的哨探。 哨探迅速示警，而也在建奴哨探示警的同时，啰声，号角声，鼓声登时大作。 夜色间，举着茫茫多火把的明军犹如满天星辰，直奔城下。 而随着大将军铜炮的推进，很快到达了预定炮点。 何可纲翻身下马，丝毫不假手于人，迅速开始装填丹药。 城中建奴受到惊动，当即连忙击鼓示警。 城内当即大作。 甲喇额真匆忙登上城墙一看，知道明军攻城，不敢丝毫大意，便迅速组织起了防御，同时迅速遣人去通知宏科泰。 “贝子爷！大事不好了！” “大事不好了！” “明军攻城了！” 正在房中饮酒的宏科泰下意识站起来。 “什么？” “明军攻城？” 宏科泰已经饮得面色红润，步伐发虚，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便是要快步出去一看战况。 结果一出庭院，正好瞧见不远处一个黑影。 宏科泰一眼便认出了是被他关起来的特尔达。 “特尔达，你怎么在这儿？” 特尔达听到声音脸色大变，回头正好看到宏科泰。 “贝子爷……” 特尔达好不容易才脱逃出来，没想到还未走脱，便遇到了贝子爷，只当对方是要把他重新关起来，转头便要跑。 这举动登时让宏科泰勃然大怒。 “跑？！你想做什么？快！抓住他！” 宏科泰一边叫着，当先便是伸手去拽。 正好拽到特尔达衣物。 “贝子爷……您抓我做什么？您快松开我……” “跑？你心里没鬼怎么会跑？说，你是不是投奔了明人？” 特尔达闻言，顿时哭笑不得：“贝子爷，我怎么会投奔明人？” 但闻到宏科泰身上酒气，特尔达也顿时明白对方饮酒喝醉了。 便是赶紧看向追上来的亲卫：“快，贝子爷喝醉了，快扶开他。” 亲卫顿时面面相觑。 “我没醉！难怪今日出城会败，原来是你个细作捣鬼！简直找死！” 说着宏科泰已经随手掏出了匕首。 “你们抓住他的手，别让他挣扎！” 特尔达一下子急了：“你们还不扶开贝子爷？” 亲卫们更懵了，但是也知道不能让宏科泰动手，当即上前想要拉开二人。 特尔达也赶紧挣扎，意图逃脱。 宏科泰则口中念叨着“细作”、“该死”等字眼，舞着脱鞘匕首。 就在此时，忽然“轰隆”一声巨响。 犹如地震一般，震得屋檐作响，正在纠缠的几人也吓了一大跳导致站立不稳，纷纷摔倒在地。 “贝子爷……贝子爷……您没事吧？” 待到亲卫赶紧扶起宏科泰时，才发觉宏科泰手上匕首早已经不见，再一看特尔达，胸口正插着一把匕首，双目瞪圆。 宏科泰一看也都惊得酒都醒了，他声音都颤抖了：“我……我没想杀他……” 他看向亲卫。 亲卫也是一脸惊诧。 “我真没想杀他……” 亲卫急忙道：“贝子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赶紧，明军攻城了！刚刚那一震，没准就是火炮轰的。” “火炮有这威力？” 宏科泰也失了分寸，他看看地上特尔达的尸体，脸上已经惊慌起来了。 特尔达是他父亲阿敏的亲卫，忠心耿耿，更是一路升职升上来，不但阿敏器重，甚至连大汗都器重。 眼下竟然被他给误杀了。 “贝子爷，先去看看明军攻城吧！”亲卫连忙道，“此处先寻医师过来。” “对！对！要先寻医师……我真不是故意的……” 随后特尔达赶紧遣人去找医师，之后才失魂落魄的被亲卫拉出府往城门过去。 结果出了府还未走几步，抬眼便看到了一队士卒小跑而来。 “贝子爷！快！快走，城门破了！明军要入城了！甲喇已经亲率兵马迎击，命我等速速护您出城。” 宏科泰恍惚了一下，竟没听明白这句话。 第二百零一章 拿下广宁城 第202章 拿下广宁城 宏科泰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个牛录额真，道：“你再说一次？是什么破了？” 牛录额真满脸焦急之色：“贝子爷，城破了！” 宏科泰怔了下，仍旧难以相信，他道：“城破了？什么东西就城破了？别开玩笑了！当城门纸糊的？城墙泥夯的？” 宏科泰的反应很夸张，因为他回府饮酒时可是刚从城门下来，喝了趟酒，城门破了？ 这不是开玩笑是什么？ 他面前的牛录额真也是气急，连忙道：“回贝子爷的话，城门既不是纸糊的，城墙也不是泥土夯的，别说是您，小人若不是亲眼所见，也不敢相信呐！那么厚实的城门就一炮给轰开了……” 一炮轰开？ 宏科泰愣了下，旋即想到了刚刚的轰隆声和大地震颤，禁不住道：“所以刚刚那动静是火炮？” “就是明军的火炮！” 宏科泰登时大怒：“屁话！明军火炮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威力？” 但说完，宏科泰便想到了在大汗攻打义州时，似乎确实有传闻明军手上有一种超级大炮，可以远距离的轰炸。 莫不就是这种？ 但很快，他便摇头了，怎么可能，即便是大汗遇到的那种大炮，也不可能一炮把城门给轰开，这太匪夷所思了。 “哎呀，贝子爷您便不要纠结了，那城门是真真切切被轰开了，小人亲眼目睹的，可能是白日便被轰了一轮，结果刚刚便被那一炮给轰开了，不但如此，连带着城墙也缺了一洞……您仔细听，现在炮声都还在响！岂能有假？” “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 宏科泰当即便要朝城门迈去。 结果抬脚没几步，又是一声巨大的轰隆声响起。 宏科泰甚至能感受到脚上大地的颤栗。 他愣在了原地。 “不！” 宏科泰连忙朝着城门跑去。 “贝子爷……” 众人一怔，连忙跟上去要拦。 “滚开！”宏科泰愤怒推开了要拦他的亲卫和牛录额真，然后仍向城门跑去。 广宁城绝对不能破！ 不能破！ 怎么可以破的如此儿戏？ 就是破！也不能在他手上给破了城！ 他跌跌撞撞朝着城门而去。 一过去，打老远便看到一片火光和炮轰声以及厮杀声。 这更让宏科泰觉得大事不妙，明军莫不是真杀进来了？ 而与此同时，城外的卢象升拿着望军镜认真的看着城门。 “三炮，只用了三炮，城门便开了！”何可纲满脸得意，三炮都是他亲自开的，可以说，他就是首功。 唯一可惜的，便是装填的火药量比额定的还要大上不少，以至于他都不确定大将军铜炮的炮身有没有被轰出裂纹。 可千万不能坏了，这要坏了，那怕是整个辽东军都得恨自己。 何可纲心中小心念叨，现在炮身过热，远比寻常打炮时候都要热，大将军铜炮是否完好都还得战后仔细检查才能知道。 “总督大人，还要发炮么？那城角我看也快了！” 卢象升摇头道：“用不着大将军铜炮，普通火炮即可，现在都已经在射程之内，掩护着大部入城即可。” 何可纲没有望军镜，也不敢问卢象升拿，只能眯着眼看着城门处，道：“朱将军已经领兵进去了吧？” 卢象升点头，道：“已经是关键时刻，不能松懈，能否彻底破城，就在此一举了，绝对不能让城内建奴给挤出来，你在外面策应好。” 何可纲振奋道：“总督大人放心，东南角已经破败要塌，我盯着火炮队轰，争取再轰出一个角来，现在城墙之上建奴都没几个了，只要火炮还在，迟早便会轰开！” 卢象升点点头，没再多言什么，继续观察战场局势。 现在的战场已经从城外转到了城内。 从道理上来说，广宁城到了这个地步，已经算是破了。 建奴不出城，本就势弱。 如今城门骤然被破，建奴其军被迫城内迎战，在气势上本就弱，而且城内不比城外，城门甬道狭窄，饶是城门内里也并不宽敞，冲进去后，便是肉碰肉的白刃战。 哪怕是堆人头，广宁城内的建奴都不可能阻挡的住广宁城陷落的步伐。 很快，随着传令旗的舞动，这是由城内前锋军往外发出了信号，卢象升当即不再犹豫，亲自领军朝着城门过去。 果不其然。 过去之后，城门内里早已经肃清，专留等候卢象升的令官赶紧上前禀报。 “建奴尽往城内逃窜，朱大人正携军追击。” 卢象升点点头，没有多言什么，然后下令迅速占领其余城门，以及内城等城内要地。 当然，最重要的仍旧是派遣出督军队，严禁趁机纵火劫掠而延误战机，导致建奴出逃。 而此时，宏科泰正被甲喇额真带着正往城外而逃。 “跑什么？跑什么！跑什么！” 宏科泰声嘶力竭一般怒吼：“不能走了！不能走！怎么能弃城而逃？！” 但是任由他如何怒吼，挟持着他的甲喇额真都没有犹豫半秒，仍然努力的驾马快速疾跑。 说实话，在城门附近见到宏科泰，绝对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为了保险起见，他明明派出了一整队的牛录先护着宏科泰出城，结果倒好，这厮还是跑了过来。 而且还加入了战局。 后果便是直接导致了他必须顾及宏科泰的生命，从而乱了节奏，被本就携大势破城的明军压制。 原本还能僵持数个时辰，就是因为宏科泰的胡乱厮杀给瞬间变成溃败。 若不是旗丁们都训练有素，怕早就溃逃了。 说句难听点的，甲喇额真真的很想怒喷对方一句，你除了有个好父亲，还有什么东西？ 但甲喇额真还是忍住了，他只想从速护着宏科泰出城。 现在即便是入内城，也不可能守得住了，而且入了内城，那妥妥死路。 唯有从最安全的南门而走，才是生机。 “不能跑啊！绝对不能弃城而逃！你是找死！找死啊！”宏科泰疯狂的挣扎。 见对方还是如此挣扎，甲喇额真实在忍不住了，道：“贝子爷，广宁城已经破了！守不了了，拼杀，只会白白送了性命，唯有出城，回到辽阳，再图之后。” 只是这句话并没有换来对方的平静，反而更引得对方剧烈挣扎。 “不能出城！不回辽阳！城还未失守，还可以去内城！还可以拼！我身为广宁城主帅，焉能弃城而逃？放我下来！我命令你放我下来！” 宏科泰念及发生如此之事，回到辽阳，他岂有脸面去见阿玛？ 登时便更加疯狂的挣扎起来。 他的剧烈挣扎，引得马匹都险些不稳。 甲喇额真顿时无奈，赶紧再劝：“贝子爷，真没法守！” “放我下去！守不了，不过死而已！你难道还怕死？速速放我下去！” 甲喇额真索性不再多言，只闷头驾驭军马。 只是宏科泰的极力不配合，终究让马匹不稳，终于马匹在一个踉跄后摔倒在地，也将马鞍上的二人给摔落在地。 落地的宏科泰吃疼，忍着疼痛迅速解开了身上的绳子，然后起身便扶起摔倒的马匹，然后骑上去，也不招呼，只身朝着来路而去。 从地上爬起来的甲喇额真目瞪口呆。 反应过来后，他迅速夺过手下的马，领着众人跟上去。 结果还未奔出百步，便在街道上正撞上追击的明军。 明军箭矢毫不犹豫脱手，本就醉酒的宏科泰反应极慢，只抬起手来，还未有任何动作，当即就给射成了刺猬，从马上跌落。 怎么看都是活不成了。 目睹这一幕的甲喇额真，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宏科泰死了，他回去是绝对给不了阿敏贝勒交代，亦是死路一条。 甲喇额真面色复杂，只短短一瞬，他便咬牙下达了出击命令，像是求死一般，携军冲向了明军。 此时的他们哪里是气势正盛的明军对手？ 明军步兵箭矢如同骤雨一般在街道上落下。 甲喇额真迎头便和宏科泰一个下场，登时成了刺猬。 其余建奴旗丁见状，更是毫无战意可言，迅速三五成群般溃逃。 “完了！跑吧！” “快跑！” “撤！” 明军自然不肯，当即数队轻骑追击。 …… “这就是宏科泰？阿敏的儿子？” 卢象升看着地上的尸体，皱着眉问道。 尸体旁边的朱梅点点头说道：“据建奴的一个小头领交代，这具尸体确实是阿敏儿子。” 卢象升问道：“叫什么名字来着？” 朱梅也笃眉道：“好似叫做什么宏科泰。” 一旁的吴三桂咋舌道：“这厮死相真惨，身上扎了这么多箭，跟个刺猬似的。” 何可纲则摇头道：“可惜，死了，这若是活的就好了，对接下来咱们的行军部署有大用。” “不管死了活了，总归是大功一件了。” “广宁城总算拿下了，不少士卒向我请命，要速速严广宁周边扫荡，清理在广宁辖区的城堡城寨。” “也有不少士卒今夜兴奋难耐，想恳求总督大人请饮。” 卢象升自然明白关宁军有不少来自广宁地区的士卒，想了想，说道：“虽说拿下广宁城，已经达到了我们的目的，但是之后才是硬仗，越是接近建奴老巢，更应当小心谨慎，当然，我也谅解将士们的心情，这样吧，除却轮值队伍，许饮酒小樽。” 众将士当即欢呼雀跃。 卢象升补充道：“凡守备以上，皆不准饮。” 自然引得众将从欢呼到哀嚎。 “且先散了，城防注意戒备，留意建奴动向。” 何可纲笑道：“广宁城才拿下，建奴哪里会反应过来？大半夜，总不能是阿敏领兵从老巢过来吧？” “反正小心为上，先散了吧。” 众将这才各自散去，给手下吩咐了这一道饮酒令。 唯一遗憾的是他们不能喝。 不过也有不少将领打算暗地里悄悄饮上两口，只需小心避开不让人发觉，在今夜如此大功面前，总不会有事。 而朱梅留意到卢象升神色有些不对，心中一动，并未离去，待到众将离去之后，才小心询问：“卢总督，大克广宁城，正该欢庆，为何看您面色似无笑意？” 卢象升笑道：“大克广宁城，为国复旧土，大功一件，自该欢喜，我怎么会不高兴？” 朱梅皱着眉头，还待要问，卢象升便已经继续说道：“只是这边大胜归是大胜，但是相比起整个辽东，还是不够，我们承担了很大的压力，我们趁着建奴空虚而整军出击，自是一往无前，但是这也意味着关宁军中除却少量留守外，万一被黄台吉识破，难保其不会转兵山海关。” 朱梅顿时释然，道：“总督是在担心朝廷那边？其实不必担心，朝廷大司马王大人都是知兵的人物，既然已经提前做好了计划，怎么还会出错？” 卢象升却摇头道：“世上可没有万全的计划，何况，仅以调动卫所之兵，怕根本无济于事，我担心的还不止是山海关，还有京师。” “京师？” 卢象升说道：“对，黄台吉犯边以后，一旦无法将其堵死在遵化，那蓟门可危！蓟门一破，则京师可危！” 朱梅却道：“卢总督，这未免有些杞人忧天……朝廷岂会坐视黄台吉如此猖獗？且不说依照计划各镇兵马会从速勤王，还有京中诸卫，甚至皇上手上还有三大营改制而成的精锐御军，若是朝廷能死死拖住黄台吉，那我们直捣黄龙，保准能让黄台吉无家可归，不被歼灭就只得北逃，从此奴患自解。” 听到朱梅的话，卢象升却忍不住笑了。 这也太理想了。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理想的事情？ “且先看着吧，要时刻留意后方急递，明日起先将广宁城整备，以此作为桥头堡，也可进退自若。” 朱梅问道：“那往锦州那一路的城堡城寨如何？不整备使用么？” 卢象升摇头说道：“哪有时间？哪有那么多钱帛？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眼下战事可不能停，当集中兵力。” 朱梅赶紧点头：“卑职明白。” “先去吧。” 第二百零二章 对峙 第203章 对峙 盛京城内。 阿敏面色平静的看着眼前的急报。 这是一封来自广宁城的急报，急切的请求兵援。 这是在他预料之内的事情，辽东卢象升来势汹汹，趁大金内里空虚之际来袭，广宁城会很难守住。 以他的想法，广宁城是一个合适的战场，现在问题在于大金现在留守的兵力不足。 倘若投入兵力到广宁，那这边该怎么办？ 阿敏目光又看向了另一封急报。 这封急报是昨日到的，大体内容是皮岛的毛文龙率重兵于镇江、熊岳两地同时出兵来袭。 他作为留守，兵力就那么多，不可能方方面面顾及的到，所以这时候就要做一个取舍。 “是不是觉得三路明军来袭，大金岌岌可危了？” 阿敏看了眼身旁的汉人谋士笑了笑。 谋士面色平静，说道：“贝勒心气平静，想来是胸有成竹，况且，明军素来不比金军，看似三路来攻，但是固守之下，明军怕是占不着好处。” 阿敏苦笑一声，道：“大汗领大军攻明，我既然做留守，自然只能竭尽全力而已，当先的大金局势并不复杂，眼下兵力不比大明，那自是固守，但是守也要有守的方法。” 谋士小心问询：“愿闻其详。” 阿敏却摆摆手道：“不至于此，其实也简单，若是分兵固守，这种只会是下策，眼下的局势，最好的便是集中兵力，固守一处，在现在的局面来看，除却辽阳、盛京不能丢，一切都可以进行阻击后放弃。” 谋士有些讶异，道：“您的意思是广宁城等地不要了？那盖州之地也不要了？” 阿敏平静道：“守得住就守，守不住自然就不要了，大汗领重军在外，一切成效都得看大汗，我这边把该弃的弃，拖住来袭的明军，那大汗那边的压力自然也会小很多，这时候的放弃，并不是真的放弃，只是短暂的放弃，待到大汗携军归来，先前弃之的地方，也能重新打回来。” 谋士闻言皱起眉头，这种说法倒是新颖。 “若是如此，确实应该能守住辽阳、盛京之地。” 但下半句谋士没有说，丢弃的地，丢弃容易，可是到时候真能再轻易拿回来？ 不少地方本来就是兵家重地，依托地形能够起到以一敌百的防守效果，若是真轻易丢了，届时得费多少功夫再取回来？ 阿敏却苦笑一声，显然也知道谋士在想什么，他道：“若是能不弃自然是不弃，但真顶不住明军，那便弃之，说白了，我作为留守，只能如此去做，三路兵马来围，我能做的也只是尽力与明军僵持，其余的，我可做不到更多了，尤其是镇江地方多野林，荒无人烟，对马不利，毛文龙在镇江时就难缠的很，一入了野林，便难觅踪迹，是为最费功夫，与其如此，倒不如让镇江给他。” 说着阿敏又看回手上的急报。 “说回此信，说实话，我确有预料过求援，只是让我有些失望的是，上面并未署我儿名。” 说着阿敏叹息一声。 这说明着宏科泰仍旧死倔，不肯向他的这个阿玛服软。 谋士闻言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小心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阿敏摆摆手道：“不聊这个了，找你来正是因为琐事众多想要与你饮茶忙里偷闲一下，来，先喝茶。” 谋士连忙沏茶。 结果就在这时候，又是一阵敲门声。 “二贝勒，广宁城有急报！” 屋内二人一怔。 阿敏也有点疑惑：“不是才送了一份急报？还有？” 门外亲卫连忙作答：“乃哨探所报，贝勒，事情紧急，广宁城……被明军破城了。” 屋内阿敏唰一下站了起来。 他面色严峻，直接过去打开门，亲自接过急报看了起来。 看完后，久久没有言语，直至过了好一会儿，阿敏才吐出一口气说道：“破便破吧，我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这卢象升，看来是把那尊大火炮给抬来了。” 他摆摆手，屏退亲卫，缓缓回到座位。 谋士也十分讶异，连忙小心问道：“广宁城真破了？” 阿敏点点头，道：“还记得我归来时曾经与你说过的那尊火炮？” 谋士怔了一下，道：“是攻取义州时，那尊远射四里的火炮？” 阿敏点头，喟叹道：“自从那尊火炮出现后，我遣了不少人去打探消息，却都没有打探到，而今这尊火炮被卢象升给带过来，也难怪广宁城会被破。” 说完，想到那尊火炮的威力，阿敏目光都有些炙热了。 在义州之时，他并没有亲身体会到这尊火炮的威力，但是黄台吉是体会到的，从黄台吉口中描述，阿敏也知道此炮绝对是重中之重。 倘若大金也能拥有一尊这样的火炮，那天下谁还可敌？ “也唯有这种火炮，能连夜破城了。”阿敏说着，也叹了口气，“不过破就破吧，宏科泰无事就行……” 结果话音刚落，敲门声再次响起，门外也传来了亲卫着急的声音。 “贝勒……有广宁城的旗丁回来了，带回了一个消息，贝子爷……宏科泰贝子爷可能出了意外了。” 阿敏再次怔住。 随后霍然起身拉开门。 “人呢？” 亲卫闻言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这是问广宁城逃回来的人，连忙禀报：“就在偏厅，回来了三位牛录额真。” 阿敏愕然：“那特尔达也没能回来？其余甲喇额真呢？” 亲卫默然不语。 阿敏深吸了口气，也不再说话，直接出门直往偏厅而去。 来到偏厅，几个牛录额真当即跪地请罪。 阿敏也不废话，开始细致问话。 当听到竟然是宏科泰主动夺马回首时，阿敏愣住了。 回过神后，阿敏又仔细问了一下明军攻城细节，随后深吸口气，站起身。 “贝勒，节哀！” “二贝勒，节哀啊。” “是我们的错，没能保住贝子爷。” 阿敏闭目片刻，缓缓睁开眼，摆了摆手：“不是你们的错，这都是命，你们先回去吧。” “这……” 几个牛录额真似乎都有点难以相信这么就被放过了，当即又是连连磕头，之后才一一离去。 只是他们只出了偏厅，数个亲卫便拦在他们面前，为首亲卫怒斥：“贝子身死，你们还敢回来？一切罪责皆在你们。” 说罢便搭弓射箭，几个牛录额真还未惊恐讨饶便被一一射杀。 射杀之后，为首亲卫小心入了偏厅。 阿敏再次叹息一声，道：“就当他们战死在战场，好生安抚家眷吧。” 为首亲卫连忙答应，道：“贝勒仁慈。” 阿敏摆摆手，也不再去谋士那里，只直接回了房去。 …… 而此时，朱由检也终于来到了蓟州。 “黄台吉正在十里外结营了？” 孔有德小心回话：“正是，哨探日前侦查到建奴动向，可是十分诡异，建奴离城外十里便结营不前不退不动。” 朱由检皱起眉头，这和他想象中的不同。 按照他对历史和黄台吉的了解，黄台吉是不可能会停滞不前才对，对方在等什么？等自己么？ 他正待再行问话，结果这时候忽然便有哨探来报，黄台吉动了！ 朱由检精神一震。 黄台吉是动了，但是动得极其诡异。 只以八旗军队分步兵结阵、骑兵为中，重骑为后，摆开了架势。 除却暗处双方哨探角力之外，建奴大军并无其他异动。 只与明军遥遥对峙开来。 这诡异的举动，让朱由检很是费解。 他亲自来到一处可勘局势的高坡前，拿着望远镜观看起来。 远处的开阔地之上，八旗兵果然摆成了一个一字长蛇阵的架势。 这在做什么？ 想来个大决战？ 朱由检眉头皱的更紧了。 以他对历史以及黄台吉的了解，对方不太可能会大摇大摆的如此结阵拉开阵势。 可对方现在却偏偏这样做了。 属实费解。 朱由检开口询问：“黄台吉这是想做什么？” 王象乾也是皱着眉头，并没有马上说话，反倒是袁崇焕率先说道：“建奴狡诈，无论对方做甚，都需做好防范。” 这时候兵部一官员小心插嘴：“可是眼下对方如此摆开阵势，兵卒多寡，一目了然，我们身后便是蓟州城，一旦有任何事情，我们都可以回退城内，他如此使诈？” 另一个兵部官员也小心说道：“建奴号称十万，如今看来，七八万顶天，不管他做什么都好，既然他想要与拉开架势打一场，也是遂了我们！” 王象乾这时候正要开口，结果这时候孔有德小心来禀。 居然是黄台吉遣使送信！ “又是信……这几日，朕可收了不少这厮的议和信，拿过来吧。” 待到书信经过层层检查，确认无毒无害后，这才到了朱由检的手上。 朱由检展开缓缓看起来。 看完信后，朱由检皱起的眉头也展颜开来。 他将书信随后递给王象乾。 “原来如此，这黄台吉看来身上多少有了点豪气，这回倒不是直言议和了，而是相邀朕阵前一叙。” 朱由检说着笑了起来。 “皇上不可。” “不可答应他。” 身旁官员闻言纷纷开口阻止。 朱由检却是笑道：“朕当然不会这么做，朕又没那么傻，不过，朕倒是有点看出黄台吉的想法了，这厮，如此摆开阵势，怕是真的想正面击败朕。” 袁崇焕当即开口说道：“臣愿请命，亲自领兵出击！” 孔有德也赶紧跟着请命。 引得其他一些参将和汇入队伍的卫所将领们也纷纷请命。 王象乾却在这时候说道：“此时非是出击良机，时辰在我，对峙是最好的，对峙的时间越长，我们的部署越有利！一则我们都尚未清楚左军情况，包围是否到位；二则我们初行军，尚未整军，士气未到最佳，贸然出击，风险太大，即便是击溃了建奴，建奴溃逃，一旦左军未曾完成包围，让建奴逃走，则弊大矣。” “何况，行军打仗，不能急于一时。” “正是如此。” 兵部众员纷纷响应自己家老大的话。 袁崇焕有些不满。 他哪里是想马上出击？他不就是想顺势要个阵前指挥权？ 但袁崇焕也知道，有王象乾这老东西在，自己得算盘怕是真难以实现，在皇上面前，他又不敢造次，只好不再做声。 朱由检淡然一笑，没有再说话，转身先回了城内。 一应器械、火器、粮道所运的军粮都没有完全到位，骤然开打，也不符合朱由检的心思。 现在黄台吉不动是最好。 回到城内后，朱由检又接到了后方的奏疏。 其中一封奏疏赫然是小周王朱绍烱与游击将军郑芝龙响应勤王，已组织了一支五千人的勤王兵马，由海路出发，意图登州上岸，赶往勤王。 看到这封奏疏时，朱由检愣了下。 他明明发出了不需要再勤王的诏命……结果再看日期，便明白了。 这是符合他诏命的勤王，这是在诏命前便已经出发，按照日期推算，怕现在对方都已经从登州上岸了。 而朱由检也恍然了为何先前的宗人府会同意朱聿键出兵了，敢情是朱绍烱也有这么一出。 这老周王怕自己儿子遭到怪罪，自然是对其他宗藩筹集兵马出兵勤王的事情从善如流。 朱由检当即有些哭笑不得。 “依着时辰，明日石柱土司秦良玉的勤王兵马便会到达通州，而世子朱聿键按日程推算，则需要三日过后……” 朱由检“嗯”了一声，心想着这大概就是正规军和杂牌军的区别了，作为闻名天下的白杆兵，比起朱聿键临时组建起来的民勇区别还是大。 不过说到这个朱聿键，朱由检不由好奇问道：“朱聿键之父病逝，那他世孙之位定下来了吗？” 这不由得他不好奇，今年朱聿键的父亲，也就是唐王正牌世子病逝过后，朱聿键自动袭为世子，而老唐王和宠妾似乎有更换世子的想法，只是他似乎并没有见到类似的奏疏。 一旁的曹化淳怔了一下，这他还真不知道，今年他都快忙晕了，哪里有时间关注这个？不过他还是赶紧回忆，然后小心奏道：“司礼监并未听闻礼部有上奏相关奏疏，宗人府今年来亦为曾上奏。” 所以，没有老唐王没有变更世子，朱聿键也还是顺位继承人。 这倒是和历史相符，并没有太大改变。 随口了解了一句之后，朱由检又问道：“粮道方面如何？” 第二百零三章 敌袭 第204章 敌袭 行军打仗，永远打的都是后勤。 后勤的作用是毋庸置疑的。 大明的后勤系统是非常完善的，甚至可以说远比大金完善，但是系统完善，也得有粮食支撑。 众所周知，京畿有两仓，京城和通州。京仓是天子的内仓，通州是天子的外仓。 顾名思义，通州所储之粮，是带有军仓性质，向来都是严苛看顾。 但只是理论上如此。 要知道连吴自勉身为总兵都敢以身作则，带头倒卖军马和军粮，那么可见所谓监督本身就是一件表面功夫的事情。 所以结果就是毕自严到达通州仓场公署后，依计划拨粮之际，便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事情发生也很简单。 因为冷不丁打仗，还是皇上御驾亲征，户部尚书兼内阁阁臣毕自严亲自督粮，直接便导致了通州十仓从遮蔽变成了遮无可遮，毕自严到场后，事情都如常，只过了两日功夫，便有两个怕死的顾仓小吏出逃。 这一出逃，其实也不打紧，只要上下掩护一番也是无碍，毕自严发现不了，但问题在于俩小吏没逃出二里地，冷不丁撞上了毕自严手下，盘问之后小吏便跪地求饶！直接后果便是引起了毕自严警觉。 随后毕自严展开盘查，才发觉通州十个大仓，竟有三个是老鼠仓，其余八个也都是虚报严重。 整个通州仓比账目上少了接近一半的粮！ 这几乎让毕自严整个人都傻掉，更让他傻掉的是，就在盘账当日，便有人试图纵火。 这导致毕自严越发震怒，当场便遣兵接管了各仓，然后雷厉风行进行了审查。 结果审查后，更让毕自严心惊，案件牵涉高官之多，让人咋舌。 不仅牵涉到了现通州仓场署理、现查仓御史，原通州仓场署理，甚至还有京师的通州仓场总督。 再往下查，怕就得查到户部。 而更关键的是粮仓只有账目的一半，这也就是说会严重影响整个出兵计划。 毕自严不敢怠慢半分，在强硬的以署理粮道的钦差身份拿下了所有涉案官员之后，便亲自赴往了蓟州面圣。 “也就是说，计划打乱了？原本以通州仓之供应，可接上各地调粮，续上漕运仓粮，而现在因为少了一半粮从而可能赶不上时间？” 朱由检面色严峻地看着风风火火进来的毕自严。 在听闻通州竟然发生这种丑闻的时候，朱由检第一反应却不是愤怒，而是觉得如此才合乎常理。 不然的话，没到这份上，明朝怎么可能亡？ 正是内外交困，才彻底导致了明朝无以为继。 “臣有罪。”毕自严连忙请罪。 不管是身为督粮道，还是户部的主要主管，粮仓被人当自家粮仓似的贪了一半，结果临到打仗才知道，毕自严都责无旁贷。 朱由检冷静说道：“现在可不是请罪的时候。” “是。”毕自严深吸一口气，道：“臣亲自核查粮仓，以通州仓的储粮之量，乃供应两路，陛下亲征为一路，辽东方向为一路，倘若以此供应，最迟三个月，则空矣。” “三个月？”朱由检有些讶异，这竟然比计划的一半还要少。 “回陛下，是的。除非如同先前粮仓做法，行拖欠缺额之事，否则以足额供应，绝对难以维持已经出征辽东的卢象升部大军！” 这并非是危言耸听，事实上，通州仓不但是要负责辽东、蓟镇的兵马，现在出左、右两军，右军中所涵盖的也不止是京中诸卫和御军，还有京畿地区以及周边所有动起来的卫所。 原本以通州仓的供应实力，要是账目是对的，那也是勉强可以支撑起如此庞大的兵力调动。 眼下通州仓忽然爆出了这样的丑闻，粮储少了一半，自然便再难以支撑。 不过这也不代表没有办法。 至少，连朱由检都知道还有京仓可用。 “用京仓吧。”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一旁王象乾笃眉道：“可是如此一来，会不会酿成京城用粮恐慌？” “毋庸置疑，京仓一动，必然是会引起粮价飞涨、百姓恐慌的。” 朱由检淡淡说道。 “所以还要配合诏令，京城已经戒严，但眼下是战时，既然是战时，自然要行战时条例。” 说着，朱由检看向了曹化淳说道：“传旨意给内阁，让内阁迅速组起以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为首的战时督察组，凡京城戒严期间，一切物价禁止升降涨跌，禁止囤货居奇，禁止制造恐慌，凡敢于战时借此牟利者，无论是何身份，皆严惩，再传令给刘侨，让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配合执法。” 曹化淳连忙遵旨。 朱由检看向毕自严，问道：“京仓情况如何？” 毕自严犹豫了一下，道：“亦传令京师督察，尚未回复，但是以臣之计，京师应当不会像通州那般严重。” 朱由检道：“但是单靠京仓怕也不行。” 毕自严赶紧说道：“若是京仓补足，漕运四仓可紧急调粮，以时辰为计，可来得及。” 朱由检点头，旋即长吐口气。 这趟出征，真是状况百出。 不但有总兵领头贪墨，现在更是爆出粮仓被硕鼠贪墨，之前他还觉得僵持多几日对大明有利，现在看来，真焦灼的打起来，怕是自己这边爆发的问题会更多。 “那便先这样吧，一切以对战为先，诸多贪墨官员，之后再处置，朕乏了，一切事务明日再说吧。” “是。” 待到众人皆散。 朱由检也认真思虑起来，不能拖下去了，迟则必然生变，待到各应物资齐全，就必须开战。 以国运来说，无论如何都只会是大明占优，但再占优，朱由检也有些忐忑，而这种忐忑只独属于他自己，那就是这种改变历史，不知道历史走向的忐忑，毕竟原位面，自己没有亲征，关宁军也没有出征辽东，辽东方面的虚实是否被黄台吉洞察，对方如此拉开架势是否是因为有恃无恐，一切都是他忐忑的来源。 而更重要的忐忑是，他之前还有把握留下黄台吉，但是现在来到蓟州，目睹了建奴八旗之后，却反而没有把握了。 他害怕输。 如果输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没有能力再组织起一支御军。 朱由检就是在这样复杂心情的胡思乱想中逐渐睡去。 只是还没有睡多久，便被一道军情扰醒。 乃是曹文诏部夜间袭击建奴左翼的岳托部，斩杀奴首近千！ …… 夜色中。 燕子岭的左翼树林之中，风尘仆仆的曹文诏正在聚精会神的观察着敌营情况。 他自遵化而走，在听闻皇上出征，意识到战场可能在蓟州后，便迅速奔来，期间好几次都险些直直撞上建奴大军，曹文诏也意识到自己这点人倘若直撞上建奴，必然没有好果子吃，所以四处小心避开建奴大军，专行山路小道。 期间因缺粮和奔波，马匹死了一片，不得已将无法行走的军马以作军粮，但饶是如此，还得是曹文诏严格管控口粮，这才能撑到现在，众兵马也才能堪堪赶至蓟州。 结果还没有来得及入城。 就正好撞见此处结营的建奴，在目睹对方结营状况后，曹文诏便心血来潮想要碰一碰。 这时候一名都司官小心摸到了曹文诏身旁。 曹文诏并没有去看他，只自顾自一边用望军镜看着不远处的建奴营帐，一边询问：“弄清楚了吗？” 都司连忙道：“弄清楚了，应当是建奴的一个旗主，叫岳托。” “岳托……熟人呐。”曹文诏又问。“那周围的建奴哨探呢？都探清楚了？” 都司连忙说道：“都探清楚了，一共十二处，这边正好是空当，都司，干吧，别犹豫了，干他们一场，兄弟们这几日都憋疯了。” 曹文诏仍旧十分平静，他冷静道：“干？拿什么干？对方营内有多少人你知道呢？这一整片连营，建奴少说有七八万人，冲进去，不出来了，打算死在里边么？” 曹文诏又道：“遣往蓟州城内的传令兵走了吗？” 都司连忙道：“已经执令旗走了，曹将军，底下士卒是真的有些耐不住了，不是嚷嚷着干北虏，就是嚷嚷着入城，咱们确实断粮许久，剩下的军马亦不能再做口粮，若再耽搁不做行动，卑职是真怕士卒们哗变啊……这个真不是卑职着急……” 曹文诏没有说话。 底下士卒的情绪他明白，其实并非是本身如此，而是他们一路而行，沿途收拢了一大波原身蓟镇的逃散兵马，有些是建奴破城而出逃，有些则是慌不择路提前出逃的，然后一路碰见，自然一路收编，拒绝收编的自然也成了路边的尸体，本来犯军纪，遇部队拒绝入列，部队是有权力执行军法的。 林林总总约莫两千多号人，整体的舆论也多是这些成事不足的溃兵发出于口，而连带着原本他的部众也有了埋怨。 但这些人还不能不要，若是任由这些人四处逃窜，多数会落草成寇，与其这样，倒不如拉过来直接送战场上去死好过。 曹文诏道：“他们说便让他们说，记住，那批编入一字营的，临阵再发与他们武器，省的他们借机逃了，现在确实不是进攻的时候，待到再晚一些，你去警告那些人，告诉他们，皇上可就在蓟州城内，这一仗打漂亮了，他们先前所犯军纪，还有可能得到赦免，甚至还有嘉奖，可若还是想着逃，且先问问城内的锦衣卫会不会收拾他们。” 都司赶忙点头。 而也不得不说，皇上的名头确实响。 几乎就是一瞬之间，士卒们便都安静下来，求战士气更是越发浓郁。 很快，待到各个情报一一回禀，曹文诏一一分析过后，直至深夜，曹文诏当即召来了部将。 待到部将到来，曹文诏毫不犹豫开始分配军务：“现在已经查探清楚，此营内人数不多，约莫三千余建奴和蒙古人，以军马草料为主，这是机会，闵将军，清理敌军岗哨、哨探之事便交由你！” 这时候曹文诏身旁的副将是闵福元，理论上是此地最大的长官，但实际上说是副将，其实是前面要加一个署理，所以卢象升是以曹文诏这个参将作为领将，闵福元这个署理副将反而成为了名义上的上司，用以授权机宜。 不过闵福元倒也不恼，因其性格本就憨厚，自参将升作副将也是沾了卢象升的光，况向来与曹文诏关系好，自也毫不计较。 所以此时听得曹文诏交代给自己军务，亦是认真的点头：“好。” “杨都司，待会以令为号，你部为先，一旦号角吹响，你务必以最快速度冲击敌营。” 杨都司是临时管辖一字营的部将，也就是负责收拢过来的残兵部将，以他们为先，自然便是要将他们用作炮灰。 杨都司一时有些踌躇：“这样士卒们不会有意见吧？” “皇上就在身后，告诉他们，这便是鬼门关，不然，皇上凭什么会特赦于他们？” 杨都司顿时无语。 曹文诏冷血的布置完他的任务后，又细细分出两队人马用以对敌纵火。 计划也是简单至极。 清理敌方岗哨后，残兵溃兵用以正面吸引建奴，便于纵火，纵火同时，曹文诏再引本部骑兵冲击。 计划落定，部将各自准备。 …… 金军大营内，悄无声息。 已是深夜。 除却轮值巡逻哨队，其余旗丁士卒皆已入帐而寝。 忽然像是远处传来冲杀喊叫声、鼓声、号角声，紧接着便是营内一声啰响。 如同惊雷一般，震醒了无数营兵，营兵们睡眼惺忪还未彻底清醒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便闻得营外巡逻兵们示警。 “敌袭！敌袭！” “敌袭！” 巡逻兵们一边奔走，一边敲啰。 营兵们瞬间被惊醒，随后便匆匆忙忙的各自穿衣去取武器。 此间最大的金军军官是固山额真，名为图禄托，他于帐内清醒，大喝了一声：“发生什么事？” 当即便有亲卫隔着营帐禀报：“敌袭！有明军袭来！” “敌袭？” 第二百零四章 面圣 第205章 面圣 图禄托直接从床上翻身而下，甲也不披，直接拿过武器便窜出帐去。 “是哪来的明军？搞清楚了么？” 亲卫连忙道：“夜色太黑，暂时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 图禄托当即怒道：“哨探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明军窜到营前？明军多少人来袭营？”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出走，趁着夜色看向敌袭的东南方向。 明军骑兵步兵已经与反应过来的金军战做了一团。 “目测不过一千。”亲卫赶紧作答。 “不过一千？真是找死！速速让马拉托领两个牛录兵马出来！整军迎上去。” 不到片刻，在图禄托的组织下，两个牛录额真便领着兵马出营迎战明军。 只是这时，营中忽然骚乱。 转身正要先回营帐披甲的图禄托登时便收到了亲兵禀报。 “左侧着火？” 图禄托提着甲便快步迈出了营帐，往左看去，果然有火光闪烁。 “是明军，有大股明军袭扰左侧马料。” 图禄托脸色大变，直接沉声道：“快，给我披甲。” 亲卫连忙过来帮忙。 正在这时候，侧前方又是一片骚乱。 图禄托抬眼望去，竟又是一波明军骑兵来袭，这些明军骑兵手掷火油和火把，登时惹得侧前方又是一片火海。 图禄托这下坐不住了。 意识到这并非是明军的小股试探，很有可能是明军大规模来袭。 “人数多寡？” “不知道……约莫近千人吧？” “又是近千？” 就在此时，忽然又有个军官急冲冲来报。 “什么？正面大股明军骑兵来袭？有多少人马？” “夜色晦暗，看不清，但是看出人数不少，汇合了先前那股袭击的明军，现在已经快冲入营中了！” 图禄托脸色骤然变的大惊，赶紧看向亲卫，连忙道：“快！快去禀报给小旗主！” “是！” 而此时，岳托并不在自己本部营内。 而是在黄台吉的主营中，因为夜间谈话过晚，黄台吉便留他过夜，而今听闻示警，他亦是马上警觉惊醒。 岳托沉着脸询问过来示警的卫兵：“到底怎么回事？” 卫兵连忙道：“咱们的草料大营遭遇明军袭击，明军纵火烧了草料，营中现在大乱。” 岳托闻言却不惊慌，不慌不忙的一边穿衣一边问道：“明军来了多少人马？” 卫兵连忙说道：“应有数千，我来之时，明军似已冲入大营中。” “那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岳托面色清冷，穿戴好衣物，走出帐篷，正要去向黄台吉禀告。 正好黄台吉身边亲卫连忙过来。 “大汗已经得知你营中之事，这是令符，允您一千旗丁救急。” 岳托本想下意识拒绝。 像他们，虽然一同行动，也一同合成大金，但是八旗之分，其实算是隶属于很私人的武装。 眼下岳托知道自己草料大营遇袭，自然只想尽快回去主持大局，并不想借兵。 但看了眼令符，岳托也知道而今大金已经不是以前的大金，正在逐渐走向融合，又是大汗一片心意，自己也没有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去驳大汗的心意。 所以岳托便郑重接过了令符。 随后领着兵马迅速回营。 大营路程不远，片刻即到。 一到达，岳托便看到草料大营入目之处便是犹如火海。 情况竟然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失去这批草料，对于他这一旗来说，可是相当麻烦，尤其是接下来可能还要迎来与大明皇帝的战斗。 岳托不再犹豫，当即迅速领兵援入营中。 一入营内，便看到满地狼藉，四处皆是尸体，明军肆虐的冲杀着营中仓皇来阻的旗丁。 而也正好就在此时，岳托也瞧见了他手底下的大将图禄托正要浴血奋战。 他正待要去唤，结果目光一凝，便暗道不好，连忙高声呼道：“小心！” 图禄托本正在专心应敌，见到已经有兵马来援，当即便知道是小旗主岳托领援归来，战意更是高涨，只在此时听闻到了岳托的呼喊。 他只下意识转头去看。 结果这一看，正好一箭穿心。 “图禄托！” 岳托顿时着急，大喝一声，便连忙拍马领着兵马冲过去。 曹文诏脸色平静的放下弓，岳托既然领兵回援，他也是毫不犹豫，当即便迅速下令撤退。 “全军听令，撤！” 撤退命令登时传出。 “快！快走！建奴来援了！跑！” “快跑！” “撤！” 所有明军顿时不再往里突，而是转身开始按照原路撤退。 “图禄托！” 岳托此时已经飞速下马来到了图禄托面前。 只是图禄托连最后一口气都已经没了，死的不能再死。 岳托顿时心神一荡，一股像是做梦的感觉笼罩了他，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向射杀图禄托的罪魁祸首，结果正好看到撤退的曹文诏回首。 两相对视。 岳托显然也认出了曹文诏。 曹文诏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弯弓射箭，只引兵速速而撤。 岳托怒极，直接下令追击。 “图禄托你放心！不杀此人给你报仇，我誓不为人！” 当即便翻身上马，亲自引兵去追。 就这样，明军曹文诏引兵前逃，岳托引兵狂追。 两支部队就这样一前一后开始奔走在山野当中。 也不知道奔走了多久，天色已经有点小亮，入了山林过后，建奴追击速度有所减缓，曹文诏才领的部众在山野中停下歇息。 歇息之时，曹文诏便迅速让人清点兵员。 结果却不容乐观。 原关宁军跟出来的本部损失还好，有些走散了，但本部来说，还是聚集了近两千，但是一字营就极其惨重。 而且多数不是直接在袭营中战死，而是撤退不及。 这时候就可以看出兵员素质，有些明军士卒明明听到命令，却没有离开，杀了眼仍旧恋战杀敌，有些则逃窜不及时，这些的下场便是迅速被来援建奴围杀。 撤退是一门学问，也是当兵时训练的内容之一，一字营这些蓟镇兵马和卫所兵马、守城兵马显然不仅疏于训练，甚至连撤退都撤不明白。 “一字营损失了多少？” 虽然抱着让这些人死在战场的冷血念头，曹文诏还是忍不住询问一下。 若是这一战活下来，倒是可以收纳起来再训一巡。 杨都司摇头说道：“尚未统计完成，许多兵马走散，但怕是大部分都没了。” 曹文诏无言了。 其他将领也没有说话。 像这种敌方给出来空当偷袭，一般来说是很难死伤惨重。 就在此时，殿后的哨探忽然传来了消息。 副将都愣了：“建奴还在追？这是上头了么？还是咱们杀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一旁的将领十分兴奋：“难道是旗主被干掉了？” 唯有曹文诏十分冷静，道：“不是旗主，一个小角色罢了，速速上马，他追任他追，夜色里，山林中，他再追深一点，有机会咱们就吃掉他们。” 众将闻言，疲惫不堪的神色顿时一震。 随后整军迅速再次上马。 这次再撤，便更有章法。 而且有着曹文诏想要诱敌深入再打一打的想法，所以撤起来，一直给建奴留下尾巴，引诱着建奴继续追击。 只是在天色大亮之后，曹文诏忽然发觉其身后追兵少说也得有个四五千建奴骑兵。 这瞬间便让曹文诏放弃了伏击想法。 四五千的建奴骑兵，绝对不是他们这支只有不到两千的疲惫之军能碰的。 昨晚夜袭成功，那是真的因为天时地利，建奴疏忽大意导致。 而今天色已经明了，想要和这样规模的建奴碰，就是手下兵马饭饱喝足，精神饱满，曹文诏都没有把握以少胜多。 所以曹文诏更是毫不犹豫，再次调整了路线，直往蓟州城而走。 一边往蓟州城走，曹文诏一边询问：“往蓟州城那边通报了没有？” “已经通报过了。” 副将闵福元连忙问道：“怎么说？会出来接应咱们吗？身后建奴越追越紧，似乎知道我们往蓟州城去，想要在那之前追上我们。” 杨都司也是满脸担忧之色：“是啊！咬如此之紧，若是不出来接应，我们可过不去！别到时把我们堵在防线外边，届时进，进不去，后面建奴追来，岂不是要死？！” 显然，杨都司深刻了解大明现状。 虽然同是大明部队，也做了相关的通报，但是毕竟严格算起来，他们这一支孤军仍然算是无令擅行，尽管他们是奉卢象升总督之命援及遵化才造成现在的局面，但是沿途之城，在没有接收到朝廷兵部手令，给不给进真全凭心情，不给进，那是恪守本分，给进，那是情分。 而且，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赵率教赵总兵不就是因为三屯营总兵朱国彦朱总兵不许入城所造成的本部被灭？ 先前应答的游击将军也是语气低沉了一些：“不知道会不会接应……” 曹文诏冷静道：“放心吧，皇上可在呢！不会出现三屯营那种情况，体量也不同，且速度前进。” 见到曹文诏如此说，其他部将也纷纷应是。 明军和金军两支队伍再次一前一后疾行在于山野当中。 前方便是蓟州防线，再过去便是蓟州城。 就在曹文诏一众人见到防线的时候，曹文诏心思一动，瞧见老远忽有传令兵挥动旗语。 曹文诏当即下令：“勒马！调头！” 此刻众将心思都还在担心前面拒马壕沟能否让他们通过时，冷不丁听闻曹文诏的命令，都一时诧异。 而说时迟那时快，也是瞬间，左右两旁忽然窜出两支明军骑兵直奔曹文诏部身后。 “这是咱们的反打！快，调头干他们！” 曹文诏已经认出两旁窜出的骑兵是袁崇焕领军，当即急促再次下达命令。 只是命令匆忙，只有他能反应过来，其他人根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匆匆勒马，一时造成骚乱。 这时候直奔敌军的袁崇焕已经高声冷喝：“不干你们的事，你们速速撤回防线之内。” 说话间，袁崇焕也已经奔着岳托而去。 也在此时，炮声响起。 建奴追击一滞。 “这厮是想要功劳独吞……” 见到此状，曹文诏心中着急，但是看到防线内已经有令兵朝他而来，曹文诏也只能暗叹一声，此时再调头已经不是明智之选了。 这就有贪功嫌疑了。 算了，自己已经做的够多了。 曹文诏缓缓引马上前，与传令兵确认了身份，再待防线拉开一道道拒马，曹文诏便引兵而入。 而此时，岳托也目睹袁崇焕领兵气势汹汹奔他们而来。 一时间，岳托眼睛发红，亦是知道为图禄托报仇是没有机会了。 曹文诏本部已经入了明军重兵防线，他们再不走，怕会被袁崇焕给咬住留下了。 尽管心中悲愤万分，但还是理智战胜了愤怒，岳托知道自己被对方牵着绕圈子，追出如此之远，如此之久，已经是十分不智，落到大汗处是要吃挂落，倘若再在此损兵折将，那后果怕是更不堪设想。 所以一念之间，看着冲过来的袁崇焕，岳托便是十分不甘心的鸣金收兵，迅速调头开始后撤。 只是袁崇焕在京中憋了许久，好不容易再次能出来领兵，自是不情愿无功而返，更是发狂了般咬上去。 …… 而此时曹文诏被引至一开阔地安营之后，当即便被人引着入城。 只是未到城门，便引至山坡。 来到山坡，曹文诏心脏差点没跳出来，周围皆是龙撵、皇家大纛，再看坡上官卿云集，他便是再傻也意识到这是皇上要见自己。 自新皇登基，他还从未见过皇上，现在便是首次，他忍着激动，小心跟上山坡，解了刀兵，再小心经过数道威严把守，才来至贵人面前。 他只匆匆扫了眼最为年轻的那位男子，虽然未穿龙袍，但是从站位，还是周围人的恭敬，曹文诏就已经可以断定这位便是当即的圣上。 他不敢再望，直接开始跪地磕头行大礼。 “卑职山海关参将曹文诏，参见皇上……” “你就是曹文诏，不要拜了，快起来。” 只是礼未行完，便感觉手肘被人一托，再抬眼便是年轻人来到他身边，正温和的看着他。 曹文诏懵了，旋即浑身都颤抖了。 天子亲自扶起，自己何德何能？ 一时间，曹文诏脑子都要空白了。 “你的事迹，朕都听说了，辛苦曹卿了。”朱由检抓着曹文诏的手温声说道。 曹文诏闻言，也不知道怎么，鼻子忽然一酸。 只觉得这数日来的奔波，全都有了价值。 他连连再要做拜。 “臣惶恐，这是臣分内之事……” 却被朱由检阻拦。 第二百零五章 变化 第206章 变化 “行了，朕说免礼了，奔波如此之久，也是累了，此次功劳，兵部会记下的，之后会再行论功行赏，你且先好生休息一番再说。” 朱由检温和的对曹文诏说道。 曹文诏内心很是激动，虽然说皇上并没有马上嘉奖什么，但是天子所做、所说，都无比让他觉得比嘉奖还要夸张，他甚至都能感觉到周围羡煞的目光，他只下意识要叩谢，但又想到皇上说免礼。 这让他又顿住动作，唯有口呼谢恩。 随后跟着太监退下之时，正遇到一个报喜的太监，这太监一边小跑，一边口呼“胜利”，直从曹文诏身旁而过。 曹文诏顿足好奇看了眼，心里有了猜测，估计是袁崇焕出击有所成获。 却正看到太监来不到皇上面前，远远被拦，只一个皇上身旁的大太监快步下来，曹文诏也从中听到了报喜的太监兴奋的对大太监所言。 “袁少傅亲领骑兵大败建奴，得贼首一百有余。” 一百…… 曹化淳挑了挑眉，这也能称大胜？ 只三言两语打发掉报喜太监，自顾上去禀报。 而曹文诏听到一百也是愣了下。 熟知军事的他，自然明白这称不上什么大胜，仅从这一句话中，他便猜测出建奴组织有序的撤退，且野战能力俱佳，并无太大折损。 不然以袁崇焕领骑兵骤然杀出，水平只要达到关宁军那样的实力，少说也能斩获数百。 但一百有余也不能说少，好歹也算是胜。 曹文诏没有再多想其他，继续跟着太监入营休整，连日来他确实没有好好休息。 而在曹文诏走后，朱由检听到袁崇焕的战报后，也是面色如常。 甚至一旁的大臣们也没有露出什么欣喜的神色。 毕竟，有曹文诏夜袭敌营在前，斩首一千，甚至其中还有一个不小的建奴头子，相比起来，骤然出击的袁崇焕也不过像是捡了几粒芝麻一样。 “陛下，恐怕接下来建奴会有异动了。”王象乾肃然说道。 像之前，两军忽然的对峙，犹如形成了某种平衡，敌不动，我不动。 但是曹文诏这一出击，尽管成果算是不错，但是也打破了这种平衡。 无论如何，黄台吉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朱由检询问道：“左路军那边何有异动？” 王象乾摇了摇头说道：“兵部尚未收到左路任何塘报。” 朱由检闻言不由有些烦躁。 打仗，打的就是情报差。 这种明明布好了局，却不知道进度几许，实施的怎么样的感觉真让他难受。 这时候要是有电话就好了，不说电话，就是电报，那也极好的。 只是这玩意，他根本不懂，指望研究院，怕是得百年过后才有可能被发明出来。 这时候王象乾说道：“陛下，不能再犹豫了。” 朱由检知道王象乾说的是什么。 现在这个阶段，自曹文诏夜袭的消息传过来，兵部的这个参谋部商议了一晚上，得出的最佳方略便是主动出击。 主动邀战，最好把对方给拖入泥潭，抽身不了。 兵部给当前右军的实力评估，不敢说大胜，却认为完全有实力将建奴大军拖入到蓟州这块泥潭当中，完全可以拖到左路大军入场，一旦左路形成包围圈入场，建奴便是挣扎都挣扎不得。 这是十分稳妥的战略。 但是前提仍旧是要赌建奴没有反应过来及时撤退，一旦撤退，他们也不知道洪承畴究竟到了哪一步，万一没有形成包围圈，以遵化、三屯营的地形，则是完全无法包围，届时仍旧会让建奴从容撤出草原，甚至对方如果不撤出草原，沿左侧向辽东，右侧直往密云，甚至过山西延庆府，以建奴实力，破龙门卫也不是难事，届时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一切的一切都仍旧是寄望于洪承畴的左路，他闭上眼思考，好一会儿，才睁眼忽然问道：“现在什么时候？” 曹化淳连忙上前说道：“回禀陛下，现在是巳时了。” “哦，才巳时……黄台吉的信到了么？” 信？ 众人面面相觑。 似乎没想到如此关键的时候，皇上为何忽然问这个。 而且说来也怪，这个黄台吉，自皇上亲征以来，便是经常送信来，在皇上到达蓟州城后，有时候更是一日一封。 信中内容以议和为主。 只是朱由检从来都不屑一顾，但他仍旧敬佩对方，一边打，一边求和，而且在没有回信的情况下，还这么坚持送信。 换一般人怕是真做不到。 这也恰恰说明了黄台吉其实也是内里心虚。 如若不然，他何苦如此执意求和？ “陛下，黄台吉书信又如何？何以关心？怕黄台吉遣信之目的，便是要您分心，行迷惑大明之事。”王象乾正色道。 朱由检随之哑然，苦笑一声说道：“确实，这也确实可能是误导迷惑之用，是朕天真了。” 说着，朱由检深吸一口气，道：“且给朕一点时间，今日，朕横竖都会做决定，但是现在，朕想好好想想。” 战斗一旦启动。 事态的发展就不会再受他掌控，他只有发兵的权力，却无法左右战场的局势。 而之所以朱由检犹豫，也是因为心中害怕。 他太害怕失败了。 黄台吉自蓟镇入关劫掠，这无论如何都是当下，乃至日后十多年间最难能可得的围剿机会。 他兴奋，却同时也担心。 因为一旦成功剿灭黄台吉的大军，不，甚至只是重创黄台吉的大军，便足以让整个大明不再受辽东的战事困扰，从此解决了第一个超大的麻烦。 日后只需要专心处置天灾内政即可。 但是问题也来了，万一打起来，御军不堪一击怎么办？ 御军是花着他的钱组建起来的，但是是不是真能打建奴，他是半分把握都没有。 因为御军从来没有打过建奴。 所以相比起御军，在朱由检的心里边，其实卢象升的关宁军更让他把握大一些。 但是现在关宁军已经出征收复辽东故土，他能依靠的，反而只有自己一手组建起来，所有军备皆是目前大明最为先进，整体训练也是严苛的不行，无论如何看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但就是这种精锐，反而让他无法轻易梭哈。 他非常害怕御军出战，然后和建奴一碰就碎，那他的大明，怕就真要完了。 这就是赌国运了。 从坡中下来。 朱由检回到了御营中，遣散了所有人。 他待在偌大的营帐之内，不断地告诉自己，要相信科技。 御军军饷没有短缺，前世也有一句话，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所以明军是可战的，而且配合了最为精良的火器，甚至还有自己准备给黄台吉的简易碎片手榴弹，和紧急制造的几门和大将军铜炮一个规格的铁炮，还有若干各式的常规大炮。 无论怎么看，自己这边都是文明科技度更高，黄台吉此时又没有火器，他拿头来赢自己？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逐渐被自己说服，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但是心中仍旧有着几丝沉重。 那就是洪承畴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 龙井关城之外。 虽是风尘仆仆，却满脸精神的满桂正在利用望军镜打量着龙井关城的情况。 “满总兵，城内的第三拨派出哨兵已经剿灭，未走脱一人。” 一旁的游击将军迅速过来禀报。 满桂点点头，说道：“估计城内还会派第四拨、第五拨，一定要盯紧了。” 游击将军连忙应是。 这时候副将亦走了过来。 “满总兵，咱们什么时候出兵？” 满桂放下望军镜，难得露出了笑容，他道：“不急，咱们赶巧了，一路急行军，正好休整一番，就让城内的建奴急一急吧。” 说来也是赶巧的不行。 他们领了洪承畴都督之命，赴往龙井关，结果一路急行军过来，竟然堪堪躲过了城中各路哨探斥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城中建奴一时得意完全大意，总之兵临城下才骤然惊觉。 随后便是迅速派出哨兵请援。 但都被堵截。 副将听到满桂的话，顿时迟疑起来，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容易让他们走脱？那边便是草原，万一他们往草原而窜……” 满桂没等副将的话说完，便直接打断道：“那便让他们走！这并不重要，我们只是负责拿下龙井关，封堵住这条建奴往草原的退路，城中的那点建奴，便是遁入草原，也无关痛痒。” 说着，满桂看向副将，认真说道：“反而是此时攻城，你觉得多大把握能拿下？关隘易守难攻，咱们又都是一路急行，皆为疲兵，骤然攻城，损失必然严重，若是城中建奴识趣自顾逃窜，让出隘口，省去没有必要的损失，那是最好。” 副将听完，连连点头，没有再言语。 满桂此时转头看向游击将军，道：“城中建奴留下来的守将是谁？弄清楚了么？” 游击将军一时摇头，道：“尚未。” “人数呢？” “约莫不到千人。” 满桂点点头，道：“且先盯紧，把火器弄出来，分小队过去发个几轮，给城内施加些压力，另外传令全军，营地往前推三里，推完三里后结营，也让咱们的将士好生歇个好觉。” “是。” 满桂的大同军迅速拔营，而随着小队火器凑近往城上发炮，城内建奴果然紧张了许多。 此时城内的守将乃是贝子瓦克达。 是代善的第四子，也是个骁勇之主，因为年纪尚轻，虽骁勇，但是经验仍旧不足，所以算是一个锻炼机会给到了他，便让他携八百余人驻守龙井关。 而协助他镇守龙井关的还有两个汉臣。 此时大同兵忽然兵临城下，也是让众人惊诧不已。 “贝子爷，今日应当再发一拨哨兵求援。”汉臣景礼庭肃然建议。 瓦克达却有些不耐烦，他对于汉人的态度和大多数满人一样，都是极其不待见，虽然没有到憎恨的地步，但是面对他们，态度显然并不怎么样。 他道：“不是已经发出了三拨？难道就没有逃出去的？” 景礼庭连忙说道：“以防万一，明军骤然到了城下，我们都猝不及防，难保不会被明军截住，发多几拨为好。” 瓦克达烦闷，道：“随便吧。” 就在这时候，忽然卫兵来传，乃是城下有小股明军而来。 “莫不是劝降？” 几人下意识便想到这个可能。 瓦克达当先不屑一顾，直接站起来：“劝个屁！走，去看看有多少人。” 随后瓦克达亲自上了城墙，自城垛往下一看，才发现明军轻骑过来，不过数十，正抬着火器往上射击。 瓦克达登时恼火。 他愤然说道：“区区数十个人也敢来挑衅，看我出城宰了他们。” 说完，当即便要折身下城。 吓的两个汉臣连忙劝阻。 “不可！” “贝子爷，千万不要冲动。” 见到两个汉臣拦在自己面前，瓦克达当即不满，道：“干什么？” “不能出城啊！贝子爷，别看眼下数十，但是焉知这不是明军诱敌而出的把戏？贝子爷您身体贵重，焉能犯险？” “是啊。” 瓦克达挑眉道：“那好吧，那我让其他人出去收拾他们总行吧？” 两个汉臣登时面面相觑。 景礼庭连忙劝道：“最好的方法自然是不要去理会，就那三枪几炮，怎么能伤城分毫？在明军大规模攻城前，咱们只需要加强戒备即可，万不可出城迎敌。” 瓦克达鄙夷说道：“你们汉人都是这样贪生怕死吗？我们可不一样，我们是巴图鲁！是真正的勇士，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好害怕的，即便是明军攻城，我也照样敢出城迎击，而且三进三出，保准无恙。” 两个汉臣闻言，顿时无语。 他们知道瓦克达是个愣头青，但是没想到这么愣头青，不过也是，若非如此，他们怎么会派到这里来？ 不就是要他们来劝住这位贝子爷么？ 想到这位贝子爷在明军忽然来到时，竟然还护着他的哨探，他们便有些无语。 第二百零六章 突围 第207章 突围 明军骤然出现在城外，哨探竟然毫无提前示警，这个锅怎么可能甩的掉？ “贝子爷，总之，小心为上。” “对啊，且让明军猖獗一时，大汗大军若是回援，能直接歼灭他们，没有必要以身犯险。” 瓦克达一脸不耐。 却也知道这两个汉臣是大汗所派，虽然自己不待见，但是话还是得听。 他不情不愿下了城去，往临时的府邸而去。 两个汉臣紧随其后。 结果瓦克达步伐一顿，板着脸转身看着他们，道：“你们两个跟着过来干什么？” 两个汉臣顿时都懵了。 啥意思？ 什么叫我们俩跟着过去干嘛？ 现在他娘的明军兵临城下了，你说我们俩干什么？ 难道去你那蹭饭吗！ 两个汉臣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作答了。 诚然，他们确实明白这位贝子爷瞧不上他们，但这军情要紧的时刻说出这种话，未免也让他们有点不知所措。 还是景礼庭反应过来，小心询问：“眼下明军来袭，咱们不是要商量军机？” 瓦克达却皱眉道：“可你们不是说无须理会？” “这……” 俩汉臣懵了。 无须理会，那是不要理会城外那点骚扰，可没有说不商讨如何固城而守啊！ 没让你真的不理会啊…… 瓦克达直接说道：“行了，你们且先歇一下吧，我还有点事，晚些再邀你们过来议事不就行了。” 景礼庭无奈了，对方这会儿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女人那点事？ 说起来也是让景礼庭烦，这位贝子爷骁勇倒是骁勇，只是浑身用不完的力气，没了仗，便喜欢往女人身上去征战，如果放平时，好色倒不算什么，也不止他是这样，他们俩个不也是？只是说而今明军说不定哪次就真攻城了，还有心思去对付女人，这就让景礼庭觉得这位贝子爷心是真的大。 景礼庭倒不觉得贝子爷蠢，只是有时候吧，操心的事情都是代善、黄台吉他们去操心了，这位贝子爷向来跟在这两位身旁冲阵，完全不用考虑什么。 所以这会虽然贝子爷冷不丁打发他们走。 景礼庭还说不了什么。 因为此间最大便是这位贝子爷，他们都得靠边站，所以景礼庭也只好应了一声：“是。” “那就行了。” 瓦克达直接领着亲兵走人。 目送着瓦克达背影离开，景礼庭也看向了另一位汉臣。 “走吧，智亭，先去我那喝口茶吧。” 被叫做智亭的汉臣叹了口气，脸色也是说不出的愁然，他点点头，随后两个人回了景礼庭的住处。 来到景礼庭住处之后，景礼庭直接屏退了卫兵，关上门，然后泡起了茶来。 “智亭，眼下局势，你怎么看？” 智亭叹了一口气，道：“眼下情况危急啊，也不知道明军怎么反应如此快，这才几日？大同兵竟然急行而来，本以为咱们只是象征性驻守一下，哪知会遇到这等局面？况且大同总兵是满桂，满桂此人，在辽东时咱们就打过交道，此人不易对付。” 景礼庭说道：“谁都知道不易对付，但问题是，眼下确实需要应对。” 智亭摇头：“难，也晚了，像此等关隘城，以我们这点人数，想要据守，无异于白日做梦，主要还是失了先机，贝子爷的人竟然发觉不了明军，以至于眼下派出去的几拨求援兵马怕都出不去。” 景礼庭闻言也是哑然了。 这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 像这种隘口，原本固守就是个妄想，这种隘口之城的主要作用本就是阻碍敌军进攻节奏，以获取援军支援。 重点就在于支援上。 因为瓦克达的骄兵哨探没有发觉满桂的到来，以至于他们错失了最佳的反应时机，也错失了最好的请援时机，眼下这边的情况，怕根本无法传到大汗帐内。 这才是最要命的。 智亭道：“守不了的，一旦满桂进攻，被攻破，只是一日或者两日的区别，以我们的人数固守，凭借天险城高，顶了天也只能撑三日，你觉得三日，大汗兵马会来吗？” 景礼庭默然。 他也觉得希望渺茫。 尽管不愿意去相信，但是求援人马确实大概率无法突围出去传递消息，满桂是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那你觉得我们应当如何？”景礼庭询问。 智亭沉默了一下，道：“我才疏学浅……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想到保全你我之策。” 景礼庭连忙道：“快说。” 智亭苦笑一声，看了眼景礼庭说道：“这还用说？只保全你我的话，简直至极。” 景礼庭愣了一下，旋即道：“你是说……咱们降明？” 说到后面时，景礼庭下意识压低声音。 智亭盯着景礼庭道：“这可是你说的。” 景礼庭皱眉道：“这时候还玩这种花样么？” 智亭闻言也是干笑一声。 景礼庭又皱眉道：“那瓦克达怎么办？” 智亭道：“都降大明了，管他们金人做什么？没瞧他们怎么看我们的？” 景礼庭叹了口气，说道：“可若是降明，你甘心吗？你甘心不甘心我不知道，我反正不甘心，在大金，我们好歹算是个官不是？多富贵不好说，但是这大明会看的上咱们？降了后，像咱们这些投奔过大金的，他们恨之入骨，更是难保能活啊！” 智亭闻言也是沉默了。 景礼庭叹了口气，道：“那还有一个法子呢？你不是说两个法子？” 智亭道：“还有一个法子，那便是想办法劝瓦克达，咱们往草原上跑，草原之大，随意驰骋，以满桂的性子，不会追出来的，他们想要的必然只是这座隘城，所以这绝对是一条活路的法子。” 景礼庭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往草原上跑？这儿不要了？那大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现在什么情况？保全实力最重要啊，现在哪里管的上大汗？大汗兵力强的多，哪里去不得？哪像我们，莫名其妙被堵在这边。” 景礼庭认真想了想，道：“你别说，这似乎确实是个法子。” 智亭道：“而且是最好的法子，但是……问题在于要怎么去劝瓦克达，以瓦克达的性子不太可能会同意咱们撤回草原。” 景礼庭倒是很同意，他说道：“瓦克达必然会想着集中兵力，意图突围。” 智亭摇头说道：“太危险了，若是别人倒也罢，这对方是满桂，想要在满桂手上突围，很难成功，即便是成功，怕也不会有几个活人。” 景礼庭冷不丁道：“那可不可以这样？两样都进行，先是集中兵力突围，拼命往大汗那送信，要让大汗知道这边情况，另一边，我们往草原上跑……” 智亭苦笑一声：“怎么可能！若无兵力掩护，草原也是危险重重，届时满桂随意一冲咱们不就完蛋了？” 景礼庭正要分说，结果这时候门被敲响。 “谁？”景礼庭立即起身。 “是贝子爷邀请您二位过去。”门外卫兵禀报。 景礼庭和智亭愕然。 景礼庭小声道：“这才一刻不到吧？贝子爷这么快就处理好事情了？” 智亭面色如常，已经站起来，并不搭茬。 景礼庭闹了个无趣，也不耽搁，当即和智亭一起前往贝子爷的府邸。 来至大厅，正好看到瓦克达正在大快朵颐。 “来了。” 瓦克达抬头看了眼来的两个汉臣，只随口说了一声，随后继续大快朵颐起来。 却没有邀请入席坐下。 这下让景礼庭和智亭有些尬住。 不过好在景礼庭也知道瓦克达不在乎这些礼数，不过主人不邀请坐下，他们也没有脸皮坐下，只小心来到瓦克达身前。 瓦克达头也不抬的询问：“外边跑过来的那支明军撤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景礼庭和智亭对视一眼，最后景礼庭小心将先前聊天的计划说出来，他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明军之所以不攻城，必然是在准备，一旦攻城，以我们目前的兵力，是无法固守，况且城内储粮、工事都不足以让我们维持长时间固守，我与智亭商议过了，现在有上中下三策。” “一策为咬牙固守，坚持到援兵来，则困局必解，此为中策。” 瓦克达置若罔闻，仍然在吃。 见到此状，景礼庭定了许多，看来瓦克达并不属意在此，于是继续说道：“二策为我们集合兵力，向草原转移……保存自身实力，以作大汗归途时的策应，此为上策。” 说完，景礼庭便盯着瓦克达看。 瓦克达手上动作一顿，眉头就皱了起来。 景礼庭见状暗叹一声，继续说道：“第三策则为集合兵力，伺机突围出去，与大汗会合，但这样，敌众我寡，风险极大，一不小心必然会导致全军覆没，饶是成功突围，也必然会付出巨大代价，届时人手也会骤减，便是往大汗而去，路途上的风险也会高出很多，这是很不明智的下策。” 景礼庭大费周章的暗示此策不行，结果瓦克达听完却是抬起头来，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哪里是下策？在我眼里，这才是上策。” 瓦克达站了起来，看着二人。 他道：“你说的对，这个城守不了，很难守，我不是顽固的人，能知道轻重，所以还是要突围出去，只要与大汗合兵，区区明军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登时让景礼庭和智亭无言。 景礼庭赶紧劝诫：“太过危险了……我们现在连明军具体兵马多少都不知道，只粗略看，便知道是咱们的数倍，硬憾数倍兵力，实在是难，而且对方将领是老成之将，更是难上加难……” 瓦克达直接粗暴打断，说道：“难什么？难道你忘了，我们大金最擅长的是什么吗？就是野战！区区数倍之敌算作什么？再多的敌人，我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景礼庭顿时着急了，金军野战是强，但是那会儿都是大汗或者代善旗主领衔，怎么能相提并论。 只是没等他再劝，瓦克达又道：“就是辽东军，我都打的他们落花流水，何况现在的都不是辽东军，这些明军，十分不堪，只要冲上一冲，自己就垮了，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智亭连忙说道：“虽然现在兵临城下的非是辽东军，但是领将却是辽东出身啊！满桂非是庸人！” “那又怎么样？我又是庸人么？” 瓦克达不耐烦了，见两个汉臣还要说话，直接一拍桌子。 “行了，就这样决定吧，传我令旗，迅速整军，随时出击，我去城墙上看看，机会到了，直接突围出去。” “是！”亲卫领命，当即离开。 瓦克达也直接带着另外的亲卫离开，直往城墙而走。 一下子留下景礼庭和智亭相看无奈。 “这样子怕是不行……我担心的很。” “我也是。”景礼庭皱眉道，“可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智亭咬了咬牙，道：“且先走一步看一步吧，真危险时，还是先保全自己再说。” 景礼庭也是点头而应。 很快，夜幕降临。 城墙之上的瓦克达透过城垛望着遥望着敌情，远处有火光，能隐约看到是明军结营。 “现在就是机会了。” 瓦克达十分兴奋，当即转身下了城墙。 一旁的两个汉臣一脸懵，怎么这么快？ 现在才天黑啊，就是行动，也得再晚点吧？ 但他们也知道已经劝不住了，只能跟上。 很快，城内所有金军整军在了城门，均披甲骑上了战马。 “话我也不多说了，跟着老子冲就行！” 瓦克达对部众说完，扭头就看向了城门，示意手下打开城门。 一旁的景礼庭和智亭看的摇头，不管是战前动员，还是局势判断，这位贝子爷真的和代善差的远。 这也增添了他们心中的不安。 城门缓缓打开，瓦克达一马当先冲出，其余人马迅速跟上。 因为要趁着夜色而逃，瓦克达没有贸然点燃火把，只凭着感觉朝着小路而冲。 只是还没有跑出多远，就听到了明军的示警声。 第二百零七章 占据龙井关 第208章 占据龙井关 他们被发现了！ 瓦克达脸色大变。 一旁的景礼庭和智亭也是色变，景礼庭当即开口：“贝子爷，咱们被发现了，快……回城！” 瓦克达却咬牙怒道：“回什么？都出来了，岂有回去的道理？直接冲！” 景礼庭心中顿时怒骂不已，冲个屁啊！ 大晚上的那么黑，瞎子一样，你朝哪冲？ 景礼庭也顾不上许多，他和智亭默契的减缓马速，落在后面跟着。 然后便目睹了明军骑兵举着火把冲击而来。 瓦克达竟也不避，迎着冲了上去，这是想要硬突围。 不到片刻，双方便战到了一起。 “快！保护我们。” 景礼庭和智亭待一块，赶紧让身边卫兵围着他们。 智亭靠近景礼庭，低声道：“待会见机行事，一旦情况不对，死道友不死贫道，伺机而逃如何？” 景礼庭赶紧点头：“正合我意，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到时候可管不到他了。” 智亭十分同意，说道：“正是如此。” 话音说完，智亭忽然诧异道：“不对，情况怎么和我们想的不一样？好像真可以突围啊！” 景礼庭也有些诧异的看着前方。 和他们想的不一样，明军似乎真抵挡不住瓦克达，瓦克达领兵冲入明军阵中，竟打的明军节节败退。 景礼庭顿时心安了些许，赶忙改口称赞：“瓦克达贝子爷果然是赵子龙在世，如此骁勇，不愧于大金巴图鲁！虎父果然无犬子。” 伊然是把先前的担忧抛诸脑后。 只是很快，景礼庭便发觉不太对，这怎么越突越深，前边的明军怎么好像死活摆脱不了。 智亭反应过来，赶紧小声说道：“不好，这是明军故意放进来的，后面要被明军包围了，这是明军的策略，他们在故意用阵型消耗贝子爷，若是一直这样向前突，是突不了的。” 景礼庭也有些慌：“那怎么办？” 智亭道：“赶紧去和贝子爷说……” 景礼庭也慌了，正要勒马向前，结果便发现瓦克达忽然携兵转向。 原来贝子爷已经知道了！ 果然，上了战场后，贝子爷并没有那么草包。 景礼庭慌张的心再次稍安。 智亭这会儿又在他身旁悄声道：“待会寻了机会，赶紧溜！” 景礼庭讶异说道：“为什么？贝子爷不是已经反应过来转向了么？” 智亭着急道：“这有什么用？你还没有发觉吗？别看贝子爷越战越勇，但是地上明军尸体却渺渺无几，这说明什么？说明明军根本没有用心去抵挡，只想花费小代价来拿下咱们，所以他们才一味去消耗贝子爷，他们必然有后手！这突围之事，应当暂缓了，我们先前就应当折返回城的！” 正说话间，瓦克达忽然像是爆发了小宇宙，猛地挑翻了四人，引军朝前一突，明军竟后退不及时，顿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金军气势顿时大盛。 智亭着急道：“就是现在！快，跟上贝子爷，突出阵地，然后咱们从速自另一个方向逃窜！明军注意力不在我们，必然不会去追我们！” “啊？” 景礼庭有点懵。 但是此时智亭已经迅速跟上了前面的瓦克达，景礼庭也不敢再落后，连忙跟上智亭。 众人冷不丁转向左而突，终于像是厮杀出了一个口子，瓦克达一马当先，景礼庭和智亭紧随其后跑出了口子，只是明军也不是吃素的，几乎转瞬之间，便把口子给补上，将整齐的金军给拦腰截断。 “果然如此，快，瓦克达向前，我们向右前跑，必须分开，不然保准没有活路！” 智亭着急的对景礼庭说了一句，随后便当先向右前而跑。 景礼庭脑子乱糟糟的，见状也是连忙跟上。 与他们一同的数名亲卫虽然不解，但也迅速跟上。 于是突围出来的这支队伍，冷不丁的忽然分兵。 瓦克达察觉到，赶紧叫道：“走错了！你们在干嘛？” 但是根本得不到回应，景礼庭和智亭二人头都没有回一下。 这时候明军也是纠缠极深，瓦克达也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只好一心要跑。 但是根本没有跑出多远，便忽然看到前面出现了一队明军骑兵直接拦在了他的前路。 瓦克达愕然。 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明军便已经一拥而上，霎时间，瓦克达饶是再骁勇，也难以匹敌，只片刻间，身下战马便已经隔着甲锤翻在地，他也被摔下马来，还未起身，无数的砍刀便已经落下。 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已经殒命归西。 远处的景礼庭抽空转头看了眼，顿时骇然，旋即便是后怕不已。 一行不到十人，他们趁着夜色也不知道钻入了哪个无人的村庄，发觉后边没有追兵，这才敢停马暂歇饮水。 “瓦克达居然就这样死了……”喝水时，景礼庭仍然有些难以置信。 智亭说道：“你看，我说了吧，怎么可能这么轻松突围，满桂此人，老成的很，必然有所防范，连我都没想到他是故意放瓦克达突出来，好趁机分而击之。” 景礼庭顿时无言。 好一会儿，景礼庭这才询问：“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瓦克达身死，我们还活着，大汗必不会轻饶我们的。” “还他娘想着大汗呢，大同兵都这么快赶过来，大汗那几万人马，怕也早被明军盯上，现在截断后路，围堵大汗，我看呐，都凶多吉少。” “怎么可能！”景礼庭却满脸不相信。 “怎么不可能了？明军如此之速，早日之前，咱们能想得到满桂会忽然出现在城下？如此之疾速，却不去找大汗的兵马，专来这隘口，你用你脑子想想，这是为了什么？” 景礼庭有些懵：“什么……什么意思？” 智亭登时鄙夷看了眼景礼庭，说道：“这说明大明其实早便反应过来，然后有所应对了！若是匆忙应对，满桂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必然是要往蓟州去追击大汗，他既然出现在这里，说明其他地方，也必然有明军赶到，这意图做什么还用猜吗？不就是想要把大汗留在大明？” 景礼庭仍旧不信：“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打得过？！就明军此等战力，即便是想围堵，有大汗在，那不是一突便散？” 智亭也皱眉了：“这说明大明有所依仗，只是我也想不到依仗是什么。” 景礼庭连忙说道：“管他依仗是什么，我现在就关心，咱们现在接下来怎么办？” 智亭扫了眼旁边也在休息的卫兵。 景礼庭顿时意会，凑近了些，小声道：“都是亲卫，自己人，应该都信得过。” 智亭道：“咱们没什么好选的，家人都在盛京，若是回去，必然会被追究，不管如何，按金人的规矩，瓦克达死了，我们都有责任。” “那……那不回去了？” 智亭道：“且先看看吧，现在即便是急也急不了，我们便是去寻大汗，就我们这点人，即便是乔装上路，路上也非常危险，谁知道明军来了多少人。” 景礼庭有点不耐烦：“所以到底要怎么样？” 智亭道：“先找地方躲起来，看看局势，若是之后大明真胜了，咱们再去大金也是前途渺茫，说不得哪天大明便打过去了，届时还不如留在大明隐姓埋名，伺机把家里人接出来。” “那若仍旧是大金一往无前呢？” 智亭咬牙道：“那就回去请罪，毕竟突围而死，真要怪也怪不了我们，到时候就说是瓦克达执意分兵而逃，为了救我们，他被明军所杀。” 景礼庭眼前一亮，道：“妙，那就这样干！” 智亭道：“什么就这样干？你不会现在就想回去请罪吧？” 景礼庭赶紧摇头：“这哪能，刀剑无眼，这会儿去，鬼知道局势会发生什么，你也说了，大明显然有备而来，各路援军不去驰援蓟州，反而来夺隘口，必然是有问题，我不会那么蠢。” “那行吧，那就你我一起，且看看局势再说。” 景礼庭连忙点头。 “天亮时，咱们再走吧，现在先休息休息。” “好。” 二人旋即分开各自寻了间破败的屋子休息。 结果夜半三更，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他们。 景礼庭吓的坐起了身，小心看向门口，才发现其他人都已经悄悄聚集在门口往外看。 发觉他起来了，智亭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景礼庭连忙点头，然后小心也要过去问问情况。 “发生什么事？是谁？明军吗？” 景礼庭小声询问。 智亭还未作答，门忽然“嘭”的一声被踹开。 “发现他们了！” 一道声音传来，旋即一行人冲了进来，景礼庭等人还未做出任何反应，刀便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景礼庭定眼一看，果然是明军！ 为首的似个把总，他将众人绑出来，便问道：“你们这里谁是领头的？” 智亭和景礼庭面面相觑，都没有开口。 把总眉头一皱，道：“妈的，没人说话，全杀了。” “别……”景礼庭沉不住气，连忙道，“饶命啊！” “哟，会说官话，你是汉人？”把总提着火把来到景礼庭面前，瞧清了景礼庭长相后便皱眉。 “是……是汉人。” “妈的，那你还投靠金人？”把总二话不说直接一巴掌打了过去。 “说！除了你们，还有多少金人在外边，走脱了多少人？再哪个地方？” 景礼庭连忙回话：“没……没了。” “没了？看来都是狠人，不上手段，都不会说实话，给他点颜色瞧瞧吧。” 把总对着士兵示意。 士兵当即上前。 景礼庭瞬间变色，连连求饶。 “真没了……真没了……饶命啊，军爷饶命……” 但是求饶并没有什么用。 景礼庭直接被拖入房内。 没一会儿，房内便传来了景礼庭嚎叫。 智亭忍受不了这种惧怕的折磨，连忙站出来说道：“住手吧！我们是黄台吉的文馆，没必要如此对待我们。” 那把总一愣：“文馆是啥？” 智亭也愣住了，但很快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大同兵，根本不了解大金内的政治构造，他连忙提出要求：“我要见满桂！我要见满桂！” “大胆！满总兵岂是你想见就见的？先抽他十鞭子。”把总大喝一声。 士兵们当即一拥而上。 智亭没想到这也能挨鞭子，登时连忙挣扎。 但是根本无法挣脱，只能硬挨了十鞭子。 不过把总也还算意识到对方可能是个人物，没有再动手，而是直接拉回去，等到处置。 …… 而此时，满桂也引兵接管了龙井关。 “这确实是瓦克达。”满桂看着地上的尸首确认道，“可惜被砍死了，是谁下的手？” “是末将麾下骑兵营的一卒，姓张，叫张五。” “很好，我会替他请功。”满桂说道。 “还有一事，先前遣往搜寻逃脱的建奴，在附近村落逮到了七八个，里边有两个汉人。” 满桂道：“是包衣？” “不知道……好像说是文馆什么的。” 满桂有些讶异，但很快就释然了：“估计是派去给这瓦克达当谋士的，先押着。” “是。” 满桂道：“其他有什么塘报？” “有……宣府总兵侯世禄已经到达洪山口，但是并未能攻下，而今军粮告急，想要跟我们讨要。” 满桂笃眉：“那边的建奴守将是谁？” “据说是建奴的一支旗主，叫什么多尔衮。” 满桂想了想，说道：“给他些粮，多尔衮不好对付，不过好在，夺不夺城无所谓，只要能围住，占据住地理位置即可，城内那点建奴，构不成威胁，不过就怕侯世禄这厮死活想要把城给拿了。” 想了想过后，满桂又道：“我待会写封亲笔信，你一同带过去给他。” “是。” “另外洪总督还有什么说法？” “洪总督目前已经携兵直往三屯营城，令我等速去会合。” 满桂说道：“我知道了，城内驻防完毕，我会留一千人，之后我会迅速赶往三屯营。” “是。” 第二百零八章 战场 第209章 战场 金军大营之内。 诸多金军将领和蒙古首领呈圆形围坐，黄台吉位居于上首，岳托跪在众人面前。 事后清点，他本营战损九百多员旗丁。 这些损失本是可以避免的，但就是因为他不在，导致曹文诏夜袭得逞，而后他更是追着曹文诏部不舍，以至于险些遭遇明军袁崇焕骑兵重击，此事他为镶红旗旗主，罪责难逃，所以在归来时，第一时间做了请罪。 黄台吉缓缓说道：“事情我知道了，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要说错，也是我的错，是我把你留在这边，不过此事也给了我们一个教训，不应该如此跨越的结营，这件事是我也没想到的。” 说着，黄台吉对岳托道：“起来吧，先入座，现在也不是问罪的时候。” “是。” 岳托起身，回到座位。 莽古尔泰待岳托入座后，便起身面向黄台吉说道：“大汗，不能再等了，应当从速发起攻势，大明皇帝既然在蓟州，正该全军压上，只要一压上，明军自溃，届时从容逮抓大明皇帝，便不在话下。” 黄台吉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陷入思索。 莽古尔泰说的很有道理，以当前金军的实力，六万旗丁加上蒙古联军骤然压上，不说所向披靡，但以而今的明军素质来说，必然一击则溃，这是他们从入关以来所见到的。 但对面毕竟是大明皇帝。 黄台吉不可避免的要多想一些，甚至想到辽东时，自己大举出兵攻伐义州，却没有能攻下来的场景。 这是他一直担忧的，一旦大军压上，大明皇帝大概率是会龟缩于蓟州城内。 而蓟州城又是出了名的固城，比之义州还有过之，那到时候再像义州那样久攻不下，那问题就很大了。 所以这两日，他一直在想着如何引诱明兵野战。 思虑了一下，黄台吉没有回答莽古尔泰请战的话语，而是先看向豪格。 “往辽东去的几队哨探回来了么？” 豪格连忙起身作答：“回来了四支，除却先前赵率教部，还有就是刚刚侵袭岳托侧营的曹文诏部外，没有再发现辽东兵马过来。” 这是大家都在关心的，自从入关后，黄台吉便一直遣出哨探留意辽东动向，他进攻辽东受阻的卢象升，无疑是他最为警惕的存在。 但是眼下都已经到了蓟州。 辽东就是耳朵聋了也该有所动作才是。 怎么会就赵率教、曹文诏动了，卢象升怎么敢不动？ 但另一方面来说，让他倍感警惕的辽东关宁军没有动作，对于他们现在的处境却是万分看好。 尽管他有些担忧。 这时候卢象升不动，那说明着对于卢象升当前必然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黄台吉说道：“加多几支哨探，最好深入辽东，探清楚关宁虚实。” 豪格连忙点头答应：“是。” 随后黄台吉这才看向其他将领。 “我决定了，明日凌晨，发起总攻。” 此话一出，营内诸将顿时精神一震。 “接下来，听我部署。” 众将顿时齐声应道：“是。” 黄台吉当即命人挂起舆图，亲身站起，开始进行了战斗部署。 其实说是部署，也没有什么复杂的言语，而今与大明官军对峙，从他们这里大营，到蓟州城前，直线不过六里，都是一片开阔地，周围山木早便清野过一次，他们结营后也清野了一次，唯有两边延展的过宽，但饶是最边的营帐，距离着山林少说也有一里到两里。 岳托本营被袭，也是完全没想到执勤的哨探全被曹文诏给清理干净，导致没有示警，才被曹文诏得了手。 而今营帐也经过收缩，不再延展到那边，四周也都加设了重重夜哨，预防再次遇袭。 黄台吉的部署很简单，两件事，凌晨骤然发动攻势，一举将摧毁明军第一条、第二条战线，最好就是明朝皇帝没有在蓟州城，在明军战线内，这样一举攻上去后，擒获明帝是为最佳。 但这种希翼太过渺茫，不太可能，所以第二件事就是必须在天明前攻到蓟州城前，尝试雷霆攻城。 不再做什么试探。 要么不动，要么就直接全军全部压上，就赌明军扛不住大金的攻势。 而关于这点，几乎没有人会觉得除却已经对野战有所经验的关宁军外，关内的明军能阻挡大金的野战攻势。 众将战意满满。 议事过后，黄台吉又专门留了蒙古诸部专门叮嘱。 蒙古诸部虽说整体行军差大金很多，但是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黄台吉专门将他们安插在了左翼进攻。 随后又许诺了一番战后奖赏，这才解散他们。 随后黄台吉又亲笔写了一封议和的书信，如以往那般送与了对面明军，只是有所不同，这回谴责了明军的偷袭行径，以上国之威，却行此小道，有失国仪云云。 也不在乎这封信会被大明皇帝怎么看待，在黄台吉看来，用以迷惑对方也行，迷惑不了也无所谓，只是随手一招罢了。 议和不议和，谴责不谴责，一切都仍旧需要在战场上见真章。 很快，随着入夜，各营迅速开始了整军。 黄台吉仍旧未眠。 他赌习惯了，像这种举大金国运来赌，已经是他不知道多少次了，尽管每次大多都是赢，但他每次都感觉到相当紧张。 只是这种亢奋和紧张无法对外人道，而他自己，其实也很享受这种状态。 无论如何，此番大金赢面很大。 结果就在此时。 帐外忽有亲兵急匆匆来禀。 黄台吉也懒得宣卫入内，只亲身出帐，笃眉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亲兵见大汗都出来了，连忙跪地禀报：“明军！是明军！” “明军怎么了？”黄台吉笃眉看着这个大喘气的亲兵。 “明军来袭了！大规模来袭！” 恰好此时，诸将也纷纷过来，显然，他们也都收到了消息，所以匆匆而至。 “明军来袭？”黄台吉怔住了片刻，像是难以置信一般，“当真？” “千真万确！” 一旁的诸多将领也纷纷开始请战。 “大汗，出击吧！” “大明这是在找死！” “就是，竟然寻我等野战。” “大汗……” 黄台吉回过神来，看着诸将希翼的面庞，心中虽然惊疑明军为什么会忽然出击，但是却也无法否认这是绝佳的机会！ 于是，黄台吉也不再犹豫半分，也根本来不及再行祭祀，便冷声发号施令。 “全军将士听令，速速出击！不管明军是佯攻，还是再想行曹文诏故事，这次都不许再放他们回去！传我军令，全军压上！” “是！” 将领们齐刷刷应是。 然后轰然领命而散，乃是各自归营速领军。 而黄台吉也入帐内披甲，亲身前往了营中高台。 登上高台，甚至不用望军镜来看，便足以看到不远处一片火光，无数骑兵、步兵举着火把，犹如星空繁星，呈一片片的方阵一般压了过来。 而金军大营亦是不断有旗兵出击。 最先头的旗兵已经与明军接战。 因为明军先发制人，金军骤然接击，一开始有些落于下风。 但随着金军各将领亲自领兵调整，瞬间局势发生了变化。 轰隆隆—— 明军的火炮开始发射。 一轮轮炮火开始在夜色中轰炸，而在炮火掩护中，其中一支明军引起了黄台吉的注意。 他询问旁边跟随的汉臣文馆。 “那是哪支明军？就是所谓的御军么？” 汉臣文馆连忙举起望军镜仔细辨认，果然辨出那支异军突起的明军，这支明军在炮火轰击下，一往无前，整个步兵军团执着长矛，横扫沿途旗兵，大有一往无前的气势，而且进军极快。 “不，那不是御军……”文馆连忙否认，“他们没有配备御军精甲，也没有用火器，您看，他们所用长矛皆是白杆，他们是四川的白杆兵！” “白杆兵？”黄台吉讶然。 身为大金的军事领袖，对于天下兵马自然有一定的了解，白杆兵他自然也不陌生，所谓“白杆兵”，就是以持白杆长矛为主的军队，这种白杆长矛是石柱土司秦良玉根据当地的地势特点而创制的武器，它用结实的白木做成长杆，上配带刃的钩，下配坚硬的铁环，作战时，钩可砍可拉，环则可作锤击武器，必要时，数十杆长矛钩环相接，便可作为越山攀墙的工具，悬崖峭壁瞬间可攀，非常适宜于山地作战。 但是于现在的战场而言，优势并不大，此时的骁勇，也不过是瞬息。 黄台吉只是难以置信白杆兵竟然已经从四川奔赴而来。 文馆连忙解释：“必然是勤王号召，白杆兵素来以骁勇闻名于世，急行军之下，到达此地也是正常。” 黄台吉顿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他似乎为了与大明皇帝对上，而耽搁了许多时间，大明各路兵马勤王而来，这无疑增加了诸多变数。 他应当按照先前所商议的那样，潜越蓟门，如此才能将大金利益最大化……不，在正面上击垮大明军队，将大明皇帝擒获，才是真正的利益最大化。 黄台吉目光仍旧平静，迅速安定了有些动摇的内心。 因为他注意到岳托的镶红旗正在夜色中打着旗帜迅速朝着白杆兵迎击。 而除却此地战场，其余的大多数战场上，金军已经抗住了明军，甚至开始迅速反击压着明军。 只是明军的炮火一直不停，导致金军各旗的推进并不快。 得想办法端掉明军的火炮。 黄台吉正在思考之际，秦良玉部也与岳托部撞上。 两军接战，白杆兵顿时一滞。 没多大会儿，秦翼明便着急过来禀报说道：“姑母！这股金军贼凶！专以重骑冲锋，咱们的兄弟顶不住这样的冲锋。” 秦良玉面色清冷，她从容说道：“结阵。” 秦翼明连忙领命：“是。” 随着传令下去，白杆军迅速开始了变阵。 白杆长矛虽是地方特色的武器，但是在结阵方面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和当年戚家军用狼筅所组的鸳鸯阵有异曲同工之处。 所以在结阵之后，被金军骑兵的冲散的窘状登时得到了缓解。 但是不到片刻，金军步兵便迅速插了上来，再次与白杆军战作了一团。 “明军的火炮攻势似乎减缓了。” “应该是因为交战深入，又是夜色当中，明军火炮不敢肆意轰炸，以防伤及友军。” 岳托精神一震，道：“那便是天助我也，传令下去，发起总攻！” “是！” 金军士气再次提升，白杆军面临的压力骤然变大。 眼看白杆兵被击得节节败退，面色清冷的秦良玉此时忽然发令。 “回转！” 白杆兵登时迅速向后回转，同时忽然让出一条道路，一支明军异常骁勇的登时从白杆军身后冲出。 “杀！” “杀死他们！” “忠君报国，正待此时！” “大家快冲啊！” 这支明军正是御前左军！ 为首的孔有德身先士卒，面色冷峻，直引着御前左军杀入岳托阵中，登时与岳托旗兵绞杀在了一起。 营中高台的黄台吉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看着这支杀入战场的骁勇军队，又用望军镜仔细观看，只是夜色当中，饶是那边有火光，但仍旧看不真切，他登时说道：“这应当便是大明皇帝的御军了。” 看来，这就是大明皇帝的底牌？ 果然有几分骁勇。 但是单凭这样，可不行。 黄台吉看着偌大个战场，整个开阔地似乎已经成为了绞杀场，除却白杆兵和御军这边，其他地方饶是有火炮支援，都被金军给打的节节败退，甚至有地方已经落荒而逃。 就以当前的局势，根本不能算是焦灼，应当算是金军大优。 “走，是时候出击了。” 黄台吉转身从高台而下，他打算亲自引本部正黄旗出击，这样才能彻底的将大军压上去。 “传令下去，凡无伤者敢退于我部者，以军法杀无赦论处。” 一边朝着已经整军待发的部众而去，黄台吉一边冰冷下令。 “是！” 第二百零九章 好戏开场了 第210章 好戏开场了 拂晓时分。 金军开始全军压出击，浩浩荡荡，成片的往前开始压上。 前方接战的金军部队，似乎也接到了军令，感受到了这种氛围，战意不断攀升。 而此时火炮也没有了动静，几乎转瞬之间，明军开始节节败退。 左侧的明军更是因为整体是卫所兵力，导致金军压上，本就绷着的那根弦登时出现了小崩溃，这也还是考虑到皇上在后，士气大涨过的结果，如若不然，局面定然更加难看，最起码大面积的溃兵是无法避免。 有皇帝亲征的加持尚且如此，可见卫所之兵到底有多烂。 而又因为卫所之兵不堪战，连累着部分来此支援的御前右军也出现了骚乱。 整个左侧战场因为有溃兵的出现，逐渐混乱起来。 何卓便是派往左侧战场的其中一队，他们是执红旗，以为前军先锋，御军共有三个哨队发往这边，一个哨队有五个旗总，旗总有三个小队，而就在刚刚，金军忽然的一波冲击，将他们冲散，明军止不住的开始往左侧逃散，因为左侧远处有尚未伐完的树林。 而何卓也被迫裹挟着往左侧逃窜，只是金军只追了数十米，便不再去追，反而折返。 但是逃窜的明军却不敢停下。 不断的有溃兵逃窜而过，何卓意识到不能这样跟着这些卫所兵逃跑。 他连忙喊道：“凡我麾下，不要跑！别跑了！” 跟在何卓身旁的只有一个小队的队长，队长哭丧着脸道：“旗总，咱们的哨……哨官大人被射死了，我亲眼看到的。” 何卓怒道：“那又怎么样？是谁战前一直鼓噪着杀敌立功？怎么到现在开始怨天尤人，贪生怕死了？哨官死了，我们跑掉也没有用！按军律，哨官死了，咱们如果挣不够建奴脑袋，也得割耳！” 队长顿时脸色一慌：“那……那咋整？” 何卓骂道：“折回去！干他们！把赎罪的贼首赚够了！咱们身后就是皇上，只要赚够贼首，咱们肯定没事，说不定还有赏！” “可……可另外两支小队不见了，逃散了，就剩咱们……” 何卓道：“那又怎么样？快，听我命令，跟着我冲回去，举旗！咱们旗在，就不怕没人！怎么？害怕？平日里，拿那么饷，现在怕有个屁用！” 说着，当即转身冲回战场。 队长见状，也咬牙跺脚，携小队跟着折返。 返回到了战场，也果不其然，举旗之下，仍然想要战斗的明军便迅速寻到了目标，开始聚拢。 其中以御前左军的副总兵左良玉为阵前指挥，他迅速以旗语为号，开始将聚拢的队伍稳住，组织阵型。 天色渐渐大亮。 日出的阳光撒在战场上，各种残躯断臂铺满大地，在此之上，血更是直接渗入大地。 何卓麻木般的挥舞武器，就在刚刚，跟着他的小队长就在他面前被建奴一箭穿心。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悲伤，便迅速接到了将领的命令，然后麻木的开始重新跑位。 这期间，他甚至都忘了被打散了几次，又重新聚拢了几次。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身边还跟有几个麾下的小队队员，他只能麻木的挥刀，然后瞅准时机，不断地砍杀敌人。 何卓的骁勇被左良玉看在了眼里，但也只是多看了眼，连名字都没有功夫问，左良玉便迅速再次组织起了应对金军的冲阵。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战斗，他都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先前剿匪成功所积累的洋洋得意，全在此刻化为了乌有，在这种战场上，建奴给与他的压力，远甚于贼寇。 甚至好几次，他都有些坚持不住，忍不住的想携兵暂退。 但想到身后便是右军的袁总兵、英国公提督，乃至是皇上在看着，他便只能咬牙坚持。 “袁总兵！现在是时候了！火器营该动了！” 高坡之上，王象乾看着战场局势，忍不住转头催促袁崇焕。 袁崇焕却是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战场。 昨夜他忽然被皇上召见，随后便是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战场指挥权。 这几乎让他兴奋的昏厥过去。 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他必须要把握住。 也必须要在皇上面前，重新展现自己得能力。 所以他必须谨慎来应对眼下的局面。 “还不够，还得再深入一些！曹文诏在哪？军报在哪？！” 盯着战场好一会儿，袁崇焕忽然看向兵部的随员大声询问。 当即便有随员赶紧回报：“曹文诏传回来消息称，还需两刻方才就位，现在起码还要一刻。” 袁崇焕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日晷，随后又紧张的看着战场局势。 金军的反扑，十分凶猛。 这是袁崇焕始料未及的。 “如何？要待曹文诏就位么？”王象乾咬牙道，“你现在发令，曹文诏一样赶得及！” 袁崇焕摇头说道：“若是太过贸然，金军可能会警惕！届时，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王象乾道：“怎么可能！朝廷为此准备了整整一年，焉能功亏一篑？此时已是良机！” 不远处，朱由检稳稳坐在大纛下，看着眼前的忙碌，不断的发出指挥指令的指挥中心，吵吵嚷嚷的，让他有一种隔离感，不真实感。 但他现在还真就做不了什么。 他不是什么神人。 行兵打仗，他并不会。 他亲征，也正如他所言，只不过是亲自压上来监督，他将指挥权丢给袁崇焕，乃是相信袁崇焕多少有点才能。 而事实上，在朱由检心里觉得，以他们的准备，这个指挥权即便是丢给王象乾或者曹文诏，都不会太大区别。 他为此掏空了工科几乎未来数年的火药，有如此多的火药和四尊大将军钢炮，以及若干碎片手榴弹和自发火铳，火器营可以说就是这次战斗的核心，也是大明最为重要的底牌。 在这个时期，敌无，我有，如果都打不过黄台吉，那他就真的只能束手就擒了。 而也在此时，朱由检忽然耳边像是传来了袁崇焕下定决心的命令。 让他不由看向远方的日出。 好戏开场了。 第二百一十章 好戏 第211章 好戏 “日出了。” 战场之中，黄台吉着着重甲勒马在后看了眼天上，太阳在他们身后升起，比之先前又温暖了不少，驱散了不少寒气。 在黄台吉身边已经聚集了数个旗主，战场之上的战况已经无忧，第一拨的冲击已经完成，接下来的自有各种副将、额真去主持，他们特地从战场折返位列听命。 “大汗，明军的防线就在眼前了，只要骑兵一波急冲锋，明军必溃了。”莽古尔泰开始请战。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太安静了。”黄台吉却隐隐觉得不安。 “安静？”众旗主顿时不解。 黄台吉道：“大明的火炮多久没响了？” 莽古尔泰疑惑道：“不是一直在响么？您听？” 战场上确实还有着火炮动静，但是在黄台吉眼里，这种动静，却不及刚开始时候的那波。 刚开始时，明军的火炮可是阻挡着他们的进军，现在零星的火炮声却只能减缓他们的推进，根本达不到先前的威力。 这是黄台吉很不解的。 没道理明军的火炮会忽然哑火。 “你们进入战场时，没发觉明军的火器么？” “不是一直都有么？很多明军手上都有火铳。” 黄台吉却摇头，他指的显然不是这个。 明军专门的火器营威力可不是这么点，他观战许久，明军虽然也有使用火器，但是其威力，都不如辽东时候的关宁军。 这说明要么明军集火器于关宁军了。 要么，明军还藏有后招，不然以现在的准星，明军的火器甚至还不如他们的箭矢。 这可和他们在辽东时面对火器的感觉不同。 但也都到这地步了，全军都已经压上了，黄台吉尽管心中隐约察觉到不安，也觉得必须要扩大战果，先推进掉明军这第一道防线再说。 “传令下去，出击，全军再度压上。” “是！” 众旗主登时纷纷领命。 金军开始再度燃烧战意，大军再次压上，如此规模的进军，明军登时压力骤然增加，转瞬之间，便开始再度节节而退。 最后，被迫退入到了防线之内。 但很快又再度被金军迎头紧逼，很快，防线失守，金军攻入防线。 明军开始迅速后撤。 黄台吉也入得防线之内，却没有胜利的感觉，只觉得一切太过顺利，这不该是对面大明皇帝亲征的战场表现。 这时候金军正在组织追击，黄台吉犹豫要不要先停一停时，结果就在此时，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隆！ 防线内忽然发生了爆炸。 爆炸极大，地面彷佛都在摇晃，黄台吉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又是一声爆炸。 瞬间，黄台吉反应过来，防线之内有明军埋伏的火药！ “撤出这条防线！”黄台吉迅速下令。 随后携军迅速后撤。 结果就在此时，更加密集的轰隆声发出。 身后也不知不觉涌出来一支明军，正在朝着这边放炮，那支明军约莫百十人，在起码四里开外。 却正好轰炸至他们的退路处。 “是那种火炮！”黄台吉心神俱荡，当即便回想起了义州城上的那支恐怖火炮。 而且不止一尊！ 轰隆隆！ 不断的炮弹落在他们的后路，迫使着他们不敢再撤。 而与此同时，正面的火炮更是不要钱般的开轰，配合着本就在防线内埋好的黑火药，一时之间，竟把金军给堵得进退不得，不退不进更不行，阵型大乱，惊的部分金军士卒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开始本能乱窜。 黄台吉瞬间明白这是明军计谋。 却也不慌，当即从容传令过去，正黄旗当即数个牛录的重骑便往身后的火炮而去。 各旗旗主亦是迅速斩杀乱窜者，顷刻之间便稳住了大金的阵型。 而岳托也是迅速反应，朝着正面的火炮阵地发起冲击。 黄台吉心中稍定，若是明军只是如此，那大局怕是已定！ 结果就在此时，变故横生。 正面的明军忽然不再溃逃，而是纷纷让出了道路，随后冲出一支明军。 这支明军制式一看便是精锐，皆是披着精甲，样式似御军，先头以骑兵当先，而后以步兵结方阵而出，而伴随着这支明军进军的，还有一支皆手持火铳的明军，一看便也是训练极其有素，他们有骑兵，有步兵，步伐一致。 再两旁，则是一看便是次一等的明军步兵，亦是跟着结阵冲锋而来。 黄台吉看到明军领头者便是心中一沉，赫然是袁崇焕！ 又是这个袁崇焕！ 黄台吉对于袁崇焕是有阴影的。 宁锦之战，对方留给他的伤害实在太大！ 此时看到袁崇焕领军出击，黄台吉心头的不安更盛，却仍旧不知道是哪里不安。 这是在野战。 尽管大明此时将火炮重新拿出来使用，但是大金优势也尚在。 而且明军看似堵截他们在防线内，但实则此处空阔，是根本无法堵截！ 黄台吉仍然看不出大明底牌是什么。 思虑一番，黄台吉打算继续豪赌。 “各旗步兵直接压上去！” 是的，压上去。 顶着火炮、火器压上去，他就赌明军就这一波，火器的致命缺陷便是无法像射箭那般快速装填，他便是填人命，也要近到跟前，一旦近到跟前，火炮也好，火铳也好，凡是火器，都不顶用！ 金军再次像机器一般轰然启动，朝着正面压上。 而此时黄台吉更关心后方，实际上，后面的明军饶原路过来，人数不多，却故意使用这种长射程火炮，必然有诈。 而在刚刚，黄台吉便已经注意到这种长射程的火炮，似乎无法媲美义州那一尊，在威力上，要弱上许多。 而也似乎应证他所料，果然在数个牛录冲击后方火炮阵地时，忽然又涌出来一支数百明军，这似乎是全火铳兵，他们手持着火铳，竟远距离射击，一波又一波的射击，众多正黄旗的旗丁们未至跟前，便当即被射下马来。 在射完后，这支明军又让出道路，竟又窜出一支明军骑兵，赫然是昨日的曹文诏部。 黄台吉有点愣神。 但很快，被火铳的枪击声和爆炸声拉回了神，这是从正面战场传来的。 他当即朝着正面战场看去。 结果这一看，便顿时愕然。 只见明军在与金军快接战时，先头的明军忽然放缓速度，从而在手上掏出了什么物件，开始对金军抛掷。 抛掷之物入了金军阵地登时便会炸开。 一时之间，金军阵型骚乱，先是马匹被惊扰，后是无数旗丁被炸的纷纷躲避。 “这是什么东西？” 黄台吉愕然起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撤退 第212章 撤退 黄台吉笃眉起来，那东西看起来威力并不像火炮那般大，但是也完全不可小觑，许多金军旗丁正中那抛掷之物，当即被炸出数步，即便不是正中脚下，只是靠近一些，仍旧被冲击出几步，而那炸开之物，碎片锋利，有甲胄在，杀人不足，但是却可以伤人、伤马。 而明军这边抛掷这种东西，似乎无穷无尽，对于金军的阵型形成了有效的打击和阻击。 黄台吉有些着急了。 他也有些慌神，感觉到局势在悄然从他手上滑走。 这不是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了。 在见到明军火炮时，在宁锦之战时，在义州面对那超距离的火炮时，这种超出他想象的火器总是能出乎他的意料，然后造成他无法反制的局面。 不过眼下，显然还不够，虽然出乎意料，但也不过是制造了一些骚乱而已。 “莽古尔泰，你亲自领重骑，解决后方火炮！” “豪格、岳托，你们亲领重骑将明军阵前火器阵破掉！” 黄台吉当即做出应对。 莽古尔泰旋即领命：“是！” 随着金军做出调整，袁崇焕、孔有德所领御军亦是冲至建奴跟前，双方一触当即接战，而随之而来的是明军再次投掷出了瓮装猛火油、和使用猛火油柜。 但相比起碎片的抛掷弹，这种常规的作战物品便显得微不足道，属于以点对点抛掷燃烧杀伤，在宽阔的战场以及披甲的士卒面前，杀伤极为有限。而先前投掷的手榴弹不同，虽说威力不大，但是已经属于是和火炮一样，以爆炸作为杀伤手段。 而金军亦是不甘示弱，也同样开始投掷装有猛火油的瓮，甚至比明军更为夸张，他们将装载的几辆战车进行泼油燃烧，然后让战马窜入明军阵中。 一时之间，整个战场比之先前更为惨烈，犹如一片火海，在火焰之上，明军和金军彻底接战，接战之后，也比先前更为混乱。 “杀！” “冲！建功立业就在此时！皇上正在后面看着我们！想封侯吗！那就去吧！就在那里！活捉黄台吉！” “杀！封侯！” “封侯！封侯！” 随着无数的冲杀声，呐喊声，战鼓鸣，明军的骑兵带领下，开始厮杀。 何卓也不知道这是自己今日第几次冲杀了。 他只觉得脑子都麻木了，虽然身在战场，但是脑子里的记忆仍旧是刚刚和记功官据理力争的画面。 负责他们的记功官死活给他们算少了三颗首级，就是他拿出了割下来的耳朵，对方也死活不认账，只说那两只是一个人的，真是荒谬，一个人有两个左耳？ 最后吵的何卓都火大了，但是他们的哨官死了，他们连个为他们主持公道的人都没了，最后好似还是那个副总兵大人出面，许了三颗首级。 但是何卓却有些憋屈。 因为在其他人看来，这是副总兵大人赏赐的，可他明明就是斩获了那么多！就是记功官的错！自己偏生得到了自己应该得的，却亏了个人情出去。 “他娘的，那小子就是看我们不爽，故意的，肯定是上回咱们哨官检举了他收了一两银子，害得他军法处置，所以这回故意报复。” 战场上，队长仍旧喋喋不休的在何卓耳边聒噪。 “行了，战场上，哪来那么多抱怨？专心杀敌才是！”何卓对着这个大队长训斥了一句。 大队长却仍旧满脸晦气，他道：“还杀什么敌？有那小子在，杀再多，也会被他故意记少。” 何卓也是戾气横生，怒道：“他敢！这些都是咱们拼命搏来的，他再敢这样，告到万岁爷那我也要去告！万岁爷可都在身后看着，前一夜还来了营帐说话，说了，任何不公他都会做主！” “不是旗总……这你也信？” “他是万岁爷，何必哐咱们？” “那也得到得了万岁爷跟前不是？” 何卓怒道：“你再多说，我直接就斩了他！你尽管杀敌，功劳绝对不会再少，再敢少，我先斩了他！再到万岁爷跟前告状！” 大队长登时无言以对，便抽刀加快了步伐应敌。 结果也在此时，金军箭矢飞射而来。 大队长提盾不及，竟直接被流矢扎入胳膊，他痛呼一声，正要拔掉胳膊上的箭，结果此时又是一箭，直插入面门，连声音都未曾发出，便直挺挺倒地，再也不起。 何卓目睹这一幕，心中竟无了波澜，只可惜了刚刚那么多废话竟说与死人听了，而且队长身死，底下队员又得搏杀首级攒功，他双眼麻木，也不及专门的督军官放鞭，便怒吼着领着旗队前冲。 随着炮鸣激烈，不断的泥土飞溅下，金军的步兵和骑兵竟始终无法稳住阵型冲阵，火炮的高强度骚扰，竟隐隐让金军无法推进。 而随之而来的便是御军和各卫所兵结成的各个西班牙方阵开始反推进。 其后的火炮阵，亦跟着推上前去，有些过热的，拆卸困难的便索性留在原地，以源源不断的新炮投入战场，向前推进。 这些火炮每一门都是研究所根据铜炮研发的次等火炮，就这种次等的火炮，其威力最小都有八磅，因为冶炼的技术不稳定，只追寻数量，很多炮轰个几炮，便只能不断减低弹药，甚至几炮过后出现裂痕无法使用也都有的。 而这也是朱由检刻意追求的。 他无法再等待精良火炮的铸造，周期实在过长。 他需要的就是能够迅速投入战场，即便是没有那么精良，但只要能放炮即可。 于是这种此等火炮便应运而生。 这些火炮的优点只有两个，其一成本极低，就是铁铸，单个铁炮的制造花费不到五十两；其二便是铸造快，利用大批泥膜来迅速复制，不追求质量的情况下，能够迅速产出，只是其威力和寻常的虎蹲炮、佛朗机炮比都要低一些。 因为质量低，完全不敢按照足量弹药装填，不然一尊尊铁炮炸膛那也是极其恐怖的事情。 而这些是朱由检的杀手锏之一，为此，他直接挪用了所有海事会的保证金用来大量铸造这一批次的火炮，其预谋行动，甚至自今年初便正式开始。 所以整个战场的情况也逐渐明朗，朱由检就是要倾全国之力来以火炮数量取胜！他要利用高位文明来碾压低位文明。 这就是赌大明国运。 把大明刚刚转好的经济全部赌上。 以高密度的火炮覆盖，来轰炸尚处于火器匮乏的金军文明，如果打不赢，那就说明大明确实该亡了。 而如果打赢了，那就是什么都不是问题。 不得不说，火炮的效果也是显而易见。 火炮配合着手榴弹，金军的骁勇劲头不仅被打的停滞，甚至隐约出现了溃逃。 这是很难得的景象。 而黄台吉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点，他只觉得明军火炮密集了些。 因为他此时更在意的是明军的方阵！ 方阵！ 又是这种方阵！ 这种方阵极其克制大金的重骑冲击。 至今，黄台吉都尚未寻到正面应对这种方阵的办法。 他甚至考虑过以同样的方阵来应对，但是大金却又不比大明，眼下的大金缺乏大量的火器，根本无法做到组织每个方阵安置火器兵，而少了四角牵制的火器兵，那么自己这边的方阵也就成了普通方阵，根本无法发挥出方阵的作用。 不过这也不代表黄台吉没有想出应对的方略。 他迅速下令。 很快，数十量不断地燃烧的战车开始自金军阵营疾跑，直冲明军方阵。 是的，黄台吉所考虑的，便是用披着厚重甲胄的战马来代替骑兵冲阵，先是战马，然后大金的骑兵接上，只要不给机会明军步兵重新调整组织方阵的机会，那么这个所谓方阵便不攻自破。 而果不其然，随着战马拖着燃烧的战车进入战场，大明前面的方阵果然出现了骚动。 火器打在战马上，因为甲胄原因，根本无法第一时间击毙战马，待到战马冲至跟前，长矛兵迅速出击叉死战马，可战马仍然以十分快的速度砸入阵上，连带着战车上燃烧的火油倾倒流出，火焰蔓延，方阵登时便开始乱了。 岳托所率领的骑兵当即接上，冲入阵中，登时将方阵给彻底冲散。 但是紧接着而来的，便是明军的第二个方阵。 金军再次如法炮制。 远处的黄台吉目睹，却觉得担忧更盛。 因为明军也做出了应对，火炮调整了角度，轰炸使得战马受惊，尽管都是经过训练，只有少数几辆战车受惊跑向别的方向，多数还是正常向前，但毕竟战车无人驾驶，其轨迹根本无法捉摸，甚至出现了战车至明军跟前忽然停滞不前的局面。 但大多数战车还是如黄台吉所想，冲入了明军阵中，起到了搅乱明军阵型的作用。 但是问题就在于，黄台吉也意识到营中战车数量并不足以破除所有明军方阵。 眼下明军兵额少说也还有六、七万，组成成百的方阵，战场随着越打越散，牵扯纵横交错近十里，如果一直以往无法端掉明军的火炮，他们别说继续推进到蓟州城下，怕是眼下都无法维持进军优势。 但问题就在于火炮阵地，明军给予的保护也是最大的，不但有方阵保护，还有威力巨大的那种会爆炸的投掷弹以及轻骑护卫。 重骑兵不畏惧火器，但是笨重，一旦进攻受挫，身在敌军腹地，又极其容易被风筝致死。 “明军的火炮射程真是越来越远了……” 看着远处的火炮阵地，己方的重骑旗丁们艰难冲击，岳托甚至被迫在明军围堵前折返，黄台吉便忽然涌出了一股无力感。 也在此时，他忽然看到远方携重骑冲阵的豪格竟险些落马，更是心中一沉。 黄台吉心沉，豪格更是心沉不已，他身上的甲胄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明军射了火箭，箭矢带着火油，连带着甲胄起火，虽然被扑灭，但他的心却始终无法轻盈。 因为他火炮阵地便在眼前，他却不管多么努力，都难以冲上去。 眼下围过来支援的明军越来越多，就要形成围堵之势，他要么选择继续冲锋，要么选择撤退。 但是他花费了无数人命，才冲至到此地，若是回头，岂不是这些人命都浪费了？ 豪格一咬牙，向着执旗兵下达了命令。 冲锋！ 必须冲破明军的火炮阵地，让大金的攻势维持下去。 一众重骑当即再次向前。 这一次豪格继续选择用人命来冲锋推进！ 无数在前花费了无数金钱培养了十余年的重骑旗丁倒下，豪格咬着牙继续冲击。 不断的冲击有了效果。 明军火炮阵地距离就只有十余步！ 豪格不回头也能明白其后定然围上来了无数试图阻挡他们的明军。 豪格心中冷笑。 大金的巴图鲁勇士，怎么可能是这些所谓汉人能阻挡脚步的？ 距离火炮不到八步！ 豪格忽然很想狂笑！ 花费了无数功夫，终于到了！ 五步！ 还剩五步！ 明军骑兵疯狂的上前试图阻拦，但是在重骑面前，根本不够看。 豪格也感觉到身上火辣辣的疼痛，他知道这是火铳打到他身上，冲击力导致的，但是他不在乎。 只要能摧毁这个阵地。 他都不在乎！ 还剩三步！ 结果就在这时候，豪格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见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就在火炮阵地之后，不断地火炮正在被大量的明军运送过来。 而眼前的火炮阵地，也丝毫不慌，方阵中的长矛兵迅速上前。 豪格努力挥舞着武器，胯下战马不断地冲击。 但是豪格心中却有些乱了。 明军竟然有这么多火炮？ 为什么？ 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火炮？ 那端掉这个阵地还有用吗？ 这么多的火炮，冲散后，明军不还是会迅速架起来？ 而自己这些重骑又能冲几次？ 第一次，豪格心中产生了恐惧。 这是面对先进生产力和先进科技的恐惧。 他不知道明军这些铁炮能用多少次，他只看到了犹如长龙一般的火炮车正在推过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再次迎击 第213章 再次迎击 恍当！ 一声巨响！ 豪格的愣神最终带来了极大的负面效果。 在距离火炮阵地不到两步的情况下，一条巨大的锁链骤然被拉起，旋即狠狠砸在了战马身上。 战马狂啸。 豪格被摔下马来。 无数的明军登时一拥而上。 此时幸存的金军重骑兵连忙救下落马的豪格，随后便迅速折返。 豪格胸口发闷，整个人都感觉难以喘息，但是见到金军骑兵们竟然带着他要撤，登时不满：“干什么？都到这里了，为何不冲阵？” 那骑兵回答：“主子，冲不了……” 什么冲不了？ 豪格回首一看，登时再度愣住。 原来明军已然迅速填堵，两条巨大的锁链不停向前，茫茫多的明军忽然从两旁冲出，若是他们再往前冲，别说碰到火炮阵地，其下场都会和豪格一样。 “这是个陷阱……” “陷阱吗？”豪格神色都有些恍惚起来。 “先撤吧，主子！” 重骑兵带着豪格开始往回撤。 但是来时，容易，撤时却没那么容易。 豪格便眼睁睁看着自己领着两千轻骑，一千重骑的人马不断的倒地减少。 顿时一股悲哀自心底涌出。 这可是他本旗的核心武装力量。 竟然冲阵上来什么都没有做，便倒下来。 这种巨大的闷亏，他还是头一回吃到！这让他心中难受无比。 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 朱由检皱着眉看着建奴竟然冲上来还能撤回去，登时问道：“这是谁的部众？竟然这么勇猛？” 结果话音未落，他便看到那小股金军重骑便彻底陷入到明军的人潮当中，最终落马被剿。 朱由检这才满意点头：“这才对嘛，朕刚刚还以为这是赵子龙重生在世，七进七出呢。” 王象乾正观着战场，此时正色对朱由检奏道：“皇上，该发起反攻了，曹文诏部快坚持不住了。” 朱由检看了眼战场，此时大明已经逐渐扭转了局势，方阵的推进，让得正面战场的金军步兵节节败退。 不断的炮火攻势，更是让金军逐渐出现了溃逃现象。 确实是一次发起总反攻的时机。 “可以，传令下去，全军压上！取朕大纛，朕也要去。” 就在这时候，一旁在休整的秦良玉也开口请战：“陛下，臣请战。” 朱由检有些讶异：“你们休整好了么？你部损失良多，可以不参与接下来的战斗。” 秦良玉却恭敬说道：“愿随陛下出征，值此关键时刻，不敢争后。” 朱由检十分宽慰，他敬佩看着这位巾帼英雄，对方以土司的身份，散尽家财勤王，不可谓不是忠君爱国的典范，尽管心疼对方损员惨重，但是他还真说不出不让对方跟上来的命令，于是便准了对方的请战。 秦良玉与一旁的侄子自是欣喜无比，连连叩首谢恩。 而此时，黄台吉也终于接到了豪格全军覆没的消息。 “大汗，小旗主有言语！” “快说来。” “大汗，小旗主说，明军火炮不可破！” 黄台吉怔了一下：“什么？什么不可破？” “奴才不知……言语只言及于此，小旗主还待言语，便已经被明军一拥而上……” 黄台吉的神色有些恍惚，此时战意已经减退，萌生了退意，无论如何，豪格的示警都不能忽略，火炮不可破的意思是他在火炮阵地之上目睹了什么东西么？ 再看战场时，大金在气势上已经变弱，明军的方阵压上，以及炮火的策应，打的大金已经开始不稳，两端还好，但是中间已经开始败退，这使得黄台吉心中退意更盛。 打不过！ 大金眼下打不过大明了。 大明战意高昂，还有火器攻击，大金却始终对于方阵没有制裁的办法，再打下去，大金会很难！ 要撤了！ 黄台吉心思百转。 结果就在此时，战场上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明军整个气势忽然一震，紧接着，黄台吉便看到大明皇帝的大纛。 他登时明白，这是大明皇帝要真正决战。 黄台吉此时却已经不再寻求决战，他在见到大纛的第一反应，便是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损失太大了。 从凌晨打到现在，大金死伤太大了，这和他想象中的摧枯拉朽碾压明军根本不是一回事。 入关以来的顺遂，让他真的忽略了大明这个大国底蕴。 火器竟然是这样用的，搭配起步兵的若干方阵，大金除非也在火器上有所突破，不然在这样规模的战斗中，怕是根本难以匹敌大明。 黄台吉知道已经不能再赌了。 撤退，是现在唯一的方法。 大金撤退的号角开始响彻全场。 金军开始大规模的后撤，前方的金军旗丁似乎早在等着撤军信号，眼下得令，撤军速度快的惊人。 但眼下气势正盛的明军又岂会任由金军从容撤退？ 登时便在袁崇焕的命令下迅速追击。 但又因为战场太大，许多明军大喜之下，追击的时候，阵型自乱，登时又被黄台吉指挥着回头咬了一口。 袁崇焕便马上命令要保持阵型再行追击。 但是这样，却又难以追上金军。 最终在金军付出了断后的代价之后，金军得以拉开距离。 “明军还在追？正常。” 黄台吉没有多说什么，只继续让大军保持撤退，沿遵化这条路后撤。 结果这就在此时，黄台吉才收到了军报。 一共两个噩耗。 其一是自大金国内传来，乃是卢象升竟领关宁军出锦州进攻大金，眼下已经夺下了广宁，正于辽阳河套附近僵持。 其二，赫然便是后路被断！遵化、三屯营均被明军洪承畴部夺回！ 也就是说，他们想沿后路回撤的想法，可能行不通。 结果就在此时，两封求援信到来了。 乃是多尔衮、代善镇守的洪山口、大安口仍在坚守，但是被明军所围，请求支援。 显然，这是明军故意制造出来的包围圈。 岳托、莽古尔泰等旗主脸色极其难看。 他们之前还不理解为什么黄台吉会忽然发令撤兵，明明优势在我，虽然明军所谓火器棘手，但是整体的兵员素质上远差大金，只看他们在被冲散后重新组织的能力便可见一斑。 除却少数堪战的部队，其余的大多数明军根本不可能是大金旗兵的对手。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坚持下去，明军的溃兵自然会越来越多，只要越坚持，对于大金的优势就会越来越大，所以他们并不理解，只是在此时见到关宁军趁着大金空虚侵扰大金，又有后路被围时，他们也才幡然醒悟。 原来是大汗早有先见。 但实际上黄台吉可没有先见，他只是看到了豪格直至全军覆没都没有能捣毁明军的火炮阵地，而且豪格有示警，使得他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大，心中已经无法再如先前那般豪赌了，便只能撤军。 而此时看来，撤军果然是明智之选！ “人数清点了吗？”黄台吉随口询问。 “清点了……但是汉人和粮食都损失了，先前曹文诏袭击了咱们的营地，放走了汉人烧毁了部分我们劫掠而来的粮食。” 黄台吉面色不变，主动撤军的一方，总需要承担一些损失后果。 这是预料之中。 他更关心这场焦灼的战斗中，大金还有多少实力。 他问道：“旗丁呢？” 岳托说道：“各旗仍在清点。” 黄台吉默然了一会儿，其他旗他还不知道，但是他正黄旗，所携二十个牛录出征，而今只剩下十二个牛录，直接损失了八个牛录。 其中牲畜更是损失无数。 几乎要把正黄旗入关来所获全都丧在了这个战场。 而豪格的镶黄旗更不必说，携十五个牛录随军，结果方才一战冲击明军火炮阵地过后，而今只剩四个牛录安在，旗内将领更是只剩一员固山额真。 整个正、镶黄旗都这样，其他各旗想来也不会乐观到哪里去。 因为整编大军出击时，各旗都是得出人的，断后则是镶黄旗负责，所以损失惨重。 “蒙古那边怎么说？”黄台吉随口问道。 蒙古也随着他们一同撤军。 但是实际上，蒙古比实际上溃逃的要快，几乎第一战场时，蒙古联军的各部便被大明第一轮火炮轰得开始溃逃回到营地。 到第二战场也就是明军第一道防线内时，蒙古联军尚在场的就没有几个部落了，所剩的部落也迅速被明军密集的火炮轰炸给吓破了胆，甚至都没有能与金军一同冲阵。 也因为如此，蒙古联军中掠夺的牲畜、汉人、粮食反而没怎么损失。 “他们？”岳托语气不屑，反问的语气更是连说都不想说了，“他们今日连来都没有来，撤军虽是一同，但是他们刚刚还想和我们分开而逃，这是怕明军追击，牵连到他们。” 黄台吉面色保持着平静，说实话，他也很不齿蒙古联军这种做法，但是，蒙古联军不就是如此？ 若是蒙古联军战力还那么强大，那他们凭什么会屈服于大金？ 而且本次出征，是他倡议，蒙古诸部也是抱着跟着来吃肉的心态而来，自然是不会愿意损兵折将。 眼看大明气势强盛，自然而然就会萌生怯意。 这是无法避免的。 “随他们吧。” 黄台吉语气平淡，心中却暗暗叹息一口气。 这就是战场上没有能一直赢下去的弊端，眼下大金还说不上溃败，蒙古诸部却已经有一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感觉了。 战争的失利，总会连带上政治上的失利。 甚至在大金内部，这趟僵持，虽说威胁不了他的地位，倘若他如果不能好好将现在的大军带回大金，怕那又是另外一个后果了。 “随他们想去哪就去哪吧，我们管不了他们，虽是联军，但是他们也是有自己的想法。” 黄台吉语气虽然平淡，但是话中多少也带了几丝不满的情绪。 这种不满也是很正常，拢共号称十万大军，结果蒙古联军屁用还没有发挥出来就被火炮给吓跑，说好听点就是明哲保身，故意保存实力。 但放大金身上，就难受了。 十万大军，结果去除蒙古联军，独剩下大金和大明硬憾，就犹如和别人打架，凭白失去了一臂，劣势还是明显。 若是蒙古联军们肯乖乖听话，先前的局面没准早就可以打开了。 但黄台吉也懒得深究，这些蒙古诸部，他心知肚明，一个个都是嘴上说着臣服，一有机会，怕是会直接反过来骑脸的，还需要日后慢慢来收拾。 “我们直接走辽东！” 众旗主当即愕然：“走辽东？” “对！”黄台吉说道，“卢象升既然往大金而去，那辽东守军必然空虚！” 说着，黄台吉话锋又一转，“但大明绝对不可能留下这么一个空子给我们钻！洪承畴已经在我们身后，那么过辽东就必然会遭遇重重阻碍！所以去辽东，是个幌子！我们要做出一副全军压往山海关的样子，大明也知道，一旦我们攻破山海关而出，再连破宁远、锦州而出，那么在外的卢象升就必然危局！所以他们必然不会让我们走！待到他们真以为我们走辽东之时，我们再折返，往洪山口、大安口而去，援及多尔衮、代善，再从容出关而归！” 众旗主闻言当即点头认可。 “事不宜迟，整军开拔！” “是！” 结果就在此时，忽有哨探来报。 “启禀大汗，大营东侧发现大股明军骑兵！” “追的这么快吗？”黄台吉面色沉静，却也没有多加理会。 且战且退这种节奏，黄台吉不要太熟悉。 …… 与此同时，大明这边，这场战斗的初步清点也逐渐完成。 朱由检看着兵部呈上来的奏疏，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聚兵近二十万，一场战斗折损三万八千多！伤者近六万！才歼敌一万九千多……” 朱由检都不知道这算不算耻辱了。 这中间都督府统计的卫所兵折损之夸张，让他都有些难以置信，难怪后世卫所兵如此不堪用，连民壮农夫都不如，或者说，这些卫所兵根本就是披甲的民壮和农夫。 第二百一十三章 朱聿键 第214章 朱聿键 外加上连逃散失踪的兵都快高达八千。 就这还是他以皇上之躯御驾亲征来前线督战的结果。 这是什么概念？ 这概念就是，整个卫所军制，甚至不能说不堪用了，简直就是废物点心，若是他没有亲征，没有严明军纪，怕望风而逃的兵员只会更多！ 尽管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并没有真把希望放在这些卫所士卒上，但是这种数据也仍旧让他难以相信这些是大明的士卒。 就是三万多头猪，撒了欢的跑，金军都没办法杀完吧？ 这不叫乌合之众，什么才叫乌合之众？ 其中白杆兵最为骁勇，战损也高，但是人家战功也高啊！跟金军战损比几乎达到了一换一，一个异族白杆兵，也是首次面对建奴骁勇的骑兵，但仍旧勇猛的打出了漂亮的战绩。 在朱由检心中自然是为这支部队评上了最优等。 而至于御军…… 整体最为精锐的御军表现也不错，战损是一众军队中最低的，但是表现来说，却远没有达到他心中的预想。 不过也算是情有可原。 毕竟御军虽然经过严格训练，整军来说是精锐，但是作战迎敌，便是御前左军，也只是剿过匪，从未应战过建奴，更别提御前右军连匪患都没有出去平过。 打成这样，也算是靠着训练以及身上装备加持的结果了。 好歹也算称得上一句日后可期。 王象乾这时候站出来解释了：“皇上容禀，此非最后结果，但战损如此，也是有原因的，不仅仅是建奴骁勇善战，主要原因还是在于误伤。” 然后就是因为火炮太多了，轰炸时，有些火炮直接炸到了自己人才形成这样的结果，卫所出兵没有太多训练，甚至可以说大多数卫所兵员平时压根没有训练的说法。 卫所屯兵，一代一代，到现在怕多数的士卒都成了只会耕种的农民，在不进行脱产训练的情形下战损和溃败率高是正常的，外加在战场时又没能及时听指挥，导致了慌乱间踩踏、误伤的情况非常之多，有时金军骑兵一冲，卫所的士卒没有接战就溃逃，甚至是那些小旗官，总旗官、百户官带着头溃逃，转而互相踩踏，造成伤亡。 而这样的结果也是因为战场实在是太大了，这种开阔地形下使用这么密集的火炮，大家都没有经验。 这算是捡好听的给卫所兵洗一洗，也给都督府以及各都司拉一拉面子。 但朱由检却不买账。 面子，是自己挣的。 这次战场上也不是没有表现好的卫所兵。 相反，这类卫所兵还非常之多，也许是自己的帝王之气起到效果，总之在卫所方面也涌现出不少堪战之士。 所以王象乾这种洗脱的话，朱由检是根本不信。 反而更加坚定了他在这次战后一定要彻底重整卫所制度。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想要整改这种巨大的军制弊端，首先第一点就是得彻底解决外患。 “目前建奴到哪了？” 王象乾道：“据前方袁崇焕袁总兵兼临时指挥使塘报，已追至杨家洼。左路亦遣出了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侯世禄各领三千兵马驰援，以及昌平总兵尤世威携一万都司卫所兵西南驰援。” 朱由检静静看了眼地图，思虑了一下地图方位后，道：“第二阶段计划开始吧，黄台吉撤退的太快了，这次战斗不能说达到了作战目的，所以第二阶段更为重要。” 王象乾道：“兵部日前已经发函于左路总督洪承畴，亦有专员外遣，必定万无一失！况，本次作战，并非没有达到作战目的，歼敌一万九千余人，重伤无数，本就已经重创建奴，陛下不必妄自菲薄。” 朱由检轻笑一声，道：“但建奴部众主力仍在，你也看到了，撤退时，建奴仍旧训练有素，丝毫不见慌乱溃逃，追击时还是要小心一些，建奴仍然具备战斗能力。” 王象乾道：“兵部已经去函各部，叮嘱过了。” 朱由检点头，说道：“那便明日拔营吧。” 王象乾闻言一怔，旋即连忙说道：“眼下已是收尾，建奴粮缺人伤，只待围堵歼灭皆可，何劳陛下亲至？陛下何不在蓟州城内静待捷报？” 朱由检讶异的看了眼王象乾，道：“你看朕像行半途而废的人么？既然已经亲征，何以行半途而终止？你也说了，建奴而今已经受到重创，既缺乏粮食补给，又缺乏治伤之药，那便说明不会有多少危险，而且，再危险，能危险得到先前？朕可不想待在蓟州城内，看到那些个布政司官、都司官朕就心烦，要忍不住斩上几个，届时怕尔等又言朕寡恩。” 王象乾闻言竟有些无言以对。 他也知道此时的陛下，怕是已经无人能阻止了，也只能领命遵旨。 朱由检随口询问：“还有什么事情么？” 王象乾想了想，禀报道：“兵部收福建游击将军郑芝龙塘报，他已和小周王朱绍烱于登州上岸，携民兵三千而来，依着日程，也就这几日便到。” 郑芝龙…… 朱由检知道这厮谈忠心太过扯淡，这趟过来，也是一则怕有小周王的影响，二来也是想搏个政治回报，只是这行速，等他们来了，汤怕是都没得喝。 王象乾接着道：“还有世子朱聿键勤王队伍，已经快到达京师。” 朱由检随口说道：“郑芝龙和朱绍烱等他们来了，直接汇入本部随朕亲征，至于朱聿键……其心可鉴，朕甚欣慰，但是就不用来了，他那点民壮人数，奔波这么久到达京师已经是不容易了，便让他暂歇京师，司礼监拟一道嘉奖与他。” 一旁曹化淳连忙遵旨。 朱由检又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王象乾犹豫了一下，道：“还有一事，三边总督孙传庭遇刺，但所幸平安无事，逆贼已经伏诛。” 朱由检闻言愕然：“又遇刺？这是第二次遇刺了吧？” 第一次应该是松江府。 没想到孙传庭这位爷也是厉害，先前在大同时便隐约逼得一些商人要造反，还要及时解决，没有酿成祸事，而今当上了三边总督，其地位可以说是真正的封疆大吏，竟然还会遇刺，也是奇事。 “动手的是谁？”朱由检询问。 王象乾连忙说道：“塘报未曾交代清楚，但有言及是逆乱伙同地方乡绅，是担心三边总督孙传庭平叛过严，前任三边总督杨鹤镇乱过于宽松，所以孙传庭赴任之后，一改先前宽松作风，只剿不赦，登时引起匪首们不满，于是便做了这等无脑之事，塘报中言及，孙传庭未曾受伤，已经妥善处置了此事，一应参与袭击的逆贼均已平叛。” 朱由检沉默了一下，这种事他还真不好说什么，现在他也没有什么空去理这种事，眼下的精力还是得放在这边，一切都还是得等歼灭建奴后再慢慢算账，所以他也只交代一声：“叮嘱他先保重自己。” “是。” “还有事么？” “事自然是有的。”王象乾正色道，“只是龙体为安，若真要论事，臣便是论个三天三夜亦论不完，诸多大事小事繁琐缠身。” “这话有道理。”朱由检笑了笑，想到了兵部的战功统计都没有完成，各类嘉奖都还未算，也就先放对方回去休息。 …… 而此时，京畿，京师外。 朱聿键领着兵马正埋头赶路，他计划的行径路线中并无京师，所以也并不打算入京师。 先前他只有宗人府批复的同意勤王手令，但是这个手令别说各地驿站不认，连河南省内都不认。 所以一路来，他都是得在城外结营，然后花费银两入城采购。 便是如此，得知他身后的许多城池，根本不给他入内。 客气点的，会送与一些物资，劝他返回。 不客气的，直接调集城中衙役、城内士绅家丁、民壮出城驱逐。 待遇可谓是极差。 甚至最惊险的是在保定府，都司直接调集兵马要把他当匪给剿了，也幸好皇上诏令来的及时。 他才算是真正以勤王之姿行军。 这回驿站倒是都认，沿途各个城池也都愿意放人入内卖粮。 但是仍然艰苦的很。 单是路途中累死马匹，便达到五十多匹，中间有嫌弃奔波过累而逃走的民壮也有数十。 若不是他继续以高昂赏金维持，队伍怕是早就散了。 而今已经入了京畿，蓟州便在眼前，这也让朱聿键疲惫的身心多少得到了些许安慰。 只是正待他要一股作气，不顾民壮士卒哀嚎加快行军速度时，一支骑着骏马的队伍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支队伍身着锦衣，面色个个严峻，直奔他们而来。 隔了十余步便停下来，为首的人翻身下马，步行而来。 “你们是？” 马上的朱聿键疑惑的看着他们。 他自然认出对方是锦衣卫，只下意识以为对方是来寻麻烦，手里下意识便要摸向怀中诏书。 他可是奉旨勤王。 可不想与谁起什么冲突。 “在下北镇抚司锦衣卫千户，杨通，见过世子当面。”杨通自报家门，态度不冷也不热。 见对方似乎并不强硬，朱聿键也翻身下马。 “有什么事么？” “有旨意。”杨通言简意赅。 朱聿键怔了片刻，待到对方掏出圣旨，当即便领着众士卒下跪领旨。 只是听到旨意中的意思时，朱聿键错愕了一下。 “世子，领旨吧。”杨通宣读完旨意后，看着朱聿键道。 朱聿键反应过来，连忙小心双手接旨。 “臣领旨。” “好了，世子，旨意也说的很明白了，皇上深感你的忠君体国，好意领了，但是就不用奔赴前线战场了，快些入京歇息吧。” 朱聿键勉强笑了笑，目送着锦衣卫们离开后，他笑容更苦涩了。 没有想到都快到了，还会有这么一出。 不过旨意既然如此，朱聿键也不敢违抗旨意，皇上能体会到自己是一心为国即可。 至于入城…… 想到那位老唐王就在京师，朱聿键却没来由有些烦闷和胆怯。 而也果不其然。 才验明正身入了京师城内，便已经有京师内的唐王府新宅邸的奴仆守着。 一见朱聿键，便连忙上前。 朱聿键一看，还是个熟人。 正是老唐王宠妾的娘家人。 那人叫王林木，他凑上前来，脸色发冷，竟像对佣人一般说话。 “朱聿键，唐王殿下等你多时了，速我跟来。” 朱聿键闻言直接气血飙升，这等指名道姓已经是最严重的以下犯上，他爹是世子，而今薨了，那么只要没有更改世子，那么依着国法，他便是继承的世子，虽然还未正式的被册封成世孙，但依着常例，也理应被人尊称世子。 这个王林木真是嚣张跋扈！ 但朱聿键此时还真无可奈何，那个该死的宠妾持宠，甚至各种在唐王面前煽风点火，意欲改立世子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对于这种事他也不是没有办法，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唐王真改立了世子，将宠妾的儿子立为世子，他便告到河南的宗人府或者皇上面前去。 宠妾的儿子是庶子，是没有可能得到正位继承的，他也绝对不会放弃据理力争。 只是在事情未发生前，该忍还是得忍。 他将部众安置好了，这才跟着这王林木入内城。 此时，朱聿键也才得空见到京师的风情景色，而今京师虽然尚处于戒严，城中进出极其严格，但是城内摊位商铺仍旧热闹。 甚至许多店铺挂上了大捷字样。 一时让朱聿键都有些惊疑起来。 “前方战事大捷了？” 他的小声嘀咕被王林木听闻，王林木不屑道：“大捷早传回来了，建奴大败而逃，只是……是真是假就说不好了。” 朱聿键闻言实在忍无可忍，直接大声斥道：“什么叫做是真是假说不好？皇上御驾亲征，天下兵马汇聚于京畿，焉能不胜？塘报还能作假？你在此说些风凉话唱衰大明是何居心？！” 朱聿键的大声斥责顿时引起不少人驻足而望。 第二百一十四章 楚王的心思 第215章 楚王的心思 王林木一时也有些发蒙，他没想到朱聿键会忽然大声发难，眼看不少人看过来，登时有些惊慌：“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怪京畿报素日报些没有根脚的事情……我……我怀疑一下怎么了？” 朱聿键冷哼一声：“是不是只有建奴胜了，才能遂了你的愿？” 朱聿键的话，登时引起不少行人对王林木的敌视。 感受到别人的仇视目光，王林木更慌了。 “没有……” 恰好此时，唐王府内已经有人出来，见发生了热闹，登时迅速跑回去禀报了唐王。 很快便有人迅速过来拉着他们入了王府之内。 来到王府之内，老唐王面色不虞。 “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们连王府体面都不顾当街闹起来？知不知道这里是京城！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盯着宗藩？在京的宗藩哪个不是得缩着尾巴做人？” 朱聿键面色恭敬了许多，他道：“此人公然在街道上诋毁大明之胜，怀疑大捷是假非真。” 王林木赶紧说道：“我没有！你这是诬陷！王爷，奴婢真没有做啊！” “够了！”老唐王只朝旁边站着的属官目光一撇。 “押下去，关入柴房，禁食。” 这几乎就是判了死刑。 王林木顿时越发惊慌：“王爷……不要啊……王爷！小的知错了！” 王林木连忙磕头。 一旁的属官也有些慌，他也没想到怎么上来就这么重的责罚，正要开口去劝。 结果迎上老唐王的眼神。 老唐王狠厉的眼神几乎就在明说敢劝，你就去陪他。 登时吓的属官闭上了嘴，迅速让下人过来将王林木给拖了下去。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真该死！” 老唐王骂骂咧咧，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看向朱聿键时，目光却一下子又慈祥起来。 朱聿键此时也是吓了一大跳。 他是想整一整这个恶仆，可也想到过老唐王竟然破天荒没有维护这个来自宠妾娘家的人。 一时之间，朱聿键再看到老唐王看自己的慈祥目光，心中不仅大骇然，连大脑都有些凌乱了。 “聿键啊！吃了不少苦吧？” 老唐王笑吟吟的来到朱聿键跟前笑道。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朱聿键招架不住，毕竟是年轻人，登时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这……回王爷的话，没有……不辛苦……都是应该的。” “勤王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来信说一声，太危险了知道吗？”老唐王柔声说道。 看似责备，但是实际上却根本没有责备的意思。 这更让朱聿键发蒙。 “行了，我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你以后就是世孙，之后我会择个好日子立你为世孙。” 朱聿键微张着嘴，一时间便觉得幸福来的也太过突然了吧？ “我……” 朱聿键大脑空白，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了，知道你激动，你且先歇息吧，府内专门给你设了上房，阿珍阿珠，以后就由你们伺候世孙。” 旁边两个丫鬟顿时脆生生应道：“是。” “现在先带世孙回房吧。” “是……世孙，这边请……” 两个婢女怯生生来到朱聿键面前，小心行礼。 “哦……好。” 朱聿键迷迷糊糊跟着两个婢女出去。 目送着朱聿键离开后，老唐王温柔的面色开始趋于平静。 没一会儿，一个下人小心前来。 “王爷，夕妃已经快到京畿了。” 老唐王闻言忽然脸色黑了起来，他沉声道：“你叫她什么？” 那下人登时吓了全身都哆嗦起来，好一会儿才唯唯诺诺道：“是夕夫人……” 老唐王冷声道：“以后再有这等僭越的称呼，你也滚去柴房。” 那下人吓得连连磕头应是。 在大明王爷妻妾等级比较森严，一等自然是王妃，二等则是次妃，也就是后世常言的侧妃，第三等则是夫人。 大明册封非常严格，次妃除非皇上御批册封，或者为嗣王生母，再或者为丈夫请封，否则轻易不会赏赐封号。 夕夫人自然便是老唐王最为宠爱的妾室，因为宠爱，自然势大，在封地王府时，上下便投其所好喊起夕妃，老唐王那时自然不会阻止，一时间这种称呼自然就定了下来。 但严格上也只不过在府上自己自娱自乐，这破事小的连地方官员都懒得弹劾，因为老唐王府上更大的事是世子死因，当时地方官员陈奇瑜便明里暗里警告过老唐王本分，老唐王吓得只把朱聿键从承奉司放出来，这才有了朱聿键在世子府散财聚众勤王这一举动。 而后老唐王便被上召入京，担任了京师的宗人府右宗人令。 而实际上，老唐王也很担心自己的这条老命，思虑了一下后，便果断又对那下人说道：“遣人去，告诉她不用她来了，马上滚回去。” “啊？” 下人还以为自己耳聋听差了，要知道王爷素来可是非常宠爱这位夕夫人的，这会儿都快到了，为何又遣返回去？ 而且这语气听上去，还似有不耐。 “要孤再说一遍吗？！” 老唐王寒声说道。 “不用……不用，奴婢马上去办！” 下人连爬带滚般离开的正厅。 而后，老唐王似乎尤不心安，又直接命人将夕夫人的所有娘家人给驱赶回去。 一些担任宗人府属官的，也毫不例外。 犹如一次大清理一般，也是让王府上下人心惶惶。 但所有人似乎都明白了，这位宠妾，怕是彻底要失宠了。 而与此同时，朱聿键仍然满脑子迷糊。 这又是册封世孙，又是送婢女，朱聿键还真的是满脑子问号。 他心里其实也有所猜测，估计是和他勤王有关。 直至回到房中，细细询问了两个丫鬟后才得知，皇上竟然给老唐王下了两封嘉奖令。 而也很显然，老唐王忽然对自己的态度转变，这嘉奖令必然起到了作用。 明白过来的朱聿键忽然心有所感情有所至，迅速屏退了婢女和送过来的几个奴仆，一个人锁在房间里，便朝着北边开始磕头。 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 而此时，楚王府内。 楚王朱华奎正兴奋的在府内点兵。 他自先前京师戒严，全国兵马勤王之际，目睹朱聿键这小子竟然散家财聚兵时，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要完。 结果万万没想到开封宗人府的宗人令周王竟然核准了这小子的行为，这差点没让朱华奎惊掉下巴。 这一时之间，也让他心思百转起来。 说实话，自从海事会成立后，废弃了宗藩的圈养条令，宗藩可以不需要报备行至全国，那时起，他心里边便悄然诞生了一个念头。 那就是圈兵！ 做一个真正掌兵的王爷。 这个野心，一开始只是像条蛔虫，他是万分不敢表露半分。 饶是海事会如此宽松，甚至有宗藩都可以跟着出海去了日本，但是聚兵一事也太过危险和醒目，他是半分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建奴入侵。 朱聿键散财聚兵。 他心里这才兴奋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机会，可以再观望一下。 结果一观望更了不得，敢情周王核准是因为小周王也与郑芝龙一同携兵勤王了！ 这一下子有两个宗藩都响应勤王了！ 这更像是挠在了他痒痒肉身上，尤其是见到朝廷竟然并没有对此有应激反应，甚至默许这次勤王。 这更让他彻夜难眠。 于是翌日，他便迅速掏钱出来举旗勤王，当然也不忘假惺惺的给开封宗人府那边报备。 那边倒是罕见沉默。 这让朱华奎十分不满，认为这是老周王在打压自己，索性也不再理会那边，直接开始疯狂招兵买马。 这倒是惹得不少地方官员上门，甚至都司衙门、布政司衙门都亲自来了一趟。 但朱华奎半点不怕，直接抬出了两个宗藩现成的例子。 这倒是让地方官员哑口无言。 结果他整了半天兵马，正要跟着勤王入京畿时，噩耗传来了。 皇上亲诏，乃是尚未勤王兵马，不许再行勤王之事。 一下子便把朱华奎给憋在那里了。 不过朱华奎也是聪明的很，不许勤王是吧？那孤便不勤王，但是您不也没说让孤解散兵马？ 孤就当不知道一直养着不就好了？ 朱华奎还觉得城内太过显眼，直接将三千多兵马安置在了城外的庄子中，直接让这些兵马摇身一变，变成他庄子的农夫。 只时不时，他再召集部分过来披甲带刀过过瘾。 “王爷，您还不解散兵马吗？布政司衙门给的最后期限可快到了。” 朱华奎身旁站着个白胡子的谋士。 是的，谋士。 朱华奎不但趁着这个时期招兵买马，还聚拢了一批老头当门客。 只是这些门客最近似乎见到王府与地方衙门起了点争执，担惊受怕下，竟又跑了一批。 最后只剩下七八个。 而这个白胡子谋士，叫鲍智明，则因为年长，说话又确实带点谋士的感觉，于是莫名其妙成了王府管理门客的头子。 此时朱华奎听闻这个老谋士鲍智明的话，不屑道：“孤不是给过他们解释了吗？现在这些不是兵，是孤的佃户。” 鲍智明闻言顿时无语了。 糊弄人的话能不能不要说了？ 这种屁话，他都不信，布政司衙门又不是蠢货，哪个会信？ 人家好言相劝，是真给你面子了啊！ 鲍智明直接苦口婆心劝道：“王爷，您若真心拥兵，真有野心，此时便应该蛰伏啊！你这三千兵马，搁哪都扎眼！布政司已经明言，先前可当您是忠心体国，但眼下朝廷和皇上已经不需要勤王，您再行私兵之事，那便是不妥，您若不听劝，他们定然会弹劾于您。” “弹劾便弹劾呗，这算什么？便是到了皇上跟前，孤亦是如此说法。”朱华奎一脸无所谓道。 相反，他还比较惋惜。 “可惜，皇上诏令来的太不及时，若是再晚一些，我还能招多一些，届时训出一批精兵，何愁大明不兴？” 朱华奎说着，似乎还有那么点意难平，他又说道：“难道孤不是为了大明社稷？怎么？唐王藩可以忠君体国，周王藩也可以忠君体国，莫不是到了孤楚藩，就不行了？哪门子道理。” 鲍智明听着这种歪理，心里也多了几分无奈。 他道：“王爷，若是一意孤行，怕是事情只会越闹越大啊！藩王不掌兵，乃是先前国策，而今建奴叩关，天下勤王，特殊时期也便罢了，便是臣子也无意于这等小事，便是弹劾，也是星斗官员，可若是您一意孤行老留着这点兵马，反而引起众臣警惕，届时百官弹劾，您这是要遭大罪的呀，何不解兵表忠，获取直名，以期将来？而今朝廷对待宗藩有意宽松，往宋制那般走，王爷何愁机会呐？” 朱华奎却是脸色一沉，直接怒了：“你到底是布政司的人，还是孤的人？怎么老说这些孤不喜欢听的？你知道不知道孤招这点人马花了多少钱银？这布甲还是都司衙门卖给孤的，但就这不到一百具的老旧布甲都司衙门就敢张口天价，而今不勤王了，却又叫孤解兵！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孤的银子就不是银子了？孤便把话放这儿了，便是把银子补给孤，孤也不解兵！” 鲍智明闻言也是懵逼了。 他顿时意识到这楚王哪里是个人物，登时亦是怕牵连自身，连忙躬身道：“那在下请辞。” 朱华奎冷着脸道：“你也要走？好！好哇！想走是吧？很好，那把你这段时日孤赏给你的银子全还回来！吃下去的山珍海味也给孤折价算出来，还回来。” 这话听得鲍智明气极，万万没想到对方贵为王爷，他作为对方的门客，对方竟然跟他算这个账。 不过他也是有心气的人，马上压着怒气，保持温和回话：“在下山野荒夫，并无钱粮在身，王爷若是真要，还望打个借条与在下。” “好，打给你！孤也不是什么恶蛮之辈，许你分期来还。” 说着朱华奎也不客气，登时让王府属官迅速给鲍智明算账，然后打欠条。 鲍智明也没好气，拿了欠条登时离开了王府。 第二百一十五章 再撤 第216章 再撤 杨家洼。 战火连绵，随着几尊火炮的轰炸。 金军再次迅速逃离。 袁崇焕看着撤退的建奴，面色平静。 “袁老师，金军又跑了，咱们为何不攻？”一旁的孔有德十分心急。 说实话，他很不爽袁崇焕，但偏生自己仍然在武学院师承对方，现在别看双方武官头衔皆是总兵，理论对方管辖不了自己，但是对方是文臣，挂着总兵之外，还有少傅、临时总指挥使等头衔，而今追击的一切军务还得看对方点头才行。 “攻？拿什么攻？就拿我们这点骑兵攻么？那攻过去是送去给建奴做礼物么？真当建奴没有反击能力？眼下我们火炮步兵行军比建奴慢，建奴就是看穿这点，才有恃无恐，他们怕是巴不得我们以骑兵去攻，你你看他们队伍行之有素，哪里有溃兵之相？且吃掉这押后的几百建奴，继续跟着再说。” 袁崇焕不客气的话语，让孔有德心里极其不舒服，也不是想不出反驳之话，但对方地位在那里，自己真犯不上挨上一个不尊师重道的骂名，所以只能悻悻闭嘴。 将建奴押后的数百建奴迅速吃下之后，袁崇焕再次指挥队伍去追建奴。 建奴行军速度已经肉眼可见的慢下来，只是方向却并非遵化、三屯营等地。 “他们这是要往迁安永平过辽东么？看来，他们知道卢象升不在辽东。” 看着金军动向，袁崇焕眯起眼说道。 “那现在怎么办？” “没关系，会有惊喜等他们。”袁崇焕旋即说道，“迅速传令，全体跟上！” “是！” 袁崇焕紧追起来，紧紧咬住了金军。 行至下午。 很快，孔有德等一众将领都看出了一些端倪。 “金军似乎变慢了。” “他们好似没有粮食，看着像要哗变。” “袁总兵，我们此时要不要去给点压力？” 袁崇焕断然拒绝，他继续看着前方的建奴队伍。 建奴队伍从他这角度看确实是出现些问题。 整体行军不但变慢，而且隐隐有部分奴兵出逃，是的出逃，看着并不是执行什么小队命令，十分杂乱无章。 “建奴无粮，对先前攻占的迁安有必得之心，但是先前还整体有素，而今半日不到，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黄台吉诡诈多端，难保不是故意如此，且缀着他们，不要行动。” 袁崇焕的谨慎，让其他将领有些讶然。 尤其是御军中有不少曾经在辽东在袁崇焕手下任过，更是惊讶。 要知道袁崇焕先前脾气不说火爆，但是在眼下这种局面，绝对不是如此谨慎，看来这位总兵大人也是发生了不少事，被陛下给治过了。 众将自然不会反对袁崇焕，当即传令上下骑兵警戒，不许妄动。 而此时，正式离开蓟州城的朱由检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建奴要往辽东去？” “蒙陛下鸿福，一切尽在掌握。” “很好，那便追上去，给他致命一击吧。” …… 而与此同时，迁安城外垒起了一条条战壕，此处地形可谓是极佳，算是一个东面的隘口，四面皆已经将草木清理，各面的兵援正在迅速到位。 在此处的不远处正是明军大营。 洪承畴满是疲惫的面上强行打起了几分精神，他几乎每天日夜都在赶路，领着三千兵马夺回迁安后，更和将士们都没有休整便迅速组织修筑壕沟，布置拒马。 就因为嗅到了建奴往这边而来。 此时，刘士勋入得营帐内。 “老师。” 洪承畴看了眼他，道：“各项火器都安排了么？” “都安排妥当了，只等建奴了。” 洪承畴点点头：“那便好，此战事关重大，我们左军为围堵建奴后路为主，绝对不能让建奴突破！” 刘士勋道：“明白，只是我们的火器比较少……” 洪承畴道：“这也没有办法，不能跟右军比，粮道怎么样了？” 刘士勋赶紧回道：“已经妥当了，孙大人体恤咱们，本应该交接由毕大人供应，但是孙大人仍旧依着粮道送了过来，各军各部皆不缺。” 洪承畴冷哼一声：“各部糟糕的很，侯世禄五千兵马，若不是我及时接济，他能让五千饿剩两千！也不知道他出发前如何整军的，竟疏忽成这样，还好没有饿死士卒，如若不然，我这张脸怕都没脸去见孙大人了，孙大人督粮道，都没有少我一两。” 刘士勋赶紧解释：“这也是没有办法，急行军便是如此，何况侯大人自宣府急行军而来，携兵又多，不可能太多辎重，各部皆是如此，匆忙之间便会出各种乱子，没出事便好了。” 洪承畴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有我盯着呢。” “是。” 天色逐渐入夜。 但此时起码京畿往北无人睡眠。 黄台吉更是无法睡眠。 “袁崇焕还在身后跟着，他居然没有上当。”岳托咬着牙说道。 黄台吉满脸疲惫，说道：“此人谨慎起来，也是棘手，不需要管他，眼下粮储如何？” 岳托叹息一声：“已经没了。” 黄台吉沉默了一下，说道：“看来迁安必须要拿下，拿下迁安后，马上分军转向洪山口、大安口而出关。” “可是三屯营已经被明军夺下……” “没关系，只要快，明军必然反应不及！这边引诱明军觉得我们往辽东走，但实则一旦变向，全军必须全速突出关去。” “是。”岳托此时也没有了什么方略，只能无脑信任大汗。 “刚刚哨探所言，迁安也有明军所在，所以今夜必须速战，占据城内，获取粮食，马上转向离开。”黄台吉肃然道。 岳托赶紧请命：“恳求以我部为先锋。” 黄台吉目视众将领：“准！今夜，以你我而旗接战，全军再行压上！” “是！” 很快，部众行至迁安。 只是还未兵临城下，黄台吉便觉得不对劲，他道：“若是以我性子，必会在此设上一伏！传令全军，戒备！” “是！” 结果话音未落。 轰隆一声。 一声已经让大金有了阴影的火炮声登时出现。 紧接着便是更多的炮声和锣鼓声以及喊杀声！ “敌袭！” “敌袭！” 黄台吉冷声道：“果然有埋伏，我就知道明军不会放过这边。” 一旁岳托已经高声请战：“大汗，出战吧！” 黄台吉颌首，道：“准！莽古尔泰！” “在！” 被点名的莽古尔泰赶紧出列。 “一旦接战，其后袁崇焕必然夹击！以你部为后迎击袁崇焕！” “是！”莽古尔泰当即领命。 黄台吉旋即看了一圈将领，然后看向岳托：“出战。” “是！” 金军迅速于夜色中展开了行动。 而和先前不同，这里并不宽阔，也没有拉开阵势，金军骑兵当先冲击，竟意外顺遂，十分迅速便冲破了集结上来的伏兵。 金军步兵紧跟其后，迅速与明军厮杀在了一起。 “洪大人，不行了，建奴当真骁勇，按此速度，我们城外无法抵挡，我们应该撤回城内。”刘士勋连忙对观战的洪承畴说道。 洪承畴也是没想到已经被右军击退过一次的金军竟然还如此骁勇。 在他的预想中，金军应当是疲败之师，遇此伏击后，定当惊慌四散而逃。 而他也在另外几处设有伏兵，可大获全胜。 可结果却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来。 只一个照面间，反倒是他类似于疲兵角色，被金军打的节节败退。 洪承畴不想承认自己如此快的失败，他本来就打算来一场漂亮的胜仗，而今才一接战，怎么可能就马上撤回城内？ 他当即传令说道：“现在可还没有到回城的情况，速速通知几处伏兵，速来兵援。” “是！”刘士勋连忙领命。 洪承畴迅速看着战场。 仔细判断着局势。 现在看来，先前的大胜，并没有塘报所言的那般太胜，而今看金军攻势，怎么看都是主力尚在，如此一来，他必须要改变策略，不能再以歼灭金军为目的，要改为以拖延金军，等到其后右军下场为主。 迅速判断过后，洪承畴当即做出了各种应对调整。 所携带的十五门火炮阵地也为了避免被金军端掉而迅速后撤。 整体迎战，也从主动袭击，开始变得且战且退，避免直接被明军击溃。 可以说，他的指挥做的极好。 但是以卫所兵员为主力的阻挡力量确实差距巨大，他目前城内外所有士卒加起来怕都没有三万，与金军也存在差距，但是好在此战并不只看人数，金军要防备后路，不可能投入所有兵力来和他打。 “传令给顾文忠，往左侧打，尽量引金军过去。” “告诉丘道政！令他部顶上去！必须顶住中路！” 洪承畴擦了擦汗水，各种紧急的战场调令传出，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把战线给拉长、拉大，将金军尽量的往拒马等埋伏圈中带。 夜间的战场和先前有不同也有相同，相同的是一样成为了狼藉的火海，混乱的战斗根本无法支撑洪承畴的预想，唯一值得庆幸的他所携士卒中，尚有延绥兵这样堪战的队伍，才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溃败。 洪承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现在还有两部分的兵马没有动用，那是他最后的后手，不到最关键的时刻是不可能投入进来。 而也在此时，袁崇焕也在金军其后杀入了战场。 莽古尔泰像是早已等候，迅速引兵迎上。 双方骑兵迅速陷入缠斗。 黄台吉注意力一直放在身后，在他眼里，前方的洪承畴并不算做什么阻力。 而也确实后方给黄台吉所带来的压力也是真的大，因为不到刹那，袁崇焕其后便传来了火炮声，火炮登时砸入金军骑兵阵中。 明军的火炮阵也来了！ 竟然来的这么快？ 这出乎了黄台吉的预料。 绝对不能堵在这里，必须加快速度，他迅速转头传令全军，迅速朝迁安城压过去！ 要迅速夺下迁安！ 轰隆隆—— 一炮接一炮的火炮开始轰炸。 这一幕黄台吉觉得自己见过，他咬着牙，打算不再理会身后，亲自引军攻城，以士气高昂来夺城池，结果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呼啸的喊杀声。 他扭头再看时，已经发现茫茫多的明军步兵已经随之杀入金军。 这些明军队伍有白杆兵，有御军，也有卫所兵，此刻奋不顾身般的冲杀，犹如一只癫狂的野犬，一进场，便以高昂的士气占据了主动。 黄台吉像是意识到什么，黄台吉抬头看向更后，果然隐约看到了大明皇家的大纛。 他很快讶然，大明皇帝也来了吗！ 怎么可能？竟也来的这么快吗？什么时候大明皇帝也如此甘愿受苦的兼程赶路了？ 是因为自己先前故意放慢了行军速度想要引诱袁崇焕进攻导致的么？ 还是说，是大明所制造出来的那种轨道提供了速度上的支持，才让大明的重若千斤的火炮也能迅速赶到战场？ 黄台吉来不及多想，他也很难去想其他，只下意识地，他果断放弃了攻城计划。 眼下已经要形成夹击之势，再攻城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即便攻下城池，也根本没有空当搜刮粮仓而逃，现在不能让大金陷入夹击的被动局面。 必须要放弃攻城！ “速速传令全军，往左撤！按既定计划行事！” 黄台吉冷静下达了撤军命令，既然已经被夹击，那便只有提前往三屯营方向撤跑！ 但是能顺利的撤么？ 不，应该可以！ 大明火炮如此重，焉能全部爬山涉水而来？ 这必然只会是少部分！ 能撤！ 黄台吉心中笃定！ 但很快，他便发觉明军也动了，似乎发觉了他的撤退动向，大量的明军攻击更盛，步兵更不再以方阵推进，而是迅速全军压上。 如此紧迫的撕咬。 如果再贸然撤离，必定不可能再出现先前那么完好的撤退结果。 几乎瞬间，黄台吉当即再次做出了判断。 再次调转，形成反扑。 而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第二百一十六章 黄台吉的决定 第217章 黄台吉的决定 几乎转瞬之间，便扑灭了一大波明军，甚至连袁崇焕都骤然不及避，陷入了包围。 整个战场直接混乱。 这一次大金反扑效果极佳，层层身着铠甲金军步兵以雷霆手段切割了战场。 只是这种切割只在一开始奏效，毕竟疲师，在明军迅速反应过后，便迎来了遏止。 “快！举旗！举旗！凡大明士卒，迅速朝我聚拢！” 袁崇焕厉声高呼。 高高的军旗举了起来，效果也是极其有效。 登时被冲散的明兵疯狂朝着这边聚集。 也迅速阻挡住了金军反扑。 见到此状，黄台吉再度下令向左而撤。 而此时，看到金军都到了这地步，仍旧士卒仍旧如同一个人似的能迅速响应军官命令，朱由检也不由得感慨万分。 建奴果然训练有素。 不过可惜的是，金军确实是疲军了，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意志力显然都不能和前日所比。 朱由检此时自然不会有半分手软。 “压上去！全部压上去！大金已经强弩之末！支撑不了不多久了！全部压上去！凡有奇功者，朕重赏！但有斩杀建奴旗主者，封侯！” “是！” 来自大明地位最高的皇帝亲口付诸的赏赐开始一层一层往战场上传。 有皇上的命令和封侯的激灵，一时间，整个明军徒然一震，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疯狂涌向金军。 “封侯！封侯！” “干死他们！不能再让御军夺了风头，咱们天津卫必须出个侯！” “杀！杀杀杀！皇上亲口所言，斩杀旗主封侯！正是我等封侯时！再不冲杀，就只能看着别人封侯了！” “快！不要输给御军！他娘的，御军风头占尽，是个带把的就跟老子冲！” “百年难得一遇的封侯机会，难道不要了吗？跟着老子冲！搏一个王侯回来光宗耀祖啊！” “皇上金口玉言！都他娘的随老子冲阵！但凡有滞后者，军法处置！” “落后于后军黑旗者，斩！都给老子冲！” “拼了！为了封侯！” “封侯，一辈子不愁吃喝！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啊兄弟们！” “……” 各种将领也是疯了一般，开始疯狂主动动员。 金军一共几个旗主，很多人都不知道。 甚至很多人都不清楚金军结构。 但很多人知道，机会难得！僧多粥少，他们必须抢到别人前头才有机会。 于是，犹如疯魔一般的明军不论卫军所兵，也不论御军还是边军，都极为迅猛的朝着金军压过去。 前赴后继，源源不断，士气高涨。 而黄台吉见到如此癫狂的明军也是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如此士气高涨的明军，甚至比之前日还要疯狂。 “斩杀旗主封侯么？” 黄台吉深吸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将大金带入了险地。 他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政治生涯怕是要终结了，最主要的原因是首次与大明军队他选择了对峙，舍弃了避战，他打算硬憾明军，擒拿大明皇帝。 在那时候他做出这个决定，怕就已经赌输了。 大明的火器，远非他现在的大金能应对，在当时最佳的选择，就是应该听从范文程的话，潜越蓟门，只要过了蓟门，将明军远远甩在后面，大金何愁无路？ 何愁在前日那般战场中遭受重创？又何愁粮草人畜之忧？ 但他知道，现在想这些，都是徒然。 他给大金做出的决定，现在也必须担起失败的政治后果。 这一次大败和重创，一旦回到大金，他的大汗之位不说岌岌可危，却也注定不可能再将八旗给拧成一股绳。 考虑到自己回去后的政治地位以及会彻底暴露出来的政治争斗，黄台吉深吸一口气，心中渐渐冒起了一个决定。 他迅速遣人把在阵前的各个旗主唤来。 没一会儿，许多浑身带血，满脸疲惫的旗主纷纷骑马而至。 尤其是岳托，他身上的银白色的扎甲已经缺了一块，整个铠甲已经染红发黑，也不知道是被火炮碎片扫到，还是被箭矢刺穿，连脸色都苍白了许多。 黄台吉见状亦是投来了关切目光。 岳托却连连摇头主动说道：“臣子无事。” 见状，黄台吉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目视全部旗主。 然后缓缓开口：“明军势如破竹，大金已现败迹，绝对不能再行之纠缠，前方有大明伏兵，但都是洪承畴之流，缺乏火器，若突之，必能撤走，但后方大明虎视眈眈，紧咬之下，很难脱身。” 此话一出，众旗主当即明白这是要选择人选断后。 岳托和莽古尔泰当仁不让，旋即站出。 “我来断后！” “我来！” 其余旗主见状，亦是纷纷争抢。 黄台吉缓缓摇头，说道：“不，不能再让你们断后了，以明军紧咬之癫狂，若是换你们来断后，未必能阻滞明军。” 岳托像是想到什么，有些难以置信：“那您的意思是？” 黄台吉一字一顿说道：“一切根结确系在吾身，若不是吾欲与大明一赌国运，轻视了大明火炮的数量，大金亦是不会落到如此境地，而今大金先遇重创，先又经此困局，吾罪无可赦！吾身为大金之国主，理应为此负责，也能得到大明的重视，尔等才有突围的一线生机！” “一旦明军知是吾所断后，必然前赴后继，也必然留出足够的时间予尔等突围，尔等一旦突围，汇合代善、多尔衮等人，速速回援盛京！大金方还有一线生机！” “大汗不可！” 众旗主当即纷纷变色，即便是已经对黄台吉不满的旗主此时也难掩愕然之色。 “大汗您身躯之贵，焉能犯险？” “大金之威，并没有失去，大不了回头再行反扑！就不信野战之地，真就打不过大明！” “就是以目前大明火炮的数量，我们一突之下，未必不能先擒大明皇帝！” 黄台吉冷静说道：“够了！这是吾之决定！是吾将大金带到这种境地，大明有句老话来说天下，‘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吾虽未正式改国号称帝，但计划亦是早有，吾亦是大金的大汗，若吾未能归去，且传位于多尔衮！仍以八旗参政，共主国事。” “大汗！”众旗主再次脸色大变。 这种临阵托国，几乎就等于预示着结局，而且传位这么大的事情，岂能轻易定下？ 而且他们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是多尔衮。 黄台吉却看得很清楚。 他继续冷静说道：“先听我将话说完！” “一切都是我冷静考虑过的，改金为清的计划你们也多少都知道，代善和多尔衮也都深知，尔等归去之后，且告知他们，一切照旧推进，告诫多尔衮，要尽快完成！然后蛰伏起来，不要再让大金冒进，经此一役，大金需要休养！ 至于我的孩子们，豪格已经被大明捕获，若是日后与大明谈判，能要回来便要回来，但是不要再让他掌兵了，也不要让我的其他孩子担任旗主，正黄、镶黄两旗，可改选旗主。” 这是黄台吉为了后代冷静着想的结果。 因为褚英的结局就在眼前。 他的孩子除了老大老二都还太小，过于参与政治，会遭惹祸事，他也不相信在自己没了之后，自己的孩子还可以在政治上获得任何资源。 因为人都是现实的。 别提历史上主少国疑的各种惨案，便是眼前褚英的孩子杜度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一旦他传位给孩子，也注定只能造成这个孩子是先做傀儡，随后被掌控大金国事的其他旗主正式的踢出旗内。 他在死后，正黄旗和镶黄旗必然会被其他贝勒侵蚀，而若是想要大金维持当前的政治格局，其先便不能把大汗之位传于代善，代善此人势大，必然会谋求一言堂，从而引起内乱。 而传位于多尔衮便是极好的选择。 多尔衮兄弟抱团来抗其余贝勒旗主，短时间内则可以维持住大金的政治格局不被崩坏。 而最重要的是，在这种政治格局下，正黄旗、镶黄旗被侵蚀的速度也不会太快被瓜分，因为他们需要互相提防警备，如此一来，又可以为自己的孩子们获取到成长的时间。 待到时机成熟，未必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们有重新站在政治中心的资格，毕竟，在政治上，自己留下断后，等于是担起了此次出征失利的责任，而除此之外，自己先前所干的其他政绩也都可以获取其他贝勒旗主的同情分，从而让孩子们获得政治资源上的倾斜。 这就是黄台吉为孩子们考虑到的事情，先是成长获取到政治资格，再谋求政治资源的倾斜。 这是远比直接传位于孩子更好的选择。 因为他一旦选择传位于自己血脉中的某个孩子，除却豪格外，以年龄来算，都逃不过做傀儡的命运。 但是这也是在取决于他所设想的政治格局能一直不变的情况下。 年轻的多尔衮是否能压制住代善父子是个未知数。 不过这也已经是黄台吉所能考虑到的全部了，不管对于大金国内的政治思量，还是对于自己孩子的保护，他都已经觉得自己做不了更多了。 在场的旗主有些似乎隐隐察觉到点黄台吉为大金、为保护自己孩子的心思，但是也因为信息量实在太过于巨大，让他们一时间无法消化。 浑浑噩噩间，便又听到黄台吉开口。 “但是断后，也是需要人马，镶黄旗已经成了残部，豪格又被明军所擒，所以本次不参与断后，其余各旗，正黄旗出两个甲喇，你们则出一个甲喇。” 一个甲喇一千人到一千五百人不等，但此间大金人马受过重创一次，各旗主深刻明白这是黄台吉要以最大的力量为其做断后，也就说明着归来的可能性极低，各旗几乎不做他想，都不会把完好的甲喇队伍拿出来。 各旗主互相对视间，最后纷纷拿出的兵马汇聚起来，也有个六千余人。 外加上正黄旗两支精锐牛录，堪堪算是组建了一支万人规模的断后队伍。 “大汗，让我留下吧。”莽古尔泰面色严肃。 岳托闻言，也在一旁认真说道：“也让我留下！” “不行，你们都不能留！你们都是大金的将领！旗主！你们活着，才有希望，至于我，我才是未来与大明议和的阻碍，唯有我亲身断后，无法归去，日后以多尔衮为首的大金方有和谈之希望。” 眼见其余人还要说话，黄台吉沉声道：“不要再说了，时间紧迫，迅速撤军！” 说着，黄台吉目视正黄旗的一甲喇额真。 他吩咐道：“执起正黄旗，高高挂起，速度押后。” “是！” 随后黄台吉已然不再废话。 迅速便领着旗丁们押后，其余旗主见状，均是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岳托一咬牙一跺脚，当即领头迅速开撤。 见到岳托带头，其余旗主也是纷纷学样，领本部速撤。 而黄台吉见到各旗迅速开撤，心间暗叹一声后，也是迅速对在自己身边的各个甲喇将领开口。 他朗声道：“诸位，我身为大金的大汗，怕是没有机会再回大金了，尔等随我留守断后，估计亦会失去性命，可有悔意？” “不悔！” 这些将领当即高声回应。 “大点声！” “不悔！” “很好，你们都是我的子民！现在为了大金，我们站在这里，我们就是一堵墙！绝对不能放过去一支明军！” “是！”众人齐声喝道。 “很好，执旗兵，高举我的正黄旗大旗！” “是！” 而此时。 金军的动静也让明军中各个将领疑虑。 “怎么回事？建奴兵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有点混乱？” “好似留守了部分断后！” “天真！踏过他们，咬死他们！” “不对！袁总兵，您看，这留守的似乎是正黄旗……” 袁崇焕这才看清旗帜，当即深吸了一口气，道：“黄台吉留守么？这厮怎么可能！必然有诈！先冲过去！” 袁崇焕当即领着骑兵疾冲。 结果却是冲阵没有冲破！ 第二百一十七章 意图斩首行动 第218章 意图斩首行动 金军已经迅速结了阵，金军的阵法也是极有章法，前一层用板约五六寸，用机转动如战车，以避枪炮，次一层用弓箭手，次一阵用小车载泥填沟堑，最后一层仍用铁骑，人马皆重铠，俟火炮既发，突而出，左右翼殊死战，一时之间，反倒是袁崇焕本部损失惨重。 “袁总兵，那好似真是黄台吉指挥！这些建奴兵士气高涨的不行！难以突破！” “我看到了，大纛下确实是黄台吉！”袁崇焕眼睛像是冒出了精光。 “必须拿下！” 而其他明军也逐渐得到了消息，一时之间，所有明军癫狂程度更上一层楼！ 黄台吉！ 竟然是建奴的奴酋！ 抓了他！必定封侯！ 于是一时之间，所有明军更是争先恐后涌上前来。 而意识到自己作为靶子起到作用后，黄台吉也是毫不犹豫，迅速开始朝右而撤。 即便是作为大军的断后队伍，黄台吉也仍然在进行豪赌。 他就赌自己的项上人头就像大明皇帝对大金一样充满诱惑，大金渴望擒获大明皇帝，那同理，他也不信大明那些的军队头子，甚至是大明皇帝不想擒获自己！ 而结果也是对的！ 在他迅速转右的动向后，袁崇焕便已经咬了上来，紧接着便是其他的明军队伍纷纷紧咬，唯有白杆兵和少数明军越过了他们让出了的位置追击大金的大部队。 但这足够了！ 自己只要牵扯住明军的主力，大金的大部队就必然可以成功。 “那真的是黄台吉吗？”远处的朱由检听闻黄台吉竟然断后，也是讶异不已。 “是真的。”王象乾认真说道，“虽然不知道建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黄台吉确切为其在断后。” 朱由检点点头，也理解了这些将领们，别说是他们，就是自己，在听到黄台吉断后的一瞬间，除了难以置信外，第一反应也是迅速抓起来。 所以此时他也没有再多言什么，他静静看着战场。 眼下局面，除非有神迹降临，不然大明右军冲击，左军围堵，即便是用人海战术去堆，黄台吉都不可能有生机。 “往外突围的建奴兵有多少人？” “约莫三万多人。” “哦？”朱由检看着战场上黄台吉浩荡的队伍，“也就是说，黄台吉差不多以一万人来断后。” “差不多，不过建奴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是黄台吉，也不可能再敌。” “迅速解决他。”朱由检也显然和黄台吉预想的那样，心思更倾向于抓拿黄台吉。 而实际上，在朱由检也远比黄台吉所想的更加重视他，在朱由检心里，黄台吉这个人远比十万建奴兵还要重要。 在这个时期的黄台吉，其重要性，怕没有人比朱由检更清楚了。 可以说，黄台吉才是一手将后金操办成大清的主要人员。 所以比起追击那些突围的建奴兵，他更想迅速的将黄台吉擒住。 而现在看来，这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朱由检笃定，黄台吉在这种局面下，只能束手就擒。 但黄台吉却并没有真的束手就擒，他甚至都没有只防守。 而是队伍忽然一转。 竟以他领骑兵为首，死士步兵为次，再次之则是人马皆是重型铠甲的重骑兵。 这支金军迅速以极其尖锐的队形打起了反攻。 “来的好！”袁崇焕大喝一声，领着骑兵自斜左方直插入建奴步兵阵中。 但是金军阵型只混乱上了一阵后，竟根本不顾他，径直跟着前面黄台吉骑兵直直往前，只徒留数百金军步兵拼杀缠绕。 见到建奴兵如此无视于他，袁崇焕更是怒极，也是勒马领军直奔前方黄台吉，但金军步兵冒死相阻，袁崇焕一时间没有办法脱身，直至黄台吉冲进大明步兵阵中，也不见停，仍旧直往明军大后方。 袁崇焕愣了下，旋即意识到对方这是奔着斩首行动来了，这是想冲皇上而去！ 袁崇焕登时都气笑了：“做什么美梦呢！” 当即再次领着骑兵疯狂冲杀，搅乱阵型，直至其后金军的重骑兵扑来，两方纠缠在了一起。 而前方黄台吉亲自引兵冲杀，竟是越杀越勇，越冲越快，只不到片刻，竟引军冲入明军步兵中心。 “皇上，请暂避。” 见到此状的王象乾面色严肃的对朱由检说道。 朱由检却是挑眉，好笑道：“他这是奔着朕来了，你真觉得他能冲上来？开什么玩笑，朕面前，是近十万大军，他才一万人，骑兵才多少人？” 王象乾却仍然严肃，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眼下正是建奴拼死一搏，皇上当以谨慎对之。” 朱由检莞尔一笑说道：“兔子急了尚且咬人，狗急了也能跳墙，朕理解王卿之忧，但眼下，朕怎么可能退？他拼死要冲到朕面前，那朕退了，如何对得起面前的这些将士？朕若退了，朕如何担的起这万里大国之主？况且，今良将勇士居多，焉能如他所愿？他真当是赵子龙在世？” 朱由检的话音才落，兵部的数个官员便登时拱手行礼请命，一旁的御军将领左良玉、邓玘、贺人龙，甚至是随行的勋贵们也纷纷请命。 “卑职必将护陛下周全，陛下允卑职三千兵马，定斩那黄台吉于马下！” “卑职只要一千！” “皇上！有臣在，必不会让那黄台吉惊扰圣驾！” “正是此言！大司马多虑了！我等俱在阵前，那黄台吉便是有三头六臂也休想过来！” “……” 朱由检哈哈大笑起来，看着已经气极的王象乾说道：“你看，这便是大明的底气！还有王卿你在，想来也必不会使那黄台吉得逞。” 王象乾闻言，顿时心中发苦，他还能说什么。 他也只能行礼坚定说道：“臣宁死，也不会让陛下有失！” 但说归是这样说，王象乾转而还是苦劝：“那还是请陛下回到龙撵，不然势必影响将士发挥。” 朱由检拍了拍王象乾的肩膀，道：“朕既然敢出来，那便做好了一切准备，前日尚且未退，今日怎么能因为建奴所谓的殊死一搏而退？朕就在这儿，看着他到底怎么过来！” 说话间，朱由检眼神也是有了变化。 鉴定的话语也让王象乾心知无法再劝，当即也只能憋着气，然后转头怒目看着这些将领们。 “尔等还在这儿站着干甚？说那么多豪言壮语，难道是真等到那黄台吉冲过来才有反应吗！” 说完头也不回迅速便迅速走去将台部署。 “都滚过来。” 众将领被王象乾的训斥吓的一抖，随后迅速跟上。 一时间，朱由检身旁便空出不少位置，朱由检饶有兴致看着下面黄台吉的冲击，这黄台吉也是勇猛，亲自引兵，一切阻碍犹如豆腐一般被他切开，这一往无前的架势，看着倒也确实吓人。 难怪王象乾会如此担忧。 朱由检随口对一旁的英国公说道：“英国公，怕么？” 英国公佝偻着身子，小心回道：“老臣一把年纪，没有什么怕不怕，不过区区一建奴小儿罢了，但诚如方才众将士所言，老臣亦是只有一死，定护陛下周全。” 英国公坚定的话语，让朱由检脸色有了几分变化，他感慨的转头看了眼英国公。 这位老油条油了一辈子，但似乎从未在关键时刻掉过链子，也从未丢过门楣的脸。 没有多说什么，朱由检深深看了眼英国公，带了些许感慨道：“大明有您，大幸啊。” 这话是朱由检由衷而言。 说实话，若不是英国公的鼎力支持，三大营的问题绝不会轻易解决，转成御军的过程也绝对不会如此简单。 这不是银子的事情。 而是政治上的事情。 英国公镇住了一切宵小，却并不恋权，只甘心做一个名义上的御军提督，这是十分难得的。 英国公听闻朱由检的话后，也是连忙说道：“老臣惶恐，不过此话，到应该换过来，大明有了陛下，何其之幸。” 这话也是英国公肺腑。 直至出征时，英国公都对这次和建奴开战不看好。 建奴肆虐已久，已经是积患，怎么可能轻易剪除？ 但他还是没想到陛下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那茫茫多的火炮，就跟是变戏法一般，不断地出来，不但刺激着建奴，也不断刺激着年老的他。 他知道陛下为了建奴做出了很充足的准备，甚至成立了军机处，把兵部的许多人员抽调到了军机处日夜研究，为了建奴做出了茫茫多的计划和预案。 但是他仍然想不到陛下会为此下了如此大的血本，这么多的火炮是怎么冒出来的，他没有问题，但是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凭空冒出来。 这绝对是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所换来的。 所以才有了建奴的这次大败。 也才有了黄台吉这一次殊死一搏。 而朱由检听到英国公的话后，却是哈哈大笑。 “都幸，都幸，你和朕都是大明的福星，但是眼下可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英国公点头，目光再次看向了战场。 此时的黄台吉仍旧勇猛无比，尽管身后能跟上的建奴兵越来越少，但是处于头部所在的骑兵队伍仍旧在他的带领下疯狂的前进。 明军各将领显然都已经注意到了黄台吉的异动，纷纷蜂拥而至。却又都因为是自己人，都挤在一起，反而让这些将领所率本部难以支援，只眼睁睁的看着高举着黄台吉正黄旗的本部骑兵不断的前冲。 “让开！快！他娘的让开！” “速度让开！” “拒马呢？快！” “让开，让我布置拒马！” “拒马我没有吗？让你？” 这时候明军的组织性显然出现了问题，黄台吉所带来的名头实在太大，任哪个指挥使、哪个将军见到，不想将这份功劳收入囊中？ 所以一时之间，明军内部哄抢，出现了恶意互相阻挡同僚骑兵的局面，竟造成了不小的踩踏事故。 伤亡一瞬之间不断扩大，也没有能够阻止住黄台吉的前进。 最终还是袁崇焕能压制住这些被功劳迷了眼的将士，挣脱了建奴重骑兵的纠缠，他便挥舞着马鞭，一路训斥，一路鞭打。 也亏得他不但有着临时总指挥的名头，还是御军右军总兵，还挂着武学院教导老师的名头，在场甚至不少将领入武学都是他上课，这师生关系就摆在那里，所以竟活生生让他趟出了一条路来。 无人敢阻拦他。 但虽然有路，可黄台吉亦是奋勇直行，抬眼看了黄台吉骑兵的位置，袁崇焕便意识到十分难追，乃果断抬手。 “把火铳拿过来！” 顿时一把上好弹药的火铳便呈了过来。 袁崇焕不客气的接过来，便在马背上瞄准。 嘭。 一枪发出，白烟升起。 却飘的不行，不知道飞到哪去。 袁崇焕当即气的将火铳投入地上，怒道：“弓箭！” 弓箭当即又有人上呈。 袁崇焕果断接过来弯弓搭箭。 一箭即发，却没有击中黄台吉，反而正中黄台吉身旁举旗的建奴骑兵，那骑兵落马，当即第二个建奴骑兵便迅速接过旗帜，继续围在黄台吉身旁前进。 “妈的！都他娘的让开！”袁崇焕大骂一声，弃了弓箭，打马去追。 眼看黄台吉越来越近，身旁的士卒虽然也是越来越少，可是对方坚定的方向也还是让王象乾心中发慌，皇上可在这里，万不可让皇上受到损伤，他不能成为千古罪人。 尽管不太可能真的让黄台吉冲上来，毕竟这里不但有着诸多拒马、壕沟、火炮，还有起码半个火器营在，黄台吉真冲上来，进入到射击范围，火器营的士卒们轮射，便足以把冲上来的任何建奴兵射成筛子，更别提他还将方才所在的将士们做了一番部署，不说万无一失，但也足以让王象乾不再相劝陛下回避。 但再多的准备，也抵不过皇上的龙体安康，王象乾可完全担不起任何责。 所以就在王象乾已经按耐不住正要迅速让刚刚的部署将士率先出击时，一道火铳的枪声响起。 第二百一十八章 我要见你们大明皇帝 第219章 我要见你们大明皇帝 再看黄台吉时，那建奴高举的旗帜登时破了一个大洞。 旋即便是一支队伍也是挥舞马鞭驱赶阻路的明军同僚士卒，斜斜迎向黄台吉。 王象乾定睛一看，赫然是辽东的参将曹文诏部。 曹文诏一样来势汹汹，在一枪洞穿了建奴旗帜后，曹文诏已经手持长枪，领着骑兵直奔黄台吉。 黄台吉也是半分不慌，显然早已经预料到现在的局面，所以没等到曹文诏冲击到跟前，身后的骑兵便已经先一步迎向曹文诏。 显然，还是想着阻挡曹文诏，让黄台吉继续冲击。 但结果却是不行。 能冲到这个位置，每个建奴骑兵几乎都是身负不轻的伤势，个个都已经精疲力尽，只剩着口气支撑。 哪里还能行阻挡之力？ 所以不到片刻，曹文诏便已经迅速解决了这迎向自己的建奴骑兵，直奔黄台吉而去！ 很快，两边接战。 黄台吉终究无法再次前进，见到这种状况，他黯然叹息一声。 两边接战，黄台吉的骑兵不想被直接这样歼灭，便只能中断前进以应对曹文诏，但行进步伐一滞，便有无数的明军步兵涌上，脚步一停，便再难以推进。 大势真的已去！ 黄台吉疲惫的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湿漉漉的，他摘下铜面，抹了抹脸，他嗅了嗅，是血。 但不知道是自己旗丁的血，还是明军士卒的血。 冲到现在，他的周围拥趸着只剩下不到千人的骑兵，后面的大部金军步兵和重骑兵都被明军重重隔开、围攻。 他又看了眼那坡上，想要寻找大明皇帝的位置。 但他看不到大明皇帝，只看到大明皇帝的龙纛，再往下因为视角原因，不管如何努力都找不到那一抹黄色的龙袍。 可能大明皇帝已经跑了吧？ 也对。 怎么可能会等着自己。 黄台吉自嘲的笑了笑。 他估摸着那边断后的时间，看着身旁的旗丁不断的倒下，直至只剩下不到三百多旗丁时，他深吸一口气。 “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现在是极限了，我无愧于大金了。” 随后，他开始大声下令。 “都住手吧！” 身旁的甲喇额真愕然：“大……大汗？为何？我们还能战！” 黄台吉平静的看着这位满是精疲力尽的正黄旗甲喇额真，这位从开裆裤便是他的玩伴，后来更是成为了他的直属亲卫。 “是的，你们还能战，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大金的巴图鲁。” 黄台吉语气平静。 “但是我记得有说过，战斗是必要的时候，要战斗下去，可无谓的战斗要尽量减少。” “现在就是无谓的战斗，我们拖延的够久了，现在该是我为你们保一保命的时候了。” 甲喇额真顿时着急了：“大汗！怎么会有投降的巴图鲁？” “这不是投降，巴图鲁的勇猛不应该只求死战，乃是无时无刻要为大金谋求利益，都住手吧，我以大汗的名义给你们下令。” 黄台吉的话一出，金军骑兵们顿时有些茫然的住了手，随后便是歇了这股气，不少骑兵当场便摔下马去。 曹文诏正带着部下拼杀，忽然见到此状，登时皱起眉头，他看向建奴拥趸的中心，那一身黄色铠甲的男人。 那应该就是黄台吉了吧？ 曹文诏下意识高声喝道：“束手就擒！” 黄台吉平静道：“让大家都丢下武器。” 甲喇额真即便心有不甘，但也明白，这是大汗在救他们的命，大汗这是不想看他们全都被杀死。 咬了咬牙，还是领头丢弃了手上武器。 哗啦啦。 金军骑兵们纷纷丢下了武器。 曹文诏有些目瞪口呆。 他只是随口一言，打心里却根本不信对方会降，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丢弃了武器。 像是意识到什么，他赶紧再次高声道：“全部下马卸甲！” 黄台吉示意他们一一照做。 见到对方没有藏匿武器的可能后，曹文诏这才相信对方是真的降了，他冷哼一声，直接下令全部绑上再说。 黄台吉缓步来到曹文诏面前，平静说道：“我是大金的国主，我已身无利器，不用绑了吧？我想见你们的皇帝。” 曹文诏看着直到此刻都仍旧气度不凡的黄台吉，几乎忍不住要给对方两个耳光。 但还是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喜悦还是紧张，他只想迅速控制住局面，然后赶紧往上禀报。 结果却并不顺利。 袁崇焕已经至跟前。 无数的明军将领甚至弃马都要跑过来。 “是黄台吉吗？” “快看看！那就是建奴奴酋？” “黄台吉在哪？黄台吉在哪？” 无数将领领着士卒而来，虎视眈眈般，几乎就要上演一出抢功大喜。 曹文诏心中有些发慌，却脸色不显，仍然固执立在当前。 他一把拽过黄台吉：“此人便是黄台吉，他们已经投降了。” 众将见到曹文诏手上的黄台吉，登时双眼都亮了起来。 对他们来说，那是个侯爵！ 一时间，竟无人说话，气氛莫名的诡异起来。 后面还是袁崇焕怒喝一声：“他乃陛下要的人，尔等围在此处作甚？没事干了吗？有鸣金收兵吗！” 余威尚在的袁崇焕还有着不小的威慑力。 顿时喝住了犹如财狼的将领们。 也喝醒了他们，皇上可都看着，这功可不能抢！ 众目睽睽下，这功抢了，怕是侯爵是见不到，还得掉脑袋。 众将醒悟后，顿时各种目光看向了曹文诏。 有羡慕的，有妒忌的，有嫉恨的，也有欣赏的，甚至还有道不清言不明的。 只盯得曹文诏重甲之下的肌肤直起鸡皮疙瘩。 就在他都不知道如何是好时，众将的注意力才放到了其他投降的建奴骑兵身上。 “这些总不介意给咱们分一分吧？” 当即抽刀出来，对着已经被捆绑的建奴兵砍去。 有人带头，余下将领自然不敢落后，于是注意力便全都放到了砍杀降奴上。 “那些已经投降了！”曹文诏下意识想要阻止。 “投降？他杀我们时，求姥姥都不行，都被杀！他们杀的，我们杀不得吗！” 一句愤怒的话堵了回来。 曹文诏怔了怔。 一旁袁崇焕冷眼旁观，冷声道：“得了便宜你便不要卖乖了！护好这个黄台吉吧，首功是你的，便不要想着霸占其他功劳了。” 说着，直接打马引兵直接去了那些尚在战斗的建奴步兵、建奴重骑兵那边。 黄台吉也是呆若木鸡的看着被砍的旗丁。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些明军将领竟然是如此行事。 自己……自己竟然就是败在这些东西手上么？ 不，不是。 黄台吉深吸口气，自己绝对不是败在这些人手上。 而是败在火器！ 败在那位大明皇帝手上。 自己太低估了火器的重要性，没有想过火器有朝一日会像现在这样，如此夸张的投入战场。 大金的巴图鲁能抵住千刀万剐，却抵不住火炮和那种新式自生火铳的威力。 “走吧。”曹文诏不知道黄台吉在想什么，他也不再去看那些被宰杀的建奴旗丁，只一拉拽，带着黄台吉离开。 “你们杀降，此非大国风范，既然已经降了，那便不再是刀兵相见的敌人……” 黄台吉语气仍旧冷静着对曹文诏发出谴责。 他不痛心于旗丁们因此而死，而是惋惜于自己没有能保住他们。 他本以为以自己的名头，多少能保住剩下旗丁的性命。 现在看来，别说自己身边的几百人，怕是还在战场上战斗的建奴步兵、重骑兵都难逃厄运。 曹文诏闻言也不愧疚，他冷声道：“你们建奴杀汉人时，不是也这样么？汉人降卒，你们没杀过？” 黄台吉没说话了。 刚刚开口也不过是想试探试探，看看能不能再争取一下。 现在探明了曹文诏的态度，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很快，曹文诏在一众将士羡煞的目光中来到了坡下。 自有皇家的卫军过来验明正身。 在听闻是大金的国主黄台吉时，也是半点不敢怠慢，纷纷一级传一级。 曹文诏在一旁冷冷说道：“我已经替你禀报了，但是皇上见不见你，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黄台吉没有说话。 没一会儿，坡上下来了一个锦衣太监。 太监步伐匆匆，很快来到曹文诏面前。 见到太监，曹文诏态度也缓和了很多。 曹文诏说道：“怎么是曹大监亲自下来。” 曹化淳对这个本家也是十分配合和羡慕，这位先前就在皇上面前晃悠过，而今竟然还立下了这样的大功，简直未来可期！ 曹化淳自然也不端架子，笑吟吟道：“滋事体大，自然亲自来。” 说完，曹化淳目光看向了黄台吉，收敛了笑容。 “你就是黄台吉？皇上有命，召你相见，曹将军，皇上也让你一起上去。” “是。” 曹文诏当即便押着黄台吉上至坡顶。 此时正好拂晓。 天空火红一片。 晨霞将坡顶各物映的无比清晰。 黄台吉被带到坡顶，见到了茫茫多的卫军，也见到了茫茫多火炮，和执着火器的营兵。 一路走过，那些人异样的打量多少让黄台吉不太舒服。 但是黄台吉也明白，成王败寇。 再不舒服，也是他亲自选择的路。 一路前行，来到了一处营帐外。 帘子已经被拉起，里边站满了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和披着铠甲的公卿将军。 这些人似乎正在观赏日出。 当中坐着的是一着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虽未带冠冕，未着龙袍，但只他的气度，以及周围人的恭敬程度，黄台吉便判断出对方便是自己自入关以来一直想要擒拿的大明皇帝。 他仔细看着这位大明皇帝朱由检的脸，带点消瘦，面容英朗，带着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但除此之外，便是平平无奇。 谁能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和对方见面。 “大胆无礼！” 黄台吉的直视遭到一旁伺候朱由检的太监训斥。 朱由检一摆手，示意太监不要说话。 他才不在意这点无礼。 事实上，他也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位黄台吉。 黄台吉这个名字，本意是象征汗位继承人，并非本名，只是音译。 即便是在后世的记录中，也很少有记载他本名的书籍，朱由检想着，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位黄台吉会在改金称清，彻底登上帝位时，顺水推舟把名字改成了皇太极。 所以想来，这位黄台吉，也是喜欢这个音译的名字。 他看着这个面容黝黑，个子和自己相仿，留着半拉胡子的人，若是放到大街上，谁又能想到这位披头散发的男人，会是让整个大明辗转难眠的人？ “你就是黄台吉么？”朱由检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明知故问般问道。 “吾正是大金国主，参见大明皇帝。”黄台吉略略躬身。 朱由检顿时更有兴趣了。 若是对方战败后，是个难以接受现状，从而歇斯底里的疯子，那朱由检还觉得正常。 但是对方战败后，非但如此冷静，在见到自己后，也仍然和传说中那样熟读儒家经典彬彬有礼的样子，这倒是算是厉害的人物。 朱由检好奇问道：“朕很好奇，为什么是你在断后？” 黄台吉冷静说道：“若非吾之断后，明军可会放弃追击？” 朱由检皱起眉。 黄台吉再次解释道：“一切为了大金罢了，眼下遭遇围堵，若不以大力量断后，阻挡明军的进攻，给大金留出突围的时间，损失会更大。” “这倒是真，可你这样甘心吗？你就这样被俘了。” “不甘心又能如何？”黄台吉坦然笑了笑，说道。“行事，总要付出代价。” 朱由检点点头，算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听说你想见朕，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朱由检又问。 黄台吉闻言又是笑了笑：“您是大明的皇帝，天下谁人不想见？要说见您的言语，那是千言万语也不够。” 朱由检顿时哑然失笑。 倒是没想到这时候了，黄台吉竟然还会拍他马屁…… 这倒是有种诡异的爽快感觉。 第二百一十九章 对话 第220章 对话 在这一刹那间，朱由检似乎隐约体会到了唐太宗李世民的快感。 唐太宗李世民在渭水之盟后，深感耻辱，发愤图强，最终出兵荡平突厥，并且抓获了发起渭水之盟的颉利可汗，之后便是让这位可汗起舞。 尽管现在黄台吉没有起舞，但是说出来的话，也是极其识实务，朱由检甚至相信，只要自己原意，对方未必不会起舞。 但这毕竟只是朱由检的个人感觉。 从飘飘然的情绪中抽出，朱由检说道：“朕曾经做过无数梦把你抓起来，但是从未想过会有一日实现，今夜朕很开心，说说吧，你有何言要对朕说。” 黄台吉恳切说道：“吾也从未想过今日，但料想来，今日之败因于轻敌，吾亦不是不识实务之人，虽知不合情理，但您贵为帝王想必并不会介意，当先一条，吾恳求陛下可以不杀投降之人，吾与大金之旗丁皆已弃之武器，甘愿伏首就擒，还望陛下轻抬贵手，日后论罪便可。”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若是甘愿束手就擒，朕自然也不愿意大明士卒再去搏命，此乃应该之理。” 说着，朱由检目视王象乾。 “王卿，传令下去，建奴大汗黄台吉已经伏降，凡建奴兵弃之武器，皆不许杀俘。” “臣领旨。” 王象乾恭敬领旨。 一旁的曹文诏脸色为难，因为刚刚众将争先杀俘那一幕陛下肯定没有看到，自己该不该禀告？ 不过也用不着曹文诏亲自禀报，曹化淳便已经小声禀报给了朱由检。 朱由检这才明白刚刚杀俘的事情。 脸色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那里。 合着黄台吉是在点自己呐？ 朱由检目光看向黄台吉，黄台吉便已经侧身行礼：“谢过陛下。” 听着对方称呼自己为陛下，自愿低自己一等，朱由检深吸口气，杀俘一事确实不够厚道，但战士们憋屈之久，也是应当之举，现在的军队可不是什么后世军队。 在功劳面前，怕是御军都把持不住。 他也没有天真到想要去责罚谁。 就当此事翻篇，朱由检问道：“既然有其一，那想来有其二？” 黄台吉说道：“正是有其二，其二，恳求陛下能给大金一个和谈的机会。” 和谈？ 又是和谈！ 朱由检都忍不住笑了，说道：“你自入关以来，似乎就没有放弃过和谈？你所送之和谈书信，可都还在朕身后的帐内。不过……就是不知道，若是此战你赢了，是否还会提起这二字？” 说着说着，朱由检笑容收敛。 他一字一顿道：“大明乃万里大国，你们入关劫掠朕的臣民，侵占朕的土地，抢夺朕的牲口和粮食，一边抢夺还一边想要和谈，想要将占据的土地作为你大金的土地，你们的思维朕理解不了，即便是和谈，那也是日后之事，而且条件也会相当苛刻。” 黄台吉道：“条件自然由您来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朱由检戏谑道：“哦？什么条件都可以？那让你们把全部侵占大明的土地吐出来，你们也愿意？你们所谓盛京，乃大明之沈阳，你们也愿意让出来，退回去草原和野人女真继续争食？” 黄台吉迅速说道：“陛下明鉴！此非吾之能做主了！吾留下之时，已许了新汗，一切得新的大汗方才能做主。但是吾亦想让陛下明鉴一言，建州女真本便在渤海率宾府建州故地！何以驱逐于外？” 这话听上去怎么怪怪的，有一种我也是中国人的奇异感觉，甚至还带了点委屈。 可朱由检可半分不惯着，冷笑道：“是么，也是。朕可都快忘了尔等曾经亦算作是大明人，以奴作乱，犯上，甚至私以成国，以至于这些年来，大明边关民不聊生，百万辽民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以至饿死、困死、病死……这一切算下来，账可不少。” 黄台吉愕然，这时候可没有什么中华民族的概念，所以在黄台吉理解中，建州女真不过是在大明辖区中的部落而已，说算是大明人也算是，毕竟他父亲领了大明的官，但事情又怎么能是这样算？他几乎都忍不住要开口反驳抨击若不是大明欺压过分云云，但想了想，亦是忍下。 言这些除了刺激情绪，并无他用。 何况，现实也不可能允许回到万历年间的状态，大金已然成立，眼下也不过只是一场大败，谈这些都未免过早。 所以黄台吉冷静的说道：“陛下，何以自欺欺人？今时可同往日而语？而今大金虽然挫败，但已经立国恒久，岂是陛下一言而枉顾之？正该就事论事，陛下要以当前之胜，提当前之条件，方为和谈之道，两国人民就战事受苦颇多，陛下当许以百姓修生养息，方为王道。” “带下去吧。”朱由检有点腻歪的摆摆手。 他只是好奇黄台吉是什么样的人，可懒得扯和谈一事，事实上，在朱由检心里，早给这位建奴大汗定了死刑，只不过此事不好杀，得班师回京，明典正刑来杀，方能提振大明士气，而且真这样杀了，朱由检又隐约觉得太可惜了，这样一个重要人物，不利用起来，就这么杀掉，未免暴殄天物。 虽然不知道建奴情况怎么样，黄台吉为什么会断后，新的大汗会是谁，但朱由检总觉得留着黄台吉比杀了好。 未必不能等建奴新大汗出来后，把黄台吉像英宗那般给放回去，来个建奴版夺门之变，大明再趁机出兵云云。 但另一方面，擒获首恶黄台吉，明典正刑杀了，不但能一扬憋屈已久的郁气，于他本身的皇位而言，也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巩固，这种巩固看不见，但是深根于官员百姓心里。 两者间各有好处。 所以朱由检比较纠结。 这大概也算是幸福的烦恼。 不过好在不用现在杀，自己还可以慢慢考虑思量，官员们也会因为此事上疏争吵，届时看看谁讲的道理好再决定也行。 而黄台吉也不挣扎，任由人带自己下去看守。 他已经是战败的阶下囚，是活是死，事实上都得看这位大明皇帝的心思。 接下来便是朱由检会见曹文诏。 “很好，大将之风！大将之风！不愧于你昔日入武学立下的誓言。”朱由检笑道。 曹文诏连忙行礼道：“陛下过誉……” 但实际上，他心里也就是激动坏了。 他也没想到陛下竟然还记得自己，自己当初在武学院便见过陛下，甚至随大流报过自己的名号，但他也不敢半点奢望陛下会记得自己。 此时听闻陛下说起，曹文诏激动无比。 朱由检笑道：“没有过誉，擒获黄台吉，这份功劳足以记入史册。” 曹文诏连忙说道：“卑职不敢奢望！” 朱由检笑了笑，旋即示意曹化淳送过来一把佩剑。 “袁崇焕重新掌兵时，朕送过他一把佩剑，言及并非尚方宝剑，唯有一用，但凡他再狂悖轻敌，导致战事恶化，便以佩剑自刎。” 说着，朱由检看着曹文诏。 “但此剑亦是不同，出征之前，我便命研究院铸造了十把不同的剑，这把剑赐予你，是因为你在这次大征中立下了赫赫战功。” 这话是朱由检认真的，这次出征，大战开启，是从曹文诏意想不到的突袭大胜开始，而现在结束，也可以算是曹文诏擒黄台吉这里。 起于他，终于他。 无论如何，也都是值得嘉奖。 曹文诏颤抖着双手小心接过，他细细打量此剑。 剑和寻常的观赏剑似乎相差无几，但任谁都知道，这是天子赐剑，即便是把木剑，其价值也是无法估量的。 周围人投来羡煞的目光。 不过这并没有完。 朱由检缓声道：“朕先前亦是有言在先，凡是能斩杀擒获建奴高官者封侯……” 曹文诏闻言身躯更是一颤，激动的难以自已。 “此诺为天子之诺，也不必班师回朝，本次出征以尔武功最高，朕已经钦定。” 说完，朱由检笑着直接转身朝营帐而去，而此时礼部的随员和太监们出场。 随着礼部捧着诰书肃然出场，太监捧着一应之物在侧。 曹文诏连忙跪地。 礼部官员开始当着在场的文武官员之面诵读封赏册文，诵读完后，太监一应之物便纷纷赐予曹文诏。 也在此时，曹文诏才得知了自己的封号。 定军侯。 曹文诏内心激动无比，高声谢恩。 周围的文武官员目光无比复杂。 场地虽然简陋，流程也简易。 但是没有任何人敢质疑定军侯的含金量和其中的权威。 王象乾也看的感触万千。 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无奈，因为这次封侯，几乎是相当于通知，他甚至也没比曹文诏早知道多少。 这和皇上刚刚说的话差不多，这几乎就是来自于皇上的钦定。 甚至往深了说，王象乾都直觉于这可能便是来自于皇上的一种关乎于帝王权力的试探。 眼下来说，亦是很成功。 这种一言堂的当场封侯，没有人反对。 甚至连王象乾都生不起反对之声。 但王象乾知道，这消息必然要传回京师，届时内阁怎么看？六部主事怎么看？ 怕也只能憋着看。 因为这位陛下，已经出征擒获了黄台吉，击退了建奴的马上皇帝了。 这位皇帝要把手上权力从太平皇帝过渡成马上皇帝，也就意味着内阁和六部不管愿意不愿意，明面和暗面都得默认。 这也是合理的。 因为无论如何，一位出征大胜而归的马上皇帝，是必然会获得更加多的集权。 这是战争胜利带来的政治收益，也是大义收益。 人心会更加敬畏皇帝。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位皇帝如果做出比以前更加离谱夸张的事情（指在山西、陕西掀起大狱）时，也更加的难以劝谏。 王象乾面色多了几丝忧色。 他心里复杂至极，眼下来看，皇上当然是英明神武，为如此的帝王效命，做出来的成就自然也会更高，他也很愿意。 但另一方面来说，他又担心内阁怕难以遏制这位帝王的离谱想法。 要知道，现在的内阁班子都是这位帝王以可以说是荒唐的手法给组建。 那么现在大胜了，说明了帝王一切都是正确的。 那会不会变本加厉？或者说，皇上会不会因此怠政？ 这种复杂的心思比较远，尤其是见到曹文诏竟然以参将的身份封了侯，更是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始终担心皇上会滥封。 而他的心思，朱由检可不知道。 他这样给曹文诏封侯，其实也知道是任性了些，但是他偏要这样做，也是看一看，自己的这点任性是不是会得到满足。 目前看来，还是可以的，就看之后京师的百官认不认了。 而也诚如王象乾那般想法，朱由检也确实存下了试探的心思。 建奴只是击溃的撤退，并非真的就解了大患，真想要打出去，彻底解决建奴。 以当前的大明来说，还需要时间。 他也需要更大的空间。 朱由检喝了口茶，正要慢慢思量日后的事情。 而也在此时，一旁亲卫小心来报。 乃是此刻战场彻底结束。 余下未投降的建奴被大败，部分溃逃。 得到这个消息的朱由检走到坡上，看向战场。 天色已经大亮。 战场上的土地染上了一抹暗褐色的血迹。 茫茫多的明军士兵正在被将领有组织的清理战场。 “还没有结束呢。”朱由检看向走进来的王象乾。 王象乾连忙说道：“启禀陛下，袁少傅已经引兵追击建奴残兵。” 残兵？ 呵，那才应该叫主力吧？ “追一追吧，洪承畴应该多少能拦住一些，何况，还有那么多条围堵线。” “是。” 但结果却很感人。 被寄予厚望的洪承畴根本阻挡不了建奴兵的突围，饶是他把城内所有士卒外加民壮都拉过来，结果都仍旧是无法阻挡建奴兵。 甚至打出了惨烈的战损。 眼见着建奴兵一路急行而撤。 洪承畴也是着急的不行，当即便翻身上马。 第二百二十章 蒙古联军乞和 第221章 蒙古联军乞和 “速度遣人告知侯世禄、尤世威二人！遣兵援至洪山口、大安口！建奴必撤于这两个边隘！还有，通知在遵化、三屯营方向的满桂出全兵拦截！” 洪承畴一边拉着缰绳，一边急促的发出命令。 他心中着急无比。 也顾不得去见陛下，更顾不得眼下的残兵景象，只留着刘士勋和署理延绥总兵来收拾，自己则领着亲卫迅速和满桂汇合。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敌军此时要撤，当先的目的便是三屯营，自己只要迅速赶往三屯营和满桂汇合，结合三屯营的地形，则可以拒敌在内，防止敌军突出三屯营，逃亡隘口。 “敌军此时已经缺粮缺草料！速通知阻敌的各部，一旦不敌，迅速点燃草料，驱赶战马，毁掉粮草！随后组织退避！却不得溃逃！” 说着说着，洪承畴也意识到这并不现实。 这种组织有素的军务，别说是卫所兵，便是四镇兵马都恐怕难以做到。 自己的嘱托怕也只能落于空处。 想了想，洪承畴便直接给三个总兵施加压力。 “一定要阻敌于内！告诫他们，陛下已经在其后盯着，若是做不到，我不斩他们，让他们自己提头来见陛下！” 说完之后，洪承畴当即驾马而去。 …… 朱由检因为长时间疲惫，很久没睡，这两次战斗又都是夜战，他得亲自督战，眼下已经擒住黄台吉，心头大患已经拿住，建奴大军也成了丧家之犬只得向北而逃，所以也难得可以放松身心睡了个觉。 这一觉也是彻底。 直至天黑。 也没有人敢过来打扰。 他甚至是被帐外的轻声说话声给吵醒的。 “陛下还在休息？” 迷糊中，朱由检辨认出这是王卿王象乾的声音。 “是的，陛下经久未睡，一直为建奴所困，而今擒住了黄台吉，才得以放松一觉，咱家上下见了，心疼的不行，王阁老还请不要惊扰陛下，就让陛下好好睡一觉吧。”曹化淳带着哀求说道。 “老夫明白，可是军情要务……” “军情要务再重要也没有陛下龙体重要呐！” 外边忽然沉默了一下。 “陛下可有用膳？”王象乾道。 “没有，咱家也没敢惊扰……” “唉。”王象乾叹息。 “那老夫先走了，待到陛下醒来，可要速来告诉老夫。” “一定，王阁老小心走好。” 此时朱由检已经完全清醒，他从床上坐起来，高声道：“朕已经醒了，王卿进来吧。” 营帐外的二人当即入内诚惶行礼。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朕又不是得了什么病，睡了一日也该醒了，不算是你们吵醒的。”朱由检摆摆手。 曹化淳连忙躬身小心询问：“陛下可要用膳？” 被这么一问，朱由检倒是真觉得饿了，毕竟一日没吃东西了。 “传膳吧。” “是！” 曹化淳连忙小心出去传膳。 待到曹化淳离开，朱由检看向王象乾，道：“先前便隐约听闻王卿言及军情，可是什么军情？” 王象乾连忙行礼正色道：“正是要启禀陛下！建奴溃兵已经突破了三屯营，洪承畴拦截不住，眼下建奴溃兵已然要汇合洪山口、大安口的建奴逃出边隘！” 朱由检愣了下。 这才起床便听到这个消息，朱由检还以为自己是没睡觉。 朱由检愕然说道：“洪承畴没拦住？” 王象乾叹息摇了摇头说道：“大势已去！建奴虽是溃逃，但溃而不乱，且人数众多，沿途守军皆是不敌，反而被建奴兵夺走战马、粮草，建奴携势出逃已经成为定局，围攻洪山口、大安口的明军正在做最后的阻挡，但想来希望不大……洪总督自知罪孽深重，意欲当面请罪。”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冷静了下来，才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集合了四镇兵马还有茫茫多卫所兵的洪承畴，竟然阻挡不了被击溃的建奴可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朱由检询问：“建奴逃出了多少？” “约莫三万有余。” “三万多啊……”朱由检有点惋惜。 他知道建奴这次入关，虽是号称十万，但那是把蒙古联军也给算上，满打满算上建奴随军的包衣民壮，怕也才是六万多人。 这次才留下了三万，还逃出去了一半。 这和他计划中的全歼还是存在相当大的差距。 但是朱由检却谈不上多失望。 毕竟黄台吉被擒了。 睡了一夜，他脑子也是格外的清醒，反而隐约有些明白黄台吉为什么执意留下断后，而不逃出去的原因。 黄台吉在建奴的政治氛围中，看来也不算是彻底的一言堂啊。 “也没什么，逃出关去便逃出去吧，不是还有插部么？大同巡抚张宗衡和林丹汗都已经携军在关外等着了吧，这三万多建奴，便留给他吧。” 但说完，朱由检又叹了口气。 因为他想到，这若是让林丹汗截住重创了建奴，大明这边信守承诺与插部恢复市赏，这便又是一笔大支出。 算了算了，虱子多了不怕痒。 朱由检懒得去想战后的花费了，这些事还是得毕自严来想吧。 他旋即对王象乾道：“洪承畴确实有罪，但是罪也不全在他身，毕竟对方是建奴，他那边缺乏大量火器，堵不了也情有可原……现在也不是追责的时候，先褫去一切职务，让他组织好退军后，待命侯查，兵部酌情处置吧。” 这其实相当于是直接从皇上这里给保了一手洪承畴。 如若不然，如此重大的过失，横竖都逃不掉下狱。 但现在也不能说洪承畴高枕无忧，他能不能度过此劫，还得看皇上对百官的弹劾态度。 洪承畴是必被弹劾的，倘若皇上一个心念，那他便是必死无疑。 此事可不是兵部能做主的，所以王象乾也就象征应了一声：“是。” 朱由检又随口问道：“还有何事？” 结果还真有。 王象乾连忙说道：“收京师急递，三边总督孙传庭再度遇刺，陕西、山西皆有动乱。” 朱由检惊讶道：“又遇刺？！先前不是才报过遇刺？现在又遇？他人怎么样了？” 王象乾连忙说道：“已经无碍。据孙传庭塘报所言，民乱有当地贾贩地主参与，他们趁着延绥兵援京畿，肆意纵乱，幸有延绥副总兵杜文焕，现已止住乱势。” “杜文焕？这个名字倒是耳熟。”朱由检挑了挑眉头。 王象乾连忙说道：“此人乃是万历年间授右都督，佥书后府、保定总兵官杜桐之子，曾擢署都督佥事、宁夏总兵官，后天启年为进右都督，之后病归。去岁起用，录重庆功，荫指挥佥事兼延绥总兵官。” 延绥总兵？ 不对啊！ 朱由检说道：“我记得洪承畴曾言及延绥军总兵官吴自勉贪墨军粮，私贩军马？” 王象乾连忙解释：“此有历史由来，杜文焕乃署镇延绥事，后受前三边总督杨鹤奏请，为署理延绥剿匪总兵官，协三边总督辖内剿匪。” 乱七八糟。 朱由检只觉得脑袋都大了一些。 王象乾又道：“其实在上月塘报，三边总督孙传庭亦有奏请兵部，乃是希望杜文焕兼督固原军，但兵部尚未作出决定。” “那便准了孙传庭的奏请吧。山西、陕西匪患怎么感觉越来越严重了？孙传庭都刺了几次，朝廷脸面都被丢光了，告诉孙传庭，此事朕授予他机宜行事，给朕狠狠查！” 王象乾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便是想起先前的松江府。 随后便是想下意识反对，他认真说道：“陛下不可，眼下战事初定，大明万事待办，正该予民生息，况若以三边总督为钦办遇刺之事，波及必然过大！陕西、山西本便就因为遭遇天灾，从而使民不得聊生，才被狡诈之徒唆使成乱！但却也只不过区区数地，若是孙传庭一门心思诛杀豪绅，致使得山西、陕西地方人心惶惶，可能会导致更多地方生起民乱，届时，怕是三边总督孙传庭也不想见到。” 朱由检闻言叹息一声，王象乾竭心之力却只善于兵事，不，应该说善于管理，对待兵事他是强硬的，但真到了这种事情上，反倒是有些妇人之仁，今日若是换了毕自严，范景文在此，倒是绝对不会这样说。 因为他们主户部。 是吃过松江府红利的。 明白这个时候，劫富济贫，不仅缓解国库，还会缓解地方上天灾带来的压力。 不过想来毕自严、范景文可能也会反对。 因为这玩意……确实和他们学习的儒家之道不符，而且外廷可有不少这两省之人。 思来想去，朱由检说道：“发回京师内阁，让内阁商议吧，孙传庭二度遇刺，朝廷总要给个说法，事情也总要查，看看谁去，还是看看怎么处理。” 王象乾连忙说道：“是。” 朱由检问道：“还有什么事？” 王象乾肃然说道：“回禀陛下，还有一事。” “什么？” 王象乾道：“乃是喀尔喀部等北虏与建奴分兵后，往西而行，终被堵在了密云县不得而出。” “交战了？” 王象乾道：“没有，他们见建奴被大破而溃，而今意欲乞和，想让大明放归他们，他们愿意归还劫掠的粮食和牲畜，再额外赔偿牛羊，并向大明称臣，愿与大明缔结契约。” 朱由检冷哼一声，道：“他们这是被吓破胆了，觉得建奴如此强大都被大明给击溃，这些个部落也真的是一日不如一日，现在连打都不敢打了，林丹汗连这些东西都收拾不住，也难怪被建奴称雄。” 朱由检说着看向王象乾，说道：“兵部意欲如何？” 王象乾犹豫了一下，知道朱由检这是询问出兵的把握，他小心作答：“于理，眼下出征大胜，成功击溃驱逐了建奴残部，携大胜之气势，再战远不如建奴的蒙古联军，必胜之。” 说着，王象乾话锋一转，又道：“但于情，臣以内阁阁臣之本分而观之，却是并不适宜再出兵……兵部死伤的统计尚未完成，但截至目前，两场战役战死士卒已不下七万人，伤者不下十万，两者拢计，外加上尚未彻底统计的洪承畴左军，兵部预估怕是伤者和亡者一起不下二十万！” 王象乾沉声继续说道：“于大明而言，此已经元气大伤！不宜再出兵战斗了。” 朱由检沉默了起来。 王象乾又道：“况从钱银花费来说，直至当前，亦是一个天文数字！再战下去，国库怕是撑不住啊！” 朱由检这回不沉默了，他道：“那依你的意思，是和这些来打咱们的部落议和？” 王象乾正色道：“非是议和，他们既然甘愿充作大明附属，重新缔造和大明的契约，奉上朝贡，亦算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朱由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哪有那么简单？ 谁愿意要他们做附属？ 这些个部落，全都是白眼狼。 指望他们遵守契约？ 开什么玩笑。 而且，他们做了附属，互开边市，来朝贡，这些本就是他们最愿意的事情。 反而是大明会承受大国的苦，他们送来朝贡，大明还得还以赏赐。 他们想要市赏，但是也不看看大明现在缺不缺他们那点玩意，花钱买回来除了浪费国库的银子，还能做什么？ 整个契约，除了大明面子有了，哪里不是亏的？ 但朱由检也知道，王象乾说的不是虚话，眼下再打下去，确实对大明不利。 连他的精兵御军损失高达近万。 再打下去，大明怕是真扛不住。 稍作思索过后，朱由检道：“明日一早遣使告诉这些部落酋们，朕就在蓟州等着他们亲自过来致歉俯首签订契约。” “是。”王象乾大松口气，连忙应道。 朱由检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们入关以来，肆意劫掠，一应损失，也必须要赔偿，直接告诉京师内阁，拿出一个索赔的条款出来！要快！” 王象乾连忙说道：“是！此乃分内之事。” 朱由检点点头，随口又叮嘱道：“还有建奴动向，继续盯着！他们出关后，必然碰上林丹汗部，此亦是要务。” “是。” 第二百二十一章 插部伏击建部 第222章 插部伏击建部 塞外。 充满着一股萧瑟，肃穆的气息。 进入十一月后，北风一日比一日寒，最终在这一日下起了雪，这场雪比京畿的雪来的早上许多。而这草原上的第一场雪就这样下了一夜，只第二日便把稀疏的树木染上白霜，而地上枯草如同披上一层白银霜甲。 大安口和洪山口两个边隘之外，一支草原大军踩着十分浅显的雪迹正在虎视眈眈。 十一月中的这场小雪只下了一夜，以至于温度并没有来得及正式入冬，所以雪花飘零过后，反而导致落地的雪花容易结冰融化，使得周遭温度更加寒冷彻骨。 而今日天气良好，并没有再下雪，只刮了寒冷的北风，配合着地上湿滑的地面，让整个大军都有些陷入糟糕的境地。 这种时候打仗，简直就是要命的烂仗。 山坡之上，林丹汗背着风警惕的看着大明方向，他的位置处于三十里外大安口、洪山口的中间，他还往这两个隘口放了数十支岗哨盯着隘口的一举一动，但凡这两个隘口有任何异动，他便可以带着儿郎们顷刻间赶到。 “一连五天了。” 林丹汗面色虽然如常，但是语气已经蕴含愤怒了。 他没有去看旁边的张宗衡，只看着慢慢融化的白地说道：“说好建奴军已经被大明军队击溃，为何现在还没有出来？！昨夜又下了一夜的初雪，我的儿郎们可有些顶不住了！这次出征，我可没有想过要枯等如此之久！” 相比起等的焦急的林丹汗，大同巡抚张宗衡显然更沉得住气。 大同巡抚张宗衡缓声说道：“大汗又何必着急？来自关内的塘报向来未断，先前大同总兵满桂占据了龙井关隘时，您又不是不知道，眼下建奴被明军困于关内，围而歼之，虽说溃兵突出来部分，但毕竟是溃军，也是需要时日不是？莫不是临头了，大汗反而畏战？” 林丹汗冷哼一声，满脸不屑的说道：“我会畏战？” 大同巡抚张宗衡道：“大汗既然不畏战，耐心一些不就行了。” 林丹汗说道：“说得轻巧，我五万儿郎放下生计随军出来，可是没有想过要等这么久，衣物单薄、马匹受冻，粮食也吃不了多久，再这样下去，我只说一句，届时围堵不成，大明也得按照承诺恢复市赏。” 张宗衡眼皮跳了跳，合着这插酋现在就已经为打不过建奴作打算了。 这是打算出工不出力么？ 不过也是，以插部偷奸耍滑的习性，哪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面对自己的仇敌出工不出力，然后获取大明的市赏，虽说匪夷所思，但对方并非不可能做。 意识到有这个可能，他只有提醒林丹汗：“插部年前可是遭遇过建奴兵侵袭，原先臣服于您的部落都归了建奴，无论如何，您与建奴说上一句血海深仇都不为过，眼下大明围困建奴兵于关内，正是痛打落水狗之时，大汗何以妄自菲薄？错过这次良机，大汗不怕梦里把大腿拍肿么？” “而且，我们陛下对您要求亦是不高，也知道您部落内这两年来遭遇天灾，灾祸不断，只要求您出兵，只要您尽力而为，我自然也会秉公而报，不过想来以大汗您的实力，追打区区的丧家之犬，必然无碍。” 张宗衡言下之意也很明显了，他会作为督战一直看着，正常打还好，但是你要是奔着保存实力，收着打，那届时丢脸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林丹汗沉默了一下。 其实说实话，在先前听闻建奴入关时，他是兴奋的。 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也随之从大同的关隘入关，趁机劫掠一番，好缓解部落的粮食之危。 但同时又不太敢，因为眼下他又正在和大明谈恢复市赏，一旦他这时候出兵，市赏那便别想，而他出兵一旦不顺，被明军隔绝于城隘之外的话，那就是劫掠不成，反而彻底弄砸了市赏的洽谈。 这种情况下，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反倒是这会儿大同的巡抚竟然亲身赴会，劝说他前往哈部这边塞外围堵。 在权衡两边实力之后，林丹汗决定倒向大明，出兵去围堵一下子自己的仇敌。 但是饶是如此，他仍旧有些担心大明不是建奴的对手。 尽管近来来自大明的捷报频频。 但他心思仍旧报以怀疑和忐忑。 建奴很强大，从先前对方拉着其他部落打的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就可见一斑。 尽管他不服气，但是也仍觉得需要小心应对。 就在这时候，忽然张宗衡那边的士卒疾步而来。 竟又是一封来自关内的塘报。 “黄……黄台吉在大明皇帝亲征下被擒了？” 塘报的内容十分简单。 却震惊了包括张宗衡在内的明军将领和插部林丹汗与插部将领们。 林丹汗忍不住询问：“此事可是真的？” 张宗衡此时内心也是惊诧无比，他也根本难以想象在关内的陛下究竟是如何做到万军从中擒获奴酋的。 但此时见林丹汗惊慌来问，他反而轻咳两声，装作一副很正常的样子说道：“这是塘报，自然是真。” 此时张宗衡冷静的样子，反而给了其他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林丹汗赶紧询问：“是怎么做到的？” 此言一出，不管是明军将领，还是插部将领听完头领这句话的翻译后，也都纷纷看向张宗衡，期待他的回答。 这我哪知道？！ 塘报又没有细写！ 但面对着这么多期翼的目光，张宗衡咳了两声，便自己编了一个看法。 “具体大体不知，但料想必然是火器。” “火器？” 刘宗衡此言又引得周围惊疑不断。 火器并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大家多少都见过，这种东西威力是有，但是真算得上多强么？连黄台吉都能给擒住？ 一插部将领听完翻译后皱眉说道：“火器真的有这么好吗？是不是明军火器又精进了？” 将领的话通过翻译说出来，张宗衡却笑了笑。 事关国家重器，他怎么可能泄露更多？ 何况，他又不在关内，没有亲眼目睹皇上亲征之威，知道的也不够详细，便是说也说不了什么出来，更别提他并不想在这些人面前说太多，便是自己看法也不想透露。 “这便是不得而知的秘密，除非是大明的友邦，或是大明的敌人才能见识。” 林丹汗肃然说道：“莫不是我们还不算大明的友邦？而今我们替大明出兵……” 张宗衡直接打断了林丹汗的话，他说道：“大汗此言谬论，您怎么是为大明出兵？您与建奴血海深仇，不正应当趁机歼之？您是为您的子民出兵！” 林丹汗沉默了一下，说道：“那你直说，怎么样才能成为大明的友邦？” 张宗衡说道：“很简单，只需要您此战尽力，那我自然会秉公相报，届时皇上若想给您恢复市赏，总要签订契约，签订契约后，自然便是友邦。” 林丹汗没有说话了。 他确实迫切想了解黄台吉到底是怎么被大明给击败的。 因为黄台吉的强大，他是亲身经历，那么大明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来击败黄台吉的，这个很关键，因为他不太相信以当今大明军队的实力能够做到。 倘若真是火器，那大明就太值得忌惮了。 这让他内心无比警惕。 日后若是再想侵入大明边界，怕是十分艰难了。 这迫使他诞生了非常急迫的危机感。 以至于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而就在此时，忽然又有士卒前来。 是布置盯哨的哨探。 赫然是洪山口、大安口有了动静！ …… 金军在穿过了三屯营的封堵之后，便迅速兵分两军，以岳托为首将的左军，直往他阿玛代善驻守的大安口。 右军则是莽古尔泰为首将，直往多尔衮兄弟驻守的洪山口。 双方约好一旦出关，当即合兵汇合。 而岳托的行军亦是十分顺畅。 沿途试图阻拦的明军并不堪用，虽然金军全军都饥饿疲乏，在全军上下更是笼罩上了一层比失利更惨重的败军气氛，这种气氛是岳托记事起从未出现过的，他知道这必然是和大汗黄台吉本部被消灭的消息传来有关，这也使得全军战意几乎全无，但是饶是如此，沿途的明军仍旧被一冲即溃，毫无阻挡之力。 甚至有些明军主动溃逃，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 就这样，岳托十分顺利的引军入了关隘城内。 时隔多日，他总算再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代善，代善也是满脸疲惫。 自从遵化被洪承畴围住，他兵马实在太少，自遵化而逃，来到了大安口与驻守此地的劳萨汇合，才止住溃势，重振旗鼓后才逐渐打退围攻的明军，也算得上是一路疾苦。 而在见到父亲如此疲惫，联想到自身情况，一时之间，岳托都忍不住双眼通红，跪倒在代善面前。 “大汗真的被明军抓住了？” 代善神色间仍然难以置信。 岳托呜咽颌首，好一会儿才道：“消息是自后方传来，明军趁势追击，大汗并无突出重围汇合，要么已经身死殉国，要么便是被明军所擒，落于大明皇帝之手。” 代善怔了一下，旋即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好一会儿，他才强打起精神，道：“这都是他的选择……他本不必如此。” 岳托痛哭流涕，道：“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大汗如此，我应当强烈阻止他。” “阻止不了的。”代善声音也带了几丝沙哑，“他这是在为这次出征负责，这次失利后果太严重了，他这是想以身负责此次战事失利，但是他也不想想，就是他回到大金，面临大金重重危机，但是没了他，大金不也会面临四分五裂？他可有说传位于谁？” “多尔衮。” 听到这个名字，代善并不诧异，而是冷笑一声：“果然如此，大汗就是死活都不愿意我做大汗。” “阿玛！”岳托有些惊骇的看向代善。 这几乎是他第一次见到代善如此露出野心。 代善却摇头说道：“我自有分寸，若非如此，我岂会一直屈居大汗之下？一切不过也都是为了大金，为了大金，我愿意屈服于他，只要大金越来越好，只要大金能继续壮大，我做不做大汗我都无怨，但是我见不得庸人坐上那个位置。” 岳托顿时急了：“阿玛！眼下……” 代善直接打断了儿子的话，他说道：“我知道眼下危机尚在，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大金的根基在于此，且先固城歇一歇，歇完口气，马上出关，一切且先归盛京再言。” 岳托连连点头。 尽管心中仍旧忐忑，但想到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便赶紧说道：“且要警惕明军追击……阻拦的明军并非明军主力……明军主力拥有我们从未见过的庞大火器……” 代善沉默了一下，说道：“尽管我没有参与这次战斗，但我也听说了明军火器很是刚猛，据说造了相当多的火炮，且不再挂在城墙之上，这说明大明确切是用火炮击溃了我们。但！我从你的语气中听到了更让我惊讶的东西，那便是你的胆气也在这一战中打没了。” 岳托愣了一下：“阿玛……” 代善道：“不止是你！还有其他旗丁！你们的胆气都不复先前，简直就是一群溃兵！” “自这一战后，你们哪里还有入关时的半分？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战输了，也是因为大汗断后没有回来，你们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但这不是原因！我们不是没有输过，为什么要像这样？” “正所谓，哪里越挫越勇！既然输于明军，那便应当再寻明军把士气打回来，不然如此拖回到大金，也迟早会越来越厌战，越来越不敢战！” 岳托愕然，道：“找明军？您要回头寻明军打？” “不！哪里需要去找明军？”代善斩钉截铁道，“便在此地等着明军来！打他们一次，再从容出关！其战意、自信必能回来！待会便集合全军，我要对他们训话！” 结果代善话一说完，岳托眼睛更红了，直接抱着代善的腿恳求。 “阿玛！不可！万万不可啊！” 代善皱眉道：“有何不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没有大汗后的试探交锋 第223章 没有大汗后的试探交锋 “绝对不可待到明军追兵而来！明军火器、阵型，皆不同于以往，尤其是火器，一旦他们的大火炮一同追至，整个城门怕是抵不住一个时辰！届时如何出逃？我们只剩下这么多旗丁了！不能再这样打了！要为大金保留火种啊！” 岳托声嘶力竭。 看着岳托恳求的目光，代善沉默了起来。 意识到这一次的失利和黄台吉的断后，对整个大金影响怕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 岳托他是了解的。 其战场上的表现骁勇，是值得他放心的。 但饶是岳托都是这样，那底下士卒会是什么样？ 肯定是更加不堪吧？ 那还是自己训一两次话能改变的吗？ 代善深吸了一口气。 但如果就这样回到大金，其士气想要恢复那又得做多少功夫？ 代善还是觉得想要扭转士气，必须还是要和明军打一次，打赢了，信心自然就会回来了。 可他看着岳托恳求的眼神，却难以说出打这个字。 他意识到，如果逃入城内的旗丁们都是岳托这样给打破了胆子，打没了信心，那么他即便是仓促勉强出战，怕也未必能起到他想要的效果。 最终，代善幽幽叹了一口气。 没有再勉强岳托。 而是答应从速从关隘往草原撤出。 翌日凌晨。 代善便接替了岳托，成为了左军领帅，从速的组织起了出关行动。 出了关隘之后，直往草原而行，但是并没有直接深入草原，而是直接来到汇合地点，等待多尔衮、莽古尔泰的右军。 很快，到了中午，多尔衮、莽古尔泰的右军也终于迎来了汇合。 众旗主再次相见，气氛便微妙了起来。 代善甚至注意到莽古尔泰几个前往多尔衮大安口的旗主对多尔衮的态度都微妙的很，变得恭敬了许多。 这使得代善马上想起了黄台吉是把大汗的位置交给了多尔衮。 这让代善看向多尔衮的眼神也多了几丝警惕，他强忍着心中不爽，直接当众对多尔衮说道：“大汗传位于你，你怎么看？” 旗主们几乎都个个惊愕，都没有想到代善会如此直接了当的询问。 这是什么意思？ 还未彻底离开大明，还有着被大明追兵袭击的风险下，代善如此问就想这么快展开内斗了吗？ 很多旗主意识到其中不妥。 连岳托都变得着急了。 但是在代善眼神下却不敢有动作。 岳托内心纠结，如果自己阿玛真想要做大汗，可该怎么办？ 一边是大汗的遗命，一边是自己的阿玛，自己要怎么选？ 不过并没有给他纠结的时间，多尔衮便从容从两位看代善目光不善的兄弟身后出来，来到问话的代善面前。 多尔衮英气的脸庞中也带着冷静，他看着代善说道：“此言何意？大汗之遗命可能存在不妥，但无论如何也不是这时候分说，若是大家不服，大汗之位可归盛京后另行选举。” 代善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和多尔衮对视。 多尔衮也半点不惧，一改先前儒雅温和的作风，而是不避不让正正和代善对视。 这表现倒是让旁边旗主有些刮目相看。 也让代善有些讶异。 很快，代善移开目光，说道：“我并非对大汗之遗命有意见，而是且问你，你有把握坐上这大汗之位号令八旗么？有把握带着大金走下去吗？你若是坐上大汗之位，我现在也不会有意见，只是想知道，你是否现在就要行使大汗之权？” 大汗之权？ 是指直接把正黄、镶黄收入囊中？ 还是指，自己这些旗主直接对他改称大汗？ 旗主们开始盯着多尔衮。 多尔衮脸色依旧平静，并没有半点惊慌，这倒是和他平日的表现差不多，他缓声道：“我从未想过我要做大汗，此虽为大汗遗命，但我也未必能真的担负起大汗的希翼，眼下也非是谈论此事的时机，我们当以回撤盛京过后，再行讨论大汗之位谁来当，毕竟此处，也缺了阿敏贝勒。” 阿敏是四大贝勒之一。 其政治地位于目前来说，也是非常关键，是能否当上大汗中非常重要的一票。 多尔衮没有傻到现在就要大家承认大汗遗命。 因为现在承认，又有什么用？ 回到盛京后，能真正掌控局势，那才叫有用。 现在可能迫于大众压力，和大汗断后的压迫，会依照大汗的遗命来让他做大汗。 但这种是没有意义的。 最终也还是得回到盛京，进行各种的政治交换和政治斗争，胜利者，才有可能坐上汗位。 目前来说，只不过因为大汗传位，自己的优势相对于大一些而已。 但也只是大一些而已，论兵力，自己三兄弟加起来，可不够看，论辈分、势力，自己不是四大贝勒之一。 底气不会有其他大贝勒那般大。 此时，应该避一避锋芒才是，何况，眼下也确实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而其他众人听到多尔衮的话后，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倒是多尔衮的兄弟有些着急。 阿济格头脑简单，打仗厉害，但是政治素养却是一塌糊涂，他见弟弟竟然这样说话，简直是糊涂至极，哪有放着大好汗位让出去的？下意识就要为弟弟多尔衮争位。 弟弟多铎亦是如此，但是弟弟却是在想，此时如果不先认下来，真要回到盛京推选，汗位岂能会再落到多尔衮头上？ 所以也是心急如焚要说话。 但是他们二人却都在多尔衮严厉的目光下把话给压了下去。 一旁代善笑了笑，道：“倒是识进退！十四弟，倒不是我对你有成见，我向来欣赏你的才能，但是事关大位，不得不谨慎，还是不要怪兄弟我咄咄逼人。” 多尔衮笑了笑，柔声说道：“说实话，大汗贸然传位，听闻消息时，我也是惊慌失措的，其实大汗大可不必留下断后……” 代善说道：“那种情况，谁摸得准大汗想法？既然发生了，便不要再去想他了。” 多尔衮默然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对于黄台吉忽然留下断后，多尔衮其实听到时表面惊诧，内心却是愤怒的。 因为无论如何身为一个大金的大汗，怎么能因为失利的情绪所困，他断后倒是看似玩为这次出征负责了，但实际上，却给大金留下了大乱子。 还传位给自己。 这是指望自己收拾乱子？ 不，这是把自己给往火堆里推！ 岳托说道：“现在大汗生死未卜，但我觉得应该未曾遭遇杀害，所以日后若是要与大明和谈时，最好交易回来！” 代善心不在焉：“或许吧。” 多尔衮都不抱希望，没有搭茬。 有些事，不是大汗回来就能解决的。 现在大汗做出断后决定，并且没有回来这一件事本身就是政治意义重大，它让旗主们萌生了新的政治活动。 又怎么会是轻描淡写把大汗换回来就能解决的？况且，大明会放？ 再退一步说，换回来了，大汗还能恢复汗位？ 是，其政治能力可能真有本事恢复汗位，但势必不会那么容易，甚至可能会导致新的政治格局崩坏，于整个大金而言，反而是个遭难。 所以岳托天真的话语并没有纾解太多场上的气氛。 好在，多尔衮开始把话题往撤退上带。 “经哨探回禀，前面有察哈尔部兵马痕迹。” “察哈尔部很有可能在前面伏击我等！” 这其实不算什么秘密。 插部的行踪并没有隐匿，大部队基本就是这么光明正大摆明车马堵在草原之上。 而在草原之上，想要绕开这么多的人马撤退，对于金军来说几乎不可能。 且不说自从与蒙古人分开后，他们失去了向导，无法有效的进行绕路，就说他们即便是有向导，插部也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 所以金军几乎没有别的选择。 “插部？真是找死！” “所以说上次没打疼他们！” 相比起几个旗主的气愤填膺，多尔衮冷静说道：“这必然大明所邀。” “对的，据哨探回禀，察哈尔部有明人出入，有的明卒甚至光明正大披着明甲，不过数量不多，似乎只有数百明人。” 阿济格询问：“那现在怎么办？他们必然不会让我们从容撤退！总不能往后跑回大明关内吧？” 硕托冷声说道：“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大明欺辱我等，现在察哈尔部跟狗一样闻着味来也要来欺辱，正该打他们一打以解我等的闷气！” 岳托皱眉看着这个弟弟，低声训斥说道：“不可鲁莽。” 硕托却不以为意，反而高声说道：“若是面对大明，畏手畏脚就算了，现在打个察哈尔部也要商议半日吗？” 这话一出，连代善都皱眉了，看着硕托心中火气更是没来由的大起来。 硕托发觉自己的阿玛代善目光不善的看过来，似乎想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一般，竟垂下头去，然后退出人群。 众旗主见怪不怪。 代善不喜欢硕托，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早年硕托甚至为了摆脱代善虐待想要去投奔大明朝，但这算是一个悬案。不过代善后来在努尔哈赤面前三番五次请求赐死硕托倒是众旗主都亲眼所见的。 这样的一个父子关系，简直让人唏嘘。 不过多尔衮倒是笑出声来。 “诸位，你们别说，硕托这话倒是点醒了我们……确实，眼下这一仗无论如何都得打，不突出去，我们就真的只能死在这里，眼下开阔平原，也无需再用钻研如何克敌，林丹汗唯有骑兵最为锋利，我们直接祭出骑兵，正面迎击即可克敌。诸位也都是能将，如何去打，也用不着我费口舌，而我们也是需要这一仗来把信心捡回来！所以……诸位大可简单部署一番，分一下出兵即可。” 多尔衮这话让众多旗主面面相觑，许多旗主也都点点头认可这番话。 代善却眉头皱的更深。 多尔衮先前嘴上说着他没想过做大汗，但是现在这作态，又带了点指挥的语气。 这让代善心中不满又添了几分，代善本还想直接开口暂以他为主，如此，他指挥完此次对林丹汗的战役后，可以潜移默化的悄然为主，这种影响，即便是回到盛京也是有用处的。 但现在看好话都让多尔衮说尽了，还堵了指挥的路，摆明是让各旗主自行商量发挥。 这让他也没有办法再开口，但这不代表他便罢休，他目光一瞥。 劳萨便及时开口。 “有明军在林丹汗那边，会不会也将火炮送了过去？若是有火炮阵，我们不应该谨慎一点吗？应该推举一个临时的指挥大将，用来指挥这次战斗，这样更加稳妥。” 多尔衮仍旧温和笑道：“不会有火炮的！林丹汗可不会与大明有这么深的交情，而且大明怎么会将最重视的东西拿来与林丹汗分享？再者，大明与我军相对，必不敢藏私，必定是拿出了全部火炮火铳！怎么会有多余的火炮火铳交由林丹汗？别忘了，论起来，滋扰大明的本事，林丹汗可不比我们轻，两者是有隙的。” 阿济格不耐烦说道：“说得对，所以别搞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赶紧安排一下，谁先冲！” 多尔衮道：“既是我先说话，那么我们正白旗、镶白旗可当冲锋！” 阿济格连忙说道：“正合我意！” 代善见到这兄弟俩三言两语几乎确定了事情，心中怒火中烧，却也别无他法，他暗中对劳萨摇了摇头，示意对方不要再多事了。 这像是为多尔衮做了嫁妆。 其余旗主见正白旗、镶白旗如此当先，也不藏了，开始纷纷自领其命。 而在人群参与之中，没有人发觉，硕托的身影已经悄然靠向了多尔衮。 本次出征，硕托是跟着莽古尔泰。 但是在部署分配好了之后，诸旗主各自回归各旗时，硕托小心找到了莽古尔泰。 想要过去正白旗。 莽古尔泰也没做他想，只以为这厮想要立功斩敌，便一口同意。 硕托当即便跑去寻了多尔衮。 对于硕托的到来，多尔衮也没有表现出多意外，相当开心的收纳了他。 第二百二十三章 惨战 第224章 惨战 下午，天色转阴，眼看又要下起了雨。 “昨夜下雪，现在要是下雨，真是晦气。”大同参将虎大威看着天气啐了一声。 “八成是雨夹雪，更晦气。”一旁的游击将军庄汝咸也说道。 虎大威说道：“只要不是下雹子就行，建奴动向如何了？” “哨探侦查到了，自关隘出来后，两部建奴汇合，于二十里外止步，想来也是发现了我们。” “那肯定，那林丹汗跟个狍子似的，行踪不隐匿，要他先发制人发兵压过去，他还不肯……娘的，先机全给他破坏了。” 庄汝咸说道：“若是压过去，没准就能彻底把这波建奴给压溃。” “别想那么多了，看看抚台大人能不能把这玩意给劝服。” 庄汝咸叹了口气说道：“也是，咱们人太少了，要是咱们带的人多，何须看这些北虏脸色。” 这几日，庄汝咸也能感受到这些北虏对他们明人的态度，不能说带有明显的敌意，但是看不起、轻视和隐隐的敌意还是有的，而他们明人也对这些北虏带有鄙夷，尤其是北虏的一些饮食习惯、生活习惯。 两边可以说是十分不对付。 但是他们还偏生要与这些北虏一同作战，这也让庄汝咸十分不得劲。 “快，抚台大人出来，去问问情况。” 这时候，张宗衡自帐内而出，虎大威、庄汝咸连忙迎上去。 “抚台大人，如何？” “是啊，何时出兵？再不出兵可就入夜了！入夜行军，更难啊！” 张宗衡脸色不变，冷声吩咐：“马上集军，准备出兵！” 这话顿时惹得两位将军雀跃。 但很快意识到失态，又赶紧恭敬行礼应命。 “是！” 随后二人当即各自整军，结果就在此时，营中忽然骚乱起来。 插部的士卒匆匆忙忙而去，吵闹声惊得营内的林丹汗出营，林丹汗面色不虞，有一士卒自他面前嘀咕，一瞬之间林丹汗脸色便大变，随后便转入帐内。 这一幕让张宗衡几人十分疑惑。 直至营内骚乱不断增大，才有明军哨探士卒来禀。 “到底怎么回事？”张宗衡本想去问插部，见有哨探来，当即沉声喝问。 结果哨探所言倒是让三人愣了下。 哨探说道：“建奴大举来袭！十分神速，现已快至虎牙林。” 虎牙林距此只有不到十里。 庄汝咸大惊说道：“建奴竟然敢主动来打？” 张宗衡说道：“难怪营中插部会乱……” 虎大威说道：“这建奴来的太快了吧？现在得速速迎战了。” 张宗衡迅速下令道：“你们迅速去准备，我再去寻插酋。” 两位大明将军自是再次领命，随后三人迅速分开，张宗衡则是再去帐内，一入帐内便见到林丹汗已经披好了甲胄。 这次围堵，张宗衡也展现了一下大明的风范，赠送了一百多副精制的新甲给插部。 现在林丹汗身上所着便是大明新式精甲。 林丹汗看上去精神抖擞，他看到张宗衡入内，连忙说道：“建部来袭！张大人，看看我怎么歼灭他们！” 张宗衡连忙说道：“正要仰仗大汗出力。” 林丹汗点点头，倨傲的出了营帐，出了帐外，当即便有插部士卒牵来武器和林丹汗的座驾。 林丹汗翻身上马，对着一旁的空马伸手邀请张宗衡。 “张大人，请。” 张宗衡见到林丹汗如此不慌不忙，想到对方必然是胸有成竹，心中安定不少，欣然应允，也翻身上马跟在林丹汗身侧。 “二郎们！出发！” 林丹汗冲着周围插部士卒喝道。 …… 但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插部的溃败来的如此之快。 比之出兵迎击时林丹汗的胸有成竹，此时不到片刻便溃败下来的军队，让张宗衡都有些神色恍惚。 他再看向林丹汗时，林丹汗的神色也不再那般倨傲和信心满满，而是在疯狂的嘶吼下令。 “对方是谁在冲阵？谁在冲阵？” “多尔衮？是多尔衮吗？” “不要慌！对方就是残兵！” “传令下去，稳住阵型！稳住阵型！不要散！不要乱！” 好在插部确实多少具备着基本的军事素养，在林丹汗的指挥和嘶吼下，阵型逐渐稳住。 但是建奴虽然是残兵，但是拿出来的骑兵，对上插部的骑兵，插部却根本不够看。 而随着建奴骑兵之后的步兵加入战斗，插部的颓势便逐渐显现。 前后竟不到一刻钟，便已经有建奴突破了插部的大军。 这是张宗衡最担心的地方。 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稳住！杀死他们！宰了他们！” 林丹汗也彻底坐不住了，他似乎也觉得这回脸丢的实在太大，为了挽回些许颜面，他直接抽刀亲自开始领军迎击。 他这一去，张宗衡周围的亲卫便连忙围住张宗衡。 “抚台大人，此处危险！” 张宗衡有些恍惚，此处危险？ 以兵数来看，插部是比建奴多的。 而在想象中，战场不应该如此之快波及到这么后方，此处也不应该这么快危险。 但张宗衡也明白，插部和建奴差距实在过大。 他想象中的包围歼灭建奴，怕是会有巨大的出入。 “速告知两位将军，尽量保护自己，插部果然不足以为信，让他们务必小心，能尽可能杀伤建奴即可。” 此时张宗衡的心理预期已经从大败建奴变成了尽量消耗建奴。 插部的表现，简直让张宗衡都有些看不下去。 难怪插部需要西迁。 林丹汗奋勇领军对敌。 但随着建奴步兵之后的重骑兵出场，整个战场的情况更是进一步倒向了建奴。 “这些真的是溃兵吗？”林丹汗气喘吁吁，看着儿郎们被建奴肆杀，心中竟没来由多了几丝胆寒。 建奴在关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明究竟是如何击败这些建奴兵的？ 但他也知道，此战已经开启，不管是报仇也好，还是打给明人也好，他都需要尽力，否则一定会被明人给轻视，那么说好的市赏怕也是会打折扣。 这是他不愿意见到的。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是立志于做草原皇帝，那么在草原上他为了这次战斗准备了许久，怎么可以就这样被建奴的溃兵给轻易击败？ 他还有什么脸面再自诩为草原蒙古国的皇帝？ 所以他迅速再次整军，身为汗王的尊严使得他必须要全力以赴，建奴将已经归属于他的部落都抢夺走，这是不可饶恕，新仇旧恨，这就是报仇最好的良机。 插部骁勇的冲锋再次展开，这回林丹汗总算展现出了蒙古汗王的风范，打出了插部的骁勇。 但是插部整体以骑兵为主，在面对着多兵种且具备骁勇的重骑兵建奴时，但是以野战而言，劣势极大。 天空忽然下起了雨夹雪。 雨中飘零着雪花，落地即化，将地上的血迹冲刷着。 战斗直至夜幕降临，才在雨夹雪中结束。 看着扬长而去的建奴，林丹汗没有下达追击。 因为没有办法再追击了。 他看着狼藉的战场，满地的尸体，沉默了半响，才下令迅速收拾战场。 随后他默不作声，来到张宗衡面前，露出已经冻得发紫的手。 他看着张宗衡说道：“这一战，我们尽力了，没有办法再追了，大明也应当要遵守诺言。” 张宗衡面色平静的看着林丹汗，说道：“我会如实禀报上去！” 林丹汗怒声道：“这不是我们的错！说好建部已经是残部呢！刚刚战斗你也看到了！” 张宗衡沉默了一下，但仍旧无法忽视面前战场上传来的血腥味。 他说道：“战斗血腥残酷，我看出你们是尽力了，所以我说我会如实禀报，但是你不能胁迫大明做什么！你们出战亦是为了你们自己，你们和建奴的血海深仇难道不要报？” “此战我战死儿郎过半！”林丹汗眼睛都红了，他一字一句说道，“遇大灾，已经尸横遍野，再经此一战，我们付出的代价足够多了！” 张宗衡说道：“方才接到塘报，我们陛下正要接受在关内的各部联军乞降，签订契约，你若是真要争取可入关内亲自面圣，此战虽然残酷，但是建奴仍旧逃出大半，从战略上来说，我们这次关外的围堵是失败的。” “大汗您先好好收拾战场吧。” 张宗衡说完，也没有再多言什么。 勒马率先归营。 到了深夜。 张宗衡也得到了插部确切的伤亡传报，插部本就因为受灾严重，所以本次几乎带了本部一半的主力青壮以及各归属部落的大多数青壮，一共出兵五万余人，十万多头马匹。 而在这次战场上阵亡了近两万人，伤者更是几乎达到两万。 可以说，这一次的插部堵截，反而遭遇了十分严重的重创。 中途好几次林丹汗几乎都要携军而逃。 但都忍住了，似乎他也意识到这可能是他对建奴复仇的最好机会了，所以硬生生重新组织起来厮杀。 战争是惨烈的。 谁都没有想到插部和建奴之间的战斗像是两部之间的一场决战。 “插部这次，损失惨重。” 张宗衡轻叹一声，尽管觉得不仁义，但是他在判断出插部现在的状态后，第一反应便是迅速迅速禀报朝廷，报告这一次良机。 这是一个一举消灭掉这个心腹大患的天大良机。 他身为大同巡抚，深刻明白插部对于大明来说，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胁。 林丹汗再和建奴敌对，再想联明抗奴，也忽视不了他一直都对待大明有着巨大的威胁，更是数次破边劫掠的恶劣行径。 不论其他，整个天启年间，大明为安抚林丹汗的花费预计达百万两白银之巨。 而所获，却根本不及付出的零头！最开始让对方协护广宁，结果广宁失守，对方还无耻的继续向大明索要出兵以及守护山海关的费用。 就是连眼下他们出个兵对待敌人，也都威胁着要大明以市赏来换取出兵。 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友邻。 尽管现在反手捅刀子的行径十分恶劣，熟读圣贤书的他也觉得不应该，但是国之大事，岂有应该不应该？ 何况，他身为大同巡抚，是深刻明白边关百姓的疾苦。 而就在他琢磨着要如何写奏疏时，一个消息从隔壁营帐传了过来。 林丹汗决定入关面圣。 他要亲自解释这次作战失利，同时也要向大明皇帝讨要市赏。 这让张宗衡有些恍惚。 他缓缓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回林丹汗怕是为了部落要主动低头了。 但是他也绝对不会更改写奏疏的想法。 插部威胁巨大！如果等插部缓过这口气，其威胁依旧会恢复如初。 …… “林丹汗要入关见朕？” 朱由检此时已经移驾来到了遵化，等待着蒙古联军的酋长们过来签订和谈契约。 却在这时候收到了关外大同巡抚张宗衡的塘报。 “这插部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现在围剿个建奴残军都这么费劲。” 朱由检将塘报甩在桌上。 “塘报你们也看了，朕就懒得看了，兵部如何说？这次建奴逃出了多少？” “回禀陛下，据塘报所言，不到三万。” 朱由检说道：“但战场上却没有再留下一个旗主……这种战绩，林丹汗怎么有脸面见朕。” “据大同巡抚张宗衡所禀，林丹汗亦是担忧战绩不佳，乃亲身所至求取边市与市赏。” 朱由检说道：“张宗衡还说了，这次是出兵插部的良机，兵部怎么说？” 王象乾沉默了一下，说道：“兵部意见是可以出兵，但是老臣以阁臣之见……” 朱由检打断他的话，自嘲笑了笑：“不还是那老三样？没钱嘛。” 王象乾低头不说话了。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好歹他这次出兵了，也确实尽力了，朕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辈，打他就算了，既然他遵守了契约，那大明自然也要应诺，至于市赏数目，且让他来了，与朕见了再行分说，这厮敢入关，怕也是遭灾够呛，是真担心朕不满于他，不给市赏。” 第二百二十四章 调整 第225章 调整 说完，朱由检又对王象乾说道：“内阁递过来的和谈陈条，朕看了，毫无进步，根本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对大明来说，没有任何作用，先前朕所拟的细则，内阁可有反馈？” 之前朱由检让内阁拟对蒙古诸部的和谈陈条，结果内阁仍旧还是旧思维的老三样，无非便是称臣、纳贡，成附庸。 这种几乎毫无约束力。 人家回到草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现在认怂是因为被堵在关内，他们又不敢像建奴那样冲出去，尤其是在建奴战败后，他们更不敢，所以此时才选择认怂。 不过话也说回来，内阁怕是也头疼。 因为这些个部落一个比一个穷，指望他们赔款是根本不可能，只能拿牲口来作为赔偿。 但牲口又不值钱，内阁还得让大明保持大国的威严，也不能太过离谱，所以导致这个陈条不但陈旧，而且在朱由检眼里简直毫无惩罚性。 王象乾连忙说道：“内阁已经收到，现除马学士坐镇文渊阁轮值外，范学士、钱学士已经启程而来。” “毕卿呢？” 王象乾说道：“毕学士亦在来之路上，依着路程，今日或者明日便可到。” 朱由检点点头，心想这怕也是首次内阁出动这么多阁老来到前线吧？ 虽然已经没有了战事，但是专门为了处置这次和谈，三位阁老奔波过来，也算是大明首次了。 其实在朱由检眼里，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 但是考虑到有些事一直依靠驿传急递也确实不够方便，所以他也就许了几位阁老的行动。 想想也是离谱。 自己亲征就算了，阁老们身在中枢坐镇也跑来，倒是也有点跟着他不务正业的味道。 这或许也是上行下效的一种？ 朱由检还是喜欢这种的，不要那么死板，有些事情老是坐镇中枢，待在京师，解决起来总归慢得很。 现在起码看上去算比较活跃。 朱由检询问道：“那蒙古各部的首领呢？来了没有？” 王象乾说道：“还未曾，已经在路上了。” 朱由检不满说道：“磨磨蹭蹭，把他们都盯紧了，不能让他们再生什么事。” 王象乾连忙说道：“已经盯紧了，他们大军已经被袁少傅领兵堵在密云，盯着一举一动，现除却他们的酋长往遵化而来外，不会允许他们四散活动。” 朱由检说道：“那便是最好！遣人告诉这些酋长们，朕不在乎他们在路上行串联商议之事，但是在十一月二十日前没有来，那便都不要来了，直接战场上见。” 王象乾知道皇上这是在吓唬酋长们，连连应命。 十一月二十日也没有几日，便是再慢，也该到了。 …… 十一月十五日夜，毕自严将粮道一应事务交由了自己弟弟，赶至了遵化面圣。 十一月十七日夜，钱谦益、范景文两位中枢大臣也来到了遵化。 重新再见到他们的皇上时，范景文和钱谦益都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皇上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仍旧待他们和蔼温和。 但是在商议事务之时，他们却都能感觉得到，皇上似乎变得更加强势了。 十一月十八日下午，结束了议事的众人自遵化的抚台衙门中离开。 “范大人，请留步。” 毕自严忽然开口说道。 毕自严的开口引的几人驻步。 “我那不成器的弟弟送来的一壶浊酒……意欲与你小酌两杯……” 说到一半毕自严意识到自己唐突了，看着其他三位阁臣看着自己，毕自严脸色不变，改口说道：“几位同去小酌如何？” 这是来自同是阁臣的邀请。 尽管这种邀请似乎有点太儿戏，而且于理他们是不适合私下相会，但见到毕自严神色，也都猜到毕自严有话要说。 范景文询问道：“可是有公事？” 毕自严说道：“是。” 范景文看了眼其他二人，点头道：“那便一同去吧。” 钱谦益、王象乾自然没有意见。 于是几人来到毕自严临时的小院。 毕自严屏退了几人后也是直入正题。 “范阁老，诸位阁老，不知道您们有没有感觉，皇上似乎有点变了。” 此言一出，几个阁老面面相觑起来。 王象乾皱眉道：“何出此言？” 毕自严看着王象乾说道：“霁宇你自出征起便一直伴君，可能体会不大，但是我们方才面圣，可是有所体会。” 范景文说道：“毕阁老您是说，皇上赢了胜仗，心态上比较虚浮？” 毕自严说道：“不，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皇上似乎比之先前更为强势了。” 钱谦益挑眉仔细回想了一下面圣细节，也点点头说道：“似乎是如此。” “以往陛下强势，但是我等之言也都会听之，刚刚虽然亦是征求我等之意见，却能隐隐感觉到陛下多了几丝不耐。” 范景文肃然说道：“这倒是真，没想到毕阁老如此细心，你若是没提，我当真未曾发觉。” 毕自严摇头说道：“还有一点我未曾说，陛下本次出征大胜，大明本次大捷也一应影响到了我们，眼下皇上似有锋芒毕露，我们也应当调整内阁与皇上的关系。” 钱谦益愕然说道：“如何调整？” 毕自严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范景文。 此间这位最为年轻，即便放在整个内阁，也只有马士英比范景文年轻。 而这位也是最为受到皇上重视，一上来便是被陛下忽视掉其他阁老的年龄，钦点这位成为了首辅。 而近来的相处，毕自严也认可了这位的才能。 起码在共同主事户部方面，毕自严认为对方的才干并不下于自己，而且许多方面都与他想到一块。 所以他也相信对方能明白自己说的话。 皇上这趟出征，胜利带来的变化不仅仅是在精神方面，也势必会影响到政治方面。 皇上的威严不断积重，在百官、百姓眼中的地位不断提升，那么相应的，在中枢的话语权也会不断的变大。 就比如这次大胜之下，皇上在前线当场封侯，于程序而言是不符合礼制。 但是皇上亲封。 他们所在京师的内阁又怎么可能有反对意见？ 何况他们反对又怎么会有效？ 真要是反对到底，会不会彻底引起前线官军不满？认为他们廷官压榨武官过狠？从而引发难以收拾的局面？ 所以不管如何，亲征打了胜仗的皇上便已经是货真价实的马上皇上，他也货真价实的掌握了所有军权。 只是大明已经太久没有再出现这样的马上皇帝，以至于内阁几人乃至京师那边的百官也没有经验可循，从而迅速调整自己的定位。 范景文缓缓点头，说道：“梦章有些明白毕阁老的话了。” 内阁和皇上的利益是一体的。 皇上是天授神权，那么内阁便是君授皇权，而权力就那么多，皇上让渡出去一些，内阁便增强一些。 那么反过来，皇上在亲征过后，所说的话会让众人更加重视，而皇上话语权的增加，也势必会让内阁的权力给让渡出去。 其中忽然的改变，可能会让人有些不适应。 而这也是内阁忽然发觉打赢过后，自己身为中枢无法重度参与进与北虏的和谈后，果断离开中枢来到皇上身边的原因。 虽然其中是有距离的因素。 但更大的因素是，仍在亲征、未在京师的皇上现在是可以直接绕开内阁了。 而毕自严便是敏锐的发觉了这一点，从而发出提醒。 正常来说，皇上明发旨意，内阁、给事中都有封还的权力，但是现在皇上不在中枢，且身边跟有阁臣，那么这边发出的旨意，是完全可以不经过内阁，之后才告知内阁。 就比如这次封侯。 内阁之后即便是知道了，生米也已成熟饭。 就显得内阁有点多余，变相的通过了距离削弱了内阁的权威，这种事情虽然是因为皇上在外，是没办法的事情，理论上内阁仍然是内阁，内阁在皇上亲征时被皇上赋予了监国的权力，权力仍旧很大，但禁不住皇上在外面不讲武德。 而且问题就在于，这次封侯，外面的文武都认，而且这次是封侯，下次是什么事情，皇上仍旧可以继续绕开内阁，跟随在外的文武也一样认，因为皇上打了胜仗，威望在增长，那么这样一来就会形成对于原先政治格局的破坏，也就是变相增强了皇权。 而毕自严提醒的正是这点。 皇上威望在增强。 那么与内阁的相处模式也得调整变化。 至于如何调整…… 毕自严说道：“我已经年老，在负责后勤粮道时，时常也感到力不从心，内阁事务繁重，我怕是再难以承担，所以日后内阁的担子还需要你们撑起来。” 说着毕自严叹了口气。 这忽然的转辙，反倒是让其他三位阁老有些慌乱。 “毕阁老何出此言？” “您还健壮……何必妄自菲薄。” “户部可离不开您。” 阁老们连连宽慰。 毕自严却是摇头，然后先是看着范景文说道：“不二公，你深受皇上信赖，也理应为国，皇上为了留住你，不惜改变廷举，我是真心希望你可以夺情，眼下虽是胜利，但大明仍旧留下了许多需要解决的问题。” 范景文有些慌乱。 他是儒臣，向来以儒家典范来约束自己。 为亲人服孝，乃是重中之重，他从来没有改变过服丧的想法，即便是被皇上强行延期一年，他也打算着一年之期过后便回家丁忧。 可现在毕自严话里又把自己抬得太高，而且考虑到毕自严话里隐退的意思，范景文便更觉得身上担子重上几分，难道自己真要夺情？ …… 而与此同时。 遵化城内的抚台衙门中，朱由检漫不经心的练着字。 刘侨小心陪着曹化淳在朱由检旁边伺候着。 朱由检询问：“他们散了吗？” 刘侨小心回道：“回禀陛下，已经散了。” “嗯，由他们去吧，没什么事。”朱由检打了个哈欠。 阁老们私下相聚，并不算什么大事。 毕竟这几个人，在京师时便是办公也都在文渊阁。 都是位极人臣的人物，不会做什么想不开的事情。 横竖相聚也不可能是为私事。 “是。” 刘侨小心应道。 朱由检又练了一会儿字，然后弃笔对曹化淳说道：“司礼监批红吧，准了内阁所奏，让周延儒去孙传庭那吧，查清楚孙传庭遇刺一事。” 曹化淳连忙应道：“是。” 吩咐完后，朱由检看了眼桌上右侧的一封奏疏，登时有些头疼起来。 这也是来自陕西的奏疏。 是杨嗣昌所奏。 内容也是非常简单，但却足够让人震惊，竟然是弹劾孙传庭的。 这让朱由检多少有些郁闷。 即便是按照后世来说，这两位闹起来那也是在几乎把民乱给扫平之后，怎么这会儿反而开始闹了？ 而且孙传庭还是杨嗣昌的上官，杨嗣昌去陕西协助孙传庭平乱算为杨鹤的罪过弥补。 他怎么就忽然开始弹劾孙传庭了。 而且内容也相当无稽，乃是弹劾孙传庭居功自傲，心里一点也没有朝廷，剿匪才有所小成，结果却不思虑着怎么彻底解决匪患，反而与地方不和。 这奏疏换作前世朱由检，怕就会当即勃然大怒了。 但换作现在，朱由检对于孙传庭的信任度远高于杨嗣昌，自然不可能凭借这么一封奏疏就对孙传庭怎么样。 但是这二人不和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这封奏疏明发，杨嗣昌敢这样写，怕是也做好了彻底与孙传庭翻脸的准备。 那这样一来，他便不适合再留在孙传庭身边剿匪了。 朱由检叹了口气，思虑着该怎么安排杨嗣昌。 杨嗣昌这个人，是前世朱由检最为信任的人，几乎集了万千宠爱于一身。 而实际上其个人，也是充满着争议，尤其是这厮就是主导了左良玉、贺人龙羁绊的罪魁祸首。 原本朱由检便是看重杨嗣昌的剿匪能力，打算让他提前与孙传庭合力，将渐渐生起的匪患给彻底平息。 哪想到这二人这会儿就开始不和了。 思来想去，朱由检打算先把这个人调往河南。 第二百二十五章 谈话 第226章 谈话 调往河南，也是为了提前布局，尽管朱由检心中不太相信今世的民乱还会蔓延到河南，但是怎么也得有备无患。 反正目前来说，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安置杨嗣昌。 心中做出决定后，朱由检也没有马上去做此事，而是缓缓坐下，唤来了在一旁站着的史可法。 朱由检询问他道：“可曾写好邸报？” 这边战事的邸报非常重要，朱由检深刻明白宣传的力量，大捷如果没有得到宣传，那跟没打差不多。 所以朱由检在出征这段时间，十分在意宣传，将史可法带在身边，便是让用他来负责战事的宣传。 大捷写在邸报上，明发天下，会增加天下人民的自豪感，也会增加他身为皇帝权威性，其重要性没有人能够比他更加清楚。 所以一定要写好，写的漂亮。 “回禀陛下，臣写好了，请陛下过目。” 史可法连忙将写好的邸报小心上呈。 朱由检随手接过来看。 看过后，却忍不住叹息一声，史可法在这方面的水平差了曹师稷不止一筹，人家曹师稷自掌管邸报以来，可谓是熟心应手，除了刚开始，往后根本都不用自己操心。 但是这位后世清流扛把子…… 却自从随出征以来，就没有一篇是合自己心意的，每次都要自己出手调整一番。 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的。 朱由检心中嘀咕着，随手开始修改了一些后，便递给了史可法。 “传回京师吧，让曹师稷看着发。” “是。”史可法连忙恭敬接过来。 待到史可法离去之后，朱由检也就屏退众人自去歇息。 到了十月十九日。 蒙古的诸多部落首领也终于来到了遵化。 朱由检并没有马上召见他们，只让内阁看着安排，先招待一下他们。 说实话，这些蒙古部落也并不怎么值得朱由检第一时间召见。 多数为一些小部落，即便是一些大部落，那也是远离大明边境的，其中还有很多一部分都是曾经插部的部落。 这些曾经是插部的部落因为临近建奴，被建奴给打服了，所以投靠了建奴，这才有了所谓的蒙古联军。 当然现在随着局势变化，建奴被大明如此重创，日后这些投靠建奴的部落怕也都有了新想法。 如果不然，也不会果断的抛弃掉建奴，与建奴分道扬镳。 朱由检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想法，但是也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那便是既然这些部落投靠了建奴，那么现在建奴遭遇重创后，必然可能会回过头来重新投入插部怀抱，而他便是要防止这种情况。 插部别看所谓遭遇天灾，但无论如何都可以算得上蒙古正统，受灾再是严重，其实力都不容小觑，绝对不能让这些部落回过头去投怀送抱。 需要分而化之。 就这样，以奔波为由，十九日朱由检并没有直接召见各部酋，只让他们先好生安顿。 他目的也很简单，他想要先见过林丹汗再说。 于是过了一日，十一月二十日。 林丹汗在明军护送下，策马而入了遵化城。 朱由检也火速召见了他。 双方见面的地点便在抚台衙门之内。 场面没有太过正式，因为安保原因，小小的抚台衙门都显得拥挤了些。 林丹汗由大同巡抚张宗衡亲自引入衙门，只在衙门口便被卫兵拦下。 “武器不能携带入内。” 一旁跟随林丹汗的大汉当即怒道：“大胆！我们大汗地位与你们皇帝一样，本次而来，也是你们大明同意的！” “没说不让你们进，只是不能携带武器，任何人都一样，面圣均得卸甲而入。” 那大汉说道：“我们可没有这种习惯！我们睡觉都得带着刀，刀对于我们来说，便是伙伴。” 说着那大汉又满脸不屑说道：“何况你们里边护卫肯定森严，怎么还会惧怕我们区区几个人？你们就是靠这样打赢大金的？” 这话一出，守卫们的脸都黑了下来。 一旁的张宗衡脸色也沉了下来。 还好，林丹汗深知自己此趟不是为了挑事，这种小事能忍则忍，便呵斥说道：“博奴！” 被叫做博奴的大汉当即闭嘴。 林丹汗取出身上弯刀后，又拿出了一把崭新的弯刀，他说道：“这个是我想要送给大明皇帝的礼物，这个总可以带进去吧？” 守卫们不敢做主，纷纷互相对视。 一旁张宗衡说道：“我来担保，我相信大汗是来谈事情的。” 守卫们这才松口气，只取了林丹汗的佩刀，留下了那把崭新的弯刀。 看到大汗都交出武器，几个相随的大汉也只能纷纷交出武器。 待到收拢武器后，守卫又盯着林丹汗和几个蒙古大汉身上的甲胄。 张宗衡赶紧说道：“此乃皇上赠与插部，是我们大明自己的精甲，这就不必脱了。” 守卫们这才作罢。 随后张宗衡才引得林丹汗数人入内。 入内后，曹化淳已经等候多时，上前亲自引入后院。 林丹汗本以为会是堂内很严肃的场地，却没想到入了后院，发现十分空旷，很多守卫都不见了，在前方大树的阴凉处，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正在随意的坐着。 随着曹化淳引过去。 林丹汗也意识到眼前的人可能便是大明皇帝。 这让他心中暗暗咂舌，就是此人击败了大金的黄台吉么？ 尽管他有预期对方会很年轻，但是亲眼所见时，却也禁不住心中打鼓怎么这么年轻？ 不过林丹汗好歹也识得礼数，近至朱由检前便依着部落礼仪给朱由检行了一礼。 “见过大明皇帝。” 朱由检笑了笑，道：“是不是很意外朕会在这里与你相见？” 林丹汗说道：“确实意外，您身边竟如此少人，我本以为此间会站满了文武大臣。” 朱由检笑道：“那倒不必，是朕让他们都下去了，与你谈事，人多能管什么用？来，请坐，就且坐这儿吧，就当此为私下会面，不必太过拘束。” 朱由检指了指凉亭的其他座位。 这话不但让林丹汗几人愕然，也让在场的曹化淳、张宗衡愕然。 倒是一旁的范景文脸色仍旧平静，似乎半点不意外。 不过林丹汗也就意外了一下，随后便走上前来坐下。 林丹汗相随的几个部下似乎也想跟随过来，却被林丹汗目光阻止。 “也都赐座吧，既然定性为私下会面，便不需要那般拘谨。” 朱由检一一赐座。 然后看着范景文，对林丹汗介绍道：“这位是范卿。” 林丹汗说道：“范阁老名号我也早有闻名。” 朱由检笑道：“没想到范卿名声都已经传到你们那了。” “臣惶恐……” 范景文连忙欠了欠身。 “没事安坐吧。” 随后林丹汗便是介绍跟随自己进来的几个部众。 朱由检也都礼貌点头表以赞许。 之后，林丹汗便开始直入正题。 他肃然对朱由检说道：“我们这次与大明达成契约，出兵关外围堵建奴兵……” 朱由检随口说道：“这一事我也收到塘报了，你部似乎受到了不小的重创。” 林丹汗咬咬牙，认真说道：“是我大意轻敌了，没有带足够的兵马出来，让建奴兵钻了空子，跑出去了，这是我的错，但是这也和说好的不同，你们大明放出来的都是建奴主力。” 这话一出，在场的张宗衡、范景文都皱起了眉头。 连朱由检都有些想笑。 尽管老早便有所耳闻这林丹汗的尿性，但从开始第一句话时，朱由检还当对方确实是过来低头的。 结果倒好，话锋一转开始甩锅了。 都不用朱由检说话，一旁的范景文便已经正色说道：“大明与你们插部的约定，从来便没有说过出去的是建奴兵主力，还是建奴兵残部！只约定好了你们过去围堵，况且，你们也不是在为大明出兵！你们在为自己出兵！且再言，建部出逃，何言是主力？黄台吉都在关内被擒，建奴望风而逃，这是不是事实？为何出了关，你们就阻挡不得？也不说要尔等全歼这些建奴溃兵，但凡尔等能坚持到大明军队出关，何愁他们不灭？张宗衡，你难道没有和他们说清楚吗？” 范景文已经直呼其名，张宗衡也不由肃然起身奏道：“臣奏疏所言字字为真，林丹大汗，虽然围堵不力，有建奴主力逃出，你也不至于颠倒黑白，何出此言以坏契约？” 林丹汗两个大臣这么义正言辞，当即哈哈笑了一声：“那便算我记错！” 但随之他便再次肃然说道：“但是本次我也是出尽了全力，虽然未能抵挡住建奴，但是我们伤亡也是惨重！大明无论如何也应当给予补偿！而且，我们这趟出兵，虽说只为了与大明重修友好，并没有索取出兵费用，但是大明是天上大国，也应该和寻常以往那样给出费用。” 朱由检总算笑出了声。 他还以为他会见到林丹汗为了市赏亲自解释自己的失利，然后低头恳求市赏。 结果倒好…… 对方不但倒打一耙，还开始狮子大开口了。 朱由检忽然的发笑，让想要开口范景文、张宗衡及时闭上嘴。 林丹汗也让朱由检忽然的发笑弄的心里发虚。 他不由得询问：“皇帝为何发笑？” 朱由检笑道：“在你来之前，不少大臣向朕提议，你办事不利，让建奴得以喘息，此为大过，不但应当取消约定的市赏，还应当举兵驱逐你们于外。” 林丹汗闻言脸色都有些难看。 但他毕竟自诩和对方一样是皇帝的男人，他询问道：“那皇帝为何不发兵？还愿意让我来相见？莫不是要当面递来战书？” 朱由检道：“非也，当时朕便对于他们说，你虽为失利，却已经竭尽全力，本部亦有所伤，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过河拆桥，以大国之身份失约，况且正好你要来，便本以为你会过来好言解释……” 林丹汗面色仍旧不改，却听得朱由检忽然厉声：“却没曾想到，朕仍旧是低估了尔等的无耻！大明虽是上国，却也不是任由尔等欺辱瞒骗的，市赏便罢了，还想索要钱银，真当大明打不了尔等？若是你好声好气向朕解释一番，朕便当此事过去，大明如约市赏便罢了，结果你却是这般盛气凌人！怎么？想要彰显你们察哈尔部的威风吗！抖威风抖在朕面前！若是如此，也不必再谈了，你们直接请回，大明能歼建部，擒黄台吉，自然也能对付你们！” 这话一出，张宗衡、范景文也觉得解气，只范景文内心觉得陛下如此有些不妥，但是眼下，大明也确该强硬起来。 而插部的几人则是脸色纷纷大变。 林丹汗脸色都阴沉的不行。 他目光闪烁，似乎是觉得受到了侮辱，想要拍案离去，却又不敢离去。 好一会儿，他像是自我劝说了一番，忍下了这番话，脸上挤出了几丝笑容。 他说道：“只是开个玩笑！如你们明人的老话，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一切不得好好商议？” 朱由检脸色又恢复了平静，他缓缓饮了口茶。 “这样，才能谈嘛，谈事情，尤其是谈大事，不应该信口雌黄，大明不喜欢占人便宜，却也不喜欢任人欺瞒坑骗，朕不是熹宗，朕接手的国库也不是无底洞，今时不同往日，也不可能你伸手，朕便会给你银子。” 林丹汗闻言，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那皇帝您的意思是什么？市赏不给了吗？” 朱由检随意说道：“你看，你又在急了，心急便是吃不了热豆腐，何况，朕何时有言不做市赏？” 林丹汗神色缓了缓，给就好。 但是也得看价。 接下来就看看大明给多少了，只要能够度过这次天灾，眼下区区屈辱又算什么。 少不得日后再夺回来。 林丹汗心中暗自给自己安慰。 结果就在此时，他却听到大明皇帝说：“不过，你部受灾如此严重，眼下又经此一役，区区市赏，怕是难以度过难关，何况，市赏一事，已经是较为落后的事物，我们当与时俱进才是，这样，于大明，也于你们插部，都是大好之事。” 林丹汗有些愕然。 第二百二十六章 什么叫大中华 第227章 什么叫大中华 林丹汗没听懂，他是真的没听懂，有点懵。 “这……这是什么意思？”林丹汗微皱着眉头小心询问。 朱由检脸色和蔼道：“这叫搞搞新意思，正如你英明神武，想必也是了解，即便是以说好的三十万市赏，换取到三十万白银，这三十万白银以当前粮价又能买到多少粮食？能缓解多少受灾群众？你乃蒙古正统大汗，麾下子民单本部便据说有二十万，那加上附庸于你们的那些小部落呢？加起来，号称百万众，以三十万两银子，便是买下畜生所用的麸糠来充作人食，以你们的人口，充其量也不过是撑过这个冬天。” 林丹汗脸色微变，正要说话，朱由检却不给他机会，反而继续说道：“况且，以天灾之重，两年灾情下来，你们用以市赏的马匹、牛羊，怕也不会太好吧？能否值得三十万两白银怕都能扯皮很久，届时伤亡又不知几何！” 林丹汗沉声说道：“那皇帝您到底有什么高见？” 事实上，林丹汗从来便没有想过将部众子民全部撑过这次灾难，他最好的打算便是保住大部分人，尤其是本部的子民，至于其他，则是他鞭长莫及的事情了。 这是历来天灾的处理办法。 天灾无情，总会因此死去很多人。林丹汗再自负，在天灾面前，也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庇护所有人。 只是现在听大明皇帝的话来说，对方似乎有解决办法？ 但比起这个，林丹汗其实更希望对方能够提高市赏的额度。 但是听对方意思，似乎对自己这边的各类牲口也有要求，那如此一来，说不得别说更高的交易额度，且连三十万都得卡一卡。 这可不是他想见到的。 朱由检听到林丹汗的话后笑了笑，看了眼范景文。 范景文当即肃然的递上了一份公文。 “此乃大明所拟之契约，您先过目。” 林丹汗心怀疑虑的接过来公文，发觉上边还很贴心的译有蒙语。 他开始慢慢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忍不住转头以目视之带来的大汉。 当即有一大汉连忙凑上来。 显然这个蒙古大汉身份不俗，应当是林丹汗左膀右臂的角色。 他们俩开始看了起来。 待到看完过后，他们又翻至第一页重新阅读，这回一边看还一边小声交流起来。 就这样，一边阅读，一边小声交流，过了好一会儿，一旁的大汉这才抬头小心用着蹩脚的汉语询问：“大明皇帝陛下，还请恕外臣无礼，外臣汉语不太精通，还想请教这第四款，共同致富，共同发展，是何意？” 朱由检微笑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们的错，范卿。” 范景文微微颌首，然后缓声说道：“此言为字面意思，便是大明与蒙古应当秉承共同致富、一同向前发展的原则合作，发展之意便是不断向前，不管是生活、亦或是其他方面，都比之之前有进步。” 林丹汗和那位蒙古大臣听的也是云里雾里。 只假装颌首，继续看着公文。 范景文在一旁开始解释。 整体大意，便是明蒙合作，提出了一个大中华概念，林丹汗承自蒙元，祖上无论如何也称得上一句中国人。 合作自然便是深度合作了。 自查干浩特，也就是林丹汗的都城往南，大同往北之间铸造一座明蒙一体的大城。 大城在大明版图归属大明，在林丹汗的蒙古版图归属蒙古，隶属双方共同管理。 大城设一总督，由大明朝廷任命；设一副总督，由蒙古朝廷任命； 以此城分而治之。 城内税入皆只留在该城，供此城所用。 “此城目的，一则见证明蒙之新契，二则当以顺势发展，明蒙系出一家，都是来自大中华之民族，当以团结一心，不以刀兵见之。” “而大明朝廷，也会正式精改市舶司，鼓励明蒙贸易，更鼓励明蒙两族深入交流，有此中立的兄弟城居中，大明的边口会更加开放，鼓励明蒙两地的子民来往、交易、结亲、教学等等，也会提供最大力度的帮助，帮助插部如今面临的天灾，保证安全、安稳的度过难关。” “在此城交易者，只需要根据城约缴纳非常轻的税赋，便可以自由交易。而在此基础上，大明也会开放更多的对插部国家层面上的贸易。” “但相同的，两国一旦进入到如此亲密的合作当中，插部也应当给予强大的支持，不得对大明子民进行任何限制，也应当允许大明子民深入插部，而在此，大明也将承诺，会在此城开设科举，不论出身、不论民族，凡有才能者，即便是你们的部族之人，也一应可以赴京和寻常考子一般考试、做官。” “而对于的，插部也应当允许有才能的子民任插部之官员，如此，两边亲密无间，当以共同发展、共同进步之。” 公文写的很复杂，范景文的解释也很复杂。 但大意林丹汗是听明白了。 就是在插部、大明边口之间建一座城池，以供两方人民据此交易。 这在以往其实也有，不管是插部、还是大明的边口其实都存在着许多交易点，只是从未上升到城池的程度。 而以两国之间的支持，林丹汗有些相信一旦此城真的出现，会出奇的繁华。 但问题又回来了，他只听懂了这个。 其他的他都没听的太明白。 “部落的人到大明科举当官？”林丹汗眉头皱成了川字，这未免太不可思议，太可笑了。 他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大明在开玩笑。 朱由检轻笑一声。 当然是可以，只是不是现在。 他轻声说道：“这可以说是代表大明的一个态度，合作的态度，你们和我们，除却民族不同，其他还有什么不同么？你们祖上不也是在大明这块土地生活过？大明是块辽阔的土地，或许祖上有些不愉快，但那是合作的不愉快，不正确的合作，我们可以开展正确的合作，互相了解，互相发展，你们插部真的就只能劫掠才能生存？” “也未必，共同发展之下，减少刀兵相见，你们也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你们望见大明的富硕，是因为你们本身看不清自己，一旦展开合作共赢，那么不用刀兵，你们也一样可以富硕起来，这对我们双方的子民来说，不是很好的事情吗？朕对于你们插部的部落子民、领地都没有兴趣，但朕不喜欢打仗，有些东西，即便是不打仗也可以获得，何必老是以打仗来获取？对吧？” 林丹汗迷迷糊糊，他第一次怀疑自己，这位大明皇帝说出来的话怎么让他有些听不懂。 但他知道，或许这位大明皇帝所说的加深合作可能值得一试。 “但是参加大明科举、当大明的官绝对不行，我们也不需要大明的人来我们这里做官。”林丹汗果断说道。 朱由检也不意外，他微笑着说道：“没关系，总要慢慢来，但是城中建立学院，这也是必须的。” “这个可以商议。”林丹汗说道，他对儒学并不排斥，他甚至觉得大明能够有今日，全都是依靠儒学。 据说大金也并不排斥儒学，黄台吉还鼓励学习汉文化。 “那此城的总督设立，由大明主导，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没有。”林丹汗说道，大明为主导，自然是以大明为主。 事实上，他现在都仍旧不太清楚，这份契约的内容。 犹豫了一下，林丹汗说道：“我得拿回去仔细再看看。” 朱由检随意说道：“没关系，不过后日朕打算正式召见你，届时希望你已经深思熟虑的考虑清楚。” 林丹汗微微颌首，道：“我知道的。” 林丹汗打算起身告辞，但走了两步，又顿住，他回首说道：“大明皇帝，你先前说的那个所谓大中华民族，倒是有点意思，我会认真看清楚这份契约的。” 朱由检笑道：“这是当然，看清楚，签下来，双方才有深刻理解，也才能拥护这份契约。” 林丹汗颌首，随后领着他的人离开，张宗衡则领命前去安排林丹汗的住宿。 一时间，后院剩下了范景文和朱由检。 “陛下，此策真的可行吗？”范景文为首的内阁尽管同意了皇上的方案，但是这种方案他们也是第一次听，第一次见。 所谓通过文化去蚕食，比铸造一万座长城还要有效。 但契约中，大明总归是付出的最多一方，无论如何看，都让内阁众臣比较担忧。 “不要着眼一时的利，也不要着眼一时的亏，范卿，你听说过没有硝烟的战火么？”朱由检悠悠说道。 什么没有硝烟的战火？ “臣愚昧……”范景文连忙说道。 朱由检轻笑一声说道：“你哪是不懂？你是懂的很，只不过还没有信心而已，《孙子兵法》有云，所谓‘上战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大明这次与蒙古各部签订契约，便是于‘上战伐谋’，永远不要小看文化的侵蚀，也永远不要小看合作。” “即便是与各部落做生意，倾销之下，便是经济之战！经济之战，无兵无烟，却是恐怖如斯，顷刻间便可使一国大乱，当然，如今还早的很，但是现在却是打基础做此事的良机，如此契机，若是浪费，平日可再难寻觅这种良机了。” 范景文沉默了片刻，但仍然有疑虑：“陛下，与林丹汗合作一事且先不谈，但是与诸部落施行联盟，此亦有先例，姑且认为可行，但是弊端仍旧……” “不，你还没有理解这次的联盟，这次的联盟是以经济为核心，也就是换句话说，是以贸易为核心，所谓国之贸易，尤其是我们大明对于草原各部落，是以有核心的优势，大量的贸易之物过去，同时便会伴随着大量的大明文化的传播，一时之间可能起不到效果，但是久而恒之，效果是难以想象的。” 朱由检慢悠悠饮了口茶水后继续说道：“国之贸易为主，民之交易其后，我们要做的，便是稳定的将这种贸易光明正大的去做，先前即便是边市，亦是有无数人走私，这是为何？这是因为商人重利？不，这是人便是趋利而为，与其如此小打小闹，不如大明朝廷来主导，户部可能根本无法想象其中的利润有多大，就譬如先前市舶司的建立难度，不就是因为那些个走私海商想要维持住自己得利益？你可知道，海事会成立后，航运商社第一趟走的日本，带回来了多少银子么？” 范景文沉默了一下，道：“略有耳闻……这亦是户部想要上疏，应立起泉州市舶司的招牌。” “泉州市舶司不是已经做好了么？不也有收益了么？” 范景文道：“可比之皇家航运……差之过多，且各注册之商贩上缴之关税实在过低，臣亦有遣人去调查，据说在福建，海面上之事，他郑家一句话比之官家还要管用，他们每次都需向郑家缴纳高额的费用方能出海，而出了海，便是打旗，亦是大明龙旗与郑家的棋子一样挂起方为无事……郑家行径，与谋逆有何区别！” “范卿啊，饭要一口一口吃啊！朕何曾不想市舶司做好？但是大明水师如何？” 朱由检心平气和的看着范景文。 “我非是为郑家说话，但现在大明在海面之上，俱得依靠郑家之水师！” “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历年来于海上之事的不重视？现在皇家海运成立，郑芝龙成为了其董事，其天大之利被朝廷获知了，朝廷便想分一杯羹，可谈何容易？现在除却泉州，其他三地的市舶司可没半分起色，当地的走私海商丝毫不掩饰，便是外廷，多少那边的官员在反对市舶司？这些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着，朱由检看着沉默的范景文，说道：“我知道内阁各种声音都有，朕最近也都看了奏疏。” 第二百二十七章 撤军 第228章 撤军 “关于海运一事，且先行之吧，水师亦在操练，朝廷总会慢慢像成祖时期那般，说到此处亦是好笑，成祖时期郑和之船图竟无一得存，便是造船，整个大明都没有郑芝龙能造。” 说着，朱由检也懒得再说什么了，他挥挥手：“你先回去吧，明日便要召见各部落了，事务繁忙，都还需要你去安排。” 范景文恭敬行礼离去。 待到范景文离去之后，朱由检看向曹化淳。 “接下来是谁？” 曹化淳连忙小心说道：“本是大同巡抚张宗衡。” 朱由检愣了下，张宗衡不是跟着林丹汗一起下去了？ 他哂笑一声：“算了，他便晚一些再见吧，还有呢？” 曹化淳赶紧说道：“依陛下之日程，应该歇息了，下午方见小周王朱绍烱殿下和福建游击将军郑芝龙。” 这俩么？ 朱由检沉吟了一下，而今明军正在有序的撤退，对于一些远调而来的勤王兵马，而战损一般、或者功劳一般的，他会先行见上一见，该嘉奖的嘉奖一番然后让其归去。 所以这几日他都一直忙于见各种武官。 当然，真正有着大功的，则会晚上一些，比如土司女将秦良玉这支军队，尽管现在已经算是息兵，但是朱由检也并没有急着遣返人家，白杆兵的损失可以比拟正规明军，这是很特殊的，它不同于那些遇到建奴兵便溃逃的卫所兵，它的战损是真真切切的拼杀出来的，建奴兵并没有讨着什么便宜。 而和白杆兵一样骁勇的，还有曹文诏这支窜出来辽东黑马、御前左右两军、大同的总兵满桂、以及十余支真正可堪战的卫所兵等等。 现在初期主要见的，仍旧是以聚集过来的各地卫所兵马。 而勤王过来，赶了个晚集的郑芝龙、朱绍烱便是其一。 “先召他们来见一见吧。”朱由检说道。 曹化淳连忙应道：“是。” 很快，随着曹化淳去相召，朱绍烱、郑芝龙便迅速前来觐见。 朱由检和蔼笑着免礼，随后便是一番夸奖。 “你们勤王，朕很高兴，其忠心可鉴，待会都会有所嘉奖，凡参与勤王的士卒，皆会得以各应奖励。” “多谢陛下。”郑芝龙、朱绍烱连忙谢恩。 “也不忙谢恩，召你们前来，朕欣喜于你们的忠心之外，更欣喜于你们将皇家海运做的漂漂亮亮，尽管目前为初起步，但整体未来可期，一切都是你们的努力。”朱由检笑道。 朱绍烱连忙道：“都是皇上的恩典，不敢居功。” “正是，一切都是沾了皇恩，卑职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郑芝龙亦是连忙说道。 朱由检笑了笑，他深深看了眼郑芝龙，说道：“你们所做一切，朕都记在心里，总归不会负了努力的人，郑卿，你在泉州所理市舶司，做的很不错，朕虽远在京畿，却也听到了不少夸奖的言语。” “皇上谬夸……臣可不敢居功。”郑芝龙谦卑说道。 朱由检没有再多说什么，挥挥手道：“眼下事多繁忙，且下去吧，嘉奖发下去后，便速归本部吧。” “是。” 朱绍烱、郑芝龙告退之后，出了门，郑芝龙有些懊恼。 “早该赶一些海路的，眼下我们来了，却都打完了。” 朱绍烱却十分轻松，说道：“郑董事，这不是很好么？你不知孤这一路来，有多提心吊胆，眼下事既已成，大明大获全胜，不是很好的事情吗？贪那点功劳做什么？” 郑芝龙好笑，却没有多说什么。 对于朱绍烱来说，他尽到力即可，他横竖都是藩王。 但是郑芝龙可不是如此想，来都来了，他自是想要功名利禄一番，再不济，也与那土司的娘们一样晚些再走不也长脸？ 朱绍烱说道：“不过方才陛下赞许你的泉州之举，似乎意有所指，你可曾有想过？” 郑芝龙问道：“什么？” 朱绍烱说道：“你说，皇上之后会不会升你为文职？” 郑芝龙笑道：“我本一粗人，可做不了什么文官，也经不起那些文官的尔虞我诈，他们一弹劾我，我嘴又笨，可解释不了，届时少不了吃多少哑巴亏。” 说着郑芝龙又道：“好了，我先行一步，先与那些小兔崽子说一声。” 朱绍烱颌首。 郑芝龙拱手行了一礼，便率先离去。 看着郑芝龙的背影，朱绍烱笑容收敛，眉头皱了起来。 说实话，他对郑芝龙这个人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无比明白，现在皇家海运一团和气，寻了财路，但是已经出现了不少弊端和对郑芝龙这个平民的反感。 原因也很简单，郑芝龙赚的实在太多了。 而且制霸了海运，尽管现在皇家海运出现，分与了一杯羹，但是以宗藩之姿，姓朱的却也只能跟在这姓郑的后边捡食，许多宗藩的不满已经渐渐生起。 只是目前来说，皇家海运开始发展，暂时还未与郑家发生矛盾，所以显得和谐。 但是朱绍烱知道，皇家海运发展下去，郑家怕迟早会成为眼中钉肉中刺。 而这个眼中钉，现在却还持有皇家海运的股份，以及是皇家海运的大董事。 事情复杂的让朱绍烱都有些头疼。 也让他对皇家海运赚钱抱有兴奋之时，生出了几分担忧。 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胸有成竹，对此事早有预料。 叹息一声，朱绍烱不再去想这个，他的事情多的简直可以说是分身乏术。 甚至他在皇上特许之下，组成了一个以他个人为核心的海事会总经理事的衙门，寻了数十个机敏的宗人进来帮助他分忧，却也仍旧让他每日都有忙不完的事务。 而目前最大的事务便是要在京师、松江府设立和开封一样的股份交易所，以便提供更方便更好的股份交易。 想到此事还有若干的事务要忙，朱绍烱便有些气馁的连忙带人离去。 …… 而与此同时。 卢象升看着日出，也喟叹了一声。 他已经接到了建奴突破林丹汗围堵的消息。 也就是意味着，建奴的残部已经迅速的回来。 他想要再对辽阳有想法也成了空。 他看着河对岸的辽阳大城，对面城上似乎也十分热闹，似是什么大人物上了城。 卢象升摇了摇头，放弃再行进攻的想法，阿敏的守城实力实在不虚，而且实在谨慎的过分，对方完完全全龟缩于城内，周围的三处城寨也是如此，明明对方最为骁战，喜好野战，可现在反倒是自己希望对方出城野战。 在对方如此龟缩的情况下，明军渡河倒是成了危险的事情，前面好几次，渡了河，攻城过后都险些无法全军而退。 在对方如此防守面前，短时间根本无法有效夺下辽阳。 自己没有必要再行耽搁了。 “传令全军，拔营撤退！” “都督，虽已接到建奴残兵突围的消息，但是没有必然如此着急撤军吧？再不济，建奴折损了黄台吉这一核心将领，我们未必不能过去堵他一堵，将建奴的残部给吃下去。”朱梅说道。 卢象升摇头。 这个想法他早就考虑过。 但是并不现实。 此处再过去便是敖汉、奈曼，敖汉是插部八个鄂托克之一，和建奴极为不清不楚，贸然入了草原，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想要堵截逃回来的建奴兵，几乎是不现实的事情，反而更有可能的是会被这些北虏报信，让建奴兵行之埋伏，如此一来，怕是本军反而会大折人手。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后勤已经开始勉力供应。 陛下也曾写书信给他。 军机处各应公文也都发来给他，不管是军机处的信息，还是陛下的书信，尽管都没有马上让他退兵，而是让他自己判断局势，但是从两方的信息中，都让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单是后勤，还有而今的国库怕也支撑不了继续东伐。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再与建奴打之下去，而是保住已经收复的故地。 卢象升否了朱梅的提议后，继续强调：“迅速传令在外的祖大寿将军、吴襄、何可纲归于广宁城外围的西平堡，全军亦有序守于广宁城。” 广宁是重要的战争要地。 地理位置极其优秀，想要稳住胜利果实，那么重新将三道防线建立起来则是必须的。 不但如此，考虑到往西的草原与建奴的关系，卢象升还必须加以警惕。 就这样，全军开始得令，有序拔营开撤。 而隔河相望的城上，阿敏也看着这一幕。 “贝勒，明军撤退了。” 阿敏叹息了一口气，说道：“我没有瞎，看到了。” 明军的撤退是有所预料的。 他也收到了大金在大明关内遇挫的事情，尤其是更让他惊愕的是，黄台吉竟然没有回来。 “不要放松警惕！警惕盯着明军的一举一动！不要擅自追击，以防有诈，也不要距离太近，只确认他们真的撤退！” “是！” 吩咐完过后，阿敏便静静看着河对岸的明军有序而退。 他表情平静。 心里却止不住冒出各种各样的心思。 多尔衮已经遣人率先回来，他届时还需要出兵去将他们给接回来。 大金此番出击奇袭大明蓟镇，非但没有能够获取足够大的胜果，还损兵折将过半，连大汗黄台吉都没有能够回来。 如此一来，迎回多尔衮这些旗主归来后，怕是又得一番腥风血雨。 想到这里，阿敏询问：“盖州、凤凰情况如何？” 当即便有属下回禀。 “尚在拉锯，最新塘报还没有传回来。” 阿敏沉默了。 但他没有太多担心。 以毛文龙的水平，所给予的压力，完全没有这位卢象升的年轻总督来的大。 所谓东江镇的兵马，也远没有关宁军来的棘手。 “继续稳住，传令过去，看看能不能咬住毛文龙。” “是。” 关宁军阿敏以现在的兵马实在难以下出决定出击，但是毛文龙这些人便不同了。 待到接回多尔衮他们，若是毛文龙还未撤军，那便是极好的战功。 唯一麻烦的点便是毛文龙怕是不会给他们什么机会。 那边树林之茂密，简直如同未开化之地，便是他们的大金铁骑，一头钻入进去，也是难受的很。 以毛文龙的一贯特性，怕是闻风便会四散而开。 想到这里，阿敏又有点头疼了。 论起压力，毛文龙确实不足为惧，但是论起头疼程度，毛文龙却远胜关宁军。 尤其是对于那边，大金的实际控制本就有限，分过去的满人都有所不满，乃至于以包衣为多。 而毛文龙这两年来，似又喜欢煽动包衣，实在可恨。 算了，且先待多尔衮他们归来再说吧。 阿敏摇了摇头，独自下了城去。 他心中暗自感叹，真是一眨眼功夫，眼下的大金真有点摇摇欲坠了。 …… 而与此同时。 毛文龙也在犹豫万分。 他也接到了大明关内的塘报。 而陛下给于的命令也很简单，如若没有把握，当尽快撤军。 显然，是担心建奴兵归巢过后腾出手来应对出击的他们。 “要撤吗？” 毛文龙皱起了眉头。 说实话，他们的进展很不顺利。 这边山林很多，对建奴不利，对他们也是不利。 反倒是盖州那边有所进展，已经攻破了盖州城，可也仅此而已，再难以进一步。 而盖州城，相比起他此次整军过海登陆来说，实在太拿不出手。 “大帅，真的要撤了吗？” 耿仲明皱起眉头。 “眼前凤凰城就要拿下，如此撤退，岂不是太过可惜！” 毛文龙叹息说道：“建奴突破了林丹汗的围堵，必然回归，此消息对方必然得知，也必然全力防守，何以拿下？撤吧，粮草也撑不住了。” 耿仲明闻言便知道毛文龙下了决定，心中叹息。 “那尚将军那边……” “那边也让人传令撤军，固守盖州，把两万兵力调过去吧，以防建奴反扑。” “是。” 撤军的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不过比较出乎意外的是，士卒们的情绪没有沮丧，也没有喜悦，只平静的执行撤退命令。 第二百二十八章 喧闹 第229章 喧闹 在撤退之时，毛文龙的情绪很低。 满是皱纹的脸上充满惆怅。 耿仲明似乎察觉到了毛文龙的情绪，不由小声询问：“爷，怎么了？” 毛文龙笑了笑，道：“有杰，日后这东江镇，怕是要交给你们了。” 耿仲明一怔，旋即便是心中一动。 他认了毛文龙作为义爷，被毛文龙赐名为“毛有杰”，但实际上自新皇登基过后，毛文龙便直接让他们禁止再使用赐名。 而今冷不丁又喊回“有杰”的赐名，必然是有所原因。 而且言语间，竟有点像是托孤。 这让耿仲明心中慌乱之余，又有几丝窃喜。 说句实话，毛文龙在东江镇威望极高，大家极其服气，毕竟无论如何，东江镇也可以说得上是毛文龙一手一脚给打下来的。 但是话又言之回来，东江镇虽是安逸，但随着新皇登基之后，孔有德忽然调入京师御军，并且尚可喜亦入过武学院，崭新的格局眼看就要有了变化，试问谁又不想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皇家？但东江镇的特殊格局就放在这里，毛文龙在上面压着，甚至朝廷也许了经营之权，可以真正获取到财力粮食物力来维持着东江镇的发展，但任谁也知道，朝廷绝对不可能一直如此下去，东江镇一直与和朝廷若即若离，而皇上的武学院，以及孔有德入御军的这种举动似乎是朝廷的一种拉拢表态，显然是对他们这些东江镇的中坚力量进行着一种拉拢。 这就给他们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感觉。 一方面他们自然是想接受朝廷的拉拢，毕竟身后靠山是皇上，这不比谁来的强？ 可另一方面，他们东江镇又实则特殊，毛文龙以认养子养孙奠定了军中的牢靠关系，束缚着他们无法对朝廷抛来的媚眼露出太过露骨的举动。 就比如孔有德入了御军，尽管大家面上鄙夷孔有德背弃毛文龙，但实际上暗地里谁又不羡慕？ 说白了，东江镇仍旧是一个身处敌后，环境复杂低劣的军镇，人是趋利的，谁不想进入到大有机会可为的御军当中？而且还能在皇上眼皮底下露脸。 但是毛文龙在，他们便不能把这种情绪露出来。 “此番朝廷如此血本反攻建奴，我们出军五万，折损、耗靡巨大，战功却比之关内皇上出征、卢象升的关宁军十分不堪。” 耿仲明连忙说道：“可我们俱已尽力，何况此间情况不比关内与广宁，此间遍地是饶是建奴都不敢入的山林，眼下入冬，本就烂仗，而且，盖州方向，盖州不也拿下了？此间之后勤全然依靠金山卫接应渡海之物资，各方面的反应慢之半拍也是实属无奈，怎么可以完全怪罪我们呢？” 毛文龙摇了摇头苦笑说道：“话是如此分说，但是外廷诸官焉会理会你我之苦楚？他们只会觉得你我拿之媲美关宁军之后勤，却无法打出关宁军之战果，损失之大，只会拿我问罪弹劾，以示自身文臣清骨。” 耿仲明不屑说道：“那些佞臣之言，焉能做理？皇上自然明理。” 闻听此言，毛文龙更是一言不发。 实际上，这正是毛文龙的主要顾虑。 皇上英明神武。 这是他回京一趟觐见圣上便得出的结论。 别看皇上只是少年登基，但是心中明悟如铜镜。 自己冒着百官犹如骤雨般的弹劾中诉说苦楚，皇上亦是直接相信，并且给予了最大的支持。 而这，也让他内心多少存了几分愧疚。 现在他聚兵五万登陆作战，建奴并无名将坐镇，自己却拿不出耀眼之成果。 倘若如往常一般写起漂亮的塘报。 他觉得怕是难以过关。 默叹一声，毛文龙说道：“我年岁亦是已高，此次出兵，亦身觉疲累，许多时候我都能感受到力不从心。” 耿仲明心中狂跳，连忙说道：“毛帅，您可千万别这样说……” 毛文龙叹了口气，说道：“我也已经能预想到朝廷那些廷官会如何弹劾于我，皇上便是愿意相信我，却也得考虑其他人的感受，这个位置，恐怕我是无法再坐下去了。” 耿仲明连忙说道：“毛帅……” 毛文龙说道：“且先听我说完。” “是……” 毛文龙说道：“此番撤兵过后，我会主动上疏请辞，与其被动遭受弹劾，倒不如主动请辞，东江镇此处位置独特，乃身处敌后，却亦有不少人盯着，是很多人的眼中肉，尤其是东江镇拥有了经营之权……很多人一旦嗅到我要离去，必然会不择手段去争取，但倘若我主动请辞，以我之薄面，或许可争取扶你、或者是永喜（尚可喜）顶上。” 耿仲明沉默了一下。 他无疑是很心动的，但是此时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露出喜悦之色。 他唉声一叹，说道：“毛帅，难道就没有两全之策？” 毛文龙正色说道：“难，陛下亲征大胜，东江镇日后，怕是要归于蓟、辽总督，这亦是我正要诉说的，若是你、或者永喜要想做这东江总兵，便不可能再像现在这般不受节制。” 耿仲明愣了下。 但也反应过来，颇为不甘心，他低声说道：“大明亦是不能失去东江，此次战况虽是不佳，却也是大捷，盖州之地，本就得天独厚，能够拿下，已经是万幸，毛帅何以请辞？眼下东江已具自给自足，大明若是逼之甚紧……” 毛文龙闻言却半点不惊讶，他说道：“你知道陛下曾许过我东江王吗？” 这回轮到耿仲明惊诧了。 这他还真是半点不知。 毛文龙道：“自去岁，我觐见圣上之时，圣上便表露过，两年书信，圣上仍旧有所提及。但是我都能感觉到，这不过都是圣上一时之忍，我若是真不识好歹，要了这个东江王……” 毛文龙忽然双眼直勾勾盯着耿仲明，说道：“而今建奴遭受重创，东江镇其作用进一步遭到削弱，你猜，满朝文武，以及根基已稳的陛下还会愿意坐实一裂土封王的东江？何况，我确无称王之意！” 毛文龙一字一顿看着蓝天说道：“我戎马一生，从未想过称王，更不会想着借着朝廷顾虑而称王，我唯一挂念，便是这数岛之辽民的存活。” 毛文龙这番话有多少可信度，耿仲明不知。 但他也明白，称王必不是简单之事，他叹息一口气，这似乎并不是他现在能想的事情，他现在还不过是一小小将军，也就只有毛帅才具备这种资格。 “不说了，总之，你和永喜做好准备吧。”毛文龙说道。 耿仲明心绪复杂，但见到毛文龙心意已决，已经不是再能相劝的了，便不再相劝。 说起来，他也觉得十分惋惜。 而今东江镇的发展，俱是离不开跨海的走私，尤其是朝廷默许这样做，这其中之利润，便是他没有经手，都眼红万分。 可而今，毛帅却要拿着它和请辞换来自己或者永喜的上位。 这让耿仲明也不知道是该高兴，亦或者可惜。 但他真正意识到，毛帅这一去，东江镇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 而此时，京城之中。 虽然仍然在戒严。 但是随着大街小巷的报童狂奔口呼大捷之下，再搭配上京畿报，以及邸报、和几款商报的宣传，整个京师也都知道了建奴溃逃出关的消息。 自是喜气洋洋。 与先前皇帝亲征所带来的不安导致富商、豪贵堵在城门出入不得的焦急局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且伴随着大捷，城内的戒严也开始慢慢放松，大街小巷开始张灯结彩庆祝大捷，只是陛下尚未班师，没有官方层面的引导，倒是显得有些克制，并没有先前辽东拒敌那般夸张。 而在官员层面，则显得更为热闹一些。 庆丰楼的包厢内，几个年轻的官员正在聚在一堂。 皇上的出征，国家的战事，给他们工作量增添了数倍，直至大捷胜利过后，两位阁老们亲赴前线去到皇上身边，他们绷着的那根弦才有所松懈。 “现在京师只剩马学士监国了吧？” “确实，除却马学士外，还有数位各部的重臣，这不是倪元璐倪大人，还有蒋大人、路大人都回来了么？” “但有些奇怪，据说诸多上报的用人奏疏，马学士反而都一应不许，张潜，你是马学士的得意门生，马学士他到底是如何想的？值此良机，不是正应该努力去做事么？” 被叫做张潜的是马士英的门生，也是通政司的右参议。 眼前同桌的数位同僚，可以说也属于是他恩师之一脉的，所以他知道对方这番话的意思，正是在说，自己恩师应当趁着皇上与其他阁老不在，迅速展开政治上的动作，诸如在各部补上自己的人手，各种要害事务上安排自己人等等这类比较常见常规的政治人事调动。 张潜摇头道：“这我就不知……但恩师，总会有他的道理。” 先前说话那人闻言便道：“唉，还能有什么道理？便是顾忌太多了，怕是几位各部的大臣回来，倒是让他有些不太好行事，但是这算什么？他乃阁老，又是当前唯一在中枢的阁老，诸多的事务不等人，岂有不做事的道理？” “是啊，正是这个道理，张潜，你午后不是要赴马学士的约？正好与他规劝一番，国之大事，不可耽误了呀！” 张潜沉默了一下，他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 他明白，在场的许多人，实则背后都牵扯了许多人，这是很正常的，他知道在内阁的每一位学士，其背后都是如此。 有些东西，有些需求，都是相互的。 正如其他人瞧见了马士英在中枢的机会，认为是天大的良机，自然蠢蠢欲动。 这些张潜无法阻止。 也不能阻止，因为这于他们本质上也是有好处的。 这餐饭吃的比较寡淡。 没一会儿，便散了席。 张潜也没有回去家，只过了午后，猜测着恩师已经用过了午饭回到了府中，这才连忙往马家府宅而去。 去到自然是见到一大堆的马车堵在门口。 这便是阁老的待遇。 尤其是眼下京师仅有马士英在，在其他人眼里几乎就认定他成为了所有事情的决策者，来拜访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张潜自然是不需要排队，他只需让同来的马夫通报，马家府宅便会出来专人引他入内。 这时候其他人羡煞惊艳的目光便是张潜最为享受的。 他很是喜欢这种万人瞩目的感觉，也相信没有谁能够拒绝的了。 入得府内，隔绝了外边的嘈杂，好一会儿，他才会重新调整好自得的心态。 在偏房等待的时候，他便四处张望了一下。 心里想着，依靠着恩师的福泽才能万众瞩目，这不是他想要的，自己若是哪一日能成为恩师这样拜相入阁的重臣，依靠自身实力引得他人瞩目，这才是最好的。 想着，他心中暗叹一声，也不知道自己何年何月才能到达这等地步。 直至管家再次入内，他才赶紧屏除心思，跟着管家入了后院。 最后在书房见到了恩师。 只是在见到恩师面目那刻，有些惊讶。 自己恩师年方不过四十，堪称当今内阁当中最年轻之阁老，可如今已经白发过半，眉宇疲惫之意毕现。 他都来不及见礼，便急忙道：“数日不见恩师，恩师竟苍老许多……” “是吗？我都未曾发觉……”马士英缓缓从椅子上坐起。 张潜连忙过去搀扶。 “恩师您之白发已过半，先前见您时，还未曾如此苍老。” 马士英笑道：“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段时日我忙的都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不过也是正常，阁老之位，可不好坐。” 张潜连忙道：“恩师辛苦。” 马士英摆摆手：“受陛下隆恩，谈何辛苦？我这种辛苦，怕是外边无数人都想要得到，先说说你吧，为师也没有什么时间可以空出来，晚些还得去阁中，这半刻不在，便会积累如山的事务。” “是！” 张潜便把其他人想要做事的事情说了出来。 却只听得马士英笃眉不已。 好一会儿，张潜说完过后，马士英面色已经是沉下来了。 他看着自己的门生，说道：“你可知洪武朝，胡惟庸之事？” 张潜愕然。 马士英说道：“内阁是大明的内阁，是皇上的内阁，眼下其他阁老不在，却也不代表我可以肆意妄为！你且去告诫那些个人，把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契约 第230章 契约 说完这番话后，书房顿时有些安静。 张潜不敢言语。 好一会儿，马士英才缓缓说道：“是不是觉得为师有些胆小？对待他们有些刻薄？” 张潜犹豫了一下，说道：“确有一些风言，但学生仍觉得恩师必有缘由，先前恩师之言，亦证实了这一点，值此际，恩师当以秉持自身，不应受到影响，学生之后亦会为恩师分说。” “没必要……身在这种位置之上，为师早有所预料，他人只见得为师此时的风光，却根本不识得此时的危险。” 张潜想了想，实在忍不住说了句：“但恩师身居内阁，又值此监国，却万事都推由遵化，他人都说，恩师您而今是个点头阁老，万事只会点头，却无主见，三个三品实权的位置，于我们而言，亦是难得之机，恩师亦当以全局观之，不必事事谨慎……” 马士英轻嗤一声，说道：“为师还当你亦理解了我，却没想到还是这般说辞，没错，你说的确实对，只要为师想，你们所盯着的三个位置，为师都可以拿下，甚至，都不用为师主动去争取，只需要为师流露出那么点意图，几乎所有人都会成全为师！” 说话间，马士英也严肃起来，他盯着张潜，说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胡惟庸是大明最后之相，却为何下场凄惨？眼下，陛下亲征在外，三位阁老俱出阁而随陛下，看似京师只剩了个为师，可你却不知道，他们都巴不得我行敛权之事！为师敢说，但凡为师想要，他们非但不会阻止，还会千方百计满足为师！然后等着陛下班师，直接让为师死无葬身之地！” 说着，马士英又缓声道：“现在我每日收到很多的奏疏，都是推举你们这些人的，我都是能留则留，留不得，便发往遵化，让陛下定夺，你不会真的觉得这些奏疏是安了好心？不过也是，你们身处局中，又骤然遇到这种机会，确实容易迷了眼，乱了心智，但为师不能！” “为师自认为才能比不上不二公，能够入阁，全凭陛下的独宠圣恩，事实上，我至今都未曾明白，我到底为何起复，为何会破格入阁，但是自我入阁那日起我便明白，我便是众矢之的！无数人都想着将我踢出内阁，无数人都等着我在皇上面前失宠！若是有可能，你当我不想出京师，伴君身侧？如此一来，也不用如此日日烦恼。” 马士英说完，深深叹了口气。 实际上，他也没有说完，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何入阁，他其实隐隐察觉，他能够入阁的原因，或许并非因为才能，而是因为年纪，他的年纪之轻，比之范景文还要年轻，以范景文之受宠，那么他便可以以年纪挡在范景文面前，替范景文挡枪。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皇上的意思。 但是他猜测，很有这个可能，但他仍旧是想不通究竟是谁向皇上推举了自己。 马士英一生自认是知恩图报之士，这个疑惑，他困惑了两年都没有解开。 而且他还不能四处去问。 更不可能直接去问皇上，所以也只能深埋心中。 也因为寻不到推举自己的人，马士英便将感激之情一股脑全抛给了皇上，所以他相当恪守本分，政治上也相当克制，以范景文为马首。 但仍旧禁不住许多人视他为政治上的绊脚石，眼中钉。 “恩师……您受累了……”张潜羞愧不已。 他先前还觉得恩师只是谨慎，却没想到原来在内阁之中压力如此之大，想要恩师落马的人如此之多。 他还当只是恩师不敢，却都没有想过原来已经有这么多奏疏在推举他们。 他们只隐隐收到一些风声，似有人在推举他们，所以才将他们心中的官瘾勾起，又恰逢如今内阁正是自己的恩师独自掌控，更是欣喜。 却万万没想到恩师面临的境地也是如此危险，如今再细细想来，那些推举他们的，其心思之险恶可见一斑，倘若恩师就范，那便构陷恩师，倘若恩师不就范，他们自己则可能与恩师生隙，无论如何，都是狠毒的诡计。 “没关系，你们身处局中，看不透便是正常。便是连我，每日去了点卯，见到那些个重臣如此恭敬，我有时亦会心思飘然，觉得我此时是京师最为位高权重的一个，但实际上呢？呵……如若我真沉浸进去，胆敢胡作非为，那便真的是给自己写了个死字。” 马士英冷声继续说道：“尤其是那些东林士子，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张口圣人之言，闭嘴仁义道德，实则阴毒至极！谈笑间，便是不断的想将人捧杀。” 张潜不太敢说话了。 他听出这句话有些意有所指，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恩师与东林党魁首钱谦益同为阁臣，却是十分的不对付。 而钱谦益怎么说也可以算是德高望重，又同是阁臣，位高权重，他素日来也是读过钱谦益的诗集，以及学集，对于这种长辈间的恩怨，他插不上嘴。 何况，平日里，他也避免不了和东林出身的同僚、学子接触，这种党派之争，目前真轮不到他介入和参与，他顶了天也不过是棋子的角色，难以跟着附和。 马士英说道：“总之，此事为师亦是为难，尔等要铭记，远离那些道貌岸然的东林之辈，不过其中百子山樵、张溥倒还算是君子，你日后行事心中要有明辨是非，对伪君子敬而远之，对真君子心怀敬意。” 张潜连忙说道：“门生受教了。” 马士英说道：“那便回去吧，为师也没有什么空闲，本次与你相会，便是想要将难处说清楚，道明白，尔等的升迁、任用，为师何曾不想？只是此时看似良机，却非是良机，且先磨一磨性子吧。” 张潜赶紧说道：“是，门生回去定当与他人诉说清楚利害干系。” 马士英说道：“嗯，说清楚便可，至于对方再如何想，也无须为为师辩解，有些人脑子充满了官名利禄，便难以冷静思考，你与其分说，倒仍会让对方觉得为师胆小不敢为之，遇之此等人，且由他而去，不得争论。” 张潜点头说道：“是。” 马士英摆摆手说道：“且去吧。” 张潜行礼告辞。 待到张潜离去之后，马士英又待了一会儿，便重新着起官服，自去阁中工作。 只去了文渊阁，恰逢礼部一侍郎等候，见到马士英到，连忙相迎。 “见过马阁老，先前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参政缺额一事，您打回来让吏部重修，而今吏部又呈上了三名候补之额。” 马士英随手接过公文扫了眼，便瞧到了三个候补之人，全是与他有关的人，他也见怪不怪，若是寻常时候，他巴不得如此，可近来却是几乎都是如此，便如他与弟子张潜所言的那般，简直就是活脱脱的陷阱。 如此明显的坑，他自然不会跳，不过他也没有太直接，而是使用了比较稳妥的拖字决，他说道：“王玮此人不妥，资历不足，吏部再取一人来吧。” 那吏部侍郎闻言，却是叫苦：“而今那边等着补缺，已拖了快至两月，皇上有旨意，乃是山西、陕西等地之补缺当从速。” 马士英闻言也是露出了无奈，他诉苦说道：“此番皇上亲征在外，阁中亦是仅剩我一人在此，每日事务之繁多犹如天上繁星。我也想从速处理这些事务，但是一切皆有流程，你所荐之三人若是呈上，陛下便如何想？乃想是老夫把严不力，你若是宗卷中没有人选，可将此事交由路尚书，或者蒋大人。” 那吏部侍郎闻言顿时无言，半晌才言道：“阁老，您也是吏部之尚书，何不直接亲自点将？” 这显然又是一个陷阱。 马士英笑道：“若是寻常，老夫便如此行事了，可如今，阁中事务俱在老夫一人，少不得疏忽了部堂之务，如非如此，路大人、蒋大人又何须紧急调回来？” 那侍郎无言以对。 便只能收起公文灰溜溜告退而去。 看着那吏部侍郎离去，马士英这才从容入了文渊阁去。 在字面上，交流上，他不会给出任何机会。 …… 而京师之中的政局波橘云诡，在遵化中，朱由检则正式的开始召见了蒙古联军的各部首领。 这次召见自然便是聊契约的事情。 事实上，早在召见之时，大体的契约便已经通过行文事先与他们单独沟通过。 整体的契约与林丹汗的契约不同，大意便是组建草原上的明蒙联盟。 以大明为主，联盟权责包括了武力调解、经济互助、民间交流等等。 和与林丹汗直接建大城不同，大明会与领土交汇的部落建起一座规模比较小的城，城中的管理，由明蒙联盟指定，亦是大明为主，联盟为次。 城的作用主要是为了鼓励民间交易。 “此事我们已经有过商议，现在我想再问一下你们部落，真的同意大明的契约吗？” 午间小休期间，各个部落两两、三三的散开商议。 各个谋求的利益并不算太过相同，与大明相邻的部落自是愿意，远一些的则会觉得这种联盟没有太多必要。 “先前我们本就得不到大明的市赏……不，现在应该叫国之贸易！我们与大明无法进行国之贸易，诸多的采买，应该叫这个词，采买都是经过边市，其实并不方便，有时候大明收紧，边市经常关停，如果以后除了边市，还能进行国之贸易，这对我们部落来说是非常好的事情，我们的部落不大，如果大明真能做到和契约说的那样，加入这个联盟，我觉得比大金要好的多，也比那位要好得多。” 那位，指的是林丹汗。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明的恶趣味，他们与林丹汗的住处不远，甚至好几次都远远见到。 他们甚至也接到了林丹汗的召见，但是大明直接开口如果不愿意可以不去，便算是给了他们借口，所以这几日都没有真正与这位旧主见过。 说实话，他们确实不怎么认可林丹汗。 这是一个连自己族人都保护不了的大汗，不然，他们也不会倒向大金，被大金裹挟着组建蒙军联盟。 现在大金眼看要倒了。 他们自然便要重新考虑自己的依托。 大明给出来的契约，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选择。 比他们重新回到林丹汗身边要更加诱惑。 “其实，如果大明真愿意和契约说的那样，提供出来更多的棉、丝绸、铁以及精细粮食生活物资等，将这种交易正规的纳入联盟当中，我也是愿意的。” “其实，我看也不会有太多人反对……我们的子民可都还在关内，被明军死死盯着，如果不同意，怕是连回到关外都不行。” “其实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林丹汗……” “大明说他会出手解决……” “你信吗？” “不信……” “说实话，我也厌倦了这种战斗，尤其是现在大明把黄台吉都给抓住了……在先前，如果告诉我，大明能把建部打成那样，我是打死都不相信的。” “大明的火器太多了，也太厉害了……” “他们人口多，兵多，火器多，就是兵再差，给个小孩拿着那种火器，怕我们都够呛。” “我们可以要求大明把火器加入到契约当中吗？” “呵，那除非大明皇帝脑子塞了屎……” “别想了，大明那些大臣，好像连铁锅这种都不想给我们，说是资敌，更别提火器了。” “……” 各种各样的言论低声讨论着。 也正如讨论的言论所说，顾虑有很多，不单止这些小部落们顾虑多，大明本身也是充斥着许多压力。 大明历来算是保守，尤其是对草原，施行的都是十分严厉的政策，最大的原因便是要约束对方的发展。 而在朱由检看来，这种约束实际上效果并不大，加深合作，只需要努力发展科技，让大明始终处于领先的科技水平，便自然就会形成压制。 第二百三十章 达成契约 第231章 达成契约 所以对于朱由检来说，他甚至也考虑过把火器也加入到契约当中，当然要充满限制条件，比如要彻底汉化的部落，多少多少年和睦，不发生冲突之类才给予最次的火器交易，但这个想法一提出来，就遭受到了内阁以及随员中的文武大臣强烈的反对。 这才让朱由检打消了念头。 对于这点，其实朱由检也理解。 现在的人们，根本无法理解后世的发展程度。 觉得这样的契约已经属于大胆到没边，还加入火器的话，简直就是等于把最关键的武器送给敌人，这是这个时代的人难以接受的。 这也让朱由检十分惋惜，毕竟，他清楚知道，贩卖军火，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赚钱的行业。 如果真这样做了，一则可以倒逼着大明全力支持研究院的火器研究发展；二则，也是真的可以实现经济大踏步，而契约本身就是为了草原的安宁，而安宁的草原上想要更进一步的需求火器，那就必然更加深入的倒明，这其实也是一种汉化过程的加快。 但可惜的是，他无法顶着全员反对的呼声把火器加入。 这反而会让他才稳固下来的政治地位岌岌可危，尤其是他现在最为忠诚的和草原打过交道的士卒们，一旦他火器加入契约，怕马上便会反过来反对他。 毕竟他们才是真刀真枪和草原拼的人。 哪个将领也不会想看到日后的敌人壮大，所以能容忍原本关于经贸的契约，本就已经是对皇上最大限度的支持了。 火器？那是想都别想了。 所以朱由检只能暂且搁置，只待日后徐徐图之，只要生产力和科技发展不断向前，大明始终处于领先的地位，那么和平就会始终唾手可得。 短暂的休息过后，众部落首领再次觐见朱由检。 但这种新奇的契约注定是需要不少时间，觐见不过是正式的接受大明皇帝的表态。 真要下定决心，怕这些部落首领们还得先和自己部落中地位不低的兄弟商议。 随后再由范景文、钱谦益、王象乾和毕自严居中代表大明来回拉锯契约条款。 这一拉锯，便拉锯到了十一月底。 反倒是林丹汗这边率先达成了与大明的契约。 “我同意与大明签订这次合作契约。”林丹汗看着朱由检说道。 “这是明智的决定。”朱由检很高兴，亲自斟了一杯酒放到桌上。 然后示意对方干杯。 又是如此随意的独特行为，林丹汗都有点麻了，似乎自己见到这位大明皇帝时，除了正式的觐见会面那次，对方端坐威严外，无论是第一次的后院会面，还是这一次厅房会面，对方都太过随意，而这种随意又透着强大的自信和底气。 以至于让林丹汗也不断提醒自己也要洒脱一些，自信一些，万不可被这大明皇帝给比下去。 但现在见到对方以天子之躯为自己斟酒，做好心理准备的林丹汗都仍旧止不住有几丝讶异和不自然。 斟酒而已，你是大明的皇帝啊！何必亲自动手？ 但也让林丹汗止不住冒出几分荣幸，毕竟，天下有几人可以让这位皇帝斟酒？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赶紧自我警醒，不就是倒个酒？自己为什么要激动？自己也是草原皇帝，他大明皇帝给我草原皇帝倒酒，本就是平等的一件小事，太过计较反而落于下乘。 于是他上前去提起酒杯。 “来，干了。” 朱由检笑道：“好，祝我们合作愉快。” 又是新词。 林丹汗愣了下，然后也笑道：“对，合作愉快。” 二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林丹汗抢在曹化淳前拿起酒壶，也看似随意的给两个酒杯倒酒。 “这第二杯，也祝我们两国之间不见刀兵，让天下和平。” 朱由检笑着拿起酒杯道：“可以。” 林丹汗也高兴，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他想了想，忽然问道：“新建的城，该叫什么名字？大明皇帝可有赐名？” “有。” “哦？叫什么？” “它在你们插部叫什么我管不了，但是在大明，它便叫明蒙城，代表你我双方。” 林丹汗闻言点点头。 并且心里也确定了这个名字，只不过在插部，蒙在前，明在后。 随后双方于第二日，在双方的大臣见证下，祭祀天地，隆重的签订下了契约。 为此，朱由检特地举办了一次晚宴来庆祝这次和林丹汗的契约达成。 甚至还邀请了蒙古联军的那些部落首领们。 这也导致了晚宴的气氛多了很多尴尬，许多部落首领原本便是依附于林丹汗，在建部起势后，才转头投入建部，而这次，眼看着便是投入大明这个新主，恰逢旧主又在，场面不可谓不尴尬。 但草原便是这样，弱肉强食。 林丹汗也是靠着武力让这些部落依附，所以除却一些尴尬之外，其他倒也还好，不少部落首领主动上前敬酒，林丹汗也都受了，并没有翻脸。 晚宴结束之后，林丹汗与部众回到自己的小院。 “大汗，何必给他们这么好脸色。”其中一名部下愤愤不平。 林丹汗面色如常，签订契约后，他反倒是显得沉稳了许多。 他说道：“这有什么？日子还长，何况，他们眼下的主力都被大明困于关内，他们不也是被迫着与大明乞和？而且急什么？建部已经失势，在草原上，他们迟早也还是会跪倒在我面前，在草原之上，我才是皇帝。” “所以现在，先忍让一些，大明正得势，犯不着翻脸。” “那与大明的契约……” 林丹汗说道：“先维持吧，看看大明是不是真有能力实现契约里边的内容，哼，总还是会有我们重新雄飞的一日，眼下，渡过难关最要紧。” “是。” …… 翌日。 “林丹汗走了吗？”朱由检询问。 “回禀陛下，林丹汗已经辞行。” 朱由检点点头，道：“各部落那边呢？” 阁老们当即一一出列回禀。 “看来大致都差不多了，赶紧把事办了吧，现在出来也许久了，蒙古那些军队吃喝拉撒，还得咱们供着，还得防备他们纵乱，也是麻烦，还有京师也都积累了许多事务，老让你们如此大材小用也不是个事，且迅速和他们沟通下来，确定下来，最好这两日办妥，若还有什么顾虑，便告诉他们，让他们来找朕，朕亲自给他们个解释。” “是。” 于是在朱由检的催促下，各部落首领自然不敢亲自劳烦朱由检解释，十分愉快的达成了共识，并且于翌日，正式与大明签订联盟契约。 这次契约签订过后，朱由检也没有心情开设什么晚宴庆祝，只让驻守关口的满桂负责督他们分批出关，随后便正式的摆驾班师，同时亦让各军在蒙古联军撤出关外后，有序撤军，由袁崇焕负责。 “本次签订的联盟契约，各部须归还掠夺之汉民及牲畜，并杀虐严重者须交出凶手，其后还需按照肆虐程度递交牲畜补偿于大明……” 朱由检面无表情的听完，摆摆手，这些都是应有之理。 但这也无法弥补那些失去生命的百姓，尤其是交出凶手，这几乎不需要想，这些部落肯定都是推出来一部分替罪羊，至于最后的牲畜补偿，其实没什么用，那点牲畜，能值什么钱？ 说起来，也算是签订契约后，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了。 于大局有利，却于现时受苦的百姓无益。 “朝廷出面，补偿安抚受战影响的百姓，这笔钱没必要省，既要未来的和平，也不能让现在的百姓寒心。”朱由检说道。 范景文颌首道：“是。” “契约所定，各部以体量大小，大明以市舶司根据大明之需求确认国之贸易的订单额度……” 朱由检皱着眉说道：“不必由市舶司，先前便已设立了商务司，凡涉及国之贸易之事务交由商务司来处理，每年与各国的诸项交易，均由商务司评估后决定贸易量之大小，商务司可看做是国之市卖，虽说不指望能赚之多少，却也不能说亏损着去补贴他国，没有这样的道理，商务司须迅速确定下来，日后市舶司之职责则以出海、入港赋税为准，置于商务司之下，由户部统筹管辖。” 范景文和毕自严皆出列领旨。 “至于交易之城的建设与投入，契约则言之以大明出资五成，联盟各部出资五成，共同建城，城内以联盟授官为主责管理。” 朱由检点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还是先说说插部那边吧。” 范景文说道：“以插部之契约约定，大明预计资助插部一百万两……” “这个是分期三年，包含了建城、贸易，这倒不是什么麻烦之事，其金额看似高，但实则可做文章的地方很多，粮食、绸缎等折算起来贵一些不就行了，何况，也不算无偿资助，乃是优惠贸易，尽可能的帮助插部度过这次灾害，接手他们收成不好的棉花、庄稼等作物，以及牲畜、皮毛诸多贸易用品，同时也要争取目前插部中的各部落，让儒家去讲学，这才是目的。” “是。” “对了，红薯等番物也该往他们那边推广，种子且先留着，待我们收成好了，可先售之成品，此物不仅可人食，亦可做猪食、牛马羊之饲料，以需求来看，日后他们怕是会有大量的需求，届时再售种子亦可，他们贫瘠之地未必不能种，这些也是商务司要做的，总之这是一次对草牧民族的贸易侵略，开始朕的要求不多，但力求十年之内，要让草牧民族所见所用所做，皆离不开我们大明，做到这种程度，方可才能说止住战端，然后再力求百年内，彻底蚕食、消化他们，使他们的草原成为大明之国土的一部分，他们则成为大明之百姓的一部分，这便是朕之心愿，我知道，这些咱们都没有经历过，但是须要知道，世界总在进步，世界也不仅有我们大明和草原，还有那些海上远道而来的番人，新的时代已经开始，诸位，任重道远啊。” 最后一句话朱由检语重心长。 却也使得几位阁老心潮澎湃，纷纷出列行礼。 “必为大明竭心全力。” “此乃吾之道，愿拼尽全力。” “愿随陛下一同面对新的时代。” “为国为民，愿一死尔！” 朱由检连连颌首点头，笑道：“大明现在仍在泥潭，你我乃国之舵手，正该同心协力，挣脱泥潭。” 不过漂亮话说完，现实还是得面对。 首先迎面而来的难题便是，国库空了。 饶是刚刚还心情激动的范景文、毕自严都不得不面对这一事实。 经过这次关内的出征大战，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国库本钱，在统计完这次的战功奖赏后，将会面临天启七年的窘迫局面。 而比天启七年更糟糕的是，刚刚大明还与草原各部落签订契约，而这都是需要钱来落实。 “好在今年快过去了，与草原的贸易最快也得明年，而且贸易一事，于国于民皆是好事，贸易与先前的市赏有很大区别，先前的市赏是花一大笔钱买不需要的东西，面向的是朝廷官方，这其实不太对，我们需要组建一个需求的循环，不仅对内，也得对外，要开设对百姓的市卖店，也不能因为市卖店抢夺民间交易的利润，其中的度要掌握好，商务司要尽量买一些需要的东西，皮毛，马尾神宗年不是流行很久？交易回来的东西，要尽可能的卖出去，搏得利润，这才能长久，对了，先期的预算多少？户部算出来了吗？” 范景文连忙说道：“回禀陛下，已经得出了，明年先期与草原各联盟的交易之额，最少也得五十万两，其中二十万两是与插部的，和插部的契约中言及，明年最低要与插部达成三十万两之额，亦就是先前约定的三十万市赏。” 朱由检沉思，道：“这还没有算上建城，以及一部分的粮食补助对吧？五十万两，按长年算，亦不算太高……这样吧，御军之功赏，皆由内帑来出吧。” 第二百三十一章 班师 第232章 班师 范景文、毕自严闻言自是一喜。 范景文出列正色说道：“若是陛下愿意以内帑出一部分奖赏，自是天之隆恩，可纾困国库之急，乃大善。” 毕自严也跟着称赞说道：“陛下常以内帑补贴国库，乃国之大幸也，可称宽严并济。” 钱谦益也马上跟上，赞颂道：“陛下自登基以来，任用重臣，可谓知人善任，朝局肃清，民间得息；稍后外敌犯边，陛下亲征而出，又言雄才大略，机智神勇，退敌而外；眼下更是缔造契约，睦邻安边，如此武功，可比肩宪宗皇帝。” 朱由检哑然失笑。 尽管明白这些大臣是因为自己忽然大方起来而拍起马屁，尤其是钱谦益这厮，平素几乎都是谏言为准，而今竟然也拍起了自己的马屁，但不管怎么说，能被阁臣如此拍马屁，朱由检还是颇为自得。 这起码也说明，这次对建奴的亲征之战是具备很大成效，起码对大明人心方面，能更加的凝聚。 相信日后行事起来，会更加的顺畅，这是个好征兆。 朱由检摆手说道：“可不敢比肩宪宗，宪宗之成化犁庭，对建奴进行了有效彻底的剿灭，奠定辽东之百年安局，而今朕又未曾真正打将出去，说破了天，也不过是驱赶了建奴，何敢称之武功？不过国库确为需要纾困，这样子吧，回京之后，军机处和户部先迅速理出来一份奖赏名录，朕除却御军之外，亦可再行承担一部分。” 显然，马屁奏效。 阁老们顿时再次大喜，只是大喜过后，心中却是一个咯噔。 因为皇上所言，是军机处来负责此次大捷之封赏，而非内阁。 这一时之间，又使得几位阁老面面相觑。 “陛下，可是要让军机处来行此事？”范景文小心询问，想要试探确认。 朱由检也不藏着，点头说道：“不错。” 听到皇上的话，几位阁老面色顿时凝重了一些。 先前虽说成立了所谓军机处，声势浩大，但实际上，也跟摆设差不多，所以一直以来，大家也就没有当回事，只当军机处是和武学院一样，不会真的侵占太多权力。 但是现在不同了，皇上亲口要让军机处来经办战功一事，那岂不是说真要把军机处当成枢密院来用？ 这会对现有的政治生态形成巨大的冲击。 范景文赶紧说道：“可现今军机处之大臣四散各处任命，战功一事又迫在眉睫，若是让军机处经办……陛下您曾言要从速而定，不能让将士心寒，这岂不是与您之本意相驳？” 范景文并没有直接说军机处不行，毕竟军机处也属于正式的下发公文设立的。 并非程序不合。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王卿不还在此？” 王象乾愣了下，旋即看向几位阁老看向了自己。 这让王象乾也有点麻了。 他既是阁臣，也是军机处大臣。 这么一看，军机处真要成为枢密院，这对于他来说，也不是坏事，不对，那这样的话，自己岂不是成了宰相？ 好像是这样算…… 尽管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宰相，他也相信其他人也不会觉得他是宰相，但是以阁臣兼了军机处大臣，文武共兼，这不就是比其他人之官职更高？ 犹豫了一会儿，王象乾也来不及再继续多虑，抱着可能成为宰相的诱惑，以及不得罪陛下的心思，他出列拱手。 “此乃臣之本分。” 王象乾的话说的比较含糊。 算是比较滑头，虽然把事情承下来，但是他本就是兵部尚书，说一句分内之事也不为过，顶多在其他阁老事后询问起来，他含糊说自己是以兵部尚书说的这句话便可。 但这下其他阁老可不干了。 毕自严连忙奏道：“陛下，臣有所奏！” 朱由检看了眼毕自严，笑道：“毕卿请说。” 毕自严肃然说道：“谢陛下，老臣想请问陛下，军机处之权责在何处？眼下，军机处各员俱在外任命领兵，若要重新召回京师，是以同内阁一般兼任军机大臣，再另任实职？老臣还想问，六部俱在，若陛下真要分内阁之权，那是几部归于内阁，几部归于军机处？抑或是全然推倒祖制，行宋制？重新置于三省制？若是军机处与内阁有不同之见，那以哪个为准？抑或是陛下希望见到内阁与军机处行争执之事？陛下曾言，军机处乃临时所设，是以处置大明现有边关之涉军急务，而今忽然又以军机处处置战功一事，以一临时之设，行此大事，可曾稳妥？” 毕自严说的话很重。 而且说的很开，这其实相当于发飙。 若是以理论上来说，内阁之权，实际上也没有任何权力，只有票拟，也就是个给出参考意见的秘书团。 并不适宜用来分权之说。 但这是理论上。 毕自严显然不希望在自己还是阁臣时担上内阁被分拆的责任。 皇上已经打赢了胜仗，他们内阁也开始调整自己的定位，让渡更多的权力出去，但皇上又想继续玩军机处枢密院这套，这无疑就让毕自严觉得有点委屈。 自己先前还苦口婆心劝其他阁臣。 现在倒好，皇上不讲道理，战功如此大事，竟然要交出去给一个只有名头的军机处。 王象乾这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占了内阁和军机处，自是希望军机处实权后，他可以获得地位上以及权力的提升。 朱由检愣住了。 毕自严这番话，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表情凝重起来。 他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花费两年时间营造出来的君臣和睦格局被破坏掉。 只是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回复，一旁范景文和钱谦益也都出列想要说话。 这更让朱由检意识到自己太操之过急了。 也让他意识到，在这种时候改变政体，简直就是作死行为。 他没有再给钱谦益、范景文说话的机会，在没有形成阁老们一齐反对之际，当即开口。 朱由检笑道：“毕卿所言有理！” 朱由检的话，让在场几位正想要继续施压的阁老愣住。 皇上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还是有下文？ 几位阁老当即认真聆听。 朱由检正色道：“确实是朕想的太过简单了，毕卿所言很有道理，那便做一下更改，以内阁来做此事，兵部、户部配合，迅速拿出奖赏预案。” 皇上真妥协了？ 就这么妥协了？ 几位阁老一怔，他们还以为凭着皇上的少年心气，没准会强行推行，届时他们也反对不了，只能看看皇上如何说法，再辩一辩罢了。 却没有想到，皇上竟然就这样改变了主意。 “皇上真的成熟了，我还以为皇上会强行将军机处给立起来。” 几位阁老自告退过后，在外边开始放慢脚步，毕自严感叹着道。 “这恰恰说明陛下英明神武，并没有因为击败建奴而骄傲自满，毕老，您先前所言，怕是想多了。”钱谦益说道。 毕自严笑道：“确实，陛下如能如此下去，大明何愁不中兴？” “确实。” “不过还是需要诸位的努力，眼下虽是大捷，但仍旧有着许多事务需要解决，可不能因为此次大捷和联盟契约有任何松懈。” “说得是。” …… 之后无话，阁臣及随员们开始随着朱由检班师回京，回到蓟州城时，也是过而不入，也就是在这种脚程的情况下，朱由检赶着十一月的尾巴，十二月初一正式的班师入京。 这次班师，可谓是声势浩大，气势以及排面十足。 马士英亲自筹备了这次接驾。 和上次接驾的意义完全不同，上回接驾，是因为皇上出京去了开封，解决的是宗藩改制之问题。 本质上，与百姓、与大多数的官员都没有什么干系，顶了天是从明面上彻底解决掉宗藩的供养制度而已。 其归来，虽然也有着皇帝的仪仗，但是毕竟从简，整体而言完全不能与这次迎驾相提并论。 这次迎驾，是迎班师，是迎大捷，击退建奴的意义之重大，斩获之多，涉及人数之多，都可以说是近年来少有的大捷。 是名副其实的大捷。 其对大明之统治，以及民心之笼络，都是很夸张的。 所以本次迎驾，从通州开始，甚至激发了沿途的百姓豪绅官员都齐齐主动出来跪迎的景象。 这种场面，在大明是少有的。 在以前，若是有这种场面，也会受到士大夫们的抨击，觉得是朝廷在弄虚作假，折腾百姓。 但这次并不相同，在野的冷言冷语也有，却始终抵不过货真价实的大胜，毕竟，黄台吉都被俘了。 夸张点来吹，辽东建部危局已除都不过分。 所以眼看着要袭来的建奴被天子出征给阻拦，并且击溃而逃，这些逃过一劫的京畿百姓的爱戴之心，激动之情自然可见一斑。 而随着大明最英明神武的皇帝回归到它最忠诚的京城之后，其迎驾的热情也来到了高潮。 京城仍然戒严，进出森严，但是京城由外到内都几乎洋溢着喜悦之情，自晌午开始，到陛下天坛祭拜过后入宫，再到入夜后的烟花四处绽放，伊然是一副把迎驾过成了节日。 连日来因为大捷压抑的情绪，终于在现在释放。 原本因为戒严而施行的宵禁，也在今晚被顺天府的衙役们、京城兵马司的卫兵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通街灯火通明，商贩们疯狂叫卖着因为最新缔造了契约的草原商品。 如此普天同庆，甚至惊动了还在宫中刚换了衣服的朱由检。 听闻内外城如此欢庆，朱由检也十分高兴。 胜利带来的经济效益他是最清楚的，要把握赚钱时机，持续刺激因为戒严而导致的经济停滞。 于是他当即宣旨，自十二月起，到正月，两个月的所有税赋全免。 受建奴侵害的地区，自十二月起，免除往后一年税赋，并且朝廷负责补偿受侵害的损失，要提供免费借贷，并且提供免费的番物种子，还出动更多的番物种植的农家人员指导耕种。 对于经济层面，凡入京畿地区之货物者均免除三年关税，并且顺天府之商税再降一成，凡年收不足五百两者均免除商税。 圣旨一出，自然再度刺激京城的经济，年收不足五百两免税，等于是对中层收入的商家一次大鼓励。 京城当即再度陷入狂欢潮中，似乎为了把握赚钱时机，许多商家更是展开了降价促销的活动。 而也随着皇上班师，关内的蒙古联军被盯着撤出关外过后，京师的戒严也彻底随之解开。 更是使得京师的热闹程度迎来一个大高潮。 民间层面尚且如此，宫廷中朱由检也是半点都不得闲。 他不是忙着看奏疏处理事务，而是忙着祭祀。 回来时天坛匆忙祭祀那是前菜。 接下来，各种祭祀才是正餐。 这个朱由检是逃不掉的，毕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他刚在出征上赢得了戎，那自然归来后要进行祭祀，加固战争胜利带来的红利战果。 这一祭祀，就足足折腾到了十二月底，几乎就是什么事都还没有做，尽在来回祭祀。 先是再去天坛，祭祀秉承天意，顺治国家更祈五谷丰登，这属于是冬至祭祀的补充，随后再去地坛，再之后便是正戏，去祖庙，然后被内府神宫的属官一顿折腾；再过后，便是就近去拜祭历代先皇的陵墓，属于是祷告天，祷告地，再祷告先祖，蒙先祖保佑打了胜战报个喜云云。 十二月本就是祭祀活动多，凑一起，自然便是累人。 而这还没有算完，去不到的地方犹如南京、凤阳，也都得遣代表去代为祭祀。 在十二月祭祀的途中，官场上自然也是没有个歇停。 皇上打赢了胜仗回来，许多官员自然是来了心思要投上所好，再外加上这半个月来解开戒严过后的京师越来越热闹，伊然打了胜仗国泰民安的景象，当即便有了官员趁机提出了泰山封禅。 只不过声音不大。 第二百三十二章 楚王的惊吓 第233章 楚王的惊吓 毕竟众所周知，在这时候，所谓泰山封禅都已经不算什么好事了，连太祖皇帝打下来江山都没有亲自去。 但这毕竟也是祭祀的一种，内阁也提议遣使代为泰山祭祀，大体就是告诉一下老天爷，蒙老天爷庇佑，大明出了圣明的天子，出征打败了入侵的贼寇云云。 也是属于是常规祭祀。 只是犯不上天子再亲自去拜而已。 朱由检自然也是从善如流，随手遣了阁老兼礼部尚书的钱谦益代自己跑一趟。 而类似事情非常之多，甚至有的可以说是拍马拍到朱由检心坎的，其中便有一工科郎中，上言当建塔立碑纪念此次大胜。 这说法很多人附和，甚至朱由检也觉得应该，但是他并不是想着颂歌颂德，而是想要给将士立，增加将士荣誉感，以及宣传强调百姓对于大明的归属感。 毕竟战死的都是大明人，大明人家中又都有军属，立个碑别于特地的封赏，更让人觉得荣誉拉满。 只不过以眼下大明国库的状况，建塔别奢望了，单纯立碑又太过寒酸。 只能暂时是搁置。 不过倒是让朱由检记住了这位工科郎中。 而除却这些琐事之外，大事也有，山西渐平，但是陕西在今年大旱过后，来到年关却又是一场大寒，雪灾之严重，据说下地雪厚半身高，内阁都不得不紧急调用一批民炭过去救急。 而在这种状况下，陕西自然不可避免的再起匪患，也导致朱由检危机感十足，直接让三边总督孙传庭年都没有过便紧急奔赴陕西。 区区匪患，还未有山西之严重，便让贵为三边总督的孙传庭亲赴，许多人都觉得皇上有点太过敏感。 但只有朱由检知道，任何轻视陕西民变的官员都会付出巨大代价，这种代价，在前世便经历过。 陕西、山西两省匪患反复不断，整个老百姓的生存环境也随之越来越恶化，最后导致恶性循环，匪患不断壮大，便成了个大麻烦。 所以在朱由检看来，在崇祯朝的前期，是绝对不能忽视匪患带来的威胁。 但这毕竟只是治标，想要治本，得让受灾的地方老百姓饿不死。 自古天朝的百姓便是最能忍的，若不是真到了活不下去，是绝对不会冒着犯砍头的危险作乱，而反过来也是一样，若是大多数百姓都有口饭吃，那么几个刺头一样的匪患无法裹挟形成颠覆的威胁，那便不成威胁。 但想要治本，番物如今离推广成功还差得远，一切也都还需要时间，在此之前，便只能先行治标。 除却陕西受冻一事外，还有一事亦算是谋逆大案。 此事便是楚王屯兵一事。 这事说起来也是操蛋的很。 楚王朱华奎意图借勤王之机学小周王和唐王世孙屯兵，结果还未屯成，便遭遇到了朱由检的遣返令，无需勤王了。 这一下便把楚王朱华奎给尬在那里。 原本到这里，楚王遣散了部众也就无事了，还算功德一件，起码忠心可鉴。 结果朱华奎倒好，他舍不得…… 他非但没有遣散已经聚集的民壮兵勇，还豢养起来，美其名王府家丁佃户，一时间地方大惊，从布政司，到按察司，再到都司，三司都惊呆了。 当即，时任左承宣布政使、提刑按察使以及都指挥使和两个指挥同知几乎下意识便紧急沟通楚藩。 结果朱华奎几乎把三司当成了傻子耍，直言早已遣散所聚集之兵，剩下的都是自家民壮家丁和佃户。 这让三司无疑恼怒至极。 这显然是个借口。 但一时之间，三司还真不敢动作。 因为宗藩改制了，他们还真拿不准楚藩如此行事聚私兵究竟行不行，因为如果不行，那已经去勤王的小周王和唐王世孙又怎么说？ 所以他们尽管恼怒楚王行径，却也没有敢第一时间出手，只能一边继续警告楚王，一边迅速往宗人府问询，更是一边上疏给皇上。 这毕竟属于宗藩，说实话若是宗人府肯背下这个锅，三司鬼才愿意参与楚王这个屁事。 结果翌日宗人府便遣人来严正声明，说楚王乃是违反祖制，宗人府会迅速出人责令楚王朱华奎，并且也会配合三司执法。 于是情况一下子就变成了四部门联合施压楚王。 朱由检听到消息时，正在祖庙拜祭，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眉头都紧了，这仗都打完了，结果还有这种扯皮的事情？ 看完来龙去脉，朱由检也懒得理会楚王到底安什么心，直接下令缉拿来京师。 而原本受到四部门施压的楚王朱华奎仍旧没有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下不来台，还是真觉得自己这点事不算事，总之就是死活咬死自己私兵已经解散，购置的火铳武器马匹，都是从都司真金白银买来的，这些还不了，除非都司拿钱赎回来。 都司也是真急了，本来钱进官口，哪里有出这个字？但是也怕背锅，当初自己也是以为对方勤王，本着卖个好，顺便赚点钱才答应和楚王交易的，可鬼知道发展成现在这样，现在朝廷都盯着了，都司自然想要尽快了结此事，当即表示愿意把钱款还给楚王，让楚王把一应军备还回来。 结果楚王张口便把价格翻了十倍。 大有逮着都司衙门一宰到底的架势。 这下都司是彻底急眼了，几乎当天就调遣了卫兵。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皇上圣旨终于到了。 旨意一来，这下轮到楚王朱华奎傻眼了。 朱华奎这才意识到事情闹的太大了，连忙表示原价还给都司，但圣旨都已经来此定调，哪里还轮得到楚王来服软？几乎就是圣旨宣读完，都司便在其他三部门的见证下冲入了楚王府，制住了王府上下，朱华奎更是当场被缉拿，在场的三部门人员看的是大快人心，围观了这场拉锯战的老百姓们也都拍手叫好，百姓们才不管谁犯错，总之王爷倒霉，他们就高兴，就开心。 就在当日，朱华奎便已经被押着启程京师，无论他如何哭喊装可怜，甚至花钱都没人理会，几乎就是他先前太过把别人当傻子的因果。 而奔波许久过后，朱华奎也终于入了京畿。 “王爷，明日便入京城了，奔波许久，现在不用着急了，先喝碗热茶吧。” 朱华奎被押到一处野外的小茶肆，这次押送他来的其中一位正是先前他得罪惨的都司指挥同知，所以一路上朱华奎也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此时的他披头散发，近一月来都未曾洗过澡，连日的奔波，更是让他苦不堪言，几近崩溃。 眼下对方难得开恩歇息，朱华奎自是露出感激神色，小心坐下，任由对方打开枷锁。 “明日便到京城，这么快……那这位李大人，您看……” 朱华奎小心示意着不远处眼巴巴看着这边的几人。 这几人都是王府的属官，自从朱华奎被圣旨抓拿，扭送京师后，其王府上下也是直接吓坏，王妃更是直接领着家眷赴开封宗人府去求左宗人令老周王开恩，然后一面便遣着属官们备着锦衣和热食一路跟随，本是想照应朱华奎，却没曾想这位指挥同知完全不给机会，即便是塞银子都不行，朱华奎求了不下于八百次，都不得行。 眼下既然快要入京，朱华奎自然再恳求一次。 这位河南都司指挥同知闻言，只瞥了眼那几人，便悠哉喝起了茶。 朱华奎此时哪里还有身为王爷的傲气？只小心眼巴巴看着这位指挥同知。 可指挥同知并没有直接回应，喝了口茶后倒是悠然的询问起了朱华奎：“王爷，您身居高位，从小锦衣玉食，可知道那是在做什么吗？” 朱华奎跟着对方目光望去，只见官道之上，一辆辆运送着黑漆漆的煤炭车不断过往。 “这……这不是煤车吗？”朱华奎疑惑，不知道对方问自己干什么？ 结果对方又问：“那王爷可知道，这是去哪的？” 这他哪知道？朱华奎只好摇头。 指挥同知说道：“十日前，在驿站之时，不管是驿丞所说，驿站内所放置的邸报亦有所写，此乃今年京畿遇雪灾所专设暖煤，递往顺天府各县供百姓取暖所用。” 说着指挥同知都笑了，只是看着朱华奎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他道：“这本是稍作留意便可知道的事情，可王爷您，不过奔波赴京，我亦没有过多为难过您，您疲乏不堪，不知民生，既然如此，我都想不明白王爷您造反作什么？您真自己能成？” 朱华奎闻言顿时急了：“我哪里造反了？我绝无此意……” 指挥同知冷声说道：“那你豢养私兵作甚？祖制有言，您公然违制还有理了？” 朱华奎连忙说道：“不是说了许多次了？我那是为了勤王。” “那皇上早有诏令，不许勤王，那你还不解散私兵？还开天价为难都司？这不是意图谋逆是什么？所以我一直都在努力的想，楚王您若是雄才大略，那好歹反的有理，但现在无论怎么看，您都是草包一个，何以赶上亲征击败建奴，俘获黄台吉的当今圣上？” 一番话羞辱的朱华奎又怒又怕。 想要反驳，却一下子词穷起来。 看到朱华奎这个样子，指挥同知更是摇了摇头，暗骂一声废物，道：“此去京城，王爷您可有计较？” 朱华奎愣了下，道：“什么计较？” 指挥同知道：“此罪无可赦，您可有交代让谁收尸？抑或有什么运作让楚王封号保下而不被国除？” 朱华奎吓蒙了。 这他还真没有想过。 “会……会如此严重？”朱华奎脸色都白了，他本以为最大罪过，不过关入京师宗人府中思过，顶天去守守墓陵，怎么在这个指挥同知口中却是个除国砍头的大罪了？ 指挥同知目光更加怜悯，道：“驿站之时，我不是给过邸报你看？你都没有看？” 朱华奎摇头。 指挥同知顿时无语了。 顿了顿，他说道：“王爷您此事，已经人尽皆知，恰逢圣上大捷班师，有此对比，您之行径，犹如人神共愤，不仅文臣廷官集体上疏严惩之，便是武官勋贵，甚至各宗藩就近者皆上疏言之重惩，以敬效尤，想必那些远一些的宗藩之陈书亦在近日会达京师。” 朱华奎顿时骇得面无人色。 见到朱华奎这个样子，指挥同知心情顿时更加愉快，他看着朱华奎说道：“所以本官始终不知道，都快至京师面临如此大祸，您为何还要贪图这区区锦衣美食？不过也是，越临此大祸，正该好好享受，罢了，这次就准您了，您把他们喊过来吧，换一身干净衣裳，吃上一顿上好的热食，以免入了京师过后，便直接下入天牢再无机会。” 朱华奎闻言张着嘴，竟吓的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快，把王爷扶起来……” 朱华奎被重新扶坐在椅子上，此刻他只觉得寒风更冷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待到回过神才发觉几个属官已经近至跟前，正在桌上布置美食，还有一人正给他披着厚重的白狐毛披风。 “王爷，您受苦了。”属官近月来虽然跟着，但是一直未能靠近说话，眼下终于有了机会，领头的属官一时哽咽不已。 朱华奎想到刚刚那指挥同知的话，也很想哭，他看了眼，指挥同知与几个押送的差人已经坐到了另一桌谈笑风生。 联想到自己真实处境，朱华奎眼眶顿时红了，他强忍想哭的冲动，问询道：“王府怎么样了？王妃如何？她不是去宗人府求老周王了么？情况怎么样？” 属官听到朱华奎如此问，抽泣的更厉害了。 “王妃苦苦哀求老周王，却是无果，只好守着周王府不走，最后只磨得老周王坦言，除非楚藩上书，方有保住楚王封号的可能，于是王妃又去了各楚藩各群王那，却是无一人愿意上疏说情……现在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