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武道:开局一把剪彩刀》 第一章 会演戏的剪彩人 今天是人日。 汉东方朔《占书》曰: 岁正月一日占鸡,二日占狗,三日占猪,四日占羊,五日占牛,六日占马,七日占人。 相传女娲初创世,依次造出了鸡、狗、猪、羊、牛、马,并于第七日造出了人。 故此,正月初七便是人的诞辰,也称作“人胜日”、“人庆”等。 大殿里,苏鹤小心翼翼地把刚刚做好的一枚花钿放在盒子里,安置妥当后,立即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这镶金花钿未免有些太难了,足足失败了九次才做出来,别再露馅了……” 庆幸过后,苏鹤瞅了瞅周围都在自顾自忙碌的众人,把心神沉入脑海。 一个面板浮现出来—— 姓名:苏鹤 职业:剪彩人 年龄:16 修为:炼皮境(入门) 悟性:(6\/10) 根骨:(1\/10) 福缘:(5\/10) 【剪彩刀】:1级 【剪彩境界】:初窥门径—— 【你的剪彩手法粗糙笨拙,毫无技艺可言,动刀前请务必谨慎再三,稍有不慎,便糟蹋了这风雅之物。】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春日晚梅—— 【“若缀寿阳公主额,六宫争肯学梅妆”,请宿主亲手剪彩出一枚梅花花钿。】 【注:请用冰花芙蓉玉与狗尾草制作,其他材料不可。】 【奖励】:半烧红的竹扫帚(功效:未知) “……” 苏鹤敲着脑壳,狗尾草倒好说,遍地都是,冰花芙蓉玉?什么东西? 也不知这大殿里有没有,等会儿绕几圈看看…… 正想着,就听得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 “诸位,且稍歇片刻,吃七宝羹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数十个剪彩匠人顿时如炸了锅一般,纷纷抛下手上的活计,嘴里唉声叹气地涌了上来。 苏鹤也趁机站起身来,使劲捶捶早已酸痛无比的腰背和四肢。 这时,一个小老头不满地问道:“刘校尉,这都三日了,还是不能让我等出去吗?” “就是,我们又不是工部的官匠,如何不放我们出宫?” 众人义愤填膺,要知道,他们虽然有祖上传来的剪彩手艺,但并不是匠人身份,不受工部辖制。 官府的户籍文书上,他们可都是民籍,并不是匠籍,凭什么被抓来强行干活? 还不让人休息,这几日每天卯时开工,戍时收工,足足干七个时辰。 几个手艺好的的老师傅还要彻夜赶工,累得眼睛都花了。 刘校尉皱了皱眉:“程师傅,将军没有命令,我也不敢放人。这不,这些七宝羹还是安仁殿的贵人命人送来的。” 刘校尉让出位置,只见十几个宫女提着食盒俏立在一旁,众人连忙接过,向贵人道谢。 为首的一名宫女看了看站在一边不愿回避、眼睛时刻盯着她们的刘校尉,开口道: “好教先生们得知,眼下是人庆节,安仁殿需要一批额外的花钿,式样图画在此,劳烦先生们了,事后必有重谢。” 程师傅唯唯诺诺地接过图纸,宫女们便一一离去。 “唉,皇后娘娘宫里的份额还没完成,又来了一批活要干,这可如何是好?” “把咱们全抓过来,这原本的私活不让干,都得给公家做活儿,偏又不放一文钱,我家里还有俩娃呢……” 一人把食盒里的七宝羹给苏鹤递了一碗,随口道:“有什么相干,本来就是铁定完不成的事情,现下有了安仁殿的贵人,咱们反倒有了理由。” 苏鹤接过盛有羹汤的玉盏,嘴上附和着众人,心里有些忧愁。 他穿越到这里已经三日了。 这里是一个名为大乾的王朝,这个世界,妖魔鬼怪,仙道僧侣,样样皆有。 原主也叫苏鹤,年十六,父母双亡。 家中一贫如洗,爹娘啥也没给他剩下,除了一把剪彩刀。 是的,剪彩刀,顾名思义,是用来剪彩的。 这个剪彩可不是苏鹤前世蓝星上,公司开业时候剪大红缎带的那个剪彩。 而是指匠人剪裁花纸或彩绸,制成虫鱼花草之类的装饰品。 苏鹤刚穿越过来,手触摸到剪彩刀的那一刻,面板就出现在他脑海里了。 然而还没等他开始发育,宫里就来了几队禁军,说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旨意,连抓带赶地把京城里所有的剪彩匠人都拘在了皇宫的一座大殿里。 随后就是一批批地往里面运材料,各种金银玉石器物,让他们统一制作一种钿头。 这钿头样式很奇怪,鬼画符似的,反正一眼就能认出来。 苏鹤幼年时死爹,少年时死娘,剪彩的手艺本就没学到几分,只是因为他父亲的名头才被抓来的。 因此只能硬着头皮动手制作,好在这群禁军们似乎也不管他制作失败浪费材料,只是不停地催促众人加快裁制。 “青天白日的,宫里来禁军逼着不停地制作花钿?哪有这么闲的禁军,保不齐是要干什么事,只怕是到时候活干完了,还要被灭口啊……” 见苏鹤捧着玉盏站在那儿发呆,程师傅唤醒了他: “小鹤,你发什么楞,还不吃,待会那伙军士们又要催咱们赶工了。” 另外一人也道:“是啊小鹤,今日是人庆节,南朝《荆楚岁时记》就记载过,人庆当食七种菜为羹,曰七宝羹,否则可不吉利。” 苏鹤闻言回过神来,嘴上连连应和,低头尝了一口,撇了撇嘴。 什么七宝羹,这不就是米粉么。 …… 三下五除二地把玉盏里的米粉喝光,苏鹤便靠近程师傅道: “程师傅,安仁殿的那批花钿就交给我来做吧,您也知道,小子幼年失怙,祖传的手艺也不甚精熟,怕坏了陛下和娘娘的事。” 程师傅想了想,道: “也好,你小子可好仔细点,误了贵人的事,十颗脑袋也不够掉的。” 言罢,把那册花式图纸交给了苏鹤。 苏鹤得了图纸,又悄声问道: “程师傅,您身上带着银子吗?” 程师傅奇怪地看他一眼:“当然带着,官兵上门抓人,搞不好就要用到银子打点一下,怎么了?” 苏鹤暗中拧了一下大腿,眼睛使劲眨出几朵泪花,哭求道:“您也知道,我家中父母长辈俱已亡故,今日正是祖父的祭日,小子却连门都出不去,只想求您暂借几个铜板,才好从门外守卫那儿买些祭品供奉尊长。” 程师傅闻言肃然起敬,好一个孝子贤孙啊! 他家住的离苏鹤家不远,知道苏鹤说是实话,家里的确是没人了。 犹豫了一下,程师傅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交给苏鹤,道: “小鹤,你这份孝心是好的,只是外面那帮兵丁可不怎么讲理,唉,你自己小心点儿吧。” 苏鹤连忙接过,对程师傅深深一拜,随即离去。 对自己刚才的表现,苏鹤很是满意,自己虽然不是最优秀的剪彩匠人,但一定是剪彩人中最会演戏的! 如法炮制,苏鹤又悄悄对另外几个师傅说了这番话,于是怀里又收到几两银子。 别说,这些同行大多很是心善,家底也不算太薄,或多或少都给了点儿。 就是回来的时候,苏鹤的大腿疼得走路有些瘸。 快午时的时候,苏鹤瞅准时机,小心翼翼地走到大殿门口,微微探出头。 第二章 竹扫帚芭蕉扇! 苏鹤的头刚伸出来一半,离得最近的一个兵丁立即盯住他,晃了晃腰间的大刀,嘴里不耐烦道:“说了多少次了,谁也不能出,赶紧回去干活。” 苏鹤一脸谄媚地笑着,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塞给兵丁,恭恭敬敬道: “军爷见谅,小子剪彩技艺不精,刀法不熟,想烦请军爷帮我取一支狗尾草回来,再习练一下刀法,也好帮着其他师傅们尽早办成军爷们吩咐的事儿。” 那兵丁有些疑惑:“制作花钿还需要狗尾草?” “小子是怕损坏了陛下派人送来的金银宝物,如此岂不是罪过。” 兵丁们都嗤笑起来。 苏鹤又掏出一串钱放在那兵丁的另一只手上,“这点钱孝敬军爷吃酒,您笑纳。” 另外几个禁军见了,集体转头盯向苏鹤。 苏鹤不慌不忙,又从怀里掏出几串钱分别塞给他们,“也请您几位军爷吃酒。” 不多不少,都是一百文。 几个军士顿时满意起来。 最近的兵丁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差不多有二两。 狗尾草遍地都是,路边一采即可,苏鹤却给他二两,摆明了这是特意孝敬他走这一趟的。 至于其他人,属于是“封口费”,因而都只是每人一百文。 想到这,那兵丁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把银子收了,问道:“叫什么?” “小子苏鹤。” “行,在这儿等着吧。” 那兵丁抬脚便朝外走去,苏鹤则趁机跟另外几个兵丁聊起天,旁敲侧击他们找人大量制作花钿的缘由。 这几个兵丁也含糊其辞,只说是宫里嫔妃宫女众多,要尽快多造一批花钿送去。 不多时,先前那兵丁大着脚步走了回来,丢给苏鹤一丛狗尾草,摆手道:“赶紧回去吧,叫管事的大人看见了,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苏鹤连忙拜谢几声,揣着草就走。 回到大殿里,苏鹤拿着图纸,走到装有材料的箱柜里翻找一阵,还真的找到了冰花芙蓉玉。 这冰花芙蓉玉呈淡粉色,通透温润,内含云状白色花纹,煞是好看。 任务所需的东西都到手后,苏鹤又挑选了一些图纸上的所需之物,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动手制作。 “始皇好神仙,常令宫人梳仙髻,贴五色花子。” 南朝《木兰辞》也有“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之句。 “花子”、“花黄”即为花钿,是贴在女子脸上的一种花饰,多用金翠珠宝制成。 大乾女子尤为喜爱,当下,不仅皇室与豪门的贵女,便是平民百姓的女子也多以花纸裁剪为花钿,贴于面部装饰自己。 苏鹤努力回想着剪彩的手法,身体与记忆渐渐重合,手中刀起刀落,将玉石裁剪出梅花状的一小块。 再挑出几粒狗尾草上的草籽,用鱼鳔胶粘贴在玉石的中心,充作梅花的花蕊。 如此,一枚制作粗糙的梅花花钿就制成了,很小的一枚,轻微的足以贴在脸上。 苏鹤将花钿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很是满意。 嗯,还可以,至少能认出来是梅花,反正面板也没要求有多精致。 调出面板: 【宿主成功剪彩梅花花钿一枚,剪彩境界轻微上升,完成任务】——春日晚梅 【奖励】:半烧红的竹扫帚 【半烧红的竹扫帚】:首阳山上八卦炉不远处扫理仙台凡尘的扫帚,道祖身陨时一缕心火泄露缠绕其上,焚燃一瞬即熄。 功效:请宿主自行探索。 自行探索? 苏鹤瞄了一眼周围到处都是人的大殿,心道:等晚上夜深了偷偷找个角落试试。 不过这介绍是什么意思?道祖身陨时心火烧红的? 道祖是谁? 听起来这么大佬的人物也会死?这个世界果然可怕,还是先苟着为上。 苏鹤又调出面板的属性。 姓名:苏鹤 职业:剪彩人 年龄:16 修为:炼皮境(入门) 悟性:(6\/10) 根骨:(1\/10) 福缘:(5\/10) 【剪彩境界】:初窥门径—— 【你的剪彩手法粗糙笨拙,毫无技艺可言,动刀前请务必谨慎再三,稍有不慎,便糟蹋了这风雅之物。】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绥鸟翠竹—— 【“月出惊山鸟,时鸣深涧中”,请宿主亲自剪彩出一只惊山之鸟。】 【注:请用翠竹与鹧鸪羽毛制作,其余材料不可。】 【奖励】:半枯干的杨柳枝(功效:未知) 剪彩境界没有提升,可以理解,毕竟才剪彩了一次,哪有一次就升级的。 这几个悟性根骨什么的,也不知道怎么改,以后再说吧。 只是这新任务,剪彩一只鸟…… 先不提苏鹤会不会剪鸟的技艺,现下也没有翠竹和鹧鸪可用啊。 看来这个新任务,短时间是难以完成了。 “……” 苏鹤挥了挥大手。 “无所谓!” 再说了,一条枯死的破柳枝有个锤子用,不要也罢! 刚刚一次就制作成功,苏鹤此刻士气高涨。 我苏鹤走到今天,什么都不靠,全凭我自身的努力! 扯回思绪,苏鹤低头再次忙碌了起来,他必须把贵人吩咐的花钿都做出来,不然的话,难保不被怪罪。 一天就这么过去,期间,安仁殿的宫女几次来到大殿里,把制好的花钿一一取走,苏鹤很懂事地把那枚梅花花钿也奉上。 他其实很想留个纪念,但没那个胆子。 这可是皇家的器物所做,私自留下要杀头的。 …… 夜晚,丑时。 苏鹤趁旁人不注意,悄悄走到宫殿外殿的一个没人的角落。 内殿那里依旧是灯火通明,禁军们源源不断地往里送材料,程师傅他们是做完一个又一个…… “996也没有这么狠的,再这么轮轴转下去,这些老师傅们怕是全都要废了。” 苏鹤一边为他们担忧,一边调出面板。 念头一动,一把扫帚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入手微凉温润,一摸就是竹子的触感,上半段修长齐整,没有一丝突出与瑕疵,借着月色,泛出白玉般的质感。 下半段则自上而下色泽愈发深厚,黑暗中看不太清,应该就是面板介绍里所说的被烧红了。 嗯,是个好扫帚,至少不像苏鹤前世在校内扫雪时用的那种竹扫帚,上面那一个个铁丝固定的圈属实不太行,有很多突出的尖。 稍微一个不小心,手就被划破了,如果没破,那就是勾丝了的手套替你挡了这一灾。 苏鹤双手持着扫帚,想了想,把扫帚尖端在左前方,朝着后方试探性地轻轻一挥。 一阵清风拂过,看似什么也没发生,但苏鹤却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站着不动感受了一会。 再来一次! 苏鹤按照刚才的资质和方向,不敢变换动作,生怕控制变量法生效,到时候结果就不一样了。 又是一挥。 再一挥。 苏鹤突然感觉,眼前夜间黑暗笼罩的墙角缝隙在他眼中渐渐清晰起来,他甚至能看到只小黑蚂蚁从一处刚刚冒芽的草叶边爬过。 同时,白天忙碌一整天酸痛无力的双臂似乎舒适恢复了过来,脚下也更有力了! 苏鹤心中逐渐明悟,原主的身体在穷苦的家庭下饮食不能保证,应当是有一定的夜盲症,难怪他刚才走路看不太清路,还以为视力出了问题。 “如此说来,这扫帚的功效,就是治疗、恢复之类了。” 苏鹤满意地点点头,正待要走,又突然想到什么。 “刚才试的都是朝自己的方向挥,如果朝外向挥呢?” 苏鹤调整了一下,把扫帚尖端于右后方,微微朝前方挥去。 噌的一声,院外骤然升腾起一个大火团,火焰伴随着一声哀嚎,随后似乎是一阵哗啦啦甲胄触地的声音。 “他奶奶滴,那个狗曰的放火烧老子,快来人啊……” 循着声音,不少禁军兵丁向这里跑来。 院内,苏鹤目瞪口呆。 吾去,芭……芭蕉扇? 第三章 阴差阳错引动乱 听着门外聚集起越来越多的禁军,苏鹤连忙把竹扫帚收回面板,悄然返回内殿。 院外,韦虎终于停止了惨叫,被几个兵士搀扶着缓缓站了起来,看着院墙上仍在燃烧、其势丝毫未弱的火焰,心里一阵后悸。 “好厉害的焰火,我早已锻骨境大成,寻常灶火,短时间内便是溅落在面皮上也无妨,可这团火,隔着一丈开外,竟能令我全身有灼烧之感,至今不消。” 盯着墙上分明什么可烧的东西都没有、却还在不断燃烧的火焰,韦虎阴霾的眼神更深了一分。 “如此奇术,定是有人暗中谋算我韦氏,会是谁呢,崇玄署?西明寺?还是……” 韦虎缓了缓身子,摆手让搀扶的兵士退下,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 这柄剑是一位名匠用昆仑寒铁铸造的上品法器,被进献到宫里,后来娘娘赐给了他。 此剑锋锐无比、寒气逼人,韦虎便想用它来试试这团火。 韦虎正待将剑刺出时,下一刻,墙上的火焰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韦虎立刻上前察看,墙壁上却无一丝痕迹。 仿佛从未燃起过一般。 韦虎阴着脸将佩剑收回剑鞘,向一旁吓得不轻的校尉问道: “刘校尉,三天时间了,一共新添了多少钿头?” 刘校尉冒着汗答道:“回将军,已得八百余枚,均已送进宫内了,这几日,这些匠人们许是没了气力,动作越来越慢,剩下的份额,只怕……” 韦虎挥了挥手,沉声道: “行了,朝里已经有人察觉此事了,把他们全都带回原住处,封住口,禁军今夜就撤,尾巴扫的干净点儿。” “是!” 刘校尉应声,立刻带着人去办。 韦虎又盯了一会儿不远处的墙壁,随后便转身离去。 …… 大殿里,程师傅一群人还在手下不停地剪彩着,苏鹤则在一旁一边帮着打下手,一边悄悄观摩学习。 “哈——欠——” 苏鹤捂着嘴巴,连他这样年轻的身体都困得不行了,何况三天来轮轴转的徐师傅他们,人已经麻木了,眼神都是直的。 就在他们濒临崩溃之际,大门轰的一声被推开,数十个禁军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在众人颤抖的眼神下,刘校尉大声道: “都停了!陛下有旨,令你们即刻归家,念你们勤于上意,不曾懈怠,因此人人有赏。” “回去后,不得妄议这三日之事,否则,当诛全家!” 大殿里的众人都此时俱已神经衰弱,一脸懵逼。 苏鹤连忙唤醒程师傅,在他耳边轻声道:“程师傅醒醒!咱们能回去了。” 程师傅布满血丝的双眼茫然地看向苏鹤:“回去了?” “回去了,不用再干活了。” 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顿时欢天喜地,仿佛重获新生了一般。 苏鹤看着他们叹气,封建社会害死人啊。 一旁,刘校尉正低声吩咐几名什长:“一什押送一人,务必送回原处,不得露出破绽。” 什长们领了命,便各自带兵押了一人,吓唬此人闭嘴后,悄悄离去。 …… 两个时辰后,苏鹤乖乖跟在几个禁军后面走着,身后还跟着几个兵丁。 苏鹤的家在长乐坊,要走很久才能到。 京城夜里是宵禁的,不同坊之间不得随意走动,照理说禁军也一样,不过路过几处巡视的衙役守军时什么也没发生,可见这帮人有多么手眼通天了。 少顷,苏鹤便看见了不远处自家的房子,心里愈发紧张起来。 “这群人莫不是等到了我家里,再刀了我封口?然后伪装成自杀的模样?” 苏鹤疑心一起,就下不去了,瞅着这些禁军,目光逐渐凶狠。 “且看看,别逼我,否则,我可就要放火了!” 苏鹤的底气自然是面板里半烧红的竹扫帚,那会儿只是轻轻一挥就那么大的火,如果全力一挥呢? 威力绝对不俗,就是有可能把他仅剩的房产也烧没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前世也是没房产的人,何必苛求这一世呢?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没错,苏鹤就是这样,正直良善,机敏淳朴。 等等,白天借的那几两银子和铜钱,好像除了程师傅,其他人都是刚刚认识,不知道住哪儿…… 算了,大丈夫不拘小节! 同一时刻,刚回到家爬上床的几个老师傅也突然想到此事,登时懊悔地捶足顿胸…… 随着家门口越来越近,苏鹤精神高度集中,脑海里面板已经调了出来,随时准备动手。 一行人走到苏家的房门前,这时,领头的什长忽然转过身,朝苏鹤扔过来一个包袱。 苏鹤强忍着闪开的冲动将它接住。 打开一看,嚯!四块大银锭! 这分量,每个起码三十两。 饶是明知此时可能有生命危险,苏鹤的尾巴也不由得高兴地翘了起来,魂儿快飘到天上去了。 一百二十两啊!前世一辈子也没赚过这么多钱。 按照大乾王朝银子的购买力和消费水平,苏鹤心中飞速地粗算了一下。 嗯,这辈子混吃等死没问题了。 这时,领头的什长突然咧嘴嗤笑了起来:“你小子,倒是和我们挺有缘啊,你给我二两买狗尾草,我反倒给你一百二十两封口。” 其余兵丁也都哄笑起来。 苏鹤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正是白天帮忙采狗尾草的那位军爷! “哎呀!原来是这位大哥!今日的事多亏了您……” 苏鹤连忙上前献殷勤讨好,同时不动声色地奉上一块银锭。 那什长满意地点点头:“你倒是懂事,某姓陈,名玄礼,以后再遇上,有事只管找我,对了,这几日的事情别外传,否则后果你懂得。” 言罢,陈玄礼招呼着一众兵士离去,只留下苏鹤一个人呆立在门前。 “吾去……陈玄礼?真的假的?马嵬坡的那个陈玄礼?应该是同名吧……” 苏鹤愣了一会,随即甩了甩脑袋,不论如何,那都是将来之事,还是先紧着眼前事。 抱着装有三个大银锭的包袱,苏鹤喜上眉梢地推开房门,九十两!有了这笔钱,在大乾立足的根基就有了,还有面板任务里买鹧鸪鸟的事…… …… 崇仁坊,鲁国公府。 看着身前面无表情的父亲,韦虎语气急躁起来:“大人!李显刺杀儿子的人都到眼前了,您还不肯相信吗?” 韦温缓缓开口道: “那种奇术,应该是崇玄署或者西明寺。” “不管是牛鼻子老道还是那帮臭和尚,总归是李显的人!” 韦温的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韦虎见状,立刻跪拜在韦温面前,道:“大人,陛下已经派人来取我的性命了,其志必在我韦氏啊,难道儿子死了,韦氏能无动于衷吗?” 韦温闻言有些动容,是啊,无论是单独针对韦虎还是整个韦氏,结果都是一样的,韦虎是韦家的嫡长子,他死了,就算自己这个当父亲的想息事宁人,族人也不会同意。 何况还有娘娘。 她决不会容忍自己的威严被冒犯。 韦温沉吟了一会,道:“如今,宫里内侍省尚未拿下,娘娘填了上百个小黄门的命才握住两名内寺伯之位,如若此时仓促起事……” “父亲,”韦虎抬起头道:“今日您刚让我放走了那批匠人,没了钿头作暗号标识,娘娘如何往内侍省安插自己人。” 韦温抚着胡须:“我已令汝伯父去京城外找寻剪彩匠人,不会令朝中起疑,我给你多安排些亲卫,只需再缓几日……” “大人!!” 韦虎把头磕的铛铛响,“若再等下去,内侍监之位尚且不知,儿子的人头已经悬于玄武门之外了!” “……” “好吧。”韦温终究还是答应下来,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看着一脸欣喜的韦虎,韦温凝然叮嘱道: “你先去找你叔父,还有搏儿、高嵩等人,让他们速回羽林军大营镇守,不得延误,事涉机密,汝切勿假他人之口。” “然后,你亲自进宫,禀明娘娘和公主,约定起事!” 第四章 崇玄署,西明寺 京城东郊,万年县长乐乡。 牙人正领着苏鹤在一方庭院里相看,一边用衣袖拂扫着石凳上的灰尘,一边嘴上洋溢着赞美之词。 “不是小人吹嘘,您看这院落、这陈设,前院这大厅堂,后院还有园子,郎君,我担保,整个万年县,您都找不出比这儿更好的宅子了!” 苏鹤也感觉不错。 清晨五更一到,响晨钟敲响、宵禁结束后,苏鹤便揣着新得的九十两银子,换了一身新装,随后就到万年县找了个小牙人。 没错,苏鹤赚钱后要办的第一间大事就是——购置房产! 当然,根本的原因是,他预感到这些天京城怕是不太平,想买个京城外的屋舍,真有动乱时也好避避祸。 “狡兔尚有三窟,身处这种朝代,还是先思脱身自保之策。” 更何况,这个宅子的确难得,位置在长乐乡,既离了京城,又相距不远。 居于山林之地,鲜有外人造访,前设厅堂,后置园林,西栽竹柏,东有溪流,绝对是一处世外桃源。 宅院的名字也优雅——雅安小阁。 “加上后院的园林景观,足足有三亩之地,六十两银子,不算亏。” 苏鹤心里想定,便大手一挥:“要了!” 那牙人大喜,当即从身上摸出纸笔墨来,两人便在石桌前签了契约文书。 收了文契,苏鹤便要跟牙人找卖主一同去县衙交付文牒,却被牙人制止了。 “郎君不必亲去,官府文牒的事小人自会办妥,您若是去了反倒坏事。” “这是为何?” 牙人笑道:“好教郎君得知,如今官府立了新规矩,各种置产互市都要于每月望日这一天,集体到衙门上递文牒,此其一。” “其二嘛,这宅子原主性情亦有些孤僻,不喜声张,郎君如是上门去,会坏了这笔买卖。” 县衙规定时间统一办理?倒也合乎常理,高效便捷。 既然是官府的新规矩,苏鹤自无不可,收下钥匙后便辞了牙人,独自打扫起新宅。 两个时辰后,苏鹤看着清理一新的厅堂,心里很是满意。 “原主很讲究嘛,家具都给我留下了,桌碗瓢盆应有尽有,还都是上好的,又省下一笔钱。” 想到这儿,苏鹤连忙掏出自己的钱袋子,一边数着钱,一边心里计算着。 “如今还剩三十四两银子和两百文铜钱,留下七两还给程师傅他们,剩下的又要买剪彩材料,又要吃穿嚼用,要精打细算地省着点儿花了。” 没错,该真香还是要真香,苏鹤决定先把【绥鸟翠竹】的任务做了。 毕竟尝到了甜头,上次得到的竹扫帚让他这样的菜鸡有了自保能力,不知道这次的【半枯干的杨柳枝】会是什么神奇作用。 虽然面板上显示自己是有修为的,炼皮境入门! 但苏鹤曾试过,没卵用。 是甚至能被碎木刺扎进指甲盖的水平。 于是,苏鹤又返回长安城,在东市里逛了起来。 别说,长安东市属实大而杂,什么东西都有人卖。 “老伯,这鹧鸪怎么卖?” “七十文一只。” “嚯,太贵了,再少几文如何?” “那不能少了,我这鸟等再养大些,给那些赏鸟的贵人们,少说能买个三五百文!” “养大了你不得喂啊,喂吃的不要钱么,少几文我多买几只……” 一通讨价还价后,苏鹤以五十文一个的价格买下三只,跟老伯要了个背篓,把鹧鸪装进去就回了原来的家。 路上,苏鹤心道,自己还是要尽快练好剪彩刀法,此为立身之本。 要知道,民间剪彩匠人裁剪衣物、喜帖、过年花纸,那可都是赚钱的活计。 只是他如今刀法手艺太烂,不敢去找这样的活,万一把人家的锦缎丝绸给整坏了,还得赔钱。 而且败名声,以后再想找这些活计就难了。 回到家,苏鹤把大门一闭,到宅子西侧的竹林里砍了几根长得正好的翠竹。 随后,苏鹤撸了袖子,抓过一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鹧鸪,亮出剪彩刀,几刀下去就把它剃得干干净净。 有了鹧鸪羽毛和翠竹,苏鹤屏气凝神,手中剪彩刀刀起刀落,将竹子片裁剪出一只“鸟”的形状,再用鱼鳔胶把羽毛粘上去。 大功告成! 翻出面板,毫无变化。 苏鹤一阵沉默,嗯,看来面板认为这东西不像一只“鸟”。 继续制作。 一连糟蹋了好几根翠竹,鹧鸪羽毛也仅剩一次所用,仍旧没能成功,苏鹤心疼不已。 最后一次,苏鹤将最后一根羽毛粘上去,心中顿有所感。 终于成功了! 苏鹤欣喜地调出面板。 【宿主成功剪彩绥鸟一只,剪彩境界轻微上升,完成任务】——绥鸟翠竹 【奖励】:半枯干的杨柳枝 【半枯干的杨柳枝】:须弥山上玉净瓶内杨柳的一根枝条,燃灯身陨时死亡寂灭须弥山,唯此柳枝尚存。 功效:请宿主自行探索。 苏鹤将其取出,是一个白玉瓶,里面装着半截杨柳枝,色泽枯黄,唯根部稍显翠绿。 …… 同一时刻,终南山,崇玄署。 楼观台宗圣宫内,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突然睁开眼睛,目光轻移,看向殿内柱子边的一把竹扫帚。 另外几位天师也睁开眼睛,道隐天师司马承祯开口道: “师兄?” 叶法善伸出一根手指,下一刻,一团火突然在那把竹扫帚上窜起,随后飘起,落于三清像前,熄灭后,已被烧至半红。 众人讶然,皆问何故。 叶法善徐徐道:“天机有变。” 随后不肯多言。 …… 岭南韶州,法泉寺内,惠能从入定中跌落而醒。 众佛陀忙去搀扶,惠能却抬手止之,提笔绘得一幅画,递给身边的一个小沙弥。 “速去长安西明寺,交给神泰法师。” 小沙弥接过,只见纸上画着一个玉瓶,瓶内似是一截树枝。 …… 院内,苏鹤正想试一下杨柳枝的功效,便听得一阵敲门声,连忙将白玉瓶收了。 打开房门一看,是昨日分别的程师傅。 苏鹤恍然道:“程师傅!哎呀快请进请进。” 程师傅刚跨过门槛,苏鹤便笑着塞给他两块碎银子。 “晚辈感谢昨日程师傅借钱之恩啊,正待前去谢礼,却没想您过来了。” 程师傅有些不好意思,摸着头道:“小鹤啊,本来是不着急的,只是我婆娘好像又有了,上个月又没赚几个钱,所以……” 苏鹤好奇道:“您夫人又有喜了?恭喜恭喜……那什么,昨日返家,那军士没给程师傅陛下的恩赏?” 提到这个,程师傅顿时愤愤不平: “小鹤,你是不知道,那几个兵丁竟给了我五百文!连一贯钱都不到,你说,陛下赏人哪有半贯半贯的赏?肯定是被那些个贼兵汉暗中克扣了!” “小鹤,你得了多少?肯定也被截下了不少吧!” 苏鹤默然,不敢告诉他真实的赏钱数量,怕他听了以后气昏过去。 “对了,程师傅,昨日借钱时,还有几位师傅施以援手,只是我却不知道他们的住址……” “这有何难,你把钱给我就是,我帮你去还,我跟你说啊小鹤,那帮军士真不是个东西……” 半柱香后,程师傅在苏鹤家骂爽了,乐呵呵地提着一只鹧鸪鸟朝家里走去。 而苏鹤则把剩下的两个鹧鸪,剁吧剁吧分成几份肉,送给周围的几家邻居,顺便打听一下附近的各种关系和京城的传闻。 小鸟而已,剥了皮没有二两肉,但贵在心意,各家也都愿意跟苏鹤说两句,尤其东门的邻居孙婆婆非常乐于说这些闲话。 “唉,当年陛下还没做皇帝前,便是我们这些长安人也常听到有人唱‘英王石州’,后来陛下做皇帝了,人人皆唱‘桑条书’,只是如今却常听人歌‘桑条歌’,句句都唱皇后娘娘,也不知陛下是何意,莫非又想与皇后娘娘二圣临朝?” 听闻此言,苏鹤立即来了兴致。 “二圣临朝?婆婆可否多说些?” 第五章 宫廷将乱,丽人忧愁 孙婆婆很满意苏鹤这样乖乖倾听的姿态,清了清嗓子又道: “我记得四十多年前,那位武后便是这样,先是垂帘听政,后来高宗皇帝得了风疹不能上朝,天下事就都由武后来办。我祖父说,前朝独孤皇后也曾如此,二圣临朝,后来前朝就乱了。听说如今陛下也病了,唉……” 苏鹤道:“婆婆是说,当今的皇后娘娘也想学独孤后和武后,二圣并立?” 孙婆婆摇着扇子:“反正我记得现在京城的京兆尹就是姓韦的,可见陛下是多宠爱皇后娘娘了。” 苏鹤听她说着,心中渐渐明悟。 所以说,这里除了王朝之名叫大乾,其余各处基本上与大唐相似。 听起来,现在正是韦后把持朝政之时,连长安京兆尹之位都在韦氏子弟手中,可见其权势滔天。 而皇帝生病,接下来就会是…… 苏鹤心中一凝,连忙问道:“婆婆,现在是什么年号?” 孙婆婆笑着指着他:“景龙四年啊,陛下改年号那会你都是十二的半大小子了,还记不住。” 景龙四年! 苏鹤大惊,立即不动声色地辞了孙婆婆,回家收拾了些物件,随后便雇了辆牛车到东市上一通狂买——基本上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一些布匹。 天黑前成功地从通化门出了京城,一路直奔长乐乡新买的雅安小阁。 路上,苏鹤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道,还好今日打听了一下这些闲话。 景龙四年,也就是说,韦后之乱就要爆发了! 这可是个有修士、仙鬼妖魔俱全的世界,这种世界的王朝政变,破坏力不知道有多大! …… 太极宫,玄武门。 内谒者看着面前脸色不虞的韦虎,心中有些惧怕,但还是阻拦道: “韦将军,今日并非左卫当巡,陛下无旨,不得入宫。” 韦虎盯着内谒者,威胁道:“刘内官,某是奉皇后殿下口谕,进宫有要事,又无披甲执锐,你若不信,大可来搜身,如何竟不放我进去?” “难道你的眼睛里只有陛下,没有殿下吗?” 刘内谒有些口干,谁不知道如今皇后势大,朝中尽是韦氏亲族,如非事涉前途,他也不想得罪韦虎。 只是今日若私自放韦虎进去,一旦被内侍省的大人知晓,自己定然是一贬到底,甚至小命难保。 “将军既然奉皇后殿下口谕,不如委屈您暂且稍等片刻,老奴去请殿下的旨意,如何?” 韦虎哼了一声,终究不敢硬闯。 刘内谒便快步向宫廷深处走去,大约三刻钟后,又复返回来,道了一声“得罪”,便令寺人和禁军放行。 韦虎抖抖身子,昂首挺胸地朝里走去,走到刘内谒身边时,忽然言道: “听闻刘内谒的嫡系亲族仅剩一支,其全家皆在扬州?” 扬州大都督,正由韦虎之父韦温遥领。 刘内谒面如土色。 韦虎大笑着走进深宫。 甘露殿内,韦虎依礼通报进入后,便拜倒在地。 “殿下!” 韦后已屏退了宫人,诧异地问道:“虎儿,你何故从玄武门来,有何要紧之事?” 韦虎忙压低了声音道: “殿下,父亲已召韦氏亲族齐聚,叔父韦湑也坐稳了羽林军大营,父亲派我来与姑母商议,约定起事!” 韦后闻言惊得站立起来,快走了几步,摇头道:“不妥。” “如今,内廷尚未肃清,内侍省仍然遵命于陛下,你等虽把持着羽林军与京兆府,若起事,一旦内侍们护着陛下逃出……” 韦虎悄声道: “父亲之意,是请姑母趁着陛下患病不朝,立温王为皇太子,再以此为名调各州府兵入京,臣与诸弟带兵分守各处宫门,定无差错!” 韦后仍有些迟疑。 韦虎见状,立刻磕头道: “娘娘明鉴,昨日已有刺客欲取臣之性命,臣恐若待时机成熟,臣已命不保矣。” 韦后闻言大怒:“我尚在位,鼠辈焉敢如此!” 韦虎伏下头。 韦后怀着怒意坐定,吩咐韦虎道:“你且先去,我不日便以陛下之名下旨,你和你父亲务必严守家宅,不得泄露一丝消息,否则,韦氏灭族矣。” 韦虎应下,转身欲走时,却听得韦后道:“且慢。” 韦虎回身,只见韦后静静地盯着他,开口道: “汝要牢记,无我之命,你父子不得自作主张!” 韦虎忙口称不敢,尊敬地跪拜后退下。 韦后则沉思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交给心腹宫人,道: “你悄悄地去,一定亲自送到安乐手上,不要走玄武门,走安礼门。” “是。” 宫女离去后,韦后便传内侍与宫女,坐辇向两仪殿而去。 皇帝这几日患病,暂歇于两仪殿,她正该前去侍奉汤药,顺便“协助”陛下处理些繁琐政事。 …… 宫廷西侧,安仁殿。 莲花池边,一个身姿窈窕、身披素锦宫衣,凤钗云鬓的女子听得宫女的禀报,两弯黛眉微蹙,天香国色的娇颜上浮现出一丝惊讶: “韦虎?” “是。” “你可看清了,他从何处来。” “回昭容,韦虎将军从玄武门进宫,只进了甘露殿便走,似乎与今日当值的刘内谒起了些争执。” 素衣丽人正思索间,又一名宫女走进来,行礼后道: “禀昭容,皇后殿下方才传了车辇,前往两仪殿去了。” 丽人几乎是瞬间就猜测到了皇后的意图,纤纤素手拈着的鱼食无意间掉落,檀口微张,喃喃道:“皇后竟也有此心么。” 身边的两名婢女低头不敢搭话。 素衣丽人莲步轻移,径直走进书房,桌上常年备着研好的上好的上谷墨与蜀纸,女子端坐于桌前,玉手提笔轻挑,须臾间一封信落成。 “你携此信,出玄德门去见公主,如有变故,纵死,此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婢女当然知道丽人所说的是哪位公主,接了信后快步而去。 上官婉儿秀颈微偏,望向窗外,外面是一片风和日丽之景,而她眼中,却是深深的忧虑。 …… 傍晚,长乐乡雅安小阁里,苏鹤正看着面板里的新任务犯愁。 今日着急买日常物资和搬家太急了,都没看到面板的新变化。 姓名:苏鹤 职业:剪彩人 年龄:16 修为:炼皮境(入门) 悟性:(6\/10) 根骨:(1\/10) 福缘:(5\/10) 【剪彩刀】:1级 【剪彩境界】:初窥门径—— 【你的剪彩手法粗糙笨拙,毫无技艺可言,动刀前请务必谨慎再三,稍有不慎,便糟蹋了这风雅之物。】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鱼戏莲叶——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请宿主亲自剪彩出一尾戏莲之鱼。】 【注:请用蜕皮三次的青蛇鳞片与水芙蓉制作,其余材料不可。】 【奖励】:迷失的稻草人(功效:镇宅、引路) 第六章 突如其来的债务 可算是有一个清晰地知道作用的奖励了。 苏鹤郁闷地掏出白玉瓶,这个杨柳枝他刚才试了许多遍,做了各种作死行为,还是没发现它的效果。 难道就是专门奖励他一个白玉瓶?唐朝版买椟还珠啊…… 苏鹤没有头绪,只得先收了杨柳枝,看着面板若有所思。 “镇宅,这是个好东西。” 他现在正需要一个镇宅护家苟住的宝贝呢,尤其是这种即将动乱、风雨飘摇的时刻。 至于这个“引路”,尚不清楚其意。 不过这个新任务…… 水芙蓉简单,就是莲花。 可是蜕皮三次的青蛇鳞片?这也太难找了吧! 他怕死的很,蛇这种危险的东西,绝对不可能亲自去找。 集市上也不好买,谁知道哪条蛇是蜕皮三次的。 苏鹤撇了撇嘴,眼瞅屋外天已经全黑了,就准备把灯烛点上。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随后是“吱呀”的开门声。 正门被打开了! 苏鹤反应极快,竹扫帚立刻出现在手上,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身体悄悄地靠近房门,把耳朵贴近了门板,听着屋外的动静。 轻盈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下一刻,房门腾得一声被打开,好巧不巧,正是苏鹤藏身的这扇门。 两人四目对视。 “……” 公孙莹上下打量了一下手里举着一把破扫帚的苏鹤,轻轻依了一礼,疑惑道: “郎君是谁?为何在我家屋内?” 吾去,你家? 苏鹤看着眼前明眸皓齿、亭亭玉立的持剑少女,讪讪地把高举过头顶的扫帚放下,道: “我姓苏,这是女郎的家?不是已经卖出了么?” 公孙莹摇了摇头,道:“这是族里为我购置的宅子,因十日前家母身体有恙,特传我回乡相看,故而暂时离开,从未托人售卖。” “……” 这该死的牙人! 苏鹤气得牙咬得咔咔直响,难怪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实在是太黑心了! “什么钱你也敢赚!不怕被人找上门吗,我的六十两……” 忍住被骗的心痛之感,苏鹤连忙翻找出和那牙人签订的文契,交给了少女,哀求道: “女郎见谅,我是被这牙人骗了,误闯了贵阁,只是如今天色已晚,可否暂留我住下?你看,这么多屋子呢……” 公孙莹快速翻阅了一下文契,看着旁边苏鹤一脸可怜的表情,思索片刻后,正待开口,却听得屋外又传来声音。 “大娘!大娘……” 一个中年男子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大娘,咱们的东西……这是谁?” 中年男子看见苏鹤,立即戒备了起来,左手扶着腰间长剑,随时准备动手。 公孙莹解释道:“这是一位我新结识的郎君,周叔,你刚才说什么?” “啊?奥对,咱们在京城和长安县、万年县的产业都已经售卖出去了,东西也都收拾好了,眼下就只剩下这一个宅子未处理。” 公孙莹点点头,看向苏鹤,轻言细语道: “郎君不必彷徨,我们本就准备搬离长安回西河去,既如此,雅安小阁不如就以郎君文契上的六十两为价,让与郎君,如何?” 一旁的周管家张大了嘴巴,最后还是忍住没有说出口。 六十两?这宅子可是女郎精心打理的,单是庭院西面的竹柏就都是栽种的上好名种! 更别提那些贵重的陈设器件,没有五百两绝买不到。 然而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苏鹤此时六十两也没有,为难道: “这……我现在身上没有余钱……” 公孙莹爽快道:“那便先欠着吧,待他日有缘再偿还。” 言罢,她将自己手中的钥匙放在桌上。 苏鹤感动得无以言表,好人啊!他口中仍旧谦让道:“这怎么好意思……我这就去写文契,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文契就不必了,郎君放心,不会有人来追究的。” 公孙莹想了想,笑道:“其实我适才开门进来,本是想取些旧物的。” 苏鹤此时热情无比,积极主动道:“您要拿什么,我就这帮您去……” 等等! 屋里原来的那些东西,都已经被他收拾了! 苏鹤倒不是败家子,看得出有些东西不便宜,但他也不是很清楚是什么,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全都丢到了库房里,此时怕是脏乱得难以启齿。 想到这里,苏鹤的热情仿佛被水浇灭了一般,顿时闭口不语。 公孙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秀目轻移,看着满屋子苏鹤的衣物,轻声道: “……不必了,既然那牙人偷得了钥匙,想必是丢了罢。” 纵然未丢,经过他人之手的衣物,她也不可能再拿来穿用。 事情都交代完后,公孙莹便跟着周管家,还有数十辆车马的车队,准备离开。 苏鹤站在宅院大门前,看着他们将行的车队,忽然高声问道: “未知女郎芳名?” 马车上,少女回眸一笑:“我是西河公孙氏家中大娘,单名莹,现在云梦宗修行。苏郎君,有缘再会。” “驾!驾!” 伴随着纷乱的马蹄声、车轮碾地声和马夫的阵阵吆喝,众人渐渐远去,只留下苏鹤呆呆地立在家门前。 “公孙大娘,原来是她。”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将来开元盛世时期名满天下的大剑师,怪不得她手中一直拿着一把剑。 苏鹤回过神来,虽然莫名其妙地背了六十两的债,不过,似乎也并无不可…… …… 深夜,二更过后。 玄武门前,突然出现一条人数众多的仪仗队,举着火把、端着长戈,中间三十余人一齐抬着一个高大华贵的坐辇,浩浩荡荡地朝宫里走去。 当日值守的内谒者见状大惊,立即派人拦下他们,同时嘴里大喊道: “什么人!胆敢深夜闯玄武门,速速停下!” 为首的一名婢女大怒,一巴掌扇得一个寺人直接跌倒,骂道: “放肆!瞎了你的狗眼,安乐公主殿下的坐辇都不认得?还敢阻拦?” 内谒者忙跪伏在地连连告罪,一众寺人也都跪倒,禁军自然更不敢拦阻,便眼睁睁地看着安乐公主的仪仗队过了玄武门。 他们敢拦外官,但绝不敢拦皇室嫡贵,何况安乐公主虽已开府外住,但陛下早有旨意,她随时可以进入宫廷。 安乐公主的坐辇一过去,内谒者就立刻叫起一个健壮的寺人:“快,快去内侍省报与齐主事。” 小寺人垂着头去了。 另一边,安乐公主的队伍进宫后则径直前往两仪殿,无一人敢阻拦。 刚刚到了殿外,安乐公主下了坐辇,便快步跑了进去,转入殿内一间房里,只见皇帝正躺在床上,韦后在帮他喝药。 “母后!” 安乐公主飞扑到床边,看着皇帝病弱的样子,流泪哭喊道: “阿爷!” 第七章 韦氏母女谋社稷 看着染病卧床的皇帝,安乐公主立时哭得泣不成声。 皇帝伸手抚摸着安乐公主的发髻,笑道: “裹儿,不要悲伤,阿爷只是偶然风寒,过几日便好了,你又何必急匆匆地进宫来。” 安乐公主摇了摇头,流着泪道: “阿爷,您就让我留下来吧,女儿要看着您的病去了才能安心。” 皇帝点了点头,欣慰道:“也好,让阿爷常看看裹儿,病就好得快一些。” 俗语云:皇帝爱长子,百姓爱老幺。但李显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在他的诸多子女中,最受宠爱的就是幼女安乐公主。 要知道,安乐公主曾经奏请立她为皇太女,皇帝是认真地考虑过这件事的。 不过可以预见,此事的反对之声有多大,所以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还有一次,安乐公主自己拟了诏书,蒙遮住前面的内容,请皇帝画押,李显依然笑着答应了她。 可以说,皇帝待小女儿简直不能再好,各种违制、逾礼之事,安乐公主不知做了多少件,也从不曾改变过皇帝爱女宠女之心。 见安乐公主还要说什么,韦后制止了她道: “乖裹儿,先让你爹爹把药喝完。” 吃过了药后,皇帝很快就昏昏欲睡起来,韦后与安乐公主便先离开两仪殿,到了甘露殿。 一回到宫殿内,见周围皆是心腹,安乐公主立即开口问道: “母后,您信中是什么意思,舅舅和表兄竟要举事?” 韦后屏退了左右,令他们约束好下人,便拉了安乐公主一齐坐下,叹道: “事情紧急,所以唤你过来商议,你表兄无端遭人暗杀,刺客虽未得手,难保不会再来,定然是朝中有人欲谋算韦氏。” “那便多给表兄备些亲兵护卫就是了。” 韦后摇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虎儿是韦氏的嫡支长子,他若死了,韦氏便乱了,况且我们怎能坐等他人袭迫呢。” 安乐公主眼中闪过一道寒芒,不屑道: “母后,我看是舅舅和表兄,不甘心于现在的权势了吧。” “怎讲?” 安乐公主站起身来: “阿娘,您已经贵为皇后,凡有所请,阿爷无有不应,纵然舅舅他们举事成功,做了皇帝,于你、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地位又岂能有丝毫变化?” “于阿娘你来说,此时本就是富贵已极,举事意义在何?除非……” 韦后笑问道:“除非什么?” 安乐公主眼中闪烁着权欲的光芒,道:“除非,阿娘能更进一步。” 韦后满意地用手指着安乐公主道:“你这孩子,还真是胆大包天。” “母后!”安乐抱住韦后,依偎在她身边撒娇。 韦后轻轻拍了拍安乐的左肩,开口道: “裹儿放心,阿娘从未想过让你舅舅和表兄即帝位,只因重润被害,他们料定阿娘没有子嗣,自然举事后便任由他们拿捏了,可笑!” 韦后眼神一变:“待事成后,我便效武后那贱人行帝位之事,封邦建国,改年定号,待阿娘百年之后,便传位于你,绝不交予他人。” 安乐公主欣喜不已。 …… 兴道坊。 婢女喘着气走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门前。 抬头看去,匾额上书九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大乾镇国太平公主府。 这里住着的,就是大周武皇最宠爱的女儿,当今陛下的亲妹妹,镇国太平公主李令月。 婢女呼出一口气,总算是到了。 有人会问,上官婉儿的信仅比韦后晚送出半刻钟的时间,却为何要比安乐公主那边慢这么久呢。 事实上,是因为太平公主的府邸实在是太多了。 仅长安城,她就在兴道坊、兴宁坊和礼泉坊均有府邸,且每个府邸都占地上千亩之大,据半坊之地。 上官婉儿的婢女先是到了兴宁坊,府邸上的侍卫说公主现在礼泉坊住着,便又赶到礼泉坊,才知道公主今日刚刚又搬到了兴道坊去住。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足足数个时辰之久,婢女的腿都快走废了。 上前通报了身份,公主府开了一扇小门,婢女进府后,随即一路被引至太平公主面前。 婢女一进门,便看到一位身材丰腴、明媚艳冶的美妇高坐于凤椅之上,美眸微垂下视,只见秀颈肤如凝脂、冰肌玉骨。 不愧为武皇之女,果然仙姿佚貌。 见到太平公主,婢女立即跪下,从怀中掏出书信高举过头顶道: “启禀公主殿下,昭容亲笔书信,令奴婢送来交予公主。” 李令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欢喜,语气也不由得欣悦了几分,却仍端坐着,微微昂着头,道:“那还不快呈上来。” 身边的侍婢便上前接过书信,恭敬地呈给太平公主。 李令月展开书信,看到信纸上熟悉且亲切、娟秀而不失风雅的字迹,顿时心旷神怡起来,连日被韦家族人气的坏心情也随之烟消云散。 只是越往下读,李令月的脸色越发沉重,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早已顾不得再欣赏书法。 少时,李令月读完了上官婉儿的书信,面上动容,当即吩咐道: “着人火速去请临淄王、兵部侍郎、西京苑总监来府上议事,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几个得力侍卫立刻分头去请,每人都是锻骨境小成的境界,只要小心谨慎,又不是闯皇城,轻易不会被发现。 李令月又对跪伏着的婢女道:“你且先下去,待我商议定了,你再回去告知婉儿。” 婢女领命而退。 …… 良久,临淄王李隆基、兵部侍郎崔日用、西京苑总监钟绍京等人纷纷乔装登府,各自被引入内堂。 李隆基是最后一个到的,当他跨进门,一看到太平公主那张美艳不可方物、容貌极似武皇的脸蛋,眼中狠辣之意一扫而过,随即掩藏下来心中的仇恨,规矩行礼道: “姑母。” 李令月微微颔首,却见李隆基身后还跟着一人,甚是雄武,观其气血,至少是易筋境大成,不由得出言问道: “隆基,身后是何人。” 李隆基答道:“此小侄心腹葛福顺,现领万骑左营。” 万骑左右营是长安的一支禁军,后来更名为龙武军。 葛福顺则向太平公主行跪拜大礼。 李令月点点头,便不再理会,将书信交给李隆基,道: “你们先自看吧。” 李隆基展开书信,众人皆凑上来相看,崔日用看到信上极尽芳华道韵的字迹,惊讶道: “莫非此信是上官昭容所书?” 李令月笑着点头,不免有些骄傲。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中皆暗自惊疑。 观其字迹,气脉道韵,此女竟然已经达到了通幽境么? 通幽境是道门修行境界,相当于武道修行的内视境,比葛福顺还要高出两个境界。 况且内视之下,道门同境界战斗往往不如武修,然而道门修炼到了通幽境,便是质的飞跃! 片刻后,众人看过了书信,纷纷面色沉重。 李隆基看向李令月,沉声道:“事已至此,决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先发制人,姑母以为呢?” 李令月摇头道:“婉儿料定韦氏如若作乱,必以立皇太子为名,多半是温王,我们还是依她信中所言,待韦氏反意显露,再另拟诏书,携群臣之意,顺汤汤大势,一举翦除之。” “在此之前,汝等先积聚人手,勿要轻动。” 众人都认可此意,于是各自回府,召集心腹下属不提。 李令月则召来送信的婢女,担忧地叮嘱她道:“你回禀昭容,自今日起,不许她在宫内做任何事,一切皆由我来办,叫她千万守拙自保,不要被韦氏盯上。” 言罢,又将一封书信交给婢女,婢女领命而去。 …… 兴道坊通往务本坊一条街路的小巷里,太平公主府的一名侍卫正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地上,嘴里塞了一团布带。 身旁一个身披甲胄、禁军模样的雄壮大汉正不知所措地挠着头。 侍卫躺在地上“呜呜”地叫着,心里无限绝望。 他身为锻骨境小成的武者,居然在这个什长的面前一招都接不住,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倒。 此人究竟是什么境界,如此实力,怎么会是一个小小什长! 陈玄礼摸着下巴,看着太平公主的侍卫,不由得一阵头疼。 “看此人鬼鬼祟祟的,这才抓了,本以为是个小贼,却没想到捅了个蜜蜂老窝啊……” 第八章 小人物算大前程 原本想着抓个贼寇讨点赏钱,这下好了,平白无故结怨太平公主。 “该怎么处理他呢?” 杀了?这事儿迟早暴露,到时候,以镇国公主的权势,要想收拾他跟玩儿似的,可要是放了…… 陈玄礼低头看了一眼侍卫,侍卫顿时身上一寒,挣扎得更加剧烈起来。 “可惜啊,某只是个武夫,要是会崇玄署那些道长们的手段,让他失个魂忘了此事还不是轻轻松松。” 陈玄礼瞪着牛眼蹲下,揪出了侍卫嘴里的布团,那侍卫立刻讨饶起来: “英雄!饶小人一命吧!你要多少钱财,小人一定尽力筹办……” 陈玄礼此时却突然十分友善地帮他解开捆绑,和蔼地扶起侍卫道:“兄弟!误会,都是误会,哈哈,那什么,不打不相识,请兄弟你吃酒……” 在侍卫愣愣的眼神下,陈玄礼塞给他一块碎银子,大约二两。 侍卫一脸懵逼,怎么自己没挨刀,反倒得了好处? 陈玄礼压低了声音道: “兄弟出门肯定是有要事要办,某就不留兄弟了,只是你看,咱们兄弟相识的小事儿,就不必让公主殿下知道了吧。” 看着陈玄礼和善的眼神,侍卫打了个激灵,立刻赔笑道:“自然,自然,这点小事怎么能叨扰公主殿下,我就说半路上摔了一跤,因此回去晚了。” 陈玄礼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侍卫则抖着哆嗦地回去了。 等侍卫走远了,陈玄礼站在原地暗骂晦气,又听到有人呼唤他。 “大哥!大哥!” 一个禁军几步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兴奋道:“大哥!你知不知道,方才马武跟人蹲在兴道坊赌钱,可巧看见什么了?” “咋了?” “看见临淄王的心腹葛福顺从太平公主府上出来!” 陈玄礼当场破口大骂道: “放屁!天底下谁不知道临淄王跟武皇有血海深仇?他娘窦德妃可是在紫微宫被武皇当庭杖杀的,怎么可能跟武皇的女儿往来,鬼信!” 那禁军急了,赤红着脸道: “绝对是真的!马武在万骑左营刚升上伍长,就因为赌钱被葛福顺罚了一顿板子,恨得牙根痒痒。” “马武还说了,虽然天黑,葛福顺还乔装改扮了一下,但逃不出他的眼睛!” “什么?” 陈玄礼当即思索起来,临淄王是绝不可能交好太平公主的,这是底线。 临淄王的心腹自然也不会,除非此人叛变,可葛福顺他也有所耳闻,是个忠义之人。 如果不是叛变,那是什么事情能让这两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人暗中联络呢,难道…… 陈玄礼眼睛一亮,拉过这个禁军,悄声道:“你快去把兄弟们都召集起来,现在有军令的全都告假!到我家来!” “干啥?” 陈玄礼笑道:“平日里你们既认了我做大哥,我就送一场富贵给你们,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 “你我今后前途,就在数日之间!” …… 午时,雅安小阁,庭院里,苏鹤正兢兢业业地遵照脑海中的记忆练习刀法。 轻拢慢捻抹复挑,一刀一刀又一刀。 累得满头大汗,苏鹤停手抹了把脸,突然心有所感,调出面板一看。 【宿主闻鸡起舞、废寝忘食,磨炼剪彩刀法,剪彩境界轻微上升】 【剪彩刀】:1级 【剪彩境界】:渐入佳境—— 【你的剪彩手法已驾轻就熟,刀法凌厉,手法灵巧,然而天生万物,各遂其一。如遇怪诞诡奇、荒唐殊状之物,尚难保无疏漏。】 苏鹤懵了。 沃曰,完成了两个任务,还比不上纸上谈兵地磨炼一天刀法? 早知道先把剪彩境界练上去,再去完成任务,就不用浪费那么多材料了,还省一百文钱呢! 苏鹤正想回屋内剪一副窗花来验证一下境界提升后的剪彩水平,此时大门突然被铛铛敲响。 “谁啊。” 苏鹤依然谨慎地拿着竹扫帚打开大门,门外正是陈玄礼。 “陈……陈大哥!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陈玄礼笑而不语,他怎么会告诉苏鹤,那天这群匠人被放走的同时,每个家门口都有禁军盯着。 只不过负责盯着苏鹤的军士正是陈玄礼暗中的党羽,他自然对苏鹤的动向了如指掌。 苏鹤正想说什么,陈玄礼那张满是胡渣的大脸就凑了过来,嘿嘿一笑: “小子,我看你这几日的举动,是个机灵的,怎么样,眼下有个机会,可让你少二十年奋斗!” 苏鹤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陈大哥,小弟无甚壮志,只混吃等死一辈子就完了,不先节外生枝。” “你少框我,你那日分明对京城事态上心的很嘛,后来却又发疯似的逃离了长安城,想必是猜到了什么吧。” 苏鹤认真地答道:“纵然如此,小弟也不愿做那用脑袋换富贵之事。” 陈玄礼闻言收回了嬉笑脸,仔细地打量起苏鹤,释然道:“原来如此,是某俗陋了,你小子,志向不小啊。”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是天下有志之士都会选择的道路。 苏鹤分明不是个安于现状之人,却意不在此,可见其心更高。 想到这,陈玄礼又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莫非你小子想去崇玄署侍奉三清?或者当个小秃驴?” 苏鹤一阵无语,道:“大哥没有军务要忙吗,小弟还有事要做。” “别别,就冲你那二两银子今天帮了我的大忙,有什么用得上某的,你尽管提。” 陈玄礼为人豪爽却心思细腻,看出苏鹤心性上的不凡后,就打定主意要交好此人,至少多结几个善缘。 反正他现在也闲得没事干。 苏鹤一脸懵逼,二两银子?什么鬼? 正待拒绝,突然想到刚刚提升的剪彩境界和面板里【鱼戏莲叶】的任务。 苏鹤轻咳一声,试探性地问道: “那什么,你能帮我找来蜕皮三次后的青蛇鳞片吗……” “这有何难,你等着!” 陈玄礼的路子果然野,不到两刻钟,就手里抓着一条青蛇回来。 见苏鹤吓得往后窜,陈玄礼十分鄙夷:“放心吧小子,死的。” 陈玄礼把青蛇往前一丢,苏鹤小心翼翼地踩了几脚后,这才放心地收了起来。 “多谢陈大哥!进屋喝杯水吧。” “算了吧,某自从记事以来,就再没喝过一口水,只会喝酒。” 陈玄礼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自觉和苏鹤添了一份交情,便满意地哼着小曲离开。 苏鹤关好了大门,立即开始动手制作【戏莲之鱼】。 抽出一把尖刀,仔细地把青蛇上的鳞片一个个地剥了下来,至于水芙蓉是现有的,他早就准备好了。 材料都处理完毕,苏鹤拿出剪彩刀,一张花纸裁剪出鱼儿的形状,再将鳞片一枚枚粘贴上去,充作鱼鳞。 最后把做好的鱼儿和水芙蓉粘在一起,就大功告成。 【渐入佳境】的剪彩境界果然不凡,这一次,苏鹤一发入魂! 心里波澜不惊地调出面板。 【宿主成功剪彩戏莲之鱼一尾,剪彩境界轻微上升,完成任务】——鱼戏莲叶 【奖励】:迷失的稻草人 【迷失的稻草人】:无名山上不知名的草编织成的稻草人,先贤智者栽立于家宅,用以驱赶愚昧和弱小,接引迷途的故人。 功效:镇宅、引路。 第九章 帝王暴毙宫廷乱 苏鹤又看向面板属性。 姓名:苏鹤 职业:剪彩人 年龄:16 修为:炼皮境(入门) 悟性:(6\/10) 根骨:(1\/10) 福缘:(5\/10) 【剪彩刀】:1级 【剪彩境界】:渐入佳境—— 【你的剪彩手法已驾轻就熟,刀法凌厉,手法灵巧,然而天生万物,各遂其一。如遇怪诞诡奇、荒唐殊状之物,尚难保无疏漏。】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流萤躲扇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请宿主亲自剪彩出一只躲扇之莹,此萤虫须得化虚为实。】 【注:请用万年流火萤石与陈年豆腐乳制作,其余材料不可。】 【奖励】:残缺的望气术(功效:勘察,预测。) 苏鹤瞪大了眼睛,化虚为实? 这什么意思,剪出来的萤火虫要真的能飞能发光吗? 吾去,这要咋做…… 而且那万年流火萤石更是闻所未闻。 算了,反正也是当下肯定完不成的任务,还是等剪彩境界再提升些再说吧。 苏鹤拿定了注意,心念一动,将“迷失的稻草人”从面板里调出。 就是个很普通的稻草人,长的其貌不扬,编织手法也很粗糙,并无特殊之处。 苏鹤环顾了一圈宅子,把稻草人栽立在了后院,护宅嘛,要是放在前院,晚上吓到自己就不好了。 至于功效里还提到的接引故人,故人?什么故人,不明觉厉。 苏鹤拍了拍手,转头走进厨房,烧火造饭,饭后则继续致力于研究那【半枯干的杨柳枝】的作用。 …… 数日后傍晚,京城,太极殿内,群臣激愤。 就在刚刚,皇帝将群臣宣入大殿,依然托病不朝,却令内常侍宣读了一道诏书。 旨意封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不日即行册封大典。 另,为防其余宗室子弟作乱,调雍州、陇州、宁州、灵州等处府兵共五万入京,护卫京师,由韦温总督,驸马都尉韦濯、驸马都尉韦捷分掌左右营。 又令曹国公韦湑、卫尉卿韦璿分掌屯营及左右羽林军,长安令(京兆尹)韦搏督长安府兵,左卫将军韦虎率左卫军护卫皇宫。 此诏一经宣读,满堂哗然,大乾群臣激愤,皆言要见陛下。 “陛下已经多日称病不朝,今日传诏册立太子,此国之重事,陛下如何仍旧不出面!” “请陛下临朝!” 兵部侍郎崔日用盯着前来宣读诏书的内常侍:“苟常侍,陛下以往传旨宣诏,都是派遣内侍监齐大人,为何今日却是苟常侍前来,苟常侍,请问齐侍监何在!” 苟常侍头上冒出冷汗:“这……这齐大人身体不适……” 兵部尚书宗楚客见情况不对,立刻转头呵斥崔日用:“放肆!陛下任用内官也是你我所能议论的吗?还不退下!” 崔日用惊异,抬头看到正笑着看向宗楚客的韦温,心里如何还不明白。 就连自己的上官,兵部尚书宗楚客也已经投靠韦氏了! 群臣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纷纷大骂宗楚客误国狗贼,太常卿武延秀、司农卿赵履温等人则助着宗楚客反骂回去。 眼看众人激烈争吵,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扬州大都督、鲁国公韦温嘴含笑意。 旨意已宣,兵部调兵已是名正言顺,户部也在他掌控之中,粮草不是问题,朝堂上这些人骂的再凶,也根本阻止不了任何事。 虎儿也领左卫军控制了皇宫,待陛下驾崩,扶温王继位,自己便可凭借太子之师的身份总揽朝政,最后,就是韦家的万世基业了! 想到此,韦温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看着面前乱吵成一锅粥的朝堂,以往的稳重早已不复存在,心里得意得只想哈哈大笑。 …… 此时,两仪殿内,内侍监齐德望正重伤倒地,满怀恨意地怒视着站在龙床边的女人。 “韦莲儿!你竟敢大逆不道,毒杀陛下,天人共怒,万劫不复!” 他此时已被叛逆党羽团团围定,所有叛军内侍,每人额头处都贴有一个古怪的钿头。 齐德望大呼后悔,他早该发现这一端倪,如今却被这群逆贼得逞,心里如何不恨? 韦后此时站立在龙床前,看着惨死于床上的皇帝,眼神里愤怒、惊疑、惶恐各种思绪互相交织。 是谁?是谁害死了陛下?! 她前脚刚刚代皇帝拟了旨意,只待府兵入京,便可逼陛下退位,自己临朝听政;然而后脚却被他人毒害了皇帝,究竟是谁? “此人杀害陛下,是想逼我立即动手,难道是韦温?不,府兵尚未入京,此时动手绝非上策,韦温没那么蠢,那又是谁……” 无论如何,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况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韦后强行稳住心绪,瞥了一眼倒地的齐德望:“一个家奴,也敢聒噪,杀了他!” 两名易筋境侍卫立即持刀杀向齐德望,齐德望怒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粒丹药吞下,拼着五脏俱焚的痛苦,将武道修为强行暂升至半步搬血境。 “滚开!” 齐德望一跃而起,一掌将杀来的两个侍卫拍飞,两侍卫吐血跌落,昏迷不醒。 随后,齐德望挑起一把刀,将围上来的其余护卫杀尽,飞身直扑韦后而去。 他要在临死之际,拉着毒害陛下的凶手一起下黄泉,为陛下报仇! 韦后看着愈来愈近的齐德望,看着他因愤怒到扭曲的面庞,脸上没有丝毫惧意,甚至还有几分嘲笑。 就在齐德望的刀尖即将刺到韦后之时,一缕拂尘骤然浮现在齐德望面前,拂尘丝线缓缓流动划过,形成一道玄妙完美、没有丝毫瑕疵的圆。 齐德望全身顿时滞停于空中。 任凭其拼尽浑身气血之力,也无法再刺进一寸。 “地元造化丹?此乃我崇玄署丹药,齐侍监如何持有?” 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韦后身后,缓步走出一个身着道袍、头挽道髻、看起来将老未老的道士。 齐德望目眦尽裂:“叶能静!” 齐德望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当今的国子祭酒,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的族亲,今日竟会站在韦后这一边。 叶能静平静道:“是我。” “崇玄署总管大乾天下修士,叶天师更是护国天师,道门还不知足吗?为何要反!” 叶能静点头:“你说得对,可惜我不是叶法善那个蠢材,护国?又有何用,我道门真正该做的是持国,你一个内侍,是不会懂的。” 言罢,叶能静探出手指轻点,空中的拂尘万千丝线瞬间刺入齐德望体内。 内侍监齐德望口鼻渗血,当场毙命。 叶能静摆手收回拂尘,向韦后微微施礼,正待开口,一名禁军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下道:“禀皇后娘娘,正殿……正殿有人闯入,我等拦阻不住!” 电光火石间,韦后快速反应了过来,大惊道:“玉玺!” 叶能静已经掠身而去,一入正殿,只见不远处一个身姿曼妙、身披白纱的女子手拈法诀,抬手间,数名禁军失魂倒地。 太上黄庭内景玉经!此女用的是崇玄署上清道正法! 女子击倒了阻拦的禁军,转身,素手朝龙案上的镇国玉玺探去。 叶能静不敢怠慢,手上一挥,拂尘再次化作万千银针飞射而来! 女子仰弯下腰肢,盈盈一握的腰间飘出两条洁如絮雪的丝带,须臾间婉转而至,游荡出一副山水字画,将叶能静的拂尘拦在其外。 “玉清丝!” 叶能静眼神一凝。 “是你,上官婉儿!” 第十章 盗玉玺,拟诏书 玉清丝拦住叶能静的瞬间,女子已将玉玺揽入怀里。 双方各自收了道法,落在殿内对峙起来。 叶能静睁目望去,即使隔着一层白纱,也遮不住女子的天姿国色、风姿绰约。 面纱未遮住的一双明眸仿佛看透了世间百态,流露出智光与慧心。 此般气质,翻遍大乾,再无二人。 叶能静识出了眼前之人,不怒反笑:“上官婉儿,你不过初入通幽境,见到老夫,非但不逃,还敢反击抢夺玉玺?” 上官婉儿并不言语,美眸四下环顾,心中则思索着脱身之策。 见对方竟不理睬自己,叶能静大怒,甩手祭出拂尘,化作一只斑斓猛虎,携千钧之力咆哮而来! 上官婉儿玉臂微抬,玉清丝缠绕作一道圆镜,硬生生接了这一击,身子却被强大的劲力击飞了出去。 然而下一刻,上官婉儿足下轻点地面,巧妙地将劲力化掉,原本被打碎的圆镜也恢复成两条轻盈丝带,飞回到婉儿腰间。 叶能静在后面看到这一幕,眼睛眯了起来。 这玉清丝是终南山内仅有的十只玄清蚕所吐之丝,经瑶光境以上道人以上清洞玄真炁祭炼四十九日后,方可织造。 成丝之后,其质如玉,清滑适体,且逢火不燃,经水不沉,刀剑皆不能入,内视境下不能破之。 玄清蚕本就稀少,更是十年一吐丝,上官婉儿这两条丝带,不知用去了多少! 叶能静嫉妒不忿之心溢出了整张老脸,他身为叶法善的族叔,都没有一缕玉清丝! 此女甚至都不是道门中人,她凭什么? 还不是因为和太平公主关系好,这群皇室虫豸,全都该死! 叶能静怀怒纵身飞去,聚全身之力一掌打出!同时,道法施展,拂尘再度幻化成虎,飞扑过来。 上官婉儿心知自己初入通幽,绝非沉浸玉衡境多年的叶能静对手,于是手拈法诀,玉清丝缠绕成一幅画卷暂拦攻势,转身,朱唇轻启,吟唱起一段歌谣来。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黄莺出谷般的嗓音娓娓动听,就在歌声响起的那一瞬,一片片白云般的雾气升腾起来,上官婉儿骤然消失在了叶能静的眼前,玉清丝也隐去不见。 白色云雾轻柔地笼罩四周,只剩下悦耳动人的歌声飘荡在殿内。 叶能静不屑地哼了一声:“太上缥缈歌诀。” 崇玄署上清道的道法,叶能静是正一道的道人,很是厌恶此道。 虽然嘴上鄙夷,然而他心中始终保持谨慎,全神贯注地感知着上官婉儿的行踪。 良久,半空中似乎略过一道痕迹,叶能静神念一动,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点,拂尘化作只老熊猛然砸到了上官婉儿肩部。 上官婉儿闷哼一声,玉体微晃,强挨了这一记,速度不减地向殿外逃去,眨眼间便不见踪迹。 叶能静正待要追,韦后赶来,连忙阻止道:“道长,大事要紧。” 叶能静闻言停住脚步,他深知此次政变的核心是韦皇后,韦后在,叛军才有正统之名,因此自己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只是在自己眼前溜走了上官婉儿,叶能静有些气恼道: “玉玺落入此女之手,恐怕会有祸患。” 韦后却并不放在心上:“她纵然拟了诏书去找太平公主,太平也需要时间筹集人手,那时我早已将相王等人除了,她与太平独木难支,又能作何?” 说完,韦后吩咐一个禁军道: “去找鲁国公,命他即刻带兵将朝臣全部押进两仪殿,有不从者,斩!” …… 上官婉儿很快赶回了安仁殿,方一进屋,便是一口血咳出,婢女们大惊,慌忙上前搀扶。 摘下面纱,因受伤而泛白的绝美容颜此刻更显的楚楚动人,上官婉儿将玉玺交给婢女,皓齿轻启: “快将玉玺与诏书送去令月那里,要快。” 那婢女有些犹豫:“昭容受伤,对方若追来该如何,奴婢还是护在您身边吧。” “傻丫头,韦氏此时的精力全在控制朝堂和应对其他宗室,不会分心来这里的,快去。” 婢女听了这话,立刻去了,其余侍婢则扶着婉儿到床上修养。 此时,太平公主府里,临淄王李隆基、葛福顺钟绍京、尚衣奉御王崇晔、前任朝邑尉刘幽求、利仁府折冲麻嗣宗等人齐集一堂。 堂外,上千名精锐军士列阵而立,静谧无声。 堂内,李隆基看向太平公主,沉声道: “姑母,韦温已将满朝官员尽数拘禁于两仪殿,长安禁军,仅剩万骑营和左右武卫未反,若再不动手,待韦后腾出手来,我等都要束手就擒了!” 李令月坐于上位,向一旁的侍婢问道:“派人去终南山了么?” “回公主殿下,已派去两队人了,崇玄署只说,他们的职责是护卫大乾不受妖魔诡异侵袭,皇室内斗,崇玄署不便插手。” 众人闻言,眉头都皱起来。 崇玄署是大乾的定海神针,不想道长们竟不愿出山,如此,平乱更难了一分。 李令月则开口宽慰道:“诸位不必忧虑,韦氏子弟虽然尽掌长安禁军,然而他们资历、修为皆不足以服人,灭之不难。” 这时,上官婉儿派来的婢女喘着气闯入堂上:“公主殿下,昭容令我带玉玺与诏书前来。” 众人大喜,李隆基立刻接过了诏书,看着上官氏临摹的与陛下无二的字迹,兴奋之余,眼前闪过一丝阴霾。 婢女则靠近太平公主身前,在她耳边悄声说了什么。 “韦后身边出现崇玄署之人,是叶能静。” 李令月听完婢女所说,美艳不可方物的脸蛋顿时如同海棠花开了一般,惊喜道:“你速去终南山,将此消息告知崇玄署道长。” 谈话间,李令月玉手持笔已落成一信,交予婢女,婢女领命去了。 太平公主李令月站起身来,施令道: “临淄王与刘幽求率军攻宫门,先诛韦后,钟绍京、王崇晔、麻嗣宗带人夺下长安各处城门,葛福顺,我遣护卫助你,携诏书前往羽林军大营,镇压羽林军叛乱。” 众人都精神一振,各自领命率军去了。 太平公主则坐回凤椅上,她已将府内精锐并麾下势力全部交付给李隆基统管,只坐等他们得胜归来就好。 想到此,李令月莞尔一笑,本来崇玄署还不会理会此次皇家内斗,却不想韦后自己送上门来。 自己内部的道人亲自参与叛乱,此人还是师尊的亲族,如此,崇玄署还坐得住吗? …… 羽林军大营。 韦璿、韦播和高嵩等人自知以他们的资历的修为,根本不足以压制住禁军中最强大的左右羽林军,因此并不敢妄动,只下令各军官,令军士们严守军令,镇守大营。 突然,阵阵狂躁的马蹄声响起,葛福顺率领万骑营精骑和太平公主府侍卫快马奔驰而来,口中大喊道: “韦后毒杀先帝,谋危社稷!今奉镇国太平公主并相王旨意讨韦氏一族逆臣,羽林军将士能有诛杀叛逆者,封爵赏金!首鼠两端及相助叛逆者,株连三族!” 葛福顺早已易筋境大成,此刻鼓动气血大吼,惊雷般洪亮的声音响彻营地。 韦璿等人大惊失色,忙下令军士们把守营门,不得放葛福顺进来。 羽林军将士们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该当如何。 这时,羽林军中突然传来一道豪迈的声音:“太平公主与相王殿下派兵讨逆,有功者封爵赏金,尔等为何不动?莫非不敢取这富贵乎?” “待我取来!” 话音刚落,一个大汉从众士兵中飞跃而出,坐落在韦璿的马上。 韦璿还没反应过来,大汉一刀落下,当场将其斩首。 “葛将军,请速诛杀叛党!” 葛福顺勒马望去,只见营内一个雄武壮汉正坐在韦璿的宝马上,手持韦璿首级,放声大笑道: “某陈玄礼也,剩下那二人首级的富贵,分与众袍泽共取!” 第十一章 落入怀中的佳人 两刻钟后,整个羽林军大营被葛福顺等人控制住,大小将士皆奉诏跪伏。 另外,继韦璿之后,韦播和高嵩也都被葛福顺亲手斩首。 随后,葛福顺一面整顿军马,一面派人将韦氏三人的首级献与临淄王李隆基。 接着纵马走到那斩杀韦璿的大汉面前,抱拳道: “壮士!英勇无畏!敢问足下姓名?” 那大汉咧嘴笑道:“某陈玄礼,韦家这些人平日里欺压军士,动辄打骂,某早看不惯他们了。” 葛福顺看着陈玄礼,心中惊讶。 观此人气血,竟然是易筋境大成的武者,可所穿衣甲说明他只是个什长,当真是明珠暗投。 葛福顺当即对其发出了邀请:“壮士!我看你身怀绝技,却在羽林军做一名小小什长,实在可惜,不如随我投临淄王,临淄王英武雄才,定能让足下封妻荫子,壮志得酬!” 陈玄礼正要应下,想了想,又认真询问道: “是相王殿下,还是临淄王?” 葛福顺顿了顿,笑道:“我等皆奉相王旨意平乱,只是相王麾下人才济济,哪里需要几个武夫。” “只有在临淄王账下,才能有你我出头之日啊。” …… 玄武门外,李隆基按剑挺立,身后黑袍飘动。 此时,太平公主府的侍卫和临淄王麾下的兵士正结阵冲击着把守宫门的左卫军,左卫军抵挡不住,连连后退。 李隆基已在两军阵前宣读了诏书,左卫军本就少有死忠于韦家之人,如今听得韦氏叛乱,多有倒戈或逃亡者。 加之太平公主账下侍卫军士皆是精锐,战局因此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宫门内,韦虎看着左卫军不断败退,心中又慌又急。 “不准后退,都给我上,只要再顶住片刻,羽林援军即到!” 此时,左卫军一个校尉劝韦虎道: “将军,叛军势大,不可硬拼,不如带兵暂退,先护宫中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离开,再调各路禁军合击之。” 韦虎大怒,一脚踹倒校尉,骂道: “蠢奴才!温王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老子去救他?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我韦家,懂吗!” 那校尉还想说什么,韦虎已经狰狞地拔出佩剑,一剑刺穿了他的身躯。 校尉睁着眼倒地,气绝身亡。 正在死守宫门左卫众军士看到这番场景,不由得兔死狐悲,人心离散,更多的人开始丢下武器逃亡。 李隆基在后方敏锐地觉察到了左卫军的懈怠,立即下令全军猛攻,于是一刻钟不到,玄武门攻克,左卫军纷纷跪地请降。 韦虎被乱刀砍死,首级则被斩下来献与了李隆基。 李隆基只嫌弃地瞄了一眼,就转过头去,吩咐军士道: “凡卸甲请降者,不得妄杀,留人看守,等葛福顺带羽林军来接手,其余人等,先围两仪殿。” 言罢,李隆基纵身一跃,跨上一匹高大的黑骏马,带着十数个侍卫向安礼门方向疾驰而去。 待李隆基赶至安礼门时,刘幽求已攻下这里多时了,正在收缴降军刀械。 “幽求,玄德门如何了。” 刘幽求一看到李隆基,立刻行礼道: “禀临淄王,玄德门于一炷香前刚刚攻克,叛军残余皆往两仪殿去了。” 李隆基点点头,道:“既如此,就让他们先汇聚一下,葛福顺已收服了羽林军,大事已定,正好一网打尽。” 刘幽求深以为然。 这时,李隆基忽然询问刘幽求道: “幽求,我特意将太平的人手带去玄武门,而令你独领我们的人马攻安礼门,你可知为何?” “这……臣不知。” 李隆基沉声道:“是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被太平的人看见,否则会有些阻碍。” “请临淄王示下。” “即刻点兵,前往安仁殿,诛杀上官婉儿!” 刘幽求大惊:“殿下!上官昭容通报叛逆贼情,拟诏书,取玉玺,大有功于社稷啊!”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杀她。” 李隆基心里谋算道:“若让她凭此大功更进一步,将来与太平联手,实难对付,我又如何能够灭杀太平,坐稳社稷。” …… 安仁殿殿门里,一个小宫女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上的一根草。 “唉,这叛乱什么时候结束啊,昭容不让出殿门,无聊死了。” 小宫女年岁尚小,甚至不懂叛变为何物,但在她看来,连上官昭容那么聪明的人,都反对叛军,可见叛军肯定是必然败亡的。 突然,殿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小宫女悄悄从门缝中往外看了一眼,见到一队骑兵点着火把,正纷纷下马,于是连忙跑进殿内。 “昭容!殿外来了一队兵马,马上就要闯进来啦!” 一个贴身婢女瞪了小宫女一眼:“小玉!如何这般没规矩,昭容正在养伤,不得高呼。” 小宫女闻言立即捂住嘴。 上官婉儿正在内帏调息修养,听到宫女们的对话,吩咐她们进来。 “有军士到安仁殿来了?” “回昭容,小玉说看到一队军马,” 上官婉儿闻言,娇躯起身下榻,婢女连忙上前搀扶,于是众人便一齐向外走去。 走至莲花池边,迎面一队人马结阵而立。 正是李隆基和刘幽求所率兵士。 看着面前浑身杀气的李隆基,上官婉儿目光清明,淡淡道: “临淄王来此,莫非叛乱已平息,韦后韦温已伏诛?” 李隆基锵的一声拔出宝剑,毫不犹豫地下令道:“众人听令,上官婉儿结附叛党,残害忠良,秽乱宫廷,当场诛杀!” 刘幽求心有不忍,跪求道: “殿下!上官昭容有功于社稷,有功于皇室,纵若有罪,也请看先帝之面,饶她一命吧。” 李隆基闻言大怒:“刘幽求,汝欲背主耶?” 刘幽求不敢再言,只得默默站起身来。 上官婉儿看着这一幕,淡雅清丽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添了一丝悯然: “临淄王,我知你心中有恨,欲报母仇,又何必提些虚言假辞,空扰了道心。” 这话如同一个火把,瞬间就点燃了李隆基心中的怒火。 恨意、愤怒、痛苦等等情绪纷涌而至,充斥在他的脑海。 “当年,武则天当庭杖杀我母亲,那时,你已被那贱人提拔,助其处理百司奏表,参决政务,军国谋略,杀生大权,尽决于你,时人称之,‘巾帼宰相’。” 李隆基面无表情,语速并不急促,却更令人听之心寒:“你敢说,害死我母亲,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上官婉儿平静道:“李隆基,我早有言,窦德妃遇害之事,武皇从不曾问于我口。况且,武皇为社稷之事,连令月的夫君都可以斩杀,何况于我?” “临淄王,你究竟是为窦德妃之仇,还是担忧太平之势而杀我?” 李隆基脸色一变,再不多言,令兵士们冲杀上去。 上官婉儿纤手拈动法诀,上清洞玄真炁施展开来,将冲上来的兵士尽数击倒,高声道: “临淄王,殿内侍婢宫人,还望怜悯!” 李隆基却扭头命令众军士:“安仁殿内,一人不留!” 同时,李隆基飞身上前,浑身气血如江河汹涌咆哮,一掌狠辣地向婉儿打出! 刘幽求在一旁看得,大为惊讶。 “内视境!殿下的武道修为竟修炼至此!” 难怪他近日感受不到李隆基的气血虚实,内视境后,武者可收敛气血,若非自己显露,旁人无法察觉,仿若凡人。 武道的内视境正与道门通幽境相当,然而上官婉儿刚刚受了重伤,因此几招下来,便支应不住。 交手间,李隆基察觉到上官婉儿的一处破绽,立即一脚踹去! 危急之际,那个名为小玉的小宫女突然跳了过来,用身躯替上官婉儿接下了这一击。 然而内视境武者的全力一脚何其恐怖,小宫女脏腑俱碎,当场毙命。 另外几名侍婢也上前拦阻,她们不过坐照境修为,自知不是敌手,只是想多拖延半刻。 眨眼之间,已有三人丧命,而其余婢女依然前仆后继。 “昭容快走!” 上官婉儿心中哀痛,秀目最后望了一眼众女,洒下几滴清泪,随后纵身跃入了莲花池中。 随着“噗通”的落水声,婉儿已不见踪影。 李隆基将众女斩杀,走到莲花池旁,眼中怒意尤甚。 “搜!把池水给我抽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夜晚,吃过饭后,苏鹤突然兴致大起,欣然起行,决定来一次雅安小阁后院夜游。 走在风景宜人的夜景里,看着公孙大娘栽种的幽美的竹柏,苏鹤感叹道: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 话音未落,竹柏丛中突然钻出来一个女子,身影窈窕,即使夜色中,也能看到她玲珑有致的身材。 苏鹤讶然:“这位女郎……” 女子螓首轻抬,美眸看了他一眼,苏鹤呆了。 清凉如水的月光下,女子仙姿玉貌的芳容显得更加娟秀出尘。 一双剪水的瞳子波光流转,几滴水珠自秀发间落下,朦胧得娇柔清丽的脸蛋儿楚楚动人。 眉间一枚梅花花钿,似乎颇为眼熟。 苏鹤前世今生,从未见过如此芳华绝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上官婉儿就昏倒在了苏鹤怀里。 软香温玉入怀,苏鹤顿时懵了。 “女郎?女郎?” 第十二章 天师现世,新帝即位 苏鹤唤了几声,女子早已昏迷,自然没有回应。 没有办法,苏鹤只得抱起上官婉儿,入手软腻嫩滑,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顿时一阵心神动摇。 甩了甩头,强行按压下心里的旖旎,苏鹤转身而去,将婉儿抱回了房里。 转身之际,苏鹤没有看到,斜立在不远处的稻草人微微摇晃。 …… 太极宫中,李隆基留下几十个兵士继续搜查上官婉儿的下落,自己则与刘幽求率众直奔两仪殿。 两仪殿外,葛福顺带着羽林军将韦后一行人团团围定,太平公主府的侍卫也支援至此,李隆基赶到时,宫内叛军已成瓮中之鳖。 葛福顺见到李隆基,上前禀报道: “殿下,长安各城门均已攻克,韦氏谋逆党羽韦湑、陆颂、韦濯、韦璇、韦捷等人都已被斩杀,贼首仅剩韦后与韦温,请殿下示下。” “另,安乐公主与其驸马武延秀已处死于右延明门。” 李隆基吩咐道: “着人以相王并太平公主名义写一道旨意,盖上兵部印章,发往各州,禁止地方府兵入京,否则视为叛逆。” 此时李隆基已恢复了素日里沉稳的样子,丝毫不见方才的盛怒。 “为何不攻入殿内?” 钟绍京答道:“殿下,殿内有叶能静镇守,此人修为高深,羽林军和万骑营冲杀四番,始终不能得手,反而死伤不少。” 李隆基皱眉,叶能静是玉衡境大成的道士,若以兵卒扑杀,死伤必定残重,甚至未必如愿,而他也会背上个不恤军士的恶名。 可若是不尽快诛杀韦后,一旦发生变故,让韦后带着现在的皇太子李重茂成功逃离京城,届时,韦后以太子之名,召地方之兵反攻长安,那就麻烦大了。 “崇玄署的道长们还没来吗?” 众将摇头。 李隆基沉吟了一会儿,道: “我亲去试试,易筋境以上的人都随我来。” 低于易筋境的人和叶能静差距太大,去了也是送死。 太平公主府的一名搬血境和两名易筋境武者出列,同时,葛福顺、钟绍京、刘幽求等人亦站出来。 李隆基惊奇地看向葛福顺身后:“此何人也。” 葛福顺立刻答道:“殿下,此羽林军士陈玄礼,助末将斩杀韦璿,收服羽林军,故末将特领他来投殿下。” 陈玄礼严肃地抱拳行礼。 李隆基赞许地拍了拍陈玄礼的肩膀,便带着一个搬血境、六个易筋境走进两仪殿。 一踏过殿门,眼前是遍地的羽林军尸体,韦后与韦温仍带着百余名死忠兵士把群臣拘押在一个角落。 大乾虽以武立国,儒道治国,但由于前代武皇之事,导致李显即位后忌惮,因此中枢朝臣竟无一人为修士,几个兵卒就能挟持。 而大殿中央,静静站立着一个闭目养神的道人。 听到众人进来,叶能静睁开眼睛。 “临淄王,也来寻老道超度吗?” 李隆基看着叶能静:“前辈贵为崇玄署高道,受万民供奉,本当祈保大乾国泰民安,除恶扫逆,如今却助韦后等人为虎作伥,道义何在?” 叶能静笑了起来。 “小娃娃,你父王出生时,老道就已然在崇玄署了,尔等无知小辈,哪里看得清天道运转,大势所趋?” 李隆基沉声道:“我只知道,大乾基业,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任何叛逆,终将绳之以法!” “动手!” 李隆基八人顿时气血涌动,各施武技,杀向叶能静。 一般来说,道门和佛门,往往更重内法修炼而不重肉体打磨,因此面对武道修士之时,肉身往往是道佛之人的弱点。 李隆基等人就是想攻其不备,突然袭击叶能静的身躯,只要得手,那时他受了伤,双方的差距就会缩小。 只是他们显然低估了玉衡境道士的实力。 叶能静手中拂尘一挥,一阵狂风刮过,八人面前突然出现了三个蒙面的内视境武道修士。 奇怪的是,他们衣着、身量全都一致,手持刀剑拦在了八人身前。 李隆基还以为是虚张声势,冲上去一掌劈向一人,蒙面人伸手与其对掌。 “轰”的一声,气浪翻腾,双方各自退了几步。 李隆基目光凝重,气血磅礴如江河,周身阴阳合济,此人是货真价实的内视境武者! 甚至气血比他还要雄厚,基础比他更加稳固。 这怎么可能? 钟绍京见状,惊叫道:“这是……元始无量妙术!” 元始无量妙术,崇玄署正一道的高深道法,玉衡境以上道士方可修炼。 此道法可凭空生成一到三个低于施法者当前境界的道兵,道兵无惧伤痛,不畏死亡,被击杀消散后,三日后可再用道法凝聚。 李隆基众人心中渐生畏惧,三个无惧伤痛死亡的内视境武者,足以将他们尽数斩杀于此。 叶能静昂然笑道:“临淄王,你现在明白了吗,我取尔等性命,如探囊取物耳。” “哦?是吗?” 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随着“轰隆”的巨大雷鸣声,三道紫黑的雷霆骤然从天而降!两仪殿顶部被轰开一个大口,顷刻间,三个内视境道兵就被劈成灰烬。 叶能静勃然变色,恐怖的雷霆威压令他浑身毛发耸立。 “神宵天罡雷咒!” 烟云散去,众人抬头看去,两仪殿上空凌空挺立着一个道士。 那道士看起来中年模样,两根剑眉不怒自威。 “是天师罗公远!” 众人大喜,崇玄署内能被封以天师名号的,都是天璇境以上的高修。 而罗公远,正是崇玄署上清道的天师级道士,尤擅雷法。 此时,罗公远低头看着叶能静,皱眉道: “叔祖,叶师叔令我来请你回终南山。” 叶能静却哈哈大笑道:“罗公远,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叔祖吗?抓我回去,叶法善那个小子又敢待我如何?” 罗公远道:“叔祖,你违反道规,插手皇室内务,祸乱京师,妄杀生灵,应当废去修为,永祭上清镜。” 叶能静脸色一变:“那我还不如现在去死。” 罗公远叹气道:“叔祖,束手吧,你非我敌手。” 叶能静祭出拂尘,手中法诀挥舞,怒声道:“尚未交手,如何便知?” 拂尘万千银丝化作一只赤色麒麟,同时怀里六张符纸轻轻飘了出去,符纸旋即燃烧起来。 崇玄署正一道道法,太上六壬符道! 六丁阴神符生效,瞬间变为身高数丈、巨大无比的六丁阴神,庞大的压迫感笼罩整个大殿。 分别是:丁卯神、丁巳神、丁未神、丁酉神、丁亥神、丁丑神。 六丁阴神与赤色麒麟同时向罗公远杀去,罗公远面色平静,手中神宵雷法施展不停,将叶能静的手段一一劈为灰烬。 一力破万法,他的修为高出叶能静足足一个大境界,根本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 须知,玉衡境之上,每进步一分都极为困难,叶能静的年龄,比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还要大得多,但停滞于玉衡境大成已经几十年了。 叶能静施出浑身手段,都被罗公远的雷法击溃,逐渐疯狂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丹药,吞入口中。 “愚昧不堪!愚昧不堪!只知道随波逐流,护国护法,你们能护他们多久,大乾,迟早要亡在你们手里!” 罗公远脸色剧变:“叔祖,你入魔了!快停手!” 叶能静却充耳不闻,全力催化丹药,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似乎即将突破到天璇境! 罗公远不敢怠慢,神情肃然,口中吟念道经,手上法诀拈起。 众人只见得空中聚出一个庞大的青紫色法团——镇! 崇玄署上清道道法,北极伏魔神咒! “叶叔祖,此时回头,尚且有救!” 然而,叶能静已然入魔,他感受着不断提升的法力,咆哮着向罗公远冲去。 青紫色法团无情轰下,叶能静瞬间即被北极伏魔神咒镇压下来,摔落于地,魔性与修为在痛苦的嚎叫中渐渐消逝…… “嗬啊啊……” “滋滋……” 很快,叶能静身上的魔气与修为一同被伏魔神咒消散。 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刻,叶能静仿佛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扭头望向李隆基,自嘲地一阵苦笑: “五姓乱,有太宗;武周后,有英王;今韦后方继,又有临淄王,李氏何其天命之幸哉!” 语尽,叶能静怀着不甘之心气绝。 罗公远从空中飘落下来,看着地上静静躺着的叶能静,再次叹了口气,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李隆基。 “你就是临淄王?” 李隆基恭敬地拱手道:“晚辈李隆基,见过罗天师。” 罗公远心中悄然施展上清紫微斗数,粗略一算,神色复杂地看着李隆基:“你……很好,勉力吧。” 言罢,罗公远带着叶能静的遗体飞去,眨眼间消逝在天边。 李隆基看着远去的罗公远,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韦后与韦温等人,手一挥,身后的虎狼之兵就冲了上去。 没了叶能静的护佑,韦后等人根本无力抵抗,韦家兄妹被葛福顺和陈玄礼亲手砍死,首级悬挂于殿门外。 此时,太平公主已请相王赶到两仪殿,李隆基忙去迎接。 相王李旦走下马车,看到披盔戴甲、一身是血的李隆基,不由得流泪涕泣道: “李氏宗庙社稷之危,赖汝以免,不然,吾等俱灭族矣。” 清晨,太平公主逼皇太子李重茂退位,推相王李旦登基。 李旦固辞不受,太平公主及群臣力谏,方才同意。 于是李旦即位为帝,改元景云,大赦天下。 先帝李显谥号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定庙号中宗,葬于定陵。 复封李重茂为温王。 封临淄王李隆基为皇太子。 加封镇国太平公主五千户食邑,实封一万户,仍掌监国大权,另有金银财物赏赐无数。 其余有功之人一一封赏,同时下令诛杀韦氏全族以及附逆党羽。 …… 雅安小阁,房屋内,苏鹤看着手里的白玉瓶,一脸惊异。 此时,杨柳枝一如旧日,只是瓶内却凭空出现了一滴露水。 苏鹤心中计算,从获得杨柳枝至今,正好十日。 “难道说,杨柳枝的真正效用在这滴露水?” 第十三章 故人相逢道修行 把杨柳枝收回面板,面板上顿时有了变化。 【半枯干的杨柳枝】:须弥山上玉净瓶内杨柳的一根枝条,燃灯身陨时死亡寂灭须弥山,唯此柳枝尚存。 【杨柳露】:1滴 功效:活死人,肉白骨,再造生机。 苏鹤想了想,看向卧于床上,美目紧闭、琼姿花貌的女子,双手捏着杨柳枝,小心翼翼地将露水滴到了上官婉儿脸上。 苏鹤已经知道,女子受了重伤,因为他把婉儿放到床上时,女子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 对了,竹扫帚没用,苏鹤试过,好像只对自己有效。 而且,竹扫帚的效用似乎并不是治疗,因为苏鹤曾作死割了自己手臂一刀,竹扫帚并没能帮他疗伤。 倒是前天不小心落枕时,用竹扫帚成功地治好了。 苏鹤感觉,竹扫帚的功效,应该是驱逐外邪,恢复本源。 反正在知道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后,苏鹤每天都坚持用竹扫帚给自己扇风。 嗯,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吧。 此时,露水滴到女郎月貌花容的玉颜上,刹那间,一团水雾蒸腾而起,将婉儿笼罩其内,水雾缭绕间,仿佛有声声呢喃梵音、敲击木鱼之声传来,阵阵檀香弥漫四周。 下一刻,雾水尽数融入女子的躯体,一切又归于宁静。 苏鹤大为惊奇,靠近女子正想仔细研究一番,然而此时,女郎睫毛微颤,即将苏醒。 苏鹤连忙退后,昂首挺立,一副正人君子之貌。 上官婉儿弯弯睫毛挑起,缓缓睁开了眼眸。 秀目中先是迷茫,接着变成哀伤,最终化为清明。 上官婉儿螓首微转,映入眼帘的是站立在床边的一位俏郎君,儒雅俊朗,仪表堂堂,似乎有些局促。 纤纤玉指轻拈,上清紫微斗数一算,莲花池之后的诸般因果往事便了然于胸。 上官婉儿幽幽叹了一口气,柔软的腰肢一动,上半身坐立起来,举止间如弱柳扶风。 “感谢郎君费心救护,深夜无故讨饶,深感不安。” 丽人悦耳的嗓音柔而不媚,似涓涓清泉,沁人心脾。 苏鹤忙道:“女郎不必在意,那个……你现在怎么样?” 苏鹤这话既有怜香惜玉之意,也是想见证一下杨柳枝露水的效果如何。 上官婉儿素手拈起法诀,运行起太上黄庭内景玉经,感受了一下身躯经脉,心中惊讶。 “内伤竟然多半痊愈,不过一夜之间,堪比司马天师亲手炼制的生身造化丹了。” 上官婉儿心知此等宝物定是他人机密,并不妄问,于是对苏鹤言道:“已无大碍,多谢郎君挂怀。” 苏鹤满意地一笑,看来杨柳枝露水的作用还是很不错的,虽然十日才出现一滴。 …… 两人均未言语,屋内顿时一阵安静。 …… 苏鹤有些尴尬,忍不住正想扯一个话题出来,耳中女子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观郎君气血,似乎有武道修行的痕迹?” 苏鹤怔了一下,回想起面板里的介绍,答道:“正是,在下炼皮境……呃……入门。” 上官婉儿美目流转,仔细打量了一下苏鹤,道: “炼皮境为武道之始,是水磨工夫,一日不可中断,可郎君近日来应该没有修行过吧?” 苏鹤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在下这一点点武道是幼年随家父习练的,家中父母亡故后,就不知如何修行了。” 他也曾尝试过寻找些武学典籍,尤其是前些日子再遇陈玄礼的时候。 只是一提到武道典籍,陈玄礼便闭口不言,或是岔开话题,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不过也是,武道是陈玄礼这种军中之人安身立命的根基,岂会轻传他人。 上官婉儿沉吟了一下,吐气如兰道: “感念郎君相救,无以相报,我这里正有些典籍,若郎君不嫌弃……” 苏鹤大喜过望,没想到救了一位俏佳人,还能有意外收获! 起飞起飞,直接起飞! 苏鹤激动地说道:“不嫌弃不嫌弃,女郎,请用典籍砸死我吧!” 上官婉儿听了这话,噗嗤笑出声来。 她此时重伤初愈,略有些病态的玉颜此时一笑,顿时兰花盛开般明媚,如娇花照水。 苏鹤看得有些痴了。 上官婉儿忍住笑意,接着言道: “那郎君是想继续修武道,还是道门,佛门,儒道?” 苏鹤回过神来,虚心求教: “我对此所知不多,还请女郎详言,武道,道门,佛门,儒道,这几者有何区别优劣?” “武道注重锤炼体魄、善养气血; 道门侧重内修丹道、外炼道法; 而佛门则以念力为重,多炼心境修为; 儒道修行,重养浩然正气,以仁、义、礼、智、信此五常圣道为根基,外修诗词文章才气,才气为御敌之器。” “至于优劣……”上官婉儿顿了顿,不偏不倚道:“并无什么优劣之分,各有精妙,只是内视境前,往往武道修士在战斗中略优于佛、道、儒中人。” 苏鹤敏锐地抓住关键:“内视境?” 上官婉儿点点头,解释道: “武道修行,曰:炼皮,锻骨,易筋,搬血,内视,内视境之后,便是气血之力身随意动,随意变化的高深境界了。” “道门中与之对应的是:隐元,坐照,洞明,瑶光,通幽。” “佛门则是:持香,护宝,六识,心慧,无我。” “儒道曰:修身,正心,不惑,慎独,格物。” 言罢,上官婉儿歪着脑袋,看向苏鹤,等待他的选择。 苏鹤想了想,试探地问道: “敢问女郎最擅长的是什么?” “道门,我修行的是崇玄署上清道的心法。” 苏鹤当即做出决定:“在下愿修道门!请女郎传授典籍。” 修炼什么派别不重要,有个优秀的师傅指点才重要。 只有修炼这位女郎最熟悉的法门,才能得到她的亲自指点,苏鹤很现实的,当道士?无所谓。 道士又不忌荤腥嫁娶。 “那请郎君取纸笔来吧,我为郎君讲述。” 苏鹤快速翻找出纸笔,研好墨,就坐在桌前眼巴巴地看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开口诵读起来。 “昔在庖犠氏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九九之数,以合六爻之变。暨于黄帝神而化之,引而伸之,于是建历纪,协律吕,用稽道原,然后两仪四象精微之气可得而效焉……” 苏鹤兴奋地握笔在一旁听着,越听越懵逼,笑脸一点点隐去,表情逐渐呆滞。 听着女子的讲述,苏鹤难以置信:“术……术算?” 上官婉儿诵读典籍的声音一断,随后回答道: “嗯,术算是修行道法的根基,譬如入门时的隐元境,要在周天三千六百个点位中,寻找到躯体沟通道法的那一点,这一点里又有三千六百个隐元……” “无论是修行心法还是对外施展的道术,都有大量需要计算的地方,佛门亦是如此,因此要先学术算。” “……” “算了。” 苏鹤垂头丧气道:“我还是修行武道吧。” 至少门槛低…… 要是学那些术算,等他把基础打好了,保守估计也是个七老八十。 想到这里,苏鹤偷瞄了女子一眼。 她这种能修炼道门,看起来境界还不低的人又是什么神仙? 上官婉儿见苏鹤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细语地出言宽慰道: “郎君不必忧伤,武道修行也是有很多好处的。” 苏鹤:“……” 什么好处,四肢发达吗? 不过女子的宽慰还是起了些作用,苏鹤很快再次振奋起来。 本来就只是想得到一个武道典籍,如今不能修炼道门,又有何难过之处? 既得陇,何望蜀耶? 苏鹤士气再度高涨:“请女郎传授我武道修行之法。” 上官婉儿思索了一会儿,突然莞尔一笑道: “这册典籍是我跟令月在崇玄署翻阅古籍时看到的,虽为武道,却甚是玄妙,因此读过一遍,典籍名为《天玄功》……” 窗外,月明如水;灯下,佳人诵读;桌前,少年郎奋笔疾书。 第十四章 富婆!我不想努力了! 苏鹤并不知道,这一夜,朝廷正四处缉拿韦氏逆党。 由于众多逃窜出京城的叛军和贼首家眷,因此派遣了长安禁军及京兆府衙役在长安周边地区挨家挨户地搜查。 万年县长乐乡自然也在其中。 然而在后院栽立的稻草人的作用下,一个个兵丁都跟瞎了眼似的,搜查时全部略过了这一个宅院。 而京城外的一座山峰上,两个黑袍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京城里灯火通明地抓捕逆党。 “没想到杀了皇帝,逼韦氏立刻动手,反倒走成了一步死棋。” “哼!谁能想到李家又出了个李隆基,如此绝佳机会,居然没让大乾乱起来。” “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把崇玄署几乎所有天师引到了南疆,却没想到罗公远回来了……”一个黑袍人怒拍额头:“真是得不偿失。” “当务之急,是那枚丹药,崇玄署的人不会发现什么吧?” “先生放心,叶能静的遗体里不会有任何残余,那枚天魔丹……” …… 屋内,跳动的灯火下,上官婉儿清灵的声音诵读着典籍,苏鹤一字字地认真抄录下来,一片岁月静好。 “……故称之为得道矣。” “郎君,这便是《天玄功》全篇了。” 苏鹤将抄录下的一叠纸整理好,甩了甩有些酸痛的胳膊,钦佩道: “女郎真是博学,如此繁杂的功法竟能整本记诵,一字不顿。” 他抄写都快两个时辰了,而女子始终背诵得顺滑如流,从未卡顿。 上官婉儿摇了摇头:“我只是读过一遍罢了。”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苏鹤站起身来,就细节之处询问道: “敢问女郎,若依《天玄功》修炼,何时可以突破炼皮境啊。” 上官婉儿道:“炼皮境是武道打基础的时期,难度不大,但需岁月磨炼。一般而言,只要修行不中断,每日饱食多餐,滋补体魄,五年可小成,十年可大成,具体时间则根据功法特点而不一。” 啊这…… 五年十年? 苏鹤心道,那他恐怕还得苟着,就是这苟的时间有点长啊…… 上官婉儿看出苏鹤的想法,掩嘴轻笑道: “若能辅之以大量的肉食、药浴,甚至灵丹,便可以显着地加快修炼的进度,同时,修炼的强度如果能不断突破自身上限的话,也会有很好的效果。” 苏鹤明白了,就是需要钱呗! 灵丹是不用想了,而买肉、请大夫开药浴方子、买药,都需要不少钱,只是他现在属实是囊中羞涩。 正苦思冥想有什么快速来钱的法子时,女子又开口道: “我因外伤未痊愈,还需再叨扰贵府几日,这些便算作这几日的借宿费用,请郎君不要嫌弃。” 苏鹤正矜持地准备拒绝,扭头却见上官婉儿一条玉臂向前探出,素手上正静静躺着一个金锭。 好大! 此时此刻,就连佳人胸前那一抹高耸的丰盈都入不了苏鹤的眼睛,他满眼里全是这个大金锭。 真的好大!起码一百两! 这时,上官婉儿另一只手也拿出一个相同的金锭和一叠纸,柔声道: “我不便外出,因此想拜托郎君买些药材回来,这是药费和药方。” “对了,药方单子中有些对武道修行有益的,郎君也可以试用。” 吾去,又一个大金锭! 苏鹤心里乐开了花,这才是真的少奋斗二十年啊。 等等,她从哪里拿出来的这些东西? 苏鹤立即盯着上官婉儿,她全身上下没有可以放东西的地方啊? 上官婉儿看着苏鹤不停探头、左顾右盼的样子,便猜到他心里所想,笑吟吟地从莹润的手腕上摘下一串玉链,递给苏鹤道: “这是空明玉,经崇玄署瑶光境道士祭炼而成,其内自成一界,别有洞天,空间根据玉石的不同大小而定,这串的空间只有一个衣橱大小,也送与郎君吧。” 苏鹤呆呆地接过她手中的东西,顿时双臂一沉。 好重!但是好开心! 苏鹤此刻只想抱着上官婉儿的大腿喊道:“女郎!您想住多久住多久,住到天荒地老也没关系……” 如此国色天香的佳人,博文广记,又为人和善,还是个富婆! 苏鹤真心地、不掺杂任何歪心思的期盼,这位女郎伤好得慢一点,走得晚一点…… 收下东西,苏鹤连忙把房间收拾了一通,留给女郎居住,自己住到隔壁的房间去——怎么能让病患再劳累换房呢? 临出门前,苏鹤忽然想起。 “对了,在下姓苏,名鹤,不知女郎芳名?” 上官婉儿静静地看着苏鹤,轻声道:“苏郎君还是不知道为好。” 一旦李隆基知道了她在这里,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所有知情者全部除掉。 苏鹤闻言有些失落,随后抱着东西住进了隔壁。 他准备今夜就开始修炼,不耽误一点时间。 屋内,上官婉儿美眸担忧地向西而望,她的眼睛仿佛透过了墙壁,透过了雅安小阁,透过了长安城门,看到了笑盈盈望向她的太平公主。 “令月,你一定要小心啊……” …… 太极宫,安仁殿内,一股肃杀之意弥漫四周。 镇国太平公主李令月死死盯着眼前的校尉,声音已有些沙哑:“……你说什么?” 校尉顿时感到背上一股无形的压力,冷汗直流道: “禀……禀公主殿下,末将等人进入殿内时,上官昭容就已经不见了……” “就算婉儿离开,殿内其他的婢女宫人竟然无一人在?你还不说实话!” 校尉连忙跪下:“这……想必是叛军屠杀,毁尸灭迹……” 太平公主不再言语,皓腕上一道手环闪出一道金光,那校尉立时气绝倒地。 殿内军士都吓得跪伏下来。 李令月摇动素手,左手拈出一个完美的圆,右手虚空题字,法力流动,施展出太清六甲通灵诀。 这是崇玄署灵宝道的道法,可以唤醒天地玄精,沟通万物生灵。 然而,她此时看到的,只是无尽的混乱虚无。 李令月蹙眉:“有人用了手段,这个地方,已经没有生灵了……” 就连地下的土灵,池边的水灵、木灵,也都被施以咒法驱逐了。 婉儿失踪,安仁殿的所有宫人侍婢也全都凭空消失,还有刚才看到的混乱…… 一个可怕的结果在脑海中浮现,李令月顿时腿上一软,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身边两个婢女立刻上前搀扶。 李令月挣脱开婢女,原本明媚艳丽的面容冷若寒霜,不带任何情感地吩咐道: “这里的人,全部带回府里,严加拷问,发现婉儿的下落前,不得有任何一个死掉。” “是。” 太平公主府的侍卫们遵令,走上前一一将兵丁们抓捕,殿内的军士纷纷讨饶。 “公主殿下饶命啊!” “公主殿下,小人实在不知啊……” 太平公主身后的婢女侍卫都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这些兵士是太子的人,应该先过问陛下和太子之类的话。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上官昭容在公主殿下心中的地位有多重。 昔日武皇在位时,太平公主未过门的驸马薛绍因琅琊王李冲谋反之事被下令斩杀,她都不曾如此痛苦。 即使是太平公主的母亲,曾经百般疼爱她的武皇,只怕也难及上官婉儿在她心中的位置吧。 “即刻准备车马,我要去终南山。” 李令月似乎心有所感,扭头向东望去。 婉儿,你一定要活着! …… 曾经的临淄王府,现在的太子府。 李隆基高坐于堂,看向垂首下立在一旁的刘幽求,沉声道: “安仁殿那里,都处理好了吗?” 刘幽求恭敬道:“太子放心,里里外外都仔细地收拾过了,太平公主绝查不出什么。” 李隆基手指轻点着桌面:“那上官氏呢?” “这……还没有什么踪迹,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去查。” 李隆基站起身来:“上官氏若不死,与太平联手,极难动摇,她们又同是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的亲传,那时,崇玄署也会倒向太平。” “她若不死,我心难安。” 第十五章 万千修为平地起 清晨,天一亮,苏鹤便怀揣着二十两黄金,先去钱庄换了二百两银子。 金子是在家里用剪刀剪的——苏鹤没有强迫症,剪得很开心,也很准,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两。 苏鹤可不敢直接抱着一百多两的大金锭在大街上乱窜,尤其现在京城正混乱着。 都放在了上官婉儿送他的空明玉手链里,剪成小块方便使用。 随后,他逛了几家药铺,把上官婉儿需要的药和自己准备用来药浴的药材买下几份,又豪横地买了几只活鸡、一头羊,雇了辆牛车送回了雅安小阁。 回家后,苏鹤先按照药方把上官婉儿的药煎上,之后支起一个大锅,开始熬煮药浴用的汤药。 “山参,枸杞子,鹿茸,当归,雪莲花,山茱萸……” 好家伙,这么一锅下来,起码十两纹银! 一锅药材可以反复添水熬煮三次,也就是说,药浴一个月就是二百两银子。 这么看来,十年苦修还是很合理的,至少省钱。 粗算了一下时间,在锅里添上合适的水量,再抱来一个大木桶,等修炼过后,正好浸泡。 准备好一切后,苏鹤换上干练的短袍,开始演练《天玄功》。 人之所有者,血与气耳。 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不得血,则散而无统;血不得气,则凝而不流。 血气不和,百病乃变化而生。 武道修行,即化人身血气为阴阳,阳主气,故气全则神旺;阴主血,故血盛则形强。 武修外炼皮肉筋骨,内养阴阳气血,待全身阴血流动随心所欲,通晓经脉五脏,即为“搬血”;至躯体阳气吐纳顺其自然,内里洞察秋毫,即为“内视”。 而人始生,先成精,精化为气。 内视境之后,便是追求先天之气——精的修炼,若能化炼精气,使之循环往复,武修身躯便有了源源不断的“精”,也就有了源源不绝的“气”。 此时,武修已然突破到开元境,直至更高境界的长生大道。 这与道门所言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之论颇为相似,所以内视境之后,武道、道门、佛门、儒道实际上是殊途同归。 但气血之论虚浮难觅,故武道功法往往先只从一处入手,先壮大气或者血,再通过人体自身的调节,辅之以药食磨炼,缓缓提升气血。 《天玄功》既不是先炼血的功法,也非气功,而是观想功。 吐一口热气,观想热气化为天地阳气,自玉枕入,走太阴脉流转周身三遍,从风府出;同时心神沉入体内,遥想阴血化为天地阴气,自少商入,走太阳脉流转周身三遍,从中府出。 这就要一心两用,另外还要分心体外的修炼,此时武修应该锤炼体魄,或奔跑,或蹦跳,或举重物,总之要给身体压力,达到体内外平衡的效果。 可见《天玄功》修炼之艰难。 大乾以往尝试修炼此功法者,由于时代的限制,纵然得前辈指点各处经脉穴位的位置,也往往需要数月时间方才入门,苦不堪言。 因为缺乏想象力,总不能现杀一个人来仔细观察各种穴位经脉吧,别说,可能还真有人这么干过。 而苏鹤则没有这种烦恼。 得益于很多前世尊敬的大体老师,苏鹤虽然没有近距离观察过,但也在信息化的时代了解了许多人体构造。 因此在上官婉儿帮他详解了一些名词含义后,苏鹤很轻松地想象出功法运行的轨迹。 而且苏鹤还有一项异于常人的才华,可以分心同时幻想多件事情,别人难以做到的一心三用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在苏鹤前世,人们通常把这种情况称之为“精分”。 按照《天玄功》所写的方式,苏鹤观想阴阳,很快就调动起身体气血。 随后大喝一声,高举起两个装满水的水桶,一心三用地在庭院里全力奔跑起来。 半个时辰后,苏鹤累得筋疲力尽,停下休息了一会儿,到厨房把大锅里的汤药一瓢瓢舀进大木桶里,脱光了衣服便爬进去。 身体一下被热腾腾的汤药淹没,暖洋洋的感觉弥漫全身,舒服得苏鹤呻吟起来。 “嘶……真爽啊……” 享受的同时,身躯悄然吸收着药力,弥补着苏鹤因修炼消耗的精气神,壮大着他的气血。 苏鹤舒服得差点泡睡着了。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苏鹤睁开眼睛,手一试,水已经温凉,连忙爬出水桶,擦干身体换了身衣裳,把煎好的药给屋里的上官婉儿送去。 送药之际,苏鹤顺便还问了几个修炼时的问题。 上官婉儿虽然不修武道,但她过目不忘,曾翻阅过崇玄署浩瀚的藏书楼,又历经武皇、中宗两朝,所见所识武道典籍何止千万,因此无有不晓,耐心地给苏鹤一一解答。 问完修行上的问题后,苏鹤热情地邀请女郎跟他共进午餐。 “不必了,上清道自有辟谷之法,养伤之时不便饮食。” 虽然被婉拒,但苏鹤并不气馁,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总有机会的。 午饭后,苏鹤休息了半个时辰,接着大锅里填满水再熬煮一遍,随后继续修炼《天玄功》。 夜晚,苏鹤刚刚泡完药浴,上官婉儿第一次从屋子里出来,表示要洗澡。 于是,苏鹤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上官婉儿什么都不用做,素手轻轻挥动,锅桶瓢盆自己就动起来,挑水、烧火,烧水,提桶,灌水等事情眨眼便完成了,一气呵成。 苏鹤一脸羡慕:“道法真帅啊!” 就是不知道佛门的手段如何,也是这么飘逸吗? 上官婉儿烧好了水,便用法力控制着一个装满热水的大木桶飘进了房间,苏鹤殷勤地询问她是否要搓澡,再度被拒绝,只得悻悻而归。 就这样修炼五天之后,苏鹤欣喜地调出面板。 姓名:苏鹤 职业:剪彩人 年龄:16 修为:炼皮境(小成) 悟性:(6\/10) 根骨:(1\/10) 福缘:(5\/10) 【剪彩刀】:1级 【剪彩境界】:渐入佳境—— 【你的剪彩手法已驾轻就熟,刀法凌厉,手法灵巧,然而天生万物,各遂其一。如遇怪诞诡奇、荒唐殊状之物,尚难保无疏漏。】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流萤躲扇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请宿主亲自剪彩出一只躲扇之莹,此萤虫须得化虚为实。】 【注:请用万年流火萤石与陈年豆腐乳制作,其余材料不可。】 【奖励】:残缺的望气术(功效:勘察,预测。) 第十六章 她要等的人是…… 苏鹤又惊又喜,这就炼皮境小成了? 也太快了吧。 女郎曾说一般需要五年时间,她的秘方药浴这么猛的吗,效率如此高。 苏鹤低头找了找,找了块坑坑洼洼的断木头,拿在手里,一咬牙,将其放在手臂上猛然一摩擦! 果然皮肤坚韧,只有些轻微痒感,并无痛觉。 苏鹤大喜,以后砍柴再也不会被木屑碎刺扎进指甲盖和肉里了,这是他人生的巨大进步啊! 欣喜过后,苏鹤去找上官婉儿确认。 “小成坚如油纸,大成韧若蒲苇,观郎君气血,的确已是炼皮境小成了。” 苏鹤拍马屁道:“女郎的药浴秘方果然神妙,足足省下数年之功。” 上官婉儿摇了摇头,猜测道:“应该与药浴关系不大,那虽是皇室嫡支的武道秘方,但也只能让修炼者的进度加快三成左右。” “应该是你的本源更加圆满的缘故。” 苏鹤疑惑:“本源?” 上官婉儿道:“人之本源,自生降以来便一直在流失,富家子弟,酒色娱乐,寻常百姓,田间劳作,纵然没有这些烦恼,终日如佛陀打坐,但一饮一啄间,本源总会悄然消逝,直至死亡。” “但郎君的本源,”上官婉儿眨眼打量着苏鹤:“似乎一直充盈,不曾缺失,想必是天赋吧。” 苏鹤即刻想到了竹扫帚,这一定是它的作用。 果然,每日用竹扫帚扇风是个正确的选择。 他连忙追问道:“那我今后的修炼,都会如现在般进展神速吗?” “自然不会,炼皮境是武道基础,因此修炼比较侧重武修本身的情况,突破至锻骨境后,就是悟性和根骨更为重要了。” 悟性?根骨? 苏鹤一听,马上把面板调出来看。 悟性:(6\/10) 根骨:(1\/10) “……” 苏鹤仍抱有一丝侥幸地向上官婉儿问道:“女郎,你能看看我的根骨如何么?” “好。” 上官婉儿探出一双柔荑素手,按压在苏鹤的天突穴上,下一刻,苏鹤很明显地感觉到一股真气在体内游窜,微微刺痛。 良久,上官婉儿收回手,蛾眉微蹙,沉默不语。 见此情形,苏鹤立刻就懂了,摆手打哈哈道: “女郎不必纠结,我能踏上修行之路就已经很满足了,至于根骨上限什么的……随缘吧。” 上官婉儿闻言轻笑道:“郎君心境豁达,是我愚钝了。” 说完,上官婉儿腰肢微折,曼妙的身姿向苏鹤轻轻依了一礼,道谢道: “叨扰郎君数日,深感不安,如今我伤势尽愈,就此告别,郎君救命之恩,容日后相报。” 苏鹤闻言很是不舍,极力挽留道:“女郎不用在意些许小事……那什么,再多住几日也无妨。” “我还有要事要办,不必了。” 苏鹤还想再争取一下:“你那日深夜被人追杀重伤,可见凶险,如今长安变故刚刚过去,外面正乱着,女郎不如先在此安心住下,等风波过去,咱们可以前往远离长安的地方,那里天高路远,就不必再忧心追杀之人……” 上官婉儿出言打断了他:“我要等的人……是她。” 苏鹤怔怔地与丽人对视许久,苦笑道:“……我明白了。” 上官婉儿折纤腰以微步,缓缓向外走去,苏鹤不发一语,默默地跟随她到大门前。 走至这里,上官婉儿转身回顾苏鹤,轻声道: “苏郎君,武道修炼,无论功法如何精妙高深,闭门造车也是不行的,若郎君真有志于修行之路,应该走出这里,寻找合适的宗门,拜入高人门下,方有前途大道。” 这话不仅是劝苏鹤志存高远,也是为他的安全考虑。 这些日子里,上官婉儿神识多次发现到有兵士来到雅安小阁附近盘查,其中就有李隆基的部下。 虽然他们都不曾进来,想必是宅中有能够迷惑外人的镇宅法宝,但始终不能长久。 李隆基又不是傻子,迟早会去请道门或佛门高人勘察,到那时一切终将暴露。 “……多谢女郎挂怀,苏鹤铭记于心。” 见苏鹤应下,上官婉儿点点头,便要离开。 苏鹤怅然开口道:“今日分别,女郎还是不愿告知芳名吗?” 上官婉儿闻言,螓首微转,眼眸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叫我婉儿吧。” 言罢,上官婉儿纵身飞去,一段吟唱过后,太上缥缈歌诀施展开来,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苏鹤抬头望着天空,心中暗道。 “无论将来是否有缘再见,婉儿女郎传道之恩,永不相忘。” …… 又是二十余日过去,苏鹤每日努力修炼,却发现药浴的效果似乎越来越弱。 “看来是快要到炼皮境大成,药力对身体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了。” 于是,苏鹤把重心放在了研究面板和剪彩刀上。 “这个剪彩刀等级要怎么搞……” 苏鹤看着手里平平无奇的剪彩刀,脑中突发奇想,取了一些之前剪下来的金粉,用火折子烤着熔在了刀柄处。 【宿主精雕细琢,巧夺天工,修饰完善剪彩刀,剪彩刀等级提升。】 【剪彩刀】:2级 【奖励】:面板取舍功能开放 苏鹤一愣,取舍功能? 又看向面板属性。 姓名:苏鹤 职业:剪彩人 年龄:16 修为:炼皮境(小成) 悟性:(6\/10) 根骨:(1\/10) 福缘:(5\/10) 剪彩刀】:2级 【剪彩境界】:渐入佳境—— 【你的剪彩手法已驾轻就熟,刀法凌厉,手法灵巧,然而天生万物,各遂其一。如遇怪诞诡奇、荒唐殊状之物,尚难保无疏漏。】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流萤躲扇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请宿主亲自剪彩出一只躲扇之莹,此萤虫须得化虚为实。】 【注:请用万年流火萤石与陈年豆腐乳制作,其余材料不可。】 【奖励】:残缺的望气术(功效:勘察,预测。) 没什么特殊之处,只是在当前任务那一栏,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叉号。 苏鹤心念一点,面板顿时跳出一行字。 【取舍:宿主是否舍弃当前任务,若如此,将自动由后续任务替代】 苏鹤恍然大悟,取舍功能?这不就是洗任务嘛! 第十七章 师徒对话道玄机 苏鹤考虑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把任务洗掉。 须知,每洗一个任务,那就是少一分奖励,今日舍弃了,谁知道后面还会不会出现呢? 万一这次奖励的望气术将来急需用到,却被他放弃了,岂不是后悔死。 接下来,苏鹤又试了试把各种小装饰品挂在剪彩刀上,以及画上些图案什么的,只是这一次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看来是之前起点太低了,所以稍微修饰一下就能升级。” 苏鹤前思后想,终于拿定了主意,决定把任务的事先放一边,按照婉儿女郎的话,去拜入某个宗派门下,潜心修炼。 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去争取想要的。 说走就走,苏鹤再次去了一趟长安东市,购进一批野外生存物品,重要的全都塞进空明玉手链,其余放进一个背篓里。 背上背篓,大门一锁,小帽一戴,苏鹤告别了雅安小阁,沿官道投东北方向而去。 …… 长安之南,终南山。 宗圣宫外,天师罗公远拦在太平公主李令月面前,一脸无奈。 “太平,叶师叔的确不在终南山,已去南疆勘察妖兽动向多日了,你且回去,待师叔回来再来拜访不迟。” “那道隐天师呢?” “师父也随叶师叔去南疆了。” 李令月闻言被气笑了,讥讽道:“前日我来,张太虚天师拦我于殿外,昨日,李含光天师又拦下,今日是罗师兄,怎么,你们崇玄署十二天师是要轮番上阵阻我吗?” 罗公远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本就不善言辞,只知侍奉三清而已,若是别的皇室中人也就罢了,还可以震吓她一下,偏偏李令月又和他有师兄妹之谊,也不好摆脸色斥责人家。 须知,李令月和上官婉儿可是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的唯二亲传弟子,论辈分,正是罗公远的师妹。 “太平”一开始就是叶法善给女弟子李令月的道号,后来才被作为封号册封为镇国太平公主,爵位等同亲王。 无奈,罗公远只好说道: “李师妹,叶师叔不愿见你,自有深谋远虑,你又何必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呢?我想上官师妹福缘深厚,定然无事的。” 李令月眼眶微红:“婉儿为大乾社稷,冒死传贼情,拟诏书,盗玉玺。如今下落不明,我就想求师父算一卦,只要她平安就好。” 罗公远摇头道: “李师妹,天机不可泄露,尤其上官师妹,本就与叶师叔乃至整个崇玄署都有莫大的牵扯,因果纠缠极深,这种情况下,上清紫微斗数也无济于事。” “难道你一定要看到叶师叔拼着天道反噬,强行卦算,落得身死道消,妖魔现世而无人料理,才肯干休吗?” 李令月微微张了张朱唇,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失望地垂下了头。 见此情形,罗公远也有些心疼,宽慰道: “师妹且先回去,善自保养,我想待时机成熟,上官师妹自会现身的。” “……我明白了。” “我送师妹下山吧。” “不必了,罗师兄请留步。” 李令月的声音又恢复得清冷起来,仪态万方的身姿轻扭转身,一步不停地飘然离去。 罗公远看着李令月赌气任性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抬脚走到宗圣宫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子外,朗声道: “叶师叔,太平师妹已经离开崇玄署,想必不会再来了。” 院内传来一个和蔼的声音:“嗯,劳烦公远了,你自去忙吧。” 罗公远恭敬地施了一礼,随后离去。 院内,几株松树下,一张石桌前,两人相对而坐。 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长者端起一杯松叶茶,看向对面兰质蕙心的女子,笑道:“怎么,还在担心她吗?” 这就是崇玄署的掌舵者,大乾社稷与万千黎民的定海神针,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 而叶法善对面坐着的,正是上官婉儿。 离开雅安小阁仅仅三息过后,叶法善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随后将她带回了终南山。 上官婉儿确实还在担心李令月:“李隆基做事做得再干净,难免会有痕迹,令月迟早会知道的,弟子担心她会为此而和李隆基冲突愈烈。” “这你就多虑了。” 叶法善放下茶杯,拈起一枚黑子,道: “你想让他们缓解冲突,将矛盾都限制在个人范围之内,不涉朝堂,但这两人不会如你所愿,注定会争斗得你死我活,关键并不在太平,而在李隆基。” 上官婉儿疑惑道:“那师尊为何不告知令月真相,留她在终南山,以避免这一切发生呢?” “就算知道了你没被李隆基害死,你觉得,太平会就此收手么。” 上官婉儿黛眉微蹙,摇了摇头。 叶法善长叹道:“李隆基是太子,太子为国本,崇玄署当年与太宗皇帝早有约定,不干涉皇室继承与朝政。然而你与太平受了道碟,入了崇玄署,却因为武皇之事不得不出世参政,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叶法善看着上官婉儿,感慨不已: “身为崇玄署道士,我不能对李隆基动手,可作为你与太平二人的师父,我更不能坐视李隆基杀害你和太平,万般无奈下,只得出此下策,让这场争斗彻底结束后,再保住你二人。” 上官婉儿担忧道:“令月心高气傲,若让她这么败给李隆基,如何受得了?” 叶法善却呵呵一笑: “太平在武皇之后,性子越发骄纵,也该吃些苦头了,何况届时有婉儿你的惊喜在,她又能难过到哪里去呢?” 上官婉儿这才明白,原来叶法善留她在终南山,不让李令月相见,是想留着这个“好消息”到后面用。 “对了,你从安仁殿莲花池逃出,后面的事情如何?” 上官婉儿便把在雅安小阁和苏鹤的事情一一对叶法善说了,并请教道: “弟子总有一种朦胧之感,似乎冥冥中有什么与那里牵扯着,上清紫微斗数也卦算不得。” 叶法善则抚着又白又长的胡须笑道:“人生之道,缘分故旧,岂能尽知呢?呵呵,喝茶,喝茶……” 上官婉儿心知师尊不愿多言,于是素手端起面前的茶盏,玉唇轻呷一口,美眸微微睁大,惊喜道:“清灵净明茶,弟子谢师尊体谅。” 清灵净明茶树百年方结一树茶叶,一树不过百片,可固魂安神,巩固道门境界。 此等妙物,就算是天师级的道长们也不是轻易能够饮用的。 叶法善轻轻点头:“你初入通幽境,境界尚未稳固,过几日后,我再传你清微元降玄光。” “弟子遵命。” …… 此时,汾州永安县,一家客栈里,苏鹤手敲柜台,排出九文大钱。 “店家!住店!” 第十八章 再见公孙大娘 一个伙计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拍拍身上的灰,弯腰笑道:“这位郎君,有什么吩咐?” 苏鹤道:“不知这里离西河郡还有多远?” 伙计一愣,随即笑道: “郎君莫非不知?小店所在的永安县正是西河郡内辖县,只不过自大乾武德元年以来,已经废除了西河郡的名号,现在是汾州治下,只有本地人仍称西河。” 武德元年,那就是李渊在位时期就改了。 苏鹤追问道:“阁下可知道西河公孙氏?不知在哪个县?” 没错,他自出长安以来,一路乘船、雇车、步行直奔西河,是想找当初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孙大娘。 公孙莹一看就是出自名门世家,必然有门路拜入一个好的宗派门下,这也是苏鹤唯一一个勉强可用的“关系”吧。 虽然这个关系不怎么硬,属于债务关系。 果不其然,一提到公孙氏,伙计当即答道: “当然知道,公孙氏是西河望族,前朝和更早的时候都是公孙氏族人担任西河郡守,如今的汾州长史也是公孙氏的人,仅在刺史之下。” “那你可知公孙氏住在哪个县?” “公孙氏是大族,分支众多,汾州各县都有,哦,郎君如若要拜访,只往隰城县去便是,公孙氏嫡支都住在那里。” 苏鹤很是满意,于是又赏给伙计一百文,问清楚隰城的方向,也不住店了,径直朝隰城县而去。 他这几日虽然在赶路,修炼可一点没落下,每日演练《天玄功》,锤炼身体,距离炼皮境大成已经是临门一脚。 走了约莫一百里不到,苏鹤便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顺着声音再走几百步,就看到了一条奔流大河。 流水不甚湍急,清澈得好似一条白丝带,与周边葱郁的林木形成鲜明对比,河流两侧有不少男女浣洗衣物,渔猎行船。 这就是汾河,汾州百姓赖以生存之源,也是前朝西河郡得名之缘故。 苏鹤向几个老婆婆问了问路,老婆婆热情地回答了他,并想给这个俊后生亲自带路,被苏鹤连连拒绝。 一个时辰后,苏鹤走到了隰城县的县城大门,只见城墙上张贴着缉拿韦氏逆党的告示,大门前,几个官府衙役正挨个盘查。 轮到苏鹤时,他诚实道:“小子是长安人,来贵宝地寻访故人。”说话间,还是奉上了一百文钱。 衙役接过钱袋子,掂了掂重量,笑容愈发灿烂道:“欢迎欢迎,我们隰城县可是风水宝地,郎君可要多住些日子。” 说完,就放他过去。 苏鹤在城里又问了一个店家,由于公孙氏名声在外,并不难找,因此很快就到了府门前。 很寻常的府邸,并无金匾朱楼之类,门前角落处还生着一丛杂草。 到达了目的地后,苏鹤正了正衣装,从空明玉手链里取出一个木匣捧在手里,敲响了大门。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冒出一个下人的脑袋。 “郎君是?” 苏鹤笑道:“在下长安人苏鹤,与贵府公孙莹女郎是故旧,特来拜访。” 那伙计连忙请苏鹤进门,七拐八绕地领着苏鹤走进一间小厅堂,道了声“稍等”,便又离开。 立刻有下人给他上茶。 苏鹤坐在厅上,喝了一口热茶水,心中感叹世家大族的底蕴,连下人都如此知礼。 等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一个身着明黄色短衫,手持长剑的妙龄少女英姿飒爽地走进厅堂,秀丽的长发只用一根细绳绑住,眉目如画,落落大方地看向苏鹤。 正是公孙大娘!在苏鹤眼里,此时的她比那日夜里,更加光彩夺人。 “啊!你是雅安小阁的那位……” 苏鹤连忙起身答道:“在下苏鹤,公孙女郎,今日贸然登府,有些唐突。” 公孙莹一拍手:“对!苏郎君,你怎么竟到了西河来?” 苏鹤笑道:“长安近来变故不少,索性离开那里四处游历,一来付给与女郎约定好的雅安小阁价钱,二来也感谢女郎那日慷慨相助,让在下免于流落街头。” 不仅仅是流落街头而已,公孙莹当时要是把他赶出去,长安叛乱定然会波及到他,就算保住小命也落下一身麻烦。 公孙莹闻言叹道:“本是一件小事,苏郎君何必如此在意呢。” 苏鹤则正气凛然: “不然,于女郎而言虽是小事,但于在下却是安身立命的住所,圣人云: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苏鹤如果不践行诺言,贪图些许钱财,与禽兽何异?” 这一通话说的,堂上的下人和婢女都暗暗点头,心道这位郎君果是位正人君子。 公孙莹被苏鹤逗得莞尔一笑,一双素手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六十两纹银和一根玉簪。 玉簪是苏鹤在长安一家着名的银楼买的,上好的和田玉,花了足足三十两黄金。 虽然贵,但苏鹤并不心疼,求人办事怎么不能不献上点心意呢,何况只有一面之缘。 公孙莹细眉一挑,看向苏鹤道:“苏郎君这是……” 苏鹤连忙把一套准备好的说辞奉上:“女郎,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我见女郎天生丽质,却没有佩戴饰品,实在可惜,这玉簪是京城的高明匠人所打造,还请女郎收下,否则,在下没有容身之地了。” 一旁的下人听得眉头直跳,好家伙,听这话里地意思,女郎要是不收,这位苏郎君怕是要当场撞死在阶下。 这话再次引得公孙莹笑了起来,于是她含笑收下,眼眸不经意地扫过 苏鹤手上的女式空明玉手链,抬手招呼苏鹤坐下,开口道: “苏郎君千里迢迢来到西河,应该不只是为雅安小阁一事吧,如有什么难处,请尽道其详,我定会出手相助。” 苏鹤闻言大喜,立刻顺杆上爬道: “实不相瞒,那日见女郎持剑进屋,便知定是武修,在下如今也入了武道修行,想寻访一派宗门,拜在名师门下,特请女郎引荐。” 见公孙莹神色怪异,苏鹤以为有难处,连忙道:“若女郎有为难之处,也不必勉强。” 公孙莹轻轻摇头:“没有什么难处。” 她站起身来,有些新奇地打量着苏鹤:“长安一别至今一月不到,你竟然成了武修?” “是的,在下现在是炼皮境小成。” “怎么可能,”公孙莹不相信道:“从凡人进入炼皮境短则两年,长则五六年,那日我见你分明不曾修行,怎会进展如此神速。” 苏鹤笑道:“女郎如不信,可以试一下我的气血如何。” “好。” 公孙莹立刻把玉手按在苏鹤脖颈处,闭眼感受着。 她修为不足,因此不能像上官婉儿那般一眼识破苏鹤的气血。 片刻后,公孙莹睁大了眼睛,惊呼道: “真的是炼皮境小成!而且即将大成,你是怎么做到的?” 第十九章 及笄之礼 苏鹤笑而不语,他知道,此时唯有沉默才是最强大的武器。 果然,见苏鹤不露声色有些自矜的样子,公孙莹心中开始脑补了起来。 “没想到他竟是个武道天才,卫师叔近日刚刚出关,正要第一次开山门收亲传弟子,不如……” “若如此,卫师叔得了一位高徒,自然开心,我想求他的那件事也就……” 想到此,公孙莹眉眼弯弯,开心地对苏鹤说道: “那苏郎君就随我去云梦宗吧,我这次返乡只剩十余日了,下个月就要启程前往江南西道,郎君愿意的话,不如随我一起去。” “苏郎君天资聪颖,根骨上佳,我从旁引荐,一定能拜入云梦的。” 苏鹤顿时喜出望外,云梦宗乃天下十二大宗之一,有先天境强者宗师坐镇的名门大派,可以说,除了崇玄署,没有任何宗门敢说能稳压云梦。 他终于也要有背景靠山了! 欢喜之余,苏鹤也谨慎地详细问道: “不知公孙女郎是哪位长老门下?我能否和女郎拜入同一位师父室内?” 公孙莹不清楚底细,苏鹤却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要是正大光明地选拔弟子,他的根骨恐怕是有一点点小难度。 公孙莹一愣,随即把小脑袋摇晃得拨浪鼓一般:“这可不行,我老师这一脉只收女弟子,不过郎君不必担心,我知道一位师叔,与我师父私交甚好,有我从旁说和,一定会收下你的。” 苏鹤这才放下心来,嗯,关系够硬就好。 公孙莹于是安排苏鹤在她家住下,反正公孙家的宅院够大,空闲的客房不知道有多少,随便收拾一间就是。 傍晚,饭桌上,公孙莹给苏鹤引荐了她的父亲,也就是现任的公孙氏族长——公孙烈。 公孙烈是搬血境大成的武修,高大魁梧,却为人很是和善,在听女儿说要引荐苏鹤入云梦宗后,便兴奋地拍了拍苏鹤的肩膀。 “好小子!有志气!老夫年轻时就是没能拜入天下十二大宗,干不成一番事业,如今只能灰溜溜地回西河来继承祖业,唉,可惜啊……” 苏鹤连忙将奉承夸耀之词不要钱似的一股脑丢出来,哄得公孙烈激动地多喝了几杯,一脸通红地哈哈大笑。 就这样,苏鹤在公孙莹家中住了十几天,下人婢女,衣食服侍,皆如主家一般。 公孙莹也没有把他丢到一边不管,反而主动地拉着苏鹤在西河郡内狠狠地游玩了一圈,饱览了各处风雅景致。 启程去云梦宗的前一天,苏鹤才知道这日是公孙莹的生辰,过了今天后,公孙莹就是及笄之女了。 苏鹤连忙在空明玉手链里一通乱翻,总算是找到一枚品相还不错的玉佩,可以充作贺礼——当然不能去现买了,公孙氏在西河树大根深的,肯定买完下一秒人家就知道了,显得自己没有诚意。 保不齐那些银楼金店还都是公孙家开的。 晚宴上,大厅里的族人一个个奉上贺礼,公孙莹的母亲郑氏抱着女儿,有些不舍她远去云梦,公孙烈则坐在一旁,一脸的欣慰。 苏鹤坐在席上,眼里看着,嘴上不停,并由衷地赞叹西河的菜肴实在美味,很合他的口味。 过了许久,公孙莹似乎跟亲友们说足了话,怀里抱着一个大酒壶就坐到了苏鹤身边,毫不矜持地仰头饮下一大口。 她今日换上了一袭红衣,美艳动人,白皙的脸颊也微微染上红晕,眼神迷离。 苏鹤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公孙莹,突然鬼使神差地探出手,摸了摸公孙莹的玉手。 嗯,细腻滑嫩,柔若无骨,手感好极了。 公孙莹愣住了,呆呆地看向苏鹤。 苏鹤连忙解释道:“女郎不要怪罪,我方才是在想,女郎也是武修,那么经历了炼皮境后,皮肤会不会也如其他武者一样坚韧……” 公孙莹听了后,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 “当然不是了!我师父这一脉的武道修炼与寻常武者不同,通常武者修炼是由外向内锤炼体魄,我这一脉修行是略过体外修炼,直接养护体内气血,由内入外,因此修行进展更快,但根基相对不稳。” 苏鹤有些惊讶: “根基不稳的话,相同境界斗法,岂不是吃亏难胜?” “为什么要相同境界?纵然根基不圆满,只要永远比敌人更快一步踏入更高境界,对方根基再稳又能如何呢?” 啊这…… 苏鹤心中惊异对方修行理念不同的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公孙莹: “今日女郎及笄,苏鹤还没送贺礼,这枚玉佩聊表心意,祝女郎修为更加精进,前途广大!” 公孙莹扭头,满是醉意的双眸看了一眼玉佩,又瞥了一眼苏鹤仍带在手上的空明玉手链,抬手接过,轻声道: “多谢苏郎君。” 言罢,公孙莹似乎是喝完了壶中酒,又起身走到另一桌和亲族们觥筹交杯起来。 苏鹤送完了贺礼,心中也安定了不少,毫无负担地继续吃喝。 “嗯,这道汾河大鱼不错,长安吃不到这么大这么鲜的鱼……” …… 第二日清晨,公孙氏打点好行李车马,依旧是苏鹤上次见过的周管家带队,一行人连同护卫马夫,共计七八十人,浩浩荡荡地向江南西道赶去。 这次离开的不仅有公孙莹,还有她的两个堂弟公孙康和公孙渊,都刚满十一岁,准备一同前往拜入云梦宗。 苏鹤听到这两个孩子的名字时吓了一跳,好家伙,还真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西河距离江南西道数万里之遥,不过公孙家拉车的马似乎也不是寻常马匹,苏鹤和公孙莹聊天时得知,这些白云灵马都有妖兽“独角灵羊”的血脉,可日行万里。 一匹一千两黄金,且有价无市。 因此几日之后,一行人就到达了岳阳地界,满目望去,水道密布,河网纵横,于北方之景大不相同。 过了这里,就是江南西道的治下了。 各州郡往来,需要的文书手续不少,不过这对公孙氏明显不是麻烦,只见周管家掏出一封盖着红印大章的公文,再递上一块银锭,兵士自然恭敬地放行。 进入岳州后,又走了半个时辰,便看到一片波澜壮阔的水泽。 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浩荡湖水与天际相接,微风拂面,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后复于沉静。 这就是八百里洞庭水泽,古称云梦。 一看到云梦泽,众人都脸色一振,心知离云梦谷已不远。 果不其然,马车转过一道弯,远远望去,就看到山谷前站立着不少人在此等候。 为首的男子认出了带有公孙氏标志的白云灵马,脸上洋溢出喜色,高呼道: “公孙师妹!来往辛苦了,师叔特命我在此等候!” 第二十章 云梦宗 马车走近,为首的周管家笑着抱拳道: “刘贤侄,还劳烦你亲自出谷迎接,实在惭愧啊。” 刘江春恭敬地向周管家施礼道: “小侄心里记着公孙师妹的生辰与行程,估算着这几日就该到了,因此和梦师叔禀明后,特来迎接。” 刘江春心知周管家不仅仅是个俗务管事,更是公孙氏现任族长的心腹,易筋境大成的武者,故而不敢摆云梦宗弟子的谱,而是谦恭相待。 他将来想和公孙氏联姻,求娶公孙家嫡长女,保不齐还要周管家说几句好话…… 周管家笑着摆摆手,刘江春则走到后面一辆马车前,看着刚刚探出轻盈身姿的少女,满怀欣喜地朗声道: “公孙师妹,你总算是回来了,梦师叔和我都是望眼欲穿啊,你不知道——” 刘江春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正从公孙莹的马车里使劲往外钻的苏鹤。 苏鹤费了老大劲才从马车上下来,看到一脸不善地盯着他的刘江春,心里有些不好意思。 这公孙家的马车构造太精细了,各种小机关什么的,下车还挺麻烦,显得他有些呆。 公孙莹则好奇刘江春刚才的话:“刘师兄方才想说什么?” 刘江春回过神来:“啊?没什么……公孙师妹,这是何人?” 他看向苏鹤,公孙莹在一旁解释道: “这位是苏郎君,名鹤,是我新结识的朋友,准备和两位堂弟一齐拜入云梦的。” “哦,原来如此……” 刘江春依然对苏鹤满是戒备,见过公孙莹的两个堂弟后,便招呼着众人进入云梦谷。 路上,一边走,刘江春一边给公孙渊和公孙康两人讲解: “这里是云梦谷,进谷后便是我云梦宗之地,除了崇玄署和皇室嫡系,不经由本派长老同意,即使是岳州刺史,甚至江南西道采访使,也不得踏入一步。” “前方是云水堂,是招待宗门访客和拜投弟子的场所,由庶务堂的长老执事们管理。” “此外,云梦宗还有执法堂,长老会,传功堂,功善堂,庶务堂,藏经阁,炼丹堂,练器堂,法阵堂,巫蛊堂等。” 公孙莹的两个堂弟听着刘江春的讲述,眼前的瀑布飞溅着浪花,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段段虹光,不由得看呆了。 刘江春在一旁笑道:“二位堂弟不必担忧,你们是公孙师妹的弟兄,那就和我的兄弟一样,我师父是传功堂的马长老,我引荐你们,一定能顺利拜进云梦。” “哇!多谢刘大哥!” 刘江春见此情形,心中暗暗得意,他努力地争取公孙莹族人的好感,正是为了他的谋算。 据他所知,公孙莹已经及笄了,如果再不下手,等到她族里为她定下婚事时,那就悔之晚矣。 公孙氏为西河大族,在整个汾州都颇有影响力,若能得这样的岳家,对他的前途十分有利。 想到此,刘江春越发看走在一旁的苏鹤不顺眼,这小子凭什么跟公孙莹坐一个马车? 那么多随行车马,有必要坐在一起吗,有那么多话说? 虽然他知道有周管家在,公孙莹和苏鹤两人不可能在马车里发生什么,但他就是心里不爽。 因此,刘春江停下脚步,一副谦谦有礼的样子,开口道:“苏贤弟,你不是要投入云梦宗么,这里就是云水堂,外门大选都在这里,你就在此等待入门考核吧。” 说话时刘江春始终诚意满满,很有风度。 公孙莹闻言有些不悦: “刘师兄,苏鹤是要随我去拜见师尊,请她老人家带苏鹤去拜入卫师叔门下的,不必参与外门弟子考核。” 什么?拜在卫云长门下! 还是公孙莹的师尊梦挽歌亲自出面! 公孙莹怎么会为这小子如此操心劳力,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刘江春心里警铃大响,面上却越发宽厚和善: “原来如此,卫师叔可是云梦宗修为仅次于宗主和太上长老的顶尖强者,想拜入他门下可不容易啊,苏郎君,不知你现在是何境界。” 苏鹤一脸尴尬:“呃……那什么,炼皮境小成……” 刘江春闻言一个踉跄,脸上没绷住,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那就祝苏郎君好运了,呵呵……” 刘江春此时已心中大定,这小子看起来十五六岁,才只是炼皮境小成,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从小开始修炼,十几年了,至今还没突破炼皮境,此等劣质根骨,就算梦挽歌长老亲自出面,也绝对进不了卫师叔门下! 此人对他和公孙莹的事情已构不成威胁,不足为虑! 于是,众人转过云水堂后,周管家便带着公孙渊、公孙康等人跟随刘江春前往庶务堂和传功堂,而公孙莹则领着苏鹤向雪月谷走去。 “雪月谷是我师尊梦挽歌开立的山门,云梦宗内诸位长老,凡有开立山门之意的都可以如此,内门弟子既可以到传功堂向执事、长老们请教,也可以在自家的小山门内清修。” 听着公孙莹的讲解,苏鹤懵懂地点着头。 “只不过,开立山门后收下的弟子都是长老们个人的亲传弟子,一应修行资源,宗门是不给补贴的,由长老自己承担,因此也有众多长老只在传功堂授课,不收亲传弟子。” 苏鹤感到奇怪: “宗门不给亲传弟子修行资源,亲传弟子也可以不入传功堂修行,那云梦宗岂不是分裂成无数个小门派了吗?” “怎么会。” 公孙莹盈盈一笑道: “所谓的修行资源不补贴,只是相对的,圣人尚且有私心,又何况长老们呢。” “若云梦宗允诺给亲传弟子补贴,那么每个师父都会疯狂地将一切修行资源用在自己的亲传弟子身上,再去找宗门讨要,如此,宗门如何能承担得起呢。” 苏鹤赞同地点点头。 “所以,上上代宗主才定下了这个规矩,有能力的长老自己权衡利弊,决定是否要开立小山门。正因如此,云梦宗才不同于其他天下大宗那样修士千篇一律,而是百花齐放,各种奇异的修士都可以见到。” 公孙莹骄傲地说道: “如今云梦宗内,已经有七十二处山谷,三十六所私堂,每一谷修士都有独门秘法,各有千秋。” 苏鹤听得激动万分,这就是天下十二大宗的气派啊。 良久,两人走到一个幽静的山谷前,谷外此时正是春和日丽,气候宜人,而谷内却是落雪纷纷,冰花玉树,别有一番洞天。 公孙莹见苏鹤啧啧惊奇的样子,解释道: “这是阵法所致,走吧。” 两人走进山谷,顿时一股寒意袭来,苏鹤抬头望去,看着半空中缓缓飘落的雪花,连忙加快了脚步紧跟公孙莹。 少顷,两人走到一所清秀的小院前,推门进入后,身上的寒冷立时消失。 一进门,公孙莹抬头惊喜道:“师尊!” 苏鹤睁眼看去,只见一个风韵秀彻的妇人正嘴角含笑地看着他们。 这就是公孙大娘的师尊,云梦宗内门长老,雪月谷谷主,内视境剑修梦挽歌。 第二十一章 开元境,先天境 见到梦挽歌,苏鹤这才明白,为何公孙莹说她老师这一脉只收女弟子。 公孙莹一个飞身扑进梦挽歌怀里:“师尊,莹儿回家这些日子可想你了!” 梦挽歌笑着拍拍公孙莹的肩膀,取笑道: “好了莹儿,你已过了及笄礼,便是大人了,可不能再像小孩子一般。” 公孙莹不依地在她怀里又蹭了蹭,这才从师尊怀里钻出来,看到站在一边很是乖巧的苏鹤,赶忙把他拉过来对梦挽歌道: “师尊,这是我的一位故交,准备来云梦拜入卫师叔门下,想请您代为引荐。” 苏鹤躬身行礼:“晚辈苏鹤,拜见梦前辈。” 梦挽歌点点头,道: “你卫师叔闭关十年,今日正要出关,这么多年过去,想来他也该开立山门了,只是……” 梦挽歌的目光又看向公孙莹。 卫云长修为虽高,但为人高傲,不近人情,纵然是云梦宗当代宗主有事找他,也常常拒之门外。 想入他的眼,可非一件易事。 看着梦挽歌的眼神,公孙莹猜到了师尊的想法,于是蹦跳到梦挽歌耳边悄声道: “师尊放心吧,这位苏郎君可是个修行天才,他从凡人修炼至炼皮境小成,仅用了不到一月的时间呢!” 梦挽歌闻言,眼中浮出一丝惊讶,道:“当真?” “千真万确!” “即使是当年武道修为举世无双的大乾太宗皇帝,也没有这么快破体入道啊……” 梦挽歌想了想,便答应下来:“既如此,为师就带你二人去落日谷走这一遭吧。” 公孙莹闻言,高兴地看向苏鹤,下巴骄傲地一扬,那意思,怎么样,姐的关系够硬吧! 苏鹤则对她感激地笑笑,随后与公孙莹一齐跟着梦挽歌向天玄谷走去,只是心中仍有些忐忑。 他清楚自己的底细,非但不是公孙莹以为的“修行天才”,反而是个根骨极劣的废柴。 可千万别被刷下来,到时候拜师失败不说,还连累了积极为他引荐的公孙莹。 …… 一个时辰后,梦挽歌领着苏鹤、公孙莹到了落日谷,山门前此时已经围满了人,众多长老和弟子,都在等着卫云长出关。 “卫师叔终于要出关了!” “也不知卫师叔此次闭关,修为增长了多少……” “那还用说,卫师叔闭关前就是内视境大成,出关后,至少也是开元境入门!” “开元境!堪比崇玄署在玉华观的余监院了啊……” 内门、外门弟子众说纷纭,梦挽歌三人则找了个相对清净的地方静静等待。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青年,男子 见了梦挽歌,高声道: “梦长老!也来看卫长老出关吗?” 梦挽歌抬眼看去,认出男人是传功堂的马邦德,长剑不离手地抱拳行礼,淡淡道:“原来是马长老,没想到你和卫长老交情如此深厚,竟然放下传功堂的事务亲自来迎他出关啊。” 马邦德哈哈大笑道:“梦长老说笑了,整个云梦宗谁不知道,除了你,卫长老对谁都没什么好脸色,我此番前来,是想引我这侄子拜入卫长老门下。” 一个青年从马邦德身后钻出来,朝着梦挽歌一行礼: “晚辈马传武,见过梦长老。” 梦挽歌惊讶道:“你的侄子?也要拜师卫云长?” 马邦德听得此话,粗黑的眉头皱了起来:“也?” 而另一个青年则走到公孙莹面前,笑道:“公孙师妹,你的两位堂弟在我师父的举荐下,已经在庶务堂登记了名字,你放心吧。” 原来此人正是刘春江。 公孙莹:“……谢谢刘师兄,只是你怎么来了落日谷。” 刘春江答道: “我师父的侄子马传武今日随师父进入云梦,准备拜入卫师叔门下,我便随他一道来了。” 苏鹤站在一旁张大了嘴巴,啊这,完了,这回真得拼关系了。 问题是,人家是内门长老的亲侄子,而他只是内门长老弟子的朋友…… 还是刚认识没几天的朋友…… 这关系拼不过啊! 刘春江乐呵呵地看着苏鹤,他特意跟马传武一同来此,为的就是亲眼看一看苏鹤的笑话。 也让公孙莹想明白,他刘春江比这种修行废柴强百倍! 公孙莹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富有灵气的眸子转了又转,心里思索着办法。 苏鹤对公孙莹低声道: “女郎不必忧愁,若苏鹤与这位卫长老无缘,也无妨,只要能拜入云梦,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可不能让此事为难公孙莹,只要能进入名门正宗修行即可。 公孙莹摇了摇头,同样放低了声音道:“你放心,我一定让你拜入卫师叔门下。” 她还有事想求卫云长呢,必须要把苏鹤这个“修行天才”介绍给他,才能讨得卫师叔的欢心。 两人本是各怀心思,但刘春江在一旁,看着公孙莹和苏鹤凑那么近说耳边话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哼!一个修行废物罢了!师妹怎么就对他青眼相加,等着瞧吧,我定让你污名传遍宗门,无法立足云梦!” 刘春江正要出言讥讽,突然,落日谷猛然地动山摇起来,阵阵磅礴的气浪从山门中波荡而出,震得不少人站立不稳。 “卫云长要出关了!” 谷内云梦宗众人顿时全都闭口不言,眼睛紧紧地盯着山门。 下一刻,山门轰隆一声打开,破空声传至数里之地,人尚未走出来,一道道淡白色的烟气从山洞中窜出,凝聚于半空之中,如伞如盖,玄妙无比,笼罩这一方小天地。 马邦德瞪大了眼睛,声音微微颤抖:“这难道就是……精气狼烟?!” 武者修炼阴阳气血,若能修炼至极高的境界,便可化炼精元为气,外放如滚滚狼烟,驱魔逐鬼,百邪不侵。 虽然眼下的精气狼烟只是雏形,但更重要的是,这是开元境才有的手段! 这说明,卫云长已然突破至武道开元境,堪比道门玉衡境的道长。 精气狼烟渐渐散去,一人昂首大步于山洞内走出,一袭白衣,身形挺拔,脸色平静。 山门外,云梦宗长老与弟子们皆面露喜色,宗门又添了一位开元境强者,日后在外行走江湖,云梦宗弟子的底气更强了一分。 马邦德率先开口祝贺道:“恭喜卫师弟修为更进一步,跨入开元境,长生大道愈近!” 话音里不乏不甘与嫉妒,他的年龄、资历都在卫云长之上,可至今也未摸到开元境的门槛,一直停留在内视境。 不入开元,终究只是凡躯,毒药、巫蛊、邪法只要运用得体,仍能伤到武修,然而开元之后,任你再毒的毒药、再险的蛊术,也难伤其一丝一毫。 云梦宗的内门与外门长老们也纷纷出言恭贺。 “恭喜卫师兄!” “卫师兄真是天资上佳啊!” “是啊,我云梦宗开元境武修如今又增了一位……” 卫云长风轻云淡地朝众人抱拳,耳朵微微一动,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随即将目光转向天空。 “云长不过略有小成,何劳宗主亲至。” 落日谷众人皆抬眼望去。 只见一人身着青衣,凌空挺立,虽离其甚远,也能感受到这人身上庞大到恐怖的气势。 竟是云梦宗当代宗主,林清风。 武道修为先天境的顶尖强者。 第二十二章 收徒争端 苏鹤仰头目视着林清风在空中凌空挺立的样子,问向身边的公孙莹道: “女郎,武道修炼至什么境界,才能够如这位前辈一样凌空站立啊。” 公孙莹小声告诉他:“是先天境武修,才能够真气成于自然,他这样立在天间,不必运用丝毫气血与真气。” “武道先天境,是堪比道门天师级的天璇境道长的世间顶尖强者,宗主他老人家若是入朝觐见,皇帝都要呈平辈礼呢。” 苏鹤听着身边少女的回答,心中向道之意更加坚定了几分。 云梦宗宗主林清风低头看着卫云长,一脸欣慰之意:“云长,你既已突破至开元境,云梦宗六脉主峰,你就挑一座住进去吧。” 长老们在下面听到此言,全都满怀羡慕地看向卫云长。 云梦宗六脉主峰,云清峰,梦月峰,清玄峰,破岳峰,镇波峰,无极峰,由于云梦宗地处水泽之地,这六脉并不是多么巍峨高大的山峰,但是只有开元境的武修才有资格入住其中。 当年随太宗皇帝追南逐北,平定天下时,云梦宗长老、执事、弟子多有参与其中,出力颇多,功绩甚威。 那时的云梦,六脉主峰俱有峰主,那就是六位开元境武道强者! 只是时过境迁,如今的云梦宗早已不复昔日的荣耀,六峰之中仅剩清玄峰有人坐镇,是除了宗主林清风和太上长老外,云梦宗最强的修士了。 万幸今日卫云长证道开元,从今以后,云梦宗就有了两位开元境武修,宗门实力更强了一分。 卫云长本人却漠然置之:“谢宗主美意,只是我住惯了这落日谷,换个地方不怎么习惯,不如让给马师兄,他倒是早就惦记上破岳峰的好风景了。” 马邦德突然被点名,也不惊慌,笑道: “卫师弟说笑了,正好今日你出关破境之喜,老夫有个想法,可让师弟喜上加喜。” 云梦宗宗主林清风缓缓落到地面,好奇道: “何谓喜上加喜?” “哈哈,马某有个侄子,天资聪颖,根骨上佳,如今也算是到了年龄,想拜入卫师弟门下,若卫师弟不嫌弃,就让他跟在身边伺候吧。” 言罢,马邦德拍了拍侄子的肩膀,马传武会意,立刻向卫云长下跪行礼: “晚辈马传武,愿拜前辈为师,从此定当视师父如父,师命不违,求前辈成全!” 林清风见此也点点头,道:“云长,几十年过去了,你也该开立山门了,不如就在今日正式开门收徒?” 眼瞅着那边就要把话说定,公孙莹急了,小手使劲戳了戳师尊的胳膊,梦挽歌瞪了她一眼,旋即上前一步开口道: “卫师兄,我这里也有一个好苗子,天资聪颖,你考虑一下?” 公孙莹推了一把苏鹤,苏鹤上前恭敬行礼道:“晚辈苏鹤,见过卫前辈,求拜入前辈门下。” 他可不愿像马传武那样,这还没答应拜师呢就下跪,在苏鹤眼里,男子膝盖,是用来跪天地父母的。 见梦挽歌又横插一脚,马邦德有些不悦:“梦师妹,是我先开口的,你总要顾忌一下长幼之序吧。” 卫云长突然言道:“我即便要收徒,也只会收一个,乱糟糟的一群人,看着就烦。” 马邦德闻言,心中警铃大响,卫云长倾心于梦挽歌,这是云梦宗人尽皆知的事情,要是只收一徒,他侄子岂不是注定落选? 正思索间,刘江春不知何时已经回到马邦德身边,低声道: “师父,那个小子不过是公孙莹结识的一个友人,与梦挽歌没什么关系,况且他还没有通过外门弟子大选,如何能一步到位,直接拜师成为内门弟子?” 马邦德闻言大喜。 这边,卫云长正欲开口定下苏鹤,毕竟梦挽歌难得求他一次,却又听得马邦德的声音传来。 “卫师弟,你若是就这么收下那小子,未免有失公允,也令我云梦宗上下千余名弟子蒙羞啊。” 卫云长皱起眉头:“此话何意?” 云梦宗宗主林清风也看向马邦德。 马邦德丝毫不怵,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笑道: “据我所知,梦师妹带来的这小子,甚至还没通过外门弟子大选,庶务堂不曾登记他的名字,如何能直接拜师内门长老?梦师妹,你这样做,视我云梦宗门规如何物?” 梦挽歌则盯着云梦宗宗主:“林宗主,莫非我还没有资格引荐一名外门弟子吗?” “呃,这个……” 林清风有些尴尬,云梦宗不同于河北之地占据太行山的五行宗、王屋派等门派,门规森严,宗门上下统一调度。 相反,云梦宗独特的内门弟子体系,使得宗门内部小山门林立,各家有各家的小规矩,门规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 他这个宗主平日里更是很少插手庶务。 虽说门规威严不该轻易打破,但内视境大成剑修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何况只是一个外门弟子的名额,因此林清风沉吟了一会儿,答道: “当然可以,梦长老多年来于宗门也算尽心尽力,从无过分要求,便准了此人入我云梦,下不为例。” 这时,刘江春突然高声道:“启禀宗主,若今日答应此人入我宗门,恐内门长老人人效仿,举荐自家根骨悟性低劣的亲友,如此百年之后,云梦宗还是天下十二大宗之一吗?” “当年弟子拜入宗门时,也是经历了上千人的外门弟子大选,吃了不少苦头,方才如愿进入云梦,宗主今日这般决断,弟子不服,众师兄弟也定不服!” 说完,刘江春便下跪俯首。 马邦德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落日谷围观的众多内外门弟子听了刘江春的话语,心里也都嘀咕了起来,是啊,他们都是历尽波折、受遍苦楚才成为云梦宗的弟子,有的还是从短工杂役一步步爬上来的,凭什么人家一句话就能跟他们平起平坐,甚至直接成为内门弟子,还能拜师宗门里最强的长老? 不公平啊! 刘江春一席话,直接调动起宗门里无数弟子的不平情绪,惹得林清风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真是不通事理,一番话不惜得罪自己,也要把梦挽歌和苏鹤架在火上烤。 莫非他和这个叫苏鹤的小子有仇怨? 林清风不知道的是,刘江春正是抱着坏苏鹤名声的想法说的此话,今日过后,非但苏鹤进不了云梦宗,根骨低劣、攀附权贵、投机之徒的污名也将伴随他一生,哪个宗门也不会再要他! 绝不能让苏鹤拜入云梦,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刘江春也不愿给他留。 第二十三章 震惊云梦 见刘江春句句如刀地攻向苏鹤,公孙莹不悦道: “刘师兄,你如何一句话就断定苏鹤他根骨低劣呢?你又不曾测试过,我告诉你,苏鹤不仅根骨上佳,还是个天才,他从凡人破体入道,再到炼皮境小成,仅用了一月不到!” “什么?”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这怎么可能?” “吹嘘的吧,哪有那么快的……” “真要是这么快,我们修行不都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马邦德更是嗤之以鼻: “信口雌黄!世人皆知,大乾以武立国,武道根骨无出皇室之右者,纵然是太宗皇帝,六岁开始修行,七岁破体入道,十岁方才炼皮境小成。” “太宗皇帝已经是有史以来境界提升最快的武修,一个月,怎么可能!?” 事实上,公孙莹的确搞错了,苏鹤一个月到炼皮境小成不假,但并不是从凡人,而是从炼皮境入门开始的。 公孙莹毕竟修为不足,加之两人初识之时是在深夜,因此只当苏鹤那时仍是凡人。 殊不知苏鹤少年时就已经随其父修炼武道,破体入道了,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凡人。 见同门的师兄弟们言语间都是不信、嘲笑之意,公孙莹有些委屈,而她一直有个习惯,自己不开心了,就不想让别人开心。 于是公孙莹生气地瞪向刘江春,抬手就要拔剑,苏鹤却伸手制止了她。 “敢问马前辈与刘师兄,晚辈要如何做,才能让诸位相信呢?” 苏鹤的确是想借关系进入云梦宗,因为他前世做人吃过苦,明白埋头苦干不如选择正确的道理,但并不代表他认同这种观点。 他认可刘江春说的话。 若非无奈,苏鹤也不想投机取巧,也想堂堂正正地通过外门考核,只是自己的根骨确实差劲,而来这世上一遭,若不能修仙问道,实在是憾事。 今日,事情已经做了,日后被他人怎样看待也无所谓,但不能让公孙莹和梦挽歌为了帮他而背负“走后门”的骂名,这会让他愧疚一生的。 此时,马邦德咧嘴道: “让我们相信也不难,你不是一个月就修炼到炼皮境小成了么,那你能一个月再修炼到炼皮境大成么?” 卫云长在一旁听不下去了,炼皮境大成?亏你说得出口,从小成到大成,即使是皇帝嫡系血脉中的佼佼者,有各种天材地宝辅之,也至少需要三年! 一个月,那不是开玩笑吗? 正要开口斥责,却听到苏鹤略带欣喜的声音说道: “当真?只要到炼皮境大成?” 卫云长合上了嘴,有些惊异地看向苏鹤。 马邦德昂着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若是晚辈做到了,可否名正言顺地入门云梦宗?” 林清风开口道:“若能一月至炼皮境大成,当然可以入我云梦,我亲手在庶务堂记上你的名字。” 他作为先天境的武修,一眼就能看出苏鹤的底细,虽然根骨平平,但的确是刚刚突破炼皮境小成一月不到。 若能短时间再度突破,别说云梦了,只怕崇玄署也要把这小子迎进山门,精心培养,寻查其中玄机。 崇玄署虽为道门,但其中也不乏武道宗师。 马邦德皱着眉头道:“那你就先下去吧,别耽误我侄子的拜师之事,等一个月后再做分晓。” 苏鹤却不再理会他,闭住眼睛,全身气血流动,运行起《天玄功》来。 马邦德和刘江春见状一怔,随后便笑得合不拢嘴: “小子,你别是想现在就突破吧,你可真能臆想啊,哈哈哈哈……” 不少云梦弟子也出言嘲笑。 “哪儿来的狂妄之徒,把我们当傻子?” “太宗皇帝都做不到的事,你还在这妄想……” “这人怕不是失心疯……” 马邦德笑了几声,紧接着不耐烦道:“小子,你想闹笑话也别耽误我等的大事,你还是先回——” 话音未落,林清风已经第一个冲了上去,卫云长紧随其后,两人在苏鹤面前站定,满脸惊讶地看着苏鹤。 在苏鹤身边的公孙莹和梦挽歌也一脸惊奇地看向他。 汹涌的气血流淌于苏鹤的奇经八脉间,一股撼人的气势渐渐散发出来,环绕于他身边,隐隐间仿佛有雷声轰响。 林清风与卫云长目瞪口呆。 这等气势对他们这个级别的武修不算什么,但这已然超越了炼皮境的范畴! 林清风眼神呆滞,口中喃喃道:“真的是炼皮境大成,而且观其气血,竟与锻骨境武者无二……” 下一刻,苏鹤骤然睁开眼睛,双目如电,浑身气血之力凝聚,身躯微微一动,双臂向天猛地一震,顿时一阵虎啸豹吼混杂着雷声响彻四周。 公孙莹素手捂着小嘴,满眼的不敢置信: “虎豹雷音,锻骨境修士的标志,而且是锻骨境小成,苏鹤他是怎么做到的……” 苏鹤收回双手,缓缓吐出一口气,感受着身体里更为强大的气血之力,心里满是欢喜。 他早在拜访公孙莹那日就已经触摸到了炼皮境大成的门槛,随时可以突破境界,只是他那时担心入门后的师父因为他隐瞒根骨的事情发怒,所以才压下破境的欲望,准备留着以做弥补。 却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 想到这里,苏鹤愈发感激婉儿女郎,若非婉儿慷慨传道,他今日如何能站在这里,虽然有竹扫帚,总不能见人不爽就放火烧吧。 只是不知婉儿女郎现在何处,此时在做什么。 苏鹤抖擞精神,扬眉吐气地看向马邦德一行人,道: “马前辈,刘师兄,如此你们可满意了吗?” 马邦德和刘江春傻眼了。 这特么什么神仙人物,短短十几日从炼皮境小成破境到大成,这种天赋根骨,你还走后门干啥! 马邦德死死盯着还伏在地上的刘江春,都是这小子,谎报消息,害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刘江春感受到背后师父火辣辣的目光,心里直呼不可能,只是已然无济于事,苏鹤成功破境,不仅解了入门之困,还将令他刘江春沦为云梦宗的笑柄。 刘江春双膝跪在地上,看向此时意气风发地和林清风等人说话的苏鹤,心中恨意越发浓烈。 林清风不停地拍着苏鹤的肩膀,称赞道: “好小子,你这般天赋根骨,我都不敢传出去了,怕其他宗门知道了,来我云梦宗抢人啊,哈哈……” 卫云长也开口道:“苏鹤,你可还愿拜我为师?我想你这样百年难遇的奇才,宗主也起了收徒之心吧。” 林清风笑着指着他:“还真被你猜到了,我正有此心啊,不过还是看苏鹤的选择。” 苏鹤却婉辞了二人: “多谢宗主与前辈好意,只是弟子能如愿拜入云梦已经心满意足,如日后有缘,弟子进入内门后再拜师前辈。” 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今天已经够张扬了,若是高调拜师卫云长乃至林清风,后面修行进度变缓了怎么办? 他可是记得婉儿女郎说过,锻骨境后,根骨与悟性更为重要。 《左转》云: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与其享受这些虚名,那时候再重重跌落下来,不如就安安分分地做个外门弟子,若有机会,再考入内门就是。 林清风和卫云长闻言更高看了苏鹤一眼。 林清风笑道:“走吧,我领你去庶务堂,登记你的名字。” 苏鹤正要开口,突然一个长老急匆匆地赶到林清风身边道:“启禀宗主,玉华观余监院来访,说有急事要见您。” 林清风脸上笑意消失:“……余监院,莫非岳阳出了大事,诸位,老夫先走一步。” 向一名庶务堂的长老嘱咐了苏鹤入门之事后,林清风拔地而起,飘然而去。 于是众人纷纷散去。 而苏鹤今天一日破境的事迹,也被许多亲眼经历的执事、弟子们改编成各种故事大加传播,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云梦宗。 一日之间,苏鹤震惊云梦。 第二十四章 云梦宗的幸福生活 云水堂。 林清风离开落日谷后,数息之间便赶到这里接待余监院。 余道长是崇玄署在岳州的道宫——玉华观的监院,监管岳州以及江南西道的所有修士,职高权重。 虽然余监院是玉衡境的道士,在修为上低林清风一个大境界,不过由于崇玄署在修行界的超然地位,二人向来是平辈相交。 更何况,崇玄署道法玄妙,世间常有传闻称,崇玄署修士,见人大一级,其意就是指崇玄署道士功法之高深,即使跨境界对敌,也往往能以弱胜强。 至于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很少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崇玄署的道长们下手。 林清风人还没进门,其声已经传入堂内。 “余道长!林某迟来一步,勿要怪罪啊。” 余监院转过身来,他是一个面相和蔼的中年道士,嘴唇上两撮胡子很是显眼,身着青色道袍,道袍上没有任何花样缀饰,十分清爽利落,看似普通,料子边缘的光泽则体现了绸缎的上乘。 余监院声音温和道:“林宗主,冒昧来访,心中深感不安,只因此事事关整个岳州百姓的安危,故不得不亲自前来。” 林清风闻言严肃起来:“余监院请讲。” 余监院一招手,堂下的几个道士操持着道法将几具尸体运了进来,这些尸体的身上都捆绑着一根洁白如雪的丝线。 “林宗主请看。” 林清风绕着这几具尸体走了一圈,脸色冷了下来:“好重的魔气!” 魔气,只有入魔的人才会散发出来,凡人触之即死,纵是修士,开元境之下,被缠染上,也要大损修为。 余监院点点头,道: “他们都是岳州境内的百姓,而遇害的这些人已经是今岁以来的第五批了,死者身上都弥漫着浓重的魔气,若非崇玄署及早发现,以玉清丝束缚,不令其泄露,只怕有更多的人因魔气外泄而遇难。” 林清风沉声道:“余监院需要林某做些什么,请直言。” 凡是修士,无有不厌恶愤恨魔道者,盖因入魔之人早已疯癫,是非不分,六亲不认,动辄杀伤身边的人,极其危险。 修士一旦遇到,必要将其除之。 更何况,云梦宗地处岳州,门内来自岳州地界的执事、弟子、杂役何止千人,而他身为云梦宗宗主,守卫云梦乃至岳州境内安定,也是不可推卸之责。 余监院缓缓道: “贫道初次察觉此事后,就已经将消息上报给了终南山,昨日罗天师传信于我,信中言道,长安京城内曾有修士服用丹药入魔,但其尸体并无丝毫端倪。” “罗天师推测,这些百姓极有可能是被魔道中人选来测试丹药而致死。” 林清风惊骇无比:“难道说,服用这种丹药,可以大量地创造入魔的魔头?何等阴毒手段!” 余监院答道: “正是,罗天师所言长安入魔之人,修为较高,因此能够扛过丹药的烈性入魔,而这些百姓皆是凡人,禁不住这等魔丹的药性,尚未入魔,已然丧命。” “明日起,贫道会督令江南西道的所有道宫道观派人彻查此事,各州法司也要定期派人巡察,也请林宗主将巡视岳州的长老、执事数量增加一些,凡有异状,及时通知玉华观。” “余监院请放心,翦除魔道妖孽,云梦宗修士义不容辞。” …… …… 清晨,云梦谷,外门下院的一间小阁楼里。 苏鹤在窗边伸了个懒腰,深呼吸一口清新的山谷清气,眼神从刚睡醒的昏沉转为清醒。 看着窗外静谧悠然的山谷景象,听着谷中流淌的溪流水声,一抹阳光打散了雾气,遍洒了小半个阁楼,苏鹤顿时心旷神怡起来。 不愧是天下大宗,果然出手阔绰,他一个外门下院的弟子,都能分到这么好的阁楼。 一人独住一楼,这可比寸土寸金的长安京城强多了。 昨日苏鹤被林清风当场批准进入云梦宗后,就去庶务堂落了名字,庶务堂的牛执事已经听闻了他的事迹,热情地领他来到外门下院,安排苏鹤住在这里。 还真不是厚此薄彼,苏鹤仔细看了,其他下院弟子也都是一间精致的小阁楼,相差不大。 云梦宗内门各有各的山门,而外门则是统一调度,分为上院、中院和下院。 三院完全是按照修为境界划分的,上院为易筋境弟子,中院为锻骨境,下院为炼皮境。 传功堂、庶务堂都会根据不同院的弟子,安排适配的修行师父与功法。 当然了,相比于内门弟子一对一的教导,外门传功堂的功法长老和执事,都是一次性传授几十名弟子。 不同院的弟子月俸也不同,上院弟子一月五贯钱,中院一月三贯钱,下院一月两贯钱。 至于内门弟子,一个月至少十五贯! 这还不算内门长老各家自己的小金库内部补贴。 月俸还是很合理的,不算区别对待,毕竟武修修为越高,消耗的各种珍贵药材肉食就越大,开销自然更多一些。 内门长老若要收新的内门弟子,一般也都是从上院挑选,不过也有例外,毕竟云梦宗的内门长老们一个比一个奇葩,总有些奇思妙想。 换上云梦宗发给他的蓝白水纹袍衣,苏鹤打理了一番,看着铜镜里英姿飒爽的少年,饶是苏鹤见多了美女俊男,也不得不夸一句: “好一个俏郎君!” 穿戴整齐后,苏鹤便走出阁楼,先去了庶务堂的膳厅。 膳厅就是吃饭的地方,武修之道,三分在炼,七分在吃,因此武者修行过程中的饮食甚是重要,都由宗门安排调配。 一进入膳厅,即使苏鹤有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人山人海的盛况惊到了。 放眼望去,起码有数千弟子在来来往往地端取饭菜和就餐,身后还源源不断的有人进出。 看了一会儿,苏鹤了解到,这些人并不都是云梦宗的弟子,而是随行的家眷,以及云梦宗的长短工和杂役。 公孙莹曾告诉他,云梦宗内门弟子有三百人不到,外门弟子七八百人,每名弟子都可以随行带三位家眷或下人。 对于这些人以及长短工和杂役,云梦宗一视同仁,包吃包住,只不过待遇不可能和修士们一样就是了。 比如饮食上,苏鹤走到膳厅里专门给下院弟子划分的区域,报上自己炼皮境大成的修为。 那盛饭的师傅听到后立即抄起大勺,没有任何晃动和犹豫,沉稳而又快速地把每一份菜品都盛了满满当当的一份。 眨眼间,师傅就盛好了饭菜,放在两个高七层的大食盒里,递给了苏鹤。 苏鹤看着食盒最上一层里一种从没见过的食物,惊奇道: “前辈,这是什么?” 师傅憨笑道:“郎君刚刚入云梦宗吧?这是灵兽土元猪的肉,这种灵兽岳州很少见,宗门每日都从南疆运来各种妖兽肉供弟子们食用。” “郎君晚上来,今晚还有嗜火兔和五彩灵鸡呢。” 第二十五章 打架斗殴的修仙人 苏鹤啧啧称奇,提着食盒坐到桌前,尝了一口土元猪肉,满口的肉香浓郁,极为醇厚,久久不散。 随着不断咀嚼,一股灵力流入胃中,随后转化为药力蔓延至四肢百骸。 感受着身体增长的气血,苏鹤惊喜道:“还能温养体魄,增长气血之力,真是神奇。” 这种灵兽肉只有修士才能食用,而且修为境界不同,能够吃的灵兽也不同。 像苏鹤是炼皮境大成,就只能食用下阶灵兽土元猪,这种灵兽一般相当于武修的炼皮境至锻骨境。 盛饭师傅给他打了两大饭盒的饭菜,不过武修锤炼体魄,个个能吃的很,因此不过一刻钟,苏鹤就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 “早餐就吃这么丰盛,实在是太奢靡了。” 填饱了肚子,苏鹤一边感叹云梦宗家大业大,一边快步走到了传功堂。 一进入传功堂外门下院的一间厅堂,堂里原来的弟子们都沸腾了起来,前扑后拥地朝着苏鹤挤了过来。 “苏郎君!听说你一日从炼皮境小成破境到大成,是真的吗!?” “苏师弟,我就住你隔壁的隔壁啊……” “等会执事下课了别走,我请你喝酒啊苏师弟……” 因为落日谷的故事,云梦宗一众弟子都把苏鹤当成了绝世天才,尤其是下院炼皮境的弟子,一个个都成了他的小迷弟。 苏鹤不敢怠慢,对每个向他打招呼的弟子一一回礼,随后坐到一个靠里的位置上,心里反复对自己说道: “千万不能自得!你不是天才,待时日一久,这些人知道了这一点,就不会再如此殷勤……” 堂内的下院弟子们仍然兴奋不已,有些甚至还跑去其他厅堂呼唤朋友来围观苏鹤。 正当传功堂里乱哄哄一片时,一个威严的声音镇压住弟子们的起哄声:“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传功堂是嬉戏玩闹的地方吗!” 围观的弟子们当场一哄而散,声音的主人走进厅堂,是一位长着方正大脸的雄壮男人。 蒋执事盯着堂下的下院弟子们,严厉道: “传功堂是长老执事们讲解功法,传授修炼之道的地方,若有人不想来,自可以不来,但要是来了,还要捣乱坏了传功堂的威严,我定会告知庶务堂的长老们,让他们一一处罚。” 看到弟子们此时都噤若寒蝉的样子,蒋执事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开始讲解起武道修行的一些诀窍和问题。 苏鹤在下面听着,手里笔纸不停地记录,以往修炼过程中的许多问题随着蒋执事的讲解豁然开朗,心中赞叹名门正派的好处之多。 之前雅安小阁里,婉儿女郎在的时候还好,有了疑惑还可以请教,婉儿走后,许多新出现的问题就无法解决。 现在有了传功堂的学习,武道修炼就可以更高效了。 对了,云梦宗并不强迫门下弟子统一修行宗门的功法——《云水功》,愿意修炼别的功法也可以,毕竟武道之路殊途同归,很多问题都是想通的。 因此苏鹤还是照旧修炼婉儿传授他的《天玄功》。 良久,一堂课结束,临了,蒋执事又提了一嘴: “对了,不愿修炼本门外门心法《云水功》的,可以去藏经阁自行挑选中意的功法,不过我奉劝一句,不要选择过于冷门的功法,一旦修行出了岔子,很可能无人能救。” “另外,想修炼武技的弟子每人最多可以挑选三本武技功法,但都要在藏经阁允许的范围内借阅,有意者可自行前去。” 说完,蒋执事转身离开了传功堂。 苏鹤却对他说的藏经阁的武技起了兴趣,谢绝了一众下院弟子的宴饮提议,径直向藏经阁走去。 《天玄功》里也有武技的记载,但修炼的门槛最低也是易筋境,并没有炼皮境和锻骨境的武技功法。 因此苏鹤现在还是个空有一身蛮力,却不知如何运用的武者。 武技就是最大限度地调动武者体内的气血之力,转化为各种手段应敌伤敌,修习了武技,苏鹤才算真正有了自保的能力。 云梦宗的藏经阁就在传功堂附近,外面看起来只是个高十丈、纵四丈、横六丈的小楼,然而一踏进楼内,就是一眼向上望不到头的高楼书阁。 只有足够庞大的藏经阁,才能容纳云梦宗数代传承的功法杂记。 听说终南山内崇玄署的藏经阁更加壮观,那是真正的藏书浩如烟海。 之前的膳厅这些都是法阵堂炼制的法阵所致,内藏万丈空间,就如苏鹤手上戴的空明玉手链一样。 只不过,这种法阵不仅耗资巨大、制作不易,而且也只能固定一处,不能像空明玉那般随身携带。 苏鹤递给守阁护卫代表他云梦宗弟子身份的玉牌,走到藏经阁炼皮境功法的区域,对看守行礼道: “晚辈苏鹤,见过前辈,想挑选几本武技修炼,叨扰前辈了。” 看守此处的是一个上院的弟子,叫黄少阳。 黄少阳本来还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听到苏鹤的话后,立马精神了起来,打量着苏鹤道: “你就是苏鹤?” “晚辈正是。” “新入门的弟子不能进藏经阁借阅,除非有传功堂执事或长老的手书,你回去吧。” 苏鹤一呆,没听蒋执事说过这个规矩啊?不过他毕竟初来乍到,也许蒋执事漏了说呢,于是告罪离开。 苏鹤在传功堂转悠了一个时辰,总算是堵住了一位执事,说明了来意,那执事虽有些诧异,但听说只要个手书,还是很爽快地给苏鹤签了个名字。 苏鹤拿着执事的手书回到藏经阁,交给黄少阳,却再次被拒绝借阅。 “啊,我刚才说漏了,还需要庶务堂长老的手书才行。” 苏鹤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去了。 当他把庶务堂执事的签字带来时,黄少阳又改了口: “还要有功善堂长老的手书,否则不能借阅。” …… 一连几次,都是如此,苏鹤终于忍无可忍,开口道: “黄师兄,我跟你有什么仇怨?值得你这样耍弄于我?” “放肆!你一个下院新来的弟子,也敢造谣中伤前辈?赶紧滚出去!休要玷污了藏经阁的清净。” 黄少阳看着苏鹤强压怒气的样子,心里暗笑,得罪了刘师兄和马长老,还想在云梦宗讨了好?做梦呢。 他跟刘江春在上院时就是好友,昨日听刘江春说了被苏鹤折辱之事,当场答应帮刘江春出这口气。 “此事过后,马长老再选内门弟子的话,怎么也要考虑一下我吧……” 黄少阳喜滋滋地想者。 苏鹤则微笑地看着他:“我再问最后一次,能不能借阅功法?” 黄少阳不耐烦道:“我说你是不是耳朵有问题……” 话音未落,黄少阳就眼见一只沙包大的拳头愈来愈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拳砸在了鼻梁上。 都说武者炼皮锻骨易筋,可又哪里真的能刀枪不入,更何况苏鹤修炼《天玄功》,气血远超寻常修士,相当于锻骨境小成的武修,因此一拳下去,鼻子当场飙血。 黄少阳捂着鼻子,沉闷的痛哼声伴随着不可置信:“苏鹤!你竟敢在藏经阁里殴打同门!” 苏鹤一拳得手,对黄少阳的话语并不理会,追上去紧随一拳,打得黄少阳惨叫连连。 藏经阁里,苏鹤打架斗殴,拳拳入肉,四下皆惊! 第二十六章 苏鹤受罚 当执法堂的刑长老带着一众执事急匆匆赶到藏经阁的时候,斗殴已经升级到了白热化阶段。 藏经阁内依然惨叫连连,只不过现在惨叫的人变成了苏鹤。 黄少阳到底是易筋境的修士,先前只是被苏鹤突然偷袭打懵了,现下缓过神来,一招就把苏鹤打得满地找牙。 想起自己刚才竟然被一个炼皮境的弱者打到鼻子出血,黄少阳恼羞成怒,操持武技,气血之力化为磅礴水浪狠狠打向苏鹤。 而苏鹤也不甘示弱,虽然被揍得很惨,嘴里喊着痛,但仍然自损八千也要伤敌一百地朝黄少阳攻去,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拼着身上多挨三拳,也要回敬对面一拳,被踹了五脚,也要反击他两脚。 苏鹤完全不会武技,只能使用前世唯一学过的王八拳与黄少阳对战。 “砰!砰!砰!” 双方都下了狠手,拳拳入肉,招招见血。 越往后面打,黄少阳心里越发犯怵。 这小子是疯了吗?被打得满头是血还要还手,不惜再挨几招也要给自己一拳? 毕竟是同门相争,黄少阳也没什么搏生死对战的经验,虽然有武技,却不敢下死手。 看到苏鹤一副不要命的样子再次冲上来,黄少阳一咬牙,全力运行《云水功》,浑身气血之力化为武技向苏鹤砸去! 好巧不巧,这一幕正好被刚刚赶来的刑长老等人遇见。 刑长老看到黄少阳竟然对同门下如此死手,顿时大惊失色,怒声喊道:“住手!” 内视境武修的怒吼声何其强大,所有人都被震得停滞一息。 与此同时,一位执法堂执事隔空一指点出,正在激战的两人应声倒地。 一场闹剧总算是停了下来,刑长老仍然怒不可遏,真要是在藏经阁同门内斗死了人,日后整个云梦宗都会沦为大乾修行界的笑柄! “把这两人带回执法堂,通知庶务堂和功善堂的长老们一同议事,还有他们的家眷,都带过来!” 说完,刑长老拂袖而去。 剩下的几个执事你看我我看你,齐齐叹了一口气,按照刑长老的吩咐行事。 “这两个家伙,尽给我们找事!” …… 执法堂一间偏房里,苏鹤吃力地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哪儿? 我不是正在揍黄少阳那个狗东西吗?怎么到了这里…… 迷茫了片刻,一道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好小子,胆子不小,一个炼皮境大成,敢挑战易筋境的武修,若非是宗门内斗,在外面你早死七八次了。” 苏鹤定睛一瞧,是炼丹堂的宋执事,精通丹药与岐黄之术。 “我给你看过了,虽然伤势很重,但好在无性命之忧,先吃这三瓶丹药,吃完了再去炼丹堂找我。” 宋执事一脸肉痛地从怀里掏出三个青色瓷瓶,咣当一声放在了苏鹤床头。 云梦宗门规,门下弟子凡有伤病,炼丹堂必须要无偿疗治,不得索取报酬。 且不可敷衍了事,须得尽心尽力,一旦不遵此门规被发现,就要被逐出云梦宗。 所以宋执事虽然有些不舍,还是拿出了最好的水灵云素丹。 毕竟苏鹤伤得真的很重,那可是易筋境武者啊,听说活活揍了他半个时辰,这小子皮还挺厚。 苏鹤真诚地感谢道:“多谢宋执事,此恩弟子牢记于心。” “行了,你还是想想怎么过执法堂这一关吧,揍了钱长老的弟子,不死也要脱层皮……” 宋执事砸着嘴走出房门,他还要去告知刑长老苏鹤的具体伤势,这关系到执法堂长老们将如何处罚二人。 房间里,眼见着宋执事走远了,苏鹤这才从面板里取出【半枯干的杨柳枝】。 距离上次杨柳结露已经过了三十余天,此时白玉瓶里存着三滴露水。 苏鹤之所以敢一言不合直接对上院的弟子大打出手,依仗正是在此。 他心里清楚,云梦宗门规摆在那里,不说执法堂的人,就是藏经阁里日常管理的执事们也不会任由黄少阳把自己打死。 更何况,他时时绷着一根绳,一旦真正危及生命,随时取出【半烧红的竹扫帚】。 黄少阳下死手的那一刻,要不是执法堂执事打晕了他们,苏鹤就准备放火烧人了。 既然双方都无性命之虞,那自然是谁受的伤更重谁吃亏。 苏鹤强忍伤痛,颤颤巍巍地滴了一滴杨柳露水在身上。 露水接触到皮肤,立刻化为一股精纯无比的灵气游遍浑身经脉,舒爽无比,刹那间,苏鹤内伤尽愈。 他还有意地控制着灵气不去修养外伤,让自己外状更惨一点,以免露馅。 反正宋执事已经检查过他的伤势了,不太可能再查一遍——怎么着?提这个提议的人是看不起我宋执事的职业能力吗? 感受着愈合如初的身体,苏鹤满意地一笑。 就是要让挑衅的人付出足够大的代价,他们才不会不断地得寸进尺。 一场斗殴,自己是毫发无伤,可黄少阳,你呢? …… 执法堂另一个房间,钱长老正在大发雷霆。 “反了!真是反了!一个下院的弟子,以下犯上,动手殴打同门,扰乱藏经阁,简直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黄少阳躺在床上不停地哎呦痛呼,另一位炼丹堂的执事检查着他的伤势,嘴里啧啧称奇。 “真是奇了,虽然没有内伤,但一个炼皮境能把易筋境的武修打成这样,可真是罕见……” 钱长老看着弟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伤痕累累血淋淋的样子,更加怒火中烧,指着黄少阳对刑长老道: “看看!看看他把少阳打成了什么样子!少阳是不忍对同门下狠手,否则岂会被一个炼皮境伤至如此?” “而那个苏鹤非但不体谅师兄的良苦用心,反倒狠咬一口,一出手就是往死里打,老邢,这种人不逐出云梦,天理何在?” 刑长老面无表情地看着钱长老发火,等他说完了才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开口道: “事实可并非钱长老想的那样,我们问过藏经阁的其余弟子和几位传功堂的执事,是黄少阳先刁难苏鹤,不允他借阅功法,还以谎言戏耍捉弄于他,苏鹤因此才愤而动手。” “更何况,执法堂看得清清楚楚,我们赶到藏经阁时,黄少阳正要出杀招攻击苏鹤,何来不忍对同门下狠手之语?” 第二十七章 在炼器堂做杂役 “依我之见,两人均有过错,都应受罚!” 听到刑长老此话,钱长老大怒,一个刚入门的下院弟子,他还收拾不了了? “老邢,我的弟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不管你怎么想的,那个苏鹤,必须逐出云梦!” 刑长老皱眉。 这时,给苏鹤检查伤势的宋执事走了进来,开口道: “刑长老,我给苏鹤把过脉了,伤得很重,五脏受损,经脉震裂,不过不会危及性命,我已给他服用了水灵云素丹,只需静心休养即可。” 刑长老听到苏鹤伤势如此重,心中一惊,道:“真的无碍吗?要不要请风长老来看一看?” 刑长老心知,这苏鹤可是宗主亲口点名进入宗门的,要是因为一场争斗毁了根骨,那可就不是同门相争这么简单的事了。 “无妨,伤势已经稳住了,不必请风长老特意再跑一趟。” 刑长老转头看向钱长老,道: “老钱,你也听到了,苏鹤的伤要比黄少阳重得多,若是将苏鹤逐出宗门,恐怕不能服众吧。” “再说了,黄少阳虽在上院,也是外门,又不是内门弟子,哪里算得上什么以下犯上。” 钱长老盯着刑长老:“少阳一向懂事有礼,他手上有分寸,那小子能伤成什么样?老邢,莫非你有意偏袒他!” 此语一出,宋执事当即在一旁不满地撇嘴道: “服用三瓶水灵云素丹才能好的伤势,在钱长老眼里算不了什么?这丹药可是给搬血境武修疗伤用的,钱长老就这么看不上我炼丹堂的丹药?” 另一个炼丹堂执事也脸色不善地看向钱长老。 说他们别的可以,质疑他们的炼丹能力?那不行。 钱长老也不想得罪炼丹堂,只能强压怒火暂时闭嘴。 另一边,刑长老则召集了功善堂和庶务堂的长老执事们,众人七嘴八舌地商议了一通,最终刑长老拍了板。 “苏鹤,殴打同门,袭击师兄,扰乱藏经阁,虽事出有因,然而终究先动了手,罚入炼器堂杂役干粗活一月。” “黄少阳,与同门斗殴,编织谎言,挑起事端,扰乱藏经阁,罚面壁思过十五日。” 炼器堂的活计是云梦宗各堂杂役里最累的,更何况苏鹤还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个处罚足以堵住悠悠之口。 判罚结果大差不差,但刑长老心里已经倾向了苏鹤。 毕竟两人修为差距太大,苏鹤属于不向强权低头,这份骨气就值得武道中人称赞一声。 钱长老哪里自然是百般不愿,和刑长老又大吵了一架,最后被众人劝走。 此事便如此告一段落。 …… 苏鹤在小阁楼里装模作样地养了三天伤后,就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去了炼器堂。 “见过孔长老,弟子苏鹤,特来领罚。” 孔炳麟诧异地问道:“苏鹤?你不是在养伤吗,怎么才三天就过来了,快回去先静养好了再说。” “回孔长老,弟子的伤势” 孔炳麟提醒苏鹤道: “你可想清楚了,炼器堂的杂事都不轻松,要是带伤干活,一旦伤口崩裂,我们这群敲金砸铁的大老粗可不会治。” 苏鹤恭敬道:“长老请放心,苏鹤既已应允,绝不抱怨。” “那好吧,你随我来。” 孔炳麟放下手里正在炼制的法器,起身带领苏鹤四处逛一遍炼器堂。 “炼器堂里到处都是机关,有些地方还有法阵辅助,你要牢记各个坑口的位置,免得触碰到机关,轻则残废,重则丧命。” 苏鹤肃然地跟在孔炳麟身后,仔细地记下安全路线。 周围尽是叮叮当当的砸铁声和熔炉的焚燃声,火光四射。 孔炳麟一边领着苏鹤四处观察,一边讲解法器之道。 “法器分为上品、中品和下品,分别对应内视至开元,易筋至搬血,炼皮至锻骨。” “譬如你是炼皮境的武修,就只能使用下品法器,上品法器握在你手里,只能当锋利一点的菜刀使,发挥不出丝毫威力。” “炼制法器殊为不易,一柄下品的水柔剑,就需要三名锻骨境武修打造一个月方可制成。” 除了崇玄署。 听说终南山的一名瑶光境道士,使用道法一日便可制作一件下品法器,通幽境更是一日可制上百件。 法器能有效地加强修士的杀伤力,因此大乾律明文规定,除宗门内部及府衙、边军外,修士不得随身携带中品以上法器。 绕过一个载满了矿石的小推车,孔炳麟领着苏鹤走到了辰亥号坑口,道: “就是这里了,辰亥坑近来急需劳力,你就在这儿帮工吧,不要太过拼命,量力而行。” 苏鹤答应一声。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灰头土脸的执事,大声向孔炳麟道: “孔长老!前几个月炼制的北极元磁手环都被购走了,刘长老让我问问您,还要不要加炼一批啊?” 云梦宗的炼器堂炼制法器,不仅用于给长老执事们装备,增加宗门力量,同时也大量对外售卖,是云梦宗的重要财政支柱。 孔炳麟闻言一挑眉:“全被购走了?那可是三百件下品法器,三十万贯,谁家宗门出手这么阔绰。” “不是宗门,是范阳边军,不仅如此,还购置了不少的法剑,他们临走前叮嘱,北极元磁手环,有多少范阳要多少。” 孔炳麟喃喃道:“范阳边军……幽州近来并无战事,折损不了这么多的法器啊,莫非陛下给范阳增兵了……” 后面的事情苏鹤就听不到了,他被安排给辰亥坑口运输庚金矿石和磁铁矿,偶尔还要帮把手捶打锻造。 这活儿确实不轻松,半天下来,苏鹤就累得筋疲力尽。 当然,干活的过程中他始终修炼着《天玄功》,时不时还和其他弟子聊个天,一心多用,很是充实。 因为气力消耗极大,午间吃饭的时候,苏鹤比以往至少多吃了三成的饭菜。 别说,炼器堂的饭菜比膳厅还要好,炼皮境都有两种灵兽肉——土元猪和青竹灵蛇。 味道都很好。 傍晚,苏鹤慢悠悠地走出炼器堂,他此时已经脏得浑身是土,只想赶紧回房洗一洗。 刚走了一步,就听得一声娇喝: “苏鹤!” 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女正抱剑气鼓鼓地看着他。 第二十八章 游刃有余 炼器堂外,公孙莹努着嘴生气道: “你是不是傻?几本武技功法而已,他不让你借阅,你来找我啊,内门弟子挑选藏经阁典籍是没有数量限制的,何苦为此触犯门规,还要受罚。” 苏鹤只是笑笑。 他拜入云梦时公孙莹就帮了大忙,哪里能再因为这样的小事再去叨扰。 更何况,面对那起子小人的打压,绝不能被温水煮青蛙,须得第一次就让他们肉痛心痛,才能知难而退。 “承蒙师姐关心,苏鹤要想在云梦宗立足,总不能事事都去劳烦师姐。” 公孙莹睁大了眼睛:“那有什么关系,你是我引进宗门的,就是我的人!我理应罩着你啊,等着,我明天就去揍一顿那个黄少阳。” 说完,公孙莹雪白的天鹅颈往上一昂,娇躯一震,易筋境大成的武修气势展现出来。 “……” 面对师姐的霸气护犊子言论,苏鹤连连道谢,东拉西扯、连哄带骗地把此事糊弄过去。 他可不能让公孙莹再动手打人,到时候事儿就大了。 谈话间,苏鹤看出公孙莹眉间似乎有一丝愁意,于是问道: “师姐近来有什么事不如意么?有没有师弟能帮得上的。” 公孙莹正斟酌怎么开口呢,闻听此言当即眼睛一亮,道: “是这样,我武道修为到了瓶颈,迟迟不能突破,需要一样天材地宝的帮助,才能越过这一关。” “天材地宝?” 公孙莹点点头:“我本想把你介绍给卫师叔,他得了高徒自然高兴,再去求他帮我取来宝物。” “可偏偏你又放弃了内门的机会,我看你那日说得那么慷慨激昂的,也不好打断……” 啊这。 原来是他坏了公孙莹的好事。 虽然来云梦宗不久,但苏鹤也八卦到了不少宗门趣事,当下提醒道: “我听说梦师叔和卫师叔青梅竹马,卫师叔一向……” 公孙莹垂下头沮丧道:“师尊她不许我拿她的名义去找卫师叔……” 苏鹤只得义不容辞道:“师姐需要师弟做什么,尽管开口!” “一个月后岳州刺史将在州治巴陵举办春祭文会,遍邀岳州道、武、儒、释修士及名士参与,届时会有一场小唱衣会,我想要的天材地宝那里应该会有。” 唱衣会,就是拍卖会。 “云梦宗门规允许弟子外出么?” 公孙莹盈盈一笑道: “本来不可以,但我接了功善堂巡视岳州的任务,就能和长老们名正言顺地一起出宗门,一个月后你的处罚结束了,也去接领这个任务就好。” 说到这里,公孙莹突然压低了声音:“岳州刺史府的人亲自给我发来的请柬,顾忌到公孙氏在外的名声,我不好在唱衣会上跟别人硬争,所以只好拜托你啦。” “到时候花多少钱,全包在我身上。” 苏鹤觉得这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就答应下来。 “师姐需要的宝贝是什么?” “万年流火萤石。” 苏鹤一愣,万年流火萤石? 这不是剪彩任务——【流萤躲扇】的材料吗? 苏鹤一面挥着手送走了公孙莹,脑海则调出面板确认一下。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流萤躲扇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请宿主亲自剪彩出一只躲扇之莹,此萤虫须得化虚为实。】 【注:请用万年流火萤石与陈年豆腐乳制作,其余材料不可。】 【奖励】:残缺的望气术(功效:勘察,预测。) 的确是任务所需的东西,虽然苏鹤还不明白化虚为实要怎么做,不过先拿到手还是很必要的。 “就是不知道公孙女郎突破境界要用多少,能不能给我留一点……” 苏鹤喜滋滋地想着。 …… 上院的一间阁楼里,钱长老看着躺在床上、全身上下被布包裹的只剩一双眼睛的黄少阳,沉声道: “少阳,你先安心养伤,这个仇,师父迟早会给你报。” 黄少阳吃力地说道:“师父……那小子……会不会……” 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恐惧。 他实在是没想到,一个炼皮境能把自己打这么惨,万一苏鹤再突破一次,又该如何? 钱长老宽慰道:“你放心吧,为师几十年来经见得多了,什么所谓的天才没见过,那小子刚突破炼皮境大成,哪有那么快再次破境的。” “更何况,他如今被罚杂役于炼器堂,每日疲于奔走,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修炼,等一个月的判罚时期一到,为师自有办法收拾他。” …… 三日后正午,炼器堂子丑坑口内,苏鹤把最后一车矿石丢到熔炉里,挂在脖子上的抹布擦了擦汗,随即抱了一大碗面条蹲在钱长老后面吃了起来。 这几日辰亥坑口的活儿没那么多了,因此又把苏鹤转移到子丑坑口帮工。 钱长老此时仍在全神贯注地炼制法器,苏鹤就蹲在他身后,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观摩。 法器炼制正到了雕刻法阵图的关键时刻,钱长老手持法器刻印刀,内视境的浑厚真气化为灵力,刀走入龙,在长剑上雕刻出一副惟妙惟肖的山水图画。 在苏鹤“专业”剪彩人看来,钱长老的手法极其粗糙野蛮,甚至有的地方都是错误的行刀顺序。 然而刀下法阵及反而更加熠熠生辉,山水图画完美无瑕,已然达到了法器的最佳状态。 苏鹤看得渐渐入神,手中筷子停滞在碗前。 法阵雕刻完毕,再以真气养护,将之再度放入熔炉里祭炼一刻。 如此,一柄最基础的下品法器水柔剑就炼制完成了。 钱长老左手缓缓抚摸剑身,心里正夸赞自己宝刀未老时,苏鹤突然出言问道: “长老,你刀下阵图所绘山水图为何能如此灵气四溢,您曾研习过丹青和剪彩吗?” 钱长老闻言一怔,随后笑道: “丹青和剪彩?你想多了,我老钱一个泥腿子出身,也就会打铁锻造的手艺,哪里有机会触及丹青之道。” 看着手里的水柔剑,钱长老目光柔和道:“老夫大半辈子都在这云梦泽度过,看久了这片山水,看懂了这片山水,行刀时不免融入了几分山水之情。” “当然,修为高一点嘛,眼力和手力自然也更强一点。” 情感?情感! 原来如此。 苏鹤恍然大悟,当即扔下一切事情,转身一路跑回自己的小阁楼。 拜入宗门后,他依然每日都会习练半个时辰的剪彩刀法,以保证剪彩技艺不荒废。 此刻,苏鹤回忆起雅安小阁婉儿女郎与他深夜畅谈的场景,满怀感激与心仪之情,轻轻拈起一张花纸,剪彩刀唰唰挥舞。 抬手间,一副佳人抚鬓图飘飘落下。 【宿主一日悟道,剪彩境界轻微上升】 【剪彩刀】:2级 【剪彩境界】:游刃有余——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你的剪彩手法历经磨炼、悟道,已然寻觅到以假乱真、化虚为实的边际。】 【奖励】:开启“鬼市” 第二十九章 扑了个空 苏鹤欣喜之余,也有些疑惑。 “上次剪彩境界提升时,并没有什么奖励,为何这次却有?” 苏鹤思索了片刻,随即这此事丢到脑后边去了,剪彩刀面板怪异的地方太多,他现在还没完全摸索清楚呢,不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比如面板属性那里的【根骨】、【悟性】和【福缘】,也不知道怎么更改点数。 观察了一下,奖励所说的“鬼市”就在面板的最上方。 苏鹤神念一点。 【鬼市】:清明节短暂开启的阴阳两界集市,宿主可持剪彩刀认可的剪彩成品前往交易。 注:鬼市交易不可挽回,请宿主谨慎。 与此同时,苏鹤之前剪彩的三件成品浮现在他眼前,分别是【春日晚梅】、【绥鸟翠竹】和【戏莲之鱼】。 苏鹤了然,所谓剪彩刀认可的成品,就是通过任务的那些。 这么看来,“货币”很少啊,只有三个。 鬼市,还在清明节? 大概是跟阴间人交易了。 不知道这种集市有没有保护人身安全的官方人员,毕竟跟鬼交易,讲价讲急了,一言不合动手怎么办…… 反正距离清明还有一个月呢,到时候再说吧。 苏鹤走出阁楼,向藏经阁走去。 他这几日跟钱长老混熟了,钱长老很喜欢这个知书达理的小伙子,待他很好,允许他有事可以先行去办,不必每日都守在炼器堂。 其实不仅钱长老,炼器堂的很多执事、弟子都对苏鹤这种不畏强权、敢于反抗的勇气表示了赞许。 进入藏经阁后,这一次没有人再为难他,全程畅通无阻,只是负责打理炼皮境区域典籍的那名上院弟子,一看到苏鹤就惶恐地躲到反方向的地方去了。 苏鹤有些无奈,但又乐见于此。 他又不需要在云梦宗结交多少同门之情,反正没人来烦他就好。 走到书架前,苏鹤认真地挑选起来。 《水柔剑法》 《回梦心法》 《青阳指》 《云水遁术》 《鱼龙舞》 …… 把炼皮境的武道典籍都大致翻阅了一遍后,苏鹤选择了两本功法,一本《龟蛇功》,另一本是《玉煞诀》 选择这两本功法有一根很重要的原因,它们都是囊括炼皮境至锻骨境修为的武技。 毕竟《天玄功》自带的武技在易筋境后才能修炼,因此必须要做长久考虑。 《龟蛇功》属吐纳养生功法武技,太极阴阳,阴不离阳,阳不离阴,静极而善动,颇有几分道门气韵。 《龟蛇功》气血消耗极少,对敌时气力源源不断,刚柔并济,阴阳相合,练到高深处,还能借力打力,以敌制敌。 而《玉煞诀》,是将全身气血凝聚为一点,化作煞气突然爆发,杀伤力很强,只是气血消耗极大。 往往一招武技用出,整个人就乏力了。 两本武技,一本侧重持久对敌与防守反击,一本侧重瞬间爆发,苏鹤很是满意。 尤其《龟蛇功》里还有一篇《龟息术》,令他极为心动。 《龟息术》运功时能够收敛气息,耐饥耐寒,如灵龟冬眠般,在躲藏隐匿之时可以不被发现,十分有用。 把两本武技功法收在怀里,找到那位仍然对苏鹤心有余悸的上院弟子登记了一下,便扬长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鹤一有闲暇就修炼《龟蛇功》和《玉煞诀》,进步神速。 同时,自身修为也在不断地提升着。 《天玄功》不同于一般武道功法,乃是观想功,只要能够分心修炼,汤药肉食管够,随时都可以修炼。 因此苏鹤虽然一直在炼器堂帮工干活,修行却一点儿也没落下。 一个月的时间眨眼而过,苏鹤在炼器堂杂役的判罚也结束了。 临走前,钱长老亲自把他送出坑口。 “真的不考虑进我炼器堂做专职弟子么?这可是堪比内门弟子的待遇,我看你也有天赋,何必非要去外院。” 面对钱长老的美意,苏鹤还是婉言谢绝了。 炼器堂虽好,但每日消磨在锻造炼制上的时间太久,长久下来并不利于武道修行。 在苏鹤眼里,修为进境比内门弟子多出来的那几贯月俸重要得多。 而且炼器堂的人几乎十年都不出堂外一次,很多云梦宗的弟子,连宗门有钱长老这么一个内视境武修都不知道。 见苏鹤如此坚持,钱长老只得叹道: “好吧,那就祝小鹤修为日近,前途似锦。” 苏鹤恭敬地行礼:“承蒙钱老这些日子的照顾,苏鹤永世不忘。” 说完,苏鹤径直朝功善堂走去。 走进功善堂堂门,迎面映入眼帘的就是四张巨大的木板,每一块木板上都写满了宗门任务及奖励。 最前方的一块木板上第一个任务就写道: 巡视岳州:近来有魔道贼人出现于岳州境地,应崇玄署玉华观号召,现召集云梦宗弟子,参与巡察岳州四境各县,此任务危险,报名参与者须谨慎。 人员:长老一位,执事三位,内门弟子不限,外门弟子十位。 奖励:培元丹三枚。 现缺人员:外门弟子十位。 好家伙,一个也不敢来? 不过也是,高境界修士对敌,往往余波都足以弄死低境界的修士,所以即便有长老和执事们镇场子,也少有人敢冒险加入。 苏鹤找到李执事:“执事,我想参加巡视岳州的任务。” 李执事认识苏鹤,笑着吓唬他道: “小鹤,你不过炼皮境武者,也敢参与巡视岳州的任务?宗主吩咐过,这几个月的巡视任务可不比以往,千万别抱着出去玩的心态报名,到时候命都要丢了!” 苏鹤毫无惧色:“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因些许魔道小贼而畏惧,我辈武者,除魔卫道本是义不容辞之事。” 反正有公孙莹和其他长老们罩着。 真要那么倒霉遇到魔道中人,炼皮境怎么了?易筋境也不好使啊。 “行吧,你在这儿记个名字,就在这儿……” …… …… 清晨,钱长老一大早就气势汹汹地堵在了苏鹤所住阁楼门外,硬生生等了一个时辰,始终不见有人出来。 大脚踹开门,却发现楼里空空如也。 又去了炼器堂、传功堂和藏经阁,连苏鹤的人影都没看到。 钱长老大怒,前往庶务堂当场拍了桌子,质问他们苏鹤去了何处。 庶务堂执事惊讶道 “你不知道么?苏鹤报名参加了巡视岳州的任务,已随卫云长师兄他们外出多时了。” 钱长老:“……” 第三十章 巴陵城 云梦宗外,卫云长带领一众执事弟子走在前往巴陵的官道上。 岳州辖下有五个县,即巴陵,华容,湘阴,沅江,昌江。 巴陵县,汉时本为下隽县之巴丘地,属长沙郡,吴初巴丘置大屯戍,使鲁肃守之,后改为巴陵县。 大乾立国后,巴陵为岳州治所,岳州刺史府自然也在巴陵。 云梦宗一行人皆是修士,行速很快,仅仅两个时辰就到了巴陵城。 站在高大巍峨的巴陵城外,苏鹤看向城门对面,看到三条河流翻腾着朵朵浪花,奔涌汇聚于一处,清浊交汇,泾渭分明。 苏鹤欣赏着眼前三江聚流的浩大景象,由衷地感叹道: “岳阳风光,尽在巴陵!” 公孙莹在一旁捂嘴笑道: “此为三江口,三江流水交汇之处,西江为岷江,中江为沅江,南江为湘江。” “昔日汉末群雄时,江东开元境武修周瑜与豫州牧先天境武修刘备,曾经率军于三江口火烧曹军,江边至今仍有周郎石像呢。” 这其实是岳州百姓蹭热度的行为,火烧曹军的三江口应该是江城的三江口,并非在岳州。 大江环其东北,洞庭瞰其西南。 再往三江口稍东的位置望去,那里水面宽畅,百舸争流,水鸟翔集,若走近了细瞧,江水中还有江豚、白鳍豚嬉戏浮游。 随行的曹执事笑道: “莹儿和小鹤都是北方人吧,我记得莹儿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是这么惊讶,北方少有大江大河,等进了巴陵城,我请你们吃南江黄鳝,鲜美无比!” 听闻曹执事此言,其他弟子也都被勾出了馋瘾,纷纷赞同地点头。 云梦宗吃得虽好,却总归只有那么几百道菜,吃个几年就吃腻了。 公孙莹傲娇地一甩头:“我们汾州也有大河!汾河大鱼,曹执事没吃过吧,等我下次还乡给你捎几尾来。” “那感情好啊……” 一行人欢快地笑谈起来,刘江春眼怀恨意,不善地盯着正在聊天的苏鹤。 这次巡察任务,内门弟子来了十人,刘江春是跟着公孙莹来的。 他本想趁此机会跟公孙莹好好单独相处一段时间,谁知道苏鹤这小子又参与进了任务。 一路上,看着苏鹤和公孙莹有说有笑,刘江春脸都绿了。 “上次落日谷被羞辱之事尚且不算,今番你又要坏我的好事。”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江春低下头,脑海里凭空冒出一个想法。 “玉华观称岳州境内有魔道出现,既然如此,一个炼皮境,死在巡察之路上,也很正常吧……” …… “最美味的还是平江酱干跟君山虾饼。” “汾州的旋粉也很好吃的……” “……” 卫云长站在众人最前方,面无表情地听着,一直等这群人讨论完了,才开口道: “好了,先进城吧,晚了客栈没有房间。” 众人便跟在卫云长身后一一进了巴陵城。 什么?你说入城费? 开什么玩笑,看见人家身上清一色的蓝白云雾水纹袍衣没有?这可是云梦宗的人! 不仅入城费,在整个江南西道,凡云梦宗弟子,客栈住宿、人吃马嚼、甚至动手打砸的物件,全部一文不掏。 都由当地的官府出钱,当然了,动手打砸这种情况必须是正义性的出手。 云梦宗众人进城后,先找了一间平安客栈定了十几个房间,随后修整了一下行装,直奔岳州刺史府而去。 苏鹤公孙莹等人不必说,再出色也还只是弟子,但卫云长身为云梦宗的开元境内门长老,到了岳州治所,理应先拜见岳州刺史。 等卫云长一行人走到刺史府时,岳州刺史薛简显然早就得到了消息,亲自率刺史署的官吏站在府门前等候。 一看到卫云长,薛简的脸上顿时洋溢出灿烂的笑容,快步走上前致意道: “卫长老!亲临巴陵城,薛某蓬荜生辉啊!” 不容薛简不热情,大乾四百三十八州府,岳州为上州,故而刺史薛简为内视境修士,即便如此,也短卫云长整整一个大境界。 如是中州、下州的刺史,其修为就更低了。 卫云长则不卑不亢地一抱拳: “薛刺史,林宗主命卫某及众师兄弟、内门弟子巡察岳州各县,以防魔道作乱,因与以往不同,却未事先通知薛刺史,故特来拜见。” 薛刺史肃然道: “卫长老说哪里话,云梦宗出手相助,肃清岳州魔道,薛某感激不尽,我已令岳州及各县法司全力搜查,卫长老路上如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找他们。” 这就是纯粹的客套话了。 即使岳州法司的最高长官孙参军本人,也不过搬血境而已,更不用提其余各县法司的官吏。 若是连卫云长都解决不了的困难,找这群人能有锤子用? 嗨,薛刺史不懂事,说着玩呢。 但面子上的事儿还是要过去的,因此曹执事一通感激之语奉上。 卫云长不喜欢说恭维话,自然都交给了曹执事。 两边交谈了几句,薛简一眼就看到了众人中很是显眼的公孙莹,微笑着招手道: “公孙侄女,别来无恙啊,你也参与了巡察岳州么?” 公孙莹俏行一礼,道: “见过薛叔父,晚辈正是跟随卫师叔出来降魔卫道的。” 汾州亦为上州,公孙氏更为盘踞汾州千百年的世家大族,当代汾州长史就是公孙氏族人。 所以几年前公孙莹拜入云梦宗时,就曾经携拜帖拜见过薛刺史了。 薛简闻言哈哈大笑道: “公孙侄女果然豪气干云,对了,两日后就是岳州春祭文会了,我命人给你送了帖子,你可要记得来哦。” 此言一出,公孙莹和苏鹤心里同时咯噔一声,心道:坏了! 这事怎么让他直接说出来了。 果然,听到薛简的话,卫云长和几位执事都皱起了眉头。 宗门子弟和地方官府中人结交,乃是宗门大忌,更何况此事公孙莹之前从未跟他们提过。 另一旁,公孙莹只得应承道:“感谢薛叔父美意,晚辈一定如约而至。” 薛刺史满意地点点头。 双方说完了话,就各自回去。 回到客栈里,卫云长当即批评公孙莹道: “莹儿!你怎么回事,此次巡察是纠察有无魔道中人,不能停留在一处,你怎能私自答应薛刺史!” “更何况,云梦宗门规严禁内门弟子与官府之人结交,你知道春祭文会是什么吗?有多少豪强和名士届时都会出现在那里……” 公孙莹本来还乖乖垂着头,却见卫云长嘴上不停,大有说教半个时辰以上的意思。 于是果断抛弃了乖巧挨训的策略,小手一抓卫云长的袖子,使劲地甩了起来。 “师叔——我修炼到了瓶颈你是知道的,必须要去春祭文会才能解决,你就帮我这一次,我回去一定在师尊面前说你的好话……” 卫云长一向自命清高,极少跟女子说话,此时被公孙莹这样撒娇,当下就有些绷不住。 使劲紧了紧脸,卫云长总算是绷住了表情,严厉道: “既如此,你就去吧,巡察岳州是宗门大事,不能因为你一人耽误,待春祭文会后,我们在华容县等你。” 曹执事见师兄松了口,便笑道: “既如此,机会难得,想去的就都去吧,我来监管,等文会结束了,再与卫师兄汇合。” 公孙莹悄悄朝苏鹤眨了下眼睛。 苏鹤如何还不明白,曹执事早就已经被公孙莹收买了。 第三十一章 春祭文会 两日后,巴陵城内一处幽美的园子里,春祭文会如期举行。 自前日卫云长答应公孙莹后,所有弟子都争先恐后地要留下来,于是由曹执事领头,带着众人一同前往。 当然是用的公孙莹的帖子。 而卫云长和其余三位执事,则先行离开巴陵,继续巡察。 春祭文会邀请的人不少,有武修,有文人墨客,还有和尚道士,苏鹤就看见一个大肚子和尚坐在那边与人交谈。 文会上也没什么别的,就是吃吃喝喝写写玩玩。 苏鹤等人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吃饱喝足后就开始围看官员和名士们写诗。 “薛刺史的诗写得好啊!气质天然,文笔上佳!” “孙参军这首也不错啊!” “王先生这篇文章才是……” 云梦宗众弟子在一旁看个乐呵,时不时还点评一句。 公孙莹却对诗词歌赋没什么兴趣,跟苏鹤探讨起了武技。 “我觉得你的玉煞诀练的有些问题,发力点应该在这里……” 苏鹤认真地听讲学习,不放过任何一个提高实力的机会。 刘江春看见这两人又凑到一起,心里止不住的嫉妒。 “哼!天幸卫师叔等人先走一步,只剩下曹执事,只要想个办法把他引走,区区一个炼皮境……” 良久,文会写诗作文的阶段结束,薛刺史弃笔笑道: “为此次春祭文会,本官还准备了一场小小的唱衣会,拍卖之物都是出自薛某和一些同道的珍藏,规模不大,搏列公一笑耳。” “此番所得金银,尽数存放于岳州户司,绝无贪墨!” 言罢,薛简挥挥手,立刻有下人抬出一个个物件摆放在园子里,不出半柱香,就搭建出一个小型的拍卖台。 薛刺史一拱手:“唱衣相戏,诸位都需和气些,莫要相争过甚呐。” 众人皆拱手致意。 第一件拍品呈了上来,是千年寒铁精英。 那主持唱衣的家丁吆喝起来: “第一件,千年寒铁精英,起唱价——一百贯钱!” 当即就有人喊价:“一百五十贯,我要了!” 其他修士也毫不想让:“一百五十贯就想拿下?二百贯!” “我出三百贯!” …… 苏鹤坐着听这群人竞价,微微咋舌。 如今长安的米价合二十文一斗,若在岳阳地界,相比会更便宜,几百贯钱,不知能供多少百姓活命,当真是无钱莫入修行路。 不过千年寒铁精英也的确是好宝贝,是锻造上品法器的材料之一,几百贯算是物有所值。 几番叫喊过后,一个彪形大汉以六百贯钱的价格拿下了千年寒铁精英,高兴地向天空挥舞几拳。 薛刺史坐在椅子上笑看这一切,他虽然嘴上说着不愿众人相争,可内心哪里会如此迂腐? 他举办这次文会,就是为了扩大人脉,增加自己在岳州的威望,同时也给州里府库续一波命。 “唉,州里户司缺钱如此,真不知该削减哪样用度为好,可若是不削减……” 薛简心里苦啊。 一个家丁把千年寒铁精英给大汉送去,大汉在一张文契上签字,写明回去后就把钱送来。 赖州刺史府的账?至少在本地还没人有这个胆子。 第二件拍品是前朝名士的一副水墨画。 这样东西就不怎么被修士们看重了,因此只有几位儒者和爱画之人开口竞价。 相争几次后,这幅画被那位大肚子和尚花三百贯收入囊中。 又是几件拍品被拍走后,总算是到了苏鹤今日的重头戏。 “第九件,万年流火萤石,起唱价——九百贯钱!” 园内众人当即沸腾起来,居然是万年流火萤石这样的宝贝! 此物对于参悟功法、搬血境下突破境界有着无数妙用,尤其修炼与火相关的功法时,更能极大地增强修为实力。 坐在薛刺史身边的孙参军惊讶道:“刺史,万年流火萤石在长安都是不多见的,此等稀罕物至少也值几千贯,您就以九百贯放出来了?” 薛简笑呵呵道: “唱衣相戏嘛,我横竖也用不上这东西了,不如让给小辈们。” “薛刺史真是仁者仁心呐……” “哪里,哪里……” 这边,万年流火萤石刚一露面,就被炒到了天价。 “一千贯!” “一千贯也好意思叫,我出两千贯!” “你也是个没出息的,三千贯!我的了!” “哪儿来的穷鬼还装大爷,三千五百贯!” “五千贯!” …… 一个云梦宗内门弟子撇了撇嘴道:“这也太荒唐了,五千贯,请一个搬血境供奉每个月才多少钱,何必呢。” 曹执事却摇了摇头,笑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请搬血境供奉,终究不如自己成为搬血境修士,多少人受困于瓶颈,一辈子也出不来,如此难得遇到能破境之宝,如何能不争相抢之呢?” 苏鹤一直静观其变,等着他们喊价喊得差不多了再开口,反正最后是公孙莹掏钱,他也没有心理负担。 终于,叫喊声变得稀少起来,显然差不多到了价格的极限了。 那家丁举着小锤子:“五千贯,还有郎君们要唱衣吗?” 苏鹤挥手高喊: “七千贯!” 他观察许久,发现不能几百几百地喊,会给旁人一种“再压一次对面就撑不住了”的感觉。 必须一次喊到位,镇压群雄,可不是故意祸害公孙莹的小金库。 果然,此刻苏鹤一下子两千贯加上去,众人都犹豫起来。 主持的家丁小锤子乱晃:“七千贯,还有郎君们要唱衣吗?” “好!那么万年流火萤石就归属——” “八千贯!” 苏鹤一愣,扭头看去,刘江春正微笑地看着他。 刘江春还高举着手,嘴里重复了一遍: “我出八千贯!” 云梦宗众人都有些发楞,曹执事皱眉道: “江春,你易筋境的气血还未圆满,距离破境还有一段时间,高价买万年流火萤石做什么?” 刘江春恭敬行礼:“回执事,弟子有感这些日子修为精进很快,想必不久就要破境,因此提前准备。” 曹执事不好多言,只能作罢,但心里对刘江春评价低了几分。 云梦宗的人都心知肚明,苏鹤一个炼皮境,他要流火萤石作甚?很明显是给公孙莹在叫价嘛,没见他俩关系那么好? 可你刘江春是几个意思,分明自己没有修行瓶颈,还要出口唱衣,恶心同门?恶意抬价? 无论怎么想,都是卑劣行为。 此时,刘江春盯着苏鹤,嘴角一抹冷笑。 你想得到万年流火萤石?我偏不让你如意! 跟我抢女人,还想低价买下宝贝?做梦!我抬价抬到亏死你为止! 第三十二章 亨运钱庄 苏鹤对刘江春突如其来的敌意感到不明觉厉。 不就是上次让你丢了一点点脸么,至于吗。 而且这流火萤石也不是给自己买的啊。 不管怎样,苏鹤毕竟身负所托,他偷瞄了一眼公孙莹,见她依然是一脸平静,脸色并无异样,便放心大胆的喊价。 “八千一百贯。” “九千贯!” “九千一百贯。” 刘江春嘴角含笑,再次高声压价道:“一万贯!” 苏鹤顿了顿,饶是花的公孙莹的钱,他也有些举棋不定了。 一万贯!印象里,即使是开元盛世这种天下大治的时代,朝廷一年户部收上来的税收也不过二十亿文,折合两百万贯。 一个搬血境下才有用的破境之物,能值朝廷一年税收的两百分之一吗? 这些钱恐怕比岳州一年的税收都要多吧! 你看那边看台上,岳州刺史薛简的脸上都笑出花儿来了。 又偷瞄了一眼公孙莹,只见少女右手手托香腮,左手悄悄探出两根莹润的青葱玉指。 苏鹤见此,当即有了底气,大声道: “两万贯!” 满园子都安静下来。 两万贯!这是什么概念? 这笔钱,就算是在座的众多富家一方的本地豪强,要拿出来也是伤筋动骨。 不少人嘀咕起来,这个小子是什么家世,如此豪横。 刘江春也收回了手,心里一阵冷笑。 两万贯,我看你怎么掏出来! 他早就打听过苏鹤的底细,是个北方人,想必有点资产也都不在本地,此刻就算想卖地出房,砸锅卖铁,也无济于事! 到时候拿不出钱来,苏鹤就会在全岳州豪强名士面前沦为笑柄! 刘江春一想到那一刻,畅快地差点笑出声来,迫不及待道: “苏师弟果然是家财万贯啊,我不唱价了,那童子,还不宣布?” 发呆的主持家丁被刘江春唤醒,连忙道: “……好!那么万年流火萤石就归属这位郎君,唱衣两万贯!” 一个家丁小心翼翼地将装有万年流火萤石的木盒拿了过来,递给了苏鹤,另外又取来一张文契,恭敬问道: “这位郎君,您是当庭付清,还是先签订文契,过后再来会钞?” 毕竟两万贯钱,搬运着实不易,更枉论随身携带了,除非有空明玉这样的宝贝。 苏鹤收了木盒,引着那家丁走到公孙莹面前,很干脆地一指,道: “她付钱。” 家丁便看向公孙莹。 少女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形制古朴的纸笺,素手递给家丁,轻声道: “当庭付清。” 那家丁低头一看,纸笺制作得极为精致华丽,遍布复杂的花纹,正上方写着“亨运钱庄”,下面则竖着一行小字: 【制币两万贯,凭票即付。景龙二年七月七日,除南疆、北原及军镇关要,通大乾四百一十七州。】 家丁愣住了,结巴道:“女郎,这……” 曹执事在一旁惊奇道: “怎么,你不认识?此为汾州公孙氏亨运钱庄飞票,亨运钱庄遍布大乾各州,约有七百余家钱庄,你持此飞票去见薛刺史,他会明白的。” 家丁闻言,只得颤颤巍巍地走到薛刺史那里,将飞票呈上。 薛简一脸微笑地将其收下,显然是认可了这张飞票。 另一边,刘江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苏鹤要抢这流火萤石吗?怎么变成了公孙师妹?!” 此刻见公孙莹欢快地打开木盒,取出万年流火萤石后笑靥如花的样子,刘江春顿时懊悔不已。 该死!他早该想到的! 这下子因为自己让公孙师妹多花费了一万多贯钱,她必然心生不满。 正巧此时,公孙莹明眸漫不经心地扫过他所在的位置,刘江春立时怒火中烧。 苏鹤,又是苏鹤! 不能留你了,前往汇合卫师叔的路上,你必死无疑! …… 公孙莹身边,苏鹤试探性地问道: “师姐,你破境时要怎么用这个宝贝,研成粉末吃下去吗?还是……” 公孙莹摇摇头:“当然不是了!万年流火萤石有萤虫刹那之意,又含时光流逝之境,与我所修剑意既相冲,又相合,我是要用来参详的。” “参详,就是说破境后它还能完好无损?” “嗯,不过也不能浪费,我准备突破后交给长老们,炼制丹药、法器、法阵都可以用到。” 苏鹤就放心了,到时候求一小部分也不是难事,那么大一块呢! 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唱衣会那里又叫喊起来。 “第十一件,千年雷击木根,起唱价——五百贯钱!” “千年雷击木根,这是什么东西?” 曹执事解答道:“那是天材地宝中的一种,有些道长用于制作专门除妖灭魔的法器,不过更多的是用来提升年轻后辈们的修行根骨。” 提升根骨? 苏鹤眼睛一亮,当即挥手高呼道: “六百贯!” 公孙莹好奇地看着他,道: “那是提升根骨用的,而且效用并非上佳,只对根骨一般的人有用,你天赋那么好,买来干嘛?” 苏鹤胡诌道:“我给长安的一位故旧买的,他一直根骨不好,在京里混得日子可惨了。” 公孙莹懵懂地点点头。 “那人是谁啊。” “陈玄礼,一个大老粗。” 少顷,这份千年雷击木根被苏鹤以九百贯的高价收下。 园子里的大佬们都没怎么出手争抢,这东西就像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修行世家的子弟们,嫡系一脉大多都是天赋上佳的子弟,用不上;就算有些许不成气候的,家族也不会将资源用在这种人身上,不值得。 家丁再次将盒子送过来,苏鹤问道: “可以用金银会钞么?” 那家丁笑道: “当然可以,岳州官价一两纹银折合一千二百文,一两金子折合十一两纹银,郎君要用纹银还是金子?” 苏鹤从空明玉手链里取出七十两金子交给家丁,叮嘱道: “记得找钱。” 那家丁答应一声,下去计算了一番,随后找回二十四贯钱找还给苏鹤。 后面的唱衣会苏鹤没有再参与,他兜里就那么两个子,坐吃山空啊,可不能随意挥霍。 倒是云梦宗众人被苏鹤这两波激发了兴趣,纷纷出手唱价,连曹执事都买了把扇子玩。 唱衣会很快过去,此番文会也就结束了,曹执事领着众人向薛刺史行过礼,就离开了园子。 走在巴陵城里,苏鹤询问公孙莹道: “师姐,你可知这雷击木根如何提升根骨?” 第三十三章 残缺的望气术 公孙莹告诉他:“天宝阁,那里有专门的测试根骨的法器,也有使用天材地宝提升修士根骨的方法。” “巴陵城里就有一间天宝阁,但我觉得你不如回宗门问问炼丹堂的长老,要比外面的人可靠得多。” 苏鹤却迫不及待地想提升根骨,于是看向曹执事。 曹执事一挥手,道: “去吧,我们今晚在客栈再住一夜,明日启程去跟卫师兄他们汇合。” 苏鹤大喜,当即拉着公孙莹离开了队伍。 其他云梦宗弟子也都一哄而散,准备趁着最后一点时间狠狠玩一场。 刘江春眼神阴霾,看着远去的苏鹤和公孙莹,心中暗道: “在巴陵城里不好下手,等到了荒郊野外,再想办法支开曹执事,哼哼……” 公孙莹对巴陵城很熟悉,很快就带苏鹤找到了天宝阁。 天宝阁,大乾最悠久强大的商行,不同于公孙莹家族所开立的亨运钱庄,天宝阁是真的做到了天下州府,每州都有分会,即使是南疆和北原的军中也不例外。 其商业竞争力也是无可匹及,法器、法阵、丹药、灵兽,凡大乾律法允许售卖的,无所不有,无所不全。 曾经有一位开元境大成的强者看不惯天宝阁挤压了自己开办的商行,使用了些卑劣手段暗算天宝阁运送货物的商队,甚至直接动手强拆了天宝阁在当地的分会。 天宝阁并没有大动干戈,只轻飘飘地寄出去几封信,很快,开元境强者的商行便被打压得无力经营而关门,他本人也被仇家逼得四处逃亡,无容身之地。 最终,开元境武修到天宝阁负荆请罪,低头认错,不知付出了什么代价,总算是将此事揭过。 自那以后,再无宵小之徒敢对天宝阁起一些小心思。 据说堂堂正正地和天宝阁商业竞争的商行们,天宝阁还从未主动下过黑手,不知是真是假。 有人怀疑,天宝阁的背后正是大乾皇室,不过也只是一种猜测。 走进天宝阁,四周的琳琅满目的各种奇珍异宝,迎面走上前一个矮胖矮胖的男人,大圆脸洋溢着热情的微笑。 “郎君,女郎,想看看什么?” 公孙莹直奔主题:“赵十四郎,我师弟想看看天宝阁测试根骨的法器,顺便问问天材地宝提升根骨的用法。” 赵十四郎一抚掌: “原来是公孙女郎,某真是眼花了没看清,那女郎先逛逛,我带这位郎君过去。” 赵十四郎说完,就引着苏鹤前往设有测试根骨法器的房间前去,留下公孙莹自顾自地打量起货物来。 步入二楼,走进一个静谧的房间,赵十四郎笑道: “郎君,就是这里,你若有什么疑惑,可以询问我们这里的供奉。” 言罢,赵十四郎走出房间,优先去招待公孙莹。 房间里,天宝阁供奉抬眸瞥了他一眼:“炼皮境?” 苏鹤道:“是。” “坐那儿吧。” 苏鹤顺着供奉手指的位置,坐到了一个形状怪异的器物上面。 嗯,有点硌屁股。 待其坐定后,那供奉慢悠悠地走上前来,坐到他面前,手里捣鼓了一阵,随机运行法阵开启了法器。 苏鹤感觉到自己的天突穴、巨阙穴等穴道处出现了一股莫名的吸力,轻微刺痛。 天宝阁供奉手上维持法器,同时感受着测试的结果。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供奉脸上的表情越发精彩起来。 等到检测完毕后,那供奉不由得惊呼出声: “天下竟有如此卑劣的根骨!真是世所罕见!” 他抬头盯着苏鹤,脸上一股难于言表的表情,道:“……郎君,你这么烂的根骨还来测什么?” 白花钱吗这不是? 苏鹤开口道:“……不是说,有些天材地宝能够改良根骨……” 话刚出口,供奉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一颗长歪的树,尚可施以珍品良药救之,可一颗长残了的树,就不得不动用功效百倍于前者的天材地宝,也未必有效。” 苏鹤满怀希望地问:“那我这棵树呢?” “你这棵树,跟朽木也没什么区别了,千疮百孔的,再怎么浇水都会漏出去,我劝你回乡下好好务农,买几头小猪养养,别白费心思钱财在修行上了。” “……” 从空明玉手链里拿出千年雷击木根,苏鹤不死心地问道: “难道此物对我的根骨就没有丝毫作用吗?” 那供奉看了一眼,抚须道: “千年雷击木根?的确是好东西,可惜对于你这样五行杂乱、堪称废柴的极品劣质根骨而言,微乎其微。” “老夫不是诓你,你这种情况想要改良修行根骨,恐怕只有真正的仙人问世,给你脱胎换骨才做得到了。” 苏鹤叹了一口气,有些失落。 他知道自己根骨差,面板里显示的是(1\/10)的水平,却没想到这么差。 看来只能从剪彩面板上寻找改善根骨的办法了。 好在早就有心理准备,苏鹤很快又振作起来,问道: “曾有人说过,锻骨境后根骨与悟性是修为提升的根本,敢问供奉,我这种情况,从锻骨境入门到小成,需要多少时间。” 天宝阁供奉尽量往少了说:“保守估计,六十岁能突破都算是好的。” “多谢供奉解惑。” 天宝阁供奉微微颌首,收下了一贯钱的咨询费和三贯钱的法器测试费,便放苏鹤离开。 苏鹤走下楼,只见公孙莹正开出两张一千贯的飞票,喜笑颜开地拔出新到手的长剑观赏。 才一炷香的功夫,又买了一个法器,不愧是豪门世家的女子。 赵十四郎看见他,笑道:“苏郎君,看过法器了?要不要买一个回去,看在公孙女郎面上,我给你打八折。” “呵呵,不必了。” 苏鹤笑着婉拒,招呼师姐一同回客栈,公孙莹自无不可,于是两人跟赵十四郎告别后离开天宝阁。 路上,公孙莹见苏鹤脸上有些沮丧,于是美眸四处望了望,快步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玉指朝苏鹤一勾:“你过来。” 苏鹤乖乖地走过去。 公孙莹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万年流火萤石。 少女毫不犹豫,拔剑骤然劈下,一剑斩出,似乎引动了雷声滚滚。 电光火石间,万年流火萤石分成了两块,一块大的,一块小的。 苏鹤有些疑惑:“师姐?” 公孙莹收剑入鞘,小手叉着细细的腰肢,轻快地说道: “我见你在文会上就对它上心得很,想必是惦记多时了,反正我破境也无所谓多少,只要有就可以,那一块大的你拿走吧,算是师姐的谢礼。” 苏鹤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深鞠一躬道:“师姐大恩,师弟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啊哈!我就知道你图谋不轨,看剑……” …… 深夜,客栈的房间里,苏鹤鼻子里塞了两个纸团,眼神凝重地看着桌面。 桌面上两个物件,一个是万年流火萤石,另一个则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刺鼻味道。 没错,正是任务所需的陈年豆腐乳。 苏鹤未雨绸缪,早就在长安的时候就已经将其准备好了,反正放在空明玉手链里也不会窜味。 手持剪彩刀,苏鹤屏气凝神,【游刃有余】的剪彩境界展现出来,行刀如蝴蝶翩翩,优雅美观。 半柱香后,一张纸上,陈年豆腐乳绘成的挥舞之扇,与万年流火萤石剪彩出的躲闪之萤虫呼之欲出。 下一刻,那萤虫颤抖了几下飞翅,居然真的从纸上钻了出来,闪烁着点点萤火,在苏鹤身边环绕飞荡。 苏鹤心中欣喜不已。 化虚为实,他做到了。 调出面板。 【宿主成功剪彩躲扇之莹一只,剪彩境界轻微上升,完成任务】——流萤躲扇 【奖励】:残缺的望气术 【残缺的望气术】:上古时期天机道人勘察万物生机的神通法术,经历代损毁着墨,现残存只言片语。 功效:勘察,预测。 第三十四章 西河剑舞 一道流光闪过,【流萤躲扇】被剪彩面板收走。 苏鹤点开面板里的【鬼市】,上面飘着四个剪彩任务杰作,如今他已经有了四样剪彩刀认可的成品了。 “三天后就是清明,不知在鬼市上能否寻觅到重塑根骨的方法。” 苏鹤心间思索,若找不到,锻骨境后,修为再想精进一分都会难如登天。 推开房门,苏鹤站在客栈长廊上。 虽是深夜,楼下仍有不少人在饮酒作乐。 目光移向正在擦桌子的伙计,发动望气术,晦涩奇妙的感觉萦绕双眼,脑海里呈现出一行字。 【客栈伙计,姓名不详,年十四,无修为。】 又看向柜台后面正在劈啪作响地打算盘的店主,苏鹤记得入店时他曾报过自己的名字,叫孙十万,家中排名老二。 【客栈店主,孙二郎,名十万,年四十七,修为:炼皮境入门。】 苏鹤眨眨眼,转过头来,突然发现楼下坐着的那人有些眼熟。 定睛一瞧,原来是春祭文会上园子里的那个大和尚。 此时,大肚子和尚正面带微笑地吃他桌上的素斋,也不知道是付钱买的还是化缘所得。 苏鹤盯紧了大和尚,残缺的望气术再次发动。 【长安西明寺佛陀,姓名不详,年龄不详,修为:金身境大成。】 吾去! 金身境! 苏鹤毫不迟疑地扭头就走,几步钻回自己的房间,紧闭房门,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仍有余悸。 佛门的金身境,那可是堪比武道的开元境武修、道门的玉衡境道士! 而且是大成境界!卫云长都不过是开元境入门而已。 可以说,这个和尚的实力完全凌驾于满城人之上,无论他想做什么事情,整个巴陵城都没有人能够阻拦。 “他应该没发现我偷窥吧,再说和尚应该不至于那么小气……” …… 客栈楼下,苏鹤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圆晖法师抬头向其所在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一道晦暗不明的笑容。 …… …… 第二天清晨,巴陵城外的小路上,云梦宗一行人前往与卫云长等人汇合。 公孙莹见苏鹤一直来回呆呆地盯着不同的人,对他这种怪异行为感到困惑,不过并没有开口询问。 苏鹤又一次收回视线,刚才验证了许多次,再加上昨晚客栈里的尝试,足够他判断望气术的具体效用了。 首先,望气术并不能明确地知道对方的具体身份,例如姓名、年龄、职业等等,除非自己已经知道了。 其次,望气术能够清晰地勘察到对方的修为,目前已知的上限是金身境大成,不知道更高的罗汉境还能不能探测到。 总之,虽然剪彩面板说望气术是残缺的,但苏鹤还是非常满意,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正想间,突然一阵狂风袭来,飞沙走石,阻挡住众人的脚步。 与其同时,一个蒙面人不知从何处而来,阴笑一声,执刀钻入众人之中。 是搬血境的强者! 刀芒阴寒,直指苏鹤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曹执事敏锐地察觉到了蒙面杀手,回身抬手一指,将杀手击退,同时大喝道: “什么人?胆敢袭杀我云梦宗弟子!” 蒙面杀手闭口不语,挥刀再度向曹执事斩去,两人纷纷鼓动气血交战起来,一边交手一边远离了苏鹤等人。 随着战况愈演愈烈,曹执事与杀手也越打越远…… 而云梦宗众人仍困在飞石狂风里,各自施展武技将飞溅来的石块击碎。 所有人眼前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其他人,一个内门弟子吼叫道: “此处有法阵!诸位师兄弟不要恋战,先突围出去!” 公孙莹素手抓住身边苏鹤的手腕,拔剑带着他向左侧冲去。 易筋境大成的剑修显然不会被这样一个并不高阶的法阵困住,只一刻钟后,公孙莹与苏鹤就成功冲出了法阵。 就在破阵前的一刻,苏鹤感觉到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服,他也没有在意,以为是某位云梦宗的师兄。 然而破阵后,苏鹤扭头看去,却见身后赫然站立着刘江春。 刘江春见两人都看向他,解释道: “适才我困在阵里,多亏公孙师妹带路,这才逃出来。” 公孙莹移开了眼眸,没有搭话。 苏鹤则心中警惕起来,剪彩面板浮现在脑海里,随时准备取出竹扫帚放火。 这人在入门第一日时就对他十分不满,后面卫云长、黄少阳的事情上,又接连结了几次梁子。 此刻荒郊野岭少有行人,又无长老执事坐镇,焉知他没有杀心? 公孙莹拍了拍衣裳上的土,俏声道: “突围破阵时和师兄弟们走散了,这里还不知有没有其他刺客,我们还是先去华容县找卫师叔,再回过头来接引他们。” 苏鹤表示赞同。 刘江春却道: “公孙师妹,苏师弟,我们不如分头行事,你们去华容县与卫师叔汇合,我在附近找一下其他师兄弟,以免有人受伤无人料理。” 这是要独行方便下手啊,苏鹤心里更加坚定了对刘江春的防备。 公孙莹深深看了一眼刘江春,清声道: “那师兄请自便吧。” 说完,公孙莹拉着苏鹤向华容县走去。 …… 路上,公孙莹脸色清冷,苏鹤识趣地不发一语。 他此时的精神也全都放在了剪彩面板上,心想一旦遇袭,就以竹扫帚应敌。 虽然他此时已修炼了《龟蛇功》和《玉煞诀》,但炼皮境和易筋境差距太大,刘江春要杀他,只能依赖竹扫帚的火。 行走间,几片落叶拂过,一股杀意由远及近。 突然,又一个蒙面人纵身拦在两人身前,不由分说,双手携山河之力,一掌向苏鹤劈来! 武道易筋境武技,琉光掌! 苏鹤正要取出竹扫帚,身体却被公孙莹一推,跌倒在公孙莹身后。 眼见一出手就是杀招的琉光掌骇然袭来,公孙莹面无惧色,却反多了一丝惆怅。 “锵”的一声,中品法器西河剑出鞘。 公孙莹素手挺剑,足下步法轻盈,长剑挥洒寒光,举手投足中,滚滚天雷作响,剑光舞动间,卷起千层雪。 剑法高雅清冷,而又不乏杀机。 正是雪月谷内门传承,雷雪剑道! 蒙面人怒哼一声,全身气血之力涌出,几掌将飞霜剑气击溃,随后杀招频出,更加凶狠地向公孙莹攻去。 少女不慌不忙,手法轻灵一变,寒若冰霜的雷雪剑道忽然转变得宁静、悠长,剑意似西河东逝,一种无尽的逝者如斯之意弥漫天地,仿佛时光都在这一刻停滞。 刘江春目眦尽裂:“自创武技!怎么可能?!” 这就是公孙莹以师尊梦挽歌所授的雷雪剑道为根基,结合汾州西河意境,独自创立出的武道武技。 西河剑舞! 剑意已经不再追求雷雪剑道极致的杀伤,而是以西河意境,窥一斑而知全豹,寻觅日月星辰与天地自然的永恒大道。 剑光闪烁,一招落过,刘江春吐血倒地。 第三十五章 清微元降玄光 苏鹤见刺客已落败,这才放下心来,直接对他发动了望气术。 【云梦宗内门弟子,刘江春,年二十,修为:易筋境大成。】 苏鹤眼神闪烁,“果然是他。” 刘江春从地上爬起,捂着伤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公孙莹。 梦挽歌的雷雪剑经先炼内,后炼外,分明略过了炼皮境这一阶段。 按理说,同境界下,公孙莹这种根基不稳的修士,气血之力应该远不及自己才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公孙莹竟然在炼皮境就能够自创武技,突然变招,致使他一招落败。 “自创武技非内视境以上强者不可,她是怎么做到的!” 刘江春不敢再战,射出几枚暗器,随即转身逃去。 公孙莹挥剑将暗器击落,见对方已逃远,便没有去追。 苏鹤大拍马屁道:“师姐威武!果然是剑法超群,修为高深啊。” 心里则想,刚才那剑舞可真好看。 这可不是苏鹤庸俗,紧要关头还不晓事,而是西河剑舞确实太华美了。 雷雪剑道本就以轻盈着称,而公孙莹结合西河剑意后,行招出剑,每一招每一式,都宛如舞蹈一般,霎是好看。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难怪杜甫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在郾城看过一次公孙大娘的剑舞,一辈子也忘不了。 公孙莹白了一眼苏鹤,收起西河剑,望向华容县的方向道: “曹执事还在与贼人交手,我们要尽快找到卫师叔,助曹执事擒贼。” 于是两人加快速度向华容县而去。 半个时辰过后,苏鹤二人终于看到了卫云长等人的身影,连忙挥手高呼: “卫师叔!卫师叔——” 走近一瞧,却见卫云长及三位执事都面色沉重蹲在地上,旁边横躺这几具尸体。 见苏鹤二人过来,王执事急忙制止他们: “停步!别靠近!” 苏鹤和公孙莹连忙止步。 另一位执事解释道:“这几个百姓都入魔而死,尸首仍在散发魔气,你们修为不足,难以抵御魔气侵蚀。” 卫云长他们刚到华容县不久,扭头就看到这几个入魔之人,可惜为时已晚。 公孙莹还惦记着曹执事他们,道: “卫师叔,曹执事他们被刺客袭击,此刻还不知如何。” “什么境界?” “一个搬血境,可能还有一个易筋境。” 卫云长看向三位执事,沉声道: “张师兄去协助曹师弟,刘师弟去玉华观通知崇玄署的道长们,华容县发现魔道中人!” “那师弟你呢?” “我还要继续搜查作乱之人,以防更多无辜百姓受难。” 苏鹤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眼中催动望气术。 【岳州百姓,姓名年龄不详,服用人魔丹,入魔后被药性冲击而死。】 苏鹤心中惊骇,人魔丹? 服用后就会入魔?竟有如此可怕阴毒的东西! 片刻之后,望气术突然发生了变化,所有的尸体上都浮现出一道魔气,直冲云霄,而西去六十里的远处,也能看到几道魔气升腾起来。 卫云长正在和公孙莹说话:“莹儿,你立刻跟苏鹤回宗门,其余之事不用管——” “卫师叔!” 苏鹤打断了他,语气急促道: “此地西去六十里,那里也有魔道之徒现世!” 卫云长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一旁的王执事惊讶道:“早听闻你天赋异禀,根骨绝佳,没想到还有这等天赋,莫非你能看出远方的魔气轨迹?” 苏鹤含糊应下。 卫云长当机立断,宁可信其有,一把抓住苏鹤充作指引,纵身掠去,同时回头嘱咐王执事:“用秘法给宗主报信!” 几位执事立刻分头行动。 这边,卫云长顺着苏鹤所指的方向,全速朝那里赶去。 开元境武者的速度何其恐怖,一脚踏出,就是半里之地越过,几息过后,就赶到了该地。 抬眼看去,只见几个黑袍人正在动手逼迫数名百姓吞服魔丹,身后还有一个青袍人。 卫云长怒喝一声: “住手!” 放下苏鹤,卫云长纵身掠去,转瞬即至。 几个黑袍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卫云长近身,仅仅一拳下去,拳风震伤众人,全都昏迷倒地。 一旁的青袍人有些惊讶: “卫云长?你居然突破到了开元境,云梦宗还真是人才辈出……” 卫云长怒斥道: “魔头!既知我云梦威名,还不束手就擒?” “可笑!你一个初入开元的小辈,也敢在本尊面前叫嚣?” 远远躲在一边的苏鹤催动望气术向青袍人看去,却毫无结果。 “看来此人也修炼了类似《龟息功》的敛气功法,或者有护身的法器。” 这边,卫云长双掌挥舞成圆,一身真元如龙咆哮而出,使出内视级数武技混元霹雳掌,掌掌朝青袍人要害杀去。 青袍人嘴上讥讽,眼里却不敢怠慢,一身魔功施展开来,阻挡住卫云长的攻势,同时手里出现一件状似铃铛的东西。 魔道上品法器,摄心铃! 青袍人怪笑一声,手持法器催动起来,顿时一阵阵无形的魔音灌入卫云长之耳,立时令他心神不宁,气血运行受阻。 卫云长当即紧闭五感六识,抵挡魔音侵扰,只是为时已晚。 摄心铃的魔音震慑他的心神,功法运行不畅,手上的真元也越来越弱。 一招得手,青袍人乘胜追击,抬手又祭出一件魔道法器幻阴钩,径直抓向卫云长心口。 “卫云长,本尊今日就让云梦宗少一位内门长老!” 卫云长想出招抵挡,却无力分神于外,只能全力抵御摄心铃。 生死之际,一道玄妙的霞光从天而降,正照在青袍人和其两件法器上。 摄心铃顿时失效。 幻阴钩更是直接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青袍人冷哼一声,阴翳的眸子露出三分惧意:“清微元降玄光!” 崇玄署上清道道法,通幽境后方可修炼,可切断修士与其法器的关联,并且可短暂削弱修士的近三成修为,是极为霸道的道法。 上清道正是凭借清微元降玄光这一道法,稳坐了崇玄署上清道、正一道、灵宝道三派之首。 青袍人惊悸地抬头望去,来者正是玉华观余监院。 此刻没了摄心铃骚扰,卫云长雄风再振,出招向青袍人猛然攻去,而青袍人完全不敢同时跟两人交手,回身抓住几个黑袍人就要逃去。 余监院淡然一掐法诀,上清洞玄真炁化作数道飞剑斩向青袍人,而身后卫云长的混元霹雳掌也紧追不舍。 青袍人无奈,心知今日不能全须全尾地从这两人手中逃走,只得扔下几人,魔功挡住上清洞玄真炁,硬吃了卫云长一章,喷出一片血雾。 血雾转眼化作几具恶鬼缠住卫云长,青袍人则趁机纵身逃离了此地。 数息之后,便不见人影。 第三十六章 立下大功 六个束发戴冠的小道士运行道法,控制几个着死去的农夫向玉华观走去,死者身上全都绑缚着一根玉清丝。 周围不少百姓围观这一行人,低声指指点点。 “这几人是犯了事被崇玄署的道长们抓了?” “别胡说!那是入了魔的死人!就算犯事,也是县衙的人抓,崇玄署的道长们只管修士的。” “诶这不是村西的老周头吗,刚昨夜我还跟他借了两个碗呢,这就入魔死了?” “唉,这世道不太平啊,听说前一阵子京城里还刚换了个皇帝……” …… 见状,玉华观众人里走出一个小道士,朗声对百姓们喊道: “诸位乡亲,岳州近来有魔道作乱,动辄害人性命,崇玄署告诫诸位,如无事需少外出,夜间不要出门,凡发现身边之人有异样者,当速报于县衙或崇玄署道观!” 百姓们纷纷满口称是。 小道士满意地返回队伍里。 一行人最前方,余监院和蔼地看向苏鹤,关心道: “怎么样,现在还晕吗?” 苏鹤强忍住呕吐眩晕之感,昂首挺胸道: “道长放心,身为武者,岂会畏惧些许晕眩。” 余监院闻言放声大笑起来,一向不苟言笑的卫云长也面露笑意。 方才青袍人逃走的时候,卫云长和余监院抓着苏鹤充作指引,七拐八绕地疯狂追击青袍人。 直到进入一处再无道路的洞穴中,余监院意识到,对方早已安排好临时的逃生法阵,此刻可能都不在岳州境内了。 余监院和卫云长的速度太快,青袍人逃跑时又频繁地来回更改路线,因此一通乱绕过后,苏鹤当即晕菜了。 他前世就是个易晕怕晕的体制,晕车晕船,甚至晕机。 似乎这一世的身体也没好到哪儿去。 苏鹤对自己很不满,身为修士,怎么能那么容易晕眩呢! 这样他将来成为先天境高人的时候,还怎么飞翔于云端,嬉戏于天际? 余监院畅快地笑过几声后,抚须道: “没想到你竟有识破魔气踪迹的能力,当真是天生万物,多有玄妙啊。” “今番多亏了你,才没让魔道中人得逞,还擒获了几名魔道贼人,苏鹤,你立了大功啊!想要些什么奖赏?” 苏鹤谦逊道: “都是余道长和卫师叔尽心除魔,晚辈何敢称功。” “崇玄署对万民只有教化之责,而无托扶之权,但对天下修士,既有监管之义,亦应救助之理,你随我至玉华观一行吧,贫道正有样小玩意儿可给你用。” 苏鹤看向卫师叔,询问他的意见。 卫云长想了想,道: “既是余道长邀请,你就去吧,我回宗门禀报过宗主后,再去接你。” 余监院则摆手笑道: “何须如此,魔道之徒负伤逃走,却难保岳州没有其同党,贫道届时亲自送苏鹤回云梦宗,以防贼人报复。” …… 华容县,适才道魔双方交手之地,万物了无生机,稀稀落落只剩下几个石块,草木尽皆枯黄。 一只老鸦落在死树上停留了片刻,嘎叫一声后又扑棱棱地展翅飞走。 不远处,一个袒胸露腹的大肚和尚摇摇晃晃地走过。 …… 玉华观内,余监院吩咐小道士们将入魔尸体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又亲自押送那几名魔道黑袍人关进了密室,随后招呼着苏鹤进堂内坐下喝茶。 苏鹤有些拘谨地坐到椅子上,满怀敬畏地看着道观四周。 道观里干干净净,没有什么金银贵重器皿,只挂着副三清画像,摆着些火炉柴垛,厅堂里面,长燃着一炷香。 在大乾,对修士而言,崇玄署,是比皇帝、朝堂更加畏惧敬重的存在。 道、佛、武、儒,各界修士,都要受崇玄署的节制。 不仅因为大乾立国之初,太宗皇帝就曾与崇玄署立下约定,江山社稷归于李家皇室,而天下修士皆由崇玄署监管执控。 更重要的是,终南山拥有着即使面对天下修士也能呈碾压态势的恐怖实力。 崇玄署道门十二天师,那就是十二位天璇境道士,这个数字,天下十二大宗的宗主齐出才堪堪与之相等。 且不论崇玄署远超其余宗门的精妙道法,便是余下各地道宫的玉衡境道士,也远超各大宗门的开元境武者。 儒道、佛道修士同样远远不及。 更不必说,天师之上,终南山还有几位护国天师级别的大能坐镇。 隐居于深山老林里的道门长者亦不知有多少。 虽然实力冠绝天下,然而崇玄署历代宗师都是真正的得道高人,从未生出异心,眼里只有魔道和妖族,恪尽职守地守护着大乾无数生灵。 苏鹤喝着茶水,心中也有些惋惜。 若非道门门槛太高,当初他就会让婉儿女郎传授他道门功法,成为崇玄署的道士,那才是真正的背靠大树好乘凉。 可惜要入道门,先要学好术算…… 少顷,余监院从后院里走进来,手里托着个小盒笑道: “呵呵,贫道昔日还是个账房道士时,一次远游越州,曾于会稽郡山阴县偶遇一位道门高人,高人因见贫道瘦弱,恐于山林间为虎豹所食,故赠此法器与我,如今贫道也很少用到了,不如就转赠于你吧。” 苏鹤连忙放下茶碗,站起来躬身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柄一寸长的青色小剑。 余监院将其取出,解释道: “这是一柄飞剑,以道法驾驭,可大可小,能升能隐,甚是精巧,且速度极快,即使搬血境武者,肉眼也难觅其踪迹,你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苏鹤展示。 只见余监院一挥手,青色小剑瞬间飞入天际,随着余道长法诀的操纵,上下翻腾变化,时而威武如巨阙,时而灵巧若银针。 苏鹤看得兴奋不已。 御运飞剑,隔空杀敌,这正是仙人手段啊! 余监院收回青色小剑,颔首道: “此法器名为‘青玄’,并非崇玄署道士所祭炼之物,因而武修也可使用,来,我传授你法诀。” “多谢余道长!” …… …… 南疆,十万大山。 古木参天的山林之中,一个身披青袍、披头散发的男人正仓惶逃窜。 一路逃亡,他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而青袍人早已顾不得这许多,脚下一步也不敢停顿。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走到了一处山洞前,洞穴内散发着浓郁冲天的浩荡魔气,山中生灵皆唯恐避之不及。 青袍人目露喜色,强忍着剧痛走进洞中。 洞穴深处,一个身披黄袍的秃顶老头正在撕咬着一只灵兽的肉,这只独角灵羊还是半死不活的状态,痛苦地踢踏着四肢,嘶鸣声传得很远。 而秃顶老头却充耳不闻,仍然自顾自咀嚼着灵兽肉。 见到此人,青袍人再也控制不住伤势,喉咙里涌出一股鲜血,痛哼一声跪倒在地。 “禀洞主,魑十、魑九等人被崇玄署擒拿,人魔丹之事恐将泄露。” 第三十七章 西明寺法师 驾驭法器青玄剑的法诀并不算难,苏鹤仅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将青玄剑使得运用自如。 余监院很满意苏鹤的悟性和天赋,笑着问道: “苏鹤,你可有入我道门的想法?” 苏鹤闻言一愣。 “贫道知道,你是云梦宗的弟子,照理说崇玄署不该有此想法,否则所有其他宗门好根骨的弟子都被我们挖走,各家宗门就无法立足了。” “不过你眼识魔气的天赋实在是百年难逢,我想崇玄署定能成就你这等天赋,你若有意,贫道会请罗天师亲自去和林宗主面谈此事,如何?” 苏鹤肃然道: “多谢道长美意,只是苏鹤既已拜入师门,就不好朝三暮四,若是随意改换门庭,岂非成了小人?” 余监院叹道:“可惜啊……” 此事暂且撂下,余监院让苏鹤在玉华观随意观赏一番,一会儿就送他回云梦宗。 眼看着苏鹤游逛道观,余监院负手而立,悄然施展出上清紫微斗数,卜算一卦,心头一惊。 “怪哉!此子为何与佛门因果如此之深?” …… 半个时辰后,大肚和尚走在官道上,突然换了个方向,托着肚子继续大步朝前走去。 “一时去了玉华观,一时又在云梦宗,这位施主倒是有趣。” …… 云梦宗云水堂里,余监院亲自将苏鹤送回了宗门。 走这一趟,苏鹤对道法更羡慕了。 为何?无他,武道修士要达到林宗主那样先天境的强者,方可虚空站立,乘云驾雾,肆意飞行。 而崇玄署的道长,竟然通幽境就可以飞! 而且除了速度稍逊于先天境以外,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玉衡境的余监院更是飞得极快极稳,丝毫不弱于先天境武修。 此时,林清风亲自出来迎接他们: “余道长,劳烦道长亲自护送我云梦弟子回来,实在惶恐,请坐下吃杯茶吧。” 余监院摆摆手道: “不必了,贫道还需回观里审讯那几名魔道中人,就此——” 下一刻,余监院眉头一皱,左手掐了几下道诀,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低头想了想,突然改变了主意。 “……既如此,贫道就在云梦宗再叨扰片刻,林宗主可不要嫌烦啊。” “岂敢,岂敢。” 两人分别坐定,林清风看向苏鹤,带着赞许的语气道: “苏鹤,此次巡察之事我都听云长说了,识破魔气踪迹,你立功甚伟啊,可有什么想要的?” 林清风就等着苏鹤说要入内门,自己正好再收个关门弟子。 此子的天赋之高,着实令人心动。 虽然苏鹤初入宗门那日,在落日谷,林清风就看破了他的根骨之差。 但根骨,并不代表一切。 以往有多少先贤高人是起于微末的根骨低劣之徒,终究还是立下了一番事业,何况此子只是根骨差,悟性天赋都是上佳。 苏鹤正待开口,却听余监院咳嗽一声,抚须道: “苏鹤助我崇玄署识破魔道阴谋,缉拿魔道贼人,贫道已将青玄剑转赠于他,不知林宗主怎么看?” 林清风惊讶无比,青玄剑!那可是道门上品法器!而且听闻来历颇有渊源,绝非一般上品法器可比。 如果只是一件上品法器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这柄剑背后的意义。 崇玄署一向以公正对待各派修士,甚少与其他宗门交往,如今余监院赠送给苏鹤青玄剑,代表的就是玉华观的态度。 今后但凡有人想对苏鹤动手,看到此剑,心里总要掂量下玉华观的道长们。 林清风心里明白,余监院此话是在给苏鹤讨好处,毕竟玉华观是外人,尚且对有功之人如此大方,若自己这个做宗主的反倒对门下弟子扣扣搜搜,那就成了笑话了。 沉吟了一会儿后,林清风从空明玉佩里取出一面浑圆的青色小盾,递给苏鹤,道: “这是我昔日搬血境时,老宗主奖赏我的一件上品防御法器,名水影盾,此盾一经祭出,立即消失无影,无形地跟随在主人身边,可守护修士周天所有方位。” “水影盾是以云梦泽山水之精为基础炼成,经由我与老宗主两代宗主日夜祭炼温养,防御极强,内视境下不能破之,今日就送给你吧。” 余监院在一旁点点头,确是好宝物。 苏鹤一脸惊喜地接过,反复地端详细看,心里兴奋不已。 一日之间,他就拥有了两件上品法器! 青玄剑御剑杀敌,水影盾护体防御,完美! 苏鹤当即深鞠一躬:“弟子深谢宗主赐宝。” 林清风笑着让他起来。 送苏鹤水影盾,一方面考虑他天赋虽佳,却毕竟修为低下,如今出了不少风头,难免被人盯上,水影盾正好可以帮他护体。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云梦宗的脸面,总不能真的让余监院看笑话吧。 正交谈间,云水堂的接待执事走进堂内禀报: “禀宗主,有修士来访。” “什么人?” 执事面色古怪道: “是个和尚,那人说,他是西明寺的僧人。” 余监院眼神一凝,心道果然。 林清风摆手道: “我这里有客人,你们出面招待就是。” “宗主,我们也如此说,可那和尚说,非要见到您不可。” 余监院站起身来,笑道: “林宗主,既如此,不妨请进门一叙。” “好吧,请那和尚进来。” 余监院又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静静品着茶水。 片刻过后,一个袒胸露腹、手托大肚的大和尚施施然步入堂内。 大和尚笑眯眯地单手作礼,道: “林宗主,贫僧乃西明寺神泰法师师弟,法号圆晖,贸然造访,还请见谅。” 椅子上,余监院眼眸微缩。 竟是神泰的师弟,想必修为不俗。 林清风当即起身回礼道: “原来是圆晖法师,失礼失礼,只是我云梦与长安西明寺素无往来,亦无前缘,法师不远万里跋涉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这一通话,不是说给圆晖,而是说给余道长听的。 佛道之间甚是敏感,莫说大乾,就是前朝时期,两家也有诸多碰撞。 林清风一席话就是告诉余监院,云梦宗上下千余名弟子始终以崇玄署马首是瞻,紧跟元真护国天师的步伐,绝非暗地里勾搭西明寺。 圆晖法师却哈哈大笑道: “林宗主何出此言!两家无前缘?非也非也,依贫僧之见,西明寺与云梦宗正是前世之缘啊。” 林清风皱眉:“法师此言何意?” 圆晖将托着腹部的右手抽出来,颤颤巍巍的大肚子当即向下一坠,手指指向苏鹤笑道: “此子乃我佛门前世灵山上侍奉佛祖的童子,今世却拜入了云梦门下,岂非天缘凑巧,前世修来的缘分?” …… “我?” 苏鹤指着自己,一脸的懵逼。 我是灵山童子?这和尚,你吃错药了吧? 而此话一出,林清风勃然色变。 第三十八章 大日如来神掌 第三十八章大日如来神掌 “圆晖,休得妄言!” 无怪乎林清风恼怒如此,实在是圆晖出言不逊。 张口就说云梦宗弟子前世是佛门童子,这是明晃晃的抢人啊! 虽然外门弟子在本质上,并不能算是宗门的人,各门派之间也常有外门弟子交换交流的旧例。 但苏鹤是普通外门弟子吗?显然不是啊! 一个素不相识的外来僧人,张口就要抢人,简直是无礼至极。 圆晖却对林清风的怒斥充耳不闻,转头看向苏鹤笑道: “童子,为师已然至此,还不随为师回山?” 说话间,圆晖直直盯着苏鹤的眼睛,目光炯炯,仿佛能直透人心。 下一刻,苏鹤眼睛呆滞无神,如木偶人般,竟真的抬脚向圆晖走去! 是圆晖的手段,他在控制苏鹤心神! 林清风脚下一跺,武道宗师的精纯真元化作一道气息于舌尖爆出,振聋发聩: “无礼之徒,给我滚出云梦!” 呵斥之声,响彻了整个云梦宗。 震喝令圆晖的法术溃散,苏鹤惊醒过来,彷徨地看向一脸笑眯眯的圆晖,心中忌惮不已。 好你个秃驴,竟然想控制我! 一想到自己若真被圆晖控制带走,从此日夜供奉吃斋布道、供奉佛祖的日子,苏鹤就毛骨悚然。 堂堂佛门,竟使这等阴险手段! 真真令人不齿。 此时,林清风的声音传遍了山门,内门长老纷纷放下手头之事赶来,转眼间,数十位内视境武修,一齐将云水堂围定。 圆晖脸色不变,仍旧是一副和善的笑容,看向林清风道: “林宗主何必如此?余监院尚在这里,莫非要当着崇玄署的面内斗?取贫僧性命?这可是崇玄署严令禁止的。” 林清风冷笑道: “秃驴!我敬你是神泰法师师弟,才给你三分薄面,你却敢当我的面施法蛊惑我门下弟子,当我云梦宗怕你西明寺不成?” 圆晖乐呵呵地说道: “林宗主,出家人不打诳语,此子身怀我佛门圣物,体内蕴含佛门精华,你若不信,可把他交给贫僧,贫僧当众为诸位展示一看。” “云梦宗几十位长老围在这里,林宗主总不至于担心贫僧会挟持他溜走吧?” “啪嚓!” 余监院一摔茶碗,拂袖而立道: “贫道不知,原来圆晖法师还曾入律宗修行?” 圆晖脸上的笑容一滞。 余监院此话,是讥讽他方才说言“不打诳语”之句。 打诳语乃律宗五戒之一,余监院是在讥讽他身为唯识宗僧人,却宣扬律宗佛法。 圆晖念了句佛号,道: “佛法各宗,殊途同归。” 余监院眉毛一扬,笑道: “这就是法师的话自相矛盾了,你说苏鹤身怀佛门圣物,所以前世是佛门童子,应当跟你回去。” “那据贫道所知,昔日西明寺落成之日,第一个被高宗皇帝邀请入寺传道的并非唯识宗,而是律宗祖师道宣和尚,而如今西明寺却被唯识宗所据。” 余监院向圆晖一作揖,问道: “敢问,神泰法师何时宣布,将西明寺归还律宗呢?” 圆晖被他一席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青一片紫一片。 云水堂里外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哄笑了起来。 诡辩被余监院揭破,圆晖恼羞成怒,直截了当道: “林宗主,无论如何,贫道今日要带走此子,作为补偿,我唯识宗无数珍宝典藏,林宗主尽可开口!” 林清风不屑地看着他,冷声道: “秃驴,你当林某人是什么?拿器物换弟子?亏你还是佛门高僧,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想带走苏鹤,先出了云梦宗大门再说吧!” 林清风脚下轻轻一点,一道道光纹浮现在天空之中,很快就蔓延至整个八百里云梦水泽。 光纹仿佛画笔一般,勾勒出一幅庞大的水墨画卷,散发出浓郁的灵力。 同时,宗门每一处内门山谷地动山摇,伴随着轰隆作响,纷纷拔地而起,缓缓升上天空。 刹那间,云梦宗七十二山谷、三十六私堂全部飞升至光纹画卷之中,令人震撼不已。 这便是云梦宗护山法阵,太清涵虚云梦阵! 此阵可不是暗杀苏鹤时那种只能搞点破坏的低阶小法阵,而是足以镇压先天境强者的顶尖法阵! 大阵一经启动,只需十名以上内视境修士在阵内主持阵法,纵然是先天境也攻不进来! 而漂浮于法阵上的云梦宗一百零八座小山谷,更是可以随时自由游荡至任意一处,或支援或联手镇压,妙用无穷。 对付圆晖一个金身境的僧人,显然完全不必动用护山法阵,但林清风还是这么做了。 他是要显示云梦宗的强大,震慑圆晖和那些有可能隐藏在不远处的秃驴们! 圆晖孤身一人,就敢到天下大宗山门里挑衅?林清风当然不信。 想必此刻就有其他僧人在外面候着,随时准备出手。 “圆晖,你现在退去,林某还可看在神泰法师面上,不追究此事。” 圆晖点点头,道: “贫僧早闻云梦宗武道,功法高深,武技精湛,身法飘逸,为天下十二大宗之一,今日正好领教领教。” 说完,圆晖腾空而起,左手行佛礼,右手向下出掌,掌印深携佛门愿力,劲力磅礴无比,从天而降! 佛门神通,大日如来神掌! 此为佛门五绝之一,神掌足以炼日逐月,摧天毁地,神威无比。 眼见掌印骤然而至,即将要镇压在林清风等人头上,林清风却嘴角含笑,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想让他林某人出手,神泰亲自来还差不多,圆晖?还不配! 下一刻,从天而降的掌印戛然停止。 圆晖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身体佝偻的男人单手托举着巨大的掌印,男人催动真元,发力一喝,大日如来神掌轰然破碎。 这正是云梦宗唯二的开元境武修,清玄峰峰主,殷开山。 不同于卫云长初入开元,殷开山已经沉浸开元境多年了,如今正是大成境界。 此刻面对金身境大成的圆晖,殷开山丝毫不惧,纵身至圆晖身前,浑身真元化作一只白鹤振翅直扑圆晖。 云梦宗武技,灵鹤九变! 圆晖不慌不忙,全力催动功法大日如来经,同时无数香火念力加持于身,抬手大日如来神掌再度朝对方轰去。 两个开元境大成级别的强者全力对招,场面何其恐怖震撼,仅余波就震得苏鹤连连后退。 余监院见状,掐一道法诀化作光幕,护住苏鹤。 苏鹤站定,抬头看着空中这场由他引起的争端,心中暗想。 若他有此实力,何至于要站在别人身后? 唯有强大,才能真正地坦然面对一切! 第三十九章 鬼市开启 天空中,殷开山再度施展灵鹤九变,全力向圆晖攻去,随后身形悄然一变,隐入云端不见。 云梦宗身法,幻云遁。 遁术幻化身形,隐匿行踪,即使是金身境的僧人,也难以识破。 圆晖施展大日如来神掌逼退了白鹤,与其同时,殷开山赫然在圆晖身后出现,体内真元咆哮而出,一拳砸向其心窝! 对方突然偷袭,出手太快,圆晖已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圆晖收回大日如来神掌,双手合十于胸前,双眼紧闭,吟诵起一段经文。 随着经文的诵读,他裸露在外的躯体似乎变得有些金光闪闪。 见这僧人居然收手放弃了抵抗,殷开山仍旧毫不留情,真元所化的白鹤与拳头同时击到了圆晖的脖颈与心窝处。 一拳得手,殷开山脸上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更加凝重了几分。 圆晖的身躯竟变得坚硬无比,两招打在他身上,不仅没有攻破其防御,反被震得自己气血翻腾。 而圆晖,毫发无伤! 林清风等人仔细看去,发现此时圆晖的身躯通体晶莹透彻,如同琉璃一般,阳光照射下来,映照出耀眼的霞光。 佛门金身境神通,无量光琉璃金身诀! 此神通只有金身境以上的佛门僧人才能修炼,炼成后身躯坚韧无比,远超武道的所谓炼皮,发动时身体宛如琉璃,光耀夺目,防御极强,无物可破。 这是昔日佛门大能担忧佛道修士常于斗法,而短于近身交手,尤其畏惧武道修士近身,故而创立出的一门神通。 此刻成功挡住了殷开山的攻势,圆晖双眼睁开,念一声佛号,双手化掌为拳,拳拳击出如战鼓擂擂,赫然朝殷开山杀去。 又一门佛门神通,大日如来金刚拳! 势若金刚的拳印砸来,殷开山不敢怠慢,全力出招应对,却被打得退后了几步。 圆晖乘胜追击,一拳接着一拳,打得殷开山无力反击,只得勉强接招抵挡。 云水堂里,余监院看向林清风道: “殷修士要落败了。” 林清风沉声道:“嗯。” 他能够看得出来,圆晖的根基比殷开山更牢固,在武技神通上的领悟和理解也比殷开山强了不止一点,此时占了上风是自然之事。 继续打下去,殷开山注定会败下阵来。 果然,天空中两人对招愈来愈烈,圆晖一拳打去,殷开山接挡不及,被拳印轰到了肩上。 圆晖见状,大日如来金刚拳持续地攻向对方,拳劲浩大,殷开山此刻已受了伤,更加招架不住。 下一刻,圆晖一拳轰开了殷开山的防御,紧接着一拳打出,直攻对方头部而去。 地面上,林清风心神一动,太清涵虚云梦阵骤然运行起来。 大和尚的一拳正要砸下,突然无数光纹出现,扑向他的身躯,圆晖大惊,连忙收手抵御。 这一收,就漏了破绽。 殷开山抓住时机,猛然出手,灵鹤九变眨眼间就击打在了圆晖腰间。 圆晖吐出一口鲜血。 显然受了重伤。 而法阵的光纹又悄然消失了,并没有对圆晖出手。 圆晖心知上了林清风的当,但已然来不及挽回,被殷开山占住先机,猛攻数招后,黯然落败。 见斗法结束,殷开山擒住了圆晖,余监院很合时宜地站出来当和事佬: “林宗主,崇玄署历来有规定,大乾修士不得私下内斗,更不可轻易令修士丧命,今日虽事出有因,贫道看还是将这僧人送回西明寺,再与神泰法师理论吧。” 林宗主点头道:“余监院所言甚是。” 殷开山押着圆晖走上前来,这僧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失落,依然是笑脸一张。 他心里很清楚,今日自己是败给了林清风,而非殷开山。 林清风若不出手,殷开山必定丧命,所以圆晖并没有输。 余监院一挥手,高声道: “圆晖,你无端施法蛊惑云梦弟子,挑起事端,这场内斗,其过在你,好在未曾造成恶果,今令你返回长安西明寺,贫道不日将传书于罗天师并神泰法师,由他们裁决。” 林清风看着满地因二人斗法而被破坏的云水堂物件,沉默不语。 心道,这也叫没有恶果? 但他并没有说出口,而是抬手示意殷开山放开圆晖。 圆晖笑道:“贫僧不会走。” 余监院眼睛一凝,道: “圆晖,你不要得寸进尺。” 圆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道: “余监院,贫僧在来云梦宗前,早已在附近选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小山买下,开立山门,建寺收徒,道碟已经通过了崇玄署的批准,就算要罚,总不能不让贫僧回自己的寺里吧。” 林清风感到不可思议:“你要在云梦宗外开山收徒?” 这是准备跟他们耗上了? “有何不可?寺院赋税贫僧均已上缴,岳州刺史府的批文也在寺院里,崇玄署的规定,大乾律法,贫僧可都没有违反。” 说完,圆晖最后看了一眼苏鹤,大笑了几声后离去。 林清风当即让一个长老前去查探那个寺院。 随后挥挥手让众人退却,并安抚苏鹤回去,不要多想,认真修炼。 苏鹤很感激林清风和余监院对他的呵护,深深行一礼后回了自己的小阁楼。 半个时辰后,出外探查的长老回来。 “宗主,圆晖的确已经开了一个寺院,寺名寻鹤寺。” 寻鹤寺?寻苏鹤?看来圆晖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叹了一口气,林清风担忧地对余监院说道: “余道长,我观近年来岳州佛寺,多有扩张,如今已达数十个佛寺,而岳州道观,即使算上玉华观,也仅仅只有两个。” “民间僧尼数量也在不断增多,信佛拜佛之徒,比比皆是,此间之事,望崇玄署深思啊。” 余监院缓缓点头。 …… 三日后,清明。 子时一过,苏鹤就从床上爬起来,脑海里浮现出面板。 【清明时节,鬼市开启,宿主是否前往?】 苏鹤神念一动,表示要去。 面板上文字一变。 【鬼市共计一个时辰,请宿主时刻注意时间,逾时将自动从鬼市退出。】 注:鬼市交易无法挽回,请宿主慎重交易。 一道流光洒过,苏鹤凭空从阁楼里消失不见。 第四十章 面板,加点! 苏鹤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小路,路边的木桩上悬挂着几盏白森森的灯笼,周围死气沉沉,没有半分生机。 踩着崎岖不平的土路向前走去,随着他缓缓地前进,鬼市小路两边依稀出现了几个摊位,只是走近一瞧,摊位上却没有人。 不,更准确的说是没有鬼。 苏鹤双眼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四周,瞅了瞅摊位上摆放的东西,眼珠子转了转,到底还是没敢伸手去拿。 毕竟是在跟阴间人打交道,还是不要起歪心思比较好。 不对,跟阳间人也不行,咱是正人君子! 继续朝前行进。 路边不断看到有无鬼照看的摊位,严重怀疑它们集体上班摸鱼,怎么一个也不来。 不多时,苏鹤总算是看见一个身影端坐在小路边上,大喜过望,立即朝那里走去。 站到这个摊位前,苏鹤发现,眼前坐着的似乎是一只穷鬼。 不是开玩笑,是货真价实的穷鬼。 南朝《荆楚岁时记》有记载,穷鬼又名穷子,指的是一种能使人穷困的鬼。 此鬼身材羸弱矮小,喜欢穿破衣烂衫,即使给他新衣服,他也会扯破或者用火烧出洞以后才穿。 虽然行为怪异,但他并不伤害人,只会一味的使人破财。 有传闻说它是高阳氏颛顼的儿子,出生时不着完衣,宫中号称穷子。其后正月晦死,宫中葬之。 民间常有在正月初六这天,即人日的前一天,或于正月晦日,人作糜,弃破衣,祭祀于巷的习俗,曰送穷鬼。 眼前这只穷鬼形体瘦小枯干,一张脸呈黑灰色,眼珠发直地看着苏鹤,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苏鹤瞧了瞧他身前桌案上摆放的东西。 带毛的牛皮,咬掉大半的胡饼,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几件破破烂烂的破衣服…… 还有一根色泽泛黑的大腿骨,苏鹤闻了闻,应该是狗的骨头(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好家伙,这还真是穷鬼。 都是些什么破烂,这能有人买? 苏鹤摇了摇头,准备离开,扭头的时候,突然看见角落里丢着三个布袋子。 一看到这些布袋子,苏鹤顿时心里有一种感觉,这是自己需要的东西。 调出面板,果然,这种感觉是剪彩面板带给他的。 找到了目标,苏鹤装模作样地来回绕了几遍,咳嗽一声,不经意地问道: “郎君,案上器物作何价钱?” 穷鬼一脸茫然地看着苏鹤,没有回答。 苏鹤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又问了一遍。 穷鬼还是没有反应。 苏鹤就明白过来,这鬼不是听不清,而是听不见。 “也许这就是鬼市的一种保护手段,不让阳间人跟阴间人对话。” 苏鹤调出面板,点开鬼市,取出了他的四样“宝贝”。 也就是通过面板任务的成品,分别是:【春日晚梅】、【绥鸟翠竹】、【戏莲之鱼】和【躲扇之莹】。 剪彩作品一出现,穷鬼的眼神立刻发生了变化,脖子使劲朝苏鹤这边探,两只大白眼珠子紧紧盯着剪彩作品,显出很渴望的样子。 苏鹤见状放下心来,面板没说假话,这四个东西果真是鬼市的硬通货。 既然双方都有意愿交易,事情就好办了,苏鹤点了一下角落里的布袋子,又指了指手里的剪彩作品,伸出一根手指。 穷鬼摇摇头,伸出两根白骨嶙峋的手指。 苏鹤坚决不改,依然伸出一根手指,同时一扯衣服下襟,作势要走。 穷鬼犹豫了一下,只得收回了一根手指。 苏鹤想了想,用左手把伸出的中指掩盖住一半,露出半根手指给男鬼看。 “……” 穷鬼本来就黑的脸变得更黑了,这一次它使劲地甩着不太精明的脑袋,表示着愤怒和不同意。 苏鹤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它把脑袋甩下来,东西就买不成了,连忙又伸出一根手指。 “一换一,谁都别占谁的便宜。” 穷鬼满意了,将三个布袋递给苏鹤,同时盯着他手里的剪彩作品。 苏鹤想了想,把【春日晚梅】留了下来,将其余的三样东西交给穷鬼。 【春日晚梅】是他第一次完成任务的作品,也是这一世的开端,苏鹤想留个纪念。 除非待会儿再遇到很有价值的东西,否则苏鹤是不打算用掉它的。 交易成功,双方都很满意。 尤其穷鬼,简直就跟疯了一样,抱着剪彩作品就从座子上蹦了起来,然后大喊大叫地跑开,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喊大叫是从它张大的嘴巴看出来的,苏鹤仍然听不到声音。 又逛了一阵,期间也有两个鬼在摆摊,分别是蓬头鬼和厕鬼,卖的东西都千奇百怪,没有一个能看得上的。 尤其厕鬼那里,苏鹤付出了莫大的勇气才坚持走到他的摊位面前。 看来鬼市只限制阴间和阳间对话,不限制气味传播。 之后,一个时辰已到,鬼市结束,苏鹤从小路上消失,再次出现在了下院的小阁楼里。 迫不及待地打开布袋一看,里面是一株绿油油的小草,长得还不错。 另外两个布袋也一样。 奇了,阴间里还能养绿植? 苏鹤伸手摸了摸草叶,手指接触到的那一刻,绿草立即化作一个光点钻入了他的脑袋。 苏鹤连忙调出面板。 姓名:苏鹤 职业:剪彩人 年龄:16 修为:炼皮境(大成) 悟性:(6\/10) 根骨:(1\/10) 福缘:(5\/10) …… 此时,在【悟性】、【根骨】和【福缘】三栏旁边,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光点。 苏鹤见此,又触摸另外两株小草,绿草同样化作光点飘进苏鹤脑海。 面板上也多了两个绿色光点。 “原来如此,这才是改良根骨的正途啊!” 苏鹤兴奋不已,神念一动,控制着一个绿色光点飘到【根骨】上面。 面板,给我加点! 根骨:(3\/10) 苏鹤又惊又喜,没想到啊,居然还是一次提升两点。 这样下来,这一趟鬼市之行,根骨可以直接飙升到七点! 怎么也算个良好吧! 起飞起飞,直接起飞。 给我继续加点! 根骨:(4\/10) 继续加……等等! 苏鹤连忙止住最后一个光点,狐疑地看了看面板属性,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怎么第一次提升了两点根骨,第二次只有一点? 什么情况,面板对这玩意还有抗药性? 第四十一章 破境锻骨! 剩下最后一个绿色光点,苏鹤有些不敢用了。 鬼知道这面板怎么回事,万一提升了0.5点,甚至干脆就是无效了怎么办…… 那也太浪费了。 想了想,苏鹤又把注意力转到了另外两个属性上。 悟性:(6\/10) 福缘:(5\/10) 【根骨】有了抗药性,这两个总没有吧! 权衡利弊后,苏鹤决定反向遵循木桶短板理论,将光点用在了点数更高的【悟性】上。 加点! 悟性:(7\/10) “看来并不是递减,而是根骨的起点太低了,所以第一次加了两点,后面再提升,就只有一点了。” 一想到此,苏鹤又有些后悔。 对他而言,根骨才是修炼之途中最大的麻烦,而非悟性,今后再想找到这样的好东西,就没那么容易了。 也不知鬼市里还有没有。 算了,反正下一次鬼市也在一年之后才能开启,要活在当下。 苏鹤摊开手,一个瓷瓶出现在了他的手里,瓶内一股醇厚浓郁的药香沁人心脾。 这是之前功善堂巡视岳州的任务奖励,三枚培元丹。 培元丹是中品丹药,主要是给易筋境和搬血境的武修使用,能够极大地增强修士真元,提升修为。 而锻骨境和炼皮境的武修,尚未提炼出真元,体内只有气血,一般是无法服用培元丹的。 但苏鹤特意询问过传功堂的蒋执事,未入易筋的武修虽然不能完全炼化培元丹的药力,但可以将其用来突破境界。 没错,距离上一次破境仅仅月余日,苏鹤决定直接冲刺锻骨境! 事实上,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在炼皮境的气血已经圆满,难以精进,应该是到了炼皮境的极限了。 将手里的培元丹倒出来一颗服下,苏鹤静立于屋内,运行起天玄功。 随着苏鹤呼吸吐纳,他体内的阳气与阴血在经脉里流转的速度猛然加快,不断冲击着四肢百骸。 在天玄功的作用下,阳气与阴血在不断循功法流动的过程中,转化出微弱的真元,炼化着他的骨头。 与此同时,培元丹的庞大药力汹涌而来,顿时令苏鹤体内的气血壮大了数倍,锻骨的效用也大大增强。 一时间,苏鹤身上两百零六块骨,全部被浓郁的气血与真元包裹,缓缓地被锤炼着。 突然,苏鹤睁开眼睛,眼神有些异样。 “蒋执事说炼皮境武修用培元丹破境,今后还需要注意残余体内的药力,以免沉积过多产生丹毒。” “为何我此时破境,一颗丹药的药力都不够用?” 是的,他此刻感觉的到,培元丹的药力就要消耗殆尽,而自己仍未突破。 只是破境之时不容多想,于是抬手就将剩余两枚培元丹都吞了。 两颗培元丹入腹,天玄功运行更盛,锻骨的速度与效果大幅提升。 …… 约莫一炷香后,苏鹤停止了催动功法。 他伸出右手,握成拳,感受着浑身上下比以往强大十数倍的气血之力,露出了一丝笑容。 一月时间,破境锻骨! 苏鹤并不自得,他清楚地记得婉儿女郎所言,锻骨境后,竹扫帚每天扇风维持的本源效果就微乎其微了。 更重要的,是根骨和悟性。 好在他现在的根骨,虽然也不算上佳,但至少是个中下的水平,不至于付出百倍努力还收获不到别人的一成。 调出面板。 姓名:苏鹤 职业:剪彩人 年龄:16 修为:锻骨境(入门) 悟性:(7\/10) 根骨:(4\/10) 福缘:(5\/10) 剪彩刀】:2级 【剪彩境界】:游刃有余——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你的剪彩手法历经磨炼、悟道,已然寻觅到以假乱真、化虚为实的边际。】 【当前任务】:无(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 …… 自从上次【流萤躲扇】的任务结束后,剪彩任务就再没有更新过。 苏鹤把剪彩刀取了出来,左瞧右瞧。 要不要去炼器堂问问孔长老? 也许给剪彩刀提升一下等级,任务就开放出来了。 苏鹤这边正想着,忽然楼下一阵敲门声。 “苏师弟!苏师弟在吗?快出来,有要事相商!” 苏鹤下楼打开大门,是一个没见过的云梦宗弟子,衣服上的标识显示他是外门上院的。 “这位师兄,找我何事?” 那上院弟子一脸焦急道: “苏师弟,雪月谷的公孙师妹受了重伤,让我来寻你过去,她有要事和你商议。” 什么?公孙莹受了重伤! 怎么会,她那日不是已经跟宗门赶来支援的几位执事长老们一齐回来了吗? 见苏鹤站在那儿发愣,上院弟子急了,一把扯住苏鹤的袖子拉着他就走。 随着两人走得越来越远,苏鹤心里又泛起疑惑来。 前方不远处是半月池,比较偏僻,执事弟子们都很少来此,而这条路并不通雪月谷。 况且公孙莹深夜受伤找自己作甚?不是应该立刻去找梦师叔和周管家吗,苏鹤记得,公孙族长派来的周管家一直也住在云梦宗,守护着公孙莹和她两位堂弟。 苏鹤便挣脱开对方的拉扯,开口道: “这位师兄,你究竟是要带我去哪儿?公孙师姐怎么会在这里?” 那上院弟子见已经到了半月池,完成了师兄交给他的任务,也不搭话,当即转身就溜走了。 这时有一人出现在苏鹤身后,沉声道: “苏鹤!是我让他把你带到这儿的。” 苏鹤回头一看。 是刘江春站在哪里。 “刘师兄,有什么事吗?” 刘江春狞笑着走上前来: “你还真是命大,我花了重金,请来搬血境杀手,在行途布下法阵,亲自出手,后面你还遇到魔道,这都杀不了你。”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公孙莹,从进入宗门那日就一直护着你,苏鹤,你就只个会站在女人的身后的废物吗!” 看着满脸杀气朝自己走来的刘江春,苏鹤有点想笑。 “刘师兄,我实在不明白,我们之间到底有何仇怨,就算你对公孙师姐有意,也不至于让你几次三番地动杀心吧?” 苏鹤是真心不想再和他纠缠。 事实上,经历了几天前云水堂的两位开元境大成级别的强者斗法,以及数日前的华容县之战,苏鹤的眼界被养高了。 他突然觉得,和刘江春、黄少阳这样的人争斗,是一件很蠢很可笑的事。 圆晖这个金身境大成的僧人,现在就盯在云梦宗外面,天天想着把苏鹤抓回去切片研究,有了这样的敌人,刘江春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刘师兄,我诚心地建议你放下仇恨,至于落日谷那日的事情,如果你心有不甘,我可以给你道歉,如何?” “别废话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刘江春挺身而上,易筋境武修的气血之力全然爆发出来,施展武技琉光掌全力朝苏鹤攻来。 苏鹤叹了口气,膝盖微屈,双手成圆,轻轻推掌向前,顿时一道源源不绝的浑厚气血磅礴而出。 龟蛇功第一式,龟蛇合气! 第四十二章 跨境界对敌 见苏鹤施展武技做这种无谓的挣扎,刘江春不怒反笑。 “区区炼皮境,非但不逃,还敢反击,真是找死!” 他最担心的就是苏鹤嚎一嗓子就溜,毕竟两人都在宗门里,一旦引来了执事和长老,今日之事必然败露无疑。 刘江春算是豁出去了,拼着被执法堂发现的风险,也要立毙苏鹤于此处。 如今正好合了他的心意,当即掌下劲力更盛,径直向苏鹤头顶劈去! 琉光掌劈到龟蛇功推出的气团上,刘江春脸上的笑容顿时停滞。 想象中自己摧枯拉朽地击破对方防御的一幕并没有发生,相反,苏鹤这一式“龟蛇合气”居然劲力十足,硬生生扛下了他这一击。 甚至都没有后退半步。 刘江春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这怎么可能?” 就算他有伤在身,易筋境武修的气血之力岂是炼皮境所能抵挡的? 等等,这小子身上的气势…… “你……你突破到了锻骨境?” 苏鹤不声不吭,手里武技一变,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到半空中,双腿顺势一甩,飞踹而去。 龟蛇功第三式,灵龟戏水! 此刻苏鹤双腿如同灵龟的尾部一般,猛然甩打在刘江春胸口,刘江春躲闪不及,被打得连连后退。 苏鹤顺势追上,龟蛇功拳劲如风,拳势沉稳如老龟,稳扎稳打地向刘江春攻去。 这正是龟蛇功武技的特殊之处,气血消耗极少,因此对战时气力源源不竭。 刘江春全力运行琉光掌反击,却对苏鹤的进攻逐渐招架不住,不由得心头大骇。 就算这小子突破锻骨,也绝无道理能与易筋境武修相比啊! 他的气血之力为何能如此浑厚! 刘江春哪里知道,天玄功可不是上官婉儿随便给苏鹤找的一篇功法,而是崇玄署藏经阁天师级阁楼所属的高深武道典籍。 《天玄功》正藏在天师级阁楼最顶层,属武道无上之秘,放眼整个大乾,知道的都不超过三人。 上官婉儿也是由于她身为崇玄署当代的最强者——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的唯二亲传弟子,加之其百年难遇的修炼天赋,才得以破格参阅此处的至高典籍。 依据道规,通常只有天师级道士或为崇玄署立下大功之人,才能进入藏经阁这间阁楼参阅典籍。 天玄功玄妙莫测,在苏鹤还只是炼皮境大成之时,他的气血之力就早已超越了寻常武道锻骨境小成的修士。 而如今破境锻骨后,气血增长十数倍,更是远超锻骨境修士的范畴,直逼易筋境武者。 再加之刘江春前几日刚刚被公孙莹的西河剑舞重创,他还没有将伤势完全养好,就急匆匆地来杀苏鹤,自然发挥不出全部的实力。 此时被苏鹤跨越一个大境界压着打,心里憋屈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又是几招过去,刘江春终于看出苏鹤武技中的一处破绽,立即怒吼一声,聚集全身气血之力猛然攻去! 苏鹤早就留意着他的反击,双手瞬息变招,左手维持着龟蛇功,右手探出食指与中指,比成剑指指向刘江春。 一道危险不详的气息散发出来。 刘江春来不及反应,便见一道黑色的煞气从苏鹤指端发出,眨眼之间激射到了他面前。 正是云梦宗武技,玉煞诀! 两相碰撞,琉光掌瞬间就被击溃,刘江春整个人被煞气所伤,浑身气血极速流失,当即吐血倒地。 煞气是一种十分阴寒不详的真气,能够消磨修士的气血和体魄,一旦沾染上,祛除甚是不易。 而另一边,苏鹤在用出玉煞诀后,也顿时虚弱下来。 感受着体内被抽空的气血之力,苏鹤连忙扶墙,这才没有瘫到地上。 玉煞诀威力虽然不俗,爆发极强,但就是这一点不好,使用后自己也会变成无力的待宰羔羊,只有在最后关头方能动用。 今后用这招还是要慎之又慎。 看着重伤在地的刘江春,苏鹤轻声道: “刘江春,你屡次动手杀我,本该除掉你这个隐患,但我却不想因为你这种蠢货让双手沾血,你滚吧,识趣的话,今后不要来再招惹我,更不要招惹公孙女郎。” 说完,苏鹤扶着墙体转身,想要离开。 这时,刘江春躺在地上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嘴里不断咳出血来,却视而不见地嘲讽道: “你原来不仅只会躲女人身后,还是个畏首畏尾的废物!怎么,不敢杀人?你以为放过我,我以后就会感激你吗?想当个良善之人,还做什么修士!废物!你就是个废物!” 苏鹤转过身来,看向死死盯着他的刘江春,扶着墙的手从墙上收回。 “你错了,并不是我选择了良善,而是良善选择了我。” 看着犹不服输的刘江春,苏鹤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悯。 “如果你昨天来,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因为我不会留一个时刻想取自己性命的同门师兄在宗门里。” “可是天意让你今天来了,你今天动手,我不会杀你。” 刘江春闻言愣住。 “为什么?” 苏鹤忽然笑了,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今日的我,比昨日更强了吧。” 如果是在他根骨尚未提升之前,刘江春再度表露杀心,苏鹤此时绝不会收手,因为他不清楚,以自己的根骨,锻骨境后修为还能不能再进一步,留刘江春一命太过危险。 可是如今他的根骨早已从没有希望变成了中下之资,修行大道畅通平坦,又何必为路边窜过来的一只野狗惹一身骚呢。 言罢,苏鹤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最后瞄了一眼地上的刘江春,扭头离开。 他只说不杀刘江春,可没好心到亲自去炼丹堂找长老治疗此人。 让他自己想办法吧。 回到阁楼后,苏鹤从空明玉手链里取出抄写的《天玄功》典籍,仔细翻阅着锻骨境后的功法内容,随后催动天玄功,开始巩固锻骨境境界。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鹤轻吐一口气,境界已巩固下来,方才交手后的疲倦也消失不见,神采奕奕。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楼下大门被一拳砸得粉碎。 暴怒的马长老大步迈进阁楼,怒吼道: “苏鹤,给老夫滚出来!” 第四十三章 对战内视境! 马长老在阁楼里乱找一通,听到外面哐当一声,立即出去察看,只见苏鹤正站在楼下拍着身上的灰尘,楼上窗户大开。 原来苏鹤刚才从窗户跳到了楼外。 马邦德大步走来,怒声呵斥道: “苏鹤!你屡犯门规,不敬师长,今日还敢伤我江春徒儿,该当何罪?!” 这么大的动静,下院的弟子们自然都睡不着了,被吵醒后纷纷走出门外,围在了苏鹤的小院外面。 “怎么回事?” “好像是苏鹤打伤了马长老的真传弟子刘师兄,马长老正兴师问罪呢。” “苏鹤打伤刘师兄?你脑袋被驴踢了吧,那可是易筋境的内门弟子,鬼信呢。” “我又没胡说……” 苏鹤面对着盛怒的马邦德,不卑不亢规矩地行了一礼,道: “马长老,弟子今夜一直在阁楼里潜心修炼,根本不曾出楼,何况刘师兄堂堂内门弟子,怎么会被一个外门下院的弟子打伤呢,想必是有人在长老面前搬弄是非,嫁祸于弟子。” 马邦德怒道: “江春亲口所言,是你打伤了他,你还狡辩什么,跟我去执法堂!” 苏鹤两手一摊,“就是去了执法堂,弟子也是此话,马长老,请吧。” 抬脚正要走,马邦德却突然出声制止了他,“等等!你现在……是锻骨境?” 马邦德盯着苏鹤,内视境的眼力让他一眼就识破了苏鹤的修为境界。 “是锻骨境没错,可是此子的气血为何竟如此深厚?” 这一身磅礴气血,远超锻骨境大成的武者,甚至已经接近易筋境入门了! 这怎么可能? 小院外围观的下院弟子们闻言,纷纷惊呼。 “锻骨境?苏鹤现在是锻骨境!?” “一日突破炼皮境大成,一月破境锻骨,我的天啊,这是什么神仙根骨!” “我也想有这么好的天赋啊……” “那苏鹤是不是要去中院了?我早就看上他这间阁楼了,风景真的好……” 听着下院弟子们的窃窃私语,饶是马邦德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心头一惊。 “这些弟子没说错,此子一日炼皮大成,一月破境锻骨,我自修行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绝佳根骨。” “我师徒二人早与他有过过节,若是让他成长起来,到那时岂会善了?” 留他不得! 马邦德心里念头算定,顿时目露凶意,瞬息直至苏鹤身前,电光火石间,内视境级别的气血与真气齐出,一掌直劈苏鹤头部! 他要趁没有其他长老执事在场,当庭将苏鹤斩杀! 事后就算宗主和执法堂责问,也可以推说自己只想教训他一顿,因愤怒一时失了手罢了。 他一个内门长老,不过失手错杀一个外门下院弟子,执法堂又能如何? 内视境武修速度太快,苏鹤刚刚察觉到对方的杀意,掌风已至额间,全然来不及逃脱和反抗。 危在旦夕之际,苏鹤神念转向空明玉手链,仓促取出一样器物。 马邦德一掌拍下,本以为苏鹤必死,却突然不知被什么东西挡住,眼一狠,体内真气再增三分,手掌依然难进分毫。 愕然地朝前看去,却见苏鹤额头上出现了一面圆形青色小盾,小盾轻轻转动,荡漾出波浪状的水影,将马邦德的攻击悉数挡于其外。 正是林清风送给苏鹤的云梦宗上品法器,水影盾! 下一刻,水影盾化为无形的水流,流淌于苏鹤周身所有方位,守护着他。 马邦德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宗主的水影盾!怎么会在这小子的手里!” 那可是云梦宗两代宗主传承的上品法器,意义非凡! 而且上品法器炼制殊为不易,即使炼器堂那几个长老亲自炼制,也极少成功。 连他马邦德都没有一件上品法器…… 见水影盾抵挡住了马邦德的攻势,苏鹤心里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当即快速后退到阁楼里,借助楼体掩护自身。 同时双手一掐道诀,空明玉手链中一柄青色小剑飞出,于天边飞荡几圈,转眼间巨化成数丈大的青色大剑,向马邦德头颅斩去。 道门上品法器,青玄剑! 马邦德又惊又气,快速掠身躲过,同时一招琉光掌隔空砸向苏鹤。 苏鹤毫不理会,任由琉光掌被水影盾波荡着水影消弭于无形,手上继续操控道诀,青玄剑以各种角度不断杀向马邦德。 院外围观的下院弟子本来见马长老突然攻击苏鹤,已经惊掉了下巴,此刻见苏鹤挡住进攻后不仅不跑,反而还跟马长老斗得有来有回,全都傻了眼。 “我没看错吧,苏鹤在跟马长老斗法?” “那可是内视境的内门长老!苏鹤是怎么做到的……” “你傻啊,没看见苏鹤用的那两个法器吗,肯定是上品法器!不然他哪有这么厉害。” “吾去,上品法器……” 马邦德应对着青玄剑的攻势,心里恼怒更甚。 宗主竟把水影盾给了苏鹤,否则,刚才他一招就已经宰了这小子! 还有这柄飞剑,似乎是道门法器,这小子从哪儿来的?他竟如此好命,同时拥有两件上品法器,皇室子弟都没这么豪横。 该死,越是这样,就越不能留此子的命! 连续数招琉光掌劈开斩来的青玄剑,马邦德纵身一跃至半空中,施出武技空明拳,霎时间数十个拳影隔空朝苏鹤打来。 苏鹤眼一凝,脑海里调出面板,【半烧红的竹扫帚】已然就位,随时准备放火。 这时,一道震怒之声远远传来。 “都给我住手!” 紧随声音其后的,是快速赶来的执法堂刑长老。 刑长老看着眼前的一幕,气得白胡子往两边直翘,瞬移至马邦德身边,一拳打断空明拳武技,同时抬手就将马邦德擒拿下来。 同为内视境武修,刑长老显然实力远超马邦德,一招便将之制服。 “马邦德,你疯了吗?还不住手!” 马邦德见执法堂刑长老赶到,心知已错过了杀苏鹤的时机,只得黯然收手,不再反抗。 他收手了,苏鹤可不肯干休,手掐道诀,青玄剑化为一寸小剑,以极快的速度向马邦德射去! 老匹夫,刚才趁我不备偷袭,想取我性命,哪有这么容易就算了! 见青玄剑毫不留情地直刺自己面门,马邦德此刻双手被束缚,无法防御逃脱,吓得魂飞魄散。 刑长老见状,皱着眉头,一巴掌拦住青玄剑,沉声道: “苏鹤,停手吧。” 第四十四章 闭关思过 此时执法堂十位执事也循声赶到,为首的王执事挥手隔空一斩,苏鹤所使道诀与青玄剑产生的连接被拦腰截断。 青玄剑立刻掉落下来,被王执事伸手接住。 “苏鹤,不要闹了,跟我们去执法堂。” 见执法堂的执事们将自己团团围定,法器也被控制,苏鹤果断束手就擒,乖乖跟刑长老等人走。 …… 执法堂里,刑长老高坐于案前,看着堂下垂首站立的苏鹤,心里一阵来气。 这小子,可真能给我找事! 重重咳嗽一声,刑长老拍案大喝道:“苏鹤!你可知罪!” 苏鹤闻声抬起头,奇怪道: “长老,我有何罪?” “你动用法器攻击马长老,还招招致命,还不是罪?” “敢问长老,弟子无缘无故被马长老突然袭击,连自卫都不可以了吗?” “……” 王执事一拍桌子,“不要混淆事实!刑长老说的是他赶到后,分明已经制止了马长老,你怎么还令法器继续攻击?” “啊?原来您是来制止马长老的啊,弟子可不清楚,还以为您是来帮马长老一起抵抗我的呢。” 王执事被这话逗乐了。 刑长老帮着马长老抵抗你?合着你一个下院弟子刚才是在把马长老压着打是吧? 连个外门弟子都打不过,话里话外都在暗讽马邦德实力不济啊…… 刑长老脸一黑,运了运气强行按捺住恼怒,道: “林宗主和余监院赐你法器,就是让你这么用的?本长老亲至,拦住了马长老,你却还要出手伤他,岂非罪过?” “还有,你与刘江春私下内斗,把他打得重伤不起,伤及同门,还不是触犯云梦宗门规吗?” 执法堂众人的脸色越听越怪异。 一个锻骨境,重伤了内门易筋境弟子,还要对内视境长老痛下杀手,多亏被执法堂拦住才罢手?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罪责,倒像是苏鹤的一份成就啊!日后行走江湖,都可以拿来吹嘘。 关键这还是真事…… 苏鹤想为自己辩解:“刑长老,刘师兄此事……” 王执事突然开口: “苏鹤,不论起因如何,你触犯门规,这是事实,不必多言。” 苏鹤看向王执事,却见王执事轻微地摇摇头,眼睛往刑长老那边一划,示意苏鹤认罪。 苏鹤会意,自己伤了刘江春,又令马邦德丢了脸面,虽事出有因,宗门总是要惩戒一番的,否则门规威严何在。 况且马邦德在云梦宗多年,人情往来必然不少,苏鹤受了罚,也算是堵住这些人的嘴,让他们不好再借故插手进来。 既然上面的大佬们早就商议定了,苏鹤只得认罪道: “回刑长老,弟子违反宗门门规,理应受罚,请长老处置。” 刑长老面色稍缓,高声宣布了执法堂早就讨论好的结果。 “外门下院弟子苏鹤,与同门私下内斗,自卫时出手不知轻重,触犯云梦宗门规,然事出有因,系失手过错,今罚其于辰溪涧闭关思过两年半,静思己过。” 说完,刑长老吩咐苏鹤道: “苏鹤,你回去收拾收拾,今日就去辰溪涧闭关受罚。” 辰溪涧是云梦宗的一处幽谷,临近溪涧,常年不见阳光,阴寒潮湿,居住环境很差。 在全是江南西道的云梦宗长老们看来,住在这种地方,对于苏鹤这个北方的长安人已经算是很重的处罚了。 毕竟两起事件都并不是他引起的,总不能真重责人家吧。 苏鹤转身就走,走至执法堂门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去,询问王执事道: “请问执事,执法堂对马长老又是如何处置的呢?” 王执事笑道: “你小子还真是个不吃亏的性子,告诉你吧,马邦德身为内门长老,因私怨对弟子痛下杀手,罪责不小,刑长老已经回禀过林宗主,撤去马邦德内门长老身份,罚其于炼器堂杂役三年,观其动静再做考量。” 苏鹤闻言,念头顿时通达,欢喜地向王执事及刑长老施礼,随后离开了执法堂。 走出执法堂,苏鹤先去了外门上院。 外门三院之间是可以随意走动的,苏鹤向几个师兄打听了一下,七拐八绕地就找到了目的地。 抬手敲响大门,黄少阳开门出迎。 一看见苏鹤,黄少阳大惊,慌忙地手一拉大门,就要关门回屋。 苏鹤伸手拦住了他。 手臂如铁壁一般,无论黄少阳怎么使劲,大门也丝毫不动。 黄少阳见躲不过去,只得哭丧着脸道: “苏师弟,你饶了我吧,那日是我糊涂,我给你请罪赔礼,今后若再冒犯了你,我就不姓黄……” 黄少阳现在是真不敢惹苏鹤,没听整个云梦的人都在传吗,苏鹤刚一入锻骨境,就把刘江春打了个半死。 他的实力远不及刘江春,否则早就被挑选进内门了,如今见了苏鹤,之前在藏经阁被暴揍的记忆浮上心头,更加畏惧了几分。 苏鹤却和蔼地一拍黄少阳肩头。 “师兄何出此言,我此番是来给师兄赔罪的,还望黄师兄能原谅师弟啊。” 黄少阳闻言一愣,“赔罪?” 苏鹤还以为他不满意自己空手前来,于是从空明玉手链里取出一块银子,塞给了对方。 “师弟以前不懂事,误伤了黄师兄,些许心意,黄师兄收下,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可好?” 黄少阳回过神来,连忙把银子往外推,“不敢,不敢……” “那我们的恩怨可两清了?” “清了!肯定清了!” 苏鹤满意地点点头,还是坚持让黄少阳把银子收下,随即扭头离去。 黄少阳捏着手里的银锭发呆,不明白苏鹤发什么神经。 苏鹤走在前往雪月谷的路上,他心里有了一个想法,所以要把云梦宗的是非恩怨都了结了。 走到雪月谷外,拜托一位师姐给公孙莹送了一封信,旋即回到下院小阁楼,执法堂的人在等候他多时了。 收拾好衣物,苏鹤跟着王执事来到了辰溪涧。 还未入谷,就已经感觉到那股刺骨的湿寒之意。 临进前,王执事突然道: “苏鹤,纵然此事就这么过去,可三年后马邦德终究还是内视境修士,到时候,你又将如何自处?” 苏鹤轻声道:“三年后的事情,三年后再说吧。”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打算,除非马邦德愿意舍弃在云梦宗干了半辈子的基业,否则应该不会继续找他的麻烦。 走进辰溪涧,后面石门轰然落地。 …… 第四十五章 离开云梦 …… 时光飞逝,倏忽间两年悄然过去。 庶务堂里,牛执事看着站在面前的苏鹤,无奈地叹一口气。 “小鹤,你天赋根骨俱佳,宗主又十分看好,如今既然提前半年结束了闭关处罚,你又何必因为马长老之事,就要退出宗门呢?” “请长老落笔。” 见苏鹤态度如此坚决,牛执事无可奈何,只能落笔勾去了苏鹤的名字。 外门弟子本就不算宗门核心成员,只要庶务堂消了名字,从此就不再是云梦宗之人了。 眼见事情办成,苏鹤向牛执事行过一礼,转身向云水堂走去,留下牛执事一人独自惋惜。 到了云水堂内后,看到眼前的一众人,饶是苏鹤闭关两年养成了一种风轻云淡的性子,脸上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公孙莹、卫云长、王执事、蒋执事齐聚于此,甚至常年窝在炼器堂坑口的孔炳麟都来了,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样送别之物。 苏鹤有些感动,自己在炼器堂不过是干过一个月的杂役,孔炳麟却记住了他,还亲自来送别。 还有传功堂的蒋执事,他根本就没去上过几堂课,执法堂的王执事,更是一面之缘…… 走近了众人,苏鹤深施一礼:“劳烦诸位前辈们久候,晚辈何德何能。” 公孙莹折了一根新鲜的柳枝,和手里的送别礼物一并交给了苏鹤。 苏鹤伸手接过,戏谑道:“多谢师姐。” 公孙莹眼眶微红,低声道: “你回到长安后,要记得写信给我,有什么困难,可以去东市的亨运钱庄,京城的钱庄是我六叔公孙铭在料理。” 说完,少女塞给苏鹤一封书信。 苏鹤郑重地答应道:“女郎放心。” 卫云长走上前来,赞许地拍了拍苏鹤的肩膀,笑道: “不错!你的事我听莹儿说了,不畏强权,敢打敢拼,是条好汉,对我的脾气。” 苏鹤颔首道:“我看卫师叔不及我多了。”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卫云长把礼物交给苏鹤,又拿出两封书信。 “这两封信,一封是林宗主写的,让你入京后,按照这上面的地址送过去,会有人照看于你;另一封是余监院写的,让我转交给你,似乎是写给崇玄署的道长,总之你要收好,可别丢了。” 苏鹤将书信收下,向林清风和玉华观的位置隔空各行一礼,以表感谢。 轮到蒋执事上前时,苏鹤有些不好意思: “蒋执事,弟子在传功堂只听过您一堂课……” 蒋执事捋着胡须道:“一堂课也是弟子,也是师徒,既为师徒,应有的礼节可就不能少啊,呵呵。” 苏鹤双手恭敬地接过礼物,道: “多谢师父。” 蒋执事欣慰地点点头。 王执事上前一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苏鹤,苏鹤连连摆手道: “执事,弟子与您不过一面之缘,就不必如此了吧。” 王执事神色复杂地看着苏鹤,道:“收下吧,这也是刑长老的意思,说到底,还是因为执法堂做不到真正的秉公执法,这才逼得你不得不自退宗门,实在惭愧啊。” 苏鹤笑道: “圣人尚且有私心,哪里有绝对的秉公执法,请执事和刑长老他们不必自责,苏鹤此举,也是命数使然。” 王执事摇着头离开。 最后是孔炳麟,他将礼物交给苏鹤,闷声道: “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好好修行。” 苏鹤重重地点头,道:“他年苏鹤有所进益,定当再回云梦探望诸位前辈!” 言罢,苏鹤最后看了一眼公孙莹,在众人的送别声中,转身离开云梦。 …… 云梦宗不远处的寻鹤寺里,圆晖闭目养神。 下一刻,怀里神泰法师给他的钵盂剧烈的震动起来,圆晖睁开眼睛,只见钵盂内出现一个光点,正在不断移动,正好刚刚出了云梦宗地界。 圆晖立即起身,就要出门去抓苏鹤。 这时,寺内的小沙弥来报: “师父,玉华观余道长来访。” 圆晖惊讶地扭头一瞧,却见余监院已然迈步踏入了房门,正笑看着他。 “圆晖法师!贫道有一事不明,想叨扰法师片刻,恭听指教。” …… 过了巴陵城,再向北行百余里,就是江南西道与山南东道的边界。 递上户籍文书,奉上几两银子,苏鹤就顺利地通过了检查,进入到夏州地界。 走在夏州至荆州的官道上,苏鹤头戴一顶斗笠,轻快地哼着小曲,清点着自己收到的礼物。 首先是卫云长送他的五十两纹银,好家伙,老卫挺呆板啊,直接送钱,自己想要啥自己买去。 瞅他这情商,想追求梦挽歌大概率没戏了。 接着是蒋执事送他的几本修行心得和功法详解,很实用,也很符合苏鹤对他的想象,离了宗门,也得给老夫努力学习。 公孙莹送了他一件精致漂亮的手链——女孩子就是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 王执事则送给他一个大木盒,盒子里什么都有,几张道法符箓,两块炼器用的玄铁精英,几瓶培元丹和益气丹,一件熊皮大衣……看起来应该是执法堂的执事长老们集体凑的,不然解释不了为何如此杂乱。 没想到出手最大方的竟是一声不吭的孔炳麟,竟送了他一整套的一次性中品法器——雷火珠。 一套十颗,每一颗都堪比搬血境大成级别修士的全力一击! 苏鹤惊呆了,这种一次性中品法器炼制极为不易,需要对炼器有极高的把握,才能将庞大的气血之力封入法器内而不爆炸不流失。 像这么一套雷火珠,市面上一旦出现,起码也要十万贯以上才有可能拿下! 看来公孙莹说的没错,果然还是炼器堂这帮老头们有钱啊…… 苏鹤脚程很快,快到午时之际,就行至荆州的江陵城外。 站在江水边,苏鹤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身体,正准备进城寻个酒肆吃饭,突然依稀听到不远处传来阵阵呼喊声。 “救命……救唔唔……” 苏鹤连忙飞奔而至,见一个儒生模样的青年男子正在江水里不停地扑腾挣扎,立即纵跃过去一把将其抓住,接着就是一式灵龟戏水将男子从水里扔上了岸。 随后苏鹤轻点几下水面,十分潇洒地安然落地。 那儒生吐了几口水,缓了好一会儿后,总算是清醒了过来,起身手持纸扇向苏鹤行礼道谢。 “多谢郎君仗义相救,在下王之涣,晋阳人氏,敢问恩人姓名?” 第四十六章 儒修才气 “在下苏鹤,长安人氏。” 等等。 王之涣? 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王之涣笑道: “在下不识水性,方才若非恩人出手相救,此刻早已成淹死鬼了,如今已近午时,苏郎君,请入江陵城中一叙,可好?” 苏鹤欣然同往。 进城后,二人找了间酒肆,点了几盘荆州特色的小菜,畅聊了起来。 “原来苏郎君也是要去长安,我出门游历已有两年,正要前往长安考明经科,你我二人不妨同行,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苏鹤好奇道:“明经科?” 王之涣笑道: “是啊,景云元年因朝廷变故,长安动乱,故连续两年未开科场,今年年初,陛下下旨再开科场,我也是收到了家里的书信,这才准备启身入京。” “王郎君为何要考明经科,不考进士科?” “唉,进士科太难,我本就才识不足,现下又是足足三年未考的天下俊才一朝齐聚,进士科想必更加不易考取,还是考明经科为上。” 俗语云: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唐朝的进士科确实极为不易,据说入京参考省试的生徒和举人们,六十才能进一人,可见竞争之激烈。 须知,这些入京赶考者,几乎全是世家贵族的子弟,从小勤学苦读,书香熏陶,名师典籍,应有尽有。 更遑论那些寒门中人,以及真正的平民百姓,明经科都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至于被废之前的秀才科,则更是难如登天,终大唐数百年国祚,仅有二十九名秀才。 就是因为太难,所以于高宗皇帝时期就被废除,后面的几百年不再设立。 夹一口鱼糕吞咽入肚,苏鹤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 “王郎君是晋阳王氏子弟,乃五姓七望之一,想必一定修行过吧,容在下冒昧,敢问是何境界?” 王之涣摇了摇头道: “什么晋阳王氏,不过是一脉分支罢了。” “提起修行,实在惭愧,我学识粗浅,不通经典,到现在也只是儒道三境而已。” 儒道三境?那就是不惑境的儒修了,已经堪比武道三境的易筋境武修。 “郎君既是不惑境儒者,为何方才在江边……” 王之涣解释道: “儒道修行,首重圣道,诗文才气虽有各种伟力,但终究只是外物,不可把心思放在这上面,故而儒道五境格物境之前,全都是修身的范畴,没什么战力……” 儒道修士的对敌手段,就是创作诗文辞赋所产生的才气,才气会根据诗文意境情感不同,展示出不同的神奇伟力。 诗文才气共分五境:出县,达府,鸣州,镇国,传天下。 “我虽是三境儒生,但眼下并无诗词文章传世,连武道一境的炼皮境武者都敌不过。” “对了,苏郎君看起来正是武修,敢问是什么境界?” 苏鹤答道:“锻骨境小成。” 闭关这两年,他日夜勤勉苦修,虽然被处罚中,但云梦宗的伙食还是没有少了他那一份,依然是顿顿有灵兽肉,因此提升到了小成境界。 不过,果如婉儿女郎所言,锻骨境后,提升修为最重要的是根骨和悟性,再不能像之前那般进展神速了。 这还是多亏了鬼市一行,让他把根骨提升到了中下之资,否则恐怕十年八年都小成不了。 饭桌上,两人达成一致,决定结伴同行,前往长安。 王之涣那里,自然是希望自己身边有一位实力不俗的武者,路上遇到点什么变故,也能护他周全。 而苏鹤这边则更多的是好奇,想看看儒修究竟与其他修士有何不同之处。 饭后稍歇了两刻钟,二人离开江陵城,走水路乘船沿沮漳河向北而去。 走水路的原因是王之涣不是武修,手无缚鸡之力,没有苏鹤那么快的脚程,体力也远不及他,所以乘船最为方便。 乘船逆流行至当阳县,船家言明此地已是极限,再远就不再渡人,于是苏鹤两人付钱下船,准备坐当地的船继续向北。 在河边等船夫的时候,有几个赶考的儒生也要乘船北上进京,当即向苏鹤和王之涣发出邀请,一起雇一条大船。 当然了,船费大家平摊。 苏鹤和王之涣自无不可,于是众人合钱雇一条船沿漳河北上,船夫是个四五十岁的半老头子,船内还有几个年轻人帮忙。 这一路都是逆流逆水,划船须得有一身好力气。 众人坐在船内交谈,快黄昏时,船夫从木板底下掏出一张渔网,几兜子下去,就打捞上来不少新鲜的鱼虾。 烹了鱼虾,又蒸饭煮汤,老船夫抱着一个坛子从船舱里走出来,笑道: “船上简陋,诸位只能讲究吃些了,这是老夫自家酿的米酒,诸位都尝尝吧。” “多谢船家了……” 一行人就在船上开饭,漳河的鱼虾新鲜个大,老船夫的手艺也不错,做得甚是鲜美,又有米酒相伴,吃得众人舒畅欢欣。 “虽是萍水相逢,但能与诸位在这漳河上泛舟共饮,也算是宴会了啊!” “说得极是。” “适才这位郎君提及‘萍水相逢’之句,想起仪凤元年,一代才子王勃逝世,何其可惜啊……” “是啊……” 这时有人说道:“对了,苏郎君去长安,也是参加科考吗?” 苏鹤摇头道:“我不通诗书,是个武修,不能科考。” “武修虽不能考进士明经,但可以参加武举啊,苏郎君何不参加武举,亦能谋一官半职,光宗耀祖!” “是极是极……” 武举是武则天于长安二年首创,与唐朝的颇不受重视不同,大乾的武举每年举办,无数武道修士竞相参与,场面甚是宏大。 大乾边军将帅、州府戍军军官、州县兵司长官等等,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武举选拔产生。 而历史上大唐武举最出名的人才,莫过于名将郭子仪,安史之乱后收复河山,并成功平定安史之乱。 众人继续推杯换盏,饮酒作乐,而老船夫一开始也被拉着喝了几杯,随后便摆摆手又回到船边用力摇橹。 漳河虽水流不急,但一直逆流而上,划船的几个船夫也是累得不轻,轮流歇息。 此刻他们划行到了漳河中段,此处被当地人称呼为桃花溪,两岸栽满了桃树,如今正是春季,满河桃花盛开,有些花朵轻盈地飘落在船头。 王之涣看着这一幕,怔怔出神。 苏鹤见他喝了一杯,就端着酒杯发呆,正要询问,却听他突然开口道: “苏郎君,可有纸笔吗?” 苏鹤翻手从空明玉手链中取出纸笔墨,递给了他。 王之涣滴水研墨,沉吟了一会,抬笔写道: 长堤春水绿悠悠, 畎入漳河一道流。 莫听声声催去棹, 桃溪浅处不胜舟。 诗罢,又于最上方提了两个字。 宴词。 下一刻,纸上骤然升腾起一道橙色光芒,高达一尺之多。 船边正摇橹的老船夫惊讶地发现,自己浑身的疲惫和乏力,忽然全部消失了! 而其他的船夫亦然。 正惊讶间,又听得几个徒弟的呼喊。 “这,这……师父,你快看!” 老船夫停手抬头看去,只见此刻脚下的船如同神灵显迹一般飞速地向前冲去!明明此刻根本无人在划船! 而同行的一群人都已经惊呆了,为首的儒生张大了嘴巴喃喃道: “才气一尺,诗成出县!” 第四十七章 襄阳偶遇 同是前往长安应试的学子,船上的儒生们此刻心里又惊讶,又羡慕,又嫉妒,又欢喜…… 大乾以武立国,虽以文治国,然而文人儒者却从未真正达到过武者的地位。 为何?盖因当年随太宗皇帝打下大乾江山的,几乎尽是道门与武道修士,少有儒修。 太宗皇帝李世民可不是朱元璋,他一向待功臣极好,这些开国之臣自然全都得到皇帝的恩裳垂怜。 他们背后的家族也都获益颇多,有些成了新的世家,有些本来就是世家,且都是传承武道,很少有让族中子弟修炼儒道的。 再加之玄武门之变、武皇篡国、韦后之乱,大乾开国不过几十年,就发生了这么多的动乱,科举也多有延误。 发展到现在,儒道的现状已经极为悲惨,只有没钱穷得叮当响养不起武者的家庭,以及家族里武道根骨很差的人,才会尝试去修炼儒道功法。 儒修少,才气出县的诗文自然也很少出现,更别提这一幕就在眼前发生,怎能不让他们惊羡呢。 看着这群人此刻痴迷艳羡的样子,苏鹤心想这算什么,未来几十年,才是儒道蓬勃发展的时候,现在不过是个开始。 几十年后,待李白、杜甫、白居易、杜牧、李商隐、韩愈、柳宗元等诗文大家一个个出现后,儒修必定会如雨后春笋般极速增长起来。 苏鹤拍了拍王之涣,用眼神示意他把这首诗的原稿收好。 每一首才气出县以上的诗文,都有独特的能力,比如这首《宴词》,诗中有“莫听声声催去棹,桃溪浅处不胜舟”之句,就能够解除划船摇橹之人的困乏,并令船体加速前行。 而儒修最玄妙的地方在于,一首诗问世后,天下间所有儒道修士,都可以吟诵、撰写之,并使用该诗的能力。 也就是说,今后凡是儒修,都可以吟诵这首《宴词》来让自己乘坐的船加速前进。 这也是变相地给这首诗宣传,诗词被传唱的越多越广,它的才气也会随之不断增长。 王之涣被苏鹤一掌拍醒,连忙将《宴词》原稿收好,这可是他人生第一首才气出县的诗,意义非凡。 此时,船已经行至漳河上游,再往前就不能走了,于是众人纷纷下船。 临离别时,老船夫想将他们所付的船资退回去一半。 “有一半的行程都是这位郎君的诗句带动船前行的,老夫和徒弟们没费什么力气,这钱拿着心里不安。” 一行人都固辞不受。 “老船家何出此言,就算是王郎君的诗文之力,也是因为坐了你的船啊,没有船,诗句想加速也无济于事。” “是啊,再说船费是我等共同付的,诗却是王郎君一人所作,船家就算要退,也退给王郎君吧。” 王之涣不好意思道: “多亏坐了前辈您的船,晚辈才能偶得佳作,已是感激不已,哪里还能再讨要船费,这也太不知礼数了,前辈快收下吧。” 老船夫见状,只得将钱收下,羡慕道: “老夫以往只想多攒些钱,送家里儿郎去武道宗门碰碰运气,也许能做个武修,现在老夫明白了,将来一定要让他们都去学习儒道!” 众人闻言,纷纷善意地欢笑起来。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襄州地界,襄州治所襄阳,同时也是山南东道的治所,比之周边州县要繁华许多。 众人商议一顿,发现各自行程不同,有些人想先向西进入房州、金州,再北上京畿道,有些则想先往北过了襄州、均州,再往西经过商州入京畿道进长安。 苏鹤和王之涣则想先去襄州治所襄阳游玩一番,反正春闱还早,不急于一时。 既然意见不统一,众人就地散伙,各自赶路。 日已西沉,傍晚初至,苏鹤两人到附近的县城找了足足半个时辰,总算是在一间车马行雇了一辆马车,向北投襄阳而去。 这段路可不近,花了足足十两银子人家才肯跑这一趟。 苏鹤倒是有心省下这些钱,步行即可——毕竟他是个坐吃山空的,没有经济来源,但主要是王之涣的身子骨吃不消。 好在王郎君虽说自己只是王氏分支,但到底是世家公子,出手很是阔绰,一路上的花费都是由他付款,不需苏鹤花费。 苏鹤感觉自己有点像保镖。 几个时辰后,马车进了襄阳城。 下车后,苏鹤和王之涣看着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襄阳城,惊讶不已。 不愧是整个山南东道最繁华的大城,深夜时分,仍然这般热闹。 在城里逛游一阵,突然发现有一户人家正在燃放爆竹,扎灯散钱,大门前挂着喜庆的红布,旁边一群人呦呵起哄,沸沸扬扬。 看起来应该是有什么喜事。 王之涣充分展示了什么叫云游名士的风采,拉着苏鹤就上前讨赏,随后一边道喜,一边走进大门内参加喜宴。 要是苏鹤自己,绝对没这个脸皮,突然登不认识之人的家门。 这家人看起来应该也是大户人家,内堂和堂外总计摆了百十来桌,不少人凑热闹前来,人家也不拒之门外,而是笑着迎进来。 而王之涣凭着一嘴好话贺词,竟被奉到了内堂的桌前,苏鹤也跟着沾了光。 宴席上,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满面红光,兴奋地大声对宾客们道: “诸位!今日是我杜闲嫡长子出生的喜日!杜某漂泊半生,年已三十,如今才有了这第一个孩子,请诸位与我一同举杯,共庆此时!” 堂内之人纷纷举杯相庆。 “杜郎君喜得贵子啊!” “恭喜杜郎君!” “后继有人了杜郎君!” 苏鹤嘴里吃着菜,总觉得杜闲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这时,一个小婢女喜滋滋地从后院跑了过来,对杜闲行礼后,脆生生道: “阿郎,娘子吩咐奴婢来问,小郎君当取何名?” 此言一出,大堂里顿时更热闹了,在座之人纷纷开口出言建策。 “是啊杜郎君,快给小郎君取个名字吧!” “不如叫杜仕?” “还是叫杜官为上,哈哈哈……” 苏鹤看着这一幕,心道:这婢女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来问郎君名字,想必是杜闲故意如此,提前给自己的儿子传播文名。 为了儿子的前途,真是煞费苦心呐。 杜闲放下酒杯,酣畅大笑道: “我祖父杜依艺,曾为监察御史,我父杜审言,为修文馆直学士,杜闲不才,现任朝议大夫。” “我杜氏一门,虽未有大功德于社稷,但也算代代为官,为民请命。而为官者,首重桑农之事。” 说到这里,杜闲眼中饱含着希望的神采: “希望吾子,将来能做一名百姓爱戴的父母官,成为田里最为壮健的新苗,男子之美偁。” “此子名字就叫,杜甫!” 第四十八章 再入长安 甫,乃“圃”之古字,意为禾蔬始生,新苗蓬勃健壮生长的样子。 甫亦有“广大”之意,诗云:“无田甫田,维莠骄骄”。 《仪礼》又曰:甫者,男子美偁。 故甫者,男子之美称也。 这也解释了后来杜闲为嫡长子杜甫所取之字,子美,杜子美,正与其名相合。 寓意如此美好远大,这个名字想必是杜闲深谋远虑后的结果,绝非一日之功。 当杜闲喊出“杜甫”这个名字后,苏鹤惊得险些就要跳起来,用了好大力气才按捺住自己的激动。 “居然是他!杜甫!” 苏鹤此刻内心翻江倒海,没想到他竟遇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诗史”,后世更是将其尊奉为“诗圣”!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李杜诗篇万口传。 又有几人能在亲眼遇见李杜后不心潮澎湃呢?虽然此时的杜甫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王之涣见苏鹤一脸激动,笑道: “苏郎君也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好?我亦这么认为,这个甫字可真是……” 苏鹤喃喃自语:“此子将来,必为儒道大家……” 同桌一人闻言笑道: “当然了!杜闲本人就是儒道四境慎独境的修士,杜氏书香世代,岂会不传儒道之法?” “不知道杜小郎君能不能青出于蓝,超越杜闲,达到格物境啊……” “难啊,那可是儒道五境,堪比武道内视境了……” 苏鹤却抬头语出惊人道:“以我之见,杜小郎君将来至少也是儒道大儒!” 此言一出,满桌皆惊。 大儒?那可是儒道七境,堪比道门天璇境天师级、武道天人境的顶尖修士! 现今整个大乾,都还没有一位大儒境的儒修! 桌上其他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古怪。 这位郎君,杜闲给了你多少钱,你搁这儿这么吹…… 杜闲为了儿子的文名,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此时,杜闲已遣人将刚出生的小郎君抱到前厅来,与客人们相见,引得人们又是一阵祝贺赞美。 待宴席进行到一半,杜家的亲朋故旧依次上前给小郎君赠送贺礼,多为银手镯、长生锁之类。 王之涣也准备了一个金锁,苏鹤掂了掂分量,好家伙,实心的!至少也有五两! 这玩意是够贵重的,就是不能真给孩子戴,戴手上脱臼,戴脖子上容易勒死。 苏鹤在空明玉手链里摸了摸,没找到什么合适的东西充作贺礼。 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翻出一块品质一般的灰青色玉石,掏出剪彩刀,当场剪彩起来。 挥刀如翩翩起舞,行云流水,短短数息之间,一件玉衣和玉璋就雕刻了出来。 神奇的是,原本一块下品的灰青色玉石雕刻出来的衣裳和玉璋,此刻竟呈现出上好羊脂白玉的色泽!质地细腻温润,雕琢精美无比。 周围的人都没看到这一幕,除了苏鹤身边的王之涣。 眼见如此神奇的刀法,王之涣瞪大了双眼。 “苏郎君,这是哪家武道宗门的手段,当真神妙非凡!” “家传小技耳,不值一提。” 看着手中堪称完美的作品,苏鹤嘴角含笑。 闭关这两年,他可从未放下过剪彩技艺的修炼,每日至少苦练一个时辰,还看了不少雕刻、丹青、炼器之类的典籍,用他山之石以攻玉,触类旁通,参详其中技艺。 虽然面板里剪彩境界没有变化,但苏鹤此刻已经达到了任意剪彩万物的境界,裁木为花,剪纸为衣,不在话下。 虽然这些剪彩出来的东西,并没有改变事物的本质,譬如用木头裁剪出的鲜花,虽然形状、颜色、香味、触感都与真实花朵一般无二,但其本质仍是木头。 尽管如此,仅凭这门手艺,苏鹤在天下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够讨一碗饭吃,不会被饿死。 对了,变不出来钱,苏鹤试过,铜钱、银子、黄金,都不行,每次快要成功时,都有一种未知的力量将其破坏,几次尝试后,苏鹤就放弃了这一想法。 需要钱就堂堂正正去赚!怎么能以假乱真、以次充好呢?这么做,与虫豸何异! 苏鹤与王之涣等到杜家的亲朋们送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上前将贺礼奉送给杜闲。 “晋阳王之涣,恭贺杜郎君,祝杜小郎君事事顺遂,前途远大!” “小子长安人苏鹤,恭贺杜郎君喜得贵子。” 杜闲笑着接过,低头一看手里雕琢如此精美的玉衣和玉璋,眼里露出讶然神色。 《诗·小雅·斯干》云: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意思是说:生下男孩,就让他睡在床上,穿上外衣,给他玩玉璋,希望他日后能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而生下女孩,则让她睡在地上,穿上内衣,让她玩纺具,希望她日后能纺纱织布,操持家务。 玉衣、玉璋都是对男子有美好寓意的器物。 因此世家贵族生下子女之际,都在大门前上书“弄璋之喜”、“弄瓦之喜”或“璋瓦同喜”。 虽然诗经此言在苏鹤看来,颇有一种重男轻女、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不过借用衣裳和玉璋的寓意来作为贺礼,还是很合适的。 杜闲诗书传家,学识何其渊博,自然一眼就看出苏鹤此礼的含义,当即郑重谢道: “多谢两位郎君,苏郎君所增玉衣玉璋,杜某惊喜万分,希望犬子将来能真的成为谦谦君子,不辜负郎君美意。” 说完,杜闲便将玉衣和玉璋,轻轻放在了小杜甫的褓衣上面。 苏鹤也趁机仔细瞧了瞧小杜甫,刚出生的孩子,看不出什么眉眼容貌。 和未来的诗圣结了个善缘后,苏鹤和王之涣就此告辞,在襄阳城里随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北上均县,沿丹水乘船走水路向北而去。 这一次,王之涣并没有吟诵《宴词》给船加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水路走过了邓州、商州,几天后,苏鹤二人到达了蓝田。 再往西千余里路程,就是长安。 苏鹤和王之涣雇了辆速度快的马车,两天后,就到达长安城外。 或许是在天子脚下,看守城门的兵士们居然还挺清廉公正,只查看了两人户籍文书,便直接放行。 仰头看着城门上刻写的略有沧桑的“长安”二字,想起两年前慌忙离开京城的记忆,苏鹤深吸一口气,踏过城门。 大乾景云三年二月十四,清明前的一天,苏鹤再入长安。 第四十九章 慧文昭容 进城后,王之涣直接去了晋阳王氏在京城置办的宅子,温习诗书典籍,准备春闱科考。 今年的吏部常科省试定于二月二十,明经科和进士科都在同一天。 当下的科举取士仍为吏部考功司负责主持操办,吏部主持科举,属于是“我选我自己”,自然免不了诸多猫腻。 直到后来玄宗皇帝李隆基将科举职权移交礼部负责后,情况才有所改变。 王之涣还想邀请苏鹤去做客,被他拒绝了。 独自一人漫步在喧闹的长安城里,苏鹤走走绕绕,行至长乐坊的旧宅门前。 开锁推门而入,院里长满了杂草,两年无人打理,房梁柴垛间尽是蛛丝与灰尘。 苏鹤打了几桶水,撸起袖子收拾了起来,不出半个时辰,家里焕然一新。 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心道,这里脏乱成这样,想必长乐乡的雅安小阁也好不到哪儿去。 待过几日后再去看看吧。 正想间,一个少年朗读诗文的声音从西面邻居家的院墙里传来。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诗句情感真挚,用词清新自然,哀怨之情深情而绵长,闻之使人感叹女子愁思之苦。 苏鹤手一摸脸颊,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流了泪。 看着指尖上的泪痕,苏鹤惊讶无比。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无端落泪? 当即走到西院邻居家外,敲开了院门。 开门的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孩,小孩看了一眼苏鹤,规矩地行了一礼。 苏鹤也回施一礼,笑问道: “小郎君,不知方才所读诗句是何人所作?” “是故上官昭容所作,诗名《彩书怨》,郎君也喜欢吗?” 《彩书怨》,故上官昭容……上官婉儿? 她已经死了吗?是了,时下是景云三年,按真实历史,她已经去世两年了。 不知为何,一听到上官婉儿,苏鹤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两年前雅安小阁那个深夜,传授他天玄功的婉儿女郎的身影。 那日她离开后,就再未出现过。 或许只是重名…… “小郎君手里这本文集可卖吗?” 小孩摇摇头,伸手指向东南角方向道: “我这本当时排了很久才买到呢,郎君若是想买,可以去那边的文华书肆找一找,那家书肆应该还有。” “多谢小郎君指点。” 苏鹤几步就赶到小孩所说的文华书肆,走进店铺,店里买书、看书的人络绎不绝,似乎生意很好。 书肆店主一眼就瞅到了苏鹤,走到他身边问道: “这位郎君,想看看哪本书?” “有上官昭容的文集吗?” 店主一愣,随即笑道:“是慧文昭容的文集吗?这本书去年卖得都印不过来了,每日辰时新印的书刚一上书架,不出一刻钟就抢完了,郎君倒是会挑时候买,稍等。” 苏鹤有些疑惑:“慧文昭容?” 店主将找出来的文集递给苏鹤,答道: “是啊,上官昭容故去后第二年,就是景云二年,陛下就下旨复封上官婕妤为昭容,追赠谥号:慧文。” 苏鹤低头看着手中的书,书名:《故乾昭容上官氏文集》。 这时,旁边一人插嘴道: “大乾女子只有皇后和公主死后才可能有谥号,上官昭容却能得慧文的谥号,可见陛下何其怜惜啊。” “是啊,我大乾开国几十年来,只有慧文昭容和当年武皇生母荣国夫人曾有谥号,其余非皇室女子,从未有过。” “嗨,我听说是这谥号太平公主殿下求陛下下旨追赠的,文集也是公主殿下派人编撰成册售卖的……” “是啊,听说上官昭容故去后,并没有葬于中宗陛下的皇陵,而是葬在了太平公主殿下的家族墓地……” 苏鹤听着众人的讨论,付钱离开。 走进另一家画肆,苏鹤开门见山道: “这里可有已故上官昭容的画像?” “哟,这个东西郎君只能到别家找找了,上官昭容可是皇室正二品嫔妃,小店哪敢收集她的画像,更不敢售卖啊。” 苏鹤只得走出画肆,翻看着手里的文集,越读越觉得写出这些诗文的就是传他功法的婉儿女郎,心里也愈发不安起来。 她不会真的就是上官婉儿,已经丧命了吧…… “必须要想办法印证一下。” 接下来的时间里,苏鹤逛遍了长安西市、东市以及各坊的书肆和画肆,始终没有找到一副上官婉儿的画像。 不过在一家书肆里,苏鹤还是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郎君莫非不知?听闻上官昭容根本不是死于叛军之中,而是被太子殿下派人暗中杀死的!” “那你可知具体的时间?” “嘿!韦家叛乱那日我正在修德坊做事,玄武门的喊杀声听得清清楚楚,就是正月十一!” 苏鹤心里稍稍安定,他记得婉儿女郎和他相遇那日才是正月十一,后面还共处了好几日呢,想来应该不是。 回到家后,夜晚,苏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思索中,脑海里出现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二日,清明,小雨。 苏鹤一身灰白色衣服,头上戴一顶草帽,脸前挂着一块白布,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咸阳原太平公主的家族墓地里。 没错,苏鹤此番就是想亲眼来墓前查看一番,这两人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寻找了一番后,苏鹤总算是看到了刻有上官婉儿的墓碑。 正待上前细读碑文,耳中忽然听得了不太清晰的几声对话。 “……公主殿下,……到了,您要不要……” “奴婢们已备下祭奠之物……今日是清明……” 细雨溅落在泥土上,拍打着头顶上的树叶,苏鹤虽是武修,耳力远超常人,却也听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太平公主驾到。 来不及犹豫,苏鹤立即把自己的脚印等痕迹清理掉,躲闪至一个角落里隐匿下来,运行起龟蛇功里的龟息功一篇,收敛气息,防止被发现。 这要是被太平公主的人抓到,估计用不着移交官府,当庭就能把苏鹤处死了。 随着脚步踩雨声由远及近,苏鹤眼前太平公主等人的身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清明雨下,一个高贵典雅、仪态万方的美人持伞静立,仙姿玉貌的娇颜上,眉宇间一丝悲戚。 第五十章 初识太平公主 “你们都退下吧。” “是,殿下。” 身边侍奉的仆奴们恭敬地退下,只留下太平公主一人站在上官婉儿墓前。 小雨淅淅沥沥地滴落在油纸伞上,一阵微风陡然吹过,坟前松树与茶树轻轻摇晃,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令月静静听着风拂松槚之声,不知不觉间,两行清泪从完美无瑕的脸颊边滑落。 “婉儿,是你吗?”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 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甫瞻松槚,静听坟茔。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自那日将婉儿的衣冠冢建立之后,她便栽这两颗松树和槚树于坟前,以表思念之情。 虽然李令月心里始终不愿相信婉儿真的已经亡故,因为她始终不曾找到过婉儿的遗体。 但转眼间两年过去,她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接受人生中最重要的这个人离她而去。 想起婉儿之死,李令月擦去眼角处的泪珠,玉手握成了拳头,银牙紧咬。 “婉儿,我定会亲手杀了李隆基,为你报仇。” “待大仇得报后,我就去找你,你要等我……” 松槚枝叶摇晃得更大了些,仿佛是婉儿在对她回应,但李令月心里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她的想象罢了。 少顷,李令月的声音突然清冷下来:“出来吧。” 太平公主的声音不同于婉儿的温柔婉转,而是成熟中带着几分磁性,别有一番韵味。 “……” 旁边一棵树后,苏鹤全力催动着龟息功,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李令月侧过身来,美眸看向苏鹤所在的方向,讥讽道: “云梦宗的龟息功?武道下品的隐匿手段罢了,骗得过那些蛮横武夫,瞒不过我。” “再不滚出来,我可就要动手了!” 被人家识破得明明白白,跟扒了底裤一般,苏鹤没有办法,只得从树后走出来现身,对李令月讪笑道: “……女郎莫怪,我只是误闯进这里……” 太平公主凤眼一眯:“女郎?你不知道我是谁?” 满长安谁不知道咸阳原是太平公主的封地,更何况之前的那些仆人早就唤过“公主”二字,他当然清楚,眼前之人正是如假包换的大乾镇国太平公主李令月。 然而此刻可绝不能暴露自己明知故犯,否则就是杀头重罪,于是苏鹤装傻充愣道: “啊?女郎是谁?我看女郎如此天姿国色,想来一定是豪门贵女……” 李令月不想理他,准备唤侍卫们来将此人带走。 她方才没有直接出手擒拿,只是不愿伤到这坟前的一草一木。 正待开口,李令月美眸突然看到了戴在苏鹤手腕处的那一串空明玉手链,当即心头震动。 “这,这是……是婉儿的东西!” 传世的空明玉很是稀少,其中多半来自于终南山,婉儿身上也仅有三个:她送给婉儿的一根玉簪、叶天师赐给婉儿的一枚玉佩,还有这串手链。 李令月记得,这串手链是婉儿亲手制作的,虽然空间很小,只有一个柜橱左右,但婉儿很喜欢,经常戴在手上,她也常常看见,印象很深。 “婉儿的手链,为何会在他的手里……” 她第一反应,就是此人乃是杀害婉儿之人,玉指一掐道诀,就要动手。 可转念一想,以李隆基的谨慎,绝不可能放任麾下兵士争夺婉儿遗物,相反,他大概率会将亲眼目睹此事的下层兵士尽皆处死。 纵然不杀,也会远远地安置在远离长安之地,怎会让其随意进京? 而且此人还敢亲自来坟前,想必不是凶手,而是与婉儿相识之人…… 苏鹤见太平公主时而杀气腾腾,时而出神发呆,心里紧张不已,神念找到空明玉手链里的水影盾,以防不测。 李令月美眸上下打量着苏鹤,长相还算俊朗,气质也不错,就是修为有些低。 “你叫什么?” 还没等苏鹤回答,李令月盯着他的眼睛又道:“别撒谎,我看得出来。” 苏鹤老老实实道:“我叫苏鹤。” “云梦宗的?” “之前是,前不久刚刚退出了师门。” 李令月点点头,轻声道: “你走吧。” 苏鹤松了一口气,感激地行过礼准备离开,又被太平公主叫住。 “你今后若再想来祭奠婉儿,不要翻墙偷偷进来了,拿这个走正门吧。” 言罢,李令月丢给他一块玉牌,苏鹤低头一看,上面刻写着“太平公主府”五个小字。 “……多谢女郎,再会。” 苏鹤不敢迟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而李令月则唤来一个侍卫,对他叮嘱了几句,那侍卫便领命而去,远远地跟在了苏鹤的身后。 回到长安城里,苏鹤见自己真的安然无恙地从太平公主封地里逃了回来,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听说太平公主权势滔天,刁蛮骄纵,这次要是真落在她手里,只怕是小命难保。” 那时候,反抗也不是,不反抗也不是,反抗了就是死罪,那时不消说太平公主府的精锐侍卫,就是官府的衙役们也能轻松拿捏他。 可若是不反抗,更是直接冤死。 走在东市的街道上,苏鹤正骂自己行事鲁莽不够谨慎,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盯着他,待转身寻觅时,这股盯梢之感又消失不见。 苏鹤心里敲响了警钟,试探性地扭头朝右边一个街道走去,果然,那股盯梢的感觉又出现在了背后。 连续拐了三条街道,盯梢的视线始终死死跟着他。 苏鹤眼珠一转,改变策略,专挑人多的地方往里钻,尤其是东市最热闹人最多的酒肆、茶肆、书肆等地。 来回七拐八绕几次后,跟踪的人就迷糊了,苏鹤躲在一间酒肆的门后,观察跟踪他的人是谁。 下一刻,一个光头秃顶、身披黑色僧袍的僧人追到门外,扫视周围寻找着苏鹤的踪迹。 看到这个僧人,苏鹤眼神一凝。 “又是僧人!圆晖不是被余监院勒令不得随意离开岳州了吗,难道这是他的徒弟。” 对了,圆晖本就是长安西明寺的僧人,必然是他将自己到达长安的事情通知了西明寺,所以才引来僧人跟踪。 虽然还不清楚这群秃驴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找自己,但可以肯定的是,抓他回去不是为了请喝茶的,多半不是好事。 而苏鹤不知道的是,此时长乐坊的旧宅里,数位西明寺僧人赫然站立于庭中默声诵经,全部都是佛道五境无我境的修为,等着他自投罗网。 第五十一章 中赢大赢特大赢 酒肆外,僧人扫视几圈没瞧见苏鹤,快步向前方继续寻觅。 苏鹤从酒肆里出来,想了想,返身向长安城外走去。 既然西明寺的僧人都追到自己身后了,长乐坊旧宅想必也免不了被发现。 如今只有雅安小阁还算安全,毕竟那里名义上还是公孙莹的产业,并不属于苏鹤,西明寺估计也查不到那里去。 而苏鹤不远处的身后,太平公主府的侍卫露出身形,不屑地瞥了一眼向另一边追查的僧人。 “到底是天天窝在寺庙里的秃驴,十年也没完整走过长安城一次,跟踪个人都能走丢。” 鄙夷了一番西明寺僧人后,侍卫再度隐匿身影,远远地吊在苏鹤后面跟踪。 几个时辰后,那僧人回到苏鹤在长乐坊的旧宅,一脸失落道: “诸位师兄,皆是我的罪过,把他跟丢了。” 为首的一个年长僧人手里拨动着佛珠,闻言眉头一皱,道: “圆晖师叔传信说,此子身上很可能携带着岳州玉华观余监院的书信,若不能尽快拿住他,被他溜到了崇玄署,那时再想捉拿就难了。” 他身后的一个僧人则宽慰道: “师兄不必担忧,那小子用了我佛门圣物,痕迹会永久地留在身上,待回寺后求师尊赐下法宝,就能寻觅到其踪影。” “唉,只好如此……” …… 回到雅安小阁后,苏鹤特意在大门和房门前设置了一些“机关”,只要有一丝动静,自己就能察觉。 雅安小阁虽有【迷失的稻草人】,可以护宅迷惑敌人,但谁知道最高能骗过什么级别的修士,还是不好说。 此时天色黄昏,苏鹤坐在屋内,调出了面板。 姓名:苏鹤 职业:剪彩人 年龄:18 修为:锻骨境(小成) 悟性:(7\/10) 根骨:(4\/10) 福缘:(5\/10) 剪彩刀】:2级 【剪彩境界】:游刃有余——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你的剪彩手法历经磨炼、悟道,已然寻觅到以假乱真、化虚为实的边际。】 【当前任务】:无(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 今日是清明,还没过子时,尚有一次进入鬼市的机会。 苏鹤决定再进一次鬼市碰碰运气,或许能找到对付这群秃驴的办法。 【清明时节,鬼市开启,宿主是否前往?】 【鬼市共计一个时辰,请宿主时刻注意时间,逾时将自动从鬼市退出。】 注:鬼市交易无法挽回,请宿主慎重交易。 苏鹤神念一动,鬼市开启,流光洒过,苏鹤从小屋内消失不见。 …… 就在苏鹤消失后不久,终南山崇玄署内,上清道第十四代弟子韦景昭面色凝重地疾步走进一个小院,行礼道: “师尊。” 李含光迈步走出房门,问道:“何事惊慌?” 韦景昭沉声道:“适才弟子等人依旧于上清殿看护修养上清镜,可上清镜的子镜突然浮现镜像,勘测到长安东郊长乐乡地界出现阴阳两界通道,虽然时间很短,但弟子绝非看错。” 李含光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长安之地皆有护国法阵与道法镇守,怎会如此……可有鬼族现世?” “没有,弟子催动其他子镜勘察过了,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李含光沉吟了一会,道: “此事我会禀报叶天师和师尊,你可先带几名瑶光境弟子前往察看一番,如有鬼族现世扰乱人间,务必诛杀。” “是。” …… 苏鹤睁开眼睛,眼前又是熟悉的那条阴暗小路。 有过上次的经验后,苏鹤驾轻就熟,抬脚就向前方走去。 奇怪的是,这一次,摆摊的鬼似乎变得更稀有了,比上一次还少,走了横有半个时辰,只出现零星两个醉死鬼,摊位上还都没什么好东西。 继续往前走时,苏鹤定睛一看,前面路旁居然有一个僧人在摆摊! 苏鹤此时对僧人极度警惕,一看到他,条件反射地就想离开。 “施主何必见了贫僧就走?一副害怕的样子?这是鬼市,无人可于此处威胁到施主。” 苏鹤惊讶地转过身来,见那个僧人正看向他。 “你能和我对话?” 那僧人奇怪道:“为何不能?鬼市只禁止阴阳两界之人交流,可贫僧同施主一样,是阳界之人,自然能和施主谈话。” 苏鹤闻言更惊讶了,手指着僧人面前的摊位问道: “阳界之人,也能在这鬼市摆摊?” “当然可以,只是需要一些途径,此间之事,就不可对外人道了,施主何不过来,看看贫僧摊位上的东西?” 苏鹤有些犹豫,生怕对方有什么阴谋等着他。 见状,那僧人笑道: “施主不必担忧,莫非是外界有僧人与施主有隙?请施主细看,贫僧乃佛门密宗弟子,与他宗僧人不同。” 苏鹤细看了看,果然穿戴饰物都与西明寺的僧人有诸多不同,于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大和尚,你这些东西如何售卖?” 那僧人一挥手,笑道:“施主且先看,看中了那样,你我再商议价格。” 苏鹤来回看了几遍,他这摊位上大多都是佛门之物,例如佛珠、袈裟、钵盂、锡杖之类,对他没什么用处。 唯有最前方摆放的三个锦囊甚是有趣,一小一中一大,依次排列摆放。 “这是何物?” “此为我佛门无上秘法,大日如来因果咒,可施加因果之力,改变人、事、物之命运,左右战斗胜负。” 苏鹤瞪大了眼睛:“左右战斗胜负,难道说,这咒法让谁赢,谁就赢?” “然也。” “这三个锦囊的效用界限按照大小依次为,搬血境以下,内视境以下,开元境以下,佛门道门儒道修士同境界亦然。” 苏鹤大喜,手指着中间那个锦囊道: “我要这个中赢,怎么卖?” “施主,你说的这个是大赢,中赢是你右手边那个。” 僧人指着那个最小的锦囊,苏鹤一愣,道: “没错啊,我要的就是中间这个中赢。” “施主,你说的这个是大赢,那个才是中赢,这三个分别是,中赢大赢特大赢。” “……” 苏鹤一脸懵逼。 僧人面带微笑。 苏鹤运了运气,强忍住扇他一巴掌的冲动,从牙缝里发出声音道: “最小的锦囊叫小赢又有什么关系?” “施主,佛法无边,我佛如来乃大智大觉大真者,不曰小。” “……行吧,给我这个大赢!怎么卖!” 第五十二章 上清镜 那僧人笑道: “施主并非初次来此,何必装傻?只有这鬼市认可的有价值之物,才能在鬼市中交易。” 苏鹤心知肚明,自己被鬼市认可的东西只有通过面板任务的剪彩作品。 如今只剩下一个了。 苏鹤尝试了一下,果然除了【春日晚梅】,任何东西都无法出现在鬼市里,只得作罢。 将【春日晚梅】从面板里取出,苏鹤问道: “以此物交换,可好?” 僧人眼前一亮,呵呵笑道:“世间万物生灵,以花、鸟、鱼、虫为始,确是妙物,不过施主为何只拿出一个,据贫僧猜测,应该还另有鸟、鱼、虫三样吧。” “不瞒大和尚,那三样剪彩之物已经在上次鬼市里交易掉了,现今仅存这一个。” 不知是不是幻觉,苏鹤恍惚间仿佛看到面前的僧人神情突然变得无比的狰狞可怖,可眨眼间又恢复为平静,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原来如此,只是贫僧这大赢因果咒,要两样施主手中之物才能交换。” 啊这…… 苏鹤有些惋惜,中赢的锦囊效用范围只在搬血境以下,可他早有了孔炳麟送他的一次性法器雷火珠,堪比搬血境的全力一击,再买这个没什么意义。 “那好吧,大和尚有缘再会。” 见苏鹤扭头就走,那僧人连忙唤住他。 “哎哎,施主等等,等等,何必这般心急呢……” 苏鹤转过身来:“难道你还有什么东西?” 僧人沉吟了片刻,随即笑道: “这样吧,难得施主与贫僧有缘,只要施主告知贫僧,买下其余三物的鬼族是哪种鬼,是何模样,这大赢因果咒就以施主手中之物交换,如何?” 苏鹤警惕道:“你问这个作甚?” 和尚都喜欢除魔卫道,莫不是想杀鬼越货? “贫僧只是想与那位鬼族再去交易,这里可是鬼市,谁都伤不到谁的,施主尽可放心。” 苏鹤想了想,答应了下来,把那只穷鬼的特征对他说了,又将【春日晚梅】交给僧人,就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大赢锦囊。 “大和尚可否告知我阳界之人在鬼市摆摊的方法?还有,不知这几样剪彩之物你们拿去是作何用处?” “呵呵,快到子时了,清明将过,时间多乎哉?不多也,贫僧先告辞了!” 那僧人三下五除二把摊位上的东西收了起来,干脆利索地用大袋子背在身后,急匆匆地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身上最后的一个“货币”用掉了,继续逛也没什么意义,苏鹤就退出了鬼市。 回到雅安小阁的屋子里,苏鹤打开大赢锦囊,只见里面是一枚泛着金光的玉简,上面写满了他完全看不懂的文字。 难道是梵文? “佛门密宗……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就来到中原了……” 印象里,密宗虽在中原很早就有了佛法典籍,但一直没有大师翻译传道,故在佛门传承里属于小众。 直到开元年间,密宗才兴盛起来,并很快压倒了以西明寺为代表的唯识宗、天台山国清寺的法华宗、长安敬业寺的律宗,以及华严宗和三论宗。 汉传佛教里,仅有禅宗能与之分庭抗礼。 苏鹤思忖:“密宗比历史上更早入主中原,对我来说也许是个好事……” 现在西明寺的唯识宗僧人捉他甚急,若密宗僧人高调入长安,想必会吸引住他们的注意力,暂时管不上自己。 先内斗去吧!别一个劲儿地找他了…… 半睡不睡地过了这一夜,第二天,苏鹤翻出临行前卫云长给他的余监院所写书信,信上交代要送到终南山崇玄署罗公远手里。 苏鹤不知罗公远是谁,想来也是一位道长,应该和余监院关系还不错,于是整理着装,向终南山走去。 …… 这一夜,韦景昭等人忙碌地一夜没睡。 就在昨日清明当夜,临近子时之际,上清镜的一面子镜再度勘测到了阴阳两界的通道在长安出现,崇玄署弟子们手忙脚乱地通报了宗圣宫内当值的张太虚天师,并不断催动上清镜其他子镜继续勘测。 而韦景昭则带领诸多年轻道士亲自到万年县长乐乡来回巡视了四次,始终不曾发现一丁点儿端倪。 上清殿里,李含光看向身边的张太虚,问道: “师兄,要不要动用上清镜,确认一下?” 张太虚睁开眼睛:“上清镜尚未彻底恢复圆满,此刻动用,会大大延迟其恢复时间,令崇玄署二十年之功将毁于一旦。” “可京都龙脉之地,两度出现阴阳两界通道,实乃不祥之兆,一旦鬼族背离上一次两界盟约,举族大肆进入阳界,大乾危矣,万千生灵危矣。” “师尊何时回终南山?” 李含光叹气道: “两年前余师弟在岳州擒获了魔道之徒,并发现其所用令凡人入魔之‘人魔丹’,师尊与罗师兄亲往调查,追查到南疆深山,至今未归,罗师兄前几日书信中言道,已诛杀四名魔道六境的魔头,魔道贼首尚未授首,不可便回。” “叶师叔和吴师叔呢?” “仍在闭关之中。” 张太虚默然良久,最终做下决定: “上清镜为崇玄署之根本,亦为两界战争最重要的一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含光,除各处当值弟子之外,终南山里所有第十四代弟子全部派出,将整个万年县从头到尾搜查干净!” 李含光点点头:“我亲自去办。” 张太虚看着大殿中央正由数位玉衡境道士祭炼修护的上清镜,心里担忧无比。 风雨欲来啊…… …… 终南山位于长安之南,又名太乙山、地肺山,距离万年县不算远,以苏鹤锻骨境的脚力,三个时辰就走到了该地。 抵达终南山麓后,苏鹤跟山脚处当值的道士询问了一下方向,便沿山 西行二十余里,走至山门前。 山门前的石牌坊大开七门九楼,规模浩大,正中门楼上书一行仙风飘逸的大字——“天下第一福地”。 下书“仙都”二字,左楼“道林张本”,右楼“洞天之冠”。 这就是崇玄署。 但崇玄署大门虽敞开在此,却不可妄入,只有大乾皇帝与天下各派宗主登门时,才能由正门进入。 苏鹤自然没这个资格和胆子走正门,绕过牌坊走到右侧一件小屋前,咚咚敲响木门。 片刻后,小木门打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苏鹤。 “郎君找谁?” 第五十三章 终南山,崇玄署 苏鹤掏出余监院的书信递给小道士,恭敬道: “是岳州玉华观的余监院托我将此书信送来,并嘱咐我亲手交给罗公远。” 小道士接过书信看了看上面的落款,点点头,道: “郎君请稍等片刻。”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约莫一炷香过后,想必是验过了真伪,小道士又打开小木门,请苏鹤进去。 进门后几步从门房里出来,抬头望去,只见眼前千峰耸翠,犹如重重楼台相叠,山间绿树青竹,郁郁葱葱,掩映着道家宫观。 这便是楼观台。 小道士引苏鹤沿着一条卵石小路南行,越过这片翠竹林海,再拾级而上,松林尽处,一个万峰环拥、三面屏开的高大经台骤然映入眼帘。 小道士见苏鹤目露惊讶的神色,便笑道: “郎君应该是第一次进崇玄署罢,此为说经台,乃昔日老子传尹祖《五千言》之地。” 尹祖,即尹喜也,曾为关令,老子西行至关,尹喜辞关令之职,迎老子至古宅楼观,执弟子之礼,老子乃着述《道德经》授之。 崇玄署的列祖殿里,也供奉着尹祖,即文始真人的香火。 此时的说经台上,远远能够看到有不少道士闭眼盘坐于那里,吐纳真气,参悟道法。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片刻后,一座丹楹刻桷、朱阁青楼的宏伟大殿呈现在两人眼前,这就是崇玄署最重要的地方,宗圣宫。 往宗圣宫后面望去,依次则是玄门、列祖殿、紫云衍庆楼、三清殿、文始殿、四圣殿等。 初入山门气象幽,春风先到紫云楼。 雪消碧瓦六花尽,烟绕丹楹五色浮。 如此浩荡气派,不愧是道门天下祖庭。 奇怪的是,此刻宗圣宫后面,数十个身着道袍的道士正急匆匆地迎面向两人走来。 小道士有些疑惑,伸手拉住一个年长的道士。 “张师兄,发生了何事?怎么师兄们都出来了。” 张师兄语速飞快: “上清镜勘测到万年县有阴阳两界通道出现,李天师下令山内第十四代弟子除了今日当值的之外,全都要去万年县巡察,你快放开我,我赶着去呢。” 小道士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张师兄连追带赶地跟上了先行一步的道士们。 “李天师刚刚命师兄们出山,想必此刻不在上清殿,而在静室里。” 小道士当即抄近路,带着苏鹤径直向李含光的静室而去。 少顷,两人走到一个优美静谧的小院外,小道士高声喊道: “李天师,岳州余监院有书信引荐一位苏郎君来此。” 院内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进来吧。” 苏鹤耳里听着,心中震动,李天师!? 竟是天师级的道士,道门七境天璇境道士!堪比武道七境的天人境武修! 两人走进小院,推门而入。 进门一看,原来屋内此时除了李含光,还有一人,相貌五十岁上下,坐在一旁看向两人。 小道士向李含光一行礼:“李天师,余监院言道此书信交予罗天师手中,罗天师不在山里,故弟子带这位苏郎君来见你。” 李含光声音温和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道士将书信递了上去,随即离开。 留下苏鹤一人独自站在那里,旁边坐着的人看着他,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李含光拆开书信读了一遍,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苏鹤,又低头确认了几遍,这才放下书信。 “苏郎君,请坐。” 苏鹤连道不敢,李含光再三相请,这才坐下。 “余师弟信中,托罗师兄多加照顾于苏郎君,只是罗师兄此刻不在终南山,暂时看不到此信。” 苏鹤立刻言道:“在岳州时,余监院就多次帮助于我,不敢再劳烦崇玄署的道长们。” 李含光笑道: “如今终南山内事务纷杂,我也腾不开手,正巧今日季真兄在此,不如就请他日后多加照拂于郎君。” 苏鹤闻言当即站起身来,向那人一行礼:“劳烦先生了,苏鹤先行谢过。” 别管人家是谁,天师级的道士推荐,肯定是大佬,先谢了再说。 坐着的那人抚着胡须笑道: “好说,好说。” 李含光从旁介绍道: “季真兄姓贺,名知章,字季真,现任朝廷礼部侍郎,乃道门六境玉衡境修士,兼修儒道五境格物境,是我多年的好友了,有他照拂,郎君大可安心在长安住下。” 苏鹤又惊又喜,连忙又对贺知章深行一礼。 竟是大名鼎鼎的贺知章! 吴中四士,饮中八仙,仙宗十友! 居然是玉衡境的高修,还是道儒双修,当真厉害。 贺知章抚须笑道: “老夫曾记得当年在会稽郡山阴故里求学时,曾与余道长有过一面之缘,畅谈道经一夜,没想到如今我却成了朝廷中的俗人,辜负了道门经典啊。” 李含光劝慰道: “季真兄何必自谦,入朝为官,为天下百姓谋福,亦是求道问心之途,将来必成正果。” “季真兄若真有出家之意,待过几年,我亲自向叶师叔引荐。” 贺知章笑着摆摆手,看向苏鹤道:“不知小郎君有何不如意之处?可言明其事。” “晚辈不知为何,被西明寺的僧人盯上,几次三番烦扰,更想动手捉拿,先前西明寺圆晖曾亲赴岳州捉拿晚辈,幸被林宗主拦下,如今我方入长安不过两日,又有僧人出现,探听晚辈行踪。” 李含光闻言皱起眉头,低声道:“西明寺……圆晖……神泰……” 贺知章却哈哈大笑起来。 “此事易耳,若你与西明寺都按照修行界中人来算,当然只有等那些僧人已经动了手,崇玄署才能出手主持公道,但却为时已晚,可若是你不仅仅为修行界之人呢?” 不仅仅是修行之人? 苏鹤有些疑惑地看向贺知章,李含光却已经猜到了好友之意,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贺知章笑道: “昔年太宗皇帝与崇玄署有约,天下修行归崇玄署,社稷黎民归于大乾,只要你成为大乾朝廷的人,谅西明寺的僧人们也不敢再对你动手,就算彼辈铤而走险,那时也有朝廷与崇玄署一同向其问罪,这两座大山同时压过来,纵然是神泰法师本人,也吃不消。” “苏鹤,你可愿入朝为官?” 第五十四章 长安县尉 入朝为官? 那还用说,当然愿意了! 苏鹤毫不犹豫道: “晚辈自然愿意!只是,我不通诗文典籍,这科举……” 贺知章笑道: “我虽在礼部,但入朝近二十年,还是有些朋友的,现今的吏部考功司郎中与我有旧交,我亲自举荐,许你一个官身,不成问题。” “我意,先与你秘书省着作局校书郎一职,如何?” 校书郎,乃秘书省正九品上的官吏,掌校雠典籍,订正讹误。 虽然只是九品,但也算很难得了,毕竟苏鹤是个彻彻底底的白身,又非名门望族,也没有功名在身。 苏鹤当即向贺知章连连道谢。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李含光又有事去了上清殿,贺知章与苏鹤则下山离开。 进长安城后,贺知章要走了苏鹤的户籍文书,叮嘱他这几日先躲避着点西明寺的僧人,待事成后再光明正大地出来。 临走前,贺知章告诉苏鹤他在长安城的宅子所在,让他有事就来找自己,随后从容离开。 苏鹤则马不停蹄,立刻再去送林宗主给他的那封信。 一看落款地址,居然是长安县县衙,书信寄给的人是长安县县令孟温礼。 唐朝此时虽有名义上的长安令,但一般是虚职,直到后来玄宗正式设立京兆府后,才成为实职之官。 因而现在的京城,沿朱雀大街一分为二,朱雀大街以西为长安县地界,以东则归万年县管辖。 长安县县衙坐落于长寿坊西南隅,苏鹤飞快地赶往那里,生怕迟了一步,身后就突然冒出个僧人。 事实上的确如此,苏鹤和贺知章刚一走出终南山,脱离了崇玄署法阵的保护,就被西明寺僧人察觉到了,纷纷手持追查法器,向苏鹤所在的方位赶来。 速度最快的一个僧人刚刚看见苏鹤的身影,心里大喜,就要上前动手拿人,结果却见苏鹤一甩头直接钻进了长安县县衙。 “……” 僧人凝视了一会儿县衙的大门,终究没敢硬闯,站在外门等待其余僧人过来一同商议。 苏鹤进入县衙后,拿出书信禀明了来意,就有一个衙役引他去见孟温礼。 转进一件偏房,房内一个中年人正坐在案前写着文书,衙役上前一步,恭敬道: “禀县令,此人自称原为云梦宗弟子,携云梦宗林宗主书信求见于您。” “哦?” 孟温礼放下笔,站起身来,随口让衙役退下,随即看向苏鹤道: “是林清风叫你来的?” 苏鹤行礼道: “回县令,是弟子退出云梦宗后返乡,林宗主托我将书信交付于县令。” 说完,他便将书信奉上。 孟温礼拆开信封翻阅起来,一边看,一边不时还大笑几声。 “呵呵,这个林清风,自己还是个闲散野人,反倒来笑我官小。” 孟温礼乐呵呵地坐下,“林清风信中说,你修行根骨极佳,炼皮境之时就能媲美锻骨境之气血,可是真的?” 苏鹤谦逊道:“那是林宗主谬赞而已。” “何必如此自谦,清风信里托我在京城照拂于你,我与他相交甚笃,怎能负其所托,你近来可有什么不如意之事?” “回县令,本来也没有,只是长安西明寺的僧人,不知发了什么疯,执意要捉晚辈回去。” 孟温礼手指敲着桌案,笑道: “难怪,都追到我县衙的门口了。” 什么? 苏鹤吃惊地回头望去,这才消停了半天一夜啊,又找上门来了? 真狗皮膏药,怎么也甩不掉。 孟温礼收起书信,道: “那些僧人找你,无非图你资质天赋,想将你度入佛门,要么就是你身上有什么对他们很有价值之物。” “那群秃驴,平日里只知道吃斋打坐,诵经祈福,若非有利可图,才不会出寺院一步。” 显然,孟温礼对僧人也没什么好感。 苏鹤心里思索着,贺知章至少也要几天后才能给他谋求官身,这几天究竟要怎么甩掉这群如蛆附骨的僧人。 头疼。 这时,孟温礼突然提议道: “这样吧,本县县衙里正缺人手,你既修行天赋上佳,必定实力不俗,不如进县衙做事,叫门外那群僧人投鼠忌器,不敢再动手。” “这……” 苏鹤不想放贺知章的鸽子,关键他也不敢放啊!只得实话实说道: “不敢瞒县令,此前礼部的贺侍郎曾应许晚辈着作局校书郎一职,恐怕分身乏力……” 孟温礼闻言一笑,道: “礼部贺侍郎?真巧啊,我正愁吏部没有个认识的人,你既然认识贺侍郎,那就好办了,苏鹤,你进我长安县衙吧,我许你县尉之职,分判长安县法曹。” 苏鹤愣住了。 一县法曹,按规制,和校书郎一样,都是九品。 可长安县是京县!京县的六曹不设录事参军,而是直接分设六个县尉,各自分判一曹,官品从八品下! 别小看这一品之差,那可是天壤之别! 九品的一县法曹参军,那就是个吏,都不需要朝廷的公文,县令自己就可以随意任命,事后再上报即可。 可一旦升为八品的县尉,那就是命卿!不再是小吏,而是官!只有吏部任命后,才能走马上任。 更重要的是,不同于编撰典籍、查漏补缺,整日忙碌于笔案前的校书郎,县尉是真正的手握实权的官员,分判法曹,那可是主管一县法令! 两者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啊…… 苏鹤非常想现在就答应下来,但又不好跟贺知章解释,因此犹豫不决。 孟温礼见苏鹤脸露难色,猜到他心里的担忧,朗声大笑道: “你是在忧虑如何与贺侍郎解释?呵呵,我与你亲自前去登门说明此事,如何?” 苏鹤对孟温礼如此的优待感激不已,拜谢道:“多谢县令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两人随后便抬脚走出县衙,直奔贺知章所住的崇贤坊宅院而去。 县衙外此时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佛门五境无我境的僧人,看见苏鹤出门,但其身边又多了一个长安县令,不敢动手,只能跟在后面。 孟温礼领着苏鹤拜访贺知章,贺知章一边惊讶于苏鹤人脉之广,还认识长安县令,另一边则痛快地答应举荐苏鹤为长安县尉。 听说西明寺僧人在外面跟了一路,贺知章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前往吏部举荐。 贺知章的关系属实够硬,短短几个时辰后,吏部印着红色大印的批文便下来了。 任命苏鹤为长安县县尉,分判法曹,掌一县刑狱判罚之事。 第五十五章 新官上任 不同于别的县只有一个县尉,长安县与万年县这种京县,一县设有六个县尉,各自分判司功、司仓、司户、司法、司兵、司士这六曹中的一曹。 实际上就是州府的六司录事参军。 虽然只是个从八品下的小官,但苏鹤满意极了,毕竟他前世今生以来,还从未当过官呢。 况且长安县现在两个县丞职位只有一个,其余五个县尉也空缺着四个,可以说整个长安县,除了现任县令、县丞,苏鹤就是当之无愧的老大! 嗯,对了,还有另一个县尉和他平起平坐。 接过吏部的批文,苏鹤谢过贺知章,与孟温礼回到县衙,立刻走马上任。 换上一身青衣官服,头戴进贤冠,官帽上一梁,代表苏鹤是九品至四品的官员。 穿戴得体后,苏鹤先拜见了县令孟温礼,孟温礼勉励了他一番,鼓励他好好干,随即让他退下。 之后再去拜见县丞和主簿,两人都很和善,一顿嘘寒问暖过后,便各自离开。 见过这些人后,总算是回到了县尉的专属堂院,刚进门,就听得一阵跺地之声,吓了苏鹤一跳。 紧接着,一个衙役跑到苏鹤面前站定,高声道: “禀苏县尉,长安县法曹、兵曹、士曹并其余吏员,悉数在此,请苏县尉检阅!” 苏鹤向他身后看去,只见黑压压数十人站满了整个堂院内外,全都面带恭敬地看向苏鹤。 苏鹤点点头,迈步向堂内走去。 他这边走,旁边就有人不停地上来自报姓名职务。 “苏县尉,我叫赵明,现任长安县士曹参军。” “禀苏县尉,某乃长安县法曹参军高莽!” “禀苏县尉,下官姓孙名谦,是这长安县的兵曹参军……” “县尉……” 等苏鹤走进堂内,也差不多把重要的人都记了个遍,尤其是法曹、兵曹和士曹的参军。 吏部给苏鹤的调令是分判法曹,按理说他只能管法曹之事,但谁让长安县偏偏只有两个县尉呢?因此他只能兼判了兵曹和士曹,另外三曹则由另一位县尉负责。 苏鹤摸了摸精致又高大的桌案,坐在堂椅上往后一靠,嘴里一嘶,舒服得眯起眼睛。 飘了! 在堂椅上狠狠过了一把官瘾后,苏鹤让众人该干嘛干嘛去,自己则带着二十个执刀大摇大摆地走出县衙。 执刀,即唐朝县衙的精英武装力量,类似于明清的捕快,通常一县十人左右,京县则更多一些。 大乾对执刀的要求很高,即使是下县,也要求至少身长七尺,孔武有力,懂得一定的武学和缉拿手段。 而长安县和万年县则要求更高了,执刀全都是炼皮境武修,且个个都是竞争选拔而来,刀法精湛,实力不俗。 此刻,苏鹤带着执刀们施施然走到了县衙大门外还在等候着的一众西明寺僧人,手一扒拉官服,不经意地露出腰间挂着的青铜小官印。 “诸位法师!在我长安县衙外等这么久,想必是受人欺压,想要报官吧?” 看着眼前笑眯眯的苏鹤,僧人们目瞪口呆,其中一人结结巴巴道: “啊……郎君说笑了……使君,你这身衣服……” 苏鹤低头一看,旋即恍然大悟道: “法师们说这个?嗨,苏鹤不才,刚刚上任长安县尉,分判法曹,怎么样,各位法师们若有什么冤屈,尽管对本官讲明!” 西明寺僧人们面面相觑,心知此番定是动不了手了,只得含糊几句,便借故退去。 眼见秃驴们黯然离开,苏鹤缓缓吐出一口气,西明寺的威胁,总算是告一段落。 想必他们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对自己这个朝廷命官动手罢。 转身回到堂院,刚刚坐定喝一口县衙的茶水,却没想到新官上任不过一个时辰,就来了活儿。 一个衙役急匆匆地跑过来禀告道: “苏县尉!高阳乡东村里正来报,该村两户人家为争夺一头牛,闹出了人命!请苏县尉快去看看吧。” 苏鹤放下茶碗,奇怪地问道: “如今春闱将至,不是诸事暂且搁置,待秋后检校么?” 没错,大乾律法规定,县衙案件事务都要在十月至来年春闱前办理,若不在这个时间点,就要搁置,等到十月再检校裁判。 这是为了尽可能不耽误农业生产,所谓“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农业生产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物候,所以春种、夏耕、秋收之际,朝廷明令禁止县司受理案件。 苏鹤可是在刚刚换官服的时候就粗略瞄了几眼大乾律法的,不算一无所知的小白。 衙役解释道: “……苏县尉有所不知,这条律令只限诸诉田宅、婚姻、债负,至于刑徒案件,以及事先有文案,交相侵夺者,则不在此例……” 原来如此! 苏鹤一拍脑袋,责怪自己看律法不仔细,此刻闹了笑话,随即腾得一下站起身来道: “是本官疏忽了,你快去唤高参军过来,再吩咐杂役备好马,本官即刻就去!” “是!” 苏鹤换了一身干练的衣服,带上县衙给他的佩刀,快步走出房门,而此时法曹参军高莽也赶了过来。 “县尉!” “不必多说了,你我速去高阳乡。” 带上五个执刀,苏鹤等人走出县衙,已经有杂役备好马站在外面,他们接过马匹就走。 长安城内当然是不能当街纵马奔驰了,那是重罪,快步牵马走出城门后,众人翻身上马,急速奔驰而去。 什么?你问苏鹤什么时候会的骑马?别问,问就是天赋。 长安县衙的马速度很快,加之高阳乡也并不远,因此一刻钟后,众人便赶至了高阳乡东村。 苏鹤下马一看,不远处地上横躺着个死人,满身是血,而死者对面围着一群人,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身上衣服一瞅就是上好的丝绸,脸上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东村里正是谁?” 一个小老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郎君是?” 苏鹤瞥了他一眼,微微一扭腰,晃出腰间的官印。 “认得这个吗?” 那小老头半信半疑,“郎君是新任的长安县令?我从未见过你,而且这也太年轻了吧……” 旁边的法曹参军高莽闻言一瞪眼:“苟彪!你这个里正是不想干了?告诉你,这是咱们县的新任县尉,苏鹤苏县尉!” 苟彪闻言立即躬身行礼。 “县尉赎罪!东村里正见过苏县尉!” “行了,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第五十六章 拿人归案 苟里正答道: “回县尉,死者是本村的牛大春,住村西头,平日里最是好吃懒做、无所事事,今日裘家十三郎从他家附近经过,他却偏说裘郎君派人抢他家的牛,上来就是拳打脚踢,裘郎君的家丁们护主心切,失手给打死了。” 听得此话,高法曹和执刀们都 苏鹤凑近看了看已经死了的牛大春,果然身上满是棍棒所致的痕迹,是被活活打死的。 “牛大春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会县尉,牛大春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父母早已亡故,也不曾娶妻。” 那便是绝户了。 苏鹤踱步到脸色嚣张无比的裘十三郎面前,问道: “是你差人打死了牛大春?” 裘十三郎鼻孔朝天,看也不看苏鹤,“是啊。” “你们打到何时发现他已死的,发现之时可有唤医者?” 裘十三郎一愣,在他看来,打死了就打死了,还给他叫医治疗?开什么玩笑,便大大咧咧道: “打得他不动弹了为止,后面才发现他断气的,没叫医者。” 苏鹤点点头,一挥手,道: “明白了,裘十三郎指示家奴打人致死,来人啊,把裘十三郎和所有动手打人的都带回县衙!” 苟里正一惊,连忙凑到苏鹤耳边道: “那个……苏县尉,这裘家可是高阳乡大户,人情遍地,杜县尉此前也与之交好,您看……” “杜县尉?” 苟里正笑道: “是啊,杜县尉还常亲至裘家吃酒呢,这同在一县的,您总得给杜县尉几分薄面吧。” 苏鹤却不再搭理他,只吩咐站在一边执刀们,“还愣着做什么?抓人回县衙啊。” 执刀们没想到真要抓人,纷纷扭头看向高莽。 高参军看着苏鹤,闷声闷气道: “苏县尉,你是真要抓人呢,还是在跟裘家谈价钱,别到时候这帮人又跟以往一般在县衙刑房里一进一出的,我们也懒得再费这个功夫。” 苏鹤奇怪道: “高莽,你是长安县法曹,判案是你的事,他们出不出刑房跟我有什么关系?跟裘家又有什么关系?” “裘十三郎命令家奴打人致死,按律,属于斗杀,且多人共殴一人,为共殴杀,当加重处罚,怎能不抓?” 高莽闻言眼神一亮,当即来了精神,冲执刀们大吼一声道: “没听见苏县尉的话吗!都给我抓起来,带回县衙刑房!” 执刀们知道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于是一个个凶神恶煞地拿绳索绑了裘十三郎和他的一众家丁。 裘家人都只是凡人,哪里是炼皮境的武者对手,有个别敢反抗的,挨了一巴掌后只得乖乖就缚。 裘十三郎被绑的结结实实,气得满脸通红地大喊大叫。 “姓苏的,你一个八品小官,也敢抓我?告诉你,我姐夫的兄长现在云梦宗修行,他可是内门弟子!等他回来,收拾你个小官跟玩一样!” 这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苟里正也开口道: “苏县尉,老夫在本村多年,深知裘郎君品行为人,今日不过是个误会,况且此事闹成这样,全因牛大春自己无理取闹,您这般判案,恐怕会被百姓们骂冤枉好人啊……” 高莽蛮牛一般的身躯往苟里正面前一站,骂道: “苟彪!你个狗东西,敢污蔑苏县尉的名声,你也想进刑房走一趟?” 苟里正吓得一哆嗦。 苏鹤止住高莽,看向苟里正笑道: “苟里正,冤枉不冤枉,不是你说了算的,况且此案我又不是判官,而是高参军,你就算担心他的能力,也不能怀疑县令和县丞吧,哪里就会冤屈了好人?” 没错,唐朝的审判制度,有一个神奇的“四等官”制。 凡徒以上的重大、复杂案件,都要经由当地的“四等官”审判制度。 四等官是指长官、通判官、判官、主典。 长官即正印之官,通判官是请长官审核并拟判之法官,判官即审判官,主典为检请官。 放在长安县上,长官为县令,须“躬亲狱讼”。 通判官为县丞。 主典为主簿、录事。 主薄掌“付事勾稽,省署抄目,纠正非违”。 录事掌“受事发辰,检勾稽失”。 而判官,即亲理庶务之人,是县尉,也就是苏鹤。 也就是说,一桩案件审理,苏鹤只能审理判定,至于判定结果合不合理,上面认不认可,要由县令、县丞和主簿等人共同裁决。 而苏鹤也知道自己对律法并不精通,当然是交给经验丰富的法曹参军高莽来审理,自己只需要旁听学习即可。 苟里正的话头被苏鹤拿县令堵住,无话可说。 执刀们押着裘家人往长安城走去,路上嫌弃他们喊叫得过于难听,不知从哪儿寻了些布,团成团塞进他们嘴里。 苏鹤跟高莽并剩下两名执刀则留了下来,亲自去牛大春家里看了看,又问了问左邻右舍,的确是家中再无旁人。 抚摸着牛大春拼死保护的那头牛,苏鹤向高莽问道: “像眼下这种情况,这头牛,县里要怎么处理?” 高莽答道:“县尉,这种事是户曹的人管,法曹不好过问。” “那便先带回县衙,免得牛突然出什么意外,丢了、死了,说不清楚。” 苏鹤翻身上马,正待走时,突然扭头问向苟里正。 “里正,不知这牛大春家里的田地有多少啊?” 苟里正心头一跳,嘴里支支吾吾道: “这个……大概是五六亩的样子吧……老夫也不甚清楚……” 苏鹤闻言笑了。 “苟彪,你身为东村里正,按比户口,课植农桑,检察非违,催驱赋役等都是你的职权,如今你竟连里内百姓的田亩数量都不清楚,那你往年是如何收缴赋税的?” “行了,我看你也跟本官进县衙一行吧。” 苟彪急了,立刻大呼冤枉,还是被执刀无情地索拿带走。 回城的路上,苏鹤心情沉重,牛大春之死,看来其根源不是一头牛,而是他家里的永业田啊…… “高参军,适才我要抓人,你们为何怀疑我用心不纯呢?” 高莽憨声憨气地说道: “苏县尉来之前,长安县只有杜县尉,自然六曹尽归他掌管,杜县尉为人圆滑,以往县里有什么事都是大事化小,刑房更是毫无威慑,犯人们今天进明天出,跟自己家似的,属下们自然有些气愤。” “为何不多添几位县尉呢?” “找谁来啊,杜家可是高门显贵,朝里刑部和大理寺都有人,以前孟县令也找过几位修士担任新县尉,都干不了几天就被杜家排挤得称病致仕了。” “今番苏县尉不顾杜县尉脸面,抓了裘家人,想来杜县尉定要给您使绊子了。” 第五十七章 谋夺田产 对于裘家和杜县尉可能带来的威胁,苏鹤不怎么在乎。 他当这个官虽是为了躲避西明寺僧人的麻烦,但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不可能放任县里有人谋算百姓田产,还对闹出人命视而不见。 果不其然,刚一回到县衙,杜县尉就来找他了。 杜县尉是个三十多岁的大汉,嘴角两撇小翘胡,他一进门,看见正在喝茶水的苏鹤,不由得出言讽刺道 “苏县尉,好自在啊!” 苏鹤手里端着茶碗,向杜县尉点头致意。 “杜县尉,发生甚么事了?” “裘家人闹出了人命,你抓便抓了,跟苟里正有何干系?无凭无据,把一村里正拿进刑房,苏县尉这是想做什么?” 苏鹤放下茶碗,慢条斯理道: “苟里正辖下出了人命,本就应当进刑房参与问询,且我问其牛大春家中田亩数量,他竟答不上来,可见何等失职,所以将其带回审查。” 杜县尉毫不客气地坐下,厉声道: “县内百姓授田详情,乃户曹之职责,恐怕不是苏县尉该问的吧?” “况且,朝廷为避免县衙官员暗中操纵田亩买卖,早已将清丈田亩之权收归上州,莫说苏县尉,就是孟县令也问不得!苟里正不答,又有何错?” 苏鹤笑道: “杜县尉,你莫唬我,天下其他县的田亩清查自然由州郡负责,但长安县是京县,哪里有什么上州?” “无论如何,我才是分判一县法曹的主判官,县里刑罚由我裁定,杜县尉若有不满,大可到孟县令跟前分说分说。” “……你!哼!” 杜县尉恼怒不已,拂袖而去。 而此时苟里正显然禁不住刑房的一通吓唬,尚未动手,就主动交代了牛大春家中的田亩数量。 于是,苏鹤便和高莽等人再度押着苟彪回到东村,眼看着他从家里翻找出东村一里的户籍记录。 像这种文书记录,一般都是县里户曹备一份,而里正本人也要收藏一份,以待随时使用,毕竟每年里正催缴税赋的时候,总不能都先去县衙讨要辖下百姓的户籍文书吧。 苟里正哆哆嗦嗦地把文书奉上,苏鹤接过这卷黄皮纸,翻阅起来。 一里不过百户,很快就找到了牛大春家。 “户主牛大春礼载二十四岁,白丁,下下户空,课户见输。” “合应授田一百零一亩,八十七亩已授田,二十亩永业,六十七亩口分,一亩居住园宅;十三亩未授。” 牛大春是白丁下下户,既非官僚、贵族、僧侣,又无军功在身,自然不能免税,所以是“课户见输”。 而应授田百亩只得八十七亩,也是正常之事。 在苏鹤记忆里,景云年间还算好,待天宝年间之后,唐朝境内可供新成丁百姓授田的土地是越来越少,不得不进一步压缩每人实际授田的面积,直到最终均田制的崩溃。 到那时,实授土地能有应授土地的三分之一,都算是运气好了。 大乾律法规定,百姓对口分田只有耕种权,无所有权,人死后就要收回,而永业田则是可以代代继承之田。 虽然朝廷原则上严禁永业田买卖,但原则总有例外,百姓如果确实有卖田的需求,官府也不会拦阻。 翻看着牛大春的户籍记载,苏鹤有些疑惑: “牛大春家里只有二十亩永业田?” 这点田,值当裘家动手杀人么?分明有很多更好的办法。 苟彪低声道: “回县尉,牛家一户只有牛大春一口,所以文书上只有他的记载,但其祖上三代有些资产,也曾购置过别家田亩,加之这三代本人的授田,合计为牛家留下了三百亩的永业田。” 怪不得。 苏鹤恍然大悟,他就说嘛,区区二十亩田,哪里值得冒着官府过问的风险动手杀人。 这么说来,牛家现在有足足有三百二十亩的田地,而这些都是可以买卖的永业田。 当初牛家祖上买的田想必也都是些良田,难怪裘家如此眼馋。 等等。 苏鹤突然又觉得不对,“既然牛大春家里足足三百余亩田地,为何户籍上还是下下户?” 几百亩田,分明就是个小地主了! 苟里正吞吞吐吐道:“这个……裘家……那什么……” 苏鹤就明白了,看来此事并非临时起意,裘家早就买通了苟里正和县里户曹的官吏,文书户籍上对牛家永业田之记载一字无有,就等着搞死牛大春令牛家绝户,然后吞并田地。 “真是处心积虑啊……” 苏鹤感叹道。 高莽则提议道: “县尉,既然裘家早有预谋,但牛大春之死就不能算是‘误杀’和‘斗杀’,而应该是‘谋杀’了吧?须得重新定罪。” 苏鹤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又摇头叹息。 “杜县尉不会让咱们如意的。” 的确,待他们第二次回县衙时杜县尉早就请来了县丞和主簿,当着他们的面责问苏鹤越权行事。 “两位且看看,苏县尉上任才半日,就插手我分判的户曹事务,还借故缉拿了苟里正,如今强行查阅东村百姓户籍文书,完全没有把户曹放在眼里,这根本就是以权谋私!” 县丞也面色肃然道: “苏县尉,此事是你鲁莽了,一县六曹,各司其职,怎能随意越过户曹检阅百姓户籍?这大不合旧例。” “依我看呐,你还是先把苟里正释放了,至于越权行事,苏县尉毕竟是初入县司,不通庶务也是有的,也不必过分计较。” 一旁的主簿同样是这个态度。 苏鹤能怎么办?人家的要求合情合理,不过他已经得到了想要掌握的信息,于是一挥手,执刀们松开了苟彪。 苟彪一得自由,立刻快跑几步到杜县尉身后躲藏起来。 杜县尉暗骂一声没用,随即继续和苏鹤对峙。 “裘家十三郎的事情,苏县尉审案如何了?” 苏鹤拱手向县丞和主簿行礼,道: “正巧县丞与主簿也在,苏某就把想法说一说。” “根据苏某与高参军的判断,牛大春之死绝非偶然,而是裘家贪图牛家田产,故意制造事端,再假意以家奴误杀牛大春,事后只将罪责推到几个家奴的头上。” “这起事端,裘家根本不是误杀、斗杀,而是谋杀!按《六典》,裘十三郎应当施以绞刑!” 众人闻言皆惊。 杜县尉哈哈大笑道: “荒谬!在场百姓都言是误会,独苏县尉一人在这胡言乱语,你又没有人证物证,张口就污蔑好人?” 苏鹤指着杜县尉身后的苟彪道:“苟里正就是人证,他已经交代了裘家贿赂他本人以及户曹官吏的事实。” 杜县尉好整以暇地问向苟彪:“苟里正,是这样吗?” 哪知苟彪当场就变了脸,大声道: “几位上官要为属下做主啊!属下被苏县尉胁迫,不得已才说了违心的假话,苏县尉还说了,我若是不按照他说的话做,就要杀属下全家啊!” 高莽大怒,牛眼死死盯着苟彪道: “苟彪!别忘了你以后还要在长安县过日子,敢污蔑上官,还想进法曹刑房是不是!” 杜县尉则阴着声音反击:“听闻高参军有个弟弟现在私塾求学,立志科考,也别忘了这长安县士曹是谁!” 高莽脸色一白。 科举取士,任你才华如何惊世骇俗,还要先通过本地士曹的许可,没有“生徒”或“乡贡”的身份,就是孔圣附身,也考不进去! 苏鹤抬手示意高莽不要多言,旋即看向杜县尉。 “杜县尉欲如何判决?” 第五十八章 又起风波 “很简单,先放了裘十三郎,至于那些家奴,虽然手下没轻没重打死了人,但也是因为护主心切,徒五年便是。” 苏鹤懒得和他继续争执下去,当即转身带着高莽等人去了法曹刑房。 约莫一个时辰后,法曹判定:裘家阴谋夺取牛家田地产业,裘十三郎故意挑起事端,趁机让家奴们动手杀人,判绞刑,其余五名家奴,判徒二十年。 刑房录事拟了文书,法曹参军高莽签了名字,递给苏鹤,苏鹤也签上自己的名字,并按上长安县县尉的官印。 不管裘家众人在一边如何怒骂哀嚎,苏鹤将判决文书交给一个衙役,“送去主簿与县丞那里。” “是。” 果不出他所料,文书一到主簿那里,就被打发了回来,而主簿只说了轻飘飘地两个字。 “重审。” 苏鹤不慌不忙,让高莽把裘家的犯人们关好,召集了一批法曹衙役,每隔一盏茶的时间,就换一个人往主簿那里送一次文书。 他还两面开花,让人誊写了第二份判决文书,同时也往县丞那里送。 随后,苏鹤就无事一身轻地回到自己的堂院小憩了起来,坐等下衙回家。 几个时辰后,县丞和主簿终于不堪其扰,气得怒发冲冠地去找孟温礼告状。 “孟县令你瞧瞧,新来的苏县尉,审理的高阳乡东村案明明不公正,被我发回重审,文书居然一字不改地往我这里送了几十次!每次跑路的衙役还都说改了,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这样不断打扰,叫我等如何处理公务啊!” 看着县丞和主簿唾沫星子满天飞,孟温礼温和地笑道: “两位不必如此震怒,这样吧,此案的文书你们先按下不批,我会去找苏县尉谈谈。” 说着,他就把一个衙役唤来,道:“去请苏县尉过来我这里一遭。” 等苏鹤走到县令偏房里时,孟温礼刚刚把县丞和主簿劝走。 一看见苏鹤,孟温礼就压低了声音道: “小鹤,你做事为何如此不分轻重!” 苏鹤道:“孟县令,这桩案子我只是全程跟进,具体调查和判决,都是高参军决定的,就算您认为我经验不足不懂判罚,总不能不相信县里十几年的法曹参军吧。” “判决文书怎么写,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跟杜家裘家结仇的!” “孟县令,苏鹤没做过官,也没读过孔孟,但也知道天理公道四字,虽然当初托您和贺侍郎求这个官身,是为了躲避僧人谋算,但既然干了县尉,绝不会违了自己的良心!” 孟温礼叹息道: “唉,就算你秉公判案,可你想过没有,凡徒以上案例,最后都要移交至大理寺复查,而杜家在刑部和大理寺都有亲族故交,你又如何斗得过他们?” “这文书上一旦署了名,届时又被大理寺翻案,那就是你的失职了,很可能会被吏部责问的!” 苏鹤默然。 良久,他还是坚决道:“属下为民请命,就算被吏部革了职,也在所不惜。” 孟温礼无语,想了想后,道: “叫法曹的衙役不要再给主簿县丞那里送文书了,拿来我这里吧,我先签了名,再亲自去找县丞和主簿。” 苏鹤没想到孟温礼居然会支持自己,大喜过望,正待感谢,又想起以往之事,疑惑道: “孟县令,你既然也认同属下的想法,那为何高参军说,以往杜县尉一人掌六曹时法曹随意释放犯人,您都不过问一次吗?” 孟温礼看着他笑道: “你以为我任这个长安县令有多久?不过一年多罢了,前些年京城动乱不断,有几个人敢接下长安县令这个破官?” “我到任时,除了县令,整个县衙几乎全是杜家的,县丞、主簿、录事、县尉,六曹参军尽然,我用了足足一年时间,才勉强把杜家的亲故赶出了县衙。” “所以你不要再去为难县丞和主簿了,他们都是我新请的官员,只是和你对此案的见解不同而已。” 苏鹤恍然,向孟温礼行礼道谢,随即离去。 孟温礼并没有哄骗苏鹤,高阳乡的案子很快就得到了县衙四等官的通过,上报给了刑部和大理寺。 至于结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要等大理寺那边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才能知道。 但至少在县衙这一级的斗争中,苏鹤顶住了杜县尉的压力,成功把裘十三郎等人送进了县衙牢房,没放一个人出来。 苏鹤还亲自叮嘱了掌管县牢的典狱: “千万别让任何一人死了,也别让他们过得太舒服,裘家送来的衣物吃食你们自己分了就是,但是贿赂钱财要上交。” 典狱拍着胸脯打包票道:“苏县尉放心吧!某可是这牢里几十年的老人了,一定把这帮人看得服服帖帖。” 同时,孟温礼那边也帮苏鹤争取到了户曹的文书,将牛大春家里的三百余亩永业田全部收归朝廷,没能让裘家得逞,裘家杜家都恨得牙根痒痒。 裘家大郎来找杜县尉诉苦: “杜县尉,您说当初我们裘家掏了多少银子,户曹和您这里也没少孝敬,哪知道转头突然冒出个苏县尉,坏了好事不说,还把我弟弟抓了起来,您看这事……” 话里话外那意思,当初孝敬了您杜县尉那么多钱,您总得给我办事啊! 总不能收了钱,还坐视苏鹤那小子在这儿捣乱,那我们这钱可花的太冤了。 杜县尉当然明白裘大郎的意思,道: “大郎先沉住气,苏鹤就任分判法曹的县尉,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怎能怪我?我已经着人打探过了,是礼部的贺侍郎和吏部考功司的王郎中共同保举推荐的他,都不曾在考功司讨论,一个时辰内就下了批文,这谁能想到?” 裘大郎闻言大惊:“礼部和吏部都有人,此人背景竟这般深厚?那我弟弟还能放出来吗……” 杜县尉冷笑一声,道: “观他此番的行事风格,不难看出是个想青史留名的刚正不阿之人,对付这种人,本官有的是办法,你且瞧着吧!” 裘大郎不解。 …… 几天后,苏鹤正在堂院里读《大乾律》,有衙役慌忙来报: “禀苏县尉,丰乐坊崔氏酒楼里,王家人与卢家人醉酒闹事,都打起来了,您快去一趟吧!” 第五十九章 动手擒拿 王家人和卢家人?崔氏酒楼? 听这三个姓氏,苏鹤心中一凝,心道:恐怕是个棘手的案子。 果不其然,当苏鹤和高莽带着执刀们赶到崔氏酒楼后,一听周围群众的议论,嚯,还真是晋阳王氏和范阳卢氏的人。 五姓七望之二,天下权贵,莫过于彼。 询问了周围的其他食客和酒楼的店主后,苏鹤等人就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简单说来就是王骏和卢怀承本就相识,王骏近日还在和卢怀承的妹妹商议亲事,今日各自聚众在崔氏酒楼里饮酒,期间卢怀承嘴里说出了“王骏无才,配不上我卢氏女”的话语,可巧被王骏听到了,自然是不乐意,张嘴就骂了回去。 两个少年本就血气方刚,又都喝了酒,当即就动手打了起来。 这两人虽是权贵世家子弟,却都不曾修行,战力很弱,加之身边的酒友们也都拦阻着,倒是没打出什么大伤,就是互相划破了层皮而已。 另外,打得时候把人家酒楼砸得够呛,毁坏了不少物件。 苏鹤弄清楚缘由后,按照新学的《大乾律》,当场下了判决: “律令明文:诸鬬殴人者,笞四十,谓以手足击人者伤。” “及以他物殴人者,杖六十。见血为伤。非手足者,其馀皆为他物,即兵不用刃亦是。” “王骏、卢怀承互殴时,多次扔丢碗碟凳椅,甚至手举桌案互打,属于以他物殴人,应杖六十,并赔付崔氏酒楼一切损失。” 宣布完毕后,苏鹤一挥手,“带回县衙吧。” 这一次,不仅是执刀们不敢动弹,连心怀正义的高莽都被苏鹤吓到了,连忙低声道: “苏县尉,他们可是晋阳王氏和范阳卢氏的人啊!你判罚他们杖六十,不好吧……” 苏鹤道: “大乾律又不禁止以钱财抵罪,只是杖责而已,世家的人,还掏不出这点钱来?” “不是钱的事,世家最重脸面,您今日这般处罚,一定会被他们报复的。” 苏鹤却不管这些,再次命令执刀们,“我意已决!先把这两人带回县衙再说!” 执刀们无可奈何,只得上前,准备押住酒劲上来后早已晕头转向的王骏和卢怀承。 哪知执刀的手刚刚触碰到卢怀承的肩膀,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人,一拳便将他打飞了出去,同时厉声道: “哪儿来的狗东西!也敢碰我卢家郎君,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那被打飞的执刀口吐鲜血,当场重伤。 高莽见自己的手下被打,勃然大怒,拔刀纵身冲了上去,砍向卢家护卫。 高莽的单手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加之他锻骨境小成的气血之力,十分凌厉精悍,想必是苦练多年。 然而下一刻,卢家护卫一招便破了高莽的刀法,飞起一脚将其踹倒在苏鹤脚边。 苏鹤连忙把高莽扶了起来,让其他执刀搀住他,自己则防备着卢家护卫。 高莽捂着胸口,艰难开口道: “苏县尉……此人气血,至少是易筋境的高手……我们还是先走吧……” 不消他多言,苏鹤早已催动了望气术查探对方虚实。 【原天下大宗太行山内门弟子,现为范阳卢氏护卫,姓名不详,年三十七,修为:易筋境大成。】 太行山内门弟子?范阳离太行山不远,难怪做了卢家的侍卫。 至于易筋境,苏鹤还没放在眼里,易筋境的人他都打过两个了,还怕这一个? 此时,那护卫见苏鹤紧盯着他,冷声道: “奉劝诸位一句,速速退去,休要再来纠缠,某可既往不咎。” 苏鹤闻言笑了。 “拘捕,袭击县衙执刀、法曹参军,你可知是什么罪?还让我等退去?” “看来今年大理寺,又要多复审几桩砍头的案子了。” 卢家护卫大怒,一跃而至苏鹤身前,抬脚便向苏鹤踹去。 苏鹤双手划出一道圆,周身气流翻腾,骤然间一股巍然不动的气势盘踞全身,迎着卢家护卫而上。 龟蛇功第四式,盘风坐水! 这也是龟蛇功的最后一式,其意乃采取道门太极圆融之势,防守反击,练至高深处,可将对方之劲力反弹回去。 而苏鹤闭关这两年,早就将龟蛇功和玉煞诀练到了最高境界。 卢家护卫一脚踹出,感觉自己仿佛踢在了沼泽里,使不出劲来,下一刻,骤然出现一道完全相同的劲力反向袭来! 护卫大惊,浑身易筋境气血迸发,右手猛然一掌拍下,一道山崩地裂的意象蕴含于掌中。 太行山武道易筋境武技,破岳掌! 眼见掌势巍然镇压下来,苏鹤不愿在众人面前呈现出虚弱无力的样子,因此放弃了使用玉煞诀一击破敌,而是悄然祭出了水影盾。 水影盾化作无形的水流,毫无异状地挡住了破岳掌的攻势。 那护卫本以为此招必然得手,却眼见手掌凭空被拦在了苏鹤身前,可面前分明什么也没有,心中大骇。 “哪位高人在暗中助他!” 苏鹤瞅准了护卫分神的时机,龟蛇功第二式玄蛇盘树赫然打出,如同一条玄蛇般一步步缠绕住护卫,气力源源不绝,一招比一招更加有力。 那护卫拼尽全力还击,却发现自己居然敌不过对方! “我早已易筋境大成,此人不过是锻骨境小成,为何气血之力竟虚压我一头?!” 又是几招过去,护卫终于支应不住,随着苏鹤一拳打出,护卫在难以置信中黯然落败。 擒拿住护卫后,苏鹤对已经看傻了的执刀们道: “愣着作甚?把那两人押回县衙,你们几人把高参军和小高送回去,再来个人寻医者。” 执刀们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连忙照着苏鹤的吩咐做了。 而苏鹤则亲自抓着护卫走回县衙,身后,围观的人们看到这等精彩故事,议论得沸沸扬扬。 长安城里出了这么个愣头青,权贵世家子弟说抓就抓,此事不过几个时辰,就传播的满城皆知,甚至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知敲木鱼的西明寺僧人都知道了。 …… “师兄,此子这般高调行事,如此下去,不出旬日,全长安都知道他了,我们再想不知不觉地抓他回来,就更难了!” 西明寺住持,也是佛门唯识宗一脉的当代祖师——神泰手持佛珠,缓缓开口道: “时机尚未成熟,此人既然已经投靠官府,我们不可贸然动手。” “师兄!唉……” …… 礼泉坊,镇国太平公主府。 先前跟踪苏鹤的公主府侍卫正在禀报追踪所得: “殿下,此人名苏鹤,其父母俱已亡故,家住长乐坊东街第二巷口第五个宅子,不过他常去万年县长乐乡雅安小阁居住,属下调查过了,那处产业属于汾州公孙氏,不知他从何处得到了钥匙。” “另外,属下还发现,西明寺的僧人几次三番地追踪与他,不知为何。” 闻听此言,太平公主李令月美眸微动。 “西明寺?” 第六十章 老鸦凰凤 侍卫恭敬道: “是,西明寺不止一次地派出大量五境佛修追踪他,他在长乐坊的宅子附近长期有僧人守候,直到前几日此人突然就任长安县尉后,僧人们才罢手。” 太平公主沉吟了一会儿。 西明寺……长安县尉…… 少顷,李令月突然问道: “长安县令孟温礼,是景云二年上任的吧?” “回殿下,正是。” 李令月喃喃道: “虽是五品小官,但毕竟是京县,应当早做打算……” 万年县县令早就已经是太平公主的人,只是这个长安县的孟温礼,尚不清楚他想要依附何处。 “京县县衙满编县丞二人,主簿二人,尉六人,现缺编不少,不成体统,给崔湜、窦怀贞去信,于吏部挑选人手安插进长安县。” “是。” …… 第二天清晨,太极殿内,大乾小朝会。 朝会上,以崔湜为首的太平公主一派党羽再度提起民间嫡长继承之事,以为试探。 崔湜说道: “陛下,我朝自龙朔年间,实际上已允许民间百姓买卖永业田,而百姓新得之土地,在家中长者逝后的继承分配,却不合嫡长之古制,此举有违礼法。” “臣请陛下传旨宣诏,禁止民间百姓随意分配祖业继承,严格按照嫡长三七之分,嫡长取其七,其余诸子共取其三,若如此,则礼法大兴、尊卑有序,朝廷幸甚,天下黎民幸甚。” 事实上,崔湜这一番话纯粹是无理取闹。 关于财产基础与嫡庶的关系,唐朝早在贞观时期就有定论: “凖户令应分田宅及财物者,兄弟均分,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兄弟亡者,子承父分。违此令文者,是为不均平,杖八十。” 从汉开始,华夏就基本确立了诸子均分的财产继承原则,只有魏晋时期短暂地出现过历史的倒退。 另外,在唐朝,遗嘱继承优先于法定继承。 私生子、奸生子若没有在被继承人生前加入该家户籍,且不被该家庭承认,同样是没有继承权的,纵然告至官府,也不会受理。 至于真正的庶子少分,甚至不得分到财产,那是先秦的事情了,和礼法并无直接关联。 崔湜自己心知肚明,这条奏议不可能得到通过,他真正的目的,是借用民间诸子继承之事隐晦地重新强调“嫡长”二字。 而当今的太子李隆基,就不是皇帝的嫡长子。 果然,此言一出,立即遭到了姚崇、宋璟、刘幽求等人的强烈反对。 “陛下!崔中书此言大谬!我大乾自神龙年间起,新成丁男子大多难以实授土地,人多田少,本就艰难,唯有依赖于父祖所继承之永业田,若依崔中书此言,从此天下所有庶子百姓将失去继承资格,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国将危矣!” 宋璟慷慨陈词,句句说得义正辞严,殿内重臣们纷纷点头。 虽被宋璟出言反驳,崔湜却面无异色,只偷偷观察皇帝的态度。 皇帝李旦不住地点头,待宋璟奏毕后,向崔湜问道: “卿此议尝与太平议否?” “回陛下,臣已与公主殿下议过。” 李旦又问: “与三郎议否?” 三郎就是指太子李隆基。 “回陛下,未曾。” 李旦思索片刻,开口道:“既是太平认可之事,朕……” 眼见皇帝就要答应下来,宋璟急了,上前一步跪奏道: “陛下,此举祸国殃民,臣请陛下三思!” 小朝会乃是宰相级别的重臣才有资格参与的每月朝议,因而不重礼法,群臣奏议,都是无须行跪拜大礼的。 此刻宋璟冷不丁直接跪奏,把皇帝看得一愣,不知该说什么好。 揣度到了皇帝李旦的态度,崔湜等人也见好就收,毕竟他们不可能真的让一条不合理的奏议得以施行,因而纷纷出言,反为宋璟说起话来。 见崔湜本人都放弃了此议,李旦也就作罢。 只是此事虽然未成,可接下来太平公主派系的人所奏之事,几乎全部都被李旦批准,宋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偏偏他刚才已经当庭下跪谏言过了,若此刻再如此做,就会有逼诘皇帝之嫌。 “凡太平公主所请,陛下无有不准,这样下去,社稷危矣啊……” 宋璟回头看了一眼姚崇,两人的眼神都忧虑万分。 从去岁以来,太平公主的权势愈盛,朝中文武百官,或升迁,或降免,完全就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而得她举荐,从而平步青云的士人更是不可胜数。 仅此刻殿内宰相,就有崔湜,陆象先,窦怀贞,岑羲,萧至忠。 宰相七人,五出其门。文武之臣,太半附之。 可以说,太平公主此时的权势,已然完全凌驾于皇帝李旦之上! 可偏偏李旦无比信任他这个妹妹,凡是朝中要事,都要和太平公主李令月亲自商议。 为此,皇帝李旦居然破天荒地允许太平公主拥有上朝参政议政之权,有时公主没去上朝谒见,皇帝还会专门派宰相到她家中,征求她对某些问题的处理意见。 以非太后之身份临朝的女子,翻遍史书,除武则天、太平公主外,再无一人。 今日的小朝会只是太平公主不想来,她要是想进殿,随时都可以。 约近午时,小朝会结束,宰相们纷纷离开大殿,向宫外走去。 行至光苑门前时,突然,一队鼓乐齐鸣的仪仗出现在众人面前,把宰相们拦在了光苑门内。 这条车驾齐整、旌旗飘扬的长队,长安居民都认得,是太平公主的仪仗。 果然,下一刻,从坐辇中走出一个瑰姿艳逸、天香国艳的女子,雍容华贵地向宰相们走来。 随着太平公主李令月款步姗姗地走来,宋璟眼睛余光一扫,发觉身边的同僚们全都恭敬地低下了头,以表敬意。 一群趋炎附势之徒! 宋璟心中又气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即使对方并非权倾朝野,依着礼法,朝臣遇到皇帝之妹,也应当行臣子之礼。 宋璟是个受文以持正的人,虽然心里不喜女子干政,但还是规矩地向太平公主行礼。 而太平公主开口仅两句话,就令在场的宰相们几乎魂飞魄散。 只听得李令月吐气如兰道:“昨日夜梦不详之兆,有些惊悸,故而今日匆匆来迟,诸位勿怪。” 崔湜道: “公主梦到了什么不祥之兆?” “梦中东方一宫殿有只老鸦,整晚凄厉鸣叫,甚是烦扰,好在西方一宫殿飞来了只凤凰,赶走了东宫之鸦。我欲奏请皇兄,改建东方之宫殿,善加祭祀,福保我大乾社稷,诸位以为如何?” 东宫?太子? 改建东宫?分明是改立太子! 宰相们全部愕然失色地看向太平公主,心中震惊不已。 公主竟要奏请改立太子?这是要和太子殿下挑明争斗了! 唯独宋璟目光清明,大声抗言道: “东宫有大功于天下,真宗庙社稷之主,公主奈何忽有此议!” 第六十一章 修文馆故事 见宋璟激烈反对,李令月脸色平静,轻笑一下,莲步轻移,飘然离去。 身后仪仗队伍也跟了上去,留下宰相们站在原地暗自猜疑。 走在宫廷的道路上,太平公主回忆着适才宰相们的神态,判断着他们的态度。 宋璟反对,乃是意料中之事。 崔湜、窦怀贞、岑羲、萧至忠都是她手下之人,自然无须担心。 可陆象先,竟然面露不忿之色! 想到此人,李令月银牙紧咬,心中愤怒且悲痛。 陆象先是她一力举荐,才得以入朝拜相,如今却想改换门庭,实在可恶! 最令太平公主伤心的是,陆象先当初在中宗朝,不过一个殿中侍御史,是后来被选入了修文馆学士,才得以一路累升至中书侍郎。 而赏识选拔他进入修文馆的人,是上官婉儿。 昔日,景龙二年四月,上官婉儿建言中宗皇帝,领圣命重开修文馆。 在此之前,修文馆历经太宗、高宗、武皇三朝,虽已有“掌详正图籍,授教生徒。凡朝廷有制度沿革,礼仪轻重,得参议焉”的职权,但修文馆并不能真正参议朝政。 为何?无他,皆因修文馆学士和直学士,分别为五品、六品,政治地位太低,根本没有足够的底气与真正的重臣共论朝政。 且修文馆缺乏管理,人员流动性强,数目亦不固定。 而上官婉儿担任新任修文馆馆主后,立即展开了对它的改革。 首先是提高修文馆政治地位。 方法是,增设大学士一职,由三品以上的朝廷重臣担任。 婉儿挑选的第一批大学士共有四个,分别为: 李峤,时任中书令。 宗楚客,时任兵部尚书。 赵彦昭,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韦嗣立,为太府卿。 而宗楚客,同样在韦后当政期间与上官婉儿翻脸,投靠了韦后,政变后被诛。 婉儿对修文馆的第二个改革,便是整理编制。 上官婉儿首倡学士、直学士之编制,其中,学士八员,直学士十二员。学士有:崔湜、岑羲、郑愔、卢藏用、李乂、刘子玄。 直学士则有:薛稷、马怀素、宋之问、武平一、杜审言、沈佺期等人。 其中,崔湜、岑羲、薛稷都已官拜宰相,卢藏用官拜工部侍郎、尚书右丞,李乂官拜中书侍郎、刑部尚书。 而宋之问、沈佺期、韦元旦等人,更是神龙政变后被贬的罪臣,若非婉儿将他们召回修文馆重新启用,这些人终生都再无进入长安权力中枢的机会。 可以说,当今朝廷大半朝臣,都出自昔日上官婉儿新开的修文馆。 故《景龙文馆记》评云: “至若幽求英隽,郁兴词藻。国有好文之士,朝希不学之臣。二十年间,野无遗逸,此其力也。” 这也是为什么,韦后之乱时,李隆基一定要趁乱诛杀上官婉儿。 只要上官婉儿活着,这样一道强大的政治力量,始终会令李隆基忌惮不已。 李令月最愤恨的,就是陆象先身为上官婉儿和她前后举荐才得势之人,竟然背弃恩人,不支持自己的主张! “看来,陆象先此人是不能再用了,须得另觅他人……” 又过了一道宫门,李令月低声对贴身侍女道: “暗中拜访其他修文馆学士,尤其是地方官员,如杜审言、刘允济等,尽力拉拢,告诉他们,若彼辈肯忠心用命,我定会令其进京,入政事堂。” 侍女依令而去。 李令月美眸东顾,看向东宫所在的位置。 她要将上官婉儿余下的一切政治力量汇集起来,为她所用。 “李隆基,我一定会让你为婉儿,付出足够的代价……” …… 此刻,苏鹤正在和王之涣在丰乐坊的崔氏酒楼里借酒消愁。 没错,就是之前王家人和卢家人醉酒闹事的那件酒楼。 为什么说是借酒消愁呢,因为王之涣落榜了。 今日吏部考功司放榜,王之涣连明经科都没能考进。 他落寞不已,整个人仿佛霜打了的茄子一般,瞬间就蔫了。 苏鹤倒是觉得,他不中榜也在情理之中。 之前提到过,现如今的科举取士,并非后世熟知的礼部举办,而是由吏部考功司主办。 吏部举办考试,选吏部的官,那不是典型的我选我自己么?怎么可能公正。 更何况,这一时期的科考,试卷是不糊名的。 虽然武则天首创了糊名制,但并没有普遍运用到唐代科举之中,直到宋朝时期,考试糊名才成为常态。 当下科考之前,考生们可以拿着举荐人的拜帖,一个一个地登门造访主考官,所以在考试之前,该取谁,不该取谁,考官,也就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心里早就门儿清了。 苏鹤陪着王之涣喝酒,不断地安慰着他,有心痛骂这时代的不公,转念一想,又有些张不开口。 原因很简单,他自己就是这个腐败社会的既得利益者啊! 要不是余监院的书信、贺知章的举荐,他能当上长安县县尉? 恐怕早就被西明寺的秃驴抓去切片研究了。 于是苏鹤闭口不提科举的问题,只一个劲地跟王之涣谈他个人的未来。 “季陵,区区科举落榜,何必忧愁?你身为晋阳王氏子弟,将来求个茵封还不是一样能入朝为官么?” 好像历史上的王之涣就是以门荫入仕。 “再者,季陵你诗文俱佳,只是当朝的考官不重诗文,只重儒学典籍,乃是时也命也,并非你之过错。” 这话可不是胡诌糊弄王之涣,玄宗皇帝之前,科举取士的确不重诗词,是后来李隆基改革,规定科举必考诗词,才使得士人吟诵诗词之风气大盛。 王之涣倒也没喝多少,神志还清楚,苦笑道: “苏郎君,你不必劝我,我知道,自己还是自视过高,总以为才华高人一等,所以平日只知道吟诗颂词,不认真研习经史典籍,今日落榜,也是应得的报应。” 苏鹤默然,谁少年时又没有这么一段时候呢? 良久,王之涣打了个酒嗝,道: “你……你不是还有案子要查,不用在这儿陪我了,先去忙吧……” 苏鹤看着他道: “你要不要为你王氏的族弟求情?” 王之涣懒懒地摆了摆手:“我自己都应顾不暇,哪里有闲心管他们,只是王家族里的长辈们不会轻易放过你,你要小心……” 苏鹤点点头,吩咐他身边的小厮照顾好他,去柜台付了酒钱,随即离开。 刚走到县衙大门外,就看到高莽站在门前止不住地踱步,一脸焦急的样子,估计是等了他许久。 一见到苏鹤,高莽眼前一亮,连忙走上前压低声音道: “县尉!卢家人来县衙兴师问罪了!” 第六十二章 魏武之志 “卢家人?” “来的是范阳卢氏当代族长的亲弟弟,卢清远,听说是当年卢照邻的侄子,虽无官位在身,但在士林中素有雅望,影响极大。” 初唐四杰之一卢照邻的侄子? 苏鹤心知对方来者不善,但也不心怯,抬脚走进衙门,高莽连忙跟上。 刚刚步入正堂,就听到卢清远怒气冲冲的叫喊声。 “孟县令,我侄儿卢怀承与王骏本就交好,如今两家更是在洽谈王骏与我侄女的婚事,两人马上就要成为姻亲,不过是少年心性,好争个高低,酒后玩闹,怎能被抓进衙狱?也太看不起我范阳卢氏了吧!” 一旁传出孟温礼一贯温和的声音。 “卢郎君,且放宽心,两位小郎君醉酒斗殴,打砸了酒楼,苏县尉也是秉公办事,他们触犯的律法也不重,大乾律法允许以钱财抵罪,若阁下不愿让两位小郎君受皮肉之苦,大可花费几贯钱抵了他们的罪过。” “荒唐!我卢家世代清流,怎能以金银赎罪,这不是毁我侄儿往后的名声吗!孟温礼,我告诉你,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我怀承侄儿放出来……” 听着县令正堂里的吵嚷,苏鹤皱眉问道: “王家可有派人来?” 高莽答道:“来过了,足足吵了一个时辰,孟县令才把人劝走。” “孟县令可有让法曹放人?” “这倒不曾。” 苏鹤心中稍定,既然孟温礼不曾下令放人,那就说明县令是支持他这么做的。 苏鹤虽不畏惧这些世家的压力,但也不想因此让恩人受到牵连。 好在孟温礼也有意依法办事,那他便可以放手去干了。 低声附耳对高莽说了几句话,高莽会意,立刻动身着人去办。 而苏鹤这边,则去了法曹刑房,率领执刀们押着王骏、卢怀承离开,又让衙役们搬了几条长凳。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出了县衙,径直向长安最热闹的市集走去。 正堂内,卢清远骂得嗓子都干了,可孟温礼始终是一脸微笑,嘴上恭恭敬敬,身体无动于衷,丝毫没有放人的意思。 喊累了喝一口茶水,抬头看见孟温礼那一张笑脸,卢清远顿时再度怒火中烧。 张嘴又要骂,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 “阿郎,您快去看看吧,那苏鹤把小郎君们绑在了西市,要当众杖责!” 卢清远闻言大惊,立即摔下茶碗就走。 路上,卢清远快步如飞,心中焦急万分。 一旦被一介武夫在万千长安市民眼前当庭杖责,卢怀承这辈子的名声就算完了! …… 长安西市,最繁华的地段,百姓们却都放下了手头的活计,纷纷围成一圈,对着里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之中,正是苏鹤一行人,法曹衙役们把王骏和卢怀承各自绑在了一条长凳上,几个最强壮的衙役执杖而立,一旁,执刀们携刀挺立,威风凛凛。 最让长安百姓感到新奇的,是那些个衙役手里握的大棒。 居然是不同颜色的,拢共有:红、黄、黑、白、青。五种颜色,十分夺目。 这就是苏鹤吩咐高莽去做的事情,火速赶制了一批五色大棒,共计十余根。 眼见人群围得越来越多,苏鹤感觉差不多了,于是高声道: “乡亲们!我是长安县分判法曹的县尉,苏鹤。案上绑缚之人,乃是前几日于崔氏酒楼醉酒闹事、打砸器物者,一个叫王骏,一个叫卢怀承。” “依大乾律,二人应杖责六十,本来此等小罪,只需以钱财抵罪即可,可谁知王、卢两家,毫无悔过之心,非但不愿认罪,居然轮番到县衙诘问县令,以权势逼迫县衙放人!” “今日,苏鹤就在这长安集市,将二人当庭杖责!以示苏某绝不妥协之意,也告诫长安百姓,无论之前如何,从今以后,凡长安县所辖之地,任何违法犯禁之人,决不轻饶!” 言罢,苏鹤转身看向法曹衙役,下令道: “行刑!” 围观的百姓们听了苏鹤讲的前因后果后,纷纷鼓手称快。 “打得好!” “苏县尉真是个好官啊,这种人就该打!” “娘的,打死这群狗娘养的世家龟孙……” 法曹衙役们手持五色大棒,围住了王骏和卢怀承。 二人已不是前些日醉酒昏迷的模样,此刻看着围上来的彪形大汉们,还有那么粗那么长的五色大棒,耳边听着群众的叫好声,登时就吓哭了。 “阿爷!阿爷你在哪儿啊,快来救我……” “姓苏的,你敢打我,我叔父会杀了你的!呜呜呜……” 见他们哭得凄惨,衙役好心宽慰道: “两位郎君莫怕,苏县尉生怕你们禁不住这顿板子,特意让我等施刑,二位放心,我等都是凡人,并非修士,要是让那边的几位炼皮境执刀们动手,六十棒下去,那你们才是真的必死无疑呢,现在嘛,最多丢半条命,也没什么。” “……” 二人哭声一顿,衙役们刚好瞅准时机,五色大棒“咻”地一声砸下。 衙役们也怕这两人哭的时候挨打,会被呛死,特意起个话头让他们暂停哭泣。 此刻衙役们动手杖责,两人立时哭喊连天,不停地叫痛。 而四周的百姓们只觉得解气。 京城这些年屡遭动乱变故,基层官吏都守拙自保,谁也不愿管事,使得世家贵族子弟横行乡里,早该有人收拾他们了! 等卢清远赶到的时候,六十大棒已经打完,王骏和卢怀承不出所料地昏死了过去。 衙役们手下还是很有分寸的,知道该用多大的力,绝不会把人打死,也不会残废。 看着屁股处血肉模糊的两人,卢怀承浑身发抖地捂着胸口,怒极而笑。 “好,很好,非常好……” “你……苏鹤是吧?好……我范阳卢氏记住你了!” 面对卢清远赤裸裸的威胁,苏鹤神色不变,淡然道: “这二人刑罚已受,可以回去了,只是卢郎君别忘了让人稍后送钱过来,崔氏酒楼被打砸的器物,还是要赔的。” “当然,这东西是两人一起砸的,钱也该王卢两家共同赔偿,但苏某不知王家住在何处,还是劳烦卢郎君传个话吧。” 卢清远用力深呼吸几口气,总算是勉强平静下来,最后看了一眼苏鹤,让小厮们把王骏和卢怀承背起来,随即转身离开。 …… 长安集市这一顿打,威慑力果然惊人,不仅布衣百姓,便是达官显贵之间也众说纷纭,甚至还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皇帝李旦还特意为此,将贺知章和吏部考功司的王郎中叫到面前,戏谑道: “贺卿与王卿举荐之人,当真是非同凡响啊,造五色大棒杖责京城显贵,仿东汉魏武帝故事,莫非有魏武之志乎?” 王郎中冷汗直流,“这……” 贺知章却不以为然,反而很欣赏苏鹤的做法,朗声道: “陛下此言差矣,我观苏鹤,非但没有异志,相反,乃大忠大义之人也!” “哦?请道其详。” 第六十三章 太平党羽 贺知章笑道: “陛下,我朝自永昌元年起,短短二十余年,接连历经武皇、二张、韦后等动乱,长安、万年两县变故不断,百姓不宁,而地方官吏畏惧朝中争权,殃及自身,纷纷不事庶务,以图自保,致使作乱之徒无人缉拿,民间早有怨言。” “今苏鹤不过一从八品下的微末小官,却敢于正对权贵、秉公执法,若非心怀忠义,焉能如此行事?” 李旦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于是道: “依卿所言,苏鹤乃是忠义有功之臣,县尉之职有些可惜,他又有刑曹之才,不如封为刑部郎中,你看如何?” 刑部郎中乃是从五品官,这一跃就升了三品。 贺知章眉头一跳,迟疑道: “回陛下,苏鹤以白身就任京县县尉,尚不足一月,此时升迁,恐怕难以服众……” 王郎中也认为不妥。 皇帝只是临时起意,见两位举荐之官都反对,就没有再提。 …… 苏鹤回到县衙后,就命衙役将十余根五色大棒悬挂于衙门前,震慑宵小。 走进自己的堂院,迎面而来的是杜县尉的一张笑脸。 “苏县尉!哎呀,劳累了劳累了,快快请坐。” 苏鹤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杜县尉这是何意?” 宁又有什么阴谋? 别当我不知道,王卢俩小子那一档子事就是你暗中挑起的吧! 事实上,杜县尉心里的想法是:计策成功,苏鹤惹了王卢两家,活不长了。 这种时候,那就更应该一致对外,抵御外敌。 于是他在苏鹤面前狠狠寒暄了一把,满嘴都是什么“同仇敌忾”之词,一盏茶过后才离去。 等衙役来禀报的时候,苏鹤这才明白,杜县尉口中的“外敌”是谁。 原来朝廷看长安县编制不全,由吏部空降了一位县丞、一位主簿和四位县尉过来。 也就是说,苏鹤和杜县尉,瞬间都各自失去了手里二曹的权力。 丢了权,自然对新来的人没什么好感。 得知此事后,苏鹤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本就知道吏部的调令只让他分判法曹,至于临时分管的兵曹和士曹,迟早是要交出去的,也没下多大力气在上面。 只是奇怪的是,当他去见新任的县丞主簿等人时,发现他们都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 苏鹤有点懵,怎么今天县衙里的人都这么不正常? 尤其是新任的巩县丞,更是握着苏鹤的手一个劲儿地摇晃。 “苏县尉啊,你我同为公主殿下的人,应当同心协力,共同为扳倒孟县令努力啊!” 公主殿下? 京城里能让这么多官僚俯首效力的公主还能有谁?当然是太平公主! 苏鹤幡然醒悟,怪不得吏部突然空降这么多人来长安县。 竟然是太平公主掌控长安县,特意派自己的亲信分别担当了县丞、主簿、县尉的重任。 “这些人是想上下合力,扳倒孟温礼后,再让其党羽担任新县令,就彻底将长安县置于掌中了,只是不知为何却把我当做了自己人……” 搞清了他们的意图,苏鹤也不戳破自己并非太平党羽,而是笑着默认。 孟温礼于他有恩,苏鹤当然不可能去扳倒他,不过此刻有了这么一个身份,正好做双面间谍。 然而仅仅第二天,太平公主的人就令苏鹤愤怒到了顶点。 这日县中无事,他正在堂院里修炼,就听得一个衙役禀报说: “苏县尉,前日袭击执刀及高参军的卢家护卫柴连鹏,两个时辰前被新来的巩县丞放走了。” 什么? 苏鹤当即就破功了,“高参军呢?谁让你们放人的!” 衙役为难道:“高参军当时不在,那可是县丞啊,我等不敢违命……” 苏鹤气得火冒三丈,抬脚便去法曹刑房,一通搜查,关押柴连鹏的牢房果然已空空如也。 接着把执刀们全部唤来,一人一匹马,苏鹤也亲自上阵,在长安县里疯狂地寻找了起来。 找了足足四五个时辰,连根毛都没找到。 苏鹤身边的一个执刀道: “县尉,咱们这么找恐怕不行,京城里不得纵马,只能在长安县寻找,可他要是越过朱雀大街,进入万年县地界,我们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苏鹤默然,是啊,他说得对。 此刻法曹还没有对其宣判,就算判了,文书也还没上交刑部和大理寺。 没有判决文书,柴连鹏就还没有定罪,算不得逃犯,更不能要求其他州县张贴布告抓捕。 “回去!” 回到县衙后,苏鹤怒气冲冲地去找了巩县丞,质问他为何不经自己允许私自放了柴连鹏。 巩县丞却反过来责怪苏鹤道:“苏县尉啊,不是我说你,崔氏酒楼的案子你处理的太不妥了,那可是晋阳王氏和范阳卢氏啊,你这么做,岂不是给公主殿下树立仇敌么?” “当然了,公主殿下也不会畏惧些许几个人,只是这样做终究不合适,我已将前日施行杖责的衙役们统统赶出了县衙,又释放了卢家护卫,想来应该能缓解一下王卢两家的怨恨。” 苏鹤目瞪口呆:“你……你赶走了行刑的衙役们……谁给你的权力!” 巩县丞笑道: “苏县尉,你糊涂了吧,那些衙役可不是官员,连吏都不算,属于‘白值’,本官身为县丞,一纸批文,便可赶走,何须什么权力。” “白值”,是指县衙自身招募的公人,这些人别说进编制,就是县里自己的“私册”上都是不署名的。 苏鹤愤怒地离开了巩县丞的偏房,心里对太平公主的印象也随之一落千丈。 他痛恨的,不仅是柴连鹏这个易筋境武修被放走,今后多了一个仇家,更多的是太平公主一派的党羽,为了玩弄权术,全然不顾丝毫天理公正。 下衙后,苏鹤一路打听,找到了那几个被巩县丞赶走的衙役,这些人丢了衙役这份工作,都没了经济来源,此刻正愁苦万分。 苏鹤将空明玉手链里的大部分金银都分给了他们,并叮嘱他们,如果王卢两家报复,一定要来找自己。 衙役们流泪涕泣,感激不已。 至此,婉儿女郎昔日给他的二百两金子,只剩下十两了。 而接下来的日子里,苏鹤亲眼见证了新到任的这几个官员们,是何等的营私舞弊。 士曹、功曹官吏公开对外敛财,凡不贿赂者一律不得县衙认可;仓曹倒卖倒卖,利用县衙权力,低价收粮后才宣布新税,百姓此时手里无余粮,只得再以高价购回粮食以缴税。 就连最不好搞钱的兵曹,都把贪腐玩出了花,专挑男丁稀少的户征调本月所需的府兵去别地戍卫,如今正是耕种时节,这些人家只有一两个男子,一旦被征调走,田里将无人为继。 若想要不被征调走,只得给兵曹的人塞钱。 跟他们一比,杜县尉分判的户曹,都算是清廉衙门了。 眼看着这一切,苏鹤心中感慨不已。 “我似乎明白为什么太平公主最终会落败了。” 第六十四章 炉边谈话 三月十四,今天格外的冷。 苏鹤顶着呼啸的北风下衙回来,裹着一身裘皮大衣撞开雅安小阁的门,从库房里翻找出火炉,又去伙房抱了一捆木柴,钻进了房间。 “明明眼见就要立夏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长安的气候真是怪异。” 想到此,他有些怀念当初在云梦宗的日子,岳州四季如夏,永远是风和日丽的好光景。 解下裘皮大衣,苏鹤取了火折子过来,开始点火。 这裘皮大衣用貂和貉的皮毛织造而成,温暖厚实,是孟温礼送他的,苏鹤现在库存的钱可不多了,县尉的俸禄要等过几日才能发下来,买不起这种上好皮货。 点燃火炉,苏鹤收起火折子,坐在火炉边上烤火,驱散着身上的寒意。 武修自然可以用气血之力来抵抗寒冷,但要是这么一直以气血维持温暖,会影响到他的修炼进度。 除非达到武道三境,即易筋境的修为,才能够完全无视这种程度的季节性冷热。 说起来,苏鹤现在每日都要到京城长寿坊上衙,长乐坊旧宅要比雅安小阁近得多,但他依旧住在这里,哪怕每天多走一段路。 原因也很简单,雅安小阁有他的一些美好回忆,同时也有【迷失的稻草人】的保护,更安全一些。 火炉烧得很旺,很快整个屋子都暖和过来,苏鹤便在房内修炼了起来。 《天玄功》锻骨境后的修行,就不是炼皮境时的水磨工夫了,不必再于修炼的同时提桶跑步,而是把重心更多地放在内里气血的调理与提升上。 苏鹤运行天玄功,体内气血不断冲刷着全身骨骼,锤炼骨质。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苏鹤的气血之力稳步提升。 突然,屋外雅安小阁的大门被敲响。 苏鹤裹上裘皮大衣,走出屋子,打开大门一瞧,目露惊愕之色。 “陈郎君?” 没错,此刻站在门外摆着一张大笑脸的壮汉,正是陈玄礼。 “苏县尉还真是一鸣惊人啊,一眨眼就从白身变成了八品县尉,陈某佩服不已!” 苏鹤有些不好意思,先前自己曾对陈玄礼说过无意于官场之路,如今却啪啪打脸,略微尴尬。 “陈郎君请进。” 陈玄礼毫不客气,跨过门槛后,仔细地欣赏兼“观察”了一番雅安小阁的庭院,点点头。 “这景观,这陈设,很有品味啊,比陈某这一介武夫强多了。” 苏鹤关好大门,笑道: “陈郎君说笑了,一别两年,不知陈郎君现领何职?” 陈玄礼大手一拍穿在身上的官服,自豪道: “嘿嘿,也没啥,现任太子左卫率,勉强吃口饭而已。” 苏鹤肃然起敬,好家伙,太子左卫率,正四品上! 看来当初韦后之乱,陈玄礼还真是捞了不少好处啊,太子府官员,应该是投靠了太子李隆基。 左卫率乃是东宫六率之一,手里掌管五府之兵,可以说,陈玄礼此刻能够控制的兵马,就有五千人左右。 这等军国要职,太子李隆基定然只会挑选绝对的亲信担任。 “陈郎君找苏某何事?” 陈玄礼又抬头扫视了一圈,随即低声道:“你我进屋详谈。” 苏鹤便领他走进屋内,关紧了屋门。 坐在火炉边,陈玄礼一双虎目望向苏鹤,“苏县尉近来所做之事,长安城里传得天花乱坠,太子殿下与陈某也有所耳闻呐……” 苏鹤闻言心头一跳,面不改色道: “区区小事,何劳太子殿下过问。” “那怎么算是小事呢!苏县尉不惧强权,秉公执法,真乃难得之臣也,就连五姓七望之二的王卢两家,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自你那日当庭杖责过后,长安城的跋扈们仿佛一夜间全都消失了一般,个个隐匿不见,京城许久没有这般清静安宁了。” 听着对方的夸耀,苏鹤非但没有开心起来,反而心情愈发紧张起来。 果然,陈玄礼吹嘘了一顿后,立马调转话头道: “只不过,苏县尉啊,王、卢两家乃世代豪门,门生故吏遍天下,姻亲关系更是遍及京师,仅王家的女郎,如今朝堂三品以上大员的妻子里,就有四成为王氏女,可见其权势之盛。” “苏县尉若不想被这两家报复,还是应该早定大计,寻一棵足以乘凉抗风的大树啊。” 苏鹤平静道:“依陈卫率之意,苏某该投靠何人?” 陈玄礼一拍大腿道: “当然是太子殿下了!”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睿智明断,修为高深,昔日为临淄王时,就能率众一呼百应,翦除韦后逆党,平定祸乱,如今成为太子后,更是潜心修学,研读史籍,立志做个圣明贤君!” “苏县尉乃忠义之士,太子为储君,苏县尉投靠储君一脉,那些个宵小还敢动歪心思吗?” 苏鹤静静思索许久,叹了一口气,向陈玄礼抱拳道: “承蒙太子殿下和陈卫率厚爱,只是我实在不想参与党争之事,所以……” 陈玄礼那张满是胡茬的大脸往前一凑,盯着苏鹤的眼睛道: “我闻近日长安县衙增任了不少官吏,都是太平公主的党羽,苏县尉不会是投靠了太平公主吧?” 这种话是乱说的吗! 苏鹤断然否定:“陈卫率不要胡乱猜忌,苏某只知道恪尽职守,凭良心做事罢了,从未倾向任何势力。” 陈玄礼道: “难道苏郎君眼见太平公主党羽的所作所为,心里毫无波澜,无动于衷么?” “……” 苏鹤实话实说道: “彼辈为官贪墨无度,心中全无百姓,令人不齿。” 陈玄礼闻言笑道: “这就是了,如今天下皆知太平公主势大,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些权势不过是虚妄,正如昔日的韦后一般,注定不能长久。” “苏郎君若想实现胸中抱负,唯有在太子殿下账下,才有机会。” 苏鹤沉默许久,终究没有答应下来,只道:“容苏某再想想。” 陈玄礼却觉得事情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尤其过些日子,等王卢两家真的动手逼迫苏鹤,他一定会倒向太子这一派。 于是站起身来,豪爽道:“既如此,那苏郎君就再考虑考虑,陈某且去了,过几日得空,再请你吃酒。” “陈卫率慢行。” 送走了陈玄礼后,苏鹤走回房内。 抬头一看,火炉边赫然站立着一个身姿曼妙、珠圆玉润的女郎。 女子秀颈轻移转过头来,千娇百媚的娇容映入眼帘,这张玉颜即使已见过一次,也惊艳得苏鹤心头跳动。 第六十五章 二人争吵 李令月脸色稍冷,清声道: “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苏鹤望向她好看的眸子,道: “女郎想要什么解释?” 李令月的声音中添了几分怨气:“你既是婉儿的旧识,就该知道害死她的人是谁,为何还与李隆基的人交往?” 苏鹤垂下头,低声道: “女郎修为高深,既然已然知晓适才房中的一切,想必也清楚,苏某从未答应过陈卫率的邀请。” 太平公主美眸盯着苏鹤,“你心里,确实没有投靠李隆基的想法?” “绝对没有。” …… 屋内陷入平静。 良久,苏鹤耳边传来太平公主稍稍和缓的声音。 “你明日来公主府一趟吧。” “不行。” 李令月的声音又高亢起来:“为什么!” 苏鹤平视着佳人的目光,道: “苏鹤不能容忍,与一群蠹虫结为一党,哪怕是为了婉儿女郎。” 听到此言,李令月秀眉一竖,滔天的杀机从身上散发出来,皓婉一转,玉手一点,足以平夷整个小阁的道法施展而出,直朝苏鹤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苏鹤退后一步,水影盾和杨柳枝蓄而不发,高声质问道: “难道公主殿下为了婉儿女郎,真的可以置万千黎民于不顾吗?” 李令月手中道法一顿。 见此,苏鹤连忙继续开口道: “女郎为报婉儿之仇,对付太子殿下,广结党羽,遍揽官吏,丝毫不鉴别彼辈都是些什么货色!这些人尽是些对百姓敲骨吸髓的贪官污吏,为了获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女郎自己亦疯狂搜刮钱财,我朝公主皆食邑三百户,唯独女郎实封一万户,为亲王十倍,占天下户口几百分之一,府库如山,还不知足,田园遍布京郊,收购珍宝器玩之人,踪迹远至巴蜀、岭南。若婉儿女郎仍在世,见公主殿下如此,岂能宽慰!” 这一席话,说得李令月当场怔住。 因怒气而竖起的秀眉先是垂下,接着又深深蹙起…… 过了许久,李令月收回道法,面色恢复为平静,瞥了一眼苏鹤,讥讽道: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你懂什么?” 苏鹤闻言一呆。 李令月美眸望向宫中安仁殿的方向,苏鹤所说的这些,她又何尝不知? 可知道又如何呢? 笼络大臣党羽,收买李隆基府中之人,聚拢各地地方官吏,这几件事,哪一件耗费的金银不是数以万计? 仅近日王卢两家之事,若非她派人出面出资摆平,苏鹤此刻还能站在她面前大义凛然地说这番话? 实封一万户,听起来的确不少,可在谋算太子这等巨大消耗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不全力敛财,只怕这场姑侄斗法,早就落幕了吧…… 可李令月没想到的是,当她将这些为难悉数托出时,却换来了苏鹤更加义正言辞地反驳。 “上行而下效!女郎身为前无古人的镇国公主,身居上位,就应当以身作则。” “纵然女郎的所作所为事出有因,可附庸于你的人又如何得知?现今投靠女郎的官吏们个个有样学样,玩弄权术,欺压百姓,又反过来借用公主殿下之名来保护自身,如此下去,女郎怎能持久?” 这句话似乎打动了李令月,她秀丽的脖颈垂下,少顷,太平公主抬头看向苏鹤道: “如果为婉儿报仇,最终的结局是粉身碎骨,那就让我受着吧。” 言罢,李令月玉手一掐道诀,太上缥缈歌诀施展开来。 临去前,富有磁性的嗓音最后留下四个字。 “小心神泰。” 语音落下,佳人窈窕的身姿消失不见。 苏鹤走到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心情沉重而复杂。 沉重的是,他几乎可以确定,两年前雅安小阁内,为他传道受业解惑的婉儿女郎,就是上官婉儿。 否则无法解释太平公主的举动和言行。 虽然苏鹤所知的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廷所说的婉儿死亡之日,均在他们二人于雅安小阁相遇之前,但太平公主的信息来源渠道,自然远远多于他。 看来婉儿真的已经死了…… 一想到这里,苏鹤的心就如同被拧了般难受。 复杂的是,杀害婉儿的那个人,李隆基,呵…… 眼睛看向京城的太子府,苏鹤隔空望向这位给大唐带来开元盛世的贤君,也是给大唐带来安史之乱的昏君,喃喃道: “我该恨你么……” …… 深夜,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宋璟独自一人出现于宫城,扣响了宫门。 内侍通报给皇帝,李旦从睡梦中醒来,于太极殿偏殿召见了他。 “宋卿深夜拜宫,有何要紧之事?” 李旦神色也有些紧张,毕竟京城这些年来屡遭变故,他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叛乱。 宋璟恭敬地跪拜于地,道: “请陛下屏退左右。” 李旦有些疑惑,但还是挥手让内饰们退下。 “宋卿请言。” 宋璟抬起头来,语出惊人道: “臣叩请陛下,送太平公主殿下于东都洛阳安置!” 皇帝李旦闻言大惊,“爱卿为何忽有此议?” 宋璟眼神坚定道: “国无储君,如失栋梁,太子,国之根基也。” “今宋王为陛下嫡长子,豳王乃高宗长孙,太平公主在两人与太子之间互相构陷,制造事端,致使东宫不安。请陛下将宋王和豳王外放为刺史。” “另,请陛下罢岐王李隆范、薛王李隆业左、右羽林大将军之职,将其任命为太子左、右卫率,以事奉太子。” 李旦道: “中宗皇帝去后,朕更无兄弟,唯太平一妹,岂可远置东郡!” “至于诸王之事,惟卿所处。” 于是皇帝当即命人拟写诏令:诸王、驸马自今日起,毋得典长安禁军,现任者皆改他官。 见皇帝态度坚决,宋璟暗叹一口气,心知事不可为,再劝也无济于事,只得谢旨告退。 出宫后,宋璟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自己的好友,中书令姚崇家中。 见到姚崇后,宋璟将刚才自己深夜拜宫之事说出,姚崇大惊失色。 “君行事何其不稳,大事坏矣!” 第六十六章 玄宗即位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果如姚崇所担忧的那样,纵然宋璟已经十分谨慎,但他深夜进宫,谏言皇帝将李令月迁至洛阳之事,还是被太平公主知道了。 得知宋璟等人的谋算,太平公主顺势“勃然大怒”,当即率领一队人马直接冲开了太子府,借故当庭责骂太子李隆基。 李隆基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唯唯诺诺,不断地向姑母请罪。 李令月痛骂了太子一顿后,又寻衅鞭笞了两个太子府的官吏,这才扬长而去。 而镇国太平公主率众冲破太子府、责备太子的故事,也在街头巷间被百姓们传得沸沸扬扬。 第二日,太子李隆基迫于压力上奏称: 姚崇、宋璟二人挑拨离间自己与姑母太平公主、兄长宋王和豳王之间的关系,请从极法。 几天后,皇帝李旦传下旨意,贬姚崇为申洲刺史,宋璟为楚州刺史。 又过了两日,李旦又下令更改先前将宋、豳二王外放为刺史的旨意。 这件事似乎成为了一道分水岭,自此之后,太平公主与太子李隆基之间的斗争迅速进入白热化,更加激烈起来。 坊间不断有“太子德不配位”、“皇太子将反”之类的言论传播开来,皇帝李旦数次颁下制书晓谕警告天下臣民,以平息各种流言蜚语,却仍无济于事。 转眼间,时间来到七月。 太史令记录天文:七月,彗星出西方,经轩辕入大微,至于大角。 这一日早朝,太平公主派系的太史令上奏道: “陛下,彗所以除旧布新,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变,所主之事,皇太子当为天子。” 其意便是暗示皇帝,太子有谋反之心。 哪曾想到,皇帝李旦竟言: “传德避灾,吾志决矣。” 朝上群臣闻言,尽皆失色。 太平公主一脉的党羽们也惶恐万分,本欲以天象图谶诱使皇帝废掉太子,谁知李旦竟要就此传位于太子! 坏事了! 群臣纷纷力谏,以为不可。 皇帝说道: “昔日中宗之时,群奸用事,天变屡臻。朕数次请中宗择贤子立之,以应灾异,中宗不悦,朕忧恐数日不食。岂可在彼则能劝之,在己则不能邪!” 于是坚决要传位给太子李隆基,以应天象之变,命礼部与太史局择选良辰吉日,预备皇帝冕服,不日就将举办登基大典。 众臣劝阻不得,立即着人去通报太子殿下和太平公主。 太子李隆基得知这个消息,连忙驰入宫中觐见,拜倒在皇帝李旦面前,叩头道: “臣以尺寸之功,不次为嗣,惧不克堪,未审陛下遽以大位传之,何也?” 李旦道:“社稷所以再安,吾之所以得天下,皆汝力也。今帝座有灾,故以授汝,转祸为福,汝何疑邪!” 李隆基固辞不受。 皇帝李旦叹息道:“你是一个孝子,何必一定要等到站在我灵柩前,然后即位呢。” 太子李隆基流涕而出。 而当亲信们将此事禀报给太平公主时,李令月的反应很淡然。 “哦,我知道了。” 传报消息的亲信见公主殿下如此漠然,着急道: “公主殿下,崔中书等人此刻俱在宫内劝阻陛下,陛下态度坚决,轻易不会收回成命,此刻只有公主殿下亲自进宫劝谏,才有希望让陛下改变主意啊!” 李令月随手掐了一片树叶,转身道: “本宫会进宫的,你下去吧。” 亲信告退。 太平公主凤眸望向太极殿,心中并无惊慌,反而多了一丝欣慰。 一丝自婉儿走后,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亲情的欣慰。 她心里清楚,这两年来她与李隆基台上台下的明争暗斗,皇帝李旦不可能毫无察觉,必然早就看在眼里。 在这场姑侄斗法中,李旦始终竭力维持着亲妹妹与儿子之间的政治平衡,避免伤害到任何一人。 只是如今看来,皇帝试图同时保全两人的做法,失败了。 或许是抵挡不住太平公主的步步紧逼,李旦已无力再去维持这样一种平衡,只能以传位的方式,主动应和天象,将崔湜等人这一次的天象图谶攻势消弭于无形。 李令月知道,只不仅是李旦作为父亲对儿子李隆基的保护,也是他作为皇兄对唯一的妹妹的怜惜。 宁可不要皇位,只求亲人和睦。 皇帝李旦是在用自己的皇位,来劝告太平公主和李隆基,希望他们不要再争斗下去。 可不争斗,真的能如此么…… 李令月令侍婢们准备车辇,一反常态地不乘坐往日亲王爵位的仪仗车驾,而是改换成了皇帝姊妹——大长公主爵位的规制。 太平公主的仪仗车驾进宫后,得知皇帝已经去了大明宫,于是又前往大明宫。 队伍过了右银台门,行至太液池时,正望见皇帝负手站立于池边。 众人纷纷行礼,太平公主从坐辇上走下,看着李旦,神情复杂道: “陛下。” 李旦弯腰拾起一块石子投入水中,击起段段水花,扭头笑道: “太平可记得昔日年幼时,皇兄、我和你整日于大明宫玩闹,太液池里的大鱼都被我们兄妹三人祸害了。” 李令月看向平静的水面,低声道: “逝者如斯夫。” “是啊,逝者如斯夫,眨眼间,你我都已是不惑之年。” 李旦看着眼前只比自己小三岁、始终如此美艳动人的妹妹,感慨道: “我已渐渐老矣,而令月依然是这般风华绝代,令人好不艳羡。” 当初李旦为了守拙自保,不被母亲武则天忌惮,即使有绝佳的修炼天赋,也一生都不曾修行。 相反,因为早年间所受到的迫害和幽禁,李旦苍老得更快了。 李令月终于有所触动,微红的眼眶看向李旦那已经泛白的头发,哽咽道: “皇兄何必自苦,令月这就去求师尊赐下丹药,一定让皇兄福保寿长。” 李旦摇了摇头道: “生死有命,就算崇玄署所有天师亲自传法于我,又有何益。” 接着,李旦视着妹妹的眼眸,期盼道: “令月如今的时光,已是无数人梦寐不得的日子,何不就此收手,再寻一良人,欢享人生呢?” 在兄长无比热切的目光下,李令月张开嘴,又缓缓闭上,反复几次后,艰难道: “不。” 这一刻,李旦那脆弱而美好的幻想瞬间破灭。 他落寞极了,哀叹道: “何也,何也……” 李令月没有搭话,而是望向了太极宫安仁殿的方向,沉默不语。 …… 八月,庚子,太子李隆基即皇帝位,尊李旦为太上皇。 改元先天,是为玄宗。 第六十七章 京兆府司法参军 新君登基后,太上皇自称曰:朕;命曰:诰。每五日一受朝于太极殿。 皇帝自称曰:予;命曰:制、敕。 每日受朝于武德殿。 而朝廷三品以上官员除授,以及大刑政决于太上皇李旦,余皆决于皇帝。 而李隆基即位后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全力将亲信刘幽求升至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但很快,刘幽求与羽林将军张鸣密谋诛杀太平公主之事泄露,刘幽求等人被逮捕下狱。 有司上奏太上皇称: “幽求等人离间皇室骨肉,罪当死。” 李隆基列举刘幽求韦后之乱中所立大功,不应处死,在皇帝的极力保全下,最终刘幽求被太上皇李旦判处流放封州,羽林将军张鸣流放峰州。 此事过后,李隆基明白,自己在朝堂中枢完全无力与姑母太平公主抗衡,只能从地方官员上想办法。 于是数日之后,玄宗皇帝下旨: 改雍州为京兆府,升原长安县令孟温礼为第一任京兆尹,从三品,另调雍州各县优良官吏填充京兆府衙门。 京兆府领万年、长安、蓝田、武功、云阳等二十二县,衙门置于光德坊东南隅。 从此之后,“府”这一行政区划正史登上历史舞台。 大乾的京城长安,也终于有了一个统一的地方行政长官,再也不必像先前那样,长安县、万年县分治一半,很多事情相互推诿。 而苏鹤,在家里吃着火锅唱着歌,就突然升官了。 是的,他升官了,孟温礼升任从三品的京兆尹,他也随之水涨船高,升任京兆府法曹录事参军,正七品秩。 毕竟京兆府初创,府内大部分官吏都要从长安县、万年县里挑选。 估计是陈玄礼香槟开早了,对玄宗皇帝说,苏鹤厌恶太平公主一党,而李隆基也显然听信了他的话,把苏鹤当成了自己人,因此在选官时特意叮嘱了吏部,让苏鹤补缺司法参军。 坐在新建的京兆府衙门法曹的大堂里,苏鹤恍恍惚惚,好似还没睡醒,身边高莽满脸羡慕地说道: “苏参军真乃官场奇才啊,非世家出身,既无科考,又未武举,从白身任京县县尉短短五个月,就再度升官,属下佩服至极!” 苏鹤也有一种梦幻的感觉。 正七品官员,乃是地方州郡的中县县令才能达到的品级。 即使是科举进士科的状元,想成为正七品实权官员,也要经过秘书省校书郎或着作郎——殿中侍御史——中书省起居舍人——外放地方郡县这一整个过程。 而走完这一条路,至少也是五年之功。 开元年间设立翰林院后,进士一旦被选入翰林院编修国史,想升官就更难了。 很可能默默编史二十多年过去,皇帝才想起来有你这么个人。 也就是贺知章才运双全,中状元后,第一任就是正七品上的国子监四门博士,可谓起点颇高。 而如今苏鹤年仅十八,为官不到半年,就成为了正七品实权之官。 且这个实权远超地方县令,京兆府法曹可掌管包括京城在内的原雍州二十余县所有刑罚,权柄甚重。 事实上,司法参军,是除了京兆尹和少尹外,整个京兆府实权最重的官员了。 或许有人认为,司兵录事参军,也就是兵曹,掌管整个雍州兵马,不是权势更甚么? 这就是唐朝府兵制的特殊之处了,在府兵制下,军队的兵士都来自于地方各县的农户们,看似归于地方长官领导,实际上并非如此。 唐之府兵,仅关内、河东、河南三道,就有五百余府,占全国的八成,而京兆府独揽其中一百三十一府,占全国的两成之多。 这也是李唐皇室及朝廷“居重驭轻,举关中之众以临四方”的军政总方针。 但折冲府虽在地方,却直接由十二卫管辖,折冲府的长官折冲都尉,也不干涉地方行政。 也就是说,无论折冲都尉还是地方长官,都没有调遣征发府兵之权。 凡是征发十名以上府兵或十匹以上战马,就必须由皇帝下敕书,连兵部尚书和卫大将军都不得专决。 至于州郡兵曹,说白了就是管后勤的,能做的只有检查军械、农闲时训练…… 因此,苏鹤那日的沉默,陈玄礼自行脑补和大嘴巴,以及玄宗皇帝对陈玄礼的信任,这一切共同使得苏鹤阴差阳错地坐上了这个位置。 苏鹤回过神来,看向高莽,笑道: “高录事不也升任了么,同喜同喜。” 苏鹤在得知自己该任京兆府司法参军后,第一时间就提拔了自己的“老部下”,即原长安县法曹参军高莽,带着他一同到了京兆府。 一方面,高莽和他的观念相近,是个正直之人;另一方面,高莽干了十几年的刑曹了,比他有经验得多,留在身边多有帮衬。 高莽现在的职位是京兆府法曹录事,从九品上。 虽然是个九品小官,但他之前只是个没品的“吏”,是县令可以随意任免的,连官都不算,如今总算是有了官身,自然对苏鹤倍加感激。 苏鹤两人新官上任后的日子里,忙得不可开交,新府草创,各种杂乱小事数不胜数。 又一眨眼来到九月,重阳将至,朝廷给官员们休沐三日,苏鹤也难得有个放松的时候。 《易经》云:“阳爻为九。” 在《易经》中,“六”为阴数,“九”为阳数,又为“级数”。 而指天之高为“九重”,两个阳极数重在一起,九九归一,一元肇始,万象更新。 故而重阳佳节吉日,要“指天之高”,登高宴饮,道门更是认为这一日乃是飞升成仙的最佳时机。 长安附近最适合登高赏玩的地方是太平公主的封地——乐游原,那里风景秀丽,林木茂盛,气候宜人,还有时有白鹿出没。 太平公主在乐游原修建了不少秀美的亭台楼阁,虽是私人封地,但除了少数几个最深入的庄园府邸,其余全都对外开放,百姓可以任意畅游。 重阳节清晨,苏鹤也欣然前往。 一路上,士人、女郎们游戏于此,祓禊登高,幄幕云布,车马填塞,骑罗耀日,馨香满路。 耳边听着儒生们赋诗填词,女郎们轻声吟唱,苏鹤心情愉悦,连日来的劳累也消散而去。 随着他不断地向高处走去,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少。 爬至乐游原的一个最高处,苏鹤抬头一瞧,前方不远处,一个青年翩翩站立。 第六十八章 西明寺神泰 青年转身,见苏鹤手里空落落地爬了上来,开口道: “郎君也是来乐游原登高祈福么?怎不带茱萸?” 说着,他就将束在腰间的一丛明黄小花折了一支,递给了苏鹤。 苏鹤愣了愣,伸手接过茱萸花,笑道: “多谢郎君相赠,某叫苏鹤,敢问郎君姓名?” 青年吃惊地看向他。 “原来你就是今年坊间传遍了的长安苏县尉,久仰大名,某乃王维,晋阳人氏。” 王维? 一听到这个名字,苏鹤脱口而出:“摩诘居士?” 王维闻言笑道: “摩诘正是家母为我所取之字。” 苏鹤眼中泛着一丝惊喜,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诗佛”。 “摩诘诗名早有耳闻,不知何时来了长安?” 王维又揪下一截茱萸,道: “我于年初赴京城,想求得达官贵人的举荐,一直不得,便在长安住下,温习典籍,以备科考。” 苏鹤点点头,学着王维的样子,把茱萸花插在腰间,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一呼一吸之间,浊气排出,清气入体。 几息之后,苏鹤就感觉到体内气血增长之迅猛,远超平日。 “无怪乎道门以重阳为修行关键之日,果然大有裨益。” 此时,旭日高升,秋日的余晖洒在高峰上,恬淡柔和的阳光将苏鹤与王维两人裹在其中,温暖得仿佛幼年时母亲的怀抱。 王维有些动情,张口吟诵道: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话音刚落,满山金黄的落叶上,悄然生长出一株株茱萸树,片刻间便开花,结果,无数的茱萸果实将两人围在中间。 这便是王维这首诗的才气伟力。 只是苏鹤和王维还不知道,这些诗文才气催化生长出的茱萸果实,也有不凡的效用,只需给至亲服用一颗,便能疗治其病疾。 而两人此时眼前的景象,简直就是一幅异彩纷呈、精美绝伦的画卷。 当真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而王维身前则升腾起一道橙色光芒,高达三尺九寸。 苏鹤抚掌叹服道: “才气三尺九寸,近乎四尺,诗成鸣州,只需稍加传唱,必能镇国!” 王维本人亦是欢喜万分,立刻从身后背着的书箱中取出纸笔墨,将此诗誊抄了上去。 誊写毕,王维在纸的最上方写道: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随后又于最下方填了一行小字。 “先天元年,重阳,与长安县尉苏鹤相逢,游于乐游原一峰,偶见深秋旭日,念及蒲州亲眷,有感而发。” 苏鹤没想到自己仅仅是在旁边这么一站,就混了一个千古留名的机会,十分不好意思道: “某能亲眼见证郎君良诗撰就,已是幸运,怎敢冒昧留名。” 王维正要回答,忽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施主既想留名,为何迟迟痴迷红尘不返灵山,侍奉我佛如来,留亿万年之美名乎?” 两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披袈裟、手持锡杖的僧人正抬脚向二人走来,几步后站定,道了一声佛号。 苏鹤警惕地问道: “大和尚何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僧人满脸微笑道: “阿弥陀佛,贫僧乃玄奘法师门下弟子,佛门唯识宗当代祖师,神泰,现领西明寺住持,特为苏施主而来,请苏施主与我一同回西明寺去。” 又是西明寺的秃驴! 沃曰,这一次连住持都亲自来了! 苏鹤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他们所在的地方虽是一处高峰,但并非悬崖峭壁,四面都可以下去。 可跑了没几步,神泰不慌不忙地将身上的袈裟向天空一丢,珠光宝气的袈裟顿时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巨大金色幕布,阻拦在了苏鹤面前。 苏鹤毫不犹豫,直接施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手段,将面板里【半烧红的竹扫帚】调出来,手持竹扫帚全力冲前方一扫! 刹那间,漫天赤青色火焰猛烈地向袈裟吞噬而去,袈裟荡出七宝佛光,将竹扫帚之火拦在外面。 神泰在后面静静地看着苏鹤做这些垂死挣扎,眼见苏鹤用了不知什么法器放火,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 这袈裟乃是他师尊玄奘大师亲手炼制之法器,即使是寻常上品法器,也轻易动摇不得。 更何况,法器之效用根本在于修士的境界,一个锻骨境的武修持法器放出来的火,能烧出什么动静? 然而下一刻,神泰的笑容一滞,只见袈裟上的七宝佛光仅仅坚持了数息,就被赤青火焰冲破,瞬息之间,袈裟被火焰撕成碎片,随后燃为灰烬。 苏鹤一招得手,来不及欣喜,疯狂地向山下跑去。 另一边,神泰则惊讶不已。 “咦?” 他手里拿着的是扫帚?这是什么宝物,竟有如此威力。 看来想全须全尾地把他带回去,是有些难度了,只能打晕带走…… 神泰拿定了注意,《大日如来经》功法运行开来,罗汉境的修为展现的一览无遗,右手隔空,朝着苏鹤轻轻推出。 佛门神通,大日如来神掌! 同是这一招,神泰此刻这一掌的威力,和圆晖那日在云梦宗所发挥出来的,不可同日而语。 佛门七境的修为何其恐怖!苏鹤几乎是瞬间就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心头大骇,生死之际,将水影盾祭出,同时,【半枯干的杨柳枝】握在手里,将两年来储存的近百滴杨柳露水全部含在了嘴里。 水影盾波荡着水纹迎上大日如来神掌,直接被碾压成碎片,神掌余势丝毫不减,仿佛从未遇到过阻拦一样,呼啸着砸在了苏鹤身上。 苏鹤被恐怖的劲力击到了半空中,一口鲜血喷出,重重地摔落到地上,昏迷不醒。 而同一时刻,神泰也察觉到了杨柳露水的气息,惊喜地看向苏鹤。 “果然是我佛门圣物,此子确为我佛命定之人!” 王维在一旁早就看傻了,如今总算是清醒了过来,转身想要下山呼救。 谁知他这一动,神泰立即注意到了他,扭头盯着王维笑道: “护宝境?还修炼过我佛门功法?这位施主也和我佛有缘,何必走乎?” 言罢,神泰一扫长袖,王维应声倒地。 …… 天边,一朵絮雪般洁白无瑕的云彩之中,上官婉儿焦急地对叶法善说道: “师尊,救我那人现在有性命之危,求师尊放我出去。” 第六十九章 再逢婉儿 叶法善抚须道: “神泰的大日如来经修炼极其精深,修为高妙,你非他敌手。” 上官婉儿态度坚决,道: “弟子就算粉身碎骨,也不能坐视救命恩人身死道消。” “也罢,你二人因缘际会,缘分不浅啊,去吧,为师会从旁为你护法。” 说完,叶法善挥手解除了云朵边缘的禁制。 上官婉儿感激地向叶法善一行礼,随即施展太上缥缈歌诀从云朵上消失不见,悄然向下方飞去。 乐游原山峰上,神泰手里抓着王维,正要去拾苏鹤,突然,一道玄妙的霞光从天而降,直直地照射在神泰光秃秃的脑袋上。 神泰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此处还有旁人,而下一刻,他大惊失色,抬头猛然向空中看去。 “清微元降玄光,是崇玄署!” 感受着自身瞬间就被限制的只剩七成的实力,虽然眼前空无一人,但神泰已然笃定,此处定有崇玄署上清道的道士! 清微元降玄光这门道法太过于强势,完全不讲道理,上来就暂时削弱对方三成修为,不愧能成为上清道的镇派道法。 神泰把王维随手一丢,左手持锡杖,右手拨动佛珠,诵念一段经文。 经文诵读后,神泰捏碎一颗佛珠,伸手向前猛地一指! 佛门神通,瑜伽师地破法咒! 此神通源于佛门唯识宗一脉的根本经文功法——《瑜伽地师论》,可破除万法,唯一的弊病就是吟唱时间太长。 随着法咒生效,太上缥缈歌诀被破,上官婉儿显出了踪迹。 当看到婉儿那貌若天仙的面容时,神泰双眼瞳孔放大,有些难以置信。 “上官昭容!你居然还活着!” 神泰作为西明寺住持,曾多次受皇帝相邀入宫传佛法、做法事,自然认得上官婉儿。 而下一刻,神泰神念一动,他突然发觉,那股与苏鹤身上杨柳露水极为相似的气息,竟然在上官婉儿身上也有。 神泰恍然大悟。 “原来另一个用过我佛门圣物的人,就是你!” 神泰念头通达,一定是上官婉儿之前一直身在终南山,有崇玄署法阵拦阻,故而西明寺未曾监测到。 婉儿默不答话,玉手掐出一个道诀。 方才拖延的这一段时间,已经足够她布置手段了。 道法施展而出,神泰周围骤然出现了十数张符箓,符箓生效,当即化作十几个巨大的金甲巨人,将神泰团团围定。 崇玄署上清道道法,上清灵宝箓! 这门道法乃是上清道与灵宝道的道士所共创,因而两派弟子均可使用。 婉儿所使的符箓,乃是六甲阳神符。 符箓可化作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这六甲阳神,高大威猛,勇武无比。 阵势看似唬人,可上官婉儿深知佛门七境罗汉境的佛修是何等实力,那是堪比道门天师级的道士!区区几枚符箓根本拦他不住。 这一切,仍然是为了拖延时间。 道诀生效后,上官婉儿返身就走,与此同时,一道玉带悄然游荡至苏鹤身边,将他裹成了一个粽子,旋即跟着婉儿飞去。 正是婉儿的玉清丝。 见上官婉儿竟想当着自己的面把苏鹤带走,神泰怒哼一声,双手捏成拳印,拳拳如风,赫然向六甲阳神轰去。 佛门神通,大日如来金刚拳! 几息之后,十数个金甲巨人就被一道道金刚拳印硬生生地锤散。 就算被削弱了三成实力,他也是罗汉境佛修! 神泰定睛看去,上官婉儿已接住了苏鹤,婉儿梅开二度,再次施展太上缥缈歌诀,就要离开。 她却不知,瑜伽地势破法咒刚刚破过这一道法不久,神泰此时尚能锁定她的气息,于是全力将锡杖祭出,向着上官婉儿的后心口而去! 眼见就要得手,却不知为何,锡杖突然直直地从空中掉了下来。 神泰愣了一下,而就是这么一愣神,上官婉儿已然抱着苏鹤远遁而去。 损失了师门传承的袈裟法器,居然还没能留下苏鹤,神泰强压怒气,抬头看向半空,沉声道: “崇玄署哪位天师在此?可否现身一叙?” 山峰里有回声传来,却无一人应答。 沉默间,神泰忽有所感,低头看向脚边。 刚才丢在这里的王维竟也不见了! 这一下,神泰是真的慌了神。 上官婉儿能带走苏鹤,一方面是他当时还没抓住苏鹤,被婉儿占了先机,另一方面也是周围还有高人阻挠于他。 可王维,就在他咫尺之间! 这是什么概念? 虽然儒、释、道三家修士,通常不如武修那般五感灵敏,耳聪目明。 但佛修比较特别,他们在三境六识境的时候,就强化过六识五感! 更不必说已是罗汉境的神泰,方圆数十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观感,何况咫尺之内的王维? 可事实是,对方就这么带走了王维,悄无声息,他丝毫未曾察觉。 神泰心头震动。 “这不是崇玄署十二天师能做到的事情,难道是道隐天师司马承祯?或是宗玄天师吴筠?总不会是……” 神泰嘴里有些干,他有些后怕地咽了咽唾沫,心道:应该不可能是那个人吧…… 虽然那人曾是上官婉儿的师父,可当初武皇在位时,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一道违反崇玄署道规,身为道姑公然干预皇室、朝廷事务,不是已经被逐出师门了么…… 神泰不敢多想,慌忙就此离开。 …… 云雾中,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瞧着神泰灰溜溜离开乐游原的样子,轻笑一声,看了看身边昏迷不醒的王维,将他又放置于山峰处,飘然离去。 …… 长乐乡雅安小阁里,上官婉儿把苏鹤轻轻放在床上,青葱玉指搭在他手腕处,一道柔和的真气流入他体内,静静听脉一段时间后,两弯秀眉微微蹙起。 苏鹤此刻体内的经脉骨骼已经尽皆断裂,脏腑亦被冲击得不轻,好在及时医治的话,没有性命之虞。 这还是苏鹤提前含了那么多杨柳露水,加之神泰也没有杀心,只想把他打残带走,才能捡回一条命,否则此刻苏鹤早该去鬼市摆摊了。 毕竟罗汉境和锻骨境,差距实在是太远。 《天玄功》再高深精妙,能跨境界对敌,也跨不了这么多境界。 上官婉儿从空明玉玉佩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白玉般晶莹的丹药,馥郁的药香瞬间四散开来,婉儿捏开苏鹤的嘴,将丹药给他服用下去。 此乃上清道当代祖师——道隐天师司马承祯亲手炼制的生身造化丹。 无论多么重的伤势,只要一口气在,就能恢复如初,甚至反哺体魄,增强体质。 这等灵丹,不仅原料极为珍贵,所耗时间也很长,须五年方起一炉,一炉仅出十丹。 在崇玄署,通常只有十二天师才会在身上常备一颗,上官婉儿这颗,自然是来自叶法善给弟子的小金库。 生身造化丹入口,化作精纯无比的灵气与药力,滋补修复着苏鹤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约莫一刻钟过后,苏鹤眼皮跳动几下,睁开眼睛。 第七十章 新钟敲响 映入眼帘的,是婉儿那张熟悉的月貌花容的娇颜。 上官婉儿凑近了他的脸庞,关心道:“身体感觉怎么样?” 苏鹤呆呆道: “……婉儿女郎,我这是死了,在阴间和你相逢了?” 上官婉儿噗嗤一笑,笑靥如花道: “你现在在你家里,还活得好好的呢。” 苏鹤如梦方醒,顾不得去管方才神泰捉拿之事,惊喜万分地看着婉儿道: “女郎,你还活着!不是被太子李隆基……” 上官婉儿螓首轻点,道: “当日正是苏郎君救了妾身,自离开后,一直藏身于崇玄署,郎君数月前造访终南山之时,我就看到你了。” 见苏鹤激动地还要说些什么,上官婉儿连忙制止他道: “郎君,你为神泰所伤,虽已服用了崇玄署丹药,还是先检查一下身子吧。” 苏鹤听话地闭上眼睛,运行起天玄功,小心翼翼地控制气血游走全身经脉。 气血流动一周后,苏鹤讶然睁开眼睛。 “毫发无损!好似从未受过伤般,相反,修为还增长了不少!” 上官婉儿这才放下心来,含笑道: “这是司马师叔赐下的生身造化丹,武修最重体魄气血,药力既然还未用尽,想必对你将来的修行也会有些帮助的。” 苏鹤上身坐起来,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女郎,你还活着的事情,太平公主殿下……” 上官婉儿笑意隐去,低垂螓首,低声道: “她还不知。” …… 沉默片刻后,苏鹤试探道: “女郎如有不便,不能亲自进京城,我愿代为去觐见公主殿下,告知此事。” 上官婉儿却摇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 “师尊另有安排,不会答应的。” 苏鹤有些着急道: “女郎可知公主殿下要做什么?她是要谋算国之太子,一旦真的动手,伏尸上万,流血数里,长安百姓也会因兵变遭殃!眼下只有女郎才能阻止她,为何……” 上官婉儿默然许久,依然是那句话。 “师尊另有安排,婉儿不能违命。” 苏鹤不解地喃喃自语:“究竟是什么缘故,叶天师竟忍看千百条性命为此陨落。” …… 雅安小阁上空的云端里,叶法善侧身斜靠着云雾,听到苏鹤这句话,抚须微笑。 …… 床边,上官婉儿美眸仔细地又瞧了瞧苏鹤的脸,打趣道: “昔日离别之际,苏郎君还劝我远走高飞、远离尘世喧嚣,两年过去,郎君怎么成了一个心念苍生的士人了,张口就是百姓黎民。” 苏鹤有些脸红道: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嘛……” 两人笑谈几句后,上官婉儿神色担忧地看向苏鹤道: “婉儿有一事相求,望苏郎君能答应。” 苏鹤收起笑容,正襟危坐道:“女郎请讲。” “令月心怀仇恨,一昧聚拢朝臣下属,而不辨忠奸,如此仓促起事,其事必败。事变后,望苏郎君能从旁周旋,护她周全。” 说这话时,上官婉儿始终态度很认真,全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尽管她明知苏鹤只是个实力低微的小武修。 虽然叶法善说过他会保住太平公主,但在事关李令月人身安全的问题上,她不愿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机会。 望着丽人殷切的目光,苏鹤缓缓点头答应道: “我会尽力的。” 得了这一承诺,上官婉儿郑重地起身向苏鹤行礼:“婉儿谢过苏郎君。” 苏鹤正想趁机伸手搀扶,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道悠然的声音: “婉儿,时辰已到,该回山修炼了。” 听到叶法善的催促之声,上官婉儿晶莹剔透的眸子看着苏鹤,轻声道: “郎君且休憩吧,婉儿要回山了。” 苏鹤很是不舍,试图挽留道:“女郎何必这般着急,且再坐坐吃盏茶也不迟……” 上官婉儿盈盈一笑,“将来有缘再会吧。” 言罢,佳人吟唱太上缥缈歌诀,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苏鹤跳下床,推门追了出去,可婉儿的身姿早就无影无踪,只得怅然独立。 …… 第二天,苏鹤气势汹汹地上衙点卯,在京兆府法曹衙门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 “把京城二十年之内,所有与唯识宗一脉僧人有关的卷宗都给我找出来!一一追责!” 一个刀笔吏为难道: “参军,这些卷宗都还在长安县和万年县,没来得及整理到京兆府,况且这么多的文书,法曹现有的人手也不足啊。” 苏鹤大手一挥:“那就现在整理,派人去两县让他们把文书都送来,人手不足,那就征聘‘白值’,无论如何,也要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衙门人手不够的时候对外招募“白值”,也是旧例了,就是会对衙门的财政增添几分压力。 当然,那是京兆尹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吏员们见苏鹤满脸煞气的样子,不敢再反驳,只得按照他的吩咐去办。 录事高莽见状,凑到苏鹤身后,悄声问道: “苏参军,您这是要作甚,唯识宗可是玄奘大师创立的门派,与长安权贵多有来往,地位举足轻重,莫非得罪了您?” 苏鹤眼神凝视着西明寺的方向,沉声道: “这帮贼秃驴,欺人太甚!必须狠狠收拾一顿。” “我又不会以权谋私,胡乱判案,只怕是这二十年来被压下来的案子,即使秉公处置,也够这群秃驴喝一壶的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整个法曹都全力清查相关卷宗,果不出苏鹤所料,有关唯识宗僧人的案子满满一箩筐。 争夺农户水田,强占百姓耕牛和石碾,借布道佛法之事与妇人暗中苟且,与官员勾结将大片田亩名义上安置于寺庙,以此偷税…… 类此诸事,多达上百件。 大乾敬重佛道,尤其先前武皇在位时,因改国号失去了崇玄署支持,亟需修行宗派助力,于是大兴土木,修佛像、建寺庙,大幅上升僧人地位,惯得僧人们无比骄纵,自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以往都因西明寺的名头,以及僧人对各级官吏的贿赂打点,卷宗都被积压到最底下,始终悬而不判。 如今被苏鹤一股脑地翻了出来,当即率领法曹众人挨家挨户地前往各个寺庙抓人。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的寺庙全都鸡飞狗跳,被抓的僧人哭嚎连天,有些僧人豪横惯了,甚至还敢组织一帮武僧和佛修反抗抓捕。 苏鹤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接让衙役们将其痛打一顿,然后一并带走。 京兆府可不比长安县,皇帝特意在六曹衙门都分配了实力强劲的武修,连最基础的执刀都换成了锻骨境小成的修士。 刑房管事更是实力高达搬血境,苏鹤每次办案都会带上他,抓捕贼人,顺便保护自己。 就是下属们修为都持平甚至超过自己,让他稍稍有些尴尬。 有僧人托了关系来京兆府求情,苏鹤则是铁面无私,一概不见,来人只能悻悻而归。 法曹刑房里每天都是惨叫连连。 唯识宗的僧人们纷纷哭爹喊娘地到西明寺告状,请当代祖师神泰出面管一管,可神泰却始终不曾露面,西明寺其他僧人也无计可施。 僧人们失望不已,一边怒骂神泰和西明寺不顾及同门,另一边各种求爷爷告奶奶的找关系。 而这段时间,皇帝与太平公主的斗争也不断加剧。 就这样数月过去,这日苏鹤正在案前翻看卷宗,突然一声声“咚”、“咚”的声音传来,响彻整个京城。 苏鹤怔了怔。 “这是什么声音?” 值班的衙役笑道: “回参军,这是崇玄署的钟声,每年新旧交替,崇玄署的道长们都会敲响此钟的。” 新旧交替? 是了,今日是正月初一,如今已是先天二年了。 苏鹤起身,扭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心道:终于来了。 先天政变,要来了! 第七十一章 先天政变 深夜,中书侍郎王琚秘密进宫,玄宗皇帝屏退了所有内侍,仅留高力士在一侧,会见了他。 见到皇帝后,王琚疾呼道: “陛下!事急矣,不可不速发!” 李隆基详问起故,王琚道: “陛下,臣无意中探查得知,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与太平公主合谋,羽林禁军,已大半被太平公主掌控了!” 李隆基神色剧变,“姑母下手竟如此之快……” 王琚语气急促道: “陛下,太平公主反意已明,若陛下迟疑,不早动手,必将为彼辈所害!” 这时,崔日用也进宫觐见。 一进殿门,崔日用也不行礼,直接看向皇帝朗声道: “太平谋逆,由来已久,陛下先前在东宫,尚且为臣子,若欲讨之,还须用计策谋算。” “今陛下既光临大宝,只需下一制书,谁敢不从?迁延日久,万一奸宄得志,悔之何及!” 李隆基犹豫不决道: “诚如卿言,直恐惊动上皇。” 崔日用道: “天子之孝在于安四海。若奸人得志,则社稷为墟,安在其为孝乎!” “臣请陛下先安定北军,再讨平逆党,则不惊动上皇矣。” 李隆基深以为然,第二天就拜崔日用为吏部侍郎,暗中与其商议控制左右羽林军、左右万骑军。 …… 京兆府法曹,苏鹤正抓僧人抓得不亦乐乎,连休沐日都不休假,谁知这日清晨,他刚刚起床,就听得门外传来一个女子咳嗽之声。 苏鹤连忙穿戴整齐,出门一看,庭院里站立之人正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 向李令月一行礼,苏鹤表情复杂地开口道: “……公主殿下何故来此?” 李令月蹙眉道: “你这是什么表情,看见本宫,觉得很碍眼么?” 苏鹤心道:虽然容貌养眼,但这种时候他最不想遇见的就是太平公主,一旦被人发觉,就是小命不保。 心里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岂敢,是苏某近日上火,嘴疼而已……” 李令月清声道:“京兆府法曹是不是抓了一个叫慧范的僧人?你架子倒是挺大,我几番让人去找你,你见都不见。” 苏鹤尴尬道:“这个……” 因为僧人找他的人太多,他只好一概不见,却不知里面还有太平公主的人。 “行了,赶紧把他放了,这个僧人另有大用。” 苏鹤注视着李令月的美目,道: “那么敢问公主殿下,慧范犯了何罪进了法曹,公主又要他做什么?” 李令月有些烦躁道: “他犯了什么事本宫怎么知道?这个僧人在扳倒李隆基上有大用,你若是还有半点良心,就不要再给我添乱。” 苏鹤摇头道:“公主此言差矣,慧范既然被抓,定然是有罪过,臣总要为受他迫害之人负责,这同样是良心,难道在公主心里,只有一心念着婉儿女郎的仇恨,才算有良心么?” “你!” 见苏鹤一脸正气的样子,李令月只想当场动手痛打他一顿,这些日子她为谋划起事操尽了心,早就烦躁不已,苏鹤还在这儿跟他讲这些腐儒道理! 可真要动手时,一看到他手腕上婉儿亲手制作的空明玉手链,李令月就心软了下来。 “……你既不愿放他,那便算了。” 离去前,李令月冷着声音提醒苏鹤道:“记住,七月甲子之后,不要再出门,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 说完,太平公主转身离去。 七月甲子? 苏鹤明白她这话的意思,想来那日后,就是她谋划好的动手时机罢…… “唉,又不知有多少人为此丧命。” 甩甩头,苏鹤前往京兆府上衙。 坐在法曹堂院里的椅子上,苏鹤回想起适才太平公主看见空明玉手链时落寞的神情,不免有些心疼。 想了想,苏鹤将法曹典狱唤来,问道: “牢房里有没有一个叫慧范的僧人?” 典狱答道:“回参军,是有这么个人。” “他犯了何罪被抓?” “好像是去人家里宣讲佛法时偷窃了金银,等抓到的时候,钱都在赌场里输掉了。” “……” 到底也不是什么大罪,苏鹤就拿自己的余钱给他平了账,再吩咐典狱把慧范放了。 他这官一个月的俸禄也不少,尤其还攒了好几个月呢,足够偿还被偷那户人家。 看着空空如也的钱袋,苏鹤一阵苦笑。 “虽然知道太平公主结局必败,但还是让她少些烦恼吧。” 而太平公主府里,当得知慧范又被释放了后,李令月诧异了一下,又想起雅安小阁内苏鹤那浩然正气的样子,不由得掩嘴轻笑。 …… 秋,七月,本为太平公主一脉的户部尚书、同平章事魏知古,突然向皇帝告发,太平公主于本月四日将要起兵谋反。 另,有僧人慧范,是本月将要入宫宣讲佛法的西明寺僧人,计划于进宫后下毒谋害皇帝。 李隆基便与岐王、薛王、郭元振以及陈玄礼、龙武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皎、太仆少卿李令问、尚乘奉御王守一、内给事高力士等人商议,定计率先下手诛除太平公主等人。 “朕已有计降服羽林军中叛逆及崔湜、岑羲等人,唯独姑母太平,须得一修为高深之人方可与敌。” 提及姑母李令月的修为,李隆基也颇为忌惮。 “她乃是元真护国天师的亲传弟子,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突破至道门五境通幽境,如今多年过去,加之众多上品法器傍身,极难对付。” 李隆基自己进入内视境也不过三年,绝非沉浸通幽境多年的太平公主对手。 这时,一旁侍候的高力士突然开口道: “陛下不必担心,对付太平公主,奴婢一人足矣。” 说着,高力士不再掩饰,浑身气血之力释放而出,磅礴无比,竟是武道六境,开元境! 殿内众人皆吓了一跳,尤其陈玄礼,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沃曰,一个内侍,身残体缺之人,还能修行武道? 境界甚至还高达内视境,这怎么可能!? 李隆基则喜出望外,若是其他人,他还会有所忌惮,但对于高力士,那是无条件的信任,开口笑道: “小高何时竟突破了境界?真乃喜事也,值得庆贺!” 高力士恭敬道: “全赖陛下洪福。” 有了开元境修士坐镇,大事已定,皇帝李隆基站起身来,眼神坚定,沉声道: “后日巳时,诛灭太平!” 第七十二章 闲厩起事 七月,甲子。 长安城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初秋的集市上,来往的行人稀稀落落,显得格外冷清。 朝臣们依旧兢兢业业地卯时进入皇城,上衙点卯。 唐朝的九寺五监、六部百司,官署都置于皇城之中,大臣们必须于皇城左门的安福门、顺义门进城,下朝、下衙时从皇城右门,即延喜门、景风门出城。 关于这一点,《六典》里就有记载: “凡宫殿门及城门,皆左入右出。” 而直通南北的朱雀门、含光门、安上门等,只有皇帝出行祭祀天地,以及崇玄署护国天师级别的道士造访,或是重大要事,才会开放。 其中,朱雀门乃是皇城正门,贯通长安城整条朱雀大街,可以说是整个京城的中心。 而安上门与含光门,则对应着“左祖右社”。 西侧的含光门城墙内,就是大社——社稷坛所在之地,而东侧的安上门,城墙里供奉着太庙。 至于承天门,则直接连通皇城和太极宫。 百官入皇城,都要递上“门籍”,监门将军查验过后,方能通过。 中书令萧至忠今日上朝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城门处,顿时感到有些奇怪。 “怪哉,那人是谁?” 萧至忠伸手指向承天门处,有一个身着内侍服侍的矮小男子正匆匆走过承天门,而监门将军却置若罔闻,也不曾检阅门籍。 身旁的岑羲闻声看去,毫不在乎地笑道: “兴许是后宫妃嫔宫中的内侍,贪图走几步近路罢了,监门将军受了财帛打点,自然不愿多管。” 他们大计已定,现在以为事必成,便不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萧至忠一想也是,监门将军被后宫内侍贿赂,对那些后宫腌臜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算稀罕事,于是放心继续前行。 他们这些科举名士,尤其是当朝权贵,最厌恶的就是后宫争权的那些个破事,哪里还会亲自去查问。 更何况是宦官,宦官,他们也配?呵! …… 太极宫东阁门外,高力士等人淋着雨静静站立于此,高力士虽面无表情,然而袍袖下紧握成拳头的双手,出卖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不多时,之前萧至忠看见的那个矮小内侍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向高力士禀报道: “回高给事,萧至忠、岑羲已入皇城,想必很快就会进宫。” 高力士闻言,眉头皱起道: “崔湜,窦怀贞没有入朝么?” “未曾。” 高力士心头惊疑。 崔湜为中书令,出身博陵崔氏,出身高贵,更是昔日上官婉儿重开修文馆后,影响力最大的人,本想一举除之,没想到他却没来。 若不能一网打尽,给了太平公主一众人反扑的机会,遗祸非小。 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 这却如何是好…… 少顷,高力士吐出一口气,眼神坚定了下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通报王将军,让他立刻带兵进宫!” “另外,着人到六部传旨,就说今日陛下有要事相商,请萧至忠、岑羲等宰相一并入宫进政事堂。” “是!” …… 闲厩里,龙武将军王毛仲率众等候多时,一众禁兵身后,是三百匹皇室闲厩的马匹。 得到内侍通报后,王毛仲立即发令,三百禁军纷纷上马,从武德殿前往虔化门。 没错,这就是李隆基的大胆设想,利用无人在意的闲厩马匹,临时组建出一支三百人的骑兵! 闲厩,乃是皇室内部养牲畜的地方,自南北朝时就有设立。 因为是充作皇室仪仗所用,这里养得往往都是些更重毛发色泽、高大雄武的马匹,简而言之,都是些“形象气质俱佳”的马。 跟真正的战马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加之数量也不多,很少有人会关注到此处,毕竟,区区三百匹马,能做什么? 可李隆基却意识到了闲厩的重要性,尤其在整个京城禁军都被太平公主渗透的七七八八的状态下,这三百匹马,就显得格外重要。 政变起事,最重要的不是兵强马壮,而是出其不意这四个字! 只要能出其不意地突然杀到贼首面前,哪怕只有十个人,大事也成矣! 而王毛仲这支军队,军纪严明,整齐有序,最重要的是,强壮的身躯,行走时脚下的力度,无不体现着禁军们的实力。 这是一支三百个炼皮境武修的军队! 如果宰相们看到这一刻,定会惊得目瞪口呆。 须知,即使是整个帝国最精锐的幽州、南疆、北原边军,兵卒也没有这么高的修士比例! 此刻,三百禁兵人衔枚,马裹蹄,在雨声的掩护下,悄然向虔化门走去。 一股肃杀的气息弥漫宫中。 进入虔化门后,皇帝李隆基负手站立在高处。 看到王毛仲等人,李隆基只是以眼神示意了一下,不发一语。 待内侍省的人又前来通报后: “陛下,萧至忠、岑羲已进政事堂,贾膺福和李猷现正在内客省。” 李隆基双眼放射出精光,沉声道: “宣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来此觐见!” 羽林军之争,关键还是在这两人身上。 至于营中兵士,没几个真心想反的。 过不了多久,常元楷和李慈跟在一个小内侍的身后疾步走来,常元楷嘴里还疑惑地念叨着: “这位内侍,陛下突然传令宣我等入宫,所为何事啊?” “是啊,今日也非大朝会,怎么——” 李慈的话刚说到一半,走过一道门,两人扭头就看到了高高站立在那里的李隆基,以及杀气腾腾的三百禁军。 李慈的腿哆嗦了起来,常元楷还试图说些什么,“陛下,臣……” 李隆基右手向前一比,三百骑兵瞬间宛如天崩地裂般奔踏而来,大刀长矛起落之间,二人被剁成碎片。 士卒们皆静谧不语,全程只有常元楷两人的惨叫声。 刀既出了鞘,李隆基心知不能拖延,否则血腥气迟早会被太平的人嗅到,当即下令道: “先去内客省,再至政事堂,务必除尽叛逆!” 王毛仲领命,率领三百禁军骑兵在雨中奔腾了起来,呼啸着穿过宫中各门,眨眼间就赶至内客省。 右散骑常侍贾膺福和中书舍人李猷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乱刀砍死。 斩杀此二人后,王毛仲马不停蹄地率众直扑政事堂。 政事堂大门被轰然推开,堂内宰相们皆震惊不已,岑羲上前一步怒斥王毛仲道: “放肆!政事堂乃军国重地,尔等粗俗武夫,怎敢擅入,还不退下!” 哪知兵卒们丝毫没有惧意,反而纷纷狰狞地看向萧至忠和岑羲,随着王毛仲一声令下,禁军冲上去挥刀将二人斩杀。 血染政事堂,其余宰相各自惊慌逃窜。 至此,除崔湜、窦怀贞外,太平公主一脉最核心的官员,都被李隆基除掉。 皇帝李隆基在收到王毛仲派人禀报后,面露笑容地下令道: “先封锁皇城令王毛仲、陈玄礼持羽林大将军首级前往羽林军大营,接管羽林军;葛福顺率领万骑军。” “然后,两军火速合围太平公主府,先诛太平,后报上皇!” 雨下得大了些。 第七十三章 六丁六甲天神符 王毛仲和陈玄礼带着常元楷、李慈的首级,率兵赶至羽林军大营接管大军。 大将军莫名被杀,羽林军士有些骚动,但在王毛仲和陈玄礼展示出搬血境的修为,并当场斩杀了几个忠于常元楷等人的将士后,兵卒们大部分臣服。 军中只认强者,更何况大多数人本就没有谋反之心。 而当王毛仲宣读了皇帝诏书后,将士们更是纷纷跪地宣誓效忠陛下。 陈玄礼看着这一幕,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此景此景,简直跟两年半前,韦后之乱时一模一样。 幸而两次动乱,自己都站在了必胜的一方。 两人安定了军营后,陈玄礼主动请缨,领两万人前往太平公主府,王毛仲则留下镇守羽林大营。 大军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长安街道,将兴道坊太平公主的府邸团团围定。 沿途,京城百姓们避之如豺狼饿虎。 好在长安的居民早就对政变兵变有着丰富的应对经验,倒也没有过于惊慌失措。 陈玄礼率众赶到时,葛福顺也已经领两万万骑营兵士至此。 四万大军在此,陈、葛二人各自呼出一口气,心道:大事定矣。 当即派人去请皇帝李隆基亲至,同时命禁军们严防死守,一只蝇虫也不得放走。 …… 就在羽林军横穿街道的时候,京兆府法曹按例巡视的衙役们正好看到了这一切,一个个都吓得魂飞魄散,脚下如同生了风似的飞速逃回京兆府。 “苏……苏参军,外面,外面好多大军,黑压压的,数不清……” 苏鹤坐在堂内,立刻意识到,皇帝或太平公主动手了。 印象里,历史上是皇帝李隆基先下手为强,不知当下是如何…… “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 巡视衙役们面面相觑,光顾着逃跑了,那么多的军士,谁不害怕,哪里顾得上细瞧。 这时,录事高莽判断道: “参军,通过这支大军行走时先前和现在的声音对比,他们应该是从北往南移动。” 向南移动?那就是皇帝的人了。 如果是太平的人得手,必定是先攻入太极宫,不可能又率众返回来。 “看来和历史上一样,李隆基抢先一步动手,太平公主危险了……” 苏鹤当机立断,吩咐高莽道: “高录事,将法曹衙役、执刀全部召回,看守好刑房和牢房,千万不要让人趁乱劫走囚犯,走脱了一人,都是你我之罪。” “衙门关紧大门,谁来也不许进,直到动乱结束。” 高莽应声领命,却见苏鹤正在穿外衣,面色一怔,问道: “参军,外面正乱着,你这是要做什么?” 苏鹤将衣物穿戴好,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笑道: “我去看乐子。” …… 太平公主府门外,四万禁军列阵而立,旌旗飘扬,威风赫赫。 俄而,一阵鼓乐声响起,陈玄礼和葛福顺回马望去,只见两队骑兵、六行步卒威严走来,最前方的十二个军士,每人手持一面龙旗,共十二面。 龙旗后则是一辆辆指南车、记里鼓车、白鹭车、鸾旗车浩浩荡荡地走过,紧接着,一条数百人的鼓乐队鼓乐齐鸣地紧随其后。 乐队之后便是由幡、幢、旌旗等组成的旗阵。 旗阵中,皇帝的二十四匹御马昂首前行。 这就是大乾皇帝仪仗。 此时若是有眼尖的人,就能够看得出来,这些御马里有至少四五匹毛发色泽很差,根本达不到皇家御马的要求。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宫中兵变的时候,有几匹御马被跑废了,李隆基没有办法,只能矮子里拔将军,临时挑了几匹品色最好的充数。 旗阵的后面,就是引驾仪仗和皇帝乘坐的玉辂。 玉辂由太仆卿驾驭,前后四十一位驾士簇拥,两侧左、右卫大将军护驾。 皇帝李隆基雄姿英发地站在玉辂上,看着眼前颓势尽显的太平公主府,不由得心潮澎湃。 他自去岁即位以来,一直受姑母太平公主掣肘,心腹官员如姚崇、宋璟、刘幽求等尽皆被外贬,就连后宫的人都不能完全掌控,毫无皇帝威严。 今日诛杀太平之际,他大张旗鼓地摆出皇帝车驾仪仗,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看清楚,他李隆基才是大乾的皇帝! 真正的天下之主! 不是太上皇李旦,更不是太平公主! 车驾行至府门前,陈、葛二将下马参拜。 眼见周围禁军士卒无不畏服,李隆基满意地点点头,让二将起身,并亲自下令道: “给朕踏破这座府邸,府内叛逆,一人不留!” 羽林军和万骑营得令,赫然向公主府杀去,只半刻钟,大军冲破府门,禁军们纷纷闯入府内,见人就杀。 一时间,公主府内哭喊不断,血流成河。 突然,几道金光闪过,十余个数丈高的金甲巨人从天而降,力大无比,且兵士的寻常刀枪皆不能入,金甲巨人巨拳挥舞、脚下猛扫,禁军们顿时死伤遍地。 上清灵宝箓,是太平公主出手了! 李隆基见状眼神一凝,“小高!” 身旁,高力士应了一声,飞身冲了上去。 开元境武修气血之力全开,一拳下去,一个金甲巨人当场被恐怖的劲力打散。 其余金甲巨人向高力士合围而来,高力士神色不变,手里探出几根银针,猛然射向符箓所化之巨人。 高力士自创武技,飞针锁魂! 银针威力极强,瞬间便洞穿了每个金甲巨人,巨人们被击溃消散,而银针劲力不减,仍旧向前飞去,随后被高力士收回。 太平公主李令月站在一棵树下,看着大声为高力士喝彩的兵士们,嘴角轻蔑地一笑。 她和上官婉儿虽同出一门,都是叶法善的亲传弟子,但所学道法截然不同。 婉儿是上清道,而她,是灵宝道。 灵宝道的祖师乃是左宫仙翁葛玄,不同于上清道重于三华修炼,灵宝道最重的,就是符箓斋醮! 而灵宝道的符箓道法,自然也稳居崇玄署三派之首! 同是上清灵宝箓,李令月这几张符箓,与上官婉儿在乐游原那日所使的,那是天壤之别。 果然,就在高力士以为破了对方道法时,下一刻,一个三头六臂、怒发冲冠的天神骤然出现,一拳轰向高力士! 高力士猝不及防,来不及躲闪,只得强行硬接了这一记,被打飞数丈,体内气血翻腾,受了小伤。 灵宝道符箓,六丁六甲天神符! 正一道的六丁阴神符,上清道的六甲阳神符,各自只能在夜晚或白昼使用。 而灵宝道此符箓,将六丁六甲之力结合,可召唤出一个实力极其强大的天神!且无论黑夜白昼,均可使用。 高力士面对着眼前的天神,心头震撼。 这个道法所创的假人,竟有开元境的气血之力! …… 就在羽林和万骑禁军被府内的战斗吸引时,苏鹤悄然混了一件军装,暗中窜入公主府的一个杂房里。 这里位置奇佳,刚好可以看到树下的太平公主和外面的战斗。 见外面激战正酣,苏鹤从空明玉手链里取出一个锦囊。 正是之前在鬼市,和那位佛门密宗僧人买的大日如来因果咒。 这就是他此行的依仗,凭此物,才有机会救下太平公主。 “僧人说只能影响内视境及以下,那个宦官显然是开元境,不知能不能起效果。” …… 终南山宗圣宫,道隐天师司马承祯看着师兄叶法善,道: “师兄,你要亲自过去?” 叶法善笑道: “是。” 第七十四章 因果咒威力 司马承祯正待说什么时,忽见叶法善手中骤然出现了一捆稻草。 这捆稻草枯黄干燥,被太阳晒得还有些发黑,平平无奇。 司马承祯却一眼看出了其中玄机,道: “此物牵缠了一丝太平的命缘,师兄是要炼制太上法衣化身符?” 叶法善抚须笑道: “本想以婉儿的一件衣物为基础炼制,毕竟她已是与太平命运牵扯最深的人了,不想数月前偶见此物,竟同时与太平、婉儿有着莫大的机缘,便顺手取了过来。” “有此物在,炼制这太上法衣化身符,贫道便有八成把握了。” 说着,叶法善掌中倏地生起一团火,那火焰呈青色,稻草被火焰包裹,却无任何变化。 叶法善一挥左手,一块足足有一座道炉大的巨型空明玉凭空置于火上。 这般大的空明玉,即使在终南山也是极其罕见的,可谓是价值连城,而殿内两人心中都毫无波澜。 叶法善要的,就是空明玉带来的开辟太虚之能。 空明玉接触到火焰后,瞬间融化为一滩清亮的液体,同时,稻草也骤然燃烧成灰烬,与清亮液体融为一体。 此时,叶法善扭头望向殿外的秋雨连连,突然玩心大发,将手探出殿外,沾了一滴雨水,屈指弹入掌心。 掌心之火遇到这滴雨水,噌得一下窜起一丈多高。 下一刻,一张金色符箓静静地躺在叶法善掌中,玄妙无比的道韵充斥于整个宗圣宫内。 火熄。 符成。 司马承祯在一旁看着叶法善炼制符箓时信手拈来的样子,心中赞叹不已。 “师兄的修为,又精进了。” 太上法衣化身符,乃是崇玄署上清道最高深玄妙的符箓之一,可构建法衣化身,替换生死之机。 此符一旦生效,修为不达七境者,绝难识破,而欲破之,非八境高修不可。 司马承祯自忖,他身为上清道当代祖师,炼制此符,都没有绝对的把握,纵然妙手偶得,也远不如叶法善这般闲庭信步。 “师弟且看顾宗圣宫,贫道去也。” 司马承祯颔首应下,叶法善一挥衣袖,立于云端之上,眨眼间来到太平公主府的位置。 …… 雅安小阁后院,风吹雨打之下,坚守岗位稻草人轻轻摇曳,却不知何时,手臂似乎短了一截。 …… 杂院里,苏鹤聚精会神地旁观着府内的战斗,随时准备丢出锦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鹤总感觉房里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眼光往角落一扫,原来是只耗子,正在一个破了窟窿的米缸边大快朵颐。 “又是耗子,不过公主府这只,小日子过得还挺舒坦,我家那只就不一样了。” 想起雅安小阁后院里,被耗子啃的短了一截的稻草人,苏鹤心中就一阵来气。 “面板不是说稻草人能驱除弱小和愚昧么?怎么,耗子过于弱小了,驱除不了?” 再者说,这耗子饿了不去祸害伙房的米面粮油,居然啃后院孤零零的一个稻草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苏鹤发现稻草人残缺的时候就心疼不已,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心痛。 “不知道残缺的稻草人,还有没有那些镇宅的功效了……” 正走神间,窗外,战局赫然发生变化。 原来李隆基见高力士被那六丁六甲天神缠住,心中焦急,当即挺身飞跃而至,与高力士出手共击天神。 李令月自然不会让他如愿,轻轻一甩手,皓腕处一道金环脱手而出,瞬息之间便杀至李隆基身前。 灵宝道上品法器,金玉鎏光环。 李隆基怒哼一声,双臂持平,任由金玉鎏光环砸在身上,只见他身上衣袍泛起一层金光,金玉鎏光环与之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声,随之就被震了回去。 而李隆基本人,则毫发无伤。 树下的李令月见此一幕,凤眸微眯。 “大乾帝王龙袍,他果然得到了……” 帝王龙袍,乃是昔日太宗皇帝在位时,集天下神妙器物所炼制的一件法衣,穿在身上,可防七境修士,只有身携李氏血脉的正统皇帝才能拥有,仅次于镇国玉玺。 之所以这龙袍外人得之也无用,是因为,这件法衣,早已不是法器的范畴了,而是法宝。 法宝有灵,择主。 而能够真正驾驭法宝对敌的人,至少也是七境修为的天师级修士! 帝王龙袍最强大的就是,只要皇帝没有离开长安,他随时可以吸取京城龙脉之力和帝国国运之龙气加持自身,龙气不绝,法衣不破。 看到李隆基身披龙袍的那一刻,李令月幽幽叹出一口气,心知再无机会。 她失了先机,战胜之机本就渺茫,如今对方帝王龙袍在身,算是彻底断绝了最后一丝希望。 但就算如此,李令月也不想让李隆基这一局赢得顺心,于是她纵身一跃至树上,足下轻点,立于树梢。 纤纤素手一掐道诀,娇斥道: “李隆基,速将狗头献上!” 李隆基闻言大怒,仗着有帝王龙袍护体,挥拳便向李令月杀来。 心里拿定了注意,反正你也破不了防,只需以命搏命即可,任你在通幽境沉浸多年、道法高深,也必死无疑! 这时,苏鹤在杂房里眼神一亮。 皇帝李隆基,没记错的话,他正是内视境的修为啊。 刚好在这大日如来因果咒的影响范围里。 苏鹤拆开锦囊,心神一动,咒法立即生效。 李隆基正向姑母太平公主杀去,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两支箭矢,直冲着他的脑袋而来! 李隆基连忙躲闪,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耳边过去,而另一支就躲不过去了,被帝王龙袍荡出金光挡住。 李隆基心疼不已,这消耗得可都是龙脉和国运啊!扭头向府外的羽林军和万骑营怒吼: “谁放的箭,想谋反乎!” 军士们面面相觑,陈玄礼和葛福顺也不知所以,他们不曾看到有士兵私自放箭。 陈玄礼左右扭头找了找,定睛一瞧,发现大军后面承载军械的马车上,最上面两个重弩,弩弦处空着箭矢。 沃曰,不会真是这两个弩机放得箭袭击陛下吧! 世上还有这种事?也太倒霉了吧! 李隆基顺着陈玄礼的目光看去,也发觉了这一点,顿时默然。 只是巧合?朕今日气运不佳? 片刻后,李隆基抖擞精神,再次向李令月杀去。 正飞跃间,忽然闻听身后陈玄礼着急的喊声: “陛下,小心空中!” 李隆基抬头看去,只见一颗数丈大的巨石赫然从天而降,直直地朝着自己砸来! 吾去,天降陨石? 第七十五章 缘,妙不可言 李隆基脸上青筋暴起,怒喝一声,双手施出皇室武技真龙掌,猛然拍向天降陨石。 然而完全不起作用,陨石摧枯拉朽地击破了真龙掌,狠狠地砸在李隆基身上,多亏帝王龙袍生效,一层金光格挡将其了下来。 虽然不曾受伤,但巨大的劲力还是让李隆基在空中倒翻了几个跟斗,看上去滑稽不已。 李令月手里还掐着道诀,看到这啼笑皆非的一幕,不由得忍俊不禁。 站在地上观战的四万大军里,也有不少士卒没绷住笑了出来,被各自的什长教训后,竭力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李隆基当然察觉到了这一切,眼看自己原本准备给禁军立威的一天,反成了兵士们的笑谈,脸色瞬间阴霾了下来。 “定是有什么咒法在作祟,不能再拖延了,必须速战速决!” 拿定了主意后,李隆基高呼高力士一同退下,回到坐辇上后,李隆基对陈玄礼和葛福顺下令道: “玄机弩!” 陈、葛二将领命,当即命弓弩手出阵,同时让士卒们将马车上的弩矢快速转移过来。 见布置的差不多了,陈玄礼挥动令旗。 “放!” 禁军阵地顿时万箭齐发,无数箭矢直朝着李令月而去。 这时,六丁六甲天神飞回李令月身边,用身躯将其护住。 箭矢射到天神甲胄上,无法破防,随后无力地掉落下来。 李隆基见此,非但不担忧,反而脸上露出轻快而狠辣的笑容。 长安禁军所使用的玄机弩,弩箭和弩机都是用玄铁打造,威力巨大,锋锐无比。 最可怕的是,每一根弩箭上,都有破法石粉末刻写的法阵。 破法石,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矿石,能让修士的法咒失效,数量越多,效用越大。 破法石常被研成粉末,雕刻成法器或弩箭,用于军阵之中,尤其是面对北原蛮族、南疆妖兽时,破法弓弩作用极大。 只要数量足够大,就算是天师级的修士,也能够将其法咒击溃。 当然,对于更高境界的高修就没什么效果了。 也正因此物是军国重器,故而破法石矿严禁私人和宗门开采,但凡在境内发现,都要上报官府,再由朝廷统一开采调配。 现今大乾境内的破法石矿,以幽州居多。 李隆基嘴角含笑,即使是拥有开元境气血的天神,只要是符箓咒法所化,都挡不住玄机弩的攻势! 果然,随着成千上万的箭矢不断射来,天神的躯体开始逐渐变小,最终支应不住,消散不见。 见此,李隆基兴奋地伸直了脖子,想要亲眼见证李令月死亡的一幕。 眼见四周无数支箭矢射来,李令月丝毫不惧,左手拈出一个圆,右手虚空题字,法力流动,一道道金光波荡而出。 崇玄署灵宝道道法,太清六甲通灵诀! 光波触碰到射来的箭矢时,箭矢忽然扭转箭头,反其道而行之,转过来将其余杀向李令月的箭矢射断! 随着李令月道法施展,凡是进入距离她一丈以内的箭矢,全部当场“叛变”,反射向其他箭矢。 这就是太清六甲通灵诀的玄妙之处,沟通万物之灵。 之所以同为道法,破法箭矢却无法破之,是因为这门道法本质上是在跟箭矢的“灵”交流。 换言之,通灵诀并不是以法术操纵飞来的箭矢反击,而是唤醒了每一支箭矢自身的器灵,让它们“心甘情愿”地帮忙。 不仅是箭矢,如果李令月愿意,她现在就可以沟通禁军们的刀、枪、剑、戟等器物之器灵,让它们临场反戈。 只是以她现在的修为,还不足以同时跟这么多的器灵建立道法联系。 传闻灵宝道天师级道士,太清六甲通灵诀施出,纵然百万大军在前,只消轻轻一抬手,百万兵士皆赤身裸体矣。 坐辇上,李隆基又惊又怕,惊的是,他从来不知道太平公主还有这等神奇手段,怕的是,多亏他先动手一步,否则让李令月率先发难,自己绝永无翻身之日。 今天,她必须死! 李隆基不断催令禁军放箭,陈玄礼和葛福顺各自指挥着步卒将弩矢搬运过来。 箭如雨下,数不尽的箭矢疯狂地倾泻而出。 云端上,叶法善满意地点点头。 “太平在通幽境的道法施展,确实已臻化境,可惜尚未入玉衡境,修为不足,支撑不了太久,否则区区四万人,拦不住她。” …… 两炷香过后,李令月终于法力不足,太清六甲通灵诀被迫消散。 没了道法拦阻,漫天箭矢顿时展露出无穷的杀机。 临死的这一刻,太平公主李令月美目清明,眼神中对世间没有半分不舍,反倒有一丝如释重负。 “婉儿,我来找你了。” 这一场谋划,近三年之久,太累了。 李令月闭上眼睛,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 云端之上,叶法善长笑着掷出手中符箓。 太上法衣化身符瞬间生效,随着一道白色云气闪过,李令月当即昏迷过去,凭空消失,真身穿过无尽太虚,在一丝命缘的牵引下落入某处…… 而真身消失的同时,符箓悄然来到李令月所在的位置,先是变幻成一件衣服,与太平公主今日所穿的一模一样,接着,法衣化身……另一个“李令月”出现在了原地。 众目睽睽之下,万千箭矢如流星坠落,刺破了李令月肤如凝脂的肌肤,洞穿了她的娇躯。 李令月身陨当场。 就在她“死亡”前的那一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象先如同疯了一般纵马飞驰而来,大喊道: “陛下!太上皇有令,务必留公主殿下一命,快令将士们停手!” 可惜他晚来一步,太平公主已然倒地身死,禁军们围了上去。 其实就算他早就来此,李隆基也绝不会让兵士们停手。 他谋划多时的大计,怎能因为太上皇李旦的一句话,就前功尽弃呢,岂不可笑。 陆象先从马下摔落,眼看着太平公主的尸首无力地倒下,懊悔地双手捶地,痛哭流涕。 “完了……全完了……” 李隆基亲自过来将他扶起,笑道: “卿何故如此,太平谋反,死不足惜,莫非陆卿记挂着太平当年举荐之恩?” 陆象先愤怒地看着皇帝:“陛下怎能就这样杀了公主殿下,难道忘了玉玺之事了吗!” 李隆基沉默片刻,开口道: “陆卿放心,镇国玉玺之事,朕自有办法解决!” …… 杂房里,就在太平公主将死之际,苏鹤不忍看那一幕,于是从府邸溜走。 回到雅安小阁,苏鹤哀叹一声,遗憾惋惜不已。 既有对上官婉儿承诺没能实现的遗憾,也有对李令月本人的惋惜。 进屋,苏鹤脱了外衣,就想到床上躺一会儿,谁知刚坐下去,手往后一探,入手软腻嫩滑,隐约间一股芬芳香气萦绕鼻尖。 惊讶地回头一看,苏鹤懵了。 他床上此刻竟躺着一个身材丰腴、玲珑有致的女子! 凑近了一瞧,那张艳若桃李的娇颜再熟悉不过。 可不就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第七十六章 谁才是真正的苦命人 她还活着? 再联想到数月前上官婉儿离去时那个老者的声音,苏鹤很快就意识到,是崇玄署。 普天之下,除了崇玄署的道长,没人有能力在那种情况下把李令月救下来。 不过,救下来之后,为什么要放在自己家里…… 苏鹤将手伸出,探至太平公主的琼鼻下,想试探一下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活人。 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脸颊,李令月睫毛微动,片刻后,睁眼醒来。 苏鹤快速收回手,讪笑道: “殿下……” 李令月双眼迷茫地环顾一圈,“这是……你家?” 苏鹤答道:“是,长乐乡雅安小阁。” “长乐乡……” 李令月声音渐低,沉默不语。 苏鹤在一旁瞅着,见她此刻虽静卧于床上,浑身隐隐要暴起的气势却不断攀升,不由得胆战心惊。 太平公主现在的心情,全无劫后余生的庆幸,相反,失去了临死时那短暂的豁达,此刻冷静下来,与婉儿相见不能的失落、败于李隆基的愤恨、迟发一步的懊悔,这些情绪在一瞬间蜂拥而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偏偏只差一步…… 李令月越想越气,心里充斥着一种想要撕毁身边一切的冲动。 白云上,叶法善看着屋内大弟子这个样子,叹息着摇摇头。 婉儿果真兰质蕙心,正如她所料,太平的骄傲让她不能接受这样的失败,若没有外物干涉,这种耻辱会令她痛苦不已,难以释怀,并最终成长为修行路上的心魔。 到底还是这些年骄纵过了,应该多历练历练才是。 “还好,贫道早有后手。” 屋内,气氛越发压抑,苏鹤已经把臀部微微抬高,虚坐在床上,随时准备逃出去。 视线飘忽之际,他忽然看向了门口的位置。 “婉儿女郎?” 李令月闻听苏鹤此言,心中颤动,轻抬螓首向前看去。 门前,一个窈窕无双、身姿绰约的女郎姗姗而来,琼姿花貌的脸蛋儿上,一抹微笑令人怦然心动,宛如画中人。 正是太平公主唯一的挚友兼亲人,上官婉儿。 李令月呆呆地凝望着眼前的佳人,眼角一滴清泪无意间滑落。 两女顾盼,一时无言。 下一刻,李令月倏然飞扑下床,快步过去死死抱住了女子,双肩耸动,泣不成声。 上官婉儿亦搂紧了李令月,感受着她的心痛与悲伤,潸然泪下。 她心里也有愧疚,愧疚自己隐瞒了真相三年,让太平公主一人独自承受这种孤独。 想至此,婉儿不禁埋怨起了师尊叶法善,什么为了太平的修行大计,真是个馊主意。 伤心了许久,李令月松开婉儿,痴痴地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抽抽噎噎道: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上官婉儿不想她继续难过下去,于是玉手指着床边笑道: “婉儿还以为公主殿下觅得良人,早就忘了我呢。” 苏鹤坐在床上,尴尬地手都不知道放在哪儿了。 同时心里,还有那么一丝小确幸。 毕竟这两个美人一同失态时那楚楚动人的样子,可不是谁都能看到的。 李令月这才发觉苏鹤还在屋内,意识到自己方才哭泣的丑态被此人一览无余,大窘,脸噌的一下红了,连忙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 装模作样地收拾了一通后,太平公主恢复了素日里那副高贵典雅的姿态,咳嗽一声,对苏鹤说道: “苏参军,你是早就知道婉儿还活着的消息了?” 现在回想起来,李令月就感到狐疑,怪不得这小子分明是婉儿的故人,却一直不肯参与到反叛李隆基的事情上。 原来他早就知道,婉儿还活着,自然无须报仇。 太平公主此话问得威胁意味十足。 只是见过了她适才梨花带雨的样子后,苏鹤一点也不害怕,反觉得有些可爱,朗声道: “回殿下,臣的确知道,不过就算不知,也绝不会同殿下一道谋反。” 太平公主闻言大怒,抬手就要揍他,被婉儿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劝道: “你别怪他,是我不让他说出去的。” 李令月凤眸看向婉儿的眸子,有些疑惑。 上官婉儿低声道: “是师尊。” 李令月的声音当即就冷了下来,“哦,原来是那个糟老头子。” 这时,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紫袍老者昂然走进屋内,听得女弟子这句糟老头子,手指着李令月,向上官婉儿抱怨道: “你听听,太平是越来越不把我这师尊放在眼里了。” 李令月则声音清冷,“师尊不是远远躲在南疆,不愿见我么,怎么又回来了?” “师尊既然这么喜欢南疆的十万妖兽,不如抱一只养着,一定比太平对您孝顺。” 这一顿话说下来,气得叶法善白胡子乱飘。 上官婉儿拽了拽李令月的衣袖,素手戳了戳她柔软的腰肢,示意她别再气老头。 李令月不肯,赌气地把头扭到另一边。 上官婉儿无奈,只得开口道:“师尊可不许恼,令月说的都是气话。” 叶法善抚须笑道: “为师若是恼她,今番就不会过来了。” 言罢,叶法善转身一脸好奇地看向苏鹤,道: “这位小郎君,似乎颇为眼熟?” 苏鹤如何还能料不到眼前之人是谁,深施一礼,恭敬道: “晚辈苏鹤,见过叶天师。” 叶法善扶起苏鹤,笑道: “若非小郎君仗义施援手于婉儿,贫道就要少一个弟子了,应该是贫道向你道谢才是。” 说着,叶法善躬身下腰,居然真的要给苏鹤行礼。 苏鹤吓了一跳,连忙躲闪不受。 李令月不想看这一老一少相互吹嘘的样子,撇撇嘴,凤眸又移向上官婉儿,伸手一捋婉儿的长发,问道: “你跟这个苏鹤是何时相识的?” 上官婉儿便将景龙四年安仁殿之战,以及之后来到雅安小阁的诸事全部告知了她。 听到李隆基在安仁殿的所作所为,李令月银牙紧咬,怒气又起。 “这个狗贼,我定要杀之!” 说完,李令月就要拉着上官婉儿去再度谋划。 见此,叶法善肃然道: “太平!不可造次!” 李令月恼怒地回头看着师尊道: “师尊!李隆基谋杀婉儿,诛杀弟子,您都无动于衷,如今弟子欲报仇,却反来阻我,您究竟是谁的师尊!” “……” 叶法善气得跳了起来,无动于衷?他要是无动于衷,太平现在哪里还能站在这儿骂他? 眼见他们就要吵起来,苏鹤突然上前一步,开口道: “敢问公主殿下,是否觉得很委屈,命运苦?” 三人一愣,齐齐看向他。 李令月秀眉微蹙,理所当然道: “难道不是?婉儿昔日冒死传书信、盗玉玺、拟诏书,于社稷有大功,本宫铲除来俊臣,除二张,诛韦后,两度匡扶皇室,李隆基却因一己私欲,杀我二人,有功者不能善得福报,如何不能算苦命?” 苏鹤摇摇头,否然道: “大错特错矣,公主殿下所谓之苦,实在是不值一提。” “真正的苦命人,不在安仁殿,不在公主府,而是在街头巷陌,在这长安城!” 第七十七章 神游太虚观众生 “真正的苦命人,几个时辰前,正满京城的大街小巷内仓惶逃窜,而起因,就是公主殿下的谋反。” 苏鹤看着李令月,轻声道: “公主翦除二张、诛灭韦后,两度匡扶李唐江山,救的不是天下与布衣,而是李家皇室。” “但公主玩弄权术、聚敛财富,却是实实在在地压迫着每一个黎民百姓,更害惨了与公主府有关的无数人,心中不惭愧么?” 上官婉儿敏锐地发现他话中的漏洞。 “唐?” 苏鹤连忙打哈哈道:“啊,我说错了,是大乾。” “……” 这一番话过后,李令月默然。 见状,上官婉儿想了想,看向叶法善道: “耳闻不如一见,师尊,弟子敢请神游之术?” 叶法善笑着点点头,轻轻一挥手。 霎时间,苏鹤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置身于空中,低头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 下面缘何还有一个自己? 抬头环顾身边,看到叶法善三人,又见下方屋内亦有三人,苏鹤恍然明悟。 原来是魂魄,他们的魂魄脱离躯干飘到了空中,而身体仍留在下方雅安小阁屋里。 看他一脸惊奇的样子,上官婉儿笑道: “此为崇玄署上清道道法,神游天清正法,天璇境以上的天师级道士方能修炼,可令魂魄出窍,神游太虚,一日之内,朝碧海而暮苍梧。” 苏鹤立即选择好了拍马屁对象。 “叶天师修为高深,真是得道高人啊。” 叶法善抚着长须,谦逊道:“小道尔,不值一哂,呵呵。” 随着叶法善心灵一动,四人随即急速游行于天间,沐浴着烈日当头的霞光,却无丝毫不适之感。 苏鹤心中暗道: “照理说魂魄最怕太阳真火,可叶法善不仅能以一带四,还能护我们免受金乌之火烧伤,其实力真是深不可测。” 天下皆知,崇玄署内只有修为达到恐怖的道门八境——朝元境,才能被冠以护国天师的名号。 “听说终南山内还有两位护国天师,不知他们的实力如何……” 拥有三位护国天师级别的道长,难怪崇玄署实力冠绝天下。 胡思乱想间,叶法善已带着三人来到一处山脚处,山上正刮着风雪。 如今是七月,长安还未如东,可这里却已经风雪遍天了。 从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此地,上官婉儿将眼前的山川地理与脑海中的地图一一对应,很快就分辨了出来。 “这是……肃州。” 肃州乃是西北苦寒之地,再向西千余里,便是玉门关,那里屯驻着数万边军,时刻防备着蛮族南下。 叶法善欣慰地看向婉儿,道: “婉儿,你自幼在宫里长大,一辈子只见过长安和洛阳,如今看到这西北风景,感受如何?” 上官婉儿扫视着荒无人烟的山地,轻声道: “不及长安多了。” 叶法善哈哈大笑,心知弟子始终放不下一颗政治之心,永远以主政者的心态看待万千事物。 不过想来,今后她就会有所改变了。 瞄了一眼身边的苏鹤,叶法善都不用施展上清紫微斗数,就预料到了他和两个女弟子的未来。 “难矣,难矣,呵呵。” 交谈之间,只见山脚处出现了一个老翁,赶着一辆牛车,缓缓地向村落里走去。 叶法善一挥手,四人瞬间来到他身前。 从天上下来之后,苏鹤就近总算是看清了老翁的样貌,五六十岁的样子,满面灰尘,蓬头垢面。 不仅脸上脏,身上亦然,十指漆黑,在苍白的两鬓映衬下格外显眼。 即使是魂魄在此,苏鹤也能感受到西北苦寒的凄厉北风,而老翁的身上,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衣,半个屁股坐在牛车上,一边哆嗦一边吆喝着赶牛。 “得得……咧咧……稍!” 李令月仔细瞧了瞧牛车上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有些不确定道: “这是……炭?” 她从没见过这种炭,公主府用得都是金丝炭,就连下人用得也都是银丝炭,而且即便是金丝炭,她也很少会看它一眼。 苏鹤则肯定了她的判断,的确是木炭,他在长安办案的时候见过。 这是一个卖炭翁。 看着老翁于穷冬烈风中艰难驱车前行的样子,苏鹤心里浮现出一首诗。 可怜身上衣正单, 心忧炭贱愿天寒。 白居易还要五十多年才会降生于世,可这底层百姓的生活,早在千百年后就已是如此,再过千百年后,也不会改变。 老翁嘴里吆喝着赶着牛车,他要去的地方是前方的村落,那里会有人出钱买炭。 可正走着,老翁眼中突然出现一抹畏惧之色,惶恐地急忙调转车头,想要原路返回。 苏鹤等人不知所以,扭头看去。 原来是两个骑兵纵马赶来。 “驾!驾!吁——” 当先的骑兵伸手拍了一下老翁,不满道: “老头,怎么越叫你越跑呢?” 老翁眼中畏惧,面上恭敬不已道: “两位将军,草民有些耳花,风太急,没有听清。” 另一个兵士粗声粗气道: “行了,你这车炭我们戍卫左营要了,你走吧。” 说着,就要把牛车拉走。 老翁急了,连忙道:“二位将军,草民这炭,是准备买到赵家村的,一斤五文……” 先前那个骑兵阴着脸道: “你还敢跟我们提钱?别忘了,这二牛山是你能进的吗?你私自伐木烧炭,要是县衙的刘县令知道了,该当如何?” 二牛山是刘县令的地盘,早已严禁旁人进山打猎伐木,一旦被发现,打个半死都是轻的。 依理说,从律法而言,天下所有草木山川都是属于皇帝的,只是皇帝本人无力管理,所以都会作为恩赏让百姓随意取用。 然而肃州天高皇帝远,又是边陲军事要地,自然会有官吏依仗权势霸占富饶的山川湖泊。 老翁闻言,浑身战栗不已,只得眼看着两个骑兵将一车炭带走,自己手里空落落地黯然离去。 苏鹤看得心头直气,卖炭翁里的黄杉儿还给了半匹红纱一丈绫呢,这俩人居然一文不掏! 李令月也是秀眉一竖,恼道: “身为边军,却欺压百姓,李隆基是怎么派遣西北将领的!” 上官婉儿幽幽道:“这些军士欺压百姓不假,可明日蛮族入侵,他们也是守在百姓前面的那些人。” “正如李隆基杀害你我不假,可他虽有私欲,亦有国家社稷之考量,并不能一概贬之。” 李令月闻言,看向上官婉儿美丽的眸子,轻叹一口气。 接着,叶法善挥手,四人飞快地游历各地,眼前场景不断变换。 居于长安,两次政变均被波及,导致家里产业尽失的一户人家。 北原边军里,因与蛮族作战而失去双腿,却无人照料的汉子。 南疆被妖兽吃得全家仅剩一人啼天哭地的孩子。 行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就被一块天降石头砸死的行人…… 览遍大乾各地芸芸众生后,四人魂魄回到雅安小阁,抬眼向门外看去,天色将近傍晚。 神游结束,叶法善看向李令月,轻声问道: “太平,有何感受?” 第七十八章 开元神武皇帝 李令月长呼一口气,低声道: “上品妙首,十回度人。百魔隐韵,离合自然。混洞赤文,无无上真。” “圣人尚且以度人救世为念,传经赐道,助万民以自救。弟子以往穷奢极侈,罔顾黎民,是太平错了,请师尊教诲。” 叶法善点点头:“《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你自幼通读道藏,大道至理早就熟记于胸,只是缺乏历练,始终不能见得真知。”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今后,你与婉儿都要跟随这位苏小友好好游历万方啊。” 太平与婉儿皆执弟子礼称是。 苏鹤在一旁本来还乐呵呵地看着太平公主受训,却不想叶法善一句话连他也给捎带上了。 “等等。” 苏鹤手指着自己,看向叶法善,不可思议地问道: “我?游历万方?” 开什么玩笑! 好不容易在京城有了编制,再像三年前那样抱别人大腿,才能勉强混来一个宗门弟子的身份吗? 苏鹤真心觉得长安城住着挺好,尤其他知道,后面几十年都将是开元盛世那万国来朝、繁华鼎盛的太平盛世,更不愿意离开了。 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啊!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弃官跑路? “叶天师是在开玩笑吧,晚辈没有离京的念头。” 叶法善则意味深长地说道: “会有的,不急,不急,呵呵……” 说完,叶法善故作惊讶地瞥了一眼天色,惊叹道: “呜呼!人生如白驹过隙啊,一日这便过去了,太平,婉儿,天色已晚,为师要回山了,你们就在此安心住下吧,苏小友,你我有缘再会。” 苏鹤躬身行礼:“前辈慢走。” 闻听此言,李令月凤眸瞪大,声音又高亢起来。 “住在这里?师尊不带我们回终南山吗?” 叶法善抚须笑道: “崇玄署只允许有度牒的道士进山安寝。” 度牒是由崇玄署和朝廷为出家入道的道人签发的文书凭证,有了度牒,才是合法的道士,无道碟而私自建道观、供香火之人,那是假道士和假道观,是会被个州郡法司抓人毁观的。 可太平和婉儿虽然当年拜入崇玄署时曾有过度牒,但在武皇主政时期,她二人就因国事不得已出山参政。 而崇玄署道规,道士与道姑不得干涉朝廷政事,因此终南山后来将太平与婉儿除名,她们自然也就没有度牒了。 所以叶法善此话摆明了是不准备带她们走,李令月气急,跳过去就要揪师尊的胡须。 叶法善大惊,连忙躲闪开来,随后拂袖一挥,当即腾云驾雾而去。 自己只在李令月小的时候被她揪过胡子,如今这么大了,还被她揪,还要不要面子了? “苏小友,我们他年再会。” 苏鹤仰着头远眺叶法善离去,羡慕不已。 何时他也能达到腾云驾雾的境界呢…… 安抚了一通气呼呼的太平公主后,上官婉儿柔声对苏鹤道: “苏郎君,又要叨扰你了,还请见谅。” 太平公主一派倒台,所有的府邸和行宫想必都已经被李隆基派兵搜查,两人已是无家可归。 况且,上官婉儿记得,雅安小阁似乎有一件护宅法器,可以迷惑低境界的兵士。 上一次唐隆政变后太子府的人明明就在院外,也跟眼瞎了一般不曾进来搜查,她们住在这里也更安全。 苏鹤当然是乐见于此了,热情地给二女看另外几个房间,上官婉儿选了他左侧的一间,正当他准备再领李令月去看其他屋子时,却听到一个宛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住一起?” 李令月很自然地说道: “是啊,我与婉儿许久不见,夜里有很多话说,不必再打扫别的屋子了,我也住这间房。” “……” 在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的欢声笑语中,苏鹤失落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本来还想今夜与婉儿独处一室,请教一些修行问题呢,没想到李令月和婉儿住在一起,他就不好再过去了。 虽然太平公主此刻失了势,但面对她时,那种上位者的气势还是让苏鹤有些犯怵。 一夜无话。 …… 第二天,苏鹤一早起来在庭院里修炼,见上官婉儿和李令月挽着手出屋向大门走去,连忙问道: “女郎要出门?” 上官婉儿笑道: “昨日蒙受郎君教诲,婉儿和令月多有收获,今日想去令月在别地私藏的府库看看,若未被朝廷发现,便取之散与万民,以为赎罪。” 苏鹤闻言眼神一亮,忙道: “不如我也去吧,正好帮着女郎们干些重活儿。” 太平公主的私人小金库!不见识一下岂非遗憾? 谁料李令月却清声道: “府库俱在长安之外,一来一回耗时不少,眼见就要卯时了,苏参军还是先去上衙吧。” 言罢,李令月拉着上官婉儿飘然离去。 见识不到满屋子金钱的盛况,苏鹤只得自己穿戴衣物上衙不提。 …… 太极宫内,皇帝李隆基神采飞扬地高坐在龙椅上,满脸喜色地开口道: “众卿,太平余党抓捕如何?” 中书侍郎王琚上前一步,奏道: “陛下,窦怀贞畏罪自缢,薛稷逃至万年县被诛杀,其余太平公主一脉党羽正在缉拿中,陛下勿忧。” “所搜公主府,财货山积,珍物侔于御府,厩牧羊马、田园息钱,收入数年不尽。” 李隆基闻言喜色更甚,大手一挥,道: “抄府所得财货,尽皆充作国库,一文不入左藏。” 朝臣们闻之,皆目露欢欣,心里赞许皇帝贤明。 左藏是皇帝的私库,面对如此多的金银珍宝,陛下能一文不取尽置国库,可见其圣明啊。 这时,一个大明宫内侍闯进殿内,双手托举着一卷文书,高声道: “上皇旨意!” 李隆基立刻站起身来,快行几步走至阶下,携百官一同下跪接旨。 内侍展开圣旨,宣读了太上皇李旦的旨意。 “自今日起,军国政刑,一皆取皇帝处分。朕方清静无为,修心养性,以遂平生夙愿。” 李隆基领旨谢恩,起身后,百官纷纷朝贺,恭喜皇帝彻底主政。 礼部一个官员出列奏报道: “陛下,臣闻上古圣君亲政,必先定年号,称帝建号后,天命方归,臣请陛下再改年号。” 李隆基深以为然。 于是,辛巳,玄宗皇帝李隆基,受开元神武皇帝尊号,改年开元,大赦天下。 第七十九章 开元新政 次日,皇帝下诏,改尚书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中书省为紫微省,门下省为黄门省,门下侍中为黄门监。 改洛州为河南府,原州长史为尹,州司马为少尹。 另外,任命张说为中书令,大肆封赏讨灭太平公主的有功之臣,同时急传旨,召回被贬外地的姚崇、宋璟和刘幽求等人。 而最惊人的是,皇帝封内给事高力士为左监门将军,掌内侍省一应事务。 这一道敕令让不少朝臣震惊。 昔日,太宗皇帝曾明文定制,内侍省不设三品官,任何内侍,无论如何简在帝心,也不过黄衣廪食、守门传命而已。 看门的家奴罢了。 武则天掌权时,以女子之身称帝,阻力何其强大,也不曾重用宦官来制衡朝臣。 而玄宗皇帝一道圣旨,就将历代先皇严防死守的宦官势力召了回来。 也是从李隆基开始,宦官激增至三千余人,其中以三品将军者最多,身穿红、紫朝服,身居高位者至千余人。 史书评之:宦官之盛,自此始。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几日后,姚崇等人纷纷回京,皇帝立刻任命姚崇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幽求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其中,姚崇总揽朝廷庶政。 一时间,姚崇的名望遍布天下。 …… 这一日,苏鹤照常在欣赏过家里的两位美人后,上衙点卯,录事高莽抱着一摞文书放到他桌前。 “参军,这些都是这些日子法曹新抓捕的人。” 苏鹤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这么多人?” 高莽苦笑道: “属下也不想啊,只是陛下下令严抓逆党,大理寺和刑部也再三强调,凡是涉嫌太平公主一派的,宁抓毋漏。” 那也太多了吧…… 比如他随便翻开的这页,判决文书上写着,此人仅仅是与太平公主府的厨房有过几次交易,卖过菜蔬,就被当成逆党抓了回来。 苏鹤感到有些离谱,连忙问道: “法曹新抓的人,有多少都是这样的?” 高莽实话实说:“八九成吧,大多数人实际上都只是平头百姓,和太平公主党羽是八竿子打不着。” 苏鹤来回仔细翻阅了一遍,又去刑房、牢房分别查问过后,将有明显冤屈之人的名字勾去,吩咐道; “把这些人都放了。” 高莽犹豫道: “这样不好吧……毕竟是大理寺和刑部三令五申要抓的人,该如何向上面交代……” 苏鹤拍拍高莽肩膀,道: “放心,咱可是陛下御笔亲定的司法参军,秉公执法罢了,再说,这些人明明是无辜之人,若错杀之,岂不是坏了陛下的名声。” 高莽只得忐忑着心将人放了。 而第二日皇宫偏殿内,同平章事陆象先也在对李隆基说类似的话。 “陛下大肆缉拿坊间任何与太平公主有关之人,实乃矫枉过正,过犹不及也,若继续下去,民间必生怨言,于国、于陛下无益,臣恳请陛下更改旨意,勿得牵连无辜之人。” 皇帝心中不悦,却也明白陆象先说得不假,于是假意应允,实则是为了快些将其赶走,免得他不停唠叨。 陆象先走后,李隆基正生气间,大理寺官员又呈上了近日的抓捕判决文书。 李隆基查阅到一半,疑惑道: “怎么有这么多犯人被无端释放?” 大理寺官员答道:“回陛下,是京兆府法曹参军苏鹤,更改了判决将人放走。” 皇帝本就在气头上,一听是苏鹤所为,当场勃然大怒,立刻传陈玄礼来见。 不多时,陈玄礼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李隆基一拍龙案,怒气冲冲地对他说道: “当初你和朕说,原长安县尉苏鹤是个忠义之辈,加之其厌恶太平一党,只需稍加提拔,必肯效命。” “如今朕提拔他做了京兆府司法参军,可他却不经大理寺和刑部批准,公然释放谋逆罪犯!这哪里是忠义之人?分明也是太平公主的党羽!你怎么说?” 陈玄礼装傻充愣,摆烂道: “苏鹤?他做了何事?陛下,某实在不知啊,但臣识人不明,举荐有差,误了国事政事,请陛下责罚。” 李隆基无可奈何,总不能自己啪啪打脸吧? 前脚提拔了他,才一年就再贬?那还不被本就反对那次升职调动的官员笑掉大牙啊。 至于陈玄礼,更是绝不可能处罚了,这是太子府的时候就跟着他的人,属于潜邸旧臣,亲信中的亲信。 于是皇帝只得随口批评几句,就摆手让陈玄礼退下,自己则在一旁生闷气。 陆象先得知此事后,对苏鹤公正判决的态度十分赞赏,还亲自与左拾遗张九龄来京兆府法曹前来拜访他。 苏鹤受宠若惊,连忙让人奉上茶水,三人交谈了一个时辰后才散去。 结识了张九龄和陆象先,苏鹤心情大好,下衙后,约了王之涣到酒肆一聚。 到那儿一看,苏鹤有些惊讶,没想到王维也在。 王之涣解释道: “摩诘与我乃是同宗兄弟,同为晋阳王氏,只不过这份亲要往上数七八代了。” 王维笑道:“论嫡庶亲疏,季陵比我要近多了,我只是刚好蹭上王氏的尾巴边而已。” 苏鹤就坐下与他们共饮,酒过三巡,王维忽然开口问道: “苏郎君,那日在乐游原,一心想要捉拿你的僧人究竟是谁?好生无礼。” 在王之涣好奇的目光下,苏鹤答道: “那是西明寺住持,神泰,也是唯识宗当代祖师。” 说着,苏鹤叹了口气道:“唯识宗跟我是老冤家了,不知道发什么疯,莫名其妙地非要抓我,先前在岳州时就有个叫圆晖的,不惜跋涉万里来寻我。” 王之涣闻言,十分不忿道: “我朝对这些僧人太宽厚!以至于纵得这群秃驴们不识天高地厚,居然敢对朝廷命官下手,苏鹤,你怎么不报知孟令尹派兵抓他?” “嗨,我想西明寺毕竟是先皇极为看重的,又是玄奘大师布道之地,多少还是给彼此一分薄面,不宜闹大。” 实际的原因是,婉儿对他说,那日叶天师可是亲自出手了,神泰绝不敢再对苏鹤起歪心思,否则整个唯识宗都要遭殃。 苏鹤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因此就放弃了用朝廷压人的想法,万一反而激得神泰狗急跳墙,就不好了。 痛饮一杯酒后,王之涣看向王维道: “如何?魔诘,看到这群秃驴的真面目了吧?我跟你说,僧人可没几个好东西,你还要继续参禅么?” 王维温和地笑道: “有何不可?我修的是禅宗佛法,与它唯识宗又不相干。” “再者说,岂可因一人之故,而贬低天下僧道呢,季陵此言谬矣。” 苏鹤却来了兴趣,“禅宗?” 第八十章 又现刺客 王维缓缓述说道: “禅宗乃菩提达摩所创,为初祖,后传慧可、僧璨、道信、弘忍四代祖师。” “禅宗之道,传佛心印,修行禅定,为觉悟众生本有之佛性,故亦称‘佛心宗’。” “禅宗自五祖弘忍祖师逝后,逐渐分为南北两派,北宗尊神秀为祖师,强调拂尘看净,慧念以息想,极心以摄心,曰‘渐悟’。” “南宗则奉慧能为六祖,主张心性本净,觉悟不假外求,不重戒律,不拘坐作,不立文字,强调‘无念无相,即心是佛,见性成佛’,曰‘顿门’。” 苏鹤追问道: “那魔诘是信奉南宗还是北宗?” 王维笑道:“我修的是南宗佛法,乃家母从小口口相传,只是些粗浅道理,并不精深。” “昔日五祖觅法嗣,神秀法师与惠南祖师之间还曾有过一段趣事呢。” 苏鹤如何不知,大名鼎鼎的“菩提明镜”之论,为后世无数佛门教徒所津津乐道。 只是在他这种不谙佛法的俗人看来,惠能之所以更胜一筹,本质上是因为“后发制人”,让神秀先呈偈,再字字批之,着实不讲武德。 提起佛门,苏鹤又想起了清明鬼市时卖给他因果咒的密宗和尚。 那个因果咒效用倒是不错,就是有漏洞,只能指定两个人的战斗。 后面李隆基意识到不对后,直接退出战斗,自己不亲自动手,咒法也就无效了…… 给人一种鸡肋的感觉。 “禅宗南北分裂,无力与其他佛宗相争,现今皇室最看重的,依然是唯识宗。” “但只要密宗入主中原,唯识宗必然会遭受打压,到时候看神泰那个秃驴该如何应对……” 苏鹤心中暗笑,随即继续和二王推杯换盏起来。 酒足饭饱后,日已西斜,三人结伴向王氏在京城的宅院走去。 正走间,突然一个脸蒙头巾的黑衣人赫然持刀拦在前面。 苏鹤的酒瞬间就醒了大半,眼神凝重道: “郎君何故拦住我等去路?” 黑衣人阴森道: “苏鹤!你不过一介田舍奴,侥幸为官,竟敢仗县尉之权,殴打我范阳卢氏子弟,真是不知死活!当初若不是太平那个贱人保你,你早死多时了。” “如今太平已亡,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靠山!” 苏鹤望气术一扫,发现对方是搬血境的武修,于是左手悄然向空明玉手链摸去…… 见黑衣人舞着刀冲了上来,王维思绪转得飞快,立刻就想到了其中关键。 此人乃是为先前王卢两家子弟被当街杖责之事而来,也就是说,极有可能王氏之人也在附近! 只是碍于他和王之涣的关系,王氏的刺客应该躲在暗处。 这黑衣人气血之力雄厚,隔着那么老远也能看出远超苏鹤,苏郎君绝非敌手。 为今之计,只有舍身拦在苏郎君身前,以王氏宗族的身份逼王家那个刺客出手阻拦,才能救苏鹤一命! 想定其中关窍,王维嘴里大喊“有什么冲我来!”,接着,就要扑身拦在苏鹤身前。 暗处的王家刺客吓得魂飞魄散,立马现身向王维冲去。 这要是让王家宗族死于卢氏刺客手中,他们两个刺客非被活剐了不可! 可下一刻,苏鹤一把推开王维,左手屈指一弹,咻咻咻三颗珠子飞射而出,呈品字形砸在了那黑衣人身上,“轰”得一声,瞬间雷火冲天,浓烟滚滚。 正是云梦宗炼器堂的孔长老送他的雷火珠,每一颗都堪比搬血境大成的全力一击! 黑衣人当场被炸成废人。 苏鹤拍拍手,扭头看向一脸懵逼的两人,笑道: “魔诘和季陵先走吧,我还要等法曹的人过来,把这货带回去。” 王维和王之涣目瞪口呆,还有些懵。 “苏郎君,你那是什么法器,威力好生惊人……” 苏鹤笑道:“三年前在云梦宗时,一位长老所赠,不值一提。” 王之涣却从小耳濡目染,对军国政治了解不少,心知此物绝对不凡。 民间私藏甲胄弩机甚至都被朝廷严令禁止,更何况这等堪比搬血境级别修士的一次性法器! 此法器定然不曾传世,否则一旦被朝廷知晓,定会千方百计地得到炼制之法,再批量装备到军中。 只是这种事一看就是苏鹤乃至云梦宗的机密,王之涣自然不会冒问。 闻着呛鼻熏眼的冲天浓烟,二人知道,很快就会有例常巡视的京兆府衙役过来,于是向苏鹤辞别离去。 少顷,一队法曹衙役循着浓烟踪迹而来,见了参军,自然一通寒暄。 随后,苏鹤便让衙役们架起黑衣刺客,大摇大摆地向京兆府走去。 街巷的一家屋檐下,等他们全都离开后,王家派来的刺客才敢长舒一口气。 刚才苏鹤丢的那三颗雷火珠,好悬没把他给吓死。 “幸亏今日王家两位郎君和苏鹤同行,让我有理由让严尤那个家伙先上,本来只是想偷个懒,没想到保了一条命……” 心里后怕了一阵,王家刺客连忙返回王家的宅院,向王氏禀告今日之事。 …… 苏鹤带着衙役们赶回京兆府后,黑夜已至,将黑衣人往法曹刑房一丢,就要回家。 可转念一想,收拾了一个卢氏刺客,难保不会再来,玩意跟着他到了雅安小阁怎么办。 【迷失的稻草人】的功效是驱逐愚昧和弱小,对方派来的刺客修为不低,想必不会被稻草人迷惑。 一旦在雅安小阁动起手来,暴露了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这两个朝廷钦犯,那就麻烦了。 想了想,苏鹤吩咐刑房管事把黑衣人看好,自己则去了法曹一件偏院,往椅子上一躺,双眼一闭,小憩起来。 不回家了,就在这儿过夜! 这儿可是京兆府,有本事你就打进来! 到了时辰,敲过衙鼓后,大部分京兆府官吏都会下衙,但还是会留下一些执刀和衙役值守。 …… 深夜,子时,月明风清。 苏鹤睡得正酣,忽然一道轰隆巨响传来,当即被惊醒,满脸迷惑地望天。 府门外,卢琨抬脚将守门的衙役踹飞,一拳轰烂京兆府大门,破门而入,怒吼道: “姓苏的,给我滚出来!” 第八十一章 京兆尹 有人堂而皇之地强闯京兆府,衙役们慌忙向内通报,很快,六曹所有当夜值守的执刀和衙役们全都赶来,将卢琨围住。 卢琨环视一圈,丝毫不在乎周围这群乌合之众,再次高声怒喊道: “苏鹤!汝这匹夫,不敢现身乎?” 偏院里,苏鹤捧来一手水拍在脸上,总算是清醒过来,听到了卢琨的叫声,心道不好,立刻藏在一扇门后,透过门缝偷偷观察外面。 卢琨见苏鹤一直躲着不出来,更加怒不可遏,飞起一脚直接踹碎一间房屋,嘴里仍不断吼叫。 他这副模样,苏鹤更不可能出去,望气术一看,就知道卢琨是内视境大成的武修。 这出去就是找死啊…… 苏鹤也没想到居然有人这么虎,真的强闯京兆府衙门。 躲在门后,他也不着急,反正自会有人来收拾卢琨的。 果不其然,在卢琨第三次打砸屋舍后,六曹的各个搬血境武修匆匆赶至,其中也包括法曹的刑房管事和牢房典狱。 刑房管事很明显认得他,于是皱眉开口道: “卢郎君,你若与苏参军有什么恩怨,可与其单独相商,怎能破坏京兆府衙门?这可是重罪!” 卢琨一阵冷笑:“京兆府衙门?值几个钱?某宰了苏鹤那个小崽子之后,自会把钱送来!” 兵曹一个官吏闻言大怒,单手指着卢琨破口大骂道: “姓卢的,别仗着范阳卢氏的名头就自视过高,你不过一个白身,哪儿来的胆子强闯官府!” “再不退去,把你拿了移交大理寺,按律问罪,至少也是流放三千里!” 卢琨双眼幽光一闪,纵身掠至他身前,内视境大成的气血之力爆发,一掌拍到官吏身上,官吏当即被恐怖的劲力打飞出去。 官吏的身体直直地朝后撞破开三道墙,才无力地吐血倒地,性命垂危。 其余六曹修士皆愤然不已,卢琨下手竟如此狠辣! 苏鹤也吓了一跳,心知此人是动了杀心,这是不计后果也要杀了自己。 门外,卢琨冷怒的眼眸充满戾气,看着倒地将死的兵曹官吏,心生一计,冷声道: “苏鹤!你若再不出来,我就将京兆府之人一一打残打废,再逐个杀之!” 刑房管事沉声道: “诸位,不能再放任此人肆意伤人,我等合力将其拿下,如何?” “好!” “不能让姓卢的太嚣张!” “打死他个龟孙……” 六曹修士们同时出手扑了上去,合力与卢琨交战,可惜搬血境与内视境差距太大,战斗刚一开始,就有一个修士重伤倒地。 又是几招过去,法曹的牢房典狱也被一拳锤飞。 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卢郎君,请住手罢。”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京兆尹孟温礼正抬脚从令尹偏堂走来。 苏鹤惊讶不已,孟温礼今日下衙后也一直在衙门里? 卢琨收手,冷声道: “原来是孟令尹,你麾下法曹参军苏鹤伤了我侄儿,今日又抓了我卢氏府内护卫,阁下作为他的上官,也难辞其咎吧?” 孟温礼微笑道: “卢郎君何出此言?卢小郎君之事早有公论,依律处罚而已,何来伤人之说?至于卢氏护卫,我却不知,不如把苏鹤唤来一问。” 说着,孟温礼就向法曹偏院的方向喊道:“苏鹤,出来吧,跟卢郎君解释一番。” 有孟温礼坐镇,苏鹤的腰板当即就硬气了,施施然从门后走出,依次向孟温礼和卢琨行过礼,彬彬有礼道: “卢郎君所说护卫?某实不知,今日只遇到过一个对我行刺的刺客,现已抓回法曹,卢郎君,卢氏家规严厉,应该不会有刺客吧?” 卢琨泛着寒光的眼睛死死盯着苏鹤,声音略微嘶哑道: “孟令尹,我今日要打死此人,明日,卢氏在京城的所有人会亲自登府向你赔罪,还请见谅。” 此话看似商量,但事实上再拿卢氏在京城的所有人压孟温礼,有深深的胁迫之意。 “不行。” 听到这样的答复,卢琨有些愕然,看向对方。 “那孟令尹是什么意思?” 孟温礼依然是一脸微笑,声音也还是那么温和,只是话语却变得不再那么友善。 “苏鹤是我京兆府官员,有什么罪都应该是大理寺来审,何时轮到卢氏人裁决,更何况他并无罪责在身。” “卢郎君伤京兆府官吏衙役,打砸衙门屋舍,若现在退去,孟某尚可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就只能委屈你和卢氏那名护卫共住一室了。” 卢琨闻言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紧接着冷眸微眯,盯着孟温礼缓缓道: “京兆尹,从三品秩,嗯,杀了的确是个麻烦,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卢氏这几百年来,杀过的三品官,又何止一个。” 说罢,卢琨怒喝一声,双拳挥舞如龙,飞身向孟温礼杀来。 双拳挥动间,阵阵龙吼声响起。 卢氏内视境武技,天龙明心拳! 眼见拳势化作一条怒吼天龙咆哮而来,孟温礼面色平静,轻轻抬手,一指点出。 一道清光射出,天龙瞬间被洞穿,在哀鸣中消散。 拳势被破,卢琨更是喷出一口鲜血,倒飞了出去,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栽落到地上。 仅一指,就击溃了内视境大成的武修。 在场所有人都震撼无比地看向孟温礼,苏鹤则趁乱给方才被打伤的官吏和衙役们,每人喂了一滴【半枯干的杨柳枝】露水。 毕竟此事因他而起,不该让这些人承担重伤的结果。 卢琨挣扎着爬起,手颤抖地指着孟温礼,嘴角淌血,难以置信道: “开——开元……” 听到这话,在场之人嗡得一下全都低声窃语起来。 “孟令尹竟是开元境!卢家这下可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天呐,我从来都不知道。” “废话,你一个小吏能知道啥,老夫身为主簿,都不知此事!” 听着四周的议论和嘲讽之声,卢琨怒上心头,又是一口血喷出,当场昏了过去。 孟温礼淡然地吩咐道: “将他押入法曹刑房,此人是内视境武修,须用相应法器绑缚,再寻一个医者前来,别让他死了。” 展示过自身实力后,原本好脾气的孟温礼瞬间在京兆府有了巨大的威望,立刻就有衙役恭敬地照办。 苏鹤走上前,感激道: “多亏孟前辈出手,否则下官危矣。” 孟温礼却不以为然,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巷,对苏鹤轻笑道: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 苏鹤不解话中之意,正待问之,孟温礼又道: “事情已了,你还是速速回家吧,免得家人担忧。” 说完,便转身回屋。 苏鹤一想也是,于是离开衙门,返回雅安小阁。 推门进屋,却见李令月和上官婉儿此刻都在他屋里,在烛火的照映下,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不由得笑道: “女郎和公主殿下怎么在我这屋?” 李令月语气酸溜溜道: “某人一夜未归,婉儿担心他的安危,还特意寻迹去找,半柱香前才回来,本宫能怎么办,只能陪着她一起等。” 上官婉儿美眸嗔了一下李令月,让她不要乱说。 苏鹤这才明白,怪不得刚才孟温礼说话的语气那么奇怪,原来是婉儿在暗中看顾他,想必是被孟温礼发现了端倪。 没想到上官婉儿如此关心他,苏鹤感动不已,深情道: “让女郎劳心了,实在惭愧,不如今夜我们秉烛夜谈……” 太平公主凤眸一瞪,上官婉儿拉着她,掩嘴笑道: “夜深了,苏郎君在衙门的椅子上睡不好,还是早点安歇吧。” 正要拉着李令月出屋,上官婉儿突然心灵一动,眉毛微蹙,双手一掐道诀,施展出上清紫微斗数。 片刻后,上官婉儿轻叹一声,道: “我知道为何师尊那日会提起历练之事了。” …… 太极宫偏殿里,深夜被吵醒的皇帝李隆基头疼地看着跪伏于殿内之人。 “陛下!京兆府司法参军苏鹤,殴打卢氏子弟,无端拘押卢氏护卫,今又伙同京兆尹孟温礼重伤卢琨,求陛下为草民做主啊!” 第八十二章 一撸到底 第二日政事堂内,皇帝将所有宰相召来议事。 “京兆府昨夜之事,众卿知否?” 李隆基实在是头疼,昨夜他连说带哄地劝了卢家人整整一个时辰,才终于把人请走。 卢氏虽无人在朝为官,但其作为五姓七望之一,天下门生故吏极多,更重要的是,卢氏的基本盘,就在范阳。 而范阳,那可是边境重地,驻军数万。 一旦逼得卢氏与朝廷反目,以其在范阳的影响力,极有可能使得边境不稳,引来蛮兵南下入侵,酿成大祸。 可京兆尹这个职位,毕竟是李隆基登基后最重要的一个举措,本来是为了加强皇权。 如今却要被世家豪门势力裹挟,昨夜分明是卢氏的错,苏鹤一个七品小官倒好说,如果让孟温礼引咎辞职,这也违了皇帝的初衷。 姚崇观察着李隆基的神色,试探道: “敢问陛下,上皇放权,陛下彻底亲政后,是否要延续前代中央官员不得为高修的政策?” 皇帝一愣:“当然,这与此事有何关联?” “陛下莫非不知?昨夜京兆尹孟温礼,展示出了武道六境开元境的修为,京兆府衙门上下一应人等均亲眼目睹。” 李隆基腾得站起身来。 “什么!” 心里掀起一股惊涛骇浪,又惊又怕。 孟温礼,是开元境修士! 天呐,自己竟全然无知,还给他赏赐升官。 这等修为的官员,与自己日夜同在京城,离他仅仅几坊的距离,想想就令他深深忌惮。 皇帝缓了许久,强行平复下心情,坐下,沉声道: “元之,朕意,遵循历代先皇之政,凡中央官员,修为绝不得高于五境!” 这是从武则天时期就设定的规矩,一直延续至今。 其目的就是限制朝臣实力,以免出现董卓、曹操那种把持朝政的权臣。 也正因此,六部堂官和宰相这种最为核心的要职,臣子们几乎都是二、三境的低微境界、甚至没有修为的凡人。 比如之前太平公主事变时,萧至忠、岑羲这等中书令级别的宰相,几个莽夫武卒就能杀之。 说到底,这个政策,就是为了让皇帝能够轻松拿捏任何臣子。 此刻听了李隆基的话后,姚崇应道: “陛下圣明,既如此,孟温礼自然不能再任京兆尹一职,陛下以此为由顺势贬之,也算是给卢家一个交代了,只是如今的礼部侍郎贺知章……” 李隆基皱眉道: “贺知章?他也是高修?” “陛下,贺知章如今已是道门六境,玉衡境的修为,还兼修了儒道,实力太高,以至于礼部内,其余堂官都不怎么敢与其争执。” 李隆基想了想,道: “既是玉衡境,那就绝不能继续在礼部,更不得入中枢,升任秘书监吧。” 礼部侍郎是正四品下,秘书监从三品,看似升官,实则是个掌管藏书的闲职,剥夺了贺知章的实权。 “孟温礼贬为蓝田县令,至于苏鹤,此事因他而起,应当重责,贬为府兵队副,驻守玉门关边军营。” 府兵队副仅为从九品下的微末小官,苏鹤这算是被一撸到底了。 李隆基早就不爽苏鹤先前的所作所为,如今正好趁着卢氏的机会,一并将其收拾。 解决了这些麻烦后,李隆基心情大好,随口道: “元之,可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的话,他就回去观赏舞乐了。 姚崇正想说没有,谁知一旁的宋璟突然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开口道: “陛下,臣闻诛灭太平公主党羽时,上皇曾有旨,为镇国玉玺之故留公主一命,陛下断然拒绝而杀之。” “陛下当时曾言,镇国玉玺之事另有他法,敢请陛下告知于臣等,以解心中疑虑。” 此言一出,太极宫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姚崇疯狂地给宋璟使眼色,而宋璟充耳不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皇帝。 大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李隆基很想一拳锤死宋璟。 因为关于镇国玉玺,他现在真的没有办法。 镇国玉玺,本是大乾立国之际,高祖李渊以人皇之位,结合国运、龙脉,并由崇玄署道长相助,亲手祭炼的第一件护国法宝。 法宝有灵,只认可李氏皇室子弟做其主人。 玉玺之威极其强大,远超御笔和龙袍,更是启动朱雀大阵的唯一手段。 是的,沿着这条朱雀大街,在整个京城之下,深藏着一座护国法阵,朱雀大阵。 帝王一旦以镇国玉玺开启朱雀大阵,纵然九境修士亲临,也攻不进长安城! 可在武则天在位时期,由于她屡遭李氏宗族谋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索性将镇国玉玺一分为二,一半姓武,一半姓李。 从此以后,除了武则天本人,唯有同时携带李治和武则天血脉的人,才能短暂地将两个玉玺合二为一,发挥出其最大威力。 更离谱的是,武则天还在其中增添了一条规则。 女子。 也就是说,那人不仅要怀有李、武血脉,还必须是女儿身,才能真正掌控镇国玉玺。 普天之下,这样的人,还有几个? 不就仅剩太平公主一人了么。 这也是后来李令月又被封为镇国太平公主的原因之一。 虽然李隆基的两个妹妹,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勉强符合条件。 毕竟从武则天后的李氏皇室,身上都流着李、武二人的血。 但李隆基早就让两个妹妹试过了,没用。 可能是她们体内武氏的血脉经过了一代,被稀释得不能满足镇国玉玺的要求了。 此刻面对宋璟的逼问,李隆基也只得实话实说道: “朕暂且无策。” 见宋璟眼睛一瞪,就要张口骂他,李隆基连忙找补道: “但宋卿放心,朕定会广求良策,并亲自前往拜会终南山三位护国天师,寻求他法。” 皇帝都搬出了护国天师,宋璟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最后问了一句: “倘若在此期间,有外姓乃至外族贼人窥伺神器,当如何?”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霸气侧漏道: “只要朕在位一日,绝没有那一天。”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争论的了,于是小朝会结束,宰相们纷纷从政事堂离开。 走在出宫的路上,姚崇宽慰好友道: “广平,镇国玉玺虽重要,却数十年不曾动用过,盖因自太宗皇帝后,我大乾武德充沛,长安再未受到过威胁,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宋璟却叹息道:“陛下不可能永远贤明圣君,天下也不可能永远是一个皇帝,但镇国玉玺才是永远的护国基石啊。” 只希望这块基石,不要因为太平公主之死,而沦为一块废石吧。 …… 京兆府衙门外,苏鹤躬身送走了吏部的官员,转过身来,看着一脸不忿的录事高莽,笑道: “看来我还是没有当官的命啊。” 第八十三章 发配玉门关 高莽为他鸣不平道: “参军被卢氏人刺杀,防卫自保而已,抓回衙门也是法曹职责,结果却被一路贬到九品!而卢家人全部无罪释放,哪有这样的道理?” 苏鹤摆摆手,笑道: “我这算什么,本来也无意于官场浮沉,当初是为某些原因才进了官府,只是可惜了孟令尹。” 孟温礼又被贬为了蓝田县令,等于白干了这几年,官品还削了。 先前的长安县是京县,县令好歹还是正五品上,而蓝田县是畿县,县令仅为正六品下。 这时,孟温礼刚好从衙门里出来,身上早褪下了七旒毳冕的三品朝服,换上了六品官服。 看到苏鹤等人,孟温礼温和地问道: “如何?陛下给了你多少日子前往玉门关?” 苏鹤低头看了看吏部的批文,答道: “要求九月前到军营报道即可,眼下距离九月还有四十余天,不急。” 想必是李隆基也不好意思把苏鹤赶得那么紧,或是吏部里面有好人,不忍看苏鹤遭受不公后还要长途奔波劳累,故而时间没定的那么紧。 孟温礼点点头,叮嘱道: “千万记着日子,误了期限,晚到一个时辰,那时可都是军法从事了。” 苏鹤满不在乎道: “迟了就迟了,正好把我赶出来。” 没错,还没去军营,苏鹤就已经想跑路了。 李隆基身为皇帝判事不公,把他贬得一抹到底,他还上赶着去给老李家流血拼命? 开什么玩笑。 先去看看,到了军营后,再思脱身之计。 孟温礼笑笑,知道苏鹤说的是玩笑话,面带歉意道: “林宗主托我照顾于你,你跟了我两年,却被发配充军了,孟某实在惭愧啊。” 苏鹤连忙躬身行礼,郑重道: “苏鹤怎能担得起孟县令此话,若非孟县令,当初西明寺那一关晚辈就过不去,这两年晚辈给您惹了不少事,全赖孟县令保全,否则早被京城权贵生吞活剥了。” “此番贬谪也是因我而起,应该是我给前辈道歉才是。” 说着,苏鹤就再度向孟温礼深施一礼。 孟温礼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从军后倘有不如意,可再来蓝田县投我,孟某虽别无所长,保住几个下属还是没问题的。” 苏鹤狠狠地点头。 孟温礼又跟高莽等人告了别,随后带着一个随身小厮离去。 苏鹤也把七品官服和司法参军的官印放在法曹大堂,大步迈出衙门时,却见高莽和其余五曹的参军、录事等人齐聚于门外,高莽当先开口道: “苏参军,走之前,再和京兆府的弟兄们喝一杯吧。” 苏鹤欣然前往。 于是众人围簇着苏鹤去了酒楼, 苏鹤为人和善,在衙门时,对上上下下的人都以礼相待,因此人缘很好,不仅法曹的衙役、下人,就是其他五曹的参军,也都跟他关系不错。 足足吃了两三个时辰,将至午时,苏鹤才终于从酒楼里脱身,辞别了众人。 回到家后,闻着他满身的酒味,李令月嫌弃地让苏鹤快去洗澡。 上官婉儿则默默地帮他烧好了水,心知苏鹤表面虽不置一词,但心中落寞,也不劝他,而是语气轻快道: “令月和我这些天取私库财货赈济百姓,只剩下最后一个隐秘私库了,准备今日放完,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苏鹤本来还有些乏意,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迫不及待道: “在哪儿呢!” “郎君先沐浴吧,换身衣裳我们再去。” 风风火火地快速洗过澡后,苏鹤穿戴整齐,三人便手拉手,上官婉儿吟唱太上缥缈歌诀,带着他们飞上天。 飘行在云雾之间,李令月有些沮丧道: “还是上清道好,通幽境就可以引诀飞行,我有点后悔当初选择灵宝道了。” 小的时候,她只是觉得灵宝道沟通万物之灵很有趣,就修了灵宝道。 毕竟她俩的师尊叶法善,上清道、灵宝道、正一道三派均已修至高深之处,融会贯通,可谓是真正的道门大家。 上官婉儿轻盈地拉着两人躲过一只慌乱的鸟雀,莞尔笑道: “令月又在哄人了,你不是可以御剑飞行么?灵宝道沟通法剑器灵,哪里不能飞行。” 苏鹤听得眼前一亮,兴奋地向李令月问道:“公主殿下还会御剑?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 李令月瞥了他一眼,故作高冷道: “有机会再说吧。” …… 良久,三人落在在一座小山上,李令月丢出一件玉珏,禁制顿时消失,一道石门出现在眼前。 推门而入后,苏鹤当即就被遍地的金银铜钱闪瞎了眼。 看着山门内如此巨大的府库,苏鹤傻了,喃喃道: “这是有多少钱……” 见他呆呆的样子,上官婉儿掩嘴一笑,道: “这还是比较小的,令月在凤州的那个私库,要比眼前这个大三倍多呢。” 三倍…… 听着婉儿动听的嗓音,苏鹤感到完全不可思议,太平公主这是攒了多少家底啊…… 另一边,李令月叫醒了苏鹤,玉手一指装满粮食的袋子,道: “喏,叫你来就是干苦力的,等这些东西全都搬出去后,我和婉儿再用道法运送,这山洞里有法阵,不能用道法的。” 是的,这私库里还有大量的粮食,有各种道门法阵保护,轻易不会变质腐坏。 苏鹤回过神来,双臂一撸袖子,兴奋道: “女郎和公主看我的吧!” 不得不说,锻骨境修士干活属实挺牲口的,尤其苏鹤还不是一般的锻骨境,一个人的效率快赶上几百个民夫了,不消一个时辰,整个山洞就被他搬空。 搬出来后,这么多东西都该给谁呢? 他们现在位于金州境内,上官婉儿美手一捏道诀,上清紫微斗数施展开来,卦算着所有穷苦人家的名单。 苏鹤在一旁好奇道: “这个也能算出来吗?” 上官婉儿笑着答道: “原本是做不到的,算一人尚且不易,何况一州百姓,命运天机何其复杂多变,恐怕崇玄署十二天师级别的道士才能做到。” “但在此之前,令月已经用太清六甲通灵诀,沟通了金州各县县衙里户曹文书的书灵,只要是金州的编户齐民,都能够知晓,再结合上清紫微斗数,就能卦算一二了。” 毕竟县衙文书也不一定都是真的,有时候富户写成下下户,穷人家写成上户,用以偷税,苏鹤还亲眼见过呢。 少顷,上官婉儿将名单卦算出来,给李令月和苏鹤各自写了一份,于是三人分头带着粮食钱财一家家赈济。 苏鹤极其享受这种把钱粮放在百姓家中,再偷看着农民们看到后激动的样子,越干越起劲,就跟出来玩一般欢乐。 就这样半天过去,太平公主最后一个私库的钱粮全都赈济了出去,苏鹤半坐在小山坡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直郁结于胸中的那口闷气,总算是吐了出来。 三人回到家后,上官婉儿看着苏鹤笑道: “玩得开心吗?” 苏鹤回笑道: “此间乐,不思玉门也。” 第八十四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七月二十,昨夜下了一场秋雨。 雨很小,苏鹤合上雅安小阁大门时,仅有那么略微几滴水珠震落在他的衣襟。 站在门外,苏鹤回顾这所宅院,感慨道: “又要走了。” 自从被那牙人骗了六十两,住进公孙莹家的雅安小阁后,苏鹤猛然发现,他竟没在这里安稳地住过三年以上。 想必是风水与己不合吧。 看着身边的两位丽人,苏鹤露出一丝苦笑。 他不是个喜奔波来回折腾的性子,相比之策马扬鞭去追求宏图大志,他更乐意于静居一处,沉下心来慢慢修行。 上官婉儿螓首戴着一顶昭君帽,美眸看向苏鹤,轻声道: “走吧。” 她此刻身穿藕丝衫子柳花裙,头上昭君帽的面纱随风微微拂动,显得十分娇俏灵动。 昭君帽即是帷帽,高顶宽檐,帽檐周围挂着一层薄而透的面纱,传说昭君出塞时曾带此帽,故名昭君帽。 永徽年间,即高宗皇帝李治在位时,民间女子多戴此帽,在当时成为一种风尚。 而李令月也换下了宫装,一改往日的明艳风格,上身着浅黄色袖襦,搭配着一身竹青色翠裙,清新脱俗,令苏鹤眼前一亮。 从她们的服饰上也能看出两人的性格,一个温婉,一个活泼。 苏鹤点点头,与二女一道向西走去。 是的,上官婉儿和李令月要跟着他一同前往玉门关。 这也是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的意思,让两个弟子——尤其是李令月,隐匿身份,以寻常百姓的状态游历各地,历练心境。 这一路上不仅要谨小慎微,还不得大手大脚地花钱,要吃苦耐劳,路遇麻烦时,如非必要不得动手。 叶法善的话是这么说的。 李令月能听他的吗? 当然不会了! 才刚出门走不到二里地,上官婉儿和李令月窈窕的身段就招来了好几个不知死活的流氓地痞,李令月二话不说,一通上清灵宝箓把这群人打得哭爹喊娘。 看着太平公主揍人时娇颜上那一抹喜色,苏鹤就对叶天师所谓“历练”的决策深感忧虑。 至于吃苦耐劳什么的…… 李令月虽然把大部分财产都赈济给了穷苦百姓,但她可不是一个愿意受罪的女人。 一身十数个饰品,手镯、手链、手环、玉佩、玉坠、发簪、金钗、步摇……皆为空明玉所制,个个装得满满当当。 其中最大的一块玉佩,苏鹤悄悄问过上官婉儿其储物空间如何,婉儿告诉他,上下左右各自约有数十丈长…… 这装满了是有多少东西…… 对于这一点,苏鹤还是很开心的,正好可以蹭吃蹭喝。 他现在俸禄也少了,基本上再度回到了坐吃山空的状态。 而出门前,上官与太平也都已经施法易容过了,就算皇帝李隆基亲至,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走过万年县,长安县,再北上约百里,就抵达了咸阳县。 咸阳,为上古秦之都城,汉武帝时期改名为渭城,大乾武德元年,李渊又改为咸阳县。 走到临近咸阳县边缘的一家客舍处,苏鹤抬眼望去,前方有两个人正翘首企足地等着他。 走近一看,原来是王维和王之涣两人。 苏鹤洋溢着笑脸迎了上去,“没想到季陵和魔诘竟在此等候,苏鹤感激不尽啊。” 看到苏鹤身边的上官婉儿和李令月,王之涣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拍拍苏鹤的肩膀,低声道: “苏郎君好福气啊!从军还有两位佳人相伴,羡煞旁人呐。” 即使隔着一层面纱,看不清容颜,也能预料到纱布后的美艳绝伦。 苏鹤很明显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定在了他的后背处,不用想就知道是李令月,当然不敢乱说什么,只笑着打哈哈几句略过。 王维走上前一步,宽慰苏鹤道: “苏郎君此去玉门关,路途艰难,群盗环伺,军营中亦非久留之地,当早做打算。” “维与季陵已经和族内前辈交谈过,族里责备了派出刺客之人,今后晋阳王氏不会再为难于你,但苏郎君还是要小心范阳卢氏。” 王之涣也深以为然道: “听说陛下近日又向范阳增兵三万,以防备奚蛮和契丹蛮族,卢氏深受依仗,其势更盛。” 若不遂卢氏的意,就算是皇帝,也难保范阳安稳。 苏鹤倒是没什么可担忧的。 身边这一对美人可不止是养眼的,有两大道门通幽境修士坐镇,除非卢氏会为了他这么一个面子上的事情,动用六境修士,否则谁来谁死。 苏鹤轻松地笑道: “苏某将远行也,二位郎君可有妙句相送?” 王之涣拿出纸笔,洒脱道:“适才你来之前,我二人就在思索此事,我至今无良句可书,不敢献丑,还是请魔诘动笔吧,我来录写。” 苏鹤于是看向王维,其余三人也向他望去。 王维环顾四周,时下已是深秋,旅舍边花草凋零,栽种的一颗柳树枯黄的叶子也几乎落尽。 清晨积攒在屋檐坑洼处的雨水,时不时有几滴滴答坠落。 少顷,王维蓦地将一旁准备为苏鹤践行的酒杯端起,双眼明亮,朗声吟诵道: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话音刚落,诗词才气显化,以客舍为中心,方圆数里之地,草木眨眼间尽皆复苏生长起来,青葱翠绿,生机勃勃。 几条柳枝垂落下来,拂过苏鹤的脸颊,仿佛柳树也在与他作别。 王之涣兴奋地抄录在纸上,一道橙光赫然升腾而起,三尺七寸,诗成鸣州。 另一旁,苏鹤惊喜不已,上官婉儿和李令月也赞赏连连,皆言好诗。 王维把酒杯递给苏鹤,笑道: “祝君一路平安,前程似锦。” 接着,他抢过纸笔,在上面题述道: 《送苏郎君镇西》 开元二年七月于咸阳,余口述,季陵书,赠苏郎君西行。 苏鹤满心欢喜地饮下杯中酒。 岂料一杯酒下肚,瞬间化作庞大的灵力,他还没反应过来,灵力就开始在经脉里肆意游窜。 苏鹤愕然,上官婉儿轻声提醒道:“快运行功法,将之炼化。” 闻听此言,苏鹤立即闭眼运行起天玄功,全力炼化这股灵力。 众人都紧张地盯着他。 随着天玄功不断流转,苏鹤身上的气势也快速提升。 良久,苏鹤睁开双眼,轻笑道: “苦修两年,终有精进。” 锻骨境大成! 王之涣讶然,瞪着王维道: “魔诘,你这首诗的才气伟力,竟能以酒水提升境界?快再给我吟诵一次!” 上官婉儿则摇头道: “虽与酒水有关,但并非人人皆可破境,苏鹤沉淀两年,日夜勤修,前些日子又有顿悟,这才以酒水为引得以突破。” 那日赈济百姓的时候,婉儿就发现苏鹤的修为已到了破境边缘,只是还有瓶颈。 她不想出手助苏鹤强行破境,那样对其日后的修行会有一定的弊端,想着顺其自然就好。 没想到机缘就在这里。 王维也这么认为,否则一首诗就能批量提升修士境界,兵部这不得把他当成祖宗供着。 辞别了二王后,一男二女继续西行,很快就赶至凉州境内。 过了凉州,就是西北之地了。 摆在苏鹤面前的,是新的江湖。 第八十五章 凉州边塞 凉州,隶属河西道,享有“帝国藩卫、天下要冲”的重要地位。 隋亡后,大凉曾于此建都,自武德二年大凉灭亡后,被大乾收复。 三年前,即景云二年,太上皇李旦任命名将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充河西节度使,负责断隔吐蕃、突厥蛮族。 河西道统辖凉、甘、肃、瓜、沙、伊、西等七州,治所就在凉州。 贺拔延嗣认为玉门关和阳关人口稀少,运粮不便,因而只在这两处关隘各置一千人,而河西道的主力,即三万边军则大多屯驻在凉州。 苏鹤一进凉州城,就被这迥异于中原的风貌震惊到了。 首先,就是混杂的部族。 一眼望去,除了汉人,来来往往的人流里还存在着大量的外族人和胡人,甚至还有蛮族,而凉州人却并不为奇。 这些不同部族的人站在一起很自然地聊天、交易,相处甚是融洽。 上官婉儿从旁给苏鹤解释道:“凉州自汉时起,就是丝绸之路西段的要隘,先秦时亦有众多不同部族的胡人杂居于此,因而这里的风气很开放包容。” 不仅如此,凉州更是中原与西域文化交流的枢纽,比如苏鹤正好奇盯着的一件乐器,就深刻地体现了这一点。 正在吹奏的凉州人见状停了下来,笑道: “郎君喜欢这个?它叫觱篥。” 这是一种吹管乐器,木制,上开八孔,上细下宽,管口插着一苇制的哨子。 相传由古代龟兹人发明创造,其名称也是古龟兹语的译音。 李令月也来了兴趣,她也很喜欢舞乐,问道: “这便是凉州词?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宫中和公主府都曾有乐师来演奏过,但不甚正宗。 那凉州人自豪道: “正如女郎所言,只有这些乐器才能奏好凉州词,除此之外,我凉州还有西凉乐、西凉伎等,郎君和女郎们要不要看看。” 这人是个卖乐器的,摊位上还摆着不少颇具西凉特色的乐器,如琵琶、胡笳、羌笛、筝、横笛、笙、方响等。 三人婉拒了凉州人的热情推荐,不过苏鹤和李令月倒是很想去观赏一下传说中的西凉伎。 被上官婉儿否决了。 婉儿蹙眉道:“西凉伎不过是舞狮和胡腾舞的结合,宫里早有表演,令月不是看过很多次了么,不必再去了。” “若是苏郎君若想见识一下,倒情有可原。” 一听说只是舞狮子,苏鹤和李令月顿时没了兴趣,纷纷摇头。 三人在凉州休整一夜,品尝了西凉当地的特色菜肴和葡萄酒后,第二天就过了关隘,再度向西前行。 有人可能疑惑,西北军镇重地,过关时需上交户籍和通关文书,苏鹤当然是没问题,有吏部的批文。 可李令月和上官婉儿两个“已死之人”,怎么过关呢? 当然是假户口了。 这点小事,能难得过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么?他轻轻动动手指头,就给两个弟子安排好了完整的户籍文书和人生履历。 属于是户部尚书本人拿着放大镜死扣,也挑不出毛病的那种。 继续向西走,气候越来越冷,人烟也愈发稀少。 有些路段荒凉到了百里不见一户人家的地步。 苏鹤一直有一个问题,崇玄署道长们法力何其精深,为何不能施法改善这西北苦寒之地,将之变成沃野千里的肥沃之地呢? 当他把这个问题抛给婉儿和太平时,二女却都讳莫如深。 似乎此事关乎什么重大隐秘,不能轻言。 看着她们的神色,苏鹤也知趣地没有多问。 十几天后,他们名为“赶路”实则游玩地经过了甘州和肃州,来到了玉门关前。 一路上都是李令月掏钱会钞。 站在军营外,上官婉儿看向苏鹤道: “郎君且去吧,婉儿和令月不能随你一道入军营了,我们准备去沙州暂住,从富户手里购置几亩地,耕种田猎,以为历练。” 购置?怕不是半抢吧。 有几个富户嫌土地太多的,还上赶着往出卖? 不过苏鹤也不揭破,反正这事要是真做出来也挺好的,于是爽朗地笑道: “女郎和公主殿下本就是来历练的,随性就是。” 上官婉儿美眸中隐有一丝担忧,劝道: “我与郎君虽相处不久,心知你看似随和,实则执拗,认定之事不愿轻易动摇,但军中不比他处,不可为不值当之事与人冲突,一旦违禁,动辄就是军法从事,望郎君深思。” 苏鹤见她态度这么庄重,也收起了笑容,肃然道: “女郎放心,苏鹤晓得轻重。” 李令月清声道: “你要是死了,我和婉儿就回终南山请师尊另觅带我们历练之人,可不会留在这里给你收尸。” 苏鹤放声大笑几声,摆着手向军营走去。 上官婉儿责备地看了李令月一眼,“令月,你怎么说起这话。” “我又没说错。” 李令月也很不解,叶法善跟她说,苏鹤与她和婉儿曾有前缘,迄今为止,她是真没看出来这缘分在哪里。 除了颜值,苏鹤唯一入她眼的,就是能够感受到的他那股骨子里对皇权乃至崇玄署的轻蔑。 太平公主也是自小骄纵惯了的,虽然苏鹤面上一直恭恭敬敬,但她能感觉到,苏鹤并不把皇帝、崇玄署这等于天下人而言都是至高无上的权柄当回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一点确实很合她的脾气。 二女各怀心思,手携手朝着沙州而去。 苏鹤走到军营外,值守的兵士伸手一拦,苏鹤掏出吏部批文和户籍文书,自我介绍道: “某乃新任的队副,苏鹤,奉命驻守玉门关。” 那兵士仔细瞧了瞧吏部的批文。 苏鹤深度怀疑他不识字,因为这兵士只是上下看了看批文的模样,见与印象里以往看到的差不多,就领着苏鹤走进了军营。 进入营中后,兵士引他直接去见了校尉。 校尉审查过文书,点点头,对苏鹤道: “上命九月前报到即可,如今是八月,你就来了,旁的不说,营中军粮就不够,你先在营外逛逛吧,最后一天再来。” 苏鹤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好家伙,玉门关都穷成这样了?真就死扣那十几天的粮食啊。 呆呆地接过文书,那兵士又把苏鹤带了出去,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暂且离开。 百无聊赖地走在官道上,苏鹤不经意地向左前方一瞥,当即精神一振。 咦,这两人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 蹑手蹑脚地悄悄跟在后面,走了几百步后,那两个军士停了下来,而苏鹤也看清了他们的脸。 果然与记忆里的依稀模样重合。 “有趣,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第八十六章 面板的新任务 盯着不远处互相交谈的那两个兵士,苏鹤已经将他们认了出来。 正是不久前,叶法善带着他的魂魄神游时,强抢卖炭翁一牛车炭的那两个边军兵士。 有意思的是,那时候苏鹤是在肃州看到的这两人,想必是后来被调到了玉门关。 此时,这两个兵士正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苟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吸溜一下鼻子,嘴里骂骂咧咧道: “狗娘养的,怎么还不来,这么冷的天,再等下去就冻死了。” 贾明四处乱瞟的双眼中则有些担忧,抱怨道: “我早说不该跟这伙蛮族做生意,违背军法不说,还不怎么靠谱,十回有八回误了约好的时辰!” 二人发了一通牢骚,顶着酷寒的西北风又多等了半个时辰,实在是扛不住了,只得决定回营。 临走前,贾明叮嘱苟贰道: “留下暗号,约定下次再交易!” “晓得了晓得了,娘的,可惜当初没商量好骂人的暗号……” 在一块巨石上刻了标记后,两个兵士哆嗦着晃晃悠悠地返回军营。 全程不曾发现苏鹤在偷窥。 等那两个兵士渐渐走远,苏鹤显出身形,走到石头面前一看,上面刻写着一个奇异的符号。 而方才两人所说的话,苏鹤一字不漏地全听到了耳朵里。 虽然隔了几百步远,但武修本就耳聪目明,何况他修行天玄功,五感更是远超他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跟蛮族交易?” 苏鹤啧啧称奇,这两个边军士卒可真够胆大的。 虽然尚不知道交易的是什么,但和蛮族暗通款曲本就是重罪,一旦暴露出来,妥妥的杀头之罪。 “看样子,这两个也是玉门关的边军。” 既然是一个编制的,那就好办了…… 苏鹤心里暗道:早晚让你们把强抢的民财都吐出来! …… 午时,苏鹤在一家食肆里,要了半只烤全羊,吃得满嘴流油。 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临走前,曾一人塞给他十两金子,所以他现在还算是囊中稍有余钱。 一边吃饭,一边在脑海里观察面板的变化。 姓名:苏鹤 职业:剪彩人 年龄:20 修为:锻骨境(大成) 悟性:(7\/10) 根骨:(4\/10) 福缘:(5\/10) 剪彩刀】:2级 【剪彩境界】:游刃有余——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你的剪彩手法历经磨炼、悟道,已然寻觅到以假乱真、化虚为实的边际。】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西北边塞—— 【请宿主亲手剪彩一幅完整的西北边境图。】 【注:剪彩材料无限制。】 【奖励】:福缘点数+1 事实上,当苏鹤走出京畿道的那一刻,面板的新任务就出现了。 这让他有些疑惑。 明明面板上说剪彩任务是随剪彩境界和剪彩刀等级的提升而开放的,可他现在什么都没做,仅仅是离开了长安,怎么就更新了任务? 难道剪彩面板后面还有人时刻监视?呵呵,那也太扯淡了。 思索了一阵后,苏鹤把那些有的没的全都抛到脑后,开始认真考量新任务。 “西北边境图……是地图或者风景图么……” 论绘图,苏鹤可是丝毫不慌,当初云梦宗闭关时,他就学过两年半的丹青。 绘画水平虽不敢论大家,但也算是可圈可点。 剪彩一幅图,完全没有问题。 而最让他欣慰的是,这次的任务居然对剪彩材料没有任何要求。 要知道,以往那些剪彩任务,每一个都麻烦的很,什么冰花芙蓉玉、万年流火萤石、蜕皮三次的青蛇鳞片…… 难得此番任务这么简单。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苏鹤把半只烤全羊吃得干干净净,随即离开食肆,挑了一座还算高的山峰,攀爬了上去。 站在小山峰上,居高临下观摩着周围的景色,苏鹤沉吟片刻,掏出墨和纸,先用墨水浸出不同程度的黑色纸张,紧接着便亮出了剪彩刀。 剪彩刀噌噌地上下挥动,随着无数纸屑随风飞去,一副有山、有石、有鸟、有云的西北边境图呈现了出来,惟妙惟肖。 苏鹤连忙捏紧了图,以免寒风将之吹走撕裂,旋即用鱼鳔胶把西北边境图稳稳当当地粘贴在了另一张白纸上。 大功告成! 苏鹤喜上眉梢,可当他从脑海里调出面板,并没有变化。 任务没有完成? 苏鹤以为是剪彩得不够精美或写实,于是又尝试了两次,均已失败告终。 “……” 这是为何? …… 静静地望着山峰下,几个对着羊群磨刀霍霍的当地居民,苏鹤逐渐心有所悟。 西北边境……看来,这幅图画,包含的不只是玉门关附近啊…… 而是整个西北之地。 算了算吏部限令入营报到的日子,苏鹤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非玉门关的那个校尉赶我出来,还没时间做这个任务了。” 进了军营,再想随意出来可就难了。 于是,苏鹤当即全速向西北行去,一路上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在了山川地理上。 由于自凉州至玉门关那一段来的时候已经看过,就不必再走一遍了。 十天后,苏鹤站在一座高峰上气喘吁吁。 “呼……可不能再走了,再往前走,就是安西都护府的领地了。” 最重要的是,要是继续向西行,即便以他锻骨境大成的脚力,剩下的日子,也不足以及时返回玉门关了。 掏出纸墨,手持剪彩刀,苏鹤在脑海里将各地的山川地理整合了一番,随即动刀剪彩。 这一次,果然大获全胜! 一道霞光扫过,手中的西北边境图消失不见,苏鹤欢快地调出面板。 【宿主成功剪彩西北边境图一副,剪彩境界轻微上升,完成任务——西北边塞】 【奖励】:福缘点数+1 眼看着面板上的福缘变为(6\/10),苏鹤满意不已。 须知,每次任务的剪彩作品本身,那也是有价值的,可以用于鬼市交易。 剩下的几天,苏鹤甚至都来不及吃喝,埋头一路狂奔,总算是在八月三十日赶回了玉门关。 校尉领着他去见过折冲都尉,折冲都尉问过苏鹤的年龄和修为后,拍板道: “既如此,你就编入武威团吧,上命你为队副,具体在哪个队,由武威团王校尉自行决定。” 第八十七章 边军奸细 苏鹤抱拳行礼谢过折冲都尉,随后跟着校尉走到武威团的营地,校尉开口道: “武威团二百余人,分为武旅和威旅,每旅各辖两队,一队五十人,战时每队由队正指挥。” “我武威团都是实编实人,不存在吃空饷的缺编之队,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想去哪个队?” 校尉言下之意,是让苏鹤不必担心运气不好,错选了一个因缺编而人数不足的队,作战时因此丢了小命。 原来他就是王校尉,苏鹤连忙答道: “哪一队都可,校尉决定就是。” “那就去武旅一队吧,这也是我武威团最精锐的一队。” 王校尉应该是很欣赏苏鹤,毕竟是锻骨境大成的修为。 就算是在竞争远超京城禁军的边军里,锻骨境大成的修士也不是烂大街的,通常都能担任校尉之职。 譬如王校尉本人,他就是锻骨境的武修,停滞在大成境界已经十数年年来,始终没能突破。 接着,王校尉就带着苏鹤去见过武旅一队的队正。 队正叫孙真,锻骨境入门的修为,得知苏鹤要编入一队,表现得极为兴奋,双手握着苏鹤的手摇晃不停。 “欢迎苏队副啊!苏郎君修为精湛,担任队副之职可真是屈才了,不如苏郎君来担任一队队正之职,某做苏郎君的副手?” 孙队正绝不是在阴阳怪气,而是真心实意地为苏鹤入队而高兴。 玉门关守军直面突厥蛮族和吐蕃蛮族,每日都有蛮兵大军压境的威胁,任何一个军官都无比迫切地希望自己部队的实力能够增长,哪怕变强一分也好。 此刻感受着孙真的巨大热情,苏鹤谢绝道: “苏某初来乍到,不识兵法,不通军务,怎敢担此要职,况且陛下与吏部的调令,今日刚刚报到,岂能擅改,属下还是谨守队副之职为上。” 孙真又说了几次,见苏鹤态度坚决,于是作罢。 王校尉离开后,孙真领着苏鹤一边熟悉队内兵士,一边嘴里介绍道: “玉门关守军一千,由折冲都尉贺拔丘统帅,另有两位左右果毅都尉为副,账下共计五团,曰:武威、安西、平西、镇西、荡寇。” “一团置二旅,一旅辖二队,每队配备两名斥候,越骑六人,其余皆为步卒、拍矛手和弓弩手。” 越骑,是府兵制下的骑兵名称,府兵总称为卫士,善弓马者为越骑。一队六人,整个玉门关也就是一百二十个越骑,骑兵比例不算低了。 须知,斥候也算是骑兵的一部分,而且通常还是最精锐的骑兵,才能执行斥候勘探敌情的任务。 只是面对北方控弦数十万蠢蠢欲动的突厥蛮族,着实堪比螳臂当车。 走进一间房屋,屋内士卒全都起身抱拳行礼道: “孙队正。” 孙真摆手示意他们放松,接着面色严肃地向兵士们介绍了苏鹤,其中着重提到苏鹤是锻骨境大成的武修。 兵士们果然在听到后愈发恭敬起来,纷纷向苏鹤行礼。 苏鹤一一笑着回礼,同时也大致了解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和面容。 走出屋子,苏鹤好奇地问道: “队正可知折冲都尉修为如何?” 孙真压低了声音道: “当然,贺拔都尉是搬血境大成的武修,左右果毅都尉则均为搬血境小成。” 苏鹤闻言一怔,这统领千人兵马的折冲都尉,修为低得有点出乎意料啊…… 似乎是从苏鹤的神态上看出他的想法,孙真偷偷告诉他道: “贺拔丘是河西节度使贺拔延嗣的侄子,否则怎么能坐在这个位置,依惯例,折冲都尉都是内视境修士担任。” 嗯,这才合乎常理。 大乾在京城的禁军和北原、南疆以及各地边军,总数怎么也在百万以上,如果折冲都尉是武道五境,那就意味着千余名内视境武修。 而仅武道天下十二大宗之一的云梦宗,就有一百余位内视境的内门长老,照此推测,大乾境内至少有一千二百余位内视境修士。 这还不算道门、佛修和儒修。 要都像贺拔丘一样,折冲都尉只是个搬血境,那军中的内视境武修就连千人都不足了。 大乾百万大军,总不至于连碾压几百人的武道宗门的能力都没有吧。 交谈间,两人走到武旅一队最后的一个屋舍。 “这是斥候房,本队的两名斥候和六位越骑都睡在这里。” 进屋后,孙真刚刚开口说话,苏鹤立即眼尖地看到了两张十几天前刚刚见过的面孔。 没错,就是那日在玉门关军营外,商议与蛮族交易的那两个兵士。 此刻,孙真也向苏鹤介绍道: “这两位就是本队的斥候,苟贰,贾明,你们还不见过苏队副?” 苟贰和贾明恭恭敬敬地向苏鹤抱拳行礼,面上满是忠义之色,嘴里说着恭贺之词。 这一眼望去,完全就是个精忠报国的好汉,看不出半分与蛮族暗中往来的奸细之象。 显然,他们还不知道秘密早已被苏鹤察觉。 但苏鹤心里清楚这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因此与孙真离开这间屋舍后,开口询问道: “孙队正可知,何时轮到我等上关守御呢?” 如果这苟贰和贾明真要跟蛮族交易什么,一定是选在登上玉门关后,才有机会跟蛮族接触。 孙真想了想,道: “上关守卫只需两团之兵,通常是每十五日一换,下一次正轮到武威团和荡寇团。” 苏鹤了解过后,将其记在心里,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鹤就在军营里背诵军规,研习兵法,操练军阵,凭借着“一览众山小”的修为,以及平易近人却公正严明的性格,很快就跟武旅一队的士卒们打成一片。 几天后,轮到武威团和荡寇团上玉门关关隘处守备。 玉门关不愧是河西屏障,军事重地,走在关上,苏鹤保守估计,关前城墙至少也有数十丈高,且宽达三丈。 孙真还告诉苏鹤,这道关门昔日修筑之时,底部就设有法阵,即使蛮族高修前来,也轻易轰不破城墙。 当夜夜里,月黑风高,苟贰从旁望风,贾明瞅准一个时机,靠着一件下品绳索法器,从关上溜了下去。 快速奔跑到约定地点后,等了两炷香的时间,蛮族那边还没有人来。 贾明气得张嘴就要骂这群狗娘养的不守信用,突然间,发觉周围较往日里似乎异常的安静。 感觉有些不对,贾明正待要跑,回头,一柄长剑正笔直地比在他眉心处。 一道戏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贾斥候,深更半夜奔袭至此,所为何事?” 第八十八章 黑云 苏鹤是真没想到,两个小小的斥候,还真钓出了一条大鱼。 当他把消息告知给武威团校尉时,王校尉半信半疑,但还是安排了兵士设伏。 果不其然,这一次不仅揪出了苟贰和贾明这两个内奸,还顺手擒获了三个前来接头的蛮族。 押回玉门关后,苏鹤打量着那三个被俘的蛮族啧啧称奇。 这几个蛮族形体和寻常人相差不大,只是躯干四肢更为粗壮,脑袋也颇大,看起来不太灵光。 另外,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这一些兽族的特征。 例如:一人胸前长着类似绵羊的白色毛发,十分茂盛;一人大腿外侧有一层鳞甲,形状像是蛇的鳞片;还有一人甚至长着一对驴耳朵。 相传,蛮族是人族和妖兽结合的后裔,因此同时具备着人类和妖兽的形态特征。 但蛮族那边的说法却是:人族和南疆妖兽都起源于蛮族,蛮族是两者共同的祖先,所以蛮族才共同拥有着两族特点。 也正因此,蛮族才是理所应当的天下之主。 好在蛮族的自我认知似乎更倾向于人族,因此外表越像妖兽的蛮人,在部落里的地位越低贱,而外表愈趋近于人类、尤其是俊美的蛮人,族内地位越高。 蛮族中,地位最低贱的是蛮奴,但即便是部落里最弱小的奴隶,其气血实力也强于人族寻常的成年男子。 而再往上,蛮民则直接相当于武道一境炼皮境的修为,后面蛮兵、蛮将、蛮帅,分别对应人族的锻骨境、易筋境和搬血境。 听说统领整个突厥蛮族的可汗,实力更是高达七境的修为,相当于崇玄署天师级道士。 除可汗外,蛮族还有祭司、大祭司等蛮巫手段,诡异非凡,极其恐怖。 听着玉门守军们的窃窃私语,苏鹤暗自点点头,看来蛮族的审美还是正常的。 不会真有人喜欢那些长得千奇百怪的异端吧。 贾明被抓回来后,和苟贰一道被送进折冲都尉的大帐里受审。 苏鹤作为献策者,有幸站在王校尉身后观看这一切。 折冲都尉贺拔丘很是不雅地翘着一条腿,侧坐在胡床上,在苟贰贾明被押进来后,懒洋洋地说道: “身为斥候,暗中与突厥蛮族勾结,还真是好胆色。” 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怒意。 而站立在一旁的左果毅都尉则手握剑柄,怒目圆瞪,大喝一声,斥令二人把一切全都交代出来。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戏曲要在李隆基建立梨园后才逐渐踏上历史舞台,但这种手段,显然早就被前人用得滚瓜烂熟了。 贾明哆哆嗦嗦地把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原来他和苟贰在肃州为守军时,就曾与突厥蛮族有勾结。 只不过那时双方仅仅是暗中交易一些小玩意儿,贾苟二人用粮食铁矿之类换取大量的皮货,再倒买倒卖,属于是二道贩子的行径。 后来二人被调到玉门关当斥候,突厥蛮族看准了这一时机,趁机向二人提出,要求得到大乾的玄机弩等军中器械。 若不应允,就将先前双方勾连之事抖露出来,贾苟二人就是杀头之罪。 二人没有办法,只得答应下来,截至目前为止,已经向蛮族运送了四五批器物,包括数十个玄机弩和大量的法盾和其他军械。 听着他们的述说,右果毅都尉疑惑地问道: “甲杖库每两月更换兵器,你二人调来不久,只去过一次,如何能带走那么多弩机和器物?” 甲杖库,即是唐朝时期的武库。 贾明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样式怪异、黑灰色的小袋子,上交给左果毅都尉。 左果毅都尉见过后神色大变,连忙呈给了贺拔丘。 贺拔丘接过一看,有些愕然。 “饕餮袋?” 下面,王校尉低声告诉苏鹤,饕餮袋就是蛮族的储物法器,类似于大乾的空明玉。 蛮族信奉上古凶兽,时时祭祀,据说部落里的祭司会在大祭凶兽时,杀大量蛮奴为祭,这样,饕餮会赐下上古骸骨,而这些饕餮骸骨就是制作饕餮袋的材料。 贾明和苟贰拥有饕餮袋,也难怪他们只进了武库一次,就能够盗走那么多的器物。 真相大白后,贺拔丘也不过多废话,只轻飘飘的一句“斩首”后,就挥手命侍卫将痛哭流涕的两人拖下去。 他们将和那三名蛮族一起被当众砍头。 王校尉却认为不妥,谏言道: “都尉,饕餮袋无比稀有,即便是突厥蛮族的部落王族子弟,也不是人人都有的,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属下以为,此二人不可就杀,应当先行羁押起来。” “再派人报知贺拔节度使,待节度使亲自审过三个蛮族后,再做处置。” 两位果毅都尉也认可王校尉此话,皆向贺拔丘谏言。 岂料贺拔丘瞥了他们一眼,双手交叉着慢条斯理道: “报知叔父?那我军中出现蛮族细作之事,岂不是传出去了?这可是御下不严、治军无方,此等罪责,让谁承担?难道是王校尉?别忘了,这两人可是隶属于武威团!” 王校尉也是个禀直的汉子,闻言忿然作色,张嘴就要反驳,却见左果毅都尉看着他轻轻摇头,眼睛向斜下方瞟。 王校尉顺着果毅都尉的眼神看去,眼见贺拔丘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饕餮袋,来回不停地翻看,一副很喜欢的样子。 见状,王校尉瞬间就明白了,空明玉在大乾万金难求,就连河西节度使贺拔延嗣也不一定有,而饕餮袋正好有相同的功效。 如今贺拔丘想将此事按下不表,原来是看上了这个饕餮袋,想要据为己有。 如果上报凉州,这就是缴获的军用物资,该给谁,不该给谁,自然由河西节度使自行决定。 轻叹一口气后,王校尉抱拳行礼,带着苏鹤离开大帐。 等他们出账后,左果毅都尉看向贺拔丘问道: “都尉,就算按下此事,那个苏鹤识破细作、率众抓捕的功绩,总不能视之不见吧?” 毕竟是莫大的功劳,就算明面上不能封赏,暗地里也该表示一下。 否则他抱怨起来,也影响军中士气。 “那个苏鹤是哪个团的?” “也是武威团。” 贺拔丘正为方才王校尉出言冲撞他的事感到厌恶,听得苏鹤也是王校尉账下的人,心中不喜,于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道: “贬他是陛下的旨意,如今来我玉门关还不到一个月,就赏赐?岂不是跟朝廷对着干?行了,此事不必多说。” …… 玉门关城墙上,队正孙真听苏鹤讲完账内发生的一切,不由得咋舌道: “饕餮袋!真的假的?这蛮族可真舍得下血本……” 苏鹤问道:“饕餮袋在蛮族究竟什么人才能拥有?” “这我不知,但记得前几年,节度使贺拔将军亲自率军扫荡了一个突厥蛮族大部落,俘虏了将来要继承王位的王子,王子身上都没有饕餮袋呢。” 孙真感慨道: “想必是咱们运气后,否则若是抓了突厥蛮族的重要人物,那必定是大军压境——” 他正说着,苏鹤忽然感知一阵奇怪的声音,连忙打断他道: “孙队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孙真晃了晃脑袋,奇怪道:“没有啊。” 苏鹤静静地听着,那声音起初是“微闻有鼠作作索索”,片刻后,逐渐狂躁起来,最终变成了踢踏之声。 “……” 是马。 苏鹤恍然,是马蹄声! 到了如今,孙真也已经听到了,两人骇然地对视一眼,齐齐向关门外望去。 玉门关外,在草原和天际线交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跃马而出的蛮族骑兵,紧随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片刻后,数不尽的突厥蛮族士兵黑压压地连成一片,向玉门关席卷而来! 万马奔腾,大地仿佛都在震动。 无数只马蹄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孙真浑身战栗,脸色发白地叫喊示警。 而苏鹤置身于此,也只能想到一句话来形容眼前的场面。 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八十九章 蛮兵压境 “蛮兵犯境!” 玉门关上,当值的守军们奔走呼喊,少顷,敌袭的号角声响彻整个营地。 大帐中,左右果毅都尉脸色剧变,慌忙快步出去察看,而贺拔丘仍然是不急不躁地从胡床上起身,缓缓走出账外。 安西、平西、镇西三团士卒们正在各自的校尉指挥下,有序地上关守卫。 武库大开,兵士们一捆捆地把弩箭往城墙上送去,关上虽然常备着大量的玄机弩和弩矢,但远远不够。 城墙上,王校尉已经命人点燃了烽燧,火用狼粪及艾篙、茎叶、苇条、草节等混杂薪木燃烧,取其烟直而聚,虽烈风吹之不斜,用以向河西道各州守军求援。 这也是“狼烟”之名的由来。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玉门关一千边军全部镇守在城墙上,除了狼烟外,左右果毅都尉还派了一些斥候出关求援,用训好的战鹰前往凉州报信。 但相比玉门边军,蛮族更擅训鹰之法,必然会设法拦截,斥候更是很难活着跑回河西州郡。 所以还是只能期盼燧火狼烟尽快被河西节度使贺拔延嗣发现,派遣大军援助。 此刻,折冲都尉贺拔丘也登上了玉门关,站在城墙上,看到关外数以万计的蛮兵,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这是有多少蛮族……” 王校尉冷静地分析道: “就属下看来,敌军不会低于三万。” 三万…… 贺拔丘冷汗直流,正待说什么,这时,城墙下一个蛮兵纵马走近,高声用蹩脚的中原话喊道: “我们大王命我传话,速速放了哥舒都曼王子,如若不然,四万铁骑踏破关门,鸡犬不留!” 哥舒都曼王子? 苏鹤心道,历史上苏定方灭西突厥后,哥舒部族不就归顺唐朝了么?还出了不少骁勇善战的名将。 这里居然又冒出一个哥舒都曼王子,看来当初哥舒部落也存在类似分裂的情况啊…… 一旁,贺拔丘心志不坚,被那蛮兵一通话唬得惊慌不已,连忙叫道: “快!快去放了那三个蛮族人!” 有兵士回禀道: “回都尉,半个时辰前,奉您的命令,那三个蛮族已和贾明苟贰二人一并被斩首了。” “……” 贺拔丘这下是真的怕了,四万蛮兵压境,玉门关一千人如何受得住? 可他现在要是弃关逃去,就算能活着逃回去,也一样会被问罪处斩。 身为主将临阵畏战,器军逃跑,别说叔父是河西节度使了,就算亲爹是中书令也没用,当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走来走去。 “这……这可怎么办啊……” 心里又恨又气,恨的是苟贰贾明二人,临死了话都不肯说全。 气的是自己的疏忽大意,如今算是酿成了大祸。 左右果毅都尉和校尉们都很鄙夷地看着此刻如跳梁小丑的贺拔丘。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可不比凭借身份空降而来的贺拔丘,镇守玉门关多年,更大的阵势也见过。 但他们的眼神也颇为凝重。 原因在于,以往玉门关守军是五千人,距离最近的瓜州还有墨离军五千,西南亦有四千余豆卢军驻扎在沙州城内,一旦蛮族入侵,可往来救援。 可贺拔延嗣担任凉州都督并河西节度使后,为减轻粮草负担,将该地守军撤去了大半,仅在玉门关和阳关各自留有一千人,沙州只有五百人,瓜州更是无边军驻守。 等凉州的大军赶来,恐怕玉门关已经是“白骨露於野”了。 王校尉等人虽心里亦有畏惧,却不会宣之于口,脸上依然是平和淡然。 在校尉们的影响下,原本动荡的军心渐渐稳定下来。 城墙下,那蛮兵又叫喊了几次,关上始终无人回应,神色逐渐不耐烦起来。 见状,苏鹤忽然灵机一动,低声对王校尉说了几句,在王校尉点头同意后,上前几步,冲着下面大喊道: “你说我们抓了哥舒都曼王子,那你们一定是哥舒部落的了?” 同一时刻,王校尉示意兵士们齐声擂鼓。 雷鸣般的鼓声突然响起,蛮兵乍得被吓了一跳,有些恼怒地答道:“当然。” “那你们部落的牙帐是在双河和千泉喽?” 由于双方说得都是中原话,对于蛮族而言还需要在脑子里翻译一下,再加之鼓声的干扰,故而蛮兵被他问得有点糊涂,呆呆道: “……是。” 苏鹤循循善诱:“你们从东北而来,莫非已经攻破了同城守捉和百账守捉?” “……是啊,那又怎么样?” …… 后方,蛮兵大军阵中,哥舒贺鲁眼神中泛起凶狠之气,戾声道: “这个蠢货!” 虽然恼怒,但他也知道,这并不能怪那个蛮兵。 蛮族气血力量远超人族,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思维迟钝、易被他人迷惑,少有智者。 简单说就是没脑子。 甩甩手,让几个蛮族把那个蛮兵带回来,随后策马前进几步,沉声道: “吾子都曼,昨夜误闯了大乾境地,还请诸位看在本王面上,能把他放还,吾等即刻就走。” 声音并不大,但气血鼓动之下,竟然传遍了整个玉门关。 左果毅都尉大惊道: “是蛮王!六境修士的实力!” 贺拔丘闻言,愈发慌乱起来。 苏鹤从那蛮兵口中套来了情报,当下思索着: “同城、百账守捉失守,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直扑庭州,而是绕了圈子,转过头从东北方向杀来。” “那么安西都护府那里,并没有遇到敌情,如果看到狼烟,应该会比凉州守军更早赶到,这样的话,只需守住三天,援军就能到来。” 就怕安西节度使以镇守西域、敌情不在我境为由,不肯出兵,或是吐蕃蛮族和哥舒部落约定好了,同时出兵拦截…… 要真是这样,玉门关危矣。 城墙下,蛮王哥舒贺鲁迟迟得不到回答,也失去了耐心,怒吼一声下令道: “给本王杀尽关内之人!” “先破关者,赏一百个奴隶!一千头羊!” 蛮族兵士们被大王画的大饼一激,个个馋得眼红,哇哇大叫着纵马挥刀向玉门关杀来。 城墙上,左果毅都尉立刻下令道: “放箭!” 数百台玄机弩齐射,城下顿时箭矢如雨。 第九十章 两军交战 大乾玄机弩的确威力不凡,弦刀轻响,城墙下数十个蛮奴应声落马。 其余玉门关守军也参与了齐射,包括苏鹤在内,几乎人手一把玄机弩,万千弩矢如同不要钱似的对外倾泻而出。 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怠慢,人人心里都清楚,城若破,无人有生还的可能。 然而蛮族之人悍不畏死,前排的人被射倒下了,后面的人继续喊叫着纵马而上。 在蛮族大军前赴后继的勇猛冲锋下,骑兵们很快就顶着玄机弩的攻势,冲到了距离关门百丈之内。 玄机弩作为大乾兵部的利器,有效射程可达三百丈,但到了百丈之内就不再有什么射程优势了。 须知蛮族之人,天生就是弓马娴熟的射手! 进入弓箭射程范围内后,最前排的蛮奴们驾驭着胯下之马马不停蹄地继续奔腾向前,同时手上弯弓搭箭,齐齐向城墙上的守军射去。 一个个箭羽飞射而来,苏鹤连忙低头躲闪。 躲过这一轮的蛮族反击后,苏鹤回头看了一眼箭羽的落点,心中震惊不已。 “这是蛮奴?竟能一箭射出百丈远的距离?” 身旁的队正孙真一边咻咻地射出弩矢杀敌,一边大声道: “蛮族气血之力极强,这些蛮奴虽比不上炼皮境修士,但力气要比人族成年丁男大得多。” “而且,相当于一境修为的蛮民,实力通常也略强于炼皮境修士。” 说两句话的功夫,蛮族大军已有千余人奔至距离百丈之内,他们策马张弓引箭,齐刷刷飞射而来。 这一波箭雨比上次更盛,玉门关守军纷纷缩头躲避。 其中,似乎有几根箭矢劲力很强,安西团的校尉躲闪不及,被一箭射伤了左臂。 苏鹤定睛望去,只见蛮族的箭羽的箭镞上好像有一种黑色的矿石,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看来蛮族也有类似破法石的手段,能让箭矢无视法器甲胄的效果,攻破法甲防御。 王校尉飞奔过去,把安西团校尉拉到一个较为安全的位置,厉声高呼道: “蛮奴中藏有蛮民和蛮兵,将士们小心!” 这也是蛮族作战惯用的伎俩了,让看似最弱的蛮奴们冲在最前方当炮灰,实则在人群中暗藏蛮民和蛮兵,甚至还有蛮将。 由于这三者的实力相当于修士,往往能出其不意,杀伤人族主帅。 说曹操,曹操就到。 蛮族大军中,数十名蛮将张弓搭箭,浑身气血之力爆发,全力射出! 箭矢势若流星,速度极快,刹那间,众多玉门关守军被射中,倒地身亡。 纵然有军士侥幸躲过,箭矢钉在城墙上的铮铮声,也闻之令人生畏。 一时间,全军都不得不低头蜷缩身体,以免成了箭靶子。 蛮将相当于三境易筋境武修,数十个蛮将一齐放箭,就压制得玉门关千人守军抬不起头来。 眼见全军都被对方“火力压制”,蛮族大军无人阻拦,马上就要冲到大门前,左果毅都尉大怒,手持弓箭喝道: “蛮将交我应付,全军继续杀敌!” 话音刚落,左果毅都尉一箭射出,搬血境气血之力全开,瞬间射死对面一个蛮将。 右果毅都尉亦不甘示弱,同样张弓射杀了一个蛮将,嘴上喊道: “都尉何在?” 王校尉瞪眼看着藏在他身边的折冲都尉贺拔丘,怒其不争道: “都尉!你乃是搬血境大成修士,更是全军主帅,此刻怎能不以身作则?” 贺拔丘支支吾吾道: “本将……不擅弓骑……” “……” 好在有了两位搬血境修士的反击,蛮将们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压制了,否则一露头就是迎面的一箭。 玉门关将士们于是得以重整旗鼓,继续操控玄机弩杀敌。 然而就是刚才那么一耽搁,蛮军们已经冲到了玉门关大门前,为首的蛮奴掏出一个袋子,赫然间,一个黑乎乎的攻城槌出现在面前。 是饕餮袋! 几个“蛮奴”跳下马,托举起攻城槌猛然朝关门砸去! “轰——” 劲力巨大,震得大门嗡嗡直响。 城墙上,王校尉脸色剧变,吼叫道: “不好!那不是蛮奴,是蛮帅!他们想趁机破城!” “这些蛮族绝对不是为了什么贺拔王子而来,他们的目的,就是玉门关!” 正如王校尉所说,蛮族让堪比搬血境的几个蛮帅隐藏在冲锋的蛮奴中,再利用饕餮袋把攻城法器运到关门前,如此周详的计划,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苏鹤持弩射落一个正要张弓的蛮民,高声向身边的队正孙真问道: “不是说玉门关城墙下有法阵,蛮族高修也轰不开吗?” 孙真仓惶地躲避着箭雨,大声答道: “城墙下有法阵,可城门没有啊!玉门关的城门经常会换的。” 事实上,法阵效果也会延伸到城门上,但终究比不得浑然一体的玉门关城墙。 王校尉带着人点燃了火油向下掷去,想把蛮族连人带攻城槌统统烧掉。 却不想蛮族早有应对之法,掏出了几块灰色幕布模样的法器,将扔下来火油悉数拦截在外。 果毅都尉几次想张弓射杀那些蛮帅,却被一个又一个的蛮奴蛮民们舍身挡箭,一连数发箭矢下去,始终不曾得手。 这时,苏鹤神念一动,空明玉手链里的一颗雷火珠藏在手里,趁着四周没人看他,悄然弹指向城下射去。 雷火珠很小,战场上刀光剑影不易看到,加之王校尉等人不断地向下砸石块、热油和金汤,故而蛮族中无人察觉。 下一刻,爆炸声轰然响起,雷火交加,蛮族的攻城槌法器当场被炸得七零八碎。 几个蛮帅也受了伤,眼见攻城槌被毁,个个咬牙切齿地看向城墙上的守军。 蛮族虽然气血之力庞大,但弱点也很明显,就是容易失去理智,受伤后更甚。 而且,实力越高,受伤后就越会变得暴怒不已。 此刻,蛮帅们受伤后,气血逆流倒冲,迅速失去了理智,完全忘记了祭司在开战前对他们的叮嘱,变得暴躁疯狂,面色狰狞地纵身向城墙上跃去。 苏鹤吓了一跳,数十丈高,就这么跳上来? 令他没料到的是,蛮帅们还真就这么纵身跳了上来,左果毅都尉连忙拔剑迎了上去。 要是让这几个蛮帅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这一千人都不够他们杀的。 刀剑相交,铛的一声,左果毅都尉吐血倒飞出去。 那蛮帅一刀得胜,趁势飞身向前,又是一刀猛然砍下! 左果毅都尉负伤勉强持剑相迎,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受了重伤,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抵挡。 要是硬抗这一刀,非毙命不可。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吟诵之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儒道才气伟力显化,左果毅都尉全身顿时具现出金色的甲胄护体,同时手里长剑刚才对劈时的豁口也悄然消失。 左果毅都尉奋力一跃,挥剑再向那蛮帅斩去! 第九十一章 不破楼兰终不还 蛮帅狞笑着咆哮而来,左果毅都尉满怀悲愤地持剑全力一斩! 心里临死前的遗言都想好了。 岂料此番蛮帅的攻击跟豆腐渣似的,十分软弱,左果毅都尉手中长剑根本没受到什么阻力,十分顺利地斩断了对方的大刀。 左果毅都尉一愣,儒道的才气威力何时这么大了? 脑海里思绪飘动,手上仍丝毫没有停顿,顺势持剑划破了蛮帅的喉咙。 蛮帅僵直着断气倒地,左果毅都尉眼神一凝,看到蛮帅后脑勺处有一道明显的伤口。 看伤口的形状,是剑所致。 原来就在他和蛮帅第二次交手的那一刹那,已经有人偷袭斩杀了蛮帅,让他摘了个桃子。 不远处,苏鹤召回了青玄剑,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愧是余监院的道门上品法器,离法宝仅剩一步之遥,斩杀个相当于搬血境的蛮帅轻轻松松。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左果毅都尉的攻击令蛮帅全力以赴,无暇分神他处,这才被苏鹤偷袭得手。 这时,另外几个蛮帅见同伴被杀,更加狂躁暴怒,咆哮着就要大杀四方。 苏鹤毫不犹豫,五颗雷火珠偷偷射出,散开后形成了一个圈,将蛮帅们围住,旋即猛然爆炸。 一通狂轰滥炸后,那几个蛮帅当即歇菜了。 毕竟五颗堪比搬血境大成全力一击的雷火珠,还是同时爆发,饶是蛮族皮糙肉厚,也被炸得不轻,慌忙跳下城墙向大军的位置逃去。 蛮族的确是受伤了会暴躁,但不是傻,并不会在重伤后硬扛着不跑。 攀上城墙的大敌退走,全军将士总算是没被一举击破。 这时,想必是蛮族也想明白了,没了攻城槌,仅凭骑兵们拿刀劈砍,砍一年也破不得玉门关城门,于是大军暂且退去,给了玉门守军踹息的机会。 右果毅都尉扶着受伤的左果毅都尉坐下,眼睛看向贺拔丘怒声责问道: “都尉,就算你不通射术,可方才蛮帅冲上来,眼瞅玉门关就要失守,为何还不动手却敌?” 校尉们也气愤地看向贺拔丘。 堂堂搬血境大成的战力啊!全程不曾出过一次手! 贺拔丘被众人盯着,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争辩道: “……我是全军主帅,岂能做一莽夫?”接连就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什么“兵法固守”之类,引得众人都在心里暗自嘲笑起来。 同一时间,苏鹤则跑过去看刚才吟诵儒道《诗经·秦风》的那个少年。 王校尉也在他身边,关心地问道: “少伯,可有受伤?” 那少年笑着答道:“叔父放心,侄儿虽初次上战场,但早在家中时就心驰神往,日夜苦练射术剑法,不会有事的。” 王校尉叮咛道:“千万要小心,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知如何向兄长交代。” 他们正说着话,苏鹤走上前来,好奇地问道: “王校尉,此何人也?” 王校尉介绍道: “此我兄长家中独子,字少伯,年十六,你唤他少伯就是。” “少伯,这是我武威团武旅一队的队副,苏鹤。” 两人相互行礼见过。 苏鹤道: “王郎君适才吟诵的《诗经·秦风》,威力着实惊人,不知现为儒道几境?” 王少伯笑道: “小道尔,我如今还只是四境慎独境的儒修,不值一提。” “儒修在五境格物境之前,在战场上的实力还不如炼皮境武修,只能仰仗如苏队副这样的将士们了。” 苏鹤又追问道: “王郎君出身何地?” “我是晋阳王氏子弟,家父正是如今太原府令尹的胞弟。” 又是晋阳王氏! 苏鹤心里一阵嘀咕,他怎么跟王氏的人这么有缘…… …… 接下来蛮族暂退的时间里,守军们不断地搬运弩矢上城,预备更多的守城器械,加固城防。 尤其是城门处,增添了各种防止被攻破的手段,军中有些一次性法阵,大多都施加在了城门上。 劳累完这一切后,苏鹤等人这才吃上一口饭。 吃饭的时候,苏鹤就明白为什么当初他早来十几天,王校尉不愿意让他进军营报到了。 这玉门关的伙食是真磕碜啊! 守城这么大体力的消耗,每人却只得一碗稀粥,半个胡饼。 “难怪一个人十几天的粮食都舍不得,看来这里的粮草真的很吃紧。” 也难怪新任河西节度使贺拔延嗣上任后,会把大部分边军都收回凉州了。 要是依旧保持先前的万余人大军在此,每年运粮途中的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凉州土地贫瘠并不富庶,财政很难长久负担得起。 半个时辰后,蛮族大军又卷土重来。 守军们也早吃完了饭,纷纷端起弩机警戒起来。 这一次,蛮族似乎是认为刚才那种猛打猛冲的办法伤亡太大,选择了大军停滞在玄机弩射程之外,而在最前方,用石块和草堆摆了一个圆形的平台。 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蛮巫面色庄重地走上祭坛,手舞足蹈,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吟唱着什么。 随后十个蛮奴虔诚地走上前,自豪地挥刀剁下自己的头颅,血迹染遍祭坛周围,阵阵诡异的黑气悄然升腾而起。 玉门关上,王校尉见多识广,眉头一皱道: “不好!” 苏鹤忙问起故,王校尉解释道: “看到那个蛮族脖子上挂着的五个头骨了么?这代表他们是蛮族的五境蛮巫,仅次于各部落里的祭司,实力堪比道门通幽境的道士。” “这个蛮巫需要用人祭施法,定然是实力不俗的巫术。” 果如王校尉猜测的那样,在蛮巫的不断吟唱下,那股诡异邪恶的黑气不断膨胀变大,最终覆盖了玉门关上的整片天空。 那蛮巫伸手一指,黑气骤然沉降到玉门关城墙上,苏鹤当即感到自己的脑袋剧痛无比,如同无数根针扎刺进来一般。 不知不觉间,黑气窜入苏鹤的灵识之中,裹着苏鹤的神念向外而去。 就在黑气即将剥夺苏鹤魂魄的那一刻,苏鹤的脑海里,面板忽然出现,一句道门真言和一道佛门金光同时出现,瞬间将黑气打得无影无踪。 苏鹤随之恢复了正常。 可玉门关上的千余守军,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此刻城墙上,遍地都是边军士卒们的哀嚎,甚至有的还不断地用脑袋去邦邦撞墙,却仍无济于事。 王校尉死死地抱着头,艰难开口道: “这……这是蛮族的裂魂巫术!如果不打断施法者……所有人的魂魄都会被黑气撕裂……” 所有意志尚坚的人都把希望放在折冲都尉贺拔丘身上,因为他的修为最高,但转头一看,发现贺拔丘已经疼晕过去了。 要抵御这种巫术,一则修为,二则看意志是否坚定。 事实上,现在的这道巫术已经减弱了很多了,当时黑气沉降下来后,大半都先朝着苏鹤而去。 之所以特别针对苏鹤,是因为黑气会优先追杀道门之人,苏鹤刚刚用了青玄剑,身上有道门的气息。 贺拔丘晕迷不醒,左果毅都尉身负重伤,唯一有可能打断蛮巫希望的人就仅剩右果毅都尉了。 右果毅都尉忍着头痛,锵的一声长剑出鞘,义不容辞道: “诸位放心,某定斩此獠,节度使将军面前,可别忘了为我请赏!” 言罢,右果毅都尉纵身跃下城墙,直直朝着蛮巫杀去。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右果毅都尉,蛮巫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区区四境武修,也敢来挑战本巫? 周围的蛮奴蛮兵们也毫不在意,全都哄笑了起来。 就在右果毅都尉即将出手前,玉门关上,王少伯仿佛不曾被黑气侵扰过一般,眼神清明地向东南的河湟谷地望去。 他去过那里,天空碧蓝,白云如带,沿着河湟谷地往上游走去,可以看到大片的青海湖。 青海湖之北,就是祁连雪山。 正如玉门关一样,青海湖和祁连雪山,也在为大乾默默地阻挡这吐蕃蛮族。 远处,突然出现一道狂风,卷起漫天的黄沙,王少伯眼见此情此景,才气涌动,脱口而出道: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甚至都无须笔落纸上,一道橙光就冲天而上,直有四尺七寸之高! 诗成镇国! 诗词才气伟力显化,万里之外的青海湖突然蒸腾起大量的水汽,水汽与云雾混沌,倏然飞越千里来到玉门关前。 漫天云雾与狂风卷起的黄沙交汇,汇聚到右果毅都尉身上,化成金光熠熠的金甲,长剑上也弥漫出一道誓斩蛮族的意境。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蛮巫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神变得恐惧起来,他连连后退着举起手,想要施法抵挡。 然而为时已晚,左果毅都尉携镇国诗词的儒道才气,一剑斩出,蛮巫头颅落地。 蛮巫一死,裂魂巫术没了源头,黑气当即消散,玉门关上守军们的头痛之感也随之消逝。 城墙上,苏鹤目瞪口呆地看着王少伯,结巴道: “王郎君,你的名字是……” 王昌龄朗声笑道:“苏队副,某晋阳王昌龄也,字少伯。” 第九十二章 神兵天降 蛮巫被杀,蛮族大军顿时混乱起来,就连哥舒部落的蛮王哥舒贺鲁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一个搬血境的武修,看起来还没有小成,怎能杀死五境蛮巫! 而另一边,右果毅都尉得手后,来不及诧异蛮巫为何如此孱弱,扭头疯狂地全力向玉门关城墙跑来。 而突厥蛮族由于此刻乱成了一锅粥,居然也没人来追他,因而右果毅都尉得以顺利返回关上。 城墙上,苏鹤正在不断地吹嘘夸耀王昌龄的才华,王校尉也激动地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目录喜色。 谁也没能想到,左果毅都尉居然真的斩杀了蛮巫,须知两人相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可以说全靠王昌龄的镇国诗才能够成功。 劫后重生,全军将士都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舞,士气大增。 左果毅都尉心里也有疑惑,回来后立刻问清了事情原委,随即来到王昌龄面前郑重地行礼道谢,并问道: “不知此诗何名?” “《从军行》。” 左果毅都尉脸色兴奋道: “少伯,此诗威力如此之大,岂不是只要在临战前吟诵,我军就能凡战必胜了么?” 众人闻听此言,也都各自激动起来,纷纷用希冀的目光看向王昌龄。 王昌龄迟疑了一下,摇头道:“恐怕不行。” “都尉不知,儒道诗词初次现世,伟力最为强大,但之后再使用,就不会再如方才那般效果明显了。” “况且,使用诗词之力需要消耗才气,晚辈现在才气枯竭,除非军中还有其他的儒道修士才行。” 苏鹤又补充了一句,“还得是四境儒修,除了传天下的诗词,其余诗词的吟诵瓶颈一概都由作者决定,王郎君创作《从军行》时是四境,其他人想使用《从军行》,也必须是四境。” 右果毅都尉有些失望,叹道: “可惜啊。” 军中一向不喜那些夸夸其谈的儒生,哪里会有第二个儒修,更别提是慎独境的了。 王校尉则宽慰道: “无论如何,又挫败了蛮族的一次攻势,应该庆贺才是,只要再坚守数日,援军到来,玉门关和我等就都得救了。” 右果毅都尉点点头,旋即和校尉们指挥着守军们搬取药物、救治伤兵、补充弩矢、加固城防等等。 半个时辰后,蛮王哥舒贺鲁下令处死了几个蛮奴,解决了蛮巫死后的混乱,紧接着大军便重整旗鼓,再度冲杀而来。 双方一通交战,各有死伤。 …… 第二日,临近午时。 苏鹤灰头土脸地守在城墙后面,嘴里咬着胡饼,左臂传来轻微的刺痛之感。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已经足够小心了,但还是中了一箭。 好在这一箭应该是个蛮奴所射,只是将将刺穿了皮甲,入肉不深,箭头也没有染毒,伤势不重。 这么点伤,就不必动用杨柳露水了,太浪费。 况且一场大战下来,别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如果唯独苏鹤一个人毫发无损,也容易遭人怀疑。 从昨日到一个时辰前,突厥蛮族前后又对玉门关展开了三波攻势,其中还复刻了一次饕餮袋装破城槌之计。 苏鹤的最后几颗雷火珠也交代在了那里,好歹算是勉强守住了关门。 把最后一点饼子丢到嘴里,正嚼着,外面滔天的喊叫声再度响起,苏鹤端起玄机弩向外一瞅,果然是蛮兵又开始了新一轮冲锋。 王校尉抓着剑柄冲到烽燧边,望着玉门关后方的茫茫大漠,眼神中泛出一丝绝望之色。 烽燧的狼烟一直在不断地燃起,可关后仍不见一个援军。 蛮族先前的几次攻城,已经让玉门关守军折损了五六百人,此刻仅剩一半不到。 “照这么下去,玉门关,恐怕今日就要顶不住了……” …… 蛮族大军后方,看着蛮奴们不断向城墙上杀去,而人族守军抵抗之际越发显露出疲惫之色,蛮王哥舒贺鲁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 “拓谷,你看大乾的兵士还能撑多久?” 身旁的一个蛮帅恭敬地答道: “大王,守军尽显疲乏之态,想来关内根本没有预备的部队顶上,坚持不了太久了,而安西都护府的兵马,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抵达。” “我以为,玉门关,今日就可攻破!” 哥舒贺鲁闻言大喜,和蛮帅等人一齐放纵地大笑起来。 至于河西节度使贺拔延嗣?他们完全不必在意。 凉州距玉门万里之遥,且沿途早设有其他小部落阻截,河西边军再怎么提速行军,也只会比安西都护府的军队来得更晚。 等贺拔延嗣带着凉州兵马赶到时,也就刚好能给玉门关守军烧个头七。 正笑间,一个蛮将悍勇地攀上了城墙,一刀砍翻旁边的守军,兴奋地吼叫起来。 同一时刻,其他各段城墙也都有蛮兵冲了上来,大乾守军竭力抵抗,但都连战一天一夜,已是无力阻拦。 眼瞅玉门关即将不保,突然,一支箭羽嗖得一声笔直地洞穿那蛮将的脑袋,随后又是几根箭矢,将其余攀上城墙的蛮族一一射杀。 每一支箭都是从他们背后而来。 “什么!” 哥舒贺鲁骇然回首,只见蛮族大军身后赫然出现了一支精锐精骑,宛如神兵天降,气势汹汹、浩浩荡荡地冲杀而来。 军阵中旗帜鲜明,上书三个大字:凉州军。 为首一个方形脸、浓眉大眼的将军飞马持槊,豪声叫喊道: “贼寇贺鲁,敢与本将一战否!” 气血涌动,声如洪钟,开元境武修! 正是凉州都督,兼河西节度使贺拔延嗣。 是凉州援军到了! 玉门关上,右果毅都尉当机立断,城门依旧紧闭,但关上所有剩余的能战之兵都要顺着蛮族钩上来的绳索冲下去,策应援军。 虽然这几百人简直是微乎其微,但此刻要的就是个气势。 而后方,蛮王哥舒贺鲁又惊又怒,根本想不通凉州兵马怎么能这么快到来。 但贺拔延嗣叫阵,他岂肯避而不战,那样会让麾下部众认为他是在示弱,对他以后统御部落极为不利,于是当即挺刀跃马,冲杀上去。 双方战不几合,眨眼间,西北处又出现一队大乾军队突然杀来,蛮军三处受敌,不由得大乱。 蛮王见状不敢恋战,只得一刀将贺拔延嗣震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一马当先地率领蛮族大军突围,投北方而去。 凉州诸将想乘胜追击,被贺拔延嗣拦住。 “突厥蛮族突袭玉门关,难保没有后手,保住关门即可,穷寇莫追。” 于是,凉州军打扫起战场,贺拔延嗣等人登上玉门关,右果毅都尉和校尉们纷纷前来拜见,接着就讲述起这几日的一切。 谈及折冲都尉贺拔丘身为主将却毫无担当的时候,校尉们脸上满是愤愤之色。 贺拔延嗣沉默片刻,开口道: “明白了,诸位莫急,某自有处置。” 随后,贺拔延嗣亲自慰问了此战生还的玉门守军,得知王昌龄的一手镇国诗助果毅都尉斩杀了一个五境蛮巫,大加赞赏道: “后生可畏也。” 将战后的一切都处置妥当后,贺拔延嗣命人把侄子贺拔丘带进了大帐。 正当审问之时,忽然一个浑身是血的兵士闯进了帐中,摔倒在贺拔延嗣案前,大声哭喊道: “报贺拔节度使,吐蕃蛮族十万大军来袭,阳关失守,一千守军死尽。” “沙州仅剩敦煌一县尚存,其余大半之地,俱已落入吐蕃之手!” 第九十三章 吐蕃来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贺拔延嗣快步走到报信兵士身前,将他扶起来,沉声问道: “吐蕃蛮族犯境,你可知是何人统帅?说详细些。” 兵士流涕答道: “据闻是多吉尼玛,发羌部蛮王之子,现为蛮侯的实力,他派人到阳关求救,称有我大乾商队被其他小部落欺凌,阳关守军调出三百人前往,却被多嘎尼玛尽数杀害!” 当下是开元二年,距离中宗皇帝李显将金城公主嫁给吐蕃赞普,即吐蕃的最高首领,藏王赤德祖赞,才仅仅四年。 阳关守军自以为大乾与吐蕃两家已是亲家,故而放松了警惕,上了多吉尼玛的当。 “随后十万大军包围了阳关,吐蕃蛮族还用枪挑起那三百人的头颅示威,仅一日,阳关就破了,守军全部战死,蛮兵随即一连攻破了沙州各县。” 凉州诸将听后全都焦急不已,纷纷请战道: “都督,幸而我等召集精锐精骑先行赶来,正可率军前往阻敌,待甘州、肃州及凉州步卒大军就位,再一举击破蛮兵!” “是啊都督,吐蕃来势汹汹,若再不驰援,莫说沙州,瓜州都会沦陷的!” 贺拔延嗣却冷静地追问道: “十万大军围攻,如何敦煌县能够守住?” 此事不能不疑,阳关足足一千守军,一日告破,沙州全境才只有区区五百人,何德何能能顶住吐蕃的攻势? 更何况,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前脚突厥动手,后脚就有吐蕃犯境。 怕不是约好的吧。 或者干脆这个报信的兵士就是奸细,明面上是在求援,实则是调虎离山之计,把凉州军骗走后,突厥蛮族又满开三度,卷土重来。 报信兵士迟疑道: “这……属下也并不清楚,只看到蛮族每次攻打县城时,城外就是一阵飞沙走石,或者蛮族的兵器在交手时莫名其妙地折断,多吉尼玛觉得有蹊跷,故而只是将敦煌围定,没有继续动手。” 飞沙走石,兵器折断? 贺拔延嗣听着,心里猜测大概是崇玄署的道长,或是什么云游至此的僧人出手。 疑虑稍减,贺拔延嗣沉吟少顷,下令道: “迅速集结全军将士,前往援救敦煌守军!” “是!” 凉州诸将纷纷出账前去召集兵马,贺拔延嗣则看向了玉门关的左右果毅都尉和校尉们,开口道: “某知道玉门守军以寡敌众,坚守一昼一夜,此刻已是劳累不堪,但营救敦煌万分危急,而吐蕃之兵众多,不得不征调玉门守军。” “本都督欲调用玉门军中所有炼皮境以上的修士,参与援救敦煌之战,诸位以为如何?” 果毅都尉和校尉们当即表示义不容辞,于是找出玉门关军营里全部的马匹,整理军械粮草,准备随大军一同出发。 而苏鹤作为锻骨境武修,自然也被征调了去。 半个时辰后,凉州军和玉门守军均已鞍马齐备,整装待发,贺拔延嗣则命人将亲侄子贺拔丘绑到一根高高平台的柱子上,让所有人都能一目了然。 接着,贺拔延嗣气血鼓动,让全军都能听到他的声音,高声道: “将士们,折冲都尉贺拔丘,身为玉门守军主将,事变前明知账下有蛮族奸细,竟不向都督府汇报;擒获了三个蛮族,却不审问,导致突厥蛮族来犯,河西各州一无所知。” “蛮族攻城时,贺拔丘身为主将,却畏战如鼠,逢敌先退,全然不顾袍泽将士安危,如此祸国殃民之蠹虫,本都督今日就要定罪诛之,以儆效尤!” “如今吐蕃进犯沙州,正好将其祭旗,望全军将士引以为鉴,遇敌时勇敢向前!” 宣讲过后,贺拔延嗣声音冰冷地下令道: “斩!” 贺拔丘被绑在柱子上,嘴里不断哭声哀求着叔父饶他一命,而贺拔延嗣始终充耳不闻,刽子手大刀落下,哭声戛然而止。 以罪将祭旗后,贺拔延嗣点点头,翻身上马,就要出征。 这时,身后忽然有声音传来。 “都督且慢,都督不可——” 贺拔延嗣扭头回望,只见一个中年将领急匆匆地驾马飞奔而来,身后不远处,一队兵士列阵而来,旗帜上书:肃州军。 是距离玉门关最近的肃州守军赶到了。 肃州刺史奔驰到贺拔延嗣身前,抱拳行礼,喘着气开口道: “都督,我听闻吐蕃攻破阳关沙州,都督将率众前往救之?” 贺拔延嗣颔首道: “正是。” “哎呀,不可啊!” 肃州刺史焦急地劝道: “吐蕃蛮族拥十万之众,赫然来袭,而眼下河西之兵太半还在凉甘之间的路上,贺拔都督满打满算,不过数千人,如何能与十万大军相抗,岂非以卵击石乎?” 贺拔延嗣低头沉思,肃州刺史所言,倒也俱是实情。 他为了尽快解救玉门关之围,只带了精锐骑兵和有修为之人,一路上轻装简行,全速前进,这才赶到关前。 而三万多河西边军主力,此刻还在路上,只怕还没过甘州。 就算加上刚刚抵达的肃州守军,他账下之兵也不满万人,与吐蕃蛮族可谓是相差甚远。 可是,难道因为兵力相差悬殊,就眼睁睁地看着沙州全境沦陷么? 肃州刺史接着道: “都督此时出战,以弱攻强,胜不必说,可一旦落败,士气崩坏,届时即使大军赶至,我等对沙州之困也无力回天了。” 贺拔延嗣静思许久,最终还是摇头道: “不妥。” 肃州刺史哪里明白他的心思。 贺拔丘能担任玉门守军折冲都尉,是贺拔延嗣一力举荐,如今却因为贺拔丘的愚蠢和自私,致使玉门险些失守,同城、百账守捉被破,河西道损兵折将。 日后,朝廷若是追究起来,这都是他贺拔延嗣的罪责。 唯一补救的机会,就是在朝廷得知此事调兵之前,先行击破吐蕃来犯之敌,将功折罪。 可即便如此,哪怕成功斩将夺旗却敌,此后这河西节度使的位置,恐怕他也坐不得了。 一想起今上的脾气秉性,贺拔延嗣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旋即面色肃然地拍板道: “吾意已决,沙州为边境重地,敦煌更是关要之地,绝不可失。” “肃州军也需编入阵中,全军听令,向敦煌进发!” 注:“尼玛”在藏语中,表达的是“太阳”的意思;“多吉”则是一个姓氏,并不是不舟脸滚键盘或者抖机灵乱写的哦。 当然,历史上是不存在多吉尼玛这样一个部落首领的。 求推荐求月票啊啊!! 第九十四章 前往敦煌 沿着疏勒河一路急行军,四日后,从玉门关再度进发的凉州兵马抵达了兴湖泊。 由于之前从凉州奔袭至玉门关,又历经过一场大战,马匹疲惫不已,不能速至,因此急行也快不到哪儿去。 到了兴湖泊后,有斥候来报,就在这四天之内,吐蕃蛮族又击破了天山军,攻占了西州。 西州即为古高昌国,为西域诸国之一。 贞观初,太宗皇帝李世民因其王麴文泰与西突厥结盟,遣侯君集、薛万均等大将证讨。 贞观十四年,高昌国灭国,置高昌县,后改西州,由安西都护府管辖。 天山军残部则退回庭州,与瀚海军一道坚守。 多吉尼玛攻入西州,西州不属于河西道,而是在安西节度使的职责范围内了,故贺拔延嗣问道: “汤节度可曾发兵击之?” 斥候答道: “期初曾派遣一万龟兹守军前来解西州之围,但援军赶到前,城已被攻破,于是汤节度又将大军调了回去,固守铁门关和龟兹。” 贺拔延嗣眉头紧锁。 “蛮兵十万之众,若安西各军不肯出战,仅凭我等,如何能有胜算?” 肃州刺史献策道: “贺拔都督,可令人快马至龟兹安西都护府,请汤节度率领账下修士及精干军士,沿孔雀河——罗布泊——车尔臣河这条路南下,取道可可西里山北麓,穿过金山口,到达蛮兵后方。” “多吉尼玛先攻阳关,行军路线定是甘泉水谷地,西边不会设防。” “再去一使者,约定与多吉尼玛在敦煌县城外野战,我军却趁其不备从北方击破围成蛮兵,入县城坚守。” “如此,只需等待汤节度兵至,从敌军背后杀来,内外相连,南北夹击,此战必胜!” 凉州诸将都很赞同肃州刺史的谋略,但贺拔延嗣并未采用。 “果如你所说,或可成功,但要是汤节度不肯发兵呢?” “西州沦陷,其根本原因在阳关失守,而阳关之责在于我,汤节度很可能为求自保,只死守铁门关,不与我军联手,届时,我等进了县城,被十万大兵围定,就如入网之鱼,再难取胜。” 根本原因则是,若按照肃州刺史的策略,这一战至少要僵持一个月以上,汤节度才能抵达甘泉水谷地,路上要是再不幸遇到蛮兵,只会更慢。 那时候,从长安出发来宣读免去贺拔延嗣官位的使者,只怕已经走到玉门关了。 贺拔延嗣低头仔细地研究着地图,少顷,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我意,派一人先行闯进县城,与那位道门或者佛门高人相见,洽谈作战之事,可有人自荐?” 要孤身一人闯进重重守军围困的敦煌县城,必须修为较高、实力不俗,因此贺拔延嗣率先看向了凉州诸将。 然而诸将仿佛都没看出来都督的眼神,纷纷扭头命属下们在军阵里询问何人敢去。 近万人的部队,无一人应答。 开玩笑,十万大军,怕是内视境也难,贺拔延嗣这个开元境自己去还差不多,旁人谁敢逞能?那不是送死么。 这时,苏鹤骑在马上忽然想到,沙州的道门高人? 似乎之前婉儿和太平,就说是要去沙州暂住一段时间,莫非…… 亲兵连问了几次,阵中始终无人敢应,贺拔延嗣失望地叹气。 这种事必须是自愿才行,否则他随机强行命令一个倒霉蛋前去,半道上跑路甚至通敌叛国了怎么办? 正准备另想他法时,苏鹤拍马上前,毛遂自荐道: “都督,某愿前往一试。” 贺拔延嗣大喜,激动道: “好!果然英勇,这是谁的部将?” 玉门关果毅都尉报了苏鹤的姓名和职务,贺拔延嗣点点头,叮嘱他道: “你进入县城后,设法找到那位高人,请他出手相助,本都督已有两个策略,若高人擅控水之术,可借大井泽水淹蛮军,如高人擅控火之术,则于四十里泽北面设伏,火烧蛮军。” “你与高人商议过后,就回来禀报本都督,我给你三天期限。此行一来一往,务必小心谨慎,切莫被蛮兵发现或跟踪。” 苏鹤记在心里,卸掉甲胄,就近找了一户人家,换上沙州百姓服装,随后离了大军,纵马向南而去。 跑到大井泽附近时,苏鹤发现此地有蛮兵巡视,于是将马匹藏在一处丛林里,步行继续向南。 路上如遇吐蕃蛮族,苏鹤就借草木藏匿身形,运行龟息功,收敛气息。 此时的敦煌并非后世那种黄沙漫天的模样,虽不说四季如夏、风调雨顺,但也是气候温润、时有雨水。 尤其大井泽湖边,常见鸟兽聚集,各种灌木杂草丛生,因此苏鹤一路顺利潜行,不曾被惊动他人。 可行至敦煌县城外,外面驻守的一列列蛮兵让他犯了难。 苏鹤还怀着侥幸心理尝试往其他三门外转了转,然而依旧是大批的蛮族镇守,还险些被发现。 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苏鹤左思右想,只能静等夜晚的到来。 夜间漆黑一片,往衣服上抹些墨汁,再一路运行龟息功,也许能幸运地混过去。 可惜苏鹤肤色健康,不像这时候在京城能够见到的昆仑奴,没有自带黑夜隐身效果。 不过用墨水也是一样的。 就这样,几个时辰很快过去。 …… 夜,静默似水。 苏鹤从空明玉手链里取了墨水,连带着脸把全身上下涂抹一遍,随即小心翼翼地从石块后走出。 谁知他这一动,蛮兵们似乎有所感知,顿时抓着兵器警觉地四处搜查了起来,吓得苏鹤连忙又躲了回去。 运行龟息功两刻,吐蕃蛮族们总算是不再找了,苏鹤试探性地又往另一个方向蹑手蹑脚地走去。 结果蛮兵们又被惊动了,又是大呼小叫地来回巡视一通。 一连几次,都是这样。 苏鹤有些苦恼,心道,一定是营地里有什么特殊的法器,能起到探测的作用,不让他人偷过。 “进不了县城,这可如何是好?” 虽然没想给李氏皇族流血拼命,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凉州兵被吐蕃击破,他一样会被蛮族无差别杀死。 难道就此跑路?一则心里过不去,二则这更是死罪,从此就只能换一张面孔,亡命天涯了。 正思索间,突然一双玉手捂住了苏鹤的嘴,紧接着将他拖走到一处丛林里。 第九十五章 再逢二女 苏鹤惊恐地回头一看,两张貌若天仙的俏脸映入眼帘。 原来是上官婉儿和李令月。 苏鹤惊喜地正要张口,上官婉儿忙止住他,抬起玉指点了点丛林外步步走近的一队蛮兵。 三人屏息凝神,丛林不大,苏鹤和二女离得很近,左肩贴着婉儿的玉臂,右肘则触碰到了李令月的香肩。 苏鹤无声地向她们歉意地笑笑,上官婉儿捂嘴掩笑,太平公主则美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这队蛮兵刚刚走过,西侧又来了一队,只得再等。 苏鹤刚才被拖过来的时候姿势很奇怪,当下一动不动久了,就有些不舒服。 轻轻扭动了一下肩膀,也许是蹭到了,婉儿的一缕秀发缓缓垂落至他鼻翼前,瞬间一道清香沁入心脾。 一袭微风吹来,发梢随风轻柔拂过苏鹤的脸庞。 微痒。 这时,耳朵处也有些许痒意,苏鹤侧眼看去,原来是李令月的长发不知何时也垂下了一缕,正落在他耳边。 一男两女呼吸之间,气氛旖旎。 意境氤氲。 半柱香过后,总算是不再有蛮兵在附近出现,上官婉儿看向苏鹤,美目流转,惊奇道: “苏郎君缘何来了敦煌,不是在玉门关驻守么?” 苏鹤来不及解释前因后果,只大致提了一嘴贺拔延嗣的策略,随后道: “那斥候所言城中高人,是婉儿女郎么,算了先不提此事,快带我进城吧。” 上官婉儿忍着笑道: “那郎君伸出手来吧。” 苏鹤看着她一直憋笑的玉颜,身旁李令月也眼露笑意,不明白她们在乐什么,莫名其妙地伸出手。 上官婉儿握紧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拉着李令月,旋即无声地吟唱起道经,太上缥缈歌诀施展开来,三人顿时化为无形。 隐匿着从云端飞过,这次下面围城的吐蕃蛮族终于是没有被惊动。 眨眼间,三人就进了敦煌县城,落在一处宅院外,上官婉儿打开锁,推开门后走了进去。 李令月和苏鹤则跟在后面。 苏鹤很想问,明明有这么大的院子,为什么不直接落在院里,却要落到外面开门进来。 然而他并不敢真的开口,乖乖地跟在后面走进院内。 进入屋门后,苏鹤正想坐下,被李令月出言阻止。 疑惑地看向两位女郎,上官婉儿笑语盈盈地轻声道: “郎君身上涂抹着这么多的墨水,可别沾染到座椅上。” 苏鹤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们刚才说话时一直忍笑,是因为自己全身上下都是漆黑的墨汁! 慌忙看向一面镜子,只见自己从头到脚,包括脸都是黯然的黑,活生生像一颗大号的煤球。 方才心里的一阵小旖旎,瞬间变成了无尽的尴尬…… 苏鹤垂头丧气道: “婉儿女郎,院里可有井么,我想打水来洗洗。” 上官婉儿眉眼弯弯地笑道: “敦煌水少,官府不允许民间私下打井,要用水只能去外面打了,不过……” 她看向李令月,“令月所修灵宝道,是有净身之法的。” 苏鹤闻言,立即向李令月恳求道: “公主殿下……” 李令月高仰着天鹅颈,眼睛望着天花板,好像没听到苏鹤说话一般,傲娇不已。 苏鹤缠着她不停地说好话,几轮奉承之辞后,李令月脸上逐渐有了笑意,高冷地一挥玉手,净衣咒生效,苏鹤当即恢复了原貌。 感激地一行礼,苏鹤突然想到在丛林时和二女都有接触,她们身上很可能也沾上了墨汁。 有心说出来,又怕太平公主暴起,于是支支吾吾道: “那什么……公主殿下,你的衣裳……” 李令月美眸瞥了他一眼,清声道: “婉儿和我身上的墨汁,早就清洁过了,你以为我们会和你一样,身上沾了墨,走一路都毫无反应吗?” 上官婉儿打趣道: “苏郎君如此亲墨,定有儒道天赋,不如与我一起兼修儒道功法?” 苏鹤讶然道: “婉儿女郎还懂儒修?” 李令月骄傲道: “当然,婉儿自七岁时就兼修儒道了,诗文典籍无所不晓,如今正是儒道五境格物境的修为。” 苏鹤没有想到,自己见到的第一位五境儒修,居然是上官婉儿。 不过细想也是,以婉儿的才华天赋,如一心潜修道门,想必已经突破到玉衡境了罢。 “王昌龄、王之涣、王维这三人年岁尚小,不知将来在儒道能走多远。” 现在回想起来,晋阳王氏的年轻子弟之潜力,着实恐怖。 不仅王氏女嫁遍天下世家贵族,高宗皇帝李治在武则天之前,皇后也是王氏女,还连出王昌龄、王之涣等才华横溢的晚辈,前途不可限量。 对了,如今的玄宗皇帝李隆基,身边也是从潜邸时就一直陪伴在左右的王皇后。 把这些杂事都先抛到脑后,苏鹤开口问道: “女郎们刚才为何也在城外?” 李令月道: “我和婉儿这几天每日都出城布置一些陷阱拖延蛮兵,今夜也是如此,却看到你躲在那块石头后面,所以暂且作罢。” 说到这里,太平公主似乎有些恼,抱怨道: “本来是想和婉儿一起耕种田猎,过一段‘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田园生活的,偏被这群吐蕃蛮子搅扰,实实可恶!” 昔日太平公主年幼时,吐蕃蛮族还曾请求与她和亲,后来被宠爱幼女的武则天拒绝了,但显然李令月一直都对吐蕃没什么好感。 苏鹤试探道: “那这座宅子……” 李令月理所当然道: “买的啊,还有城外东郊的二十亩良田,都是市价的最高价买的,本宫可没有欺负周大户。” 周大户是敦煌县最富有的大地主,李令月和婉儿很明显是做了调研来了,特意找的他家。 苏鹤讪讪地笑笑,心里很清楚“买”这个字背后的实际意义,天底下哪里有地主会主动愿意卖田,还是良田。 当然了,客观来说这还算是个好事,没什么值得计较的。 寒暄了一阵后,苏鹤神色严肃起来,向二女讲解了贺拔延嗣的谋划。 上官婉儿听过后,秀眉微蹙,螓首轻摇,道: “不可。” “贺拔延嗣所说水淹、火攻之计,杀敌成效且不论,两者都会毁掉敦煌县乃至沙州最好的田地,就算如愿击退了吐蕃,沙州也将是一片荒芜,百姓无以为生。” 苏鹤担忧地问道: “那怎么办?” 上官婉儿想了想,莞尔一笑道: “正巧,此番可给苏郎君搏一个大大的功名。” 第九十六章 声东击西,敌寇一网成擒 苏鹤忙问其策,上官婉儿柔声轻语,娓娓道来: “我和令月前日出城时,曾发现吐蕃军中有一个少年,修行的居然是天下大宗太行山之《五行篇》。” “跟踪了几天后,得知其一家都是突厥蛮族之人,却不知为何来到了吐蕃,言语神态间多有不忿之意,想来应该是与吐蕃并非一心,郎君可以前去试探一番,若得内应,吐蕃纵有十万,破之不难。” 苏鹤有些怀疑道: “一册功法而已,天下间修行的不知多少,何以见得其心就在大乾呢?” 比如他自己,虽修炼的是《天玄功》,但云梦宗的《云水功》早就背得滚瓜烂熟,随时可以改换功法。 像他这样待了几年就走的外门弟子,天下还不知有多少,如若再抄写几份出去,岂不是传播得更快? 那个蛮族小子,很可能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得到了一本《五行功》而已。 李令月正在喝水,听得苏鹤此言,扑哧一声笑喷了出来。 上官婉儿则摇摇头,为他解答道: “并非如此,从郎君步入云梦宗的那一刻起,身上早已被下了宗门禁制,莫说抄写,就连口述都做不到。” “郎君若不信,可以试着现在就念诵一段《云水功》看看。” 苏鹤张开嘴,却发现满肚子的功法文字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那里,如噎在喉。 一连几次,始终说不出来。 苏鹤惊讶无比,低头看了看身体,犯愁道: “这禁制要如何破除呢?” “只要郎君修为突破至七境,自然就无效了,不过是各家宗门保护门内核心功法典籍的小手段罢了,郎君不必在意。” 苏鹤就放下心来,唯恐迁延时日坏了大事,当即想要去找那蛮族一家。 李令月不愿意来回不停地跟他们乱跑,于是此番只有上官婉儿和苏鹤两个人。 婉儿早在那蛮族一家人身上放置了标识,因此在天空中飞了一会儿,神念一动,就寻觅到了位置,径直向下落去。 落到一处小山谷里,上官婉儿轻轻一推,苏鹤身上太上缥缈歌诀的隐匿效果顿时消失,低声道: “郎君莫慌,我会在暗处守护你。” 苏鹤刚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一想不对,赶忙又返回了过去。 回到上官婉儿身边后,苏鹤压低了声音,道: “婉儿女郎,你虽然给我施了易容术,可我不会说蛮族语言啊。” 上官婉儿一怔,笑道: “是我疏忽了,郎君准备好,千万不要出声。” 言罢,婉儿两根青葱玉指点出,贴在了苏鹤太阳穴处。 指端温润,柔软。 而下一刻,一股庞大的信息疯狂地窜入苏鹤脑海之中,惊得苏鹤浑身毛发耸立,幸而婉儿提前提醒了他,否则早已呼喊出声。 片刻后,道法结束,上官婉儿收回玉手,轻声道: “郎君感受如何?” 苏鹤闭着眼感受了一下,发现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多了很多内容,张嘴间,无数蛮族话语呼之欲出。 居然真的掌握了吐蕃蛮族和突厥蛮族的语言! 苏鹤惊喜地睁开眼,正欲习惯性地夸赞几句,但当看到上官婉儿平静的芳容时,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坏了! 刚才那个道法,是只能单向传输,还是双向都能交流窥视? 若是后者,他脑海里的面板岂不是…… 苏鹤装作无事发生地样子,试探地笑道: “婉儿女郎道法精湛……可有什么不妥么?” 上官婉儿歪着脑袋,奇怪道: “什么不妥?郎君还不快去,等下又有蛮兵过来巡视了。” “哦哦。” 苏鹤见状,稍稍安心,转身向那户蛮族家庭走去。 他走远后,上官婉儿微垂下头,思绪万千。 “苏郎君意识里那道金光,究竟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似乎没有邪恶的气息,但尚不能确定是福是祸。 婉儿默默回忆着脑海里,崇玄署藏经阁浩如烟海的经文典籍,想要找出一个答案。 然而即使她博览群书、才识敏锐,也终究没能识破面板为何物。 少顷,上官婉儿放弃了回忆,美眸望向苏鹤,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变动。 既然如此,还是等到将来回终南山,再拜问师尊叶法善吧。 而苏鹤这边,那户人家独自搭建了营地,不远处有一个男人正在劈柴。 苏鹤走近了男人,用突厥蛮语突然开口道: “老兄,你们不是吐蕃人,而是突厥人吧?” 那蛮族男人猛然直起身子,粗手握紧了利斧,警惕道: “你又是什么人?还知道些什么?” 苏鹤嘿嘿一笑道: “我还知道你们是被迫沦落至此,一直在寻找脱离吐蕃的办法,如何,跟我合作,定保你们成功从吐蕃大军中逃走。” “合作,怎么合作?” 苏鹤意有所指道: “我记得你们家有一个修行了太行山《五行篇》的小子……” 蛮族男人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眼中稍稍多了几分信任,但斧子仍抓在手里,大声扭头向后喊道: “轧荦山!出来!” 两人互相干瞪眼等了许久,一个蛮族少年才慢吞吞地从帐篷里走出来,边走边抱怨道: “阿哥,这么晚了叫我作甚。” 蛮族男人抬手敲了少年脑壳一下,声音清脆的很,沉声道: “这个阿哥找你。” 说完,蛮族男人也不离开,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俩。 少年走上前,瞄了一眼苏鹤,眼睛一眯,慢条斯理道: “你找我?何事?” 苏鹤看到少年的眼神后,心头微惊。 这孩子好浓的凶戾之气! 这种暗藏的凶戾邪性,比之前些日子苏鹤见过的蛮王哥舒贺鲁也不遑多让。 可那是袭略汉民、杀人如麻的蛮王啊,而眼前之人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苏鹤压下心里的异样,笑道: “怎么称呼?” 少年随手捏死刚刚飞落到他肩膀上的一只萤虫,漫不经心道: “轧荦山。” 苏鹤就看着轧荦山和蛮族男人,肃然道: “两位,你们全家都是突厥人,却被吐蕃大军裹挟在内,想来定然也受尽了欺凌,而如今吐蕃蛮族不知死活,冒犯大乾军威,迟早将会被讨灭。” “轧荦山和他阿哥,不妨充作内应,里应外合,击溃吐蕃大军,到那时,回归故里岂不是轻而易举么?” 蛮族男人盯着他道:“你是大乾汉人?” 苏鹤否认道: “老兄,我也是突厥蛮族,你看我突厥话说得多溜,只不过是为大乾皇帝的天威震撼,心甘情愿地臣服于彼。” 少年嗤笑了一声。 苏鹤瞥了他一眼,继续道: “只要二位愿意,我会跟大乾此战的主帅禀报,此战胜后,定然派人将你们全家平安地送回突厥。” 蛮族男人沉默了一会,迟疑道: “大乾,来了多少军队?” 苏鹤毫不犹豫道:“二十万!” 虽是张口胡诌,但蛮族二人却并不怀疑,脸色反倒欣慰了下来。 “好,我答应你,要如何做内应?” 苏鹤就低声将婉儿重新拟定的一份计划告诉了他们,末了,添了一句道: “如此,声东击西,敌寇一网成擒!” 第九十七章 大丈夫当如是耳 蛮族男人不解:“什么意思?” “这是汉人说的话,就是必胜的意思。” “啊哈!”蛮族少年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指着苏鹤,大声笑道: “还说你不是汉人?突厥人哪有读过书的!” 苏鹤这才发觉自己露了马脚,正待狡辩时,又听得那少年道: “不过,做个汉人也挺好,我将来要是可以的话,也要当个汉人!这四处漂泊的日子我过够了!” 苏鹤笑笑,临去前,郑重地叮嘱两人:“务必记得我方才的话,千万不可误了时辰。” 蛮族男人点头应下,苏鹤便原路返回,上官婉儿则带着他又回到敦煌县城宅子里,各自安歇不提。 …… 火堆前,蛮族男人低头看着身旁没心没肺还在撕咬鸡腿的少年,叹息道: “轧荦山,你真的相信那个汉人吗?” 这话不免令人感到奇怪,要是苏鹤还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一大一小,竟然是小的那个在拿主意。 安禄山脏兮兮的手背擦了一下吃得满脸是油的嘴巴,笑道: “思顺阿哥,他既然尽知了咱们的底细,却没有敌意,说明他虽是汉人,但对突厥人并没有仇视和鄙夷,这就已经有三分值得相信了。” “再者说,阿哥知道刚才那人的修为有多强吗?” 安思顺好奇道:“什么境界?” 又咬了一口鸡肉,安禄山眼神凝重道:“阿哥不修中原功法,看不出他的修为,我刚才走近他时,能够感觉得到那隐藏在笑脸后面恐怖的力量。” “极其庞大的气势!观其气血,至少是易筋境大成,甚至搬血境入门!这等修为,他要是真有歹意,方才抬手就能将你我杀了,可他没有,足见所图更大。” 安思顺认同了堂弟的判断,仰天感慨道: “我等本不容于突厥,投奔了堂弟一家,却不想被吐蕃人所抓,只得俯首为奴,苟且偷生,四海之内竟无容身之地,可悲啊。” 少年此刻啃光了鸡腿,把骨头往火堆里一丢,站起身来,眼神中闪烁着无尽的野心,自信满满道: “阿哥,天下可不只有突厥和吐蕃,还有沃野千里、富庶万家的大乾呢!” “听说大乾太宗皇帝李世民在位时,突厥、吐蕃俯首,四夷宾服,万邦来朝。依我之见,大丈夫当如是耳!” “我有预感,你我全家将来的滔天富贵,正在大乾之内!” …… 第二日,清晨,苏鹤早早起来,跟二女共进了早餐。 早食是上官婉儿做的,色香味俱全,虽不丰盛,但苏鹤吃得食指大动,嘴上连连赞扬。 见他吃得香甜,上官婉儿浅尝了几小口后,就放下筷子笑盈盈地看着两人。 而李令月则反被激起了公主脾气,眼见苏鹤筷子夹得飞起,偏要一样样地和他争抢,苏鹤夹哪个,她也跟着夹哪个。 于是,一顿早食就在两双筷子的打架中结束。 吃饱喝足后,苏鹤不好意思道: “那什么,玉门关粮草紧缺,这些天就没吃饱过……” 上官婉儿贴心道: “郎君修行武道,一日三餐绝不可敷衍,等下走之前带一些吃食吧。” 李令月也少见地没有挖苦他,优雅地拿帕子擦了擦朱唇,随即大方地塞给苏鹤一块小玉佩,道: “喏,离开长安前,我把京城里所有好吃的酒楼食肆里的菜式都买了几份,空明玉里没有活物与时间流逝,不会腐坏,你拿去吃吧。” 苏鹤惊喜不已,这才是富甲天下的太平公主! 将空明玉玉佩收了起来,他郑重地向李令月行礼道谢,李令月端庄地坐在那里,心安理得地受了他这一礼。 喝了杯茶水后,三人飞出敦煌县城,落地后,苏鹤凝望着二女,轻声道: “此战过后,我准备称病致仕,去大乾各州看看,女郎和公主殿下还愿意跟我一起走么?” 李令月毫不在乎道: “我们倒是无所谓,但此战胜后,你少说也能封个都尉,舍得就这么离军?” 苏鹤豁然笑道: “若胜,也不是我的功劳,全凭婉儿女郎的谋划和将士用命,何必在意。” 上官婉儿美眸看着苏鹤,抬手给他整了一下衣领,柔声道: “师尊定下游历任务,无论何处,我和令月都会一路跟着郎君的。” 苏鹤得了承诺,心情愉悦地向兴湖泊而去。 回军后,向贺拔延嗣汇报了一系列策略,得知“高人”早已谋算得当,贺拔延嗣大喜,立即下令全军向盐池开进。 经过昨日一昼夜的休整,兵士们也都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地列阵而行。 要说多吉尼玛也真是无能,近万人的部队出现在兴湖泊,一昼夜的时间,都没有吐蕃蛮族的斥候探查到。 想起此战的对手不过是个以蛮王之子身份出来混军功的纨绔子弟,贺拔延嗣心中的胜算就更大了三分。 事实上,多吉尼玛只在大井泽附近派出了斥候,对更远的地方根本不甚上心。 多吉尼玛认为,他和哥舒部落约定好了,吐蕃占沙州,突厥占瓜州,而阳关在西,玉门关在东,就算大乾皇帝派军来讨,也是先打哥舒贺鲁,他有什么可着急的。 哥舒贺鲁再怎么弱,也不至于几天之内就被击溃了吧? 就算突厥被杀败,大乾军队也必定经过了一场艰难血战,吐蕃十万大军则以逸待劳,何惧之有?正好连着援军一并收拾。 俗话说什么样的将军带什么样的兵,上有所行,下必效之。主帅都这样了,蛮族斥候们自然更加放纵,探听敌情时各种敷衍了事。 两个时辰过后,大军赶至盐池。 盐池对吐蕃蛮族是很重要的资源,因此攻占后,多吉尼玛在这里留了两千人驻守。 当下看见凉州军来此,吐蕃人大惊失色,一面慌忙派人飞奔去报信,另一面则摆出架势,正面朝贺拔延嗣等人迎了上来。 贺拔延嗣一挥手,凉州军列阵与吐蕃蛮兵拼杀了起来。 只一刻钟,吐蕃蛮族就败下阵来,死伤千余人后,残兵四散而逃,在远处收拢起来,向多吉尼玛的大军逃去。 贺拔延嗣则按照“高人”的吩咐,选择了盐池周围的一个位置列好军阵,静候多吉尼玛前来。 一个时辰后,数万只马蹄汹涌奔踏而来,扬起漫天尘沙。 吐蕃十万大军,悉数在此。 第九十八掌 一战斩双侯 距离盐池不远处的一座土屋里,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李令月静静凝望着前方。 眼见吐蕃军队到来,上官婉儿算了一下时辰,轻声道: “是时候了。” 说着,她素手拈出道诀,上清洞玄真炁化作一道炽热的炎流,悄然间坠落到盐池湖中。 盐池湖水立刻迅猛地蒸腾了起来,水雾缭绕,只一刻钟,湖中水分几乎全被耗尽,只留下凝固成块状的雪白的湖盐。 而土屋里,法诀刚一结束,上官婉儿娇颜瞬间失去了血色,脸色惨白,身子一软,险些栽到在地。 李令月连忙搂住了她,担忧道: “只一片小湖,天道反噬竟如此之重么……后面的风,还是由我来施法吧。” 上官婉儿笑了笑。 “放心吧,我早已算过此地今日的气候变化,接下来,只需等待即可。” …… 凉州军阵前,多吉尼玛丝毫没有察觉到那边盐池的变化,高坐在马背上向前远眺。 他是蛮侯的实力,相当于五境的内视境武修,目力极强,一眼就看出了大乾兵马连万人都不到,当即放下心来。 贺拔延嗣纵马向前走了几步,高声喊道: “听闻此番领军者,乃是发羌部蛮王之子?可否现身一见!” 多吉尼玛会出去吗? 开什么玩笑,傻子才出去! 贺拔延嗣是开元境武修,隔着十里地,也能几息之内窜到他跟前,将他一击毙命。 为此,多吉尼玛甚至都没有在大军的前列,而是很稳妥地在大军中断的位置。 发号施令时,都让其他蛮侯喊话,他只低声吩咐就好,以免被偷袭暗杀。 因而贺拔延嗣的挑衅没起到什么作用,多吉尼玛也不墨迹,当即让身边的蛮侯高声下令道: “全军突击!” “取贺拔延嗣人头者,赏千金!” 吐蕃蛮族的骑兵们纷纷跃马挥刀向凉州兵杀来,步卒则挺盾持矛,步步向凉州军逼近。 贺拔延嗣手持长槊,大喝一声,身先士卒地冲杀了上去,身后凉州军也尽显勇锐之气,毫无畏惧地随主将向前杀去。 双方激战了半个时辰,各有死伤,凉州军毕竟有贺拔延嗣这个高修在前,伤亡较少些。 然而看着麾下将士们渐显疲态,而十万吐蕃大军还有源源不断的精力充沛之兵,贺拔延嗣心中焦躁不已。 这高人怎么还不出手? 念头方动,平地骤起微风。 少顷,风势不断变大,很快就成长为狂风的级别,从东北方向袭来。 狂风途经盐池,没了湖水的湖盐尽皆被风吹起,旋即被风势裹挟着继续向前扫荡而去。 而临战前,贺拔延嗣按照苏鹤所言“高人”的吩咐,特意将军阵摆在了盐池西北角的方向。 因而此刻风势虽大,飞沙走石,但对凉州军影响不大。 但位处凉州军南方,盐池西南角的吐蕃蛮族大军,可就遭老罪喽。 暴风将块状的湖盐打得粉碎,此刻随风吹来,吐蕃蛮族每个人的眼、口、鼻等处,全都蒙上了大量的湖盐。 一时间,吐蕃大军人人惨叫连连,蛰得眼睛都难以睁开。 此时,修为较高、不惧盐蛰的多吉尼玛等蛮侯,又得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一个蛮帅声音颤抖地叫道: “将军……甘,甘泉水谷地……” 多吉尼玛回头望去,只见后方甘泉水谷地大营的位置,浓烟滚滚,依稀似乎还能看见跳动的火焰。 “该死!是谁干的?” 自然是安思顺和安禄山一家人。 苏鹤昨日与他们的约定,就是如此,在吐蕃大军出营作战后,到了约好的时辰,准时放火烧营。 由于安一家在营地里都是奴隶的身份,隐藏了实力,放火时不曾被发现, 接着,安禄山等人看似帮忙灭火,实则不断地捣乱阻挠,很快,火势就蔓延了整个吐蕃大营。 盐池战场上,吐蕃蛮兵本就被盐风蛰得苦不堪言,无力作战。 此刻又得知谷地里大营被烧,后路被断,顿时军心涣散,十万大军如潮水般四散而逃。 多吉尼玛眼看着这一幕,愤恨无比,却也心知自己无力回天,只得率领一众蛮侯蛮帅及精锐亲兵向后方撤去。 见蛮兵四处败逃,贺拔延嗣下令不得追赶,此刻大风尚未停止,若强行追击,凉州兵也吃不消。 而远处的土屋内,李令月见多吉尼玛要跑,蛾眉一竖,玉指点向阵中最近的一个校尉,娇斥一声。 “敕!” 下一刻,那校尉鞘中长剑瞬间锵的一声出鞘,飞向李令月所在的方向,转瞬即至。 李令月左手搂着上官婉儿,右手一掐道诀,太清六甲通灵诀施展开来,长剑剑灵被法诀唤醒。 随后,李令月足下轻点,跃到剑身之上,灵宝道法力不断灌注到剑灵的灵体内,长剑猛然向前飞去,风驰电掣。 这就是先前上官婉儿所说的“灵宝道的御剑之术”,实际上不过是太清六甲通灵诀的另一种用法。 长剑飞得极快,肉眼几乎难以觅见,经过苏鹤所乘马匹时,李令月眼疾手快,一把将苏鹤从马上拽了下来。 苏鹤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被拉着飞得无影无踪。 一炷香后,李令月驾驭着飞剑落下,苏鹤拍拍胸口缓了缓神,扭头一看上官婉儿那张血色尽失的俏脸,大惊道: “公主殿下,婉儿女郎这是怎么了?” 上官婉儿柔声道: “苏郎君不必担忧,只是天道反噬而已,修养一阵就好了。” 李令月拾起长剑,瞥了一眼苏鹤道: “多吉尼玛很快就会赶到这里,你就在此伏击,务必要杀了他。” “哈?” 苏鹤手指着自己,惊讶道: “我杀多吉尼玛?开什么玩笑,我和他隔着三个大境界,这不是纯纯地送死……” “怕什么,婉儿和我自会暗中相助。” “吐蕃虽败,但伤亡不大,多吉尼玛此战过后,只需聚拢败兵休整一阵,仍会卷土重来,唯有斩杀此人,令蛮兵胆寒,沙州方可无虞。” 苏鹤听着有理,加之上官婉儿对他肯定地点了点头,便答应下来。 于是二女隐藏在路旁,苏鹤则取出青玄剑,大摇大摆地站在路中间。 不出一刻,多吉尼玛等人果然骑马疾驰而来。 看到前方站着个不知死活的汉人拦阻,多吉尼玛目露凶光,手里大刀高举,冲上去就欲一刀将其砍死了事。 苏鹤也鼓起勇气,全力持青玄剑向前斩出。 就在两人刀剑相接的那一刻,清微元降玄光赫然照射在多吉尼玛身上。 气血修为瞬间被消融三成,紧接着就是两道青光袭来,多吉尼玛来不及抵御,当场被偷袭至死。 而在后面的蛮兵们眼里,却是苏鹤神兵天降,勇猛无比,只一剑,就砍下了蛮侯多吉尼玛的头颅。 蛮族众人大骇,另一个蛮侯不信邪,反复确认眼前之人不过搬血境气血后,狞笑着飞马杀来。 可下一息,又是一颗蛮族人头落地。 一个锻骨境,竟然接连斩杀了两个蛮侯! 吐蕃蛮兵心惊胆裂。 第九十九章 皇帝震怒 主帅被杀,蛮兵们再无斗志,纷纷慌乱地走小路而逃。 苏鹤并未追击——他倒是想,对面还有不少蛮侯和蛮帅,没有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在暗中出手,他早被乱刀砍死了。 片刻后,眼前蛮族尽数消失不见,李令月揽着上官婉儿显出身形。 苏鹤注意到,李令月另一只手上捧着的长剑,此刻已经变得锈迹斑斑。 明明之前来时还是一把锋芒逼人的好剑,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李令月默默地施展道法就近挖了一个小土坑,将长剑郑重地埋葬了进去,眼神中有些悲伤。 苏鹤看着这一幕,心中渐渐明悟。 或许,这就是太清六甲通灵诀的代价吧。 怪不得太平公主之前说过羡慕上清道的话,原来用这种方式御剑飞行,是要以牺牲一柄宝剑为代价。 剑灵也随之湮灭。 半晌过后,李令月收敛了哀伤之意,美眸向北望去,似有所感。 “风势渐止,凉州兵马应该很快就会追上来了。” 上官婉儿开口道: “贺拔延嗣是开元境武修,留在附近必被他发觉,我们先走为上。” 随后,上官婉儿看向苏鹤道:“苏郎君切记,自保为上,不要露出破绽。” 苏鹤点头应下,二女旋即消失不见。 又过了一段时间,贺拔延嗣等人果然快马奔至了这里,一看到苏鹤,贺拔延嗣讶然道: “苏队副,你怎么在这里。” 苏鹤抱拳一行礼,微微扭动了一下身子,自矜道: “之前狂风中,见到吐蕃蛮寇欲逃遁,属下便自作主张,特意走小道至此拦截,现斩贼首多吉尼玛在此,另有蛮侯一位,请都督过目。” 贺拔延嗣跨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多吉尼玛死不瞑目的首级,一双虎目瞪得溜圆,难以置信道: “这……这是多吉尼玛?!!” 其余凉州诸将也都目瞪口呆,个个跟见了鬼似的盯着苏鹤。 苏鹤答道“回都督,正是。” 贺拔延嗣翻身下马,跟将领们依次考证了一下,确认了被杀的就是多吉尼玛,扭头用极其赞许欣赏的目光看向苏鹤,夸赞道: “先敌一步,独身一人拦截其归路,以锻骨境的修为,一战斩双侯,真乃旷古难寻之奇才也!” “依本都督看来,除了境界修为这差距,简直堪比太宗皇帝在虎牢关的一战擒双王啊。” 苏鹤谦虚道: “都督谬赞了,谬赞了,属下怎敢与太宗皇帝相比……” 贺拔延嗣当场宣布道: “本都督身为河西节度使,有权任免军中将帅,苏鹤冒险潜入敦煌县城,与高人谋划破敌之策,今又斩杀两个蛮侯,更有贼首多吉尼玛,立有大功!” “升为玉门守军果毅都尉,赏百金,稍后我便上书表奏给朝廷,另外为你请功!” 大破吐蕃十万大军,贺拔延嗣也终于有了底气,自感此战的功绩足以跟先前的过错抵消,就决定将战果奏报给长安。 而苏鹤,也从从九品的队副,一跃而至正六品的果毅都尉。 随后,贺拔延嗣一面派兵不断追击擒拿溃败逃亡的蛮族,以免他们聚拢起来,为祸乡里;另一面则亲率精锐,前往敦煌。 多吉尼玛在进攻凉州军时,并没有完全散去敦煌县城的围困,而是留了两千人继续围城。 在得知主帅被杀,主力大军败退的消息后,这两千蛮兵也不敢接战,一箭未发地撤离了敦煌。 而此时,安西节度使汤嘉惠也率兵平定了西州的动乱,蛮族残兵一路逃亡,沿甘泉水谷地退回了吐蕃境地。 至此,此番犯境的蛮族大多都被驱逐出了河西之地,剩下一些稀稀落落散落在各地的蛮兵,短时间内就难以全部解决了,不过这些人终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贺拔延嗣在敦煌县城里一通好找,逢人就问最近有没有见过和尚或者道士,想见一见那位“高人”,却一无所获。 有心把苏鹤找来一问,却发现苏鹤不知何时也消失不见了。 苏鹤自然是去践行他的承诺,帮安思顺安禄山一家安然离开吐蕃,返回突厥。 见到安思顺及其家人们后,苏鹤顶着婉儿再度施法给他易容过的一张脸,瓮声瓮气道: “多谢诸位及时放火烧营,作为约定,某也会将诸位平安地送回突厥境地。” 翻出一张提前画好的地图,苏鹤指着图纸讲解道: “我们可以先翻过三危山,那里没有驻军,再走东北方向……” 安思顺却打断了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苏鹤道: “我们改变主意了,不愿再回突厥苦寒之地,请阁下给我等一个大乾的户籍文书,让我等能前往幽州。” 苏鹤重复了一遍,“幽州?” “没错,我等助大乾大军击破吐蕃,想必有资格得到户籍文书吧?” 这倒的确不难。 唐朝时期从突厥和吐蕃逃到中原的人不计其数,但凡不是奸细,官府基本上都会将其编户齐民。 更何况这安思顺一家还算是有功之人,于是苏鹤就应了下来。 回到敦煌县后,苏鹤亲自向贺拔延嗣引荐了安思顺等人,得知他们功劳和需求后,贺拔延嗣爽快地亲笔签一份手书交给他们,凭此手书,前去幽州的路上就可以畅行无阻。 得到安西节度使的手书后,安思顺一家立刻就要出发,临行前,苏鹤前去送之,那个蛮族少年突然跳出来看着他道: “喂,我们就要走了,你还是不肯显露真是姓名和面容吗?” 苏鹤平静地看着他,道: “真实面容就算了,我叫苏鹤,轧荦山,有缘再见。” 安禄山大大咧咧道: “苏鹤?行,我记住你了,告诉你吧,下次再相遇时,我定然不会再是今天这副穷酸模样!” 很显然,安禄山很不喜欢苏鹤看他时那种淡然的眼神,他认为是因为自己蛮族奴隶的身份现状,苏鹤看不起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苏鹤在面对不怎么熟的人的时候,通常都是这种眼神,更何况这两人还是蛮族,多少还存有一些戒备之心。 听着安禄山的豪言壮语,苏鹤哑然,随口道: “那就祝你们前途似锦吧。” 言罢,他转身离去。 回军后,贺拔延嗣一个劲地拉着他追问那位“高人”的细节,苏鹤不堪其扰,便只说高人性情怪僻,不让他对其他人讲起自己的事情,令贺拔延嗣遗憾不已。 当天夜里,从凉州前往长安的斥候终于赶至京城,将玉门关之事呈报于御前。 得知突厥、吐蕃引兵犯境,皇帝震怒。 第一百章 地主老财 清晨,政事堂。 御前小朝会上,皇帝李隆基大发雷霆,当即下旨革了贺拔延嗣河西节度使及凉州都督之职,迁右威卫大将军、潞国公郭虔瓘补任此职。 同时,火速调灵、兰、陇、原等七州府兵,合计五万人,着郭虔瓘率三千长安禁军并七州府兵,前往河西征讨。 可五万大军刚刚整合完毕,郭虔瓘正待离京时,从玉门一路快马加急赶来的凉州校尉,怀揣着玉门关和沙州的战报奔驰进入长安。 在得知贺拔延嗣连克突厥哥舒部落、吐蕃十万大军,尤其沙州之战还临阵斩杀了吐蕃主帅多吉尼玛后,李隆基沉默了。 御案前,姚崇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皇帝略带阴霾的脸色,顿时明白了李隆基心中的顾虑。 皇帝这是下不来台了。 原本贺拔延嗣御下不严,导致玉门被围,摘了他安西节度使的帽子合情合理,可形势突然两级反转,贺拔延嗣又一下子成了平乱破敌的有功之臣,事情瞬间就变得很尴尬。 事实上,从结果来讲,此事结局于国于民都有好处,更震慑了吐蕃发羌部,宣扬了大乾军威。 但李隆基本人,可不是一个宽宏大量之人。 他很难接受自己打自己的脸。 就在去年,刚刚剿灭太平公主一党后,李隆基意气风发,下旨征兵二十万,讲武于骊山之下,并亲自擂鼓。 然而玄宗皇帝擂鼓之时,兵部尚书郭元振突然出班奏事,打乱了军演。 李隆基大怒,以军容不整为由,当场就下令将郭元振斩首。 幸得宰相张说、刘幽求等人劝谏,才免于一死,最终郭元振被流放到新州,遭此挫折,郭元振怏怏不得志,同年郁郁而终,一代名相兼名将就此落幕。 然而此事还不算完,李隆基虽赦免了郭元振的死罪,但心中怒气未消,满肚子的愤恨之意都发泄在了给事中、知礼仪事唐绍身上,命右金吾将军李邈斩之。 由于唐绍才华横溢、博学有才,他死后,京城百姓权贵都痛惜不已,李隆基便将他的死又归咎于李邈,不久后就罢免了李邈官职,令其废弃终身。 郭元振一个触犯君威的出班冒奏,使得皇帝接连自毁三个有才之臣,其根本原因,不过是李隆基自感在二十万大军面前失了面子,可见其何等心胸狭窄。 当然,这里面也有一定的帝王心术之考量。 而如今,李隆基刚刚下旨罢免贺拔延嗣的职位,后脚御案上又呈上来一份大胜的战报,着实令玄宗皇帝头疼不已。 难道真要让皇帝陛下担这份罪? 当然不能了。 姚崇懂事地开口谏言道: “陛下,臣以为贺拔延嗣虽有功于社稷,然而先前之过错亦不可忽视,且陛下金口玉言,既已免其河西节度使并凉州都督之职,不可再更改旨意,不如另封别处?” 有了姚崇此言的台阶,李隆基立刻顺势点头道: “元之所言甚是,既如此,就封贺拔延嗣为安西副大都护、四镇经略安抚使,择日回京述职,至于他表奏苏鹤有功之事……” 皇帝嘴角抽了抽,终究是没好意思再下黑手掩盖其功绩,毕竟苏鹤一战斩双侯、诛杀敌军主帅,可谓是破军杀将,功大莫焉,便随口道: “准其所奏,其余册勋之事,交由吏部和兵部自行商议吧。” “臣等遵旨。” 果如贺拔延嗣所预料的一样,他虽然打了胜仗,甚至功远高于过,但最终还是丢了河西节度使的官职。 郭虔瓘那边呢,自然是做戏做全套,五万大军都集结完毕了,岂能又解散回去?那不是更让兵士们抱怨皇帝耍他们玩呢,只得白白耗费着钱粮继续向河西开进。 午时,皇城中,吏部和兵部的堂官们齐聚一堂,为贺拔延嗣和苏鹤的勋官转数吵得不可开交,连午饭都来不及吃了。 何谓勋官转数? 这是唐朝时期的军功体系之一。 《唐六典》按照敌我双方力量之对比,将各种级别的军功分条定下。 其中,以少击多,破城、破阵的战斗定性为“上阵”,双方力量相当的为“中阵”,以多击少的为“下阵”。 其次,再根据斩获不同,将杀获率达到四成以上的定为“上获”,二成的为“中获”,一成以下的为“下获”。 如此,则“上阵上获”的军功最大,“下阵下获”的军功最小。 另外,在整体的功劳外,还要据将士们的具体贡献,把军功分成一、二、三等。 比如“上阵上获”的第一等可以得到五转,第二等得四转,第三等就只有三转。 “上阵中获”和“中阵上获”的第一等均为四转;“上阵下获”“中阵中获”“下阵上获”的第一等可得三转;“中阵下获”“下阵中获”第一等为两转,各个不同“阵获”的二、三等分别递减一转, 至此,唐朝就形成了一个总共有25个等级的军功体系。 “转”是用来衡量功劳的单位。 南北朝时期的《木兰辞》中,就有“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之句。 唐朝在北朝制度的基础上,完善了十二等级的勋官体系: “凡十有二转为上柱国,视正二品;十有一转为柱国,视从二品;十转为上护军,视正三品;九转为护军,视从三品;八转为上轻车都尉,视正四品……” 勋官品级越高,需要的转数就越多。 当然了,在唐朝,勋官和散官一样,是一种荣誉称号,只有俸禄,并无实职。 虽无实职,但也是官品,不能马虎,加之勋官还有封赏私田、免除课税、子孙世袭等好处,这就又涉及到户部了,因而吏部和兵部的堂官们又继续吵了两个时辰,才最终拍板决定。 玉门关之战,以数千人击破突厥哥舒部落三万,为“上阵”。 沙州盐池之战,以不满万人击破吐蕃发羌部十万,为“上阵”。 但两场战斗都仅仅是击溃,并无太多斩获,故而均为“下获”。 其中,贺拔延嗣在玉门关之战中军功一等,盐池之战中军功二等,共得五转,而他之前就是五转的骑都尉。 而苏鹤在玉门关之战中军功三等,盐池之战中军功一等,共得四转。 综上,贺拔延嗣封为十转上护军,视正三品,苏鹤封为四转骁骑尉,视正六品。 至于苏鹤斩杀吐蕃贼首多吉尼玛的大功,吏部尚书也很干脆地大笔一挥,封为从五品下的武散官,游击将军。 如此,加上果毅都尉、勋官和武散官各自品级的私田赏赐,苏鹤摇身一变,成了拥田千亩的地主老爷。 将军功都定下来之后,还缺一个出使宣读旨意之人。 该派何人出使为上呢…… 吏部尚书眼珠子一转,向皇帝举荐了今年进士科的中榜之人,王维。 李隆基当即封王维为监察御史,携圣旨前往河西道宣读旨意,兼代皇帝慰问三军将士。 王维领了圣旨后,就和族兄王之涣一道快马向凉州奔去。 …… 河西道这边,苏鹤等人在沙州休整一夜,第二日就随大军返回了玉门关。 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先行一步,提前飞到了肃州等他。 而贺拔延嗣及大军则是原路返回至凉州。 玉门关城墙上,苏鹤一脸同情地看着王昌龄,欲言又止。 第一百零一章 隐患丛生 王昌龄见他脸上憋得难受,笑道: “苏都尉可有话说?直言便是。” 苏鹤脸色悲戚道:“少伯,我真为你不值啊。” 当时突厥蛮族攻打玉门关,蛮巫以血祭之法施展巫术,若非王昌龄一首镇国诗《从军行》,助力右果毅都尉斩杀了蛮巫,所有玉门守军都会死于当场。 可事后对于王昌龄这么一位救命恩人,玉门边军却并没有多少感激之情。 相反,在得知王昌龄儒修和晋阳王氏的身份后,有不少的兵士都对他颇有微词。 苏鹤有一次问及此事,那些士卒们理所应当道: “边军本为我等博功名的救命稻草,他乃是儒修,本有科举之路,且出身晋阳王氏,还能封荫取官,却来和我等争抢宝贵的边军名额,实在是可恶!” “就是说啊,我族叔家的二郎,今年也想入玉门边军,却因为名额不足被退了回去,若是这个王家的人不来,他没准还能有机会搏一番事业。” “嘿!还不是仗着有个当校尉的叔父,说到底,这群人都是一丘之貉!” “三郎说得对……” 苏鹤震撼不已,开元、天宝还有足足三十年的盛世,隐藏在大乾帝国大厦下的阶级矛盾竟激烈到了这等地步了么? 沉默许久后,苏鹤开口追问道: “不对啊,我大乾乃是府兵制,你们驻守玉门,十个月就会轮流转换,改为其他府兵前来,你们那时则回乡务农,何来争抢名额之说?” 兵士们闻言惊叫道: “什么府兵!我等都是凉州都督府招募而来的,编制只有一千人,一应军械物资粮草,都是按照一千人的数额发放的,多了一个也没有。” 苏鹤目露惊讶道: “募兵?” “当然,”另一个兵士插嘴道:“河西道自肃州以西,沙州、瓜州之地,早就废除了征召府兵的鱼符,除非募兵,哪里会有人来。” “没错,沙、瓜二州本就田亩稀少,养不起那么多人,今年又连番遭遇突厥、吐蕃的洗劫破坏,田都荒了,能够服兵役的丁男就更少了。” 听着兵士们七嘴八舌地交谈,苏鹤腾得一下站起身来,眼神深邃地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数万里之外,就是长安。 “这才开元二年,府兵制竟然就已经开始瓦解了……” “府兵制崩溃,本质上代表着均田制也难以再施行下去,再加之民间各地都如此激烈阶级矛盾……” 苏鹤长叹道: “帝国盛世的根基之处,早已隐患丛生,照此下去,纵然没有安史之乱,这盛世,又能撑几年呢?” …… 而京城太极宫的大朝会上,宋璟也正在义正辞严地上表均田、府兵之事。 看着龙椅上脸色不虞的皇帝,宋璟昂首挺胸道: “陛下!我朝自武德元年制定授田之策以来,以时有天灾为由,允许百姓私自买卖永业田,以此在灾年活命,然而这些年来,民间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豪人之室,楼栋数百,田亩连于方国,徒附万计。” “如此下去,我大乾将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 “臣以为,为万世计,应当即刻停止给勋官、散官赏赐田亩,禁止民间永业田买卖,限制每户人口依附丁男田亩的数量,以塞豪强世家兼并之路,望陛下明察。” 这番话一出,还没等皇帝开口,立刻就引来了大量的勋官散官的不满。 “启禀陛下,宋广平所言真乃祸国殃民之举,陛下千万不可信之啊!” “陛下,宋广平此言是要毁我大乾根基,此人徒有虚名,实则是个奸臣,请陛下诛之!” “陛下,臣等的父祖等辈,都是当年随太宗皇帝一路征战天下的老臣,抛头颅洒热血,从未有半句怨言,幸而太宗皇帝怜惜,儿孙数代才挣下这点家业,宋璟却要一言夺我祖上之基业,倘若陛下应许,臣必撞死于阶上!” “陛下,宋璟欲与民争利,实乃十恶不赦,请陛下贬之……” 说话的这些人,大多都是关陇贵族出身,也是如今朝堂上下最大的勋官、散官势力,至少有八成以上的散官,都出自关陇豪强。 这些人仰仗祖辈功劳,才混得个无实权的散官官职,大多都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根本没有能力担任职务官。 此刻宋璟要削他们的权势和财富,自然会受到这些人的激烈反对。 眼看着宋璟一席话给自己招惹这么大的麻烦,李隆基心里恼怒,面上则从容不迫,沉声道: “诸卿误会了,宋广平并非是真要废除散官官品的封田,只是以此为例,目的是抑制民间兼并而已。” 接着,不等宋璟开口,李隆基连忙继续说道: “宋卿,你所言之事朕已知晓,自会考量,可还有他奏?” 看着皇帝浑身上下就快要溢出来的怒气,以及身后姚崇不断使来的眼色,宋璟心知,皇帝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但他还是想最后争取一下。 “陛下,若田亩之制不更改,不出数年,民间新成丁之男将无田可授,届时,不止瓜州、沙州这等河西贫瘠之地,就连中原,也将无人可服兵役,朝廷将无兵可用。” “据臣所知,如今的雍州等地就已经出现了一些府兵逃亡的案例,陛下,雍州富庶之地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州郡?” 听得此话,玄宗皇帝李隆基却笑了,道: “宋卿多虑了,府兵虽难以支应,但朕在河西所设募兵之制,不是正可与之相补么?” 宋璟望着皇帝道: “陛下,征召健儿,募兵却敌,只能作为权宜之计,不可长久如此,否则必然滋生其他祸患啊!” 李隆基摆摆手,笑道: “朕只看到,募兵后,河西边军战力更甚,长途奔袭之后,仍能连胜两阵,更是以寡胜多大破吐蕃十万,如若募兵当真有祸患,宋卿对此又作何解释呢?” “……” 宋璟一时间哑口无言,李隆基最后一锤定音道: “宋卿放心,纵然田亩不足,朕也会请有识之士施用妙法,使得天下风调雨顺,岁岁五谷丰登,只要粮够,有没有田,对丁男们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自可以做其他行当,以钱买粮。” “敢问陛下,这有识之士是……” 天下人皆知,崇玄署道长虽道法玄妙,但天行有常,不可轻易出手以道术更改自然变化,否则就会被天道所反噬。 李隆基轻笑一声,神秘道: “到那时,朕自会告知诸卿。” 第一百零二章 离军东行,三王赋诗 几天后,苏鹤正在营中修炼,忽然有军士报信称: “苏都尉,陛下有圣旨降临,天使很快就到大营。” 圣旨?想必是来封赏先前之功的吧。 苏鹤挥手示意那兵士退下,随即换了一身军中装束,昂首阔步地前往迎接。 见到京城使者后,苏鹤愣住了。 居然是王维前来,他不是应该在京城研习诗书准备科考么。 王维冲苏鹤点点头,便当众宣读了皇帝旨意。 册封苏鹤为游击将军、骁骑尉,赏赐绢十匹,蜀锦三匹,二百亩良田,另有果毅都尉、游击将军和骁骑尉三个官职的职田,由户部管理。 官员们的职田,除非自己有特殊要求,否则都是由朝廷户部代为打理,本人什么都不用管,只每年坐收地租即可。 王维宣读圣旨完毕,苏鹤等人躬身谢恩,王维将圣旨交到苏鹤手里,这就算是礼仪结束了。 唐朝时期不比明清,接领圣旨时并不需要一概下跪,尤其边军这种地方,没那么多要求。 正事了结之后,王之涣立刻冲了上来,拍着苏鹤的肩膀说笑道: “好个苏鹤!离京还不到一个月,就挣下这么大一份家业,看来这西北之地,还真是个进爵封侯的好地方啊!” 苏鹤被他搂得紧,一把挣脱开来,嫌弃道: “魔诘奉圣命来宣读旨意,你过来做什么?” 王之涣大手一拍胸膛,豪声道: “我这不是看你在玉门建功立业,羡慕得很,特意求族中长辈为我谋得个队正的职位,今后就在玉门和你并肩作战了!” 苏鹤却笑道: “那你恐怕是要独身一人在此了,我数日前就已经称病致仕,书信早就送去了凉州都督府,想必吏部不日就会有批文到来。” 王之涣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 “你,你要致仕?你刚挣下的五品官啊……” 王维也一脸惊诧之色地看向苏鹤。 他虽不重功名,但在他和王之涣看来,苏鹤这身新官服是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上杀出来的,弥足珍贵,岂可轻易弃之。 但苏鹤自己心里明白,这份功劳与荣耀并不属于他,当然没什么好眷恋的。 更何况,尽早从军中脱身是他早就想好了的,总不能一辈子都在这儿为李家守卫疆域吧。 反正他此刻无心于官场,西明寺神泰秃驴也被叶天师吓破了胆,不敢再来烦扰他,用不着朝廷命官这个护身符。 “呵呵,五品游击将军有何稀奇,武散官而已,又无实职,鸡肋罢了。” 见两人还想追问,苏鹤连忙岔开话题道: “噢,对了,我虽然走了,但季陵也不算是一个人在此,正巧有你们晋阳王氏的子弟和你一起作伴,你们猜是谁?” 王之涣想了想,道: “在玉门关的其他王氏子弟……莫非是……少伯?” 苏鹤抚掌一笑,朗声道: “三王齐聚玉门关,岂非因缘凑巧?日后你们若能各自辉煌腾飞,定是一桩千古美谈!” 随后,苏鹤亲自将王昌龄领了过来,还有他的叔父王校尉,四个同宗之人一朝相聚,很是寒暄了一阵。 将近午时之际,苏鹤请众人吃了一顿西北美食,狠狠地尽了一把地主之谊。 玉门关的粮草依旧紧缺,不可能让他们大吃大喝,苏鹤是特意骑马与四人赶至临近肃州的一处小镇里吃的这一餐。 当夜,众人都在玉门关军营里安歇,王之涣自不必说,已经是营中一员了,而王维作为传旨的使者,同样有资格在边军营地里暂住一晚。 第二日,吏部的批文就抵达了玉门关。 朝廷准许了苏鹤的称病致仕,勋官骁骑尉保留,而职务官果毅都尉和武散官游击将军,都随致仕免去,另外还给了他一百贯的“慰问费”。 可能是吏部的官员见苏鹤信里写得恳切,也感叹才二十岁的年轻人就“日薄西山、奄奄一息”了,这一百贯算是一种惋惜。 苏鹤得了吏部的批文,立刻兴奋地打点行装,就要离开。 一个时辰后,站在玉门关东侧二十里的地方,王家四人一起为苏鹤送行。 王维接下来还要赶往沙州,宣读一些册封其他有功将士的圣旨,因此不能和苏鹤一道离开。 临行前,苏鹤一股脑交给了王之涣十数瓶益气丹、培元丹等丹药,都是他在云梦宗时私藏的,并叮嘱他道: “季陵,你来的这个时机可不算好,我听闻陛下已经让潞国公郭虔瓘接替贺拔延嗣担任河西节度使,潞国公新官上任,难免要立几场军功以彰威严,纵然突厥不来犯境,他也可能主动引兵挑衅。” “你没有武道修为,只有儒修才气,战场上不易自保,我给你那些丹药,都是对武修颇有助力的,你可凭此在军中广交友人,战时相互扶持,方能平安。” 王之涣点点头,收下了这些瓶瓶罐罐。 一旁,王校尉早就备好了纸笔墨,笑道: “苏郎君将离军远行,儿郎们不出言相赠?” “……” 苏鹤也满怀期待地看着三人。 王昌龄腼腆地轻声道: “我与苏郎君相识不久,就以出塞为题吧。” 说着,他便吟诵道: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校尉抄录在纸上,一道橙光赫然升腾而起。 三尺五寸,诗成鸣州。 由于此诗立意在于抵御蛮族,故而当下并无才气伟力出现。 王维惊奇地看了一眼王昌龄,他以往对这个族弟了解不多,没想到颇有才情。 下一刻,天空中传来一声大雁的鸣叫声,惹得众人抬头望去,玉门关再往西北的茫茫大漠之中,一缕狼烟孤直飘起。 苏鹤面色凝重道:“或许又是某个守捉遭遇蛮族劫掠了。” 他这些天曾看到过不少,大多在安西都护府境内。 都是些小部落的小打小闹,对偌大的帝国而言,荡不起半分涟漪,但落实在守御当地的每一个士卒身上,却都是灭顶之灾。 沉默良久,王维张口道: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誊写在纸上后,才气橙光亮起,高达三尺九寸,诗成鸣州。 且距离镇国只有一步之遥,只需稍加传唱,定能镇国。 才气伟力竟化作了一副画卷落到王维手中,画中景色正是诗句所描绘之物象,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苏鹤赞叹道:“魔诘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真才子也。” 其余三人也赞许不已。 最后,王之涣有备而来地笑道: “我早知写景难及魔诘,来的路上途经凉州时,我就已经想好赠诗了,特意等着最后一个说。” 众人好奇地看向他,王之涣胸有成竹地朗声吟诵道: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校尉还来不及抄写,才气橙光就迫不及待地冲天而上。 足足四尺六寸,诗成镇国! 众人正惊叹之际,苏鹤突然发现王之涣整个人气色变差了许多,连忙扶住他问道: “季陵,你怎么了?” 王维也感觉不对道:“奇怪,怎么没有才气伟力?” 这时,王之涣虚弱地抬头笑道: “儒道诗词,首本的才气伟力最为强大,我是强行压制住了才气,想留给苏郎君傍身的,族叔,快把纸笔给我。” 王校尉连忙将纸笔递给他,王之涣字字如刀地写下这一首《凉州词》,无数道橙光才气随笔注入纸张之中。 少顷,王之涣写毕,犹嫌不满意,又把纸笔交给王维道: “我填词赋诗尚可,作画就交给魔诘吧。” 王维看着王之涣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抬笔开始作画,湖笔一起一落之间,全身才气同样注入了画卷中。 最终,这张倾注了王之涣诗词才气和王维画作才气的纸张,被王之涣递给了苏鹤,道: “郎君如途中遇难,可将画卷掷出,我二人之才气会为郎君御敌。” 而王维也把《使至塞上》的才气画卷和两首誊抄好的诗词交给了他。 苏鹤感动不已,接连拥抱过几位好友后,挥手与众人道别,一路向东南而去。 走至肃州境内,苏鹤朝前望去,不远处,两个婀娜多姿的佳人倩影亭亭玉立,已等候他多时。 第一百零三章 借宿 见苏鹤满脸欣喜地快步走来,上官婉儿款款迎了上去。 “苏郎君离开玉门边军,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呃……” 苏鹤怔在了原地,去哪儿?他还真没想好。 反正不是西北之地,也不会回长安,其他地方都可以吧。 见苏鹤没什么主意,上官婉儿提议道: “我与令月幼年在终南山修行时,就闻天下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皆为道门修行圣地。” “可惜除了终南山外,我还从未去过其他洞天福地,郎君如有意,不妨前往一观?” 苏鹤顿时提起了兴趣,笑道: “既如此,我们就去见识一下。” 三人商议定后,决定先去会稽山看看,正好顺路一览江南美景。 会稽山洞天,在越州山阴县镜湖中,崇玄署名之曰:极玄大元洞天。 相传该地为上古圣贤——夏禹的墓葬之地,民间多有说曾在那里见到过仙人,道人在会稽山洞内闭关感悟,也能大大提升修为。 仙人就算了,上官婉儿和李令月明知,即使是她们的师尊,崇玄署第一道人叶法善,也并不算是真正的得道成仙。 典籍中,记载达到九境修为后,就可称为仙人,但叶法善曾对两个女弟子说过,九境之上,仍有万千玄机。 不过提升修为应该是真的,尤其李令月,境界已经停滞于通幽境多年了,洞天福地对她大有裨益。 而苏鹤这边,思绪则又飘到了脑海里的剪彩面板上。 和上次一模一样,他们一行人刚刚走过黔中道,到达澧州,进入江南西道所辖之地后,面板立即发布了新的任务。 姓名:苏鹤 职业:剪彩人 年龄:20 修为:锻骨境(小成) 悟性:(7\/10) 根骨:(4\/10) 福缘:(6\/10) 剪彩刀】:2级 【剪彩境界】:游刃有余——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你的剪彩手法历经磨炼、悟道,已然寻觅到以假乱真、化虚为实的边际。】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江南风光—— 【请宿主亲自剪彩一副完整的江南风景图。】 【注:剪彩材料无限制。】 【奖励】:福缘点数加一。 “……” 又是福缘点数加一! 苏鹤脸上风和日丽地与两位佳人聊天,心中则暗自吐槽面板的不靠谱。 刚刚加了一点福缘,紧随其后的就是突厥和吐蕃进犯,这也叫福缘?啊呸!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苏鹤当即把这个任务抛到了脑后,反正必须游历过整个江南西道和江南东道,剪彩出的成品才能让面板满意,根本不必着急。 几天后,一男二女游山玩水着走到了岳州。 上官婉儿忽然想起,苏鹤还曾在岳州的云梦宗修行过一段时间,于是向苏鹤问道: “苏郎君重回师门之地,要不要回云梦宗看看故人?” 李令月也很感兴趣道:“早听说云梦宗内门与其他天下大宗不同,仿佛上百个小门派林立一般,我一直想看看呢。” 这两人一人一句地说着,苏鹤正待开口,猛然惊醒了过来。 不行,不能让她们去云梦宗! 要是去了云梦宗,遇到公孙莹可怎么办…… 他自打离开山门以来,一直在与公孙莹书信往来,几乎每月一封,信中可从来没提及过婉儿和太平二女。 此刻要是进了云梦宗,偏偏遇上了,一时间肯定说不清,还容易让二女身份暴露。 到那时,李隆基必定会派兵捉拿,不仅暴露了婉儿与太平尚在人世的事实,还会给云梦宗招致祸患。 绝不可行! 于是,苏鹤强烈反对道: “公主殿下,云梦宗没什么好看的,内门根本就不是诸多小门派林立,那些不过是外界谣传罢了,我们还是继续往东去洪州,我早闻滕王阁的赫赫大名。” 李令月和上官婉儿都是喜爱诗词文章之人,苏鹤以《滕王阁序》为饵,总算是让太平公主打消了去云梦宗的想法,心心念念地要去看滕王阁。 而上官婉儿则美眸平视了苏鹤许久后,才移开了目光,也不再提起此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三人并没有一路向东,而是各州都逛了一遍,前后分别游玩了滕王阁、鄱阳湖、庐山等地。 其中,庐山洞天也是道门三十六洞天之一,崇玄署名之曰:洞灵真天。 或许是缘分未至,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均于庐山洞天内静修了三日,修为并未提升。 两个月后,苏鹤等人抵达建州,进入了江南东道境内。 由于李令月总喜欢往深山老林里跑,这一日,三人成功地在山里迷路了。 眼看天色已黑,上官婉儿想带两人从山里飞出去,却被李令月制止了。 “师尊当初可是嘱咐我们不能随意施展道法,否则何谈历练?” 苏鹤一阵无语,李令月属实是公主脾气,师尊的嘱咐有效无效完全是随她的心情,时而存在,时而无视。 于是三人借着月色在山林中摸索了许久,总算是找到了一个村子。 李令月大喜过望,开心道: “崇玄署藏经阁里那些先人的游行典籍里,经常有夜宿村中人家的记载,可算是让本宫碰上了!” 言罢,也不等上官婉儿和苏鹤,她就风风火火地快速奔跑了过去。 苏鹤和婉儿连忙跟了上去。 深夜,敲开一户人家的院门,一个老头探出须发半白的脑袋,谨慎地看着他们,道: “你们是……” 苏鹤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 “老丈,我等是云游至此的士人,夜已深沉,寻觅周围却只见到这个村子,想借宿一晚,不知可否?” 老头睁大双眼,在黑夜中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苏鹤和气的面容,感觉没有凶相。 又见苏鹤身后只有两个女子,打量着三人的身板,嗯,应该打不过自家老婆子和院里的两条狗,于是放下心来,请三人进去。 “郎君和二位女郎还没有吃饭吧?我这就去端来。” 苏鹤正想拒绝,老丈已经捧来了三碗饭和两盘菜,一盘是鱼,另一盘上官婉儿和李令月都不认识。 苏鹤在江南待过几年,识得此物是嫩菱,与藕片凉拌,是江南百姓的家常便饭。 本来还以为二女吃不惯这等粗茶淡饭,却没想到她们吃得很是满意,皆言菱藕清爽可口。 饭后,老丈提着灯带他们去另一间房安歇。 突然,一道奇怪的声音在山林间响起,传遍整个村子,似哨声,又没有哨声那么尖锐。 而老丈在听到这个哨声后,神色大变,丢下灯慌张不已地跑向自己的屋子。 进屋一看,小孙儿目光呆滞地呆坐在床上,老丈脚下一软,跌到地上痛哭了起来。 “完了!那个妖怪又来了!!” 第一百零四章 裁衣招魂 很快,苏鹤三人就顺着老丈的哭声紧随其后地赶来这间屋子,一看到床上目光呆滞的孩童,上官婉儿立刻走上前,手搭在幼童的脖颈处。 片刻后,上官婉儿放下手,蹙眉道: “这孩子,失了一魂一魄。” 说话间,婉儿已经施展出上清紫微斗数,卦算起这场变故。 苏鹤扶起仍在嚎啕大哭的老丈,详细地询问道: “老丈不必忧虑,这位女郎是崇玄署弟子,定能寻回这孩子的魂魄。” 在外人面前,苏鹤一直都很谨慎,从不提婉儿和李令月的真实姓名。 “老丈哭得伤心,是否先前就知道些什么?” 老头老泪纵横,声音嘶哑道: “我们这村子,自五年前起,就出了一个妖怪,每年一次,不知什么时候,但只要那哨子声响起,就会吸走村里小孩的魂魄。” “里正屡次向官府报案,县里的法曹参军接连来过四五次了,始终没能除了那个妖怪。” 李令月插嘴问道: “为何不带着孩子们离开本村呢?” 老丈闻言哭声一顿,奇怪地看着李令月道: “离开?到哪儿去?我们在这里还是编户齐民,有田有地有房,可要是背弃乡土,远走别处,那就是贱民!没了田,能活几天?” 李令月被他说得脸一红,苏鹤安慰地冲她笑笑,随即向老丈追问道: “本县法曹没有向崇玄署在江南东道的道宫求助么?” 苏鹤自己就干过法曹,一般来说,法曹遇到这种妖魔之事时,表现得非常重视才对,应当第一时间上报州府,州府都解决不了的,那就要向当地的崇玄署道宫求助。 天下十五道,崇玄署在每一道都有分设道宫,监管一切修行之事,有些较为重要的地方,还会有多个道宫存在。 崇玄署在江南东道的最高机构为龙瑞宫,地处越州山阴县会稽山,正是苏鹤他们此行的目标。 老丈悲戚地摇头道: “怕是县里也怕了那妖怪,根本不曾有什么道士来过,倒是年前有几个僧人,化缘时得知了此事,答应帮我们除妖。” “后来那些僧人做过法事,拿了钱财离开后,这都将近年末了,妖怪也没出现,大家都以为僧人法力无边,灭了那妖怪,可谁知今日,我的孙儿啊……” 老丈又哭喊了起来,苏鹤则对他刚才说的话不以为然。 县里怕妖怪?不太可能。 大乾以武立国,地方官员,尤其县尉和六曹参军,大多都是武修,而武者气血对妖魔之流有着相当大的威慑。 除非那妖怪修为通天,县里不仅打不过,连去州府报信的人都跑不出去,否则官府没有理由处理不了。 可这妖怪要真有那么强,何必一直死盯着这个小山村呢? 如此说来,不是松溪县的人派不出去,而是他们不想派人让州府长官知道…… 苏鹤这几年官到底是没白当,稍稍思索一番,就大致猜到了其中关窍。 少顷,上官婉儿睁开眼睛,收起上清紫微斗数,叹息道: “卦算不出来……似乎有什么法咒束缚了这个山村,紫微斗数也无济于事。” 老丈立刻向上官婉儿跪拜哭求道: “仙姑!我求您救救我这孙子,他阿爷前些年就死了,我家可只剩他这一个独苗了啊……” 上官婉儿手指轻提,上清洞玄真炁柔和地把老丈搀扶起来,叮嘱苏鹤好好安慰老丈,四处瞅了瞅,施展道法将孩童的衣袖撕下来一截。 随后,上官婉儿碎衣交给李令月,轻声道: “符箓之道,以灵宝道为上,劳烦令月了。” 李令月接过这截衣袖,玉指轻点,眼前虚空成符,随着一道金光扫过,符箓自行燃烧了起来。 上清灵宝箓符咒——五方招魂箓! 五方招魂箓燃烧之后,符法之力当即化作数只翠鸟,叽叽喳喳着朝不同方位飞去,以衣袖上孩童的气味寻觅着他失散的魂魄。 然后一炷香过后,符法之力耗尽,也没有任何结果。 李令月讶然道: “这不可能啊,除非魂魄已经离开建州的范围,否则一定能探查到的啊!” 这时,苏鹤突然开口道: “会不会是因为衣服?” 二女都看向他,苏鹤努力回忆道: “我记得民间招魂,好像都是用完整的衣服,才能把孩子的魂儿叫回来……” 上官婉儿闻言,为难地看向那孩童道: “可现在只剩下残缺的衣服了。” “老丈,家中还有孩子所穿的衣服么?” 老丈一愣,低下头神色黯然道: “……没有了,家里的其他绢布都上交县衙户曹了,只剩下些新麻,新麻不能给孩子做衣服,因此只有这一件……” 唐朝时期的“人头税”就是缴纳绢布和粟米,以人丁为本,不论土地、财产的多少,都要按丁交纳同等数量的绢、粟。 众人苦思冥想之际,苏鹤笑道: “这有何难?” 言罢,他从空明玉手链里取出一沓纸张,掏出剪彩刀,刀光挥舞如蝴蝶翩翩,无数纸屑纷纷飞落。 须臾间,一件孩童的纸衣制成,极其精美,除了颜色,其余皆如真衣一般。 这就是【游刃有余】的剪彩境界! 李令月还从来没见过这等剪彩手艺,惊喜地拿着纸衣左看右看,口中啧啧称奇,罕见地夸起了苏鹤。 苏鹤难得被太平公主夸赞,乐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而上官婉儿眼眸却注视着苏鹤手中的剪彩刀,美目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鹤给孩童套上这件纸衣,果然是完美契合他的身体,穿戴了一会儿后,纸衣沾染上孩童的气息,苏鹤又把它脱了下来,交给李令月。 李令月再度施展五方招魂箓,这一次,符法所化翠鸟短短十数息就寻觅到了魂魄所在的方位,飞回来叽叽喳喳地围在李令月身边鸣叫。 李令月与符箓有法力连结,立刻就明白了翠鸟的意思,扭头看向婉儿。 上官婉儿心领神会,双手牵住苏鹤和太平公主,太上缥缈歌诀施展开来,三人化作一道云烟追踪而去。 屋内,老丈看到这一幕,慌忙跪伏于地,嘴里连称神仙。 第一百零五章 修功德 三人飞得很快,夜色中,转眼就飞至五方招魂箓所报的方位。 这里是松溪县的东北角,毗邻括州的龙泉县。 一落地,上官婉儿就感觉有些不对。 因为此地并没有什么妖魔邪气,相反,有着十分浓郁的佛门气息! 眼前是一处向下的洞穴,在外面看不出什么端倪。 一旁,李令月肯定了她的判断。 “是佛法!虽然与中原佛法略有不同,但大体之意境不变。” 太平公主的母亲武则天,当年就是个崇佛的皇帝,大力出资建设佛门寺庙,还经常请佛门修士入宫宣讲佛法,李令月从小耳濡目染,对佛道也颇为熟悉。 这就奇怪了,明明是妖魔害人,怎么又扯上佛门了呢? 不管二女作何感想,苏鹤手持青玄剑,一马当先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洞穴里。 婉儿和太平随后跟上。 进入洞穴后,里面是赫然是一座不小的地宫,装饰地明亮大气,四周都充斥着佛门壁画与雕刻。 不知道还以为是进了一处佛寺。 沿着阶梯一步步地向下走去,苏鹤耳朵一动,突然听到了右侧的一扇门后有声音传来,随即蹑手蹑脚地靠了过去,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上官婉儿和李令月见状,也跟了过来,毕竟在人家的老巢里,不好随意施展道法,容易打草惊蛇,于是二女也学着苏鹤的样子笨拙地侧身贴到门上。 看着她们略显生硬的动作,苏鹤就有些想笑。 果真是豪门贵女,想必之前从未做过窃听这种事。 可下一刻,屋内传来的声音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师兄,这小妖恐怕是撑不了太久啊……” “下次修功德的时候,尽量下手轻些,龙瑞道宫最近巡视正严,再想从南疆偷运这么一只鸟妖,可没那么容易!” “师兄说得好听,不用佛法狠狠炼化这小妖,怎能获取功德?” “干脆下次让它多吸几个魂魄,一次性赚够功德,再超度了松溪县令,离开此地,再寻别处。” “师兄所言甚是,那周县令知道你我诸多事情,走前绝不能留……” 门外,一男二女如何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骇然地相互对视。 怪不得州府始终不曾派人询问,原来是这伙僧人与官府勾结,故意纵妖害人,再炼化妖怪修为与本源,超度被害人的魂魄,以求功德! 那小山村的所有人丁,在这两个僧人眼里,仿佛就是修炼途中炼丹的材料! 想通事情原委后,二女蛾眉一竖,苏鹤怒发冲冠,抬脚踹开了房门,青玄剑立即祭出,嘴里怒喝道: “贼秃驴!怎敢如此?纳命来!” 青玄剑巨化成一柄大剑赫然斩来,屋内两个僧人吓了一跳,年长的一位伸手收起桌上的钵盂,回身一掌拍出。 一道巨大的掌印迎面拍打在青玄剑上,剑身颤抖着发出哀鸣,随即被击飞了出去。 佛门神通,宝生如来自在印! 苏鹤连忙收了青玄剑,望气术一开,洞察了两人的身份。 【佛门密宗修士,姓名不详,年六十一,金身境大成。】 【佛门密宗修士,姓名不详,年五十八,金身境小成。】 “……” 沃曰,两个六境修士! 苏鹤瞬间懊悔不已,深切自责自己方才的冲动,退后几步,沉声道: “……女郎,我们恐怕有麻烦了。” 上官婉儿却面无惧色,玉指轻敲数下,突然一束霞光直冲云霄,紧接着炸裂开来,在夜色中显得十分清晰。 李令月手指着天空,清声道: “二位应该认得这个标识吧,龙瑞道宫距此不足万里,张监院来此,不消半柱香即至。” “你们现在逃身亡命,还有机会。” 两个密宗僧人对视一眼,眼神中皆有惊疑,显然并没有想到有崇玄署的人摸到了这里。 不过眼前这三人的修为一眼就能看出来,两个五境一个二境,完全不足虑。 唯一值得担忧的,就是龙瑞道宫究竟有没有后手。 年轻的僧人低声向师兄说道: “师兄,崇玄署盯上了咱们,不可拖延时间,必须立刻决断!” “我意,先甩开这几人,再去松溪县把那周县令杀了,随后马上离开江南东道。” 年长的僧人思绪纷飞,手托着钵盂,沉声道: “不妥。” “张松年如果真盯上了你我,怎会派两个通幽境前来?况且我们也无处可去,向西便是江南西道的玉华观,到时候姓余的牛鼻子跟张松年联手,你我必死无疑!” “再说了,”年长僧人眼睛看向二女,怀疑道:“从未听闻龙瑞道宫有两个通幽境女修,怎么可能来盯梢你我呢?” “对啊。” 年轻僧人醒悟过来,道姑本就稀少,更何况修为超过瑶光境者,如果她们真是龙瑞道宫的人,自己不可能毫无所知。 如此说来,这三人根本就不是龙瑞宫道士,而是偷学了一招道门信号的法术,或者就是其他地方云游至此的道人。 无论如何,只要不是龙瑞宫的人,那就事先不曾与张松年密谋。 那么,纵然发觉此地出现崇玄署标识,张松年也大概率只会遣派几个瑶光境或通幽境道士来这里查探一番,不太可能会亲自动身前来。 想到此,密宗僧人狞笑道: “还以为真是什么高人,原来是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暴露了这这处藏身之地,坏了我等好事,找死!” 说着,两个僧人抬手就是两道大掌印猛然砸来,一出手就是杀招! 上官婉儿不慌不忙,清微元降玄光施展开来,照射在两个秃驴的光头上,密宗两僧人修为顿时被暂时削弱。 接着,李令月丢出数张符箓,六丁六甲天神符生效,天神显身,巨大的身躯当即撑破了洞穴内的地宫。 上官婉儿再施道法,上清洞玄真炁化作一身甲胄和一根长戈,出现在天神身上,天神旋即神威暴涨三分,冲上去一戈将掌印击散。 这就是上清道与灵宝道的配合施法,可以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两个密宗僧人大怒,各种佛门神通不断使出,招招向三人命门杀去。 上官婉儿和李令月护着苏鹤且战且退,苏鹤瞅准机会,一道玉煞诀射出想偷袭一下,却被那僧人轻松挡住。 被护在婉儿和太平身后,苏鹤此刻深感自己是如此的弱小与无用,心里沮丧不已。 虽然二女配合施法默契,但毕竟相差了对方一个大境界,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支应不住。 年长僧人看出了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一拳轰开天神,又是一式宝生如来自在印向三人杀来! 正当三人身处绝境之际,忽然一道金色光圈从天而降,牢牢束缚住两个僧人,随后一个拂尘扫过,宝生如来自在印被拂尘轻轻击溃。 年长僧人脸色剧变。 “太玄金锁篆法?是正一道的牛鼻子!” 第一百零六章 龙瑞宫张监院 苏鹤三人抬眼看去,只见半空之中,一个身着道袍、儒雅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 张松年眼光一扫,胸中顿时明晰一切,斥责道: “身为佛门修士,竟然蓄养妖魔,为祸一方,以满私欲,西明寺神泰法师,如何门下尽出些猪狗不如的畜牲!” 年长僧人捏碎一颗佛珠,一阵烟尘吹过,挣脱开束缚两人的金圈,眼睛怒视着张松年,嘴里不屑道: “西明寺神泰?可笑!唯识宗那些不识真佛的蠢货,也配做我等的师父?” 张松年闻言诧异道: “哦?并非中原佛门,莫非是禅宗弟子?” “不管是哪派佛修,尔等勾结官府,纵妖害人,依崇玄署律令,当场诛杀。” 两个密宗僧人心知无路可退,干脆孤注一掷,原地全力运行起《大日如来经》,宝生如来莲花印、无量光如来自在印、大日如来神掌等神通接连向张松年杀去。 杀了张松年,他们才有活命的机会! 面对两大佛门六境修士的全力联手合击,张松年神色淡然,拂尘轻挥,一缕清风拂过,两个僧人面前赫然出现一个武道五境内视境的武修。 武修面无表情,抬手就是一式杀招攻向二人。 在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被武修骤然近身,年长僧人浑身毛发悚立,电光火石之间,施展出大日琉璃金刚诀,勉强挡住了这一击。 年轻僧人则反应不及,被一拳轰出半里之地,喷出一口鲜血,昏迷倒地。 佛、道、儒修不锤炼体魄,在没有法术防护下,一旦被武修近身击中,即使隔着一个大境界,也往往伤势极大。 年长僧人没时间管他的蠢师弟,纵身退后数步,想和那武修拉开距离,却见张松年拂尘再挥,左右又骤然出现两个内视境大成武修,三人皆面无表情,呈品字形地将僧人围在了当中。 崇玄署正一道道法——元始无量妙术! 密宗僧人大骇,在三个道兵各施武技杀来的前一刻,只得再度施展大日琉璃金刚诀,全身上下在佛法的加持下变得通体如琉璃般透彻,抵挡住三个道兵的轮番攻势。 被三个低于自己一个大境界的武修道兵合击,却只能被动防御,密宗僧人心里憋屈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被张松年占尽先机,道法所化武修道兵近了身,即使他身为六境金身境佛修,也只能施法防守,否则下一刻就会被一拳打成重伤。 “可惜我主修的是《宝生如来经》,若我修炼的是《不动如来经》,何惧这所谓的道兵法术!” 修炼《不动如来经》的佛修,可施展佛门神通不动如来佛身,莫说区区三个内视境,就算是开元境武修也轻易攻不破佛身防御。 而且在运行不动如来佛身这门神通的同时,还能施展其他佛法反击,就不会像他现在这般被动。 僧人咬牙暗恨,也只能等,等这三个道兵因法力枯竭而自行消散。 然而他忘了,张松年还在这里。 默念一段道经后,张松年比指在虚空中书写篆字,指尖凝出一个金色光点,屈指一弹,太玄金锁篆法施展开来,再度化作一道金圈向密宗僧人套去。 僧人被武修道兵围攻甚急,全力运行大日琉璃金刚诀,无暇分心他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圈落了下来,全身立刻被道法束缚住。 大日琉璃金刚诀失效,三个道兵齐身上前抓牢了僧人,张松年落于其面前,开口问道: “朝廷、崇玄署都对南疆边境把控甚严,你等如何偷运了一只妖怪进入我江南东道?说出来,贫道或可饶你一命。” 崇玄署在大乾各州都设有法阵与法器,更兼有洞察天下的法宝上清镜,正常来说,大乾境内的任何鸟兽都无法修炼成妖,所以这妖怪只能是自南疆而来。 僧人全身动弹不得,咧开嘴阴笑道: “牛鼻子,我且问你,同为修士,凭什么道门能凌驾于佛、武、儒之上?大乾朝廷何其不公!” “等着瞧吧,待我佛降世,尔等俱灰飞烟灭!” 言罢,僧人神念一动,他身上又是一颗佛珠炸裂开来,张松年在第一时间就飞身后退,同时收回了三个道兵。 元始无量妙术的道兵如果被杀灭消散,需要三天时间才能重新施法召唤,不可轻易折损。 爆炸之威十分强大,烟尘散去,僧人已毙命当场。 张松年探了探另一个僧人,却发现这个已死多时了。 无奈地摇摇头,张松年站起身来,走到苏鹤三人面前,朗声笑道: “贫道龙瑞宫监院张松年,太平,婉儿,还记得师兄么?” 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心知,她俩的易容术在同门高修面前自然是一眼就被看穿,于是婉儿抬手撤去了易容术,行礼道: “一别三十余年,不想张师兄已是玉衡境道士,还当了一方监院,婉儿不及。” 张松年看着眼前风华绝代的二女,感叹道: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两位师妹还是这般芳华丽质,实在令人艳羡。” 就算是道门道修,也并非每个人都能容颜不老的,否则叶法善修为那么高,岂会是老者模样? 事实上,是因为上官婉儿和李令月的天赋着实惊人,当初叶法善入宫讲道,也正是因为看重两人千年难遇的天赋,才第一次开山门收亲传弟子。 须知此前,高宗皇帝李治曾亲自攀登终南山拜访叶法善,请他收下刚满月的儿子李显,一代帝皇放低姿态请求,可叶法善依然婉言拒绝了。 被叶法善拒绝后,李治才请大慈恩寺的玄奘大师为李显行了剃度之礼,玄奘收下中宗皇帝李显为弟子,法号“佛光王”。 这也是为什么如今佛门在中原地位之高,因为唯识宗当代祖师、西明寺住持神泰,就是玄奘法师的弟子。 论辈分,玄宗皇帝李隆基见到神泰,还要称一句“师兄”。 而张松年,就没有婉儿和太平那等修行天赋了,无暇在修炼途中耗费心力关注容颜问题。 他如果一直分心去维持容貌不老,此刻恐怕修为都不到瑶光境。 三人寒暄了几句后,张松年眼眸看向苏鹤,问道: “太平师妹,此何人也?” 第一百零七章 又是一年 李令月清声道: “他?嗯……一个刚辞官无所事事的人而已。” 苏鹤:“……” 上官婉儿笑着解释道:“苏郎君对我和令月都有救命之恩,师尊故而让我们跟随他游历各地,感悟大道。” 张松年点点头,并没有问婉儿和太平时如何瞒过朝廷和皇帝活下来的,而二女自然也不会提及。 双方默契地维持着这种平衡,临走时,张松年一挥手,用道法抬起两具尸体,接着将藏有那妖怪的钵盂拾起,又递给婉儿和太平两块小木牌,道: “这两个僧人虽死,但此妖尚在,或可查到些什么,我且回龙瑞宫慢慢查问。” “这两块木牌,可通过龙瑞宫在会稽山的禁制,你们今后若是想去进龙瑞宫,凭此即可。” “对了,与僧人勾结的那松溪县县令,还请二位师妹不要打草惊蛇,我欲顺藤摸瓜,看看江南东道境内还有没有其他邪修。” 上官婉儿和李令月答应下来,张松年又向苏鹤示意了一下,随即飞去。 苏鹤呆呆地道: “……我们不是正要去会稽山吗,为何不跟张监院一起回去?” 上官婉儿解释道: “张师兄身为龙瑞宫监院,一言一行都会被整个江南东道的官府、世家和修士们关注到,我们随他过去的话,太过招摇了。” 李令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于是三人悄然飞回那个小山村,苏鹤暗中在老丈家中留下了十贯钱,叹息一声,随即离去。 虽然找到了元凶,但孩童的魂魄已然被吸走,恐怕张监院本人都无能为力,老丈的小孙子,今后只能浑浑噩噩没有神志地存活于世了。 明白了这一点后,接下来的行路途中,三人都情绪不佳。 连过了拓州、婺州后,三人乘船沿着浙江——也就是后世之钱塘江的水流,一路向东北方向而去。 苏鹤发现上官婉儿和李令月都很喜欢玩水,尤其是这种自然形成的水道,但凡是人工修筑的河道与小湖,她们是看都不看一眼。 到达永兴后,就是萧山县地界,这里地处越州境内,向西即是杭州。 下船之后,李令月突发奇想,又要去杭州游玩一番,苏鹤和婉儿当然是依她的意,先去了杭州。 先后游行过钱塘、余杭、灵隐山和青山,又是十数天过去,三人不急不躁地进入了临安县。 走在临安的街头上,苏鹤突然看到,大街上许多人脸上戴着彩绘面具,跳着形态怪异的舞蹈一路向前走去,周围锣鼓相伴,街坊邻里叫嚷欢笑,好不热闹。 跳这种舞蹈的人,有男有女,有大有小,皆乐在其中。 苏鹤见状一愣,连忙在心里算了一下时节,恍然笑道: “原来是摊戏。” 心里感叹,自己还没什么感觉,一年就又过去了。 傩戏,起源于商周时期的方相氏驱傩活动,后来逐渐发展成为具有浓厚娱人色彩和戏乐成分的礼仪祀典。 唐朝时期,更是春节期间最为热闹和浩大的典庆活动,无论大人老人小孩,个个都很是喜欢。 苏鹤他们九月中旬从玉门出发,断断续续走了快三个月的时间,一算日子,正是元旦将至,新春将临。 当然,唐朝时期是没有“春节”这个叫法的,人们称之以“元旦”、“岁日”、“岁正”和“元日”等。 苏鹤毕竟不是土生土长于此的人,虽然以往也在长安看到过摊戏,然而乍一瞧还是吓了一跳。 至于上官婉儿和李令月,更是见怪不怪了,摊戏也是宫里年年都有的玩意儿。 也许是婉儿和太平窈窕的身姿太显眼了,不一会儿,两人就被街上一群带着面具的小孩团团围住。 二女从没见过这场面,顿时手足无措,两双大眼睛地茫然看向苏鹤。 苏鹤笑了笑,掏出一把铜钱朝四周丢去,孩子们立刻弃了他们,喧闹着四散而走拾捡地上的铜钱。 路过一个小摊位,苏鹤买下三个面具,递给婉儿和太平,提议道: “女郎,距离元旦也就剩两日了,游玩过临安,再去越州也没什么趣儿,不如就近租个宅子,就在临安过节?” 二女想了想,认同了苏鹤的想法,李令月从空明玉手镯里取出一块大金锭递到苏鹤手上,欢快道: “喏,去吧,记得买个大一点儿的宅子。” “……” 苏鹤托着手里颇具分量的大金锭,心里暗下决定,准备吃一次回扣,坚决租房,不能买! 开什么玩笑,前后住不了三天,买?败家也没有这么败的。 趁着摊戏热闹,各家各户都敞开着大门,苏鹤来回转了几遍,挑中了县城主大道东侧的一所大宅子,占地约有七八亩,不小了。 寻到房主,苏鹤提出租住,对方要求至少一年起步,苏鹤畅快地答应下来。 一年的房资也比买下来便宜得多,真好,吃下了一百多两黄金的回扣。 双方谈定后,就当场互签了文书。 户主是一个热心朝局的中年男子,写文书时,不断地开口跟苏鹤闲聊。 “听闻陛下下诏改制,年后将向天下各道分派节度使,节度使得以军事专杀,行则建节,府树六纛,厉害的很呢。” 苏鹤随口搭话道: “河西数年前就开设节度使之职,郎君却又为何如此惊奇?” 中年人摇头道: “这可不能比,那河西道北靠突厥,南临吐蕃,当然是要小心一点儿,可其他地方又不曾时刻面临大敌,哪里需要什么节度使……” 文书签好后,中年人捏在手里摇头晃脑地踱步而去,嘴里不断嘟囔着: “陛下这是改旧制了,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苏鹤看着中年人的背影,也有所思量。 他嘴上虽笑中年人,但心里清楚,李隆基此举,是改变唐朝既有的“居关中以驭天下”的军事格局的第一步。 旧格局一旦被打破,而新格局却没有迅速的接上,往往就会引发危机。 历史上,皇帝多年之后才下达此诏,如今有所变动,或许是什么事情,刺激了李隆基…… 甩甩头,苏鹤不再去想朝廷的大小事,东跑西跑地给宅院里购置缺乏的物件。 两日后,元旦。 苏鹤、上官婉儿和李令月站在宅院门口,蹭着邻居家的爆竹,玩得不亦乐乎。 这年代的爆竹,是真正的“爆竹”,百姓们把砍来的竹子晒干,然后用火烧,逐节燃烧的竹竿,就会发出不断“噼里啪啦”爆裂的声音,用以驱逐野兽。 别说,苏鹤后世玩不上爆竹,倒在这里玩上了,上官婉儿和李令月也颇为开心。 时光悄然飞逝,旧岁过去,新年到来。 …… 万里之外的京城长安,玄宗皇帝李隆基亲自驾临城门外,等待着一个人。 在浩大的皇帝仪仗鼓乐声中,一个头戴发带,满面胡须的大和尚慢步走近车驾。 李隆基笑着起身相应,兴奋地开口道: “法师!朕望眼欲穿,翘望已久啊!” 善无畏念一声佛号,平静地行礼道: “密宗久望中原,今承蒙帝王相邀,岂敢不来。” 第一百零八章 破境易筋 远在江南东道的苏鹤等人,并不知道密宗“开元三大士”之首,修为高达佛门八境涅盘境的高修善无畏,已经在皇帝李隆基的盛情邀请下,携带三十余名门下弟子进京布道。 三人依然惬意地在临安又嬉闹了几日,随后才向越州山阴县而去。 正月初七,人日这一天,苏鹤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会稽山。 山体大部分还是对平民开放的,唯有会稽山洞,即极玄大元洞天,被纳入了龙瑞宫境内,非道宫中人不得随意出入。 苏鹤与婉儿、太平攀登上会稽山,站在半山腰处向山下看去,眼前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葱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时逢新年佳节,又是冬季,山林间人烟稀少,幽静雅致,偶尔听得一声鸟鸣,让人深切感悟到南朝诗人王籍所咏“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意境之美。 深吸一口山间清气,苏鹤扭头看到上官婉儿的脸蛋,不由得一怔。 不知何时,上官婉儿在眉宇处点缀了花钿作为装饰,是一枚淡粉色的梅花花钿。 苏鹤看得有些眼熟,开口问道: “婉儿女郎,你眉间这是?” “啊,这个。” 上官婉儿抬手轻轻抚摸了花钿一下,言语间有无限的怀念,“这是昔年一位故去之人带回来的……” 当初正是安仁殿的小玉等宫女,奉她的命前往那座偏殿,迫使韦家人放了殿内的一众剪彩匠人。 匠人们完工的花钿,则被宫女们带了回来,可仅仅几日之后,安仁殿的所有人都被李隆基下令诛杀。 上官婉儿神态哀伤,苏鹤不愿深究她的伤心事,于是不再追问。 “天下梅花饰品甚多,或许是我看错了罢……” …… 沿着山路继续走了两刻钟,林木渐稀,一座古色古香、玉砌雕阑的道宫映入眼帘。 这就是龙瑞道宫。 原为南朝道士所修筑,名“怀仙馆”,后更名为龙瑞宫,成为崇玄署江南东道分设的道宫。 走上前敲响大门,过了半晌,一个小道士才无精打采地打开门,慢吞吞道: “龙瑞宫非道门弟子不得入,郎君和女郎请回吧。” 这番话说得速度虽慢,却十分顺畅,丝毫没有停顿,可见是赶人的标配话术了,不知说了多少次。 上官婉儿轻声道: “劳烦这位小师弟,我等云游至此,特为极玄大元洞天而来。” 说着,就将张松年监院给她们的两块木牌递了过去。 小道士接过木牌一看,脸色立刻端庄起来,作了一个标准的道揖,笑道: “原来是正一道的师兄和师姐,恕师弟冒犯了,三位请随我来。” 引着他们绕过各个祭祀大殿,走到一处谷地后,小道士向三人介绍道: “师兄师姐请看,这里就是会稽山洞,即我道门第十洞天——极玄大元洞天。” 苏鹤等人抬眼望去,此地虽名为洞,实为一群山回抱的山谷。 小道士笑道:“这些年来,屡有其他道观的前辈们为此而来我龙瑞宫,参悟仙凡之意,大多终无所得。我师父说,洞天福地虽有仙灵之道,也是要看缘法的,并非人人都能参悟得道。” “师兄师姐们且慢慢参悟,晚辈去去就来。” 说完,小道士再度作揖离去。 苏鹤环顾着四周景致,一脚踏入,万千仙灵的道韵扑面而来,弥漫天际。 极玄大元洞天内的道韵携带仙灵之气灌入他体内,浑身气血顿时沸腾流动起来。 苏鹤不由自主地运行起了《天玄功》。 一呼一吸之间,苏鹤四肢百骸的所有经脉不知不觉地被气血打通,体内气血欢快地畅游于奇经八脉之中,不断壮大。 下一刻,破境易筋境!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太顺,苏鹤甚至都不敢相信,连忙调出面板一探究竟。 姓名:苏鹤 职业:剪彩人 年龄:21 修为:易筋境(入门) 悟性:(7\/10) 根骨:(4\/10) 福缘:(6\/10) 剪彩刀】:2级 【剪彩境界】:游刃有余——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你的剪彩手法历经磨炼、悟道,已然寻觅到以假乱真、化虚为实的边际。】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江南风光—— 【请宿主亲自剪彩一副完整的江南风景图。】 【注:剪彩材料无限制。】 【奖励】:福缘点数加一。 …… 没有错,真的破境易筋了! 苏鹤欣喜地回身想跟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分享自己的喜悦,却见二女都已经分别盘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目静修了,于是连忙闭嘴。 生怕打扰了二女的修行,苏鹤四处瞅了瞅,也寻了一块圆石,静悄悄地坐了上去,闭目养神。 就这样一昼夜过去,好在苏鹤是武修,体内气血畅通,否则腿都要被压得麻痛的站不起来。 李令月睁开眼眸,苏鹤期盼地问道: “如何?” 李令月百无聊赖地拾起一块石子扔了出去,道: “什么洞天,和庐山一模一样,根本什么也没有啊!” 苏鹤有些奇怪,“不该啊……” 少顷,上官婉儿也站起身来,看着二人殷切的目光,摇了摇头。 显然,她也没有什么收获。 苏鹤纳闷道: “这却奇了,我一个武修都感悟到道韵破境易筋了,你们身为道修,竟然在道门洞天福地里毫无精进?” 李令月惊讶道:“你破境易筋境了?” 上官婉儿莲步轻移,走到苏鹤面前静静观察了一下,点头笑道: “的确是易筋境,但气血之力却远超同境界修士,甚至都越过了搬血境的范畴,直逼内视境。” 李令月也窜到苏鹤身边,用手戳戳这儿、点点那儿,美眸流转,啧啧称奇道: “不愧是崇玄署至高典籍之一,这《天玄功》还真被你修成了,也算不枉费婉儿的一番心意。” 苏鹤自谦地笑笑。 会稽山洞天也看过了,三人便准备离开。 临去前,李令月转身时突然看到一块巨石,石顶呈不规则形状,南侧内收如削,颇为有趣。 走近巨石,手指触碰到巨石边缘的那一刹那,一道金光骤然亮起。 第一百零九章 洞天福地,福祸相依 三人不知道的是,眼前这块巨石名为“飞来石”,传闻上古年间,曾有仙人以仙术搬运巨石飞来,落于会稽山洞中,故得此名。 后因晋葛仙翁炼丹于此,又称“葛仙炼丹岩”。 世事何其因缘际会,李令月修行的是灵宝道道法,而葛仙翁葛玄,正是道门灵宝派祖师。 葛仙翁虽并未特意留道统传承于此,但他常年在巨石上炼丹,年岁消磨,早有数不尽的道韵融入了巨石之内。 因而李令月刚一触摸到石体,立刻就感悟到了祖师“数珠炼丹”的意境,进入悟道之境。 苏鹤和上官婉儿屏息凝神,站立在一旁静静等待。 良久,李令月睁开双眸,清声诵道: “清则净,虚而明,无上清虚之境,谓之净明。” 说着,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玉指向前一点,一道玄妙无比的法咒施展开来,法咒中充斥着庞大的净明之力。 上官婉儿欢快地抚掌一笑,“灵宝净明秘法,恭贺令月破境玉衡!” 这是崇玄署灵宝道的道法,唯有玉衡境以上道士方可修炼。 灵宝净明秘法能驱逐一切外力,净明万物本质,掌握这门道法后,李令月再遇到安仁殿里那种万灵被法咒毁灭的情况,就不会如当初那般束手无策了。 李令月自矜地对二人傲娇一笑,志得意满地向外走去。 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婉儿和太平也不想去见张松年,免得再生事故。 小道士将三人送出龙瑞宫外,一句话又勾起了三人的兴趣。 “师兄师姐若在这里没什么感悟,不妨到山下若耶溪一行,若耶溪为七十二福地之一,或许别藏玄妙。” 苏鹤好奇道: “会稽山这么多洞天福地,岂非高修云集?” 小道士闻言自豪道: “师兄所言甚是,我龙瑞宫乃是天下唯一的洞天福地双栖处,同时有极玄大元洞天和若耶溪两大修行妙境,故而崇玄署通幽境以上道士,除祖庭终南山外,属我龙瑞宫最多!” “如今道宫之中,就有足足二十位通幽境,五位玉衡境道长,崇玄署天下十五道分设的道观道宫之中,龙瑞宫也是名列前茅的。” 苏鹤竖起大拇指就是一顿夸,把小道士乐得喜不自胜后,就与二女向山下走去,直奔若耶溪。 若耶溪半环会稽山,下山后,山麓东侧就是一条自南向北的水流。 这条溪流有七十二支流,自平水而北,会三十六溪之水,为若耶溪。 漫步于若耶溪岸边,三人皆闭口不语,静静感悟。 这一次,苏鹤毫无感觉,倒是上官婉儿似有所感,闭目垂首,脚步变缓,逐渐落后于二人。 苏鹤和李令月便驻足停步,在一旁为婉儿护法。 前面还好好的,可一炷香过后,苏鹤忽然发觉婉儿脚下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路线,走进了若耶溪水里。 水流打湿了裙摆鞋袜,上官婉儿却充耳不闻,仍然闭着眼睛继续向前走去。 一开始,苏鹤和李令月倒不怎么担心,毕竟婉儿身为通幽境修士,只是一条溪流而已,对她造不成什么威胁。 也许走进水里正是婉儿故意的呢。 然而下一刻,上官婉儿毫无征兆地向后仰倒,跌落于水中,若耶溪的水流明明不深,婉儿的身躯居然漂浮了起来,顺着河水向远方流去。 苏鹤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飞身冲上去想把婉儿带回来,谁知刚一跃到若耶溪上方,顿时意识全失,身体软趴趴地摔落到水中,和上官婉儿一样,被水流载着漂走。 李令月大惊失色,想用道法将二人召回,却发现不起作用,于是抛出符咒化为六甲阳神,驱使阳神们去解救二人。 六甲阳神走进若耶溪内,身体上凡是接触到水流的地方,都迅速地消散起来,片刻后,六甲阳神全部被溪流吞噬。 李令月又气又急,想飞到前面先看看这条河的尽头在哪里,起身时不曾发觉自己飞到了一处若耶溪的上方,随即也昏迷了过去,噗通一声坠落到水中。 于是三人就这么被溪流载着,缓缓漂去……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溪流转进一个山洞,苏鹤等人在刹那间消失不见。 …… …… “阿郎,阿郎……” 不知过了多久,苏鹤感觉自己仿佛坠落在深渊之中,头痛欲裂。 “阿郎,你快醒醒啊……” 苏鹤猛然睁开眼睛,只见一张带着雀斑的小圆脸凑近了他。 有心想说些什么,却发觉头脑昏沉,晕得迷迷糊糊。 “太好了!阿郎你终于醒了。” 苏鹤强行凝聚精神,勉强看清了眼前之人,是一个小侍女,正神色紧张地看着他。 “这是……哪里?” 小侍女见他总算是清醒过来,连忙倒了一碗温水,服侍苏鹤喝下。 一碗水下肚,苏鹤感觉舒适了许多,良久,他头痛减缓,终于有精力看清楚周围的环境。 他此刻身处于一个书香古色的房间里,床上盖着上好的丝绸软被,窗边几株盆栽里罕见贵重的淡黄色兰花,彰显出房屋主人的财力不凡。 苏鹤迷茫地看向侍女,“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阿郎你说什么?这里是家里啊。” “你又是谁?” “……我是阿郎家里的婢女小玉啊!” 小侍女慌了,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哭腔,“阿郎可别吓唬我啊,怎么摔了一跤就失忆了呢……” 一个时辰后,侍女小玉和其他几个家里的下人七嘴八舌地给苏鹤讲解起他的一切。 他是大乾河南道兖州乾封县泰山脚下的一家富户,祖上曾做过本地的县令,家里传下来一份基业,五六百亩良田,几十个佃户,还有好几个大宅院,算是小有资产,吃喝不愁。 年前父母接连亡故,家里只剩他一人和一些下人奴婢。 苏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又懵懂道: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侍女小玉答道: “阿郎当然是要奋发读书了!老阿郎在世的时候,一直期盼着阿郎能科考成功呢!” 苏鹤心里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问题在哪儿,便乖巧地按照小侍女的吩咐,捧起桌案上的儒家典籍诵读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章 成亲 第二天,经过一夜的休息,苏鹤精神稍振。 起床浅浅吃了几口早食,趁着此刻无人在他身边,瞅准时机溜出宅院,在侍女下人们着急的追喊声中,跑到了田野间。 杜家村地处泰山脚下,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苏鹤无所事事地走在田间小道里,周围,百姓和佃户们都正忙碌着收割金灿灿的麦子。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秋收的喜悦,然而苏鹤看着这一切,脑海里仍是一片空白。 “我究竟是怎么了……” 虽然忘却了前尘往事,但如今富甲一方,衣食无忧;日常起居,一静一动之间,都有他人伺候,这般好的日子,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苏鹤不知道,但胸中常有一股惆怅之意。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很奇怪。 晃晃悠悠地穿行过这片田地,转过身来,迎面出现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溪流。 苏鹤没有细想泰山脚下为何还会有河,缓缓漫步到河岸边,低头找了找,捡起一根枯黄的树枝,奋力拍打着水面,溅起一簇簇水花。 看着被树枝劈断的水流,再下一刻又恢复如初,欢快地向前奔流而去,苏鹤若有所感。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苏鹤吓了一跳,他是怎么吟出这句诗的? 好像这首诗本来就在他的记忆里,此刻脱口而出一般,全然没有创作诗句时的晦涩之感。 还没等他深究思考,身后就传来一句满怀欣喜的喝彩声。 “好诗句!起落无端,断续无迹,如歌如诉,韵味深长,真千古名句也!” 嗓音柔而不媚,如清泉涓涓,沁人心脾。 苏鹤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桃腮杏面、琼姿花貌的女郎款款而来,手里还捧着一册书卷。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眉间一枚雕琢得并不精致的梅花花钿,一下子就吸引了苏鹤的目光,怔怔地看着来人。 女郎见苏鹤眼珠子直直地望着她,含羞一笑道: “奴是县西书塾上官夫子家的女儿,名婉儿,今日因一段书文屡背不得,出门散心,方才偶听郎君口诵佳句,故妄评之,望郎君勿怪。” 苏鹤回过神来,行礼道: “女郎安好,某是县北杜家村苏家的大郎,名鹤。” 上官婉儿美眸流转,惊奇道: “早闻苏郎君有志于科考,诗文辞赋无一不通,果真是才华横溢,不知郎君有何忧愁?不妨说出来以解心中苦闷。” 苏鹤叹息一声,轻声道: “我哪里有什么才华,不过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 ……等等,这句诗又是怎么冒出来的! 上官婉儿听到此语后,眼眸一亮,当即开口邀请道: “既如此,苏郎君不如至草舍一叙,婉儿当恭请指教,何如?” “时下春意盎然,尚书省春闱科考,苏郎君定能榜上有名。” 苏鹤听她说着,感觉不对,环顾着四周的秋风落叶,这哪里是春意盎然? “咦?” 下一刻,苏鹤忽然感觉眼前一花,恍惚间,时光飞快流逝,河边一棵枯柳抽出了新嫩的绿芽,芽尖快速舒展开来,化作一缕缕青丝垂下。 野花繁开,蝴蝶轻舞,草嫩鱼肥,燕子筑巢。 眨眼间,春天竟真的来到了。 感受着万物复苏的盎然生机,祁象恍恍惚惚,思绪收回,却发现自己正身披锦袍,手执华裳,风度翩翩地坐在席上。 席间一桌桌美酒佳肴,伴随着舞女们悦耳动人的歌舞,人人欢声笑语,好不自在。 上官婉儿坐在苏鹤身边,见他眉头微皱,似乎不喜眼前之事物,便拉着他悄悄离开了宴席,走到花园之中。 折下一株黄色小花,上官婉儿盈盈一笑道: “苏郎君,你秋闱解试考得兖州第一举子,马上就要进京赶考,县里乡绅们为你践行,何故不悦?” 苏鹤苦笑道: “女郎,你莫笑我,我这乡贡考得不明不白,自己都还没回过神来呢。” 上官婉儿抿嘴一笑,“苏郎君是太欢喜了,还没有清醒过来呢,现在只是州里解试就如此,待春闱放榜后,又该如何呢?” “对了,婉儿今日还约了一位友人来,这时候她也该到了。” 苏鹤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一个姣若秋月、明艳妖娆的女郎端庄地向他们走来,看见婉儿后,欢喜地招了招手。 上官婉儿为二人引荐,“令月,这就是我常对你谈起的苏鹤郎君,苏郎君,这位女郎是县令家的幼女,名令月,与我自小交好。” 苏鹤恭敬地向李令月行礼:“原来是李县令家的女郎,苏鹤失礼了。” 李令月高昂着肤如凝脂的天鹅颈,勉强瞥了他一眼,清声道: “苏郎君前途远大,令月可不敢受这一礼。” 苏鹤有些尴尬,上官婉儿则掩嘴一笑。 接下来的日子里,上官婉儿屡屡邀请二人齐聚于家中,探讨诗词歌赋与文章典籍,三人也因此逐渐熟络起来。 这一日,三人正围绕司马相如的文章聊得火热,忽然有下人传报道: “女郎,县衙的汤师爷有事找你,说是阿郎让他来的。” “让他进来吧。” 汤师爷走进屋内,规规矩矩地向其余二人行过礼后,恭敬地躬身向上官婉儿低声求教道: “女郎,县令今日上衙,遇到一件棘手事,遣属下来问女郎……” 苏鹤看得出来,汤师爷是发自内心地尊敬婉儿,甚至还有几分崇拜之意。 少顷,上官婉儿抬笔写就一封书信,交付给汤师爷,叮嘱道: “转告李县令,阅后即焚。” 汤师爷应下,随即离去。 苏鹤奇道:“婉儿还懂县衙政事?” 李令月贝齿嚼着一块糕点,漫不经心道: “这有什么奇怪,自我阿爷升任县令以来,常常来上官夫子家里,名义上是与夫子探讨学问,实则是问婉儿以政事,婉儿的回答还从未有误过呢。” 苏鹤愣了愣,脑海里似乎有一根弦被触动,但仍未拨开云雾。 半个月后,苏鹤进京赶考。 由于没有举荐之人,他黯然落榜,原路返回了乾封县。 这日他正沮丧落寞地坐在案前发呆,侍女小玉满面红光喜滋滋地闯进屋内,兴奋地抓着苏鹤的肩膀使劲摇晃道: “阿郎!你要成亲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交拜礼 苏鹤惊讶无比:“成亲?” “是啊!是咱们乾封县最有学问的上官夫子亲自替你提的亲,迎娶上官家的婉儿女郎和李县令家的令月女郎。” 苏鹤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不可置信道: “这怎么可能!” “哎呀,是真的,我特意寻上官夫子家的小翠问过了,现在已经被街坊邻里传得满县城都知道此事了。” 苏鹤急得说话结结巴巴,口不择言起来。 “不……他,这事不是,那,怎么可能迎娶两位女郎呢!” 侍女小玉奇怪地看着他,理所应当道: “为何不能?自前朝起就有这样的风俗了啊,阿郎若觉得奇怪,可说一说问题之所在?” “这——” 苏鹤被噎住了,他意识里始终觉得此事不对,可真让他引经据典谈及不对在哪里,脑海里却还是一片空白。 见苏鹤说不出话来,侍女小玉得意洋洋道: “看吧,阿郎就是太多心了,你迎娶两位大家闺秀,是苏家天大的喜事呢,怎么反倒疑神疑鬼起来。” 看着侍女和闻声聚集过来的下人们毫不觉得奇怪,人人脸上一副好事将至的样子,苏鹤目瞪口呆,这真的如此合理么? 突然,苏鹤想到了什么,连忙开口道: “不对啊!阿爷不是亡故一年有余么,我尚未出孝,如何能娶妻成亲呢?” 侍女小玉笑道: “阿郎也忒多心了,上官夫子可是本朝罕见的秀才科士子,岂会不知你还在戴孝期间?如今只是定亲,真正成亲自然是等两年之后了。” 苏鹤松了口气,还有两年就好,至少让他有点心理准备。 几日后,上官夫子和汤师爷登门造访,代表两家与苏家洽谈婚事。 由于苏鹤父母双亡,苏家其他长辈亲故又关系太远,于是苏鹤在两位长者殷切的目光下,迟疑地一点头,这事就定了下来。 送走两位前辈后,苏鹤回到房内,越想越不对劲,把侍女小玉唤来,问道: “小玉,家中没有长辈,我也没有去求上官夫子代为提亲,上官夫子是知书达理之人,他怎会自作主张?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阿郎说什么猫腻?” 苏鹤正待回答,倏忽间之前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悄然来临,他眼前一晕,睁开眼睛后,自己正身着紫绯色婚服坐在堂内,身边遍是苏家的世交亲友和乾封县的乡绅大户们。 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举杯相庆,恭喜苏鹤娶到两位佳人,却无人意识到苏鹤异样的眼神。 “恭喜苏郎君啊,迎娶县令之女!” “苏郎君好福气啊,听闻上官夫子家的女郎,虽是女子却才气无双,定是一位贤内助。” “苏郎君,苏家人丁之兴旺,可都看你了啊,早生贵子!” “这菜咋做的这酸呢……” 苏鹤懵逼不已,在一声声庆贺中机械地微笑回敬,逐渐迷失在喜庆之气中,直到喜宴快要结束时,这才清醒过来,连忙呼唤侍女小玉问道: “小玉,这是怎么回事,为何突然就办喜宴了?” 小侍女嘴里含着喜糖笑道: “阿郎今日成亲,当然要办喜宴了,否则苏家岂不是被满县的人笑掉大牙?” 苏鹤怔怔道:“……今日成亲……圣人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可这也太忽然了吧……” 他根本就没感觉到两年时光之流逝,就这么到了婚期? 抓起酒杯往嘴里灌了一口,苏鹤闷声道: “那纳彩呢?” “一个月前已经办过了啊,嫁妆彩布还是阿郎亲自剪彩的呢,上官家和李家的人都称赞阿郎有心了。” “……那问名,纳吉,纳征呢?” 侍女小玉答道:“都办妥了,阿郎放心吧,你与上官家女郎和李家女郎的生辰八字都很相配,十分吉利,算命的都说了,你们一定是天作之合!” “……” 苏鹤一时无话,挥手让侍女下去,想自己静一静。 可小侍女却道: “阿郎,两位娘子就要到家了,你应该准备交拜礼了,且去换一身衣服吧,免得一身酒气。” 唐朝时期,成亲拜天地、祖先、父母被称为“交拜礼”,而后世所熟知的拜堂一词,在此时是第二日新妇见公婆之意。 这就到了? 苏鹤站起身来,浑浑噩噩地换了另一身婚服,随即与二女一起到正堂行交拜礼节。 与两位女子一起朝着天地行礼,苏鹤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但木已成舟,别扭也无可奈何。 礼成后,苏鹤与二女一齐进入新房,人们嬉闹了一番,在新床上撒过谷豆后,就被小侍女轰了出去。 房门一闭,室内只剩下三人。 苏鹤轻轻抢过上官婉儿遮挡面容的团扇,当看到婉儿那美不胜收的娇颜时,饶是他此刻处于懵逼状态,也不由得犯了痴,双眼发直,呆呆地看着她 上官婉儿羞涩地用手推了他一下,被婉儿一提醒,苏鹤回过神来,又揭开李令月的团扇,同样被她那月里嫦娥般的容貌所震撼。 见苏鹤虽喜她们的容颜,但脸上始终有一道散不去的愁意,上官婉儿柔声问道: “郎君莫非不愿与妾成亲,眉宇间这般愁容密布。” 苏鹤叹息道: “我只是……总觉得没有真实感……” 李令月闻言撇撇嘴:“何为真实?莫非你科举中榜状元,在京城里封爵拜相,再迎娶一位公主,才算是真实么?” “你若是这般不喜我和婉儿,当初何必答应这番婚事。” 苏鹤连忙摆手解释: “我绝无此意,对二位女郎,我也心存倾慕之意,只是……” 上官婉儿掩嘴一笑,道: “郎君,春宵苦短,何必执着于这些虚妄之事呢?” 被两位绝代佳人美眸流波送盼地看着,苏鹤血气一激,便拥了上去。 少顷,许是二女太害怕,苏鹤被一脚踹下了床,吃痛地端来一壶酒,眼神坚定。 喝过一壶酒后,上官婉儿和李令月果然娇软温柔了许多,苏鹤这才得以顺利洞房。 是夜无话。 …… 半个月后,县里百姓们奔走相告。 “你知道吗,皇帝陛下要来咱乾封县泰山封禅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泰山封禅 消息传到苏宅,新婚燕尔、整日沉溺于温柔乡里的苏鹤听闻后,脑中思绪仿佛又有所触动。 “皇帝……李隆基……” 似乎有一种熟悉感。 他决定去看一看。 次日,苏鹤与两位夫人及一众随从下人,提前备好些果品酒馔,乘着马车向泰山赶去。 至泰山山脚下时,此地已有数千人先他们一步而至,纷纷攘攘,人人皆昂首远眺,盼着能瞻仰皇帝风采。 来到这里的大多是乾封县本地人,但也有些外地之人,尤其是河南道的富家贵族们,不惜千里之遥也要驱车纵马,来观礼皇帝泰山封禅。 许是皇帝有意展示帝王威仪,故并未于道前派兵阻拦。 只在南麓山路前设有禁军,以防有心怀不轨之人,或无礼小民冲撞了圣驾。 李县令和上官夫子两家也占据了一块位置,毕竟是本县县令,他们所在位置视野极佳,正好可以眺望到泰山主峰。 看见女婿一家前来,李县令和上官夫子招呼着他们过来,苏鹤与上官婉儿、李令月分别向两位老丈人见礼后,便与其一起静等着陛下圣驾。 等待期间,周围众人议论纷纷。 “哎,你知道吗,当年平定天下的太宗皇帝都不曾来泰山封禅呢,没想到我这辈子却能看到皇帝封禅。” “陛下亲平祸乱,如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封禅也是应该的!” “是极,是极……” …… 另一边,玄宗皇帝李隆基已于一天前来到泰山脚下,见今日云淡风轻,气候上佳,于是斋戒沐浴一番后,将随行官员尽皆留在谷口,只携宰相及祀官等人一同上山。 山下,皇室仪仗侍卫环列于各处,绵延达百余里。 李隆基一马当先,骑马登上泰山主峰山顶,山顶处早就筑好祭坛以祀昊天上帝。瘗玉牒文,以五色土圆封,燔柴告天。 《玉牒文》曰: “有唐嗣天子臣某,敢昭告于昊天上帝:” “天启李氏,运兴土德。高祖、太宗,受命立极。高宗升中,六合殷盛。中宗绍复,继体不定。” “上帝眷佑,锡臣忠武。底绥内艰,推戴圣父。恭承大宝,十有三年。敬若天意,四海晏然。封祀岱岳,谢成于天。子孙百禄,苍生受福。” 李隆基高声诵读过《玉牒文》后,宰相张说立刻奉上《封祀序颂》,,其余在场之人也一一述写文章,为皇帝歌功颂德。 周围仪仗队鼓乐齐响,奏起恢弘大气的《封泰山乐章》。 皇帝与宰相等人祀昊天上帝于山上,而群臣则祀五帝百神于山下之坛。 向昊天上帝昭告了自己的丰功伟绩后,李隆基便离开岱顶。 第二天辛卯,皇帝又在社首山祭祀了皇地祗,即后土。 壬辰,李隆基在帐殿接受群臣朝觐,下诏大赦天下,并封泰山神为天齐王,其所享用的礼秩加三公一等。 此番封禅大典,是由宰相张说首先向皇帝请奏,被封为封禅使者后,整个典礼更是由他一手操办。 依旧例,封禅过后,所有三公以下的官员品级均可升一级。 然而宴会上,李隆基突然发现,张说的女婿郑镒也坐在席间,还穿着紫色朝服。 紫色朝服乃是五品以上官员的象征,郑镒本为从九品官员,就算声品一级,也远远不及。 皇帝感到奇怪,开口问道: “郑卿升迁如此之快?朕竟不知。” 郑镒在群臣面前被皇帝当庭询问,吓得冷汗直冒,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张说坐在首席,看着女婿不争气的样子,暗自叹了一口气。 时逢封禅泰山刚刚结束,宫廷乐师黄旛绰在旁边一语双关地讥讽道: “此泰山之力也。” 皇帝闻言,立刻便意识到是郑镒的老丈人张说所为。 张说为这次封禅典礼忙前忙后,劳苦功高,李隆基不愿寒了张说之心,决定不再追究,并大声笑道: “郑卿真岳之子也,得山神厚爱,朕不及也。” 一句笑话,便将此事揭过。 而泰山为五岳之一,皇帝称赞郑镒是岳的亲儿子才得以升迁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此后,民间百姓皆称老丈人为“岳父”。 …… 昨日,封禅大典时。 苏鹤站在山下,不知为何,他双眼竟目力极佳,山顶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身边,上官婉儿和李令月亦然。 《封泰山乐章》奏起时,山上的官员一起跪拜,山下的官兵、各国的使者和围观的百姓们纷纷跟着行礼,万众欢呼,普天同庆。 而苏鹤三人却无动于衷,没有半点反应。 好在其他人都在躬身行礼,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苏鹤不明白,明明自己也是个修习儒家“忠君爱国”典籍的读书人,还曾经进京赶考,为何心里却对陛下毫无敬畏之意? 他想不到答案,于是不再去想,待封禅过后,就与两位夫人又回到苏家。 这几年,他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若非要事事想清楚,还活不活了? 此事过后,由于不准备继续科考,苏鹤便按照自己的喜好找了一份活计,出资盘下了一个成衣店。 成衣店,顾名思义,就是裁剪缝补衣裳的店铺。 苏鹤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突然对剪彩布料有了兴趣,反正家里有钱,就每天剪彩些布匹、纸张、画卷为乐,成品较好的就送到店里去售卖。 至于两位夫人,上官婉儿温柔贤淑,很支持他的选择,李令月则完全不理睬这些琐事,只是偶尔兴起,会跑到店里大肆搜刮一番。 一家人就这样和和美美过了五年,二女始终不曾怀有身孕,原因不明,但两位老丈人从未过问此事,邻里街坊们好像同样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县里也没有什么流言蜚语。 又过了几年,一日,苏鹤夫妇三人正在院内啃着瓜果乘凉,一个白发老者赫然从天而降,笑着看向三人道: “诸位,你们骨骼清奇、天赋异禀,是万中无一的修行奇才,将来必成大器,可愿入修行大道?” 苏鹤懵逼地点点头,老者满意地一笑,丢出三本书卷,随即飞身离去。 苏鹤低头一看,书名《天玄功》。 给上官婉儿的是一本《太上黄庭内景玉经》,李令月手里的则是《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三人如有神助,修炼功法时,一日破境一境,十日就突破至三境修为,仿佛很久以前就 七年后,苏鹤修炼至武道五境内视境,上官婉儿突破到了玉衡境,而李令月更是成为玉衡境大成修士,距离天璇境只差临门一脚。 半年过去,泰山山贼勾结齐州、淄州、济州官兵反叛作乱,叛军一路向乾封县杀来。 苏鹤夫妇三人果断出手,当场诛杀叛军首领,其余反贼被震慑得肝胆俱裂,纷纷放下刀兵束手就擒。 叛军被除,全县得救,百姓们给苏鹤一家修建生祠,时时敬上香火供奉。 苏鹤不知所措,明明破绽越来越多,可他为何仍旧不能勘破虚妄? 某一天夜里,床边,苏鹤坐在一旁,看着婉儿用水洗去脸上妆容,忽然福至心灵,出言问道: “夫人,你为何……几十年如一日地戴着这枚梅花花钿?” 没想到这句话竟把上官婉儿也给问住了,她素手抚摸着眉间,怔怔道: “是啊……明明并没有每日梳妆,可这枚花钿好像一直在脸上……” …… 二人对视许久,突然同时笑了起来。 苏鹤笑叹道: “原来如此。” 这个世界的破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寻觅到婉儿或李令月身上的破绽,才可破局。 这时,侍女小玉推门而入,惊呼道: “夫人,你怎么把那花钿洗下来了,这可是故去的大娘子留下来的,我每日都会给您装饰上去,毕竟是阿郎母亲的遗物啊。” 见这方幻境仍在垂死挣扎,苏鹤在心里默念道: “面板,出来吧!” 剪彩面板瞬间出现在他脑海之中,真实的记忆涌入脑中,幻境当即被破。 苏鹤睁开双眼,眼前之景,正是若耶溪。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今夕是何年 低头一看,身上并无任何落水迹象,衣裳鞋袜尚干,可见先前晕倒在溪水中也是幻境的一部分。 苏鹤抬头四处张望,很快就发现了昏倒于岸边的上官婉儿和李令月,连忙跑过去抱起二女,低声唤醒她们。 上官婉儿迷迷糊糊地在苏鹤怀里睁开眼眸,正看到他那一张关切的脸。 “……” 二人对视片刻,耳朵微红地错开眼神,苏鹤胳膊不自然地松开上官婉儿,对着女郎讪笑。 上官婉儿手上拈出道诀,施展出上清紫微斗数,因果故事了然于心,不由得叹息道: “洞天福地,不想若耶溪竟有如此幻境。” 李令月也清醒过来,生气地往溪流里扔了几块石头,砸出一片水花。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话。 少顷,苏鹤突然惊呼: “这……我的修为!” “怎么?” 李令月莫名其妙地感受了一下,下一刻,她瞪大了眼睛。 “……玉衡境大成,怎么可能?” 而苏鹤与上官婉儿的境界,也分别是内视境和玉衡境。 幻境中达到的修为,居然成为了真实…… 沉默片刻后,李令月蛮横地揪住了苏鹤衣领摇晃个不停,埋怨道: “啊啊啊!你为什么不能再晚一点揭破这个幻境,我只差一步,就要成为天师级道修了啊!” 苏鹤被她摇得有些头晕,小声道: “……公主殿下赎罪……” 上官婉儿看着好笑,制止了李令月的刁蛮行为,解释道: “好了,想必这就是若耶溪洞天真正的玄妙之处,但福祸相依,若是迁延岁月,难保不会再度被幻境迷惑,到那时,很可能永远都出不来了。” 如此看来,洞天福地也是有不小风险的,纵然有缘相遇,也未见得都是好事福报。 李令月抓着苏鹤的衣裳,两人贴得很近,太平公主呵出的气息喷打在苏鹤脸上,气氛旖旎。 李令月脸一红,连忙推开苏鹤。 苏鹤刚从幻境里出来,还没有完全摆脱其影响,习惯性地随口道: “二位夫人勿恼,咱们……” 等等! 苏鹤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吾去!我刚才在说什么? 完了完了,如此轻薄两位女郎,怕不是要被打死吧…… 苏鹤吓得闭紧了眼睛,静静等着挨揍。 谁知等了半晌,身边没什么动静,苏鹤悄悄睁开眼,却见上官婉儿与李令月此时已是红霞满面,低头挽指,娇羞不已。 原来苏鹤那声“夫人”也点醒了她们,幻境里与苏鹤共度的十数年夫妻生活重现在脑中,羞意顿时蔓延到了二女全身上下,呼吸急促,垂下头不敢看他。 修行的修为是货真价实的,那么三人的肌肤之亲,也是真实发生的么…… 苏鹤见状放下心来,还贱兮兮地凑到李令月面前打趣道: “公主殿下?” 李令月被苏鹤一惊,像只小兔子似的慌忙向后躲去。 看着太平公主难得一见的娇羞姿态,苏鹤心里畅快不已,往日里都是他被李令月调笑,可算给他找到报复的机会了。 还是上官婉儿率先将羞意压了下去,平复心情后,见苏鹤居然还凑上前欺负李令月,于是佯装怒意,玉手抬起作势要打,把苏鹤赶跑。 良久过后,三人都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只是各自心中所想,已和进入幻境前大不相同。 李令月板着一张脸,清声道: “不知幻境内外岁月流逝如何?今夕是何年?” 上官婉儿屈指一算,却算不出来,可能是若耶溪福地影响了道法。 三人便顺着溪流逆行向上,途中遇到一位船夫,苏鹤连忙向其询问如今是何年何月。 船夫眼神奇怪地看着他们,答道: “现今是天宝三年二月,郎君和女郎们可要乘船?” 天宝三年! 苏鹤惊讶不已,竟然过了二十九年之久! 难道说,幻境内外,是完全相同的时光流逝吗? 见婉儿和李令月仍是一脸懵,苏鹤追问道: “老丈可知开元共计多少年?” “这个啊,我想想……应该是二十九年,你们可要乘船?” 没错,开元三年到天宝三年,也正是二十九年。 苏鹤与二女对视一眼,最后问道: “这些年天下可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哎呦,那可多了,比如十几年前那次封禅泰山吧,连本县的富豪们都不辞劳苦地过去看了,对了,陛下这几日好像正在本县的龙瑞宫游玩……所以郎君和女郎们要乘船吗?” 苏鹤见他锲而不舍地推销乘船,索性抛给他一贯钱,开口道: “带我们去龙瑞宫一行。” 船夫得了船资,精神大振,乐呵呵道: “郎君放心,我这船可是出了名的快,别看是逆流方向,最多两刻钟就能到会稽山脚下。” ……只要沉船也别太快就行。 苏鹤与二女站在船上,凝视着婉儿眉间那枚梅花花钿,苏鹤轻声道: “婉儿,这枚花钿可否让我看看?” 不知不觉间,苏鹤口中已经省略了“女郎”二字。 上官婉儿将花钿取下,递给了苏鹤。 仔细地观察一番后,苏鹤可以断定,没有错,这就是第一个面板任务的成品,春日晚梅! 这梅花中心的花蕊,还是狗尾草的草籽所制,他记得一清二楚。 然而问题来了,苏鹤分明记得,面板里“鬼市”功能开启后,【春日晚梅】作为剪彩成品,一直被面板收录在内,后来还与密宗僧人交换了大日如来因果咒。 现在回想起来,这里面就有问题,为何呢,因为当初在宫里剪彩这枚花钿后,苏鹤不敢当着禁军的面私藏下来,是交了上去的! 如何又出现在了面板里? 一件东西怎么可能既在那里,又在这里呢? 苏鹤脸色阴霾,心中反复思索。 再结合先前根据他的位置而不断变换任务的事迹,苏鹤逐渐对剪彩面板产生了怀疑。 “此时颇为蹊跷,绝不能视若无睹……” 苏鹤暗下决心,对于剪彩面板,今后要慎之又慎,以防有什么变故。 两刻钟不到,小船划到了会稽山脚下,苏鹤三人跳下船。 待船夫漂远后,上官婉儿握住苏鹤和李令月的手,太上缥缈歌诀施展开来,片刻后,三人进入了龙瑞宫正殿,仍处于隐匿状态。 正殿内,监院张松年正举杯与君王共饮,忽然若有所感,眼光飞快地瞟过殿内一根柱子,随即恢复平静。 主座上,玄宗皇帝李隆基笑道: “张监院,何故停杯不饮乎?”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女道士 听到皇帝久违的声音,苏鹤定睛看去。 三十年过去,李隆基虽仍是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的样子,但面上稍显疲惫之色。 苏鹤心里暗叹,皇帝日理万机,其身心上的劳累,纵然身为修士,也吃不消啊。 勤政爱民一天不难,一年不难,可兢兢业业三十年,翻遍史书,又有几人能善始善终呢? 而与李隆基有着血海深仇的婉儿和太平二女,经历了这些时日的历练后,果然心境提升不少。 苏鹤牵着婉儿的手,能够感受到她的脉搏跳动,婉儿毫无激动之态,似乎并没有太多恨意。 最怨恨李隆基的太平公主李令月,也只是在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厌恶之意,身上不曾有杀气显露。 “内视境大成,三十年了,李隆基仍未破境开元,可见其纵情沉溺于声色犬马,全无半分修士心志。” 修为达到玉衡境大成的李令月,自然是一眼就看穿了李隆基如今的修为,对他耽于享乐的姿态,心中升起轻蔑之意。 “嗯?那女子是谁?” 李令月忽然发现,李隆基身边坐着一位珠光宝气、艳美绝伦的丰腴美人,年岁看起来二十余岁,正含情脉脉地看着皇帝。 既不是昔日潜邸相伴的王皇后,也并非李隆基登基后受尽荣宠的武惠妃。 作为睿宗皇帝李旦的亲胞妹,太平公主李令月常常出入宫廷,可此前从未见过此女。 这时,李隆基也向龙瑞宫诸道长笑着介绍道: “各位道长,此为先齐国公杨玄琰之女,名玉环,心向龙瑞道宫已久,朕特意带她来此,不知哪位道长愿收她为徒啊?” 龙瑞宫道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解皇帝此举何意。 唯有张监院洞察了皇帝心思,他身为道宫监院,每年都会回一次终南山,因此对京城趣事也稍有耳闻。 杨玉环本为皇帝第十八子寿王李琩之妻,开元二十八年十月,李隆基以为其母亲窦太后祈福的名义,敕书杨氏出家为女道士。 就此,杨玉环便与李琩结束了夫妻名分。 张松年本以为,这不过是皇帝为强夺儿子之妻所做的掩饰而已,却不想今日李隆基驾兴龙瑞宫,还真想给杨氏道门中人的身份。 李隆基的确是有所思量,他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堵住天下人、尤其是儒生们的悠悠之口,还想顺势让杨玉环搭上崇玄署的关系。 除终南山外,龙瑞道宫在天下道观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张松年更是公认的最接近下一位天师境界的道门高修。 若能让玉环与其有师徒之义,将对皇室有莫大的助力,也让李隆基能更加顺理成章地迎娶杨玉环进宫。 沉吟了一会儿,张松年开口道: “启太真之否隔兮,超遗物而度俗。” “杨氏女郎超逸出尘,天人之姿,既一心向道,又承陛下开尊口相托,贫道就收你为弟子,赐道号为:太真。” 皇帝大喜,连忙敦促杨玉环向张监院道谢。 杨玉环起身款款向张松年走去,准备行师徒大礼,被张松年出言阻止。 “不必如此,圣驾面前,一切从简就是。” 说着,张松年交给杨玉环一枚白色玉简,笑道: “此为我崇玄署正一道修行功法,贫道已施法与你命格相定,旁人参悟不得,汝切记,除非有护国天师之命,崇玄署道法绝不可外传。” “太真,入我道门后,当修身养性,勤加侍奉三清,好生修炼,莫要辜负了陛下这一番美意。” 杨玉环行礼称是,接过玉简后,欣喜地回到皇帝身边。 李隆基也满脸喜色,如此一来,有龙瑞道宫为借口,看宗室和礼部那群迂腐之人还如何反对玉环进宫! 随即命人立刻前往终南山,请崇玄署为杨氏分发道门度牒。 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像皇帝这种请求,崇玄署不可能不答应,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苏鹤在柱子后看完了这场戏,撇了撇嘴,突然看到有一人,秃头上戴着玉带,满脸浓密的胡须,正微笑着端坐在席间。 在他身后,还有另外两个装扮相似的僧人。 奇了,道宫之内,还有大和尚? 苏鹤正好奇地盯着那僧人看时,谁料下一刻,僧人竟扭头直直地看向他,露出一张诡异的笑脸。 苏鹤惊骇不已,连忙戳戳拽拽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待二女看过来时,那僧人已转回头,仿佛刚才那一瞬都是他的幻觉。 在两位佳人美眸疑惑的注视下,毕竟还在殿内,苏鹤也不好说话,只能一个劲地使眼色,让她们小心那个大和尚。 也许是若耶溪福地幻境内做了数十年的夫妻,二女此刻与苏鹤心意相通,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领神会地齐齐看向席间的僧人。 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那僧人再未做过什么出奇之事,也不曾再看向三人所在的位置。 酒过三巡,宴席间,杨玉环三姐,已被册封为虢国夫人的杨三娘忽然开口道: “陛下,妾闻户部尚书裴宽酒后肆意处罚账下士卒,不久前,郎将程藏曜、曹鉴无端被下狱问罪,似此随意轻贱忠义之士,如何能担任范阳节度之职?” 裴宽在中枢的官职是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但他本人如今身在幽州,真正的职位是范阳节度使兼河北采访使。 范阳节度使账下,除了蓟城本部的三万范阳军,还下辖八个军,分别是: 一万威武军,驻檀州;一万清夷军,驻妫州;一万静塞军驻蓟州;万余恒阳军,驻恒州;定州北平军;易州高阳军;莫州唐兴军;沧州横海军。 共掌兵近十万,且均为边军百战精锐。 河北道二十二州,其中九州都有范阳镇的驻兵,范阳边军主要是防御契丹蛮族和奚蛮族。 如此重要的职权,李隆基自然是交给了他心目中的忠臣。 裴宽为官清正,在刑部任员外郎时,万骑将军马崇白日杀人,霍国公王毛仲因私人关系密切想包庇其罪责,而裴宽不畏权势,坚决以法从事。 说起来,王毛仲正是昔日先天政变时,李隆基诛灭太平公主一党中功劳最大的人,然而就在几年前,王毛仲志得意骄讨要兵部尚书一职,令皇帝不喜,后因一句抱怨之语被李隆基赐死,令人唏嘘。 后来裴宽又先后升任中书舍人、御史中丞、兵部侍郎、河南尹等职,政绩卓着,皇帝赐紫金袋,并亲笔写下“德比岱云布,心似晋水清”的诗句褒奖之。 可惜现在的李隆基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明君圣主了,尤其在姚崇、宋璟两位贤相先后逝世后,再无人能针砭皇帝之弊。 李隆基放下酒杯,皱眉向当今的宰相询问道: “李卿知此事否?” 李林甫抬眼瞅了一下虢国夫人,心知此女定是收了贿赂,因为此事就是他谋划的,其中内情一一了然于胸。 况且裴宽本就与他有隙,且近些年来官职一路上升,颇有威胁他相位之势,于是同样进谗道: “陛下,臣亦有所耳闻,裴尚书近年来在范阳行了不少不堪之事,幽州百姓多有抱怨。” 李隆基叹道: “人心难测啊,不想裴宽竟也变成了这等人。” “传朕旨意,裴宽行为不端,贬为睢阳太守。” 片刻后,李隆基又为难道: “可范阳重地,又当遣谁接任呢?” 李林甫心中狂喜,总算是等到了皇帝此言,他此番多方用策构陷裴宽,可不单是为了私仇,而是有更大的谋算。 李林甫压抑住激动与兴奋,面上肃然沉声道: “陛下勿忧,臣正有一合适的人选。” “哦?那人是谁,卿速速道来。” 李林甫望着皇帝,一字一顿道: “现御史中丞、平卢节度使安禄山,乃忠君之士,作战勇武,公正无私,臣以为,可接任范阳节度使一职!” 第一百一十五章 敕令斩龙 安禄山么? 李隆基回忆了一下,似乎是前任幽州节度使张守珪的义子,后来升任了平卢兵马使,以骁勇闻名于幽州。 天宝元年,皇帝在平卢设置节度,任命安禄山为代理御史中丞、平卢节度使,到朝廷上奏议事时,李隆基亲眼见过他。 安禄山长得白白胖胖,又很会说话,十分讨李隆基欢心。 且安禄山人缘不错,朝中经常有官员夸赞他品性上佳,当然了,这一切都是金银贿赂的功劳。 凭着这份好印象,此刻李林甫提议由他接任范阳节度,皇帝当即同意下来。 少顷,就有两道诏书在使者身上星夜去往幽州,一道贬裴宽,一道封安禄山,任命其为接替裴宽任范阳节度及河北采访,原平卢军等使一一照旧。 龙瑞宫内,李隆基正褒奖李林甫知人善任,一个小道士步入殿内,走到监院张松年身边,低声道: “监院,元真护国天师驾到,终南山随行之人已在殿外。” 张松年闻言,讶然起身,向李隆基告罪道: “陛下恕罪,元真护国天师驾临龙瑞宫,贫道身为晚辈,应前往迎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龙瑞宫内道士们低声窃语议论纷纷,个个兴奋不已,都想一睹护国天师风采。 崇玄署三大护国天师,即使是道隐天师司马承祯和宗玄天师吴筠这两个整日在终南山内的道长,龙瑞宫的道士们也轻易见不到其面,更何况是最随性的元真护国天师。 听闻武皇在位时,叶法善甚至云游天下数十年,即使终南山遭遇重大变故,司马承祯亲自出山,也屡寻不得。 此刻得知叶天师驾临龙瑞宫,如何叫他们不兴奋。 而柱子后面偷看的三人,也惊讶不已。 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对视一眼,师尊行事一向天马行空,踪迹不定,也不知这次亲自来江南东道所为何事。 而方才令苏鹤惊悚不已的那个大和尚,听得此言,迅速与两位师弟交流了一下眼神,心里不知盘算着什么。 李隆基站起身来,惊喜道: “叶天师驾临?朕今日竟如此好运,张监院,朕想同你一道前去迎接叶天师,可好?” 李隆基极为敬重崇玄署与道门,他即位以来,不断提高老子的封号,先后追封老子为“大圣祖玄元皇帝”“大圣祖大道玄元皇帝”“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天皇大帝”,将道祖推崇到了极高的地位。 甚至还将《老子》列入科举考试内容,并亲自作注推行于天下。 一方面,是因为大乾皇室一直以老子后裔自居,当然要抬高道门地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获得崇玄署的鼎力支持。 李隆基心里明白,唯有在崇玄署的羽翼护卫下,帝国才能真正的安然无忧。 而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正是崇玄署内说话分量最重的那一位! 听闻皇帝此言,张松年正待答话,殿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何劳陛下相迎,老道已至。” 话音刚落,一个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道人昂首步入殿内,行动间神采奕奕,毫无老态龙钟之状。 苏鹤与婉儿、李令月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不已。 一别三十余年,叶法善依旧如昨日所见那般仙风道骨。 李隆基连忙快走几步至叶法善身前,行半师礼,恭敬道: “叶天师,朕仰望已久,曾两度造访终南山,无缘拜见,不遇空回,如今得瞻仙貌,实乃万幸。” 叶法善规矩地向皇帝行礼,笑道: “老道闲散惯了,胡乱游行各地,崇玄署中人也常常觅而不得,不想竟惊扰了陛下,罪过大矣。” “哎,叶天师何出此言……” 李隆基与叶法善笑谈几句后,就向他介绍了席间的三位僧人。 “叶天师云游四方,想必还不知这几位法师吧,此为密宗创祖,善无畏法师。” 善无畏念了一声佛号,向叶法善行礼,叶法善微微欠身回礼。 “这位是金刚智法师,密宗始祖。” 金刚智也随之向叶法善行礼。 “最后这位乃是不空三藏法师,金刚智法师弟子,同样为佛门密宗传人。” 年龄最小的不空法师双手合十行礼。 皇帝一一介绍完毕,叶法善朗声笑道: “民间声名赫赫的‘开元三大士’,贫道早有耳闻,今日相见,果然是高人,老道远不能及啊。” 善无畏满脸微笑道: “叶天师谬赞了,崇玄署执天下修士之牛耳,我等纵有惊世之能,也不敢违抗崇玄署之命啊。” 这话说的,就有几分阴阳怪气了。 谈话间,众人没有看到,善无畏藏在身后的一只手轻点,一件佛门法宝悄然祭出,化为无形。 下一刻,一道足以震彻天地吼叫声乍然响起,这吼声直逼人心,令人惊惧。 殿外,几名道士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口不择言道: “叶天师……龙,是龙啊!” 叶法善率先走出道宫大殿,皇帝等人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站在青石板上抬头一望,只见天空中一条恐怖巨兽赫然盘踞于会稽山上,此兽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正是传说中的真龙! 李隆基大骇,一面传令禁军护驾,一面直接向叶法善求救道: “叶天师,妖龙现世,威胁朕及江南东道百姓,恳请天师出手,除掉妖龙!” 善无畏也看向叶法善,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叶法善抚须笑道: “善无畏法师,可知何为龙否?” 善无畏微笑道: “未知也,请叶天师赐教?” 叶法善抬头看着天空中兴风作浪的妖龙,轻声道: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如有真龙现世,当为神兽,岂会为祸人间?” 叶法善一挥衣袖,右手虚空提字,口含真气,法力流转,敕令道: “敕!” 下一刻,一张金符凭空出现在空中,法符燃起熊熊大火。 灵宝道上清灵宝箓符咒——神龙玄真符! 符箓生效,瞬间化作一条金色神龙咆哮着游荡于天边,与妖龙缠斗起来。 两条巨兽缠斗,气力极为庞大,引得高空中刮起了狂暴的劲风,那妖龙张嘴欲还击,神符所化金龙向上一昂首,悠远而古朴的龙吟声响起,震荡九霄,妖龙当即被精纯而庞大的法力震碎,化为虚影。 仅仅数息之间,妖龙被斩。 道宫大殿外,叶法善转身笑看向脸色微白的善无畏等密宗僧人,豪声道: “诸位法师请看,这才是真龙,至于方才那妖兽,不过是宵小之徒班门弄斧耳。” 第一百一十六章 《龙瑞宫记》 殿外,众人皆面露钦佩之色,感叹叶天师法力之高深。 唯有金刚智与不空三藏脸色发白地看向善无畏,心中难以置信。 那真龙可是他们三人合力施法了三天三夜,并牺牲一件密宗法宝才祭炼出的佛法神通啊! 竟被叶法善一招斩灭,观其神态,似乎还轻松得很。 善无畏到底是密宗第一人,很快就稳住心神,左手行佛礼念了声佛号,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叶天师不愧是崇玄署大能,修为实在是震古烁今,贫僧佩服。” 皇帝李隆基见危机解除,也放下心来,摆摆手让匆忙冲上山顶的禁军们退下,感激地向叶法善笑道: “叶天师道法高深,救了朕及江南东道万千黎民,可惜叶天师” 叶法善已收了神龙玄真符,向皇帝微微欠身道: “崇玄署昔年早与太宗皇帝有约,为大乾抵御一切妖魔外邪,老道既然身为崇玄署道士,自然责无旁贷,岂敢望陛下之恩赐。” 李隆基则邀请道: “叶天师远来劳苦,又不如且与诸位道长们进殿内歇息,朕本欲明日回京,既逢叶天师在此,愿迟些回去,与天师同游江南东道风景,如何?” “不敢延误陛下归期。” 叶法善笑着婉言谢绝道: “况且老道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见三个人,如今心愿已达,就此告辞。” 龙瑞宫数十道士闻言,皆兴奋地挺起胸膛,以为元真护国天师此番是为了一睹龙瑞宫的青年才俊。 而监院张松年等玉衡境道士,以及密宗开元三大士都心知肚明,叶法善今日是为了苏鹤三人而来。 就在刚刚,叶法善还隐晦地朝苏鹤与上官婉儿、李令月三人隐匿的位置眨了眨眼,下一刻眼神又飘到了其它地方。 善无畏等僧人有些纳闷,叶法善特意来会稽山,就是为了那边的三个修士? 不过是两个六境一个五境,有何值得关注。 善无畏他们进京时间很晚,并不认得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至于苏鹤更是完全没有了解,只得暗暗记下三人的样貌,留待回京后慢慢调查。 另一边,眼见隐匿于太上缥缈歌诀中的三人向自己行了一礼,叶法善点点头,朗声大笑着一挥衣袖,脚下升起云雾,腾云而去。 李隆基望着叶法善远去的身影,回想起今日的这番奇遇,兴奋地唤道: “贺秘监?” 八十五岁高龄的贺知章缓缓迈步而出,行礼道: “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此次游行江南,本来不愿带太多官员随行,尤其贺知章年纪大了,李隆基更不想让他劳累过多,但贺知章坚持要随驾至此,皇帝没有办法,也就应了下来。 “朕记得,贺卿的家乡故里就在越州吧?卿又兼修道门功法,不妨代朕以今日之事为引,题一篇《龙瑞宫记》,可否?” 贺知章欣然领命,随即有小道士抬来桌案笔墨纸砚,贺知章纵笔如飞,一挥而就,纸上显示着其独特的草隶书法,龙蛇飞舞,神采奕奕。 《龙瑞宫记》: 宫记 秘书监贺知章 宫自黄帝建候神馆,宋尚书孔灵产入道奏改怀仙馆,神龙元年再置, 天宝三年,敕叶天师醮,龙现,敕改龙瑞宫。 管山界至:东秦皇、酒瓮、射的山;西石箦山;南望海、玉笥、香炉峰;北禹陵、内射的潭、五云溪、水府、白鹤山、淘砂径、茗坞、宫山、鹿迹潭、葑田、茭池。 洞天第十,本名,天帝阳明紫府,真仙会处,黄帝藏书,盘石盖门,封宛委穴,禹至开,得书治水,封禹穴。 文中将叶法善斩龙故事写成了皇帝敕令叶天师斋醮唤龙,大大拔高了皇帝的地位。 而龙瑞道宫内的道士们皆见怪不怪,毕竟天下属于大乾,崇玄署只管修行之事,似这般一看就是要雕版刊印的文章,歌功颂德皇帝是很正常的。 李隆基反复读了两遍,满意不已,大手一挥,传令道: “命匠人雕刻于石壁上,并派人至越州刺史府传朕旨意,将贺卿此文雕版百万,尽快流传于江南。” 监院张松年闻言,眉头微皱,皇帝此举,会大大折损元真护国天师在江南民间的威望,对龙瑞宫也有不好的影响。 百姓会认为,强如护国天师,也不过是遵从皇帝敕令行事的下人而已,世人对道门的敬畏也会随之减少三分。 皇帝不是傻子,他虽然重视崇玄署,但并不愿完全依赖终南山,否则他花那么大力气邀请佛门密宗入京做什么? 李隆基最不喜的,就是崇玄署无时无刻不在宣扬的“道法自然”的理念。 在这一理念下,无论道士修为达到多高的境界,都不愿出手改变阻挡旱情洪涝等天灾,还以“天机反噬”作为托词。 李隆基根本不相信所谓的“天机反噬”,因为昔年武则天在位时,大幅拔高佛门地位,当时就曾有一位佛修出手,成功求得雨水甘霖,消弭了一场旱灾。 那个佛修也只是七境罗汉境修为,相当于崇玄署十二天师级别,佛修可以,道修就不可以?鬼信! 不过是崇玄署自视过高,不愿事事为皇家出力罢了,所谓“囤积居奇”也。 所以他极其邀请密宗进京,试图合唯识宗、密宗等佛门各派之力,与崇玄署分庭抗礼,在修行界形成一种制衡,这也是典型的帝王之术。 事情都吩咐下去后,李隆基看向贺知章,笑道: “贺秘监,卿执意随朕来越州,莫非是有致仕回乡之意?” 贺知章躬身行礼,故意装出一副病态的样子,语速缓慢道: “陛下,臣年老体衰,近日又因病恍惚,已不堪用,望陛下能准臣致仕回乡。” 李隆基闻言,感慨道: “卿以状元入仕,当初与张说等人同撰《六典》及《文纂》,后历任数职,皆劳苦功高,朕多赖卿力,不想今日就要从此两别……” 话是这么说,但李隆基内心早就巴不得贺知章赶紧走人了。 他绝不能容忍京城中枢朝廷内,存在五境以上的高修,昔日登基后就是因为忌惮贺知章玉衡境的修为,才把他从礼部侍郎迁到了秘书监的位置上。 而贺知章也同样不想继续在长安为官。 如今的皇帝穷侈极奢,纵情声色,不理朝政,竟让李林甫这等小人当了宰相,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抢夺儿子的妻子杨玉环进宫,大违礼法,罔顾人伦,为天下儒士所不齿。 贺知章明白,眼前这个身披龙袍之人,早就不是曾经那个果断率兵除韦后、诛太平,意气风发、英明神武的临淄王了。 李隆基继续说道:“……既如此,朕便准许卿奏,可还有其他要求?” “臣请度为道士,求还乡里,舍本乡家宅为道观,求周宫湖数顷为放生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机,星命 在场的道士们听得贺知章此言,都惊讶不已。 皇帝却早有所料,笑道: “卿素来喜道门典籍器物,也罢,此奏亦准了,就将贺家祖宅周边十顷湖水赐与贺卿,以表朕意。” 贺家老宅在山阴县内的会稽山北麓之地,北临千里镜湖,李隆基将十顷镜湖之地赐给了贺家,也算是给足了贺知章体面。 贺知章连连谢恩,随即与随从走出龙瑞宫离去。 此间事已了,李隆基便与监院张松年告别,当日就起驾向长安而去。 李林甫见皇帝走得如此急促,料想他是着急回去给杨玉环册封名分,心中暗笑,脸上则波澜不惊,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宫人、官员和禁军。 而苏鹤三人,也早在贺知章走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此地。 …… 话说叶法善腾云驾雾飞离了龙瑞道宫后,并没有直接远去别地,而是转道进入了山阴县城。 山阴县是小县,户口不多,不甚繁华,但恬静淡然,静谧安定,是一个美丽的江南小镇。 叶法善迈着微步前行,一双明智的眼眸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山阴县本地的百姓都很安静,行事说话不急不躁,颇为含蓄。 看着悠然清新的县城风光,叶法善嘴角微笑。 “难怪那老儿喜爱隐居于此。” 想着,叶法善脚下加快了速度,微步变阔步地快走起来,显得与周围其他人格格不入。 少顷,面前出现了一座弯弯的小桥。 小桥是座古桥,洒满了时光的印记,斑驳的石板上留下了岁月刻下的道道皱纹。 缓缓走过古桥,叶法善抬眼望去,古桥的对面不远处坐落着一个算命小摊,摊位后,一位白发老翁盘膝而坐,头顶束着道髻,老翁附近的一颗柳树边,用绳索系着一条小毛驴。 叶法善大步流星地向老翁走来,口中朗声大笑道: “你这老货,就算要小隐隐于野,也该施法稍稍遮掩一下,你这头小毛驴几十年了还是这副模样,一个老头子身边,有活了这么久还一直长不大的毛驴,邻里百姓也不奇怪?” 老翁看见叶法善,亦露出笑容,轻声道: “他们不问,我就不说,又何必遮掩。” 叶法善在算命摊前坐下,看着老翁道: “师弟可愿为我卦算一次?” 老翁摇摇头,道:“师兄所牵扯天机之深,千古难觅,卦算一次,命薄一分。” “更何况,我所看的并不是天机,而是星命。” 叶法善顺其自然道: “那就看贫道的星命。” 老翁没有理会叶法善的胡搅蛮缠,浑浊的眸子盯着他问道: “我在山阴县六十余年,从未施过一次道法,绝无气息与痕迹泄露,师兄是如何找到我的?” 叶法善抚着长长的胡须,轻松地笑道: “人之在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为痕迹,怎能说毫无痕迹呢。” 老翁叹道: “原来如此,看来师兄的修为,又精进了。” 叶法善也面带愁容道: “纵然有再高的修为,面对即将倒塌的倾天大厦,也是独木难支啊……” 老翁心里清楚,叶法善此言是请他出山之意,沉默不语。 叶法善继续说道: “上清镜已勘测到些许端倪,三年前,我与道隐师弟联手,上清紫微斗数看到了很多,大乾不久的将来,天下将乱,生灵涂炭。” “天下大势已定,师弟身为崇玄署之人,仍愿袖手旁观么?” 老翁摇头道: “崇玄署太过依赖法宝上清镜,这就是昔日我离开终南山的原因。” “师兄们以上清紫微斗数卦算,算的是天机大势,但在我看来,从来没有什么天命,只有星命。” 老翁抬手指向天空,笑道: “危机的确蔓延将至,但救世之人的星命早已显露无疑,就在昨夜,两颗辅星皆已就位,仅剩一颗而已。” “只等最后一颗辅星就位,一主星,三辅星,那命定之人就会出现,挽救大乾劫难。” 叶法善不认可他的想法,否决道: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星象不过可能,唯有大势才是根本,就算真有救世之星,他还远远没有成长到足以影响天地命运,扭转乾坤,更改天机的地步。” 两人争辩良久,终究还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不欢而散。 叶法善临走前,佯装生气地怒拍一下算命摊子的桌案,实则暗中偷走了桌案上的一根蓍草,随即飘然而去。 老翁好整以暇地整理了被叶法善拍倒下的器物,这才发觉筒子里的蓍草被窃了一根。 蓍草是周易卜筮之法,通常需要五十根,取出一根蓍草存而不用,实际上用以占筮者为四十九根。 五十根蓍草用来表示天地万物,不用的一表示天地未生之前的太极,大衍之数,遁去其一,即由太极衍生出万事万物。 正合《易经·系辞》所记载的大衍筮法: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与仂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仂而后挂。 老翁与叶法善相交多年,自然通晓对方的脾气秉性,心知对方这是吵架也不愿落了下乘,只得无奈地笑笑。 随手从路边折下一根狗尾草,丢进筒子里,老翁就闭目养神,静待有缘人到来。 …… 苏鹤三人离开龙瑞宫后,在会稽山半山腰处显出身形,当然了,二女仍处于易容状态。 上官婉儿蹙眉道: “师尊一向不喜朝政与国事,为何今日明知皇帝在龙瑞宫,仍要亲临此地。” “还有那密宗三僧,似乎也对师尊颇有几分敌意……” 婉儿心思细腻,她虽然修为不足以一眼看穿妖龙的底细,但从善无畏、金刚智等人的言行举止、脸色神态的轻微变化上就判断了出来,这开元三大士对道门绝对是敌非友。 李令月宽慰她道: “师尊行事自有分寸,你我修为不足,担忧此事也是徒劳无功,别想那么多了。” 上官婉儿便将此事暂且压在心里,与李令月一起看向苏鹤,问道: “接下来有何打算?” 苏鹤笑道: “多年前我在京城被西明寺压迫甚急时,是贺侍郎出手相助,推荐我有了官身,才勉强摆脱了唯识宗僧人的不断骚扰,如今他归乡致仕,我想前往拜访,以叙旧情。” 上官婉儿和李令月都很认同他的想法,于是三人下了会稽山,向贺家老宅走去。 走进山阴县城,过了一座古色小桥后,眼前出现了一个算命摊位。 见这里人来人往,摊位上却无人问津,苏鹤好奇地问道: “前辈,算命几文一次?”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张果老 听得苏鹤出言问询,盘坐在摊位后的张果睁开眼睛,笑道: “星命看象不看缘,星象乃推命之术,岂能与算卦一言蔽之?” “郎君如有意,不妨坐下一试,果星命得证先天仙道,老仙分文不取。” 这老翁竟自称“老仙”,引得李令月也好奇地凑上前来,想看看他究竟有何高论。 另一边,上官婉儿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头在树下低头啃草的小毛驴,若有所思。 苏鹤也被对方的口气惊得咋舌,左右没有急事,便在算命摊位前坐了下来。 张果浑浊的瞳孔内划过一道流星,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眼睛之中风云变化,无数缥缈星辰构成了一副浩瀚星图。 下一刻,一切又恢复为平静。 观察着苏鹤的星命,张果沉吟了一会儿,不住地点头赞道: “木同水入轸,月居井,日居昴,火躔尾,更得夜生,此则一品之命也。” 李令月听着,觉得奇怪,打岔道: “我亦有所闻星象推命之术,皆以星宿为基推算,前辈何故只以曜星就定了一人之命格呢?” 张果抚须笑道: “此崇玄署无知道人胡言也,星命之术为先天心法,当先观主曜,即命度主也;次察身星,即月躔处也。” “我之仙道,当以二十八宿为本,以三百六十五度为本源,十一曜为用,以木、火、土、金、水、日、气、孛、罗、计用为神。” 李令月听得似懂非懂,懵懂地点点头,苏鹤更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着张果。 毕竟这两人一个是武修,另一个虽为道修,却属灵宝道,连上清紫微斗数都不曾修行过,如何能理解这等高深之语。 张果微晃着脑袋继续说道: “这位郎君主曜虽得一品之象,然身星略有缺位,须得以辅星来补,方可得证大道。” “惜哉!君之辅星命定之主仅有两人就位,尚乏最后一颗,若不得其人,郎君修行亿兆之年,也难达成仙之机。” 这老翁话说得唬人,但苏鹤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毕竟他先天根骨烂到那种地步,要不是若耶溪福地奇缘,五十岁能不能破境内视境都还是个问题呢,何况成仙。 不过人家如此诚恳,苏鹤也摆出一张笑脸,感谢道: “承蒙前辈吉言,晚辈定会觅寻那最后一位命定之人,不负前辈此语。” 张果呵呵笑着,看出苏鹤是在有意哄他,也没有揭破,心知只待时机一到,苏鹤自会明白。 看过了苏鹤的星命后,李令月一把将其拽开坐了下来,昂着雪白的天鹅颈,美眸看向张果,清声道: “前辈可愿为我一观?” 张果却看向后面的上官婉儿,唤道: “我还是先给这位女郎推算一番吧。” 苏鹤和李令月也都看向上官婉儿,婉儿收回盯着毛驴的视线,款款走上前,笑语盈盈道: “前辈,为我推命,也是分文不取么?” 张果上下打量了一番上官婉儿,略显惊讶道: “好贵重的命格!” 在三人好奇的眼神下,张果娓娓道来:“尊莫尊乎日月,日为众曜之尊,月乃一身之主,美莫美於官福,官星显而必贵,福星强而必荣。” “而这位女郎,竟尽占至尊美妙之星象,可惜,福禄拱夹,须得从主星之曜来借,两者相合,命格超越一品之象;两者分离,皆不得善终也。” 上官婉儿思索片刻,引经据典地问道: “昔太宗年间,崇玄署李淳风天师曾言:福禄拱夹,福福主也,禄禄主也。三合曰拱,两傍曰夹,其命必富耶,必贵耶。何时又有借主星之说?” 李淳风天师,乃是太宗皇帝时期崇玄署上清道的道士,修为精湛,尤其精通天文历法,后来在冲击道门八境朝元境中失败,无疾而终。 李淳风在命理之学上也颇有建树,曾有《推背图》传于世。 上官婉儿引用他的话,也是想借机试探一下眼前这个老翁。 张果闻言,哈哈大笑道: “是淳风小儿之诬言也。” “福禄拱夹之义,淳风仍未曾得之。五星六曜,五星即木、火、土、金、水;六曜即日、月、气、孛、罗、计。资我者吉,资者生也。伤我者凶,伤者克也,亦随岁而变,岂能从一不变乎!” 上官婉儿感悟着老翁的话,心里悄然施展上清紫微斗数一一照映之,竟大有玄机,不觉多看了张果几眼,暗自猜测着他的身份。 虽然没有任何线索,但婉儿脑中记着崇玄署自创立以来的所有道士姓名和特征,当下便一个个地排除了起来。 事实上,只要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时间的一切事情都可以用穷举法来解决。 这边张果推演过上官婉儿的星命后,将目光放在了李令月身上。 见总算是轮到了自己,李令月娇躯微微前倾,很好奇这老翁会说些什么。 谁知张果只是看了李令月一眼,就又把目光移到了苏鹤这边,笑道: “郎君,我有一首歌相赠,可愿一闻?” 苏鹤小心翼翼地看着身边李令月气鼓鼓的脸色,迟疑了一下,点头道: “那……那就劳烦前辈了。” 正当三人以为老翁能唱出什么大道至理时,只见张果慢悠悠地从摊上的巾箱里取出了渔鼓和简板,竟当着李令月的面高声拍板唱道: “娶妇得公主,平地升公府。人以为可喜,我以为可畏~~~” “……” 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说太平公主是个母老虎,更是在告诫苏鹤此女不可娶也! 苏鹤目瞪口呆,李令月气得怒不可遏,蛾眉一竖,玉手一拍桌子,就要动手揍人。 这拍桌子的架势,像极了她的师尊叶法善。 上官婉儿还没反应过来,苏鹤就一把搂住李令月的腰肢,死命地把她往回拽,口中大声道: “……感谢前辈解惑,我等还有事,就此告辞。” 就这样,苏鹤和婉儿一路拖拉带拽地半抱着李令月离开,依稀还能听到太平公主骂骂咧咧的声音。 看着三人逐渐远去,张果呵呵长笑,把摊位上的东西都收拾起来,手指向那小毛驴一点,毛驴顿时如纸张般折叠起来,被藏在巾箱里,随即走向宅子。 回到家中后,张果整理了一些衣物,数十年来第一次把宅院常开的大门关闭上锁。 附近的邻居看到后,惊讶道: “果老,几十年了您都没关过着大门,莫非是要出远门?” 邻居记得,他祖父在的时候,这老翁就住在这里,家中大门常开,夜里也不闭,却从未遭过贼盗,很是奇怪。 后来附近的居民也都学着老翁夜不闭户,多年来家家都不见有贼寇光顾,为此,山阴县令还被越州刺史褒奖过呢。 张果闻言笑道: “是,我准备出门几年,若能回来最好,若不回来,二十年后,这所宅院就赠予郎君吧。”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走了几步,张果想了想,又返回来告诫邻居道: “对了,今后诸位夜里还是闭门上锁吧,以防不测。” 邻居奇怪道:“莫非越州出了什么山贼?” 张果摇摇头,叹道: “天下将乱啊。” 说完,张果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邻居看着老翁渐去的背影,感叹道: “真神仙也!” 第一百一十九章 贺家老宅 镜湖岸边,苏鹤与二女静立等待着船筏,李令月面色不虞地盯着苏鹤,杀气腾腾,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揍成猪头。 苏鹤无奈,求救地看向上官婉儿,上官婉儿掩嘴轻笑,并没有开口劝太平公主。 就在三人打打闹闹的嬉闹声中,一只竹排漂了过来,撑篙的老渔翁笑问道: “郎君和女郎们可是要渡河?” 苏鹤正被李令月追着打,闻声连忙叫道: “渡河!我们正要渡河!” 说着,就率先跳了上去。 见有外人在场,李令月总算是收敛了脾气,和婉儿一起乘上竹排,老头手中长长的竹篙搭在岸边一推,当即撑离湖岸,向镜湖对岸飘去。 自唐朝时期开始,镜湖这千余里水域周围就开始围湖造田,此刻站在竹排上远远望去,就能看到两岸若隐若现的田园,和此起彼伏忙碌于田野间的农户们。 二月初二后,气候渐暖,正是春耕时节。 不多时,竹排驶至镜湖中心处,附近多了几条乌篷船。 这几条船上皆备足了酒食,显然是畅玩于湖上的富家少爷,其中还有两人很有风度地邀请苏鹤三人登船一叙,被苏鹤拒绝。 这时,偶听离得稍近的一条船内,几个年轻人摇头晃脑地忘神唱道: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曲调带有明显的江南曲风,此刻被这几个少年郎略带微醺的声音唱出,夹杂着镜湖水面的早春微风,颇有意境,惹得不少人探出船舱相看。 苏鹤静静听着,突然开口问道: “老丈,此诗可是贺秘监所作?” 撑篙人眨了眨眼,笑道: “郎君也知贺秘监么,三品大员荣归乡里,这可是本地大事,整个山阴县都传遍了,听说贺秘监此诗名为:《回乡偶书》。” “回乡偶书……” 上官婉儿喃喃道: “诗句朴实无华,情感自然,尾句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满是岁月沧桑、物是人非的感慨,贺秘监儒道之境界,想必也离六境致知境不远了。” 李令月在一旁亦点头不止,深以为然。 贺家老宅在镜湖南岸,离此不远,少顷便至,下了竹排,付了船费后,向前稍行数十步,眼前就呈现出一座生机勃勃的庄园。 敲开大门,仆役问及三人所来何事,苏鹤笑道: “请禀告贺秘监,就说故云梦宗弟子、原京兆府司法参军苏鹤感念贺秘监昔年提携呵护之恩,闻听贺秘监致仕回乡,特来拜访。” 那仆役听了,连忙叫另外一人进内院通禀,自己则引三人进外院稍候。 片刻后,另一个仆役一路小跑着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仆役便恭敬地请苏鹤他们七拐八绕地走进内院。 进入内院后,苏鹤就见到了贺秘监,不过有趣的是,龙瑞宫监院张松年此刻也在这里。 看到苏鹤进来,贺知章大笑着站起身来,迎上前道: “一别三十余年,小鹤居然依旧容颜俊秀,毫无中年气象,真是后生可畏啊!” 的确,这三十年对苏鹤是一眨眼的功夫,可能是得益于若耶溪福地幻境的妙力,苏鹤的容貌始终维持在二十岁左右,毫无变化。 苏鹤看着眼前须发尽白的贺知章,躬身深深行过一礼,感激道: “当初若不是贺秘监举荐晚辈为长安县尉,我早被西明寺僧人逼死了,近日行至越州山阴,得知贺秘监归乡之事,特来探望。” 贺知章摆摆手道: “一件小事而已,又何必提起,说起来,自开元三年密宗进京后,西明寺地位一落千丈,唯识宗早已被挤压得难以维系,再不复往日那等嚣张气焰了。” 佛门不似崇玄署,历来都是以入主中原作为兴衰之象,自当初玄奘法师西行归来后,唯识宗一脉就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成为佛门主流。 纵然当时佛门各宗在天下各地,但都没有唯识宗的号召力和影响力。 如今天道轮回,又轮到密宗入主中原了。 贺知章拍拍苏鹤肩膀,赞道: “内视境的修为,气血却如此强大,只怕是多少开元境武修都不如你,看来你在外历练这些年,得了不少奇遇啊。” 苏鹤谦虚了几句,正待向贺知章介绍二女的“假身份”时,一旁坐着的张松年起身道: “苏郎君,季真兄已入我道门,不久后就要在我龙瑞宫登记名字,崇玄署度牒也很快就会送来,我此番来此正为此事,就不必遮掩了。” 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对视一眼,知道张师兄绝不会害她们,于是纷纷卸下易容伪装,齐齐向贺知章行礼道: “贺秘监,好久不见。” 贺知章见了两人真面目,大吃一惊,连忙侧身躲开不敢受这一礼,躬身回礼道: “……原来是镇国太平公主殿下和上官昭容,老臣不知,还望恕罪。” 二女闻言噗嗤一笑,张松年笑着扶起贺知章,道: “季真兄不必如此,李师妹和上官师妹皆为元真护国天师亲传弟子,在道门与贫道是同辈之谊,季真兄就以师妹相称即可。” 上官婉儿和李令月也如此言道,贺知章则连道不敢,仍从旧口。 这时,有下人来报称皇帝遣使者来此,贺知章便暂且舍下众人,独自前去迎接。 一盏茶的功夫,贺知章就回到内院,手里捧着两张纸笺。 “此为陛下所赠诗句。” 贺知章将纸笺平铺在桌上,众人皆凑过来相看,只见李隆基诗中写道: “遗荣期入道,辞老竟抽簪。岂不惜贤达,其如高尚心。寰中得秘要,方外散幽襟。独有青门饯,群英怅别深。” 许是写了一首还意犹未尽,唐明皇又添了一首:“筵开百壶饯,诏许二疏归。仙记题金箓,朝章拔羽衣。悄然承睿藻,行路满光辉” 苏鹤看不太懂,就问李令月皇帝这两首写得如何。 李令月撇撇嘴,贬低道: “不及婉儿笔下半个字。” 太平公主与李隆基的矛盾世人皆知,此刻李令月说出此话,引得众人笑声不止。 而另一张纸上,则写着皇帝李隆基对贺知章幼子的赐名。 这也是贺知章的请求,他曾在临行前,对皇帝请求道:“臣知章有一犬子,尚未有定名,若陛下赐名,实老臣归乡之荣也。” 皇帝当时未答,此刻传书而来,上书曰: “信乃道之核心,孚者,信也。卿之子宜名为孚。” 李隆基给贺知章的儿子赐名贺孚,贺知章满意不已,隔空向长安遥拜。 上官婉儿却打趣道: “贺秘监,皇帝此语可并非单纯的赐名,不妨再看看?” 贺知章得到上官婉儿的提醒,又反复想了想,恍然大悟: “上何谑我也,我乃吴地人,孚乃爪下为子,岂非呼我儿为爪子也?” 第一百二十章 四明狂客 住在贺家老宅的这些日子里,苏鹤首先把剪彩面板里的任务完成了。 虽然心里清楚面板很可能有猫腻,但不久后就是清明,鬼市即将开启,苏鹤还亟需在鬼市里用剪彩成品提升根骨。 毕竟像若耶溪福地那种好事总不会一直出现。 此时他已经先后游历过江南西道和江南东道各地,算是饱览了江南风景。 坐在桌案前,苏鹤随手一动,拨纸,染墨,挥刀,一幅优美的江南风景图当场被剪彩出来。 【宿主成功剪彩江南风景图一幅,剪彩境界轻微上升,完成任务——江南风光】 【奖励】:福缘点数+1 苏鹤调出面板。 姓名:苏鹤 职业:剪彩人 年龄:50 修为:内视境(入门) 悟性:(7\/10) 根骨:(4\/10) 福缘:(7\/10) 剪彩刀】:2级 【剪彩境界】:游刃有余——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你的剪彩手法历经磨炼、悟道,已然寻觅到以假乱真、化虚为实的边际。】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暂无。 看着面板上的年龄,苏鹤感叹道: “不看数字还没什么感觉,原来我已经是五十岁的糟老头子了。” 福地幻境里没什么岁月流逝的感觉,他总觉得自己还在三十年前。 甩甩头,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都抛到脑后,苏鹤开始仔细研读《天玄功》后面的内容。 武道功法在内视境后,修炼的方式也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追求气血浑厚与否,而是力求将体内气血之力转化为真元,真元汇聚的地方,称之为关元。 气为阳,血为阴,经由功法引导,阴阳相融所化的真元,即位道门所谓的“精气神”的“精”。 真元比之气血,所蕴含的能量更加庞大,当武者能源源不断地将体内气血转化为精纯真元时,就是开元境的境界了。 按照《天玄功》的描述,苏鹤心神沉入体内,全力运行功法引导气血,缓缓向真元转化。 一个时辰过后,苏鹤睁开眼睛,自嘲地一笑。 “这根骨属实烂啊……” 虽然已经勉强算是中下之资,但他转化真元的效率对比《天玄功》里的描述还是差了不少。 “没办法,勤能补拙,只有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鹤每日都用八九个时辰的时间来修行,在根骨没能进一步提升前,也只能这么做。 在修行渐渐走上正轨后,苏鹤同时还分出精力,修炼了两门武技。 当初在云梦宗第一次接触到武技的时候,就因为天玄功武技门槛太高,不得已暂选了龟蛇功和玉煞诀作为过渡。 如今他已是实打实的内视境修为,自然是要修炼功法里更好的武技。 第一门武技叫中天掌,掌法凌厉,却又中正平和,攻守兼备,武技还自带身法,动若脱兔,轻灵迅敏。 第二门武技是钧天剑,是一门剑法,威力极强,据天玄功记载,修炼至高深处,可一剑斩灭星辰。 太玄九天,一为中天;《淮南子》亦云:中央曰钧天。 观这两门武技之名,就知道其与道门有着说不清的关系,或许这就是大道之理,殊途同归吧。 苏鹤的根骨虽差,悟性却属上佳之品,不出三日,就将中天掌和钧天剑练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就是慢慢磨砺熟练度的问题了。 这段时日,苏鹤也算是见识到了为何贺知章会被称为“四明狂客”。 自从辞官还乡后,贺知章在吴地的故交亲友们纷纷往来拜会,贺知章则是来者不惧,畅快地与每一位造访者痛饮美酒,好不自在。 他还频频拉来苏鹤共饮,苏鹤推辞不过,只得坐下,席间,贺知章旷达不羁,清谈风流,令苏鹤大为震撼。 贺老爷子一看就是在长安憋久了,总算是能在家乡展露真实的一面,不再担忧朝中有人弹劾。 这一天,贺知章又邀请苏鹤在镜湖边上的一家小酒馆同友人饮宴,喝得酩酊大醉,晃晃悠悠地向老宅的方向返去。 走到几颗树前,贺知章和苏鹤倚靠着树木休息了一会,苏鹤也不擅饮酒,虽刻意少灌了几杯,但还是进入了微醺的状态。 略带迷糊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苏鹤突然笑道: “贺秘监你看,这两棵柳树一东一西面对面地栽立于此,可其中一棵枝条丰满旺盛,长得极好,另一颗却枯干萎缩,毫无生机。” 二月早春,若那棵树还活着,早就抽枝发新芽了。 苏鹤人有点晕,话也不经脑子就说了出来,落在旁人耳中,还以为他是在借枯木和旺柳嘲讽八十多岁的贺老头呢。 贺知章倒是没往那儿想,却被苏鹤这一席话勾起了思绪,眼睛盯着两棵截然不同的柳树,若有所思。 少顷,贺知章才思泉涌,灵感迸发,朗声吟诵道: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首《咏柳》一经吟出,橙色的才气光柱立刻升腾而起。 三尺九寸,诗成鸣州。 才气伟力显现,一缕缕春风悄然袭来,如剪刀般裁剪着那棵垂垂将死的柳树,不过数息之间,万千轻柔婀娜的柳条自枯木上抽枝萌发而出,如美人如瀑的青丝般缓缓垂下,嫩柳早春,美不胜收。 苏鹤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尤其是诗词才气调动的春风化作剪刀的那一刻,福至心灵,欣喜不已地叫道: “我明白了!” 说着,他从地上随手拾起来一块石头,刷的一声掏出剪彩刀。 刀起,刀落。 剪彩过后,掌中的石头已变成了一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块。 贺知章见状瞪大了双眼,讶然道: “点石成金?” 以贺知章的眼力,自然一眼就看出苏鹤手里的是货真价实的金子,而非外形相似的虚妄之物。 苏鹤则十分兴奋,日夜勤勉习练的剪彩刀法,终于水到渠成地提升了! 【宿主受到儒道才气伟力点拨,悟道剪彩刀法,剪彩境界轻微提升。】 【剪彩境界】——炉火纯青 【你的剪彩技艺已是极高的水平,达到了刀法与手法的尽头,足以化虚为实。】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再遇公孙氏 为了验证【炉火纯青】级别的剪彩境界,苏鹤近来开始热衷于寻街问巷地给当地百姓们维修各种器物。 诸如:镰刀、耙子、石磨、木犁、锄头、风车、板车、竹筛等农具器物,凡是损坏了的,苏鹤都以剪彩刀数刀斩之,即可恢复如初。 反复试探过后,苏鹤放下心来,果真是化虚为实! 这是什么?这可是神仙手段啊! 当然了,苏鹤还是懂得分寸的,金银铜以及玉石等贵重之物,是不会给百姓剪彩出来的,否则传扬出去,朝中户部一定竭力会把他抓回去日夜不停地创造金银。 但即便如此,苏鹤只需一把刀就能化虚为实的故事,还是逐渐在山阴县外传播了出去。 随后就是络绎不绝的商贾、大户、世家,甚至是官员本人都特意为此赶来了山阴县,想见识一下这位奇人。 苏鹤和贺家都不堪其扰,于是放出话去,那位奇人已经离开了山阴,这才让这群人失落而归,但仍有不少人不死心地前来寻访。 无奈,苏鹤和上官婉儿、李令月三人只得向贺知章辞别,准备离开贺家老宅。 临行前,贺知章赠诗予三人,诗曰: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三人行礼谢过,投北方而去。 路上,苏鹤与二女商量了一番,决定不再游历剩下的川蜀和南疆之地,而是直接北归长安。 主要是因为上官婉儿此行积攒了不少的疑惑,尤其是那日看到的苏鹤脑海里的金光,觉得有必要向师尊叶法善了解清楚。 于是,苏鹤与二女向北一路越过了淮南道、河南道,进入河北道的境地。 走至莫州文安县时,隔着老远就听到阵阵的喊杀声从前方的山谷中传来,同时还有一道黑气向上升腾而起。 者黑气散发出一股邪恶无比的气息,令人唯恐避之不及。 苏鹤却曾经见过这黑气,惊呼道: “是魔气!” 昔日岳州巡视的那次出行中,他见过一模一样的黑气,正是入魔之人所散发出来的! 话音刚落,上官婉儿和李令月立刻全力向前奔去,苏鹤从空明玉手链里取出青玄剑,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他现在没有其他法剑类的法器,只能先暂用青玄剑充当钧天剑法的武器。 山谷中,公孙禄正持刀与护卫们守在商队的马车前,与劫掠而来的黑袍人激战在一起。 这些黑袍人不知发什么疯,一言不合就动手杀人,且不畏伤痛,每个都如同死士一般,以命搏命地狂攻不止。 商队护卫们除了公孙氏族人,大多都是招聘而来,此刻见了黑袍人这种不怕死的打法,吓得跑了不少。 堂弟公孙元奋力持刀挡下一个黑袍人的偷袭,浑身气血之力迸发将其震退,嘴里高声道: “大哥,贼人来势汹汹,护卫们不是对手,不如暂舍商队先退!” 公孙禄挥刀将一个黑袍人剁翻,咬牙道: “退!” 行商之人,最重要的永远是命,即使这趟与幽州的交易很重要,马车上装满了各种法器物资,他也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 若是为了财货,使得今番公孙氏族人的命都丢在这里,他回去根本没办法跟族长他们交代。 于是商队众人不再守在车马前,而是聚成一团向黑袍人最少的地方冲去,试图突围而出。 谁知那群黑袍人竟放着大批的珍宝不顾,径直向他们追杀而来。 公孙禄大骇,心知对方是要斩草除根封闭消息,无可奈何,只得回身再战。 迎面而来的一个黑袍人全然无视了公孙禄砍出的大刀,任凭刀锋砍在脖颈处,一双利爪继续向公孙禄的心口抓去! 千钧一发之际,苏鹤飞身赶来,引动青玄剑疾驰斩去,电光火石只见,那黑袍人被一剑斩为两段。 接着,苏鹤收回青玄剑,独身一人冲进黑袍人群之中,钧天剑法施展开来,一招一式地近身杀敌。 这群黑袍人大部分是搬血境,其中领头的几个则是内视境的修为,因而苏鹤。 钧天九奏,既其上帝。调出广寒,声同钧乐。 钧天,在传说中就是天帝所住之处。 随着青玄剑在手中一次次的挥舞,苏鹤的剑法愈发醇熟起来,也深切地感受到钧天剑法的剑意。 剑法如向天帝所奏的广寒之乐,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感悟到这一点后,钧天剑在苏鹤的一刺一收间展现出了非凡的威力,短短数十息后,几十名黑袍人被他尽数斩杀于此。 而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则在收拾了较远的一些“散兵游勇”后,就没有再出手,静静地看着苏鹤用这些入魔者的命来磨炼剑法。 待黑袍人全死光,危机解除后,公孙禄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道谢: “某是西河公孙氏公孙禄,多谢这位郎君和两位女郎仗义出手,否则,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矣。” 苏鹤惊讶不已,没想到竟在这里又遇到了公孙氏族人,翻找出当初公孙莹给他的那封信,递给公孙禄道: “我乃贵府女郎公孙莹的同门苏鹤,当初进京时,师姐曾有书信与我,叫我进京后找亨运钱庄的公孙铭,因事多,我就忘了,不想今日却在此碰见你们。” 公孙禄看了看那书信的落款,笑道: “的确是莹儿的字迹,按辈分,我算是她的伯父,只不过隔了一代亲。” 听得此言,苏鹤便以叔伯称呼他,引得公孙禄连道不妥。 “苏郎君救我等免于大难,我岂能以长辈自居,那也太无礼了。” 苏鹤问道: “诸位为何出现在河北道?” 公孙禄叹道: “只因新任的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派人来到西河,他知道亨运钱庄开遍大乾各州郡,想借用我公孙氏的关系购置一些法器等器物,我故而领着这队车马而来。” “族里近来事多,就没有增派人手,却不想碰上了这群悍不畏死的劫匪,幸而遇到苏郎君,否则……” “哦,苏郎君,前方不远就是文安县城,我等不如进城再叙。” 苏鹤点点头,于是公孙禄招呼着剩下的护卫们赶着车马向县城开去。 路上,李令月走在苏鹤身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原来你还有个同门师姐?叫公孙莹?” 第一百二十二章 逝者如斯 一听李令月问及公孙莹的事情,上官婉儿也侧目看来,苏鹤额间沁出了一些汗水,略有些慌张地东拉西扯道: “嗯……那是我在云梦宗时的一个师姐,稍有些交情,同门之谊罢了……对了,女郎们不是要回崇玄署么,这里离终南山不远,你们不妨先走,我留下自行料理此间之事,如何?” 这话很明显是想支开二女了,可李令月仍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只是同门之谊?” 苏鹤重重地点头道: “没错,哎呀你们还是先走吧。” 在苏鹤不断地催促和上官婉儿从旁的劝说下,李令月终于答应下来,于是二女离了苏鹤,直奔终南山而去。 眼见她们渐渐远去后,苏鹤总算是放下心来,与公孙氏商队一齐进入文安县城,寻了一家客栈暂住。 “我与公孙师姐多年未见,不知她现在何处,仍在云梦么?” 公孙禄饮下一杯烈酒,方才厮杀的心悸随醉意逐渐消去,听得苏鹤此问,开口笑道: “莹儿于开元二十一年,武道修为突破至内视境,随即离了山门前往长安,后来因缘际会被陛下看重,于曲江池芙蓉园内展示西河剑舞,名动京城,现居于永兴坊。” “另外,贵妃殿下与莹儿近来甚是投缘,时常邀她入宫,探讨宫廷歌舞的舞姿及乐谱。” 苏鹤敏锐地发现了他话里的重点,“贵妃殿下?” 公孙禄嘴里嚼着驴肉道: “苏郎君远离京城,或许不知,数月前陛下匆匆回宫,随即便册封宫中道姑太真仙子杨玉环为贵妃,据说朝臣和宗室中多有人劝谏,但陛下均未采纳。” “对了,陛下还给寿王李琩赐婚了左卫将军卫昭训的女儿,算是堵住了大臣们的口。” 公孙禄喝着小酒,越说越兴奋,感叹道:“嗨,当初陛下为了武惠妃,不惜一日杀三子以换太子,谁知武惠妃逝世后,陛下转眼就盯上了武惠妃之子寿王的王妃杨玉环,毫无半分顾及夫妇、父子情意,可叹呐……” 苏鹤对李隆基的腌臜私事没什么兴趣,只是他不曾想到,公孙莹竟和杨贵妃有了私交。 “杨贵妃身处帝国权力漩涡的中心,身边来往皆是心怀叵测之人,公孙莹与她相交愈深,危险就更多一分……” 想到这里,苏鹤有些担忧,于是试探性地向眼前这位公孙莹的堂伯父问道: “师姐她为陛下、贵妃及百官舞剑,固然风光无限,但终究是舞人的身份,难免落了下乘,公孙烈族长就没什么意见么?” 公孙禄却哈哈大笑道: “某本以为苏郎君亦是性情中人,何其迂腐至此。” “莹儿在京城每月只舞剑一次,且是千金难求,每次登台,至少都得宫人百官数百万钱的赏银,何乐而不为?” “况且京城乃扬名之处,莹儿一场舞剑,西河剑器从此名动天下!不仅于她大有裨益,更是壮我西河公孙氏之威名,两处得益,岂不美哉?” 苏鹤明白了,公孙氏也想借此机会搭上皇室这条线,从而更进一步,从地方豪强摇身一变为世家贵族。 对公孙氏族人而言,家族利益至上,是不会因为些许未知的危险让公孙莹远离杨贵妃的,于是苏鹤不再谈及此事。 休整了几个时辰后,公孙禄便率众再度启程,日夜兼程地向幽州赶去。 临走前,苏鹤特意问了一句。 “范阳军节度与公孙氏交易,可曾付过货款?” 公孙禄摇头道: “只付了少量定金,毕竟此番东西不少,自然是待我等运到幽州后再结清。” 一听这话,苏鹤就心道不妙,好心提醒道: “前辈,务必让范阳军先给清货款,再交付物资,商队最好是到幽州边境就停下,派人与范阳军节度商榷,钱到手后商队再向前开进。” 公孙禄迟疑道: “不至于吧……对方可是封疆大吏,岂会为这点钱财坏了自己名声?” “我闻安禄山诡诈狡黠,又惯使钱财贿赂河北道官员,难保不会如此,前辈还是小心为上。” 公孙禄点头应下,转身领着商队离去。 苏鹤看出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里,不过也正常,对公孙氏而言,这不仅是一次交易,同时也是一次与范阳节度使交好的机会,岂会因他一句话而改变。 甩甩头不再多想,苏鹤向县城百姓问了问路,径直向县衙的方向走去。 到达县衙外,苏鹤此刻没有官身,不好从正门而入,便敲响了侧边的一扇小门。 小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个小幺儿探出半个身子。 “郎君找谁?” 苏鹤笑道: “敢问王之涣王县尉可在这里?” 他是在来的路上打听到的此事,开元十四年的时候,王之涣由于遭人诬陷诽谤,辞去了官职。后于天宝元年,也就是三年前再度出仕,补任的正是文安县尉。 作为昔日的友人,又走到了此地,苏鹤自然是要来与之见上一面。 岂料小幺儿一张口就让苏鹤如遭雷击,“你说王县尉?一年前他就逝世了,乃是遭疾而终。” 苏鹤呆若木鸡,喃喃道: “……逝世了?” “是啊。” 那小幺儿脆生生道:“年前王县尉的尸骨被运回了洛阳北原下葬,本县百姓为纪念他,还在县城东郊为他立了一块石碑呢。” 苏鹤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县衙,一路浑浑噩噩,也不知怎么走到的文安县东郊。 站在王之涣的石碑前,苏鹤忽然想起玉门关前王之涣送他的《凉州词》,连忙从空明玉手链里找出来打开。 看着画卷上王之涣的字、王维的画,以及若隐若现的才气伟力,苏鹤不由得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季陵才五十岁啊,竟就这么……” 这一刻,苏鹤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逝者如斯。 若耶溪幻境的那三十年,于他只是一瞬,可对无数黎民世人而言,却是半生。 他也第一次萌生了畏惧之意,畏惧自己的死亡,也畏惧身边之人离他而去。 他开始渴望长生。 就在苏鹤独自伤感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阴笑。 “我当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坏天魔盟的好事,原来是当年岳州的那个小蝼蚁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天魔盟 苏鹤扭过身来,看到眼前之人,瞳孔微缩。 来人身着一袭青袍,身材佝偻,獐头鼠目,细小狭长的眼睛不善地盯着苏鹤,脸上浮现出讥讽的笑容。 此人苏鹤见过,正是当初岳州逼百姓服用人魔丹的魔头!后来被玉华观余监院与卫云长联手击退,如何竟出现在了这里! 青袍人打量着苏鹤,阴险的声音再度响起。 “倒是没想到,三十多年过去,你竟修炼到了内视境,看来天赋不错啊……” “这样吧,本座给你一个不死的机会,投身于天魔盟,俯首听命于本座,本座就饶你一命。” 苏鹤想也不想地掏出青玄剑握在手中,警惕地盯着青袍人斥责道: “魔头!尔等伤天害理,万劫不复,居然还敢出现在莫州境地,不怕被崇玄署道长当场诛杀吗!” 一边说话,一边悄然施展出望气术。 【魔道修士,姓名不详,年七十九,修为:地魔巅峰,相当于六境大成修士。】 虽然对方比自己高了一个大境界,但苏鹤并不发怵,因为崇玄署在河北道的道观青云观就在沧州,距离莫州文安县极近,只要探查到魔道修士在此,定会派人前来镇压。 而青袍人也同样并无惧色,阴霾的眼神死死盯着苏鹤,阴笑道: “崇玄署的牛鼻子就算能找到本座,你也早死多时了。” 苏鹤想拖延时间,于是套话道: “你不是想让我加入你们么?那你先告诉我,你们劫掠公孙氏商队所为何事?” 青袍人却已经耗尽了耐心,冷哼一声:“你进了地府,等着他们与你相会时再细问吧!” 话音未落,青袍人赫然动手,一双利爪猛然向苏鹤心口抓来,动作身法极为诡谲,难以觅其踪迹。 苏鹤眼疾身快,险而又险地闪过对方这一击,同时不甘示弱,浑身磅礴的气血之力奔涌而出,手持青玄剑毫不留情地向青袍人斩去。 青袍人祭出一件魔道法器幻阴钩,迎向苏鹤挥来的这一剑,两者相触,青袍人本以为必胜,却被庞大的劲力直接震退了数步。 感受着微微发麻的双臂,青袍人脸色大骇,难以置信地看向苏鹤。 “这等气血之力,足以媲美开元境武修!可他分明不过内视境入门的境界啊……” 苏鹤一招得胜,信心倍增,纵身上前再度与青袍人近身,钧天剑法施展开来,玄妙威猛的剑势如暴雨般向那魔头倾泻而来。 青袍人全力催动一身魔功,持幻阴钩勉力与苏鹤相抗,却不是对手,被钧天剑打得苦不堪言。 “该死!” 青袍人懊恼不已,他自恃修为更高,没有把苏鹤放在眼里,故而大意与其贴身搏斗,却不想苏鹤明面上是内视境,竟有开元境武修的战力。 此刻被苏鹤这种武修近了身,对方的攻势一环接着一环,根本来不及施展法术,憋屈不已。 随着时间的推移,青袍人逐渐体力不支,而苏鹤那边却神采奕奕,剑法也愈发精熟。 眼见苏鹤越战越勇,颇有一种要斩杀他的架势,青袍人终于慌了,一咬牙,手掌猛然砸到胸膛处,喷出一口心头血。 心头血瞬间化作几具恶鬼凶狠地向苏鹤杀来,而青袍人则当即快速飞身向后,想和苏鹤拉开距离。 只要远离了苏鹤,不再被武修近身,他就能充分发挥高境界的优势,用魔道法咒活活把苏鹤炼死! 青袍人嘴角阴笑,自以为谋算得当,而苏鹤却丝毫不给他机会,怒喝一声,关元内的真元倾注而出。 有了真元加持,钧天剑的威力霎时增了三分,一道剑芒斩出,扑上来的恶鬼们顿时灰飞烟灭。 宜将剩勇追穷寇! 苏鹤挺身上前,青玄剑高举过头顶,猛然向青袍人劈去! “魔头受死!” 青袍人目眦尽裂,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青玄剑向他的头颅砍来,被一剑断首,死前连个声音都没能发出来,一命呜呼。 苏鹤这一式过后,体内真元耗尽,气血之力也损耗大半,拄剑于地强撑着站立起来,面露喜色。 这是他第一次不依赖旁人之力,独身一人斩杀了来犯之敌! 休息的时候,苏鹤也对天玄功有了更深的了解。 “不愧是崇玄署记载的武道至高典籍,功法与武技当真卓绝于世,虽是占了先机,但跨越整整一个大境界破敌,也是世所罕见了。” 少顷,苏鹤运行功法将体力恢复如初,便强忍着恶心在那青袍人身上摸索了一番。 找到了两个黑黢黢的袋子,上面散发着诡异的气息,苏鹤也是胆大,当即收了起来。 “……咦,打不开?算了,回去以后,找叶天师看看就知道了。” 苏鹤又顺手把那件幻阴钩法器收了起来,转身向王之涣的石碑拜了又拜,轻声道: “季陵,你放心,我会照看好你的子嗣,待我得空了,就去洛阳看你。” 此间事了后,苏鹤转身向西继续前行。 …… 南疆十万大山,一处充斥着魔气与妖气的洞府内,一个紫袍老者静静坐在一块巨石上,端详着眼前的三十六盏燃着诡异的青色火焰的灯。 就在青袍人身死的那一刻,紫袍老人眼前的第十二盏灯火骤然熄灭,随即掉落在地上,破裂开来。 紫袍老人双眼一凝,浑身发抖,突然发疯似的吼叫了起来,吼叫声中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山洞周边百里之内的生灵尽皆因吼声而死,而洞府内其他魔道修士吓得纷纷趴倒于地。 良久后,紫袍老人终于冷静了下来,声音嘶哑道: “地魔十二身陨,他身上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谁愿前往接替之。” 魔道修士们瑟瑟发抖,地魔十二算是地魔中实力不俗的一位,尤其是他那摄心铃魔功极为刁钻,若是运用得当,先天境的武修也能一战。 连他都死于莫州,可见对方修为有多高,谁也不敢逞强。 紫袍老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默然片刻后,点名道: “九、八、五,你们三人同去,务必完成任务。” 三个身披青袍的魔道修士领命,正待动身时,又被紫袍老人叫住。 “除了任务,别忘了把地魔十二身上的东西带回来,所有见过它的人,全部处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更上一层楼 清明前一日。 沿着黄河一路走至都畿道,不出所料,在他离开江南后,剪彩面板又再度发放了新的任务。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中原气象—— 【请宿主亲自剪彩一副完整的中原山河图。】 【注:剪彩材料无限制。】 【奖励】:福缘点数加一。 对此,苏鹤已是驾轻就熟,知道要走遍中原大地后剪彩出来的成品才能被认可,因此也不着急,而是先去了洛阳。 在洛阳城内,苏鹤找到了好友王之涣的亲眷,将身上所携带的大部分钱财留下,并将那副写有《凉州词》的画卷留给了王家。 这篇《凉州词》拥有王之涣含而未发的儒道诗词才气伟力,以及王维笔下之画,足以抵御五境修士的全力一击,可庇护他们母子三人。 在苏鹤问及,为何不回晋阳王氏老宅,王之涣之妻李氏流着泪答道: “家中无长辈,纵然回到晋阳,也依旧无人照看,还要无端陷入王氏宗族内斗之中,何苦来哉。” 苏鹤默然。 王之涣父母早已因病去世,李氏带着两个孩子,就这么孤儿寡母的回到王氏祖地,难免受到他人欺负。 好在李氏娘家乃是冀州衡水县令,家底还算殷实,父母时常接济,在洛阳置办了些产业,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王之涣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王炎,乃先妻所出,小儿子名为王羽,为续弦李氏所出。 李氏让两个儿子依礼见过了苏鹤,看着这两个年龄二三十岁的男子称呼自己为“伯父”,苏鹤略有些感到别扭,但还是以长辈之礼赠送了他们二人两块玉佩,以作勉力。 临去前,李氏将一卷封号的卷轴交给了苏鹤,道: “此为王郎昔日遭人构陷罢官后,途经蒲州时所作诗句,他还说,写此诗时,心中所想即是苏郎君,故而珍藏于家中,尚未传世。” 苏鹤接过卷轴将其打开,上书四个大字: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阅览此诗后,苏鹤直感一道暖流从头顶灌下,流入心海,他轻吐一口浊气,胸中郁郁烦闷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昂扬的精气神。 “季陵啊季陵,你仕途不顺壮志难酬,还作此诗勉励于我,真是……” 苏鹤不愿辜负了好友的一番心意,于是辞别了李氏母子,昂首阔步地向蒲州而去。 蒲州乃是河东道与京畿道的交界之处,黄河的两条支流涑水与合水在此交汇。 苏鹤赶至蒲州时,正值黄昏时分。 而王之涣笔下的鹳雀楼正在郡城西南黄河中高阜处,因时有鹳雀栖其上,遂得名。 苏鹤登上鹳雀楼,站在栏杆边上西顾,又回想起与王之涣在岳州、京城和玉门关的点点滴滴。 “玉门关军营前一别,君尚未娶妻,正当意气风发之年,不想竟是永别。” 在苏鹤的回忆与感慨中,落日依傍山峦缓缓坠下,余晖遍洒在滔滔东流不止的黄河水面上,折射出无数波光粼粼,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看着眼前的景色,苏鹤怀中《登鹳雀楼》的诗词才气顿时爆发,化作一道道精纯灵气流入他体内。 苏鹤顺水推舟,当即在鹳雀楼上运行天玄功修炼起来,良久,又打了几遍中天掌,舞了数次钧天剑,待收剑吐气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修为再进一步,内视境小成。 把《登鹳雀楼》捧在手中,苏鹤沉吟了片刻,随即到最近的集市上买了一刀上好的宣州纸。 接着,苏鹤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剪彩刀于指端翩翩起舞,很快就剪彩出众多栩栩如生的纸鸢,每一只小纸鸢上都写着《登鹳雀楼》这首诗。 抬手一挥,这些小纸鸢全都如同真正的鸟雀一般,纷纷展翅向四边八方飞去,有的甚至还用喙整理一下羽翼,颇具灵性。 这就是【炉火纯青】的剪彩境界,这些纸鸢除了没有血肉之躯外,其余各个方面完全可以以假乱真,只不过飞到一定的距离后,还是会失去灵力掉落下来。 而苏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雕版刻印程序复杂繁多,且迁延时日,不如用这个法子,给王之涣最后再一次扬名,也算是略尽心意。 念头通达了,苏鹤便起身游览起河东道境地,尤其是久负盛名的晋阳王氏祖地,太原府。 太原府亦为河东节度使的治所,有三万精锐边军镇守于此,河东节度使还下辖大同军、横野军、云中守捉、代州军等,共计六万六千余人,位高权重。 其中,代州军主要驻扎在雁门关,而大同军几乎都在朔州的马邑。 这里地势险要,以北则是大片的平原,极利于突厥蛮族的骑兵冲击,汉武帝时期着名的“马邑之谋”就发生在这里。 苏鹤没有直接进太原府,而是脚下速度极快地游荡了除汾州、太原府外的河东道各州山川气象,凭借内视境小成修为的体力和速度,总算是赶在日落前气喘吁吁地进了太原府。 至此,他依次行过了河北道、都畿道、河东道,加上此前早就去过的京畿道以及若耶溪福地幻境里的河南道,算是完整地饱览了中原大地各州郡。 随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苏鹤再度掏出剪彩刀,唰唰几刀下去,一副中原大地的景色图呈现在他眼前。 【宿主成功剪彩中原山河图一副,剪彩境界轻微上升,完成任务——中原气象】 【奖励】:福缘点数+1 苏鹤又调出面板。 …… 姓名:苏鹤 职业:剪彩人 年龄:50 修为:内视境(小成) 悟性:(7\/10) 根骨:(4\/10) 福缘:(8\/10) 剪彩刀】:2级 【剪彩境界】:游刃有余——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你的剪彩手法历经磨炼、悟道,已然寻觅到以假乱真、化虚为实的边际。】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南疆诡异—— 【请宿主亲自剪彩一副完整的南疆妖魔图。】 【注:剪彩材料无限制。】 【奖励】:福缘点数加一。 ……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得骑驴 不同于上一次,今番刚刚完成了中原的任务,面板就发布了新任务,似乎迫不及待地想敦促苏鹤前往南疆一样。 可惜,苏鹤并没有远下南疆的打算,即使有面板的诱惑。 他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今天是清明,鬼市刚好开启。 神念一动,熟悉的文字又一次出现。 【清明时节,鬼市开启,宿主是否前往?】 【鬼市共计一个时辰,请宿主时刻注意时间,逾时将自动从鬼市退出。】 注:鬼市交易无法挽回,请宿主慎重交易。 一道霞光扫过,苏鹤悄然从客栈里消失。 …… 踏上已经甚是熟悉的那条阴暗小路,苏鹤刚刚睁开眼睛,就被吓了一跳。 为何?无他,只因一眼望去,路边两侧摆摊的居然没有一只鬼,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身披袈裟的大和尚! 而且,以往苏鹤进入鬼市后,摆摊之人无论是鬼还是僧人,都很是稀疏。 但今日,起码有二三十个僧人聚堆儿似的在鬼市的端起处摆摊! 看到苏鹤现身后,一个个油光锃亮的秃头转了过来,每个僧人都如同饿狼见到肥肉般眼冒绿光地盯着他,兴奋不已。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鹤被这群僧人盯得心里有点发毛,脑海里面板浮现出现,随时准备离开鬼市。 谨慎地走近了其中一个摊位前,该摊位的僧人见苏鹤来到他这里,激动地挺起身子,满脸笑容道: “施主,你想换些什么?贫僧这里应有尽有!” 而其他僧人见苏鹤去了他人那里,尽皆各自垂足懊恼,或是面露不忿之色。 苏鹤表面上询问价钱,实则不露声色地把一切地看在了眼里。 随后,苏鹤又装作嫌弃这里太贵,连续换了几家摊位,观察着那群大和尚们的动静。 几番试探过后,苏鹤对僧人们的了解愈发深入,一个有趣的想法逐渐在脑海中成熟。 “咳咳……” 咳嗽一声,再度引起僧人们的注意,苏鹤抬起头,大声地说道: “诸位法师,晚辈需要一些能够提升根骨的宝物,法师们若有,尽管拿出来相看,晚辈愿以此物作为交换。” 说着,苏鹤从面板里取出三个任务完成后的剪彩成品,三幅图卷。 一看到这三样剪彩之物,众僧人们终于坐不住了,一个个地都舍了素日里的矜持样,竞相高声地向苏鹤推荐自家摊位上的东西。 “这位施主,贫僧这里有我佛门灵丹,正好三幅画卷换一枚。” “别听那秃驴的,施主,贫僧有宝生如来神咒,正可改善修士根骨,只需两幅画卷!” “贫僧这里也有,比他的效用好得多!” “我只需一副画卷……” 看着他们争得不可开交,价格也顺势降了下来,苏鹤大喜,瞅准时机找到其中一个僧人,张口便道: “大和尚,我一幅画卷换你这两个锦囊,如何?” 他摊位上就有六个锦囊,是苏鹤见过的,之前就曾成功提升过他的根骨。 这个僧人是苏鹤精挑细选的一个,因为先前试探的时候,他的面部表情最为丰富,可见心性定力也是这群僧人里最差的一个,更好糊弄一些。 那僧人被苏鹤突然问及,惊喜不已,虽有些心痛,但还是咬牙道: “贫僧愿换!” 苏鹤立刻和他做了交易,六个锦囊到手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鬼市,剩下一群大和尚哀声遍地。 回到客栈后,苏鹤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模一样的翠绿小草,轻轻一碰,就化作一道光点飘入苏鹤脑中。 面板瞬间发生变化。 第一个光点,根骨:(5\/10) 第三个光点,根骨:(6\/10) 第六个光点,根骨:(7\/10) 果不出他所料,每一次提升根骨后,下一次所需的宝物就会增加一个。 但即便如此,也足可称道了。 如果说之前的根骨还只是中下之资的话,那么今后苏鹤的根骨,至少也算得上是中上之资了! 苏鹤迫不及待地运行天玄功修炼了一番,真元的凝聚转化速度果然提升了一倍不止,气血与真元也流动得更加顺畅。 美! 带着这份喜悦,苏鹤美滋滋地进入了梦乡。 可没等他睡多长时间,外面不知为何变得吵吵闹闹的纷乱不已,苏鹤被惊醒后,推开门一看,惊呆了。 这一间客栈,居然被成百上千的人挤满了,就连走廊过道里也都是人。 正当苏鹤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时候,就听得客栈店主无奈地说道: “诸位诸位,某实在不知道你们所说的苏鹤郎君是谁啊。” 人群里传来不相信的声音。 “鬼扯!谁不知道客栈吃住都要登记姓名?快告知我等,否则砸了你的店!” “就是,苏郎君技艺天下无双,尔等莫非是想独霸他的才华不成?” “把苏郎君交出来……” 苏鹤听得一脸懵逼,躲在房门内听他们说了许久,这才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当初他在山阴县剪彩一刀成真的故事,并没有随着苏鹤的离开而渐渐消弭,反而愈演愈烈。 无数达官贵戚纷纷涌入山阴县,都听说有一位奇人,身怀一手神鬼莫测的剪彩术,能剪彩成真,玄妙非凡,全都想见上一面。 找不到苏鹤,这些富商大户们就掏出大量的银钱,来撬开百姓们的嘴。 在这等诱惑下,贺家的一个家丁没能经受住考验,说出了苏鹤的名字,于是苏鹤一下子因此而名满天下,各州郡的贵人们都知道有一个叫苏鹤的人,能以剪彩术化虚为实。 沿着蛛丝马迹一路追踪,还真就被这些人找到了苏鹤所在的客栈。 得知了前因后果后,苏鹤不由得幽怨地抱怨道: “贺秘监,您老御下不严啊!” 无奈,苏鹤只得暂罢前往晋阳王氏一行的想法,星夜偷摸地离开了太原府,直奔汾州而去。 …… …… 京畿道华州,华阴县,县令刚刚下衙。 今日的几个案子颇为棘手,一时之间难以断案,导致县令心情有些烦躁。 坐上马车,缓缓向家中赶去。 谁知途中突然遇到一人,仗剑吟诗,醉酒骑驴,旁若无人地在街市上横穿而过,差点冲撞了华阴县令。 被一个醉汉如此冒犯,县令恼怒不已,当即呵斥道:“汝何人,敢无礼?” 县令的家丁仆役们则将那醉酒之人团团围定,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只要县令一声令下,他们即刻就拿了此人,押送到县衙刑曹。 胆敢冲撞县尊的车驾,起码打他个二十板子! 谁知那坐在驴背上的醉汉狂放不羁,醉眼朦胧地看着县令问道: “曾令龙巾拭吐,御手调羹,贵妃捧砚,力士脱靴。天子门前,尚容走马,华阴县里,不得骑驴?” 县令闻言大惊失色,连忙一骨碌翻身下了马车,惶恐不已地躬身行礼道歉道: “不知李翰林至此,恕罪恕罪!” 第一百二十六章 青莲居士 苏鹤溜到汾州境内不过半个时辰,还没来得及去隰城县拜会公孙莹的父母族亲们,身后的那群好事者又浩浩荡荡地跟了上来。 真是奇了,天下道修佛修那么多,哪个没有类似点石成金的手段?何必一直追着他不放。 这却是苏鹤想错了,事实上,即使崇玄署十二天师,也并不会点石成金的法术,所以那些一路追至此的人才会这般狂热。 没有办法,苏鹤只得故意现身于一个百姓聚集的地方,当众施展剪彩刀法,把百余张纸上所画之马剪彩成了一个个木马,把追踪而来人群的注意力转移过去,随即再度隐姓埋名地逃离了汾州。 一路向西,苏鹤径直进入京畿道地界,过了潼关,进入了一个小县城。 向路边的商户们打听了一下,此地名为华阴县,历代才人辈出,有“天下杨氏出华阴”之称。 传闻中,前朝开国皇帝文帝杨坚、一代廉吏关西夫子杨震、“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皆为华阴人氏。 苏鹤连日赶路,饶是内视境小成的武修体魄,也不免有些乏了,便就近寻了一家酒肆,准备吃喝一顿休息一下。 按照几文钱哄来的街角小童所描述的方向,苏鹤几步就走到了离他最近的一家食肆。 可奇怪的是,华阴小县本户口不多,游客也甚少,今日这间小酒肆外却聚集了数百人,每人都脸红兴奋地引颈向店内探去,热闹非常。 苏鹤性喜静,本不欲凑这番热闹,转身正要离开,却听到有人喊叫道: “李翰林,听说你剑法超群,一日杀三虎,可是真事?” “李翰林当真让奸宦高力士脱靴吗,太解气了!” “听闻李翰林当年在京城饮酒,身无分文,还是贺老秘监解金龟充抵酒钱,今番在这里饮酒,可别把店家喝穷了啊!” “是啊,后来贺老秘监还作了‘莫谩愁沽酒,囊中自有钱’之句呢……” 众人高呼大笑,个个都为亲眼见到李翰林的风采而欣喜不已。 酒肆店内,听着外面人的起哄,李白和华阴县令等人都笑而不语,而店家则神情略带紧张地看着李白,露出一副尴尬的笑容。 李白虽有些醉意,却一眼就看出了店家心中的担忧,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金牌,丢给了华阴县令。 华阴县令连忙恭敬地接住,低头一看,金牌上书: “敕赐李白为天下无忧学士,逢坊吃酒,遇库支钱,府给千贯,县给五百。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有失敬者,以违诏论。” 县令当即躬身向西面京城遥拜,口呼万岁,随即挺起神来,笑道: “陛下诏赐李翰林逢坊吃酒,无须付账,但本官身为华阴县令,自然也不能让店家平白吃了这一亏,来人。” 一个仆役弯腰上前。 华阴县令吩咐道: “依照陛下诏命,去县衙取五百贯钱,为李翰林充作酒钱。” 那仆役立刻领命而去。 接着,华阴县令笑着看向酒肆店主道: “如何?店家尽可放心了,快快将店内好酒尽皆奉上,这位李翰林可是‘会须一饮三百杯’的酒中豪客,百杯难醉,千杯不倒,纵然是喝光了你这店里的酒,本官也付得起!” 店主得了县令此诺,连忙乐呵呵地招呼着伙计们一坛坛地从地窖里往外搬酒,李白当真是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地畅饮,看呆了围观众人。 苏鹤此刻也藏身在人群中,眼睁睁地看着李白一连喝了三大坛子的陈年老酒,俊朗的脸上这才稍见少许绯红之态,似乎刚刚进入状态。 这等酒力,不由得令苏鹤咋舌,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此间世界,李白必是修士,自然要比历史上的凡人能饮得多。 以苏鹤如今内视境小成的修为眼力看去,能够看得出李白周身不凡的气血之力,但觉察不到其真实境界,说明对方修为高于自身。 内视境后,武修就可以收敛气息,隐匿修为,除非更高境界的人观之,其余皆与常人无异。 很明显,李白狂放不羁的个性,使得他根本没有藏匿修为境界。 少顷,那仆役与十数个县衙衙役带着五百贯钱回到酒肆,见状,华阴县本地的富商大户们都争先恐后地吵着要替李翰林出资买酒。 “李翰林,某乃华阴杨氏家二郎也,今日愿为翰林出钱六百贯以作酒资!” “某华阴赵氏,愿出资八百!” “呸,你俩那点儿钱也配说出口?真不怕污了李翰林的耳朵!我刘家出钱千贯!” “放屁,我杨家有的是银钱,一千五百贯……” 这就是大唐时期第一现象级诗人名士的人格魅力! 人人都想在李翰林面前露个脸,万一有幸能被李翰林写进诗句之中,非但千古留名,就是当下也能名传天下啊! 在场之人都听说过,天宝十三载,李白将要游行至泾县桃花潭村,泾川豪士汪伦,闻李白将至,修书迎之,诡云:“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 人汪伦常酝美酒以待白 李白欣然而至,汪伦乃告云:“‘桃花’者,潭水名也,并无桃花;‘万家’者,店主人姓万也,并无万家酒店。” 李翰林闻言大笑,款留数日,汪伦赠他名马八匹,官锦十端,而亲送之。李白感其意,作《桃花潭》绝句一首,诗曰: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就这一首诗,令汪伦之名传播大江南北,桃花潭更是成为无数儒生士人心向往之的地方,汪家从小资之家转变为了地方世家。 这令天下其他州郡的富商大户们羡慕得要死,论家资,他们谁家不比汪伦家财万贯? 如今幸而李翰林到了华阴县,不正是他们这些本地的豪族们机会吗。 而华阴县令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相比于店外起哄的富户们,他更想独揽李翰林的这份交情,于是眼睛一瞪,就要斥责这群不识好歹的刁民。 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道阴森森的声音。 “好个小儿,竟从莫州一路逃窜到了华州,还真是能跑啊。” “可惜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即使是终南山上,也休想逃出我等的手心!” 第一百二十七章 侠客行 苏鹤毛发耸立,猛然回头,只见身后半空之中,三个青袍人凌空而立,三双阴霾诡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浓烈的杀气弥漫四周。 确定了苏鹤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后,领头的青袍人隔空一指点出,一道青黑色法咒激射而来,魔气翻腾,恐怖不已。 苏鹤取出青玄剑,运用余监院教他的道诀将其巨化为一柄数丈打大剑,双手持拿剑柄,不退反进,朝着那激射来的魔道法咒迎了上去。 他不能退,也不能躲,因为身后就是数百名无辜百姓。 那三个青袍人离他尚远,以苏鹤的武修体魄,完全来得及躲开这一击,但若是这么做,酒肆内外的百姓们非成齑粉不可。 面对着青袍人的魔道法咒,苏鹤不敢怠慢,当即调动关元内的真元引至青玄剑身,钧天剑施展开来,全力一剑斩出! “轰”得一声巨响,苏鹤被震飞了数十步远,待站稳时,已是嘴角含血。 不愧是六境魔修的全力施法,一击就令苏鹤体内气血动摇,五脏受损,受了不小的伤。 “对方有备而来,又是以一敌三,必须想办法近身搏斗,方有获胜的机会。” 苏鹤拿定了主意,调出面板里【半枯干的杨柳枝】的白玉瓶露水,猛地灌了一口,旋即运行武道身法飞身上前,冲向青袍人所在的位置。 魔修们当然不会令他如愿,为首的地魔九狞笑着接连祭出数件魔道法器,一件接着一件地向苏鹤杀去。 苏鹤手持青玄巨剑,钧天剑法凌厉非凡,一剑剑将地魔九祭来的法器砍飞。 然而就这么一拖延,另外两名青袍人的法咒也已经施展完毕,地魔八与地魔五同时对着苏鹤推出一掌,两道魔咒赫然袭来,咒法上充斥着腐蚀、枯败的邪恶气息。 苏鹤心知这么打下去,自己迟早会力竭身亡,于是体内真元尽数调动而出,奋力抗住对方的攻势,同时扭头向附近碍事的百姓们高声呼道: “还不速速逃去!” 却不想这些百姓似乎是被吓破了胆,丢魂落魄般呆立在原地,就连酒肆内的县令等人都毫无反应。 苏鹤气急,抬手又挡下两道魔道法咒,浑身气血迸发,腹中积气,舌战春雷,怒喝一声道: “华阴县令,速速护县民离去!” 这一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华阴县令瞬间被唤醒,反应过来后,双腿战栗,但还是强撑着引着在场众人逃去。 亡命之际,谁也再顾不得什么李翰林,尽皆夺路而逃,酒肆内,只剩下酒桌前李白一人,连店家都明智地逃走了。 酒肆外,苏鹤见周围无人,总算是可以凭借身法躲几道对方的攻势,又灌下几滴【半枯干的杨柳枝】露水,体内伤势尽数痊愈,挺身从侧翼向魔修们冲去。 可惜三大六境青袍魔修相互助力,施法极为默契,始终不给苏鹤喘息之机,一连冲了数次,都被猛烈的攻势打退了回来。 好在苏鹤身怀杨柳露水,可以无伤与他们消耗,虽然无力反击,但只要撑到对方法力不继,仍有取胜的可能。 四人交手一段时间后,那三个青袍人也觉察出不对,一个武道五境内视境的武修,哪里能在他们三人联手合击下坚持这么长时间?这里面分明有鬼! 想到这一节后,魔修们不愿再拖延时间,于是由实力最强的地魔九蓄力更为高深的魔道法术,而地魔八与地魔五则继续出手压制苏鹤,不令其逃跑或近身。 苏鹤抬眼望见一个青袍人手里正盘着一个黑褐色的法团,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其上面散发而出的恐怖气息,心知这定是威力不俗的法术,绝对不能让他们顺利施展出来。 关元内所剩无几的真元全部调了出来,苏鹤再一次挺剑飞扑上去,尽力向三人斩去! 两个青袍人也全力施法,数件魔道法器及法咒迎面朝着苏鹤砸来。 双方攻势相交未交时,酒肆之内,突然传来一道醉意醺然的吟诗之声。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话音刚落,儒道六境致知境的才气与诗词才气齐齐爆发,才气凝结成了一柄清寒长剑,剑身轻鸣,流露出无尽的侠客杀机。 与此同时,李白仰天大笑着手提龙泉剑冲天而上,一身开元境真元如江河般奔涌而出,与诗词所化清寒长剑一道向青袍人们杀来! 地魔八和地魔五始料未及,仓促之间施法抵挡,却被李白气势如虹的两重攻势当场击破,喷血重伤落地。 而没了两人护法,地魔九也只得强行散去施展到一半的高深法咒,被魔气反噬了心神,嘴角溢血。 苏鹤乘势近身挥剑赫然一劈!地魔九心知事已不可为,舍了几件魔道法器挡下苏鹤这一剑,纵身带着地魔八和地魔五疾行逃去,数息之间,便不见踪影。 苏鹤收剑落地,他此刻真元枯竭,气血之力也消耗不少,完全无力追击。 以五境修为以一敌三,对战三大六境魔修,若不是又杨柳露水,早死了千八百次了。 转身向拄剑而立的李白躬身深施一礼,感激道: “方才全赖李翰林出手相助,才侥幸得胜,苏鹤感激不尽。” 心中则暗自琢磨,论年龄,他还比李白要大上七岁呢。 不愧是诗才无双的青莲居士,四十出头的年纪,竟已是武道、儒道双双迈入六境的修士。 李白抚须长笑道: “莫谢我,若要谢,就谢我这柄剑罢。” “是剑器本身想要出鞘救人,我又岂能驳了它的意呢?” 李白举起龙泉剑,苏鹤不明其意,但还是向这柄剑行礼道谢。 龙泉剑,乃上古十大名剑之一,又名龙渊剑,始于春秋战国时期,为诚信高洁之剑。 相传欧冶子和干将为铸此剑,凿开茨山,放出山中溪水,引至铸剑炉旁成北斗七星环列的七个池中,是名「七星」。 剑成之后,俯视剑身,如同登高山而下望深渊,飘渺而深邃仿佛有巨龙盘卧。是名「龙渊」。 故名此剑曰「七星龙渊」,简称「龙渊剑」。 大乾开国后,因避高祖李渊讳,便把「渊」字改成「泉」字,曰「七星龙泉」,称「龙泉剑」。 李白见苏鹤如对己一般地向龙泉剑行礼,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疑惑地开口问道: “我适才观君所施剑法,其精妙高深,世所罕见,远超某所知的所有剑法。” “剑法如此玄妙莫测,却为何君之行剑收剑竟如此怪异,全无半分剑术之基?”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三绝之二 在李白看来,苏鹤武技剑法虽精妙无双,却毫无根基,如同空中楼阁一般,遇到真正沉下心来钻研武技的强者,必败无疑。 被诗仙这样问,苏鹤有些不好意思道: “不瞒翰林,我此前从未练过剑术,这门剑法也只修炼了不足一月,故而……” 李白闻言笑道: “怪不得,武技乃武修立身之本,再高的修为境界,若无纯熟武技引导,岂不成了莽夫?” “某识得一人,剑法堪称当世无敌,冠绝天下,苏郎君若有意精修剑道,可往见之。” 苏鹤忙问那人姓字,李白掏出酒葫芦随手闷了一口,娓娓述道: “其人名裴旻,出身河东裴氏,曾官拜左金吾卫大将军,颇受皇帝陛下信任,后因修为过高不得任中枢官位之故,辞官返乡,现居于汾州平遥县。” “裴旻修为高达武道七境先天境,乃世上少有的武道宗师,其剑术气势浩瀚、技绝寰宇,阴明变见,灵怪离猎,可谓是神鬼莫测!乃天下第一剑客!” 苏鹤目露惊喜之色,原来是传说中的裴旻! 裴旻之剑器,李太白之诗,一日之内,居然有幸见到唐代三绝之二,何其幸甚! “但不知裴前辈愿不愿收我……” 李白一挥手,豪爽道: “这有何难?我陪你一道去往平遥,某也多年不见裴兄了,我这身武道修为及剑法,就曾多次经他指点。” 苏鹤欢欣不已,为表感激之情,他特意寻了两家酒肆,丢出从李令月那里昧下来的大金锭,购置了上百坛美酒,悉数装在李令月送他的空明玉玉佩里。 李白对苏鹤的献殷勤也不拒绝,有酒就饮,与苏鹤赶往平遥的这几日,百余坛酒就被他喝了大半。 当真是千杯不醉啊! 苏鹤在一旁看着,心里隐隐发愁,照李白这等喝法,一年要消耗多少粮食啊…… 也就开元盛世养得起了…… 这日,两人刚刚行至汾州永安,官道上迎面一匹骏马疾驰奔腾而过,扬起一片片灰蒙蒙的沙尘。 周围的人们都敢怒不敢言,而那骏马上的军士更是毫不在乎这些,而是一脸兴奋地高声呼叫道: “大破突厥!大破突厥!” 多匹骏马紧随其后地飞奔过去,最中间一人怀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苏鹤看着这一幕,奇道: “突厥大败?天宝三载……也不知是哪位将军……” 李白却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平静道: “想必是左武卫大将军,朔方、河东节度使,王忠嗣。” “今岁以来,朝中屡报王忠嗣猛攻突厥,接连有捷报传入京城,大有踏平草原之势。” 李白在朝中担任翰林之职,对朝廷中枢机密了解许多,近日才辞官游行,自然清楚此间之事。 果不出李白猜测,这一队边军斥候的目的地正是京师长安,他们这一路吃喝皆在马背上,片刻不敢停歇,终于在日落前赶进了长安城。 随后就有捷报传遍京兆府之地,朔方、河东节度使王忠嗣与突厥蛮族鏖战数月,突厥乌苏米施可汗战败被杀,首级传送京师。 其继位者白眉可汗也在数月后被杀,余部为回纥所吞并。 自此草原之上,不复闻突厥之名。 皇帝李隆基大喜,授予王忠嗣御史大夫之位,充任河东采访使,次月,犹嫌恩赏不足,再度加封王忠嗣爵位为清源县公。 朝臣中有人劝谏皇帝,采访使掌管一道之刑狱、监察地方州县官吏等一切行政大权,不可轻易托于他人,何况本来就得以军事专杀,行则建节府,树六纛,外任之重莫比焉的节度使呢? 就连李林甫也出列谏言,他主要是担心王忠嗣的功劳权势太大,会威胁到自身的地位和权力。 然而李隆基并没有采纳他们的谏言,坚决封王忠嗣为河东采访使,自此,开了节度使、采访使、营田使等多道大权集于一人之神的先河。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苏鹤这边,和李白到达平遥县后,左转右转地拐进一个小村庄,向里正打听了一下,就寻到了裴旻的住所。 据本地村民说述,裴旻是七年前来到这个村庄的,出手阔绰地买下了村子里风景最好、最大的一个宅子,又购置了二十亩田地,从此隐居于此耕种田猎,很少离开村子。 找到地方后,苏鹤上前扣响了院门,少顷,一双粗糙的大手打开院门,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身着粗布衣裳走了出来。 一看到李白,中年男子就眼前一亮,大声笑道: “太白!多年未见,你如何来了平遥?” 李白也高兴地向裴旻行礼,笑着解释道: “某辞官东游,路过华阴县时,偶然结交了这位苏鹤郎君,得知他有意习练剑术之道,特带他俩来找你。” 裴旻赞许道: “辞官好啊!你早该离了那破长安了,整日里被李隆基小儿吊着,只能写些奉承皇恩之诗句,根本没有让你参与政事之意,徒留何益!” “你可知我听闻民间所传‘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之句竟是你所写时,简直不敢相信,你李太白竟为杨贵妃作此等阿谀奉承之诗……” “裴兄取笑了……” 谈笑间,裴旻盛情邀请了苏鹤和李白进入家门,站在院子里,裴旻上下前后打量了一番苏鹤的躯体,又捏了捏苏鹤的手骨,点头称赞道: “好根基!内侍境的修为,气血、真元竟直逼开元大成,根骨经脉也算不错,小鹤,你不妨施展一段剑术与我看看。” 苏鹤手持青玄剑向二人一行礼,随即认真地施展起钧天剑法,长剑舞得虎虎生风,一炷香过后,苏鹤收剑挺立,期待地看向裴旻。 裴旻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招架不住苏鹤热情的眼神,只得暂且点头道: “……剑法是好的,只是这基本功着实有些……” “这样吧,我先教你剑术的基础招式,即刺、劈、挂、撩、云、抹、削、挑、提、扫、截、斩、点。” “待你将这十三式基础剑诀习练精熟后,再修炼高深剑法吧。” 第一百二十九章 星图之威 说着,裴旻就亲自上阵,手把手一招一式地为苏鹤讲解十三招基础剑诀。 苏鹤的悟性还是很好的,不出半个时辰,就尽数掌握了下来。 于是独留苏鹤一人在院内继续挥剑苦练,裴旻请李白进里屋喝茶。 抿了一口茶水后,裴旻叹气道: “我本以为这天下还有救,可如今李太白都气馁辞官离京,可见陛下如今已是何等昏聩。” 不同于其他朝臣,李隆基对李白甚是喜爱,但即使是这个有个人滤镜的李白,都得不到皇帝的重用,朝廷内部的现状就可想而知了。 李白默然,少顷,轻声道: “李林甫上位,奸相当国,朝中贿赂成风,蔽塞言路,排斥贤才,使得朝纲紊乱,凌乱不堪,更兼不久前陛下公然纳寿王妃杨玉环入宫,封为贵妃,罔顾人伦,杨氏一门在京中嚣张跋扈,为非作歹,竟无一人制止。” “我区区一介翰林,人微言轻,留在京中也毫无益处,不如趁着年华尚在,游一游这大好河山。” 裴旻放下茶碗,点头道: “自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等宰相接连逝世后,天下已经没有能劝阻陛下的人了,陛下也倦怠于政事,整日只知寻欢作乐,太白的想法很对,与其空耗年华在长安,不如随性而为。” 几盏茶过后,李白就要辞别,裴旻极力挽留,还想让李白随他一起隐居耕种数年,被李白笑着拒绝了。 与裴旻一道把李白送到村口,苏鹤知道李白此行将会两逢杜甫,于是当场施展剪彩术把随手从地上捡来的石头剪彩成两枚玉佩,赠给李白道: “某昔日在襄阳时,曾有幸结识杜甫之父杜审言,李翰林若此行遇到杜甫,不妨将另一枚玉佩赠予他,” 两枚玉佩上分别刻写着“李太白”、“杜子美”几个字。 李白惊奇不已,连连称奇道: “原来近日坊间百姓所传的‘点石成金’之剪彩术,就是出自苏郎君之手,李某何其有幸啊。” 苏鹤汗颜道: “这都传到长安了么……” 李白抚须笑道: “当然,嗯,作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杜子美么?我记下了,裴兄,苏郎君,我们有缘再会!” 言罢,李白抬手向二人一行礼,随即坐着毛驴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平遥,向东而去。 而就在李白离开平遥县的时候,汾州小道上,一个白发老者从随身的小巾箱里取出纸驴,吹口法气,又幻化成真驴,随即乘坐上去,倒骑着毛驴哒哒地向裴旻隐居的小村庄走去。 …… …… 话说华阴县被李白苏鹤联手击败的三个青袍人逃到一处山谷后,养了两天伤,精神稍振,但个个都愁容满面。 地魔五唉声叹气地道: “那小儿得了李白相助,我们非其敌手,可若是除不掉那人,带不回地魔十二身上的东西,你我都是死路一条啊。” 地魔八也是无法可想,只能把最后的希望放在地魔九身上。 感受到两人哀求的眼神,地魔九咬咬牙,愤声道: “都别慌,我有办法,可让那小儿连同那所谓的李翰林,一道灰飞烟灭!” 两个青袍人连忙期待地凑了过来。 地魔九低声道: “我四十岁入盟时,曾经对一位当时的地魔有些恩典,他还给了我半柱香,嘱咐我只要有难,就点燃这半柱香,他定会出手相助。” “如今这位地魔已然升为天魔,乃是堂堂七境大修士,只要他肯出手,轻轻抬抬手,那小儿并李白尽皆化作齑粉矣!” 说这话时,地魔九其实心里也底气不是很足,因为天魔盟内都是些什么人啊?尽是些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之徒。 魔修是最不讲信义的,否则如何放着好端端的人不做,却要堕入魔道呢? 地魔九也不确定,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的那位天魔还记不记得当初的事情,别自己引来了他,结果人家根本不买账,那就傻眼了。 更有甚者,还会反手一巴掌把他们三人拍死,反正这种事在天魔盟里也常有发生。 在天魔级别的魔修眼里,他们这些地魔、人魔之类,根本就与蝼蚁并无区别。 但如今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于是在地魔八和地魔五的强烈催促下,地魔九下定决心,用魔火点燃了那半柱香。 香燃放出一股令人恶心的味道,很快就隐去不见。 一刻钟后,就在三个青袍人即将绝望的时候,风云卷动,一袭红袍旋转着荡开空中激流,一位脸带青铜面具,身披红袍的男子赫然从天而降。 落到山谷内后,红袍人不耐烦地说道: “说吧,杀什么人。” 地魔九没想到居然真的把天魔请了过来,惊喜万分地跪伏于地,叩首求道: “天魔尊上,属下奉命捉拿夺走地魔十二身上东西的人,但其人得了一位武道、儒道双双六境的修士相助,我等始料未及,被其击败,身受重伤,求天魔尊上相助!” 红袍人闻言皱了皱眉,他此行也是有任务在身,要前往岳州截杀崇玄署的一位道士,据说其人道法愈发精湛,眼瞅就要突破至天师级数了,不好再调头去河东道。 不过既然只是杀两个五境和六境的蝼蚁,倒也耽误不了太久的功夫。 想定后,红袍人沉声答应下来: “行了,此事交予本尊,尔等且静候着吧。” 说完,红袍人挥手一卷长袍,整个人消失不见。 地魔九等人大喜过望,悄悄地跟去了平遥县,想观赏一番天魔级别魔修的实力。 …… 裴宅,苏鹤对裴旻道: “裴前辈,我看家里似乎没什么肉食了,不如我去附近的集市买一些。” “肉什么的过几日去山里打猎一次就有了啊,你想去就去吧。” …… 苏鹤去了集市,一路购买各种大补的肉食,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危及将临。 …… 仅半柱香过后,红袍人就找到了苏鹤所在的地方,远远看着苏鹤懵懂无知地与人讨价还价的样子,嗤笑一声,飞身上前,就要痛下杀手。 可下一刻,红袍人眼前突然一变,不再是山川集市,周身尽是一望无际的浩瀚星空,无数星光点点,照映得他心间发悸。 即使身为七境魔修,也不免生出畏惧之意。 “是哪路高人,还请现身。” 红袍人嘴上谨慎地问着,手中则暗自凝聚起法咒,只等对方现身,便将其一击毙命。 这时,张果倒骑着小毛驴乐呵呵地出现在了红袍人眼前,毛驴脚踏星辰,老者好言相劝道: “年轻人,来这世上一遭,命理难得,何不早退?” 天魔却充耳不闻,一发恐怖的魔咒径直向张果杀来。 张果轻叹一声,无数道星点出现在红袍人周身三百六十点方位,星光瞬间相接。 红袍人当即被星光斩灭成数不尽的碎片,湮灭于浩瀚星辰之中。 张果轻轻一挥手,漫天星辰散去,胯下毛驴依旧哒哒哒地一步一摇,迈步前行。 第一百三十章 三年之后 远处,目睹了红袍天魔数息之间就被斩杀的一幕,三个青袍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头也不回地全速逃走。 心里拿定了主意,就算被紫袍老者清算,也决计不再来找苏鹤的麻烦了。 开玩笑,七境高修都被瞬杀,他们拿什么上?那不是纯纯的送死么。 而驴背上的张果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三人奔逃的背影一眼,摇头笑笑,没有理会。 而集市上的苏鹤依旧在大买特买,为未来的苦修准备了丰盛的肉食以补充气血。 虽然内视境后,食补对武修的作用已经没那么大了。 …… 时光荏苒,转眼之间,三年悄然过去。 这三年来,苏鹤住在裴旻家中,白昼苦练剑术,夜晚就跟随裴旻一起耕种田猎,修为也提升到了内视境大成,日子过得很充实。 院子里,裴旻看着苏鹤肆意挥洒了一套剑法,出招凌厉,收放自如,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道: “很好,你如今剑道也算是入门了,某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天资悟性都不差,今后只要能日夜勤勉磨炼,必成大器。” 苏鹤收剑向裴旻行礼,眼中也流露出喜悦的神色。 有名师指点的确是不一样,苏鹤能够感觉到,以他现在的实力,若是同样施展武技钧天剑,能把三个曾经那个闭门造车的自己打得满地找牙。 纵然不施展武技,只以寻常剑术应敌,他自忖也算得上是万人敌了。 既然学艺已成,也是时候离开此地了。 临行前,苏鹤以剪彩术亲手创造了一柄数尺长的羊脂玉剑器,作为谢礼,赠给裴旻。 学剑三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苏鹤心中对裴旻也是充满了感激。 裴旻得了羊脂玉剑器,也是喜欢不已,将之放置在了里屋的床前,并亲自将苏鹤送到村口,再次叮嘱他要勤练剑法,不可荒废。 苏鹤应下,随即戴着一个斗笠走小道离开了平遥县。 学剑术的这段时间里,苏鹤每隔半个月就溜到其他州郡暴露他那“神鬼莫测”的剪彩术,引得附近百姓一阵惊呼,随即再暗中逃走,从而牵扯那帮好事者的视线,不让他们找到平遥县来。 所以即使度过了三年之久,民间有关苏鹤剪彩技艺的传说非但没有沉寂下去,反而愈演愈烈起来。 这使得他完全不敢走人来人往的官道和县城,以防暴露了行踪,又惹得那群富商大户们追上来。 苏鹤一路疾行,一日后就出现在了终南山南麓,走至山门前,驾轻就熟地敲响了崇玄署正门牌坊右侧的一扇小门。 少顷,就有一个道士出来,苏鹤通报了姓名,并展示了龙瑞宫监院张松年送给婉儿和太平的木牌——上官婉儿临去时留给了苏鹤一块,于是由道士引着攀上了终南山内。 到达宗圣宫后,那道士恭敬地向今日当值的天师通禀了事由。 今日在宗圣宫内当值的,是曾与苏鹤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含光天师。 他一见道士递上来的这枚小木牌,心里就明白了苏鹤此来是何缘故,于是挥挥手让那道士退下,笑看向苏鹤道: “上官师妹三年前就嘱托我等一位郎君到来,还说叶天师有事吩咐于他,不想那人就是苏郎君。” 苏鹤向李含光躬身行礼,惭愧道: “本与婉儿和令月约好在终南山相会,途中偶出变故,故而迟了三年才来。” 李含光注意到了苏鹤口中对两位师妹的称呼,脸上浮现出笑意,抬手道: “既如此,苏郎君就随贫道走吧。” 说完,李含光便引着苏鹤绕过三清殿、列祖殿等大殿,走进一件清静幽雅的小院,让苏鹤在这里等待,随即离去。 苏鹤昂首挺立,静静地在院内等了许久。 一阵微风拂过脸庞,数片柳叶掉落在苏鹤的头上,他正要伸手拂去,一道好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苏郎君,何来迟也?” 苏鹤转身望去,只见上官婉儿身着一袭青衣道袍,淡雅如仙地站在苏鹤面前,亭亭玉立。 三年未见,更兼婉儿此刻穿着道姑的衣裳,女郎似乎愈发超逸出尘了。 见到上官婉儿,苏鹤笑着开口道: “路上有些奇遇故事,这才耽搁许久,劳烦婉儿久等了。” “哦?” 上官婉儿好奇道:“什么奇遇?” 苏鹤正待张口,却被婉儿拽住了手,女郎拉着他走进屋内,笑道: “且进屋喝杯茶,再说不迟。” 苏鹤抬眼环顾着屋里的陈设,香炉、桃木剑、符纸、钟鼓,一应器物,俱是道门之物。 坐下后,苏鹤先问了李含光天师的事情。 “莫非崇玄署内道士都已知晓你与令月的身份了?” 上官婉儿解释道: “当然不是,只有三位护国天师和十二天师才知道,其余道士这院子都进不来的。” “崇玄署并非修为至高者的一言堂,一应大小事务,都是由十二天师及各地道宫监院商讨议定,除非极为重大或机密之事,才会由几位护国天师乃至师尊本人一人拍板。” 苏鹤恍然地点点头,接着就把莫州遭遇青袍魔修,华阴又遇魔修,李白相助,裴宅学剑的事情一一向上官婉儿讲述出来。 听了前因后果后,上官婉儿秀眉微蹙道: “当初真不该和令月抛下你先行,那样就不会被魔修趁机下手偷袭,纵然遇到,也能全身而退。” “你从那魔修身上得到了什么东西?” 苏鹤就把那两个散发着不详气息的袋子交给了上官婉儿,婉儿参详了片刻,也认不出是何物件,言说只能等师尊回来请教。 苏鹤关心道: “叶天师又离山云游四方了?对了,公主殿下呢,怎么不见?” “师尊确是离了终南山门,只不过这一次并非云游,而是巡视各地州郡。近来民间离奇怪异之事颇多,尤其魔修屡屡现世,三位护国天师都在隐匿身份暗中调查。” “至于令月……” 上官婉儿顿了顿,无奈道: “她近来生气了,因如今是多事之秋,李师兄不许她再出山,所以一直在三清殿闹脾气不见人,你还是别见她了,免得又挨骂挨打。” 没能见到李令月,这倒令苏鹤稍稍有些遗憾。 三年过去,他也有些想她了。 这时,上官婉儿忽然向苏鹤提出了一个提议。 “苏郎君,你不如再次进京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三入长安 “进京?” 苏鹤重复了一遍,上官婉儿螓首轻点,轻声道: “如今魔修如此猖獗,虽有各地道宫道长们全力围剿,但难免会有漏网之鱼,你若是在别处,容易再被他们找上门来。” “且大乾社稷也有些动荡不稳,婉儿知苏郎君亦有心怀天下之志,不妨进京,以你如今的声名和那玄奇的剪彩术,李隆基定会许你一个官位” 说到这里,上官婉儿打趣道: “民间‘苏神刀’的传说,都传到终南山来了,年前张松年师兄回山时,还特意寻我问及此事呢。” “……” 苏鹤干干地笑了几声,紧接着又提议道: “我不能跟你们一样住在终南山么?” 上官婉儿掩嘴轻笑,摇头道: “终南山乃道门祖庭,任何人都要遵守道规,无道门度牒者不得留宿,就连我和令月也都是借住在师尊的院子里,苏郎君在这里……多有不便。” 苏鹤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下来。 “好吧。” “正好我也想进京寻几位故人。” 上官婉儿秀眉微挑,美眸望着苏鹤道: “是那位公孙师姐么?” “……是愿京兆府令尹孟温礼,还有很久以前结识的陈玄礼等人,至于公孙师姐……咦?我尚不知她的去向呢,是在岳州云梦?还是在京城长安?” 上官婉儿被他装傻充愣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随后,苏鹤和婉儿聊了几盏茶的功夫后,就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终南山。 既然要进京求官,那就不能再隐姓埋名了,于是苏鹤大摇大摆地通过延兴门,将户籍文书递给了守城门的兵士。 当兵士看到文书上苏鹤的姓名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反复比对了几次,便与身边其他军士窃窃私语起来。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兵卒快步朝城内跑去。 苏鹤见状,心知目的已然达到,必然会有人将他进京的事传报到京城诸位贵人那里。 说起来,因为剪彩术的事情,这几年跟他同名同姓的人可算是倒了大霉了,不得被各种慕名而来的人烦死。 接过那兵士毕恭毕敬地还回来的户籍文书,苏鹤昂首阔步地走进城内,首先就去了长乐坊的苏家老宅。 几十年没人料理,宅子已经破败得完全没眼看,杂草丛生,蛛网遍地,就连房门、床具、窗户处的木头都被腐朽了,稍用力一捏就碎。 虽然又脏又乱,但好歹是苏家的老宅,苏鹤没有忘本,亲力亲为地提桶打水扫理,终于在宫廷内饰到来前,把这里的一切都打扫得焕然一新。 站在门槛外,宫里来的小内侍躬身行礼,细声细语道: “苏骁骑,陛下听闻你已回京,特命奴婢来请苏骁骑进宫一叙。” 苏鹤称病致仕前,曾以军功得封四转正六品的勋官——骁骑尉。 勋官类似爵位,并无实职,但有俸禄官品,不会因致仕而被裁撤,所以内视以“苏骁骑”称呼他。 苏鹤知道自己暴露行踪后,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他,却不想第一个来的就是皇帝,当即跟着小内侍一路走进了兴庆宫。 兴庆宫是玄宗皇帝李隆基做藩王时期的府邸,李隆基登基后,于开元二年开始大规模扩建,终于在开元二十四年彻底完工。 兴庆宫建成后,李隆基立即就搬了进去,此宫由是成为了皇帝听政之所。 六部百官,尤其政事堂的宰相们从此不再进太极宫觐见,而是入兴庆宫朝拜皇帝。 此后,民间将太极宫、大明宫和兴庆宫统称为长安城三大内,兴庆宫位处三者中的最南方,被称为“南内”。 苏鹤一边感慨着金碧辉煌、富丽堂皇的兴庆宫各宫殿,一边猜想着皇帝召自己进宫的原因。 “多半也是为民间口口相传的剪彩术而来,毕竟若世间真的出现点石成金的手段,这对朝廷有着难以言喻的重大助力。” 想到这一点,苏鹤提前就开始起酝酿面见皇帝时的说辞,以备不测。 少顷,苏鹤跟在小内侍的身后步入了百花园,皇帝此刻正与一众皇家宗室及宠臣外戚歌舞饮宴。 百花园位处龙池的东北岸,园如其名,适逢春夏之际,百花盛开,美不胜收。 走进宴席中,小内侍快步上前,向拥着杨贵妃的玄宗皇帝禀告道: “陛下,骁骑尉苏鹤奉命入宫觐见。” 李隆基闻言,扭头向苏鹤看来,苏鹤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行礼,开口道: “臣苏鹤,参见陛下。” “好!好!苏卿,朕可是等了你多时了啊,来人,赐座!” 李隆基满脸欣喜地命人给苏鹤添置席位,与多年前对那时还是京兆府司法参军的苏鹤之态度完全不同,其中原因,不言自明。 待苏鹤刚刚坐定,李隆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苏卿,朕闻你在江南东道越州时,得仙人灌顶,习得了一门化虚为实、点石成金的剪彩术,可有此事?” 闻听此言,皇帝怀里的杨贵妃,席间的李林甫、王忠嗣等人都好奇地看向苏鹤。 尤其李林甫,他一听就觉得此事不实,但他对皇帝从来都是顺着圣心奉承,岂会做那宋璟之辈犯上劝谏、违背圣意之理?因此心中虽鄙夷不屑,面上却仍是一副殷切期盼的样子。 当着众人的眼神,苏鹤抱拳苦笑道: “回陛下,此皆民间谬传罢了,臣确有剪彩之术,但那是祖上所传,兼得越州山阴县若耶溪福地的仙缘,才有了三分玄妙,并无点石成金之能。” 李隆基闻言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开口道: “既如此,苏卿不妨为朕展示一番,来人,将那幅画抬过来。”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内侍抬着一副足有两丈多长的长画进来,摆在了苏鹤的面前。 长画上有几匹飞奔向前的汗血宝马,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很明显,这是皇帝早已准备好了的。 苏鹤也不推辞,当即走上前,掏出剪彩刀挥洒得刀光四溅,随着无数纷飞的纸屑缓缓落下,几匹汗血宝马也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苏鹤所剪彩出来的这几匹马,外形模样与真马完全别无二致!除了没有心跳呼吸之外,让人完全看不出是这是一样死物。 李隆基见状,大喜过望,当即封赏道: “苏卿果然身怀神技啊!既是与百工之术有关,朕就任你为工部员外郎,只要能教出一人通晓此术,也是万世之功!” 第一百三十二章 曲江池 崇仁坊街道里,兴庆宫的内侍领着苏鹤绕过一个街角,站在拐过来的第一个宅院门前,向苏鹤躬身道: “苏骁骑,这就是陛下赐予你的宅子。” 苏鹤朝四周张望了一下,仅从外墙来看,至少是占地十几亩的大宅院。 紧接着,内侍又提醒苏鹤道: “怕骁骑不知,奴婢多说一句,自陛下迁居兴庆宫以来,崇仁坊与胜业坊因为位置最近,住的人大多都是皇亲国戚,郎君日常出行当谨慎些。” 将钥匙交给苏鹤后,内侍便转身扬长而去。 苏鹤收了钥匙,也不进门,而是扭头向京城东南角的方向走去。 良久,苏鹤走过青龙坊,一湾江水自西北方向流入一片人工开凿出的湖泊,迎面就是长安着名的曲江池。 曲江最早是汉武帝时期所开凿,当时这片湖泊被划入上林苑,以“其水曲折,有似广陵之江,故名‘曲江’”。 开元年间,玄宗皇帝对曲江大加扩修,引南山义谷口的黄渠水入注池中,曲江池水面剧增,堪比两坊之地。 苏鹤抬头望去,只见池周大筑亭台楼榭,宫殿林立,楼阁连绵,花树繁茂,景色绮丽。 所为皇家禁苑,但李隆基似乎有意向京城百姓展示曲江池之美,故而不禁止民间仕民出入此地,每当上巳、中元和重阳,皇室贵胄、达官显宦、雅士文人均会来此游赏。 若逢进士及第,朝臣们于曲江边聚会庆贺,饮酒赋诗,谓之“曲江流饮”,四方居民都来观赏,皇帝也携嫔妃前来取乐。 但今日既非佳节,又无春闱放榜,却依然能够见到不断涌入的儒生、官吏,贵人们樽壶酒浆,笙歌画舫,优游宴乐于曲江池上,人人眼睛都兴奋地望向芙蓉园西侧靠近曲江池东岸的一方亭台。 似乎有什么值得庆贺之事即将发生。 苏鹤随手拦住一位肩上还扛着货担的货郎,疑惑道: “这为郎君,敢问今日有何庆事?” “你竟不知?” 那货郎激动地满脸通红,语气急促道: “今日乃是云梦宗公孙大娘每三个月一次登台舞剑的日子,芙蓉园的席位早在半个月前就对外出售了,京城世家贵族纷纷争购,可谓是千金难得一席,只得退而求其次,争抢曲江池西岸视线好的位置,盼着能一睹公孙女郎的绝世剑舞啊!” “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我今日可是特意提早几个时辰来了青龙坊,若是去晚了位置不好,到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了!” 说完,那货郎风风火火地挑着货担疾步闯进人潮之中。 苏鹤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成千上万赶来此地的百姓们,都是为公孙莹而来的。 看着眼前人山人海、热火朝天的盛况,苏鹤不由得咋舌。 他甚至还看到一位八旬老人,驼背拄着拐抱着一男一女两个稚童奋力地向内挤去。 不想公孙莹在长安竟如此赫赫有名,简直是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 怀揣着一份疑惑,苏鹤沿着曲江向东岸走去,行至芙蓉园入口处,被几个禁军兵丁拦住。 “郎君止步,芙蓉园乃皇室禁苑,无请柬不得入内。” “呃……” 苏鹤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封印有吏部红印的批文,礼貌地问道: “我用这个能进去吗?” 那几个禁军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吏部的批文,随口道: “哦,原来是苏员外郎,但没有请柬,还是不得入内。” 下一刻,一个魁梧雄壮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苏鹤身边,壮汉一把揽住苏鹤的肩膀,豪声大笑道: “好小子!你何时又学了一手剪彩的技艺,连皇帝陛下都被你唬到了!” 苏鹤睁眼一瞧,看到那张熟悉的满是胡渣的大脸,也笑着道: “陈将军,你怎么也在这里?” 没错,站在苏鹤身边的这个壮汉,正是与苏鹤有过两面之缘的陈玄礼。 对于这位苏郎君,陈玄礼可谓是又爱又恨。 起初李隆基还是太子时,为了拉拢当时的长安县尉与太平公主斗法,是陈玄礼亲自保举的苏鹤,使得其在皇帝登基后升任了京兆府司法参军。 没想到苏鹤后来又多次不遵行皇帝的政策,害得陈玄礼被李隆基一通臭骂,心里也是埋怨苏鹤的不识时务。 结果后来苏鹤居然又立了莫大的军功,间接地帮助陈玄礼再上一步,使得他心里对苏鹤又有了感激之情。 方才兴庆宫宴会刚刚结束,身为皇帝亲信的他立刻就知道了剪画为实的事情,此刻见到苏鹤后,陈玄礼笑道: “公孙大娘舞剑,就连陛下都会亲临观赏,某掌管禁军,自然是要先来此地布置妥当,以免有贼人暗中行刺……” 话刚刚说到一半,陈玄礼突然直直地盯着苏鹤,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你现在的修为……莫非是内视境大成?” 陈玄礼自己是内视境小成的修为,可他竟看不穿苏鹤的气血与真元之浑厚,说明苏鹤的修为比他只高不低。 苏鹤矜持地点点头,陈玄礼夸张地擦了擦额间的汗水,敬佩道: “当初你不愿随我把握韦后之变时的富贵之机,某还取笑你志向过于高远,现在看来,是我落了下乘啊。” 那时候,苏鹤不过是炼皮境入门,陈玄礼乃是易筋境武修,比他足足高了三个大境界。 可如今的陈玄礼,虽然官场得意,修为却已然被苏鹤甩到了身后。 “对了,方才你在这儿晃来晃去的是要作甚?” 苏鹤解释道: “我想入芙蓉园与公孙师姐叙旧,陈将军也知道,我亦曾为云梦宗弟子,与公孙莹乃是同门,只是没有请柬,正不知该如何。” 陈玄礼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道: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进芙蓉园么,此事包在我身上!” 说着,陈玄礼上前几步,指着苏鹤对那些禁军兵士们沉声道: “此人乃是陛下今日钦点的工部员外郎,身怀剪彩神技,自然是有资格进园观赏舞剑的,某现在就要带他进园,尔等还要阻拦吗?” 禁军们纷纷低头弯腰,恭敬地让开路口道: “陈将军当面,我等岂敢……岂敢……” 陈玄礼得意地朝苏鹤一挑眉,两人随即走进了芙蓉园内。 走在石子小路上,苏鹤好奇地问向陈玄礼道: “适才那些兵士那么怕你,不知陈将军现居何职?” 陈玄礼拍着胸膛,笑道: “某不才,比不上苏郎君才艺无双,只不过是沾了陛下潜邸亲信的光,现为龙武军大将军!” 第一百三十三章 芙蓉园相会 龙武军,前身为万骑左右营,后于开元二十七年被改为了左右龙武军,可以说是皇帝最为重视的禁军,在李隆基心里的地位远超羽林军。 陈玄礼能担任这等要职,足可见皇帝对他是多么的信任。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就走到了芙蓉园与曲江池相连接的位置,那里也是京中贵人们聚集最多的地方,最中央一座丈余高的亭台,就是一会儿公孙大娘登台舞剑的彩霞亭。 周边尽是流水、池塘等低洼之地,彩霞亭在这里,可谓是鹤立鸡群,各处之人都能观望到。 眼见着这一幕,苏鹤不禁问道: “芙蓉园为皇室禁苑,就算陛下允许百姓往来,又是谁敢在这里对外出售请柬以敛财?” “自然是亨运钱庄。” 陈玄礼笑道: “不然你以为,公孙大娘为何愿意出场为京城仕民们舞剑?人家身为云梦宗内门长老,即使陛下传召,也可以托辞不来,何况几家豪门。” “是陛下许了公孙氏亨运钱庄不少的好处,其中就有这芙蓉园的席位,又兼杨贵妃从旁说和,公孙大娘才答应下来,约定每年只舞剑四次,过期不候。” 原来是公孙氏的谋算,可真是诡计多端…… 让自家族长嫡女勉强受命展示西河剑器,既让杨贵妃欠下一份人情,又令公孙莹名扬天下,这边亨运钱庄还大把大把地捞钱,名利情三收,属实是老狐狸。 陈玄礼身为龙武军大将军,自然是有自己的席位,他邀请苏鹤前去,却被苏鹤婉言拒绝。 于是,苏鹤就这么站在了一座假山前,静静地等着公孙莹现身。 少顷,随着园内之人大多坐定,彩霞亭周围悄然有乐师佳人缓缓吹奏起了丝竹乐,十二名容貌端丽、身材窈窕的女郎在方台上围成了一个圆,伴着管弦之声翩翩起舞。 这些舞女和乐师都是李隆基所创立的梨园里最出众的女弟子们,个个技艺不凡,令在场的寻常百姓和看惯了俗套歌舞的高门大户们眼前一亮。 彩霞亭周围的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方台,没有人注意,皇帝李隆基所乘坐的画舫已然不知不觉间驶入了曲江池,漂到了正对彩霞亭的位置上。 李隆基右手端着酒杯,左臂拥着杨贵妃,半躺在御床上,惬意地眯起眼睛,享受着他自己亲自调教出来的舞乐。 玄宗皇帝酷爱音乐歌舞,史载,唐明皇选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号“皇帝梨园子弟”。宫女数百亦为梨园弟子,居宜春北院。 若非李隆基身为皇帝,民间百姓不敢随意调侃之,否则定会流传一句“曲有误,李郎顾”。 恍惚之间,阵阵急促的鼓声骤然炸裂而响,一股杀伐之气随之逐渐散发出来。 就在丝竹之乐即将被鼓声这种截然不同之音扰乱之即,一道曼妙的身影御剑而来,足尖轻点,长剑传出一道铮铮之声,竟奇妙地将亭上之音引导的恰到好处,岸边与池中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之声。 “公孙大娘登台了!” 人人都抻直了脖子向看得更清楚些,就连画舫上的李隆基都坐得端正了些。 而假山前,苏鹤一眼就看到了公孙莹的身姿与脸庞,多年未见,公孙莹已然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平添了一分柔情绰态。 她那本就画中娇娇、莺惭燕妒的娇颜也愈发美艳动人,只是眉宇间颇有一种生人莫近的冷艳气质,如湖中之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剑器轻灵一变,飞溅的剑光宛如仙术般转瞬即逝,而公孙莹之身形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千变万化,令人琢磨不透。 剑法大气磅礴,挥洒自如,施展之间,似乎有一道寒意笼罩其中,分明是春夏交际的时节,曲江池却下起了触指即化的小雪,雪花落在莲花荷叶之上,温润与清寒同时呈现在眼前,霎是好看。 这就是公孙莹独创的西河剑器,剑意基于故乡汾州西河大江东逝之意境,寻觅逝者如斯,日月星辰、天地自然的永恒大道。 其中结合了师尊梦挽歌的雷雪剑道,清寒之意暗藏于剑舞之中,虽然剑舞婀娜多姿,足以极视听之娱,但杀机常存,随时可变招出剑。 一炷香过后,剑舞结束,公孙莹收剑而立,现场满坐寂然,鸦雀无声。 下一刻,阵阵欢呼喝彩乃至哭喊之声分涌而至。 “好剑舞!” “真乃绝代佳人也!” “呜呜,何年月能再见到公孙大娘舞剑啊……” 苏鹤看得心潮澎湃,心中又喜又羡又叹,又听着周围的哄闹,忽然生出一种厌恶烦躁之感,很想把在场之人都赶出去,不许他们观看,自己独占公孙莹的舞剑。 而另一边芙蓉园的权贵大佬们,此刻也都纷纷千金一掷,以搏佳人侧目。 “御史大夫王鉷赐钱百万!” “右相李林甫赐钱五十万!” “清源县公王嗣忠赐钱三十万!”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赐钱十万!” “……” 然而公孙莹已经在众人未曾察觉到的时候悄然下台了,众人的最终也都是落得一场空。 …… 画舫上,李隆基扭头笑着看向怀里的美人,赞叹道: “娘子,怪不得你执意要请公孙莹来彩霞亭登台舞剑,我方才观之,比起先前几次,此番剑舞愈发风采动人,结合梨园歌舞,果是世间难觅的美观啊!” 杨贵妃依偎在皇帝怀中,轻声道: “三郎喜欢就好,妾身素日里时常邀请公孙大娘聊天游玩,积攒了些私交才令她答应下来呢。” …… 假山前,苏鹤还沉浸在方才的剑舞之中,他不仅惊叹于公孙大娘曼妙的舞姿与惊世骇俗的剑技,更从中参悟到了几分自身剑道的缺陷。 这时,一道悦耳的嗓音传来,扰乱了他的思绪。 “苏师弟,还未睡醒么?” 苏鹤转身望去,只见公孙莹身上穿着干练的明黄色短衫,手持长剑,落落大方地看着他,一如数十年前两人在公孙家初遇。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王焊引出李林甫 苏鹤怔了片刻,正待开口时,冷不丁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满身醉意地盯着公孙莹,喜道: “公孙大娘!某对你倾慕已久啊,你我真是有缘,竟能在此相见……” 说着,那人便踉跄着身子向公孙莹扑去。 苏鹤见状,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把将其推开,同时脚下一跺,真元隐然发动,假山附近的水池里赫然激射出一道水流,直直浇在了那醉汉的脸上,帮他清醒了一番。 王焊本想佯装醉酒,趁机一亲芳泽的,没想到却被苏鹤搅了局,此刻浑身湿透成了落汤鸡,更是怒不可遏,抬手指着苏鹤愤声怒道: “竖子!你是何人,胆敢这般无礼?” 苏鹤笑着好言相劝道: “这位郎君,我是为你好,你刚才要是真扑上去,恐怕就不是被淋一身水的事情了。” 苏鹤和公孙莹在云梦相处日久,最是清楚她的脾气秉性,只要冒犯了她,那可真是不管你身后有何背景,先胖揍一顿再说。 而她动起手来,不能说没轻没重吧,至少也可以算是凶残狠辣。 看公孙莹手中的剑,刚才剑器都已经出鞘了一半,苏鹤出手拦下王焊,可不单单是在维护师姐的名誉,更是挽救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啊。 身后,公孙莹美眸淡淡地瞥了一眼苏鹤,不动声色地将剑器收回鞘中,心中埋怨之意消散了大半,反多了一丝欣喜。 然而王焊却认为苏鹤此言是在挑衅他,破口大骂道: “瞎了你的眼!田舍奴,你可知我是谁?” “某兄长乃当朝御史中丞、京兆尹、京畿关内采访黜陟使,王鉷!汝敢惹到我的头上,信不信明日就能将你下大狱!” 苏鹤点头不止:“信,信,王焊郎君,不如你先回去换一身衣裳,再来将某下放大狱,如何?” “……” 王焊见苏鹤摆出这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也泛起了嘀咕。 “莫非是杨家新来京的族人?是那个传闻中的杨钊?可看年齿也不像啊……” 犹豫了一会儿,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苏鹤身上的衣服布料,王焊冷笑一声,怒斥道: “好个田舍奴,你还敢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似尔等区区鼠辈,我就是杀了也不过赔你几贯钱罢了!今日本官慈悲,且先废你一手一脚,让你好好涨涨记性!” 话音一落,王焊便抖擞身体,武道三境易筋境大成的气血之力猛然爆发,威风凛凛。 内视境后,武修可隐匿修为境界,故而此刻在王焊眼里,苏鹤只是个不知死活还敢在他面前装大尾巴狼的凡人而已。 废了这小子,既能出一口恶气,还能在公孙大娘面前展示他的威武雄姿! 王焊心里想得美,膝下微曲,双手比成爪形,猛然一跃而起,向苏鹤的手臂处抓来! 苏鹤皱着眉头,见此人这般得寸进尺,心生厌恶,也懒得再跟他空耗口舌,一缕真元挡住对方的攻势,随后一记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王焊的左脸上,当场将其拍飞了出去,空中飞出几颗带血的黄牙。 需要说一下的是,苏鹤这一巴掌可是丝毫未动用真元,气力也仅仅用了三分,否则刚才这一下就能令王焊人首分离。 王焊被打飞了足足数十丈远,噗通一声跌落到地上,当着周围众人诧异嘲讽的目光,疼痛、羞惭、愤恨之意交织在了一起。 须臾后,王焊疼得再难忍受,杀猪般的嚎叫痛呼声乍然响起,吓了众人一跳,芙蓉园的权贵们也才终于意识到此间之事,忙问起故。 就连画舫上的李隆基也远远望到了这里的异常,命几个小内侍前去询问。 这时,王焊的兄长,御史中丞王鉷快步走了过来,看着胞弟王焊仍流着血的嘴角和肿成猪头的左半张脸,如何还能不明白他定是又招惹了什么人才被打成这样,恨铁不成钢地斥责道: “二郎!你不好好观赏彩霞亭歌舞,又惹什么事端!” 王焊见兄长到来,靠山来了,胸中底气愈足,嚎啕哭喊道: “兄长,是那田舍奴欺侮我,出言不逊还动手打朝廷命官,兄长,你快让京兆府法曹拿了他,严加拷打!” 见弟弟手指着苏鹤的方向,王鉷也顺势看去,皱眉沉默,不发一语。 王焊见兄长居然无动于衷,气愤不已,想要继续高声苦恼,却被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 “我当是何人在此喧哗,原来是户部郎中啊,王郎中,听你话中之意,莫非有什么冤屈?不如进大理寺详谈。” 众人看去,来者正是大乾皇朝除皇帝外权势最大的人,当朝左相兼尚书左仆射,李林甫。 王焊一见到李林甫,立刻止住了哭闹,吓得噤声不语。 他不怕他兄长,因为他们是一母同胞,但对于他兄长的上官,即宰相李林甫,却是畏惧不已。 他兄长王鉷,之所以能够爬上御史中丞的位置,可以说是全赖李林甫之力。 对方轻飘飘的的一句话,就能左右整个家族的兴衰,王焊纵是再嚣张跋扈,也绝然不敢在李林甫面前放肆。 李林甫面上一副谦和有礼、平易近人的模样,见王焊不再嚎叫,便走到苏鹤身前,笑道: “今日苏骁骑升任工部员外郎,某尚未来得及贺喜,不想却在这里遇见,只是不知王郎中脸上这伤……” 苏鹤满脸无辜地摊开手,平静道: “我揍的。” “……” 见李林甫嘴角抽了抽,苏鹤紧接着又补充道: “那狗贼色胆包天,试图非礼我师姐,下官已有所留手,否则就要劳烦右相挑选新的户部郎中了。” 在场之人闻言,都目光不善地看向瘫在地上的王焊。 他们这些人都是为了公孙大娘而来的,你王焊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痴心妄想? 连带着有些人看苏鹤的眼神也好了起来,身为师弟,保护师姐,嗯,好样的! 李林甫则稍自思索片刻,随即开口道: “既如此,因事关两位六品以上京官,此事就暂且交付于大理寺查办吧。” “苏员外郎,我久闻江湖‘苏神剪’之名,想请君过府一叙,如何?” 公孙莹听得李林甫提出这个要求,担心苏鹤不知对方是何为人就贸然答应下来,秀眉轻蹙,清声道: “李相,那登徒子是我揍的,并不干苏师弟的事。” 闻言,李林甫当即改口道: “那就不涉及两位六品京官了,改为京兆府查办即可,苏郎君,可否赏脸过府一叙?” 公孙莹显然没想到李林甫反应这么快,岔开话题的意图失败,她略带焦急地看向苏鹤。 苏鹤给公孙莹眨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彬彬有礼地随李林甫而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口蜜腹剑 李林甫身为右相,权势滔天,却并没有住在豪门世家聚集的永兴、崇仁等坊,而是把家宅置于东市附近的平康坊东南隅。 苏鹤跟随李林甫离了曲江池和芙蓉园,一路向平康坊缓缓前行。 而园内,公孙莹担忧苏鹤在李宅遭遇不测,丝毫不理会那边仍在骂骂咧咧的王家兄弟,径直向兴庆宫而去。 …… 良久,李林甫一行人走到了平康坊南街的家宅门口,他转身向苏鹤致歉道: “今日因苏员外郎师姐公孙女郎三月一遇的绝世舞剑,行事匆匆,不曾预备车马,让苏郎君劳累了,请。” 这番话说得诚恳万分,教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若是寻常六品官员得当朝宰相如此厚恩礼遇,定会感激不已,心悦诚服。 然而苏鹤由于早知李林甫是何等样人,自然不会过分脑补,对于对方的言行也顺理成章地理解为:故意不乘车马,晾他这一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呵呵,右相言重了,下官怎能当得起,请。” 苏鹤有礼有节地嘴上谦让了一番,随即跟在李林甫身后进门。 跨过李宅的门槛时,苏鹤轻微地来回左右晃动脑袋,打量着李林甫的宅院。 民间传闻李林甫的府第称作“废蛮院”,诡秘异常。府内每道门都是关卡,墙壁双层夹以木板,并以石板铺地,李林甫本人则每夜睡觉都要换几个地方,连家人至亲都不清楚他的踪迹。 而废蛮院中还专门建造有一个“土木华丽、剞厥精巧”半月形的精舍,叫“偃月堂”。 京城坊间仕民口口相传:“李林甫每欲破灭人家,即入月堂,精思竭虑,喜悦而出,其家不存矣!” 经过客堂时,苏鹤还真看到了侧面有这么一件半月状的堂舍,可惜李林甫并没有带他过去参观的意思,只好把这份好奇心隐匿下来。 两人在堂舍内坐定,李林甫吩咐下人们奉上茶水,端起茶碗轻呷了一口,缓缓道: “据某所知,苏郎君乃是长寿三年生人,自开元三年称病致仕后,在外游行三十余年,已是五十有三之龄,却仍是青春华年之貌,当真令人惊奇啊……” 果然,来李林甫家中做客哪里是单纯的喝茶那么简单,右相这话一开口就问到了核心的地方,即苏鹤为何能容貌不变。 世间并无长生不老之道,莫说武修,就连道门、佛门、儒修也并无这等神通法术,身为修士,只能以各种天材地宝和术法加以延缓衰老罢了。 其中,武修是最不易保持青春的修士,锤炼根骨经脉,打磨皮肤坚韧, 武道还有“天人五衰”之说,即若想突破到武道九境天人境,必定会经历无与伦比的恐怖衰老,才能真正破境成功。 至于公孙莹,则是其师尊梦挽歌哪一脉以牺牲一定的武道根基为代价,越过了武者打磨体魄的炼皮境,容貌才得以维系昳丽而不衰。 而上官婉儿和李令月二人,则是因为其道门千年难遇的绝佳天赋,后又跟苏鹤一起经受了若耶溪福地幻境的仙缘,才依旧这般风华绝代。 当李林甫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苏鹤立刻就意识到,此言并不单是李林甫问的,事实上也是李隆基想要问的。 皇帝如今已是六十有二的高龄,虽然在无数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的助力下,也算是驻颜有术,但终究避免不了年华的流逝。 随着年岁愈高,李隆基对长生之术的追求和期盼之心也越发热切起来,他还为此两度造访终南山,想从崇玄署中寻觅到长生之法。 当时,接见李隆基的道隐天师司马承祯,用手指着自己那满是皱纹的脸庞和雪白的须发,长笑道: “贫道尚如此,陛下又何忧乎?” 道门的路走不通后,李隆基又多次向佛门、儒修那边想办法,特意邀请密宗进京,并许之以中原佛门的地位,令其取代了占据中原佛门正统数十年之久的唯识宗。 但即使强如善无畏这样的密宗初祖,也对此无能为力,只是能炼制些丹药给皇帝,一如先前的唯识宗祖师神泰法师。 苏鹤想,今日兴庆宫内,皇帝二话不说当场就封他为六品实职官员,生怕他再跑出京城的样子,也有对他容貌这一点的考量。 面对李林甫貌似随意,实则危机四伏的询问,苏鹤不慌不忙,低头品了一口李家的上好茶水,笑道: “右相此问,下官竟不知作何解释,但下官想,世间玄奇之事浩如烟海,仅我游行这些年就遇到不少,若右相想要,下官回去后这就将此行记下的所有玄奇故事誊写下来,以供李相研究。” 这番话的核心思想:摆烂。 任你如何猜测试探,我自岿然不动。 而且他这话也没错啊,天下之大,民间各种怪异传说何其繁多,谁又能真的一一辨别其真假?皇帝若真愿意抛下现在的一切去寻求长生之途,苏鹤倒真要钦佩几分,也会把若耶溪幻境的故事告诉他。 至于他与洞天福地有没有仙缘,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李林甫听过苏鹤的回答,稍有些浑浊的眸子平视了苏鹤一会儿,轻声道: “这倒不必了,苏郎君还真是才思敏捷啊。” 苏鹤闻言笑笑,也不搭话,只安心品尝碗中茶水。 自打迈入这李宅的第一步起,他就对历史上这位被评价为“口有蜜,腹有剑”的李奸相充满了戒备,处处小心谨慎,以免在对方面前漏出马脚和破绽。 苏鹤进京时,就听闻去年,即天宝五载,右相李林甫在朝中接连掀动数起大案,如韦坚案、杜有邻案等,每一次都震惊朝野,牵连无数。 太子李亨先后失去多名亲信,甚至还被迫有两次婚变,窘迫非常,忧虑过甚,双鬓都为之变白。 这一次朝廷斗法,彻底奠定了李林甫文官之首的地位,也顺势打压了太子势力,成功让皇帝对太子升起厌恶之情。 须知,当初李隆基因武惠妃的枕边风,色迷心窍,甚至做出了废杀太子,“一日杀三子”的可悲可叹之事,一旦皇帝对现今的太子完全失望,那可难保不会再起杀心。 随后,李林甫与苏鹤又拉闲散闷地随意聊了几句,话中皆是想让苏鹤靠向李氏一门势力的意思。 苏鹤则没有表态,只是顺着对方的话题接口谈话。 一盏茶过后,有下人进门通禀道: “阿郎,兴庆宫有内侍前来,说奉贵妃娘娘之命,请苏郎君进宫一叙。” 李林甫面色不变,挥手让仆人下去,随即起身亲自送苏鹤出门。 二人站在门槛处互相行礼道别,旁人眼里好似经年的老友一般。 离开了李宅后,苏鹤随内侍一路进宫,并没有去见杨贵妃,惊讶地发现殿内之人乃是公孙莹。 “师姐?怎么是你,不是贵妃殿下之命么?” 公孙莹笑语盈盈道: “自然是我请贵妃殿下下令,让兴庆宫内侍去李宅请人助你脱身,否则你还陷在李林甫话术的弯弯绕里出不来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杜甫入京 李宅正堂内,苏鹤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御史中丞王鉷便登门造访。 王鉷此来一则是表达对李林甫的忠心,二则也想试探一下右相的口风,对于今日之事,究竟如何料理为上。 “李相,二郎他酒后无德,失礼妄为,皆下官管教不严所致,请李相将臣贬谪,以赎臣弟今日之罪。” 李林甫却毫不在意王焊的失态之举,摆摆手示意王鉷起身,并无追究之意。 王鉷见状,心里安定了大半。 说来也是,李林甫好不容易才将王鉷推到御史中丞的位置,正要助其更进一步拿下御史大夫之职,怎么可能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令下属寒心。 唯有掌控了御史台,手握监察百官之权,李林甫才算是彻底拿捏了大乾文官。 后面,就能够腾开手,去收拾一些不听话的武官们了…… 王鉷挺起身来,试探地问道: “李相,莫非那苏鹤不愿俯首效忠?” 李林甫笑道: “江湖闲散惯了的人,岂会一朝改性。” “况且他一进京城,就面见天子升任六品官位,难免有些自傲,哪里愿意轻易向他人俯首。” “那李相是要……” 李林甫手指轻轻叩着茶盖,眼睛瞟向隔壁的偃月堂,缓缓道: “此人底细我已尽知,在陛下还在潜邸时就曾与陈玄礼相识,在京城有些旧交根基,如今又圣意正浓,不必过多理会,只当他不存在就是。” “若他不识时务阻挠我等定下的政策,一个区区六品,也轮不到我进偃月堂……” 王鉷在一旁听着,心底有些发寒。 一旦李林甫为了某个人亲自进入偃月堂深思熟虑,那就代表,这个人即将家破人亡了。 …… 东市街头,苏鹤和公孙莹两人结伴而行,漫无目的地逛着,相互述说这些年来的经历和故事。 “没想到你离开了云梦,没有师长指点,也能突破到内视境大成,果然是天资绝佳之人。” 苏鹤不矜不伐地笑道: “哪里,我不过近日才突破至大成境界,听闻师姐早在开元年间就破境内视了,还成为云梦宗的内门长老,着实令人钦佩。” 听着苏鹤的夸耀之词,公孙莹摇摇头道: “我跟你怎么能比,我老师这一脉的雷雪剑道,修炼时直接略过了炼皮境,自然修行速度更快,但若是同境界交手,就会暴露出根基不牢的弊端来。” “我观师姐的西河剑器,武技已臻化境,纵然气血稍弱,亦可凭剑法取胜。” 两人正有说有笑间,不知为何,一队京兆府执刀冲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围定。 执刀们个个凶神恶煞,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苏鹤有些奇怪,但他一眼就看出这些执刀不过是炼皮境的武者,也没放在心上,静静等着对方发话。 东市的百姓商贾们都兴致勃勃地站在外面围观。 下一刻,现任京兆府司法参军高莽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鼻子朝天哼了一声,大声问道: “哪个是伤了户部王郎中的新任工部员外郎?殴打朝廷命官,跟我们走一趟吧!” 原来是王焊在芙蓉园被苏鹤揍了一顿后,觉得颜面尽失,心怀愤懑,便以兄长的关系请京兆府令尹喝了顿酒,用一千贯钱的贿赂,买苏鹤下狱三日。 京兆府令尹欣然同意,于是回衙后,立刻命法曹的人将苏鹤抓回来,严刑拷打。 此刻,王焊就躲在人群之中,眼看着苏鹤就要被带走,兴奋不已。 若是苏鹤不敢反抗乖乖被押入法曹刑房,那诸般酷刑有够他受的!但如若苏鹤当场拘捕,那更是合了王焊的意,正好让苏鹤身上多添几条罪名。 无论怎样,王焊都能狠狠地出一口恶气。 然而,当苏鹤看清楚对面来人的脸时,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有些不敢确定地问道: “小高?” 高莽一愣,好家伙,哪个不怕死的敢当街这么称呼他?于是扭头看去。 一看到苏鹤那张与三十多年前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庞,高莽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怔怔道: “……苏参军?” 身边的执刀和衙役们都奇怪地看向高莽,这里明明只有高莽一个司法参军,哪里又蹦跶出一个六曹参军来? 而苏鹤也终于确定下来,眼前之人,正是当年他担任长安县尉时分管的长安法曹参军,高莽,后来随他一起去了京兆府。 三十多年过去,高莽也升官了,虽然还只是个七品小官。 两人难得于此相逢,高莽却来不及叙故交之情,神色担忧道: “参军回京,如何又得罪了令尹,是他命我等前来抓参军回去,还说至少要关押三日,才能放走。” 苏鹤一听就明白了,当即向四处顾看起来,寻找着什么人。 什么京兆府令尹,他刚刚进京,也就和王焊发生过冲突,定是王焊搞的鬼。 王焊听得高莽和苏鹤这两人居然认识,不由得暗骂失策,又见苏鹤仰着头四处张望,连忙缩下身子躲避着对方的视线。 可惜苏鹤眼尖,一眼就在人群中发现了他,几步走上前来,单臂像捉小鸡崽儿似的将其拎了起来,笑道: “王郎中,躲在这里作何?” 王焊心知事已败露,恰逢脸上的伤隐隐作痛,畏惧苏鹤又动手打他,连忙讨饶道: “苏郎君,是我鬼迷心窍,执迷不悟,求苏郎君饶了我这一回吧……” 苏鹤淡淡道: “本来饶过一个不识好歹的蠢货也没什么,可你今日两番打扰我与公孙师姐相会,着实可恶。” “若不给你点儿教训,京城内外都以为我苏鹤是那任由恶人揉捏的儒雅之人了。” “今日权且留手,你须记得,此后再不得来骚扰我公孙师姐,否则就按你在芙蓉园所说,废你一手一腿!” 说完,苏鹤也不管对方的哭求,一脚就将王焊踹飞了出去,俄而坠落下来砸到一家酒楼,发出阵阵惨叫。 苏鹤这一脚看似吓人,实则脚下控制着力度,极有分寸,只会令王焊痛上几日,却不会伤残。 一旁,公孙莹取出一张五百贯的飞票,递给了高莽,开口道: “我师弟脚下没轻没重,误砸了那家酒楼,劳烦高参军替我二人把这飞票送去,若数额不够,尽管打发人来亨运钱庄找我。” 高莽也是极为崇拜公孙大娘剑舞的人,此刻得了佳人吩咐,喜上眉梢地跟苏鹤道别,领着衙役执刀们退去。 不远处,一位目睹了前因后果的中年儒生对苏鹤的言行颇为欣赏,上前称赞道: “王鉷王焊兄弟二人,借右相李林甫之名横行街市已久,今日这位郎君所为,实在令人大快人心啊!” 苏鹤见来人气质温雅,其貌不凡,便拱手问道: “郎君谬赞了,敢问郎君姓字?” 杜甫回礼笑道: “某乃襄阳人氏,家父为修文馆直学士杜审言,名甫,字子美。” 第一百三十七章 野无遗贤 “甫入京不久,但曾与李翰林相识交谈许多,对京城风土人貌有些了解,更加钦佩苏郎君这等仗义之士。” 闻听来人之姓名,公孙莹倒是没什么反应——她一向对诗文辞赋并不感兴趣。 可苏鹤却几乎惊掉了下巴,结结巴巴道: “你……你是杜甫?” 杜甫笑道:“郎君听说过某的姓字?” 此时,“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早已铭传天下,杜甫还以为苏鹤是听闻过他的诗句和文名。 苏鹤抚掌大笑道: “某苏鹤也,当年子美的诞生宴上,我还曾与晋阳王之涣一同献上贺礼呢!” 杜甫闻言呆了呆,随即惊呼道: “君……莫非就是苏伯父!” “伯父”这两个字一出,现场一片安静,围观的百姓们观察着杜甫稍显疲惫憔悴的样子,又看到苏鹤那副年轻得多的面容,心里各种奇思妙想开始猜测起来。 苏鹤则连忙拽过杜甫,低声问道: “子美何来伯父之语?” 杜甫解释道: “此为家父所言,如将来遇到苏郎君,当以伯父之辈论之。” 事实上,杜审言虽然当日惊讶于苏鹤所赠的贺礼,但毕竟是一件小事,并没有放在心上。 真正令他开始重视“苏鹤”这个名字的,是上官婉儿。 昔年,先天政变还未爆发前,太平公主为汇聚一切政治力量与李隆基对抗,曾令亲信召集上官婉儿当初重开修文馆所提拔的一批学士和直学士们,杜审言就包括在内。 就当杜审言一家人收拾行囊准备进京的时候,上官婉儿却死而复生地出现在他面前,打消了杜家进京的念头。 上官婉儿心里清楚太平公主必败,不愿让杜审言等人被波及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因而不惜暴露她尚在人间的事情,以保全当年的修文馆士子们,更是保全这份政治资源。 当然了,这些人都是受恩于上官婉儿,且知恩图报,心性品格高洁之士,没有一人将婉儿还活着的消息泄露出去。 他们也都接受了婉儿的劝告,明哲保身,不再进京。 而在劝阻杜审言等人时,上官婉儿频繁提到过一个名字,即“苏鹤”二字。 婉儿话语之间,希望他们将来如果遇到苏鹤这个人,能够善待之。 听到这个名字后,杜审言立刻就想起了曾经送给他刚出生的儿子玉衣和玉璋的那位郎君,连忙向婉儿问及对方的相貌,确定了就是苏鹤本人。 杜审言深知这位提拔他于困顿之中的“巾帼宰相”是何许人,在他看来,上官婉儿一身气质,如果说一分是女子,一分是修士,那么至少有八分都是一位主政之人的杀伐果决之气。 上官婉儿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永远都是以主政的上位者心态来判断的。 因此,杜审言理所当然地认为,婉儿提到苏鹤,并不是真的仅仅让他们遇到时“善待”之,而是要将这份政治资源,同等地转嫁到苏鹤的身上。 虽然杜审言直到死去的哪一天,也没能再度与苏鹤相遇。 但他在临死之际,还是将这件事告知了嫡长子杜甫,并叮嘱他将来一定要报答婉儿对杜家的知遇之恩。 其中,由于比杜甫大了不少,杜审言就让杜甫对苏鹤口称“伯父”,以表殷勤之意。 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杜甫也不好解释,只神情为难道: “这是先父之命,某也只能从之。” 苏鹤大手一挥,豪爽道: “他们论他们的,你我论你我的,就以平辈相交即可,否则我实在无法与子美交谈啊。” 杜甫想了想,顺势答应下来,让他叫如此年轻的苏鹤为“伯父”,其实心里也是有些别扭的。 随后,苏鹤面带歉意地将公孙莹送回亨运钱庄,并保证一有时间就来找她切磋武技,把女郎哄得眉眼弯弯。 送走公孙莹后,苏鹤邀杜甫前往一家酒肆畅饮,酒过三巡后,开口问道: “子美今番进京,是想走科举之路?” 据他所知,历史上的杜甫此时已在洛阳多次应试不中,算是科场不顺,仕途难行。 杜甫则神情稍显落寞地答道: “陛下今岁下诏,广求天下之士,凡通晓一艺以上者皆可奉诏诣京师,某因此远涉江湖而来,欲求得一官半职,以遂平生之志。” 苏鹤点头道: “陛下此诏甚是开明啊,若如此,纵然是巫医乐师百工这等世家贵族鄙夷之徒,只要技艺超群,也能进入朝廷效命,造福百姓。” 心头间还有些惊讶,看来此时的李隆基还不算昏聩至极,想法是好的,尚且有救。 然而杜甫却苦笑道: “陛下自然是英明神武,但右相李林甫力劝圣上不亲自面见入京之人,而是改为由尚书省覆试,御史中丞王鉷监管之……” 苏鹤恍然,后面的事情,当然就不言而喻了…… 在李林甫等人的精心安排下,凡各地州郡至者皆试以诗、赋、论,最终居然无一人及第者。 于是,李林甫上表祝贺皇帝,称“野无遗贤”,天下有才之人皆已进入朝中,李隆基大悦,还赏赐了李林甫大量的器玩珍宝。 “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的杜甫,纵然才华何等惊世骇俗,也终究只能接受落选的事实。 科举之路不能通后,杜甫不得不低下儒士骄傲的脑袋,转走权贵之门,投赠干谒等,为贵人们奔走献赋,但都没有结果。 郁郁不得志的杜甫,就连身上的盘缠也所剩不多了,他毕竟不同于富商出身的李白,能够一日在扬州散钱三十万。 他家中资产平平,没有腰缠万贯行走天下的能为,只能省吃俭用,强行在京城撑着,企望能有一位“伯乐”出现在他的面前。 苏鹤听着杜甫的讲述,心中暗叹杜子美到底是诗文之才,政治嗅觉实在太差。 李林甫设计了一场“野无遗贤”的闹剧,自然会安排好后面收尾的一切,不令他人揭破自己的鼓面。 莫说杜甫在这里等几个月,就算等几年,几十年,也绝不会有任何一人来捞这位“少陵野老”的。 谁肯冒着得罪当朝右相的风险,提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儒生? 第一百三十八章 清源县公 自那日与杜甫醉酒一叙后,后面的几天苏鹤都在通过杜子美的一些人脉关系结交不少寒门子弟。 这些人大多都是自负才高者,因此才敢来京城应试,苏鹤交好他们,也是想在关键时刻多一分助力。 譬如,若他和上官婉儿侥幸真的做到了肃清朝中弊病和奸臣,总要有人来维持帝国的运转,那个时候,这些寒门儒生和修文馆学士的子侄们就有了用武之地。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每日都去亨运钱庄与公孙莹切磋武技。 公孙莹结合师门雷雪剑道而自创的西河剑器,的确有独到之处,苏鹤与她交流了数日,两人剑法均有长足进展。 …… 这一日,李隆基难得从温柔乡里爬出来,在兴庆宫大同殿内召集百官议事。 皇帝刚刚坐定,御史中丞王鉷就出列奏报称: “启禀陛下,董延光将军率军攻打石堡城不利,乃上表请罪。” 石堡城,乃是吐蕃蛮族军中边城,位于湟水河谷与青海湖的东南方向,是吐蕃和大乾帝国分界线上的关冲要地。 吐蕃据此险要,来去自如,多年来在两国边境地区频繁劫掠,得手后即退回石堡城内,当驻守在鄯州的临洮军匆匆赶来时,已是徒劳无功。 也正因如此,自开元十七年以来,大乾与吐蕃在针对石堡城的归属上大大小小约有百余场战役,其间,石堡城数次易手,但如今还是在吐蕃蛮族的掌控之中。 去岁,王忠嗣引军与吐蕃多次交战,接连大胜,并用策讨伐了原迁居在沙州墨离军的吐谷浑部,虏其全部而归,吐蕃蛮族大伤元气。 前线的捷报不断传入京师,这使得头脑有些发热的李隆基心血来潮,产生了一个想法。 他想令大乾边军再度攻占石堡城。 石堡城一旦被大乾帝国得手,那么就会如开元十七年时那样,“自是河、陇诸军游弈拓地千余里”,可以大大遏制吐蕃蛮族在边境的烧杀抢掠。 想法虽好,但当李隆基兴致冲冲地在朝堂上提出来时,久居边境、深知吐蕃虚实的王忠嗣当即就给他泼了一瓢冷水。 王忠嗣上言道: “石堡险固,吐蕃举国守之,今顿兵其下,费士卒数万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且厉兵秣马,俟其有衅,然后取之。” 这番话使得玄宗皇帝甚是不快,恰逢将军董延光主动请缨带兵攻取石堡城,皇帝当即下令由董延光率军出征,又命王忠嗣分兵助之。 王忠嗣不得已而奉诏,但董延光的一应要求,王忠嗣却不尽其所欲,董延光为此怨恨不已。 时任河西兵马使的李光弼得知后,连忙言于忠嗣劝告曰: “大夫以爱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之功,虽迫于制书,实夺其谋也。何以知之?今以数万众授之而不立重赏,士卒安肯为之尽力乎!” “然夺石堡城乃天子意也,彼无功,必归罪于大夫。大夫军府充,何爱数万段帛不以杜其谗口乎!” 王忠嗣却慨然答道: “今以数万之众争一城,得之未足以制敌,不得亦无害于国,故忠嗣不欲为之。” “忠嗣今受责天子,不过以金吾、羽林一将军归宿卫,其次不过黔中上佐;忠嗣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乎!李将军,子诚爱我矣,然吾志决矣,子勿复言。” 李光弼听后,叹息道:“我诚恐因君被责罚而遭受连累,故不敢不言。今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所及也。”随即恭敬地退出,不再多言。 时间回到当下,当李隆基皱着眉打开董延光上表的奏折后,目露怒色,气得呼吸急促起来。 原来,董延光此封奏疏名义上是请罪,实则通篇都在说王忠嗣阻挠军计,延缓出兵,导致徒劳无功,将过错全甩到了王忠嗣身上。 由于之前王忠嗣就反对攻打石堡城,又口称一旦用兵必将折损数万军士,加之如今战事失利的结局果如他所料,这一切都导致李隆基又悔又恨、又惭又怒,产生了昔日“袁绍杀田丰”的那种心理。 所以,皇帝十分自然地“忽视”了这封奏疏上明显的漏洞,并没有将董、王二人召回京都详细询问,而是直接听信了奏疏上的话,左手用力地一拍御案,大怒道: “岂有此理,王忠嗣竟敢阳奉阴违,不遵旨意,害死多少边军将士,朕恨不得杀之以谢天下!” 殿上,六部百官最前方,右相李林甫闭目养神,不发一语,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然而用不着李林甫亲自开口,他的党羽们就纷纷出列陈述王忠嗣的各种罪过,其中,以近日才入京述职的济阳别驾魏林的话最为令人战栗。 “陛下,臣任朔州刺史时,曾听闻王忠嗣自言曰:‘我幼养宫中,与忠王相爱狎’,彼欲拥兵以尊奉太子久矣。” 这一番话出口,偌大的大殿内顿时噤若寒蝉,凝固无声。 任何皇帝,都把与太子结党视为绝对的逆鳞,魏林这是直接把王忠嗣往死路上逼啊! 而百官们都心知肚明,魏林背后,真正操纵这一切的,是右相李林甫。 龙椅之上,原本暴怒的李隆基呼吸却缓了下来,眼神冰冷,嘴角甚至流露出一丝笑意。 高力士距离皇帝最近,能够感受到这位帝王平静的外表下蕴含着的滔天杀机,不由得对王忠嗣心生担忧。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 “征王忠嗣入朝,交付御史台、中书省与门下省三司共同审问。” 三司官员连忙领命接旨。 一旁,李林甫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中满是诡计得逞的得意,心中满意不已。 此前,天宝三载时,王忠嗣就因灭突厥蛮族之大功,得封清源县公。 后来,因其屡番破敌制胜,开疆拓土,王忠嗣由此担任西平郡太守、判武威郡事。 去岁,王忠嗣更是以一人之身,独揽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事,佩带四种将印,控制数万里边境,劲兵重镇,尽归其掌握。 这等权势荣耀,自大乾开国以来,前无古人。 但王嗣忠声名官位的一路攀升,令身为右相的李林甫深感不安。 李林甫嫉贤妒能,最忌惮旁人威胁到他的相位,因此精心与其党羽长达一年之久的设计谋划,终于构陷成功。 只要王忠嗣回京,必败无疑。 除非他敢抗旨不遵,原地起兵反叛,但李林甫深知王忠嗣乃忠义之士,绝不会这样做,况且,有崇玄署在长安,谁能打得进来? 李林甫这边志得意满之际,皇帝也正烦躁地准备宣布退朝回宫享乐, 却听得一个年青的声音传来: “陛下,董延光将军这封奏疏有问题,臣请为陛下一一解之。” 皇帝和李林甫同时皱眉抬眼望去,只见大殿之上,一个身着六品四旒纁裳青衣官服,头戴一梁进贤冠的青年男子昂首挺立,表情平和地抬头直视着皇帝李隆基。 正是苏鹤。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交恶右相 见到苏鹤出列奏言,皇帝不悦道: “苏卿乃工部的人,又是新任,对此间之事了解不深,不必多言。” 殿内的百官们也都惊奇地看着这个愣头青,暗自嘲讽:李相要办的事,连骠骑大将军高力士都拦不住,何况你一个区区六品小官?怎么敢的啊? 简直可笑! 还有些人看着苏鹤的身影,显露出不忍之色,他们知道,苏鹤这一张口,就已经交恶于李林甫了。 等待着他的,必定是牢狱之苦。 而苏鹤站在那里,脸上却毫无惧色。 且不说他打量着皇帝心里一直想从他身上寻摸到容颜不老的原因,纵然有所冒犯,也绝不会将他驱出京城,因此有恃无恐。 更重要的是,苏鹤此番三入京师,本就不是为了权财官品而来,而是想阻止盛唐鼎盛之气象被拦腰折断的悲剧,挽救叶法善所说的世间大难下的万千黎民百姓。 在这种心理下,他全然不在乎这一身官服,当然也就不怕皇帝和李林甫。 你想贬就贬呗,这一身官服还给你。 至于说,苏鹤这么嚣张会不会引得皇帝震怒,下令处死他? 那更在是开玩笑。 因为历代中枢朝臣不得有高修的政策,导致如今就是把长安城整个儿翻过来,里里外外地仔细找一遍,寻不出一个七境修士。 而苏鹤接连数次与六境魔修交手,更是和李白、裴旻等人切磋交流,清楚自己虽是内视境之境,却足以匹敌开元境等六境修士,除非有先天境强者,否则谁也留不住他。 崇玄署内又有上官婉儿和李令月为他保驾护航,佛门、儒修更是不敢轻易动他。 这么说吧,就算苏鹤此刻拔剑上前一刀把皇帝剁了,只要溜得快不被军阵合围,整个朝堂之上无人能奈何的了他。 当然了,李隆基身边时刻跟着开元境的高力士,身上还穿着法宝帝王龙袍,并不是说宰就能宰了的,这只是个比喻。 此刻,听着皇帝语气中明显带有不快的声音,苏鹤朗声言道: “陛下,董将军立下军令状,举兵攻伐石堡城不克,无论原因在何,其都有罪过,理应召回京查问之,何以凭此奏疏上一纸之言,就只认定是王县公之罪呢?” 李林甫在前面听着,心道不妙,不愿让苏鹤坏了他们的谋划,于是侧过身来,朝御史中丞王鉷使了个眼色。 王鉷领会了李相的意图,当即转身大声斥责苏鹤道: “放肆!汝是当场宰相?又非六部堂官,一个六品工部佐官,有何资格议论军国大事,还不速速退下!” 苏鹤看向王鉷,摆出被吓了一跳的样子,唯唯诺诺道: “原来是王御史,您都发话了,我当然要退下,下官怎么敢得罪王御史家呢,若是惹得王御史胞弟王郎中再来刁难我,下官又要赔付不知哪家酒楼一大笔钱。”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听得王鉷脸上青一片红一片,羞惭难当。 周围不少官员也都面露笑意,有的甚至没绷住笑出了声来。 王鉷之弟户部郎中王焊,就是因为在芙蓉园之事后再度去招惹苏鹤而又被暴揍了一顿,现如今在家养伤,连朝会都来不得。 这事在街头巷陌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都传进了在场一众官员的耳朵里,王家也因此丢尽了颜面。 而苏鹤此言,更是直指王鉷身为御史台的官员,本应监察百官之过,却连自家亲弟弟都教育不得当,有何颜面还来指摘他人。 两人这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李隆基看着这一幕,略带头疼的锤了锤脑袋。 他的确觊觎着苏鹤身上的玄奇之事,即使心生不悦,也不会出言责罚,但也不想让苏鹤在这里胡搅蛮缠,搅乱朝堂。 皇帝此刻对于石堡城的真相如何已然不甚上心了,他最在乎的,就是魏林所言的王忠嗣与太子结党一事是否为真。 如若王忠嗣真的有不臣之心,哪怕其功盖寰宇,李隆基也必杀之而后快。 想了片刻,皇帝灵机一动,顺着头疼之感半真半假地宣布道: “二卿莫要再争吵了,朕偶染风寒,身体不适,无力继续操持政事,王忠嗣之事皆如前言照办,不得再议,退朝。” 说完,李隆基就弓着身躯站起身来,高力士连忙搀扶着他缓缓离开大殿。 皇帝宣布退朝,朝臣们自然行礼后有序退去,苏鹤明白他的努力最终还是作废,只得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 皇帝被高力士搀着走出大同殿后,立刻又生龙活虎起来,也不乘坐辇,急匆匆地朝着龙池边上、小岛中心的沈香亭快步走去。 路上,李隆基勉为其难地分出一点心向高力士问道: “小高,你以为太子当真与王忠嗣有染吗?” 王忠嗣手握四镇节度使大权,掌管数十万精锐边军在外,而太子以皇储之身居于内,要是这两人真的勾连到了一起,足以倾覆李隆基的江山。 虽然有崇玄署兜底,但那样也定会折损大量大乾精锐,兵力不足,引得吐蕃寇境,更是非他所愿。 事实上,李林甫此番诬陷正是一石二鸟之计,他与太子全无故交恩情,担心太子即位后会有祸患,一直有兴大狱动摇东宫的想法。 天宝五载时,他就数次用计诬陷太子妃父家谋反,逼得太子李亨两度废妻,休了太子妃,才没被波及到。 高力士一向是站在太子这一边的,此刻被帝王问及,连忙细声答道: “此乃朝廷大事,老奴不敢妄言。” “然老奴想,太子一向侍奉君父从无怠慢,孝心可嘉,岂会因外人一语而与陛下背心呢?” 李隆基点点头,认可了高力士的话,但随即又摇头叹道: “但王忠嗣九岁时就养在宫中,自幼与亨儿一起长大,十分要好,也是事实啊……” 这才是皇帝虑及此事的根本,须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对这种事,身为一个帝王,大多都是宁可信其有。 快到沈香亭时,李隆基忽然笑道: “总不能让太子身边无人,不如就封张家的嫡长女为良娣吧。” …… 平康坊李家宅院里,右相李林甫面露微笑地看向苏家老宅的方向,口中喃喃道: “好个苏鹤小儿,还真是不知死活啊……” 第一百四十章 废除死刑 十日后,王忠嗣接到皇帝诏书,将军中一应事务尽交付哥舒翰、李光弼等人料理,随即快马加鞭地从陇右赶回了京都。 王忠嗣之所以如此毫无犹豫地奉诏回京,一方面当然是他问心无愧,另一方面,也在于他与玄宗皇帝的关系。 王忠嗣出身太原王氏,原名王训,其父王海宾在攻打吐蕃蛮族一战中战死殉国后,正是玄宗皇帝抚养他长大,成为皇帝假子。 忠嗣这个名字,就是李隆基赐名予他的。 想当初王忠嗣刚进宫时,,入见帝,伏地号泣,帝抚之曰:“此去病孤也,须壮而将之。” 以霍去病的遗孤来形容年仅九岁的王忠嗣,足可见李隆基对他赋予了厚望。 因此,王忠嗣自幼在宫里长大,与李隆基本人及其子侄等一应皇室子弟都甚是亲密。 尤其当时的忠王,即如今的太子李亨,更是在皇帝的授意下,与王忠嗣相交甚笃。 王忠嗣长大成丁后,初战即率数百精兵斩吐蕃蛮族数千,后又在新城之败下大乾军队皆惊惧吐蕃时,单骑跃马持槊挺进敌阵,左冲右突,杀数百人,令敌军胆寒,由是大败吐蕃。 李隆基非常高兴,不断地封赏他,短短数年时间,王忠嗣就一路官至鸿胪卿、金紫光禄大夫、左武卫大将军,更是手握边境四镇节度使,声明天下,俨然成为皇帝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 在这种情况下,王忠嗣丝毫不认为,一个小小的董延光上书进谗诬陷于他,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就算陛下不肯接受他的解释,到时候也不过是几句呵斥罢了,难道还会取他的性命不成? 说起来,王忠嗣还是如今大乾所有边军将士里,修为最为强大的一位,乃是武道七境先天境的武修,堪比崇玄署天师级道士。 他一手提拔的两位得力下属:陇右节度副使、都知关西兵马使哥舒翰,以及河西兵马使李光弼,均为开元境修士。 因此可以说,王忠嗣若果真有反心,就那些数十年没打过仗,安逸已久、武时荒废的长安禁军和雍州兵马,根本不可能拦得住他。 别看羽林军、龙武军和雍州的府兵合计起来兵力要多于边军,但无论是领军主帅还是基层士卒,两者都毫无可比性。 王忠嗣怀着满腔的忠义之心回来,然而他刚一入京,连皇帝的面还未见到,就被押入了大理寺刑狱中。 大理寺的官吏们也畏惧王忠嗣强大的修为实力,担心他在关押或审讯中突然发怒暴起伤人,便要求给他扣上锁灵枷,并服用封灵丹。 这两样器物均为崇玄署道长炼制,戴上锁灵枷后,修士将无法调动体内真元和法术,而封灵丹则会短暂地封印住修士的大部分修为。 两者一起使用,除非你是八境修士完全不受此间限制,否则无论如何,都再施展不出半点能耐。 盯着面前瑟瑟发抖的大理寺官吏们,王忠嗣沉思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把锁灵枷安置在他身上,也服下了封灵丹。 他愿意相信,皇帝会英明神断,查明真相的。 然而数日之后的朝会上,御史台与中书省、门下省的三司官员们齐齐上奏,表称王忠嗣结党营私,阻挠军计,罪当问斩。 这自然也是李林甫的安排,打蛇打七寸,毕其功于一役,彻底绝了王忠嗣再度起势的可能。 李林甫当然也对王忠嗣的武道实力颇为忌惮,害怕若是皇帝仅仅只是将之贬谪,王忠嗣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地找李家报仇,那就欲哭无泪了。 李隆基虽有心打压王忠嗣的地位权势,却也没想过要他的命,此刻见朝廷上下尽皆要求处死罪臣王忠嗣,于是找了个借口道: “忠嗣之事,不可尽听一面之词,传朕旨意,召陇右节度副使哥舒翰进京,说明虚实真伪。” 定罪的事便暂且撂下,期间,苏鹤也曾多次奔走劝告,怎奈其人微言轻,未有见效。 苏鹤也不气馁,只尽力而为就是。 只要安史之乱还没爆发,一切就都尚有挽救的可能。 很快,哥舒翰就披星戴月地疾驰入京,皇帝得知后,专门在兴庆宫内龙池上的一帆小船上单独接见了他。 李隆基见了哥舒翰后,却不问及石堡城之战的细节以及董延光奏疏里的构陷,而是以军阵、练兵、民生、政事等考校于他。 哥舒翰态度谦卑,一一回答了皇帝的问题,虽无高明之语,却也合乎陇右实情。 皇帝大悦,于是当即下诏,任命哥舒翰为鸿胪卿,兼西平郡太守,摄御史中丞,代替王忠嗣为陇右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知节度事。 哥舒翰听着皇帝的诏命,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这是要找人来接替王节度的一切职务啊……正是放弃王节度的征兆! 于是哥舒翰待皇帝传命后,对皇帝极言道王忠嗣无罪。 李隆基却对这些话一字不听,当即宣布起驾回禁中。 谁料哥舒翰竟一路叩头随他前来,言辞慷慨、声泪俱下,玄宗皇帝假意被他的诚心所感动,实则正好顺了自己的心意,决意对王忠嗣从轻发落。 李隆基心里虽定下了最终的处置,但却不能就这么在朝中群臣皆言其有罪的情况下,施施然地释放了王忠嗣。 这么做,皇帝即使不会被士林明着攻讦,但儒生们一定会用笔杆子暗戳戳地把他骂成千古昏君。 深思熟虑之下,李隆基做出了一个另所有人惊讶无比的决定。 这一日,就在李林甫等人准备第二次发动对王忠嗣的定罪攻势前,李隆基当场下了一封诏书: “大赦天下,除绞、斩刑,但决重杖。” 大赦天下倒没什么,这玩意儿一向只对些许小罪有用,但凡是涉及死罪的死刑犯,都不在大赦的范围之内。 最重要的是,皇帝在诏书中明确规定,从今以后,作为死刑的绞刑、斩刑统统废除,只用重杖来惩罚罪犯。 就在群臣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李隆基又宣布:“死罪决杖配流”,将原来已经判了死刑的犯人改为打一顿重杖后流放。 这事实上,是这万里河山千百年来第一次废除了死刑。 第一百四十一章 皇帝之策 李隆基废除死罪,这在千古以来的山河大地上,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但最有趣的是,这个诏书,以右相李林甫为首的文官们还不好驳回。 为何?原因在于,这个提议一开始就是李林甫本人提出来的。 开元年间,玄宗皇帝因听信李林甫之言,将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同时废为庶人,并将李瑛的妻兄驸马都尉薛锈流放瀼州。 不久,玄宗皇帝又将三庶人赐死,时人无不称冤。 这就是震惊天下的“一日杀三子”,虽然主谋是想让亲生儿子被立为太子的武惠妃,但事件的重大推力者却是李林甫。 事后,李林甫因为做了这等不齿之事,被大批的士人儒生们鄙夷贬低,痛骂其为误国的奸相。 李林甫担忧民间的这些声音传入陛下的耳朵里,坏了皇帝对他的信任和印象,于是就指示当时的大理寺少卿徐峤上奏道: “大理狱杀气盛,鸟雀不敢栖。今刑部断死,岁才五十八,而乌鹊巢狱户,几至刑措。” 话中之意,帝国亿万百姓,一年判定的死刑案件才只有五十八例,原本杀气过盛、鸟雀不敢栖息的大理寺衙狱,如今都有乌鹊在上面筑巢了! 别说,这话可正合了儒生们心目中治国的最高目标,即人人为公、无人犯罪,天下大同的至仁之国。 紧接着,李林甫就着人引动百官齐齐上书祝贺皇帝,玄宗皇帝大喜,认为此为李林甫之大功,于是封他为晋国公。 这次事件不仅巧妙化解了民间仕民们对李林甫的厌恶,还让皇帝更加对李林甫的能力表示认可,可谓是一举两得。 尝到了甜头的李林甫,就在几年前,亲自上了一封奏疏,提出废除死罪,改为杖责即可,以期得到更多的儒士们支持。 却没想到正好被皇帝在此刻用上。 这可是右相本人的奏议,皇帝也已然同意并下诏,纵然门下省有驳回诏书之权,但都不知该如何做是好。 万一驳了回去,违了李相之意,岂不是自寻死路? 此刻大殿之上,门下省的堂官们纷纷暗自偷窥着李林甫的神色,等待着右相的决定,李林甫不发话,他们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李林甫也被皇帝这个举动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当然了,其实是因为他早就把那封不痛不痒的奏疏给忘了,谁能知道今日皇帝又突然拿了出来。 沉默了少顷,在一些儒官们高声应和皇帝废除死罪的呼声下,李林甫暗叹一口气,心知事不可强为,便上前拱手道: “陛下圣明!老臣当督促六部百司立即改制,并火速向各州郡下传诏令,命其一如朝廷之变。” 李林甫心里明白,这次围剿王忠嗣的失败,归根究底还是因为皇帝本人并没有绝对的杀心。 他若是强行要求王忠嗣毙命,固然能成,但也会让皇帝对他心生厌恶,得不偿失。 于是,这封诏书就这么得以通过。 既然已经废除了死罪,那么王忠嗣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判死了,六部的堂官们讨论了一番,最终的结论是: 重责百杖,逐出京师,贬为汉阳太守。 汉阳在ez,既无兵家要寨,又非富庶之地,把王忠嗣丢到这个地方,意味着他将从此远离中枢朝廷的决策,再无翻身之地。 皇帝点过头后,次日,王忠嗣就被押到东市,当着万千京城百姓的面,被施以杖责之罚。 李林甫这个小阴招,明显是想让声明遍及天下的名将王忠嗣最落魄丢脸的一幕,被当众展示给百姓们,使得王忠嗣颜面扫光。 但他却没料到,封灵丹虽封了王忠嗣的修为,但武修之体魄仍在。 行刑的衙役们还是特意受过叮嘱的,手上每一次用刑都增添了三分气力,结果一百大杖重重地打下去,衙役们累得够呛,王忠嗣却跟没事人似的。 大理寺的人无奈,只能就此释放了王忠嗣。 王忠嗣虽免于一死,但被他自小敬仰的明主圣君这般对待,加之他身上一切边镇官职皆被免除,今后再无建功立业的可能,壮志难酬,一时间难以接受,落寞地收拾行装向汉阳而去。 历史上,这位名垂千古的一代名将,就是因此而心灰意冷,离开京城后仅仅一年,就郁郁而终。 苏鹤不愿让这位忠义之士如此悲惨地谢幕,更重要的是,这可是一位先天境的七境强者啊! 他要是能留下来,将来无论是安史之乱,还是叶法善所说的大灾难,都会是一份极为有用的助力。 于是,苏鹤特意带着杜甫等入京应试之人,在王忠嗣离京时前往相送。 让这群口才、诗才皆堪称上佳的儒生们狠狠地夸赞了一顿王忠嗣后,苏鹤送给王忠嗣一枚崇玄署的玉牌,劝告道: “王将军,前贤韩非子曾言:‘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我以为将军镇守边疆,屡次击退蛮族劫掠,守护边境百姓,此为大忠也,绝非是哪为了某一人一君的小忠。” “汉阳虽小,也是一郡百姓赖以生存之所,望王将军能用心善治之,切勿自怨自艾,诚如此,亦不负君之志也。” “另外,若王将军去了汉阳后,仍旧被李林甫派人袭扰,不得清净,无路可走时,不妨求助于崇玄署,君乃先天境高修,崇玄署定不会坐视不理。” 苏鹤与上官婉儿、李令月待得久了,对崇玄署的很多决策都有不少了解。 譬如,在对待高修的问题上,崇玄署是一种“和事佬”的态度,天下任何开元境以上修士,无论犯了什么罪,得罪了什么人,除非堕入魔道,否则任何人都不得害其性命。 而是由崇玄署遣人将其带回终南山,另作处置。 这么做的目的是,减少人族内部无意义的消耗和损失,竭力保留每一份力量,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南疆兽潮和大灾难。 因此,但凡王忠嗣撑不住了,崇玄署那边自然会有人来接应。 王忠嗣看着这个与他见面还不到两次的年轻人,摇头笑笑,转身离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睚眦必报 苏鹤等人送走了王忠嗣,便回身返回京城。 路上,杜甫好奇地问向苏鹤道: “甫素闻李相权势滔天,满朝官员无人敢违其意,其势之盛,就连太子殿下和陛下身边的高力士都要避让再三,苏郎君却为何事事与其针锋相对呢?” 苏鹤笑道: “非是某要与李相针锋相对,而是李相如今所作的每一件事,几乎没有一个是于国于民有益的,怎能不勉力阻之。” 说着,苏鹤又反问道: “子美,若是有一朝大厦倾倒,天下动荡,纷乱四起,黎民百姓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你以为,当先救国,还是先救民?” 杜甫犹豫了一下,答道: “自是当先救国,无国焉能保民?” 苏鹤点点头,眼神深邃地轻声道: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 “与其令支撑帝国大厦的大柱不断被腐蚀磨损,最终折断,毁了国家与百姓,还不如在柱子尚未彻底断裂前,换掉他……” 杜甫闻言大惊失色,不敢相信苏鹤竟会有这样的想法,这可是大逆不道。 但转念一想,苏鹤这番话又给了他一个新的思考角度。 身为儒士,杜甫自小就是沐浴在浩如烟海的儒家典籍里长大,他的思想自然也都是忠君爱国等观念。 但杜甫,是与其他儒士有所不同的。 杜甫年轻时,一直有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宏伟抱负,即使困顿难行,仕途和人生之路上何等坎坷,都始终胸怀国事,心系苍生。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虽然此时,他的脸庞还没有因安史之乱后的动荡而变得沧桑凄苦,心境也远远不及中年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现实主义。 但忧国忧民之心已经长存于杜甫胸中。 当然,杜甫是不可能仅仅因为一番话就改变自己的政治理念,但苏鹤所言之字却深埋于他的心里,使他从此不再单纯地痛骂朝政之弊,而是开始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一路向长安城门走去。 突然,苏鹤神念一动,感受一道强烈的杀气向二人逼近,青玄剑立刻出现在手中,同时开口提醒杜甫道: “子美当心!” 杜甫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思考中,此刻被苏鹤一言吼醒,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呆呆道: “啊?” 就在此时,数道暗器短刃骤然出现,向二人飞射而来,速度极快,肉眼几乎难以看清。 杜甫还傻站在那儿,苏鹤也来不及唤醒他,隔空一剑挥出,凌厉的剑气瞬间斩断了几枚暗器。 同时,苏鹤空闲着的另一只手看也不看地朝杜甫胸前拍去,一把将刚刚射至他胸前的暗器拍落。 下一刻,三个蒙面人赫然现身将他们围住,观其气血,都是内视境大成的武修。 看到这些刺客,苏鹤瞬间就猜到了是谁派来的人。 “李林甫啊李林甫,还真是睚眦必报,片刻也不能耽误……” 前脚王忠嗣的事情刚刚了结,就紧随其后的对反对他政策的人施以疯狂的报复。 但有些可惜的是,李林甫虽然是个能力极强的政客,但却不是个眼力足够强大的修士。 三个五境修士?这不是闹着玩呢么…… 事实上,苏鹤猜测得很对,这三个蒙面刺客正是李林甫所派。 刺客的修为也是针对于苏鹤的境界而定的,见苏鹤是内视境,就派出了三个内视境大成的武修,还认为此次刺杀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必定成功。 然而老谋深算的李相却没能料到,苏鹤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寻常内视境。 环顾了周围一圈,没有发现其他埋伏之人后,苏鹤也不废话,径直向三个蒙面人冲了过来。 对面的刺客见状都有些懵,头一回见到这么勇的。 好家伙,同境界以一敌三? 这位郎君,你真勇啊。 既然对方有意送死,刺客们也不谦让,对视一眼,举刀各自施展武技向苏鹤杀去。 面对这三个弱鸡,苏鹤甚至都不愿动用钧天剑法,毕竟武技太过消耗真元,而是直接以从裴旻那里学来几招剑术迎敌而上。 刀剑相交,剑器上庞大的劲力顺着刀柄冲向握刀之人,这力道震得那人都险些握不动刀。 为首这个刺客立刻就意识到,苏鹤这等气血之力,跟他们三人完全就不是一个概念,简直就是开元境强者的气力啊。 刺客连忙向另外两人施了个眼色,这三人也是联手刺杀多次了,颇有些默契,那两人当即领悟了为首之人的意思。 各自虚晃一刀逼退苏鹤,三人随即齐齐转身向远处逃去。 苏鹤当然不肯放他们回去,身法极快地追了上去,只数息过后,就将他们拦截了下来。 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刀剑碰撞之声,苏鹤很干净利落地击败了三人,并没有杀了他们,而是一人给了一剑,保证三人处于重伤状态跑不掉即可。 随后,苏鹤让看傻了的杜甫先行回去,他则拽着三个刺客向终南山而去。 路上,刺客们声泪俱下地不断向苏鹤讨饶: “壮士饶命,我等也是迫不得已啊……” “我家中还是八旬耄耋老母和嗷嗷待哺的幼儿啊,求壮士放我等一马……” “郎君饶命啊呜呜呜……” 苏鹤嫌弃他们吵得慌,当即赏了他们一人一个大比兜,比兜砍在脖颈处,三人顿时昏迷过去。 安静下来后,苏鹤满意地全力扛着三人向终南山奔去。 约莫两刻钟后,苏鹤出现在了崇玄署宗圣宫前的会客厅内,接见他的又是此间见过数面的天师李含光。 苏鹤向李含光讲述了这三人行刺的前因后果,末了,他还补充道: “崇玄署监管天下修士,似这等刺杀之事,必定有相应处罚之规,我不敢自专,特意将他们擒来终南山上,交付李天师处置。” 李含光看了一眼外面地上痛呼不止的三人,点头道: “不错,刺杀其他修士乃是大罪,崇玄署自会处置,苏郎君请放心。” 见苏鹤行过礼就要走,李含光不由得出言问道: “苏郎君难得回山一趟,不去见见两位师妹?” 第一百四十三章 这位更是…… 苏鹤扭头笑道: “之前是无事一身轻,故而随性而为,如今苏某肩抗社稷黎民之担,怎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与二位女郎随时都可相见,但如今朝局变幻莫测,稍有不慎就会错过诸多事务,轻易离不得,李天师若有闲暇,可向婉儿和令月转达苏某此言。” 李含光身为崇玄署十二天师,自然也是知道苏鹤这次入京为官乃是叶法善的意思,见他如此尽心竭力,便满意地答应下来。 苏鹤哼着小曲,乐呵呵地从终南山上下来,刚刚走到万年县,远远地就望见一条长达数里之远的浩大车马队伍,缓缓地延伸到京城城门处。 “这又是哪家权贵进京?” 苏鹤有些惊奇,连忙快步赶至延兴门外观察起来。 刚刚到城门处,就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举着户籍文书,趾高气扬地骂着守城军士们道: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清楚,我家阿郎乃是宫中杨贵妃娘娘之族兄,剑南道推官,杨钊!你们也敢拦?你们也配拦?” 一听说是杨贵妃的族兄,守城检查的兵卒们都惊慌不已,唯唯诺诺、低声下气地向他们道歉,并让开了进城的道路。 那几个家丁不屑地冷哼一声,随即又躬着身子快步小跑到一家马车前,点头哈腰地恭敬道: “禀阿郎,兵士已经放行,可以进京了。” 马车上的人甚至都没有下来让守城兵丁们查验,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随后,长长的马车队伍又开动起来,一辆接着一辆地鱼贯而入。 苏鹤和附近围观的百姓们看得真切,那些马车上,装的都是数不尽的蜀中珍宝器玩,一车车的蜀锦、蜀纸等剑南道蜀中特产,以及大量的财货。 这绵延数里之长的庞大马车所载的财货,至少也是千万钱以上了吧。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艳羡不已,有的被这些人的财大气粗而震撼,唯独苏鹤面相平静,并不感到奇怪。 但在心里,也有些感叹和担忧。 “原来这就是杨贵妃的族兄,即后世大名鼎鼎的奸相杨国忠,杨钊啊……” 此时他不过刚刚进京,还没有发生金刀图谶的故事,自然也尚未被李隆基赐名。 虽然在周围的百姓以及一些冷眼旁观的京城豪门贵族们看来,杨钊敢在长安城前摆出这样一副嚣张的姿态,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但苏鹤却深知,那辆马车内身材高大、外表俊朗的中年男人,会对大乾帝国带来何等沉重的打击。 可以说,杨国忠之害,比之一代奸相李林甫,可谓是有过之而不及。 李林甫好歹还能压制住安禄山,使其不敢犯上作乱,且政治手段也算精明,在处理政事还算得上是合格的宰相。 然而杨国忠此人,除了歌舞之能以及一张会说奉承阿谀之词的嘴,剩下没什么能值得一提的,在政治上也是颇为幼稚愚昧,与安禄山针锋相对,直接引爆了安史之乱。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啊,刚顶住了李林甫的一波攻势和暗算,又来了一位,而这位更是……” 苏鹤摇摇头,紧随其后地走进京城,一路直奔兴庆宫而去。 印象里,杨国忠在正式起势之前,一直是现任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和蜀地大豪鲜于仲通在背后支持他。 此番进京,应该也是奉了章仇兼琼的命令,交好京城的杨氏三姐妹和宫中荣宠如日中天的杨贵妃,以对抗右相李林甫。 毕竟虽然是同族之人,但杨国忠和杨玉环等人的亲戚实际上有些距离,可以说在此之前双方甚至都从未相见过,须得先以金帛财货以动其心,再把这份亲戚关系重新建立起来。 想起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和宰相李林甫之间的矛盾,以及杨国忠和蜀地的关系,一个不怎么成熟的想法悄然出现在了苏鹤脑中。 “若能挑起李杨之间的对立,或许能限制两方的权势进一步扩大……” …… 宣阳坊,虢国夫人宅邸。 果如苏鹤所料,杨钊刚一进京,并没有先进宫去见皇帝——他一介外地小官也没有进宫的资格,而是第一时间赶来了杨贵妃的三姐,虢国夫人家中。 虢国夫人浏览了一遍杨钊随行下人进献上来的礼单,看着礼单上满满当当的文字,脸露笑意,吩咐仆役们将杨钊迎进来。 杨钊大步流星地步入堂中,虢国夫人见自己这位族兄身形高大,容貌也很俊朗,不由得心生好感,柔声道: “兄长请坐,从剑南道万里迢迢赶来京城,一路车马奔波,劳累坏了吧。” 杨钊也是初次见这位族妹,一看到虢国夫人那妖娆艳丽的脸蛋时,就被惊艳到了。 听到族妹的话,杨钊嘴里忙道不敢,在虢国夫人的再三相请下才坐了下来,心中则暗自琢磨。 “怪道我那玉环族妹能在陛下面前受宠如此,亲姐姐就有这等容貌,贵妃娘娘定然比其姐更加动人。” 两人聊了几句后,杨钊就提出了此番进京的核心目的。 品了一口茶水,杨钊笑道: “人皆言三妹艳绝京城,我起初还不信,今日一见才知此言非虚,只是不知九妹在宫中一向可好?” 被杨国忠接连夸耀,虢国夫人喜得心花怒放,咯咯笑道: “贵妃娘娘承蒙皇帝恩宠,大内之中无人不敬仰尊崇,宫中一应衣物吃穿用度,皆与皇后一般无二,虽无皇后之名,已是皇后之实,日子过得当然是和和美美了。” 这实际上是李隆基的考量,自从王皇后、武惠妃前后死去,皇帝也对后宫愈发忌惮起来,尤其是武惠妃干政之后。 因此,李隆基才下定决心,坚决不再给任何人以皇后之名分,只要没有皇后之位,即使是他死了,后宫的人也不能以太后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干预政事。 杨钊闻言,眼神闪烁,试探道: “为兄年轻时嗜酒放纵,为族内所不喜,远在蜀中打拼,如今总算是有了些家业,想着几位姐妹们远在京城多年,来往也不便,这才携带些蜀中之物远道而来。” “我记得,三妹和贵妃娘娘幼年时也都是在蜀中居住,定然对故地之物有些眷恋,然为兄官小,人微言轻,进不得宫,三妹可愿引为兄入宫与贵妃娘娘一叙?” 第一百四十四章 霓裳羽衣舞 杨钊想入禁苑大内,除了恳求杨贵妃的亲姐姐虢国夫人之外,就只剩下跟随供奉官这一条路。 供奉官,即为侍奉皇帝左右之近臣。 例如左右散骑常侍、黄门侍郎、给事中、中书舍人、起居郎、起居舍人、通事舍人等人。 当然了,中书令等名列宰相之位的朝廷大员们也属于供奉官,但他们地位就远高于上述近臣们了。 杨钊初入京师,攀不上供奉官的交情,只能寄希望于杨氏三姐妹。 虢国夫人、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身为杨贵妃一母同胞的亲胞姐,皆有随时出入宫掖之权。 说起来,玄宗皇帝为了杨玉环,可谓是给尽了杨家体面与尊贵。 不仅将杨玉环那因罪而死于狱中的生父杨玄琰追赠太尉、齐国公,还尊称杨贵妃的姐姐们为“姨”。 其中,杨玉环长姐韩国夫人,被李隆基尊称为“大姨”;三姐虢国夫人,为“三姨”;八姐秦国夫人,为“八姨”。 足可见杨氏三姐妹在京城地位之高,每当她们出入宫廷时,诸公主帝女都要退避三舍,以示礼遇。 杨氏一门上下皆受此殊荣,只因杨贵妃一人受宠,故而民间有歌谣称:“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 此刻听着族兄杨国忠的请求,虢国夫人自无不可,当即安排了车马与杨钊一道去往兴庆宫。 待两人抵达了杨贵妃素日所居的宫殿时,却不见妹妹身影,虢国夫人唤来一个婢女,问道: “娘娘可是在龙池,或沈香亭?” 婢女躬身答道: “回虢国夫人,娘娘今日一早就邀请云梦宗内门长老公孙莹,前往曲江池编排歌舞了,至今未归。” “那陛下呢?” “陛下在芙蓉园,听闻梨园的歌女乐姬们都奉命随圣驾而去了。” 虢国夫人闻言不再多问,转身回到马车里,吩咐车夫经夹城向南面的曲江池赶去。 李隆基为了方便享乐,在修建兴庆宫之时,特意在外郭城东垣增筑了一道夹城,向北可以从兴庆宫直接去往大明宫,向南则曲江池相通。 因此不过一刻钟,虢国夫人与杨钊就到达了芙蓉园。 一进入这处皇家内苑,饶是虢国夫人见多了豪奢华贵,也不由得被眼前的场面惊异了片刻。 只见此刻芙蓉园内,数千名舞女依次站在不同的方位翩翩起舞,组成一面宛如阵法的乐舞之阵,周围不断有纠错官来回走动,若有舞姬动作失误或者走岔了位置,纠错官就会以柳条鞭笞之。 四下里,丝竹管弦之乐与箜篌琵琶之声悠扬传来,飘入耳中,抑扬顿挫,娓娓动听。 曲江池上的画舫内,皇帝李隆基却无暇分心观赏园里的轻歌曼舞,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不远处,正在与公孙莹商讨些什么的杨贵妃身上,片刻不离。 杨贵妃站在公孙莹身边,踮起脚尖远眺岸上的乐舞之阵,秀眉微蹙。 “南方朱雀星宿的点位似乎尚有瑕疵。” 公孙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思索了数息,当即挥毫在两人面前的一副画卷上提了几笔,笑道: “娘娘看现在如何?” 杨贵妃仔细地看了两遍,又与岸上的歌舞相对照几遍,珠圆玉润的脸蛋儿上浮现出喜悦之意,她开心地握住公孙莹的手,欣喜道: “成了!大娘不愧是天下大宗云梦出身,果然见解独到。” “若没有你的指点,只怕再空耗数月光阴也无济于事。” 公孙莹不动声色地从贵妃紧握的手里抽出双手,平静道: “娘娘过誉了,这一曲歌舞从头到尾都是娘娘亲自编排,我不过是补充些许无关紧要的细节罢了。” 她虽愿意为了家族利益适当交好权贵,但也不想和杨贵妃牵扯过深,以免被庙堂争斗波及到自身和师门。 杨贵妃冲她笑笑,随即欢快地抱着那副画卷几步快跑到李隆基面前,跃到皇帝怀中,把怀里的画卷向李隆基面前一摆,骄傲道: “三郎你瞧,妾身编排多日的霓裳羽衣舞,今日终于圆满了!” 李隆基宠爱地抬手擦去杨贵妃额间沁出的汗珠,笑道: “娘子通晓音律歌舞,所遍的曲目定是极好的。” 说罢,就与杨贵妃探讨起霓裳羽衣舞的细节之处,期间不断有欢声笑语传来。 画舫的另一侧,公孙莹望着李隆基和杨玉环这一对如胶如漆的比翼之鸟,略带惋惜地摇了摇头,转过头看向苏鹤,打趣道: “娘娘与陛下如此恩爱,师弟可是羡慕了?” 没错,苏鹤虽不是供奉官,却也被李隆基赋予了进出大内之权,毕竟皇帝还惦记着他身上容颜不老的秘密呢。 适才他在城门处见到杨钊进京后,立即就赶往了兴庆宫,得知皇帝等人都在曲江池后,随即跟了过来。 苏鹤收回观看乐舞的目光,转而欣赏起公孙莹的芳容,笑道: “我有师姐在身边,胜过万千太虚仙女,何羡之有?” 听着苏鹤的调笑之语,公孙莹脸微红地啐了他一口,美眸从苏鹤身上移开,却正瞧到了刚刚进入芙蓉园的虢国夫人与杨钊二人。 看着站在虢国夫人身边的那个中年男子,公孙莹挑了挑眉,纤纤玉指戳了苏鹤一下,嘴巴朝前方努了努,道: “这就是你说的贵妃娘娘的族兄?” 苏鹤也朝前方望去,点头道: “应该就是了。” 他也是第一次见杨钊,城门外还隔着马车呢,但那份气质以及与虢国夫人的距离感错不了。 公孙莹闻言撇了撇嘴,轻蔑道: “身为易筋境武修,脚下竟虚浮如此,可见气血何等亏损,定是个沉溺酒色之徒。” 她修为高于杨国忠太多,即使距离半个湖水之远,也一眼就看出了杨钊的虚实。 而另一边,虢国夫人和杨钊已经乘坐着一只小船,摇摇晃晃地朝位于曲江池中央的画舫而来。 两人登上画舫后,虢国夫人随意地向皇帝和妹妹杨贵妃点了点头,便向他们介绍起杨钊。 待虢国夫人话音落下,杨钊随即上前一步,恭敬有礼地向李隆基和杨玉环躬身道: “臣杨钊,见过陛下、娘娘。”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华清池 李隆基打量着杨钊,见他品貌不错,也确与杨玉环有那么一分神似,心道果然是兄妹,于是爱屋及乌,对其印象不错,开口道: “既是娘子的族兄,那就是一家人了,杨卿不必多礼。” 随后,李隆基又好奇地问道: “听三姨之言,杨卿此番是自蜀中而来?现居何职?” 杨钊答道: “臣原为剑南道扶风县县尉,后为节度使章仇兼琼征辟为推官,特携带蜀中特产进京进贡。” 李隆基点点头,紧接着追问道: “章仇节度在蜀中如何?” 杨钊面色一肃,随即就是接连不断的夸耀之词从嘴里涌出。 “章仇节度使治理剑南道这些年,德政颇多,政绩斐然,民常怀其恩惠,闻听陛下在京师遍邀佛门,章仇节度使还捐资助建乐山大佛,以表忠君之心。” 李隆基闻言笑道: “乐山大佛朕亦有所闻,工程浩大,耗资不小,章仇卿也算是有心了。” 见他们君臣二人相谈得融洽,虢国夫人顺势向皇帝举荐道: “陛下,兄长他因在扶风县时秉公执法,交恶了族中一些人,为族里所不容,恳请陛下将兄长留在京城,也可作为陛下的一大助力。” 说着,虢国夫人还对妹妹杨玉环施了个眼色。 杨贵妃当然不会排斥杨氏宗族入京,尤其能多一位杨氏的男丁在京城内,对杨家的权势同样有益处,于是也出言相劝于皇帝。 皇帝被杨玉环这枕边风一吹,乐得心醉神迷,大手一挥,当即任命杨钊为右金吾卫兵曹参军,可任意出入禁中。 而短短半个月后,杨钊就迅速地升为度支员外郎,从六品,与苏鹤官品相同。 …… 五月。 正如后世白居易诗中“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之句,五月,正是盛夏暑气来临之时。 而今岁的炎热,也不知为何,似乎比之往年更甚。 不同于“农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那些争分夺秒地收割麦穗的农民们,皇室之人无须在烈日炎炎下干劳苦的体力活,但不断袭来的阵阵炎浪和暑气却是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 即使有摇扇、冰块、华盖等遮阳避暑之物,皇帝也终于忍耐不住,宣布于五月初三这一日,起驾前往东都洛阳附近的行宫处避暑。 后宫妃嫔、宰相们、六部堂官等人都随驾一道前行,国事仍由政事堂处置,而长安大小事务尽皆交付于太子李亨暂管。 皇帝离京避暑这天,旌旗满地,长长的队伍绵延十数里,而苏鹤和公孙莹也在其内。 苏鹤是因为剪彩术以及长生之道,这些日子,皇帝多次让苏鹤在外国使臣面前展示剪彩技艺,以彰显国威。 当然,也没有忘记旁敲侧击苏鹤容颜不老的原因,每当皇帝问及此事,苏鹤都模棱两可地将其糊弄过去。 公孙莹则是因为杨贵妃的盛情邀请,杨贵妃依旧在不断完善霓裳羽衣舞,并开始编写乐谱,时时离不开公孙莹的指点。 皇帝等人在清爽凉快的行宫内住了两个多月,然而酷暑刚刚过去,短短几天之后,气候急转变化,呼啸的北风几乎是瞬间就席卷了整个京畿道地区,多地郡县甚至还飘起了鹅毛大雪。 盛夏后才几日就迎来了严冬?李隆基觉得此事蹊跷,唤来司天台的官员们询问是何缘故。 司天台天文博士等人引经据典,历数了大乾上下三十年的天文星象之变,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李隆基都听不懂的话,最终得出结论——气象有异,司天台也不知其原因。 “……” 李隆基面带愠色地瞪着天文博士等官员,斥责道: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们告诉朕,朝廷每年给司天台发放那么多俸禄,究竟有什么用!” 司天台监躬身道: “陛下息怒,司天台掌察天文,稽历数,每季录祥瑞送门下、中书省,纪于起居注,岁终上送史馆。对于这等从未见过的奇异之事,实在无能为力。” “臣以为,当速遣人赶赴终南山崇玄署,向崇玄署天师及三位护国天师请教,方为上策。” 李隆基厌烦地挥挥手把他们赶了下去,紧接着就命人挑选快马星夜赶赴终南山问询。 而皇帝等人也必须更换地方,否则天气日渐寒冷,他们还居住在这清寒的避暑行宫内,就是烧光山上的树木取暖,也难保不被冻死。 于是八月中旬,皇帝再度传令,圣驾及随行人员尽皆前往骊山汤泉宫暂住。 骊山汤泉宫始建于大乾立国初,南依骊山,北临渭水,背山面渭,倚骊峰山势而筑。 汤泉宫规模宏大,建筑壮丽,楼台馆殿,遍布骊山上下。 位于汤泉宫内,可以遍览景色宜人骊山气象,宫中的温泉更是有荡邪去疾之功效,极为适合秋冬之际享受。 虽很早就已建成,但鼎盛于玄宗皇帝执政后。 李隆基悉心经营建起如此宏大的离宫,他几乎每年十月都要到此游幸,岁尽始还长安。 只是今岁气候反常,才八月就已然寒冷难耐,故而早早就赶来这里。 皇帝与妃嫔、宰相等一众人抵达汤泉宫后,李隆基忽然突发奇想,诏令改骊山汤泉宫为“华清宫”。 随后,李隆基就与杨贵妃等妃嫔进入御汤中,泡汤泉驱逐寒意,至于官员们,都留在津阳门外的朝堂处安歇。 公孙莹和苏鹤两人由于其特殊性,竟也各自分到了宜春汤的两个小温泉。 然而苏鹤却没有悠然享乐的意趣,他忧心忡忡地远远望着骊山下的百姓们,依稀还能看到在寒风中萧瑟发抖的农夫们,裹着家中能找到的最厚的衣物,奋力地砍着树木。 如此恐怖的酷寒之冬,不知秦岭以北的大乾百姓们,会有多少人死于风雪之中。 见苏鹤一脸愁容,公孙莹好言宽慰他道: “你放心吧,有崇玄署天师道长们在,不会出大事的。” 苏鹤叹息道:“希望如师姐所言吧……” …… 幽州,居庸关前。 十数万契丹蛮族,即使被咆哮的风雪冻得半死,人人眼中仍旧是坚定的神色,蛮族们看向南方的眼神里,羡慕,渴望,贪婪等情绪交织在了一起。 随着契丹主帅的一声令下,十数万蛮族大军浩浩荡荡地朝居庸关杀来,声势震天。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契丹进犯 九月初九,今岁的重阳佳节过得并不太平。 因为就在玄宗皇帝与妃嫔、朝臣们在华清宫宴饮欢乐之际,幽州的军报快马传入了长安,留京监国的太子李亨阅过后,火速遣人又赶来骊山报知皇帝。 军报曰:契丹蛮族趁凛冬初至,十余万蛮骑大举南下入侵,先后破怀戎、居庸关,昌平等军镇要地,大军已至蓟城城下,兵峰直指幽州治所。 契丹蛮族野蛮无比,所到之处几乎是寸草不留,更是寇掠了约二十多万河北道居民,河北各地百姓怨声载道。 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奏请朝廷速发援军,晚时则幽州不保。 李隆基览过幽州军报后,大怒,一把将手里的奏疏狠狠摔到地上,怒斥道: “范阳、卢龙边军十数万,安禄山竟不能遏制小小契丹,反被蛮族攻城略地、劫掠百姓,现龟缩于幽州内,有何颜面再来向朝廷求救!” 言罢,李隆基盯着那自幽州而来的斥候,寒声道: “你是要告诉朕,蛮族南侵,朕的精锐边军居然不能敌?” 那斥候冷汗直流,啪的一声跪伏于地,顿首道: “陛下明鉴,安节度并非畏敌怯战,实在是蛮族贼兵来势汹汹,幽州没有防备,短时间内兵力远不能及。” “贼首李怀秀以西进放牧为名,引军绕过了营州、平州、蓟州和檀州,赫然出现在妫州境内,趁边军未曾察觉即发起猛攻,居庸关将士猝不及防,被打破了关门……” 而居庸关后,就是数百里的茫茫平原,无险可守…… 河北守军虽多,但都是很平均地分配到各州郡,以防备奚、契丹、室韦、靺鞨这四大蛮族。 范阳九万多精锐边军,只有三万驻守于幽州治所蓟城,其余六万余人被分为八军设于檀州、蓟州、恒州等地。 至于卢龙军,就更不必指望了,一支在平州,另一支更是远在营州柳城,离幽州太远,完全来不及救援。 说起来,卢龙军安置于此地,本来就是为了遏制契丹,然而李怀秀很是狡猾,屡次贿赂卢龙军将士,契丹蛮族中人因此得以被允许在各地放牧。 待卢龙军对契丹人的越境放牧已经是见怪不怪之后,李怀秀当机立断,趁机绕过几个重兵把守的州郡,蛮军直扑整个河北道最重要的重镇——幽州。 正是利用了这一时间差和空间差,李怀秀成功地以弱胜强,在短期内建立起对大乾边军的兵力优势,并将安禄山死死地围在了幽州城里。 眼下这位跪在皇帝身前的斥候,是得益于幽州最好的马匹和大量的法器、符箓护身,加之他本身高达内视境大成的修为,这才顺利突围的。 斥候突围后,一连跑死了三匹携带妖兽血脉的良马,故而在两日内就抵达了京城。 李隆基听过斥候的解释后,怒火渐消,但仍是满面的怒气,冷笑道: “李怀秀,还真是能给朕惊喜啊……” 李怀秀,即契丹蛮族的最高统领——阻午可汗。 他原名遥辇俎里,天宝四年时,突厥蛮族被王忠嗣率兵灭国,李怀秀眼见到了契丹与大乾国力的差距,于是率领契丹投降唐朝。 玄宗皇帝很是高兴,当即赐汉名李怀秀,拜松漠都督,封崇顺王,赐以静乐公主。 李隆基待李怀秀不可谓不好,甚至可以说是诸多与大乾接壤的蛮族中待遇最好的一个,皇帝实在是想不出契丹为何会反叛。 事实上,玄宗皇帝不知道的是,契丹与大乾之间越界越多的梁子,正是安禄山一手造成的。 安禄山担任范阳节度使后,为了进一步平步青云,他特意以节度使的身份邀请附近的契丹和奚族的部落首领前来赴宴。 然而就在酒宴之上,安禄山丧心病狂地用药酒把两族首领和他们的卫土灌晕,随即一律砍掉脑袋,拿去报功。 事后,安禄山上奏假报称,是契丹和奚人又造反了,这些脑袋是在两军阵前砍下的首级。 如果只是这样还则罢了,毕竟蛮族都是各个部落分治的,可汗也并不能完全管控他们,只要不惹到可汗本部落头上,畏于大乾的威势,勉强也能忍下来。 可关键在于,这种“借人头”升官发财的行为,安禄山并非是只干了一次啊! 他隔三差五地就会来这么一会,直到安禄山这个姓名的名声已经在草原上彻底臭了,失去了信用之后,才终于罢手。 但半年后,契丹又爆发出了“杀公主”的惊天大事。 静乐公主是李隆基的外孙女,出身独孤氏,有皇帝作外公,其实也只能算是半个公主。 但独孤家的女人素来就不是好惹的,静乐公主尤甚,脾气比李家公主更加骄横,到了塞北草原上,独孤公主也没有丝毫改变嚣张跋扈的性子,天天跟契丹可汗李怀秀闹腾。 李怀秀乃一代枭雄,更是彻底奠定耶律氏在契丹蛮族中地位的雄主,况且又是草原上的人,性情自然是喜自在、厌恶束缚的。 李怀秀本来觉得,两国实力相差太大,自己做小伏低,认大乾皇帝为丈人,讨个皇帝女儿为妻是理所应当之事。 结果人家嫁过来了才知道,这个公主根本就不姓李,还这么不好伺候,终于没忍住把她给杀了。 被安禄山借赶一些人头,还能忍一忍,此番杀了大乾前来和亲的公主,不反也得反了。 于是,李怀秀跟契丹蛮族的另一位极有实力的首领耶律涅里一起声称: 大乾嫁过来的是“假公主”,因为她不姓李,而是姓独孤。 草原的蛮族们脑子本来就比较简单,被首领们两三句话一忽悠,当即就鸡血上头。 此前,契丹蛮族们对大乾朝廷干出来的“节度使借脑袋立军功”的事情就深恶痛绝,这次大乾朝廷竟然用“假公主”来侮辱可汗,蛮族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契丹再怎么不济,也是蛮族一国啊!岂能任由你大乾随意揉捏? 于是,契丹勾连奚族,一起投奔了新崛起的回纥汗国。 第一百四十七章 挂帅出征 本来,虽然契丹蛮族与奚蛮族都背离了大乾帝国,但他们也并没有胆子举众南侵,须知两边的实力到底是有着根本不同的。 但世事无常,今岁自八月起急转直下的寒冷气候,连京畿道地界的百姓都拿难以熬过这个冬天,更不必说更北的塞北草原。 前几天还是芳草萋萋,眨眼间就变成了冰天雪地,茫茫草原之上,契丹蛮族蓄养放牧的牲畜们瞬间就冻死了大半,侥幸活下来的牛马们,也要面对积雪厚厚、无草可吃的悲惨局面。 最终,在寒冷、饥饿、瘟疫等灾难的轮番蹂躏下,所有的牲畜都将难以幸免,恐怕只有少数携带着妖兽血脉的高贵牛马,才能勉强活下来。 而蛮族,是赖以他们蓄养的牲畜们为生的。 失去了牲畜,就是失去了他们全部的财富,以及生存的基本。 如果放任不管,无动于衷,只缩在雪窟窿里哆哆嗦嗦地向大乾的边官们摇尾乞怜,换来那么一丁点儿松漠都督府的救援粮草,契丹蛮族将失去九成以上的丁口。 这一点完全不用怀疑,因为此前,突厥蛮族就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回想着已经灭亡的突厥蛮族的前车之鉴,李怀秀一咬牙,骇然撕毁了与大乾朝廷重新缔结的友好盟约,大肆率领蛮兵烧杀抢掠。 还别说,至少从眼下的结果来看,李怀秀的决策是绝对正确的,在接连攻克了几个县城和边关后,契丹蛮族所劫掠得到的财货粮草,就已经足够他们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了。 毕竟边关内也是有相当多的粮草储备的。 眼瞅着契丹出来劫掠一趟就吃得盆满钵满,周边同为草原蛮族的奚族、室韦、靺鞨这三大蛮族都眼红不已,当即一道加入了入寇抢掠之中,河北大地顿时被各种蛮族兵将来回肆虐。 这也是为何数日过去了,李怀秀率领的契丹蛮军仍能围困住幽州城的缘故。 本来如果只是被打了个时间差和空间差,蓟州、营州、平州等地的边军很快就能回援幽州,但各蛮族部落的入侵一波接着一波,拖住了各军的脚步,使得他们不能快速回师援救。 华清宫朝堂内,李隆基沉着脸将李林甫等宰相及六部堂官都唤到堂前,询问他们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众人闻听契丹等蛮族率兵犯境,不由得议论纷纷,有的说调河西、陇右之兵援救,有的说应调河东之兵北上,还有人说应该由皇帝率禁军及雍州府兵御驾亲征。 甚至还有一位罕见的忠臣,他抓住时机,力谏皇帝赦免王忠嗣之罪,并由王忠嗣挂帅亲征契丹等蛮族,定能成功,结果被暴怒的李隆基当即革了职。 见其他人都给不出什么有效的见解,李隆基无奈,只能把希冀的目光放在他最信任的忠臣——李林甫身上。 迎着皇帝期盼的目光,李林甫沉吟了片刻,轻声道: “河西、陇右之兵距离太远,是远水不救近火,且须提防吐蕃蛮族,不可轻动;河东诸军乃是京都屏障,若调军北上,胜尚可,如不胜,河东胆寒,士气崩溃,则长安无险可守。” “臣意,不如遣一上将,集雍州府兵之精锐,往而救之。如此,一则可保全禁军及河东之兵,万一战事不利,也能护卫京师,二则也能充作府兵练兵之机。” 李隆基闻言点点头,认可了李林甫的话,当众就点将道: “右相所言甚是,朕之股肱非右相莫属,此番领军平蛮,就请李卿亲自操劳调度,可否?” 李林甫面色肃然,领命行礼道: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面上虽不置可否,心里实则早就乐开了花。 李林甫一直想在文官的领域内攀到顶峰后,能如秦汉时期的先贤一般,手握军权,出将入相。 因此,他设计先后收拾了裴宽、王忠嗣等多位大将,剥脱了这些人的兵权,就是为了给自己铺路。 只是他虽有权势资历,却无军功傍身,纵然一朝兼任了军镇节度使之职,军中将士也不认他,很难服众。 如今总算有了个绝佳的机会,让他能够亲自领兵出战,只要拿下此一战,军功到手,河西、陇右、河东的节度使就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李林甫心中欣喜不已,区区契丹?安禄山那等废物都能轻松碾压的存在,更何况甲胄军械更为齐全、法甲法器法阵等装备更多的雍州兵?灭之如探囊取物耳! 李林甫领了命,就要去调度军马,而这时,从幽州来的那名斥候又伏拜于地奏道: “陛下,临行前,安节度多次叮嘱,范阳与蛮族多年来屡屡交战,军备损失殆尽,急需弩矢、法甲、法器、法阵等物,望援军千万多备一些,否则这次击退了蛮兵,他日蛮族卷土重来,幽州依旧难以应敌。” 这要求也是合情合理,李隆基自然也不会拒绝,当即答应了下来,吩咐李林甫照办。 李林甫虽觉得此事有些存疑,但大功就在眼前,他也不愿节外生枝,便顾不得这许多,受命后,辞别了皇帝,与一些亲信快马奔回了长安。 回京后,李林甫向监国太子及百官们宣读了皇帝旨意,征调雍州各地府兵合计十五万,北上讨灭蛮族。 帝国机器的齿轮当即转动了起来,户部、兵部的官员们全力催办着粮草军需和法甲、法器、法阵等军用器物,因大战在即以及这次安禄山要的支援物资太多,长安武库顿时空了大半。 不得不说,李林甫的政治能力真要是办起正事来,也算得上是井然有序、面面俱到,效率很高,短短三天时间,十五万雍州府兵就在奉先城全员待命,粮草和军械也都安置妥当,整军待发。 李林甫换下素日里的儒生服侍,披甲上阵,心情愉悦地纵马率军向东北方向开去。 这一去,就是平步青云、一遂平生所愿的康庄大道! 而骊山华清宫内,苏鹤却皱着眉对公孙莹道: “安禄山所言不实,此事必然有诈。”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大破契丹 公孙莹幽幽叹了口气,道: “三年前,禄族叔曾与安禄山做过一桩生意,禄族叔带人东奔西走,耗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将范阳那边要求的器物凑齐,可安禄山这笔赊账,直到今天都不曾会钞。” “禄族叔还曾来信与我,信中后悔当初没有听师弟你的话,令族里损失了海量的资源。” 苏鹤好奇道: “师姐可知安禄山都要了些什么东西?” 公孙莹回想了一下,掰着手指数道: “最多的就是云梦宗的北极元磁手环,此外还有回元宗的丹药、天剑门的法剑、披甲派的法甲以及一些法阵的阵盘。” 列举完后,公孙莹吐了吐舌头,眨眼道: “这些东西总计有几百万贯呢,安禄山一文未出,都是由公孙氏族里先行垫付,这么大一笔钱,饶是亨运钱庄开办了这么多年,也不免有些伤筋动骨。” 苏鹤看着公孙莹小脸上难以隐匿的笑意,心道:看女郎这神色,就知道那次亏损实际上也没伤到哪儿去。 “师姐,觉得安禄山其人如何?” 公孙莹想了想,评价道: “很有能为的一个人。” “我听说他早年是蛮族奴隶出身,却凭借左右逢源一路攀爬到了如今的地位,修行天赋也是极佳,短短几十年,就从一介凡人突破至开元境大成,距离武道七境先天境只差临门一脚,很是厉害。” “那师姐可认为安禄山有没有反意?” 开元年间,安禄山曾经有几次回京述职,公孙莹是见过其人的,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苏鹤便凑到公孙莹的耳边悄声说道: “那烦请师姐寻个时机与贵妃娘娘谈及此事,求娘娘劝说陛下,安禄山日后必反。” 公孙莹平静地看着苏鹤,少顷,她突然语出惊人道: “师弟既然有心这天下苍生,为何不直接诛杀了李隆基,或是威逼今上退位,一如太上皇李旦故事,再另外扶持一位新君上位,如此无论是肃清朝堂,还是限制边将,不是都简易的多么?” 不必惊讶,公孙莹本就是世家女子,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在公孙氏眼里,任何帝王雄主都如汾州的西河一样,终将逝去。 更兼公孙莹自小拜入云梦,始终都过着身处江湖、远离庙堂的日子,她对现今的这位皇帝自然也没有什么忠心可言。 苏鹤被师姐的这句话震得沉默不语,良久,才开口回答道: “师姐记得我如今的官职么?” 公孙莹笑道: “当然记得,从六品的工部员外郎,怎么?” 苏鹤感慨道: “节度使弊病虽多,但只要不酿成兵变爆发,终究有瓦解其权势的可能,但若是一位六品微末之官敢公然冒天下之大不韪逼帝退位,那时,人心就真的分崩离析了……” 在天下人的眼中,他们不会管苏鹤是何等境界的武修,只会在意他的身份如何。 世家、贵族、士林、黔首,事实上每一个人从其内心根源来说,都可以接受李林甫、安禄山这样的人独揽朝政大权,乃至篡位为帝。 但一介庶民出身的六品小官,不行。 如果苏鹤真这么做了,结局就是,起异心的人将不止手握重兵的各镇节度使,天下各州郡的刺史、郡守,胸中都将升起脱离朝廷的念头。 他行,我们为何不行? 如果抛开是非与个人品性、政治倾向来看,安禄山之反,正是上述人群与皇权的对抗、斗争的结果。 只不过,裴宽、王忠嗣失败了,而安禄山,勉强算是成功了一半而已。 所以,安禄山反叛前,没有人能够做这件事,就是做了,也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苏鹤心里清楚,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作用都十分微弱,但在确定釜底抽薪的决策绝对不会令帝国这只釜倾倒之前,他宁愿扬汤止沸。 …… 河东道,代州。 朝廷前往幽州的平蛮大军正有序地列阵而行,李林甫跨在马上,抚须向身边的两个将领笑问道: “老夫在陛下面前可是夸下了海口,言说此战必胜,只是雍州府兵久不精练,武事疏废,这一战该如何打,还是要仰仗两位了。” 这两名将领一个叫周也,一个叫冯彰,都是李林甫的心腹。 此番出征,李林甫深知自己并不通晓兵事,于是将二人提拔为将军,随其一道进军。 两人皆为开元境的武修,是李林甫身边修为最高的得力之人。 冯彰并没有顺势搭话,而是忧心忡忡地向李林甫谏言道: “李相,先是您派人暗杀那苏鹤小儿,如今数月过去,苏鹤安然无恙,钱钧他们却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颇有蹊跷啊。” “且那田舍奴圣眷正浓,每日都在陛下面前晃荡,李相须当心他散布对您不利之言。” 李林甫听着,并未放在心上,摆摆手笑道: “此事我已知之,那几个蠢货瞎了眼,放着正事不办,偏去别处乱逛,惹到了崇玄署的人,现在被拘在终南山上干苦力,倒也无性命之虞。” “至于苏鹤小儿,只要老夫此行顺利,回来后,取他的一条小命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 什么?皇帝前些日子刚刚下诏书废除死刑? 拜托,这种事不过是脱了裤子放屁,最终解释权还是在皇帝和李林甫他们手里的…… 事实上,历史上这道旨意颁布后没几天,李林甫就又掀起了几桩大案,牵连多人下狱。 陛下有诏命,当然是不能杀了,但杖责总可以吧? 但凡是上面授意过的人,无一例外都被一通重杖活活打死,没了死刑,一样能毙命于无形,并不耽误。 反正死了也是这些人身体太虚,怪不得主刑的衙役。 周也则恭敬地向李林甫一抱拳,豪声道: “右相且宽心,些许几个契丹蛮子,在末将眼里,如土鸡瓦犬耳,灭之甚易。” 下属的自信感染到了李林甫,他满意地点点头,心中也展望起战后自己权势达到顶峰的美景。 这时,前面突然出现了一匹骏马朝大军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转眼间就到达了众人身前。 李林甫看着来人身上的范阳军衣,以为对方是安禄山再度派来求援的人,当即大手一挥道: “不必多说了,我等再加快脚步,定能在两日内赶赴幽州!” 谁知幽州来的斥候却大声喊叫道: “安节度命属下前来报信,安节度亲冒箭雨,身先士卒,大破契丹蛮族大军,斩首一万五千级,贼首李怀秀重伤逃亡,幽州之困已解!”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太行山 “什么?” 安禄山大破契丹,还斩首一万多人? 李林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脚还被契丹蛮族打得龟缩城内固守不出,后脚就告诉他,安禄山身先士卒,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击溃了蛮兵十数万? 哄鬼呢? 然而那幽州斥候却开口补充道: “千真万确,不仅契丹蛮族,奚族、室韦、靺鞨三蛮来犯之敌,也悉数被安节度率兵一一击退,俘获牛羊马匹无数,某还要赶往京城向陛下报捷,告辞了。” 言罢,那斥候向李林甫等人抱拳一行礼,随即纵马向长安所在的方向奔去。 李林甫虽然惊愕,但身为右相的他并没有轻信一个斥候的言语,而是传令三军将士继续前行,以防此人是蛮族细作。 然而越往前走,河北道各州郡的捷报奏疏一封接着一封地向京都传来,李林甫心里顿时就信了八九分。 毕竟安禄山的影响只在幽州、蓟州、平州等地较大,河北道南方各州不会一概听从他的命令。 李林甫想到这里,不由得叹道: “良机稍纵即逝啊,惜哉,惜哉……” 而不久后,身在骊山华清宫的李隆基也终于看到了一封封捷报奏疏,得知安禄山亲平蛮族进犯,大喜过望,当着河北道斥候和宰相、堂官们对安禄山赞不绝口。 人就是这样,罪过功劳只在胜负与否,安禄山一朝得胜,立时就在李隆基的心里摇身一变,俨然成为了大功之臣,全然忘却了此前他对安禄山的痛骂和愤恨。 同时,皇帝也没有忘记下诏书唤李林甫等人回来。 就在李隆基兴奋地传旨之际,幽州来此的斥候声泪俱下地跪地请命道: “陛下,范阳多年来频频发生变故,兵戈四起,虽有朝廷岁岁发放钱款,但甲胄、军械、法器等器物的消耗远多于户部的拨款,安节度恳求陛下怜惜我等幽州兵士,恩赐些军械到幽州吧!” 如果没有此事,安禄山向李隆基张口要东西,皇帝非但不会给,还会反过来怀疑他的用心。 但因为有了这一场蛮族入侵之事,李隆基的心理上就理所应当地倾向于这位平蛮安民的大功臣,自然也没有意识到安禄山此举有什么不妥。 更何况那些器物已经被征集好了,就运送在李林甫的大军中,与粮车放在一块,不用也是浪费,送回长安武库更是麻烦,还不如分配到亟需的幽州兵马手上。 于是,皇帝便又追加了一个旨意,命李林甫大军返回雍州,但留一支偏师,运送这些军械器物到范阳。 华清宫的使者赶到雍州府兵前时,大军已经踏进了河北道境地。 李林甫对撤兵早就有心理准备,在听得内侍尖细的声音宣读过陛下旨意后,当即面无表情地接过诏书,准备率军西返。 而下一刻,又一匹快马奔来,第二个黄衣使者又高声读过第二封诏书。 在听到皇帝要将此次出征所携带的所有军备器械送往幽州交付安禄山后,李林甫大惊。 但他并没有当面抗旨不遵,而是恭敬地送内侍使者进后账歇息,同时对几个亲信耳语了几句,吩咐他们前去调取军械。 少顷,李林甫留下一支两千人的偏师押运甲胄军械赶赴幽州,他自己则指挥着大军向长安退去。 实际上,李林甫耍了个心眼儿,他并没有把军中全部的军械给安禄山送过去,而是只给了两成不到,大部分都被他在回去的路上暗中留置于河东道边军处。 后来,当安禄山向皇帝哭诉告状,言说有人贪墨军械物资,李隆基责问时,李林甫圆滑地答道: “老臣东出长安,途经河东道雁门关及朔方边军时,见本应为大乾精锐的当地驻军竟衣衫不整,甲胄不全,武器破损,宛如乞儿军队一般。” “想必定是先前王忠嗣讨伐突厥时,损兵折将,军械甲胄也折耗殆尽,王忠嗣却不上报,只顾他自己的功劳而不顾河东将士的安危,以致如此。” “臣思量,幽州固然重要,但毕竟只是边境,可河东乃京畿道之屏障,若河东失陷,则长安危矣,老臣为陛下安危计,故而在出征时将所携的军械甲胄等器物调给河东将士,求陛下恕罪。”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表达了绝对的忠君之心,又巧妙地更改了留下军械的时间,还顺势打压了一手已经落败的政敌王忠嗣,一石三鸟。 而李隆基听过他的辩白后,也是随机转怒为喜,丝毫不提安禄山的告状,转而夸赞起李林甫的聪慧灵敏。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至少在当下,安禄山可以说是取得了绝对的胜利。 回京的路上,李林甫百般琢磨,安禄山究竟是如何打败蛮兵的呢? …… 河北,妫州。 安禄山手持大刀,披甲戴胄地站在燕山之上,过于肥硕的躯体撑得他身上的甲胄都有些变形。 眼看着契丹蛮族都四散奔逃到了燕山以北,安禄山臃肿的大脸上浮现出喜色,笑着对眼前的一位白衣男子抱拳道谢: “万分感谢楚掌门,若无楚掌门仗义出手相助,幽州甚至河南都难以幸免,此等大恩,轧荦山绝不敢忘,他日定将倾尽所有报答于掌门。” 楚掌门一袭白衣,身形提拔,面色看起来三四十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并非如此年轻,而是驻颜有术。 甩了甩手,楚掌门呵呵笑道: “安节度与我太行山有师徒之谊,老夫身为太行山掌门,焉能袖手旁观乎?再者太行山位于河东、河北交界之处,蛮族南下进犯,太行山弟子出力讨灭是理所应当之事,安节度无需介怀。” 此刻,站在高峰处向下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天下十二大宗之一——太行山的内门弟子们,正在追逐着惊慌逃窜的契丹蛮族。 这些逃窜的蛮兵们本就经历过一场大战,气力消耗殆尽,完全不是太行山弟子们的对手,很快就被太行山弟子赶上,当场毙命。 此次幽州之围,正是天下大宗太行山的助力下,尤其是这位七境先天境的武道宗师楚掌门的亲自出手,安禄山才得以击溃契丹十数万蛮族大军。 眼看着山下战局已定,安禄山肥胖的身体向楚掌门所在的位置挪了挪,一脸憨笑道: “楚掌门,某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第一百五十章 安禄山进京 “安节度大可直言,老夫定当尽力。” 楚掌门看着面前身材臃肿、脸部痴肥的安禄山,可这个胖子却是足以掌握整个河北道百姓命运的范阳、平卢节度使,巨大的反差形成一种莫名的喜感,心中不由得感慨不已。 他与安禄山的渊源,是因一本功法而起。 当初安思顺一家人都在吐蕃大军中充当奴隶时,安禄山就曾机缘巧合地得到了一本太行山内门武道修炼功法——《五行篇》。 照理说,各门各派的内门功法都是机密,是决然不会被允许带出宗门的,更何况天下十二大宗之一的太行山。 太行山的功法传承,都是由先天境宗师亲自祭炼功法玉简,炼制完成后,入门弟子会被赐下玉简,玉简会对弟子们施以灌顶之术,从而传授修炼功法。 但也不知为何,安禄山竟获得了一枚已然被解除过禁制的太行山功法玉简,他自行摸索了一番,很快就发现了玉简的秘密,修习了《五行篇》。 或许,这就是属于安禄山本人的奇缘吧。 从此,他开启了人生的修炼之途。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同门解惑,甚至没有半分武道修行的基本认知,安禄山就这么对照着功法所述不断锤炼自身,一步一步地突破至内视境大成。 后来,安禄山在幽州一路扶摇直上,官品地位不断攀升,也正是这一时期,他结识了河北道唯一的武道天下大宗的掌门,太行山楚掌门。 楚掌门起初在得知安禄山修炼的居然是《五行篇》后,大为震惊,一度曾想过亲自出手废了此人,以防宗门功法泄露。 但最终在种种原因之下,楚掌门打消了这个念头,同时还为安禄山谦卑恭敬的姿态所打动,出言指点了一番他修行上的问题。 而安禄山也趁势顺杆上爬,数次登门拜访太行山,每一次都携带大量的礼物。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交流过程中,双方逐渐熟络起来,安禄山开始利用职务之便,为太行山弟子选拔、占据地界等行为大开捷径。 譬如,以往州郡里若是出了一个名扬四海的修行天才,各个宗门都会竞相前来对其跑出橄榄枝,在宗派之间竞争的内卷之下,这个修行天才也能够得到更多的资源倾向,总体上来说,这本是对两方都有利的事情。 然而安禄山却以河北采访使的身份下令,禁止州郡官员对外宣扬有天赋的少年,但凡河北道境内出现了武道修行的好苗子,州县长官都必须第一时间把其送往太行山。 从此,太行山可谓是垄断了河北道境内的所有天赋上佳之人。 另外,按照崇玄署的规定,任何宗门若想要开采一些玄铁矿、离火矿等炼器所需的矿山,都必须上报给崇玄署在当地的道宫,道宫经巡视调查后再决定是否批准。 不仅如此,宗门还应向朝廷户部、工部上递文书,只有崇玄署和大乾朝廷准同意过后,方可开采。 安禄山为近一步博得太行山的信任和支持,直接以朝廷的名义下达政令,收回太行山想要开采的矿石所在之地,并丧心病狂地派兵驱逐了住在当地的百姓们。 被驱逐后失去家园和田地的农户们,想报官却状告无门,只能默默地流浪他乡。 最令人奇怪的是,安禄山动静闹得这么大,崇玄署在河北道安设的道宫——沧州青云观,却从未出面制止。 崇玄署不出面,根本没有人能制约安禄山及太行山的恶劣行径,由是短短数年之后,双方彻底建立起了一条亲密而牢固的关系。 安禄山也不负太行山修士们众望,顺利突破至开元境。 楚掌门十分乐见于此,并且在与安禄山越来越频繁的交往中,受对方平日里言行举止的影响,他自身也逐渐升起了更大的野心…… 今番在得知安禄山被契丹蛮兵困在幽州城内后,楚掌门果断率领山门内的精干弟子及长老们出手,当场立毙契丹蛮族的数位大将,令蛮族大军士气崩溃,进而大胜。 此刻听闻安禄山另有事相求,楚掌门也是很豪爽地直接应了下来,毕竟他们两方已经趋向于利益的共同体。 安禄山开口道: “此战过后,陛下有可能会召我回京述职,届时希望太行山能帮我留意军中及范阳、平卢等地的官员们,若有趁势作乱者,烦请楚掌门派人助我手下众人平乱。” 楚掌门有些疑惑:“你镇守范阳、平卢多年,方立大功,谁敢在此时犯上作乱?” 安禄山嘿嘿笑道: “彼一时此一时嘛,先前我亲在城中自是无人敢动,可若是我离了幽州前往长安,又多日不归,就难免有人趁机浑水摸鱼了……” 话说到后面,安禄山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双精明的眼珠转了又转,满面狡猾之相,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交谈间,燕山后山脚下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匹上的军士高声呼喊道: “禀安节度,陛下有旨意传来,京城天使已在帐中多时了!” 安禄山闻言,连忙辞别了太行山众人,前往面见长安来的皇帝使者。 回到帐中后,内侍宣讲了皇帝的诏书,李隆基在旨意里夸赞了安禄山作战勇猛,治军有方,并表示数年未见,命他入京述职,不日启程。 安禄山接过诏书,送别了内侍,随即就打点车马准备动身。 临行前,安禄山还特意向他麾下的将军询问道: “京城来的甲胄法器可到幽州了?” 将军抱拳答道: “回节度使,昨日便到了,但数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听闻右相李林甫在来的路上分给了河东道一些。” “李林甫……” 安禄山有些惊异,难道对方识破了他的谋划? 带着心悸和忐忑,安禄山一拍马屁股,带着两三个随从向京城而去。 而幽州这边,果不出安禄山所料,他走了约莫十日之后,范阳和平卢就接连爆发了三起兵变。 举事者都以“扫除安禄山奸佞”为旗帜,声势不小,然而还没等兵变进一步扩大,就被太行山的武道高修斩杀了首领,于是动乱迅速被平定。 至此,河北道,尤其幽州、蓟州、平州、营州等地,再无反对安禄山的声音。 …… 几天后,骊山华清宫内,安禄山身着胡人服饰,向皇帝下跪拜伏。 第一百五十一章 贵妃洗儿 李隆基高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这个比记忆里更肥硕的男人挺着大肚子艰难地向他下跪,乐得笑出声来,笑道: “安卿万里迢迢赶回长安,一路上舟车劳顿,身体不适,就不必行礼了,来人,赐座。” 旁边有内侍上前搀扶,安禄山却不为所动,坚持向皇帝跪拜下去后才任由几个内侍咬牙合力将他搀扶起来,随后恭敬地坐在内侍搬来的座位上,只稍稍坐了小半个屁股。 站在安禄山身后的内侍和婢女们,见到安禄山那么大的屁股只坐了小小的一截座椅,却能稳如泰山,人人都被逗得乐不拢嘴,难掩眼中的笑意。 李隆基也不斥责宫婢们,认为这正是君臣和睦、其乐融融的表现,笑着看向安禄山道: “卿平定蛮族动乱,立下大功一件,朕应当厚赏于你,说吧,安卿有何要求,尽可提出!” 闻言,安禄山惶恐地站起身来,躬身颤声道: “回陛下,臣承蒙陛下厚爱,以低贱之身官至河北采访使、范阳平卢节度使,已是惶恐不已,臣在幽州曾多次战败,愧对朝廷,若无陛下怜爱饶恕,岂有今日,焉敢更复他望乎!” 这话倒不是单纯的谦让之词,因为安禄山的确在幽州吃过几次败仗,而且这几场战役还都是由他挑起的。 这些败仗大多是跟安禄山向契丹、奚等蛮族“借人头”换军功有关,他还曾经亲统六万大军攻伐契丹,结果因远道劳师急攻,大将何思德战死,大军死伤殆尽。 就连安禄山本人的坐骑都身中数箭,被契丹追兵一路撵到了师州,若非部将平卢兵马使史思明潜入山谷,平卢守将史定方率两千精兵突袭击退了蛮族追兵,安禄山就要交代在那里了。 而那一场战后,安禄山依旧凭借着他那一套玩得十分熟练的贿赂、人情、虚报真相等手段,不仅免于治罪,还顺势得到了朝廷的一波粮草军械的资助。 当然,从这样一场本应是碾压战,却被安禄山打成了大溃败的战役来看,安禄山其人的用兵、治军之能都很差,只是会刷手段罢了。 此刻听到安禄山“愧疚地”主动谈及往事,李隆基不在意地摆摆手,宽慰道: “功是功,过是过,昔年之事事出有因,已然过去了,汝如今破敌立功,岂可不赏?” 见皇帝态度坚决,安禄山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遍大殿四周,确认了宰相等人都不在殿内。 趁着此时只有自己和李隆基两个人,安禄山反复抬头顿首,额头上焦急得留下汗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见状,李隆基又是一阵长笑,命安禄山有话直言。 得了皇帝首肯,安禄山犹犹豫豫地开口道: “既如此,臣……有一个不情之请,敢请陛下应许。” “是何官职啊?” 李隆基还以为安禄山是想问他求某个官职,却不想安禄山语出惊人道: “陛下明鉴,臣父早逝,母亲也于开元二十年亡故,臣孤身一人,多年来举目无亲,孤苦伶仃……” 安禄山抬起头来,大声恳求道: “臣深知自己出身卑贱,不敢奢求为陛下之子,但求为贵妃娘娘养子,从此以父母之名精心侍奉陛下及贵妃娘娘,以报陛下今生今世对臣的大恩大德!” 说罢,安禄山二度跪伏于地,叩首不止。 李隆基被他这一席话震撼到了,又惊又喜地呆坐在龙椅上,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顷,李隆基站起身来,亲自走到安禄山身前,抬手把他虚扶起来。 安禄山当然不敢真的让皇帝来搀扶他,当即顺势起身,热泪盈眶地看着皇帝。 李隆基眼见安禄山这等忠心耿耿,甚至不惜以父事之,不由得感叹道: “朕竟不知禄山忠心如此,卿既有此意,朕自然应许。” 若是安禄山请求为皇帝养子,李隆基还真要好好想一想是否可行,毕竟这牵扯到太子和其他宗室们的态度。 但杨贵妃的养子,就没有什么为难之处了,毕竟杨氏一门只是沾了杨贵妃的光,连皇后之位尚且没有得手,外戚都算不上。 安禄山成为杨贵妃的养子,而李隆基身为杨贵妃的夫君,自然可以同样以“儿”唤之。 眼见皇帝答应了此事,安禄山大喜,立即跪倒在地,高呼“阿耶”。 李隆基则叮嘱他,今后只有在私下里可以这般称呼,朝堂和正式的宴席上,均不可如此,安禄山连连点头从命。 就这样,李隆基与安禄山莫名其妙地形成了“父子”关系。 皇帝命安禄山暂且安居于此,不要急着回去,同时吩咐户部和工部的官员们,敕令他们为安禄山在京城亲仁坊南街建造宅堂。 宅第占地百余亩,甚是精美,池亭台阁,幽竹菰蒲,应有尽有。 安禄山攀上了杨贵妃的关系后,每次进宫时,都先前往拜见杨贵妃,并且多次贿赂杨贵妃的亲属们,随后才去见皇帝。 李隆基对此感到奇怪,问道: “卿如何不先来拜见朕?” 安禄山恭敬不已地答道: “臣是藩人,藩人先母而后父。” 李隆基闻之大悦,哈哈大笑起来,觉得安禄山是真心把自己当成了父亲,于是对他愈发信任,命令杨銛以下的杨氏中人均与安禄山结为兄弟姊妹。 杨銛是杨玉环的堂兄,安禄山认了杨玉环为养母,玄宗皇帝又命杨銛的同辈们与安禄山互称兄弟,关系虽乱,但在大乾即唐朝时期也不足为奇。 就这样数月过去,已是天宝七载。 正月初一正是安禄山的生辰,皇帝及杨贵妃赐予他衣服、宝器、酒馔甚厚。 后三日,杨贵妃召禄山入禁中,命人把安禄山当做婴儿置于大澡盆中,为他洗澡,以锦绣特制成大襁褓,包裹住安禄山,使宫人以彩舆抬之,在宫内转来转去,口呼“禄儿、禄儿”。 宫中人人都笑弯了腰,而安禄山却不以为侮,反而憨态可掬地配合着宫人们玩乐。 皇帝闻后宫喧笑,问其故,左右答道: “贵妃娘娘召安禄山入宫,命人洗儿三日呢。” 于是李隆基自往观之,同样被逗得欢欣不已,赐贵妃洗儿金银钱,复厚赐禄山,尽欢而罢。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师身危 正月初七人庆节过去后,玄宗皇帝李隆基终于诏命,起圣驾返回长安。 至于原因,自然是那酷烈的北风总算是停了下来,原本冰寒彻骨的气温也逐渐有所回升。 据说,是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结束云游回终南山后,以无上大能之法,斗转星移,强行逆转了天下气候,使万千黎民免于被活活冻死的惨状。 如此级别的以道法干预自然,对道修的天道反噬可想而知,民间都在传说,叶天师已是重伤垂危,现在只剩下一口气了。 崇玄署是大乾帝国的根基,而叶法善则是崇玄署的擎天之柱,得知此事后,李隆基也是焦急万分,吩咐后宫及官员们直接入京,而他本人则起驾亲赴终南山探访。 苏鹤也在皇帝圣驾队伍中。 关于天道反噬,苏鹤是见识过的,当初敦煌城外与吐蕃一战时,上官婉儿只是施法蒸发了一湖之水,就心神遭受重创,后来缓了许久才恢复气色。 纵然叶法善比上官婉儿修为要高出许多,但以一人之力改变整个天下的气候,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苏鹤心中有些担忧。 “人间大难将临,若此时叶天师有恙,还有何人能力挽狂澜?” …… 洛阳,大圣善寺。 佛门密宗被引入中原后,李隆基虽看重他们,却也不想过于挤压唯识宗的生存空间,完全失去唯识宗的这一份助力。 因此在两年前,禁中传旨,迁善无畏等人到洛阳,并命人修筑密宗佛寺,开门收徒,布道传法。 长安为西都,洛阳为东都,皇帝此番安排,是为了将唯识宗与密宗分别置于两地,二者遥想呼应,同为“中原佛门”。 如此一来,两家的矛盾被稍稍缓和,李隆基就能心安理得地同时接受两宗的供奉,这也正是帝王平衡之术。 此刻寺院深处的住持房间里,善无畏、金刚智和不空三藏三个密宗最强者,静静地盘坐在一张胡床上,面面相觑。 ……良久,金刚智率先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师兄,叶法善当真能以一人之力,扭转天地气象么?” 善无畏捧在手里正在拈动的佛珠一顿,他睁开眼睛,轻声道: “除非他修为突破至九境,否则绝无可能,就是天道反噬,也能在瞬间令其灰飞烟灭。” “即使叶法善突破到了九境,甚至是九境巅峰,依然逃不过天道之力,虽不致死,伤势也决然不轻。” 听得师叔此言,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不空三藏眼神闪烁,提议道: “师父,师叔,若叶法善受伤,岂不是除掉他的大好时机……” 叶法善一死,崇玄署群龙无首,势必会大乱一阵,甚至极有可能引发分裂。 因为另外两位护国天师,都没有能完全压制所有修士的绝对实力,一旦在某些意见上不合,自然会起争执。 届时,只需以某些手段稍加引导,争执就会转变为冲突,直至同门之间大打出手,兵戎相见…… 昔年在龙瑞宫时,善无畏等人就对叶法善的实力做过一次试探。 他们三人合力施法,以一件密宗法宝为代价,足足祭炼了三天三夜,才施展出了一门威力极强的佛门神通。 然而神通所化真龙,却被叶法善轻飘飘的一张符箓在数息之间毁灭。 这件事顿时打消了密宗跟崇玄署打擂台的念头,毕竟叶法善的修为实在太过于惊世骇俗,善无畏严重怀疑他已然步入了道门九境,天枢境。 而此刻,叶法善自己出了岔子,不空三藏当即又有了与崇玄署一争高下的想法。 善无畏却摇头道: “他若确实为天道所伤,那就是实打实的九境修为,纵然有伤在身,你我三人联手也非其敌手。” “若不曾为天道反噬,就是传闻有假,且叶法善安然无恙,又哪里是动手的好时机?” 金刚智也深以为然,思索道: “阿空潜伏于西明寺已久,三天前传来消息,唯识宗当代祖师神泰,近日准备闭关,想要突破到八境修为。” “阻止此人破境,使我密宗坐稳中原佛门之首的宝座,才是当下最要紧之事,此时此刻,不宜再生事端。” 善无畏点点头,忽然笑了起来。 “除唯识宗外,中原佛门各宗里,就数禅宗实力最强了。” “老衲还未入中原时,就听说过禅宗五祖弘忍传法神秀、惠能之故事,如今禅宗一分为二,神秀在北,惠能在南,正可逐个击破。” “不空三藏,挑选些忠心、机灵的小沙弥,令他们拜入禅宗寺内,伺机往回传递机密要事。” 不空三藏领命,推门而去。 善无畏又转动起手里的佛珠,闭上双眼,喃喃道: “待彻底压制各宗后,使我密宗香火传遍大乾江山,吸纳一切与灵山有缘的佛门灵童入寺修行,二十年后,叶法善?崇玄署?终南山?还算得了什么……” …… 另一边,皇帝李隆基着急忙慌地赶赴终南山后,被以最高礼节奉入了宗圣宫,却被告知不能去探望叶法善。 今日值守的乃是上清道天师张太虚,他和李含光一样,都是道隐天师司马承祯的弟子。 张太虚让小道士给落座的皇帝等人进献茶水,随即抱歉地笑道: “劳烦陛下亲至,崇玄署荣幸之至,只是叶师叔此时身体不适,不能出迎,望陛下见谅。” 李隆基顾不得喝茶,语气急促道: “叶天师有何不适,可需要什么山参肉桂等天材地宝么?张天师尽管吩咐,我立刻命户部集来送到山上。” 在天师级道士面前,李隆基也放低了身段,不再自称“朕”,而是以同门之礼待之。 张太虚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无论皇帝怎样追问,都只以“身体不适”为答复。 一盏茶下来,见张太虚死活就是不松口,李隆基没有办法,只得无奈地起身告辞。 临行前,皇帝再三向张太虚表达了皇室对崇玄署的殷勤之意,在得到“叶法善并无大碍”的答复后,这才放心地离去。 离山数十里后,皇帝突然想起了什么,询问时刻在他身边的高力士道: “苏卿怎么忽然不见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听说你会剪彩术 高力士抬手扫视了队伍一圈,同样惊讶不已,躬身答道: “回陛下,老奴也不知苏郎君是何时脱离圣驾的,莫不是方才在终南山上时迷了路?” …… 被高力士怀疑迷路的苏鹤,当然不是真的迷失在了终南山里,他此刻正跟在李含光天师身后,向三清殿走去。 刚刚皇帝等人步入宗圣宫时,李含光就现身在苏鹤身边,与他细语几句后,就引他远离了随驾的人群。 这期间,李天师稍稍用了点小手段,使得皇帝及高力士等人都不曾察觉到苏鹤的离开。 少顷,两人到达三清殿门前,李含光伸手推开殿门,示意苏鹤近来。 因为上官婉儿和李令月的关系,苏鹤一向对崇玄署的道长们很是信任,更何况是帮过他两次的李含光天师,于是毫不怀疑地走了进去。 一入三清殿,苏鹤就被这里面的阵势吓了一跳。 好家伙,天师罗公远,天师叶仲容,天师张令问……加上他身边的天师李含光,除了在宗圣宫当值的张太虚,十二天师悉数到齐! 更为惊人的是,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道隐护国天师司马承祯,就连一向少在人前现身的宗玄护国天师吴筠此刻都站在殿内,众人皆笑呵呵地看向他。 当然,还有他最为熟悉的上官婉儿和李令月。 一见到二女,苏鹤顿时心安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躬身行礼,讪讪道: “晚辈苏鹤,见过诸位天师和护国天师前辈。” 天师们都很和善,一一笑着对他回敬道门礼节。 “见过苏郎君。” “苏郎君,好久不见啊。” “苏郎君果然是仪表堂堂,气宇不凡呐,上官师妹和李师妹真没找错人。” 这话引得殿内众人都笑了起来,李令月更是啐了说话的那天师一口,脸色微红。 这时,苏鹤盯住了在一众道士里处于正中间位置的叶法善,仔细地瞧了又瞧,没发觉,迟疑地问道: “叶天师,外界都言您出手扭转天地气象,为天道所反噬,为何……” 叶法善抚须笑道: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圣人尚且不易辨明,何况田间黔首乎?” “苏小友如有心攀登天地大道,就要时刻擦亮一双眼睛,坚守本我,不被外物扰乱心神,方能得道成仙啊。” 苏鹤:“……” 他很对叶天师说,他只是个武修,没心思跟你们一个劲儿地扯东扯西的,您就直说到底有没有受伤就完了…… 然而考虑到这里除了他以外,不是道姑就是道士,苏鹤最后还是压抑住了这句话,不住地点头道: “叶天师所言甚是,甚是……” 又寒暄了几句后,在宗圣宫当值的张太虚天师,也送走了皇帝等人,回到了三清殿。 见人都齐了,道隐天师司马承祯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众人的玩笑,看向苏鹤开门见山道: “苏小友,今日请你来,是崇玄署有一桩要紧事,想托付于你。” 苏鹤肃然道: “道隐天师请讲。” 司马承祯徐徐言道: “如今天下大变在即,魔道、鬼道、妖兽等祸乱此起彼伏,层出不穷,争相现世扰乱人间,崇玄署分身乏力,已无力于维持大乾安危,朝堂之事,只能尽皆托付于苏小友了。” “此前,叶师兄就借婉儿之口劝你入京为官,我等之意,自即日起,婉儿和太平随你一起回长安庙堂,你们当竭力阻止乱臣误国,也可暗中积蓄力量,另作他想。” 话中的意思,就是苏鹤和婉儿、太平三人,可以放开手去干了,崇玄署为他们背书。 其实,司马承祯一开始是并不同意叶法善的这个提议的,他认为崇玄署只管修行界之事,不应插手朝廷政局。 苏鹤跟崇玄署没什么关系,倒也罢了,可让上官婉儿和李令月两人参与庙堂之争,实在是过于违背道规。 叶法善也有理由,上官婉儿和李令月是道修不假,但早在武皇时期,崇玄署就裁去了她们二人的度牒,没有度牒之人,就算不得崇玄署门内之人,又有何违反道规之说? 司马承祯是个有一说一的人,对叶师兄这种掩耳盗铃的言行很是不满,但宗玄天师吴筠也认可了叶法善的话,三位护国天师呈现出了二对一的局面,他也只能勉强同意。 而苏鹤听过司马承祯的话后,却心里一惊。 “崇玄署分身乏力,朝堂之事交予我手?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叶天师还是受伤了,天师道长们都要把精力放在帮他疗伤上?” 此前,苏鹤其实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即在有崇玄署冠绝天下的情况下,安禄山怎么可能会发动叛乱。 就算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骇然起事,只需一位天师降临,百万大军也不过是一挥手的事。 可听了司马承祯刚才的话,苏鹤有了些明悟。 看来天魔盟,还有南疆妖兽的压力越来越大了,大到崇玄署甚至不能再去庇护大乾皇室,只能优先把力量放在抵御妖魔的核心任务上。 想到此,苏鹤试探性地问道: “前辈的意思是,若情势紧迫,做任何事都可以?” 司马承祯点头:“任何事都可以。” 苏鹤心里有些惶恐,但也有些兴奋,仿佛一条重担瞬间压在了他的肩膀上,令他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终于可以和两位女郎一起,尽力去阻止大唐盛世的落幕。 忧的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何等困难的存在。 他当然可以拒绝,道长们也不会做什么“灭口”的事情,毕竟手指一点,就是失忆术法。 但为什么要拒绝呢? 苏鹤昂首朗声道: “晚辈定不负诸位天师所托。” 司马承祯笑了,一挥衣袖,一柄剑器骤然出现在了苏鹤身前,凌空漂浮。 “听闻你修炼的,正是藏经阁里的《天玄功》,武技也选择了钧天剑,很有眼光啊,只是你身上只有一柄青玄剑法器,在突破七境后,恐怕就没什么效用了。” “这柄剑器乃是一个武道法宝,名为古剑清影,是贫道多年前偶得的一物,就赠予你吧。” “法宝有灵,你在日常修行之中,要经常与器灵沟通,法宝认主后,才能发挥出完全的实力。” 苏鹤惊喜不已,立刻一把将古剑清影抱在怀里,连连向司马承祯道谢。 司马天师真是性情中人啊! 就连上官婉儿和李令月都惊讶地看向她们的师叔,完全没想到司马承祯会这么大方。 就算是武道法宝,在道修手里没有太大的价值,可那也是法宝啊! 在众人的讶然、艳羡的目光下,司马承祯笑看向苏鹤,又提了一嘴: “听说苏小友有一手化虚为实、点石成金的剪彩术?” 第一百五十四章 裁撤道宫 提起剪彩术,连最沉默寡言的宗玄天师吴筠都期待地望向苏鹤。 下至民间上至朝堂,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即使是崇玄署道长,也没有点石成金之术,那属于仙人手段。 这话其实是假的。 事实上,无论是居于天下道门之首的上清道,还是正一道和灵宝道两派,只要修为达到七境天璇境,点石成金不过是随手就来的小把戏罢了。 只不过道门秉承顺天应时的理念,不愿随意出手更改事物本质,就是偶尔事出有因而为之,也很少会被百姓们看到。 至于朝廷那边,就更不必提了,若是让户部的官员们得知崇玄署道长们有这种手段,户部尚书及其他堂官会天天死守在终南山门前求见。 也正因他们掌握了类似的法术,才会对苏鹤的剪彩术更加好奇。 苏鹤自打三入长安以来,每隔十天半月就要剪彩一样奇妙之物,有些是皇帝要的,有些则放在亨运钱庄公开拍卖,以应付那些铺天盖地、四面八方的慕名而来者。 就靠这一手,苏鹤短短几个月就成了腰缠万贯的富豪——虽然他现在也不怎么看重这些钱财。 而与之合作的亨运钱庄也同样赚得盆满钵满,公孙氏族人们都很满意,看苏鹤也越来越顺眼。 剪彩品如此大量的流出,崇玄署的道长们自然也亲眼见过,道长们发现,这些器物上似乎都蕴含着一股特殊的韵味。 既非道法,也不是佛门神通,与儒道才气也大有不同。 而更重要的是,上官婉儿在吐蕃军营边的营地里,给苏鹤施展灌顶之术时,她所看到的那一抹金光…… 回山后,上官婉儿担心是她自己疏忽了某些记载,特意把藏经阁所有典籍完整地阅过一遍,仍旧不得其解。 在遍寻记载无所得后,她将此事告知了师尊叶法善。 当上官婉儿详细地描述出苏鹤脑海里的奇异以及他身上的特殊之处时,叶法善罕见地表现出惊愕的神色,随即似乎有些懊恼,但很快还是恢复为平静。 叶法善没有着急于去寻找苏鹤问个清楚,他以上清紫微斗数卦算了一下,算出今日苏鹤会来到终南山,便让师弟司马承祯开口提出此事。 这也是为了减轻苏鹤心中的戒备,防止他有所保留。 此刻听到司马承祯想一观剪彩技艺,苏鹤自无不可,当即掏出剪彩刀,抛出数页宣纸,当场给众人剪彩出来一株栩栩如生的青松。 青松苍翠挺拔,针叶浓密,与活生生的树木几乎毫无差别。 殿内的十二天师皆惊异不已,连连称赞。 唯有司马承祯和吴筠两人,在观看过后沉默不语,良久,司马承祯扭头向叶法善问道: “师兄?” 叶法善沉吟了片刻,开口笑道: “苏郎君果然技艺非非凡,不过贫道有个疑惑,如苏郎君换一柄刀剑,还能做到这一点么?” 苏鹤闻言一愣,旋即摇头道: “叶天师一针见血,若如此,晚辈不能做到。” 关于这一点,他早就试过了,离开了剪彩刀,虽然剪彩技艺犹在,却不能达到化虚为实的境界。 叶法善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让上官婉儿和李令月随苏鹤下山。 他还特别叮嘱了两个女弟子,“在京中行事务必小心,为师不可能次次及时赶到。” 二女齐声应下,拜别过三位护国天师及师兄弟后,苏鹤和上官婉儿、李令月一道离开了终南山。 这一次,二女照例施展了易容术改变原本的容貌,并且在李令月与苏鹤一路上激烈的争论下,决定把两人的身份安排为苏鹤家中的婢女。 回到京城后,皇帝专门问及苏鹤为何在圣驾队伍里消失不见。 苏鹤是这样回答的。 “回陛下,崇玄署气象恢弘,臣一时间着迷于道门祖庭的气势,迷失了道路,故而在山中久留。” “多亏一位好心的道长相助,臣才得以从中挣脱开来。” 用的正是迷路这一借口,而李隆基信没信就不知道了,不过皇帝倒也确实没有再追问下去。 …… 数日后,崇玄署下道喻布告天下,裁撤各地道宫,一应原道宫内的道人,尽皆回归终南山门。 此道喻一出,天下震动。 无论是佛门各宗,还是武道天下十二大宗的修士们,无一例外地认为这是崇玄署开始收缩力量、寻求自保的信号。 此事更深层次的含义就是,民间所传言的叶法善受伤之事,绝非虚假。 皇帝更是率领文武百官,数次登临终南山门,希望崇玄署能改变主意。 大乾江山十五道,每一道内崇玄署分设的道宫道观,就是该道百姓赖以安定的绝对基石。 只要道宫还在那里,就算突厥蛮族秽土重生,契丹蛮族卷土重来,大兵犯境,朝廷都始终能安枕无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蛮族、外敌乃至妖魔,无论如何肆虐畅快,最终也不敢越雷池一步,而那个雷池,就是崇玄署道宫。 李隆基一次又一次地拜访终南山,接待他的天师也是一个接着一个,但皇帝的想法终究只能是落空。 崇玄署的每一个重要决定,都是十二天师和三位护国天师共同商议而出,岂会因外人的话轻易动摇。 然而此事影响到的,不仅仅是修行界,更波及到了各州郡的官府和黔首们。 因为大乾开国一百多年来,数代百姓已然习惯了崇玄署的存在,在人们的心里,普遍认为遇到事找道观比衙门要靠谱。 毕竟道长们可能还会心存慈悲,哪怕事情与他们不相干,也顺手帮你做了,但官府可没那么好心。 如今得知道长们居然要走,各地的百姓们都自发聚集起来,哀求崇玄署中人不要离开。 道长们虽然感动,但也只能狠心离开,返回终南山祖庭。 眼见事情愈演愈烈,妖兽、魔道、四方蛮族,以及蛰伏已久的佛门也都在蠢蠢欲动,苏鹤也不由得狐疑起来。 “就算是为了钓鱼,这代价也太大了点儿吧……”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两界故事 没错,苏鹤到目前为止,一直以为叶法善和司马承祯等人此举,是为了钓鱼。 故意放出叶法善被天道反噬的消息,再装模作样地召回天下各州郡的道宫道观内的道士道姑们,给所有人一种崇玄署逐渐力不从心的信号。 待那些按捺不住的势力冒出头来为祸一方的时候,崇玄署正好出手将其一网打尽,省得四处去费心追查。 可如今这局面,也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分不清崇玄署到底是在钓鱼还是真的要放弃各地的道观。 苏鹤去问了上官婉儿,婉儿对他说道: “钓鱼?我想应该不是……裁撤道宫的事情数月前就定下了,各地道修们早有准备,否则岂能一朝而就。” 苏鹤又问:“那叶天师真的因改变天下气候而被天道反噬受伤了么?” 上官婉儿噗嗤一笑,轻声道: “师尊的确是受伤了,但扭转大乾周天气候并非是师尊一人所为,而是借助了上清镜之力。” “郎君可知上清镜?” 苏鹤摇头。 上官婉儿轻声细语地解释道: “上清镜来源于终南山山脉深处,是终南山洞天灵气亿万年来的滋养下,天地孕育出的法宝,比灵宝道和正一道的历史还要悠长。” “楚汉相争之际,刘邦、项羽两大武修曾从下相一路打到终南山上,这两位天人境强者交手时,惊世骇俗的武技相撞下的余威波及到了终南山洞天,改动了山体内的灵气流动方向。” “故而于数年之后,上清镜在尚未孕育圆满的状态下提前破土而出,后为上清道第二代祖师所得,将其名为‘上清’,从此留在了终南山,为崇玄署历代传承。” 说到这里,上官婉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遗憾道: “由于上清镜出世时,尚未孕育圆满,就像是祭炼法宝时还差最后一步那样,导致上清镜威力虽强,但每当过度使用后,法宝本身都会受创,需要修士不断以法术及天材地宝修养,才能圆满如初。” “不过,即使如此,也改变不了上清镜天下第一法宝的地位,其恐怖的威能,足以打破两界壁垒,甚至开辟一方小天地,如大千世界之洞天福地一般,还有各种玄妙功效,妙用无穷。”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上官婉儿没有说到,上清镜最为独到之处,在于它那强大到完全无视一切隐匿手段的洞察之力。 无论是大千世界,福地洞天,即使是佛门九境净土境的至高大能佛修所凝练出的佛道净土,在上清镜面前,都无所遁形,宛如赤身裸体一般。 上清镜可以清晰地洞察出任何人、妖、魔、物及法咒神通的全貌,更能觉察出其周身破绽,在对战时,持有上清镜的修士完全立于不败之地。 由于上清镜自身的缺陷,以及毕竟它只有一个的局限性,崇玄署数代天师们还专门为其炼制了一系列辅助法宝,即子镜。 子镜是天师们以无数珍贵的炼器材料,结合上清镜意境,炼制而成,共计三十六面,每一面都同样拥有极强的勘测、探识之力。 崇玄署天师施法将上清镜与三十六面子镜建立联系,使得崇玄署能够在上清镜修养期间,即不能动用之时,依然以子镜来洞察天地间的一切变化。 千百年来,终南山上的道长们为上清镜的修养投入了海量的资源,因为每当面临巨大灾难时,就不得不动用上清镜,但当使用它度过危机后,法宝就会受损,必须再一次修养。 而距离当下最近的一次动用上清镜,是武皇年间,阴间鬼族不知为何,骇然大举攻入人间,阴阳两界爆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是为两界战争。 那一战,崇玄署损失极为严重,武、佛、儒道各大宗派也都死伤惨重,但多亏在那之前上清镜已经被上一代人修养到了圆满境界,在上清镜的强大灵威下,鬼族大帝负伤,鬼族大军全面退去,两界战争结束。 战后,当时还只是十二天师之一的叶法善亲自主持了与阴间的沟通,双方与香火之道交流许久,最终订立两界盟约,约定任何一界不得攻入另外一界,更不能暗地里残害两界生灵。 当时,由于上清镜的无往不胜、所到披靡,以及无数亲人故旧死于非命后的悲伤愤怒,道门之中存在着不少反攻阴间鬼族的声音。 因为在不断的战斗中,道修们发现,上清镜甚至可以勘察到阴间的一切动向,乃至直接驱使法宝发动攻势。 但叶法善和司马承祯等人坚决反对,并提出了关键性的缘由,即人间在两界战争中的代价要远远大于阴间。 阳界之人在与鬼族交战中战死后,除非同伴残忍地将其诛魂灭魄,否则他的魂魄很快就会被鬼族大帝所控制,沦为阴间一个毫无意识、只知杀戮的鬼兵,反过来再攻杀阳界。 因此,叶法善认为,在不能做到毕其功于一役之前,双方言和,是要优于源源不断的战争的。 这里面有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太平盛世下,人族只需要二三十年,丁口就能差不多翻一番,可鬼族呢? 阴间只能被动地接受死者的魂魄,而死者的多与少,根本上还是由阳界来决定的。 太平盛世愈久,阴阳两界的差距就越大。 因此,崇玄署最终决定,与鬼族订立两界盟约,并以上清殿内的三十六面子镜时刻监视天下各地,一旦出现阴阳两界通道,务必查明。 而这些都属于崇玄署的机密要事,上官婉儿并非不信任苏鹤,但只要郎君不细问,她也不会上赶着提起。 “奥……” 苏鹤就明白了,猜测道: “所以说,这次扭转乾坤,斗转星移,变更天地气候的人,其实是上清镜?” 上官婉儿笑着纠正他道: “是师尊和上清镜一起完成的,上清镜勘探到了这一次剧烈寒冬将会持续多久,而师尊则以上清紫微斗数,卦算出了大部分百姓所能承受的最晚时间,并于其时,借助三十六面子镜之力,出手更改了天地气候。” 叶法善终究是舍不得动用上清镜,而是以子镜为助力,因此还是受了不小的伤,但并不严重。 如果当真使用上清镜来更改天机,那么叶法善本人会完好无损,但上清镜却会因此延缓恢复圆满的时间,很可能会因此造成危机。 崇玄署的原则就是,但凡能不用上清镜的,就不用,一切要事都要排在上清镜恢复圆满后面。 苏鹤叹息道: “叶天师还真是一心为了天下苍生啊。” 这时,苏家的“婢女”李令月砰的一声闯门而入,没好气地对苏鹤说道: “苏员外郎~~皇帝请你入宫中一叙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苏安斗法 皇帝唤苏鹤进宫,是想让他与安禄山相见一番。 李隆基的想法是,既然苏鹤一直闭口不提他究竟是如何做到容颜不老的,那就用安禄山的发家之路来诱惑他。 专门把他叫进宫里来,就是为了让苏鹤看看,只要对朕忠心耿耿,定然是平步青云,富贵无限,权财兼得! 什么?你不在乎功名利禄? 李隆基就笑了,真要是不重视权势名利,又何必要回京城来,继续在天下大好河山游玩就是了。 李隆基相信,安禄山从一介胡儿奴隶,一路扶摇直上而成为帝国重臣的事迹,一定能打动苏鹤,诱惑他说出不老的秘密。 而安禄山那边,则是皇帝炫耀的小心思。 皇帝也想顺便以苏鹤化虚为实的剪彩术在安禄山面前炫耀一番,来满足他的虚荣心。 李隆基一向是个很好面子的君王,尤其在没什么文化见识的安禄山面前,更想显摆他的财力。 皇帝在命人给安禄山修筑宅第和赏赐御用品时,常常对置办其事的中书省官员们戒之曰:“胡眼大,勿令笑我。” 其意为:胡儿的眼睛大,看得东西就多,东西若是少了塞不满他的眼睛,会令安禄山笑话朕吝啬小气。 也因此,每回一有恩赏,皇帝那边定下了数额,当内侍把旨意送往中书令置办时,中书省的官员们都会特意再添上一笔,以防皇帝事后不满。 自宰相张九龄去后,朝中也就再无一人会对这种挥霍无度的行为上谏皇帝了,就算有,奏疏也到不了御前就会被截下。 可令李隆基没想到是,就在宫门外面,苏鹤就和安禄山正撞了个满怀。 由于安禄山体型硕大,走路也不怎么看人,横冲直撞地大步前行,冷不丁就把刚好拐过来的苏鹤撞到了。 得亏苏鹤乃是内视境的武修,否则就安禄山这块大体沉的,猛地这么一撞,起码要飞出去两三步远。 苏鹤被撞得有些猝不及防,但身为武修的他脚下很稳,晃了晃卸去劲力,看着眼前这个大胖子,也不多言,微微一行礼,就要向前去。 而当安禄山其人看见苏鹤的脸庞时,他顿时呆立在了原地。 “这……这人是……” 安禄山瞪大了胡眼。 “是当年吐蕃营地里与我家交易的那个大乾官员!” 这么多年过去了,苏鹤当然看不出,眼前这个“壮士”就是曾经那个令他动容的邪性少年。 但容颜毫无变化的苏鹤,却被安禄山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为何出现在这里?是要对陛下进谗吗……” 安禄山眼神闪烁,目光逐渐变得阴冷幽深。 自打为官入朝以来,安禄山时刻都小心谨慎地掩藏着他的心性,生怕被皇帝和其他朝臣们看出他内心里深藏的残暴凶戾。 为此,他甘愿被杨贵妃和婢女、阉人们!当做婴儿把戏一般地戏弄!也从未泄露半分怨恨之意。 为的,就是他胸中的大业。 但苏鹤不同。 苏鹤见过他小时候的模样。 安禄山再怎么成熟早智,也做不到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懂得掩藏自己。 他记忆里很清楚,当时他的所作所为,曾经令那个大乾官员瞳孔放大,可见对方决计是记住了他。 怎么办?是杀了他,还是另寻别法? 安禄山脑子正飞快地转动之际,一个快步从兴庆宫内出来的内侍迎面而来,一见正要走的苏鹤和呆杵在原地的安禄山,内侍喜笑颜开地高声道: “安节度,苏员外郎,陛下已等候多时,请两位速随老奴前去——” 一听到内侍叫喊出了他的身份,安禄山瞬间就拿定了主意,滔天煞气赫然爆发开来,他抖擞满是肥肉的身体,一记《五行篇》里的火烈掌就骇然向苏鹤劈出。 别看安禄山膘肥体壮,胖的平时起坐都有点儿不方便,但此刻斗起法来,那可真是毫无停顿迟碍,出招如行云流水,威风凛凛。 加之开元境大成的浑厚真元!太行山的《五行篇》火烈掌之威力极其恐怖,掌尚未至,掌风已然袭掠而至! 这一招散发出熊熊烈火之意味,隔着数十丈远,都感到浑身火热,如在蒸笼之中。 苏鹤反应很快,在感知到杀气的一瞬间就急速飞身朝一侧退去,神念一动,青玄剑握在右手掌中。 眼见安禄山施展武技猛然向他袭来,苏鹤不退反进,左手竖指为掌,掌势挥动,迎着对面的烈火掌就推了而去。 一道玄妙威严,却又中正平和的韵味呈现于苏鹤掌中。 《天玄功》武技——中天掌! 正是苏鹤在山阴县贺家老宅时,精心挑选的天玄功两门武技之一。 中天,为太玄九天之首。 中天掌乃是取“中立弘德,天人合一”之意境,结合道门四象八卦之阵,所创立的集身法、御敌、破敌为一体的玄妙武技。 对敌时,中天掌不比钧天剑那样攻势凌厉,但胜在中正平和,气息不乱,行招更为全面,足以面对各式各样的武技。 苏鹤脚下走八卦步,婉若游龙般轻松闪过了对方浩浩荡荡杀来的烈火掌,中天掌平推直入,向安禄山左肩处镇压下来! 同时,右手长剑一荡,剑吟如龙,钧天剑紧随其后施展开来,全身真元凝聚于剑身之上,一剑斩出,锋芒直逼安禄山项上人头。 既然得知对方起了杀心,苏鹤当然不会怜悯心软,一出手就是绝对的杀招。 势必要致其余死地,以绝后患。 况且,刚才内侍的那一声“安节度”,苏鹤还能听岔了不成? 他耳朵可比对面这个大胖子灵敏多了。 考虑到对方是内侍点明双方身份后才骇然痛下杀手,再结合这一声“安节度”,苏鹤如何还能推算不出来。 眼前之人,正是不久的将来,将无数黎民百姓陷于战乱水火之中,把盛世大唐拦腰截断的罪魁祸首,安禄山! 猜测到他的身份后,苏鹤下手更加凌厉,毫不留情。 正好趁势诛杀其于此地,免得他再去祸害天下! 钧天剑剑意如九天之上的昊天上帝,无上威严的帝王仙君眼神冰冷,手指一点,就宣判了安禄山的死刑! 感受到身侧的恐怖灵威,安禄山寒毛卓竖,毛骨悚然。 第一百五十七章 朱雀大阵 眼见青玄剑携钧天剑意就要力斩自己的头颅,安禄山急速变招,一式水波功施展而出,浑身磅礴如江河的真元咆哮而出,凝聚出一团浅蓝水团,将苏鹤的攻势尽皆拦截于外。 水波功? 苏鹤啼笑皆非,在云梦宗弟子面前玩水之功法?真是嫌自己命太长啊! 即使是云梦宗的基础功法《云水功》,其对云气和水道的掌控,也堪称是天下之冠!云梦宗在水道功法武技上的造诣更是技压群雄。 苏鹤虽然并未修炼过《云水功》,但他在云梦宗外门三年,也曾多次与云梦弟子切磋和交手,对水道武技的气血真元流动、虚实变化都极为熟悉。 此刻见安禄山以水波功阻拦,苏鹤一眼就识破了对方武技中的破绽所在,左手中天掌直接硬生生地砸在水团之上,使得水波功所化水团颤动,有所受损。 就在对方武技真元续接不及的那一瞬间,苏鹤瞅准时机,一剑疾刺而出,当即洞穿了水波功的防御! 安禄山也是倒霉。 太行山乃是北方武道宗派,虽与云梦宗同列天下十二大宗之一,但在武道技艺传承上,到底是侧重不同。 《五行篇》虽名曰五行,但太行山最强的武技,还是在金、土两行上,在水行的领域内,完全不能与云梦宗武技相提并论。 安禄山不知苏鹤曾经有在云梦宗的外门经历,自恃修为高出苏鹤一层,觉得即使以并不擅长的武技防御,也足以应付得了。 却不想,仅仅下一刻,水波功就被苏鹤一剑击破。 眼见苏鹤又是一轮新的掌剑合击向他杀来,安禄山不敢怠慢,双手合拢成一团,脚下猛地一跺,《五行篇》之遁地术当场施展而出。 此乃太行山宗门的看家本事,一如云梦宗在水行上的真知见灼,太行山在遁地上的造诣,也可谓是举世无双。 在武技遁地术的助力下,安禄山轻轻扭动肥胖的身躯,整个身体灵活而迅捷地钻入了地下,躲过了苏鹤的掌法和剑术。 一息后,安禄山神出鬼没地悄然从苏鹤身后的地面里破土而出,竟未发出半点声音。 被一个低于他整个大境界的内视境武修压制成这样,安禄山恼羞成怒,一拍腰间的饕餮袋,一柄散发着无尽杀意的血红色长刀出现在他手中。 这是他从契丹蛮族军中抢夺的一间蛮族法宝,血煞赤阴刀! 虽然在场双方都心知肚明,法宝只有七境以上修士才能真正驾驭得了,并发挥出其全部的威力。 但无论如何,法宝始终是法宝,总归是会压法器一头,即使苏鹤手里的青玄剑是上品法器。 手持血煞赤阴刀,安禄山咧嘴一笑,真元齐出,纵身直扑,挥刀向苏鹤杀去。 这一次,本就满是煞气的血煞赤阴刀刀身处,又弥漫出一股肃杀、阴寒的意境。 太行山开元境武技,地煞血影刀! 这门武技以太行山弟子最为擅长的五行之土为根基,脚踩大地,大地为力量之源,使得无穷无尽的土道气血、真元转变为伤害性极强的地煞,从而破敌制胜。 安禄山此刻刀光四溢,刀法一劈一提之间,仿佛有漫天血影迷惑苏鹤心神,让人分辨不出真正的杀招在何处。 苏鹤对此浑然不惧,收敛心神,不再以中天掌应敌,开始全力施展钧天剑法,长剑挥洒如雨,气势如虹。 纵然低了对方一个境界,但钧天剑武技显然更高深,且苏鹤在先天境武修裴旻家中静修的三年剑法,也远比安禄山那野路子的刀法醇熟精炼得多。 因此,两人交手之际,苏鹤还是瞬间识破了地煞血影刀的漫天血影迷雾,当即寻觅到对方暗藏的杀招所在,持剑挺身迎上。 然而法宝之威能终究强于法器,两人刀剑相交,苏鹤顿时被恐怖的劲力击飞了出去。 巧妙地以中天掌之四象八卦身法卸去全身劲力,苏鹤勉强在退了十数步后站稳了身子,抗下了安禄山这一刀。 但掌中的青玄剑却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不断地剧烈颤抖。 苏鹤清楚,青玄剑不能再强行与对方对砍了,否则,安禄山下一刀就能将长剑劈碎。 左手悄然摸向空明玉手链,苏鹤暗自斟酌,要不要把道隐天师司马承祯赠予他的古剑清影取出对敌。 只是此地距离兴庆宫不远,人多眼杂,安禄山备受李隆基信任器重,自然有恃无恐,并不在意展示出血煞赤阴刀法宝有何不妥。 可苏鹤却没有皇帝这等信任。 一旦古剑清影暴露,他身怀法宝的事情很快就会被皇帝得知,到那时,以李隆基的性格,绝对会要求苏鹤将法宝上交。 毕竟在李隆基眼里,京城官员,是绝不能拥有太高级别的武力的,无论是修为还是法器法宝,都是实力的一部分。 到那时,皇帝开了这个口,而苏鹤也不可能同意把法宝奉上,双方就真的是撕破脸皮了。 此时此刻,苏鹤还不想和皇帝撕破面皮,正面硬来。 他当下的策略,依旧是在朝堂范围内尽力阻止奸臣之谋,为上官婉儿和李令月争取时间,让她们顺利地拉拢聚集起多年前的政治力量残余。 毕竟在政治斗争上,苏鹤拍马也赶不上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 因此,苏鹤也不愿引起与李隆基的冲突,故而对是否要动用古剑清影迟疑未决。 动用法宝,会引起皇帝怀疑,并暴露与崇玄署的亲密关系;可不动用,眼下也不易击败安禄山。 是的,在方才一击不成,被对方用遁地术逃脱后,苏鹤就明白,他现在还做不到诛杀安禄山于此,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动静这么大,兴庆宫的禁军们还没来么……” 念头刚起,就在安禄山眼神凶狠地再度执刀劈来时,一队龙武军禁军及时赶到,大喝道: “何人胆敢在大内宫门外动手,速速束手就擒!” 见安禄山对兵士们的叫喊声充耳不闻,龙武军为首的将军粗眉一竖,大手一拍腰间的官印,喝道: “起阵!” 官印实际上就是一个特殊的法器,被气血之力引动后,当即沟通到京城地底深处的护国法阵。 朱雀大阵瞬间被激活,下一刻,无边的恐怖威势从天而降,法阵巨大的灵威眨眼间就吞噬了安禄山的攻势,安禄山胆战心惊,立刻齐刀而立,高呼道: “某乃杨贵妃义子安禄山也,陛下爱我,求将军手下留情。” 那龙武军将军本就没想杀人,见安禄山认怂停手,满意地又一拍官印,朱雀大阵随即隐匿不显。 这就是长安城最为强大的防御手段,朱雀大阵,方才还只是龙武军掌握的一部分威能,而非法阵全部实力。 一旦整个朱雀大阵运行起来,八境修士都要束手就擒,若帝王以传国玉玺为法阵压阵之宝,纵然九境强者亲临,也攻不破长安城! 陈玄礼收好了官印,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皱眉道: “你们这是在作甚?”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李、安相逢 傻眼看着兴庆宫宫门前一片狼藉的现状,饶是陈玄礼心大,眉毛也猛地跳动了两下,暗自咋舌。 “自三大内建成以来,何曾有人敢在此处闹事,打成这样,得花费多少贯钱才能修补好……” 无论是太极宫、大明宫,还是玄宗皇帝上位后以太子潜邸为根基建造的兴庆宫,不仅宫内的雕栏画栋、舞榭亭台,宫门前的装饰雕刻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尤其李隆基还是个喜好排场、精于享乐的帝王,兴庆宫的宫门前更是增设了大量的精美陈设,种植了不少挺拔俊秀的树木,可谓是美轮美奂。 然而如今,这一切都被打砸成了“一片焦土”,杂乱不堪。 陈玄礼瞪着一双大眼,看向对面那两人,想见识一下究竟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做出此事。 当看到苏鹤的面孔时,陈玄礼惊讶不已,叫道: “苏员外郎?这……这都是你干的?” 准确地说,对宫门前的环境破坏最大的人并非苏鹤,而是安禄山。 遁地术这类武技,在山野之地也就罢了,偏偏在京城这种地方施展开来,自然是破坏性极大。 即使不说那些陈设器物,就连宫门前的御道都要工匠民夫们重新修筑很久,才能完好如初。 而另一边,安禄山见朱雀大阵已然沉寂下去,周边没了威胁,顿时又觉得自己行了,托着大肚子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来,冲着陈玄礼恶人先告状道: “陈将军!此獠无端于此地伏击于本官,我出手反击,乃是自保之举,汝为何要偏袒这个刺客!” “身为禁军大将军,却如此处事不公,某进宫后,定要在陛下面前讲明此事!” 虽然面前的安禄山其官职、权势、修为都远高于自己,但陈玄礼却丝毫不怵他,咧着大嘴笑道: “某当是谁,原来是安禄儿……啊不,安节度,公刚才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下凡,大刀都快剁到苏员外郎的脖颈上了,哪里还算是自保之举?” “某也是为安节度着想,这位苏员外郎可是陛下近年来的亲信之臣,安节度若是失手错杀了他,岂不是开罪于陛下?” 由于安禄山被杨贵妃的婢女、宫人们当做婴儿戏弄的事早已流传四海,因此许多人笑称其为“安禄儿”。 但人们大多也就是在私底下笑两句,像陈玄礼这么虎直接当面开口的,还是第一次。 安禄山也气得不轻。 死死地盯了陈玄礼和苏鹤半刻后,安禄山一甩宽大的袖子,忿忿地快步向宫内走去。 龙武军兵士们知道了他是谁,自然也不敢阻拦。 路上,安禄山心底琢磨起来。 “可惜,被这姓陈的田舍奴半道搅了局,否则已经斩了那人,绝了后患。” “陈玄礼说他是陛下亲信,内侍也对他似乎颇为尊敬,莫非真是陛下新得的宠臣?” 想了一会儿,安禄山定下了主意,如若苏鹤当真为陛下所器重的话,他到时候就先行示弱,向李隆基哭求原谅。 这也是他惯用的伎俩,博取李隆基的同情心,从而赦免自身罪责。 …… 宫门前,苏鹤感激地向陈玄礼拱手道: “若非陈将军及时赶到施以援手,苏某危在旦夕啊!” 龙武军再迟来一刻,苏鹤就不得不动用法宝古剑清影了,毕竟总要先渡过眼前的危机才是。 陈玄礼豪爽地拍拍胸膛,笑道: “事态紧急,我其实还没来得及看清你二人是谁,不管是何人在大内宫门前大打出手,某都会出手制止的,职责所在,不敢言谢。” “只是你却又如何得罪了安禄山?” 苏鹤便把刚才的事情告知了陈玄礼,听过后,陈玄礼叹道: “此獠可不是个心胸宽广之人,必定会在陛下面前摆弄是非,我倒是无所谓,你可要小心。” 说到底,陈玄礼能坐在龙武军大将军的位置上,背后是李隆基几乎绝对的信任,而苏鹤,不过是被皇帝觊觎长生不老之道的其中一个选择罢了。 苏鹤应下,陈玄礼点点头,随即领着禁军们离开,他们要去找工部和宫中的侍中等官员,及时整修此地。 唤醒了被两人战斗吓傻了的内侍,苏鹤便随着他一路赶至宫内龙池。 一走到龙池边假山上的沉香亭,就见安禄山正声泪俱下地向皇帝哭诉。 侧脸看到内侍领着苏鹤走了过来,安禄山哭声顿时大了起来,那当真是嚎啕大哭,尽显委屈之相。 还没等内侍向皇帝回复,粗大的手指一指苏鹤,安禄山当即泪眼朦胧地向李隆基告状道: “陛下,适才在宫外,就是此獠袭击于某,请陛下将其治罪!” 苏鹤则义正辞严地反驳了回去,并道出了实情。 李隆基瞅瞅苏鹤,又看了安禄山两眼,心里并不相信安禄山的话,于是轻松地笑道: “苏员外郎何时冒犯了安卿?朕为你二人说和,就不必再互相指摘了。” 安禄山则坚持要把苏鹤下狱问罪,继续哭求,并向皇帝磕了两个头。 李隆基便抛出了心里的疑问。 “卿言苏员外郎刺杀于你,可苏员外郎修为比卿低了足足一个大境界,如何能威胁到卿呢?可见定是戏言。” 安禄山:“……” 皇帝这话怎么答,没法答啊! 要是说自己被苏鹤跨境界压制,那岂不是等于是在向皇帝表面,身为帝国边将的他实力不济,连个内视境都敌不过?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还有何威严统帅三军。 安禄山无言以对,只得暂时作罢,不再复言。 皇帝见状,想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便吩咐苏鹤剪彩一匹骏马出来,送给安禄山。 刚刚被此贼袭击,现在还要反过来剪彩东西供他取乐?苏鹤当然不肯,以被安禄山打伤为由,拒绝了皇帝之命。 李隆基无奈,也没有责怪苏鹤,便让苏鹤退下,并封赏了安禄山御史大夫的职位,作为补偿。 可见内心深处,李隆基始终对安禄山更加信任和宠爱。 第二日,终于处理完雍州、河东军队之事的李林甫与王鉷进宫面见皇帝,恰逢安禄山也刚巧入宫。 李、安二人又一次相逢,四目对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心悦诚服 王鉷率先开口道: “听闻安节度加任了御史大夫?真是圣眷正浓啊,王某钦佩不已。” 若是以前见到王鉷和李林甫,安禄山会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并摆出低微的姿态与之交谈。 可是自去岁入京以来,皇帝对安禄山的不断封赏和无休止的宽容,尤其是昨日之事,李隆基后来还专门询问过目睹一切的内侍和陈玄礼,但依旧对安禄山厚加封赏。 这样深的皇恩,使得安禄山逐渐骄纵起来,眼里开始不怎么放得下其他人了。 此刻王鉷主动向他打招呼,安禄山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甚至都不看李林甫,径直向禁中而去。 见此情形,王鉷错愕不已,李林甫则眯起眼睛,轻声道: “走吧。” 两人也快步赶了上去。 进入长庆殿,安禄山走在前面,第一个面见皇帝。 安禄山自恃与李隆基关系亲密,更兼他现在名义是杨贵妃的养子,即是皇帝之子,因此朝见皇帝时,连腰都不弯,满面笑容道: “陛下。” 李隆基和善地冲他点点头。 李林甫看到这一幕,咳嗽一声,沉声命令王鉷道: “御史大夫,面见陛下时当恪守礼节、趋拜谨甚,不得无礼!” 王鉷与安禄山一眼,都是身兼御史大夫之职,此刻听到李相的话后,王鉷连忙恭敬地向皇帝躬身朝拜,一举一动都严格遵照礼节。 李隆基有些奇异,抬手吩咐王鉷起身,随后笑问李林甫道: “卿何故如此执着些许虚礼乎?” 李林甫也躬身朝拜道: “陛下,宫廷礼仪乃先祖圣贤所定,不可不遵。” 说着,李林甫面色一肃,接着道: “无论任何人,胆敢不守宫规,肆意妄为,侍御史当即刻缉拿,当庭诛杀!” 在李相的眼神授意下,大殿四周的侍御史们立时围了上来,眼睛紧紧盯着安禄山,各自将手摸到了官印上,随时准备动手。 三大内的宫廷法阵,皆由侍御史掌控。 虽然侍御史们名义上都是由御史大夫管控,但事实上,殿内的所有御史,都是李林甫一手提拔上来的,每个都以李相之言马首是瞻。 此刻只要李林甫一声令下,御史们就能以法阵之力,当场砍下安禄山的头颅。 安禄山吓得直喘粗气,在后面的对话中,腰渐渐地弯了下去,再不敢对皇帝及李林甫有丝毫不敬。 待此番小朝会结束后,李林甫顺势邀请安禄山去李宅一聚。 安禄山心里余悸未消,不敢拒绝,于是被热情的李林甫拉着坐上了马车,去往了李林甫的家宅。 进入李家府邸后,李林甫和颜悦色地请安禄山喝茶,随意地说道: “听闻安节度昨日与工部员外郎苏鹤发生了些龃龉?苏员外郎与我素来交好,可用老臣帮安节度说和说和?” 安禄山讪讪道: “其事乃误会耳,就不劳李相费心了……” 李林甫点点头,便不再多问。 而接下来的对话中,安禄山愈发地心惊胆战。 他同李林甫交谈时,李林甫次次都摸准了他心里的想法,并先说了出来,仿佛神仙一样洞察先机、无所不知。 安禄山对李林甫了解不深,听说李林甫乃是儒道修士,以为这是儒修的一种神奇手段,心里对他更加敬畏。 时下是隆冬,虽然在叶法善的施法下不再那么寒冷,但终究是冬季的天气,可身为开元境武修气血雄厚的安禄山,却惶恐得汗流浃背。 见此,李林甫语气温和地问安禄山是不是怕冷,在安禄山支支吾吾的回答中,领他到烧热了火盆的中书厅就座,并把自己的披袍盖在他的身上。 “安节度若是冷,大可直言,我家中虽清贫不富裕,但几件袍衣还是有的。” 安禄山正想拒绝,他明明是吓得发汗,哪里有冷还出汗的?你还给我添衣服穿,这不是胡闹么。 而李林甫则自顾自地说道: “只是家中的衣服都略有些瘦小,不堪安节度穿戴……罢了,安节度多年来屡立战功,岂能不以熊罴是裘相赠呢!” 话音刚落,一道才气显化,安禄山身上顿时多了几身熊皮大衣,把他裹得跟一只真正的公熊一模一样。 安禄山目瞪口呆,李林甫又继续道: “熊罴是裘只能抵御外寒,烈酒才可消除心霜,安节度,赔老夫饮一杯如何?” 在李林甫温和的声音中,又是一道才气掠过,两人身前瞬间出现了一张桌案,案上两盏酒杯,一壶热酒,酒壶边缘还微微冒着热气。 “这等手段……这是……微言大义!” 安禄山再怎么不了解儒修,也知道微言大义,那是儒道七境大儒境修士的标志! 谁又能想到,李林甫,当朝右相,居然是一名大儒境界的儒道高修,堪比崇玄署的天师级道士! 而皇帝李隆基竟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李林甫只是个境界低下的儒修,从未对他有所 看着安禄山震惊的样子,李林甫乐呵呵举起一杯酒道: “怎么,安节度不愿与老夫共饮?” “……岂敢,岂敢。” 在李林甫一系列软硬兼施的言行手段下,安禄山心悦诚服,欣然接受了对方的披袍,弯着腰捧起酒杯与李林甫共饮。 觥筹交错之间,他开始毫无顾忌地喊李林甫十郎。 俨然被李林甫彻底折服了。 今后的日子里,安禄山甚至都不敢亲自入朝,开始假装身体有恙,让亲信刘骆谷替他去朝中的打探消息。 刘骆谷从宫廷回来后,向安禄山汇报情况,安禄山都会先问: “十郎何言?” 若刘骆谷回答李相有好言,安禄山就喜得一跃而起,蹦跳不止。 如果刘骆谷只说“大夫须好检校”,安禄山就反手撑着床,哭丧着脸道:“阿与,我死也!” 可以说短短几日之间,李林甫就做到了从心理上对安禄山的绝对压制,令其完完全全地臣服于自己。 而通过李林甫家里镜子的镜灵看到这一幕的苏鹤,也惊得目瞪口呆。 “就这么几天,安禄山居然就臣服了……” 一旁,同样完整地观看过一切的上官婉儿则轻声道: “这就是李林甫的手段,安禄山的那点政治伎俩,在他面前,好似幼童一般。” 李令月则撇撇嘴,挥手令镜灵沉睡下去。 镜灵乃是李令月施展灵宝道道法——太清六甲通灵诀而唤醒的器灵。 也是因为李林甫身为七境大修士,太过于自信,并未如皇帝以及其他重臣那样,提前施法抹除家中一切器物的灵性,才被李令月钻了空子。 第一百六十章 张果老进京 苏鹤对灵宝道的太清六甲通灵诀很感兴趣,好奇地凑到李令月身旁问道: “令月,这样的器灵,你最多能够距离多远之外召将其召唤出来?” “干嘛?” 苏鹤兴奋地提议道: “若是没有距离限制,不妨直接对范阳军、平卢军施法,勘测出安禄山军中私藏的军械法器,不就找到他谋反的证据了么!” “届时,我们再想办法把消息让政事堂知道,借刀杀人,让李林甫去收拾安禄山,岂不美哉?” 李令月这才明白他问及此事的原因,哭笑不得道: “你可真敢想,隔着万里之遥精准施法,恐怕天枢境道修也未必能做到呢。” 上官婉儿笑道: “若我们当真是九境修士,又何必浪费时间查明证据呢,直接出手剿灭这些奸臣就是了。” 苏鹤惋惜不已。 他正想问二女这些日子暗中“结党”的事情进展如何,下一刻,上官婉儿秀眉微蹙,素手一拈道诀,上清紫微斗数施展开来。 少顷,上官婉儿散去道法,疑惑道: “……奇怪,好像是有道门长者,而且是与你我皆有关联之人,进京了。” 李令月头摇摆得拨浪鼓一般,否定道:“怎么可能,上清紫微斗数从来都卦算不出境界更高的修士,更何况同为道门道修。” “……除非,那人是有意让我们察觉到的。” …… 长安东城,春明门。 城门处驻守的兵士们正在无所事事地闲聊天,因为来往的人很少,有几个甚至都有些倦怠困乏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一个兵丁用后背倚靠着城墙,脑袋刚垂下去,就被什长敲了个爆栗,耳边炸响起什长的呵斥声。 “小丁,你不要命了?敢在戍职的时候打瞌睡,这要是被御史或者李相府里的人看见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那名叫小丁的兵士揉了揉眼睛,抱怨道: “李相也真是,一天到晚不把心思放在朝政大事上,偏会琢磨怎么祸害人,搞得京里到处都是李相的耳目和眼线,什么事都干不了。” “还这么爱搞表面功夫,以往京城城门哪里需要这么多人看守,自打李相上位后,恨不得调一营的人来守一个城门” 长安防务,根本还是在于河东道的朔方军,河东道丢失,则关键在于横亘于渭水中段的潼关天险。 失了这两个地方,京城城门口安设多少守军,也保不住长安,所以他们这些人都只是为了面上好看才站在这里。 其他几名兵卒也深以为然,纷纷抱怨起来,个个都对李相可谓是口诛笔伐。 什长警告了众人一番,让他们悄声些,随即冲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自嘲道: “没办法,如今谁不知道李相独揽大权,位极人臣,就连关中世家贵族,乃至五姓七望之人都多有攀附于他,何况咱们这些底层的兵士,在李相眼里就是蝼蚁一般。” 顺势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干,什长一手扶着腰,边嚼边感慨道:“要想不居于人下啊,那就得成为修士,还得是高修!你们几个谁要是能爬到八境的修为上,就算是李相本人也要恭敬以待!” 兵士们七嘴八舌地起哄了起来。 “什长真会说笑,还八境……你咋不说九境高修呢。” “就是,除了当年的太宗皇帝和崇玄署各派的历代祖师,天下哪里还有过九境的至强者啊。” “崇玄署当代第一人,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都未必突破九境呢,只知道二十多年前就是八境朝元境的修为……” “真要是九境,那不得和神仙一样啊!” 就在一众兵士畅想道门高修究竟是何等仙风道骨时,众人不经意的角落里,一匹小毛驴缓缓地从地平面下渐渐升了上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后,小毛驴总算是踢踏着蹄子迈步赶到了城门前,守城的士卒们这才发现,原来毛驴上还乘坐着一个人人。 只不过那人坐的姿势很奇怪,倒骑在驴背上,任由毛驴载他去往何方,很是悠游自在。 看上去是一个年近花甲、须发尽白的老者,然而坐在驴背上却稳如泰山,稳稳当当,丝毫没有晃动。 而当毛驴走过几人身前,兵士们看到驴背上老者的双眼时,顿时全都呆立在了原地。 在老者的眼睛里,他们仿佛看到了穷尽一生都无法完整寻觅到的漫天星辰,无数的星辰瀚如烟海,无边无际。 星图照映之下,任何人的心中都不由得升起自卑之心,自卑于己身的弱小,拜服于星空的包罗万象,浩瀚无垠。 包括什长、小丁在内的所有人心里,顿时浮现出一句话。 “这,不就是那传说中的神仙么……” 真正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罢! 震撼陶醉于骑驴老人周身的气质,守城的士卒们甚至都忘却了上前询问来者姓字、身份和户籍,全都傻站在原地,任由毛驴旁若无人地驮着老者步入了长安城。 …… 良久,什长才反应过来,连忙快跑追了进去,可前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连人带驴都已然不见踪影。 看着城内往来不断的人潮,什长心道坏了,放了一个不知来历姓名的人进城,这要是日后出了什么事端,可是杀头的重罪啊! 什长咬牙来回踱步了一会儿,终究是不敢隐瞒,慌忙将此事告知了守城校尉。 守城校尉听他描述了一番那骑驴老人的衣着形象后,命人照猫画虎地临摹了画像,并一道文书移送至京兆府。 这种入了城后再向找人的事,更多的是京兆府的职权范围。 当然,那什长也免不了被处罚一顿。 然而令守城校尉没想到的是,他这封文书送到京兆府后不久,当朝右相李林甫和京兆尹、御史大夫王鉷竟双双亲至,向他询问其画像上老者是何人见过,现在何处。 守城校尉连忙唤那什长过来,什长也是第一次见到李相和京兆尹,还以为自己惹了什么祸事,吓得瑟瑟发抖,面如土色。 李林甫亲手给他递上一杯茶,和蔼可亲地轻声宽慰于他,让他不必害怕,只要述说清楚他所知的画像上人的一切即可。 什长于是就老老实实地把骑驴老人进京的整个过程,对两人述说了一遍。 听他讲完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李林甫,也罕见地神色激动了起来。 “莫非真是通玄天师,张天师竟回京了么!” 第一百六十一章 通玄天师 通玄天师,俗名张果,原为崇玄署正一道的道士。 早在高宗皇帝在位时期,张果就已然在道门同修中崭露头角,他修行进展飞快,悟性极高,无论何种道法道诀,只需稍加钻研,就能信手拈来。 修为突破至玉衡境后,张果开始对崇玄署上清道、正一道、灵宝道三派以外的道门典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开始自行推演道法。 十数年后,张果居然真的开辟了除上清紫微斗数之外,新的卦算之道,即星命之学。 从此,张果在终南山彻底声名鹊起,不少各地道宫道观的师兄弟们慕名回山,与之探讨卦算与星命之优劣。 在众多同门道修的反复钻研和师长的点拨下,张果在星命之道上的造诣愈发突飞猛进,很快就突破至了道门七境天璇境,成为十二天师之一。 鉴于张果与其师兄叶法善两人绝佳的天赋和对崇玄署的贡献,当时的上清道祖师,还破例给两人增添了只有护国天师才拥有的名号。 一位“通玄”,一位“元真”。 当时所有道修们都认为,有叶法善和张果这样的道门后起之秀,崇玄署定会蒸蒸日上,不断壮大。 令人可惜的是,因为一些外人不知的原因,张果莫名其妙地和崇玄署闹翻了,就连昔日和他关系最为要好的师兄叶法善,也劝说不得。 后来,张果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终南山,从此云游四方,独身一人寻觅他心中的大道。 张果的事迹距今也有近百年之久了,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实样貌,纵然记得,只怕也辨认不出来。 但张果喜爱倒骑毛驴这个特征,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伴随着他的美誉传遍了京城。 而这些年来,大乾各州郡县时常有骑驴仙人救下临危百姓的传说,李林甫当然也有所耳闻。 但他一直都认为那只不过是民间的传说,却不想居然是真的! 通玄天师张果,他还活着!甚至还进京来了! 李林甫欣喜万分。 天下人都知道,张天师与崇玄署的关系早已破裂,并不和睦,自然不会对崇玄署之令马首是瞻。 可以说,这是一位极其重要、值得拉拢的强大助力! 特别是在如今崇玄署召回各地道宫道士,紧闭山门的态势下,一位天师级道士的实力,那是何等的重要!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张天师的修为有没有更进一步…… 李林甫的政治嗅觉一向敏锐,对于终南山这种异常的举动,他早就有所留意,心里也有一些猜测。 值此风雨欲来之际,权势财富已经不再是他首要追求的事物,实力才是最为核心的东西。 一想到张果极有可能已是道门八境朝元境的高修,李林甫的呼吸就急促了起来。 只要能想办法在众人之先找到张天师,并拉拢到他,无论和哪方势力对垒,他都将居于不败之地! 想罢,李林甫赞许地夸了那什长和守城校尉,大手一挥,大方无比地赏赐道: “好!汝二人立了大功了,来人,各赏一千贯钱,以表本相谢意。” 说话间,就有李相府的随从上前,赛给惊呆了的什长和校尉一人手里一张飞票,飞票上显示着一千贯的面额。 有趣的是,这两张飞票,居然都是公孙氏开办的亨运钱庄的飞票。 什长和守城校尉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激动地无以言表,当即跪下向李林甫表忠心,连磕了几个响头。 李林甫弯腰制止并扶起了他们,微笑着与这两人告别,待回到马车里后,他毫不犹豫地下令道: “杀光见过这幅画像和今日看守春明门的所有人,不得露出端倪。” 三个内视境武修领命,旋即快步离开,很快就隐匿于人群之中。 随后,李林甫徐徐言道: “发动京兆尹、府内耳目和大内禁中的人,全力在京城里搜寻,务必赶在他人之前,找到张天师!” 李林甫能够意识到,张果不会无缘无故地来京,他进城后一定是有什么事或想找什么人。 京城里人多眼杂,一旦张天师现身,难保没有其他势力的人发觉到他。 例如唯识宗、密宗、皇帝亲信,以及崇玄署。 其他人还好说,唯独不能让崇玄署的道士率先发现张果,否则李林甫他们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 曲江池边,芙蓉园内。 李隆基又一次带着杨贵妃在园内游玩,眼前仍是数以千计的舞姬乐师所组成的霓裳羽衣舞,身边则是杨钊亦步亦趋地跟随在旁。 欣赏着盛大的舞蹈,聆听着悦耳动人的丝竹之声,李隆基满意地笑道: “娘子真乃是天资绝佳,所编写的舞阵和乐谱,绝矣!” 不远处,又一次被杨贵妃邀请过来的公孙莹,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块怪石上,手托香腮,百无聊赖地数着半空中的云朵。 此刻听着帝妃二人的互诉衷肠,公孙莹很是无奈,就这么几番话来回反复地说,听得她耳朵里都快起茧子了。 而下一刻,杨钊就突然说了一段新奇的话,令公孙莹竖起了小耳朵。 杨钊见皇帝今日高兴,瞅准机会就是一顿奉承之词道: “陛下天人之姿,才能相遇仙人下凡的贵妃娘娘,观赏到这霓裳羽衣舞,若是臣等凡夫俗子,肉眼凡胎,岂会有这等福分!” 李隆基闻言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这时,杨钊立刻对皇帝身后的一名内侍使了个眼色。 内侍看到杨钊的示意后,连忙躬身走上前,轻声对皇帝说道: “陛下,司天台本月的图谶已送达,请陛下过目。” 说着,就奉上了一本小册子。 皇帝笑着接过册子,翻看了起来。 李隆基在去岁那场莫名的天寒地冻、百年不遇的酷寒严冬后,就迷上了图谶之说,本个月都让司天台的官员们夜观星象,编写图谶与他。 司天台的官员们虽不知所以,但也不妨碍他们很懂事地写一些祥瑞、吉兆之类的内容,哄皇帝高兴一下罢了。 可今日送来的图谶,前面一如往常,但在末尾之处,却出现了“卯金刀”三个字。 皇帝皱眉。 汉光武帝平定天下,登基为帝时,其祝文中曾有“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之句。 “夫‘刘’之为字,卯、金、刀也。” 故而,“卯金刀”三字,带有强烈的天望所归的意思,而且,一般都是相对于乱世平定的雄主。 李隆基显然不会是平定乱世之人,他的江山是祖辈继承所得,那他自然不会是图谶上天望所归之人。 那他又会是谁呢? 想想刘秀登上帝位前,新朝的君主是谁……李隆基很快就联想到,按照图谶所言,他不正是王莽所处的位置么? “朕将失天下,而‘卯金刀’之人将夺取朕的天下?” 李隆基顿时怒火中烧,这图谶分明是诅咒之词啊! 杨钊见状,当即下跪拜服于地,大声道: “陛下勿忧,臣闻古之忠臣良将,皆以身应君主之咒,臣名带有‘钊’字,正是金刀二字之意,恳请陛下赐名,以臣之性命,保我大乾江山!” 李隆基讶然,随即为杨钊的中心所感动,感慨道: “卿真乃忠义之士也。” 沉吟了一会儿,李隆基眼神一亮,笑道: “杨卿既是为我大乾甘愿以身应图谶之咒,如此忠君体国,不如就叫‘国忠’,何如?” 第一百六十二章 李杨斗法 杨钊利用图谶上的文字,在芙蓉园内被皇帝赐名为杨国忠的事情,很快就流传到长安坊间。 李隆基可不单单只是赐名,感动于这个“大舅子”的赤胆忠心,他还顺手赐给杨国忠紫衣,令其代太府卿事,掌管皇室财政。 由是杨国忠地位再度升迁,从度支员外郎一跃而成朝廷三品大员,他欣喜不已。 飞黄腾达的同时,杨国忠也没忘了当初在蜀地对他多有扶持的章仇兼琼和鲜于仲通二人。 昔日,章仇兼琼就是因为与右相李林甫不睦,而他身在剑南道,京中无人,这才派杨国忠入京,打通杨贵妃的关系,以为靠山。 如今杨国忠总算是站稳了脚跟,也没有忘记旧主的恩情,当即就向皇帝谏言,大肆夸赞宣扬了章仇兼琼在蜀地的德政,声称百姓对其极为爱戴,可谓是政绩斐然。 这话倒也不错,章仇兼琼虽说是走了杨氏一家的门路,但那是为了应对朝中的政敌李林甫,他本人在治理剑南上也确实颇有建树。 听过杨国忠长篇大论的褒奖之语,李隆基也觉得章仇兼琼不错,便吩咐随行的侍御史道: “既如此,就命章仇卿回京,任户部尚书、殿中监之职。” 侍御史闻言,领命而去。 一旁的杨国忠闻言大喜,趁机又向皇帝举荐起鲜于仲通,毕竟章仇兼琼要回京的话,益州长史和剑南节度使的职位就空缺了出来。 此时的李隆基很是信任杨国忠,更兼他是蜀地出身,对剑南道的了解远强于长安人,便点头答应下来。 于是,约莫一刻钟后,内侍携皇帝的旨意到达了中书省。 中书省的官员们在得知此事后,不敢擅自做主拟写诏书,连忙前往政事堂拜见李林甫,询问李相的意思。 李林甫听中书省官员们讲述过后,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 “既是陛下旨意,当然要拟定诏书。” 同在政事堂的王鉷则担忧道: “李相,若令那杨氏小儿得逞,从此剑南道,都不复归政事堂所掌控了!” 李林甫闻言笑了起来,“岂会如此,蜀地无有强兵,如何敢违背政事堂。” “可户部尚书被章仇兼琼所得,其人一向与李相有隙,定会大加阻挠我等定下的国策。” 李林甫手指轻敲着桌案,缓缓道: “杨钊……杨国忠,呵呵,倒是老夫小瞧了他,一时不察,被他寻机又爬上去了几步。” “可惜,杨氏一门倚仗的,不过是杨玉环一人而已,如贵妃不在了,他又能作何呢……” 中书省的官员们在下首听着,心里不寒而栗。 他们知道,李林甫这句话代表着,他要正式开始对杨氏动手了…… …… 自从皇帝命杨国忠代行太府卿事后,杨国忠“恪尽职守”,以天下承平日久为缘由,奏请将天下各州郡积存的粮食变成轻货,送到京师充实府库, 又将天下义仓及丁租、地税全部换成布帛,以充天子禁藏。 因此,今岁的税赋征收,朝廷几乎颗粒无收,尽数变作了绢帛财货并入了皇帝的私库。 玄宗皇帝听闻此事后,非但没有责备杨国忠,还召公卿百官一齐前往观看左藏库。 当看到货物钱币堆积如山的盛况后,李隆基喜不自胜,当着百官的面狠夸了杨国忠一顿。 听着皇帝的欢声笑语,六部百司的官员们虽然对杨国忠心中不屑,但并没有大惊小怪,反而人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须知,当初户部郎中王鉷升任户口色役使后,就是用的类似的方法,以讨得皇帝欢心。 李隆基本来下敕令免除了百姓当年的租庸调,但王鉷却奏请征收百姓的运费,并夸大钱数,又要求各地官员用钱购买本地所产的贵重物品。 结果,百姓所缴纳的财货总额,比不免除租庸调时还多。 玄宗皇帝此前曾因为用度日益奢侈,后宫赏赐没有节制,苦恼不能随心所欲到藏库中取用。 王鉷探听到了李隆基的心意,便每年都向皇帝额外上贡钱一百亿缗,贮藏于皇帝私库之中,以供其在宫中宴饮挥霍,并说:“这些钱都是租庸调以外的,与国库无关。” 一百亿缗啊!和这些相比,杨国忠这点小伎俩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还是有一些官员在心底里暗笑,李相当初为了把王鉷推上御史台的位置,采取了这等急功近利的手段博得皇帝喜爱,可如今,却被杨国忠有样学样,用同一招得到了皇帝的新任。 真乃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不少人都等着看李林甫大发雷霆,或是和杨国忠当面锣对面鼓地打擂台。 然而,李林甫却始终面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还乐在其中地称赞皇帝用人有方。 杨氏子弟在听说了李林甫这幅“畏畏缩缩”的态势后,皆认为当朝右相又畏服于杨氏的权势,愈发骄横起来,全然不把京城除杨家以外的任何门庭放在眼里。 每隔五日,杨国忠、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等杨氏兄弟姊妹共计五门,就要齐聚于坊市之间,竞相比赛车马上的装饰。 俄而这五家人的车队汇合时,烂若万花,川谷成锦绣,遗钿堕舄,瑟瑟玑琲,狼藉於道,香闻数十里。 史载:五家合队,粲若云锦,车马仆从,充溢数坊,锦绣珠玉,鲜华夺目。 出行时,杨国忠还持握着皇帝赐予的剑南节度使旌节引于最前方,耀武扬威。 杨氏各族不仅高居在堂的郎君们,就连杨家的家奴们一个个都是飞扬跋扈,肆意妄为,随意欺压京城百姓,惹得民怨四起。 甚至,杨氏还欺负到了皇室宗室的头上。 李隆基的女儿,建平公主和信成公主因为与杨家人结了怨,导致家里境况愈发窘迫,竟沦落到追回内府封赠东西,以弥补家资窟窿的地步。 而信成公主的驸马都尉独孤明,更是失了官职。 就在杨家如日中天的时候,一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般传遍了长安城: 玄宗皇帝的挚爱,杨贵妃娘娘,居然被陛下撵出京城,遣送回了娘家。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从中阻挠 此消息一出,满京城哗然。 莫说杨家人,就连很多厌恶杨氏的人都很难相信,那么宠爱杨玉环的李隆基,如何能舍得把她遣送回去? 况且杨贵妃被遣归娘家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早在天宝五年七月,据传杨贵妃就因为恃宠骄纵而得罪了皇帝,被李隆基撵回了娘家。 然而可笑的是,当贵妃出宫后,玄宗皇帝很快就后悔了,竟为此饮食不进,变得暴躁易怒,动辄就对左右侍候之人发怒,甚至命人拖出去鞭笞之,跟张翼德似的。 高力士猜测到了皇帝的圣意,于是当天晚上趁着夜色就将贵妃娘娘从杨家接了回来。 这两人经过了这一番折腾,反倒感情变得越来越好,彼此之间更加珍惜对方。 有了这样一次前车之鉴,天下人谁还会相信李隆基真能送走杨玉环? 因此当这个消息流传开来后,街头巷陌的百姓和豪强们人人都当个笑话看。 但没过多久,当杨贵妃的车辇落魄地离京南下,前来凑热闹观看的人群还依稀能略微听到车辇里传来的妇人啼哭之音,不由得面面相觑。 难道陛下当真赶走了杨贵妃? 事实上,这正是李林甫的手段,也是他对杨国忠斗法的开端。 李林甫深知,杨国忠既无才华,又无修为在身,唯一能倚靠的,就是族妹杨玉环在宫中的恩宠。 只要釜底抽薪,一举打破了杨氏中人的身后靠山,就能彻底一劳永逸,轻松解决杨国忠这个愣头青。 至于李林甫是如何设计令皇帝对杨贵妃生这么大的气呢? 自然是抓住了李隆基这位天子在情感上最大的特点——风流。 玄宗皇帝是出了名的风流倜傥,白居易就曾讥讽明皇“后宫佳丽三千人”,虽说夸张之语,但也可见一斑。 玄宗皇帝在位时期,曾专门设了一个职业,叫作“花鸟使”。 花鸟使专管到民间搜罗天下美女以充实后宫,名义上是为了太子和诸王选妃,以维持皇室优良血统。 而事实上,花鸟使们根本不看门第、身份,也不管是否婚嫁。只要美色、才艺超众,就会全力将其虏入深宫,以供皇帝受用。 后世诗人元稹有诗云: 醉酣直入卿士家,闺闱不得偷回避。 良人顾妾心死别,小女呼爷血垂泪。 十中有一得更衣,九配深宫作宫婢。 描写的就是花鸟使掳掠民间美色强行将她们带回京师的场景。 本来,对于李隆基这种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行为,杨贵妃虽心里也有不满,但并未有抱怨之语。 毕竟那是皇帝,而她杨玉环直到现在也连皇后之位都还没登上,严格意义上说,并不能以妻子身份自居,更不要说堂而皇之地吃醋耍脾气。 不过此事却被李林甫抓住了机会,他用各种手段,伪造了大量杨贵妃发脾气的证据和言论,经由不同的皇帝信任之人的口中说出来。 李林甫还深得汉武帝时期巫蛊之祸的始作俑者江充之真传,也搞了一出“大乾版巫蛊之祸”,让李隆基亲眼见到了杨贵妃宫中的桐木偶人和布娃娃。 最后,李林甫又适时地让人将近日来杨家人在京城中的嚣张气焰一一报知于皇帝。 李隆基顿时勃然大怒,当即命高力士带人把杨贵妃遣送回杨家,同时令刑部重责了一些杨氏家奴。 李宅,李林甫和王鉷相对而坐,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王鉷兴奋地对李林甫拍马屁道: “李相此举真是高明,杨玉环离京,杨国忠那田舍奴又能蹦跶几时?还不是任由我等拿捏,到时候,章仇兼琼?别说户部尚书,我让他连剑南道都回不去!” 李林甫也是这么想的,他都开始考虑起来:该给章仇兼琼和杨国忠这两人发配到什么地方好呢?岭南?西北?南疆? 要不还是南疆吧,风景宜人,还能和灵兽妖兽们多亲近亲近,对这两人和灵兽们都好。 就在两人自以为已经大获全胜时,李府的耳目慌忙入堂报信道: “启禀右相,骠骑大将军今日清晨时分,又将贵妃娘娘接回了兴庆宫。” “……” 王鉷错愕不已,喃喃道: “怎么会……这都扳不倒她么……” 李林甫也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就算皇帝再怎么宠爱杨玉环,终究不会比自己的皇位更重要。 巫蛊这种事情,损毁的可不止是某个人的命数,更是历朝历代的君王都十分看重的气运。 万一就因为某个妃子干的巫蛊蠢事,最后导致天意不在帝王身上,岂不是皇权有危,江山不保? 李林甫左思右想,很快就寻觅到了其中的关窍。 “定是有人从中作梗,阻挠老夫的计划,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令陛下改变了心意……” 李林甫猜测的不错,最终令李隆基改变想法的人,正是试图竭力维持朝局平衡的苏鹤。 说起来,这件事的起因还是因为李林甫家里的那面镜子。 很不幸的是,商议如何对付杨国忠和杨玉环的全部过程,都是在李林甫家的厅堂内完成的。 这也就使得李令月的太清六甲通灵诀再度起了作用,李林甫和王鉷等人的谋划几乎是一字不漏地被苏鹤、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听了个真切。 明晰李林甫的计划后,上官婉儿思索片刻,很快就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首先,三人悄悄在慌了神的杨家人面前留下了一封纸条,指点杨玉环应当如何去做。 纸条上有道法印记,人阅过后就会自燃殆尽,留不下半分破绽。 其次,苏鹤去请来了一向与杨家人交好的吉温,假意自己也是攀附杨氏之人,教给他如何劝说皇帝,并建议他亲自进宫谏言。 吉温欣然应下,入宫面见皇帝奏曰: “妇人智识不远,有忤圣情,然贵妃久承恩顾,何惜宫中一席之地,使其就戮,安忍取辱于外哉。” 皇帝实际上在气渐渐消去后,已经有点反应过来了,但不好驳了自己的面子,只能强撑着。 此刻被吉温直接以“赐死”的言论一逼,反倒激起了李隆基心里的怜爱之心。 李隆基立刻令中使张韬光前往杨家,赐给杨贵妃御馔。 杨玉环得到了上官婉儿等人的指点,在见到张韬光后,流泪泣奏曰: “妾忤圣颜,罪当万死。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无可遗留,然发肤是父母所有。” 说着,杨玉环便引刀翦发一缭附献,张韬光大惊,连忙星夜赶回了宫中禀报。 而玄宗皇帝一看到贵妃的青丝,十分惊惋,当即就派高力士将杨贵妃接回了宫。 就这样,李林甫精心策划的针对杨氏的谋算,被苏鹤三人给破坏掉了。 李林甫在得知后续的事情后,不由得仰天长叹。 “惜哉,杨氏如何生出这样一个女子乎!” 他心里明白,再一再二不再三,失去了这次机会,今后很难再在杨贵妃这一点上做文章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张果现身 打压杨氏一门的策略失败后,李林甫只得暂罢其事,暂时把精力全部放在了寻找通玄天师张果上。 毕竟李隆基再怎么老迈昏聩,若杨家短时间内接二连三的被人构陷,也定然会意识到不对。 届时如若反倒引起帝王的警觉,就再难动摇杨家的地位权势了。 就在李府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尽数出门寻觅张果之际,突然有侍御史派人暗中来到右相府报信称: “禀右相,数十年前的通玄天师张果方才现身于禁中,已与陛下相见。” 李林甫闻之,捶足顿胸地懊恼手下人办事不利,终究还是错失了先机。 可他心里也明白,像张天师这等高人,他不想现身的话,就算是把长安城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 思索了一会儿后,李林甫附耳对王鉷悄声数语,王鉷当即领命而去,李林甫待王鉷走后,这才乘坐车马前往兴庆宫。 入宫后,李林甫一路直奔沈香亭,只见玄宗皇帝此刻正在设宴款待张果。 张果坐在臣下之席的上首,位置很是显眼,尤其他那一袭白衣、仙风道骨的仪表,一眼就能让人辨识出来。 李隆基拥着杨贵妃,神情激动地望向张果,笑道: “张天师时隔数十年现世于人间,还特意进京入宫来见朕,必有以教我,敢请前辈指点,弟子定当静心恭听教谕。” 李隆基虽然生的晚并未亲身经历过当年的崇玄署大道之争,但也从长辈、亲故口中以及皇室私藏典籍中了解到不少,这位通玄天师,那真是道修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不仅道法精湛、修为高深莫测,其在终南山的地位,据说比崇玄署上清道第十二代祖师——司马承祯还要高一些。 论辈分,张果与三位护国天师都是师兄弟的关系,属于同辈,本来分不出什么高低。 但张果开道门数千年传承之先河,独创性地走出了一条不同于三派的大道之路,相当于开山立宗,自然是仅次于两界战争时,“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 毕竟两界战争,决定的是整个人间的命运。 说起来,李隆基虽是皇帝,在道门眼里,属于“俗人中的俗人”,算是俗世里的极品,无论如何都是没有资格入道的。 但他从某种意义上,还真担得起一句“弟子”之称谓。 这个“弟子”在此处可不是虚礼,而是实实在在的辈分之称。 其原因就在于,李隆基下令所撰写的《叶尊师碑铭并序》中,曾数次称法善为“师”“先生”“夫子”。 笃信道门的玄宗皇帝还多次前往终南山求见叶法善,请为弟子,虽被崇玄署婉拒,但皇帝本人却锲而不舍。 无奈,崇玄署的天师们经商议过后,只得以叶法善的师弟,宗玄护国天师吴筠,代为给唐玄宗授箓,约定双方仅有师徒名分,而无师徒之实。 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李隆基可以勉强算得上是张果的师侄了,只不过人家认不认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听到皇帝此问,张果抚须笑道: “老仙沉寂民间多年,蹉跎岁月,道术荒废,哪里有什么教谕言于陛下。” “不过,陛下望之年幼,我应该从未见过,不知是永徽皇帝的哪位后代?” 永徽皇帝,即是高宗皇帝李治。 听对方口气甚大,竟敢自称“老仙”,李隆基不怒反喜,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前辈,弟子乃是永徽皇帝第八子,太上皇李旦第三子,名隆基。” 张果恍然道: “原来如此,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我不涉世事,不想这些年来大乾已然换了三位皇帝。” “……” 宴席上,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强忍住开口的欲望。 就在方才,他们就差点脱口而出告诉张果:“道长,其实是四位皇帝……” 当然,要是真有人这么说了,那人大概率活不过今晚。 要知道,自李旦之后的大乾皇帝,身上都流淌着武则天的血脉,但每一位李氏皇室宗室都对此讳莫如深。 李隆基本人更是三缄其口,从来不主动提及武则天的事情,武周之事,俨然成为其心底的逆鳞。 毕竟玄宗皇帝前半生的政敌都是女人…… 即位后,又先后出现王皇后、武惠妃之间的斗争,使得李隆基对于女子干政极为痛恨和排斥。 因此也可以理解,为何他会对杨贵妃万般宠爱至此,杨玉环别的不提,至少在女子干政上可谓是从未有过,即使杨国忠等杨家族亲有事相求,她也最多就是在皇帝耳边吹吹枕边风,说几句好话而已。 李隆基心神恍惚了一下,随即把这些都抛到了脑后,身体前倾,期待地向张果问道: “弟子眼拙,不知张天师如今是什么境界?” 李林甫此刻也已经落座,殿内之人皆扭头看向张果,人人都很好奇,当年的通玄天师现在修为如何,是否更近了一步。 张果摆摆手,朗声笑道: “愚钝至极,蹉跎数十年光阴,如今不过朝元境而已,距离天枢境仍是遥遥无期。” 听得此言,李林甫眼神一凝,暗道果然。 八境高修,正与叶法善、司马承祯和吴筠三人相同。 如此一来,天下就有足足四位护国天师了。 一想到这里,李林甫就不由得心惊,崇玄署坐拥四位道门八境朝元境护国天师,以及十二天璇境天师,这样的实力,着实恐怖。 而李隆基在听到张果的答复后,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落。 “仅仅是八境而已么,还是没有一位九境宗师……” 在皇帝眼里,既然是八境修为,那就和司马承祯是同一境界,而道隐护国天师曾亲口对说自己不能做到长生久视,就意味着张果也不能做到。 一时间,皇帝的兴奋劲就泄了三分。 见皇帝闭口不语,李林甫正想跟张天师套一下近乎,却听得张果主动提议道: “陛下,老仙近年来星命之学略有长进,愿为陛下一观,未审钧意若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最后一颗辅星 李隆基闻言立时面色一振,喜道: “有劳张天师了。” 让通玄天师张果亲自推演星命,这可是他父皇李旦、乃至皇祖父李治都不曾体验过的待遇。 于是李隆基难得松开了怀里的杨玉环,正襟危坐地目视着张果。 张果眼里浮现出浩瀚星海,几乎是瞬间就推演出了李隆基的星命,心中暗叹,面上则长笑道: “陛下阴阳拱夹,日月拱命夹命,拱官福夹官福。五曜连珠。木、火、土、金、水布列次序不间。乃万乘主之命格也。” “环者,连环无间;拱者,拱扶有情。天门,亥宫。日月分躔危室,日躔室,月躔危,金娄水,壁从阳,木火土辅太阴。命坐室宿,亥宫室度,汝可观之。观斯贵格,七政环拱。” 说着,就把李隆基好一顿夸,惹得皇帝喜上眉梢,乐不可支,连忙请张果也为杨玉环看过一番。 张果看着杨玉环美艳的脸蛋,心知此女虽命里难逃一死,但天机已变,尚有转机,便也笑着言说了一番尊贵之词。 待李隆基、杨玉环都被张果推演过星命后,李林甫立刻紧随其后道: “张天师,老夫敢请以国事问之,不知我大乾江山可有隐患?” 在场的官员们都暗自点头,心道不愧是李相,一句话可见其格局之高。 既让皇帝认为李林甫时刻心怀国事,忠君体国,同时还能令张果天师高看他一眼。 张果笑看着李林甫,开口道: “尔知有令星乎?” 还不等李林甫作答,张果便徐徐道: “春木、夏火、秋金、冬水、季月、属土。故当时者旺。” “如春令木旺,我生者相;如春令火相,生我者休;如春令水休,克我者囚,如春令金囚;我克者死,如春令土死。” “且如木旺于春七十二日,当时者旺;相于夏七十二日,我生者相;休于冬七十二日,生我者休;囚于秋七十二日,克我者囚;死于季月中节,我克者死。其余星辰,火土金水,皆不离生克制化。” 一席话说得殿内众人都不解其意,李林甫在心里以儒道典籍解析之,以为张果是在借四季之变化,告诉他万物生克制化,难觅其影,只得装作大有所悟的样子点头不止。 而实际上,张果其实已经隐晦地说明了大乾国祚将不满两岁,只是谁都没有听出此意。 时下乃是天宝七载,为戊子鼠年,而两年后则是天宝九载,为庚寅虎年。 庚寅,以阴阳五行论之为:天干之庚属阳之金,地支之寅属阳之木,是金克木相克。 方才张果一席话通篇都在说木之死生休克,正是此意。 可惜李林甫不解其中之意,还以为张天师是在故弄玄虚,也是在说好话罢了。 这倒不奇怪,毕竟别看李林甫修为极高,但他虽是儒道七境大儒境的修为,却胸无点墨,并非身怀才华之人。 昔年李林甫执掌吏部时,就曾经因学识浅薄而发生过两件趣事。 当时有一个名叫严迥的选官员,吏部的批复判语中有“杕杜”二字。 杕杜是《诗经》中的篇名,原意是孤生的赤棠树,喻意则是人孤立无援。 李林甫不认识“杕”字,便问吏部侍郎韦陟: “此云‘杖杜’,何也?” 韦陟则俯首不敢言,生怕他说出来惹恼了李林甫。 又有一次,李林甫的表兄太常少卿姜度喜得贵子,李林甫手书庆之曰:“闻有弄獐之庆。” 古时将生男称为“弄璋”,寓意男孩长大以后,能够执璋为王侯,光宗耀祖。 结果李林甫却把“弄璋”错写为“弄獐”,引得满堂宾客无不掩口失笑。 时人因此称李林甫为“杖杜宰相”、“弄獐宰相”,以讥讽他才疏学浅。 由此可见,李林甫虽贵为当朝右相,且儒道修为甚高,却并无真才实学,一身本事大部分都在朝堂政斗上。 李相也向张果请教后,在座之人争先恐后地开口想让通玄天师为自己看一番星命。 谁知张果却扭头望向坐在席末首,正在默默伸玉箸夹菜吃的一位女郎,笑道: “女郎天资聪颖,气象不凡,可否让老仙为你一观?” 众人皆抬眼看去。 那女郎正是公孙莹,被张果突然问到,她显得有些猝不及防,素手伸出去的筷子一顿,另一只手的青葱玉指指着自己的俏脸,惊讶道: “我?” 她并不知道,张果这次进宫现身,为的就是她的星命。 张果笑着点点头。 公孙莹搞不懂对方是何意,怔怔道: “……当然可以。” 张果于是细瞧着公孙莹的星命之相,良久,释怀地笑道: “果真为最后一颗辅星,三颗辅星拱一主星,天地有救矣……” 紧接着,张果再度开口,详细解读了公孙莹的星命。 “女郎五星连珠拱紫薇,所谓坐实不如拱虚,对照不如正照者也。且日月合璧,同宫一庙。乃灵台星格也,大贵!” 听闻最后落在了大贵两个字上,公孙莹露出懵懂的笑容,素手倒了一杯酒,大大方方地遥敬了张果一杯。 张果被她那天真烂漫的模样也逗笑了,孩童心性大发,居然也伸手倒酒回敬了一杯。 皇帝和李林甫等人都惊讶不已,频频侧目,暗自琢磨着公孙莹为何能这般讨张天师喜欢。 凡夫俗子如何能了悟老仙心中所想呢? 张果如今终于寻觅到了救世之星的第三颗,也是最后一颗辅星,证实了他所行大道无错,心中畅快不已,当场大笑起来。 笑声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韵味,穿透了殿门,荡遍了京城,越过终南山脉,响彻于崇玄署山门之内。 三清殿,静坐于蒲草之上运功养伤的叶法善闻声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师弟,恭喜你,距离天枢境不远了。” 然而下一刻,叶法善却无奈地自顾自摇头,叹息道: “可惜啊,师弟,你只知星命,不顾大势,虽能得证九境,却离大道愈来愈远了……” …… 殿内,皇帝奇怪于张果的突然发笑,正想询问,殿门却突然大开,走进来了两个人。 这两人,正是杨国忠和安禄山。 李林甫看到这两人进殿,笑意渐浓,心知王鉷已办妥了他所交代之事,当即起身请道: “烦请张天师,为这两位朝廷股肱之臣一观星命。”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不得善终 众人都回头看向进殿的两人,安禄山依然是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而杨国忠脸上却不知为何浮现出一抹悲戚之色。 听到李林甫的提议,皇帝也饶有兴致道: “张天师,安卿与杨卿乃朕之肱骨良臣,请张天师能试看之。” 张果欣然应下,于是先为安禄山推演星命。 坐在张果面前,安禄山瞪着胡眼打量着眼前的老者,心里有些不屑。 “星命?它有几个军?” 仅安禄山身上的范阳节度使一职,就下辖威武、清夷、静塞、恒阳等八支边军,合计六万余甲士。 他起身于微末,虽也见识过七境高修的实力,但一向不怎么把崇玄署那帮牛鼻子老道放在眼里,认为那不过是糊弄一心只想长生不老的皇帝的把戏罢了。 更别提张果,什么通玄天师,听都没听过。 虽然心里不屑,但此刻皇帝在场,安禄山面上还是颇为尊敬。 而观看过安禄山的星命后,张果却眉头一皱,心中暗叹。 少顷,张果明面上虚言数语,暗中则施展道法,传音入密,只令安禄山一人听到。 “郎君命坐劫杀,巳宫安命,水为禄主,起于命垣,朝阳于巽宫,官星朝日,金为天地二元,禄主引前。天元、禄地、元禄前引命。” “又坐斗杓禄勋,然贵则贵矣,此所以得操权柄。盖由此格局,而得掌重权也。” “但身命坐劫刃,劫杀坐命,羊刃安身。又夹土计,水为命元,土计又夹。决不善终。” 听到“不善终”三字,安禄山大惊失色,错愕地瞪着张果。 而张果则抚须继续言道: “时下不得其死也。限到参水发者,限主得地,禄主故也。水为官禄,朝阳限至水度,必发。” “五十二岁酉限昴日,太阳为用,孛罗两夹,前关后锁,孛罗是天雄杀星,又属剑锋岐锋,凶迭凶神,必不在世。” “安郎君若想避过此劫,应当收心敛性,少管俗务,直至耳顺之年后,方能颐养天年。” 其实还有一句,张果没有明言,若天命未变,安禄山的确是五十二岁才会死于李猪儿之手,然而如今天命有变,恐怕就…… 之所以没有直说,只因张果看到安禄山的下场后,仍心存怜悯之意,希望能借言语打动他,令其迷途知返。 只是张天师这番苦心,终究是错付了。 因为安禄山在听完张果的道法传音后,非但没有生气发怒,反倒乐了起来,捧腹大笑不止。 因他肚大体沉,一双粗手竟环不住自己的腹部,此刻捧腹大笑,就显得极为滑稽。 殿内的皇帝等人还以为安禄山是高兴于张天师的好言答复,也纷纷随之而笑。 实际上,安禄山是觉得面前这老者无端发癫,纯纯的胡言乱语,故才被逗笑了。 “我?五十二岁必不在世?这老儿是疯了吧!” 他此刻圣眷正浓,身兼数个要职,长子安庆宗,任太仆卿,幼子安庆绪,任鸿胪卿。安庆宗又娶了皇太子李亨的女儿为妻。 安氏一门上上下下,在京中的权势地位,可以说仅次于杨氏和右相李府,满朝文武无不畏惧。 更遑论他安家的大本营河北道,在安禄山多年来的精心经营下,幽州兵强马壮,粮草军械府库充盈,几乎各州郡都对范阳马首是瞻。 在河北,就是皇帝亲临,也奈何不了安家! 所以在听了张果的劝告后,安禄山完全把对方的话当笑话,满脸讥讽之意,施施然地坐到了另一边去。 见安禄山不愿相信,张果呵呵轻笑,并不多言,继续看起了杨国忠的星命。 只静瞧了数息,张果便朗声笑道: “杨郎君可是昨夜丑时生子?” 杨国忠讶然于这老道的神算,点头道:“正是,先生何以知之?” 张果则摇头道: “可惜,昨夜命坐昴日,酉宫昴度,火罗两夹,宫度两伤,一为天雄杀,杀迭杀,一为羊刃星,凶并凶。又是咸池之地。即桃花杀也。”“客星犯金火,此火罗之验也。是子之寿,不出一日。” 这下杨国忠是彻底拜服了,因为他昨晚刚出生的儿子的确是当夜不救,早早夭折。 被张果的神算震惊到了后,杨国忠正襟危坐,请详其命。 然而张果却闭口不语,不愿再言。 皇帝看着眼前这一幕,对张果的星命之道十分感兴趣,当下便开口邀请张果长留在宫中,奉为上宾,并允诺为其加封“护国天师”之名号。 虽然护国天师的名号,并不是皇帝册封就算,必须由崇玄署颁布天下道喻,才会让人信服。 张果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自然不愿继续留在这浊气漫天的皇宫之中,他笑着婉言拒绝,最后看了一眼末席的公孙莹,一挥手中拂尘,整个人悄然消失不见。 “张天师?张天师!” 眼见张果就这么消失于面前,李隆基怅然若失,哀叹连连。 若能留这样一位神算子在宫中,不说别的,每当遇到棘手之事一一问之,那岂不是万事都将再无纰漏,永远一帆风顺? 惜哉,惜哉…… 一旁的安禄山见皇帝兴致稍降,而杨国忠仍在为早夭的儿子哀愁,眼珠一转,当即起身请命道: “陛下,臣请为君上作胡旋舞,以博在座诸公一笑。” 胡旋舞是唐朝时期盛行的舞蹈之一,经西域的康国、史国和米国等国传入中原。 胡旋舞节拍鲜明,奔腾欢快,多旋转蹬踏,故名胡旋舞。 后世白居易作《新乐府·胡旋女》,其中就提到了胡旋舞之舞姿: 胡旋女,出康居。 弦歌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 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 杨玉环就是因为跳的胡旋舞多姿多彩,绝无伦比,才令皇帝为之倾倒。 曾经有一次,杨贵妃领着一群胡旋女,为李隆基献奏胡旋舞。 女子们身着彩虹衣裳,戴着翡翠花冠,在月光和烛火的照映下变幻无穷,姣美的身姿翩翩起舞旋转起来,如柳絮般轻盈。 玉臂轻舒,裙衣斜曳,舞袖飘飞,情意无限。 李隆基看得兴起,接过鼓棰,亲自为贵妃击鼓,甚至生生地将羯鼓击破。 此刻听闻安禄山要跳这一舞蹈,李隆基好奇道: “安卿竟还会胡旋舞?卿可试之!”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东平郡王 殿内的其他人也都半信半疑。 安禄山近来年益肥壮,腹垂过膝,重三百三十斤,每行以肩膊左右抬挽其身,方能移步。 这样的身子还能跳舞? 别为了谄媚圣意,再把腿给跳折了…… 安禄山却自信满满,他缓缓地走到玄宗皇帝身前,骤然跳起了胡旋舞。 别看安禄山胖得都快走不动路了,此刻舞蹈旋转起来,却颇为灵敏,一圈接着一圈转得甚是迅捷,疾如风焉。 如此巨大的反差,逗得皇帝及杨贵妃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满殿之内尽是欢声笑语。 良久,安禄山总算是大汗淋漓地停了下来,皇帝连忙命内侍们快去搀扶,同时笑道: “不想安卿还会胡旋舞,真是让朕大开眼界啊。” 安禄山谦逊道: “臣听闻陛下喜爱此舞,故私下苦练多日,方才敢于圣前进献,只望能免去陛下一分烦恼,也算臣这一番心意没有白费。” 李隆基闻言,愈发看安禄山顺眼可爱,当即就吩咐内府,赏赐金银绢帛给安家送去。 安禄山连忙下跪力辞,并借机说出了他心底里等待已久的愿望。 他请求回幽州继续镇守边疆。 谁知皇帝竟对安禄山有些不舍,想多留他在京中一段时日,不愿放他回去。 “契丹新败,蛮族胆寒,短期内不敢进犯河北,幽州安如泰山,安卿何必急于返回呢?” “不如这样,朕为你于东都洛阳修建几所别院,待数月后便带你去洛阳游玩,过了今岁,卿再回幽州,如何?” 安禄山并不愿意。 他在长安,手下无兵,头上又时刻有李林甫这么一柄利剑悬着,令他胆战心惊,时时刻刻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唯有远离此地,回到他的老巢幽州,才能不再受他人威胁,真正轻松自在。 于是安禄山当着众人的面痛哭流涕起来,不断地向皇帝哭诉,他在幽州的故友亡故,他理应回去祭拜。 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感,皇帝也愈发认定,如此看重友情的安禄山是个纯良之人,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一旁的李林甫有心阻止,却一直没插上口,只能阴霾着脸,眼睁睁看着安禄山欣喜若狂地叩首谢恩。 七日后,安禄山身后跟着长达二里的装有皇帝御赐之物的车马队伍,浩浩荡荡地返回了幽州。 又是短短三日后,李隆基颁布了一道诏书,竟册封安禄山为东平郡王。 诏书曰: “开府仪同三司兼右羽林军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御史大夫、范阳大都督府长史、柳城郡太守、持节充范阳节度、经略支度营田陆运押两蕃、渤海黑水等四府节度、处置及平卢军河北海运并管内采访等事、上柱国、柳城郡开国公安禄山。” “性合韬钤,气禀雄武战必克平,智能料敌,所以擢升台宪,仍仗旌麾。既表勤王之诚,屡申殄寇之略。” “顷者契丹负德,潜有祸心,乃能运彼深谋,累枭渠帅,风尘肃静,斥候无虞,不有殊恩,孰彰茂绩。疆场式遏,且薄卫霍之功;土宇斯开,宜践韩彭之秩。” “可封东平郡王,仍更赐实封二百户,通前五百户,余如故。” 诏书是皇帝本人亲笔拟写的,可见其对安禄山之宠信。 此诏令一下,满朝官员在李林甫的授意下纷纷出言劝谏,但始终没能让皇帝收回成命。 而李隆基这一次册封,也是开了大乾边将封王之先河。 李林甫甚至一度想过让门下省官员驳回皇帝的诏书,但反复权衡再三,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一成算。 毕竟一旦这么做了,君臣两人将彻彻底底地站在对立面上。 李林甫以逢迎上意而一路晋升为右相,即使如今掌控了大半个朝廷的官员,他也没有与皇帝直接叫板的勇气。 无奈,这道诏书还是原封不动地送达了幽州。 但李林甫还是做了一些准备,譬如立刻向河东道增兵三万,并调动雍州数万府兵东临丹州、同州戍守。 由于此时李林甫还兼领着安西大都护、朔方节度使、单于副大都护等职位,他便请求辞去朔方节度使一职,举荐安禄山之兄安思顺继任,上奏曰: “文士为将,怯当矢石,不如用寒族、蕃人,蕃人善战有勇,寒族即无党援。” 皇帝深以为然,便命安思顺前往朔方。 李林甫此举,正是为了利用安思顺和安禄山的关系,警告安禄山不得轻举妄动。 更兼其长子安庆宗尚在京中,手握两大筹码,以及河东道的精锐边军,李林甫可谓是稳坐钓鱼台,纵使安禄山当真敢反叛,他也有的是手段轻松讨灭之。 不仅如此,在李林甫重用蕃将的策略下,高仙芝、哥舒翰等人皆得到不同程度的提拔。 皇帝虽然对李林甫这样大敌降临的姿态感到啼笑皆非,但并未阻止,反倒觉得有李林甫为他操心国事,自己正好可以高枕无忧,安享太平。 一日,皇帝在沈香亭宴饮,李隆基从容谓高力士曰: “朕不出长安近十年,天下无事,朕欲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 高力士躬身对曰: “天子巡狩,古之制也。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彼威势既成,谁敢复议之者!” 然而高力士这一番肺腑之言却引得皇帝十分不悦,高力士吓得连忙顿首自陈道:“臣狂疾,发妄言,罪当死。” 皇帝这才面色稍缓,亲自为高力士置酒,左右皆呼万岁。 从此,就连皇帝身边最亲近的高力士,也不敢再谏言于上,更不必说其他官员了。 除了阿谀谄媚之徒,其余看得清局势的,也都守拙自保,不敢多言。 苏宅里,苏鹤一边帮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加紧召集昔年的修文馆学士、直学士后裔,一边则胸有成竹道: “只要李林甫在位一日,安禄山绝不敢反。” 通过右相府镜灵见识过李林甫手段的李令月认同地点头,唯有上官婉儿却螓首微摇,叹道: “只怕未必如你所愿。” 果不出婉儿之言,就在皇帝和苏鹤都以为李林甫足以应付这一切时,变故骤生。 刚刚在河东检阅过军务的右相李林甫,在回京的路上,船翻人亡,死于汾河水中。 【明天中午12点上架,求大家能支持一下首订,不舟拜谢!】 第一百六十八章 检校右相 第168章 检校右相(求订阅!!) “李林甫亡故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苏鹤目瞪口呆,满脸的不可置信。 且不论距离史载的天宝十一年还有足足四年,更重要的是,那可是儒道大儒境的大修士啊! 放眼天下,谁能刺杀得了七境高修,还沉其尸于汾河? 但前来与他八卦的陈玄礼却斩钉截铁道: “绝无半点虚假!右相之子,将作监李岫已经将李林甫的灵柩护送回了长安,现发丧于平康坊府邸。” “听说李府现下都慌了神,李相这些年来在朝野内外竖敌实在太多,他这一死,仆役婢女大多因畏惧仓惶出逃,嘿嘿,树倒猢狲散,李家这就算是败了!” 事实上不仅李府,此刻朝廷上上下下也都乱成了一锅粥。 李林甫逝世,政事堂群龙无首,宰相们尚且都为了右相之位争斗不休,更不必说六部百司的官员们,一时间谁也不服谁,政事荒废,朝政混轮无人管理,就连官署内的衙役们都不见了踪影。 而原为李林甫左膀右臂的御史大夫、京兆尹王鉷,更是焦急万分一日之内五度进宫求见陛下,但皇帝就是避而不见。 可叹前些日子,天子还曾醉眼对高力士说“朕欲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林甫”,可转眼之间,这位被帝王寄予厚望的帝国之柱,轰然倒塌。 由于李林甫的嫉贤妒能,在他主政的这些年里,朝堂上的官员几乎尽是声色犬马、酒囊饭袋之徒。 以往凭借李林甫本人高超的政治手段,还能勉强维持帝国的运转,但他死后,各种弊病就瞬间暴露了出来。 首先就是安西都护府和各地的蕃将们,各个心底里都泛起了别样的心思。 这些将领全为李林甫一手提拔,可因为他们胡人、寒人的出身,即使再怎么骁勇善战,在军中也并不能得到真正的敬重。 现如今唯一的“伯乐”离他们而去,他们的将来又会如何呢?这不得引人深思。 譬如刚刚回京述职的右羽林大将军,高仙芝。 其次就是京城的杂乱无序。 王鉷一心只想着面见天子陈述己见——实际上就是相位之争,根本无暇操持京兆府衙门,使得本就混乱的长安城更加无人维持秩序,东市、西市等商贾之地甚至都出现了抢夺财货之事。 就连亨运钱庄就有人敢聚众冲入劫掠了,公孙氏族人含泪当场斩杀了十几个贼寇,望着躺在血泊里尸首,其余的人这才慌乱逃去。 而最可怕的是,刚刚上任朔方节度使的安思顺,失去了李林甫的压制,一旦与其弟安禄山暗中勾结,里应外合,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好在安思顺并无谋逆之心,在李林甫死后,他立刻从灵州返回京师求见天子,力陈安禄山将要叛变,却是个忧国忠心之臣。 京城的混乱持续了将近三日,三日后,皇帝终于出面接见群臣,追赠李林甫为太尉、扬州大都督,并赐班剑武士、西园秘器。 皇帝出面管控朝局后,总算是把纷乱无比的局面渐渐安定了下来。 然而,在右相之位的选择上,李隆基并没有考虑王鉷、王焊兄弟二人,而是在短短数日之后,定下了“大舅子”杨国忠。 诏书下达后,杨国忠担任检校右相、吏部尚书,册封卫国公,身兼四十余职,威震朝野。 杨国忠拜相后,杨氏一门再无忌惮之心,更加肆意妄为,而杨国忠本人则率先盯上了李林甫的旧部,京兆尹王鉷。 很快,大理寺就破获了一场谋反案件,坐实了王鉷之弟户部郎中王焊与邢縡计划勾连禁军谋逆,王鉷也被卷入其中,获罪入狱。 仅半日后,王焊、邢縡等人全家悉数被斩于菜市口,王鉷被赐死,李林甫党羽的残余势力彻底崩溃。 从此天下,再无李相,人人只知杨相。 …… …… 幽州,干河河畔一条废弃的木船上。 回到河北不久的范阳、平卢节度使,东平郡王安禄山,手里紧紧握着法宝血煞赤阴刀,身边围着十数名心腹猛将,神情紧张地环顾四周。 良久,伴随着一声鸦鸣,一个面带青铜面具,身披红袍,浑身散发着极其邪恶气息的男人赫然从天而降,正落在木船的另一侧。 眼见对方如约而至,安禄山又一次握紧了法宝,既期待又畏惧地问道: “如何?” 红袍人阴冷的声音从面具下方传来。 “李林甫已死,京中无人再能拦你,南疆不久后也会有异动,届时崇玄署的道士们都只会把目光放在南疆妖兽上,你大可放心。” 安禄山顿时呼吸急促起来,一双硕大的胡眼瞪大盯紧了红袍人,确认道: “你们当真杀死他了?那可是七境大修士,可别……” 红袍人一甩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是不耐烦道: “放心吧,尸体都凉透了,那儒道老儿也算有几分本事,加上他身边那几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倒也让我们损失了一些人手,可惜,哼哼……” 红袍人幽深的血眸盯住安禄山,声音中满是戾气道: “天魔盟想杀的人,没人能逃得过,即便是天师级的七境修士,也不例外。” 安禄山脊背一寒,连连躬身道: “当然,当然……阁下放心,某定不负所托。” 红袍人满意地点点头,临去时,他目光不屑地瞥了一眼船上手握刀柄、如临大敌的将士们,红袍一卷,整个人消失不见。 其人走后,船上压抑、沉闷的气氛瞬间消散,安禄山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红袍人那恐怖的实力仍旧心有余悸。 身边,其部下史思明、田承嗣等人则甚是不忿,怀着怒气道: “什么天魔盟,在范阳地界,还敢这般嚣张!” “就是,幽州法阵乃大乾开国所设,其威能不下潼关法阵,他再来时若还敢这般放肆,我等以法阵大军围杀之,看他还敢不敢摆出这副嘴脸!” 安禄山抬手制止了众人忿忿不平之语,沉声道: “天魔盟乃魔道魁首,其下六境地魔、七境天魔不知有多少,武道天下大宗太行山尚且畏惧,我等岂能飞蛾扑火,勿得再言。” 转过身来,安禄山抬眼望着西南方向万里之遥的长安,面上流露出兴奋到几近癫狂的神态,声音嘶哑道: “尔等速去整顿军马,调集府库内的粮草军械法器,范阳、平卢诸军,全数整军待命!” “只等崇玄署南下,便兵发长安!” …… …… 京城里,杨国忠上任右相后的美妙时光才过了半月,一封来自剑南道的军报就快马传入了长安。 “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南诏蛮,被南诏、吐蕃联军大败于泸南,士卒死者六万人,仲通仅以身免!” 此军报传出,满城皆惊。 【求渠道或盗版的读者们能来起点正版订阅支持一下,不舟拜谢!!】 第一百六十九章 南疆变故 第169章 南疆变故(求订阅!!) 鲜于仲通讨伐南诏,是数月前定下的事情。 当时,南诏第五代王阁逻凤路过姚州,云南太守张虔陀鄙夷其为南夷,开口侮辱同行的妇女,并向其勒索贿赂。 阁逻凤不应,张虔陀便派人去辱骂,并向朝廷诬告阁逻凤。阁逻凤愤而起兵攻破云南,杀张虔陀,并取羁縻州。 这件事传到京师,皇帝震怒,杨国忠顺势请命,举荐新任益州长史、剑南道节度使鲜于仲通为主帅,率军讨伐南诏,皇帝应许。 由于大乾猛将精兵,皆聚于安西、北庭、河西、陇右、朔方等西北边境,蜀地并无精锐部队,两京亦少武备。 于是杨国忠谏言皇帝颁布诏书,大募两京及河南北兵以击南诏。 然而百姓们都听闻云南多瘴疠,去了那里,未战而士卒死者十之八九,没有一人肯前去应募。 杨国忠便遣御史分道捕人,把抓捕来的百姓一一枷送到各个军所,很快就凑齐了八万军士。 一月后,鲜于仲通率兵八万出戎、巂州,开始征讨南诏。 南诏王阁逻凤遣使谢罪请和,请还其所虏掠,将云南之地交还给鲜于仲通,表示愿意归附于大乾,且曰: “今吐蕃大兵压境,若不许我,我将归命吐蕃,云南非大乾有也。” 鲜于仲通不许,继续进军至西洱河,兵临南诏都城大和城,被南诏与吐蕃蛮族援军击败。 乾兵死六万人,鲜于仲通仅以身免,匆匆逃回了剑南道。 若只是损失了一支仓促间组织起来的军队还则罢了。 但鲜于仲通此败带来的影响,绝不仅是损兵折将那么简单,最重要的是,他影响到了南疆安定! 此前,太宗皇帝时期,因南疆之地为妖兽、灵兽之起源,每年都会有大大小小的兽潮出现袭扰边疆,崇玄署就曾数次派遣天师级道长巡视。 最终定下,在妖兽兽潮北上途中的关冲要地,修筑一座新城以拦阻之,名开南城。 开南城位于黑齿部落境内,南诏都城大合城以南,算是孤悬于南诏国土内的飞地城池。 这座新城耗时十余年方才建造完毕,不仅在铸就时使用了大量的寒铁精英等法器材料,城下百余丈深的土层内,还布满了崇玄署安设的各种固城法阵。 其守卫之力,堪比长安城的朱雀大阵,足以抵御中型和大型的妖兽兽潮。 但面对更大程度和范围的兽潮冲击,仍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于是崇玄署抽调了天下精锐兵士,计五千人,编成一支新军,为南疆守军,镇守于开南城内,从而抵挡兽潮冲击。 这些南疆守军,最弱的兵士也都是锻骨境武修,可谓是集天下精锐之精华,实力极强。 而崇玄署也调动了二十名以上的玉衡境道士助南疆军守城,并安设了通讯法阵,一旦兽潮有变得更加猛烈的趋势,则立刻派遣天师级道士赶赴开南城。 太宗皇帝也认可了崇玄署的方略,为南疆军的主帅册封银生节度使之职,同时命人向南诏国递交国书,遣使通好,为南疆军排除后顾之忧。 南诏国欣然从命,毕竟其国民百姓也年年不堪忍受兽潮纷扰,如今有了崇玄署主动帮他们抵御兽潮,自然是求之不得。 此后数代皇帝,皆不改其政。 就连之前南诏王阁逻凤撕毁两国盟约,攻打姚州云南之地时,都不曾对南疆军动过半点心思。 一方面是其本身实力不济,另一方面,一旦开南城被破,妖兽将无拘无束地肆虐于南疆之地,到那时谁也无法幸免。 然而此战鲜于仲通战败后,阁逻凤却开始升出了别样的想法。 南疆军实力强大,南诏军队无力攻破,这不错,可再强大的军队,也要吃饭吧? 以往开南城内的补给,都是由剑南道每年三月派遣粮队送至此地,在两国邦交亲密时,还可以就地向南诏百姓购买粮草。 但此战过后,阁逻凤断了剑南道通往南疆军的粮道,并命开南城附近所有南诏百姓,退避三舍,坚壁清野,坚决不给南疆军留下一粒粮食。 如今是二月时节,去岁的余粮已然即将告罄,虽然位处南疆之地,军中可以猎捕妖兽以肉食作为补充,但一直只吃妖兽肉,而无粮草,就算是内视境武修,久了也会顶不住。 更不要提锻骨、易筋境的兵士们,根本无法消化太多的妖兽肉,积年累月这么吃下去的话,迟早会承受不住过量的灵力爆体而亡。 恰恰此时,新一轮的兽潮又悄然而至。 根据镇守在开南城的道长们估算,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此番兽潮一反南疆常态,规模远超从前,是一场超大型的妖兽兽潮! 皇帝在得知这一切后,都来不及震怒便匆忙前往终南山拜访天师,请求道长们出手。 崇玄署的消息远比皇帝灵通,早就得知了此事,并已经调遣李含光、张太虚两位天师星夜前往开南城镇守。 皇帝听闻天师前去,总算是放下心来,回宫后狠狠地斥责了一番举荐鲜于仲通的杨国忠,并怒拍御案让人把逃回剑南道的鲜于仲通给抓回来。 然而接下来事态的演变发展,却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一日后,崇玄署再调罗公远、叶仲容、张令问三位天师赶赴南疆。 又过了三日,终南山内剩余的七位天师尽数离闪南下。 五日后,就连三位护国天师都不得不结束闭关出山,携数十名玉衡境道士浩浩荡荡地飞向开南城。 望着天边醒目的三道虹光,苏鹤默然许久,转身向上官婉儿和李令月苦笑道: “我一直在想,有崇玄署威震天下,安禄山怎么敢骇然造反的,今日方知,原来如此。” 上官婉儿轻声道: “大势已不可逆,河北一反,我们只剩下最后那唯一的手段了。” 苏鹤点点头,再次抬头望向天边的虹光,沉默不语。 …… 一月后,安禄山借口北方蛮族异动,上书请求担任河东节度使一职。 本就被南疆兽潮搞的心神不定的玄宗皇帝惊慌失措,生怕南方未平北方又起祸乱,即使杨国忠百般阻拦,还是授给了他。 过了十日,安禄山第二次上书,奏请为左仆射,皇帝应允。 十五日后,安禄山最后一次上奏,请求任命自己为闲厩使、陇右群牧等都使,李隆基依旧毫无防备地答应了他。 至此,安禄山一人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又凭借闲厩使、群牧等使的身份征调一万五千匹上等良马充入范阳军中,河北兵马之盛达到极点。 四月,政事堂内,杨国忠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达、摸着还有些热乎的公文,浑身颤抖,喃喃道: “安禄山……反了!” 今天还有更新哦!等我!!! 第一百七十章 安史之乱 第170章 安史之乱(求订阅啊!!) 河北广袤大地之上,无数刀枪林立,旌旗蔽空,鼓角齐鸣,数万幽州兵马秩序井然地列阵而进。 放眼望向幽州军身后,只见人山人海,数不尽的精锐步骑踏地而来,烟尘千里,鼓噪震地。 这就是安禄山辖下的三镇军队,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四族蛮骑,共十五万人,皆为百战精锐。 就在三日前,安禄山在蓟城南大阅誓众,以“讨杨国忠,清君侧”为名,号称二十万大军,起兵反叛。 安禄山乘坐在铁舆上,粗手扶着栏杆,放声大笑着检阅身前身后的大军军容。 围绕在铁舆四周的精骑们,不仅人人体魄都比其他边军大上一圈,就连他们胯下之马,都尽为含有妖兽血脉的黑云马,气血极其雄盛,可半日内奔袭数千里。 这就是传说中的曳落河。 曳落河,乃是安禄山手下最精锐的亲兵,仅有八千人,每个人都是经安禄山一手选拔并养为假子。 亲兵无一例外,皆为修士,虽然大多数都只是炼皮境武修,但一支完全由武修组建而成的军队,其战力可想一般。 再加上他们人手两到三把法器在身,即使陇右、朔方的强军前来,也只能落荒而逃。 有这八千“义子”忠心耿耿地护卫在义父身旁,安禄山只觉得稳如泰山,就算那天魔盟的红袍天魔亲至,也奈何不得他啊! 一匹快马逆大军行进方向而来,斥候从马匹上跃下,高声报道: “禀郡王,魏州刺史弃城而去,长史、司马等人已献出城池。” 安禄山只“嗯”了一声,并不怎么意外。 海内承平日久,大乾的百姓们累世不识兵革,此刻猝闻范阳兵起,远近震骇。 自范阳至魏州这千里之地,大军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窜匿,或被擒戮,几乎无敢相拒者。 命将士们收缴了魏州守军的兵械,安禄山不急于南下,反而颇有兴致地进入了魏州治所元城东北方向的一座小城里。 这座小城的名字叫做王莽城,因贵乡县治所在地而得名。 王莽家族历汉四世,父亲和兄弟世代封侯,汉元帝、汉成帝在位时期,王家出了九侯、五大司马。 百姓们以为元城县委粟里风水好,是出贵人的地方,于是称之为贵乡。 后来大乾立国,贵乡县被并入元城,但王莽城仍不改其名。 侍从们吃力地搀扶安禄山爬上小城的城头,抚摸着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破碎残缺的城墙残垣,安禄山豪声大笑道: “王莽小儿,以所谓德行谦恭而登帝位,可结果呢?还不是被汉室宗亲赶下了龙椅。” “某从军、修行武道数十年,从未见过什么功德无量之人,只有兵强马壮者!” “杨国忠、李隆基,这大乾的江山,该轮到我安家掌控了!哈哈哈哈……” 一抒胸中的豪言壮志后,河北大将田承嗣登城报称,武道天下十二大宗之一的太行山掌门楚白云,已经集结了所有易筋境以上武修,举宗门之力前来与河北大军汇合。 安禄山闻言大喜,这正是他在魏州停滞不前的深意。 有了太行山修士们的助力,前方各州郡将攻无不克! 安禄山立刻前去见过楚掌门,两人寒暄了一阵后,楚掌门就向河北将士展示了太行山的长老和弟子们。 五位开元境长老,一百多个内视境长老,数百位搬血境的长老、执事和内门弟子,以及近千人的易筋境及以下武修。 对了,还要加上楚掌门这位先天境的武道七境武修。 这样的实力,连史思明、崔乾佑等人都暗暗咋舌,只有安禄山面色如常,似乎对这一切早有所料。 实际上,太行山的整体实力原本并没有这般强大,是在与安禄山多年的暗中勾结中,吸纳了河北大量天赋上佳的弟子,实力才逐步膨胀至此。 得知安禄山起兵造反的消息后,楚掌门也是深思熟虑了很久,最终答应了河北来的使者,决定孤注一掷,助安禄山西进,为宗门命运一搏。 若安氏果真能登基为帝,那从此之后,太行山就将是新的崇玄署,执天下修士之牛耳! 河北大军得到太行山一众武修的助力后,更加所向披靡,丁亥,大军行过白马,自灵昌渡河,数万人用绳子捆系破船和杂草树木,横断河流。 当夜,安禄山命账下的蛮族祭司施法,十个蛮族祭司同时施展巫术,两人吐血而亡。 巫术加持下,四月的夜晚寒风凛冽,白雪飘飘。 仅一夕过后,河流上的破船草木即结冰如浮桥。 于是河北大军顺利渡过黄河,攻陷灵昌郡。 陷城后,安禄山账下叛军散漫、贪婪的本性逐渐显露出来,除最精锐的范阳军和曳落河外,其余步骑都混乱得不成队伍,一路烧杀抢掠,所过之处一片残败。 叛军开至陈留,将犯河洛之地。 这时,刚刚被朝廷任命为河南防御使的张介然,到达陈留才不过数日。 闻知安禄山兵至,张介然一面接连写就几封书信,送往河南道境内的天下大宗崂山派,请求崂山派出面阻拦叛军,另一面则率领城内军士登城据守。 然而叛军的渔阳鼙鼓之声响天彻底,面对叛军的排山倒海之势,陈留守军皆惊惧胆寒,士气沦丧。 攻城仅三日,城内守军就不敢再战,太守郭纳无奈献城投降。 安禄山等人从城北进入,其幼子安庆绪看到城内张贴的其兄长安庆宗被杀的布告和榜文,哭喊着奔回告知了安禄山。 闻听长子安庆宗被李隆基下令处死,安禄山悲痛万分,恸哭曰:“我何罪,而杀我子!” 此时,陈留将士夹道投降者近万人,安禄山咬牙切齿地命令牙将率兵将他们尽皆杀之,以泄其愤。 一时间,陈留城流血如川。 又于军门前斩了河南防御使张介然,安禄山怒气稍解,挥师继续西进,接连攻破管城、汜水、巩县,兵锋直指洛阳。 而被河南道、都畿道百姓翘首以盼的天下大宗崂山派,自始至终都未曾出面。 …… 长安兴庆宫内,刚刚下令处死安庆宗夫妇二人的玄宗皇帝李隆基,惊慌失措地召集杨国忠商议应对之策。 杨国忠信誓旦旦道: “今反者独禄山耳,将士皆不欲叛逆也。不过旬日,必传安贼之首诣京师。” 李隆基信以为真。 今晚还有一更!望大家订阅投票支持!! 第一百七十一章 逼帝退位 第171章 逼帝退位 见皇帝居然对杨国忠臆想之言信以为然,大臣们都大惊失色,纷纷暗中准备携带妻子家眷、家中财货逃离长安。 恰逢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李隆基向其问及讨贼方略,封常清夸口道: “今太平积久,故而人人望风惮贼。然事有逆顺,势有奇变。” “臣请走马诣东京,开府库,募骁勇,挑马棰渡黄河,计日取逆胡之首献阙下!” 皇帝闻言大喜,当即任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令他即日乘驿马到东京洛阳募兵,十天就募得了六万人。 封常清还命人毁断河阳桥,以守御叛军。 李隆基同时任命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令他率朔方军东征,抗击安禄山叛军,并于各郡的战略要地设置防御使,调河西、陇右各镇边军火速赶赴京城行营。 三日后,皇帝又以荣王李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副之,统率诸军东征。 眼见江山即将不保,李隆基不敢吝啬财货,尽出天子内库钱帛,于京师募兵十一万,号曰天武军,旬日而集,士卒皆为市井子弟。 高仙芝率领飞骑、骑及新招募的兵,再加上留在京师的边镇兵共五万,从长安出发东进。 玄宗皇帝对高仙芝并不完全信任,便派监门将军宦官边令诚去监军,屯于陕郡。 封常清率军在武牢关阻击安禄山叛军,然而他账下兵士都是一群不曾经过训练的平民,如何能与百战之士相抗?因此很快被河北精锐铁骑冲锋击溃。 封常清收拢败兵,接连与贼兵战于葵园、上东门、都亭驿、宣仁门等地,皆败,无奈只得向陕郡退去。 在遇到高仙芝援军后,二将经过商议,认定死守潼关天险是最好的办法,于是两人合兵一处,共同据守潼关。 而安禄山击败封常清所部后,东都之地再无敌手,顺势便攻陷洛阳。 占据东京洛阳城后,安禄山步入城中,见宫阙尊雄,再也抑制不住心底当皇帝的念想。 账下将士们也都纷纷劝进,于是几日后,安禄山登基为帝,自称雄武皇帝,国号大燕,定都洛阳,改年圣武,达奚珣以下数人暂任丞相各职。 称帝后,安禄山喜气洋洋地继续西进,还不忘调遣一支偏师北上攻取太原,以防朔方兵马南下。 偏师将领何千年、高邈等人率军攻克太原和汾州后,叛军径直朝着晋阳、隰城县而去。 那里是晋阳王氏和西河公孙氏所在,河东道最富庶华贵的世家,叛军们不傻,很清楚劫掠哪家所获的财货最多。 然而当叛军马不停蹄地赶到汾州隰城县时,却发觉整个公孙氏竟然举族消失不见了。 这自然是苏鹤的想法,让公孙莹劝说其父公孙烈,趁着河北尚未反叛之际,就举族搬迁了过来。 公孙烈很看重女儿的话,尽管族内也存在一些反对的声音,但他还是力排众议,毅然决然地拍板定下迁徙族人、族资的决定。 此刻,亨运钱庄的一个角落里,苏鹤与公孙莹避开了旁人,悄悄溜到了这里,独处于此。 看着面前英气十足、妍姿俏丽的女郎,苏鹤张口将自己的计划对公孙莹和盘托出,随即期待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听过苏鹤那大逆不道的想法后,公孙莹并未表现出惊讶之色,而是默然沉吟了一会儿,轻声道: “贵妃娘娘待我不薄,论年齿,我还比她大上不少,她这些年也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你要保证不会害了她的性命。” 苏鹤道:“杨贵妃可免一死,但杨国忠等杨氏跋扈子弟,必得杀之以平民愤。” 公孙莹自无不可,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公孙莹开始在族内挑选值得信赖的得用之人,很快就聚集起一支数十个武修组成的队伍。 而苏鹤也领着上官婉儿和李令月这些日子以来召集的通文馆学士后裔与他们汇合,例如杜甫、王昌龄等人,尽皆在此。 苏鹤带着众人躲藏于大明宫禁苑西门不远处的房屋之中,面对他们一脸茫然的表情,苏鹤笑着解释道: “安禄山虽称帝建伪燕,但李隆基尚未败亡,士族、百姓仍认他为天子,此时并非动手的最佳时机。” “只需静等一段时日,待潼关沦陷,长安即将失守,李隆基准备仓惶逃窜时,才能毕其功于一役。” 有公孙氏族人疑惑道: “苏郎君为何如此笃定潼关会失守呢?我听闻陛下又征调了原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任命他为太子先锋兵马元帅率军驰援潼关呢。” “是啊,听闻哥舒翰也是河西名将,未必不能阻敌于潼关天险。” 苏鹤闻言摇头苦笑道: “不可能的。” “用不了多久,封常清、高仙芝、哥舒翰都会人头落地,潼关天险挡不住安禄山,唯有一样东西能够做到这一点。” 公孙莹美眸看着他,问道: “何物?” 苏鹤斩钉截铁道:“传国玉玺!” …… 潼关的战事,的确没有脱离历史的轮回。 皇帝派去军中的监军宦官边令诚,向高、封二将一再索贿而不成,进馋言于李隆基曰: “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陕地数百里,又盗减军士粮赐。” 李隆基听闻高、封二人竟无故弃地,还敢贪污军粮,大怒,当即命边令诚奉诏于潼关监斩二人。 而哥舒翰也在玄宗皇帝一再催促出战的命令下,支撑不住一个又一个宫中使者的压力,摄于皇权威严,不得不率军东出,大哭着出潼关交战。 结局也是毫不令人惊讶的兵败,哥舒翰则被老仇家安禄山羞辱一番后,关押了起来。 此战过后,皇帝彻底失去了抵御安禄山叛军的想法,明面上颁下制书说要亲征,然而当天皇帝的禁军仪仗就从兴庆宫迁到了大明宫。 傍晚,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编六军,赏赐兵卒们钱财以稳定士气军心,从马厩里挑出九百匹马,外界一无所知。 黎明,李隆基携带贵妃姐妹、皇子皇孙等宗室,以及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和近侍从延秋门出逃长安。 躲藏在这里等待已久的苏鹤、公孙莹等人看到皇帝禁军,顿时精神大振,纷纷磨刀霍霍,准备动手。 眼瞅着皇帝禁军走过一半,苏鹤率先现身,振臂一呼道: “诸位,大乾黎民社稷,正在你我手中!” “随我擒拿李隆基,逼其退位,夺回传国玉玺!” 话音刚落,身后一众武道、儒道修士赫然冲出,直扑皇帝御马。 今日更新完毕,感谢大家的订阅!!不舟再拜!!!! 日常求投票支持(?w?) 第一百七十二章 玉玺下落 第172章 玉玺下落 来不及思考这些人行刺的动机,陈玄礼立即一脚踹翻皇帝车驾,使其避开同时劈过来的十几柄刀剑。 随即锵的一声拔出腰间宝剑,飞身上前就要拦住苏鹤,嘴里怒斥道: “苏鹤,你怎敢劫掠圣驾,这可是诛九族之罪!” 然而苏鹤脚下运行起武技中天掌的八卦步,灵巧地越过了陈玄礼和迎面而来的高力士,径直朝李隆基而去。 二人想追上去,却被公孙莹及一众族人挡住,双方当即拼杀了起来。 眼瞅着苏鹤就要逼近圣驾,陈玄礼焦急万分,但被公孙莹持剑拦在身前,也无可奈何,只得高声大喊道: “众将士!能退敌护驾者,赏万金!” 他这一声喊出,围在四周的龙武军非但没有争先恐后地冲上来以命相挡,反而全都一脸冷漠地后退了数步,避免被诸多武修交手间的余波伤到。 “你们……” 见龙武军兵士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陈玄礼心中苦涩。 他明白,皇帝这些年来昏招频出,不辨忠奸,接连任用李、杨为相,搞得民怨四起,军中同样也不例外。 龙武军士卒是从羽林军、京畿府兵精锐中拣选而出,皆是京城人氏,现下要舍弃长安逃亡蜀地,他们如何能没有怨恨呢? 先前没有发作,不过是临行前赏赐下的金银财物,以及陈玄礼本人多年来大将军的威严,才勉强维持了士气不崩溃。 但这种维持注定是短暂的。 在没有外压的情况下,尚且都过不去马嵬坡,更何况如今面临刺杀,那可是稍有不慎就人头落地的事。 皇帝失去了威严和信任,龙武军中哪里还会有人肯为皇帝卖命。 想通了这一节后,陈玄礼心底埋怨李隆基不听他的劝阻,否则此刻如在京城内,只需一枚官印拍下,朱雀大阵就能镇压一切贼人。 可惜李隆基被叛军吓破了胆,全然没有死守长安的勇气,如今刚刚出城不到二里地,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没有别的办法,陈玄礼只得奋力拼杀,想要杀破重围,却被公孙莹一式西河剑器震退。 高力士也被一位开元境、两位内视境的公孙氏族人联手击退,难以上前。 而另一边,苏鹤已然冲到了皇帝车驾前,一掌震碎马车,在四处纷飞的木屑碎片中,露出了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李隆基和杨玉环二人的身影。 李隆基紧紧拥着怀里的杨贵妃,浑身战栗,满目恳求地望向苏鹤,哀求道: “苏员……苏郎君,你要什么,朕给你就是,切莫害我二人性命啊……” 杨玉环亦是泪流满面, 看着眼前摇尾乞怜,身怀内视境修为却无半分反抗之心的李隆基,再回想起当年先天政变时,英明神武的少年新帝,苏鹤不由得一阵恍惚。 这真的是一个人么。 究竟是什么,能让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临淄王变成这副模样…… 安史叛军下一刻就有可能杀到城下,严峻的现实容不得他继续思索,苏鹤上前一步,左手一把攥住李隆基的龙袍胸襟,神念一动,武道法宝古剑清影出现在右手中。 持剑横亘于李隆基脖颈前,苏鹤沉声问道: “李隆基,传国玉玺何在?” 皇帝惊慌失措道:“什么?” “大乾传国玉玺!快交出来!” 李隆基怔怔地看着苏鹤,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 这时,不远处的高力士突然发疯了一般,不顾生死地朝前猛冲,身上一连被刺了几个口子也无动于衷,武技施展,手中瞬间射出成千上万根银针。 凭借这种以命搏命的打法,高力士成功地冲破了公孙氏族人的阻拦,他奋力向前跃去,就要去救李隆基夫妇, 然而下一刻,一道清光从天而降,高力士周身气血瞬间被消融了三成,紧接着,两匹洁如絮雪的白练婉转而至,环于高力士周围,令他不能挣脱。 “这,这是……玉清丝……” 认清了眼前之物后,高力士彻底绝望,心知无力救下皇帝的他只得最后对李隆基哭喊道: “陛下,玉玺乃大乾国祚之根本,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啊!” 听着高力士痛彻心扉的尖细哭喊之声,看着他最亲近之人的伤痕累累,李隆基仿佛被唤回了帝王之心,方才的恐惧顿时一消而散,镇定地看着咫尺之间的苏鹤,突然声音低沉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原……原来……你们是为了传国玉玺……呵哈哈哈……” 苏鹤皱着眉盯着皇帝的装疯卖傻,不愿与他空耗时间,当即将缩在马车碎屑边上一直哆嗦的杨国忠一把拽了过来,古剑清影横在了他颈前。 “三息,三息过后不说出玉玺下落,他死。” 杨国忠双手不停地朝皇帝和苏鹤作揖,请求让他免于一死。 面对苏鹤的威胁,李隆基不闻不问,仍旧自顾自地狂笑不止。 三息后,没有得到答案的苏鹤眼睛一眨不眨地手起剑落,一颗头颅坠落到地上,杨国忠当场毙命。 李隆基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双眸子难以置信地瞪大,死死盯着苏鹤。 饶是此时并非探讨法宝的时机,苏鹤也不由得发自内心地在脑海里赞叹一声,好剑! 不愧是道隐天师司马承祯亲手相赠的武道法宝,果然不凡,砍起人头来也是十分顺手。 杨国忠毙命后,苏鹤又拖来了杨玉环的三姐虢国夫人,梅开二度地持剑威胁道: “玉玺,三息后,她死。” 虢国夫人吓得花容失色,涕泣如雨,而杨贵妃也落泪拽了拽李隆基的胳膊,为她的姐姐求情。 “三郎,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有如他所愿,才能保全有用之身啊……” 听着杨贵妃的劝说,李隆基心底反复挣扎,沉默不语。 见状,苏鹤没有执着于杀戮,而是将目光移向了另外一辆马车,轻声道: “陛下,你纵然不在乎杨氏一门的死活,可你的皇太子此刻也在这里,莫非你这一脉的李氏皇族在今日断了香火,也无所谓么?” 第一百七十三章 守护长安 第173章 守护长安(求订阅!!) 李隆基的心理防线终于被打破,他整个人好似疯癫了一般,发疯似地叫喊道: “就算告诉你玉玺在哪里,你又能如何呢!天下间再无一人能找到它,更没有一个人能掌控它!哈哈哈哈……” 苏鹤眼神一凝,“什么?” 李隆基疯了一阵后,也逐渐没了精神,瘫到在地上,冷冷道: “朕把传国玉玺放置在了天枢遗址内,你就算找到了位置,除非有同时身怀武氏、李氏血脉的女子,且血脉不得太过稀薄,否则永远也取不出来!” “呵呵,放弃吧。此刻就连朕也拿不回玉玺了……” 天枢,乃是武周时期,女皇武则天下令建造的纪功柱。 其名寓意“天下中枢”,由“诸胡聚钱百万亿”建于神都洛阳。 武周延载元年,武则天平定了吐蕃、突厥、室韦等蛮族在边境之乱,八月,在波斯国大酋长阿罗憾等人的号召下,诸臣服于武周的蛮族各自出铜铁建造天枢,并于次年四月铸成。 天枢是以铜铁合铸而成,其制若柱,高一百五尺,径十二尺,八面,各径五尺。 下为铁山周百七十尺,以铜为蟠龙麒麟萦绕之;上为腾云承露盘,径三丈,四龙人立棒火珠,高一丈,重达千钧。 由匠人毛婆罗造模,武三思为文,刻百官及四夷酋长名。 武后亲自题写匾额,名曰: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武则天“大周万国颂德天枢”时,改写【国】为【圀】,取天下一统、八方朝拜之义。 又把西域梵文中的符号“卍”定音为万,着于天枢。 玄宗皇帝李隆基即位后,极其厌恶武则天的他开始大刀阔斧地解决武周时期的遗留问题,并于开元二年,下令征调洛阳两县数万民夫,销毁天枢。 由于天枢建造时,武则天曾分别请道门、佛门、儒道高修依次施法,并安设了大量的法阵,因此极难动摇。 数万民夫合力劈砍火烧,也只是摧毁了天枢的表面,并未伤及根本。 数年后,李隆基也只得下令 洛阳尉李休烈曾作《咏毁天枢》咏怀道:“天门街里倒天枢,火急先须御火珠。计合一条丝线挽,何劳两县索人夫。” 仕民百姓们也都盛传《天枢谣》,言道:“一条麻索挽,天枢绝去也。” 这些诗句无不讥讽了武则天、李隆基这两位君主一个建造一个销毁,只不过是为了颜面,却为此空耗了大量民力。 武周定都洛阳,因此天枢也建于洛阳,但很少有人知道,其实长安城内,也存在一座天枢。 长安的天枢位于太极宫禁苑深处,鲜有人知。 武则天当初耗费心血精力建造这两座天枢,本是为了为她本人和其余武氏族人留一条后路,以防李家皇室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对她和她的党羽们进行清算。 因此,这两座天枢都采取了与传国玉玺一模一样的手段,即只有同时身怀武氏、李氏血脉的女子和武则天本人,才能进入天枢内的小洞天。 当然了,神龙政变时,武则天甚至还来不及逃入天枢,就已经被控制住了,自然没能起什么效果。 李隆基在决定逃去蜀地后,心知此生都将难以再返回长安,而传国玉玺的力量源泉——朱雀大阵是在长安城地底深处的,并不能搬走,离开京城后,将失去一切威能。 于是临走时,为了不让安史叛军得到此物,李隆基咬牙将传国玉玺丢进了太极宫禁苑的天枢里。 原本他也只是试试,却没想到玉玺真的进入了天枢的小洞天里。 这下子,就算安禄山施出浑身解数,也得不到玉玺了。 没有玉玺,叛军就掌控不了朱雀大阵,李隆基心里其实还存着一份念想,那就是万一崇玄署解决了南疆兽潮之事,待道长们返回了终南山,定会帮他驱逐安禄山等叛贼,而届时没有朱雀大阵的叛军决计不是崇玄署道长们的对手。 如此,他还能稳坐皇位。 此刻,李隆基双眼盯着苏鹤,眼神里尽是嘲弄之意,声音嘶哑道: “死心吧,苏鹤,放眼天下,除非太平本人赫然复活,从天而降,否则就算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亲临,也未必能打开天枢洞天!” 而下一刻,一道雍容华贵的女子之声自他身后传来。 “是么?三郎?” 听到这个因年岁久远而显得有些陌生,但实则熟悉万分的声音,李隆基心头大震,慌忙回头望去。 只见太平公主李令月挽着上官婉儿的手从天而降,而李令月的怀里,正是不久前李隆基刚刚丢进天枢内的传国玉玺。 死去多年的姑母骤然出现在面前,李隆基整个人呆若木鸡,眼中无光地看着两位丽人,愣愣道: “姑母……上官……你们,怎么会……” 李令月与上官婉儿则目光清冷地看着曾经致她们于死地的皇帝李隆基,眼中早已没有了恨意,只有无尽的惋惜和同情。 猛然回头看向执剑而立的苏鹤,李隆基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寄希望于长生不老玄机的苏员外郎,早就与这二女暗中勾结了! 他第三次入京,也正是朝着自己来的! 理清楚一切思绪后,李隆基身心俱疲,再无抵抗之心,倒在地上自嘲地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姑母,上官,你们要报仇,就请在此动手吧,但求饶过我娘子及我的皇儿……” 此刻,陈玄礼、高力士也都被擒获,公孙莹走到苏鹤身旁,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苏鹤不要忘了对她的承诺,即放过杨玉环一马。 李令月则敏锐地发觉了公孙莹和苏鹤之间不寻常的关系,她秀眉微蹙,倒也没说什么。 “好啊,想必这就是那位青梅竹马的师姐了,先前还一直藏着掖着,待退了河北叛军,苏鹤,看我怎么收拾你……” 对于李隆基的处置,苏鹤早就请教过上官婉儿和李令月的意见,咳嗽了一声,开口道: “李隆基,昔年之事已成过往云烟,婉儿和令月愿意一笔勾销,不再追究,你且走吧。” “今后生老病死,各安天命。” 李隆基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着苏鹤,完全没有想到对方谋划了这么久的篡逆,竟不取他的性命。 事实上,这也是苏鹤和婉儿、李令月反复商讨后定下的结果。 若杀了李隆基,即使得到了传国玉玺并成功击破安史叛军,但那终究只是保住了长安城而已,并不能收复河北失地,恢复帝国秩序。 而要想做到这一切,就必须让“复生”后的太平公主李令月,拥有足够的继承帝国的合法性。 华夏人喜欢的,是悲情英雄式的败者,和以德报怨式的赢家。 一旦弑帝,即使是无道的皇帝,都会对继任者的政治信誉造成极大的打击,导致将来无法彻底掌控帝国。 不再理会李隆基等人惊讶的眼神,苏鹤鼓起勇气,牵住公孙莹的素手,引她走到了上官婉儿和李令月身前。 略带尴尬地看着一脸促狭笑意的上官婉儿,和口中暗自磨牙的李令月,苏鹤憨憨一笑,正待为她们相互介绍一番,却听到一个慌张的声音传来。 一个亨运钱庄的公孙氏族人快步奔来,语气急促道: “女郎,河北叛军兵临城下了!” 求大家多多订阅投票支持,不舟拜谢!!(?w?) 第一百七十四章 诱敌深入 第174章 诱敌深入 接连攻克荥阳、汜水、洛阳的安禄山,在登基称帝后并未如历史上那般暂时停下脚步,而是继续调遣大军西进,企图一举拿下潼关及京城长安。 然而此时,后方斥候突然来报,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率朔方军自河东道南下击溃了何千年、高邈等人,收复太原后,旋即东进破常山郡。 安禄山派史思明率数万兵马回师拦阻,却被朔方军与李光弼的河西军联手接连击破,一路追至沙河。 安禄山听闻史思明战败,连忙以精兵增援之,史思明得这一支生力军,返而再战。 郭子仪则坚壁自固,贼来则守,贼去则追,昼扬其兵,夕袭其幕。 如此数日后,叛军不堪其扰,无暇休憩,将士皆疲惫不堪。 见状,李光弼立刻与郭子仪商议道: “贼怠矣,可以战。” 于是郭子仪、李光弼率领固怀恩、浑释之、陈回光等人与叛军在嘉山列阵野战,一战败之,斩首四万级,生擒俘虏五千,获数万匹马。 史思明败后,露发跣足,仓惶奔逃去往博陵。 祸不单行的是,此时,原本假意投降于叛军的颜杲卿,在就任常山太守,设计诛杀叛军将领李钦凑等人,尽除土门贼兵。 更兼其堂弟颜真卿在平原郡挡住了河北军的攻城,因此十七个郡一日之间全部归顺朝廷,各郡郡守推举颜真卿为盟主,拥兵二十万,截断了燕、赵之间的大小道路。 得知此事后,安禄山暴跳如雷,又惊又怒。 一旦让郭子仪和李光弼继续打下去,其与颜真卿等人连成一片,届时河北腹地,将不复为他所有了。 他账下之兵无论如何精锐,家中父老妻小都在河北,一旦后方老巢被偷掉,十五万大军数日之内就会弃他而去。 于是安禄山紧忙再度调兵遣将,就要夺回常山等郡。 可偏偏此时,玄宗皇帝李隆基接连数道手书强命哥舒翰出关作战,见潼关之兵果真出关,安禄山欣喜若狂,立马打消了回师的念头,令大将崔乾佑设计大破之,一举攻破了潼关。 眼见长安就在眼前,安禄山大手一挥,命十五万大军全速前进,直扑京城。 坐在铁舆之上,安禄山眼中闪烁着冷光。 “朕就不信京师被围,郭子仪、李光弼敢置李隆基性命于不顾,继续进兵而不回防。” “只要他们回师救驾,朕就让朔方、河西之兵全都埋骨于此地!” 在同时拥有天下大宗太行山和魔道魁首天魔盟的支持下,安禄山对麾下将士的战力深信不疑。 尽管史思明部为朔方军击败,但那毕竟只是河北军的一支偏师,里面还有将近三成的蛮族兵士,而幽州军仅有两成。 河北军不如幽州军,幽州军不如范阳军,而范阳军不如曳落河,此为天下共识。 在安禄山眼里,朔方、河西精锐边军,最多就是与河北边军齐平罢了,远远不及幽州、范阳精锐。 在诸将的全力催促调遣下,河北叛军进兵神速,数日后就抵达了长安城东。 失去了潼关天险的庇护后,沿途的华阴、栎阳和蓝田等县可谓是毫无还手之力,被叛军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 当田承嗣、崔乾佑率领的河北先锋兵临长安城下时,苏鹤等人刚刚好赶到城东的城头。 见远方尘土飞扬,而城下田承嗣和崔乾佑止住了本部兵马,仍不前进一步,上官婉儿当即猜测到了对方的想法。 他们许是畏惧朱雀大阵及长安其他护国法阵,不敢贸然攻城,便想等大军主力赶到后再动手。 美眸流转,上官婉儿思得一策,轻声对苏鹤道: “贼兵不知令月尚存,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城中无人能发挥传国玉玺和朱雀大阵的威力,可顺势诱敌深入城中,再运转朱雀大阵。” “如此,叛军无论多少,都将束手就擒,如安禄山亲至,河北乱局可一战而定。” 苏鹤点头赞同。 “好在长安百姓惊慌出逃者络绎不绝,贼兵见此,定会自以为看破了城内虚实,不怕他们不上当。” 现下京城里的居民们全都正在拖家带口地逃跑,他们不敢向河北叛军所在的东方去,大多投西北西南而去,这反倒会令安禄山心安,不疑城中是否设有埋伏。 事实上,即使把公孙氏一族的家丁都算上,苏鹤他们如今也不过千余人而已,哪里能算得上什么埋伏。 良久,随着大地的震动愈演愈烈,叛军大军浩浩荡荡地推进了过来。 苏鹤在城墙上看得真切,安史叛军全军列阵而行,虽行军极快,阵型却丝毫不乱。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十数万兵马踏步之声如龙震虎威,安禄山乘坐铁舆居中,身旁执旗官护持着中军大纛。 令旗一挥,三军一齐怒吼,其喊声如江翻海沸,震慑人心。 大军逼近城池时,令旗再度挥下,三军将士立时止步不前,恰逢一道狂风掠过,扬起无数尘埃,飞沙走石,而军阵却岿然不动。 见此,苏鹤由衷地赞叹道: “真天下雄兵也。” 而他身后,公孙氏的那位开元境武修则默默地细数着对面的六境以上高修。 先天境,似乎只有太行山的楚掌门。 可开元境就呈现出另一番光景了。 安禄山,田承嗣,崔乾佑,薛嵩,李归仁,孙孝哲,以及太行山那五位不知名的长老…… 一边数着,公孙莹这位族叔的内心就一路跌到了谷地。 足足十一位武道六境开元境的武修,还几乎都是大成境界! 范阳拥有这等实力,也难怪安禄山会升出“彼可取而代之”的野心了。 族叔忧心忡忡,悄声把他的想法对公孙莹说了,并建议道: “敌众我寡,徒留在此也无济于事,不如趁叛军尚未动手之际先退,也好保全族人。” 公孙莹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站于原地,窈窕的娇躯纹丝不动。 其余公孙氏族人奉族长之命,只听公孙莹的话,见此也都鼓起勇气留了下来。 族叔气得跳脚,却也无可奈何。 公孙莹当然明白族叔的心思,她很清楚,这实际上也是她父亲等族里长辈们的心思。 公孙氏本为世家,在西河的传承已将近千年之久了,多少朝代更替他们都见过,本就不必趟这趟浑水。 其实只要他们明哲保身,保全家族的实力,决然不理会外界的纷乱争斗,无论天下诸侯哪一家坐皇位,都动摇不了西河公孙氏的地位。 但公孙莹却不这么想。 她在云梦宗修行多年,曾亲眼目睹过先天境以上境界的大修士之威能。 那才是真正的投鞭断流,一剑破岳! 在七境大修士的面前,任何所谓的世家,都不过是蝼蚁罢了,即使是声名实力远超公孙氏的五姓七望。 因为五境、六境的修士,或许还可以集中家族资源倾注而造就,但想要培养出一位七境的强者,却绝非一个家族所能做到的,无论这个家族有多么兴旺强盛。 七境不会诞生于家族,只会诞生于宗门。 更准确的说,只有天下十二大宗的传承,才能保证不管遭遇什么变故,山门内永远都会有一位先天境强者坐镇,保宗派传承不失。 在公孙莹看来,眼前正是蛰伏千年之久的公孙氏,鱼跃龙门之际! 只要迈过这道坎,公孙氏就极有可能取代太行山,成为新的天下大宗! 至于与苏鹤之间的牵绊及情感,那些仅仅对她这个心思起到了些许鼓励,并无决定性作用。 而另一边,苏鹤不知不觉间踱步到了藏身于一扇门后的李令月,探头进门问道: “令月,朱雀大阵若在全力运转下强行攻击城外之敌,还能发挥出几成威能?” 第一百七十五章 护国法阵 第175章 护国法阵(求订阅!!) 李令月蛾眉微挑,清声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鹤把他的考虑说了出来,“婉儿之策固然不错,但若是安禄山谨慎,并未亲自进城,就难以诛杀首恶。” “一旦安禄山逃回了河北老巢,等同于放虎归山,河北大地此后将纷争不断,天下依然不能太平。” 苏鹤半个身子向前凑近了李令月,提议道: “若传国玉玺能在城外发挥效用,也不需多,数丈即可,那时我们除掉城内叛军后,尚可寻机结合朱雀大阵袭杀安禄山。” 李令月探出一根玉指把苏鹤戳了回去,并纠正了他话中的错误道: “传国玉玺是传国玉玺,朱雀大阵是朱雀大阵,二者虽有关联,但不能混为一谈。” “传国玉玺乃是昔年先祖集天下至宝,并邀请当年的崇玄署护国天师,结合龙脉、国运共同祭炼而成的镇国法宝。” “虽然当年阿娘她曾动用了一些手段,使得玉玺一分为二,一半属于李氏,一半属于武氏,只有阿娘的亲生骨血才能暂时将玉玺合二为一,发挥出其原本的威能。” “但这并未改变玉玺法宝的本质,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可以自如祭出,不受地界限制” 说到这里,李令月神情稍显落寞。 少顷,太平公主振了振精神,美眸瞥了一眼苏鹤,自顾自地继续讲解道: “朱雀大阵则完全是由崇玄署昔年的师祖们施法安设而成,深埋于长安城地下,但师祖们担心这座护国法阵落入奸人之手,因此才将唤醒大阵的阵盘核心封印于镇国玉玺内。” “至于你说朱雀大阵出城后的效用……” 李令月侧着脑袋想了想,估算道: “大概每隔百丈远,威能就会削弱半成吧,出了华州地界,就很难再有效用了。” 苏鹤大喜,心里飞快地测算了一番城下安禄山与城墙的距离,很快就推算出两者在百丈之内。 “也就是说,即使他不敢进城留在城外,朱雀大阵全力运转后镇压下来,威力也最多削弱半成不到。” 如此一来,贼兵被破,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时,城下的大军前端,被八千曳落河“义子”围护在中央的安禄山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站在铁舆上,洋洋得意地高声喊道: “李隆基小儿!大燕皇帝亲临,汝等还不出城相迎?” 这座铁舆也是他耗时多年,集河北大量天材地宝,请太行山的炼器长老打造而成,守御之力远超上品法器,无限趋近于法宝。 站在铁舆里,又有曳落河和太行山一众武修护卫,安禄山毫不担忧有人行刺。 尽管他位于大军前端,但除非有八境顶尖强者现世,否则就长安城里那些臭番薯烂鸟蛋?连杀到他身前的能耐也没有! 安禄山也算是在京中混迹了不短的时日,对京城防卫可以说大概摸清了七七八八,尤其是修士境界这一点,连一个六境都少见! 大乾这群蠢货皇帝,秉持着朝廷中枢不得有高修的策略,政事堂内宰一国的宰相最高都不过五境,简直是愚蠢至极! 这么多年了,也就李林甫一人深藏不露,怀儒道大儒境而不被皇帝知晓。 安禄山对此很是嗤之以鼻,他在心里幻想着,待大燕一统山河后,他定要反其道而行之,皇帝身边之人,上至六部堂官及宰相,下至内侍小黄门,人人都必须是高修,方能坐稳江山! 城头上,看着站在铁舆上幻想到咧嘴自乐的安禄山,苏鹤略带嘲弄之意地冲他喊道: “轧荦山,汝如今是秉持武力自立为帝,荣华富贵取之无量,可你还记得几十年前在吐蕃营地里做奴隶的日子吗?” “当时你年幼无助,孤苦伶仃,若非汝那个毫无血缘的兄长‘安思顺’接纳了你,你还能活到今日么?” “可你在兄长助力下,以奴隶出身而得以异姓封王,权势富贵已极,仍不知足,骇然谋逆,致汝兄安思顺于何地乎?” “兄弟犯下谋反大罪,安思顺忠心再怎么天地可鉴,又如何能不受牵连?” 听到有人敢堂而皇之地唤他的小字,安禄山大怒,仰头一眼就找到了苏鹤。 阴沉的眸子盯紧了苏鹤的面庞,安禄山声音阴冷道: “朕早就劝过他,是他自己执迷不悟,偏要死心塌地地忠于李隆基小儿,怪不到朕的头上。” 苏鹤在城头上嗤笑道: “可笑至极,为了称帝,汝连留在京中的长子安庆宗都不管不顾,宁可冒着长子被诛杀的风险也要起兵反叛,虎毒尚且不食子,如此无情寡义,汝当天下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 安禄山被他提及儿子安庆宗,当即戳到了痛楚,双目通红,愤恨怒吼道: “田舍奴!竟敢如此猖狂!哪位将军愿与朕拿下此贼?” “末将愿往!” 话音刚落,按剑等候多时的田承嗣就迫不及待地拔剑飞身掠去,直扑城墙上的苏鹤。 苏鹤亦不甘示弱,取出空明玉手链里的青玄剑握在掌中,一跃而下,与田承嗣战在一处。 安禄山见识过苏鹤的厉害,深知他虽只是内视境,却气血、真元极强,实力直逼先天境武修,寻常开元境胜不了他,于是粗胖的手指连点二将,命崔乾佑和薛嵩二人前去相助于田承嗣。 崔、薛二将领命,各自拔刀冲上前去,三人合力围住苏鹤转着圈拼杀。 苏鹤施展钧天剑法,与三人连战数招,自感游刃有余,便卖了个破绽,装作剑法不精,一剑刺偏了出去。 三人中实力最强的田承嗣立刻瞅准时机,一剑直取苏鹤头颅,苏鹤仓促间躲闪,被削下一片黑发。 假意不敌,苏鹤慌忙之中落败逃回,安禄山大喜,命其余三将也跟上去乘胜追击。 于是河北六将一齐攀上长安城头,与苏鹤和公孙氏族人们战作一团。 虽然是佯装不敌,但这六将的实力着实不俗,只数招过去,就有人受伤滴血。 见状,苏鹤对公孙莹使了个眼神,于是众人纷纷弃剑向城内逃去。 河北六将正欲追过去,却被安禄山叫住。 “城中可有伏兵?” 田承嗣作为开元境大成武修,目力极佳,他环视了一圈长安各坊,看见不仅百姓,就连无数富户大贾也一样正在举家逃窜,便向安禄山答道: “陛下,城中绝无伏兵,末将敢以人头担保。” 崔乾佑等人也纷纷附和道: “是啊陛下,此时正当乘势一举攻下长安,何必犹豫乎!” 闻言,安禄山一双硕大的胡眼转了又转,嘿嘿一笑道: “朕早已定都洛阳,又何必亲入李隆基小儿的京城?汝等率军自进城就是,许劫掠十日,十日后全军撤退!” 河北将士们闻言,人人脸上浮现出喜悦之色,齐称陛下圣明。 而正在佯装逃窜的苏鹤也轻叹一声,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了。 虽然并不能确定安禄山是否真的不进城,还是仅仅用言语试探,但他并不想用京城里剩余百姓们的性命来验证此事。 对不远处以太上缥缈歌诀隐匿于天边的上官婉儿比了一个手势,上官婉儿领悟了他的意思,当即传音入密对李令月言道: “令月,就是现在,唤醒朱雀大阵!” 求大家多多投票支持一下,蟹蟹!!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朱雀神龙 第176章 朱雀神龙(求订阅呀!!) 听到婉儿的声音后,李令月当即祭出两枚传国玉玺,右手探出两根玉指,比指成剑,在左手掌心处一划。 伤口若隐若现,数息后,掌心悄然沁出几滴鲜血。 李令月随即挥动左掌对传国玉玺一震,血珠飞溅到被一分为二的传国玉玺之上,与之相融。 随着李令月的血逐渐融入到玉玺中,两块玉玺的表面开始浮现出一些蕴含着无尽帝君龙气的纹路。 与此同时,李令月的脑海中瞬间出现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信息,她立刻意识到,这是武则天留下的传承之法,只要血脉与法宝相合,就会灌顶传法。 下一刻,万道霞光自玉玺处向四面八方迸发而出,那霞光是何等的耀眼,就连先天境的楚掌门都无法强行与之相抗,不得不眯眼暂避,以手遮挡。 唯独李令月丝毫不受霞光的影响,她若有所感地探出手去,当纤纤素手触碰到玉玺的那一刹那,两枚玉玺悄然合二为一! 这就是大乾镇国玉玺,此刻它浑然一体,通体没有一丝瑕疵,让人想象不到它竟被强行分裂过。 看着静静躺在她掌中的镇国法宝,李令月面露欣喜与思念之情,眼眶微红。 她小的时候,这枚玉玺正是如今这幅完整的模样,作为李治与武则天最宠爱的幼女,镇国玉玺在太平公主的幼年时光中一直充当着玩具的角色。 她甚至曾经在生气的时候拿它来砸蚂蚁、蚂蚱什么的,还真别说,大乾玉玺在这方面可比大汉玉玺强太多了,太平公主砸过这么多次,从来没有缺过角,始终完好如初。 当然也有可能是李令月那时候太小了,手上没什么力气。 可惜后来,一切都变了。 阿娘变了,国号变了,玉玺也变了。 好在阿娘终究还是留下了挽回的办法,虽然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她停止了施法,玉玺就会恢复为原状。 但这已经足够了。 没有忘记婉儿的嘱托,李令月秀眉一竖,双手拈出道诀,一道法咒射入镇国玉玺之中。 按照脑海中出现的传承之法,李令月立刻以镇国玉玺为契,唤醒了长安之下的朱雀大阵。 朱雀大阵被唤醒,一道道玄妙恐怖的气息不知不觉间散发了出来。 …… “不好!” 城下,修为最高的太行山楚掌门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这种气息,神色大变,连忙惊呼道: “是大乾护国法阵!快退!” 说着,他飞身向前,拽住安禄山的后颈就头也不回地向远方逃窜而去。 得亏楚掌门修为惊人,否则身披重铠的安禄山能直接把他从天上拖得坠落下来。 就在叛军其他人全都一脸茫然之际,大地突然开始震动,恍惚之间,从地底深处传出来了一道高亢明亮的唳鸣! “昂~~~” 那唳鸣声动梁尘,响彻云霄! 丹凤鸣兮,与彼高岗,梧桐生兮,与彼朝阳。 城外,楚掌门听到这个记忆里似乎略有熟悉的声音后,心头颤动,非但没有停步,反而调动起全身真气,带着安禄山全力奔逃。 先天境强者的速度何其神速!一脚踏出,就是百里之地! 然而楚掌门甚至都没能踏出半步,伴随着这一声嘹亮的啼鸣,一只神兽于华光中拔地而起,振翅翱翔于九霄。 而大地之上,层层热浪奔涌而来,仿佛空气都在灼烧之中…… 九霄云外,朱雀再度轻啼一声,双翅回转,眨眼间即飞回了长安城上空,拦在了楚掌门身前。 楚掌门怔怔地望着前方半空中全身覆盖着神火的神兽,直感觉喉咙里苦涩不已,眼神里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呆呆道: “其身覆火,终生不熄。” “飞朱鸟使先驱兮,驾太一之象舆,我没有猜错,果然是传说中的神兽朱雀。” “所以说,李隆基真的找到了修复镇国玉玺的方法,唤醒了朱雀大阵么……” 楚掌门年岁很高,在他很小的时候,曾经随师门长老来到长安,很幸运也可以说不幸的是,他刚好见证了朱雀大阵最后一次被唤醒。 那是一位魔道巨擘,修为高达八境,很多年前曾被崇玄署天师重创,后来他闭关养好了伤势,不敢打上终南山去,就决定对大乾京师长安下手,作为报复和威慑。 然而,就在他现身于京城,准备大开杀戒之际,武皇以镇国玉玺引动了朱雀大阵。 朱雀现世后,只一击,这位八境修为的魔道巨擘便陨落当场。 楚掌门见过这一幕,因此在看到朱雀大阵又一次被唤醒后,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大半抵抗的意志。 连八境的强者都不是一合之敌,更何况他们? 在楚掌门身边,安禄山则是面色狰狞,难以置信地高声吼叫道: “可笑!天下无人能掌控镇国玉玺,自然也不可能有人能唤醒朱雀法阵!这定是李隆基小儿的虚张声势之计!” “三军听朕号令!即刻攻城,破长安之后,允汝等劫掠一月,让长安片瓦不留!” 然而城外的十五万大军此刻都慑于朱雀法阵之势,兵将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动手。 安禄山见状,气急败坏地就要冲下去杀人泄愤,而此时,河北军中的幕僚,安禄山的军师,即大燕的御史大夫严庄开口劝谏道: “……陛下,长安有朱雀大阵护佑,若强攻则必定死伤惨重,且胜负不可知,不如且退兵洛阳,再思良策。” 安禄山恨恨地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道: “汝等獠奴尽是些蠢货,这分明就是李隆基与那帮牛鼻子老道营造出的幻想,虚张声势,想逼退朕的大军!” “否则,他要是真有朱雀大阵,为何直到现在仍不动手?还不是因为是假的,一动手就会露馅!” 此言一出,楚掌门反倒眼前一亮。 对啊,正如安禄山所言,这朱雀大阵若是真的,对方为何直到现在还不动手? 难道真的只是障眼法,崇玄署的道术如今竟能这般逼真了么…… 为什么不动手呢? 当然是因为李令月正在祭炼镇国玉玺,准备同时动用法宝、法阵之威能,诛灭城外所有贼人。 此时,镇国法宝也已经祭炼完毕,李令月屈指一弹,又是一道法诀注入镇国玉玺之中。 几息后,继朱雀唳鸣之后,九天之上又传来了一道悠远古朴的龙吟之声,震荡九霄。 在所有人惊恐的眼神下,一条金色神龙昂首自天边游荡而来,盘踞于朱雀的另一侧。 朱雀神龙,齐聚于长安城上。 李令月神念一动,下一息,两大神兽瞬间同时对安史叛军发动了致命的攻势!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一波未平 第177章 一波未平(求订阅!!!) 朱雀双翅一振,一道烈焰真火腾空而起,熯天炽地,直朝着楚掌门而去! 另一侧,神龙昂首龙吟,数道精纯庞大的法力所化的雷霆赫然劈下,天雷滚滚,恐怖如斯。 感受着这滔天的灵威,楚掌门狠狠瞪了一眼安禄山,这叫障眼法?你家的障眼法有这等威能? 哦,法术直接把对方诛灭,没有了眼睛,自然就看不见了,这样的障眼法是么? 心里虽气,但楚掌门知道责怪早已无济于事,生死之际,他也是不得不拿出了压箱底的手段。 手一拍饕餮袋,一座惟妙惟肖的小山峰漂浮在了楚掌门的手上,观其山体形貌,与太行山颇有几分神似,但也有所不同。 武道天下大宗太行山的镇派法宝,五行造化峰! 乃是上古年间太行山创派祖师取太行、昆仑、祁连、天台、天柱各山的一座山峰,并结合其所创宗派太行山武道根基五行篇的功法意境,炼制而成的法宝,蕴含五行之力,妙用无穷,传承已有数千年之久。 后来历代太行山掌门,都曾对五行造化峰修复或祭炼。 尤其是楚掌门的前代掌门,还特意入长安寻了唯识宗祖师,西天取经归来的玄奘大师请教,并在自家法宝中融入了部分佛法奥妙。 故而此宝兼具武道、佛门之威能,实力极强,在诸多天下大宗的镇派法宝里,也居于前列。 面对朱雀大阵和镇国玉玺,楚掌门不敢怠慢,调出一身真气全力祭出五行造化峰,法宝霎时化作一座真正的万丈高山,横亘于两大神兽与楚掌门之间。 为了自保,楚掌门选择了五行中防御之力最强的土行,神念一动,五行造化峰当即孕育出中央戊土那不偏不倚、厚德载物的意境。 万丈高山与大地相连,源源不断的大地之力自下而上涌入五行造化峰中,使得这份土行意境更强了几分。 淡黄的中央戊土神光下,仿佛即使天崩地裂,在它的护佑下,也能安如泰山。 与此同时,太行山的开元境、内视境长老、弟子们也尽皆躲进了五行造化峰的守护范围里,并各自以真元、气血之力加持于法宝身上,尽力增强法宝的实力。 而一旁的安史叛军,就没有太行山这种千年宗门的底蕴了。 安禄山只得祭出他唯一的法宝,血煞赤阴刀,另一只手则悄悄从怀里掏出一个散发着黑气的瓷瓶,里面似乎是一枚丹药。 紧紧攥着手里的瓷瓶,安禄山一双硕大的胡眼时而流露出愤慨,时而期盼,面色纠结无比,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他们这一系列的手段,终究只是徒劳无功。 朱雀的烈焰真火浩荡袭来,五行造化峰的法宝之灵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中央戊土之力愈发浑厚。 然而下一刻,烈焰焚灭了一切,万丈高山在一瞬间就被真火击碎,五行造化峰遭受重创变回了原状,法宝之灵将近湮灭。 而躲藏在五行造化峰身后的太行山众人以及众多的幽州精锐,除了楚掌门这位七境大修士以外,其余全部被熊熊烈火吞噬,连一声喊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楚掌门硬抗了经由五行造化峰削弱不少的一记真火,重伤倒地,眼睁睁地看着太行山的长老和弟子们全数丧命于此。 还有镇派法宝五行造化峰,也不知其命运将会如何…… 宗门数千年传承,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楚掌门尽管浑身上下都难以动弹,但还是不禁流下了眼泪。 “我真傻,真的……” 若不是他利欲熏心,一心只想要取代崇玄署的地位,光耀祖师门楣,也不会有现在这副惨状。 如今,太行山的香火就要断绝在他的手里,将来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太行山历代掌门祖师…… 楚掌门心如刀绞,悔恨交加,眼一闭昏死了过去。 至于十五万河北大军,则在神龙的天雷轰击之下苦不堪言,哀声连连。 仅百息不到的时间,十五万人就死伤了大半,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也少有完整之躯者,或残或伤,不可计数。 苏鹤等人在城头上看着,心有不忍,纷纷扭头侧目,不忍直视。 苏鹤和上官婉儿也想尽量减少战争中的伤亡,少一些杀戮,但很多时候,事情未必能尽善尽美。 李令月仅仅只是玉衡境大成的境界,要同时驾驭掌控朱雀大阵和镇国玉玺对敌,这对她本身也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如果苏鹤现在强行让李令月停手,固然能让许多兵士落下来,毕竟他们中大部分也都是被裹挟而来的底层士卒罢了,罪不至死。 但李令月一旦停手,以她现在的修为境界,并不能做到立刻再度运转起法阵或法宝,届时一旦出现什么变故,悔之晚矣。 只要最重要的胜利能够安然到来,苏鹤并不介意在这过程中的些许瑕疵。 说到变故,变故就发生了。 在朱雀烈火造成的烟云渐渐散去后,苏鹤惊讶地发现,安禄山及其身边的八千曳落河,竟然全都安然无恙! 这怎么可能? 太行山集上上下下所有人之力,都挡不住朱雀大阵的威能,安禄山区区一介开元境武修,如何能挡住护国法阵的攻势呢? 苏鹤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上官婉儿发觉到了其中的端倪。 “你看那些曳落河士卒的手腕处,似乎有一件法器?” 苏鹤定睛望去,果不其然,把安禄山围在中央的这八千曳落河,每一个人的双手手腕处,都佩戴着一个蓝白相间的手环,无一例外。 有趣的是,这些人彼此之间,似乎因为手上的法器而建立起了某种联系,苏鹤能够感受到,有一种特殊的手段将他们捆绑到了一起,从而产生了极为玄妙的反应。 很奇怪,就像是……量变引起质变? 仔细地盯着他们手上的环状法器,苏鹤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苏鹤扭头看向公孙莹,恰逢此时,公孙莹也一脸疑惑地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一看到这位昔年师姐清灵的眼眸,苏鹤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是云梦宗,是云梦宗炼器堂的北极元磁手环!” 求大家多多投票支持一下,不舟拜谢!!!(?w?)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一波又起 第178章 一波又起(求订阅呀!!!) 云梦宗功法意境以水为本,较为柔和,能在法器炼制最核心的环节——雕刻法阵出岔子之时,保全法器的原材料,不会因熟练度不够而导致真元、真气泄露,伤及法器本身。 也正因如此,云梦虽地处江南西道,山门内少有矿藏,但依然能在一众宗门内脱颖而出,成为天下炼器大宗。 云梦宗炼制的法器,不仅享誉武道宗派之间,就连道修、佛修都时而向其采购,用作门内弟子的护身法器。 而苏鹤昔年在云梦宗时,就曾因为违反宗门门规,被罚到炼器堂做了一段时日的苦役。 正是在炼器堂,苏鹤第一次见识到了各种法器的炼制过程,而北极元磁手环,正是云梦宗诸多法器中最为特殊的一个。 北极元磁手环,是以元磁玄钢、乌光玄铁等炼器矿藏制作而成,蕴含着浓厚的天地元磁之力,能够在对战中破坏对方法器的攻势,甚至影响修士的周身气血流动。 但此物虽好,却有一个很突出的缺陷,那就是一件法器的元磁之力,在战斗中的作用微乎其微。 搬血境以下,尚能以北极元磁手环克敌制胜,但面对四境以上修士,就功效甚微了。 云梦宗的炼器堂长老们曾做过测试,让修士双手双脚各佩戴六七个北极元磁手环,一共约三十个,希望能以数量的堆叠达到量变引起质变的效果。 但最终的结果是失败了。 于是,这件法器在云梦宗就成了一种鸡肋般的存在,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甚至在一批又一批对外出售的法器中,北极元磁手环也成了次次被打退回来的存在。 对自家修士效用不大,卖又卖不出去,炼器堂上上下下的长老弟子们都是一筹莫展。 但世事难料,这样天下武修都不怎么看好的法器,却不知为何,得到了河北边军的格外青睐。 苏鹤记得,当时他在炼器堂的时候,安禄山都还没出生呢,早在那时候范阳军就已经开始大量购入北极元磁手环了。 曾经有一次,范阳军一口气向云梦宗订下了五百万贯的订单,并将炼器堂内积存的三百余北极元磁手环尽数买走。 而被苏鹤这么一点拨,公孙莹也回想起来,在那之后,范阳又陆陆续续地向云梦购入了总计约四万件的北极元磁手环,使得那段时间炼器堂可谓是财力无双,就连以往最富庶的炼丹堂都自叹不如。 可河北买去了那么多云梦宗长老已然确认过并无大用的北极元磁手环,究竟为了什么? 城外,安禄山见天魔盟传授给他的神武诛仙阵,在北极元磁手环的助力下居然真抵挡住了朱雀大阵的攻势,大喜过望,暂时按捺住了吞服丹药的念头。 毕竟一旦吞下那瓷瓶里的丹药,就不会再有回头路了。 只要有一丝希望,他还是更想做俗世的皇帝。 安禄山胸中有了底气,收起瓷瓶,高声冲着曳落河们大喝道: “儿郎们!长安就在眼前,只要攻破朱雀大阵,这座天下最富庶之城里面的一切,全都任由你们取用!” “曳落河斩敌破阵,攻城略地,无有不胜!儿郎们,都给朕操练起来!” 闻言,曳落河士卒们齐声一喝,各自运功震碎贴近脚腕处的衣服,只见安禄山这八千义子,人人都双手双脚处皆佩戴了一枚北极元磁手环。 与此同时,曳落河八千精锐开始变动各自的站位,他们仿佛操练已久的样子,短短数息之间,就摆出了一座大阵。 阵法刚刚成型,就开始散发出一股不祥的气息,令人在不知不觉间心中升起畏惧之意。 天魔诛仙阵。 战场上双方都不知道的是,天魔盟对河北叛军的渗透,早在安禄山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为了扳倒崇玄署,摧毁大乾国运,天魔盟于百年之前就派遣了大量六境地魔和五境及以下的人魔,伪装成各种身份潜入河北幽州,交好各级将士。 天魔盟在此番谋划中,并没有试图用人魔丹、地魔丹等丹药来制造大量的魔道修士,因为他们知道,即使幽州全境的百姓尽数沦为魔修,对崇玄署天师而言,不过是一记北极伏魔神咒罢了,毫无威胁。 但只要他们不显露魔修的本质,挑拨煽动河北叛乱,那么在崇玄署看来,一切都只是帝国内部的权力斗争,道长们自然就不会插手了。 在持续多年的渗透中,河北各镇的节度使们虽然欣然接受了天魔盟魔修们抛来的橄榄枝,但拿钱可以,对于魔修们画大饼煽动起兵反叛的要求,却都推三阻四,敷衍几句了事。 原因也很简单,拿钱是贪,起兵是反,他们不敢。 无奈,魔修们只得继续蛰伏,伺机寻找一位合适的河北代理人。 就在那时候,安禄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天魔盟的诉求,与安禄山心底深处对权势的渴望,可谓是一拍即合,双方当即就建立了合作关系,后来安禄山的平步青云,其中也有天魔盟的一份功劳在里面。 当安禄山正式担任范阳节度使之职后,天魔盟趁机赠给了他一副阵图,即天魔诛仙阵。 此阵法乃是天魔盟内魔祖级别的顶尖强者创立,阵法一旦布下,可集结阵内所有修士之力,汇聚于一人体内,能够在短时间内令其修为暴涨。 但天魔诛仙阵虽强,但对于阵内修士的负担极重,很多修士体魄扛不住阵法的压迫,布阵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毙命当场。 好在天魔盟发现,云梦宗炼制的北极元磁手环居然能无比契合地解决阵法的问题。 佩戴北极元磁手环后,修士之间经由无数庞大的天地元磁之力沟通,气血之力的凝聚更加顺畅,浑然一体,从而大大加强了天魔诛仙阵的威力。 同时也减轻了阵内修士们的负担,虽然依旧对身体有害,但总归是能扛过一段时日了。 安禄山在得此阵图后,当即便令他麾下最精锐、最忠心耿耿的八千曳落河日夜习练了起来,这么多年过去,将士们已然将阵法练得十分醇熟,无懈可击。 此刻,在天魔诛仙阵运转起来后,所有人都看到这惊人的一幕。 在这座魔道阵法的加持下,身处阵眼的安禄山气势节节攀升,很快就越过了开元境,达到了武道七境先天境的修为! 而这还远远不是结束! 入门,小成,大成…… 仅数息之间,安禄山的实力竟一路狂飙至了先天境大成,直逼武道八境如意境! 第一百七十九章 新的天魔 第179章 新的天魔(求订阅!) 躲藏在暗处的李令月也显然发觉了安禄山那边的异状,连忙驱动朱雀大阵向对方发起了攻势。 在李令月神念的引动下,长安城上方的朱雀猛然挥舞双翅,一根根火红色的翎羽如漫天飞雪般朝着大阵溅落而去,在触碰到天魔诛仙阵的一瞬间摇曳燃烬,真火火苗尽数被法阵湮灭,空留下一道道火痕。 见此,安禄山刚要咧嘴一笑,又见朱雀轻启金黄的尖喙,一道威势更加恐怖的烈火真焰喷出,直扑安禄山而来! 原来方才的火羽不过是虚晃一枪,这一道朱雀真火才是真正的杀招! 安禄山被这滔天的杀机震撼得浑身毛发耸立,他强压下心底的恐惧,怒吼一声,手执法宝血煞赤阴刀就迎着那烈焰真火劈去! 朱雀真火与血煞赤阴刀相撞,难以言喻的余波猛烈地朝四周荡去,震得无数幸存的河北将士吐血倒地。 而长安城内还未逃走的百姓和苏鹤等人,在朱雀大阵的庇护下,毫发无损。 战场上,浓烟渐渐散去,露出了安禄山的身影。 他虽嘴角溢血不止,但居然抗住了朱雀大阵的一击! 城墙上,公孙莹惊讶不已,担忧道: “开元境武修,竟在一座由低阶修士组成的法阵加持下能抵御朱雀护国大阵,这法阵的威力也太过惊人了吧。” 苏鹤则摇头道: “或许是令月的修为仍有些不够。” 李令月此时只是玉衡境道修,尚未突破七境天璇境,她以一人之力同时主持朱雀大阵和镇国玉玺,便有些力不从心。 朱雀大阵作为崇玄护国天师和天师耗费数十年光阴才安设下来的护国法阵,与大乾龙脉国运相连,威能极强,等闲八境修士也轻易动摇不得。 若李令月突破至天璇境,莫说安禄山,纵使九境顶尖高修降临,她主持的朱雀大阵亦能保长安城不破。 城外,安禄山咽下一口即将喷出的心头血,扶腰站起身来,浑身战栗不止。 “七境巅峰……都挡不住这朱雀大阵么……” 安禄山胡眼中流露出愤恨之色,他实在是没有想到,李隆基竟然能找到一个血脉契合之人,能唤醒已然沉睡长达五十年之久的大乾护国法阵。 “朱雀大阵极其耗损心神,朕就不信,这主持大阵之人还能坚持下去!” 安禄山心怀侥幸之意,然而当他抬头向前望去时,眼前的一幕却令他心生绝望。 长安城上,朱雀、神龙两大神兽蓄势待发,各自口含真火雷霆,只待李令月一声令下,就要荡平天魔诛仙阵。 其实,安禄山猜测的也不算错,李令月运行朱雀大阵和镇国法宝已久,的确已是身心俱疲,难以为继。 但她很清楚,若不乘此机会彻底扫清河北叛逆,曾经辉煌一时的帝国就真的要分崩离析了。 虽然她心里对师尊叶法善很有信心,但南疆局势能够严重到崇玄署三大护国天师、十二天师尽出,可见其凶险非常。 “师尊以往有事,至少会在临走之际告知我和婉儿,今番走得这般匆忙,真不知南疆有何危难在等着他们……” “今日定要剿除这些叛逆,安定天下局面,才能腾出手去相助南疆之事。” 凭借着这一份信念,李令月强撑着疲惫,准备再来最后一次攻势,彻底诛灭安禄山这些贼人。 看着天空中蓄势待发的朱雀和神龙,安禄山有气无力地痛骂一声,犹豫许久,终究还是从怀里又把那个瓷瓶掏了出来。 倒出瓷瓶里的天魔丹,圆溜溜的丹药滚落在粗手的掌心处。 怔怔地望着掌中这枚散发着邪恶不详魔气的黑色丹药,安禄山痛哭流涕。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天魔盟对他的反叛谋划如此出力,甚至不惜亲自动手杀了他起兵反叛的最后一个阻力,李林甫。 但其实这些魔修根本就从没想过让他真的拿下长安城,灭掉大乾国祚。 他们为的,只是一步步引诱安禄山堕入魔道,成为天魔盟的一枚棋子罢了。 可笑他还天真地认为,在潼关攻破哥舒翰大军后,自己真的要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天下帝王…… 含泪苦笑一声,安禄山吞服下天魔丹,任由丹药里的魔气升腾肆虐于全身经脉、四肢百骸。 事实上,这倒是安禄山以小人之心度魔修之腹了。 天魔盟在河北蛰伏百年,前前后后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当然不会只是为了造就一个天魔。 他们是真心希望安禄山的河北叛军能破洛阳、长安,毁灭大乾国祚。 大乾若灭国,天下龙脉将重现人间,在没有人君的情况下,就算是崇玄署也做不到再度将龙脉隐匿。 如此,天魔盟便可趁机下手,夺取龙脉之力,令天下动荡,妖魔四起! 到那时,世间就是魔道修士们心心念念地极乐盛世了。 只不过天魔盟也全然没有想到,早就逝世多年的太平公主李令月居然会重现人间,并唤醒了朱雀大阵。 若非如此,以天魔诛仙阵和太行山武修们的实力,攻灭长安城简直就是易如反掌之事。 此刻,安禄山服下天魔丹后,庞大浓郁的魔气迅速蔓延至全身,改造他身躯的同时,也修复了身上的伤势。 更重要的是,天魔丹作用于六境大成修士身上,是能够助力其突破七境,成为天魔的! 很快,安禄山原本正常的瞳孔开始变得发黑,旋即转为又泛红,当眼眸完全变为猩红色的血眸后,他已然跨越了七境的门槛,成为了一位魔道七境的魔修。 从六境突破至七境后,天魔诛仙阵的加持之力更甚。 在魔道阵法不断聚集的魔力加持下,安禄山的实力再度暴涨。 这一次,他并未止步于七境的范围,而是一举越过了这一大关,赫然达到魔道八境的修为! 感受着浑身上下磅礴恐怖的威能,安禄山那已被魔丹侵蚀扭曲的内心猛地一跳,方才的后悔、哀伤等情绪统统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对力量的渴慕、欣喜和狂妄。 手持血煞赤阴刀,安禄山周身魔气滚滚,扭曲的脸庞露出诡异的笑容,嘶哑着声音一边阴笑一边低吼道: “朱雀大阵?与本尊再来战过!” 求大家投推荐票支持一下,蟹蟹!(?w?) 第一百八十章 破境开元! 第180章 破境开元!(求订阅) 长安城头上,苏鹤眉头紧锁,他踱步走到一处门楼内,开口问道: “婉儿,以令月她如今的修为境界,还能支撑朱雀大阵多久?” 沉默了数息,上官婉儿显出身形来,轻声道: “她心神消耗过大,依我看来,恐怕最多只能再令朱雀大阵全力进攻一次了。” “如现在收敛大阵威能,令法阵全力守御城池,坚持的时间或可再长一些……” 苏鹤摇摇头,沉声道: “安禄山已堕入魔道,实力刚刚暴涨,正是锐气正盛之时,一旦采取守势,就会让城外之敌知晓我们的虚实,届时他们暂避大阵锋芒,不断袭扰,长安将永远混乱下去,绝不可行。” 上官婉儿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轻点螓首,认同了苏鹤的想法。 “令月此番收手后,需要静养半月,方能再度运转朱雀大阵和镇国玉玺。” “安禄山乃是领兵将帅,为人又狡猾谲诈,到那时不会察觉不出城内的端倪,此时不攻转守,结局就是满盘皆输……” “可是……” 饶是婉儿聪慧机敏,宰辅之才,此刻绞尽脑汁也别无他策。 实力上的差距终究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方才那一击已经可以得出判断,李令月玉衡境大成主持下朱雀大阵的全力一击,尚且不足以斩灭有天魔诛仙阵加持的七境安禄山。 此刻安禄山在天魔诛仙阵和天魔丹的共同作用下,赫然高达八境修为,现在的朱雀大阵,是绝对没有可能做到将其一击毙命的。 现在最应该做的,其实是让法阵蓄而不发,想办法拖时间,从而另觅良策。 但就算拖时间也不能拖太久,因为现在安禄山急于求战,若朱雀大阵一直避而不战,他同样会起疑心。 怔怔地想了良久,苏鹤叹一口气,道: “看来只此一法了。” 上官婉儿警觉道: “你想做什么?” 苏鹤目视着婉儿那仙姿玉色的娇颜,坚定道: “婉儿,帮我护法,我要破境开元!” …… 另一处隐匿的门楼内,李令月强睁开已有惺忪之意的美眸,睫毛微动,浑身上下感到疲惫不已。 同时运转朱雀大阵和镇国玉玺,随着时间的流逝,李令月心神上的消耗愈来愈大,整个人早就是出昏昏欲睡的状态。 现在要是有人过来轻轻把她靠在一张床上,她立刻就能沉睡过去。 但她不能。 李令月很清楚,自己一旦倒下,这座屹立于关中之地长达一百三十二年的大乾帝国都城,将被城外那些穷凶极恶的叛军烧杀劫掠,就此毁于一旦。 当年高祖皇帝和太宗皇帝南征北战,才建立了这偌大的帝国,身为李氏皇族后人,更曾经被封以“镇国”的封号,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帝国沦丧,长安失守。 东都洛阳已经落入贼人之手了,李令月不忍让长安城也步了洛阳之后尘。 说起来,因为她阿娘武皇的缘故,她自小在洛阳居住的时日甚至还远比长安多呢…… 然而看着眼前的形式,李令月也明白,她很难再支撑太久了,只剩下朱雀大阵的最后一击,一击过后,她定会当场昏厥。 “若天命如此,欲令安氏取代李氏,身为崇玄署道修,也应该顺应天命吧……” 李令月强行振奋精神,深吸一口气,心神引动朱雀大阵,准备再做最后一搏。 纵然真的失败身亡,那也是命中注定,无须挂怀。 她本就是“身亡”多时之人,全赖师尊叶法善和苏鹤才活到今日,无功德于天下苍生,却能多享这么多年的阳寿,又何必过分眷恋人世呢。 回想起苏鹤,李令月闭上了眼睛,心中暗叹。 “没想到你我之间最值得怀念的日子,竟是若耶溪幻境内的那些年,呵……” “希望婉儿能在安禄山的刀下救你离开吧,只要坚持到师尊他们回来,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就在李令月抛开一切杂念,即将动手之际,她耳边却突然出现了上官婉儿的声音。 上官婉儿以传音入密对李令月说道: “令月,维系朱雀大阵,但不要出手。” 李令月有些疑惑,“什么?” 上官婉儿详细解释道: “苏鹤要在这里破境开元,先天功乃上古年间的顶尖武道修行典籍,一旦他能顺利突破至开元境,实力将不逊于世间的先天境修士!” “只要拖到他成功突破,那时再借助法宝古剑清影之威,配合朱雀大阵,或许能够击败入魔后的安禄山!” 李令月有些哭笑不得,“想法虽好,可开元境哪里是那么好突破的!” 苏鹤近些年来的修为进展,已经远超寻常修士了,就连武道大宗和皇室子弟也远不及他,当然这里面有若耶溪福地幻境的帮助,但在李令月看来,揠苗助长,是决计不能成功的。 开元境的修为,放在武道天下十二大宗里,那都是地位最高的内门长老,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轻松突破的。 上官婉儿轻声道: “我也不知他要凭借什么手段强行破境,但他刚才说话的样子甚是笃定,绝非玩笑之意,我想,我们应该相信他的判断。” 若耶溪幻境内数十年的夫妻生活,使得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羁绊,并拥有了超越世俗的默契感和信任感。 李令月了然,点头应下,于是她开始让长安城上空的朱雀、神龙不断地来回飞翔,但就是蓄力不发,仿佛是在戏耍安禄山一样。 曳落河的天魔诛仙阵阵眼处,安禄山紧绷着心神,手握血煞赤阴刀死死地盯着四处游动的两大神兽,一身魔功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出刀。 虽然眼下实力提升了许多,但方才硬抗朱雀那一记烈焰真火后的重伤,还是令安禄山心有余悸。 因此他并不急于出手,只想着后发制人。 更何况,他也不敢脱离天魔诛仙阵的范围,若飞身上前拼杀,失去了天魔诛仙阵的魔力之助,那时他的修为就会掉落会七境,必然不是这座护国法阵的对手。 …… 门楼里,上官婉儿警戒着周围的一切,在她身边,苏鹤闭目养神,心神进入脑海里的面板。 在面板最下方,他找到了很久以前得到的一个面板奖励:【取舍】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 第181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求订阅) 神念一动,点出了后面的文字。 【取舍:宿主是否舍弃当前任务,若如此,将自动由后续任务替代。】 看着面板的取舍功能,苏鹤思绪纷飞,感慨万千。 这个功能,还是开元年间他在京城时,突发奇想装饰了一番剪彩刀后,剪彩刀等级升了一级,从而获得的面板奖励。 当时的他还很纳闷,这取舍功能不是纯纯的废物功能么?须知,每舍弃一个任务,那就相当于放弃了一样任务的奖励啊。 哪有人会做这么亏本的事? 毕竟谁也不知道被舍弃掉的任务,将来还会不会再次出现在面板之中。 而后来,在苏鹤一次次地发觉到面板的问题和端倪后,他就很少再对剪彩面板报以足够的信任。 甚至他开始尽量地远离面板,远离面板的一切,除非必要,坚决不会再施展剪彩术,包括剪彩任务完成后得到的残缺的望气术。 因为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种预感,这天地赐下的剪彩面板,恐怕并非是什么宝物,而是一条不知未来在何方的通道…… 他也并非是那个幸运儿,那是一个被选中了的可怜人。 尤其在剪彩任务由浅入深的不断变化,以及鬼市里鬼族、佛修对剪彩物品的态度,更是令苏鹤回想起来毛骨悚然,不敢再细想下去。 正如多年前苏鹤与两位女郎云游天下之时所想的那样,这剪彩面板,好像一直在监视着他的人生轨迹,并跟随着他的脚步而悄然发生变化。 如今,似乎也是如此。 命运把他推到了一个绝境,逼着他不得不再度回过头来,借助剪彩面板的力量来度过危机…… 苏鹤很清楚,待李令月心神耗尽,朱雀大阵再度沉睡,不要说长安城内的百姓,就连他本人和上官婉儿、李令月,以及公孙莹的族人们,一个都逃不掉。 没了朱雀大阵,谁能是魔道七境的安禄山的对手?何况他还有八千曳落河精锐。 为何天璇境道修能够被称以“天师”的名号,就是因为七境的大修士,从修为境界上来说,已经与五境、六境的修士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无论你天赋如何惊人,武技习练的再怎么醇熟,就算是修行界千百年不遇的奇才,也很难跨越七境的门槛越境破敌。 以武道举例,内视境以下的武修,修炼的主要是气血之力,内视境之后至开元境,修行侧重点就在于气血到真元的转化。 而在七境先天境之后,则开始将关元内的真元逐步炼化为真气,贮存于气海之中。 气海位于关元上方一寸,也是武道修行者身躯中极为重要的位置。 待真元尽数被武者尽数炼化为真气后,才是武道超凡入圣的关键时刻,即把真气再度凝结为神元,注入神阙。 神阙同样处于气海上方一寸。 此时,修士已然突破至武道八境的如意境了。 武修炼真元,化真气,凝神元,将关元、气海、神阙贯通一体后,就要准备应该武道之途上最恐怖的大劫数——天人五衰。 在没有任何外力的影响下,武者本人就会全方面的不断衰弱下去,甚至直至死亡。 唯有扛过天人五衰,重塑新生的修士,才能如愿步入武道九境的巅峰境界,天人境。 但天人境只在上古年间出现过,就连近百年来武道天赋最好的太宗皇帝李世民,也不曾达到如此修为境界。 天人之下,神元,真气,真元,其中所蕴含的威能一个比一个强大千百倍。 先天境修士体内尽是真气,且每一丝真气都足以碾压开元境修士全身的真元之力,后者又怎可能跨境战胜前者呢? 除了修行过先天功的苏鹤,恐怕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人能够做到这件事了。 先天功作为崇玄署记载的唯一一本上古年间的顶级武道功法典籍,其玄妙之处就连叶法善也有些参悟不透,若修炼得体,是存在越境破敌的机会的。 苏鹤把意识放到了当下的面板任务上。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南疆诡异—— 【请宿主亲自剪彩一副完整的南疆妖魔图。】 【注:剪彩材料无限制。】 【奖励】:福缘点数加一。 这个任务,他并不想做,当然也做不成,毕竟他人又不在南疆。 现在看来,面板早已安设好了牢笼,正等着他纵身一跃呢。 但那又能如何呢? 人,总要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为了保护当下他所珍爱的人和事,苏鹤甘愿做一只被守株等待依旧的蠢兔子。 毫不犹豫地一点,将【南疆诡异】的任务舍弃掉。 果不其然,下一个任务接踵而至。 【当前任务】(随剪彩刀等级、宿主剪彩境界开放):人面桃花——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请宿主亲自剪彩一张人脸。】 【注:人脸务必真实,剪彩材料无限制。】 【奖励】:任意属性点数加三。 剪彩人脸。 人脸…… 尽管这句优美的诗句冲淡了一丝恐怖阴冷之意,但苏鹤还是从面板那金灿灿的文字中,感受到了深藏于背后的獠牙和诡异的笑容。 人脸追求真实。 以苏鹤如今足以化虚为实的剪彩境界,他似乎猜到了面板接下来想要的东西。 苏鹤不明白,那样东西究竟有什么魅力?在他看来,那是一种极其恐怖且不可控的手段,轻易不可尝试。 正因如此,虽然心里有一些好奇,但他从未越雷池一步。 但对方还是很慷慨的,虽然是连哄带骗,但给了他三个任意的属性点数,比以前任何一个任务的奖励都要丰盛。 想必在一众阴谋者中,这位幕后主使者也算是最和蔼的一个了罢。 苏鹤掏出剪彩刀,面无表情地随手从城墙上扣下来一块石块。 刀影横斜,刀光纷飞,数息之后,一张惨白的、但无比真实的人脸出现在他手里。 抚摸着指尖那完全一如常人人脸的触感,苏鹤还来不及起鸡皮疙瘩,人脸就被迫不及待的剪彩面板收走。 【宿主成功剪彩人脸一张,剪彩境界轻微上升,完成任务——人面桃花】 【奖励】:任意属性点数加三。 苏鹤得到奖励后,径直找到面板属性处,将刚刚获得的三个点数,全部加在了【根骨】属性上! 求大家投票支持一下,不舟拜谢!!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一道寒光 第182章 一道寒光(求订阅!) 三点属性加持于根骨之上,面板属性当即发生了变化。 根骨:(10\/10) 面板属性点数圆满,意味着苏鹤的根骨已经达到了这方天地所能容纳的极限!堪称是完美无缺! 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自指端开始,迅速蔓延至苏鹤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有什么力量在重新塑造着他的身躯。 这一过程中,苏鹤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他体内的气血之力和真元以成百上千倍的恐怖速度暴增起来,短短数息之后,苏鹤身携的真元就已然超越了天下间所有的开元境武修。 随着根骨重塑的结束,气血与真元的增长速度放缓了下来,随着他呼吸的渐趋平稳,真元彻底停止了增长。 缓缓吐出一口气,苏鹤睁开眼睛,神采奕奕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感受着身躯中蕴含着的万千玄力,苏鹤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天赋绝佳。 原来这就是那些天才的根骨啊! 果如上官婉儿所言,易筋境之后,根骨与悟性是决定修士修行之途的尽头在何处的关键,根骨上佳之资的武修,纵然是吃饭喝水中随意修炼一刻钟的时间所得,也比下乘根骨之人整日盘腿打坐积年累月足足十年光阴要强。 尽管苏鹤知道,他忍不住诱惑再度动用了剪彩面板之力,也就朝着幕后深渊更滑动了几步,但内心还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修士之间,实力决定一切,从今往后,若苏鹤能借此根骨不断提升境界,就无需畏惧任何阴谋诡计! 甩甩头把这些杂念都抛到脑后,苏鹤连忙再度心神沉入体内,开始尝试破境。 从内视境通往开元境的关窍,就在于关元。 关元作为武修贮存真元的所在,不能接受修士的气血之力,只可由真元来冲破穴位。 苏鹤必须将体内剩余的气血之力全部运功转化为真元,冲破关元之位,方能突破当下的境界。 深吸一口气,苏鹤沉心静气地运转起《天玄功》,开始凝聚转化体内的气血之力。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番精炼真元的速度极快,眨眼之间,已然转化了体内将近一半的气血。 这当然也是圆满根骨的功效了。 少顷,他体内的气血之力全然凝聚精炼成了每一丝都内藏千钧之力的真元。 无数真元如江河般奔涌向关元之位,好似没有任何阻隔一般,关元瞬间就被冲破,他便水到渠成地成功破境开元。 苏鹤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怔怔地打量着自己的体魄。 “这……这就突破到开元境了?” 身旁,上官婉儿敏锐地感知到了他修为境界上的变化,美眸轻眨,附过身来欣喜地问道: “你破境了!?” 苏鹤定了定神,望着上官婉儿期待地眼神,点了点头。 上官婉儿抚掌喜道:“太好了!” 紧接着,她又有些担忧,“你纵然突破了,也终究是开元境,而安禄山在天魔诛仙阵的助力下达到了八境的战力,《天玄功》再怎么高深莫测,恐怕也很难做到跨越足足两个大境界破敌啊……” 苏鹤则站起身来,慨然道: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接下来就是一战了。” “此战得胜,叛军及河北局势将彻底安定;此战如败……” 苏鹤笑看向上官婉儿,信心满满道: “绝无可能!” 言罢,苏鹤从空明玉手链中取出武道法宝,古剑清影,随即飞身跃出城墙。 城下,一直紧张地防备着长安城上空那两大神兽的安禄山,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也有些不耐烦起来。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反复来回徘徊的朱雀和神龙,渐生疑心。 前两轮的攻势那么猛烈,怎么如今却突然没了动静? 就算慑于他此刻魔道八境的修为,城中主阵之人不敢妄动,也不至于毫无反应吧? 安禄山疑惑地思索了一会儿,旋即阴沉着声音吩咐田承嗣道: “汝等冲上长安城一探!” 适才朱雀大阵的两番攻击,田承嗣、崔乾佑等人也躲藏于天魔诛仙阵中,故而并未丧命于护国法阵之手。 看着堕入魔道、浑身散发着邪恶魔气的安禄山,田承嗣等河北六将不敢违逆其命,只得哆哆嗦嗦地一步步朝长安城走去。 从前的安禄山就已经够残暴了,更不必说入魔之后,田承嗣很清楚地感觉到,现在的安禄山看他们六人和曳落河兵士们的眼神,就如同巨人凝视蝼蚁一般。 他敢笃定,但凡刚才他脸上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安禄山都会毫不留情地动手杀了他。 六将强撑着胆子向前冲去,还没等他们冲上城墙,朱雀就恰好游弋到了此处,赫然拦在六人身前。 隔着数十丈远,六人也能感受到朱雀身上那炽热的真火之威。 然而背后有着安禄山的虎视眈眈,河北六将纵然畏惧得头皮发麻,也不得不继续前进,六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换了个方向快步朝城池奔去。 结果没跑出几步,神龙又从天而降,拦阻住了他们的去路。 六人一连几次更换方向,都是如此。 就在他们心生绝望准备做殊死一搏的时候,身后安禄山却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嗬,呵呵……哈哈哈哈……” 安禄山放声大笑着,脸上一副识破对方计策的表情。 “李隆基啊李隆基,汝自以为不动手,就能威慑住朕么?在朕看来,汝这等把戏不过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罢了!” 很明显,李令月不敢直接动手,只能令朱雀和神龙拦在六人身前以做威慑。 但安禄山瞧得真切,朱雀大阵和镇国玉玺之前的两次攻势,何曾避让过河北大军? 主持大阵之人分明就不是一个妇人之仁、不愿伤及兵士的性子,此刻为何不让朱雀直接一口真火烧死这六人,而始终来回游弋拦阻? 分明是朱雀大阵和镇国玉玺乏力了!或者说,城内主持法阵之人乏力了,已经无力再战!故而才只能用这等把戏,试图唬吓他们退兵。 安禄山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猜错,于是他咧开一张大嘴,声音森冷地高声喊叫起来。 “李隆基小儿!何故一直停手不战乎?” “朕知道了,汝定是挖掘了昔年武则天之女太平公主的坟,取其尸骨来运转镇国玉玺和朱雀大阵的吧!哈哈哈哈!” “怎么,如今白骨耗尽,汝等使不出别的手段了?” 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不劳费心太平公主坟茔如何,倒是你,恐怕马上就要‘白骨露於野’了。” 安禄山抬头望去,只见一道剑器寒光骤然显现,眨眼间转瞬即至其身前,直取他的头颅。 第一百八十三章 落下帷幕 第183章 落下帷幕(求订阅啊!!) 在剑光之后,朱雀口吐烈焰真火,神龙降下滚滚天雷,李令月蓄势已久的最后一击也紧随苏鹤向安禄山杀去! 眼瞅着这道含着清寒剑意的剑器即将斩落于他头顶上,安禄山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他怒吼一声,紧握着血煞赤阴刀纵身一跃,直直地迎着朝他杀来的剑器劈砍而去! 一道清光悄然照射在了安禄山的头顶处,正是上官婉儿的清微元降玄光。 虽然她知道,跨越两个大境界下的清微元降玄光并不能削弱对方太多实力,但决战之际,能多一分胜算就是一分。 身下,八千赤胆忠心的曳落河义子继续运转着天魔诛仙阵,源源不绝地为安禄山注入无尽的魔力。 半空中,苏鹤手持古剑清影,浑身真元尽数调动出来,凝聚于法宝之上。 他的真元实在是太过于浑厚,此刻附着于剑身上,一眼望去,淡青色的真元简直都快要凝结成固态了。 钧天剑法赫然施展开来,来不及积攒剑势,苏鹤直接选择了剑法中威力最强的第九式,目光坚定地全力向安禄山斩去! 而安禄山此刻也看清了对方来人的样貌,一见到是苏鹤,他愣了一下,随即面色狰狞地冲杀过来,嘴里狂笑道: “苏鹤小儿,汝这是自寻死路!” 下一息,古剑清影、朱雀真火、神龙天雷与血煞赤阴刀同时相触,无比庞大恐怖的余波顿时震荡开来,数百里之内,砖石草木所建的民宅尽皆被双方交手的余威震碎。 天空中,烟云密布,不知谁胜谁负。 而门楼内,心神损耗过度的李令月终于支撑不住,双眸轻轻闭合,脚下一软,娇躯不可避免地倒下。 而没了李令月的主持,朱雀大阵当即沉睡了下去,镇国玉玺也摔落到地面上,响出一个清脆的声音,再度分裂成两半,城外的两大神兽瞬间在众人眼中消失。 幸而上官婉儿及时赶到,一把抱住了李令月,探出玉手施展道法开始为她疗伤,与此同时,丽人美眸担忧地望向城外,焦急地等待着苏鹤的身影出现。 城头上,公孙莹同样紧张不已,捏住衣角的一双素手越攥越紧。 良久,刚才那一击下的浓密烟云逐渐消散,苏鹤和安禄山的身影总算是显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安禄山此刻披头散发,衣裳破裂,满身都是伤口血迹,手里的蛮族法宝血煞赤阴刀,也多出了一道豁口。 而这场大战的另一位主角苏鹤,此时却安然无恙,衣衫整齐,发髻不乱,几乎是毫发无损! 见此情形,所有人都立刻明白了这场战斗的胜负,城墙上,公孙莹嘴角含笑,身后,公孙氏的族人们都兴奋地高声欢呼起来,庆祝这场得之不易的胜利。 空中,安禄山几次三番想举刀再挥,却发现他身躯的伤势比上一次还要严重,甚至已经举不起手中之刀了。 而在他对面的苏鹤则毫不客气地抬起古剑清影,全力向他身后斩去! 一道凌厉的剑芒略过了安禄山身边,正当他疑惑之际,身后骤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惨叫声。 安禄山回头望去,只见他耗费十数年精心培养的八千曳落河精锐亲兵,被苏鹤一剑就斩灭了上千人,其余亲兵慌乱地四散奔逃而去,站位一乱,天魔诛仙阵轰然瓦解。 失去了魔道法阵的助力,安禄山短暂的魔道八境修为又瞬间跌落回了七境,境界一降,他身上的伤势愈发严重起来,血流不止,魔气四散。 而苏鹤仍在锲而不舍地执剑向正在仓惶逃跑的曳落河亲兵们斩去,一道道剑芒飞溅而出,每一道剑芒都无情地夺走数百上千人的性命。 眼睁睁地瞧着被剑芒轰灭成血雾的兵士们,苏鹤面无表情,手上出剑不断,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人乃是河北叛军精锐中的精锐,眼下虽大局已定,但如若就这么放他们逃走,一旦回到河北,难保不会再与安史旧部勾结起来,届时河北大地将永世不得安宁。 况且,这里是京畿之地,人口众多,这些兵士哪怕不回河北,逃窜到各地州县,为祸乡里,对百姓而言不亚于兵乱天灾。 甚至没了主帅的拘束,这些兵士们会更加肆无忌惮。 别忘了,这最精锐的八千曳落河可都是拥有修为的武修,要是让他们顺利地落草为寇,再想一一剿除必定麻烦颇多,费时费力。 不如趁此时机尽数除之,反正这些人基本上也都是死不足惜。 见无论逃向哪个方向都有剑芒斩来,有些机灵的曳落河亲兵当即跪拜于地,开始不断叩首哀求起来。 对于这些放弃抵抗和逃跑的士卒,苏鹤还是很乐意网开一面,不过分制造杀戮。 当然了,他们反叛的罪责,将来会移交给京兆府法司来定,以彰显帝国权威,这也是苏鹤的老本行了。 很快,执迷不悟四处奔逃的曳落河就被苏鹤全部斩杀,他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重伤将绝的安禄山。 安禄山则满目的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苏鹤,呼吸渐渐急促。 他始终不能明白,苏鹤看上去不过是开元境武修,还是入门境界,如何竟能跨越整整两个大境界击败自己? 这怎么可能? “嗬……嗬……” 紧盯着苏鹤,安禄山想说些什么,可张口的时候却发觉自己的喉管都已然被震断,此刻连一句话说不出出来。 看着安禄山的惨状,苏鹤无意欣赏这一幕,他举起古剑清影,准备了解了对方的性命。 突然,两个红袍人赫然出现在安禄山身旁,其中一个口气愤恨道: “没用的东西,枉费我等上百年心力,竟连个无险可守的长安都拿不下来。” 另一个脸带青铜面具的红袍人沉声道: “别说那么多了,魔祖还用得上此人,先走!” 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安禄山,红袍一卷,就要带他离开。 苏鹤见状立即挺剑飞身上前追去,口中怒喝道: “魔头休走!留下人来!” 两个红袍人阴声笑道: “田舍奴,今日汝等命好,有朱雀大阵相护,翌日相遇,汝等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走!” 红袍人正待离去,却猛然发觉他们的遁术被什么东西破坏掉了,竟无法施法! 骇然向前望去,只见两个中年男子一路狂奔而来。 其中一人,游行间似有云雾水波伴随其身左右,一举一动都甚是缥缈。而破坏掉红袍人遁术的,正是一团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上的淡白色云雾。 另一人则满身的杀伐之气,一眼就能看出是军中之人。 来人正是云梦宗宗主,林清风。 以及昔年被李隆基罢黜外地的天下名将,王忠嗣! 一见到这两人,苏鹤对他们的远道而来赶到十分惊讶,但当他回头看到公孙莹脸上的笑容时,心里的一切疑问瞬间冰消雪融。 “两个先天境武修,长安何时又有了这等实力!” 两个红袍人大骇,心知他们是不可能带着安禄山全身而退了,只得放弃了安禄山,全速向远方遁去。 而苏鹤也已经追了上来,抬手一挥,古剑清影当即斩落下来。 下一刻,安禄山的头颅冲天而起,这场河北叛乱的始作俑者当场毙命。 求大家投票支持一下,蟹蟹 第一百八十四章 战后余事 第184章 战后余事(求订阅) 斩杀安禄山后,苏鹤还想再继续追击,抬眼却发现那两个红袍人已然逃遁得无影无踪,只得作罢。 收起了法宝古剑清影,只象征性地朝林宗主和王忠嗣挥挥手,苏鹤便头也不回急匆匆地向李令月藏身的那个门楼奔去。 走进门楼后,只见上官婉儿正盘膝坐在地上为李令月施法疗伤,而李令月则倚靠在婉儿右肩处,昏迷不醒。 凑近后,看到从来都是神采飞扬、生龙活虎的镇国太平公主,此刻却脸色惨白,不见一丝血色。 苏鹤见状心疼不已,放低了声音,担忧地问道: “婉儿,令月伤势如何。” 上官婉儿脸色绽放出一个令他安心的笑容,轻声道: “放心吧,令月只是心神损耗过甚,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一些时日,就能痊愈如初。” 在苏鹤安然走进来的那一刻,上官婉儿就知道,外面的战斗必然已经结束了。 叛军既灭,将再无其他势力能对长安城造成威胁,不再需要朱雀大阵护佑,李令月也就能精心养伤了。 虽然适才城外那两个红袍人出现的时候,上官婉儿也意识到了有别于安禄山身上的其他魔气,但相比之安禄山及其河北叛军,她反倒对实力更强的天魔盟的威胁更不在意。 原因很简单,崇玄署虽调动了所有的护国天师和天师级道士赶赴南疆抵御妖兽兽潮,但并未倾巢而出,终南山内仍有众多玉衡境、通幽境的道士。 安禄山骤然入魔,上清殿内值守的道士或许一时不察,存在没有立刻发现的可能。 但天魔盟的魔修一旦堂而皇之地出现于京师长安,上清镜的三十六面子镜会瞬间锁定他们的位置,并发出预警,届时,崇玄署留待山门的道修们定然会前来剿灭魔道。 虽然没有了天师级道士坐镇,但只要上清镜还在山门内,纵然是魔道八境的魔祖,也不敢与崇玄署道修正面接战! 因此,尽管现在天魔盟很可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长安城,但一来他们不知城内虚实,定然会对突然被重新唤醒的朱雀大阵有所忌惮,二来有崇玄署的威慑,魔修们决计不会亲自来犯。 想清了这一切后,上官婉儿美眸移到了苏鹤的身上,细瞧着他的脸色和仪容,关心地问道: “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苏鹤笑道: “毫发未损。” 上官婉儿闻言美目流转,掩嘴讶然道: “我想过《天玄功》的高深玄妙,却没有想到真的如此惊人,开元境入门就能对敌魔道八境,实在是惊世骇俗!” 当然,她心里也明白,这其中还有朱雀大阵和镇国玉玺的助力在,才能那么顺利的诛杀安禄山,但即便如此,苏鹤的实力也远超出她的想象。 在婉儿看来,苏鹤即使是胜了,也很可能是险胜,却不想他居然是毫发无伤。 只有苏鹤知道,这并不完全是《天玄功》这本上古典籍的功劳,更多地是要归功于剪彩面板给予他的圆满根骨。 (10\/10)的根骨,所展现出的战力着实是举世无双,苏鹤严重怀疑,以往的历史长河中,究竟有没有天生的十点根骨的天地奇才。 虽然世间永远不缺乏天才,但十点的根骨不仅代表着天赋绝佳,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着圆满无漏,完美无缺! 在面板上仅仅是朴实无华的一个点数,但苏鹤现在想来,哪怕只差这一个点数的亿万分之一,也是任何天灵地杰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见二位女郎都没事,苏鹤这才走出门楼,前去拜会两位前辈。 走到城头的另一侧,只见林宗主正在和公孙莹欢声笑语地交谈,苏鹤便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果然是公孙莹请云梦宗主林清风前来的。 他快步赶了过去,抱拳对这位曾对他关护有加的宗主行礼道: “弟子苏鹤,见过林宗主!” 林清风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称赞道: “好个苏郎君!果如民间传闻那般,容颜不老,剪彩成真,当初这些传说传进岳州时,我还不信,今日重逢,方知当年那个才藏经阁与师兄斗殴的小修士,已经成长到这一地步了啊。” “圣人云:‘五十而知天命’,你虽是知天命之年,却始终能维系青春年华,实实令人艳羡啊!” 苏鹤则毕恭毕敬地躬身谦逊道: “若非宗主当年赏识爱护,苏某早就被唯识宗法师圆晖和其他别有用心之人害死了,岂有今日。” 林清风抚须笑道: “那些不过是小事耳……咦,你突破至开元境了?” 林清风观察着苏鹤的气血和真元,以及他身躯边缘那若隐若现的精气狼烟,这一切分明都是开元境武修才有的特点。 一旁笑看两人交谈的公孙莹也目露惊讶之色。 苏鹤笑道: “弟子在离开云梦后,屡次得遇奇缘,并结识了几位崇玄署的道长,经高人指点,侥幸修炼至今天的境界。” 林清风啧啧称奇道:“尽管如此,你也算得上是进展神速了。” 与旧宗主又寒暄了几句,苏鹤打了个岔从林清风等人热火连天的闲聊中挣脱出来,走到了孤身一人的王忠嗣身边。 见到这位历史上被李隆基罢免后郁郁而终的天下名将精神焕发的样子,苏鹤很是惊喜,拱手对王忠嗣笑道: “王将军独身万里迢迢奔赴京城,真乃大忠之士也,苏某钦佩不已,感激不尽!” 说起来,若是仔细计算一下,苏鹤本人还比王忠嗣大上整整十岁呢! 今年仅仅四十四岁的王忠嗣,却已然是武道七境,先天境大成的修为,这就是真真正正的天地所生之奇才了。 不过,虽然修为相差一个大境界,但苏鹤能够感觉到,自己现在与王忠嗣为敌,他也是有一战之力的。 这就是十点根骨的底气! 王忠嗣则爽朗一笑道: “还要多谢苏郎君当年在城外的一席话语,某才得以从悲愤中挣脱开来,一心一意地专注于修行之事,以待将来有一天再能为国效力。” 随后,苏鹤把王忠嗣引荐给了林清风、公孙莹等人,并好生赞许了他们不辞劳苦远道而来救护京师的壮举。 客套话都说完了后,王忠嗣看向苏鹤,张口便问出了一个令他有些难以回答的问题。 “苏郎君,不知陛下现在何处?” 第一百八十五章 孰人为帝 第185章 孰人为帝(求订阅呀!!) 眼瞅着城外跪伏于地、瑟瑟发抖的一些河北降军,而长安城头上却不见陈玄礼等龙武军将士,而羽林军等其余北衙六军士卒也是不见一人,王忠嗣心里就有些疑惑,当即问了出来。 面对王忠嗣疑惑的眼神,苏鹤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直接说出实情。 战后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没有时间让他在这里和剩余的那些仍忠心于李隆基的人来回扯皮。 “河北叛军克洛阳,破潼关,李隆基知晓后,率龙武军携贵妃、皇太子等人出逃京师,陈玄礼和高力士一路相护,如无变故,现下应该在通往蜀地的路上罢。” 当下距离苏鹤他们劫持圣驾索取玉玺,连一日都未过去,苏鹤想了又想,他们就算车马再快,也应该到不了剑南道。 怕是马嵬坡都还没过去呢。 王忠嗣和林清风敏锐地注意到了苏鹤口中是“李隆基”,而非“陛下”,林清风抚摸着胡须,王忠嗣则眯起眼睛,语气逐渐危险道: “既然陛下退避叛军锋芒,那我刚才远远望到的朱雀大阵,究竟是何人主持?” 苏鹤平视着王忠嗣,淡淡道: “乃镇国太平公主殿下亲自主阵。” “什么!” 闻听此言,王忠嗣目瞪口呆,就连见多识广、一向沉稳的林宗主也被震惊到了。 “太……太平公主早在先天元年就被斩……呃,就已逝世,如何能主持朱雀大阵!” 苏鹤笑看着王忠嗣道: “王将军以为,除了武皇亲生女儿太平公主殿下外,四海之内还有何人能唤醒朱雀大阵?” 沉默了许久,王忠嗣总算是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连忙追问道: “那玉玺呢!没有镇国玉玺,就算是太平公主,也什么都做不到!” 苏鹤理所当然道: “王将军好生奇怪,此事天下皆知,既然朱雀大阵已然被唤醒了,那玉玺自然是在公主殿下手中。” 王忠嗣懵逼地看着苏鹤,俄而又瞅瞅公孙莹等公孙氏族人,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手指向苏鹤道: “你……你们难道劫持了圣驾,抢夺了镇国玉玺!?” 苏鹤点头道: “正是。” 见对方竟敢好不羞耻地承认做出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王忠嗣大怒,噌的一声拔出佩刀对着苏鹤,怒喝道: “苏鹤!你等怎敢以下犯上,劫持帝尊?这可是株连九族之罪!” 作为从小在宫里生活,被李隆基亲自抚养长大的皇帝义子,王忠嗣虽然遭遇了李隆基的薄待,但他心里其实一直仍对李隆基怀有感激、崇拜之意。 毕竟是从小到大一路呵护他成人的父亲般的存在,此刻听到苏鹤竟敢谋逆犯上,王忠嗣如何能不愤怒。 眼见场面上的局势越发剑拔弩张,公孙氏族人们也都纷纷拔出刀剑,悄然将王忠嗣围定。 王忠嗣对这群人的小动作了如指掌,但他全然不把这些五六境的弱者放在眼里,不屑一顾地瞥了他们一眼,随即目光再度盯紧了苏鹤。 云梦宗宗主林清风也好奇地看向苏鹤,想听听他是何想法。 云梦宗乃武道修行之地,属于江湖,历代宗主对于庙堂之争一向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态度,林清风自然也不例外。 但大乾的朝局变动,毕竟是决定天下走势的根本大事,譬如宗门的新入门弟子来源、矿藏开采、物资采买等事,仍与官府有扯不开的关系,因此尽管是江湖之人,也不能真的完全对其不闻不问。 况且,在林清风的视角里,苏鹤一向是个谨小慎微,不喜权势的人,从未想过他会做出劫持皇帝这种震惊世人的事情。 “难道他想把李隆基从龙椅上干下来,自己取而代之,登基称帝?不,不太可能……” 林清风很清楚,天下各州郡的世家、豪强和百姓们的心仍属大乾,轻易不会动摇,苏鹤若真想继安禄山之后做第二个谋反之人,不消半月,各地勤王之师就会齐聚长安,前来征讨他。 不说远的,最近的朔方军、河西军和河北义军等官军,在河北叛军全线溃败无力抵抗后,一旦得知苏鹤改朝称帝,郭子仪、李光弼等人会立即回身朝京都杀来。 到时候,一乱未平一乱又起,林清风认为苏鹤不会做这等不智之举。 看着满脸愤懑不平的王忠嗣,苏鹤眉头紧锁,正气凛然道: “王将军,自古天下乃有德者居之,李隆基自开元二十八年张九龄宰相逝世以来,做的哪一件事不是祸国殃民、愚昧不堪?内用李林甫、杨国忠等奸相,肆意聚敛民间财富,贪污受贿,专权误国,败坏朝纲,致使民怨四起,百姓苦不堪言!” “外用安禄山、史思明等边将,予其节度使等职位犹嫌不够,甚至为边将封王,最终酿成大祸,安史叛军将至,他连亲冒矢石镇守长安的勇气都没有,就仓惶奔逃向属地,似这等无道之君,本就应天下共讨之,共伐之,我甚至都未曾取其性命,不过是索取玉玺守卫京师,有何罪过?” 王忠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良久后,才一字一顿道: “那如今叛军已平定,你总该派人前去迎回陛下,至于皇帝之位,则立皇太子李亨就是,遵循太上皇李旦故事。” 苏鹤闻言笑了,他略带嘲讽之意地向王忠嗣问道: “王将军,我素闻你与太子殿下关系甚密,但不要忘了,今番唤醒朱雀大阵,主阵抵御河北叛军,保长安不失的人是谁!” “让一个毫无功德于民的人登基称帝,如何能令京城万千黔首信服,如何能让天下百姓归心?” 直到此时,王忠嗣才终于听出来了苏鹤的图穷匕见,他瞪大了眼睛怔怔看着苏鹤,口中吃吃道: “这,你……你简直是荒谬!” “太平公主乃是女子,更是先天年间的罪人,如何能继承大统?如此做,视皇家宗法礼乐何在?视天地大道何在?” 苏鹤笑道: “女子为帝如何就是违反礼乐大道了,若我没有记错的话,百年之前,就曾有一位女皇继承大统,她还是今上的亲祖母,既然有先例在此,为何不能再有一次?” 此言一出,林清风、公孙莹等人都讶然地看向苏鹤。 原来,苏鹤是想推举太平公主李令月登基称帝,成为继武则天之后,天下第二位女皇! 第一百八十六章 改元建唐 第186章 改元建唐 扶持太平公主李令月登基为帝? 莫说其他人,即使是在场众人中最不把皇室放在眼里的世家女公孙莹,也完全没有想到苏鹤竟有如此疯狂的想法。 她本以为,苏鹤逼玄宗皇帝李隆基退位,最多就是从十王宅或百孙院里随便挑一个宗室子承继大统,却不想苏鹤从未考虑过那些皇家子弟,眼里始终只有太平公主一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的是,要推举太平公主上位,是极其困难的。 原因非常简单,先天元年,李隆基即位后发动的先天政变几乎除尽了太平公主的党羽,在那场动乱中活下来的主要朝臣,手里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都沾了太平公主派系之人的血。 也因此,双方之间可谓是有着深仇大恨。 在这些朝臣们的视角里,李令月尚存于世已经是一件足够惊世骇俗的事情了,一旦她还坐上了龙椅,那他们这些当年对公主府动手的人岂不是会被李令月一一清算? 尽管苏鹤心里明白,这么多年过去了,尤其在若耶溪幻境中经历的时光和磨炼,使得李令月和上官婉儿内心深处的仇恨早已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悲天悯人的道人心性。 连李隆基本人都不曾被她们二人施加报复,何况那些多年前的臣子。 这些人甚至大多都已经入土了吧,剩下的都只是家族后裔罢了。 不过,这种话就算是说出口,也没有人会信,故而公孙莹给一个族人使了个眼色,那族人心领神会,悄然退下,直奔亨运钱庄。 公孙氏千年世家,树大根深,人口众多,此番愿随公孙莹参与政变的不过数十修士,而包括其父公孙烈在内的大部分人都藏身于亨运钱庄里,等待城外这一战的结果。 若河北军胜,族长公孙烈会立刻率领族人向南逃往蜀地。 若河北军败,那自然是皆大欢喜,毕竟公孙氏也不想抛弃家族的根基——河西之地。 但无论结果如何,世家力量不会不计后果地押注在公孙莹一人身上,即使她的亲生父亲就是公孙氏的族长。 然而此刻战局已然结束,那接到公孙莹眼色并前往报信的族人心里也明白,此时此刻,正是各方势力瓜分胜利果实的重要时刻啊! 这种时候,再谨慎的族长,也不该悬而不决,导致家族坐失良机。 公孙莹显然是站队苏鹤这边的,因此,公孙氏自然是应该火速调动全部的武修前来,展示自家实力,从而为女郎争取战后的话语权。 另一边,王忠嗣默默地放下来举向苏鹤的佩刀。 他方才是一时气急,此时想来,苏鹤以六境修为就能阵斩魔道八境的安禄山,虽然是在朱雀大阵的助力下,但也足以彰显其实力了,自己以武力威胁,又有何用。 更何况,此刻王忠嗣还不知道李令月已然昏迷的现状,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朱雀大阵的主阵之人还在,苏鹤手握朱雀大阵之力作为威慑,放眼整个长安城,孰敢不从? 想明白了这一节,饶是王忠嗣这等杀伐果断、血气方刚的军中大将,也不得不收起了锋芒,沉默不语。 见王忠嗣的杀气渐渐散去,云梦宗主林清风也悄然将指向他的手指收了回来,面上则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乐呵呵地微笑不止。 周围剑拔弩张的形势解除后,苏鹤满意地一笑,当即以上位者的姿态开口道: “王将军,诸位,叛军新败,长安城仍在混乱之中,我等此刻最应该做的,并非在此争吵继位之人是谁,而是迅速整顿局势,制止长安城的混乱。” “诸位且看,再这么下去,即使叛军没有打进来,京城也将沦为一座十室九空孤城了。” 苏鹤伸手指着城西、城北处仍在仓惶出逃的百姓和车马,说话的口气语重心长,脸上颇有一副大乾忠臣的模样。 而这时,以杜甫为首的一众儒生们总算是赶到了这里,看着城外的尸横遍野,杜甫面色虽悲戚,但神情却带着兴奋地向苏鹤问道: “苏郎君!馆主她说河北叛军已除,是真的么?” 杜甫身后,一众儒生们也都神态期待地望向苏鹤。 这些儒修都是上官婉儿昔年提拔的修文馆学士和直学士的后裔们,因此习惯于称呼婉儿为“馆主”。 苏鹤点点头,随即面色一肃,对众人发号施令道: “子美,你与这几位公孙氏武修,把城外那些跪地请降未死的河北降卒们一一羁押起来,待长安基本安定下来后,再令京兆府和大理寺按律治罪。” 杜甫拱手称是,但脸上有些犹豫道: “那些河北兵士皆为骄兵悍将……我修为也不算高,如何能镇得住他们呢……” 苏鹤随手抛给他一颗人头,面色如常道: “你手提此物前去羁押,他们自然就无人敢妄动了。” 杜甫乃是一介文人,从未接触过首级这种东西,吓得全身一抖,才勉强接住了苏鹤丢过来的头颅。 半眯着眼悄悄看了一下,见是安禄山的首级,杜甫浑身又是一哆嗦,随即抖着腿照苏鹤的吩咐去办了。 在他颤抖着手提着安禄山的首级羁押那些河北降卒时,降卒们看到主帅安禄山的人头,果然全都听话地接受了关押,并无一人敢有异议。 而其余儒生修士们,以及公孙氏新赶来的一批族人,苏鹤也都分别对他们安排了任务,譬如接受各官署、武库、粮仓等地,并优先去往羽林军大营等禁军营地察看一下。 须知,李隆基逃跑的时候,只带了不到三千人的龙武军禁军,而羽林军和南衙十六卫等禁军将士们还对此一无所知呢,并未跟着玄宗皇帝出逃长安。 当然,城东的战况这么激烈,动静如此大,城内的人不可能没有察觉,苏鹤估计,此刻这些禁军士卒们大概也都逃跑了七七八八。 但只要还有留下来的,就应当整编起来,一则尽快掌握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并助力他们安稳住长安城的局势,二则也是避免这些兵士们趁着动乱在城内打家劫舍,成为新的祸乱。 那些儒士们都是上官婉儿和李令月精心挑选的,不仅可靠,办起庶务来也都很不错,于是短短三天后,因兵变而混乱的长安城就恢复了秩序。 这日,在太极宫内,所有人都目光惊骇地看向苏鹤。 “什么?改元建唐?” 第一百八十七章 国号之争 第187章 国号之争 看着众人震惊的眼神,苏鹤点头笑道: “不错,我以为,太平公主以一人同时主持朱雀大阵和镇国玉玺,为护佑京师不惜身负重伤,功莫大焉,论功德,论辈分,论皇室血脉亲疏远近,都应当由公主殿下继承皇位!” “前时武皇登基后,就曾改国号为周,武皇乃是太平公主殿下之母,如今亦是女皇登基,正可遵循旧制,改国号为唐,也好重整山河,从头再来。” 这一次,不要说王忠嗣等心中仍念着李隆基的人,就连忠于上官婉儿的儒士们也都各自面面相觑。 良久,一名儒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郎君,若改了大乾国号,那国运、龙脉及镇国玉玺,会不会出些什么纰漏啊……” 毕竟镇国玉玺这件镇国法宝,乃是高祖李渊结合国运、龙脉祭炼而成的,与大乾息息相关。 若是大乾之名就此销声匿迹,难保玉玺不会出什么问题。 苏鹤则宽慰道: “这一点诸位不必忧虑,一切皆有前朝的先例在,武皇在位时,镇国玉玺、朱雀大阵也都能运用自如,何曾有过什么纰漏呢?可见单单国号的变更,是不会影响到帝国的国运和龙脉的。” 殿内在场之人无人出言反驳,算是认可了苏鹤此言。 这时,又有一位儒生开口道: “郎君这么说也有道理,但变更国号,须得有依据才行,不知为何要改用‘唐’为国号?有何经典为凭据?” 这也是儒士们的拿手好戏了,所谓“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礼乐大统之变,向来都是儒道最为关注的事情。 而且,这也是对儒生们而言最有价值的大事。 面对这名儒士的询问,苏鹤早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当即胸有成竹地朗声道: “自然,首先是地域。” “高祖李渊在一统大乾河山之前,就被封为唐国公,后来高祖于晋阳起兵,平定各地叛军,才握有天下,如今改乾为唐,合情合理。” 苏鹤话音一顿,接着道: “其次为皇室国姓。” “李氏先祖乃黄帝之血脉皋陶,皋陶为尧帝大理官,自古以来便与古唐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皋陶乃上古四圣之一,黄帝一脉,他虽并不姓李,但确是实实在在的李氏先祖。 商朝时期,人们开始流行以官职为姓,而上古年间的皋陶曾担任尧帝大理官一职。 因此,皋陶后人便以其官名“理”为姓,而后在商纣王时期,其后人理征,因直言请柬得罪了商纣王而被处死。 之后理征妻子契合氏与儿子理利贞畏惧被纣王连坐问罪而逃走,受尽了颠沛流离的逃难之苦。 逃难途中,契合氏担忧儿子会因“理”姓,而被官府察觉最终难逃一死,便想为其改姓隐藏身份。 正为改何姓而为难时,她看到儿子刚刚摘来充饥的果子。 果子是树木的种子,“木子”为李,且和“理”同音,便想到让儿子理利贞改为“李”姓,既不忘理姓之祖,也不忘果子之恩。 此后“理”姓后人便以“李”为姓,皋陶则成为了李氏先祖。 因此,苏鹤这一番话说得更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殿内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最后,杜甫关心地问道: “那最重要的典籍依据呢?” 苏鹤笑道: “这有何难?《夏书》中,便有记载‘维彼陶唐,率彼天常,在此冀方’之句。” “‘陶唐’乃尧帝也,上古年间,尧帝先封于陶,后封于唐,更兼上述两条缘由,改国号为唐,有何不可?。” 《夏书》乃是《尚书》中的一部分,正属于儒家五经之一,算是堂堂正正的儒家正统经典,苏鹤以此为依据,就连通晓经史典籍的杜甫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更遑论他人了。 见殿内之人皆哑口无言,并无异议,苏鹤便清清嗓子,拍板道: “既然诸位无有异议,那么就按苏某适才所言,即刻拟诏书发往天下各州郡,并于五日后举行登基大典!” 在场的官员们都领命称是,无一人反对。 就连王忠嗣,也默认了苏鹤的专横跋扈。 事实上,就在长安城刚刚安定之际,苏鹤就请上官婉儿施法易容成李令月的样子,亲自登上城头见城内幸存的百姓们。 而长安百姓在得知,竟是早就逝世多年的镇国太平公主殿下死而复生,破了河北叛军,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非但没有畏惧、疑惑之意,反倒尽皆拜服于地,高呼李令月是仙子降世。 这个小变故是苏鹤也没有想到的,在他的这一番造势之下,很快,不仅长安城内,包括附近的雍州、华州等地,整个京畿道百姓和关内道南方之民都知道了是镇国太平公主救了他们,人人都感恩戴德,怀欲报之心。 与此同时,苏鹤的众多旧识、旧部以及他们的子女们,在得知此事后纷纷来投,其中就有当年在京城对苏鹤曾有知遇之恩的长安县令,孟温礼。 以及昔年他在长安县尉刑曹、京兆府法曹等衙门的故旧之人。 有了这些人的助力,苏鹤很快就彻底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迅速组建好了政事堂、六部百司等官署,使得帝国的朝堂走上了正轨。 在此情形下,王忠嗣不得不承认,若是强行与苏鹤对着来,那每一部都会举步维艰,帝国将很难恢复昔年的繁荣。 更重要的是,安禄山虽死,史思明尚在,河北广袤大地,仍在叛军统辖之下。 眼下,收复河北失地,才是第一要务,因此王忠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视了苏鹤的一系列的行为,并心甘情愿地为其驱使。 对于河北失地,苏鹤并不着急,他很清楚,既然大唐并未走上历史上的“国都六陷,天子九逃”的老路,那么河北的叛乱也就蹦跶不了太久,节度使之威胁亦未根深蒂固。 国不可一日无君,只有先正君位,他们接下来所做的一切才能顺理成章。 五日后,修养数日的镇国太平公主李令月恢复了几分神采,在登基大典上正式登基为女皇,改国号为大唐,改元太平。 半日后,女皇传旨,处死关押在京兆府和大理寺中被定了死罪的河北叛军,一时间菜市口血流成河,京城百姓拍手称快。 皇位已然定下,收复河北之事很快就被摆上了御案。 第一百八十八章 收复河北 第188章 收复河北 河北道,是由太宗皇帝李世民于贞观元年置,辖境在黄河之北,故有此名。 河北道东并大海,南临于河,西距太行、常山,北通渝关、蓟门,,领怀、邢、冀、沧、幽、蓟等共计二十四州郡,同时还管控着安东都护府。 眼下安禄山及其所率范阳军精锐已被基本剿除,然而史思明、史朝义等人仍占据着河北之地,为祸一方。 如不能尽快将其平叛,对大唐而言,这些人始终是一个祸患。 昔日,安禄山在进兵陈留后,就曾经派遣了两支偏师,分别向江南、山西之地发起进攻。 一支由投降河北大军的原雍丘县县令令狐潮率兵东出襄邑,击败了在襄邑的淮阳军,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后,令狐潮紧接着又统领一万五千燕军意欲夺回被朝廷官兵攻下的雍丘县,但被大唐名将张巡数次击破,只得暂退。 后来,在燕军将领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等援军的助力下,令狐潮率兵四万余人,蜂拥来到城下,围成猛攻,然而张巡守城有方,燕军始终不曾得手。 见战胜不了张巡,燕军遂在雍丘北面的杞州,构筑杞州城以断张巡的粮食补给。 后来又因鲁郡、东平相继被燕军攻陷,济阴郡太守又高承义无奈献郡投降燕军,且叛将杨朝宗率步、骑兵二万意图攻取宁陵,以断张巡后路。 见此情形,张巡主动放弃雍丘,率马三百匹、将士三千余人移师向东,坚守宁陵,始与睢阳太守许远、城父令姚訚等在宁陵合兵。 睢阳地当睢阳渠要冲,位置非常重要,为军事重地,雎阳一旦失陷,则江南富庶之地全都将暴露在河北骑兵的铁蹄面前,必然不保。 因此,睢阳太守许远自知才华不足,推张巡为主帅,而他管筹集军粮和战争物资。 在张巡的精心安排下,燕军这支偏师的攻势被阻拦在了雎阳城下,难以前进一步。 而另一支偏师,则是以史思明为将,原先为两万五千人,北上攻取马邑、云中等山西之地,目的是遏制河东道的官兵攻入河北,威胁叛军腹地。 然而,在郭子仪率领的朔方军和李光弼所率的河西军联手夹击之下,尽管安禄山先后多次调精兵支援他们,但史思明还是一败再败,最终逃回了博陵。 因此,要想收复河北,首先是要率兵解救张巡部的雎阳之围,剿灭那一支意欲南下的燕军偏师。 其次,则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派人与郭子仪、李光弼等将士取得联系,并让这些原来大乾的忠臣良将,心悦诚服于新的国号——大唐,心甘情愿地臣服于第二位女皇李令月。 否则,朔方军和河西军加起来五万多精锐,要是这支强悍到足以击溃史思明的骄兵悍将,并不愿意就这么被新成立的中央朝廷管辖,那一样会成为新的致乱之源。 但这件事想想就难。 苏鹤苦思冥想了许久,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前往游说。 说到底,大乾并没有亡国,只是京师险些沦陷了而已,在天下士人百姓的心目中,玄宗皇帝李隆基纵然有再多不堪,他也依然是那位名正言顺的皇帝。 除非帝国这艘大船完全沉落于水底,否则人心是不会轻易变动的。 更何况,李令月对百姓的恩德目前仅限于京畿之地的百姓,其他州郡的人们恐怕连李令月是谁都还不知道。 什么?镇国太平公主?那不是几十年前的人和事了么…… 就是因为舍不得让这历史上最为璀璨的开天盛世的所有坛坛罐罐都被彻底打碎,苏鹤此刻才会面临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这也算是福祸相依吧。 将苦恼告知上官婉儿后,这位真正的巾帼宰相一语就点醒了他。 “何不请上皇亲临朔方军大营,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见了上皇,自然归心臣服。” 对啊! 苏鹤猛然惊醒,反复琢磨了片刻,越想越觉得合适,不禁感叹婉儿此言真乃是金玉良言啊。 没错,太上皇李旦,正是前往游说的最佳人选! 这里要说一下,不同于历史上开元四年就已然寿终正寝的睿宗皇帝,这个世界的太上皇李旦,在将帝位传于玄宗皇帝李隆基后,一直在大明宫颐养天年,身体康健得很,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或许是因为各种修士经常会献上一些护养身体的天材地宝,加之李隆基也常常把自己从唯识宗、密宗等佛门高僧处求来的灵丹妙药进献给太上皇,因此李旦的身体状态甚是良好,还心血来潮出宫游玩了几次。 在安史叛军攻破潼关,逼近京城的时候,李隆基出逃前也曾前去拜见太上皇,请父皇与其一道逃离长安,但被李旦拒绝。 李旦当时的想法也很简单,他幼年时为了不被母亲武则天忌惮,守拙自保,从未修行过一丝一毫。 李旦是龙朔二年六月己未日出生的,至今已有足足八十六年,以凡人之躯活了八十六载,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他这一生,两登帝位,三让天下,历经无数腥风血雨和起起伏伏,能安然活到今天,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如果安禄山所辖叛军真的攻占了长安城,李旦也不愿狼狈出逃,苟且偷生,而是宁可死在历代皇室先祖们逝世的太极宫里。 也因此,他拒绝了李隆基逃去蜀地的请求,与一些忠心于他的内侍近臣们,留在了大明宫里。 后来的一系列变故,尤其是自己的亲胞妹太平公主竟然神奇地重生了过来,令太上皇李旦情绪也是反复变换,起伏不定。 看着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依旧是那么倾国倾城、端丽冠绝的亲妹妹李令月,李旦轻轻叹了一口气,答应了她的请求。 “令月既然有此想法,为兄就为你走这一遭,只是成与不成,却非朕能决定的了。” 李令月感激地向四兄长行了一礼,柔声道: “不论结果如何,令月都永不忘兄长这份情谊。” 当日,太上皇李旦圣驾自长安东城门开出,由王忠嗣等将率领三百亲兵护卫,赶赴朔方军大营。 第一百八十九章 李旦游说 第189章 李旦游说 郭子仪部的朔方军营地此刻屯驻于嘉山脚下,与李光弼所率的河西军合兵一处。 之前两军合力击溃史思明部,斩首四万余级,取得嘉山大捷后,原本想趁机北击范阳,直扑河北叛军的老巢。 但在听闻哥舒翰在潼关战败后,郭子仪连忙与李光弼商议,放弃了继续北上的想法,准备回师长安救驾。 因此,大军屯驻在了嘉山脚下,尚未移动。 然而安禄山在长安城下败得太快了,郭、李二将还没来得及引大军返回,长安之围就已然被苏鹤等人解除。 在多次派遣斥候打听得知长安的现状后,郭子仪无法确定这些消息是河北军散播的谣言还是真相,故而不敢妄动,决定稳住阵脚保存大军实力,静待时机。 这一等,就等来了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会来此的一个人——太上皇李旦。 李旦的圣驾车辇赶路很快,在王忠嗣等人的守护下很快就安然抵达了嘉山脚下的朔方军大营,并命内侍携圣旨前去唤郭、李二将。 当郭子仪听到手下的兵士进账禀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瞪大了一双虎目,紧紧盯着那传信的士卒,不可思议道: “你确定没有看错?是上皇亲临我军大营?” 士卒答道: “回节度使,那持圣旨来此的内侍是这么说的,属下也看到了营外太上皇的圣驾和仪仗。” 郭子仪低头踱步,在账内来回走了几遍,最终还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决定出营相迎。 当然了,他并未卸甲见驾,相反,郭子仪还特意多披了一副上品法甲,手执佩刀,率领着五百精锐亲兵,这才走出营地前去拜见皇帝。 另外,他还命令营内所有的弓弩手端起玄机弩,人人弓弩上弦,眼睛时刻紧盯着营外的局势,一旦发现来人有诈,或是有刺客现身,立即弓弩齐发,教那刺客万矢穿心。 郭子仪身披重甲、一身戎装地走出营地,先是躬身见过了前来传旨的内侍,以西汉名将周亚夫面见文帝时所谓“介胄之士不拜”之言为理由,不曾向圣旨下跪,只以军中之礼拜见。 内侍内心有些忐忑地宣读完了诏书,将圣旨交给郭子仪。 郭子仪恭敬地接过诏书,随即开口要求面见太上皇。 李旦本就没指望仅凭一纸诏书就能令这位朔方节度使信服,因此提早吩咐过内侍,内侍听过郭子仪的要求后,便领他一步步前往太上皇圣驾。 郭子仪昂首挺胸,亦步亦趋地跟在内侍身后向前方走去。 很快,他就看到了太上皇的亲兵队伍以及仪仗和圣驾,这令郭子仪的心稍安。 随着目光的推移,当郭子仪看到不远处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后,心底彻底打消了此事有诈的怀疑。 为何?无他,因为郭子仪居然看到了王忠嗣的那张浓眉大眼的方脸! 王忠嗣曾一人独揽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军镇节度使,控制万里疆域,哥舒翰、李光弼和李晟都曾是王忠嗣的部属,而郭子仪也不例外。 郭子仪早年是凭借着武皇所开创的武举制度,以“异等”成绩补任了军中的左卫长上职位,但也仅仅是一个从九品下,地位低下,全无建功立业的机会。 后来是王忠嗣提拔他于行伍之中,别看王忠嗣还比郭子仪小上八岁,但其高深的武道修为实力以及卓越的用兵之术,都令郭子仪十分钦佩,因此甘于为在这位比他还年幼的节度使下任事。 双方志趣相合,关系甚笃,自是十分熟悉,因此当郭子仪看到王忠嗣的面孔时,显得格外兴奋和放心。 以他对王忠嗣的认识,其人对皇帝李隆基的忠心可谓是天地可鉴,既然是他亲自护送太上皇坐辇,可见圣驾内绝非假人,定然是如假包换的太上皇李旦! 太上皇在此,碍于君臣礼节,郭子仪并没有急于上前与王忠嗣叙旧,而是互相对视一眼,旋即跪伏于圣驾前,高声道: “臣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拜见上皇!” 左右掀开帘子,坐在坐辇之上的李旦显露出身形,和蔼地笑道: “郭卿请起,让朕好生看看。” 郭子仪领命,站起身来,微垂着头,眼神向下,不与太上皇对视。 李旦细细打量着风尘仆仆的郭子仪,感慨道: “朕在深宫之中,不知世事久矣,但来的路上也听闻了郭节度大破叛军的昭彰军功,真乃我大唐难得的忠臣良将啊。” 大唐? 何为大唐?上皇在说什么? 郭子仪听得眉头一跳,但也不敢于御前当庭诘问太上皇,那可是大不敬之罪,只得规矩地答道: “上皇厚爱,臣愧不敢当。” 李旦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出了此行的最终目的。 “如今长安之围已解,贼首安禄山授首,郭卿与李卿无须再有后顾之忧,当各自率本部兵马北上讨伐河北残余叛逆,尽早收复失地。” “至于后勤粮草与补给,卿等也不必忧愁,朕自会安排可靠之人将京畿、河东之粮安全押运至军前接济。” 郭子仪越听越不对劲,为何太上皇全程不提京中是何形势,而只是一概要朔方军进兵? 偷瞄了一眼太上皇的神情,又瞅了一眼一旁面色低沉的王忠嗣,郭子仪咬咬牙,壮着胆子抛出了心里的疑问。 “上皇宽恕,臣敢问京中局势如何,陛下可还平安?安史叛逆所举旗帜乃‘清君侧’,不知陛下是否诛杀了奸相杨国忠?” 周围安静了许久,太上皇李旦缓缓开口道: “朕不愿欺瞒于你,安禄山进兵长安时,三郎抛弃皇室祖上基业,不顾天子威仪,仓惶出逃蜀地,朕已经下旨剥夺了他的帝位。” “此番能解长安之围,诛灭安禄山,全赖朕亲胞妹镇国太平公主之力力,才唤醒了朱雀大阵,守护了万千黎民,故而朕告太庙而立之,是为女皇,改国号为唐,因此你口中的陛下,现在应该是她,而非三郎了。” “至于杨国忠,早就在掏出京城外时被忠义之士当场斩杀,尸骨无存了。” 第一百九十章 玄甲军 第190章 玄甲军 什么? 饶是郭子仪身经百战、见多识广,此刻在听了太上皇李旦的一席话后,也不由得陷入沉思。 这实在不能怪他,毕竟信息量太大了。 李隆基退位,太平公主死而复生、还登上了帝位,杨国忠被“忠义之士”诛杀…… 说实话,在理清楚这一切事变后,郭子仪的脑海里首先出现的是一股欲望和野心。 有一个强烈的声音不断地对他说: 此刻当着全体朔方军的面宣布眼前的太上皇是假的,就地将李旦等一行人灭口,他再振臂一呼,以“迎回圣人”的名义举兵南下,趁城中不备,即可轻松一举夺了京城。 届时,郭子仪再派人把李隆基从蜀地接回来,他本人就能以救驾平乱大功,达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仕途巅峰,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没多久,就被理智和忠心一齐压了下去。 郭子仪明白,李令月既然能说服太上皇李旦亲自出面前来嘉山游说,足可见其在长安城内的根基已然稳固,等闲之辈定然动摇不得。 更何况,太上皇方才话中提到了“朱雀大阵”四字。 朱雀大阵是何等存在?连安禄山的十五万河北精锐都折戟于法阵面前,朔方军数万人马,去了就是送死而已,损耗的终究只是帝国的国力。 瞥了一眼昔年的老上司王忠嗣,见对方轻微地点了点头,郭子仪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来王忠嗣这位先天境武道宗师,也默认了君王和国号的变更。 左思右想之下,郭子仪还是遵循了内心的忠心之念,叩首向太上皇李旦伏拜道: “臣领旨,定不负上皇及陛下的新任,旬月之内,必破河北叛逆余孽!” 见状,李旦也松了一口气。 依郭子仪的性子,只要没有当面翻脸,后面再有他念的可能就微乎及微了。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太上皇李旦也不欲多留,笑着慰问了郭子仪几句,就将另一道给李光弼的圣旨交付与他,随后命仪仗队伍起驾还宫。 郭子仪手持圣旨躬身恭送太上皇圣驾离去,随即亲自携圣旨前往河西军营地去见李光弼。 二人商议一通之后,李光弼也欣然领旨谢恩,于是朔方、河西两军立刻拔营北进,开始奉诏讨伐收缩在幽州的河北叛军残部。 …… …… 另一边,苏鹤也并没有干等着太上皇李旦的成功与否,而是命人于京畿之地募兵,并从羽林军、南衙十六卫中挑选精锐士卒,三日之内就整编出一支三万人的军队。 苏鹤将这支部队命名为“玄甲军”,其名源自太宗李世民皇帝麾下的三千精兵,寓意这支军队也能如百年前的玄甲军一样,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募兵完毕之日,苏鹤特意请女皇李令月及右相上官婉儿亲临长安城头,让万民瞻仰,而他自己则站在了城下的一张桌案前,桌子上堆叠着一刀刀上好宣纸。 接下来,长安百姓见证了一场“神迹”。 在着女皇李令月和文武百官、万千黎民的目光注视下,苏鹤当众掏出剪彩刀,随着一阵刀影乱溅,纸屑纷飞,苏鹤的面前赫然出现了一具具的玄色铠甲和一列列泛着寒光的刀枪剑戟。 一炷香过后,城墙脚下就这么凭空被苏鹤剪彩出了足以装备数万人的皂衣玄甲、军械兵戈! 一个将领还好奇地拿起一具玄甲测试了一番,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器物乃是货真价实的上好玄甲!品质丝毫不逊于以往兵部锻造的甲胄! 虽然苏鹤剪彩术的大名早就闻名于天下,但以往他一直遮遮掩掩,从未这般展示于天下人眼前,因此在得见这等化虚为实的神迹后,京城百姓人人以为神仙降世,纷纷激动万分地跪伏于地,高呼万岁。 而原本已经结束的募兵也很快就又涌入了大批的精壮汉子,苏鹤来者不拒,尽数将他们收下,命人分批次安插于新建的羽林军、龙武军等禁军之中,交由李令月和上官婉儿的亲信掌管。 用剪彩术为女皇李令月拉拢了一批民心,同时也激励了一番新招募而得的玄甲军的士气后,苏鹤当即与公孙莹等人率众东出,直奔东都洛阳而去。 三万玄甲军,皆披甲执锐,其中一万五千人都胯下乘骑着河北、关中良马,浩浩荡荡地列阵前行。 虽然士卒都是刚刚从老百姓摇身一变而来,但关中子弟多才俊,所谓“北地良家子,山西旧将儿。新从羽林射,得赴雁儿期。”关中之民大多精于骑射,即使不曾上阵杀敌,但也一个个都在马背上混迹已久。 更兼府兵制未彻底崩溃前,占据天下三分之二府兵的关中府兵,也都是由一个个关中的耕夫组成,因此雍州百姓皆为优质的骑兵良才,放眼天下,可谓是仅次于草原上的蛮族胡儿。 至于那些良驹马匹,自然是缴获自安禄山的十五万河北大军了,安禄山此前曾向李隆基求得闲厩使、陇右群牧等都使,暗中把各地的上好良马都调入河北军中,长安城外一战后,这些马匹也就理所应当地成了大唐所属。 主帅苏鹤,和公孙莹等人的胯下,则是带有妖兽血脉的白云灵马,可半日之内行进万里之遥,奔跑时风驰电掣,修为低于搬血境的修士都追不上它。 坐在这样的一匹宝马背上,苏鹤的面上却并无喜悦、自得之色,反而流露出一丝愁容。 身边,公孙莹与他心意相通,一瞬间就猜到了他的心思,此刻身着劲装、英姿飒爽的女郎轻启朱唇,轻声道: “你是在担忧南疆的妖兽之乱?” 苏鹤点点头,叹息道: “一匹掺杂了妖兽血脉的马匹,就拥有这等不凡之力,据传南疆妖兽多达百万,其中更不乏足以媲美六境、七境修士的强大妖兽,叶天师他们去了这么久,也不知现状如何。” 公孙莹柔声安慰他道: “崇玄署天师道长们修为通天,元真护国天师的实力更是神鬼莫测,如果他们都拦阻不住兽潮,你我再怎么心系其中,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眼下还是先平定北方的乱象,才能腾出手来去南方为道长们做些什么。” 苏鹤认可了她的话,抬头一看,大军现在已经抵达了新安,前方不远处,就是洛阳。 第一百九十一章 平定洛阳 第191章 平定洛阳 新安的大燕守军早在十日前就得知了刚刚登基一个月都不到的大燕皇帝安禄山,兵败身亡于长安城下,此刻远远见到苏鹤所率大军后,城中守军就全部弃城而逃,一人也未留下。 苏鹤进城后,吩咐公孙莹的堂弟,也就是昔年与他一道拜入云梦宗的公孙康率三百人留下守城,并负责督办附近的粮草军需,看护后续从京畿来的粮队。 其余大军,则马不停蹄地继续向洛阳进发。 两个时辰后,三万玄甲军威风赫赫地列阵于洛阳城西,虎视眈眈地威胁着大燕的国都。 城墙上,即位不过六七日的安庆绪看着城外军阵中高高举起的“唐”字大旗,慌张不已地向身边的大臣问计。 “诸,诸卿……唐军威逼洛阳,朕当如何是好?诸卿可有退敌良策?” 安禄山十一个亲生儿子,除了留在长安城内早就被李隆基处死的长子安庆宗外,其余都留守于幽州境内,唯有最疼爱的幼子安庆绪,被特许留在了他身边。 后来在洛阳称帝建国后,安禄山安排安庆绪留在了京中,他则独自率领众将继续西进,意欲攻伐长安。 当安禄山败亡的消息传回洛阳城后,安庆绪自己都搞不清他的悲伤多一点,还是狂喜多一点。 总之,早就对帝位觊觎不已的安庆绪立刻与严庄等大燕朝臣合谋,趁着其余皇子尚不知情,数日之内就在洛阳城内奉安庆绪为帝,并传文书送往大燕各州郡。 天意竟如此巧合,这位安庆绪此生虽未如历史上那样刺父弑君夺得帝位,但依然选择了那位命中注定的勾连之人——严庄。 安庆绪身后,昔日安禄山的军师,大燕立国后被封为御史大夫、中书侍郎,近日方被拜为丞相的严庄眼珠转动,低声对安庆绪谏言道: “陛下,先帝兵败身死,葬送了河北最精锐的兵将,如今洛阳城内仅有约莫三千兵马,且大多人心思归,士气不振,兵无战心。不如暂弃洛阳,率众退回河北原籍,如此则可安抚上下人心,方能阻却唐军。” “另外,河北数千里大地,多有山川河流之险,纵然我军不敌,也可据险而守,然洛阳则无险可依,城门一旦被打破,我等别无他法,只能是死路一条了……” 安庆绪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对于回师河北,他心中也有着别样的心思和考量。 他这个皇帝是打了留守幽州的兄长们时间差和空间差,趁他们还不知情,先发制人,这才成功登基。 但要是离开洛阳,返回河北,那里可是其他皇子们的势力范围啊…… 不说与他血脉相连的另外九位兄长,就连安禄山的义子,安庆绪该称呼“义兄”的兄弟就还有张忠志、孙孝哲、安守忠等人。 是的,安禄山这一生酷爱收养义子,除了闻名天下的八千曳落河,还有许多其他义子,大胆地猜测一下,他一辈子收下的义子,恐怕有万人之多。 而张忠志、孙孝哲、安守忠登义子皆是手握兵力的军中大将,在安禄山最信任的田承嗣、崔乾佑等河北六将死后,这些人就是河北军中目前最有威望的将领。 论儒家礼节,义子同样有帝位的继承权,所以难保孙孝哲、安守忠等人会对龙椅没有半点心思。 因此,安庆绪十分担心,他一旦与众人放弃洛阳退回河北,很有可能变成河北残余各势力的众矢之的,沦为各个势力争抢的对象。 而他本人又无重兵在手,也无威望,就算能侥幸不死,也大概率会落得个有名无实的空头皇帝的下场。 一想到这个结局,安庆绪就不寒而栗,内心对出逃京师的想法更排斥了三分,尽管他自己也知道,此刻逃离洛阳是最佳的选择。 因为城内这摇摆不定、各怀鬼胎的三千兵将,碰上城外士气正盛的唐军,注定是一溃千里,毫无任何取胜的希望。 眼见新任的年轻皇帝仍在举棋不定,犹豫不决,严庄一面继续尽力劝说,另一面则悄悄命家眷和亲信们打点好车马行李,随时准备弃城而去。 安庆绪需要担心河北其他宗室子的威胁,严庄可不需要,以他的名望和才能,无论跑到河北哪个州郡,都会得到当地官员的礼遇。 严庄心里甚至还信心满满地认为,自己即使被唐军捉住,也不一定会被问罪,相反,对方的主帅为了安抚大燕降将降卒之心,极有可能会将他无罪释放。 因此,严庄完全没有理由跟在安庆绪身边一起死守洛阳,在他看来,那是愚蠢无比决策。 然而,就在这对回到宫中的君臣还在讨论和博弈之际,几名禁军面色惨白、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大殿,痛哭流涕地哭喊道: “陛下,陛下!唐军打破了城池,大军杀进来了!” “唐军先锋眼见就要到万象神宫了,陛下,快随臣等逃命吧!” 安庆绪和严庄闻言都傻了眼,这前后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洛阳就被打破了? 严庄一把揪过一名禁军的衣领,怒不可遏地吼道: “金鼓之声呢?!唐军攻城,为何没有金鼓之声?三千将士,连半柱香都撑不住,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那禁军苦笑着答道: “丞相,因为城中将士根本就不曾抵抗,唐军一攻城,他们就尽皆卸甲弃刃而降了,又哪里会有人擂鼓鸣金呢……” 严庄闻声,怔怔地松开了禁军的衣领,仰头看着这座武则天昔年修筑的巍峨皇宫,自嘲地笑道: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本以为是一溃千里,没想到,竟是未战先溃……可笑,真是可笑啊……” 耳边,唐军先锋的马蹄踏地和喊杀声都已经传入了大殿之内,严庄颓丧地跪倒在了原地,心里早就失去了逃跑的心气和抵抗的勇气。 生死关头,倒是这位历史上以尖刀将生父开膛破肚的安庆绪展现出了莫名的勇气,他大骂了一通严庄的怯懦软弱,随即披盔戴甲地带着数十名禁军冲出大殿,与赶来这里的唐军拼杀在了一起。 于是,他就死在了一个半辈子都在挥舞锄头耕地的农夫刀下,紧随着安庆绪的禁军们也都被屠戮殆尽。 而束手就擒的严庄,并没有如他所愿那般得到唐军主帅的礼遇,更没有被无罪释放,而是被苏鹤下令斩首于洛阳城菜市口,为血洛阳百姓心头之恨。 临死前,严庄嘴里骂骂咧咧,满口污言秽语,于是苏鹤命令士卒们以牛马之粪填塞其口,再绑缚到菜市口斩首。 至此,被大燕立为国都仅仅半个月的洛阳,被大唐收复。 洛阳平定之后,苏鹤下一个目标,就是雎阳。 第一百九十二章 雎阳之围 第192章 雎阳之围 雎阳位于河南道宋州境内,是宋州治所宋城——即后世之商丘的一座城池,天宝元年,李隆基改宋州为雎阳郡,一直沿用至今。 雎阳城小民微,既非富庶之地,也无险要可守,按理说本算不得什么重地。 然而,雎阳郡内却有一条极其重要的沟渠,正是这条沟渠,奠定了雎阳在河南道首屈一指的军镇要地。 这条沟渠名为雎阳渠,乃魏武帝曹操于东汉建安七年主持修治,因在睢阳县境内,且渠水利用了古睢水以沟通汴、淮,故得名。 雎阳渠将汴水与淮水的支流涣水连通起来,而自古以来守江必守淮,因此,雎阳就成为了江、淮的屏障。 一旦雎阳失陷,汴水、淮水不保,长江天堑也注定拦阻不住叛军的攻势,届时江南数千万里土地,都将被燕军征服。 江南各州郡官府府库所积攒的钱粮,也都会沦为燕军继续发动战车的资本,可谓是贻害无穷。 尽管唐朝时期,江南之地尚未得到广泛、深入的开发,但什么事就怕对比,在目前北方各州郡被安史叛军烧杀抢掠得生灵涂炭的情况下,能够安稳耕种渔猎的南方,其钱粮当然要比北方地域强上百倍。 如今率兵攻打雎阳郡的燕军将领,是安禄山死之前就安排好了的。 原先攻占雍丘的令狐潮奉命镇守陈留、雍丘、襄邑等地,攻打雎阳郡的则是安禄山的另一位部将尹子奇。 尹子奇引四万燕军,率同罗、奚等蛮族部落精锐兵力与叛将杨朝宗合,共十几万大军,如潮水般向睢阳涌来,很快就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燕军围困住雎阳后,尹子奇命各寨将士日夜攻城,幸得张巡、许远等人连出奇策,使得燕军屡攻不克,这才守住了城池。 这期间,张巡甚至还多次抓住敌军松懈的时机,出其不意奇袭敌营,冲寨反攻,燕军大乱,士气为之低迷。 这日,张巡披甲戴盔地走在城墙上巡视敌情,雎阳太守许远神色焦急地快步赶至他身后,悄声道: “主帅,某有事与你相商,请暂回太守府。” 论官职,张巡此时只是一个小小的真源县令,官品与雎阳太守许远相差甚远,只不过在对抗燕军的数次战斗中,许远看出张巡军事才华不凡,因此甘愿由张巡担任城中主帅,而自己则从旁协助。 张巡观察着许远说话时的表情神态,猜出他是不想在守城将士们的面前公开谈及此事,便点点头,随他从城墙上退下,返回了太守府。 两人走进府里静谧无人的书房内,府衙内外都是可信之人,张巡这才开口道: “令威有何要事?莫非是城中粮草所剩不多了?” 许远满面愁容地叹息答道: “正是此事,如今是五月,正是麦熟季节,但城池被燕军死死围住,而农田皆在城外,我等不仅无力收割这批新麦,反而还为叛军提供了粮草。” “而去岁积攒的余粮,在此前难民不断逃进城中后,很快就被吃了大半,剩下的粮草只够支应城中之人一月了。” 说到这里,许远有些如鲠在喉,停顿了片刻,还是咬牙说了出来,“若不管百姓,只供守军将士,或可多撑一段时日……” 雎阳本是小城,人口不多,但自安史叛军打破陈留,一路向东南方向攻伐以来,无数来自河南道其他州郡的逃亡难民都奔逃到了雎阳郡,城中人口迅速膨胀,很快就到达了三万多人。 当时,难民们逃亡至此时,张巡还在雍丘抵御令狐潮的进攻,尚未来到雎阳,而太守许远则认为,如果紧闭城门,放任难民们不管,那么流民很快就会演变为叛军的一部分,故而将他们尽数接纳到了城里。 但很快,许远就意识到了不对。 大量的逃亡流民入城后,难民与雎阳城中原有的百姓之间爆发的矛盾层出不穷,极大地加重了官府管辖的负担。 而最重要的就是,难民也都是要吃饭的。 共计三万余人的丁口啊,即便按照“一岁大口六斗,小口减半”的赈灾标准,每日都要吃掉八石多的粮食。 须知,这可是大灾之年的朝廷赈灾标准啊,对于那些需要守城作战的将士们而言,只吃那么一点是远远不够的,因此这还是往小了算得出来的结论。 好在此时距离安禄山称帝,仅仅一月不到,燕军围城也并没有那么久,雎阳还没有到粮草告罄的局面。 因此,历史上张巡杀其爱妾,煮熟犒赏将士;许远系其奴僮给士兵充作粮草,城中的麻雀老鼠及铠甲弓箭上的皮子被食尽的惨状尚未发生。 此刻听了许远的担忧后,张巡沉吟了一会儿,在书房里踱步起来,少顷,拿定了主意道: “自即日起,城中流民发放的粮食减半,当日值守城池的将士们粮草不变,其余兵士则减为原来的七成。” “另外,命除了登城御敌、搬运石块、滚木等守城器械的民夫外,其余百姓少动多歇,尽可能地多节省些粮食吧。” 许远领命,随即出府前去宣读此令。 此时此刻,雎阳城外,燕军营地的中军大帐内,主帅尹子奇正对着麾下的部将们大发雷霆。 “雎阳城内守军连三千人都不到,汝等各寨兵马就有五千人,日夜不歇地连攻了十几日,竟打不下来!某要汝等这些废物何用!” 部将们半跪于地臊眉耷眼地停训,他们纵然心中不忿,但确实也无可奈何。 张巡用兵如神,战术不可与常人相比,账内的每一个将领都吃过张巡的亏,连带着各部的士卒们也都对张巡起了畏惧之心,在此情形下,又如何能那么轻易地攻下城池呢。 因此面对尹子奇的破口大骂,众将只得无奈地听着,全然没有辩白的理由。 良久,尹子奇许是骂累了,便臭着脸坐了下来,而一旁的偏将则趁着主帅喝茶水的时机,连忙上前轻声询问道: “将军,出兵前说好的粮草半月一发,可如今二十日过去了,洛阳的粮草还未送到军前,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第一百九十三章 尹子奇 第193章 尹子奇 尹子奇重重地摔下大碗,碗边洒出一滩茶水,皱起眉头,余怒未消道: “可有派人前往洛阳问询?” “回将军,已派出四趟斥候了,洛阳那边始终杳无音讯,末将还派人去问驻守雍丘的令狐将军,但他也不知原因何在,只叫我等静等。” 一提到令狐潮,尹子奇刚刚消去大半的怒火瞬间又被点燃了起来,一双粗手把桌案拍得铛铛响,怒吼道: “你问他作甚!令狐小儿嫉妒陛下对本将的信任,没能争取到东出雎阳的任务,就来给某使绊子!真乃是全天下最无耻、卑劣之徒!” “一个叛将罢了,却敢在某面前卖弄修为,真是可笑!” 令狐潮乃是开元境大成的武修,而尹子奇仅是小成境界,两者实力相差不小,令狐潮因此多次以武道修为之事嘲弄尹子奇,讥讽他实力不济却敢揽下攻伐江南的战事,能力不足而强为之,必有灾祸。 说到这里,尹子奇更加恼怒于守城的张巡等人。 若非张巡这个不要命认死理的书呆子,他早就打破雎阳,沿汴水、淮水东进南下,此刻,大军都该到扬州了! 只要他立下攻取江南的大功,看那令狐小儿还有何面目嘲讽于他! 于是,尹子奇一面命账内诸将继续调遣兵马加紧猛攻城池,另一面则接连派出了数批精锐斥候赶赴京中,请洛阳早发粮草。 杨大眼,是此番燕军出征雎阳军中的一员斥候,也是尹子奇派出的最后一批斥候里的最后一个。 他接到命令密函的时间乃是午时,火房刚要开灶,他虽然还未吃饭,但也不敢耽误军机要事,只得匆匆喝了几口水,忍着饥饿翻身上马,投西北而去。 胯下马儿奔跑了约莫一个时辰,杨大眼将将赶到了宁陵城外。 正待停下来稍歇片刻,却猛然发觉城门处竟无燕军士卒把守,而远方依稀传来了兵戈杀伐之声。 少顷,这喊杀声愈演愈烈,很快就在耳中变得清晰可闻。 杨大眼听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以及地面上震动愈烈的马蹄踏地之声,面如土色。 果不其然,下一刻,数百名身着皂衣玄甲的骑兵踏过宁陵城门汹涌而来,顷刻间就将其团团围住,玄甲骑们或端弩机,或挺枪,或举刀,杀气腾腾地盯着杨大眼,仿佛下一息就会将他剁成肉酱。 面对如此情形,杨大眼双腿战栗,毫不犹豫地翻身摔下马,五体投地地跪伏于骑兵们面前,口中不断呼求饶命。 玄甲骑见状,用绳索把杨大眼绑缚得扎扎实实,随后把他带到了先锋将领公孙渊的面前。 公孙渊瞥了一眼杨大眼,轻轻挥舞着手中的马鞭,慢条斯理道: “汝何人也?” 杨大眼额头冷汗直冒,颤声答道: “……回将军,小人是尹子奇军中的斥候……” “哦?” 公孙渊提起了点兴趣,又随口问了几句诈他,以免对方是在撒谎,在大致确信了此人就是燕军斥候后,公孙渊当即亲自押着他去见苏鹤和堂姐。 走进宁陵城的街道中央,公孙渊看到了不远处正在交谈的公孙莹和苏鹤,兴奋地挥手大叫道: “阿姊!阿姊!” “阿姊,我抓到一个——” 话刚说到一半,正奔向两人的公孙渊就被公孙莹瞪了一眼,他连忙改口道: “……参军,将军,末将抓到一个围困雎阳的燕军斥候,请将军发落。” 苏鹤闻言,拍马过去赞许地朝公孙渊点点头,随即亲自仔细地向杨大眼询问起雎阳城外燕军营地的细节。 杨大眼十分惜命,态度可谓是毕恭毕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番姿态都把其他将领们逗笑了。 苏鹤在问清了燕军虚实后,命人将杨大眼带下去好生看管,随即转过身看向唐军众将,开口道: “雎阳城外的燕军,本将已尽知虚实,共十三万大军,但其中真正可战之士是尹子奇的六万河北军和两万蛮族各部落的联军,其余皆为原来的官军降卒,不值一提。” “哪位将军,敢当先锋,率军与我拿下燕军大营?” 话音刚落,就有六个将领应声出列,苏鹤定睛一看,其中五人都是公孙氏族人,也包括公孙莹的堂弟公孙渊。 此番随军出行的杜甫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感叹。 “公孙氏以小博大,面对李隆基、安禄山时,两次都坚定地站在了苏郎君身后,如今真的要一朝得势了……” 自从公孙氏一族支持苏鹤、女皇李令月等人在长安站稳脚跟后,其族人就得到了朝廷各种大力提拔,仅新招募的这一支玄甲军,中层将领中就有四成都是公孙氏族人。 就在不久前,唐军对陈留、雍丘和宁陵的奇袭战中,公孙氏一族的将领们屡建功勋,好几个将领数次亲冒矢石先登城头,杀得燕军胆寒,只一刻钟就打破了城池。 雍丘一战中,堂堂开元境大成的武修令狐潮,也悲惨地死在了一位开元境、三位内视境的公孙氏将领合击之下。 不过,虽然苏鹤不吝啬于对公孙氏一族的赏赐和提拔,但他内心深处是反对世家势力急剧膨胀的,尽管现在的公孙氏还远远没有达到五姓七望等天下顶尖世家的地步,但已然初露狰狞。 苏鹤不愿将来因为公孙莹的家族之事与她发生嫌隙,因此曾与她商议过此事,没想到公孙莹也持有同样的想法。 从小在云梦宗待的时间远比住在河西家族要长的公孙莹认为,世家不如宗门,公孙氏如果继续膨胀下去,最终会沦为帝国的祸害,那时要么帝国的领航员设计灭了家族,要么公孙氏拖着帝国这条大船沉入海底,对双方都不是好事。 只有升华为宗门,不以血脉作为根本,而把传承视为真正的核心,公孙氏才能稳固长远地生存下去。 公孙莹这个想法与苏鹤一拍即合,两人在几番商讨后,看中了曾经的一个武道天下大宗的山门之地,太行山。 只待彻底收复河北,就开始着手实施开山立派的事情。 当然了,对于这个观点,公孙氏内部自然会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但那些就不在苏鹤的考虑范围内了,若有不听话的,到时候一并收拾了便是。 此刻,苏鹤来回打量了一会儿出列请战的六员将领,最终敲定了那位开元境的公孙氏武修。 “命你率兵三千,直扑燕军中军大营,如遇敌军反扑,只许进,不许退,本将自有援兵接应!” 第一百九十四章 南霁云 第194章 南霁云 距离杨大眼等斥候被派去洛阳大约一日后,尹子奇将前些日子接连攻城、疲惫不堪的两营兵马换下,调集养精蓄锐已久的三万幽州精锐,沿着雎阳城西排开阵型,威逼震慑城中守军。 尹子奇本人则并未居于大军前列,而是骑马位于军阵中段,左右皆有将领、亲兵护卫,以防城中修士采取斩首战术,突然偷袭大军主帅。 张巡乃是儒道、武道双双步入六境大成的修士,实力不俗,而尹子奇仅为开元境小成,两者若单打独斗,不出十招,张巡就能阵斩了尹子奇。 此前几番攻城失利,有好几次都是因为先锋军眼瞅着就要登上城头了,而张巡独自一人飞身从城墙上蹿下,左右亲兵还来不及反应,这一营指挥的将领就被张巡斩杀,燕军顿时士气大减,城头又被守军站稳了脚跟,燕军只得暂退。 因此,在两军交战之际,尹子奇极为重视自身的安全问题,以他为中心的方圆八千军阵将士,皆人手暗藏着一把玄机弩,一旦有敌将敢来刺杀,定让他授首于此。 一切筹措妥当后,尹子奇命士卒擂鼓助威,三万幽州兵喊杀冲天,如狼如虎般朝着雎阳城池冲杀而去。 雎阳城上,张巡与太守许远看出燕军此番攻势更凶,猜到尹子奇是想趁着官兵守城多日人马皆乏,一鼓作气拿下城池,故而早早就把城中所有的预备守军全部调来城墙上守城。 但尽管如此,面对幽州兵这等虎狼之师,雎阳城内这些士卒还是一开场就被燕军死死压制住了,若非张巡、许远等将来回不断地跑到城墙各处救火,只怕不消一个时辰,雎阳城就会被打破。 尹子奇安然跨坐在马背上,远远望着城墙上的拼杀,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洋洋自得道: “武道不入七境先天境,没有先天一气真种子提供的源源不绝的气海真气,终究会人力有时尽。” “张巡、许远虽是六境修士,真元充沛,但如若是这么片刻不停歇地被消耗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真元、气血之力枯竭,雎阳城没了这两个武修,某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何其他手段!” 一旁的部将则出言提醒他道: “将军,如此虽可削弱敌军守将气血,但那时攻城士卒也定会死伤惨重,这对大军士气……” 尹子奇哈哈大笑道: “汝多虑了,幽州兵乃天下第一边军,除了陛下的曳落河亲兵和范阳兵外,天下无人可当!此等强军,岂会因些许死伤而畏缩不前?” “更何况,某并非坐视将士们攻城被杀,不过借此消耗张巡实力罢了,只需稍等一小会儿,本将定要亲手砍下张巡小儿的脑袋,传首级回洛阳,为诸位请功!” 马背上,尹子奇握紧了马刀,精明的眸子紧盯着城墙上的张巡,浑身紧绷,整个人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动手偷袭张巡。 而城墙上疲于奔走不断为守城士卒们救火的张巡,也显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高声向雎阳太守许远问道: “南八何时能归?” 许远明悟张巡大声呼喊的深意,于是也高声回应他道: “主帅休惊,临淮节度使贺兰进明陈兵临淮,许叔冀、尚衡等人亦驻军彭城,皆离此不远,南八数日前就已突围出城前往求救,我等只需坚守城池,三日之内,援军必到!” 城墙上原本人困马乏的士卒们闻听有援军将至,顿时精神大振,加之城中的民夫们也都登上城头协助守城,守军一时间战力大增,堪堪顶住了燕军的进攻。 而被张巡和许远寄予厚望的“南八”,则是大名鼎鼎的名将南霁云。 南霁云不同于诗书传家的张巡、许远等人,他出身农民家庭,自小无书可读,但上天并未薄待于他,虽然走不成科举取士之路,然而周围的人很快发现,南霁云竟有一身惊人的武道天赋。 尽管南霁云家境贫困,根本没有能力置办大量的肉食、药浴等辅助修炼的手段,但他很小就在帮工赚钱结束后,偷偷观看一些武修和书塾的日常,跟着他们习文练武。 在还没有得到武道修行功法典籍之前,年仅十五岁的南霁云就已经精通七十二路枪法,善骑马射箭,能左右开弓,百步之内箭无虚发。 后来因家境实在贫寒,南霁云不得不弃家外出谋生,有幸得遇了他的“伯乐”张巡,被委以重任。 张巡手中并无天下大宗那等高深修炼典籍,只有一本寻常武道功法,见南霁云天赋极佳,张巡就赐给了他。 却没想到南霁云仅凭这么一本破破烂烂、有些地方还缺行短字的功法册子,就一路修炼到了开元境大成的境界,更重要的是,此时他还不到四十岁。 这等修行天赋,比之安禄山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此时,数日前率精骑三十成功突破燕军合围顺利出城的南霁云,正在彭城向许叔冀求援。 许叔冀虽账下有兵,但畏惧燕军之势,对于南霁云的求救默然不应,只命人送布数千匹给南霁云。 南霁云大怒,跨坐在马上谩骂不绝,要求与许叔冀决死斗,许叔冀不敢回答,也不理会他们,转身从城头上消失不见。 彭城各处守将,也都采取了观望的态势,无有一人肯随南霁云相救于雎阳。 无奈,南霁云只得回马再度奔去临淮,向御史大夫、临淮节度使贺兰进明告急。 得知张巡求救,贺兰进明摇头道: “燕军十余万合围,睢阳存亡之事已定,本官出兵又有何用?且临淮不可无兵镇守,我若是听从你言出兵相救,临淮父老乡亲们又如何看我?” 南霁云答道:“有张主帅和许太守在,城也许尚未陷落,如节度使出兵后城已失守,空费了临淮兵力物力,我就以死向您谢罪。” 然而南霁云不知道的是,贺兰进明一向嫉妒张巡的声明威望,更兼其修为远远低于张巡,对张巡极为忌惮,毫无出兵之意。 不仅如此,贺兰进明看到南霁云武道修为高深、实力强劲,十分喜爱,很想留下这位壮士,于是在府内大设酒宴招待于他。 南霁云本想借饮宴之机向贺兰进明讨些交情,然而宴席上,每当他开口提及出兵相救之事,贺兰进明就出言岔开话题,推三阻四,始终不肯搭话。 如此几盏过后,南霁云终于摸清了贺兰进明心中的想法,在贺兰进明请他动筷时,南霁云泣道: “昨出睢阳时,将士不粒食已弥月。今大夫兵不出,而广设声乐,义不忍独享,虽食,弗下咽。今主将之命不达,霁云请置一指以示信,归报中丞也。” 说罢,南霁云当即拔出佩刀砍断一根手指,满座大惊,贺兰进明也被震得瞠目结舌。 断指明誓后,南霁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临淮。 临去前,他纵马抽矢回射佛寺浮图,箭矢深深地嵌入砖石之中,南霁云满腔愤慨道: “吾破贼还,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 第一百九十五章 雎阳之战 第195章 雎阳之战 雎阳城外的幽州兵军阵中,尹子奇举目望天,面带笑意。 大军自凌晨时分开始攻城,中途未有片刻稍歇,如今,日已西斜矣。 整整一天的消耗,纵然你张巡是儒、武双修的六境修士,此刻也差不多是强弩之末了罢…… 至于现在雎阳城中的守军,那更是不堪一击,完全无需理会。 尹子奇自信满满地锵的一声拔出马刀,挥刀指向城头上仍在血战不止的张巡,扭头对燕军诸将们发号施令道: “众将听令!谁能与我擒获此贼,本将定在陛下面前为汝美言,赏金封侯,不在话下!” “杀!” 马蹄跺地,正当尹子奇及诸将准备一齐冲出袭杀张巡之际,军阵后方忽有一骑飞马而来,正是燕军斥候。 那斥候满脸是土,让人看不清样貌,他面色焦急地翻身下马,低着头语气急促地向尹子奇禀报道: “将军,中军大营遭敌军偷袭放火,即将不保,敢请将军速派兵救援!” 众将闻言大惊,纷纷请命回师大营,而尹子奇则不以为然地笑道: “何须这般忧虑,我早猜到会有官军趁我等精锐尽出时偷袭营地,已命杨朝宗率兵五万镇守大营,又有同罗、奚、仆骨等两万蛮族骑兵守在正面,彼军纵有十万,短时间内也拿不下我军大营!” “此时正是袭杀张巡的大好时机,张巡死则雎阳破,雎阳破则江南之地尽在我掌中矣,岂可因些许官兵不痛不痒的偷袭而误了军机?” 杨朝宗本为大乾的官员,在安史叛军攻克陈留等地后投降了叛军,安禄山称帝后,杨朝宗也摇身一变成了大燕的官员。 燕军这支偏师攻取雍丘、宁陵时,杨朝宗负责的就是招降大乾官军,一路上共计游说了五万人不战而降,也算是居功甚伟。 介于杨朝宗降将的身份,这五万降卒也就顺势交由他统帅掌管。 这些降卒们都只是为了活命,对安禄山以及他所建立的大燕帝国没有丝毫忠心,因此打不了什么硬仗,但若只是据寨而守,还是不成问题的。 更何况还有蛮族联军的助力。 说到底,尹子奇是认为他的兵力优势足够大,距离此地最近的大乾官军无非就是彭城、临淮两地的守军,都不满两万人,即使倾巢而出,也改变不了雎阳之战的局势。 听了尹子奇的分析后,燕军众将也都认为有道理,于是众人尽皆飞身上前,各自施展武技径直朝着前方城头上的张巡扑去。 而尹子奇则不经意地慢了众将一步,悄然居于所有冲上去的燕将的最后面。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刚才那名前来报信的斥候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 …… 雎阳城上,张巡一刀剁翻两名无惧生死冲上城墙的幽州兵,抬头就望见对面猛然冲过来了二十多个武道五境内视境的武修,人人都施展武技合力向他杀来。 正如尹子奇所判断的那样,经过了一整天的来回奔跑和拼杀,张巡此刻的真元已然所剩无几,气血之力也消耗了大半,胸膛一起一伏,身躯忍不住地微喘。 而相比于躯体上的劳累,精神上的疲惫更加令张巡难以为继,自令狐潮攻打雍丘以来,他已经一个月不曾好好休息过了,在精神持续不断的紧绷下,整个人都渐趋麻木。 此刻面对燕军将领们的合击,过于困乏的张巡竟莫名地怔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出手阻拦。 不远处的雎阳太守许远见状大惊,一脚踹飞身边纠缠不清的幽州士卒,全力向张巡这边冲来,口中高呼道: “张县令!魂归来兮!” 被公推为城中主帅抵御燕军以来,张巡被人称呼最多的就是“主帅”二字,许远机智的一声“县令”,瞬间唤醒了有些昏迷不清的张巡。 然而许远本人却被十数名内视境武修各持法器拦阻下来,虽然这些五境修士并非开元境的许远对手,但他们也能拖住许远一段时间。 而对于养精蓄锐已久的尹子奇而言,片刻就足够了! 张巡虽回过神来,但如今的他完全不是尹子奇的对手,双方马刀与佩刀相接,张巡顿时口喷鲜血,倒飞出数丈远。 尹子奇一招得胜,挥舞着马刀就要上前再砍。 突然,附近的一个雎阳守将怒吼道: “张公进士出身,乃儒道文人、国之义士,今若死在此地,乃吾辈武夫之耻辱也!” 正说着,那守将浑身飘散出一道道淡白色的烟雾,凝聚于半空中,如伞如盖,玄妙非凡。 被拦阻在外的许远见此惊喜道: “精气狼烟!是破境开元的征兆!太好了,雷万春,快去救张县令!” 雷万春闻言,也来不及喜悦自身的修为更进一步,大喝一声,提刀就直扑尹子奇而来。 尹子奇也没想到雎阳守军中竟能有人临战破境开元,不过在那刚刚突破境界的守将向他冲过来之际,他不慌不忙,坦然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器物,轻轻地朝雷万春掷去。 下一刻,那器物瞬间化作一块巨大的方印,横亘于雷万春和尹子奇之间,任凭雷万春拼尽浑身手段劈砍,也不动分毫。 雷万春试图绕过此物,然而每当他移动一寸,那方印也随之变大一丈,不管从那个方向去绕,雷万春都永远逾越不了这块方印的阻挠。 愤怒不已地一刀劈砍下去,眼瞅着青白如玉、完美无瑕,仿佛丝毫不曾被破坏的方印,雷万春又气又急地骂道: “这是什么鬼东西!” 事实上,此方印正是尹子奇的法宝——山海息壤印! 法宝意境正取自上古年间圣君大禹治水时所用的神物——息壤,所谓“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故可以塞洪水也。”故而拥有生生不息、源源不绝的玄妙之力。 就连上古天地大灾之际的滔天洪水,都铩羽在息壤面前,何况区区一名六境武修? 尹子奇拥有此法宝之事,就连安禄山都不曾知晓,全因这个法宝是尹子奇自己的奇缘,并非大燕皇帝赐予他的。 此刻,就连刚刚破境的雷万春也救不了张巡了,尹子奇也不浪费时间,当即持刀一步步向张巡走去,脸上狞笑不止,举起马刀,猛然斩下! 第一百九十六章 平定雎阳 第196章 平定雎阳 眼睁睁地看着马刀离自己的脑袋愈来愈近,身负重伤的张巡已经是力不从心,连举起胳膊的气力都没有了,只得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贼子!休伤张公!” 燕军众将闻声望去,原来是此前突围出城四处求援的南霁云等人回来了。 南霁云携三十精骑奋力朝雎阳城奔来,但他们距离城池还是太远,而张巡的性命却只在顷刻之间,即使开元境武修的全力前进,也有些来不及。 况且,来回奔波了数日,南霁云等人此刻也是浑身乏力,众人皆是强撑着精神赶回救援的,也都是强弩之末。 意识到自己短时间内来不及赶到张巡身边后,南霁云拈弓搭箭,在马上连开数弓,瞬间射出六支连珠箭矢,箭矢携带着南霁云仅剩的真元,化作一道道流星向尹子奇坠落而去。 可惜这依然没能起到什么效果,因为跟随尹子奇身后的其余燕军将领纷纷冲上前去,各自手持法器施展武技,将疾射而来的箭矢挡下。 眼见连南霁云赶回都不能挽回局势,被十数名燕将拦阻在外的雎阳太守许远心生绝望,仰天哀叹道: “苍天何竟如此欺忠义之士,令良臣陨落,真无眼呼!?” 另一边,尹子奇也觉察到了南霁云等人的动作,他手下稍顿,望着已然无力反抗的张巡笑道: “南霁云?果真是勇武过人,陛下想必会十分喜爱,若能归顺于我大燕,将来必能建立一番丰功伟业!” “他虽曾射瞎某一目,然则那时不过是各为其主,南霁云若肯归降,某定当既往不咎!” 是的,尹子奇瞎了一只眼,是因为不久前他亲自指挥攻城时,一时不慎被南霁云一箭射瞎了左目。 说起来,尹子奇也算得上是一位宽宏大量、不拘小节之人,连射瞎自己眼睛的人都能原谅,这样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的人,往往都能成就不俗的事业。 张巡看着尹子奇得意的姿态和睁得溜圆的右眼,声若蚊蝇地无力道: “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南八乃顶天立地之士,甘愿为百姓、君父义死,岂会向逆贼俯首?尔附逆贼,犬彘也,安能久哉?” 尹子奇闻言大怒,仅剩的右眼眼神中冒出怒火,手中马刀狠狠地劈砍下去,就要剁下张巡的首级。 生死攸关之际,忽有一道霞光以极快的速度朝两人所在的方位射来,瞬息而至。 那霞光临近后,尹子奇才看清,原来是一道剑光。 这道玄妙无比的剑光中,似乎蕴含着天下一切剑道的高妙至深剑理,尹子奇仿佛能够看到九天之上昊天上帝的无上神威,面对这等天神威严,莫说尹子奇一个六境武修,纵然九境顶尖修士,又如何能升起反抗之心? 被震慑住心神的尹子奇,也就真的没有出手反抗。 下一息,他的头颅被剑光斩落下来,掉落到地上咕噜噜地转动个不停,一直滚了两丈远才停下来,首级上朝着天际的瞪大了的右眼中,还藏着深深的敬畏之意。 这道剑光自然是来自于苏鹤的武技,钧天剑法。 片刻过后,苏鹤的身形也显现在了雎阳城墙之上,他抬眼瞥了一眼燕军此刻都被尹子奇莫名的死亡吓傻了的众将,手中青玄剑轻轻一挥,钧天剑再度施展而出,眨眼间便将燕将们手中的法器尽皆斩落于地。 伴随着各种法器叮当坠地的声音,跟随尹子奇来此的燕军将领们立刻见风转舵,纷纷跪地请降,哀求不已。 苏鹤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转过身面向着幽州兵的列列军阵,抬起左手对他们做了个手势。 军阵中,幽州将士们被苏鹤这一番举动搞得雾里看花,完全摸不清怎么回事。 尹子奇被斩杀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故而城下的士卒们还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就在他们以为苏鹤在哪儿发疯的时候,之前从燕军中军营地赶回来报信的“斥候”竟突然拔刀暴起,在众人惊惶的眼神注视下,他趁着距离优势燕军来不及阻止,一刀就砍断了燕军中军大纛。 原来,这个“斥候”乃是苏鹤安排的一个唐军精锐士卒,伪装成斥候来此,为的就是接近尹子奇身边的中军大纛。 因为他只是一个士卒,并无修为在身,故而不曾引起尹子奇等燕将们的怀疑。 好在燕军的大纛并非什么炼制而成的法器,因此一个精锐壮士的奋力一斩,就足以将其砍断了。 正在前方仍在不断冲击城池的幽州兵士们,冷不丁地看到帅旗竟落了下来,皆以为后军被人袭击,恰逢此时,苏鹤又在城墙上高喊起了尹子奇已死,叫他们速速卸甲倒戈。 苏鹤这等足以媲美先天境强者的武修,鼓足了劲高吼,声音之大可想而知,顷刻之间就传遍了整个战场,蔓延到四方山野,久久不息。 得知主帅被杀,又有帅旗倒下作为印证,幽州兵士卒们尽皆大惊失色,一时间大量的将士开始不战而退,军阵顿时变得混乱不堪,燕军士气大削。 与此同时,燕军军阵的左右两翼处也传来了喊杀之声,处于慌乱中的燕将们扭头看去,只见成千上万的玄甲骑兵浩浩荡荡地从两侧冲锋而来,声势震天,玄甲军的大旗之上写着“唐”和“苏”等字样。 唐军竟能从这个方向聚集这么多兵马杀来,而他们此前却毫无察觉,燕军偏将立刻就意识到,这支朝廷的官军必定是从他们身后,也就是陈留、宁陵一带的位置过来的。 所以说,令狐潮镇守的陈留等地,都已经被官军打破了? 而陈留又在洛阳之东部,洛阳乃大燕国都,岂会放任一支唐军万人铁骑从眼前过去,而不阻拦? 除非洛阳也…… 想清了这一切后,幽州军阵里仅存的一些忠心将士们也失去了抵抗之心,他们要么下马投降,要么向四处奔逃而去,无力与玄甲军对战。 在这种情形下,玄甲军很快就取得了碾压式的胜利,大破燕军,并俘虏了数万降卒。 城墙上,见雎阳之战已尘埃落定,苏鹤回身亲手搀扶起张巡,恭敬地抱拳道: “张公,苏某久仰大名!” 第一百九十七章 颜真卿 第197章 颜真卿 休息了一会儿后,张巡也恢复了几分力气,他拄着刀站定,看着苏鹤二十岁左右的年轻面庞,疑惑地问道: “……张某深谢郎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郎君阵斩贼将,修为高深,我甚是钦佩,只是郎君请恕在下眼拙,不知郎君姓名是?” 苏鹤闻言笑道: “某苏鹤也,曾在京中任工部员外郎之职,现为左武卫大将军,今番率兵东出,特为扫清叛军余孽,挽救被贼兵围困的朝廷尚存的忠臣良将。” 张巡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民间传闻的‘苏神刀’,张某仰慕神往已久,失敬失敬。” 苏鹤左右瞧了瞧雎阳太守许远、以及部将雷万春、南霁云等人,赞叹道: “雎阳真人杰地灵也,一座小城,竟能出现四位开元境武修,实在难得啊!” 这四位武修,若在江湖之中,已经是足以开山立派的强劲实力了,纵然是搁在云梦宗、太行山这等武道天下十二大宗里,也是第一流的内门长老地位。 张巡则谦逊地笑道: “苏将军一剑斩灭尹子奇,在苏将军面前,我等何敢言勇,苏将军说笑了。” 两人谈话间,城墙上的战场残余也被涌入雎阳的玄甲军将士们打扫的大差不差,那方尹子奇用来阻却雷万春的法宝山海息壤印,也被率先至此的公孙渊缴获,随即献宝似地将其交给了苏鹤,公孙渊则兴冲冲地说道: “姊丈!这法宝一看就是好东西……” 苏鹤回头瞪了他一眼,斥责道: “喊什么姊丈!说了多少次了,军中要以军职相称,不可攀亲附戚!” 公孙渊连忙捂嘴,讷讷道: “是,大将军……” 心里则腹诽道:“什么嘛,这俩人对视说话都一脸春相,明明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有什么可遮着藏着的……” 苏鹤并不知道这小子在肚子里嘀咕了些什么,捧着山海息壤印打量了一番,也觉得是个不错的宝贝,于是满意地将法宝收到了空明玉手链里,随即开口请张巡、许远等人前往太守府一叙。 虽然明明苏鹤才是外人,但他说话间却尽展主人翁的气势。 张巡与许远等人自无不可,于是众人走下城头,一齐向太守府走去。 途中,苏鹤看到道路两旁面呈菜色、枯瘦如柴的饥饿已久的流民们,连忙吩咐公孙渊等将去找杜甫,由他来分配一些粮食送到雎阳城中,暂缓雎阳百姓粮草枯竭之难。 见此,张巡等人又对苏鹤感谢了一番,双方互相谦让数语不谈。 在太守府坐定后,苏鹤喝过一口茶水,随即将早就准备好了的三道圣旨取出,亲自当场对张巡等人宣读了起来。 这三封圣旨以大唐朝廷的名义,大肆褒奖了张巡、许远等将士在保卫雍丘、宁陵与雎阳等地的战斗中所展现出的赤胆忠心,并拜原真源县令张巡为御史中丞;雎阳太守许远为待御史;城父令姚訚为吏部郎中。 诏书是李令月亲笔拟写的,而内容则是苏鹤所定下的,正与历史上大唐朝廷的封赏相契合。 而在宣读完诏书后,苏鹤也不藏着掖着,顺势就对众人讲解了长安城中发生的一切,包括李隆基出逃剑南道、太平公主以朱雀大阵击溃安禄山十五万大军,李令月登基成为女皇等等。 出乎苏鹤意料的是,他原本认为身为儒道修士的张巡,会信奉儒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道,死忠于皇帝李隆基,不肯归附认可新的大唐女皇李令月的统治。 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张巡很冷静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并在苏鹤宣读诏书完毕后,以身作则地第一个下跪领旨谢恩。 原本有些犹豫的许远和姚訚在看到张巡的态度后,也紧随其后地跪下谢恩。 苏鹤大喜,连忙搀扶起张巡三人,由衷地言道: “张公一心为民,恪守大义而不拘于小忠,苏某敬佩!” 张巡则连道不敢,紧接着,他又问向苏鹤道: “适才听苏将军说,苏郎君被封为左武卫大将军,不知今番出征带了多少人马,安史叛军现状如何?” 左武卫大将军这个职位是苏鹤自己想的,李令月本来还想给他身上添几个宰相、国公之类的名号和爵位,但都被苏鹤拒绝了。 他现在对官场着实没什么兴趣,而且他也并非身怀治国安民之术的政治天才,有上官婉儿这位巾帼宰相在,就足够了,他自己又何必强行赶鸭子上架呢,到时候又会惹出不少笑话。 左武卫大将军执掌宫禁宿卫仪仗,苏鹤觉得,这个职位能让他今后理所当然地出入宫廷与李令月和上官婉儿见面,对他而言十分合适,乃是所有官职里的不二选择! 面对张巡的询问,苏鹤正待回答,忽然有玄甲军斥候来报,言称城北出现一支军队,约莫万余人的样子,正在向雎阳城缓缓赶来。 苏鹤得知后,让众人不必紧张,吩咐大军继续打扫战场、处理战后事宜,自己则立刻与公孙莹亲率三千玄甲铁骑走城北而出,依护城河而列阵,静候着对方的到来。 他寻思着,这个时间段会从黄河以北过来的军队,大概率不会是河北叛军,义军的可能性要高很多。 果不出他所料,待这支官军抵达城池外后,迎面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骑马悠悠地向苏鹤等人走来,口中高呼道: “来者莫非苏将军乎?” 苏鹤行礼道: “正是苏某,不知郎君是?” 中年儒士笑道: “我乃琅琊颜真卿也,秘书监颜师古五世从孙,常山太守颜杲卿从弟,因聚义兵于平原郡抗击叛军,近日听闻雎阳被贼兵围攻甚急,故特意渡河而来,以为救应。” 苏鹤讶然不已,原来是“颜体楷书”的创始人颜真卿! 颜真卿出身琅琊颜氏,于开元二十二年登进士第,历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 后因得罪权臣杨国忠,颜真卿被贬为平原太守,世称“颜平原”。 安禄山在河北反叛后,他与其兄颜杲卿设计诛杀了常山郡、平原郡的河北叛将,聚集官军与义兵,一同抵御叛军,可谓是河北之地难得的有勇有谋且忠于朝廷之臣。 第一百九十八章 兽潮余波 第198章 兽潮余波 “竟是刺杀叛将李钦,令河北十七郡同日复归于朝廷的‘颜平原’,久仰大名,苏某翘望已久。” 听过苏鹤的一顿吹捧,颜真卿抚须叹道: “苏大将军谬赞了,那些都不过是虚名而已,所谓复归朝廷的十七个郡,在史思明所率不到两万人的叛军攻势下,不出旬日就又沦陷了,哪里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当初,颜真卿与其堂兄颜杲卿假意屈降河北叛军,安禄山看重颜氏一族在儒道士林中的名望,故而任命颜杲卿为常山太守,以结其心。 却不料安禄山大军方走,颜真卿和颜杲卿就设计杀了叛军将领李钦凑等人,清除了土门所有叛军,首倡义旗,聚集义兵,共抗河北叛军。 河北十七郡望风归顺,推举颜真卿为盟主,举兵二十万,隔绝燕、赵之地,一时间风光无量。 然而正如颜真卿方才所言,这些郡县所聚集的所谓二十万大军,根本就不是久经沙场的河北精锐边军的对手,史思明仅仅调遣了一支不满两万人的军队,就迅速各郡联军尽数击溃。 在河北兵的猛烈攻势下,原本归顺朝廷的各郡又再度沦陷,只有平原郡、博平郡、清河郡三郡防守坚固,未曾被叛军拿下。 这三郡虽在颜真卿等人的竭力维护下得以保全,但也都是人心惶惶,民心不振,只是勉强自保而已。 历史上,颜真卿正是眼见于此,于至德元载十月放弃了平原郡,率众渡过黄河,走崎岖小路到凤翔拜见了肃宗皇帝,后来被任命为吏部尚书,正史进入朝廷中枢,而河北之地也从此再无颜氏一门的身影。 苏鹤也感到有些奇怪,如今历史已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为何颜真卿仍要率军渡黄河南下呢? 当他把疑问说出后,颜真卿满脸喜气地笑着答道: “苏大将军莫非不知?近日,郭子仪所率朔方军、李光弼所率河西军分别攻克了易州和莫州,将史思明、史朝义等叛军残部围困在了幽州蓟城,自幽州以南,蓟、定、赵、恒等十余州郡的伪燕贼兵,已尽皆被唐军扫荡干净!” “只因幽州治所蓟城城坚兵精,又有极为强大的护城法阵镇守,因此郭、李两位节度使尚未打破幽州城,但想来距离其时,也时日不远了。” 伴随着颜真卿的娓娓道来,苏鹤这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郭子仪和李光弼在接受了太上皇李旦的旨意后,在原地大营里休整了半日,随后便尽起营中之兵分为两路,朔方军一路向北攻伐史思明等部,而河西军则南下清扫河北南部的十余个州郡。 这些州郡正被张忠志、孙孝哲、安守忠等安禄山的义子们持兵把控,虽然他们账下的兵马也都久历战阵,但在安禄山身亡的消息被郭子仪等人有意识地命人四处传播到河北各地后,伪燕各州郡的叛军顿时士气大崩,有大量的士卒连夜逃离了军营。 而那些实力相对还比较强劲的州郡,譬如安禄山生前的几个嫡系亲信,则纷纷各自为了自身利益以及在河北的地位对彼此心生嫌隙,相互之间争斗不休,白白地内斗空耗了不少兵力与财力。 因此,在李光弼率领的河西军抵达河北道南部各州郡后,可以说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松剿除了各地的伪燕残余叛军,收复了十余个州郡。 至于北方郭子仪的朔方军,则与史思明账下的幽州兵和一小部分范阳军硬碰硬地在郎山、涞水、大防山接连战了三场,郭子仪用兵有方,且自身修为实力不俗,故而这三战皆取得了胜利。 史思明在涞水一线战败后,彻底失去了河北边军中最精锐的范阳兵的兵源之地,即范阳、玄州和涿县。 失去了此三地后,范阳军就再也没有了补充精锐兵源的地方,无可奈何,史思明只得与其子史朝义率剩下的三万兵马撤到了幽州境内,企图借助幽州城法阵之力,抵挡郭子仪士气正盛的兵锋。 而郭子仪也顺势率军渡过了干河,将蓟城团团围定,随即开始发布檄文和太上皇李旦的诏命,命人抄录千余份送往幽州各地,其意乃是为了将史思明等人完全沦为失道者寡助的状态。 这一策略也施行的十分顺利,仅仅三日过后,幽州除蓟城外,所有州县都向郭子仪所代表地唐廷投降,虽然河北的百姓依然对关中之民的优厚待遇感到不满,但至少不会再支持史思明他们了。 完成这件事后,郭子仪当即改变的策略,不再命将士们攻城,只围城而不打,想用这种手段逼得城中粮尽后,就只能献城而降。 也正是因为郭子仪和李光弼在平定河北各地的势如破竹之势下,平原郡内外不再有来自伪燕叛军的威胁,于是颜真卿在得知雎阳被尹子奇的十余万大军围攻甚急的时候,果断决定调平原城中的所有甲士,渡河南下前来救援。 却没想到他们刚刚抵达雎阳城,尹子奇就已然被斩,十余万叛军也都被玄甲军击溃了。 苏鹤听颜真卿讲述过河北发生的一切后,对郭子仪和李光弼这两位将才也是赞不绝口,随后,他又试探性地问了颜真卿一句。 “大乾国号改为大唐,君主也由李隆基变为了女皇陛下,不知新归附于朝廷的郡县们可有什么不满么?” 颜真卿理所当然道: “苏将军这是何话?当然没有不满了,先前皇帝任用奸佞、不理国事,以致有安史两贼勾连蛮族引发的叛乱,如今能换得一明主在朝,岂不是天下之幸事?” 就连颜真卿这种自幼饱读四书五经的儒道修士,都很轻易地接受了新君的即位,可见民心之所向了。 苏鹤闻言,原本略有些悬着的一颗心安定了下来,心中感叹前代武皇为她女儿打好了基础啊,天下百姓都对女皇并没有那么排斥,这也算是祖上荫护了。 说话间,颜真卿忽然注意到了苏鹤身边从始至终不发一语的公孙莹,略一思索,便满脸笑容地惊喜道: “这位女郎……莫非是公孙大娘!?颜某多年前曾在京中观赏过女郎舞剑,略有几分印象。” 公孙莹的西河剑器舞,张旭、颜真卿都曾观赏过,见识过公孙莹的天人之姿后,两人都升出了灵感,当即回家狂写草书,成为一代草书大家。 毕竟芙蓉园的舞剑,在开元盛世之际可是长安城最盛大之事,不仅张巡和颜真卿,一向治学严谨的书碑大家李邕、以及诗仙李白都观看过剑器舞,西河剑器可谓是风靡一时。 此刻见到公孙莹,颜真卿也是瞬间回忆起了开元年间在京城的美好日子,不由得一阵唏嘘。 公孙莹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忽有一骑疾驰到苏鹤身前,士兵大喘着粗气,十万火急道: “禀苏将军,两日前,剑南道、岭南道和江南西道各地开始出现数量不一的妖兽群落,且妖兽出现的数量和频次愈来愈大,昨日已有两波妖兽群冲破州郡城池的案例,上官右相怀疑是南疆兽潮余波所致,命小人来此报知苏将军,请将军火速回京,商议对策!” 第一百九十九章 南疆故事 第199章 南疆故事 南疆之地位处剑南道南部,以十万大山为脉络,北至开南城,向南则一直绵延到黑齿部落与女王国等地。 这广袤的深山老林之间,有超过百万数量的妖兽生活、居住在这里。 关于妖兽兽潮引发的原因,此前一直是崇玄署不断考察思索的一个难题,道长们曾经认为,妖兽只是因为繁殖的数量过多,族群的生存压力加剧,南疆已经无法满足妖兽们的继续生存和繁殖了,再加上一些机缘巧合,这才引发了无数妖兽向北方的冲击,即兽潮。 但随着后来开南城的建成,人们与妖兽的接触越来越近,经历的兽潮越来越多后,道长们意识到,那很可能并非是兽潮爆发的根本原因。 因为如果单纯地只是因为生存和繁殖的困难,是无法解释兽潮爆发后,无数妖兽在冲向北方时不惧死亡、前仆后继的样子。 崇玄署曾试图阻止三名天师级道长联手,隐匿身形深入南疆妖兽最多的腹地探查,寻找其中的真相。 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三位天师这一去后,很快就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后来,又有一位道门八境,朝元境大成的护国天师亲自进入南疆腹地探查,一方面依旧寻觅兽潮真相,另一方面也是想将此前失踪了的三名天师带回来。 这位护国天师倒是没有失踪,也未身陨,他在过了足足一个月后,才从从南疆赶回了开南城。 然而,人们惊骇地发现,回来后的护国天师居然修为尽失!宛如一个凡人一般。 道长们纷纷问及南疆腹地究竟有些什么,护国天师手里抓着从南疆带回来的此前失踪的三位天师之一的衣服和冠带,平静地摇了摇头,无论旁人如何询问,他都是闭口不答,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于是有另外的护国天师施法搜寻了他的记忆,诡异的是,护国天师的脑海中竟没有一丝一毫与南疆有关的记忆碎片,另一位护国天师接连施法数次,也都是这么一个结果。 这样闻所未闻的事情令崇玄署上上下下都匪夷所思,最终,当时崇玄署辈分最高的道长决定动用道门至宝上清镜,勘测失忆的那位护国天师以及整个南疆。 但就在这一决策刚刚下定后,天下惊变了一幢足以毁掉人族的灭世大灾,事有轻重缓急,崇玄署必须先以法宝上清镜应付眼前的危机,因此对于南疆妖兽兽潮爆发背后的深层缘故,只得暂时搁置下来。 而后来,上清镜则一直处于非圆满的状态,始终在被道长们施法祭炼养护,所以南疆之事就一直不曾再被提上日程,慢慢的,道长们也就忘却了此事。 反正有开南城镇守,自从此城建成后,大大小小的百余次兽潮基本上都被被全线遏制住了,又何必浪费上清镜的伟力呢。 万一为这等不值当的事情动用了法宝上清镜,一旦天地再有大难,崇玄署可就没有这个妙用无穷的天地第一宝的助力了。 由于没了修为傍身,那位从南疆回来的护国天师,没过几年就逝世了,南疆深处的事情又变成了无一人知晓的情况。 令崇玄署始料未及的是,这一次的南疆兽潮的规模,竟能如此之大!其妖兽急剧膨胀的数量和整体实力,甚至超过了以往千百年来的总和! 正因如此,终南山出动了三位护国天师,十二天师齐出,且有数十名道门六境玉衡境的道修全部赶赴到了开南城,以抵御今番的兽潮冲击。 一旦开南城被兽潮冲破,无数妖兽就可沿着十万大山和剑南道一直肆虐到中原之地,荼毒天下百姓,所有的良田美池都将沦为一片荒芜。 但苏鹤却没想到,开南城还未出事,居然就已经有妖兽出现在岭南道、剑南道和江南西道了! 要知道,崇玄署曾在天下所有州郡布下了与山门终南山相连的绵延数万里的庞大法阵,在这个法阵的镇守下,凡是大唐的国土境内,都不会自然孕育出任何妖兽和灵兽、精怪等存在。 所以,那些新出现在南方各地,甚至还冲破了两个州府城池的妖兽们,定然是从大唐境外传来的! 也就是说,这些妖兽漫过了开南城的镇压范围,一路向北抵达了南方各州郡。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次的兽潮之规模是难以想象的!居然连三大护国天师坐镇的开南城,都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兽潮中的漏网之鱼了! 兽潮余波而出现的一些零星妖兽群落,就已经令江南西道、剑南道等地的百姓们苦不堪言,足可见危机何等严重了。 可别忘了,江南西道有武道天下大宗云梦宗,岭南道有佛门禅宗南派祖师六祖惠能坐镇,这两地有那么多高修可以剿灭妖兽,尚且压力极大,更不必说那些没有大宗门坐镇的地方了。 如果放任妖兽就这么蔓延过来,刚刚安定了一个月的大唐帝国,就会面临比安史之乱更加黑暗的灾难! 苏鹤在得知此事后,连玄甲军都来不及调遣,只匆匆吩咐杜甫等人在处理好雎阳的一切后便撤回京师,随即立刻与公孙莹乘坐白云灵马全速疾驰向西,不到两个时辰就赶回了长安城。 回京后,在久违的太极宫内见到了女皇李令月和右相上官婉儿,苏鹤也不对两位女郎嘘寒问暖,开门见山地说道: “妖兽形势如何?” 上官婉儿玉手拈着一张地图,秀眉微蹙地望着苏鹤,眼神中流露出担忧的神色,轻声道: “你回来的这段时间,兽潮遗漏的妖兽又向北蔓延了大片的土地,现在不止岭南、剑南和江南西道,就连黔中道、山南西道、山南东道境内都出现了妖兽的活动轨迹。” 苏鹤闻言,有些不寒而栗。 山南道北面紧邻着的,就是京畿道。 才短短半日之隔,妖兽之势居然能膨胀到这等地步了么…… 这时,一旁的公孙莹疑惑地开口道: “报信的士卒用了半日时间将消息传到,我们回来只用了两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京城如何就与山南道和黔中道取得了联系?” “是崇玄署。” 龙椅上,女皇李令月身披凤袍,朱唇轻启,向苏鹤解释道: “最先发现此事的,就是终南山内留守山门的崇玄署道士们,他们是以上清殿内上清镜的三十六面子镜,勘测到这一切的。” 第二百章 军中法阵 第200章 军中法阵 苏鹤仔细瞧着上官婉儿递给他的一张地图,看到图中距离长安城愈来愈近的妖兽活动轨迹,眉头紧锁地沉声道: “大唐初定,朔方军和河西军在河北的攻势此刻绝不能停,一旦停下,就会给叛军以喘息之机,将来再想收复就是难上加难,因此这两支部队不能调动。” “我已吩咐在雎阳的玄甲军连同张巡、颜真卿等部的将士们去处理贺兰进明、许叔冀等不听朝廷号令的地方官员们,短时间内也赶不回来。” 临淮、彭城等地,上至官员下至兵士都已升出了割据之心,不遵朝廷号令,若不征讨,恐怕江南之地会名存实亡,纵然这些人不举起反旗,今后也必定会对女皇和政事堂的诏命阴奉阳违、暗中使坏。 苏鹤回想了一下他们如今所掌握的军事力量,缓缓道: “现下可用之兵,只有新招募的长安禁军和以雍州为主的京畿道各州府兵了……” 李令月则担忧地言道: “妖兽虽无灵智,只知横冲直撞,凭本能做事,然而毕竟每一只都有不俗的实力,堪比各种境界的修士,一些武道中小宗门甚至都抵抗不住妖兽的冲击,长安禁军与京畿道府兵又如何能是其对手呢?” 苏鹤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以士卒为基,构建法阵如何?” “法阵?” 三女都看向了他,苏鹤解释道: “就是类似之前长安城外一战中安禄山麾下曳落河所演练的魔阵,以士卒气血之力为基础,经由特殊炼制的法器传导,形成一座庞大的法阵,即可借助法阵之力爆发出远远强于士卒本身修为境界的力量。” 公孙莹插嘴道: “哪里有那么多现成的特殊法器呢,况且,安禄山的那座魔阵究竟是什么阵法我们还不清楚,恐怕……” 苏鹤笑道: “此前斩杀安禄山,击溃河北叛军后,我就命人将曳落河亲兵们身上的所有北极元磁手环收集了起来,全部放在了新的工部官署府库内,并让工部的炼器师照猫画虎地炼制一批出来,只不过时间太过紧迫,到现在为止,工部还未完全摩挲清楚北极元磁手环的炼制手段。” “长安一战,朱雀大阵的威力太大,余波就震碎了多半的北极元磁手环,现在只剩下不到八千个,仅能装备一支两千人的军队,要想短时间内迅速增加北极元磁手环的数量,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他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立刻意识到了苏鹤的意思。 云梦宗。 北极元磁手环本就是云梦宗炼器堂的长老和执事们独创的一种法器,现在要大量地增添这种法器,自然只能去寻云梦宗了。 苏鹤扭头看向公孙莹,轻声道: “师姐,你自小在云梦宗修行,在宗门内的情分人脉都比我大,又有内门长老的名义,劳烦你亲自走一趟,请炼器堂的长老们加紧炼制一批北极元磁手环出来,以抵御妖兽之威胁。” 说着,苏鹤走到御案前,拿过一张宣州纸,提起御笔,顷刻之间挥毫而就,随即将信封亲手递到公孙莹手中。 公孙莹欣然接过这封信,对苏鹤点了点头,给他了一个放心的眼神,旋即转身离去。 目送着公孙莹离开大殿之后,苏鹤向上官婉儿询问道: “婉儿,我们不知安禄山那魔阵是原理,但我想既然与北极元磁手环有关,总能找出一些端倪,崇玄署掌管天下修士,对法阵之道想必也颇有建树,可有一些适用于军中的法阵么?” 上官婉儿蹙眉道: “终南山的藏经阁里的确藏有一些上古法阵,但那些法阵布置起来极为繁琐,耗费数年光阴也未必能成……” 低头沉吟了一会儿,上官婉儿忽而抬头看着苏鹤道: “崇玄署最精通法阵之道的,并非上清道和灵宝道,乃是正一道的道士,我想,从山门内留存的正一道众人中请一位师兄来此,详问之下,或有所得。” 三人商议片刻后议定,随后苏鹤正待亲自造访终南山之际,突然有一个道士赫然出现在了大殿之外。 当他走进殿内后,苏鹤等人定睛一瞧,正是昔年三人游历四方时,在江南东道山阴县会稽山上遇到的龙瑞道宫的张监正,张松年。 一见到张松年,上官婉儿和李令月便眼前一亮,连忙上前对师兄行礼。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张松年这位道门六境玉衡境大成的师兄,正是正一道的道士! 眼见二女要向自己行礼,原本乐呵呵的张松年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跳到一边闪开两人的礼拜,反过来对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回礼,开口道: “两位师妹如今一个是天下之主、大唐女皇,一个是当朝右相,皆位高权重,身系天下苍生,贫道岂敢受这一礼。” 李令月佯怒道: “师兄何出此言,可别忘了当年你在宗玄护国天师门下修炼时,嬉闹中曾打翻了吴师叔的一尊正在炼丹中的丹炉,要不是我主动揽到了自己身上,你还不知要被师叔训斥成什么样子,现在竟和我们生分起来。” 张松年抚须笑道: “那些都不过是陈年往事了,天子乃凡间万民之主,依崇玄署道规,帝王与天师互称师兄之辈分,贫道乃玉衡境道修,自然不能与女皇同辈称呼。” 双方取笑了一阵,上官婉儿当即向张松年问道: “师兄此次特意离山门而入京师,不知有何见教?” 张松年道: “特为南疆妖兽之事而来。” 不待张松年细说,李令月便开口道: “师兄所言之事可否暂且搁下,现在有一件事想请师兄帮忙,即安禄山当初在长安城外布下的魔阵……” 张松年闻弦歌而知雅意,讶然道: “你们想借助法阵之力,使得朝廷官军拥有抵御妖兽侵袭的实力?” 李令月点头道: “天下并非每一个州郡都有武道十二大宗级别的门派镇守护佑,这两日内不断有妖兽冲破州府城池的消息传入京师,朝廷必须以军队镇压扫平那些漏网的少量妖兽,一旦迁延日久,让这些妖兽在大唐境内繁衍生息起来,天下将永无宁日。” “师兄乃正一道高修,可有什么合适的军中法阵相传么?” 第二百零一章 亲赴南疆 第201章 亲赴南疆 “法阵自然是有的,只是……” 张松年有些犹豫,崇玄署道法一向不外传,这是多年前就立下的规矩,正一道的法阵之道自然也不例外。 如今虽说是传授给李令月和上官婉儿两位师妹,本来并不犯什么忌讳,但她们在习得法阵后是要用来令军队演练的,如此一来,这法阵的部署依然算是流传到了外人手里。 尽管单一的兵卒只知道自己在阵法里的站位和变化,但世间无难事,只要有心之人耐心将所有参与阵法的士卒搜查一遍记忆,他一样能得到完整的法阵部署,终究还是被其得逞。 二女见张松年犹豫不决,当即搬出了她们的师尊叶法善,以元真护国天师的名义好一顿威逼利诱,总算是打消了张松年的顾虑。 “大部分的法阵门槛极高,你们都难以布阵,剩下的那些,基本上都需要用到一些特殊的法器,用以连同阵内修士们的法力。” 上官婉儿对此早有所料,微笑着对张松年道: “现在正好有一枚特殊的法器可用,此前叛将安禄山就曾以此法器为根基布下了一座威力不俗的魔阵,师兄可否借鉴一下?” 张松年问道:“那魔阵步在哪里?” “就在长安城东,距城池不到百丈远。” 张松年点点头,闭上双眼静立于原地,轻轻一挥手中拂尘,一道清光洒出,迅速游荡到了当初安禄山八千曳落河布阵的地方。 片刻后,那道清光又游荡回了张松年的身上,张松年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曳落河亲兵所布下的天魔诛仙阵的原貌,魔阵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变化都清晰可见。 崇玄署正一道道法——太上洞渊神咒! 这门道法可追溯往昔、勘破虚妄、觉察敌修真身,道修中大能者修炼至高深处,甚至能影响到时光的流逝。 作为道门中久负盛名的一门勘测道法,同境界之下,太上洞渊神咒足以勘破天下一切隐匿法咒,除了上清道的太上缥缈歌诀。 终南山内曾有一个灵宝道的道士打趣另一位上清道道士,说上清道的道法除了一门上清洞玄真炁,其他的道法几乎都像是针对另外两派所创的,面对道修以外的修士都不太用得上。 由于千百年上清道稳居崇玄署三派之首的地位,加之其道法的针对性,给了人们一种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感觉。 事实上,这不过是因为上清洞玄真炁太过于变化多端、妙用无穷了。 对于上清道道士们而言,上清洞玄真炁这门最基础的道法,就集临战对敌、疗伤、炼丹、炼器、变化等多种妙用于一身,自然也就不怎么用到其他的法咒。 毕竟只要清微元降玄光一施展,近三成的修为瞬间就被暂削,又有几人能在这种状态下战胜上清道的道修呢? 良久,张松年施法完毕,他缓缓睁开双眼,略微沉吟了片刻,旋即开口道: “贫道以那座魔阵和阵中法器作为基础,思索到了类似的一座道门法阵,基本上可以用那种法器替代阵中原本的法器,发挥功效。” 李令月大喜,连忙细问其阵法如何。 张松年当即把阵图及布阵要诀提笔写了下来,少顷,他撂下笔,叮嘱李令月道: “此法阵名为天河荡妖阵,少则六十四人,多则六百四十人、六千四百人、六万四千人皆可,既然是集结阵内修士之力,自然是多多益善,阵中兵士实力越强、数量越多为好。” “据贫道估计,一万精锐将士布成的天河荡妖阵,只需五境修士主持阵法,即可抵御六境大成级别的妖兽,六境大成以下的妖兽,则可尽数除之。” 李令月满眼欣喜地接过阵图,稍稍看了几眼,就递给了苏鹤。 苏鹤接过纸张,看着图中玄妙万分的阵法,啧啧称奇。 眼看着李师妹对苏鹤如此放心,张松年有些惊诧,他并非天师,不知苏鹤与李令月和上官婉儿之间的牵绊和渊源,因此很是惊奇。 他原本以为苏鹤只是李令月在朝局上的亲信之人,现在看来,这个苏鹤与李师妹和上官师妹的私交也甚是亲密啊…… 这时,一旁的上官婉儿问张松年道: “师兄之前说特为南疆妖兽之事前来,不知有何要事?难道是师尊他们有什么消息了?” 张松年点点头,开口道: “元真护国天师施法化作书信传回了终南山,信中言说此番南疆兽潮乃是千年难遇的巨大兽潮,规模空前,危害极大,目前在三位护国天师的联手压制下,勉强还能维持开南城不失,但如若是兽潮进一步加剧,就连叶天师他们也难保南疆之地了。” “叶天师在信中嘱咐我等,上清殿务必日夜留人值守,一旦南疆局势进一步恶化,他会在第一时间传消息到终南山,届时只得动用法宝上清镜,以上清镜之力渡过这一劫。” 苏鹤听得心头微震,三位道门八境修为、朝元境的护国天师联手,居然也仅仅是勉强维持了开南城不被兽潮冲垮,难怪有那么多的漏网之鱼越过了开南城的防线,流窜到大唐境内肆虐。 一旁,兰质蕙心的上官婉儿敏锐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位处南疆的南诏百姓现下如何了?” 张松年叹息道: “南诏王阁罗凤已经命南诏所有百姓撤出南疆之地,逃向婆罗门国等佛门圣地,向佛门寻求庇护,就连南诏都城大和城都放弃了。” 佛门? 素来跟佛门颇为不对付的苏鹤立刻警觉起来,自他踏上修行之途以来,怎么好像什么事情,佛门都要插上一脚…… 就比如此番安史之乱,安禄山攻打洛阳时,住在洛阳内的佛门密宗的佛修们在无声无息间就悄然离开了洛阳,消失的无影无踪,至今都不曾找到。 叛军逼近长安城时,唯识宗的佛修们更没出息,一个个跑的比玄宗皇帝李隆基还快。 李隆基好歹还拖家带口的呢,那些逃亡的佛修们却连寺院里的舍利都来不及带走。 想到这里,苏鹤心里逐渐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就在婉儿还在张松年交谈之际,苏鹤忽然语出惊人道: “婉儿、令月,我想亲赴南疆之地!” 第二百零二章 初遇妖兽 第202章 初遇妖兽 “去南疆?” 李令月惊讶无比,“你去南疆之地做什么?” 上官婉儿也望向苏鹤,开南城里高修如云,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苏鹤现在的武道实力虽然足以媲美寻常七境修士,但他到了南疆,对师尊他们的助力也是微乎其微。 相反,苏鹤留在这里,无论是主动出击剿灭游窜到这里的妖兽,还是领兵护卫京畿,都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迎着二女和张松年的目光,苏鹤轻声解释道: “我从长安出发,沿凤州、梁州、巴州等地向南赶赴南疆,途中如若遇到有妖兽为害,便可顺手除之,也能减轻地方各州郡官府的压力。” “南疆兽潮关乎天下安危,我们不能睁眼瞎一般在长安干等着,我亲自前去查看,若有什么变故,也可便宜从事。” 二女依旧有些不舍,这时张松年则开口道: “苏郎君所言甚是,其实贫道此番亲自入京,也是叶天师在信中有所吩咐,让我务必劝说苏郎君南下,也无须太过深入南疆,只需抵达泸水即可。” 这一下倒是轮到苏鹤惊讶了,他不可思议地用手指着自己,“我?叶天师想让我南下?” 这又是什么道理? 张松年道: “其中缘由贫道也不清楚,不过叶天师有言,只要苏郎君人能抵达南疆之地,就会有人暗中随苏郎君一道前来,届时开南城又会增添一分力量。” 会有人悄悄跟着我南下? 苏鹤面色惊异,与李令月和上官婉儿对视了一眼,开始在心里琢磨了起来。 然而思索良久,始终不得其人。 能被叶法善专门写信提及的“一分力量”,这样的认可绝非一位七境修士就能达到的,至少也要是八境的高修才行。 八境的大修士,苏鹤这辈子活到现在还没有认识超过一手之数呢。 既然想不清楚,苏鹤也就不再去想,反正他本来也准备前去南疆,叶法善此信反倒给了他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 有元真护国天师的背书,相信李令月和上官婉儿也不好再阻拦他了。 果然,在张松年提到师尊信中之言后,二女的态度顿时发生了转变,非但不再劝阻苏鹤,反而还不断督促他快些动身。 或许是因为在她们心中,拥有通天修为的师尊叶法善的判断从未出过错,他老人家既然说了,那么苏鹤此行就决计不会有什么大危机。 临去前,上官婉儿探出一双玉手为苏鹤打理了一下衣衫,轻声道: “师尊的上清紫微斗数已臻化境,一呼一吸之间就能卦算到未来的一切变故,他既然想要你去,想必此行不会有什么闪失。” “但天道无常,运势多变,很多事也不尽然能卦算得明明白白,更兼南疆妖兽无数,亦是崇玄署化外之地,几乎所有的魔道修士都藏身于那里,你此去还是要小心为上。” 苏鹤点点头,握住了婉儿的手,低声道: “敦促工部炼制北极元磁手环,率领禁军演练天河荡妖阵,还有在河北的朔方军、河西军的粮草供应,这些事就都交给你们了。” “如人手短缺,无可靠的官员,可以让人以我的名义前往汾州找寻裴旻、李白他们,这些人和杜甫、王昌龄一样,都是值得信赖之人。” 上官婉儿笑着轻点螓首,一颦一笑,宛如画中仙子,明艳不可方物。 苏鹤不敢再看她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美眸,生怕自己沉浸于温柔乡里不能自拔,连忙松开了婉儿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南而去。 …… 苏鹤在突破至开元境后,修为大涨,武修一举一动间的速度也在实力增长后发挥的淋漓尽致,仅用双腿奔跑,短短半炷香不到的时间,他人就已经赶到了石泉。 石泉是山南东道与山南西道毗邻的地方,同时,石泉再往北数百里就是京畿道的地界,差不多可以说是这三道交界的位置。 苏鹤之所以在此地停了下来,是因为他以开元境的武修目力,远远地就望见了一只正在侵扰当地百姓的妖兽。 早在出发之前,上官婉儿就以灌顶之术将崇玄署对南疆万余种妖兽的记载悉数传授给了苏鹤,因此他现在一眼就将眼前的这只妖兽认了出来,这是一只烈炎角牛! 烈炎角牛,属于上阶妖兽,一出生就拥有相当于锻骨境大成武修的气血之力,在成年后更是堪比六境大成的武修! 而苏鹤眼前的这一只,正是烈炎角牛的成年体。 不同于修士还需要以各种法器作为交战时的武器和防具,烈炎角牛自身的躯体就是一件上品法器!黑褐色的牛皮坚韧无比,等闲中品法器都破不了防,而它额头处的那一支尖锐的牛角,更是危险不已。 要是被这支牛角刺中,烈炎角牛那庞大的气力会瞬间使得牛角将被刺中之人贯穿,紧随其后的就是被巨大无比的力量撕裂成碎片。 此刻,烈炎角牛正围绕在一幢阁楼外不停地打转,一双硕大的牛眼一直盯着中间的阁楼,似乎对那里面很感兴趣的样子。 从苏鹤居高临下的视角里可以看到,那幢阁楼附近还有许多其他的屋舍和楼阁,不远处则是一片约有千余亩的良田。 现今乃是五月,本应满是秧苗的田亩内却是一片狼藉、遍地荒芜,不用说也知道是那烈炎角牛妖兽干的。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宗派,所有的屋舍和良田都是宗门的产业。 而那幢阁楼内似乎布有法阵庇护,因此烈炎角牛一直围在阁楼外面盘桓,不敢轻易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许是烈炎角牛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它前蹄开始刨地,牛首低下,一副蓄势待发、就要向阁楼冲撞而去的样子。 阁楼内,石泉宗的宗主咬牙将宗门唯一的一个空明玉玉佩交给一个年轻弟子的手上,焦急地叮嘱道: “杨雄,你逃出去之后,千万不要去其他州郡,必须前去京畿道,那里有天下最强大的法阵护佑,只有在那里,才能免于被妖兽所害的结局。” “石泉宗只剩下你一人了,你安全后,一定要开门收徒,将宗门的功法典籍传承下去,这枚玉佩里藏有本派所有的修炼功法、武技等典籍,你要收好,绝对不能被他人夺去。” “为师留在这里给你拖延时间,你快走吧!” 那个名叫杨雄的弟子显得十分慌张,他惊慌失措地紧紧攥着空明玉玉佩哭道: “宗主,还是您逃走吧,弟子只是个易筋境小成的修士,就算侥幸活下来也远不如宗主您的命重要啊……” 石泉宗宗主怒其不争地扇了杨雄一巴掌,怒道: “蠢货!你以为为师是脑子发昏了要留在这里等死么?没有为师替你阻拦这妖兽,你一旦脱离了宗门法阵的范围,连一里之地都跑不出去!” “拿好空明玉佩,快走!” 就在此时,阁楼外的烈炎角牛也蓄力完毕,它“哞”地怒吼一声,四蹄踏动,如小山般庞大的身躯猛然向阁楼冲来! 第二百零三章 斩杀妖兽 第203章 斩杀妖兽 昔年苏鹤拜入云梦宗时,也曾在宗门庶务堂的膳厅里吃到过土元猪、嗜火兔、五彩灵鸡等灵兽的肉所烹饪的菜肴。 但那时候吃的灵兽肉,都是已经被云梦宗手艺高超的大厨们烹饪得完全看不出一丁点妖兽痕迹的菜品,活着的妖兽,苏鹤这还是第一次见。 而初次相逢,这只烈炎角牛就充分向苏鹤展示了妖兽那恐怖的破坏力。 只见它四蹄踏动之际,过于巨大的劲力甚至震裂了蹄下的地面,而它的全力奔跑,其速度也完全不虚于开元境大成的武修,甚至还犹有过之。 要知道,天下间的六境修士可不只是有武修啊! 其他诸如道修、佛修、儒修、蛮巫等修士,同境界下举手投足间的速度,恐怕都会被妖兽狠狠地甩在身后。 烈炎角牛全力朝着那幢阁楼奔袭而去,在牛家与阁楼法阵相触的那一刹那,堪比开元境大成的恐怖劲力骤然爆发,顷刻之间就将石泉宗的法阵摧枯拉朽般撞破。 下一刻,这幢修筑的美轮美奂的阁楼也被烈炎角牛一头冲倒,随着妖兽紧接着的几次横冲直撞,原本的阁楼已悄然消失不见,只剩下地上的一片废墟。 废墟后方,则是满脸凝重的石泉宗宗主和瑟瑟发抖的弟子杨雄。 石泉宗宗主手持法器重江尺,又怕又恨地死死盯着眼前的烈炎角牛,心里则是无尽的绝望。 石泉宗只是一个当地的武道小宗门,山门内历代修为最高者都只是个搬血境。 原因也很简单,真正天赋异禀的武道修行天才和好苗子,基本上刚一出世都被天下十二大宗预定了,偶尔有些漏网之鱼,也都投入了各自的世家家族或本地的宗门里。 那里会有人青睐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宗派呢。 唯独这一代的石泉宗宗主天资尚可,自小就表现出异于常人的修炼进度,后来更是在五十岁不到的年龄就成功突破到了内视境,打破了宗门建立以来的最高记录。 之后经过十余年的苦修,石泉宗宗主已然达到了内视境大成的修为,距离开元境只差临门一脚。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就在石泉宗充满未来的时刻,居然有妖兽越过了南疆的开南城,穿过了剑南道的崇山峻岭,来到了山南东道的石泉! 来的还不是什么中阶和下阶的妖兽,这一来,就是一只成年的上阶妖兽! 说起来,这一点其实也很好解释,实力不足的妖兽们,在不断北上的途中就被各州郡的法阵、官军,或是各地宗门修士给斩杀了。 唯有实力足够强大的妖兽,才能走过这遥远的路途,抵达这距离京畿道仅仅数百里之地的石泉。 面对着再度俯下牛头开始蓄力,并用锋锐无比的牛角对准了自己的烈炎角牛,石泉宗宗主额头前缓缓流下几滴汗水,虽然畏惧,但心里却毫无紧张之感。 以内视境大成的修为对战成年的上阶妖兽,无异于以卵击石,死亡是注定的下场。 想清了这一点后,略有些释然的石泉宗宗主自然也就不再有任何紧张的感觉,反而十分坦然地面对着面前的凶戾巨兽。 “杨雄,别忘了为师对你说过的话,快跑!” 尽管释然,但石泉宗宗主仍是放不下宗派祖上的传承,即使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宗派。 杨雄听到宗主的声音后,强忍着心里无比的恐惧撑起两条腿,颤颤巍巍地向北方逃去。 然而背后上阶妖兽的威压实在太过强大,心性远没有那么成熟坚韧的杨雄才跑了不到百丈远,就接连摔了四次。 石泉宗宗主听到了身后杨雄跌倒的动静,虽然心里叹息这个弟子的羸弱,痛惜自己曾经对徒弟们的放纵,但他还是头也不回地紧盯着烈炎角牛,并未开口再发一语。 他很清楚,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越是催促,越是谩骂、斥责,杨雄心里就会更害怕,手脚就更会不听使唤,到时候就真的一丝逃亡成功的机会也没有了。 这边,烈炎角牛第二次蓄力完毕,它哞叫一声,梅开二度地四蹄踏地向石泉宗宗主冲刺而来。 最前方尖锐的牛角在烈炎角牛疾驰的速度下,发出了破空声,好似一柄利剑,直逼石泉宗宗主的心窝。 烈炎角牛的速度比之六境修士只快不慢,石泉宗宗主心知自己绝对躲不过这一击,于是大喝一声,调动全身气血之力与稀薄的真元,持重江尺视死如归地朝着妖兽拍去! 就在两者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一道寒光赫然从天而降,在石泉宗宗主和烈炎角牛都还没反应过来之际,电光火石间,一柄长剑如闪电般斩落下来,紧接着,一支牛角应声而落。 与此同时,苏鹤空闲的另一只手用巧劲将拼杀过来的石泉宗宗主抛飞了出去,随后轻飘飘地一掌拍在烈炎角牛的牛头处,硬生生将这只妖兽蓄力已久的全力冲撞止了下来,身形甚至都不曾晃动一分。 若有其他六境以上的修士在此看到这一幕,定会对苏鹤适才的举动惊为天人。 烈炎角牛这种妖兽一向以力量着称,其浑厚无比的庞大劲力在一众上阶妖兽里称得上是佼佼者。 如果单纯的只比力量,烈炎角牛的力量甚至比许多以妖术为主要手段的天阶妖兽还要强大! 然而就是这样一只蛮荒巨兽蓄力已久的恐怖一击,居然被苏鹤一掌拦下! 这样的场景,即使对于七境修士而言,也是匪夷所思,被苏鹤以巧劲丢出去的石泉宗宗主看到这一幕,也同样惊掉了下巴,目瞪口呆地瞅着眼前的一切。 片刻后,烈炎角牛感受到它的牛角被苏鹤一剑斩断后的痛楚,气得怒吼一声,妖力流动,浑身温度急剧上升,随后妖兽大嘴一张,一道炽热的烈炎自它口中喷出,直扑苏鹤的面庞。 这就是这种妖兽名字的由来了,它拥有施展烈炎妖术的能力,其嘴里喷出的恐怖火焰威力极强,足以熔化中品法器。 然而这一切都对开元境后的苏鹤毫无威胁,他面色平静地举起青玄剑,甚至都无须施展钧天剑法,磅礴如大江的真元倾泻而出,一剑斩下,妖兽的烈炎妖术瞬间被湮灭。 苏鹤飞身向前,又是速度极快的一剑,一颗巨大的牛头被斩落于地。 数息后,烈炎角牛的躯体闷声倒地,这只实力强劲的妖兽当即气绝身亡。 第二百零四章 继续南下 第204章 继续南下 诛杀掉这头烈炎角牛妖兽后,苏鹤第一时间就把那截之前被他一剑斩断的牛角捡拾到了手里,好奇地端详了一会儿。 根据崇玄署藏经阁的典籍记载,烈炎角牛作为上阶妖兽中最顶尖的那几种之一,其躯体可以说浑身都是宝,价值极高。 它那一身坚韧到足以抵御中品法器劈砍穿刺的牛皮,可炼制皮甲、法衣等护身法器,也可以用来炼制类似魔修摄心铃的震慑人心的重鼓类法器。 妖兽的那宛如玄铁精英般的骨骼也是上佳的炼器材料,尤其是烈炎角牛的四条大腿骨, 其他诸如牛眼、牛心、牛肝等皮、肉、脏腑等部位,或药用或食用,无论是对于修士而言,还是其他肉食类妖兽,都大有裨益。 而上面提到的这些东西,都不及此刻苏鹤手中的这支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妖兽牛角有价值。 一只烈炎角牛只有这一根牛角,且牛角只会在烈炎角牛发育到成年体后才会长出,因此就更加难得了。 毕竟堪比六境大成修士实力的上阶妖兽成年体,哪里是那么轻易猎杀的。 烈炎角牛的牛角既稀有又珍贵,可以用来炼制很多上品法器,同时也是一些高阶丹药的原材料之一。 如若数量足够的多,甚至还可以作为一些大型法阵的镇压阵眼之物。 通常来说,一些威力巨大的大型法阵,其阵眼处都需要由拥有特殊的力量意境的上品法器、甚至是法宝来镇压,以维系法阵的运转和稳定。 譬如云梦宗的宗门护山法阵太清涵虚云梦阵,八百里洞庭水泽之下,就深藏着一尊云梦法宝,乃是昔年云梦宗开山祖师所设,用于镇压护山法阵的阵眼,以防有一些阴损小人试图破坏大阵。 而长安城地下深处的朱雀大阵,其镇压阵眼的法宝更是惊世骇俗,除了崇玄署的历代护国天师,鲜有人知。 烈炎角牛的牛角仅仅需要数量上的堆叠,就能作为大型法阵的压阵宝物,足可见其玄奇之处。 苏鹤仔细地观察了牛角许久,他虽然有过在云梦宗炼器堂的经历,但那是违反宗门规定被处罚,并未学到什么,只是对炼器略微有了些了解而已,不懂更加高深的炼器技艺,因此就是看哥新鲜罢了。 没看出什么特殊之处,苏鹤便顺手将牛角放进了空明玉手链里,随即俯下身来,手执青玄剑,兴致勃勃地就要杀牛取肉。 他当年在云梦宗庶务堂膳厅里吃到那些妖兽肉,都只是一些下阶妖兽,其肉内蕴含的灵气量级根本不是能与身为上阶妖兽的烈炎角牛相提并论的。 苏鹤深切怀疑,要是当初那个只有锻骨境的年轻苏鹤真吃了烈炎角牛这等上阶妖兽的肉,只需一口,怕不是就会被肉里海量的灵力撑得爆体而亡。 不过他现在已经是开元境的高修了,因此吃上阶妖兽肉必定是毫发无伤,乐在其中。 对了,值得一提的是,仅仅约莫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苏鹤就已经从开元境入门修炼到了小成境界。 没错,(10\/10)的完美无缺根骨就是这么变态,这些日子里,苏鹤根本就没有一心扑在修炼之上,相反,治理长安城、整顿朝纲、招募新军、领军出征洛阳、雎阳等事务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他一天之内只能抽出半个时辰来修炼天玄功。 但尽管如此,还是不到一个月就达到了小成境界。 感受着自己精进如飞的修炼速度,苏鹤时常感叹不已,自己前半生的光阴真就如同虚度了一般啊。 这正是为何那些修行天才在对战时永远能压着寻常修士们打的缘故,试想,寻常修士境界修为上就已经远远不及天才们了,而天才们还能抽出大部分的时间用来磨炼武技、法咒、儒道、佛法上的造诣,两者之间的差距何其大也。 苏鹤刚刚削下来差不多二三十斤的烈炎角牛的牛肉,不远处被苏鹤所救幸免于难的石泉宗宗主终于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快步走上前,躬身向苏鹤行礼谢道: “晚辈石泉宗宗主石破天,宗门遭遇不幸,为妖兽所破,幸得前辈出手相救,晚辈才捡回一条性命,恩公请受石某一拜。” 说着,石破天当即拜服于地。 很明显,对方是把苏鹤当成什么上百年不出世的老修士了。 毕竟烈炎角牛乃是上阶妖兽,相当于六境大成修士,苏鹤能如此轻松地一招灭之,大概率是七境的高修。 再加上苏鹤那与修为境界极度不相符合的年轻的面庞,更加坚定了石破天心中的想法,此人一定是某位隐居多年不世出的高人,因为驻颜有术才是这幅面貌,实则年齿绝对不小。 你见过有哪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能身怀七境修为?怎么可能! 瞧着对自己万般感激尊敬的石泉宗宗主,苏鹤也无意解释什么,收起刚刚割完肉的青玄剑,手轻轻一虚扶,石破天顿时感到一道柔和的力量悄然将他扶起。 跟上官婉儿和李令月这两个道修在一起久了,怎能对道法仍是一无所知呢? 是的,苏鹤在根骨圆满之后,就向上官婉儿讨要了道门的修炼典籍,开始兼修道法。 因为苏鹤早就获得了叶法善、司马承祯等一众护国天师和天师们的认可,他也就算不上是崇玄署外人,故而婉儿此举并未违反崇玄署道规。 因为修理的时日尚短,苏鹤还仅仅是一个隐元境的小道修,相当于武道一境的炼皮境修士, 但即便如此,他也掌握了一些道门基础性的法诀,譬如刚才隔空扶人这一手。 虽然没有什么大用,但格调摆在那里! 这可是法术啊!他当初梦寐以求的手段,比武道动不动就舞刀弄枪、三拳两脚的样子有气势多了。 一旁的石破天见识了苏鹤这一手隔空扶人后,也是对其愈发恭敬起来。 苏鹤随口与石破天交谈了几句,随后把大方地把剩下数万斤重的烈炎角牛妖兽肉送给了他,自己则离开了石泉,继续向南而去。 途中,他接连数次出手剿除了一些为害人间的妖兽,脚下则速度不减地不断奔袭。 半日后,苏鹤一路走过了巴州、绵州和梓州等地,到达了益州。 第二百零五章 益州故人 第205章 益州故人 益州为剑南道治所,因其位于剑南关以南,故名。 益州的治所则是成都府,走进这座西南大城内,能够明显地感受到百姓人口的稠密度以及几条街市的繁华程度,比之周边方圆万里的所有城池都要胜一筹。 南疆开南城岌岌可危,天下大难在即,苏鹤自然不是为了游玩赏花在成都府停下来的,他之所以会选择在这里暂时歇脚,是因为这里一位相别约莫一月的故人。 避开遍地叫卖、人来人往的主街市,苏鹤绕过几条路,走进了一条静谧无声的幽静小巷里。 无视了那些隐匿于暗处的武修侍卫,苏鹤面色平静地步行至小巷里的第二处宅院,轻轻扣响了院门。 原本纷杂着交谈声的院内顿时鸦雀无声,少顷,一只令苏鹤十分眼熟的满是老茧的大手推开了院门,双方四目相对, 看到开门的这位故人,苏鹤坦然地笑道: “陈将军,别来无恙。” 陈玄礼在见到苏鹤后,第一反应就是大惊失色,慌张地就要把门关上,然而当他与苏鹤淡然的眼眸对视的那一刻,手上顿时没了关门的力气。 他心里的念头,也从震惊转变为杀机,随即又变为惊恐,最终只落下无可奈何。 眼见苏鹤都找到了这里,陈玄礼一脸复杂地让过身来,嘴里干涩道: “请进。” 苏鹤冲他点点头,旋即慢步走进了这所小院子里,仍然没有理会背后暗处正在拔刀怒视他的一些宫廷侍卫。 他虽不理会,陈玄礼却对此颇为在意,连忙挥手向龙武军禁军侍卫们示意,让他们退下。 听闻如今的苏鹤,连堕入魔道突破至七境的魔修安禄山都能当场斩杀,凭这百人都不到的龙武军禁军侍卫就想除掉苏鹤?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陈玄礼心里明白,苏鹤既然能找到这里,那么他和院子里所有人的命运,就都掌握在了对方的手里。 苏鹤若真的起了杀心,无论他们这些人怎样应对,都将是无谓的反抗。 此刻,苏鹤正在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院子。 走进小院,迎面就是长满墙的一藤藤紫藤花,紫穗悬垂,浓叶满架,花繁而香,旁边背阳处横置着两把躺椅,不远处则是一个精致的小秋千,院落不大,也有假山、水池、怪石,充满了意趣。 从眼前的一切都可以看出,这所院落一定是其主人精心布置过的。 苏鹤闭眼感受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安宁与美好,随即走到正中央的一间屋前,推门而入。 屋内坐着的,正是出逃京师的玄宗皇帝李隆基和杨玉环。 看到苏鹤推门进来,杨玉环眼中流露出一抹慌乱,娇躯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高力士片刻不离地守在李隆基身边,紧张地盯着苏鹤,而李隆基则表现得比较镇定,脸色平静地望着眼前步步逼近的来人。 苏鹤缓缓走到李隆基身前,轻声道: “李郎君,别来无恙。” 李隆基静静地看着这个把他赶下皇位的男人,苏鹤的面容仍然是那么年轻,毫无一丁点衰老的痕迹。 而他自己则在逃出长安城,经历了一段落魄的颠沛流离后,本就须发略白的容貌更加苍老了几分。 想到此,原以为自己能维持心如静水的李隆基感受到了一丝刺痛,他张开口,声音沙哑地盯着苏鹤问道: “苏大将军是来捉拿我回去的么?” 苏鹤左右顾盼了一下屋子里的陈设,语气轻快道: “看来剑南节度使该被杀头了。” 李旦在嘉山大营外对郭子仪说的话绝非虚言,女皇李令月登基后,确实请太上皇李旦下了一道圣旨,诏命剑南节度使将逃窜到蜀地的李隆基一干人等拿下,并派兵羁押回京师。 剑南节度的回复是一直在奉命搜寻,并未找到李隆基一行人的下落,因为京城的事情太多,李令月也就没有过多追查此事。 然而今日苏鹤到此,不费吹灰之力就寻觅到了此处的不同寻常之处,可见剑南节度根本不是搜查不到,而是完全不想尽心搜查。 许是剑南节度心中尚存异志,并不认为新登基的女皇能坐稳江山?或是他早就和李隆基的人暗中勾连?无论是哪一条,苏鹤都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人继续活着坐在剑南节度使的位置上。 眼见如今的苏鹤一言就可定一个封疆大吏的性命,李隆基眼神一凝,出言讥讽道: “苏大将军现在真是权势滔天,堂堂掌管天下十八分之一土地的剑南节度使,你说杀就杀,好气魄。” 苏鹤并未搭话李隆基,而是偏头看着坐在一旁,并未如历史上那般死于马嵬坡的杨玉环,满意道: “娘娘活着就好,如此,我才不算违背了对师姐许下的诺言。” 杨玉环能安稳地活到现在,当然不是因为运气,而是上官婉儿早就为苏鹤卦算过,只要杨国忠身死,以高力士和陈玄礼的修为实力,历史上的马嵬坡兵乱根本胁迫不了李隆基,自然也就威胁不到杨玉环的性命。 面对苏鹤的主动开口,杨玉环惊吓地又往后缩了缩,像只小兔子般无助地望向李隆基 见苏鹤不理自己,李隆基的声音里增加了几分怒意,他语气生硬道: “苏大将军,你此行究竟是何目的,不要再东拉西扯了!” 苏鹤怔怔地瞧着李隆基,忽然笑了起来,道: “我以为李三郎心里很明白,你适才不是说过了么,我正是来请你回去的。” 闻言,李隆基的面上顿时呈现出一副轻蔑的神色。 他正待再度开口嘲讽之际,陈玄礼走上前来,对苏鹤攀交情地哀求道: “苏郎君,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陛下已然退位,天下改国号为大唐,我们这些人对你和女皇都不再有半分威胁了,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听得陈玄礼此言,李隆基沉默了下来,事实上,但凡有一丝希望,他又何尝不想继续活下去呢? 正是因为刚才见到苏鹤后心存死志,他才不断地出言讥讽,只想死之前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现在见陈玄礼与苏鹤还有一份交情在,李隆基的眼神中也浮现出一丝希望的神色。 苏鹤则淡淡地看着陈玄礼诚恳的眼神和李隆基略微有些服软的神态,嘴里冷酷无情地丢出了两个字。 “不行。” 此言一出,李隆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彻底断送了生存的意志,而陈玄礼和高力士也身躯一晃,脸上血色尽失。 苏鹤微笑着目视李隆基,嘴里一字一顿道: “李三郎,昔年你自以为逼死婉儿后,连生后之人都不放过,以韦后逆党污她名声,是令月上书请求为她正名,太上皇李旦这才传旨为她立碑撰文,整理文集。” “可你后来先天政变杀害令月后,将公主府和陵园的人屠戮殆尽,犹嫌不解气,下令掘墓毁坟,砸碑拆棺,生生地将她的坟茔拆毁。” 苏鹤盯着李隆基终于开始惶恐的眼神,慢条斯理道: “我不愿批判你的恶毒与阴险,就只当你是以当权者的视角,为了打击太平公主党羽,而做出的政治手段,并非是为了泄愤。” “那么,站在当权者的视角看,如今新君即位,作为为政无道、荒废政事,致使河北叛乱的始作俑者,汝这位前朝君主,自然是该被拘押于京城之中,受万民唾弃。” “李三郎,你放心吧,你回到长安之后,不会被愤怒的长安百姓撕碎,我会将你置于一个远比十王宅、百孙院还要好的地方,只不过,你将永世不见天日。” 第二百零六章 会川都督 第206章 会川都督 “至于陈将军。” 苏鹤转过身抱有歉意地对陈玄礼道: “陈将军昔年折节下交于苏某,在京城时也对我助力颇多,只因政权斗争你死我活,不可轻易示人,故而不可避免地波及了将军。” “将军如仍有志于庙堂,我可修书一封送将军去河北朔方军或河西军营中,请郭节度与李节度多加照料,只是不能留在京里;若无意于仕途官场,随时可以离开,苏某保证女皇陛下以及大唐的官员们绝不会与你为难。” 听着苏鹤的这一席肺腑之言,陈玄礼沉默不语。 他固然是个性情豪爽、喜好自在的人,早就不想在政治漩涡中心处待着了,但李隆基对他的知遇之恩,也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的情义。 否则,在麾下的龙武军散去大半的情况下,他又何必变卖一切身上值钱的东西,并任劳任怨、万里迢迢地护送李隆基一行人赶来成都府呢? 就连李隆基和杨玉环栖身的这所小院,也是他和高力士精心寻觅安排下来的。 说完话后,见陈玄礼并无答复,苏鹤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微微对其一躬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干扔下李隆基、高力士一干人等楞在原地发呆。 苏鹤丝毫不担心这些人会因为自己的打草惊蛇而逃亡他处,原因也很简单,现在大唐京畿道以南的州郡到处都是妖兽,他们住在成都府里,还能受到益州这座西南最大城池的护城法阵的庇护,可若是不要命地逃离了此地,那真就很可能会尸骨无存了。 且让李隆基最后再安享几天欢欣的好日子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苏鹤不敢再耽误一丁点时间,连路上遇到的妖兽也无暇顾及,全心全意地快速向南疆奔袭而去。 这其中也有另一层原因,那就是随着他的位置愈发南下,途中所遇到的妖兽也是越发的多了。 尤其是在过了雅州,他身边的妖兽几乎是如同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如果每遇到一次妖兽就停下来动手剿除,怕不是半个月后都未必能顺利抵达南疆之地。 随着离南疆的愈来愈近,苏鹤的心渐渐地沉落到了谷底。 眼前这幅局面,以及如此频繁出现的各种妖兽,根本就不像是开南城的漏网之鱼,更像是开南城已经陷落了…… 再这样下去,别说长安城内以及京畿道现如今不足十万的兵力了,就算把大唐全天下的兵马全部集结起来演练张松年道长提到的天河荡妖阵,只怕是也难以抵抗这些不断涌出的妖兽群落。 又奔袭了一炷香的时间,苏鹤眼前出现了一条东西走向、横亘于阳山和清溪关北方的波涛汹涌的大河。 这就是大渡水。 越过大渡水,就是南诏国境内,即南疆地界了。 苏鹤不管那些正在水里渡河的各种妖兽,运转天玄功调动起周身真元,飞身凌空数步,就跨过了川流不息的大渡水。 大渡水南方不远处,就是清溪关。 清溪关连山带谷,夹涧临溪,倚险结关,恃为控御,乃是天下险要之地,不仅是西南夷和南诏军队入犯的必经之道,也是无力展翅飞跃崇山峻岭的陆地妖兽北上时必须途经的关要。 自清溪关开始,往南经过永安城、阳蓬岭、西泸水,直至会川都督府,这数千里之地,皆为会川都督的辖地。 南诏毕竟是大唐附庸国,这里虽然是南诏国境,但大唐即之前的大乾在此设立了会川都督府,由会川都督奉命掌管当地一切钱粮、军务重事。 而会川都督仅仅只是南诏二都督府之一,在东南方向的拓东节度下,还有通海都督府,同样掌管数千里南疆之地。 朝廷深入南诏国境内增设都督府和节度使,目的就是为了配合崇玄署“控妖魔于南疆”的策略。 大乾国力鼎盛之时,会川、通海两都督府各自拥兵数万,威慑南诏,令其不敢与吐蕃蛮族勾结,更不敢对南疆的命脉——开南城起觊觎之心。 除了蛮族和南诏国,朝廷耗费大量钱粮在此地部署近十万的南疆边军,也是为了震慑妖魔宵小之辈。 众所周知,魔道修士在大乾境内是人人喊打的角色,蛮族对他们也并不算友好,与西南的佛国更是不对付,因此细算下来,只有南疆之地是最适合这些堕入魔道的魔修们的安居之地。 千百年来,不知苏鹤所知的“天魔盟”这个妖魔联盟,许许多多的各派魔修们都竞相在南疆安插势力,只因这里从法理上毕竟属于南诏国,大乾朝廷若想捉拿他们,总会有些麻烦,不能名正言顺地直接派兵入境。 另外,藏身于此地也大大增加了崇玄署道修们清剿他们的难度,尽管每隔几年,崇玄署都会派出天师级道士在开南城以北的南疆之地搜寻一遍,但能够被道长们发现的魔修毕竟有限。 原本清溪关这等天下险要,依规制是要部署至少三千以上的精锐边军驻守的。 然而自李林甫上位后,不断令王鉷、王焊兄弟二人肆意聚敛财富以供奉李隆基,从而获得圣心,导致天下财政日渐枯竭,逐渐养不起这么多的边军士卒在南疆。 因此在天宝年间,清溪关的兵制就已然形容虚设,连同会川都督、通海都督的边军都裁撤了九成,仅各自留下不到一千人镇守都督府。 也正是拜李林甫所赐,失去了朝廷边军的压制和震慑,原本羸弱的南诏小国,逐渐升起了别样的野心,先是一步步蚕食了周边其他小国,随后开始积蓄粮草,扩充军队。 最终在杨国忠上位后,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为一己私利率兵征讨南诏,总算是给了南诏王阁逻凤动手的时机,结果鲜于仲通全军覆没大败而归,六万剑南道士卒战死,阁逻凤甚至一度率兵打到了剑南道州郡。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南疆兽潮爆发了。 兽潮的危害固然对大唐是巨大的,但对于地处南疆直面妖兽兽潮锋芒的南诏国而言,才真正是灭顶之灾。 第二百零七章 大和城 第207章 大和城 不同于疆域辽阔的大唐帝国,南诏国国土不大,完全没有足够的抵御妖兽冲击的纵深。 因此在南诏王刚刚下令对开南城实施粮草封锁的战术时,当有人来报发觉竟有数量不少的妖兽越过开南城北上的消息后,阁逻凤顿时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于是他果断地放弃了继续与唐为敌,撤出了攻占的剑南道州郡,并召集所有南诏军队火速赶至南诏都城大和城。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和预感是正确的,兽潮果真在数日后就爆发了,但令阁逻凤没想到的是,他过分高估了自家的都城大和城城池的坚韧程度。 或许是此次的兽潮是千百年难遇的超大兽潮的缘故吧,大和城仅仅是面对一些散兵游勇的妖兽冲击,连十日都不曾坚守住。 在城墙上的守卒死伤惨烈的情况下,南诏军队士气崩溃,士卒们全部四散奔逃而去。 南诏王阁逻凤无奈,只得率领残部以及王亲国戚向西逃遁,欲投奔到西边的婆罗门国避难。 连国王都逃走了,南诏其余各地的官员和守军们的行为可想而知,人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逃亡,百姓们拖家带口慌乱地跟在贵族们的马车身后,大部分死于乱军与妖兽们的践踏之中,其余则基本上进了妖兽的腹中,活着逃走的不到一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此刻苏鹤走在前往会川都督府的路上,沿途之地全都是十室九空、满目荒凉。 偶尔能看到几道人影,走近一看,皆是横躺在地上的死尸,周围聚集了十数只正在大快朵颐的灰褐色秃鹫。 苏鹤面色沉重,一言不发地一路赶至会川都督府,其实心里对其地也不抱有什么希望了。 拥兵十数万的大和城都挡不住妖兽的侵袭,更何况只有一千士卒的会川都督府呢? 可当苏鹤抵达会川都督府后,眼前的一幕却令他无比的惊讶,都督府东北角的位置,居然有一支数百人的军队背靠西泸水正在坚守城池。 面对城外两倍于他们的妖兽群落,这支军队显得格外沉着冷静,各种护城手段都施展的极为得体,在妖兽不断冲刺下,这座小城竟岿然不动,始终不曾被妖兽得手。 见到这一幕,苏鹤心中感慨,畜牲到底还是畜牲,虽然在灵气充沛的环境下成长得实力十分强大,但终究灵智未开。 明明以这支军队的人数,他们只能死守一个角落,城池其他地方都无力防守,可这些妖兽的眼里却只有兵丁们的血肉之躯,只会流着哈喇子张开血盆大口向前无脑地冲锋,从未考虑过从其他地方悄悄绕进去。 定睛一瞧,这些妖兽全都是下阶和中阶的妖兽,其中最强的几只也只能相当于搬血境的修士,想必是妖兽血脉太稀薄、品阶太低,因此灵智也远不及上阶乃至天阶的妖兽吧。 至少在崇玄署的记载里,实力强大的妖兽是拥有与人族一般无二的智慧的,甚至还出现过有能力统帅所有妖兽族群的顶尖妖兽,可见妖兽的灵智高低,与实力和品阶有着直接的关联。 眼瞅着城墙上的守卒们用弩机射死了十数个妖兽后,很快就有一些更多的妖兽从不远处聚集到了这里,就如同漏斗里的沙子一般,刚掉下去一颗瞬间就会有新的几颗沙粒补充过来,苏鹤当机立断地拔剑出手。 一道散发着滔天杀机的浩荡剑芒赫然斩出,剑芒内蕴含的真元是何等磅礴,顷刻间就将城池外的所有妖兽化作了齑粉。 剑痕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百丈深的裂谷,裂谷内经久不散的剑意和杀机震慑住了所有想要往这边来的妖兽群落,这些妖兽们全都本能地感受到了恐惧,纷纷调头向其他的方向奔跑逃窜。 城池内得救了的将士们如释重负,尽皆各自欢呼雀跃起来,为首的一个将领则来到苏鹤面前,半跪下身子,抱拳郑重道: “末将会川都督府校尉王腾,多谢高人仗义出手,救我几百将士性命,末将感激不尽。” 苏鹤摆摆手让他起来,随即详细地询问道: “王校尉,会川都督何在?为何此地只剩汝等在守?” 王腾闻言,神色落寞地答道: “都督他……已经战死了……妖兽来的太快,南诏之前还在与剑南节度使交战,与帝国撕破了面皮,根本不曾与我等报信,都督都来不及疏散百姓,城池就被兽潮围了。” “都督为保全此地百姓,故意引兵把妖兽往远处引,此策虽然奏效,但都督他本人却死于妖兽践踏之下,随行的军士们只怕也是无一生还。” “我等残部只得退缩到城池东北角,背靠西泸水拒敌,泸水有毒,妖兽也鲜有能过者,故而侥幸活到了现在。” 苏鹤在心里缅怀了一下这位素味平生的会川都督,随即继续追问道: “你可知南诏都城大和城在何处,开南城又在何处?” 王腾侧过身来抬手指向西南方向,答道: “大和城在距离此地西南方向四千里左右的地方,高人只要看到西洱河,就离大和城不远了。” “至于开南城,末将就不甚清楚了……只知道其在大和城还要往南的地方,那里已经是临近南疆腹地的极其危险之地了,除了崇玄署的道长们,只怕是没几个人敢过去。” 苏鹤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空明玉玉佩,从中悄然取出数百石粮食,叮嘱王校尉道: “我方才那一剑是全力斩出的,有我的剑意蕴含在剑痕处,天阶以下的妖兽绝对不敢越雷池一步,汝等勿要放弃,坚守城池,定会看到妖兽被肃清的那一天!” 这枚空明玉玉佩还是河西之役时在敦煌城内李令月赠给他的,后来他出兵洛阳的时候,为保万一在玉佩提前贮藏了数万石的粮食,以防粮草不济,没想到在这里却派上了用场。 王腾又惊又喜地接收了这些粮草,感激地又向高人躬身行礼,然而抬头之际,苏鹤的身影已悄然不见。 …… 在山林中奔腾了不知多久,苏鹤总算是见到了一条比大渡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宽大无比的河流,想必就是王腾所言的西洱河。 而西洱河西南岸边,矗立着一座在整个南诏大地中鹤立鸡群的雄城。 大和城。 第二百零八章 南诏王 第208章 南诏王 大和城乃是南诏国一统云南之地后,南诏王阁逻凤为彰显自己的丰功伟绩,命数万民夫于西洱河西岸修建起来的一座雄城,后成为南诏都城。 但此城在修建之初时,阁逻凤并未考虑到城池周边的农田问题,因此在大和城落成后,越来越多的南诏百姓聚集于此,导致大和城以北都被开垦成了田地,令阁逻凤“借西洱河守卫京师”的原本设想落了空。 不得已,南诏王阁逻凤便在几年都又颁布了一道命令,在大和城以南,即西洱河的西南岸边再修建一座新城,名曰羊苴咩城。 羊苴咩城,又称“羊苴哶城”、“阳苴咩城”。 这一次羊苴咩城的选址非常成功,风水上佳,北至桃溪南岸,南至绿玉溪北岸一带,东又有一望无垠的西洱河,三面环水,极其易守难攻。 更兼南诏云南之地一年之内多刮西风,而羊苴咩城唯独西面无水,每年大风之季,南疆的巫师更是可以借助风力施展巫术,令风浪大起,使得渡水攻城之敌尽数铩羽而归,甚至葬身鱼腹。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两座城池之间新建造的建筑越来越多,大和城与羊苴咩城也逐渐连成一体,远远望去,还以为是一座占地广袤的大城池。 可南诏王阁逻凤怎么也没想到,他殚精竭虑设计铸就的大和城,并未倒在大乾军队面前,而是被妖兽的兽潮所击破。 南疆之民善蛊术与巫术,对阵法之道并不大通,故而大和城并未安设强大的护城法阵,只有一些暗藏在角落里的蛊术陷阱和巫法。 也因此,大和城本身并不难打,难的是如何顺利登城。 阁逻凤本以为,有南诏国巫师借用风势与城外的河流,任何人与部队都休想顺利渡水攻城,可他却忽视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天空。 兽潮爆发,可不只有陆生、水生的妖兽的横冲直撞、肆虐一方,还有掌控着南疆天空的各类妖禽存在啊! 当成千上万的无数妖禽扑腾着羽翼,遮天蔽日地向大和城漫天飞来时,城内的巫师和修士们都傻眼了。 在以一只上阶妖禽南海巨鹰为首的数百妖禽俯冲袭击之下,城墙上的守军、巫师和修士们顿时作鸟兽散,纷纷弃甲曳兵而走,唯恐避之不及。 南诏的都城大和城,就这么破了。 十数万守军,挡不住几百只从天而降的妖禽袭掠。 在剑南道、岭南道、江南西道各州郡上报京师的奏折里,都写明在城破之后,南诏王阁逻凤率亲兵与家眷大臣们向西逃入了婆罗国境内,然而真相是否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剑南道离此地太远,很多事情也都是道听途说而得知的。 苏鹤来到大和城,就是想最后再争取一下南诏国的力量。 南诏最小,也有人口百万,且不同于中原百姓世代耕种、安居乐业的性子,南疆百姓与妖兽比邻而居,生性勇猛好战,从骨子里就是不安分的性格。 过往在兽潮没有爆发的时候,也多有南诏之民三五成群地相约主动前往猎杀妖兽,取其皮毛、血肉、骨骼,或买或食,以贴补家用。 所以,如果能帮助南诏王将百姓们组织起来,抵抗妖兽兽潮的侵袭,中原朝廷再以钱粮器物资助之,那么大唐就可以做到“御妖兽于国土外”,至少能让百姓少些灾难。 但当苏鹤走进大和城,步入这满目疮痍、寂静无声的街市之后,他的心当即凉了半截。 拥兵十余万的大城,都被妖禽如此轻松地击破,可见南诏军队的疲弱,这等军民,是挑不起大梁的。 “看来,南诏是没有指望了,抵御妖兽的最佳防线,似乎还是清溪关……” 苏鹤停在原地思索了片刻,他准备先去另一个南诏都督府——通海都督府看看,能救多少将士就救多少,然后连同此前会川都督府的幸存军士,一起撤到清溪关安营扎寨。 这一路上,苏鹤沿途仔细探索、考察了南疆的大部分地形走势,最终认定连山带谷的清溪关天险,是最适合大唐守军抵御妖兽的南方第一道防线。 只要请终南山的道长精心部署几座法阵,再以精锐将士镇守,除了无人能挡的空中妖禽,应该能让大部分妖兽越不过关内。 只要有数千台玄机弩坐镇,妖禽们飞得高高的自然是射不到它们,可它们若想效仿攻破大和城的方式俯冲袭掠,结局必定是有来无回。 这已经是目前来看,解决流向北方的妖兽的最佳方案了。 至于开南城,苏鹤实在是不敢轻易前往。 说到底,他并非货真价实的七境高修,只是因为天玄功的玄妙功法以及圆满无缺的根骨,显得苏鹤实力能够与七境修士相媲美罢了。 但比之真正的七境修士,总是稍逊一筹的。 没有七境修为傍身,苏鹤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赶赴开南城,万一不幸被兽潮围困住了,到时候反倒给城内的道长们惹麻烦。 苏鹤拿定了主意,正准备向东出发时,忽然闻听到城外西郊的田亩处传来了呼救声和刀兵相交之声。 脚下一点腾空跃起,数息之后,苏鹤的身形就出现在了大和城西郊,放眼望去,只见成片的良田之上,一个身着华贵衣裳、腰束玉带、头戴金银的中年男子正慌不择路地向前逃窜,在他身后,数百妖兽穷追不舍地紧紧尾随着他。 那男子身材略有些臃肿,一看就是素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的,此刻面对妖兽的追击,他虽有开元境小成的修为,却速度奇慢,还不及寻常内视境武修的奔逃速度,眼瞅着就要被妖兽们赶上。 苏鹤在不远处看得皱眉,这人真是浪费修行资源,六境修士被一只龟追得这么狼狈。 没错,追在华衣男子身后的妖兽里,为首的就是一只上阶妖兽灵象龟。 灵象龟虽是龟类妖兽,速度却比那男子快得多,全然不是苏鹤印象里龟类慢吞吞的刻板样子,三两步就奔至其身后,重重的龟壳就要砸到男子身上。 见状,苏鹤当即飞身上前一剑斩出,凝聚着精纯真元的剑气霎时斩碎了灵象龟的龟壳,连带着妖兽本体也被斩为碎片。 而其他的妖兽动作都十分灵敏,在感受到苏鹤的强大威压后,全都第一时间就调头向别处四散逃走,没有给苏鹤一网打尽的机会。 妖兽们逃得太散,苏鹤也无意继续追逐,便收剑走到了那正喘着粗气的华衣男子身前,问道: “公何人也?” 男子叽里呱啦地说着南诏语,幸亏苏鹤提早让婉儿在施展灌顶之术时也把南疆语言添在其中,否则还真听不出他说啥。 “我乃云南王、越国公皮逻阁之子,南诏第五代王,阁罗凤是也!” 第二百零九章 南诏圣地 第209章 南诏圣地 阁罗凤? 苏鹤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个中年胖子就是南诏的君主南诏王? 他不是率部西遁,逃亡婆罗国了么? 稍微酝酿了一下,苏鹤随即开始用南诏语和阁罗凤交谈了起来。 在与他的交流中得知,原来大和城被兽潮冲破之后,南诏王并未如剑南、江南西道节度使所猜想的那样向西逃亡,而是率军北上,试图前往南诏国的圣地,神外龙雪山。 南疆之地自古以来有两大圣地,其一是神外龙雪山,其二就是大和城外的西洱河。 西洱河与其说是河,不如说是一片内陆的海,河面一望无际,河水呈天青色,与周边生长出来的草木组合成靓丽的风景。 其河水有诸多玄妙神奇之处,譬如有南诏百姓不慎中了毒,当地人就会把他抬到西洱河边,盛几瓢河水给他灌下,不出半日中毒者即毒素尽除、恢复如初。 或有被魔修暗算,不幸误服了人魔丹的,只需脱去全身衣物,在河水中沐浴一个时辰,便可祛除体内的一切魔气。 当然,西洱河水只对修为不高的人魔丹影响的百姓和四境以下修士有效,对于地魔丹和天魔丹所影响的修士,则全然无效。 但仅仅上述的这些玄奇之处,就足够南诏百姓把西洱河奉为神明般祭拜了。 另外,在南疆还流传着这样一个上古传说,西洱河实际上是一个封印,其镇压的,乃是这一方大千世界灵气之海的泉眼。 有朝一日西洱河的河水干涸,泉眼上的封印被解除,就是源源不断的无比精纯的灵气涌入大千世界,人人皆可登临九境之上、长生不老的美好盛世。 这个传说里描绘的宛如仙境的日子引得数不清的南疆百姓来此,其中还有不少大乾修士,他们用尽了各种办法,想吸干西洱河的水,看看水底究竟是否有灵气之海,但都没有成功。 也曾有修士潜入水中探索水底的奥秘,可每一个入水的人,在上岸后都会莫名其妙的失忆,就如同那位曾经深入南疆腹地的护国天师一样。 尽管没有得到佐证,但这些一个个摆在眼前的玄奇之事,无疑使人们更加相信西洱河的传说,并将其视为圣地,四时祭拜。 然而在国破家亡之际,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显然解决不了兽潮的侵袭,因此南诏王阁罗凤想起了南诏的另一个圣地,神外龙雪山。 神外龙雪山在大和城北方两千余里的地方,位于牦牛河与硕多图河的交界处,其山条冈百里,岿岿千峰,上插云霄,下临丽水。顶颠积雪,冬夏不解,极为玄妙。 传说中,神外龙雪山的山洞之中,有神兽玉龙常年沉睡盘踞于内,乃是南诏的护国神兽。 关于神兽玉龙,不仅有大量的百姓、游客的话作为佐证,更重要的是,就连阁罗凤身边的国师和许多巫师们都说自己曾在雪山上见过玉龙的身影。 据说神兽玉龙的实力极其恐怖,沉睡时的一次吐息就是全天下的漫天风雪。 有不少南诏国百姓相信,半年前的那一场导致无数人被活活冻死的天下酷寒,就是因为有妖魔惹怒了神兽玉龙,神兽在剿灭妖魔时不慎泄露了一丝气息,这才引发了一场大寒。 毕竟南疆之地一向是气候温和宜人,四季如春,不见风雪的。 神兽玉龙有如此实力,又是南诏的护国神兽,那么平息区区一场妖兽兽潮还不是轻而易举? 南诏王阁罗凤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在都城被破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率军北上,前往神外龙雪山,设法求神兽玉龙出山相助。 但没想到的是,他们一行人刚刚沿河行至宁北城,就被又一波小兽潮从中拦腰截断,亲兵士卒死伤殆尽,阁罗凤自知事不能为,果决地抛弃了亲眷等人,孤身一人逃了出来。 他眼下是真的无路可去了,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故土去婆罗门国请求庇护,却在途中再一次被妖兽撵上,不是苏鹤出手相救,以他那半吊子、用丹药强行喂出来的开元境修为,此刻定然已经成为一具死尸了。 在讲解完之前的一系列遭遇后,阁罗凤原本慌乱的心神也渐渐安定了下来,他当即对苏鹤发出了邀请,希望苏鹤能护送他前往婆罗门国,并拍着胸脯对苏鹤保证道: “本王虽臣民四散,身边无一随从在旁,但始终是南诏之主,公只要肯助我安然抵达婆罗门国,我定然会给你赏金封爵,赐你封君之位!” 听着阁罗凤说的拙劣的画饼话术,苏鹤有些想笑。 搞清楚,他现在怎么说也是大唐的左武卫大将军,堂堂天朝上国的从三品大员,阁罗凤一个下邦之主,却妄想用三言两语哄骗于他,何其可笑。 更何况,阁罗凤与吐蕃蛮族勾结,率兵攻打剑南道,害死不知多少大唐百姓,此事虽是鲜于仲通挑起,但两国也因此结下了仇恨,苏鹤身为大唐女皇的“挚友”,岂能受敌国之主的赏赐和册封。 不过,苏鹤对阁罗凤口中的西洱河以及神外龙雪山等故事倒是颇有兴趣,他当即开口道: “护送你去婆罗门国是不可能的,但我可以带你前往神外龙雪山,若雪山上真有神兽,也可以助你复国,你若愿意,就为我指路吧。” 说着,苏鹤就一把拽住了阁罗凤的后衣领,作势要走,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 阁罗凤为难道: “眼下整个南诏到处都是妖兽肆虐,你若是不往西走,迟早会遇上妖兽的。” “若运气太差,逢上的不是几十几百只,而是足足一小波兽潮,那就麻烦了!” 话音刚落,一声巨大的吼叫声从不远处传来,两人扭头望去,只见丛林中缓缓走出一只庞大壮硕的吊睛白额猛虎,一双虎目冒着青绿色的火焰,死死盯着二人。 天阶妖兽,幽火青冥虎! 而随着幽火青冥虎的第二声吼叫,其身后的丛林中,密密麻麻地浮现出成千上万只妖兽的踪影。 见此情形,苏鹤心下一沉。 天阶妖兽有控制低阶妖兽之能,此刻上万妖兽聚集于此,他们要面临的,将是一场兽潮! 第二百一十章 兽潮之威 第210章 兽潮之威 天阶妖兽,其实力大致对应人族七境及以上高修,一般说来,天阶妖兽的妖力不会超过八境的范畴,至少在崇玄署的典籍记载里,还不曾有实力堪比九境大能者的妖兽出现过南疆。 每一只天阶妖兽的现世,都代表了一支上古大妖血脉最为浓厚的族群,因为只有继承了足够多妖族血脉的妖兽族群,才有可能诞生天阶妖兽。 也正因如此,凡是有天阶妖兽坐镇的族群,都能够在南疆腹地里盘踞一方水土,经过数万年的时过境迁,现如今有资格居住在南疆腹地里的妖兽族群,几乎每一支都是祖上曾经出现过天阶妖兽的族群。 对于人族修士而言,天阶妖兽最恐怖的,并不是它相当于七境高修的实力,而是其对低阶妖兽的操纵之能。 在妖兽的世界里,血脉决定实力,而实力构成等级,下阶、中阶的任何妖兽都对更加强大的妖兽骨子里有深深的敬畏,这种敬畏随着双方实力差距的不断加大,也同样会不断地放大。 面对堪比六境修士的上阶妖兽,弱小的妖兽们只会匍匐于地,表示臣服;但当面对天阶妖兽时,血脉深处的畏惧和震慑会使得所有低阶妖兽都对天阶妖兽言听计从,完全沦为天阶妖兽的傀儡。 当天阶妖兽操纵着成千上万只妖兽齐齐发起冲锋后,站在对面的你会是什么感受? 这实际上就是一场兽潮了。 只不过比起数万、数十万乃至上百万头妖兽的整个南疆兽潮,这仅仅只能算是一场小兽潮罢了。 然而尽管只是一场小兽潮,也让苏鹤应付得颇为困难。 “嗷吼!!” 随着天阶妖兽幽火青冥虎的一声巨吼,丛林里上万的妖兽群皆被吼声中的妖力所影响,忘却了畏惧死亡这一生命的本能,每一头妖兽都眸子通红,被幽火青冥虎控制着发疯似地向苏鹤冲来。 这些不由自主的可怜的低阶妖兽此刻失去了原本的一切灵性,它们咆哮着在农田里横冲直撞,毫不怜惜作为妖兽本应珍惜的气血之力,个个都只想撕碎眼前的一切。 面对天阶妖兽和兽潮的冲刺,苏鹤完全不敢托大,他当即收起道门法器青玄剑,从空明玉手链里取出了法宝古剑清影。 指端轻抚法宝剑身,古剑清影顿时发出一道清寒的剑鸣,法宝意境之力悄然四散开来,笼罩了这一方天地。 “清影”,即清朗的光影,其意所指的事物,乃是月光。 清影剑正是数百年前一位武道八境如意境的武修以月光为意境所炼制,剑器通体清明如月,武者执剑挥舞时,举手投足之间遍洒月婵清辉,那道道皎皎月光,甚至能消融对方所施武技或法咒的真元与法力。 可惜这位如意境高修在炼制清影剑不久后就丧了命,导致法宝之灵没有孕育成体就深埋于山脉之中,多年后阴差阳错被上清道当代祖师司马承祯偶得,后来司马承祯又送给了苏鹤。 所以,清影剑虽为法宝,但其剑灵仍处于懵懂无知的状态,并无如天生精怪一般的灵智。 不过这也并非什么大问题,须知天底下的大部分法宝都是这样的,能够孕育出灵智与人一般无二的灵体之法宝,寥寥无几。 包括日前苏鹤在雎阳一战中从伪燕将领尹子奇手中缴获的山海息壤印,那也是一样印灵尚未成熟的法宝。 苏鹤右手执清影剑,左手掌山海息壤印,全神贯注地紧盯着一只只离他越来越近的妖兽,眼神凝重,严阵以待。 身旁的南诏王阁罗凤在看到苏鹤居然拥有两大法宝护身后,原本慌乱的眼神里难以察觉地闪过了一丝惊讶和疑惑,随即迅速恢复为平静,同时嘴里惶恐地大喊大叫道: “这……这是天阶妖兽和兽潮!快逃啊!” 说着,这个身材臃肿的南诏王转过身去,作势要逃。 苏鹤一脚把他勾倒在地,低头瞥了一眼被他摔得满嘴泥的阁罗凤,沉声道: “想活命就老老实实藏到我身后去,你现在逃,半里地都跑不出去!” 话音刚落,第一波兽潮冲击就迎面而来,为首的一只中阶妖兽腾空一跃,张开血盆大口怒吼一声,利爪直扑苏鹤的心窝。 苏鹤反应极快,侧身躲过这一抓,手中清影剑精确地一刺,洞穿了妖兽的头颅,这只中阶的地煞狼当场毙命。 以苏鹤如今堪比先天境武修的实力,杀灭一只约莫四五境修为的妖兽不过是挥手间事,连半招都用不到,更不必说钧天剑法。 然而刚刚杀死一只,紧接着就又是三只妖兽接踵而至,苏鹤一剑将它们全部斩杀过后,又有五六只妖兽从角落里窜来。 当苏鹤将第一波妖兽冲刺尽数解决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第二波的妖兽集体冲锋…… 这就是兽潮的恐怖之处,源源不断的妖兽一个接着一个朝修士杀来,任你根骨何等上佳,武技如何醇熟,只要修为境界没有达到七境,终归会人力有时尽,最终疲惫无力地倒下兽潮蹄下。 这一战,苏鹤不敢再像以往对敌时那般动辄调动浑身真元和气血之力了,面对兽潮连绵不绝的攻势,容不得他这么挥霍体内的真元和气血,必须精打细算,才能坚守下来。 别忘了,就算顶住了兽潮,后面可还有一只天阶妖兽呢! 如果现在就底牌尽处 每一次出剑收剑、闪躲或硬抗,苏鹤都会在脑海里提前算好账,确保劲力恰到好处,既能斩杀妖兽,又不会消耗过多的气血之力与真元。 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先天境武修,没有先天一气真种子,就做不到七境修士开辟气海,为自身源源不绝地提供先天真气。 开元境的武修,无论实力多强,在境界上终究还是短了一截,一旦体内真元与气血之力枯竭,就会沦为待宰的羔羊。 阁罗凤躲在苏鹤身后,眼睁睁地看着苏鹤的身躯硬生生地扛着一波又一波的兽潮侵袭,少顷,伴随着又一只妖兽被击飞,他看到苏鹤的身影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如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第二百一十一章 重伤西遁 第211章 重伤西遁 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苏鹤体内的真元与气血之力越来越少,趋于告罄。 虽然苏鹤一直在执剑斩妖的同时,一心二用地默默运转天玄功不断催生出新的真元和气血,但妖兽们的冲刺太猛烈,即使有天玄功这等顶尖功法,他体内真元的补给速度依然远远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一剑斩出,将一只想要偷袭他的破岩鼠劈成两半,苏鹤木然地收剑,准备再度挥舞而出。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只妖兽,大概是六千只?还是七千?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此刻已经真元枯竭,差不多是强弩之末,而身前仍有络绎不绝的一只只妖兽悍不畏死地朝他冲来,看样子,至少还有数千只。 “看来那南诏王真没说错,仅仅是这样一波由一只天阶妖兽所引导的小兽潮,就足以让我败北了……” 苏鹤在心里叹息一声,自知今日恐怕难以全身而退,手中清影剑猛然一荡,体内所剩不多的真元全部倾注于法宝之上,一道剑芒瞬间将周边百丈内的妖兽扫除一清。 趁着后面的妖兽们还没有赶上来的短暂真空,苏鹤抽身收剑,一手拽住身后的阁罗凤急速后撤,与此同时左手奋力一掷,法宝山海息壤印赫然朝着一众妖兽镇压下去。 山海息壤印落地,眨眼间便化作一道看不到边际的极其绵长的城墙,横亘在兽潮与苏鹤两人之间,将扑上来的妖兽们悉数拦截下来。 最前方的数十只妖兽不明就里地被山海息壤印阻挡住,纷纷狂暴不已,各自撕咬抓刨,神奇的是,无论妖兽们怎么用力,哪怕拼尽全身气血猛啃一口,连一粒沙子都咬不下来。 相反,化作城墙的山海息壤印仍在不断地膨胀巨化,使得妖兽与苏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苏鹤则拽着南诏王阁罗凤头也不回地全速向远处奔逃,不敢耽误片刻。 至于山海息壤印这尊法宝该怎么办?命都快没了,哪里还能舍不得一件本就不属于他的法宝呢。 然而山海息壤印拦得住寻常妖兽,却拦不住天阶妖兽幽火青冥虎。 只见幽火青冥虎蓄力一跃,顷刻之间就赶上了体力不支的苏鹤,硕大的虎目一凝,两道幽火当即从妖兽眸中射出,霎时点燃了两人前方的一切。 感受着眼前腾腾燃烧的遍地幽火内蕴含着的庞大妖力,苏鹤苦笑一声,不敢在真元耗尽的情况下硬闯,只得停下脚步。 下一刻,一道极为凌厉的妖兽掌风呼啸而至,苏鹤躲闪不及,被这道爪印狠狠砸到了身上。 苏鹤当即被击飞了出去,吐血坠落到地上。 天阶妖兽的随手一击,就让他身负重伤。 虽然这里面有他真元告罄,无法调动真元护体的一部分原因在。 看着幽火青冥虎的步步逼近,苏鹤无奈地垂下头。 他已经手段尽出,却还是逃不出这只天阶妖兽的魔爪,此刻算是彻底无能为力了。 说到底,还是修为不足,高深的功法典籍和圆满无缺的根骨尽管能让他拥有相当于七境高修的实力,但终究弥补不了境界上的差距。 若他突破到了先天境,就算再来一倍以上的妖兽群,也威胁不了他的性命。 幽火青冥虎谨慎地靠近了苏鹤与阁罗凤两人,反复试探几次后,确定了眼前这两人没什么反抗能力,冒着幽火的虎目一凝,随即张开血盆大口向两人吞噬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鹤身边的南诏王阁罗凤忽然抛出一张好似渔网的器物,这张大网瞬息之间就将幽火青冥虎囊括其中,紧紧地网住了这只天阶妖兽。 幽火青冥虎本以为能轻松挣脱开来,然鹅当它奋力撕咬身上的大网时,却发现这张网的质地极为坚韧,凭它的万钧咬力居然扯不断! 原来阁罗凤所抛出的不是别物,正是南诏国护国法宝——幌金网! 幌金网乃是南疆之地上古年间的一位七境蛊师所炼制的法宝,炼制材料取自那位蛊师的独门蛊虫——幌金蛊所吐丝线,再经由诸多繁琐的高妙手段炼制而成,坚韧无比,可束缚各种妖兽和修士。 纵然是堪比七境修为的天阶妖兽幽火青冥虎,短时间内也动摇不了幌金网。 当幽火青冥虎费劲浑身气力总算是从法宝中挣脱出来后,猛然发觉苏鹤和阁罗凤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两人的气味都嗅不到,没有给妖兽留下任何能够追踪的痕迹。 幽火青冥虎气得怒吼一声,泄愤地死命啃咬幌金网。 …… …… 两人逃在高黎贡山的南麓谷地,苏鹤一边奔跑,一边疑惑地看向阁罗凤。 “原来你还有一件护国法宝。” 阁罗凤理所当然道: “本王掌南诏一国之土,岂能没有法宝傍身?” “只不过你方才太勇武了,本王一直没有出手的时机罢了。” 不管怎样,能从妖兽爪下逃生,还是值得庆幸的,即使两人为此各自丢失了一件法宝。 “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阁罗凤答道: “当然是婆罗门国,只有逃到那里,才能免于妖兽的威胁。” 苏鹤一听是婆罗门国,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脚下放缓了速度。 阁罗凤见状,“哎呀”了一声,连忙开口劝说道: “壮士,你如今身负重伤,南疆遍地都是妖兽,除此之外,我们又能到何处去呢?” “若是强行逞能,运气差再遇到一次天阶妖兽和兽潮,本王可没有第二件幌金网来为你我保命啊!” 苏鹤被他说服了,他对婆罗门国这种佛门圣地心里再怎么膈应,双方终究都是人族,总要比面对你死我活的妖兽要好得多。 大不了到了那里,谨言慎行,尽量少跟佛门的人牵扯什么因果,想必也不会出什么事吧。 想定后,苏鹤便对阁罗凤点点头,阁罗凤大喜,于是两人携力向西北方向的婆罗门国奔逃而去。 …… …… 大和城外,遥望着苏鹤逃到了一个大致安全的地方,道玄天师张果松了一口气,手里把玩着恢复为原状的山海息壤印和幌金网,看也不看此刻匍匐在他脚边、温顺如一只小猫咪的幽火青冥虎,喃喃道: “师兄啊,我是真没想到,你竟会用这个法子把我引来南疆。” 第二百一十二章 婆罗门国 第212章 婆罗门国 张果把手里两样法宝随手丢进他随身携带的巾箱里,屈指一点,一道玄光射出,他面前瞬间呈现出一副玄妙深奥的漫天星辰图。 这幅星图一出,以他为中心方圆万里之内的所有妖兽全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震撼和压制感。 上阶、天阶妖兽尚可勉强支撑,其余妖兽则统统被星辰之力震慑得气血尽消、躯体发软,无论飞禽还是走兽,都只得趴倒于地,再无力肆虐分毫。 而距离此地万里之外的开南城,似乎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 …… 南疆腹地,一座孤城立在高峻的山岭之间,放眼望去,城池外密密麻麻遍布了数不清的妖兽和妖禽。 如果苏鹤此刻在这里,就会明白他方才惊险逃过捡回一条命的那一波兽潮,与此间开南城外的漫山遍野的妖兽群落相比,是何等的小巫见大巫。 被开南城拦截在南疆腹地的妖兽,粗略估计,至少也在百万之众! 城墙上,到处都是翻过城头妖兽死后遗落的血迹和尸体,众多崇玄署玉衡境道士各执拂尘或道剑,与接连不断冲上城墙的妖兽们战成一团。 这些六境道修,大多是天下各道的道宫监院,斗法经验丰富,咒法道诀修炼精熟,修为境界与道门七境天璇境仅有一步之遥。 而在一众玉衡境道士身后,崇玄署十二天师悉数在场,天师道长们三人一组,分别把守着东西南北四城。 妖兽兽潮是从南方爆发而来,因此首当其冲的南城直面的妖兽最多,兽潮攻势最为猛烈。 在妖兽们悍不畏死地冲撞城池时,开南城周边千里的土地之下,不知何时会突然亮起一道玄光,将正在冲锋的数只妖兽尸首分离。 这就是开南城护城法阵所致,这些日子以来,这座大阵所斩杀的妖兽数量甚至超过了崇玄署所有道修杀敌的总和。 南城城墙边,天师罗公远抬手一记雷法瞬时将两只上阶妖兽玄羽墨鸦轰成齑粉,下一刻,罗公远眉头一跳,好像感知到了什么,扭头向西北望去。 “妖兽攻势似乎稍有放缓,这股道法意境,像是……” 罗公远身后不远处,一直闭目养神的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开口道: “公远,专心御妖,不要分神。” 罗公远闻言回过头来,却见天空中一只妖力极强、灵威甚重的妖禽正朝他俯冲而来。 又一只天阶妖兽,四足灵鹫! 罗公远冷哼一声,双手拈出道诀,神宵天罡雷咒再度施展开来,两道青紫色雷咒法团自道诀中凝聚而出,疾风迅雷般向四足灵鹫杀去…… 而罗公远身后,叶法善一边施法维持着开南城的护城法阵阴阳八卦阵,同时,他的嘴角则早有所料地浮现出一抹笑容。 “道玄,你终究还是来了。” …… …… 南疆之地西北处,艰难地翻过了高黎贡山的苏鹤和阁罗凤一路奔逃至大雪山脚下。 走到这里后,见四周之地全无一丝妖兽踪迹,苏鹤总算是喘了口气,盘腿坐地休憩,准备为自己疗伤。 也不知为何,就在大概半个时辰前,身后一路追赶和原本在各地游荡的妖兽群好像都突然消失不见了。 偶尔遇到一只,那妖兽也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根本没有要袭击两人的意思。 虽然心里疑惑,但这对逃命的两人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因此苏鹤和阁罗凤也没想太多,只管埋头奔逃就是。 坐在泛着微寒之意的雪地上,苏鹤盘膝运转起天玄功为身体疗伤,少顷,他掏出两瓶临行前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千叮咛万嘱咐交给他的丹药,往嘴里丢了几颗。 这些都是崇玄署的道门丹药,具有上佳的疗伤功效。 但苏鹤更看重的,是这些灵丹所蕴含的灵气,服用之后可以助他迅速补充体内枯竭的真元和气血,尽快恢复战力。 真正用来疗治伤势的,是很久以前的面板奖励——【半枯干的杨柳枝】。 苏鹤从脑海里的面板中取出玉净瓶,晃荡着瓶子,听着里面水流与瓶身“哗哗”的撞击声,方才逃生时紧张的焦虑缓缓消散,变得心旷神怡起来。 杨柳露水每十日凝结一滴,而苏鹤已经快有足足三四年没有动用过此宝了,现如今的玉净瓶内,一滴滴汇聚起来的露水已然涨到了瓶颈处,眼瞅着就要将玉净瓶装满。 对了,这里要说明一下,当初苏鹤与李令月和上官婉儿在若耶溪幻境里度过的年月,由于是洞天福地的幻境之力,时光流逝与外界大千世界不同,因此那段时间【半枯干的杨柳枝】的露水一滴都没有凝结出来,直到苏鹤离开若耶溪幻境后,才开始恢复如初。 虽然眼下周边没有妖兽,但毕竟身处南疆,危机四伏,苏鹤也顾不得精确计算他的伤势到底需要多少杨柳露水,举起玉净瓶就毫不吝啬地猛灌了一口。 咽下嘴里蕴含着庞大精纯灵力的杨柳露水,苏鹤犹嫌不足,于是他再度举起瓶子,又狠狠地饱饮了一口。 两大口杨柳露水入肚,露水瞬间化作一股股生机之力游荡至体内四肢百骸,修复着他被天阶妖兽幽火青冥虎妖术重创的五脏六腑。 而就在杨柳露水生效之际,苏鹤的身体周围一如以往那般的散发出阵阵檀香,耳边则似有声声呢喃梵音、阵阵木鱼敲击之声自远方传来。 片刻之后,苏鹤睁开眼睛,神采奕奕。 适才真元枯竭后长途奔袭之下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身上的伤势也尽数痊愈如初! 他欣慰地收起了玉净瓶,站起身来,打量着大雪山的山脉走向和风景。 苏鹤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拿出【半枯干的杨柳枝】的那一刻,他身边的阁罗凤眼中顿时划过一丝贪婪的神色。 而当杨柳露水生效、苏鹤体内泛出梵音檀香的时候,阁罗凤的神情更是激动地无法形容,这位南诏王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苏鹤手里的玉净瓶,脸上那副渴望的神态,就好像下一刻就会遏制不住动手抢夺一般。 直到苏鹤疗伤完毕睁眼后,阁罗凤才连忙收回眼神。 装模作样地打坐调息了一会儿后,阁罗凤也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就要与苏鹤继续西行。 苏鹤欣然同意,于是两人再度踏上前往婆罗门国的征途。 翻过呼啸着寒风冰雪的一个雪山山头,苏鹤突然开口向阁罗凤问道: “南诏王,不知这传说中的婆罗门国是何渊源?” 第二百一十三章 佛门故事 第213章 佛门故事 阁罗凤笑着答道: “婆罗门国乃天下佛门圣地,多有圣僧佛陀,佛门高修自上古年间开始就层出不穷,在无上佛法的庇护之下,其国民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天下皆心向往之。被南诏百姓称为‘佛国’。” “中原前朝时婆罗门国一分为二,北国为大秦婆罗门国,北与吐蕃蛮族接壤;南国则名小婆罗门国,与丽水节度沿着那加山脉隔山相望。” 见苏鹤脸上若有所思的样子,阁罗凤连忙继续解释道: “壮士大可放心,虽然婆罗门国分裂为两国,然其实力依旧足以称霸四方!尤其是北方的大秦婆罗门国,若非国力强盛,连南诏十分之一土地都不到的小国,如何能在吐蕃蛮族的威胁下安然无恙呢?” 说此言时,阁罗凤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满脸通红,语气里满是自豪之意,在看到苏鹤那似笑非笑的面庞后,他才猛然惊醒过来,讪讪地对苏鹤一笑。 或许是考虑到苏鹤大唐人的身份,阁罗凤急中生智又开口往回找补了一句: “当然了,大唐乃占据中原之地的泱泱大国,岂是南疆边陲小国所能相比的,本王适才所言都是指南疆各国,壮士勿怪,呵呵,呵呵……” 苏鹤摆手笑笑,并没有介意。 事实上,阁罗凤所言的确不虚。 大秦婆罗门国的疆域,连大唐境内稍微大一点的一州之地都不到,人口也不及南诏国的五分之一,但其却占据着吐蕃蛮族垂涎欲滴的雅鲁藏布江南方谷地。 这一片谷地相比之高原地界,算得上是气候宜人,温暖湿润,对于吐蕃蛮族而言,是不可多得的耕地。 如能占据此地,吐蕃蛮族就能重新过上当年在陇右实现的半耕半牧的日子,繁衍更多的人口,既提升了国力,同时也可以顺势将势力范围蔓延至整个南疆区域。 为此,吐蕃蛮族曾前后三次大举兴兵,最多的一次在藏南集结了五万蛮族大军,由吐蕃三大部落之一,牦牛部落的首领,同时也是当时吐蕃蛮族的藏王聂赤赞普亲自挂帅,征讨大秦婆罗门国,想把这片谷地从其手里抢夺过来。 顺道再掳掠一波人丁,岂不美哉? 然而,当聂赤赞普率蛮兵抵达雅鲁藏布江南方谷地后,见到的并不是仓皇逃窜的当地居民,而是十二个通体散发着金光的佛门罗汉境高修拦在蛮军面前。 整整十二个佛门七境罗汉境佛修,那可是堪比崇玄署十二天师的恐怖实力啊! 在这十二罗汉的杀伐之下,吐蕃藏王聂赤赞普当场被倾注而来的佛门神通活活打死,所来五万蛮兵无一生还。 自此之后,吐蕃蛮族再不敢对大秦婆罗门国升起半点觊觎之心。 虽然大唐也有崇玄署坐镇,但终南山一向只管妖魔和修行界之事,对于王朝政权更迭和外族入侵并不怎么插手,哪里会像婆罗门国这样直接动用高修正面出手的。 而十二位罗汉境佛修,还仅仅是大秦婆罗门国的实力,小婆罗门国境内,也有足足十个罗汉境修士。 那么问题来了,拥有如此实力的婆罗门国,为何中原王朝却对此一无所知呢,就连崇玄署也对其知之甚少。 一方面,是出于佛道两派之争的缘故。 而另一方面,是因为佛门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中原佛门各派对这个所谓的“佛门圣地”并不十分认同,反倒颇为排斥。 早在东汉永平年间,就有诸多婆罗门国的佛门高僧相继来到中原布道,遍传佛法,南朝梁国的佛门八境涅盘境高僧慧皎就曾经撰写了一部佛门史书——《梁高僧传》,以为佐证。 书中曾有言: “佛陁耶舍,此云觉明,罽宾人,婆罗门种,世事外道。” “求那跋陀罗,此云功德贤,中天竺人,以大乘学故,出号摩诃衍,本婆罗门种。幼学五明诸论,天文书算,医方咒术,靡不该博。后遇见阿毗昙杂心,寻读惊悟,乃深崇佛法焉。其家世外道,禁绝沙门,乃舍家潜遁,远求师范,即投簪落发,专精志学,及受具戒,博通三藏。……元嘉十二年至广州。” 由此可见,早在北魏太武帝时期,就已经有确切的关于来自婆罗门国的高僧的记载了。 而汉唐之际,亦有不少婆罗门国云游之士与中原士人的故事,其中最为典型的,就是后世诗人刘禹锡的那一首赠诗。 刘禹锡患眼疾,据传是青盲症,经婆罗门教士用金蓖术治好,故有赠婆罗门僧诗一首传世,其诗曰: “三秋伤望远,终日泣途穷。” “两目今先暗,中年似老翁。” “看朱渐成碧,羞日不禁风。” “师有金蓖术,如何为发朦?” 前朝隋也有自婆罗门国传入国内的《婆罗门诸仙药方》二十卷等丹药仙方典籍。 就连占据中原佛门正统地位数十年之久的唯识宗创派祖师玄奘大师,也受婆罗门国的佛法影响甚深。 玄奘所翻译的《西域记》卷二云:“其婆罗门学《四吠陀》,一曰寿,谓养生缮性;二曰祠,谓享祭祈祷;三曰平,谓礼义、占卜、兵法、军阵;四曰术,谓异能、伎熟、禁咒、医方”。 由此可见,中原之地与婆罗门国并非没有往来,之所以苏鹤等大唐修士对婆罗门国了解甚少,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中原佛门对婆罗门国的态度。 自佛法传入中原王朝以来,经过多年的演化和发展,到如今已经有了各种不同派别。 唯识宗,法华宗,三论宗,净土宗,华严宗,律宗,禅宗。 加之开元年间传入中原的最后一个流派——密宗,汉传佛教八大宗派已然形成。 尽管这佛门八派都是信奉佛法,以修成真佛为最终目的,但彼此之间创派祖师不同,立派所依佛门典籍不同,门规不同,道义也各有侧重偏差。 因此在招收弟子、争夺中原正统地位等事情上,逐渐产生愈来愈深的矛盾。 同为汉传佛教,尚且如此,何况与他们讲义差别更大的婆罗门国佛门呢? 第二百一十四章 佛门阴谋 第214章 佛门阴谋 因此,婆罗门国虽为天下佛门圣地,其势甚至力压天竺一头,但对中原王朝的影响却远远不如后者。 毕竟天竺才是佛门起源之地,婆罗门国只是后来者居上而已。 更何况,以唯识宗为首的中原汉传佛教各派,素来都是以佛陀释迦牟尼的传承者自居,一旦承认了婆罗门国佛门的地位,实际上就表示中原佛门在主动向婆罗门国低头,这是佛门各派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就在苏鹤详细向南诏王阁罗凤盘问婆罗门国的历史渊源时,千里之外的大秦婆罗门国,早就做好了迎接这位“灵童”的准备。 …… …… 大王舍城内的一方祭坛前,一个身披深黄色僧伽梨衣、足下无履、头顶无毛的大和尚负手面南而立。 良久,和尚仰起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偏头向他身边的另一个僧人淡淡地问道: “无畏,金刚智何时将那人带到?” 那僧人恭敬地俯身答道: “回上师,不久前师弟以密法传回消息,说苏鹤已经找到,正在设法引他赶来此地,想必此时他们正在来此的路上。” “苏鹤乃开元境武修,如若心无戒备全力奔行,不出一个时辰,师弟与他就能进城了。” 如果苏鹤此刻在这里,看到这位正在毕恭毕敬地对和尚回话的僧人,定会大吃一惊。 眼前这个头戴玉带、身披缁色袈裟的僧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安史之乱爆发后,就从东都洛阳消失不见的佛门密宗始祖——善无畏! 而这位修为高达佛门八境涅盘境小成的高修,面对身前的那个其貌不扬、衣衫褴褛的大和尚,却几乎是顶礼膜拜,眼里尽是敬仰之神色。 原因也很简单,站在善无畏面前的这位大和尚,乃是比他高出一个小境界的涅盘境大成的佛修!大秦婆罗门国与小婆罗门国两大佛门圣地真正的掌控者——摩诃上师! 摩诃上师此刻穿在身上的衣服和整体的服饰,在晚辈善无畏珠光宝气的穿戴对比下,显得十分寒碜,却正是他佛门身份的象征。 起初,佛门对僧尼们的服饰并无什么要求,上至佛陀尊者,下至上师、比丘、僧侣、沙弥,人人都可以随意安排穿戴,全无半分拘束。 原因也在于天竺之地实在太过炎热,各人冷暖需求不同,对衣服薄厚的要求也各有不同,若对弟子们统一安排衣着,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后来,冬日的某一天,释迦牟尼与弟子们四处游行人间乞化,佛门的信徒们在僧人前来化缘时争相奉上布料,释迦牟尼的弟子们因此就得到了很多的布料。 当佛陀化缘归来时,发现弟子们把各自得到的布料纷纷穿戴了起来,有的戴在头上,有的挂在肩上,有的缠在腰际,杂乱不堪,颇为滑稽,看起来既失威仪,而且十分累赘。 于是,佛陀便开始思索佛门中人的衣裳规制。 那时正值天竺隆冬季节,佛陀就决定再当天晚上亲自以身试验: 初夜,由于日方落、月方生,白昼热气尚未散去,释迦牟尼感觉只披一件薄衣就够了,安然睡下; 中夜,热气渐消,寒意渐生,释迦牟尼觉得身上有些冷,于是又加上一件衣服; 后夜时,清寒的月华洒到了佛陀身上,释迦牟尼猛然被清凉的寒意惊醒,环顾四周,仍觉得冷,于是再添了一件薄衣,方才足够御寒。 从此之后,佛陀制定比丘不得超过三衣,即所谓“谓一类人起正信心,修出家法,但持三衣一钵,余无所有”。 三衣即“僧伽梨”、“郁多罗僧”和“安陀会”,总称为支伐罗。 由于依佛门规定,三衣须以坏色布料制成,即浊色、袈裟色,故又被世人称为袈裟。 而摩诃上师所穿戴的深黄色法衣,正是三衣中规制最高的僧伽梨衣。 僧伽梨衣也叫大衣、重衣、高胜衣,为上街托钵或奉召入王宫时所穿之衣,由九至二十五条布片缝制而成,是三衣中最厚最大的一件,又称九条衣。 在婆罗门国佛门里,只有达到相续清净、大慈大悲、诸法圆满的上师,才有资格穿戴僧伽梨衣。 修为高达涅盘境大成,距离佛门九境净土境仅有一步之遥的摩诃上师,当然是佛法圆满的上师境界。 摩诃上师身后祭坛后面的一块方地上,三十六罗汉形态各异,或凶神恶煞,或满面笑容,或睡意正酣,或侧身攀谈…… 他们手中器物也各不相同,有的手拨佛珠,有的空空如也,有的持降魔杵,有的掌紫金钵,三十六人,各有奇特之处。 唯一相同的,是这些罗汉们全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好似一个个寺庙里供奉的泥人一般。 但他们身上磅礴的气血之力和浓厚到肉眼都能看到的浑厚佛法,无一不在提醒所有人,这些罗汉每一位都是货真价实的佛门七境罗汉境修士! 三十六个罗汉境佛修,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是执掌天下修士牛耳的崇玄署天师数量的三倍之多! 拥有此等实力,也难怪善无畏在第一次见到叶法善的时候,就胆敢出手与之斗法了。 最令人难以理解的是,摩诃上师摆下如此阵势,为的并不是与崇玄署一分高下,而是一个六境刚刚小成的开元境武修。 在等待的过程中,摩诃上师忽然对中原佛门起了兴趣,当即问向善无畏道: “无畏,我对大唐佛门各派不甚了解,现下无事,你可为我讲解一二。” 善无畏稽首领命,随即开口讲述起中原佛门各派的渊源。 “中原佛门最早创派者乃是天台宗,因尊奉《妙法莲华经》,又名法华宗,奉龙树菩萨为始祖,主张‘中道实相,一念三千,三谛圆融,诸法实相’。” “法相宗,始祖为玄奘法师,以《瑜伽师地论》为经典,主张心外无独立之境,亦称唯识宗。” “律宗,始祖为道宣和尚,以《十诵律》、《四分律》、《五分律》等四律五论为根本典籍,分戒法、戒体、戒行、戒相四科,规定五戒、十戒、二百五十戒等,主张‘诸恶莫作,别解脱戒,众善奉行,识了尘境’。” 善无畏口齿清晰地一一列举着中原佛门各派讲义,摩诃上师则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摇头、点头。 当听到尊奉三性一论为经典、主张观想称名以引导修行者往生极乐净土的净土宗时,摩诃上师骤然睁目喜道: “净土宗,好名字!真得我佛传承者也!” 第二百一十五章 惊觉端倪 第215章 惊觉端倪 见上师如此欢喜,善无畏在一旁补充道: “净土宗乃是善导法师所创,祖庭为长安香积寺,主张‘乘佛愿力,往生净土’,如今在各派的挤压之下,势力大减,是现今中原各派佛门里弟子寺院最少的一派。” 摩诃上师呵呵笑道: “几许弟子,几座伽蓝,有何可堪称道之处?世俗之物罢了,然此宗修我佛愿力,乐于往生净土,这才是大道之途。” “待我们完成真佛所布下的大业,大唐境内的其他误人子弟的佛门宗派务必取缔,唯独净土宗,可保留其传承,以示嘉奖。”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就这么决定了中原数百万佛门弟子的道统和命运。 这是何等的气魄! 善无畏也丝毫不觉得摩诃上师此言有什么不妥,反倒连连称赞上师心胸宽广,有一颗大慈大悲之心。 只要完成了真佛所布下之事,大局一成,莫说区区汉传佛门七派,就连天下公认的最强者崇玄署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拍过一段马匹后,善无畏终于说到了最后一个中原佛门,禅宗。 提到禅宗时,善无畏满脸都是不屑与鄙夷之色,以一种十分厌恶的语气讲述道: “禅宗奉南北朝妖僧菩提达摩为祖师,以《金刚经》、《楞伽经》为经典,主张传佛心印,觉悟众生本有之佛性,亦称佛心宗,自达摩之后,依次传慧可、僧璨、道信、弘忍四代祖师。” “上师有所不知,如今的禅宗六祖慧能继承五祖衣钵后,竟主张‘无念无相,即心是佛,见性成佛,自称顿门’,如此不敬世尊,实乃是佛门异端!” 摩诃上师闻言,也皱起了眉头。 在婆罗门佛门与密宗看来,天地之间,唯有佛陀世尊才是真正的具足自觉、觉他、觉行圆满,如实知见一切法之性相,成就等正觉之大圣者,也是唯一的大能者。 但禅宗六祖慧能竟敢公然宣称“即心是佛,见性成佛”,岂不是说那些整日只知田间劳作、愚昧无知的黔首耕夫,偶然顿悟之间,也能拥有大觉大真大智慧,成为真佛了? 这对于善无畏和摩诃上师这些佛修而言,是坚决不能容忍的事情。 摩诃上师缓缓闭上眼睛,轻声道: “无畏,不必为此宵小之辈动怒。” “我佛有菩萨慈悲之心,亦有金刚霹雳手段,佛门圣物就在眼前,那帆渡世之宝筏也很快就会到此,待我佛大业完成后,所谓禅宗?” 摩诃上师睁开眼睛。 “其门下一切异端僧徒,都将受业火焚燔之劫,酬其宿债,傍为畜生,永世不得翻身!” …… …… 就在善无畏与摩诃上师以数言就给禅宗定下滔天之罪的时候,大唐岭南道韶州的法泉寺内,六祖惠能正挥手与寺内一众僧徒沙弥们告别。 弟子怀让和行思十分不舍,连连出口挽留,但都被慧能笑着拒绝。 神会则对六祖执意要西去南疆的想法甚是不解,值此最后离别之际,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向慧能抛出了这个问题。 “师父,南疆有崇玄署镇守,以往千百年多少次大小兽潮,无论如何艰难,崇玄署的道士们都解决了,您又何必亲自出山前往相助呢?” “再者,崇玄署执天下修行者牛耳,不仅矿藏、灵兽、洞天福地的管控,就连开门收徒的数量都要严格遵守其所设定额,既然握此权柄,就理应承担守护天下之责,哪里有好处尽让他们得去了的道理?” 慧能的弟子玄觉也很赞同师兄的话,有些不忿道: “终南山那群牛鼻子道士,一向看不惯我等佛门中人,师父就算是帮了他们,也落不到一声好,弟子以为,就该让他们吃些苦头!等那帮目中无人的道士们肯低头来求的时候,我等才能出山,否则永远不会助他崇玄署除一只妖兽!” 慧能闻言,脸上的笑容消散,当即皱眉斥责两个弟子道: “不可胡言!崇玄署镇守开南城,是为天下黎民拦阻妖兽兽潮,仅最近一百年内,在与妖兽之战中就折损了玉衡境以上道修将近三百余人,天师级道士四十余人,九位护国天师。如此惨重的代价,才保全了百姓不受兽潮侵袭,全天下的人都应心存感恩,岂能因崇玄署的地位而否定其功绩?” 神会被师父一顿训斥,脸色微红地低下了头。 教训了神会后,慧能又对玄觉道: “玄觉,你近来修习《坛经》,难道不知经中有言‘于自性中,万法皆见;一切法自在性,名为清净法身’么?汝眼中只有一时意气与虚荣,如何能清净法身,心性不净,怎能佛性自有?” 玄觉也垂下了头,但眼中仍有不忿之色。 眼前的弟子心中仍有不服,慧能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但他此刻要远行,无暇专一对其教导,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六祖最为喜爱的弟子怀让执礼对慧能说道: “师父放心去吧,法泉寺及禅宗诸事,弟子定会尽力办妥,师父勿忧。” 慧能欣慰地点点头,背上怀让给他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裹,手里握着一根半曲半直的树枝,推开了法泉寺的寺庙大门。 临行前,慧能最后一次叮嘱怀让及众弟子道: “我走之后,汝等务必潜心修习《坛经》,勉力修炼,有漏网之妖兽至岭南道者,寺内须得派僧人除之,纵然不能像崇玄署那样护佑天下,我禅宗也应尽力扶保一方百姓。” “我此行如若不能回来,七十年后有二菩萨现世于东方,一出家,一在家。共同跨入佛门九境净土境,兴化禅宗,缔缉伽蓝,昌隆法嗣。” “若此行我顺利归来,将彻底完善《坛经》的最后一部分,届时,三年之内,我便能破境净土,发扬禅宗教义。” 言罢,慧能辞别了法泉寺众僧,独身一人下山,向西而去。 …… …… 南疆西北之地,翻过了大雪山,又行了大概数百里路,一个小山峰之上,阁罗凤手指着远方的一座城池,兴奋道: “到了,就是那里,那就是大秦婆罗门国的都城!” 说着,他便迫不及待地拽着苏鹤要继续赶路。 苏鹤灵敏地闪过了阁罗凤抓过来的手,看着对方一脸愕然的表情,笑道: “不急,不急,南诏王殿下,某还有一事心中不明,想请阁下赐教。” 阁罗凤咽了一口唾沫,贻笑道: “壮士何必心急呢,等进了城再问也不迟啊……” “迟,迟得很呢。” 瞧着眼前阁罗凤那张随着心中怀疑而显得愈发不真实的脸庞,苏鹤悄然取出法宝古剑清影握在手中,轻声问道: “我闻南诏之人信奉自然神灵,十年之前,殿下还在西洱河边的点苍山神祠与我大唐使臣举行盟誓,以天、地、水三大自然神与五岳四渎之灵为誓约,两国永结盟好。” “缘何十年过去,南诏王殿下竟只字不言南诏当地信仰,反倒对千里之外的婆罗门国佛门如此了解,是何道理?”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大战佛修 第216章 大战佛修 面对苏鹤的突然发难,“南诏王”阁罗凤显得有些错愕,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结结巴巴道: “这……本王当然是以南诏山水之灵为祭祀,至于婆罗门佛国,一直都只是心向往之而已,壮士勿疑……” “心向往之?” 苏鹤笑了一下,继续步步紧逼道: “之前大和城外相逢之时,阁下身怀开元境修为,却被妖兽追杀,我本以为是南诏王平日里忙于国政,疏于修行,所以才被一只上阶妖兽里攻伐之力并不见长、反倒是擅长防御的灵象龟追杀得慌不择路。” “可我转念一想,阁罗凤作为统一六诏、击破剑南道节度鲜于仲通的英明雄武之君,岂能不重武备,怎么可能空耗时间精力修炼到开元境界,却毫无战力?” 阁罗凤额头上冒出汗滴,苍白无力地辩解道: “这个……是本王之前受了点小伤,所以敌那妖兽不过……” 没有理会阁罗凤的辩词,苏鹤仍自顾自地说道:“最重要的是,这一路上,你都不曾动用过南诏修士的手段。” “如阁下想消除我的疑惑,敢请大王让某见识一下南疆的蛊术与巫术之道,可好?” “……” “阁罗凤”自知苏鹤已经识破了他的伪装,再白费口舌已是无用,沉默了许久后,他声音骤变道: “你是何时发现异样的?” 苏鹤平静道: “在大雪山脚下疗伤之时。” “阁罗凤”不解地看着他,迎着这位不知身份的莫名之人的目光,苏鹤轻声道: “无真元护体的情况下,被天阶妖兽全力一击,纵然是比其他修士坚韧的武修躯体,也是绝对的重伤,即使以最好的丹药疗治,也须得一两个时辰。” “可当我服下杨柳露水后,仅一炷香的时间不到,你全然不问我伤势如何,就急匆匆地拽着我再度赶路,似乎心里认定了我已经伤势尽愈,我就知道,你认得我手中的玉净瓶,认得杨柳露水是什么。” 前有唯识宗圆晖、神泰法师对苏鹤身上所怀佛门之宝的觊觎之心作为印证,再结合这一路上阁罗凤每当提及婆罗门佛国的时候脸上不可抑制的自豪之神色,眼前这人的身份,就已经是呼之欲出! “易容成阁罗凤的阁下,真实身份其实是佛门修士!而真正的南诏王,早就被你们杀害了吧!” 身份彻底被苏鹤戳破,“阁罗凤”也不懊恼,躬身对苏鹤打了个稽首,俯首抬头之间,易容法术撤去,一个头顶油光锃亮、双手执钵扶杖的僧人出现在苏鹤眼前。 僧人面带微笑地看着苏鹤道: “苏施主,自那日会稽山龙瑞宫一别,数年未见,贫僧甚是想念啊。” 紧紧盯着这张略微有些熟悉的脸庞,苏鹤终于将眼前之人认了出来,原来是开元三大士之一,佛门密宗始祖,金刚智! “居然是金刚智法师?” 苏鹤很是惊讶,他原本以为会是大秦婆罗门国的秃驴在搞鬼,没想到竟是中原密宗佛修。 密宗何时与婆罗门佛门牵扯上了关系? 看到苏鹤诧异的表情,金刚智点点头,沉声劝说道: “苏施主,你既然记得贫僧,应该明白你我实力境界之差距,贫僧劝你勿要负隅顽抗,还是乖乖随贫僧走吧。” “能为我佛尊者的大谋划献上生命,也算是施主的福分了,有朝一日真佛垂怜,定会赐你往生西方极乐净土。” 之前在面对兽潮的时候,化身为阁罗凤潜伏在苏鹤身边的金刚智就看穿了苏鹤的底细。 虽然真元与气血无比浑厚,但终究是开元境的范畴,并未真正跨入先天。 没有先天一气真种子,再强大的开元境武修,也绝对不是七境修士的对手。 金刚智正是佛门七境罗汉境大成的佛修,在他看来,擒拿一个六境小修士,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先前只不过是善无畏担忧苏鹤身边有他人助力,故而让金刚智施法易容,乔装改扮成南诏王阁罗凤的样子。 苏鹤闻言嗤笑了一声,捉弄和尚道: “佛陀乃大觉大真大智慧者,还需要设计谋划?” “金刚智,你既然觉得为真佛而死是一种福分,那这福分我让给你,你要不要啊?” 见苏鹤口出不逊佛门之言,金刚智眼中掠过一丝恼怒,怒声道: “苏施主不愿束手,那就休怪贫僧无礼了!” 话音刚落,金刚智便将手中钵盂向苏鹤掷去,同时双手拢指成拳,念了一声佛号,数不清的拳印顿时如雨点般朝苏鹤砸来! 正是佛门神通——大日如来金刚拳! 势如金刚的一招招拳印须臾间便杀到了苏鹤面前,而金刚智方才丢出去的钵盂,也照射出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向苏鹤镇压而去。 苏鹤早就提防着对方的突然暴起,在金刚智出手的一瞬间,他眼疾手快地同时拔剑而起,威严浩荡的钧天剑法赫然施展开来,三四道蕴含着磅礴真元的剑芒飞溅出去,斩碎了大日如来金刚拳的拳印。 破了金刚智的佛门神通后,苏鹤不急于追击,而是转身一剑向上劈去,恐怖的灵威瞬间将这样佛门上品法器砍得粉碎。 金刚智见状眼眸一凝,心中对苏鹤实力的判断又高了几分。 一招得胜,苏鹤趁势疾速飞身上前向金刚智冲去,想利用自己武修的优势,和金刚智近身交手。 眼瞅着苏鹤就要贴身靠上来,金刚智不躲不闪,浑身佛法调动,开始全力运转起他修炼的佛门典籍——不动如来经》。 功法运转之间,金刚智周身的皮肤悄然泛起淡黄色的佛光,却并不显目。 苏鹤见金刚智竟不躲闪后撤,猜不透对方这是要做什么,但他近身搏斗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浑身气血之力与真元如江海般崩腾而出,一剑猛然斩向金刚智的脖颈。 “铛~~~” 感受着右手虎口被反震得几近裂开的疼痛,苏鹤不可置信地紧盯着金刚智的脖颈。 苏鹤全力施展的一剑,非但没有斩下他的脑袋,反倒被震退了! 而金刚智本人,竟毫发无伤!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不动如来佛身 第217章 不动如来佛身 定睛一瞧,原来金刚智的身体各处都流转着一层薄薄的淡黄色佛光,是这层佛光,挡下了那一剑的攻势。 望见苏鹤一脸震惊的样子,金刚智很是自得。 方才抵挡住苏鹤全力一剑的,正是《不动如来经》的佛门神通——不动如来佛身! 此神通与大日如来神掌一样,为佛门五绝之一,拥有无上防御之能,施展之后,诸法不能破,万邪不近身。 不动如来佛身的守御之力,比大日琉璃金身诀和无量光琉璃金身诀这两门神通还要强大,神通中有一种永恒不灭的力量意境,任你万法齐放,我自不动如山。 作为佛门诸多神通之中最强的防御手段,莫说苏鹤不过是开元境小成,纵然是突破先天后的一剑,也斩不破佛身之法! 金刚智见不动如来佛身震退了苏鹤,立刻散去这门神通,大日如来金刚拳再度施展开来,招招拳印直取苏鹤心窝处。 苏鹤占据先机才取得了与金刚智近身交战的机会,此刻自然不愿为了躲金刚拳的拳印而主动后撤,故而不退反进,持法宝古剑清影正面迎着大日如来金刚拳刺去。 钧天剑法与大日如来金刚拳硬碰硬地轰击到了一起,双方战作一团,时而剑气斩断了拳印,时而拳印轰碎了剑芒,但始终呈现出均势之态,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场上的局面竟开始向苏鹤倾斜,钧天剑法逐渐压制住了大日如来金刚拳。 确信了这门佛门神通并非钧天剑法敌手后,苏鹤信心大增,手上剑法愈发凌厉,将金刚智死死地压制在了原地。 可怜堂堂佛门七境罗汉境的佛修,竟被一个六境武修摁着打。 一拳拳勉强应付着苏鹤连绵不断的钧天剑法,金刚智也很无奈。 他主修的功法典籍是《不动如来经》,这部经文功法更趋向于守御,记载的各门神通也大多是防御功效,偶尔有的几门进攻神通,其杀伐之力也远远不及其余四本佛门典籍。 好在他还兼修了《大日如来经》,以这本典籍作为攻伐手段,而《不动如来经》则是修炼典籍及防御手段,可谓是相辅相成。 但金刚智毕竟在修炼《大日如来经》上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且他的师父也没有修炼这部经文,因此对经文的理解感悟都远远不够,修炼不了《大日如来经》的核心神通大日如来神掌,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修炼大日如来金刚拳。 结果就是,金刚智虽为罗汉境高修,但其所施展的大日如来金刚拳,却在杀伐之力上面对《天玄功》这门武道顶尖功法的武技钧天剑,还是逊色了一筹。 事实上,《不动如来经》也并非全然没有强大的杀伐神通,但这些神通法术都不在七境的范畴之内。 譬如威力极强、焚燃一切的不动明王怒火,以及降服诸魔的不动明王心咒,都是涅盘境的佛修才能修炼的神通法术,金刚智尚未破境涅盘,虽垂涎已久,却只能暂时望而却步。 眼见苏鹤越战越勇,金刚智出手抵抗之余,开口恐吓他道: “苏施主,此地距离大王舍城不过两三百里,善无畏法师与摩诃上师何等修为通天,眨眼间便能寻到这里来,你这般竭力反抗,又有何用?” 苏鹤手中剑法不停,嘴里笑着反问金刚智道: “汝又焉知我身后无护法之人?” 金刚智闻言,心里咯噔一声,随即强颜道: “荒谬,南疆爆发千百年难遇之大兽潮,崇玄署自顾不暇,安能有道士暗中为你护法!” “至于其他修士,更是可笑至极,世人皆知,如今天下并无七境以上如意境的武修和半圣境的儒修,七境武修多为各派宗主,谁会舍下自家宗门来护着你一介开元境修士?” 苏鹤淡淡道:“虚实真假,待你口中的善无畏等人来了,就知道了!” 他并不是在拿话唬金刚智,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长安城太极宫内张松年道长转述给他的叶法善的一句话。 “务必让苏鹤亲赴南疆,无须过于深入腹地,但至泸水即可。” 而苏鹤这一路南下,也感觉路途有些过于顺利,南疆妖兽那般凶险,他却一路都不曾遇到什么危机,似乎有什么人在冥冥之中帮助着他。 结合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的那句话,苏鹤猜测,想必是有一位大能者藏身在他身边,此人实力至少也是护国天师级别,才值得叶法善特意嘱咐苏鹤引此人前来南疆。 又回想起大和城外一战后,得胜的天阶妖兽幽火青冥虎竟没有继续追击他,途中也再未出现别的妖兽袭击两人。 因此,苏鹤可以笃定,他的身边,定然有一位修为极高的大能者护法。 虽然不知其人姓字和目的,但大概率是与崇玄署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否则叶法善又如何知晓呢? 也正因如此,苏鹤才有底气和金刚智在这里缠斗,况且他想逃也逃不走啊。 对方是七境佛修,在突破罗汉境凝聚佛心之后,佛法无穷无尽,持续追击能力远比苏鹤要强得多,而苏鹤却没有凝聚出气海,没有先天一气真种子,贸然逃跑,只会沦落到之前直面兽潮,最终气血真元耗尽的窘迫境地。 另外,这里已经是大秦婆罗门国境内,属于人家的地盘和势力范围。 苏鹤如若是不能压制住金刚智,令其喘了一口气,届时金刚智运功一声高呼,其声传播数百里,城内下一刻就会有婆罗门国的佛修冲出来助他一起捉拿苏鹤。 但苏鹤却没想到,尽管他已经剑剑斩碎了金刚智的大日如来金刚拳拳印,但他还是低估了不动如来佛身那无与伦比的防御之力。 心知自己完全落入了下风,金刚智果断撤拳拈印,再度施展出不动如来佛身,平静地抗下了苏鹤劈来的一道道剑芒,连身形都不曾晃动一下。 与此同时,金刚智蓄力已久的一声怒吼暴喝而出,本就声如洪钟的声音在佛法加持下,愈发穿云裂石,数息间就传播到了大王舍城。 虽然苏鹤在看到金刚智张口的第一时间就同步运气大喝了一声,试图用武修更加响彻云霄的高声压制住金刚智的声音,但为时已晚。 转头一望,十二道金光从大王舍城中升腾而起,径直朝此地飞来。 第二百一十八章 混入伽蓝 第218章 混入伽蓝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够感受到那十二道金光所散发出来的浓郁的佛法。 心知城中的佛修马上就要赶到这里,苏鹤最后奋力挥出一剑,逼得金刚智必须继续维持不动如来佛身来守御,随即想也不想地转身就跑。 金刚智不敢以肉身硬抗苏鹤这一剑,只得继续施展不动如来佛身,待守下这一剑后,连忙撤去神通前往追击。 而下一刻,数十张杂七杂八的道门符箓一股脑地从前方飞来,在金刚智周围接连生效,一通狂轰滥炸,扬起一片浓烟滚滚。 这些符箓都是昔年云梦宗长老赠予苏鹤的,另外还混杂了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在临行前塞到他怀里的各种符箓。 符箓的威力都不算大,杀伤力最强的一张劈山符也只能伤到五境修士,因此对金刚智造不成什么威胁。 但吓唬他一下还是办得到的。 果然,金刚智被突然扑面而来的几十张符箓吓得够呛,不了解苏鹤底细的他慌乱中连忙再度施展不动如来佛身,抵御一张张的道门符箓。 待发觉自己被骗了之后。金刚智怒不可遏地轰出一套的大日如来金刚拳,将围绕在身体四周的浓烟轰散,但苏鹤已然消失不见。 金刚智立刻飞身而起,凌空站在天上向四处望去,却一无所得。 而苏鹤本人,此刻正在全力逃亡的路上。 奇怪的是,苏鹤逃去的方向却并非是远离大王舍城的东、北、南三个方向,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正朝着大王舍城奔去! 这个逃跑路线是苏鹤一早就思索好的,附近千里之内皆为大秦婆罗门国的土地,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跑,都绝对挣脱不掉十二位七境佛修的联手捉拿。 唯一的机会,就是抓住佛门来人尚未至此的时空差,混进对方根本想不到苏鹤会逃去的地方,大王舍城! 奔向大王舍城的途中,苏鹤全力运转在云梦宗修炼过的龟息功,收敛气息,同时不断借助道路上的山石林木藏匿身影,以免被金刚智和其他追来的佛修发现。 他敢于这么做的底气就在于,佛门修士由于不似武修那般修炼躯体,除非动用神通法术,在双眼的目力上远远达不到同境界武修的水平,甚至比低了其一个境界的武修还要差。 苏鹤很清楚,他自己既然做不到一眼看清数百里外的事物,那么佛门修士包括金刚智也一定做不到! 所以,只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更兼苏鹤反逻辑的逃跑路线,就能够骗过这些七境佛修,成功遁入大王舍城。 果不出他所料,从城内飞出来的十二个罗汉境佛修没有足够的目力一眼看清苏鹤的位置,加之苏鹤以龟息功收敛了气息,佛修们便理所当然地通过之前金刚智的法力波动和苏鹤的真元余威判断方向,齐齐向金刚智所在的位置飞去。 苏鹤就这么在一众七境高修的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遁入了大王舍城。 大秦婆罗门国并非王权国家,国王的权力远远不及佛门高修,即使是都城,城门前也只有四个毫无修为在身的武士把守。 这些武士的目力就更不济了,况且眼下正值午时,这几人都在半睡半醒地打盹儿,连苏鹤的衣角都不曾看到。 至于金刚智这边,正焦急万分地沿途不断寻找苏鹤的踪迹,数息之后,从大王舍城飞来的十二位罗汉境佛修齐聚到他身边。 一个长眉佛修疑惑地问道: “金刚智,那灵童人呢?” 金刚智满脸通红地惭愧道: “师兄,是我修为不济,一着不慎,让他给跑了……” 说着,金刚智就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一众师兄弟们讲述了一遍。 听完金刚智的话语后,一个年齿最大的佛修闷声道: “这么短的时间,他跑不了多远,西面就是大王舍城,他能去的地方无非是东北南三个方向,我等联手搜索,不愁拿不住他!” “师兄说得对!” 商议定后,十三名佛修当即呈半圆状散开,地毯式地追查起苏鹤的身影。 …… …… 闪进城池内部后,苏鹤立刻躲进一个隐蔽的角落,从空明玉手链里取出一套全新的衣服换上。 穿戴整齐后,苏鹤摸了摸系在腰上的通身袴和双肩处的斜披青布条,由衷地赞叹上官婉儿有先见之明。 临行前,上官婉儿不仅为他准备了大量的粮草、符箓、丹药,还特意给苏鹤安置了十余套南疆百姓的服饰。 此刻他身上的这一套,就是南诏银生、金齿等部落之民常穿的衣装。 虽然与大秦婆罗门国百姓的衣裳在细微之处仍有一些差别,但两者大体上都属于“披毡跣足”的南疆服饰,一般来说不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和怀疑。 赤着脚从幽暗的角落里走出来,苏鹤先是装了一会儿腿脚不利索的样子,慢吞吞地在路边走着。 良久,待大致观摩清楚婆罗门国百姓的走路姿态后,苏鹤这才放心地快步行走,直奔西城门,想从那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城池,再向北整个兜一个大圈,走雅鲁藏布江谷地,即吐蕃蛮族境内逃走。 但当他顺着城池主干道走到城中心的时候,苏鹤抬头一望,猛然看到城中央空地上的祭坛,以及祭坛前的摩诃上师和善无畏。 “是善无畏!” 苏鹤心头震动,脚下却不敢停一步,强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微垂着头继续前行。 大王舍城的百姓不多,路上的行人也不多,他生怕自己突然停顿不走,或是转身回头,会被善无畏等人察觉到有问题。 随着时间的推移,苏鹤距离城中央的善无畏也越来越近。 即使他已经尽量把每一个步子迈得小一点,但这条路就这么长,终究是撑不了太久。 善无畏既然派金刚智来抓他,定然有所图谋,想必对他的容貌也是记得清清楚楚,苏鹤很难在近距离之下骗过这位涅盘境的佛修。 就在苏鹤紧张地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之际,忽然从右街冒出一队人,他们穿着鲜艳夺目的衣裳,吹奏着苏鹤从未见过的乐器,热热闹闹地走到了街道中央,刚好将苏鹤掩藏在众人身后。 看起来,这似乎是一支当地百姓的迎亲队伍,有不少孩童闻声而来,蹦蹦跳跳地围簇在众人前后,周围一片欢声笑语。 说起来也是有趣,也许是摩诃上师与善无畏对婆罗门佛国的实力太自信了,又或许是为了彰显佛修们的宽宏大度、与民齐乐,在抓捕苏鹤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却并没有命武士扫除街道、驱散行人,仍旧允许百姓们自由出入来往。 于是,苏鹤顺势抓住了这一份天赐良机,快速上前几步混到了队伍中,随众人向城南而去。 这时,上空中有数道金光骤然飞回,落到了城中央的位置,另外还有几道金光停滞于半空中,扫视着城里的一切。 苏鹤心知,这想必是之前城里派出助金刚智捉拿他的佛修们。 看来,他们已经发现了自己逃入城中的踪迹,现在再贸然尝试出城,一定会被佛修们发现。 思索了一会儿后,在迎亲队伍转入一条街巷的时候,苏鹤悄然脱离了人群。 漫步连续走过几处角落,苏鹤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衣装宏大的建筑前,抬头一望,大门上方刻写着似乎是梵语所写的几个字眼。 僧伽蓝。 第二百一十九章 反客为主 第219章 反客为主 大王舍城中央的祭坛前,摩诃上师默然地听着金刚智几人的回禀。 “弟子们找遍了周边数千里之地,都无迹可寻,待回城之时,才发现那小儿逃亡的轨迹竟是朝着大王舍城而来的。” 苏鹤奔逃时走得匆忙,况且还要隐匿身形以免被天上的佛修看到,自然来不及清楚他在路上的痕迹。 金刚智一众人正是看到这些痕迹后,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苏鹤原来是逃进了大王舍城里,难怪他们来回搜寻了那么多趟,连山洞里的石隙都翻遍了,也不曾寻到。 听过金刚智的话后,善无畏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师弟啊!那苏鹤小儿不过区区六境小成,你以罗汉境大成的修为,竟拿他不下?居然还被其反制?” 金刚智羞愧地低下头,随金刚智一道回来的长眉罗汉境佛修替他解释道: “也不尽然是师弟的错,那小儿手中有一柄剑器,似乎是很强的武道法宝,虽无法宝之灵,但已是威力惊人,更兼师弟主修《不动如来经》,不擅攻伐神通,因此被那小儿钻了空子逃脱。” 这时,摩诃上师突然看向不远处前方的街道,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怪道方才街前忽然出现一队成亲人家,想必正是这位苏施主搞的鬼,欲混淆你我视听,趁机再逃出城池,别寻其他道路返回其国境内。” 金刚智闻言,当即躬身行礼道: “上师,弟子这就去把那户人家抓来,仔细盘查,定能找到苏鹤藏身之处,将功折罪!” 就算到时候那户百姓不肯说或是记不清,善无畏作为涅盘境佛修,也掌握着他心通这门神通法术,可尽知其脑海里所思所想之事,还怕找不到一个人? 摩诃上师并没有同意金刚智的主动请缨,他沉吟了一会儿,吩咐身边的一个僧人道: “去找细奴,让他召集都城所有武士卫兵,将大王舍城死死围住,严加把守,自即日起,不许放走一人。” 僧人领命而去。 细奴指的是大秦婆罗门国的君主,细奴逻王。 细奴逻虽为大秦婆罗门国的大王,但他自小在寺庙里长大,被灌输的也都是佛门教义,因此成年继承王位之后,全然不懂治国之术,只得依赖一直以来的寺庙诸法师,他本人则始终都是佛门的傀儡,对摩诃上师等佛修一直言听计从。 此刻摩诃上师要求他紧闭城门,其实也就是和他说一声罢了,因为都城的所有武士卫兵的管控权,一直都在佛门法师们的手里,细奴逻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随后,摩诃上师转过身来,对三十六名罗汉境弟子们说道: “你们把守城池的周天三十六个方位,不可懈怠,我料十日之内,此子必定会忍耐不住,试图闯出都城,届时务必将其擒拿,不得失手。” “是,上师。” 众罗汉齐声应下,随即依照摩诃上师的吩咐布下了阵势,静候苏鹤自投罗网。 最后,摩诃上师又附身对身边另一个僧人耳语了几句,那僧人对摩诃上师一行礼,便悄然退去。 安排后一切后,摩诃上师笑着对满脸疑惑的善无畏道: “无畏不必多虑,彼为中原之人,藏匿于南疆之地,衣食起居皆有不同,岂能长久乎?” …… …… 望着建筑上的文字,苏鹤若有所思。 所谓僧伽蓝,实际上是梵语中僧伽和阿蓝摩这两个词汇的组合。 “僧伽”指僧团;“阿蓝摩”意为园,故而僧伽蓝的真正含义就是僧众共住的园林,即婆罗门国的寺院。 也就是说,这里是大王舍城里的婆罗门国佛门寺院。 “寺院?” 苏鹤灵机一动,如今善无畏和金刚智等人抓他甚紧,必定会派遣军队和修士在城内挨家挨户地搜查追捕,可佛门寺院这种地方,他们还会搜查么? 婆罗门国乃佛门圣地,佛修、僧尼们的地位至高无上,即使面对国王也都高人一等,如果他藏身到佛门寺庙内,想必能躲过兵士们的搜查。 至于佛修入寺搜查,就只能见招拆招了,毕竟他眼下也无别处可去。 拿定了主意后,苏鹤当即翻入僧伽蓝院内,避开寺内的僧尼钻进了浣衣房。 翻找出一套相对较为合身的僧人法衣,又在暗中仔细观察了一番寺内诸多僧人的性格特点后,苏鹤挑好了目标,开始行动。 劝利晟是大慈悲伽蓝寺内的一名僧人,这日,他淘洗好了衣服,放在木盆里,正要拿出去晾晒,忽然有一双手出现在他面前抱走了木盆。 劝利晟抬头一看,只见眼前一个身着法衣、秃顶光头的年轻僧人正抱着木盆一脸微笑地看着他。 苏鹤将劝利晟洗过的衣服抱出去一一晾晒,随即返回身来对劝利晟躬身行礼道: “法师,弟子有礼。” 劝利晟满脸迷惑地问道: “你……你是哪一舍的弟子?” 苏鹤闻言,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讶然道: “法师如何却忘了我?弟子是第二舍的枷木啊!弟子拜入大慈悲寺时,就是法师为弟子手书录名的。” 劝利晟疑惑道:“是么?” “法师如不信,请随弟子到客堂一览。” 于是,劝利晟便迷迷糊糊地跟在苏鹤身后,走进了寺庙客堂。 客堂的僧人们不认识苏鹤,原本还想把他拦截下来问询一番,但看到苏鹤身后的劝利晟,便以为苏鹤是劝利晟法师本人特意引进寺内的,故而不敢张口询问,只微笑着冲二人点头致意。 而劝利晟见苏鹤一路畅行无阻,没有一个僧人对他的存在提出过异议,心里的疑惑也逐渐打消,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莫非真是我人老糊涂了?竟连寺内的弟子都不记得了……” 待翻阅过客堂的弟子花名册后,劝利晟更加确信是自己搞错了,因为花名册上“枷木”的名字,正是他本人货真价实的字迹。 于是,劝利晟为表歉意,在苏鹤百般推辞之下,坚持将苏鹤送回僧房第二舍,即弟子们休憩的地方。 而第二舍的弟子们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劝利晟法师为他们引荐的“新同门”。 “我近年来年齿愈高,糊涂不记事了,现在想来枷木是第二舍里年纪最小的弟子,你等须得互敬互爱,不可欺侮他。” 众弟子们虽然迷惑不已,但都不敢开口相问,只得纷纷称是。 劝利晟满意不已,自以为他以这一番话足够偿还对苏鹤的歉意,于是拍拍苏鹤的肩膀,转身离去。 就这样,苏鹤以“枷木”的身份,成功地混入了大慈悲伽蓝寺。 第二百二十章 佛法无边 第220章 佛法无边 随后,苏鹤又如法炮制,接连寻找了几位大慈悲寺内修为低微、年齿较大、但却地位高深的法师,在他们面前努力狂刷了一波存在感,使得众人都以为自己是因为年龄大了记忆发生了偏差,认可了苏鹤的身份。 三五天后,就连僧房的弟子们也都打消了对苏鹤的怀疑,对他的存在也渐渐习以为常。 毕竟师长们都默认了这位“枷木”师弟,谁又更说一个不字呢? 僧人们私底下嘀咕,经过并不激烈的讨论和猜测,大伙一致认为枷木是大慈悲寺住持族里的亲戚,否则为什么那么多法师睁眼说瞎话似的为他背书? 可见这小子是有背景的,惹不起! 确信了枷木是住持的族人后,寺内僧人们纷纷开始对苏鹤表达各式各样的善意,或帮他浣洗衣物,或帮他般抗东西,苏鹤也报之以李,双方逐渐熟络了起来,总而言之,短短十日不到,苏鹤就在僧房的一众弟子里混开了。 但是,苏鹤短时间内凭借“曼德拉效应”还能支撑一段时日,但长此以往,他终究会在僧尼们面前露馅的。 因为僧人又不需要到田间去劳作,每日除了日常的清扫、洗漱之事,只需扫理佛堂、念持经咒、礼拜三宝及梵呗歌赞即可,苏鹤若是不会这些,极易被旁人发现他的身份有假。 至于吃穿住用的物资的取用,自大秦婆罗门国的武士们上赶着来为寺院办妥。 为了不被寺内中人识破身份,苏鹤只得主动开始研习佛法。 佛门修行,首要的就是选择主修的经文典籍。 佛修所选择的经文典籍,不仅决定了他将来的修炼速度和神通法术,也是其安身立命的根基。 佛门到底与道门有所不同,道修虽然也需从《黄庭经》、《灵宝经》、《正一经》中三选其一,即选择是加入上清道,还是灵宝道和正一道,然这三部经书仅仅只是起到修行典籍和先贤指引的作用而已,真正的天地大道仍需道士道姑们自行感悟。 但佛修却不一样,选择的经文典籍除了修炼功法的作用外,还有很多别的价值,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选择的这部经文将直接决定他未来的香火念力。 佛门核心经文典籍一共有五部,分别为《大日如来经》、《不动如来经》、《宝生如来经》、《无量光如来经》和《不空成就如来经》。 不论天竺佛门还是婆罗门佛国,皆以这五部经文为根基,全然没有任何其他的修炼典籍。 而中原的汉传佛教八派,则稍有差别。 其中,唯识宗和密宗,基本上延续了天竺佛门的传承,严格按照佛陀指引,只修炼这五部经文。 然而后来唯识宗的僧人还辅修了《瑜伽师地论》、《百法明门论》、《五蕴论》等典籍,武周时代后,后者更是取代了五部如来经,成为了唯识宗的根本典籍。 其余中原六派,则完全舍弃了天竺佛门修炼典籍。 譬如:法华宗修炼的是《妙法莲华经》,华严宗修炼的是《华严经》,三论宗修炼的是《大品》、《法华经》、《华严经》…… 而禅宗自五祖弘忍圆寂、南北分为两派后,北宗奉神秀所着写的《修心要论》为经典,而南宗则以六祖慧能创立的《六祖坛经》为宗依。 因此,没有奉行五部如来经为根本典籍的中原佛门六派,从此失去了收集信徒香火念力、加持于己身帮助修炼斗法的资格。 因为这些门派的“祖”已然发生了改变,他们尊奉的是各自的创派祖师,而非摩诃上师和善无畏等人口中的“尊者”、“佛陀”,即释迦牟尼佛祖本人。 须知,佛修在六境金身境后,就可以在修行和斗法中汇聚本门信徒的香火愿力,加持己身。 香火念力妙用无穷,两个佛修同境界斗法,有信徒香火愿力加持的一方,往往对另一人会呈现碾压的态势。 摩诃上师为何醉心于让密宗入主中原,取代唯识宗在大唐的中原佛门正统地位?原因就在于此。 大唐亿兆生灵,若全部皈依佛门,将会是何等恐怖磅礴的香火念力! 这样强大的一股力量,摩诃上师当然希望能掌握在他的手里,因此早在数十年前的开元年间,就布局让开元三大士入主中原,创立中原密宗。 不过,即使是有资格运用香火念力的“正统佛门”,这五部如来经文也分别对应了不同的香火念力。 毕竟大日如来、不动如来、宝生如来、无量光如来和不空成就如来,都是佛陀释迦牟尼的其中一个法身,所受佛门弟子信徒的香火自然也互有区别。 但那都是对涅盘境以上佛修才有影响的事情了,和苏鹤关系不大。 毕竟他此刻研习佛法,仅仅只是兼修而已,主修的武道都还没跨入七境之列呢,更何况八境的涅盘境,完全是异想天开罢了。 藏经楼里,苏鹤目视着眼前的五部经文,静静地思索了片刻,伸手拾起了其中一本。 收回手放到面前一看,正是《大日如来经》。 选择这部经书的原因很简单,它的地位在婆罗门佛国太高了。 仅苏鹤在大慈悲寺这几日所观察到的僧人佛修,以《大日如来经》为修炼典籍的就占据有七成以上,另外三成的佛修虽然根本典籍并未选择它,却也都无一例外地辅修了这不经书。 观其名号就能窥见一斑,大日如来,即摩诃毗卢遮那、毗卢遮那、遍一切处、光明遍照等含义。 其在密宗的地位更是超然,大日如来乃是佛门密宗至高无上的本尊,密宗所有佛和菩萨皆自大日如来所出,在金刚界和胎藏界的两部曼荼罗中,大日如来始终居于中央位置,统率着全部佛和菩萨,是密宗世界的根本佛。 所以,为了尽量贴合大众,寻图自保的苏鹤果断选择了这部经文。 翻开书页哗啦啦地翻阅了一遍后,苏鹤凭借着开元境界的神念当即就默默记诵住了经书上所有的文字。 他随即返回到僧房里自己的房间,闭紧房门,盘坐于床上,开始修炼《大日如来经》。 第二百二十一章 接连破境 第221章 接连破境 佛门修炼的第一步,不是诵读经文,也不是参悟佛法,而是上香。 在脑海中观想佛陀法相,发“弟子必将一生供奉尊者”之类的宏愿,以念力为檀香,宏愿为佛火,待修士成功点燃香火,即步入了佛门一境——持香境。 苏鹤耍了个小机灵,在发宏愿大誓的时候,许的是“愿诸世界永无纷争”。 别说诸世界,即使是一个最微小的小千世界,永无纷争是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事,因此不会被佛门因果之力限制住。 毕竟苏鹤修炼佛法是为了更好地藏身于大慈悲寺内,他可不想沦为佛陀释迦牟尼的傀儡。 苏鹤盘膝入定,闭目养神,开始在脑海里描绘佛祖释迦牟尼的法相,紧接着发宏愿,点香火…… “啪喇。” 伴随着一声火苗轻轻窜起的声音,一道佛光划过,苏鹤睁开眼睛。 破境持香。 感受着周身流动的微弱法力,苏鹤懵了。 他这就突破至持香境了? 也太容易了吧! 特么的,武修打磨皮肤,锤炼躯体,五年方能小成,十年才能达成,这还是饱食多餐,多以草药肉食滋补后的结果! 结果佛修就只是在脑袋里脑补了这么一会儿,就突破了? 这也有点大不公平了吧! 事实上,这却是苏鹤想多了,佛修、道修和儒修的确在修炼速度和进度上要比武修快一些,但也并没有快到这么离谱的地步。 一般来说,一个天赋根骨中上之资的刚入门佛修,往往需要一年半载才能顺利点燃香火突破至持香境,而道修则需要差不多三年左右,儒修稍微多些,需三年以上。 之所以苏鹤此刻会呈现出这般惊人的修炼速度,根本原因还是在于(10\/10)的根骨实在是太逆天了。 《周易》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正常来说,完全圆满无缺的(10\/10)的根骨,根本就不应该在这世上存在! 拥有这等绝佳根骨,无论是武道还是道门、佛门,苏鹤都能很轻松地快速步入修行的正轨。 再加之苏鹤开元境修为的眼界和见识也远比一般刚入门的小沙弥强得多,因此他才能做到几息之间的观想,就足以抵常人数年之功。 …… …… 苏鹤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突破至持香境,真正成为一名佛修的时候,与他距离数万里之遥的长安万年县长乐乡雅安小阁的后院里,一个稻草人随风摇晃。 一阵清风拂过,迷失的稻草人表面流转着一道玄妙无比的玄光,那道玄光转瞬即逝,悄然间化为三道光芒,随即隐去不见。 同一时间,青、白、黄三道元始真炁从天而降,分别灌入了上官婉儿、李令月和公孙莹的体内。 正在各自忙碌的三女仿佛都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纷纷停下手头的事情,蹙眉思考了许久,终究没能感受到奇怪的点在何处,于是皆摇摇头继续忙碌起来。 …… …… 城池中央的祭坛前,金刚智忽然想到了什么,慌忙对摩诃上师谏言道: “上师,若是那苏鹤藏身到了佛寺之中,化身为寺内僧人,我们岂不是在这里空耗光阴了么?” 听得金刚智此言,摩诃上师笑而不语,善无畏见状便替上师开口,指着金刚智笑骂道: “师弟啊师弟,亏你还是罗汉境大成的高修,竟忘了佛道两家水火不容之势了么?” “我佛门持香护宝,研习佛法,为的乃是得世尊垂怜,赐我往生西方极乐净土;而道门妖道们却妄称,凡人可经由修炼而达到长生久视之境,甚至比肩仙神,这是何等荒谬!” “我们都知道,那苏鹤在南下南疆之前,曾兼修过一境的道法,现在是隐元境的道修,他若敢再试图修炼我佛之法门,呵!” 善无畏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笑道: “那是自寻死路!” “持香境前,发宏愿时,佛祖就会降下神罚,雷亟了他!” 金刚智仍有些疑惑:“师兄,世尊法旨之意,不是教我们捉拿佛门灵童,却不能伤害其身体么?” “他要是死了,岂不是违了尊者法旨?” 这时,摩诃上师开口道: “世尊乃大能者,纵然神罚,也不会伤及其身,但灭其魂魄就是了。” “佛祖降下神罚之力,我等必能看见,届时,苏施主魂飞魄散后留下的躯体,仍能为我所用……” …… …… 大慈悲寺的僧房内,苏鹤在成功突破了持香境后,便马不停蹄地继续修炼起来。 佛门二境名曰护宝境。 所谓护宝,即守护供养佛门的“佛”、“法”、“僧”三宝。 具体说来,佛宝,是指佛陀从觉悟中发展的心灵力量和圆满智慧的德行,成就圆满佛道。 法宝,即诸佛的教法,以涅盘解脱、常乐我净为体性世间的种种烦恼,犹如毒热尘秽,常使众生陷于怖畏、痛苦、不自在的境界中,使众生获得清凉的涅盘解脱果实。 僧宝,即依诸佛教法如实修行的出家沙门,凡佛门信徒,只要能负起修行佛法并且传播佛门教义的责任,便称为僧宝。 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一个佛修能在二境修为的时候就达到上述三宝的描绘,能做到这一切的,他已经是佛了。 所以,对大部分佛修而言,护宝境,只需要护养供奉住持三宝就好了。 何谓住持三宝呢? 即由金属、木石等所塑造的佛像,或画在纸上的佛像,以及佛陀所去过的地方,譬如:菩提树、法轮、佛塔,佛陀入灭后遗留下来的舍利、牙齿和头发,还有佛陀用过的佛钵等物,皆为佛宝。 而法宝,则可用写在树叶、树皮、布帛、纸等物上的经典,或印刷成经卷书册的佛教圣典来替代,这也就是所谓的黄卷赤轴。 被当成僧宝的是比丘、比丘尼等出家僧团,也就是所谓“出家人”。 佛陀画像还不好找?大慈悲寺里几乎到处都是,苏鹤很快就找到了一张,对着它礼拜了几下。 紧接着又返回到藏经阁里,对着一部部经文典籍参拜。 最后,苏鹤找到寺院里遇到的第一位僧人,劝利晟法师,对着他开始礼拜。 劝利晟对苏鹤的奇异行为感到奇怪,忙问起故,苏鹤笑着答道: “此前蒙法师亲自护送弟子到僧房,还为我叮嘱了一番众弟子,现在师兄弟们对弟子都对弟子很好,弟子特来感谢法师。” 劝利晟这才明白,笑着点头允许了苏鹤的躬身行礼。 苏鹤挺起腰身之际,一道佛光流过,不经意间,他再度破境护宝。 第二百二十二章 升为比丘 第222章 升为比丘 婆罗门国境内遍地佛寺伽蓝,其国民百姓中,有九成以上都是佛门信徒,尽管大慈悲寺是都城大王舍城内的第一寺庙,地位崇高,但寺内的僧人也并非人人都是修士。 毕竟佛法经书人人都可诵读,但修行天赋根骨却并非人人皆有。 因此,苏鹤一日之内就连破二境的事情,很快就惊动了整个大慈悲寺。 位列三师之一的寺内高层阿阇梨,在听闻了苏鹤的事迹后,特意亲自来到僧房第二舍,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名不见经传却佛门天赋极高的“枷木”。 阿阇梨是大慈悲寺地位仅次于住持的佛修,他竟肯屈尊亲来僧房会见苏鹤,这件事很快也引发了轰动,许多僧人和沙弥甚至放着朝暮课诵的正事不干,冒着被法师责罚的风险齐聚于苏鹤房门外,好奇地听着门内的对话。 对于这一场变故,苏鹤也是始料未及。 他修炼佛法的本意,是为了避免因对佛门忠事一窍不通而被寺内僧人察觉出端倪,尽量不惹人注意,方能在善无畏等人的追查下寻得一线生机。 却不想刚刚修炼了一天,就被全寺庙的人关注了。 无奈,苏鹤只得硬着头皮去见阿阇梨,暗中全力运转着龟息功,隐匿自身的真元和气血之力,心里则寄希望于这位阿阇梨修为不要太高。 如若他是七境及以上的境界,一眼就能识破苏鹤拥有开元境的武道修为,苏鹤自然也就在寺内藏不下去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阿阇梨只是一位佛门四境心慧境的佛修,在见到苏鹤的面容后,他丝毫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赞许地看着苏鹤道: “枷木,我看了客堂的弟子花名册,你入我大慈悲寺修行不过短短两年,竟内厚积薄发,一举连破二境,真乃是佛门不世出的奇才啊!” “近年来寺内僧人仗着大慈悲寺在婆罗门国的地位,对修行之事多有懈怠,已经少有能突破至护宝境的僧人了,我与住持商议了一番,已经决定破格升你为比丘,以激励众僧,不知你意下如何?” 比丘,是婆罗门佛国僧人的第二个等级。 婆罗门佛国将国内的一众僧人全部分成了四个等级,即沙弥、比丘、法师、三师。 其中,沙弥是指佛门僧团中,已受十戒,未受具足戒,年龄在七岁以上,未满二十岁时出家的弟子。 比丘是指年满二十岁、受过具足戒的男性出家弟子。 法师,专指一般通晓经论或律之行者,亦称为经师、论师或律师,其名源于《大般涅盘经》卷十八中所云:“佛菩萨及其大弟子等,皆知深妙之法,又知众生根机之利钝而为之演说,故称大法师”。 三师,则是指每个寺庙里的萨埵、阿阇梨、三论师。 萨埵掌寺院武事,一般是寺庙里修为境界最高的人;阿阇梨掌寺院正行、悦众、教授、智贤、传授等诸事,意即教授导引弟子,使之行为端正合宜,故又称导师。 三论师则掌寺院经文典籍解惑之事,佛法渊博,乃是一寺对佛法理解最深的人。 三师在佛门里极受尊敬,每一个位列三师的佛修,都是各个寺庙的中流砥柱,他们同时也垄断了僧尼们的上升渠道。 佛寺与佛寺之间也是有高低之别的,譬如说山野间的小寺庙不及建在城池内的寺庙,城池内的佛寺不及都城里的佛寺,而同在大王舍城内的其他寺庙,又远不及大慈悲寺。 各寺伽蓝里的僧尼们,若有想升往地位更高的佛寺中的,必须经由三师的联名举荐方可得偿所愿,否则天赋再好,如不得三师赏识,也都会被匿名于寺内,得不到半本佛法经书,最终落得泯然众人的下场。 而苏鹤化身的“枷木”,在客堂的弟子花名册上的假记录写的是年仅十八,未受具足戒,因此理所当然属于地位最低的沙弥。 之所以当初造假的时候这么写,是因为苏鹤考虑到沙弥之上的比丘人数较少,大慈悲寺四万多人,也只有不到八百个比丘,如若他给自己虚构这么一个身份,太过显眼,也不容易骗过寺内众人。 须知,他是靠着哄骗劝利晟这个糊涂法师,并利用了人群记忆集体发生偏差的“曼德拉效应”,才成功混进大慈悲寺的,要是换一个地位较高的身份,劝利晟可不一定会上当。 此刻听得三师之一的阿阇梨竟要升自己为比丘,苏鹤连忙行佛礼婉拒道: “谢阿阇梨及住持美意,但枷木无功德于寺庙,年齿尚小,又不曾受过具足戒,哪里有资格成为比丘,这么做,岂不是令寺庙众僧不服,若再引出什么祸事来,就是弟子之罪了,弟子决计不敢受命。” 所谓具足戒具足戒,是指佛门对比丘、比丘尼受持的戒律,由于这些戒律与十戒相比,戒品具足,所以称具足戒,又称近具戒、大戒,略称具戒。 具足戒的内容,南北传佛教所传的戒本各异,按《四分律》所载,比丘戒有二百五十条,比丘尼戒有三百四十八条,共分为八大类,为: 波罗夷,僧残,不定,舍堕,单堕,波罗提提舍尼,众学,灭诤。 具体到大慈悲寺里,沙弥升比丘时受的具足戒,实际上就是三师对弟子进行考察。 考察的内容大体上分为两类,一类是修行中事,即弟子对五部如来经文的理解深浅和掌握程度。 另一类则是该弟子对尊者的态度,即对佛陀释迦牟尼是否足够的虔诚和信奉。 这一点是虚无缥缈的,并不容易判断出来,因此三师一般都会引经据典地询问沙弥,若沙弥对三师问出的每一句话,都能从对应的经书上找到合适的话语对答上来,就会被认为是虔诚事佛的真弟子,得以通过。 在大慈悲寺,具足戒每隔五年才会集体为众僧受戒一次,而眼下距离上一次具足戒尚不足三年,故而苏鹤说他若是这么被升为比丘,必定会引来寺内僧人们的强烈不满。 阿阇梨闻言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笑道: “说起来,一日连破二境这等奇事,就连摩诃上师都不曾办到过,我意,寺内发生了这等值得庆贺之事,不妨为你破例一次,单独对你一人受具足戒。” “到时候,还可以邀请其他寺庙的主持、三师、法师们来观礼,我已经想好了,现如今去往中原密宗的金刚智大师正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就请他前来主持这一场受戒大礼!”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入寺搜查 第223章 入寺搜查 请金刚智前来主持受戒? 闻听阿阇梨此言,苏鹤惊得心头一跳。 金刚智可是罗汉境高修,一眼就能看出他开元境的武道修为,让这人进了大慈悲寺,他还能有活路么? 于是,苏鹤连连对阿阇梨劝告表示反对,说什么“于礼不合”、“众僧不服”、“自己德不配位”云云,但阿阇梨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铁了心似地坚决要按照心中所想给“枷木”办一场单人的受戒。 为此,阿阇梨还特意跑去见了住持,对其述说了此事,没想到住持也欣然同意,此事就这么草率地定了下来。 随着住持的一声令下,原本还算平和的大慈悲寺顿时忙碌了起来,僧人们开始整理佛堂,陈设书画器物,为不久后的受戒大典做准备。 见他受具足戒升为比丘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原本想去找住持劝说的苏鹤也放弃了挣扎,坦然接受了自己一介“假和尚”却在婆罗门国地位最高的大慈悲寺里越来越高调、引人瞩目的事实。 这些天,不断有比丘、比丘尼、沙弥们专门来到僧房第二舍苏鹤的房间外,见识这位一日连破二境的枷木师弟,就连很多法师也慕名而至,他的房间俨然成了动物园,苏鹤感觉自己就跟一只园内的猴子一般,傻乎乎地功游客们观赏。 唯一能令他觉得可堪欣慰的事情,就是阿阇梨本来想邀请金刚智前来院内主持受戒之礼的事情,泡汤了。 据说是金刚智以他近来事务繁忙为由,拒绝了大慈悲寺的邀请。 对此,阿阇梨显得很是不忿,抱怨地对住持道: “我大慈悲寺自建立以来,寺内出过多少罗汉和金身?就连摩诃上师都曾师从于大慈悲寺三师,金刚智何人也,不过区区中原密宗一罗汉境修士,甚至都已不是我婆罗门佛国的人,居然拒绝大慈悲寺的邀请,真是狂妄可恶!” 是的,大慈悲寺之所以地位崇高,在大秦婆罗门国所有寺庙里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就是因为这方寺院里走出了一个当今婆罗门佛国的掌控者,摩诃上师。 摩诃上师少年时,就曾得到当时的大慈悲寺三师之一的垂埵赏识,破例以优婆塞的身份进入大慈悲寺生活和修行。 优婆塞是指在家信佛、行佛道并受了三皈依的男子,亦称近事男、近善男、善宿男等。 说到底,优婆塞属于尚未出家的佛门信徒,连出家人都不是,却能进入都城佛寺内修行,当时的垂埵对他可谓是相当优待了。 后来,摩诃上师果然不负垂埵的期盼,很快就展现出自己的佛门修行天赋,并一步步攀升至涅盘境大成的修为,成为婆罗门国乃至整个南疆地带的顶尖强者。 大慈悲寺也因为院内出了这么一位顶尖高修而水涨船高,一跃而成为婆罗门国境内地位最高的佛寺。 住持静静地听着阿阇梨的抱怨,一直等到其说累了,才开口笑道: “如今大王舍城内变故连发,城门紧闭,民众惶恐不已,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金刚智法师想必是真有大事要忙,又何必强求呢。” “你我深居方外之地,远离世俗,一向对这些事不甚了解,也无须介怀,只办好枷木的受戒大礼就是。” 阿阇梨被住持说服,在心里悄悄腹诽了几句,便起身继续去忙碌受戒的事情。 几日后,枷木受具足戒的仪式正式在大慈悲寺佛堂开办,包括大王舍城在内的周边十数个城池的寺庙住持全都受邀而来,从旁观礼。 佛堂内,垂埵、阿阇梨和三论师你一言我一句地开始接连询问苏鹤各种佛法妙理,苏鹤为了不露馅,提前狠狠翻阅记忆了大量的经文典籍,所以此刻虽然是勉强支撑,但也算回答的大差不差。 很快,受戒大礼就到了最核心的环节,问佛。 坐在三师正中央的阿阇梨,正准备拿《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的十番显见里尊者的一句话作为第一问,突然有一个小沙弥奔跑进了佛堂内,悄声对一个比丘耳语了几句。 比丘闻言,连忙快步走到阿阇梨身旁,轻声道: “师父,有一队武士奉王命,请求入寺搜查一名中原邪修,您看……” 阿阇梨皱起眉头,斥责那比丘道: “你好糊涂,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日子,受戒之礼刚走到一半,这么多寺庙住持在此,若是被那些武夫扰乱了,我大慈悲寺颜面何存?”、“叫他们在寺外等着,无我吩咐,不得放一人进来!” 比丘领命去了,阿阇梨随即问出了那一句经文,然而还没等苏鹤回答,又有一个比丘入堂禀报道: “阿阇梨,外面来了几个僧人,说是奉善无畏法师之命,要入寺捉拿中原邪修,您看是不是放他们进来?” 刚拒绝了一批人,紧接着就又来了一批,阿阇梨便有些生气,沉声道: “善无畏是何人?从未听说过婆罗门国有这么一个人,既非婆罗门佛国僧人,如何能命令我大慈悲寺?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若再有人来,不得进堂禀报!” 这比丘被三师依次骂的狗血淋头,唯唯诺诺地领命而去。 可没过多久,尽管怕的不行,但还是有一个比丘颤抖着走进佛堂,在三师和一众住持不善的目光下,哆哆嗦嗦地张口道: “禀……禀住持,有几位金身境佛修,言称奉摩诃上师之命,想要入寺搜查一人……” 接连被这伙人搅乱受戒之礼三次,阿阇梨暴跳如雷,大骂道: “这群蠢猪是连当年在院内修行时的寺规都忘干净了么!受戒礼乃我佛中人一生之大事,佛陀世尊很可能就在虚空中观礼,他们竟敢这般无礼!” “来人,召集武僧,给我好好教训一番这群无礼之徒!” 垂埵正是三师中负责寺院武事的人,闻言,他抬眼看了住持一眼,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当即把院内武僧全数召集起来,共三千弟子,众人气势汹汹地赶往大慈悲寺的大门。 第二百二十四章 骗过众僧 第224章 骗过众僧 当阿阇梨及大慈悲寺一众武僧赶到的时候,摩诃上师派来搜查苏鹤的佛修们已经进入寺内。 他们到底是金身境修士,之所以会对大慈悲寺的僧人以礼相待,不过是顾忌摩诃上师的面子罢了,而捉拿苏鹤正是摩诃上师的命令,因此就算无礼闯入寺庙,寺内的僧尼也奈何不得他们。 阿阇梨和垂埵率领一大帮武僧气势汹汹地站到佛修们的面前,阿阇梨身为大秦婆罗门国境内地位最高的三师,与摩诃上师也多有往来,一眼就认出了对面领队的皮独迦,张口怒斥道: “皮独迦!今日乃是本院弟子的受戒之日,意义非凡,却被你们三番两次搅扰得不得安宁,汝等非大慈悲寺僧人,怎敢擅闯庙门!真是无礼之至!” 皮独迦这些天以来连着搜查了不下百余座寺庙,累得跟狗一样,心里正有些不忿,此刻听到阿阇梨的骂言,当即没好气地回呛道: “阿阇梨,大慈悲寺地位再怎么超然,终究也只是一幢寺庙罢了,总也越不过王命,贫僧等人奉大王之命前来搜查城内逃亡的中原邪修,事先也报知了诸位,有何不妥之处?” 什么?摩诃上师曾修行过的寺庙?见鬼去吧! 佛爷我都累成这副德行了,还要照顾你们的面子?想屁吃。 阿阇梨显然也没想到皮独迦居然这么横,于是立刻搬出了摩诃上师的名头来压他们。 “我大慈悲寺乃是摩诃上师的出身之地,你们敢闯?” “告诉你吧,就是摩诃上师指定要让贫僧等人盘查大慈悲寺的,上师前辈还手书了一封,诸位若是不信,请自观来。” 说着,皮独迦一挥手,一道佛光携着信封漂浮到阿阇梨和垂埵等人的面前,也不管他们看不看,便吩咐其他佛修开始入院搜查。 在寺庙大门处,皮独迦还留下了两个佛修,以免那邪修听到什么风声,悄悄从庙门溜走。 事实上,就算苏鹤真的趁机逃出了大慈悲寺,只怕也很难走脱,因为此时此刻,整个大慈悲寺都已经被成千上万的婆罗门国武士团团围定,每一片瓦石都被人牢牢看守着。 一旦有人闯出去,所引发的动静瞬间就会被大王舍城上空的三十六位罗汉境高修发现,到那时,纵然是崇玄署的天师,也逃不出此城。 这边,阿阇梨半信半疑地伸手接过佛光引渡过来的信纸,翻开阅过一遍。 纸上字数不多,但通篇都是让寺内僧人配合前来调查的佛修,包括住持在内,所有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和借口干涉这件事,否则即使是昔日同门,摩诃上师也定会严惩不贷。 “这信上的字迹,的确是摩诃上师的,作不了假……” 见摩诃上师都发了话,阿阇梨只得强压下怒火,面无表情地跟在皮独迦等佛修身后,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要是皮独迦等人真敢做出什么有辱大慈悲寺的事情,就算事后被摩诃上师清算,阿阇梨也会舍命阻之。 这就是身为寺庙三师的境界和尊严。 不过皮独迦虽然现在累的一肚子气,却不是脑子发昏,他很清楚大慈悲寺在摩诃上师心中的分量,因此在过程中很守大慈悲寺的规矩,在完整地检查过寺庙的每一个角落后,随后便开始对寺内四万多弟子一一盘查。 很快,皮独迦就查问到了枷木的头上。 毕竟花名册上明白地写着,枷木于两年前进入寺内修行,是所有弟子里在寺院时间最少的一个。 手里翻着大慈悲寺客堂的弟子花名册,盯着枷木那一双懵懂憨厚的眸子,皮独迦反复打量了这个刚刚升上来的比丘好几次,扭头看向其他佛修,有些疑惑地问道: “你们看,是他么?” 随皮独迦一道来此的佛修们掏出怀里的一张画像,视线在枷木的脸庞和画像之间来回转移,几人面面相觑,不确定道: “好像没什么相似之处……” 这张画像自然是此地唯二见过苏鹤面目的金刚智所画,他和善无畏都曾在会稽山龙瑞道宫内与苏鹤有一面之缘,但七境佛修的精神力何等磅礴,仅一眼就把苏鹤的容貌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其实,皮独迦等人面前的枷木,正是货真价实的苏鹤本人,然而他们却并未通过与画像的对比看出什么破绽。 苏鹤的道门修为还止步于隐元境,尚不会易容之术,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很简单,化妆之术。 别忘了,苏鹤可是和上官婉儿与李令月在若耶溪幻境里共同生活起居了数十年,成天都能看到两位女郎在明镜前梳妆粉饰,多少也学得了几分精髓。 而化妆不是法术,没有一丝法力波动,不会被修士觉察到端倪。 最重要的是,佛门中人一向少与妇人接触,大部分佛修几乎一辈子都没见过胭脂水粉等东西,更遑论高妙的化妆之术了,自然是闻所未闻。 因此,从婉儿和李令月那里学来的女子妆点之道,就这么神奇地成为了保护苏鹤的最佳屏障。 苏鹤对他自己的妆点技艺也是十分自信,认为即使善无畏亲自前来,仅从面容上判断,也看不出“枷木”就是苏鹤。 当然了,这说的只是容貌,须知善无畏乃涅盘境高修,比他高了足足两个大境界,一眼就能轻松看清苏鹤的武道修为。 之后,皮独迦又随口问了几句佛门经典,苏鹤都对答如流,叫他始终寻不出一点破绽。 但这愈发令皮独迦心中不安,他看着苏鹤面上波澜不惊的样子,疑心又起。 “一个刚入寺内修行两年的小沙弥,在面对金身境修士的盘查时,竟能有这等面不改色的定力?” 犹豫了片刻,皮独迦拿定了主意,决定即使错拿三千,也不放过一个,于是张口就要命人把苏鹤带回去。 “两位师弟,把这个枷木押走,带他去见摩诃……” 话刚刚说到一半,皮独迦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瞪着苏鹤的身体,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下一刻,感受到苏鹤身上变化的阿阇梨神色大振,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皮独迦,凑到苏鹤身边,满脸激动地看着他。 一旁的大慈悲寺住持和一众前来观礼的各寺住持也都面露惊喜之色。 闻着苏鹤身上传来的淡淡檀香,皮独迦怔怔地喃喃出声: “六识境……这怎么可能……” 第二百二十五章 唯识宗变故 第225章 唯识宗变故 随后,周围的人都发现了苏鹤身上的异样,人人以一种惊讶的目光看向他。 而皮独迦、阿阇梨、垂埵等人更是对苏鹤躯体上传来的檀香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们都曾经历过这一刻。 凡躯生香,佛性见明,这是佛门三境六识境的征兆! 六识,即所谓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也,分别对应了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境,产生见、闻、嗅、味、触、知等了别作用。 “识”就是对境而了别识知事物之心之作用,辨别各种事物的活动 “受”则为对境而承受事物之心之作用,才是感觉各种事物的活动。 “根”就是人之眼、耳、鼻、舌、身等器官、机能、能力之意,因其且可促进信、精进、念、定、慧等,故以五根称之,这也是根骨一词的由来。 佛门认为,识、境、根三者必须同时存在,谓眼触生受,耳触生受,鼻触生受,舌触生受,身触生受,意触生受;见色之是,闻声之是,嗅香之是,尝味之是,感触之是,知法之是。 佛陀门下五百罗汉第叁佰伍拾柒尊的庵罗满认为:觉识的本来面目,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不生不灭,它是诸佛的境界,它超越了苦与乐,故不在苦乐中轮回。 尊者还引用了释迦牟尼佛大彻大悟后说过的一番话作为印证:“一切众生皆俱如来智慧德相,因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众生只要回到清净识,即是成佛。” 庵罗满尊者,为庵罗树花生出之女,曾嫁给摩揭陀国频婆娑罗王,生子耆婆。 耆婆成人后,成为王舍城着名医生,皈依佛教,医术高明,且佛理渊博,以行医劝说众生信奉正法, 庵罗树女在其影响下也信奉佛教,曾将庵罗树园施与佛祖及其弟子在园内居住、讲法传道,此成为佛教初期活动的重要场所。 最后,频婆娑罗王也皈依佛门,尊者功行无量圆满,遂从女身转化为男人身。 当然了,苏鹤一介凡夫俗子,连自家的三个女郎之间的关系都揪扯不清,哪里能达到佛陀“清净识”的境界呢。 事实上,庵罗满尊者的话是不错,但除了佛陀本人以外,从未有人真的将觉识修炼到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不生不灭的程度,能像苏鹤眼下这般凡体生香,就已经很不错了。 佛修凝聚六识,以鼻识为先,而鼻根若对香尘,故而鼻识生时,檀香自来。 苏鹤此刻凡体生香,也就意味着,他凝聚出了鼻识,突破到了佛门三境,六识境! 看着“枷木”的再度破境,阿阇梨、垂埵和住持等人皆惊叹不已。 难以想象,此子在短短数日之内,就连破三境,这是何等的修行天赋! 就算是当年的摩诃上师,也没有这么快的破境速度啊! 至于前来追查苏鹤的皮独迦等人,则彻底打消了心里对枷木的怀疑。 众所周知,佛修与道修两者之间功法理念皆水火不容,而摩诃上师曾言,苏鹤在来南疆前兼修过道门功法,所以说,苏鹤绝不可能再修炼佛法。 枷木在皮独迦的眼皮子底下突破至六识境,也就不存在是苏鹤乔装改扮而成的了。 “想必之前面对我查问时的云淡风轻,就是此子的天才之处吧……” 自我解释了一番后,皮独迦等佛修当即告退,离开了大慈悲寺,继续去别处搜查苏鹤的去向。 从此之后,苏鹤在大慈悲寺的地位也猛然暴涨,不仅佛门身份升为了比丘,他在僧房里的房间也被换成了和寺内诸位法师一个级别的上好屋舍,与此同时,一应寺内杂事,苏鹤都无须再浪费时间去做,只安心修行就好。 法师、三师、住持皆对他青睐有加,时不时请他去自己的房内畅谈一宿,切磋修为,交流佛法。 在大慈悲寺,所有人都如众星捧月般围拥着他,搞得苏鹤都有些乐不思归了。 …… …… 数日后,大王舍城的戒严仍未消除,就在善无畏等得有些按捺不住,准备亲自下场搜寻之时,忽然一个噩耗从中原传来。 前来报信的是一个对善无畏忠心耿耿的小沙弥,为了避免途中遭受妖兽袭扰,他还特意选择了走吐蕃蛮族的势力范围内的道路,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大王舍城, 见到善无畏后,小沙弥都来不及喘一口气,就气喘吁吁道: “师祖,九日前,唯识宗当代祖师神泰突然从闭关结束,突破到了涅盘境修为,他出关后,立刻在东都洛阳接连开立了九幢寺庙,大肆招收弟子。” “不空三藏大师只是罗汉境修为,不及神泰的号召力强,两位师祖不在洛阳,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神泰将东都的佛门信徒尽数招收到了唯识宗门下,就连密宗的许多弟子都被诱去了唯识宗。” “不空三藏大师命弟子前来请两位师祖速速回洛阳,再这么下去,中原佛门正统的地位,又将被唯识宗夺走了!” 善无畏和金刚智闻言大惊失色,焦急地看向一旁端坐在一块石头上的摩诃上师。 摩诃上师也皱起了眉头。 摩诃上师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这一点从大秦婆罗门国的都城名字就可以看出。 大王舍城。 王舍城乃是世尊释迦牟尼长期居住和修行的地方,佛陀逝世入灭后,其十大弟子之一的大迦叶,即摩诃迦叶,亲率五百罗汉于王舍城外之七叶窟举行结集,以规范教团,维护正法,史称第一次佛门结集。 自此,王舍城成为佛门一大圣地。 而摩诃上师在设计假意分裂婆罗门国,以避免被崇玄署注意到后,却把大秦婆罗门国与小婆罗门国的都城都命名为“大王舍城”,其野心自是不言而喻。 对摩诃上师而言,不论是南疆妖兽频发之地,还是中原广袤之土,他全都要。 所以,他绝不会接受已经握在手中的中原佛门正统地位从指缝间溜走,更不能被他人夺去。 静思了片刻后,摩诃上师轻声对善无畏道: “既如此,无畏就速回中原吧,金刚智随我在此,城内不能没有从未见过苏施主面貌的人。” 第二百二十六章 逃出生天 第226章 逃出生天 得到摩诃上师的首肯后,善无畏躬身领命而去,城内的三十六位罗汉境佛修,也有七人随他而去。 神泰刚刚出关破境涅盘境,应该是入门境界,而善无畏是小城境界,论理应该是稳压其一头的,但唯识宗也不是没有其他修士,身边多带些人手还是很有必要的。 善无畏走后,大王舍城里认识苏鹤容貌的人,就只剩下金刚智了,摩诃上师便让他统领城内所有佛修,主持捉拿苏鹤之事。 金刚智为弥补之前放走苏鹤的过错,对此颇为上心,每日十二个时辰有大半都在不停地巡逻搜查,但始终未曾找到苏鹤的藏身之处。 …… …… 时光荏苒,恍惚间半年过去。 这日,大秦婆罗门国的君主细奴逻国王正在王宫里观赏歌舞,武士忽然来报,称皮独迦法师奏请觐见。 细奴逻闻之,连忙命殿内的舞女乐师们都退下,他本人则从王座上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这才唤武士请皮独迦法师进殿。 皮独迦跨过宫殿的门槛,双手合十对细奴逻深施一礼,细奴逻立刻回了他一礼,快步上前握住皮独迦的双手,激动道: “数月不见法师尊荣,孤王甚是想念啊!今日法师光临草舍,不知有何见教?” 皮独迦笑道: “摩诃上师命贫僧前来与大王商议,大王舍城戒严长达半年之久,城内外进出来往不便,商贾不通,大伤国力。为国运计,还是将各处把守的武士卫兵撤去,解除戒严吧。” 细奴逻疑惑道: “解除戒严?那中原邪修莫非已经被捉到了?” 闻言,皮独迦叹息道: “搜查足足半年,金刚智师兄日夜巡逻,把都城都来回翻了个遍,始终没能抓住那人,摩诃上师说,想必是其早就逃离了此地,继续封禁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细奴逻点头称是,当即便传令将都城内外各处的武士尽数召回,大开城门,恢复往昔旧制。 大王舍城的戒严解除后,憋了半年多的各家商贾都纷涌而入,城池周边的农夫黔首们也纷纷进城易货,购置些家里早就一空的器物。 大慈悲寺的客堂里,枷木正在快速翻阅着一本本账册,脑海里运用佛法飞快地计算了一番,随即双手齐下,将一笔笔账款数目誊写在了账册上。 自从佛门等级由沙弥升为比丘后,枷木就主动向住持申请,将客堂的一些事务揽到了他身上。 住持和三师原本还不怎么乐意,想让他少管些寺院庶务,把重心和时间都放在修行大事上,但见枷木态度坚决一直坚持,也是遂了他的意思。 再次算清一册账本后,枷木正待小憩一会儿,就见一个同为客堂值守的比丘走进堂内,对他管理的一众沙弥们发号施令道: “今日把你们手头上的事情都暂且放下,都去城里给寺院采买物资,尤其是住持每日要喝的阳羡茶,已经断了半个月了,务必要多买一些,听到了吗!” “是。” 听着众沙弥们尊敬的答话,那比丘满意不已,就要转身离开。 而不远处的苏鹤在听到这一番话后,心头微动。 “阳羡茶?这不是大唐第一名茶么?大王舍城禁言半年,不许任何人出入,怎会有阳羡茶,莫非……” 想着,他当即开口唤住了就要离开的比丘,起身行礼道: “打扰师兄片刻,不知师兄方才所言出寺采买之事是何意?莫不是大王舍城解除了戒严?” 比丘见枷木主动搭话,连忙躬身回礼道:“法师切莫称什么师兄,弟子怎敢在法师面前以弟子自居呢,实在太僭越了……” 这半年,苏鹤的修为一再精进,连续破境心慧、无我,更是在不久前顺利出关,突破到了佛门六境金身境。 这样的修为进展,莫说住持和三师,就连苏鹤自己也是惊讶不已。 他仔细地推测了一番,认为自己绝非什么所谓的与佛有缘之人,之所能能在修炼上进展神速,根本上还是因为他(10\/10)的根骨。 怀有完美无缺的顶尖根骨,使得苏鹤在佛门修炼中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半个月就基本掌握了《大日如来经》功法的大半。 苏鹤此时的悟性是(7\/10),差不多算得上是上佳之姿,这个级别的悟性,就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通晓领悟这部佛门至高典籍。 可以想见,当悟性也达到根骨同一水平后,他对功法、武技典籍的领悟力回师何等恐怖,只怕是读过一遍后,就能运用自如了吧。 只不过,苏鹤到目前为止,还没能达到自创武道武技、神通法咒的地步,回想当年公孙莹在及笄之年就创造出了后来名动长安的西河剑器,或许这就是这位师姐的天赋吧。 但尽管如此,苏鹤这等天赋,也是令住持无比惊喜,很快就又提升他为法师,地位仅次于住持和三师。 对了,苏鹤修炼进展神速的事情,并没有外传,这也是因为他提前跟住持和三师打过招呼了,掰扯了一堆佛法道理,勉强才让一心想到各寺住持面前吹嘘的住持答应下来,因此此事除了住持和三师,旁人一概不知,都以为枷木仍停留在心慧境。 看到比丘躬身时腰都快弯到膝盖下面,对他显得十分敬畏,苏鹤和气地笑道: “师兄何出此言,枷木入寺修行才仅仅两年半的时间,师兄则是在大慈悲寺修炼长达十五年的前辈了,依礼,枷木也该称一句师兄,哪里有什么僭越之说呢?” 比丘见苏鹤如此抬举他,心里也很是感激,于是笑着回答了苏鹤的问题。 “是我愚钝了,枷木法师勿怪。” “至于都城采买之事,枷木法师日日醉心于修炼,恐怕还不知吧,大王已然颁布了王命,解除了大王舍城的一切戒严,各地武士都撤回了王宫,现下,远道而来的各地客商都已经齐聚于城内的街市上,因此我才叫小沙弥们去采买一番。” 苏鹤闻言大喜,当即就要与小沙弥们一道前去采买。 听得苏鹤这一要求,比丘面上呈现出犹豫之色,吞吞吐吐道: “这……枷木法师,你也知道,住持和三师都对你极为看重,不许我等以杂事庶务麻烦于你……”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世尊法旨 第227章 世尊法旨 “法师若一定要去,还是请先与住持商议一下吧,有了住持的首肯,弟子也好安心。” 对于那比丘的担忧,苏鹤表示理解,他当即就去找了住持,表达了想要出寺采买之意。 “你要出寺?” 住持皱起眉头,开始好言好语地规劝苏鹤道: “枷木啊,你天资极高,乃我佛门不世出的修炼奇才,应该把精力都放在修行上,这些庶务杂事,交付小沙弥们去做就是了。” “以你的天赋,将来的成就甚至有可能会在摩诃上师之上!你可千万不要被世俗之事迷失了心智,本末倒置啊。” 听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住持苦口婆心的劝说,苏鹤也不着急,耐心地站在住持面前等着,时不时还附和一句。 半年的光阴都等了,又何必要急于一时呢? 良久,等住持说得口干舌燥,累得不得不停下来饮一口茶水时,苏鹤这才开口道: “住持所言极是,弟子谨受教,只是今日在客堂时,听闻沙弥们要去采买住持最喜爱的阳羡茶,听闻那阳羡茶乃是中原之国,大唐第一名茶,故而有些好奇之心。” “弟子自幼家贫,莫说阳羡茶,就连寻常的茶水也没什么机会喝到,还是拜入大慈悲寺后,得住持和三师、诸法师们的垂怜,才有幸饮用中原茶水。” “弟子蒙受住持厚恩,所以才想亲自出寺为住持做点什么,买茶饼虽然只是微不足道之事,但也可略表弟子殷勤之意,另外,弟子也有些私心,想亲眼见识一番中原来人,开拓一下眼界。” 有关阳羡茶,唐代诗人卢仝在有“千古第一茶诗”之称的《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中,就曾经盛赞曰:“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 北宋沈括在名着《梦溪笔谈》中,也评价天下名茶道:“古人论茶,唯言阳羡、顾渚、天柱、蒙顶之类,都未言建溪。”将阳羡、顾渚名列一二。 北宋文豪苏东坡是天才有名的老饕,对吃喝饮食之道见解颇深,他对阳羡茶和惠山泉亦是念念不忘,曾在《次韵完夫再赠之什某已卜居毗陵与完夫有庐里》一诗中说道: “雪芽我为求阳羡,乳水君应饷惠山。” 更令人惊讶的是,后来苏东坡为了能日日都能饮到阳羡茶和惠山泉水,居然真的去往阳羡买田,将其作为养老之地,并作《菩萨蛮·阳羡作》曰: “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 能令历代文人墨客皆赞口不绝,足可见阳羡茶滋味之美妙。 苏鹤以只有贵人豪门才能饮用的阳羡茶为例,与“枷木”这一身份的凄惨进行对比,口中之言固然假的不行,却也令人闻之感慨。 这一番话先说大慈悲寺对己有恩,紧接着又把话题转移到他虚构的一番“悲惨苦难”的早年经历,最后又把话头转回了对住持的报恩,把住持说得是老泪纵横,感慨万千。 住持这一辈子教导佛门弟子无数,虽然他自身只是个心慧境的佛门四境佛修,但门下也曾出多不少金身境、罗汉境的高修,然而这些修士没有一个说过苏鹤今天这样的话。 感慨了一会儿后,住持总算是点头答应了苏鹤出寺采买,但还是在他临行前严肃地叮嘱苏鹤道: “你出身贫寒,少见豪奢珍奇之宝物,中原虽好,然诱惑极多,你此番出寺采买,切记要在心中常念佛经,祈求佛陀庇护,千万不要被外界的俗世享乐所惑,忘却了真正的大道之乐。” 苏鹤躬身称是,直起腰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住持那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庞,双手紧攥成拳,用力的程度使得指甲掐得开元境的坚韧皮肤生疼,少顷,终于还是转身离去。 住持则怔怔地看着苏鹤迈出大慈悲寺庙门的身影,苍老的身躯静静立于原地,沉默不语。 约莫两个时辰后,忽然有一个小沙弥急匆匆地跑来,对住持说,他在打扫枷木的房间时发现了一封信。 住持接过信纸,却并没有拆开读,而是将信收到怀里,随后抬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向佛堂走去,他佝偻的背影在周围的众僧人眼里,显得落寞不已。 …… …… 同样是苏鹤离开大慈悲寺大概两个时辰后,有佛修焦急地来见摩诃上师,言称大慈悲寺有一名叫枷木僧人,在不久前打晕了与他同行的比丘和沙弥,逃出了大王舍城。 摩诃上师虽让大王舍城解除了戒严,但并没有完全放松对苏鹤的追捕,一众金身境、罗汉境佛修仍在到处监视着城池内外之人的一举一动。 另外,这位佛修正是当初摩诃上师俯身耳语,交代数言的那名僧人,他和师兄弟们一直藏在大王舍城城外,等着苏鹤自投罗网。 但一来苏鹤是佛修模样降低了他们的警惕,另一方面也是苏鹤跑的实在太快,因此这些人并没能追上。 听闻此事后,金刚智勃然大怒,“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怒道: “枷木?大慈悲寺?当初是谁负责对大慈悲寺的搜查的?” 下首里坐着的皮独迦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装作不知情状,然而他却不知不觉间把头低得跟鸭子一样,在众人中极为惹眼。 金刚智也发现了皮独迦的异状,顿时明白了一切,他那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立刻紧紧盯着这位师弟,好似要把皮独迦吃了一般。 而坐在首席的摩诃上师面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挥手示意金刚智安心坐下,随后开口道: “此事我已有应对之法,诸位不必忧虑焦急,且放他走吧。” 一名长须佛修则问道: “上师,没了佛门灵童的躯体,我等还怎么接引佛陀法身,岂不是有违世尊法旨?” 摩诃上师笑道: “世尊乃大智慧者,岂能算不到今朝之事?所以放弃继续捉拿他,只因为这位苏施主,与我佛实在无缘啊……” “不过纵然无缘,该还的东西,终有一日,他都必须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第二百二十八章 广荡城 第228章 广荡城 数日后,大王舍城内剩余的二十九位罗汉境佛修尽皆化作一道佛光向中原大地飞去。 而摩诃上师本人也在安排好婆罗门国的所有事务后,携一众金身境佛修浩浩荡荡地开赴大唐,驰援中原佛门密宗,与善无畏等人共抗唯识宗。 有意思的是,这些罗汉境高修并没有直奔大唐京师长安或是东都洛阳,而是分散开来,各自寻觅了不同的州郡安身。 至于佛修们所谋划之事,就更加鲜有人知了…… …… …… 时间回到数天前苏鹤刚刚从佛修追捕下脱身的时候。 在得到住持的首肯后,苏鹤便与客堂负责物资采买的比丘和几十个小沙弥离开了大慈悲寺,前往都城内外地商贾最多的一条街市。 在抵达那里后,苏鹤所化身的枷木借口要看看正在田间耕种劳作的农夫黔首们,体会众生疾苦,感悟佛法奥妙,于是转身向城外走去。 谁知那客堂的比丘非要一直跟着他,嘴里不住地说走之前受了住持嘱托,要时刻跟在枷木身边,避免枷木法师被他人哄骗欺瞒。 无奈,苏鹤只得在接近城门的时候一记手刀将跟在他身边的比丘和几个沙弥打晕,紧接着就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任由街边的行人好奇地聚集上前,而他则快步奔逃出城。 逃出大王舍城后,已是金身境小成的他敏锐地感知到了附近有数道佛法气息,当即放缓脚步,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诵着佛经向东走去。 埋伏在城外的佛修们如何会怀疑一位金身境佛修呢?自然就没有理会他,当城中的罗汉境高修发觉不对,赶到这里的时候,苏鹤早已离去多时了。 在奔逃时,苏鹤毫不吝啬地调动了浑身的真元和气血之力,全速疾驰,半柱香不到就赶至大雪山脚下,重新回到了南诏国土。 时隔半年之久,终于彻底摆脱了那群秃驴的追捕,苏鹤欢喜地当场就想登山高呼长啸几声,一畅数月来胸中积聚的闷气。 不过这些日子里修炼的佛法令他愈发沉稳了许多,想到身后可能还有不少正在寻迹而来的佛修,苏鹤还是压抑下来内心这略显幼稚的冲动,抬脚继续向不远处的城池走去。 此地为南诏国永昌节度境内,苏鹤眼前不远处的那座城池,正是广荡城。 南诏国早在第三代王皮罗阁在位时期,就已然举国投向了大唐,即当时的大乾帝国。 最开始的时候,南诏历代君主只掌握六诏之一的蒙舍诏国土,所谓“南诏”之名,就是因蒙舍诏位于诸诏之南,故称南诏。 开元二十六年,蒙舍诏之主皮罗阁在唐朝支持下兼并五诏,进爵云南王,以西洱河地区为中心,建立南诏国。。 然而五诏虽臣服于南诏,皮罗阁却并未建立起强大的王权体制,对五诏各城的掌控都很是微弱,各诏仍是各自为政。 后来,南诏请求大乾出兵帮助镇压五诏叛乱,于是大乾遣派官吏边军,分别于蒙巂诏、越析诏、浪穹诏、邆赕诏、施浪诏五国安设了丽水节度、永昌节度、会川节度、通海节度、拓东节度五个节度使。 其中,永昌节度驻兵四千,主要防备的就是大秦婆罗门国和小婆罗门国。 由于西北方向上有大雪山天堑隔绝,因此永昌节度不必担忧吐蕃蛮族南侵,抵御吐蕃之兵都在剑川节度使境内。 永昌节度的治所永昌府位于中南部,人口也更多的聚集于中南部地区,广荡城已经是北方第一大城了。 少顷,苏鹤走进了广荡城。 广荡城此时也是满目疮痍,一眼望去,遍地都是被无数妖兽肆虐过的废墟残舍。 好在眼下妖兽兽潮的危机似乎已经过去了,广荡城内逐渐恢复了一丝生机,有不少人在城内忙忙碌碌着。 瞅准机会,苏鹤拉住一位看起来没什么事做的老人家,和善地问道: “长者莫怪,我闭关多日,初至贵地,不知此刻南疆之地的兽潮之乱,可是被崇玄署天师们平定下来了?”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一番苏鹤的身着装扮,笑道: “原来是婆罗门国的高僧,老朽冒昧了。” “兽潮之乱,原本未有见消之势,然而三个月前不知何故,西洱河以北各地游荡的妖兽全都退回了南疆腹地,眼下羊苴咩城之北,已经不见一个妖兽了。” 羊苴咩城以北? 苏鹤闻言惊讶不已,如此说来,基本上大唐境内的所有妖兽都已经退去了,毕竟除了黔中道和岭南道,大唐并没有其他比羊苴咩城更南的土地。 “长者可知大唐国内现状如何?” “哎呦,这倒是不知,只是听闻不久前来了个东土的和尚,很是厉害,一路上降服了数不清的妖兽,就连那天阶的恐怖大妖都败于其手,现如今,那高僧已然去往西洱河的方向了。” 听罢,苏鹤便伸手指着站在广荡城城墙上手执兵器正在巡逻的士卒们,问道: “既不是大唐的边军,那此城的守军都是何人?” 老者答道: “这些人都是本地的百姓和其他地方逃难至此的贵族们,因为背靠大雪山,广荡城周边游荡肆虐的妖兽是当时兽潮爆发之际最少的,吸引了不少南诏国民来此。” “妖兽渐渐退去后,几个家奴僮仆最多、财富最盛的贵族领头,组织起了这里的官署衙门,城主府由几家贵族首领共掌,他们划分本地田亩,劝课农桑,并招募兵士以护卫城内外的百姓,算是做了件好事呢,老头子我的儿子就在守城军中效命。” 苏鹤了然,所以说,如今的广荡城已经被几家贵族的私军控制住了,妖兽兽潮退去的这三个月里,他们显然膨胀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想到此,苏鹤忽然意识到,在历经了兽潮肆虐,且第五代南诏王阁罗凤被婆罗门国的佛修害死后,已经是千疮百孔的南诏国,现在各地都出现了权力的真空。 如果放任不管,将会有越来越多的广荡城出现在南疆大地上,好不容易一统的南诏,将再度分崩离析。 第二百二十九章 剪彩妙物 第229章 剪彩妙物 南诏国并没有如中原王朝那般拥有占据绝对主体的民族力量,相反,其国内有数十个不同的民族族群,彼此之间势力都相差无几。 仅永昌节度使一域,其境内的部落有望苴子、金齿、银齿、漆齿、绣脚、穿鼻、裸形、磨些、望外喻等等,各族之间的矛盾和利益极其复杂和纷乱。 以往是凭借着大唐的数千精锐边军的震慑,以及南诏王一统南疆六诏的威望,才勉强维持了相对和平的局面,但当上述两者都消失不见后,各族之间的争斗将可想而知。 目视着忙碌于重建城池的广荡城百姓们,和城墙上无所事事、正在不断张口督促着麾下兵士和奴仆的几家贵族首领,苏鹤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道: “现在是妖兽兽潮刚刚过去不久,人们心中仍有对危机的畏惧和紧迫感,因此才对贵族和强势部落的压迫和欺凌忍让妥协。”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股莫名的压力渐渐彻底消散后,可以想见,一向生性喜好逞凶斗狠的南疆百姓,必然不会就此屈服于前者的无道统治,为此而引发的斗争乃至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到那时,自然也就是手腕更强硬、策略更有远见的贵族能够在诸多势力里脱颖而出,以其个人魅力或强大的军政钱粮实力吸引越来越多的南疆百姓前来附庸,最终实现如当年皮罗阁王一样的功绩,一通南诏。 而对苏鹤而言,这个人,越晚出现越好。 “必须想办法通知婉儿和令月,让她们尽快调遣一支精锐边军来此,镇压一切想要浑水摸鱼、乘机起事的南诏贵族,待时机成熟,就可以扶持一位名正言顺的南诏王上位了……” 站在李令月的立场上,苏鹤当然是不希望南诏就此乱下去,他非但不愿意让南疆各地的贵族部落们自相争斗出一位新的王,甚至还想借助这一千古难觅的机会,让大唐彻底掌控南疆之地。 并如摩诃上师掌控的大秦婆罗门国和小婆罗门国那样,由大唐朝廷主导南诏王的归属和上位,扶持一位傀儡一般的南诏王,再慢慢地把南诏变成大唐的土地。 只是苏鹤如今身在南疆,也不清楚大唐国内现状如何,河北的安史叛军余孽是否被完全剿灭干净?之前的兽潮之乱影响如何?张道长的天河荡妖阵是否有效,军阵可有习练精熟? 这些事情他一概不知,而南疆兽潮也还没有彻底落下帷幕,苏鹤必须前往观察羊苴咩城以南的境况,也不能就此赶回长安,因此犯了两难。 思索了许久,苏鹤忽然灵机一动,连忙离开广荡城,走到一处无人的静谧林木之中,从脑海里的剪彩面板取出剪彩刀,并从空明玉手链里翻找出几张宣州纸,深吸一口气,双目炯炯有神地望向东北处长安的方向。 “试试吧!” 一抛手里的宣州纸,右手掌中的剪彩刀顿时迎了上去,刀起刀落之间,溅射出无数刀光刀影,如蝴蝶般翩翩起舞。 剪彩的过程中,苏鹤奇思妙想地在运刀之时,将这些日子以来修炼研习的佛法融入了其中,创造性地在剪彩物中加入了“灵性”。 佛门的灵性,亦称“灵心”,指不生不灭永恒存在的净心本体,不同于突破心慧境时所需的佛性,那是如来藏之别称。 灵性是众生最灵妙的知觉性。 佛法认为,万物生灵的躯体消亡之后,知觉性依然存在,但是因为无明还没有破除,所以免不了还要受生受报。 而无明是十二因缘之一,其意为贪、嗔、痴、慢、疑这五种烦恼,能够使人颠倒梦想、轮回生死,还使众生不了解佛法,甚至不明白真正的道理,并因此出生种种的烦恼。所以无明是生死的根本,也是烦恼的根本。 所以说无明是六道众生的生死根本,种下这个根,自然就会生出第二种因缘“行”,第三种因缘“识”,第四种因缘“名色”,诸如此般,还有“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等因缘。 但即使十二种因缘完全成熟,生灵死去,也只是躯壳消亡了,而灵性却不会消亡。 苏鹤试图以佛门神通之“灵性”,赋予剪彩之物灵智,从而实现他身在数万里之遥,却能不假他人之手而传信于长安城的目的。 但当剪彩逐渐趋近尾声的时候,苏鹤心里骤然升起一种强烈的预感。 紧靠佛法之力,做不到他想办的这件事。 一咬牙,苏鹤干脆在体内同时运转起了自身的武道功法典籍《天玄功》,同时口中诵念经文道: “气者,未有天地阴阳之先,真元万化之祖,道之妙感也。其气非色、非形、非有、非无、不隶阴阳,不属五行。能生能化,能成能实,为道之神用。故刚于金石,清于水玉,大于虚空,长于上古。” “内凝至精,造立混沌,下逮万类,此气为始。其谓之氤氲恍惚者,气兆于形端,质陶于太素,作天地之妙本,名曰一气。” 这一段乃是崇玄署灵宝道一脉的至高修行典籍,也是每个灵宝道道修的基础修炼功法——《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这部道门经文自然是李令月传给他的,苏鹤虽然在道门的修为上仅为隐元境,但运转功法典籍还是没问题的。 就在他吟诵《灵宝经》之际,体内阴血阳气化作阴阳二气,被一缕道法灵光牵引着注入剪彩刀的边缘,骤然乎道门之“炁”,也悄然融入了剪彩物之中。 伴随着道佛两种玄妙之力的注入,苏鹤手下的剪彩之物开始绽放出一道道的霞光,他能够感觉到,右手不断变幻的指尖仿佛逐渐凝聚出一点灵慧。 下一刻,苏鹤收刀挺立,抬眼望去,只见他身前一只纸鸢扑腾着翅膀浮在半空之中,鸢鸟那栩栩如生的琥珀色眸子好奇地瞧着苏鹤,一副对他很有兴趣的样子。 苏鹤伸手向它抚摸而去,纸鸢顿时吓得躲闪开来,张开尖尖的长喙,鸣叫道: “咕~咕咕~~” 第二百三十章 幕后主使 第230章 幕后主使 见纸鸢对自己稍显畏惧,苏鹤模仿着鸢鸟的叫声也“咕咕”了两声,运转龟息功,收敛体内有可能令飞禽走兽害怕的磅礴的气血之力,随后将左手摊开,缓缓地伸到纸鸢身前,以免惊吓到它。 静静等待了数息,纸鸢偏着小脑袋思索了片刻,好像确实没有在苏鹤身上感觉到什么危险。 相反,纸鸢的灵慧还告知它,苏鹤身上有一道极为熟悉、亲和的气息,使纸鸢本能地想要与苏鹤亲近。 犹豫了一会儿后,纸鸢到底还是没能抗拒这股亲和力,振动双翅飞落到了苏鹤掌中。 或许是在手掌里感受到了温暖,纸鸢还伏下小脑袋蹭了蹭苏鹤的手心,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看着面前颇具灵性的小纸鸢,苏鹤眸子微亮,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 这只纸鸢是他以【炉火纯青】级别的剪彩术创造而出,并在其中巧妙地融入了道法与佛法,将几张宣州纸化虚为实,成功地赋予了它一丝灵性。 以往苏鹤的所有剪彩成品,无论何等精妙、如何逼真,终究都是死物,从未有一个能如眼前正在埋头用喙整理羽翼的纸鸢这般灵慧十足。 犹忆昔日天宝三年时,苏鹤在鹳雀楼受王之涣《登鹳雀楼》之诗词才气,顺利突破至内视境小成后,也曾在楼上剪彩了众多背后刻写着其诗词的纸鸢,令它们飞往九州各郡,为逝去一年后的好友季陵扬名。 那时的苏鹤,虽然已经是【炉火纯青】的剪彩境界,但他刀下所剪彩出的一只只纸鸢,都仅仅是暂时拥有一定的灵性而已,奉苏鹤之命飞往各州郡后不久,待其周身灵力消散,就会失去灵性,再度化作一张凡纸随风飘落。 但适才所剪彩的这只纸鸢,是实实在在的心有灵慧,不仅有世间一切万物生灵趋吉避祸的本能,还表现出了好奇、畏惧、喜悦等情感,俨然与一只真实的鸢鸟别无二致。 又耐心地静候了许久,待小纸鸢对他完全放下戒心后,苏鹤将右手握着的剪彩刀收回剪彩面板里,探出手柔和地抚摸纸鸢的羽毛。 纸鸢对苏鹤的抚摸也并不抗拒,反而昂着小脑海迎了上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的关系愈发亲密起来。 而当指尖触碰到纸鸢那细腻顺滑的尾羽的那一刹那,苏鹤顿时心头一震。 “这,这种感觉……这难道是……” 苏鹤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轻啄着他掌心的纸鸢,一时间心绪难平。 武修锤炼体魄、善养气血,对气血的流动最是敏感,有时一些玄奇罕见的善于隐匿气血的奇妙生灵,崇玄署道长和佛门高僧都会看错,却也决计瞒不过武修的眼睛。 身为开元境小成武修的苏鹤,在摸到纸鸢羽毛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此刻在他掌中的纸鸢,其本质竟已然不是宣州纸,而是货真价实的血肉之躯! 这一点令苏鹤无比震惊。 以数张死物一般的纸张剪彩出真实的、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这是什么概念? 若不论实力高深与难度的大小,单纯从境界和本质上来说,这是堪比上古女娲抟土造人的造化之术! 此乃人族始祖娲皇的造化万物之能,岂是苏鹤一介六境修士就能拥有的? 说起来,当初苏鹤被李隆基委以工部员外郎之任时,京城内外就多有豪门世家之人慕名而来拜访他,愿意出重金请他施展那化虚为实的剪彩之术,一开眼界。 苏鹤当时回长安不久,考虑到为未来的夺政之变铺路,也乐于交好这些世家贵族,便欣然同意,以寻常的草木为材料,剪彩了不少玉石、珊瑚、瓷器、陶瓷等贵重之物,赠予了一众前来拜访者。 事实证明,这个决策十分有效,在苏鹤与李令月、上官婉儿战胜安禄山叛军,平定长安动乱后,不等他们开口,整个京畿道各州郡的豪门世家就主动向他们抛出了橄榄枝,纷纷派遣年轻子弟赶赴长安听命于新组建的朝廷,使得李令月的女皇之位更加安稳。 但苏鹤给所有人剪彩出来的器物,包坨皇帝李隆基在内,没有一样是有生命的活物。 这并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做不到。 当时苏鹤给自己定下的底线是坚决不剪彩任何金银制品,以免被李隆基和户部的堂官们抓去研究,却并没有想过要凭借一柄剪彩刀,化死物为活物。 因为那太过匪夷所思了,即使苏鹤身携剪彩面板,心知【炉火纯青】的剪彩境界绝不是尽头,也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直到在安禄山兵临长安城下,危机当头,苏鹤不得不最后一次借助剪彩面板之力,完成任务获取三点根骨点数,最终达成了(10\/10)的圆满无缺根骨,一朝破境开元后,他才初次触碰到了这道生死之界。 那一次剪彩面板提出的任务,是【人面桃花】。 让苏鹤剪彩出一张真实的人脸。 在他成功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隐隐有一种感觉,手中完成的那张惨白人脸,隐约间似乎有万千微小血管的跳动…… 这种窥探生死大道、天地造化大能的试探,令苏鹤毛骨悚然。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苏鹤彻底将剪彩面板束之高阁,并给自己定下了规矩,除非大难临头且无计可施,否则永远都不再动用它,无论面板里新的任务奖励有多么吸引人。 然而却没有想到,即使他已经万般小心,今日还是剪彩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纸鸢。 甚至于,它已经不能被成为纸鸢了,这就是一只活生生的鸢鸟。 “剪彩面板的幕后主使,已经能够做到越过我的管控,直接对剪彩刀施加影响,改变我的本意了么……” 苏鹤收回纷飞不断的思绪,低头看着手里蹦蹦跶跶的小纸鸢,方才剪彩成功的喜悦一散而空。 能够结合道法和佛法于一体御刀剪彩,本以为是自己在剪彩术上的理解和感悟更深了一层,没想到,一切竟都是冥冥中无形的安排。 “剪彩面板在一步步地引诱宿主把一切都交付与它,我愈依赖,就愈强大。” “然而,我越依赖,就越失去掌控的能力,直至最后,失去一切……” 第二百三十一章 初遇六祖 第231章 初遇六祖 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后,苏鹤甩甩头不再考虑剪彩面板的事情,把目光重新放在了纸鸢身上。 眼下南疆兽潮尚未彻底平定,南诏六国危机四伏,西边又有婆罗门国的一众佛修虎视眈眈,如此险峻的形势,容不得苏鹤在脑海里虚空索敌。 必须尽快借助这只纸鸢为他传递消息,告知婉儿和令月南疆发生的一切,然后再去羊苴咩城,看看那位老者所说的“南疆妖兽尽退往羊苴咩城以南”究竟是何缘故。 抬起左手手掌,使得掌中的纸鸢与他的视线平行,苏鹤随即同时运转起《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和《大日如来经》,以道法和佛法为媒介,使得神识与纸鸢灵慧沟通,将他想对两位女郎所说的话传递给了纸鸢。 少顷,苏鹤施法完毕,已经和他建立起充分好感的纸鸢也欢喜地冲他点点头,随即从苏鹤掌中一跃而起,振翅飞往遥远的长安方向。 举目遥望着纸鸢渐行渐远、逐渐在天边化作一个黑点的背影,苏鹤负手而立,沉默不语。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万物生灵所禀之气,展转推本,即混一之元气也。所起之心,展转穷源,即真一之灵心也。” “心外无别法,元气亦从心之所变,属前转识所现之境,是阿赖耶相分所摄,从初一念业相分为心境之二,心既从细至粗,展转妄计乃至造业,境亦从微至着,展转变起乃至天地。” “郎君竟能以一人之力,同时凝聚真一灵心与混一元气,融佛、道两派之妙法于一体,真旷世奇才也!” 其声如海潮,响亮和雅,蕴含妙法,令聆听者欢喜。 苏鹤转身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立着一个素衣和尚,年龄大约四十上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后背着一个小包袱,左手持握着一根半曲半直的树枝柱地而立,满脸微笑着看向他。 有趣的是,以苏鹤如今金身境小成的佛门境界,居然察觉不到对方的一丝一缕的修为,在他的感知中,眼前之人完全就是一个最朴实无华的凡僧。 唯一不同寻常的,就是和尚手里的那根树枝。 眼下时令为十一月,已是仲冬之季,虽然南疆之地四季如春,不见风雪,但广荡城地处大雪山脚下,算是南疆比较靠北的地界,冬日时树木大多枝叶枯黄,鲜有生机。 而眼前这个和尚握在手里的那根树枝,却呈现出青苍翠绿之色,树枝贴近手掌的地方,还抽出了新的嫩枝绿条,看起来生机勃勃。 观察到这一点后,苏鹤心中凛然,猜测到来人若非机缘巧合,则必是佛门中的大能者,于是主动对和尚深施一佛礼,开口道: “些许街头伎俩,小道尔,岂敢受大师盛誉,某实愧不敢当。” “观大师仪表气度,绝非常人,不知是中原哪一派高僧?” 苏鹤之所以如此笃定对方是中原的佛修,是因为和尚刚才张口时说的的称赞之言,讲的不是南诏各族百姓的语言,而是纯正的中原话,即长安官话。 虽然和尚的口音里还夹杂着少许轻微的岭南语调,但很是微弱,除非是深谙中原话的人,否则很难觉察出来。 苏鹤自幼于长安街市长大,祖上五代都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氏,自然一瞬间就能敏锐地闻听出和尚话中那若有若无的岭南口音。 但这并不妨碍对方是一个中原来人,甚至令苏鹤更加安心。 为何?无他,纵然真有婆罗门佛修苦学中原语言,装扮成中原人来接近他,也最多会学长安官话或洛阳之语,哪里有再去费心学岭南方言的道理? 那不是南辕北辙么? 所以说,如无意外的话,眼前的这个和尚就是东土大唐来人。 果不其然,在苏鹤行过礼后,和尚也双手合十弯腰回施了一礼,笑道: “贫僧是禅宗五祖弘忍之弟子,大唐岭南道韶州法泉寺住持,慧能。” …… …… 与此同时,大唐东都洛阳。 今年的风雪虽没有几年前元真护国天师出手施法镇压的大寒之年剧烈,但也是一个冰寒彻骨的冷冬。 然而即使今日的风雪比前几天更加急了几分,也阻挡不住ly市民前往观拜佛门高人斗法的热情。 豪门贵族、士人百姓,但凡有些家资底蕴的,全都裹着一身裘衣,怀里抱着冒着热气的手炉,而家境贫寒的穷苦人家的黔首们,也都咬牙多披上几件单衣,哆哆嗦嗦、前赴后继地朝龙门西山而去。 就连那上无片瓦遮风、下无寸地立锥的乞儿,也都虔诚地一步一拜,不畏风寒地欲要前去拜见佛门高人,也不知有多少冻死在了路旁。 这些洛阳百姓去往的地方,乃是佛门密宗创祖善无畏的道场,广化寺。 而今日将要在此地斗法的两位佛门高人,正是密宗的善无畏,以及唯识宗当代祖师,神泰。 此刻广化寺内人山人海,人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希冀能找到一个更好的位置,一览高人风采,而寺外从各地慕名而来的佛门信徒仍络绎不绝,将山门外的道路围堵得水泄不通。 而广化寺大殿外的石阶前,神泰与善无畏相隔三丈而立,面面相觑。 听着耳边一众佛门信徒虔诚的呼喊声,以及寺内密宗弟子竭力维持秩序的声音,善无畏微微一笑,抬眼看向神泰手里持握的锡杖,略带讥讽之意道: “神泰法师,听闻九环锡杖乃是当年唯识宗创派祖师,法师的恩师玄奘大师亲手祭炼的佛门法宝,非但威力极强,还能扫除心魔,助其主人免受世俗纷乱之音搅扰,长居清净之境,可谓是妙用无穷。” 对面,神泰静静地听着善无畏的假意吹捧,一言不发。 见状,善无畏眸子一冷,直接说出了他真正想说的嘲讽之语。 “既是如此高妙的唯识宗至宝,却为何听说多年前,在女皇长安的封地乐游原山峰之间,九环锡杖竟被一介锻骨境修士击溃?” 第二百三十二章 涅盘法相! 第232章 涅盘法相! 善无畏口中的“为锻骨境小儿击破”,指的就是景云三年重阳节时,苏鹤和王维在乐游原登高畅游,与神泰相遇并交手之事。 长安乐游原,正是那时的太平公主殿下,也就是如今的大唐女皇之封地。 虽为私人封地,李令月却并未禁止旁人出入,除了少许几个庄园府邸,大部分区域全都任由百姓游赏畅玩。 也因此,神泰当时欲出手捉拿苏鹤,动静太大,引来了一些暗中的围观者。 当时,上官婉儿出手救下苏鹤,神泰施法以九环锡杖追击,却不知为何,法宝忽然毫无痕迹地跌落下来,神泰和九环锡杖的联系也被切断。 能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击溃罗汉境大成的神通法术,再加上本应逝去的上官婉儿的现身,令神泰瞬间就猜测到,破他追击佛法的人,定然是道门八境朝元境的护国天师,因此不敢再追赶,只得灰溜溜地退去。 回西明寺后,神泰便闭门不出,潜心修炼佛法,一方面是他看到了上官婉儿还活着,深知此女牵扯宫廷朝堂争斗颇深,不愿让唯识宗搅进朝廷权力之争。 另一方面,则是他畏惧崇玄署之势,担心对方会因上官婉儿迁怒于他,故而收敛行踪,以示自己绝无挑衅崇玄署之意。 好在崇玄署道长并没有打上门来,后来苏鹤和婉儿皆释然了这一场小纷争,此事也就这么揭过了。 可落在不知情的旁观者眼里,身为唯识宗当代祖师的神泰的表现,分明就是连一个区区锻骨境的小修士都拿不下,最后仓惶逃回了西明寺后,更是被吓得紧闭庙门,不敢出来。 于是有好事者添油加醋地将此事宣扬了出去,由于事涉中原佛门正统地位的唯识宗当代祖师,因此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传扬到了京畿道各州郡。 三人成虎,很快,这件事就传成了所谓“唯识宗至宝九环锡杖被一介锻骨境武修击溃”。 见此事现在被对方拿出来说嘴,听着善无畏口中的讥讽之意,神泰面色不变,沉声道: “我唯识宗以慈悲为怀,昔年之事实出于误会,岂能因一时意气之争而轻易伤人?” “民间传闻,不过是好事者几句戏言罢了,不想善无畏大师修炼佛法多年,竟如此着相,祖师如此,足可见密宗佛法传承如何,安能挑战我唯识宗的佛门领袖之位?” 善无畏轻笑一声,淡淡道: “今日斗法过后,中原正统佛门之位,注定归属于我密宗。” 说着,善无畏便故作大度地问道: “贫僧欲与神泰大师论道,只因寺内事务繁琐纷杂,故不得不请大师千里迢迢从长安赶来洛阳,大师若对此心有不快,不妨另换一论道场地?” 此言一出,密宗的弟子们纷纷开口高呼,歌颂赞扬祖师的包容雅量。 广化寺乃是善无畏的道场,更兼密宗护养此佛寺多年,不知有多少隐藏的底牌,善无畏选择在这里与神泰斗法,是得地利。 唯识宗祖庭是长安大慈悲寺,即昔年玄奘大师西行求法回京后翻译佛经的场所,后来唯识宗又占据了“气象万千、蔚为大观,仿天竺祗园精舍建筑”的佛寺名刹,西明寺。 因此,唯识宗的信徒香火,基本上都在长安及周边郡县。 而密宗自传入中原以来,仅在长安停留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请旨去往东都洛阳传道,从开元年间算起,至今已有数十年之久。 所以,密宗门下的信众,皆为洛阳人氏,善无畏引神泰主动赶赴洛阳应战,是得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密宗三者已得其二,加之自己在涅盘境沉浸多年,而神泰不过是刚刚破境涅盘半年,这场斗法在善无畏看来,已然是必胜之局。 听着善无畏假惺惺的大度之词,神泰又如何不知自己被对方耍了一道?然而眼下的形势,却不容他不战。 此刻广化寺内外,成千上万的佛门信徒冒着凌冽的寒风踏雪而来,神泰若是当真提出改换别处斗法,不仅会落下个“怯战”的名声,更会使得唯识宗名誉大损。 更何况,这些小把戏只不过是旁门左道的伎俩,唯有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想通其中关窍后,神泰当即开口拒绝了善无畏的提议,攥紧了手里的九环锡杖,轻声道: “论道斗法,重的是修为与境界,又何必计较这许多呢?” “动手吧!” 闻言,两位涅盘境佛修双手合十,相互遥拜一礼,正式开始了斗法。 神泰率先出手,左手持握九环锡杖不动,右手佛光显现,轻轻朝着善无畏所在的方位一推。 佛门神通,大日如来神掌! 晋升至涅盘境后,神泰一身佛门法力愈发浑厚,所施展出来的这一式大日如来神掌的声势也越发浩大,其威力已然和景云三年对敌上官婉儿时不可同日而语。 巨大的金光掌印从天而降,呼啸着向善无畏镇压而来,神掌中所蕴含的灵威,压得广化寺周边数里的生灵都喘不过气来。 善无畏平静地仰头观望着转瞬即至的大日如来神掌掌印,双腿屹立不动,伸出双臂,以左手中指扳住右手无名指,右手中指扳住左手无名指,左手小指置于中间,合掌。 同时,左手大指、食指和右手大指、食指、小指向上伸出,双手摆出了一朵莲花的模样。 下一刻,一朵佛光涌现、金光灿灿的睡莲骤然冒升至善无畏头顶,莲花灿烂盛开,阻挡住了大日如来神掌的攻势 尔时世尊,从肉髻中,涌百宝光,光中涌出,千叶宝莲,有化如来! 佛门密宗神通,宝生如来莲花印! 这门神通施展宝莲清净、无垢之意境,可瓦解绝大多数神通法术,乃是密宗不传之秘,非法师以上级别弟子不得习之。 佛门认为,荷花从淤泥中长出,不被淤泥污染,又非常香洁,表喻佛菩萨在生死烦恼中出生,又从生死烦恼中开脱,故有“莲花藏世界”之义。 而在密宗教义中,莲花更是“报身佛所居之“净土”,妙用无穷。 宝生如来莲花印一出,大日如来神掌顿时节节败退,数息之间,掌印即化为无形。 善无畏紧接着双手拈出一个奇特的印记,发出一道蕴含着大自在、大无量之意境的佛法印记,直扑神泰。 又一门佛门密宗神通,无量光如来自在印! 见善无畏在《宝生如来经》和《无量光如来经》这两部功法典籍上的造诣都如此深厚,神泰心知以寻常神通法术对敌很难取胜,于是当即施展出了涅盘境的佛修手段。 只见神泰停止运转《大日如来经》,收回双手合十,闭目养神,对轰来的无量光如来自在印不避不让,任由佛印镇压而来,俨然一副寻死的姿态。 而下一息,一股玄妙无比、恒常不变而无生灭的意境骤然显现于神泰周身,凝聚着无尽佛法神力的无量光如来自在印,在这方意境面前悄然消散。 无量光如来自在印,是所有佛门神通法术中最具变化性的神通,所谓“大自在、大无量”,寻常修士无论以何等法咒应之,都难以应付无量光如来自在印的万千变化。 然而在神泰施展出的这方意境面前,竟如盛夏之冰般瞬间消融。 感知到这股意境,不远处的善无畏终于动容,眼神一改此前的云淡风轻,开始凝重地紧紧盯着神泰的一举一动。 同为涅盘境的佛修,他太清楚神泰此刻施展的究竟是何手段了! 佛门法相,常德法相!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天下第一寺 第233章 天下第一寺 法相,乃是佛修在突破至涅盘境后,方能修炼出来的大能手段。 不同于唯识宗瑜伽师地破法咒的蓄力吟唱良久后方能破法,法相是与真佛法身同一级别的高深佛法,任何法相都能轻而易举地破除一切佛门神通法术,是涅盘境佛修仅次于佛果的最强手段。 而佛陀入灭后,佛法经无数后来者编撰整理,逐渐演化成中原佛门和天竺、婆罗门国佛门两大派系。 法相,也随之分化为两种。 以唯识宗为首的中原佛门修士,修炼的是“常乐我净”法相,分别是常德法相、乐德法相、我德法相、净德法相。 即所谓“恒常不变而无生灭,名之为常德;寂灭永安,名之为乐德;得大自在,是主是依,性不变易,名之为我德;解脱一切垢染,名之为净德”。 而天竺和婆罗门国佛门,也包括密宗佛修,则修炼的是“苦空无常无我”法相,即有漏果报之四相,谓之苦谛四行相,分别是苦法相、空法相、无常法相、无我法相。 即所谓“苦圣谛有四相:一非常,二苦,三空,四非我。待缘故非常,逼迫性故苦,违我所见故空,违我见故非我”。 佛门高修维摩诘居士,曾大乘经典《维摩诘所说经》中,以实相法解释道: “诸法毕竟不生不灭,是无常义;五受阴,通达空无所起,是苦义;诸法究竟无所有,是空义;于我无我而不二,是无我义;法本不然,今则无灭,是寂灭义。” 这两大派系的法相,是基于对佛法的理解和领悟不同而分化出来的,并无强弱优劣之分,各有神妙。 至于斗法威力如何,一切全看佛修本身的修为高低以及佛法境界。 神泰此刻所施展出来的,正是前者中的常德法相,蕴含恒常不变而无生灭之意境,其威能修炼至高深处,足以停滞时光长河,使天地万物恒常于一瞬而永不变,消弭生灭,逆转轮回。 尽管神泰步入涅盘境时日不多,在常德法相的修炼上尚比较浅显,但即使如此,也足够轻松破除善无畏的无量光如来自在印这一佛门神通。 凝视着神泰头顶处如虚如幻的常德法相,善无畏又惊又怒。 他完全没有想到,神泰出关破境不过短短半年,论理还应该耗费大量的时间用于稳固境界上,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凝聚出涅盘境的佛门法相! 身为比神泰还高出一个小境界的涅盘境小成的佛修,善无畏如何能不知法相之威力?他再不敢怠慢,当即也动用了法相之力。 瞬息之后,一方空虚不实、无法捉摸的意境呈现于善无畏身前。 密宗苦圣谛四行相,空法相! 两大法相同时出现在广化寺道场之中,恐怖而磅礴的灵威重重地压在方圆百里之内每一个生灵肩上,令在场所有人都发自内心的升起敬畏臣服之意。 两人的法相都是蕴含无尽佛法奥妙的神妙存在,难分伯仲,然而仔细观之,似乎还是善无畏的空法相更加凝实一点,而神泰的常德法相,则对比之下稍显虚化几分。 而两人也显然都发现了这一点,见此,善无畏略显心安,心神一动,空法相顿时施展空虚意境向神泰压去。 而神泰也不甘示弱,常德法相当即引恒常不变而无生灭之意境正面迎了上去。 两方玄妙意境猛烈相撞,顿时如两个小世界般消磨了起来。 而相触那一刹那的意境之力撞击,则震得两大佛修都后退了数步,偶尔间泄露的余威也令围观的修士和百姓们心头震动,脸色发白。 这还是双方有意控制的结果,如果彻底放任这一切不管,只埋头斗法,此刻不知有多少人会死于此地。 幸而广化寺修建时曾在地下安设了众多佛门法阵,并以诸多佛门宝物镇压阵眼,否则还真扛不住这等级别的战斗余波。 随着时间的推移,尽管常德法相的永恒不灭意境本就擅长守御之能,但神泰本人的修为终究还是短了善无畏一截,因此常德法相渐渐支应不住。 发现这一情形后,神泰果断祭出九环锡杖,屈指数点,数道佛光注入锡杖之中,这件佛门法宝顿时爆发出极大的威力,共计九道佛光金环直逼空法相杀去! 见状,善无畏喝到:“独你一人有法宝护身?” 话音刚落,善无畏腰间一只小木鱼赫然从腰带中飞出,眨眼间便化作一丈大小。 法宝之灵御起木鱼锤,铛铛地敲击起了法宝木鱼,一道道佛法梵音如波浪般汹涌而来,冲刷向九环锡杖。 修士不入七境,终究难以施展法宝真正的威力。 而如今两者皆为涅盘境高修,祭出法宝斗法起来,则是彻底发挥出了两大法宝的全部威能,金环凶猛,梵音激烈,战得不可开交。 然而,战斗总有胜负之分,斗法亦然。 在双方的全力施法相斗之际,神泰周身法力的流转速度总是逊色善无畏一筹,善无畏也是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手下攻势更猛,很快,常德法相就显露出了一丝颓相。 颓相一显,就无可挽回,善无畏乘势令空法相追击不停,数息之后,常德法相消散,九环锡杖也坠落下来,神泰以一招之差惜败。 见神泰落败,善无畏并未下死手继续攻击,而是收回法相和法宝木鱼,颇有风度地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传来的信徒敬仰歌颂之声。 事实上,这一番斗法,双方都还未施展出压箱底的最后手段,即佛果。 佛果是涅盘境佛修的根本手段一般来说,只有大成境界的佛修才能凝聚出一枚完整的佛果,入门和小成境界的涅盘境佛修,都只能施展出些许佛果残影罢了。 但即使是佛果残影,其威力也难以想象。 之所以不动用佛果之力,是因为佛果不似法相那般,在一次斗法中消散后可以重新凝聚。 佛果代表了僧人对佛法的全部理解和感悟,往往耗费数十年方能凝聚出来,若一朝被他人打碎,将境界大跌,元气大伤,且短时间内不可逆。 况且,神泰从未想过和善无畏一决生死,毕竟这里是密宗的势力范围,真生死搏杀的话,难保不会被密宗一众修士合力围杀。 但落败后,神泰的脸上还是难以抑制地失落和自责。 因为,百年前玄奘大师一手塑造的唯识宗的中原佛门正统地位,在他这一代的手上丢了。 而战胜唯识宗当代祖师后的善无畏,也是意气风发地长笑道: “今日之后,天下第一佛寺将不再是白马寺,而是我密宗广化寺!”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天师陨落 第234章 天师陨落 据传东汉永平七年时,明帝闻西方有异神,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赴天竺求法。 大汉使臣出发后第二年,就在大月氏国遇到天竺高僧摄摩腾、竺法兰,并见到了佛经和释迦牟尼佛白毡像,郎中蔡愔当即便恳请二位高僧东赴中国弘法布教。 三年后,在中原使臣的不懈努力下,二位高僧终于答应了他们的邀请,于是蔡愔、秦景等人与中天竺僧人摄摩腾、竺法兰,用白马驮载佛经、佛像同返国都洛阳,这也是历史上天竺的佛门修士第一次踏入中原之土。 摄摩腾、竺法兰两位佛门大师万里迢迢从天竺抵达洛阳后,汉明帝兴奋地亲自接待两人,并安排他们于鸿胪寺居住,后以鸿胪非久居之馆,次年诏令于雍门外别建住所。 永平十一年,汉明帝敕令在洛阳西雍门外三里御道北兴建僧院,为纪念白马驮经,取名“白马寺”。 “寺”字即源于“鸿胪寺”之“寺”字,自此之后,“寺”字便成了中原佛门寺院的一种泛称。 正是在这座宏伟瑰丽的白马寺中,摄摩腾和竺法兰两位高僧译出了《四十二章经》,为华夏第一部汉译佛典。 此后,又有多位西方高僧来到白马寺译经,在永平十一年之后的一百五十多年时间里,有足足一百九十二部,合计三百九十五卷佛经在这里译出,白马寺成为当之无愧的华夏第一译经道场。 由此,白马寺也被历代中原佛门公认为“天下第一寺”。 可惜在东汉末年诸侯讨董的混战中,位于洛阳的白马寺被烧荡殆尽,后于曹魏文帝、睿帝主政期间被重建,武周垂拱元年,武则天亦曾敕修白马寺,但新建造起来的寺庙,已然不是最初的白马寺了。 善无畏此刻公然宣称,要让密宗广化寺褫夺白马寺的“天下第一寺”之名号,令前来观礼的不少达官显贵心头一震。 然而仔细想之,却似乎也并无不可。 白马寺的辉煌是汉朝时期,距今已有近七百年光阴,以往佛门大师们不过是看在其对中原佛门的开创性贡献,才认下这个“天下第一寺”。 说起来,大唐立国以来,百姓们内心更认可的佛寺,是当年玄奘大师翻译佛经的道场,即唯识宗祖庭,大慈悲寺。 而如今密宗创祖堂堂正正地战胜了唯识宗当代祖师神泰,连占据中原第一佛门上百年之久的唯识宗都败了,佛门各派又有谁能质疑密宗现在的地位呢? 风度翩翩地送走了满脸愁容的神泰后,善无畏返回寺内,当即对一众弟子和法师们下令道: “速寻寺内落笔成章之人,如没有就去聘请一位儒士,将今日论道斗法之事写成诗词,再调遣人手版印数万份,传至天下各州郡。” 众弟子领命而去。 而广化寺内外观战的佛门信徒们,基本上全都被善无畏的佛法所征服,纷纷投入了密宗门下,一时间,密宗香火愈盛。 …… …… 南疆,广荡城外的山林里,苏鹤听到对面和尚的自报家门,讶然道: “法泉寺住持慧能?莫非禅宗六祖乎?” 慧能谦逊地微微躬身道: “正是门下无知弟子们为贫僧所加名号,禅宗南北两分,实不敢承担祖师之名。” 苏鹤连忙恭敬地一行礼,道: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慧能大师,某有眼无珠,竟不认得,在下乃大唐左武卫大将军,苏鹤。” 对方既然是禅宗六祖,必是八境以上高修,对苏鹤身躯内的所有修为都一清二楚,隐瞒也无用,倒不如坦坦荡荡地自报身份,还能让对方高看一眼。 慧能闻言,眼眸中浮现出一丝了然,呵呵笑道: “适才见施主所施展的剪彩术,贫僧已猜到了三分,果然是闻名天下的苏将军。” “施主扶保女皇登基,整顿朝政,击溃叛军,收复东都,肃清内乱,令天下百姓免于战火纷扰,真国士也,贫僧敬佩已久。” 夸赞了苏鹤一番后,来没等苏鹤谦虚几句,慧能突然略带歉意地对苏鹤说道: “说起来,贫僧曾经还对苏施主做过一件不妥之事,害得施主屡次受陷,至今后悔莫及啊。” “啊?” 苏鹤一愣,对慧能所言之事完全摸不清头脑,便试探道: “大师所言何事?” 慧能徐徐道: “当初,天机有变时,是贫僧觉察到有我佛圣物流至人间,因当时唯识宗为朝廷钦定的正统佛门,故画圣物之图送去西明寺,请神泰法师好生找寻我佛门圣物。” “不想,唯识宗圆晖、神泰皆为当代高僧,竟当众对苏施主出手,倚强凌弱,抢夺苏施主之物,贫僧得知此事后,也曾数次传书信与西明寺,然唯识宗至今未有回信。” 言罢,慧能当即便再度向苏鹤躬身一礼,致歉道: “若非贫僧识人不明,岂会令苏施主两度陷入险境,如当真害了苏施主性命,实是贫僧罪过,请受贫僧一拜。” 听得慧能的讲述,苏鹤这才明白,为何当初在云梦宗时,圆晖就万里迢迢地从长安赶来,三番两次想要捉拿于他,后来在长安,神泰也是莫名其妙地对他出手,原来原因在此。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他现在当然已经明白了【半枯干的杨柳枝】就是这些佛修们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东西,却不想原来最开始发现此物在他身上的,就是慧能。 苏鹤连忙虚扶了一把慧能,轻声笑道: “大师何出此言,” “其实小子此番南下,一则守护大唐边军,二则救济南诏百姓,三则是为探寻兽潮境况,如今听闻妖兽尽数聚集于羊苴咩城以南,甚是蹊跷,我正待前往察看一番,不知大师可愿与我一齐前往?” 慧能乃禅宗六祖,实力深不可测,至少也是崇玄署护国天师的水平,若能得这等大能者同行,妖兽的威胁会降至最低。 面对苏鹤抛来的橄榄枝,慧能欣然领命,于是两人结伴向羊苴咩城走去。 一路上,果如那广荡城中的老者所言,确实不见一只妖兽出现。 但当两人走至距离羊苴咩城仅有五里之遥的西洱河西岸,迎面忽然看到成群结队的南诏百姓或驾车、或纵马、或步行,人人都在仓惶向北奔逃。 仔细观察后可以看出,这些人都是从羊苴咩城的方向逃来。 苏鹤有些奇怪,连忙伸手拦下一个最近的马车,道了声抱歉后问道: “叨扰了,敢问为何有这么多的人弃城北逃,可是羊苴咩城发生了什么变故?” “哎呀两位大和尚,快逃命吧!第二波兽潮来了!其势比半年前那一次还要凶猛,听说崇玄署镇守的开南城,都有天师陨落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旷世大妖 第235章 旷世大妖 崇玄署天师陨落? 苏鹤闻言心神大震,一旁的慧能也皱起眉头,双眸微垂,一副沉思的样子,显然思绪也不平静。 身为涅盘境大成的佛修,慧能很清楚崇玄署天师的实力有多么恐怖。 每一位天师级道士,都是崇玄署道门三派里实力最强、道法最醇熟的道门七境天璇境修士。 一般来说,十二天师由上清道、灵宝道、正一道各派,挑选门下实力、潜力、悟性、道心兼具者担任,因此天师所得到的修行资源和 最重要的是,崇玄署凌驾于天下所有宗派之上的修行典籍,使得他们的临阵斗法之力,远远强于其纸面境界。 仅上清道清微元降玄光这一门道法,就足以令上清道称雄于天下。 无视任何神通法术、护身法宝,只要同境界之内,就能短暂地削弱其三成修为和实力,这是何等霸道强大的道法。 实战中,几乎每一位天师级道长,都有越境对战八境高修的能力。 然而就是这么强大的崇玄署天师,竟死在了抵抗兽潮的开南城中。 那刚刚被拦下来的马车早已跑的无影无踪,慧能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苏鹤,好言相劝道: “苏施主,你虽天赋惊人,能做到武、道、佛三种修为兼修而不受反噬,但终究仍是六境修士,继续往南危险重重,不如就此停步罢。” “施主如有什么故人在南疆腹地,或有话想对其说,可尽告知贫僧,贫僧会尽力为施主传达到那人耳中。” 听到慧能的劝说之词,苏鹤回过神来,静静思索了片刻后,目视着慧能的眼眸沉声道: “大师,实不相瞒,小子刚刚才从大秦婆罗门国的大王舍城逃出不久,婆罗门国的佛修们定然认为我会逃往大唐境内,此刻剑南道、黔中道、岭南道边境之地,只怕已经被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自寻死路。” “为今之势,只有奋力向前,宁可死于兽潮之下,临死之际还能诛灭几只妖兽,为百姓尽些绵薄之力,若死于那些居心叵测的秃驴手中,苏某死不瞑目。” 慧能恍然大悟,“婆罗门国?摩诃上师?原来如此,怪不得苏施主还修炼了《大日如来经》佛法。” “既如此,此行途中苏施主请慢贫僧半步,如有危机,贫僧也好当之。” 苏鹤感激地谢过,随后两人便加快了步伐,直奔开南城而去。 …… …… 南疆腹地,开南城。 漫山遍野的妖兽咆哮着朝城池冲锋而去,空中黑压压一片、足以遮蔽天日的庞大妖禽群落,虎视眈眈地盯着城内的守城道士。 如此恐怖数量的兽潮,已然不是所谓百万级别的了,在崇玄署一众道长们看来,这恐怕是南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千万以上妖兽的兽潮! 这等级别的妖兽兽潮,纵然是八境高修,也必当饮恨当场! 幸而看起来岌岌可危的开南城外,此刻有一座照映着万千清寒光点的大阵,不断放射出一道道玄门清光,斩灭着一只只悍不畏死地冲上前的妖兽。 这座大阵与寻常法阵全然不同,并无强大的法宝镇压,而是以整个南疆山脉化作阵眼,按照阴阳五行、周天星辰一数布置,下接大地祖脉,与山川河流相合一处,衍生出万千变化。 有擅长破土而出的掘山鼠妖兽试图从地下穿入开南城,却在挖掘了半丈不到之后,周边所有土层突然凝固如玄铁,即使掘山鼠赖以为生的一双乌金利爪,也挖不破土层,数十万只掘山鼠只得无能为力地力竭而死。 有拥有控水之能的黑眉玄蛇,欲集结数十万只玄蛇妖兽之力,一齐施展妖术,控边江之水逆流而上,倒灌入南疆山脉之中,水漫开南城,以淹死守城的道士。 然而当一众黑眉玄蛇成功施展妖术令边江逆流后,在附近所有妖兽惊恐地眼神下,整条江河之水居然在法阵之力下腾空而起,倾覆于江边的妖兽头顶上。 可怕的是,此时的边江之水已然变得奇重无比,点滴就有万钧之沉,宛如传说中的上古混元真水,此刻倾覆而来,滔滔汩汩有泼天大势。 江边的妖兽们来不及躲避,就被江河之水覆盖下来,一时间血肉飞溅,死伤无数,最擅控水的黑眉玄蛇,却有数十万条死在了边江水底。 其他各种变化之法,成千上万,任兽潮中妖兽种类万千,却也难越大阵一步。 正是开南城的护城法阵,两仪周天星斗大阵。 此阵法包罗万象,自成一方小千世界,阴阳五行,昼夜变幻,一切皆在主阵者一念之间。 两仪周天星斗大阵可引下周天星辰神光,且有种种诸般先天法则加持,蕴含天地至理,衍生无量杀机,乃是天下第一等的顶尖法阵,堪比终南山内安设的崇玄署护山大阵。 然而,法阵虽强,真正主导阵法实力的,终究是人。 此刻两仪周天星斗大阵能以一阵之力,硬抗数千万妖兽连绵不绝地滔天攻势,是因为如今的主持阵法者,乃是崇玄署的护国天师级道长,上清道第二代宗师,道隐天师司马承祯。 而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和宗玄护国天师吴筠,正分守在两仪周天星斗大阵的阴阳两点处,看顾着开南城内的所有守城之士。 本来叶法善和吴筠也是要入阵主持的,三位护国天师一齐入阵,才能发挥出大阵的更大威力。 然而两天前,就因为他们的这一决策,导致阵外没有八境高修坐镇,给了妖兽以可乘之机,一只实力极强的妖兽偷袭守城众人,最终导致一位灵宝道的天师陨落。 由于妖兽数量实在太多,为了减少法阵的负荷,叶法善和司马道隐他们将大阵的杀伤限制在了七境以下,也就是说,七境以上实力的天阶妖兽,不会受到两仪周天星斗大阵的拦截,而是交由十二天师出手斩杀。 却不想,这竟害了一位天师的性命。 而杀害这位灵宝道天师的妖兽,正是开南城南一众上阶、天阶妖兽簇拥之上的一只旷世大妖! 第二百三十六章 元始开天妙术 第236章 元始开天妙术 这只拥有掌控南疆千万妖兽之能的旷世大妖,其状如虎,背有双翼,正是传说中的穷奇。 关于穷奇,最早在《左传·文公十八年》中便有记载:少嗥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搜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 所以说,穷奇乃是西方天帝少昊的后代,因毁信恶忠,崇饰恶言,被舜流放,迁于四裔,以御魑魅,和混沌、梼杌、饕餮并称为远古四大凶兽。 先秦典籍《西山经第二·西次四经》也称: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蝟毛,名曰穷奇。音如嗥狗。 而开南城外位于一众天阶妖兽中心的那只旷世大妖,其形貌确实与西山经所记载的一般无二。 当然,叶法善等护国天师心里都明白,此刻出现在城外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这只大妖,不过是有几成穷奇血脉的妖兽罢了,其威势远远不及真正的上古凶兽。 但即便如此,这只穷奇妖兽周身所散发出来的磅礴的妖力和气势,无不在向所有人展示它那堪比人族八境大成修为的恐怖实力。 若仅仅只是一只八境大成实力的妖兽也就罢了,然而簇拥在它身边的数百只天阶妖兽以及数万只上阶妖兽,对开南城乃至于整个南疆的威胁都更甚于前者。 论理,崇玄署三位护国天师一齐出手,是有可能做到在短时间内就斩杀此獠的。 但由于叶法善数年前为拯救天下苍生强行施法斗转星移,更变时令,为天道所噬,重伤未愈,故而难以出手。 而没了元真护国天师的助力,仅凭司马承祯和吴筠两人,并没有对穷奇妖兽一击必杀的把握,毕竟对方有数百只堪比天师级道士的天阶妖兽守护,因此只得全力运转两仪周天星斗大阵,死守开南城。 城池上,天师李含光一剑斩灭数只飞扑上前的上阶妖兽开山虎,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师兄叶仲容正被两只天阶妖禽四足灵鹫围攻甚急,叶仲容刚刚经过一场苦战连杀两只天阶的青幽烈炎犼,一口法力尚未提起,就被两只四足灵鹫偷袭,因此有些支应不住,被妖禽抓咬得后退连连。 而叶仲容身边的几位天师道长也都各自被天阶妖兽缠住,分身乏力,难以对叶仲容施以援手。 见师兄弟们此刻都腾不开手,李含光反手又是一剑震退他所守之位的所有天阶妖兽,随即开口吟唱起一段玄妙古老的歌谣,一道白云浮过,太上缥缈歌诀施展开来,其身影顿时消失不见。 下一刻,李含光赫然出现在另一边正被两只妖禽围攻的叶仲容身前,抬手一记剑气斩出,其中一只四足灵鹫立时便被斩于当场,而另一只则慌乱地向高处飞去,很快就逃离了两人的视线,只留下一滩血迹和无数纷飞的羽毛。 李含光并未贸然追击,对天师们而言,此刻镇守住开南城要比一两只天阶妖兽的性命重要太多,绝不可因小失大。 只要开南城还在,南疆妖兽兽潮无论何等恐怖,数量再如何多,除了些许散兵游勇,也越不过蒙乐山去,天下生灵就还有生存的希望。 这边,刚刚解除了叶仲容的危机,二人甚至还没来得及道谢一声,就见方才李含光所守方位又冲上来了五只震岳虎,眼瞅着就要对一众玉衡境道士大肆屠杀。 见此情形,李含光心知他做不到一剑同时诛杀五只天阶妖兽,于是右手收剑而立,左手凝聚周身法力,轻轻向前一点。 随着这一指点出,虚空中悄然生出一方由天、地、风、雷、水、火、山所构成的小世界,分别代表了兑、泽、乾、坤、巽、震、坎、离、艮这道门前天八卦。 一息之后,小世界中六十四卦象在一瞬间尽数演化了一番,八卦又悄然凝聚成了四象,即老阳、老阴、少阳、少阴。 眨眼之间,老阳、老阴、少阳、少阴这四象阴阳流转、周而复始,化作阴阳两仪。 随后,两仪又化作一道太极阴阳图,紧接着,太极隐去不见,虚空中只剩下一个似乎是混沌状的东西。 这东西既像鸡蛋,又如气泡,浑沌一团,模糊不清。 《易经》云: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而李含光这一手玄妙道法,居然逆周易之道而行,以先天八卦逆生四象,再借四象之力转化为两仪阴阳,接着便是两仪倒推太极,而太极又倒推无极。 天地初开,一切皆为混沌,是为无极,当虚空中这一方小世界倒推回无极之时,即是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的状态了。 “初,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在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李含光一指点出,虚空中的混沌顿时破裂开来,一清一浊两道天地之气从中冲出,一股开天辟地、造化大千的宏伟之力流露出来。 崇玄署上清道道法,元始开天妙术! 道法中那创立世界的无比庞大的力量荡漾开来,瞬间就将不远处那五只正待对玉衡境道士们动手的震岳虎尽皆震为齑粉。 不仅如此,元始开天妙术的余威仍在向四周波荡而去,开南城周边正冲上城墙的十数只天阶妖兽全都被这股开天辟地伟力斩灭。 得益于李含光这一番出手,城池上浴血奋战的一众道士们都压力大减,总算是能在妖兽连绵不断的攻势下得以喘息。 元始开天妙术,乃是崇玄署上清道的顶尖高深道法,非天师级以上道士不得修炼。 其原因在于,元始开天妙术这门道法的力量意境实在太过强大,且逆转倒推《易经》中的无极、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也是寻常道士绝难做到的,这需要极高的悟性和对道法的极深理解。 上清道如今四位天师,也仅有李含光一人修炼成功了这门道法。 艳羡地看向身边的李含光,方才被李含光所救的叶仲容在内心感叹道: “师弟的修为愈发精进了,瞧他这一手元始开天妙术,只怕是距离道门八境朝元境,也相去不远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张果出手 第237章 张果出手 李含光乃是上清道当代祖师司马承祯的亲传弟子,天赋上佳,悟性极高,是终南山内公认的十三代弟子里最强的三人之一。 而另外两人,则分别是天师罗公远和天师张太虚,全都是上清道一派的弟子,同时三人也均为道隐天师司马承祯的亲传弟子。 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虽为崇玄署第一人,但他毕生只收过两名弟子,即上官婉儿和李令月,而宗玄天师吴筠则不善与人交流,整日只喜欢埋头于道典卷宗之间,从未收徒。 因此,道隐天师司马承祯的这三个亲传弟子,由于得到了护国天师级别的道人亲自传授道法,更兼他们的天资和悟性,很快就成长为十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并且还被选入了天师行列之中,使得上清道在新一代弟子里的实力也是力压正一道和灵宝道两派。 所以,李含光才能以天璇境的修为,于瞬息之间斩灭实力与他相当的数十只天阶妖兽。 然而兽潮实在是太过庞大了,刚死了数十只,很快便又有十余只天阶妖兽冲上城墙。 元始开天妙术虽强,但任何道法都不是十全十美的,这门道法的缺陷就是消耗极大。 尽管以李含光的强大修为,此刻仍能出手斩杀这些妖兽,但若是这么连续地施展高深道法,纵然天璇境道修法力生生不息源源不绝,也免不了会在短时间内法力枯竭。 届时,众师兄弟们还要反过来保护他,一时的逞强就变成了众道士们的累赘。 罗公远不愿见此一幕,当即飞身上天,口中吟诵道经,双手摊开,周身法力急剧流转,逐渐凝聚出一个青紫色光团。 正是天师罗公远最擅长的道法——神宵天罡雷咒! 随着罗公远的施法完毕,十数道青紫色的恐怖雷霆赫然劈了下来,雷咒顿时将所有冲上城池的妖兽们轰杀成灰烬。 不远处,张太虚就不像李含光和罗公远这样频繁地施展高深道法了,而是走着玄妙的八卦步伐,与杀上城墙的妖兽来回周旋。 好巧不巧的是,张太虚的每一次走位,总能刚刚好地躲闪开那天阶妖兽的攻击和妖术,而他的每一次出手,也都恰到好处地伤及对方的命门。 因此虽然场面不如另外两人宏大,此时死于他手的天阶妖兽,却是李含光、罗公远两人斩杀的总和,接近百只妖兽。 张太虚倚靠的,乃是修炼至极其高深的上清紫微斗数与上清洞玄真炁的配合,上清紫微斗数卦算、预知妖兽的攻势、躲闪方位,而上清洞玄真炁则负责将妖兽一击毙命。 得益于此,张太虚也是十二天师里消耗最少的,面上毫无疲惫之色,只是上清紫微斗数比较耗费心神,他本人也并非全无压力。 在这三人的以身作则之下,一众天师和玉衡境道士们守城十分有序,不断地将天阶妖兽的攻势消弭于无形,因此妖兽久攻不克。 远处,穷奇妖兽看到这一幕,妖瞳微眯。 良久过后,穷奇妖兽忽然仰起头,发出了一道怪异而又骇得人头皮发麻的怪叫声。 这一声怪叫并未对开南城内的道士们造成半点伤害,显然是在对数千万只妖兽所组成的兽潮发号施令。 果不其然,在穷奇妖兽的一声嚎叫过后,兽潮的猛烈程度瞬间暴涨了数倍,漫天遍地的妖兽尽数朝着开南城涌去,一时间,黑压压的妖兽群落竟将两仪周天星斗大阵的光芒掩盖住了,大阵的玄门清光竟来不及斩杀干净冲杀上来的妖兽。 一道清光刚刚闪过,就又有数倍于先前的妖兽前仆后继地冲锋过来,霎时间,两仪周天星斗大阵也仿佛变得摇摇欲坠了起来。 危难关头,叶法善叹息一口气,与宗玄天师吴筠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明白,如果再这么放任不管下去,仅凭司马承祯一人之力,即使是两仪周天星斗大阵,也将被眼前无穷无尽的兽潮埋没。 最终,两人还是选择了入阵,与司马承祯一齐主持大阵之力。 得到两大朝元境高修的法力支持后,两仪周天星斗大阵顿时威力更上了一层楼,滔天的杀气弥漫四周,就在妖兽们尚未察觉之际,法阵悄然从虚空中引入了周天星辰之力。 下一息,周天星辰之力化作大地五行,各种杀机骤然发出,在一瞬间就斩杀了十数万只妖兽! 这就是拥有三位道门八境高修主阵的两仪周天星斗大阵! 然而,穷奇妖兽故意让兽潮不要命般地猛冲,就是为了逼叶法善和吴筠入阵主持,如今目的已然达到,它当即起身,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开南城飞来,准备亲自出手! 而穷奇的目标,正是方才在城墙上大杀四方的李含光! 穷奇妖兽的策略,就是让攻势更强的兽潮逼迫崇玄署三大护国天师全部入阵,这样一来,城墙上就没有八境以上的高修坐镇了。 如此一来,它便能凭借修为境界的差距,趁机一一将剩下的十一位天师级道士全部杀光! 只要崇玄署天师死光,其他的玉衡境道士也必然濒临崩溃,到那时,仅靠三个护国天师就像抗御数千万妖兽?那是做梦! 穷奇动作极快,一眨眼的时间就飞到了距离李含光不到两丈远的距离处。 随后,穷奇张开血盆大口,一道血红色妖术赫然从它嘴里喷出,直朝着李含光而去,妖术中所蕴含的恐怖灵威令所有人心头震撼。 一众天师们也都发现了穷奇妖兽的偷袭,尽皆出手相助于李含光,清微元降玄光、太清六甲通灵诀、元始无量妙术、上清灵宝箓、太上六壬符道等道法纷纷施展而出。 然而,在绝对的境界差距下,这一切都显得太过徒劳。 在十一位天师惊骇的眼神下,他们联手发出的道法,居然连妖术都没有碰到,仅被其余波就碾压成了泡沫。 妖术去势不减,依旧速度不停地杀向李含光,势要灭此人性命! 就在这性命攸关的紧要时刻,一副满天星辰图悄然于李含光面前展开,赫然拦在了穷奇的妖术之前。 第二百三十八章 星相之法 第238章 星相之法 这幅星图内有无数星辰闪烁,蕴藏杀机万千,而其中最为耀眼夺目的,当属星图最中央的十一颗星辰。 日曜、月曜、太白、岁星、辰星、荧惑、镇星、紫炁、月孛。 这十一颗耀眼星辰,分别对应了道经中记载的十一位玄门星君,即: 太阳帝君、太阴元君、木德岁星星君、火德荧惑星君、金德太白星君、水德辰星星君、土德镇星星君、神首罗睺星君、神尾计都星君、天一紫炁星君和太一月孛星君。 星命十一曜! 开南城外,张果赫然显出身形,手中拂尘一扫,一黑一白两道法力自拂尘丝线中射出,注入到拦在穷奇身前的浩瀚星辰图里。 在张果的神念引导下,浩瀚星辰图十一曜中位居正中央的镇星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原本虚幻的星辰也逐渐变得清晰可见,仿佛这颗镇星根本不在距离大地亿兆之遥的遥远星空,而是就在眼前。 待镇星闪耀之光消散后,忽有一位星君踏步从星图中走出,停在了妖兽穷奇的妖术前方,双手很自然地垂放下来,微笑地看向穷奇。 那星君戴星冠,蹑朱履,衣黄霞鹤寿之衣,执玉筒,悬七星宝剑,垂白玉环佩。 两仪周天星斗大阵内,叶法善双眼微眯,在刹那间就认出了此为何方神圣。 中央土德星君! 传闻中,中央土德星君乃黄帝之子,其精下降为灵,为星宿之神,光照十二万里,径五十里,二十九年一周天,管人间兆庶形踝虫蚁之类,雾露虹蜺之属,土宿主信厚万物之事。 此刻,土德星君正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穷奇妖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在张果的星相之法影响下,穷奇适才所施展的那一道妖术与开南城之间仿佛相隔着亿万里之遥的星空,纵然再给它百年,也越不过这浩瀚星空抵达开南城。 因此在所有人看来,这道妖术就好似停滞在那里一样。 在开南城内众人和穷奇妖兽的目光注视下,土德星君轻轻伸出手,探向那道散发着恐怖妖力波动的穷奇妖术。 见此情形,天师道长们大惊失色,穷奇也目露不屑之色,嘴角颇为拟人地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一介道法所形成的虚影罢了,又不是真正的天庭星君,竟敢毫无防备地伸手去抓它全力施展的一记妖术,简直是自寻死路! 莫说一个假人了,就算叶法善亲自出阵来战,也不敢以肉身触碰它的妖术! 然而结果却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只见土德星君在触摸到那妖术后,直接收掌为拳,将妖术握在了手里。 下一刻,那蕴含着无尽妖力的妖术居然就这么在星君手中消失了,宛如被掌心吸收了一般。 “什么?” 莫说妖兽穷奇的目眦尽裂,就连开南城上的崇玄署众道,也都震惊无比,难以置信。 城东北角处,一个修为虽不算最强、但年龄很大、辈分较高的玉衡境老道士仔细地瞧了又瞧天空中张果的身形容貌,低下头疑惑地思索了一会儿。 片刻后,老道士猛然抬起头来,惊呼道: “贫道记起来了,这是当年天玄老护国天师的亲传弟子,元真护国天师的嫡师弟,那个最擅星相之道、精通卦算的道玄天师张果!” 十一天师也全都恍然大悟,他们的年龄大多都比较小,不曾经历过当年在崇玄署内部的大道之争,所以并不认得这位数十年前就离开终南山门的道玄天师。 但关于道玄天师张果的事迹,几乎每一个通幽境以上道士,都对此了如指掌。 原因就在于,张果年轻时的经历,基本上都完完整整地被记载于崇玄署藏经阁的卷宗里。 因此,虽然人不在终南山,张果的大名却对大部分崇玄署道修而言,都是如雷贯耳的存在。 此刻得知是张果现身,一众玉衡境道士们纷纷喜出望外。 “太好了,是道玄天师出山了!” “道玄天师肯出手,南疆之危可除矣!” “听闻数十年前张天师就是天璇境大成境界,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更兼他还是元真护国天师的师弟,修为定然惊世骇俗!” 城外,妖兽穷奇愤怒地嘶吼了一声,振动双翼电光火石间飞掠至星图面前,一双利爪猛然抓下,就要撕碎张果的星相之法。 远处,张果不慌不忙地抬手再度点出,土德星君随即抬起一只手拦在了穷奇身前,星君体态与凡人一般无二,在巨大的妖兽面前显得是那么渺小,可就是这看起来软弱无力的一张手,却轻松地阻挡住了妖兽的攻势,任由穷奇怎样撕咬,也无济于事。 与此同时,土德星君身后的浩瀚星辰图中,位居正西方的一颗金色星辰骤然震动了起来,数息过后,又一位星君昂首阔步地自星图中走了出来。 新出来的这位星君,其装饰衣容与土德星君略有不同,戴星冠,蹑朱履,衣皓鹤,日霞之衣,执玉筒,悬七星宝剑,垂白玉环佩。 金德太白星星君! 西方金德星君,乃白帝之子,金之精,主刀兵将军肃杀之威,,管人问金银、铜铁、玉石、兔、牛、马、牲、豕、鼠、虫、石人、石马、霜雪之事。 其精下降为雨师之神,光照七十万里,径一百里,一年一周天。 太白星君的性格显然也和土德星君大相径庭,他此刻负手而立,一双剑眉不怒自威,刚刚踏出星图之后,漆黑的眸子就紧紧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妖兽穷奇。 甚至都不待张果施法传令,太白星君就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迈至穷奇身前,右手仍负于背后,左手比指成剑,瞬息之间便是一剑斩出! 太白乃主兵戎杀伐之星,这一剑看似不过是手指所斩,然而其锋锐程度却比天下所有兵刃更加锋锐无比!剑意中所蕴含的太白庚金之力,足以斩灭一方中千世界! 妖兽穷奇在临死前也隐隐感知到了太白星君这一剑的威力,慌忙鼓动双翼想要逃离此地,可惜为时已晚。 上古之时,因以太白朝见于东方谓「启明」,夕位于西方曰「长庚」,故而《诗经》上说:“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此时此刻,太白星君这一剑,正应了诗经这一句话,顺利地送妖兽穷奇去往西天极乐世界。 剑气追上妖兽,穷奇的躯体顿时被斩为两段,失去了一切活力。 妖兽魂魄试图舍弃妖身逃走,却被剑意透过,斩灭于无形之中,穷奇身亡。 第二百三十九章 岌岌可危 第239章 岌岌可危 诛杀旷世大妖穷奇妖兽后,张果并未停手,神念一动,太白星君当即飞身上前,杀向远方山脉上空的一众天阶妖兽。 与此同时,张果手里的拂尘祭出,化作无数剑器,纷纷向妖兽们激射而去。 张果正是要趁着现下千万妖兽群龙无首的时机,一举斩灭所有天阶妖兽,彻底扫除南疆兽潮之乱! 兽潮虽然恐怖,但如果没有了堪比人族七境以上修士实力的天阶妖兽坐镇,仅凭下阶、中阶和上阶妖兽,总有亿万只,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蝼蚁终归是蝼蚁,单纯数量上的堆叠并不能量变引发质变,无论数量何等庞大,一座顶尖法阵,一个法力生生不息、源源不绝的天师级道士,便足以灭之。 就在张果乘势追击的时候,正在主持两仪周天星斗大阵的叶法善却有些疑惑,因为妖兽穷奇虽死,兽潮的猛烈程度却并没有得到丝毫缓解,每一只冲上前赴死的妖兽依旧是那般悍勇无畏。 按理说,这些妖兽是因为受到穷奇的妖力影响和实力的震慑,才会持续不断地拼死冲杀,此刻穷奇明明已经死去,为何兽潮毫无缓解之趋势呢? 略一思索,叶法善顿时便想到了其中关节,他立刻对张果施法传音道: “师弟,不止一只大妖藏身于兽潮之中,小心!” 话音刚落,张果凌空站立的下方兽潮中猛然跃出一只妖兽,拦在了张果身前, 那妖兽容貌极为怪异,人面虎足,毛长二尺,虽无翅膀,却能如玉衡境以上道修一般凌空而立。 张果双眼一凝,是梼杌! 崇玄署藏经阁典籍有记载,西方荒中有兽焉,其状如虎而大,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一丈八尺,搅乱荒中,名梼杌。一名傲很,一名难训。 远方,忽然有一只大鸟从天而降,其状如犬,似罴而无爪,张开长喙一声啼叫,恐怖的妖力顿时将张果的拂尘打回了原型。 张果抬手一招,将拂尘收回手中,警惕地看向那只体型庞大的大鸟。 没有错,是四凶之一的混沌! 有目而不见,有两耳而不闻,有腹无五脏,行走而足不开,正是混沌的特征! 而星图所化的太白星君则对这一切变故充耳不闻,一心向一众天阶妖兽杀去。 而下一刻,一只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的妖兽赫然现身于太白星君身前,正是四凶中的最后一位,饕餮! 先秦典籍《神异经·西南荒经》记载曰:“西南方有人焉,身多毛,头上戴豕,贪如狼恶,好自积财,而不食人谷,强者夺老弱者,畏强而击单,名曰饕餮。” 太白星君见有妖兽拦在身前,剑眉一竖,就要出剑教训一番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 然而星君正待出手之际,却被张果的星相之法召回,只得忿忿地瞪了饕餮一眼,眨眼间便返回到星图前。 而三大妖兽也齐齐围了上来,各自施展妖术准备合击张果。 叶法善见师弟即将被三只大妖围攻,担心他会吃亏,便对师弟吴筠使了个眼色。 宗玄天师吴筠领悟了师兄的意图,纵身出阵向张果所在的位置飞去,而叶法善和司马承祯则继续主持两仪周天星斗大阵,阻隔兽潮冲击。 张果面对三大妖兽的合围,面色全然不惧,抬头望了一眼日渐西斜的天色,笑道: “善哉,天不绝我。” 说罢,张果便躬身行了一个道稽,双手拈出道诀,不卑不亢道: “请帝君现身。” 道音上传天际,数息后,一道日曜之光从如血般的残阳中照射而出,降落到了星图之上。 随着张果的全力施法,一股气势远超先前的中央土德星君和金德太白星星君的气息悄然出现,恍惚之间便弥漫四周。 片刻后,一位气势尊贵万方的真君飘然而出,戴星冠,蹑朱履,衣绛纱之衣,手执玉简,悬七星金剑,垂白玉环佩。 有别于前两次星君现世的是,这一次,真君的周围居然有三十六位仙童侍奉,仙童各捧异花珍果,浄水名香,灯烛清醴,虔心瞻敬,侍奉左右。 在这位真君现世之后,中央土德星君连忙躬身行礼,就连一向最是傲骨嶙峋的太白星君也不由得发自内心地弯下了腰身。 原因无他,此刻现世的这位真君,正是星相十一曜中最为尊贵的那位,太阳帝君! 太阳帝君,即太阳之神,亦称“日宫太丹炎光郁明太阳帝君”、“日宫太阳帝君孝道仙王”。 帝君所对应的星辰,乃是日曜。 日者,太阳之精,人君之象,日中帝君、仙官、神吏万众,皆修郁仪奔日之道。 日为洞阳之宫,自然化生空青翠玉之林,天官采食花实,身生金光,日之精炁比生金鸟,栖其林,朝出赐谷,夕没崦嵫,一年一周天。 帝君主照临六合,舒和万汇,如世人运炁逢遇,多有喜庆,宜弘善以迎之。 他上管周天二十八宿星君、天曹,注禄寿之司,常以三元万灵天官皆诣日宫检校世人罪福之目,进呈天帝诣之阳宫生籍,日魂吐九芒之炁,光莹万国,日名郁仪。 此刻太阳帝君现世,尚未出手,仅凭其无与伦比的强大威压,就彻底镇住了饕餮、混沌、梼杌这三只旷世大妖,令它们完全不敢动弹。 少顷,太阳帝君威严地垂眸瞥了一眼围在张果周围的三只大妖,三妖兽顿时惊恐地浑身战栗。 迫于帝君的威势,饕餮、混沌和梼杌纷纷匍匐了下来,不断向帝君讨饶,恳求放过它们一命。 这就是星相十一曜之首的日曜之威!太阳真君,杲杲高迈。万类仰之,群动是赖! 所有人和妖兽的注意都被太阳帝君的无上威仪震慑住了,并没有人发觉,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勉励施法维持这一切的张果,眉宇间沁出的汉水越来越多。 感受着己身承担的巨大灵威压力,以及周身法力的极速流失,张果不敢拖延,神念一动,太阳帝君赫然出手,一道太阳真火扑向三只大妖,连妖身带魂魄将它们彻底炼化。 刚刚诛灭三妖后,太阳帝君就消失不见,连带着浩瀚星图和土德星君、太白星君也都消散于无形。 张果粗喘着气,直起腰来,笑看向刚刚飞到他身旁、面色大变的吴筠道: “正节,三只妖兽罢了,何必如此紧张呢?” 然而,吴筠的脸色却未见丝毫好转,反倒更加紧张地看向前方的南疆腹地。 张果疑惑地扭头望去,只见远方南疆腹地的层层山脉间,足足三十六只堪比八境高修的旷世大妖几乎是在同时腾空而起,疾速飞掠而来,直逼开南城! 第二百四十章 宗玄天师 第240章 宗玄天师 在看到远方山脉之中升起的三十六只八境大妖后,莫说一众玉衡境的道士,就连少许几个心志不坚的天师都惊惶得面如死灰。 三十六只堪比八境高修的大妖,这是何等危局…… 道玄天师张果虽然以一人之力就斩杀了五只大妖,但那绝非是毫无代价的,至少太阳帝君的现世,就不止消耗了张果周身大半的法力和心神,更是借助了天地之机才得以顺利施法。 而眼下,方才还至少能看到的残阳已然日落西山,再想以星相之法召唤太阳帝君法身降世,即使以张果朝元境大成的修为,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张果默默在体内运转着他自创的道门功法典籍——《先天心法》,努力恢复着周身法力。 举目望向即将覆盖天边的夜幕,张果抚须叹息道: “金乌西沉,天机已逝,我纵然拼着损耗十年修为强行请得帝君法身降世,威力也大不如前了。” 如果试图如先前叶法善施法斗转星移更改节气时令那样,把此地的昼夜颠覆,虽不是什么难事,但这依旧会引发天道反噬。 大敌当前之际,谁也不能保证在遭受天道之力的责罚后,仍能强撑着伤势应付兽潮之危。 天道的反噬无视修士的修为境界,直接作用于其人的三魂六魄和生命本源,哪怕只是最轻微的反噬,也不容大意,必须在第一时间遏制伤势恶化,哪里还能继续斗法。 身旁,宗玄天师吴筠正在施展正一道道法太上六壬符道,他出手极快,手如残影,每点出一指,便是一张符箓生成,飘散至不远处隐匿不见。 一呼一吸之间,吴筠已然散发出整整三千六百张符箓,这些符箓尽皆飘散到了以开南城为中心方圆十里的山地边缘。 准备得当后,吴筠故作轻松地无视了正朝两人袭掠而来的数十只大妖,扭头看向张果问道: “我虽不如师兄深悟星相之道,也知星相十一曜星君中,以太阳帝君与太阴元君神威最盛,今方日落,虽不能再施法召唤帝君法身,然寒蟾渐显,太阴元君尚在,何不请之?” 张果摇头道: “师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 “星相之法乃先天之法,本为天道,修为再高,亦不能逆天而行。日月双曜掌人间阴阳两宫之命籍,在一日之内只能恭请其中一位的法身降世,今日既已请了日宫之君,就不能再寻月府之主了。” 谈话之间,张果的《先天心法》就已经恢复了他周身七成的法力,感受着体内的法力流转,张果迟疑道: “夜幕之间,虽不能再请太阳帝君法身降世,但十一曜中有四颗隐曜,其中三颗都可在黑暗中现身,只是以我如今的修为……” 罗睺、计都、紫炁、月孛乃星相之法中的隐曜,虽然威力更甚于以杀伐之道着称的太白星君,但却非寻常之法可召得,唯有踏入道门九境天枢境后,方能请其法身降世。 张果虽沉浸于朝元境大成的修为多年,一身道法修炼到了贯通自如、随心所欲的境界,就连儒、武、释三道的典籍也多有涉猎,几乎通晓了世间一切经典,但距离天枢境仍有相当的差距。 毕竟崇玄署立派千余年,历代都有朝元境的护国天师坐镇终南山,天枢境道修却寥寥无几,足可见突破至九境是多么的难。 这边,吴筠在听过张果的讲述后,看着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数十只大妖,一向不苟言笑的他此时却朗声笑道: “原来如此,归根到底,是阴阳二者不能共生,纵然共生,也非人间所能承担。” “师兄,你离开终南山多年,可还记得太上六壬?” 太上六壬乃是正一道的道法感悟,张果虽为上清道出身,但修为到了他这个地步,尽管不曾亲身修炼过,却也对道门三派的诸多道法了如指掌。 眼下听闻吴筠问及六壬,张果当即笑答道: “岂能不知?正一道不修紫微斗数,而是以先天之理,至简至易,以为卦算之法,便落在了河图之上。” “河图五行以水为首,十天干中壬癸都属水,壬为阳水,癸为阴水,舍阴取阳,故名为壬,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故为六。” “又在六十甲子中,共有六壬,即:壬申、壬午、壬辰、壬寅、壬子、壬戌,故取名六壬,再结合正一道太上之法,是为太上六壬。” 听罢,吴筠点头道: “不错,这正是太上六壬符道之根基所在。” “太上六壬符道择壬弃葵,取阳舍阴,而适才师兄施法所请的真君法身,正是太阳帝君,所属之道,亦为阳。” “太阳帝君神威何等强大,尽管降世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也使得此地充斥着浑厚的至阳之气,岂非施展太上六壬符道的绝佳时机?” 话刚刚说到一半,迎面而来三三十六只八境大妖就闯入了十里的范围内,吴筠立刻施展起太上六壬符道,先前所布下的三千六百张符箓赫然于众妖兽身边显现出来,将大妖们悉数围在其中。 不等妖兽们做出反应,吴筠又一挥手,一道精纯法力注入漫天符箓之中,瞬息之间,一座散发着无尽道韵、由漫天符箓所组成打大阵赫然形成,将三十六只大妖镇压于阵中。 太乙九宫法,六壬化遁甲! 将六壬、太乙、遁甲三式之法融会贯通,这正是太上六壬符道的至高手段,遁甲天符! 壬通根于亥,亥属于乾卦,乾卦为八卦之首,其次亥为水,为万物之源,因此奇门、太乙均是参考六壬而来,六壬也被称为三式之首。 现下吴筠所摆出之符阵,若细细观之,可以看出其阵深藏着万千玄机,最核心之处,是以乙、丙、丁为三奇,以戊、己、庚、辛、壬、癸为六仪。 三奇六仪,分置九宫,而以甲统之,视其加临吉凶,以为趋避,故称“遁甲”。 吴筠笑看向遁甲天符中的一众大妖,微微躬身道: “诸位,我道门道法自然,即使对妖鬼之流也一视同仁,绝无鄙夷之态,诸妖可试破贫道之法,若能破之,便放任诸位脱离开南城掌控,离开南疆之地。” 第二百四十一章 城破 第241章 城破 众妖在听到吴筠所言之语后,皆恼怒不已,各自施展妖术轰向周边的遁甲天符。 谁料这些该死的符箓仿佛能够预知到它们进攻的方位一样,三奇六仪只需稍稍变幻,大妖们自身所在的位置就瞬间发生了变化。 明明是喷向符阵的一口烈炎妖术,下一刻妖术所指向的对象就赫然变成了其他八境妖兽,烧得那妖兽嘶吼连连。 一时之间,众妖试图破阵而出的努力反倒变成了同室操戈、自相残杀。 这一下就让至少三只大妖负了伤,毕竟八境妖兽之间也有实力强弱之别。 勉强扛过遁甲天符的这一波戏弄后,大妖们不敢再鲁莽冲阵,彼此用神识交流商议一番后,决定每次只让其中四只妖兽联手施展妖术冲击符阵,以免再被自家妖术所伤。 然而,这么做虽然不会再威胁到众妖,但对遁甲天符的影响也减弱到微乎其微。 时而阴遁,时而阳遁,任妖兽们施展何等妖术,遁甲天符始终将它们牢牢围困在其中,不曾被攻破一分一毫。 然而,妖兽虽大多都是四肢强壮而头脑简单之辈,却也有罕见的机敏之徒,譬如狌狌。 狌狌是一种长相酷似猿猴的上古异兽,据《南山经》记载:其状如禺而白耳,知人名。 相传,狌狌能通晓以往万古一切事情,但无法预料未来之事,是妖兽中的“智囊”。 当然了,眼前符阵中的这只狌狌,依然只是一只携带有上古异兽狌狌血脉的妖兽罢了,做不到通晓万古。 但即便如此,它的智慧也堪比天师级以上的道士了,对万事万物之规律至理,都有相当的体悟和了解。 观察了许久遁甲天符的三奇六仪变化后,狌狌一双精明的眸子微微闪烁,随着自身妖力显化,瞳孔外层仿佛镀上了一层紫色的眼膜,诡异非常。 下一刻,那一双妖瞳顿时看破了遁甲天符的运行规律和道法根基。 狌狌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以神识将符阵的破绽之处告知了其余妖兽,众妖闻听后大喜,当即按照狌狌的指点摆好各自的站位,施展妖术准备出手。 少顷,妖兽狌狌一声令下,众妖几乎同时出手,三十五道恐怖的妖术一齐施展开来。 这一次,它们的攻击不再如先前那般杂乱无序,而是以一种十分玄奇的规律依次轰向周天三十六个点位,震得符阵开始晃动起来。 遁甲天符的三奇,是指:乙、丙、丁,其中,乙为日奇,丙为月奇,丁为星奇。 而六仪则是:戊、己、庚、辛、壬、癸。 天符变化时,六仪就会分别遁藏六甲旬首,当甲子隐于戊下时,是为甲子戊。 甲戌隐于己下时,则为甲戌己。 以此类推:甲申隐于庚下,为甲申庚;甲午隐于辛下,为甲午辛;甲辰隐于壬下,为甲辰壬;甲寅隐于癸下,为甲寅癸。 因此,太上六壬可谓是千变万化,无穷无尽。 然而三奇六仪虽玄妙,却也不是毫无破绽。 由于天符阵仅有遁甲之道,缺乏奇门之术,故而九星、八门等神妙更甚的变化,尚不能施展,变化虽繁,却无支持这一切灵力的源头。 这一点正被妖兽狌狌看在了眼里,只要三十六妖都按照它的精心安排依次出手,必能破此符阵! 眼见遁甲天符在一众妖兽的攻势下岌岌可危,吴筠面色不变地点点头,轻声道: “看来妖兽之中,亦有知天理、晓人算之辈。” “可惜,虽有一双慧眼,却无大道之根,不论是被兽潮裹挟或是它就是驱使兽潮的幕后元凶,终究不过一只走兽罢了。” 说着,吴筠一挥手,袖内九颗石块飞出,落于遁甲天符阵中。 这九颗小石块纵横不过一寸大小,落在漫天符箓中显得愈发渺小。 但若是将其置于眼前细瞧,就会发现,这些小石块的质地、纹路都极为玄妙特殊,天下任何一方矿脉山石,都难以见到类似的石块。 似乎不是人间之物。 事实上,这正是崇玄署正一派奇门之道的九星! 这九颗小石块,每一颗都来自天外星辰! 天蓬星,亦名贪狼星,阳星,五行属水。旺于春,相于冬,休于夏,囚于四季月,废于秋。 天冲星,亦名禄存星,阳星。五行属木,旺于夏,相于春,休于四季月,囚于秋,废于冬。 天辅星,亦名文曲星,阳星,五行属木。旺于夏,相于春,休于四季月,囚于秋,废于冬。 天禽星,亦名廉贞星,阳星。五行属上,旺于秋,相于四季月,休于冬,囚于春,废于夏。 天任星,亦名左辅星,阳星,五行属土。旺于秋,相于四季月,休于冬,囚于春,废于夏。 天芮星,亦名巨门星,阴星。五行属土。旺于秋,相于四季月,休于冬,囚于春,废于夏, 天心星,亦名武曲星,阴星:五行属金,旺于冬,相于秋,休于春,囚于夏,废于四季月。 天柱星,亦名破军星,阴星。五行属金。旺于冬,相于秋,休于春,囚于夏,废于四季月。 天英星,亦名右弼星,阴星,五行属火。旺于四季月,相于夏,休于秋,囚于冬,废于春。 五阳四阴,九星归位! 九星既然归位,奇门九宫也随之形成。 四百张符箓聚集到了天英星周围,呈南方九宫离卦,是为离九宫。 其余八宫则分别为:北方坎一宫,西南坤二宫,东方震三宫,东南巽四宫,中五宫,西北乾六宫,西方兑七宫,东北艮八宫。 每一宫都得四百张天符镇守,遁甲天符三千六百张符箓,将九星九宫完整地展现了出来。 九星九宫落定后,各宫之间当即极速变幻了起来,在众大妖面前呈现出了八张玄妙离奇的门。 妖兽狌狌到底是通晓古今之事,一眼就看出了眼下符阵的变化,惊呼道: “是奇门!” 所谓奇门,即道门所言三奇九门,三奇依然是天干的乙、丙、丁;八门则是: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 该八门在后天八卦洛书九宫中有其固定本位,即: 休门位于坎一宫,死门在坤二宫,伤门在震三宫,杜门在巽四宫,开门在乾六宫,惊门在兑七宫,生门在艮八宫,景门在离九宫。 唯独中五宫无门。 先天八卦和后天八卦相合,奇门之道与遁甲之道相融,正是这门道法的至高境界,奇门遁甲天符阵! 符阵形成之后,将再无任何破绽。 尽管狌狌号称通晓万古,但一则它并非真正的上古异兽狌狌,毕竟还是实力不足,二则它纵然能够识破,也算不清阵中的变化。 每一次宫位、九门移动,都有亿兆变化深藏其中,这也是为何道门修行要先修习术算的缘故,没有强大的术算之力支持,很多高妙道法根本施展不出来。 如此一来,三十六只大妖算是彻底被困在了奇门遁甲天符之中,虽然吴筠想要一直维持这门道法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法力,但谁又能料到他的极限在何时呢? 认识到自己已然无力破阵这一事实后,妖兽狌狌停止了妖术的攻击,它紧紧地盯着吴筠,突然口吐人言道: “老道士,你把我们困在这里又能如何?你应该很清楚,以你的修为,根本没有能力伤到我等,继续斗下去,不过是空耗光阴罢了!” 吴筠笑道: “制住尔等,待兽潮过去后,自然别有计较。” “待兽潮过去?哈哈哈哈哈哈……” 狌狌仰天大笑了几声后,一双妖瞳再度盯住吴筠和张果,阴声道: “老道士,回头看看你们一直坚守的城池吧!” 吴筠和张果闻言,疑惑地回首望去。 眼前的事物,竟令一向心境波澜不惊的两位道人大惊失色。 浓烟滚滚,喊声漫天,前一息还是天下第一雄城的开南城,此刻竟变成了一处废墟。 而此前一直飘散着万千玄门清光斩灭妖兽的两仪周天星斗大阵,也不见其踪影。 开南城,破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变故 第242章 变故 跨过羊苴咩城的最后一段残垣,眼前果然陆陆续续地开始出现妖兽的痕迹。 愈往南,数目越多。 奇怪的是,这些妖兽并未如过往那般自由懒散地随意走动于山林天地之间,而是仿若一支统帅有序的军队,严阵以待地守卫在西洱河的南岸地带。 即使是看到苏鹤和慧能两人,妖兽们最多也就是呲牙低吼一阵,但身躯还是牢牢钉在了西洱河岸边,全然没有上前袭击他们的意思。 苏鹤和慧能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开南城,也不愿在这些下阶、中阶妖兽身上浪费时间,因此没有出手斩杀,而是继续南行。 不管它们聚集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至少没有再出现大范围的北上袭掠,这对南疆乃至大唐的百姓也都算是一件好事。 但当他们脱离了西洱河的范围,走到一方南诏国的小村落境内时,苏鹤心里的疑惑感骤然增多。 抚摸着一间茅屋的门框,苏鹤沉声道: “这些茅草屋的缝隙里都是新泥,说明此间的房屋大多都是兽潮退去的那三个月内新建而成的,原本逃亡别处的南诏百姓已经回到此地聚居。” “妖兽明明都已经越过了此地,抵达了西洱河南岸,就算那里有什么吸引它们的东西,以妖兽残暴嗜杀的天性,村子里居然没有一具尸首,更不见血迹,就连屋舍田亩也都秋毫无犯,这怎么可能?” 慧能认同了苏鹤判断,道: “的确有悖常理,但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不妨且再看看前面的形势。” 于是两人继续南下,然而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从这个村落往南足足数百里的范围内,竟再无一只妖兽出现。 苏鹤不信邪,还想再仔细地搜查一番,被慧能拦住。 慧能道: “苏施主不必如此,禅宗有一法门,可探得周边妖魔之分布,只不过,你我也将暴露在妖兽的感知之中。” “事情紧迫,何况还有大师在此,有何畏惧之处?请快快施法吧。” 见苏鹤面无惧色,慧能便从背后的包裹中取出一根檀香,轻吹一口气,檀香顿时点燃,袅袅烟气升腾起来。 不一会儿,淡淡的薄烟缭绕于两人身边,漫天烟雾里,逐渐浮现出一个个黑色的小点,在淡白色的烟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些黑点似乎代表着妖兽的分布,有些地方稀疏,有些地方则密密麻麻聚成一片,而羊苴咩城以北的地域,则是一个也没有。 看清南疆妖兽的分布现状后,慧能讶然道: “怪哉!除了西洱河附近和开南城所在的南疆腹地,其他地方真的再无一只妖兽。” “而西洱河南岸的妖兽数目,竟与围在开南城外的相差无几!” 苏鹤当即取出法宝古剑清影握在手中,开口道: “大师,开南城有崇玄署道长们镇守,已有半年之久,想必也不差这片刻时间,但西洱河周边可没有任何修士,一旦这些妖兽暴走,整个南诏恐怕将无人生还。” “大唐百姓也将被波及更甚,请大师与我一起前往西洱河一探。” 慧能好奇地瞧了瞧苏鹤手中的清影剑,赞许地点点头道: “贫僧也是这么想的,有趣的是,聚集在西洱河南岸的妖兽虽多,却没有一只天阶及以上实力的妖兽,最强的也不过是堪比六境修士的上阶妖兽,你我纵然深陷其中,也绝非死境,有的是法子脱身而出。” 二人一拍即合,当即便折返回去,快速朝西洱河奔去。 别看慧能是佛修,不修体魄,但他的行路速度丝毫不逊于已是开元境武修的苏鹤,行进时明明是闲庭信步,其速度却隐隐压了苏鹤一头。 看起来,慧能施展的应该是类似道门缩地成寸之法的神通法术。 苏鹤深刻怀疑,人家甚至是在故意让他一筹,否则以慧能涅盘境大成的修为,只怕转瞬之间就能迈过千里之遥,令苏鹤望不到其尾。 少顷,两人又返回到了西洱河的南岸。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南岸的西面区域,那正是他们来时所途经的地方,而是选择绕到了东面地界。 一绕到这里,苏鹤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沿着西洱河岸密密麻麻的妖兽,足足有数千万头,如群蚁排衙般聚集于此,让人一时间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些飞禽走兽居然是妖兽。 因为这些妖兽一个个几乎都是贴身紧靠着彼此,而性情暴躁的它们居然没有为此而争斗起来,反而全都神情畏惧地匍匐于地,面朝向被阵阵微风吹皱的西洱河水。 慧能神念一动,一只佛法所化的金色大手赫然出现于天边,趁妖兽们匍匐低头、无暇他顾之际,悄然抓了一头上阶的烈炎角牛回来。 也不知慧能施展了什么佛法,这只烈炎角牛完全不敢挣扎,也没能发出一丁点声音,就被佛法大手带回到两人身边。 仔细打量了一番妖兽的眸子,慧能心中了然,轻声道: “是妖术。” 见苏鹤茫然不解,慧能解释道: “施主且看它的眸子,是不是有一层紫色的光膜,细心感知下,还有隐隐约约的妖力波动?” 苏鹤低头一看,果如慧能所言,烈炎角牛的瞳孔处有一层若隐若现的淡紫色光膜,若非早有心理准备,很可能察觉不到这一点。 “这说明了什么?” 慧能道: “这是一种能控制妖兽心神的妖术,譬如天魔盟等魔道经常使用的蛊惑人心的魔咒,施法范围如此广大,甚至能掌控数量高达千万以上的妖兽,可见,此妖的实力至少也在八境修为以上。” 苏鹤杀气凛凛道: “大师,你是八境高修,对付这些低阶妖兽,哪怕数目再多,想必也不成问题吧?” “大师尽管出手,我于一旁掠阵,绝不让任何一只妖兽逃脱。” 慧能笑道: “出家人不可妄开杀戒,这些妖兽中,仅有不到十万只曾沾染过南诏百姓的血,岂能不分青红皂白一并杀之?” “不过,贫僧却有一法,可令这些妖兽皆陷入昏迷沉睡之中,无法作恶。” 第二百四十三章 九境大妖 第243章 九境大妖 言罢,慧能便弃手中树枝坐下,摆出跏趺坐姿,两手平放于腿上,一掌置于另一掌之上。 与此同时,他将双手仰放下腹前,右手置左手上,两拇指相接,形成一个佛陀入于禅定的姿势。 慧能自创的佛门功法典籍——《坛经》悄然运转开来,一道佛光闪过, 天空中顿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类似手印。 佛门禅宗神通——大般若禅定印! 在慧能神念驱动下,散发着至深至奥佛理的巨大禅定印缓缓地向镇压而去,而岸边的妖兽们尽管惊慌,但妖术的命令是让它们死死守在西洱河南岸,不得离开一步,故而只得无可奈何地眼睁睁看着禅定印落下。 禅定印落定后,化作一道道佛光注入数千万头妖兽体内,霎时间,所有妖兽都闭合上眼睛,不自觉地学着慧能摆出禅定印的姿势。 而它们身上的妖气也收敛到近乎没有一般,一张张飞禽走兽的脸上纷纷呈现出微笑的神情,整个西洱河南岸周边都弥漫着一股安宁、祥和的氛围,仿佛这些妖兽们也得到了佛陀点化,遁入空门。 一印落下,万妖入定。 这就是大般若禅定印的威力! 慧能重新扶树枝站起身来,看向苏鹤笑道: “好了,如此一来,即使那大妖施展妖术试图再给妖兽传令,也唤不醒它们了。” 苏鹤闻言,谨慎地问道: “大师此法,不知可维持多少时日?” 慧能道:“若无意外,禅定印可持续一载光阴。” 一年!? 苏鹤听得瞠目结舌,心里更是凛然,此神通法印居然能令数千万头妖兽沉睡入定一年之久,若是仅对一人施展,那将是何等光景? 岂不是一印千年,待那人入定结束时,已成一具枯骨…… “不愧是传闻中的禅宗六祖,此等惊世修为,只怕比之崇玄署诸位护国天师,也不遑多让了。” 苏鹤有一种感觉,身边的慧能虽然看上去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全然没有婆罗门国大王舍城里摩诃上师那股唯我独尊的气势,但若真要斗起法来,后者未必能在慧能身上讨到便宜。 至于那密宗善无畏,更是绝非慧能对手。 伸手拍拍沾在衣裳上的些许尘土,慧能随手将那只烈炎角牛拍死,扭头对苏鹤道: “苏施主,此间事了,速去开南城吧。” 很明显,这只被抓来的烈炎角牛正是沾染过南诏百姓之血的妖兽之一。 苏鹤点头应下,起身与慧能一同朝南奔去,心里则暗暗赞叹不已。 “怀慈悲心肠,又能杀伐决断,真乃佛门高僧也!” …… …… 南疆腹地,蒙乐山前。 叶法善和司马承祯护着一众玉衡境道士以及城内原本的数千精锐南疆守军飞到了蒙乐山的山腰处,道修们抬眼望着不远处几乎是眨眼间就沦落成一片废墟残垣的开南城,心中悲戚不已。 崇玄署耗费十余年心血,坚守百余年的开南城,就这么沦陷了…… 悲伤之余,一众道修和南疆守军都颇为疑惑,究竟是谁,竟然能打破由元真护国天师和道隐天师联手主持的两仪周天星斗大阵,进而攻破开南城呢?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以他们的修为境界,完全看不清是何方妖孽出手打破了城池。 叶法善的实力天下皆知,阴阳两界战争、数年前的天象气候剧变,这些灭世级的大灾难,都不曾难倒叶天师,南疆群妖,难道有比阴间鬼族大帝实力还强的存在? 山腰处,司马承祯看着正在向蒙乐山脉涌来的万千妖兽,转身对叶法善道: “师兄,方才那是……九境大妖?” 叶法善轻轻点头,道: “不错,正是堪比九境修士实力的顶尖妖兽。” 得到了师兄的证实后,司马承祯眉头紧锁,担忧万分。 崇玄署治理南疆的历史,远比大唐即以前的大乾国祚更加久远。 千年以来,大大小小数百次兽潮,可从未出现过拥有九境实力的顶尖大妖。 九境妖兽是什么概念? 那是堪比武道天人境、道门天枢境、佛门净土境的顶尖大能者!举手投足间,就能毁灭南疆之地! 司马承祯不清楚师兄叶法善是否突破到了天枢境,但他很清楚,即使叶法善已然是道门九境的天枢境道人,也很难战胜这只顶尖大妖。 原因在于,叶法善身上还残留着一道天道反噬之力,时刻不断地消磨着他的法力、魂魄和本源,叶法善须得一直运转功法抵御其侵蚀,才能遏制伤势不再恶化下去。 身携这样的伤势,叶法善又如何能与那九境大妖对敌呢? 前思后想下,司马承祯心中算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于是对叶法善叹息道: “师兄,请上清镜出山吧。” 叶法善沉吟了片刻,坦然一笑道: “只需再坚持一年,上清镜就能恢复到圆满状态,实在不宜于此时动用。” 司马承祯担忧道: “那眼下之敌如何退却?” 叶法善昂首望向开南城方向,朗声道: “九境妖兽,崇玄署立派以来,从未见过,贫道也正想见识一番,妖兽中的至强者,是何等实力。” “师弟,携众弟子布四象开天阵,以自保为主,待我诛杀此獠后,再议退兽潮之策!” 话音一落,叶法善拂袖而起,脚踏祥云,飞向开南城所在的位置。 而漫山遍野的妖兽也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将蒙乐山脉团团围定,紧接着就发起了冲锋。 司马承祯依照师兄叶法善的吩咐,当即与剩余的十一位天师布下四象开天阵,将攻上山头的妖兽们悉数拦截在外。 这边,叶法善飞到开南城上,挥手扫去遮挡在眼前的团团迷雾,看清了迷雾后那九境顶尖大妖的真面目。 伴随着一声婴儿般凄厉的哭喊之声,一只九头妖兽赫然出现在叶法善身前。 叶法善眼神一凝,见多识广的他当然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何方妖孽。 身伴水火,九颗头颅,叫声如婴儿啼哭…… 正是《淮南子》所记载的上古凶兽,九婴!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天魔阴谋 第244章 天魔阴谋 “奇怪,九婴不过是汉朝方始出现传说的妖兽,其所传承下来的血脉之力更是远不及上古四凶,缘何竟能突破至九境修为?” 叶法善心里颇为疑惑,按照《淮南子·本经训》的记载,九婴不过是与猰貐、凿齿、大风、封豨、修蛇等凶兽并列的大妖,传闻在帝尧出世、十日并出时作害人间。 于是尧帝命弈前往剿灭诸妖,并射杀十日。 弈奔波万里,历经艰险,终于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邱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擒封豨于桑林。 也正是因为弈奉尧帝之命铲除了这天下六害,救黎民于水火之中,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帝尧从此才成为天下之共主。 所以说,九婴虽也算得上是上古大妖,但与穷奇、饕餮、梼杌等顶尖凶兽相比,实力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更何况以叶法善看来,眼前这只九婴妖兽体内所继承的上古九婴血脉还不满两成,根本不足以支持它一路突破至堪比九境修士的大妖。 妖兽与人族不同,其实力的增长几乎全部由血脉决定,自身的修炼作用可谓是微乎其微。 虽然不合常理,但眼前这只凶兽身上散发出来的庞大妖力作不了假,叶法善这些想法在脑中也仅仅只是过了一瞬,随即便率先出手向妖兽攻去。 一指对九婴轻轻点出,虚空中一方小千世界悄然生成,八卦、四象、两仪、太极、无极,逐一演化,元始开天妙术顿时施展开来,小千世界赫然演化为天地未分、元气混而为一的状态。 又是一指点出,混沌破裂,清气与浊气从中冲出,一股开天辟地的宏伟之力流露出来,直扑九婴妖兽! 同样是这一门道法,此刻由叶法善施展出来,威力与此前李含光天师所展现的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仅清浊之气相撞的余波,就在数息之内震死了周边数十万只妖兽,而元始开天妙术中那股开天辟地的宏伟意境,更是令无数妖兽七窍流血、重伤倒地。 当然了,七窍流血是七窍流血,死是死,两者毕竟还是不同的概念,因此叶法善也并没能做到一门道法斩灭所有妖兽的地步。 面对元始开天妙术,九婴妖兽发出一道如婴儿般凄厉的叫声,九颗妖兽同时口吐烈焰熔浆,九股妖术齐发,每一股妖术中所蕴含的熔浆热浪,都足以焚尽一条山脉。 恐怖的妖术猛然与道法轰击在了一处,霎时烈炎四溅、热浪翻沸,过于强大的法力波动甚至令周边的虚空扭曲。 但九婴显然并不傻,它能够感知到元始开天妙术的庞大威力绝非一记妖术就能抵消的,紧接着便又是九道水箭自九颗妖兽口中喷出。 是的,九婴乃水火之怪,既能吐火,又能喷水。 九道水箭轰击在元始开天妙术道法上,先前的烈炎妖术居然不曾被水浇灭,反倒与水箭相互融合,不断地消磨着元始开天妙术的伟力。 水火并济,九婴的两道妖术,居然暗合了天地阴阳之道。 与此同时,九婴又悄然施展出了迷雾妖术,眨眼间重重妖雾就弥漫于整座开南城上下,叶法善眼前也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虚无。 敌暗我明,叶法善面上却不见半点慌乱神色,他负手而立,体内运转的功法不经意间由《黄庭经》改换成了《灵宝经》,脸色平静地清声诵道: “清则净,虚而明,无上清虚之境,谓之净明。” 口中所言之字在法力的流转下,竟于虚空之中化作一道玄妙无比的精纯法咒,法咒中充斥着无尽而庞大的净明之力。 崇玄署灵宝道道法,灵宝净明秘法! 下一刻,法咒中的净明之力四散开来,围绕在开南城周边的一切妖雾瞬间就被消融于无形。 破除了凶兽的妖术,叶法善面上依然不见丝毫喜色,因为就在他施展道法的这一刹那,原本相隔数十里之遥的妖兽悄然间出现在了他身前。 这九婴也是狡猾得很,它深知以妖术与叶法善斗法难有胜算,故而以迷雾之妖术作障眼法,趁着叶法善破除妖雾的功夫,收敛气息飞到他身边。 贴身肉搏,乃道修之短,更何况凶兽妖躯之坚韧,以及气血的浑厚程度,纵然是同境界下的武修,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此刻双方相距咫尺之间,九婴一爪猛然抓下,同时三颗妖兽张开血盆大口向叶法善咬来,就要将其吞噬到腹中! 叶法善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他再度将体内的法力根基由《灵宝经》改为《正一经》, 正一道法力流转,叶法善指尖凝聚出金色光点,抬手于虚空中快速书写了一个篆字。 “玄”。 屈指一弹,这个由精纯法力所构成的“玄”字顿时化作数道光圈飞向妖兽九婴,如一道道金锁般,电光火石间便将九婴的九首、四爪、九尾尽数紧紧地捆缚住。 道法的速度太快了,甚至速度比九婴的攻势还要快,加之九婴本想和叶法善肉搏,没有任何防备,因此须臾间就中了叶法善的道法。 九婴慌乱地挣扎不停,岂料身上的金色光圈竟随着他的用力愈收愈紧,即使用尽浑身气力,也挣脱不开。 崇玄署正一道道法,太玄金锁篆法! 此为正一道仅次于元始无量妙术的高深道法,此前苏鹤与上官婉儿、李令月在江南东道遭遇两个妖僧,身处险境的时候,龙瑞道宫监院张松年就曾以此道法击败了那两个密宗僧人。 而在叶法善的手中,太玄金锁篆法的威力也同样展现的淋漓尽致,九境大妖,也不得不铩羽而归! …… …… 南疆腹地的一座山崖后,四个红袍人俯身藏于山石后,时刻紧盯着开南城方向的战况。 见叶法善身负天道反噬之伤都能如此神勇,其中一个红袍人心有余悸地张口道: “上清、灵宝、正一,崇玄署三派道法随意施展、变换自如,这样恐怖的修为,定然是天枢境无疑!” 另一人的声音从他脸上的青铜面具背后传出,“不错,若非天枢境道修,绝无可能这么轻松的随心施展道门不同派别之法术,纵然强行为之,也必定气息混乱、法力流通受阻,甚至走火入魔。” 其余两个红袍天魔面面相觑,担忧道: “二魔祖亲自出山,才促成了这只九境大妖的诞生,如不能解决掉叶法善等人,你我四人的小命只怕……” “哼!” 最先开口的那红袍人阴霾的眼眸一凝,阴声道: “好在我等早有准备,否则筹划了这么久的谋划,还真就被这几个老东西给毁了!” “天魔四,天魔五,天魔九,准备动手!” 第二百四十五章 煽风点火 第245章 煽风点火 随着天魔一的一声令下,四位红袍魔修当即各自站好方位布下一座魔阵,阵内魔气滚滚,时有阴煞显现,望之就不似什么祥和阵法。 少顷,一段魔经吟唱过后,红袍魔修们忍痛各自猛咬舌尖,紧接着用手猛吹心窝,四口鲜血喷出,浇灌到阵法中央。 在四人舌尖血和心头血的催化下,魔阵彻底成型。 为首的天魔一大喝一声,一道魔咒注入魔阵中,阵法顿时运转了起来。 …… …… 开南城残垣上空,叶法善正待出手斩杀妖兽九婴,忽然眉头一皱,心里上清紫微斗数悄然施展开来。 下一瞬,太上缥缈歌诀的吟唱声响起,叶法善整个人化作一道云气从原地消失不见,而紧随其后的,就是一道散发着恐怖波动的魔气从天而降,轰击在了叶法善方才所在的方位。 数息过后,叶法善于距离妖兽九婴数十丈远的位置显出身形,但此刻九婴妖躯上的太玄金锁篆法,已然不知被何人解除掉了。 望见九婴对周边这股魔气毫无排斥之意,反倒颇为亲和,叶法善顿时心中了悟。 “看来,助九婴突破至九境实力的人,是天魔盟的魔道修士。” 另一边,被困在奇门遁甲天符阵里的狌狌得意地大声笑道: “老道士,看到了吗?你们费尽心力,阻隔我妖族重归神州大地,殊不知人族之中早就有人与我族暗中结盟!天下之地,终归是我妖族的!” 吴筠平静地看着狌狌发癫的样子,淡淡道: “些许几个魔道余孽,不过是无数人族中的几个蛀虫罢了,有何可俱。” “神州大地上,也有身携汝等妖族血脉的灵兽、异兽,终南山上更是有十二只天阶护山灵兽,若按阁下所言,它们岂非也是妖族之叛徒?这些生灵数量远超魔道邪修,岂非说明妖族更是气数已尽?” 狌狌闻言大怒,冲着吴筠就是怒呸一口浓痰,忿忿道: “兀那老道,叛我妖族而归附人族的那些妖兽,待我妖族踏破终南山后,定会一一屠杀殆尽,以儆效尤!” “回头看看吧,你以为刚才的魔气就是结束么?告诉你,那才是刚刚开始!” 这一次,不消狌狌说完,吴筠和张果就已经感受到了这股急速聚集起来的庞大魔气,纷纷回头望去。 叶法善也低头看去,原来这一股股魔气的源头,竟落在了开南城的废墟之上。 魔气翻滚,一座比开南城还要大魔阵赫然显现在众人眼前。 紧紧盯着这座散发着邪恶不详气息的魔道法阵,张果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呼道: “是尸体!” 叶法善瞬间被点醒,挥手就要施展道法降下天火,然而妖兽九婴又岂会如他所愿,当即便是水火两道妖术齐发,打断了叶法善的法术,无奈,叶法善只得回身继续专注与九婴的斗法。 只是此番九婴显然学聪明了,不再尝试和叶法善贴身搏斗,而是宁可法咒对拼不过被对方压制住,也要坚持以妖术和叶法善交手。 它也明白,只需拖住叶法善,待天魔盟谋划成功,胜局则定。 空中,张果欲出手焚烧,却又被十只从南疆山脉里突然出现的大妖拦住。 没了他人打扰,魔阵安然运行,一道道魔气游窜于开南城各个角落,那些静静躺在地上的尸首,在魔气扫过之后,仅剩下一具具白骨留在原地。 兽潮围攻开南城半年之久,死在城外的妖兽何止百万,此刻这些妖兽的血肉之躯,都成了魔道法阵的养料。 吸取了足够多的血肉为消耗后,天魔盟蓄谋已久的魔阵赫然发动,下一刻所发生的一切,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只见一道血气升天,须臾之间,竟有一百余万人凭空出现在了开南城中。 这些人有的手执锄头,有的捧着针线,有的则挑着水桶,每个人都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仿佛还未清醒过来。 观他们的着装行头,分明是南诏国的百姓! 这边,九婴再度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般的凄惨叫声,数千万妖兽听令,当即分出一半妖兽扑向开南城,而剩下的则继续围攻蒙乐山山腰处的崇玄署道修们。 眼瞅着百万南诏子弟就要丧命于妖兽之口,叶法善一发上清洞玄真炁斩下了九婴的一颗妖兽,趁妖兽嚎啕惨叫之际,他飞身落下,守在所有南诏百姓身前。 元始无量妙术施展开来,东南北三个方向顿时出现了三个道修,叶法善神念一动,四人布下两仪生灭阵,抵御千万妖兽的攻势。 见叶法善果真为了南诏之民的性命拼死拦截,远处的四个红袍魔修大舒一口气。 “幸而这些牛鼻子认死理,否则还真解决不了这个老东西。” “无所谓了,现在他为了保那些蝼蚁的命,就不得不被动守在那里挨打,有数千万妖兽源源不绝的进攻,九婴只需不断出手消磨其法力,终有一刻,他会力竭而死!” …… …… 无羡山,是蒙乐山脉西侧的一座小山,与蒙乐山相距仅有五里之遥,和开南城一样,也属于南疆腹地的边缘。 半个时辰前,苏鹤和慧能顺利地抵达了这里,见开南城那里战局正酣,两人自忖实力不足,故没有贸然出手。 苏鹤自不必说,他虽有堪比七境高修的战力,但本质上仍是开元境武修,但慧能身为天下少有的涅盘境大成的佛门高僧,为何要藏拙呢? 苏鹤也表达了这一困惑,慧能则一本正经地回答他道: “那是一只九境大成的妖兽,贫僧绝非对手。” “至于别处,正是势均力敌之势,不妨观察一会儿,再着其重点下手,打蛇打七寸嘛。” 苏鹤认同了他的想法。 然而当魔阵一成,百万南诏百姓被传送至开南城中后,慧能黯然叹息道: “惜哉,无力回天了。” 苏鹤忙问起故,慧能解释道: “叶天师为了这些南诏之民的性命,主动落下布阵死守,是自投罗网也。妖兽攻势连绵不绝,他以元始无量妙术布两仪生灭阵阻敌,看似四人,实则消耗的尽是一人心神,叶天师终究不是真仙,如此下去,纵不战败,也会活活累死。” “可惜了,若能忍下心来舍弃这些百姓,叶法善在面对九婴时一直处于上风,虽然好像身上有伤,但到底不会陷入此等窘境。” “如此形势,纵然贫僧出手,也无济于事了,因为贫僧实在不是那九婴的对手……” 苏鹤见慧能一脸沮丧之意,静静思索了一会儿,灵机一动,连忙拍拍慧能光溜溜的圆脑袋问道: “大师,你能否看出整个南疆山脉,尤其是此地地界,风势的源头在何处?” 慧能摸着脑袋道:“这自然不成问题,只是施主你问这个又有何用?能做什么?” 苏鹤从面板里掏出【半烧红的竹扫帚】,笑道: “我能煽风点火。” …… …… “不行,这样下去师兄自身难保,必须请上清镜出山了!” 甩手击退几只扑杀上来的震岳虎,司马承祯正待施法联系留守在终南山内的崇玄署弟子,突然心底隐隐有一种熟悉之感,连忙转身看去。 回首一望,那震惊到无以复加的一双眼眸里,赫然倒映出一团漫天的赤青色真火。 玄门丹火铺天盖地呼啸而来,眨眼间便吞噬了整座山脉。 第二百四十六章 平定兽潮 第246章 平定兽潮 【半烧红的竹扫帚】是苏鹤在剪彩面板里获得的第一件任务奖励,在经过一番探索后,他也大致掌握了此物的两个效用。 其一,恢复生命本源;其二,放火烧人。 在苏鹤还只是一个炼皮境入门的微小修士时,就曾用竹扫帚隔着一道院墙险些将锻骨境的韦虎活活烧死。 后来长安乐游原遇到西明寺神泰的抓捕,苏鹤也用此宝焚燃了昔年玄奘大师亲手炼制的七宝袈裟。 简直就是传说中的“芭蕉扇”。 关于剪彩面板里的一切,除了剪彩刀以外,除非面临生死关头,苏鹤都很谨慎地不曾让周边的任何人看到。 即使是关系最亲密的上官婉儿、李令月和公孙莹,她们也并不知晓苏鹤还身携竹扫帚这样的宝物。 有关【半烧红的竹扫帚】的威力究竟如何,苏鹤其实做过一系列的测试。 测试证明,竹扫帚所点燃的火焰尽管玄妙非凡,但其威力似乎并不会随他修为境界的精进而上升,而是与他的心性和大道感悟有关。 这一点是苏鹤在向上官婉儿讨得道门功法典籍并修炼后才发现的,当他第一次通篇读完《上清黄庭内景玉经》时,玄门心法顿时引起了竹扫帚的异动。 苏鹤见状,便当即起身端着竹扫帚去往无人之地挥舞了一下,岂料这一次的火焰比以往的威力赫然增长了十倍不止! 从此,苏鹤就意识到,正如面板里的介绍所言,竹扫帚乃是八卦炉边道祖扫理仙台凡尘所用的扫帚,属道门之物,他自身对道经的感悟愈深厚,扫帚所燃之火的威力就越强。 可惜他刚刚领会到这一点,南疆兽潮就已然骇然进入了大唐境内。 长安初定、百废待举,婉儿和令月都抽不开身,苏鹤不得不亲自南下南疆之地探查情况,结果又被那假南诏王哄骗到了婆罗门国,装成僧人佛修才免过一劫,这半年以来自然是没有丝毫时间可用以修炼《黄庭经》。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遭受那一小波兽潮和天阶妖兽袭击时,苏鹤不曾以竹扫帚对敌的原因。 因为他很清楚,以他如今道门一境隐元境的感悟,竹扫帚的威力最多就是六境修士的全力一击,并不足以对付天阶妖兽。 那为何此时苏鹤敢当着慧能的面使用它呢?还要冒着剪彩面板之事泄露的风险。 因为他知道,这里与妖兽对阵的,几乎全都是道修。 苏鹤作为竹扫帚暂时的主人,能够感受到,扫帚本身对道士和道姑有非同寻常的亲和力,譬如婉儿和令月在他身边时,竹扫帚甚至有好几次都显露出了迫不及待想要出来的意愿。 所以,只要他有意引导,想来竹扫帚所引发之火,也不会伤及道修。 不仅如此,苏鹤心底还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道门之宝物虽点燃的火焰,或许道修们本身也有办法增强它的威力。 至于暴露宝物什么的……危难关头,也顾不得许多了。 更何况,崇玄署的道长们一向对他照料有加,更兼婉儿和令月的这一层关系,苏鹤也绝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 “我只管放火,火势究竟能多大,就由煽风的人决定吧!” 站在慧能指点的一座风势、风向、位置均极佳的小山顶上,苏鹤高举起半烧红的竹扫帚,猛然挥下! …… …… 开南城残骸内,叶法善正一心四用运转着两仪生灭阵。 刚刚击破妖兽九婴喷出的两道水火妖术,叶法善就感知到背后有一股强烈的灼烧之感,回头一望,只见远方蒙乐山脉处,一团丹青色真火自山顶滚滚而下。 那真火内似乎蕴含着海量的精纯灵力,不断跳动的火焰散发着极其危险而又纯净的气息,仿佛能净化面前的一切。 仅仅数息之间,围攻在蒙乐山脉周围的数千万头妖兽,就被焚烧了大半,无论上阶还是天阶妖兽,凡是沾染上一丁点火苗的,都会在刹那间化作一道青烟,无一例外。 神奇的是,这团火焰好似是活的一般,颇有灵性地有意识避开了山腰处的司马承祯等人,只对妖兽大开杀戒,而山体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竟都完好无损。 “是道祖丹火,苏鹤那小子,果然还是赶到了。” 看到正在不断扩大火势的赤青色火焰,饶是叶法善心中早有所料,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欣慰、喜悦的笑意。 叶法善修为通天,在上清紫微斗数这门道法上的造诣更是横断古今,早在景云年间,他就卦算到了道祖遗宝流入人间。 虽然尚不清楚是以哪种方式,但那牵扯到天道玄机之变数的人,必然已经出世。 原本由于竹扫帚背后的因果之力实在太过庞大,即使以叶法善的修为,至少也要耗费数十年之力,才有可能找到这个人。 但世事何其机缘凑巧,长安城中的一场宫廷争斗,引出上官婉儿的窃玉玺、拟诏书,而这位女弟子的负伤逃走,又牵扯出来一位前世的故人——苏鹤。 在上官婉儿将她在雅安小阁内所发生的的一切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知叶法善后,叶法善立刻就意识到,婉儿逃到苏鹤家宅中,绝不是因为偶然。 后来,叶法善还暗中亲自去了一趟雅安小阁,果然在后院里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稻草人。 在这个稻草人身上,叶法善嗅到了与那日天道有变之时,他卦算到的同一缕气息。 就这样,叶法善在短短数日之间就找到了这个人,比佛门唯识宗、密宗都要早。 然而,叶法善做出了与神泰、摩诃上师等人截然不同的选择,他并未采取后者直接出手抢夺的方式,而是放低了姿态想办法与其交好,想留下一份良缘。 后来发觉苏鹤与他的两个女弟子愈走愈近,叶法善自然也乐见于此,甚至还悄悄推波助澜了一把。 典型的案例就是若耶溪幻境之事,他早就知道,却故意留三人在幻境内自生自灭,丝毫没有出手救他们出来的意思。 沉淀了这么久,今番总算是等到了苏鹤主动施展竹扫帚之威。 对叶法善而言,最欣喜的并不是眼下危机将解,而是苏鹤的这一举动,代表他已经对崇玄署有了足够的信任,不枉他苦心等待了这么久。 “可惜,他的修为还只是隐元境,否则以此宝的道祖丹火之力,足以焚尽所有南疆妖族。” “也罢,且让贫道来添一阵风吧!” 叶法善手掐道诀,一道道法力注入到那赤青色火焰之中。 在道法的加持下,丹火瞬间膨胀了千百倍,在无数妖兽恐惧的眼神注视下,漫天火海如潮水般汹涌而过,将此间的一切事物都吞没。 第二百四十七章 新南诏王 第247章 新南诏王? 烈火吞噬了南疆所有的妖兽,就连聚集于西洱河南岸、明明身不在开南城附近的那些妖兽,也被无情地埋葬于火海之中。 火海深处,依稀还传来了九婴那一如既往的凄厉叫声,在诸多大妖里,也只有它在丹火面前能勉强支撑一会儿。 但也仅仅只是一会儿而已。 伴随着几道明亮的火舌窜起,这只在天魔盟的助力下突破至九境修为的大妖九婴,最终也只能落得个饮恨火海的下场。 而南疆腹地里的一座隐蔽山脉中,原本正在观战的四个红袍人身体骤然起火,四人慌乱地连忙各施魔咒灭火,却无济于事。 很快,天魔盟的四位红袍天魔就都化作了一滩灰烬。 在所有南疆妖魔都被扫荡干净后,道祖丹火也失去了可供燃烧的载体,悄然熄灭,留下的,是一个安宁祥和的南疆。 开南城残垣中,叶法善长呼一口气,收敛道法,脚下有些虚浮。 不愧是道祖遗宝,不仅威力惊人,对修士的消耗也是极为巨大,以叶法善的高深修为,短短数息时间,体内法力竟几乎为之一空。 不过好在他的境界够高,只需稍稍休憩片刻,周身法力就会再度充盈起来。 片刻后,叶法善腾空而起,飞到苏鹤所在的小山顶处落下,望着手拿竹扫帚的苏鹤笑道: “苏小友,若非你及时赶到,只怕贫道等人都要亡于妖兽腹中了。” 苏鹤大大方方地当着叶法善的面收起竹扫帚,拱手行礼道: “叶天师,张松年道长曾特意进长安传信与我,信中言说叶天师欲请我来南疆一叙,只是我来南诏不久后就被迫遁入了大王舍城的大慈悲寺中,数日前才刚刚从那里脱身,故而让叶天师等了半年之久,还望见谅。” “大慈悲寺?” 见叶法善对此很是好奇,苏鹤便当场把金刚智化身阁罗凤诱导他前往大秦婆罗门国,摩诃上师派一众佛修捉拿他的事情一并对叶法善说了,听得叶法善连呼精彩。 待苏鹤讲完后,叶法善抚须笑道: “才短短三五年过去,婆罗门国佛门的实力就有了如此巨大的增长,难怪他们敢这么堂而皇之地抓苏小友。” “开元年间就派遣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三藏等人入主中原,建立密宗,可见摩诃上师此人筹谋已久啊。” 叶法善扭头看向一旁的慧能,笑道: “密宗背后有婆罗门国佛门的支持,必有争夺中原佛门正统之心,慧能法师,中原佛门各派危难当头啊” “阿弥陀佛。” 慧能双手合十向叶法善施了一个佛礼,叹息道: “唯识宗、密宗为一己私利,行此等下作之事,实为佛门之耻,以贫僧看来,这两派都没有资格占据中原佛门魁首之位。” 苏鹤对这两人相互认识倒也并不怎么惊讶,毕竟叶法善乃崇玄署第一高道,而慧能则是大名鼎鼎的禅宗六祖,虽说佛道有别,但这两位高修就算是为了门下弟子之事,想必此前也多有往来。 见慧能也厌恶摩诃上师和善无畏等人的行径,叶法善意有所指道: “禅宗传承悠久,心法高妙,慧能法师又是佛门中的顶尖高僧,何不与密宗争一争那佛门正统之位呢?这对禅宗的传扬光大也是颇有裨益之事。” “据贫道所知,现今的禅宗南派,仅局限于岭南道数州之地,其余州郡竞对《坛经》一无所知,不能当面聆听慧能法师的传道,这对佛门信徒而言,也是一大损失啊。” 是的,虽然名义上江南东道的天台宗是中原佛门历史最古老的门派,即龙树菩萨所创立的法华宗。 但事实上,禅宗才是真正意义上佛门诸派里传承最为悠久的那一个。 因为禅宗真正的创派祖师,并非初祖菩提达摩,而是赫赫有名的摩诃迦叶。 这就牵扯出一件十分古老的故事,即佛门传说中的拈花一笑。 传说佛陀入灭之前,曾携带八万大比丘与八万菩萨东游天下,在游历过天下万象后返回了灵鹫山。 回灵鹫山敷座而坐后,佛陀开口,让众僧随意提问,他则一一为弟子们解答。 待其他人都问过后,主管娑婆世界的初禅天大梵王方广站了出来,他以三千大千世界为根,生化出一朵金婆罗花献给了佛祖,随即退身作礼对佛祖说道: “世尊成佛五十年来,用各种佛法渡众生,如果还有什和没有说的最上等大法,请为弟子们开示。” 说完后,初禅天大梵王方广便自己化作法座,覆盖庄严的天衣,恳请佛祖就座说法。 然而佛陀就座后,却只拈花而不言语,也不展现任何神通法相。 众僧尼皆不解何意,人人面面相觑。 唯有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即长老摩诃迦叶,看到佛祖拈华示众以传达佛法,回想起之前佛祖所示现的种种妙相,顿时了悟,破颜微笑起来。 佛祖见此情景,喜道: “我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总持任持,凡夫成佛第一义谛,今方付属摩诃迦叶。” 就这样,佛陀手拈花,大迦叶微笑,佛祖与大迦叶以心传心延法,禅宗至此开宗立派。 大迦叶也因此成为禅宗第一代宗师,至达摩为二十八宗师。 而达摩后来东去中原,为汉传禅宗第一代宗师,所以说,菩提达摩只能算是中原禅宗的创祖,而禅宗的真正创派祖师,正是摩诃迦叶。 听闻叶法善有意支持禅宗争取中原正统佛门之位,慧能摆手笑道: “佛法无边,贫僧所创之《坛经》尚且未曾圆满,哪里又有时间和精力去与各派师兄弟们谈经论法,禅宗如有缘,命里自会传扬天下,何必强求呢。” 见慧能无意于此,叶法善也不再多言,既南疆兽潮之危已了,两人就此告别,叶法善则领着苏鹤来到开南城中。 张果、吴筠、司马承祯等人也都齐聚于此。 望着开南城一片断壁残垣的样子,苏鹤感叹道: “崇玄署百年之功,竟就这么毁于一旦。” 叶法善却显得心情甚好,笑道: “能扫平妖族之患,区区一座城池,有何道哉!” 两人从空中落下,还未等张果等人开口寒暄,另一边,城内的百万南诏百姓竟尽数朝向苏鹤跪拜高呼道: “大王!大王!大王!!” …… “哈?” 苏鹤一脸懵逼地指着自己,“我?大王?什么王?” 第二百四十八章 南疆之主 第248章 南疆之主 “大王扫平了兽潮之患,救我南诏百万子民于水火之中,您就是南诏的王!” “没错!阁罗凤临战先退,只顾与亲眷逃命,弃百万臣民而去,他根本不配做南诏王!” “大王如不肯就位,奈南疆苍生何也……” 一片破败的苍凉无比的城郭前,百余万南诏百姓恭敬地跪拜于地,人们纷纷高呼着向苏鹤哭求,希望这位斩灭千万妖兽的南疆救星能留下来治理南诏王,继任新一代南诏王之位。 原本在兽潮爆发之前,南诏刚刚一统其余五诏之地,破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六万大军于西洱河畔,甚至反攻入剑南道,疆域一度扩展到了岷江以南,户口增长,国力日盛,满是一副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气象。 然而这场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超级大兽潮爆发后,南诏作为首当其冲之地,几乎每一寸土地都遭受到了数不尽的妖兽践踏,纵然是南诏传说中的两大圣地——神外龙雪山和西洱河,都无法幸免。 其国民无论是豪强贵族还是黔首耕夫,无一例外地死伤惨重。 三年前,根据南诏官署的文书记录,南诏国的户口就已经突破到了百万之数,按照平均一户六口计算,就是六百多万的人口。 这还不算那些世家大户藏匿的隐户人口,若全部加起来,南诏之民的总数至少也在七百万以上。 而方才四个红袍魔修所施展的魔道阵法,将整个南诏所有在兽潮残害下生还的人尽数传送到了这里,却满打满算也只有一百余万人。 这一百万人中,几乎有九成以上都是丁男,妇女、孩童的人数很少,而耄耋老者更是一个不见。 原因也很简单,可以想见,当兽潮来临之际,有能力逃走或是藏身于某地并坚持下来的,自然是身强体壮、行动迅捷的青壮年男子,女子、孩童、老者等人的逃生难度,则是一个比一个更高。 天魔盟之所以会筹谋这么一个魔阵将所有南诏子民召至开南城中,一方面是为了让崇玄署的道士们投鼠忌器,而另一方面,也是想杀尽南诏子民,令南诏国从此绝嗣。 在想明白这一点后,那些曾经支持阁罗凤的南诏贵族豪强们,一想起此前他们竟敢不知死活地侵犯大唐边境,就不寒而栗。 若非崇玄署和苏鹤的出手,今日整个南诏国就会沦落到再无一个子孙的地步,那就是真正的亡国灭种啊! 因此,意识到这一切的南诏百姓们才会拼了命地哀求苏鹤留下,饱经妖兽兽潮侵袭的他们,希望能有一个强而有力的君主统领南诏,让国民免于战火和妖兽威胁的惴惴不安,百姓都能过上安居乐业、海晏河清的太平日子。 面对百万南诏百姓的跪地恳求,苏鹤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久前才刚刚造了李隆基的反,助令月登上了皇位,现如今大唐国内的各种杂事都积攒了一堆等着解决,哪里还有精力来治理南诏? 更何况,阁罗凤就算再怎么无能,好歹也是正统的南诏人,身上流的都是南诏子民的血,而苏鹤一个中原人,对南诏的军政、文化、民族基本上都一无所知,如何能做得了一国之君呢。 就算凭借此刻诛灭数千万妖兽的威望勉强上位,也不过是暂时的辉煌罢了,待这些被兽潮吓破胆子的豪强贵族们安定下来,脑子清醒了,那些一如既往的王室宫廷斗争还是落到他头上。 在这一点上,苏鹤甚至还不如李令月刚登基时的境况,因为他是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在这里没有一个亲信,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太公重生、谋圣再世,也是分身乏术,很难应付得了这一切。 前前后后把这些想法都思索定了后,苏鹤张口就准备拒绝众人,却被眼疾手快地叶法善一把捂住嘴。 “呃,我——唔唔唔……咳咳咳……” 猝不及防地被人把他想说的话堵了回去,苏鹤呛得咳嗽了几声,扭头疑惑地看向叶法善。 叶法善冲他挤了挤眼睛,心里则施法传音入密对苏鹤说道: “苍生渴求明君英主降世,如旱苗之盼甘霖也,苏小友不可轻易违众人之意,否则失去了最后的希望,这些人必将在有心之人的引导下为王位争得你死我活、自相残杀,六诏好不容易才得以一统的局面也很可能会被打破,到那时,南诏将再度沦为诸国纷争、百姓尸横遍野的大乱之世。” “苏小友如厌弃庙堂斗争,不妨以南诏王的身份遣使与大唐通好,问计于政事堂,想来婉儿和令月也会乐见于此,派出人手来帮你,届时苏小友大可放手将国内俗务交付他人去办,一样能常享清净。” 这一番话把苏鹤说动了。 的确,对于大唐而言,一个国力日渐增长、野心不断膨胀、甚至敢对中原王朝动手的边陲小国固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一个四分五裂的南诏,亦绝非当朝者希冀发生的。 苏鹤与两位女郎在若耶溪幻境内举案齐眉、同床共枕了十数年,对她们的心思和为政之道自然也是了如指掌。 南诏虽是异邦,但它与突厥、吐蕃、契丹等蛮族相比,还是有本质的区别。 一统南诏五国的蒙舍诏,其渊源来自于汉朝时期的邪龙县,划归益州郡管辖,后来汉朝内乱,中原势力退出,其地因此被豪酋占据。 在豪强酋长们的不断争斗中,舍龙一族逐渐脱颖而出,得到了丁口最多、实力最强的哀牢人的支持,势力不断扩充壮大,逐渐形成以舍龙一族为中心的部落联盟,即蒙舍诏。 因此,南诏本质上仍是中原王朝的附庸,其国民也均为人族子民,而非蛮族。 诚然,大唐绝对不能容忍南诏国国力无休止的增长,但此时的南诏刚刚经历了半年兽潮的侵袭,正处于满目疮痍、百废待举的疲弱期,还远远不到需要限制其国力的时候。 与之相反,无论是大唐朝廷,还是大唐境内的诸多武道宗门,都十分需要一个稳定的南诏国,从而可持续地为他们提供灵兽的皮毛、爪牙、血肉等物资,因此并不希望南诏就这么乱下去。 而且由他来治理此地,也能让令月和大唐朝廷安心,不用时刻担忧南诏是否会有谋反之心。 想清楚其中利弊后,在叶法善、张果等道长们的眼神鼓舞下,苏鹤清了清嗓子,张开双臂,脸上摆出一副深沉的神态,沉声道: “既然万民归心,本王就应天合人,承继南诏王之位。” “寡人的子民们,放心吧,从前那些妖兽随意欺凌我南诏百姓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约法三章 第249章 约法三章 见苏鹤同意了做他们的君主,在场的百万南诏百姓大喜,纷纷向新任南诏王叩首行礼,人人口中皆高呼圣人。 听着此起彼伏、沸反盈天的“圣人”之声,苏鹤觉得有些不妥,当即就在这里下达了他继任后颁布的第一个王命: “本王为天道民心而承位,绝无私心,当与子民们约法三章!” 苏鹤此时鼓动浑身气血发声,开元境武修的气血之力何其庞大,其话音声如洪钟,纵然南诏百姓人数颇多,仍清晰地传入到每个人的耳中。 更兼苏鹤刚刚扫平兽潮之患的巨大威望,此言一出,百万之众顿时全都缄口无言,呈默不作声的态势。 一时间,开南城周边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看到南诏百姓们如此听话,苏鹤的底气更足了几分,开口继续道: “其一,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称呼本王为‘圣人’,寡人福薄德浅,不敢当此称赞之词,大小官员亦遵照此例,不得以“圣人”之言阿谀谄媚,更不许对他人此言坦然受之。” 这一点倒是与南诏旧例相合,以往南诏王都是称呼诸臣为昶(音同敞),而诸臣对国王则只自称官衔,不称臣,因为从法理上而言,南诏所有臣民都是大唐的子民,大唐皇帝才是他们最高的君主。 因此,南诏百姓们对苏鹤提出的这一条王命并无异议。 “其二,寡人为南诏长久计,避免战后各部落趁官署未定、官员未就任之际,恃强凌弱欺侮各地百姓,因此要将部分豪强贵族迁徙至别处居住,以免国民遭其迫害。” “当然,对于世居于其地的部落,寡人会因地制宜,入境问俗,绝不行强横霸道之事。” 这一条王命瞬间就引起了诸多人的不满,有不少部落的豪强势力甚至开始叫嚷起来,高呼 而黔首耕夫们则不约而同地、畏惧地把身子缩成一团,任由贵族老爷们争吵,他们始终闭眼不视、充耳不听,一副掩耳盗铃的样子。 然而还没等贵族们煽动民意与苏鹤彻底对立起来,叶法善佯装发怒之貌,拂袖一挥,天空中一道惊雷轰下,方才还在叫嚣的豪强酋长们顿时噤若寒蝉。 见众人“无有异议”,苏鹤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讲述起他的最后一条王命: “南诏遭受兽潮迫害,死伤无数,然汝等所以能活命者,全赖大唐崇玄署诸位道长舍命镇守开南城,抵挡数千万妖兽于此,否则南诏国民,能有几人尚存?” “寡人之意,要为崇玄署以身殉道于此的道长们和城内牺牲的那南疆守军修祠立碑,供奉香火,今后凡我南诏之民,见崇玄署如见王命,不得有误!” 南诏的百姓们也都明白崇玄署在抵抗兽潮中的牺牲和贡献,故而对此没有反对之声,当然也可能是被叶法善的一道惊雷吓傻了。 宣读完三条王命后,苏鹤悄声向叶法善问道: “叶天师,安史之乱已经平定,南疆兽潮也已扫除,不知崇玄署何时恢复各地道宫和监院之政?” 叶法善抚须笑道: “苏小友为何问起此事?” 苏鹤循循善诱道: “昔日崇玄署召天下十五道所有道宫的监院弟子们赶回终南山,是因为叶天师的伤势和日益变动的南疆,如今叶天师看起来伤势基本痊愈,南疆也再无变故,何不恢复历代护国天师之策,以各地道宫制衡天下修士呢?” “况且,如今南诏方历大难,我如果以南诏王的身份上表对大唐称臣,南诏便算是大唐领土,也应当由崇玄署负责掌管修行界事务。” 见苏鹤这么快就图穷匕见,叶法善顿时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苏鹤的意图很明显,他想通过在南诏建立道宫的方式,牢牢拴住崇玄署,从而减轻自身的压力。 对苏鹤而言,最担忧的从来就不是南诏国内的一些豪酋刺头,连一个七境修士都没有,哪里称得上什么威胁? 令他时时感到深切忧虑的,是西边与南诏国接壤的大秦婆罗门国和小婆罗门国。 足足三十六位罗汉境佛修,摩诃上师和善无畏更是涅盘境的大能者,一旦他即位南诏王的消息传到大王舍城,苏鹤有理由相信对方会立刻兴师动众地前来捉拿于他。 但若是崇玄署的道长们留在这里,局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饶是婆罗门佛国的气焰再嚣张,捉拿苏鹤的决心再坚定,最多也只是趁着崇玄署抵御兽潮、分身乏力之际设计哄骗苏鹤去往大王舍城,是决计不敢正面与崇玄署发生冲突的。 尽管七境修士的数量对比上,婆罗门佛国占据了一定的优势,但只要叶法善、张果、司马承祯和吴筠四人还在,崇玄署四大护国天师的实力,就依然是天下莫敌。 也不需多,只要有一个道宫、三位道长在南诏,苏鹤就不必一直担惊受怕某一日摩诃上师会突然掀开他的屋顶,把他抓走。 望着苏鹤期盼的神色,叶法善沉吟了一会儿,轻声道: “各地道宫是否恢复,此事乃崇玄署大事,须得由十二天师共同表决后方能知晓结果,贫道此刻也不能给你一个答复。” “但兽潮虽灭,南疆腹地深处的妖族尚存,崇玄署在此地不能没有一个落脚之处,所以开南城仍需重建,短期之内,崇玄署之人不会离开南诏,苏小友尽管放心就是。” 苏鹤闻言大喜,连忙躬身谢过叶法善等人,留他们在此间探查新城建立的最佳地点,他本人则亲自一马当先地领着南诏百万之众向西洱河而去。 南诏的百姓们这些日子以来东藏西躲,疲劳不堪,更兼衣食短缺,故而从开南城至西洱河千余里的路程,走了足足两个多月才抵达目标之地。 这还是苏鹤身上三件储物之宝里贮存了足够多的粮草,才勉强支撑住了一百多万张嘴每天吃饭的需求。 在抵达西洱河南岸后,苏鹤隔着老远就望见前面不远处居然出现了一支军队,最前方的帅旗上书“郭”字,后方则尽是唐军旗帜。 是大唐的军队! 第二百五十章 以夷治夷 第250章 以夷治夷 “来者莫非苏将军乎?” 大唐军阵前,一个极其雄壮的将军在看到苏鹤的容貌后,当即眼前一亮,拍马向前赶来,抱拳对苏鹤问道。 苏鹤在马上拱手回礼,笑道: “正是苏某,将军大纛‘郭’字,莫非就是取得嘉山大捷、平定史思明等河北叛军余孽的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将军?” 郭子仪沉声道:“正是,郭某奉陛下之命,率一万五千岭南道新军入南诏接应苏将军,于两日前刚刚抵达大和城和羊苴咩城。” 郭子仪乃武周万岁通天二年生人,真要算起来比苏鹤还要小三岁,然而他的面容却是一副饱经沧桑的中年容颜,在苏鹤年轻的模样衬托之下,显得更加苍老。 但郭子仪面色虽老,一双眼眸却是炯炯有神,还有他那孔武有力的臂膀,无不在展现其一代名将的风采。 “苏将军的信传至长安城时,政事堂的军令已下达至岭南道,只是当我率军进入南诏境内后,不知为何,从清溪关至此沿途竟未曾发现一只妖兽,就连南诏百姓也不见踪影,我心中生疑,故而不敢急行军,迟来了几日,望苏将军莫怪。” 苏鹤这才明白,为何他剪彩出来的纸鸢刚刚飞走了两日不到,大唐的军队就这么快抵达了南诏都城。 “久闻郭节度使乃天下名将,麾下朔方军精锐无比,无不以一当百,今番缘何统率岭南军至此?” 郭子仪解释道: “朔方军虽强,但只擅北方平原作战,对南方山林湖泊不甚熟悉,且南方多瘴气,北方将士水土不服,故特意于岭南道招募新军,前来接应将军。” “苏将军无须担忧战力问题,岭南军虽为新军,却也操练了一月有余,更兼之前曾接连出兵剿除了千余妖兽,有不少对妖兽的经验,绝非刀刃从未见过血的纸上谈兵之辈。” 剿除流落到大唐境内的妖兽? 苏鹤听到此言,立刻顺藤摸瓜道: “这么说,这支岭南军习练过天河荡妖阵了?” 提起天河荡妖阵,饶是一向为将严肃、不苟言笑的郭子仪也不由得露出笑容来,赞叹道: “不错,上官右相命政事堂将张道长所传之天河荡妖阵的阵图交付给了雍州军、玄甲军、剑南军和岭南军,此阵威力果然不俗,将士们操练旬日后,五百人即可诛杀中阶妖兽,若是数千人成阵,就连上阶妖兽也能轻松斩杀。” “有赖天河荡妖阵之力,苏将军南下南疆不到四个月,流窜到大唐国内的妖兽就几乎被扫灭殆尽了。” 闻言,苏鹤伸直了脖子向郭子仪身后探去,果然看到一万五千岭南军将士,每个人双手双脚处都佩戴着一个圆环状法器,正是云梦宗的北极元磁手环。 有趣的是,士卒们腰间还都悬挂着一柄法剑,即使是弓弩手、执旗官等无须与敌人贴身搏杀的将士们也不例外。 岭南军将士们身上的这些法剑有的通体黑色,有的则呈白色,人人佩戴不一。 郭子仪注意到了苏鹤注视的方向,回头一望,笑道: “那是云梦宗炼器堂的长老新炼制的南极地磁剑和北极天磁剑,皆为中品法器,可与北极元磁手环相互补充法力,提升磁力强度,极大地增强天河荡妖阵的威力。” “兵部在测试过这两件法剑的作用后,一口气向云梦宗分别订购了十万柄,到现在为止,云梦宗才刚刚交付了不到五万。” 苏鹤听得咋舌,两种法剑加起来二十万柄,再加上之前的北极元磁手环,这一下云梦宗不知赚了多少。 不愧是创办亨运钱庄的公孙氏世家出身,公孙莹在商贸之事上看来也是天赋奇佳,帮自家宗门着实争取了不少好处。 在粗略地问了几句李令月和上官婉儿的现状,得知她们都还安好之后,苏鹤便请郭子仪的岭南军帮忙管理身后的百万南诏百姓,分批次地把他们送往大和城周边的村庄。 郭子仪欣然丛之。 在大和城内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落定后,郭子仪问起南疆兽潮的现况,苏鹤知无不答,将一切都讲述给了他。 虽然也有心隐瞒竹扫帚的存在,但南诏百万之众都看在眼里,除非把这些人都杀掉灭口,否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功将此事掩藏起来的。 在得知兽潮已然被平定、南诏国各地也无妖兽之患后,郭子仪显得有些错愕。 “若如此,我大军至此,岂非空耗钱粮,徒劳无功?” 苏鹤则道: “恰恰相反,郭节度,你这一万五千人将有大用!” “苏将军此言何意?” 苏鹤笑道: “不瞒郭节度使,苏某此时已是南诏新一代王,将代大唐暂且治理南诏国疆域及百姓,只是身边缺乏亲信和人手,正愁无人可用,岭南军从天而降,岂非天意乎?” “什么?” 郭子仪闻言瞪大了眼睛,讶然道:“南诏王?这又是怎么回事?” 苏鹤便将开南城中百姓归心、他与南诏子民约法三章的事情对郭子仪说了,临了又道: “崇玄署道长们正在勘测新开南城的选址,想必不久后就要开始动土筑城,届时所需的一应建城器物,一少部分可以从大唐运来,但大部分还是要就地取材,因此我必须在短时间内掌控南诏,令官署重建,百姓恢复正常的耕作。” 郭子仪被这一连番的重大消息震得有些缓不过劲儿来,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缓缓开口道: “苏将军乃中原人,并非南诏人,更是我大唐正三品的左武卫大将军,如何能承继南诏王之位,陛下那里……” 苏鹤笑着摆摆手道: “令……陛下那里不劳郭节度操心,苏某自会上述陈奏此间之事,想来女皇陛下定会应允,毕竟南诏重回四分五裂之状,也绝非好事。” 苏鹤不知道的是,郭子仪、李光弼等大将的心里恰恰想得是:南诏分裂更好,如此一来大唐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兵南疆,将六诏之地都收归大唐所有,岂不美哉? 只是苏鹤心里很清楚,历史上南诏之地彻底归附于中原王朝,还要等到数百年后大理段氏臣服于元朝,此时此刻的中原,无论军政、经济,还是文化,都没有足够的能力完全令南诏归顺。 纵然凭武力一时得之,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不出五十年,还是会落入他人之手。 更何况,此时的大唐国内,也是刚刚度过了安史之乱,危机四伏,李令月的女皇之位,天下州郡不知有多少人心中不服,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来管理南诏。 与其白白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强行占有此地,不妨允许南诏王的存在,先缓和一下数年前两国刚刚发生的摩擦,再缓缓向南诏传播中原文化,令南诏百姓对大唐越发依赖,便可徐徐图之。 郭子仪在听了苏鹤对局势的判断后,深以为然,当即开口道: “既如此,不知苏将军将如何治理南诏?” “一句话,以夷治夷。” 第二百五十一章 西洱河之秘 第251章 西洱河之秘 在岭南军的帮助下,苏鹤很快就拉起了一个官署的临时班子,建立起南诏朝廷。 至于各级官吏的人选,则是请道隐天师司马承祯帮忙挑选的。 上清紫微斗数一经施展,一百多万的南诏之民,每个人姓甚名谁、家门出身、名声德望、所属部族等信息全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了苏鹤的面前。 优先以“名声德望”和“家门出身”这两则挑选了数百名官吏后,身边总算是有了办事的人,苏鹤也当即开始了他的治国之途。 首先是官制。 中央上,南诏以往的主要官员中,最高一级的长官称清平官,凡六人,职位等于唐朝的宰相。 又有大军将十二人,随同清平官每日见南诏王议事。 清平官中一人为内算官,凡有文书,便代国王判押处置,二人为副内算官,职权与内算官一样,又有外算官二人,或清平官或大军将兼任。 外算官领六曹,凡六曹该行下的公事文书,由外算官与本曹出文牒行下,六曹相当于唐朝的六部,名称是兵曹、户曹、客曹、法曹、士曹、仓曹,其中客曹即是大唐国内州府郡县官署的功曹。 六曹长有功绩者,得升大军将,大军将在内随同清平官议政,出外则镇守重要城镇,或任节度使,如能积有功绩,可升清平官。 苏鹤对南诏的中央官制并无过多更改,主要是为了减少南诏本地豪强贵族们的反对之声,因此只将客曹之名更改为功曹,并规定节度使不得担任清平官之职,其余则全无变动。 地方官制,南诏传统则是以洱海地区为中心,分为十睑六节度,各地方凡一百家设总佐一人,一千家设理人官一人,一万家设都督一人。 苏鹤一上来就废除了总佐、理人官等官职,而是改为中原人所熟知的里正,规定以四户为邻,五邻为保,五里为乡,百户为里。 每乡置耆老一人,每里置里正一人。 里正掌按比户口、课植农桑、检查非法、催纳赋税等职权,在中原王朝一般由县司选勋官六品以下及白丁清平强干者充任,南诏无郡县,苏鹤便改为由上级官署任命,待上官婉儿派遣来的文士们到达南诏后,再设郡县之制。 如此大张旗鼓地以里正替换总佐,并不单纯是简单地更改了一个名称,更重要的是,里正之职代表了以土地为纽带根系的农耕文化。 南诏虽也是耕耘水田,种植稻谷,兼种豆、麻、黍、稷的国家,由于其优渥的气候条件,更是一度出现过“邑落相望,牛马被野”、“村邑人家,柘林多者数顷,耸千数丈。”、“家绕五亩之桑,国贮九年之廪”等盛世之象。 但因为其国内复杂繁多的部落族群,频繁发生的各族争斗使得南诏人远远不如中原人那般重视土地,相反,他们更在乎山林,因为在爆发部族战争之时,山林是他们伏击、转战、躲藏、退避的绝佳主场。 南诏人本就擅长山林作战,加之南疆之地气候绝佳,纵然荒废了农田、少耕种一季稻子,也饿不死南诏之民。 在这种条件下诞生的总佐官,自然对土地也并不十分在乎。 里正则不然。 里正是中原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出现的基层小吏,虽官职不大,权力不重,但对于一个国家的税收和徭役的稳定却是极为重要。 因为里正“四户为邻,五邻为保,五里为乡,百户为里”的管辖范围,与总佐按照人头管理的方式完全不同,后者只看人数,而前者从根本上来说以土地作为一切的根基。 用土地把南诏百姓按照一邻、一保、一乡、一里的方式牢牢栓在一起,既能稳定征纳税赋,征发徭役,同时也能彻底改变南诏人骨子里部族的自由懒散性,让他们习惯于真正的农耕国家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 而苏鹤所颁布的诸多王命之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致力于南诏各族在文字和语言上的一统。 南诏虽是边陲小国,连吐蕃蛮族的五分之一大小都不到,更不必说和当年盛极一时的突厥蛮族相提并论,但其国内的部落之繁多、复杂,甚是还远远超出吐蕃和突厥两国。 仅在银生节度使境内,就辖有金齿、漆齿、银齿、绣脚、穿鼻、裸形、磨些、望外喻等落后部落。 永昌节度则督辖朴子、长鬃等数十族,弄栋节度管辖浪加萌、于浪、传衮、长裈、磨些、朴子、河人、弄栋等十余族,拓东节度管辖东爨乌蛮三十七部。 把南诏全国的所有部族全加起来,其数目至少也在一百多个以上。 即使是这些在国内的部落族群,也都要通过三译四译,才能与南诏言语相通,更不必说和中原语言的差别有多大了。 每一项改制的基本原则,就是拉近南诏国与中原王朝的距离,逐渐接触两国百姓之间的陌生感。 苏鹤一方面全力施行此前定下的更换各强大部落栖息地的策略,另一方面则以安抚怀柔为主,施行以夷制夷的政策,不过多干涉各族内部事务,部落内的财产予夺等事,仍交由豪酋们决定。 但涉及生杀性命之大事,就必须上报当地官署,由官署和酋长们共同商议。 至于文字和语言上,苏鹤则干脆地使用了“拿来主义”的方式,强行命令南诏百姓尊奉中原文字和官言。 这并不是苏鹤失心疯乱来一气,而是因为南诏在汉字的传承上,本就有着足够的社会基础。 早在唐武后圣历元年,南诏所立的安宁《王仁求碑》,其碑刻文字所用的就皆为武则天颁行的字体。 不仅如此,碑文中还运用了大量唐代民间流行的俗字体,如冈(罔)、(闭)等。 而与大唐盟誓互不侵害的《南诏德化碑》,更是通体全是唐代汉字,且辞藻华丽,颇具唐风。 甚至于南诏还涌现出了一批杰出的诗人,如杨奇鲲、段义宗、赵眉隆、赞卫姚岑等人,这些人在出使唐朝时都曾写过诗作,并流传后世。 最为着名的当属居住在楚雄五楼山的王载玄、张明亨二人,二人在与一位道士相约重登塞上时,口占一首绝句曰: “去年霜草断人魂,满江秋水白纷纷。犹记别离亭畔约,西山塞上未逢君。” 吟罢,清风徐来,彩云飞舞,无心昌道人旋即来到。 其诗纵然放在大唐国内,也是不可多得的佳作一篇。 这一系列王命的顺利施行,都有赖于苏鹤的巨大威望和岭南军的威慑,而半个月后,婉儿派遣的数百文士抵达南诏,苏鹤对南诏的治理进展顿时就连上了几个台阶。 在一切都基本步入正轨后,苏鹤请岭南军留下三千人在大和城,郭子仪则率部去往丽水城,盯防婆罗门国进犯。 这一日,苏鹤正在案前埋头处理一封封公文,忽然一个武士进殿下跪禀告道: “禀大王,有一蛊师求见,言称其掌握有一桩西洱河秘闻,唯有历代南诏王才有资格知晓。” 第二百五十二章 庙宇,不可立 第252章 庙宇,不可立 “西洱河之秘?” 苏鹤错愕地抬起头,之前易容成阁罗凤哄骗他去往大秦婆罗门国的金刚智,就曾提到过南诏有两大圣地,一为神外龙雪山,二为西洱河。 传说这两处圣地深处藏有无数神迹,凡人如有幸能偶得一二,便能立地羽化登仙。 由于对他讲述这些传闻的金刚智后来露出了獠牙,苏鹤也就没当回事,只以为这都是金刚智现编的话术。 没想到今日却有人再度提及此事,莫非这所谓的“南诏圣地”并非空穴来风? 放下手中的湖笔,苏鹤吩咐那武士道: “请他进来。” 武士领命而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形容枯槁、骨瘦如柴的老人跟在两名武士身后缓缓步入宫殿内,这老者蓬头垢发,一身灰布麻衣,看起来十分落魄。 “大王,这就是那位蛊师先生了。” 苏鹤上下打量了一番老者的衣容,心底不由得感叹南诏人的单纯质朴。 作为君王身边的护殿武士,居然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什么人你都敢向君王禀报? 这老头面堂发黑、躯干瘦弱,即便苏鹤尚未修炼上清紫微斗数,也能瞧出此人是一副风前残烛的将死之相,看上去哪里有半点蛊师的样子? 苏鹤决定给这几个憨实纯真的南诏武士们一点小小的中原震撼,当即就责备他们识人不明,胡乱禀报,浪费自己的时间。 本南诏王日理万机、事务繁多,忙到连今天的早食都还没吃呢,岂能因为这些虚妄之谈空耗光阴? 说罢,就让人把那呆立在一旁的麻衣老者叉出去。 这时,先前那个进殿禀报的武士忽然跪伏于地,恭敬地道: “大王,小的绝非虚言,这位先生确是修为高深的蛊师,很是厉害,小人是亲眼所见,若有半句假话,定叫我五雷轰顶而死。” 看,苏鹤对南诏国的治理果然是颇有成效,这才短短几天,五雷轰顶这种明显带有中原道门元素的誓约之词,就已经成为不少南诏人的口头禅了。 见武士如此笃定,苏鹤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当即从王座上站起,快步走到麻衣老者身前,轻声问道: “老人家,你是南疆蛊师?” 咫尺距离,苏鹤愈发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体内那微薄到近乎不可察的衰弱气血。 武修以气血、真元、真气为修炼根基,每一个武修都是从善养气血开始一步步修炼到尽头的,自然对气血的流动和强弱十分敏感。 以苏鹤现今开元境小成的眼力来看,这老人体内的气血连一只刚刚出生的幼年黄鼠狼都比不过,分明已然到了行将就木、奄奄一息的地步。 他周身也毫无半分道法、佛法和儒气的气息,正常来说,此人不出旬日,必定撒手人寰。 事实上,苏鹤在即位南诏王后,对南疆本地独有的修士——蛊师也是颇有兴趣,曾经召得各银生、黑齿等各部落的蛊师入宫觐见,交流修行之利弊。 南诏虽在兽潮的侵袭下死伤惨重,但存活下来的蛊师还是很多的,而且基本上都是各族的精英。 那些前来觐见的蛊师与这个老者可是截然不同,非但没有气血虚亏之兆,相反,蛊师们几乎和武修一样,也要养护自身气血,按照他们的说法,许多高深的蛊术都需要蛊师以自身血肉喂养蛊虫,方能修炼成功,因此志向高大的蛊师都会寻找武修功法锤炼气血体魄,为将来的更进一步早做准备。 这一点其实从字面上就能看出来,所谓“蛊”者,从虫,从皿,作「腹中虫」解。 皿乃一种盛放食物时所用的器物;虫字意为毒虫或毒蛇。「腹中虫」,即人的肚子里侵入了很多虫,也就是中了「蛊毒」。 所以说,蛊术乃是一种自外入内的毒,当众多的虫侵入人的五脏六腑发生了蠹蚀的作用,也就叫做中蛊。 听着苏鹤的问询,麻衣老者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眸子死死盯向他,眸中过于惊悚的眼神令苏鹤一阵毛骨悚然,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过了好一会儿,老者才艰难地张开口,慢慢地吐出了几个字。 “呃……呃……庙,庙宇……嗬……” “庙宇?” 武修试听之力极佳,尽管老者的声音很轻,但苏鹤还是很清晰地听到了其中的关键。 “老人家,庙宇是何意?” 然而,当苏鹤接连追问之际,老人不知为何,突然闭口开始沉默了起来,无论苏鹤怎么询问,他始终都不发一语。 一连问了好几句都没有得到答复后,苏鹤也懒得继续浪费时间,转身返回到王座前,正要命人把老者带出去,下一刻,老者又忽然开口道: “佛,庙宇,不可立!” “西洱河,景龙!” 与之前慢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说法方式不同,这一次老者的话说得十分斩钉截铁,声音也很大,好似生怕苏鹤听不到一样。 苏鹤闻言转身向老人看去,刚刚扭过头来,却见麻衣老者骤然化作无数只蛊虫向殿外飞去,瞬息之间,整个人即消失不见。 苏鹤连忙快步向殿外追去,只是当他冲出宫殿后,那些蛊虫已然走远,不曾留下一丝气息。 “佛庙宇不可立?这是何意,莫非这位蛊师也与佛门有隙?” “西洱河,景龙?大唐中宗皇帝倒是有一个年号曾叫景龙,只是大唐的年号和西洱河有甚关联?或者说他的意思就是西洱河深处有一只叫景龙的妖兽……” 苏鹤带着满脑子的疑惑步入殿内,唤过那个为麻衣老者作保的武士问道: “寡人问你,那老者此前并非施展过蛊术,刚才你缘何这般笃定他就是一位蛊师呢?” 武士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大王,这麻衣老者乃是小人四岁时就曾见过的一位蛊师,当时他就是现在的模样,并无丝毫差别,小人记得,那一次是南诏爆发了洪水之灾,这位蛊师出手截断沧江、怒江、泸水三江的江流,救了大和城万千百姓。” “那次大灾过后,小人偶然间还听到了村里一些长者们的交谈,听说数十年前南诏爆发了一阵小兽潮,当时崇玄署不知为何没有派道长前来镇压,同样是麻衣蛊师出手,剿除了在南疆肆虐的妖兽。” “不仅这些人,就连小人祖父的父亲,也曾对祖父说他见过这位麻衣蛊师!” 第二百五十三章 重返大唐 第253章 重返大唐 “四代人都见过的一位蛊师,而且每次见他都是这么一副萎靡瘦弱、日薄西山的模样?” 见武士点头称是,苏鹤在心里啧啧称奇,挥手让武士退下,并吩咐侍从请他刚刚任命的几位清平官过来。 少顷,六位职同宰相的清平官一齐入宫觐见,苏鹤免了他们的虚礼,当即开口问起那麻衣蛊师的事。 令人惊奇的是,六个清平官的回答也都出奇的一致,他们都称在幼年或少年时曾见过麻衣蛊师,并且他们各自部落族里的长辈也都对这个麻衣老者有不少印象,甚至族中数百年前的记载里,都能寻找到有关这老人的蛛丝马迹。 得到了这么多人的印证,苏鹤逐渐对这个麻衣蛊师重视了起来,沉声问道: “此人能存活数百年之久,蛊术定然不凡,如此人物,先王阁罗凤,以及此前的历代南诏王,为何没有派人寻找过他的踪迹?” 一位较为年长的清平官答道: “回大王,阁罗凤与其父也曾屡屡派人寻觅麻衣蛊师的行踪,但我南诏人口稀少,修士不多,当时全天下的蛊师满打满算也仅有两位七境蛊师,这两位高人漫山遍野地寻找了长达八年之久,也未得到任何线索。” “后来兽潮爆发,两位蛊师战死,阁罗凤自身难保,仓惶向婆罗门国奔逃而去,自然更无精力去探寻那老蛊师。” “至于历代南诏王,那时六诏尚未一统,各国之间纷争不断、战事频发,君王们都把人力物力投放到了出兵征战中,哪里还能顾得上寻觅一个不知孰真孰假的民间传说呢。” 苏鹤恍然,如此说来,这位麻衣蛊师的实力至少也在八境以上,甚至有可能是九境的顶尖强者! 沉吟了一会儿,苏鹤又想到了一个奇怪之处,“既然民间如此多的人都曾见过这位蛊师,并且还基本上都曾受益于他,为何无人为其修建庙宇,供奉香火,以寻求庇佑?” 清平官们闻言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良久,才有人低声答道: “在南诏,蛊术只能作为一种传承,没有资格封神,自然就不能被入庙祭拜。” “现如今南诏国内九成以上的寺庙都是佛寺,若非大王下令为崇玄署道长修祠立碑,整个南疆之地不会有一个道观……” 一听到佛寺,苏鹤顿时警惕起来,“九成以上的庙宇都是佛寺?是佛门哪一派?” “回大王,南诏佛门几乎尽是密宗,自百年前密宗传入南诏以来,信徒百万,极为盛行,现已成为南诏国的国教。” 苏鹤闻言惊讶不已:“密宗?” 密宗传入中原都不过二十年光阴,居然这么早就在图谋南诏之地了…… 正如清平官所言,密宗自传入南诏以来,无论是民间百姓还是贵族豪门,甚至连王室都颇为信奉其道。 历代南诏王都曾下令大建寺庙,铸造佛像,劝龙晟曾用三千两黄金铸佛三尊,到劝丰佑时,密宗佛门达到鼎盛时期,甚至达到了“大寺八百,小寺三千”的程度。 不过,除了佛门,南诏百姓其实还有另一种原始信仰,在许多白族居住的村子都有一个“本主”。 这些“本主”有的是自然神,如苍山神、龙母、洱海神;有的则是图腾或祖先崇拜神,如白马、白骆驼、柏节夫人、细奴罗、郑回等。 但在密宗的不断扩张之下,这些信奉本主的南诏国人已然是越来越少,南诏的诸多自然神都到了即将失去香火供奉的地步。 得知此事后,再结合麻衣蛊师所言的“佛,寺庙,不可立”之语,苏鹤灵机一动,当即就有了一个打压佛门继续在南诏传播的法子。 以维护南诏传统和先祖为名,来一场南诏版的“克己复礼”! 正好六位执掌国内最高权力的清平官悉数在此,苏鹤当即便对他们下达了一道王命。 “传寡人之命,密宗佛门空受世人朝拜供奉,在兽潮爆发之际却不曾有佛修出面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实乃枉受我南诏一方之香火,今本王为万民计,布此王命与南诏子民。” “自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再新建一幢佛寺,各地官署务必严加查办,且官署须得出资为各部落所信奉之‘本主’修筑庙宇,使我南诏诸神,得受万民朝拜。” “另外,对一应前往佛寺上香、礼拜、捐钱的国人征收重税,但‘本主’之庙宇及道观道宫等地的香火钱,仅征收寻常税钱即可,凡我南诏子民,不得有违,抗命者斩!” 清平官们当即便拟写了王命诏书,匆忙前去颁布。 明面上,苏鹤并未下令立刻拆除一切密宗佛寺,毕竟现如今的南诏百姓有那么多佛门信徒,这么做不能治本,反而会遇到民众的不满和反弹。 然而背地里,苏鹤却使了个阴招,命人用各种手段去挑起佛寺与百姓们的矛盾——其实就算不挑拨,不事生产的僧人与日夜耕种田猎的黔首们之间就有天然的矛盾,天长地久,总会爆发出来。 如此一来,南诏百姓们对佛寺的厌恶之情变得越来越浓烈,加之苏鹤命令官署们有意识地宣扬,不到一年,佛门的名声就在南诏国彻底臭了。 毕竟佛修们在兽潮来临之际纷纷弃寺庙撤退回了大王舍城,受南诏香火钱粮供奉,却不肯为百姓出一点点力,这些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后来,民众的不满在逐渐攀升到顶点后,甚至自发性地聚众拆掉了原本由他们出钱出力建造起来的一幢幢佛寺,从此南诏之地再无一个佛门寺庙,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就这样四个月过去了,南诏的事务都已趋向稳定,苏鹤便按照此前计划的那样,选择了南诏各部落中最能得到民众认可的金发部首领阿越,封他为太子,令其留在大和城监国,自己则准备与崇玄署的道长们一并返回大唐。 南诏国的百姓虽然不舍,但也拗不过苏鹤回乡之心,只得目视着苏鹤的离去。 此时叶法善他们也已经筹备好了新开南城的建造事务,当即便与苏鹤一道向北而去。 翻过清溪关,渡过大渡水,时隔半年之久,苏鹤终于再度踏入了大唐的土地。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不可不虑 第254章 不可不虑 过了大渡水,前面不远处巍峨矗立着峨眉山和乐山这两座高山,也就意味着他们此刻身处于剑南道境内。 江边,禅宗六祖慧能向众人施礼道别: “阿弥陀佛,此番南下南疆得遇各位施主,受益颇多,如今诸事已了,贫僧当回韶州法泉寺潜心闭关,完善《坛经》法门,就此别过。” 慧能原本在开南城一战兽潮被灭后就想离开,但被叶法善相邀留了下来,一并探查南疆境况,直到昨日才与崇玄署众道士经羊苴咩城返回大唐。 此刻见慧能告辞,众道士们纷纷回礼致意,苏鹤则低声对慧能说道: “密宗及摩诃上师等婆罗门国佛修已入我大唐国内,彼辈野心不小,一向有一统中原佛门之意,兽潮平定后,往来南诏的中原人逐渐增多,我在大和城就听闻唯识宗当代祖师神泰日前已败于密宗善无畏。” “汉传佛门八派,除唯识宗、律宗外,就数禅宗庙宇众多、信众广大,摩诃上师必有侵吞禅宗之心,望大师能早做准备。” “如法泉寺遇难,可去信长安,小子定会全力促成政事堂及朝廷出力援助。” 慧能笑着接受了苏鹤的提醒,随手在江边折了一根芦苇投入江中,芦苇瞬间化作一叶扁舟,慧能踏步入舟,飘然而去。 而苏鹤及崇玄署众人,自然是继续向京畿道的方向前行。 在抵达终南山麓后,苏鹤也要和道长们分别了。 临去前,苏鹤向叶法善问及崇玄署伤亡之事,叶法善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悲戚之色。 “唉,开南城一役,崇玄署失去了十七位玉衡境道士,十二天师也折损了两人,重伤六人,这是自两界战争以来,我道门伤亡最为严重的一次了。” 苏鹤安慰叶法善道: “叶天师不必悲伤,苏某回去后就潜心修炼黄庭经,三年之内,定为崇玄署新添一位天师级道士!” “……” 闻听苏鹤竟有加入崇玄署的想法,一旁的道隐天师司马承祯笑着提醒他道: “终南山乃道门祖庭,门下弟子须得扫除凡尘,一心向道才是,并非修炼了我道门功法,就可以算得上是崇玄署之人了。” “苏小友所修上清道镇派典籍——《上清黄庭内景玉经》,想必是来自婉儿师侄吧,她未经崇玄署许可,擅自将修炼典籍传于他人,这本就不合道规,安能再让小友混入崇玄署山门?” 叶法善也点头道: “不错,你尘缘未了,正如此前的婉儿和令月一般,纵然一时拜入三清门下,也终免不了再离道门而去,何苦来哉。” “况且苏小友若是拜入崇玄署,于上清道是第十六代弟子,正一道和灵宝道则是第十七代弟子,而婉儿和令月皆为上清道第十三代弟子,相隔了三代辈分,你们日后还怎么相见啊……” 苏鹤闻言有些懊恼,扭头看向一旁的宗玄天师吴筠道: “上清道弟子或许须得遵守太上金科玉律、不近女色,但我记得正一道创派始祖张道陵天师就曾‘治病事皆采取玄素’,后世抱朴子葛洪道人亦提出‘玄觉丹道、阴阳双修’之法门,正一道应该是不排斥门下弟子亲近女色的吧?” 宗玄天师吴筠突然被问及此事,愣了一下,随即抚须笑道: “老子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兮其若存,用之不勤。’” “不错,符箓、降神、房中,这三门道术确是我正一道修士的主修道法,其中,房中术更是被视为足以通往天地大道的长生久视之道,只是自汉末以来,修炼房中术的正一道弟子越来越少,此法也逐渐被世人遗忘。” 吴筠原本还兴致勃勃地侃侃而谈正一派对天地大道的理解,但在看到苏鹤那一脸热切的表情和两位师兄的眼神示意后,话头猛然一转,反过来劝说苏鹤道: “……尽管如此,正一道也是我道门正派,长幼有序,绝不可乱了辈分,苏小友如拜入正一道,纵然可寻女子为道侣,却也不能越过辈分寻找是十七代弟子以外的人。” 见吴筠都这么说,苏鹤只能打消了拜入崇玄署的这一念头,毕竟他不可能为了此事而抛弃上官婉儿、李令月和公孙莹,万一到时候道门境界还不如武道,那可真就是得不偿失了。 交谈的最后,叶法善对苏鹤好言相劝道: “苏小友,今后你在道法上的修炼有任何问题,如婉儿和令月也提点不了的话,尽管来终南山找贫道等人就是。” 说罢,叶法善便转身向终南山上飞去,众道士也随他而去。 谈话间,两人始终都对开南城一战的竹扫帚及道祖丹火之事避而不谈,尽管苏鹤和叶法善彼此心里都已经有数了,但现在看来,终究是时机未到。 崇玄署众道走的时候,吴筠迟迟没有动身,待其他人都飞去数里远后,他不知从何处翻找出两本道经,悄悄塞给了苏鹤。 苏鹤惘然地接过,定睛一看,居然是房中术最着名的两本典籍,《玄女经》和《素女经》。 就在苏鹤又惊又喜之际,吴筠附过身来悄声对他言道: “房中术虽有《彭祖经》、《陈赦经》、《子都经》、《天门子经》、《容成经》等典籍,但这些经文流于表象,终究不如玄素二经更直通天地大道。” “容成公行玄素之道,年二百岁;甘始行房中之事,依容成玄素之法,在世百余岁,乃入王屋山仙去也;昔黄帝论道养则资玄素二女,故能毕该秘要,穷道尽真,遂升龙以高跻,与天地乎罔极也。苏小友得此经文,须得勤勉修炼,勿要辜负了贫道这一番苦心啊!” 话音刚落,吴筠当即消失不见,仅留下苏鹤一人呆立在原地。 良久,苏鹤才从巨大的喜悦中缓过神来,连忙朝着终南山的方向一拜再拜,感谢宗玄天师的传道之恩。 抱紧了两本典籍,苏鹤甚至都舍不得放在空明玉里,随即喜滋滋地快速向长安城奔去。 终南山距离长安城仅有百里之遥,以苏鹤此时开元境武修的速度,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到达了城内。 盯着把守城门的士卒们思索了片刻,苏鹤没有选择堂堂正正地从城门进入,而是疾速翻阅城墙而入,同时运用佛法之力为自己做掩护,自然无人发觉。 之所以要采取这样的方式入城,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份不单单是大唐的左武卫大将军,更是南诏王。 按规矩,下邦君主入上国之京师,须得提前遣使递交国书,礼部商议时日及进京路线,再发文书于沿途各州郡,命各地官署派兵护送。 若是就这么草草入京,被有心之人指出此举不合礼制,岂不是给令月这个刚上任半载的女皇又添了不少麻烦? 进长安城后,苏鹤一路直奔皇城内的太极宫。 李令月登基之后,裁撤了原本李隆基最喜爱的兴庆宫,将六部百司、九寺五监及宫廷一应人氏都迁回了太极宫,至于大明宫,则是继续留给兄长李旦居住。 到了太极宫,苏鹤就不必再掩饰什么了,一来左武卫大将军本就有巡视宫廷宿卫之权,二来嘛,长安的禁军基本上都是他一手挑选出来的,宫廷侍卫更是亲信中的亲信,对他的忠心只怕比李令月只多不少。 大摇大摆地步入皇宫里,得知此事女皇和右相上官婉儿都在太极殿内召开朝会洽谈国事,苏鹤便悄悄遁入了太极殿内,躲在一根柱子后面,侧耳倾听群臣们在说什么。 刚一进殿,就听到一个他十分熟悉的声音高声道: “陛下,今岁以来,各地频发未经向官署报准而私自建造佛门寺庙之事,州郡衙门派兵前往拆除,却被僧人煽动民众与官府对抗,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不可不虑啊!” 第二百五十五章 佛寺之弊 第255章 佛寺之弊 苏鹤藏在柱子后面,听得这声音如此耳熟,便偷偷地从柱子边缘处瞧了一眼。 果不其然,此时出列陈奏的,正是苏鹤的旧相识杜甫。 大唐改换国号后,李令月弃大部分京城旧官员不用,从头开始挑选六部百司的各级官吏,先后开办了数次科举考试。 在没了李林甫“野无遗贤”的阻挠后,沉淀多年的杜甫也是在一众应试之人中脱颖而出,被上官婉儿一举任命为礼部尚书。 尚书乃六部堂官之一,在唐朝属于宰相之列,拥有参与政事堂决策之权,已经称得上是位高权重之职了。 杜甫本就是上官婉儿所设通文馆学士杜审言之子,杜氏一门都受婉儿知遇之恩,如今如愿以偿地顺利踏上仕途,更兼苏鹤“好友”的这一层关系在,自然是感激不尽,上任后在国事上更是尽心竭力,从来没有一丝马虎。 譬如此时他所陈奏之事,就是杜甫亲赴天下各州郡实地考察了数月之久后,才整理出奏折在朝会之上呈给女皇。 而就在杜甫的话音刚刚落下之际,已是双双步入玉衡境大成的二女几乎是瞬间就感知到了苏鹤潜入殿内的事情。 上官婉儿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苏鹤藏身的柱子,玉颜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喜悦的神色。 而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女皇李令月则是很直接地面露微笑,美眸毫不掩饰地望向苏鹤所在的位置,娇颜上连日劳累导致的疲倦骤然消失于无形,整个人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大殿内的群臣见女皇陛下在听过杜甫的陈奏后顿时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不由得纷纷在心里嘀咕了起来。 杜尚书这封奏疏,莫不是早就和陛下暗中商议好了?在大朝会上走个过场吧…… 毕竟李令月在朝会时一向是不苟言笑、威仪万方的姿态,很少见到女皇这般欣喜的样子。 脑补到这一切后,不少原本偏向佛门的官员顿时止住了出列反驳的意图,如果杜甫真的早就和陛下商议定了,他们此刻傻乎乎地跳出来反对,岂不是自讨苦吃? 群臣前列,上官婉儿见李令月怔怔地望着苏鹤迟迟不应声,心里为挚友感到好笑,当即轻轻咳嗽了一声。 婉儿的咳嗽声成功惊醒了李令月,女皇回过神来,懊恼地瞪了一眼上官婉儿,一身气势顿时再度恢复为君临天下的帝王之资,看着阶下躬身已久的杜甫,轻启朱晨道: “杜卿平身,请详言其事。” 杜甫领命道: “陛下,自大唐立国以来,佛门寺院广占田地,及水碾硙,侵夺百姓。今天下之寺尽无其数,一寺当陛下一宫,壮丽之甚矣!” “各地佛寺务取宏博,竟崇瑰丽。大则费耗百十万,小则尚用三五万余,用度过之矣!是分天下十之财而佛有七八,陛下何有之矣!百姓何食之矣!” 一寺规模之大堪比皇宫,这绝非是杜甫夸大其词,而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不说天高皇帝远的剑南道、江南道、岭南道等地,单长安、洛阳两京之地,这样的案例就屡见不鲜。 以长安的唯识宗西明寺为例,仅高宗皇帝赐下的田园就有百顷,并配净人百房,马车五十,更不必提各种达官贵人这些年来捐赠了多少福田香火钱。 而佛门在收取无数钱财土地的同时,还通过各种手段取得了大量世家豪门的信任,彼此之间建立起了牢固的利益关系网。 从此,本为方外之地的佛门寺庙,得到了各州郡乃至朝中的庇护。 在政治庇护下的寺院,甚至能够越州跨县,兼并土地,买卖庄园。 东都洛阳的昭成寺,在四十年间买卖兼并土地近一万八千亩;江南东道的天童寺有田一万三千余亩,跨三都五县,坐拥三十六所庄园;山南东道的长白山醴泉寺亦有十五座规模浩大的瑰丽庄园。 佛门吞并土地形势之恶劣,甚至达到了“京畿之丰田美利,多归于寺观,吏不能制”的局面。 听着杜甫的陈词,李令月美眸中逐渐凝聚出一道寒光,冷声道: “昔年母后在位时,时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的狄仁杰就曾上疏提及佛寺伽蓝之危害,言道:今之伽蓝制过宫阙,穷奢极壮,画绩尽工,宝珠殚于缀饰,瑰材竭于轮奂。膏腴美业,倍取其多,水碾庄园,数亦不少。” “若只是收敛钱财土地,尚可原谅一二,然佛寺不遵帝王旨意、朝廷之令,视我大唐律法于无物,公然为逃丁避罪,并集法门,无名之僧,凡有几万,都下检括,已得数千。且一夫不耕,犹受其弊,浮食者众,又劫人财,实乃万恶不赦之罪!” 群臣听得女皇掷地有声的斥责之音,人人心中都泛起一道寒意。 陛下这是要对佛门,动手了…… 在阶下的杜甫也面露喜色,连忙乘胜追击道: “陛下,如今佛寺、僧尼数量远远超过道观和道士,佛门更是有违我唐律六典律令之事更是不计其数,臣请陛下传旨,令各地衙门捉拿违律僧尼,并派出观察使巡察各地官署,如有敢与佛门暗中勾结之官吏,当就地擒之!” 唐律早有规定:天下寺观田,宜准法据僧尼、道士合给数外,一切管收,给贫下欠田丁。其寺观常住田,听以僧尼、道士、女冠退田充。一百人以上,不得过十顷;五十以上,不得过七顷;五十人以下,不得过五顷。 不仅限制了僧尼道士这些出家人授田的数目,唐律更是有“诸占田过限者,一亩笞十,十亩加一等;过杖六十,二十亩加一等,罪止徒一年”的处罚法令。 但尽管朝廷明令禁止过度占田,土地的诱惑还是过于巨大,总会有人会铤而走险。 况且这些条例看似严格,但其中可操作的空间还是很大,尤其是玄宗一朝后期,从中枢到地方无不是贪财豪奢之官员,哪里能够在佛寺的糖衣炮弹攻势下坚守公道呢? 无论是布施——即向寺院捐赠福田,还是寄名躲避税赋、强行买卖等方式,佛寺都能轻松地掌控大量的良田。 而田地都被僧尼们拿去了,百姓们就不得不投身去往佛门做佃户,久而久之甚至成为佛门的隐户,世世代代为为寺院耕耘劳作,对帝国危害甚大。 这时,群臣中走出一人,对杜甫方才的话产生了质疑。 “杜尚书称佛寺、僧尼远超道观、道士,有何凭据么?” 杜甫回首定睛一看,原来是户部侍郎王维。 王维也算是苏鹤的旧相识了,两人曾在长安郊外联手抵御过西明寺神泰,后来女皇登基,他也结束了在各地的游历,受邀来到长安,担任了户部侍郎之职。 王维自小研习佛法,对佛门颇有好感,因此在听得女皇和杜甫有意对佛寺下手,便出列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对于他人的质疑,杜甫显然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百官志的记载,并当众宣读了起来: “天宝二年,计天下观一千六百八十七,道士七百七十六,女官九百八十八;寺五千三百五十八,僧七万五千五百二十四,尼五万五百七十六。” “王侍郎,仅六年前,佛寺就比道观多出三千七百多座,僧尼更是比道士多了足足十二万四千余人,而一年前崇玄署更是裁撤各地道宫,差距只会更加悬殊,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历史上,高宗皇帝在位时期,大唐僧尼的人数就已经达到了六万,玄宗朝时更是多达十三万人,而到武宗灭佛时期,僧尼的数量则是达到了恐怖的二十七万人。 这还不包括不为官府所承认的僧人与尼姑,若二者相加,总数在七十万以上。 见杜甫所言有凭有据,王维虽心里对佛门颇有好感,但其为人也是忠直之士,便躬身退下,不再反驳。 第二百五十六章 施压佛门 第256章 施压佛门 王维不再继续反驳后,朝廷群臣也是再无一人出列反对杜甫“巡察天下州郡、治罪犯禁佛寺”之策,就在李令月准备传旨之际,右相上官婉儿那曼妙的嗓子忽然在太极殿内响起。 “杜尚书所陈寺院之弊害,不可不察,然天下州郡颇多,各地形势未必皆如奏疏中所言那般,不可一概而论,臣以为,此事还需在政事堂商议几日,方能做出决断。” “陛下连日劳累,近些日子以来更是操劳到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臣请陛下为天下计,善加保养圣体。诸位如无要事陈奏,不妨就此退朝,其余琐事在各部自行商议即可。” 李令月听出了婉儿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便收回想要当庭传旨的意图,随即宣布今日的大朝会结束,并让众臣属们退朝出宫。 待群臣都一一退出太极殿后,李令月没有第一时间去揭破藏在柱子后面偷听的苏鹤,而是望向上官婉儿问道: “杜甫所言甚是,又有真凭实据,为何不能在此刻对佛门动手?” 面对李令月的不解,上官婉儿轻叹道: “河北叛军余孽方平,范阳、平卢、河东等军镇尚需朔方军和河西军镇守,才能确保不生乱子,而南方兽潮也才刚刚平息,为巩固南诏国的稳定,已陆续调去将近四万边军,眼下除了雍州兵、雎阳兵和长安禁军,国内已无可调之兵了。” “佛门寺院侵吞百姓田产、肆意蓄奴养佃,为害深远,但若是按照杜甫所言,深挖各地与佛门勾结之人,必然牵扯甚广,届时为了裁撤寺院,反倒引起继河北之地后江南各州县的动乱,绝非百姓之福,更非朝廷之福。” 李令月闻言蹙起秀眉,忧心忡忡道: “那该如何是好?” 上官婉儿轻声道:“杜甫既然在大朝会上提起此事,无论你我作何决断,不出旬日,朝廷有意对佛门施压的事情必定会传遍五湖四海,那时僧尼们会更加警觉,所以不管怎样,此事都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依我之见,虽可以对佛门寺院动手,但首要的一点就是务必斩断僧尼们和各州郡当地官署的关系,把罪责全部交由寺院单独承担,无论事实如何,都要向全天下摆明朝廷绝对无意追究各地官吏的态度。” 上官婉儿向女皇莞尔一笑,“这前去巡察佛寺之人,必须是一个修为高深、实力强劲的臣属,且最好是武修,如此一来,就能最大程度地减轻各地寺院被查抄之际僧人铤而走险的可能了。” “至于那些涉案的与佛门勾结、贪腐赃滥之人,且先暗中一一记录下来,待局势稳定,再做处置便是。” 李令月点点头,认同了上官婉儿的策略,紧接着又追问道: “那该派何人前往呢?” 她自登基以来,并未采取此前历代帝皇施行的“中枢之臣不得为高修”的政策,相反,她还数次派人向天下各大宗派抛出了橄榄枝,请这些修士中有意仕途之人入京。 一方面,是因为李令月手握传国玉玺和朱雀大阵这两大杀器,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无须担忧京城内有高修谋逆。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天下苍生计。 虽然两人的师尊叶法善并没有对她们明说,但李令月和上官婉儿依然能感觉出天地间的一股不安气息,或许不远的将来,会有一场远远超出安史之乱和南疆兽潮的巨大灾难降临人世。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长安城只有拥有足够多的高深修士,李令月才能保住这一份祖上基业。 而大唐此前历代皇帝对中枢官吏的修为禁制,会导致天下人修炼的意图大大削弱。 试问,如果破境至六境以上,反倒会使得六部堂官和政事堂宰辅被逐出中枢、外地官员一辈子都永无升为京官之望,天底下的官员们还哪里会操心于己身的修炼呢? 毕竟对于官吏们,政治前途才是最重要的。 要知道,无论是勋官、散官、爵位、封荫还是科举,归根到底都是朝廷网罗天下英才的一种手段,在这种巨大而细密的网下,几乎每一个有能力成为大唐官吏的人,纵然是一介小吏差役,也都称得上是寻常百姓中的佼佼者了。 因此,大唐的官吏们也很自然地大部分都是身怀修炼天赋之人。 尤其大乾以武立国,当年追随太宗皇帝打天下的勋贵们,其家族也都是实力不凡的武道世家,尽管这些人中有不少已经在长久的安逸享乐中荒废了武道修行,但仍有相当多的家族,他们也是如今大唐各级官署里的中流砥柱。 毕竟大唐建国百余年,到目前为止,也就出了王忠嗣、郭子仪、安禄山这么几个起于微末的武勋,其中王忠嗣严格意义上来说还不能算是寒门出身,因为他从小是在皇宫大内里长大了,自幼就是皇子的待遇。 而此时的长安城内,杜甫和王维都双双突破至了儒道六境致知境,佛修倒是也有,即白马寺一战中落败后回到西明寺再度闭关不出的唯识宗祖师神泰,道修自然就是李令月和上官婉儿两人,但六境及以上的武修却是一个也没有。 郭子仪率领岭南新军去了南诏国,而王忠嗣和李光弼等将此刻都在幽州驻守,以震慑宵小,京中并无实力强劲的武修。 对了,值得提一嘴的是,此前雎阳一战中大显忠义的雎阳诸将,即以张巡为首的许远、南霁云、雷万春等人,在战后都得到了朝廷的表彰,李令月更是亲自拟写了诏书,对他们进行封赏。 其中,张巡被封为兵部尚书、邓国公,女皇不仅遣使恩赏,还特意派出车驾请他们入京担任中枢官员。 然而,张巡却谢绝了女皇的好意。 他的想法是,此时叛军初定,江南各郡多有蠢蠢欲动者,雎阳距离江南东道、山南东道等地较近,正好可以充当朝廷的斥候,紧盯着江南的官吏。 故此,虽然女皇放宽了对修士的限制,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偌大的长安城,还是一个六境武修都没有。 闻言,上官婉儿笑着望向右侧的一根柱子后方,揶揄道: “此等要事,自然是应该交由我们的南诏王殿下屈尊出面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仓皇而逃 第257章 仓皇而逃 苏鹤对两位女郎能够察觉到他的行踪一点也不感觉到意外,毕竟当年在会稽山龙瑞道宫中时,婉儿施展太上缥缈歌诀隐匿身形,但他们三人的踪迹还是一眼就被龙瑞宫监院张松年道长识破了。 他此时的道门修为还不过是隐元境,所会的藏匿功法也只有昔年锻骨境时修炼的龟息功,哪里能瞒得过玉衡境大成道修的眼睛呢。 踱步从柱子后面显出身形,苏鹤望着他这半年来日思夜想的两位女郎,轻声道: “婉儿,令月,别来无恙,身子可还好么?” 李令月哼了一声,戳他道: “不敢和殿下相比,殿下做了南诏国的王,想来有不少南疆苗女对殿下投怀送抱吧,哪里还能记得远在长安的别人呢?” 上官婉儿似乎对这个话题也很感兴趣,当即接过李令月的话继续说道: “南诏国以往君王皆为蒙舍诏‘罗’氏嫡系子弟担任,诸如皮罗阁、阁罗凤均是其族嫡子,蒙舍诏乃六诏最强之国,更是昔年一统其余五诏的诏国,南诏国人因此信服。” “可你能继任南诏王之位,凭借的全都是你本人在平息兽潮中的巨大威望,南诏子民们也只认你,并不认你中原人的身份或是什么家族,你册封旁人为太子,令其见监国,然而此人并非你的子嗣,南诏百姓能够认可么?” 面对着两位佳丽的盘根究底,苏鹤擦了一把冷汗,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随即理直气壮地说道: “陛下何其小瞧臣属!那南疆女子远不及传说中迷人,气质涵养、举止形容,哪里比得上我中原女子端丽典雅,比之陛下的倾国倾城更是差之万里,不值一提,臣见惯了琼林玉树,那些路旁杂草哪里还能入臣之眼呢……” 这一番话哄得李令月面上寒霜瞬间尽消,甚至逗得她掩嘴轻笑起来。 此刻的李令月,哪里还有君临天下、威仪万方的女皇气势?分明是一副小女人之态。 李令月这个样子,就是其母武则天也不多见。 见总算是应付过去了女皇的问诘,苏鹤悄然松了一口气,但提起的一颗心并未松懈,紧接着便开始答复婉儿的疑惑。 “兽潮肆虐足足半年之久,南诏国民死者多达九成,民心思定,即使有少许几个贵族豪酋怀有异心,人心不归附于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更兼有郭节度的岭南军和陆续开赴南疆的剑南军等数万边军坐镇,我虽人不在南诏,南诏国亦能安如泰山。” 上官婉儿听过他的讲述,对此表示赞同,随后对苏鹤道: “莹儿不久前感觉到修为即将到达开元境的瓶颈,故而返回了云梦宗闭关,准备潜心破境先天,怕你牵挂着她,故托我将此事告知于你。” “对了,公孙氏看中了太行山之地,想在此山门开宗立派,我和令月商议过了,公孙氏为大唐出力颇多,一个山门而已,正好作为朝廷对他们的封赏。” “但考虑到其他世家会不会因此蜂拥而至,况且公孙氏开立宗派后,也确实不宜再经营商行,于是命户部接管了亨运钱庄,公孙氏也答应了,现下他们一族人都搬去了太行山居住,你若日后想找公孙氏族人叙旧,就不必再去河西隰城县了。” 苏鹤听着上官婉儿清澈悦耳的声音,心里无限感慨,不愧是称量天下的巾帼宰相,婉儿真的是把什么都处理的井井有条,这些事务,换做他来办怕是要 听她话里的语气,既然都称呼公孙莹为“莹儿”了,看来他不在长安的这段日子里,三位女郎的相处还是比较融洽的嘛…… 心底刚刚窃喜了片刻,婉儿便又向他问及了这半年来南疆发生的事情。 于是,苏鹤便把他自去南疆以来所历经的所有事情都详细地向二女讲述了一遍,其中自然着重谈及了在大王舍城内装作僧人逃命之事。 听到苏鹤也被佛修如此逼迫,原本就对佛门已经毫无好感的李令月顿时厌恶之情更加溢于言表,美眸泛出阵阵寒意,冷声道: “婆罗门佛国?一个绰尔小国,竟也敢如此嚣张!” “既然国内佛修尽出,还来到了我大唐境内,正好,遣使与吐蕃蛮族通好,两国出兵共取大秦婆罗门国和小婆罗门国,灭其国后,平分土地,看那摩诃上师如何处置!” “婆罗门佛门没了香火愿力,如同没了獠牙利爪的虎豹,只能色厉内荏罢了,再无丝毫威胁。” 苏鹤见李令月动了真怒,连忙好言劝慰道: “何必如此呢?罪在一众佛修,那两国百姓何辜?况且战端一启,谁也无法预料其走势,若是摩诃上师许给吐蕃别的好处,蛮族重利,临战之际突然反水,非但远征之兵遇害,你的威望也会遭受削弱,得不偿失。” 一旁,上官婉儿则是对竹扫帚的道祖丹火和那说了一通怪话的南疆蛊师很是重视,思索了许久。 少顷,婉儿回过神来,并未向苏鹤深究竹扫帚的伟力,而是主动岔开话题道: “适才朝会上的话你也都听到了,杜甫建言拆除佛寺并缉拿各地官吏,你怎么看待此事?” 苏鹤沉声道:“子美毕竟还是书生之见,历练太少,见识不如婉儿深远,的确不可将此事牵扯到州郡官署身上,否则刚刚平定下来安史之乱,好不容易恢复秩序的天下,又将瞬间分崩离析。” “我以为婉儿所言之策就很好,只拿僧尼,拆除佛寺,至于其他的腌臜事,留待后日处置就是。” 上官婉儿笑道: “既如此,就劳烦你再跑一趟咯。” “天下僧尼众多,即使不算善无畏等人,也不乏实力高强之人,其他武修,恐怕难以胜任此事。” 苏鹤豪气地抱拳道: “敢不从命!婉儿放心,某定能扫除佛寺之患!” 这时,李令月忽然疑惑地偏头望向苏鹤身后,问道: “你怎么双手一直负在背后,身后藏了什么东西?” 上官婉儿闻言,也好奇地微偏螓首看来。 苏鹤大惊,慌忙就要把东西收回空明玉里,谁料婉儿和令月同时施展道法伸手一勾,两本典籍便分别落入到了二女手中。 美眸一瞧,眼前这两本典籍竟是房中术的经典:《玄女经》和《素女经》。 李令月的脸刷得一下变得通红,上官婉儿玉颜上也是红霞遍布,二女同时向苏鹤啐了一口,而此时的苏鹤早就遭不住这等尴尬境地,仓皇逃出大殿。 第二百五十八章 联手肢解 第258章 联手肢解 第二日,在政事堂与六部堂官集体商议过后,苏鹤决定带杜甫、王维两人一并前往清扫各地佛寺。 杜甫是此策明面上的朝廷首倡,理所应当要参与其中,而之所以要把王维也一并带上,是因为苏鹤考虑到有些寺院的罪证过于隐蔽不好搜集,王维乃天下闻名的儒佛双修的士人,如果真遇到上面那种情况,让王维去跟寺院套近乎趁机搜查僧人罪证,是最好的选择。 其他随行的人员还有吏部的四个刀笔吏,刑部的一位员外郎,以及大理寺的一些小吏。 依唐律,大理寺分管朝廷各部以及地方州县案件的复审,原本是不应该离京参与查办的,但苏鹤和李令月他们根本就没想过将僧尼们带回长安一一细审,因此干脆就把大理寺的人带上,直接在现场就把案子定下来。 一切都筹划妥当后,苏鹤就领着王维杜甫等人,率三百甲士出京巡视天下州郡。 他选择的第一站,是京畿道西边的河西道。 不出旬日,苏鹤等人就顺利地缉拿了数百名触犯律法的僧尼,将这些人尽数移交当地衙门后,苏鹤直接征调了凉甘等地的驻军,在未经河西节度使、凉州都督本人审理的情况下,就将犯禁的寺院一一查抄封禁。 虽然在政事堂内商议时说的是拆除,但除非寺院建造逾制,也不好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其拆掉。 毕竟佛寺是很大的。 以剑南道的宝光寺和文殊院为例,宝光寺始建于隋朝,初名“大石寺”,仅寺院的占地就足足一百二十余亩,而同样是隋朝始建的文殊院更是占地三百余亩地。 要知道,这只是寺院本身的占地,还不包括寄名于佛寺的田地、庄园等。 苏鹤他们在河西道查抄的佛寺一共有十一幢,如果每一个都发行徭役征调民夫进行拆除,岂不是反倒给百姓平添了许多辛劳苦难,过于劳民伤财,实在不宜如此。 因此,苏鹤在考虑再三后,决定只对两幢在修建时逾制的寺院进行拆除,并让担任户部侍郎的王维留下文书,写明参与拆除佛寺的百姓今岁可免于徭役。 此文书一经布告,顿时引发了民众的巨大热情,人人欢呼雀跃,大量的百姓争先恐后地报名拆除寺院。 在当地百姓的踊跃支持下,只用了不到三日,河西道的犯禁寺院就都被查抄、拆除完毕了。 至于那些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的寺院和院中僧尼,苏鹤并未不讲情面地一概严酷镇压,而是让王维前去拜访该寺住持,怀柔安抚,并将一些被搜查的寺院内并无触犯律法的、此刻无家可归的僧尼们安置在了这些寺庙里。 完成了河西道的清剿后,一行人当即南下,前往剑南道。 陇右道以及更远的安西都护府等地,由于太过偏远,且人口远远不及中原州郡,他们就没有浪费时间过多关注。 须知此番出京扫清佛寺,十分重要的一点就是时间,要尽量赶在天下各道的佛寺尚不知情的情况下,出其不意一一攻克。 这一点其实并不算难,一来各州郡之间相隔甚远,仅凭书信车马往来颇为不便,固然有些豪门世家饲养了一些携带妖禽血脉的鸽子,可于三日内飞遍大唐疆土,但依然 二来,佛门中人本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供奉佛祖世尊,除了少许俗家弟子和办理庶务的庶堂僧人,基本上全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闭门居士”。 所以说,对于那些并不十分重要的地方,可暂且搁置,留待最后处理。 不过,陇右道虽然人口不如中原繁盛,但若是论起佛门的渊源,其历史可比长安、洛阳等地更加久远。 毕竟当初佛门东传时,历代天竺高僧就是走的天竺——西域——河西走廊这条道,太宗皇帝在位时期玄奘大师东取真经时,也是从西域去玩西天。 因此在佛门传播的时间上,陇右道和安西节度使等地历史更加久远。 不过,碍于民力财力的限制,那里虽佛门信众甚多,却没有几幢佛门古刹,更多的是一些当地豪绅自发出资修建的小庙宇。 这些小庙宇至少在侵吞百姓土地田亩、破坏朝廷税赋户口等事上危害不大,因此苏鹤只是和杜甫王维联名给陇右节度使、安息都护府分别去了一封信,传达了政事堂的意思,令他们在各自管辖范围内对佛寺施压。 剑南道的佛寺显然比河西道要多出不少,苏鹤等人因而比上一次多拖延了两日,在拆除五幢、查封十七幢寺院后,一行人再度向东去往黔中道。 就这样,黔中道,山南西道,山南东道,历经将近一月的时间,在他们接连查抄上百幢佛寺、缉拿近万负罪僧尼之后,朝廷派遣官吏专门巡视各州郡、打压佛寺的意图终于传遍了大江南北,天下各州县的寺院和官署也都得知了此事。 一时间,几乎所有寺院都如临大敌,每一位住持都向全寺僧人下达了类似的命令,即召回所有云游在外、于各地宣讲佛法妙理的和尚,同时寺内中止一切庶务和与官府之人的往来, 这时,苏鹤等人的步伐已经踏遍了西南之地,扫清山南东道的佛门寺庙之后,苏鹤没有选择继续乘势南下,而是突然调转枪口向北而去,直扑河东道而去。 在河东道,就没有对付之前那些佛寺那么容易了,不少衙门的官吏为了自保,早就将与佛门中人暗中勾结牟取利益的账册、书信等证据全部付之一炬。 证据都被毁于一旦后,官吏们甚至做出了一件令苏鹤等人震惊不已的行为,他们听说了此番负责巡查佛门的左武卫大将军苏鹤乃是当今女皇陛下的亲信,甚至不惜忍痛割自己的血,从家族里掏钱来弥补此前因贪腐而出现的衙门财政窟窿。 然而令河东道官吏们没想到的是,苏鹤并未采取正常的问询、搜查等手段,而是选择了与太原王氏等世家大族联手。 太原王氏等河东道豪门早就对该地日益繁盛、愈演愈烈的佛门势力感到不满,毕竟他们是以儒道和武道为主,并不喜佛道。 况且寺院大肆吸纳难民和农户变成院内佃户,这也破坏了大族们的经济利益。 因此,在王维亲自引荐,苏鹤等人找上门来时,以太原王氏为首的一众河东道世家都是扫榻以待、倒履相迎,满脸笑意地将他们迎入大门。 就这样河东道寺院虽对朝廷的制裁早有准备,严阵以待,但最终还是在苏鹤和当地世家大族的联手攻势下被肢解。 第二百五十九章 洛阳谋算 第259章 洛阳谋算 洛阳,广化寺。 金刚智急匆匆地闯入寺院僧房的第二舍,迎面就和满面愁容、正在大步流星前进的不空三藏法师撞了个满怀。 见到一脸严肃的金刚智,不空三藏法师立刻躬身施了个佛礼,抬头疑惑道: “师父?你怎么到了广化寺来?” 金刚智沉声道: “我本在香山寺讲经布道,忽闻香山寺住持言称朝廷派人四处打压各地佛寺,已到河东道之地,马上就要抵达洛阳,故星夜来此。” “你方才一副庄严肃穆之相,莫非也是为此事而来?” 不空三藏法师点头道: “不错,弟子方来一炷香不到,听闻师叔正在静心修炼,故不敢妄入,已经在此徘徊许久了。” 金刚智道:“事急从权,想来你师叔也不会为此心怀怪罪。” 二人正谈话间,前方不远处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被风儿推开,院内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 “此事我已知晓,师弟、师侄,且进来说话。” 金刚智和不空三藏法师对视一眼,随即齐齐走进院中。 一迈进这所静谧小院,金刚智心知此间有佛法禁制在,可以隔阂内外声音的传播,也懒得再装出一副沉稳的姿态,当即怒声喊道: “师兄!朝廷居然公然派官人四处捉拿我佛门中人,无论我密宗僧人,还是唯识宗、律宗、华严宗各派僧尼,无一例外都被缉拿,寺院也被查抄拆毁,到目前为止,西南各州县已经抓了近万人了!” “而且,你知道朝廷此番负责这件事的狗官是谁么?” 迎着善无畏平静的目光和身边不空三藏法师的疑惑,金刚智声音带着怒气,忿忿道: “正是那在大王舍城郊外侥幸逃脱的苏鹤小儿!” 闻听到苏鹤的名字,善无畏波澜不惊的眼眸总算是发生了一丝变化,眼神中透露出喜悦和了然。 “是他,他终于回到中原了……” 当时苏鹤在大王舍城外与金刚智的交手之中消失不见后,众佛修一致认为他绝不敢继续去往南疆,必定是向大唐国内逃窜,因此除了守在大王舍城内的僧人,其余所有佛修都在通往中原的道路上仔细盘查搜寻。 然而苦苦留守了半年之久,莫说苏鹤,就连一个中原人的影子都没有,密宗僧人们无奈,只得暂罢。 加之当时唯识宗神泰法师破境涅盘,声势浩大,大有席卷中原佛门之势,善无畏等人为了中原正统佛门之位,选择放弃继续追寻苏鹤的踪迹,而是赶赴中原与唯识宗争斗。 却没有想到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本来苦觅良久而不得的人,如今竟突然主动送上门来,真是时也命也。 善无畏露出笑容,轻声道: “这岂非好事一桩?师弟为何如此恼怒。” 金刚智怒不可遏,冷声道: “此子不知死活,竟敢借朝廷之名义对我佛门中人大肆缉拿,所到之处四处传播污蔑我佛的诬言恶语,令我佛门信众散去不少,真是万死也不足以赎其罪!” “他以为仗着大唐朝廷做靠山,我密宗久奈他不何?哼!不劳摩诃上师出手,我师兄弟二人并广化寺、香山寺、积泉寺院内佛修罗汉尽出,三息之内,定将那苏鹤小儿捉拿到手!” 善无畏闻言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后,摇头道: “不妥。” “新君平了安史之乱,受安禄山等叛军祸害不轻的整个北方之地的百姓都感激万分,人人民心附之,根基十分牢固,轻易动摇不得。” “如与朝廷正面发生冲突,那些文章绝伦的儒生文人一通笔墨,能将我密宗贬得一文不值、万劫不复,届时百姓都信了朝廷的话,我佛门就会沦落到万民唾弃的地步,失去了香火愿力,从此大道再无希望。” 金刚智冷哼一声,不屑道: “那苏鹤小儿身边不过三百官兵,两个致知境儒修而已,如此布防不过是形同虚设,师兄既然不愿与朝廷开战,那就只抓苏鹤一人,不伤官军性命。” “事后,只需对朝廷的人言说苏鹤是受邀来我密宗听法师布道,又没有闹出人命,料那女皇帝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对我密宗动手。” 一旁的不空三藏法师听得连连点头,偶尔插一嘴谏言道: “让洛阳的京兆府尹与我等保持一致的口径,此事便是天衣无缝,任谁也查不出来!” 密宗在击溃唯识宗后,彻底占据了洛阳之地,在日复一日地渗透和交好下,现如今整个洛阳及其周边州县的上层官吏几乎全都被密宗掌控,互为唇齿,沆瀣一气。 到时候恐怕就算是狄仁杰复生,亲自前来查案,也难觅蛛丝马迹。 善无畏看着两人自信满满、全然不把大唐朝廷放在眼里的样子,心中有些不悦,正要开口,忽然闻听远方一阵古朴钟声响起,顷刻间传遍四方山野。 这钟声玄妙晦涩,蕴含着无尽的道韵,即使并非道门中人,也能感受到其中的万千意境。 而院内三人在听到这个钟声响起后,几乎是同时神色剧变。 不空三藏法师惊呼道: “这……这是上清钟!” 上清钟,乃是悬挂于洛阳之北邙山上清宫正殿前的道钟。 此钟本不足为奇,但重要的是,它是上清宫弟子每日修炼功课的标志,每日只有这个时辰才会敲响。 “这怎么可能?上清宫重开了?” 三人骇然地相互对视一眼,下一刻,一个年轻的道士声音随上清钟的法力传播四方。 “崇玄署法谕:南疆兽潮已然平息,经众天师商讨后决定,恢复天下十五道各道道观,凡修行界不平之事,诸位尽可来上清宫讨个公道。” 言罢,上清钟声消去,仿佛此钟敲响就是为了小道士的这一番话。 院内,金刚智和不空三藏法师面面相觑,善无畏的眼中也是深深的忌惮。 上清宫,位于邙山翠云峰,始建于隋炀帝时期,原为老子祠和青牛观,高宗龙朔二年,李治将老子祠改建为上清宫。 而后唐高宗追尊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乃改洛阳上清宫为太微宫,奉祀太上玄元皇帝。 开元年间,玄宗皇帝下诏在西都建太清宫,在东都扩建上清宫,后来,玄宗又下诏于两京、各州建“玄元皇帝庙”,简称“玄元庙”,设“崇玄学”,置西京玄元庙于太宁坊,东都玄元庙于积善坊旧邸。 但洛阳百姓不愿看着邙山上清宫被改建到洛水以南的积善坊,便纷纷抵制,皇帝只好作罢。 天宝元年,玄宗改“玄元皇帝庙”为“太上玄元皇帝宫”,简称“玄元宫”。 天宝二年三月壬子,复名太微宫。 虽然历史并不算十分悠久,但上清宫在道门中的地位,是举足轻重的。 第二百六十章 重开道宫 第260章 重开道宫 首先是上清宫坐落的邙山,就大有来头。 邙山不过百丈高,即使在山体普遍不高的南方也是一座无可争议的小山,但它却是历代帝王贵胄、显赫人物都趋之若鹜的葬地,汇集历代墓葬无数,素有“生居苏杭,死葬北邙”之说。 自东周迄唐朝,有足足二十位帝王、千余名达官贵人埋骨在此,可见邙山风水之优渥。 商末纣王牝鸡司晨、酒池肉林,致使天下大乱,武王起兵伐纣,就曾与八百诸侯在邙山共同歃血结盟。 东汉时期,张道陵曾隐居北邙山修道,汉和帝三诏不出,此后遍访名山,着道书二十四篇,,自称“太清玄元”,收徒设教。奉其道者,须纳五斗米,时称“五斗米道”。 后来汉殇帝不满周岁即夭折,章帝之孙汉安帝即位,张道陵托言太上老君亲降,授“三天正法”,命其为“天师”;同年又授“正一科术要道法文”,“正一盟威妙经”,命为“三天法师正一真人”。 从此,道门出现了“正一盟威道”一派,即如今崇玄署三派之一的正一道,后世也称之为“天师道”。 而对道门而言,邙山之所以能成为全天下仅次于道门祖庭终南山的存在,是因为邙山与道祖的一段渊源。 春秋末年,周景王故去,天下大乱,老子欲弃官归隐,于是辞去守藏室之史的官职,离开了周王城,来到北邙山之巅的翠云峰。 在翠云峰,老子彻夜巅昼夜间垒砌八卦炉,以乾、坤、坎、离、震、艮、巽、兑八方位,调动天、地、水、火、雷、山、风、泽之灵性,巧运内外相济之理,集天地灵气专心炼丹九九八十一天。 揭炉时,随着轰然一声,只见万道金光四射,直窜云霄。 金丹成,老子自尝一粒,瞬间面露紫气,脱却凡骨。 于是,老子用仙丹点化他的青牛,跨上牛背,由北邙山远出函谷关“西游天竺教化胡人”去了。 正是因为北邙山与道祖有这样的渊源,后世才有道人在翠云峰修老子祠和青牛观,翠云峰也因此有了“道源”、“祖庭”之称。 而在老子祠被改建为上清宫后,青牛观旋即也被改建成下清宫,再加上后来修筑的玉清宫,翠云峰一峰之地、三座道宫的盛况,从此被世人赞誉为“金台玉局”,更是成为天下道宗之地。 所以,北邙山、上清宫,在道门天下诸观里的地位仅次于终南山,可谓是地位极高了。 在世俗中人的眼中,上清宫作为中原大地上第一个被盖以“宫”之名号的道观,自然是尊贵无比,毕竟“宫殿”之类的字眼,一向都是皇帝的殿宇才有资格用的。 在崇玄署尚未召回天下十五道各地的道观道人前,上清宫就是负责监管包括洛阳在内整个都畿道境内的修士之事,权柄甚重。 毕竟洛阳乃是大唐东都,在李隆基没有搞那什么“十王宅”、“百孙院”之类的限制皇室宗亲的建筑之前,有众多的皇室旁支住在洛阳,至于达官显贵、世家豪族那更是不可胜计。 生于这些家族的子弟,基本上都是携带有修炼天赋根骨的人,洛阳的修士自然也就比之其他州郡更多,管理起来也就更加不易。 上清宫内以往都是调集整整十二位玉衡境道修来此,玉清宫和下清宫亦各自有三位玉衡境道士坐镇,加起来一共十八名六境道修,足以威慑洛阳乃至整个都畿道。 别忘了,崇玄署的道修在斗法上先天就强于其他所有门派,玉衡境大成的道士,纵然面对七境修士,也有一战之力。 如今崇玄署重开天下各地的道宫和道观,邙山自然是重中之重。 广化寺僧房的一所小院里,金刚智焦急地反复来回踱步,善无畏则正在闭合双眼盘膝打坐,但其脸上紧锁的眉头,也暴露出了他的心情并不平静。 少顷,不空三藏法师打听消息回来,刚推开门,金刚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如何?” 不空三藏法师向师父和师叔行过礼,声音略显苦涩道: “弟子探查清楚了,崇玄署的确于今日凌晨一早就宣布恢复此前裁撤的各地道观,至一个时辰前,大唐天下十五道,每一道的道观内,都已经有道士值守了!” 金刚智心头一震,善无畏则摇头苦笑道: “先前还在空抱幻想,如今终究还是来了。” 金刚智喃喃道: “南疆兽潮究竟是怎么平息的……难道崇玄署没有死伤惨重?或者他们是为了不被各界势力怀疑崇玄署的实力而强撑门面,故意重开各地道观,以示威严,实际上只不过是外强中干?” 不空三藏法师也不解道: “弟子以为那帮牛鼻子正如师父所言,他们在开南城伤亡惨烈,此刻不过是在硬撑罢了,须知叶老儿修为再高,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剿除数千万妖兽啊!” 二人琢磨许久,也猜测不出崇玄署此举之意究竟是为何,而善无畏在沉吟了一会儿后,忽然开口道: “莫非是为了苏鹤查抄各地寺院之事,崇玄署这才派道人来洛阳,为的就是震慑我等,对天下佛门施压,叫佛修们不敢反抗?” 金刚智闻言大怒,一掌劈断院落里的一株娑罗树,愤声道: “好一帮牛鼻子老道,欺人太甚!” 不空三藏法师则提议道: “师叔,崇玄署不知摩诃上师及一众罗汉境师兄弟眼下正藏身于中原,不妨请摩诃上师等人出手,趁崇玄署不备,一举拿了苏鹤小儿。” “只要佛门灵童到手,世尊法旨落成,届时纵然叶法善亲至,也奈何不得我们。” 善无畏驳回了不空三藏法师的想法,“不可。” “苏鹤在究竟何时从大王舍城脱身,你我尚不知晓,万一他当真一直在城中,就必然知晓摩诃上师亲临中原之事。” “听说苏鹤与叶法善的两个女弟子,也就是如今的女皇陛下和上官右相颇有暧昧,关系匪浅,因此苏鹤极有可能会将此事告知于叶法善,如若崇玄署早有准备,大千第一法宝——上清镜一出,我密宗恐怕要尽数沦丧于此。” “为今之计,唯有弃车保帅,方为上上之策。” 第二百六十一章 界阵松动 第261章 界阵松动 几日后,当苏鹤一行人谨慎地抵达洛阳城,并特意请来了上清宫监院余道长一并进城时,并未遇到想象中密宗的伏击,而是满面笑容上前相迎的洛阳京兆府尹。 见只有京兆尹等洛阳官吏前来,苏鹤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等此番为何来此,想必洛阳仕民也都有所耳闻,密宗乃都畿道地界影响力最大的佛门,没有派人与诸位求情么?” 令众人没想到的是,京兆府尹在听到苏鹤的询问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哭诉道: “下官有罪!自上任洛阳以来,下官一直收受广化寺、香山寺等寺院的贿赂,暗中为寺院谋求便利,收了不少百姓田亩,今大将军并杜尚书来此,下官不敢隐瞒,敢请陛下治罪!” 而他身后的大批官吏也都跟着跪地哭求,人人自述其罪,留下几个寥寥无几的毫不知情的官吏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见此情形,杜甫和王维都皱起眉头,两人看向苏鹤,想看他作何主张。 盯着眼前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断哭泣的京兆府尹,苏鹤面无表情,心里则暗中赞叹不已。 “好一招以退为进!” 善无畏到底还是不敢与崇玄署和朝廷正面开战,因此不等他们找上门来,就主动将密宗在洛阳经营已久的势力挖出来抛到了苏鹤等人面前,任他们处置。 做出了这等选择,也就意味着密宗准备放弃一部分寺院和僧尼弟子了。 虽然这么做会令门下不少僧人对密宗失望,甚至会流失大量的信徒,但两相比较之下,这的的确确称得上是一个稳妥且目光长远的法子了。 苏鹤在想清楚这一切后,当即吩咐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吏率兵把洛阳的这些负罪官员尽数拘押到了牢里,一一依律判罪定刑。 而几乎所有被抓捕的官吏全都没有任何抵抗,规规矩矩地跟着官兵走,在牢里被审讯时,也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仿佛真的是痛悔其罪一样。 短短半日之间,所有与官府勾结、犯下违反律法罪行的寺院和僧人就全都被京兆府尹等人交代了出来。 翻看着刀笔吏誊写的审讯文书记录,杜甫释然道: “本以为洛阳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这才特意放在后面来办,没有想到居然这般容易。” 王维也倍感欣慰。 见两人一副乐观的态度,苏鹤轻叹一口气,心中与他们所想截然不同。 在苏鹤看来,洛阳进展如此顺利,非但不是好事,反而更加说明密宗可怕之处。 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苏鹤也曾经担任过地方官吏,对这些官员心里所想之事一清二楚。 基层官吏们的眼里都是什么? 基本上只有两样,金钱,权力! 尤其是洛阳京兆府尹,京兆尹乃朝廷从三品官秩,但洛阳毕竟是东都,虽品级待遇俸禄都是一样,但终究还是被长安京兆尹压了一头。 对于洛阳京兆府尹而言,他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更进一步,要么成为长安京兆尹,要么一步到位,直接入住中枢,进政事堂! 除此之外,不会有别的人生选择。 但京城乃是唯识宗经营百年的地盘,密宗在长安没有多少势力和影响力,京兆府尹本人和密宗勾结,并不能帮到他许多。 纵然密宗是以金钱财帛、或是武力威胁的手段迫使京兆尹与他们站到了同一战线上,可官员始终是官员,其一颗攀爬权力顶峰的心不会变。 然而就是这样的三品大员,密宗竟能让他主动来向苏鹤等人认罪伏法,没有做丝毫隐瞒、掩盖的尝试,等同于彻彻底底地放弃了他的政治前途。 这是什么概念? 这说明,密宗对洛阳的掌控力,已经到达了一种朝廷难以想象的地步!以至于这些官吏居然愿意为了密宗的未来而放弃自己的人生。 “密宗弃车保帅,为了保留实力,不惜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可见其野心之大……” “密宗不除,我心难安,大唐难安啊……” 虽然心里很清楚这么做会让密宗得到喘息之机,但苏鹤也明白,崇玄署并没有直接对佛门下手的意图,只是答应了他当善无畏等人谋逆之心显露时出手镇压,眼下密宗既然已经服软,他没有理由再出动挑衅了。 况且当初之所以定下查抄天下寺院的策略,就是为了暂时削弱佛门势力,而非直截了当的“灭佛”,原因依旧是那一条,天下初定,人心方安,不易再起战端。 无奈,苏鹤只得命人拿着京兆府尹等人的供状文书,发官府公文告示布告洛阳百姓,并征调官兵及民夫前往一一查抄或拆除寺院。 吩咐完毕后,苏鹤略带歉意地向身边笑看着这一切的上清宫监院余道长行礼道: “全因苏鹤错错误判断了局势,让道长空耗光阴在此,小子心里实在不安,请道长恕罪。” 余道长抚须笑道: “苏大将军也是一心为国为民,谈何有罪乎?况且你我乃岳阳旧识,纵然只谈故交之情,贫道也定会前来相助一臂之力,苏小友无须这般见外。” 是的,眼前这位新任的上清宫监院,正是当年负责监管江南西道修行界的岳阳玉华观监院,余道长。 当初西明寺圆晖法师不辞万里前来捉拿苏鹤时,全赖余道长和云梦宗林清风宗主两人的力保,才让当时修为只是锻骨境的苏鹤逃过一劫,因此两人算是相识已有数十年之久了。 见余道长并无怪罪之意,苏鹤也坦然笑道: “晚辈还未恭喜余道长修为精进,能担任所有外地道观中地位最高的上清宫监院,想来道长距离天璇境仅有一步之遥了吧!” 余道长乐呵呵地笑道: “哪里哪里,小友谬赞了,呵呵。” “既然此间事了,小友不如与贫道到上清宫一叙,以叙旧情,如何?” 苏鹤也对这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道宫神驰已久,此刻余道长主动相邀,当即欣然领命。 于是余道长带着苏鹤爬云向邙山飞去,半柱香不到,两人就落到了邙山之巅。 站在山峰之上,抬眼四下望去,树木森森,苍翠如云,林浪映着朝日的霞光,边缘处荡漾出阵阵光晕,美不胜收。 这就是翠云峰。 背邙山之原,面伊洛之流,枕大川,朝少室,挟太行,跨函谷,山川绚丽,云日宣明,不愧是道源之地! 苏鹤正待好好欣赏美景,忽见不远处一个小道士急匆匆地下山而来,脸上十分焦急的样子。 一看到余道长,小道士顿时眼前一亮,连忙快步上前,甚至都来不及行礼,就语速极快地言道: “监院!北邙山的界阵松动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北邙山 第262章 北邙山 北邙山横卧于洛阳北侧,黄河南岸,属于崤山支脉,东西绵亘数百里,其山脉一共有三十三座山峰,各峰皆自西向东一字排开。 其中声名最盛的,当属翠云峰、平逢山、谷城山、宜苏山和首阳山,每一座山峰有它非凡的上古传说。 翠云峰自不必多说,乃天下道宗之地。 而宜苏山,乃是人族始祖伏羲、女娲之母华胥氏的居住之地,被称为“华胥故都”,同时也是华夏第十代炎帝的建都地,其山上有百姓自发修建的华胥庙和炎帝洞等祭祀庙宇。 洛阳百姓每年在宜苏山举办的七夕祭,在后世逐渐演化成人们所熟知的七夕佳节。 平逢山则是炎黄母族——有蟜氏的生活地,炎黄二帝的诞生地,被称为“炎黄故里”。 后来相传黄帝战蚩尤时,其所乘坐的龙马不幸阵亡,归葬于平逢山顶,不久后人们惊奇地发现,龙马埋骨之处居然凸起来一个大土堆,状如龙马,故而平逢山也被世人称作龙马古堆。 首阳山的名字取自“日出之初,光必先及”之意,商朝灭亡后,伯夷、叔齐二人隐居于首阳山,不食周粟,绝食而死,成就了一番千古传说。 而身为邙山主峰之一的凤凰山,其名取自《诗经·大雅》“凤凰鸣矣,于彼高岗”之句。 相传周成王定都洛邑后,率群臣宴游,见有凤凰盘旋,涅盘重生,化作红色山峰,故命名为凤凰山。 北魏时,冯氏家族墓地在这里,其中冯熙、冯诞皆曾封王,故而此山亦别称冯王山。 那小道士所说的松动的界阵,就在凤凰山上。 苏鹤跟在余道长等一众上清宫道士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山头上一个又一个的坟茔,朝着凤凰山的山顶奔去。 爬至半山腰后,苏鹤回头一望,居高临下,只见凤凰山上漫山遍野的古墓坟堆,怕是有百十来个。 所谓“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此言果然不虚。 瞧着余道长满脸焦急却坚持一步一个脚印地步行爬山,苏鹤有些疑惑道: “既然事情紧迫,为何不直接施法飞上山顶呢?” 身边一个中年道士沉声解释道: “苏郎君有所不知,界阵乃限制灵气、收敛法力之法阵,阵法一旦落成,该处立刻就会变为禁飞之地。” 事实上,不止禁飞,包括隐匿、符箓、五行遁法等各种法术,在界阵影响范围内都是无法施展的。 来的路上,苏鹤就听余道长讲解了道门的界阵是何来头。 简单来说,“界阵”就是崇玄署第一代护国天师所创的一种法阵,布阵过程极为繁琐,但只要阵法顺利落成,那么就可以随布阵者的心意束缚千里以内所有地界的灵气,让这一带成为灵气荒芜之地。 之所以中原万里疆域上不见一只妖兽或灵兽,但南疆之地却能有那么多的妖兽存在,就是因为大唐国内的所有疆土,都被崇玄署按照千里之遥安设了大量的界阵。 在这些界阵的影响下,中原大地上的灵气几乎都被收敛到了界阵之中,并束缚于虚空内,万物生灵无法通过呼吸自然获得灵气的浇灌,而修士则可以经由功法引导虚空中的灵气入体,提升修为境界。 这么做,不仅可以普遍加快中原修士的修炼进度,更为重要的是,失去了天地灵气,自然环境下的山林、江河、湖泊,就无法孕育出妖鬼精怪之流。 尽管此举也有不少弊端,譬如很多小山小何将永远无法得证山神、河神之位,况且很多精怪也都是良善之辈,剥夺它们生存的环境未免有些不合天道。 但崇玄署通过此策,却彻底根除了妖兽、鬼怪等超凡现象对中原百姓的威胁,自界阵被创立之日开始至今,华夏的百姓已然有上千年不曾遇见妖怪了,“妖”、“鬼”二字,正逐渐地在人们的认知中消失。 若非多年前的那一场阴阳两界战争,恐怕中原之人几乎都要忘记世间还有“鬼怪”的存在。 不过,天行有常,阴阳相生相克,万事周而复始,中原大地的灵气枯竭、妖兽遁迹,很自然地就引发了南疆之地妖兽的繁殖速度大大增快。 在界阵尚未布满中原各境域之前,南疆的妖兽甚至远不及中原内部的妖怪数量多。 是在中原再无一只妖兽踪迹后,南疆的妖兽才猛然崛起,兽潮之患也由此开始。 虽然界阵的策略导致了兽潮的出现,但崇玄署历代护国天师却从未想过要放弃这一策略。 原因也很简单,御敌于外,总好过境内争斗。 况且界阵的存在,本身也对兽潮具备着相当的压制效果。 南疆兽潮爆发之际,那些翻过清溪关、渡过大渡水的北上零星妖兽,基本上全都是相当于人族五境、六境修士的上阶妖兽,实力不俗,然而它们在踏入大唐境内后,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就几乎被屠戮一空。 这其中固然有张松年道长相助的天河荡妖阵的功效在,但隐藏在这之下的,正是各地界阵的限制灵气之功效,在无形中压制了妖兽的力量。 否则单凭训练了不满一月的新整顿而成的军队,如何能那么顺利地斩杀一只又一只的上阶妖兽呢? 有人会问,界阵对灵气的限制和收敛效用如此之大,崇玄署更是各地布阵,将其影响范围扩展到了中原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那么岂不是人族修士在交手之际也会遭到法阵的压制? 尤其是道修、佛修和儒修,他们对敌斗法时往往通过法术对轰、神通咒法等手段交手,对天地灵气的流动十分敏感,在界阵的影响下,这些修士岂非远远弱于武修? 并非如此。 界阵的限制灵气流动,主要是在布阵初期,当华夏大地上的妖鬼精怪尽皆隐去踪迹后,第一代护国天师就令天下界阵都只进行最低程度的运转,维持住这幅局面即可,因此对修士们影响不大。 唯有妖兽再度出现在这片土地上时,界阵才会增强法阵威力,但其主要的施压方向仍是各种妖兽和鬼怪。 第二百六十三章 鬼族 第263章 鬼族 少顷,余道长和苏鹤等人顺利地攀登到了凤凰山顶,前方不远处一个形制奇特的青石古井,就是崇玄署在北邙山所设的界阵之阵眼所在。 快走几步,众人就围在了那古井四周, 一看到此刻古井的模样,余道长顿时脸色一沉,孑然长叹道: “贫道还是迟了一步啊……” 众道士齐齐望去,只见原本镇压在古井之上的一块青石板此刻竟不翼而飞,而古井边缘石壁上刻写的“太上”二字,以及一段太上感应篇经文,都被不知什么人用石块划掉了。 这哪里是界阵松动了,这方北邙山的界阵,分明是已经被破了! 最开始向余道长报信的那个小道士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不止: “这怎么会……明明一个时辰前还是只是松动了少许,现在阵眼竟然……” 余道长沉声道: “那块青石板看似不过百十来斤,其中蕴含着千百年来吸纳的海量邙山灵气,纵然是先天境武修,也轻易动摇不得。” “破坏此间界阵之人,绝非凡人和飞禽走兽,更不可能是无意而为之,现在看来,不是魔道余孽,就是对崇玄署别有用心之人。” “邙山界阵之事,必须立刻报知于终南山,你们这就回上清宫,将此事对今日值守的天师详细说明清楚,快去!” 众道士领命,纷纷脚步极快地下山而去。 余道长俯身下来,眼眸紧紧盯着那古井边缘上的划痕,探出手摩挲了一阵后,收回手轻声道: “并无魔道的气息,也没有佛法、儒道的施法痕迹,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正当他沉思之际,另一边传来了苏鹤的声音。 “道长,这里有行人经过的痕迹。” 余道长闻言,立刻起身向苏鹤所在的位置走去,到达他身边后定睛一瞧,果然有几个脚印出现在地面上。 前几日北邙山附近刚刚下过一场雨,泥土松软,这些脚印全都是新泥所构成,一看就是近日所形成的痕迹,并非很久以前踩出来的。 顺着脚印行进的方向望去,可以判断出此人前往的地方是邙山深处的一处峡谷。 虽然对这几个脚印的真伪仍有些怀疑,毕竟搞破坏的那人一般来说不会这么没脑子,跟崇玄署作对,还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暴露自己的行踪,岂不是自寻死路? 但这到底还是一条线索,甚至还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余道长权衡再三之下,还是决定前去探查一番。 拿定注意后,余道长转身对苏鹤道: “苏鹤,此路通往的不知是陷阱还是魔道巢穴,此事终究是崇玄署家事,不好为此拖累了你,你就止步于此吧。” “况且终南山的天师们来后,还需要你跟他们说一声这条线索,虽然天师们最后还是会找到,但这样多多少少能节省些时间。” 听着余道长的劝说,苏鹤无惧地笑道: “道长何出此言,苏鹤多次受崇玄署庇护,本就应心怀回报之意,更何况道长昔年在岳州对小子照料有加,我岂能让道长一人独闯险地。” “至于这几个脚印的线索me……” 苏鹤止住话头,从面板中掏出剪彩刀,随手折了几根杂草一通剪彩,一只五彩缤纷的鹦鹉出现于他手中。 将鹦鹉抛到了旁边的一株残树上,苏鹤开口吩咐道: “你在这里等着,若见身着道袍之人来此,就告诉他我二人去了哪里,明白么?” 鹦鹉一边点头,一边口吐人言道: “脚印,脚印。” 苏鹤满意地收起剪彩刀,看向余道长笑道: “如何?” 余道长赞叹不已,抚须道: “我早闻长安有一位苏郎君,掌握一门神鬼莫测的剪彩术,原本还以为是小民口口相传的虚妄之事,今日一见,方知是贫道孤陋寡闻了,确是玄妙!” “既然你执意要来,那就一并同行吧。” 余道长作为崇玄署里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代天师的道士,山门内很多机密之事他都知晓,其中就包括元真护国天师的两名女弟子和苏鹤之间的渊源。 相应的,余道长也知道了苏鹤如今堪比七境修士的一身战力,因此让他和自己一道前去,非但不是累赘,甚至还很可能成为一份助力。 两人踏步前行深入其间,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之后,迎面就是一座幽深的峡谷。 峡谷幽暗静谧,只有一条十分狭长的通道能够进入其间,这条小道似有几分曲折,阻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余道长一马当先,手持拂尘率先走了进去,苏鹤则从空明玉手链里取出青玄剑,紧随其后地跟了进去。 说来有趣,这柄道门上品法器青玄剑,一开始还是余道长赠予苏鹤防身用的,却没想到今日又用在了余道长身上。 暗无天日的狭长小道里,苏鹤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即便是以他开元境武修的眼力,眼前也是一片漆黑,直到双目逐渐快要迷失在这方黑暗中的前一刻,前方一道光骤然亮起,点醒了苏鹤的魂魄。 一脚踏出峡谷,眼前原本荒凉的景色顿时一变,草木葱郁,山涧奔流,一片生机盎然。 而两侧则是高耸入云霄的悬崖绝壁,山壁处自下而上生长了无数藤萝,密密麻麻的覆盖山壁,霎是好看。 然而就在这靓丽的风景之下,峡谷的出口处却立着一块醒目的石碑,石碑上书八个大字: “生者止步,死者勿近。” 打量着这石碑上像是此间主人告诫之词的大字,余道长思索道: “看来,此地之前不曾有崇玄署道人来过,藏经阁中的前辈游记中从未记载过北邙山还有这样的一方小天地。” 没有理会那石碑上的最后通牒,两人再前行数里,眼前的景色顿时黯淡了下来。 隐约飘浮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在迷雾的掩盖下,峡谷仿佛多了几分波诡云谲之意,神秘莫测。 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阴暗诡谲,不见天日。 好一块阴气弥漫之地! 此刻正值正午时分,青天白日,烈阳高照,此地却不见丝毫阳光,阴气浓郁的程度,可以说是超乎想象。 按照世俗中人的风水之术来说,这里就是所谓的“坑堑之地,禁绝之局”。 又前行了几步,余道长忽然用手指对苏鹤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放缓了脚步,不动声色地藏到一颗枯树后面。 少顷,前方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逐渐地,苏鹤和余道长眼前出现了一个身披破衣、手执长戈的阴森武士。 武士踏步而来,双眼无神,好像是在漫无目的地在此间巡逻。 奇怪的是,此人虽形体样貌与常人一般无二,身躯却呈现出半透明状,略显模糊,仿佛阴灵一般。 余道长看到那阴灵的身影,瞳孔顿时放大,满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竟是鬼族……” 第二百六十四章 阴阳渊源 第264章 阴阳渊源 上古年间,人皇伏羲氏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从而领悟到了原来天地万物之至理,唯阴阳而已。 于是他一画开天,用一画代表一个整体,将宇宙万物都容纳到了这个整体之中,并用最简单的两个符号代表了天地大道的根本变化:“一”代表阳,“--”表示阴。 随后,伏羲氏又画下了天地万物间最大的八个自然现象,即为先天八卦。 伏羲画卦后,天下百姓从此就以“阴”、“阳”两级来分辨世间的一切事物。 人们生活居住的空间分为阴阳:是为天、地; 天亦分阴阳:是为日、月; 人类自身也分阴阳:是为男、女; 时分阴阳:是为昼、夜。 既然百姓将天认定为阳,地认定为阴,而人之三魂七魄,魂为阳,魄为阴。那么理所应当的,人死以后,其神魂灵气归于天,精魄形骸则归于地。 阴间,也就被冠以“地府”的名称。 如果为阳间的“人”也寻找一个与之阴阳相对应的存在,自然也就是阴间的“鬼”了。 关于鬼族,其实就算是崇玄署,也知之甚少,藏经阁中与之相关的记载更是屈指可数。 毕竟天地万物运行有序,阳间与阴间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并无什么交集之处。 而原本存在于人间的孤魂野鬼,或是不肯入阴间、强行留在阳间鸠占鹊巢占据某个小山、小河的淫祠、甚至一方城隍之位,从而享受生人香火的鬼怪,在崇玄署布满天下界阵之后,全都因灵气消散而消失于无形之中了。 但不知为何,在三百多年前,江东姑孰横山突然有大量阴魂灵体现世,这些阴灵纷纷涌入村庄、城池,给当地百姓带了了数不清的灾殃,民众苦不堪言。 时任姑孰县令连忙将此事上报于当时负责监管整个江南地区的崇玄署道观——祖师观。 得知竟有鬼魂现身人世,祖师观的监院极为重视,当即便点了数位天璇境大成的道修前往处置此事。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时期的崇玄署正值盛世,终南山空前繁盛,门下弟子实力极强,即使天璇境大成的道修,都要经过诸多考验和比拼才能成为天师。 不像如此的崇玄署,之所以常设十二天师之位,是因为再增设天师席位也没什么意义,有能力突破到天璇境的道修没有那么多。 言归正传,当祖师观的道修们赶到时,发现整个姑孰县的百姓居然在数量众多的阴灵影响下死亡了足足九成,侥幸活下来的人也都是阳气衰弱、形体消瘦,眼瞅着就剩下一口气了。 见此情形,领头的一位道长勃然大怒,不顾其他几位同门的劝阻,也不细问因果缘由,直接以神宵天罡雷咒将所有的阴灵都轰成了渣滓,毛都不剩。 回观后,监院也认为那位道长的所为有些不妥,好生训诫了他一番,叮嘱他今后如再遇到这样的事,不可妄下杀手,有违天和。 但道长此举终究也是为了百姓,监院虽认为他的处置方式还需完善,但也没有过多苛责,只告诫了他几句就了事。 谁知这件事竟惹得阴间地府的鬼族找上门来。 按照它们的说法,道长当日施展神宵天罡雷咒时,地府派去招引那批魂魄的阴差也刚刚抵达那里,正在一众阴灵之间。 两位阴差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一道从天而降天罡雷咒轰击得魂飞魄散。 人间修士误杀了地府阴差,这事无论是崇玄署还是地府,也都是头一次见,双方商议过后,决定让误杀阴差的那位道长独自一人亲手为那两位阴差捏造泥像,修筑庙宇,日日夜夜供奉香火,以赎其罪。 上清道有一篇太虚始素诀,能够以天地灵气让道长所沾染到的阴差的气息和因果逆转至太虚原始的状态,再结合地府之力,足以让阴差重生。 那位道长虽是嫉恶如仇,但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得知自己无意中害了两位阴差后,心怀歉意地答应了下来,并用了数月时间,不依靠任何法术道法,仅凭双手,修筑起了一间阴差庙和两个泥像。 后面的日子里,道长每日都勤勤恳恳地上香供奉朝拜,刮风打雷,闪电下雨,他也从不耽误。 就这样三年过去。 这一日,道长挑着四个木桶前往打水,不留神让一只觊觎此间已久的野鬼混入庙中,并成功窜进了其中一个阴差的泥像。 原本道门庙宇、三清香火对妖魔鬼怪都是有的极大的杀伤力的,寻常鬼怪根本不能靠近。 但偏偏事实如此凑巧,道长为了向地府表示诚意,在修筑的过程中不曾施展任何道法,相应的,在建造完成,他后也忘记了施加什么阵法、符箓等保护手段。 加之阴差本就属于阴间,野鬼也是一身阴气,二者相互之间并不怎么排斥,庙宇内供奉的又非三清,香火自然也就没了驱散鬼怪之力,就这样,那野鬼顺利地入主了阴差的泥像。 如果只是这样,事情还是不会演变到最后那悲惨的一幕,毕竟只要道长回来,凭他天璇境大成的修为,一眼就能发现那野鬼的存在,并出手剿灭之。 然而,好巧不巧的是,那野鬼刚刚贪婪地吸收了案上点燃的剩余的香火,就有一个年轻的妇人怯怯地走进了庙中。 在野鬼看来,这妇人身上厚厚的衣服也难掩她那已然有些大得明显的肚子,显然是一个身怀六甲之人。 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断地向阴差泥像叩首哭求,从她的涕泣声中,野鬼得知了这个妇人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奴婢,被府上的老爷看上,要了身子,如今有了身孕且已然显怀,自然再也瞒不住主母的眼睛,便被赶了出去。 虽然后来老爷追了出来,并将她安置在了一个别院里,但主母仍派人四处搜寻,不时有家丁上门打砸。 这一切都令妇人十分害怕,便想着找个道观或是佛寺拜一拜,祈求神明庇佑。 她是一个奴婢出身,目不识丁,也没什么眼界见识,完全看不出道长所修筑的这件阴差庙宇和正常的寺庙有何不同,所以就懵懂地找到这里来了。 完整地听过了那妇人的哭求后,躲藏在泥像里的野鬼忽然计上心头,心底生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对啊!此女怀的乃是富商之子,家境殷实,更妙的是她是奴婢出身,连个贱妾都不算,所生的儿子也属奸生子,说出去终究不光彩。那个老爷为了掩人耳目,必定不会请道人和尚在临盆时前来相看,岂非我转世投胎、享受一世人间富贵的大好去处?” 想到这里,野鬼不由得大喜过望,再加上它刚刚吸收了不少道长供奉的香火,拥有了少许香火愿力,于是当即便引动香火之力向那妇人探去。 民间有谚语,“藏四不藏五”,说的就是妇人身怀六甲之后,最多五个月,就会显怀。 而新生儿形成之后,在七七四十九天内就会有地府安排的一个阴灵前来投胎转世,所以说,跪伏在地上的这个妇人肚中的婴儿,已经是一个具备完整的三魂六魄的新生儿了。 因此,野鬼要想顺利转世投胎到妇人肚中,就只有一个办法…… 感受着那婴儿体内脆弱的魂魄,野鬼狰狞一笑,当即引动香火愿力猛然向婴儿魂魄砸去! 可怜那新生儿的魂魄,刚刚经历了转世,加之阳间躯体尚未孕育完成,其魂魄自然正是脆弱之时,完全不是吸纳了香火愿力的野鬼的对手,就这么毫无反抗能力地被当场抹杀。 魂魄被灭,婴儿顿时失去了一切生机,妇人也腹内顿感疼痛,疼得她蜷缩于地,汗泪齐下。 野鬼则瞅准时机,兴奋地从阴差泥像中钻出,手脚并用地猛然朝着那蜷缩在地上的妇人扑去! 而这一切,刚刚好被挑水回来的道长看在眼里。 第二百六十五章 侯非侯,王非王 第265章 侯非侯,王非王 看到阴差泥像中窜出阴灵骇然向地上妇人扑来的这一幕,道长第一反应是喜悦,他本以为是这三年来的勤勉供奉,终于令太虚始素诀伟力显现,将阴差重生了。 但当他随即又发现了妇人腹中那毫无生机的婴儿,以及那婴儿体内残余的些许魂魄碎片,道长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居然是这阴差泥像里的阴灵,害死了一个几个月的婴儿的魂魄! 目睹这一切的道长,自然以为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的,正是那刚刚复活的阴差,顿时怒不可遏,将肩上的挑担猛地往地上一砸,怒喝道: “孽畜敢尔!” 电光火石之间,神宵天罡雷咒施展开来,那刚刚享受了一炷人间香火的野鬼瞬间就在凄厉的哀嚎声中魂飞魄散。 灭了那野鬼过后,道长犹不解气,怒气未消的他在以上清洞玄真炁救治好那妇人后,直接动手将他亲手捏造修建的阴差泥像及庙宇砸了个稀巴烂。 这下子,地府彻底被激怒了。 以地府的视角看来,道长乃至整个崇玄署就是在把它们一众鬼族耍着玩,明面上道歉连连,背地里却丝毫不把鬼族的生死放在心上。 如今竟连戏都不肯做全了,眼瞅着两个阴差即将重塑灵躯,那道长居然砸毁了泥像和庙宇,使得所有人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盛怒下的鬼族大帝直接发动了阴间对阳间的战争,一时间,无数鬼族现身于人间,大举向人族杀去。 崇玄署在调查其事前后原委之后,虽有心向地府解释这一切,然而暴怒的鬼族丝毫没有谈判商讨的意思,一出手,就是数州之地、几十万的百姓倒在血泊之中。 仇恨一旦形成,杀戮就永不休止,如此一来,崇玄署也无力再维持那脆弱到无以为继的和平,只得派遣天师及一众弟子们,统领人族各派修士全力与鬼族交战。 这一场阴间和阳间的战争,就是终南山藏经阁内记载的第一次两界战争。 虽然在天地第一宝上清镜的恐怖威力下,鬼族最终被迫撤出了阳间之地,但后面阴间地府又陆续发动了数次对阳间的攻势,直到最近一次武皇年间的两界战争,那已经是第五次两界战争了。 另外,界阵吸纳灵气的效用,在对付鬼族上也有着极大的作用,因此每一次两界战争的过程中,鬼族都会想方设法地破坏各地的界阵,让人族修士没有那么大的地利。 在长期与鬼族的交战之中,原本了解不多的鬼族面貌也逐渐展现在了崇玄署及世人面前。 按照崇玄署的记载,鬼族之中最弱小的为残缺的阴灵,这类阴灵通常都是在多次转世中都暴毙而亡,且无功德在身的存在。 残缺的阴灵力量极其衰弱,就连降生于世后熟睡的婴儿都无法靠近,因为幼儿身上那似有似无的微弱阳气,也足以将其灼烧至灵体消散。 残缺阴灵之上,就是婴灵,婴灵是上一次转世中在婴儿时期就死亡的魂魄,它们的实力可以勉强在幼儿面前站立,不至于逃窜到远远的地方去。 再之上,就是普通的鬼民,鬼民在阴间地府里的数量是最多的,数不胜数。 这类阴灵往往是不愿转世投胎之人,可以在阴间里的世界与长人一般无二的生活,但它们也有阴寿,待阴寿耗尽时,就会完全消散于天地之间。 真正能对人造成威胁的,是鬼魅及以上的存在。 鬼魅,其身上的阴气与一个康健的成年男子体内的阳气相当,但由于鬼族灵体的特殊性,凡人很难与鬼魅相抗衡。 毕竟鬼魅有太多办法可以害那凡人的性命,凡人却只有寥寥无几的手段才能伤到鬼魂的灵体。 但若是修士,即使是最弱小的一境修士,也能够轻松斩灭一只鬼魅。 譬如炼皮境的武修,甚至都不用动手,在鬼魅身边一站,他身躯里庞大炽热的气血之力就能将鬼魅烫伤,从而将其击退。 而与一境修士相对应的鬼族,是为鬼卒。 鬼卒之上,依次为鬼将、鬼帅、鬼侯、鬼王、鬼尊等存在,至于六境以上实力,堪比天师级道士的鬼族存在,就是鬼族使者、十殿阎罗等高阶鬼族了。 此刻出现在余道长和苏鹤面前不远处的那只鬼族,就是一个鬼卒。 看那鬼卒一直呆板地来回巡逻,全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两人松了口气,开始思索对策。 比起对策,其实余道长对这只鬼卒究竟是怎么出现在阳间的极为好奇和疑惑。 “界阵法力封印之下,除非十殿阎罗出手,否则绝无可能将鬼族阴灵传送至阳间,而中原遍及界阵,也不存在孤魂野鬼的生存可能。” “可十殿阎罗如果真的出手了,也不可能耗费那么大的代价传送一只鬼卒来此啊,莫非……” 余道长心底忽然想起了一种可能,难道说凤凰山顶的界阵的破坏,就是为了这些鬼族的孕育? 这幕后之人,是想利用鬼族来削弱崇玄署的实力? 一想到这里,余道长背后顿时生出冷汗,眼神也更加凝重。 北邙山乃历代帝王贵族的葬身埋骨之地,这里的王侯不知道有多少,一旦失去了界阵之力的镇压和限制,天知道会孕育出什么鬼东西来…… 如果到时候北邙山数十万墓葬里,骇然钻出了数十万的鬼族大军,那莫说洛阳,恐怕整个都畿道都会在一日之内沦陷…… 余道长正思索间,苏鹤忽然用手戳了戳他,并指向左前方的一个位置。 顺着苏鹤指向的地方望去,余道长眼眸一凝,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只见那里赫然出现了一支由近百个鬼卒组成的军阵,军阵的正中央,四匹幽蓝色的骏马扬蹄而出,众马背后拉着一驾巨大的青铜马车。 青铜马车独辕、两轮、长毂,横宽竖短的长方形车舆,车的边缘处悬空漂浮着戈、殳、戟、酋矛、夷矛这五种兵器,是为“车之五兵”。 在马车之上,还有一位身披幽深盔甲,手握印玺,腰间悬挂着一柄长长的青铜古剑的贵人。 贵人身前两个鬼卒操持缰绳驾驭车马,身后另有一鬼卒手执武器护卫。 之所以称呼它为贵人,是因为这只鬼族身上所穿的衣服,乃是上佳的材料做成,甚是华丽不凡。 奇怪的是,如此威风赫赫的青铜马车上,贵人身边竟有一块石碑,碑上似乎还刻写着一段文字。 苏鹤运转目力远远望去,仔细地打量了许久,看其碑文上的描述,这位站在马车上的贵人,似乎生前是一位万户侯。 第二百六十六章 千乘万骑走北邙 第266章 千乘万骑走北邙 观那辆马车的规制,四马、独辕、两轮、长毂、方舆,车上三人分别为一御者、一多射、一戎右,更兼是青铜铸就,不难看出,这是一辆春秋战国时期各国军队中普遍配备的青铜战车!亦称兵车! 自周武王以“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打破朝歌,灭亡殷商后,战车的数量,就成为衡量春秋各国实力的一个重要依据。 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车万乘;诸侯地方百里,出兵车千乘。因此千乘之国即为诸侯国。 纵横家苏秦向秦王献上“连横之策”时,也认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的国家,就是所谓天下之雄国也。 也正是因为秦惠文王拒绝了苏秦初始游说的“连横”之策,遭遇秦王冷遇的苏秦灰心之下才离开了秦国,转而向赵国献上“合纵”之策,以致有了后来的“约从散横,以抑强秦”,迫使秦兵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 而眼下峡谷里的这个青铜战车虽然仅有一辆,但战车周身那浓郁到几乎可以凝成固体的阴气,无一不在体现它的实力早已远非凡人武夫的战车可比。 感受着青铜战车以及车上公侯的阴气浓烈程度,余道长施展道法对苏鹤传音入密道: “这应该是一位鬼侯,其实力堪比人族四境修士。” “鬼侯本身的实力并不算强,但这架战车似乎颇为不凡,其阴气甚至超过了前者,战车和车上的武士、鬼侯这三者结合起来,怕是能五境修士的战力。” 苏鹤瞪大双眼阅览那石碑上的文字,耳边又听着余道长传音入密的讲解,心中恍然大悟。 所以说,生前埋骨于此的人是什么身份,其魂魄成为鬼族后的实力就会是相应的境界? 吾去……原来这阴间地府的王侯将相也都是“宁有种”的啊…… 看来即使是“魄散于地、魂归于天”之后的天地阴阳大道流转,都保证不了万物生灵之间真正的公平啊…… 吐槽归吐槽,对苏鹤和余道长而言,目下最重要的仍是如何处理这些鬼族士兵。 以两人的境界,消灭眼前这近百鬼族犹如杀鸡屠狗耳,但他们担忧的是,北邙山数十万墓葬,到底有多少魂魄化为了鬼族。 界阵从松动到被破阵,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光景,如此短的时间内,又是什么契机引发北邙山的魂魄转变为鬼族的呢? 余道长苦思冥想,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苏鹤伸出手在余道长面前虚空写了几个字,似乎是在问道长有没有什么类似禅宗六祖慧能禅定印的那种能令鬼怪沉睡不醒的法术。 余道长反复确认了几遍苏鹤写的是什么,随即向他摇了摇头。 其实上清道、灵宝道和正一道三派的道法体系中,都有能使他人陷入昏迷沉睡的手段,譬如各种玄妙符箓,但余道长主修的乃是上清洞玄真炁和清微元降玄光这两门法术,对上清灵宝箓并不十分精通,因此无计可施。 对余道长而言,以往若是想要让人昏迷不醒,最简单也是最适合他的方法,就是一记上清洞玄真炁将其击昏。 干脆利落,又省事。 苏鹤见余道长摇头,沉思片刻,又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试一试。 只见他盘坐于地,一边继续运行龟息功收敛气息,另一边则分心运转起了《大日如来经》功法。 在苏鹤有意的操控下,尽管佛光还是有些难以抑制地流露而出,但整体上还是黯淡无光的,短时间内不会被鬼族察觉到。 随着一道道佛法汇集起来,苏鹤身前逐渐凝聚出一个等人高的“卍”形状的佛印。 佛门神通,大日如来降魔印! 没错,苏鹤想到的办法,就是用佛法来扫除眼前守在洞前的这些鬼族们,他们才好深入峡谷深处,探查北邙山鬼族的势力现在究竟发展到了何等程度。 如果此地拢共就是只有这么百只鬼族,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但若是此举真的招惹出大量的邙山鬼族的话,也正好顺势将鬼族的怒火和矛头指向佛门密宗去,祸水东引,让善无畏和摩诃上师等人去承担这一切。 无论怎样,苏鹤都不会亏。 想清楚此间利弊之后,苏鹤嘴角含笑,双手一推,大日如来降魔印赫然施展开来。 金身境大成的佛法加持之下,“卍”字佛印浩浩荡荡地镇压而去,顷刻间就将那个巡逻的鬼卒和列阵而成的百只鬼卒尽数炼化成了灰烬。 青铜战车上,鬼侯见大日如来降魔印朝它压来,心头大骇,锵的一声猛然拔出腰间长剑,一身阴气迸发而出,随长剑凝聚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点覆盖在了青铜战车周边。 与此同时,战车上的多射和戎右两只鬼将也冲着佛印射出了数只弩箭和弓矢,这些箭矢之上都附着了强大的阴气。 最后,青铜战车前的四匹幽蓝色骏马齐声发出嘶鸣,青铜战车的车舆上雕刻的文字亮起,下一刻,一团浓厚的阴气升腾而起,与鬼侯和两只鬼将的阴气结合在了一起,将整个战车团团包裹其中。 “卍”字佛印呼啸而过,赫然镇压在了青铜战车之上,佛光不断消磨着战车周身的团团阴气,但却始终无法将其彻底炼化。 苏鹤和余道长见状,都眯起了眼睛。 鬼侯加青铜战车所爆发出的威力,确实是五境大成修士的战力无疑。 但或许是他们身处北邙山这等阴气弥漫之地,鬼族的战斗力得到了相当幅度的提升,金身境大成修为的一道神通法术,居然只能做到压制对方,而不能一招灭之。 尽管苏鹤方才蓄力时为了避免提前暴露行踪而打草惊蛇,这一式大日如来降魔印并非全力一击,但两者到底相隔了一个大境界,此刻打成将近五五开的局面,也着实令他惊讶不已。 这边,青铜战车在倚靠北邙山峡谷里源源不绝的阴气挡住“卍”字佛印后,战车上的御者鬼将立刻提拿起缰绳,随着几声马儿的嘶鸣声,青铜战车在御者的操控下扭头就向峡谷深处逃去。 苏鹤和余道长对视一眼,连忙也动身追了上去。 就这样大约奔跑了有数十里之远,原本并不算宽敞的峡谷山洞豁然开朗,映入二人眼帘的,乃是一方广阔的谷地。 比起北邙山内部竟有这样一方洞天的存在更令两人震惊的是,谷地之中,是漫天遍野数不清的鬼族士兵! 山谷左侧向上延伸的高地上,上万跨坐在幽蓝色鬼马身上的鬼帅列阵而立,其威势远超大唐任何一支军队! 当真是,千乘万骑走北邙! 第二百六十七章 熟人啊……不对,是熟鬼! 第267章 熟人啊……不对,是熟鬼! 在看到这漫山遍野的鬼族大军之后,苏鹤和余道长两人心里瞬间就有了判断,不用想,这里的鬼族势力,绝对早在界阵被破坏之前就已经形成了。 否则一个时辰之内,纵然邙山墓葬里的魂魄化作鬼族现世,这数十万的鬼族也绝不可能这般和谐,定会经历一番血雨腥风的争斗,才能决断出最终的统治者。 毕竟埋骨葬身于北邙山的公侯王爵数不胜数,仅帝王之墓就有二十个!如果它们的魂魄都转化成了鬼族,彼此之间定然是谁也不服谁,一场争斗是在所难免的。 看谷地里这些鬼族井井有序、和谐共处的样子,就知道这场决斗想必是在很久以前就结束了,它们的鬼皇也必定已经选出来了。 环视了一圈,发现至少这附近似乎是没有堪比人族六境修士的鬼尊出现,余道长便默声吟诵了一段经文。 太上缥缈歌诀施展开来,苏鹤和余道长两人顿时销声匿迹、踪迹不见。 这时,那仓惶奔逃回来的鬼侯急匆匆地爬上了西南方向的一座小山,观那山上的旗帜,那里应该是一个鬼王的领地。 远远望着那鬼侯爬上山后跪伏于地,叽里咕噜地冲那王座上的鬼王手舞足蹈了一番,周围的鬼族都显露出狰狞之色。 在得知竟有人族修士出现在北邙山峡谷里,还杀了它麾下的一百鬼卒,鬼王顿时勃然大怒,但怒过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惊疑和畏惧。 “北邙山下有结界隔绝阴阳两界,怎么会有人族修士闯了进来?那结界可是依托崇玄署的界阵而形成的,崇玄署对界阵百般关切守护,难道有人竟破了凤凰山的界阵?” 余道长等人根本不会想到,崇玄署费尽心思才维持住的天下界阵之势,居然反过来被鬼族利用,成了隐蔽其暗中不断发展的结界,若非今日凤凰山的界阵被破坏,北邙山下的数十万鬼族将继续潜伏下去,待到时机成熟、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将会是天下百姓的灾难。 毕竟崇玄署的道士们本身是几乎没有可能会去主动打破界阵的。 而谋划破坏凤凰山界阵,试图引北邙山鬼族大乱洛阳及都畿道百姓的天魔盟魔道们更没有想到,他们处心积虑地筹谋了数年,以牺牲九个地魔为代价才成功破坏了凤凰山界阵,竟在不知不觉中反过来帮了崇玄署一个大忙。 山坡上,鬼王在思考了一会儿后,命令它麾下的鬼卒去堵住峡谷的必经之路,防止人族修士抵达这里,随后便亲自起身向谷地后面远方而去。 而隐匿于虚空之中的苏鹤和余道长二人见状立刻跟了过去,鬼王只相当于人族五境修士,发现不了余道长的太上缥缈歌诀。 跟在那鬼王身后又走了许久,在跨过一道深邃无比的鸿沟后,苏鹤两人的眼前又骤然出现了一座巍峨雄壮的大城。 城池上每隔数步就有一个鬼卒持枪而立,城高千丈不止,纵横更是一望无际,难以想象这座大城内空间究竟有多大。 好一座阴间鬼城! 在距离城池百余步的时候,余道长忽然停下了脚步,有些犯难地看向苏鹤。 苏鹤瞬间心领神会,鬼族建造的城池,难保不会有什么辨别身份的阵法或是宝物在城门处,如果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迈步而入,很有可能当场被鬼卒发现。 这里堪比六境修士实力的鬼尊不知道有多少,更别提还很大概率会有鬼皇和实力更强的高阶鬼族存在,以苏鹤和余道长两人的实力,一旦暴露踪迹,是没有可能全身而退的。 眼珠转了转,苏鹤故技重施,再度掏出剪彩刀剪彩出了一只鸢鸟,随即冲余道长比手示意他再施展一次太上缥缈歌诀。 余道长施展道法,苏鹤便令鸢鸟悄声向那鬼城飞去。 经过城门时,鸢鸟并没有受到什么拦阻或是法阵宝物的检验,很顺利地就进入了鬼城。 两人见此同时松了口气,连忙紧紧跟了上去。 谁知这么一耽搁,当他们进城之后,原本想要跟踪的那个鬼王却不见了踪影。 两人东张西望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找到鬼王的痕迹,只得无奈地暂时放弃。 一方面是因为对鬼城的忌惮耽误了一会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鬼城实在是太大了。 城内纷纷攘攘,数不清的鬼民们操持着各式各样的行当,街上的鬼民和阴灵们也都与阳间一般无二,时而讨价还价几句,时而拿在手里把玩一阵,十分喧闹。 看着这阴间百态,余道长意识到,这个鬼城应该是北邙山鬼族势力的根基之地,而前面那个谷地则是鬼族大军的驻军之所。 所以,鬼城里应该不会时刻都安设大量的武力,毕竟是鬼民们日常起居,只需要少许鬼卒在重要的街道交汇处维持秩序就行了。 屈指一勾,几道阴气就被吸引而来,余道长将阴气覆盖在他和苏鹤的身上。 随后,余道长便撤去了太上缥缈歌诀,此时的两人看上去,已经和寻常的鬼民们毫无差别了。 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混入鬼族之中,深入打听了解到更多的情报。 只是考虑到佛法过于猛烈的杀伤力,苏鹤不敢施展佛法神通中的易容术,而余道长乃上清道道士,也不通易容之术,那是灵宝道更擅长的事情。 刚一现身,就有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 “是郎君?你也死了?” 苏鹤回头望去,被眼前的一只鬼吓了一跳。 那鬼见苏鹤一副茫然的样子,笑着指向自己道: “郎君不记得我了,几十年前在鬼市上,你还买过我三样东西呢,我记得那好像是三个锦囊。” 嚯,熟人……啊不,熟鬼啊! 苏鹤又惊又喜,连忙伸出手紧握住穷鬼的手甩个不停。 好鬼啊!正瞌睡呢送来一个枕头! “阁下原来是北邙山的鬼,我还一直不知道呢。” 穷鬼笑道: “郎君不也死在北邙山上了?否则怎么会出现在北邙鬼城里,说起来郎君还真是俊秀啊!这么多年过去,临死都是这么年轻呢!” 第二百六十八章 鬼神六宫 第268章 鬼神六宫 面对穷鬼的疑惑,苏鹤随口胡诌了几句将其糊弄过去,紧接着便直入主题地问道: “某糊里糊涂地便来了此地,初来乍到,不如前辈有经验多矣,不知这座城池是?” 穷鬼顺手掀起苏鹤的衣角擤了一把鼻涕,顺便又擦了擦满是油光的嘴,这才咧嘴笑道: “郎君有所不知,此地乃邙山鬼城也,相传最初是由北邙山鬼王亲领邙山众鬼所建,后来为北太帝君的鬼族大军吞并,现如今乃是酆都大帝麾下第五天宫——宗灵七非天宫治下的鬼城。” 苏鹤听得有些困惑,“北太帝君?天宫?酆都?” 那穷鬼面露惊讶之色,惊呼道: “郎君竟不知酆都乎?” 苏鹤忙道: “有所耳闻,但所知不多,听说隋恭帝义宁二年,自临江县分置丰都县,隶属临州,去县三里有酆都山,碑牒所传,西汉王方平、后汉阴长生二人皆在此得道仙去,有阴君丹炉。” “……阴君以炼丹济人,其法犹传,后人于是皆言阴长生就是酆都大帝。” 穷鬼捧腹笑道: “那不过是蜀地的两汉贵族后裔给自己脸上贴金而已,故以讹传讹。酆都大帝乃炎帝,位居冥司神灵之最高位,主管冥司,为天下鬼魂之宗,主宰阴间所有魂魄的命运,郎君居然不知。” 苏鹤听得愈发疑惑起来,怎么又跟炎帝扯上了关系? “前辈所言之炎帝大庭氏,讳庆甲,不知是何意?” 穷鬼慢吞吞地解释道: “炎庆甲者,古之炎帝也,大庭氏乃上古神农氏八代首领之一,今为北太帝君,天下鬼神之主也。” “不过这些事情太过久远,谁也不清楚现如今的酆都大帝究竟是不是上古年间的神农氏炎帝,更没有哪个小鬼敢去他老人家面前问及此事,郎君就当听个热闹就是了,无须深究此事。” 苏鹤听了个一知半解,这时,耳边又悄然传来了余道长的传音入密。 “这鬼所言不虚,南朝时,我崇玄署上清道第九代祖师陶弘景祖师,就曾着写道门奇篇——《真灵位业图》,篇中记载:‘酆都北阴大帝,天下鬼神之宗,治罗酆山,三千年而一替。’凡世间生生之类,死后其魂无不隶属于酆都大帝管辖。” 苏鹤趁着那穷鬼又在那边抠鼻子,扭头低声问道: “炎帝距今是多少个三千年?” “这……” 余道长传音入密的声音也顿了一顿,随即不太确定道: “上古年间的事情,崇玄署记载也不甚清晰,这具体的年限嘛……” “想来鬼族内部的争斗也应当是实力为先,纵然早就历经多个三千年,酆都大帝之位也未必会随之更替,甚至有可能由始至终都是炎帝大庭氏一人而已。” 见那穷鬼扣完了鼻子,苏鹤连忙又详细地追问道: “前辈,相传酆都大帝居于罗酆山,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 穷鬼呵呵笑道: “并非酆都大帝在此,而是大帝麾下第五天宫,宗灵七非天宫的宫主占据了北邙鬼城,你看如今的鬼城如此浩瀚,全是仰仗的宗灵七非天宫之力,否则仅凭北邙鬼王治下那几十万只鬼民,能建造起这般广大的鬼域?” 苏鹤敏锐地抓住了其中关键,“第五天宫?” 那穷鬼点点头,笑道: “罗酆山在北方癸地不知名的异域之中,山高二千六百里,周回三万里。其上并有鬼神宫室。” “山上有六宫,第一宫名为纣绝阴天宫;” “以次东行,第二名为泰煞谅事宗天宫;” “第三宫名为明晨耐犯武城天宫;” “第四宫名为恬昭罪气天宫;” “第五宫名为宗灵七非天宫;” “第六宫名为敢司连宛屡天宫,凡六天宫,是为鬼神六天之治也。” “酆都大帝自居于第一宫纣绝阴天宫,并授予其余五宫各宫的宫主以鬼族生杀大权,由此统领天下鬼族。” 苏鹤听的一愣一愣的,茫然道: “那民间百姓口口相传的阎王爷……在阴间究竟是何地位……” 穷鬼闻言,探手漫不经心扫理了一下衣角,不屑道: “郎君是说十殿阎罗?那不过是地府之主罢了,远远管不到整个阴间冥界,十殿阎罗也是得到了罗酆六天宫授予的权柄,才有资格掌控地府,是为罗酆六天处置阴间小鬼的法曹,故称‘阴曹’。” “罗酆六天之上,还有五方鬼帝,酆都大帝更是五方鬼帝之首,双方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十殿阎罗连罗酆六天宫各宫的宫主都不及,哪里能跟酆都大帝相提并论呢?” 余道长注意到,穷鬼在说这番话时,尤其在提到酆都大帝为五方鬼帝之首时,神态有那么一刹那不自觉地显露出一丝丝自豪之意。 再加上它说话前挥手拂去衣角的动作,莫名地展示出一股独到的气质,也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 要是真的,就有些耐人寻味,你一介小鬼,评论鬼帝之间孰强孰弱说得头头是道也就罢了,还自豪起来了? 哪儿来的自信和底气啊? 待穷鬼讲完,话音刚刚落下,余道长忽然开口道: “可据我所知,自伏羲女娲以来的鬼神之主,原本是‘六天治兴,三道教行’。但在汉顺帝时,邪气滋生,淫祀泛滥,三道交错,天灾不断,邪鬼横行,致使人间生灵民不聊生。” “所以太上下降,命正一道祖创派天师张道陵“平六天之治”,“罢废六天三道”,“事平正三天”,以正一盟威之道,打破之前的鬼神“六天”,重制三天,以御万民。” 盯着穷鬼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眸,余道长缓缓言道: “所谓取代上古‘六天’之‘三天’,即老君因冲和气化为九国,置九人,三男六女。至伏羲女娲时,各作姓名,因出三道,以教天民。” “中国阳气纯正,使奉无为大道。” “外胡国八十一域,阴气强盛,使奉佛道,禁诫甚严,以抑阴气。”“楚越之地阴阳气薄,使奉清约大道。” “缘何现今的鬼族,依旧是奉上古罗酆六天的统治?而非道门三天?” 注:道教三道六天的本意是和文中相反的,正因为三道无序,老君才命张道陵创正一盟威重制三天,本书略作改动。 第二百六十九章 论辩之经 第269章 论辩之经 余道长所言“三天”,既是道门记载的天地之变,同时也是崇玄署一直未曾出手制裁势力日益膨胀的佛门之缘故。 原因就在于道祖老子所定下的“三天”之制中有一条:“外胡国八十一域,阴气强盛,使奉佛道,禁诫甚严,以抑阴气”。 老子为道祖,为何会允许胡国外域之地信奉佛门呢? 这其实就涉及到在道门中也颇受争议的一个传说了,即老子入胡化佛。 传说老子在西出函谷关之后,途经西域诸多胡国,继续不断地传扬大道至理,但由于胡国与中原民俗文化的差异,导致胡人难以理解道门至理。 于是老子在抵达天竺后,化身为佛陀,以佛门道理教化胡国万民,最终得到了天竺无数百姓的信奉,被尊为佛祖。 这个传说,在《老子化胡经》中就有记载:“老子从兜率天降舍卫国摩耶夫人,生为悉达多太子,出家学道,闻东土有金蝉子号燃灯,访至泰岱东梁山得真道,遂归西方兴教,自号释迦牟尼”。 因此,在不少道士的眼力,所谓释迦牟尼佛祖,根本就是老子的化身之一。 那么与之相对应的,佛门中人在本质上供奉的也正是老子,自然就不必制裁他们了。 但是,老子化胡为佛之事,终究只是一部分道门中人认同的事情,还是有相当多的道士并不认可这一观点。 譬如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就认为《老子化胡经》不过是西晋时期的道士在与佛门僧人辩论中屡辩屡输,这才在无奈之下伪造出来的经文,根本不具备任何可信之处。 然而,且不论道门中人内部如何看定此事,《老子化胡经》此经文一出,可以想见天下的佛门僧尼会是何等愤怒和厌恶,他们很快就也伪造了一篇《大梵天王问佛经》,来反击老子入胡化佛。 这部佛门伪经,所记载的故事正是禅宗经典——“佛陀拈花、迦叶微笑”之前的事迹。 传说佛陀在大灵鹫山说法之前,曾带着八万大比丘、八万菩萨,无数凡人、天人、海龙王、夜叉王、阿修罗王、阿阇世王、波斯耨王、宰官、地狱的焰口饿鬼、金色师子、六牙象王等三界众生,游历了一遍天地。 佛陀与多宝佛一起进入灵塔下,众生围绕二佛,从天竺飞往东方,行程十万里,来到中原的五台山,也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 在五台山,佛陀开口言称,这个国家以后要兴盛佛法,具体分为三个阶段: 其一,佛陀命观世音菩萨化作三禅天的少净天梵王,从其宫殿下生到人间的王宫,为龙身人首,后来成长为中原之主。 中原之主为人间演说了八卦五行学说之后,就隐没归还天上,归天后为东方青帝,主管春天。 而这,就是华夏传说中的上古伏羲氏。 然后,观世音菩萨又化作初禅天的第二层梵辅天王,从其宫殿下生人间王宫,为牛头人身,为世人演说医草百药和疗伤治术等,死后隐没归还到天上,主管夏天。 这就是上古年间的炎帝,也称神农氏。 再后,菩萨又化身为帝释天的天主,即玉皇大帝,生到人间王宫,以厚德载物的人品,为世人演说人伦道德和五伦身法,说完此法后就从地隐没归还天上,主管大地。 这就是制衣冠、建舟车、制音律的黄帝轩辕氏。 伏羲氏、神农氏和轩辕氏是华夏上古年代的三大贤圣,如按这个经的说法,他们就都是观音菩萨大慈大悲化现而来。 不难看出,僧人所编写的《大梵天王问佛经》可谓是漏洞百出,连轩辕黄帝和民间的玉皇大帝都混淆成了一个人,简直处处都是破绽。 须知,玉皇大帝所在的帝释天,属于三界之中的欲界,而欲界六天的第二层天叫忉利天,帝释天居于忉利天中央的善见城,周围四方各有八个城属于其统辖,共三十三城,故而又叫做三十三天。 其地位相比于上面的色界诸天要低得多,这样巨大的破绽,就连很多佛门僧人自己都不相信,何况道门中人。 说到底,这不过是佛道双方互相打口水仗而胡乱编写的经文而已,但道门“三天”之制,对于崇玄署而言,还是需要信奉的。 毕竟无论老子是否入胡化佛,鬼神之治都应该由天地阴阳的大道来决定,而非强横霸道者依据实力就能占据大帝之位。 对于鬼族大帝和阴曹地府,事实上,在此前的五次两界战争中,道门至宝上清镜早就将十殿阎罗以及地府诸鬼照的清晰无比,半个阴间都在崇玄署面前漏得跟筛子一样。 因此,崇玄署众道对地府境况可谓是了如指掌,唯独对五方鬼帝不甚清楚,虽然知道在地府中常镇着一位鬼帝,却也不知是哪一位。 因此,余道长此刻才出言相问,也是希望能从这鬼城里的鬼民口中多多少少套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既然北邙鬼城归属了酆都大帝,想必在与其他鬼族势力不断冲突交流的过程中,此间的鬼族也知道一些事情。 须知,五方鬼帝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的。 “上清镜须得有因果牵扯,才能对一方天地进行探查,这里的北邙鬼族想必是此前从未出世过,因此与人间全无半分瓜葛,因此一直没有被上清殿探查到。” “不过,今日被我和苏鹤来过一次之后,哪怕我二人殒命于此,上清镜从此也能顺藤摸瓜地找到此地了……” 听余道长提起道门“三天”之事,不知为何,那穷鬼面上流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神情,似是惭愧?又像是悔意。 但这种神情却是转瞬即逝,眨眼间,穷鬼就又恢复成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装模作样道: “那些话术都是道门用来哄骗无知世人的,反正我知道的就是罗酆六天一直统辖各地鬼族以及阴曹地府里的小鬼们,其他的就不怎么清楚了。” 余道长给苏鹤使了个眼色,苏鹤了然开口道: “原来如此,感谢前辈不吝赐教,我二人忽然想起来一些别的事情,着急要去办,先行告辞了。” 说罢,两人就作势要走。 谁料穷鬼突然张开双手拦住了他们,笑着对苏鹤道: “郎君急什么?你们初入宝地,哪里知道这鬼城的乐趣所在?不如跟我去销魂窟一行,如何?” “销魂窟?” “嘿嘿,郎君放心吧,那里可是整个北邙鬼城里绝佳的妙处所在,保管叫你二人满意!” 第二百七十章 阴寿赌局 第270章 阴寿赌局 望着那熙熙攘攘叫骂声不绝的坊前随风扬起的布幔条子,苏鹤略显无奈道: “原来前辈所言的销魂窟,就是赌坊啊……” 穷鬼死死拽着苏鹤的袍袖,拉着他奋力向人堆里挤去,嘴里高声道: “那当然,这里可是整个北邙鬼城最受鬼族欢迎的地方,你们放心,我既然被你们叫一声前辈,保管教你二人玩得尽兴!” 苏鹤其实内心更想去追查那个从峡谷谷地赶来鬼城报信的鬼王究竟找了谁、说了些什么,但拗不过穷鬼的热情,只好顺着它的意思进了这间赌坊。 “距离进入此地已经这么久了,崇玄署的道长们应该已经跟过来了吧……” …… …… 凤凰山顶。 天师张太虚皱眉看向上清宫的众道士,沉声问道: “你们确信余师弟和苏鹤是在这里消失的?” 上清宫的道士们纷纷点头,一个中年道士语气也略带疑惑地答道: “先是凤凰山的界阵松动,我等随监院前来查探,才发现界阵已然被破坏,监院便让我等回上清宫向终南山报信,而监院和苏郎君则一直留在凤凰山上,并未有弟子看到他二人下山。” 另一旁,天师李含光仔仔细细地搜寻过每一个角落后,轻声道: “可眼下邙山界阵分明是完好无损的,并没有被触及分毫,这又作何解释?” 众人齐齐扭头看向那口古井,此刻的古井上方正弥漫着一道道玄门真气,以及被凝聚的如雾如云的极其浓郁的天地灵气。 很明显,凤凰山的界阵并没有被破坏,但上清宫的每一个道士几乎都是这么说,再加上余道长和苏鹤两人的离奇失踪,此事就不容两位天师不重视了。 如果道士们没有人撒谎的话,那就说明…… 李含光看向张太虚,判断道: “崇玄署内,存在魔道奸细。” 张太虚点点头,沉声道: “上清紫微斗数不会出错,此间界阵的确曾有松动,甚至被破坏,但现如今又恢复如初,除了崇玄署道修外,旁人绝对不懂得如何修复界阵。” “此人非但是崇玄署修士,其修为境界还不低,极有可能是……” 两位天师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种令他们难以接受的答案。 “破坏界阵的魔道奸细,极有可能正是一位天师!” 静思了片刻后,张太虚对李含光道: “此事事关重大,恐怕是个不小的阴谋,我回终南山请吴师叔下山,师弟你留在这里,以防再有什么变数。” 李含光应承下来,于是张太虚转身便要离开。 抬脚之际,张太虚眼神不经意地向斜下方一瞟,忽然看到了一只死状极惨的鸟儿横躺在地上。 “北邙山何时有了鹦鹉?” 张太虚脑海里短暂地闪过一道疑惑,但飞禽走兽迁居其他栖息地,本就是寻常之事,也就没有多想,一挥手便驾云而去。 …… …… 北邙鬼城的赌坊里,苏鹤和余道长面无表情地看着穷鬼兴奋地盯在赌桌前,拍着桌案大喊大叫,很难理解它的快乐。 余道长自不必说,身为出家道士,半辈子都是清心寡欲、侍奉三清,从来不会考虑这些骰子、牌九之类的玩物,心怀大道,更是不会被这些流于表象的虚浮欢愉所吸引。 而苏鹤则是深知赌之危害,虽然在南疆之地接连几次出生入死,精神压力的确不小,但在他看来,在赌坊消耗宝贵的精力和财富,还不如留着回去与几位女郎好好探讨一番灵宝道的房中术。 更何况,他们也没有阴间的钱啊。 这边穷鬼好像接连输了两把,它黝黑的脸上却不见半点沮丧和气恼,反而乐呵呵地招呼着两人: “郎君?发什么楞啊!还不快上来耍两把?” 苏鹤双手一摊,摆烂道: “拿什么赌?我没钱啊!” 穷鬼闻言一愣,随即露出一副怜悯的表情,附过身来悄声道: “莫非你二人阴寿很短?舍不得输?” 苏鹤和余道长二脸懵逼:“阴寿?” “对啊。” 穷鬼理所当然地说道: “若是地府的鬼魂,还能受凡人的供奉和祭品,时不时打打牙祭,赚几个阴钱,可我们是罗酆六天治下的鬼,与阳界的一切瓜葛都已然被切除,因此得不到人间的祭拜和纸钱。” “对于邙山鬼城里的鬼民们来说,唯一值得重视的,就是所剩阴寿的多少,而阴寿也就成了鬼城中的根本财富,比那真金白银还值钱的很呐!” “你们入城时看到的那些鬼来鬼往的街市,无论是叫卖的商贩店家,或是讨价还价的路人,它们买卖交易时交付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是自己的阴寿。” 苏鹤闻言,目瞪口呆地指着穷鬼惊呼道: “那你刚刚输这两把……岂不是输掉了自己的寿命?” 穷鬼点点头,一脸满不在乎道: “怕甚?我的阴寿可长着呢,当初我死的时候可跟一般的小鬼不同,某可是身携功德之人,就算在这赌坊里输个上百场,也不心疼。” “你二人的死籍拿来与我瞧瞧,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多少阴寿让你们吝啬成这样?” “啊这……” 一听穷鬼要看死籍,苏鹤口中接连蹦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托辞,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思索着脱身之计。 人家到底还是看来旧相识的份上跟你讲了不少鬼族的事情,总不好直接动手打昏吧? 这时,穷鬼身边的一个壮汉巨鬼似乎是不满于穷鬼迟迟不下注,忿忿地怒拍一下桌子,惊得案前众鬼都吓了一跳,随即一张巨大的手掌毫不留情地就扇了过来。 “哪儿来的小鬼这般不懂规矩,要押就快押,不玩就给我滚!” 穷鬼猝不及防,当即被一巴掌扇翻在地,苏鹤连忙伸手将他搀扶起来,否则这赌坊里的鬼流量如此之多,一直趴在地上很有可能就被人来人往的众鬼踩踏成肉泥了。 穷鬼被苏鹤搀起来后,漆黑的眼眸瞥了一眼那壮汉巨鬼,眼神中的冷冽惊得那巨鬼心头一颤。 但仔细观之,一看穷鬼不过是鬼将的修为,方才那点莫名的畏惧感顿时消逝,壮汉巨鬼狰狞着朝三人压迫而来,低吼道: “怎么?看某不顺眼?想跟本鬼做过一场?” 第二百七十一章 熟人一个接着一个 第271章 熟人一个接着一个 穷鬼眼神中的寒意仅仅是出现了那么一瞬,连近在咫尺的苏鹤和余道长都没察觉到,此刻面对巨鬼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它十分恭顺地低头弯腰道: “小鬼初来乍到,不懂赌坊里的规矩,岂敢在奎爷面前放肆,求奎爷绕过小的一把。” 同桌的赌鬼们也纷纷笑道: “是啊奎爷,别为了一个无知小鬼白白浪费了今日的好手气啊,快来吧!” 那个叫奎爷的壮汉巨鬼似乎很满意于周围人对它的吹捧,端起架子继续呵斥了穷鬼几句,一直骂得对方发起抖来,这才满意地转身回到赌桌前玩耍。 苏鹤心底倒是很感激这位奎爷的突然发癫,至少帮他们解除了穷鬼问及的死籍之事。 安慰了穷鬼几句,苏鹤就像拉着他离开赌坊,谁料穷鬼全然不在意被奎爷那一巴掌扇得损失的阴气,反而一个劲儿地追问两人的死籍现状。 见两人始终避之不谈、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穷鬼心里了然,眼神中也显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 “原来你二人并非鬼族啊……” ! 秘密骤然被穷鬼一语揭破,苏鹤和余道长脸色大变,一人手中法术凝聚,一人紧紧握掌为拳蓄力,死死盯着穷鬼的一张嘴,一旦对方有高声宣扬之意,他们必会直截了当地痛下杀手。 见两人紧张成这个样子,穷鬼淡然一笑,轻声道: “何须如此,我用了独门秘法在与你们说话,别的鬼听不到的。” “我早知你二人来邙山鬼城的用意不明,一直旁敲侧击问及鬼城的主人是谁,只是我如今的修为也不高,看不出你们究竟是鬼魂还是以其他手段装扮而成。” “我若有歹心,一早就将你二人领到宗灵七非天宫前去,那里鬼族强者如云,纵然是人间的七境高修,也插翅难逃。” 苏鹤和余道长越听越是心惊,原来他们自以为瞒住了穷鬼的眼睛,成功地从其口中套取了想知道的情报,实际上真正被欺瞒套话的人,正是他们自己! 苏鹤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沉声道: “那你又是何意呢?知晓我们的身份,却又不说出去,岂不是和北邙鬼城背道而驰?公然与鬼族相悖,你又想得到什么呢?” 穷鬼闻言仰天大笑道: “与鬼族相悖?你也太看得起这鬼城里的鬼魂阴灵们了,不过是一群愚昧无知的小鬼!每日浑浑噩噩,只知道尽可能多的增加自己的阴寿,它们也配?” 笑罢,穷鬼的声音低落下来,叹息道: “我想要的,自知道你们不是鬼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很难得到了。” “可惜啊,原本以为是我的机缘到了,现在看来,却让那个老家伙摘了桃子,真是不甘心啊……” 苏鹤听得有些糊里糊涂,正待开口问之,忽然赌坊的大门轰的一声大开,一道金光扫过,一个身影浮现在了众鬼面前。 “怎么回事!好强的阳气啊……呃啊……” “该死,就跟那阳间的秃驴念咒一样,这是怎么了……” “好烫啊!!!!” 那道人影尚未踏入坊内,赌坊里的所有鬼魂就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刚烈强大的至纯阳气,霎时间就有几十上百个距离赌坊大门近的鬼魂被阳气灼烧得惨叫连连,而其余鬼魂也都受到了大小不一的波及,或多或少都折损了相当的阴气。 下一刻,人影步入坊内,定睛看去,原来竟是个秃顶大肚的大和尚! 那和尚进来后,对一个个怒视着他的鬼魂视而不见,笔直地朝着苏鹤他们的方向而来,似乎是要找什么人。 很快,和尚就发现了穷鬼的身影,眼眸中闪过一缕喜色,随即便怒发冲冠地大喝道: “孽畜,被贫僧追到这里,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穷鬼也没有要逃跑的意思,而是笑着对僧人道: “老和尚,汝是眼瞎了不成?竟能本末倒置如此?你捉我是为甚,不就是为了这位郎君么?此刻他就在眼前,你却不曾看到?” 一旁的苏鹤抬眼望去,好家伙,这北邙鬼城里竟又遇到一个熟人! 看那装扮和容貌,不就是苏鹤第二次鬼市之行时,与他交易的那个密宗和尚么? 同一时间,僧人也显然看到了苏鹤的面容,他微微一怔,连忙收回了怒目金刚的神情,眨眼间便转变为和蔼可亲、憨态可掬的高僧形象,和颜悦色地对苏鹤问道: “原来是在鬼市有过一面之缘的郎君啊,贫僧这厢有礼了。” 在见识了穷鬼的不同寻常后,苏鹤心里便对这个密宗和尚也起了戒心,敷衍地回了他一礼,谨慎道: “此地乃北邙鬼城,大和尚乃阳间之人,何故来此?” 大和尚双手合十敬了一礼,却不念佛号,随即用手指着苏鹤身边的穷鬼道: “贫僧正是为此獠而来!” “昔年我错差了一步,被郎君卖与了他的那三样东西,贫僧自当亲手一件一件地取回来!” 苏鹤心中顿时恍然,原来他们是为了那三样剪彩物而争斗。 穷鬼还没答话,赌坊里的一众鬼魂们却激动起来。 “这大和尚是个活人!” “这秃驴好大的胆子,阳间的人敢闯入北邙鬼城!” “捉了他,献于宗灵七非天宫的鬼尊们,少说也能换取二十年阴寿!” 群鬼们越说越兴奋,终于有几个鬼侯按捺不住,率先动手向僧人扑去,个个亮出利爪獠牙,凶神恶煞。 面对扑上来的几只鬼侯,和尚毫无惧色,冷哼一声,鼻音便化作一柄佛门戒刀。 一刀劈下,几只鬼侯瞬间就被斩为两段,随即消散于虚空之中。 阴间的鬼族被杀死后,不论阴寿如何,都将彻底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于任何一界。 鬼侯被杀,群鬼们更加不忿,随着又一只鬼侯的振臂一呼,霎时间成千上万只鬼魂前仆后继地向和尚杀去,誓要撕碎他身上的每一片肉。 然而,一道佛音响起,大和尚一拳挥出,法力顿时诛灭了万余鬼魂。 这一下总算是令周边的所有小鬼都开始心生畏惧,纷纷朝着远离他的方向逃窜而去,唯恐避之不及。 第二百七十二章 佛鬼争斗 第272章 佛鬼争斗 “这……这和尚是金身境大成的佛修,我等绝非其敌手啊!” “快去天宫请鬼尊大人!” 赌坊里,有不少鬼魂都躲到了距离穷鬼、苏鹤他们较远的地方,因为明眼鬼都能看出来,那和尚是来找这几人了,离他们太近难免会被波及到自身。 唯独先前一巴掌把穷鬼扇倒在地的那个巨鬼奎爷仍坐在赌桌上,面色凝重地瞪着那密宗和尚喃喃道: “这和尚修炼的好像是大日如来经,佛法中蕴含至阳至刚的纯正金乌阳气,对我鬼族有极大的克制力,恐怕一般的鬼尊都战他不胜。” “哼,不过敢来某的地盘上撒野,别说一个六境佛修了,就算是崇玄署天师,也得把命交代在这儿!” 奎爷虽只是鬼帅修为,但它是这个赌坊幕后主人委任在坊内的话事鬼,地位颇高,因此对六境的修士也不怎么瞧得上眼。 邙山鬼城里千万鬼族,不知道有多少鬼在生前是五六境的修士呢,死后来了这里,还不是要乖乖地给奎爷等实力只相当于三境修士的鬼帅们点头哈腰? 奎爷想到这里,自得地一笑,高声对赌坊里打杂的小鬼们吩咐道:| “传奎爷我的吩咐,去请东家过来,告诉他们有人在此闹事!” 这时,离奎爷仅有一步之遥的穷鬼忽然开口道: “不必去请了。” 奎爷闻言愣了一下,“为何?” “因为这个老和尚根本不是金身境那么简单,你纵然请得十殿阎罗来此,也奈何不了他。” 这话宛如一瓢冷水浇在了士气正盛的奎爷头上,方才还嚣张不已的它顿时心底生寒,声音也小了下来。 “那怎么办……不对!你怎么知道他实力不止金身境?” 穷鬼微笑道: “他冲着我来的,追杀我一路了,你说我如何知晓?” 奎爷的声音哆嗦了起来,“要真是这样,我等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穷鬼安慰它道: “何须这半截惊慌,我有办法打退这老和尚,只是需要付出些代价,不知奎爷和诸位肯替小的消了这笔账否?” 说罢,穷鬼就望向奎爷身后的一众鬼魂,一副很诚恳的样子。 “啊?” 奎爷茫然地看着穷鬼,苏鹤和余道长也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穷鬼突然伸出右臂,徒手就把巨鬼抓到掌心里,随即塞到嘴里大口咀嚼了起来。 咀嚼之间,有少量阴气从不断张开又闭合的牙缝边缘溢出,但这只壮汉巨鬼大部分的鬼体都化作了精纯的阴灵之气流入了穷鬼的腹中。 “咔嚓咔嚓……” 只数息之间,奎爷就被穷鬼吃了个一干二净。 而穷鬼身上的阴气浓郁程度,也随之提升了许多。 苏鹤和余道长惊讶地看着这一切,没想到这穷鬼居然能以鬼民的修为吃掉一只鬼帅实力的巨鬼,并且汲取对方的阴气增强几身的实力。 此刻的穷鬼,已然是鬼卒的境界了! 把奎爷细细地咀嚼成一道道精纯阴气并咽进肚子里后,穷鬼咧开嘴,脸上洋溢着阳光的笑容,一双漆黑的眸子又盯上了奎爷身后的那一帮鬼魂。 “跑啊!!” 众鬼魂被它那热切渴求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毛骨悚然,纷纷大叫着仓惶向四处逃窜而去。 穷鬼则面色如常,手臂明明没有任何变长的迹象,然而每一次伸手收手回来,总能抓回一只已经跑出去数丈远的鬼魂,一手一个,一手一个…… 这些鬼魂,自然也都毫不例外地进了穷鬼的肚子。 穷鬼的一张嘴时刻不停地大嚼特嚼,咀嚼吞咽的速度愈来愈快,到了后面,一双手快到一息之内就能抓回来万余鬼魂,大口一张一闭,这万余鬼魂就都化作一道精纯灵气游入穷鬼的四肢百骸。 待那边密宗和尚出手斩灭所有扑上来的鬼族后,穷鬼的修为境界也在刹那间突破至了鬼尊境界,与和尚一般无二! 然而,这还远远没有停止! 又是几口阴气下肚,在瞬息之内再度吃掉数万只鬼魂后,穷鬼的实力直接提升到了鬼使境! 鬼使,乃寓意罗酆六天宫宫主的鬼族使者,每一位鬼使都是堪比人族七境高修的存在,就连阴曹地府里的十殿阎罗也要敬畏三分! 与此同时,原本矮小的只到苏鹤腰间的穷鬼,也长到了足足两丈高,比苏鹤和余道长二人都高出不少。 实力提升之后,穷鬼也不废话,直接就是一道阴间法术发出,很不讲武德地向和尚偷袭而去。 和尚立刻调集浑身法力,双手合十垂首,施展出神通不动如来佛身,僧人身躯上顿时凝结出一道道金色佛光,在佛光的照映下,和尚本人宛如一尊打坐冥思的佛陀,任你横行霸道,我自岿然不动。 然而到底是相差了一个大境界,穷鬼所发出的法术在不动如来佛身面前仅仅被抵御了片刻,紧接着便穿破了佛身的防御,砸到了和尚的左肩,将其轰出数步之远。 好在不动如来佛身抵消了法术中的大部分威力,和尚只是稍稍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 盯着和尚周身散发出来的暗淡佛光,穷鬼放声笑道: “老东西!汝追到这里的时候,可想过有这一天吗?” 和尚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溢出来的血迹,斥责穷鬼道: “孽畜!吞噬同族阴气,夺取它们的阴寿魂魄以壮大自身,如此阴狠毒辣,真乃魔道手段,纵然是鬼族历代大帝,也不齿这等行径!” 穷鬼冷笑一声,嘲讽道: “老和尚,汝为了我昔年从那位郎君身上交换得来的三样剪彩物,从先天年间一路追杀我至今,追了我足足几十年之久!似你这等六根不清净的无耻之徒,也配自称佛门,我呸!” “真是丢了佛门的脸,老东西,你在一众秃驴中,也是最不要脸的那一个!” 和尚闻言大怒,运功施展佛门神通,面对已是七境实力的穷鬼,竟然不退反进地冲了上来,杀招直逼穷鬼的头颅。 穷鬼正等着对方按捺不住出手呢,见状大喜,直接调集体内所有阴气,化作一道消魂术,呼啸着朝和尚射去! 此乃鬼族的一门极其阴狠的法术,被消魂术击到的人,无论是人是鬼,或是妖兽、妖禽之流,其三魂七魄都会在一瞬间瓦解消融掉,整个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穷鬼毫不收敛地直接就是一记绝杀法术,可见它对和尚的恨意有多大了。 轰的一声,消魂术与佛门神通撞到了一起。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天宫宫主 第273章 天宫宫主 双方的杀招打在了一起,赌坊内顿时浓烟滚滚,待烟气散尽之后,穷鬼的眼前却是一片虚无。 “该死,障眼法?” 穷鬼心头一震,心知自己是被那和尚摆了一道,而用障眼法戏弄他的这个间隔时间里,已经足够对方做很多事情了! 回头一望,果不其然,密宗僧人正盘膝坐在地上,口中诵念佛经之声响彻鬼城,眼瞅着就到了仪式的最后阶段。 “……诸菩萨万行首楞严。汝当奉持。说是语已。即时。阿难及诸大众。得蒙如来开示。密印般怛啰义……” 经文虽繁多,然而在和尚口中念出来,仿佛一瞬之间便尽数诵读完毕。 闻听着和尚的诵经声,穷鬼眼珠收缩,心中暗道不好。 “是《大佛顶首楞严经》,糟了!”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超度之力四散开来,刹那间,数万鬼魂被佛法超度,其鬼驱和一身阴气也随即消散,无论阴阳两界,他们都彻底地消失了。 而对应数万阴间鬼魂消逝的悲戚,和尚本人得到的,却是大量的功德之力。 以《楞严经》将数万鬼族超度之后,无数功德之力自虚空之中灌入了和尚体内,须臾之间,和尚周身佛光四溢,修为骤然突破到了罗汉境大成。 另一边的苏鹤和余道长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天底下的修为还有这么突破的? 苏鹤自诩也算是佛门天赋不算差的人了,在大秦婆罗门国的大慈悲寺时,他用了半年时间从一无所知一路修炼到了佛门六境金身境大成,比他主修的武道修为还高了一个小境界。 但尽管如此,苏鹤也从未见过能有人在顷刻之间就从金身境大成突破至罗汉境大成的。 那中间可还隔着入门、小成、大成三个小境界呢! 翻遍整个大慈悲寺的卷宗,也从没听说过这么惊人的修为增长速度。 一个穷鬼,一个和尚,这一鬼一人都太不寻常了吧! 余道长眯眼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中逐渐升起一种猜测。 “超度鬼族能获得功德之力?莫非是……” 密宗和尚所做的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因此穷鬼根本来不及阻止,此刻双方修为再度归于同一起跑线上,和尚二话不说,直接一记大日如来降魔印就向穷鬼镇压了下来,似乎是要报那方才的阴间法术之仇。 穷鬼则咬牙施展出各种手段硬顶了上去,一道接着一道,法术的狂轰滥炸最终还是将大日如来降魔印打成粉碎。 而一转身,发现和尚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它的身边,眨眼之际,一双沙包大的拳头便当头砸了过来,拳头上还弥漫着极其刚阳的佛法之力。 佛门神通——无量光如来佛拳! 佛门五方如来之中,无量光如来亦称阿弥陀佛,正是西方极乐世界的主人,其无边无际的光明之力,对鬼族恰好有着极强的杀伤力,因此和尚选择了这一门神通来对敌。 右手施展无量光如来佛拳的同时,和尚左手比成手掌,佛光荡漾,掌印显现,赫然又施展出了一门佛门神通。 佛门五绝之一——大日如来神掌! 和尚一心两用,双手分别施展出了不同的神通法术,且这两门神通都是极其克制鬼族的类型,这种级别的临战反应和对敌思路,可以想见他的斗法经验有多么丰富。 佛法本就对鬼族有克制作用,穷鬼的根基又比和尚更加虚浮,因此数招过后,就在交战中逐渐落于下风。 不过毕竟刚刚才汲取了海量的鬼族阴气,纵然受伤,伤口也会迅速被阴气填补修复,因此穷鬼对此毫不在意,仍旧勇武地冲上前猛攻和尚。 两个七境大成实力的强者全力对拼,破坏力是巨大的,在一道道神通法术的余波震荡下,原本庞大豪奢的赌坊渐渐沦落成了一片废墟,周围的所有鬼魂都后退至数十丈外看戏。 苏鹤和余道长两人也退到了远处,悄然观察着这一切。 和尚和穷鬼交手期间,不断有罗酆六天之一的第五天宫——宗灵七非天宫的鬼尊赶到这里,但它们也都是六境实力,根本插不进去手,只得远远地站在一旁观望。 别看北邙鬼城规模浩大,鬼口众多,阴灵多达千余万,但平日里在城中巡逻的鬼族,仅有一千个鬼帅,真正遇到这种级别的动荡大事,它们还是要仰仗宗灵七非天宫的鬼族强者们来主持公道。 毕竟整个北邙山鬼族势力,现在都属于宗灵七非天宫治下,自然由其负责城内的纷争和麻烦。 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有一位七境实力的宗灵七非天宫鬼使赶到了这里,看着交战正酣的和尚和穷鬼,鬼使皱眉向一旁等候已久的几个鬼尊问道: “他们是谁?为何在城中大闹,若是要生死决斗,直接去城外就是了。” 一个鬼尊恭敬地躬身答道: “回使者,听那些旁观的小鬼们说,这两人一个原本是城中的鬼民穷鬼,也不知它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吞噬了数万只鬼魂阴灵,一举突破到了鬼使境。” “另一个则是阳间之人,不知怎么竟来到了这里,听说是追着那穷鬼来的,两人似乎很久之前就有仇恨,话说了不到两句就打在了一起。” 另一个鬼尊则补充道: “对了,那和尚原先也只是金身境佛修,在诵经超度了数万鬼魂后,竟也将实力抬升到了罗汉境,十分惊奇。” “哦?” 鬼使闻言也来了兴趣,它在宗灵七非天宫当差数万年,还从没听说过从鬼民瞬息之间突破到鬼使境界的呢。 “有意思,待本尊去问它一问!” 言罢,鬼使便威风凛凛地一甩手飞到了正在交战的两人中央,大喝道: “宗灵七非天宫使者在此,尔等暂且住手,待我……” “聒噪!” 和尚和穷鬼眼神一狠,消魂术和大日如来神掌同时施展开来,齐齐轰击在了鬼使身上,瞬间就将鬼使打得烟消云散。 打杀了搅扰他们交手的苍蝇后,和尚和穷鬼看都不看一眼,紧接着便又互相猛攻了起来。 而赌坊乃至鬼城里的鬼民们看见这一幕,几乎人人都心生绝望。 “连鬼使尊者都过不了一个照面,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啊……” 然而下一刻,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整座北邙鬼城上空响起。 “孰人杀吾使者?” 战场外,鬼尊们听到这个声音后,脸上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是宫主尊驾!” 第二百七十四章 死籍 第274章 死籍 众人循声抬头望去,只见邙山鬼城北方的深处,一座拔地而起的万丈高山上方黑云缭绕,远远的传来了一阵阵脚步踏地之声。 “咚……咚……咚……” 那声音明明远在数万里之遥,却沉重地响彻于每一个人、鬼的耳中,震得他们心头发悸。 然而这声音只维持了数息的时间,因为仅仅数步过后,脚步声的主人就已经走到了鬼城这里。 “孰人杀吾使者?” 再一次听到这个响彻全城的问询之声,北邙鬼城内的鬼魂阴灵们脸上不约而同地纷纷呈现出畏惧而又崇敬的神色。 原因无他,眼下来的这位,正是整个北邙山鬼族的最高统治者,宗灵七非天宫的宫主! 当苏鹤第一眼看到这位传说中的鬼神之时,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反应是:好高大的一只鬼啊! 这“高大”二字不是相对的,而是绝对的庞然大物。 昂首望去,只见那宫主此刻正站立于鬼城的北城门前,然而绵延千里的城墙丝毫没能遮挡住它的身影。 因为这只鬼神的躯体之高大,难以想象。 以苏鹤开元境的目力判断,宗灵七非天宫宫主的巍峨鬼躯至少也有千里之高!是真正的拔地参天! 所以,尽管鬼神的脑袋和城中众鬼的距离实际上是相当远的,但并不阻碍城中阴灵们瞻仰宫主的庞大鬼体,只因鬼神那一双大得吓人的、闪烁着无尽幽火的眼睛,就足以让所有人看清楚它的鬼脸是何模样了。 宗灵七非天宫宫主微微扭动了一下它那巨大的脑袋,见无人应答,便第三次开口道: “孰人杀吾使者?不敢现身乎?” 赌坊里,和尚冷哼一声,清声道: “罗酆六天乃天下鬼宗,掌管五方鬼帝治下的一切阴间鬼魂死籍,凡在阴间凋零消散的阴灵,哪一个的死因不会出现在死籍簿书之上?尊下明明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又何必空耗口舌开口相问?” 佛音飘荡,好一会儿过去,宗灵七非天宫宫主才听到了和尚的声音,硕大无比的头颅顿时应声俯下,宛如一颗天降巨陨落下一般,鬼神那闪烁着幽光的鬼眼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站在赌坊内好整以暇的和尚,心里迷惑不已。 又瞧瞧那边同样是对它的驾到似乎毫不在意、正在费劲儿抠鼻子的穷鬼,宫主的心里愈发疑惑起来。 “奇了……” 事实上,在鬼使被和尚和穷鬼联手一击毙命的同时,坐在天宫里安享太平的宫主就已然感知到了此事,并当即勾手将一旁案上的天下死籍簿书召到了手里翻看起来。 死籍簿书翻开第一页,上书八个大字: 【玄天、幽天生灵死籍】 天有九野: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曰变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颢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东南曰阳天。 而九野之下的各地阴间死者,分别对应了各地的阳间地界,除中央钧天由酆都大帝亲自掌管以外,罗酆六天分掌了其余八天之下的阴间鬼魂死籍。 而在罗酆六天之中,以第一宫纣绝阴天宫的宫主和第五宫宗灵七非天宫的宫主实力最强,因此这两人分别兼领了多出来的那两天之地。 只是数万年来,随着六宫宫主彼此之间多次的交易和“通融”,这各地的阴间死籍早就不似酆都大帝当初安排时那般泾渭分明了,而是每一位宫主都可以随意地搜寻天下任何一地的阴间鬼魂死籍。 譬如洛阳早在夏朝第三任君主太康在位年间,一直到亡国之君夏桀登基之际,始终为夏朝的国都,那时的洛阳被称为“斟鄩”,是名副其实的中原正统土地。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本应归属于中央钧天的洛阳阴间死籍,居然也能在第五宫宫主的死籍簿书上找到,可见阴间各大鬼神之间暗中的权力勾结,比之人间丝毫没有逊色,甚至犹有过之。 毕竟以万年为单位构建起来的利益链条,若是想要革除弊端,其难度是可想而知的。 宫主翻找到最新一页后,无视了那些不断新出现的一个个鬼魂阴灵的名字,心神一动,簿书自动就随其所思所想将宫主想看到的内容文字飘了起来,在宫主眼前呈现出了一行行虚空大字。 而当宫主看过死籍簿书的记载之后,一双鬼眼惊讶地瞪大,嘴里也不自觉地发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声音。 “咦?” 死籍簿书上对鬼使之死的记载,竟然只言未提凶手的名讳!全程只说是被佛法之力和鬼族法术杀死的。 这怎么可能? 宫主一开始还以为是簿书本身出了问题,可最后一页处层出不穷的新的鬼魂消逝的记载,无一不在证明死籍簿书并无缺漏错处。 这六本死籍簿书,是酆都大帝亲手炼制的顶尖法宝,蕴含无上伟力,能清晰地将管辖境内的所有阴间鬼魂探查的犹如赤身裸体般一丝不挂,它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永远都逃离不开死籍簿书的记载。 纵然那和尚非是阴间之人,属于阳界生灵,死籍簿书无法知晓其来历身份,但那穷鬼分明就是北邙山鬼族的一员,如何能避免被簿书探查到呢? 除非…… 除非这两个家伙,各自的身份已然高出了死籍簿书所能监视探查的极限…… 抱着这个心思,宫主才罕见地亲自起身出宫,来到鬼城前一探究竟,想要见识一下这两个能逃离死籍簿书记载的人是何方神圣。 否则区区一位鬼使的性命,对罗酆六天之一宗灵七非天宫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哪里有资格惊动宫主本人呢? 要知道,阴司法曹里的十殿阎罗,都是要定期前来六天宫向各位宫主朝拜述职的,何况些许几个七境实力的鬼使呢? 像这样的鬼使,宗灵七非天宫里至少有数百位,就连宫主本人寝殿里那最低等的仆役,也都是鬼使境的鬼族,没什么值得重视的。 收回思绪,宫主低头继续看着赌坊里的和尚和穷鬼,见他们面对自己这等九境巅峰实力的恐怖存在时,却能全程泰然处之、神态自若,没有分毫畏惧之意,心底打起了嘀咕。 “能躲过大帝赐下的死籍簿书搜查,他们到底是何来历?” 第二百七十五章 冥王 第275章 冥王 鬼城上空,一副巨大的鬼脸俯视着城内众鬼;赌坊内,和尚和穷鬼也都不甘示弱地高昂着脑袋盯着空中那尊巨大的鬼神。 一时间,双方大眼瞪小眼,竟无话可说。 而躲藏在角落里的苏鹤和余道长,则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城外那尊巨大的鬼神身上。 余道长怔怔地瞧着宗灵七非天宫宫主的鬼躯,喃喃道: “原来鬼族中,还有这样一尊九境顶尖强者……” 苏鹤身为武修,对于阴阳气血最为敏感,在第五宫宫主现身的那一刻,他就感知到了对方身上那无与伦比的恐怖阴气。 这种阴气的浓郁、精炼程度,简直难以想象。 他自诩修炼上古典籍《天玄功》,更兼(10\/10)的顶尖根骨天赋,气血之力远超天下同境界的任何一人。 但此刻与这尊鬼神相比,苏鹤体内那点阴阳气血之力,简直就是帝国太仓海量粮草中的一粒粟,微不足道。 打量着鬼神那擎天之柱一般的伟岸身躯,又环顾了周边那些鬼魂们大气不敢喘一口的样子,苏鹤不敢做声,而是尽量把动作幅度放缓,悄悄在余道长面前写了几个字。 毕竟连他开元境的耳力,都能听清楚周边地域的所有风吹草动,何况鬼神这种罗酆六天宫之一的顶尖强者呢。 手指比做笔尖,苏鹤便小幅度地在虚空中抬笔写了几笔。 “此鬼实力如何?” 余道长甚至都不敢用道门的传音入密回答,生怕法力的流动会被宫主洞察到,于是也抬手写字回应了苏鹤。 “恐怕还在元真护国天师之上……” 苏鹤瞳孔微缩,叶法善是公然的人族最强修士,这尊鬼神宫主若比叶天师还要强大,那必然是九境巅峰的恐怖实力了。 而它也只不过是罗酆六天宫的宫主之一而已,鬼族之中,还有比肩它的另外五位天宫宫主,以及更神秘莫测的五方鬼帝…… 苏鹤深吸一口气,心中笃定,崇玄署此前与阴曹地府的五次阴阳两界战争,鬼族绝对没有施出全力! 或者说,这些鬼族势力彼此之间也存在的利益冲突和不少的矛盾,举族攻打阳界的那尊鬼族大帝也仅仅只是其中的一个罢了。 沉默了许久之后,宗灵七非天宫宫主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直起腰身,喷出一口如雷鸣般响亮的鼻息,显然是在用冷哼发表他的本满。 他怎么说也是鬼族中地位远比阴曹阎罗还要崇高的顶尖存在,纵然因为死籍簿书的异常对这两人心生忌惮,但也仅仅只是些许忌惮而已,岂能畏战? 猛吸一口阴气,整个北邙山鬼域境内的阴气顿时被宫主风卷残云般地吞咽了一半左右,霎时间,鬼神那本就巍峨巨大的鬼躯又魁梧了几分。宫主傲然屹立于北邙鬼城前,气势滔滔,仿佛下一刻出手就会毁天灭地。 和尚和穷鬼见鬼神发了真怒,互相对视一眼,穷鬼率先开口道: “兀那老和尚,你我恩怨改日再做个了结,某先行一步,别了!” 言罢,穷鬼抬头看了一眼城外空中正蓄势待发的宗灵七非天宫宫主,眼神蕴含着可惜、嘲弄和厌恶,随即甩手施展出一道黑色鬼气,鬼气消散之后,整个鬼顺势从鬼城里消失不见。 和尚原本还想出手阻拦,却不想穷鬼逃得如此之快,僧人只得皱着眉头怒斥道: “好个孽畜,不敢在此地动手,无非是怕伤及太多鬼族罢了,说什么改日了结恩怨,真是可笑至极!” 可僧人瞥了一眼气势正盛的鬼神宫主,心里也没有十足的动手底气。 “那小鬼逃走,但谁知它有没有后手留在这里,若我与这宫主强行拼了个两败俱伤,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况且阴间终究是鬼族的势力所在,地利人和皆被其得之,我若硬要动手,此地也绝非最佳的选择,不如且退,待来日再剿除这些鬼族余孽。” 心里拿定了主意后,和尚也不拖延,挥手抛出一道光圈落在赌坊上空,光圈飞出去之后瞬间化作一道小型法阵。 法阵虽小,却散发着强大的光阴流逝之意,与苏鹤曾经见过的公孙莹所创的西河剑器之剑意如出一辙。 随后,和尚便纵身一跃跳到法阵之中,引动阵法,就要借助法阵之力离开北邙山鬼域。 上空中,宫主因一时不慎才让穷鬼趁机溜走,正是恼怒不已的时候,此刻见和尚居然想要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离开,顿时大怒。 幽暗的双眸一视,两道恐怖诡谲的鬼气骤然迸射而出,流速极快,几乎是须臾之间就杀到了和尚身前。 无尽的杀意弥漫鬼域每一寸角落,然而身处这股滔天杀气漩涡中心的和尚本人却并无慌乱之意,而是面无表情地向前方再度掷出了一个紫金色的钵盂。 那钵盂被掷出后,瞬间巨化成原先的百余倍,将和尚及阵法护在了钵盂里面。 宫主施展而出的两道蕴含无尽阴气的鬼气轰在钵盂顶部,发出一道刺耳而让人心惊的声音,仿佛下一刻鬼气就会突破钵盂将和尚灭为灰烬。 但钵盂终究还是顶住了鬼神的攻势,而和尚也趁此机会顺利引动了法阵,一道佛光流逝而去,密宗僧人就此离开了鬼城。 宫主伸手将那和尚遗落下来的钵盂隔空吸了回来,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心里惊异不已。 以鬼神的眼力很轻易地就可以瞧出,这的的确确是一样凡间最寻常不过的普通钵盂。 然而一样凡人僧尼布施用的破钵盂,竟能拦阻住他的一记法术,这个和尚的来历绝对非同小可。 眨了眨幽光点点的一双鬼眼,宫主收起钵盂,运转法力召唤道: “宣地府第五殿殿主冥王来见!” 一道法力流过,鬼神的声音乍然在阴曹地府中响起,短短数息之后,一个白净面孔、头戴冕旒、两侧垂香袋护耳、身穿荷叶边翻领宽袖长袍、双足着靴的中年鬼魂踏空而来,转瞬即至鬼城上空。 冥王双手在胸前捧笏,躬身向鬼神行礼道: “小神冥王,参见宗灵七非天宫宫主!” 第二百七十六章 阎罗王 第276章 阎罗王 冥王,亦称“阎王”、“阎罗王”、“阎王爷”等,乃阴曹地府十殿阎罗中第五殿的殿主。 作为民间百姓最为熟知的一尊阴间神只,相传阎罗王是正月初八日诞辰,司掌大海之底,主东北方沃礁石下的“叫唤大地狱”。 地府的第五殿是为诛心之殿,因此阎罗王除了“叫唤大地狱”以外,治下还另设了十六个诛心小地狱,当死者阴魂被押解至第五殿阴司判罚时,阎罗王会细数其生前所犯诸恶,令阴差们钩出其心,掷与蛇食,铡其身首,受苦满日,另发别殿。 不同于民间传说中对阎王至高无上的认知,地府里真正的首要话事人乃是第一殿的殿主秦广王,而非阎罗王。 每一位阳间生人逝世之时,都是由秦广王派出鬼差前往接引往生、勾魂索魄。 接收亡魂后,按簿稽查其生前善恶,凡是大善人,便勾销其轮回名籍,送其超生天界;善大于恶或善恶相抵者,直接交第十殿发落转世;如恶大于善,则要上“孽镜台”,令其照见生前诸端恶化,使之认罪,然后押到第二殿到第九殿用刑,最后再送到第十殿投生。 转世投生的魂魄们,今生或男转为女,或女转为男,也都由秦广王一言决断。 也就是说,秦广王手握对所有地府阴司里鬼魂们是否有罪的裁断权,而其余第二至第十殿的九位殿主,都仅拥有依律治罪的权力,属于执行者。 十殿阎罗虽是阴司各个大小地狱的主宰,然而他们手握的都是罗酆六天的权柄,因此都要对罗酆六天宫的宫主负责,凡各宫宫主召唤,地府殿主们必须立刻放下手上的事情,亲自前来觐见。 此刻受第五天宫宗灵七非天宫宫主的法力传唤,阎罗王不敢怠慢,当即便将第五殿的诸多事务交付给了判官处置,施展法术赶来北邙山鬼域。 阎罗王身为十殿阎罗之一,乃是鬼道八境阎罗境的大能者,一身法力极其强横,更有众多地府法宝护身,实力比崇玄署的护国天师有过之而无不及,况各大鬼域之间都有隐蔽的通道,因此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抵达鬼城。 况且阎罗王数万年阴寿,沉浸于阎罗境巅峰无数个岁月,各种鬼道法术都修炼到了极其高深的水准,且斗法时日比之阳界修士不知久远了多少,经验丰富,真要是动起手来,阳间的修士大概率是敌他不过的。 见阎罗王到来,宗灵七非天宫宫主当即开口问道: “汝去查一下,三百年内所有进入地府的佛门密宗修士鬼魂,现今都在何处,找到之后领它们来见我,吾自有用处。” 阎罗王闻言愣了一下,“三百年?” “嗯。” 宫主作为见识过无数生死的古老鬼神,一眼就瞧出那密宗和尚的肉身年齿在三百年以内,只是再以法力仔细观察其体内的骨骼时,对方周身随即有一道佛光覆盖于身,将鬼神的窥探拦在外面。 所以,宫主想通过寻找和那老和尚相识的佛门僧人鬼魂,许以它们厚利,从而得知和尚身上更多的秘密。 说起来,宫主生前想必也是个正直之士,没有想着直接用搜魂之法,而是互惠互利地与鬼魂们换取情报,这样的想法在一众尔虞我诈的阴间鬼族里算是很难得了。 然而阎罗王一张白净的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 见状,宫主皱起眉头,粗声粗气地问道: “怎么?有何为难之处?” 阎罗王连忙躬身再行一礼,忐忑不安地解释道: “回尊上,三十年前,小神曾为了一幢陈年旧案翻阅了第五殿内积年的卷宗,无意中发现,自人间南朝宋元嘉二十七年,即北魏太平真君十一年起至今,三百多年以来,第五殿内再也没有出现一个生前曾是佛门修士的鬼魂。” “当时小神也对此心生疑惑,在判过那幢旧案后,便向小神素日里熟识的泰山王问及此事,得知原来第七殿也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佛修鬼魂了,因此尊上向小神要佛门阴灵,小神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宫主疑惑道: “竟还有这等事?自三万年前大帝定下阴间演化之道后,凡阳间中原之人逝世,各地鬼域一概不得接受,理应都在阴曹地府那里才对啊,居然……” 阎罗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尊上,地府所有鬼魂在逝世后的接引勾魂之事,都是由第一殿的阴差前往处置,小神们只能等待第一殿的分派……” 宫主懒得继续费心琢磨,当即便运转法力再次开口召唤道: “宣地府第一殿殿主秦广王来见!” 鬼神之力传至地府内,然而数息之后,第一殿的来人却并非秦广王本人,而是一位身披青色长袍,面相凶神恶煞,左手执生死薄、右手拿勾魂笔的鬼魂飞身前来。 “小神地府第一殿阴律司文判官,参见宗灵七非天宫宫主!” 地府每一殿内,都设有四大文武判官,分别是赏善司、罚恶司、阴律司和查察司。 其中,赏善司判官执掌善薄,身着绿袍,其职责是根据生前行善程度的大小、多少,予以奖赏生前行善的小鬼。 罚恶司判官则掌管显明善恶、映照诸罪的阴司法宝——孽镜台,负责处置生前作恶的坏鬼,并根据秦广王定下的“四不四无”的标准量刑,凡是不忠、不孝、不悌、不信以及无礼、无义、无廉、无耻的鬼魂,一一将它们定罪,轻罪轻罚,重罪重罚,定罪后交阴差送到罚恶刑台上,送往各个大小地狱,直到刑满,再交轮回殿,拉去变牛变马,变虫变狗等等,重返阳世。 查察司属于阴司里的重审机构,判官职责是让善者得到善报,使恶者受到应得的惩处,并对所有对赏善、罚恶两司判官的判罚不服者进行重新审理,所有想要在阴间平反昭雪的冤者,都只有去往查察司这一条路。 而阴律司的判官,是四大阴司里地位权柄最重的一位,赏善罚恶,管人生死,权冠古今,手握地府两大顶尖法宝——生死薄和勾魂笔,只需一勾一点,所有鬼魂阴灵在阴间的生死便只在须臾之间。 而每一司之中,文判官执笔判决,武判官则率众执行判罚,因此文判官的地位在事实上略高于武判官,秦广王派第一殿中除了他本人以外地位最高的阴律司文判官前来,也是表示对宗灵七非天宫的尊敬之意。 然而文判官再怎么地位崇高,在宫主的眼里,这都是他执掌宗灵七非天宫数万年以来绝无仅有的冒犯亵渎! 罗酆六天召唤,下属的十殿阎罗竟敢推诿不来,命一个阴司“小吏”来糊弄他,真是胆大包天! 阎罗王被召唤时,连半点迟疑都不敢有便匆忙前来觐见,秦广王竟敢这般嚣张,阴曹地府第一殿是想翻天了吗! 宫主硕大的鬼眼眯起,脸上流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沉声向那文判官问道: “宗灵七非天宫召唤,唯有十殿阎罗才有资格踏入天宫,秦广王何在?” 第二百七十七章 阴曹地府 第277章 阴曹地府 阴律司文判官恭敬地答道: “回宫主,秦广王殿下日前刚刚被纣绝阴天宫宫主召去,至今未归殿内,小神听得尊上召唤,不敢不来,因此奓着胆子冒昧代殿下前来觐见,望宫主恕罪。” “纣绝阴天宫?” 宫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里浮现出阴霾之气。 纣绝阴天宫乃是罗酆六天中的第一天宫,其宫主也是和宗灵七非天宫一样唯二手握两天之地的死籍簿书,实力在众宫主之上。 出于种种原因,宗灵七非天宫宫主与纣绝阴天宫宫主之间的关系并不熟络,经常往来的两个朋友分别是第四宫和第六宫的宫主,算起来,这第一宫和第五宫的两尊鬼神宫主已经有六七千年不见了。 可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鬼神的日常起居以百年为单位,偏偏两大宫主就在今日同时传唤了秦广王? 糊弄鬼呢?傻子也不信啊! 宫主强行按压下胸中的怒气,装作旁若无事的样子,沉声道: “汝既是第一殿阴律司文判官,想必对所有经过第一殿判罚的鬼魂卷宗了如指掌啰?” 文判官躬身道: “小神职责所在,不敢怠慢分毫。” “很好。” 宫主当即问道: “吾听闻近三百年来,地府阴司竟从不见一个鬼魂生前是佛门修士,这岂非荒谬至极?难道说全天下的佛修最后都修炼至了佛门八境涅盘境,死后魂魄可于西方极乐世界重生?” 对此,文判官给出的解释称: “尊上,此事第一殿与其余地府九殿一样,在接引、钩索死者魂魄进入地府后就是这样了,至于其中内情,秦广王殿下也不甚清楚,据小神揣测,想必是那传说中的‘佛国’之力,将所有佛门僧尼的魂魄都传至了那里……” 听过文判官的解释,宫主对此嗤之以鼻,怒骂道: “荒唐!佛陀早已入灭,无越世大能者的神力维持,那佛国岂能维系?尔等拿此言来搪塞罗酆六天,是想让第一殿从阴曹地府里除名吗!” 见宫主大发怒火,文判官脸色剧变,慌忙跪伏于地叩首讨饶,而宫主也懒得继续和他废话,一拂手就将判官扫回了阴司地狱之中。 被这股滔天法力拍打回地府的判官,刚一落地就是七窍流血、阴气四散,随即重伤倒地,昏迷不醒,惹得第一殿阴司众鬼大乱。 而北邙山鬼域内,宫主阴沉着脸吩咐阎罗王道: “有关那和尚之事,汝务必记在心上,须得时时留意,如有现身,速速遣人来报。” “听说那和尚和穷鬼与鬼城里的一个鬼魂相熟,还畅谈了许久,不知是谁?” 此言一出,北邙鬼城里顿时吵成一团,原来赌坊里的众鬼魂们纷纷争前恐后地寻找苏鹤的身影,想在宫主面前立下大功。 然而苏鹤和余道长二人早就防患于未然,趁着阎罗王、判官等神来临引起轰动之际,溜到了鬼城里的其他地方,并顺势往脸上涂抹了一把灰,剪掉半个脑袋的头发,以遮掩身份。 北邙鬼城太大了,居于城中的邙山鬼族更是有数百万之多,赌坊里亲眼见过两人的鬼魂才有几个?故而当苏鹤躲藏到别的地方后,城中众鬼为了抢功,各自指认起了曾和自己有隙的鬼魂阴灵。 这倒也提醒了其他不知情的鬼族,一时间,人人都竞相指认身边厌恶之鬼,搞得整个北邙鬼城里,竟有百万个“苏鹤”被指认出来。 宫主见此也不细细分辨,直接大手一挥,将城中所有鬼族都交付给了阎罗王,并叮嘱他道: “此鬼魂既然和那和尚和穷鬼关系不浅,想来知道的事情也不少,我今将鬼城里所有鬼魂都送至汝第五殿中,你务必将它找出来,盘问清楚。” “我再遣三十位宗灵七非天宫的鬼使助你,如果那和尚和穷鬼敢现身于地府之中,汝可将其就地擒拿,送来天宫,我定会大大有赏。” 阎罗王躬身应下,低声道: “尊上旨意,小神不敢不从,只是这鬼城里的所有鬼族都去了地府,北邙山鬼域的阴气镇压该……” 宫主呵呵笑道: “此事无须你操心,既然秦广王受纣绝阴天宫传唤而去,我也想起许久不曾和阴宫主叙旧了,正好借此机会前往一会,顺便向他讨要个几百万鬼魂就是。” 见状,阎罗王只得领命而去,并施展法力将邙山鬼城里的所有鬼族都一股脑地带去了阴曹地府。 苏鹤和余道长混在一众鬼魂阴灵之中,只感觉眼前一花,脑袋一晕,睁开眼时,就已经身在另一界了。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昏暗之色,脚下一条崎岖不平的黄色小路,如同昔年苏鹤在鬼市里踏入的那条小路一样。 听着耳边无数鬼魂阴灵的纷杂吵嚷之声,苏鹤若有所感,回头一望,却见一众鬼魂身后,巍然有一座城门关隘,门上刻写着七个金色大字: 幽门地府鬼门关。 原来这就是鬼门关,传说中的阴阳交界之处,阳间的死者魂魄唯有通过这道关隘,方可转化为鬼族。 见鬼魂们一个个都睁大了鬼眼瞪着他们,早就得到阎罗王法力传音、在此等候已久的阴司鬼差们嗤笑道: “别看了,鬼门关是给阳间之人准备的,汝等皆是邙山鬼域里的阴灵,本就是鬼族,无须受鬼门关鬼力的转化,都快走吧!” 说着,鬼差们便举起鞭子和勾魂索,作势要打,威胁众鬼前行。 这时有鬼魂高声喊叫道: “吾等乃北邙山鬼域之鬼民,世代受宗灵七非天宫庇护,岂可被地府审判!” “就是,区区地府阴司,有何资格审判我等?” 闻言,为首的一个鬼差笑道: “在邙山鬼城,你们自然是受天宫庇护的,无论做了何等恶事,阴寿耗尽前永世不会受到审判,然而此刻你们已身在地府,还在痴心妄想?快走!敢迟误者,当场将你丢进油锅地狱!” 话音刚落,鬼差就举起鞭子抽打了离它最近的一个阴灵,那鬼鞭上蕴含着专门克制鬼族的阴罚之力,一鞭子下去,打得那阴灵痛苦嚎叫不止,跪地连连求饶。 被鬼差们的实力所慑,原本脑海里升起其他小脑筋的鬼将、鬼帅等阴灵也放弃了抵抗之心,于是数百万鬼族都乖乖地跟在鬼差后面缓缓而行。 苏鹤和余道长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生到这个地步,两人莫名其妙地就到了阴曹地府,然而此时他们也无计可施,只得按捺下心中的急躁藏身于众鬼中,等待变数出现,再伺机脱身。 行十余里,至一水,河水广不数尺,在东北向西南流去。 俯身观之,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河上还架有一座桥,桥身险窄光滑,桥下血河里虫蛇满布,波涛翻滚,腥风扑面。 第二百七十八章 奈河桥 第278章 奈河桥 苏鹤抬眼望去,只见桥边河岸处站立着上百个手执鬼鞭的阴差,而被阴差们围簇在中央的,是一口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锅边一个老妪垂手而立。 这就是地府的奈河桥。 奈河桥分三层,上层红,中层玄黄,最下层为青黑色。 据说,死者魂魄来到奈河桥后,凡是生时行善事的人可走上层,无风无浪,安如泰山。 善恶兼半的人走中层,虽桥下血河腥风扑面,桥身摇晃不止,时时有坠入忘川河的惶恐之感,但最终还是能够有惊无险地度过奈河桥。 至于身负孽债、生前行恶多端的人就惨了,要走下层青石桥面,血浪浸湿衣衫,无数铜蛇铁狗争相撕咬其鬼躯血肉,若畏惧不前或是试图逃跑,还会被鬼差拦往,丢进桥下的污浊的波涛中,被河内永世不得投胎的恶鬼们撕成碎片。 所谓“铜蛇铁狗任争餐,永堕奈河无出路”,说的就是那些走奈河桥下层的鬼魂们了。 数百万邙山鬼魂畏畏缩缩地一步步挪到了奈河桥边,领它们至此的那个为首的阴差当即快行几步走到大锅的旁边,低头瞧了一眼锅中沸腾不止的汤水,一张黝黑的鬼脸上露出一副万般无奈的神情。 “我说阿婆,上面命我等将这几百万的鬼魂带进第五殿里,事情何其繁琐,你偏要在这儿支这么一口锅让我等为难,若真要是让它们一个个上前来饮,那得喝到什么时候?” “您老就行行好,暂且宽这一回,放我们过去吧……” 孟婆看都不看阴差一眼,手中羹匙不断搅和着锅中汤水,冷笑道: “我不管你是奉了哪家殿主的命令,凡是入地府之阴灵,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皆要饮我着孟婆汤方可放行,这是阴司几万年的规矩,岂是你一言就能破的?” 阴差压低了声音道: “我也不敢哄您,此事是第五殿殿主阎罗王殿下亲自吩咐下来的,那可是一殿之主,得罪不起啊!怎么说此事也是您老一句话的事儿……” “不成。” “不瞒您说,二十年前某无意间在阴间一处小洞天里得了一样宝贝,玄妙无比,待小的办妥了这桩差事,当即取来献于阿婆,如何?” “不行。” 阴差在孟婆面前低声下气地百般哀求,但孟婆不管它怎么说,就是不肯松口,见状,已是口干舌燥的阴差也不由得动了火气,闷声道: “阿婆,小的好话说尽,这差事怎么说也是阎罗王殿下亲口定下的,如是逾期办不成,小的纵然是万劫不复,可阿婆您,也难辞其咎吧?” 孟婆闻言,嗤笑一声,骂道: “笑话!十殿阎罗不过是地府之主,奈河桥乃冥府与黄泉路的边界,只要未过忘川河,便算不得地府之地,仍属阴间,难道你那阎罗王还能管到每一寸阴间土地上吗?” “本神乃罗酆六天钦定的指引往来鬼魂之人,这口锅第一次在奈河桥前煮沸的时候,连秦广王还未入主阴曹地府呢!何况阎罗王和你?” “你既担心事办不成万劫不复,那本神就让你免于此烦恼!” 说罢,孟婆一挥手,阴差的脚底下骤然冒出一对散发着黑气的钩刀将双脚死死绊住,刀锋嵌入血肉深处,卡在白骨缝隙里,鲜血直流。 阴差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嗓子眼里喊出来,下一刻,它咽喉中凭空生成了数个尖锐铜刺,霎时间便洞穿了其脖颈。 致命的伤口处阴气四散,孟婆的法力断绝了阴差体内的最后一丝生机,阴差当场魂飞魄散。 与它一齐负责押解北邙鬼族的地府阴差们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各自取出阴间法器刀兵将孟婆团团围住,色厉内荏地大声呵斥对方残害阴差之罪。 然而孟婆对围在她周围的这些阴差完全是不屑一顾,正待出手将这些碍眼的小鬼尽数扫灭,恍惚之间忽然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转身向冥府深处望去。 少顷,阎罗王本尊飞身前来,落于忘川河上空约莫一寸处,血河内众恶鬼虽距离其不过咫尺之间,抬手便可抓之,然而它们此刻全都被冥王身上那无尽的寂灭之意所慑,纷纷缩首躲藏,不敢露面。 环顾了一圈桥边众鬼,望着地上那滩明显是阴差鬼躯阴气所化之血迹,阎罗王眸中法力流转,瞬息间便将此间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了然于心。 出乎躲在一旁看戏的苏鹤和余道长二人预料的是,阎罗王并未张口向孟婆问罪,反而主动向孟婆行礼笑道: “许久不见阿婆,已有百年了吧,自从百年前本王与其余九王亲自护送人间大乾太宗皇帝归于地府之后,就再未与阿婆叙旧了。” 孟婆则是不卑不亢地向阎罗王回了一礼,平静道: “冥王真是好记性,老身这几万年来接引过的死者太多,生前再怎么惊世骇俗的人物,我也记不太清了。” “冥王,有一只地府阴差言称奉你的命令,要将这数百万鬼魂全都在免于孟婆汤的状态下送入地府,言语间多有不敬,被我斩了,你可要为它讨个说法?” 阎罗王闻言笑道: “阿婆说哪里话,忘川河乃黄泉路和阴曹地府的分界,此地既然不归阴司地府管辖,自然也就轮不到地府阴差来管,至于那无知小鬼竟敢冒犯神使,更是自寻死路,天意如此。” “只是……将这些白北邙山鬼族送至第五殿,乃是宗灵七非天宫宫主尊上所定之事,是为了从它们口中查问一些涉及天宫机密之事,而孟婆汤会令众鬼前世记忆消散,故而……” 孟婆恍然大悟,原本冷峻的一张老脸和缓了下来,疑惑道:“原来是天宫之令,只是宫主好端端地为何会有这等想法。” 阎罗王心知对方还是没有完全相信自己,伸手指向孟婆后方笑道: “阿婆如不信,可问诸位宗灵七非天宫的鬼使们。” 孟婆回头一看,原来三十位宗灵七非天宫的鬼使也刚刚抵达了这里,为首的一个显然是听到了方才阎罗王和孟婆的交谈,当即开口道: “神使,冥王所言不虚,此事确为尊上之令,放行吧。” 得到了天宫鬼使的确认,孟婆当即二话不说将众鬼放行,于是阎罗王领着一行鬼浩浩荡荡地向第一殿走去。 待他们走至第一殿右首之处,眼前赫然出现一方明镜台,台高一丈,镜大十围,向东悬挂,上横七字,曰:“孽镜台前无好人”。 正是阴曹地府三大无上法宝之一——孽镜台。 邙山鬼族以及混在它们中间的苏鹤和余道长都好奇万分地盯着那镜台看个不止,而阎罗王早就不知见过多少回了,神色如常地继续迈步前行。 然而当他刚刚踏出一步时,守在孽镜台边的第一殿牛头马面顿时伸手将阎罗王拦了下来。 牛头无视了阎罗王惊诧而又逐渐显露出怒意的眼神,阴笑道: “殿下勿怪,小的为秦广王殿下守孽镜台,自当尊奉第一殿的规矩,不知这么多的鬼魂,是要去哪儿呢?” 第二百七十九章 地府三大法宝 第279章 地府三大法宝 一个小小的牛头马面,连黑白无常的次序都还没越过去,竟敢把自己拦下来问话? 阎罗王被第一殿的阴差如此冒犯,心中大怒,圆溜溜的双眼一瞪,当场就要发作。 “咦?冥王殿下,您怎么来了孽镜台这里?” 就在四周气氛紧张之际,苏鹤曾见过的那个第一殿策阴律司文判官突然走了过来,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向阎罗王躬身施礼。 只不过文判官走路时貌似有些一瘸一拐的,不知是受了什么伤。 阎罗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当即出言嘲讽道? “刘判官修为高深啊,被宫主尊上一手击飞,竟然这么快伤势就痊愈了大半,着实令本王钦佩。” 刘判官闻言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下,旋即从容笑道: “冥王殿下取笑了,宫主尊上实力何其恐怖,定然是未曾出全力,否则小神此刻早已粉身碎骨了,哪里还能继续为秦广王殿下当差。” “哎呦,这么多鬼魂阴灵,怕是有数百万之多吧,不知冥王殿下要带它们去往何处?” 阎罗王言简意赅道: “第五殿,奉宗灵七非天宫宫主之命,刘判官,可否叫它们放行?” “原来如此。” 刘判官面含歉意地躬身道: “冥王殿下见谅,地府阴律明文规定,凡初入地府之鬼魂阴灵,一概须得经由勾魂使者分辨善恶,善者可不受孽镜台之法,恶者则必当在孽镜台前照过,方可入第一殿,再分发至其余九殿。” “殿下虽奉宗灵七非天宫之命,却也不好轻易违逆地府阴律,望殿下勿要为难小神。” 跟在阎罗王身边的一众鬼使皱眉道: “宗灵七非天宫的事情,何时轮到地府阴律管辖了?兀那小鬼,别忘了这阴曹地府是谁掌管的。” 刘判官闻言皮笑肉不笑道: “几位鬼使所言不虚,然而阴司地狱执掌酆都大帝赐下的权柄,由罗酆六天共同管辖,岂能因宗灵七非天宫一宫之命就轻易变更阴律?” “诸位若是一定要过,不如且去请其余五宫的鬼使一并前来,那时小神自然不敢再阻拦半分。” 阎罗王今日先是无缘无故被宗灵七非天宫宫主抛过来一个不知道要耗时多久才能完成的大麻烦,后来又因为孟婆莫名其妙地死了一个手下的阴差,腹中积聚的怒气已是接近了极限,此刻听到刘判官的推诿之言,顿时大发雷霆道: “好胆!汝仗着秦广王之势,竟敢欺吾第五殿无人乎?” “就算秦广王本人在此,也不敢跟本王这般讲话,你真当本王不敢杀你么?” 说话之间,阎罗王周身滚滚黑气流出,法力急剧流转起来,整个人杀气瞬间暴涨千万倍,虎视眈眈地盯着刘判官。 然而刘判官竟毫不退让,右手甩袖丢出一道法力注入孽镜台中,孽镜台顿时发起刺眼的光亮,一道道纯正无比的清明、纯阳之力骤然显现于镜台周身。 霎时间,阎罗王周身数丈内刚刚散发出来的滔天阎罗黑气,竟被孽镜台净化了九成以上! 魂登孽镜现原形,减字偷文暗补经。阴律无私实判断,阳人作恶受严刑! 不愧是阴曹地府三大法宝之一,一个照面,就极大地削弱了阎罗王的状态。 而这还不算完,刘判官左手掌心向上向前一摊,地府另外两大无上法宝生死簿和判官笔顿时也出现在了它手中。 心神一动,生死簿哗哗地自行翻动开来,瞬息之间就翻动至写有阎罗王本人的那一页纸,刘判官当即执笔拈册,杀气腾腾地看向阎罗王。 只要阎罗王真敢动手,它就会立刻以法宝判官笔书写生死簿,只需一笔落下,就可定其生死! 尽管法宝有灵,孽镜台、生死簿、判官笔这三样无上法宝真正的主人一直是秦广王,而非刘判官,但秦广王去纣绝阴天宫之前曾授予了阴律司施展这三样法宝之权,因此刘判官至少也能发挥出三大法宝的六成威力。 要知道,秦广王殿下若是同时动用这三大法宝,实力直逼罗酆六天各宫的宫主!纵然只有六成,也是威力惊人! 面对生死簿散发出来的恐怖地府法则之力,阎罗王脸上毫无惧意,手中一道法团拈在掌心处,随时准备出手。 刘判官不过是鬼使境界,他身为处于阎罗境巅峰无数年月的大能者,就算对方法宝颇多,他也有足够的底气一招灭之。 除非秦广王本人出面,就是整个地府第一殿的所有阴差尽出,也休想伤到他一根毫毛! 这也是当初罗酆六天会在地府设立十殿阎罗的原因之一,尽管秦广王地位最高、实力最强,还手握三大阴间法宝,但十王彼此之间并没有绝对的实力差距,相互始终能形成一定的制衡。 对于各大天宫的宫主而言,最担心的就是地府在不断地壮大中生出异心,最终脱离了罗酆六天的实际掌控。 眼瞅着双方就要真的动起手来,下一刻,刘判官似乎听到了什么,只见它连忙向西北方向点点头,收回了法宝,吩咐牛头马面等阴差们让开拦在通道处的路。 随后,刘判官向阎罗王及一众鬼使赔礼道歉,表示自己有眼无珠,冒犯了诸位,既然是宗灵七非天宫之令,那么第一殿自当尊奉。 对方短时间内立场的急剧转变也让阎罗王颇为疑惑,但他也不想真和第一殿彻底开战,既然刘判官服了软,便不愿在此地过多纠缠,当即领着一众鬼魂们急匆匆地去往了第五殿。 目送数百万邙山鬼族离去后,阴律司文判官恭敬地向刚刚出现在它身前的秦广王施礼道: “殿下,为何要命属下放他们过去?” 秦广王眯眼望着众鬼魂远去的背影,抚须喃喃道: “只需探出冥王此事的决心有多大就够了,就算要动手,也该由纣绝阴天宫的人出面,你亲自上阵,反倒折损我第一殿的实力。” “现在看来,宗灵七非天宫已经对我第一殿和第一天宫起了疑心,这可真是个久违的好消息,本王很有必要将此事报知于纣绝阴天宫的宫主啊……” 第二百八十章 望乡台 第280章 望乡台 过了第一殿后,二、三、四殿的阴差鬼卒们就没有一个敢为难阎罗王一行人的了,少顷,数百万鬼魂全都安然抵达了第五殿。 跨过第五殿的门槛,回到老巢的阎罗王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愁意更浓。 “到了殿内,麻烦事才刚刚开始啊……” 阎罗王踏上一方高台,木然地看着不远处鬼头攒动的百万阴灵,只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宗灵七非天宫宫主的命令是让他亲自审理每一个邙山鬼族,直到寻觅到有关那和尚和穷鬼的消息,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意味着,未来很长一段岁月里,阎罗王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必须全部投入到此事上。 就算他每日审理数百只鬼,也要消耗足足百年光阴…… 什么修炼、整肃地府阴司、汲取功德等等,这一切都彻底与阎罗王无关了。 若是将此事交付给第五殿的文判官和其他阴差来处置呢?那也不行。 看见那几位跟他一并前来阴司的天宫鬼使了么?还真当人家是来帮忙护卫的啊,很明显是盯着他究竟有没有恪守践行天宫的命令。 烦恼之余,一向最是刻苦勤勉的阎罗王也在不经意间升起了对罗酆六天的些许怨气,尽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一旁早就知晓此事的第五殿文判官见阎罗王满脸阴郁之气,猜到他是为要审理太多阴灵而苦恼,当即献策道: “殿下,北邙山阴魂数目巨大,审理起来颇为不便,不如请望乡台前辈出手,映照这数百万鬼族之身份地位,或可于一日之内办成此事。” 阎罗王一经文判官的提醒,脸上先是呈现出大喜之色,后又转变为担忧的神情,犹豫不决道: “宗灵宫主要的乃是这些鬼族与那和尚和穷鬼相关的记忆,探查身份地位,恐不相宜,况且这也有违阴司律法,前辈未必会答应。” 文判官闻言笑道: “殿下多虑了,只要能完成罗酆六天的指示,任我们违背哪条阴司律令,也无所畏惧,纵然真有旁人将此事记录下来伺机告发,不还是要呈与罗酆六天宫?宗灵宫主岂能置我等于不顾乎?” “望乡台前辈乃我阴曹地府的守护者,不会不解其中深意,依属下看,它老人家必定会答应。” 这一番话说服力十足,顺利地打消了阎罗王心间的疑虑,然而隐隐约约之中,他对以文判官为代表的的一众地府阴差的态度感到担忧。 “若阴司的每一个鬼差都将罗酆六天的指示奉为圭臬,全然弃阴司律法于不顾,那阴曹冥府还有何意义可言……” 归根究底,十殿阎罗本质上执掌的乃是酆都大帝的权柄,而非罗酆六天啊! 虽然心中又添了一道忧虑,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解决燃眉之急,阎罗王一抚手,周身法力流转,开口道: “请宝贝现身。” 一道黑气自阎罗王身上窜出,数息之间就游荡至第五殿北面的一座高台处。 这高台坐北朝南,台高四十九丈,纵横八十一里,下窄上宽,后如弓弦,形成梯次,刀山为坡,一共砌就六十三石阶。 高台周围高楹曲栏,台身巍峨宏伟,耸立地府云端。 阎罗王的法力唤醒了望乡台的法宝之灵,下一刻,一个头发半灰半黑的灰衣老者自虚空中显现出来,老者一脚踏出,灵体便出现在了阎罗王等人身前。 这就是望乡台的法宝之灵。 望乡台,乃是位于阴曹地府第五殿的一样法宝,具体是何人所建连阎罗王本人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十殿殿宇建成之前,望乡台就已经立于第五殿附近了。 虽然没有生死簿、判官笔和孽镜台这三样无上法宝在祭炼时法力意境高妙,最初祭炼的主人也并非酆都大帝,极有可能是一个个不知名的实力低微的小鬼合力堆砌而成。 但望乡台作为整个阴司冥府里唯一一个能够让阴灵亡魂们遥望自己生前家乡与亲人的存在,其所受到的朝拜和功德远超前者。 尤其在孽镜台的对比之下,一个陈列照映鬼魂生前诸恶,一个令亡灵遥望生前亲故,而生死簿和判官笔更是不知道一字断绝了多少阴灵的命运和希望。 数万年来,在望乡台眺望阳间牵挂之人的亡魂们不计其数,这无数鬼魂在感激之余,也给望乡台以及第五殿献上了海量的愿力和功德之力。 因此,望乡台又被地府阴灵们亲切地称呼为“思乡岭”,成为了阴间鬼魂遥望阳间的窗口和活人与死人联络感情的圣地。 而法宝有灵,其灵体分为孕灵、化生、大乘三个境界。 孕灵,即法宝之灵刚刚孕育而成不久,还处于类似胚胎的微弱状态,仅有轻微的情感波动,无力操持几身,也无法和其主人做任何形式的交流。 化生,则是法宝之灵达到了灵体凝聚的状态,灵体可如生人一般与法宝主人任意交流,并且它还能够调动几身四成左右的威能,但仍旧无力完全控制自己的法宝本体。 而大乘境界的法宝,则是将灵体修炼到了极高的境界,可以彻底摆脱法宝器物本身的束缚,随心所欲地翱翔于四方天地,且能够完完全全地调动法宝自身的威能,主动控制法宝行动或斗法。 除非是对法宝力量意境感悟极高且修为高深之人或祭炼者,一般的法宝主人运用法宝,都不及大乘境界的法宝控制它自身的威力强大。 一般来说,祭炼之初力量意境愈深、材料投入愈珍贵,炼成的法宝威力就更强一分,但与之相应的就是,过于强大的法宝,其法宝之灵成型的速度就越慢。 生死簿、判官笔这两样无上法宝乃是酆都大帝亲手祭炼,而孽镜台则是秦广王所炼成的,力量意境都高于望乡台,但这三样法宝由于实力太过强大,一直到今日都还没有完全将法宝之灵孕育出来。 譬如天地间公认的天下第一宝上清镜,至今也不见分毫法宝之灵的影子。 而望乡台在数不尽的死者愿力和功德之力的浇灌下,仅两万年就孕育出了法宝之灵,并且在之后的几万年里迅速壮大起来, 面对身前这位灰衣老者,阎罗王躬身行礼,摆出一副恭敬的神色请求道: “叨扰前辈了,原本无要事不该影响前辈苦修,只是此事乃宗灵七非天宫之令,故不得不请前辈出手。” 随后,阎罗王就将宗灵宫主吩咐的事情对望乡台法宝之灵讲过一遍。 灰衣老者在听到是罗酆六天的命令后,笑着抚须道: “虽有违阴司律令,但事急从权,也不是不可以宽松一次,也罢,老朽就帮殿下这个忙。”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万国衣冠拜冕旒 第281章 万国衣冠拜冕旒 阎罗王见状大喜道: “有望乡仙前辈出手,其事必成!” 望乡仙正是大乘境界的法宝之灵,能够如臂使指般得心应手地施展望乡台的法力,更兼它在地府潜心修炼数万年,修为本身亦是极高,乃九境修为的顶尖强者。 虽然比之罗酆六天宫主那等九境巅峰的至强者还有相当的差距,但第五殿能有望乡仙这位九境强者坐镇,也是阎罗王此前敢公然和第一殿叫板的缘故。 生死簿和判官笔虽强,但终究不是酆都大帝本人来用,而是秦广王施展,自然发挥不出其全部的威能,比之一位实实在在的九境强者,还是逊色不少的。 只见望乡仙抬手画出一道圆,一道精纯灵力注入望乡台的本体之中,台上顿时亮起一道明亮无比的巨大光柱,直入云霄。 下一刻,光柱碎散成万千晶莹光点,飘到了不远处呆呆看着这一切的数百万邙山鬼族头顶上,每一个小光点都精准地落在了每一只鬼魂脑袋上。 混在众鬼里面的苏鹤和余道长拼命在动作幅度不会令阴差警觉的情况下来回躲闪,但望乡仙的法力到底还是技高一筹,两人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光点掉落到头上。 随后,望乡台又是一道霞光扫过,半空中顿时浮现出一把锄头的光影。 正当苏鹤和余道长疑惑之际,紧接着就有不少北邙山鬼魂的脑袋上也亮起一个个锄头的光影,数量极多,几乎占了所有邙山阴灵的九成以上。 仔细视之,苏鹤发现这些脑袋上出现锄头光影的鬼魂,无一例外都是鬼族中修为境界最低、也是地位最低的鬼民。 至于更低微的残缺阴灵和婴灵,则是根本没有被送来这里,因为宗灵宫主也不傻,知道那和尚和穷鬼不可能来找那些意识都不完整的残缺阴灵,因此没有将它们发配过来。 数息之后,望乡台扫出的霞光里,锄头又悄然变成了几道锁链。 而众鬼魂里面,也有数十万只阴灵的头上出现了锁链的光影。 接下来分别是一支笔、一册文书、一条腰带……而头顶上出现对应光影的鬼族实力也各不相同,分别是鬼卒、鬼将、鬼帅等等…… 看到这里,苏鹤才反应了过来,望乡台的这一道法术,是根据每个人的身份地位来显现光影并加以区分的。 由于鬼族之中,修为实力就是身份地位,因此几乎都是严格按照实力高低来分的。 看着那望乡台霞光里一个个的器物出现,苏鹤和余道长对视一眼,眼神凝重。 两人都悄悄蓄力起来,随时准备暴起。 这望乡台的搜查范围似乎是极其详细的,察觉到苏鹤和余道长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孤身两人在阴曹地府里动手,他们要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的阴差,以及阎罗王、文武判官和那位看起来就实力很强的望乡仙。 就算侥幸逃离了第五殿,外面还有无穷无尽的阴司鬼卒,和其余九位十殿阎罗…… 苏鹤和余道长两个六境修士,对敌整个阴曹地府的鬼族,是几乎没有任何机会逃生的。 随着望乡台上光影里器物的不断变幻,片刻后,霞光中显现出一个帝王冠冕。 这代表的应该是君主。 望乡仙摇摇头,心知孽镜台照映的是过往,而望乡台测算的是现状,此地的北邙山鬼族不可能存在君主,因为鬼王和鬼侯几乎都在北邙鬼城前方的峡谷谷地里。 而没有别人,第五殿内的君主,自然也就只有阎罗王一人了。 望乡仙抬眼望去,果然看到阎罗王的头上浮现出一面冕旒,而殿内众鬼全都无法控制自己,躯体纷纷主动向阎罗王躬身朝拜。 九天阖闾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望乡仙感慨一声,正待施法再做进一步详细地划分,忽然闻听身旁文判官的一声惊呼。 “殿下!那里也有一面冕旒!” 望乡仙和阎罗王闻言都惊讶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众神态各异的阴灵中央,一个年轻小伙的脑袋上浮现出一面冕旒,隐约间还能够听到几声妖兽吼叫和蛊虫的振翅声。 眺望着那年轻人脑袋上冕旒流露出来的意境,望乡仙喃喃道: “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南疆之地?” 在阴间共主酆都大帝的授意下,十殿阎罗乃至整个阴曹地府都只负责中原阴魂,中原以外则分别交由罗酆六天管理,因此望乡仙也很少见到来自南疆的鬼魂。 更别提此人头上出现冕旒光影,说明他正是南疆之地的一个君王! 望乡台照映的是当下之事,一个鬼魂怎么可能会成为南疆君主呢? 望乡仙抬手一指,一道灵气射出,瞬息之间便破除了余道长在苏鹤身上所施展的微末掩饰术法,苏鹤生人的身份顿时暴露无遗。 周围的鬼魂骤然感受到一股阳气出现,纷纷震惊地看向苏鹤。 “它竟是个活人!?” “我想起来了,这人就是赌坊内与那个和尚和穷鬼相谈甚欢的那只小鬼,原来藏得这么深。” “可惜了,这人长得这么俊,本来还想近水楼台先得月,没想到居然是活人……” 迎着周边一众鬼魂的指指点点,苏鹤心知自己已经暴露,再藏也是无用,倒不如将战火引到别处,兴许还能让余道长继续藏下去。 心灵一动,法宝古剑清影赫然出现在掌中,苏鹤正待拔剑而起时,突然,又有两个方向的鬼魂们齐声发出惊叫。 “你们看呐!这人头上也有一面冕旒。” “这边还有一个!” 这一下轮到苏鹤愕然了,站在高台上的阎罗王则皱眉顺着鬼魂们惊呼的方向望去。 只见西面一个老者头顶上映照着一面金光闪闪的冕旒,背后蕴含着喃喃木鱼之声;而东边一个小柜脑袋上则浮现出一个死气沉沉的冕旒,似乎有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 望乡仙又是一道法术发出,这两人的掩饰术法骤然失效,阎罗王睁眼看去,这两人居然正是宗灵宫主心心念念的那个密宗和尚和穷鬼! “好胆!你们竟敢混入我阴司冥府!” 第二百八十二章 舍利子 第282章 舍利子 震惊的不止阎罗王一鬼,苏鹤在看到和尚和穷鬼的时候,也是瞠目结舌。 “你们……你们怎么也混进了阴曹地府?” 穷鬼看着苏鹤一脸震惊的样子,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双手,讪讪道: “啊哈哈……真巧啊郎君,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而另一边的和尚则面带微笑道: “施主与贫僧的缘分早在三十七年前就已经定下,如今再度相逢乃是天命使然,何须这般惊讶。” 高地上,阎罗王见这几人居然就在他面前这样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顿时怒发冲冠,浑身法力流转,一道带着无尽寂灭之意的幽冥黑气赫然发出,骇然向三人杀去! 恐怖的法力波动几乎将第五殿内九成以上的陈设掀翻到了空中,苏鹤、和尚和那穷鬼附近无数实力微弱的低阶鬼族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喊出来,就被过于强大的法术余威撕碎成碎片,无声地消散于虚空之间。 事涉宗灵七非天宫要抓的人,阎罗王也顾不得这些鬼族是否无辜了,更何况本来也并非阴司亡魂,不归地府管辖,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要紧。 这道法术威力虽强,但并非阎罗王气昏了头不顾一切就要杀了三人,而是因为阎罗王对他自身法力的掌控力已然达到了一个极其高妙的境界,念想一变,随时都是可放可收。 只要重创这几人,令他们不再有任何反抗能力,阎罗王随时可以令法术之力转化为禁锢之力,不会让三人就此死掉,毕竟是宗灵宫主亲口说过要捉拿之人,总不能献上一个死者吧。 但苏鹤等人却并不知晓这一点,面对这位阎罗境巅峰强者的致命一击,穷鬼毛发悚然,纵然心里痛的不行,却也不敢延误半分,立刻从怀中取出一物丢出,正面迎向阎罗王的法术。 众人睁眼看去,只见一颗白色的尖锐物件儿被穷鬼掷到了半空之中,看起来像是一枚兽类的牙齿。 但这样一颗平平无奇的獠牙,却散发出了一道道强大的清明公正之力,在阎罗王的鬼力激发之下,迅速壮大了起来。 感受着那枚兽牙周边比他的法力源泉还要悠久高深的力量意境,阎罗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 “这怎么可能?” 他虽只是罗酆六天的下属,对五方鬼帝而言更仅仅是一个处置繁琐杂事的“小吏”而已,即使是在阴曹地府里,也做不到绝对的话语权,但无论如何,都是堂堂正正的阴间神只! 尽管冥王这尊神只,只比文武判官及十大阴帅略强些,归根究底也不过是一尊小神,但也是数万年阴寿的修为,修炼数万年的力量意境怎么会敌不过一枚平平无奇的獠牙? 还是一旁的望乡仙见多识广,灰衣老者一眼就瞧出了这枚獠牙的不同寻常,在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抚须惊奇道: “竟是神兽獬豸的一枚犬牙,老朽怕是有十万年不曾见过了,真乃天地至宝也!” 阎罗王闻言也是心头一震,原来是神兽獬豸! 獬豸又称獬廌、解豸,是一只传说中的神兽,相传体形大者如牛,小者如羊,类似麒麟,全身长着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通常长一角。 据传獬豸拥有很高的智慧,懂人言知人性,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每当它发现了奸邪不公的官员,就会怒目圆睁地用角把他触倒,然后吃下肚子。 民间百姓因其能辨曲直,在一代代的传说中逐渐赋予了獬豸勇猛、公正的象征,獬豸更成为众多官署衙门、尤其是刑部、大理寺这等司法衙门大门前常见的石雕,意味着“正大光明”“清平公正”。 不同于南疆兽潮中苏鹤曾经见到过的那一只只携带有上古凶兽血脉的穷奇、九婴之类,此刻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只货真价实的上古神兽獬豸的牙齿! 而且这枚牙齿一看就不是獬豸无意间脱落下来被他人拾捡到的,而是獬豸主动将一身神力注入其中送与他人的,否则仅凭一枚牙齿,无论其源头的实力多高,也不可能与鬼道八境阎罗境巅峰的阎罗王正面相抗而不落下风。 阎罗王的黑气法术与这枚兽牙刚一碰上,双方当即开始互相消磨起来,阎罗王法力虽雄厚,但力量意境不及兽牙高深,而兽牙虽力量意境玄妙无比,但其主穷鬼的修为实力太弱,因此打了个势均力敌,法术和牙齿都停滞在半空中。 但阎罗王的法力底蕴终究是更深厚,既然力量意境逊色了三分,那就在法力总量上赢回来! 阎罗王怒喝一声,抬手间便是接连数道法力注入到那股黑气之中,黑气声势瞬间大振,而獬豸牙齿在没有穷鬼的法力支持下,逐渐不支,原本属于神兽的那道神力也被打得连连后退。 数息过后,獬豸牙齿完全被黑气吞噬,神力消散,牙齿本身则化作一地碎末。 阎罗王的黑气在吞噬掉神兽齿牙之后,仍旧去意不减地朝和尚和穷鬼扑去。 这时,穷鬼怪声大叫道: “老秃驴!某已然出手一次,汝若是舍不得漏家底儿,就拿你的脑袋去抗吧!咱们可都要死在这儿了!” 虽然可以看到那边苏鹤已经拔剑试图做最后的奋力一搏了,但也不过是徒劳的挣扎,双方实力实在相差过大,就算他手段尽处,也难逃一死。 和尚肃然面对着那距离他愈来愈近的鬼道黑气,应付之余还不忘回头骂一句穷鬼是“孽畜”,右手屈指弹出一颗珠子向黑气迎去,而另一只手则故技重施,又是一道金色光圈落下,瞬间化作一道法阵,落下之时刚好将苏鹤覆盖其中。 随后,和尚头也不回地疾速向苏鹤奔来,似乎全然不在乎那颗珠子是否能挡住阎罗王的全力一击。 金黄色的珠子飞到黑气身前,霎时间绽放出无尽的耀眼佛光,佛光中蕴含着极为庞大精纯的超度之力,眨眼间就将黑气净化了大半。 这佛力太过惊人了,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佛修能够做到,阎罗王也显然猜到了这一点,他眯起眼睛,沉声道: “佛陀舍利?真是来头不小啊!” 第二百八十三章 可还有剪彩物 第283章 可还有剪彩物? 穷鬼在看到和尚居然祭出了佛陀圆寂时遗留下来的至宝舍利子,不由得咋舌道:“好家伙,这老东西还真舍得下血本啊……” 佛陀舍利本身价值的确举世无双,但令穷鬼震惊的并非是它的重要性,而是此物居然是和尚本人亲手动用的。 “明知道只能当冥王一时,此物最后注定会被毁掉,还肯这么毅然决然地选择动用舍利子,这老秃驴,是铁了心地要搏一把大的啊……” 第五殿高台上,阎罗王发现那枚佛陀舍利的佛光不仅击溃了他的鬼道黑气,甚至还有反攻过来的趋势,连忙再度调集全身法力,向那舍利子杀去。 一时间,双方又僵持了起来。 与此同时,和尚也快步抵达了将苏鹤笼罩其中的佛门法阵里,当他一脚踏入之际,和尚那一张圆脸顿时喜笑颜开起来。 付出了这么多辛劳,佛门灵童总算是得手了! 脚下一跺,神通法诀施展开来,和尚正待操纵法阵离开此地,忽然发现法阵里不知何时悄然被灌入了一半的鬼道法力,以他一人之力无法全面掌控。 回头一看,正瞧见穷鬼居然也刚好坐在了法阵的另一侧,见和尚向它看来,穷鬼顿时回瞪了僧人一脸,吐了他一脸唾沫道: “看什么看?老秃驴,某告诉你,回来找这个小郎君的主意咱们两人一起定下的,别想着抛下我离开,若是不分法阵一半关窍与我,咱们就都别想走,一块叫那个白脸儿冥王活活打死!” 穷鬼何其精明,它早看出和尚想独吞苏鹤身上的秘密,因此在法阵出现的第一时间,就趁和尚全力应付阎罗王之际,悄然将自身的鬼力注入了其中,阻挠法阵运行,避免法阵完全由和尚掌控。 否则,这佛门法阵是和尚自己的,鬼知道会传送到什么地方去?要是佛门老巢,穷鬼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边阎罗王的攻势愈来愈近,眼瞅着佛陀舍利抗不了多久了,无奈,和尚只得将法阵的一般控制权转移给穷鬼,穷鬼这才停止用鬼力阻挠法阵运行,一道金光亮起,包裹着苏鹤、和尚和穷鬼三者的佛门阵法缓缓转动起来。 阎罗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手上拼尽全力地施展法术轰向那佛陀舍利,只是佛法对鬼族的克制效用太大,佛陀本人更是远超十殿阎罗和罗酆六天、直逼五方鬼帝中至强者酆都大帝的存在,因此尽管只是一枚佛陀入灭后的舍利,也并非阎罗王短时间内能消灭得了的。 眼见苏鹤他们就要被法阵带走,阎罗王焦急地向望乡仙开口道: “望乡仙前辈,敢请速速出手,切莫放跑了这三人啊!” 令他没想到的是,一向对第五殿的请求近乎是言听计从的望乡仙,这时候却突然改变了注意,轻声道: “冥王殿下见谅,老朽不能对这三人出手。” “什么!?” 阎罗王难以置信地看向望乡仙,心里直以为对方是犯了老糊涂,正待开口相劝时,又听得望乡仙解释道: “不瞒冥王殿下,这三人中有一位乃是老朽的恩人,老朽能成为地府法宝,并修炼有成,幸得有此人相助,因此不便出手。” 阎罗王眼睛瞪的溜圆,而望乡仙接下来的话则更加令他震惊。 “事实上,据老朽揣测,那人恐怕不止是对老朽,对阴曹地府、罗酆六天治下的各地鬼域,乃至整个阴间,都有莫大的恩情在,故而老朽也劝告殿下一句,勿要追得太狠,以免日后悔之不及啊。” 望乡仙说这一番话时,那张满是皱纹的苍白老脸上浮现出一抹歉意,看起来不似作伪。 阎罗王还没彻底消化对方这一番话,下一刻,佛门法阵运转开来,苏鹤以及和尚、穷鬼三人就此在地府中不见了踪影。 临走之时,苏鹤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余道长拽了过来,于是由于种种机缘巧合误入阴间鬼域的两人,总算是脱离了这危机四伏之地。 四人逃走的同时,佛陀舍利也终于在阎罗王的轮番轰击之下佛力尽消,化为了灰烬。 看着空空如也的那处空地,阎罗王一脸阴霾。 之所以哪里会变得空空如也,正是因为阎罗王的一道法术将苏鹤附近数十万的邙山鬼魂杀了干净,甚至还波及了几个第五殿的地府鬼差。 然而十殿阎罗之一的大能者亲自出手,竟都不能将和尚和穷鬼捉拿到手,阎罗王感觉自己的一张老脸都快丢尽了。 无奈地望了一眼灵体已经返回到法宝本身的望乡台,阎罗王也没有理由教训人家,毕竟望乡仙的存在历史比十殿阎罗还有久远,论实力差一个大境界,论资历也属于晚辈,哪里来的脸指责人家不出手呢? 静立思索了良久后,阎罗王向一旁颤颤巍巍、胆战心惊的一个阴帅吩咐道: “汝随几位鬼使一道回去,将此间之事事无巨细地一一给天宫宫主讲述一遍。” 阴帅心里暗骂阎罗王不是个东西,明显是见了第一殿的文判官代秦广王前去天宫觐见,被宫主打了个半死,为了不让第五殿的文武判官等神只重蹈覆辙,才叫自己去。 心里就大不乐意,但也不敢违抗冥王之命,只得躬身应下。 阎罗王见它一脸悲壮就义的神情,耐心地开口解释道: “汝先随几位鬼使去给宫主解释一下,本王处理好地府里的一应事务,再去天宫接你,别忘了这儿还有几百万邙山鬼族的事情需要料理,速去吧。” 阴帅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随天宫的鬼使们急匆匆地前往宗灵七非天宫报信。 …… …… 不知名的一座小山上,一道佛光乍现,四个人影从天上掉落下来。 “哎哟!” 啃了满嘴泥的穷鬼骂骂咧咧地从泥巴坑里爬了出来,怒斥另一边优雅落地好整以暇的和尚道: “老秃驴!敢戏耍于某,莫非想在这儿和本尊再做上一场?” 面对穷鬼的挑衅,和尚并没有理会,而是脸上露出一副标志性的笑容看向苏鹤道: “郎君,许久未见,可还有剪彩物在身?” 第二百八十四章 地府一日,人间三月 第284章 地府一日,人间三月 “剪彩物?” 见和尚又提及此事,苏鹤心里顿时警惕起来,自打他发觉剪彩面板的不对劲儿后,一直都在尽量避免再借助面板之力,以免自己越陷越深,这个和尚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对剪彩物那么渴求,眼力何其毒辣,再加上对方又是密宗的僧人,不容他不心生忌惮。 况且就算他想与这和尚再交易一次,也拿不出东西来,因为后面的几次任务成品都是直接被面板收走了的,并没有留给他分毫。 苏鹤这边尚未回答,一旁的余道长突然开口道: “道兄身为密宗高僧,却全无佛门大慈大悲之心,邙山鬼城里为一己之私骇然残害数万阴间鬼魂,着实令天下人不齿。” “不惜代价潜入阴司地府,为的就是苏郎君一人?实在不容贫道不多想,阁下究竟所谋何事……” 和尚听出余道长话语中的敌意,微微挑起眉头,看向余道长似笑非笑道: “崇玄署除魔卫道,更是领导天下人族修士与阴间五度开战,为阴阳两界战争而丧命的终南山道士不知凡几,贫僧还以为道长会对鬼族恨之入骨呢,不想道长竟心生怜悯之意,岂不愧对终南山历代死在鬼族手中的道门前辈?” “呸!” 穷鬼闻言破口大骂道: “天下鬼域甚多,与人族开战的不过其中一脉罢了,如何能代表所有阴间阴灵?北邙鬼域的数百万鬼魂这几万年来都安分守己地留在鬼城之中,从未踏入人间之地,你个老秃驴胡诌几句,就想在道长和郎君面前搬弄是非?” 和尚被穷鬼骂得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冷声反问道: “可笑!难道不是你这孽畜先出手吞噬同族?贫僧以佛门真经超度亡魂,乃至善至德之举,汝一介恶鬼,也敢在贫僧面前叫嚣!” 见二人争辩起来,余道长悄声对苏鹤道: “这只鬼魂能从一二境的修为短时间内完成破境六境,这么久了也不见有丝毫颓丧、衰弱之气象,和尚亦然,拥有这等玄妙手段,可见其来历不凡,不如擒之押解去终南山,请叶天师一探究竟。” 苏鹤闻言有些犹豫:“不好吧,我们能从阴曹地府里逃出来,全赖这两人之力……” 余道长摇头道: “非也,他们并非是在帮你我,而是为了你身上的价值。” “这一鬼一僧,一开始就是冲着你去的,话里话外始终在问及你那手剪彩术,你莫非还看不明白,他们分明是把你当成一样炙手可热的宝物来争抢,因此才会跟去阴司冥府。” “这两人争斗不休,看起来是为口齿之争或是早有旧怨,但依我看来,分明是在争夺对‘你’的归属权!” 苏鹤猛然惊醒,回顾当年在鬼市里第一次遇到这穷鬼和僧人之时,那时候的穷鬼还是一脸呆滞之象,哪里有今日这般狡猾? 而那僧人更是在听闻他曾有三样剪彩物交易给了穷鬼后瞬间变得面相可怖,现在回想起来,其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苏鹤逐渐被余道长说服,两人正欲联手将这一鬼一僧捉拿起来,而另一边的穷鬼在臭骂了和尚几句后,仿佛突然察觉到了苏鹤两人的不对劲,当即施法打通了一条短暂的阴阳两界通道。 站在两界通道边缘的光壁前,穷鬼望向一脸震惊的三人嬉皮笑脸道: “兀那秃驴,某以后再好好教训你一顿,鬼爷今日有事,就先走了!” 说着,它便纵身一跃跳入了光壁内,下一刻,这条阴阳两界通道消弭于无形之中。 和尚冷哼一声,斥道: “入了贫僧的法阵,还想这么容易地离开?” 话音刚落,先前那方佛门法阵梅开三度地亮起,和尚循着法阵里所沾染到的穷鬼遗留的气息,精准地朝一方鬼域追去。 佛光一闪,和尚也悄然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苏鹤和余道长两人根本来不及阻止,面面相觑地站立了一会儿,只得接受现实向山下走去。 下了山,两人才发现他们并非身处北邙山,这里乃是夔州地界,而此刻竟已经是五月时节,刚过芒种不久,明日就是夏至。 余道长惊讶道: “去凤凰山的那一日,尚属隆冬腊月,在阴间不足一日的光景,在阳间竟是三个月之久。” “三个月不在观内,也不知上清宫如何,洛阳这些日子有何变故,小鹤,贫道先行一步,你自回长安吧。” 说罢,余道长向苏鹤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起身向洛阳方向飞去。 余道长之所以这么急迫地回去,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为上清宫监院,须得负责整个都畿道的修士事务,更是因为他和苏鹤此番亲身接连经历邙山鬼域、阴曹地府,更是从穷鬼等鬼族口中听来了不少阴间秘闻。 这些情报里很多都对崇玄署有着极高的价值,因此亟需抄录下来,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 苏鹤也理解余道长身上肩负的担子,在目送道长飞远后,他便独自一人沿着官道前行,准备去往京城长安。 他也有意将今番遭遇的这一切对两位女郎述说一番,同时也可以听听上官婉儿对那和尚和穷鬼的看法,婉儿机敏睿智、眼光独到,想必能给他一些不俗的建议。 另外,经此一役,苏鹤见识到了除南疆妖兽、佛门密宗、以天魔盟为首的魔道修士以外,在人世间之外更有像宗灵七非天宫宫主这等恐怖存在,令他感慨万千。 更不必提宗灵七非天宫也仅仅只是罗酆六天中的一个,在罗酆六天之上,还有五方鬼帝,五方鬼帝里还有主宰整个阴间鬼族的酆都大帝,这么多强者的存在顿时给他敲响了一记警钟。 所以,苏鹤也逐渐舍弃了先前那种狭隘的想法,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和庞大,仅凭他一人之力,是根本不足以应付将来有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故的。 “面板的异常,是时候和婉儿令月她们和盘托出了,以后究竟还要不要借助面板之力,或者界线在哪里,都需要一起商议个结果出来。” 心里正思索着,苏鹤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略显刺耳的喧闹之声,他脚下一顿,疑惑地转而向那声音的源头走去。 少时,苏鹤抵达了一棵树下,抬头望去,原来这些吵嚷之声竟是从树上传来的。 是蝉声。 第二百八十五章 大旱 第285章 大旱 听着眼前这棵树上凄厉的蝉鸣之声,苏鹤心里愈发疑惑起来。 人言蛙鸣蝉躁,青蛙和知了这两种小家伙的叫声本就是世间百姓普遍认知的吵扰,但苏鹤却从未遇到过叫得这般惨烈的蝉鸣,以至于以他开元境武修的耳力,居然在一时间都没能出来这是蝉鸣之声。 而且也不止这一棵树,周边树林里到处都是各种蝉鸣之声,也不知是何缘故。 在仔细地查探一番却并没有发现任何魔道气息之后,苏鹤摇摇头不再多想,只以为这不过是偶然发生之事,便继续沿着官道前行。 然而,当苏鹤终于走出这片林子,离开树荫之下,步入日光遍洒而下的地面上时,感受着皮肤处隐隐传来的灼热之感,苏鹤立即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摸了摸手背上的异样感觉,苏鹤眼神逐渐凝重起来。 “好毒的日头,武修经历过炼皮境千锤百炼的躯体,居然才被晒了片刻就有这么强烈的灼烧之感。” 来回望了几眼,见不远处有几间民宅,苏鹤快步走了过去。 到了这几间民屋外面后,苏鹤不须敲门就能够听出屋子里并无人的呼吸之声,而这附近更是闷热得没一丝风,屋柱下的石墩都湿透了,旁边树林里的蝉被热气蒸熏得疯了似的号叫着,令人听了心里发毛。 苏鹤感受着这一切,心里愈发沉重。 夔州虽属于山南东道治下,却地处巴渝的东北地界,辖下有奉节、云安、巫山、大昌四县,春秋楚国神话传说中巫山神女兴云降雨故事里,“十二巫山云雨会,襄王今夜上阳台”中的“巫山”,就在夔州巫山县内。 《江行记》记载有云:自巫峡东至西陵峡,皆连山无断处,非亭午夜分,不见日月,风无南北,惟有上下。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不见日月,风无南北,惟有上下”的夔州,现在居然不见一缕风吹拂而过,日头更是毒辣到灼伤百姓皮肤的地步,实在是匪夷所思。 苏鹤停步了片刻后,继续前行,而越往北走,暑气就越盛,日光愈发火热,蒸笼般的热浪不断地拂过他的脸颊。 好在苏鹤乃六境武修,对周身气血的掌控力极强,在他有意识地封闭皮肤毛孔之后,暑气也就难以侵入他的体内了。 但苏鹤可以,其他武修可以,无数的平民百姓就难熬了。 沿途中,苏鹤不止一次地在路边遇到中了暑气热昏倒地的妇孺老弱,在救起他们之后,苏鹤才得知,原来身体状态相对较好一点的壮丁们大多都去了巫溪等地避暑,留在这里的全都是已然无力离开的疲弱者们。 到了后面,路边倒在炎日下无力挣扎的百姓越来越多,苏鹤已然救不过来,在咬牙取舍之后,他放弃了这些百姓,疾步向巫溪而去。 “难道真的是我猜测的那般,几年前叶天师亲手扭转天地气象才救万民于风雪冰寒之中的那一场天地大灾,又回来了么……” 只不过上一次是寒,而这一次,是旱。 “若真是这样,那可就要出大事了……” 苏鹤脚步不停地疾速向巫溪奔去,偶尔沁出的一滴汗水被甩到天上,尚未落地,就已然被热浪瞬间蒸发,足可见炎热的程度有多么恐怖。 半柱香后,当苏鹤马不停蹄地终于到了巫溪后,眼前的一幕令他心神颤抖。 只见成千上万的夔州百姓此刻无一例外地都聚拢于一个个泥洼之地里,其中不乏大户人家和豪门贵族子弟,每个人都趴在地上,争先恐后地去舔舐水坑里为数不多的积水,活生生一副牲畜饮水的景象! 苏鹤看得手指颤抖、目光呆滞,在难以想象的暑热之下,无论何等出身,每个人都丧失了所有的尊严,只能凭借一点点生存的欲望,本能地耗尽最后一点点气力尽量多舔舐到一点水分。 “夔州四县里有一半的人都是奔着巫溪而来,可巫溪呢!” 苏鹤怀着愤怒之意来回寻找了几遍,可最终找到的巫溪却令他绝望了。 原来,刚才那些被夔州百姓趴在地上舔舐的一个个小水坑和泥洼之地,就是巫溪。 整条巫溪,大昌、云安两县百姓赖以生命之源,枯了。 尽管头顶上仍旧是热到让人发疯的炎日,但苏鹤却心底发寒起来。 好在夔州境内还有长江流过,巫山、奉节两县的百姓尚能赖以勉强支撑下去,可大唐三百六十个州府,一千五百五十七县,能被长江黄河福泽的州县能有几个? 这些地方的百姓还怎么活? 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 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洪炉中。 苏鹤抬头望天,看着那火龙一般的炎炎烈日,心道: “若不能及时遏制暑气的不断加剧,不消十日,天下百姓会被炎日活活晒死,侥幸能活下来的百不存一……” 这种时候,武修能做的事情实在是有限,除非苏鹤能如上古神只后羿那般挽弓搭箭将金乌射下,否则远远不及道修、儒修的祁雨术、望雨文会等手段有效。 接下来,苏鹤片刻不停地全速向北而行,对沿途中遇到的一切苦难都不管不顾,因为他知道,只有回到长安,才有可能解救更多的人。 …… …… 与此同时,长安城城楼之上,一场浩大的文会正在举办之中。 这场文会是礼部尚书杜甫和户部侍郎王维两人带头举办的,名为望雨文会,召集京畿道乃至天下儒道修士,为大唐百姓唤雨。 望雨、望风、望雪等文会,乃是儒修常见的一种手段,聚集众人之力,以儒道才气为根基,吟诵书写诗词名篇,如能有一二汇聚天地灵气,就能极大程度地改善民间疾苦。 此刻数百名儒道修士齐聚于此,这已经是仓促之间上官婉儿能召集的最多人数了。 城楼四角处,分别悬挂了一道道门上品法器——遮天锦,再配合婉儿的玉清丝,足以将所有的暑气和日光都拦截在外,使其不能阻碍文会的顺利进行。 城楼最高处,女皇李令月和当朝右相上官婉儿全都亲自到场,以示对文会的重视。 龙椅上,李令月美眸轻眨,望向东边洛阳的方向,忧心不已。 “还是没有他的消息么?” 第二百八十六章 望雨文会 第286章 望雨文会 御座旁,上官婉儿一双素手片刻不停地翻阅着州府如雪片般呈报上来的各地灾情,美眸一目十行地扫过一页页纸张,稍稍心算片刻,大唐三百六十州府的大旱灾情就全都了然于心,举无遗算。 再以这些年来通文馆招纳过的所有儒修以及各地州学、县学里有记录的儒生们和灾情进行对比,要想彻底解决这场突如其来的可怕旱灾仍需要填补的儒修缺口,就呈现在了上官婉儿眼前。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集天下所有儒修之力,举办望雨文会,也最多只能保住京畿、都畿两道之地,儒道修士的数量远远不够啊……” 旱灾绵延范围实在太过广大了。 自李令月登基以来,女皇不止一次地下诏新开恩科以鼓励科考,朝廷更是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在各地兴办了上百家书院,并在朝中增设了大量只有科举取士后才能担任的官职。 在政事堂的授意下,这些书院有相当一部分建设于河北之地,以期河北百姓的早日归心。 这些举措,固然令民间向学之风大盛,多于原来数倍以上的儒修不断涌入长安,但在此番足以摧毁一国国运的大旱灾面前,终究还是杯水车薪。 除非这些儒修每个人都如李太白、杜子美那般才华盖世,张口吟诵之句就是传天下级别的诗词。 那样的话,成百上千篇传天下级别的求雨诗词一齐出现,恐怕就不是旱灾,而是洪涝之灾了,但这毕竟是不可能的事情。 抛开武修佛修不提,除了儒修能够以诗词文章引动天地灵气以求雨解旱之外,就数道修的祁雨术功效最大了。 李令月和上官婉儿都曾是崇玄署的道门弟子,心里清楚道门在应对这种事时有太多办法救灾了,譬如灵宝派的太清六甲通灵诀,可与天地自然间的水魄沟通以求得甘霖,可惜在界阵限制之下,自然界中仅有灵性微弱的弱小灵魄,否则此法功效会更佳。 另外,正一道的玄门神打术,更是可以直接请神只雨师下界上身,直接施法为全天下布雨,威力极强,唯一的缺点是对修士身体负担不小,长此以往会吃不消。 更不必提上清道的元始开天妙术了,这门朝元境道修才能修炼与施展的道法中所蕴含的开天辟地伟力,莫说下雨,直接以无上伟力扫平旱灾就是。 但在数日前,长安市民发觉今岁与往年不同的酷热暑情之后,以及第一封传入京师的告急文书摆到太极殿的御案前时,李令月和上官婉儿就意识到了此事不容小觑,在第一时间就亲自登门造访了终南山。 但一如当年婉儿“失踪”时李令月登山求见叶法善那样,这次二女依旧是吃了闭门羹,几位天师轮番出来拦阻她们,问就是护国天师都不在山门内,或是无力出手。 其实上官婉儿心里清楚,纵然是在崇玄署三派中最不擅长符箓之道的上清道内,也多得是手段来求雨解旱,旁的不说,一张求雨符就足够了。 求雨符属于入门级别的符箓之道,虽然效用不大,但胜在对法力的消耗很小,且施展起来颇为轻松,崇玄署所有道长和弟子每人施法祭出十张符箓,积少成多,就能够极大地缓解大唐境内的酷暑大旱。 但贸然出手干预自然演变,对道修而言是难以承受之痛,纵然是修为盖世无双的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在经历那一次扭转天机之后,至今身体仍在每日遭受天道反噬之力的折磨,须得耗费巨大精力和法力疗伤,方能勉强支撑下来。 叶法善是几位护国天师里修为最高,对大道之理感悟最深的人,以他的实力强行出手扭转天地气象都被反噬得终年不见身影,日日夜夜都在闭关抗御天道反噬之力,而实力不及他的道玄天师、道隐天师和宗玄天师,恐怕会更加严重,甚至被反噬致死。 南疆兽潮一战,崇玄署已经损失两位天师级道士和众多玉衡境道士,此刻如若再折损护国天师级别的强者,将对终南山造成极其严重的打击。 终南山必须要拥有对天下任意修士势力、门派压倒性的绝对实力压制,否则崇玄署执天下修士牛耳的局势就会被打破,在这个大灾频发的节骨眼儿上,如果修士失去管控,那将是真正的人间大乱。 因此虽然失望于师尊叶法善的抉择,李令月和上官婉儿还是对此表示理解,毕竟她们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不算是道门弟子了,无权置喙崇玄署的决策。 当然,也有可能是叶法善对此另有安排,毕竟道门一向在天地大灾之际出世济民于水火之中,如果放任百姓受难而独善其身,最后还是不能得证天地大道的。 女皇和上官婉儿悄声商讨着,生怕声音大了被他人听到,那时严峻的旱灾事实反倒打垮了长安的一众儒修,那就麻烦了。 而另一边,在杜甫和王维等人的主持下,长安望雨文会也顺利举办了起来。 一开场,就有几个朝气蓬勃的青年儒生毛遂自荐,张口吟诵了一首求雨小诗: “先生不是闭关人,高趣逍遥混世尘。” “得志须为天下雨,放怀聊占洛阳春。” 诗成,才气涌现,一道光柱拔地而起,高达三尺七寸,诗成鸣州,若多加传唱,才气不断增长,甚至还有成为镇国名诗的可能。 第一首就如此上佳,顿时引得文会上的文人墨客们纷纷高声喝彩。 “好!” “好诗啊,既合此番文会‘望雨’之主旨,更一抒我儒道子弟志存天下的宏图远志,真妙句也!” “杉怀兄好气魄!” 那位被称为杉怀兄的青年人似乎也很激动,涨红了脸将诗句抄录于纸上,随即便调集浑身才气注入诗词之中。 诗句顿时被引发才气伟力,一道道天地灵气悄然汇聚于长安城楼之上,下一刻,一缕久违的清凉微风拂过,一场雨水就此倾洒而下。 被暑气折磨了许久之后,终于得见一场清凉之雨,长安城内外的百姓都欣喜若狂,纷纷向家中的女皇画叩首祈福,毕竟在此之前,朝廷就告知了他们这场雨是陛下下令举办的望雨文会求来的,因此优先要拜女皇,后拜神仙。 约莫一刻钟后,雨水渐渐止住,因为写诗之人修为实在太低,仅仅是儒道四境慎独境的修为,自身才气不足,因此纵然是鸣州之诗,其所能调动的天地灵气也是有限。 接下来,又是几个小有名气的儒修轮番上前动笔,有的写出了才气达到了出县、达府级别之诗,召来了一两场毛毛细雨,但大多数人仍是连出县都难以达到,无法施展任何才气伟力。 这也很正常,须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即使是李杜这等诗仙诗圣,也不敢保证随时都有良诗妙句呈现。 在文会上八成以上的儒士都动过笔后,大部分人的目光都移向了此次文会的操办者——杜甫和王维。 毕竟这两人的诗句,才是文会上真正的重头戏。 第二百八十七章 诗文引雨 第287章 诗文引雨 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下,杜甫神色凝重地迈步上前走到桌案前,思索片刻,执笔写道: “凉气晚萧萧,江云乱眼飘。” “风鸳藏近渚,雨燕集深条。” “黄绮终辞汉,巢由不见尧。” “草堂樽酒在,幸得过清朝。” 诗成,才气光柱亮起,高至四尺二寸,诗成镇国! 不止文会上的一众文人墨客,就连女皇李令月和上官婉儿都目露惊讶之色,随即每个人都欣喜不已。 镇国诗的威能决计不俗,定能唤来一场不小的雨! 果如众儒士所猜测的那样,当杜甫最后一字落下后,狂风骤然卷起,长安城上空一朵朵阴云逐渐聚集起来,一副要下大雨的架势。 随后,已是儒道六境致知境大成的杜甫直接将全身才气注入了这首《朝雨》之中,诗词才气伟力骤然显现,空中原本还较为稀薄的云雨顿时扩大开来,一时间满城上空阴云密布,甚至不知长安周边地界,整个京畿道境内都是风雨飘摇起来。 这就是儒道六境的修为与镇国诗结合之下的强大威力,如若杜甫此时已然破境成为儒道七境大儒境的高修,这首《朝雨》的辐射范围还会更广。 轰隆一声雷鸣乍响,一场瓢泼大雨顿时倾盆而下,雨水彻底洗刷并带走了京畿道的暑气,并将不少此前已经被炎炎夏日晒得干裂的土地重新焕发了生机,这场雨过后,至少京畿道的数百万亩良田不至于颗粒无收了。 大雨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之久,大量的雨水在地势低洼出汇聚成河,一股股地注入了京畿道地界最大的两条水流,渭水和泾水。 一时间,原本在烈日的暴晒下沿途干涸了三分之一的泾水和渭水,水势骤然暴涨了数倍,不仅填补了此前干涸的部分,水位还比之历年常态要上涨半尺左右。 泾渭汇聚之地正在长安东郊,众人站在长安城墙上踮脚望去,可以看到两条河水交汇后所形成的渭河水势也增强了不少,而作为黄河的主要支流,有了渭河这一支生力军的加入,黄河在旱灾中流失的水量也能够得到极大的弥补。 有官员想到这里,不由得喜悦道: “太好了,如此一来,本就缺水的北方各州县就能得到更多黄河之水的馈赠了,北方的百姓也就能多活命一些。” 而上官婉儿则摇摇头,轻声道: “尚不能放松警惕,虽然短期之内北方局势有所缓解,但从长远来看,受旱灾影响最大的,反而会是河网密布、水量充沛的南方地界。” 女皇李令月也点点头,赞同了婉儿的说法。 本质上来说,旱灾对北方的影响肯定是更大于南方,毕竟北方原有的河流和湖泊不如南方繁多,在旱灾来临之际,没有那么多河水可供百姓们饮用。 但只要熬过第一茬,接下来的日子里,大部分人还是要依赖地下的井水而活,毕竟南方河湖再多,也经不起酷暑的蒸腾和百姓的不断汲用,地下水的含量才是真正的丰厚无比。 可问题就在于,南方各州县大部分都是不缺雨水的,甚至有不少地方每年还都要饱受洪涝、梅雨季之苦,进而形成水灾的,故而百姓很少有取用地下水的意识和经验。 在大量的南方州县,通常两三个村子才只有一口井,毕竟打井可是一个不小的气力活儿,百姓们又不傻,既然年年雨水只多不少,打了井也无用,又何必徒费气力打那么多的井呢? 而当旱灾来临后,一开始南方百姓们还可以依赖各地的湖泊河流之水勉强度日,但当一段时日过后,他们还是不得不要借助井水来维持生存。 井水不够用,就需要百姓们多打几口井,然而偏偏这个时候,人人都因缺水而疲弱不堪,哪里又能有力气去挖土打井? 这就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因此婉儿才说,长远来看南方的百姓比之北方会更加危险。 良久,这场杜甫之诗引发的大雨逐渐平息,阴云渐渐消散之后,地上的积水和空气中的水气在重新显现的烈日暴晒下蒸腾起来,形成了大片的氤氲雾气,这些云雾反倒隔绝了炎日烈火的灼烧,使得京畿道百姓们终于敢踏出没有树荫、屋檐遮掩的地方,抓紧挽救一下田间的农事了。 杜甫下笔过后,望雨文会上文名最盛的人也就是王维了,自开元年间开始,长安居民就大多都听说过这位不仅参禅悟理、学庄信道、还精通诗、书、画、音乐等的“诗佛”了。 是的,王维这一生,涉猎极广,他虽在母亲的影响下对佛门好感颇深,但对道门也有浓烈的兴趣,拜读了大量的道门典籍,才形成了他淡然、遇事时波澜不惊的性格特点。 在众人期盼而又兴奋的簇拥下,王维缓步走至桌案前,提起笔来。 这时忽然有人提出了另一种担忧: “若是短时间内接连暴雨落下,怕是会引发山洪乃是黄河的洪灾,为了救民反倒害民,如此就得不偿失了。” …… “啊这……不太可能吧……” “也说不准……” 对于那人的这一想法,众儒修们议论纷纷,有的认为是杞人忧天,有的则觉得此言不无道理,至少民间百姓的茅草屋就不好扛过这一波接着一波的暴雨。 虽说旱灾临头之际,如何给百姓带来更多的水才最重要,但若是百姓的屋舍都被雨水打砸得倒塌了,伤及屋内之人暂且不提,没了房屋的遮蔽,这些百姓又如何躲避烈日的直接暴晒呢? 京畿道没有那么多的树木可供这些百姓所需的树荫,百姓也不可能一直睡在树荫里,因此这个担忧可以说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一旦发生,还真会对百姓造成不小的伤害。 一旁的王维显然也听进去了这一番话,原本就要落下的一支笔顿时停滞在了空中,这位诗佛顿时陷入了思考之中。 少顷,王维忽然灵机一动,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湖笔蘸墨,笔走龙蛇,数息之后,一首五言诗落成。 第二百八十八章 忽入甘露门 第288章 忽入甘露门 见王维也是须臾间落笔成诗,包括杜甫在内的一众儒士纷纷好奇地走上前来,探头望去,只见王维写的乃是一首长篇的五言诗。 其诗名曰《苦热行》。 赤日满天地,火云成山岳。 草木尽焦卷,川泽皆竭涸。 轻纨觉衣重,密树苦阴薄。 莞簟不可近,絺绤再三濯。 思出宇宙外,旷然在寥廓。 长风万里来,江海荡烦浊。 却顾身为患,始知心未觉。 忽入甘露门,宛然清凉乐。 初读一遍,不解其中深意,儒修们正欲细细品味时,才气光柱显现,是为二尺一寸,诗成达府。 见到文名传扬天下、长安妇孺皆知的摩诘居士居然只写了一首达府之诗,众人都大失所望。 甚至这首诗的才气不过将将越过二尺一寸,若是再少一寸,那可就是出县之诗了…… 一个心直口快地儒生呆呆道: “怎会如此?王侍郎才华横溢,举世闻名,纵然不得镇国名篇,也至少应该是达府之作啊……” “噤声!怎可信口胡言……” 就连杜甫本人也略感惊讶,认为以王维之才,其笔下之诗定然不凡,因此没有单纯地凭诗文才气来判断,而是细细琢磨起诗中字句。 但其他儒修们显然没有杜甫这样的心性,心浮气躁的年轻人们纷纷唉声叹气起来,认为连王侍郎都才华耗尽,恐怕他们真的对这场千年一遇的天下大旱无能为力了。 因为在世间所有文人墨客的心中,王维就是这个时代最闪亮的那一颗星,纵然是叫贵妃研墨、力士脱靴的李翰林,至少在天宝年间之前,都与王维的名气有着相当的差距。 是的,在开元年间,王维是天下声名最盛的儒生,这不仅是因为他状元及第的惊世才华,也有他出身家族的一部分原因。 王维是河东蒲州人,祖籍山西祁县,他的父亲名叫王处廉,是开元年间的风流人物,官至汾州司马,精通诗文。 尽管王处廉这一脉在王维出生的时候,已经属于太原王氏里较为偏远的一脉,但总归仍是世家豪门子弟,比之仅仅做过通文馆直学士的杜家要强出太多,至于出身富庶商家的李白,更是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唐六典一笔一墨地写着:商人子弟,不得入仕。故而商人出身的李白,在地位上是完全没法和王维相提并论的。 正因出身太原王氏,王处廉才会给他的嫡长子取“维”这个名字。 天有四维,乾坤艮巽。 车舆的伞盖象征着天车盖的中心柱,称为天地柱,四根绳索牵挂车盖四角,此谓四维是也。 古人以车舆的圆盖作为对北极天空的模拟,车盖是依靠四根绳索与车舆四角相牵挂的,这四根绳索叫做“四维”。 即车舆的伞形盖象征天,方形的车舆象征大地,车盖的中心柱子象征“天地柱”,马儿则象征天地旋转的驱动力。 《淮南子》有言:天柱折,地维绝;《管子》则说: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而《后汉书·陈蕃传》亦言:人君者,摄天地之政,秉四海之维。 《周礼》更是有云:“维王之大常。”王处廉为长子取名王维,足可见对其寄予厚望,也着实体现了他出身太原王氏深厚的学识底蕴与涵养。 若只是太原王氏,也就罢了,毕竟怎么说也只是太原王氏里比较落魄的一脉罢了,然而更重要的是,王维的母亲崔氏,也同样是出身于名门望族的世家贵女。 崔氏出身博陵崔氏,与太原王氏同属天下世家五姓七望之一,也就是说,王维乃是太原王氏和博陵崔氏两大家族联姻而降生的豪门子弟。 对于走到阴司冥府第十殿即将被转轮王发配至人间投胎的鬼魂们而言,能投胎到世家豪族就已经是幸运儿了,五姓七望则是八辈子积攒得来的福分啊,至于父母两人各自皆为五姓七望出身的天选之子,更是想都不敢想。 而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后来王维的母亲崔氏在为王维娶妻时,为了儿子的长远未来计,崔氏最终选择了一位出身于清河崔氏的女子嫁给王维。 而清河崔氏同样是五姓七望之一,如此一来,王维一家,就能够受到三大世家的福泽。 崔氏和当时的卢氏,是五姓七望中地位最高的家族,清河崔氏在唐朝出了整整十二位位宰相,博陵崔氏更是被称为天下第一门户,这样的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子,自然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淑。 娶妻求贤,能得这样的妻子,对王维本身也有莫大的助力。 而其母崔氏笃信佛教,虔诚礼佛,是着名高僧大照禅师的居家弟子,师从大照禅师三十多年,一生褐衣疏食,持戒安禅。 她诵习佛经时,喜欢让安静懂事的王维陪在身边,久而久之,母亲诵习佛经的声音,在王维心里扎下了根,使得王维长大后也对佛门有不小的兴趣。 正因崔氏与佛门禅宗的缘分,她才会给儿子取字——魔诘,名和字连起来读就是——“维摩诘”。 佛经中有一部《维摩诘所说经》,其中提到了维摩诘,是着名的在家菩萨,以洁净着称。崔氏正是希望儿子一生都能冰晶玉洁,所谓“质本洁来还洁去”罢了。 不仅如此,崔氏还精通画道,王维自小耳濡目染,这也成为他成长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一代大家做了铺垫。 父亲取名,母亲取字,且名、字相连,更有深意,后来在王维于长安城崭露头角之后,朝廷和世人知道了这个故事,人人都对崔氏这位贤妻良母赞不绝口。 玄宗皇帝本人也认为崔氏乃是天下女子典范,为了表彰她,还特意赐下爵位,封崔氏为博陵县君,享受朝廷俸禄和官田。 所以说,在王维还没有参加科举前,出生在凤凰窝里的他就已经在天下士人中声名赫赫了。 而在开元九年王维状元及第,走马观花后,他的声名更是达到了巅峰——“凡诸王驸马豪右贵势之门,无不拂席迎之,宁王薛王待之如师友”。 李白尚未成名,他已经名震两京;杜甫还未入仕,他已然状元及第。 第二百八十九章 让雨水飘一会儿 第289章 让雨水飘一会儿 除此之外,王维身形高大、姿容俊逸、一表人才的外貌条件,也让他成为当时长安城内外无数少女的倾慕对象,是当之无愧的天下“顶流”。 开元九年高中状元之后,王维被封为太乐丞,掌管宫中的音乐和礼仪,亦成为京城达官显贵的府中常客,文名不断传扬。 别的不说,仅凭他十五岁时,意气风发地独自来到东都洛阳参加科举时,随手的一句“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就已然名动京城,更成为后来李太白模仿的“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之原句。 后来,一首“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在被祁王府天下第一乐师李龟年谱曲演唱之后,直接红遍京都。 十七岁时,一首在长安乐游原苏鹤亲眼目睹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再次让王维红遍京城,声名鹊起。 可以说,王维的诗文名声,在同一时代里,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成为他的敌手,无论是李白,杜甫,还是孟浩然,这些人都只能等王维的光芒逐渐不再那么耀眼夺目,王维本人渐趋归隐之后,才能真正开始展露自己的光芒。 这也是为什么当王维写出一首才气力量仅为达府的诗篇后,望雨文会上的众人会这般失落的缘故。 而另一边,杜甫将这首《苦热行》读了一遍又一遍,虽然感觉到确实有一股独到的韵味在其中,但诗文本身确实算不得上乘,不由得疑惑起来。 不应该啊? 以王维的笔力,怎么会真的只写出一首达府之诗呢?这其中玄机究竟在何处? 杜甫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只得回头躬身向上官婉儿请教。 “右相,王侍郎此诗句中可有其他深意?下官敢请右相指点一二。” 见众人都跟着杜甫躬身请求指点,上官婉儿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起身走到了桌案前,看到了王维所写的《苦热行》。 在心中将诗句默默念过一遍后,上官婉儿抚掌笑道: “原来如此,王侍郎不愧是博陵县君之子,果然继承了令慈的博爱慈悲之心,真是一心为国为民的赤诚君子啊。” 听到婉儿提及母亲崔氏,王维感激地躬身一礼,口中连言不敢。 而一旁的一众儒士们则仍然是一脸茫然,全然不解上官右相话中何意。 看着众人茫然的样子,上官婉儿轻声解释道: “这首诗若仅仅以文笔用字来论,确实不算上佳,甚至有些头重脚轻之感,但关键之处,在于末尾这四句。” 说着,上官婉儿吟诵起这四句诗来。 “却顾身为患,始知心未觉。忽入甘露门,宛然清凉乐。” 站在一边静静听着上官婉儿讲解的杜甫,在经过提醒之后,猛然惊醒,惊呼道: “莫非是‘甘露门’三字?” 上官婉儿笑着点点头,王维也乐呵呵地朝杜甫又行了一礼,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诗中深意在甘露门三字上,纷纷暗骂自己眼里不足。 甘露门,又作甘露法门,乃是佛门用语,指代如来之教法。 《长阿含经》卷一就曾提到过:“吾愍汝等,今当开演甘露法门。”,佛门经典《法华经·化城喻品》也有云:“能开甘露门,广度于一切。” 故而甘露就成为涅盘之譬喻,故趋赴涅盘之门户譬之为甘露门。 此外,还有另一种理解,甘露门指的其实是昔年佛大先与菩提达摩共从般若多罗学道,并称为门下二甘露门。 佛大先为罽宾国人,乃说一切有部之一师,为禅法之传持者;菩提达摩为南天竺香至国王子,乃西天第二十八祖,为中原禅宗初祖。 因此在禅宗佛法修炼过程中,有不净与数息两种观法被称为二甘露门,亦堪称无上甘露门。 王维这一首《苦热行》,全诗前半段如画般生动描写了这场大旱灾的暑热程度,到了中间则笔锋一转,探索起宇宙万法的源头,并在最后一句“忽入甘露门,宛然清凉乐。”中,表达了佛门可解这场旱灾以及佛法能带给人们心灵深处的清凉之观点。 最令上官婉儿惊叹的是,王维虽笔下流露佛法机锋和意境,然而佛门观法万千,绝非甘露门这一种,王维挑选这一词写入诗中,正是考虑到了崇玄署的存在。 因为甘露门三字虽然是如来之教法,然而甘露二字在人类历史上的出处,正是道门无上典籍——《道德经》。 《老子》云:“天地相合,以降甘露。” 后来列子在继承了老子的思想后,也在《列子·汤问》中写道:“庆云浮,甘露降。” 甘露二字在道门中的含义,也就成了天地阴阳相合,万物流转周而复始的代称。 所以,王维以甘露门作为诗句的收尾,正是一边借用了佛门之力,另一边则恰得其分地尊重了崇玄署在天下修士中的地位,各方面都拿捏的极其到位,实在难得! 上官婉儿在点评过这首诗后,坐回了女皇李令月身边,对文会上的众人笑道: “文会本意乃是求雨解旱,济世安民,并不在于文辞华丽,才气多少,王侍郎这首诗虽然只是达府,但对于天下百姓的助力,恐怕还在杜尚书之上。” 众人闻言,纷纷催促王维施展诗文才气,展现才气伟力。 王维欣然领命,当即调集浑身才气注入诗词之中,随着才气的注入,一道道伟力逐渐显现出来。 他与杜甫修为相当,皆为儒道六境,因此最终伟力如何,还是要看诗文的意境所在。 无形之中,一缕缕清风吹拂而去,不知其去往何方。 落在众人眼中,则看见的是才气都流落到了四面八方,好似毫无头绪地乱飞一般,一下子都急了起来。 “错了错了!王侍郎,这才气都飘散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如何还能聚集成阴云降雨啊!” “是啊王侍郎,快出手阻止一下啊,否则这首诗就算是白写了!” 闻听着耳边众人纷杂的吵嚷声,一向心境淡泊的王维也忽生起玩乐之心,笑着促狭道: “让雨水飘一会儿。” 第二百九十章 儒佛愿力 第290章 儒佛愿力 话音刚落,长安城的天空中悄然弥漫起一团团淡白色的云气,烟云缭绕,映着被层层云雾阻隔的烈日霞光,光影横斜,美不胜收。 城楼上,凡是五境以上的修士都能够感觉到,天空中这一团团云气里似乎蕴含着仁、义、礼、智、信等儒家圣道的气息,这些圣道之力尽管微弱,彼此之间却极有灵性地融会贯通。 静静感受了一会儿,杜甫突然意识到了眼前的这些云气是什么,失声道: “这……这些云气难道是儒道才气构成的?” 见王维笑着点了点头,众人都震惊不已。 儒道才气,除了在创作诗词名篇后出现的才气光柱,一般都是淡而无形的,肉眼几乎无法看到,纵然是显现才气伟力,也是具象化成某一种自然事物展现出来。 像眼前这弥漫天际的漫天云气,居然全都是儒道才气而构成,这海量的才气总量啊! 不仅数量极多,每一团云气中蕴含的才气都十分精纯,否则岂能凝聚到肉眼可见的程度。 少顷,天空中的云气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各自向不同的方向流去,一时间,长安城上空的团团云气流逝去了四面八方,不知何踪。 云气的流动极有规律,速度亦是极快,其中一道仅在短短十数息之间,就流至了岭南道韶州地界。 曲江县内,数以万计的韶州百姓齐聚于法泉寺附近,而此刻正从潮州、广州、循州等地赶来的岭南百姓皆拼了命般地星夜奔袭,只为逃到禅宗南宗祖庭——法泉寺的庇护之下。 如果苏鹤在这里,就会发现,以法泉寺为中心的百里之地,有一层巨大的光幕横亘于天边,将所有烈日发散出来的炽热光焰悉数拦截在了外面,光幕中,似有喃喃禅音传出。 在法泉寺的这道光幕庇护下,韶州曲江、仁化、乐昌等县无论是田亩、河流、水泊都不曾收到旱灾的分毫影响,庄稼长势喜人,鱼虾肆意遨游,万物竞发,生机勃勃。 在云气流到法泉寺上空之际,禅宗南派的诸多佛门弟子正忙忙碌碌地为一场盛会铺设最后的几样器物。 法泉寺寺门前长达数十丈的数百级石阶前,一面幡旗随风而动,幡上写有十二个金色大字——“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 原来,法泉寺正在举办一场水陆道场。 所谓水陆道场,亦名水路法会,乃佛门法会的一种,僧尼设坛诵经,礼佛拜忏,遍施饮食,从而达到超度水陆一切亡灵、普济六道四生的美好愿望。 法会时间少则七天,多则四十九天,期间以诵经、设斋、礼佛、拜忏为主,以使六道众生脱离苦海,由于在佛门中,水陆是概括六道众生的生存环境,故称为「水陆道场」。 此刻法泉寺内外已然遍地是人,数不尽的避难者围簇在庾岭的山坡上和石木间,等待着恭听高僧的讲法。 而法泉寺住持、禅宗六祖慧能法师,此刻正盘膝安坐于寺门前的最高一级石阶上,闭目养神。 约莫一炷香过后,寺内传出铛铛的三响钟声,慧能睁开眼睛,笑道: “时辰已至,开坛讲法。” 说罢,慧能左手沾了几滴放置于身边的一碗茶水,甩手将指尖的水滴洒向身前,水滴落下之际,无上清净咒法也随之生效,将周边所有闲杂灵魄逐出了法会。 洒净结界后,坛场所在之处就变得清净庄严,以便之后恭请诸佛、菩萨等圣众法身光临道场。 石阶上,慧能收回手,正待开口叫弟子们发符悬幡、授幽冥戒,忽然眉头一挑,福至心灵地抬头望去,正看见流动到这里的那一团云气。 在看到这团云气后,慧能先是一怔,随即释然地摇头笑道: “原来如此,我方欲开坛说法以救万民,却不想早有人先贫僧一步,天意如此,岂可违之?” 说着,慧能挥手撤去了法泉寺的佛法禁制,刹那间,那团空中的云气赫然爆发出一股莫名的佛韵,悄然间,一缕缕佛门愿力竟从法泉寺内的佛像中飘散而出,向云气流去。 仅仅片刻之后,法泉寺内数不尽的佛门愿力如涓涓细流般汇聚成河,悉数被云气吸引而去,而寺内佛像上多年积攒的、无数禅宗信众供奉的香火愿力,已然所剩无几。 见有人居然敢在禅宗眼皮子底下公然盗窃法泉寺的愿力,一众禅宗弟子大怒,慧能的二弟子行思当即请命道: “师父,有贼子盗取我佛门愿力,坏我法泉寺百年香火,请准许弟子前往擒之!” 而弟子神会则是直接掏出了佛门法器钵盂和戒刀,只等慧能点头,就要冲杀上去。 其余禅宗僧尼也全部挺直了上身,变色离席,奋袖出臂,几欲出手。 环视着众弟子们如临大敌的样子,慧能微笑着摆手道: “不必。” 伸出手指向那团云气,慧能借机向众禅宗僧尼们传授佛法道: “汝等且看,这云气凝而不聚,流而不动,形似满月玉盘,却又动如缺月,一举一动之间,尽得我佛门真意。” 慧能赞叹道: “虽为儒道才气所形成,然而下笔之人,定是久修我禅宗法门者啊。” 神会满脑子都是被云气盗取流失的寺庙愿力,根本没有心思静静听慧能说法,焦急地高呼道: “师父!如再拖延下去,寺内香火愿力将被这贼子洗劫一空了!我法泉寺数十年基业都将毁于一旦啊!” 听着神会急躁的呼声,慧能淡然地反问道: “神会,我且问你,香火愿力如何就是我法泉寺基业?” “哈?” 神会闻言一愣。 这有什么好问的?天下修士皆知,道门重大道感悟,佛门重香火愿力,尤其在佛门八境涅盘境后,法相的修炼和佛果的凝聚都十分依赖香火愿力的多少。 只是现在法泉寺周围到处都是伸颈侧目、恭听说法的逃难百姓,这叫神会也无从张口。 难道说你们这些信众都不过是佛门积攒香火愿力的工具人么? 第二百九十一章 夏至未至 第291章 夏至未至 见神会哑口无言,但面上仍是一副不忿的神情,身为师父的慧能当然清楚他在想什么,无非是不敢在百姓面前开口说出真相罢了,畏惧此言一出,信徒们将不会再来寺内供奉香火。 慧能心里也明白,不止神会一个弟子,大部分的禅宗僧尼都抱有这种想法,只是不敢宣之于口。 想到这里,慧能又仰头望了望空中正在吸纳愿力的云气,旋即低下头自嘲地笑道: “可笑我先前还在可惜,失去了一个破境净土境的捷径,现在看来,幸而我尚未破境,否则禅宗弟子们将以为我之修炼,也是借助佛门信众的香火愿力而成,从此误入歧途啊。” 这时,天空中那团云气将寺内愿力尽数吸纳而去,宛如一个吃饱喝足了的孩童般心满意足地扭头向岭南道其他佛寺所在位置流去,只是速度比之此前缓了不少,仿佛真的吃撑了行动不便一样。 慧能面带微笑地目送着那云气远逝而去,随后稳坐在石阶台上轻声道: “本欲开坛讲法,如今内坛无香火,不得请诸佛法身下界,外坛自然也不可再开。” “然而道场已立,法会已启,诸位施主齐聚于此,也不好叫施主们空手而返。” “贫僧自去南疆亲历妖兽兽潮之事后,感悟颇多,回寺后已经将《坛经》的最后一部分经文彻底完善,此番说法,就为诸位讲一讲《坛经》吧!” 说完,慧能伸手指向立在百余级石阶底部的那一面幡旗,看着那清风拂过、幡旗飘动的一幕,慧能微笑着问道: “你们以为,风吹幡动,是风在动,还是幡在动?” 弟子神会张口就来:“自然是风动,幡旗本身岂会飘动,皆赖风之力也。” 而大弟子怀让则在深思静观良久过后,摇头道: “非也,是幡在动,纵然风止,幡旗也不会静若泥塑。” 一众禅宗僧尼也都各执己见,各自争论不休,见状,慧能笑着开口道: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我且为汝等细细将来……” …… …… 不提慧能那边如何教导禅宗南派弟子,长安城空中流向四方的漫天云气里,除了来到韶州法泉寺的这一团,还有几缕飘到了洛阳郊外。 广化寺里,善无畏正在与金刚智、不空三藏法师讨论这一次天地旱灾。 金刚智兴奋道: “此天助我密宗也!上一次天地大寒,是叶法善老儿亲自出手扭转天地气象,才使得人间渡过此劫,而他自己则身受天道反噬,至今未愈。” “这一次又成了旱灾降世,我料那眼下崇玄署虽然尚未出手,但不出十日,那帮牛鼻子老道必定会坐不住,只要叶老儿再出一次手,必死无疑!届时就算他前世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不空三藏法师也惊喜道: “师父所言甚是,自今岁以来,朝廷不断打压我佛门,无论是开山立寺、招收弟子,还是采买矿藏、请放度牒,各州县官府无不暗中使绊子,逼得寺内好多弟子整日里只能忙碌于杂事俗务,如今总算是能够叫那些官府也忙得焦头烂额起来了。” “叶法善乃天下第一修士,他若出手扭转天机,则必死,只要他一死,崇玄署群龙无首,分崩离析,只在眼前!” 善无畏的心情也很好,但在听到这两人过于自信的话后,就决定让他们收敛一下,免得乐过了头,反成了坏事。 “话虽如此,但崇玄署毕竟家大业大,我等亦不可过分轻敌,金刚——” 话刚刚说到一半,善无畏的声音戛然而止,金刚智和不空三藏法师疑惑地看去,只见善无畏的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半空中不知什么东西。 两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原来是一团云气飘扬而来,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金刚智见状松了一口气,释然笑道: “师兄好生吓我一跳,不过是几团阴云,何必——” ……等等! 金刚智猛然反应过来,现如今天下大旱,密宗因为朝廷的打压被查抄封存了不少佛寺,并未出手庇护洛阳百姓,烈日当头,怎么还会有阴云出现在空中? 连忙再度抬头望去,却见云气骤然散发出一股股莫名的吸引之力,霎时间,广化寺大殿里供奉着的佛像上,又是一缕缕佛门香火愿力飘了出来,无视了善无畏早在广化寺布下的法力禁制,悠然向空中的云气飘去。 金刚智大怒,就要飞身上天将那团云气打散,善无畏抬手制止了他。 沉吟了片刻后,善无畏吟诵出一段佛经,伸手向前一点,一方五蕴非我、无常非我的佛法意境呈现于他身前 密宗苦圣谛四行相,非我法相! 面对这团能够无视广化寺法力禁制汲取寺内香火愿力、如此诡异的云气,善无畏不敢怠慢,直接动用了涅盘境后的大能手段,法相之力! 心神一动,非我法相直接施展出无尽的否定力量意境,骇然向那团云气压去。 这种无尽的否定意境,能够断绝任何神通法术的力量根基,足以破灭万法。 非我法相连佛修本身的本我都能够否定,何况一介外力所形成的的法术? 然而令善无畏等人没想到的是,当非我法相压上去之后,那团云气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依旧大摇大摆地大口吞咽吸纳着广化寺的香火愿力。 而非我法相的力量意境,也并没有如善无畏所想象的那样破除云气的法力根基,相反却被云气中所蕴含的庞大的天地灵气悄然击溃。 “什么!” 善无畏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涅盘境佛修的法相之力,居然被对方的灵气毫无技巧所言地正面击溃! 这是什么概念? 说明这团云气的灵气含量,在他所施展的法相之力千百倍以上!才能够呈现出这种碾压的态势。 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善无畏喃喃道: “是这样……这不是云气本身的意志,而是聚集了无数天地灵气后的自然选择……” 但尽管这样,善无畏也感到不可思议,究竟是什么人,能以儒道才气聚集起如此之多的天地灵气! 纵然是儒道八境的半圣境儒修,也做不到这等程度吧!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天降甘露 第292章 天降甘露 事实上,不止密宗广化寺,此时此刻,剑南道的律宗、京畿道的唯识宗、江南东道的法华宗等天下佛门各派的佛寺愿力,都被才气伟力所显化而成的团团云气吸纳了个干净。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天地灵气也是有纯粹的灵性的,在那些没有收的阻拦的寺庙处,云气多多少少还是给佛像留下了一点儿香火愿力,但在有修士出手抗拒拦截的佛寺,云气则霸道地将所有香火愿力尽数吸干,不留一分一毫。 各寺的住持和佛修僧尼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全然无力出手制止,纵然是善无畏这等佛门八境涅盘境的高修,也破不了这空中的团团云气。 在汲取无数寺庙信徒的香火愿力之后,每一缕云气都壮大了千百倍,然而这些云气并未返回长安,而是各自选择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就地凝聚成团团阴云。 霎时间,大唐三百六十州土地,每一个州县上空都出现了层层阴云,随着一道惊雷响起,整个帝国顿时风雨飘摇起来。 望雨文会上,目睹了长安城的唯识宗西明寺等佛寺被吸纳佛门香火的一众儒士们终于明白了王维这首《苦热行》的真谛,一旁的杜甫由衷地赞叹道: “以牺牲诗词才气总量为代价,将儒道才气和天地灵气的结合度达到极致,再借用天地灵气强征佛门愿力,传说佛陀曾遇到一位贫穷老者借花献佛,魔诘却反其道而行之,借佛门香火以解救万民,使得我大唐每一寸土地上都天降甘露,真大才也!” 王维被杜甫好一顿夸赞,脸上微红,连道不敢,却听得杜甫又言: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魔诘今日这一首诗,已得‘仁’之圣道精髓,恐怕三年之内,魔诘就能破境儒道七境,成为大儒境的高修了。” 杜甫说此话之际,心里也不无艳羡之意,其实他近年来也感到有些疑惑,很多时候明明诗句文字就在眼前,却无从下笔。 常有一种晦涩不流畅之感。 杜甫哪里知道,是因为历史上的他在安史之乱后,历经了国家战乱、家道中落、小人打压等等苦难磨砺,屡屡不顺人生使得他感触颇多,更加关注民众,从而创作出了大量现实主义诗歌。 可以说,杜甫的生不逢时,才是真正雕琢了他这块璞玉的良刀。 可在苏鹤和上官婉儿、李令月等人的影响下,安史之乱才刚刚爆发不久后就被平息,大唐也没有彻底沦落到“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地步,甚至杜甫本人也被苏鹤举荐到了朝廷担任六部堂官这样的实权重臣。 既没有家国破碎的悲怆,也没了壮志难酬的苍凉,杜甫自然也就少了很多人生感悟,以至于到现在还停滞于致知境,不能破境大儒。 或许,这也是这个时空里杜甫所需要的经历的另一种“苦难磨砺”吧。 在漫天的甘霖降下后,先前被旱灾炙烤得已然干到裂痕遍地的良田逐渐愈合,纷纷再度焕发了生机,如果在雨后抢种些稻谷,秋后多多少少还能有些收成,不至于颗粒无收。 而原本闷热到壮丁都浑身发软的盛夏暑气,也在这一场甘霖降下后消散了大半。 至此,望雨文会可以说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一场遍及天下生灵的甘露远远超出了上官婉儿原本的最佳期待。 于是她当即奏请女皇为王维、杜甫等一众儒士们请功,李令月欣喜地大笔一挥,封赏了众人大量的金银玉器和丝绸绢帛,并对一些身上尚无官职的人进行了提拔,将这批儒修全都纳入了朝廷体系之内。 既借助儒修之力解除了大唐的燃眉之急,又能将大量原本隐居在世外桃源的文人墨客们招揽到朝廷麾下,可谓是一举双得。 就在李令月手执御笔亲自当庭拟写诏书之时,恍惚之间忽然有阵阵极其凌冽的破空之声自远方传来。 其他修士也都循声望去,片刻后,只见一个青年男子飞身在天踏空而来,眨眼间便越过数十里之地,速度极快。 原来这破空之声,正是苏鹤这位开元境武修在全速奔袭之时所造成的音爆之声。 待看清了来人的容貌后,长安城城楼上的众人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地高声欢呼了起来。 “是苏大将军!” “是苏将军从洛阳赶回来了!咦?洛阳在长安东方,怎么苏将军是从南边过来……” “早闻苏将军大名,一直无缘相见,这一次长安可真是来对了!” 对于长安城内外的百姓和天下士人而言,苏鹤这个名字的影响力全然不下大唐的女皇陛下和巾帼宰相,甚至在民间还犹有过之。 毕竟当初安史之乱时,安禄山大兵压境,是苏鹤亲手将贼首安禄山的首级斩下,瓦解了叛军攻势,救长安城于水火之中。 虽然那一场战役里真正居功甚伟的人,是在幕后主持朱雀大阵和镇国玉玺的李令月,否则苏鹤也根本不是当时磕了药堕入魔道的安禄山之敌手。 但李令月到底还是没有显露身影在众人眼前,比起朱雀大阵的血脉传承选择、镇国玉玺的法宝之灵等等这些寻常百姓根本无法触及到的机密,苏鹤单枪匹马斩安贼的故事,显然更容易成为民间百姓茶余饭后闲聊天时津津乐道的内容。 况且如果朝廷真的到处去宣扬是登基的女皇击溃了安史叛军,反倒可能会激起民众,尤其是士人的叛逆心理,认为这一切都是李令月为了维护其帝位的正统性而虚构出来的谎言,如此一来反倒不美。 因此,上官婉儿在得知民间百姓对苏鹤斩杀安禄山故事的种种传说和敬仰,并没有想过要纠正他们,而是顺其自然,反正这对大唐也不是什么坏事。 此刻苏鹤疾驰回了长安,李令月和上官婉儿两人美眸中都显露出欢喜的神色,纷纷起身向前走去。 而苏鹤停步落到城楼之上后,也是装模作样地躬身向李令月行礼道: “臣南诏王、左武卫大将军苏鹤,参见陛下!”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夏至将至 第293章 夏至将至 看着苏鹤明明想装出一副君臣和谐、却连下跪都舍不得的样子,上官婉儿忍俊不禁,嘴角含笑,而李令月则高昂着玉颈,清声道: “爱卿平安归来就好,起来吧。” 苏鹤闻声直起腰来,还未等他好好看看许久不见的两位女郎的娇颜,一抬头,两道身影就赫然挡在了他身前。 定睛一看,正是杜甫和王维。 这两人一个是苏鹤早在先天政变之前就在长安结识的好友,另一个则是天宝年间回到京城后结交的友人,彼此之间都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见苏鹤居然真的全须全尾地从洛阳赶了回来,杜甫兴奋地跟他来了个拥抱,激动道: “苏郎君!我听闻你在洛阳凤凰山附近失踪了,崇玄署接连派遣了好几批道士前去,其中甚至还有两位天师,都没能察觉出什么端倪,也不曾救你们出来。” “足足半年过去,洛阳那边始终没有传回来半点消息,京城里都准备要给你举办后事了!” 苏鹤闻言脸一黑,瞪大了眼睛不忿道: “是哪个没脑子的,居然还要给我举办后事?” 开什么玩笑,他现在的身份可是货真价实的南诏王,就算真的亡故,举办的后事是绝对不能寒酸或是糊弄了事的,至少也是要以诸侯王的礼节下葬,挑选良辰吉日,万民哭丧,百官送行,棺椁也要用上好的木料打造,最后风风光光地抬棺入土。 更何况,他上无双亲,膝下无子,哪里有人能够以亲人的身份为他举办后事呢? “这……” 面对苏鹤气势汹汹地诘问,杜甫吞吞吐吐,好似有难言之隐的样子,见他这么费劲,一旁的王维干脆利素地说道: “是你那位青梅竹马——呃,不对,你们那时候已经十七八岁了,那就是那位有同门情谊的公孙大娘的主张。” 苏鹤:“……” 王维微笑着道:“她与你师出同门,又是你拜入云梦武道修炼的引路人,也算是你在世上的亲人了,所以当她提出此事后,朝廷上下也无人反对,置办灵堂的白绢麻衣等器物都买的差不多了,此刻就放在你雅安小阁里。” 苏鹤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道不愧是公孙莹,果然是江湖中人,够洒脱。 而且雅安小阁本来就是公孙莹的宅子,直到现在还不曾经过官府衙门的过户呢,人家要在里面放什么东西也都合情合理。 和杜甫王维等人寒暄了一阵后,上官婉儿笑着在一边开口道: “好了,眼下灾情如火,望雨文会虽解得了一时之急,却未必能一劳永逸,若今后旱灾依旧如此严重,仍需调度各种物资救灾,尔等都且回官署衙门里帮着誊抄记录文书吧。” 杜甫等人闻言皆面上一肃,当即领着此番文会聚集而来的诸多儒士们前往六部官署衙门里操劳起来。 许多慕名而来的儒生们这才明白自己上了贼船,但想起此事也算是利国利民之事,符合儒道圣道要义,也就没有推辞,心甘情愿地跟在杜甫王维等人身后去了衙门过起了牛马生活。 待一众碍事儿的人都离开后,苏鹤望向李令月和上官婉儿,看着两位女郎虽依然风华绝代、却因连日来为料理旱灾之事殚精竭虑而略显疲惫的玉颜,轻声道: “婉儿,令月,洛阳一行半载未归,真是……” 苏鹤想了想,没好意思将心里的话直接说出口,于是当场剽窃了一首李义山的诗句道: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听得这一首妙诗佳句,上官婉儿眼前一亮,随即取笑他道: “好个苏鹤,去洛阳消失了半年,竟学会文人那一套抄窃诗句了。” “文人剽窃诗句,那可是品性不端的开始,不可视同儿戏,否则将来难免陷入效仿当年宋之问因诗杀亲之旧例的地步。” 上官婉儿所提到的宋之问,是高宗上元二年时的进士,如杜审言一样,是武皇在位时期,上官婉儿重开修文馆后的第一批直学士。 其人才华横溢、素有诗名,但却品性卑劣,阿谀谄媚,传闻他还曾经向武则天毛遂自荐想要充当男宠,却被武皇以“牙齿有疾”的理由婉拒,从此几十年间每日刷数十次牙,上朝时还口含鸡舌香,也不知是真是假。 后来宋之问先后谄事张易之兄弟、太平公主李令月、安乐公主李裹儿等各种权贵,接连遭遇贬谪,先天政变后,被玄宗皇帝赐死于桂州。 至于所谓的因诗杀亲之事,起因乃是宋之问的外甥刘希夷写了一首题为《代悲白头翁》的诗。 其中有“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句,文辞极佳,宋之问特爱此联,知他还未传示于人,便向其索要。 结果刘希夷答应了,最终却并未将诗文送给他,宋之问怒其诓己,便使家奴以土袋压杀了自己的外甥。 也正因此事,宋之问虽文辞华丽,笔下千言,却在天下儒生眼中不过一只过街老鼠,就连长安街头的百姓之间提及宋之问时,都是一脸厌弃。 修文馆的主人上官婉儿自然也清楚此人的品性,因此拿此言来告诫苏鹤,勿要剽窃他人诗句,看似是一幢小事,实则名利之心一起,心境堕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鹤当即神情严肃地应下,表示今后绝不会再做类似的事情,并夸口声称今后要致力于学文,做武、道、儒、佛四派兼修的大修士,顺带以本人之力写一首诗送予上官婉儿,逗得婉儿掩嘴轻笑不已。 李令月则还是秉持了在若耶溪幻境里那数十年的习惯,抬手就要打,上官婉儿连忙将她拦了下来,看着苏鹤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美眸中带有心疼之意,柔声道: “好了好了,你这次明明是去查封洛阳佛寺,怎么会在凤凰山上失踪了呢?” 苏鹤就把自己和余道长在凤凰上界阵处、邙山鬼城里,以及阴曹地府内的一系列遭遇完完整整地给二女讲述了一番,听得李令月美眸神采奕奕、婉儿黛眉微蹙。 在听到最后那密宗和尚追穷鬼而去的时候,上官婉儿敏锐地问到了其中的关键。 “阿郎,这一僧一鬼口中的‘剪彩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夏至 第294章 夏至 “剪彩物,是指我所修习的剪彩术成品,凡是通过上神的认可后,就会具备非凡的效用。” “上神?” “没错。” 苏鹤早就有心将剪彩面板的事情告知于二女,此刻上官婉儿问起此事,正好顺势和盘托出。 只是面板、任务等事说起来有些离奇,苏鹤担心她们认知起来会比较别扭,于是“贴心”地将剪彩面板胡诌成了一个不知其名的玄妙上神。 在苏鹤的描述里,上神的出现也算是一种机缘吧,就如同神话传说中商汤遇玄鸟、文王逢姜尚一般,是可遇不可求的上天恩泽。 这位上神会在暗中给他布下任务,凡是苏鹤能顺利完成,就会得到上神的奖励,而通过任务的剪彩成品,也就是那密宗和尚和穷鬼争相抢夺的剪彩物了。 这一番解释其实是很牵强的,尤其还是苏鹤临时编织的话术,遣词也并非十分精妙,因此在说出口后,苏鹤仍担心她们会心生怀疑,心下忐忑地偷瞄着二女。 令他没想到的是,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在听过这一席话之后,玉颜上非但没有意外和奇怪,反倒满脸都是原来如此的神色。 李令月更是恍然大悟道: “我就说为何一介长安的寻常黔首,无族中长辈支持,无高明修士指点,好不容易拜入了云梦宗,才待了不到两年半就离开了山门,纵然得到了婉儿传授的《天玄功》,又如何能修炼得如此进展神速,原来是暗中有神明相助啊!” “须知那《天玄功》虽然是上古年间的武道无上典籍,可修炼门槛极高,历朝历代不知有多少天之骄子、世家贵族子弟全都折戟于这部功法上,一生都不得步入五境修为,最终还是只能无奈更换修炼典籍。” “记得当年五兄长刚刚降世时,阿娘和阿爷欣喜万分,帝后二人一起亲自登临终南山门,请师尊赐下《天玄功》功法典籍,以为日后太子修炼之根基,师尊便以灌顶之术传功法与五兄长,可惜直到去世的那一天,五兄长都一直被牢牢地困在搬血境,始终无法破境内视,无不遗憾。” 提及五兄长李弘,李令月的神情也不由得稍稍有些落寞。 李弘乃是中宗李显、睿宗李旦的亲兄长,在武则天的一众子女中乃是长子,但同时也是高宗皇帝的第五子,因此李令月称呼其为五兄长。 尽管当时李弘年仅二十三岁就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暴疾猝死身亡,死人自然是没有可能再破境内视了,但其实李弘作为中宗皇帝和武则天两人最喜爱的儿子,在皇室海量资源的全力灌输下不到十岁就突破至了搬血境。 因此李令月说李弘一生都被困在搬血境,也无不道理。 上官婉儿则对那个所谓的上神并不怎么感兴趣,而是顺藤摸瓜地又问了苏鹤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那至今为止,你一共创造了多少个剪彩物,这些剪彩物都去向何方?” 苏鹤闻言一愣,随即掰着指头数了起来,“除了卖与穷鬼和那和尚的四个,其余四个交付给了上神本尊,再无更多的了。” “对了!” 苏鹤忽然伸手指向上官婉儿的眉间,轻声道: “婉儿你眉间装饰的这枚梅花花钿,也是剪彩物之一。” 上官婉儿闻言一怔,身边的李令月素手拂过婉儿的脸庞,玉指轻轻一点,净水咒施展而出,那枚梅花花钿便应声落到李令月手中。 望着李令月手心里的梅花花钿,上官婉儿思绪纷飞,回忆顿时涌上心头。 “这枚花钿,是景龙四年时,我在安仁殿的贴身侍婢带回来的……” 苏鹤提醒了一句道: “那时候我和其他剪彩师傅们被禁军兵丁们尽数拘在了内廷里,幸得安仁殿的宫女们来送了几份七宝羹,惊动了幕后之人,这才放了我等出来。” 上官婉儿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那一次,是韦氏的人为谋逆之事试图在宫内安插人手,因此才强征了大量的善于剪彩的匠人。” 苏鹤点头道: “但奇怪的是,当初这枚花钿明明上交给了安仁殿的宫女们,然而后来我在鬼市与那穷鬼和和尚交易之时,这枚花钿又出现在了身边,一样东西却分身两端,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李令月听得蹙起眉梢,而上官婉儿则忧虑不已地猜测道: “那位不知其名的上神,恐怕并非善类,不可不防。” 苏鹤也很是同意婉儿此言,解释道: “正因如此,我后来就很少再接触与剪彩物相关的一切,此番在阴间遇到昔年交易过的和尚和穷鬼,也是预料之外的事。” 言罢,三人都陷入沉思之中,殿内寂静了下来,少顷,李令月率先打破了沉默道: “眼下大旱未消,灾民遍及九州,还是先商议如何能破除这场大灾吧,待过了这一劫,再想办法追查此事。” 苏鹤也点头认可了此言,当即开口问道: “我从山南东道一路赶回京畿,途中因暑气太盛而被活活热死的百姓虽然并不算多,但也触目惊心,京城境况如何?” 上官婉儿轻声道: “长安经太宗、高宗两位先祖积蓄多年,力量雄厚,单是冰雪的贮藏就有百余处深不见底的巨大地窖的存量,所剩的冰雪足够京畿百姓再使用百年,自旱灾出现后,京兆府就组织各县分发冰水以解百姓暑气,因此影响不算大。” “各州郡上报京师的告急文书里,在崇玄署的谕令下,几乎所有的道观、天下大宗和儒道书院都在尽力施救各地的百姓,只是效果并不明显,大唐十八道,也只有江南西道和剑南道受灾较小了。” 江南西道可以理解,有云梦宗在那里,洞庭水泽法阵极其强大,足以护佑当地百姓不受烈日炙烤,只是剑南道? 看着苏鹤疑惑的眼神,李令月解释道: “剑南道有一个名叫寒霜剑宗的武道宗派,利用功法特殊之处制作了大量冰霜,故而剑南道百姓也受灾较小。” 苏鹤闻言庆幸道: “幸而此刻尚未进入夏至,否则旱情恐怕还要猛烈数倍。” 话音刚落,一阵梆板锣声响起,皇城外,街道上传来更夫悠长的吆喝声。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苏鹤远远地听着这几声打更的声音,立刻回头望向李令月和上官婉儿,心下凛然。 子时已过…… 夏至,到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天道 第295章 天道 闻听夏至已过,苏鹤连忙快步走到殿门前,感受着周边的温度是否急剧升高。 然而一切如常,非但没有他想象中的热浪漫天,此时此刻的长安城,仍处于几场甘霖过后所带来的舒适的凉爽。 望着苏鹤呆呆的样子,上官婉儿眼嘴轻笑,开口将苏鹤唤了回来,笑道: “夏至虽至,只要金乌尚未攀升上天,炎炎烈日还未露面,人间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变得更热,这场大旱究竟如何,要在日出之后才见分晓。” “只不过,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自旱灾爆发以来,每天日出的时间日复一日地提早了许多,其提早的幅度远超太史局和浑天监的记录,只怕不出两个时辰,今日的炎日就要升起了。” 苏鹤于是点出了至关重要的一个问题,“长安府库里的存粮现有多少?” 李令月轻叹一口气,幽幽道: “你自己看吧。” 言罢,女皇将置于御案上的传国玉玺抓了过来,玉手轻轻贴在玉玺之上,周身法力悄然流转。 心灵一动,朱雀大阵赫然发动,三人凭空就从太极殿中消失不见,来到了长安城的粮草府库里面。 这就是朱雀大阵的各种小法阵的妙用,凡是长安城内的每一寸土地,只要愿意,住持大阵的人都可以随意传送过去。 且这种小法阵只不过是朱雀大阵的附属法阵,对大阵本身和李令月的心神消耗都极其微弱,平日里也可以随便使用。 自李令月登基、上官婉儿担任右相主政后,便对长安的各个府库极为重视,增派了大量的人手驻防,此刻府库内就有数队巡视的禁军兵士,听到这里有动静,连忙都循声而来。 见是女皇陛下和上官右相亲自来此,禁军们纷纷下跪行礼,李令月开口让他们起身各司其职,禁军们便恭敬地起身退去了。 一进来这方府库,苏鹤就感觉到了一股远超外界的清凉,原本在几场大雨过后的长安城已经足够凉爽了,然而这里的温度几乎可以用寒意逼人来形容了,他注意到,先前那些四处巡视的禁军兵士们,人人都穿戴得极厚,宛如严冬一般。 反复确认过自己的感觉没有错后,苏鹤惊讶道: “此处如此寒冷,是怎么做到的?” 道门虽有类似的法术,但不是不能肆意更改自然天地么?府库虽然是人类所建造的场所,也终究挣脱不开天地之间啊。 李令月应声道: “一方面,此处早在修筑之时,匠人们就利用了类似地窖等降温的手段,当年的工部也派遣修士安设了各种法阵以维持冷热均衡。” “而另一方面么……” 李令月得意地一笑,“是师尊几年前出手平定那一场天地大寒的时候,三位护国天师联手截断的一道冰寒彻骨的寒流,师尊亲手以灵宝道的太玄金锁篆法将其封存了起来,藏在了终南山内。” “这几年,几位护国天师和十二天师轮番参详感悟那道寒流中所蕴含的天地大道,明悟了几分冰寒之意,从而创出了众多新的道法,这些道法皆出于天地大寒本身,属于自然之力,因此不会被天道所反噬。” 苏鹤听得目瞪口呆,全然没有想到叶法善居然这么大胆,敢直接将天道之力截了下来充作崇玄署的感悟之物! 他心里明白,能够被护国天师和天师反复参详的妙物,绝对不是随便在河边搬运了一些冰雪回来,而是实实在在蕴含天地至理的寒流本源! 这是要何等通天的修为才能办到此事啊…… 苏鹤本来一直以为叶法善是一位朝元境巅峰的道士,然而经历过阴间的几番遭遇,见识了罗酆六天宫主、十殿阎罗等恐怖存在之后,眼力大大扩展的苏鹤忽然意识到,他此前对叶法善的实力预估可能还是太低了些。 俗话说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此言不仅展现了黔首百姓和帝王之间的关系,也对应了万物生灵之于苍天。 《道德经》也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对于天道而言,无论是寒灾还是旱灾,根本上都是天道的意志,而叶法善骇然朝天道本源之力下手,这何止是干预自然?简直就是在干预天道本身的运行啊! 这样的行为,只怕是十殿阎罗乃至罗酆六天各天宫的宫主,也轻易不敢尝试。 毕竟无论是人间还是阴间,天道都是绝对不容质疑和反抗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苏鹤心底惊叹于叶法善的艺高人胆大,乍一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连忙道: “既如此,何不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直接释放那道天地寒流,令其与旱灾相互抵消,灾情自然就消除了,岂不妙哉?” 李令月闻言螓首微摇道: “哪里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啊。” 上官婉儿轻声道: “师尊称,那道天地寒流虽然强大,但毕竟只是此前寒灾的一小部分,而这场天地大旱背后则有无穷无尽的天道之力,纵然释放禁锢中的寒流,也只能救的了百姓一时,并不能一劳永逸,日后酷暑烈日还是会卷土重来。” “既然如此,还不如留着寒流以供崇玄署弟子感悟,这样一来,寒流的价值就可以延顺下去,福泽后人无数。” 苏鹤这才明白过来,于是将话题又转回了来此的本意,环顾着周围的粮草袋子,苏鹤凭借本能的感觉,猜测道: “这里的粮草……怎么这么少?恐怕只占了整个府库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吧?” 苏鹤到底还是亲自挂帅出征过的人,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对粮草也算是颇为敏感了。 再加上他早年间在长安县、京兆府的述职,以及后来在南诏国对南诏子民的治理,都极大地加强了他的主政能力,因此一眼下去,就能分辨出粮草总量的多寡。 听着苏鹤的询问,李令月点头道: “比你感觉的还要少,连这处府库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而其余几所长安府库,所贮存的粮草也都不多。” 苏鹤奇怪道: “开元、天宝数十年盛世,长安竟一点家底儿都没留下?” 第二百九十六章 寒霜剑宗 第296章 寒霜剑宗 见苏鹤不明所以,上官婉儿于是一笔账一笔账地跟苏鹤解释了起来: “开元、天宝年间虽然民殷国富,却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国泰民安,朝廷对突厥、吐蕃等蛮族用兵不断,仅你亲身在敦煌经历过的那一场河西对吐蕃的大战,就不知耗去多少钱粮,更不必提在石堡城的数次大败,亦是损失重大。”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叛军一路将河北道、河东道、都畿道和长安以东的京畿道洗劫一空,而我大唐大半的良田都在关中和太行山东西之地,受战火牵连,秋后的收成自然是减少了八成以上。” “安史之乱刚刚平息,紧接着就又是南疆兽潮之乱,为应付北上流窜至国内的高阶妖兽,朝廷不得不招募新军以修炼天河荡妖阵,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每一样都耗费钱粮无数,因此现如今长安和洛阳的府库储粮,都已经所剩无几了。” 苏鹤面色严峻道: “如今岁秋后真的因旱灾颗粒无收,府库存粮能保住多少百姓?” 上官婉儿与李令月对视一眼,叹息道: “只怕连京畿的百姓,也最多只能保全四成罢了。” 对于大唐这样的帝国而言,寻常的天灾,无论多么恶劣和难以抵抗,终究只能波及一部分疆域,影响那一处地域上的百姓,帝国拥有足够辽阔的疆土和纵深来抵御天灾的侵袭。 毕竟南方洪涝了,北方的一片片麦林还能安稳收割;北方大旱了,南方仍有万亩稻谷在茁长生长;西南之地有地龙翻身、山洪崩流等大难时,河西、关内等地还有蓄养的牛马千万,无论何时,总能有一个地方扛起帝国的压力。 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的君王,都会竭力让疆域尽可能的大一些,至少也要有九州之地,因此只有幅员足够辽阔,疆土足够广大,帝国才能拥有足够的纵深来应付各种天灾人祸。 后世诗人陆游在临死之际留给家中子孙的那一句“但悲不见九州同”,就道尽了没能一统九州之地的南宋朝廷和国民的辛酸和无奈。 听到婉儿的回答,苏鹤意识到,要想让大唐延续下去,就必须保证在旱灾愈演愈烈的形势下保证天下各地田亩的收成。 否则一旦因饥荒而导致各州郡十室九空,百姓百不存一,没了庞大的人力维系军队的兵源,吐蕃蛮族轻而易举地就能东出并征服除了长安外的每一寸土地。 毕竟乌斯藏之地——即后世称呼的青藏高原,一向都是苦寒之地,这一次大旱的降世,反倒使得高原上的气候变得舒适宜人起来,尤其更加利于农事的生长。 吐蕃虽是蛮族,却与突厥、回鹘、室韦等北方的草原游牧部落有所不同,其国民采取的乃是半牧半耕生产方式,在河湟谷地和雅鲁藏布江等地都有大片的青稞田地。 而炎炎烈日的急剧升温所带来的冰雪融水的大幅加剧,也正好解决了吐蕃蛮族扩张农田的用水需求,由于吐蕃居于上游地界,这些冰川融水的水量虽然有所加大,却也不至于达到洪涝灾害的级别。 因此,此番天下大旱,虽然对于中原百姓是灭顶之灾,然而却成为了吐蕃的国运上升时机。 婉儿和李令月可以想象到,此时此刻,吐蕃蛮族上下必然都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下,大力开垦新的农田以便更多的繁衍人口。 一旦让他们顺利发展起来,不出十年,吐蕃蛮族的丁口人数总量就会呈现出爆发式的增长,到那时,大唐再想剿灭这一个卧榻之侧的心腹大患,可就难于登天了。 要知道,即使是历史上那个内斗不止、并无什么国运上升时机的吐蕃,都在与大唐的交战中屡屡取得胜利,大唐直到临死之前,才回光返照了一把,灭了吐蕃的国祚。 事实上,很难说究竟是大唐拖死了吐蕃和回鹘,还是吐蕃回鹘耗死了大唐。 “要想让农事不因旱灾而完全荒废,就必须要有足够多的水来维系稻谷麦子等庄稼的生长,到哪里去找这么多的水呢……” 对于农作物的生长,苏鹤还是抱有比较乐观的心态的,须知在地质历史时期,有的是气温远超现在的时代,而植物依然能够茁壮生长,这就说明庄稼还是有一定的耐热能力的。 更何况浇水灌溉的过程中,也能够有效地降低庄稼附近的热度。 思索了一会儿后,苏鹤突然灵机一动,兴奋地向李令月问道: “令月,你说的那个剑南道的武道宗派,一共有多少弟子?” 李令月立刻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女皇沉吟了一会儿,轻声道: “寒霜剑宗在嘉州也算是一个比较大的宗门了,门下约有弟子三百,四境、五境以上的执事和长老共有十几人。” “一个寒霜剑宗的易筋境弟子,一日之内耗尽气血之力施展寒霜剑法,也最多能凝聚半石不到的冰霜出来,而三境之下的弟子则全然无用,只能将水化为冰,并没有将空中蒸腾而起的热浪直接化为冰霜。” “寒霜剑宗只有不到三成的弟子是三境及以上的修为境界,全部征调而来,也做多只能维系一县之地的农田用水。” 如果只能做到化水为冰,那就对农事几乎没什么意义了,因为农夫们有水直接拿来浇灌就是,何须再费力凝聚成冰呢? 苏鹤想了想,突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太宗皇帝以武立国,天下武道修士极多,是道修、儒修和佛修加起来的十倍不止,如果能将全天下的武修都聚集起来,令他们修炼寒霜剑宗的功法典籍……” “如此一来,岂不是就有成千上万的人能够施展化冰之术了么!届时政事堂再根据各地的田亩数量分派武修前往施救,今岁的夏粮和秋粮就不至于颗粒无收了!” 这时,上官婉儿身边的一个女官担忧地问道: “事涉寒霜剑宗的武道根基、功法道统,若是寒霜剑宗不肯将功法交出来,又将如何呢?” 苏鹤呵呵笑道: “事关天下苍生,不容他们不就范!”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万物不可逃 第297章 万物不可逃 将苏鹤的这一想法来来回回思考了数次,上官婉儿和李令月最终还是认同了他的判断,决定让苏鹤带人亲自去剑南道嘉州“拜访”寒霜剑宗并将寒霜剑典“借”回来,而朝廷则立刻分发文书派往天下各州郡,召集所有三境以上的武修赶赴京师。 当然了,这等级别的天下大旱,也只有在内视境后、对周身气血流转拥有足够大的掌控力的武修,才能在途中免于暑气侵蚀,因此真正能抵达长安城的修士,必然都为五境以上武修。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麻烦,上官婉儿已经决定,待苏鹤将寒霜剑典带回京师后,就直接命人将这本功法抄录数百份传书于各个州郡,令各地官署自行召集武修传授这本功法,以抵御旱灾。 对于李令月和上官婉儿她们这种久历政事的主政者而言,为了朝廷和天下百姓,牺牲区区一个绰尔小宗派的道统传承,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 别忘了,李令月可是神龙政变、唐隆政变这两场血腥残酷的长安动乱的幕后主使者之一,为了帝国的未来,千百颗人头落地又能如何呢? 于是苏鹤当即起身前往剑南道,临走时,他施展剪彩术又剪彩了一只小纸鸢,让它去找公孙莹,请她说服云梦宗修士出山相助,拯救万民。 苏鹤此时也不清楚公孙莹具体在何处,是在云梦宗还是太行山,但小纸鸢是由剪彩术所创,灵性十足,自能寻觅到女郎的踪迹。 要知道,公孙莹虽然在武道修行中自创了西河剑器,但她当初拜入云梦后,就是在雪月谷修习其师尊梦挽歌所传的雷雪剑道,对于霜雪剑意也是颇为熟悉。 至于云梦宗弟子就更不必说了,几乎人手一部《云水功》,纵然是一境的炼皮境弟子,也能虚空以气血之力生成水流,数千云梦弟子对天下农田的助力,可想而知。 说起来,其实苏鹤此次南下剑南道,心中的确是有私心的。 如果单纯以对田地、稻谷的保护来论的话,云梦宗的《云水功》,无论是修炼门槛还是修成之后的功效,都全方位地碾压了寒霜剑宗的寒霜剑典。 单苏鹤却并没有提议要征调云梦宗的修炼功法公示于天下,惠济苍生。 一方面,苏鹤到底还是师出于云梦宗的人,每一个宗派都对自家的修炼功法视若珍宝,那可是一派传承根基,他实在难以做到对曾经的师门下手,征调其传承道统。 另一方面,云梦宗无论如何都是天下十二大宗之一,如果朝廷动了这个心思,难免叫其余武道大宗心生忌惮,各派都会担心日后自己会成为朝廷借口应付天灾而要收拾的下一个目标。 到那时,要么又出现几个安禄山一般的叛将揭竿而起,要么就是向佛门密宗乃至于魔道修士投靠,那就让本就接连历经天灾的帝国雪上加霜了。 称量天下的上官婉儿何其冰雪聪明,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猜测到了苏鹤内心的种种想法,之所以没有宣之于口,也是因为她同样认可苏鹤的判断。 这种事情,除非别无选择,否则绝不能对拥有反抗能力的天下大宗下手。 嘉州距离长安城万里有余,苏鹤刚刚从山南东道长途奔袭至长安,歇了还不满一刻钟的时间,就再度出发。 好在《天玄功》实在玄妙,体内气血之力的恢复速度远超一般武修,在苏鹤的全力奔驰之下,他终究还是赶在了天亮之前抵达了嘉州。 只是当他找到寒霜剑宗时,第二声鸡鸣声已然响起。 俗语云:鸡鸣三声天下白。第二声鸡鸣,说明丑时已过,此刻已然是寅时,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日出了。 苏鹤焦急地翻墙而入闯进了寒霜剑宗的山门,擒贼先擒王式地第一个找到了寒霜剑宗的宗主,表明身份并说明了来意,请他交出寒霜剑典。 宗主是一个开元境小成的中年武修,闻言当然不肯,何况苏鹤张口就来说自己是朝廷使者他就信?那他说自己是天宫使者呢! 见宗主坚决不肯,没时间在这儿跟他耗下去的苏鹤当即动用了武力,在他施展出堪比七境修士的碾压级别的实力后,宗主只得无奈地乖乖双手将寒霜剑典献上,暗自垂泪。 苏鹤安抚了宗主几句,许以寒霜剑宗大量赏赐——这些都是来之前就与李令月和上官婉儿商议过的,又命寒霜剑宗的修士们全力救助嘉州田亩,旋即带着寒霜剑典折返回去。 回去的时候,苏鹤依然是体内气血之力和真元尽数调动起来,全速疾行。 就在他距离长安不到两百里的时候,第三声鸡鸣终于响起,寅时已过,卯时已至。 天,亮了。 苏鹤抬起头来,正望见一轮火红的烈日攀升至空中,短短数息之间,天下皆白。 日出后,根本没有片刻清晨的凉爽之意,相反,热浪瞬间就奔涌而至,地面急剧升温,昨日望雨文会王维穷尽心力才写出的一篇《苦热行》所带来的天降甘露在地面上的痕迹,不出一炷香,就尽数蒸腾的无影无踪了。 原本湿润的土地很快就再度干裂开来,甚至有不少地方的林木之中被炎日灼烧出了火灾,火势很快就蔓延至整片林子。 苏鹤惊讶地环顾四周,发觉明明已然天亮了,而周边竟万籁俱寂,就连经常听到的蝉鸣声都再不闻一声。 事实上,就这么短短的半刻钟时间,大部分的禽兽鱼虫都被活活热死了,更准确的说,是被这蒸笼一般的天地活活蒸死了。 强忍着烈日的灼烧之力,苏鹤抬眼望向天际,心中震撼不已。 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 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洪炉中。 此时此刻,即使是长安城里最富贵的人家,屋内置满了冰块以解暑,而贵人们的身上仍旧是汗水滂沱。 大热曝万物,万物不可逃。燥者欲出火,液者欲流膏。飞鸟厌其羽,走兽厌其毛…… 第二百九十八章 长安武修 第298章 长安武修 夏至这天的炎日升起之后,莫说寻常的飞禽走兽,就连南疆之地的妖兽都难以忍耐这等高温酷暑,纷纷躲进了南疆腹地以暂避暑热。 南诏国北部的神外龙雪山上,积年不化的层层冰雪在烈日的灼烧下迅速消融起来,短短数息之间,整座雪山上的冰雪都将彻底融化。 在山下居住的山民们纷纷背起包袱拖家带口地出逃,其中有脚程不济者跑到双腿酸痛无力,只能绝望地回头望向那离他越来越近、从山间呼啸而下的冰川山洪。 突然一阵威严无比的龙吟声响起,声音中蕴含着强大的法力,刹那间便将原本已然消融大半的水流重新冰封,而那眼瞅着就要将山民碾压的洪水,也在坠落而下的前一息化作了静止不动的冰川。 南诏国都羊苴咩城外,神秘的西洱河依然平静如故,天空中的那轮红日似乎分毫没有影响到西洱河的水量,附近的黔首农夫们也都一如既往地耕种劳作,全然不知外界还有大旱之灾。 大唐境内,除了有天下大宗和佛、儒高修坐镇的地方以外,就只有崇玄署在各地分设的道宫还能庇护一方百姓,前者都不在的地域上的百姓,已然是尸横遍野。 “《淮南子》记载: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 苏鹤脚下不停地奔向长安,眼里不断略过地上一具具被活活热死的百姓尸首,心中惊骇不已。 纵然上古年间尧帝在位时期所遇到的十日并出之大难,也最多只是“焦禾稼,杀草木”,以致“民无所食”罢了,哪里会像眼前这般大量地晒死人呢? “看来,这场大旱与几年前的那场天地大寒如出一辙,除非叶天师出手,恐怕天下再无他人能扭转乾坤了……” 抱着这一份担忧,苏鹤赶回了长安城,而此时的长安城上空,也出现了一层淡红色的光壁,将烈日炎火悉数拦截在外。 这是朱雀大阵在轻微运转时的状态,可见即使是冰块储存丰富的长安城,也有些抵不住夏至后烈日的暴晒了。 回到皇城,上官婉儿已经提早将长安城内的所有三境以上武修征调至了羽林军大营,加上长安禁军和京畿道内的几支在兽潮中刚刚建立的新军里的武修,合计约有两万余人。 苏鹤在听到婉儿提及此事后,不由得为京城的武修人数之众感到震撼。 据《通典》记载:“隋氏罢中正,举选不本乡曲,故里闾无豪族,井邑无衣冠,人不土着,萃处京畿……五服之内,政决王朝,一命免拜,必归吏部。” 可见,自隋朝开始,由于朝廷的政策倾向,就已经使得大量的人口涌入京师之地,形成了早期的城市化。 这一政策和状况也延续到了隋朝之后的大唐,而历史上的唐朝,长安城的人口数量也达到了将近百万之众。 比较可靠的证据有二。 其一,唐代着名边塞诗人岑参在其名作《秋夜闻笛》中曾有言: “天门街西闻捣帛,一夜愁杀湘南客。长安城中百万家,不知何人吹夜笛。” 此诗据后人推测大概写于天宝年间,可见安史之乱前,长安的竟能达到“百万家”的级别! 这是什么概念,一家就是一户,按照古代平均一户六口人来算,那就是六百万人! 而即使是在安史之乱之后,在一众大唐诗人的笔下,经历多年战火、伤痕累累的长安城仍有不俗的人口数量。 譬如韩愈《出门》中的“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贾岛《望山》中的“长安百万家,家家张屏新”,元稹《遣兴十首》中的“城中百万家,冤哀杂丝管”等句,皆为明证。 或许有人会提出质疑,认为诗人的文学创作大多都有夸张的成分,李白一首“会须一饮三百杯”,难道就真的一顿饭的功夫饮三百杯酒么? 况且,唐朝的诗人歌功颂德自己的京城,故意夸大其词往多了说,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关于长安城的人口记载,还可以从《旧唐书》的细枝末节中探寻摸索一二。 根据《旧唐书·五行志》中的记载:“唐玄宗开元八年六月二十一日,长安城因雨,兴道坊一夜陷为池,一坊五百余家俱失。” 兴道坊位于皇城以南朱雀街东第一纵列第一排坊,它靠近皇城,人口稠密,然而占地面积在都城中又属最小。 因此,可以预计长安城每坊平均约八百户,而全城共一百零八坊,那么长安总计就有八万六十四户。 每户又按六口人计算,长安城约有居民五十万人。再加上皇族、宦官、宫女、禁军、使者、商人、少数民族及其它浮寄人口,总数纵然不达百万,也应该在八十万上下。 而苏鹤很早之前就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长安城面积远远不止历史上的那个京城,前者约为后者的五倍,很重要的一条佐证就是,长安和洛阳本应相距六百五十里,可在这个世界,东西两都城之间竟相隔足足三千余里! 因此,这个世界的长安城更大,人口也更多一些,根据户部的文书记录,现如今的长安城内约有三百万常住人口。 三百万人口,抛去老弱妇孺,真正的丁男也就是九十万左右,竟能征调出来两万多个易筋境以上的武修,长安城的雄厚实力可见一斑! 至于女子,基本上都不会有修炼的机会和资格,纵然是世家豪门的贵女,如果有修炼天赋和根骨的话,大概率也会修行儒道或道门。 像公孙莹这种本人乐于武道修炼、同时家族内部还大力支持的女郎,纵然是女子地位相对较高的大唐,也是极少数的。 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苏鹤忽然在心里生出一个想法,若是安禄山没能堕入魔道突破七境,且叛军没有那魔阵的加持的话,恐怕数十万安史叛军,都不是这两万武修的对手啊! 从怀中掏出《寒霜剑典》,苏鹤对上官婉儿道: “既然武修已然召集完毕,那现在就开始传授他们剑典吧!” 第二百九十九章 云水功与寒霜剑典 第299章 云水功与寒霜剑典 上官婉儿伸手接过《寒霜剑典》,快速翻阅了一遍,深谙各派修行精髓的她很快就将这本功法典籍参悟到了如指掌的地步,点头道: “林宗主收到了你的传书,已经携一众云梦宗内门长老赶到了长安城,其余三境以上弟子脚程不济,正在奔赴京师的路上。” “林宗主还将《云水功》拿了出来,此刻正在羽林军大营内传授武修们功法真意,再加上《寒霜剑典》,应该能让这两万武修人人都各尽其力,以救万民了。” 苏鹤闻言大惊道: “宗主他竟将《云水功》公开给了世人?那可是云梦宗数千年传承之根基啊!” 上官婉儿的语气中也带有深深的敬佩之意。 “是啊,林宗主说天下将乱,百姓死伤无数,唯有云梦宗和寒霜剑宗的功法典籍能帮到朝廷,因此甘愿将《云水功》向天下武修公开,并亲自向他们讲解功法精髓,身为一派之主,却能有这等心怀天下的胸怀,林宗主真乃一代宗师也。” “武道修行虽最重根骨和悟性,但心境之修炼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林宗主看待世间万物能有如此豁达的一颗道心,想来距离武道八境如意境,已然不远了……” 说罢,上官婉儿就与苏鹤一道前往羽林军大营,两人一踏入大帐之内,远远地就望见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在对身边武修滔滔不绝地讲解的林清风本人。 而不远处,许久不见的公孙莹那曼妙的身姿也展现在了苏鹤眼前,她如今也是开元境大成的修为,自然能够在极短时间内赶至长安城。 上官婉儿在身旁,苏鹤也不好对公孙莹显得太过思慕,当公孙莹转头过来后,苏鹤与她四目相对地对视了数息,随即便旁若无事般收回了视线。 公孙莹也只是对苏鹤淡淡地笑笑,她在看过苏鹤寄给林清风那封信后就知晓了苏鹤尚在人间的消息,因此欣喜劲儿早就过了,并没有太过激动。 许是修炼西河剑器那股时光流逝意境的缘故,如今的公孙莹愈发少了几分昔年的活泼和元气,反倒添了几分岁月沧桑的荒凉、永恒之感,相处起来宛如一位年迈的睿智长者。 反倒是从前清冷高傲的太平公主李令月,在与苏鹤的朝夕相处间——尤其是若耶溪福地洞天环境内那数十年三口之家的经历过后,性格变得逐渐灵动活泼了起来,即使如今登基做了女皇,私下里在苏鹤和上官婉儿面前还是十分轻灵自在。 至于上官婉儿,则从始至终似乎都是这样兰质蕙心、福慧双修的样子,但苏鹤从内心深处也能感受到,婉儿和他之间的相处虽然一直是有礼有节的状态,然而女郎现在对他已经不再那么拘礼了。 不拘礼,就是愈发亲密的体现。 从相互之间的称呼就可以看出,苏鹤现在已经可以坦荡荡地称呼三位女郎的芳名了,而婉儿一直称呼他“阿郎”或“郎君”,令月则直呼他的名字,至于莹儿,则是一向以“师弟”或“小鹤”相称。 只要与三位女郎的关系稳中向好,苏鹤就不着急,毕竟她们每个人的性格和阅历都太丰富,轻易急不得。 更何况,外界的幻境似乎也一直没有给苏鹤和她们进一步拉近关系的机会…… 在上官婉儿笑语吟吟地美眸目光注释下,苏鹤简单和公孙莹寒暄了几句,随机上前恭敬地向林清风行礼道: “宗主心怀大义,为天下苍生而甘愿将云梦宗的修行功法根基昭之于天下,真一代宗师也!” 林清风笑着看向苏鹤,颔首道: “小鹤,得知你在洛阳安然无恙,老夫也就放心了,你是不知,这些日子以来莹儿每天都在云梦四处寻觅山门内当初与你熟络之人,想为你举办一场规模盛大的后事呢。” 苏鹤闻言汗颜,公孙莹还真是各种致力于给他办后事啊…… 见苏鹤一脸囧意,林清风笑了笑又道: “你别看她面上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实则心里惦念着你许久呢,悄悄在挽歌屋里哭了好几次了,只是不敢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罢了。” “一则你尚未娶妻,莹儿若在外人面前显得对你太过上心,难免惹人闲话,这对你和莹儿都绝非好事;二则嘛,莹儿修炼她自创的西河剑器,剑意乃源自于流经隰城县的汾河东逝之意境,须得时刻自控情绪,否则剑意就将难以修炼至高深境界了。” 说完此话后,已经是六七十岁“高龄”的林清风忽然悄悄朝苏鹤眨了眨眼,偷瞄一眼苏鹤身后不远处的上官婉儿,压低了声音道: “小鹤啊,大唐——也就是以前的大乾自立国以来,民间婚丧嫁娶、男女情爱等事的风气之开放,就是以往历朝历代之最,高宗皇帝娶其父太宗皇帝所纳之武才人;玄宗皇帝收其子寿王李琩之妻杨玉环入宫为贵妃,纵使是英明神武的太宗皇帝,后宫也有十五位妃嫔之多。” “你虽招惹的这三个女子都不简单,各自才貌无双、性情难测,其中更是不乏身份无比高贵者,须得小心掂量每个人的想法,但也不可过分怯懦,寒了她们的心啊。” “不说别的,莹儿虽是开元境高修,却终究已经老大不小了,若在民间,都是能做祖母的年龄了,幸而她所修功法较为特殊,能维系容貌不轻易衰老,可她为了你至今云英未嫁,公孙氏族中也都几乎默认了你二人的婚事,你若是将来负了她,老夫可不与你干休!” 苏鹤乖巧地垂首默默听着林清风另类的“催婚”话术,正待开口辩驳几句,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惊疑地盯着林清风道: “……宗主,莹儿她在梦师叔屋内数次垂泪,你怎么会知道?雪月谷离云水阁中间可隔了十几个小山门呢,莫非您与梦师叔……” 林清风老脸一红,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 “呵呵,这个么……” 苏鹤瞬间就懂了,好家伙,林宗主老当益壮啊! 第二百三十章 传道受业解惑 第300章 传道受业解惑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后,林清风实在是受不了苏鹤各种死缠烂打地旁敲侧击他和梦师叔的关系,摆出一副严肃脸郑重道: “灾民遍地,旱情如火,大唐九州万方无数生灵皆有倒悬之急,你我不可因私事耽误了朝廷国策,小鹤,你还是快将《寒霜剑典》传授给营中的一众武修吧。” 苏鹤闻言笑道: “宗主说笑了,有宗主在此,自然是由您来讲述这本功法,苏鹤不过开元境小成的修为,哪里在最短的时间内参悟明晰《寒霜剑典》的精髓要义呢。” 说着,苏鹤就将《寒霜剑典》递向林清风。 岂料林清风却摆手拒绝道: “小鹤,不是老夫推诿,为朝廷今后的信誉计,这《寒霜剑典》只有你亲自向众人传授才最合适。” 被林清风这么一提点,苏鹤先是一怔,随即立刻醒悟过来。 夫信者,人君之大宝。也国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无以使民,非民无以守国。 国以信而治天下,苏鹤“借”走寒霜剑宗的功法典籍,是以朝廷救灾保民为理由的,他本人也就代表了大唐朝廷。 此刻如若将《寒霜剑典》交付与林清风或是其他江湖中人向众武修讲解,虽然目的和结果都是一样的,然而却会令寒霜剑宗萌生出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明明说好了是为朝廷保境安民,宗门的功法却落到了他人之手,岂不是蒙骗我等? 尽管苏鹤取得这本《寒霜剑典》的过程也并不光彩,但多多少少还是照顾到了寒霜剑宗上上下下的脸面和尊严,一旦此刻出尔反尔,使得朝廷的信誉破产,从此江湖无论是武道还是儒、释、道等修行宗门,都不再会信任大唐朝廷。 所以,无论如何,这本《寒霜剑典》是苏鹤借来的,从头到尾就只能由他一人持有,不可经由他人之手——就算有,也不能让世人知晓。 而最终将它还回去的人,也必须是苏鹤。 想明白这一切后,苏鹤犯了难,他对武道的感悟和心得远远不及沉浸于武道七境先天境多年的林清风,若是由他来向一众武修们讲述功法要义,很可能会事倍功半,甚至误人子弟。 能做个好徒弟的人,可不一定能做个好师傅,反过来亦然。 昔年苏鹤在云梦宗时,有很多修为已经高达武道五境内视境、年近半百的修士,无论是境界还是资历,都完全有资格成为内门长老,却一直在外门每日听几位修为不过搬血境的外门执事的讲解。 苏鹤有一次对公孙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公孙莹当时就回答他道: “这些外门执事都是根骨天赋不佳、或是受过什么难以彻底痊愈的重伤,一辈子的修行基本上已经望到了头的前辈,他们自知继续费力修行下去也是徒劳无功,所以就都一股脑地将精力和时间转向了对各种武道钻研和探讨上。” “尤其是云梦宗藏书阁里历代高修所留下的功法典籍,大多数修士并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一本本都详细阅过一遍,唯有这些执事们能够对所有的功法都了如指掌,因此他们对武道的理解是远超其他搬血境武修的,就算是很多内视境以上的高修,在教导弟子上也未必能越过他们。” 可见无论是从文还是从武,徒弟不易,师父也同样不易。 况且苏鹤修炼的还是晦涩难懂的上古典籍《天玄功》,平日里参悟这本功法就够费劲了,即使是当年在云梦宗修行的时间充沛的日子里,苏鹤也才修炼了两本藏书阁的武技,经验十分缺失。 要是朝廷的左武卫大将军在讲述功法时当庭在两万长安武修的面前出了岔子,那大唐朝廷可真就丢尽了颜面了。 当苏鹤将这一担忧如实向林清风说出后,林清风爽朗地哈哈大笑道: “这有何难?老夫先提前给你把这本功法讲解一遍,你到时候再润色几句,自然无人生疑。” 于是苏鹤就和林清风钻到一个附近无人的营帐内,开始探讨起这本《寒霜剑典》。 林清风不愧是先天境的宗师级强者,粗略看过一遍之后,就对《寒霜剑单》一切功法要义尽数了然于心,当即由浅入深地给苏鹤讲解了起来。 少顷,林清风讲完《寒霜剑典》后,言犹未尽地感慨了一句。 “好功法!颇有些奇思妙想,只可惜创作这本剑典之人应该只是一位开元境大成的武修,因此对武道真元的理解尚不够透彻,后人习之,无论根骨天赋何等出众,怕是终其一生也迈不过开元境啊……” “另外,这本功法修炼根基太过重视对寒霜意境的感悟,修行门槛太高,这也制约了其宗门的发展,寻遍天下,也找不出多少适合剑典之人。” 听着林清风的感叹,苏鹤在一旁好奇道: “难道不是小宗派的功法典籍更易修炼,而天下大宗的修炼门槛更高么?” 林清风笑着用手指向苏鹤道: “亏你如今也是能当一方宗主的开元境修为,竟连这点武道常识都不知?凡是天下大宗,都会尽量地扩大门下弟子的招收范围,最好能吸纳全天下的天赋出众者,因此其基础功法在创作之际,都会尽可能地降低修炼门槛,以免错失了许多天赋根骨较为特殊的人才。” “而一本功法典籍若能够做到天下人都能修炼,其创作之人必然修为通天,否则绝不能做到将瀚如烟海的武道理念浓缩成最为质朴、简练的文字。” “当一本功法典籍被人不经任何修饰和删改地讲述出来后,田间耕夫、山中老农都能毫无障碍地轻松听懂并感悟,那这本功法的创作者就已然达到武道修行的至高境界了。” 苏鹤恍然大悟,旋即亲自走出营帐向一众武修讲解起《寒霜剑典》来。 大约两个时辰过后,果不其然,两万武修中,只有不到一千人能够修炼《寒霜剑典》,而几乎所有人都能够修炼云梦宗的《云水功》,区别只在于修炼的进展和感悟程度罢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十大天魔 第301章 十大天魔 当然了,这并不代表《云水功》就已然达到了林清风所说的武道典籍的至高境界,事实上,之所以这两万武修能够无一例外地成功参悟《云水功》,一则是因为林清风的讲解十分透彻、直入人心,二则是因为这些武修全都三境以上的修士。 能突破至易筋境的武修,纵然根骨不算上佳,基本上也都差不到哪儿去,而按照林清风所说,《云水功》的创作之人乃是云梦宗的创派祖师云梦子,云梦子乃是武道八境如意境巅峰的大能者,所创功法自然也能够将修炼门槛降到足够低的程度。 也因此,上官婉儿召集的这两万长安武修,每一位都成功地修炼了《云水功》或《寒霜剑典》,能够为旱灾的缓解大事添砖加瓦。 借用太宗皇帝李世民的一句话——“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待两万长安武修大致将功法修炼的七七八八之后,苏鹤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给了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当即拿出了政事堂早已商讨过的天下主要救灾之地。 其中几个核心的州郡,基本上都位于关中、山东和黄河南北之地,以及一部分的山南道、江南西道州县,和长江东部的淮南道。 苏鹤定睛一瞧,发现这些地方似乎无一例外全都是大唐的主要产粮区。 历史上,唐朝绝大多数百姓每日的口粮中,占第一位的是粟,其次是麦,再次是稻。 而全天下各种粮食的种植数量和面积,也与这一顺序相对应。 粟,亦称稷,北方人称其为“谷子”,是华夏炎黄子孙所食用的最古老的粮食,后世将脱粒去皮后的粟米称呼为“小米”。 《管子·治国》就有云:“民事农,则田垦;田垦,则粟多;粟多,则国富。”足可证明,早在先秦时期,粟米的种植多寡就已经能够成为衡量一个诸侯国农事是否兴盛的重要标准。 “粟”同时还是古代的一种度量单位,《淮南子·天文》云:“律之数十二,十二粟而当一寸。”意思是说当时朝廷给百姓制定的的度量衡标准为十二,十二粟也就是一寸长。 《孙子算经》亦云:“量之所起,起于粟,六粟为圭,十圭为一撮,十撮为一抄,十抄为一勺,十勺为一合。”粟就又被用来做了容量。由于“粟”可以用作容器,又是粮食的总称,而古时官员领取的俸禄就是粮食,所以“粟”便逐渐引申出了俸禄一义来。 《史记·伯夷传》所记载的:“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这里所言的周粟,本质上就是指周朝的俸禄。 西汉韩诗学的创始人、西汉文帝博士韩婴所着写的《韩诗外传》则是将“俸禄”二字首次在典籍中呈现了出来:“田子为相,三年归休,得金百镒奉其母。母曰:‘子安得此金?’对曰:‘所受俸禄也。’” 所以,在唐朝尚未步入中后期,帝国经济重心尚未真正转移至江南地区之前,粟,始终都是天下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粮食。 毕竟华夏的经济重心在历朝历代的演变中逐渐移向南方,最关键的就是历史上那三次因动乱而发生的大规模人口南迁,分别是: 其一,西晋末晋元帝司马睿渡江,定都建康建立东晋,无数士人百姓跟随之衣冠南渡;其二,唐安史之乱后,中原士庶避乱南徙,定都江宁府,建立南唐;其三,北宋末,宋高宗渡江,以临安为行都,建立南宋。 此刻由于安史之乱在极短时间内就被苏鹤和李令月平定,大唐的士人百姓还没有彻底完成向南方的转移,北方人口仍占据绝对的主体地位,因此北方种植最多的粮食,也就成为了整个帝国种植最多、地位最高的粮食种类。 这一点也在唐朝的税制中能够体现出来,大唐租庸调制的赋税制度,其中的地租就是指每个成年丁男每年要缴纳两石粟米,以对应其采取的均田制的土地国策。 京兆府、汾州、淄州、檀州等大唐十三个土贡粟米的州府中,其中有十个都位于黄河流域,仅有扬、润、苏三州是江南地界的种植粟米之地。 而以缴纳麦子为主体的主要贡粮地,以蒲州、陕州、丰州、陈州、亳州、棣州和京兆府这七大州府为主。 至于稻谷,西起长江三峡,东尽大海,北起淮河,南止五岭,整个江淮荆湖之地,皆种有大量的水稻,核心向朝廷缴纳土贡的几个州府则是湖州、明州、饶州、扬州、常州等八州之地。 关内道、河西道、安西都护府、安东都护府等塞北之地,则是以种植糜子为主,数量也并不算多,仅能维系当地的居民勉强度日。 而常驻塞北之地的河西军等军队,基本上还是依赖朝廷调度中原之粮草押解至营中接济。 粟、麦、稻等谷物的种植,还是要有人来耕作的,因此这些粮食的主要种植区,实际上也就是大唐最主要的人口集聚地域。 上官婉儿之所以在政事堂内与一众六部堂官商议过后决定先向这些州郡派出修士,为的正是既保住田亩中正在生长的无数谷物,同时也能尽可能多地保全百姓。 没有水,百姓会渴死或被活活热死,而没了粮食,百姓又会饿死,无论哪一点没能解救下来,都会使得农耕时代下脆弱的黔首耕夫们死无葬身之地。 按照政事堂的决断,苏鹤应该先带目前修炼《云水功》和《寒霜剑典》最好的、修为境界最高的一批武修率先赶赴河南道、河北道和都畿道等地救灾。 京畿道虽然是良田最多、百姓也最多的地域,但毕竟靠近京师,长安可以随时调派人手前往救援,因此并没有那么紧迫。 而山南道的几个州县,则交由正在路上的云梦宗千余名弟子就是了。 对了,苏鹤也修炼了一番《云水功》和《寒霜剑典》,有赖于(7\/10)的悟性点数,半刻钟不到,他就将两本功法都修炼到了极佳的水准。 就在苏鹤摩拳擦掌准备率众东出长安的时候,忽然一道噩耗传来。 “禀右相,会稽山龙瑞宫发来急告,江南东道出现天魔盟十大天魔为害人间,请朝廷速调修士前往平之!” 第二百三十二章 对战天魔 第302章 对战天魔 江南东道,山阴县会稽山上,监管一道之地所有修士的龙瑞道宫,此刻正被两个面带青铜面具、身披红色长袍的魔修围攻甚急。 经过在开南城的兽潮一役后,崇玄署死伤了不少玉衡境道修,分驻各地的道士数量也变得有些不足,因此,龙瑞宫曾经的监院张松年道长被调去了局势更加紧张的河北道。 而现今的监院仅有玉衡境小成的修为,无力招架道宫外的那两个天魔。 尽管崇玄署道修在与外人斗法时往往能凭借高妙的道法略胜一筹,但要想跨越一个大境界对敌魔道七境的天魔,还是太过强人所难了。 幸而龙瑞道宫最初修建时,依托会稽山沿着山体布下了一座庞大的法阵,法阵启动后,可调动整个会稽山周边的天地灵气以御外敌,因此道宫内的道士们虽非魔修敌手,却也能凭借护山法阵勉强支撑一段时间。 然而,在两个天魔愈发凌厉的攻势之下,龙瑞道宫的护山法阵灵力开始逐渐显露出衰弱之象,龙瑞宫监院在道宫里望着这一幕,心中焦急万分。 此时此刻,江南东道越州、杭州、湖州、苏州等十余万百姓,都藏身于龙瑞道宫内避难,一旦龙瑞道宫的法阵被攻破,无论魔修们是否会对这些无辜百姓下手,失去法阵庇护的他们也都将会被烈日酷暑活活蒸熟。 或许有人会好奇,龙瑞宫不过一方道宫,观内占地虽然不小,但也不够容纳十多万江南百姓吧。 事实上,遍览大唐十八道各道的崇玄署分设道观,也只有龙瑞道宫能做到这一点了。 若仅凭道宫之地,确实不足以容纳十数万百姓,不过龙瑞宫位于会稽山上,道宫内存在着会稽山洞,即道门第十洞天——极玄大元洞天。 每一处洞天福地,都拥有一方隐匿于世外的中千世界或小千世界,小千世界除了没有天道应罚和阴司冥府,其余一切都和原本的大千世界一模一样,毫无差别,例如苏鹤与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共同生活了数十载的若耶溪福地幻境。 其实,苏鹤与二位女郎在若耶溪福地幻境内所度过的这数十年光阴,也未必真就是幻境…… 只不过,龙瑞宫历代监院和道士们穷尽心力地探索了千余年,也仅仅只发现了一方残缺的小千世界空间,空间内的占地约有一州之地,足以容纳数十万百姓。 之前的张松年道长就曾推断,他们所发现的这一方残缺的小千世界,绝非极玄大元洞天的洞天之地,因为小千世界里面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了,正常来说,名列道门第十洞天的极玄大元洞天,应该拥有的是一方中千世界才对。 如果龙瑞宫真正探索出极玄大元洞天的秘密所在,那么此时面对魔修的攻势,众道士们非但可以从容不迫地遁入中千世界里暂避,更能将整个江南东道的百姓全部带入洞天内,以躲避烈日旱灾。 可惜,洞天福地乃天地所生,玄妙万千,要想真正将其参悟透彻,绝非努力钻研就能办得到的,必须要有机缘才行。 若耶溪幻境传说了数千年之久,而龙瑞宫身为天下唯一一个洞天福地双栖处,守着会稽山洞和若耶溪两个巨大的宝库,却始终未曾亲身经历一番,苏鹤来了就那么一次,偏偏就遇上了,这就是所谓机缘巧合的力量。 道宫门前,龙瑞宫监院正不断施展道法为法阵注入法力,后面一个大殿内有一名通幽境的道士飞奔而出,高声道: “赵监院!龙瑞宫被围之事已经通过联络法阵通知了终南山,另外,距离我们最近的玉华观和禹王宫均已派人前来救援,只消再坚持一个时辰,师兄弟们就会抵达道宫了!” 玉华观是江南西道的崇玄署分设道观,其曾经的监院余道长正是与苏鹤同游阴间和地府的洛阳现今上清宫监院,而禹王宫则位于淮南道境内,这两个道观正是距离江南东道最近的道门之地。 不过,在听了弟子所说的这一个喜讯之后,赵监院的脸上却并不见分毫喜悦的神色,反而愈发担忧起来。 “天魔盟此番调派了至少十个天魔境的魔修,其余八魔此刻恐怕正在江南东道各州县杀人放火,或是直接流窜到了淮南道、岭南道等地,贻害无穷。” “除非终南山调天师来援,否则纵然三个道观的道士们齐聚,也只能保证龙瑞宫不沦陷罢了,不能击退魔修们,终究是你我之罪啊!” 六境和七境之间,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对于一众上清道的道士们而言,不入道门七境天璇境,就修炼不了神宵天罡雷咒和北极伏魔神咒这两门公认的对魔道杀伤力最大的道法。 而灵宝道和正一道的道士道姑们,也都需要迈入七境之后才能真正拥有与天魔境魔修一战的能力。 故此,赵监院召集了道宫内所有的数十名道士,合力施法运转护山法阵与道宫外的两个天魔相抗,但心里却一直心系着那其余八个天魔。 而那八个天魔究竟去哪儿了呢? 此时此刻,剩余的八位天魔齐聚于会稽山脚下的若耶溪边,每个红袍人都聚精会神地瞪大双眼盯着面前缓缓流淌的溪水,试图参详出传说中福地的秘密。 良久,其中一个红袍人不耐烦地道: “太荒谬了!这洞天福地之论不过是道门那帮牛鼻子杜撰胡编的东西罢了,儒道、佛门均无这种说法,又何必白费心思在这儿参悟呢!” “依我看,就算是再参详千年,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 前方,早已卷起裤腿挽起袖子走进溪流中精心感悟的天魔二闻言,回头斥责道: “天魔十八!收起你的牢骚!别忘了,这次的任务可是魔祖尊上亲自定下的,我等若是不能完成,回去就等着被扒皮抽筋吧!” 另一个红袍人也劝慰道: “莫急,莫急,且再找找,许是有什么石子正是开启秘境的关键呢。” 第二百三十三章 又是若耶溪 第303章 又是若耶溪 众天魔只得无奈地继续在若耶溪河水里摸着石头摸索了半天,砂石水草、鱼虾蟹蚌,就连从树上飘落下来的树叶也不曾放过一个,一一都被魔修们好生研究了一番。 良久,天魔十八实在是忍受不了了,当即提议道: “师兄,我看不如这样,你们先留在此地寻找福地秘境,我自去云梦宗一行,魔祖尊上不是也吩咐了么?此次任务最重要的就是打破龙瑞宫和云梦宗,我若是迟了一步,怕是会放走那群云梦宗的武修们。” 天魔二闻言皱起眉头,沉声道: “事还未成,就贸然分兵,这可是兵家大忌。” “况且魔祖以惊天魔功亲自推演过了,若耶溪福地秘境对未来的人族至关重要,是我等须办的第一件要事,其余几件事都是捎带着的,不可。” 然而此时其他的几个红袍人也都摸石头抓蝌蚪摸累了,纷纷为天魔十八帮腔,见此,天魔三也悄声对天魔二劝说道: “师兄,如果我等确实没有机缘,死守在若耶溪一辈子也是徒劳,不妨叫他们先去办那另外两件事,待办妥后再回来不迟。” 说到这里,天魔三愈发压低声音继续道: “如若我等真的无缘得见福地秘境,没能完成任务,回去见魔祖尊上的时候,也算有个交代……” 天魔二显然被说动了,沉思了片刻后,便答应了众魔修的要求,留下三人继续摸索若耶溪福地秘境,其余五人则先去攻打云梦宗和龙瑞宫。 且不论龙瑞宫那边突然增添了两名魔修后会给众道士们带来多大的压力,就继续谈若耶溪的天魔二等人,在竭尽心力累死累活地找寻了足足两个时辰后,突然不远处的溪流上空浮现出一道光壁。 须臾之间,光壁顿时扩展开来,形成了一道十分显眼的两界通道。 留守在这里的天魔二等三大天魔见状大喜,还以为是自己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从而打开了若耶溪的福地秘境入口。 三天魔正待闯进光壁之中,下一刻,忽然有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魂头朝下脚朝天地从通道里跌落而出,直直地摔进了若耶溪水里。 接着,又有一个油光满面、光头秃顶的大和尚紧随其后地追了出来,这个和尚显然就端庄得多了,从阴阳两界通道里出来后直接施展佛法停滞于半空之中,并没有像那个鬼魂那般狼狈地掉进溪水里。 在水里被摔了一个大屁股墩儿后,穷鬼骂骂咧咧地用双手搀扶着自己的腰爬了起来,黑着脸望向半空中的僧人,高呼道: “老秃驴!你追了我一路,是时候该停手了吧!” 僧人冷哼一声,张口道: “你何时将属于贫僧的三样宝物交出来,贫僧就放你一马,否则汝这等孽畜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贫僧也会一步不落地紧紧盯着你的影子!” 穷鬼闻言,破罐子破摔地怒骂道: “兀那老秃驴!你不过是占了早凝法身的一个先机,就敢在本尊面前这般猖狂,你就算杀了我这具鬼躯,本尊不消三日就能再凝聚一具,你这秃驴又能奈我何?” 和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寒声道: “好啊,你凝聚一具,我就毁一具,我倒要看看汝这孽畜能凝聚多少绝阴鬼体出来,看招!” 话音刚落,一记蕴含着无尽佛法之力的佛印轰然拍下,穷鬼手脚并用地慌忙躲闪,躲避之际还不忘用更加粗俗恶毒的言语回敬给和尚。 和尚虽面上不置一词,但手上越来越狠辣的出招也展现出他的内心并非是波澜不惊的。 双方你来我往,各自佛法鬼力所构成的神通法术层出不穷,看得人眼花缭乱,打得不亦乐乎。 另一边,三大天魔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看了一出大戏,其中一个红袍人惊叹于这一鬼一僧虽只是六境修为,却各自都能施展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法术。 但在看到不是福地秘境入口后,天魔三还是谨慎地道: “不要节外生枝,无须理会他们,继续找。” 说完,他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这是一张人皮,准确的说是一张人脸。 有些类似于民间故事里的“人皮面具”,魔修们杀人无数,不知经手过多少人皮等物,自然是经验丰富,天魔三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手中的这张人脸绝对是真的。 而是还是从新鲜的人脸上剥离下来的。 但把此物交付与他的魔祖尊上却言,这张人脸乃是用一些纸张等物剪彩而出的,并非真品。 若是苏鹤此时在这里,定会发现天魔三手里的这张人脸,正是剪彩面板里最近的一个任务【人面桃花】的剪彩物! 先是鬼族,后事佛修,现在又有魔道之人,真是不知这剪彩物有何等诱人的魔力,竟能吸引这么多的不同势力竞相抢夺。 而那剪彩面板真正的幕后之人,又到底是什么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而之所以要将这视若珍宝的人脸交给天魔三,是因为魔祖推演出要想打开若耶溪的福地幻境,就必须拿出此物。 此刻,当天魔三把这张人脸从储物法器里取出来的那一刻,不远处正在激烈斗法的穷鬼和和尚几乎是同时停了手,两人齐身扭头向魔修们望了过来。 察觉出这两人的视线放在了自己手里的人脸上后,天魔三面上一沉,诡谲阴霾的眸子盯向那一鬼一僧,阴声道: “奉劝二位不要多管闲事,还是尽早离开为上,免得惹祸上身。” 谁料这一鬼一僧非但没有分毫惧色,反而还围了上来,穷鬼咧开嘴,瞪着红袍人手里的那张人皮,嘿嘿笑道: “老兄,你这个小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 天魔三心道,区区两个六境修为的家伙,何必费心想办法让他们封口呢?直接灭了就是,于是抬手就是一道魔道法术施展开来。 然而穷鬼只是稍微晃了晃身子,它周身就散发出一道道墨色的磅礴鬼力,将天魔的法术消弭于无形之中。 随后,穷鬼探出一双利爪,利爪瞬间变成百倍之大,骇然向下抓来,而与此同时的和尚也是伸出了大手,目标相同地朝着那张人皮而去! 第三百零四章 西河剑意 第304章 西河剑意 当苏鹤与公孙莹骑着两匹太原王氏友情赞助的传家灵兽天灵马,万里迢迢地赶到会稽山下的若耶溪时,只见魔道、鬼族、佛门三家修士混战成了一团。 这三股争斗不止的势力中中自然以天魔盟的实力最强,坐拥三位红袍天魔,但穷鬼与那和尚显然也不是泛泛之辈,各种诡谲晦涩的法术和手段层出不穷,招招出乎他人意料,打得三大魔修险些招架不住。 天魔二每一次出手,都感觉自己的魔咒打到了棉花上一般,有力气却使不出来,一股畏惧的情绪自心底油然而生。 “好厉害的秃驴和小鬼!明明修为只是六境,却能压着我三人打,这等实力,恐怕崇玄署最有天赋的叶法善当年也做不到啊……” 天魔二不知道的是,由于穷鬼与那和尚之间的不对付,因此两人在出手之时一直在互相暗暗给对方使绊子,这才让他们勉强顶住了攻势。 如若两人当真一心联手却敌的话,天魔二他们怕是三招都接不下来。 而因为那张人脸剪彩物正捏在天魔三的手里,所以他也理所应当地成为了一鬼一僧的重点关注对象,一道道威力巨大的法术宛如不要钱似的朝他轰来,短短数息之间,天魔三就感到体内气血急剧潘腾起来,近乎到了一身魔躯的极限。 和尚又是一记降魔印镇压而下,天魔三操持魔功勉强支应下来,然而巨大的震荡之力还是令他连吐了几口鲜血。 感受着体内不浅的伤势,这位红袍魔修目眦尽裂道: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是服用过天魔丹的魔修!身体早已化凡入魔,一身魔躯堪比武道七境先天境强者那千锤百炼的体魄! 足以媲美武修体魄的魔躯,怎会连一介佛道六境金身境的僧人几招打成重伤? 趁病要命,另一边的穷鬼是丝毫不给他们留情面,呼出一息阴气化作一把钩刀,冲上来直接向那天魔三劈斩而下! 只要把捏着人脸剪彩物的那条手臂整个地剁下来,任你攥得再紧,又有何用! 为首的天魔二也意识到了穷鬼要做什么,疾呼道: “师弟,将那人脸丢给我!” 望着那近在咫尺的阴气刀芒,天魔三也是吓得肝胆俱裂,连忙惊慌失措地甩手将人脸朝天魔二抛了出去。 见状,穷鬼立刻转移了目标,鬼族阴气所化之钩刀偏了个方向又朝天魔二而去。 与此同时,和尚也是左手拈印,旋即一记自在印击退了穷鬼,自己则蓄力一扑,右手大手一张,就要接住飘在空中的人脸。 苏鹤和公孙莹下马落地后,正遇到这幅光景。 两人距离那张人脸太远,而那和尚又离人脸太近,苏鹤来不及阻止,只得看向身边的公孙莹。 公孙莹领会了他眼神中的意思,素手一挑,西河剑锵的一声出鞘,女郎执剑指向溪流上空的和尚等人,西河剑舞赫然施展开来。 一道剑光掠过,和尚等人眼前仿佛骤然浮现出了一条悠然东去的西河,一股宁静、安详的意境浑然生成,若耶溪内所有人的动作都瞬间迟缓、乃至停滞了下来。 然而这弥漫天际的逝者如斯之意,却丝毫没有影响到苏鹤与公孙莹,二人趁机飞身上前,一把将那张人脸抓到了手中。 和尚、穷鬼以及三个红袍魔修眼睁睁地瞪着两人将人脸收走,待一息过后,才凭借自身的法力将束缚于身体之上的西河剑意,各自张牙舞爪地再度冲了过来。 然而这几人忘记了他们此刻虽然摆脱了剑意的束缚,但仍处于西河剑意的力量意境范围内,公孙莹反手轻灵一荡西河剑,剑意之意境霎时间急转而变,逝者如斯夫的意境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奔马轰雷的涛涛江流! 原本缓缓东逝的西河,也骤然变成了一条远比黄河还要汹涌的激流! 西河怒浪连天来,大响谹谹如殷雷! 众修士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阵阵汹涌的骇浪猛烈地倾覆而来,千万堆澎湃的雪浪呼啸着从天而降,瞬间就将他们震退了十数丈远,尽皆跌落到若耶溪水流中,溪水打湿了衣衫。 天魔二踉跄着狼狈从水中爬了起来,怒不可遏地瞪着苏鹤、公孙莹以及另一边的一鬼一僧,阴声道: “敢坏我天魔盟之事,诸位好胆魄!那就都留下别走了,随老夫一道去见魔祖尊上吧!” 话音刚落,一道魔气冲天而起,短短数息过后,原本在围攻龙瑞宫、追击云梦宗的另外七位红袍天魔骇然从天而降,将苏鹤等人团团围了起来。 这是执行任务前天魔二特意安排的信号,无论相隔多远,一旦看到这道魔气显现,所有天魔都必须如约而至,先完成魔祖尊上最重视的首要任务。 没找到若耶溪福地秘境也就罢了,若是连魔祖尊上视若珍宝的那张人脸也丢了,他们这些人就算能活着回去,只怕扒皮抽骨都是轻的…… 一想起魔祖尊上那恐怖的手段,众天魔就不寒而栗,眼神愈发坚定起来。 无论如何,先夺回那张人脸剪彩物! 天魔二一声令下,十大天魔一齐酝酿起魔道法咒,周身蔓延而起的滔天魔气遮蔽天日,好不骇人。 面对十大魔修的联手合围,和尚面无所动,穷鬼则眼珠子转了转,心底又升起了跑路之心。 “反正那剪彩物落到了苏鹤手里,今后再拿到手的机会多得是,只不过要提防这个一直紧盯着我的老秃驴……” 至于苏鹤,则是毫无惧意地从空明玉手链里取出法宝古剑清影,抬手挑衅地向一众红袍人们挑了挑剑尖。 崇玄署的道长们先去了龙瑞宫,既然围攻龙瑞道宫的天魔们都来了此地,想必道长们很快就会循迹而至。 而女皇李令月也派遣了王忠嗣和李光弼这两个武道七境的先天境武修前来助阵,只是太原王氏虽然家大业大,族中也只蓄养了两只灵兽天灵马,给了苏鹤和公孙莹,他们自然也就只能骑跨其他体内携带灵兽血脉的马匹,因此会稍迟一步。 第三百零五章 再入幻境 第305章 再入幻境 有几位天师道长和两位先天境武修即将赶到,苏鹤心里自然也就有了足够的底气。 更何况他和公孙莹虽然都只是开元境修为,但有孕灵级数法宝古剑清影在手,再加上《天玄功》和钧天剑的威能,拖延这些魔修一段时间想来也不算难。 就在双方都蓄势待发、即将出手的那一刻,另一边的穷鬼忽然高声叫道: “苏郎君!这群魔崽子们凶得很,你多加保重,咱们江湖再见!” 言语之间,好像刚才众人在西河剑意里冲上来抢夺苏鹤手中购得人脸时,它没动手似的。 说罢,穷鬼当即挥手在身边扯开一条阴阳两界通道的光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了进去,片刻后光壁就消失不见。 见那鬼族居然在他们的包围下这么堂而皇之地溜走了,众红袍人大怒,正待施展魔功追查穷鬼踪迹时,为首的天魔二沉声道: “不要因小失大!夺回那张人脸才是至关重要的事,别的事以后再说!” “魔祖尊上吩咐过,那人脸是人间所有力量都毁坏不掉的,所有人都无须因担忧误坏了它而收力,动手!” 天魔二一声令下,十大天魔同时射出一道道散发着无尽邪恶之气的恐怖黑气,笔直地朝着苏鹤杀去! 浑身真元疾速注入古剑清影之中,苏鹤调动周身气血之力施展起武技钧天剑法。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尽管苏鹤对钧天剑的武道理解远远不及公孙莹,尚未感悟出武技中的力量意境,但剑意中那九天之上天帝的无尽威严之意仍然显现了出来,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收到了来自九霄帝君的压迫,变得沉重无比。 钧天剑法乃是《天玄功》这部上古武道典籍里首屈一指的顶尖武技,只是苏鹤尚未掌握其武道真意,否则纵然是开元境修为,一剑下去,也足够抗下这十大天魔的联手一击了。 当然,不入先天境,未在丹田种下先天一气真种子,就永远没有源源不绝的先天真气,长时间斗法交战的话,除非武技强大到能够一招斩灭对手,否则修为更低的那个终究还是会因后继乏力而被活活拖死。 见苏鹤的剑意霸道无比,公孙莹也是心有灵犀地不再让西河剑意冲在最前面,而是将西河剑意蔓延至钧天剑意的左右两翼,为其消磨、削弱来敌的法术。 黑气在进入西河剑意的范围之后,攻势顿时一削,速度也变缓了下来,正好方便苏鹤持剑灭之。 两人师出同门,又曾多次联手暴打过云梦宗山门内刘江春之类的好事挑衅之徒,故而配合十分默契,剑意相融极为融洽,宛如同一人手持的左右双剑,阴阳相济,刚柔合并。 但是,面对十大天魔联手齐射的恐怖魔道黑气,这还远远不够,毕竟修为和人数相差实在是太大了。 躲在阴阳两界通道光壁里的穷鬼悄悄看着这一幕,见苏鹤和公孙莹这两个愣头青居然真就傻站在那里准备硬抗这一击,不由得又气又急地怒骂道: “这两个蠢东西!真是不怕死!” 紧接着它便扯开光壁又跳了出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施展鬼力阴气化作一团阴气罩子落了下来,正好将苏鹤和公孙莹二人笼罩其内。 它可不敢让苏鹤身死道消,否则筹划了数万年的大计就真的要落空了…… 和尚也皱起眉头,罕见地喃喃轻声念诵起几段佛经,旋即抛出一个金钵,倒扣在了苏鹤等人的头顶上,显现出一层佛光壁垒。 所有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都不曾发觉到,自从苏鹤来到若耶溪河边后,一股莫名的玄妙气息就逐渐弥漫至整条溪流之上,只是苏鹤此刻尚未接触到溪水,故而尚未发生变故。 …… …… 终南山上,三清殿前,道隐天师司马承祯早早就站在殿门前站立着,掐着手闭目静静等候起来。 午时抵达的那一刻,司马承祯当即睁开眼睛,朗声念了几句道门无上经典《道德经》的句子: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随后,司马承祯甩手一挥拂尘,三清殿的大门轰然推开,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道人昂首阔步地迈步而出。 正是崇玄署第一道士,闻名天下的道门第一高修,大唐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 观其越门而出时走得这几步,哪里像一个传说中受尽天道反噬之力折磨、甚至修为因此而遭到削弱的大限将至之人? 司马承祯也仔细打量了一番叶法善的状态,观他精、气、神三宝之境皆饱满自然,于是笑着执师弟礼道: “恭喜师兄伤势尽愈,彻底根除了天道之反噬。”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对于道门道修而言,无论是人是妖是鬼,哪怕是仙神之辈,只要观察对方的精气神之变化,就可判断出其人的状态如何。 司马承祯一眼瞧出叶法善此时此刻三宝通明,甚至即将达到三华之力融会贯通,炼神还虚,聚之于顶,万劫不侵的境界,故而推测出叶法善已然成功消磨干净了上次扭转天象时残留在体内的天道之力。 叶法善则是抚须呵呵笑道: “历经三年,方才侥幸得天道谅解,道祖曾言‘道法自然’,确是天地至理啊。” 司马承祯笑道: “虽然如此,但人间之事多而杂,岂可一概论之,纵然道祖法身在此,也不会坐视天下百姓遭遇浩劫。” 叶法善赞同地点点头,随即仰头望向天边那颗喷吐着无数太阳真火烈焰火苗的烈日,轻声道: “看来,贫道闭关的这些日子里,又一次天地大灾降世了。” “真不知多少无辜生灵死于这漫天暑热之下啊。” 司马承祯闻言连忙道: “师兄,此事关键还在于苏鹤身上,之前你闭关不出,我一直犹豫不决,是否要现在动手,如今师兄已然出关,你看……” 这番话叶法善刚刚听了一半,就忽然心灵一动,上清紫微斗数无形间施展开来,既有些窃喜、同时也颇为遗憾地叹道: “可惜啊,贫道晚了一步,苏鹤又不知去向那一界之中,现已不在大千世界了。” “什么?” …… …… 若耶溪岸边,天魔黑气与剑意、阴气、佛法骇然相撞,爆发出无尽的气浪向四方翻腾而去,所有人都被对轰中引发强烈劲力震退了出去。 而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滩溪水被气浪掀起,沾湿了苏鹤与公孙莹的鞋袜。 下一刻,一种古怪的感觉出现在众人心头,穷鬼大骇地扯开光壁,手忙脚乱地就要爬上去,而和尚也收起了一副淡然的脸庞,紧张地催动起之前的那个佛门法阵,准备借助法阵之力逃离此地。 可惜,已经晚了。 一道光亮闪过,苏鹤、公孙莹、魔修、一鬼一僧,骤然间全部消失不见,只留下若耶溪的流水哗啦啦地逝去。 …… …… 长安皇城太极殿偏殿里,李令月和上官婉儿正在商议江南东道的魔道余孽,突然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自两人心中生起。 二女对视一眼,上官婉儿忽然福至心灵地伸手折了一支尚未点燃的香主,李令月手里也正捏着一只金杯。 须臾间,一道清光拂过,二女旋即在殿中消失不见。 第三百零六章 山居秋暝 第306章 山居秋暝 七月初四,初秋的新雨洒过空旷寂寥的群山,山间的空气霎时变得干净而又清爽。 戌时刚刚过去,天色已暝,却有皓月当空;群芳已谢,却有青松如盖。 半山腰处,上官家的小婢女素兰双手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跳跃于一级又一级的石阶。 行至山脚下,小婢女远远地就听到了前方竹林里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抬头望去,只见皎皎明月从松隙间洒下清光,有一些十三四岁的姑娘们在河岸一边捶打着衣裳,一边嬉戏打闹着。 月下,山泉清冽,淙淙流泻于山石之上,有如一条洁白无瑕的素练。 这条乾封县里最大的河流中段,几道水纹波荡过来,亭亭玉立的荷叶纷纷向两旁披分,掀翻了无数珍珠般晶莹的水珠,细细观之,原来是一条顺流而下的渔舟划破了荷塘月色的宁静。 月、松、竹、荷、山石、渔舟、浣女,这山林间的一切勾勒出一幅绝美的自然画卷,令本来心中有些愤懑的婢女也随着呼吸消散了胸中闷气,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小婢女一步一摇,矜持地朝那些正在嬉闹的女子们走去。 来到河边后,婢女有规有矩地向浣女们行了一礼,开口问道: “叨扰各位女郎片刻,今日我家主人来亭山游玩,谁知误了时辰,又为雨水所阻,故而今夜便在无佛寺宿下了。” “寺内的茶果斋饭实在太过寡淡,我家主人听说亭山有一种亭鱼滋味甚美,而这种鱼只有世居于此的苏渔夫才能捉到,因此特让我前来寻觅。” “不知女郎们可知晓这位苏渔夫家住何处?” 浣女们听过小婢女的询问后,纷纷掩嘴而笑起来,少顷,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浣女笑指向婢女来时的方向道: “仕女不见方才停留在那里的一条船只么?那就是苏家祖传的渔船,苏渔夫每晚都出来捕鱼,想必此刻正在船上。” 小婢女确实依稀记得她刚才看到过一条渔船,然而此时回头望去,河面上却是空荡荡的一片,只有片片莲叶轻摇。 浣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见小婢女提起裙摆就要去追,连忙出言相劝道: “仕女还是算了吧,苏渔夫每天这个时辰都差不多要收船回去了,亭溪虽然不长,但纵然你追上去,也只能对着一条空船发呆了。” 小婢女闻言沮丧不已,垂着头忧伤道: “这可如何是好,带不回亭鱼,要被主人家训斥责问的……” 见状,姑娘们又是一阵嬉笑,婢女茫然地抬起头,先前那位浣女笑着解释道: “仕女无须担忧,这位公孙女郎正是苏渔夫未过门的妻子,仕女主家既然催促的急,不妨请她领你去往苏渔夫家一行吧。” “说起来,亭山与亭溪虽然是小地方,可亭溪河流中独有的亭鱼却是名动兖州,不止乾封县,就连泗水、曲阜、莱芜等县的贵人们都多有不辞劳苦亲自前来讨要的呢。” “亭鱼颇有玄妙,捕捉极为不易,几百年来都只有苏家才能捕获,多少富商贵人半年都求不到一条呢,但你若是随莹儿前去,苏渔夫定会慷慨解囊的。” 说着,浣女就向小婢女介绍了她身边的公孙莹,“这位就是苏渔夫未过门的妻子,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莹字,也住在亭山脚下,与我家仅隔了几丈远。” “莹儿,你看这位仕女天黑了还一个人出来找寻捕鱼之人,想来主家是个不好相与的,若不得亭鱼定会受到不轻的责罚,你就帮帮她嘛。” 公孙莹略带羞涩地点了点头, 小婢女好奇地打量着公孙莹,见她不仅容貌身段儿都是这些浣女中最出挑的一个,眉宇间还隐隐有一种大气磅礴的豪侠气质,不由得在心中暗赞。 “山村穷苦贫弱之家,居然能生出这等女儿,真是大隐隐于野。” 上官氏以诗书传家,小婢女素兰虽然不通文章诗词,但她每日跟在娘子身边侍奉,自然眼界也辽阔许多,一眼就识出了公孙莹的不凡。 对公孙莹轻轻福了一礼,小婢女感激道: “劳烦娘子了,素兰感激不尽。” 公孙莹屈身回了一礼,向与她一同浣洗衣物的姐妹们招招手,旋即引着小婢女素兰沿着亭溪向西走去。 浣女们默契地分摊了公孙莹尚未洗涤完的几件衣衫,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各自窃笑不止。 “莹儿又去见苏渔夫了诶,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七次了吧。” “才刚刚初四,就去了七次,这两人还真是情真意切,恨不得日日夜夜黏在一起啊。” “莹儿还没过门就登门如此殷勤,就怕那位苏渔夫会因此而轻视她啊……” 亭溪两岸一侧是竹林,另一侧则是松林,走在岸边,阵阵山间清风吹拂而过,可以同时听到竹林和松林被风拂动后不一样的沙沙声,煞是有趣。 左边青松明月,右边雨燕翠竹,脚边碧波玉莲,小婢女越走越觉得,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地方。 乾封县在兖州已经算是风景优美的地方了,更是离五岳之首泰山极近,但这般静谧山林美景,小婢女也是平生第一次见。 “若不是令月女郎执意要尝尝亭鱼的滋味,还不知这亭山脚下的夜景竟如此美妙。” 原来,小婢女半夜悄悄从寺院里溜出来并下山寻觅捕捉亭鱼之人,其实并非是因为上官家的老爷想吃,而是藏在她家娘子屋里的李县令之女,娘子的闺中好友李令月提出的想法。 李令月不似上官夫子等人那般沉浸于文雅之中,偶尔吃一次素斋也就罢了,一连数日下来都是僧侣们的斋饭,自然就有些坚持不住,她家娘子拗不过好友的嗔怒,只得无奈地叫她下山来找。 小婢女猜测,她家娘子实际上也就是让她出来拖延一阵,如果真找不到,在外面晃荡一两个时辰,想必李娘子就已经把这事儿给忘了。 之所以这么卖力气地寻觅,是因为婢女素兰本身也对这传说中的亭鱼垂涎已久…… 难得随主人来亭山一次,若是不品尝一次,岂不可惜? 二女逐渐走出了竹林,眼前开始依稀出现山下村民的宅院,再绕过几条小沟壑后,公孙莹停了脚步,轻声道: “仕女且看,那里就是苏渔夫的家宅。” 第三百零七章 亦真亦幻 第307章 亦真亦幻 小婢女抬眼望去,只见苏宅坐落于亭溪的一个拐角之处,那条祖传的苏家渔舟被数片大大的莲叶遮蔽,起初她还未看见,直到公孙莹开口,才有所察觉。 至于苏渔夫的家宅,则是在附近的一众村舍里显得颇为出众,有别于其他山民草草建成的居所,苏宅的宅院大门是平民百姓里罕见的朱门,门户宽大,很是显目。 跟在公孙莹身后走近了苏宅大门,门外两侧摆放着不少渔夫家里常见的一些竹编的渔笼、罾、帘、索罛、围罛等。 小婢女细心地悄悄嗅了嗅周边的气味,只闻到秋雨过后山间的清新的味道,不由得心生疑惑。 “鱼腥味最霸道了,不亚于伙房的烟熏火燎,经年久月下来洗都洗不掉,这户人家分明是以捕鱼为生,怎么竟一丁点儿鱼腥味都没有?” 公孙莹似乎也看出了婢女素兰的疑惑,解释道: “亭鱼乃亭溪特产之物,鱼肉细腻嫩滑,肥美无比,而最令世人称道的,就是此鱼没有半分腥味,无论是煲汤、烧菜还是做成鱼脍,都十分鲜美。” 见小婢女讶然地张大嘴巴,公孙莹又笑道: “其实不止亭鱼,凡是亭溪内捕捞上来的鱼虾河蟹,腥味都要比其他水域里的鱼虾轻不少,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即使是世居于此的一些村中长者也不知晓原因何在,都只称这是亭山山神赐下的福泽。” 言罢,公孙莹抬手扣响了苏宅的大门。 连敲几下后,公孙莹见四下无人,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大胆地踮起脚尖高声呼唤道: “苏郎君,是我呀!” 小婢女张着嘴巴看着公孙莹如此不淑女、甚至有些无礼的行为,心道如此胆大豪爽的娘子,就连李县令的千金令月娘子也略有不如啊。 此举虽然不淑女,但却极为有效,在公孙莹呼唤过后,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宅大门嘎吱一声被打开,苏鹤从门后走了出来,看见月色清光下公孙莹眉目如画的娇颜,当即心中一喜。 按捺住心底的欣喜和紧张,苏鹤连忙对二女行了一礼,笑道: “女郎怎么深夜来此,苏某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公孙莹刚才还很大胆,但在苏鹤出来后就又恢复成了之前羞涩的模样,微垂着螓首轻声细语道: “……有一位仕女奉家中主人之命,欲觅得亭溪中的亭鱼一尝,我怜其深夜下山奔走辛劳,便带她来此向你讨要几条……” 小婢女也走上前来深深向苏鹤一行礼,将之前的话术又对苏鹤讲述了一遍。 苏鹤听过婢女素兰的话后,笑着一摆手道: “这有何难?亭鱼昼伏夜出,我每晚捕得后都是留待第二日前往集市售卖,也有不少贵人提前与我预定,今日正捉了两条在缸里,既然仕女要买,我捞上来给你带回去就是。” 小婢女闻言迟疑道: “这……不好吧……若是明日预定的贵人们问起,郎君又当如何呢?” 苏鹤不在意地笑笑,轻声道: “我只说今晚未曾捉到一条鱼就是了,渔夫也并非神仙,偶尔无有鱼获也是寻常之事,仕女无须为在下担忧。” “更何况,莹儿这还是第一次亲自登门向我开口讨要亭鱼,我岂能吝啬些许小利呢。” 谈话之间,苏鹤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公孙莹,待他说完后,公孙莹也抬首感激地向他笑笑,丽人如画般的笑靥顿时引得苏鹤一阵心神恍惚。 一段时间过后,苏鹤将家中水缸里的两条新鲜亭鱼抓了上来,用竹条紧紧地穿在了一起,交予小婢女,小婢女在留下了一张飞票后,随即躬身离去。 待婢女素兰远去后,苏鹤主动握住了公孙莹如柔荑般的素手,柔声道: “亭山上又有贵人宿下了么?观那女子衣裳,似乎也是乾封县的服饰。” 公孙莹微红着脸点头道:“听孙二娘她们说,今日来的是乾封县的一位有名的夫子,复姓上官,在乾封县城的文人墨客里颇有威望,附近几个县的县令都是上官家的学生呢。” 苏鹤恍然道: “怪不得出手如此大方,再怎么珍贵,也不过是两条小鱼罢了,剥鳞去骨后连一斤鱼肉都不到,居然给了五百贯钱。” 公孙莹好奇地偏过头来瞧了瞧苏鹤捏在手里的飞票,似懂非懂道: “这……就是钱庄的飞票?” 苏鹤也不甚清楚,疑惑道: “……应该是吧?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婢女,想来也不会作假,儒家最重信义,治家有道,家中之人应该大多也都是良善之人。” 举起手中的飞票,苏鹤和公孙莹贴着脸蛋儿借着月光凑过来一瞧,只见上面写着“亨运钱庄”四个大字。 亨运钱庄? 不知为何,两人突然心头一阵恍惚,脑袋也有些晕,仿佛中了什么邪一样,依偎在一起过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 “亨运钱庄……” 反复琢磨着这个名字,苏鹤眼神闪烁,公孙莹美眸中也浮现出一抹抹的思绪。 两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一个是山村里的贫苦人家的女儿,一个是一介渔夫,哪里有钱粮和时间读书识字呢? 但这个破绽似乎还是太小了,尽管让他们生起了少许的不适之感,却依然没能打破桎梏。 一男一女腻歪了一会儿后,苏鹤有些不舍地说道: “……莹儿,此刻怕是戌时都快要过去了,你若是再不归家,怕是伯母会怪罪……” 公孙莹靠着苏鹤的胸膛微微点点头,抬起螓首后,两人最后对视了一眼,女郎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苏鹤的怀抱,款款向家中走去。 回家的路上,正遇上河边那群天真无邪的姑娘们洗罢衣服笑逐着归来,一见到满脸通红的公孙莹,女郎们顿时眼前一亮,纷纷围簇在公孙莹身边八卦起刚才的种种细节。 …… …… 亭山山腰处的无佛寺内,东侧的一件净室里,李令月正拈着一双玉筷对着盘内的亭鱼鱼脍大快朵颐。 坐在对面的上官婉儿望着李令月吃得香甜的样子,不由得会心一笑,旋即扭头问向那婢女道: “那位渔夫家中还有多少只亭鱼,令月既然这么喜欢,不妨多买一些带回县城,请李伯父也尝尝其中滋味。” 第三百零八章 一时无话 第308章 一时无话 听着女郎的询问,小婢女乖巧地将双手摆在身前如实回答道: “回娘子,那位苏渔夫说,亭鱼昼伏夜出,每晚只在酉时出来觅食,戌时一刻就会再度从水中消失不见,因此他每日只捕捞一个时辰,且亭鱼鱼身细小,游速极快,很不易捉捕,所以今夜只有这两条鱼获。” “苏渔夫还说,亭鱼只能在亭溪之水里存活,即使是将其放置在装满亭溪河水的大水缸里,也最多只能坚持到第二天的卯时,而亭鱼死后,其肉会迅速腐烂,就算用冰块覆盖也难以缓解。” 上官婉儿闻言起了兴趣,惊叹道: “世间竟还有这等玄奇之鱼?怎么此前从未听说过呢?” “可惜了李伯父,好不容易熬到了休沐日,却被官署衙门里的几桩琐事缠住脱不开身,不能与我们一道前来游山观景,错失了享用亭鱼美味的机会。” 小婢女素兰也笑道: “娘子说的是呢,亭山再怎么偏僻寡闻,终究也在乾封县的地界上,亭溪亭鱼之滋味更是声名远扬兖州各县,想来李县令早就品尝过此鱼之滋味,纵然此番没能尝到亭鱼,也不算什么遗憾。” 紧接着,小婢女又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奴婢想,令月娘子乃李县令家的千金,定是早就品尝过这亭溪之鱼了,今日不过是嘴馋而已,否则岂不是坏了李县令爱女如命的名声?” 此言一出,正在细嚼慢咽鱼肉的李令月与举杯品茗的上官婉儿几乎是同时蹙起黛眉,两双秋水一般的明眸对视了片刻,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少顷,婢女素兰好似现在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向两位女郎赔礼告罪,只是她嘴角边的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还是被眼明心亮的上官婉儿注意到了。 稍加思索片刻,上官婉儿亲自起身扶起了小婢女,柔声道: “何须如此,你说的也没错,李伯父爱女如命,莫说乾封县百姓,就是兖州外的人也有所耳闻,自然早就品位过其中滋味了,今夜不过是令月嘴馋,又不好惊扰家翁和寺中法师,这才劳烦你劳累了一遭,哪里还能责怪你呢。” 桌前,李令月嘴里嚼着鱼肉,嘟嘟囔囔道: “还不是因为夫子太呆板了,寺院里的斋饭这等寡淡无味,他还是不肯让我们开小灶,我们可是给庙里捐了上百贯的香火钱呢!谅那些大和尚也不好意思诘问此事。” 上官婉儿摇头笑道: “阿爷他身为夫子,在整个兖州的门生弟子极多,若不敬僧侣之事传了出去,难免殃及许多师兄弟落得个骄纵狂妄的名声,自然处处小心。” “无佛寺在乾封县颇有影响,信徒不少,为李县令计,你我也该对寺院里的法师僧尼们恭敬些才是。” 见二位女郎这么快就将亭鱼之事揭过,反倒自在地有说有笑起来,小婢女原本欣喜的心态顿时一落千丈,眼神里浮现出一抹失望的神色。 望着李令月亲昵地将盘中最后一片嫩滑的鱼肉夹起,并喂到上官婉儿的绛唇边,婉儿轻启皓齿咬进嘴里的场景,婢女素兰心中暗道: “是真的太过单纯?还是未曾想到这里?观她们的行为举止,不应该啊……” “看来要点醒她们,还是要寻找更明显的破绽和机会……” 就这样,两位女郎在厢房一直欢声笑语到深夜,入定后,李令月则理所当然地在婉儿房中安歇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上官夫子早早就领着两位女郎前往拜会无佛寺的住持和几位法师,夫子不仅熟读诗书史籍,对佛门典籍也颇有建树,于是几位长者当即就在寺内谈论了起来。 而二位被强行叫醒过来行礼的女郎则趁势溜了回来,李令月脸上一股睡意,一副还未睡醒的样子,一回到屋内就扑到床榻上眯了起来。 上官婉儿则将她的贴身婢女素兰唤来,吩咐道: “素兰,我很想见识一下那位苏渔夫的本领,缘何几百年来只有苏家能捕捞亭溪之亭鱼呢?劳烦你再下山一趟,传达我的意思,请他上山一下可好?” 小婢女闻言心中窃喜,面上则显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担忧道: “这……这不好啊,娘子云英未嫁,那位苏渔夫虽已定亲,但其妻子也尚未过门,这里又是方外之地,若是让外人瞧见了,岂不是坏了娘子的名誉……” 在许多杂记、话本里,书生与贵家千金私自外出相遇时,两人缠绵的地方就是寺院等地,可以说,本来属于斩断尘缘的出家人的方外之地,却成了无数男女情爱相聚的地方,这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况且,苏渔夫此刻是否在家,奴婢也不敢确定呢……” 上官婉儿轻声笑道: “你昨夜说苏渔夫每日卯时之前就会出门将鱼获卖完,但昨夜亭鱼仅剩两条,已然都卖与了我们,想必他今日不会出门的,更兼此刻已然过了卯时,苏渔夫应该正在家中,你放心去就是了。” “至于是否会传出流言蜚语,嗯……这样,你将那位苏渔夫未过门的妻子也一并请来,届时再寻个什么由头唤一个小沙弥过来在一旁看着,自然也就没什么闲话可传的了。” 小婢女躬身应下,随即欢快地一路小跑出寺院,蹦蹦跳跳地下山而去。 寺内,上官婉儿静静望着婢女素兰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不得不钦佩素兰那惊人的记忆力,尽管只走过一次,还是夜间昏暗之时,但小婢女还是清晰地记住了去往苏鹤家的路径,约莫半个时辰,她便赶到了苏鹤家中。 向苏渔夫禀明了来意后,苏鹤欣然同意随她去见两位贵女,但小婢女有不好意思地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见娘子担心有损双方名节,想着苏渔夫既然已经定过亲了,不妨将那位公孙娘子也一并请来……” 能在成亲前再多见几次公孙莹,苏鹤当然也乐见于此,随即跑到公孙莹家中将女郎邀了出来,惹得凑在公孙莹家中玩闹的一众姐妹们又是一阵嬉笑。 当小婢女将他们带到无佛寺中时,李令月刚好睡好了这一顿回笼觉,打着哈欠从榻上舒展起曼妙的身姿来。 苏鹤和公孙莹踏步而入,上官婉儿与李令月扭头望去,四人八目相对,一时无话。 第三百零九章 似曾相识 第309章 似曾相识 此时此刻,屋内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沙弥正专心致志地修补着墙缝,原因是上官婉儿适才在一位法师面前“无意”间提起,她所住的这件净室的角落里似乎有些漏水。 这可不是婉儿为了保全名节,故而胡乱编制一个谎话骗小沙弥留在屋里做个见证,事实上,无佛寺数年来年久失修,这几件净室又少有人住,因此破败的比其他房屋更快了些。 一见到苏鹤和公孙莹挺拔靓丽的身影,上官婉儿就款款上前拱手行了一个儒礼,笑道: “清晨烦劳两位屈尊至此,实在过意不去,奴家复姓上官,名婉儿,是乾封县上官书院夫子之女,这位是李县令之女,名令月。” 打量着这一男一女的同时,上官婉儿心底忽然萌生出一种荒唐而又理所应当的想法。 “怪哉,为何会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就好似之前就曾与他们相识一般……” 此外,婉儿心里还有另外一种感觉,就好像幼年时别的女娃从她身边抢走了李令月时的那种难过之意,但这种感觉又比后者更加强烈,是十五岁的她所不能理解的,只知道这是一种不好的情绪。 微微回首看向李令月,见她艳丽的脸蛋儿上也泛着一丝嗔怒和隐隐的失落之意,与她心意相通的上官婉儿顿时明白,李令月和她也有着同样的感觉。 两位女郎不知道的是,除了那种莫名的拧巴、难过的感觉之外,苏鹤和公孙莹此刻也有与她们类似的熟悉之感。 强行按捺住心里的疑惑,苏鹤躬身向上官婉儿回礼,介绍了一番自己和公孙莹的身份。 苏鹤刚刚说完,一旁的小婢女素兰就迫不及待地笑道: “娘子有所不知,这位公孙娘子可是亭山各村远近闻名的贤惠女郎呢,适才奴婢随苏渔夫去她家邀请时,正瞧见公孙娘子在与村里其他姐妹一道织绢布,公孙娘子的手可巧了,别的姐妹都织了足足两尺多,她手中的绢才不过半尺有余。” “只是不知,将来苏渔夫与公孙娘子成了亲,苏家丁税里的绢布,是不是还要由苏渔夫亲自来织呢……” 这番话一出,屋内几人的脸色皆是一变。 大唐朝廷的赋税制度乃是租庸调制,租即田租,每年要纳粟二石;庸则是力役,每年为地方官署服劳役二十日,也可用上缴物品来折抵役期;调是户调,男丁随乡土所产而纳。 此所谓“有田则有租,有家则有调,有身则有庸”者也,以达到朝廷“其敛财也均,其域人也固,其裁规也简,其备虑也周”的治国目的。 其中,“调”指的就是向衙门缴纳绢布。 自唐高祖武德二年二月起,朝廷就规定,大唐百姓每丁纳“租二石、绢二丈、绵三两”,后来在律令中又更改为了更加详细的:交纳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 尽管大唐律法中白纸黑字地写着是“每丁绢二丈、绵三两”,丁即男丁,但事实上,天下各州县哪一家哪一户不是由女子来编织绢布和棉布的? 毕竟成年男丁的一身力气,必须要投入到更重要的田间耕作中,不能浪费在这些琐碎的织补之事上。 单就一项正式开始种田前的犁地,家里男丁稀少的一户,就要比别家慢上十天半月不止,但要是真慢那么久,又会误了农时,因此只得不要命地犁地,直到累个半死。 要知道,即使是农业再度发展数百年之后的明清两朝,耕夫黔首们也做不到每家每户都能有一头耕牛,更枉论此时的唐朝了。 小婢女此言,就是在讽刺公孙莹身为民间女子,却心不灵手不巧,连最基本的织布缝补等事都办不好,今后甚至还要苏鹤自己来织造绢布和棉布来缴纳赋税。 可问题又来了,无数兖州贵人纷纷登门造访,以求得一口亭鱼之肉的苏鹤,哪怕一个月只成功捕捞到三次,卖出去三次,也的的确确称得上是殷实之家了,怎么会与一个连女子最基本的织补之道都不熟的姑娘定亲呢? 仅靠昨夜上官家付给苏鹤的那张五百贯的飞票,这山村里的模样俊、又能干的黄花闺女还不是任他挑? 在小婢女有心地几次三番点拨之下,饶是苏鹤有些迟钝,也霎时间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感,幡然醒悟过来。 清醒过来的苏鹤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望见上官婉儿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美眸,顿时止住了心底的冲动。 在苏鹤的注视下,上官婉儿微不可查地轻轻摇了摇头,苏鹤瞬间领悟了她的意思,一双原本清明的眸子旋即又变作朴实无华的山林少年的眼神。 “呵呵,仕女谬赞了,我和莹儿都不过是山里的野孩子出身,哪里能与贵人们相提并论呢……” 见苏鹤一副装傻充愣、公孙莹也低声附和的样子,小婢女气炸了,在心里暗中暴跳如雷道: “这两个蠢货!我都说得这么直白了当了,竟然还是不明白我话中之意,难道是真的被山村生活折腾傻了?” 一旁,上官婉儿则面带责备之意地申斥了婢女素兰的无礼言辞,随即向苏鹤问出了请他来此洽谈的本意: “昨夜品位亭鱼之鲜嫩滋味时,曾听素兰言称这亭鱼的离奇玄妙之处,婉儿对此颇有兴趣,敢问苏郎君,世上当真有每日只出现一个时辰的鱼儿么?” 苏鹤憨厚地点头道: “确实如此,不瞒几位女郎,我苏家世居于亭山,已有数百年之久,亭鱼习性自上古年间就是如此,昼伏夜出,每晚酉时现身,戌时消失,从无一次例外。” “听我祖父说,之所以亭鱼习性如此奇怪,是因为亭溪这条河水起源于上古年间的一条玄河,玄河白昼为妖族管控,夜晚则被鬼族侵扰,只有黄昏时节能够不受任何纷扰,从此河中的鱼虾蟹等就继承了这一习惯。” 上官婉儿闻言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戌时一刻后,天地昏黄,万物朦胧,故称黄昏,亭鱼是因为族群里继承的上古血脉记忆,才有了这一习性。” 第三百一十章 祭祀与天魔 第310章 祭祀与天魔 几人正交谈间,一阵钟声响起,原本缩在角落里修墙角的小沙弥在听到钟响后,连忙起身向上官婉儿告了声道歉,随即快步向寺院的主殿奔去。 上官婉儿悄悄对苏鹤眨了眨眼,苏鹤顿时心领神会,张口道: “不知这佛寺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莹儿,不如我们也去看看?” 公孙莹自无不可,而上官婉儿也拽着李令月一同前去凑热闹,于是五人当即跟在小沙弥身后去了主殿。 一步入殿内,几人就被这方大雄宝殿里的陈设和香火震惊到了。 在佛门各派的寺院中,正殿即大雄宝殿,也称大殿,是佛教寺院中供奉佛像的主殿,乃整座寺院的核心建筑,既是寺内僧众朝暮集中修持之所,同时也是广大信众敬香礼佛、法会活动较为集中的地方。 之所以会将正殿取名为大雄宝殿,原因在于“大雄”是佛陀释迦牟尼的德号,大者,包含万有;雄者,摄伏群魔;佛具足大力、智德,威力雄镇大千;而宝者,乃佛法僧三宝也,故称大雄宝殿。 也有一种说法,认为佛陀具足圆觉智慧,能雄镇大千世界,因此佛弟子尊称他为大雄,那么世尊法身所在的地方,自然就是大雄宝殿。 说起来,关于大雄宝殿的由来,还有一幢佛门传说。 相传佛陀尚未寂灭时,在天竺城外的一片树荫下,曾有四个人聚在一起正说大话,而如来正巧从旁经过时,听到了这四人的谈话。 其中一个叫腰别树的拍着胸脯道:“天热我不怕,三伏天热狠了我拔一棵树别在腰里,就可以乘凉了。” 捶打井的人则说:“渴了不要紧,我一拳打下去,把地下打个井就能饮水解渴了。” 路扯直“走路弯远了不怕,两只手可以扯住两头,把路扯直就可以抄近路走了。” 扒山转则冷笑道:“吾走路遇到阻碍时甚至不需要把它扯直,直接把山扒转一圈就是了。” 就在他们各自正吹大劲时,佛陀释迦牟尼心灵一动,变化成一位老者走了出来说道: “你们这么大的劲,能抬起一老头才算你们行。” 这四大劲见竟有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前来挑衅,自是纷纷不服,等如来所化的老翁坐好后,四大劲便各自撸起袖子上前来抬。 然而令他们惊掉下巴的是,无论四人如何用力,那老翁始终都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使再大的劲也抬不起,反倒给这四人个个压的弯腰搭背、眼泛白珠。 待四人发觉不对劲的时候,抬头一看,哪里还有什么白发老翁?眼前分明是一尊金光四溢的佛陀宝像! 四大劲心知自己在佛陀面前犯了嗔戒,连满头的大汗都来不及擦拭,纷纷慌不择路地四散而逃。 然而佛陀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呢?只见这尊栩栩如生的宝像升上天空,旋即在刹那间变大了十数倍,四大劲还未来得及跑出数步,就被赫然落下的如来宝像镇压在了身下。 于是从古到今,如来佛就把他们压在大雄宝座台下面,供所有佛门信众朝拜,也告诫佛门弟子恪守佛门戒律。 一般来说,无论是佛门中的哪一派系,都会在大雄宝殿中供奉着本师释迦牟尼佛的佛像,因为无论各派理念教义如何不同,他们都是认可佛陀传法的。 然而此刻令苏鹤等人惊奇不已的是,无佛寺里的这个大雄宝殿里,正殿佛台上竟只有香火,没有任何一尊佛像受百姓朝拜! 这也太过于大逆不道了吧? 任你哪一派佛门,尊奉哪位高僧为始祖,主修哪一本佛门典籍,也不能不在寺院内供奉如来啊?纵然是汉传佛门八派里思想最为开放的中原禅宗,也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啊。 就在苏鹤以为真是中原出现了一个新的佛门派系时,跟在上官婉儿身后的小婢女素兰见他们都是一脸震惊的样子,语气疑惑却又理所应当地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无佛寺本就是以寺内不供奉朝拜任何佛陀或是菩萨而名扬兖州啊!正如其寺之名,无佛无佛,寺内只提供香火,却无佛陀宝像,当然了,若是百姓自己抱来宝像入寺朝拜,僧尼们也不会阻挠的。” “我家娘子和令月娘子是第一次来,自然不知晓此间之事,可苏渔夫和公孙娘子乃世代居住于亭山脚下的本地人,竟对山上的无佛寺一无所知么?” 如果说婢女素兰之前的那些话还只是在暗中揶揄、从旁点拨,此刻的这一席话算是彻底点醒了一直感觉有些不对劲儿的李令月。 一道灵光自心台点亮,李令月凤眸骤然睁大,眼神须臾之间就从此前的骄纵千金的傲气与烂漫,转变为了一代女皇的凌厉和霸道。 始终盯着李令月的上官婉儿见她的眼神逐渐化作清明,立刻赶在李令月开口说第一句话之前握紧了她的玉手。 在李令月疑惑地看过来时,上官婉儿又悄悄用纤纤玉指挠了挠她的手心,美眸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李令月当即止住了开口诘问的冲动,见婉儿的下巴轻轻努了努苏鹤所在的方位,心里顿时明白,原来婉儿与苏鹤都已经在幻境中清醒过来了! 令她有些不解的是,既然已经清醒,为何还要装作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继续扮演幻境里的角色? 现在大唐危机四伏,虽然已经有崇玄署的天师道长们和朝廷新军前往平定江南东道的魔道余孽们,但他们如若在这里拖延久了,也难保龙瑞宫哪里不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况且李令月清晰地记得,上一次他们三人陷入若耶溪幻境之中后,在幻境里度过的光阴与大千世界截然不同! 这就说明,福地洞天内部的时光流逝速度,与大千世界是有差别的,谁也无法预料,他们在这里待的这些日子,大唐已经过去了多久。 就在李令月思绪纷飞之际,无佛寺内的数十僧侣已然尽数循着钟声聚集到了大雄宝殿之中,一些武僧如临大敌似地手持木棍站在最前方,为首的住持则面色惊慌,好像无佛寺马上就要大难当头了一般。 下一刻,一道寺院大门被砸烂的声音传来,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嚣张无比的奸笑。 “院子里的秃驴都给本尊滚出来!最先向我等磕头认罪的那几个,本尊就网开一面,饶你等不死!” 第三百一十一章 佛鬼之争 第311章 佛鬼之争 这道邪气漫天的声音传播至整个寺院,大雄宝殿里的僧侣们纷纷瑟瑟发抖,有不少僧人甚至已经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了。 数息之后,十个脸戴青铜面具的红袍人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寺院,走到正殿门前,一双双充满魔性阴霾邪恶的眸子死死盯着殿内众人,仿佛在看一群将死的牲畜一般。 看到这十个天魔,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心里就有些啼笑皆非,心道这几个魔道余孽还挺讲究的,在清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寻觅破除幻境之法,或是魔性大发大杀四方,而是不知去什么地方置办了一身原来一模一样的行头。 这十身红袍看面料之上佳、做工之精细,就不难看出价格必定很是昂贵,谁说堕入魔道后会心境沦陷、灵智渐失的?看这几个天魔,还懂得办事儿前对自己好一点,着实与一般魔修与众不同。 实际上,站在大雄宝殿大门前的十位红袍天魔,此时此刻也都处于愤懑不已的情绪中。 这十个天魔在进入若耶溪福地洞天的小千世界后,也各自都毫不例外地陷入了幻境之中。 让他们感到绝望的是,一觉醒来,本来人世间的记忆被幻境之法掩藏暂且不提,原本身怀魔道七境天魔境修为的十大强者,竟分别沦落成了佛门的五众魔和五蕴魔! 所谓五蕴魔,是指佛门典籍中记载的等五蕴,能使有情众生受种种障害,故称五蕴魔。 至于五众魔者:是烦恼业和合因缘,得是身,四大及四大造色眼根等色,是名色众; 百八烦恼等诸受和合,名为受众; 小、大、无量、无所有想,分别和合,名为想众; 因好丑心,发能起贪欲、嗔恚等心,相应、不相应法,名为行众; 六情、六尘和合,故生六识,是六识分别和合无量无边心,是名识众。 也就是说,本来威风凛凛、叱咤风云的天魔盟十大天魔,分别被幻境塑造成了十个佛门的魔头。 事实上,对佛门而言,这五众魔和五蕴魔虽然是所有魔头里比较常见的一类,却并非什么弱不禁风、实力低微的小魔头,即使是菩萨与罗汉出手降魔,彼此之间也多是有来有回,不分上下。 唯有佛陀本尊亲自施展佛法,才能做到对诸魔的绝对降服。 但若耶溪只是七十二福地之一,其小千世界里的天地法则之力远远不及大千世界那般浩瀚无穷,因此幻境之法并不能赋予天魔们真正的五众魔和五蕴魔所拥有的魔力,给予他们的,仅仅是一些削弱般的魔道法力。 这也导致了天魔们在化身为五众魔和五蕴魔之后,十分悲惨地在各地受尽了幻境内的修士和其他魔头的欺凌和折磨。 毕竟记忆和实力被封存了,但深埋在幻境之法下的心性和品格,却是难以真正被掩藏住的,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定会逐渐暴露出来。 譬如若耶溪幻境虽然为公孙莹安排了一个“山村农家贤惠女子”的身份,但在实际生活中,公孙莹依旧不能做到对针织女红等事了如指掌,在缝织衣物时速度和效率都远远不及同村的姐妹们。 尽管在幻境法则之力下,本来落落大方的公孙莹也显露出苏鹤难得一见的娇羞之相,然而她本质里中的大气和豁达,终究是幻境之力所掩盖不了的,这一点从敢于深夜独自引旁人去苏渔夫家里就可以看出。 她甚至还走在了前面! 民谚云: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坐莫凭栏。因为当两人站在井旁探头看井之时,如果其中一人心生歹意欲要加害,另一人很难心生警惕从而逃脱出来,最终沦落到井中水尸的下场。 但要是一人不小心掉进了井里,另一人既无法施救,更无法自辩。他人则一定会认为是后者推人入井,因此这俗语的第二句,也是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无旁证的是非。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适用于河流岸边,公孙莹豪爽地引婢女素兰沿河道而行,足可见她那一片赤诚坦荡之心,而这样的心性,论理是不该出现在每日醉心于农家那些鸡毛蒜皮之事的女子身上的。 李令月的身份是李县令之女,原本就是家里金尊玉贵地养着,自然骄纵一些,但她有时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帝王之气,还是会令周围的人畏惧不已。 同理,天魔们在人世间嚣张惯了,一下子实力骤削,心态和性格却不会一瞬间转变过来,故此被各种修士和魔头轮番暴揍了数次,甚至险些丢了性命。 好不容易恢复了记忆清醒过来,天魔们当即重新聚拢在了被暴打得最惨的天魔二身边,集体置办了一身红袍行装,便气势汹汹地赶来无佛寺兴师问罪。 对了,值得一提的是,若耶溪幻境并没有将天魔们和苏鹤、上官婉儿等人有意识地分隔到不同的地域,相反,他们几乎全都位于河南道兖州境内,相距不远。 而把之前沦落成五蕴魔和五众魔揍得最狠的人,基本上都是佛门高僧——毕竟这些魔头本就是佛门典籍所记载的。 无佛寺乃是兖州境内最出名的一个寺院,因此天魔们在恢复记忆清醒过来后,首先选择的报复之地就是这里。 什么?优先破除幻境,早日回到大千世界才是重中之重? 大错特错了,对于一众魔修们而言,被人收拾了,找回场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说难听点儿,当初若不是为了免受他人欺侮,哪个好端端的修士会去主动堕入魔道的? 能服下天魔丹而不死,并顺利接受魔气入体完成重塑魔躯,成为天魔境魔修的人,每一位原本都是天赋根骨上佳、前途无量的修士,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郁郁不得志而已。 此刻抵达无佛寺大雄宝殿前,为首的天魔二阴着嗓子沙哑道: “可惜了,偌大一个佛寺,没一个想活命的秃驴,动手吧,把所有人全都宰了!” 其余九位魔修各自桀桀阴笑着施展起魔功来,他们从环境中清醒过来后,自身的修为实力也就恢复了六七成,尽管不在全盛状态下,但灭一个蕞尔小寺,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无佛寺的住持高声呼喊道: “诸位施主面带怨气和恨意,想必与本寺积怨已久,然而当初出手除魔者除了我无佛寺佛修外,还有无帝庙,汝等为何单单害我佛门中人?” 第三百一十二章 福地之灵 第312章 福地之灵 “无帝庙?” 躲在一众寺院僧侣身后的苏鹤疑惑看向上官婉儿低声问道,上官婉儿则悄声回答他道: “似乎是一座阎王庙,但庙内也和无佛寺一样,并没有陈设阴司冥府里十殿阎罗的任何一尊,其他鬼神也全然无有。” “我与令月此行出游,曾于阿爷他们于前日就登门祭拜过无帝庙,庙宇内阴森森的,没有一位庙祝或是其他的人看管打扫,主殿内也是破败不堪,我们上了几炷香后就离开了。” 苏鹤听着婉儿的讲述,再结合无佛寺住持方才呼喊的话语以及外面虎视眈眈的十大天魔,心里一个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猜测隐隐成型。 “莫非这一个佛寺和一个鬼寺,正是那和尚和穷鬼所化?” 这个猜测一出来,苏鹤就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也算“久经”幻境之沙场了,若耶溪福地的幻境法则之力再强大,也不至于将活生生的两个人变成庙宇吧? 这也太难以想象了。 但转念一想,苏鹤又觉得这很有可能就是真相。 那穷鬼与和尚身上颇有玄机,两人实力和身份都甚是诡谲莫测,苏鹤之前就对他们在刹那间接连提升几个大境界修为的事情感到十分震撼,相比起这两人身上隐藏的其他秘密,变成两座寺庙似乎还真的不算什么。 殿外,听到那老住持的呼喊声,几个天魔也琢磨了起来,天魔三则凑到了天魔二身边放低了声音道: “师兄,这老秃驴说的不假,那无帝庙内的众鬼这些日子以来也没少欺侮我等,不可轻饶!” 天魔二闻言皱起眉头道: “老三,那无帝庙内都是鬼族,魔祖尊上多年以来千叮咛万嘱咐,叫我等绝对不可与鬼族交恶,以免将来两界战争时波及天魔盟,你我岂能因为一时意气误了魔祖尊上的大事!” 其余几个天魔不在意地呵呵笑道: “师兄就是太死板了,别忘了,我们此刻是在幻境里,据某揣测,想必是那若耶溪福福地内的小千世界,一方小千世界,连天地阴阳的法则之力尚未健全,岂能形成阴间和地府?” “所以说,无帝庙里的那些鬼族,和阴曹地府里的鬼族没有半点儿关系,让兄弟们杀了出口恶气,有何不可?” 天魔二略一思索,觉得师弟们说的也有些道理,他们修行魔道,本就与那帮讲究道法自然、遵从天道的牛鼻子老道不同,魔道要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要是连几个小鬼都不敢杀,那他们堕入魔道,在魔祖面前低声下气地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就算要把无帝庙捎带上一块儿收拾,也得先灭了无佛寺再说! 众天魔们商讨过彼此之间的意见,当即各自运转起魔功,一道道魔道法术猛然向大雄宝殿轰来。 这无佛寺的住持只是一个佛道三境六识境的佛修,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天魔的能力,好在大雄宝殿在修建时似乎在地下深处布下了佛门阵法,当魔道法术轰击到大殿正门上方的匾额时,一层佛门宝光骤然亮起,将天魔们所有的攻势悉数拦截在外。 只是,硬生生抗下十大天魔的一轮齐攻,尽管天魔们在幻境内的修为法力有所削弱,但七境修士无论怎样都是七境修士,寻常的法阵如何能吃得消呢。 果然,仅短短数息之后,宝殿周围的那一层宝光就逐渐变得透明起来,法阵本源也被一道道法术轰击得岌岌可危,眼瞅着就要阵毁殿亡。 见此情形,大殿里面的婢女素兰看得心急如焚,见苏鹤、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始终无动于衷,她眼珠子转了转,转过身去不知从什么地方抱来了一柄宝剑递给苏鹤,焦急道: “娘子,苏郎君,殿外妖魔环伺,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啊!请快随我来!” 苏鹤捧着宝剑怔怔道: “……往哪里逃?这寺庙难道还有后门?” 小婢女伸手指向两侧的窗户,“破窗而出!” 说罢,她便率先迈开腿准备跑过去。 岂料刚跑出一步,她的手就被一只温润的手给紧紧握住,整个人再也前进不了一步。 小婢女试着挣脱了几下,没能挣脱开,她回眸望去,原来握住她手的人正是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温柔地宽慰她道: “素兰,不必如此惊慌,有这么多佛门法师在,想来那些魔头是打不进来的,况且阿爷还在西厢的净室里,我们怎能舍他而去呢?” 小婢女无奈,只能乖巧地留在上官婉儿身边。 而众人没有意识到的是,就在苏鹤接过那一柄宝剑置于身前之际,原本依偎在他怀里的公孙莹眼神蓦地一变,无数记忆与剑道感悟涌入心尖,竟是也同样清醒了过来。 但上官婉儿恰得其时地说了这么一番话,顿时把公孙莹张口就想提出的疑问噎了回去,公孙莹明亮的眸子望向苏鹤,苏鹤则难以察觉地悄悄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公孙莹当即领悟过来,于是原本已然浑然一变的气势又迅速恢复成了农家小女子的原貌,畏畏缩缩地躲在苏鹤胸膛前。 由于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公孙莹身上的气势变化并没有引起旁人的警觉,也不曾被婢女素兰发觉,然而苏鹤、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却是都看在眼里。 上官婉儿见公孙莹终于也从幻境内挣脱了出来,顿时放心地松了口气。 怕的就是醒过来的那一刹那,若是暴露了早已脱离幻境的事实,这一场四方博弈,他们怕是就毫无胜算了。 婉儿是四人中最早清醒过来的,早在贴身婢女素兰初次表现出不对劲的时候,她就已然恢复了记忆,而后来苏鹤、李令月的接连清醒,都在她的暗中示意之下不曾暴露出来。 “魔修不晓洞天福地内的玄妙,虽然只是一方小千世界,天地法则之力无法酝酿成天道,也无法形成三界,但若是洞天福地内灵气足够充裕,法则本身会逐渐演化成具备灵性的存在,主宰整个福地洞天。” “洞天之灵或是福地之灵只能管控小千世界内的一切人事物,对于外界之人只能尽可能多的施加影响,由于没有阴间,就决计不能让外界之人死在洞天或是福地内,否则,一个不受天道影响的事物永远存留于其中,小千世界将永远无法更进一步。” “所以,眼下只需要静静等待,待天魔们冲进大殿的那一刻,那福地之灵自然就会现身解救这一切!” 第三百一十三章 幻境法则 第313章 幻境法则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大雄宝殿的佛门法阵被众魔头们砸为灰烬,十大天魔狞笑着大步迈进殿内,为首的天魔三高举起手臂,就要将这殿内的所有人连同整座无佛寺彻底抹除于世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一只体型硕大的虎妖吼叫一声从天而降,拦在了众天魔身前。 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注释下,这虎妖竟直立起上半身朝十大天魔拱了拱手,口吐人言道: “见过诸位魔道世兄,实不相瞒,这无佛寺以及亭山,乃至整个乾封县都是本妖的领地,诸位世兄可否给某一分薄面,就此退去,我们两不相欠,如何?” 众天魔被这只小妖的豪言壮语说得面面相觑,愣了半晌后,天魔十二不屑地嗤笑道: “哪里来的无知小妖,不知天高地厚,连我等也敢阻拦?还不快滚!少时迟了片刻,本尊今日的午食就拿你下酒了!” 最沉稳的天魔二也沉声道: “兀那小妖,念你在小千世界里修行不易,本尊今日就放你一遭,速速远离亭山,否则再被我等遇到,将汝碎尸万段!” “动手!” 天魔二一声令下,四位天魔纵身一跃就飞身向前,要亲手诛杀殿内众人。 见这群魔头敬酒不吃吃罚酒,见到它非但不跪地请罪,还敢向它还击!虎妖顿时勃然大怒,站起身子两巴掌就把那四个天魔扇得头脑七荤八素,傻楞在原地找不着北。 天魔二见状大惊,连忙与剩余五位天魔一齐出手,虎妖则不慌不忙地如法炮制,一双虎掌挥舞得虎虎生风,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地暴扇着天魔们的脸。 而躲在殿里的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紧紧盯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时间,大殿内满是“啪”、“啪”的虎爪扇脸之声。 几巴掌将十大天魔一个个都扇懵逼了之后,虎妖似乎怒气渐消,猛地转身一扫尾,虎尾扫出一道强烈的妖风将魔头们纷纷吹到了远方的天边,消失的无影无踪。 解决掉这帮魔头之后,威风凛凛的虎妖扭转虎头回身瞧了一眼大雄宝殿里的众人,在众人瑟瑟发抖地躬身谢礼之下,虎妖满意地驾风而去,离开了无佛寺。 见无佛寺总算是逃过了一劫,化作寺院的和尚暗中松了一口气,将手中原本蓄力已久的一记降魔印的法力散去。 没想到苏鹤的猜测居然是正确的,那密宗和尚竟真地化作了一座寺院! 事实上,不止和尚,另外一位穷鬼,在被若耶溪福地幻境之力吸入这方小千世界之后,他们两人并没有被幻境之力所迷惑,而是立刻就察觉出了不对劲之处。 为了避免沦为幻境肆意蹂躏、主宰的可怜人,这两个家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变作一幢寺庙,也躲避幻境所施加的种种影响。 没错,亭山上另一个阴森森的、被人们戏称为鬼庙的无帝庙,正是穷鬼所化。 只是令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幻境本身没有伤到他们一丝一毫,反倒是差点被一同进入幻境的那些个魔道崽子们打成稀碎。 一想到这里,和尚就气不打一处来,心道待幻境被破除之后,看佛爷怎么收拾你们这群魔头! 可惜的是,本来想趁着上官婉儿和苏鹤一行人都来到无佛寺,好生在暗中观察一下他们的言行举止和心性,却不想被天魔所扰,牵扯了他大部分的精力,之前对乾封县内儒生们的刻意引导全部都徒劳无功。 是的,上官夫子之所以会带婉儿和令月来亭山郊游,并夜里在寺内宿下,并不是凭空心血来潮出来玩儿这一遭,而是因为和尚暗中对许多乾封县内的儒生们脑海里种下了这样的一个念头。 乾封县的儒生们基本上都是上官书院教出来的学子,这些儒生们的想法自然也就影响到了上官夫子,因此他才会决定要来亭山,见识一下这书院里诸多学生们念叨已久的无佛寺。 和尚刚才被天魔的攻势吸引住了目光,没能察觉到什么,却不代表其他人也毫无收获,譬如上官婉儿。 婉儿敏锐地感知到,在虎妖暴起狂殴那些天魔之际,在她身边的小婢女素兰的神情就立刻严肃了起来,待虎妖离去之后,小婢女顿时泄了气,整个人的精气神立刻变得萎靡不振起来,似乎很是劳累。 扭头一看,见上官婉儿一直“关心”地盯着自己,小婢女当即心头一惊,轻松地笑道: “幸而娘子福运如虹,才会有虎妖从天而降救了我们,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 上官婉儿正待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一阵恍惚,眼前的所有事物瞬间变得模糊了起来,并且变动得极为迅速。 静静感受着这种熟悉的场景,上官婉儿很快就意识到,这种感觉与上一次在若耶溪幻境时,经历时光变幻时所遇到的一模一样! 那一次,就因为自己一句在幻境法则之力安排下无意识的“春意盎然”,时光瞬间从秋风萧瑟流逝至了万物复苏的春宴上。 饶是上官婉儿心境平如静水,此时也不由得有一丝慌乱,无意间握紧双手,却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她的左手正被苏鹤牵着。 婉儿微偏螓首与苏鹤对视了一眼,在苏鹤满是情愫的眼神注视下,心境迅速平静了下来。 然而两人之间刚刚泛起一丝涟漪,上官婉儿忽然发现与苏鹤握手的人不止有她,事实上,此时此刻苏鹤的另一只手正挽着李令月,而他的胸前,则依偎着公孙莹。 倒是没有什么醋意,不过上官婉儿还是被苏鹤这种“雨露均沾”的样子给逗笑了,美眸佯装怒意地嗔了他一下,与苏鹤紧握的左手玉指狠狠地用指甲扎了他一下。 不过这终究是徒劳,武修的双手皮肤之韧性,怕是与上阶妖兽的坚韧兽皮都有一拼,婉儿那轻轻的一刺,根本不会令苏鹤有任何痛感。 又是一阵晕眩之感,四人睁开眼睛,眼前的场景早已不是无佛寺的一切,而是苏鹤十分熟悉的那方苏宅定亲的堂院! 抬眼望去,四周到处都是喜庆的红布和贴纸,许多仆人和杂役忙忙碌碌地往来于各屋之间。 这,难道又是一场定亲? 第三百一十四章 新婚燕尔 第314章 新婚燕尔 此时婉儿她们也不见了踪影,苏鹤环顾四周,堂内都是一些并不怎么熟络但却很眼熟的下人们,定睛仔细一瞧,似乎这些人全都是多年前幻境里苏宅的仆役婢女。 假意装作一副茫然的样子站起身来后,苏鹤心道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通知他一些“喜讯”了。 果不其然,苏鹤刚刚迈出几步路,迎面那个上官家的小婢女素兰就风风火火地快步走上前来,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红色。 “姑爷这是要到哪儿去?马上就要纳征了,李县令和我家主人等下就会来取苏家的婚书,姑爷这时候可不能出门啊。” 苏鹤目光呆滞地望着小婢女,愣愣道: “……纳征?婚书?” 小婢女见苏鹤一脸懵的模样,心中暗笑,面上则欢快地对苏鹤笑道: “当然了!姑爷要迎娶我家娘子和令月娘子与公孙娘子,自然是要依礼先行了纳征之礼,几家过了婚书才行,我上官家和李县令家也算是兖州大户,若是婚嫁之事上都不能遵从礼节,传出去岂不是被天下儒士笑掉大牙?” 苏鹤闻言“惊讶”地跳了起来,“啥?我?我要迎娶谁?” 小婢女捂着嘴咯咯笑道: “姑爷莫不是吃醉了酒,脑袋有些不清醒了?自从三年前姑爷与我家娘子和另外两家女郎在无佛寺共患难之后,三位娘子就都倾心于姑爷,三年相处下来,姑爷与三位女郎彼此之间都定下了至死不渝的情意,如今成亲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啊。” “苏家一人迎娶三家女郎,此事都传到兖州各县去了,乾封县的百姓们私下里都感叹姑爷福运深厚呢!” 一边勉力配合着小婢女演戏,苏鹤同时还在心里不断盘算着现如今的形势。 如此看来,若耶溪福地洞天是想故技重施,让苏鹤再度沉溺于几位女郎的温柔乡里,从而永世沉睡在幻境之中。 可惜,婉儿早已识破了幻境的迷惑,并早早就安排下了后手。 虽然苏鹤直到现在也并不知晓上官婉儿究竟有什么谋划,但仔细想来,只要对方在明,己方在暗,就已然占尽了先机。 将来想如何反制对方,也有的是法子。 心里想着这些,苏鹤面上则摆出一副逐渐认可了眼前一切的模样,疑惑地问那婢女道: “既然是纳征之礼,依礼应该去几位女郎家,那这里是?” 小婢女掩嘴笑道: “我家夫子与李县令和公孙娘子的阿娘商量过了,三女共嫁一夫,纳征之日姑爷去谁家,另外两家都不会满意,不如在县城另寻一处宅子置办纳征以及各种礼节,李家和公孙家都同意了这一想法,于是我家夫子就买下了这所宅院。” “姑爷还不知道,这所宅院还与姑爷有些渊源呢,他家主人也是一户姓苏的人家,多年前更是乾封县大户,只因子孙纨绔不孝,以致家道中落,不得已卖了宅院,我家夫子正是看中了这个宅子也叫苏宅,才特意买下来为姑爷及三位娘子过纳征礼用。” 苏鹤追问道: “那宅院里的这些下人们呢?” “自然都是我上官家的啊。” 吾去,这福地之灵是不是有点扣门啊! 身为一界主宰,居然连几个新面孔都舍不得捏出来,甚至还直接挪用当初苏宅的婢女仆役到上官家? 说起来,这倒是苏鹤冤枉福地之灵了,若耶溪只是一方福地,在道门七十二福地中也只能称得上是中流,更是远远不及三十六洞天的中千世界那般拥有庞大而稳固的天地法则之力。 凝聚不出阴间冥府,人间落地生娃——死者魂魄进入阴司——鬼魂经过十殿阎罗后投胎转世入人间,小千世界就永远无法形成阴阳两界内部往生循环的自然生态。 换言之,若耶溪小千世界,即福地幻境里的每一个生灵,都是由天地法则之力孕育出来的福地洞天之灵以灵力捏造出来的。 这些生灵的一呼一吸,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再消耗着福地之灵体内的灵力,因此,如果专门为了不叫苏鹤露出破绽而重新创造几百人出来,这对福地之灵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更何况,福地之灵此次可并不想让苏鹤等人一直被迷惑下去,相反,它一直在想尽办法唤醒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地,上一次仅凭一枚花钿就破除幻境、那么机敏伶俐的苏鹤,这次却不知为何变得跟个二傻子似的,到处都是破绽却看不出来…… 福地之灵也很郁闷啊,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继续攻略其他人,只要那三位女郎中有任何一位醒了过来并宣之于口,就算成功! 与此同时,福地之灵也做了两手准备,如果这四人真就其蠢如猪死活都看不出问题之所在,或是早已醒了过来故意掩饰成这样,那就埋葬了那十个蠢天魔,再想办法令苏鹤四人一直沉睡下去。 福地洞天确实不能允许大千世界的人死在这里,那将会导致六道轮回与三界阴阳永远无法凝聚出来,但不能杀,不代表不能将外界之人束缚起来…… 把那十个没脑子的天魔关押到冰天雪地里的一座死牢里,让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就碍不到小千世界的正常运转了…… 唯一的麻烦就是,关押这些人会时刻不断地消耗若耶溪福地的大量灵气,因此这说到底还只是一个备用方案而已,但凡有别的选择,也不会出此下策。 不提福地之灵如何揪着脑袋运筹帷幄,苏鹤这边此刻已经坐在了宴席里,上官夫子、李县令以及公孙家的长辈都与他坐同一桌,笑语吟吟地看着他。 值得一提的是,在幻境里,公孙莹的父亲已经逝世,阿娘病弱,于是便请了一位叔父前来代表公孙家行纳征礼。 苏鹤正思索间,未来的岳丈上官夫子率先向他举杯,苏鹤连忙站起身来行礼,满饮了杯中之酒。 紧接着就又是李县令、公孙叔父,以及许许多多的长辈和县里面的豪门贵族前来敬酒,苏鹤不敢怠慢,于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就这样畅饮了下去。 觥筹交错之间,苏鹤隐隐约约被堂内无尽的喜气包裹其中,若不是他内心清明,怕是要再度被幻境所迷惑。 “似乎经历过这些年的演变后,若耶溪福地的天地法则也成熟了许多,愈发贴近大千世界的真实感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婢女素兰 第315章 婢女素兰 酒宴过后,就是正式的纳征礼节了。 纳征,又称过大礼、纳成,是婚嫁“六礼”的第四礼,也是六礼中最重要的一个,即男家纳吉往女家送聘礼和礼书。 唐朝初年,儒家经学大儒孔颖达就曾在对《礼记·士昏礼》的注释中提到:“纳征者,纳聘财也。征,成也。先纳聘财而后婚成。” 对于中原百姓而言,唯有经过纳征仪礼,男女双方之间的婚约才算完全成立。 一般来说,纳征要在大婚前三十日内,男家请两位或四位身为全福之人的女性长辈约同媒人,带备聘金、礼金及聘礼到女方家中。 女郎家如若收下了聘礼和礼书,就算真正认下了这幢亲事,即民间百姓所谓的“定亲”。 至于纳征时男方家送去女方家中的婚书,则分别为聘书与礼书。 聘书,即订亲之文书,是指在纳吉时,男家交予女家之书柬。 而礼书则是在过大礼时所用的文书,列明过大礼的物品和数量,主要是为了记清楚双方家族往来的聘金和聘礼数目。 苏鹤这一次在幻境里的身份是一个渔夫,尽管掌握着亭鱼这种美味的稀缺资源,能够从各地富商大户那里赚来不少钱粮,但家境也并不算太好,尤其跟上官家和李家这种世家豪门比起来更是远远不如。 因此幻境为他准备的聘礼乃是大雁若干、鹿皮两张、彩布五匹,三位女郎家每家都是一样,算得上是中规中矩、不偏不倚,既不张扬也合乎情理。 说起来,在唐朝乃至更早的两汉时期,被后世人所深恶痛绝的“天价彩礼”的问题,就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现象了。 《贞观政要》中,就记载了当时有部分家族嫁女时开口索要大量聘礼是真实历史,如同买卖——“每嫁女他族,必广索聘财,以多为贵,论数定约同于市贾,甚损风俗”。 实际上,在唐朝时期把嫁女儿当做买卖的人家绝对不在少数,着名的新乐府诗人元稹就有诗曰:“阿母怜金重,亲兄要马骑。把将娇小女,嫁与冶游儿。” 说的正是女子的兄长问母亲要马骑,可由于家里贫困,母亲没有钱为儿子买马,于是就将女儿嫁给了一个浪荡公子,用换来的彩礼为儿子买了一匹良马。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早在太宗皇帝李世民在位时期,《唐律》就对民间聘礼的收取制定了相关的规定,不同阶层的人对应不同等级的聘礼,不得随便逾越,寄希望于以此来杜绝这种等同于卖女儿行为的出现。 但在宗法社会和“皇权不下乡”的时代里,几条并不算多么严格的律令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民间收取高额聘礼的行为依然是屡见不鲜,州县官府也大多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也就是在因聘礼问题爆发死伤之事时出面处理罢了。 当然了,苏鹤等人所处的整个小千世界都是属于若耶溪福地的,在福地之灵的授意下,自然不会有索要高额聘礼的现象出现,上官夫子和李县令都表示很满意,笑着接过了苏鹤躬身递过来的两封婚书。 周围的宾客早已等待这一刻多时了,见此情形,当即纷纷起哄叫嚷了起来。 “苏郎君好福气啊!” “上官夫子好眼光!苏郎君未来前途定然不可限量啊!” “李县令真乃豪爽之人呐!” “苏渔夫以后搬到县城来住,没人在亭溪捕捞,咱们还怎么吃亭鱼啊……”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苏鹤第三次躬身行礼,将聘书和礼书交付与公孙莹在幻境里的叔父。 聘书和礼书已达,等到亲迎接新娘过门的那一日,苏家再将准备好的迎书送给女方,这“三书”之礼就算成了。 等请期之后,再亲迎三位女郎到苏家,完成了“请期”和“迎亲”,这“六礼”之礼也就圆满了。 纳征礼结束之后,苏鹤正想再从婢女素兰口中套几句话,突然眼前又是熟悉的一阵恍惚,待睁开眼时,他正穿着一袭红衣站在苏宅门槛前,周围敲锣打鼓之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苏鹤如何还猜不出来?请期约定的半年之期一闪而过,此时怕是已经到了迎亲日了。 一切确如苏鹤所猜测的那样,三家女郎的花轿刚刚过门,帘子一掀,三个娇滴滴的女郎从轿中款款走出,正是上官婉儿、李令月和公孙莹。 苏鹤一袭红衣,而三女则身着绿服,男服绯红,女服青绿,正合乎唐制的所谓红男绿女。 而苏鹤也一眼能够看出来,她们此时身上所传的衣裳都是极具唐朝时代特色的钗钿礼服。 钗钿礼服,是在南北朝时期花钗大袖襦裙或连裳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层数繁多,穿时层层压叠着,然后再在外面套上宽大的广袖上衣,十分华丽端庄。 虽然得见三位女郎,但苏鹤却并不能从上官婉儿的眼神中得到什么示意,因为此时此刻,三女的娇颜前分别竖着一个团扇遮盖他人的视线。 说到成亲时女子脸前的团扇,可绝不仅仅是一个扇风纳凉的工具,成婚之日用团扇挡住脸的这个行为,从唐代开始盛行一直延续到宋代,叫做“却扇”。 具体来说,其实就是新郎新娘交拜后,放下扇子的这个动作,却扇就表明从此成为夫妻了。 后世纪晓岚所着写的《阅微草堂笔记》中就曾记录了一桩与却扇有关的事情:“灞州一宦家娶妇,甫却扇,新婿失声狂奔出”,洞房花烛夜,新妇刚刚拿下遮挡脸蛋儿的团扇,结果顿时就把新郎吓得失声夺门而逃,也是一件奇事趣闻。 此时爆竹虽然已经被发明出来,但尚未成为百姓们成亲之日时的首选,直到中晚唐时期,成亲放爆竹这一习俗才渐渐被人们广泛接受。 故此,苏宅门前并无任何爆竹之声,只有锣鼓之声。 苏鹤正准备与三位女郎进屋拜堂时,突然变故又生,半空中道道黑气显现,下一刻,数息的桀桀笑声回荡于四方山野。 十身红袍一卷,十个脸戴青铜面具的红袍人赫然出现在天空之中,正是天魔盟十大天魔。 望着下面苏宅门前那喜气洋洋的样子,天魔三就气不打一处来,怒道: “该死,我等被那虎妖重伤,养伤就养了半年,又耗费了三年多的时间才找到那个夺走人脸的小子,你们倒好,乐呵呵地在这儿拜堂成亲呢?” 天魔二则直截了当道: “无须与这些贱民们多言,尽数灭了就是。” 说罢,天魔们各自施展魔道法力,滔天的杀机弥漫苏宅上空。 院落内,苏鹤和上官婉儿不约而同地偏头望向跟随上官家队伍一并来此的婢女素兰,想看看她是何反应。 此时小婢女也是银牙紧咬,却又不敢出声斥责,只得在内心怒骂了一句。 “十头蠢猪!就知道坏我的好事!” 下一刻,小婢女藏在身后的双手轻轻一点,天空中顿时风卷残云,数不尽的庞大灵气所构成的狂风瞬间就将吓傻了的十位红袍天魔无比霸道地吹到了天际,不知所踪。 偷窥到这一幕的苏鹤和上官婉儿瞳孔微微放大,彻底印证了此前在心里的猜测。 果然,福地之灵在小千世界的化身就是你,婢女素兰! 第三百一十六章 臣服于我 第316章 臣服于我 施法吹飞那群没脑子的红袍天魔后,小婢女心知她很可能已经被上官婉儿看破了身份,索性不装了,双手一掐法诀,幻境之力再度变幻,。 又一次恍惚之感传来,待苏鹤等人第三次睁开眼时,他们已经身处于泰山脚下,身着便服,旁边停着几架马车,俨然一副成亲多年后携家眷出门郊游的景象。 婢女素兰一路小跑到他们身前,恭敬地询问道:“阿郎与娘子们成亲三年了,第一次出门郊游,可要小心谨慎才是,免得被什么毒蛇毒虫叮咬了。” “娘子,距离泰山十几里的路程,这里道路崎岖,马车不易行走,只能步行前往,要不要在这里歇歇脚,待过了午时再走?” 显然,她还想最后再争取一下,维持住幻境的正常运行。 然而,在看到苏鹤四人尽皆不发一言地笑看向她,小婢女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滞。 事实上,适才她施法变幻幻境景象之际,还特意对四人施出了一道法力,想要加固一下对他们人间记忆的禁锢。 但很可惜,苏鹤他们早已破除了幻境,灵台清明,纵然福地之灵是若耶溪小千世界里的绝对主宰,也左右不了他们这四人的内心。 此刻见苏鹤等人面上一副尽在掌握、洞悉一切的表情,就连幻境内与她身份最亲密的自家娘子上官婉儿也是如此,小婢女当然明白她已经彻底暴露了,不由得沮丧地垂下了头。 难过之余,她也在心里不断愤慨地怒斥着那些多次搅乱她计划的魔头们,各种粗鄙之语层出不穷,狠狠地痛骂了一顿。 但骂两句只能暂缓心里的恼怒,却不能破解若耶溪小千世界所面临的进退维谷的难题,无奈,小婢女只得放弃了继续在苏鹤等人面前掩饰,垂头丧气道: “好吧好吧,我送你们从环境里出去就是了,你们总可以不再装了吧?” 苏鹤与李令月和公孙莹闻言纷纷看向上官婉儿,想看她如何决断。 上官婉儿稍一思索,轻摇螓首,依旧不愿意开口提及此事,反倒是温柔地牵住了婢女素兰的手,柔声道: “素兰,我与阿郎想在这山脚下席地一坐,煮茶休憩片刻,劳烦你去那边的林子里捡拾些干柴回来生火吧。” 说着,婉儿当真抬手为小婢女指向了东侧的那一片密林,玉颜上满是真诚之意。 见上官婉儿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地戏弄自己,小婢女气鼓鼓甩开了女郎那温软如玉的素手,清声道: “女郎不必掩饰了,你我的身份和现下所处的地方,彼此之间早就心知肚明,我送诸位离开幻境,诸位也无须留在这里白白地虚耗光阴,这也是两相成全之事。” “想来女郎也知道,在幻境里的每一日,对应的大千世界时光流逝都是不同的,具体的岁月流转连我都难以完全掌握,几位之中似乎还有一位皇帝,在大千世界里的事务繁琐,何必要留在这里空耗寿命呢?” 小婢女说了一大通,见上官婉儿仍然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不由得气急道: “你们别太过分,若是执意要阻碍我的修炼,我即使不惜耗费百年修为把你们尽数拘押在山底石洞之中,也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上官婉儿美眸轻眨,看着小婢女发怒时张牙舞爪的神态,忍不住掩嘴一笑,旋即强忍笑意道: “哦?真的吗?我不信。” “……” 婢女素兰气得眼睛都微红了,当即就要运用天地法则之力将这四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关押起来永世不得翻身,耳边却又突然传来的婉儿那宛如涓涓清泉的曼妙嗓音。 “素兰,你不觉得奇怪么?初次在无佛寺遇到哪些魔头时,他们曾说经受了三年之苦,要报复亭山众人,幸而为虎妖所破。” “三年后,我与阿郎拜堂成亲那日,哪些天魔们找了足足三年,再度找上了门来,若非天降神罚以狂风制裁之,你我就都要葬身于魔道手下了。” “如今似乎又是三年过去,你说,那些魔头们会不会又找上门来呢……” 小婢女闻言一怔,呆了片刻后,随即脸色大变地转身向北方看去。 只见天空中赫然出现了十道散发着浓厚邪恶之意的黑气,迎着正午日光向这里飞来,目的很显然正是苏鹤一行人。 见这群魔头居然锲而不舍地又过来了!小婢女这下子彻底忍无可忍,有些崩溃地尖叫一声,带着无尽的怨气一掐法诀,天地法则之力显现,天空中顿时乌云密布。 下一刻,一道道紫色的雷霆携带着福地之灵的深恶痛绝狠狠劈下,雷火交加,天雷滚滚。 飞在空中的天魔三正在与师兄天魔二商讨捉到苏鹤等人该怎么折磨他们,忽然察觉到不对,仰头一看,顿时被头顶上近在咫尺的滚滚天黑骸得魂飞魄散。 “吾去……怎么又来……” 众天魔们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话,因为随后他们就被天雷轰得溃不成军,狼狈地流窜到了不知何处去了,而脑袋上空的雷云竟也跟随者他们一路飘去了远方…… 短时间内连续数次地消耗大量灵力解决这群魔头们,饶是小婢女身为福地之灵的化身,身上也开始显露出疲惫之色。 很显然,接连不断地消耗大量灵气,即使是一界主宰也吃不消。 最重要的是,为了这些蠢货浪费灵气不值当啊!对于小婢女而言,每一丝灵气都是她亿万年来苦苦修炼所得,怎能舍得这样挥霍下去。 眼瞅着小婢女的脸蛋儿流露出心疼的神情,上官婉儿意有所指地柔声道: “素兰,只要我们四人还在一日,这些魔头就会永不休止地追杀下去,唯有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才能真正避免这场冲突。” 上官婉儿话里话外的意思,小婢女当然清楚,但她是绝对不能接受婉儿的要求的,于是再度施展幻境之力变幻。 唰!众人出现在了山东老宅,然而仅仅一炷香后,十大天魔就接踵而至,被小婢女以沙包大的雨滴所构成的瓢泼大雨赶跑。 小婢女不信邪,再度变幻。 唰!众人又出现在了江南水乡,这一次更离谱了,几乎是前后脚,魔头们就又追了上来,被小婢女一通烈火烧得连爬带滚地狼狈逃去。 无奈,小婢女终于认清了现实,身心俱疲地向上官婉儿问道: “你们究竟要什么才肯离开幻境之地?” 上官婉儿笑语盈盈地轻声道: “我要你,要这若耶溪福地之灵——” “臣服于我。” 第三百一十七章 福地之主 第317章 福地之主 东晋时期,道门灵宝派创派祖师太极仙翁葛玄的侄子葛洪,就曾在他着写的道门典籍《抱朴子·论仙》中记载道: “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所谓地仙,通俗来说就是住在人间未曾飞升的仙人。 尽管尚未飞升,地仙也是完整地经历过三花聚顶与五气朝元的修炼的,阳神强悍,一点真阳点化浑身阴质,可神游于日光之下,神游所至,便是能知,所以在一些民间传说里,地仙也被称为遍知真人。 而在道门对天地大道的认知里,人族得道成仙,共分为五品,地仙乃第三品,属于中乘之仙。 五仙仙品中最下乘乃是鬼仙,鬼仙阴中超脱,神象不明,鬼关无姓,三山无名。虽不轮回,又难返蓬瀛。 所谓“修持之人,不悟大道,而欲速成,形如槁木.心若紫灰,神识内守,一志不散,定中出阴神,乃清灵之鬼,非纯阳之仙,以其一志阴灵不散,故曰鬼仙。” 比鬼仙稍强一些的是为人仙:修真之士,不悟大道,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术,信心苦志,终世不移。五行之气,误交误会,形质且固,八邪之疫不能为害,多安少病,乃曰人仙。 至于地仙,则是得天地之半,神仙之才。不悟大道,止于小成之法。不可见功,唯以长生住世,而不死于人间者也,为陆地游闲之仙。是五仙仙品中之中乘。 神仙,是以地仙厌居尘世,用功不已,关节相连,抽铅添汞而金精炼顶。玉液还丹,炼形成气而五气朝元,三阳聚顶。功满忘形,胎仙自化。阴尽阳纯,身外有身。脱质升仙,超凡入圣。谢绝尘俗以返三山,乃曰神仙。 神仙悟得大道,登上大罗天,解脱无累,随时随地可以散聚元神,天上人间,任意寄居。神通广大,又被称为大罗神仙。是五仙仙品中之上乘。 民间百姓所祭拜的神仙,基本上就都是大罗天的大罗神仙。 而唯有厌居三岛,传道人间,道上有功,人间有行,达到与造物同参,经万古而不朽的境界,才能称得上是仙品无上上乘的天仙。 事实上,这只是一种笼统的界定,并不能作为如今的修士实力的判断。 譬如崇玄署的道修们,凡是道门三境洞明境以上的道士,哪一个不能施展一两手道诀法术?这岂不是与所谓的“人仙”之“不悟大道,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术,信心苦志,终世不移”一模一样么? 按照这个标准,终南山上的每一位道士都算是得道成仙了。 因此,这仅仅是早年间道门前辈们对仙道的认知和总结,并不能作为万世不易的真理。 而洞天福地,正是修炼成为地仙至关重要的一环。 据上清道典籍《道迹经》所载,所谓“洞天福地”,本质上就是指得福之地,道门中人认为居住于洞天福地内能够受福度日,修成地仙,即经中所云:“居月弗地,必度世,见太平。” “道本虚无,因恍忽而有物;气元冲始,乘运化而分形。”在道修眼里,洞天福地中蕴含着海量的天地灵气与仙人福泽,在那里修行的效率是别处的数倍不止,因此也在各种经书中写下了道士们对洞天福地内部小世界的美好向往。 “灵宫秘府,玉宇金台。或结气所成,凝云虚构;或瑶池翠沼,注于四隅;或珠树琼林,疏于其上。” “其天元重叠,气象参差,山洞崇幽,风烟迅远,以兹缣素,难具丹青。” 对于绝大多数的道修而言,仅凭自己那一点点对大道的感悟和微弱的福运,终其一生连炼精化气都难以修成,更枉论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了。 想要闭门造车地一路修成地仙,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唯有寻得洞天福地,借助洞天福地之力,这些道修才能修成所得,但天底下总共就只有那么三十六个洞天,修士那么多,如何就能为自己抢到手一个呢? 况且就算是争到了一个,没有仙缘,一辈子也进不去洞天里的中千世界,终究还是徒劳无功。 相对而言,福地乃是次于洞天一级的仙境,虽然对修行的助力不及洞天那么强大,但也是十分难得的了,对于大部分道士道姑而言,福地也称得上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宝地了。 更重要的是,道门记载里的福地,全天下一共有七十二处!比之洞天足足多出一倍来。 所以,上官婉儿开口就是要收服一方小千世界的主宰福地之灵,其用意自然是不言而喻。 如果真的能得到若耶溪福地的助力,不出半载,上官婉儿与李令月就能双双修成道门七境天璇境,成为整个崇玄署历史上都极为罕见的天师级道姑。 不仅如此,成为福地之主的好处还远远不止于此,据传,每一个能够孕育出自主意识的洞天福地之灵,其实力都深不可测,是寻常修士所难以想象的。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是一界主宰,尽管只是小千世界或是中千世界,但开辟一方世界所需要的灵力是数不尽的,唯有足够强大的修为才能做到。 上官婉儿猜测,若耶溪福地之灵的修为应该在九境巅峰水平,而且还不只是简单的九境巅峰,仅以掌控的灵气总量来看,怕是罗酆六天宫的各宫宫主也未必能在婢女素兰面前讨到便宜。 面对如此巨大的收益,一旦成功,苏鹤等人以及大唐朝廷都会得到无比巨大的助力,因此上官婉儿才会不惜消耗这么久的光阴,终于寻觅到时机与那福地之灵谈判。 听到上官婉儿想要成为她主人的这种如此无礼的要求,小婢女却并未发怒,反而紧紧盯着婉儿道: “你凭什么敢向我提出这个要求,就不怕我拼着数百年修为不要,把汝等四人死死困在幻境里一辈子挣脱不出去么!” 上官婉儿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突然提起了亭山上的无佛寺和无帝庙,“素兰,我忽然想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去无佛寺祭拜了,不妨游过泰山后,我们就去亭山一行如何?” “听说这些年来,无佛寺和无帝庙的香火愈发兴旺了呢……” 这一番话说出,小婢女不知为何骤然变成了哑巴,沉默许久后,她抬起头一字一顿地道: “好,你若能解决掉幻境里的那两幢寺庙,我就奉你为福地之主!” 第三百一十八章 分头行动 第318章 分头行动 当天魔们第四次在幻境内艰难地养好自身伤势时,他们已经在若耶溪幻境里呆了足足十年之久了。 福地之灵所施展的那几次光阴加速流逝的法诀,是单独作用于苏鹤与上官婉儿四人身上的,对于除了苏鹤四人以外的整个小千世界里的所有生灵,都是实打实地度过了这段光阴。 这十年里,魔修们每一次刚刚养好伤,并耗费三年时间才从北方苦寒之地找到苏鹤一行人,然后就被一道狂风毫无理由地席卷而去;待他们再次艰难地从南方沼泽之地赶回来时,迎接他们的又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滚滚天雷…… 在接连经历过风吹雨打、雷劈火烤之后,天魔们现在的心态是崩溃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以及下一步该如何做。 讲道理,他们只是想在临去前狠狠收拾一把那群惺惺作态的佛修和鬼族,顺带手把之前被苏鹤夺去的那张人脸抢回来而已,谁能想到世事竟如此难以预料,数次都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所阻挠。 第一次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冒出来一只虎妖,第二次是狂风,第三次是雷亟,第四次则是水滴大到足以把脑袋贯穿的一场瓢泼暴雨…… 运功养伤之际,细细回想起此前的这四次经历,十大天魔中最有脑子的天魔三总算是觉察出了不对劲,他唤醒了正在盘膝打坐的师兄天魔二,面色严肃地沉声道: “师兄,看来这幻境里除了一鬼一僧以及那个盗走人脸的小子以外,还有一位实力不俗的强者在暗中阻挠我等,否则天底下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次次都叫我等遇到天灾降世,而旁人却从未遭受过一次,这已经不是霉运所能解释得清的了。” 天魔二闻言静思了一会儿,随即也点头认同了师弟的话,但也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若是有可能,我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受罪,只是魔祖尊上赐下的那张人脸尚未夺回,如若当真把这样宝贝丢了,你我纵然是活着回去,也必定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我在未入魔道前,曾听一个老道谈及过洞天福地之玄妙,你我如果在没抢回人脸的情况下遁出幻境,天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到这方福地幻境里来,须知天下有数不尽的高修终其一生也打不开洞天福地的大门啊……” 两人谈话间,其他八个红袍人也都凑了过来,一众臭皮匠聚在一起绞尽脑汁地商议了半天,也没得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对策。 无论怎么想,他们现在都处于一个进退两难、顾此失彼的形势,逃离幻境回去,会被魔祖扒皮抽骨;可要是为了人脸留下,很有可能就会继续面对福地之灵永无休止的戏耍与玩弄。 天魔们不知道的是,尽管福地之灵为一方小千世界的主宰,但如此频繁地运用法则之力制裁十个七境魔修,所消耗的海量灵气也是它所不能接受的。 正因如此,福地之灵的化身婢女素兰,才会答应上官婉儿的条件,承诺只要婉儿能解决掉那一僧一鬼所化的两幢寺庙,就奉她为福地之主。 对于小婢女而言,要是真的与这些大千世界的外界之人撕破脸皮,不仅此前为驱散魔修们所消耗的大量灵气都成了白白的浪费,还要消耗百年以上的修为来镇压所有的外界之人,至于今后持续性的那些维持现状的灵气消耗,更是不计其数,永无止境。 这就是后世之人所谓的“沉没成本”。 小婢女素兰身为福地之灵在幻境内的化身,寿元算起来也有数万年之久了。 然而她年齿看起来似乎很高,但在心智的博弈上却远远不及经历了高宗、武皇、中宗这三代李唐皇室权力漩涡中心的上官婉儿,因此单纯的她就这么呆呆地就被婉儿以沉没成本的心理给忽悠了。 上官婉儿在得到小婢女的承诺后,心中顿时欣喜不已,而她那美艳绝伦的一张脸上依然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微笑,转过身去与苏鹤等人暗暗交流了起来,但并不把交流的内容透露给小婢女。 有人会问,福地之灵乃是一界主宰,整个小千世界都尽在福地之灵掌控之中,万物生灵的一举一动全部都逃不开小婢女素兰的眼睛,上官婉儿是如何做到交流内容不被小婢女知晓的呢?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苏鹤和上官婉儿她们商讨时用的是手语…… 准确地说,是道门的一些基础性的手诀,再加上一点点的想象力,四人现创的一种秘密手语。 上官婉儿与李令月自然不必提,她们身为元真护国天师的亲传弟子,对几乎所有天璇境以下的道门法诀手势都了如指掌。 而苏鹤在从李隆基手中夺权政变之后,在婉儿和令月的指点下也修炼了道门功法,虽然境界不高,基础性的一些东西还是懂的。 唯一对道诀手势一窍不通的公孙莹,则因为与苏鹤在幻境里这么多时日的“未成亲的夫妻”关系影响下,两人比之曾经的师姐弟关系更加默契了一些,因此有些不方便说的,一个眼神彼此之间就能领会。 当然,若真论默契,还是在若耶溪幻境里同床共枕一起生活起居了数十年的苏、婉、月三人更胜一筹了,当然这些都是苏鹤今后要处理的后院问题,无须赘述。 在一旁小婢女素兰好奇而又疑惑迷茫的眼神注视下,四人彼此互相手舞足蹈了一阵后,最终定下了策略:由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前去无佛寺,苏鹤与公孙莹则去无帝庙一行。 要想不动手而说服那一鬼一僧离开若耶溪幻境,上官婉儿伸出纤纤玉指在另一只素手上写下了最重要的两个字。 人脸。 人脸争夺之事发生在若耶溪幻境外,小婢女尽管能看到,也猜不出其中深意。 而苏鹤等人则恍然大悟,于是在彼此互相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之后,他们就分头行动而去。 不多时,上官婉儿与李令月就携着小婢女素兰以及一众婢女仆役抵达了亭山无佛寺。 第三百一十九章 驱逐和尚 第319章 驱逐和尚 又一次跟随几个僧人步入无佛寺的大雄宝殿里面后,上官婉儿一眼就察觉到了这里与多年前的不同之处——前来寺院拜佛上香的人越来越多了。 从门前人来人往、不绝如缕的百姓衣服上的布料和织缝针法来判断,不难看出如今无佛寺的影响力已然比之前大了十数倍,因为这些人中居然有一半以上的人是兖州以外的百姓,他们绝大多数是特意为了来无佛寺祭拜上香许愿,而不惜舟车劳顿千里迢迢赶来这里的。 看着这幕景象,李令月由衷地感慨道: “怪不得那福地之灵如此忌惮,迫不及待地想让这一僧一鬼离开幻境,照此情景继续发展下去,不出二十年,怕是整个小千世界的所有生灵都将被引导成为佛门信众,纷纷把僧尼之言奉为圭臬了。” 上官婉儿也轻声点头道: “是啊,佛门讲义的传扬速度实在是太可怕了……” 看着若耶溪小千世界对佛门肆无忌惮地传扬的这一副无可奈何的形势,上官婉儿和李令月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大唐境内的那十倍于道士道姑的佛门僧尼,百倍于道观的佛门寺院。 如果不提早限制佛门的无限度扩张,怕是如今的大唐也已经沦落到这一地步了吧…… 这时,引她们入寺的一位黄衣法师念了一声佛号,随即笑道: “两位娘子,住持吩咐过了,李县令和上官夫子这些年来都在寺内捐献了不下千贯的香火钱,娘子们身为李家和上官家的娘子,无须在外殿等候,直接进内殿供奉香火就是了。” 上官婉儿礼貌地向黄衣法师一回礼,轻声道: “承蒙法师及住持美意,我们还是留在外殿等候吧。” “这……” 黄一法师正不知所措地思索该如何劝说这几位女郎时,上官婉儿身边的一个婢女突然向前一步高声道: “什么无佛寺,嘴上说着自家香火最是灵验,实际上狗屁都不是,我家受邪祟烦扰,一连数次来无佛寺内祭拜上香,还捐了几百贯的香火钱,结果邪祟非但毫发无伤,反而愈发变本加厉地扰乱我家主人的家宅!” “最后幸得一位高明的道人路过,传下玄妙道法,这才驱逐了宅院里的邪祟,要我看,这无佛寺正是寺如其名,空有伽蓝而无佛陀和菩萨的庇佑,乡亲们,可不要被这种寺庙骗了钱财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所有正欲掏钱捐献或是上香敬佛的百姓全都扭头向婢女一行人望来,半信半疑地听着婢女的讲述。 但在她们的“身份”助力下,很快就有人主动倒向上官婉儿她们这边了。 “我认得这位美丽的女郎,是咱们乾封县李县令家的独女,后来嫁给同住在咱亭山的苏渔夫家里了。” “还有她身边那位温文尔雅的娘子,我记得她是兖州最有学问的上官夫子家的女郎,既然是她家说的话,想必不会有虚。” “是啊,上官夫子乃是咱们兖州的一代大儒,他家中的女郎和下面的婢女仆役们必然不会胡言乱语啊!” “没想到这无佛寺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寺院里至少有一半的百姓都纷纷开始对无佛寺的“险恶用心”口诛笔伐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婉儿对付那个化身为佛寺的僧人的办法,砸场子! 只要砸掉了无佛寺的名声和信誉,尤其是佛门信众中的口碑,那僧人就失去了在小千世界里的立足根基,只得灰溜溜地逃离若耶溪幻境。 之前的福地之灵做不到这一点,因为它虽然是一界主宰,却并不能直接引导小千世界的百姓去反对无佛寺的传播。 原因就在于,小千世界孕育了万物生灵,但万物生灵的有序成长和自然运转同时也是小千世界的力量源泉和根基所在,也就是说,福地之灵既是一界主宰,但同时小千世界里的一切也都是它灵体里的一部分。 如果引导百姓去反对其中一部分的人或物,本质上也就是让小千世界里的生灵自相残杀。 尽管实际上对灵体的伤害固然是微乎其微的,但这种行为和念想对于一个小千世界所孕育出来的福地之灵而言,是万万不该有的——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因此,这种等同于自废武功事情当然是做不得了。 但它不能这么做,不代表婉儿她们做不得。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上官婉儿和李令月都是外界之人啊。 由上官婉儿和李令月来砸无佛寺的场子,不会牵扯到小千世界本身的天地法则和自然流转,只会成为两方外界之人的内斗,毕竟变化成为佛寺的那个僧人本身也是来自大千世界的。 用粗暴一点的词汇来形容,这就叫以毒攻毒。 更重要的一点是,对于与这位神秘莫测、实力很可能远在她们之上的僧人之间的较量,上官婉儿此刻有着绝对的把握。 因为福地之灵是向着她们这边的。 尽管出于对小千世界正常运行以及几身灵体修炼的考量,福地之灵不能堂而皇之地出手对付这一鬼一僧两幢寺庙。 然而无论如何,它终究都是一界主宰,福地之灵的倾向,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影响到万物生灵的判断和决策。 就譬如方才,婉儿和令月仅仅是一露面,许多乾封县本地的百姓顿时就表达了对她们的支持之意,这其中如果没有福地之灵在暗中的推波助澜,恐怕是不会如此顺利的。 黄衣法师以及其他寺院里的僧侣们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随即一齐瞪向此事的始作俑者,即上官家的婢女,想看看上官婉儿和李令月二人是如何责罚这个嘴门把不牢固的下人的。 岂料上官婉儿和李令月非但没有责问之意,反倒一脸欣慰地夸赞了婢女几句,并把她拉到了两人身后,以避开寺内众多僧人那恨不得吃了她的怨恨的眼神。 见状,无佛寺的住持终于也是坐不住了,手里捧着佛珠快步从内殿走了出来,诘问上官婉儿和李令月道: “两位娘子,本寺如何得罪了你们,竟让下人如此攀诬于本寺?” 第三百二十章 可怜的穷鬼 第320章 可怜的穷鬼 上官婉儿向住无佛寺住持拱手行了一个儒礼,随即有条不紊地说道: “住持勿怪,非是我等驱使婢女们攀诬贵寺,实是无佛寺分明并无神佛庇佑,不能解救万民之苦,却蒙骗亭山乡民乃至整个兖州百姓的香火钱。” “寺内僧尼也假敬神礼佛、修炼佛法之名,行假公济私、中饱私囊之实。婉儿虽已是嫁出去的女儿,但终究也是上官氏的血脉,自幼熟知儒道之‘仁、义、礼、智、信’五大圣道,岂能眼见乾封县内出现淫祠邪庙而袖手旁观呢?” 无佛寺里的僧尼们真的与大唐国内那些强占百姓田亩的和尚们是一丘之貂么?上官婉儿其实并不清楚,她也无意于深究这些僧尼们的善恶是非,只要这番话能打击到无佛寺的名誉就够了。 毕竟她此时此刻并不是在代表朝廷秉公断案,而是设法将那神秘的和尚从若耶溪福地幻境里驱逐出去。 历数了无佛寺虚构的各条大罪之后,上官婉儿紧接着又道: “况且,邪祟鬼魅甚至都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一幢佛寺正殿之中,谁还会相信这样的一幢寺院能够有佛陀菩萨庇护,降妖伏魔呢?” 住持越听越怒火中烧,大喝一声打断了婉儿的话,怒斥道: “胡言乱语!我无佛寺自建成以来,凡是来敬佛上香的百姓家中从未出现过邪祟作乱,更何况是本寺正殿?哪里来的什么鬼魅?” 这时,挽着婉儿的玉手站在她身旁的李令月抬手指向大雄宝殿的另一侧道: “兀的不是邪祟鬼魅?”、 住持闻言一愣,旋即与众僧侣转身看去,只见大雄宝殿接近内殿的那一侧,赫然出现了一男一女两名剑客,正在执剑疯狂地追着砍杀前面的一只鬼魂。 那鬼魂形貌一看就与常人不同,更兼它那一身浓郁而凝练的阴气,更是不言而喻了它的鬼族身份! 真有鬼怪能出现在无佛寺的宝殿里啊! 正殿里原本还虔诚无比跪地叩首祈福的贵人与百姓们见状纷纷慌乱不已地奔逃到了殿外,瑟瑟发抖地尽可能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以免被鬼怪所害。 住持以及一众僧人们更是呆若木鸡,难以置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这……这……” 而身躯化作这幢佛寺的和尚魂魄在看清那被追逐砍杀的鬼族的模样后,震惊得好悬没喷出一口老血来。 为什么和尚会如此震惊?无他,那只被一男一女双剑客追杀的鬼族,正是与他一并进入若耶溪幻境的穷鬼! 可是穷鬼又是怎么会来到无佛寺呢?这就要从苏鹤与公孙莹前去无帝庙的所作所为说起了。 话说上官婉儿定下分兵两路的策略之后,苏鹤就与公孙莹马不停蹄地疾速抵达了亭山脚下。 关于要如此逼迫那只穷鬼离开幻境,上官婉儿的办法是诋毁无佛寺名誉,断其寺内香火,而苏鹤的法子则十分简单粗暴——打到它服为止! 之所以会采取这样暴力的手段,是因为那穷鬼如今面临的境地实在是太适合欺负了,不收拾它一顿都有些遗憾。 众所周知,若耶溪福地的小千世界是一方尚未孕育凝聚成熟的世界,只有阳间一界,并无阴间地府。 没有阴间,也就没有了阴阳两界的循环往生,也就意味着,这个世界是没多少鬼族存在的。 也正是因为没有阴阳循环往生,小千世界里的生灵总数是无法通过自行繁衍子嗣而增多的,只能有福地之灵降下灵气,以天地法则之力捏在一个新的生灵出来。 这数万年来,偶尔出现的几个鬼族,全部都被福地之灵当成宝贝一样好生安顿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同时福地之灵也在不断研究着鬼族的本质,寄希望于早日能开辟若耶溪小千世界的阴间地府。 所以说,如果有人想在小千世界里面向鬼族招兵买马,那是毫无疑问注定失败的事情。 然而穷鬼却并不知晓这一点…… 穷鬼与和尚都是眼界极高的神秘强者,其来龙去脉,就连阴曹地府里第五殿的大乘级数法宝望乡台也三缄其口,足可见来头不小,因此两者均一眼就瞧出了幻境的不凡。 于是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变化为一幢寺庙,以规避幻境的迷惑和影响。 可怜的穷鬼完全没有想到,在化身为无帝庙后,无论它怎样散发精纯阴气或是施展吸引鬼魂的手段,长达数年过去,始终没有一只鬼魂来到无帝庙。 反观隔壁的无佛寺,寺内香火却愈发兴旺了起来,满是一片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景象…… 穷鬼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论理来说,佛门仅仅是阳间万千生灵中人族的其中一种教化之法,甚至在人族里也算不得绝对的大头,如何能与代表整个阴间的鬼族分庭抗礼呢? 直到后来,有些在山间巡猎游玩的富家公子喝醉了酒,半夜看不清路误闯了无帝庙,借着一股酣意与随行的友人和下人们在闲聊中说的一些话语,才点醒了穷鬼,它这才明白。原来这是一方连阴间都尚未孕育出来的小千世界…… 只可惜,这时候再怎么懊悔地捶足顿胸,也都已经是无用。 而苏鹤敢于强行打进去的底气就在于此。 开什么玩笑,对方没有一个鬼族手下,只是一个光杆司令,甚至这位光杆司令还是一个鬼躯化作寺庙无力反抗的存在,别说他与公孙莹两个六境武修,就连刚刚步入修炼之途的炼皮境修士怕是也能轻松获胜啊! 于是苏鹤豪横地一掷千余贯钱——这些钱都是幻境里上官家和李县令家的陪嫁产业所得,属于吃软饭,从亭山脚下就近购置了两柄上好的长剑,随即与公孙莹手执宝剑登上了亭山。 不多时,二人就闯进了位于无佛寺山门外仅有数百丈的无帝庙,两位武修话不多说,当即就是拔剑一通乱砍,直砍得穷鬼哭爹喊娘。 良久,眼瞅着这两人就要把最后几块瓦片和墙体也劈城粉碎,穷鬼只得欲哭无泪地收了鬼道法术,重新显现了鬼族躯体。 没想到穷鬼在现身之后,苏鹤与公孙莹仍是持剑追着它砍杀个不止,穷鬼又气又怒,脑子一转,就想到了这个祸水东引之策,当即就引着苏鹤和公孙莹闯进了无佛寺的正殿。 第三百二十一章 仓惶遁逃 第321章 仓惶遁逃 故意逃到无佛寺里后,穷鬼特意放缓了逃跑的速度,阴险地引着苏鹤与公孙莹二人秦王绕柱走了起来,不断地左右纵跃躲闪。 苏鹤和公孙莹见状当然也不会心疼佛门的东西,于是两人毫不收手地持剑又是一道道凌厉的剑气斩出,霎时间大雄宝殿里的陈设和物件就都被两人的剑芒劈成了碎片,甚至连带着大殿也都摇摇欲坠了起来。 虚空之中,和尚的神识见此情形顿时大怒,毫不理会嗔戒当即就对那穷鬼破口大骂了起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上官婉儿与李令月恰得其时地突然出手,二女手掐道诀,上清洞玄真炁与上清灵宝箓赫然施展开来,法诀貌似是在配合苏鹤与公孙莹合击穷鬼,实则暗地里也是在破坏无佛寺的根基。 躲在寺内各个角落的百姓们在得知上官婉儿与李令月的身份后,就对她们之前的话信了两成,在亲眼目睹了鬼怪出现于寺院大雄宝殿正殿里后,这种相信顿时又增长了两成。 而当见到两位女郎居然施展出了传说中的仙法之后,几乎所有的百姓顿时全都信了她们此前所说的无佛寺之罪过。 毕竟仙法那是寻常人能会的吗?即使李令月是一县县令之女,但天底下不知要有多少贵为一州刺史的嫡子嫡女,终其一生寻仙问道也不得其门,可见上官家那个婢女说的“道人传法”多半不是虚言! 百姓们的心态本就已经一边倒了,偏偏这个时候,那东躲西藏、狼狈不已的穷鬼哀声向老住持高声求救道: “求住持和诸位师兄们怜悯,救我一命吧!某虽为鬼族,却为寺内出过力啊……” 此言一出,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百姓的怒火,群情激奋之下,人们连本能的畏惧之意都忘却在了脑后,纷纷走上前口诛笔伐痛骂着无佛寺。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看到苏鹤和上官婉儿他们此刻占据了上风,所以对穷鬼的害怕之意减轻了不少。 在百姓们厉声地怒斥和指责声中,一股股只有修士能看到的淡黄色玄气从大殿上空中央飘散而下,反向注入了众百姓的额间。 事实上,流入寺内百姓的淡黄色玄气只是少数,大部分玄气都朝着四面八方各个方向飘荡而去。 虚空之中,原本还算镇定的和尚在看到这一幕后大惊失色,“糟了!是愿力回流!” 所谓愿力回流,是指人们本来虔诚向佛像供奉的香火愿力,被反向吸纳回了上香之人,一般来说,只有当信众心中彻底对其所供奉的人或事物失望透顶时才会出现。 当然,如果是在大千世界的佛寺,无论有多少佛门信众对该寺庙失去信心,都不会导致如此大规模的愿力回流,因为大部分的佛寺本身就是一件庞大的法器,在修建时还会埋藏布下诸多佛门法阵,来吸纳巩固所有的香火愿力。 但在小千世界中,一方面无佛寺只是和尚肉身所化,并无其他玄妙之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和尚是外界之人,吸纳不了小千世界的佛门愿力,所以须得将这些年来得到的香火愿力先存起来,待到将来离开幻境后在用于壮大己身修行。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辛辛苦苦攒了数年之久的香火愿力,还没来得及享用一丝一缕,就被苏鹤等人给破坏掉了。 眼见十余年的心血就这样毁于一旦,和尚怒不可遏地收了变幻的神通,刹那间无佛寺在所有人眼前消失于无形,周围的环境也变成了荒凉的山野。 而原本大雄宝殿中心的位置,出现了个一手捧钵盂、一手持佛珠的和尚。 和尚现身后,首先就摆低了自身的位置向那穷鬼建议道: “老兄,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坏了你我的谋划,不如你我暂抛旧怨,先联手灭了他们,在处理你我之间的事,如何?” 和尚心里暗暗琢磨,苏鹤自然是不能杀的,留着他后面有大用,但其余这三个女子似乎都与他有颇深的渊源,杀了她们,自然能出了他心中的这一口恶气。 然而,穷鬼似乎对和尚所抛出来的“联手”的橄榄枝并不怎么感兴趣,见那老秃驴终于现身之后,它原本慌乱逃窜的脚步骤然一变,闲庭信步地轻松躲过几道剑气后,嘲弄地向和尚笑道: “老秃驴,想把我也拖下水帮你报复这四人,你以为某跟你这个秃驴一样蠢吗?本尊在这个幻境里又没捞到好处,之所以一直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把之前吃到肚子里的再吐出来,无功而返罢了!” “如今既已如愿,你就一个人跟他们玩耍吧,本尊去也!” 话音刚落,穷鬼就抬手扯开一道两界通道光壁,随即就纵身一跃跳进光壁之中离开了幻境。 和尚冷眼瞧着穷鬼离开的这一幕,并没有出手阻拦,而是默不作声地诵念了一段经文,将手中钵盂与佛珠一抛,两件法器顿时化作一道强大的佛法光圈,周边所散发出来的佛法余威令所有人心悸不已。 傲视了一圈苏鹤四人,和尚冷声道: “三个六境大成,一个六境小成,这等修为,也敢坏贫僧的大事!” “今日就好好教训汝等一次,让你们知晓我佛门虽是慈悲心肠,却也有金刚手段!” 下一刻,和尚就杀气凛凛地引动佛法光圈向苏鹤等人砸去。 一旁的小婢女素兰,即福地之灵的化身正在考虑要不要出手帮他们一把时,前面的战局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只见原本叫嚣要狠狠教训四人一顿的和尚,下一息就被苏鹤与公孙莹两人持剑摁在原地不断地暴打,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甚至,饶是和尚施展了佛门神通中防御最强的不动如来佛身,他的脸上还是被苏鹤钧天剑揍成了猪头。 不动如来佛身只将将抵消了钧天剑的威势和长剑的锋芒,但手上的力度居然没能扛过去…… 事实上,是因为和尚本人也不是小千世界的此界中人,与那十个红袍天魔一模一样,他的修为也仅为之前的六成左右。 而苏鹤等人得到了福地之灵的垂青,现在是为福地之灵办事,自然有些特别的待遇,因此能够完全施展出自身的实力,故而轻轻松松地就把嚣张的和尚暴打了一顿。 和尚本来还想负隅顽抗一会儿,在发现他全程只能被动挨打之后,最终只能无奈地祭出那个熟悉的佛门法阵,寻了两人殴打的间隙连忙钻进法阵内,遁逃出了若耶溪福地幻境。 第三百二十二章 福地之主 第322章 福地之主 福地之灵是一方福地小千世界的天地法则之力的化身,而小千世界里的万物生灵都是由若耶溪福地的灵气所捏造而成的。 因此,我们可以说是小千世界孕育了福地之灵,同时福地之灵也是这一方小千世界的绝对主宰。 和尚与穷鬼在进入幻境后第一时间就选择了开山立庙,为的是什么? 是阴阳两界,人鬼两族的香火之力。 但香火愿力本身出自于万物生灵,也就是说,和尚和穷鬼想要窃取的香火愿力,本质上就是在抢夺福地之灵的灵气根基。 因此,对于福地之灵在幻境中的化身小婢女素兰而言,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一鬼一僧继续化作寺庙搜刮小千世界的香火愿力,尤其在她还不能直接出手灭了这两人,也不能出手干预的情况下。 之前就曾经提到过,穷鬼和尚以及苏鹤、天魔等人都是大千世界的人,若是这些人死在了小千世界之中,他们的尸体和魂魄都无法融入小千世界的自然流转,甚至若耶溪福地的小千世界会因此而彻底断送未来,永远无法成长为中千世界。 而若耶溪福地,也将永远停步于福地的境界,再也不能成长为一方洞天。 这个结果是福地之灵绝对不能接受的,这也是为什么她会选择答应上官婉儿的条件,宁肯俯首将福地之主的地位拱手奉上,也要想尽一切法子将那穷鬼与和尚赶走。 至于人怎么能够成为一方福地或洞天之主呢? 很简单,福地之灵是整个若耶溪小千世界的天地法则所化,而小婢女素兰则是福地之灵在幻境中的显现,因此只需要让婢女素兰向上官婉儿认主,契约落成之后,这一方小千世界从此就是属于上官婉儿的了。 这种认主契约与中原许多世家大族以及天下大宗在收服灵兽时所订立的灵契有些类似,但却稍有不同,所侧重的并非双方血脉之间的关联,而是真源与本源的绑定。 万物有灵,凡是有灵性的存在,无论是人是鬼,还是妖魔精怪,都有真源与本源。 真源与本源分别代表了灵性中的阴与阳,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亦合乎周易阴阳大道。 毕竟像鬼族这样的存在,虽为阴魂,也身处阴间,但并不代表它体内没有一丝阳灵,更不能说明阴间就没有一丝阳气,只是微弱到修为低下者不可察的地步而已。 譬如像十殿阎罗这样的顶尖鬼修,乃至罗酆六天各宫宫主这样的大能者,无一不是开始向着引导阳气入体、使阴躯潜能得以更上一层楼的方向迈步。 前者或许还只是刚刚触碰到阴阳相济的边缘,而罗酆六宫的宫主则是早就不知沉浸于这一修炼中多少年了。 谁能率先完成这一步,谁就能踏入真正的诸天神佛的世界,甚至取代统御万界鬼族的五方鬼帝。 苏鹤最初从剪彩面板里获得的【半烧红的竹扫帚】,其中之一的功效就是恢复并增强持有者的本源。 而真源与本源之间是不断流动、相互贯通的,所以增强了其中一点,另一点也会随之而缓缓提升。 所以说,如果苏鹤有朝一日能修炼到九境圆满的境界,开始触摸突破仙神与凡躯隔阂的壁垒时,就会发现他体内的真源与本源在日积月累之下已经强大到了一个真神见了都会恐怖的程度。 当然了,那是只有抵达凡人修仙的巅峰九境修为的大能者才有资格考虑的事情,现如今的苏鹤还是要为如何突破至先天境而刻苦修行。 真源与本源的存在,即使在九境修士中也并非是每一个人都知晓的,而要想沟通并连接两个人真源和本源,并令其中一方对另一方完全臣服,这样的灵契之法,自然也是十分玄妙和高明的道法。 数千年来,崇玄署历代天师都曾试图创造一种新的灵契之法,但在一代又一代的护国天师的徒劳无功后,所有人都放弃了这一想法,选择了继续完善当年崇玄署开山祖师所创的认主灵契之术。 不要忘了,崇玄署的山门所在之地——道门天下祖庭,终南山,其本身也是天下三十六洞天之一。 是的,终南山内同样也有一方洞天福地,名为“太玄极真洞天”,早在千年前崇玄署初创之际,就已然为道门所掌握。 至于太玄极真洞天的中千世界里是否有如小婢女素兰一样的洞天福地之灵,那就是外人并不知晓的机密了。 关于太玄极真洞天的洞天之灵,即使是身为元真护国天师亲传弟子的上官婉儿和李令月,也知之不多,山门里绝大多数的道士也都认为太玄极真洞天内部并没有洞天之灵存在。 毕竟一样为道门龙瑞道宫所掌控的会稽山极玄大元洞天,其中千世界就不曾孕育出洞天之灵。 毕竟灵之一字来之不易,洞天虽比之福地灵气更浓郁、仙缘福泽更加深厚,中千世界也远远强于小千世界,但想要孕育出洞天之灵,终究还是天地自然的选择。 虽然不知终南山太玄极真洞天内是否有洞天之灵存在,但认主灵契这门道法,上官婉儿还在坐照境时就已经在藏经阁里修炼过了。 将两个企图化作庙宇盗窃小千世界香火愿力的“小贼”打发走之后,上官婉儿笑眼弯弯地朝着小婢女素兰嫣然一笑,眼神中似乎在问她何时兑现先前的承诺。 小婢女鼓着脸颊,嘟着嘴巴,满脸的不情不愿,虽然解决了小千世界里最大的隐患,但她内心也并不想就这么认下一个主人,从原本的一方小世界主宰沦落成他人的奴仆侍婢。 想到这里,素兰不由得狠狠地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忧伤地在心中暗暗自责道: “都怪我,化身什么人不好,偏偏挑选了一个贴身侍婢,现在好了,真的要做人家的婢女了……” 尽管心里很是不情愿,不过小婢女到底是天地孕育而生的自然之灵,虽然任何法术神通都能信手拈来,但她对很多勾心斗角、工于心计的领域都只是一知半解而已,大部分还都是从上官婉儿以及李令月这两位宫廷政变的“老手”脑海里的记忆得来的…… 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事情,身为福地之灵的她是做不出来的。 心灵一动,附近本来是要上香敬佛的百姓们瞬间被传送回了家中,小婢女垂头丧气地低着脑袋走到上官婉儿身前,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乖乖地将双手递了过去。 上官婉儿见她明明心里很害怕和不愿,面上却依旧装出一副勇敢的神色,不由心生怜悯之意,柔声道: “不如这样,我只要这方小千世界的权柄,不对你的自由和真源进行束缚,今后你与我皆为若耶溪福地之主,如何?” 小婢女闻言惊喜地抬起头,双眼放光道: “真的吗!” 第三百二十三章 小千之仙 第323章 小千之仙 望着小婢女那惊喜的眼神,上官婉儿螓首轻点,笑道: “当然是真的,我只要得到若耶溪福地小千世界的权柄就足够了,你依然是自由之身,不会受到一丁点儿束缚。” “不过,今后小千世界的发展和运转要按照我的意思来做,你之前的策略实在是太差劲了,如果按照这样无为而治的想法放任下去,若耶溪福地哪怕再过十万年,也无法成长为一方中千世界。” 小婢女闻言呆呆地看着上官婉儿,懵懵懂懂地疑惑道: “我看你与令月娘子的记忆,明明是道门提倡的无为而治啊……” 上官婉儿耐心地解释道: “道祖云‘无为,而民自化’,是在指点先秦时期大千世界里中原各国的诸侯国的国君,对于一方连阴阳两界都尚未孕育成熟的小千世界而言,无为而治并非是最合适的抉择。” “在凝聚阴间冥府、乃至《易经》所撰写之三才‘天、地、人’三界尽数孕育而成之后,小千世界才可以进行无为而治,但尽管如此,还需要你每日勤勉地看顾三界每一个生灵,选择对小千世界最有利的那一个方向去引导他们。” 说着这里,上官婉儿的眼神中忽然生出一股促狭之意,女郎微微一眨眼睛,轻笑道: “譬如说,此前若耶溪福地的小千世界里没有阴阳两界,阳间之人死后,其魂魄无法进入阴曹地府里受阴司审判,自然也就没有魂魄的投胎转世,所以每当有人因各种缘故逝去,你都必须消耗灵气再凭空捏造一个人出来,否则小千世界的成长进展就会受限。” “而在三界凝聚生成之后,阴阳两界生灵循环往生源源不绝,但地府没有阴司鬼差,所以就必须由你亲自来审判每一个阴魂,并送他们投胎转世。” 瞧着小婢女逐渐呆滞的眼神,上官婉儿嘴角含笑地继续说着: “有了投胎转世,人间自然就有了自然繁衍,但天界没有月老来为生灵之间牵线搭桥,凡人畏惧挫折苦难,很容易就会因小千世界里的各种阻挠而放弃了追爱之路。” “这个时候,还是要由你在扮演月老的仙职,为合适的男男女女之间系红绳、判姻缘,帮助他们成为夫妻。” “只有无数的小家建立了,不由你的灵气捏造、而是真正由凡人成亲生子繁衍而得的子嗣才能得以出现,若耶溪福地的小千世界才算是真正踏上了正轨,开始向成长为中千世界而迈步前行。” 呆呆地听着上官婉儿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小婢女吓坏了,嘴角抽搐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这岂不是说,我今后日日夜夜都要把全部的光阴用来给小千世界里的凡人们牵连姻缘、审判鬼魂,他们遇到了什么天灾或是人祸,我还要施法以救之?” 上官婉儿点点头道: “你若是想修为更进一步,若耶溪从一方福地成长为一方洞天,小千世界变成中千世界,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事情,也只有你能够做到。” “当然,你可以创造几个不同派系的道统传下人间,人间百姓得到这些功法典籍之后自然就会奋力修行,等到有人修炼到足以羽化成仙之后,天界和地府自然就有可以接替你仙职的仙神了。” “……” 小婢女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对修为更进一步的渴望。 她原本在福地里每天都只需要看一眼人间百姓有没有死亡的,好捏造新的人填补数额,其余时间都是玩耍游逛,日子可谓是过得是轻松又愉快。 按照上官婉儿所说的,她一下子要变成日日夜夜忙碌不停、劳累程度远超后世所谓九九六的劳苦之徒,落差实在是太大了,别说一个心智稚幼的小女孩,就是一个修行有成佛法高深的大和尚也很难轻易接受。 上官婉儿讲述清楚后,温柔地摸了摸小婢女的脑袋,笑道: “大千世界里有一个叫孟子的人,乃是儒家亚圣,他曾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你将来要面对地也仅仅只是心神上的劳累,连皮肉筋骨之苦都不会遭受呢,何必这般愁容满面?” “天下多少修士苦苦修炼一生都难以突破至七境修为,而你生来就有堪比九境大能者的强大实力,应该倍加珍惜这份天地赐予的福泽才是,并将小千世界壮大以回馈给孕育你的这方天地。” 没错,别看小婢女素兰呆呆萌萌的样子,身为福地之灵的她可是实打实的九境实力,这也是为什么她吹一口气、心神一动,就能轻松扇飞那群红袍天魔。 事实上,无论是七十二福地之中过的哪一个福地,只要能孕育出福地之灵,其实力都是不折不扣的九境之能。 甚至在斗法上还远远强于大部分的九境修士,毕竟福地之灵能够调动整个小世界的力量,其威能可想而知。 南疆兽潮一役中,叶法善曾施展过元始开天妙术来对付九境妖兽九婴,元始开天妙术仅仅只是参悟天地初开时的力量意境而创造的道法,就已经有这样的威力,那真正的天地之力究竟会是多么强大,谁也无法预料。 就算是小千世界,那也是一方世界,一方天地。 至于洞天之灵,乃至身为道门祖庭的太玄极真洞天之灵的实力是何等存在,那就更加不为人所知了…… 小婢女被上官婉儿一通劝慰,心中郁郁之气消解了不少,对苏鹤四人的好感也增添了不少,随即闭合住双眼,福地灵气流转,下一刻,一道淡淡的金色玄气自她额间飘出,向上官婉儿飞去。 上官婉儿心有灵犀地探出纤纤玉指一点,淡金色玄气当即顺着她的指尖流入婉儿脑海之中,刹那间,灵契落成。 这不是崇玄署创派祖师创立的那一门灵契道法,而是福地之灵自己的选择。 上官婉儿静静地感受着这种对一方世界细致入微的掌控之力,整个小千世界此刻似乎都在她的掌心处,只要她想,天地之间的任何角落和秘密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所不能,无所不晓。 她并没有沉浸于这种掌控感的陷阱里,须臾过后,上官婉儿睁开了眼睛,美眸给关心她的苏鹤和李令月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道: “好了,我既然成为了一界之主,自然要费心于小千世界的发展,阴间凝聚不易,不如先凝聚天界吧。” 小婢女担忧道: “天界?可是没有仙人,光有天界又有何用呢?” 上官婉儿眨眼一笑,“谁说没有仙人?眼前不就有四位最合适不过的仙人么?” 第三百二十四章 天界 第324章 天界 “眼前?”小婢女疑惑不解。 上官婉儿抬手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苏鹤与李令月和公孙莹,轻声道: “我四人乃大千世界之人,对于若耶溪小千世界里的百姓而言,本就是天外来客,将我们描绘成传说中虚无缥缈的仙人,岂不是恰如其分?” 小婢女素兰目瞪口呆:“……还能这样吗?” 上官婉儿笑道: “有何不可?天界凝聚而成后,我等四人以仙人的身份在万千百姓眼前人前显圣一次,待此间事了,我们就会离开若耶溪福地的小千世界,今后福地内的任何人都再也看不到我们一眼,人消失了,传说和神话不久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么?” 闻言,小婢女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觉得婉儿的话也的确有几分道理。 大千世界有真正的神佛,所以才显得九境大能也不足为奇,但小千世界里最强的修士也不过二境修为,苏鹤四人皆为六境修士,倒也当得起小千世界里的这“仙人”二字。 想清楚之后,小婢女答应了下来,“好吧,那究竟该如何凝聚天界呢?” 在小婢女单纯懵懂的认知里,天界那是能够容纳万千神佛、比之人间庞大无数倍的存在,如果没有上官婉儿等人的插手,按照她原本的计划,要凝聚天界出来,至少还需要再修炼十万年,才能够满足开辟一界时消耗的海量灵气。 在这一点上,上官婉儿就比素兰的眼界开阔多了。 婉儿很清楚,一界的开辟根本不在于虚空的大小,而是在于两界之间的壁垒如何构建。 就比如苏鹤和余道长曾经无意间去过的那方介于邙山鬼域和人间之间的峡谷,哪里正是自成一界之地,空间莫说跟整个邙山鬼域相比了,即使是邙山鬼域中的鬼城,也比峡谷大了千倍不止。 而阴间中的不同鬼域,其虚空范围也是不尽相同的,邙山鬼域不如酆都鬼域,而酆都鬼域又远远不及阴曹地府。 甚至有传说称,罗酆六天任意一个天宫的空间范围,都能够达到其他所有鬼域的总和,更不必提在罗酆六天之上的五方鬼帝,以及阴间至高无上的绝对主宰——酆都大帝了。 可见,开辟一界最重要的不是灵气的多寡,而是开辟者如何界定两界的不同,而阳间的百姓又如何能够普遍认可这一界定标准。 事实上,事情想到这里,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了,正是婉儿之前所提到的那四个字——人前显圣! 若耶溪福地小千世界自诞生以来,被福地之灵一个又一个捏造出来的凡人们就浑浑噩噩地生活在这方天地之间,被动地接受各种各样的恐怖天灾降世,按照本能地避祸就福,如同一只只野兽般艰难生存下来。 而福地之灵,也就是小婢女素兰则始终一心修炼,不断地增强福地内的灵气总量,对这些她捏造出来的凡人并不关心,任由他们老病死,她只需要每隔十年就重新捏造一批人丢到人间就是了。 这并非是小婢女无情,而是身为福地之灵的她生来就不懂人族的情感,她同样是懵懂而又迷茫地修炼着、存在着,她甚至连修为更进一步时的喜悦和兴奋的情绪都不会有,因为她不懂。 唯一能得到的,是冥冥之中传来的一种指引,这种指引指点她要不断向中千世界乃至大千世界努力,别的一切都不值得关心。 从某种意义而言,小婢女素兰迄今为止的一生,几乎是完美诠释了道祖所言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大道之理。 有一件事是小婢女一直未曾对苏鹤他们说的,其实小千世界第一次出现“文明”的概念,福地之灵第一次体会到何为感情时的起因,正是开元三年时,苏鹤、上官婉儿、李令月三人第一次误入若耶溪福地之事。 正是在那一次,小婢女素兰真正在苏鹤三人数十年的夫妻生活中体会并感悟到了何为情感,也从他们三人的记忆里看到了外面大千世界的人们所创造的璀璨文明,并照猫画虎地在小千世界里重塑了一番。 当苏鹤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其实时间早已过去一年之久了,他这一年多昏迷的光阴里,小婢女其实都是在如饥似渴地汲取他脑海里的文化中度过的。 所以,小千世界里的百姓们,此刻如小婢女素兰一样,每个人都处于半教化、半开化之民,百姓们对很多认知和理念都是似懂非懂,明明在心里生根发芽了一般,但若是想要追根溯源地思考究竟从何处看来的这个道理时,脑海里又是一片空白。 原因就在于,这些道理和认知,都是小婢女素兰运用天地法则之力强行灌输到百姓的脑海之中的。 但是,无论是否开化、是否懂得修行之事,对于任何一个族群而言,慕强鄙弱是绝大多数族人的本能心理。 如果没有这样的心理,他们这一支族群就不可能在数万年的相互斗争、自然淘汰下生存下来,这是历史的必然。 正因如此,上官婉儿才会决定以“人前显圣”的方式,正大光明地向小千世界的每一个生灵宣告,他们是由仙神创造的,这方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由仙人主宰。 利用慕强心理征服百姓们的内心,如此才能够顺理成章地进行接下来的教化万民、传下道统等事宜。 玉手一拈法诀,上官婉儿施展太上缥缈歌诀绕着亭山飞了一圈,打量了一番亭山的构造,落地后满意地说道: “不错,就以亭山为天界的基石吧,至于两界壁垒……” 婉儿略一思量,忽然福至心灵地抚掌笑道: “就以六境修为作为两界的壁垒吧,无论哪一族的生灵,只要突破至六境,就可以飞升天界。” 小婢女追问道: “那要如何构建两界壁垒呢?” 上官婉儿轻声解释道: “你是福地之灵,我是福地之主,只要我们两个认定了这一点,天界凝聚之后再人前显圣宣明这一点就好。” 听得此言,小婢女这才放下心来,当即动用起天地法则之力,双眼一凝,轻喝一声。 “嘿!” 数不尽的灵气灌入亭山之中,山峰上空风起云涌,下一刻,整座亭山赫然拔地而起,向上升腾而去! 第三百二十五章 道统 第325章 道统 当然,在动手之前,住在亭山上的百姓们都已经被小婢女施法转移走了,因此并不会有“一山得道,鸡犬升天”的情况发生。 亭山飞升之际,地动山摇,轰隆隆的巨大响声传遍山野,几乎每一位兖州的百姓都心神震动、惊骇不已地仰头望着飘在天空中的山体。 “快看,那座山飘起来了!” “吾去,这,这是什么啊……” “神仙显灵啦!” …… 小千世界的百姓们挨家挨户地呼唤自家亲友从屋子里出来,一览这传奇般的亭山拔地而起的奇观。 在小婢女素兰的灵气加持下,亭山不断地向上飘升,很快就抵达了距离大地一万丈距离的天边。 这时候,小婢女停止了施法,不再继续让亭山飞升,转而将无尽的灵气悉数布满了亭山的四面八方各个方位,海量的灵气瞬间将整座山体包裹在其中,宛如一颗鸡子。 天地灵气灌入亭山的同时,福地之灵与上官婉儿同时以心神之力将两界壁垒的准则刻写进了亭山之中。 良久,小婢女结束了施法,亭山已然无须他人的法力加持就可以漂浮于虚空之中,俨然一副自成一界的模样。 此时此刻的亭山,完全处于无穷无尽的天地灵气沐浴之中,与人间交界之处,显现出淡淡的金紫之色,充满了威严庄重的气息。 天界聚成! 以亭山为中心的天界,上下约有三百丈——亭山差不多就是三百丈的高度,纵横则为五百丈,还没有长安的大明宫辽阔。 但开辟一界,岂能与民间添砖加瓦修筑宫殿一概而论?天界此时虽是草创,然而只要小千世界能够不断地成长,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名副其实的仙神之境! 站在亭山顶峰,小婢女满心欢喜地扑闪着大眼睛仔细打量她的杰作,身边又传来了上官婉儿的叮嘱声。 “你要切记,十年之内一切都不必变动,十年之后,你要令天界抬升三百丈,再过十年再抬升三百丈,此后每隔三年,你都要不断地令天界飞升五百丈的高度。” 小婢女疑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上官婉儿耐心解释道: “待我们传下道统后,人间生灵就会开始步入修行之途,由于没有师长点拨,又无前辈指引,第一批的修士必定在修炼中困难重重,以大千世界的修士入门速度来推算,大多数人踏入第一境修为都需要十年苦修。” “道修、儒修且不必说,武修在入门之后,即使是炼皮境界,其目力也会极大地增强,届时须得将天界抬升一点,免得被武修们看了去,怀疑天界的存在。” “不过,天下间总会有根骨悟性福缘异于常人的天才出现,这些人或许修炼速度会更快一些,天界的飞升速度甚至赶不上他们的修行速度,想必会被他们看在眼里。” “但也不必慌张,这些天才在看到这一切后,一定会有一部分人大肆宣扬出去,正好可以帮助我们加固民间百姓对天界存在的信心,只要能够保证绝大多数修士都看不到天界本身就好了。” 小婢女这才明白了上官婉儿的良苦用心,点头应了下来,旋即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你说的修行道统又从何而来呢?” 一旁的公孙莹奇怪地问道:“你身为福地之灵,竟没有自己的修炼道统么?” 小婢女摇摇头道: “我的本领都是天生的,修炼的手段也是冥冥之中感悟而来的,并不知晓如何将这些感觉用功法典籍描绘出来。” 上官婉儿则烟嘴笑道: “既然我们四人将要成为这方小千世界的第一批仙人,仙人又怎能不给万民传下道统呢?” “不如我们每人写一本功法典籍,作为仙人道统传下人间,如何?” 另外三人欣然同意,于是小婢女一挥手变出摆满了笔墨纸砚的桌案,苏鹤抓起一支湖笔蘸了点墨汁,提笔就要挥毫写一篇武道功法。 公孙莹十几岁时就自创了西河剑器这门武技,他早就心生羡慕了,如今修为达到了开元境界,也算是对各派武道功法有了相当的感悟和理解,自创一门修行功法绝非难事。 苏鹤揣测,如果是短时间内写就一篇功法典籍,其玄妙绝对不下于寒霜剑宗的《寒霜剑典》,若给他时间细细钻研,功法的精妙程度还会更高。 但就在他即将下笔的时候,苏鹤突然被上官婉儿给叫住了。 婉儿一脸歉意地柔声道: “阿郎,我与令月分别撰写道门上清派、灵宝派的道经,你曾在大慈悲寺修行过一段时日,更是佛门六境金身境大成的佛修,不如由你来撰写一部佛门功法吧。” 苏鹤一听这话,原本兴致勃勃的神情一下子就蔫了,眼神里失去了应有的色彩,哀嚎道:“为什么……” 上官婉儿向正在埋头奋笔疾书的公孙莹努了努嘴,眉眼带有笑意地看着苏鹤道: “莹儿与你一样都是武修,又同出一门,你要是也撰写武道功法,岂不是很可能会有所重复,况且佛门功法也有诸多独到之处,对于小千世界的运转是有好处的。” 苏鹤敏锐地意识到了婉儿称呼公孙莹时用到的字眼,心中略微暗喜,原本的不情不愿也瞬间烟消云散,拍着胸脯道: “放心吧婉儿,我一定撰写一部足以流传百世的佛门功法出来。” 嘿嘿,能让后院三女和睦共处,委屈一点儿创一门佛门功法又有何难? 大不了随便写写就是了。 以上想法仅仅是苏鹤的一种吐槽罢了,在实际动笔的时候,他还是苦思冥想了许久才创出了一门名叫《醉梦罗汉拳》的佛经,既是功法,又是武技。 只不过,他的佛门修为几乎全都是依赖于(10\/10)的顶尖根骨才得来的,苏鹤本身并没有将更多的心神和精力沉浸于佛法的感悟参透之中,故而即使是认真写出来的功法,也比婉儿她们所创的典籍差了许多。 公孙莹撰写的武道功法是一本剑典,名曰《西河剑典》。 李令月则是以灵宝派至高典籍《灵宝经》为根基,撰写了一部《太上老君说常清静妙经》。 而上官婉儿则撰写了一部上清派的《上清大洞真经》,同时还兼写了一部正一派的《道法会元》,以及儒道功法《五经校注》。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天命之子 第326章 天命之子 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就自创了三本不同派系的修行功法典籍,苏鹤对上官婉儿脑海中那恐怖的阅读量以及她惊世的才华艳羡不已。 据传叶法善虽是上清派出身,但他对道门另外两派的所有道术法诀一样了如指掌,现在看来,他的弟子上官婉儿比起其师尊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连儒道、武道的修炼之道也都颇有涉猎,还达到了足以创造功法开宗立派的境界。 四人好奇地相互翻阅了一遍各自撰写的功法,旋即一并交给了小婢女素兰,小婢女运用天地法则之力瞬间将每本功法复刻了一千部,面上则担忧道: “总共也只有四千部功法,不够吧……” 上官婉儿道: “虽是要传下道统,却也不可令百姓们太过轻而易举地得到修行功法,夫易于得之则无以为念,反倒与我们的目的背道而驰了。” “小千世界现在一共有多少凡人?” 小婢女老老实实道:“大概五千万人。” 苏鹤在一旁听得眉头一挑,好家伙,历史上的大唐人口巅峰时期,朝廷在天宝十三载的记录都不过是九百多万户,五千两百八十万人。 而在这个地域更加辽阔的世界里,大唐的人口相应地也增长了数倍,尤其在安史之乱被迅速平定,并未引发多大的国家动荡的情况下。 但尽管如此,若耶溪小千世界的土地差不多也就是历史上大唐一百二十个州的范围,仅仅为帝国的三分之一,却能有与历史记载一般无二的人口数量,足可见以往的数万年来小婢女素兰是多么耗费时间精力也补充每年因各种天灾人祸而消失的人间百姓了。 或许除了修炼与休憩,她几乎所有的时光就在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捏造凡人,以保障小千世界的运转。 听过这一数字后,上官婉儿偏着脑袋点头道: “一万两千五百人里才会有一个人有缘遇到修炼功法,况且还会有不少的功法典籍被其他生灵叼去,这个比例应该算是合理的了。” 是的,婉儿并没有把修炼成仙的机会局限于人族内部,小千世界里的其他各种飞禽走兽等族群,但凡是有缘得见的,都有机会踏上修行之途。 只不过,人族多多少少还是占了一些小优势,毕竟这些功法典籍都是用人族的文字撰写的。 然而功法典籍的每一个笔锋下都蕴含着创作这门功法之人的道韵和修行理念,兽类对道韵的本能感悟往往会超过心思太过复杂的凡人,再加上小千世界里的灵气异常浓郁,或许未来若耶溪福地的灵兽就是因此而诞生出来的。 苏鹤四人将小婢女素兰复刻的一千本功法都收到了空明玉法器里,随后四人便分别行动,各自将自己的功法典籍传入人间。 公孙莹挑选了一些比较富庶的地方从天上将《西河剑典》抛了下去,根据她的经验和理解,习武对物资的需求和财力的强弱有着相当高的要求,所谓穷文富武,武道修行还是要优先考虑那些家有余财的家族。 李令月与上官婉儿则更多地侧重于一些山清水秀、适合隐居的地界将功法丢了下去。 道门修行最重心性与悟性,若是让一些位高权重或是家财万贯之人得到了这部道经,纵然明知这是能让人踏上修行之路的无价之宝,功法最终的下场也很有可能被束之高阁,留给他的后人。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一些闲云野鹤的人得到,一方面这些人更容易体会感悟道经的内容;另一方面,这类人占有欲不算强,即使自己无意于修道成仙,也大概率会将道经留在原地,静静等候下一位有缘人来取。 对了,婉儿撰写的儒道典籍《五经校注》还是放置在了文风浓郁、名士辈出的一些地界,以免为那些无力读书习字的穷苦人家或是醉心权术与财富、对儒学不屑一顾的俗人所得,违背了他们传下道统的初衷。 至于苏鹤,则是四个人中回来最晚的一个,当看到他匆匆忙忙地赶回来被婉儿以太上缥缈歌诀带回天界后,李令月好奇地问道: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都将《观慧能和尚禅宗心经》放到何处去了?” 《观慧能和尚禅宗心经》是苏鹤所撰写的佛门功法经文,其灵感来源于昔年南疆与禅宗六祖慧能相遇后,在西洱河岸边慧能一法镇压百万妖兽的事迹。 虽然一路上两人对佛法的讨论和交流并不多,但慧能一举一动间所展示出来的与其他各派佛修都截然不同的禅宗气质,可以说是深深折服了一向对佛门绝无好感的苏鹤,因此在婉儿对他说要撰写一部佛法典籍时,苏鹤第一反应就想到了六祖慧能的禅宗佛法。 在这部经文中,苏鹤将一些佛门基本道义和经文,以及他对慧能法师的心法感悟和理解悉数写了下来,功法算不得上乘,但若是天赋上佳之人修行,其上限也能够突破六境修为,足够飞升天界了。 此刻听到李令月的疑问,苏鹤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 “呃……就是……一些山林之地……” 三女一听顿时就明白了,因为唯识宗祖师神泰、密宗开元三大士、以及婆罗门国的无数佛修和他结下了太多的梁子,苏鹤心里一直对佛门十分不待见,想必是把这部自己撰写的佛经也都扔到深山老林里去了,尽量避免被他人发现。 事实上,苏鹤其实并没有抱着这个心态,他只不过是将《观慧能和尚禅宗心经》藏到了悬崖、峭壁、峡谷、山洞、孤岛等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 有心之人可能也看出来了,没错,苏鹤挑选的这些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无一例外几乎全都是各种天命之子获得奇遇,从此翻身走上人生巅峰的地方! 尤其是悬崖峭壁,几乎就是所有受尽欺凌的天命之子苦尽甘来、扭转乾坤的绝佳宝地! 对于一个世界未来舞台的主角而言,到达了悬崖,从此就是攻守之势异也! 望着三女疑惑不解的眼神,苏鹤心中暗笑。 等着瞧吧,这方小千世界未来的天命之子,必然是从修炼我这部功法开始的! 第三百二十七章 天界落成 第327章 天界落成 传下道统之后,四人就在小婢女的安排下,从亭山顶峰处一跃而下,向下面的人间飞去。 四人中,婉儿的太上缥缈歌诀正是腾云驾雾之法术,李令月可以施展太清六甲通灵诀,沟通器物之灵从而御物飞行,至于公孙莹,则是直接御剑乘风,英姿飒爽,好不自在。 唯独苏鹤是个不通飞行之术的人,寻常武修只有在突破至先天境后,才能凭借体内先天之气凌虚而立、踏空飞行,他此刻仅仅是开元境修为,故而做不到如此。 不过,虽然不会爬云飞行之术,但在空中保持自己的姿势不变,这一点以苏鹤的修为还是可以做到的。 于是,他就这么头上脚下呈站立姿势直直地从天上坠落了下来,脸上始终维持着一副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模样,以免在小千世界人间的凡人面前露馅。 好在三位女郎还是很照顾她们那没用的男人的,皆很有默契地保持了和苏鹤坠落一样的飞行速度,使得四人向下飞去的速度大差不差,不会凸显出其中任何一人的不同。 待得距离地面约有百丈高度的时候,小婢女素兰十分靠谱地施法在四人下方凭空捏造了一朵朵祥云。 苏鹤正好顺势一脚踩在白云之上,凭借武修那对身体细致入微的强大掌控力,强行制止了他因踩不稳而险些一踉跄的本能,随即极其有仙人风范地负手而立,眼神清逸高冷,似乎不愿接近脚下的世俗之地。 人前显圣嘛,气质这方面绝对不能差了。 然而实际中的苏鹤此刻正在心里大肆怪罪小婢女素兰办事不力,“身为福地之灵,被婉儿教了那么久,还是这般单纯,幻化一朵云朵都不知道幻化得坚实一些,偏要化成与真云一般无二的触感,若非我心里早有准备谨慎了一些,怕不是要直接栽到白云上!” 但是,真正不满的人也就只有他一个,因为另外三位女郎都颇为优雅地落于白云之上,因此苏鹤的不忿之气只能憋在肚子里自己消化。 百丈的高度,刚好可以让凡人看到他们,却又看不清他们的脸颊和容貌。 这样保留一份神秘感,更能让百姓们发自内心地相信四人就是真正的仙人。 亭山拔地而起的事情也才过去不久,此时此刻还有许许多多的百姓在屋外眺望,想再看看会不会有其他奇事发生,因此顿时就有不少百姓看到了苏鹤四人。 紧接着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附近的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有无数的凡人好奇而又震惊地从屋子里钻了出来,人人都奋力抻直了脖子向上眺望,想要一睹仙人风貌。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自然也不必多说,三女一个赛过一个地展示各种剑气、法术、道诀,令无数凡人惊呼仙人降世,只有苏鹤始终昂首闭目,负手而立,似乎连动动手指头都不屑于给凡人们展示。 谁料苏鹤这番“不愿展示佛法,以免佛门在小千世界太过兴盛”的举动,反倒引起了百姓们的关注。 人们一致认为,这位看起来清高孤傲、淡泊超逸的男仙人,才是这四位仙人中最高深莫测,法力最高深的一位,导致后来家家户户雕刻、绘画仙人的雕像画像来祭拜供奉香火时,苏鹤的画像和雕像数目远超另外三位女仙子,成为了香火最多的人,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等到所有人都认可了他们的仙人身份后,上官婉儿在临去前最后留下了一句仙谕——“五十年内,先破六境修为者可飞升天界”,随即四人就被快速蒸腾的团团云雾遮蔽得目力难及。 数息过后,白云散去,仙人们已经全部悄然消失不见。 但仙人临走时留下的那句仙谕,却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亲眼目睹这一切的人们心里。 苏鹤四人选择的人前显圣的地方,乃是整个小千世界人间最富庶的地域,每天都有大量的商贾跋涉千里赶来此地出售或购置货物,在一次次地听到本地的富商大户、世家贵族都反反复复地讲述这同一个故事后,这些商贾们自然也对这件不凡之事深信不疑。 这其实很符合逻辑,毕竟高高在上的“老爷”、“贵人”们何必要哄骗我们这些人呢?没道理啊。 于是,在诸多商贾走遍各地的途中不断地宣讲仙人降世传下仙谕之事下,这个故事很快就传遍了大江南北,人间各个地域的百姓都听说了仙人的传说。 再加上这段时间里,每个地方都陆陆续续地传出了一些什么“东村李二狗、西庄武大郎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修行功法”的事迹,一时间,小千世界的所有人都掀起了对修炼的巨大热情,数不清的豪门望族出高价悬赏一部修炼功法典籍,人人都对修炼成仙趋之若鹜。 苏鹤他们在亭山上耐心地等待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当上述内容全部变成事实之后,围绕在浮空亭山四周的那道金紫色玄气瞬间爆发出了难以言喻的玄妙色彩,一道道比之人间更加复杂威严的天界法则之力缓缓形成。 与此同时,小婢女素兰身上也流露出极其强大的天地法则之力,她脸色微红,身上的气势也在不断地节节攀升。 少顷,一切又都逐渐趋于平静,亭山周围的玄妙色彩消失不见了,但那仙灵空明,却又威严庄重的世界意境弥漫于每一处角落,令人望之生畏。 与此同时,身为福地之主的上官婉儿美眸轻眨,玉指微微一屈,甚至都不需要施展上清紫微斗数,都算出了究竟发生何事。 两界壁垒生效,天界落成! 感受着天界的仙灵之气和无上的威严意境后,婉儿玉颜上流露出一抹欣喜的笑意。 天界彻底凝聚生成之后,若耶溪福地就是一方拥有两界的的小千世界了,小千世界会成长数倍之多。 而与小千世界状态息息相关的福地之灵,即小婢女素兰,更是不知修为会提升多少。 苏鹤四人都期待地向小婢女望去,良久,素兰睁开眼睛,稚嫩的大眼睛中一片神采奕奕。 第三百二十八章 素兰变强 第328章 素兰变强 小千世界由一界变为两界并立的局面,这方天地的法则之力顿时增强了五成左右,与之对应的福地之灵的修为和实力,也得到了大约五成的暴涨。 这还仅仅是草创不久的天界,除了一座飞升上来漂浮于虚空中的亭山以外,什么都没有,日后随着天界不断地发展成长,小千世界以及福地之灵的力量会进一步增强。 看着杵在原地一个劲儿地傻乐的小婢女素兰,李令月用手肘轻轻戳了戳苏鹤的腰,好奇地问道: “你在北邙鬼城曾见过鬼族第五天宫宗灵七非天宫的宫主,那位鬼神与若耶溪福地之灵一样,此刻应该都是九境以上的修为,你看素兰的实力比第五宫主如何?” 苏鹤细细感受了一下面对小婢女素兰和面对第五宫主时的压迫感,坦然道: “应该还是宗灵七非天宫宫主的修为更高一些,我当时离他至少有千余丈远,但仍然被他那大到恐怖的灵威压得喘不过气来,那时它的目标还是那穷鬼和和尚,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仅仅是余威就能如此,其真正的实力可见一斑。” 此时此刻,小婢女素兰与苏鹤的距离不过是咫尺之间,尽管也能感受到她体内那海量灵气的强大威压,但比起宗灵七非天宫宫主还是逊色了许多。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小婢女素兰太过于单纯,且她又是天地生养的自然之灵,天生就与万物生灵之间有着相当程度的亲和力,自然不会随时爆发出巨大的威势。 当她真正面对敌人时,所呈现出来的气势定然是与现在不同的。 听着苏鹤两人的谈论,上官婉儿轻声笑道: “罗酆六天手握北太帝君赐下之权柄,主断天下所有鬼族的生杀福祸,其任何一宫的鬼域都堪比一方强大的中千世界,素兰只是若耶溪福地小千世界的福地之灵,如何能与修行数万年的鬼神相比呢。” 不过说起来,若真论年齿孰高孰低,莫说第五宫主,就连五方鬼帝也未见得比得上小婢女素兰,自天地初开之时,若耶溪福地就已然在这里了,而这方天地的福地之灵也很早以前就已经孕育而生了。 只不过那时候的福地之灵还不能化身成人,仍处于混扥朦胧的状态,在漫长的数十万年的本能修炼下,小婢女素兰才修成人形。 按照上官婉儿的推测,若耶溪福地的小千世界至少要达成阳间、阴间、天界这三界并立的局面,福地之灵才能够在面对罗酆六天各宫宫主时勉强有一战之力。 若是若耶溪福地的小千世界迈入中千世界,那素兰就能够有足够的底气与各宫鬼神交手了。 但事实上,这种对比其实毫无意义,因为小婢女素兰是若耶溪福地的福地之灵,除非她修炼到如酆都大帝、释迦牟尼佛祖的级别,否则是绝无可能脱离若耶溪福地遁入大千世界的,只能一直待在福地的小千世界内部。 也就是说,罗酆六天几乎永远都不可能与她正面对上,那么两者孰强孰弱,自然就没什么值得对比的了。 一旁,耐心地等待小婢女素兰美滋滋地自我陶醉许久之后,上官婉儿玉手轻轻敲了敲她的小脑袋将其点醒,笑道: “好了好了,你修为大涨本是一件喜事,只是如今福地里还有一个隐患未除,容不得我们再拖延下去了。” 小婢女素兰这才回过神来,歪着脑袋不解道: “福地内的隐患?是什么?” “自然是那十个红袍天魔了。” 一提起那十头蠢猪,小婢女素兰就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恨恨道: “那些家伙……我就算拼着一百年的修炼白费,也要将他们拘在极北寒地好好地吃个苦头!” 闻言,上官婉儿黛眉轻挑,直截了当地说道: “不行。” 小婢女素兰瞪着大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也是若耶溪福地的主人,我不能允许我的福地之灵为了一时意气,而白白浪费大量的灵气去教训几个无关紧要的魔头。” 素兰闻言一怔,而上官婉儿仍继续说道: “况且,他们是与我们一样来自大千世界的外界之人,本不属于小千世界,你纵然甘愿付出巨大的代价将他们拘在苦寒之地,可这些魔修始终都是七境修为,达到能够伤及他们体魄的寒风霜雪不知要耗去多少天地灵气,而控制这些寒风不流入人间各地以免频发天灾,又不知要消耗多少灵气和精力,这些,你都想过么?” “这……” 小婢女素兰只是想狠狠收拾一顿那十个屡屡坏她事的魔头,好出一口恶气,此刻听了婉儿的分析,得知后续的代价要这么大,霎时就犹豫起来。 见状,上官婉儿趁热打铁地继续劝说道: “与其伤人不利己,不如想办法收服他们,又或是将他们逐出小千世界,大家互不干扰,岂不是两相有宜。” 小婢女素兰被说动了,但一提到将这些魔头逐出小千世界的事情,她顿时又垂头丧气起来,低着小脑袋懊恼道: “可是,我现在做不到将他们逐出小千世界了,除非他们自己主动离开……” 听到小婢女素兰的这番话,苏鹤三人当即理会了上官婉儿之前的举动和策略。 天地有法则,两方世界之间也有壁垒,即使小婢女素兰是福地之灵,对这些根本的法则之力也很难干涉。 譬如说,上官婉儿在进入幻境的当夜就觉察到了小婢女素兰话语中的漏洞和周围环境的破绽,但她并未开口点破,并且在随后苏鹤三人接连清醒后以眼神示意他们也不要戳破此事,就体现了这一点。 当时的小婢女素兰,迫切地希望把苏鹤四人以及那十个天魔赶出小千世界,她才好腾出手来琢磨究竟怎么对付那两个癞皮狗一样的化身成两幢寺庙的一鬼一僧。 因此,她才会故意在言语、幻境中不断地展露破绽,希望让苏鹤等人清醒过来。 而这正是若耶溪福地幻境的根本法则之一,唯有勘破幻境迷惑、心境灵台清醒之人,才能脱离幻境。 但与此同时,福地还存在着另一个法则,即“勘破幻境迷惑”的现实标准是,陷入幻境的那个人开口戳破这一切。 第三百二十九章 破境先天! 第329章 破境先天! 细心的人可能已经发现了,这两个根本法则之间有一个显而易见的漏洞,即如果那“勘破幻境迷惑”的人,并未张口戳破此事,他就能够一直留在幻境内,不会被逐出小千世界。 正是因为猜到了这一点,上官婉儿之前才会在恢复记忆清醒过来后,始终不曾将此事宣之于口,并且还通过眼神交流、打哑谜等方式让另外三人也都做到了这些。 但现在的问题是,那群天魔实际上也确实意识到了他们身处幻境之中,但或许是因为这些红袍人魔修的身份,或是因为他们那高达七境的修为,幻境法则并未将他们逐出小千世界。 上官婉儿揣测,若耶溪福地小千世界的承载力应该最高就是七境的修士了,如果一位八境高修被幻境吸纳进来,小千世界立刻会发生剧烈的动荡,两界不宁,频发大乱。 这与小婢女素兰九境以上的修为实力无关,因为她是整个福地的精髓所化,因此她的修为高低与小千世界的承载能力不具备可比性。 魔道虽然在绝大多数人和修士的眼中都是至邪至恶的存在,几乎所有人都恨不得彻底将其除之而后快,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一方天地一方小世界看来,任何道统、生灵或是阴灵的存在都是合理甚至应该的。 所以,吸纳这股小千世界还不曾出现过的魔道力量,对于若耶溪福地本身而言,其实是一桩好事,这能够进一步地令小千世界得到极大的成长。 对于一方世界来说,其包罗的事物越多,其成长的就越强,待到有一日这方世界能够做到包罗万象了,那这方世界就已经是真正的大千世界了。 也许正是这种福地小千世界的本能,短暂地抑制住了法则之力的作用,才使得那十个魔头才清醒过来后没被逐出若耶溪福地幻境。 了解过前因后果之后,上官婉儿思索道: “所以说,现在必须要由我们四个先去将魔修们赶出小千世界,否则就只能等几百甚至上千年后,小千世界内部自己孕育出魔道之后,法则之力才会逐出那十个魔修?” 小婢女素兰点点头,“我可以为你们开辟离开福地的两界通道,但你们必须制服那些魔头,才能强行把他们从那条通道里丢出去。” 上官婉儿表示明白,旋即将玉手在小婢女面前一摊,道: “那就麻烦素兰为我们贡献一些灵气了。” “什么?” 看着小婢女素兰一脸懵逼的样子,一旁的苏鹤理所应当道:“我们四人都还只是六境修为,要帮你对付那十个七境魔修,当然要‘借用’你的一些天地灵气来提升一下修为咯。” “你放心吧,我们也不用太多的,只要能让我们突破至七境修为即可。” 小婢女呆呆地和苏鹤对视了一会儿,又偏过头与上官婉儿美眸的视线交错,眼神中是深深的不可置信。 下一刻,小婢女素兰顿时像个小财迷似的死死捂住她的衣衫袖口,惊叫道: “我就知道你们在惦记福地里的天地灵气,我是不会屈服的!” 见她一副吝啬鬼似的死扣死扣的样子,上官婉儿忍着笑解释道: “我与令月、莹儿三人都已经沉浸六境修为巅峰多年了,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破境七境,因此不会消耗太多福地里的天地灵气的。” “更何况,十多年前,我们三人从幻境离开之后,不也是继承了在若耶溪福地幻境里的修为么?缘何这次就这般小气呢?” 小婢女昂着脖子叫屈道:“那……那是因为……” 说到这里,小婢女突然闭住了口,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缩下了小脑袋。 当初苏鹤与婉儿和李令月从幻境离开后,之所以能够几乎不折不扣地继承他们在幻境内数十年修炼的灵气,是因为那一次苏鹤勘破了小婢女根据三人记忆所布下的幻境。 与这次小婢女素兰频频放水、主动帮助他们勘破幻境不同,上一次,小婢女可是全心全意地要把苏鹤三人留下,以供她继续深入挖掘三人脑海中大千世界的全部面貌。 即使是苏鹤戳破幻境的最后一刻,小婢女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试图用她不理解但看起来对苏鹤很重要的亲情来继续迷惑住对方。 是的,多年前幻境里的苏宅侍女小玉,正是如今的小婢女素兰,即若耶溪福地的福地之灵。 值的一提的是,正是因为上次化身为侍女小玉却被苏鹤无情地戳破,这一次她才会继续选择婢女这个身份来作为化身。 不出意外的话,怕是福地之灵以后都将会是小婢女素兰的样子了,因为这一次她也没能骗过上官婉儿,依照素兰那倔强的小脾气,恐怕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变幻化身了。 话回正题,正因为当初苏鹤在侍女小玉全力阻挠的情况下勘破了幻境的迷惑,因此若耶溪福地心甘情愿地将那部分灵气赐予了苏鹤三人,小婢女素兰也拦之不及。 用民间百姓的话来说,这就是所谓的“福地之福泽仙缘”了。 但这一次,上官婉儿开口就是要借用天地灵气帮助四个人破境七境,小婢女素兰完全是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四个七境修为所需要的的灵气!这怕是小婢女素兰数百年的修炼也打不住啊! 在小千世界没有阴阳两界循环往生的情况下,福地里无时无刻不是在在“消耗”灵气,而非“凭空创造”灵气,因此小婢女素兰的修炼进展其实是很慢的。 要是这么说的话,似乎还真是消耗灵气关押那十个魔头来的轻松一些…… 但是心地单纯的小素兰哪里会是上官婉儿的对手呢?在女郎花言巧语的威逼利诱之下,小婢女素兰最终还是不得不哭唧唧地乖乖将天地灵气献上。 于是在海量的天地灵气灌输下,短短一炷香时间都不到,上官婉儿和李令月就双双破境道门七境天璇境,成为天师级道修! 而紧随其后的则是公孙莹,在灵气沐浴之中,她周身的剑意愈发凌冽,待睁开眼眸时,一道冲天而上的锋锐之气赫然闪过,武道七境,先天境成! 果如婉儿所言,她们三女破境所消耗的灵气确实也并不算多,这一点令小婢女素兰心神稍定,可堪欣慰。 但当她转眼向苏鹤望去时,一双大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感受着苏鹤那恐怖的吸纳灵气的速度,小婢女素兰被惊骇得口齿不清道: “这……这种灵气的吸纳速度……这哪里只是突破七境修为的,分明都快和八境武修差不多了!” 第三百三十章 先天一气 第330章 先天一气 若耶溪福地小千世界里,无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夫正在田间辛勤劳作。 小千世界的季节时令似乎与大千世界相差不大,此时也处于仲夏时节,正是许多庄稼的种植农时。 农谚云:“春争日,夏争时。”又有“头伏芝麻,二伏粟,三伏的红豆”之论,此时小千世界刚刚进入二伏天,因此农夫们都在争分夺秒地将粟米种下。 好在小千世界是不受大千世界的天灾影响的,外界的大旱与暑气丝毫没有波及这里的百姓们,甚至时不时还会偶尔飘来几缕凉风,消解在田间地头纷纷汗流浃背的农夫们的闷热感。 公侯王孙、世家贵族们都在凉亭里避暑,而黔首们则各自不间断地忙碌着,仲夏的日光刺眼,因此没有一个人抬眼向天空望去。 如果此时有人凝视蔚蓝的天际,就会惊讶地发现,天空中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白云雾气被漩涡的吸引力卷去。 而当一团接着一团的白云进入漩涡中心后,又会悄然消失不见,似乎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吞噬这些云气一般。 事实上,这些雾气烟云并非真正的白云,而是数不尽的精纯灵气凝练而成的,至于吞噬这些灵气的人,正是苏鹤。 天界的亭山上,小婢女素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正在如鲸吞一样不断吸纳天地灵气的苏鹤,眼神里尽是心疼和震撼。 素兰是福地之灵,天生地养的她一眼就能看出苏鹤的的确确仅为武道六境开元境的修为。 但破境七境所需要的的天地灵气哪里有这么多啊! 根据小婢女素兰的感知,就这么短短的一刻钟时间里,苏鹤吸纳的天地灵气至少能够支撑数十个精怪从一境修为一路提升至七境了! 如此海量的天地灵气,小婢女素兰要省吃俭用、缩衣节食多少年才能弥补回来啊…… 看着已经傻眼了的小婢女素兰,一旁的上官婉儿不由得也心疼了她片刻,心道福地之灵几万年来都一直待在若耶溪福地里,到底还是见识太少。 如果小婢女素兰知道苏鹤此时此刻甚至连破境先天都还没开始呢,很难想象她的表情会是何等精彩。 在场的几个人中,只有上官婉儿和公孙莹深谙武道修行的细节,别看苏鹤现在吸纳灵气的动静如此之大,但二女看的清清楚楚,苏鹤还没有真正开始突破境界,而是在凝聚先天一气真种子。 武道修行,最初的根基是为气血,阳气阴血不断地循环流动,阴阳相济,为武者提供修炼以及施展武技时所需的气血之力。 在武修突破至搬血境后,武者周身阴血流动随心所欲、遍通五脏经脉;内视境后,其躯体阳气吐纳顺其自然,内里明察秋毫,可以说,内视境后的武修已经将气与血的修炼达到了极致。 这之后,武修的修行,就要开始致力于将体内阴阳气血经由武道功法一点点地转化为“真元”。 本质上其实就是将气血之力凝练到一种极其精炼的程度,开元境大成的武修,每一滴真元内所蕴含的能量,都堪比内视境武修的一身气血之力。 经由阴阳气血凝聚而成的真元,通常都会贮存于武修的关元处,即在下腹部当脐中下三寸的位置,民间医者也称其为丹田、大中级。 每一个人的关元穴的大小不一,与之相应的所能存储的真元数量也各有不同,事实上,关元的大小也正是武道根骨是否上佳的关键之一。 当关元穴内完全被真元填满之后,武修的修为就自然而然地突破至开元境大成了。 抛开所修炼的武道功法典籍的不同,通常来讲,越是根骨上佳的武修,其转化真元的速度就会越快。 但另一方面来说,这些天才的关元所能贮存的真元量级也更多,往往是根骨寻常者的数倍,因此两相结合之下,根骨天赋越好的修士,在开元境的修炼进展就越慢。 说到这里,苏鹤为什么会吸纳如此之多的天地灵气,其原因也就呼之欲出了。 剪彩面板带来的(10\/10)的顶尖根骨,直接使得苏鹤体内关元穴的空间大到了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更兼他修炼的乃是上古顶尖武道功法《天玄功》,这一切都使得苏鹤所需要的凝练的真元成为了一个庞大的数字。 这也是为什么苏鹤在长安城楼上完成剪彩任务、根骨点数升到(10\/10)的那一刻,瞬间就突破至了开元境,但此后数年时间的苦修,身怀这等绝顶根骨的他却仅仅修炼到了小成境界。 不过,无论是凝练真元还是别的什么修炼,天地灵气所能提供的助力都是极其有效的。 毕竟就连道祖老子当年也是特意为修炼天地大道走遍大江南北,寻找并挑选一处灵气四溢、仙雾渺渺之地,最终选择了在北邙山上清宫的翠云峰。 在这所天地灵气弥漫四周的翠云峰上,老子砌了太极八卦炉,以乾、坤、离、震、艮、兑八方位,调动天、地、水、火、雷、山、风、泽、云灵性,运用内外相同的道理开炉炼丹起来。 整整炼了九九八十一天,揭炉时轰然一声,犹似地震,只见炉堂里进射出万道金光,直冲霄汉,老子自用一粒,顿时脱了凡骨,面露紫气。 由此可见,就连道祖本人尚且要借助天地灵气的滋养,才能够脱胎换骨,成就仙体,更何况区区的六境武修呢? 在小千世界里海量的天地灵气灌溉之下,苏鹤凝聚真元的速度大大加快,躯体再造气血的速度也得到了相应的加快,于是不出一刻钟,他的关元就被无数精纯无比的真元填满了。 但与炼化先天一气相比,凝聚再多的体内真元,终究还只是九牛一毛。 先天一气,即使开元境武修迈入武道七境先天境的根本。 武修体内气血阴阳相济,循环相生,但如果面临数量过于庞大的敌人,在不断地消耗之下,也终有枯竭的一刻。 真元亦如是。 唯有炼化先天一气,突破至先天境,才能够拥有真正的源源不绝的再战之力。 第三百三十一章 收服魔修 第331章 收服魔修 武者所谓的炼化先天一气,其实与道门所言“炼精化气”的修炼有不少共通之处,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达成运气往返成循环、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境界。 具体的修炼,则是以武道功法缓缓将关元内的真元炼化成一缕至清无质的先天之气,炼化所得的先天之气则尽数存储于关元穴上方一寸的气海之中。 真元内蕴含了庞大的气血之力精华,每一滴都有千钧之力,而先天修为却要反其道而行之,将这沉重无比的混元真元炼化成至清无质的先天之气,其困难可想而知。 化浊为清、炼有化无,这本身就蕴含了天地阴阳大道至理,参悟这种大道理念的过程,也是武修破境先天境必不可少的一环。 然而,气海的构造却与关元不同,先天一气修炼的关键也不在于总共炼化了多少先天之气,而是凝聚先天一气真种子。 先天之气进入气海之后,并不会如此前真元进入关元那般什么也不做,而是化为一种类似蚕茧的形态,开始凝聚先天一气真种子。 在之后越来越多炼化而成的先天之气的助力下,气海里的这个“蚕茧”会越来越复杂,并最终孕育出先天境武修最重要的武道根基——先天一气真种子。 如果说先天之气是武修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力量根基,那么先天一气真种子就是修士未来真正的长生大道的开始。 先天一气真种子,可以使武修不再局限于体内的气血、真元和真气,而能够随时随地地与天地灵气沟通,短暂地引导一股天地灵气入体,经由真种子的催化瞬间被武修体魄吸纳,转化成精纯的先天真气。 这种手段才是先天境武修真正能够被冠以“武道宗师”名号的原因,有了先天一气真种子,武修才能够在面对手段层出不穷的道修、佛修、儒修以及魔修时,借用天地灵气催化出各种玄妙手段来应对敌人。 仅以上清道为例,一位道门七境天璇境的天师级道士,几乎可以在全程与武修相距百里之遥的情况下,利用太上缥缈歌诀、清微元降玄光以及上清洞玄真炁等道法活活将武修给遛死,而武修至死都摸不到道修的衣角,更枉论贴身近战了。 但有了先天一气真种子之后,情况就截然相反,武修完全可以凭借其灵敏到恐怖的试、听、触、嗅、味、知这六识五感之力,判断出道修的藏匿之地,随即动用先天一气真种子,引一道天地灵气化作先天真气凭空出现在道修的藏身之所,并化作各种法器或宝物拖住其脚步。 荆棘、藤蔓、镣铐、锁链,凡是武修所想,皆无不可。 原因就在于,天地灵气可演化世间万物,而经由先天一气真种子炼化而成的那一股先天真气,自然也可以。 这么一来,先天境的武修就不至于在面对可以施展各种神通法术的道修、儒修等修士时一直处于被动,也能够拥有一定的反击之力了。 当然,在实际中的斗法之际,道修也是会施展各种法诀去迷惑、削弱武修的六识五感,或是以一些空间结界类的道法隔绝武修与天地灵气的沟通交流,到了这种时候,双方就只能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了。 须知无论是道门、武道还是佛门,再不同的派系手段,最终决定斗法强弱、战力高低的,还是修士本身的斗法经验和临机应变的能力。 不止如此,先天一气真种子同时还是武修通往武道八境如意境的跳板。 先天境后,武修的修行方向就开始由将真元炼化成先天真气,转变成了将先天真气再度凝练为神元。 而神元的存储之所神阙,则与气海内的先天一气真种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值得一提的是,并非是每一个先天境武修都能够炼化出先天一气真种子的,有很多先天境的武修蹉跎了一辈子也炼化不出来,这既需要足够的根骨和悟性,也要看机缘福泽。 譬如,就在刚刚破境先天的公孙莹,她的气海内就还未炼化出先天一气真种子,不过先天之气所化的茧体已经出现,算是初露峥嵘了,想来不久就能凝练出先天一气真种子。 而像林清风这样的武道十二大宗的各宗宗主,基本上都是沉浸于先天一气真种子的修炼多年的强者了,对先天一气真种子的实战运用早就修炼的炉火纯青。 可以说,同为先天境界,现在的公孙莹在面对林清风时,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就会完完全全地落败,这就是先天一气真种子的威力。 苏鹤此时所做的,真是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选择不突破先天境,而是先行将先天一气真种子炼化出来!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下一次遇到一个好说话、大手一挥同意你随便吸纳一方小世界的天地灵气的洞天福地之灵,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因此,在小婢女素兰又惊又气的眼神注视下,苏鹤成功地将修为提升至了开元境大成,同时在气海内炼化出了先天一气真种子,距离先天境已然是一步之遥! 其实,苏鹤的体魄还远远没到极限,完全可以继续吸纳天地灵气破境先天,但他怕自己真这么做了小婢女素兰会急眼,于是按捺住了心里的这个冲动,决定回到大千世界后在徐徐尝试破境先天。 修为大增、前途一片光明的苏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清气爽地笑道: “好了,那十个魔头在何处,交给我吧!” 苏鹤此时此刻非常有信心,以《天玄功》恐怖的修为加持,他六境时就足以与七境修士一战,如今距离先天境只是临门一脚,暴打那是个红袍天魔还不是轻轻松松? 更何况还有上官婉儿她们相助。 小婢女素兰现在还处于一种深深的心痛与震撼交织的情绪中,呆呆地用手一指西北的方向,示意魔修们都在那里。 …… …… 此时此刻,十位尊贵的红袍天魔们正在一步一个脚印地艰难翻越着一片茫茫不见尽头的沙漠。 第三百三十二章 收服天魔 第332章 收服天魔 抬手踹飞一条脚下的沙蛇,天魔三抹了一把满脸都是的汗水,喘着粗气对前面的天魔二道: “师兄,这片大漠也不知还有多深,据说洞天福地里的时光流逝与外界不同,若是在这里迁延时日久了,怕是两桩大事一件也完成不了。” “不如先退出这方世界,先灭了龙瑞道宫,占了极玄大元洞天,再商议别的事吧。” 天魔二在前方脚步片刻未停,头也不回地沉声道: “拿不回那张人脸,魔祖尊上问责起来,我们十个人加起来也讨不回一条小命!师弟们都再快些,此番绝不能再像前几次那样拖延三年才赶回去!” 话虽如此,但天魔二心里此刻也在痛骂若耶溪幻境:“什么鬼幻境!大得简直没边儿了,极寒之地、南方沼泽,还有这一次的西北大漠,怎么到处都是结界,连最基础的净衣法咒都施展不出,更别提爬云飞行了!” 除了愤怒和烦躁,天魔二此时心里还有一些疑惑。 记得魔祖尊上当初吩咐时,明明说过这里不过是一方福地,那么福地内的这方天地充其量也就是个不成熟的小千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天地法则? 而且还这么大!每一次被小婢女素兰施展的狂风、暴雨、雷亟轰飞后,他们十个都要跋涉长达三年之久,才能赶回来。 要知道,七境天魔的魔躯那可是堪比武道五境内视境的武修的,纵然被天地法则所束缚,不得施展法术,仅凭肉身强度,日行数百里绝对不在话下。 纵然是整个大唐,天魔们逛一圈也用不了半年的时间,难道说这小千世界里的一片大漠、一片沼泽,就是大唐疆土的数倍之大么?这也太荒谬了。 想不通的天魔二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小千世界的天地法则,他深刻怀疑是一种缩地之法限制了他们的脚程,并非是小千世界真的就有这么大。 扛着大漠上空的炎炎烈日,天魔们被晒得有些头脑发昏,纷纷叫苦不迭。 在所有法咒被禁用的情况下,魔修又不精通对体内气血流动的管控,因此即使是普通的烈日,也让这十个红袍人苦不堪言。 听着耳边传来的师弟们的抱怨声,天魔二阴霾的眸子愈发阴冷下来,心中怒斥着令他们师兄弟落入如此困窘境地的“罪魁祸首”: “害我等饱受了十年之苦啊!全怪那个姓苏的小子!这次捉到,本尊绝对要亲自送你上西天!” 于是,他就上西天了。 更为精准的描述是,就在天魔二正在心里骂骂咧咧的时候,一道清寒剑气从远方飞逝而来,那剑气速度极快,天魔二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须臾之间,一颗大好头颅悄然落地。 天魔二的脑袋扑簌一声掉在大漠的沙地里,直到临死之际,他那两双尚未来得及闭合的阴霾眸子仍流露出一抹算计的神色。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其余九位天魔的哭喊声刚刚开了个头,下一刻,四道身影赫然从天而降。 天魔三悲痛而又充斥着仇恨的冷眸死死地盯着从天而降的苏鹤四人,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是你们!” “我们尚未去找你们,尔等竟敢主动过来送死!还暗算了师兄!杀了他!” 话音一落,四个红袍天魔齐声怒吼一声,各自手持魔道法器杀将而来。 苏鹤轻描淡写地一挥长剑,又是一道锋芒剑气斩出,扑在最前面的一个红袍人的右臂应声落地。 这一手顿时将被仇恨和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众天魔们惊醒,他们这才意识到,处于不能施展法咒的结界下的他们,近身肉搏交战,完全不是武修的对手。 尽管他们的魔躯体魄强于寻常的道修和儒修,可以与武修相媲美,但媲美终究也只是媲美罢了,真动起手来,魔修仅凭肉身强度是无力与真正的武修一较高下的。 武修体内的每一丝气血都能经由武技转化为最有效的杀伤力,而魔修不识气血流动之精髓,纵有一副不弱的皮囊,也仅仅只能施展蛮力而已。 更何况,对面似乎还有两个武修。 眼见身处这等窘境,天魔三当机立断地一把抓住天魔二的尸首,扭头对其余魔修们大喊道: “师弟们,今日事危,且先退出幻境!再做计议!” 众天魔闻言,纷纷催动体内魔功,就要脱离若耶溪幻境。 天魔三则怀抱着师兄天魔二的尸首,冷眸怨毒地仇视着苏鹤四人,满腔愤恨地咒诅道: “兀那小儿!除非你躲在小千世界里一辈子也不出来,否则迟早会被我天魔盟碎尸万段!” 迎着苏鹤那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天魔三也催动了魔功,准备离开幻境。 等着吧,待我等回到大千世界中去,请魔祖尊上出山,定叫你——欸?? 天魔三还以为自己已经出了幻境,正在抱着师兄尸体遁回天魔盟,睁眼一看,顿时愣愣地杵在原地。 眼前仍是那片黄茫茫的无边大漠,根本没有半点变化! 回头一看,其他天魔们也都茫然地抬头与他对视,很显然没有一个能够顺利地离开幻境。 抬眼望着对面那一男三女脸上的嘲弄之意,天魔三心中又气又急。 “这怎么可能!上次尝试的时候分明是能够遁出此界的,缘何现在又不行了?” 事实上,如果他们早半刻钟,还是能的。 七境修为,已然足以打破一方孕育并不成熟完整、尤其福地灵气刚刚消耗不少的两界壁垒,更何况福地之灵此前也并没有限制他们的离开。 而破开一界,尤其在天魔们早就达到了小千世界天地法则“戳破幻境”的标准后,也不需要施展什么法术,只需要动用魔功即可,所以按理说也不会被此地的结界所影响到。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上官婉儿哄骗了小婢女素兰,诱使她暂时彻底禁锢了两界壁垒,这才使得任何人都逃不出若耶溪福地的小千世界。 小婢女素兰希望的是这些天魔尽早滚出小千世界,而苏鹤与上官婉儿的考量则是在这一基础上,再添加一点点内容。 正面迎着九大天魔那周身浓郁到快凝固的滔天煞气,苏鹤毫不在意地走上前,直视着天魔三的眼眸道: “诸位,你们已经是穷途末路,现在就算是传说中的魔祖亲至,也救不了尔等。” “本应将汝等丧尽天良的魔头尽数诛之,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只要你们应允,就可以继续苟活于世。” “那就是——与我签订血契,臣服于我,从此奉我为主!” 第三百三十三章 道统法门 第333章 道统法门 通常来说,修士可以与灵兽、精怪、妖鬼之类的存在相互订立灵契,令后者认其为主,得到修士的庇护,修士则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灵兽精怪的各种玄妙手段。 甚至修士与洞天福地所孕育出来的主宰一界之灵,崇玄署都曾有大能者创出订立灵契之道。 当然了,在崇玄署以界阵封印天下灵脉,镇压中原大地一切妖鬼精怪后,这种圈养灵宠的事迹也就越来越少了,直到后来,仅剩下一些世家大族、天下大宗门内才会蓄养一些体内蕴含灵兽血脉的已驯化的飞禽走兽。 但修士与修士之间是不行的。 甚至不止修士之间彼此不容于灵契之法,就连凡人之间,或是修士与凡人均不能签订灵契认主。 具体原因不明,但世人皆知,只要有修士试图与他人签订灵契,无论是强迫还是双方自愿,法咒都会失效并当场爆炸。 据说有些高修不信邪,曾多次尝试,并想要改良灵契之法,最终甚至被法咒的反噬之力所害,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对此,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认为,很可能是因为当初创出灵契之法这门法术的人,其意念深处不愿令人族内部自相残杀,更不能容忍人族彼此之间残忍地剥夺对方的自由,因此法术本身就会排斥这一行为。 道为天地之源,法为天地之师。道法也好,佛门神通、儒道才气伟力也罢,终究都属于“法”的范畴,归根溯源,还是要遵从于最早开辟这一条路的道统。 譬如说灵契之法,无论后世之人如何对其演化改良,除非后者也是完完全全不受外界影响自创的法咒,否则决计逃不开前人之法的影响。 与之相应的,学了前人的法门,受了道统的传承,就要遵从前人法咒中的意念之限,否则这门法咒自然不会生效。 而要想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不受外界一丝一毫的影响,从而自创法术,这简直就是难于登天的事情,毕竟你完全不知道一方世界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虫,在千百年以前是否就是受了那位开辟道统的前辈福泽,才繁衍至今的。 换言之,你前一息呼吸的一口山间清气,前天夜里品的那一碗香茗,都很难确保与数千年前一位前辈高修无关,很可能就是他执扇扇的一缕微风,闲暇时在庭前栽植下的茶树。 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要想真正不受前人道统法门的影响和束缚,完全凭借一己之力开创一门法咒,唯一的方法就是开辟一方小世界,然后躲藏在这方小世界里,彻底与外界隔绝,再开始创立法门。 但问题又来了,这种道统、法门的继承是刻写在人脑海里的每一缕记忆、身躯中的每一丝气血里的,即使你能够修炼成为足以开辟一方世界的大能者,那你又能保证在过往的岁月中从未受到过前人相关道统法门的恩泽吗? 这同样很难做到。 于是,历史上曾有一些对道统传承偏执到极端的九境以上修为的顶尖大能者,居然做出了一桩世人所难以想象的疯狂之事。 他们开辟了一方小世界,并在小世界中留下一个零星的本源指引,旋即在小世界外自戕,魂魄引着所有灵性进入小世界内转世,并在最终遁入小世界后的那一刹那,魂魄将所有前世记忆抹除。 如此一来,那人无论是肉身,还是灵魄,都彻底与大千世界断绝了关系,同时身处于小世界中,今后的成长也都不再会受到大千世界一丝一毫的影响。 在这样的小千世界里成长的转世之人,如若能再度修炼至前世的惊天修为,再创立法门之际,就可以真正地甩开前人道统的束缚和影响。 然而,世事的沧桑变幻往往不遂人意,计算是重生于多年前,竭尽全力原封不动地重复当年的一举一动,最终的结果也终将会因一些难以察觉到的细枝末节的变化而大相径庭。 更何况在自我开辟的那一方小世界里,即使修士此前已经在小世界内部做了大量的准备,但小世界无论是自然还是文化都远远不及大千世界,再怎么天赋通天的奇才,只怕也很难在这种环境下再度修炼至巅峰。 辛辛苦苦修炼到九境以上的至高修为,却要为了一门法术的道统源头是否是本人而放弃这一切,代价实在是太大了,所以选择如此做的人其实还是少数。 按照崇玄署藏经阁的记载,历史上有记录可考的选择这条路的大能者仅有两位,他们分别在终南山和江南一个不知名的小山脚下自戕离世。 至于这两位大能者是否真的重新修成九境高修,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转世成功就已经不易,修炼之途何其崎岖坎坷,不是拥有顶尖的根骨和天赋就能够办到的。 话回正题,既然修士之间不能订立灵契,那苏鹤为何还要对一众魔修们提出这一要求呢? 这是因为,魔修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这九个天魔,包含躺在天魔三怀里的死魔天魔二在内,没有一个是自我修成魔的,全都是在误入歧途之后,服下魔祖赐予的天魔丹后,才彻底堕入魔道,成就天魔之身的。 天魔丹,就是长安城外安禄山在不敌朱雀大阵后所服下的丹药,吞服后不过须臾之间,安禄山就从开元境修为一跃突破了七境大关! 而这种足以令开元境大成修士顷刻之间转化为七境天魔的天魔丹,所影响的,绝非仅仅是修士的功法和心神,而是将服用魔丹之人上上下下的整个身躯尽数以魔气改造一番,使其从身到心彻底沉沦于魔道之中。 也就是说,以身体构造和本源特征这两点来考量,魔修已然不属于“人族”这一族群的一员,自然也就不会受到灵契之法开创者的意念传承束缚了。 此刻面对苏鹤这种嚣张的要求,天魔三咧开嘴阴笑着寒声道: “苏小儿!你就算杀光我等,也休想得逞!” 第三百三十四章 魔修臣服 第334章 魔修臣服 茫茫大漠之上,面对苏鹤的死亡威胁,在师兄天魔二死后顺理成章成为一众红袍天魔首领的天魔二昂首挺胸地怒瞪着苏鹤,一副铁骨铮铮、誓死不屈的模样。 苏鹤对天魔三这种“威武不能屈”的性格大为赞扬,轻叹一口气,准备用别的方式再试着劝说劝说。 …… …… “啊!嗷!嗷!壮士,壮士快请停手……”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方才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天魔三,此刻一张脸竟被揍成了猪头,而环顾其余九位天魔,下场也都和他一般无二。 就在方才,九大天魔瞅准了苏鹤仰望天空长叹的那一刻,十分不讲武德地一齐出手对其进行偷袭,结果九人的联手一击却被苏鹤轻飘飘地躲闪掉了。 紧接着,苏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甩几个巴掌,天魔们身为七境高修,眼力是有的,完全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苏鹤的出手,然而他们不通武技,在法术不能施展的情况下仅凭体魄根本阻挡不住对方的攻势,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苏鹤的巴掌扇到自己脸上。 “噗嗤!” 伴随着一口鲜血的喷出,几颗残破的黄牙飞溅而出,九大天魔纷纷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到了地上。 而苏鹤则毫不留情地乘胜追击了上去,拿着剑鞘就把天魔们狠狠痛揍了一顿,而九位七境高修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但凡有一个勉强出招抵抗的,都会被苏鹤的中天掌一巴掌劈飞。 是的,苏鹤的那几巴掌并非是随便扇出去的,每一次出掌实际上都是《天玄功》中的武技中天掌。 不管怎样,双方此刻都还相差着一个大境界,即使有小千世界天地结界的助力,苏鹤也不敢过于托大,招招都还是施展了武技出来。 胖揍了一顿众魔修之后,苏鹤又把长剑拔出了鞘,冰凉的剑锋抵在了天魔三的脖颈处,轻声道: “阁下既然如此忠心,那我也不勉强了,如若有缘,你我阴间再会!” 感受着隐隐传来的一丝刺痛,以及周身弥漫着的苏鹤的浑身杀气,天魔三闻言顿时被唬得魂飞魄散,慌忙跪伏于地讨饶道:“壮士!剑下留情!” 其余八位天魔:“……” 别说,苏鹤似乎还真吃这一套,见天魔三放弃抵抗摇尾乞怜,当即收起了锋芒,手执长剑淡淡地瞥了一眼其他的八位天魔们。 众魔修猛然惊醒,纷纷倒地求饶,苏鹤这才满意地将长剑入鞘,回头悄悄对三位女郎眨了眨眼。 事实上,天魔三所感受到的那弥漫四周的滔天杀机完全就是苏鹤装出来的,苏鹤哪里敢真在小千世界里杀外界之人啊。 前面就曾说过,苏鹤四人以及十大天魔全都是属于大千世界的人,乃是外界来客,若是死在了小千世界里,其尸身是不能融入小千世界的自然演化的,将会严重阻碍小千世界的进一步发展。 或许有人会想,反正苏鹤他们最后也要出去,杀光魔头们再将其尸首一并带出小千世界不就得了? 理论上来说这样的确可行,但问题在于,人死了,尸首可以带出去,可魂魄又该如何处置呢? 魔修们死后的魂魄仍会滞留于小千世界之中,若耶溪福地现如今刚刚凝聚出天界,尚未有阴间收留阴灵,那么这十大天魔的魂魄只能躲藏于人间的一些太阳真火罕至的阴寒洞穴中,但终究还是会被阳间的阳气给炼化掉。 而一旦魂魄也被阳气炼化,那就彻底寻觅不到了,属于外界之人的那一份灵气将会一直流动于小千世界的三界演化之中,届时就算是护国天师级别的道门高修也是无能为力,只能无奈地接受小千世界永生永世都不能扩张到中千世界的现实。 而上官婉儿能够有幸成为一方福地的主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机遇,苏鹤无论如何是不愿意见到这种事发生的。 未来若耶溪福地的任何变化都将会与上官婉儿的修行息息相关,待福地内部三界齐全,进入正向循环地自然演化,不需福地之灵助力也能自然生成灵气之后,婉儿就会得到福地洞天的灵气反哺了。 到那时,简直不敢相信她的修行上限会有多高。 别的不谈,仅仅是凝聚一方世界的阴间冥界、引导阴阳两界循环往生的这一过程,就能让上官婉儿和李令月二女感悟到最为真实的天地大道。 仙道贵生,鬼道贵终。多少道修终其一生都无法参悟透彻阳间生死的奥妙玄机,上官婉儿却能直接参与到对三界演化的过程中去,此事若传出去,纵然是几位护国天师,怕是也要羡慕得胡子飘飘。 更不必提今后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地灵气,整整一方世界的修行资源……若耶溪福地俨然已经成为了四人心目中最重要的一处宝库。 这样的至宝,怎能不悉心呵护呢? 说到这里,有人就要问了,既然不能让外界之人死在小千世界,那苏鹤直接一剑斩了天魔二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魔修们都眼瞎了? 这倒不是他们眼瞎,而是因为天魔二的“尸首”被人做了手脚,使其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死人的尸身。 至于其人是谁,又是用什么手段迷惑了一众七境魔修,答案就是上官婉儿所施展的道法,太上缥缈歌诀。 这门上清派的道法在玉衡境的道修手中,仅能维持自身以及身边其他人的隐匿和变化,被施法之人甚至还要与施法者有肌体接触才行,譬如上官婉儿挽着苏鹤与李令月的手隐身在会稽山龙瑞宫内偷看玄宗皇帝等人的那一次。 而当道修步入天璇境后,太上缥缈歌诀就不再只是一门仅能隐匿自身的道法了,而可以隔空对他人施展变化之术。 刚才众魔修们眼见的苏鹤“剑斩”天魔二,其实苏鹤只是趁他们不注意以极快地速度击昏了天魔二,与此同时,上官婉儿巧妙的施展太上缥缈歌诀,给天魔们营造了师兄被斩的假象。 那么短的时间里,苏鹤与上官婉儿举止相当默契,可谓是配合得天衣无缝,看得后面李令月和公孙莹都有些醋意。 好在二女还是识大体的,不可能为了这点心底的小嫉妒坏了大事,于是剩下的九位天魔就顺利地被迷惑住了。 此刻见九大红袍魔修纷纷跪地服软,苏鹤当即再度张口提出了之前的那个要求。 “既如此,诸位就主动献上血契,奉我为主吧。” 第三百三十五章 魔祖现世 第335章 魔祖现世 血契之法,是天魔盟的一位魔祖根据灵契之术钻研出的一个法咒变种,主要的施法者不再是被认主的人,而是认主之人。 具体过程来说,认主的魔修分别舍一滴眉间血、一滴舌尖血和一滴心头血,随后施法以这三滴精血化作一道血契,将自己的三魂七魄的一缕本源附于其上,最后再将血契双手献上被认主之人。 由于这道血契上蕴含着魔修的魂魄本源,因此被认主之人只要愿意,他随时可以捏碎血契,毁掉认主者的本源之力,从而轻松拿捏魔修的性命。 换言之,血契之法其实不是被认主之人控制了认主者,而是后者的性命完全拿捏在前者手里。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样的认主实际上是并不牢固的,毕竟只要被认主之人死了,或是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无法捏碎血契,认主者就始终留有一丝翻盘的机会。 而真正得了灵契之术则不然,灵兽、精怪、妖鬼对认主后的主人是决计不能伤及一丝一毫的,法咒本身就会从根源上彻底斩断灵兽精怪的这一念想,使得后者对主人是完完全全地臣服。 不过考虑到这位钻研血契之法的人乃是八境魔祖,自然也就可以理解了,毕竟会向魔祖认主臣服的天魔盟一众魔修,哪里有能力反制八境魔祖呢? 而魔祖钻研此法咒,本质也不过是为了增强对天魔盟内部修士的掌控力,以免出现与当初捉拿苏鹤不力、直接放弃任务遁逃远方的那几个青袍地魔一样的胆大包天的魔修。 在血契之法出世之后,每一位天魔盟的魔修都不得不乖乖与魔祖签订了血契之法,此后凡是有意逃脱魔道、或是为了惜命而放弃任务的魔修,都会无一例外地因血契被捏毁而魂魄尽散,肉身则被山林里的野狗秃鹫吃掉。 误入小千世界里的这十大天魔也是一样。 此刻见苏鹤锲而不舍地要求此事,众天魔们都有些犹豫,如果答应下来,就意味着他们每人都有两道血契被捏在他人手里,这种随时大难临头的感受简直是生不如死。 还是天魔三最识时务,二话不说就用手奋力猛锤了一下心窝,喷出心头血接在掌心处,再一咬舌尖吐出一口舌尖血,最后则比指为剑一划眉间,沾了几滴眉宇处沁出来的眉间血,施法化成了血契,恭恭敬敬地交给了苏鹤。 刚刚“经历过生死”的天魔三很是现实,心态也很开明,血契这种东西要么有要么没有,既然已经有了,那么有一个捏在别人手里和一百个血契握在他人手里,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差别呢? 反正都是我命不由我的局面了,还不如多苟活一日是一日。 在天魔三这个优秀“榜样”的领导示范下,众天魔们也都放下了心中的桎梏,纷纷乖乖地献上了自己的那份血契。 苏鹤在一一收下了九个魔修的血契,随即旁若无事地漫步走回到上官婉儿的身边,将血契递给她瞧了瞧,在婉儿点头示意血契没有问题后,这才放心了收到怀里。 崇玄署当年曾经活捉过一位六境地魔,从他口中得知了不少魔道秘辛,其中就包括了血契之法的各种细节,后来这些内容都被记录在了终南山上的藏经阁里,因此阅遍藏经阁的上官婉儿对此也颇有了解。 通常来说,魔道是很难被活捉的,因为每当魔修被道法或是其他力量完全束缚的那一刻,魔祖都会从那名魔修的命魂灯处看到端倪,并毫不犹豫地立刻捏碎魔修的血契,让崇玄署只能得到一具无魂无魄的尸体,连能够与鬼魂沟通的通灵法诀也无用武之地。 这么多年来,唯二的一次机会就是唐隆政变时,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的族叔叶能静叛变道门,堕入魔道的那一次。 当时叶能静正处于刚刚服下天魔丹、尚未彻底完成入魔的状态下,因此魔祖手中自然也就没有叶能静的命魂灯,此时叶能静生擒,就能够顺利捉拿一个天魔了。 天魔盟当初不惜冒着天魔丹机密泄露的风险诱惑叶能静堕入魔道,就是为了借着韦后等人发动政变的这一时机,在皇室内部插入一枚魔道的种子,今后毁掉大唐基业,以及打破崇玄署祖庭等事就更有把握一些。 但由于当时相王李旦、临淄王李隆基、以及一众皇室贵胄都在附近,叶能静一旦入魔,很难保证这些人都能够安然无恙地在激战中活下来,因此天师罗公远在几番考虑之下,还是选择了先敌一步,施展神宵天罡雷咒直接将叶能静斩灭,放弃了将其活捉的机会。 帝国国运、龙脉与崇玄署乃至整个道门的未来都息息相关,罗公远不能为了一些有关魔道的情报,而冒着皇室继承人被斗法余波所害这样巨大的风险,坐视叶能静顺利地彻底入魔成功。 说起来,当时若是罗公远真这么做了,李旦、李隆基等人也都受到波及而死,怕不是太平公主李令月要提早数十年登基称帝了…… 毕竟唐隆政变的发起人乃是太平公主和临淄王,若是相王李旦这一脉死光了,那么最终主导政权的人注定就会只剩下李令月一人了。 说回当下,苏鹤在收了众天魔的血契之后,当即就与上官婉儿、李令月和公孙莹离开了小千世界,回到了大千世界中来。 婉儿已经是福地之主,无论身在何处,随时随地心神一动,即可来去自如于若耶溪福地之间。 他们已经在小千世界里耽误太久了,也不知外界大唐情况如何,旱灾发展到了哪一步,须得尽快回去料理这些事情。 身形一晃,眼前一晕,下一刻,苏鹤四人就出现在了会稽山脚下的若耶溪岸边。 而十个天魔自然也都被他们带了出来。 刚一出来,苏鹤还没说什么,天魔三本就苍白的一张脸瞬间变得没有半点血色,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一个方向,瑟瑟发抖道: “这种气息……这,这是魔祖尊上现世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道门变故 第336章 道门变故 苏鹤闻声连忙抬头四顾了许久,并没看到什么其他魔修,随即面色不善地给了天魔三的脑袋一巴掌,斥责道: “胡诌些什么!再胡言乱语,我立刻就捏碎你的血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天魔三委屈地摸着自己的脑袋,心里对苏鹤恨得牙根儿痒痒。 他们现在脱离了若耶溪福地小千世界,也就不再受那方世界的天地结界所束缚了,十大魔修每人那一身恐怖的魔道法力都可以随时将苏鹤轰成渣滓。 只是血契捏在人家手里,现在就是想反抗也无可奈何了。 愤恨懊悔之余,天魔三也有些疑惑地在心里嘀咕起来,“刚才感受到的那一缕魔气分明就是魔祖尊上的气息,怎么一瞬间就又消失不见立了?” “难道真是我在幻境里待久了,被迷惑得有些头脑发昏?” 众天魔们也都十分不忿,只是面上不敢显露出来,只得乖乖地在苏鹤四人身前低声下气地探路。 苏鹤与婉儿她们在商议后决定先去龙瑞宫一行,毕竟当初天魔盟的魔道余孽现身于江南东道,似乎就是为了龙瑞道宫,如今四人刚刚从若耶溪幻境里出来,自然是要探查一番这座崇玄署在江南东道分设的监管一道之地的道宫是否安在。 刚刚走到会稽山麓,忽然看到一位劈柴伐木的中年樵夫背着一筐木柴从山上走来,苏鹤连忙快走几步唤住了他,二话不说先递上两百钱,随后和颜悦色地向其询问起了当下的年号和时节。 犹记得上一次从若耶溪幻境出来,大千世界已过去了足足数十年之久,苏鹤实在担心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那麻烦可就大了。 尤其对于大唐朝廷而言,李令月乃是女皇,上官婉儿则是当朝右相,真要是帝相二人同时失踪数十年,怕是天下又要起大乱子了。 要知道李令月尚无子嗣……帝国没有第一顺位的合乎礼法的继承人,那么几乎所有高宗皇帝李治的血脉都会为了皇位自相残杀,再度引发天下动荡,苏鹤他们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天下安稳的局面将会化为泡影。 好在从樵夫的口中可以得知,如今仍是他们陷入幻境的那一年岁,甚至距离进入幻境那日居然仅仅过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苏鹤还以为是樵夫记错了年号或是不晓得大唐的年号为何,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见樵夫每次都是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膛向他保证绝无差错,这才放下心来。 也对,要是女皇不在了,朝廷纵然是想颁布新年号,也是无能为力。 问过年月时令之后,苏鹤又向那樵夫问道: “樵人可知一个月前魔修现世于会稽山的那一场灾祸?不知山上的龙瑞道宫内的道长们是否安在?” 樵夫茫然地挠了挠头,憨笑着答道: “魔道灾祸?这我倒是不知,不过一个月之前全天下各地都遭了旱灾,听说北方可是死了不少人呢,我家附近又好几口深井和溪流,这才勉强度过了那些日子。” “亏得有法力高深的道长出手,以大手段消解了那一次旱灾,否则就算我江南的人也坚持不下去了。” 苏鹤闻言惊讶地与三女对视一眼,上官婉儿她们的眼中也都闪烁着惊讶的神色,连忙追问道: “是哪位道长出手破了旱灾?” 樵夫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跟他讲述此事的同村老张,不甚确定道:“好像是……元真护国天师?是一位姓叶的道长。” “据说这位叶天师出手摆平了天下旱灾之后,反倒遭了天谴,被反噬得重伤垂危,所以现在龙瑞宫的道长们全都返回终南山为叶天师护法去了,唉,要我说这老天爷也是不长眼睛,叶天师明明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这样的大善人不说成仙,也该保佑其后裔一生平康富顺,怎么还降下天罚了呢……” 说罢,见苏鹤不再多问,樵夫便喜滋滋地紧紧攥着苏鹤送与他的那两百钱快步下山去了,仿佛生怕苏鹤后悔要回来似的,只留下苏鹤四人在萧瑟的初秋山风中傻愣愣地杵在原地。 少顷,上官婉儿最先缓过神来,美眸中满是担心之色,“师尊他前次强行违逆天意扭转天地气象消解寒灾,被天道之力反噬,尚未痊愈,怎可又逞强出手?” 李令月则更关注终南山的动向,“纵然师尊再度负伤,又无什么变故,何故要将龙瑞宫的道士们都调回终南山,难道……” 二女对视一眼,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能让崇玄署又一次将各地分设道宫的人手召回,说明终南山出事了,长安出事了! 想到这一点后,上官婉儿娇颜上罕见地流露出焦急的神情,她强装镇定地对苏鹤说道: “阿郎,终南山以及长安怕是出大事了,事态不会弱于几年前的南疆兽潮之乱,我和令月必须立刻回长安主持大局,你……” 苏鹤宽慰她道: “我留在这里继续探查天魔盟的去向和阴谋,帝国不可一日无君,你们快去吧,朝中群臣此时怕是已经急得乱成一糟了。” 上官婉儿仍有些顾虑地瞥了一眼周围各怀鬼胎的十大天魔,苏鹤见状笑道: “放心吧,我手中有这些人的血契,他们奈何不了我的,这些人皆为七境高修,在天魔盟内部也属于地位不低的上层修士,想必知道不少,带着他们顺藤摸瓜,一定能找出不少关于魔道有用的情报。” 虽然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说法,但苏鹤只要令他们距离自己都不能超出十丈的范围,近身搏斗,就算让他们一手一脚,武修也有绝对的把握取胜。 上官婉儿闻言心神稍定,随即双双挽起李令月和公孙莹的手,施展起太上缥缈歌诀,飘然远去。 临行前,公孙莹与苏鹤对视了一眼,似乎在询问他身边真的不需要帮手吗?苏鹤则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示意她保护好婉儿和令月就好。 一个先天境武修负责近身护卫,两位天璇境道修远程攻击,这三女联手,天底下怕是没几个人能拦住她们。 第三百三十七章 魔修内讧 第337章 魔修内讧 苏鹤仰头目视着三位女郎远去之后,便命天魔二将天魔盟在江南东道的据点和势力、插在官府、地方宗派、世家贵族里的棋子都一一交代出来。 是的,从若耶溪福地小千世界里出来后不久,原本天魔三等魔修以为已经死了的天魔二就苏醒了过来。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魔三还自顾自地扛着天魔二的尸首暗自垂泪,天魔二这冷不丁的一动弹,着实把天魔三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天魔二的鬼魂回来讨债来了。 天魔二是众魔修中唯一一个没有在小千世界里给苏鹤献上血契的,论理此刻对苏鹤的威胁最大,因为他可以不受约束地向苏鹤痛下杀手。 但苏鹤是这样粗心大意的人吗? 就算他是,身边的巾帼宰相上官婉儿也不会放任这一隐患留在苏鹤身边的,因此在天魔二刚刚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婉儿就示意苏鹤捏着血契命令九大魔修挟持着天魔二也向苏鹤“补交”了一道血契。 在血契和小命这两件事上,天魔二与天魔三的看法是一致的,活在当下,多活一刻是一刻,反正自打堕入魔道之后,魔修们的生死早就不由他们了,于是也没怎么墨迹就与苏鹤订立了血契之法。 此刻见苏鹤问及此事,天魔二回忆了一下,一脸老实本分地答道: “天魔盟在江南东道一共有六处据点,其中权力最大的一个是衢州常山的一家钱庄,管控着天魔盟在整个江南东道的所有暗棋和势力。” 苏鹤听得有些咋舌,现在是大唐年代,第二次大规模的中原人口南渡还要等到五代十国时期,此时尚未开始,江南东道远远不是后世那种繁荣富庶的景象,可即便如此,天魔盟居然都在此地蛰伏足足六个据点,还有安插在各种势力中不知有多少的暗棋。 如果是都畿道、京畿道这种人口繁盛、距离朝廷中心极近的地方,那会有多少隐藏在暗处的魔道势力呢…… 一想到此前自己的行踪几乎随时随地都暴露在魔道的监视之下,苏鹤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唯一能令他可堪欣慰的是,至少长安城附近时不可能有魔道隐匿的,崇玄署在终南山以及长安周边州县布有法阵监视,即使是八境魔祖,也逃不开法阵的探查。 更何况上清殿内天地第一法宝——上清镜的三十六面子镜中,就有四面时刻不中断地照明着长安和洛阳,魔道隐藏得再深,在上清镜面前都无可遁形。 那毕竟是连鬼族大帝级别的鬼神都无力反制的天地至宝。 心里一边思索着,苏鹤一边让十个红袍天魔带路,前往衢州常山。 不要误会,这座常山并非是三国时期那个武道八境如意境的“常山赵子龙”的故乡常山,那个常山是河北曲阳的北岳恒山,而苏鹤他们要去的这个常山则是衢州内距离信安县不远的那座常山。 常山位处衢州中心处,距离江南西道的上饶县仅有一县之遥,从这里无论是去往江南东道的各州县,还是西去江南西道,都极为便利,因此天魔盟才会选择在这里安设一个最大的据点。 苏鹤一路上都很是谨慎,让天魔们在前,本人在后,双方前后始终不远不近地维持十丈以内的距离,既让自己有面对变故时充足的反应时间,也不会让他们脱离自己的视线监视范围。 然而当他们走到常山脚下的时候,还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数。 刚刚转过一条十八弯的山路,抬头一看,前方竟有十个散发着滔天魔气的人驻足而立,他们全都是脸戴青铜面具,身披红袍,一副等候已久的样子。 好家伙,又是十个七境天魔! 一看到这些红袍人,天魔二就是一愣,而对面的魔修们也傻了眼,惊呼道: “师兄,你们怎么这么久才从会稽山回来,这可超出魔祖尊上当时命下的一月期限半个月之久了!” 一个似乎是对面那帮天魔的领头者摆了摆手道: “也罢,师兄们的任务有些艰难,龙瑞宫到底也是崇玄署各地分设道观里实力最强劲的一个,打起来有些麻烦也是可以理解的,只要完成了任务也就皆大欢喜了,想来魔祖尊上也不会过分苛责。。” 正说着,那红袍人阴霾的眼眸忽然瞧见了苏鹤,咦了一声,奇怪地开口问道: “师兄,此是何人?你们怎么把外人带来了常山据点?” 身边另一个红袍人疑惑地插了一嘴道:“观其气血,好似是武道六境开元境的武修,莫非是想被师兄们引荐进天魔盟的一个修士?” “……” 众天魔们尴尬地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纷纷不知所措地回头望向苏鹤,想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苏鹤则态度十分简单粗暴地一甩手道: “灭了他们。” 话音刚落,原本还脸上略显腼腆的众天魔顿时如饿虎扑羊般露出獠牙猛然杀了上去,一个个的对自己人动起手来那是真不留情面,纷纷魔道法咒尽出,一出手就是杀招。 双方有心算无心,留守在常山据点的魔修们完全没有想到十大天魔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对他们痛下杀手,更兼魔祖派去攻取龙瑞宫和若耶溪福地的这十个天魔本就是实力更强的一批,因此一个照面过去,常山据点的红袍魔修顿时就死了两个,其他人也都不同程度地身负伤势。 方才那冲天魔二喊话的红袍魔修首领又惊又气地大怒道: “天魔二!你们做什么!胆敢在任务执行中对我等动手,就不怕被魔祖尊上责罚吗!” 天魔盟属于魔道组织,而魔道本就是不遵世间法则,为人处世随心所欲的,故此以往在天魔盟中,魔修们暗地里为了宝物、法器等事相互下杀手的行为也是屡见不鲜。 尤其天魔杀地魔和修为更加低微的人魔,完全不会有任何人过问。 不过,魔祖虽然允许魔修们相互毫无理由地杀伐,却严令禁止任何人在执行任务期间对天魔盟内的魔修下手,尤其对方也在执行任务中,那就更不能原谅了。 而今天魔二等人居然敢公然在执行任务中杀常山据点的天魔,全然不把魔祖尊上的话放在眼里,这在常山的魔修们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第三百三十八章 真的魔祖 第338章 真的魔祖 瞥了一眼那边正在内讧互杀的十几个七境天魔,苏鹤对此不予理睬,抬脚向那不远处醒目的钱庄走去,想翻找一下藏匿在江南东道各州县官署衙门里的魔道细作。 刚走了两步,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危机感从天而降,仿佛周身万物都在刹那间被无尽的血海魔气所淹没。 苏鹤毛骨悚然,气海内先天一气真种子赫然爆发,抬手屈指一弹,一缕先天真气发出,瞬间化作一道透明的水幕拦在身前。 与此同时,苏鹤浑身真元尽出,疾速踏空而行,半息之间就迈出数里之远。 回首望去,只见那道先天真气所化的碧波水幕光影跃动,仿佛有些支撑不住。 下一刻,水幕轰然破碎,无数至邪至恶的滔天魔气自地下、半空中渗透而出,转瞬间就蔓延至数里之地,距离苏鹤脚下的土地仅仅是咫尺之间。 附近所有的花鸟生灵在一瞬间尽数被魔气灌体而亡,这常山脚下的方圆数里之地,眨眼间宛如炼狱。 苏鹤心有余悸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忽有所感,扭头看向上空山腰处方向。 那里正是造成方才这一杀孽的始作俑者。 那人身量高大,目视约为八尺左右,身披紫色长袍,脸戴玄铁面具。 这幅打扮,一眼就能瞧出是天魔盟的人。 只是观其服饰和气势,似乎紫袍人要比红袍人地位高出不少。 而最令苏鹤感到震撼的,是他那一身即使隔了数百丈远,也能使得苏鹤浑身气血真元流动不畅的庞大到恐怖的魔气。 苏鹤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此人绝对是八境修为,不会有假! 甚至仅凭气势来论,就连终南山的几位护国天师也逊色不少。 不止苏鹤一人,此时正在互相痛下杀手的天魔们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异样,在抬头看到那凌空站立于山腰上空的魔修后,手中的法器纷纷无声地跌落下来。 紧接着,所有天魔都噗通一声跪伏于地,浑身发抖地告罪不止。 “魔祖尊上饶命!我等刚才只是……只是嬉闹,绝无内斗拖延任务之意!” “我等愿受一切刑罚,只望魔祖尊上能网开一面,留属下们一条命吧……” “求魔祖尊上恕罪……” 听着那边一众堂堂七境修为的天魔们叩首讨饶的声音,苏鹤明白过来,原来此人就是天魔们口中的魔祖。 难怪有如此威势,若非苏鹤机缘巧合,在若耶溪福地的小千世界里凝聚出了先天一气真种子,魔祖刚才那随手一击,他就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了。 别说什么人死之后多久尸身才会变冷的话,魔气灌体,一切生机都将被彻底剥夺,可不就瞬间变得冰冷了么。 山腰处,魔祖漠然地垂眸渺视着这些跪在地上告罪的天魔们,那毫无感情的平淡眼神,仿佛是在看一群泥土中渺小无比的蝼蚁, 少顷,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面具后方传出。 “丢失本座赐下的人脸,让若耶溪福地落入他人之手,一月时间都没能攻破龙瑞道宫,如今竟又向他人献上血契,对同袍下杀手,真是好胆色。” 这一番话把众天魔听得面如土色,浑身战栗不止,而魔祖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直接宣判了他们所有人的死刑。 “而常山据点的天魔,居然连这十个废物都敌不过,如此无用之徒,留之何用?” 话音刚落,半空中几滴血气掠过,在场所有的天魔几乎是同时咽气,尸首无力地倒地,魂魄尽散,阴魂连进入阴间冥府接受十殿阎罗审判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血契之法,执掌血契者就如同捏着所有人的命门,一念之间,即可令魔修们灰飞烟灭。 苏鹤也感觉到,在天魔二天魔三等人殒命的那一刻,他藏在空明玉手链里的那十道血契也悄然消散,失去了原有的效用。 瞪大双眼震惊地看着那边满地的尸体,苏鹤难以置信地抬首望向那空中的魔祖,心中疑惑与震撼交织在了一起。 那可是七境魔修啊!纵然办事不力,也不至于直接斩杀了吧! 即使在天下大宗和佛门各派乃至终南山,对于门下犯了重罪的七境修士,往往也都是以处罚为主,很少有直接处死的情况发生。 更何况,即使不算那两个在内斗中率先死亡的倒霉鬼,此刻魔祖杀的,也是足足十八位七境高修啊! 天下哪一家宗门和势力敢如此挥霍?就因为办事不力,而直接灭了七境的修士? 苏鹤原本以为出现在这里的二十个七境天魔,是天魔盟蛰伏多年精锐尽出的结果,因此他才会与上官婉儿商议后,决定控制那误入若耶溪小千世界的十个天魔,以借机削弱天魔盟的力量,甚至将这十个七境修士为我所用。 但当见到魔祖对麾下一众天魔们的态度,苏鹤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心里对天魔盟的警戒感骤然飙升到了极点。 如此轻描淡写、毫不在意地随手处死十八位七境天魔,足可见魔祖对天魔数量的减少丝毫不放在心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天魔盟在大唐各地蛰伏的七境红袍天魔绝对不止这二十个,极有可能前者的两倍,三倍,四倍,甚至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要知道,终南山上也仅有十二位天师坐镇,七境修士这种宛如一门宗派定海神针的存在,天魔盟内不知藏有多少!否则魔祖不会显露出这样的态度! 苏鹤心中惊惧,脸上则毫无表情,心神一动,剪彩刀落到负于身后的手中,双手不动声色地于刹那间剪彩出了一只穿山甲。 穿山甲无声无息地钻进了苏鹤脚下的土里,开始不辞劳苦地万里迢迢向长安奔去。 这只穿山甲中承载了苏鹤对此间发生之事的描述,并叮嘱李令月与上官婉儿一定要严查大唐朝廷以及各州县官署里的魔道细作,否则大唐社稷顷刻间就会有倾覆之危。 至于苏鹤自己,在意识到天空中的此人是魔祖之后,他就已经放弃了生还的念想。 相跨两个大境界斗法,他实在是没有半分获胜的可能。 凌空站立在天上的魔祖似乎对苏鹤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浑然不觉,苍老的声音依旧是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波澜。 “交出那张人脸,本座可以给你一个入天魔盟的机会,否则,死。” 第三百三十九章 鏖战魔祖 第339章 鏖战魔祖 人脸? 苏鹤立刻回忆起当初他完成剪彩面板发布的【人面桃花】任务后,面板几乎是以一种极其拟人化的态度,迫不及待地瞬间就将剪彩成品收走了。 可收走人脸的明明是剪彩面板,不知为何却又出现在了那天魔二的手中? 现在知晓了人脸时魔祖赐下的,这就更令苏鹤疑惑不解。 莫非魔祖,或者说天魔盟与剪彩面板那幕后的主人关系匪浅,或者说天魔盟正是剪彩面板的面幕后之主? 但观魔祖对待自己的态度来看,苏鹤判断至少眼前这位魔祖应该不是剪彩面板的幕后之主,否则他不会不知道苏鹤身怀剪彩面板的事情,而以以往剪彩面板循循善诱的态度来看,这位幕后之主所谋甚大,绝对不会轻易要了他的命的。 苏鹤在心中默默诵念着目前已知的所有与剪彩面板有关的人:鬼市上遇见的密宗和尚,北邙鬼城里碰见的穷鬼,如今又新添了一个天魔盟的魔祖。 穷鬼也是苏鹤在鬼市上最先遇到的,为何却要说是北邙鬼城里碰见的呢? 是因为苏鹤一直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他初次在鬼市上与之交易的那个穷鬼,和后来北邙鬼城里碰见的穷鬼,恐怕不是同一个鬼魂。 准确地说,应该是后者施展了类似夺舍的法咒,占据了苏鹤在鬼市上遇见的穷鬼的鬼躯。 而原因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苏鹤与它交易了两件剪彩物。 和尚,穷鬼,魔祖…… 这些人为何都要对剪彩物如此执迷呢?剪彩物在他们手上究竟有什么价值…… 苏鹤默念着这几个名字,心中有一种即将要拨云见明、但却总是还有一团迷雾遮挡在前面的感觉,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天空中的魔祖见苏鹤一直沉默不语,还以为他耳朵不好使,难得贴心地再一次开口道: “交出人脸,服下天魔丹,加入天魔盟,可活;否则,死。” 苏鹤琢磨不透关于剪彩面板背后的一切,只得暂且将他们搁置到一边,专心应付眼前的危局。 双眼毫不畏惧地与魔祖对视起来,苏鹤昂首挺胸负手而立,朗声道: “衢州地处两道交界之地,距离江南东道的龙瑞道宫和江南西道的玉华观都不过千里之遥,台州还有中原佛门六派之一的法华宗祖庭国清寺,岭南道更是有南派禅宗坐镇。” “阁下公然现世于常山,上清镜须臾之间就能照明到阁下的位置,此时终南山的护国天师只怕已经在赶赴衢州的路上了,佛门高僧亦有除魔卫道之心,阁下此时若再不退,今日很可能就要交代在常山了。” 面对苏鹤口中崇玄署护国天师以及佛门法华宗、禅宗高僧的威胁,魔祖则丝毫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平淡如水道: “本座杀你,只在一念之间,更何况,叶法善老儿为扭转天地气象再度受天道反噬,此刻能不能活命尚在两说之间,法华宗当代祖师更是连罗汉境修为都不到,有何可惧?” “崇玄署自顾不暇,司马承祯老儿和吴筠小儿为固守终南山门,绝不敢离山来此,唯一值得本座忌惮一些的也就是南派禅宗六祖慧能,不过凭他的修为,想从本座手里救人,怕是还差些火候。” 苏鹤闻言苦笑道: “那看来我今日是必死无疑了。” 魔祖则又重复了一遍,“交出人脸,服下天魔丹,你就能活。” 苏鹤摇头拒绝道: “魔道伤天害理,违背天道,苏某纵然身死,也绝不会堕入魔道以图苟安。” “至于那张人脸,本非阁下之物,奈何这般讨要不休?看来此物藏着不少秘密,值得仔细研究一番啊……” 此言一出,魔祖平静如水的眸子终于发生了变化,眼神中出现了一些惊讶和杀气,原本淡然的声音也第一次流露出些许遗憾之意。 “……可惜了,你的修行天赋很高,乃是千百年难觅一次的上佳根骨,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就只能毙之了。” 苏鹤运转天玄功,周身真元快速流动起来,轻喝道: “动手之前,你我孰胜孰败,尚未可知!” 魔祖身躯矗立如雕塑,丝毫未动,而下一刻数道魔气骤然从天而降,如雷霆般携带着万钧之势向苏鹤杀去! 苏鹤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武修敏锐的六识五感之力使得他在魔祖动手之际就察觉到了上空的异样,气海内先天一气真种子顿时再度爆发,屈指轻点,一道先天真气当真化作数道紫青色雷霆轰然劈下。 雷霆就这样居然赶在魔气的后面,在魔气即将杀到苏鹤头顶前将这数道魔气尽数炼化成了虚无。 这就是先天一气真种子的威力,以天地灵气为根基催生的先天真气,可谓是无器不能化,无物不能变,在凡人看来,简直就与道门的玄妙道法没什么区别。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先天一气真种子所炼化的先天真气要比道法更加纯粹,更加接近天地自然,因此在变化之道上也就更加趋向于真实。 对于苏鹤竟能消解自己的一发攻势,魔祖本人也是颇为诧异,眼眸一改先前的平淡和漠然,紧紧盯着先天真气所显化的那道雷霆,喃喃道: “先天一气?武修在迈入先天境后赖以养命的最强手段,只是此子分明尚未步入先天境,为何先天一气的威力竟如此巨大,甚至在变化之道上如此随心所欲,简直是直逼如意境武修啊……” 先天一气真种子固然厉害,但要真是随随便便就能显化周天万物,那武道天下十二大宗的宗主岂非都成了无敌的存在?毕竟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无论对方施出什么手段,天地间总会有一样克制的器物存在,只需以先天一气显化成那东西就是了。 其实,先天境界的先天一气在变化之道上有诸多限制,所能变化的器物往往与武修的功法和心性有莫大的关联,譬如说林清风修炼云水功,他的先天一气真种子所演化的就大多是与水有关的事物。 而要想真正随心随性自如变化,那是如意境武修,也就是突破至武道八境后才能抵达的境界。 不仅如此,在如意境界,武修通常也要到大成境界后,才能彻底钻研明白先天一气的诸多变化。 像苏鹤这样在开元境就能显化天地间极具杀伤力、且对妖魔之气有着莫大震慑之能的雷霆,实在是太过罕见,即使以魔祖的见识,也是平生所遇的第一个。 不过,仅凭一手先天一气,是绝对没有可能战胜八境魔祖的,苏鹤必须还有别的手段才行。 一招化解了对方的攻势后,苏鹤当即清声呼唤道: “请宝贝现身!古剑清影!” 一道清丽而雀跃的剑鸣声响起,下一刻,一柄清寒长剑赫然自虚空中显现出来,眨眼间就飞至苏鹤身前。 正是道隐天师司马承祯当年赠给苏鹤的武道法宝——古剑清影! 第三百四十章 重伤西遁 第340章 重伤西遁 天空中,魔祖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浮在苏鹤身前那柄颇有灵性的古剑,语气略显惊讶道: “孕灵法宝?” 苏鹤伸手握住清影剑温润如玉的剑柄,朗声笑道: “不错,正是孕灵级数法宝。” 天地之间所有的万事万物,无论其或大或小,或强或弱,最难得的始终是一个灵字。 就以法宝而论,虽然只有七境以上的修为的修士才能炼制法宝,但世间的法宝数量真的很少么?恐怕未必。 开元名相张说就曾在《唐陈州龙兴寺碑》一文中如此称赞龙兴寺的法宝数目之多:“戒珠如月,独洁麒麟之行;法宝如山,普闻狮子之吼。” 事实上,不止龙兴寺一家佛寺,汉传佛门中原八派各派的祖庭寺庙里,几乎都至少藏有百余件佛门法宝。 而终南山上的灵宝殿中,各式各样的道门法器、法宝更是不计其数,五境以上的修士人手一件都不成问题。 究其原因,根本在于修士迟早有一天会陨落,而法宝却不会随之逝去。 更兼崇玄署监管天下修士,制定了极为严格的律令,且在大唐各道都有道观、道宫驻守,使得修士之间轻易不敢动手相斗,唯恐违了律令被废去修为。 偏远险恶之地尚且不论,以往几百年岁月里,凡是繁荣昌盛之地的百姓,即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弱书生,只要占理,都敢毫不畏惧地与六境修士发生冲突,崇玄署之威慑可见一斑。 斗法少了,修士们各自持有的法宝在战斗中的损耗自然也就变得很少,况且一个修士很少有只炼制一件法宝的,有的甚至一生炼制了成百上千件,积年累月下来,法宝的数量就越攒越多。 当然了,这里所说的法宝几乎都是以道门和佛门为主,儒修和武修很少有炼制法宝的,毕竟儒修以圣道感悟和胸中才气为实力的象征,而武修则普遍认为体魄就是天地之间最强大的武器。 然而,道门和佛门法宝虽多,却并不能真正的善加利用,因为每一件法宝的属性和力量意境都是不同的。 即使是出自同一位炼制者之手的两件法宝,其属性和力量意境也会因为祭炼时的时辰、气候、天地灵气浓郁或稀薄而相差甚大,完全一致的更是闻所未闻。 更何况彼此之间修炼功法不同、大道感悟不同、心境性格不同的后来者修士呢?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一方道观里纵使藏有百万件前人留下的法宝,后来的修士若想从中择选出一个与其修行完美契合的出来,也比登天还难。 真正能够无视后辈修士功法、心境、性格、感悟,足以代代流传下来的法宝,无一例外都是孕育出法宝之灵的镇派之宝。 法宝有灵,这种灵性与其他的天地万物体内的灵性并无什么差别,在微弱时一样不能改变什么。 但当法宝的灵性壮大到一定程度,孕育出类似山川精怪那种灵体的那一刻,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法宝之灵可以主动根据其主人的修行功法的特点,悄然改变法宝本身倾向的属性,从而使得双方达成完美契合,不再局限于必须与炼制者一模一样才能够祭出这件宝物。 除非遇到后来者的修行功法属性与炼制者差距实在太大,当初法宝炼制之时并未掺入蕴含着一属性的炼器材料,法宝之灵也无能为力的情况,否则这件宝物一定能够一代代地传承下去。 譬如唯识宗当代祖师神泰从其师父玄奘大师那里继承而来的九环锡杖,以及密宗善无畏手里的那个小木鱼,这两样法宝皆为孕育了法宝之灵的宝物。 法宝孕育出灵体,乃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既需要庞大到令寻常修士绝望的海量天地灵气,更为关键的是,恰得其分的机缘降临。 缘分未到,纵然九境高修倾尽修为祭炼法宝,法宝之灵也很难凝聚,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这句诗用在法宝之灵的孕育和成长上,可以说是最合适不过了。 一般来说,法宝的品质越高,威力越强大,其灵体的孕育难度也就越大,即成为孕灵级数法宝的门槛就越高。 而苏鹤手中的这柄古剑清影,就是这样一个品质极好的法宝,原本在道隐天师司马承祯手中用心养护多年,也不曾孕育出法宝之灵。 机缘凑巧,偏偏苏鹤在小千世界里得到了小婢女素兰的应允,整个若耶溪福地的天地灵气可以任他取用,清影剑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沾了光。 当时苏鹤所吸纳的巨量天地灵气中,其实有约三成都是被清影剑收去了,并顺势孕育出了剑灵。 成为孕灵级数法宝之后,清影剑的威力顿时就上了一个台阶!且显现出了此剑极为玄妙的几个法宝神通。 其中之一,就是隐匿虚空,遁破诸界。 关于后者,清影剑究竟能否遁破不同的小世界,苏鹤尚未尝试过,但前者却是实打实的验证过的神通。 有了剑灵之后,清影剑化入虚空之中,来去自如,就连八境高修都轻易察觉不到,否则刚才魔祖也就不会惊讶了。 当然,如果心怀杀意地暗中刺杀,以魔祖的修为必定还是能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的,因此苏鹤并没有选择这么愚蠢的举动。 此刻苏鹤手执清影剑,武技钧天剑法赫然施展开来,数道直冲云霄的凌厉非凡的剑芒霎时向魔祖斩去! 这样的威势,若再让之前那十大天魔来面对,他们决计不敢再于苏鹤面前叫嚣! 可惜,在魔祖面前,没用。 只见魔祖眼中显露出一抹嘲弄之意,抬手隔空向那几道剑芒轻轻一抓!苏鹤所斩出的钧天剑气顿时如云消雾散般消逝。 随后一掌压下,苏鹤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恐怖的法力横扫了出去,吐血重伤倒地。 短短一招之间,胜负已分! 这就是六境与八境修为之间的巨大差距,无论天赋、根骨、功法再如何惊世稀有,未入八境,永远都逾越不过去这道境界上的鸿沟。 魔祖这边一招得手,正待施法将苏鹤抓回来搜身之际,忽然瞧见苏鹤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破破烂烂样貌古怪的扫帚,朝着自己的方向挥了一把,旋即向山下狂奔而去。 下一刻,冲天青色火焰的席卷了整座山峰。 第三百四十一章 重返西洱河 第341章 重返西洱河 魔祖那轻描淡写的单手一抓和一压,就让苏鹤在一瞬间意识到了他与八境魔修实力上的巨大差距。 原本以为凭借先天一气真种子和迈入孕灵级数法宝的清影剑,自己至少也能坚持一阵,谁知当魔祖真正认真起来后,他根本连施展先天一气的机会都没有。 若再强撑着斗下去,只怕是这条命真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被魔祖一击重伤之后,苏鹤当即从剪彩面板里取出【半枯干的杨柳枝】往嘴里猛灌了一口,满嘴杨柳甘露顿时化作无数佛门灵气护住了他的心脉,并不断滋养修复着已经破损的五脏六腑。 随后,苏鹤又从面板中掏出【半烧红的竹扫帚】,用尽浑身气力狠狠向那魔祖的方向一扇,之后也不看结果如何,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 开元境武修的浑身真元调出,苏鹤头也不回地向西南方向踏空而去,一步迈出,就是数里之遥。 这个速度甩开六境修士自不必说,七境修士也尚有可能,但面对八境魔祖,就只能寄希望于竹扫帚的真火能够多拖延一阵了。 …… 这团火着实把魔祖吓了一跳。 如果苏鹤在挥舞竹扫帚之后没有立刻逃走而是留下来观察的话,他一定能够看到魔祖在见到火焰时那眼眸中显露出来的慌乱和震撼,以及一股隐藏得很深的恐惧。 身为魔修的他,一眼就识别出了这团火焰中蕴含着的道门力量意境,而去是极为纯粹的道门大道至理! 这种气息,是所有魔道、妖兽最为畏惧的! 可惜的是,苏鹤到底还是修为太弱,当初在南疆妖兽一役中,是有叶法善出手以道法助其火势,如今没有了叶天师的助力,苏鹤所挥出的这一团青色火焰仅仅只是看上去动静大,但对八境高修还是威胁不足。 威胁不足的意思就是,这团青火对魔祖还是造成了威胁,成为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当魔祖手忙脚乱地躲避开每一条游窜而来的火蛇,并连发数道威力巨大的法咒抵消了火势之后,苏鹤已经溜得无影无踪了。 他不愿让身上或衣衫沾染了零星丁点儿的火苗,因此被竹扫帚之火拖延了不短的时间。 但魔祖要抓的人,哪里能这么轻易就让其跑了呢? 推演法咒一施展,魔祖顿时就知晓了苏鹤逃走的方向,正待起身追上去之际,四周突然传来了阵阵喃喃梵音,一缕佛门檀香竟不知何时悄然萦绕于他的鼻尖。 魔祖双眼一凝,扭头向身后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淄衣,右手握一根柳条,左手捧一只钵盂的和尚浮空站立,面色肃然地盯着他。 果真应验苏鹤之前的那番话,禅宗六祖慧能在看到这股滔天魔气之后,居然真的专程从岭南道赶了过来,以降妖伏魔! 魔祖见是慧能来此,眼中不经意地闪过一丝忌惮,当即开口试图用言语暂且甩开慧能的纠缠。 “慧能法师,本座今番不为汝禅宗而来,也绝不对韶州法泉寺动手,劳烦法师且先让开,待本座拿了那盗我天魔盟秘宝的小贼,再与法师叙旧不迟。” 慧能闻言,忽然一改脸上的庄严肃穆,一脸微笑道: “世兄修为通天,贫僧早已神驰已久,今日有缘相逢,岂能不讨教一二?” “自南疆一行后,贫僧所创之禅宗心法《坛经》渐趋完善,还差最后这临门一脚,不如就以世兄的头颅,作为贫僧补足心法的药引吧。” 说着,慧能左手一掷钵盂,钵盂顿时巨化成千万倍倒扣于常山之上,照射而下的佛门金光将此地的周天所有方位的空间都固定下来,即使再精通空间法术的人,也再难逞手段。 紧随其后的就是慧能右手的柳枝,一道清风拂过,枝条悄然间融化成一段碧绿色的溪流,遁入虚空,无形地汇入了时间长河之中。 一息之间,四方上下、古往今来都被慧能所掌控,任魔道手段多端,亦不能脱离这一方佛门结界。 压住阵脚防止对方溜走后,慧能笑着向魔祖一招手,轻声道: “世兄,请赐教。” 魔祖见慧能竟如此不识时务,顿时勃然大怒,一身恐怖魔功尽出,当即就与慧能战在了一处。 两位八境顶尖高修全力斗法,气浪翻腾,山崩地裂,幸而慧能早就固定住了此间的空间和时间,否则战斗的余波会更甚,不知会殃及多少无辜的衢州百姓。 …… …… 不谈慧能与魔祖如何斗法,此时的苏鹤正在一路朝着西南方向狂奔而行,一只手持剑破开前方气浪,尽量地增加自己的速度,另一只手则握着【半枯干的杨柳枝】的玉净瓶,不断地往嘴里灌入杨柳甘露。 该说不说,魔祖的那一压固然只是随手一击,但对于六境的修士而言还是太恐怖了,几乎是一瞬间,他的经脉脏腑俱碎。 若非早有先见之明地将杨柳露水含了一口在嘴里,苏鹤的心脉怕是都要断裂了。 伤及脏腑本身这还不算什么,苏鹤不才,这样的重伤多多少少还受过那么几次,也算是有些经验了。 真正可怕的是,伴随着伤势而来的,还有一道魔气流窜在体内,驱之不去,炼之不化,就这么不断地消磨着苏鹤体内的气血、真元和经脉脏腑。 刚刚咽下几滴杨柳甘露,露水化作的精纯灵气还没来得及完全修补他已经破损严重的五脏六腑和奇经八脉,就被这道如影随形的魔气消磨了大半。 可如果不服用杨柳露水,那这道魔气就会直接针对苏鹤的心脉发动攻势,因此苏鹤只得时刻不中断地吞咽几滴甘露入肚,才能勉强维持他这一副苦修数十年的武道躯体不彻底破败到毫无生机的地步。 但是,杨柳露水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半枯干的杨柳枝】十日可自行凝聚一滴甘露,尽管苏鹤这些年来省吃俭用积攒了不少,但也经不起这般一刻不停地挥霍啊! 再不知奔逃了多久之后,突然,玉净瓶里的露水饮尽了。 失去了杨柳甘露所化灵气的庇护,苏鹤的心脉刹那间就被魔气笼罩,整个人顿时失去了意识,直直地从天上掉落下来。 噗通一声,苏鹤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坠落到了一片碧水荡漾、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随即缓缓沉入了水里。 第三百四十二章 自成一界 第342章 自成一界 当苏鹤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块礁石旁,身上的衣衫鞋袜皆被打湿。 挣扎着扶礁石站起后,苏鹤举目四顾,原来他脚下的这片沙滩属于一方小岛,时不时就有潮水涌上滩涂,淹没了他的鞋底,片刻后又迅速退去。 小岛四面环水,而周围的水面则辽阔无比,一望无际。 苏鹤迷茫地环顾四方,疑惑不接地喃喃道: “难道我在逃亡的路上无意间来到了南海?” 但若要说眼前这片辽阔到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水域是南海,苏鹤也很难接受。 原因无他,周围的水浪虽然也会时不时地如同潮水那般席卷到岸边,但南海之水不应该是这般清澈透明的颜色。 苏鹤没去过这个时代的南海,但慧能所居之韶州法泉寺,正是毗邻南海的岭南道之地,南疆相遇的那段时日里,苏鹤就不止一次地曾听慧能法师谈及南海景象,早知南海之水多为碧蓝之色。 而眼前的这片水域,干净的几乎没有一星半点儿的污秽和杂物,甚至清澈到了凡人都能一眼看见距离水面足足有数十丈距离的东西,更不必提身为武修的苏鹤了,几百丈水深的事物也都清晰地映入眼帘。 况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海水中的各种鱼虾蟹蚌之类种类繁多,数不胜数,但根据苏鹤的观察,这片水域里似乎只生存着一种生物,即一只只差不多有巴掌大小的小龟。 这些水龟游速极快,即使以苏鹤开元境修为的目力也只能勉强看清楚其踪迹,而且他站在这里观察这么久了,竟全程没见水龟们捕食过任何食物。 当然,整片水域只有这些水龟的存在,又哪里会有什么东西供它们食用呢。 但始终不进食,却能持续不断地游来游去,这本身就十分不符常理。 而且,沙滩周围的空气吐纳起来也并没有海边那种湿润的感觉。 已经有两次进入小千世界经历的苏鹤当即就意识到,他很有可能又误入了一方小世界里,所以眼前的这一切才会这般匪夷所思。 静静站在岸边的苏鹤没能陷入沉思太久,因为很快身体上的剧痛就将他拉回了现实。 苏鹤心神沉入腹中,内视体魄,只见五脏六腑、奇经八脉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破损,而心脉之外那道魔祖遗留下来的魔气仍在锲而不舍地对苏鹤的心脉发起攻势。 低头看了一眼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空空如也的玉净瓶,苏鹤苦笑一声,将【半枯干的杨柳枝】扔回了剪彩面板,心中担忧不已。 “没有了杨柳甘露所化灵气的保护,以我现在的真元和气血总量,最多只能坚持三个时辰……” 而重伤之下,他修炼《天玄功》恢复气血真元的速度,也是远远不及魔气消耗的。 至于先天一气真种子,则是因为伤势太重,淤血堵住了气海穴位的出入口,使得天地灵气和先天一气都无法流动,自然也就不能起效了。 冥思苦想许久,终究还是无计可施,苏鹤只得奋力爬上岸,开始打量这个小岛。 岛上的事物也都很奇怪,岛屿正中心有一个方圆三丈的坑洞,看起来像是一口井。 但哪里有在岛屿上挖井的啊!还是这么小的一个岛,纵横连百丈都不到。 而除了这一口奇奇怪怪的井以外,剩下的就都是一些形制古朴的石刻,石刻上刻写着令苏鹤有些眼熟但却全然不解其意的文字和符画。 反反复复来回打量了数遍,苏鹤始终也没能琢磨出这些字符的含义所在。 这下子,算是彻底无能为力了。 就连苏鹤一向避之如洪水猛兽的剪彩面板,此刻他难得地主动想要接一门任务以扛过眼前这一难,也没能达成他的愿望。 自从上一次取舍掉【南疆诡异】的任务并完成【人面桃花】后,面板再未推出过任何一个新任务。 他手里虽捏着刚刚从天魔那里夺回不久的人脸,但今日又非清明,鬼市不开,空有剪彩物也无济于事。 就这样,苏鹤只得无力地躺在沙滩上,静静地感受着身体的逐渐弱化,气血的不断流失……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苏鹤突然很有精神地站了起来,原因是因为……他饿了。 是的,饿了。 就算要死,也必须要做个饱死鬼! 别忘了,苏鹤可是在北邙鬼城和阴曹地府里亲眼目睹过饿死鬼在鬼域与阴司的下场的,岂能不引以为鉴。 可眼下岛屿上空空如也的,连根狗尾巴草都没有,拿什么东西充饥呢? 苏鹤在苦恼地环视了一圈之后,最终将目光放在了欢快地游荡于水域里的小龟们,眼神逐渐凶恶起来。 什么都没有,那就吃龟肉! 正巧,早就听说后世民间有“霸王别姬”这道菜,苏鹤两世为人至今也不曾尝过一口,如今临死之际能吃到龟肉,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慰藉了。 这些水龟在水里游的极快,苏鹤此时又重伤在身,因此必须用些专业的器物来捕捞才行。 尝试了一下,空明玉这种内藏空间的宝物似乎在这里不起效果了,或许是受这方天地法则的影响,空明玉里的东西都无法再取出。 但这能难倒苏鹤吗? 稍稍回忆了一下前几日在若耶溪福地幻境里“苏渔夫”家宅里的那些捕鱼网笼,苏鹤一把掏出剪彩刀,就地拾起一把沙粒充作材料,执刀剪彩开来。 唰唰几刀下去,一张崭新的欲望赫然出现在了苏鹤手中。 有了渔网,苏鹤当即就开始了捕捞水龟的历程。 哗啦一网下去,拖上来时空空如也,再一网下去,结果还是一样…… 这些水龟的游速实在太快,苏鹤撒网的速度完全赶不上它们,故而屡屡失手。 好在苏鹤虽身负重伤,但开元境的眼力还在,经历了几次练手之后,他也差不多大致了解了这些水龟们的习性。 瞅准方向,再加上一点点的预判后,苏鹤猛地一撒网,这一次,还没等把网拖上来,他就已经知道得手了。 因为渔网里有一股不弱的力量在抗拒苏鹤的拖网,拼了命地在往水的深处逃。 待苏鹤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渔网拉上来时,果不其然,网中正有两只龟壳在下身子在上、不断扑腾四肢的小龟。 苏鹤也是饿急眼了,根本来不及煮熟或是烤熟——其实这儿也没条件让他烹饪,当即死死抓紧了一只小龟,狠狠地咬下了一块肉。 “咦?” 苏鹤惊讶地看着手里的小龟,那一口龟肉吞入嘴里后,瞬间就化作了一道精纯的灵气咽进肚中,霎时间,体内的魔气竟被消磨了三分。 第三百四十三章 因祸得福 第343章 因祸得福 来不及仔细思考龟肉为何会突然变成灵气,苏鹤顿时就喜不自胜地将剩下的小龟连壳带肉地一整个囫囵吞下。 果然,不止龟肉,龟壳本身也是由一道道精纯无比的灵气所构成,在吞咽入腹后瞬间就涌入了苏鹤体内的脏腑经脉之间,再度给那道盘桓于心脉附近的魔气给予了重创。 魔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紧接着就又一次被突然涌入经脉里的精纯灵气消磨了半成力量根基。 随后就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灵气开始源源不断的冲进苏鹤体内与魔气交战…… 与之相应的,自然是苏鹤此时怀着巨大的热情撒网捕龟,并一只只将它们吞进肚子里了。 在一次次的捕捞过程中,苏鹤的捉龟技巧逐渐锻炼得炉火纯青,一直捉到身前这片水域的小龟都差不多被抓干净了,他就起身再换个位置撒网下水。 苏鹤心里还打算着,如果环绕小岛一圈,把岛屿附近的小龟全都抓光了的话,那就用剪彩刀剪彩一些鱼饵出来,吸引远处的小龟们游过来,从而下手捕捞。 幸运的是,无须走到那一步之前,苏鹤就靠着吃水里的小龟成功地将体内的魔气消除掉了。 这缕魔气也郁闷啊,攻入苏鹤体内后,本想一鼓作气断其心脉的,却不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的佛门灵气,硬生生地消磨了魔气的九成半威力。 好不容易在佛门灵气的驱逐下扛了下来,正待完成魔祖交付于它的重大使命时,冷不丁又出现了一道道的天地灵气,就这么将魔气给淹没、消除掉了。 魔气一除,苏鹤疗伤的速度就大大加快了,天玄功运转开来,更兼体内还剩余的那些灵气,不出两刻钟,身上的伤势就尽数痊愈。 而苏鹤也意识到了,此处绝对是一方小千世界,不会有假!而那些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龟,正是小千世界的精纯灵气所化。 而在吞食了这么多灵龟之后,苏鹤很明显地感受到,他修为上通往先天境的壁垒,在无形间松动了一丝。 天底下竟有如此巧的事情,苏鹤被魔祖一击重伤西遁,没想到反倒因祸得福,再一次给了他肆意吸纳充沛的天地灵气的机会! 也就意味着,给了他突破武道七境先天境的机会! 喜上眉梢的苏鹤说干就干,他当即再度掏出剪彩刀,剪彩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渔网,以及大量的鱼饵。 苏鹤想,水里的这些小龟从不进食,也不知它们会不会被鱼饵骗过来,但考虑到小千世界自有一套天地法则,这些鱼饵也未必就不能奏效。 于是,苏鹤奋力将鱼饵向水里扔去,随后双手紧握渔网蓄势待发,时刻等待着水龟们的聚集。 数息过去,小龟们似乎并不为鱼饵的诱惑所动,仍然各自游动在它们所熟悉的水域里。 失败了? 不,让鱼饵沉一会儿。 少顷,在第一只好奇心较重的水龟吞下一颗鱼饵的那一刻起,整片水域里的水龟们顿时就如同身后有人追杀一般疯狂地向鱼饵所在的水域游来。 不多时,苏鹤身前的这一大片水域中就满是水龟在扑腾,甚至多到了有几只直接在扑腾中跳到了苏鹤脚边。 喜滋滋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苏鹤奋力将巨大的渔网抡圆了狠狠盖下,随即轻喝一声,全身真元调动而出,强行将重达千钧的渔网拖上了岸。 粗略地数了数,这一网下去,就是上万只小龟。 苏鹤也不嫌麻烦,就这样一只只地缓缓塞进嘴里,当他这次吃了大约六千余只的时候,伴随着一个轻微的“咔嚓”声,真元与气海两个穴位之间的隔阂被庞大的天地灵气彻底打通。 体内的真元迅速被炼化成一道道先天真气涌入了气海之中,与此同时,苏鹤仍旧持续不断地吞食网中的小龟,以巩固境界。 良久过后,苏鹤闭目感受了一番身体的巨大变化,气血更加浑厚,真元愈发凝练,而在气海内,则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缕超凡脱俗的气息。 的确,能够演化天地万物的先天真气,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已经不再是凡人的手段了,如果按照上古道门的五仙之论来看,苏鹤此时至少也能赶得上地仙之末流了吧。 气贯天地,破境先天! 可惜这方小千世界的天地法则里似乎还有禁止爬云,否则苏鹤就可以试一试他期盼已久的凌空而立和飞翔之道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苏鹤把网里剩下的小龟都吞进了肚子里,旋即将网收了起来,不再继续捕捞。 凡事过犹不及,总不能好处尽是他一人得了,总还是要给后来者留下一些福缘的。 更何况,苏鹤刚刚破境先天,再吸纳太多的天地灵气,短时间内也不可能突破境界了,不如留着这些精纯灵气,以待日后所需时再回来取用。 魔气除了,伤势痊愈,又突破至了先天境,苏鹤此番西遁可谓是收获满满,也就开始琢磨起了脱离小千世界的办法。 其实办法早在苏鹤第一次撒网下水的时候就猜到了。 撒网之时,苏鹤无意间抬头仰天,看到了天空中那不寻常的一幕。 原来,这方天地的天空并非是蓝天白云,而是一片碧绿之色!天边也与大千世界颇不一样,常常会有一些貌似水波荡漾的波纹感。 根据这些,以及岛屿中央的那口枯井,苏鹤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那就是,他此时所处的小岛很可能是一片湖海的水底!而那碧绿如水的天空,正是这片湖海的水面! 也就是说,湖海的水底自成了一界,又将水域投影到了小千世界之中,到底岛屿周围也出现了大片的水面。 但这些水仅仅只是真实的那片湖海的投影,因此没有任何生灵的存在,就连那些看似有灵性的小龟,也全部都是由天地灵气所化。 知道了这些后,要如何离开小千世界,办法也就呼之欲出了。 苏鹤双手掬起一捧水,快走几步来到枯井身前,松开手将湖水倾倒了进去。 下一刻,岛屿周围四面八方的湖水纷纷被吸引而来,席卷着苏鹤灌入枯井之中,一时间天旋地转,待苏鹤再度睁开眼时,他已经身在大千世界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重返南诏 第344章 重返南诏 从那方不知名的小千世界里出来之后,苏鹤发觉自己身在一片水域的岸边,他抬眼向四周的景色望去,心里莫名的有一种熟悉感。 沿着河岸踱步了一小会儿,待苏鹤无意间看到不远处那几栋修筑风格明显有异于中原屋舍的草舍时,他赫然醒悟过来,猛然扭头望向眼前那片辽阔的水面,这不正是西洱河么! 只不过他此刻身处的乃是西洱河的南岸,而非南诏国都城大和城与羊苴咩城所在的西岸。 苏鹤连忙快步走上前仔细地盯着西洱河碧波荡漾、波光粼粼的水面,这片河水的模样,与他在小千世界的岛屿上抬头望见的天空一模一样! 难道说,刚才的那方小千世界,是西洱河的洞天福地? 回想起当年南疆一役时,数十万妖兽不知为何齐聚于西洱河南岸,后来慧能法师施展佛门神通将它们尽数镇压。 现在想来,那些妖兽之所以会聚集到这里,原来是为了西洱河所隐藏的那一方小千世界! 苏鹤思量着此事,心道:“是了,兽潮爆发之际,下阶和中阶的妖兽也都是身不由己,或许当时那数十万妖兽都仅仅是为了活命,才会一股脑地蜂拥来到西洱河南岸……” 怪不得南诏百姓对西洱河当做圣地来推崇,原来西洱河藏有一方小千世界。 洞天福地在无主之前,机缘巧合之下即使凡人有时也会误入其中,但当小千世界有了主人之后,但凡主人不允许,任何生灵都难以再进入小千世界。 苏鹤深切怀疑,千百年前南诏之地想必曾经有一位君主掌控了西洱河小千世界,在南疆兽潮爆发之际,将国内所有的臣民百姓全都送进了小千世界内避祸,这些人依赖西洱河在兽潮侵袭下活了下来,因此纷纷将西洱河奉为圣地。 南诏历史虽然不长,但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却早已在此地栖息繁衍了千百年,这也是为什么后来蒙舍诏一统六诏立国之后,选择在西洱河畔修筑南诏都城。 苏鹤正思索间,忽然耳边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转身望去,原来是几个当地的耕夫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些什么,还时不时地抬起头看他一眼。 当苏鹤转过身去,耕夫们看清了他的容貌后,一个看起来年龄最大的耕夫顿时惊喜地高呼道: “是大王!真的是大王,大王回来啦!” 其余几人也都在城里见过大王的肖像,纷纷欢呼着向村子里跑去,看样子是要召集全村的老少爷们儿过来拜见南诏王。 年龄最大的耕夫兴奋地朝苏鹤跑来,隔了老远又突然停住,恭恭敬敬地跪伏于地向苏鹤施跪拜大礼,口中念念有词道: “草民参见大王!祝大王修行有成,修为早日更上一层楼!” 耕夫一张口,苏鹤就被他这满嘴的中原语调和话术震惊到了,后面甚至还听到他说了一句自己已故的挚友王之涣所作的《登鹳雀楼》诗句,双眼顿时惊讶地瞪大了起来。 搀扶起拜服于地的耕夫,苏鹤先是好言宽慰了他几句,随即问道: “本王许久不在南诏,也不知是何人教习了你们中原的官话和诗句?” 耕夫恭敬地答道: “回大王,草民也所知不详,但好像是中原大唐派来的那些文士们,我们村里就是一位儒士教习的草民。” “王庭颁布了诏命,凡是学得中原官话或文字诗词的人,家中均可免赋三年,还有粮食可以领,草民是村子里第二个学会中原话的,还得到了两担粟米的奖赏呢!” 苏鹤一听就明白了,来自中原的文士,应该就是上官婉儿之前提过的要派往南诏的基层官吏。 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巾帼宰相,南诏国在兽潮围攻袭扰半年之久后,所有耕地皆是满目疮痍,头三年拢共也种不了多少粮食,朝廷本就应该颁布减免赋税的政策才是。 别说收取税赋了,甚至还要向受灾更严重过的地方分发救济粮食,否则本就死伤惨重的南诏国民还会饿死不少。 而婉儿这一道诏命下去,拿南诏朝廷原本就理应做的事情讨了南诏百姓们的好,还顺势将中原的文字、语言乃至诗词都传播到了南诏民间,可谓是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苏鹤又追问道: “你可知有几成的人学会了中原的官话或文字?” 耕夫想了想,不太确定道:“村子里的话……应该差不多是两成吧。” 苏鹤心下凛然,两成!不少了! 距离他被南诏百姓封为南诏王这才一年不到的时间,婉儿就做到了对南诏这种程度的渗透,看来不消十年,整个南疆之地都将彻底并入中原王朝的版图之中了。 两人交谈时,先前那几个奔回村里的农夫们游折返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大唐官袍的男子。 原来这几人是请每日来村里教习的儒士去了。 那儒士在看到苏鹤的面容后,原本还不太相信的神情顿时一变,快步走过来对苏鹤行礼道: “下官修文馆学士,现充任南诏制县的属官,见过南诏王殿下并左武卫大将军。” 苏鹤笑着虚扶了他一下,语气惊讶道: “制县?南诏已然制县了?” 儒士笑道:“殿下请先回羊苴咩城,属下在路上为殿下详谈此事。” 苏鹤欣然从之,于是他们告别了依依不舍的村民们,向羊苴咩城走去。 路上,儒士详细地向苏鹤讲述了这几个月以来,上官婉儿是如何遥控他们这些儒士治理南诏国的。 首先自然是与民生息,恢复生产,并从岭南道、剑南道调集了大量的粮食运往南诏接济,在百姓不再挣扎于温饱线后,当即开展了上述的中原语言、文字的教习和传播。 当这些全部完成之后,儒士们就按照上官婉儿的吩咐,开始尝试在南诏国设立郡县,以逐步取代各种都督和部落。 到如今,南诏已然有了三十余县,当然这些县全部都位于都城附近,处于王庭管控力最强的地方,但按照这样的速度,南诏的每一片土地上迟早都会成为郡县的治下。 苏鹤听得啧啧称奇,心中对婉儿的治国之能又有了更加直观的感受。 回到羊苴咩城后,早就得到消息的南诏文武百官尽皆前来朝拜,苏鹤让他们大部分人都回去各司其职,只留下了他最熟悉的一个清平官。 在大殿里,苏鹤执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奇奇怪怪的符文,随后将纸递给清平官,充满期待地问道: “卿可知此为何意?” 第三百四十五章 南诏辛秘 第345章 南诏辛秘 这几行形状古怪的文字和符号,都是来自于苏鹤不久前刚刚待过的小千世界岛屿上的那些石刻。 苏鹤当时在看过一遍之后,虽然不解其中深意,但也能够揣测出那些石刻绝对来历不凡,因此强行记在了脑子里,准备出来后在询问婉儿或者叶天师他们。 现在看来,既然是西洱河的小千世界,想必或多或少与南诏国扯不开干系,问当地德高望重的长者想必会更行之有效。 本来以苏鹤的才华和能力,是不足以强行记住这么多鬼画符一样彼此之间完全看不出一丝关联的文字的,毕竟他只是根骨达到了(10\/10)的顶尖水平,悟性还只是(7\/10)的中上之姿,婉儿和令月来还差不多。 但当苏鹤突破至武道七境先天境后,先天一气在体内流转一遍,身体顿时就会气脉和顺、神清气爽起来,连带着大脑的记忆力也有了质的提升,因此苏鹤可以说是不算费力地就将岛屿石刻上的文字都记了下来。 清平官端详了一会儿纸上的文字,忽然咦了一声,面色古怪道: “这……这文字……难道是昔年龙洱诏的文字?” 苏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龙洱诏?” 清平官解释道: “龙洱诏是大约八百年前南诏之地的一个诏国,其国力在当年是南诏诸国忠最强的一个,因此在后来几百年的时间里都成为了各诏公认的宗主国,统御整片南疆之地。” 苏鹤了然,龙洱诏其实就相当于中原先秦时期的夏、商、周三代王朝,为天下之共主。 但是回过头来仔细一琢磨,苏鹤顿时感到不对劲,疑惑地问道: “可是如今南诏的越析诏、浪穹诏、邆赕诏等六国,并无龙洱诏之名啊?莫非是其国名做了更改?” 清平官闻言略表尴尬道:“大王有所不知,龙洱诏自始至终从未更改过国名,只是后来……” “大约四百年前,日渐贫弱的龙洱诏被越析和浪穹两诏国合攻,其国土的百姓最终被两诏瓜分吞并,龙洱诏也就此从南诏历史上消失了……” “几百年过去,还会龙洱诏文字的南诏百姓恐怕不过两手之数,大王若是想找,恐怕有些不易……” “原来如此。” 苏鹤沉吟起来,清平官恭敬地站在一旁等了许久后,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 “如大王要寻觅龙洱诏的旧人,下官这就去办。” “呃不,不必,本王就是随口问问,你且回去吧。” “是。” 清平官向苏鹤行过一礼,随即毕恭毕敬地退出了大殿。 苏鹤在等他走远了后,才传令叫大唐来的几个儒士进殿内来见。 开玩笑,当然不能让清平官去找寻龙洱诏的旧人了,要知道清平官本身就是六诏权贵推举产生的南诏实际上的宰相,各自代表了本诏国的利益。 而这位清平官本人更是浪穹诏的部族中人,与龙洱诏几百年曾有血海深仇,让他去找寻传承了龙洱诏文字的人,怕不是找到之后当场就杀人灭口了。 什么人才会在亡国之后仍然念念不忘地代代传承、教习后辈其国的文字和语言呢? 除了龙洱诏的王室后代,几乎没有别的答案。 南诏小国,更何况龙洱诏也只是南诏诸国中的一个小诏国,国弱民寡,并没有孕育出什么璀璨一时的辉煌文化。 而即使是孕育出了独特地域文化的先秦山东六国,楚国的花鸟虫篆、齐、魏的游侠之风等等风俗,在秦皇书同文、汉承秦制之后,也都逐渐地消失在了历史长河里,何况龙洱诏。 日夜垂死于饥饿与战乱中的百姓、眼里只有家族利益的世家和贵族,都不会在意一个已经亡国了的小诏国的文字,只有这个诏国的王室,才会有足够的信念和一定的财力支持他们做出这样的事情。 即使隐姓埋名,远遁他乡,但曾经身为王室的骄傲,使得他们能够忍耐常人所背负不了的痛苦,坚持一代代地将先祖的文字传承下来。 只是眼下距离龙洱诏亡国已经有四百年之久,也不知这些改姓其他姓氏的王室子弟还是否有后人存世,就算有,寻觅起来想必也是颇为不易。 但此事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如果是曾经的南诏王和王庭想要找龙洱诏后人,必然会遭遇千难万阻,但出身并非六诏权贵的苏鹤以及来自大唐的儒士们要找,反倒轻松了许多。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仇恨,和利益上的冲突,甚至平定南诏兽潮的苏鹤一样也是龙洱诏后人的救命恩主,毕竟后者依然属于南诏国民。 因此,当苏鹤将此事吩咐给儒士们后,找了才六七日,就寻找到了上百位识得龙洱诏文字的百姓,他们都很乐意于为南诏王办事。 苏鹤十分欣喜,但并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颇为谨慎地将各个石刻上的文字抄录成分行的文字,分别叫他们每人只翻译一行的文字,如此一来,就能够最大程度地防止藏在小千世界里的秘密泄露出去。 另外,每一行的翻译他也会交付给不同的人验证一遍,当然这些验证者也都是未曾翻译过的人,以避免出现错误。 虽然麻烦,但好在找到的龙洱诏后人足够多,能够容得下苏鹤这般折腾。 就这样,苏鹤最终得到了石刻的完整文字翻译。 一个人窝在宫殿里,苏鹤认真地将这份整理后石刻文字阅览了两遍,内心顿时掀起一股股惊涛骇浪。 原来,石刻上记录的,正是进入西洱河小千世界的方法以及离开小千世界的通道,另外,文中还记录了一个上古年代的故事。 与苏鹤的猜测大差不差,当时龙洱诏的君王的确发现了这个小千世界,并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小千世界的一界之主。 当时一场大型兽潮爆发,各诏都损失惨重,唯有龙洱诏的国民近乎一人未损,各诏都很奇怪,于是派人秘密查探。 在得知龙洱诏的国民居然是进入了小千世界里避难后,各诏都怒不可遏。 我等奉你为主,认你为诸侯国,每年上缴那么多的钱粮,如今兽潮来临,汝龙洱诏居然只顾本国百姓,全然不理睬各诏如何度过危机,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恼怒的各诏组成联军,气势汹汹地前往龙洱诏问罪,却不想联军节节胜利,兵临龙洱诏国都城下时,城中突然窜出一条神威无比的神龙,张口一吐,就是漫天的风雪寒霜! 联军顿时崩溃,龙洱诏从此彻底奠定了南诏宗主国的地位。 而读完了这个故事后,苏鹤瞬间就联想到了那条从龙洱诏都城里窜出来的神龙来自于何方。 神外龙雪山,南诏第二大圣地内传说中的神龙! 第三百四十六章 南疆之主 第346章 南疆之主 早在苏鹤第一次来到南疆之地的时候,就曾经遇到过假扮成南诏王阁罗凤的密宗佛僧金刚智,并从他口中听说了南诏国的两大圣地。 其一为西洱河,据说这一处圣地水底镇压着整个大千世界灵气之海的泉眼,有朝一日西洱河的河水干涸,泉眼封印解除,届时就是天地灵气复苏、万物生灵都将动辄有数万寿元的美好盛世。 而另一个圣地,就是神外龙雪山。 传说,神外龙雪山顶峰的山洞洞穴里,有一条玉龙常年栖息沉睡于其中,其熟睡中的一次吐息就是漫天的寒霜风雪,乃是南诏国的护国神兽。 当时在兽潮打破大和城后,阁罗凤还真的将神兽玉龙视为了南诏国的救命稻草,只因去往神外龙雪山路途实在遥远,途中又一次次地被妖兽所阻,无奈之下只能舍了王室亲眷,孤身一人逃亡大秦婆罗门国。 苏鹤只知道神兽玉龙一直藏身于神外龙雪山之上,也正是因为它栖息在那里,才使得原本位于南疆湿热之地的这座山体被厚厚的风雪覆盖,成为了一座闻名西南之地的雪山。 今日苏鹤才从西洱河小千世界的时刻记载里得知,原来神兽玉龙最开始就是西洱河小千世界的护界神兽,龙洱诏的君王是因为有缘成为了小千世界的一界之主,这才连带着成为神兽玉龙的主人。 凭借着玉龙的神威,龙洱诏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松击溃了南诏各国的联军,彻底坐稳了南诏之地的宗主国地位,君王本人的修为更是在西洱河小千世界的无数天地灵气灌注下,一路攀升至了六境大成,一时间可谓是风光无量。 毕竟南诏地处西南边陲之地,受中原开化较晚,各种修炼门派和典籍也都甚少,在当时,六境大成的修为,就已经足以显赫一时了。 可惜,根据石刻上面的记载,后来这位龙洱诏的王在实力愈发强横后,野心也逐步膨胀了起来,身为西洱河一界之主的他,居然想要强行令小千世界的天地法则之力强行将整条河水吸纳到小千世界里,从而解开藏在水底的封印。 待他解开灵气之海的封印后,再将西洱河水再搬运回来,如此一来,他就能独享灵气之海的无尽灵气,直接一步升天羽化登仙,成为天上地下的至强者,最终掌控天下。 如此疯狂的想法和举动,最终使得这位君王失去了西洱河的认可,在河水搬运到一半的时候,悬浮于万丈天空的半条河的河水突然坠下,他虽然察觉到了变故,然而为时已晚,只得心怀绝望眼睁睁地看着势若万钧的河水重重地砸落下来,将他活活压成肉饼。 由于此事发生之时,玉龙还在君王的命令下守护都城,并没有在小千世界,而西洱河也不曾孕育出这方天地的洞天之灵,因此在君王身陨之后,玉龙再也无法回到小千世界中来,只得在大千世界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泊。 后来,玉龙舍弃了龙洱诏的护国神兽的身份,几番寻觅之下选择了一座高山作为栖息之地,这也就是现在的神外龙雪山。 而龙洱诏失去了玉龙的庇护,更兼王室、贵族们都沉浸在“战事上有神兽庇护、国事上有小千世界的无尽粮食资源取用”这种尽可高枕无忧的享乐心态里,其国很快就在骄奢淫逸下变得民无耕心,兵无防意。 最终疲弱下来的龙洱诏就被越析和浪穹两诏国很轻松地联手攻破,其诏国也就宣告灭亡。 这个故事正合了所谓中原儒道亚圣孟子所云: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苏鹤在读罢石刻上的记载后,心中的感受也是既惋惜又感慨。 感慨的自然是龙洱诏君王的贪得无厌和好大喜功,而惋惜的,则是这位几百年前的南疆奇人的好运气。 要知道,西洱河很明显并非道门所记载过的天下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中的任何一处所在,然而这里却能孕育出一方极其玄妙的小千世界,小千世界里居然还能有实力堪比仙神的护界神兽玉龙!这一切,都足以说明西洱河的不同凡响。 要知道,即使是道门祖庭,天下第一洞天,终南山的太玄极真洞天的中千世界里,也不曾有护界神兽的存在啊! 由此看来,流传在南诏百姓口中的那个西洱河的上古传说,很有可能就是真的,西洱河的河底或许真的镇压了非同小可的存在,神兽玉龙也是为了守护这个传说中的封印才出现在小千世界之中的。 因此,那位龙洱诏君主的选择和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愚蠢了。 他能够在自身修为连三境都不到的情况下就成为了西洱河的一界之主,简直是冠绝一个时代的幸运儿了,别的不谈,仅仅能够掌控一只实力远在九境之上,堪比仙神的神兽玉龙,这样的福缘就已经是独步天下。 可惜他脑子发昏,竟为了虚无缥缈的灵气之海,做出能让小千世界本身都备齐主人的事情,最终身死当场,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苏鹤看来,即便灵气之海的传说是真的,那位龙洱诏的君主也完全不必急于一时,有神兽玉龙庇护,谁也无法伤及他的情况下,只需背靠着小千世界和整个南疆之地的资源安心修行就是了。 若悟性足够,自己就能成仙羽化,哪里需要灵气之海的助力,若不成,届时当灵气之海的封印解除时,身为西洱河一界之主的他,也注定会是第一个得到天地灵气浇灌的修士,同时也是受益最大的人,何必这般急功近利,最终害了自己性命呢。 唏嘘了一会儿后,苏鹤传令将之前刚刚走了不久的清平官又唤了回来,吩咐道: “你去寻十个‘馒头’,要做的精美一些,办成后带回来给我。” 清平官当即领命而去。 苏鹤要馒头,当然不是因为他饿了,而是为了石刻上所记载的,先前那位龙洱诏君王成为一界之主的办法! 只需如此这般,就能成为西洱河一界之主,彻底掌控整片南疆之地! 第三百四十七章 掌控一界 第347章 掌控一界 “诸葛武侯之征孟获,人曰蛮地多邪术,须祷于神,假阴兵以助之。然蛮俗必杀人,以其祭之,神则助之,为出兵也。” “武侯不从,因杂用羊豕之肉,而包之以面,像人头以祠,神亦助焉,而为出兵。后人由此为馒头。” …… “馒头本名蛮头,蛮地以人头祭神,诸葛之征孟获,命以面包肉为人头以祭,谓之‘蛮头’,今讹而为馒头也。” 这是儒家《事物纪原》与《七类修稿》中对馒头来历的记载。 据传,当年汉末三国之时,诸葛亮七擒孟获,平定南蛮之后,过江受战死冤魂之阻,泸水风浪猖獗,兵不能渡。 诸葛亮面对此景担忧不止,本欲亲自施法以道术镇压泸水河神,后听闻以这是南征一战中逝去的中原、南蛮兵士百姓的亡魂在作祟,由是起了恻隐之心,不忍将这些连进入阴司冥府转世投胎的资格都没有的阴灵尽数诛杀,思前想后,决定率大军亲自前往祭奠,以平息亡灵之怨。 南蛮之民自古以来遇到猖神为祸,欲要求神降福惩魔时,都是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并黑牛白羊祭之,自然波浪平静,境内丰熟。 而诸葛亮不愿用人头祭祀,妄行杀孽,于是命军中行厨宰牛马和面为剂,塑成假人头,眉目皆具,内以牛羊肉代之,称作‘馒头’用以奠泸水。 祭罢,果然云收雾卷,波浪平息,军获渡焉,诸葛亮大军这才得以顺利北还。 而这等神迹自然也被万千南疆百姓熟记于心,自此南蛮国人也不再野蛮地以真人头祭奠河神,而是习此风俗,改用馒头充作人头,以为供奉。 由于“馒”通“蛮”,“馒头”即意为“蛮头”,本来的蛮头之名,也就逐渐成为了馒头。 这是中原儒家士人的记载,然而还有很多他们没能记载到的,都如实刻写在了西洱河小千世界的一排排石刻上。 其实,当年诸葛武侯南征南蛮之时,身为道门九境天枢境的顶尖高修,他很早就发觉了西洱河的端倪,并在排兵布阵、安营扎寨的闲暇之余,闲庭信步般破除了小千世界的两界壁垒,进入了西洱河小千世界。 在小千世界中,诸葛武侯千年难逢的绝顶修行根骨和悟性理所当然地得到了西洱河一方天地的青睐,尽管感觉到此人的福缘不是太好,但小千世界还是极为主动地向武侯靠拢了过去。 就这样,诸葛亮成为了西洱河小千世界的第一位主人。 在小千世界里,诸葛亮知晓了西洱河的一切辛秘,也见到了实力犹在他之上的神兽玉龙,但他不能一辈子留在南疆之地,在南征结束后,终究还是要回到中原去的。 几乎没怎么犹豫,诸葛武侯就放弃了西洱河一界之主的身份,临别之际,他也从未想过要将神兽玉龙带回中原,借助神兽之力北伐,而是顺承天意的将玉龙留在了这里,继续守护灵气之海,等待着传说中哪一日的到来。 按照武侯本身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人一辈子违逆天意的事情做一两件就够了,不应再做更多有违天道之事。 而后来心甘情愿臣服于汉军的泸水河神,也在一次来到西洱河拜访诸葛亮的过程中,无意间将自己携带在身上的一颗馒头掉落在了西洱河。 故此,西洱河小千世界就将馒头视为了诸葛亮的信物,这方天地极其渴望有朝一日,西洱河也能如泸水那般,得到武侯所创的馒头的祭奠。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西洱河小千世界的的确确是没有洞天之灵,但没有洞天之灵不代表这方天地毫无自主意识。 譬如法宝,即使尚未步入孕灵级数,每一件不曾受损的法宝都是有灵的,只是其灵性大小不足以孕育出一个完整的灵体而已。 一方天地亦然,天地法则本是无情的,但灵性本身就意味着变化二字,因此西洱河虽然没有孕育出洞天之灵,然而它还是会有一定的接纳或是排斥的倾向。 因为诸葛武侯这段历史的关系,西洱河对于能够以馒头投入河中祭奠的人通常会抱有足够多的好感,后来的龙洱诏君主,正是在一次祭祀仪式中,机缘巧合地亲自在西洱河南岸往水中投了十个馒头,这才有幸成为了一界之主。 苏鹤此刻东施效颦,自然也选择了这个手段,在清平官将此事办妥之后,就独自一人扛着一大麻袋馒头来到了西洱河南岸。 南岸的地势和土地的肥力、整齐程度都远远不及西岸,因此南诏百姓多聚集于西岸居住,而南岸则罕有人至,这也正合了苏鹤的心意。 来到河水南岸后,苏鹤面色肃然,一个接着又一个地将人头大小的馒头掷入水中,口中则念念有词,不断洋溢着对西洱河的赞美之语。 俗语云: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此言果是不虚,在以诸葛武侯所创的馒头祭奠后,又听到了苏鹤“情真意切”的赞美之词,原本平静如镜的河水顿时沸腾起来。 片刻后,一个不大的漩涡出现在苏鹤眼前的水面上,苏鹤会意地一笑,毫不犹豫地跨步迈出,站在了漩涡之上。 霎时间天旋地转,然而苏鹤已是先天境的高修,心境清明,双眼波澜不惊,丝毫没有眩晕之感,清晰地看到自己穿过了一道两界通道,进入了小千世界。 眼前之景与之前相同,依然是那片沙滩,一个小岛,岛屿上遍布的石刻,以及岛外风平浪静、一望无垠的水面。 关于龙洱诏那位君主究竟是如何成为一界之主的,石刻上没有详谈,但早就知晓离开小千世界办法的苏鹤,此时此刻已然猜到了。 那些岛屿上的石刻,应该就是这方天地的法则具象所化,小千世界本身当然不会将如何掌控这方天地的方法记述下来了。 苏鹤再度走到岛屿中心的井口边缘,与上一次不同的是,他并未将岛屿外的水域里的水捧来倒进井中,而是直接伸手从井里捞了一巴掌的水,仰头饮入咽喉之中。 下一刻,一道莫名的窥视之感骤然袭来,苏鹤很明显地感觉到,有一种力量在探测他的根骨、悟性和福缘。 少顷,似乎是这方天地认可了苏鹤的资质和心性,那种窥视感赫然一扫而空,而井中则飘出来了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阵阵水影的珠子。 苏鹤伸手握住珠子,顿时一股庞大而复杂的记忆和信息涌入脑中,如仙人灌顶般迅速被苏鹤所炼化掌控。 当他睁开眼时,已是一界之主。 第三百四十八章 狡兔三窟 第348章 狡兔三窟 成为西洱河小千世界的一界之主后,苏鹤的脑海中骤然显现出这方天地的全貌,小世界的一沙一砾、一草一木,包括湖中的每一滴水,对他来说都犹如臂使。 小千世界里发生的任何事都逃不开他的眼睛,想做的任何事也都只在一念之间,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知全能。 不过遗憾的是,这方天地里只有一片沙滩和空荡荡的岛屿,岛屿上除了那些石刻以外什么也没有,并不存在“一草一木”。 而对于苏鹤而言,他现在要做的,正是将一草一木种植在西洱河小千世界之中。 上古年间的仙神和大能者们,在灵气之海布下封印之后,特意以西洱河与神兽玉龙作为对封印的镇压和保护,也因此,无论是道门,或是佛门、儒家的典籍中,都从未记载过西洱河存在着一方小千世界。 既然仙神当初开辟这方天地之初,就仅仅是为了让其安稳地镇压灵气之海的泉眼,那么他们当然就不会允许小千世界自主孕育出洞天之灵,因此西洱河小千世界的孕育程度,甚至还不及若耶溪福地。 若耶溪福地此前好歹还有一方人界,算是拥有完整的三界之一的小千世界,而西洱河空有一个岛屿,除此之外全是无尽的湖海大洋,岛屿上更是一个生灵都没有。 没有生灵,就无法实现阴阳两界循环往生,小千世界就永远无法成长和发展,别说壮大成为中千世界了,连开辟一片纵横一里的土地都是难上加难。 照此下去,纵使再过亿万年,西洱河也不会孕育出洞天之灵。 唯一特殊的地方在于,这片湖海中遍布着肆意游荡的灵龟,且每一只灵龟,都是由极其精纯的天地灵气所显化。 苏鹤揣测,灵龟的出现有两个原因,其一就是西洱河贴近灵气之海泉眼处的封印,千百年来难免会有些许灵气泄露进小千世界,从而形成了这些灵龟。 而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尽管仙神们已经极力创造了约束小千世界成长的条件,然而小千世界还是在无形之中自我凝练了海量的天地灵气,但由于小千世界没有洞天之灵,无法对这些灵气进行合理地调度和支配,因此就出现在了湖海之中。 至于为什么会以“龟”作为形体,那大概就与传说中的封印有关了。 仙神有仙神们的考虑,苏鹤也有他自己的考虑。 对前者而言,西洱河小千世界只需要承担一个镇压封印的作用就足够了,但对于此刻已经是一界之主的苏鹤而言,唯有让这方天地尽量以最大的速度茁壮成长起来,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 背靠一方小千世界,有形、无形的好处数不胜数,苏鹤当然不希望西洱河永远充作一个寂寞的秩序守卫者。 而要想令小千世界成长起来,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根植于每一个华夏子弟血脉与魂魄根处的事情——种田! 西洱河小千世界要孕育出洞天之灵,要成长,就必须要有生灵的存在,否则像现在这样貌似风景宜人,实则一片死气沉沉的样子,拥有再多的灵气也是无济于事的。 不,这里甚至连死气沉沉都称不上,足够浓郁的死气和阴气至少还能形成鬼域,而西洱河小千世界内部,应该说是一片虚无。 种田倒是也不难。 虽然大千世界的东西不能移植到小千世界中来,否则未来会影响三界的自然循环流转,但苏鹤拥有着无须从外界搬运、也能创造生灵的手段——剪彩术。 仔细观察了一番岛屿上的土壤,判断出这些土壤都不足以支撑草木生长之后,苏鹤手握洱流珠,神念一动,沿着沙滩蔓延至湖海水下那部分的大量沙子赫然从水中升腾而起,随即在苏鹤的意念驱动下甩干了水滴,落到了岛屿上。 从脑海里的剪彩面板中取出剪彩刀,苏鹤当即开始了剪彩土壤的庞大工程。 沙子虽多,但苏鹤如今的剪彩技艺也是在千锤百炼之下愈发醇熟高妙了起来,他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或许自己距离突破剪彩境界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过后,岛屿上赫然出现了大片的黑色土壤。 寒地黑土。 这种土只分布在河北道东北几个州郡境内,堪称是全天下最为肥沃富饶的土壤,民间常有“一两土二两油”之语,足可见寒地黑土在百姓心中有多么珍贵。 苏鹤既然要以剪彩术化虚为实,那自然是要用最好的土,种植最好的草木了。 值得一提的是,苏鹤之前从井里得到的那枚洱流珠,乃是西洱河小千世界的界宝,拥有了它,就能够驱使天地间的一切事物。 除了掌控小千世界以外,洱流珠同时还是一样天生地养的法宝,就如同上清镜之于大千世界,洱流珠作为西洱河这方天地自然孕育出来的至宝,威力自然也是不俗。 只不过,连小千世界都不曾孕育出洞天之灵,法宝本身自然也就不可能达到孕灵级数了。 在有了足够多的土壤之后,苏鹤当即开始了种植。 关于首先要种植什么草木在岛屿上,苏鹤也早就经历了一番深思熟虑。 首先,寻常的花花草草自然是不行,作为第一个栽培在小千世界里的生灵,它注定将是小千世界中寿命最为悠久的存在,得到的天地灵气也必然是最多的,因此最好选择对这方天地助力最甚的存在,而非一些可有可无的花草。 华夏最传统的五谷——稻、麦、黍、菽、稷,也并不合适,因为五谷的重要性更多地是体现在人族的存亡延续之中,而今西洱河小千世界无有其他生灵,五谷的存在自然就没那么必要。 要想真正挑选出一个对一方世界影响最深远、助力最大的草木生灵,就必须要把眼光放长远,跨越两汉,跨越先秦,甚至跨越到人族尚未诞生的上古年间。 苏鹤在反复思索和挣扎之中,最终选择出了一个最合适的存在。 找到了,就是你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万家生祠 第349章 万家生祠 天地间有四大神木,分别是扶桑木、若木、寻木、建木。 扶桑树是由两棵相互扶持的大桑树组成,树木高三千里,其叶如芥,它生长于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 传说中,每天,太阳女神羲和大神都会带着她的十个儿子,即十大三足金乌中的一个,从此处驾车升起,巡游阳界,为人间带来光明。 如《山海经.海外东经》载:“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 若木则与抚养木相对应,生长于于极西之地,在昆仑山的西面,大小和扶桑木相差无几,青叶红花。 当太阳女神羲和驾车拉着太阳从东方扶桑之处出发,来到蒙谷、虞渊一带时,人间此时就到了傍晚十分。 这时候太阳会栖息在若木之上,若木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无数枝叶都会在三足金乌的照映下会发出红色的光芒,笼罩天空,形成如火烧云一般的美景。 所以,扶桑木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而若木就是太阳降落栖息之处。 寻木,是为一株生长在北方的巨大神树,其树干要比若木和扶桑更加高大,枝叶茂盛,枝条垂落四方,延伸到四面极致,甚至整个阳界都在寻木的根系范围上下都大到极致,上通天际,下达幽冥。 正如上古典籍中所记载的那样,所谓“渺渺寻木,生于河边。竦枝千里,上干云天。垂阴四极,下盖虞渊”是也。 建木,在都广之野,传说是大地的中心,正午日照无影。 这颗巨木之高可以说近乎无边无际,而且树干不是直的,有九道弯曲。 而建木之所以高到没边,是因为这株神木乃是通天之梯。 传说建木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伏羲、黄帝等众帝都是通过建木直达天阙,上下往来于人间天庭,从而与上古神庭进行人族与神族之间的沟通。 但后来不知为何,有人说是为了断绝人神沟通,或断绝天神过多干涉人类,总之人族的黄帝亲手砍掉了建木,断绝了这条通天之梯,史称“绝地天通”,成为三界历史的转折点。 如果说为了小千世界的成长,种植这四大神木其中的一种是最好不过的了。 毕竟现如今的西洱河小千世界,连太阳都没有!举目望天,皆是西洱河的水面景象。 若能栽培一株扶桑木在此,再找个时机回到会稽山下的若耶溪,询问一下福地之灵小婢女素兰,该怎样将太阳孕育出来,如此一来,西洱河小千世界的成长就可谓是前方一片坦途了。 但这是不切实际的。 苏鹤的剪彩术尽管神妙无比,能够化虚为实,并赋予剪彩物原本自然界中所没有的灵性,然而想一步到位直接创出上古神树,还是太为难他,也太为难剪彩刀和剪彩面板了。 不过,苏鹤思考这些,并不是好高骛远,也不是望梅止渴,而是实实在在地考虑着这些神木在小千世界存在的可能性。 虽然不能剪彩出真正的扶桑等神树,但剪彩出一株同时兼具上述四种神木独到之处的灵树出来,也许并非是虚妄之念…… 试试吧! 苏鹤坚定了自己的眼神,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可若是成功了,那将至少为他,更为小千世界免去数千年修炼之功! 要想剪彩出蕴含神妙玄机的灵树,原始的剪彩材料就不能差。 由于不能用外界之物,苏鹤前思后想,决定从岛屿中心的井口里打一些水出来,浇灌在寒地黑土之上,活土成泥。 这些井中之水都是蕴含了极其庞大的灵气的西洱河灵气之源,比湖海中的灵龟所含灵气更为精纯。 活出足够的泥巴之后,苏鹤用手仔细地将泥土塑了塑形,旋即屏息凝神,先天一气真种子赫然爆发,先天真气注入剪彩刀之中,下一刻,剪彩刀霎时落下! 刀光四溅,影落如蝶,这场剪彩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之久,当苏鹤满头大汗地收刀完成之际,体内的先天真气早已消耗一空。 不过,这样的付出是值得的,因为苏鹤身前此刻赫然站立着两株小树,小树枝叶稀疏可见,高不过七尺,纵横亦仅为两寸,在苏鹤大幅度的喘气中,两株小树轻轻摇曳。 这两颗剪彩出来的灵树,分别叫做“冥灵”和“大椿”。 道门祖师级圣贤南华真人就曾在他的着作《庄子·逍遥游》中记述过这两株传说中的灵木——“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大椿之木长于上古,八千岁而叶落,以三万二千岁为一年,似乎除了寿元悠久,也并没有什么别的稀奇之处。 然而,苏鹤身前这两株冥灵和大椿,并非简单的寿元悠久之灵木这么简单,它们在剪彩过程中均被赋予了诸多神妙变化,须得在日后茁壮生长起来后方可见识到。 苏鹤精心地将冥灵和大椿栽种在了大井的边缘两边,再以井中之水灌溉,两株灵树就这么自然地在小千世界中安定了下来。 苏鹤美滋滋地看着自己亲手劳作的成果,心中满意不已。 “有了冥灵和大椿,西洱河小千世界的生灵根基就生成了,将来成长起来,我与婉儿她们也就算是有了真正的狡兔三窟了。” 拥有朱雀大阵和传国玉玺庇护的长安城,已有阴阳两界、还有福地之灵小婢女素兰时刻守护的若耶溪福地,现在再加上西洱河小千世界,狡兔三窟,无论将来哪一处遭受了无可逆转的灭世级别危机,苏鹤与几位女郎都能在其他地方安然度过灾难。 此前,苏鹤其实还一直将终南山视为三窟中的其中一个,但自从那年天降大寒之灾开始,他就意识到,或许当初叶天师执意要让婉儿令月与崇玄署脱离关系,就是预感到在全天下人眼里都是绝对安全的终南山,不久的将来很可能会遭遇更加难以想象的大灾。 所以,终南山已经不算是安全之所了,甚至还未见得比得上长安城。 毕竟天魔盟为首的魔道妖孽,一直对修行界地位之首有着觊觎之心的佛门,六度与人间爆发两界战争的鬼族大帝,这些势力首先要下手的必然是终南山,而非长安城。 其实,苏鹤没有意识到的是,在上官婉儿的暗中授意下、无数中原官吏日以继夜的努力下,南诏百姓此刻几乎人人家中格斗供奉有苏鹤的生祠,可谓是万家生祠。 南疆虽小,但有了民心和民意的支持,同样可以称得上是临危之际庇护己身的一窟。 第三百五十章 百鬼夜行 第350章 百鬼夜行 紧接着,苏鹤又剪彩了五木栽培于冥灵与大椿的周围,如同卫兵般簇拥守护着最中心的两株灵树。 所谓五木,即为榆树、枣树、桑树、柞树和槐树。 “榆:柳青,故春取之;枣:杏赤,故夏取之;桑:柘黄,故季夏取之;柞:白,故秋取之;槐;檀黑,故冬取之。” 五木正是一年四季节气变化之下应运而生的草木,也是春夏秋冬来临之际的标识,有了它们,西洱河小千世界的四季流转就能够逐渐形成,并愈发明显起来。 除了四季流转,更为重要的是,五木还是一方世界五行相生至关重要的一环。 先秦诸子百家之一的高修尸子曾在其着作《尸子》卷上中记述道:“燧人上观星辰,下察五木以为火。” 尸子认为,远古年代,燧人氏正是于夜间观乾象辰心,又于第二日白昼清晨细心观察了五木的各种特性,这才参悟出“火”之一道,作钻燧,从此教习部落族人以火烧烤熟食,结束了远古人族茹毛饮血的历史,真正令人族走上了文明开化之路。 正因燧人氏带领人族走出了禽兽的生活习性,开创了文明之制,生于商丘葬于商丘的燧人氏一族才被后世之人敬奉为人族之“火祖”。 而后来燧人氏一族生伏羲氏、女娲氏,其部族之地位更是一跃而攀升至中原历史上至高无上的部落,即使诞生了黄帝的有熊氏与诞生了炎帝的神农氏,也远远不及。 五行之中,土生木,木生火。此刻岛屿表层遍布了寒地黑土,就能够顺利地孕育冥灵、大椿两株灵木的生长,而能够令五木广泛地生长于岛屿各处,有朝一日天降惊雷,雷亟草木,火,就会诞生了。 岛屿附近到处都是湖海,水之一道自然无须操心,而岛屿土层的深处也早已孕育出了不少的金属矿石。 金、木、水、火、土,五行之道,西洱河小千世界仅剩下火尚未满足,只待有朝一日平地骤生烈火,小千世界的五行自然相生就能够得以实现了。 这一过程苏鹤不可插手,他可以提供各种便利来助力五行的循环流转,但不可亲自动手,必须让小千世界自行孕育。 安顿好岛屿上的一切后,苏鹤当即离开了西洱河小千世界,返回到南诏国都城大和城。 值得一提的是,苏鹤既然成为了西洱河的一界之主,今后无论他身在何处,都可以随时随地进入小千世界之中,极为方便。 譬如上官婉儿现在是若耶溪福地小千世界的主人,尽管她此时身在万里之外遥远的长安城中,只要她想,仅需心念一动,即可遁入福地之中。 如此一来,两人等同于拥有了一方绝佳的避难防身之所,即使来敌是九境高修,在一方世界面前也只能无能为力地铩羽而归。 毕竟此前虽然若耶溪福地也曾经三番两次地将苏鹤等人吸纳进了幻境里,但那毕竟是小千世界没有主人的情况下,如今有了上官婉儿掌控这方天地,未来无论什么人来到若耶溪,都不会再被福地幻境吸纳进来。 唯一的不足之处就在于,苏鹤如果是在某一地遇袭,情急之下遁逃进了小千世界之中避难,那么在哪里进去的,无论过了多少岁月,他出来时还是会从原地显现身躯。 也就是说,要么一直当缩头乌龟跟那敌人互相熬时间,要么就在小千世界里苦心修炼,再出去与之一决雌雄。 当然了,即使是有这样的不足之处,小千世界的这一功能也是多少修士日思夜想可遇而不可求的至宝,堪比一样大乘级数法宝了。 毕竟这相当于在与任何人斗法之际,都始终能够立于不败之地,岂能等闲视之。 苏鹤不知道的是,当他好不容易在大和城王庭宫殿里心情大好地批阅奏折之际,两位红颜知己——李令月与上官婉儿,此时此刻也正在太极殿中神情肃然地翻看着如雪花般呈送上来的各地灾情。 会稽山脚下的那位樵夫所言不虚,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的的确确出手消解了这一次的大旱灾,叶天师也确实再一次在天道反噬之下身负重伤,这一点二女在返回终南山探望时就已经知道了。 然而,旱灾虽然过去,可灾情造成的影响却开始逐渐成为压倒帝国腰身的洪水猛兽,由于即使夸父在世也会被活活晒死的炎炎烈日与极热的暑气,天下各州郡因此而死伤的百姓不计其数。 根据短时间内各地官署的粗略计算,可以得知,在旱灾初期那短短的二十余日的时间里,全天下竟有十之七八的青壮年丁男被活活热死或渴死! 除了举办过求雨文化的京畿道、有云梦宗庇护的江南西道以及佛门禅宗庇护的岭南道等地,其余各道的百姓几乎都死伤极其惨重,尤其是没有太过江河湖水的北方之地,有许多州县已经是十室九空,甚至不见一人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唐贞观、开元、天宝数代积攒下来的雄厚基业,没有倒在安史之乱的暴乱之下,反倒是因为一次猝不及防的天灾而倒塌了大半! 人就是帝国的根基和一切,没有了人,再高明的宰相,再圣明的帝王,也往往都是无能为力。 而即使是成功熬过了旱灾,活下来的百姓们,现如今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南方尚好,有不少耕地上的庄稼还能有些收成,况且南方湿热之地,本就能多种几茬稻谷,百姓们稍稍勒紧些肚子也能勉强支应下去。 但北方州县不同,麦子本就是要夏收的,此时此刻百姓们本就应该正忙碌于麦田之中收割,但由于天降旱灾,麦地里的麦子几乎都枯干而死了,今岁北方之民的日子会极其不好过。 御案上那一摞摞的告急文书,就是各州州牧向朝廷请求开仓赈粮的急递。 不过,此事虽急,李令月和上官婉儿到底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准备,早在旱灾出现的第一日,她们就隐隐猜测到了这一结果,眼下虽然焦急,却不慌乱。 真正让上官婉儿心头一惊的事情,是河北道幽州州牧八百里加急报来的一封文书。 文书上写着,幽州蓟县县城中,出现百鬼夜行!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两界战争 第351章 两界战争 所谓百鬼夜行,是道门曾经记载过的一种先秦时期普遍出现于深山老林的妖鬼作乱的现象,先秦之人骁勇善战,不畏妖鬼,这倒逼着许多的孤魂野鬼聚集在了一起,联手掠夺它们所需要的血肉和阳气。 鬼族存世的根基在于阴气,阴气不盛的话,莫说显形害人,就连维持鬼躯不飘散都是一种奢望。 白昼遍地都是阳气,故而鬼族必须隐藏在井水、山洞、密林等阳气相对较弱的地方瑟瑟发抖、苟延残喘,而夜晚虽然阳气稍稍弱了一些,但除了一些如北邙山那样地貌极其有利于阴气滋生的地方,其他地界依然是以阳气为主,不会出现阴气。 毕竟人间原本就属于阳界,阴间才会一呼一吸之间都是阴气。 夜晚的阳界自然之中所蕴含的阳气,倒是不足以伤及鬼族,但万物生灵就不同了,每一个生灵体内都蕴含着相当多的阳气,其中更是以人为甚,一个壮年男丁体内所蕴含的阳气,纵使十个孤魂野鬼也轻易近身不得。 因此,即使妖鬼们组成了联盟,形成百鬼夜行的壮观景象,也是决计不敢闯入人族的聚居之地的,只敢在深山老林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碰碰运气,寄希望于凑巧吸取一两个误入此地之人的阳气,妖族则吞食其血肉。 当然了,这里要注意的是,所谓的十鬼不能近身一人,指的是那种阴气本就虚弱无比的孤魂野鬼,而非修为有成的鬼族。 按照这一说法,百鬼夜行最多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奇闻,其真实的危害性恐怕连两个村争夺水源械斗都不及,又为何会令上官婉儿如此震惊呢? 事实上,上官婉儿之所以如此惊诧于这一消息,不在于百鬼夜行的危害,而是其出现所意味的事情。 前面说过,百鬼夜行只在先秦时代出现过,为什么呢?是因为后世崇玄署在整片中原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都安置了界阵,牢牢地封锁限制了一切阴气、妖气、尤其是灵气的流动,使得中原内部的所有妖鬼、精怪、灵兽,在短短的数年时间尽数消失殆尽。 相比起修为有成的精怪和血脉之力强悍的妖兽和灵兽,鬼族受到的界阵之影响可以说是最大的,它们身上的阴气本来就不多,又被界阵这一吸,根本无力再维持鬼躯的存在。 因此,在崇玄署的记忆里,自天下界阵坐落成功之后,“闹鬼”这个词就再也不曾出现在中原百姓的口头禅和民谚里了。 除了此前数次两界战争时,各地大量的界阵被破坏后短暂地也曾出现过百鬼夜行的境况,但两界战争结束之后,崇玄署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早就将几乎所有的界阵修补完毕,如何又能有百鬼夜行出现呢? 上官婉儿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的猜测也愈来愈趋向于她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个答案。 那就是……冥界鬼族再度骇然闯入了阳界,破坏了幽州蓟县的界阵,这才导致了百鬼夜行的出现。 而如果这就是事实的话,那就意味着,第六次阴阳两界战争,要爆发了! “还真会挑时候啊……” 上官婉儿秀眉紧蹙,银牙轻咬,她深知,刚刚经历的大旱灾的大唐帝国极度虚弱,百姓苦不堪言,死伤者更是不知有多少,一旦这时候又爆发两界战争,那这场浩劫将是百姓们无法承担的。 与李令月商议了片刻后,上官婉儿当即决定立刻执这封文书亲自造访终南山,请崇玄署诸位道长相看,并借天地第一宝上清镜一用,监测一下河北道究竟是不是出现了阴间的鬼族。 两界战争是极其恐怖的,上一次,崇玄署动用了一切所能动用的手段,就连上清镜都因消耗过度而变成了不圆满的状态,但尽管如此,能够平息那场战争,其实倚靠的也不止是人族之力…… 但那一次的助力,并非是毫无代价的,这一次如果真的是两界战争来临,人族还能再付出一次相同的代价么…… …… …… 同一时间,终南山,上清殿。 当天值守在上清殿的天师是李含光,他正在俯身检查一样法器的运行是否出了状况时,忽然有弟子一惊一乍地高声道: “师尊!河北道……河北道出事!” 李含光闻言,连忙快步走到那名弟子所运转的上清殿子镜面前,此时也来不及斥责他身为道门弟子修心不济、仪态不善,而是皱眉问道: “何事惊慌?” 那弟子面色发白,右手麻木地运转着法力维系着子镜的运转,左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子镜里的画面,结结巴巴道: “是鬼……鬼族,好像出现在幽州蓟县了!” 李含光凝神看去,只见子镜内果然出现了蓟县县城的画面,镜面里映射出了众多的阴间鬼族的身影,看上去数量至少在千人以上。 阴间鬼族与因为各种奇怪原因滞留在阳界的鬼族不一样,后者是无奈不能进入阴司冥府投胎转世的苦命鬼,几乎一个个都是面白手短——正对应了人族的面黄肌瘦。 因为鬼族是以阴气作为强弱的区分,因此脸越黑,往往阴气更盛,就代表实力更强,反之脸白的小鬼就属于那种十分弱小的存在。 而阴间鬼族不同,它们整日存在于阴气充沛浓郁的各大鬼域或是阴曹地府,只要阴寿不断,鬼躯的修为和实力总会随着一呼一吸缓缓增长。 如果这两者对敌起来,阴间的鬼族一个就能暴揍数百只阳界小鬼。 李含光在看到这一幕后,立刻吩咐其他弟子去三清殿将此事报知于其他天师和三位护国天师,自己则一挥手将一道更加精纯强悍的法力注入子镜之中,镜面的画面顿时更加清晰起来。 只见蓟县县城里,此时此刻遍地都是尸体,倒在地上的这些蓟县人身上都没有明显的伤痕,然而每一个都有一个显眼的特征,那就是面色枯干,很明显是被吸干了阳气。 而此刻占据了蓟县县城的一众鬼族,则是一支浩浩荡荡的一支数千鬼的队伍,排兵布阵井然有序,似乎鬼阵中有着精通军阵之道者从旁指点。 这些阴灵的修为无一不在鬼卒以上,周围浓郁到肉眼可见的浑厚阴气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它们全都是来自阴间鬼域的阴灵,而非滞留于阳界的孤魂野鬼。 鬼族现世阳界,更骇然屠戮人间百姓,占据人间城池…… 这意味着,两界战争,爆发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八百王侯,三千鬼将 第352章 八百王侯,三千鬼将 鬼族大军之中,一个身披重铠、手执利斧的魁梧壮鬼大步流星地走向城楼上,恭恭敬敬地弯腰向城楼前的鬼王行礼道: “吾王,蓟县境内所有阳界生灵俱已斩灭,是否立刻率军南下中原?” 城楼上,一个身着华贵服饰、头戴冠冕的阴躯负手而立,神情复杂地望向河北道的山川地理,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怀念与哀伤。 此鬼身上的服饰虽然不凡,然而其衣容针脚似乎都是先秦时代的纺织技艺,一看就与大唐的仕民百姓素日里所穿戴的衣裳截然不同。 鬼王黢黑的脸上此刻满是缅怀之情,久违地抚摸着本为冰凉、但对于鬼躯而言却颇为温暖的人间城墙,摆手道: “不必,中原大好人间,怎忍心让这大唐寸寸山河之上躺满尸首呢……” 就在魁梧壮鬼以为鬼王心怀怜悯、仍念前世的人间旧情,正待出言劝谏之际,耳边忽然又传来了鬼王的声音。 “幽州城驻扎着传说中大唐现今最精锐的河西军和朔方军两部,怀戎、燕州、檀州等地还有镇远军、威武军、清夷军等河北边军,如不除之,如何能放心南下呢?” “南下之前,先将这河北数万里之土地,化作我鬼族入主阳界的桥头堡吧……”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就将河北万千生灵的命运宣判了死刑,几乎可以想见,不久的将来,这片土地将会变成怎样的人间地狱。 魁梧壮鬼闻言心下一凛,连忙叩首领命,随即起身去调度鬼族军马。 转过身后,魁梧壮鬼暗骂了自己一声愚蠢,怎能怀疑鬼王陛下对人族尚怀有旧情呢? 尽管千年前,它也曾是这中原大地上统御万方、敬天保民的一代雄主,然而在阴间鬼域的这千年历程,早已将其从头到尾转化成一个不折不扣的鬼族。 鬼族乃阴灵,不喜人间随处可见的日曜、月晖和生灵身上的那股阳气,令它们感到舒适的,是幽暗与死气! 自幽暗阴霾的鬼域中出来的阴灵,对生灵没有怜悯,更不会有旧情! …… …… 终南山,三清殿内,除了仍留在上清殿观察鬼族动向的李含光,崇玄署十二天师齐聚于一堂,三大护国天师:叶法善、司马承祯与吴筠也悉数到场。 每个人的神情都十分庄严肃穆,就连一向慈眉善目、即使兽潮爆发、天降寒灾与旱灾脸上也常怀笑意的叶法善,此刻一双苍老而睿智的眼眸中也显露出罕见的锐利神色。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崇玄署在南疆一役中折损了两位天师级道士,不过这几个月过来,洛阳上清宫的监院余道长以及原来会稽山龙瑞宫的监院张松年双双突破了道门七境天璇境,从而顺势填补了崇玄署空余的两个天师之位。 对于这个结果,终南山上的众道士并不意外,张松年在龙瑞道宫修行数十载,日日夜夜、一举一动都能够在无形之中得到极玄大元洞天的灵气馈赠,加之他悟性、天赋本就属上乘,今岁才突破天璇,只会令众人觉得太晚。 反倒是余道长,他虽然与李含光是同辈的道士,两人也是交情甚笃的至交好友,然而无论是根骨、天赋还是悟性,余道长都远远不及李含光。 毕竟后者乃是道隐天师司马承祯的亲传弟子,更是上清派公认的下一代宗师的不二之选,而余道长只是一个苦修数十年也只能在玉华观做一个监院, 崇玄署在天下各道安设的道宫和道观,也是有重要与无关紧要之分的: 京畿、都畿两道不仅有天下龙脉、道门祖庭终南山和天下道宗之地邙山翠云峰,还藏匿着两汉魏晋以来历朝历代的宫廷机密,安置在这里的道宫和道观自然是最重要的,崇玄署倾向的资源也会更多。 比较直观的就是,洛阳上清宫内常驻的道士就有五十人之多,要知道,大唐自天宝以来全天下的道士也才只有千人不到——“天下观一千六百八十七,道士七百七十八,女官九百八十八”,而一个道宫就常驻了五十位道士,上清宫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排在京畿、都畿两道,比较重要的几个道就是河北道、关内道、剑南道、河西道、岭南道、以及江南东道。 这些地方要么是边境之地,历代王朝的君主都会极力请求崇玄署在这里分设道观,以防蛮族的蛮巫、南诏的蛊师和妖兽犯境。 而像江南西道这种既非边境、治下又有云梦宗这样的武道大宗承担一定的保境安民的责任,对崇玄署的需求就没有那么大,因此资源和道士的倾向就会理所当然的少一些。 玉华观内仅有道士十一人,连龙瑞宫的一半儿都不到,更枉论与上清宫相提并论了,当年苏鹤在云梦宗求学武道时,玉华观除了余道长,再无一位五境以上的道士,其地位之低可见一斑。 余道长被分派到这种道观作监院,自然连带着也会被视为天资不足、不会成为崇玄署重点培养的对象。 其实,崇玄署确实是这么考虑的,认为将余道长安置在玉华观做一辈子的监院就很合适。 但却没想到余道长虽天赋不足以与李含光媲美,然而其心境和悟性却随着光阴的流逝逐步成长起来,修为也是一路提升,最终令所有道修都不得不侧眼相看,并在后来被崇玄署安排到了洛阳上清宫去做监院。 而这个监院的位置坐了还没几天,余道长竟又与苏鹤一同亲身游历了北邙鬼域、邙山鬼城和阴曹地府,知晓了大量阴间鬼族的辛秘,为崇玄署增添了许多至关重要的关于阴司冥府的记载,藏经阁内也多出来了几部厚厚的典籍。 回到阳间后,眼界大开的余道长对天地之间万事万物阴阳往生大道的理解愈发深刻,很快就突破至天璇境,成为天师级道士。 此刻,众天师们在三清殿内坐定,道隐天师司马承祯率先开口道: “含光自上清殿内勘测到了这支现身于幽州蓟县的鬼族军队,大约八百王侯,三千鬼将,鬼卒数目则在十万左右。” 第三百五十三章 五方鬼帝 第353章 五方鬼帝 鬼侯实力相当于人间的四境修士,鬼将则只有两境,鬼卒为一境的实力,如此算来,鬼族此番进犯阳界的大军数量虽不算少,却也不足为虑。 鬼王的存在是很特殊的,虽然实力也只有五境,但通常情况下一支鬼军只会有一位鬼王坐镇,毕竟唯有生前真的登临过帝王之位的人,死后才有可能成为鬼王。 否则,纵然鬼躯修为到了,鬼族内部也不会认可其鬼王的身份。 这也就使得,除了阴曹地府以外的其他鬼域里,经常会看到六境鬼尊,甚至七境鬼使都会俯首听命于鬼王的状况,就是因为鬼王的特殊地位所致。 至于这其中有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鬼域里的机密了,阳界中人不得而知。 然而,听了司马承祯此言之后,天师们的眼神中却丝毫没有放松或是如释重负的神色,而是依然忧心忡忡。 因为此事的重点根本就不在于踏入人间之境的鬼族大军有多少,而是在于阴间之鬼究竟是如何突破界阵的重重封锁,骇然打通阴阳两界通道,进入人间的! 要破坏界阵,其实并不算难,随便一个六境修士都能够做到,但前提是其人必须身在阳间,而鬼族身在另一界的阴间,要想隔界打破界阵的封印,那可是难如登天的一件事。 崇玄署在全天下一共布下了三千六百个界阵,这些界阵在镇压灵气、异域时彼此之间的法力会相互贯通、不断流转,这也就意味着,当有人试图在另一界打破封印时,其所要面对的,是足足三千六百重的道门界阵,以及中原大地海量的天地灵气。 要办成此事,纵使罗酆六天的各宫宫主亲临,也无能为力! 所以,当这一支鬼族军队出现在河北幽州蓟县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这次入侵绝非一届小小的鬼王所能决策的,而是来自于鬼族大帝的授意! 唯有鬼族大帝亲自出手,才有可能再度打破比之上一次两界战争更加坚固的道门界阵! 究竟会是哪一位鬼帝呢…… 五方鬼帝之中,北方酆都大帝乃是位居冥司神灵的最高位置,主管冥司阴间天下的所有鬼魂,为天下阴魂之宗。凡生生之类,死后均被打入到地狱,其魂魄无不隶属于酆都大帝管辖,以生前所犯之罪孽,生杀鬼魂,处治鬼魂。 根据南朝上清派宗师陶弘景《真灵位业图》的记载:“酆都北阴大帝炎帝大庭氏,讳庆甲。天下鬼神之宗,治罗酆山,三千年而一替。”所谓的“三千年一替”,实际上是道门对阴间鬼族制度的一种揣测,毕竟自秦汉以来,天庭破碎,三清大罗天崩塌,道祖、佛祖相继陨落,仙神不复存在,道门推己及人,认为阴间鬼族应该也会遭受到类似的境遇,曾经的五方鬼帝、罗酆六天等鬼神都已然寂灭,由后来者继任。 若非两界战争的屡次爆发,上清镜真真切切地照射出鬼族大帝的存在,道门甚至会认为鬼族早就进入了没有鬼神统御的时代。 但无论酆都大帝究竟是不是三千年一替,都绝不可能是它亲自动的手,否则前几次两界战争爆发之际,纵然崇玄署底牌尽出,也难保阳界不沦陷。 崇玄署猜测,或许酆都大帝真的如道祖、佛祖等仙神一样,早已陨落,之所以其余四方鬼帝没有骇然出手抢夺阴间至高大帝的地位,一方面是彼此之间相互猜忌,另一方面也是忌惮罗酆山的罗酆六天宫的实力。 罗酆六天的每一位天宫宫主,都是修为远超九境以上的强大鬼神,它们与阴曹地府的十殿阎罗手里还捏着酆都大帝传下来的强大法宝,实力不容小觑。 因此,另外四方鬼帝虽心中觊觎,却也不敢真的动手抢夺。 其实,崇玄署是很希望鬼族内部打起来的,这样它们就不会有精力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爆发两界战争攻入人间了…… 如果把酆都大帝排除在外,那么剩下来的四方鬼帝就分别是:治桃止山的东方鬼帝,治罗浮山的南方鬼帝,治幡冢山的西方鬼帝,还有治抱犊山的中央鬼帝。 这四大鬼帝的实力都极其高深莫测。 在上一次两界战争中,由于鬼族大军在正面的攻势太过凌厉,崇玄署内部萌生了以法宝上清镜直接亿万里之外取敌首级的想法,并付诸了行动。 结果,被大千世界第一法宝上清镜袭击的鬼族大帝,仅仅是身负伤势而已,连重伤都算不上,更远远没有完成取敌首级的目标,足可见鬼帝的实力之强悍。 不过,那时候的上清镜并非圆满状态,且没有子镜的辅助,如果是现今拥有三十六面子镜助力、且状态圆满的上清镜,孰强孰弱,尚不可知。 如果对手仍是上一次发动两界战争的那位鬼帝,崇玄署甚至有足够的信心凭借上清镜将本就有伤的它一击必杀。 上清镜乃大千世界天地孕育的至宝,威能妙用无穷,被其镜光所伤,即使是鬼帝这等存在,也绝非这短短数十年光阴就能完全痊愈的。 但是,上清镜是崇玄署乃至整个大千世界的底牌,不得轻易动用,况且谁也不知晓这次打动两界战争的究竟是那位鬼帝。 司马承祯扭头看向宗玄天师吴筠,开口道: “师弟你带含光、公远、太虚、怀真四人先行自传送法阵去往沧州青云观,剿灭这一支鬼军,途中若有其他地界出现鬼族,务必一一清剿。” 怀真就是余道长的名字,而沧州青云观则是崇玄署在河北道分设的道观,这些道宫道观与崇玄署之间其实都有传送法阵,但启动一次颇为消耗法阵灵气,须得数十年积攒、或者有众多七境以上修士出手将体内法力灌输其中,方能重置法阵之能,因此轻易动用不得。 上一次天魔现身江南东道,崇玄署都不曾动用传送法阵,毕竟再道长们看来,魔修作乱不过是苔藓之疾,灭之不难,但鬼族入侵人间,那才是真正的尸横遍野。 若不及时制止,河北大地将再也见不到一个生灵! 吴筠点头应下,司马承祯又道: “叶师兄身边少不得有人护法,我不便离山,现下须有人即刻去苏鹤小友身边寻张果师兄回来,共商大事。” 第三百五十四章 天师捉鬼 第354章 天师捉鬼 道玄天师张果在南疆兽潮一战结束后,并没有在终南山待太久的时日,很快就再度下山云游四方。 实际上,云游不过是一个借口,山门里凡是有资格踏入三清殿参与天师议事的道士全都知道,张果是为了他的星命之道,继续隐匿在苏鹤身边护其周全去了。 同为护国天师,实力也有高低之分,张果自创星命之道,走出了道门除开上清派、灵宝派和正一派三派以外的第四条大道之途,实力要稳压司马承祯与吴筠一头。 如今两界战争迫在眉睫,张果的不少独到道法对崇玄署而言可以说是极为重要,必须要将其从苏鹤身边请回来。 顺便也把苏鹤带回来,他身上隐藏了对全天下都至关重要的秘密,若是被鬼族得到,那事态将会严重到难以预料的程度。 另外,终南山还须得立刻调遣人手分派至长安、洛阳两地,助各地官署官军镇守城池。 哪怕这大唐天下的所有地界都为鬼族所占据,长安与洛阳这两都也绝不能陷落,这是底线。 只要朱雀大阵与传国玉玺在手,王朝龙脉未断,这天下就始终能存有一线生机,反之两京沦陷,国运倾覆,届时仅凭崇玄署之力,哪怕三位护国天师都当场羽化成仙,也难以挽回颓势。 天师们在三清殿内议事定了之后,天师张松年当即去了上清殿以上清镜子镜之力探测到了苏鹤此时身在南诏,随即立刻离山向南疆飞来。 而宗玄天师吴筠则领着李含光、罗公远、张太虚、余怀真四大天师全速向幽州奔去,其余道士各自去往了京畿道和都畿道的州县官署,加固当地城防。 吴筠乃正一派的道士,本不擅腾云驾雾、五行变化之道,不过道修在踏入八境朝元境后,其神识之海会扩大数倍,足以容纳更多的道门法诀,因此几乎崇玄署的每一位护国天师,都会在成为护国天师后兼修另一派的道法。 譬如司马承祯为上清派当代祖师,却也兼修了正一道的诸般道术,而身为道修第一人的叶法善,更是将上清道、灵宝道、正一道三派的法诀尽数修炼至了极高的水平,并达到了将三者融会贯通的境界。 吴筠亦然,他兼修的乃是灵宝道,既然眼下急需以最快的速度赶至幽州,吴筠当即施展太清六甲通灵诀,点醒了五柄道剑的剑灵,五人随即御剑乘风而去。 朝元境的吴筠施展这门道法,自然与当时只是玉衡境的李令月不可同日而语,终南山与河北幽州相隔数万里之遥,而五人御剑仅仅一刻钟不到,便抵达了蓟县。 缓缓自空中落下,刚一踩在蓟县的土地上,吴筠就皱起眉头。 蓟县此刻遍布着浓郁无比的沉沉死气,快要凝聚成实体的阴冷之气甚至近乎要遮天蔽日,令周边暗无天日。 而抬眼一望,就是几百具横躺在地上的百姓尸体,再向别处望去,那里的尸首数目只会比上一眼更多,当真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这种级别的阴气,已然能够对万物生灵造成不少的危害,武修善养体魄,气血刚烈浑厚,但易筋境以下的武修怕是都不能踏入此地,否则体内的气血和经脉都会被阴气冰冻住,导致气血不畅,伤及体魄。 吴筠皱着眉头再度施展起太清六甲通灵诀,淡蓝色的法力波覆盖了方圆千里之地,然而令他震撼而又感到理所应当的是,这方圆千里的土地,竟没有一丝灵性的存在了。 草木之灵、土灵、水灵等各种灵性都在死气和阴气的侵蚀下消失一空,太清六甲通灵诀无法沟通到它们。 收起发觉,吴筠沉声道: “看来不止蓟县,昌平、怀柔、潞县都已经惨遭鬼族毒手了,而幽州南面的昌州、慎州倒是相安无事。” “也就是说,这支鬼族并没有选择直接南下中原肆虐,而是先去了北面,而且还是分兵三处分别去往了西北、正北和东北的方向。” 李含光闻言眼神一凝,当即做出判断: “鬼族大军是朝着河西军和朔方军大营去了!它们想把大唐这数万精锐将士,都变成它们阵中的鬼卒!” “哼,做梦!” 吴筠冷哼一声,也不等那四人,神念一动,整个人就从蓟县消失不见。 数息之后,驻扎在幽州城外的河西军大营与朔方军大营上空,一个身着淡青色道袍的道士悄然出现在天际,低头俯视着营中的一切。 此时此刻,军中营帐里正遍地都是痛苦的嚎叫之声。 鬼族的大军在今日凌晨时分偷袭了河西军大营,并“擒贼先擒王”式地率先刺杀了河西军在此地的主将。 李光弼在彻底平定河北安史之乱的余孽后,早就回到了朝廷,而郭子仪此刻正在南诏提防婆罗门国,因此驻扎在幽州的两军主帅都只是军中偏将而已。 河西军虽精锐,却也不是人人皆为武修,凡人士卒与武修之间的比例差不多也就是五十比一,三万河西军就是六千武修。 看起来数量确实不少,然而这些武修实力参差不齐,武道功法、武技彼此之间都各不相同,况且又缺乏面对鬼族的战斗经验,因此尽管纸面实力拥有着抵抗的可能,现下却是被鬼族压着打。 另一边的朔方军就明显要比河西军相对强一些,同样是主将被杀、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朔方军的营帐和军阵并没有大乱,反倒是在各个校尉的指挥下结成了一个个小型的军阵,凭借天河荡妖阵与北极元磁手环,正面与鬼族大军打了个有来有回。 吴筠见那边的河西军仅靠着寥寥无几的一些武修勉强支撑鬼族攻势,大军随时都处在士气崩溃的边缘,也不再迟疑,抬手一点,地面上顿时凭空浮现了数千手执甲兵的灰衣蒙面士卒。 每一个士卒身上都散发出不弱的气血之力,若仔细观之,可以看出这数千甲士竟全部都是武道三境易筋境的武修! 崇玄署正一道道法,元始无量妙术! 第三百五十五章 春秋霸主 第355章 春秋霸主 这门道术,昔年唐隆政变时,堕入魔道前的叶能静就曾经施展过,能够凭空创造三个实力仅仅低于施法者一个大境界的武修强者,助己斗法。 由于道修不锤炼体魄,很是惧怕有敌人用一些不知名的手段悄悄来到他身边近身搏斗,而有了三个武修的护法,这种担忧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而且道法所化的三个武修,不畏痛楚,不惧死亡,更没有情感的牵绊,无论处于何等境地,始终都能够采取最冷静理性的策略对敌出手,战斗力要比真正的同境界武修强不止一分。 但世人只知道元始无量妙术可以虚空捏造法力所构成的修士,却不知这门道法其实并不只能创造三名武修。 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璇境一下的正一派道修,最多只能以道法凝聚三个武修出来,有些学艺不精、对道法理解不透彻的道士甚至只能凝聚出两个,一个,或是一个也没有。 但在天璇境之后,道修自身法力源源不绝,就能够在“三”的基础之上,去尝试演化万物之道了。 以那三名武修的法力构造为基础,运用相同的力量意境在其他地方捏造同样的存在,如此一来,道修就能够打破“三”的桎梏,达成“三生万物”的玄妙之处了。 第一次分裂,可以将三人变为九人,而更进一步地施法,就能将九人再变为二十七人,以此类推,若能将这门道法的感悟达到极高的境界,到了后面,法力所创的武修将会呈指数级增长。 不过,这种近乎无限制地增加法力所化武修,也并非是没有代价的。 每增添一次武修的人数,所形成的武修实力就会比之前者低一个大境界。 例如,叶能静乃是道门六境玉衡境的道士,他以元始无量妙术所化的三名武修俱是武道五境内视境大成的武修。 而他若是将武修数目变化至九人,那么这九个武修的实力就会跌落至武道四境搬血境,二十七人则皆为武道三境易筋境,以此类推。 当武修数目增添至最多的两百四十三人时,这些武修就都只有炼皮境的修为了。 这就是元始无量妙术的真正妙处所在,试想一下,若是施法者早已位列仙班,境界为仙神之列,届时纵然削减几十个大境界,他所凝聚出来的武修都将会是九境大成,因为仙神与凡人之间远远不是凡人修炼体系中一个大境界所能囊括形容得了的。 而吴筠的修为乃是道门八境,因此他此刻施展元始无量妙术,就能够最多凝聚两千一百八十七位炼皮境的武修出来。 但为何这些武修的实力此刻全都是武道三境易筋境呢? 那就是吴筠另一门道术的威能所在了,即崇玄署灵宝派的无上清虚仙境! 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此时整个幽州城都无形之中被笼罩在了一个散发着缥缈、清灵之气的结界之中。 被这方结界笼罩,所有的天地生灵的气血、精神之力都增强了三分,而原本气势汹汹的鬼族则在不知不觉间阴气被削去了许多。 这就是无上清虚仙境。 这门道法原本是灵宝派道士为了安心祭炼法宝或是炼制丹药,施展道法形成结界,以免其他生灵误闯山洞搅乱了炼制过程而创造出来的。 但后来的灵宝派道修们发现,此法诀可以临时形成一个类似于法阵的存在,居于无上清虚仙境之中,能够增强自身一举一动间的速度和反应能力,而对方则会得到与之相对应的削弱。 故而这门道法逐渐频繁地出现在了道修的同门斗法之中。 而无上清虚仙境本就是参详了仙境的力量意境而创造的法术,所以对天地灵气极为敏感,这些元始无量妙术所化的武修,与先天境武修的先天真气极为类似,都是由天地灵气所构成,因此处于结界职中的它们,实力的提升会更为明显,一跃而至武道三境易筋境! 数千易筋境武修,这样恐怖的存在,即使长安最精锐的禁军也不曾拥有过这等实力! 吴筠奇思妙想,两种道法在他手中施展得相辅相成,使得原本仙神之境后才能大规模凝聚的无量道兵,能够以三境武修的实力遍布战场,这简直是看呆了刚刚赶上来的李含光四人。 一声令下,两千余易筋境灰衣甲士齐齐地怒喝一声,动作出奇一致地结阵向营帐内的鬼族大军们杀去。 灰衣甲士们体内的气血之力本就强于正在营地内肆虐的鬼卒们,更兼吴筠示意它们结成了专克鬼族的七星杀鬼阵,此刻众甲士们对上鬼卒,贵族大军就宛如冰雪遇到暖流一般瞬间消融退去,不出半刻钟,河西军大营里的鬼族就为之一空。 不远处,正在观战的鬼王见此情形,疑惑地问向身边的一个鬼使道: “这是什么法术?” 这鬼使乃是刚刚不久前从鬼域里踏入人间的,因此三清殿议事时,上清殿还没有将此事报知于诸位天师。 鬼使虽实力高于鬼王两个境界,但当他听到鬼王的询问后,还是毕恭毕敬地躬身回答道: “吾王,这似乎是道门正一派的法术,第四次侵入阳界之战时,属下曾经见到过一名道士施展此法。” “观那施法者的实力,远远强于属下,怕是已然达到了八境修为。” 显然,鬼族这边也早就发现了立于空中的吴筠。 那鬼王闻言点了点头,笑道: “既如此,合盖本王亲自前往一会。” 说罢,鬼王一拍座下的木榻,整个人当即升上了天空,朝着吴筠飞去。 而吴筠在见到有一个五境的鬼修不知死活地向他飞来,也懒得多看,随手丢出去一张符纸化作一道炎流向鬼王杀来。 鬼王面对八境高修的骇然袭击,面上毫无惧色,抬手轻轻一点,竟以五境修为轻松地挡住了吴筠的进攻! 吴筠讶然地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开口问道: “汝何人也?” “我么?” 鬼王怅然怀念地低头环视着这片大好河山,低声笑道: “吾乃春秋霸主,宋襄公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