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唐,谋权篡位》 第1章 轮回的开端 苏宸已经在判官的大殿上站了一个多小时,虽然阴魂状态是飘着的,并不累,可到底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给个痛快不行么? 眼前的判官身材修长,一袭玄色长袍。一头齐腰白发,还用根簪子装模作样地扎起来。但脸上的面具幽暗诡异,青色的獠牙嗜血恐怖。 光一个眼神,便令人心惊胆颤。 在苏宸烦躁的等待中,判官大人盯着生死簿终于还是说话了,“你是苏宸?” “正是,不是判官大人将我引来有何要事?”一个多小时的等待让苏宸也是紧张的要命,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小期待,比如勾魂勾错了啥的。 “何事?当然是你死了。”判官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为何不让我去轮回?!” “轮回?你?来,你说说你的职业。” “新时代刺客、发丘天官、跨国交易员……应该没了吧?” "杀手、盗墓贼、走私犯,光是这三个就够你死几次了!本官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你一个拥有五个博士学位的人,干什么不好?非得干这些?”判官大人看起来很是痛心疾首。 “当然是因为来钱快,而且我喜欢追求刺激!”苏宸小心翼翼地说道。 “怪不得那么多人都说苏宸是个让人来气的家伙。” “那么多人?难道是被我杀的?或者被我刨坟的人都来这里告过状?” “艹(一种植物)!你还是轮回去吧!”判官大人琢磨了一下,拿起一道令箭,在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上‘苏宸’两个大字,随手交给边上的一个小鬼,然后对苏宸说道:“你跟他走吧,让他送你还阳。” 待苏宸走后,一人凭空出现在大殿上,笑着对判官说道:“你就这么放心地让他走了?” 判官认真地说道:“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说罢脱下面具,露出那张和苏宸一模一样的脸………… ———————— 大唐咸亨四年。 京兆苏氏长子苏玄焦急地站在房间外,急得团团转,听着房内妻子的喊声,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冲进去以身相待。 十个月的时间,他的妻子萧氏总算是分娩了,当即是愁坏了初次当爹的苏玄。 “别着急,大妹是正常生个孩子不会有什么事情的。”大舅哥萧明宽慰道。 “大哥,我也知道,但是就是静不下来啊。”苏玄道,生孩子这东西,里面的人急,外面的人也急。 “玄叔不要着急,婶母还有孩子都会没有事情的。”苏瑜也安慰道,听到期盼很久的弟弟妹妹要出生了,苏瑜这个苏家辈分最小的小鬼立刻就兴奋了,第一个到,在外面等。 当然来的也不仅仅只是他们,苏家,萧家的一干人全来了,几个女的就在里面帮忙。 “恩恩。”苏玄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自己就算再着急也没用啊。 忽然房间之中,第一声孩童的啼哭之声发出。 苏玄一个箭步直接冲进了房内,就见到萧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笑容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你没事吧?”苏玄凑上前去问道。 “来看看我们的孩子。”苏玄和萧氏脸带微笑,话语竟出奇的一致。 婆子将孩子先后抱到了苏玄和萧氏面前,孩子也是出离的乖巧,不吵不闹的,看着苏玄和萧氏,似乎是知道这是自己最亲近的人,露出了单纯的笑容。 是个儿子,萧氏生的是个男孩,水汪汪的大眼睛,萌死人不偿命的感觉。 看着孩子的笑容,苏玄心中升起一种别样的满足感,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里升腾而起,苏玄知道这是一种叫做父亲的感觉,情不自禁的露出了最为温和的笑容,伸出手去逗弄着孩子雪白的脸颊,白嫩似雪,像是牛奶一样的好的皮肤。 说来也是奇怪,刚出生的孩子本该是极其丑陋的,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一样,但是这个孩子却完全没有这一点,反倒是像别人家五六个月大的孩子一样。 “让舅舅来抱抱。”萧明大大咧咧的笑着伸出手想要去抱苏玄怀里的孩子,谁知道苏玄却身体一转给了萧明一个后脑勺,小气的回了一句,“想要抱,自己生去。”自家孩子,自己都还没抱够呢? 萧明脸色浮现淡淡的尴尬。 “大兄,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苏家三公子苏宇提议道,其他人也纷纷将目光看向了苏玄,作为孩子的父亲,于情于理都该他给孩子取名。 “好啊,孩子就叫‘宸’代表我的希望。”苏玄略微一沉吟道。 “苏宸?苏宸弟弟!弟弟,你有名字了。”苏瑜开心的对着小苏宸道。 “取得好。”苏家家主苏瑰忽然大步从房外走了进来道。 “阿耶”“世翁” 苏玄几人纷纷对着刚进来的道。 “苏宸是吧?”苏瑰没理会苏玄几个,走了进来直接看着孩子道。 苏瑰不同于萧明,苏玄可不敢和苏瑰傲娇,把孩子抱到了苏瑰面前。 苏瑰摆摆手示意不用。 ……………………………… 苏宸感觉自己做了个很漫长的梦,梦中的景象若隐若现的,他根本看不清有什么。只有一些朦胧的影子。 但根据他多年的工作经验,其中大部分的场景,应该都是他在杀什么东西。 而且他隐约听清了“轮回空间”,“主神”这些字眼。 当他醒来的时候,只感觉身体似乎变小了。 他想看看周围是什么情况了,结果也不知道婴儿是大脑没长好,还是眼睛没长好,还是神经有问题,反正是听也听不清看也看不清。 只能看见眼前一小块,还是黑白全马赛克那种,模糊看到自己被人抱着。 他前世是一个犯罪组织的一个计划的成功案例。 那个计划名为“圣婴计划”,所以说白了他就是一个人造人。 他拥有极高的智商,极快的反应,极强的身体素质。 组织给他安排好了两个是夫妻且无子女的组织成员,和他组成一个家庭,以确保他能成为一个正常人,同时能够有挟持他的工具后。 在他18岁那年,组织通过18年的观察,确实他是个服从命令,漠视人命的人后,让他走上了职业生涯……作为组织杀手和处刑者。走上了职业生涯…… 平心而论,组织对他很好,好到在他三岁的时候就让他开始学习,最后成为一个精通历史学、化学、生物学、医学、地理学的五科博士。以此作为他杀手明面上的身份,毕竟没人想得到,这样一个人会是个杀手。 而苏某人仿佛天生就有作死的血统。 当杀手的同时,还去私人考古文物,时不时还跨国交易一波。 随着一次又一次任务的成功,他逐渐成为了组织位高权重的人物。 然后他把一把手给干掉了,自己当上了组织老大。 最后,他在和一个新认识的妹子正在深入交流的过程中,就莫名的被拉到了判官殿。 婴儿的身体终究太过虚弱了,苏宸在心情激荡之下,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2章 他年我若为青帝 三年后。 苏家老宅。 苏宸一边端坐着,一边思索着未来。他前世职业有些复杂,学化学,生物学是为了制造毒药,病毒什么的好杀人,制盐制油还行,但并不懂什么造酒造肥皂之类的,理工这条道路,是有点走不通的,他就是连个椅子都造不出来的人。地理?天知道这个时代,1000年后的地理还管不管用?历史学单纯就是为了考古方使,至于文抄公,名言名句,经典诗词或许能说上几个,倒是要倒背如流,完整的默写出来,苏宸也就绰绰有余了。 最管用的反而是医学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脸还是前世的脸,但身体素质、智商、反应、耐力都通通被削了。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死过的原因,他又有了新的外挂。 “宸弟,你又在这儿坐着了!婶母现在才五个月的身孕,玄叔都不急,你急什么?阿翁正派人到处找你呢!”苏瑜从远处小跑过来,对苏宸说道。 苏瑜看着眼前的孩童,虽然不到四岁,但是整个脸庞却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面容坚毅,待到成年以后定是一位俊朗帅气的美男子!五官也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立体,尽管还有些稚气未退。 听见苏瑜叫自己宸弟,苏宸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毕竟在心理年龄上是他比苏瑜大。 “走吧,回去!”苏宸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对苏瑜说道。 他的名字还是和前世一样,据说是因为他爹看到他出生时的异象,为他取名“宸”。说是代表他的希望。 “呵”,苏宸在心中想着要不是我知道宸字代表着权力和财富,我就信了。 在他人看来,苏宸自幼聪慧,不到周岁就可以开口说话,这让所有人都非常的惊讶,到了一两岁,他甚至可以读书识字了,家主苏瑰自然是大喜过望,急忙着重培养这位聪慧的孙子。 是故这三年来,苏宸素有天才之称! 年龄虽小,却从不做孩童该做之事!而且学习极其认真! 当然,出于职业素养,苏宸在有人时和无人时是完全不同的性情。当着人时能说会道,恭敬有礼,甚至性格有些跳脱。而内心毫无波澜,冷言寡语的。 谁说杀手就见不了光,谁说杀手就一直在杀人。杀手一般培养好后,都会隐于市间。一个只会杀人却不懂生活的人,只是侩子手罢了。杀手只有在杀人,你才看的出来,他其余生活也和正常人差不多。而且看起来特别单纯,毫无城府,因为这样才好取得信任,让人放松警惕,好给予别人致命一击。 苏宸心里也是憋屈,他要是早知道是这个下场,就应该装傻,不应该那么早将自己表现出来,这下可好了,装过头了,想到那些大家们念经一般的声音,他的脑瓜子就嗡嗡作响。 他觉得这学经典绝对称得上是一种酷刑,一句话翻来覆去的研究,一个字有几十种解释,每种解释都不相同,有些时候大家们教着教着自己就打起来了。 世家大族孩童的启蒙教材是《仓颉篇》,作者李斯。 作为启蒙教材,《仓颉篇》的确是难了一些。 可能李斯在创作的时候高估了未来的老师和学生们的水平,又或许是他低估了自己的才学。 反正,作为启蒙教材的《仓颉篇》,在各朝引发了无数的混乱,主要的混乱就是讲解问题,不同的老师来讲解《仓颉篇》,每个人都能得到不同的回答,那些能力不足的老师,就容易胡说八道,误人子弟。 李斯并没有按着写启蒙教材的办法来写《仓颉篇》,他在《仓颉篇》里大量的运用了自己的思想精华,这简直就是启蒙孩童的终身心理阴影,本来因为可以认字而开开心心的孩子们,第一次读书,就接触到了李斯这个级别的人物写出来的思想大作。 这该有多崩溃啊? 所以,《仓颉篇》在朱温灭唐后就失传了...…毕竟学《仓颉篇》的都是世家子弟,而世家没了。 这也是让苏宸感到痛苦的一件事了,识文断字,这没有问题,可是讲解李斯的法家精神,这就有点太硬核了,我国古代的文人们有个不好的毛病,就是喜欢将简单的东西复杂化。 一本简简单单的春秋,后世都能弄成无数个版本,无数个含义,加上无数个注释,变得越来越厚,越来越深奥,越来越听不懂,到最后,同派家族居然看不懂彼此的家传春秋,打的你死我活... 苏宸在前世,就非常的痛恨阅读理解,何况现在学的还是地狱难度的阅读理解。 至于为什么要学? 作为一个杀手,你不学会那么多东西,怎么去接近各行各业,身份各异的目标人物,这都做不到,还好意思当杀手吗? 至于为什么学会了那么多,还当杀手?来钱快呀! ……………… 晃晃脑袋,将这些杂念抛出脑后。 苏宸跟着苏瑜见到了,京兆苏氏如今的家主苏瑰,苏老爷子。 苏瑰已是不惑之年,看起来就很不好惹,方形脸配上那杂乱的胡须,眉头紧皱,看起来就是无比的严肃,令人望而生畏,苏瑜早已是不敢抬头了,低着头,行礼拜见。 苏宸也像苏瑜一样行礼,口中唤道:“阿翁。” “咳咳,宸儿,你自幼早慧,又有名师教导。阿翁今日便考你一考。” 苏瑰说着便起身望了望不远处的桃树,“不如就以这桃花为题炸诗一首可好?” “是,阿翁!”苏瑰都开口了,苏宸定然不可能再拒绝。 “好,来人上纸笔墨!”苏瑰一声令下,很快就有下人端着上好的纸和笔墨走了过来。 纸笔墨一来,苏宸大脑飞速地运转,疯狂的查询着自己的记忆。 苏宸思索着,名言名句,经典诗词他或许能说上几个,倒是要倒背如流,完整的默写出来,苏宸也就绰绰有余了。 抬头看时,桃花树上正有几只蝴蝶飞舞。 有了! 苏瑰和苏瑜仅仅只是看到苏宸发呆了一两分钟就有了动作。 “阿翁,孙儿已经想好了,不过孙儿才疏学浅还请阿翁勿怪!”苏宸说道。 “无妨,老夫倒是想要看看,你这首如何。” “谢,阿翁!”苏宸起身拿起纸笔墨。赋诗一首:咏桃花 飒飒西风满院栽, 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 报与桃花一处开。 听到那句“他年我若为青帝”时苏瑰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但很快消失不见。 第3章 苏神医 武周长寿二年。 眨眼间便已是十六年过去。 十六年中发生了很多事,如武则天改唐为周,成为千古第一个女皇帝。 而苏宸在长安开了一家济世堂用以收笼名望。 反正京兆苏氏也是当地有名的望族,也没人敢找他麻烦。 而且苏瑰也若有若无地在暗地里给予苏宸帮助。 如今的长安城与之前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长安城南的一条平民街道有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堂却在六年前凭空而起。 起先并没有太多人去注意到这家默默无闻的小药铺,但是在开张一个月后却变得异常火爆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的药价便宜,更是因为这里每个月都会请各地名医过来义诊。 这对于这些平日根本没什么钱看病的平头老百姓来讲,简直如同上天的恩赐。 平日里药堂就人进人出,到了义诊的日子更是人满为患,整条街都挤满了人。 有很多人还是从周围的城寨慕名而来的。 在济世堂开办三年后,突然百姓口中就争相传颂着一名姓苏的神医,都称他为天上的活神仙,生死人肉白骨,不管是什么病都能药到病除! 而这姓苏的神医自然就是苏宸了! 本来那些富贵人家还不信,以为是这些贫民没有见识,不知道什么才叫神医。以为遇到一个有点医术的就称之为神医。 直到当一个富贵人家的老爷突然恶疾缠身,找遍各地名医都说无能为力,眼见就快要死了。 没办法了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于是就找到这位神医。 却没想到这位神医竟然只是针灸两次,开了几副药,这位老爷便痊愈了,甚至比患病前还要精神!由此苏云的名气渐渐地开始在周围传播开来! 在这三年后名声更是传遍各地,很多人更是慕名而来,导致长安城的各个由苏宸和他弟弟苏皓两兄弟开的酒楼客房人满为患! 而苏宸明面上除创建济世堂后,暗地里还创建了一个余庆商会和一个叫“罗网”的杀手组织 …………………… 此时的苏宸身高也长到了一米八,左右身材挺拔修长,常年锻炼但身材并不像那些肌肉男一样魁梧,而是修长挺拔,浑身肌肉恰到好处,皮肤白皙,脸庞也是棱角分明,俊俏非凡,因为这几年行医的原因脸上总是含着温和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不知迷倒了多少小姑娘。 长安城内许多媒婆都快把苏家的门槛给踩破了,天天往苏家去说亲,不过都被苏宸婉拒了。 夜空中皎洁的月光倾洒而下,照在苏宸的身上,此时若是有人从一旁看去仿佛苏宸的身上散发出一阵的白色光晕,不禁让人感叹就如同谪仙下凡一般! 这时从苏宸身后的树林里走出来一道身影,苏宸察觉到来人后,也不回头直接说道:“皓弟,神都有什么消息吗?” “兄长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我们安排的人已经将你的消息传到了太平公主府中,根据我们的打探,太平公主已经安排他的亲信崔湜来长安寻你了!再过三日差不多便能到了!”苏皓恭敬的汇报着信息。 “好!”苏宸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也是为什么苏宸会创办济世堂的原因,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一个身份,制造一个光明正大却不太耀眼,但又让别人不容易忽视的身份。 其实利用神医这个身份并没有多好,但是苏宸也没有太多的选择,他的家世就是这样。 如果依靠考取功名来进入仕途,那么等苏宸爬上足够高的位置时,事情怕是早就结束了。 又如何在这场漩涡之中搅弄风云呢?! 所以没有办法,只好选择利用神医这个身份来介入进去。 不过这次就算崔湜来了,苏宸也不会就这样跟着崔湜去神都。 就这样灰头土脸的跟着去神都的话就太浪费自己这一番苦心经营了,远远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他需要的是能让神都人瞩目的机会,他能感觉到这个机会并不远了! 而苏宸却转身望向神都的方向,神情平静,不过手中的拳头却紧了紧,眼眸里却泛过一阵名为“野心”的光芒...… 第4章 入神都 随后的几天苏宸一直都在济世堂待着,不过他并没有自持神医的身份,而是开堂坐诊,找他看病的在外面排起了一条长龙..… 而这时,长安城门口崔湜的队伍终于来了,崔湜骑在一匹棕色的马背上,抬头看着城门上的“长安”两个字,嘴里喃喃道:居然还需要我亲自来请,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徒有虚名....… 此时济世堂内,苏宸正在为一位老伯诊脉,只是才搭脉几秒钟便收回了手。 低着头边写着方子边说道:“这位老伯,你这只是气血不足,导致的体虚,晚上天凉染上了一点风寒,不过并无大碍,我给你开两副药,回去早晚煎服,坚持三天便能痊愈了!” 老伯仔细的听了苏宸的嘱咐后面露感激的道:“谢谢您!谢谢您,苏神医! 要不是您开了这济世堂,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怎么可能看得起病呀! 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啊!”说着边准备下跪给苏宸道谢!苏宸赶紧一把扶起! 排在老伯后面的那些病人听到后,也是纷纷激动的感激着苏宸,喊着苏神医就是活菩萨! 这时刚走到门口的崔湜一行人听到后面露嘲讽的揶揄道:“就是不知道这苏神医是真有这本事啊,还是徒有虚名呢?!” 听到有人嘲讽自己心目中神圣的苏神医时,这些病人当然就立即不干了! 在自己心中苏神医就是天上神仙派来救他们的活菩萨,怎么能忍受一个外人来如此亵渎!哪管崔湜是什么人! “你算什么东西!苏神医岂是你能随便侮辱的?!” “就是,什么东西嘛!苏神医的医术可是大家公认的,岂是你这个黄口小儿能胡说八道的!” “快滚!这里不欢迎你!” “快滚,快滚!” ....... 围在崔湜身边的护卫听到这些刁民这样辱骂自己公子,也是勃然大怒,纷纷出手将这些病人赶到了外面去。 崔湜听到这些话语后,也是暗暗惊讶苏宸竟能受到如此拥戴,不过更多的还是被怒意所代替,想他堂堂博陵崔府的二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在神都也都是横着走的,何曾受到如此辱骂! 不过想到公主殿下交给自己的任务,崔湜还是忍住没有发作,只是脸色阴沉的走到苏宸跟前,趾高气扬。 “你就是苏宸?” 苏宸头也不抬,依旧写着还没写完的药方冰冷的道:“出去!” “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这么跟我说话?!”崔湜顿时勃然大怒!“我管你是谁,我这里是看病的地方,你要是看病就去后面排队,要是不看病就请离开,我这里不欢迎闲人!”苏宸不紧不慢的抬起头,面色不改的看着崔湜说道。 崔湜气急! 这时崔湜身边的一个护卫上前指着苏宸的脸厉声说道:“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这是我们博陵崔府的二公子,岂是你一个小小医师得罪得起的?!” “我管你是二公子还是几公子!你既然来到这里就得守我的规矩,请吧!恕不远送!”苏宸说完便不理崔湜径直往内堂里面走去。 崔湜的护卫正要前去拦下苏宸,便见着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挡在他们身前,将他们拦在了外面!崔湜简直怒不可遏,向苏宸吼道:“苏宸,你可知我是奉公主殿下的命令将你带去神都,你要是不跟我去你开罪得起吗?” “崔公子,您还是打哪来回哪去吧!”苏宸头也不回的悠悠说完就不再理会了。 崔湜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屈辱,当下便再也不管不顾了,怒声喊道:“动手!本公孒今天是绑也要把你绑去神都!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崔湜身边的护卫都是一群高手,想来抓这么一个小医生那是手到擒来。 谁曾想,不过片刻自己的这群护卫便被之前拦下他们的几个壮汉打倒了! 崔湜知道自己不可力敌,也是干脆,转身甩袖,顶着一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只是那张脸阴沉得可怕,仿佛要将苏宸千刀万剐一般。 ……………… 神都,太平公主府中。 自从那日在苏宸那受辱后,崔湜并没有在兰陵城停留而是选择直接回到神都,打算先向公主殿下禀明了这件事后再回去收拾苏宸。 不过此时崔湜正一脸不甘地跪在一个美貌但气势十分威严的女人面前。这便是太平公主! “你可知错?”太平公主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崔湜问道。崔湜立即不甘的反驳道:“是那苏宸太不识抬举了,我不远千里去请他,他居然还不领情!我看他就是徒有虚名,故作姿态!” “罢了,你不必再来公主府了。”太平公主轻描淡写地说道。 崔湜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公主……!" “来人,送客!” “不必,我自己走!”崔湜立刻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公主,但自己身为博陵崔氏嫡子,怎么能忍受这种污辱! 自己又不是只有太平一个选择,自己当初选择了太平也不过因为她的美貌,想一亲芳泽罢了。 看着崔湜走出府中,太平公主吩咐左右的手下,“再派人去请苏宸来神都,再搞砸了,便做花园中的花肥吧!" “遵命!”手下人连忙答应。 ……………… 五日后,在快马加鞭的情况下公主府的人终于来到了兰陵城。 而此时的苏宸早已在府上恭候,从公主府的人出发时,苏宸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于是苏宸早早的便待在府上候着了。 半个时辰后,公主府的人来到苏府门口,苏宸立即出来迎接,“不知各位来鄙府有何贵干?”,苏宸装作一副不知的模样。 “公子就是苏神医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啊!你可以称呼我赵长史,在下奉太平公主殿下命令来召你进京!” “赵长史过奖了!既然是公主相邀,苏某自然不敢不从”苏宸弯腰行礼后说道。 “那苏先生就赶快收拾收拾东西吧,咱们即刻出发!”这时赵长史说道。 “有劳赵长史了!就烦请长史先稍作休息,容在下去收拾一番!”苏宸说着又掏出几锭银子偷偷递给赵长史,惹得赵长史那是喜笑颜开! 来到后院房间里,苏宸只是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便又来到书房取下几本自己还没看完的书籍,便收拾好了行李。 此时苏皓和苏宸的侍女红玉也跟在身后,看见苏宸收拾好了东西也没再做什么表示,红玉便忍不住在苏宸面前跪下说道:“公子,就让婢子也跟着你一起去神都吧!” 唐朝对男子的称呼一般是姓氏开头和在家中的排名,再加个郎。 熟人则可以省略掉姓 如李隆基又被称为李三郎。 而苏宸是苏玄的长子,所以人称苏大郎,除父母兄弟姐妹外,堂兄弟、熟人和下人则直接叫他“大郎”。 出于一些大家都懂的原因是什么,苏宸对“大郎”这个称呼一律禁止,并且让他们统称自己宸哥/弟、公子之类的。所以红玉才会叫他公子。 苏宸不禁莞尔,红玉这是以为自己并不打算带上她呀! 于是将红玉扶起来说道:“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没有你怎么行呢,这次去神都我就是什么都不带也要带上你的!” 又转头对苏皓道:“我走后,济世堂和商会的事交给你了,待时机成熟,我便接你到神都。” 苏皓拍了拍胸口,“兄长放心,必不负兄长所托。” ……………… 第五日下午时分,苏宸一行是终于到了神都。 神都城门口,苏宸掀开帘子看着这神都城门,一队士兵挺拔有力的分站在城门两边,城门口人来人往,不时就有各类马车进进出出,光从城门口便能窥见一丝京都的繁华! 虽然他不是第一次到神都了,但依旧被神都的繁华惊叹到。 第5章 拦路小霸王 不知是天气影响了心情,还是心情影响了天气,今天的天空一扫昨日的阴霾,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在这个寒意逼人的春天里,太阳的光顾,无疑让人感觉身心都倍觉舒适。 太平公主府就在皇城外的清化坊,苏宸在安顿好红玉等人后,便随赵长史乘马车进入了清化坊门,便远远看见一座豪华的宅第,上面“太平公主府”五个字熠熠生辉。 太平公主,这是一个在大唐三百年乃至中国几千年的封建历史上都赫赫有名的女子。 在后世的小说、电视里,太平公主的形象很矛盾。在有的资料里面,她是善良的天使,只是被权力的洪流卷入了最高权力斗争之中罢了,她厌倦权力,却不得不在权力的大海之中无奈地羇游;在其余的一些资料里面,她又是蛇蝎美人,不仅在生活上穷奢极欲,放荡无行,还野心勃勃,为了登上最高权力宝座,任用私人、陷害忠良无所不用其极。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形象,无论如何是无法叠合成为一个人的,因此,后世之人对于这个充满矛盾的女子都十分的好奇,但苏宸深知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 正当苏宸下了马车,当赵长史通报,好进府时。 异变突生! “我道姑母要请谁呢,原来是一位兔儿公子!”苏宸正要随赵长史进府时,门内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宸脸色一沉,谁也不喜欢被人称为“兔儿公子”。他循声望去,就见两个男孩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走在前面那个,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身着紫色的裥衫。他虽然稚气未脱,但脸上却布满了故意摆出来的深沉。他大概是想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但怎么看着都有些做作。苏宸眯了眯眼睛,这小孩他自然认得,正是原本历史上的唐玄宗李隆基! 后面的那个男孩年纪又更小一点,大概八九岁的样子。他的身材也比前面那个矮一头,身着红色的缺胯袄子。也许是年纪的原因,加上出身贵重,长期被拘囿于小小的一隅之地,他的眼神里既有对外面陌生世界的好奇,也有淡淡的恐惧,典型的一个害羞的小男孩。 很显然,刚才那句很不客气的话,是出自前面那个男孩之口。 李隆基见到苏宸回头看见自己,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摆出一副很勇猛的样子,走上前来,对着苏宸道:“怎么样,说的便是你!大名鼎鼎的苏神医,居然会来给人当面首。”苏宸脸上绽出了诡异的笑容,他丝毫也不因这小娃儿的失礼而生气,他甚至还很有风度地拱手道:“这位公子说笑了,在下并没有龙阳之好!” 李隆基大概就等着苏宸反击,不想苏宸非但没有反唇相讥,反而很耐心地对他“兔儿公子”这个称呼进行矫正,语气甚至不带一丝烟火,好似一位先生正在指出学生的语病一般。 一种比受到痛骂还要强烈的屈辱感顿时爬上了李隆基的心头,他勃然大怒:“你……你这……”激动之下,他满腹的怒火竟然无法喷发出来了。 “三大王,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旁边的赵长史看了一眼苏宸,低声向李隆基说道。 三大王?看来李隆基已经被封王了。 太平公主本身姓李,虽然她如今已经被她母亲赐姓武,但恐怕谁也没有真正把这事当真,在世人的眼中,她依旧姓李。 但在如今这个政治极为敏感的时候,李家的王还出现在太平公主府中,都是一件很令人深思的事情。至少苏宸就很好奇,太平公主是倾向于李家一些呢?还是倾向于李家一些呢? “多嘴!你一个没鸟的奴才,孤王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李隆基丝毫不给赵长史面子。 赵长史的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平日里对自己客客气气的三大王竟然会毫无征兆地发飙,当着众人的面,居然也不给自己留哪怕是一丝面子。他望向那李隆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正在猛吃猪肉的牛犊一般。 他难道不知道但凡中官,最忌讳的就是“没鸟”这个词吗?他难道不知道,还有一句话叫做“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吗?越是小人,越是得罪不得的吗? 赵长史的眼中飘过难以察觉的阴毒。但他脸上却依旧是那笑容可掬的样子,很无辜地道了一个“是!” 李隆基见赵长史被自己一言镇住,越发得意,又上前一步,指着苏宸道:“你还不给我滚蛋?这太平公主府可不是你这样的人该来的地方——”忽地,他觉得被什么人拉了一下,回头看时,却见后面的 那个更小一些的红袄男孩正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二郎,你莫怕,这人不过是个明明有点医术,却以色相事人的没用东西罢了,他咬不了你!待我收拾了他,咱们再出去找乐子。”李隆基对着红袄男孩倒是很有耐心,大哥哥的风度尽显无遗。 这红袄男孩自然是太平公主的次子薛崇简。当今之世,皇帝武则天最宠幸的儿女子侄子侄之中,太平公主无一是排第一的,所以讨好太平公主就相当于间接讨好了武则天。而讨好一个母亲,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讨好她的儿子。从这点上来看,这李隆基身为王爵,却要讨好太平公主家的二郎薛崇简,倒也不是全无目的的。 只是,太平公主家的二郎薛崇简,看起来实在有些太弱了点。按理说,以太平公主这样的身份地位,谁人见了他不要卖好巴结,长期这样下去,他心中应当是积累了不小的威严才是。可是,现实是,他见了自己一个长相远远称不上凶狠的男人,竟有些怯怯的! 当然,这个问题苏宸并不需要去了解,他现在一切所作所为,目的只是进入这扇门,见到太平公主,如此而已。 发现了这两个人中,小一些的薛崇简才是真正能做主的,苏宸心下立即闪过一丝光亮。越小的孩子才越是好哄嘛!他今天是不论如何也不能轻易被赶走的,见不到太平公主,后果不堪设想! “二郎,你不要听他胡说,冤枉啊,我冤枉啊!”苏宸连忙开始装可怜,那演技绝对是单抗10亿票房的存在。旁边几乎每个人都泛起了同情心,除了李隆基,但他丝毫不在乎,只要能哄住这薛崇简,达到自己的目的,李隆基这厮,算得了什么? “二郎,我可是第一次来你们府上,和这位大王也是第一次见面。你也看见了,他一上来就挑衅于我、污蔑于我,你说说,我像是他说的那种以色相事人的吗?”说完,他一脸希冀地看着薛崇简。 李隆基气得咬牙切齿,他方才几次想要插话,但苏宸根本不给他机会,这时候苏宸住口了,他又无话可说了,岂能不怒! 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在划过苏宸的全身,又缓缓地转到李隆基的身上。场上每个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滞了滞。苏宸终于完全确定了,这薛崇简果然才是真正能做主的。 “像,很像!”薛崇简想了想苏宸给他的印象,想了很久,确认不会出事后,认真地答道。 苏宸的心猛然地抽了一下,这兔崽子!苦笑道:“看人不能只看外表的,帅的不一定要出去卖……哎,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我……” 第6章 太平公主 正当苏宸感觉有些黔驴技穷的时候,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来的可是苏宸苏神医?” 苏宸回头望去,就见一个身着绛色袍衫的男子缓缓向这边走来。 李隆基见了,眉头皱了皱,扭过头去,竭力地掩饰自己的不悦,而那薛崇简脸上则是明显地露出惧色,一双眸子睁得大大的,很无辜地看着来人。 苏宸一听来人一口喝出自己的身份,便明白,这事情已经很明显了,里面的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到来,而且既然派人来相问,那便是要见自己的。即使不见,总该有个交代。至于里面的人是怎么知道这门口发生的事情,苏宸完全没有兴趣去推究。 “不才正是苏宸,请问足下——” “不必多言,我家公主得知公子到来,颇为欣慰,特命在下前来相迎,公子请!” 那人不待苏宸发问,便抢先说道。苏宸面色不变,他甚至还有闲回过头去,向着那一心和自己作对的“三大王”微微一笑,然后又挑了挑眉头,这才转身而去。 李隆基气得浑身发抖,小拳头握得紧紧的。看他的样子,如果打得过苏宸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把苏宸揍成猪头。但现在,他只能恨恨地目送苏宸施施然地步入了太平公主府。 太平公主府的庭院之轩敞,装饰之精美豪华,以及山水搭配之和谐,都远远不是也称得上望族的张家能望其项背的。这里面的一花一草、假山流觞,无一不透着一种和谐宁静的气质。这些组合在一起,虽然称不上金碧辉煌,但在恬静隽永之中,却隐藏扑鼻而来的贵气,让人呼吸急促。 当然,想想这也难怪。这府里的两位主人,无一不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太平公主就不说了,她丈夫武攸暨,现封定王,和当前武家最住手可热的武承嗣、武三思是堂兄弟,在武家内部也是说的上话的。武则天还曾有过起用他当宰相的念头,但他却以身体不好为由拒绝了,事实上,他的身体也的确不好,一直卧病,怪不得他现在还没有断气,坊间就开始数他头顶上绿帽子的数量,以便盖棺定论了。 正思量间,两人来到了一处庭院之前,领路之人回头向苏宸道:“公子,公主吩咐,你到了之后,自行进去就是!” 苏宸忙向那人拱了拱手,目送那人走远,才回过头来。 这院子的大门是虚掩着的,好像是在向苏宸表示欢迎一般,俏皮之极。苏宸见了,略略一笑,刚刚产生的一点郁闷就此一扫而空。与此同时,他心中又升起了另外一个念头:“难道这门是那位公主故意这样关的?要是如此的话,这位公主的细心程度就值得警惕了!” 想想也是,身在内宅之中,大门外刚刚发生的一点小摩擦,作为如此一个大宅子主人的公主立即就知道了,可见这位公主控制欲和控制力的强悍,她这样一个人,把问题细化到一扇门上,也就不足为奇了。一念及此,苏宸正要伸手去推门,但手快要触及门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进来!” 死一般的静谧中,忽然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在苏宸没反应过来时,这声音已经和早春的寒风一起消散在晨曦之中。他甚至都没听清这声音是柔润还是沙哑,甚或是粗豪,他只听见了两个字的内容。 得,进去吧,人家专等着咱呢!苏宸如是想道,脱了鞋子,推门而入。 首先映入苏宸眼帘的是一张粉色的帷幔,随着清风,那帷幔轻轻晃动,里面一个朦胧的人影若隐若现,引人遐思。苏宸内心毫无波澜,他又不是第一次见太平公主了。 “请坐吧!”飘渺之中,声音再次从帷幔之中传出来。这一次,苏宸终于听清了,这次的声音是一个算不上悦耳,但听起来却能给人一种挺舒服感觉的声音。这太平公主是个挺会做人的人,一个人如果单凭自己并不出色的声音,就能让人产生愉悦感,她就绝对简单不了。 苏宸强抑下心中的异样,笑容可掬地在旁边的小几边跪坐下来。 也许是太平公主的声音给了让苏宸绷得有些紧的心弦放松了一下,他此时所想的居然是:“这样跪坐真他妈的累,济世堂那里已经有了方桌、交椅、扶手椅这些家具,胡人也有胡凳。神都怎么还那么落后。” “苏郎,怎么不说话?难道你巴巴的跑来,只是为了静坐发呆?”太平公主的声音显得饶有兴趣。 “不是公主请在下来的吗?”苏宸反问道。 “噗!”帷幕里面传来一声浅笑,随即,这笑声戛然而止,应该是太平公主公主自行用手捂住了嘴巴 “郎君,依旧是那么有趣,请问,郎君刚才在想什么呢?”太平公主的声音里,仍然透出了难掩的笑意。 一个人,尤其是一个从小就习惯了被重视,被敬畏的人,一旦受到别人的冷落——即使是无意的冷落——心理落差会比一般人大得多。所以,苏宸很恶意地猜想太平公主此时的笑,是一种怒极而生的笑,她定是籍着这笑来掩饰心中的愤懑。 他毫不在意地耸耸肩,笑道:“在下在想这几天遇见的一个女子呢,不瞒公主,这几天在下一直有些魂不守舍,见笑了!”想起先前李隆基的话,苏宸猜测太平请他来,可绝对不是为了找个医生。 因为女皇陛下近来脾气有些暴躁,作为贴心小棉袄,太平公主便开始在神都物色俊男,以抚慰母皇那寂寥的心。 年仅十九的张昌宗不甘平庸,鼓起勇气登门自荐! 太平公主颇为满意张昌宗的卖相,便指派公主府五个宫女,且试试他的能耐! 第二天宫女如实回禀,张昌宗能力不错,而且擅长房中术。 在太平公主的引荐下,长得面如莲花的张昌宗极得女帝宠幸,成为膝下第一男宠! 张昌宗没过几天就向女帝介绍他哥哥张易之。 而张易之这个逼,因为先前苏宸游医天下,悬壶济世。张易之曾从马上摔下来,为他所救。 之后,他们以兄弟相称。 实际上是张易之成了罗网的人。 所以出于有“福”送给领导“享”的想法,十有八九是张易之这个逼向太平公主举荐了自己。 苏宸本以为自己是以医生的身份来神都,结果是面首! 还可能是70岁老奶奶的面首! 这福气谁爱要谁要! 在一个女子面前表现对其他女子的倾慕,绝对是避免被面首的一个好办法。 “哦,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呢,公子可否详细描述一下?”太平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好奇。“ “那是一个极为美丽、知书达礼、温婉贤淑的女子!”想到那个女子,苏宸不需要掩饰,眼中自然流露出真诚的赞美之色。 帷幕之中沉默了一会子,随即,太平公主的声音再次传来:“被苏郎这么一说,我倒是也很想见见这个女子了!” “殿下,其实,在下觉得,咱们似乎把话题扯得远了一些吧,不如直入主题如何?” “呵呵!”帷幕里传来轻笑:“苏郎,你可知道,你坐的那个位置上,多少位高权重的大臣都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说话吗?” 苏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一脸无辜地左顾右盼做疑惑状,道:“难道我在这个位置,有什么古怪不成?” 他装傻也就罢了,偏偏还故意装得很假,给人的感觉是,他根本就是在调戏他对面的女子——那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堂堂的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的声音里立即多了几分无奈:“没有!”顿了顿,她又接着说道:“既然苏郎要径入主题,那便依你。苏郎可知此次请你是为而来?” “在下不知。”苏宸继续装傻充愣。 俗话说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苏宸不知从古自今那些升天的鸡犬是怎么想的,但是作为一个被迫升天的,他压力是很大。 沦为70岁老女人的男宠。在武则天“胯下承欢”。 想想都可怕!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忽然之间,苏宸又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太平公主虽然可能想让自己当面首,但不一定是给女皇当啊! 太平公主的裤腰带有多松,苏宸是体会过的…… “本来想把你献给母皇的,但再见过你之后,我可舍不得再让给别人,不知你……。”太平接着说道。 太平公主这句问话恰好触及了苏宸心中的痛处,他想也不想,没等太平说完便反唇相讥道:“公主以为如何呢?难道你和令郎一样,都觉得苏某很像种总想靠不正的手段获取富贵的人吗?” 话一出口,苏宸便后悔了。但这话都说出来了,自然要理直气壮的。 帐内传来一声惊奇的“咦”,随即,便响起了太平公主略带歉意的声音:“苏郎误会了,我只是随便开个玩笑。至于犬子,若是他有什么失礼之处,我这个做母亲的在这里代他向你致歉了。” 粉色的帷幔轻轻卷起,一个粉红色的影子从里面缓缓地钻了出来。 苏宸不知为何一直躲在帷幕里面的太平公主这会子怎么会忽然跑了出来,他也不愿去想这么深奥的问题。 眼前的太平公主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着一件宽袖襦裙,袖子的艳红色的,上绣飞鸟山涧,下身是水红色的,点缀着艳红的格子。她手上还挽着一条淡绿色的披帛,盈盈而来,华贵之气逼人。 太平公主的面容,并不像很多小说写的那样国色天香,但也算得上一个美女,属于比较标准的瓜子脸,但显得圆润了一些。她的身材则很符合唐朝人的审美观,偏丰满。 而最令苏宸惊奇的是,这位公主殿下看起来并没有从前那半点妩媚之态,反给人一种端庄矜持之感! 第7章 绿帽王二代目 太平公主缓缓地来到苏宸的面前,盈盈下拜,道:“请公子勿要见罪!” 苏宸对太平公主这突兀的态度转变有些适应不过来,忙站起身来,伸手去扶。他却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更加突兀,简直有些冒犯的嫌疑了。 如今这个时代,风气还算开放,理学还远远没有兴起,街头经常能看见男女相互牵手而行。但这并不代表男女之间便可以肆无忌惮地肌肤相亲,一般女子下拜的时候,男人还是应该伸手虚扶才是。 苏宸如今虽然已经融合了这时代,但不可否认,从某些行为上来说,他还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五好青年杀手。 更何况他与太平公主早已有过亲密接触。 太平公主的手被苏宸握住,神情不自然起来,下意识地缩了缩。苏宸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了近乎冒犯的突兀动作,连忙又将手一松。而他这一松手,并没有把场面的尴尬抹去少许,反而更在尴尬之上,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暧昧。因为太平公主一个重心不稳,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正好跌倒在他的怀里! 刚缩回去的手只好又重新伸出去,揽住太平公主的腰,急道:“殿下,你没事吧?” 尽管在这时候,手上传来的快感还是让苏宸大感刺激。太平公主的身材虽然偏丰满一些,但腰腹并无赘肉,摸起来弹性十足。 太平公主此时已经是粉面生霞,一双乌黑的眸子里满是惊愕之态。见了这般模样,苏宸实在很难想象这个女子在未来的很多年以内,会登上大唐权力的巅峰,不仅左右大唐官场,甚至能决定皇帝的立废。 “没,没事——”太平公主一边站直身体,一边惶然地应道。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苏宸 还没有来得及深入下去分析心中的疑惑,忽然听见一个略带沙哑,中气有点不足的声音。他回头望去,就见门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这男子长得倒也算俊俏,只是脸上带着点病态的苍白,加上一脸的愤懑已经将他那张俊脸拉伸得失却了形状。不得不说,至少在这一刻,他显得挺丑。 “原来是武攸暨,头上油光可鉴的,看起来绿意盎然!不过,不对啊,太平什么人哪,他居然敢以这种捉奸的姿态出现?难道他自觉剑比太平的剑还要利乎?” 苏宸知道方才那一幕,肯定被这位定王看在眼里了。不过他却并没有一丝尴尬,反而对这位和房遗爱齐名的大乌龟的形象很感兴趣。 太平公主秀眉微敛,脸上的红晕顿时散去大半,眼中迅速地闪过一丝嫌恶之色,她冷笑一声回过头来,道:“我们在做什么,你不是都看见了吗?”说完,她还挑衅一般主动抓起苏宸的大手,并把整个娇躯轻轻地靠入了苏宸的怀里。 武攸暨那张本来就有些变形的俊脸再次被狠狠地拉伸了一下,变得无比狰狞,他浑身发抖,指着太平公主道:“你,你们这对…….” “我们这对什么?骂呀,有话怎么不骂出来?你不是堂堂的大周亲王吗?你不是驸马都尉吗?你不是很强横吗?这天下,不是姓武吗?你骂呀,你骂出来呀,是个男人你就骂出来呀?” 这番话听在苏宸耳中,就有些不同的感触了。按理说,既然只是误会,太平公主只需解释一下,武攸暨就算不很相信,也很难发作,毕竟太平公主不是一般的公主,身份摆在那。可没有想到,太平公主非但不肯稍作解释,反而火上添油,浑似要气死武攸暨才甘心。这让苏宸感觉,这夫妻二人之间的关系看来是极为紧张了。浑然忘记了是因为什么。 而事实上,苏宸从前在情报中了解的情况并不是这样。七年前,武则天本是要把太平公主嫁给魏王武承嗣的,但太平公主却拒绝了,她看上了当时已有正室的武攸暨。武则天遂派人赐死武攸暨的前妻,并命他和太平公主成婚。而且,这两人成亲之后,一直颇为和美。 而眼前夫妻二人的言行,却击破了苏宸的固有认识。他发现情报中当乌龟当得不亦乐乎,人品像老前辈房遗爱同学一样好的武攸暨同志对自己当代龟王的帽子,并不十分满意。而太平公主呢,同样对武攸暨这盏灯的亮度也并不像传说中那么满意。从她的语言上听起来,她似乎还是希望这盏灯干脆快点熄灭,自己好换一盏更亮的。 看来情报部门要加强亿下了。 武攸暨暗紫色的嘴皮在风中不住颤抖,终究是没敢把“奸夫淫妇”这个词抛出来,他只是狠狠地瞪了苏宸一眼,闷哼一声,转身而去。 眼看着武攸暨走出老远,那沉重的脚步声兀自一声声地传来,听得苏宸一阵烦闷:“老子今天这是怎么了,进门前得罪了一位莫名其妙的三大王,进门之后,又得罪了一位堂堂的亲王。如果这样能让我达成目的,也就罢了,可……” “苏郎,苏郎——”苏宸被太平公主的低唤之声拉回了现实,一看太平公主不由又尴尬起来。原来,先前太平公主为了气武攸暨,主动拉起了苏宸的手,并把身子靠在他的胸前。这会子武攸暨走了,太平公主便站起身来可是当她想要抽回手的时候,却发现那只落在魔爪之中的玉手时却发现这魔爪就像个锁一样,不拉没事,一拉就紧。于是,面红耳赤的太平公主只好出声提醒苏宸了。 “啊!”苏宸看着满面红霞的太平公主,忙不迭地放开手,嘴上说道:“不好意思,走神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出声,太平公主越发脸红了,她强作无所谓地转过身去,算是掩饰过了自己的失态。随即,她立即转移话题:“苏郎,有句话,我必须要提醒你,还望你——” “知道,知道,保密对吧?放心,我的嘴巴,是上锁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向清清楚楚。” 太平公主一听“上锁”二字,立马又想起了那只像锁一样的手,本有些褪色的脸上又氤氲起一层粉色,好在她此时背对着苏宸,倒也少了几分尴尬。 “苏郎知道守秘就好。不过,守秘是为了你自己,还有你的家人,为了你们大家的安全,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公子若是想以此为条件,向我求恳什么,却是绝不可能的!” 苏宸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在这样的条件上,还能保持如此的清醒。不由得心中赞叹。 太平没有再发问,但至少从脸色上来看,她对于苏宸更加满意了。这个男人不但长得好看,难得的是还有傲骨,明明有一步登天的终南捷径他却不走,偏要爬崎岖小道。太平心中已经开始在憧憬,憧憬着这样一个男子若是被自己驯服,成为像张易之,张昌宗一样的人,会是怎样的一个情景。 她很期待。 第8章 凤栖楼与流晶居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 凤栖楼燕居别院的一个轩敞的楼阁里面,一个年纪在双十之间的美人儿面含红晕,纤纤出素手,轻轻地拨弄着她身前的一把古檀木琵琶。 这是一双白玉堆成,巧工琢就的柔荑,只是那皓腕之上,却并没有金环为饰,只是随意地戴了一双色泽半新不旧的铜镯子。在这金玉满堂的凤栖楼,这铜镯子居然并不显得有丝毫的土气,反而很见朴素,这也是一个异数了。 端坐在杨木古琴之前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面色素洁,清丽无双,难得的是她那种清雅的气质,一般人见了,难免自惭形秽。总之,这是一个不需要以珠玉、琅玕等看似脱俗的俗物来衬托其丽色的女子。她就是凤栖楼的行首明珠大家。那个一举一动,都会在洛阳城闺中掀起一阵仿效浪潮的女子。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女子嘴里吐出一阵悦耳的黄莺轻啭,一双妙目里眼波流转,倾注在了她面前的听众身上——这是她今天唯一的听众。 男子像是没有听出这乐中之意一般,只是微微笑着,手指头不住地在面前的桌案上打着节拍,还不时地微微颔首,似是完全被这优美隽永的曲乐勾去了神魂。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唱完最后一句,缠绵的曲调便如被一把巨斧在半空中劈开一般,戛然而止。但那余韵就像男子旁边那个香炉里氤氲出来的丝丝芬馥,久久未散。 “好!好!好!”苏宸笑着鼓掌。 这曲子乃是先秦的国风《女曰鸡鸣》。其实,这是一首反映寻常人家夫妻之间琴瑟和谐,相濡以沫情形的曲子,内容很是温馨和谐。这种曲子,若是扬起于阡陌之间,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很贴近生活,可在凤栖楼这种卖笑的地方出现,却不免新奇。 虽然说作为风月场所,未必只能卖弄一些淫词浪曲,但实际上,大体也难以脱出风花雪月的窠臼。这也不奇怪,来这种地方的人,总归是带着点浪漫情怀的或者干脆是欢爱情节。乡下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谁也兴趣?就算这曲子本身很不错,终究也不会有多少人愿意欣赏。“苏先生,你今日好像有什么心事?”明珠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还出言取笑。 不等苏宸回答,一直站在她旁边侍琴的小月抢先说道:“还用问吗?不惹事的还是苏神医吗?”明珠忽然回过头去:“放肆!苏先生的名讳岂是你轻易叫得的!” 小月吐了吐舌头,不再言声,却偷偷地向着苏宸丢去一个凶巴巴的眼神。她在明珠身边多年,早就习惯了这位娘子的性情,她有时候虽然会出厉言斥责人,其实并不会真个生气。总体而言,明珠行首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样冷傲,她的冷傲只不过是一层保护色而已,保护着她自己远离一些她不想靠近的人。 苏宸耸了耸肩,不以为意。 有时候,苏宸想想,会觉得这件事情有些滑稽。凤栖楼虽然高级,却也是一个青楼,这里本就是男人就是个倚门献笑的所在,男人家花了大价钱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和姑娘们亲近一下吗?就算明珠是行首,是清倌人,也难免要玩一点欲拒还迎的把戏吧,若是把所有男人都拒于千里之外,任你再漂亮几倍,也要被滚滚而来的后浪推到沙滩之上了。 而且,更为有意思的是,有些客人几天不来,明珠会主动相请,而小月就是那个送信之人。就比如这一次,苏宸之所以赶着来凤栖楼,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出太平公主府后,小月代明珠送的那封信。 明珠正要继续说话,忽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有些诧异地往门外望去。明珠这处燕居别院,素来都是最为安静的,即使有人因事上楼,也会把脚步放轻。毕竟,这楼上住着的,乃是凤栖楼的头牌明大家,若是惹得她不快意了,她至少有一百种方法惹得你更加不快意。 苏宸也颇为诧异,他听出越是临近这房间,脚步声不是越轻,反而是越重了,这就说明,一定是出了什么急事。 忽然,但听得“砰”的一声,房门豁然被推开,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苏宸本来想着,若是这凤栖楼有什么急事,自己还是应该回避一下,正当他准备站起身来告辞的时候,忽然看清了来人,眼神顿时为之一凝:“苏大,你来作甚?” 苏大显然是一路上都在跑,到了此刻已经是气喘吁吁,他只能不住地喘着气,口中断断续续地说道:“家……家里…….来人了……” 苏宸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来客人了先招呼着,再打发人来寻我就是,何必跑得这样急,像只快要热死的小狗一样!” 苏大又低下头去,狠狠地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虽然还是满面通红,但说话却通顺了不少:“那人说,要迅速、立即、马上见到公子,她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说与公子得知!” “那你就没有问一问是什么事情吗?” 苏大脸色一变:“公子,您的事情,小人们哪敢插手。而且,那小娘子点明了要见到公子,小人们就是问,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的!” 苏宸想了想自己平日的行径,下人们也的确不怎么敢过问自己的私事。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下人们知情识趣,其实也并不是坏事。 当下,他便向明珠道:“明大家,你也看见了——” 明珠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道:“苏先生你自去便是。” 苏宸道:“如此,多谢了!”朝着明珠拱了拱手,便和苏大下了楼。 看着苏宸主仆二人渐行渐远,小月忽然走上前两步,向明珠道:“娘子,我看这个呆子好像没有听懂你的曲子呢!” 明珠微微摇头:“他有正事,这事情先不要管了,总可以从长计议的!” 小月顿时撅起了嘴巴:“娘子,你总是时时替别人想着,却不知人家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本待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声轻叹。 ………………………… 苏宸刚刚走进书房,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不停踱步。听见脚步声起,那人回过头来,一眼看见苏宸,也不顾礼貌,立即问道:“你就是苏神医?” 苏宸见所谓的客人竟然是一个小女孩,颇为惊讶。细看这小女孩,虽然略微有点胖,但轮廓分明,面容清秀,倒也不是那种丢在人群中找不到的。 “我就是,请问小娘子,我们见过吗?” “果然是个到处留情的风流种子,一见到女子就套近乎!” 苏宸顿时好像被什么噎了一下,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刚才那句话里,到底有哪一个字透出了一点搭讪的意味了。这小女孩也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但这自我保护意识也太强了点。 苏宸有些无语地望着眼前的小女孩,摇摇头,走过去坐了下来。 小女孩如影随形,叫道:“诶,我说你这人也太没良心了,人家好心好意前来报信,你怎么爱理不理的?” 苏宸暗暗摇头。所谓“远之则怨,近之则不孙”,说的大概就是这种人了。当然,他也只能腹诽一下,并不能真的和这样一个身心都没有发育完全的小女孩一般见识。于是,他抬起头来,问道:“请问小娘子有何贵干?” 小女孩显然对苏宸的态度不甚满意,轻轻地哼了一声,才说道:“我是睿姬娘子的婢女小园,是我家娘子让我来找你的!” 看着苏宸阴晴不定的表情,小园越发不悦了:“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这里和你说话呢,你在想些什么?” 苏宸顿时惊醒过来,讪讪地道声歉,道:“睿姬有甚事?” ………………………… “就这么定了!我一个人进去!你们都回去吧!” 红玉:“公子……” “红玉啊……你看,我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进去之后,说不定……会做一些羞羞的事情!你们跟着……不太好吧?都回去吧!苏大也回去!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苏宸好说歹说才将红玉和苏大给……劝回去了! 苏宸嘴角邪邪一笑,踏脚走进了流晶居! “哟!这位客官,您又来了!” 老鸨热情的迎了上来! 听见老鸨的招呼话语,苏宸的嘴角不断抽搐着! 这句台词好熟悉! 熟悉的电视剧台词! 你丫的!我这是第三次来好不好! 听你这么一说,搞得好像我是这里的常客一样…… 苏宸从怀中拿出睿姬的书信递给老鸨看了一眼说道:“我今日来,是来见睿姬娘子的!你将这个给她送去!” 老鸨惊讶地看了苏宸一眼,拿着那封信便去了! 走在流晶居的楼道里,苏宸四处好奇地看着那些面上言笑宴然的花楼女子,谁又能真正明白她们内心的苦闷…… 若是有选择,哪个良家女子愿意来花楼这种地方! 夜色深沉,天上烟花绚烂,花楼里也是灯火阑珊。 岸边的姑娘们喧喧嚷嚷,而湖中,有一艘画舫破彩而来! “睿姬娘子的花舫动了!” 有岸边的姑娘喊道。 “那艘船终于动了!” “走,去看看!” “也不知道这位花魁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自从她任选花魁一来,居然只在三年前接过一次客!” “是谁这么有本事!居然能让睿姬娘子的花舫又动了起来!” 那些花楼女子都一窝蜂地朝花舫拥去! 苏宸在岸边挑了一个稍微显眼些的位置。 千呼万唤始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一佳人身穿金缕衣,头戴玉翠环,眉目如画,身姿婀娜,从花舫中缓缓走出! 她的步伐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感! 她一露面,众人无不惊叹! 果然是世间少有的绝色! 就这样,流晶居头牌睿姬穿越人群一路来到了苏宸面前! “睿姬见过见过苏公子!公子诗不错!人……也很不错!我都很喜欢!” 睿姬给苏宸行了一个半蹲礼! 一副标准的淑女模样! 这样的女子,是苏宸上一世所在世界大部分男人心中的女神! “睿姬娘子客气了!” 睿姬:“不知公子可有时间陪我一起看一看这洛河的夜景?” “荣幸之至!” 睿姬:“请!” 待上到花舫上。 睿姬:“这漫漫长夜,公子先喝杯茶吧!” 苏宸接过茶水,放到嘴边却又将之放下了。 “公子这是何意?莫不是担心这茶水里有毒?” 睿姬的脸上略有不悦之色! 果然是戏精! 茶水里真的有毒! 苏宸呵呵一笑,说道:“我从小学医!现蒙世人厚爱,给我一神医之名。多年来,尝遍药草,已百毒不侵” 睿姬脸色一僵,讪讪一笑。 “既然公子从小学医,应该不惧这区区小毒吧?你为何不敢饮了这杯茶呢?” 这是赤裸裸的激将! “睿姬娘子说笑了!我明知这茶有毒却还要喝,这是在以身试毒啊!我又不傻!再说了,明知茶水有毒,却依旧装傻将之喝下去的,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 睿姬:“要么什么?” 苏宸呵呵一笑,认真地看着睿姬的眼睛,说道:“要么对你爱得深沉!愿意为了你舍命!依睿姬娘子看,我是这种人吗?” 睿姬沉吟道:“对你爱得深沉……公子这情话说得倒是别致!与他人不同!可惜啊……花楼女子又哪会拥有这般爱情!” 苏宸脸色依旧未改,目光直直地盯着睿姬! 睿姬:“我看公子也不是那种寻花问柳之人!既然公子如此爽快,何不直接说明来意!” 睿姬妖娆一笑,在苏宸对面坐了下来,将那杯有毒的茶凑到嘴边,打算一饮而尽! 她大概是有解药的吧?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的毒药? 苏宸心里想着。 苏宸轻轻一笑,说道:“娘子,倒是艺高人胆大!” 睿姬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茶渍,随口问道:“你为何会认为是我艺高人胆大?说不定是这茶无毒呢?” 苏宸微微笑,说道:“这就是娘子在说笑了!” “如此近的距离,我能够精准地感受到,你心中并没有杀意!你应该是……为了某些不得已的原因才不得不在流晶居做暗探!比如说……李隆基挟持了你的家人来威胁你!你的本心是一个善良的人!我猜……你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吧!所以,你应该不会在茶里面下那种能够毒死人的剧毒!而且,你后来打算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我再猜,在这中间,你应该已经将解药放入了茶杯中!睿姬娘子,不知……我可有猜错?” 苏宸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看着这杯茶,苏宸并没有要喝的打算! 反派往往死于……细节! 睿姬的脸色惨白,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说话! 睿姬是个聪明人,此时若是在衙门,她必定会喊冤! 但是,刚刚苏宸所说的话句句属实!就像是他亲眼所见一般!她知道,苏宸一定是掌握了某些重要证据! 最可怕的是,临淄王抓了她的弟弟,这件事是绝密!苏宸是怎么知道的? 睿姬不淡定了…… 这个人太可怕了! 她刚刚确实在茶杯中放了解药? 这个药也确实不是剧毒!只是普通的蒙汗药! 看着睿姬不说话,苏宸微微一笑,起身来到她的身后,双手慢慢地神向她的脖子…… 轻柔地给她捏着肩!“这漫漫长夜,有的是时间!我们先聊点别的!” “聊……聊什么?” 睿姬防备地看着苏宸! 哎呀喂! 你这是什么眼神? 害怕我狼性大发? “随便说点什么都行!比如说,你为什么要到流晶居做暗探?” 睿姬:“你都已经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睿姬看起来有些生气! “哦……这个嘛!既然是谈生意,双方都得拿出诚意!不是吗?” 睿姬的眼神有些暗淡,她整理了一下回忆,说道:“我和弟弟原本是一大家族人,后来家族落难,就只剩我和弟弟还活着!我们逃到神都,原本想在那里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刚进神都地界就被临淄王的人给抓了!” 苏宸继续给睿姬温柔地捏着肩。 突然,睿姬愠怒地拍了苏宸的咸猪手一巴掌! “失误失误……你继续说!”苏宸脸色讪讪一笑,说道。 “由于我本身就学过歌舞,更易于潜伏!所以临淄王就以我弟弟为要挟,让我在流晶居做暗探!剩下的事……想必你也已经查清楚了吧!” 看着睿姬那有些自嘲的脸色,苏宸也生起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你还挺配合……" 睿姬淡淡地笑道:“从谈话开始到现在,你的手一直就在我的脖子上,捏肩的动作虽然温柔,但是却显得很生疏!显然这是你第一次做这种事!你真实的用意其实是在防范我!所以,若我稍有不良的举动,你就会瞬间掐断我的脖子!我敢不配合吗?不过……若是你的秘密有价值的话,我就不与你计较这些了!呵呵……” 苏宸点了点头,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燕双鹰曾经说过:谁要是敢小看女人,那他必定会因此而吃大亏! 所以,虽然睿姬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苏宸却从未放松过警惕! 心里虽这般想着,苏宸在嘴上却是另一番说辞:“睿姬娘子多想了!我初见睿姬娘子这般人间绝色,只是想要占些手上的便宜罢了!话说,睿姬娘子,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居然这么香!” 说完,苏宸还故意捏了捏睿姬的脸! 又被睿姬一巴掌给拍开了! 苏宸只得老老实实地继续给睿姬捏着肩。 睿姬没好气地笑了笑,占人便宜这种事是随便说的么? 明明就是为了防范我,却偏偏要说出这么……流氓的话来! 睿姬:“别转移话题!说你的秘密吧!” ………… 第9章 张易之相邀 天亮了。 “好了!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到这儿吧!我先走了!我们还会再见的!下次见面,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临走前,苏宸又摸了一把睿姬的脸。 典型的流氓! ……………… 街市上林立着各色店铺客舍,往来如织的商贩行人,颇有熙攘之感。 苏宸坐在马车里望去,再次感慨着神都的繁华。 约莫几盏茶的功夫,马车驶入北街,喧嚣便渐渐消失了。 安邑坊地处洛阳繁华地带,这里多住着权贵勋亲,初晨的阳光将朱门大户映照得金亮辉煌。 回到宅院,吃过午饭后,只见苏宸书桌前也不像往常那样看书,就拿着一只手帕发着呆。 这时苏大再也忍不住那八卦之心,问道:“公子?!公子?!” 喊了两声苏宸才惊醒过来。 “有什么事吗?” “公子你怎么一直拿着这手帕发呆啊?” “你懂什么!这不是手帕,这是位娘子!”说完苏宸又露出一脸笑容。 “娘子?!是哪家娘子呀?”苏大不解的问道,一路上也没遇到其他娘子呀! “宫里的!”苏宸头也不抬的顺嘴就说了出来。 “宫.宫里..的?!”苏大震惊的都有点口吃了! “那位娘子是宫里的呀?!公子你...?”苏大有些替苏宸着急,这要是让女皇知道了,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麻烦来! “宫里的又怎样!”苏云看着门外的景色冷然说道。 苏大还想再说, 不过苏宸挥了挥袖子,“好了,不用担心!我自有方法,你先下去吧!” 说完也不管苏大怎样,就又低头看起书来了。 花园里,金黄的桂花缀在翠绿的枝叶上,清芬袭人,浓香远溢。 苏宸慵懒躺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摇头晃脑朗读: “天地玄黄,洪荒宇宙。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苏宸过着枯燥无味的生活,除了外出行医就是读书。 直到…… 清晨,苏宸收到了一封请柬,虽然只是一张模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请柬,他却来来回回观摩了不下十次,才放了下来。可没过一会子功夫,他却又再次把这请柬拿了起来…… 这请柬本身自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唯一的不同,就在于发帖者,乃是女皇的面首张易之的请柬。 “苏大,备车!” ……………… “张易之你大爷啊!”苏宸恨恨地骂了一句。 苏宸嘴里虽然在不停地小声咒骂,马车却没有丝毫的停顿,转眼间便来到了清化坊。按照张易之所给的地址,苏宸很轻易就找到了一处一眼看上去就很豪华轩敞的房子。 “站住,干什么的?!”还没有靠近那房子,远远便听见有人喊道。 “这屋子的戒备还挺森严的!”苏宸立即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请转告你家主人,就说苏宸来访!” 看见那宅子的门前空落落的,人影都见不到一个,苏宸知道这宅子的护院之人定是隐藏在隐秘之处,随时准备给来袭之人致命的一击。苏宸也不想靠近,老老实实地站住身子,答道。 “你还是回去吧,这宅子不准任何人访问!”也许是见到苏宸的表现足够老实,黑暗之中的声音多了点人情味。 “回去?开玩笑!”苏宸心中冷笑,“明明是张易之那货找我来的” 一念及此,苏宸又说道:“麻烦务必通报一番,在下和着宅子的主人关系甚深,他断不至于怪罪兄弟你的!” 黑暗之中的那个声音毫不犹豫地拒绝:“职责所在,不能放行,还请不要怪罪!”说话的语气倒是客气了不少。 苏宸心中的火“腾”的一下冒了起来。这家伙就是个牛皮糖的,不管说什么,对他都没有用。苏宸本来准备了不少的敲丝,可现在的情况是人都没有见到,想送也送不出去! “我是张易之那小子的兄长,当年他那小子从马上摔下来之后,我还曾出手狠狠地教训他。张易之那小子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儿似的,你们就是帮他看门护院的,也敢把我拦在门外?” “你——你——阁下真的是五郎的兄长?”门里的那个声音立即变得结巴起来。 “那还有假的?还不快去通报,迟了,我便让张易之那小子摘了你的脑瓜!”说着,苏宸还壮着胆子,若无其事地向前迈了几步。 “宸弟,宸弟——”一个兴奋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张易之终于来了。 “你们这些狗奴才,竟然敢把我兄弟关在外面,莫是活腻味了吗?”门还没有开,里面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五郎饶命,饶命啊,我等实在不知那是——” “依你们说来,倒是我兄弟错了,没有一开始就亮明身份?” “不敢,不敢,是小人们疏忽,小人们该死,恳请五郎赦宥!” 苏宸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对话,有些好笑。他笑那些高手,笑他们装起高手风范来还蛮像那么回事,真遇见能制住他们的人,立即成了狗熊。 他还笑张易之,他知道张易之这小子并不是真心动怒,他这一番叱问,表面上是在追究责任,事实上只是炫示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而已。这小子虚荣得很,他想要传达的信息无非就是一个:“你看哪,我现在混得够好吧?” “得了,他们也是职责所在,你就看在我的脸面上,暂且放过他们吧!”苏宸无奈地笑了笑,隔着围墙叫道。 “若不是我兄弟为你们求情,今日定不轻赦。记住,下次一定要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谁是要拦住的,谁又是拦不起的,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一群人连连应道。 随即,张易之便命守阍把门打开。随着大门的开启,苏宸见到了张易之这位“艳名”流传于千古之后的“兄弟”。 张易之是一个极为俊美,秀丽的男子。那张美玉琢就的面孔之上,绝无一丝的瑕疵,就算是一个男人见了,你也不能不产生一种强烈的惊艳之感。他的身材适中,不算高大,但也绝不矮小。 不愧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张五郎”,苏宸虽然也算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但单论相貌的话,他比起张易之这位“兄弟”还是隐隐有些逊色。唯一胜过他的,也许就是眉目之间的英气了。张易之虽然美艳有余,终究还是显得太过阴柔了一些。 见到苏宸,张易之那张比起妙龄女子还要美艳几分的面容上绽放出一丝笑意。 “宸弟,还在发什么楞,进来呗!” 第10章 被拉皮条的苏宸 书房十分轩敞,但里面没有书,各种陈设都在散发着自己的富贵之气。这一桌一几,一杯一罐无不从在炫示着主人财富的强悍程度。 张易之轻轻滴跪坐下来,伸长脖子向苏宸问道:“宸弟,你看我这里如何?”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不错的,作为天下罕有的美男子,张易之的眼波就像一泓清泉,浓浓的眉毛就像险峻的山峰。或许是心情舒畅的原因吧,此时这山、这水都显得弧线圆润,把眼前这个美男子勾勒得越发的俊秀。 “你这住宅…嗯………不错!” 张易之漂亮的双眸之中燃起戏谑的笑意,随即,这笑意渐渐绽放,渐渐占据了他那整张俊俏的面孔。 苏宸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便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宸弟你忒也心急,兄长我既然早就和你有过同富贵、共患难的约定,自然不会食言而肥。前几天因为刚进宫,不好多话,这几日大家对我的恩宠日甚一日,我也正打算向她举荐宸弟呢!” “噗——”苏宸一个呼吸不畅。无语凝噎,瘪犊子怎这般热衷拉皮条? 还是说张家的人都这样? 见到苏宸有些夸张的惊愕表情,张易之意识到苏宸或许没领会到自己的意思了,便说道:“若不是为此,我又是为何邀你前来? 苏宸稍默,转身颔首道:“陛下的几个面首,冯小宝身份卑微,出身市井的野药贩子。沈南璆也只是诊病的医博士。可我家是官宦世家,爷爷更是曾官至宰相,为了门楣脸面……” “呵….”张易之俊脸涨得通红,怒声打断道:“脸面?脸面在权力面前算个屁,你看偌大的神都城,除了陛下,谁敢当我的面嘲讽我?没人敢!他们只能在背后议论编排。” 苏宸听完后沉默不接话。 接近权力让一些人错以为他们拥有权力,这是非常致命的。 张易之一拍桌子,骂道:“放着的荣华富贵你不要,简直愚不可及!” 苏宸“哦”了一声,脸色平静:“这荣华富贵我无福消受。” “你太犟了!”张易之气得脸上的脂粉都抖下一堆,索性喝道:“不管怎样,你随我在这等着陛下。” “等着陛下!!!” 张易之转怒为笑,慢悠悠道:“放心吧!昨晚我跟陛下提过,我有一兄弟,相貌甚过卫玠潘安,且善音律歌词,吹拉弹唱,吟诗作赋样样精通。还精通医术。” “陛下闻之龙颜大悦,命令我带你见她,这不我才赶忙叫你前来。” 什么?! 苏宸打了个寒颤,如坠冰窖。 苏宸摊牌了,他沉声道:“易之,为兄是绝不会做面首的,为兄这就走。” 张易之气急败坏:“你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时离开神都,在陛下眼里,咱俩的行为是欺君!” “这种事情危险太高了,后患太多!”苏宸有些勉强地说道,“再说了,她已经七十多岁了,你难道还有兴趣?” “危险?,宸弟你不必担心,现在的问题是,所有人都怕我,怕我在陛下面前说他的坏话。我只要小心做人,多多与人为善,非但不会得罪人,反而会积累很多的人脉,又何来危险之说!” 苏宸心中暗忖:“真是个天真的孩子啊!就像历史上的你自己一样,刚进宫的时候还知道隐忍低调,可到了后来,拍马屁的人太多了,你又怎么可能不自我膨胀,甚至产生不该有的野心?而且,你身处风口浪尖,多少人都会想办法拉拢你,甚至依附你,当你有了一片很大的势力之后,你还会像今天这样想吗?” 张易之睃了一眼苏宸,继续说道:“至于你所说的关于陛下的年龄,我想你没有品尝过个中滋味,是不会理解我的。作为一个男人,谁都想以美女为妻,玩弄全天下最美丽的女子。可你能想象自己的胯下躺着的是当今天子的感觉吗?你能想象全天下权威最重,人人畏之如虎的女人,却在你的怀里乖得像一只猫一般的感觉吗?你能想象,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一个千古以来第一强势女子,却甘愿跪在你的面前吗? 你当然不明白,你也不会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虚荣!是的,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我也和宸弟你一样喜欢美女,和你一样喜欢纯粹的欲望。但和这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比起来,男女之欲又算什么!美女又算什么?不要说她只有七十多岁,还那么年轻,就算再过二十年,她九十多岁,我也绝不会有丝毫嫌她老。这是我在宸弟你面前说的话,所以这是真心话!” 张易之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武则天的母亲杨氏也是一个超级女“强人”,她九十多岁的时候。 张易之言下之意,从遗传学的角度上来说,就是:“她老妈九十多岁还那么能干,她这个青出于蓝的女儿现在才七十多岁,岂不是年轻得很!” 张易之一番高谈阔论,可谓慷慨激昂,却生生地把苏宸送到了绝望的边缘。对话现在完全变成了张易之一个人在广告:“进宫好,进宫妙,高官厚禄少不了,爬上御榻爽到爆!” 忽然,屋外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易儿,你在里面吗?朕进来了哦!” 第11章 女皇武则天 苏宸脸色一变,不消细想,他立即意识到了门外之人是谁了—— 那就是当今女皇武则天! 若不是她,说话间怎么会透出如此的亲密?若不是她,怎么能不声不响地进了这宅子? “该死的!”苏宸心中叫苦。自从他得知张易之目的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祈祷,但愿一辈子也不要见到武则天——尽管他对这位华夏史上唯一的一名女皇帝怀着很强烈的好奇心。 可是,眼下该怎么办? 苏宸有些仓惶地游目四顾,想要找出一个藏身之所,可这书房虽大,却是一目了然,莫说一个人,就是一只小猫小狗恐怕也难以隐藏形迹…… 张易之见兄弟惊惶,忙笑了笑,轻声说道:“没事的,陛下和善得很!” 和善?当然和善!苏宸苦笑,若不和善的话,以她万乘之尊的身份,岂有进门之前先打招呼,而且主人没让进去,还真就外面等着的道理?她若想进这天底下任何一处房子,又有谁能拦着? “是了——”苏宸心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我根本不需要躲,也不能躲啊!她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了,那几个守阍岂有不把我到来的消息禀报于她的?我若是躲藏的话,反而有图谋不轨的嫌疑了!” 张易之看苏宸渐渐恢复了镇定,心中甚喜,也不起身,竟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向外叫道:“里面没有外人,陛下自行进来就是!” 苏宸却不可能有张易之那样的镇定,连忙原地站起。 “吱呀”声中,门轻轻地开了,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地步了进来。 此时的武则天,身上穿的是一身灰色的男装,头戴折上巾。尽管曾经风华绝代,但洗尽铅华之后,她已经不复当年的姿容,一眼看上去和路边平平常常的老媪倒也没甚二致。甚至,她给人的感觉竟然是慈眉善目——比一般的老人更加的和善可亲。 虽然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却似还不足六十岁的样子。人说武则天驻颜有术,传言真是一点也不虚假。 不拘是谁,也难以想象,妆扮如此朴素的一个老人家,竟然是当今的天子! 武则天满目春风地走了进来,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怀着点撒娇的意味在。作为一个沉溺在张易之张昌宗绝世的魅力之中的女子,对于有关张易之张昌宗的任何信息,武则天都是想知道的。不过,她却更加喜欢自己去探知去了解的感觉,所以她阻止了守阍的话,并吩咐谁也不许发出声音,以便配合她自己,给张易之一个惊喜。 可现实的情况是,武则天有些吃惊愕然,好在当她把目光倾注在苏宸的身上之时,才有了一点喜意了——这个男子星眉朗目,面如冠玉,也是一个罕有的美男子啊!虽说单就俊美的程度而言,他比起张易之来,差了一些,但他却有着张易之所不具备的阳刚之气。 张易之见武则天的眼神从单纯的惊愕变为惊喜,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这才站起身来,道:“陛下,这位就是易——唔,微臣向您提起过的兄弟苏宸了。” 苏宸虽然见过了李隆基、太平公主这样的大人物,并且还能在他们面前丝毫不露怯色,但在武则天这样一个正在执掌天底下最大权柄的女人面前,他还是不免脑子一阵空白,以至于任由武则天对着他端详了一阵子,却是毫无反应。 这时候,张易之说话的声音终于把他从短暂的失神之中拉了回来,他连忙行礼,嘴里喊道:“草民苏宸叩见吾皇!”作势便要跪下去。 但当他的膝盖曲下一半的时候,却感觉手腕被人拉住。他有些愕然地望去,却看见武则天那张春风满面的面孔已经离他不足两尺的距离。虽然已经这把年纪了,她的手上竟然还有这般力道,竟能把苏宸这样一个高大男子拉住,实在令人无法不惊叹。 “卿之兄弟易之乃是朕的腹心爱臣,一向不以俗世的礼法拘之,昆玉之间,理当同礼,苏卿你也就不必拘礼了。” “同礼?”苏宸只感觉自己心底下凉凉的:“希望不是什么都同了去才好!老子怎么就这么倒霉啊,怕什么来什么!看她这样子,似乎已经看上老子了!救命啊,这他妈的贼老天,这不是害老子吗?把老子弄得这么帅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人太帅了会害死人的吗?” “多谢陛下!”苏宸涩声应道。 武则天双目不离苏宸,脚下微动,也找了个位置坐下:“早几日就听易之言道,他有一位兄长,豁达贤能,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今日一见,此言果然不虚。不知卿是否有心入朝为仕呢?” 入朝为仕?如果真的只是混个官当当就好了。可就怕这当的并不是朝官,也不是地方官,而是床上官! 女皇毕竟七十多岁了,不管以后继位的是她的儿子还是侄儿,很难想象未来的皇帝会放过上了他妈或者姑妈的人。这一点,苏宸想想李隆基那日在太平公主府对自己的态度,也就明了了。为人最忌目光短浅,只顾及眼前的利益,对于未来丝毫不作打算。这个头,苏宸不能点。 “哦——”武则天见自己主动相问,苏宸却并无顺杆子往上爬的意思,不由有些意外,一向孤傲的她心中不免生出了不满之意:“从来才能卓着之人都以售与帝王家为荣,天下英雄,无不以紫袍玉带、封妻荫子为幸,卿对朕还有朕的这个朝廷莫非有不满么?” 这话就有些严重了。武则天作为一个女皇帝,素来最为敏感,凡是对她本人还有这个朝廷不满的人,她的剪除手段都是极为酷烈的,因为她把这些人当做自己已经推翻掉的李唐王朝的拥戴者,也就是她武则天本人的政敌。 武则天这样说,倒不是真的对苏宸产生了怀疑,而是一种威胁,意思就是说,你不顺着我,就是我的敌人! 苏宸心下一沉。此时若是屈服,不但暂时安全,而且可以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权倾朝野,显贵异常,可结局会很悲惨。可若是不答应,会被皇帝当做敌人—— “陛下——”就在这关键时刻,一直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超然姿态坐在旁边的张易之终于开口了:“以我——微臣看来,我这位兄弟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他和微臣一样,对您老人家忠心耿耿,断然不会对朝廷有什么不满的。臣想,他应该是自己有所打算吧!” 武则天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把话说得有点过了。不管怎么样,一念及此,武则天放松了一点语气,向张易之道:“那么苏卿你有何打算呢?” 苏宸听得张易之终于开口,顿时松了一口气。其实,他知道张易之为什么迟迟不开口相助,那是因为这小子还是希望自己进宫,他心底下还存着兄弟三人同甘苦,共患难的“好心”。本来,若是他早开口的话,自己未必会被武则天逼到这个必须做出抉择的死胡同里,可现在—— 心下一横,装出一副慨然的样子说道:“臣自幼就曾立誓,一定要凭借自己的本事猎取功名。为此,臣苦读诗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参加科考,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以遂老母多年夙愿!” 他这番话自然是废话。有唐一朝,科举入仕始终是一条拥挤不堪的羊肠小道,每科的录取名额也就那么二三十人。武则天践祚以后,为了拉拢天下士子,每年都举行科考,可这二三十人的名额和每年成千上万的入仕人数比起来,还是不值一哂。 但苏宸就是因为这可能性太低,才这么说的。这样一来,他以后只需要报名参加科考,就能交代过去了:“不是我不想当官,实在是能力不够!” 武则天眼中泛起若有所思的笑意,忽然说道:“爱卿的雄心,朕佩服得很。不过,据朕所知,这入仕之徒,可不仅科考一样。你苏家也是世家大族,为什么不能通过门荫入仕呢?” 门荫这种入仕方法在后来的宋朝,几乎就不存在了。就算你身为宰相,你的儿子也不过能荫一个校书郎、翰林编修之类的闲散小官。 但在大隋、大唐、武周三朝这却是入仕的主要途径,很多高官显贵的儿子都能年纪轻轻,就能获得一个极为显贵的位置。比如说房玄龄的小儿子,着名的绿帽王房遗爱老兄,屁本事没有,却因为老爸和老婆的关系,官居散骑常侍,正三品高官。 有唐一朝,几乎所有的高官都是从父亲老爹那里继承过来的。 第12章 上官婉儿 苏宸满面苦涩地摇了摇头,说道:“臣的家族,臣也是多年未曾接触,哎,不说也罢!”一脸痛惜的样子,简直令人见之生怜。 苏宸心中苦啊,这种苦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肺腑。他不是为了当不了官儿苦,却是为了以后恐怕很难摆脱眼前这位皇帝陛下而发苦。 世上的事情往往是这样,一件在你眼中梦寐以求的事情在别人眼里,却是洪水猛兽,想要摆脱之都恐求之不得。 武则天没有再发问,但至少从脸色上来看,她对于苏宸更加满意了。这个男人不但长得好看,难得的是还有傲骨,明明有一步登天的终南捷径他却不走,偏要爬崎岖小道。武则天心中已经开始在憧憬,憧憬着这样一个男子若是被自己驯服,成为张易之张昌宗一样的人,会是怎样的一个情景。 她很期待。 苏宸见武则天不说话,知道告辞的机会到了,便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臣今日过来,只是探望一下兄弟,如今目的已经达到,若是陛下没有其他吩咐的话——” 武则天笑着摆摆手,道:“卿就去吧,若是再不走,坊门就要关了。” 这清化坊可不比苏宸所住的安邑坊,这里高官显贵云集,防卫极为森严。一旦坊门关闭,苏宸也难以翻墙出去。 苏宸深深地看了张易之一眼,缓缓地退了出来。 刚刚走出书房的大门,苏宸顿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武则天虽然看起来极为慈祥和善,但毕竟是九五之尊,苏宸站在她的面前,不免感觉一种无形的压力。直到这种压力散去,他才感觉到了一种别样的轻松。 “呵——”苏宸正要伸个懒腰,忽然看见这门口居然站着一个人! 苏宸吃了一惊,这个人的存在实在太过出乎他的预料了。在苏宸看来,武则天这是去和自己的小情人幽会来着,怎么可能任人在外面偷听呢!可苏宸也知道,此人站在这里,绝对得了武则天的允可。否则,以武则天的身份,谁吃了雄心豹子胆,还敢听她老人家的墙根! 如此一想,苏宸料定此人必是武则天极为信任的人了。惟其对此人如此信任,武则天才相信他绝不会将自己的一言一行泄露出去。 在猜到了此人的身份的同时,张易之也暗暗猜到了武则天的目的。她应该是出于某种有些怪异的心理,在说最隐秘的话、做最隐秘是事的时候,就希望有一个守口如瓶的人能够知道。这样一来,她才能产生一种异样的刺激感受,从而更加增添她的快感。 对于武则天这种癖好,苏宸的评价就三个字:重口味!他很难接受自己和女人欢爱的时候,有个人躲在外面把屋里的任何声音都听进去。 这样一来,苏宸对于面首这个职业,就越发的抵触了。 定了定神,苏宸再望向眼前的这个人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也是一个女子。虽然身着女装,但明眸皓齿,眉目清雅,还是一个相貌颇为出众的女子。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他的心中喷薄欲出—— 上官婉儿!大名鼎鼎的一代才女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的名气,比起太平公主来,可以说丝毫也不逊色。这个女子不仅貌美如花,而且惊才艳艳,论起手腕和谋略来,丝毫也不亚于武则天。这也是她后来在动乱的政局中总能顺势应势,选对主子的关键。虽然她最后被李隆基所杀,那也不过是因为命数罢了,非人力所能扭转。 恰在此时,上官婉儿的眼神也恰好向苏宸投来。透过黑暗,两股眼神在夜空之中相遇,上官婉儿竟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感觉眼前这个男子对自己居然心怀一种朦胧的善意。而看向苏宸的俊脸之时,上官婉儿的这种感觉越发的强烈了,因为她明明看见眼前这个男子的嘴角上,挂着一抹笑意。 待看清苏宸的脸后,上官婉儿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苏郎君?!” “上官舍人!” 苏宸虽然对自己现在的样貌极为自信,但也不会自大到认为所有的女子见了自己都会春心荡漾的地步。而且,他也明白,就算上官婉儿真的对自己心怀“那方面”的好感,也绝不敢表露出来——她不是武则天,她还需要收敛自己的一些没必要的感情。 虽然有些不甘心,张易之还是笑着向上官婉儿点点头,便毫不犹豫地错身而过,动作上丝毫不拖泥带水。他觉得,这有可能是武则天对自己的一个试探——尽管是一个不怎么大的可能性。因为武则天似乎是进门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存在的,事先不应该会有所布置。 “蒙苏郎君厚爱,那首《相和歌辞·婕妤怨》,婉儿很是喜欢。”苏宸错身而过时,上官婉儿突然道。 “不过随性之作,上官舍人喜欢,苏某不胜荣幸。”苏宸回道。 出了清化坊,苏宸立即把和上官婉儿无声的邂逅抛在脑后,一心想着自己的事情。 虽说“科考入仕”的豪迈宣言能把武则天堵住一时,但那绝不是长久之计。皇帝为什么是皇帝,还不就是因为他们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今天虽然没有强逼,但武则天一定不会甘心,肯定会另外再想办法,躲得过今天,躲得过明天吗? “可恶啊可恶,张易之,你这个混球。今天若不是你默认,武则天绝不会相逼。看得出来,她已经完完全全地被你迷住了,你若是表示出一点不愿意的心思,她应该会为了你放弃这个该死的念头。你,你这小子,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而且苏宸猛然想起,自己好像有个官职在身。 第13章 制盐之法 自那晚见过上官婉儿之后,苏宸便回归了日常看病生活。 这一日,济世堂来了九个病人,苏宸检查后发现是因为食盐中毒产生的问题。 他苏.对钱不感兴趣.宸又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 ———— 太平公主府上下谁也没有发现,公主府某处隐约有动静,那两扇紫衫木镶嵌紫铜钉的大宅门,不知何时竟悄然开出了一丝隐秘的缝。 太平公主坐在上座毫不客气地对苏宸说道:“这回,又有何事托本宫。先说明你现在真的没有资格跟本宫合作,所以好好说话。” 苏宸双目盯着太平公主,忽然开口笑道:“你言我无资格,我意当仁不让,既然相互有着分歧,不如咱们打个赌怎样。” 太平公主转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苏宸,好半天过去之后,突然就道:“好的很,你要赌,那便赌,划出你的道来,我李令月今天全接着。” 苏宸缓缓伸出三根手指,微笑道:“我赌你公主府三个月之后,会有一笔大富贵,铜钱用车拉,买地连成片,放眼整个神都城,你公主府都是首屈一富。” 太平公主心中一笑,公主府现在也是这样的啊。几年不见,小男人的脸皮更厚了。 这时太平公主的心腹婢女突然上前,附耳对太平轻轻低语,然后太平公主一脸若有所思,直直盯着苏宸看,忽然笑道:“郎君,如此自信,差点把本宫唬住低头,莫非你凭的就是那组织发动贫民,要去卖那劳什子的咸鱼?” 苏宸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盯着太平公主道:“赌不赌吧?” 太平公主猛然起身,一脸“严肃”道:“赌,为什么不赌?” 苏宸缓缓起身,同样一脸严肃,郑重道:“就这么定了!” —————— 苏宸走后,太平公主与那心腹婢女在房中商讨。 太平公主霸气一挥手,沉声道:“我听明白了他话中的一句暗示,隐约琢磨着这里面有些东西。” 心腹婢女微微一愣,愕然道:“苏先生暗示公主殿下什么了?奴怎么不记得?” 太平公主看她一眼,轻哼道:“妇道人家就是妇道人家,再精明也只能在家里耍横。本宫提醒你一下吧,你回忆回忆他跟我打赌之时说的话!” “什么话?” “三个月之后,我公主府将会是神都的首富。” 心腹婢女有些费解,好奇道:“此话有何说法?” 太平公主砸吧砸吧嘴,沉吟道:“本宫左右思虑,这怕是苏郎在点我,他是在暗示咱们,只要我公主府替他出钱,那么他的产业就分给咱们一份,三个月后,即可分钱。” 心腹婢女笑了,很不在意道:“殿下真的相信他的产业赚钱啊?奴可是听说了,他们是要去捕鱼,捕了还不卖,要留着腌制,然后呢,满大街的卖咸鱼。” 言下之意不说自明,分明是说卖咸鱼赚不了几个钱。 但是太平公主却一脸郑重,忽然道:“本宫倒是觉得,这产业怕是真能赚大钱。” 太平公主轻轻一哼,美艳的脸上泛着精明,忽然左右小心看看,压低声音凑到心腹婢女耳边,道:“腌制咸鱼,需得用盐。” 心腹婢女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我的公主啊,盐?” 太平公主低声又道:“盐很贵,比鱼贵了无数倍,但是苏郎却要用盐去腌制咸鱼,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么本宫只当是个他不懂财事,但是他却敢跟我打赌,说我公主府三个月以后就会大富大贵……” 心腹婢女双眼直放光,隐隐猜到太平公主指的是什么。 果然太平公主压低声音又道:“当时他说话的时候,脸上那种自信是装不来的,所以本宫一下便琢磨清楚其间的隐秘。他会制盐,他肯定有制盐之法。而本宫手里正好有一座矿山” 唯有掌握制盐之法,才敢舍得用盐腌制咸鱼。 苏宸要卖的不是咸鱼,他真正要卖的是盐啊。 第14章 让人捉摸不透 日光浩浩,河风徐徐。 神都城外,有洛河水,波涛汹涌,磷光荡漾,今日有微风,浸润人心肺,恰好此时正是日上三竿,实属一天之内最为舒服的时刻。 洛河之畔,站着一大群人。 领头一个青年,赫然正是苏宸,旁边则是神都小霸王之一,太平公主的十一岁长子薛崇训!小霸王此时正满脸兴奋的撸袖子。 在苏宸和薛崇训身后,还有一群人在静静等候,左边是二十个公主府家丁,右边则是一小撮神都贫民。 这撮贫民大约一百来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之前找苏辰就医的那几个也在。 众人在河畔站了良久,脸上有迷茫也有期待,但是相互只敢窃窃私语,大家都在静静等候着安排。 苏宸忽然上前一步,顺手还把薛崇训也拉前一步,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年并肩站在河边,苏宸指着滔滔渭水,道:“今日过来,只是看看,主要让你心里有个印象,对咱们的产业有一些初步了解。你且好生看看,这河里的鱼多不多?” 薛崇训楞了一愣,踮起脚尖努力往河面看,好半天过去之后,小霸王才满脸迷糊道:“这哪里能看出来,放眼一望全是水。” “我却能看出来!” 苏宸悠悠一笑,指着河岸道:“你看看这河岸上的杂草,没有一丝一毫被人踏过的迹象,这代表什么?代表河边很少有人过来。” 薛崇训想了一想,但却依旧没明白自家老师的意思,更显迷糊道:“这又如何?踏青游玩的人不喜欢来这里呗,除了水就是草,没有一点好玩的。” “我说的不是踏青游玩,我指的是捕鱼之人。” 苏宸看他一眼,耐心解释道:“神都人不爱吃鱼,只有那贫困潦倒之家才会偶尔抓一些充饥,所以神都周边没有以渔为生的渔民,也就意味着河里的鱼虾没人抓……” 说着顿了一顿,解释更细道:“自古有云,有水就有鱼,渭水是一条大河,千年流淌不熄,偏偏又没人来抓鱼,你想想这里面有什么道道?” “鱼会越来越多……”薛崇训脱口而出,恍然大悟道:“而且越长越大!” “不错!” 苏宸呵呵一笑,满意冲他点点头,道:“你已经开始学会动脑子了。” 小霸王被他称赞一声,竟然略显羞赧扭捏了一下。 不远处太平公主的心腹婢女雪雁俏脸吃惊,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大公子,在少女的认知里,大公子可不是个爱听话的人,府上给他找过多少个先生,前前后后都被他给打跑了。直到苏宸的出现。 “这苏先生到底说的什么话?竟然能让公子这么信?” 少女好奇起来,不由自主抬脚凑过来。她悄悄躲在人群后面,竖着耳朵仔细的听。 苏宸却没心思管顾这些,他拉着薛崇训又上前几步,指着眼前大河道:“世间之事,都要从小窥大,比如建房造屋,先要打好基础,比如行军打仗,先要洞察敌人先机,搞产业也是这样,先要确定这门产业的投入和产出比。” 说着也不管薛崇训听没听懂,继续又道:“所谓投入,有资金投入,有人力投入,现在我要教你的则是物料投入,做产业先要测算生产一种产品的原料够不够。” 薛崇训听得迷迷糊糊,不过仍旧领悟了几分,小霸王语气有些不确定,努力思索道:“师傅带我来看渭河,又问我鱼多不多,这就是让我先琢磨琢磨咱们的产业能否持久,让我想一想河里的鱼虾够不够抓?” “不错啊,学会举一反三了。” 苏宸很欣慰,自然不吝夸奖一声。 薛崇训更加忸怩,抓着脑门嘿嘿傻乐。后面雪雁吃惊睁大眼睛,脚下不知不觉又往前凑了三分。 苏宸又道:“现在咱们已经可以确定,洛水不缺鱼,神都其它大河也不缺鱼,这就是原料充足,不惧产业无法持久。” “对对对!” 薛崇训大点其头,似乎突然也变得聪明起来,满脸兴奋道:“而且这原料还是无本买卖,抓鱼可以随随便便到处抓。” “也不能算无本买卖,人工投入还是要计算的。” 苏宸看他一眼,教导又道:“所谓人工,就是咱们动用的劳动力,比如你的二十个家丁,比如咱们发动的这些流民。大家出工出力过来干活,须得给付一定的酬劳才可以。” “那没几个钱……” 薛崇训浑不在乎,咋咋呼呼道:“贫民一天给五文,比神都的本土雇工还要高,我带来家丁直接不用给,他们吃穿都是我公主府的。” “这可不行!”苏宸摇了摇头,正式拒绝道:“今后咱们得立个规矩,只要是咱们产业里的人,都得按照劳动给工资,我不管他们是不是你公主府家丁,只要在这里干活就得给酬劳。” 薛崇训撇了撇嘴,但却没有反驳苏宸的话。忽然想起苏宸刚才说的一个词,满脸好奇问道:“师傅,工资是个啥东西?” 苏宸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个后世词汇,他想了一想,现编现造道:“谁为雇工,我给资酬,雇工之人所赚资酬,简练之称便是工资。” “明白了,就是发钱嘛。” 薛崇训大点其头,感觉自己又聪明了不少。 这货性格是不不坐窝的兔子,认为今天来了河边不能白跑一趟,于是直接把袖子狠狠一撸,大大咧咧道:“师傅你且等着,我先下河试上一回,今儿咱不多抓,徒儿先抓个几百斤鱼试试手?” 几百斤? 还是试试手? 你不吹牛逼能死啊?谁教的你呀。哦,我呀,没事了。 苏宸无奈瞪他一眼,感觉教育小霸王的道路还是任重道远,眼看这货就要跳进河中,苏宸连忙将他一把拉住,沉声道:“抓鱼先别急,以后有你抓烦的时候,咱们今天主要是来实地探查,真要动手还得等一等。” “还等啥?” 薛崇训牛眼一翻,急躁道:“跳下去不就能抓么?” 苏宸苦笑一声,只能耐心给他解释,道:“你一个人徒手抓鱼,累死累活能抓多少?咱们先要回去编织渔网,第二步则是培训贫民怎么撒网捕鱼,这两样事务准备完全以后,还要去做第三件事情,那事做起来也很繁琐,同样需要不短的时间。” 薛崇训愣了一愣,满是不爽道:“还有事做?又要做啥?” 苏宸呵呵一笑,负手遥遥眺望远方,对面河岸隐约有着一些小庄子,他望着那些小庄子道:“这件事,就是去收猪。” “收猪?啥玩意?”薛崇训满脸迷糊? 苏宸想了一想,改口道:“猪就是豕,官文称呼为豕,民间称呼为猪,权贵勋贵称为贱肉,但是老百姓们大多会养一些。咱们在腌制咸鱼之前,先要去收一些大猪做备用。” 鱼和猪? 这两样好像压根不搭吧。 第15章 他要制油! 从洛水河畔归来以后,苏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与太平公主的打赌期限只有三个月。 世界上什么最快,如果让以前的苏宸来回答,他会告诉你,世界上最快的事情有四种…… 天上雪,地上霜,大姑娘屁股,白菜邦,额,说错了,这是世上四大白! 锅底黑,大马勺,连胸胡子,几把毛,我晕,又说错了,这是世上四大黑! 咳咳,现在要说的是世上四大快。 飞火流星,跑马遗精(跑马是个专业动词,男孩们应该都知道吧,嘿嘿嘿)。 所谓飞火随风,稍纵即逝,流星如电,缥缈而不可捉摸。至于跑马么,嘿嘿嘿,那是一种刹那间的穿刺,更加快的了不得。 少年们,回忆一下吧,某夜你正酣睡安眠,忽然大叫一声不好,你大惊而醒,伸手去攥,却只能摸得一手黏滑,顿时怅然若失…… 这种感觉,是不是出人意料的快? 这种快,是苏宸坚持了两辈子的答案。 然而现在你要再问他,他会一脸诚恳的告诉你,世上最快的绝不是什么飞火流星,世上最快的其实乃是时间。 所谓时光如梭,穿来又他妈穿去,仿佛只是一眨眼功夫,赫然发现已经过了好几天…… 几日之后,太平公主府 太平公主左手小心托着一个精致的玉盏。右手同样没有闲着,手里拎着一个漆金的铜壶。 玉盏和铜壶之中,都有丝丝白气再飘荡。 冰水,太平公主拿着的是冰水。 此是盛夏,闷热难当,但是也正因为天气炎热,所以冰水才会冒出丝丝白气。 太平公主想也不想拿着玉盏仰头一气喝下,喝完还不觉过瘾,夺过铜壶又给自己倒了两次。 等公主饮完,阴暗处顿时有脚步声响,赵长史恭敬走了出来。对太平公主躬身一礼,然后轻轻咳嗽清清嗓子,这才道:“数日之前,神医苏宸携公主府嫡长子一人,家丁二十口,健妇二十个,外加贫民一百八十有二,齐聚神都城外,遥遥眺望洛河,苏神医问大公子,此可有鱼……” “说人话!” 太平公主突然眼睛一瞪,呵斥道:“明明是个宦官,偏要学人家文绉绉,你说的不顺口,本宫听得也不顺耳。” 赵长史被骂了一句,顿时再也不敢拽文,软塌塌道:“粗俗的讲就是苏神医问大公子洛河有没有鱼,然后又说了一大通做生意的大道理,大公子好像很有领悟,一撸袖子就要下河抓鱼。” “他们开始抓鱼了?”太平公主目光闪动急切,眸子分明带着好奇。 “并没有!” 赵长史吭哧一声,摇头解释道:“那苏神医也不知怎么想的,拦着大公子不让抓鱼,说是先要回去编织渔网,还要等铁锅到货,顺便又去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带着大公子和家丁们到处收购大肥猪。” “啊?大肥猪?” 太平公主更显好奇。 “对!” 赵长史点了点头,又道:“这些日子,苏神医一直带人收购肥猪,收了以后全都放养在洛水河畔,说是等凑够了一百头就开杀。” 太平公主满脸迷糊看向赵长史,有些不解道:“他这是要干啥?猪乃贱肉,鲜少人食,他一下子购买百口大肥猪,难道就不怕砸在手里卖不掉。” 赵长史目光闪烁两下,开口道:“这事,奴婢倒可以给殿下解惑。” “说!” 赵长史咳嗽一声,道:“此事奴婢当时听了也很好奇,所以专门问过,他们回禀奴婢,说苏神医是要炼油。” “炼油?” 太平公主一双大眼满是迷茫。 赵长史小心出声,补充道:“不止炼油,还要晒腊肉,猪下水也要弄做卤煮,到时候会在长安城售卖……” 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略显不好意思道:“可惜奴婢等人见识浅薄,炼油我们勉强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腊肉听都没有听说过,至于猪下水去做卤煮,想想就觉得犯恶心。” 太平公主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恶心。 猪下水是什么? 猪肠子,猪头,猪蹄子,猪肝猪肺猪尾巴…… 这些都叫下水,想想就觉得肮脏。 “他这是怎么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太平公主却猛然想到了什么?,略显沉吟道:“鱼,抓鱼,腌制咸鱼,锅,小锅,小平底锅……” 赵长史满脸不解看向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目光闪烁精明,语带思索又道:“据说他当日曾言,要让流民在神都城里卖一种锅煎咸鱼的吃食,咸鱼我们已经知道是何物,平底锅也询问过,那么就剩下煎,煎应该要用油,约莫是一种新的烹饪手法。本宫猜他肯定是嫌弃牛羊之油比较贵,所以才要收够肥猪炼猪油。” 能留名史册的没有几个蠢货。 苏宸还没开始干的事情,竟然被太平公主一番联想给串了起来。 第16章 要发财啊 神都城外,洛水河畔。 又有几个家丁收来一口大肥猪,驱赶着弄进一个简易搭建的猪圈中。 猪圈不远之处,苏宸和薛崇训席地而坐,苏宸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计算花费,薛崇训却满眼放光看向猪圈。 好半天过去之后,这货忽然咽口唾沫,猛把大脑袋凑到苏宸面前,很是期待道:“师傅,那猪肘子到底啥味啊?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吃,你会不会是骗我?” 苏宸瞥他一眼,顺手扔掉树枝,道:“已经收了八十七头肥猪,再过几天就能有上百头,倒是咱们先杀一头祭天,顺便给你做一顿全猪宴,不管是猪肘子,还是猪头肉,我保管你吃了一顿想两顿,吃了两顿想三顿,那种香,很过瘾……” 咕嘟! 小霸王又咽一口唾沫。 旁边却有一个少女轻哼两声,捂着鼻子皱眉道:“这种贱肉,有何可吃?” 苏宸看都不看她一眼。 少女顿时又怒了起来,杏眼圆睁道:“苏先生!你已经买了八十多头肥猪,前前后后花了公主殿下两百贯钱,还有那些铁锅,线绳,网丝,这些全是公主殿下出的钱,你如此祸祸,摆明就是坑人。” 苏宸还是看都不看她一眼。 少女越发恼怒,一阵跺脚咬牙,心里暗暗发狠,道:“别怪本姑娘丑话说在前头,你肆无忌惮糟蹋公主府的钱,到时要是没有回本可收益,就算公主殿下拦着,我一斧子直接剁了你。” 苏宸照样还是不理他,忽然伸手一碰薛崇训,沉声道:“现在铁锅有了,渔网也织了六百多张,肥猪收了八十多头,后面可以边宰边补充,如此形势,可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咱们的产业勉强可以开始了。” 薛崇训大为兴奋。 “不过么……” 苏宸忽然又开口,道:“咱们还得去拿一样东西,我听说神都西北有座石盐矿……” 薛崇训愣了一愣,愕然道:“师傅,您不是想买那玩意吧?” “我为何要买它啊!”苏宸呵呵一笑。 薛崇训再次一愣,道:“那您提那玩意干啥?” 苏宸慢慢站起身来,悠悠道:“腌制咸鱼,当然要用盐啊!而那石盐矿是公主府的!” 薛崇训恍然大悟,“原来师傅和母亲合作是因为那座石盐矿,我还以为现在看在我的面子上呢。” 苏宸一拍他的脑袋,“你们在我这有个屁的面子,你们不让我生气就行了,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了,上次见面时,崇简居然敢说我是个以色侍人的兔儿公子,我是不是对你们太好了,他居然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薛崇训嘿嘿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听懂。 又想了想苏宸所说,腌咸鱼用盐,师傅说的对! 可是…… 薛崇训却更加迷茫了。 这货努力思考半天,最终还是决定放弃,直接道:“神都城里有售卖精盐的铺子,咱们为何舍近求远去买盐矿?” 苏宸看他一眼,淡笑不做回答。 薛崇训又道:“师傅,咱们可以直接去买盐啊,买盐多方便,掏钱给货,拿来就用,只要抓了鱼,当场就腌制!” 苏宸又看他一眼,还是不做任何回答。 薛崇训心里发虚,硬着头皮道:“徒儿我跟你打个包票,不用几天就能把咸鱼卖得满神都都是!” “是吗?” 苏宸还是看他一眼。 薛崇训已经被看的心里有些发毛,忽然咬牙发狠道:“我先去找那帮混账纨绔,让他们每人先买咱们一车鱼,然后再去各家府上拜见长辈,顺带着又让他们买一车……” “你就不怕卖的越多亏的越多,公主府有多少钱款往里面砸?” 薛崇训呆了一呆,楞楞道:“咋还有亏钱一说?” 苏宸缓缓伸出两根手指,仔细给他解说道:“两个原因,会致亏损,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咱们咸鱼应该定个什么价?” 薛崇训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这不早就说好了么,一条咸鱼十文钱。” “很好,你还记得!”苏宸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那么腌制一条咸鱼,应该耗费多少精盐。” 薛崇训嘿了一声,略带得意道:“这你也跟我说过,腌一条咸鱼要用半两盐。” “很好,你也记得!” 苏宸又点了点头,突然眼睛一瞪,怒声问道:“那么我来问你,一斤精盐多少钱?” 啊? 一斤精盐多少钱? 这我哪里知道啊! 薛崇训被苏宸瞪眼吓了一跳,随即叫屈道:“我又没做过采买之事,我哪知道精盐多少钱?” 苏宸哼了一声,伸手冲不远处一招手,喊过一个公主府家丁道:“你来告诉你们大公子,一斤精盐售价多少钱。” 那家丁愣了一下,呐呐对薛崇训道:“回禀大公子,一斤精盐五百文。” 薛崇训有些发傻。 这货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起来。 一斤等于十六两,一斤精盐五百文。 那么一两精盐多少钱? 最少也要三十文。 半两盐呢? 十五文! 他生在王公之家,这点简单算术还是没错的。 腌制一条咸鱼需要半两精盐,也就是说盐的靡费就得十五文,而他们一条咸鱼才卖多少,早就定了规矩只卖十文钱。 卖一条咸鱼,要亏五枚铜板。 卖一车呢? 十车百车呢? 亏多少? 苏宸在一旁幽幽开口,提醒他道:“我好像已经教导过你,咸鱼成本有好几项,除了盐之一项,还有流民的工资,建立作坊的花费,以及放给小贩们的批发价,这些都是成本,都要摊到每一条咸鱼上……” 薛崇训嘴皮子打个哆嗦。 这货终于明白,难怪师傅会说公主府亏不起。 旁边那个家丁见到自家大公子被训,忍不住开口帮腔道:“其实腌制咸鱼可以不用精盐,咱们去买那种稍微便宜的青盐。” 苏宸看他一眼,笑问道:“那么一斤青盐多少钱?” 家丁想了一想,恭敬答道:“约三百文上下。” “很好,成本降低了两百文!” 苏宸点了点头,可惜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但还是亏损。” 那家丁愣住! 是啊,还是亏损! 就算采购青盐,一斤也要三百文,一斤十六两,半两青盐需得十八文。 家丁沉思片刻,做最后努力道:“那就去买尚未脱毒的粗盐,这种盐的售价很是低廉,一斤只需铜钱一百五十文,吃不起盐的老百姓大多都买它。” 苏宸呵呵一笑,依旧还是摇头,道:“先不说粗盐吃多了人会浮肿,单只算成本也还是不行,一斤粗盐一百五十文,一条咸鱼也得耗费七八文,再加上其它各项费用,咱们的成本还是超过十文钱。” 那家丁无奈拱了拱手,有些羞愧道:“听您这么一说,小人没有任何办法了。” 苏宸呵呵一笑,示意他可以去忙别的事。 薛崇训在一旁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了苏宸为什么会生他气,小霸王脸色有些讪讪,臊眉耷眼道:“师傅莫要生气,是我太过马虎,我没想到精盐那么贵,这玩意果然不该买……” 说到这里猛然醒悟过来,抬头盯着苏宸道:“师傅您要用石盐矿,目的就是为了节约成本。” “不错!” 苏宸点了点头,微笑道:“咱们买一座石盐矿,召集贫民自己去开采,这样只需要付出人力工资,用盐的成本自然大大降低。” “可是石盐能吃吗?” 薛崇训满脸迟疑,踟躇道:“我虽然不学无术,但也知道石盐有毒!别说碰,想也不能想啊!师傅!” 苏宸轻叹一声,故作失望道:“我真是很无语,公主殿下怎么生了你们仨傻孩子,你母亲那么精明一个人,你父亲似乎也是聪慧的很,难道公主殿下就没告诉你俩,我要卖咸鱼就是为了盐,我手里掌握着制盐之法啊……” 说到这里故意皱了皱眉头,喃喃道:“莫非我暗示的不够清楚,导致令堂也没能猜透,不应该啊,她明明掏钱了!” 一番自言自语,周围落针可闻。 再抬头时,赫然发现惊住了一群人。 薛崇训嘴巴张的大大,满脸都是吃惊。 两人后面站着一群衣衫褴褛的贫民,外加薛崇训的家丁和健妇,所有人全都直勾勾盯着苏宸,那种眼神仿佛要把苏宸一口给吞掉。 制盐! 他会制盐! 从有毒石盐之中,提炼无毒的石盐。 这是要发大财啊! 第17章 开山 矿山已然到手,万事只欠东风,筹备的日子实在太久,大家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 次日清晨,众人起了个大早,公主府的人全都骑了马,先带着人直接去了石盐矿。 苏宸组织一帮贫民,带上了各种器具,石盐矿距离神都城仅有二十里,这以古代人的脚力完全不算遥远。 日头还未中午,众人齐聚山边。 这座石盐矿乃是一座交通十分便利的矿藏,山下就是刚刚修筑的官道,从这里到神都一片坦途。 苏宸指挥着队伍,苏七身上背着一口大铁锅,另有两个流民驱赶着四头大肥猪,因为肥猪走路太慢,所以他们四个来得最晚。 等到苏宸到达之际,发现大家已经上山了。 先是看到苏大赤膊上身,口中不断发出哈哈大笑,笑声之中充满了兴奋和期待,手里轮着一个大锤到处看。 山脚下,薛崇训指挥着一帮健妇在烙饼,开矿乃是十分劳累的体力活,唯有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活。 公主府昨晚就派人拉来两车粮食,从今天开始所有矿工的伙食全是糙面饼子。 在这个时代能吃上糙面饼子,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待遇。但是苏宸仍旧不满意,他带来了四头大肥猪。 今日乃是开局第一天,不吃一顿杀猪菜怎能说得过去? “师傅,师傅……” 山下薛崇训的早早看到李云,,苏宸到来,小霸王一阵风般奔跑下来,咋咋呼呼道:“师傅你总算可是到了,大家可都在等你呢。快点快点,赶紧上山。” 苏宸微微一怔,略显糊涂道:“你们都在等我??” “是啊!” 薛崇训大点其头,显得急切道:“不等你大家不好开工啊。” 苏宸又是一怔,愕然道:“人手已然到齐,等不等我都可开工吧?” “那怎么行?” 薛崇训大摇其头,忽然脸色变得严肃,郑重道:“您是我的师傅,也是大家的掌门,产业准备如此之久,开山第一锤必须你来砸。师傅,我虽浑噩,也知礼仪,我娘从小就教导过我,要尊师……” 你也会尊师? 苏宸愣了一愣,心中想:“据我所知,我教你之前,你前前后后打跑了十几个先生。” 见苏宸陷入沉吟,不由咋咋呼呼叫唤几声,小霸王显得很是急切,不断手舞足蹈道:“上山啊,赶紧上山,大家都在等您呢,等您砸出开山第一锤……” “好!” 苏宸忽然大声答应,长笑道:“你说的很对,这开山第一锤必须我来砸!” 薛崇训咧嘴而笑,显得兴奋而又开怀。 小霸王不知道,两人虽然都说了开山第一锤,但是两个人所指的意思不一样。 薛崇训所说的开山第一锤,实实在在就是上山去开矿。但是苏宸所说的却别有所指,他说的开山第一锤不一样。 开山。 第一锤。 在李云,,苏宸看来这是他砸出入神都的第一声响,他要满足自己整天幻想的那个愿望。 建一个朝代! “走,咱们上山!” 苏宸长笑声中,顺手一拽程处薛崇训,两人并肩抬脚,顺着山脚向上而行。 …… 这座小石盐矿,到处都是坚硬的山岩,山岩之中带着青釉之色,赫然正是含有盐分的石盐矿。 两人一路上到半山腰,早有一帮人手在那里等着,薛崇训满脸兴奋指着一处山崖,眉飞色舞介绍道:“师傅你看到没有,地点已经选好了,就是眼前这片崖,砸开全是石盐矿。” 苏宸仰头打量,发现这片山崖足有二十米高,乃是浑然一个整体,泛着青幽幽颜色。 二十米高,搁在后世得有五六层楼,就算是按照大唐的度量衡,那也是三丈上下的高度。 薛崇训忽然把脑袋凑过来,语气亢奋道:“我已经让人用舌头舔过好几次,发现这片山崖每一处都有咸味,家丁们已经确认,这就是含有盐分的石盐矿……” 说着吃力地递过来一柄大锤,满脸期待看着苏宸,很是渴望道:“师傅,砸吧!” 苏宸看他一眼,转头又看看周围的其他人。 入眼所望,只人人脸上都带着期待,这些人有公主府府的家丁部曲,也有衣衫褴褛的贫民。 所有人全都眼巴巴看着自己,那眼中的渴望能把人心融化掉。 “好!” 苏宸突然重重点头,语气激昂道:“万千大事,起自一砸!大家看好了,这是我的开山第一锤……” 他挥舞一下手中大锤,直奔山崖下面行去。 所有人的目光盯在他身上。 薛崇训如此。 家丁们相同。 那些流民也一样! 但见苏宸拎着大锤走到山岩旁边。 轰隆! 扬手一锤,重重砸在山岩之上,众人只觉大地晃动,双耳鼓膜被震得生疼。 再抬眼时猛然发现,眼前这处高达三丈的山岩,竟然被苏宸一锤砸出了巨大的裂纹。 众人相顾骇然。 薛崇训馋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 小霸王也想拥有这样的凶猛之威! 这时苏宸又是一声大笑。 轰隆! 再是一锤,山岩咔嚓嚓脆响。 “哈哈哈!” 苏宸大笑再次抡锤。 轰隆! 第三锤砸出,整片山岩遥遥欲坠,四周之人下意识后撤,脸色隐隐都吓得有些苍白。 而这时候,苏宸终于挥手砸出了第四锤 轰隆! 轰隆隆! 四锤砸出,天摇地动,眼前这片巨大山岩裂纹密布,突然咔嚓咔嚓密响不断,紧跟着只听哗啦啦声动如语,忽然只听一人惊恐大叫,道:“大家快往后退,这山崖就要塌了……” 话音未落,轰隆巨鸣,但见三丈山崖轰塌而碎,漫天漫地弥漫着遮眼的粉尘。 四锤出,山崖裂。 大石崩塌之间,众人只见一个青年扔锤而出,恍惚中,那瘦弱的身影忽然变得高大。 山岩轰塌之时,还有一个公鸭嗓子般的狂笑,别人都被天摇地动吓得脸色苍白,薛崇训却满脸带着按捺不住的亢奋。 这货嗷嗷叫唤着冲上前来,抓起苏宸胳膊就是一顿猛看,口中还咋咋呼呼,不断道:“快让我看看,师傅快让我看看,啧啧,真是厉害,你这胳膊也不粗啊,为啥抡起大锤那么猛?” 苏宸看他一眼,没搭理他。 事实上苏宸自己也懵逼中,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个正常人。 薛崇训也不管苏宸搭理不搭理自己,继续抓着李云胳膊猛看,口中啧啧馋道:“四锤啊,您就用了四锤,山崖直接砸塌,这要砸在人身上还了得……?” …… “这要砸在人身上还了得……” 小霸王薛崇训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远处另一个山头也有人说了同样的话。 这座山头距离石盐山不远,山上却不似石盐山那边光秃秃没有植物,这座山头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即使距离不远也很容易藏人。 就在山顶之处,武则天负手而立,女皇身后还站着几个人,其中上官婉儿赫然在列。 只要女皇愿意,神都城内大事小事都瞒不过女皇。 第18章 陛下自有决断 日光浩浩,青山隐隐,烈阳虽然酷热,但是山巅偶尔有风。 因为两座小山距离不远,再加上古人的视力较强,所以众人凭着目力远眺,完全能清对面的一举一动。 …… 小盐山这边! 苏宸砸塌山崖之后,先是选取了一块磨盘大小的大石,然后抡起大锤砰砰又是两下,大石转眼之间被他砸的四分五裂。 轰! 苏宸把大锤扔到地上, 他转头看了两眼,忽然对薛崇训苏大等人招了招手,笑道:“大家都过来吧,我现在教你们如何提炼精盐……” 薛崇训连忙上前,眉眼全是兴奋,后面一群公主府家丁和百十个贫民,也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急急过来。 “都看好了啊……” 苏宸咳嗽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块被他砸碎的石头,沉声道:“石盐矿想要炼盐,第一步先要把大石砸碎,砸的越碎越好,越碎越容易省事,如果能砸成粉末,那我算你们本事……” 众人愣了一愣,相顾傻傻对视。 苏宸呵呵一笑,道:“当然了,世上没人能有这样的本事,想把石头变成粉末,咱们需要借助工具……” 苏七连忙插口,急急表功道:“公子你放心,那几样东西已经弄来了,全是按照你给的图纸铸造,由我苏家和公主府的工匠暗地里偷偷炼制。” “好!” 苏宸点了点头,问道:“东西呢?” 苏七疾走几步,走到不远处一块巨石旁边,伸手用力掀开一片粗布,露出下面藏着的几样器具。 日光浩浩之下,一道幽光微微折出,众人盯着那几样器物仔细观看,发现这几样东西都是大型的铁铸之物。 入眼所见,先是两个巨大的铁铸磨盘。 这两个铁磨通体乌光,怕是得有上千斤之重,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把如此巨大的铁磨弄到山上。 铁磨旁边,则是一排溜整整十口大铁锅,这可不是苏宸采购的那种小平底锅,而是军中行伍所用的大军锅。 一口锅,可煮五十人食。 除了铁磨和铁锅,还有一个类似铁管的器具,上端连着一个巨大的铁桶,下端同样连着一个巨大的铁桶,铁管中间却由极其细密的纱网隔开,那纱网每隔三寸就有一道。 很好,有了这些东西,炼盐就不算难事……” 苏宸上前观察一番,满意点了点头,忽然指着铁锅对众人道:“你们一起动手,先把磨盘支好,再把铁锅架起来,分派一队人手去打水。” 一众家丁和贫民连忙上前,喊着号子把两个铁磨支起来。 这时苏宸又回到轰塌的山崖之下,不断捡取被他砸成小石子的石盐矿。 来来回回捡取五六趟,全部都填进大铁磨的窟窿里,然后苏宸一声轻喝,陡然奋力转动铁磨。 嘎吱,嘎吱! 铁磨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 …… “他在干啥?” “用铁磨磨石头?” 不远处的小山之上,武则天等人满脸迷惑,上官婉儿沉吟片刻,语带猜测道:“莫非是要磨成石粉?” 事实证明,上官婉儿猜的没错。 但见苏大奋力转动磨盘,很快将小石子全都磨碎,磨盘下面呼呼啦啦不断有粉末出现,日光之下闪烁着一种青釉釉的颜色。 苏七快步上前,手里拿着一个器具将粉末收集。 这时那些取水的贫民已然归来,放下水桶在一旁默默等候,苏宸和薛崇训一起抬着石盐粉末,然后倒进那个铁管上方的大铁桶。 “倒水,浸泡……” 苏宸轻喝一声,伸手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微笑道:“接下来要等一盏茶时间,恰好天气有些炎热,咱们找个阴凉避一避,我顺便再跟你们讲一讲原理,免得大家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说话之间,那些贫民已经把水注入铁桶之中,众人只听一阵滋滋滋滋的气泡声响,似乎清水正在和石粉产生一种微妙的融合。 苏宸沉声解说道:“石盐之矿,含量颇杂,咱们第一步将它弄成粉末,第二步则是融化于水,等到一盏茶之后,盐分全在水里,杂质则已留下,这叫做初步过滤……” 薛崇训两眼放光,忽然竟聪明起来,兴奋大叫道:“师傅你说的我懂啦,哈哈哈,盐融在水里,水干了就变成盐,啊哈哈,原来制盐这么简单?” 苏宸没好气看他一眼,苦笑道:“要是这么容易的话,公主殿下想不到么?” 薛崇训登时呆住。 苏宸缓缓走到铁管旁边,翘头观察大铁桶的情况,看了半天之后,忽然将铁桶的开关打开,只见水流哗啦啦顺着管子流淌,途径一层层纱布不断的过滤。 等到盐水流到下面铁桶的时候,已经没有石粉存留在其中,众人好奇上前观察,发现盐水带着一丝褐釉釉的颜色。 苏宸指着盐水道:“这只是初步过滤,去掉的是石粉杂质,但是水中仍然含有杂质,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石盐毒。” 毒! 众人下意识退后一步。 薛崇训紧张咽口唾沫,小声道:“师傅,这毒该如何去除?” 苏宸看他一眼,道:“让你准备的木炭呢?” “在这里……” 薛崇训急忙走到另一处地方,再次揭开一块粗布,大声道:“整整搞了十车木炭,昨天夜里就偷偷运了上山。” “弄几块拿过来!”苏宸喊了一声。 苏大连忙答应,弯腰选了几块木炭跑过来。 “把木炭全部砸碎,用纱布包裹起来……” “好的公子!” 苏大找过一柄大锤,砰砰乓乓一阵猛砸。 很快木炭砸成碎块,然后用纱布仔细包好。 苏大将木炭全部投入铁桶,众人又听到一阵滋滋滋滋的声响,并且水里还有细密气泡,看的大家啧啧称奇。 “现在,搅拌一盏茶,用你最大的力气,搅拌越快越有益。” “好的公子!” 苏大化身乖巧小答应,拎起一根棍子对着铁桶猛搅。 盐水中的褐色,渐渐变得清淡,当水液毫无杂质之时,苏宸上前用指头蘸了一蘸。 放在嘴中尝,很好,只有咸味,没有苦涩。 这是木炭把石盐矿里的金属毒素吸收完全,再也不虞会有杂质存留其中。 “起锅,烧火,熬盐水,等结晶……” 到了这一步,苏宸自己也有些兴奋,毕竟制盐之法他只是在学制作毒药时,粗略学过,到底能不能炼出精盐他也没谱。 现在看到盐水清澈,他已经有了十分的把握。 远处小山之上,武则天也下意识攥紧拳头,成败在此一举,女皇也觉得紧张。 身边忽然有人凑过来,低声道:“倘若此法真能成盐,秘方必须严控在手,陛下当早早决断,不能放任一个……” 武则天看他一眼,发现说话的是厍狄氏。 “朕自有决断!” 第19章 你站在山上看精盐,女皇在另一座山上看你 小盐山那边,制盐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但见大火熊熊燃烧,将一锅盐水烧的沸腾翻滚,随着火力不断吞吐,锅里的盐水越来越少。 此时已是日今中午,乃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但是众人却全都围在大锅旁边,浑然不顾全身都被火力烤的湿漉。 薛崇训眼巴巴看着铁锅,小霸王的眼睛越来越亮。 终于到了最后一刻,薛崇训陡然一声大吼,道:“师傅,锅底有东西,盐,那肯定是盐……” 大火继续熬煮,锅底渐渐变干,几个贫民急忙撤掉锅底柴火,所有人盯着大锅之中的结晶物愣愣发呆。 这就是他们造出的盐么? 晶莹剔透,宛如琉璃,日光照耀之下,竟有一丝鱼白…… 天下哪有这般纯净的盐? 苏宸等到盐块凉透之后,弯腰从锅里将它们取出,他将盐块扔进另一口大铁磨的窟窿,再次奋力转动了铁磨盘。 仍旧是嘎吱嘎吱的刺耳牙酸声,然而这一次没人感觉很难受。 所有人全都聚精会神盯着铁磨的下方,盯着那不断流淌出来的皙白粉末。 薛崇训终于按捺不住,上前恶狠狠抓起来一大把,这货将粉末猛然塞进嘴里,然后脸色突然一阵直抽搐。 “啊哈哈哈,咸的,咸的,很咸啊师傅,盐,这是盐啊……” 薛崇训又叫又笑,亢奋的声音响彻整座山谷。 突然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呜呜道:“师傅,徒儿好开心啊,我薛崇训也干大事了,我薛崇训竟然也能干大事,呜……” 堂堂神都一霸,想不到竟然也会哭,并且哭的还很难看,稀里哗啦连个五、六岁的孩子都不如。 这哭声在山中回荡,很快就传到对面小山之上 那边山巅,一个女子忽然出声,赫然正是厍狄氏,突然凑到武则天身边道:“陛下,盐……” 声音虽小,然而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武则天神色不变,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厍狄氏咳嗽一声,目光闪烁道:“盐乃大事,不可小觑,那郎君能将石盐脱毒,直接把成本压缩九成还多,倘若这盐术掌握陛下之手,我大周何惧国库空虚之事……” 这女人,竟然打算把盐业收回来。 在场众人相顾而视,但却无人出声反驳。 毕竟这真是大事,须得看皇帝意思才行。 武则天缓缓走到山巅边缘,负手眺望着对面热火朝天的小盐山,悠悠道:“自古有言,天子不与万民争利,那盐是孩子们造的,你让朕如何拉下脸去抢夺?” “可是……” 厍狄氏有些焦急,道:“盐业乃是国业,须得朝堂掌控,陛下若能得此造盐之术,大周国库必然丰盈,到时手握钱财千千万,何惧世家大族不低头?” 武则天忽然大有深意看她一眼,微笑道:“你心太急了,世家虽大,但根已经烂了!” 世家经过唐太宗、唐高宗、武则天三代皇帝的打击之后。 引用《红楼梦》中的一句话就是“如今外面的架子未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陛下……”厍狄氏还想再说。 武则天摆了摆手,淡淡道:“此事休要再提,朕不抢小孩生意。” 厍狄氏一脸无奈。 在场几人还是无人出声,似乎都没听到厍狄氏和武则天的话。 唯有上官婉儿看见厍狄氏难堪,忍不住在侧面轻轻拉一拉厍狄氏袖子,低声道:“姐姐,此事别有隐情。” 厍狄氏何等精明,闻言顿时眼光一闪。 上官婉儿将厍狄氏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又道:“苏郎君造盐之前,先和公主殿下搞了一个赌注,也就在打赌的当天,公主将矿山给了苏郎君。” 厍狄氏若有所思,喃喃道:“也就是说,盐业公主府有股。” “不错!”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轻声又道:“而且还是占股大头,苏郎君直接把盐业的七成给了公主府。” 厍狄氏眼睛发闪,爆出一阵精明光彩,道:“苏郎君只占三股,公主府却占了七股,公主殿下内细,绝不敢私吞如此巨大的利润。” 武则天悠悠一笑,指着自己道:“猜的没错,太平那孩子聪敏的很,就在昨天夜里,她连夜进宫,她拿出盐业的五成份子交给朕,作价三千贯卖给了朕的内务府。” 说到这里故意一叹,略作辩解道:“朕原本不想抢夺孩子产业,奈何太平的借口实在无法推辞,她说太平公主府为了帮苏宸,已经把家丁部曲的月奉都给停了,府里上上下下眼看就要揭不开锅,无奈之下只能找朕求助……” 就这话,说给傻子听了都不信。 但是厍狄氏却点了点头,一脸笑意道:“陛下宅心仁厚,公主殿下也是孝顺母亲,忠公体国。” 能不孝顺母亲,忠公体国么?五成盐业利润都上缴给了武则天。 “他聪明的很啊,他把七成直接分给太平,怕是早就猜透太平不会私吞,这是借太平的手上缴给朕呐。” 如此相貌!如此才能!不入控鹤监可惜了。武则天心中想着。 第20章 杀猪 却说苏宸造出第一锅精盐之后,再也没心思亲手去造第二锅,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技术他已经教给众人,接下来干活得让他们干。 恰好薛崇训也是那种待不住的性子,小霸王已经满足了亲手造盐的愿望,再让他动手那绝对是没可能的事,两个人又不好意思待在山上看别人干活,于是一拍即合决定下山去杀猪。 杀猪! 这事一听就带着血淋淋的霸气。 这种事情薛崇训喜欢干,用山东话说,属于头插蜂窝里也想干。 但是要让他吃猪肉…… 薛崇训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货一边跟着苏宸下山,一边期期艾艾道:“师傅,猪肉有骚味啊,不好吃,我不想吃……” 苏宸看他一眼,微笑道:“猪肉腥骚,是因为幼崽之时不曾阉割,所以在生长过程中睾子的骚味渐渐沁入肉中,以后咱们可以把小猪仔阉割,再等猪长大了就没有骚味。” “可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这几头猪不还是有骚味吗?” 苏宸左右看了两眼,忽然满脸神秘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有调料可以祛腥,今日咱们宰杀四口大肥猪,然后我亲手弄一顿杀猪菜,保证你吃了哈喇子流淌一地,神仙闻了也得滚下凡尘来。” 咕嘟! 薛崇训咽了口唾沫。 苏宸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低声又道:“看到没有,这就是烹饪材料,有了这些调料以后,猪肉也能卖个好价钱,咱们的产业又能多加一项……” 薛崇训愣了一愣,顿时化作好奇好奇宝宝,追着苏宸问道:“师傅这是啥调料,您从哪里搞来的?” 苏宸面色忽然有些古怪,状似回忆道:“大约一个月之前,我在街头行医遇见个穷困潦倒的叫花子,我原本以为他是个流民,谁知人家竟然是个大诗人!” 大诗人? 薛崇训眨眨眼睛,更加好奇道:“不知是哪个诗词大家?” 苏宸咳嗽一声,道:“这你就别问了,说了你也不知他是谁。总之这位大诗人和我一见如故,我俩差点就斩鸡头拜了把子,相逢有缘,转眼莫逆,唯一可惜的是他一心求仙,所以没过多久就悄悄离开了,不过么,他临走之前送了我许多好东西……” 薛崇训搔了搔脑门,猜测道:“莫非他送您的就是调料品?” 苏宸哈哈一笑,摇头解释道:“他自己可不认为这是调料品,他说他一路走遍辽东渤海,餐风露宿,踏足深山大洋,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他送我的乃是仙草,全是他苦心采集的各种仙草……” 薛崇训双眼直勾勾盯着苏宸手里的小布包。 仙草? 成仙! 师傅他神力无穷,莫非就是吃了仙草的缘故? 如果给我也吃一口的话…… 小霸王脑洞大开! 他正想的兴奋,却听苏宸忽然叹息一声,道:“别傻了,这不是仙草,我拿到这些所谓的仙草研究半天,却发现它们压根就不是练仙丹的料,不过也不是全无用途,我发现这些仙草可以给肉类祛腥。” 薛崇训有些失望,眼巴巴看着苏宸。 仙草变成了调料? 这两样东西好像八竿子也打不着吧,怎么师傅竟能把它们联想到一起呢? 可怜小霸王压根不明白,他的师傅身体里是一个千年老硬币。 葱姜蒜桂皮花椒这些东西,古人不认识,后世很熟悉,就算是个小娃娃,也知道生姜咬一口是辣的。 两个人边说边走,很快从小盐山上走了下来。 这时雪雁还在指挥妇女们不断烙饼,前前后后怕是已经烙了几百张饼子,红玉则是带人煮粥。 薛崇训指着营地一脸邀功模样,得意洋洋道:“师傅你看到没有,我公主府做事向来不苛待下人,这些粮食全是精粮,昨天夜里我亲自带人押送过来的。” “不错!” 苏宸点头称赞一声,若有感慨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倘若世家大户都能学着公主殿下一样,天下的贫民也不会瘦到皮包骨头。奈何,人心不同,宁可粮仓发霉,也不远施人一粒,世家,嘿嘿,世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头去了小营地的另一边,薛崇训连忙邀功没有邀到,一脸悻悻跟了上去。 这货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砸吧砸吧嘴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师傅就是师傅,随口一说听着就深奥,嗯嗯,这两句词我得记下来,等回头拿出去好生显摆显摆,嘿嘿嘿,玉真郡主自幼喜欢诗文,我薛崇训可不能被她看轻了……” 这货努力记忆苏宸的诗句,急匆匆追着苏宸的步伐。 两个人很快到了营地一侧,这里有两个贫民正在小心看护四口大肥猪,见到两人前来,都要弯腰行礼,苏宸连忙摆了摆手,薛崇训也闪身躲避开。 那四口肥猪并没有捆绑起来,此时正懒洋洋的趴在地上啃青草。 薛崇训急于表现自己,这时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大叫道:“师傅且请旁观,看我一刀毙命。” 说着嗷嗷一嗓子,蹭的一下蹿到肥猪旁,猛然抬脚一跨步,一屁股坐在了肥猪身上。 这货明显没有杀过猪,挥刀就是一下猛剁。但听噗嗤一声闷响,猪头被他劈开了一刀很深的口子。 苏宸看的眼都直了。 傻徒儿,你彪啊? 那可是三四百斤的大肥猪…… 他正要出声提醒薛崇训,猛然便听一声惨烈哀嚎,惊天动地,洞彻云霄,但见那口肥猪狂冲而起,轰轰隆隆宛如狂飙的坦克。 那等刹那间的加速,比之千里骏马不遑多让。 尤其力道强横无比,一路撞倒草丛树木无数,猪蹄扬起飞尘,又有碎石猎猎,赫然横扫穿越小营地,吓得一群妇女花容失色。 肥猪之上,薛崇训同样脸色发白,小霸王口中哇哇大叫,这货怎么也想不到一口肥猪竟然这么凶。 他被吓得嘴皮子都在打哆嗦,下意识之间竟然又砍了肥猪一刀,这下可好,猪跑的更欢了。 一个少年,一口大猪,转眼之间脱离众人视线,小营地到处留下狼藉混乱的饼筐和粮食。 远远小山之上,武则天等人嘴巴张的大大,女皇皇和女官们怔怔望着眼前一幕,忽然爆发出轰天一般的大笑声。 突然山下轰隆一声巨响,只听一个少年的声音兴奋大笑,大呼小叫十分惊奇道:“师傅,师傅,猪撞树上了,不用我杀,他自己就死啦,哈哈哈,骑猪爽的很,爽的很啊……” 众人一起呆住,满脸憋屈面面相觑。 第21章 猪撞树上了 却听那山下还在大笑,薛崇训吃力拖着一口大肥猪出现,这货一边步履蹒跚走向营地,一边得意洋洋跟苏宸显摆道:“师傅你看,死的通透,都不用徒儿用刀,猪自己撞树上了。” 又听另一个青年没好气的声音遥遥传来,似乎那青年很是不爽,正在恶狠狠的责骂程处默,大怒道:“猪撞树上?你撞猪上了吧?以后再敢如此莽撞,小心把你开革山门……” 声音带着忿忿之意,明显恨铁不成钢。 但是山巅众人却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暗暗道了一声‘好’。 上官婉儿咳嗽一声,满脸赞叹道:“不错不错,即为人师,当有师道,虽然二者,年龄只差八九岁,但是做师尊就该有师尊的样子,这一骂,很威严……” 可惜上官婉儿话未说完,猛听那个青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青年说话的味道就变了! 但听苏宸语气一转,很是稀奇道:“啧啧啧,这还真是撞死了哇,竟然比用刀子宰杀更容易……我说崇训,要不咱俩再试一回,各自都骑一口猪,让猪再去撞大树……” “好啊好啊,师傅我跟你说,骑猪这事太过瘾了,且让徒儿我教教你!” 上官婉儿手扯衣袖差点撕开,这一刻巾帼宰相感觉被人打了脸。 山上众人也是愣愣发呆,面色都憋得发青带着诡异,如此好半天过去,忽然同时失笑出声。 山下营地之中,苏宸和薛崇训各自又选了一头大肥猪,师徒两个还专门给自家坐骑取了名字,准备骑着肥猪再次狂飙一程。 苏宸的那头肥猪叫阿花,薛崇训的肥猪叫牛牛,两个人挤眉弄眼慢慢上前,坏笑着准备翻身骑在猪背上。 方才翻身,但听震天动地的杀猪声,一口肥猪吃痛狂奔而起,发疯一般绝尘而去。 肥猪之上,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哈哈大笑,举着刀子手舞足蹈道:“师傅师傅你快看,不是我耍赖,是它自己想跑啊,您且等待一会,等它撞死树上我就回。” 旁观的众人面面相觑。 苏宸被那肥猪冲锋的架势吓得脸色苍白,直到肥猪狂奔老远才拍拍胸口,心有余悸道:“这孩子,得抽啊……” 雪雁深以为然。 在场众人无不点头。 这一次,猪没撞树上。 貌似守树待猪只能干一回,再想成功那只能靠运气,薛崇训的运气明显不太好,这货骑着肥猪跑出很远都没撞上树。 猪是流血流死的。 小霸王恹恹拖着肥猪回来,脸上明显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这货回来之后眼睛四处乱瞄,似乎还想再骑一次试试看。 众人哪里还会给他机会。 苏宸胸口起伏几下,似乎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表露什么,他忽然转头看看薛崇训,无头无脑道:“这个孩子笨的很,他连杀猪都不会……” 突然抬脚起身,直奔肥猪而去,口中轻喝一声,故作呵斥道:“都滚开,看为师教你如何做,杀猪要是像你们这样杀,天黑以前都别想吃上肉。” 那边薛崇训正忙得满头大汗,他确实不会杀猪,要么拿着刀子四处乱捅,把几口肥猪的脖子剁的稀烂,要么则是徒手硬干,似乎想把猪皮撕下来。 苏宸上前就是一脚,直接将薛崇训踢开,他顺手将小霸王的短刀夺过来,忽然望着短刀气笑了,呵斥道:“好家伙,金刀,这怕是皇帝所赐,你竟然拿着杀猪。” 薛崇训傻乎乎摸摸后脑勺,满脸讪讪道:“事先不曾准备兵刃,只有这玩意还凑手。” “杀猪要个屁的兵刃!” 苏宸笑骂一声,转头看见薛崇训又正在努力扒猪皮,苏宸上前又是一脚,又将薛崇训踢开,故作斥责道:“滚一边去,毛手毛脚看着心烦。” 却见苏宸拿着刀子噗嗤一声,手脚利落直接捅进了猪脖子,然后刀子顺势一滑,扑啦啦直接开膛破肚皇帝抬脚踏住猪头,一手快刀,一手剥皮,转眼之间竟将猪皮整张剥下,最神奇的是猪皮完全没有破损处。 薛崇训看的啧啧称奇,忍不住蹲在一旁学习,好半天过去之后,他才赞了一句道:“师傅您这手艺不错,以前是不是做过屠夫?” 苏宸手腕一哆嗦,差点刀都拿不稳。 偏偏薛崇训还没说完,继续又道:“看你这个手法,以前肯定是个好屠夫,咦,奇怪啊,师傅您不是只当过神医吗?” 看到苏宸杀猪,山上那边武则天差点笑岔了气。 几个女官则是面面相觑,全都努力在憋着笑,上官婉儿脸色涨红,硬生生憋出一句文雅之词,道:“庖丁解牛,亦是世间一道也…… …… 苏宸一张脸拉的比驴还长,咬牙切齿盯着薛崇训道:“小东西,你猜的还真没错,为师以前确实是个屠夫,以后也准备继续做个屠夫。” 第22章 猪肉宴 那边苏宸和薛崇训再次忙碌起来。 师徒两个一人烧火,另一人却将肥猪不断剁下肉来,大块大块的猪肉直接扔进一个桶中,然后呼啦啦直接倒进大锅里。 雪雁皱了皱眉头,好奇问道:“你就直接这么煮?” 苏宸头也没回,继续剁肉扔进桶里,凑齐一桶再次倒进大锅,这才解释道:“先煮一会,把血沫子煮出来,等会还要换水,然后用各种办法进行卤炖!” “各种办法?” “对啊,猪身全是宝,样样能做菜,但是每一样的做法都有不同,添加的调料自然也不能一个样,比如猪头肉,就得用花椒大料,外加桂皮粟克,然后大火猛烧,煮的越烂越好吃,再比如猪肘子,这得上笼屉使劲蒸,蒸的粉嫩剔透,即使没牙的老翁也能吃,还有红烧肉,这玩意不能用花椒……” 苏大也撸撸袖子也抬脚,瓮声瓮气道:“俺以前做过各种行当,这杀猪剁肉的事情也曾见过,公子且闪开,让俺来帮你剁肉。” 说完夺过苏宸手里的短刀,对着肥猪一顿劈砍猛剁,苏七等人则是负责帮忙,不断把剁好的肉块扔进锅里。 苏宸被人抢了活计,倒也乐得清闲,但他忽然看见几个家伙竟然要把猪下水扔掉,急的连忙大喊道:“这些可不能扔,全是好东西啊。等会全都做成卤煮,保证吃的满嘴流油……” 几个家奴面带愕然,苏七手里拎着一副猪肠子,满脸腻歪道:“公子说的不会是这玩意吧?扔给野狗怕是都要嫌弃有猪屎。” 呕! 雪雁忽然面色苍白,手捂嘴巴状似要吐,少女明显也被恶心的不行。倒是另一个少女红玉有些乖巧,远远对苏宸喊了一声道:“公子,我帮你。” 苏宸上前一把抢过猪肠子,轻哼对苏七道:“猪屎咋了,有种你等会不要吃。” 说着转头对红玉招了招手,语气温和道:“还是你这乖丫头懂事,帮我去吧猪肠子都洗了。” 红玉连忙答应一声,很是勇敢的接过了猪肠子,却见苏宸顺手又捞起几块猪肺猪肝,然后扯出另一头肥猪的场子,远远扔给雪雁道:“你和红玉一起去,把这肠子猪肺都洗了。” 噗通一声! 血淋淋的猪下水直接扔进雪雁怀里。 噗嗤一声! 雪雁口中直接呕出一股酸水。 少女被恶心的不轻,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口中尖叫道:“我不洗猪屎,打死我也不洗猪屎。” 苏宸嘿嘿坏笑两声,上前又把猪下水拿回来,道:“你不洗,等会可没饭吃。” 伸手一拉红玉,温声道:“走,咱俩去洗。” 红玉乖巧点头,很是勇敢的拎着猪肠子。 …… 小盐山不远就有河流,苏宸带着红玉把猪下水全都清洗干净,等到回来以后才发现,雪雁还在吐。 苏宸隐约觉得有些杀气,似乎自己已经犯了众怒,这时他再也不敢胡来,连忙正正经经开始做饭。 大锅早已烧开,猪肉被煮的翻滚,但见水面上飘着厚厚一层血沫子,褐色糊糊的十分难看。 苏宸看了红玉一眼,轻声道:“你注意跟着好好学,我现在教你做杀猪菜。”说完拎起一柄大马勺,极其仔细的开始撇血沫。 大锅热气翻滚,不断有血沫子被煮出来,苏宸足足用勺子舀了两盏茶时间,总算不见有新的血沫子出现。 接下来就简单了! 换掉水,重新煮。 这次加入猪的大骨棒,连同猪下水一起全下锅,薛崇训化身能干的小蜜蜂,勤勤恳恳把两口大锅烧的火旺十足。 等到再次开锅,又煮了半个时辰,苏宸用马勺插了插猪肉的松软,随即开始一样一样往锅里添加调料。 等肉熟时,苏七突然哈哈一笑,把袖子使劲往上一撸,道:“公子让我先来吧,我闻着这肉是很香。” 说着从苏宸手里躲过大马勺,顺势从锅里捞出来一块肉。 这家伙也不嫌弃烫嘴,把肉凑到嘴边随便吹了几吹,然后眉头微微皱起,大口一张直接咬下一块。 肉有些烫,烫的他嘴皮子直哆嗦,众人全都眼巴巴看着他,却见这货咕嘟一声给咽了。 苏宸呆了一呆,语带不悦道:“你竟然嚼都不嚼?” 苏七连话都来不及回答,突然张口又咬下一块肉,然后咕嘟又是一下,转眼咽下了第二块,这才含含糊糊道:“不是不想嚼,实在是太烂糊啦,这肉入嗓既化,嚼它对不起我的牙……” 薛崇训显出期待之色,问道:“味道如何,可有腥臊之气?” 苏七皱皱眉头,装出一副很难受的样子,道:“且让小的再试几口,刚才那两口太热没敢尝味道。” 说着双眼放光,拎着马勺又伸进锅里,这次却是恶狠狠的捞出更大一块肉,口中明显在吞咽口水。 就这表情,就这做派,别人或者还没看出异常,但是苏大却一眼洞穿了他的鬼心思。 苏大猛然上前,劈手将马勺躲来,口中骂道:“去你的吧,都到这功夫了还想坑人……” 说着转头看向苏宸,嘿嘿笑道:“公子,咱们都不用猜了,这肉肯定香的没谱,否则老七才不会再尝,他说再尝只是想要多吃。” 旁边苏五点了点头,瓮声瓮气道:“老七这家伙最喜欢贪便宜,只有好东西他才会争抢。” 好东西才争抢? 那不就是眼前这些肉…… 薛崇训忽然把手一身,从苏七手里夺过大马勺,道:“本王也尝尝。” 第23章 肥肠就要重口味 苏宸见薛崇训吃得满头是汗,忽然凑过去低声道:“去拿两个碗,咱俩吃肥肠,吃的时候别咋呼,否则他们听了肯定抢……” 薛崇训悄无声息的点点头。 对于师傅的话,他百分百都是相信的,既然师傅说肥肠比肉好吃,估计那玩意的味道绝对差不了。呲溜! 一口肥肠,直接下肚。那种言语无法形容的特殊味道,让薛崇训呆呆半天说不出话。 如果热泪盈眶可以形容一个吃货遇到美味,那我肯定会使用这个词来描写…… …… 这肥肠煮的太烂糊,岂是后世那些奸商的卤煮能比。 后世肥肠的价格太贵,导致很多商贩不舍得煮太久,因为煮的时间越长,肥肠斤两缩水越严重,所以大多数肥肠煮的都不够烂,这样奸商们才能多卖一些钱。(这是科普,以后遇到这种商贩,直接骂娘就好了。) 后世肥肠嚼不烂,但是现在乃武周朝! 苏宸会亏待自己么? 这肥肠直接用大锅木柴熬煮,几乎到了入口即化的程度,那种肥而不腻的感觉,滋溜一下就滑进了肚。 薛崇训呆呆半天,忽然又拿筷子挑起一根,这货已经学会了小心品尝,然而还是忍不住滋溜一下咽进肚。 口齿之间,只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香。 “怎么样?” 苏宸冲他嘿嘿一乐,盯着徒弟问如何。 薛崇训抓抓脑门,口水滴答道:“好吃,说不出来的好吃,又香又滑,油水四溅……” 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紧跟着又道:“最主要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这种怪味让肥肠显得更加特别……” 嘿嘿嘿! 能不特别么? 苏宸坏笑两声,没有给徒弟进行科普。 为什么有怪味? 因为肥肠冲洗需要用碱面使劲搓。 唯有碱面硬搓,才能最大程度洗掉那一种‘不方便形容的味’,碱面这东西苏宸也会造,但他故意没造出来使用…… 因为他口味有些重。 你没看错,苏宸就是这样的人,他吃肥肠和别人不一样,特别喜欢吃那种没有洗掉味道的肠。 幸好古人不懂。 并且薛崇训明显是个大吃货。 既然是吃货那就好办了,苏宸更加不打算给这货科普,反正后世也不乏这种重口味的人,苏宸没觉得自己是在坑徒弟。 接下来,对着肥肠猛撮就完事了, 师徒两个鬼鬼祟祟躲在角落里,一人一口大瓷碗,各自装满了肥肠,但见两双筷子上下翻飞,师徒两个吃的满嘴流油。 正觉得爽,正觉得香,忽然感觉头顶天空一黑,似乎阳光被某些东西给遮住。 事实证明,不管是皇帝乞丐,只要遇到好吃的都会化身吃货,这一顿猛搓可真是狠啊,一群人胡天胡地海吃海喝,简直跟鬼子进村没两样。 吃完肥肠,又发现了猪肘子,吃完猪肘子,又发现猪头肉…… 这一顿猛造,个个吃的满嘴流油,最后竟连红玉也加入进来,带着雪雁做出了勇敢的尝试。 结果,两女人吃的不比男人少。 吃饱喝足,忽然都觉得不好意思,回想刚才的吃相,个个略带赧然,红玉手捂小嘴装作无辜,语带辩解道:“其实也就吃个新鲜,第一次吃才觉得好奇,味道也就一般,勉强可以入口……” 雪雁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对,就是吃个新鲜,味道确实一般……” 苏宸暗暗翻个白眼,真想大耳刮子抽这俩人,啥叫味道一般,就属你们两个吃的狠,肥肠滋溜就是根,滋溜就是一根,猪肘子拎起来咬的汁水四溅,红烧肉嚼都不嚼就咽下去。 吃相比街头叫花子都不如。 第24章 憋了三个月的一声吆喝 这一日清晨,神都城门刚刚打开,忽然有人看到远方官道上人头攒动,隐隐约约竟然走来了无数个贫民。 看那阵势,少说也得上千人。 这群贫民打扮很是古怪! 但见他们每人背着一个小口袋,里面鼓鼓囊囊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腰间挂着一个平底的类似铁锅样的器具,平底锅的旁边则是系着一柄黑黝黝的小铁铲。 这样的装扮如果仅仅是一个人两个人,那还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偏偏上千人全都是这样的装扮,如此一来就显得很是离奇了。 这些贫民直奔神都城门而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骄傲。 那种步伐,不像是穷困潦倒的贫民,走一步,叮叮当,锅铲和铁锅相撞,发出悦耳之声。 上千个清脆声音混合一起,赫然竟有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 神都百姓们翘头观望。 大家发现这些贫民除了背上的小口袋和腰间的小铁锅,手里竟然还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小陶罐,那陶罐里面好像装着某种液体,走路之时隐隐发出撞击陶罐的液体声。 终于,在许多百姓的注视下,这群贫民进城了。 城门口的守卒也不知因为何故,竟然没有收取这些贫民的入城费。 但见一个贫民忽然离开队伍,来到距离城门口不远的一个角落,他慢慢取下背上的小口袋,竟然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泥炉,然后又掏出木炭,然后又掏出一把干草,竟然在角落开始生火,然后小心翼翼放上了那个奇怪的平底锅。 待到生火之后,他又从陶罐里倒出一点液体,这时才发现似乎是某种油脂,因为它倒进锅里会滋啦滋啦的响…… 神都百姓们看的啧啧称奇。 也就在这个时候,猛见那个贫民扯开嗓子,用一种十分悠扬的声音吆喝道:“吃咸鱼喽,锅煎咸鱼……” 憋了三个月这一声吆喝,终于要开始引动神都风潮。 对生活的向往,给了他吆喝的勇气,他的吆喝很大声,脸上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庄重。 红泥小火炉,南山古松炭。 一柄平底锅,一小罐猪油…… 炭火渐渐变得旺盛,平底锅已经烧热了猪油,直到这个时候,终见那人小心翼翼放进了一条鱼。 兹拉,兹拉! 油脂溅射,有青烟出,丝丝缕缕,淡若氤氲…… 锅煎咸鱼,开始了! 只不过几个喘息的功夫,众人忽然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香,这股香味渐渐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街边的小角落 锅煎咸鱼的香味,那可是非常霸道的。 倘若搁在后世农村,若有小伙伴在村里长大,那么,你应该对这个味道很熟悉。 这是一种勾人馋虫的香。 它能让人瞬间分泌出唾液酶。 这种浓郁到极点的香味,有着极其强悍的穿透力,比如村头有人煎咸鱼,香味直接可以传到村尾去…… 在记忆里,应该有不少小伙伴的童年有这样一幅画面:你和伙伴们撒欢玩野了,玩到天擦黒了也不想回家,忽然空气里飘荡一阵袅袅鱼香,母亲那尖利而又暴怒的声音遥遥传来。 “二狗子,你给老娘滚回来吃饭,再不回家,屁股给你打烂……” 这声音很凶很吓人,会让你打个哆嗦,声音笼罩了你故里的小庄子,在炊烟袅袅的傍晚不断传播。 你逃不掉,也不敢逃。 你战战兢兢抬头看天,发现月亮不知何时已然出现,漫天星斗眨眼,原来又该回家了。 你还想继续玩,但是母亲的呼喝让你害怕,你只能恋恋不舍告别小伙伴们,闻着咸鱼的香味没精打采回了家。 咸鱼香,伴随着妈妈的怒斥声…… 它从后世穿越千年,准备在这大周扎根落地。 苏宸为什么要搞锅煎咸鱼? 因为这是一种故乡的味道…… 尽管他没有故乡…… 月上柳梢头,今日要挨揍,你手里捧着一个大碗,碗里是母亲专门给你盛好的热饭,你吃一口咸鱼,喝一碗浓粥,然后乖乖趴到床沿上,等着老娘拿棍子猛抽你的屁股蛋…… 等你长大之后,再想吃一回咸鱼,不知为何怎么也不如小时候香,甚至有些上了年纪的小伙伴,你在吃的时候会神情黯淡发一声叹。 因为你已长大成人,而你的妈妈去了别的地方。 泪水不知不觉就流淌了下来! 咸鱼香,是记忆里妈妈的爱。 …… 兹拉,兹拉!还是这个小角落,还是这个小火炉,炉火已经烧的很旺,不时会有火星迸溅出来。 兹拉,兹拉…… 油脂继续溅射,香味越加袭人! 这时那人用小铲子将咸鱼翻了一个身,然后仔细煎炸咸鱼的另一面,这一翻身可不要紧,咸鱼的香味更家猛烈了。 咕嘟! 也不知是谁,突然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香味,太他妈馋人了! 也就在这时,贫民们忽然又开口发出了吆喝,吆喝声还是那么悠扬,仿佛经过某种专业训练,听起来悠悠淡淡,温温和和进入人耳。 宛如戏文里的诗词,竟然是一种婉转的调。 “来吃咸鱼喽,锅煎咸鱼……” 这一句吆喝词,苏宸足足训练了他们十天,今日在神都街头一亮嗓子,果然有种透彻人心的味。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但见城门口人影一晃,那个守门的门令走了过来。 这守门令是个青年,看年龄顶多也就二十来岁,三伏大热天里,他竟穿着铁叶的铠甲,他抬脚而来,慢慢蹲在摊位前,他望着平底锅里咸鱼,已然变成了诱人的两面金黄色。 “多少钱?” 守门令忽然开口,问出了许多神都百姓想问的话。 那人温笑抬头,不卑不吭回答道:“一条鱼,十文钱,如果需要小人帮忙煎熟,那么另加两文钱的辛苦费……” “不贵!” 守门令点了点头,直接指着平底锅了一条鱼道:“本将还要值守,买了生鱼也没法进食,我就买你这条煎熟的鱼,应该给你十二文钱对不对?” 贫民一脸温笑,温声细语道:“您是开门第一客,那两文钱的辛苦费俺就不收了,您只给俺十文铜钱便可,算是小人发一个利市。” “那可不行!” 守门令摇了摇头,脸色严肃道:“油脂总得花钱吧,炭火也得花钱吧,就算你的手艺不要钱,做买卖也该让你保个本。你们生活太苦,本将不占便宜,你们好不容易找了个养活自己的事,我若占你便宜会被人戳我脊梁骨,你看清楚了,这是十二文……” 说着伸手进怀掏摸几下,然后掏出一个极其精致的小袋子,他从袋子里仔细数出十二文大钱,缓缓放进了火炉旁边的钱盆里。 “来吧,钱已给了,鱼给我起锅……” 守门令大手向前一伸,满是期待道:“本将今日上差来的匆忙,正愁要买点什么吃食填肚子。你这咸鱼的香味太他娘霸道,我现在除了吃它什么都不想吃……” “谢谢将军夸赞!” 贫民连连致谢,手中小铲子却猛然在锅里一抄,另一只手极其利落从口袋里拽出一张荷叶,‘啪’的一声将咸鱼包在荷叶中。 这番动作一气呵成,竟然有种令人赏心悦目的美感。 守门令目光闪动,忽然呵呵轻笑两声,语带深意道:“薛崇训那小子,拜了一个好师傅,明明只是一个咸鱼出锅的动作,他竟然把你们训得如此夺人眼球。” 这话声音很低,低到很多人都没听到,守门令也不管众人如何反应,拿起荷叶咸鱼转身便走。 “将军……” 贫民忽然冲他背影喊了一声,小心翼翼叮嘱道:“这一条鱼足有二斤,乃是使用精盐腌制而成,味道很咸,不可多吃,您可买上一碗热粥,再配上两个糙面饼子,如此有饭有菜,才算一顿美美的早餐。” “哈哈哈,本将军知道了,不过你这担心纯属白费,本将军手底下有十几号人呢。” 那守门令长笑滚滚,提着咸鱼回到了城门口,他将荷叶慢慢揭开,先是用鼻子使劲一闻,脸上显出满足之色,忽然转头对两个小卒道:“你俩去早市那边买一桶热粥,顺便再买上两大筐的糙面饼字,今日本将军请客,大家伙儿一起吃早饭。” “好嘞!” 两个小卒大喜,眼睛死命盯着咸鱼,一人在犯馋,另一人在顾虑,忽然嬉皮笑脸道:“将军只买一条咸鱼,怕是不够大家一起吃。” “你懂个蛋……” 青年守门令瞪他一眼,呵斥道:“这条咸鱼足有二斤,乃是精盐腌制十日方成,香味霸道是一方面,里面的盐味也是一方面,薛崇训那货跟我吹过好几次,说是这一条咸鱼可以满足一伍之人佐饭。行了,跟你们也说不明白,都把口水擦擦,赶紧滚去买热粥,本将军肚子咕咕响,我他娘的从昨晚就刻意没有吃晚饭。” “好嘞,您稍等,我俩跑步向前,这就去早市买吃的。” “快去快去,莫让咸鱼凉了……” 青年守门令急促摆摆手,呵斥两个兵卒赶紧去,他自己却忍耐不住先动了手,撕下一小块咸鱼放进了嘴。 霎时之间,周围涌上来一群人。 有守门的兵卒,也有一直旁观的百姓。 守门令慢慢开始咀嚼咸鱼…… 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第25章 疟疾缠身李隆基 这一日,满城尽是咸鱼香。 整整一千贫民,化作一千个走街串巷的小货郎,他们背着小火炉,他们背着小口袋,先从城门口开始,然后不断往城中心延伸,不占繁华场所,只找街边角落,一条咸鱼煎入锅,引动神都万人馋。 霸道的香气,最后传进了临淄王府之中。 李隆基此时很不妙。 一股寒冷袭来,李隆基感觉如同坠入冰窖似的,不由自主的颤抖,牙关相击。 这是虐疾发作的征兆。 虐疾,俗称“打摆子”,一旦发作,冷得难受,就是架在炭火上烤,那也会觉得很冷,身体会不由自主的抖动。 “三郎。”闻讯而来李旦惊呼一声,脸色大变,一脸的惊惶。 李隆基的病就发作了,会不会要了李隆基的命?这对于李旦来说,他不敢想象,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都快晕过去了。 “三弟。”李成器、李成义和寿昌公主惊呼不已,一脸的惊惶。 “三哥。”李隆范、李隆业、李隆悌脸色大变,一脸的惶恐,生怕李隆基出事。 听着他们的惊呼声,看着他们那充满惊惶的脸,李隆基心里暖暖的,努力镇定自己,把话说得尽可能平稳:“父王,我没事,没事。” “太医,快传太医。”还是老太监反应快,扯起嗓子吼道。 “对!快传太医!”老太监的声音尖细刺耳,很是难听,不过,听在李旦的耳里,却是美妙如同天音仙乐,忙附和。 “太医,快点。”李成器几人跟着催促。 “太医?”李隆基心中暗自嘀咕:“和他比,太医有屁用?” 李隆基以前发过病,因苏宸所救才活了下来,两人也因此相识 虐疾是人类历史上最为可怕的传染病之一,曾经夺去无数人的性命,古人一直没有好的医治之法,直到十九世纪,才研究出治疗药物。即使这样,虐疾仍然没有根绝,每年依然要夺去数以百万计的性命。 “父王!去济世堂请苏神医,我上次发病时,正是他救了我!” “上次?”李旦很疑惑。 “就是我游历天下的那几年!” “好,快去济世堂请苏神医”李旦也知道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 苏宸闻讯后,从济世堂纵马赶来。 后面跟着相王府的老太监,巡街武侯也不敢阻拦。 苏宸刚进门正要冲李旦见礼,李旦手一挥,阻止苏宸见礼,催促道:“快,给三郎诊治。要快!” “遵命。”苏宸忙领命,来到软榻前,开始给李隆基把脉。 这是又发病了…… 苏宸捋起袖子,伸出手指,施出望、闻、问、切的本事,一通忙活,脸色凝重,眉头皱在一起了。 “怎样?快说。”李旦忙催促,急切得不得了。 “这……”苏宸只说了一个字,就不再往下说。 其意已明,那就是李隆基的病情很沉重。 李旦脸色一变,道:“苏神医,快给三郎诊治。治好了,本王重重有赏,千两黄金。” 千两黄金是重赏了,除非立下很大的军功才有这样的重赏,李旦是动真格的了。 苏宸闭口不言。 “快说。”李成器眉毛一挑,如同利剑似的,喝道:“要是你想做哑巴,就把们的舌头割了。” 声音如同雷霆般,令人害怕,但苏宸不为所惧,只是道:“三大王的病情不见起色。” “这……”李旦嘴唇哆嗦,脸色苍白,身子在颤抖。 李隆基的病情不见起色,那不就是说李隆基会死?他无法想象。 “不可能!”李成器他们万分不想相信,尖叫起来。 李旦宽慰李隆基:“三郎,你放心好了,无论如何,父王一定要治好你。” “谢父王。”李隆基奄奄一息道。 苏宸虽然无法根治虐疾,不过,熬了一些调理身体、驱寒的药,李隆基喝下去后,不再那么冷了,感觉好受些。 “皇嗣先出去吧,三大王要歇着。”苏宸见李隆基精神不振,知道李隆基极需要休息。 “好。”李旦点点头。 李旦冲李成器他们道:“你们也出去,莫要打扰三郎歇息。” “三弟,你歇着。” “三哥,你歇着。” 李隆基身子虚,着实不能被打扰,李成器他们冲李隆基道,然后跟着李旦离开。 李旦等人离开后,苏宸面无表情地盯着李隆基。 “我要死了吗?”李隆基奄奄一息地发问。 “你死了,我招牌就砸了。上次治完你后,给你的东西呢?” “种在花园里了,花匠每天都细心养护,我不时也会去看。” “好,我先去找了来。”这次来得匆忙,根本不知道李隆基生了什么病,到了才发现是疟疾。 “老师!多谢了!”李隆基虚弱地发声,语气中带有无限希望。 “怎么不叫兔儿公子了?”苏宸略带戏谑地问道。 “我…我……当时以为姑母要把您举荐给……” “别废话了,我先去找药”苏宸直接打断了李隆基的话。 —————— 临淄王府是李隆基的居住地,不仅有雕梁画栋、数目众多的广厦,还有园林。 园林占地极大,足有十亩地,里面种植了各种可样的鲜花。 园林布局错落有致,医心独运,苏宸观瞧之下,大为讶异,暗赞一声:“好园林!” 四月天时,正是花季,只见园林中百花怒放,争奇斗艳,李隆基置身在花海中,闻着清新的花香,心情大好。 苏宸要寻找的是青蒿。 青蒿含有青蒿素,那是治疗虐疾的特效药,比起传统的奎宁还要好用。 这是中国科学家智慧的结晶。 在美越战争期间,越南虐疾流行,传统的奎宁已经失效,极需要一种特效药,越南政府就向中国求助。伟大领袖下令研究治疗虐疾的新药,经过国内五百位顶尖科学家的努力,最终研究出了“青蒿素”。 临床医学证明,青蒿素比起奎宁的效果要好,特别是治疗恶性虐疾效果更好。现在已经成了世界卫生组织治疗虐疾的首选药物。 在这个时代,没有成品药,苏宸只得把主意打到青蒿上了。 不过,青蒿连牛都不吃,要是被人知道苏宸给李隆基用它治病,那会很丢脸的。 “好臭。”苏宸突然闻到一股臭味,眼睛一亮,只见一株形如狭纺锤,高有两尺的绿色植物生长在不起眼的角落,颇为惊喜:“青蒿。” 青蒿有很多种,不是所有的青蒿都含有青蒿素,而是黄花蒿才含有青蒿素。 黄花蒿的一个特点那就是臭,所以,又叫“臭蒿”,就是牛碰到臭蒿,会跑得远远的,受不了那臭味。 苏宸如同见到宝贝似的,快步过去,蹲下身,把青蒿拔起来。 青蒿长成,大约有一米高,这株青蒿只有两尺高,还没有长成。 苏宸颇为欣喜的打量着青蒿 青蒿是治虐疾的良药,只要有青蒿在手,虐疾就不算个事。 只是青蒿连牛都不吃,李旦要是同意他用青蒿治病就成了怪事。 第26章 临淄王吃草 苏宸摘下一段青蒿,放进李隆基嘴里,让他咀嚼起来。 李隆基只觉比黄连还要让人难受。黄连只是苦,青蒿还臭烘烘的,那感觉非常不好受。 要是换作寻常人的话,这的确很难受,不过对于吃过几次的李隆基来说不算一回事,咀嚼一阵就咽了下去。 “再来。”苏宸又摘下一段青蒿,放进嘴李隆基里让他咀嚼。 就这样,他一段一段地塞进李隆基嘴里,让他吃着,没过多久,一株青蒿就被李隆基吃得七七八八了。 “还有一点点,这点吃了就完事了。”苏宸把最后一截青蒿放进李隆基嘴里。 “苏神医,三郎他…你……你竟然敢让三郎吃草?”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充满惊讶。 李旦站在苏宸身后,旁边还站着个老头。李旦目光锐利,紧盯着李隆基,把李隆基叼着青蒿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脸上写满震惊。 堂堂王子吃牛都不吃的杂草,这事还能没有震憾力? “三郎,你以堂堂皇孙之尊,竟然吃草,这太令人失望了。你德行有亏。”李旦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儿。 “皇嗣,你错了,这不是草,这是药。”苏宸纠正一句。 “药?”李旦嘴角一抽搐,鄙夷流露无疑。 “三大王,老夫少读《黄庭》、《抱朴子》、《千金方》这些医书,就未有以青蒿为药之记载。”李旦旁边的老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的样儿,道:“就是牛遇到青蒿,也会绕着走,受不了那臭味儿。三大王,你竟然吃青蒿,你置皇家脸面于何地?” 还上纲上线了,竟然和皇家脸面扯上关系了。 “呃。”苏宸嘴里发出一阵磨牙声,这就是李隆基的个人行为,和皇家脸面有屁的关系,你还真能扯的。 苏宸正要教训这老头一顿,让他别打扰李隆基治病。 就在这时,只见李成器等人急急忙忙的赶了来,把李隆基叼着青蒿的样儿看在眼里,当场就石化了,喉头发出一阵怪异的“咕咕”声。 堂堂王爷,竟然吃连牛都不吃的青蒿,这事儿对于李成器他们来说太有震憾力了,如同被雷劈中似的。 “三弟,你怎能吃草呢?”李成器埋怨起来。 李成器对李隆基很是呵护,此时也不得不埋怨了,谁叫此事太有震憾力了。这事要是被记下了,会被人笑话的,李隆基的脸上无光,形象有损,连带的,李旦的脸上也不好看。 “苏宸你竟敢让三郎吃草!当杀!来人!”李旦脸色难看。 “苏神医,你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竟然敢让三郎吃草!”李成器一张脸涨得通红。 苏宸只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更激起了李旦的怒火。 正当李旦叫来的卫士要拖走苏宸时,李隆基就感到病情在好转,不再那般寒冷,颤抖也减轻了。 李成器注意到李隆基的变化。忙叫住李旦,“父王,您看三郎好转了。” 李旦连忙查看,见到李隆基确实好转后,连忙叫住卫士。 亲手拉住苏宸,“苏…苏神医,方才对不住了,三郎他现在……” “皇嗣关心则乱,草民理解。方才那是药不是草,专门治三大王的病的。要是再来上几次,就能治愈了。”苏宸道。 “好…好…那请苏神医快给三郎医治吧!” “不急,方才刚治完,现在要让三大王休息,请皇嗣同在下先出去吧。” “好,好,好。”李旦连忙答应。 等所有人都出去后,李隆基只觉一阵困倦袭来,昏昏沉沉就睡着了。 第27章 武则天传旨见驾 进德坊,有一座巨大的府第,占地极广,广厦众多,这就是武承嗣的“魏王府”。 武承嗣的身材并不算高大,也不威武,身着名贵绸衫,头戴高冠,足蹬软靴,一身的富贵气息,如同一个暴发户似的。 武承嗣之所以能当上魏王,能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并不是他有什么大功业,而是因为他是武则天的侄子。 “哈哈!” 此时的武承嗣仰首向天,笑得特别欢畅:“李旦啊李旦,我早就想除你了,只是陛下念着母子之情,没有下手罢了。你教子无方,堂堂王子竟然吃草,丢尽皇家脸面!我这就进宫,向陛下进言,废掉你的皇嗣之位!” —————— 出了李隆基的房间后,苏宸和李旦正说话间,一阵嘈杂声传来了,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有旨:着皇嗣、苏宸进宫见驾!” 只见李旦一脸的笑容地过去拉着一个颏下无须的太监的手。这个太监的年岁不小,有六七十岁了,却是保养得不错,皮肤白净。 “王伯,陛下召我进宫有何事?”李旦陪着笑脸问道。 这个王太监瞪了李旦一眼,冷哼一声,道:“皇嗣,要是别人问我,我是不会说的。你嘛,我是自小看着长大的,我也抱过你,也照顾过你,我就卖一回老,要是算私情的话,我也可以说是你的长辈了。你养了个好儿子,竟然吃草!” “这……”李旦嘴巴张得老大,一脸的惊讶。 李隆基吃草这事儿,是让人脸上无光,让人难堪,可也不至于连武则天都知道。 “魏王在告你的状,你自己看着办吧。”王太监对李旦还算不错,连这等事都提前告诉李旦了,为的是让他有所准备。 “魏王?”李旦额头上冷汗直冒。 武承嗣是武则天的亲侄子,是公认的武则天最热门的继承人之一,很得武则天信任,是武则天眼里的红人,比起李旦这个亲儿子都要得宠,竟然是武承嗣告李旦的刁状,这事儿肯定不会善了,李旦不得不惧。 李隆基吃草这事儿虽然令人脸上无光,确实不大,武承嗣竟然连这事儿都要利用,去武则天那里去告刁状,真是小人中的小人。 “王伯,陛下的意思呢?”李旦提心吊胆的问。 武承嗣如何告刁状不要紧,要紧的是武则天的态度,这得弄明白。 “你自个儿去想。”王太监很没好气的瞪了李旦一眼,道:“要是陛下那里没事,我能在这里?” “这……”李旦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只觉背上凉飕飕的。 武则天,那可是个狠人,为了上位,亲手溺死过自己的儿子。为了当皇帝,更是杀了李贤。李隆基吃草这事,要是被人宣扬出去,那就有损她的脸面,为了皇帝的尊严,武则天狠起心肠杀了李隆基也不是不可能。 武则天连亲儿子都能杀,孙子还不能杀吗? “都是你。”贾太监没有去理睬李旦,而是瞪着苏宸。 苏宸有些无言,现代人都知道青蒿是治疗虐疾的特效药,到了唐朝,这竟然成了丢皇家脸面的可耻事儿,还惊动了武则天。 “这个王太监很得武则天的信任,每有大事才派他去办,他来到这里,由此可见武则天的怒火不小。武承嗣他是如何告的刁状,让武则天如此发怒呢?以武则天的精明,不会不知道李隆基吃草这事儿虽是让她脸上无光,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苏宸对武承嗣如何告刁状真有些好奇。 “武则天发火了,这事儿不太好善了,这要如何应对呢?”苏宸很是清楚,吃草这事儿整大了,不太好收场。 “跟我走。”王太监沉声道,语气极为不善。 “走,走,走。”苏宸没有任何犹豫,更没有任何惊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去也不行,还不如堂堂正正的去。 王太监看在眼里,略感惊讶。 武则天已经怒了,苏宸这个始作俑者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他竟然没有犹豫,没有惊惧,这还真是出人意料。 “苏神医莫要担心,不是还有本王么?”李旦试图宽慰苏宸。 “嗯。”苏宸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李旦此时心中绝对打鼓,如何解决这事,真没有一点儿底。 —————— 就这样,苏宸和李旦被贾太监带走了。出了临淄王府,直奔上阳宫而去。 上阳宫在皇城西南,这是神都皇宫的核心地,武则天就住在上阳宫,在上阳宫处理政事。 上阳宫修建于唐高宗年间,唐高宗晚年就在上阳宫处理政务。武则天代周后,也是居住在这里。 上阳宫拥有众多的建筑,是一个建筑群,有宫、院、殿、堂、亭、台、观,是洛阳皇宫中景致最为优美的宫殿。 唐代诗人王建的《上阳宫》诗写道:“上阳花木不曾秋,洛水穿宫处处流。画阁红楼宫女笑,玉箫金管路人愁。幔城入涧橙花发,玉辇登山桂叶稠。曾读列仙王母传,九天未胜此中游。” 由此诗可见上阳宫景致之优美,苏宸进入上阳宫,看见这里优美的景致,也是大为惊讶 很快,就到了武则天所在的甘露殿,只见殿外一队头戴铁兜鍪,身着明光铠,腰悬横刀,背负弓箭的武士在当值。 这些武士个个身材高大,如同铁塔似的,透着骠悍之气,一瞧便知这是精锐中的精锐。 “到了。”王太监脸色冰冷,冷冰冰的道。 “苏神医,你莫要说话,由本王来应对。”李旦整理一番衣衫,冲苏宸道。 “谢皇嗣。”李旦这是要把事儿揽在自己身上,为苏宸开脱,令苏宸不由侧目。 “皇嗣进见。”当值太监扯起嗓子嗥一声。 “陛下有旨,着皇嗣进见。”很快的,甘露殿里传出回应声。 李旦带着苏宸进入殿里。一进殿里,苏宸吓了一大跳。甘露殿是一座不小的宫殿,里面站满了大臣,不下两百人,个个高冠革履,褒衣博带,整肃异常。 “冠带成群!”苏宸想到这个词。 在宫殿尽头,一座黄金铸成的宝座,盘绕着金龙,富丽堂皇,大气不凡。 上面坐着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成熟老女人。 与苏宸初见武则天的那晚不同。 如今的武则天头戴皇冠,身着皇袍,威仪四射,有俯视群雄,气吞四海之威。 第28章 巧舌如簧苏神医(上) 武则天,大名鼎鼎的女皇,后世是妇孺皆知。 第二次见面最让苏宸震惊的是两点:一是武则天貌美如花,浑身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韵味。不复那晚看起来的老朽 武则天已经是七十岁高龄了,看上去不过五十来岁的样子,这太难得了。象武则天如此高龄,而又不显老的女人不是没有,就是太少太少。现代社会,频频露面的那些女明星,能有几人如武则天这般如此高龄而不显老呢? “怪不得她能迷得唐高宗团团转,最终把她从尼姑庵弄出来,封为皇后。”苏宸又是一阵感慨。 众所周知,武则天年轻貌美,很得唐太宗的赏识,被封为“武媚”,由此可见唐太宗对她的喜爱了。 唐太宗虽然欣赏她,却是对她很是防范,因为她一次应对让唐太宗大起警觉。唐太宗有一匹骏马,没人能驯服,武则天当时正好在旁边,说她能驯服,不过需要三样东西:马鞭、铁棍和匕首。用马鞭抽打,要是骏马还不驯服,那就用铁棍打。用铁棍打了,还是不驯服,就用匕首杀了。 这话表露出她的强势性格,对于唐太宗这样牛闪闪的皇帝来说,对她当然要警惕。 在唐太宗死后,武则天被发去当尼姑。李治却是迷恋她的美貌,就把她接回宫里,倍受宠爱,最后几经波折,当上了皇后。 二是武则天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俯视群雄,气吞四海的帝皇之威,令人不敢仰视。 “怪不得她能从一介女流成为中国历史上的唯一女皇,果然不是幸致,而是她有其过人之处!”苏宸微微点头,大为赞叹。 中国古代是重男轻女,从一介女流成为女皇,其难度有多大难以想象。 更别说,唐朝因为唐太宗的缘故,地位稳固,李唐王朝深入人心,要想代唐不比登天容易,武则天就是成功了,其才华可想而知。 唐高宗不仅是个软皇帝,还体弱多病。唐高宗发现武则天有政才,在唐高宗生病期间,就让武则天处理政事,让唐高宗很满意。只是,时间一长,唐高宗发现他说话不作数了,大臣都听武则天的了。 到了这时候,唐高宗想要废掉武则天,并命上官仪起草诏书。然而,武则天一怒,唐高宗立时就软了,还把上官仪给出卖了,导致上官仪一家被杀。 就这样,武则天一步一步的稳固了自己的权力,最后当上了女皇。 武则天貌美如花,威仪四射,令人不敢仰视,只是她的脸也太冷了,黑得跟地卷皮似的。 “这个武承嗣,真不是东西,他真会告挑时间告刁状。比我还熟练!”苏宸看在眼里,对武承嗣大为不爽。 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武承嗣前来告刁状,说李隆基吃草,这太丢面子了,让武则天脸上无光,她的脸色能好看吗? “儿臣……”李旦快步上前,跪在地上叩首,向武则天见礼。 “砰!”李旦一句见礼的话没有说完,武则天如玉般的右手在短案上一拍。 这响声并不大,然而,李旦听在耳里,却是如同雷霆在耳际轰鸣似的,一个激灵,额头上冷汗直冒,一句请安问好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张大了嘴巴,一动不动,跟尊雕像似的。 “这也太软蛋了。”苏宸看在眼里,一阵无语。 适才,李旦还信誓旦旦,大包大揽,要把事儿揽在身上。武则天还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短案,他就软蛋了,这令苏宸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过,这也正常。”苏宸转念一想,要是李旦不如此,反倒不正常了。 谁有武则天这样强势的母亲,谁都得发怵。武则天的性格强毅,就是唐太宗这样的牛闪闪皇帝都得警惕,更别说李旦这软蛋了。 而且,李旦一直生活在武则天的阴影中,他对武则天是打从骨子里害怕,见到武则天如同老鼠见到猫儿似的,武则天发怒,他能不惧吗? “好你个皇嗣,教子无方,竟然吃草,皇家的脸面都给你父子丢光了!”武则天好看的眉毛一拧,目光锐利如同利剑似的,冲李旦喝斥起来。 声音虽然冰冷,令人发寒,却是异常动听,如同黄鹂的美妙歌声,又如明珠撞击玉盘,清脆悦耳。 王太监没说谎,武则天是真的怒了,要不然的话,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喝斥李旦。不管怎么说,李旦也是她的儿子,要是能给留点面子的话,她一定会给的。 武承嗣把李旦那副胆颤心惊,冷汗直冒的样儿看在眼里,异常享受,昂头挺胸,手持玉笏,上前一步,道:“臣启禀陛下,皇嗣教子无方,竟然吃牛……都……不……吃的草,令皇家颜面扫地,皇嗣不配为皇嗣,还请陛下惩处。” 为了扫李旦的脸面,武承嗣把“牛都不吃”四字拖得长长的,仿佛这是世间最可耻之事似的。 “臣赞同魏王之言。”一个高冠革覆,褒衣博带的官员上前一步,大声附和。 他叫杨安,是武承嗣的心腹(狗)之一。 “陛下,臣以为魏王言之有理。皇嗣教子无方,皇孙吃牛都不吃的草,这种事儿翻遍史籍,都找不到啊。要是这事让史官记下了,一定会让后人耻笑陛下。”又一个官员上前一步,手持玉笏,大声附和,道:“陛下,史笔如铁啊!” 他叫韦涛,也是武承嗣的心腹(狗)之一。 “史笔如铁?”武则天轻声道,眼中的厉芒更胜数分。 皇帝怕什么? 皇帝不怕血流成河,不怕积尸如山,就怕史笔如铁。 血流成河,积尸如山,那是帝王功业的象征。哪一个有大成就的帝王,不是踏着累累白骨登上辉煌呢? 可是,要是史官写下他的丑事,那就会背上骂名,千秋万世都没有好名声,谁能不怕呢? 鸟儿得爱惜自己的羽毛,是人就得爱惜自己的名声,皇帝也不例外。 这个韦涛用心险恶,说到武则天的痛处了。要是这事被史官记下了,肯定会成为笑柄,千秋万世令人笑话,武则天不能不忌惮。 “臣附议!” “臣附议!” 一片附议声响起,不少大臣赞同武承嗣的说法。 他们都是武承嗣的人,当然要拍武承嗣的马屁。 这里的官员并不全是武承嗣的人,也有和武承嗣很不对付的,想要为李旦说上几句话,可是李隆基吃草这事儿实在是让人脸上无光,毕竟他们就知道李隆基吃草,前因后果并不清楚,不然大可甩锅苏宸。 现在想要帮忙也不知从何说起。 “哼!”武承嗣听着群臣的附议声,得意的斜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旦,不可一世。在心里暗中转念头:“李旦啊李旦,这是你自寻死路,让我逮着机会了,你等着倒霉吧。” “陛下,皇嗣为万民关注,要是这事儿传出去,那就是皇家颜面扫地,绝不能轻恕,一定要严惩,以戒来……”武承嗣昂头挺胸,扯起嗓子,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儿。 “闭嘴!”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很陌生,没有听过,武承嗣一愣,寻声望去,要他闭嘴的竟然是苏宸。 “你是什么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要我闭嘴?”武承嗣哪会把小小的苏宸放在眼里,心中怒火升腾,就要喝斥。 然而,只听苏宸冲他喝道:“给我闭上你的鸟嘴!” “……”苏宸这话如同雷霆轰地,震得殿里的人个个惊诧莫铭。 “……”就是武则天也是嘴巴张了张,一脸的诧异。 武承嗣是什么人? 他是武则天的侄子,很得武则天信任,是公认的武则天热门继承人之一。他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都得礼敬他,谁敢要他闭嘴? 就是武则天最为信任的大臣狄仁杰,虽然与武承嗣政见不同,反对立武承嗣为太子,也不敢要武承嗣闭嘴。 更别说,苏宸还斥武承嗣为“鸟嘴”。 这事太有震憾力了,上自武则天,下至一众群臣,如同看见老母猪上树似的,感觉很荒谬,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听错了。 “这……”过了好一阵,众人这才肯定,他们没有听错,这是真的,个个一脸的震憾到爆的表情。 “……”李旦想要说话,却是叫喉头一阵“咕咕”的怪异声响,愣是说不出来。 苏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喝斥武承嗣,斥他为“鸟嘴”,这是把天捅漏了,李旦只觉眼前一阵阵发光,天旋地转,心里一个劲的叫嚷:“要想法子把他推出去。” “你……竟敢叫我闭嘴?”武承嗣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一蹦老高,脸色铁青,脸孔扭曲,指着苏宸,口沫横飞。 要问武承嗣什么时候最荒谬?他肯定会说现在最为荒谬,这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为荒谬的事情了。 “把你的狗爪子拿开。”苏宸直接把他暴跳如雷的样儿无视了,冷冷的道:“堂堂大臣,没有丝毫礼仪之可言,张牙舞爪的,跟市井无赖似的,你也配做大臣。” 这话很损了,既是在训斥武承嗣,也在揭武承嗣的疮疤,说他出身低微,没有教养。 “你……”武承嗣眼中怒火翻涌,就要暴走。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武则天缓开金口,斥道:“承嗣,不得无礼。苏爱卿说得对,朝堂之上,就得有规矩,不得乱来。” 苏宸的话是很损,大揭武承嗣的疮疤,却是占住了理。朝堂上,有理说理,谁会张牙舞爪,指点别人,这太没有规矩了。 “臣领旨。”武承嗣就是拍武则天马屁起家的,对武则天是奉若神明,不敢有丝毫违拗,忙脸上泛着笑容,赔着小心,一副乖宝宝样儿。 “这变脸真够快的,比翻书还要快!”苏宸看在眼里,大加鄙视。 “你可是有话说?”武则天冲苏宸问道。 武则天就是武则天,聪明绝顶的人物,自然是知道苏宸喝斥武承嗣不会无因,肯定是有话要说。 第29章 巧舌如簧苏神医(下) “是的,陛下。 “苏爱卿,你有甚话要说?”武则天冲苏宸道:“你说吧。若是说得在理,朕自会为你作主。要是不在理,哼!” 一声冷哼,如同雷霆炸响,极有威势,吓得李旦一个哆嗦,差点软在地上。 “陛下,他们说青蒿是草,这不对,那是药,是神药!”苏宸昂头挺胸,激昂而言,声音高昂,信心十足的样儿。 “噗哧!”一片失笑声响起,殿中大臣个个忍俊不禁,失笑出声。 更有人笑得前仰后合,面红耳赤。 仿佛这是他们这辈子听到的最为好笑的笑话似的。 “嗯?噗!”武则天先是一愣,继而也是发笑。 众所周知,青蒿是杂草中的杂草,没有任何用处,怎么又会是药?苏宸真能瞎掰,因为他有个神医的名头,就说这是“神药”,还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吗? 谁要是信了,谁就是傻子,天下间最大的傻子! “可笑啊可笑!”杨安摇头晃脑,扯起嗓子讥嘲,道:“天下皆知,青蒿连牛都不吃,怎会是药?怎会是神药?” “是呀。”一片附和声响起,出自一众大臣之口。 “嗯。”就是武则天也是赞成这话,微微颔首。 “陛下,苏宸信口胡说,欺骗陛下,罪大恶极,理应处斩。”杨安上奏。 “臣等赞成。”韦涛这些武承嗣的爪牙大声附和。 “哼!”武则天冷哼一声,威势不凡,脸色阴沉。 武承嗣冲李旦得意的扬了扬下巴,趾高气扬,就等着看苏宸倒霉了。 可以说,苏宸完了,然而,让人意外的是,苏宸却是不慌不忙,嘴角上翘,冲杨安问道:“谁告诉你,牛不吃的就不能入药?” “杨某自小熟读诗书,遍览典籍,就未有杂草入药之事。”杨某得意的昂起了头颅。 “那好,我问你,你吃苜蓿么?”苏宸如同没有看见他那得意的表情似的。 “苜蓿?你问这做甚?”杨安先是一愣,继而就是得意洋洋的道:“苜蓿是美味的菜肴,谁不吃?可以煮汤,可以做成凉菜,吃法多样。” “苜蓿出于何处?最初又是做甚的?”苏宸接着发问。 “你连这都不知晓?没读书吧?”杨安得意的数落苏宸一句,摇头晃脑,卖弄学识,道:“苜蓿原产于西域,西域人用作马料,后来传入中……中……” 说着说着,他的脸色就大变了,再也说不下去了。 “杨大人,我的书读得少,不太明白,你说的是甚意思?能说得明白些么?”苏宸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儿。 “呃。”杨安嘴里传出一阵磨牙声,额头上的冷汗流下来了。 “……”武承嗣看在眼里,想要帮腔,却是不知从何说起。 韦涛这些爪牙很是傻眼,个个愣在当场。 “皇嗣,苜蓿真是马料么?”苏宸冲跪在地上的李旦问道。 这可是奚落武承嗣的良机,李旦眼睛一亮,知道这是苏宸在递话,抬起头,道:“苜蓿原产于西域,西域人当作马草。张骞使西域,带回种子,方传入中土。后来,有人发现苜蓿煮汤很是美味,自此就入了食谱。到了现在,苜蓿的吃法多样,美味可口,爱食者众。” 李旦的声调清晰,抑扬顿挫,却是字字如雷,震得杨安满头大汗。 “杨大人,你就是这样少读诗书,遍览典籍的?你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吧?”苏宸兀自不放过如同木桩般杵着的杨安,扯起嗓子奚落。 杨安适才讥嘲苏宸书读得少,这才屁大一会儿功夫,就被苏宸原话奉还,还斥他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这是耳光! 响亮的耳光! 杨安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似的。 “解气!解气!”李旦把杨安这张关公脸看在眼里,只觉大为解气。 杨安是武承嗣的心腹之一,平日里没少欺负李旦,李旦对他的恨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能看到杨安丢脸,他自然是觉得舒爽。 “……”武承嗣嘴巴张了张,想要为杨安解危,又找不到说词。 武承嗣并没有什么像样的才干,更没有功业之可言,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只是因为他是武则天的侄子,他只会一样本事:拍武则天的马屁! 要说到随机应变,他还真不够看。 “陛下,您吃苜蓿么?”苏宸扭头冲武则天问道。 “你问这做甚?”武则天一愣。 “那就是陛下不吃了?”苏宸指着杨安,扯起嗓子,叫嚷起来:“陛下,此人撒谎,欺骗陛下,当斩!” “我没欺骗陛下。”杨安急忙辩解。 “你还说没有欺骗陛下?”苏宸双眼一翻,冷光幽幽,喝道:“你适才说过谁不食苜蓿,陛下就不吃,你这不是欺骗陛下么?” “这……”杨安适才是说过这话的,一时哑口无言。 “苏卿,休得胡闹。”武则天不愿意为了这点事治杨安的罪,为他开脱,道:“朕自是吃过的,杨爱卿没说谎。” “谢陛下!谢陛下!”杨安忙跪在地上,向武则天叩头谢恩,感激涕零。 武则天善于收买人心,果是不假,一言而博得杨安的感激。苏宸微微点头,对武则天这手段大为赞赏。 “陛下,他更该杀!”然而,苏宸却是语出惊人。 “嗯。”武则天一愣,不明其意。 武则天亲口证实她吃过苜蓿,杨安没有说谎,咋又更该杀了呢? 这是哪门子的混帐道理? “苏宸,你休得胡搅蛮缠。”武承嗣终于找到机会了,喝斥道。 “陛下,依他之意,苜蓿只配给马吃,人不能吃。陛下吃苜蓿,就是在贬损陛下,你说他当不当斩?”苏宸直接忽略了武承嗣,振振有词,道:“他当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陛下……”杨安脸色大变,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身子发抖,如同打摆子似的。 武则天代唐,杀了不少人。为了把拥护李唐的人铲除,她曾经采取“风闻言事”。 什么是风闻言事?就是捕风捉影。 苏宸这话虽然有些牵强,却不是不可能,杨安能不怕吗? “这……”所有人眼睛瞪圆了,目瞪口呆。 苏宸这也太能扯了吧?然而,却也有那么一些道理,武则天真要治杨安的罪,也有可能。 “噗哧。”武则天突然之间笑了,如同百花盛开,美不胜收。 “这小男人。”武则天指着苏宸,眼里闪过一掠赞赏。 武则天的精明是不用说的,被她玩死的人不在少数。象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两人是唐太宗的托孤重臣,更是追随唐太宗打天下,位列“凌烟阁”的大功臣,却被武则天玩死了。由此可见武则天的精明是多么的了得。 然而,她却被苏宸给绕进去了,她感到有些新鲜。 苏宸在她看来,不过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把她给绕进去,她又是欣赏。 把武则天的表情看在眼里,武承嗣暗道要糟,忙冲韦涛一打眼色。 韦涛明白他的意思,忙道:“陛下,苏宸信口雌黄,苜蓿牛马皆吃,而青蒿牛都不吃,他却让临淄王吃了,如此卑贱之事,丢尽皇家脸面。他还满口谎言,欺骗陛下,说是神药,当重重惩治,绝不能饶恕。” 说到后来,更是慷慨激昂,仿佛苏宸让李隆基吃青蒿是天下间最为可耻的事儿似的。 “嗯。”武则天的眉头挑了挑,就要说话。 苏宸却是抢到头里,道:“依你这么说,牛都不吃就不能入药,我问你,你吃姜么?” “姜?”韦涛一愣,随即一扯嘴角,冷笑道:“姜是佐味佳品,谁个不吃?” “牛吃姜么?”苏宸劈头盖脑的问道。 “……”韦涛脸色大变,嘴巴张得圆乎乎的,可以塞进一坨史了。 “你见过吃姜的牛么?”苏宸却是穷追不舍,追问一句。 “……”韦涛额头上冒出冷汗了。 姜可以用来炒菜,又可以入药。要是着凉了,熬一碗姜汤,发发汗,就没事了。 只是,姜太过辛辣,牛肯定是不吃的。 这是谁都知晓的事儿,苏宸一问,韦涛能不哑巴? “由此可见,牛不吃的,未必不能入药。”苏宸掷地有声的作结。 “嗯。”武则天微微颔首,意示赞成。 姜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谁也无法反驳,武则天脸色好看些了。 “这也成?”李旦有些傻眼。 依李旦想来,这事无解,苏宸肯定要受罚的,却是没有想到,经过苏宸这番说词,竟然大有化解之势了。 “就算青蒿能入药,那也不是神药,你好大的胆子,信口雌黄,当着陛下的面,撒起弥天大谎,当重重惩治。”武承嗣绝对不愿错失这个机会。 苏宸白了武承嗣一眼,又摇了摇头,一脸的鄙夷。 “这个武承嗣是个蠢货,事情到了现在这份上,他还不放手。他就这点儿能耐,怪不得武则天最终没有立他为太子。”苏宸很是瞧不起武承嗣。 物以类聚,鸟以群分,武承嗣有杨安和韦涛这样无能的爪牙,他也好不到哪去。 “青蒿很臭,是杂草中的杂草,连牛都不吃,这事你知我知,天下人都知晓的事儿,我又怎能不知?陛下可知,我为何要让临淄王吃青蒿呢?”苏宸冲武则天问道。 “为何?”正如苏宸所言,青蒿是杂草中的杂草,牛都不知,天下人皆知的事儿,而苏宸竟然让李隆基吃了青蒿,对于此事,武则天还真是有些好奇。 不仅武则天好奇,这里的大臣谁不好奇?个个瞪圆眼睛,紧盯着苏宸。 “那是我曾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须发皆白的神仙授我以医术,可以治病。”苏宸一脸虔诚,如同信徒见到圣人似的,道:“我从梦中得知青蒿可以治临淄王的病,我就摘下让临淄王吃了。” “苏宸拜谢神仙授我以医术!”苏宸双手抱拳,望空而拜,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儿。 “当真?”一片惊奇声响起。 苏宸真有当神棍的潜质,经过他一番装模作样的表演,还真让人不敢不信。 就是武则天,也是一脸的惊讶。 “不可能!”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叫嚷声响起,出自武承嗣之口。 神异之事,虚无飘渺,而又有不少人相信,武则天说不定就会信了。到那时,他就无法对付李旦了,他自然是要戳穿苏宸的谎言。 “这是神人托梦于我,千真万确!”苏宸肯定一句,不容置疑。 “陛下,哪有此等之事?”武承嗣忙反驳。 “你真的肯定没有神仙?”苏宸眼睛一翻,眼中掠过一抹狡色。 “肯定没有!”武承嗣想也没有想,脱口而答。 “武承嗣啊武承嗣,你好大的狗胆!”苏宸眼睛瞪得滚圆,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喝斥,声若雷霆,道:“你竟敢说天授陛下宝图之事是假的!你居心不良!你在诋毁大周!你用心险恶,欲要颠覆大周!你当满门抄斩!当诛你九族!” “噗嗵!”武承嗣猛的想起一事,脸色大变,一片死灰,浑身筛糠,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冲武则天叩头,结结巴巴的道:“陛下,臣是……不……是……不……是……” 第30章 没底气怎么装13 武承嗣脸色苍白,没有一丝儿血色,跟在土里埋过似的,浑身筛糠,兴许,这是他这辈子最为害怕的时刻,一句辩解的话硬是说不明白。 不仅武承嗣害怕得不得了,就是一众大臣,谁个不怕呢?他们脸色惊惧,紧抿着嘴唇,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来无妄之灾似的。 李旦脸色大变,惊惧不安,好象苏宸是在喝斥他似的。 武则天脸色阴沉,眼中厉芒闪烁,杀气腾腾,这是她要大发雷霆的征兆。 苏宸一句喝斥之语,为何能有如此威力,把这么多大臣都给吓住了? 这事得从武则天代唐说起。 武则天在稳固自己的权力之后,就想登基称帝了。在当时,李唐王朝深入人心,要想取代唐朝,登基称帝谈何容易,这需要足够的民心基础,这要怎么办呢? 武承嗣明白武则天的意思,他就授意他的爪牙同泰将伪造的刻有“圣母临世,永昌帝业”的白石献给武则天,伪言说这是神仙所授,武则天登基是上天的眷顾。 对于此事,武则天当然知道这是假的,不过,她要想当皇帝,正需要这样的“神异事件”为她造势。她就大张旗鼓的宣扬这事,举行了一系列的宣传活动,她特的事南郊,谢昊天,御明堂。 经过这次事件后,武则天登基的呼声更高了,她的民意基础更加稳固了,她最终当上了皇帝。 可以说,这事是她登基称帝的基石,谁也不敢质疑这事,哪怕一丝一毫也不行。 武承嗣一个不察,中了苏宸的狡计,说了一句“哪有此等之事”,把所有的神异之事都给否决了,连带的把武则天受“宝图”一事也给否决了,他能不怕吗? 众所周知,武则天是个狠人,为了当皇帝,连亲儿子都敢杀,武承嗣这个侄子虽然很得她的信任,在这事关当皇帝的大事上,她同样敢杀,武承嗣没有吓得当场尿了,算他胆子大。 “丫的,跟我斗,哼!”苏宸把武承嗣吓到快要软倒的样儿看在眼里,心中大为开心。 “吃青蒿这才多大一点的事儿,武承嗣竟然前来告御状,真不是东西,能不能利用这次机会狠狠收拾他呢?”苏宸开始转起念头。 这绝对是把事儿整大的良机,可以好好整武承嗣一番。 可惜的是,苏宸的念头刚刚升起,武承嗣终于说话了:“陛下,臣知错了!是臣不明,不知苏宸苏宸得神仙眷顾,授以神药,误以为临淄王无行,皇嗣教子无方,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 “嗯。”武则天阴沉的脸色稍缓。 “真会见风使舵。”苏宸脸色一冷。 “魏王,你为何咬住本王吃神药一事不放?你安的甚心思?”苏宸当然不会放过武承嗣,穷追不舍。 他能安什么心思?当然是想要借此事把李旦拉下水,废掉李旦的皇嗣之位,便于他上位当太子,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过,武承嗣肯定不会承认,脸一肃,义正辞严的道:“陛下请恕罪,承嗣这是为了皇家脸面着想,不得不言。” “是呀,陛下。” “魏王忠心大周,公正无私,此心可鉴日月……” 杨安、韦涛、同泰这些武承嗣的爪牙忙唱赞歌,一时间,颂声四起,听他们那意思,武承嗣如同圣人似的。 “嗯。承嗣一心为我大周,朕是知晓,忠心可嘉。”武则天当然不愿意武承嗣过于难堪,为他解围。 “谢陛下。”武承嗣忙谢恩,一副乖宝宝样儿。 瞧得出来,武则天不打算再追究这事了。 这事的关键就在于如何保住武则天的面子,只要保住她的面子,她就不会追究了。经过苏宸这番说道,她不仅保住了脸色,还倍有荣焉,因为这是神仙授苏宸神药,她又有可以宣扬的“题材”了,又可以积累名望了。 这也是苏宸敢当众怼武承嗣的底气之一。 古代皇帝特别喜欢祥瑞,出现得越多越好,这就证明皇帝陛下治国有方,连老天爷都喜笑颜开,赐下吉兆,以资鼓励。 尤以武则天最甚,看起来真的很傻很天真。 在她治下,全国各地纷纷上报“凤凰来仪”,“麒麟呈祥”、“乌龟跳高”、“石头镀金”等等祥瑞。 凡上供祥瑞的,都能借此升官。 这是武则天昏庸么?张易之当然否认,武则天可是从宫女一路杀到皇帝的政治强人。 苏宸认为,祥瑞这种东西对于武则天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政治需求。 她太需要花样繁多层出不穷的“祥瑞”,以此证明她治理朝政的卓越能力。 最关键的是,能给身为统治者的她披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她还给自己弄了个名号——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 慈氏就是弥勒佛,慈祥爱笑。 越古就是超越古今。 金轮,来源于佛教梵语,意味着统治四方。 连起来的意思其实就是。 一位慈祥的统治四方的神人…… 所以苏宸的这番说辞正合武则天的意。 而等到李隆基病愈后,所有人都会认为青蒿是神药,那苏宸遇神仙托梦传授医术的事自然也是真的。 届时,谁还敢质疑武则天? “哼,算你走狗运。”武承嗣也知道,他今天不可能再对付李旦了,斜了李旦一眼。 第31章 谋略 李隆基接过苏宸递过的青蒿汤,坐在亭子里,暖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异常受用。 这几天,李隆基服用青蒿,病情大为好转,不用再呆在东殿里,可以出来晒晒太阳了。 现在正是四月下旬天时,春花烂漫,花香四溢,闻着花香,晒着太阳,说不出的享受。 “嗯,有些口渴了,要是有盏温汤喝就好了。”李隆基感到嘴里一阵干渴,舔了舔嘴唇。 “三大王,汤好了。”李隆基的念头刚刚升起,高力士熟悉的声音响起。 李隆基寻声望去,只见高力士提着食篮,快步而来。 “高力士就一人精,跟肚里的蛔虫似的,总是在需要的时候就会出现,而且还把正需要的东西准备好。”苏宸看着快步而来的高力士,心中暗道。 这几天,苏宸看在眼里,李隆基被高力士照顾得舒舒服服,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服日子。要是李隆基口渴了,高力士就把汤调好了;要是李隆基饿了,高力士把可口的饭菜准备好了;李隆基困了,高力士把软榻收拾好了…… 一句话,凡李隆基所需,高力士没有没准备好的,让李隆基无可挑剔。 “怪不得李隆基对他很是看重,对他不惜溢美之词。”苏宸大为感慨。 而且,高力士还见识不凡,能说会道,言词得体。若是李隆基有事儿要问他,他总是能回答得让李隆基满意。 “高力士要不是宦官,他一定是一位很有成就的名臣。”苏宸又想。 高力士来到凉亭,把食篮放下,取出盏,为李隆基斟好汤,双手奉上,举止得体,没有丝毫失礼之处,显示出良好的修养。 李隆基接在手里,呷了一口,这汤很可口,温热适中,既不冷,也不烫,刚刚好。 “好喝!”李隆基赞叹一声。 “谢三大王夸奖。”高力士脸上泛着笑容,忙道。 李隆基喝完汤,高力士收拾好,提着食篮又去忙活了。 “既然你快恢复了,而且有高力士照顾,我便回去了。”苏宸淡淡道。 “老师……罢了,老师要回便回吧!”李隆基似是想说什么,但他清楚苏宸的性格,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动摇不了苏宸的决定。 —————— 坐在马车里,入神都以来,苏宸因为一系列的突发事件,计划发生了太多波折,迫使他只能修改计划。 “果然,这是现实而不是游戏,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游戏npc。” “四年后,立太子一事就会落下帏幕,李显就会成为太子,李旦就会被废掉皇嗣之位,封一个王爷。” “然后就会发生张柬之主导的‘神龙政变’,武则天被逼退位,中宗复位。中宗是个操蛋的皇帝,他不仅无能,还戴了绿帽子,武三思和韦皇后暗通款曲。中宗却是一点也不知道,对武三思大加信任,最后杀了张柬之五人。” “神龙政变”是指在武则天神龙年间,张柬之发动宫变,杀了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逼迫武则天退位,唐中宗因此而复位。 这本是铲除武氏的良机,李显却存有妇人之仁,留下了武三思这个大祸根,最后被带了帽子,张柬之等人也被武三思给玩死了。 “韦皇后不仅偷人,给中宗戴绿帽子,还很有野心,想要当女皇,与安乐公主一道,毒杀了中宗,差点让大唐陷入万劫不复之中。” 苏宸接着想道:“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不得不发动宫变,诛杀了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把李旦推上帝位。” 这就是接下来要发生的大事变。 “在这复杂的变局中,连李隆基和太平公主都是几经磨难,几次差点被灭,可以说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熬过来。”苏宸的眉头拧在一起了。 武三思和韦皇后很想弄死李旦,让李旦很是危急,李隆基为什么要发动宫变?就是因为武三思和韦皇后要对李旦一家下手了,李隆基不得不奋起一搏,竟然成功了。 接下来发生的几件大事,件件凶险无比,一个不好就会家破人亡。 “不过这帝位必将是我的!”苏宸雄心勃勃。 “这一切,我不能寄望于别人的施舍,更不能寄望于上天的垂怜,而是要由我来创造。”苏宸的腰杆挺得笔直。 “要拿到皇位,我需要三样东西:名望!权力!势力!” 名望的重要性不需要说的,要是没有名气,谁知道你是张三李四王麻子。”苏宸游医天下,制造精盐便是在收陇名望 权力的重要性更不用说了,有了权力,就能做很多事,可以安插人手,可以培植势力。 势力,这是根本,唯有自己有一帮子忠诚可靠,而又富有才华的人手,这帝位才稳当。苏宸虽有势力但为防止引人注目,走的是精英路线,而且大多见不得光。 就连余庆商会都只是做粮食生意和偶尔做一点跨国交易。 “名望、权力、势力,这三样中,名望不过是起步,权力不过是手段,势力才是根本。”苏宸接着想道:“要想成名倒是不太难,只要给我机会,我就能成名。最难的是培植势力。我最好是建立军功,只要我立下军功,就能拥有权力,就能培植势力。” 唐朝是以武立国的王朝,唐朝的战争特别多,灭掉的国家也特别多,因而,唐朝对军功特别重视,不少宰相都是由军功起家,最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由此可见,军功对于唐人的重要性了。 而武周承唐制。 若是苏宸能立下军功的话,那就太好了,他要权力有权力,要培植势力也是事半功倍。 “最好,我能掌控一支大军,那就万无一失了。”苏宸眼睛特别明亮。 军队的重要性更不需要说的,伟大领袖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只要掌控一支大军,那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要是敢说三道四,就拉出军队干一仗再说。到那时,谁敢不忌惮苏宸?就是武则天也得哄着他。 “四年!我只有不到四年的时间!”苏宸感到任重而道远。 第32章 孔雀东南飞 越想着计划,苏宸便越来越多地发现计划中的漏洞。 心情烦躁不已的苏宸便让车夫驾车去凤栖楼。 —————— 凤栖楼。 苏宸笑道:“既然我今天来了,总不能一无所获,还请明大家为在下弹奏一曲,也算是让我的此行小有收获,如何?” 明珠微微一笑,也不答话,便来到自己的古琴前面坐下,素手微动,便弹奏了起来。 这琴音一响起,苏宸心头微动,这弹的是这时代人人耳熟能详的《孔雀东南飞》。 说到这《孔雀东南飞》,在苏宸的记忆力,好像后世有一位外国的留学生在作博士论文答辩的时候,主考官问他:“为什么孔雀东南飞而不西北飞?”那留学生的回答颇为机智,说是因为“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事实上,但凡学诗的人,对于《孔雀东南飞》这首经典的长篇叙事诗都会极为熟悉。尤其是其中的“自挂东南枝”一句,被称为最万金油的诗句,几乎所有的诗句拿过来,都可以在后面加上一句“自挂东南枝”。 只是,这诗的内容和曲调却没有这么多想起来有些滑稽好笑的内容在了,悲剧的诗篇总是要有忧伤的曲调才能匹配的。这《孔雀东南飞》的前半篇还好,苏宸听得一阵点头,可到了后半篇,苏宸原本烦躁的心情却不由自主地开始随着乐声一起变得阴郁。 虽然《孔雀东南飞》是一首篇幅很长的曲子,但这时候也渐渐进入了尾声。这尾声也恰恰是全诗中最为忧伤的部分,如泣如诉的曲调传来,苏宸顿时忘记了那些不快,完全沉浸在了这乐调之中。 他发现,曾几何时,自己居然也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起来,而这,明明不是他的风格。想来,一切的源头,就在这乐调之中,慕云飞的琴技的确是已经到了运斤成风的地步,感染力十足,让苏宸这样心志近乎刚硬如铁的男子,也不由得染上了一种淡淡的伤感。 在这乐声之中,苏宸心神飞驰,他忽然想起当前自己所面临的局势,心中不由自主地骂开了。 随即,苏宸的眼神变得越发的迷离,看着眼前这个以优雅的姿势弹奏着古琴的美人儿,他产生了一阵绝望的恍惚,仿佛她并不在眼前,而是在他一辈子都不能及的地方,她离得是那样的遥远,苏宸甚至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咚咚!”音乐的节奏倏忽变动,苏宸忽然回复了一点神智,他不由得有些苦笑:“老子这身体还不满二十岁,就这样眼花了?看来,老子的前途真是渺茫得可以。不过不拼一把又怎知结果?” 心里头下了决定之后,苏宸的眼神里的迷离之色倒是渐渐散去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一个人的音乐是不是能震撼人心,首先看的其实是能不能震撼自己。明珠是大周朝首屈一指的娱乐界明星,她的音乐造诣已经到了摄人心魄的地步。所以,此时的她自己,显然也沉浸在了这忧伤的乐调之中。先前,她的眼角曾经显出一丝迷雾,但此时,这迷糊却凝化作了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美丽的面颊缓缓地流下。她本就有绝世之姿,这时候美人垂泪伤怀的样子,更显得惹人怜爱。 就在这乐曲马上要进入尾声的时候,琴音一阵大乱,明珠忽然伸手在那古琴的弦上一阵乱拂,那古琴似也不堪其辱,发出一阵散乱的抗议声。 苏宸脸色微变,他感觉到了明珠心绪上的极度波动,想来是因为这曲子触动了她心中某根脆弱的神经,以至于有这样的失常。 就在此时,明珠近乎狂野的动作倏忽停了下来,她忽然发出一声哀婉的啼声,扑倒在那琴上抽泣起来。 苏宸大为愕然,他想不到明珠为什么会哭出声来呢?惑然之下,他把目光移向了明珠身边的小月身上。 小月也正把目光直直地向这边扫来,刚睃见苏宸,她眉头一皱,秀眉顿时竖起来,嘴里轻叱一声:“笨男人!” 苏宸似懂非懂,连忙走上前去,满面真诚地低下头向明珠道:“明大家,明小姐,今天的事情是我的不对,你就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明珠便扭动着肩膀,哭的越发的伤心了。 苏宸连忙调整了策略,改而戏谑:“来,笑一个,笑一笑,十年少。微笑使人美丽,美丽的人都喜欢笑。一旦哭起来,再美丽的人儿,也要变成丑八怪了,你总不愿——” “呜呜——”抽泣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哭泣。 “还是不要哭了吧!”苏宸只能黔驴技穷,只能苦笑了:“除了男人的眼泪,我最怕女人的眼泪。” “笨男人,我家娘子因何落泪!” “因何?”苏宸好奇道。 “就是为了——”小月有些激动了。 “小月,不要说!”明珠忽然抬起头来,阻住了小月的话头。 小月眉毛一挑,摇头道:“不行,今日我一定要说,就算你不让我说,我也要说!事到如今,总归要说个清楚的,不如就在今天,此时此刻,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来说,岂不是好!” 见到明珠还要阻挠,好奇心大起的苏宸抢着问道:“到底是什么话头,要今天讲个明白,我倒是也很有兴趣知道呢!” 第33章 诉怀 “哼!”小月紧绷连小脸假作不屑的样子十分的可爱:“我问你,我家娘子这些年以来,拒绝了多少富商才子、朝中重臣,而独有你能来去自如,有时候你老人家架子大,还要我家娘子写了手书去请。姓苏的,你说说,你倒是给我说说,作为一个女子,这样的表示难道还不够吗?你还要怎么样,你难道还要我家娘子自荐枕席,求着你,等你满足了男人所有的卑劣的虚荣心,你才能稍稍读懂一个女儿家的心思吗?” 明珠面红耳赤,再次将头埋进了那古琴之中。 苏宸有些发懵。在男女之情的问题之上,不论是前世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不是那种被动主义者,他是喜欢把主动抓在自己手上的,这也是他送了上官婉儿一首《相和歌辞·婕妤怨》的原因。 可问题是,苏宸曾经向明珠表示过那层意思,只不过,明珠当时婉言拒绝了。苏宸虽然有些失落,但他也不是那种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并没有因此而生怨怼之心,这以后他还是保持了和明珠之间的交往。只是,他虽然对明珠保持着一丝情愫,但却以为明珠只愿和自己当那种最清水的朋友而已,自然也就没有再提及过这方面的意愿。而此时,他忽然听得小月这样说,岂能不惊讶。 “说你是个笨男人,你还不服气,我且问你,上次你来的时候,我家娘子弹得是什么曲子?” 苏宸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丝明悟:“《女曰.鸡鸣》?不过,上次你们不是——” “哼,要不怎么说你是一个笨男人呢?女儿家的拒绝,能当真吗?再说了,小娘子若是真的有心拒绝你,你还有资格再进这燕居别院半步吗?” 原来,这一切都是女人的矜持在作怪。哎,女人哪! 不过,苏宸对小月的话之所以关注,重心已经不在美人是否青睐于自己,而在于明珠是否真有脱籍从良之心。 封建社会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和后世的“从良”不一样,这时候脱籍从良不光是有银子赎身就行,还要在官府注销其贱籍,然后重新建立民籍。当然,如果只是一般的青楼女子,既然已经花钱赎身了,再花点钱,建立民籍的关节不难打通。可对于明珠而言,这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的名气太大了,简直整个神都城人尽皆知,很多事情反而不能单靠花钱来解决。 所以,苏宸要真真切切地确认她的脱籍从良之心,才好为她去周旋。 “这么说来,你——”苏宸本想对着明珠说话,奈何明珠此时已经是羞赧到了极致,把头深埋在古琴上,根本就不抬起来,苏宸只好又转向了小月:“你家娘子早就有意从良了?” 一听得“从良”二字,小月那带着点稚气的俏丽面孔上瞬间浮现出无限的无奈与沧桑,令人感觉她不像只有十二三岁,倒像是饱经人间冷暖的成人一般。 “从良,谁不想?就算是凤栖楼的头牌又怎样?就算呼风唤雨,风光无限又怎样?就算锦衣玉食,腰缠万贯,又怎样?女儿家的青春就那么几年,感受着眼前的风光,再想一想几年以后的凄凉,谁又愿意在这风月之所倚门卖笑,任岁月无情地带走眼前的所有风光,最后落得个门庭冷落,想求得个粗茶淡饭而不可得的下场?而且,这地方是如此的冷漠,这里既没有亲情,又没有爱情,甚至都没有友情,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迎来送往。满眼看上去都是一张张笑脸,但那不过是虚假的酬酢。在这种地方,你不需要多呆,只消一个月的时间,看见的那些关于负心薄幸的故事就能写就厚厚的一本书。你说说,但凡是一个不是太过愚钝的女子,谁不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苏宸自然知晓,作为风光无限的行首,一言一行都能掀起波澜的明珠,在心底里也有诸多的无奈,但她竟然是如此渴望着脱离目前的生活。要知道,天下的楚馆勾栏没有十万,至少也有八万,这里面的女孩子多如牛毛,个个做着梦都想爬到明珠今日的位置。她们却哪里知道,被她们视为终极目标的明珠,竟然一心只想脱离这金光闪闪的舞台。 “既然如此,我找你们鸨母说一声吧!” 小月的脸上露出“算你还有良心!”的表情,低头看了一眼一直把头埋在古琴里还没有抬起来的明珠,又说道:“不过只怕没那么容易。” 今天小月说了不少,很令苏宸有种重新认识她的感觉。这小小年纪的女孩子,心智之成熟真不是凡人可比的,她的话可不能等闲视之。于是,苏宸很郑重地问道:“何出此言?” “那个老女人可舍不得放走我家娘子,我家娘子可是她手里头最茂盛的那颗摇钱树呢,她怎么肯轻易放手?” “这倒也是!”苏宸点头,“不过,人心总是肉长的,你们席妈妈当年据说也是这凤栖楼的一位红牌姑娘,后来年纪大了,才转而当鸨母的,应该不至于那么不近人情吧?而且,摇钱树,摇钱树,说来说去,重点还是在一个‘钱’字,只要有钱,肯花钱,事情总是能谈得拢的!” 小月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苏宸,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你真的肯花那么多钱?那可是一个你想都未必想得到的大数目呢!” 苏宸自然知道明珠的值钱程度。一个人能有多大的地位就有多大的价值,明珠如今可是凤栖楼的擎天玉柱,价值自然难以估量。这也是很多当红的姐儿都是年老色衰之后,才能脱籍嫁人的原因所在。她们当红之时,实在没有多少人能要得起。 不过以余庆商会的财力,想要单靠银子将明珠赎出来,也还绰绰有余。 但余庆商会的钱有大用,用来给明珠赎身,值得吗? 不过,既然明珠心中去意已决,就不一样了。凤栖楼自然可以强行留住明珠的人,但却留不住她的心。作为行首,他们也不能太过逼迫明珠做不想做的事情,到头来还是只能低价出手。既然注定要出手,自然是现在立即出手对于凤栖楼更为有利了。不然,一旦事情闹开,明珠的身价就会暴跌,最后变得和普通的青楼女子无异,这绝不是凤栖楼,不是凤栖楼的鸨母席妈妈以及他们背后的那位神秘领家愿意看见的。 “说干就干,我这就找她去,你们且在这里候着,谈完了之后我自会来找你们。” 小月有些失神地看着苏宸,嘴里讷讷地应了一声:“哦!” 苏宸也不耽误时间,便立即下了楼,直奔这凤栖楼的鸨母席妈妈的住处而去。 席妈妈自己也据有一处单独的院子,只是这院子的规模还有装饰和明珠以及凤栖楼的其他几位行首自然是没法比的。苏宸对凤栖楼的熟悉程度比起对自己家也差不了多少,他根本无需问路,便径直来到了席妈妈的院子前面。 门,是紧闭着的,庭院的四周也是静悄悄的,就连平日里跑来跑去络绎不绝的请示之人也是一个都没有,仿佛这方圆很大的范围之内一个人也没有一般。但苏宸并不这么以为,他径直走上去,拉起门环便敲了起来。 可是,敲了好一阵子,门里面依旧是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人应门。苏宸却像是和这扇门卯上了一般,兀自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敲着。 忽然,后面走来一位龟公打扮的男子,向苏宸说道:“苏先生,席妈妈不在,你敲门作甚?” “不在?”苏宸手上还在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嘴上却笑道:“你怎么知道她不在的?我怎么听说她不但在,而且就在这屋子里面呢?” 那龟公嘴角抽了抽,道:“是谁说的?简直胡扯八道!席妈妈一大早就有事出去了,这会子还没有回来呢!” 苏宸笑了笑,并不理会那龟公,而是继续敲门。那龟公见苏宸根本无动于衷,只好摇着头走开了。苏宸忽然大声说道:“席妈妈出来吧!你也是一须臾几贯钱的人了,在里面躲着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你没有看见你的这些手下们有事找你请示,都已经等不及了吗?” 一言未了,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张苦笑着的女人面孔从门里露了出来:“没有想到苏郎不但长得俊,能讨女儿家的欢心,这脑袋瓜子也是聪明得紧呐!老妾佩服!” 苏宸洒然一笑,也不等席妈妈相请,便推开大门,径直走了进去,毫不客气地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席妈妈回过头来,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苏宸,嘴里欲言又止。 苏宸正要开口,席妈妈抢先说道:“苏郎,你行行好,就放过老妾吧!” 苏宸很假地“咦”了一声,道:“席妈妈这话说的,我对你可是从来只有尊敬之意,绝无觊觎之心的。既然从不曾威逼于你,又何谈放过呢?” 席妈妈今年也不过三十岁出头,其实并不甚老,虽然姿色难比当年,但面容之上还依稀可见十多年前的风华。只是这时候,她那原本看着还比较平滑的面孔却皱成了苦瓜:“苏郎既然是有所图而来,说话何必这样拐弯抹角呢?” 第34章 凤栖楼幕后之人 苏宸并无一丝尴尬,笑笑,道:“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席妈妈就说出你的条件吧。不过,事先声明,我的财力你也知道,我自然不可能为了明珠倾家荡产。所以,关于钱的要求,席妈妈还是尽量少提,其他方面,席妈妈但有所命,苏某绝不皱眉!” 席妈妈干巴巴地说道:“我这女儿,是整个凤栖楼的支柱,没有了她,这凤栖楼的天可就要塌了,如何能随意放掉,苏郎你这是强人所难了!” 苏宸耸耸肩,道:“席妈妈这话我可难以苟同了。据我所知,席妈妈你自己当年也是这凤栖楼的台柱子,后来赚得够了,才收手的。你当年走的时候,这凤栖楼不是也没见踏掉,难道今日反而不如从前吗?有诗云‘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楼里其实不乏有姿色也有天赋的女孩儿,就是缺点机遇罢了,只要席妈妈肯给他人以机会,我相信那李珠张珠会很快涌现出来的!” 席妈妈虽然是风月场里的老手,善于酬酢转圜,但在这场谈判之中,却是必然处在劣势的,原因无他,两方谈判的对象明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这场谈判在开始之前,天平就已经倒向了苏宸这一方。这样一来,任席妈妈再如何巧舌如簧,也难以说得过苏宸了。 沉吟一阵,席妈妈忽然说道:“苏郎既然这么说,老妾要是再横加阻拦,倒显得老妾为人不厚道了——” 苏宸见席妈妈话锋一转,忽然变得如此爽快,心中非但不喜,反而沉了下去。他知道,席妈妈下一步就是要开条件了,而这条件应该是自己绝难达到的。 席妈妈皱巴巴的面孔也慢慢舒缓了下来,她的嘴角甚至溢出一丝笑意:“条件呢,老妾没有说话的资格。老妾只是一个替人看门护院的,在这凤栖楼里,真正主事的,另有其人,苏郎若是能说服得了这主事的人,不拘老妾态度如何,你都能得偿所愿。所以,苏郎这是找错人了!” 这才是席妈妈最后的杀手锏!她知道自己想要阻挠明珠,分量不够,反而会无辜得罪明珠。但她却相信,凤栖楼背后那人绝对不愿自己手下的这凤栖楼失去一个台柱子。因为在那人看来,这凤栖楼绝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场所而已,还是一个交往酬酢、结交权贵的地方。 苏宸不动声色地说道:“还未敢请教你们凤栖楼的领家,到底是哪一位贵人,我也正要拜访一下呢!” 席妈妈一扫方才的阴霾,微微一笑。这甚至让苏宸对方才的情景怀疑起来,她既然有所倚仗,还那么愁眉苦脸的扮可怜做什么? “苏郎还是断了这份念想为好,我们领家的不是谁都能见的,就算是他的身份,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知道的。你也清楚,就算珠儿她也并不知道。” 苏宸笑了笑:“若是妈妈不说,我自然当此人根本不存在,只是妈妈你自己杜撰出来的,到时候明大家那里有什么反应,我可就无法保证了!” 席妈妈的笑脸立即崩塌。的确,按照二十一世纪的话来说,她就是个经理,而明珠却是在市场上具有很大人脉而且不愁饭碗的的业务员。尽管从职位上来说,经理比业务员高不少,可要是金牌业务员真和经理犟起来,也够经理喝一壶的。 沉吟了一阵子,席妈妈只好苦笑着说道:“算了,怕了你了,既然苏郎执意要知道,老妾便告诉你也无妨,我们领家的便是当今陛下的大侄子梁王!” “梁王么?”苏宸一听这凤栖楼的幕后老板竟然是武三思,还是有些意外。他一向知道凤栖楼的后台很硬,很多来闹事的人在这里吃亏之后,也不能把凤栖楼怎么样,这楼里的生意还是一样的兴盛。只不过,凤栖楼的后台如此硬,却是苏宸没有想到的。 先是李隆基开了家流晶居,又是武三思开了凤栖楼,我说神都怎么那么不好安插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合着坑全被你们占光了。 “怎么样,苏郎,依老妾看,还是算了吧。以你的人才家世,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何必单单要我这宝贝女儿呢?梁王府里什么没有,就算你把所有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梁王也未必看得上眼哪!”徐妈妈一脸的“苦口婆心”,但眼角里那戏谑之意是再明显不过了。在她看来,只消搬出武三思来,不拘是谁,都要退避三舍。以前,她就曾如法炮制,吓走了不少对明珠存在非分之想的狂蜂浪蝶。 “是有些麻烦!”苏宸暗忖。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现出喜色,苏宸向席妈妈施了一礼,道:“多谢妈妈了,我这就去向明大家告辞,然后去拜访梁王!” 席妈妈听见前半句,脸上笑意盎然,她以为凭着武三思的名头,自己又吓到了一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可听见后半句,她顿时呆住,吃吃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目送着苏宸缓缓地离去。 半晌,席妈妈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嘴里喃喃地说道:“真是个多情种子,要是我当年也遇见这样一位重情重义的男人,就算是跟着他粗茶淡饭,我又有何怨?哎,说这些做什么,只希望你不要激怒了梁王吧!” 苏宸回到燕居别院,却没有见到明珠,而是被小月拦在了外间。苏宸知道明珠此时正沉浸在羞涩之中,若是强行要见她,只会让她尴尬,当下也不强求,便把席妈妈的话向小月说了一遍。 苏宸的话,自然不是说给小月,而是说给明珠听的。他可以肯定,明珠此时一定正侧着耳朵细听外面的传话。 果然,苏宸一言方了,忽听得一阵帘子脆响,明珠窈窕的身子翩然而至:“你说,凤栖楼领家的是——梁王?” 苏宸点点头,道:“席妈妈是这样说。” 明珠额头微微蹙起:“你先前在朝堂上那……这件事——” “你不必担心,我这就去找梁王好生谈谈,只要他还愿意讲道理,事情就有成功的希望!” 明珠脸上的担心之色并没有因为苏宸的安慰而减缓,她焦虑地说道:“要是他不愿讲道理怎么办,那可是梁王啊!要是他恼了你,要对你不利怎么办?” 旁边的小月也插话道:“就是!再说了,你一个平民百姓,梁王见不见你都是问题哩!” 苏宸笑笑,道:“他自然会见我的,而且我想我和他之间还大有可谈!好了,就不耽搁了,我这就拜访梁王去,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的好消息吧!”说着,也不等明珠主仆二人说话,便出门而去。 明珠连忙追了出来,凭着栏杆看着苏宸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异样的情愫。而旁边的小月也是怔怔地看着远方,忽然说了一句:“娘子,还是你的眼光不错,苏宸这厮虽然是个花心大萝卜,却也不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 明珠脸色一红,回头啐了一口,道:“小小年纪,就思春了么?你若是喜欢,就从了他好了,我绝不反对!” 随即,在小月的不依声中,两个少女扭打在一起。 第35章 梁王之怒 武三思正在经历他当年封王后最愤怒的一天。 想当初,由于他和武承嗣的父辈对武则天的母亲杨氏比较刻薄,得罪了武则天,武则天当上皇后以后,将他们都流放了出去。可后来,武则天渐渐掌握了权柄之后,发现自己身边竟然没有可以倚仗的外戚势力,这很有些危险,便又把这些侄儿们召了回来。 自从那时候起,武则天对自己的这些侄儿们关键渐趋融洽,直到现在,武三思和他的几位堂兄弟武承嗣、武攸宁、武攸暨等等,无一不是爵封亲王、官居高品。可以说,这些年的天下,是他们武家的天下,这些年以来,最为风光的是他们这些武家的人。 武三思作为现今武家最有权势的人,何曾受过今日之辱。堂堂亲王,竟被一个小小的八品县尉骑在头上了。 “你给孤王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武三思俊秀而又有几分油腻的面孔极度扭曲,双目似要喷出火来,而他的面前,正跪着一个男子,浑身是伤,面容也是颇为扭曲。这并不是天然的扭曲,而是那种被人狂扁以后形成的。这男子,便是武承嗣的心腹侍卫王庆之。 “大王!”王庆之哭丧一般发出一阵嚎叫:“人道是,打狗也要看主人,来俊臣区区芝麻小官,竟然敢为了一个女子对大王手下的人下如此毒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属下这还是逃得快的,那些闪避不及的,更是被打得不成人形,令人难以卒睹啊大王!大王,属下们命贱如蚁,就算是搭上了性命也不值什么,但大王的威名不能就此沦丧——大王,为属下们做主啊!” “大王,不可冲动!”武三思身边一位中年男子见到武三思出离愤怒,已经到了暴走的边缘,连忙叫道。 这男子叫做宗楚客,官居春官侍郎,也就是原来的礼部侍郎。宗楚客是武则天的娘家外甥,他们兄弟一共三人,分别叫做宗秦客、宗楚客和宗晋客。 说起来,宗家兄弟和武家也算是比较亲近的表兄弟关系了,但这两家看似亲密,其实这关系里也还透着点古怪。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当初诸葛亮兄弟分侍人主的启发,他们兄弟三人分别和三位不同的武氏亲王走得很近。老大宗秦客和魏王武承嗣走得最近,老二宗楚客和梁王武三思走得最近,老三宗晋客和建昌王武攸宁又最为亲密。 总体而言,武家最有可能继位的三位大王都和他们宗家关系密切,只要这天下从武则天开始,一直沿着武氏的轨迹传承,他们宗家就会成为受益者。 今日本来恰逢休沐,宗楚客偷得浮生半日闲,正打算陪着娇妻美妾出城一游,不想武三思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来请。宗楚客也不敢怠慢,立即放弃原先的踏春计划,来到了梁王府,和武三思谈论起了最近朝廷里的一些事情。 不论是对于武家还是宗家来说,李家都是敌人。所以,谈论起李家的人之时,宗楚客和武三思的立场是一样的,一样的带着敌意。 宗楚客告诫武三思,需要小心皇嗣家的三郎李隆基,这小子最近很不安分,一直在挑动大家的眼皮子。 他所举的事情有三桩,第一桩就是这小子不知怎地好像和张昌宗的兄弟不和,进而发生了对峙,差点打起来,这事不知怎地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虽然这小子回去之后,被皇嗣李旦狠狠地责骂一顿,但面上却并无悔过之意。 第二桩就是李隆基这小子信口雌黄,路遇来俊臣的时候,居然毫不客气地数落了来俊臣一顿。据说当时还有不少人围观,据围观者说,李隆基居然连“你终有一日不得好死!”之类的话都说出来了,也可见这小子胆子之大。 第三桩便是由苏宸引起的“仙人入梦传医术,神医神药救王爷”事件。 武三思听了,只是置之一笑。如今这个社会等级之森严,不只是体现在不同的行业、家族之间,就是本族内部,也是一样。李隆基是个庶子,而且是三子,两条已经决定了他几乎不可能成为李旦的继承人。不管李隆基本人如何特立独行,这天生的劣势却是他抹除不掉的。除非他用的是“玄武门继位法”。 在武三思看来,李隆基这样四处树敌,只是太过年轻,不知轻重所致。李隆基此子,还不足以让如日中天的武三思正眼相看。 宗楚客却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李隆基说话行事很能审时度势,非是那种简单的莽撞之徒。至少,他这番行径能让武三思兀自毫不在意,就可看出其人的不凡之处了。只是,宗楚客知道,一旦武三思认定的事情,自己再如何劝都会徒劳,他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 接下来的话题,便转到了来俊臣身上。武三思把宗楚客找来,目的就是谈论来俊臣之事。就在前一天,他和来俊臣看上了同一个女子,那女子着实可人,眉宇间那种清纯之色也是一般的女子身上罕能见到的,武三思并不想轻易放手。不过,来俊臣毕竟来者不善,为了一个女子和来俊臣撕破脸皮,似乎又有些不值得。毕竟,来俊臣那厮是出了名的只知向前,不会后退的,若是一不小心被他咬到,可对武三思的入主东宫计划很有滞碍。 为了此事,武三思逡巡难决。 宗楚客听了武三思的话,态度十分坚决,苦口婆心地劝谏道:“依某看来,大王应该以大局为重,区区一女子,就算有沉鱼落雁之姿,大王都应该立即舍弃。当初大王保举来俊臣出来,是为了对付李家的那群人的,若是此时和他翻脸,来俊臣这个疯子说不定会枉顾抬举之恩,反过来对我等不利,那可就糟糕了!” 见到武三思兀自沉吟,宗楚客继续抛出诱饵:“大王请想,若是你有朝一日入主东宫,甚至在大家百年之后面南承祚,全天下的美女,还不是任由大王挑选,又何患没有出色之人呢?” 这一句正击在武三思胸口上。是啊,此时正是向皇位冲刺的重要关口,这个时候,任何一点的错漏都可能导致无缘宝座,岂能因小失大。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武三思还是打算听从宗楚客的劝告,不再去理会那女子的事情。 可就在此时,王庆之回来了,领回来一大群瘸上胳膊断腿的虾兵蟹将。武三思惊怒之下连忙发问,得知来俊臣为了抢女人,竟然仗着人数上的优势,把梁王府的人如此狠狠地揍了一顿。 “来俊臣,你欺我太甚!”一直铁青着脸不说话的武三思忽然爆出一声震天价的怒吼。随即,白光一闪,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啪”,一个够普通百姓吃一年的杯子就这样分离成不知多少块。而这杯子里盛着的热茶连带着茶叶更是四处飞洒。有两片茶叶不偏不倚,恰好停驻在王庆之的脸上,更为他本就狰狞的样子平添了几分渗人的悲壮之气。 “你先下去找人疗伤,此事孤王自会处理!”发泄过后,武三思才向王庆之挥挥手,道。 王庆之见了武三思的脸色,心中有些有些快意,也有些震怖,连忙一瘸一拐地走了。 “你现在怎么说,还要忍吗?”武三思狠狠地问道。 宗楚客对武三思的情绪波动视若不见,他手上轻轻把弄着自己的髯须,沉吟一阵,才冷静地说道:“大王,依某看,您还是要忍,而且比以前更要忍!” 武三思眼睛一努,不悦之色溢于言表:“二郎这话,孤王就不明白了。孤王当然知道,要想达成——那个目标,自然要忍,可忍也要有个限度是不是,难道你觉得,一味的忍让就能换来孤最想要的结果,那孤便听你忍了。可事情有这么简单吗?” 宗楚客很冷静地摇头,道:“可是,大王不觉得奇怪吗?就算这个女子极为出色,来俊臣为何要如此心急火燎地和大王撕破脸呢?他不是限定了三日的期限吗,这才过了一天,他就动手,其中难道就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意味?” “以怨报德的小人,行事岂能以常理揣度,孤王现在只是后悔,后悔怎么就动了借他的力量来剪除李家人的蠢笨念头!来俊臣若是那么好控制的,岂不早就改姓武或者姓李了。” 宗楚客点点头,道:“来俊臣不是那么好控制的,这自然是实情。不过,他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太过反常了,依某看来,不是那么简单。大王请想,他此时已经是刚刚收到我们放出去关于他起复内幕的消息吧。就算他再狼心狗肺,也没有必要一定要在刚刚得知大王对他的提拔之恩的时候就对大王下手吧,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依某看来,他一定是看出了大王推举他起复的用意,为了在大家面前撇清和大王的关系,他才会行此看似孟浪之举。要不是如此的话,他刚刚起复,未建寸功,实在没有理由立即得罪大王你这样的人物!” 武三思听得宗楚客分析得头头是道,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如此说来,此人已经不可能为我所用,反而会成为我们的劲敌了?” 宗楚客苦笑一声,道:“虽然不愿相信,但依某看来,的确是如此了。某只是有些奇怪,来俊臣此人虽然素称心狠手辣,卑鄙无耻,但却是一个出身市井的小混混,除了栽赃陷害,严刑逼供那一套,实在没有令人称道之处。这一次,他为什么忽然之间会有这样的手段出来呢?以他还有他身边那帮帮闲人等的那点榆木脑瓜,是不可能看穿大王的真实意图的!” 武三思的脸色立即郑重了起来:“你说说,他身边——” “有高人指点!”宗楚客很肯定地说道,“某真的很好奇,一个有眼光有手段的人,为什么偏偏委身于来俊臣这等人。他难道就看不出,来俊臣这种人,就像李隆基那小子说的,终有一日不得好死吗?” 第36章 谈判(一) 武三思此时已经恨透了来俊臣。若说今日之前,他最希望自己在李家的那两位表兄弟立即去死的话,现在他更希望来俊臣立即去见阎王。当下,他恨恨地说道:“管他身边有没有高人。任他是什么样的高人,投靠来俊臣,就要为他陪葬!二郎,你心眼活,手段多,就为孤王献上一策,只要能除掉来俊臣,花上任何代价,孤王都在所不惜!” “不可!”宗楚客急忙说道:“大王,现在大王最不能对付的,就是来俊臣了。不管是大王本人,还是与大王亲近的朝中大臣,一旦和来俊臣作对,后果堪虞啊!” “嗯?!”武三思不满地说道:“这却是为何?难道孤王真的还就怕了他一个区区的八品小官吗?” 宗楚客连忙解释道:“如今的来俊臣不比当初,大王若执意和他决裂,胜算自然很大。不过,谁都可以这样做,大王却不能。原因无他,这厮本就是大王推举的,大王若是此时对付他,陛下怎么想,陛下虽然年事已高,双目却锐利得很,什么事能逃得过她老人家的眼光!大王就算能顺利除掉来俊臣,在大家的心目中,却难免留下不好的印象,甚至有可能会影响到大宝的角逐!” 武三思一听“大宝”二字,脸皮不自觉地狠狠抽了一下,他不甘地说道:“如此说来,只能任由这厮继续猖獗,他羞辱我梁王府的事情,还要这样算了?” 宗楚客喟然道:“除非——能借刀杀人!” 正在此时,忽听守阍前来禀报:“有一人自称是一个叫什么苏宸的人,在外面求见大王!” 宗楚客一听“苏宸”二字,眼中忽然放出一丝亮光来。 “大王,张易之,张昌宗和这苏宸关系密切。张易之甚至说过谁与苏宸过不去,便是与他张易之过不去。” ———————— “哎呀,原来是苏先生造访,蓬荜生辉,里面请,里面请!” 苏宸正在梁王府外等得无聊,忽听一阵爽朗的声音传来,他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面容俊秀却带几分油腻的男子正满面春风,大步流星地向这边走来。 苏宸立即意识到,这人应该便是武三思了。尽管他以前没有见过武三思,但他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知道下人迎客之时,不可能露出这种主人翁的姿态,更不可能如此高声喧哗。 旁边的一众守阍个个的嘴巴都张成“o”字形,足可以放下一个鸡蛋。梁王是何等身份,他们是最为清楚的,平日里就算是宰相来访,梁王也断没有出迎的道理,方今天下,能让梁王出迎的,在他们想来,应该只有陛下一个人而已。 他们当然听说过苏神医的名字,但他们觉得这很可能会引来一场无妄之灾。可在苏宸的坚持之下,他们也只有硬着头皮选出一个倒霉蛋进去一试,结果大大地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苏宸也是微微有些惊愕,随即便释然了。他当然知道张易之说过的话,武承嗣的这番态度与其说是冲着自己,倒不如说是冲着张易之和张昌宗来的。眼前的现实,其实也不过是从另外一个侧面佐证了张易之和张昌宗在宫中的受宠程度而已。 “大王身份何等贵重,竟然亲自出迎,何以克当!”微微恍然之后,苏宸立即恢复了镇定,从容地笑道。 武三思一见这年轻人居然如此沉得住气,大为讶异,同时也暗暗有些头疼。看来,这年轻人是一个看重实际利益的人,这种虚礼恐怕是难以用来笼络他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样的东西才能打动这样一个人,让他能心甘情愿地堕入自己的彀中。 至于苏宸先前与武承嗣起冲突?武承嗣也配代表武家?苏宸只是得罪武承嗣,又不是得罪整个武家。 同时,武三思也对苏宸来访的目的十分的好奇,他最希望的就是最好苏宸有事相求,这样自己也就可以顺势提出自己的条件了。只不过,他也知道苏宸的名声。也就是说,自己想要笼络苏宸,不论是用钱还是用官都没有效果。 可是,就算以武三思的身份,除了这两样东西以外,他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奉献出来的。 两个人心中各怀心思,面上就变得越发亲热了。一路寒暄,苏宸忽然低下声来,神秘地说道:“听说大郎最近和魏王发生了龃龉?” 苏宸哪能不知道武三思那点心思。虽然武承嗣也姓武,可在武三思看来武承嗣和武攸宁就是他潜伏在武家的敌人。苏宸身后站着的是张易之和张昌宗,挑拨了武承嗣和苏宸的关系,急等于挑拨了武承嗣和张易之张昌宗之间的关系,武三思何乐而不为! 苏宸强忍着听到“大郎”这个称呼的恶心,脸上根本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情绪波动,笑道:“有吗?哦,大王说的是几日前那件事啊。些许小事,若不是大王提及,某都要忘记了——呵呵。” 武三思当然不相信苏宸会这么轻易就忘记了这件事,但既然苏宸如此说了,他也就不好在这件事上表现出太过异常的热情,而且对他来说,这件事情也着实不怎么紧要。 来到书房,两人分宾主坐下,武三思便笑道:“最近正打算去拜访大郎,不想大郎就亲自上门了,真是惊喜之外。” “大王客气了,大王既是皇亲国戚,又是当朝宰相,日理万机,能想起某,已经是某等小人的荣幸了,何敢侈谈其他?”苏宸笑道。 茶已经送了上来,苏宸端起茶来,就闻见一股浓郁的清香。不过,他却没有立即喝,倒不是因为其他,纯粹是因为这时代的茶并没有炒过,大多都是把茶叶和水一起煮起来,称为“茗粥”。虽然这茗粥已经不是一般人家能经常喝的,但在苏宸这个喝惯了炒茶叶的人看来,其香味还是远远没有被激发出来,实在无味得很。 “看来得了闲,还是要吩咐厨下把茶叶炒一炒了。虽然我这个穿越者和那些脑中藏着百科全书的家伙比起来,太缺乏发明创造的能力了,但也不能毫无创新吧,否则岂不是白白受了先进文化的熏陶?” “大郎,你在想什么?”见到苏宸出神,武三思有些好奇地问道。 “唔——”苏宸连忙收敛心神,道:“大王,闲言就不多说了,某今日来,一则是瞻仰大王的风采,二则是有件事情相求,还请大王做成!” 武三思大喜,这可真是瞌睡的时候来枕头,他原本还一直在琢磨怎么拉拢苏宸,不想苏宸自己却有事相求,真是正中下怀啊。他连忙热情地说道:“大郎有什么事情,派个人来吩咐一声不就是了,值得亲自跑一趟!说,你尽管说,莫说是一件事情,就是十件、百件也不在话下!”语气之间,好像在苏宸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一般,谁能想到就在一刻钟以前,他们两个才第一次见面。 “那这件事是什么呢?”武三思连忙问道。尽管以他的城府,此时也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了一丝热切。 苏宸见武三思如此急切,心下放下了一块大石。但他当然不能让武承嗣看出这件事对自己的重要性,所以他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 “嘿嘿——”苏宸故作赧颜,笑道:“听说大王乃是凤栖楼的领家,某也是凤栖楼的常客,最近在那里结识了一个女子,想要为她赎身脱籍,不知还望大王成全。” 武三思一听,心下恍然。是了,自古以来,血气方刚的男儿最受不得的就是那醇酒美人的诱惑,有多少俊杰都拜倒在石榴裙下,这个苏宸看起来就是个风流种子,怎么就没有想到用女色去拉拢他呢,这可比许官送钱要简单多了,效果也要好多了。不过,还好苏宸自己提出来了。 “大郎请说,我倒想看看究竟是哪个女子,竟有这等福气,能得大郎这样的年轻俊杰青睐!” “她便是凤栖楼的行首明珠!”苏宸有些忐忑地说道。他知道,明珠不比一般的女子,就算武三思很看重自己,也未必就到了能把明珠拱手相送的地步。若是武三思不答应的话,说不得又要耗费一番功夫了。 “明珠?!”就连武承嗣也颇为惊讶,苏宸这件事情居然就是这样的狮子大开口。要知道,这凤栖楼可是他武三思颇为看重的一处产业,而明珠就是这处产业的根本,若是慕云飞不在了,整个凤栖楼就会在瞬间失色很多。这代价,可实在不是一般的大。 第37章 谈判(二) 看着武三思在沉吟,苏宸也不催促。他知道,武三思既然愿意考虑,就说明这件事有些希望,不然的话,他大可直言拒绝,何必费这些心思。 “大郎,区区一个女子,我本不应该吝惜的,但你有所不知,我也有苦衷啊!”武三思一脸的苦涩。 苏宸心中冷笑,他知道,武三思越是摆出这种姿态来,就表示他越发接近答应了。只不过,他此时越显得为难,等下答应了,才越发显得他梁王的厚道。 “某也知道,明大家乃是凤栖楼的顶梁柱,这个要求,实在有些为难大王了。大王有话请直说便是!”苏宸爽快地说道。 武三思淡然地说道:“既然大郎如此爽快,孤也就不绕弯子了。来俊臣这个人,大郎应该知道吧?” 这是废话,苏宸没有应答,他知道武三思接下来就该说正题了,因为一般来说,重要的话都是从废话开始的。 “最近孤王看上了一个女子,而不知怎么地,来俊臣竟然也看上了同一个女子。说起来也不怕大郎笑话,孤王的人今天被来俊臣的人袭击,个个身上负伤。大郎也知道来俊臣的本事,孤王虽然是大家的亲侄,当今宰相亲王,却也无奈他何,只有退而求其次了。而这明珠,恰是孤为自己准备好的‘其次’,虽说美女配佳人,宝剑赠英雄,可是——” 苏宸没有想到武三思居然说出这样耍赖的话来。所谓以明珠作为备胎,不消说,绝对是信口雌黄。明珠这么多年一直在凤栖楼呆着,若是武三思这个主人有意收房,从来就不需要任何麻烦,又怎么可能等到今时今日呢? 至于武三思所说的手下被来俊臣偷袭的事情,苏宸倒是相信的,因为他昨天晚上收到了“吉顼给来俊臣的建议”的密报,知道来俊臣最近必然和武三思翻脸,以便在武则天面前摆脱投靠武三思的嫌疑。只不过,苏宸还是暗暗惊叹来俊臣做事的雷厉风行,昨天晚上才下定决心,今天白天就付诸行动,这样的效率,实在是强劲得很,这也可见此人的成功也并非全靠运气。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神奇,有时候一群人凑来凑趣总也凑不到一块儿。有时候却是完全相反,很多的事情堆在一起,却总是来来去去围绕着有限的那么几个人。 苏宸微微一笑,脸上现出无可奈何之色:“既然是大王所爱,某也不好强人所难,此事就当某没有说吧!”这一招叫做以退为进,苏宸还是懂的。 这回轮到武三思愕然,他说欲要把明珠收房,只是抬价的手段,本来以为苏宸血气方刚,难以抵挡明珠那样绝色女子的诱惑,想不到此子竟然放弃了!在对苏宸刮目相看之余,武三思也暗暗失望,对于今日能否达成目的没有了信心。 “大郎莫要如此说,明珠此女虽然也为孤王深爱,但看一看大郎这般英雄年少,器宇轩昂,唯有你这等少年英雄,才能消受这等美女啊。孤王年纪大了,对于女色也没有当年那么执着在意了,若是大郎在其他事情上能相帮一二,这事情也是可以商量的!” 苏宸略略松了一口气,为了不被武三思狮子大开口,他刚才使出那以退为进之计,可这招使得好固然有效果,一旦对方不接招,就会弄巧成拙,反而坏事的。 现在武三思既然接招了,那苏宸也就不能再推辞了,万一客气来客气去,武三思不和他客气了,又麻烦了。 “既然如此,还请大王吩咐!”苏宸微微一笑,说道。 武三思双目注视着苏宸,眼中闪过一丝热切,道:“大郎,你也知道,如今的孤王和来俊臣之间,已经是水火不容——” 苏宸心中暗笑,这大概就是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如果武三思不向武则天去推举来俊臣那个煞星,何至于有今日的麻烦。 “大王的意思,是让某协助大王对付来俊臣?”苏宸故作为难地问道。 武三思很认真地说道:“不是协助,而是单独对付,孤王因为一些难言的原因,无法出手!” 苏宸目瞪口呆。无耻啊无耻,这来俊臣是怎样的一个人,连他权倾朝野的武三思都忌惮三分,却让他苏宸去单独对付,这或许,已经不是用“无耻”二字就能形容的了。 可在暗叫无耻之余,苏宸同时也是大笑。虽然他现在无权无势,可是从他得到的密报来看,来俊臣身边也是危机四伏,其实扳倒他也不是想象中那么艰难,只不过一直以来百官都慑于他的淫威,不敢动这个念头而已。但苏宸相信自己只要努力一番,还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做到的。 这种事情,一旦真的做到了,他苏宸的名声,可就算传扬开去了…… 心下越是大笑,苏宸面上却越是发苦。 武三思已经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动之声了,除掉来俊臣对他而言,实在太重要了。 “大郎,孤王知道这件事情对你而言,太过艰难了一些。不过,五郎、六郎如今的身份地位,就算你失手,他们二人也能保全你的性命。也就是说,这对你而言,其实并不十分危险。”武承嗣轻声地蛊惑道,“还有,大郎想来和太平公主、临淄王关系匪浅,若是能得太平公主和临淄王的助力,那更是如虎添翼,此事又要多出好几成的胜算……” 太平公主?李隆基?苏宸终于恍然,才算是想清楚了武三思为何要让自己去对付来俊臣了。本来,凭张易之和张昌宗,武三思还不至于相信能扳倒来俊臣。可有了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的帮助的话,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事实上,太平公主虽然不显山不露水,可在朝中的影响力方面绝对超过武三思,因为她和武则天走得更近。而李隆基最近的一顿操作也让他声名鹊起,而且李隆基代表着皇嗣李旦。武三思这是想把李家的人给拉下水啊…… 苏宸还是沉吟,一脸的痛苦样子。武三思说了这么半天,还没有涉及到实际的好处,如果太快答应了,反而会引起武三思的疑心。所以,苏宸也是被逼无奈,不得不尽量再从武三思的嘴里套取更多的好处。 “当然,如果大郎还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只要在孤王能力范围之内的,孤王断然不会推却!”武三思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筹码,居然还是张空支票。 苏宸略略沉吟,说道:“来俊臣倒施逆行,天怒人怨,某身为大周百姓,自然是有义务尽量去除掉他的。只不过,事成之后,来俊臣所掌握的——” 武三思一听苏宸并不要自己给钱给物给人,而只是要求来俊臣手里的东西,简直想狠狠地拍苏宸两下,道声:“蠢蛋!” 来俊臣如果破家,他的家产就算交给苏宸处置,苏宸也不可能全部吞没,大部分必然还要上缴国库。苏宸经手一下能拿到多少,实在是难说得很。苏宸放着明显的好处不要,却去要这种虚无的好处,在武三思看来,实在是愚蠢得很。 不过,苏宸的这种“愚蠢”,恰是武三思最为高兴的,他毫不犹豫,立即应道:“来俊臣的所有之物,自然要经大郎你处置!” 苏宸笑了。他提出这个条件,其实是为了那名女子。那名女子能让武三思和来俊臣两狗相争,容貌定然不会逊色,好好培养,定然能成了他手中的一柄尖刀。 换句话说,苏宸其实是给武三思下了一个套儿。到时候,那名女子也有可能成为苏宸从来俊臣那里接收过来的“物事”,自然由苏宸做主处置,不能轻易交给武三思了。 两个人各怀鬼胎,谈判却异乎寻常的顺利,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之内,一件足以影响到大周的政局乃至国势的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下来。 武三思心情大好,他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面孔此时也是红光闪闪,令人一见就可以看出正处在何等的兴奋之中。他的确是有理由兴奋,他太恨来俊臣了,套句有些俗气的话,真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如今,苏宸如果能够将后宫面首和太平公主、相王府的能量联合起来对付他,梁王府也在暗中相助,就算他来俊臣再厉害,也难逃此劫。 苏宸起身道:“既然事情谈完,某便告辞了!” 武三思笑了笑,道:“孤王送送你!”见到苏宸似要客气推辞,又说道:“不必客气,送是一定要送的!” 两人便这样缓缓地向外走去。武三思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来,说道:“差点忘了,大郎回去之后,就往凤栖楼去把明大——哦,现在应该叫明娘子了——把她接走吧,孤王会立即通知凤栖楼他们那边放人。至于官府的脱籍和落籍相关文书,孤王会令有司加速办理,办好之后差人送到你的府上。” 苏宸连忙说道:“这事情还没有开始,某所谋之事还未必能成功——” “无妨无妨,孤王相信大郎的能力。况且,就算万一上天不佑,事有不协,只要大郎尽力了,孤王也绝无怨怼,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为了笼络住苏宸,他竟然愿意先给钱再收货。 苏宸自然只能利用自己表演的特长来显现自己感激涕零的程度。 就在此时,一声长嘶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武三思忽地又是一笑,在他看来刚才苏宸提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过宽松,尽管他已经先付款再收货了,还是觉得有些亏欠了苏宸,一听这个声音,心中顿时又生出了一个补偿的方案。他忽然向旁边路过的下人喊道:“去,叫他们把孤王的烟柳骢牵过来。” 那下人答应一声,一溜烟不见了。不多时,他领了一人缓缓向这边行来,而他身后之人的手上,还牵着一匹马。 第38章 神马浮云 一匹马是否神骏,有时候需要细细观察,有时候却只需要一眼就能判断出来。 眼前的这匹马,就是一匹只需一眼就能判断出好坏的马。作为梁王府的库存,而且是有专门名字的马儿,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枣红色的马儿一出现,苏宸就知道这必定是梁王府里群马的“南波万”了,如果一个院子里同时存在两匹或者更多这样的马儿,那就是造孽。 高大,神骏,就算它沉默的时候,你也能感觉到它的威风,可以想见当它大声嘶叫的时候,群马战栗的样子。 “这匹烟柳骢,乃是孤王最为喜爱的大宛名马。它之所以得了这个名字,是因为当它发怒狂奔起来的时候,你根本看不清周围景物,只看见一片片笼罩在烟雾之中的柳树。单凭这一点,你不难想象它的速度。”武三思眼中溢出不舍之色,这一回,他倒也不全然是做作,这烟柳骢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实在非比寻常。 “当然,它的好处远远不止速度这一点,大郎以后就能慢慢体会到的,大郎这就牵回去吧,莫要客气!” 苏宸一眼看见这烟柳骢,就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他实在很希望拥有这样一批好马,只是—— “大王好意,某心领了,不过,这马儿实在太过珍贵,某难以愧受。而且,大周律令规定——” “大郎尽管收着就是,什么狗屁律令,都是针对那些无权无势的平民的,以大郎你如今的身份,不值一哂!” 原来,大唐虽然民风尚武,远行之人身上几乎都带有兵刃,但民间却是禁止养马的。想当初,还在高宗的时候,当今的宰相,当时还只是一位太学生的魏元忠就曾上书说过此事。他觉得大唐既然以武立国,就应该放任民间养马。当时,高宗正在发愁无人上书言事,倒是把魏元忠好生嘉奖了一番,但对于他的提议却没有理睬。 其实,这也难怪,大唐民间的兵器数量就已经够骇人的了,若是在放任养马,一旦生乱,后果真是难以预料啊。 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禁马令固然厉害,百姓人家中还是有不少养马的。问起来的时候,只说是从军户或者是官府借来的,只要串好供词,一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苏家以前也不敢养马,可苏建拜相后,就算养个上百匹,官府大概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苏宸心中也着实喜欢这匹烟柳骢,加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果不收了这匹马,武三思这家伙反而会一直心中不安,以为自己不会为扳倒来俊臣出尽全力。只有收了这匹名贵无比的马儿,他才会安心。于是,他便笑道:“既然是大王好意,那就愧领了!” 武三思故作大方地笑了笑,从下人手中接过缰绳,亲手交给苏宸,道:“既有宝驹作为坐骑,大郎就上马驰行吧,顺便也试试这马儿的过人之处。” 苏宸点点头,也不客气,一跃上了马背,向武三思道声:“告辞!”轻轻扬鞭,那马儿便立即快速向前驰去。 苏宸坐在马背上感受着马儿的速度,大为满意。出了梁王府之后,这马儿就是当街狂奔,但苏宸却很清晰地感觉到了它其实还远远没有尽全力,那四腿微提的样子,让人感觉这只是它一个小小的热身运动而已。 苏宸正在欣喜之际,忽听一 阵“汪汪”的喊声,不由心下一紧,循声望去,却见一条小狗像是被马儿的速度吓着了,远远地一边跑开,一边狂吠起来。此时路边恰有一个总角孩童在玩耍,以他处在的位置,本来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偏生这小狗一吠,小孩子又被它吓着了,哭喊着起身向街对面的家里跑去。这样一来,他反而把自己带入了一个危险的境地——四个飞也似地马蹄子正狠狠地向他身上拍过去。 苏宸大惊。他以前也是骑惯了马的,骑术虽然算不得顶尖,却也很是不错,可没有想到这几年以来第一次骑马,似乎就要闹出人命,饶是他平时颇为镇定,这时候也不由有些心慌。 由于变起突然,那小孩和马的距离已经是太近了,除非是打破物理学原理的减速程度,绝不马儿绝不可能在从他的身上踩过之前先停下来,想要改变行进轨迹,绕开那小孩子,更是痴人说梦。尽管明知道已经绝望,苏宸还是猛拉缰绳,以图尽量把马儿拉开一些。但这,看起来更像是令人讽刺的徒劳。 就在这危急的时刻,苏宸忽然感觉身上一轻,屁股上的压力陡然增大。随即,就像腾云驾雾一般,他感觉自己的身子瞬间被一股巨力卷了起来,忽然飘高了很多。当他骇然地往下望去,就看见那马儿也向上飞升了起来,不一时,那马蹄子竟然高出了那小孩童的身子。 那小孩童目瞪口呆,忘记了所有的动作,只是傻傻地抬着头,看着眼前一朵枣红色的祥云如飞一般从自己头顶上的半空飞过。 那孩童的母亲原本在屋里,听见了小孩子的喊声,立即奔了出来,正好看见这骇人的一幕,双目简直瞪得像桂圆一般,又大又圆。而街道的两边百姓已经过往的行人见了,也是个个惊声呼叫,叹为奇观。 苏宸的感觉简直美妙到了极点,当他的身子被推到一个顶点之后,忽然就产生了一种无比轻盈的感觉,仿佛这具身躯倏忽间失去了重量一般。但是,这感觉只是持续了短短的两息时间,他忽然又觉得胯下一沉,那颗本已经飘起来的心顿时从天上飘回了地下。 烟柳骢毫不停滞,继续向前奔去,刚才发生的事情对它而言,似乎是那么的微不足道,甚至都不值得它为止稍稍驻足。 苏宸骑在马上,心中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神马啊,神马,你果然就像浮云一样轻盈,浮云一样洒脱!恩,你还有一样甚至超过了浮云——你这一手可比浮云帅多了,也淡定多了。 也不知那马儿知道不知道苏宸心中所想,它只是轻松而迅速地向前飞驰着。苏宸觉得自己应该向它表示一点敬仰之意了,便伸手在它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可换来的,却是马儿若无其事的冷淡。 马儿是一匹好马儿啊,就是太敖娇了点,还需好好调教,苏宸有些无奈地摇头。 转眼间,苏府就到了。 苏宸并不先去接明珠而是先去自己的府里也是有原因的,他在等武三思那边把放走明珠的命令下达下去。而且,若是要把明珠接到家中来,家中不免要产生很大的震动,若是不打好预防针,还真不知道到时候家中会出什么样的乱子。 “公子——公子回来了——” 马儿还没有停下来,喊声接连响起。 苏宸看清了那两个人,一个是苏大,另外一个却是红玉。 “咦!这马儿好神骏哩,公子却是从哪里借来的?”苏大到底还有些少年心性,见了烟柳骢这样一匹一眼看上去就很威风的良驹,什么都忘记了,立即向苏宸问道。 苏宸微微一笑,道:“不是借来的,这马儿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了,你立即去命人给建一个好的马厩出来,以后这马儿可要在府里安家落户了!” “啊!”苏大对此言大出预料,喜不自胜,连声道好,就要转身进门,却又被苏宸拉住,道:“不要急,还有另外一件要事。你命人去收拾出一个单独的厢房出来,要清静雅致。” 苏大一怔:“说起清静雅致,这府里最清静最雅致的地方就是公子您住的院子了。五郎,这到底是谁要搬进来住,用得着那么凝重吗?在小人看来,能担得起这样重视的,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上……唔!” “去吧,是明珠大家!” “诶,去——公子您说什么,明珠,大家,真,真的是明大家?凤栖楼的明珠明大家,她,她要搬进来住?公子,她的身价可不是咱们府上能承担的!”苏大结结巴巴地说道。 苏宸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脑瓜子,道:“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去收拾就去收拾!再聒噪不休,就把你卖掉,好拼凑赎人的钱!” 苏大脸色立即一变,牵了马儿立即转身进了门。忽然,他又回过头来,向苏宸竖了竖拇指,才转身消失。 第39章 给她家的感觉 “公子……”红玉有些欲言又止,苏宸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了,他决定好的事从不征求别人意见。 苏宸也不停顿,立即写了一封信,交给苏七,又千叮咛万嘱咐,这封信一定要好好收藏,决不可落入外人手中,才放苏七去了。 苏宸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向凤栖楼而去,径直来到了燕居别院。 此时的燕居别院已经炸开了锅,鸨母席妈妈领着一大群姐儿把明珠的房间塞得满满的。要知道,明珠的地位实在非同寻常,她这一去,凤栖楼会变成什么样子,谁都说不好,谁都不免忐忑。 有一些和明珠关系好的姐儿既是为明珠高兴,又是羡慕,各自围在明珠身边说着一些祝福的话,只把明珠臊得眼观鼻鼻观心,半天也没有抬起头来。有一些平时和明珠关系不好的,这时候心中更是羡慕嫉妒恨,百感交集,也围在外面,用满含酸意的眼光看着眼前这个占据了整个凤栖楼一半风光的女子。另有一些中立的,纯粹只是打酱油看热闹,他们的心态倒是好了不少,只是在外面窃窃私语地议论着。 不管出于什么心态,谁也无法对这件事全然无视。要知道,在如今这个时代,贱籍之人是要受到诸多掣肘的,就算以明珠的风光,若是没有脱籍,他日即使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农户,也不能做妻,只能为妾,而且一辈子不准扶正,若是被扶正的话,就是“以妾为妻”之罪,不但要被判和离,还要坐牢。 而如今明珠脱籍成为平民之后,这种掣肘就不复存在了,她可以坐马车了,可以穿丝绸了,可以嫁人为妻了……而这些,就足以令凤栖楼里面这些姐儿们艳羡很久很久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外面一个人的声音喊道:“让一下,请让一下!” 明珠一听这声音,原本羞赧之色十足的脸上立即扬起一层粉色,更显得娇艳欲滴了。众人回头望去,就看见一个长相俊秀的男子正拨开人群,艰难地向里面挤进来。 众人都认得此人便是今日的男主人苏宸。纷纷闪开一条路,任由苏宸走了进去。 席妈妈看着苏宸丰神俊朗的样子,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真不知是什么滋味。半晌之后,她才挤出一丝笑容,向苏宸道:“苏郎竟然真能劝动我们那位领家的,把我这位最出色的女儿让给你,手段实在高明,老妾佩服!” 苏宸笑笑,道:“还要多谢席妈妈这些年以来对小娘子的悉心照料和培养。若没有席妈妈,小娘子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出色。” 席妈妈笑了笑,忽然向周围的围观众喝道:“你们还围在这里作甚,一个个都闲的没事做了吗?如果真没事做了,只管对我说,我这就给你们安排一点活计!” 众人没有想到席妈妈一向和风细雨的一个人说翻脸就翻脸,都悻悻地走了。不大一会功夫,闹哄哄的场面烟消云散,留下的几个人各怀心思,倒是显得有些冷清了。 苏宸知道席妈妈赶走众人,必是有些话要嘱咐,忙说道:“徐妈妈若有话要,就请吩咐吧!” 席妈妈异常认真地说道:“苏郎既然能说服我们领家的,自然是非同小可之人,老妾只有两个小小的请求。” 苏宸道:“请讲!” 席妈妈喟然道:“苏郎也知道我们背后这位领家的身份,虽然显贵,位置却未必稳当。若是他日凤栖楼蒙难,希望苏郎看在今日的份上,能尽量保全这楼里的姑娘,老妾感激不尽!” 苏宸笑道:“席妈妈是高看苏某的能力了。不过,既然妈妈如此说了,日后若是有能力的话,苏某一定照做!” 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席妈妈把目光转向玉面生霞,正低头不语的明珠,伸手抓住她的玉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轻轻地磨蹭着,口中说道:“我这女儿啊,是个要强的性子。其实,若说天赋,这几年以来,凤栖楼里面出现过的胜过她的人虽然算不上太多,却也颇能数得上几个,可迄今为止,唯有她能够登上如今的地位。这绝非幸至,而是她的努力所得。苏郎啊,非是老身夸口,这样品貌才德样样俱全的女子,你遍寻当世,恐怕也难以再找出第二个来了。所以,你要珍惜,要无比珍惜才是!” 说着,便把明珠的玉手交到苏宸的手上。 明珠终于抬起头来,有些感动地向席妈妈叫了一声“妈妈!”便是无语凝噎。苏宸连忙明确表态:“妈妈放心,某自然省得!” 席妈妈又向小月吩咐道:“你这次能随着明娘子出去,也算是幸运,跟着苏郎和明娘子这样的主人家,断不会受了委屈,出去之后要好好照顾小娘子,知道吗?” 小月也一改平日大大咧咧的不羁样子,很乖巧地应了一个“是!” 席妈妈这才点点头,道:“时辰也不早了,你们这就走吧?苏郎此来可曾乘马车?” 苏宸赧然一笑,道:“徒步而来!妈妈不必操心,我们就这样徒步而行,我就是要让大家都好生看看,让他们羡慕嫉妒恨,也让他们无可奈何!” 明珠一听竟然要徒步出去,又害羞起来,倒是把心中的离情别绪冲淡了不少。 席妈妈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苏郎毕竟是苏郎,不愧是明珠娘子看中的人,果然与众不同。也罢,你就显你的威风去吧,老妾就不送了!”说完,也不看明珠一眼,出门而去。 苏宸回头看着明珠,道:“走吧,咱们也该回去了!” 明珠低垂着头,眼皮子在不安分地跳动着,期期艾艾地说道:“不,不会真的要步行回去吧?” “真哪!怎么不真?”苏宸洒然一笑,道:“你难道就不希望借着这个机会向全神都城的人炫示一下你的平民身份?你就不想让大家都知道知道,你倚门卖笑的日子已经成为了你永远的过去,你也拥有了无比珍贵的自由?” 明珠一双眸子里立即扬起一阵亮光,但她仍是有些难以下定决心。但苏宸却不等她继续想下去,一拉她的手往门外走去,嘴里说道:“来吧,今日我是徒步来的,你不想徒步而行也是不可能。再说了,不就是让人看看吗?你明大家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何曾有怯场的时候,今日怎么能就认了怂呢?” 明珠被苏宸一拉,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跟着他往外行去。 不一会,三人出了凤栖楼。 今日街上的行人并不多,来来往往的,显得颇为有序。但苏宸三人的出现立即打破了这罕有的宁静。男的俊俏得近乎邪异,女的美丽得令人咂舌,这样的一男二女亲密地走在一起,想要低调都是不可能。更何况,苏宸本也没有打算低调,走了两步,他甚至还促狭地向路人挥挥手,就像后世走在红地毯上的明星一样。 明珠初时感觉十分的不习惯,只是一味的低头而行。但走着走着,她也渐渐放松了下来,便抬起头来。苏宸见了,微微一笑,握着她小手的大手又握紧了一点。 感受到苏宸的鼓励之意,明珠感觉勇气顿时增添了不少,腰杆子也挺得直了。 大约一顿饭的功夫,苏府终于到了。三人尚未走近,就看见门口围了不少人,待得再走近一些,就听见人群中一个稚嫩的声音喊道:“真的!你们看哪,真的是明大家!”却是苏九的声音。 “轰!”人群中发出一阵哄闹,众人都无比新奇地围了上来。 “滚!”苏宸看见好不容易到了自己家门口,似乎反而要被堵住,连忙摆出主人的威势,笑骂道:“你们这些兔崽子,不想混了是吧?还敢跑来围观老子了,明天就把你们这些老油条统统卖掉,买一批老实听话的回来!” 从苏宸的表情和语气中,众人知道他并没有真的生气,但他们还是“嘻嘻”笑着,让开一条道来。 明珠看着苏宸耍宝,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家的感觉了吗? —————————— 今日是修沐日,上官婉儿也难得出了皇宫,到自己在宫外的宅歇歇。 上官婉儿现在正在写字,因为她听说了苏宸与明珠携手回府的事,心情烦躁,想通过写字平复心情。 可她越写,这字就跟她的脸色一样越来越难看。 最后上官婉儿索性直接把写字的纸撕了…… 类似的事情,也在太平公主府发生,当太平公主得知苏宸为明珠赎身甚至携手归府时,直接将手中的热茶泼到了汇报的近侍身上…… 第40章 夜探来府 苏宸发现自己明面上之所以卷入这场针对来俊臣的大浪之中,动机也十分的不明。 为了明珠?这个理由看起来很充分,美人倾城,足可令他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为之冲冠一怒,做出超乎寻常的事情来。但苏宸自己知道不完全是,英雄救美是好事,但以他的智商还不会为了逞强而以卵击石的地步。 为了公平?正义?伸冤? 或许这些都不是理由,又或许这些都沾上一点边。 理由有三。 一、将来他入朝为官,有来俊臣这么一个搅屎棍,定然不会安宁! 二、当初苏瑰拜相,但因为来俊臣的诬陷,苏瑰被罢相,京兆苏氏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在苏宸看来,他早晚要回去接京兆苏氏的家主之位,所以来俊臣的这个仇必须报! 三、只有来俊臣死了,他才能扶持一个听他话的“来俊臣”上位! 眼看着夜幕将要降临,苏宸再次来到了明珠所居的南跨院。这院子不大,却和苏家的后花园紧邻在一起,此时虽然是早春,花香却早已不辞辛劳地随风飘来。 苏宸到了之后,便吩咐把晚饭摆到这屋子里。 虽然这只是一桌只有两个人的欢迎庆祝酒席,却吃得十分的畅快。终于放下心中大石脱出樊笼并且和心目中的檀郎走在一起的明珠巧笑嫣然,不住地向苏宸侑酒。美人殷勤相劝,若不是苏宸心中还存着一丝理智,说不定还真就沉溺于期间了。 酒足饭饱,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尽管美人婉言相留,苏宸还是鼓起勇气,迈开沉重的步子走了。 留下的主仆二人怔怔地相互对视着。蓦地,小月说道:“娘子,我看你的魅力似乎减退了一些呢,都把男人灌了个半醉还留不下人,这要是传出去——” “你个死蹄子,不说话憋不死你!”明珠嘴上开骂,心中却不免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一丝怀疑。 “难道他真的只是看我可怜才把我赎出来的?” 也难怪明珠会胡思乱想。按照一般的想法,男人把青楼女子赎出来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暖床!哪有好不容易把人弄出来,却手指头也不碰一个,只放在家里供起来的? 以苏宸的性子,美女不愿意的也要想办法让她乐意了,然后骗上床。可刚才他明显感觉到了明珠是千肯万肯了,按照苏宸以前的性格,必然是先吃掉再起来办正事,也不迟嘛。 但他苏宸虽然逛青楼,喝花酒,调戏花魁。但是他这一世真的还是个正人君子。 现在还是杀来俊臣更重要。 —————— 吃过晚饭,苏宸找来了苏二,鬼鬼祟祟地说道:“苏二,把东西拿来!” “好东西?”苏二有些迷糊地问道:“公子指的是——” 苏宸撇撇嘴,有些不满地说道:“你就不要装了,你身上也就那单东西值钱点。其他的,就算是你最珍爱的菊花,老子都看不上眼!” 苏二立即收起了纯洁的迷惑表情,笑道:“公子要那些物事做什么?” 苏宸面色一正,瞪了他一眼:“你管的是不是太多了点!” 苏二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道:“明白,明白了!公子您要‘睡美人’还是‘疯魔美人’?” 苏宸微微一愣,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这“睡美人”,就是能让美人儿睡着的药,那自然是迷药了;“疯魔美人”就是把美人儿变成疯魔的,自然是春药了。 苏宸相通了这节,差点喷出来,感情这厮以为自己要去采花。他找苏二本来只是想弄点迷药,今夜行动的时候说不定有点用。但苏二的误会却使得他一转念,产生了另外一个念头:“既然这厮已经误会了,就让他误会到底好了!” 当下,苏宸脸上露出暧昧的笑意,说道:“主要是‘疯魔美人’吧,不过,为防万一,‘睡美人’也给我来一点。” 苏二“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大一小两包药来,道:“大包的就是‘疯魔美人’,小包的是‘睡美人’。公子,我说,其实若比英俊潇洒,风度无双,小人是远远比不上您老人家的,可要比这用药的功夫,您恐怕就比我要差那么一点点。要不——” “滚!”苏宸哪里能不知道他心里转的什么念头:“还他妈的想观摩学习,没你的份。还有,老子警告你,可千万不要对女孩子用这种东西,知道吗?出了什么事,我可不会护着你!” “恩,还有什么疗伤药没有,也给我来点!”警告一番后,苏宸继续伸手。(苏宸:作为医生,我还要随身带药?) “咦,原来公子看上的倒是一个带刺的美人花哪!”苏二一边再次掏出一大包药,一边说道。 苏宸也不辩驳,伸手接过。 苏二看着苏宸把三包药心安理得地装入袖子里面的样子,暗暗骂了无数声的“虚伪!” 苏宸横了苏二一眼,道:“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虚伪。可是,老子要告诉你,老子装备这东西,纯粹是出于防身的目的,不信拉倒!” 苏二口中笑道:“相信,相信!”心下却忖道:“防身?防身还要靠‘疯魔美人’?这倒是稀罕得很。” 苏宸自然知道苏二心中所想,他所要的,本来就是这个效果。如果连苏二都不误会,反而胡思乱想的话,倒还麻烦了。 遣走了苏二之后,苏宸又坐着静静地等了好一阵子,直到听见外面二更鼓响起,才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翻墙出了府。 这件事过于重要,他必须自己办才放心。 此时的整个神都城,已经陷入了黑暗和安静之中。由于唐朝长安和洛阳的城市布局是由一个个独立的街坊组成,入夜之后到了一定的时间,就会关闭坊门。绝大多数夜间的交际活动也会就此划上一个休止符。 所以,尽管作为首都,此时的神都城也没有剩下多少夜生活了,只有一些本来就没有打算半夜归家的买笑浪子们还流连在青楼之中,为这个城市创造着一点微薄的gdp。 坊门的关闭对于苏宸而言,并非什么坏事,反而成为掩护他行动的保障。因为到了此时,根本没有人会出来走动,苏宸根本不必掩饰身形,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然后随意找了一处地方翻墙而过,就到了外面的正街之上。 正街之上,更加是空荡荡的,偶尔只有一些巡逻的金吾卫漫不经心地走过来,苏宸随意往路边的大树、石头后面一掩,就错身过去了。 大约一刻钟之后,苏宸来到了来俊臣所居的敬业坊门外,也是很轻易地找了一个地方翻了进去。 来俊臣虽然现在沦落为一个小小的从八品下阶县尉,但这些年以来,巧取豪夺,敛财之巨,绝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虽然敬业坊也住着不少的达官贵人,一个品级上比来俊臣高出不少,但比起宅子的豪华气派、占地宽泛程度,他们却难免要瞠乎其后。 因此,苏宸很容易就找到了来府。他正要翻身进去的时候,忽听后面一阵拍门声,却是有人在坊门外喊门。 坊门的守阍自从关门那一刻起,便开始在门房内和瞌睡虫作斗争,听见这拍门声以及外面拍门之人不耐烦的喊叫之声,他倒是比外面的人更加不耐烦。不过,他也知道,大半夜敢于叫坊门的,必定不是常人,也不敢怠慢,拖着疲惫的双腿踉踉跄跄地上了门楼发问。 苏宸对于这些无关的事情毫不关心,他沿着来府的围墙转了一阵子,终于发现了一处最容易潜入的地方。这围墙里面,耸立着几棵十分高大的树木,虽然如今还是初春时分,树叶却十分浓密,从这里进去,里面的人自然最难发现。 苏宸也不犹豫,双手往墙上一搭,便如一只灵猴一般,迅速地爬了上去。 到了顶上,苏宸放眼望去,不由暗道一声:“天助我也!” 他身子的前面,恰是一片茂林,巨树成荫,苏宸站在墙顶上,根本不用花费力气去掩饰身形,都不虞被发现。而林间的树叶之间形成的间隙,却可以让他轻松地看见外面的情形。 来府的防卫还是很森严的。按照大周从大唐传承下来的制度,品级不同的官员,都配置有防合与庶仆,前者是保卫官员的宅子的,后者是照顾日常起居的,这些人都是由朝廷给付薪资的。 来俊臣一个八品官,朝廷给配置的防合只有区区三人。但苏宸一眼看去,就发现来府的实际防卫力量绝对超过一品官的九十六人。这些人分成若干小组,时时巡逻,可谓一丝不苟。 苏宸暗忖,来俊臣其实还算知道自己所作所为的招怨程度。若非如此,他也不必把自己的府邸弄得像个皇宫一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来俊臣府上的这些护卫若是皇宫的金吾卫的话,苏宸会想也不想,立即回家睡觉,因为这样的防御强度,就算苏宸强行混进去,几乎不可能毫发无损地出来。好在,来俊臣手下的这些护卫,只是他手收编的一些小混混而已。原来,这些人分别由卫遂中和万国俊负责。 这些小混混虽然做起欺行霸市、调戏妇女这种事情可谓行家里手,但真要说起像模像样地护卫,其实还力有未逮。当然,来俊臣大概也正是因为看清了这一点,才布置了这么多人,意图以人海战术来弥补这些人个人能力上的不足。 只是,人多了固然有人多的优势,却也有人多的劣势。这些混混本就不是能专心专意做事的,巡逻得久了,一直没事,心里难免松懈,就算还出来走走,一则队形松散,二则也没有四处探看的心思,已经不能将之称为巡逻了。 苏宸也不犹豫,轻轻从墙上跳下,籍着假山的掩护,缓缓向前摸去。期间,有两队巡逻人马经过,都被苏宸躲进假山的山洞里面隐了过去。 不过,躲过了一队又一队的护卫容易,苏宸却发现了一个更加难的问题——来俊臣的居所不知在什么地方。来府实在太大,虽然苏宸并没有花很大力气就来到了后院,但他转来转去,像翻书一样翻看了一间又一间的房子,看见了无数的小萝莉、熟女、大妈,就是没有见到一个怪蜀黍。 苏宸有些郁闷了,虽然来俊臣的后宫称得上春光无限,但是他苏神医可是“正人君子”! 无头苍蝇一般横冲直撞了一阵子,苏宸穿过一条石径,来到了一个凉亭里面。这凉亭的前面,是一条走廊,不知通向何方。苏宸此时就在漫无目的的阶段,见到一条路就会不假思索地他进去。就在他正待顺着走廊穿过去的当口,忽然,迎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伴随着这声音,两个轻微的女声随风传来。 苏宸本来打算转过一条分岔路,掩饰过去的,但却听得那谈话声中隐隐含着“老爷”“夫人”等语。虽然相隔甚远,这两个词,苏宸却听得清清楚楚。 苏宸正愁找不到来俊臣的踪迹,虽然正向这边行来的女子嘴里谈着来俊臣夫妇,虽然未必正是去寻来俊臣,但至少有这个希望。苏宸便决定尾随来人去看看,就算找不到来俊臣,也不吃亏。 他游目四顾一下,这四面并没有太好的隐身之所。凉亭的正中倒是有一张石桌,桌底下可以藏人,但这实在不够保险,只要来人把目光随意收一下,一个大活人不可能有遁形之所。 再往旁边一看,苏宸顿时眼前发亮。因着底下就是一汪流水的关系,这凉亭的两边,分别有一排栏杆,那栏杆的背后,倒是可以藏人。 随着两个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苏宸再不犹豫,身子一翻,就来到了栏杆之后。他双手各握住一根小木柱,身体却当空悬下,那个样子,就像一只悬在树梢的蝙蝠一般。 这个“引体向上”的姿势虽然对于一般人来说,很有些吃力,但苏宸身体强健得很,倒也不觉得怎样,他还有心竖起耳朵,细听来人的谈话。 “你说这一次老爷再不过去,夫人会不会翻脸?”一个很脆很萝莉的声音问道。很显然,说话之人的年纪还比较小。 “不会吧——”一个圆润的声音答道。显然,这个答话之人年纪要大了不少,同行的小萝莉对她的见识颇有信心,才出言想问。不过,她的语气之中透出来的,尽是不确定。 “夫人毕竟是——那样来的,应该不敢和老爷翻脸吧!”沉默了一忽儿,年纪大一些的女子又加了一句。 苏宸在下面听得分明,知道她那个“那样”,代表的是“抢”。来俊臣的夫人王氏是抢来的,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也正因为连家族的一个女子都保护不了,王氏的娘家——天下豪门太原王氏已经成为了一个天下笑柄。而王氏的前夫段简,更成为了“乌龟”的代名词,来俊臣抢了他夫人之后,听说她有个小妾也非常漂亮,又向他索要,段简也只好再次忍痛割爱。接连看着段简被抢了两个心爱的女子,市井里骂人就有了这样一句恶毒的话:“给我小心看着你婆娘,不要一不小心成了段简!” 第41章 夜半私语 “老爷也真是的,和那些粗人有什么好谈的,舅老爷这次进京,据说又要高升了,却不好好招待,要我是夫人,也——”年轻一些的女子声音再次响起。 “嘘!”年长一些的女子到底稳重一些,道:“死蹄子,管好你自己份内的事情吧,这话要是传到老爷耳朵里,你可知道后果!” 接下来,就是一阵沉默,只有细碎的脚步声仍然在黑夜中轻轻撞击着苏宸的耳膜。大概是那年轻女子被年长的女子斥责一回,终于忆起她们这位老爷的厉害处,再也不敢出声了。 对于苏宸而言,这沉默却并非没有坏处。先前,这两个女子边走边聊,走路实在缓慢得很,苏宸身子悬在那里久了,双臂也有些酸麻。这时候她们不再说话,脚步上就加快了不少,很快就穿过了凉亭。 苏宸立即翻身而起,悄悄地跟在这两个女子身后。 看着这两个女子所走的路径,苏宸终于知道自己为何总也找不到来俊臣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去搜索前院。一则是因为如今天色已经太晚,苏宸根本没有想过这么晚了,来俊臣会还没睡下。二则,来府的那些虾兵蟹将虽然对苏宸威胁不大,但都集中在前院,总和他们捉迷藏,也有暴露的担心。 向前走了一阵,来到一个转弯处,忽听前面一阵脚步声,原来是一队巡逻过来的护卫正迎面走来。 苏宸心下一动,连忙闪身躲到了旁边的一根大柱子后面。 只听见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说道:“两位姐姐哪里去啊?这么大半夜的,还没睡呢?” 那年长一些的女子的声音立即响起:“少给我油腔滑调的,我来问你,老爷是不是还在那里?” 那领头的护卫听得这女子语气冷冽,似乎心情并不好,知道今天的调戏应该到此为止了。他立即改颜正色道:“还在呢!” 年长的女子回头向自己的同伴道声:“走!”便领着她又转过一条小路,向前而去。 苏宸这回总算是确定了这两个女子果然是去找来俊臣的,更是不可能放弃跟踪了,待得那一队护卫刚刚错身而过,他身子一闪,像一只灵猫一般,迅速地向前冲去,很快就消失在假山之中。 护卫之中有一个眼睛特别尖一些的口中轻轻地“咦”了一声,指着假山那边道:“大哥,我好像看见那边有人!” “当然有人!”刚刚在二女面前碰了个软钉子的领头护卫有些不耐地说道:“要是没人,咱们刚才在和鬼说话吗?我说你这贼厮鸟,整日不务正业,少把眼睛放在女人身上,多看看该看的地方行不行?那两个女的都是夫人身边的随使丫鬟,连我也不敢乱动心思,你这鬼一样的癞蛤蟆就想吃天鹅肉?!” 先前那护卫只好闭口不言,他转过头去,往黑暗之中再看了一眼,见那边天幕澹澹,寂静若死,并无一点动静,心下对自己方才的那点余光所见也产生了怀疑,他也不敢再多言,讪笑一声,随着整队人马一起去了。 苏宸躲在假山背后,身上冒出了不少的冷汗。刚才那领头护卫如果不是先入为主地怀疑自己的下属,或者那下属坚持一下自己的说法,恐怕他就难以避免要被发现了。 “还是太大意了啊,在这步步陷阱的地方,老子还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是,要是就这么被留在这里,才他妈的的叫冤枉呢!” 一念未了,苏宸再次猫下身子,迅速地向前溜去。前面的两个人女子只打了一个灯笼,走得也十分的慢,苏宸虽然在后面耽误了一会功夫,还是很快追上。 过不多时,两个女子终于在一处院子前停了下来。苏宸躲在后面细细观察,见这院子果然有些异样,不但光火比其他地方明亮不少,而且防卫也有其森严,有两队护卫在门口手持利器列着队伍。尽管他们都只是混混收编而成的水货保镖,但他们兵刃之上发出的森寒之气却是货真价实的。 苏宸知道凭着一般的方法,是不可能靠近院子前面的房间。他四处查看了一下,正好看见边上有一课大槐树,而那槐树的树身又恰好能通到屋顶,不由大喜,便轻轻地靠近槐树,趁众人没有注意,向上缓缓地滑去。 苏宸知道,这时候比刚才遇见那队护卫的时候更加危险,因为如今还是初春,槐树的树叶尚未重新长起来,整个树身都是光秃秃的,只要他稍微弄出点动静,树下的人往上面一张望,就能发现他的存在。所以,苏宸的行动可谓小心又小心。 好在,苏宸的身手的确颇为敏捷灵活,不多时,终于就着树枝,把自己吊到了房顶之上。 到了屋顶,苏宸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他脚踩着瓦片,也很容易弄出动静来,但至少下面的人再也无法轻易看见自己了,除了脚上,他动作大一点也没有关系。 轻轻地向前爬了一阵子,张易之感觉到下面传来的灯光忽然亮了起来,下面隐隐约约有说话之声传来,知道已经到了来俊臣所在的房间顶上。他轻轻地挪开身前的几块瓦片,然后把眼睛贴在挪出来的那个小小的洞上,终于看清了下面房间内的情况。 下面总共有两男男女四个人,那两个女子,想来应该就是刚才“领着”苏宸前来的两位了。而两个男子中,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白脸的中年男子,想来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来俊臣了。而另外一个则应当是卫遂中。 来俊臣和卫遂中的目光都停留在眼前的两个女子身上,眼神是一般的不耐。 忽听来俊臣道:“好了,就这样了,你们先回去,告诉夫人,我一会就回去!” 两个侍女中年长的那个嗫嚅一下,说道:“可是,夫人说了,让老爷在一刻钟之内务必——” 来俊臣偷眼乜了一下卫遂中,大概是觉得在自己的小弟面前被老婆管着有些丢人,他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色,眼神也由不耐转为了恼怒:“你去告诉她,我有大事要商量,让她不要催了——也该懂点规矩了!”最后一句说得简直有些声色俱厉了。 两个侍女被来俊臣忽如其来的火气吓得一跳,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来俊臣。大概是来夫人给她们下过死命令,所以她们兀自不愿离去。 旁边的卫遂中忽然手一挥,道:“还不快滚!” 两个侍女愕了一下,见卫遂中也是面色不善,只好悻悻地走了。 苏宸大为惊讶,想不到卫遂中在来俊臣家中这般不把自己当外人,竟然敢训斥来俊臣的家人。他仔细地看着来俊臣,发现他眼中飘过一丝不悦之色,但立即就转过头去,掩饰过去。 看着两个侍女重新没入黑夜之中,卫遂中再次把头转了过来,向来俊臣谄笑道:“大哥,我早就说了,这女人嘛,还是不能惯着啊!你看看,这都——” 来俊臣眉头微皱,扬了扬手,阻住了卫遂中的话头,截入道:“她的事情,就不必谈了,你继续说!” 卫遂中一听谈到正事,更是来了精神,他也学着来俊臣的样子,猛地挥挥手,道:“大哥,我办事,你就放心便是。区区小娘子,落入了咱们兄弟的眼中,何曾有逃出樊笼的?当初,大嫂不就是……” “你给了他们三天的时间,那是对的!”来俊臣见又提及了自己的夫人,连忙插入道:“三天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情,比如——好死不如赖活着!不过,这件事情,既然梁王也出手了,恐怕有些麻烦!” “麻烦?!”卫遂中丝毫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道:“大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你变得胆小了?想当初,连皇嗣我们都敢动,那可是圣皇的亲儿子啊,魏王又如何,梁王和皇嗣,哪个跟圣皇亲一点?” 来俊臣终于没有能忍住心中的不悦,训斥道:“你知道什么!这几年以来,咱们的那些老兄弟,周兴、侯思止、来子珣,一个个都死了,而且死法千奇百怪,就是没有一个是死在床上的。这是为什么,你难道就不会动动脑筋想想?” 来俊臣所说的,乃是当初和他们一起发迹的一些着名的酷吏。也不知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周兴本身就是死在他来俊臣本人手下,而且还造就了那个着名的成语——请君入瓮。 “大哥你是说——圣皇,唔,那个老女人要对咱们下手?”卫遂中到底是市井出身,情急之下,对武则天也没有什么好话。 “住嘴!你这蠢货!”来俊臣终于被卫遂中一句话撩拨到了发怒的临界点,他拍案而起:“祸从口出,这点道理,天下人都可以不懂,你看了这么多,还能不明白?咱们以往办了那么多的案子,有几件不是因为有人没有管住自己的嘴巴引起的。你若是不想管住自己的嘴巴可以,但请你不要在我的府上喷粪,没得连累了我全家!” 卫遂中满脸羞愧,垂下头去,连声道歉:“大哥,我知错了,请你原谅!” 来俊臣有些无可奈何地重新坐了下去。也许到了这时候,他是真的有些后悔当初重用了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了。不过,此时后悔已经晚了,做来俊臣这行的,最紧要就是一些暗地里的手脚,而这些,都要靠卫遂中手下的那些混混们去做,来俊臣就算想甩掉卫遂中,也无能为力了,因为不通过卫遂中的话,他自己很难指挥得动那些人。 “罢了!”来俊臣说道:“既然你不知,那我就告诉你,周兴他们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树敌过多,天怒人怨,连陛下也已经感觉难以保全他们了!” 卫遂中眼中露出惧色,颤声说道:“那,那咱们——”他这句话的下半句没有说出来,但来俊臣和张易之都明白其中的意思。要说树敌之多,来俊臣在这些酷吏之中肯定是首屈一指的,其他那些人尚且不得好死,那么来俊臣还有他身边的人又会如何呢? 来俊臣眼中闪过忧色,幽幽地说道:“当然,我和周兴他们不一样,陛下对我比对他们信任多了,只不过,光是靠着陛下的宠信生活下去,你觉得安全吗?再说,我刚刚收到一个小道消息,说这一次我只是左迁,其实还要多亏了魏王在暗中相助!” 第42章 矛盾爆发 卫遂中大吃一惊:“魏王?!大哥,咱们和他可没什么交情啊,你这消息来源,到底可靠不可靠啊?” 来俊臣颇有自信地反问道:“宫里传出来的,你说可靠不可靠?” “那咱们——”卫遂中第一次有了动摇。 “这也是我犹豫所在,既然魏王率先释放出了善意,咱们若是和他联合,不少以前的敌人,就会变成咱们的朋友。而且,若是有一天,魏王成为太子的话,咱们还有从龙之功。” 卫遂中一颗心“砰砰”的跳了起来,他有些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颤声说道:“大哥,照你这么说,咱们只要是投靠了魏王,岂不是好处多多。” 来俊臣有些犹豫难决地沉吟一阵,显然内心里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要知道,储位之争,一步之差便是死,来俊臣阴险成性,想要他做出抉择,实在是太难了。沉吟良久,他还是难以抉择,于是摇摇头道:“这事不是还有两天的时间吗,两天之后再说吧!记住了,吩咐你的人,这几天记住不要和魏王府的人发生冲突。一旦出事,我也不会出面保人的,知道吗?” 这话可说有些刻薄寡恩了,因为卫遂中的人,本就是为了来俊臣喜欢美人儿而在乔府的门口和魏王府的人在对峙。来俊臣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干系全部推脱出去,任谁听了都会感觉心凉的。而且,有时候冲突也不是想避免就能避免的,你越是想避免,对方很可能就会越嚣张,这反而可能会加快冲突的爆发。 卫遂中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有些艰涩地应了一声:“是!” 来俊臣放眼望了望外面,道:“好了,天色也晚了,你就回去吧!”说着,便要站起身来送客。 卫遂中心下一急,连忙跳起来拦住来俊臣的去路,嘴里喊道:“大哥,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大哥说呢!” 来俊臣正为武承嗣拉陇的事情心烦不已,便有些不耐地说道:“有事明天再说吧,天色已经很晚了!” 卫遂中平时对来俊臣一直是唯唯诺诺的,但今天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坚持:“大哥,这件事对小弟极为重要,大哥一定要为我做主!小弟知道大哥为什么要赶着回去,不就是因为那个女人一直在催吗?大哥,不是小弟多嘴,那女人出身虽然高贵,但抢来的就是抢来的,抢来的就应该听话,不然岂不是抢了一尊活菩萨回家供着吗?” 来俊臣听卫遂中一口一个“抢来的”,脸色渐渐涨红,听到后面已经变成铁青。但正如卫遂中所言,他这个夫人的确是抢来的,而且还是卫遂中亲自带人前去抢的,所以,来俊臣尽管心中恚懑异常,也难以因这件事和卫遂中翻脸。于是,他只是冷冷地开口道:“够了!说正事吧,你不是有要紧的事要和我说吗?” 卫遂中见来俊臣愿意听自己所说的要紧事,大喜,也顾不上去理会来俊臣语气中的不善。他恨恨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肿胀之处,道:“大哥,先前有个无故出手打我的那个人,我已经查到了,你一定要为我做主!”来俊臣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道:“既然查到了他的来历,凭你手上掌握的人马,直接找上门去就是了,何必又来找我!” 卫遂中有些沮丧地说道:“不是小弟不想,只是,那户人家却是有点来路,小人没名没分的,也难以对他们下手,所以只好腆着脸来请大哥相助了。” 来俊臣一听此言,立马恢复了不少精神:“照你这么说,这倒是个大户人家了?”来俊臣这一辈子最喜欢对付的,就是大户人家了,无他,油水充足耳。穷人家那陋门敝户之内如果不是藏有秀色的话,对他而言,就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捞取的东西,他自然不愿出手。 “是!”卫遂中见来俊臣有动心的倾向,大喜,道:“那小子是景行坊张府二房——” “等等!”来俊臣忽然伸手拦住卫遂中的话头,道:“你刚才说的是哪一坊?” “景行坊!”卫遂中有些愕然地重复了一句。 来俊臣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像是讥讽一般,他抬眼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卫遂中,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卫遂中更是莫名其妙,有些不安地说道:“大哥,你,你笑什么?” 来俊臣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变,他忽然用很温柔,很暧昧,也很轻微的声音说道:“景行坊的张家,是个出人才的人家,你惹不起的——算了吧!” 卫遂中哪里想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来俊臣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微微一怔,才有些勉强地说道:“小弟无权无势,自然是对付不了张家,这才求助于大哥你。难道大哥你也——” “你说的不错!也许,我也惹不起这张家!”卫遂中一言未了,来俊臣居然信口就承认了。不过,他还留了一个“也许”,作为转圜的余地。 卫遂中目瞪口呆,吃吃地说道:“大哥你可不要说笑。你若是不愿帮忙,尽可直说,小弟自去找他便是,你这样诸般推脱——”见到来俊臣异乎寻常的平静眼神,他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屋顶上的苏宸听见来俊臣自承惹不起张家,心下有些惊讶。他知道,张家之所以连来俊臣都要避让三分,唯一的理由只能是出在张易之和张昌宗身上,而张易之和张昌宗也只有在龙塌上征服了武则天,才能在龙塌下征服来俊臣。 先前,来俊臣就曾经暗示过,他在宫里是有眼线的,所以魏王武承嗣向武则天举荐他的事情,他都能知道。也就是说,来俊臣的消息应该是快速而又准确的。 “不是说笑,我的确很有可能惹不起张家!”来俊臣虽然一向都不愿自承人后,就算梁王武三思,他还有心和对方抢抢女人,但这次却是诡异的干脆。 卫遂中哪里肯信,惑然问道:“为什么?” 来俊臣渐渐敛去了笑意,正色道:“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问的好!你嘴巴松的很,一旦泄露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哈哈!”卫遂中傻傻的笑了两声,随即,笑声转大,竟变成了一波高似一波的狂笑,就像听见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他的笑声一旦开始释放,便向决堤的河水一般,再也停不下来。 苏宸在屋顶上被这一阵笑声搅得心烦意乱。卫遂中本来就是个破嗓子,说起话来就不怎么好听,这笑起来就更是天地无光、日月变色,好不渗人。 良久,快要岔气的卫遂中才在一阵咳嗽声中止住了笑声,他忽然伸出手来,指着来俊臣道:“来俊臣啊来俊臣,到了今天我才算是看清你了,用得着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是你的兄弟,用不着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是,对吧?你不愿帮忙就说不愿帮忙,我卫遂中也不会死皮赖脸地求着你,可你却偏偏要推脱。你,你让我怎么说你好!” 也许是今天多灌了几杯黄汤的缘故,也许是被刚才来俊臣寡恩少义的言行刺激得有些丧失了理智,卫遂中竟然对着来俊臣冷嘲热讽起来。 而来俊臣这一次居然也展示了他性格中隐忍的一面,愣是对卫遂中有些无礼的话置若罔闻,只是负手静静地看着他。 正在这紧要关头,忽听风中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夫君!”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娇柔,甚至有点怯生生的声音,竟能让陷入癫狂之中的卫遂中静下来。然而这就是事实,卫遂中有些愕然地回过头去,就看见一个娇柔的女子正缓缓的迎面走来。这女子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容色颇为俏丽,最为难得的是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颇为从容,行步之间,动作和谐,张弛有度,尽显高贵的气质。 “你怎么亲自来了?”来俊臣有些不悦地说道。来人就是他抢来的夫人王氏。 “夫君,天色已经太晚了,有事不如白天再谈吧!”说着,她有意无意地横了一眼卫遂中,似有责怪之意。 卫遂中大怒。他心底一直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就是王氏。想当初,是他自己看上了王氏,本来打算籍着来俊臣的权势将她抢来为妻的,可没有想到抢是抢来了,却成为了来俊臣自己的妻子。 这就像一个疮疤一样,一直烙在卫遂中的心底。而方才王氏的那一个眼神,无疑恰是将他这个本已经快要消失的疮疤狠狠地揭开了。 “啪!”卫遂中狠狠地扬手,王氏那俏丽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个手印。 “贱人!”卫遂中狠狠地骂道,“人尽可夫的淫妇,还要在人前装得贞洁无比,要不要我找人帮你立个牌坊?贱也就罢了,还要在外人面前夸耀你的贱。男人谈事,你这个娼妇多嘴什么!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是谁,你就是抢来的,老子亲手抢来的。你的任务,就是在床上好好展现你的淫贱,谁要你装什么鸟高贵!” 第43章 狗咬狗 卫遂中的忽然爆发,谁也没有料到,屋顶上的苏宸也有些惊异,来俊臣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卫遂中,眼神里不知是愤怒还是惊讶,就像被钉在原地一样,他又矮又瘦的身子一动不动。 这番打骂的直接受害者王氏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卫遂中。随即,她的眼中忽然流下两行清泪,抛下手中的灯笼,“嘤咛”发出一声哭声,转身便跑。刚跑出两步,她的身子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但她立即勉强爬起身来,继续向前跑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王氏素来都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作为太原王氏的嫡女,她的婚姻从来就没有随着自己的意志为转移。毫不意外地,她被作为笼络新进士的筹码嫁给了当年的探花郎段简。段简为人懦弱,却十分善于钻营,对她也还算不错,但她对段简,倒是没有什么好感,尽管也没有什么恶感。 后来,她又被凶名卓着的来俊臣抢来。对此,她作为一个弱女子,也只能是听天由命。她的不少叔伯兄弟都是朝中的四五品高官,有权有势。这些人尚且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氏一个弱女子,自然更没有什么办法了。 成为来府的女主人之后,王氏渐渐发现,来俊臣这人也并不像外人所说的那样凶神恶煞。至少对着自己的女人的时候,他还是很有几分温柔的。对于这一点,王氏有点喜出望外,因为当初她唯一的期望,就是不要被折磨而死。期望越低,惊喜越大,诚斯言也! 于是,王氏便开始安安生生地当起了她的来夫人,并且和娘家的一些人也开始有了走动。今天,便是他的兄长王循进京的日子,她自然是热情接待。王循原是箕州刺史,最近被调进京任文昌台左肃机,因刚刚进京,尚没有来得及找房子,所以就在妹妹家里住下。 文昌台,就是原来的尚书省,而左右肃机就是原来的左右丞,文昌台左肃机是文昌台的第五号人物,可称位高权重。当然,对于来俊臣来说,一个官员官位高不高,权力大不大,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文昌台左肃机这个官,正好是来俊臣的克星。 文昌台左肃机主管着六部中的吏部、户部、礼部的相关事务。一般而言,圣谕经过凤阁鸾台的起草和审核程序之后,会发给文昌台,再由文昌台审核交付六部施行,这是谁都知道的。但这个职位还有一个明文规定却又很少被行使的权力,那就是“劾御史举不当者”,御史是劾举、监督百官的,而文昌台左右肃机又是劾举、监督御史的,也就是监察那些监察机关的官员。 武周一朝,酷吏基本都被安排在御史台,来俊臣本人就曾经担任过实际主持御史台工作的御史中丞。他现如今以一个小小的县尉的身份,却还能震慑百官,主要原因就在于御史台里还有很多的御史还是以来俊臣马首是瞻。 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和文昌台左右肃机交好,对于来俊臣而言,意义实在太重要了,这等于放开了他的手脚,让他能随心所欲地施展。反之,如果文昌台左右肃机要拖来俊臣的后退,就太容易了——这本就是他们的份内之事。 王氏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屡屡催促来俊臣过去亲自招待王循。可她的一番好意,来俊臣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这令她有些恼怒。 王氏出身名门,自然有她的矜持和骄傲,在内心里,她是很看不起那些出身低贱的人的,包括她的丈夫,私生子出身的来俊臣。而她最为看不起的,就是卫遂中,此人出身市井,言行举止里面,无一不透着粗俗,加上又识得几个字,实在是让王氏看着一无是处。王氏听说来俊臣竟然为了和卫遂中这种人谈事而冷落了自己的兄长,自然不答应,便亲自出马,前来催促。 可想不到,一向被她认为举止粗俗的卫遂中再一次地展示了他的粗俗,居然当着他丈夫的面,狠狠地给她来了一个巴掌,并用最粗俗、最具有侮辱性的词汇来羞辱她。极度的羞恼之下,她根本顾不得东西南北,就这样漫步目的地向外奔逃出去。 而房子里的来俊臣此时也已经是怒到了极点。虽然他这个夫人当初就是卫遂中亲自操刀抢来的,但既然她被人称一声“来夫人”,就是他来俊臣的妻子,他岂能若无其事地看着她被自己的手下羞辱。况且,来俊臣也知道,卫遂中这次爆发,表面上是冲着他夫人去,说到底却还是冲着他来俊臣来的,他又岂能忍下这口恶气! 看着来俊臣因为愤怒而扭曲,显得无比狰狞的面孔,卫遂中忽然感觉一阵心悸,刚才被酒气激起的那股狠劲立马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有些忐忑地看着来俊臣。等着他的发作。 来俊臣“嘿嘿”地笑了两声,忽然向外面喝道:“快来人哪,给我把这厮拖出去打死!乱棍打死!” 卫遂中全身立即战栗起来。别人若说打死自己,他是决然不会害怕的,天底下毕竟还有王法!但他眼前的可是来俊臣,一条小命对于来俊臣而言,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在如今这个世道,有些人杀人有罪,有些人杀人无罪。而有些人杀人,却是有功的。来俊臣,无疑就属于后者,所以他才会连续不间断地杀人! 卫遂中的嘴皮都开始颤抖了,他想开口求饶,但牙齿打颤,根本发不出声来。 就在此时,门外冲进了四个人来,其中两个伸手就去抓卫遂中,而其余的两个中有一个却伸手去拦那两人,最后一个则是径直来到来俊臣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还不等来俊臣醒悟过来,那人双手抓住来俊臣的大腿,道:“来少公,放过我家大哥吧,求求你放过我家大哥!”原来,此人乃是卫遂中的嫡系手下。 卫遂中眼前一亮,暗忖:“对啊,我怎么忘记了,他来俊臣是横,可是他自己的家里,却是我在做主,我怕他作甚!”一念及此,他的底气顿时足了不少,心下的惊骇也消散了不少。忽然,他伸出手去,一把推开正要抓向自己的一位护卫。 来俊臣见卫遂中居然还敢反抗,更是怒火中烧,又大声喝道:“再来人,给我来人,都死到哪里去了!”气急败坏的喊声一起,屋外的全部护卫顿时都涌了进来。 很快,围绕着抓卫遂中和保卫遂中的,分作了两拨人马,就在这屋里对峙起来。若是在其他地方发生这样的冲突,尽管此地乃是来俊臣自己的家,他还真未必能占到便宜。可这几年,他自己也培养拉拢了一些心腹,涌进来的这些人里面,多半就属于这些人。因此,这人数增多,来俊臣的人马倒是占了上风。 “还不给我动手!”来俊臣咬牙切齿地指挥道。他伸腿想要向前行去,奈何大腿却被先前跪倒的那人抱住,他根本无法向前挪动一步。 “放开,给我放开!”来俊臣大声咆哮:“来,给我把这厮也拖出去,一起打死,活活给我打死!” 旁边立即有人答应一声,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那人,便往后拖去。来俊臣的这些亲信,不少就是从卫遂中的手下里面分化、拉拢过来的。要他们对付卫遂中本人,未免有些心怀愧疚,但要他们对付其他人,他们却是干脆利索得很。 看着那求情之人被拉出去,卫遂中这边的人眼神里大多都生出了兔死狐悲之心。他们其实本意只是想保住卫遂中而已,但若是为了这个目的,要他们献出生命为代价的话,他们还远远没有那么伟大。 这些人情绪上的变化,立即落在了卫遂中的眼中。卫遂中知道,眼前的这些人就是他今晚逃脱此厄的唯一保障,若是这些人都退却了,那么他今晚将必死无疑。卫遂中到底是和这些小混混的头子,对于他们的心思,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忽地大喊一声:“兄弟们,别管我了,赶快救下老三,你们自己跑吧,来俊臣不能把你们怎么样的!” 一语未了,他率先向那边拉着那个求情的“老三”向外面退去的两人冲过去,一副不救下老三誓不罢休的样子。 卫遂中的那些手下混混本来都还在踌躇之中,忽然见到自己的大哥如此义气,为了兄弟的安危,浑然不顾自己,为了救人,竟然不惜亲身涉险,一个个都是惭愧不已。这种惭愧立即激发了他们的斗志,正如卫遂中所言,来俊臣可以把宰相、亲王闭上绝路,却很难把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混混怎么样。 于是,大家都发一声喊,冲了过去,一场混战就此爆发。 来俊臣见了这个情景,倒是大为意外。原本,他以为,凭着自己的凶名,足以震慑住这些小混混,在性命安全面前,卫遂中以往对大家的那些小恩小惠根本不算什么。可没有想到,卫遂中只发一声喊,大家立马响应,竟是踊跃而很。 此时的来俊臣心中又是恼怒,又是震惊,但他的杀心却越发坚定了。卫遂中的手下之人如此难以驯服,留着卫遂中,以后要是危及他自己的话…… 来俊臣简直不敢想象下去,他现在只是庆幸,庆幸自己早先就下过严令,书房这边不论发生了怎样的动静,所有的护院都不准靠近。要不然的话,卫遂中的那些手下云集而至,说不定他来俊臣都要葬送在此了。 场中的大战越来越激烈了,不过,胜负的端倪却也逐渐开始显现。虽然卫遂中的人在来府中占据优势,但就局部而言,到底还是来俊臣强势一些,随着越来越多的卫遂中手下被打倒在地,卫遂中这边败局已经分明。 忽然,卫遂中觉得身子一沉,原来是背后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不等他爬起身来,他但觉身体上好几个地方同时一痛,知道又挨了好几下。一时间,他头脑发昏,身体发软,竟然无力再爬起身来了。 下一刻,忽听一个声音喊道:“都给我住手,不然我现在就宰了他!” 众人回头看去,就看见来俊臣手中拿着一把剑,剑尖正抵在卫遂中的脖子上。 这是一把好剑,剑芒森森,直沁入人的内心之中。 来俊臣双眼微微眯了一下,眼中也闪过一缕和这剑光一般森寒的光芒。他手上正要使力,忽听外面有人喊道:“剑下留人!” 第44章 吉顼 来俊臣闻声,手上一颤,长剑在卫遂中的脖子上划了个口子,鲜血顿时溢了出来。不过,不论如何,来人的这一声喊,还是有作用的,至少卫遂中的性命暂时保住了。 在两盏灯笼左右夹护之下,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缓缓向这边行来。这男子身材颇为高大,笑容可掬,面目还算清朗,只是这笑意里面,却含着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阴冷之气。应该说,单纯从气质上而言,他比起来俊臣来,更像个坏人、恶人。 “吉顼?”来俊臣见了来人,大为惊异,竟然失声喊出了对方的姓名。随即,他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又补了一句:“吉少府!” 原来,来人便是合宫县尉吉顼。合宫县,便是以前的长安县,武则天于去年封禅中岳嵩山之后,将年号由“天策万岁”改为“万岁登封”,这也是武则天登位七年以来所用的第八个年号。同时,她又把原来的长安县改名为合宫县,由宠臣吉顼任县尉。 其实,和来俊臣一样,吉顼也是靠告状发家的,只不过,他年轻时候饱读诗书,也算是满腹经纶了。所以,这些年以来,他渐渐不再像来俊臣这样靠告密和杀人来升官。正因为如此,这两年他和来俊臣之间可算是渐行渐远,今日他的忽然来访,令来俊臣不由得大为惊讶,竟连躺在地上的卫遂中都忘记了。 “吉少府,你怎么跑神都来了?”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来俊臣故作镇定地笑了笑。很难理解,来俊臣这样一个连宰相、大将军都不放在眼里的人见了吉顼,却颇有点心虚的样子。 吉顼也是微微一笑,看了看周围的众人,道:“来少府,借一步说话如何?” 来俊臣有些犹豫地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卫遂中,一脸戒备地说道:“吉少府莫非是要为此人求情吗?” 吉顼哈哈一笑,道:“剑在来少府手上,此地又是来少府的府上,来少府难道还怕听我说两句话吗?”他的笑声很大,但却并不能给人一种爽朗的感觉,反而令人越发的觉得森冷,似乎这笑声里透出来的,也尽是森冷之气。 来俊臣皱了皱眉头,他显然就吃了吉顼这激将的一套:“好,吉少府里面请!” 吉顼也不客气,负手昂然而入。苏宸在屋顶上见了,不由“啧啧”称奇,在来俊臣这样一个大煞星、大魔头面前,一般的小官能从容出言就很不容易了,没想到这吉顼隐隐还在气势上压制住了来俊臣,这可真算是奇闻了。 来俊臣回头看了一眼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径直在几案前坐下的吉顼,眼中闪过莫名的神色。随即,他又回过头来,向手下吩咐道:“给我把他捆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把他放开!” 由于来俊臣的长剑就指着卫遂中的要害,卫遂中本人和他的手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而且,气势这东西“再而衰,三而竭”,此时卫遂中那些手下们热血已经冷却,也开始考虑自身的退路问题了,就算是没有来俊臣的长剑,他们也未见得会拼了命的保护卫遂中。 看着卫遂中被绑起来,来俊臣这才回过身子,走进房间,顺手观赏房门并且上了门闩,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也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怎么的,他竟然没有把长剑插回挂在墙壁上的剑鞘中,而是等坐下之后,把剑往自己面前的几案上一丢,才向吉顼说道:“说吧,吉少府,你怎么来了神都,找我又有何事,总不会能掐会算,知道卫遂中今夜要遭难,特意来为他解厄的吧?” 吉顼再次发出了那种渗人的笑意,迟迟不住,直笑得来俊臣大皱眉头,而屋顶上的张易之也是头皮发麻。 “说起来,来少府最近复起之后,声威不堕,可喜可贺啊!”对于来俊臣的问话,吉顼竟是一个也没有正面回答,却把话题扯到了一个无关的地方。 来俊臣也不继续追问,却说道:“何出此言?” 吉顼一双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来俊臣几案前的那把剑,说道:“其实我很早就来到了坊门口,只是不论如何,也叫不开坊门,就这样和守阍在那里耗了许久。可不想,我后来刚提及你来少府,那守阍二话不说,立即开门。想起来,我至今尚且觉得不甘哪,早知道一开始就提来少府的大名,何至于在这朔风之中受恁般苦寒!”说着,又是一阵笑。 来俊臣却没有跟着他笑,虽然吉顼的话里似乎有示好的意思,但来俊臣还在等他的真实目的。 吉顼见来俊臣并不接话,只好苦笑一声,继续说道:“来少府,今日我来的迟了,不知你为何要杀卫遂中。不过,不拘是为什么,我想你还是不能杀他!” “为什么?”来俊臣不动声色。 吉顼洒然一笑,道:“来少府难道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吗?卫遂中若死,来少府还有多少人可以信任呢?” 来俊臣的眼神未不可察地变了变。吉顼这短短的一句话,却恰恰击中了他的要害。来俊臣对于百官的威慑力,主要就是来自于他身边的人。肃政台(也就是以前的御史台)的一大帮监察御史、侍御史们就是来俊臣的资本。只不过,这些御史们和来俊臣再亲近,也不如卫遂中亲近,一向最为善于笼络身边人的来俊臣若是连卫遂中也杀了,那些御史们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对他百般信任,就难说的很了。 略略一沉吟,来俊臣还是有点颓然地说道:“好吧,你赢了!” 像是早就知道来俊臣会答应一般,继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今日我私自来到来少府的府上,是有一场大富贵要交予来少府去获取,来少府,拨云见日,诚斯时也!” 来俊臣眼中一亮,他终于明白吉顼为什么会这样半夜三更的来见自己了,他根本就是私自进京的。按照律法,作为地方官员,如非遇有特殊情况,是不能擅自离境的,吉顼从长安跑到了洛阳,这本来就是违法的。所以,他大白天也不敢来找自己,而是选择在半夜三更的前来。如此想来,他刚才叫坊门的时候,守阍之所以不开门,应该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报出自己的真名,或者干脆不肯自报身份,守阍胆小,如何敢随意将不明身份的人放入。 想通了这一节,来俊臣隐隐有些兴奋。吉顼如此谨慎小心,就说明他要说的,一定不是一件小事,而来俊臣平生最喜欢干的就是所谓的大事,而且眼前他也需要一件大事来重振自己当初的声威,重拾自己当初的权位。小小的八品县尉,终究不是他来俊臣心目中的终点。 “哦,吉少府有心了,既然你有这么一场大富贵,为何不自己独取,却要找我来俊臣分享呢?”尽管心动不已,来俊臣却丝毫也不愿在吉顼面前显现自己的急切,他尽可能淡然地说道。只不过,略微有些发颤的嗓音还是出卖了他心中的真实想法。 “哈哈哈!”吉顼又是一阵大笑:“来少府此言,真是太见外了。想当年,咱们可是一起出仕的,到了今日,咱们分别身为京县县尉,不是天降的缘分吗?兄弟我有了好处,岂能忘记了你来兄呢?” 苏宸在屋顶上听得一阵肉麻,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眼前的两个人虽然言笑晏晏,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面和心不和,至于吉顼说的有了什么富贵,还要和来俊臣分享,这种鬼话,也只能骗骗小孩了,谁也不会当真。 不过,苏宸对于吉顼所说的那场大富贵,却不免期待了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场富贵,竟然能让吉顼这样一个地方官擅自离岗,而且,他所到的,可是神都啊,这里认识他的人一定不少,万一被人认出来,然后捅出去…… 来俊臣心下大骂:“你这厮和我还不是一样的出身,当了几年的官儿,倒是爱惜起羽毛来了,得罪人的事情,自己不愿去干,却交给我,还给我说什么‘分享富贵’!只不过,嘿嘿,我来俊臣岂是随便谁都可以利用的,且听你说说这是一场什么样的大富贵再说!” 当下,来俊臣也发出了一阵大笑,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的亲切:“如此说来,就要多谢吉兄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吉兄不妨直说吧!”有了利益为桥梁,两人之间的谈话气氛果然就不一样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改了称呼。 “来兄应该也听说过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术士张憬藏吧?” 来俊臣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苏宸却是心下一动,他顿时想起了曾在刘思礼的府上看见的那个身影,那个能让吝啬鬼刘思礼甘心点燃许多的灯火招待的张憬藏大师。一想到这里,苏宸不由得张大了耳朵,继续认真地听下去。 “传说这位张大师极少算卦,但每出一爻,无不准确。而且,此人最善算人官运前程,他说了谁将要升官,无有遗漏的,而且应验的时间,都非常短。”来俊臣补充了一句。随即,他眼神一动:“吉兄的意思,这个人有问题?” 吉顼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来兄以为呢?” 来俊臣略略沉吟:“照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很蹊跷。自来很多术士都自称神算,但像张憬藏这样每爻必中的,似乎还是头一次遇见。难道这个小小的术士竟能控制朝廷,控制吏部不成?” 吉顼笑道:“来兄此话,虽不中,亦不远矣!”说着,便取出一张纸条来,交给来俊臣。 来俊臣接过,轻轻地念道:“刘思礼升箕州刺史事,定矣,兄可自为之!” 听到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屋顶上的苏宸一震。原来,刘思礼升官之事,果然有蹊跷。 第45章 《罗织经》 来俊臣的眼皮也有些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他这一辈子见过无数的这样类似的信,上面写着类似不明不白的话。而以往的每一次,他都把信上的话变成了杀人的刀,于是,他得到了屠夫的称号。 而这一次,他再次敏感地意识到,又是一场屠杀就要拉开序幕了,而这一次他手中屠刀的第一个受害者,就是这个即将调任箕州刺史的刘思礼。 “怎么样,来兄,这件东西,算得上厚礼了吧?”继续阴阴一笑。 来俊臣并没有回答,也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又问道:“吉兄你这信是从哪里来的,从张憬藏手中得到的吗?据我说知,最近这些日子,张大师可一直在神都呆着,应该不至于跑到西京去的!” 吉顼笑道:“说来也是巧合……”便把事情的原委细说了一遍。 原来,张憬藏有个徒弟叫做曹遂,前不久忽然来到了西京长安,并到合宫县衙报案,说道他前一天夜里在客栈里遭了贼,随身物事被偷。但当吉顼问他到底丢了什么物事的时候,他却是支支吾吾,勉强列了几样并不值钱的物事。 吉顼为官多年,眼神何等锐利,只一眼,他便看出这个曹遂所说的话不尽不实。要知道,在如今这个时代,百姓并没有“有困难,找警察”之类的想法。丢了东西多半都会自认倒霉,只有所丢的物事实在贵重,才会找上官府。再加上这个曹遂说话的时候,眼神闪烁,显然言不由衷,吉顼岂能看不出来! 只是,吉顼却不动声色,亲自查案,终于抓到了那个小偷。不过,他却没有把找回来的那个包袱立即交还给曹遂,而是仔细搜查了一番,终于搜出了这张纸条。这是一张很寻常的纸条,却被封在一本书封面的夹页之中,若非吉顼早有怀疑,就算手中拿着这本书,也看不出其中的异状。 吉顼得了这张纸条,自然是如获至宝。以他的聪明,实在很容易联想起这张纸条后面的一些故事。 来俊臣一听还有一个叫做曹遂的人证,忙笑道:“如此说来,吉兄已经把那个曹遂擒住了?他现在何处?” 吉顼微笑道:“因事态紧急,我将那曹遂擒住之后,安排在了一个隐秘之处。来兄放心,那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是外面看护的人,也只知道里面关押着一个人,并不知道被关押者的真实身份,所以,他安全得很。我此次前来神都,因为事先没有惊动本县的县尊和西京留守,也不宜大张旗鼓,所以也没有把曹遂此人押送过来。不过,只要来兄你得到了陛下的允可全权处理此案,我自然会亲自将人护送过来!” 来俊臣简直肺都气炸了,暗忖道:“狐狸尾巴果然露出来了!” 也难怪来俊臣生气,以来俊臣的眼光来看吉顼的这番行径,就好比他当过小姐,现在从良了,却还想接客。然而,他又不愿自己抛头露面,却把来俊臣这个一直当小姐的放到门口去招徕嫖客,拉进来的生意两人对半分。这倒也罢了,吉顼生怕来俊臣不把嫖客资源分给自己,还暗里地留了一手,把曹遂这个助兴的药物藏了起来,逼得来俊臣还不得不乖乖就范! 就算对上当今朝廷里最有权势的官员,来俊臣也一直是占据上风。但这一次面对地位比他还稍逊的吉顼,他却没有丝毫优势,从头至今一直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他岂能甘心。不过,眼前的这场功劳对他而言,又实在很重要,他自然不可能错过。 略略权衡,来俊臣推起勉强的笑意,道:“还是吉兄考虑得周全。那好,咱们就这么办。不过,照我看来,将此事禀报给陛下,并取得她老人家的授权,那自然是重要的。不过,如今更为重要的还是控制住张憬藏和刘思礼两个人,若是这两个人离京了,事情就会变得麻烦。吉兄,就不多谈了,我要连夜安排人手,前去将这两个人擒住!” 吉顼“嘿嘿”笑着伸出手来,示意来俊臣坐下,道:“来兄不必着急,那刘思礼,早已被我的人控制住了,他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鳖,来兄尽可等明日得到了圣皇的允可之后,再去将他提走。而张憬藏,我的人已经在找他了,相信很快也会有结果的,一俟找到此人,我自然会将他交给来兄。” 说完,他脸上露出一丝赧色,向来俊臣道:“来兄,事态紧急,愚兄也来不及事先通知,就采取行动了,你不会怪罪吧?” 来俊臣听得此言,简直就是愤怒了。吉顼这厮,一边口口声声说什么这次进京不敢大张旗鼓,连曹遂都没有力量押送过来,一边却有力量去控制一个四品大官的府邸,同时还派人抓捕其他人犯,人手何其充足! 更让来俊臣气愤的是,这神都毕竟是他来俊臣的地盘,不论如何,吉顼这个外地官儿想要在这里采取什么行动,总要事先知会一声才是。而吉顼为了争功,居然给他来个先斩后奏,事后还给他假惺惺地来一句:“你不会怪罪吧?” 怪罪?笑话!怪罪又怎么样,怪罪了吉顼也不可能把属于他的功劳交给来俊臣的!来俊臣对吉顼了解得很,他很确信自己的判断。 “怎么会呢,大家都是为陛下尽忠,为朝廷办事,何必分什么彼此!”来俊臣笑得无比的真诚。 于是,吉顼也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道:“既然来兄不怪罪,那就太好了,愚兄对咱们兄弟之间的这份情谊,还是很看重的。” 来俊臣故作大度地挥挥手,道:“吉兄,既然这事情你已经出手,小弟就没有什么好忧心的了,毕竟你吉兄的办事能力,是绝对信得过的。趁着吉兄难得光临,小弟倒是有一些事情想要向你请教一下,还请务必直言相告才是!” 吉顼笑道:“请教不敢当,咱们一起参详吧!” 来俊臣也不继续客套,便说道:“最近,小弟看上了一个女子,可是,恰好梁王也看上了这个女子,你认为小弟应该如何处理此事呢?” 吉顼脸上的笑意暧昧起来,满含深意地看了来俊臣一眼,笑道:“来兄,你这次降了职,做事怎地就变得瞻前顾后了,这可有些不像我以前认识的来兄了。” “可是,那毕竟是梁王。”来俊臣很认真地说道。 “惟其因为是梁王,来兄才越发的不能妥协啊!”吉顼居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也许他的血液里,就有一种觉察阴谋的基因,一提及阴谋之事,吉顼就变得兴奋起来。他倏地站起身来,一边负手踱步,一边说道:“想必以来兄的耳目通灵,应该已经得知此次来兄的复出,应该和魏王有关吧?” 苏宸有些惊讶,实在太令人惊讶了,没有想到吉顼此人身在千里之外的西京,却对神都的事情如此一目了然。 来俊臣也是一脸的震惊,怔怔地看着吉顼,竟然忘记了发问。 “看来兄的表情,愚兄的猜想应该是应验了。”吉顼的森寒笑意再次浮出面庞,“来兄不必惊异,其实此事并不难猜。来兄前一次被削职之前,刚好审问过皇嗣谋反案,虽然最终没有给皇嗣定罪,但有了这件事情,朝中偏向李家的那些人自然都对来兄你恨之入骨,绝不可能向陛下保举你的;而来兄你当初去职的那些罪名也很不小,陛下本人即使有意起用你,若是朝中没有一股很大的力量支持的话,她也难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不对?那么,那股支持来兄你复出的力量是谁呢?唯有武家的人,而其中,作为武家第一人的魏王可能性自然是最大的!” 来俊臣轻轻地抚弄着自己的山羊胡子,沉吟道:“吉兄这么说,小弟倒是很有豁然开朗之感。不过,我的复出对于魏王又有什么好处呢?我可从来不是他的人呐!” “以前不是,以后难道不可以是吗?”吉顼发出一声鼻哂,“若是放在以前,来兄你会理会和你争女人的是谁吗?现在,你却为此事犹豫,对于魏王而言,这是不是一种进步呢?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魏王一定会想办法把他举荐你的事情‘不小心’透露给来兄知道。然后,他会弄点立功的机会来交给来兄,当然这些案子的目标嘛,肯定都是直指支持李家的大臣,来兄你到时候是办这些案子呢,还是不办?” 来俊臣有些头痛,他对于李家和武家的人谁来继承皇位并不十分在意,因为这两家的人,和他都没有什么交情。相反的,都还有点仇怨,因为他来俊臣的屠刀底下死了太多人了,两家的都肯定有。 “吉兄的意思,莫非是不办?” “当然不办!”吉顼斩钉截铁地说道:“来兄啊来兄,你知道陛下为什么会如此看重你吗?非因其他,就是因为你的立场是中立的,你只忠心于陛下一个人,对于李武两家都保持距离,陛下用你,就能制衡这两家的势力,哪一边太过强势了,陛下就用你来削弱这一边,然后,朝局又会再次回到平衡中来。如果投入了武家的阵营,便是打破了这种平衡,你觉得自己还能在陛下是心目中保持如今的地位吗?” 来俊臣头上冒出冷汗来,正色施礼道:“多谢吉公教诲!”心服口服之下,他再一次改了称呼。 吉顼也不客气,施施然地重新坐了下来,竟是毫不谦虚地受了来俊臣这一礼。 来俊臣抬起头来,看了吉顼一眼,忽然又说道:“吉公一番话,让我真是茅塞顿开啊!吉公,有一件物事,我想让吉公帮我看看,不知吉公——” 吉顼点了点头。 来俊臣便站起身来,从旁边的金匮里取出一本书来,交给吉顼,道:“这本书,乃是小弟亲自执笔的《罗织经》,里面谈了一些小弟这些年以来,为官的一些心得,还请吉公斧正!” 第46章 尔虞我诈 “《罗织经》?”苏宸听见这个书名的时候,心中闪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一本能让1000多年后的自己都有印象的古书。 吉顼伸手接过这本书,看见封皮上龙飞凤舞的“罗织经”三个字,眼角顿时泛起一丝笑意。 这三个字当然写的不差,相反,反而是太见功力了。吉顼知道来俊臣那半桶水的水平,自然不可能写出这样的好字,他也不点破,在来俊臣热切的目光之中,翻开了这本书。 刚开始,吉顼还是以戏谑的眼光来看书的,但当他看见书里的内容,戏谑之心顿时被抛到了爪洼国去了,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看得出来,《罗织经》这本书的确是吉顼的心血结晶,当然,文字加工不可能是由他自己完成的,这一点吉顼十分肯定。 将《罗织经》说成一本书,其实有些勉强,全书不过两千五百多字,放在后世动辄几百万字篇幅的网络小说里,算作一章,都要被鄙视为“2k党”。而且,就这短短的两千多字,还被细分为十二卷,每卷平均起来只有二百来字。每一卷却都能用短短的篇幅来分析人的心理,然后谋求通过对方心理的弱点来对付对方。 从这个角度而言,这本书如果要换个浅白点的书名,《诬陷秘笈》《害人宝典》之类的倒是合用得很。 吉顼看着这书里的内容,心中冷笑。以他的聪明,自然是一眼就能看破来俊臣将此书拿给自己看的目的。他这哪里是请自己斧正,简直是在向自己示威。他是由于不甘心在气势上被自己压制,所以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来告诉自己:“我来俊臣手段多得很,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到底是市井无赖出身,就算当了官,也不过是沐猴而冠而已,难成气候!”吉顼心中给来俊臣下了定义:“我不过是故意激你一激,试你一试,你就沉不住气了?也好,和你这种蠢材合作,恰是本人的乐趣,倒可以省了本人不少的力气!” 越往下看,吉顼脸上的凝重之色越发明显,看到最后,他脸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畏惧之色,似乎他已经被这书里的内容完全镇住了一般。 来俊臣的脸色却很不寻常地红润了起来,双目中也渐渐泛出了湛湛的幽光。看起来,他对于这本书表现出来的震慑力,还是十分满意的。 待得吉顼看完书抬起头来,来俊臣的脸色又在这一瞬间,立即变得无比的谦逊,淡淡地笑道:“吉公以为此书如何?” 吉顼有点结巴地说道:“好,好书!”微微顿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来公,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不要拒绝才是!” 来俊臣听得吉顼也改了称呼,眼中闪过自矜之色,他以极为和善的声音说道:“吉公你一向可都是个爽快人,怎么今日说话,会变得这样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便是,咱们兄弟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言的,你这样吞吞吐吐,岂不是太见外了!” 苏宸在上面听得一阵恶寒。今天这两个人的谈话,到现在为止,都还是一团和气,但苏宸很明显地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实在很难想象,这样肉麻的话,他们怎么能够毫不犹豫地就说出口的,不知道详情的听了,真会以为就是那么回事。 吉顼很诚恳地说道:“来公此书,前无古人,想要也不会有来者了,实在是一时巨着。我想将之拿回去好好研读,时时揣摩,不知——” “哦!”来俊臣一脸慷慨地一甩衣袖,道:“客气客气!吉公既然还看得过眼,拿去便是,一本书而已,值得什么!” 吉顼道声谢,又说道:“天色已经太晚了,下官先告辞了,不劳来公相送!” 来俊臣道声:“走好!”竟是真个没有起身相送,看起来,他对于已经被他的书威慑住的吉顼,是放心得很,不然态度也不会如此傲慢,和方才虚心请教的时候,浑然是另外副不同的嘴脸。 待得吉顼走远,来俊臣这才走出门外,喝道:“把卫遂中带上来!”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冷静,卫遂中的那帮子手下也想清楚厉害关系了,哪里还有勇气跳出来反抗来俊臣!倒是来俊臣的心腹们经过思索,认清了一个事实:敌人都是纸老虎!有了这番认识,他们的斗志变得异常的旺盛,几个人把卫遂中驾着拖上来的时候,脚步移动之坚定,就不必说了。 看着卫遂中被绑成粽子一般,来俊臣皱了皱眉头,道:“松绑吧!” 护卫们纷纷诧异地看了来俊臣一眼,也不敢多问,便都伸出手来松绑。当初,来俊臣的这些心腹手下都觉得卫遂中必死无疑,就算有吉顼帮忙求情,来俊臣也断然不会就这样放过他。所以,他们在绑卫遂中的时候,唯恐绑得不够严实,死结打了一个又是一个。到了这会来俊臣吩咐他们松绑的时候,他们当然是满头大汗。 好在,这些都不是问题,磨蹭了一会子功夫,卫遂中身上那顽固的绳子终于还是被除去了。 经过方才的一阵冷静,卫遂中也算是想明白了,今天这事,自己的确是冲动,太冲动了。他也知道自己冲动的源头,就是那个女人,说到底,他卫遂中还是很放不开那个女人,加上好不容易重新看上一个女人,又要献给来俊臣,而来俊臣却只伸手不办事,送给他的,他是照单全收,该他办事的时候,他却严词拒绝。 嫉妒本来就使得他心理有些不平衡了,再加上酒精的力量,他犯下了大错。仔细地回顾了一下刚才那场戏的来龙去脉,卫遂中的心就已经凉了,他不相信一向小肚鸡肠的来俊臣会放过自己。有吉顼的求情也没用,吉顼?多年以前,来俊臣还有可能看看他的面子,如今来俊臣还需要把他放在眼里吗? 然而,眼前的事实似乎在告诉他,来俊臣说不定还真的就改变了主意。不过,卫遂中却觉得这更加可能是来俊臣玩的一个欲擒故纵的把戏——来俊臣经常这样对付他的犯人,卫遂中见得太多了。 这才一会子功夫,卫遂中似乎就变得古井不波了,这在来俊臣看来,很是诡异。他一双小眼睛细细地瞄了卫遂中一眼,忽然说道:“进来吧!”率先回到了屋子里。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来俊臣几案前的那把利剑还没有归鞘,兀自森森地躺在那里。 卫遂中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见到对方似乎还有得要和自己谈的,觉得这就是个有赚无赔的买卖,自然也不会客气,便也缓缓地步入了屋内,顺手,还关上了房门。 来俊臣打量着静静地站在屋子正中心的卫遂中,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吉顼此人怎样?我是说,他的聪明才智,比我如何?”一边说这话,他的右手轻轻地提起那把剑,旁若无人地凌空做了一个挺刺的动作。不过,尽管隔得很远,他也没有把目标对准卫遂中,而是对准了自己面前的一根柱子。 卫遂中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来俊臣竟然对刚才的事情只字不提,却先提起了吉顼。对于这个问题,他当然是有答案的,一个很肯定的答案。不过,在来俊臣面前,他根本无法说出口。 “你不说,我就知道答案了!”来俊臣喟然道:“你的沉默,显示你的诚实,这对我来说,没有更加欣慰的了!” 自嘲地笑了笑,来俊臣站起身来,一边轻轻挥舞着手中的剑,一边在原地转着圈子,嘴里却苦笑道:“同样的人,为什么我来俊臣就没有吉顼那样洞烛一切的头脑呢?哎,真是个苦恼的问题。” 忽然,他猛地回过头来,向卫遂中道:“他刚才向我求情,说得有理有据,所以我决定放过你,就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吧。说实在的,你每次灌完黄汤,嘴巴都会变得很臭,这一点,真是有些讨厌!” 卫遂中有喜又羞,一张臭脸变成了猪肝色。 “不过,我决定对付他,对付这个太聪明,而且还刚刚为你求过情的人——由你出手,你没有问题吧?” 这个问题,卫遂中知道自己决不能有丝毫的犹豫,他想也不想,立即应道:“没有问题!”的确没有问题,这是他的心里话,他本就是一个只记得利益,不记得恩情的人。 “没有问题就好,也应该没有问题才是!”来俊臣脸上浮起欣慰之色:“他可以救你一次,却不能杀你一次;而我,可以放过你一次,却可以杀你一百次!这笔账,实在是太容易算了!” “你过来,我对你说说我的计划!”来俊臣向卫遂中招招手。 卫遂中立即上前。来俊臣便附在他的耳边,私语一阵。 苏宸在屋顶上一阵郁闷,尽管他已经很努力侧耳倾听了,但却只听隐隐听见了“曹遂”这个名字,其余的,就什么也没有了。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来俊臣忽给他来了这一手,的确让张易之很郁闷,就像以前在网上看的一本小说,看到高潮的时候,这书忽然上架了,偏偏账号上恰好没钱,实在郁闷坏了。 过不一阵,卫遂中很郑重地说道:“大哥放心,小弟一定做得漂漂亮亮的!” 来俊臣点点头,挥挥手,道:“去吧!”卫遂中也不犹豫,便径直走出了门外。 来俊臣看着卫遂中渐渐走远,忽然冷笑一声,道:“吉顼啊吉顼,你以为一番示弱,就能把我骗过去了吗?你还真是小觑我来俊臣哪!那只不过是我故意做给你看的而已。也好,若是你有所防备,凭你的聪明,我还真没有把握将你除掉呢!怪只怪你太聪明了,一旦皇宫里的那个老女人用你来顶替我,我来俊臣还有一点用武之地吗?” 第47章 救人 吃了一夜的西北风,苏宸的收获还是不错的。 最大的收获,就是看到了一系列的八卦,看见了一群名震千古的凶人之间的斗争。看见了这些人凶狠的手段,可怕的隐忍等等。这些,对于苏宸而言,不啻一种重要的学习。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造诣还是太浅了。 看见来俊臣领着一群护卫终于离去,苏宸对这个地方再无留恋,立即也起身向外掠去。事实上,如果日后他有选择的自由,他会选择一辈子都不再踏进这来府一步。这里面散发出来的阴鹫气氛,实在令人心寒。 夜已经很深,护卫们都已经进入了疲倦期,他们的巡逻次数明显地少了一些,而且就算巡逻经过,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般沿着各处大道走走而已。这时候的来府护卫,对于苏宸而而言,真算得上是土鸡瓦狗,不具任何威胁,他几乎是没有耗费一点力气,便摸回到了原先那片大树林里面。 到了这里,苏宸顿时松了一口气,因为只要从这里爬出去,他就绝对安全了。 但是,当他正要钻进这林子里,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苏宸连忙了弓起身子,屏息着向前迈去。 苏宸十分警惕地再次往前几步,终于看见了前面有个摇曳晃动的影子。只是那影子并不躺在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 “特么的!”苏宸大概知道这人是谁了。 她是来这找阎王的! 那悬在半空中的女子大概心神已经开始和牛头马面在作斗争,精神有点恍惚,双脚不住乱蹬。身子荡来荡去的,像个癫狂了的钟摆。 苏宸认出了眼前的女子便是来夫人王氏。他到底眼力不差,在这黑夜之中,兀自能大概看清人的样子,不过,即使苏宸没有看清对方,只凭想象,也能断定王氏的身份。毕竟,刚才在卫遂中那里受到的那种屈辱,绝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莫说王氏这样自小养尊处优的豪门闺秀,就算是一般人家的女子,也不见得能想得开。 王氏决不能死!她可是对付来俊臣的助力之一!苏宸心中想着。 苏宸连忙过去,手滑了一下,一把还没有抓住她,到了第二把,总算将之抓住。 苏宸情急之下抓的位置恰是那女子的双腿。他的本意只是将那女子往上托一把,让她摆脱那该死的绳子,如此而已。可没有想到王氏在恍恍惚惚间,感觉到有一双手忽然托住自己的腿部,猛地反弹起来,身子不停滴扭曲。苏宸只感觉手上一滑,竟是被她给挣脱了。 苏宸那个恼怒啊,不是有句话叫做事急从权吗?命都快要报销了,还一个劲讲究那些东西,真不知道为什么。王氏身子在不停挣扎,嘴里还不住地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在那声音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一样,又低沉,又压抑。 苏宸手上忽然使力,将她轻轻地托了起来。这一次,由于他事先有了准备,王氏虽然猛力挣扎,却还是没有一丝效果,她终于被苏宸硬生生地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 可就是这样,王氏也不甘心,就在她的身子将要被放下的一刻,她忽然伸出手,狠狠地向苏宸的面部抓来。 “九阴白骨爪?!”苏宸心里恶寒,闪过这个词汇。这时代的女子一般都留点指甲,大户人家的尤其如是,因为指甲经过一般修饰,也能成为一种展现自身美丽的筹码。只不过,装备了这东西的女子,战斗力的确是也加强不了多少。君不见,朝堂之上,紫宸殿中,每天有多少道貌岸然的大臣君子面部会多出这么点装饰来,嘴里只说:“哎,家里的葡萄架倒了!” 苏宸自然不想成为其中的一员,尤其是在他根本没有猥亵之心,纯粹只是想救人的情况下。于是,他给她来了个釜底抽薪,双手一松。然后,那女子的魔爪还没有递到苏宸的脸上,她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做起了自由落体运动。 随后,但听得一声沉闷的“砰”,王氏结结实实地跌落在地上。 苏宸有些恼怒地回过头去,想要教训王氏两声,却骇然地发现,王氏居然张开嘴巴,想要喊人。 苏宸也顾不得说什么了,他只好一个箭步上去,用手一下子封住了王氏的嘴。 王氏兀自不甘心,忽然张嘴,向封在外面的苏宸的手掌咬来。 苏宸心中大怒。虽然人的手掌比起其他大部分的部位更能吃痛,可毕竟也是身上之肉,如果被森森白牙咬住,那还了得。要知道,王氏这一口下去,可是全没留嘴的。 “啪!”苏宸的左手反起一巴掌,狠狠地印在王氏的面颊上。 王氏顿时安静了下来,既不再咬人,也不再挣扎,身子甚至动也不动一下。 苏宸倒是被搞得有些莫测高深了,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时候就算是放开王氏,她也不会叫喊了。于是,他立即照做。果然,对方像是被施了定魂术一般,兀自痴痴傻傻地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你,怎么了?” 黑夜之中,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抽泣,这使得苏宸有些歉然。站在对方的角度想想,毕竟是名门闺秀,除了丈夫以外,是不能让其他男子触碰到自己的身体的。这种思想,想必王氏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被她的父母灌输了。方才虽然是事急从权,但让她立即转过这个脑筋,也殊非易事。 “呜呜,你,你居然也敢打我!” 这句话让苏宸心里头那个汗水啊,简直流成了瀑布。这语气,实在太诡异了。 苏宸尴尬地笑了笑,道:“对不起,刚才一时情急!” 王氏顿时忘记了哭泣,有点讶然地用她那双被眼泪浸得有些水灵灵的眸子看着苏宸。她比不上苏宸这样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在夜幕的干扰之下,眼睛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王氏之所以惊讶,是因为苏宸居然毫不犹豫,就向自己道歉了,那语气里,也没有一丝的勉强之意。而在她素来的眼光里面,男人即使有错了,也断没有向女人道歉的道理。当然,迫于形势的情况除外。 苏宸却是能大致看清王氏的面貌的,他知道王氏正在盯着自己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前,道:“怎么了?” 突然,他只觉黑影一闪,自己的身前一重,然后一热,一个火辣的娇躯已经倚入了他的怀里。苏宸大为惊讶,待要出言相询的时候,只看到两瓣香唇快凑到了嘴边。 “我靠,你干什么,你这是非礼,明白吗?”虽然是飞来的艳福,但苏宸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这顿免费的晚餐一把推开,嘴里还戏谑着叱道。他知道,自己若是正义凛然地开骂,对方说不定想不开,又会做出什么自杀的事情来,只好用上了这种有点轻佻的语气。 “我只是——” “你只是,想出轨,想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来惩罚你那个无法保护你的丈夫,对吧?” “你——”王氏张大了嘴巴,随即脸色又是一正:“你怎么知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刚才的事情虽然闹的动静很大,但王氏很确定,自己被打的事情,肯定不会有太多人知道的。毕竟,自己的兄长还在府上,来俊臣不可能让他知道自己妹妹受辱之事。 “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聪明的人不应该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第48章 开导 到了这时候,王氏心中总算恢复了一点神智。先前,苏宸“摸”到她的腿部之时,她的反抗还是条件反射式的——她的出身决定了她从小受到的教育,而这种教育不允许丈夫以外的其他男子触碰她的身子。何况,那又是一个很敏感的部位。 而后来,她却忽然“偷袭”苏宸,和前面的反应截然相反,又恰是因为她对来俊臣的恨终于到达了一个爆发口。 先前,她所嫁的段简虽然无能,对她还算不错,可现在这个丈夫,不论在哪一方面都是她素来最为厌恶的那种。而就是这样一个丈夫,尚且不把她当回事,竟然眼巴巴地看着他那些市井无赖手下狗腿子在她的面前欺侮她! 她要报复!她最先采取的报复方式,就是结束自己的性命!王氏知道,自己的死不悔对来俊臣造成致命的打击,但这却能加深人们对他的恐惧——一个连自己的枕边人都能逼死的男人,对付起外人来,应该是何等可怖,这谁都能想见。当这种恐惧达到一个顶峰的时候,必然川壅而溃,连帝王尚且难以自全,何况来俊臣这样的身份。 但是,当她被救下来以后,寻死的勇气自然是烟消云散了。世上没有多少人经历过一次将死的境遇之后,还愿意品尝第二次的,王氏也不能例外。但王氏的报复却并不因此而中断,她忽然想起,自己完全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报复的。于是,她就付诸了行动。 虽然,夜色之下,她只能看清苏宸整个人的一个大致轮廓而已,根本看不清他的相貌,但她并不在乎。苏宸是美是丑,是善是恶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只要他是男人,就足够了。而且,她隐隐的还更加希望苏宸是一个丑八怪,将身子交给越丑的男人,她心中那种背叛的快感就会越强。 王氏对自己的相貌还是很有信心的,她虽然已经二十好几岁了,但她这朵鲜花却并没有感受到秋意的来袭,她仍然处在盛夏那最鲜艳的时光里。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子是谁,但她有信心,只要自己愿意,对方不会拒绝,而且她还不怕事情被宣扬出去。 可是,王氏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男人竟然拒绝了,而且还顺带着把自己教训了一通,她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忽然,一阵喧嚣声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女子的哭喊之声。 “哦,你看,他们在找你了,看起来,你的境遇没有呢自己想象的那样糟糕,至少他们还在想你,对吧?”苏宸微微一笑,说道。 王氏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她还在想着眼前此人的身份,听声音,这应该是一个年轻人,而且此人说话的语气和来俊臣以及他周围的那群人有着很大的不同。他难道,是一位—— 正思忖间,那边的喧嚣之声越来越重了,苏宸回头一看,见有几个火把正向这边摇曳而来,而那喧嚣声中的女子哭喊声也越来越清晰。想来,向这边过来的人群中,有一个女子。张易之笑了笑,回头向王氏道:“真不知道你们王家的那些人都长了个什么鼻子?老远就能嗅到你的气味。” 王氏微微一怔,忽然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苏宸见了,拍拍胸脯,道:“笑了就好!笑了就好!你看看,这不是没事了吗?以后遇到事情乐观一点就好了,寻死觅活可不是解决问题之道啊。哦,他们过来了,我也得走了,有机会再见了哦!”苏宸站起身来,正要爬墙离去,忽听一声“等下!”。苏宸愕然回头,暗忖道,我怎么说也救了你的命,难道你还要把我留下不成! 王氏急急忙忙地爬起身来。但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此时的她脚下还有些发软,一个没有站稳,身子就向后面摔去。苏宸倒是眼明手快,伸出手去,一把拉住了王氏的皓腕,才算是免去了美人儿再一次的轰然坠地。 王氏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男子,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不知是不是心理的原因,这个轮廓所显现出来的线条,却让她觉得异常的优美。 “这个,你拿着!”王氏从手上顺手拔下一枝金簪,塞到苏宸的手上,道:“拿着!” 苏宸先是一愣,暗觉得这定情信物来的太快了点吧。但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原来,这并不是什么定情信物,而是救济费,她竟然把自己当成了拜访他们家的梁上君子了。 “叫你拿着就拿着!”王氏见苏宸愣神,便强行把那金簪塞进苏宸的手里,说道:“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营生了,把这东西卖了,够你做一些小生意的本钱了。以后啊,你还是踏踏实实的做人为好,你现在做的这个营生,是很危险的!” 苏宸一阵无语,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了。 王氏见苏宸沉吟不语,以为这是太过感动,心情激荡所致,便微微一笑,道:“快走吧,那边的人快要找到这边来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苏宸耳听得后面的喊声越来越近,他甚至已经能清清楚楚听见一个女子发出的有些凄厉的“姐姐!”喊声,知道王氏所言不虚。当下,他也不回头望,径直一个骨碌爬上了大树,只三两下功夫,整个身影就消失在了墙根上。 王氏看着苏宸从容熟练的动作,越发确定了他的职业,她喃喃地说道:“但愿我这一番话,你能听得进去。咱们最好,永远不要再有相见之日吧!” 这时候,对面的一路寻来的一群人已经到了近前,却是几个人各自提着灯笼把一个年轻的女子围拢在中间,一路缓缓地向这边找来。 那女子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容颜俊秀,眉目之间和王氏倒有几分神肖,只是她看起来比王氏又要俊秀一些,也年轻了不少。由于年龄的原因,她的面容上尚有几许青涩,比起王氏来,又少了几分成熟风韵。 她便是王氏的妹妹王知微。 王知微是太原王氏女中的异类,由于王氏兄妹三人的父母早些年便已经过世,王知微一直随着她的兄长王循,和他一起四处奔走。 后来喜欢上了经商,趁着武则天称帝的风潮,在某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神医的帮助下,组了个商会。 这一次,随着王循首次调入京城为官,王知微也跟着王循第一次踏上了大周京城洛阳的土地,很多年以后,终于再次见到了她的姐姐。 王氏隐隐看见王知微等人走近,连忙整理了一下有些蓬乱的衣衫,迎了上去。 “我不过是一个人出来散散心,你们巴巴的找来作甚?”不等王知微等人说话,王氏便率先发问。 “姐姐没事就好了!”王知微见王氏脸色如常,紧绷的面容瞬间松懈了下来,她连忙一个箭步上去,拉住王氏,逡巡地检查了起来,直到确定了王氏并无任何异样,才拍着胸脯,一脸后怕地说道。 “我能有什么事!我只是见这月色不错,出来走走而已。”王氏毫不在意地说道:“倒是你,怎么就知道我这这里呢?” 王知微也听说了关于王氏受辱的一些风声,自然知道王氏不可能真的只是过来走走这样简单。更何况,王氏先前正在东厢那边摆了酒席,为自己兄妹二人接风,她来到这前院,只是为了催促姐夫来俊臣早些回去而已。就算来俊臣不愿回去,她也不可能抛下东厢那边的自己兄妹二人,独自跑到这边来赏月的。 方才,王知微是真的心急如焚。因为她知道姐姐的性子还是很刚烈的,被卫遂中这样的人羞辱,肯定不在她姐姐的承受范围之内。所以,刚听得消息,她立即就带着人找了出来,待得见到王氏面色如常,身体发肤也并没有受损的迹象,才大为放心。 王知微也不点破王氏并不高明的谎话,若无其事地笑道:“姐姐好不健忘,你今日就对我说过,这林子这边清净,你最喜欢,我对你这家中也不熟,自然首先便想到往这边找了!” 王氏恍然,道:“哦,我才想起来,倒是冷落你们两个了!” 王知微笑道:“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姐姐又何必说客气话!”伸手便架住王氏的手臂,向前行去。 那几个打灯笼的倒也乖巧,连忙迎了上来。在几个灯笼的照耀之下,王氏姐妹二人面前的小径变得十分的明晰。 而就在此时,王知微忽然惊讶地叫了一声:“咦,姐姐,我今日送你的那簪子呢?” 王氏脸色微变,期期艾艾地说道:“没在头上吗?许是忘记戴了吧?”心中却暗暗自责,只是随便送那好心的偷儿一件物事,怎么就没看清楚,偏把妹妹送的东西转手送了出去! 王知微却摇头道:“不对,方才我还见你头上戴着的!” 王氏的脸色变得越发的不自然了:“是吗?那——许是在什么地方掉了吧!” “那咱们就找找吧!” “还是算了吧,这黑灯瞎火的,找一个簪子不啻大海捞针,还是等天亮了再打发人来寻一下吧!” 王知微见王氏眼神闪烁,神色间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张,心下知道事情必有蹊跷,但她也是聪明人,知道既然姐姐这般说,自己就算追问也没用。况且,此时正是她姐姐心绪最不稳定的时候,还是不宜寻根究底,免得不小心又把她刺激到了。 当下,一群人便这样安安静静地向前走去,除了噪杂的行步之声和周围林子里不时传来的寒蛩低吟之声,夜空之中再无其他的声音。这两姐妹,竟在同一时间失声了。 忽然,王知微再次打破了沉寂:“姐姐,其实,进京之前,大哥已经命人先行前来买好了一处宅子,我们决定明天就搬过去住,方才正准备告诉姐姐来着!” “哦,搬出去住!”王氏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声。忽然,她回过味来,讶然地大喝一声:“你说什么?搬出去住?!” “是啊,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大哥和——都是朝廷大臣,住在一起会惹闲话的!”显然,王知微并不愿意提及来俊臣的名字,所以她用一段时间的沉默来代表“来俊臣”这三个字。 “这么快!”王氏满心的失落。妹妹的到来对她而言,不啻一剂提神的良药,可现在她刚住下却又要走了,她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王知微偷瞥了一眼王氏苍白的脸色,有些怜惜地说道:“反正就在这洛阳城中,姐姐若是有暇,也可以经常过去小住。甚至——我看就是常住,也没什么不妥的吧!” 第49章 月夜下的插曲 爬墙进了景行坊,又走了一阵,终于来到了苏府,苏宸悲催地发现,自己家的大门也关了。 这也怪不得家里的人,苏宸以前十天有八天晚上都住在外面,回来睡倒是奇事,所以家人也没有给他留门的习惯,只要到了外面关坊门的时间苏宸没有回来,他们会立即关上府门。 只不过,今天关门的时候,守阍还很是惊诧了一下。明珠明大家刚刚进门,怎么公子又跑外面留宿了?难道他老人家移情别恋的速度如此快吗?才领进家门一天的女人,就已经玩腻了? 苏宸没有叫门,尽管他知道门房里面肯定有人。最近,他频繁地翻墙,已经对翻墙这种事情十分的习惯了,以至于他觉得翻墙比起叫门来,方便多了,也快速多了。 在围墙外面转了转,苏宸找到一处看起来不是特别滑的地方,他毫不犹豫,左脚往前一点,踩在墙上,身子接着左脚的支撑之力倏忽向上升起不少。眼看着还是够不着墙顶,他的左脚又是一使力,身子再次向上腾起些许。借着这次腾起,他的右手恰好抓在了围墙的顶部。随即,他手上使力,身子最后一次向上腾起,“倏”的一声,恰好落在墙顶。 他这一套动作简洁而又利落,爬墙大师的风范赫然显现。随即,他再不稍作迟疑,往下一跳,便算是进了自己家门。 可当他再抬眼细看这落脚之处的时候,却苦笑了起来。这里显然是内院的北方,而他的居所在南方。换句简单的话说,他方才选翻墙地址的时候,就已经犯下了大错。 来到后花园的时候,苏宸心下微微一动,他想起了住在后花园隔壁的明珠。 “她刚搬进来第一天,心中一定有些忐忑吧!” 苏宸本想过去看看她,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可就在苏宸准备直接穿过后花园,前往自己的住所之时,却蓦地发现前面的小径上,一个朦胧的人影正缓缓向这边走来。 月光温柔地洒在明珠的身上,她的身上就像被镀上了一层白银一般,亮光闪闪的,宛若仙子下凡。夜色下的女子,总是显得更加美丽,明珠本就已经够娇媚的了,可在这夜色笼罩之下,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魅力,就连苏宸这样见惯了美女的,心底下也不由生出一种悸动来。 狭路相逢,两个人的心都在同一时刻缩紧了。 今晚的明珠自然睡不着,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凤栖楼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她知道自己从此以后和这个男人之间的关系,就再也无法理清了。她心潮澎湃,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隐隐的担心,甚至害怕。 在明珠,或者是当今绝大多数的女子看来,女子生于世上,总要依附于男人才能生活下去。就算在如今这个女子称帝的年代里,这种思维还是一样的根深蒂固。事实上,女皇的登极,并没有使得女子的地位有丝毫的提升,历史上甚至在以后的时间内,女子被更加严格的礼法所控制,地位反不如当初了。 明珠和苏宸之间,可算是长期的知交了。她深深知道苏宸的优点:长相俊朗、性格虽有一点无赖,却很讨女人欢心,有着一手好的医术,出身虽不算显贵,却也不错,手头虽然没有金山银山,却也足够挥霍。 这样的一个男子,在当今之世,就算以明珠的才貌,也没有信心将他完全羁绊住。她开始有些害怕这个男子一旦迷上了其他的女子,而将自己置诸脑后,会怎么样。在明珠看来,这绝不是杞人忧天,苏宸实在符合这时代几乎所有年轻女子的择偶标准,这种事情是很可能发生的。 这时候的明珠终于体会到了作为一个女子的痛苦之处。想当初她还在凤栖楼的时候,一心只想着脱籍从良,哪里会去顾念现在的这些问题。对那时候的她而言,自由便是一切,只要获得了自由,她相信自己就能展翅翱翔。可谁知,获得了自由之后,还能有这么多的烦恼。 心事重重之下,明珠自然无心睡眠。事实上,她先前一直躺在那里等着苏宸,她觉得苏宸既然把自己赎出来,总不会只想做个好人吧,可是左等右等不见人,她的睡意并没有时间的逝去而变得浓起来,反而是渐渐消散。她害怕,如果自己被接进苏府的第一天,对方就对自己不闻不问的话,那以后会如何,她简直不敢相信。 于是,她便起了身,行着来到了这花园之中。然后,她看见了苏宸。 苏宸见到明珠,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明珠见了苏宸,脸上立即飞起红霞,但心中的抑郁却一扫而空。 “他还是来了,原来这厮喜欢半夜三更偷偷的来,真是个坏胚子!”心底暗暗骂了一句,一向羞怯的明珠却主动递迎上去,抱住了苏宸。 苏宸不论前世今生都久经风月场所的淬炼,对于女子的身体极为敏感。当明珠的身躯紧贴在自己的身上,感受着她身体挤压,这身体自然而然就起了反应。 当花园中的两个人就此拥吻在一起时,苏宸终于清醒过来,他忽然鼓起勇气,将明珠推离自己少许。 明珠一阵愕然,脸上的红潮尚未退却,心中却是一沉,她以为自己又在不知不觉间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苏宸。要知道,如今的苏宸就她的全部了,她岂能不紧张。 “为——为什么?”明珠有些忐忑地问道。 苏宸苦笑一声,用自己都觉得很假的声音说道:“咱们的事情,我还没有禀告我家大人,我们还没有经过三媒六证,现在不能坏了你的身子!” 在这一刻,苏宸仿佛不是一个游戏于花丛之间的浪荡公子了,他简直就是六经名教的坚决护卫者、封建传统的可耻的卫道士,孔老二、孟子舆、董仲舒,在他面前,都是浮云。君子不欺暗室,美女虽然很美,但他苏老夫子可不会轻易败坏了自己的情操。 明珠心中很是感动,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眼角竟是真的渗出泪珠来。 也许是美人泪的魔力太大巨大,苏宸那个六经名教的卫道士形象只维系了短短的一瞬间,立即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立即上前拉住明珠的小手问道:“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别哭了,别哭了,就算是感动,也不必流眼泪吧。如果每次感动都要用眼泪来表现的话,你以后岂不是要天天以泪洗面了?” 听得苏宸的俏皮话,明珠忽然“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她再一次地投入苏宸的怀里,喃喃地说道:“苏郎,你是一个好人,好男人。” 苏宸猛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拥抱了一会子功夫,苏宸忽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抱着的毕竟不是一根木头,那可是一个娇滴滴的大美女。苏宸自认没有柳下惠的本事,他害怕擦枪走火,他只好苦笑着说道:“好了,感动都感动过了,你也该去睡觉了吧。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是清名卓着的,既慎独,又慎微,若是被人看见我们这样,我保持了这么多年的好名声可就要毁于一旦了,你总不想害我吧?” 明珠红着脸啐了一口,道:“你这人哪!以前和你坐在一起,总觉得你是个很老实的人,怎么忽然之间变得这样油腔滑调的了?” 苏宸笑道:“这不叫油腔滑调,只是不矫揉造作罢了!” 明珠撇撇嘴,道:“算了,不和你争了!”忸怩一下,又说道:“回去睡觉也可以,不过,我现在走不动了,除非你抱我过去!” 苏宸二话不说,毫不客气地将明珠抱起,惹来她一声尖叫,他嘴里却说道:“这真是一个艰难的任务,不过,美人相求,只好从命了!”抱着明珠如飞一般向她的房间那边而去。 当两人来到门前,正要开门的时候,忽然僵住了。他们分明看见,门口那柏树底下,一个女子正静静地坐在那石凳之上,静静地看着他们亲密的行为。虽然相隔并不很远,但由于夜色的缘故,他们也不知道那女子的眸子里到底蕴含着什么样的意味。 苏宸讪讪地把明珠放了下来,嘴里笑道:“小月啊,你怎么还没有睡?” 小月淡淡地说道:“你们不也还没睡吗?” “这就去睡,这就去睡!”苏宸看准机会,立即远遁,动作麻利异常,只留下这一对尴尬的主仆二人。 “他竟然不留下来吗?”小月有些疑惑。 “他本来就没打算留下来!”明珠说道。 第50章 划船 第二天,苏宸一早就起来了。这一天的天气格外的晴朗,而苏宸的心情也是格外的好,吃过早餐之后,他便领着明珠和小月二人出城踏春去了。 其实,自从脱籍从良之后,明珠和小月二人已经不再是主仆关系了,她们的身份是平等的。此时的小月若是想要离去的话,明珠是无法阻拦的。只不过,她们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早就情同姐妹,自然不会轻易分离。这时候,她们之间的称呼也算是正式改了一下,只以姐妹相称,不再像过去那样以主仆相称。 苏宸觉得这样的确很好,他便向明珠道:“你老家哪里的你自己知道吗?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明珠眼神有点迷离地摇摇头,道:“不知道,我从小就被卖掉了,从记事的时候起,就是在凤栖楼中。说起来,这凤栖楼其实也算是我半个家了,若不是因为那里并不适宜居住,即使脱籍之后,我倒是还想住在那里呢!” 见到明珠脸上的喟然之色,苏宸连忙安慰道:“人生就是这样有得有失,你看开一些就好!” 明珠回过头来,对着苏宸展颜一笑,道:“我没有什么看不开的,因为——” 她没有说原因,但却伸出手来,主动握住苏宸的手,引来一阵嫉妒的目光。 苏宸微微一笑,又转向小月问了同样的一个问题。 小月的眼神立即变得深邃起来,她似乎沉浸在回忆之中了。半晌,她才缓缓地说道:“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住在一处挺大的宅子里面,就像你们苏家那样,还有一些人专门围在我的身边服侍我,照看我,哄我开心。可是后来家里好像发生了一些变故,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凤栖楼。” 苏宸“哦”了一声,知道小月有可能是被拐卖的,她原本应该出身在大户人家。 “那么,你还记不记得你家里姓什么?” 小月眯着眼睛想了想,道:“似乎是姓甄吧!” “哦,这么说来,你原先有可能叫甄月,是吧?” 小月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已经无所谓了。是也罢,不是也罢,我已经是现在的我了,过去的事情提起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不知不觉间,三人已经来到了洛水边上。洛水边上有个码头,各地走水路来的漕运物资都在这里上岸。所以,这码头的规模颇为不小,各色船只往来如梭,把个码头搅得热闹了起来。 看见小月一脸怏怏的样子,苏宸眼神一动,忽然说道:“不如咱们去划船吧!” 小月眼前一亮,立即把心中那缕刚被撩拨起来的愁绪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大声地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她和明珠两个人平日都被拘囿于凤栖楼,即使偶然有机会来这洛水之旁,也不过是匆匆一瞥,划船这种事情对于她们而言,简直是难以想象的。 虽然划船其实也算不得多么了不得的事情,但出于“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的心理,姐妹二人对于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有着异乎寻常的渴望。 而事实上,这河面上的干正事的船儿虽然多,却的确也有不少的船儿只是在河面上浮动,显然是游春的。 九年前的垂拱四年,当武则天还是太后的时候,忽然从洛水中得了一个了不起的祥瑞,就此拉开了她称帝的序幕。这个祥瑞就是“宝图”。自古以来,人们都把“洛出图,河出书”视为至高祥瑞,所以当时的武则天大喜,封洛水为“永昌落水”,把洛水的河神也封了侯,并且下制禁止在洛水上捕鱼。 制书一下不要紧,也愁坏了不少靠着在洛水里捕鱼来补贴家用的百姓,不让捕鱼,可是断了生计。 好在立时有聪明人想出了办法:把渔船变成出租的观光船,任由游人来租赁游河。当然,你若是不愿自己划船,又想要游河的话,船家也愿意帮忙,只消多花点钱便可以。 这个生意一出来,竟是异常的火爆。很多渔民蓦地发现他们看不懂这个世界了。船还是那条船,可以前,整天撒网忙死忙活的,也赚不到几个铜钱,现在只消坐在那里等着钱自己找上门来,一天下来,收入往往是以前的好几倍! 苏宸见两大美人对同一件事情表现出如此多的兴奋,自然没有不愿奉陪的道理,他便来到路边租了一条船,又买了一些吃食,和两位美人上了船。 开始的时候,两个美人儿都争着来划桨,奈何她们力气有些不足,加上这划桨虽然不需要很大的技巧,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她们划的船儿只在河面上不住地打转,引来旁边船上的人一阵侧目和嘲笑。 两人终于丢下船桨,改由苏宸来掌舵。苏宸其实以前也是划过船的,所以划得极为平稳,又有速度,让两个少女见了,都是啧啧称奇。 快乐的时光总是极为容易逝去的,在两个少女恋恋不舍的目光注视之下,夕阳还是毫不留恋地隐入了他的巢穴,三人只好悻悻地下了船,准备回家。临走之前,小月孩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归于平静的河面,道:“下次咱们还来划船好不好?” 苏宸微微一笑,道:“好——如果有机会的话!” 小姑娘便又重新雀跃起来。苏宸见了,不由得不感叹,有些人的世界真简单哪,怪不得他们那么容易找到快乐。 两位美女并没有听出苏宸这句寻常的话背后的含义——也许,就没有机会再来了…… 第51章 狄仁杰 天色渐暮,皇城里看起来还是那样的安静,但气氛却炙热了起来。各大部门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文书都把目光投向了凤阁,也就是以前的中书省,那里是政事堂所在,宰相们都在那里坐堂。 已经到了下值歇息的时间了,但政事堂的相公们还没有出来,下面的那些官员,不论是大官还是小吏,都不敢先行起身。在这等级森严的官场之内,处处都有规矩,宰相们没有离开政事堂,其他人若是先走,就是很大的忌讳。 政事堂的主座上,武三思悠然而坐。他是内史,也就是原来的中书令,恰是这政事堂所在的中书省的堂官。 自从当初裴炎把政事堂从门下省转到中书省之后,中书令就掌握了政事堂秉笔的资格。所谓政事堂秉笔,就是政事堂的宰相们开会的时候,讨论意见什么的,会由一名宰相记录下大家的意见,然后起草奏折向皇帝请旨。因为有着比其他宰相更多和皇帝单独见面奏事的机会,所以,政事堂秉笔很大程度上就是首相。 武三思对面坐着的,是纳言魏元忠。纳言,就是原来的门下侍中。大唐立国之初,以门下侍中为政事堂秉笔,称首相,后来侍中虽然被中书令抢去了政事堂秉笔的资格,但至今为止,依旧是堂堂正正的宰相。 其余的几个位置分别坐着文昌左相张柬之、文昌右相娄师德、天官侍郎兼凤阁鸾台平章事狄仁杰。还有最后一位,在这政事堂里面,却是新人,他便是新近以阁老入相的苏味道。 被加了“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的宰相头衔之后,苏味道的原职位不变,依然担任阁老。但是这政事堂里面的位置,他还是第一次坐上。 武三思今天迟迟不起身下值,就是因为苏味道这位政事堂的新主人。 或许是意识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武三思终于抬起头来,自失地笑了笑,喃喃地说道:“哦,已经到下值的时间了么?”推开窗户,四周那些巴巴的向这边望来的目光齐刷刷地收回,又是一场无声的热闹。 武三思似乎对这样的情景颇为喜爱,脸上的笑意越发的灿烂了:“看来大家都在等着咱们几个老家伙下值哩!诸公,咱们这就回家吧,没得让那些人在心里诅咒咱们。” 其余的五名宰相连忙都站起身来,准备紧随着武三思出门。 武三思自己却站着一动也不动,忽然双目望向苏味道,道:“苏相公,今日是你入相的第一天,咱们两人以前就是这凤阁的同僚,而今又同在政事堂当值,也算是缘分一场,本阁有意请你去我的府上聚一聚,算是庆贺你入相,不知赏脸否?” 他这番邀请也聪明得很,并不是以自己梁王的爵位,而是以自己内史的官位向苏味道发出邀请。当今天子是很多疑的,对于李武两家诸王和臣子之间的接触十分在意,这也是当初皇嗣李旦竟然能被来俊臣逼得走投无路的原因。 但武三思以宰相的身份邀请另外一个宰相,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就没有问题了。 苏味道顿时僵住。他的处世哲学就是模棱两可,在政治上绝不轻易表态。如今李武两家为了皇帝之位,已经是争得头破血流,明眼人看了,都知道这两家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自己若是入相第一天,就去梁王府庆祝,传出去,还有谁相信他没有投靠武三思? 可是,按照苏味道的性格,硬生生地拒绝武三思这个顶头上司,也很难做到。这一刻,苏味道终于明白,就算你当上了宰相,一样要受到很多掣肘,并不是就像表面上那样风光。 可如果不拒绝,这又是在公开的场合,武三思必然难堪,其余的几位宰相还都在那里看着呢,这以后如何善了!一时间,才入相一天的苏味道感觉无比踌躇,不知如何是好。 “哈哈!大王若要邀苏公,恐怕是要等到明天了,下官今日一早就和苏公说好了,一起去凤栖楼吃酒庆祝。”旁边的狄仁杰“呵呵”笑道。 武三思微微一愕,随即便笑着点了点头。 目前的六位政事堂宰相之中,他武三思自己就是以争当太子为目标的,自然属于“武党”,而张柬之这厮是旗帜鲜明的“李党”,自不必说。魏元忠是武则天本人提拔出来的心腹,一向对武则天忠心耿耿,应该算是“帝党”。 娄师德和苏味道两人性格相近,都是属于那种从从不愿明确站队的。娄师德这位一代名相的胆小怕事之命比起苏味道来,又要响亮很多。以前,他有个兄弟要去地方上为官,娄师德问他以后打算如何与人相处,那兄弟知道娄师德的性格,便说道,别人若是唾自己,就用手擦去,绝不还嘴。娄师德却大为不满,说道,你怎么能擦去呢,那不是惹事吗,你应该任由唾沫自己干掉。这便是“唾面自干”这个成语的由来。 以娄师德如此谨慎的性子,也不可能和任何一党走得很近,而各党都不大可能去拉拢他这个完全无望拉拢的人。 剩下的狄仁杰,则来自朝庭大臣。他们在政治上,其实也是中立的,不会刻意支持李家也不会刻意讨好武家。他们衡量一个亲王有没有成为皇帝的标准,在于他的私德,而不在他的出身。 从这个意义上而言,武三思和狄仁杰之间,并不是政敌,按理说,狄仁杰没有理由出来坏他的好事才是。可现实就是,他的确跳出来了,而且跳得比张柬之这个李党之人还快。 第52章 狄公的人情事故 狄仁杰缓缓地登上自己的马车,又回头向苏味道道:“苏公,若不嫌弃,坐我的车子如何?” 苏味道答应一声,上了狄仁杰的车子。 此时的苏味道,心里有些别扭。前两日,他曾经在凤栖楼被人给踢了出来,当时就发誓再也不去凤栖楼了,可今天却又不得不去,这让他感觉自己就像被造化狠狠玩弄一般。刚刚入主政事堂,第一天就接连遇见这样窝囊的事情,他心中实在是窝火之极。 狄仁杰虽然比苏味道还小着两岁,但在宦海之中目光深邃,说话行事素来被人认为有高屋建瓴之风。他对于苏味道这种虽然极力掩饰却依然微微显露的不悦自然是看在眼里的。 待得苏味道坐好,马车开始一步一步颠簸而缓慢地向前驶去的时候,狄仁杰忽地微微一笑:“苏公还在为今日的目的地而不悦吗?” 苏味道被狄仁杰这句开场白一惊,顿时说不出话来。前几天被苏宸一脚从燕居别院的二楼踢下来的丑事,一直是他最为讳言的,他相信,自己那两个车夫受了他的严责之后,也不会敢出去胡说八道。然则,狄仁杰又怎么知道自己不愿去凤栖楼呢? 狄仁杰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苏公不要惊讶,事实上,前几日的事情,大家都已经有所耳闻,倒不是某有意过问苏公的私事!” 苏味道老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来他那点糗事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了,怪不得今天大家看自己的眼神都是怪怪的。苏味道恨哪,可他现在已经知道那个给了自己一脚的家伙,就是宫里那两位“五郎”“六郎”的异父异母的亲兄弟,那兄弟三人感情好得不得了,就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找苏宸的麻烦哪。 他现在最恨的,是那个把这件事传扬出去的人。他的两个车夫不会做这种事情,因为那天他们自己也很丢人,还没照面,就被人家一脚踹下楼去,比起他自己来,又要丢人得多。而且,他们都是苏家的家奴,性命尚且掌握在苏味道的手中,如何敢做这种让主人家最不堪忍受的事情? 若说是苏宸吧,从道理上而言,自然是最可能的。但苏味道却觉得不像,虽然只和苏宸有过一次极为不愉快的会面,但苏味道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特别年少轻狂的类型,不会主动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不休。 到底是谁呢?苏味道行事可谓步步小心,时时谨慎,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人,胸中憋着一口气,就是吐不出来,那苦闷自然是别提了。 狄仁杰看着苏味道的样子,又微微一笑,道:“苏公不必为这等小事烦恼,自古名士,无不存一段风流蕴藉于心中,才能做到洒脱自如,宠辱不惊。苏公虽然在后生手里吃点小亏,却也无伤大雅。倒是今日朝堂上的事情,着实可虑哩!” 苏味道虽然是当今天下最着名的诗人之一,但要说什么风流蕴藉,那是绝对没有的,他为人处世规行矩步、小心翼翼,什么宠辱不惊什么洒脱自如这些词汇,绝对和他无缘。但听得狄仁杰转移话题,他也乐得默认了老狄随手戴在自己头上的这顶高帽,随口问道:“狄公此言何意?” 狄仁杰收起笑意,很认真地说道:“苏公你不觉得今日张相公对你的态度很有些不对吗?” 苏味道知道狄仁杰所说的张相公,便是张柬之了。他先是一愣,随即便点了点头,道:“若不是狄公提醒,某还没有注意到哩。今日在政事堂里,张公还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呢。” “那年轻人与张公有旧?!” “那年轻人是京兆苏氏长房嫡长孙。年纪轻轻,便声名远扬,是苏族长最喜欢的子孙。而张公与苏族长乃是至交好友!” 苏味道现在知道原因了。张柬之是一个刚正不阿的人。他的性格和苏味道是截然相反的,听说了苏味道在凤栖楼和自己好友的孙子争风吃醋,并被其打下楼去的事情,他自然不会给苏味道好脸色看。 狄仁杰点点头,道:“其实张公和不和你说话,倒不是关键。张公这个人就是这脾气,今日看你不顺眼的时候,对你横眉竖眼,但若是某一天你有哪一件事情忽然又对了他的脾胃,他又会反过来主动和你亲近,前面的那点芥蒂,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关键是,今日梁王邀请苏公你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即跟着出来邀请啊!” 张柬之在政事堂里,一直都是和武三思作对的,武三思说东,他必定第一时间跳出来说西。同样,张柬之说西,武三思也会第一时间跳出来说东。因为这一对,一方代表武氏的利益,一方代表李氏的利益,在根本上是不可调和的。 本来,既然武三思出言邀请了苏味道,张柬之必然不甘示弱,第一时间也跑出来邀请他。但今天张柬之却一直没有动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苏味道的反应,若不是狄仁杰忽然出来打圆场,苏味道肯定下不来台。 苏味道暗暗吸了一口凉气,道:“狄公你这是害了某啊!”也难怪他郁闷,张柬之本来就看他不顺眼了,可现在狄仁杰还把他拉去武三思的地盘——凤栖楼,这不是让张柬之这个“李党”的领袖人物更加嫉恨吗? 狄仁杰却摇摇头:“不然,我这是救你!” 苏味道不以为然地反问道:“此言何解?” “苏公你的性子,别人不知道,某岂能不知!若是任你单独面对梁王或者张相公的邀请,你是答应其中一个呢,还是两边都推拒?” 苏味道怔了怔,道:“这恐怕是某为官这么多年以来,最为艰难的抉择了,某现如今想来,也不知如何是好。”答应了一边,在另外一边的眼里,就是投入了对方的阵营,换来的必是对方阵营内所有人的敌对和攻击,日子当然会难过,甚至有可能丢命。若是两边都推却,虽然不会成为“阶级敌人”,却让武三思和张柬之这两位权势在他之上的人难堪,以后也难以在政事堂混下去了。 “那就是了!所以,某才会抢在张公出言之前,对你发出邀请。” 苏味道没好气地说道:“狄公的好意,某自然知道,可你选择哪里不好,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凤栖楼啊?” 说起“凤栖楼”这三个字,苏味道至今还是一阵腻歪。 “不选凤栖楼,若选其他的地方,张武两位相国可未必答应啊!”狄仁杰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论是去你府上还是寒舍,他人必定以为我二人已然结盟,这恐怕不是苏公所愿吧?这凤栖楼是梁王的地盘,咱们去那里,便是示之以坦然。梁王虽然对你随我走而没有随他去有些芥蒂,但也不会为此和你我翻脸。而至于张公,他性情耿直,遇事不会想那么多,应该会觉得你我只是去寻花问柳而已,虽然一时间不会理咱们,也不会视我二人为仇寇啊。这不是所谓两全其美吗?” 苏味道简直是叹服了。狄仁杰在方才那样短短的时间之内,竟能把事情考虑得如此周全,把张、武、苏以及他自己,四个人之间的关系都计算在内!这样的人,真是令人不知怎么说才好了。 鬼才?在这个时候,这个词都显得有些无力。 “狄公果然不愧‘高屋建瓴’之名。”苏味道苦笑着叹道:“狄公有什么要指教的,就请直言吧!” 苏味道也不是笨蛋,他知道像狄仁杰这样聪明的人,必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冒着得罪武三思的风险替自己解围,他这种人对于事情的算计太深了,不会以交朋友为目的来结识一个人的。而且,苏味道也知道,所有的重要话,狄仁杰会在马车里面说完,到了凤栖楼以后,就是一场眠花宿柳,风花雪月,不会有一句正经事要说的。 狄仁杰淡淡地笑道:“某别无他言,若是最近临淄王隆基有什么不妥的举动,还请苏公尽力维护一二。” “临淄王?”苏味道愣了愣,脑海中闪过那个看起来莽莽撞撞的小男孩的身影:“狄公看好那孩子?” “看不看好,不是关键,关键是苏公愿不愿意答应。”狄仁杰还是那幅淡淡的表情。 第53章 冷遇 太平公主府。 苏宸对这里已经是极为熟悉了,他来的次数太多,以至于他已经不怎么把自己当外人了,横冲直撞的,想往哪里就往哪里。 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薛崇训和薛崇简兄弟,他有些纳闷。 薛崇简是那种最典型的乖乖小孩,脾气之好,莫说根本不像一个公主家的公子,就连街头小混混家的小崽子都比不过。他给人的感觉,就是懦弱,怕生。这种小孩有一个特点,就是停家,一般情况下,是绝不会轻易迈出家门一步的。所以苏宸才感觉奇怪,在薛崇简平日最常去的地方,怎么会找不到他。 苏宸想找个人问问了,但普通的下人满眼可见,问了肯定也是白问。太平公主呢,他又不敢去问。不知为什么,苏宸现在对于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平和温婉的公主却总怀着一种似乎是天然的敬畏,以至于在她面前,他的那副伶牙俐齿会变得异常的迟钝。 正踌躇间,忽见一个谒者缓缓地走了过来。苏宸一看,还是熟人,上次也就是当着这位的面,他狠狠地被李隆基骂了一通。听说这事之后,太平公主又把这位可怜的谒者叫过去狠狠地训了一通。 看见这位对自己怀着明显敌意的谒者,苏宸苦笑了,他知道越是这种小人物就越是记仇。上次那种小小的龃龉,在他们这种人看来,肯定是一种很大的侮辱。苏宸也只好忍住胸口想要迸出来的问题,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不想那谒者却拦住了苏宸的路,道:“苏先生,我家公主有请!” 以往,他一直都是将太平公主直称作“公主”,但今天却在这两个字前面加了一个“我家”。显而易见的,这只是为了提醒一下苏宸,这里可并不是他自己的府邸,在这里,他也只是一个客人而已。 苏宸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便随那谒者而去,一点发作的迹象都没有。他小时候日子过得极为辛酸,所以也就懂得比一般的孩子多得多。他知道,这种小角色并不应该去招惹,你越是和他争锋相对,他就会越加来劲,你不把他当回事了,他反而会失去继续撩拨你的兴致。 果然,那谒者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极为平静的苏宸,不再说话,领着苏宸来到了太平公主的书房。 苏宸有些诧异,按理说,太平公主召见他没有必要把地点放在书房,这显得太见外了。 怀着纳闷的心情,苏宸见到了太平公主。 今天的太平公主穿了一声高领的紫色襦裙,一脸的肃穆,表情竟是罕有的凝重。 “下臣拜见公主殿下!”苏宸在这时,不敢放肆,很正式地行礼。 太平公主并没有招呼苏宸坐下,而是静静地看着苏宸。半晌,才轻轻说道:“凤栖楼的那位明大家生得如何!” 苏宸吃了一惊。他现在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了眼前这位看似低调却在朝中有莫大影响力的公主殿下了。 太平公主却没有把方才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再说一句的意思,忽然又说道:“前些日子,我为我家二郎请了一位老师教授文学,最近都不能出去随喜了。” “哦!”苏宸恭谨地应了一声,心中无比的失落。 靠!热脸贴冷屁股就算了,学生还没了 “没有什么事,你就去吧!”只是说了这么短短的几句话,太平公主就像累了一般,轻轻地摆摆手,向苏宸说道。 苏宸不敢多言,转身就往门外走去。一脚刚跨出门槛,他忽然又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其实,我觉得苏先生也应该闭门多看看书了!” 苏宸身子一个哆嗦,心中闪过浓烈的沮丧。看起来,这位深藏不露的公主殿下对自己的那点小九九,早就看得通透了,只是一直都不点明而已。如此看来,薛崇简之所以会被关起来,也不仅仅是需要读书这么简单了,而更像是要刻意地和自己划清界限了! 忽然之间,一向自认半个主人的苏宸,对于这太平公主府忽然有了全新的认识:原来,从头到尾,他都仅仅是一个客人而已。 苏宸是一个自幼就怀有很高的志向的人,他从来都不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弃,他觉得自己只要努力,一样能达到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他心目中的偶像,便是新太祖王莽、唐太宗李世民、当今天子武则天以及明成祖朱棣。别的不说,光说武则天,武则天当年还当过唐太宗李世民的才人,后来又剃光头当过尼姑,最终却能君临天下,他苏宸怎么说也是个狠人,凭什么就要比她差呢?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这就是苏宸这时候的心情。 在一些士大夫看来,身为女子,就应该严格遵守上天给女子制定到底守则,一旦超出这种守则,就是触犯了天理。 而上天给女子制定的守则,不外乎《女诫》里面的“卑弱”“敬慎”“专心”“曲从”这一类的。用简单的话说,就是好好的相夫教子,做好本分。 但太平公主显然不是一个能做到这一点的女子,在家里,她是当家作主之人,一应事务大包大揽。这还不够,她又暗中插手朝廷事务,影响朝政的走向。这是典型的“牝鸡司晨”,阴阳颠倒。 这位公主还学着她那样当皇帝的母亲的样子,蓄养面首。为妇者,丈夫卧于病榻之上不闻不问,却和其他的俊美男子私相授受,岂能不成为全天下的笑柄!现在,关于太平公主蓄养面首的传闻,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大概,也就只有太平公主本人还不知道自己在坊间已经有多么的出名了。 ———————— 太平公主府,另一间房中,定王武攸暨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画来。 这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画像,纸张已经十分褶皱了,而且那画面上也多出一些星星点点,好像被雨水淋过一般。但是,那画中女子山眉水眼,巧笑嫣然的样子,却依然栩栩如生。 武攸暨很小心地把那张画像平铺在石桌之上,轻轻地抚摸着画面,就像是抚摸爱人的青丝一般,动作是那么的小心,那么的轻柔。 忽然,武攸暨的眼中渗出两行浊泪来,缓缓地从两颊流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画中女子的双眸之上。 武攸暨身子一震,想要伸手去擦,但又怕把那黑漆漆的眸子擦花掉,只能带着一点的歉意和伤感,喃喃地说道:“对不起!芸娘,对不起!对不起!” 随即,他用自己的袖子轻轻地抹去眼角的泪水,轻轻地、满含深情地对那那画上的女子说道:“等着,芸娘,你等着,我会让那个老妖婆和她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尝到人世间最惨痛的滋味的!我会让他们陷入疯狂,我要让他们一家子自相残杀,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报应!” 渐渐的,他眼中的情意似乎开始燃烧起来,而他的语气也变得无比的阴森、怨毒…… 第54章 吉顼的礼物 苏宸刚回到自己家里,还没有坐稳,忽听苏大来报,说道苏七回来了。 苏宸大喜。长安和洛阳之间相隔数百里,以往大唐的前面几位皇帝车驾经常往来于这两京之间。当时,几乎每一次车驾从这边达到那边的时间,都在十天以上,一般是十二天左右。但苏七却用了五六天的时间赶了一个来回,的确是意外之喜。要知道,苏七这一趟可不完全是来回赶路,到了长安之后,他还要和老狐狸吉顼打交道的。 苏宸连忙奔了出来一看,却见苏七正牵着那匹“烟柳骢”缓缓地向这边走来。连续几日的奔波下来,他的衣衫已经变得有些褴褛,满面也都是风尘之色,写满了疲惫。而且,他的脸色中也并没有完成任务之后的那种欣慰,反倒是洋溢着一种淡淡的忧心。 苏宸心下一沉:“失败了么?” 苏宸知道吉顼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若是得他相助,事情成功的机会就会变大很多。 而且,吉顼便是苏宸计划在来俊臣死后,扶持上位的“来俊臣”,因为在武则天任用的那批酷吏中,只有吉顼是他的人。 但从苏七的表情来看,吉顼这个老狐狸看起来最起码是没有明确表示帮助自己。 顺手将马儿交给一名苏府的一名苍头,苏七苦笑着向苏宸走来。他笑起来的时候,这是他总给人猥琐感觉的时候。但今天这份猥琐里面,还带着一点心酸。 “没事,阿七,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咱们还可以想其他办法!”苏宸感受到了苏七心情的沉重,率先说道。 “倒不是完全失败,只是走了这一趟,和吉顼那老狐狸见了一面,我却他娘的还没有搞清楚那厮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苏七摇着头,一脸的郁闷。 原来,苏七骑着“烟柳骢”这样一匹神驹来到长安,也不过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可是,找到吉顼这个老狐狸之后,和他的扯皮却花了足足一天的功夫。 本来,事情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苏宸给他写了一封信,邀请他参与自己的计划。若是他不愿参与其中,很简单,就一句话回绝了便可。若是他愿意参加,对于他这样一个素来很有办法的人来说,他会有一百种办法向苏宸表示他的决心。 可他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使出他最为拿手的“太极推手”,和苏七玩着复杂的文字游戏。他说的话倒是天花乱坠,听在苏七耳中也像是字字句句都在理,可一整段话听下来,苏七还是没有搞清楚他所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 到了最后,苏七终于被他的太极推手推得失去了耐心,便起身告辞。这时候,吉顼倒是说话了,让林秀帮忙带一样物什给苏宸。 苏七虽然莫名其妙,还是接过了吉顼手中的那件包得十分严实的物什。他并不对这件物什抱着多大的希望,因为从吉顼的表情看来,他根本不像是要采取什么行动。 苏宸一听吉顼还有物什交给自己,连忙道:“拿来看看!”他和苏七的看法截然相反。吉顼这种老狐狸很有可能就是一面把自己的态度表现得微不可查,一面又使出最阴狠的招数。苏宸不相信,吉顼听到自己主动寻找的合作伙伴来俊臣想要暗算自己的消息的时候,会一点也不生气。 从苏七手中接过包袱,苏宸道:“阿七,你这几天辛苦,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苏七这几天也着实很辛苦。来回奔波,几乎就没有一个歇停的时候,若非凭着一股子意志在坚持着,他早已倒下了。这时候任务既然已经完成,又得了苏宸的允可,他答应一声,立马转身而去。 “吉顼这个老狐狸,到底让阿七给带来了什么物什呢?”苏宸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一边轻轻掂量着这个包袱。 入手很轻,好像是一本书。 苏宸坐下来,打开包袱。却见里面又是一个小小的锦丝布包,拆开布包,里面竟还包了一层。 苏宸的好奇心越发的浓烈了,吉顼这样把这件物什包了一层又是一层的,显然很看重这件物什。可若是他无心参加这次的“倒来运动”,又何必把一件自己如此重视的物什交给苏宸呢? 苏宸轻轻打开最后一层丝布,不由一愕,这最包在最里面的,居然是一本书! 苏宸的第一反应,便是这本书里面应该暗藏着玄机,或许在某个夹页里面,藏着一封信,又或许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藏着老狐狸精心准备的点子。 苏宸端起那本书,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了起来。他翻看的倒不是书的内容,而是其中被做过手脚的痕迹。可是,从头看到尾,他的失望之情就越来越浓。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内心彻底被失望的情绪所占据。这是一本很完整,很平常的书,里面没有任何的玄机。 苏宸知道,吉顼不是自己这样的穿越者,利用化学变化隐藏字迹的办法肯定的不会的。就算他会,也不可能不知会自己一声,就这样把这本书丢给自己。 “书里面没有什么古怪,难道这本书本身有什么问题吗?”苏宸百无聊赖地重新审视起这本书来。翻看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仔细看这书的封面。但见封面上一笔漂亮的行书写着“罗织经”三个字。 “《罗织经》!”苏宸猛然惊醒:“那不就是来俊臣写的那本书吗?难道吉顼认为这本书能够成为扳倒来俊臣的关键?” 仔细一想,苏宸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因为这《罗织经》里面,满篇都是关于如何审问并给犯人定罪的内容。若是来俊臣所审问的犯人都是罪有应得的,他又何必要动用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法子呢?既然动用了这么多法子,唯一的解释,他根本就是在制造冤假错案。 事实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来俊臣一直在制造冤假错案,这也是他能让天下人战栗的原因所在。但因为他身后有皇帝撑腰,想要抓住他的罪证,却并不容易。可现在,摆在眼前的这本书,不就是控诉来俊臣的最有力证据吗?若是一直支持他的武则天看见了这本书,了解来俊臣是如何倒施逆行之后,还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他吗? 苏宸不是武则天,不了解她的想法。他也知道,武则天利用来俊臣,也是存着一个剪除政敌的心思,未必就不知道来俊臣所办的,大多是冤假错案。可现在的问题是,武则天的皇位已经极为稳固,放眼满朝,她已经没有什么政敌了。在这样的情状下,她所利用的鹰犬还不能像吉顼那样放下屠刀,依旧见人就咬,是不是她武则天需要的,就很难说了。 “吉顼这厮不愧是老狐狸,这一招真是杀人不见血!更妙的是,他自己似乎根本没有参与其中,若是我失败了,于他无涉,若是我成功了,还少不了他一份功劳。哼,算盘打得倒是挺精的!” 苏宸轻轻地哼了一声,心中却涌起了另外一个疑问:“然则,怎么把这本书不着痕迹地递到武则天的书桌上呢?” 第55章 苏皓的信 “兄长亲启 见字如面,兄长所谋划的,皓已知晓,其实,兄长还是有很多办法的,只是兄长当局者迷罢了。比如说,那位王小娘子不是已经被兄长勾引得失去了自己的灵窍了吗?” “对啊!”苏宸也顾不得苏皓信中的戏谑之意,跺脚道:“她姐姐是被来俊臣强抢去的,经过上次那件事情之后,她姐姐和来俊臣之间的夫妻关系,恐怕是要名存实亡了。而他们兄妹二人进京的第二天就搬进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宅子里,这就说明他大哥王循和来俊臣之间,本来就有芥蒂。现在有了我的关系,把他争取过来,倒也并非妄想。王循作为文昌台左肃机,可不正是来俊臣手下那帮人的克星吗?” 他心情大好之下,也不对苏皓的打趣进行反击。 苏皓在信中继续道:“有了兄长的大舅子王循,假设吉顼也肯站在兄长这边,兄长若是发难的话,说不定也够保住自己不受反噬的了! 我知道兄长或许会不信,但这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了!兄长想想,在来俊臣手上栽倒的,宰相都已经有了好几位了。兄长那位大舅子就算厉害,也不过是刚刚从外地调进京的官员,能和宰相相提并论吗?至于吉顼,他是那种首鼠两端的人,所谓‘不见兔子不撒鹰’,说的就是他那种人。要是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那我倒宁愿兄长您尽早收手,以免自误!” 这温吞,轻柔,不带一丝烟火的话语就像一盆冷水一般,狠狠地朝着苏宸当头泼下。苏宸的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股寒意。 “不过,兄长也不要太过灰心,我已经为兄长准备了两个比兄长自己找的两个人更加管用很多倍的人物,只要兄长能掌控好的话,想必能达到目的!” 苏宸眼前一亮。王循是朝廷的重臣,而吉顼是着名的老狐狸,这可都是极为难得的人物,比他们还要管用很多的人物,那岂不是厉害得能通天?这样的人居然还有两个? “第一个,是圣皇身边最为亲近的那个人。当然,我所指的并不是兄长那所谓的两位‘兄弟’,兄长应该知道是谁吧?” “这些年以来,随着圣皇的渐渐年迈,身体和精力都已经不如当初了,而上官婉儿就成为了她身边最为值得信赖的一个人。别看此女年纪轻轻,样貌看起来也是文文弱弱的,可据皓所知,她绝对有经天纬地之才,胸中韬略不下于政事堂里面的那几位当道诸公。而此女最大的本事还不在这里,她对于朝局走向的预测和把握能力,就连兄长也要逊色三分。所以,若是她觉得来俊臣还没有走到穷途末路,兄长也很难劝得她加入兄长的行列。” 苏宸点了点头。他知道,以上官婉儿的身份,不论是李党还是武党甚至是清流的那些人,肯定都会加意笼络,曲意讨好。可到现在也没有听说她和朝中的哪一党甚至是哪一个人走得特别近一些,这就足以说明这个女人并非那么容易说话的。苏宸也想不到自己能有什么办法来讨好她。 苏皓在信中继续写道:“我知道拉拢上官婉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对兄长而言,也许有点机会,虽然她是圣皇身边的人,但是,据我所知,此女年纪已经在三十上下,正是虎狼之龄,却至今孑然一身,兄长若是使出浑身解数,将此女擒下,那她说不定会比你那位王家妹子更加的听话、乖巧哩!而且,这也正是兄长多年夙愿!” 听得苏皓打趣,苏宸却是笑不出来。开玩笑,上官婉儿岂是随随便便可以勾引的,别人不能勾引,他苏宸更加不能。理由很简单。 苏宸往下瞧,却见苏皓写道:“嘿嘿,最后这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鱼,一条马上就要上钩的鱼! 弟苏皓奉上” 第56章 契机 晨风轻吹,郑昱早早起床,朝着凤栖楼的方向行去。别的官儿每天都赶往衙门当班,他则是赶往青楼“当班”。 他是一个小小的九品校书郎,这个职位没有任何的油水,月俸加上食料、杂用合起来是一千九百五十钱,还差一点点不够两贯钱。这些钱,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花销的话,日子也远远算不得富裕。 好在,大唐的赋税是按照门庭的等次来缴纳的,大唐将全民分为九等,第一等为上上,然后是上中、上下……直到下下,每一等人家的税负都不一样。而官员则更加简单,就按照品级划分,一品为上上户,二品为上中…….郑昱是九品,自然是下下户,每年缴纳的税几乎可以忽略。 这样,郑昱的这将近两千钱缴纳了各种租庸调税之后,还能剩下大半。当然,靠这点钱,辛辛苦苦积攒一年也只够进一次凤栖楼,更不要说在这里眠花宿柳了,郑昱之所以能在凤栖楼姘得一个长期的相好,主要还是因为他有一位好姑母。 这不,前两天,郑昱从姑母家回来,口袋里又被姑母郑氏塞了足足的两大锭二十五两的敲丝。单是这笔横财,他节衣缩食也要几年才能挣到。 于是,郑昱又有了大把花钱的心情与实力了。今天,他便是趁着当班的时间赶往凤栖楼。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这个九品芝麻官当着也挺有意思的,一般没什么公务要处理,甚至去不去衙门,也几乎没人过问——除了那个假正经的苏味道以外。现在,他最为忌惮的苏味道已经拜相,入主政事堂之后,他不大可能再有暇到集贤殿书院去帮下面那些八九品的小官点卯。所以,这一次,郑昱是越发的心安理得。 再转过一个路口,便是王昱的目的地——凤栖楼。想起最近勾上的小娘子那丰腴而不肥腻的身段,滑不溜秋的小手,只堪盈盈一握的小脚以及婉转如黄莺轻啭的歌喉,郑昱便是一阵热血沸腾。 可是,就在此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两个人来,一前一后拦住了他的去路和退路。 “你们是——”郑昱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这些年以来,他一直都在隐瞒自己的身份,以至于他的邻居和同僚,都不知道他有一个权倾朝野的表姐。也正是因为这种极度的谨慎,他的生活从来没有因为他的表姐的改变而改变。他一直是一个放荡不羁、不务正业的九品芝麻官,而她的表姐,却已经远远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可当这两个人拦在路上的时候。 郑昱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咯噔”的沉下去,他明显感觉到这两个人已经将自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们来找自己,绝不是仅仅是冲着自己,很可能是冲着自己背后的人。 “郑二郎好生潇洒,当班时间不在衙门里好生坐着,却跑到这烟花之地来风流快活,这日子可真是快活得很呐!”堵在前面的苏二笑吟吟地说道。 郑昱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很光棍地说道:“你们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要在这里和我故作玄虚,我很忙!” 苏二哈哈一笑,道:“郑二郎果然快人快语,我家公子正在这边楼上的包厢里等着郑郎,还请郑郎赏脸,百忙之中匀出一点时间来!” 郑昱苦笑:“我可以拒绝吗?” 苏二很无赖地笑笑,道:“最好不要,因为若是那样的话,你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郑昱再不多言,转身走进了路边的酒楼,直趋二楼。这酒楼并非很大很富丽堂皇的那种,二楼的包厢也只有一个,郑昱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 “你是——”看见那屋子里唯一坐着的那个俊美异常的男子,郑昱不由有些失神。 苏宸微微一笑,是他和郑昱的第一次见面。但他看人一向很准,他觉得,眼前这位满脸错愕的年轻人,其实藏着一颗极为狂放的内心。 “坐下来说吧!”苏宸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那矮几之上,已经摆好了为郑昱准备好的食物。 “这是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这个油条,是澄湖楼亲自发明的一种食物,你尝尝,味道绝对堪称极品。”苏宸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据我所知,你身上有着宅男,哦,就是孤身男子,普遍具有的毛病,那就是不经常吃早餐。可你也许不知道,其实早餐对人的意义是十分——”话说到一半,苏宸便住了嘴,有些惊愕地看着眼前三两口便将两根油条吞噬得精光,然后很快就将那碗豆浆喝个底朝天的郑昱。 “你,你说这个东西叫什么?”郑昱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舌头,道。 “油条!” “好东西!早知道世上竟有这般美味的早餐,我又何至于这么多年不吃一次早餐!你说,这么好吃的东西,是澄湖楼发明的?”郑昱看着苏宸,一脸的狐疑。 郑昱知道,像油条这样的美味食物,若是以往澄湖楼上有得卖,他断然不至于第一次听说。所以,他并不太相信苏宸的话。 “好吧,你现在说说,你找我的目的吧!若你想要通过我动我表姐的脑筋,那就找错门了,我人微言轻,自己尚且难以见到表姐,在她面前更是说不上话来,更不要说把你介绍给她了!”顿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况且,我也不可能因为一顿美食,而把自己的亲人给卖了,是不是?” 苏宸“哈哈”一笑,道:“郑二郎说笑了,其实我苏某人的底细,想来你也知道的。我并不是武家的人,也不是李家的人。所以,你大可以不必这样过分谨慎,我即使见到了上官娘子,也不会代表李家或者武家来招揽她,你知道的,我对于朝廷的政争没有兴趣!” “那你找她作甚?”郑昱的表情显得愈发的警惕了。 “只是有一点私事想要求助她罢了,并没有什么恶意!”苏宸有些郁闷,看起来,自己的豆浆油条并没有起到很大的作用,这厮根本没有一点吃人家嘴软的样子。 “不行!”郑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指着苏宸道:“你这厮太会勾引女儿家了,连明大家这样眼高过顶的都被你骗走,我表姐是个未经情事的,要是被你拨动了情丝,岂不是糟糕!” 苏宸有种晕眩的感觉,这家伙说话实在是太过赤果果的了,一点遮掩都没有,令人实在招架不住。 “你放心,我对你表姐没有那份心思。你也不想想,她是圣皇陛下身边的人,我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把手伸这么长,是不是?我其实只是想托她带点东西给我那位‘兄弟’而已。” “哦——”郑昱并不知道,其实张易之在宫外也有宅子,苏宸要见到他,倒也并不十分困难。在他想来,张易之既然是面首,自然要住在武则天的寝宫的。所以他对苏宸随意编出的这个理由并没有怀疑。沉吟了一阵,道:“可就算我有心帮你,也无能为力啊,我表姐她也不是我想见就能见的。” 苏宸听得心下一沉,却听郑昱又慢吞吞地说道:“不过—,眼下却有个契机——” 第57章 寿辰 郑氏可算是一个传奇的人物,因为她有一个更为传奇的女儿——上官婉儿。 郑氏这大半辈子,经历了太多的风雨辛酸。当她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爱做关于风花雪月的梦的豆蔻少女之时,她嫁入了当时颇为显赫的上官家。这本是一桩门当户对的联姻,沉浸在梦中的郑氏却因为这并不是自己梦中邂逅的爱情,很是不悦了一阵子。 等她好不容易从那些不切实际的美梦之中醒来,接受现实准备开始好好生活的时候,却因为公公在朝廷里站错了队伍,一家子男人全部被拉出去砍了,其中自然也包括她新婚燕尔的夫君。而她本人也只好携着刚出生的女儿前往掖庭宫为贱役。 正当她以为这辈子就要如此悲惨地度过的时候,女儿的横空出世又把她从苦难的日子里拉了回来,她又重新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几度浮沉,当年俏丽的小娘子如今已经是满头银丝的老太君。现在的郑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体现在行动上,就是她对于衣食住行每一样都极为讲究,在享乐上不能输于任何人。当然,她也不仅仅是对自己好,对身边的人也足够好,比如说她的内侄郑昱,就能凭着她的接济,过上极为逍遥快活的日子。 这一日,恰是郑氏的五十大寿,自然又应该有一番热闹了。郑氏把一切事物的操办,交给了自己最为信任的内侄郑昱。因为她女儿上官婉儿身份特殊,这一次大寿自然是不能大宴宾客的,宅子里面的热闹却是不论怎样也少不了。 早早的,郑昱便领着上官家的下人们把整个宅子装饰一新,路边的小树、假山之上,都被张贴上了喜庆的“寿”“喜”等字样。整个宅子的各处大道、小径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清洗,干净得简直散发着异样的光辉,令人都不忍心踩上去。 在郑昱的特别关照之下,宅子里所有的养娘、丫鬟、苍头、护院守阍人等都换上了平时难得穿的颜色鲜艳的新衣裳。整个宅子里从人到物,无一不焕发着喜庆之气。 到了夜幕初降的时分,宅子里面的热闹被推到了一个高峰,各色的美味佳肴流水价被端了上来。上官家的大门前的院子里,也燃起了一大堆篝火,一堆堆的小竹竿被次第往这火堆上添加上去,引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破之声。这虽然是最原始的爆竹,却为本就难得热闹的上官家增添了几分热闹。 过不多久,宫内当差的上官婉儿也得了皇帝的允许,前来为母亲祝寿。当上官婉儿带来的那幅武则天亲笔所提的大幅“寿”字被展现在众人的面前之时,满堂沸腾,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感谢圣皇陛下的天恩浩荡。果然,上官婉儿的面子足够大,因为武则天并不会经常显露自己其实很是不错的书法。 然后,场中的所有“宾客”都坐了下来。这些“宾客”,其实都是上官家的一些老资格的下人,因为上官婉儿身份特殊,这次郑氏的生日一个外客都没有请,很多远房亲戚甚至都不知道这回事。但是,这场生日会又是注定不能因为缺少宾客而缺少热闹的,所以,郑昱和郑氏核计了一下,便决定以府里的老人们充数。 对于府里的这些下人们而言,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和主人坐在一起大吃大喝,也是极为荣耀的事情。也许,他们这一辈子也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桌子上的美味珍馐对他们而言,固然是一种诱惑,但这种受到异常优待的满足感,又不是这一点酒菜能比拟的。 一时间,宾主尽欢。 可就在此时,十分不和谐的一幕出现了:宴会上有着一个和所有人格格不入的男人。 苏宸在得知郑昱所说的契机后,便打算派人作为郑氏寿宴的厨师,来跟上官婉儿接洽。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收到了一封上官婉儿的寿宴请柬,这让他果断选择了第二种方法。 不过……苏宸看着坐在对面的上官婉儿,这有点尴尬啊! 寿宴进行至今,早该上来的茶粥却一直没有上来。下面的“宾客”们其实早已经发现了这个纰漏,但碍于自己的身份,他们倒是不好说什么。最终,这个问题之所以被跳出来,是因为郑氏每吃点东西,都需抿一口茶粥来漱口,清新口气。可当她转向身边那个专门侍候她漱口的丫鬟之时,却发现她手上空空如也,并没有备着茶粥。 郑氏回过头来,往边上看去,却见每一桌上,都没有备着茶水,顿时怫然不悦。这次生日宴会之前很久,郑氏就交代了郑昱,要好好办事,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纰漏。若是这场晚宴能办好,日后少不了他的好处。郑昱自然明白这个所谓“好处”的意思,当时点头如捣蒜,就差拍胸脯赌咒发誓了。 可是,不该出现的问题,还是出现了,这不能不让一直对自己最宠爱的内侄办事能力信心颇足的郑氏感觉极为不悦:“这小子,平时做事还稳重,一到关键时刻就出问题,以后若有要事,岂能再交给他去办?” 而此时的郑昱,正站在郑氏的身边,一脸的讨好之色。感受着郑氏递过来不悦的眼神,郑昱竟是豪不慌张,凑过去对着郑氏轻轻地说道:“老太君,今日这茶至今未上,是因为准备不易,不过如今已经备好了,就等老太君吩咐一声,便好上来!” 郑氏顿时越发不悦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是在这样一个场合,她也不好大声训斥郑昱,以至败坏了眼前的气氛。她只是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道:“茶粥泡来简单得很,怎么会准备不易呢?” 郑昱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卖弄着向郑氏道:“老太君有所不知,今日这茶却不是茶粥,而是侄儿专门请来的一名厨师所做。就算是很普通的茶,经过这番摆弄,比起咱们平日喝的最香的茶,还要香醇几分,入口又是极为温润,隽永,侄儿是亲自尝过的,可谓回味无尽哩!” “哦!”郑氏倒是生出了兴趣。 人世间的享受,无非是衣食住行,到了郑氏如今的这把年纪,“衣”和“行”两样,已经不是那么热心了,而说到“住”,她这宅子已经足够轩敞奢华,就算在帝国中心的神都城,也属于难得的豪宅,这也没有继续追求的空间。倒是对于“食”这一道,郑氏颇为热心。毕竟,华夏美食千变万化,以郑氏的年纪,就算每天、每一餐都换着花样,也不可能吃尽全天下的美食,所以她就越发愿意花时间在寻找最顶尖的美食之上。若是能尝尽最好的美味,那些次一些的吃没吃过,也就不需在意了。 郑昱又是一笑,对着外面轻喝一声:“上茶!” 也许是早有准备,郑昱的话音落下不久,便有一群丫鬟端着茶壶姗姗地走了进来,开始往各桌子上添茶。 这个场面有点诡异。一般的宴会,茶水都是早早备好的,客人们要用的时候,吩咐一声在旁边侍候的丫鬟便有。可这次,茶水却是在宴会进行到高潮的时候才上,看起来让人觉得这茶倒像是一道美餐一般。 “咦——”郑氏看着自己的杯子里正在被注入的茶水,也是极为惊讶:“这茶水,倒像是煎熬了许久一般,怎么色泽几乎是金黄,而且这香味闻起来,的确是比以往的茶粥要香醇不少哩!” 看着郑氏颇有满意之色,郑昱自然是趁热打铁:“老太君有所不知,这其实只是普通的歙州绿茶,经过这样一番摆弄,就有这般效果,可见这师傅的高明之处。” 郑氏一看这茶水并没有冒出很大的热气,知道这是温水,也不多言,轻轻抿了一口,脸上便绽出一丝笑道:“果然还有一些歙州绿茶的味道,但就香醇的程度而言,远远超过了上品的巴山雀舌,不错,很不错——”转向一旁陪坐的上官婉儿道:“婉儿,你也尝尝吧,那皇宫里的茶我也曾吃过,感觉相对之下,倒是这个茶更胜一筹哩!” 第58章 宴会 特殊的日子便有特殊的庆贺方式,全府上下都是焕然一新,人人身着新衣,自然气象也是一新。而作为关注度仅次于郑氏,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甚至还超过郑氏的上官婉儿,却只是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素色窄袖襦裙,下着水绿色的长裙。衣着还算得体,主要是这衣裙竟是旧的。 这还是她刚刚换上的,刚出宫回来的时候,她穿的甚至是幞头加浅色圆领紧身襴衫,普普通通的市井男子打扮。尽管天生丽质,上官婉儿对于华美衣服的渴望程度,远远不及一般的女子。 尽管如此,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目光都会时不时地向这位衣着极为朴素的年轻女子。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十分的清楚,这位小娘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影响的往往是一县、一州许许多多人的生活,更加会影响到在座每一个人的生活。 就是在这样的万众瞩目之下,上官婉儿的脸色始终保持着超乎寻常的淡定。这么多的目光扫过,没有从她那张俏丽的脸上发现她一丝一毫的情绪。二十八年的宫闱生活,已经让这位年轻的女子学会了别人一辈子都未必能学会的事情——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保持冷静。 听到母亲的呼唤,上官婉儿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情绪,那是一缕淡淡的笑容。她轻轻点了点头,端起自己身前矮几之上的小小茶杯凑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随即,在众人灼热的目光聚焦之下,上官婉儿的脸上笑意又绽出了少许,她的小嘴里面终于迸出今日第一句话:“好茶!” “是啊,真香!” “好茶!” “……” 上官婉儿话音刚落,下面的应和之声立即此起彼伏地开始响起,每个人都开始对着这茶猛喝起来,仿佛这茶便是极品的美羹一般。 茶,固然是好茶,可这东西对于很多干粗活的下人而言,常年都难以尝到一口,自然不会分辨,更别说品味了。他们这些人喝茶,多半就是解渴,不啻牛嚼牡丹,不可能品出什么妙味来。可他们都知道,上官婉儿素来惜言如金,若不是真对这茶满意之极,极难有这样两个字的评价。 看着下面的热闹,郑氏大悦,对于郑昱的那点不满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反倒是笑道:“这茶是真的好!大郎能找来这样一位厨师,足见用心。很好,很好!” 郑昱大喜,知道这第一炮是打响了。若是今天这场晚宴结束之后,郑氏还能保持如今这样的好心情,或者甚至更加高兴,那么他王昱功莫大焉,以后的日子自然是一天比一天的逍遥快活。 当下,郑昱连忙趁热打铁,道:“老太君且慢夸赞,后面还有更加精彩美味的呢!” “哦!”郑氏也被他勾起了好奇之心,道:“我倒是要见识一下!” 昱叫一声:“好咧!”,又向外面喊道:“上菜!”外面又是一阵热闹,负责端茶递水的丫鬟们纷纷步入,带来了一阵又一阵的芳香。 “这是东坡肘!”郑昱咽了一口口水,开始向郑氏介绍这一道又一道的菜:“有点肥腻,不过香味极浓,老太君可稍尝!” “嗯,好菜!”郑氏尝了一口,道:“不过,这菜名听着怎么有点奇怪,你知道这菜名的来历吗?” 郑昱赧然摇头,道:“不知——哦,这一道菜,叫做‘佛跳墙’,侄儿倒是知道这菜名的来历。是说这菜香味太浓,能把隔壁的神佛都勾得跳墙而入,前来和老太君抢吃的!” 郑氏“哦”了一声,举起双着夹了一块吃下,嘴里又是迸出一句:“好菜,名字好,菜更加好!” 接下来,又是好几道好菜被端了上来,只吃得众人把舌头都吞了下去 。筵席中,众人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把气氛渲染得无比的热闹。本就有些喜欢热闹的郑氏见了这般情景,也是喜笑颜开,在众人殷勤侑酒之下,频频开怀畅饮。最后,还是上官婉儿见自己的母亲喝得有点多了,出面帮她接下了劝酒,才保住她没有就此醉倒。 应该说,这次的生日筵席,郑昱的策略极为成功。关键就在于,他一开始并没有把这些在后世餐桌上混的风生水起的名菜亮出来,而是尽上些此时的名菜。不可否认,前面上的这些菜也是样样色香味俱全,可毕竟都是大家见怪不怪了的,难以勾起人特别的兴趣。 可从那茶端上来之后,一切就开始变得不寻常了。此后端上来的每道菜,都是大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这新鲜感首先就被调动了起来。待得吃起来,发觉这些菜味道也是样样异常鲜美,众人自然又是一番夸赞。 郑氏已经是好久没有今天这样开怀过了。对于她而言,今天绝不仅仅是品尝了美味这么简单,更主要的是三十多年以后,她再一次见到了多年的热闹。尽管当时的情景,比今日还要热闹得多,当时的自己,也不是如今的模样,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时候的宴席,还有那时候的一众亲人们。 俗话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不得不说,这一次的生日筵席策划得极为成功,但它还是终于走到了快要结束的边缘。看着酒席上的剩菜残羹,众人无不摸着肚子,把目光再次聚焦向了上座上的郑氏以及她身边的上官婉儿。这些目光中,有满足,也有不舍。毕竟,今夜这样的筵席,下面的这些人这一辈子未必还有机会参加。 感受着这么多不同意味的目光,上官婉儿微微一笑,轻轻地向自己的母亲身边靠了靠,她那只芊芊玉手同时探出,轻轻地拉了一下她母亲的衣摆。 “哦!”郑氏从沉思中被拉了回来,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女儿,却发现自己的女儿向自己使了一个眼色。 郑氏立即把目光向下边转了过去,顿时便看见了众人的表情。一时间,一种强烈的失落之感充斥在这位寿星的心头。越是你喜欢的东西,它就会显得越发的罕有;越是你留恋的时刻,它就会显得越发的短暂。世上的事情,从来如是。 回想起来,郑氏感觉这筵席好像就是前一刻开始的,可此时,却已经走到了尽头。她很想抓住一点什么,好延长一下这个辉煌的时刻,可时间却是一如既往的傲慢,并不理会这位老人卑微的请求。 看着旁边自己的内侄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郑氏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今日这筵席的另外一位绝对的主角,郑氏却早已对他充满了好奇。 “苏郎君啊,这筵席也快要结束,苏郎君能光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啊,妾身向郎君表达一下谢意!” “哪里!”苏宸略略权衡,当机立断,道:“苏某今日前来,怕是扰了老夫人的兴趣,还望老夫人,大人有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他今日戴了一顶自制的冠,身穿一袭普通黑衣。虽然朴素,但他的气场将整个人的气质提了上去 凭着这一身气质,苏宸刚一出现时,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59章 欣赏 苏宸知道,今天这场生日宴是他唯一和上官婉儿单独沟通的机会,而他们之间的沟通,只能是两个人之间,不能有任何的外人在场,因为他所要说的,是颇为禁忌的话。若是现在就被上官婉儿知道的话,上官婉儿说不定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就会主动避开他。这样一来,这两日的辛苦,就要变成徒劳了。 带着各种不同的心情,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宸,有若实质一般,这些目光照耀得苏宸浑身的不舒服。 苏宸本就长得俊美异常,这身服装又是骚包得很,在众人的眼里看来,这无疑是可以为这男人加分的因素。这样一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越发的显得魅力四射了。上官家两个主人都是女子,府内所用的下人,也多半是女子,一般长相颇为俊俏一些的少年,在这里都是极为罕见,更不要说苏宸这样的大帅哥了。 郑氏的眼中也流露出异彩,看得苏宸全身顿时长出鸡皮疙瘩,头皮也开始发麻。苏宸一直在品味着帅带来的麻烦,先是太平公主,再是武则天,他也不希望再出现另外一个人。郑氏本人嘛,五十岁的人了,比苏宸的老娘还要老上十多岁,绝对不能考虑。 上官婉儿的脸色微微地变了变,但那只是瞬间的变色,旁边的人包括苏宸在内,都没有察觉到。 “神医,老身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先生能否答应?”郑氏满脸期待地说道。她的称谓从“郎君”到“先生”再到“神医”,一变再变,却让人感觉十分的自然。 苏宸已经略略猜到了郑氏的请求,却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请夫人赐教!” “老身这府里别的都不缺,就缺一位医者,不知先生能否考虑屈就?若是可以的话,薪俸绝对会令先生满意的!” 苏宸暗忖道:“果不其然!”脸上现出了为难之色。 就在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上官婉儿忽然开口了:“大人,我看这位‘苏郎君’曾游医天下,悬壶济世。又怎能只为一人医,大人就不要为难他好了!” 苏宸长舒了一口气,有了上官婉儿出口相助,郑氏显然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苏宸悄悄地转眼向上官婉儿瞥去,却发现她仍是一脸的平静,无声地坐在那里,仿似方才的话,并不是出自她的嘴一般。 郑氏听得难得言语的女儿这般说,也只好作罢,道:“说的也是,苏先生,这样吧,今夜坊门已经关闭,就让二郎帮你找个地方安歇一下,明日一早吃过早餐之后再走不迟。” 苏宸巴巴的等的就是这话。本来,以上官家的势力,叫开坊门把自己送出去也不是难事,可若是这样的话,今天他这早早盘算好的计划,就不免要胎死腹中了。可以说,郑氏的留宿,就是他走向成功的第一步。 “多谢老太君!”苏宸发自内心地道谢。 接着,郑氏便有些不舍地宣布这场热闹的生日晚宴就此结束。在众人的祝福声中,郑氏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走出了大堂。 而苏宸,也被郑昱送到了上官家客房歇息。 一路上,方才还掩饰得很好的郑昱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拉着苏宸连道了几百声感谢。今晚这一次,算是他在郑氏面前露脸露得最彻底的一次。而事实上,这一次不论是当初的策划还是后来的执行,都是苏宸在做,他自己唯一做的,就是郑氏面前讨好卖弄一番而已。可就是这么一番卖弄,他却占据了这次晚宴成功举办的头功,这让一向并不怎么讲义气的郑昱都不免有点惭愧了。 苏宸只是静静地听着,心思却早就飞到了上官婉儿身上。本来,按照计划,他是需要经过郑昱的介绍才能见到上官婉儿的,可方才自己露面之后,苏宸知道以郑昱这厮枉顾情义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再为自己介绍的了。换句话说,剩下的事情,就需要苏宸自己搞定,这对他来说,不啻一个考验。 上官家,苏宸是第一次来,他对这宅子里的地形什么的一点也不熟悉。而且,这宅子里明面上的防卫力量并不强,却能让苏大苏二兄弟俩是手无策,可见隐性的防卫力量十分强悍,绝不是来府的那群土鸡瓦狗所能比拟的。苏宸掂量了一下自己,夜间在这里横行,还真没有把握不被发现,可箭在弦上,他还是不得不发。 终于来到了客房,郑昱向苏宸道:“大郎且歇下,关于帮你的事情,今天我是无法再向表姐去说了。不过,你今天既然帮了我这样一个大忙,我有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自然会牢记在心,以后你若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的,尽管来找我便是,我虽然势单力薄,上刀山下油锅绝无二话!” 苏宸有些鄙视地瞥了一眼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漫不经意地应了一声:“好的!”在他的内心里,此时最希望的,莫过于这厮赶快消失,因为这厮兴奋起来,这张嘴巴实在是太能白话了,从大堂到这边,足足一刻钟的时间,这厮一直在说话。人家说话抑扬顿挫,总有个歇停的时候,这厮说话根本就不带标点符号的,就是一大堆一大堆的字词一股脑地向外倾泻,令人听得不烦都不行。 果然,郑昱并没有看出苏宸就差直言出来的送客之意,忽然又神神秘秘地凑近一些,说:“大郎你觉得我这位表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苏宸心下一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相貌啊,人品啊,还有举止仪态等等。本来我还想问才气的,不过这恐怕不需要你来品评了,因为全天下都已经知道她便是当今第一才女。”郑昱挤眉弄眼地问道。 苏宸假作沉吟半晌,说道:“不错啊,样样都很不错!” “你可知道,她至今还是未嫁之身?” 屁话,这还有谁不知道的!苏宸暗暗地骂了一句,嘴上却似不以为意地说道:“自然知道!” “那你可知道表姐她对大郎你是另眼相看哩?” 苏宸吓了一跳,道:“郑二郎可不能胡说,这话传出去是要死人的!我如今的身份,就是个医生而已,而上官娘子虽然并无职位在身,却被号称为‘内相’,深得圣皇的宠爱,岂能对我这样的人青眼相加!你这话在我这里说说倒是可以,要是在外面去胡说,被上官娘子的仰慕者知道了,我可是再无安身的时候了!” “哈哈哈——”郑昱发出一阵狂笑,道:“大郎你想得也太多了吧,我说的这股另眼相看,可不是看上你的意思,只是说欣赏。” 苏宸假作松了一口气,道:“这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很简单哪!”郑昱笑道:“我表姐那个人,是一个很安静的人,平时不爱说话,而且她素来孝顺,对老太君从不违逆的。在我的印象里,她还没有出口为陌生男人说过一句话呢,今天老太君挽留你的心意已经是十分的明确了,她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出来为你说话,也免了你的尴尬,对你的欣赏之心,还不够明显吗?” “可是,我身上好像并没有能让上官娘子看得上眼的东西吧?” “怎么没有!”郑昱瞪大眼睛说道:“单就长相而言,你比我都还是要强上那么一星半点的。不过,这不是关键,因为我表姐不是那种以貌取人之辈。关键是你的医术就堪称出类拔萃,就是在全天下也找不到几个能达到你这样水平的!这医术虽然是小道,可我表姐却是一样能看得上眼的。她曾经说过,只要有一技之长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人。我表姐她可不是那些整日念叨‘君子远庖厨’的腐儒,她所谓的一技之长,既包括琴棋书画这些阳春白雪的东西,也包括吹拉弹唱等小道,自然也包括医术。” “哦!”苏宸笑了笑:“被你这么一说,我都产生了一点信心了,原来我这样的人倒也不是一无是处。不过,你说这些做什么,难道你有心让我来结束你表姐的单身生活吗?” “不然,截然相反!”郑昱一反常态地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意,道:“说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应该远离我表姐。哦,不,应该是必须远离她!要知道,当一个女子队一个男子生出了欣赏之心,就是男女之恋的前兆。你这厮长得人模狗样的,又专会哄女儿家开心,我表姐若是和你接触多了,恐怕也难免要落入你的魔爪。要知道,我表姐的身份特殊,我一向觉得她要嫁,也只能嫁一个默默无闻,却愿意为她全心全意付出的男人。而你绝非良配。而且,你这厮风流成性,见一个爱一个,也不适合我表姐!” 苏宸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苦笑道:“好吧!你说的这些,我都承认,可你也不必说得这样直白吧?要说风流,我比起你自己来,好像还差得远呢!” “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把我表姐介绍给你,并不是因为今日筵席上出的那点小事故,而是因为表姐对你的欣赏。你要知道,我郑二郎是个讲原则的人,不会无故爽约的!”郑昱说着,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第60章 热情似火的丫鬟 苏宸转过身来,和衣在床上躺下,心情兀自难以平静下来。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响起。 苏宸有气无力地喊道:“进来!” “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一个丫鬟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走到茶几之前,那丫鬟回头看了一眼正躺在床上的苏宸,道:“苏郎君今日辛苦了!”说着,她的脸上绽出灿烂的笑意,一双水色十足的眸子里荡漾出丝丝的情意。 这丫鬟也算是见过不少的男人,可长得像苏宸这么俊的男人,绝对是第一次见,难得的是还长得这么俊,却不是银样蜡枪头,手艺也和他的长相一样的俊。这让这位在上官家有着颇为不低地位的丫鬟不能不心旌乱晃,生出了一段别样心思。这不,她思考良久,本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原则,端着糕点来到了客房。 “娘子辛苦!”苏宸这下倒也不好躺着了,只好起身。 “苏郎君,这是我亲手做的一点小糕点,如果不嫌小女子班门弄斧的话,可以尝尝!”这丫鬟说话之间,眼转流波,那秋天的菠菜一波一波地向苏宸的眼睛里送了过去。当她说到那“亲手”二字的时候,声音简直腻得像面团一样,令人不由得产生很多的遐想。 苏宸简直大囧,他混进这上官家,本的对这家的主人有所图谋,可没有想到却被这家的下人图谋了。这也可见,不管是男人女人,长得太过招蜂引蝶了,都不是好事。 “多承娘子记挂,我方才已经吃得够饱的了,现在恐怕是再也吃不下了!” “那就吃一块我做的这个桂花糕,很好吃的——”这丫鬟并没有因为苏宸隐晦的拒绝而泄气,竟是亲手抓了一块桂花糕,向苏宸的嘴巴送过来。 苏宸简直是瀑布汗,他偷眼看了一眼外面正在站木桩的两个护院,心下大骂:“擦,这小娘子要进来,你们熟视无睹。她现在要对老子进行性骚扰,你们还装木头!你们这他娘的还是保护我吗?” “不,不用——”苏宸连连后退,苦笑道:“要不这样,娘子把东西放下,待我想吃的时候,自己取来吃,可好?” “嗯——”丫鬟大概也懂得一点欲速不达的道理,倒也没有进逼过甚,故作可爱地沉吟一阵,媚笑道:“那好吧,记得一定要吃哦,这可是我亲手做的耶!” 苏宸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那好,记住了哦,我的名字叫荷花,一定要记住哦——”这个叫荷花的丫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宸赶紧暗松了一口气,赶紧关上门。时代开放,女子敢于主动表达自己的感情,这本是好事,可当苏宸遇上这样的事情,却是哭笑不得。 再次躺下来,苏宸又开始思虑刚才的问题,可思路已经被荷花打乱,根本没有办法继续想下去,苏宸不由苦笑一声。 “笃笃笃——”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 苏宸一跃而起,整了整衣衫,道:“进来!” 又是一个梳着双鬟的丫鬟,这次这位丫鬟倒是没有随身带着食盒,却是抱了一床被子过来。看见苏宸,丫鬟露出了自以为最好看的笑意,道:“如今春寒甚浓,妾身想到苏郎君这里的被子恐怕有点不够,便自作主张地给苏郎君送了一条过来,苏郎君不会怪罪妾身多事吧?” “不怪,不怪!”苏宸连忙摆出最“真诚”的脸色,摇头道:“多谢娘子了!” “不怪就好!”这丫鬟说起话来,没有方才那位那么热情洋溢,但眉宇间的春意也是一样无法掩饰。看来她走的是一条以温情来打动男人的路线,和方才的那位,在策略上大不一样。 “妾身梅芳!”丫鬟一边走过去把被子扑在床上,一边回过头来,羞涩一笑,道:“这是妾身平日用的被子哦!” 自己用的?这是明示还是暗示呢?如果用了这床被子,岂不是等于间接和这位梅芳大被同眠了吗? 苏郎君只感觉一阵无力,麻木地点点头,还是重复着那句没有营养的话:“多谢娘子了!” 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苏郎君的样品在梅芳看来更是魅力四溅,她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郎君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直言便是,千万不要客气哦!” “没,没有了,这已经够周到的了!” “那好!”梅芳倒是没有像荷花那样纠缠不休,恋恋不舍地说道:“妾身便先告辞了!”说着,便转身向外走去。 当她经过那茶几的时候,看见上面的那个食盒,顿时“咦”了一声,道:“这不是荷花的食盒吗?她怎么把自己的食盒落在这里了呢,哎,真是太粗心了,我还是帮她拿回去吧!”说着,便“好心好意”地将那食盒提起,然后回过头来,对着苏宸浅笑一声,才袅袅婷婷地去了。 看着梅芳走远,苏宸一个箭步冲上去,立即闩上了房门。他只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简直就要崩溃了。一份热情就是一把火,很多热情就是许多把火,被一把有一把的火烤着,再鲜嫩多汁的人也难免要变成人干。 “笃笃笃——”闩好门,苏宸刚松了一口气,那该死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装聋子——这是苏宸选择的应对策略。可惜,敲门之人显然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根本不说话,只顾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敲门。 最后,苏宸终于受不了,一把打开门,冲着门外喝道:“擦!你们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 第61章 才女的手艺 “上——上官舍人?” 看着门外风中站立的那个俏丽身影,苏宸满腔的怒火顿时消失无踪。 “怎么?”上官婉儿浅浅一笑:“不能是我?” 她显然是刚刚洗过浴,整个人身上,还有一阵热气正在氤氲升腾。随着这阵热气,一股淡淡的荷花香味,轻轻地传来,直沁入苏宸的心脾,令苏宸感觉一阵舒服。她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随意地用一根银色的丝带扎起。她的身上,又换上了一身雪白的棠芋裥衫,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颇有男儿之风。 能!太能了! 苏宸简直是喜出望外,他可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来找他。苏宸精心谋划了好几天,可不就是为了能够单独和眼前这位美丽的小娘子见一面吗?现在对方主动相就,不抓住机会,岂不是太傻了? 看见苏宸并没有回答,上官婉儿忽然笑了笑,道:“苏郎莫要和这些小丫头一般见识,她们也不是有意蒿恼!” “没有!”苏宸讪讪地笑道:“她们都挺热情的,很不错!”心里却暗暗忖道:“感情这一切,你都看在眼里了,见到我不为所动才出来的。要是方才我没有保持我一贯守身如玉的风格,今晚的事情岂不是要打水漂?好悬,好悬哪!” 上官婉儿点点头,忽然说道:“随我来吧!” “随我来?”苏宸心下一跳:“她这是要带我到哪里去?” 若是在平时,这种时候,苏宸断然不会有犹豫,可他实在是被方才那两个丫鬟搞得有点神经质,心下竟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难道她也——” 越想,苏宸还越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想一想,上官家的这些丫鬟,看起来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个就这么急性子,下手如此主动,上官婉儿如今已经是二十八了,听郑昱话里的意思,她似乎在感情上还是一片空白,着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也算是标准的剩女了,难道她就一点也没有考虑过自己另一半的事情?就算明面上她注定不能有另一半,暗地里呢? “一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不跟来就算了!”上官婉儿似乎看出了苏宸心底的犹豫,有些不悦地回过头来,嗔道。 苏宸只好暂时放下所有的心思,跟了上去。 两个大个子这回倒是没有阻拦。只是此时他们的表情都是相当的精彩,大眼瞪小眼,说不出话来。本来,郑昱表面上是派他们来保护苏宸,实际上就是监视他,让他无法和上官婉儿会面,可现在的问题是,上官婉儿主动找上门来了,他们自然无法阻拦。这样一来,他们可就无法在郑昱那里交代了。 “要不,咱们去找二郎,把话说清楚吧——”其中一个有些迟疑地说道。 “可是,以二郎的性子,咱们挨点骂还算是轻的,就怕屁股还要遭殃!”另外一个连连摇头。 “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咱们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如何?想来这厮也没有办法一夜之间就把娘子勾上床去,只要他还回来睡觉,这事还能瞒过去。” “好,好吧!” 上官婉儿的行步方式十分的奇特,她的脚步总是迈得很小,步履频繁,是标准的小碎步。而且,她走路的时候,一直是低着头不说话,十分的专心。 苏宸在后面迈着大步紧紧地跟随,心中却泛起了波澜。上官婉儿这样的行步方式,很明显是长期的宫闱生活给锻炼出来的。看着她那走路的样子,苏宸甚至不由自主地对这个表面坚强的女强人产生了一种淡淡的怜惜之情。 你很难想象,一个具有她这样操纵着偌大权柄的人,即使到了自己的家中,走起路来,也像个卑微的奴仆一般。到底是多么大的心理压力,才能使得一个年轻的女子变成这个样子。 走着走着,苏宸渐渐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仿佛就是方才郑昱领着他过来的那条路。苏宸心下暗暗纳闷,这一路上并没有凉亭曲水、茂林修竹,难道上官才女就喜欢找那种没有风景的地方谈心?若是这样的话,这位小娘子的心理问题,又比她走路步法上显示出来的更加严重了。 又过了一阵,苏宸越发摸不着头脑了,因为前面的上官婉儿径直将他带到了厨房。 “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为什么将你带到这里来?”就像看穿了苏宸的心思一般,上官婉儿忽然回过头来,问道。 “还请娘子赐教!”苏宸正色道。 上官婉儿忽然浅浅一笑,道:“无他,就是想请苏郎传授一点厨艺罢了!” “厨艺?”苏宸瞪大了眼睛,有点无法置信:“你?让我!” 上官婉儿顿时怫然不悦,敛起笑意,道:“你这人真是奇怪,我好歹也是一个女儿家,学厨艺很不可理解吗?难道我就那么不像个女人吗?” “这倒也不是。”苏宸艰涩地说道:“只不过,我一向以为,像娘子这种宫里当差的人,比起一般人来,总是要忙不少。尤其是娘子你这样的人,说日理万机也丝毫不为过,哪里有暇学习厨艺这等末道!” “末道?”上官婉儿缓缓地迈步走进了厨房,嘴里说道:“你觉得厨艺是末道吗?那么你应该没有听说过《道德经》里面的一句名言,叫做‘治大国,如烹小鲜’吧!这句话,大家就时常挂在嘴边,你或许不知道,大家也是一个烹饪高手。还有,当年的大将军李绩,也是一个着名的烹饪高手,晚年的他一直和他的姐姐住在一起,他姐姐的饭菜汤药都是这位叱咤风云的大将军亲手做的!” “哦!”苏宸有些惊讶,一时倒是说不出话来了。 “其实,你的厨艺要说顶尖,倒也称不上。我之前品尝过你做的几样菜肴,感觉略咸,略油腻,火候把握也并不是十分的到位。不过,所谓‘一俊遮百丑’,你菜式上的创新堪称我平生仅见,今天的那些菜想必也是澄湖楼送来的。就是宫里的御厨比起你来,也差得远。所以,我只是想学学你这些菜的具体制作方法,技艺方面,我自己能控制。”上官婉儿继续说道。言语之间透出来的自信,让苏宸觉得,上官婉儿说不定还真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烹饪高手。 “那么,娘子想学的,是哪几样菜式呢?” 上官婉儿道:“你就选几样最节省时间的菜式教我吧,我平时比较忙,也难以花很长的时间在这上面。” 想了想,便就自己会的,随便报出了几样菜,道出了工序。上官婉儿的记忆力极佳,一道菜,只要是苏宸说一遍,她便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根本无需苏宸再行赘叙。 然后,大才女上官婉儿便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一般,开始生火做菜,倒是苏宸闲极无聊起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还真别说,到了厨房,上官婉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再也没有丝毫的拘谨,脸上一直泛着一种满足的笑意。她的动作也极为熟练,就仿佛那些在厨下锤炼了几十年的老厨师一般,把个锅碗瓢盆舞弄得井井有条。苏宸在一旁看得钦佩无比,不说其他,就单从这动作的熟练性而言,上官婉儿就远在自己之上。想想人家还是一个常年难得自由的女子,下厨的机会少之又少,就更加令人惭愧了。 “好咧!”上官婉儿嬉笑着端着盘子,放到苏宸的面前,道:“香泥藏珍,好名字,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闻着香味,苏宸也不客气,举起筷子,夹了一块荔浦芋头,放进嘴里,刚咀嚼两下,眼中顿时发出亮光。当下,他也不多言,快如雨下,对着这盘菜狂吃起来。 上官婉儿顿时急了:“诶,我说你怎么这样,我自己还没有尝过呢——”她呀来不及回身去找筷子,情急之下,一把夺过苏宸用过的筷子,夹起菜来就吃。 第62章 夜半深谈 “诶,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不让着点啊,每次都抢吃!”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抢食运动中总是处在下风的上官婉儿终于爆发,用很直白的语言向苏宸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哈哈哈!”苏宸毫无羞惭之色:“只怪你这菜做得太好吃了。真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在厨艺上更胜我的,今日算是见识了!” “不知羞!”上官婉儿显然是对苏宸的自我评价并不认同,啐道:“我早就说过,单说厨艺水平的话,比你强的多的是,你也就是占个别人不会的便宜而已!” 苏宸也不以为意,夹起一片肉,正要送入口中。哪知,上官婉儿见了这是盘子里最后一片肉了,哪肯干休,伸手便来抢。 苏宸连忙把手往边上一闪,躲了过去。在这之前,上官婉儿都是抢空筷子,这次筷子上已经夹着菜了,她还来抢,倒是大大的出乎苏宸的预料。 上官婉儿并不甘心失败,再次伸手向苏宸的筷子抓去。苏宸筷子上还夹着菜,不好闪避腾挪了,大为无奈,只好苦笑道:“别抢了,我喂你吃便是,你这样抢,肯定会把这块肉弄到地上去的!” 上官婉儿也没有多想,马上停了下来,把嘴巴往前一凑,道:“好,快点!” 苏宸便真的把手缩回来,把那片肉喂进了上官婉儿的小嘴里面。 上官婉儿显然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不等苏宸把筷子收回来,一口咬下去。正在收回筷子的苏宸轻轻往回一拉,竟是没有拉动,不由一愣。这一愣神过后,他终于发现了眼前这气氛竟是这般的暧昧: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男人还正在为这个女子喂食,就算是这世上最缺乏想象力的人见了,都不能不浮想联翩。 一张充满了媚惑的俊俏面孔距离苏宸只有一尺的距离,他甚至能闻见把小琼鼻里透出的丝丝热气,带着淡淡的香气,这股热气轻轻地喷在张易之的脸上,钻进苏宸的鼻子,也钻进了苏宸那有些萌动的心坎。 上官婉儿本来兀自不觉,待得发现了苏宸的异状之后,才觉察到了眼前的情形。她的俏脸上立即染上了一层红彤彤的彩霞。 她嘴上忽然一松,那筷子就被苏宸拉了回去。可苏宸此时正在走神,一个没有抓稳,只听得“啪啦”两声,这双筷子竟然就这样掉落在了地上。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毛手毛脚的,筷子都握不住!”上官婉儿到底是上官婉儿,很快就从这尴尬之中解脱出来,故意大声地嗔怪道。 苏宸笑笑,故意摸了摸自己圆溜溜的肚皮,道:“主要是,已经吃饱了,要筷子也没用了!说实在的,你这样的徒弟真不能收,再多来两个,我就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了!” 上官婉儿也学着苏宸的样子,坐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道:“我其实也已经饱了!”她此时本是一袭男子妆扮,这个颇具女儿家特性的动作一出来,那英姿飒爽的气势顿时一点踪迹也无,也惹得对面的苏宸一阵心旌晃动。 在这一刻,上官婉儿终于真情流露,显露出她从来没有显露过的童真。在上官婉儿漫长而又苍白的三十年人生道路上,太多的磨难就像潮水一般,总是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这位才貌双全的女儿家的心灵。自从懂事的那一刻起,不论是在谁面前,她总是保持着异于常人的冷静,她也曾青春年少过,但“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那样青春期特有的萌动,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她所经历的,只是一场又一场的权力角逐而已。 正是因为这难得的性情流露,这一刻的上官婉儿显得异常的动人。 感受到了苏宸有些炽热的目光,上官婉儿面色略红,赧然转过头去,道:“之前,我送了那么多次请柬,也不见你来。这次,总不会是就是为了帮我母亲祝寿这么简单吧,你有甚事,便直说吧!” 上官婉儿到底不同于一般的女子,她可以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迷失自我,却也能在很快就恢复过来。当她这一句问出的时候,脸上立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苏宸心中一阵失落,但同时也很庆幸。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和自己之间现在就是两条平行线,除非两人中有一个改变轨迹,否则不可能有交集。不过,不会太晚了… 要知道,男女情爱从来是一个可以使人疯魔的东西。一旦陷进去了,便让人不能自拔。 “原来娘子早就识破我的意图了!”苏宸故作淡然地说道。先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将上官婉儿骗了过去,想不到却是对方骗过了自己。看起来,在两人之间的第一次不算交锋的交锋之中,是上官婉儿获得了胜利。 上官婉儿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随即,她便冷静了下来,暗自警惕:“我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我从来都是最冷静的,今日怎么会因为这点事情而生出得意之心呢?看起来,我对他的确是有着不同寻常的好感哩,这样下去可不行!” 上官婉儿的性格就是这样,她善于发现别人的异常,也敢于正视自己的异常。然后,她又能时刻提醒自己注意这种异常。这也是她多年宫闱生活养成的一个好习惯。当然,这样的女子不免显得太过冷静,太过客观,同时也会让一般的男人望而却步。所以说,这对她而言,也不知是好处还是坏处了。 “苏郎莫忘记了,咱们可曾互赠过礼,我自然对苏郎印象深刻!”上官婉儿语气平淡,但任谁都能听得出她语气里的那种强烈的自信——作为公认的文坛泰斗,天下第一才女,她的确是有自信的资本。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人称‘上官舍人称量天下文士’!”苏宸故作讶然道。 上官婉儿却不吃他委婉讨好的这一套,依旧是不动声色地说道:“苏郎可以直言自己的目的了,我上官婉儿并不是一个凭你几句这种拍马之言就能打动的!” 苏宸见一招无效,只好苦笑,伸手入怀,取出早已备好的那本《罗织经》交到上官婉儿的手上,道:“别无他求,只愿娘子能把这本书交到圣皇陛下的手上,便是无比承情!” “哦!”上官婉儿轻轻地接过那本书,翻开一看,脸色立时略略一变:“苏郎确定是你自己要把这本书转交给圣皇陛下,而不是受人撺掇吗?” 苏宸很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我堂堂男儿,自然知道这么做可能引起的后果,又岂能轻易受人撺掇。倒是娘子你,若是不愿的话,苏某也不敢强求。当然,若是愿意的话,自然更好!” “唔——”上官婉儿轻轻地合上那本书,站起身来。很显然,政治敏感性极高的她只一眼就看出了苏宸这个请求背后蕴含着的意义,她也不能轻易做出自己的判断。 苏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缓缓踱步的白色曼妙身影,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上官婉儿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做了几道菜让苏宸品尝。 做完后,便走了,临走前还让苏宸吃完了再走。 第63章 你走错了 时间过了很久。 等回到客房外时,苏宸有点惊讶,那两个护卫走了? 苏宸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很是困倦。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重,因为不清楚结果如何。 苏宸擅长计算,也很擅长算计,但就像他曾对苏皓说过的那样,他很不喜欢,这样让他很累。 但是他的力量还很弱小,在一个国家面前算不了什么。 所以他别无选择! 他走到床边,准备再休息会儿。忽然停下脚步,伸手取下靴子里的匕首,然后再次走回床边。 没有停顿,非常自然。 以至于,那人没有任何反应。 苏宸看着床上,握着匕首的手指节有些微微发白。 有一个人藏在被子下面。下一刻,苏宸的紧张消减了些,因为他看到了那片如瀑布般散着的黑发——不是因为那是名女子——如果是郑昱安排的人,不会这般轻易露出行藏,更不会在他的床上睡觉。 那人转了个身,没有醒来,隐隐可见她耳里塞着最柔滑的苏绸,眉眼如平常那般娇艳,但不知道是不是熟睡闭着眼睛的缘故,没有了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和冷漠的感觉。 看着那张美丽的脸,苏宸很是震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竟然是上官婉儿。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间房里,还在自己的床上酣睡? 上官婉儿是真的在睡觉,因为某些原因,她睡的很香甜,或者是在睡梦里不需要思考什么阴谋诡计,显得很放松,发出轻微的鼾声,不时伸出微湿的舌尖舔舔唇角,不是刻意诱惑谁,只像孩子一般天真。 苏宸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情,看着上官婉儿眉间没有褪尽的残妆痕迹,又有些惊讶于这个经过一轮交锋后,被他打上“心机深沉”标签的美丽女子,竟还有如此天真而疲惫的一面。 匕首回鞘,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上官婉儿的身体,纵使隔着不薄的棉被,指尖传回来的触感还是非常清楚,那叫弹嫩。 他的手指仿佛刚刚落到被上,上官婉儿便睁开了眼睛。 这觉她没有睡太长时间,但睡的非常好,比在皇宫里或者她的闺房里的睡眠好很多,这让她感到相当满足,眼睛眯着,像湖边的柳叶,里面盈盈的都是笑意。 然后她看到了苏宸,想起自己在哪里,准备来做什么,为什么会睡着,眼瞳微冷,笑意就像是湖里的柳叶的影子,被顽童扔来的一颗顽石击散,再找不到丝毫痕迹。 她的神情变得非常严肃,凤眼妩媚之意尽去,冷漠无比。 她眨了眨眼,便完全清醒过来,平静如常,不笑不冷不媚,只是平静。 很短的时间,她从天真的小孩子变成冷漠的大人物再变成普通的女子,很是顺畅无碍。看着这幕画面,苏宸有些感慨,心想戴着这么多张脸谱生活,到最后,还能记得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时辰了?”上官婉儿问道。 苏宸告诉了她。 苏宸的视线从她腰间那道好看的系带上挪开,落在铜镜里她的脸上,看着她眉间的那抹残妆和无法抹去的那抹疲惫,说道:“你好像很累。” 只有真正身心疲惫的人,才会像她先前睡的那般香甜放松,他很确定。 “确实很累,你丢给了我一个大麻烦,而且这个大麻烦还是我主动接的!”上官婉儿自嘲一笑。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安静得让人尴尬。 ………… 良久,苏宸才继续开口,“你该回去了。” “回去?”上官婉儿看起来有些好奇。 “你走错了房间。”苏宸淡淡地回答。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这宅子是我的,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也都是我的,所以我没走错,是你走错了!” 她平静说着,其实难免有些尴尬,只是不能让苏宸知道自己的尴尬,那样会更加尴尬,就像先前她醒来后,第一时间问了时辰的原因。 事实上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睡着,还是在苏宸今晚歇息的床上,她只能想着,苏宸和朝政里的事情没有什么纠葛,所以她很容易放松,而且这被子的味道……真的蛮好闻的。 那像是阳光的味道,但不烈,又像是秋雨的味道,但不潮,像是果子的味道,但不腻,总之,很好闻。 而且上官婉儿觉得自己听到的话很有意思,细眉渐平,声音渐淡:“你这是在赶我离开?” 苏宸说道:“不敢,是请您离开。” 上官婉儿真的笑了起来,因为觉得太不可思议:“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苏宸接道:“不敢,那件事还要仰仗上官舍人呢!” 上官婉儿冷笑两声,没有说话。她能够深得女皇陛下信任,能够在短短数年时间里,从一名普通的女官攀至权场的巅峰,除了自身的能力,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因为她能擅于体会陛下的心意。 有很多事情,女皇陛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便表面态度,甚至就连心意都不能流露的时候,她都会默默地在暗中开始着手进行工作,替女皇陛下把那些事情处理的妥妥当当。 可现在女皇陛下并没有要杀了来俊臣那条狗。 上官婉儿眉眼微挑, “这件事对我有什么益处?” 第64章 你有病 “我可以给你治病。”苏宸答道。 “我为什么要治病?”上官婉儿一副看笑话的样子。 苏宸说道:“因为你有病。” 上官婉儿大怒,说道:“你才有病!” 苏宸心想自己确实有病,一种名为“犯贱”的病。 看着她认真说道:“我是说真的病,你忧思过重,盗汗失眠,我想无论在宫里还是家中,你都很难睡着。” 上官婉儿微微挑眉,看着他一言不发,据说医者有“望闻问切”之术,难道苏宸只要看一眼便知他人有没有病了? 最近这三个月来,她饱受失眠盗汗之苦,夜晚根本无法入睡,白天又要陪侍女皇陛下,要批阅奏章,根本没有闭眼的余暇,只能强撑着,如此日复一日,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忧思过重?”上官婉儿看着他问道,神情有些凝重,眼眸深处更有一丝寒意。 “是的,忧思过重。” 除了失眠、焦虑之外,上官婉儿又说了几个症状,与她的情况完全吻合,最后还提到了什么“桃红葵水”来时不定。 “够了!” 上官婉儿脸面微红,说道:“我承认你说的都是对的,直接告诉我,怎么治。” 苏宸问道:“宫中太医就算不能马上治好你的病,暂时缓解没有问题,你难道没有看?” 上官婉儿没有说话。 苏宸摇头说道:“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事。” “你懂什么?”上官婉儿看着他,忍不住说道。 做为女皇陛下最亲信的女官,大周朝不知多少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有些病,她可以看,有些病,她不能看,最初她自诊这病可能与心事相关,她便断了请太医的念头。 忧思过重?上官婉儿看了一眼苏宸,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忧思什么。 但一旦传出去,整个天下都会认为她全家被抄斩才是她最大的忧思。 天下人会认为难道她对女皇陛下还有怨怼之心? 所以,她不能治。 她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忧思过重,以至于不能成眠。 直到今日被苏宸一言点破。上官婉儿盯着苏宸的眼睛。 “你能替我保密吗?”上官婉儿问道。 她相信苏宸的承诺。 苏宸想的要简单的多,若上官婉儿有需要,他自然会尽力去帮。 “我真的是犯贱!”苏宸在心中念道。 “为医者,自然要替患者保密。”苏宸点了点头。 “怎么治?要不要把把脉?” 上官婉儿对他的医术一向很有信心,抬起手伸到他的眼前,说道:“最好不用煎药。” 苏宸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说最好不用煎药,因为有药渣便很难保密——想着这个看似风光的女子,实际上活的如此谨小慎微,每天如临深渊,不知为何,他对她的某种感情又加深了些。 他伸出手指在她腕间轻轻一搭,没过多长时间便做出了自己的诊断,说道:“不用吃药也成,只是慢些。” 上官婉儿放松了些,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放松心情,多散散步,薏米熬粥混三七厚切,再然后……” 苏宸看着上官婉儿的眉眼间,那里残妆已净,现在却仍有一丝燥意,犹豫片刻后说道:“有些病症,待嫁人后自然就好了。” 上官婉儿微怔,然后才明白过来,双颊骤然生出红晕,眉间却是煞意大作。 她狠狠地瞪了他两眼,什么话也没说,身形微虚,便告消失。 苏宸走到门边,看着消失在走廊深处的女子身影,摇了摇头。 走在走廊厚实的木板上,上官婉儿觉得心有些乱,微寒的晚风穿堂拂面,她的脸却依然那般滚烫,先前被苏宸说“桃红葵水”来时不定时,她已极为羞恼,最后被他道破自己还是处子之身,更是羞怒交加。 来到房门前,上官婉儿渐渐冷静下来,回首望向走廊尽头那间若隐若现的房间,想起先前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刚刚降温的脸颊,瞬间再次变得滚烫,美丽的双眼里羞恼之意大作,如果让人知道她今天对苏宸的这些事情,只怕整座神都城都会疯狂起来。 忽然,她变得安静下来,走进房间里,在床上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宽阔的房间把她的身影衬得有些消瘦,孤单的厉害。 良久,上官婉儿拿出一方帕子,看着上面的内容,心中念道: “不分君恩断,新妆视镜中。” “容华尚春日,娇爱已秋风。” “枕席临窗晓,帏屏向月空。” “年年后庭树,荣落在深宫。” 第65章 共进早膳 今日,由于女儿难得在家中吃饭,加上又邀请了客人共进早餐,郑氏特意将早餐的地点设在了府里的后花园。 春寒虽重,聚集了不少名贵花草的上官家后花园里,还是有不少的鲜花正在怒放,为来来往往的行人送去沁人心脾的幽香。 当苏宸随着郑昱来到花园正中一块草坪之上的时候,郑氏和上官婉儿母女二人已经等在那里了。而且,为了等着苏宸一起进餐,她们两位主人翁的早餐也还没有端上来。 苏宸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笑着向郑氏致谢。而郑昱见到苏宸竟收到如此重视的时候,虽然没有说什么,看向苏宸的眼神里,却充满了不满。 苏宸却只当作没有看见,自顾坐了下来。 待得郑昱和苏宸都已经坐好,郑氏忽然神秘地压低声音笑道:“苏郎,你一定不知道,我这位女儿是一位厨艺高手呢!” 苏宸脸上现出惊讶之色,讶然地望向上官婉儿,道:“哦,是吗?真是看不出来!想不到上官娘子不但才识渊博,还有这等能力,真是让在下仰之弥高哩!” 上官婉儿也是若无其事地注视看了苏宸一眼,淡淡地说道:“苏郎过奖了,妾身对于厨艺一道,只是略通一二而已,就算给苏郎做徒弟,恐怕都是不够格的!” 苏宸想起昨夜的“传艺”,谦虚一句,心中却有点憋不住笑。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在心里头鄙视着对方:“装得真像!” 郑氏虽然对自家女儿很是了解,却终究不是女儿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自己女儿平静的外表之下,却藏着如此澹澹若渊的心思。她又笑了笑,道:“老身就知道张,苏郎会不相信,不过无所谓,今日这早餐,却是我这位女儿亲自准备的,味道是好是坏,苏郎可以自己品味一下!” “哦!”苏宸看起来大感兴趣:“竟然是上官娘子亲自做的,那在下怎么也要好好品味一番。以后出了这门,回想起自己曾经吃过上官娘子亲自做的食物,也是一个难得的美好回忆!”他仿佛忘记了,昨晚曾经对着上官婉儿做的菜大快朵颐,而且好像也没感觉那么稀罕。 而事实上,听得郑氏的话,苏宸却不像表面上那样笑意盎然。他想起,昨晚上官婉儿那么晚才回去睡觉的,自己一个大男人这样早早被唤醒,兀自有点受不了,而上官婉儿却早已起来备好的早餐。这也可见,这个女子睡的时间,是多么的短暂啊! 再往深里想一想,她在自己家里,明明可以睡懒觉,却还是只睡了短短的时间便起来了,在宫里又如何?总不会比在家里睡得更多吧。若不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作息习惯,在这样一个带着寒意的早上,谁又能轻易离开温暖的被窝呢? 装作漫不经意地看向上官婉儿,苏宸终于从她的眉宇间看见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而她的脸色却是十分正常,眼睛里也并没有缺少睡眠而导致的红丝。这就表明,她的这种倦意如苏宸所预料的那样并非一日之间形成的,而是长期的精神压力和睡眠不足导致。 郑氏听得苏宸这般说,脸上的笑意缺乏荡漾了,便向身边服侍的丫鬟吩咐一声,过不多时,就有两人丫鬟端了一些稀饭、小菜进来。当最后一个丫鬟端着盘子进来的时候,苏宸不由愣住——这,不是油条吗? 看见油条,郑昱的眼睛顿时瞪得跟两个圆球一般,嘴里喃喃地念出一个词:“油条!” “这种小吃叫做油条么?”郑氏年纪虽然不小了,耳朵却颇为好使,郑昱这声低吟竟被她听得清清楚楚。 “唔,不,不是,侄儿只是看着这东西油腻腻、香喷喷的,又呈条状,所以随意给叫了这样一个名字而已。”郑昱连忙虚伪地否认道。 上官婉儿听得此言,莞尔一笑,道:“二郎说的很对,我为这吃食起的名字,就叫油条。看起来,这可真是凑巧得很!” 说到凑巧二字,她的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她是聪明人,只听郑昱嘴里道出“油条”二字,就知道他已经吃过了澄湖楼做的油条。但她却用这种方式来警告郑昱,让他不可把事情泄露出去。 郑昱自然听得懂上官婉儿的警告之意。他的性福生活,就指着上官婉儿母女二人的接济,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上官婉儿,自然是没有勇气去违背她。于是,他转过头来,狠狠地瞪着苏宸。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两个一向老实负责的护卫为什么会把这个如狼似虎的家伙放出去。在他脑海里,从来没有想过上官婉儿主动过来找苏宸这种可能。 苏宸对郑昱那吃人的表情置若罔闻,他夹了一口小菜吃下,嘴里发出一声夸张的赞叹,又夹起油条咬一口,嘴里发出一阵更加夸张的赞叹,直把个郑氏笑成了一只大嘴鳄鱼。上官婉儿见了苏宸做作的表情,也是忍俊不禁,不时发笑。 郑昱见了这般情景,更是不悦。只可惜,郑氏此时正在兴头之上,他也不敢来扫她的兴。这一顿时间并不长的早餐,对他而言,实在是很痛苦的煎熬。 好在,煎熬没过多久就结束了,当苏宸摸摸肚皮,站起身向郑氏辞行的时候,郑昱知道自己得到解脱了。 郑氏看起来对苏宸十分的喜爱,但这次却没有多作挽留,而是笑着目送苏宸与郑昱一起向外边行去。 “婉儿,你觉得苏郎君这个人怎么样?”当花园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的时候,郑氏忽然向着女儿问道。 “什么怎么样?”上官婉儿眼神有点闪烁。冷静是人未必无情,上官婉儿虽然比一般的人都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在某个特殊的时刻,还是难以避免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弦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变得有些紊乱。 “你知道我今日为何要留苏郎君一起共进早膳吗?”郑氏笑道。不待上官婉儿回答,她便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因为昨晚的筵席结束之后,我就命人去查探了一下他的身份,他竟是京兆苏氏的嫡长孙!而且他母亲也是兰陵萧氏嫡女!” “原来如此!”在自己的母亲面前,上官婉儿的震惊之色依然表演得极为成功,让人很难相信她和苏宸之间,不但认识,而且还曾经有过一个暧昧的夜晚。 “这孩子人品长相你都看见了,都是十分难得的。出身也不低,咱们上官家若是未曾落败,自然未必能看得上他们,可如今上官家已经这样了,两家若是结亲,他们也就没有了仰扳的嫌疑——” “阿母!”上官婉儿大窘,截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呢?莫说我和他之间并没有什么交往。就算有,以我如今的身份,又如何能嫁人呢?”其实,她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理由没有说出来:武则天也看上了这个男人! “可你已经二十八岁了,女人哪有到了这个年纪还茕茕孓立的。你那宫里的身份,我看留着也是一个麻烦,还不如趁早寻个由头抽身了事。”郑氏见女儿一再顶撞,也有了几分怒气。 “阿母,你说话怎么这般口无遮拦的,若是传入了陛下的耳中,可就是祸事了!你以为我就那么贪慕虚荣,以女儿之身,非要执掌天下权柄不可吗?我还不是为了咱们一家子!”委屈之下,两行清泪从上官婉儿的眼角溢出。 第66章 当场抓获 郑昱阴着脸,一路无言地将苏宸领出了上官家。出了坊门,到了到了大路上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怒视着苏宸。 苏宸十分无辜地耸了耸肩,“好心好意”地提醒道:“兄弟,你拦住路了!” 郑昱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思,狠狠地瞪了苏宸一眼,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宸没有理他,转身想要绕过他继续向前。郑昱却是不依不饶,闪身又拦在了苏宸的前面。 苏宸苦笑一声:“兄弟,我又不是美女,而且对你的菊花也没甚兴趣,你这样纠缠不休,影响不好吧!” 郑昱也没有心情追究何为菊花,只是冷笑一声:“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休想轻易走脱!” “那好吧,你不是要问昨晚的事情吗?我就告诉你。昨晚你表姐亲自来找我传授厨艺,我也不好不从,对不对,然后我们就一起去了厨房,就这么简单!”苏宸一脸无辜地说道,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讥讽郑昱的大惊小怪一般。似乎在说,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郑昱显然并不相信苏宸的说法,尽管从脸上上看起来,苏宸已经表现得足够无辜了。 “是我表姐主动来找你的?还是找一个医者教厨艺?” 苏宸反问道:“你觉得呢?我记得,我可是被你派的两个大块头‘保护’着的,能自行出去吗?” 像是第一次见到苏宸一般,郑昱细细地将苏宸全身为上下打量一番。的确,苏宸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能将两个彪形大汉制服的人。带着迟疑,郑昱又问道:“那么,你们两个在厨房里,又做了什么?” 苏宸也被郑昱这审问一般的语气勾起了怒火。他鼻哂一声,不答反问道:“你觉得我们能做什么呢?孤男寡女,花前月下独处一室,你觉得会发生先什么呢?搂一搂,抱一抱,亲一亲,还是干脆就……” “胡说!”郑昱的脸上立即达到了充血状态,“你无耻!我表姐她不是一个随便的人,绝不是凭着一张漂亮面孔和几句华而不实的甜言蜜语就能打动的!” 苏宸见到郑昱这近乎歇斯底里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倒是立即平息了下去。他回头望了望四周,道:“你难道不觉得说话应该小声一点吗?你这样嘶声乱喊,吓到过路的小朋友可不好,而且,若是有心人听见了,对你表姐也不是好事吧!” “你……”郑昱被他噎得一时语塞。因为苏宸所言,本身也是很有道理的,上官婉儿的八卦,只要是个人都感兴趣。他郑昱若是成为了八卦源头,真不知道他那位冷冰冰的表姐会如何消遣于他。 “好,那我就换一个方式问!”虽然十分的不甘心,郑昱还是放低了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到底想怎么样?”苏宸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只要你不想怎么样,我就不想怎么样!”郑昱道。 “我想不想怎么样,关你鸟事!”苏宸嗤之以鼻:“不过看你这么好奇,那好——”说着,苏宸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我喜欢你表姐,不只是欣赏的那种喜欢,而是——我要娶她,你懂的!还有,我要告诉你,不管她嘴上承认与否,她对我也不仅仅是欣赏而已,至少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有着和我一样的想法!” 郑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宸,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很生气,或者很后悔引狼入室?甚至想揍我?”苏宸无所谓地耸耸肩:“年轻人不宜冲动,若论打架,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有,昨晚的事情还要感谢你的配合,若不是你把我囿在那房内,而是主动把我介绍给她,也许我们之间不会有那么美妙的一个晚上,一切有可能反而不会变成这样。总之,谢谢你!” 说着,苏宸轻轻把郑昱推到一边,向前行去。 “苏宸!”郑昱心中的怒气终于迸发出来:“你欺人太甚!”一言未了,他也顾不上自己根本不是苏宸的对手,狠狠地冲上前来,对着苏宸的后背就是一拳。 “哼!”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苏宸身子一扭,闪了过去。而郑昱则因为惯性,身子继续向前冲去。苏宸伸出腿来一绊,郑昱身子一个不平衡,又以一个极为难看的“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向眼前的石板地上摔倒下去。这一跤若是摔实了,虽然未必毁容,他那一口雪白而又整齐的牙齿,难免要出现壮烈者。 可就在他的嘴巴要亲吻到地上的石头的时候,但觉身上一紧,整个身子被一股巨力拉住,反而向上升去。 “哎,这是何苦由来,不是早对你说过了吗,年轻人行事要大胆,更要稳重,否则的话,吃亏的还是自己!”苏宸嘴里发出一阵“啧啧”之声,好像极为痛心疾首似的。 “我表弟是不是大胆,抑或稳重,就不劳苏郎操心了!”就在此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宸回头看去,脸上顿时泛出一丝尴尬的笑意:“上官舍人——” 眼前的上官婉儿又换上了一身褐色的棠芋裥衫,头戴软脚幞头。当她说话的时候,幞头的两只脚随着她的语调一颤一颤的,令人感觉她此时的心情并不平静。在她的身后,却是两名装束和她颇为相似的女子,正带着一脸幸灾乐祸的笑意,看着苏宸。她们,应该就是在上官婉儿身边侍候的小宫女了。 “我和郑二郎之间,并没有什么龃龉,这一切只是一个误会!”苏宸信誓旦旦地说道。他心底里不由得暗叹晦气,怎么这么巧,上官婉儿就在这时候回宫,还恰巧看见自己欺负她表弟的场景。 苏宸不知道的是,事实上今天上官婉儿本来也不必入宫的,因郑氏生日的缘故,武则天特准上官婉儿在家中多陪伴自己的母亲一天。可没有想到,方才的早餐让这一对母女之间发生了一点点小争执,上官婉儿便赌气回宫。这时候,她因为和母亲争执而生出的烦躁之心尚未褪去,又恰巧看见方才那一幕,自然是越发的不悦了。 “是不是误会,我自有眼睛会看,就不劳苏郎解释了!”上官婉儿并没有因为苏宸的解释而释怀,“我想说的是,我们上官家的人,若是冒犯了苏郎,你可以反唇相讥,也可以下重手打他,谁叫他不开眼呢!但是,请你不要羞辱他。” 苏宸很想解释自己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而且郑昱姓郑,也不是什么上官家的人。可是,很显然以眼前这位娘子如此强烈的自尊心,不会听得进去,当下他只有苦笑着站在那里。 “怎么,苏郎难道是回家的路都忘记了吗,是不是还要妾身给引路?”看见苏宸一脸无语的样子,上官婉儿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苏宸只好向上官婉儿拱拱手,转身而去。 看见上官婉儿对待苏宸的态度,郑昱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浮出一缕得胜的笑意:“看来昨晚应该真像那厮说的,只是教习了一下厨艺而已,不然的话,表姐岂有以这样态度对他的!”想到这里,郑昱心底倒是闪过一丝愧疚之意,怎么说方才的事情也是他主动惹起的,如今受责的却是苏宸。 “还有你!”郑昱一念未了,却见他表姐已经把目光转向了自己:“一份巴掌拍不响,方才你若是全无不是处,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好生检点一下自己的行为吧!”说着,拂袖而去。 留在原地的郑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煞是好看。 第67章 夜临王府 当苏宸回到苏府的时候,本来有点沮丧的心情立马一扫而空。他轻笑两声:“女人,有趣!还挺有个性的,这也好,太容易上手了反倒没意思,咱们就该慢慢玩才好玩嘛!等哪一天把你征服了,再让你明白明白什么叫‘夫纲’!”在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把自己和上官婉儿之间的身份差距已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武则天当回事了,自然更不会把上官婉儿那点不留情面的话当回事。 发完狠之后,终究还是要回到现实问题上来。按照原计划,搞定上官婉儿之后,也是时间去拜访一下王循了。算起来,给王知微已经有好几天了,按理说,王知微应该已经有了足够的机会,来劝说来夫人王氏以及他们的兄长王循。 当天晚上天黑之后,夜猫子苏宸再次行动,这一次的目的地是王家新买的那座宅子。 或许是受了苏宸的影响,王知微在布置王府的防卫方面森严了不少。利用纯熟的爬墙技术偷偷爬进去之后,苏宸发现自己四周来来往往的都是巡逻的人影,而且这些人显然比来俊臣家中的那些小喽啰要专注尽责不少,自己若是一个不小心,恐怕就要被当场揪出来了。 好在今夜这样的事情,苏宸早已不是第一次做了,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着,那许多双机警的目光愣是没有发现就在他们身前不远处,已经混进了一个不速之客。经过了好一阵子的努力,苏宸终于远远的看见了王知微居住的院子。这院子周围倒是异常的安静,周围虽然也有一些巡逻的人员,但这些人却都不靠近。想来,应该是王知微按照事先的约定,把他们赶走的缘故。 籍着夜色,苏宸又向前潜行了一阵子,眼看就要到大门边了,苏宸不免有些犹豫。眼前的形势是,不论是爬墙还是直接从门里面偷进去都有成功的可能,也有失败的忧虑,这让他有点难以抉择。 就在此时,一阵窃窃私语之声从里面传了出来。苏宸连忙一闪身,躲到树丛中藏好。 不一会,里面走出两个丫鬟来,却是苏宸曾经见过的春香和秋水。在苏宸的记忆里,这两个人都是王知微身边随使的丫鬟,和王知微之间的关系是十分亲密的。“诶,秋水,你有没有觉得,这次进京之后,小娘子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若不是长相还和以前一样,而且也认得咱们两个,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以前的小娘子了!”春香说道。 秋水很同意地点点头:“其实我也早已觉察出来了,只是一直憋着没说出口而已。你瞧她以前是多么风风火火的性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且也不怎么注重妆扮,穿的衣服都是以方便为要。可如今呢,一整天除了发呆就是傻笑,有时候还自言自语;现在穿衣服,都是以漂亮为上,有时候还配披帛,也不想想,以她那个急性子,配上披帛怎生走路哇?连我在旁边看着,都为她着急。哎,春香,你说小娘子这是不是被上次的事情吓傻了?” “你才吓傻了呢!”春香轻轻啐了一口,道:“真是个笨蛋,这都看不出来,她这是思春了!” “思春?”秋水一脸不敢置信的神色:“那么多相貌堂堂,学识出众,而且家世显贵的小郎君,小娘子不都是嗤之以鼻的吗?哪有男人能轻易进入她的法眼?难道是那位…?” 春香年纪大一点,似乎对这种事情更加明白一些,一看自己的小姐妹懵懵懂懂的样子,不免生出了好为人师的毛病。当下,她假作神秘地微微一笑,道:“所谓美女配英雄,像我们家小娘子这样出众的人才,能看得上眼的,定是那种很英雄,很威武的男儿。” “你的意思是说——那天给小娘子送信的那个大个子?”秋水吃吃地说道:“可是,那大个子和小娘子看着也太不配了一点吧?” 春香立即不客气地叱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真正的大英雄,是不在乎长相的。再说了,小娘子在那几天里接触到的人,就只有那大个子了,你说说,除了那大个子,还能有谁人能打动小娘子的芳心呢?” “啊,是吗?…….那还真是……”秋水若有所思。 “走吧!”春香轻轻推了秋水一把,道:“自从大娘子来了之后,小娘子没事就支开咱们,今天更是整夜都不要咱们侍候了,这倒也省了事。” “嗯!前几天小娘子被抓走之后,一直没睡好,这几天总算是补回来了!” 渐渐的,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细不可闻了。 不得不说,王知微身边的两个小丫鬟虽然年纪小一点,可已经具备了美人的雏形,她们两个联袂走出来,四周巡逻的人的目光都被拉了过去。胆大一点的双目一直紧紧跟随,胆小一些的,则是假装巡逻,却不住地偷眼向二人望去。总之,几乎每个人都为之分心。 这对于苏宸而言,自然是难得的好机会,他弓下身子,来到墙角暗处,施展起当初自己悟出来的爬墙大*法,三两下便爬了进去。而此时外面的那些巡逻人员还在恋恋不舍地注视着远去的美女,心中暗暗叹息着没有机会上前搭讪。 进了院子的苏宸也不轻松。根据方才两位丫鬟谈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来夫人王氏已经到了,这会子,这姐妹两个应该正腻在一起,苏宸想要绕过王氏单独和王知微见上一面,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当下,苏宸悄悄地向眼前三扇门悄悄靠近,紧挨在门外细听起来。前面两扇门里面都是静悄悄的,按照苏宸的想法,要么是没人在,要么里面的已经入睡了,苏宸倒也不好轻易开门进去。毕竟,若是撞上了王氏,闹出麻烦来可就不妙了。 来到第三个房间,也就是苏宸曾经来过的王知微的房间外,苏宸侧耳一听,却听见了一丁点动静。 当苏宸踏进房间的时候,王知微面露惊愕。倒是苏宸好整以暇,进去之后,居然还来得及从从容容地关好门,才向床边行去。 王知微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自己下床去和苏宸说话好,还是让苏宸靠过来。 她有点担心她的姐姐,王氏就住在隔壁,王知微怕自己稍微一出声,王氏就会发现。她这位姐姐,大概是因为长期经历都比较苦闷的缘故吧,睡得一向都很浅。一般来说,她只要稍微一出声,王氏就会被惊醒,所以她不敢轻举妄动。 同时,王知微又觉得让苏宸别过来,也不行。因为她睡在里面,若是和苏宸开口说话,太小声了彼此听不见,太大声了一样会吵醒王氏。 正在踌躇间,王知微抬头一看,却见苏宸施施然地走了过来,甚至根本就没有特别压制自己的脚步声。王知微大急,连忙伸出一只手来,不住地比划,示意苏宸小心一点,而苏宸却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来到窗边后,他脱下靴子,居然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爬了上来!这张床虽然是一张大床,倏忽之间增加了这么大的压力,还是“吱呀”地发出了一声抗议,并轻轻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王知微瞪大眼睛,有点不相信得到了自己的警示之后,苏宸居然还敢这么做。可眼前的事实就是,苏宸几乎是完全无视她的警示,就这么走了过来,坐到她的旁边。 王知微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她感觉自己一出声,姐姐一定肯定确定必定会立马醒过来了。 正踌躇间,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身子压力忽然增大,原来苏宸竟然在床上坐了下来,也带动了被子。 “你……你……”王知微既想提醒苏宸,让她莫要惊醒了王氏,又怕声音大了将王氏惊醒,一时吃吃的说不出话来了。 苏宸却是很从容地笑道:“没事的!”同时用一双“深情”的目光看着王知微。 刚才他怕王氏惊醒,已经在隔壁房间下了“睡美人” 感受到苏宸心底的温柔情怀,王知微一时也忘记了自己的姐姐在隔着,用同样深情的目光回应着苏宸。 苏宸连忙抓住机会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王知微那充满了欣喜的情怀立即被这句问话打断,她那漂亮的小嘴立即撅了起来,不说话了。苏宸为之愕然,人说女儿心海底针,真是一点也不错,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之间就变脸了? 苏宸先是一愣,立即又明白了过来。王知微这是为自己一见面,尚未来得及温存,就问及正事,心中不悦呢!其实,这小娘子并不是一个不知分寸的人,若是自己憋着不问,到最后她自己也是一样会说的。这事情由自己问出来,而由王知微自己说出来,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下,王知微便低下头去,带着点讨好的笑意,赞叹道:“微微,几日不见,你越发漂亮了哩!” 王知微本来有点生气,听得檀郎赞美,还是不由自主地回了一句:“什么微微,肉麻死了!你这人,就知道言不由衷地说一些甜言蜜语来哄人,我才不会上当呢!”嘴上倔强,脸色却缓和了不少。 苏宸一见不提正事,王知微态度立即变好了不少,大喜。 苏宸正要再进一步,忽然感觉自己屁股下似乎坐着什么硬硬的东西,似乎是一本书,嘴里不由疑惑地说道:“这是什么东西?”便伸手去取那垫在自己屁股底下的物事。 也不知为何,王知微忽然脸上一红,也忘记了这屋子隔壁还有一个正在沉睡的姐姐在,轻声喝道:“不要!”便伸出手来阻止。 苏宸本来还没有很强的好奇心,见了王知微如此激动,反倒是越发的好奇了。他一边笑道:“小心哦,你姐姐还在睡觉呢,不要把她吵醒了,一边理直气壮地伸手去取那件物事。 王知微一听,倒是不敢闹出大动静来了,她微微一怔,忽然把头往被窝里一缩,竟是将整个人都包进了被窝里。 入手一掂量,苏宸感觉这本书比起这时代一般的书来,纸质无疑要好不少,厚而坚硬,里面的书页倒是有点像其他书的封皮。 “这是什么书呢?”苏宸看见那封面上写着“人世大道”四个字,兴趣倒是为之消减了不少。从这个出来没有听说过的书名的字面意思上来说,这应该是将人生道理的。 这一类书,恰是苏宸不喜欢的。在苏宸的心目中,这一类书,和《论语》《孟子》那一类的经史子集属于同一类,而且比起经史子集中大部分书更加枯燥,几乎满篇都是说教。作为一个有二十一世纪灵魂的年轻人,苏宸很难认同这时代很多人的人生观,自然不可能喜欢他们那充斥着“之乎者也”的人生道理。 若是在平时,苏宸一看这封面,立马会把这本书扔到一边。可恰恰是方才王知微的异常表现,让苏宸没有丢掉最后一点信心,轻轻地打开了这本书。 只翻到第一页,苏宸顿时眼前一亮。 第68章 如此人世大道 “擦,原来是这么个‘人世大道’法!”苏宸看着眼前一张张美轮美奂的彩页图,不由得暗暗骂了一声:“好闷骚的书名!” 原来,这本书和寻常儒释道三家的经典不同,通篇并没有什么摆事实讲道理的文字,只有一些彩图,旁边倒是配上了一点注释。作者显然是想要通过这些彩图,简单直观地向读者一个人世的大道理:人是如何被造出来的? 这些彩图上的男女,一个个的都穿得十分的坦诚——和他们刚从娘胎出来那一刻一样。这里面的女子,不但一个个都貌美如花,难得还没有寻常女子那种做作的羞赧之态,即使是在做出那些最羞人的动作,她们表现得都十分的坦然。这让苏宸想到了后世某国的爱情动作片里面的女演员,同样是那样的敬业爱岗,当她们面对着镜头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自身的羞涩,而是观众们的情绪。 当然,这本书的作者不可能有模特,这些画应该是作者凭空想象出来的。只不过,没有丰富的生活经验,一个作者是不可能臆造出女子如此销魂的体态和神态的。 而这画中的男子也极为不凡,一个都是极为俊朗,线条优美,而且神态比起女子来,还要更加丰富。这让苏宸只看一眼,就能判断出,此乃指导女子婚姻生活的启蒙读物。 好久没有看见过这么精彩的东西,苏宸竟是有些爱不释手。他暂时也忘记了其他的事情,一页一页地翻看了起来。这一看不要紧,他发现这本书后面的一些页面里面,居然穿插着不少读者的读后感!这读后感的字迹娟秀,显然是出自女子手笔。 原来,太原王氏是世家大族,门风极言,很多闺中少女在成亲之前,对于男女之事根本就一窍不通。所以,王家便请了才气纵横的画家编写了这本书。虽然这本书只在王家已婚少妇这个小圈子里内部流通,但不得不说,单从制作成本上而言,耗资巨大。这里面几乎网罗了到现在已经发明了的所有的“造人大法”。而且里面的每一招每一式,书本的作者为了避免纸上谈兵的嫌疑,都是经过具体操作,掌握了其中要旨之后才作出画来的。这书里面的彩画旁边寥寥数言的解释,都是作者切身体会的结晶,可谓言简意赅,字字珠玑。 当苏宸将最后一页翻过去的时候,竟然生出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方才看的,并不是什么情色之类下流的东西,而是一件纯粹的艺术品。他现在固然是有一种勃发的激情,更多的却是极为爽快的心灵享受。 当他合上书的时候,才猛然想起,自己这并不是在自己的书房里面,而是在王知微的闺房里面。他这次过来,也不是欣赏什么爱情动作作品的,而是找王循商量合作的事情。 当下,他连忙放下书,轻轻地唤道:“知微,知微出来嘛,出来——” 可是,任他怎么喊,王知微就是不出来。 苏宸只好伸出手去,往被窝里一掏。可是,他还没有握稳,王知微便是轻轻一挣,挣脱了他的魔爪。苏宸再掏,这一次却是抓住了王知微的玉手,王知微还待挣扎,却听苏宸在外面笑道:“好哇,不出来也可以,我立即去把你姐姐叫醒!” “你敢!”王知微嘴里轻轻地应了一声,却还是不可奈何地爬了出来,苏宸这句威胁,无疑是抓住了她的痛脚。 睡着的长发美人,头发一般都颇为蓬乱,刚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王知微,头发自然更是蓬乱,这也正好掩住了她那双带着强烈羞涩之意的眼睛。不过,她那两边艳红色的却是赫然在目。 王知微自从这次进京之后,一直向自己久经考验的姐姐学习技术,虽然实战经验尚缺,但理论方面早已不是当日吴下阿蒙了。 和一般在王氏本族里面“土生土长”,被许多条桎梏锁在闺阁里的豪门闺秀不同,从小和兄长一起四处奔波的王知微,对于男欢女爱并没有那么排斥。在她看来,既然喜欢上一个人,而且已经发誓只会嫁给他了,那么早一些或者晚一些把清白之躯给他,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这也是这次回来,她竟敢向姐姐求教关于这方面知识的原因。 也同样因为如此,她对苏宸为何无动于衷十分的好奇,也有些幽怨。 感受着王知微的眼神,苏宸的目光有些闪烁,只能假惺惺地说道:“咱们还没有定亲,我不能害了你!”那语气好像是说,虽然冲动,但为了你,我一定要忍住! 王知微便不说话了,伸出手来,整理着自己有些乱的头发 苏宸有些尴尬,只能把目光转向其他地方。同时,他也有些失望,今天的目的是和王知微商议她哥哥的事情,可事情弄成这样,苏宸觉得王知微肯定是生自己的气了,应该不会主动说起这事。而他自己呢,也不好主动去提及。 就在此时,苏宸又听见了有低低的饮泣之声传来,他不由得感觉头皮发麻。 今晚,这叫他娘的什么事啊?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弄来弄去,却成了这个样子? “知微,你没事吧?”苏宸耐着性子问道。 忽然,苏宸眼前一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柔软的身子便投入了他的怀抱。 “苏郎,你真是个好人,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额,对于这戏剧性的变化,苏宸有点没有反应过来。他这才意识到,王知微并不是因为气恼而哭,竟是被自己一句言不由衷的话感动哭了。再回想她感动的缘由,苏宸不由赧颜,他方才的这次“不曾犯罪”竟被王知微归结于自己对她的关爱。 苏宸含糊地应了一声。 “苏郎,咱们说说我哥哥的事情吧!”哭过之后,王知微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这一回,那“苏郎”二字,她叫得越发顺口了。 王知微从来府回来后,立即就向王循提出了邀请姐姐前来家中小住的要求。正好,王循也正想着把王氏叫来,让她和王知微交流交流,当下,王循便亲自去了一趟来府,顺利地接来了王氏。 王知微和王氏之间,也进行了一番言语上的试探。王知微知道苏宸的目的是要联合王循对付自己的姐夫来俊臣。她虽然知道王氏现在对来俊臣应该也不剩多少情谊了,不过总有“一夜夫妻百日恩”的担心,为了保险起见,也并没有一开始就挑明。 各怀心思的两姐妹经过了两三天的试探之后,终于各自吐露出了实情。王氏自从那一夜开始,对于来俊臣就死了心,听王知微“说”来俊臣竟然还打起了自己妹妹的主意,真是怒不可遏,丝毫也没有考虑,便答应了加入苏宸的阵营。 苏宸暗暗感慨:“原来坚定不渝的恋情,并不需要十年八年的相濡以沫,也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大事来烘托,当它要出现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就出现了,而当它没有出现的时候,你再如何苦心寻觅,都是空的。我当初也能获得这样一份真感情,又何苦把自己玩到那样万劫不复的境地?” 王知微接着说,在接连的几次深谈过后,姐妹两个一拍即合,决定联手去劝说王循。于是,两个人这几日不停地在王循耳边聒噪,来来去去也不过是关于来俊臣的那点事。王循对于自己的两个妹妹都十分的疼爱,听说来俊臣这厮对自己的大妹妹不好,又三番五次地觊觎小妹,也是勃然大怒。只是,他身单力孤,对于来俊臣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自然的无可奈何。不过,他已经盘算着要去找来俊臣商议一番,让他和自己的大妹妹和离。 苏宸听得王知微邀功似的娓娓道来,赞道:“真不愧是我苏某人未来的夫人,不仅漂亮,而且能干!” 王知微的嘴巴可爱地翘了起来,仿佛在说:“那是!” 苏宸继续发问:“照你方才所说,你哥哥应该是已经被你说服。不过,我如何去和他说合作的事情呢?直接去找他吗?” 王知微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了过去,蹙眉沉思起来。 这时候,就听王知微说道:“既然咱们的关系暂时还不能泄露,自然不能由我领你去见他了。不如你直接去找我哥哥吧,你就和他说,你也想对付来俊臣” “唔……”苏宸点点头,说道:“也,也好!一语未了,忽然感觉自己王知微的娇躯又贴了上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以后再也不准过河拆桥了,明白吗?人家为了你花尽了心思,你却不管不顾的把人家晾在这里这许多天,一直不管不顾的!” 苏宸大为头痛,人说齐人之福不好享,的确是一点也不错。再听话的女人都是有自己思维的人,不可能完全按照男人的思维走,所以,享受完艳福,如何完美地脱身,也是一门学问。 苏宸只好反手将王知微抱住,发誓赌咒,保证以后一定经常来看望她,才算是让她满意了。 然后,苏宸说道:“天色不早,我现在先走了,明天就去见你哥哥吧,免得夜长梦多!” 第69章 登门拜访 苏宸摸进来的时候,的确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堪称艰难。当他摸出去的时候,现容易了一点,这时候毕竟是深夜,王府里的护卫都有些困了。加上长时间没有任何现,大家也难免松懈,苏宸倒是没有花费太大的力气,便爬了出来。 可是,有些搞笑的是,他晚上刚刚爬了人家的墙根。 第二天清晨却又马上到了人家的大门前,“砰砰”地敲了起来。 不一会,便有人来应门。当苏宸说出自己有要事求见王循之后,立即有人通报了进去。又过了一阵子,便有人将他带到了王家的外书房。 自从进京之后,以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升任文昌台左肃机、本该意气风的王循的脸上几乎没有见到过笑容。倒霉的事情接二连三,早已把他那点高升的喜悦冲刷得一丝也不剩下。 进京第一天晚上,妹夫来俊臣和大妹妹之间,就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虽然来俊臣极力掩饰,但王循耳目通灵,还是很轻易就看出来了,这让一向护短的他心里头很不舒服,第二天就和小妹妹一起搬出了原先打算长住的来府。 俗话说,长兄为父。王循可算是为王氏操尽了心,这几天真是食不知味,食不安寝,难受到了极点。渐渐的,他又觉得小妹妹有问题,还发现自己找来帮忙的大妹妹也有些不对劲。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在这样一个夜里,王循再次陷入了失眠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循睁开眼睛,看见窗户外边的朝阳,再看看自己身边,他那位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浑家睡得正香,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她的脸上居然洋溢着一抹笑容。 王循叹了一口气。他和这位浑家之间,是典型的政治联姻。比起一般的婚姻,他们夫妻之间看可说的上幸运的,是从不吵架,甚至几乎从不红脸,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极为明确,双方各行其道,并行不悖。而不幸的,也正是这一点。王循很难想象,一般人家的夫妻竟然可以成婚二十年而从不红脸,甚至在小事上都几乎没有争执。不争不吵,这还是夫妻吗?王循觉得若是自己的那几位会撒娇或者会揪耳朵的小妾出身不错的话,他倒是宁愿以她们为妻。 “老爷,老爷——” 正思忖间,忽听外面一阵敲门声响起。 王循连忙爬起身来,皮衣而起,开了门一问,才知道有人来访。 若是在平时,身为朝廷权贵的王循自然不会轻易接见什么莫名其妙的拜访者。 可是,今天王循打算接见来人,因为此时他的内心很空虚寂寞,正要找点事情来做,舒缓一下情绪。 当王循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苏宸的时候,眼中闪过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眼前这个俊朗得有点妖异的年轻人,好像自己在哪里见过一样。很奇怪的是,他一时间居然没有想起来。直到苏宸自我介绍完毕之后,他才恍然大悟。 “不知大郎深夜来访,所为何事?”知悉了苏宸的身份以后,王循倒也不敢怠慢,便客客气气地问道。 不过,他的心底早就盘算开了,在他看来,苏宸既然和张易之张昌宗走得近,代表的应该就是张易之张昌宗。因此,他猜测苏宸乃是为拉拢自己加入张易之张昌宗这一派而来。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王循有些后悔轻率地决定接见苏宸了。王家乃是世家豪门,虽然因为族中女子被人强抢为妻的事情,声望大跌,但依然有着自己的骄傲。王家很难轻易投靠一般的政治势力,更不可能投靠以一个面首为首的势力。 同时,王家也不愿轻易得罪人。所以,尽管不可能投靠张易之张昌宗,如何拒绝却也是一个问题。 王循不愧是政坛上摸爬滚打很多年的人物,虽然心中迟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那一点微小的情绪波动却是难免的。可惜的是,就是这一点情绪波动,还是被有心观察的苏宸捕捉到了。 “明公放心,在下此来,和易之昌宗无关。”苏宸一开始就表明了态度。 “哦!”王循顿时松了一口气:“还请指教!” “在下前来,主要是想请明公看在亿兆苍生的份上,大义灭亲,为挺身而出,弹劾来俊臣!”苏宸直言不讳地说道。他刚刚从王知微那里得到了信息,知道王循对来俊臣也极为不满,所以他说话也就肆无忌惮了。 听得此言,王循的眉毛一挑,猛地站起来,厉声说道:“大郎若是来挑拨离间的,这就请便吧,恕不远送!” 苏宸心中暗笑:“这家伙装得倒是挺像的,好像来俊臣是你亲兄弟一般!” 当下,苏宸也拍案而起,道:“王循,没想到我倒是高看了你,你以为你和来俊臣之间,真是亲戚吗?错!你和他从来不是亲戚!他只是一个强盗而已,不论是对于你,还是对于你妹妹,甚至你的家族,都是一样!他抢走了你妹妹原本幸福美满的生活,抢走了你作为一个兄长对于妹妹幸福的期待,也抢走了你太原王氏家族在天下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形象。以前,大家都知道,要想和太原王氏结亲,必须要一个好好教养自己的儿女,让他们变得知书达理、温文尔雅,而且大家都是这样做的。现在不一样了,人家都在说,太原王氏的女儿好像也并不那么难娶到手,只要你能抢,只要你够狠毒,一切都不是问题!你觉得,这就是你王循,就是你太原王氏真正愿意看见的吗?这就是一个亲戚应该带给你们的荣耀吗?” 王循眼中闪过颓丧之色。苏宸的话,字字句句都像利刃一样刺进他的心里。他想反驳,却找不出一句有力的证据,只好重新默默地坐了下来。 苏宸也没有继续逼迫,他也不再多言,而是静静地做着,等待王循的回应。屋内一下静了下来,只有屋子正中的沙漏还在“沙沙”地出自己的永无止境的声响,像是在提醒人们,时间正在流逝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循抬起头来,说道:“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知我们家和来俊臣之间并不像表面上如此亲密的?” 苏宸轻轻一笑,“不知,明公可知何为‘家贼难防’。” 王循一愣,猛然想起最近小妹的不对劲。 对着苏宸道:“原来如此!知微进京之后,说话行事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她也许可以瞒过别人,但作为兄长的我,却很容易从诸多迹象之中看出,她陷入了一场男女之情里面。加上她最近老是在我面前说来俊臣的坏话,言犹在耳,你却刚好来联系我一起铲除来俊臣。”看向苏宸的目光已是极为不善。 苏宸痛快承认。当下,他点头道:“明公果然眼力惊人,佩服!” 王循皱了皱眉头,道:“大郎既然都承认了,难道就没有什么要特别说明的吗?你觉得,凭你我之间的关系,还能有什么合作吗?” “为什么不能有?”苏宸笑道:“不管我们之间关系如何,不是有一句话吗,敌人的敌人便是我之朋友。咱们之间既然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为什么不能成为盟友呢?再说,就算不是盟友,我想咱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也可以很不错的!” “大郎所指的,应该是我那不成器的妹妹吧?”王循眼中忽然露出一丝厉色,冷哼一声,道:“虽然我未必得罪得起大郎。不过,我还是要郑重地警告张郎,你最好离我妹妹远一点,否则的话,纵然全天下都笑我王某自不量力,王某也要和大郎见个分晓!” 苏宸心中只能苦笑。 当下,苏宸错开话题,道:“关于知微的事情,咱们可以稍后再说,听明公的意思,似乎对于联手铲除来俊臣的事情已经有了定计,还请示下!” 王循见苏宸顾左右而言他,有些不满,但苏宸所说的毕竟也是正事,王循倒也不好继续纠缠下去。 “我只是有些好奇,以大郎那两位朋友的能力,虽说自己暂时还无法扳倒来俊臣,多联合几个朋友,想要做到此事,也并非难事,为何却偏要找上我这个初入京师,并无多少影响力的小官呢?” 苏宸很认真地说道:“在下要纠正一下明公,这次大事,我那两位不成器的朋友非但没有参与其中,他们甚至根本都不知道此事。这一次的事情,完全是由我个人动的,和我那两位朋友没有任何关系!” “哦!”王循不由有些动容,对于苏宸的印象改观了一点。当然他也不可能因为苏宸区区的一句话而彻底改变态度。当下,他有些迟疑地说道:“来俊臣身为国贼,仇敌多如过江之鲫,却一直能屹立不倒,岂是幸至,大郎总不会以为凭你自己区区白丁之身和我这个区区四品官就能一举将他扳倒吧?” “自然不会!”苏宸道:“有些事情,不动则已,一旦动自然要一举功成。在下这一次还找了几位帮手,也不妨说与明公听听!”便说出了几个名字。 王循一听,不由动容,失声道:“大郎能凭一己肉舌说动这几个人相助,真是令人万分敬佩。好好好!只是……” “明公的意思,在下明白!”苏宸斟酌了一下,说道:“在下只想说,请明公给我些许时间,在下一定会给明公一个满意的交代!” “哦,些许时间?”王循眼中燃起了少许兴趣。他是一个极为传统的人,苏宸与王知微之事实在是让他颇为扫面子。可是,他更为在意的是,这或许会影响到他妹妹的声誉。 苏家虽然不是天下的顶尖豪门,却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勉强配得上太原王氏。这让对苏宸很有些不爽的王循觉得,若是苏宸有官职在身的话,他倒是愿意为了妹妹摒弃前嫌,和苏宸心平气和地谈一谈联姻的事情。 “三年!”苏宸略略思忖,道:“三年如何?三年之内,如果在下无法入朝为官的话,在下宁愿退出,绝不纠缠王小娘子。若是三年之内,在下能做到这一点,还请明公成全!” “三年,那可是一个可以令一个豆蔻少女从不切实际的梦中惊醒很多次的时间!”王循若有所思地说道。 “若是王小娘子在这三年之内,有了更好的选择,在下也绝不会阻拦!”苏宸满怀信心地应道。他对王知微有足够的信心,而且如果一个女人会移情别恋的话,他又何必留恋呢! 第70章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 苏宸才回到家中,便又收到了苏皓的信。 苏皓告诉他,最后一条鱼已经上钩了。 这是一封值得高兴的信,也是一封让苏宸愤怒的信。 ———— “锵——”一个杯子落地之声传来,余音缭绕,震得人耳朵里满是“嗡嗡”的声音,十分难受。 几个小混混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大哥只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像是知道一点什么,叹气道:“你想想,来少公最近交代给大哥的事情,哪一样咱们办得让他满意了?自从牵扯上那个小娘子开始,大哥是做什么,错什么。我现在就在想,那小娘子就是咱们大哥的灾星哪,大哥当初没事去招惹她作甚?居然惹出这么多事来!还有,最要命的是,大哥那天多吃了两樽,一下子没有控制住情绪,居然伸手把来夫人给打了。你们倒是想想,以来少公的性子,能给咱们大哥好脸色吗?” “这倒也是!”其他的几名混混纷纷点头,“这么说来,大哥定是又在来少公那里吃了口水回来,怪不得如此暴躁了。哎,大哥也真是难哪,以前不都好好的吗,想不到这才几天功夫,居然变成这般局面,真是——” 几个人唉声叹气。他们原本都是街头游侠儿,也就会做点欺男霸女的事情,靠着坑蒙拐骗抢,勉强能维持个三餐无忧。 可自从和卫遂中一起被来俊臣收编之后,他们的日子可就大不一样了,狐假虎威威风起来了不说,还经常有好处找上门来。比如抄家的时候,在那些豪富之家里,随便往怀里揣上一点珠宝饰,也够他们很长一段时间的花销了。 有了钱,成了暴户之后,他们也就学会了大手大脚地花钱。然后,他们便现,原来有钱之所以好,是因为花钱的感觉很美妙,他们已经渐渐迷恋上了花钱的感觉,忘记了攒钱才是生活之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了。 现在,他们手头并没有多少钱,如果又和卫遂中一起被来俊臣扫地出门的话,他们真不知道未来的日子要如何维持下去了。 而更为令他们担心的是,由于先前的嚣张,他们现在已经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神都城里黑白两道,还有普通百姓、各方势力都十分痛恨他们。以前,仗着来俊臣的威力,谁也不敢对他们怎么样,若是他们不再受到来俊臣的庇护,立马就要变成过街老鼠,恐怕就是想回到从前,也都不大可能了。 “哎——”平日里风光无限的一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出一声叹息。 就在此时,两个男子缓缓地向这边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相貌颇为端正,面色也极为严肃,看向这几个人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点并不友好的认真,让几个混混感觉有些不舒服。 而这个中年男子身后那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看起来则要顺眼多了。此人不但长得眉清目秀,一副兔儿公子的相貌,难得的是满脸带笑,倍觉可亲。 这两个人的组合看起来实在是有些不搭调。虽然他们走在一起,你很难觉得他们是一路人。 “卫遂中在家吗?”带着有些僵硬的语气,中年男子率先开口。 小混混顿时不干了:“你是谁啊?我家大哥的名讳岂是你随便喊的!” “混账行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来这里找掌嘴!” “兀那泼才,莫不是活腻味了吗?没看见匾额上的字吗?这是你撒野的地方?” “……” 方才还唉声叹气的一群人见到有了攻击目标,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骂开了。其实,他们这还是客气的,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而且这中年男子看起来器宇不凡,不像是个随便能捏的软柿子。若是以前,他们根本不会顾及对方的身份,冲上去就会给对方点教训。 “锵——”就在此时,屋内再次传来一声瓷器爆破的声音。 “哦,原来卫遂中在家!”听见这声音后,那中年男子显然根本没有把几个小混混的警告当回事,语气还是一样的僵硬:“你们去通禀卫遂中一下,就是司刑寺徐洪敏来了!” “呀!好大的口气,司刑寺?这破衙门还不是要听我们家来少公的!” “司刑寺?徐洪敏?你是谁啊?收起你那神里神气的样子吧,可吓死我了,司刑寺里是有那么一个姓徐的我们都知道,那是徐有功徐少卿!你要是徐少卿的话,我们兄弟还能给你两分面子。” “就是,就算徐有功,也未必有你这样的态度。读书人嘛,总是有点教养的!” “……” 众人又是一阵讥讽。先前不知道中年男子是谁,他们还留点面子,现在听出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就更加嚣张了。 就在此时,那年轻男子忽然走上前去,笑道:“麻烦诸位了,徐洪敏就是徐有功徐少卿的尊讳,还有,下官是侍御史崔湜。请通传一声,就说我们二位联袂来访!” 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几个小混混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中年男子,说不出话来。 徐,徐有功啊,那可是敢和来俊臣来少公正面对撼的人物。来少公对他可谓恨之入骨,几次把他拿下,甚至有一次都送上刑场准备斩,还是给人家死里逃生了。这也成就了他“徐有功”这三个字的赫赫威名,卫遂中手下这群小混混最忌惮的,就是这个人了! 他们原以为,徐有功这样的人物,只有处在来俊臣那个层面,才有可能和他正面相对,想不到他们这几个却能遇见。霎时间,几个混混的心头,都泛起一阵寒意。虽然明知道徐有功并没有三头六臂,也不会吃人,几个人却感觉他忽然间,变得像一个嗜血的巨人一般。而就在前一刻,他们都还丝毫没有把这个中年男人放在眼里的。 “怎么,不愿通传吗?那我自己进去好了!”看见几个人并没有任何动作,徐有功有点不耐烦便迈步向屋内行去。 “啊!”几个人同时惊醒过来,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道:“大哥,不好了,徐有功来了,徐有功来了!”没过一会子,整个屋内就是一片鸡飞狗跳,各种大门小门纷纷裂开,一颗颗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望向走在路上的那两个男子,窃窃私语之声,不时传来。 走在徐有功的背后,崔湜简直就是羡慕嫉妒恨。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徐有功”这三个字特有的魔力,居然能让这些人忌惮成这个样子,真是想想都觉得恐怖。崔湜和徐有功并不是一个阵营的,虽然这次合作,但在崔湜的心里,却并没有因为暂时的合作而让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变得稍微亲切一点。若是有机会的话,他倒是宁愿把徐有功比下去。 “徐公驾临寒舍,未克远迎,有罪,有罪!”远远的,卫遂中的声音传来,随着这声音,卫遂中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众人都是惊讶不已。以往的卫遂中谈及徐有功的时候,是根本不会掩饰自己的敌意的,就算当面遇见,多半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今日他这是吃错了什么药了,居然亲自出门相迎,而且还摆出如此恭谦的姿态? 徐有功淡淡地点头:“卫郎客气了!” “里面请,快快里面请!”卫遂中热情得简直要将人融化:“徐公难得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而崔遈则被彻底无视,只好摆着他那招牌式的笑意,尴尬地跟在徐有功身后。 不多时,一群人来到了卫遂中的书房。这卫遂中是出名的不学无术,大字都不识得几个,自然不可能读什么书。可他这书房倒是整理得干干净净,颇有韵味,那书架之上,也是摆满了各种书籍,其中不少还是孤本。 徐有功随意地扫了一眼书架,不由得出了一声冷哼,原来,这书架上的书竟然有不少是倒着放的! 卫遂中却没有徐有功的讥讽之心,热情地将两个人让到座位上,问道:“不知两位前来拜访,所为何事?” 半个多时辰过后,刚刚进去的两位又走了出来。而卫遂中,也很客气地送出门外,殷勤作别。这一次,几名小混混倒是没有感觉诧异。毕竟徐有功在他们心目中,是比卫遂中还要强大得多的存在。卫遂中送送他,倒是合情合理。唯一令他们有些困惑的是,卫遂中今日对徐有功的态度,对比起以往的言论,实在是太反常了,大家心中都涌起了一种难以启齿的不祥之兆。 —————— 苏宸看着信中的内容,心中赞道:“不愧是我一手创办的罗网,无愧于天罗地网,无孔不入之名。” 不过,这究竟是我的罗网!还是你苏皓的罗网啊! 太平公主府两位主人的真实关系,我进京了才撞破! 神都发生的事先去长安传给你,才传回来给我! “皓弟,你的手有点太长了!” 出了房间。 苏宸面不改色地向苏七下令,“让二公子进京,罗网的事交给青竹,商会的事交给翡翠虎。” 第71章 点火 坐在他让匠人们按他要求做出来的太师椅上,苏宸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在这一刻,他的心情有些紧张,因为他知道,当他出的时候,朝堂上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斗,鹿死谁手,对于百官,对于街上的每一个百姓,甚至对于整个大周朝廷的走向,都紧密相关。当然,对于他苏宸本人,更是生死攸关。这事情不论成败,很快他苏宸的名字都要被牵扯进去,可以说,他赌上了全部。 苏府里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苏宸此刻的心情,他们都在为二公子的入京而准备着。二公子虽然性格随和,在有些事情上却是极为严厉的。没有谁愿意成为二公子入京之后,第一把火的火种。 —————— 这一日,正逢二月望日。按照武周从大唐继承过来的规矩,今天是大朝会日。 大唐建立之初,是每日早朝的。直到高宗晚年,由于怠政加上皇帝本身身体也不好,就改成了两日一朝。武周沿袭了这个规定,逢单日早朝。 朔望日的早朝比起平时的早朝,规模又要大了很多,凡是在京的九品以上职事官、前周和前隋两朝继承爵位的亲王、折冲府在京城里当番的五品以上将校都要参与。可以说,朔望朝集中了几乎在京的所有官员。 自从万象神宫修建完成之后,武则天便将早朝的地点选在这里。万象神宫就是武则天明堂取的名字。 作为神都城内第一高楼,这座万象神宫威武气派自不必说,内中陈设更是金碧辉煌。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看了这番气派,很难想象这背后还藏着那么多的故事。 想当初,自从汉武帝建明堂以彰功绩之后,历代不少君王都想过效仿,这其中就包括武则天的两位夫君唐太宗李世民和唐高宗李治。由于汉武帝时期的明堂图纸早已失传,学术界各派对于明堂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样子争论不一,争论了很多年,直到把两位皇帝都争死了还没有得出一个结论来。 武则天践祚之初,也兴起了建明堂的念头。她倒是快刀斩乱麻,也不管学术界是怎么样争论的,按照自己的意愿选了一张图纸就开始建。而她选的总建造不是别人,正是她第一个面薛怀义。 薛怀义这厮不是省油的灯,利用这监造的机会中饱私囊、为所欲为自然是少不了的。可没有想到,当他把明堂建完之后,又因为和武则天的一次争风吃醋,竟然一把火把建好的明堂毁之一炬!而他本人也因此付出了性命的代价。 后来,明堂很快重建完成,一代女皇也终于得以登上明堂,体会那俯瞰众生的感觉。 万象神宫的大殿极为轩敞,而万象神宫周边的建筑则像是一座巨大的穹庐一般,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闪耀的金光之下。早早的,无数的大小官员便聚集在大殿之内,等待着皇帝的降临。 不得不说,践祚之初,武则天是极为勤政的,她甚至创造出过一年之内接见了一万多名洛阳百姓的记录。这在中国的皇帝履历表上,绝对是空前绝后的,即使是以亲民着称的宋朝皇帝,也没有谁把这事做成这样过。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 大,人的精力和体力都难免下降。加上这些年以来,武则天开始迷恋男色,对于朝政也没有当初那么热心了。这些日子以来,武则天已经有了好几次缺席早朝的经历了。只是,由于当今宰相之一的便是她的侄儿武三思,没有人带头劝谏而已。而那些普通朝臣递上去的劝谏折子则无一不是石沉大海,得不到一点回音。 大家都明知道,这是因为武则天最近又迷恋上张易之张昌宗这两个面首,可大家也都是无可奈何。毕竟,这种私生活上的事情并不好劝谏。你可以劝一个男皇帝不要耽于女色,却很难劝谏一个女皇帝不要耽于男色。 好在,武则天毕竟不是一个糊涂帝王,即使是在心智最迷糊的时候,她终究还是知道作为一个皇帝的本分。这也许就是她能走到今日的原因之一吧!根据以往的经验,武则天可以在常朝日缺席,甚至可以在六朝日缺席,却断然不会在朔望朝日缺席。所以,群臣虽然已经有了一点不耐,却并不担心女皇会放他们的鸽子。 而此时的武则天,却是刚刚起来。 已经七十岁的她继承了她母亲的良好体质,在阴阳调和方面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她最近的敌手是十九岁的美少年张易之张昌宗。虽然两位小张童鞋体力充沛,技艺高,在她这个练了几十年的高手眼里还是有所欠缺。这二男一女竟是经常奋战到大半夜,令外面全程旁听的上官婉儿整晚整晚的面红耳赤。 武则天的寝宫之内,也是一片金碧辉煌之色。 其实,自古以来,皇帝的寝宫里面的装饰以及床襦的颜色,都是以紫色为主基调的。也是到了高宗李治的时候,有人建议改一下,才换成如今的明黄色。 明黄色这种颜色虽然足够耀眼气派,而且也正好符合了皇帝的“皇”字谐音,其实对于眼睛的保护上还是不如紫色这种比较低调黯淡的颜色。一夜奋战,睡得不怎么好的武则天被四面八方的这种色素刺激一下,眼睛倒是有点睁不开了。 正在给武则天做髻的真是昨晚听床的上官婉儿。你很难想象,一直在武则天的寝宫之外听床直到这“夫妻”三人都睡着才自行歇息的上官婉儿为何总能早早起床,而且绝不会显露出疲倦之态。 上官婉儿的动作十分的细心,认真,简直可以称得上一丝不苟。通过有些惺忪的睡眼,武则天乜见铜镜里面的自己渐渐有了一些容光,眼中掠过满意之色。 “婉儿啊,最近有些忙,倒是忘记问你了,那日你母亲生日,朕是准了你一日的假期的,你怎么第二天一大早就回来了呢?难不成,你这个孝女惹你母亲生气了?”带着亲昵的语气,武则天问道。 上官婉儿脸色一红,随即便立即敛去。她知道武则天所谓的“忙”,并不是因为政事繁忙,而是忙于和自己的小情人花前月下,风流快活。 “没什么,奴婢只是觉得,呆在家中似乎也没什么事情做,便回来了!”上官婉儿淡淡地说道。 这也正是上官婉儿的聪明之处。一般人,遇上这种机会,自然会说,舍不得陛下你之类的话,反正免费的忠心,谁不表谁白痴。而上官婉儿却知道武则天是从严酷的宫斗中走出来的胜利者,武则天对于小人物的这种心理把握得极为准确。所以,上官婉儿从不通过言语来表露自己的忠心,她只做最实在的事情。 武则天也最喜欢上官婉儿这一点。她能体会到上官婉儿的忠心,却从不会听见她歌功颂德的声音。作为一个听惯了歌功颂德,而且也渐渐对这种歌功颂德产生了不小的免疫力的皇帝,当武则天听见上官婉儿平实的言语,总是有一种另类的感慨。 “哦,那你这次出宫,可现外面有什么特别好玩的事情?”带着难得显露出的童真,武则天笑着问道。 “特别好玩的事情么?”山官婉儿手上不停,脸上却显露出思索之色。过不多久,她笑着说道:“有两件呢,第一件,最近坊间不知从哪里流传出一些小吃和菜肴的菜单,十分的可口。还有一种茶,叫做炒茶,十分的香浓可口。这个,奴婢也亲口品尝过,说实在的,比起大家您皇宫里面的茶,也丝毫不差哩!” “哦!”武则天大感兴趣:“你的厨艺很不错的,哪天就把这几样做给朕吃吃看!” “好哇!”上官婉儿笑道。 “还有另外一件趣事呢?”武则天对这第一件趣事十分的满意,遂继续问道。 “这第二件,是关于来俊臣的。听说来县尉上次被卸职之后,在家里潜心着书,竟然写出了一本书,哦,这书奴婢还带了一本进来哩!” “哦!”武则天兴趣大起:“来俊臣还会着书?这可真是奇闻。可惜,早朝的时间已经到了,咱们先去早朝,回来之后,我倒是要好好看看他来俊臣能写出什么样的书来!” 第72章 加柴 万象神宫的大殿内,前面一大群坐着的紫衣官员,后面红、绿、蓝三色官员则是依次而立,神情肃穆。显然,大家都知道,今天的大朝会,将会有重要的事情要讨论。 女皇终于在宫娥的簇拥之下,姗姗而来。这也让一些忧心忡忡,担心女皇进一步坠入深渊的大臣们暂时地放下了心思,开始为下一次女皇是否能如时参加早朝而忧虑起来。 行礼已毕,站在武则天左手边担任殿头官的上官婉儿上前两步,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其实,高宗在位的晚期,博闻强识,记忆力惊人的上官婉儿就开始跟着两位“圣人”临朝了。那时候,高宗顾忌面子,觉得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上朝有些不像话,便在御座后面设一个小小的位置,专供上官婉儿坐。上官婉儿便在那个位置上记录各位大臣的言行,以备二圣临时咨询。 武则天践祚之后,也就比避忌上官婉儿了,直接把她从御座后面扯了出来,让她代替宦者来当这个殿头官。武则天觉得,自己一个女人既然能当皇帝,身边的一个女人当殿头官自然没有什么问题的。事实上,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上官婉儿成为了整个朝堂里面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这一点,也许连上官婉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忽听后面站着的人群中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之一厉声喊道:“臣文昌台左肃机王循有事要奏!”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平常就是这样说话的,他的声音特别大,一语方了,大殿之内回声连连,倒像是他本人一次又一次地在重复自己的话一般。 众人一见这出列之人竟是王循,也是颇为意外。 要知道,一般新进京的朝官,都会低头做事,尽量避免出风头,才能博得上下的好感。只有等你在你自己的部门里获得了足够的声誉和权威,你在朝堂中说话,才有足够的底气,因为你的同僚也会尽量站起来支持你。 可是,王循虽然官居四品,调进京来还不过十几天,文昌台里面的那些面孔都还没有认全呢,更别谈立足是否稳当了,就急着出头了,真是太也不可思议。 朝堂之上,有不少太原王氏的族人,一见本族年青一代中最有出息的王循竟是这样一副愣头青模样,好像没有受过这方面的教导一般,都是满面羞愧,低下头去。 武则天显然也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年轻的官员。但王循长得倒是相貌堂堂,这让对美男素来都十分青睐的她有了不小的兴趣:“爱卿请讲!” “臣要弹劾侍御史陈玄亦、柳汲等人,为了一己私利,勾结原司宪大夫来俊臣祸乱朝纲,为非作歹,请陛下明察!” 这话有若一个铁锤敲打在一块铁板之上,出“锵锵”的声音,却也不是完全不讲策略的。司宪大夫就是以前的御史中丞。唐朝的御史台名义上的堂官是御史大夫,但御史大夫由于位高权重,并不常置,很多时候都是以中丞为御史台之,管理日常事务。 而御史台又是王循这个文昌台左肃机的监察范围。他弹劾现在在位的御史没有问题,弹劾前任司宪大夫也没有问题。就这样,他把现在已经不在他管辖范围之内的合宫县尉来俊臣拖进了他的射程之内。 话音一出,众人更加静了,已经很多年,没有哪个不怕死的敢弹劾来俊臣了。在大家的记忆里,以往弹劾过来俊臣的人,如今都已经成为历史人物了。 难道,眼前这个正气凛然的年轻人这么快也要成为历史人物了吗? 可惜啊可惜!因着王循方才的一番话,众人对他的印象好了很多,未免都开始为他惋惜起来。 在这些同情的目光之中,也夹杂着几道疑惑的目光,如电一般射在王循的身上。 籍着后面队列里短暂的混乱,梁王武三思迅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后面的凤阁舍人宋璟。而宋璟的目光则是全无保留地落在王循身上,也是充满了震惊和敬佩。 本来,按照宋璟他们预定好的计划,是要后日常朝的时候对来俊臣进行弹劾的。因为今天,来俊臣本人也恰在朝会的队列里面,这就意味着若是今天弹劾来俊臣,就要和他正面对撼。当朝之中,还真没有几个人敢于这样做的。 宋璟联系好的那一群人也无一不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以。谁也不明白,这个愣头青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就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就想蚍蜉撼大树?虽说他是刚刚从外地调来的,对于京中的局势未必有那么好的把握,可他毕竟也是正四品的大官,在官场上好歹也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怎么会如此不知死活! 武三思只看了一眼宋璟,便知道今日的事情绝非出自他的安排。也就是说,还有另外一批人抢在他的前头动手了,这批人是谁呢? 武三思把目光转向了他前面的魏王武承嗣。 仿佛老僧入定一般,武承嗣悠然静坐,似乎根本没有听见王循那铿锵有力的话音。 武三思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和武承嗣虽然是堂兄弟,却也是竞争对手的关系。在对付李家一事上,大家目标一致,是可以精诚合作的。可当李家式微,武家的势力日渐强盛起来,谁来接过武皇的衣钵,成为武家下一任的掌舵人就成了问题。有了这个问题,武家的内部就难免出现了勾心斗角。 武承嗣是武皇的长侄,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人心目中继承人的第一人选。但包括武三思在内的武家其他子侄却未必完全赞同。他们都觉得,自己才能不下于武承嗣那个病夫,没有理由要向武承嗣南面称臣。 这几个人里面,又以武三思的野心最大,这主要是因为武三思和武承嗣都是武则天的亲侄子,不像其他几个是堂侄。而且,相对于武承嗣因为长年身体欠佳,导致的形象上有些萎靡,缺乏上位者的威势。武三思相貌堂堂,高大俊朗,堪称威武不凡。单从长相上来看,武三思比武承嗣要讨喜了很多。 “难道不是大郎指使的?”武三思颇为疑惑地看着武承嗣一动不动的样子,心中的怀疑顿时消除了不少:“然则,除了大郎,又有谁能指使得动王循呢?难道——” 抬头看看高高在上的御座,武三思的心中泛起一股寒意。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话没有谁不懂,可真正明白这个道理的却并不是很多,武三思就是其中之一。因为他自己本身就做过很多过河拆桥的事情,对于这种事情的嗅觉,就变得异常的灵敏。 如今的武则天毕竟不是当初的太后了,她的地位已经十分稳固,再也不需要通过杀戮来震慑朝中百官了。关于这一点,一些有眼力的人都从这几年酷吏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凋零之中看出来了。既然周兴、来子珣、侯思止这些人都死得,来俊臣也就没有理由死不得! 看着高高在上的姑母那威严的眼神,那古井无波的脸色,武三思不知不觉地低下了头。 “王循,你休要血口喷人!” 不等武则天开口,东班文臣的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随即,一个矮瘦的人影拨开众人,大踏步追了上来,一把拉住王循。 这两个人一个高大俊朗,由于常年奔波,皮肤带着点黝黑之色;而另外一个矮小猥琐,脸色苍白。看起来,倒真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着来俊臣以近乎市井的方式拉住王循,武则天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说实在的,她这几年以来,的确是有意在消灭酷吏,朝中的一大帮子酷吏都已经6续被铲除。唯有来俊臣是她一直没有动手,甚至还有些不忍心动手的。 原因无他,作为一个皇帝,总有那么一点并不好公之于台面之上的事情需要人去做。而这种事情决不能交给徐有功、宋璟这样的正直大臣,倒是来俊臣这样不择手段的人最合她的心思。而且,来俊臣此人也十分的忠心,做事极为用心,虽然有时候手段酷厉一些,却能很好地完成交给他的任务,这才是最关键的。 可是,来俊臣和吉顼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他实在没有读过什么书,自幼又是在市井之中长大的,很多时候容易忘记自己这是在朝堂之上,而不是市井之中。就不如说,现在—— “来俊臣,你眼中还有朝堂,还有陛下吗?”王循出列的时候还有些担心的,见到来俊臣之后反而彻底放开了,厉声喝道。 来俊臣这才注意到自己失了礼数,回头一看,却见众人无不暗暗偷笑,不由得轻轻地冷哼一声。 百官顿时哑然。就连方才笑得最厉害的,这时候也立即敛起了笑意,换上一脸的木然之色。 武则天的眉头不由得又皱了皱。对于来俊臣的威慑力,她也多少听说过,只是她向来不以为意,觉得一个小小的九品官,威势再盛,也不可能作威作福到什么程度。可是,今日一见,她就不由得开始有些相信以前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了。 来俊臣见众人对于畏惧如斯,也是暗暗得意,很从容地上前跪倒,道:“启奏陛下,王循这厮和臣之间有罅隙,早就有心打击报复于臣,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哦!”武则天淡淡地说道:“是这样吗?”转向王循道:“王爱卿是吧?若是朕记忆力不差的话,你似乎是来爱卿的舅兄,如何却要弹劾来爱卿呢?” 王循正气凛然地说道:“陛下此言差矣,国事面前,没有亲疏!再者,臣妹乃是被来俊臣强抢为妻的。她之所以一直虚与委蛇,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揭穿来俊臣此人的不轨妄图。臣进京之后不久,就将臣妹接回了自己身边,她和来俊臣如今再无瓜葛!” 来俊臣气得七窍生烟。王氏是他当初强抢来的,没有走什么婚姻的正常程序,更没有在官府备案。按照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其实只能算是非法同居,并没有法律保障。若是按照王循所言,王氏一去不复返了,他来俊臣除非再把她抢回来,否则根本没有办法。而且,作为一个男人,居然被女人一脚踢开,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该有多少人笑掉大牙哩! “王循,你这奸贼,你原来早就包藏祸心了,亏我还——” “肃静!”武则天忽然插入,道:“来俊臣,王循所言,可是实情?你可做了强抢人妻之事?” 来俊臣一愣。事实上,这种事情武则天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以往并没有人敢于那这个说事,而且武则天也一直视而不见,这才含含糊糊地糊弄到了今日。如今,王循竟然丝毫不顾自己还有他妹妹的脸面,把事情捅出来,实在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来俊臣嘶声道:“陛下,王循这是血口喷人,臣和王氏之间早有奸情,这才抛开了她原先的丈夫段简共居一处!这事情,有她的丈夫段简为证!” “哄——”众人哗然。谁也没有想到,来俊臣居然采取了这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来反击。他居然把自己和段简自己的关系称作通奸! 不愧是市井之徒,根本就不讲什么廉耻,为了把王循拉下水,他当真是什么都敢说! 第73章 添油 朝中那些太原王氏的族人更是羞愧难当。直到这时候,他们算是“明白”了王循为什么会出头弹劾来俊臣——来俊臣这厮,实在是太可恶了,明明是全世界——包括武则天在内——都知道的事实,他就敢随意扭曲,根本肆无忌惮。 太原王氏的嫡女抛弃自己温文尔雅、家世不凡的丈夫跑去和他这个其貌不扬、市井出身的小官儿姘居在一起?这话任谁听了,会不觉得可笑呢? 王循也愣了一下,他一向听说过来俊臣无耻的声名,可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无耻到了这般地步,真是令他又是汗颜,又是恚懑。 武则天把目光转向了上官婉儿。她老人家人生七十多年的时间内,经历过无数的风风雨雨,对于很多事情都是见怪不怪了的。所以,来俊臣这番话虽然出人意料,却没有把她镇住,她只是对自己身边人的反应十分的好奇。 上官婉儿仍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头却别向了一边,虽然相隔并不甚近,武则天还是能依稀看见她耳根上鲜艳的红色,就像绽放在她头上的两朵鲜花一般。 武则天有点欣慰地暗暗颔。她对于自己的身边人一举一动都十分注意。若是在如今这样的场合之下,上官婉儿尚能丝毫都不变色的话,素来多疑的她难免会怀疑上官婉儿此人城府的深度,从而怀疑她平日里的忠心。待得看见上官婉儿羞赧的样子,她终于感觉到,这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并不值得自己过度的防范。 重新把目光移向跪在下面的王循和来俊臣,武则天轻轻地问道:“段简何在?” 不一会,下面的人群中走出一个头戴幞头,身着浅绿色官服的男子来。这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的样子,样貌十分的俊秀,身材舒展,看起来别有男儿的风韵。来到来俊臣的身后,这男子跪了下来,道:“臣太常寺协律卿段简叩见吾皇!” “方才王循和来俊臣二卿在同一件事上各执一端,来爱卿说,你可以为他作证,你来说说,事实可像来爱卿所言?” 所有的目光顿时聚焦到了段简身上,而段简顿时陷入两难之中。 要知道,段简终究也是世家文臣出身,以前把一双妻妾让给来俊臣,已经被几乎所有人鄙视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不论走到哪里,迎接他的,都是鄙视的目光。至于他“慷慨让妻”的名声,更是广为流传,不仅官场上的人个个知晓,就是那酒肆茶寮之中那些好事之徒,也大多把他当作最好的谈资,对他的“义举”大加褒贬。 可以说,为了这件事情,段简已经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有时候,在电花火石的一瞬间,他会想像个男人一样,拔出长剑去找来俊臣拼命,然后对着所有鄙视他的人大声喊:“你们都看见了,我不是孬种!” 可是,每一次,这样的念头都只是一闪而过而已,并不能在他的心头停驻多久。作为一个已经被严格的教育磨去棱角的好青年,他不可能做出任何偏激的事情来,他甚至都不会也不敢对当面嘲笑他的表示出丝毫的不满,更不要说和来俊臣这样的凶寮对抗了。 现在,又轮到他做选择题的时候了。 选择王循,也许可以让大家改变一点看法,如果这次没事的话,说不定还能吹嘘一下自己当日是如何抱着寒心的意志忍受胯下之辱的。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明天就进入丽景门的诏狱,去享受来俊臣的“求破家”“反是实”之类的酷刑。 选择来俊臣,性命应该是能保住的。以后想要在这官场内,甚至神都城内混下去就成为了不可能。就算是来俊臣身边的人,也没有办法不鄙视一个完全没有任何男子气的男人。整个神都城必将以和他段简相处为耻。他唯一的出路就是隐姓埋名,找一个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听着身边人对自己的嘲笑,甚至还要附和几声,就这样度完后半生。 两条路都注定了他悲惨的命运,但他必须作出选择。 “启,启奏陛下。方才合宫县尉来俊臣所言,皆,皆是——”段简能感觉到自己心脏极其猛烈的跳动,一向风度翩翩,谈吐风雅的他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嗯——”就在此时,来俊臣回过头来,给了段简一个阴森森的眼神。 段简吓了一跳,脑海里仅存的一点挣扎顿时烟消云散,他心中只留下了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我不要落在这个魔头的手上!” “来俊臣所言,皆是实情!”段简低下头,紧闭上眼睛,一口气喝道。这几个字说完,他像是虚脱了一般,顿时趴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只有身体上的那种小小的起伏还在提醒着大家,此人还活着。 也不知是第几次,大殿之内再次出一阵轰然之声。 虽然,这朝堂里面的很多人若是遇上段简一样的事情,也会做出段简一样的抉择,但这并不影响此刻他们对段简的极度鄙夷。甚至,越是胆怯,越是无能的人就越是需要通过嘲笑别人来掩盖自己的懦弱。 很久,自从武则天践祚以来,朝堂之上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屡次失控了。嘲笑过后,众人又纷纷把目光投向了王循和武则天。大家都在等着王循的反击和武则天的裁决。 其实,大家都知道,单是这件事情,即使坐实了,也无法除掉来俊臣,甚至都很难把他从合宫县尉的位置上拉下来。想当初,凭着来俊臣贪污受贿的数字,都足够他死好几次的了,武则天却只是将他削职而已,并且在短短的几个月后又重新起用。如今这件事情,比起当初的大罪来,简直微不足道,自然不可能让他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听见段简的话,王循脸上绽出了一种愤怒的绯红。在这一刻,他下定决心,自己的妹妹以后即使是出家为尼或者是一辈子跟随在他的身边,都不能让她回到段简的身边。这样的男人是没有救药的,他今天可以出卖妻子第一次,明天就可以出卖第二、第三次…… “陛下!” 随着王循的一声断喝,大殿内嘈杂的声音很快消散,只有“嗡嗡”的回音兀自在空气中飘荡。 “微臣这里有一份臣妹亲笔手书的控诉状,控诉来俊臣强抢人妻的罪行!”说着,王循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来,高高举过头顶。不到关键时刻,他不会拿出这件物什来,因为一旦他的妹妹把因为这种事情把状告到了御前,不管有理没理,名声是好不了了。以后除非遇见那种根本不把天下的流言蜚语当回事的男人,想要再结良缘,实在是难之又难。 这份状纸是王氏主动写了交给王循的。而且她嘱咐王循,一定要递交上去,言语之间,有着一种对于风言风语视若等闲的从容。这让王循很是摸不着头脑,他很难相信一向注重脸面的妹妹为何会在这倏忽之间生出如斯豁达,但他还是收下了诉状。 武则天从宦者的手中接过诉状,看了一阵,武则天随手将它往轻轻举起。上官婉儿会意,走过去接了过来。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夫妻之间各执一词,朕也无法决断。不过,看起来你们夫妇之间的情谊已经是走到尽头了,这样吧,朕今日便做主,让段简、来俊臣和王氏分别和离。以后,尔等二人不得再纠缠王氏,尔等可明白了?” “明白了?”对于武则天的和稀泥,段简和来俊臣有着不同的心思,却都只能低下头去表示自己的顺从。 “臣劾举来俊臣,因他有四大罪状。”大殿中人人凝气屏息,竖起耳朵听着王循那铿锵有力的话音。 “其一,曰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来俊臣家中财货、田产都是从他经办的案子之中捞取来的,他家中的妻妾更几乎全部是从他经手的‘罪犯’家中掠得。更有甚者,他见了清白人家的女子长得姿色不俗,便厚颜索取,若是索取不得,就编造罪名,对人家进行威逼、恐吓甚至强抢。总之,就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想当初,来俊臣以一介布衣之身,家徒四壁,如今却有着如此多的家资,可见一斑。” 来俊臣轻轻出一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鼻哂。王循所言是不是事实,天下皆知。可就算这是事实,也没人敢出来举证,而且这些事情也并不是武则天关注的。武则天并不是幽居深宫、诸事不问的糊涂皇帝,来俊臣的这些所作所为,她就算不完全知道,至少也是略有耳闻。若是她会过问的话,早就过问了,何至于等到今天! 就像一个完全不通世故的愣头青一样,王循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自己弹劾的对象鄙夷,继续说道:“其二,曰滥用酷刑,罗织罪名。凡是进去过丽景门诏狱的都知道,来俊臣与其党羽私设了一套枷锁,叫什么‘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着即承’等等,陛下、诸公你们听听这些名字,何其可怖,何其灭绝人性。识想一个正常的人见到这些可怖的刑具,岂有不胆战心惊的,这审问还用进行下去吗?这些案子的所谓审谳,不过是来俊臣在自说自话而已,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公平,哪里讲什么证据?” 来俊臣没有说话,他甚至都都没有抬一下,似乎对于王循的控诉不屑反驳一般。 而武则天的脸色却不由得阴沉了下去。 来俊臣审问的这些“犯人”是不是冤枉,武则天并不是全不知晓。事实上,来俊臣诬告的那些大臣里面,有一些的确是他自作主张牵扯进来的,而更多的却是她武皇指使来俊臣构陷的。 作为一个女皇帝,武则天比一般的皇帝更没有安全感,她对于自己的臣子从来就没有放心过。她一直觉得有太多人总在时时刻刻垂涎她的御座。这些人或者是李唐的遗老遗少,受过李唐的恩惠,或者干脆就是自己生出了野心,想要取她本人而代之。 武则天把这些人都作为自己心目中的政敌来对待。为了防患未然,她决定以杀戮的方式来巩固自己的宝座。而这些人就是她屠刀指向的第一批人。 不过,这种以欲加之罪杀人的事情,是绝不能让天下臣民知道的。若是天下都知道这些冤魂的幕后黑手竟是她圣皇陛下,就算她在强悍,这宝座也无法继续坐下去了。而来俊臣就充当了这样一个侩子手的角色,罪名自然也由他担当。 表面上看,一切都是来俊臣在擅自做主,屠戮大臣。可事实上,若是没有武则天的默许,以来俊臣的身份,如何能擅自杀掉这么多公卿大臣呢? 所以,王循以这种罪名来控诉来俊臣,看似咄咄逼人,实则是有自撞南墙的嫌疑。非但无法伤及对方,反而有可能波及自身。 听着王循洪亮的声音,上官婉儿的眉头也不由得轻轻地蹙了起来,望向王循的眼神里,蓦然间多出了一种同情之色。她已经能够看见,在不远的将来,来俊臣的那些“定百脉”“喘不得”之类的枷锁套在王循身上的样子。 “其三曰滥杀忠良,欺君罔上。”王循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亢奋。 “来俊臣这厮不仅对自己的罪犯施加各种各样的酷刑,而且一旦罪犯不肯招供,他就会狠下毒手,滥加杀戮,然后以‘畏罪自杀’的名义报上来。诸位试想,一个人全身戴着枷锁,身上又受多处重创,动弹兀自不可得,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杀?而更为令人指的是,每次当陛下天恩浩荡,传下大赦制书的时候,为了斩草除根,他总是要先将牢里的重罪犯人屠杀殆尽然后宣谕。如此恶魔,简直天人共怒,不杀不足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哪,陛下!” 面对着王循慷慨激昂的陈词,武则天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阴翳,目光中的寒意也是越来越强烈。她已经看出,这王循绝对是一个忠臣,若不是像今天这么莽撞的话,倒也可以重用。可惜,除非今天的事情就此打住,否则,他总纠缠在这些事情上,武则天难免要拿他开刀,以戒来者。 “来爱卿,对于王爱卿的控诉,你有什么需要辩解的吗?”略略调整了一下心绪,武则天立马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一般人根本无法从她的脸色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这一刻,她给人的感觉就是个不偏不倚、执法如山的裁决者。 来俊臣却知道既然武则天给他说话的机会,就证明他的反击时间已经到了,他又如何肯错过良机。当下,他顿道:“陛下,王循所言,句句含血喷人,还请陛下明察。臣这些年以来,一心一意为国锄奸,得罪了不少李唐的遗老遗少,他们总在寻觅一切可能的时机来中伤微臣、构陷微臣,企图除掉微臣,以达斩去陛下臂膀的目的。陛下,他们这些人明里看起来是想要对付微臣,实则是把目标指向了陛下您哪!臣出身卑贱,又无才无德,对于这惶惶的大周皇朝而言,不啻蝼蚁,又有何足惜!可是,陛下若是中了这些奸人的挑拨离间之计,就难免亲者痛而仇者快了!还请陛下明察,明察呀陛下!” 来俊臣一番话声泪俱下,简直是撕心裂肺。不知道了看他那痛心疾的样子,难免要为之动容。可谁又知道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放声大笑呢? 忽地,一个声音传来—— “陛下,来俊臣这是一派胡言!”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见司刑寺少卿徐有功端着一块笏板越众而出,来到王循身边跪下,道:“来俊臣国贼也,天下欲此人死,犹久旱之望甘霖。陛下不可轻信此人一面之词而枉杀忠良!若是来俊臣心中无愧,臣倒是愿意重审他昔日经手的案子,是非曲直,一审便知!” 虽然按照预先的设想,徐有功是要等到后天出场的。但他是个急性子,虽然和王循并不是一路的,见到王循也弹劾来俊臣,就不自觉地把他当作了自己这边的人。见到王循似乎有顶不住的趋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计划,立即站了出来。 来俊臣见新出来的这位是徐有功,还真有些忌惮。徐有功是朝中罕有的硬汉子,也是唯一一位曾经不止一次落在他的手里,却总能在最后关头脱难的大臣。说实在的,来俊臣已经十分不愿意和他面对面了。只可惜,他躲着徐有功,徐有功却总是主动找上他,让他屡屡躲无可躲。 武则天见徐有功出列,也是略略迟疑了一下。作为一个皇帝,没有不喜欢徐有功这样的耿介大臣的。若非出于对徐有功的欣赏,她也不会屡屡从刑场上将徐有功赦回来。只是,欣赏归欣赏,武则天有时候还是很希望他能改变一下自己的性格。 “徐有功,你莫不是和王循早有勾结?”不等武则天开口,来俊臣率先难。 徐有功哼了一声,里也不理他,转向武则天道:“陛下,臣和王循之间,从未说过一句话,更谈不上勾结。不过,今日之后,臣倒是要和他好好亲近一番。如此忠臣,国祚之福啊!” 徐有功的出列有些出乎王循的预料,看着武则天怔怔不说话的样子,他知道拿出杀手锏的机会提前到来了。 “陛下,臣还要控诉来俊臣,自比石勒,居心叵测!” 第74章 烧成灰 “自比石勒?” 来俊臣还真是有些不记得有过这回事了。即使他记得,也不会把这当回事。在他想来,自己杀人放火、横行霸道的事情没少干,武则天都没有把他怎么样,哪里会因为一句不经意的话杀了他呢?他觉得,王循已经是黔驴技穷,开始耍赖了。 当然,即便如此,来俊臣也不可能遂了王循的愿,他还是很坚决地予以否认:“陛下,王循这是血口喷人,臣不认识什么石勒,更不会把自己比作他。” “哦!”武则天的眼睛微微地眯了一下,双眸中射出一种莫名的光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不耐烦,她淡淡地说道:“王爱卿,朝堂之上,是个讲理的地方。你可不能因为一己私隙,而诬陷朕的大臣哦!” 听得此言,来俊臣顿时喜笑颜开,他能明显感觉到,武则天还是向着自己的。只是,刚刚他表演的还是“哭”,若是这时候立马阴天转晴、笑逐颜开的话,未免太快。他连忙低下头去,极力掩饰自己的得意。可是他这番表情,却逃不过武则天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无比锐利的眼睛。武则天的眼中,也有了一丝疑惑之色。 王循胸有成竹地说道;“陛下,微臣所言,句句都是实情,微臣有一个人证,已经在宫门外等候多时,恳请陛下让臣的证人进来,一对质便知实情。” “哦,爱卿还有人证?”武则天似乎也被他勾起了一点兴趣。 “正是!”王循道:“此人名叫吉顼,是来俊臣从前的鹰隼!” “啊,吉顼?!”听见王循这话,场中不少的人都失声喊了起来。知情人都知道,吉顼才是酷吏中最可怕的一个。没有想到,此人竟然会成为王循的证人。 就算以徐有功的磊落镇定,听说这证人竟是吉顼的时候,也是一脸的震惊,转过头去,带着一脸的疑惑看着王循。他十分的疑惑,这吉顼怎么会成为王循的人证呢? 不过,徐有功究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既然吉顼和王循合作也是为了对付来俊臣,目标无误,他也就没有往心里去。 而来俊臣听见“吉顼”二字的时候,也是忍不住呆了一下。随即,他便放声大叫怒吼起来:“王循,你胡说,吉顼怎么可能背叛——” 不待他说完,望向那冷笑一声,道:“来俊臣,天子殿前,请你注意你的言行举止。这大殿之内,可有这么多的侍御史在看着你呢,你可不要让他们为难才是!” 自从十三年前的光宅元年,武则天废中宗皇帝李显之后,便将御史台,也就是现在的肃政台分成左右二台,从此二台之间有了明确的分工。左肃政台下辖的御史称侍御史,是监察在朝百官的;而右肃政台下辖的御史称为监察御史,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分批派出去监察地方的。 来俊臣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官居主管左肃政台日常事务的左司宪大夫,在左肃政台里很是安排了一些亲信,以至于如今朝内的侍御史大多都是他的亲信。王循这么说,在讽刺来俊臣君前失仪之余,也是讽刺那些侍御史们尸位素餐,对来俊臣的嚣张态度不闻不问。 武则天当政之初,为了收买人心,封官极滥,以至于有了“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把推侍御史,腕脱校书郎”的民谣。因为拾遗、补缺、侍御史都是言官,本身并不需要多大的本事就能当,最不济的也可以站在朝班上当木杆;校书郎则纯粹是吃闲饭的(典型的就是郑昱)。 所以,要这些吃闲饭的人在皇帝面前弹劾一手提拔自己的来俊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当听见王循丝毫不留情面的讽刺,这些御史们也无不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舒服。 来俊臣听得此言,微微一怔,连忙回过头去,向武则天连连磕头谢罪。 武则天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声:“罢了!”便传谕宣吉顼进殿。 过了好一阵子,在众人望穿秋水的等待之中,吉顼终于跟在一名宦者身后,缓缓地走了进来。 其实,为了今天,卫遂中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自从知道要上金銮殿和来俊臣对质之后,他就一直在告诉自己兴奋得很。而当宦者宣谕让他进去的时候,他更兴奋了。 吉顼老远就跪下,一步一步地向前爬去,来到先前跪着的几个人身后,颤声喝道:“臣吉顼,叩见吾皇!” 他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抬起头来,前面的来俊臣蓦地转过头来,对着他厉声喝道:“吉顼,你这吃里爬外的狗东西,也配和我对质吗?” 就在这时候,忽听一声带着明显愤怒的苍老女声叱道:“放肆!” 来俊臣这才想起自己又一次失态了,连忙回过头去,谢罪不已。 “你便是吉顼?”远远的,武则天的声音虚虚渺渺地传来,让吉顼本有些慌乱的心情平静了不少。 “正是。” “朕来问你,来俊臣可曾自比石勒?你可要想清楚了,朕十分讨厌说谎之人!” 这是吉顼演练过无数次的场景,他毫不迟疑地点点头,道:“大约一个月前,臣和来俊臣在一起吃酒,酒酣耳热之际,他也是酒后吐真言,说自己虽然和石勒一样出身卑贱,日后的成就却未必差于石勒!” “陛下——臣,臣不是那个意思!”来俊臣也听出了这话的严重性,连忙辩解。 “朕只问你一句,吉顼所说的到底是不是实情?”武则天的声音有些冷。石勒在虽然是胡人,却是个正儿八经的开国皇帝。而作为皇帝的武则天,最忌讳的便是别人想当皇帝。她当初之所以密令来俊臣杀了那么多人,不就是担心他们之中有人存着当皇帝的心思吗? “是——不过,臣的意思是要像石勒一样不因自己的出身而自卑,积极进取,而不是想当皇——”一言未了,他连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方才他还装疯卖傻地对武则天说,自己不认识什么石勒,如今却知道石勒的生平。 “哼,岂有此理!”武则天厉声喝道:“来呀,给我拿下,让他去大理寺狱中好好反省反省吧!”站起身来,丢下一句“退朝!”转身而去! ———————— 回到自己的寝宫之后,武则天兀自愤愤不已,口中不住地骂道:“这个来俊臣,竟是如此不知好歹,枉朕还对他信任有加,真是气死朕了!” 上官婉儿见武则天有点失态,知道她不愿让自己此时的形态落入太多人的眼里,便轻轻挥挥手,将几名一旁侍候的宫娥支了出去,而自己来到武则天的身边,恭谨地侍立着,静静地听着武则天肆无忌惮地宣泄怒火。 喃喃地咒骂了来俊臣一阵,武则天忽然抬起头来,向上官婉儿道:“婉儿,你说实话,你觉得来俊臣此人,可靠否?” 上官婉儿这些年以来,一直紧随在武则天身边,对于武则天的那些隐秘都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包括武则天本人如何指使来俊臣去做那些谋人性命的事情,她都是历历在目。设非武则天对她有不同寻常的信任,是不可能让她知道这么多的。因此,当眼前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武则天的问话便是单刀直入,没有任何的遮遮掩掩。 “应该——”上官婉儿略略沉吟,先迟疑地点点头,又缓缓地摇摇头,最后终于还是说道:“奴婢和他并不相熟,实在难以确定。不过,依奴婢看来,此人就算是有些无礼,也未必不能改过自新。” “哦!”见到上官婉儿竟然为来俊臣说话,武则天有点意外。她一向以为,凭着来俊臣的长相和为人,以及他穷凶极恶的名声,一般的女子都不会喜欢他的。 “说说理由!”武则天饶有兴趣地说道。 上官婉儿笑道:“奴婢想,来俊臣既然能着书立说,说明还是有些学识的,可见此人在根子上,也不像外界所说的那样粗鲁不文。既然如此,大家只要给他一个教训,他也未始不能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被上官婉儿这么不露痕迹地一提,已经忘记了那本书的武则天眼中光芒一闪,道:“你不说,朕倒是忘记这书的事情了。婉儿,你把那书拿过来给朕看看,朕倒是要见识见识,来俊臣这厮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文字来!” 极力掩饰着心中的颤动,上官婉儿轻轻地答应一声,转身而去,不多时便将那本《罗织经》拿了过来,交到武则天的手上。 武则天也不多言,打开书便看了起来。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武则天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最初,她还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思看书,越往下看,她就越的感觉如芒在背。武则天不是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但很少有一样东西让她感觉这样浑身难受的。 《罗织经》这本书文字简练,字字句句里面,都透出作者深沉的心机,一般人看了,难免汗流浃背。而即使是以武则天六十年勾心斗角的经历,看了这书之后,也不由得生出一种从来没有的危机感。 “来俊臣此人,心机真的如此深沉吗?”武则天轻轻地合上书本。 不经意地回头之间,武则天蓦然现,上官婉儿的眼中带着一种于平日大不一样的热切,似乎在期盼着什么一般,一个有些荒诞的可能性瞬间涌上心头,她顿时作起来:“上官婉儿,朕来问你,你费尽心机将此书献给朕,到底是何居心?” 上官婉儿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道:“大家明鉴,奴婢别无他意,奴婢对大家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任何的私心!” “哼!”武则天冷哂一声,道:“没有私心?你是一个何等聪明的丫头,既然明知道这书里的内容,如何不知道这书将会对朕的判断造成怎样的影响?朕看你献书是假,借刀杀人才是真的吧?” 上官婉儿连忙喊冤:“陛下,您是知道的,奴婢一直幽居深宫,而那王循又是进京不久的,奴婢怎么会和他有什么冤仇,甚至还想除掉他呢?至于这本书,乃是臣的表弟郑昱从市井中购得的,奴婢准备带回宫中慢慢翻看。可是,奴婢回来之后,一直忙于正事,没有时间翻看。所以这书的内容,奴婢着实不知!” 上官婉儿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她明明要杀的是来俊臣,却故意将武则天“借刀杀人”这话的对象理解成王循,让人不得不相信她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加上她跟随武则天多年,虽然在勾心斗角方面,还没有达到武则天那样炉火纯青的地步,却早已不容小觑,她最擅长的莫过于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她这番哭诉声情并茂,又合情合理,让武则天也跳不出毛病来。 武则天见了上官婉儿这般模样,有听得她的辩解,疑心顿时去了大半,也不由有些惭愧。 关于上官婉儿所说,入宫之后一直没有时间看书的事情,别人是不可能相信的,而武则天本人却完全相信。因为上官婉儿这几天一直跟随在她的身边,几乎寸步不离。以她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一天夜里可以自由分配的时间,也不过是两个多时辰而已。武则天不相信她还会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抽出一些来看书。就武则天自己而言,她一天要睡五个时辰左右,尚且会经常觉得困顿,她很难相信上官婉儿每天只睡两个多时辰,还要从这点时间里抽出一部分来做其他的事情。 武则天哪里想得到,就在郑氏生日的当晚,上官婉儿便已经看了这本书,看完之后才带进宫来的。若是年轻时候的武则天,也许不会有这样的疏漏,但七十岁的她,毕竟还是斗不过岁月的摧残——她也老了。 “起来吧。”武则天眼中射出柔和的光芒,伸手将上官婉儿扶了起来:“朕只是试探你一下而已,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随即,她又是皱了皱眉头,道:“真是想不到,朕一直认为最憨厚老实、胸无城府的来俊臣,竟然有全然不下于朕的心机。设非如此,他怎么可能写出这样一本书来!” 下朝之后,百官见了王循,都是躲得远远的。一些自诩不畏权贵的大臣也想去搭讪两句,要么是想想后果,觉得不值得,还是悄然遁走了,要么干脆就被他们亲近的好友硬生生地拉走。所以,这一大群人很快就分成了两群人。一群人是朝中几乎所有的文武,而另外一群,则只有王循一个。 虽然说来俊臣已经被关进司刑寺狱,但只要武则天还没有定他的罪,大家对他的恐惧之情就不能立即消除。今日跑去巴结王循倒是容易,前提是要准备好承受来俊臣日后的报复。而这,又几乎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承受的。 尤其是,退朝之前,武则天说的是让来俊臣去司刑寺狱中好好反省,这话里面余地充足,最起码说明武则天还没有生出杀心。若是有了杀心,哪里还会给人反省的机会! 换句话说,就算到了今日的地步,来俊臣还是很有可能要被放出来的。至于放出来以后还能不能受到武则天的重用,则又是另外一个话题了,并不在百官们如今的考虑范围之内。百官们只能往最坏的方面设想,那就是他还能恢复昨日的权势,而且还将掀起新一轮的打击报复。 无人理会,王循倒是落得一个清净,悠然地向前行去。 今天他站出来的时候,还真是有些激动的,要不然一向温文尔雅的他说话声音也不会那么大,他就是要要用声音来压制、掩饰自己的紧张。 好在,这件事情已经结束。虽然没又让来俊臣几次丢命,但将他送进大牢,也算是完成了一般人根本不敢想象的任务。至于如何送佛送到西,再送这厮一程,也只能是从长计议了。他只希望宫里的那一位,能够不负重望。 第75章 下一步加什么 “王公!”正当王循沉吟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热情的声音。 王循回头一看,却是徐有功,脸上顿时便多了一抹由衷的笑意。虽然方才徐有功并没有帮上他多少,但就凭此人是满朝文武之中,唯一敢站出来为他说话的,王循也必须承情。何况,此人又是退朝之后,唯一敢主动向自己打招呼,而没有任何丝毫迟疑的。从这两个唯一里面,就能看出此人的为人。 “徐公!”王循拱拱手,道:“方才在朝堂之上,幸赖徐公出言相助,下官在这里——” “诶——”徐有功连忙拦住王循的话头,道:“王公莫要折杀下官。王公大义,令人好生敬仰哩!我徐洪敏平生最不喜的就是虚礼客套,咱们说正事。王公就吩咐吧,咱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言下之意,竟是主动要求加入王循的阵营,而且甘愿为王循前驱,惟王循马是瞻。 王循心中涌起浓浓的敬佩之情。徐有功此人虽然有过于鲁直之嫌,对于朝廷的耿耿忠心,却完全可昭日月,无怪乎武则天三番五次想杀他,都没有舍得动手。 “徐公,咱们的努力可以到此为止了,下一步,就要看陛下的抉择了。下官相信,以陛下的英明睿智,一定能看清来俊臣此人阴险狡诈的真面目的!”王循淡然地笑道。 徐有功却认真起来,道:“这怎么可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陛下已经被此人蒙蔽住了,要不然也不会给他这般的荣宠,咱们若是不能趁热打铁,将这厮除掉。万一此人翻过身来,必然贻害无穷,王公——” 看着徐有功急切的样子,王循终于知道此人虽然名头极大,又十分得皇帝的宠爱,却总也无法爬上高位的原因了。此人刚直有余,机变实在不足。在现在这样周围全是耳目的情况下,他就敢大声询问对敌之策,固然能说明此人有着“事无不可对人言”的磊落,同样也说明此人实在不是一个参与阴谋的好帮手。 “徐公!”望向那连忙打断道:“咱们作为臣子的,还是应该相信陛下的英明,她老人家慧眼如炬,必能明辨忠奸,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的。若是我等再纠缠不休的话,倒是有党同伐异的嫌疑了,徐公可要三思才好!” 徐有功大大的不以为然,只是王循夸赞武则天英明睿智,他倒也不好反驳,只好用摇头来表示自己的不满了。他本是兴冲冲地来找王循商议为国除贼的办法的,不想王循却给他这样一番回复。若不是方才王循越众而出的样子,还在他心头荡漾的话,他甚至要怀疑王循和段简就是同一种货色了。 “既然如此,王公请便!”丢下这样一句话,徐有功也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大踏步向前而去,把王循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大步远去的样子,王循苦笑着摇了摇头。 来俊臣下狱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坊间,街上的行人迅地变少了起来。神都城里几十万百姓无一不欢欣雀跃,却又不敢直白地显露出自己的欣喜之情,只能一个个关起门来傻笑,和自己的家人分享着这种欣喜,一家人共同幻想着来俊臣被拖出去砍掉的样子。 不多久,神都城内的三市:西市、南市和北市里面的店铺纷纷打烊,一时间,平日无比热闹的集市里面竟是关门的店铺多过正常营业的,就是那正常营业的,也是门可罗雀,也算是咄咄怪事了。 积善坊位于皇城的正对面,和皇城之间,就隔着滚滚东去的洛河,这里的居民多是皇亲国戚,消息最是灵通。所以,积善坊内居民得到宫内消息的时间,往往比其他坊要早得多。 来俊臣入狱的消息传到积善坊内的临淄王府的时候,还在用早膳的临淄王李隆基先是大吃一惊,连忙询问详细情况。当他得知王循竟然抢先一步弹劾来俊臣后,顿时勃然大怒。 “哗啦——”李隆基身前的桌案顿时被掀翻,上好的酒菜顿时洒了一地。武隆基趁势大喝一声,站起身来,骂道:“混账,岂有此理!” 他年纪轻轻,加上又在肝火正旺的时候,胸中一股怒火烧起来,竟是越烧越旺,再也无法平息下来。乱丢乱踢了一阵子之后,他还觉得无法完全泄心中的怒火,猛然回过头去,他正好一眼瞥见挂在墙上的宝剑。当下,他立即跳过去,“刷”的一下拔出宝剑,在屋里乱刺乱砍起来。一时间,屋内的古董、名花、盆栽无不遭殃,重物着地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屋子。 原本在他一旁侍候的宫娥宦者见了,无不变色。他们都知道李隆基的脾气,也不敢去劝,纷纷远远地躲开了去。 “王循!我要你抢我的功劳,砍死你,砍死你!”李隆基狂嘶着,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剑不住砍刺在那桌案上、柱子上和墙壁上,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剑痕。 这是他这许久以来一直筹划着的出人头地的良机,居然没有等使出招法,却现战斗已经结束,心情之恶劣,可想而知。 狠狠地泄了好一阵子,满屋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他终于累了,便将长剑往桌案上一扔。只听得“笃”的一声,那把极度锋利的长剑立即深深地刺进了桌案之内,剑身兀自颤抖不已。 李隆基但觉脚下一软,浑身的力气都像是在这一刻被抽干了一般,他顿时跌坐在地下。眼神呆滞地想着前方看了良久,他忽然闭上眼睛,仰天倒地,口中喃喃地说道:“王循,不管你身后站着谁!日后我一旦得势,必先将你们一并除去,以报今日之仇!” 就在整个神都城都在为来俊臣的轰然倒地而暗流涌动的时候,作为司刑寺狱中新客的来俊臣倒是显示出了与众不同的平静。 监狱对于来俊臣来说,实在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本是长安人士,想当年还在长安街头晃荡的时候,就常常因为坑蒙拐骗而被投进监狱。后来他一朝迹,做的多是栽赃陷害、屈打成招的事情,一年四季倒是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监狱里耗着。算起来,监狱倒是他的第二个家。 比起他来俊臣的本部——丽景门诏狱来,这司刑寺大牢简直就像一个设施齐全、服务周到的客栈。这里没有狰狞的刑具,没有不绝于耳的哀嚎,更没有难闻的臭气。来俊臣对这里面的环境简直满意极了,只是这里面蠢笨的狱卒让他有些不高兴。 想当初,每次他来到丽景门诏狱,旁边的狱卒哪个不是端茶递水,侍候得周周到到的。怎么这更加高级的监狱里面,狱卒反倒没有丽景门诏狱里那一群鸟人会侍候人了呢?捶背吧,要么是太轻要么是太重。讲笑话吧,只能笑倒他自己,别人都全没反应。更糟糕的是,这些人还毛手毛脚的,一点小事都干不好。 “我说,这里面你们倒是给我扫得更干净点啊!”坐在一个干净的蒲团之上,轻轻抿一口茶粥,来俊臣指了指那不是特别干净的地面喝道:“你们瞧瞧这地面都脏成什么样了?要是你们住这里面,能睡得着吗?” 当初他被武则天下狱的时候,别的没有听清,就听清武则天让他反省了。他觉得自己是该好好反省,反省一下以自己的手段,怎么出了内贼,怎么还有人敢出来弹劾他!他觉得,自己以前还是太放纵大家,以至于百官们还对战胜他抱有妄想。 一面盘算着出去之后,如何消遣王循、徐有功等人,他一面开始积极安排自己又一次的狱中生活。 “对不起,对不起!”一名狱卒连连道歉:“这监狱今天上午还关着其他人,虽说小人们临时打扫了一下,可时间实在是太过仓促了,难免还有不周全的地方,还请来少公海涵!” “恁多废话!”来俊臣轻哼一声,道:“还不快打扫干活!” 狱卒不敢多言,连忙端起扫把,开了门,在里面小心翼翼地扫了起来。 这时候,旁边一直没有动的另外一名狱卒有些看不下去了,看着一个个忙里忙外的同伴道:“我说你们这样对待一个犯人,未免太过了吧?” 他是一个新人,昨天才谋得这份差使,今天是第一次到司刑寺狱里当班,不想第一天就遇上这样的事情。为了讨好一个犯人,几位老狱卒居然争先恐后地服侍人家,倒把他这个什么也不懂的新人晾到一边。 “太过了?”来俊臣转过头来,细细地打量着这四名狱卒中唯一闲站在那里的这位年轻人,道:“你和王循、徐有功他们什么关系?” 对着来俊臣这样的人,那狱卒本有些心虚的。可来俊臣无比轻蔑的态度却勾起了他的不平之心。他有些愤愤地说道:“我和这二公没有什么关系。但犯人就要有犯人的规矩,想当初这司刑寺狱里面,也曾经关押过宰相尚书的,也没有听说他们能得到什么特殊的优待,你既然来到了这监狱里,自该和其他人一般吃睡,怎能破坏了这牢里的规矩?” “粟三,你给我闭嘴,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那宰相尚书如何能与来少公比?来少公可是当朝第一人,除了咱们圣皇陛下,就轮到他老人家了,宰相尚书却是一抓一大把,一场冰雹都能砸死两个。你说说,谁更重?” 那牢头见到“粟三”一直没有动,觉得他有可能破坏了大家这个整体在来俊臣心目中的地位,早就有些恼火了,这时候终于作了起来。他一边叱骂“粟三”,一边还不忘把那讨好的眼神扫向来俊臣,巴望着来俊臣能向自己这边投来一个赞赏的眼神。那讨好之意,不言自明。 可惜,来俊臣的眼神却始终锁定在那个不知趣的“粟三”身上,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牢头饥渴的目光,甚至好像都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这让牢头多少有些尴尬兼嫉妒。 看着“粟三”兀自有些不服气的眼神,来俊臣罕见的没有动怒,他甚至还报以一个云淡风轻的笑意。 若是在平常,以来俊臣的性格,自然是容不得别人对自己权威的质疑,现在他对自己还有周围的人却有了一点新的感悟,这让他多少心平气和了一点。更兼现在左右无事,他倒是生出了调教眼前这个直肠子年轻人一番的念头。生活阅历告诉他,像这样的人,若是有一天向他来俊臣臣服的话,比起那首鼠两端的吉顼,吃里爬外的卫遂中,不知要可靠多少倍。 “你叫粟三是吧?你可知道圣皇为何让我来这里住吗?”轻轻地吮吸了一口杯子里的茶粥,来俊臣懒懒地问道。他竟是把下狱说成了换个房间住那么简单的事情。 “粟”三”也被来俊臣激起了傲气,道:“自然是因为你触犯国法,圣皇要治你的罪!” “呵呵!”来俊臣顿时笑了,道:“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不过说话做事还是欠思量。我来俊臣就是为了触犯国法而生的,我这一辈子触犯的国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条了,若是要论罪的话,我的脑袋瓜子早不知道要掉多少次了,哪里还有这福缘坐在这里享受你们的服侍?国法?你知道国法是什么吗?国法对于弱者来说,是用来羁绊脚步的,而对于强者来说,就是用来触犯的!” “粟三”的眼中闪过疑惑的光芒,但那倔强的神色却并没有丝毫融解的迹象。 来俊臣也是说得兴起,竟是忘记了忌讳,竟是有点刹不住话头了:“我来俊臣进监狱也不是第一次了。就像上次,满朝文武竞相站起来往我身上泼脏水,结果怎么样?你们都看见了,我来俊臣回家歇息了几个月以后,还不是毫无损地回来了!这一次只不过是遇上两个螳臂当车不知自量的家伙而已,能和上一次比吗?上次能出去,这一次我自然有把握更快出去,然后把他们送进我丽景门诏狱,让他们也常常牢狱的滋味!” “知道我为什么说得这么绝对吗?”看着几个正在忙碌的狱卒都停下手中的活来,凝神屏息地听着自己的演说,来俊臣竟然没有怪他们偷懒,反倒是说得更加口沫横飞了:“因为——圣皇她根本离不开我!我和圣皇之间,不是普通的君臣关系,而是那种与众不同的合作关系。有些事情,除了我来俊臣,还真没有人能帮她办得妥帖——” 第76章 灰都给你扬喽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冷哼,然后就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来俊臣眉头一皱,转头向外喝道:“谁?” 回答他的,是一阵寂静。 那牢头也是脸色一变,他方才也恍惚间听见了那声音。他连忙转身追了出来,却见外面人烟寥寥,好似根本什么也没有生过一般。他连忙转身向外面的护卫问道:“方才有什么人来过这里吗?” “有两个女人来过?” “两个女人?长什么样子?”牢头越的狐疑了。 “两个都着男装。其中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的年纪,另外一个二十多岁的样子,十分漂亮的!”说起方才那小娘子,那护卫禁不住两眼放光。 “两个女子,难道是她们?”牢头只感觉一阵强烈的凉意,从自己的头顶狠狠地灌了下来,他的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当天晚上,也不知是从哪里颁下来的命令,来俊臣被转移到了一个公众牢房,和众多的囚犯被关在一处。 来俊臣自然是极为不愿,甚至口出不敬之言,只是好汉架不住人多,混乱中,他还是被几个年轻力壮的武士强行架走。而就在当晚,那牢房里的老大为了立威,竟伙同一群犯人将牢里气焰嚣张的来俊臣的手脚打断,牙齿也打得全数脱落,才算罢休。 想那来俊臣这多年以来,一直作威作福,何曾受过这般虐待。此时他就算是有满腹的冤屈和愤怒,也已经无法表达,只能静静地趴在地上,忍受着那种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只有那一滩烂泥一般的身子偶尔轻轻地抽动一下,才让人感受到此人还留着一息。 也许在这一刻,他终于对昔日自己的手段有所后悔,因果循环,究竟是报应不爽。也许他还在筹划着等日后出狱,如何找这些曾经带给他伤痛的人报仇。这一切都是猜测,也只能是猜测,因为来俊臣已经没有办法用任何方式表达自己的意图了。 更糟糕的是,天刚亮,天子的制书便下来了,以气势磅礴的语言列举了来俊臣诸如“杀人”“受贿”“滥用私刑”“欺男霸女”“欺君罔上”的总共二十多项罪名,决定对来俊臣处大辟之刑,即刻执行。 制书的最后,还指定了文昌台左肃机王循为监斩官,司刑寺少卿徐有功为之2。 群臣震动,百姓震动,满朝震动。这消息就像一阵滚滚洪流一般,迅席卷了整个神都城。 瞬时间,神都城里响起了无数的爆竹声,一群群的人,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像疯了一般涌上街头,要么放声狂嘶,要么当街狂奔。有不少的并不相识的男女在街头相遇,竟是忍不住激动之情,热烈拥吻起来,浑然忘记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圣人之言。甚至有一些男男或者女女之间,也生了乎友情的暧昧关系。据说,这一日之后,神都城内不少的退婚事件,居然是以往数年的总和。 为了达到宣传效果,有不少的豪门人家,都把自己家的马儿牵出来,让仆人们骑着奔出城外,向四面八方漫无目的地狂奔。而他们的手里,无不举着“来俊臣枭”之类的旗帜。他们得到的唯一命令,就是携着这张旗帜,跑到他们能达到的极远之地。北市。 当来俊臣被押上来的时候,群情激奋,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又将法场上的气氛推上了一个高潮。当下,臭鸡蛋和石头子、菜头等等杂物飞舞了起来,在空中组成了一道绚烂的风景,就像烟花一样。 则天门上。武则天和上官婉儿居高而立,看着远处汹涌的人群,若有所思。应该说,武则天是知道来俊臣不受欢迎的,可她也没有想到百姓们对他的仇恨,竟是如此之深。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这个见过无数大场面的老人。她暗暗感觉庆幸,庆幸自己做出了一个艰难却正确的决定。 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武则天忽然回头向身边的宦者道:“你们去北市传朕口谕,来俊臣罪大恶极,天人共怨,着夷其三族,即刻执行!” 宦者立即领命而去。 约莫两刻钟之后,北市法场之上再次响起一阵欢呼声,这次武则天和上官婉儿听得明白,竟是有节奏的“万岁”之声。 恍惚间,武则天回过头来,心有余悸地向上官婉儿道:“婉儿,这次你又立了一功,虽然是误打误撞,你那本书献得十分的及时!” 这一日,神都城里治安极度混乱,有不少的百姓都在癫狂般的泄中走失,其中就包括司刑寺狱里的那两名狱卒和一名牢头。说起来也凑巧,这一个监狱里面四个人,只有那个稳重的年轻人冯三因为一直安守本分,没有溜出去偷看行刑,而免于意外。 第二天,武则天又特别在召见了朝中的主要大臣,自责道:“朕这些年受来俊臣等人蒙蔽,枉纵这些小**乱朝纲,如今回想起来,也深感自责。以后朝中若是还有来俊臣这等小人出现,诸位爱卿作为朕的肱骨之臣,可要直言劝谏才是!” 那些大臣都是眉眼通透的人,知道昨日来俊臣受戮的情形深深地震撼了眼前这位高傲、铁腕的皇帝。她也意识到,如果继续重用来俊臣,一旦百姓和群臣的怨怼郁结爆起来,达到一个爆的临界点,就会川壅而溃,伤及她自己的统治基础,甚至会直接撼动她的皇位。武则天这番话,也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妥协和保证了,保证以后不会继续重用来俊臣那一类人。 群臣都是大喜。他们知道自己终于熬过来了,以往夜夜噩梦的日子总算是要走到尽头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半夜三更被人踢开家门,然后全家尽受屠戮、摧残。也不用担心自己养于深院之中的娇艾别人强行夺走,空留遗恨。 在高亢的山呼万岁声中,武则天又宣布,命重新审谳以前来俊臣审谳过的人命官司,对于蒙冤受害的大臣,要加倍抚恤,对于在迫害中幸得活命,却失去了官位的,也要迅官复原职。而这些工作,则由三司使共同完成。 所谓三司使,就是由秋官(原刑部)、肃政台(原御史台)和司刑寺(原大理寺)三个部门的堂官组成的审问团,在鞫问大案的时候,三司使是除了皇帝以外的最高临时决策组。 司刑寺卿是负责重新审谳来俊臣经手的相关案件的三司使之一。但由于如今司刑寺卿的位置正好空缺,徐有功这个少卿就顺理成章地顶了上去。 如今,来俊臣已经正法,武则天又在言语里多次暗示自己不会再启用酷吏,三司使很受鼓舞,这次干劲还真不是一般的大,查谳起案件来效率也很高,很快就查到了来俊臣的第一打手卫遂中身上。 在三司使中,徐有功官位最小,却是最有言权的,因为他这次亲身参与了对来俊臣的弹劾。虽然他最终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在当时的情形之下,能站起身来,本身就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了。 而且,从事后看来,徐有功的官位虽然暂时还没有挪动,但明显已经水涨船高。武则天甚至将监斩来俊臣的事情,交由他和王循来做。这就是一种很明显的暗示,暗示他们两个今时已经不同往日,说不定很快就要换一身官服穿穿了。 徐有功接了这个任务,大喜。他这人一向以公事为先,对于私事考虑得不多。 当下,他立即点齐人马来到了卫遂中的家中,也不给对方任何的分说机会,将他抓起来就走。 第77章 被发现了 洛阳宫。 一艘巨大的龙舟缓缓地浮游在九州池的湖面之上。作为当今天子的水上座驾,这艘龙舟的豪华程度自不必说。不论是从外表,还是从内中陈设来看,你都难以寻出一点的瑕疵。难怪素来追求最完美享受的武则天也对这艘龙舟青睐有加,不时乘坐着它在九州池的水面之上游玩。 “嗯,果真是好茶!未尝其味,先闻其香,待得送入口中,立时满腹生芳!”第一次喝到炒出来的茶,武则天难掩赞赏之意,不住点头。一旁的上官婉儿一言不发,待得武则天把杯子放下,她立即又续上了一杯。 也不知怎地,看见难得出赞叹之言的武则天今天竟如此不吝赞美之词,一旁的上官婉儿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种奇妙的骄傲之感。就仿佛,武则天正在夸赞的正是她本人一般。 “事情办得如何了?”就像浑不经意一般,武则天顺手端起了上官婉儿刚刚续好的茶水,蓦然问道。 若是一般人,很难适应武则天这种跳跃性极强的说话方式,而上官婉儿却是司空见惯,丝毫也没有犹豫,她沉声说道:“正如陛下所料,徐有功对此事抓住不放。不过,一切都已经解决得妥妥帖帖的了。” 又轻轻地抿了一口那散着浓郁香气的茶水,武则天轻轻点头,道:“这是徐有功的缺点,也恰是他最大的优点!还有,这次动此事的幕后之人,都有哪些,可都查清楚了?” 上官婉儿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犹豫之色。 见了上官婉儿的样子,武则天颇为诧异。上官婉儿跟随她多年,做事素来果敢干练,从不拖泥带水,比起一般的男人来,都要更加干脆。武则天还从来没有见过她露出眼前的这种神色。 “你有话就直说,不必有所顾忌!” 有些迟疑地看了正在低头为武则天锤捏大腿的张易之,上官婉儿说道:“经过我们细查,这次的弹劾之事,起者并不是一群人,而是两群人。其中一群人便是徐有功和另外几个大臣,其中包括宋璟、徐有功、郑合凤以及宗楚客——” “等等,宗楚客?”对于别人,武则天未必有那么熟悉,对于宗楚客这位亲外甥,武则天还是很熟悉的。她一向知道,宗楚客和梁王武三思走得很近,可算是“武党”的核心成员。而宋璟、徐有功等人却是“李党”的核心成员,这双方之间,从来水火不容,按理说没有可能会合作的。 上官婉儿立时听出了武则天的疑惑,点头道:“正是,还有崔日用、崔湜也参与了其中。这两个人也是梁王的左膀右臂!” “嗯?”武则天的脸色瞬间变得肃然。她这几年以来,一直致力于调和李武两家的矛盾,以免自己百年以后,子侄之间为了皇位而相互残杀。只是,至今为止,她的努力并没有成功的迹象。这两年以来,李武两家的明争暗斗反而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可是,这并不代表武则天希望有其他人站起来做到这件事。因为这就代表着此人的威望甚至强过她这个皇帝。作为一位强权的皇帝,武则天难以容忍这种事情。 “谁?”武则天很简练地问出了自己心目中的问题,她知道,上官婉儿知道她在问什么。 “是临淄王!”上官婉儿缓缓地说道。 “阿瞒?”武则天的语气里透出阵阵的寒意:“小小年纪,果真有曹阿瞒的志向啊!” 阴沉着脸沉吟了一阵,武则天又说道:“你方才说的是第一群人。那第二群人应该就是王循和卫遂中了吧?他们又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呢?据我所知,王循来京时日尚短,应该不大可能和卫遂中混到一起去的。而且,王循是太原王氏下一任族长的热门人选,自有他一份异于常人的矜持和骄傲,也不大可能去结交卫遂中这样出身的人。那么,在他们中间牵线搭桥的定然别有其人,你们查清楚了没有?” 上官婉儿心中苦笑,武则天说的这第二群人中,仅仅包括了王循和卫遂中。她却不知道,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她上官婉儿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终起到决定性作用的那几个。 “查清楚了,此人——”嗫嚅一声,上官婉儿再次把目光瞥向了张易之。 武则天便有些不悦了。一般人在她的年纪,耳目总会出一点这样那样的问题,而她却仍保持了年轻时候的耳聪目明,她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已经是第二次捕捉到上官婉儿偷看张易之的样子了。 若是拿沈南璆这样纯粹只能在肉体上的欲望上给予满足的面首和上官婉儿比起来,武则天无疑会选择后者。因为那样的面首容易找到,而上官婉儿却只有一个。 如今的张易之却不一样,这个年轻的男人有着无比俊美的外表,和需要狂放的时候,无比狂放的动作。这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在床底之间,敢把他堂堂的女皇当作征服对象的男人。这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武则天作为一个非凡的女人的寻常女人梦。可以说,武则天是白日里的皇帝,而张易之则是黑夜里的至尊。 恰是张易之这种斯文秀气和霸气外露完美结合在一起的气质,让武则天无比着迷。在两人独处的时候,为了讨张易之的欢心,她甚至甘愿以妾婢自居。 这样一个面首,莫说上官婉儿无法比拟,假以时日,恐怕就连武则天亲生的儿女,都难以一争短长了。 当武则天看见上官婉儿屡次三番偷看张易之的时候,心中的那种嫉妒之情被彻底点燃了。今日的武则天,毕竟已经不是六十年那个让太宗皇帝爱不释手的豆蔻少女,也不是那个五十年前那个让高宗皇帝为之背上天下骂名而一往无惧的美艳少妇。虽然保养比一般的女子得当得多,但她七十多岁的身躯再也不可能帮她找回当年那颠倒众生、敢于和任何女子争宠的信心。她现在唯一的倚仗,便是她至高无上的权势和堆积如山的财货。所以,现在的武则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敏感,都要害怕其他年轻漂亮的女子来和她争夺她最宝贵的东西。 若不是有“夫君”在侧,她还需要保持一点作为“妻子”应有的仪态和风度,武则天说不定已经翻脸了。 “说!”武则天的声音里,终究还是没有掩饰住怒气。心思被看穿,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无疑是一种很大的忌讳,但她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上官婉儿连忙低下头去,一口气说道:“此人便是那日大家曾经见过的苏宸!” “啊!”一声低着头做自己分内的事情,仿若置身事外的张易之一听,一个不小心,顿时把那翡翠杯子打落在地上。而他兀自毫无所觉,仍是呆呆地看着上官婉儿,仿佛在等待着上官婉儿对自己方才所说之言的否认。 武则天也极为震惊,但她还是很快镇静了下来,略略沉吟,向上官婉儿道:“这件事情里面没有误会吗?” “绝无谬误!”上官婉儿斩钉截铁地说道。有没有谬误,她自然最清楚,因为她就是苏宸组织起来的几个人之一。 “哦,那你倒是说说,苏宸为何要插手进这件事情里?”武则天淡淡地问道。 这句话正问在张易之的心坎上,他也连忙睁大了双眼,看着上官婉儿,一脸希冀的表情。 “奴婢不知道!”上官婉儿缓缓地摇头。待得看见武则天那不善的眼神,她只好又改口道:“奴婢——奴婢,不敢说!” 武则天仰天长叹一声,道:“那我就明白了!看来,他想要做一只在天空上自由翱翔的鸟儿。也罢,也罢,朕就当这一回好人,让他先学着当一回风筝吧!若是他能当好这风筝,朕也不介意给他一片属于自己的蓝天!” 第78章 赴宴 李隆基跟着李成器,来到中堂。 只见李旦看着面前的一道圣旨,不住摇头,叹息道:“这个小妹……” “父王,有何事?”李隆基问道。 李旦把圣旨卷起来,道:“没甚大事。就是陛下赐宴,要我们明晚赴宴。” “父王,好端端的,赐甚宴呢?”李隆基一愣。 武则天赐宴虽是难得,也得有个名目呀。 “要我们恭贺张昌宗升任左千牛中郎将。”李旦脸一红,颇有些不悦。 在现代社会,不乏傍富婆,吃软饭的小白脸。可是,象张昌宗这般,傍上女皇的,还真是没有,而且,他很得武则天的欢心,地位崇高。可以说,张昌宗是小白脸的传说。 张昌宗非常英俊,通过太平公主而见到武则天,被武则天宠信。对于此事,李旦早就知道了,对太平公主此举不以为然,这才对太平公主颇有微词。 “小妹和姓武的都要参加,你们切莫惹事生非。”李旦冲李隆基他们叮嘱一句,还特的点了李隆基的名:“尤其是三郎,你要多加忍让,千万莫要开罪左千牛中郎将。” 李旦这也是一番好意。在这之前,武则天曾宠信薛怀义,薛怀义侍宠而骄,谁都不放在眼里,更是一把火烧了耗资千万的明堂,满朝文武大臣要求把薛怀义处死,而武则天却是不闻不问,由此可见他是何等得武则天的宠信了。 要是李隆基得罪了张昌宗,他在武则天耳边吹吹枕边风,天知道武则天会如何发怒了。 什么风最可怕? 不是狂风,不是台风,是枕边风! “成器,备一份厚礼。”李旦扭过头,冲李成器道。 “父王,我明白。”李成器点点头。 李隆基瞄了一眼李旦,微微点头,李旦也是个明白人,他能领会武则天此举的用意。 武则天要李旦、太平公主和武三思、武承嗣,这些儿子女子侄子,还有李隆基这些孙子孙女都去赴宴,其实就是在告诉他们,张昌宗是她喜欢的人,以后有事儿的话,你们多帮帮。 只不过,武则天是女皇,她不会明说,而是通过赐宴这种方式表达出来罢了。 李旦要李成器备一份厚礼,就是给武则天面子,虽然他心里很不爽,却也不打算在这事上拧着,毕小腿拧不过大腿,还不如顺从。 “好了,你们退下吧。”李旦挥挥手,李隆基他们退了出去。 李隆基回到王府,接着过他的逍遥日子,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 与此同时,忽听苏府外面一个急切的声音远远传来:“公子,快,快,有天子制书来了,快!” “快,快打开正门迎接天使!你们快去给我准备好香案——还有,苏大还不赶快的给我起来,去前面迎接天使!”苏宸一叠声吩咐道。 苏大连忙顺势站起身来,正要出门,却听门外一声“爽朗”的笑声传来:“不必,不必,咱家自行进门就是!”这笑声很大,也异常的尖锐,听起来更像是在尖叫,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很明显的,能出这种笑声的,非阉官莫属了。说实在的,笑的人虽然努力在显示自己的热情,但这热情还是显得太虚假了一点。 不出所料,苏宸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头戴平巾帻,身着紫褶,腰系皮带,脚穿赤红色舄履的中年“男子”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此人的年纪明显已经在三十岁以上,面皮却极为白净,显然是一个中官。 苏宸最近见多了大人物,倒还比较平静,连忙上前拱手道:“中大人驾临,未克远迎,死罪,死罪!” 那中官在宫里当差很多年的,眼力劲比一般人强了不知多少。张易之的得宠程度,他是看在眼里的,就是以前那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薛怀义恐怕都无法和这位相提并论。所以上,张易之日后的身份地位比起当初的薛怀义,也不会稍有逊色,而苏宸作为张易之的身边人,自然也会跟着大大沾光。 因着这点见识,平时都是等着别人大开正门相迎的中官今日竟是主动走了进来。 “哦,公子就是苏大郎了对吧?果然是一表人才,龙凤之姿!” “奴婢此来,是应张侍郎之命请公子次日去参加左千牛中郎将的升职宴的。” ——————————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次日下午,苏宸命苏七准备,他要去赴宴。 举行宴会的地方在上阳宫的丽春殿,李隆基一行比苏宸更快就到了这里。 李隆基见到苏宸的马车时,眼前一亮。 连忙跑到苏宸马车前,唤道:“见过苏先生,苏先生前来也是赴宴?” 苏宸赶紧从马车上下来,向李隆基行礼,并回答了李隆基的问题。 李隆基装作天真烂漫的样子,向苏宸道:“阿满在此多谢苏先生上次的救命之恩,先生如有需要,可来临淄王府。宴席散后,先生可否来王府一叙?” 苏宸见招拆招,“临淄王的好意苏某心领了,若届时有空,自当一叙。” 苏宸给了一个抱歉的苦笑,请他见谅的神色。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勉强挤出笑意道: “那届时再请先生!” 说完转身大步而走,背对着苏宸,他的一张脸已经变得彻底面无表情,隐隐有些阴沉。 李旦从车上下来,对于苏宸的才干大为赞赏,道:“这个苏宸是个人才,三郎,你要好生待他。” “人才?为老不尊的人才!坑死人不偿命的人才!”李隆基在心里嘀咕。 “张说见过皇嗣。”就在李隆基嘀咕之际,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文臣,身长七尺,一表人才,气宇轩昂,快步而来,冲李旦见礼。 “张说?”站在一旁的苏宸目光一凝,回过头来,停在张说身上,仔细打量这个名臣。 第79章 张说 张说身长七尺,身板挺拔,眼睛明亮,透着睿智,整个人很是精神,显得精明干练。 “名臣不愧是名臣!”苏宸微微点头,对张说大为赞赏。 张说是唐朝名臣,非常有名的宰相,是“开元盛世”的重要推手之一。开元盛世,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座丰碑,一千年过去了,仍是没有哪个王朝能够越,即使享有“盖世之选”美誉的清朝康、雍、乾三朝也是比不了。 而张说就有大功,开元盛世他居功至伟。 张说不仅政才不凡,而且很有将略,他是文武全才,以军功起家,成为大唐名相。他曾在边关打突厥,斩甚众,令突厥害怕。 正是因为他在边关统过军,打过仗,他对军队非常了解,他向李隆基建议,用蓦兵制取代已经败坏,不适应形势需要的“府兵制”,李隆基采纳了他这一建议,成功的解决了兵员问题。这是李隆基一朝军功鼎盛的重要原因。 “张说在这里,姚崇呢?”苏宸在心里暗道。 苏宸为什么会由张说而想到姚崇?那是因为一个典故“生张说不如死姚崇”。 张说和姚崇两人之间不对付,彼此看对方不顺眼,因为张说曾经参过姚崇,因此而结怨。 这事一直是两人的心病,李隆基也知道这事儿,曾经专门举办一次酒宴,把两人召到一起,为二人做和事佬,要他们把这破事儿扔掉。 然而,也不知道是命里相克,还是怎么的,没用,两人就是看对方不顺眼。 要说气度,两人的气量非常大,姚崇是与房杜齐名的宰相,不会连这点儿气度都没有,然而,就是对张说不爽。而张说同样的对姚崇也不爽,两人就这么扛上了。 两人就这样,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一直到姚崇死也在算计张说。 姚崇死的时候,他很担心张说对付他的儿子孙子,就把他的儿子叫到榻前,说张说富有才华,只是张说反应稍慢,而且贪婪,可以利用利用。 事实上,张说为官清廉,并不贪婪,只是他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收藏古玩,这到了对头姚崇嘴里就成了“贪婪”。 姚崇说他丧之时,张说必到,要他的儿子把古玩放到显眼的地方,要是张说不看的话,那他们家就危险了。要是张说很在意的话,就把这些古玩送给张说,博得张说欢心的时候,要张说写一篇祭文。 丧的时候,张说果然来了,祭奠之后,张说看见了古玩,眼睛放光,久久不愿离开。姚崇的儿子就乘机把古玩送给张说,请求张说写一篇祭文。 张说得到古玩,很高兴,当场就准了,写了一篇祭文,对姚崇多加赞赏。 姚崇的儿子立即把这篇文章送进宫,给李隆基看了。 过了几天,张说有些后悔,心想我为什么要对死对头姚崇唱赞歌?他就以要修改为名,索要这篇文章,姚崇的儿子说已经送给李隆基看过了。 至此,张说这才反应过来,长叹一声我“生张说竟然不如死姚崇”,这事就成了典故,流传下来。 “张说,免礼。”李旦破天荒的抱拳回礼,对张说很是敬重。 李旦这个皇嗣虽是虚的,没有实权,没有什么地位,毕竟是皇嗣,要他抱拳回礼的人并不多,而张说就是一个。 张说此人清廉正直,风骨凛然,而且他才华横溢,科举考试是“策论天下第一”,也就是“状元郎”,对于这样的人,李旦不能没有敬意。 “谢皇嗣。”张说行完礼,侧身相请,道:“皇嗣,请。” “好。”李旦点点头,在张说的陪同下,快步进了丽春殿。 丽春殿是上阳宫很重要的建筑,这里景致优美,各种各样的建筑不少,布局是匠心独运,很是清雅。 苏宸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心中赞叹:“倒是气派!” 来到一座别殿中,张说请李旦一家和苏宸坐下,命人送上茶水点心。 “张说你主持赐宴一事,可有困难?若是有的话,你尽管说,我尽力帮你。”李旦对张说很是敬重,放下身段儿,愿意为张说帮忙。 李隆基微微点头,对李旦此举大为赞赏。 李旦这是在结交张说。象张说这样富有才华,年富力强的人,那是前途无量,是未来大唐的支柱,值得拉拢。 “谢皇嗣美意。”张说波澜不惊,平静的道:“若是张说需要帮忙的话,会向皇嗣请求。” 若是换个人,肯定会很激动。不管怎么说,李旦也是皇嗣,他主动提出帮忙,那是天大的恩赐。张说却是平静,波澜不惊,这份胆识不凡,苏宸微微点头,大加赞赏。 “那好。”李旦点点头。 “皇嗣,等会要劳动你大驾,前去迎接左千牛中郎将。”张说向李旦道。 “嗯。”李旦很是意外,鼻孔里出一声轻嗯声,很是不爽,脸色有些冷。 李旦这个皇嗣虽然没有实权,没有多大的名望,没有多崇高的地位,那也是皇嗣。张昌宗这个春官侍郎虽然很得武则天的宠信,也不能让他亲自前去迎接。 “哼!”李成器更是不爽了,冷哼一声。 小小的左千牛中郎将,竟然要皇嗣亲自前去迎接,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寿昌公主他们的脸色很冷,同样不爽。 “这是陛下的意思吧?”李隆基淡淡开口。 “这位郎君所言极是,这正是陛下的意思。”张说眼里掠过一抹讶异,瞄了瞄苏宸。 他万万没有想到,苏宸竟然能猜到这是武则天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李旦既是意外,又是震惊。 他知道武则天很宠信张昌宗,却是没有想到,武则天竟然宠信到这种地步,竟然要他这个皇嗣亲自前去迎接。 李成器和寿昌公主他们也是一脸的惊讶。 “陛下既然在尊崇左千牛中郎将,那我们就遵旨办事吧。”李隆基知道,这就是一个过场,没什么实际意义,没必要在这事上拧着。 既然武则天要给张昌宗面子,那就把面子给足,不就是迎接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当然,李隆基点明“遵旨办事”,那是在说,他们如此做,只是遵照旨意办事,并不是要拍张昌宗的马屁。 李旦眉头拧着,久久不说话。 “皇嗣,退一步海阔天空。”张说赞赏的打量一眼李隆基,冲李旦道。 他这是在提醒李旦,忍一忍,没必要在这事上拧着,那不划算。 “那好吧。”李旦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张说安顿好李旦一家,又去忙活了。 第80章 宴席变故 李旦他们就在这里喝茶歇着。时间过得很快,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的样子,张说又进来,道:“有请皇嗣移驾。左千牛中郎将到了。” “走。”李旦脸色不太好看,站起身,甩甩袖子走在头里。 李隆基他们跟着出去。 苏宸也不好一个人坐着,一起出去。 刚到殿门口,就见到一队人策马而来。 走在头里的是一匹全身雪白的骏马,毛如同缎子似的光滑,浑身没有一根白毛。鞍辔饰以金银珠宝,富丽堂皇。 白马上坐着一个面若傅粉,体型匀称的年轻人,身着一身白衫,更增几分俊俏模样。 “还真有点白马王子的味道。”苏宸看在眼里,嘀咕一句。 “这就是小白脸张昌宗。果然是俊俏。”李隆基把张昌宗一打量,只见其人玉树临风,俊俏不凡。 张昌宗脸型好看,皮肤白净,身材匀称,整个人跟一朵盛开的莲花似的。 “不愧有莲花六郎的雅号。”李隆基对这小白脸没甚好感,也是不得不赞叹其英俊。 张昌宗很是英俊,有人赞他跟莲花似的,有人就纠正说,不是他象莲花,是莲花象他,由此而有“莲花六郎”的雅号。 苏宸的目光从张昌宗身上移开,落到两个牵马人的身上时,脸色变得十分古怪。 “吭哧,吭哧。”李隆基、李成器、寿昌公主他们也是一脸的古怪,捂嘴偷笑。 李旦紧绷着一张脸,拼命忍笑。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给张昌宗牵马的两人一个是武三思,一个是武承嗣。 这两人是公认的武则天最热门的继承人选,而且,他们权倾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居王爷高位,竟然如此拍张昌宗这小白脸的马屁,给他当牵马坠蹬的马夫,这实在是太丢脸了。 这两人却是没有丝毫丢脸的样子,反倒是红光满面,喜气洋洋,冲李旦得意的扬了扬下巴,一副拍马有术的自得样子。 “没骨气!”李隆基裂裂嘴角,鄙夷之极,道:“如此卑劣之人,也想当太子,真是可笑!” 放下身段,给有功之人牵马坠蹬,这还说得过去。他们不顾王爷尊颜,给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牵马坠蹬,这太丢脸了,太没骨气了,这是小人行径。 要是这样的人当了太子,再当皇帝,那真是苍天无眼了。 张说嘴角抽抽,眼里掠过一抹厌恶,随即恢复正常。 要是排出最让人不耻的职业,吃软饭肯定会榜上有名,只要稍微有点骨气的男人,都不会去吃软饭。吃软饭,实在是太丢人了,谁都得鄙视。 而武三思和武承嗣二人竟然甘当马夫,大拍特拍张昌宗的马屁,实在是让人无语。 在张昌宗身后,有一匹全身火红的骏马,非常神俊,不比张昌宗的白马差。鞍辔饰以金银珍宝,极为华贵。 红马上坐着一个艳光逼人的丽人,看上去约莫二十许,身段儿婀娜多姿,极尽曼妙之能事,容貌极美,跟天仙似的。 “太平公主。”苏宸一瞄,就知道她是谁了。 太平公主,是中国历史上着名的女性政治家,富有政才,很有手腕,给武则天出过不少计策。只是碍于武则天的威势,她没有说出来而已,这点为世所公认。 武则天对她这个小女儿特别赏识,就曾说过“类我”的话。 李隆基发动政变,诛杀韦后和安乐公主之所以成功,就有太平公主的谋划与布局。要是没有太平公主从中相助,李隆基的政变能否成功,还真不好说。即使成功,也不会那么顺利。 太平公主是一个富有野心的女人,她很想象武则天那样,当女皇。在李旦复位后,她就在谋划这事,她并没有把李隆基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只是,没过多久,她现她小瞧了李隆基,李隆基精明过人,不比她这个政治老手差,她感到巨大的威胁,想要杀掉李隆基。然而,李隆基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先下手为强,把她和她的党羽诛杀干净。 在看到苏宸时,原本充斥一脸假笑的太平公主,猛然转过头,不屑地“切”了一声。 “左千牛中郎将到。起乐!”就在苏宸转念头之际,张说大声下令。 鼓乐齐奏,一时间,乐声悠扬,很是动听,整个场面宏大而热闹,跟迎接帝皇似的。 “李旦见过中郎将。”李旦脸上挤出笑容,快步上前,冲张昌宗一抱拳。 “你就是李旦?”张昌宗扬扬下巴,用鼻孔看李旦,淡淡的道。 “哼。”李隆基一声冷哼,脸色很难看。 李旦是皇嗣,论地位比起张昌宗这个左千牛中郎将高得太多了。张昌宗这是不把李旦放在眼里,谁能不爽? 直呼李旦之名,而不称“皇嗣”,张昌宗这太狂妄了,李隆基眉头一挑,眼中冷光闪闪,在心里暗道:“真是个骄狂的小人。不过是cb的本事,除了这,你还有甚本事?” 李旦是个软蛋,他心里很是不爽,只是他不敢作,嘴一张,就要接话。 就在这时,只听李隆基的声音响起:“姑姑,您又漂亮了呢,越来越年轻了,就是天上的仙女都要忌妒您了。” 张昌宗不给李旦脸面,李隆基立时还以颜色,连话都不和你说,直接和太平公主打招呼。 “格格!”太平公主展颜一笑,如同百花盛开,笑声清脆悦耳,如同明珠撞击玉盘似的。 女人都喜欢听人夸自己漂亮,就是太平公主这样的女强人也不例外。更别说,太平公主还真的美得跟天仙似的,李隆基这话说到她心坎上了。 “三郎,你嘴儿真甜。”太平公主笑着道。 “姑姑,我说的是真的,你瞧,有人的眼都直了呢。”李隆基笑嘻嘻的,嘴角朝武承嗣一呶。 太平公主人很美,跟仙女似的,这一笑的魅力非同小可,武承嗣看得眼都直了,口水差点流出来了。 太平公主再嫁之时,武则天有意让她嫁给武承嗣。只是,太平公主看不上他,这段婚事才告吹了。 不过,武承嗣对太平公主的美色一直念念不忘,咋见太平公主展颜而笑,他跟丢了魂儿似的。 太平公主斜了武承嗣一眼,眼里掠过一抹厌恶,道:“中郎将,我们进去吧。” 这是把武承嗣当成了空气,武承嗣的鼻子差点气歪了,却是无可奈何,谁叫这是武则天最为疼爱的女儿呢?若论得宠程度,太平公主还在他这个侄子之上,只是因为太平公主是女儿身,这才没有被定为武则天的最热门继承人选。 “进去,进去。”张昌宗不满的瞪了李隆基一眼。 要不是李隆基横插一杠子,引得太平公主话,他就能压压李旦这皇嗣,那多威风啊。 张昌宗就是因为太平公主见到武则天,被武则天宠信,对太平公主,他不敢不给面子。 说着,张昌宗又转过头来对苏宸道:“宸哥,咱们进去吧。” 苏宸点头,“走吧,莱应该正热乎着。” 张说打量一眼李隆基,微微点头,眼里掠过一抹赞赏。 以李旦的性子,他必然会顺着张昌宗的话往下说,天知道张昌宗会如何拿捏打压他。李隆基适时话,把太平公主拉下水,从容化解此事,为李旦保住了脸面,这份机智着实了得。 进了丽春殿,张昌宗这个主宾当然是坐了主宾位置。 李旦应该坐席才是,然而,张昌宗眼里掠过一抹阴狠,道:“李旦,这也是你能坐的?” “嗡!嗡!”张昌宗一语落点,殿里响起一片嗡嗡声。 李隆基、李成器、寿昌公主他们出一阵冷哼声,眼中厉芒闪烁,打量张昌宗,脸色极为不善。 苏宸脸色微变,盯着张昌宗。 李旦这个皇嗣虽然没有实权,但他毕竟是皇嗣,论地位的话,仅次于武则天这个皇帝,这席要是他不坐的话,还有谁有这资格? 更别说,张昌宗不称李旦为皇嗣,而是直呼其名,叫李旦,这是不把李旦放在眼里,作为李旦的子女,谁能不怒? “嗯。”就是太平公主也是意外,好看的眼睛瞄着张昌宗。 李旦毕竟是她的兄长,张昌宗如此不给面子,她脸上也挂不住。 与李隆基他们愤怒的样儿正好相反,武三思和武承嗣一脸的喜色。 武三思眼神灼热,忙问道:“敢问中郎将,这席谁坐合适?” 张昌宗得意的扬了扬下巴,如同没有看见李隆基他们的气愤样儿,道:“依我看,这……嗯……宸哥和两位坐才合适。” “谢中郎将。”武三思和武承嗣得意的冲李旦扬了扬下巴儿,满脸喜色。 “这是一场阴谋。”苏宸看出了端倪,在心里暗道:“这应该是他们提前商议好的。” 武三思和武承嗣早就盯上太子之位了,把李旦这个皇嗣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时刻都在盘算如何对付李旦。要是他们不借这机会,打压李旦,落李旦的脸面,那就不是武三思和武承嗣了。 “宸哥坐我左,你们两个坐我右,如何?”张昌宗接着道。 “谢中郎将!谢中郎将!”武三思和武承嗣点头哈腰的道谢。 二人昂头挺胸,神气活现,得意之极,一抬脚,就要过去入座 苏宸正想去阻止。 就在这时,只见张说快步上前,拦在二人面前,脸色严肃,道:“二位王爷,你们逾制了。这席理应是皇嗣的。” “张说,你小小的凤阁舍人,算什么东西?”武三思脸一沉,脸现怒色,沉声喝道。 张说还没有飞黄腾达,虽是策论天下第一,只不过在朝中做些文案之事。 “张说奉陛下旨意,操持这次 宴席,自是要按章办事。”张说身板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的回应。 “陛下?”武三思在心里嘀咕一句,脸色微变。 对于武则天,他是不敢有丝毫违逆,张说这一扯起武则天的虎皮,他还真是有些打鼓了。 武承嗣也迟疑了。 “二位请入座,陛下那里,自有我去说。”张昌宗大包大揽了。 “听见没有?这是中郎将大人的恩典。”武三思头一昂,胸一挺,得意洋洋的冲张说喝道:“你耳朵没聋?你听见了么?” “梁王过听了。”张说眉头一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隐没。武三思如此说话,是对他的折辱,张说也是生气,只是他没有作罢了。 “陛下要中郎将赴宴,并未有让中郎将作主的旨意。”张说再度搬出武则天,他是号准了武三思和武承嗣二人惧怕武则天的脉。 果然,二人一听这话,不由得迟疑了。 就是张昌宗也是嘴巴张了张,想要说话,也是说不出来了。 “张说是个人才,不愧名相之才!”苏宸对张说此举大为赞赏。 武三思和武承嗣迟疑一阵,就要想退下了。虽然二人很眼红这位,可是,他们也不敢违逆武则天的意思。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张昌宗一拍脑门,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我这是与二位王爷谈得来,要他们坐近点,我们说说话儿也方便。” 他是铁了心不让李旦坐席,才找了这样一个借口。只是,此人才情有限,愣了半天才想到这个借口。 “是呀,是呀。”武三思和武承嗣眼睛一亮,二人忙附和,头颅点得比啄米的小鸡还要快,差点折断了。 只要坐上席,就能压压李旦,落落李旦的脸面,对于此事,二人是乐此不疲。 “二位王爷要与中郎将说话,自无不可,这里也挺适宜。”张说仍是站着不动。 这次宴席也就三四十号人,都在一间屋里,要说话还不方便?张说这话很是在理。 “张说,你莫要以为我这王爷就动不了你这小小的凤阁舍人?”武承湖北见张说仍是没有让开的意思,极为不爽了,脸一沉,眼里凶光闪闪。 “张说,你这次事儿要是办得好的话,我不妨向陛下进谏,外放你做官。”武三思利诱起来了。 这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对张说进行威逼利诱。 “请二位王爷恕张说职责所在。”张说不为所动,如同木桩般杵着。 “啪!”张昌宗眼睛一翻,眼中凶光闪闪,右手重重拍在短案上,沉声喝道:“张说,你算甚么东西?给你脸不要脸,哼!” “请中郎将恕张说职责所在。”张说如同没听见似的,不卑不亢的道。 “好你个张说,你真以为我治不了你?”张昌宗怒了,脸色铁青,指点着张说,沉声喝道:“来啊,把张说给我轰出去。” “好啦。”这时苏宸开口了。 “宸…宸哥,您这是”张昌宗有些惊疑不定。 苏宸不紧不慢地回答:“陛下让你前来赴宴,不是让你作威作福。” 苏宸冷冷的道:“你不让皇嗣坐席,这事儿走遍天下,皇嗣也有理。我就不信,陛下会信你的。” “……”气势汹汹的张昌宗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了。 这事的起因,就是因为张昌宗作威作福,不让李旦坐席,这事儿走遍天下,李旦也占理,张昌宗会无理的。 万事不过一个理字,张昌宗不占理,他的底气就不足了。 “苏郎君没说错。”太平公主终于开口说话了,道:“陛下这次赐宴,是要我们和和气气,而不是闹事。这事真要闹到陛下那里了,先不论对错,陛下都会不喜,到时,哼!” 太平公主一声冷哼,如同炸雷似的,武三思和武承嗣一个激灵,嘴巴张了张,想要说话,却终是没有说出来。 太平公主对武则天的心思太了解了,比起武三思和武承嗣还要了解,她如此说话,那肯定不会假的,武三思和武承嗣虽然一心想要把这事儿整大,却也没这胆。 张昌宗迟疑了,眼珠乱转,脸色变幻。 第81章 祸从口出 张昌宗为什么会有这番变化? 这事得从武则天这次赐宴的用意说起。武则天这次赐宴,就是让张昌宗和她的儿子、女子、孙子、孙女,以及侄儿侄女见见面了,通通声气。 这就好比一个有儿有女的寡居女人,好不容易找了一个中意的男人,她把儿女和男人召到一起,吃个饭,见个面,希望大家和和气气,相处愉快。 要是男人把女人的儿女不放在眼里,又打又骂的,你说女人会高兴吗? 这事儿真要闹到武则天那里去了,武则天肯定会很不高兴,最可能的处置之法,就是先不论对错,各打五十大板再说。 其结果是谁都没捞到好处。 更别说,现在的张昌宗才得到武则天的宠信,其根基未稳固,还没有什么势力,他不能没有顾忌。 苏宸就是号准了张昌宗的脉。 “皇嗣,请入座。”张说见苏宸搞定了这事,大为赞赏,冲李旦道。 “入座?好好好。”李旦还在浑浑噩噩,在张说的引导下,机械的入座了。 武三思和武承嗣眼神一黯,这席他们终究没能坐上。 不过,二人马上就盯上了次席。不能坐站席,坐次席也不错。 然而,李隆基开口了,道:“这次席非姑姑莫属。” “临淄王说得对,公主请入坐。”张说深知李隆基的用意,那是在恶心武三思和武承嗣二人,他打从心里赞成。 这次席还非太平公主莫属,她也没有谦让就坐了下来。 在张说的安排下,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没过多久,酒宴就摆上了。 张说先是说了一通例行话,说这是武则天的恩典之类,然后就开席了。 张昌宗今儿没讨到便宜,不停喝闷酒。武三思和武承嗣抓住机会,向他敬酒。张昌宗心里不爽,借酒浇愁了,酒到杯干,不知不觉中喝多了。 “李旦,我是你爹,你快叫爹。”张昌宗大着舌头,拍着李旦的肩膀,满嘴酒气的道。 “轰!轰!轰!” 如同万千个雷霆轰鸣似的,整个殿里一下子炸开了。 李旦、太平公主、武三思、武承嗣、李隆基、李成器、张说他们,以及正在忙碌的太监、宫女,个个目瞪口呆,如同被雷劈中了似的。 就是苏宸也是呆了,一脸的难以置信。 谁也没有想到,张昌宗竟然口出狂言,说出如此惊人的话,要他们不惊都不成。 “你……”李旦本就不爽这事,张昌宗拍着他的肩膀如此说话,他能受得了? 李旦的一张脸扭曲了,脸色已成紫色。 太平公主一张好看的小嘴圆乎乎的,一脸的震惊。她素以胆识过人着称,此时也是震惊莫铭。 武三思和武承嗣二人也是一脸的惊愕。他们是不爽李旦,恨不得把李旦踩在脚下,可是,这有关武则天的清誉,他们不能不惊。 “叫啊!叫爹!”就在众人震惊之际,只见张昌宗高昂着头颅,斜眼睨着李旦,大声催促起来。 “中郎大人喝多了,说笑的,你们莫要在意。”苏宸反应很快,忙抢在头里,脸上堆着笑容,打起了圆场。 “谁说我喝多了?我没喝多。”张昌宗一点也不领情,大着舌头,道:“我睡过女皇,我就是他的爹。” “……”他的声调并不高,却是具有雷霆万钧的威势,雷得所有人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苏宸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了。论猪还得是你张昌宗猪! 张昌宗这话实在是太有震憾力了,李隆基他们被震憾到麻木了。 张昌宗要李旦叫他爹,已经够震憾的了。这话更加富有震憾力了,他竟然挑明了,他睡过武则天,还有比这更具有震憾力的么? “闭嘴。”太平公主脸黑下来了,鲜花般好看的脸蛋黑得地卷皮似的,冲张昌宗喝斥。 这有关武则天的清誉,她这个做女儿的自然是要维护了。 尽管武则天有个屁的清誉。 而且,张昌宗是她引荐给武则天的,要是这话传到武则天耳里,张昌宗固然是要倒霉,她这个引荐人也要连带着遭殃。 “啪!”张昌宗右手重重拍在短案上,斜着眼瞄着太平公主,道:“你没大没小的,你叫谁闭嘴?没给你说,我睡过武则天,我就是你的爹。你,叫爹!” “……”太平公主指点着张昌宗,气得浑身抖,却是说不出话来。 “中郎将大人,您说笑了,是说笑。”武三思脸上堆着笑容,亲切得紧,如同见到老祖宗似的,颠儿颠儿的跑到张昌宗面前,小心翼翼的道。 这有关武则天的清誉,他要是不阻止,他也脱不了干 系。 “你是武三思,是吧?”张昌宗右手伸出,白净的右手在武三思的肥脸上拍着,如同在拍小狗似的,道:“女皇是你的姑姑,我睡过她,我就是你的姑父。快,叫姑父。” 武三思满头黑线,他是来打圆场的,竟然被张昌宗占了便宜。 “叫姑父也不是不可以,可不能在这里叫。”武三思是个马屁精,莫要说叫姑父,就是要他叫姑爷,他也会答应。 当然,前提是场合要对。 “中郎将大人,我们换地儿再叫,好不好?”武三思嘴巴凑到张昌宗耳边,压低声音,轻声道。 “不行。”张昌宗断然拒绝了,头一昂,胸一挺,粗声大气的,道:“就在这里叫。换个地儿,多不好。这里叫,挺好的。” 刷! 武三思比城墙还要厚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比起关二爷的脸还要红。 他已经放下身段儿了,答应叫张昌宗为姑父,可你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这太丢人了。 “中郎将大人,您……”武承嗣见武三思难堪,他心里暗爽,可是,他们毕竟姓武,是武氏子弟,他不得不帮这忙,忙来打圆场。 “还有你,叫姑父!”张昌宗是真的喝高了,跟疯狗似的,逮谁咬谁。 “呃。”武承嗣嘴里出一阵磨牙声,说不出话来了。 “你睡了姑姑,你当然是姑父了,虽然你的年岁没我大,我叫你姑父那也是应该的。”武承嗣在心里暗道:“可也不能在这里叫。这么多人,我叫不出口。” 武承嗣也是个没骨头的马屁精,不要说叫张昌宗姑父,就让让他叫祖宗都没问题。 “滋。”张昌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美滋滋的道:“你们以为女皇高高在上,就很了不得?她没甚了不得。她脱光了,就一个女人,很放浪的女人。” “……”张昌宗的声调高亢,透着兴奋,然而,李旦他们个个被雷了个里焦外嫩,直接傻掉了。 更有人脸色苍白,没有一丝儿血色,跟在土里埋过似的,一脸的惊恐,用手捂住耳朵。 张昌宗这是在大曝武则天的丑闻,这是猛料,要是被武则天知道了,她一怒,那后果太严重了,谁能不惧? “你们不信,是吧?”张昌宗站起来,身子摇摇晃晃,一昂头。 刷! 李旦、太平公主、李隆基、李成器他们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满脸羞愧。 武则天被人如此大揭其短,他们作为儿女孙子孙女,只觉羞愧无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是武三思和武承嗣也是一张脸涨成了紫色,满脸羞愧。 作为侄子,他们也觉得没脸见人。 “原来武则天这么浪啊。”苏宸脸色难看,想得却有些远。 苏宸毕竟是现代人,对于这等事儿,思想更加开放些。 虽说唐朝风气奔放,也不如现代人吧? 也许是睡了皇帝,张昌宗特别有成就感,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张昌宗越说越不象话,把各种细节广而告之。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尖细刺耳,跟太监的声音差不多。而且,透着一股子亢奋,眼睛泛着红光,瞄着美貌的太平公主,脸上浮现另类神色了。 真不是东西!还想砍竹子扳笋子,老嫩一起吃了。 “闭嘴!”一片喝斥起响起,出自李旦、太平公主、李隆基、李成器、张说他们之口。 就是武三思和武承嗣二人也是齐声喝斥。 二人是马屁精,为了讨好张昌宗,不惜放下身段儿,给他牵马坠镫,此时也是不得不怒。 “你们要我闭嘴?做梦吧。”张昌宗不仅没有闭嘴,反而更加得意了,道:“我就说,就说……” 不经意间,看见李隆基,眼睛一瞪,冲李隆基一指,道:“你叫李隆基是吧?我告诉你,我是你祖父。你,快叫祖父。” “你丫的。”李隆基早就怒了,再被张昌宗点名道姓,一股怒火直冲顶门,抓起一个盛菜的盏,大叫一声:“我砸死你这混账!” “呼!”盏带着劲风,对着张昌宗就狠狠砸了过去。 第82章 阴谋 张昌宗脖子伸得老长,神气活现,活脱一只打鸣的公鸡,就差跳到房梁上去打鸣了,指着李隆基,叫嚣道:“有种就你砸!你砸啊!谅你也没这种!” “砰!”然而,他一句叫嚣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一物飞来,重重砸在他脸上。 张昌宗一张英俊的小白脸立时全是油腻,额头上起了老大一个青包。 “啊!”张昌宗发出一声惨叫,如同杀猪似的。 “你……好大的狗胆,竟敢砸我。”紧接着,张昌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一蹦三尺高,扯起嗓子尖叫起来。 “砰!砰!砰!”然而,他一句尖叫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盛菜的盏不断飞来,砸在他身上,发出一阵沉闷的着肉声。 张昌宗实在是太嚣张了,不把李旦放在眼里,早就令李成器、寿昌公主他们气愤不已。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了,大爆武则天的丑闻,李成义他们这些孙子孙女能不怒吗? 他们一见李隆基用盏砸张昌宗,自是不甘落后,抓起盏就砸过去了。 就连年纪最小的李隆悌,也抓了一个盏砸过去。只是他的力气小,没有砸到张昌宗,飞到半途就掉下来了。 至于李隆基,自是不用说的了,一个接一个抓起盏,狠狠砸过去。 李隆基受过苏宸教导,手法非常准,一砸一个准,砸得张昌宗惨叫连连。 “这……”谁也没有想到,变起仓促,会有这等暴力事件上演,李旦、太平公主、武三思、武承嗣他们个个目瞪口呆,如同看见男人生孩子似的。 “砸得好。”紧接着,一片叫好声响起,出自李旦、太平公主、张说他们之口。 他们对张昌宗的胡言乱语,早就看见顺眼了,眼看李隆基他们爆发,他们是打从心里赞成这一行动。 “砸得好!”武三思和武承嗣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中的快意,狠狠握了握拳头。 张昌宗太嚣张了,他们那么拍张昌宗的马屁,张昌宗不仅不领情,反而要占他们的便宜。占便宜就占便宜吧,他们也不是不能满足张昌宗的愿意,只是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那太丢人了。 正是因为如此,尽管他们对李隆基他们很不爽,此时也不得不赞赏这一暴力举动了。 “我砸。”李旦右手一伸,抓住一个盏,就要砸过去。 “八哥,不可。”太平公主忙 拉住他,道:“你是皇嗣,不能砸人。” 她这是一番好意,李旦是皇嗣,要是他像李隆基他们这般砸张昌宗的话,那就太丢人了,会被人指责的。 “哎。”李旦轻叹一声,很是不甘的放下盏。 “你们……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砸我。”张昌宗好半天这才反应过来,扯起嗓子尖叫起来,指点着李隆基他们,气恨恨的道。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李隆基他们给砸了,他自觉很没面子,一张小白脸都成紫色了。 “我不仅砸你,还要揍你。”李隆基一脚踹飞短案,飞也似的冲上去。 “你敢打我?”张昌宗一见李隆基冲来,有些色厉内荏的喝道。 李隆基右手一挥,重重一个耳光眼看就要扇在张昌宗脸上。 情急之下,一直omo的苏宸出手拦住了李隆基的攻势。 苏宸冰冷的眼神让李隆基恍惚忆起了那些年苏宸请他吃的“竹笋炒肉”。 “临淄王,好了。若事情闹大了,在座的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哼!”李隆基冷哼一声,扭过头,快步而去,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宸哥,别拦!有种让他打死我。”张昌宗耍赖道。 苏宸对着张昌宗就是一下,“把你的嘴给我缝上。” “哦。”张昌宗弱弱地应了一声。 “三郎,好样儿的。”太平公主宝石般美丽的眼中尽是赞赏。 这个侄子,不仅心思玲珑,而且还如此果断,说打就打,绝不拖泥带水。 “三郎,好!”李旦拍着李隆基的肩头,大为赞赏。 李成器他们自是不用说了,如同迎接英雄般,把李隆基围在中间。 武三思和武承嗣二人看了一眼李隆基,点了点头。 虽然二人对李隆基不爽,对于李隆基揍张昌宗一事,二人倒是打从心里赞成。 苏宸看了周围一眼,向众人抱拳道:“诸位殿下,若无事;在下先带左千牛中郎将先治一治,不然破相了,让陛下大怒就不好了。” 李旦、武三思等人连连称是。 太平公主见苏宸拉着张昌宗出殿也连忙跟出去。 “散了吧,散了吧。”宴会到了现在这情形上,也没甚意思了,不可能再进行下去,张说适时开口道。 “走喽!走喽!”李成器他们簇拥着李隆基离开了。 “我们也走吧。”武三思和武承嗣二人相互点点头,甩甩衣袖,跟着出去了。 武三思脸色变幻,目光闪烁,若有所思,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 “你……”武承嗣颇为不解。 “大郎,这是我们的机会,我们不能错过了。”武三思眼里掠过一抹阴狠,道:“我们一直想要除掉李旦,却是没有机会,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良机。” “你这话何意?”武承嗣一愣,不解的问道。 “今天这事儿,我们可以好好利用利用……”武三思阴森森的道,压低声音,在武三思耳边一阵嘀咕。 “你的想法虽好,可这事儿毕竟是姓张的不是,而且,有损于陛下的威严,我们若是这般做了,陛下会信么?”武承嗣迟疑着道。 “左千牛中郎将被打了,他肯定不会服气,只要我们说动他,再颠倒黑白,陛下一定会信。”武三思非常笃定。 “可这是犯忌的事儿,要是不成的话,陛下一怒,那就是泼天大祸呀。”武承嗣迟疑。 “正因为是犯忌的事儿才更应该拿来说事,一旦成功,获利也大呀。”武三思眼中凶光闪闪,杀气腾腾,道:“陛下不怒则已,一旦发怒的话,那就是雷霆万钧。到那时,李旦纵是陛下亲子,也是照杀不误!” ———————— 苏宸把浸了温水的毛巾直接丢给张昌宗,让他自己擦。 张昌宗忙活了半天,还时不时发出龇牙声。 苏宸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毛巾,用力在张昌宗脸上擦着。 见差不多了,苏宸又看了几下。 “你运气不错,那么多盏子砸过来都没破相,这药酒拿着,每日擦一遍,十几日就好了。”苏宸说着递给张昌宗一个瓶子。 张昌宗有些半信半疑,“这真的管用?” 苏宸又给了他头一下:“当然啦!你以为老子是谁?好啦,赶紧滚回皇宫去!” 苏宸亳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 张昌宗弱弱地看了他一眼,只得起身离开。 看着张昌宗走后,苏宸又对着外面道:“不知殿下前来何事?” 第83章 女娲造人 “苏郎,你可是将上次的事记恨在心,你对我有厌憎之意。” 太平公主款款坐下,杏眸薄怒。 苏宸抬头,直视着她: “上次是下臣惹殿下生气,殿下没有处罚,臣已是非常感激,何谈厌憎?” “那你还………?”太平一脸不快。 苏宸略默,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殿下请听好,我非常不喜欢你拙劣的小伎俩。” “什么?” 太平公主有些迷糊不解。 苏宸低头看了一眼鼓鼓的山包,暗骂胸大无脑! 他收回目光,平静道:“从今以后,我跟薛氏兄弟断绝师生关系。” 说完转身欲走。 “等下。”太平公主拉住他的手臂,全然不顾周围的下人异样的目光,尖声道:“你解释清楚。” 苏宸沉默了,他突然发现太平真的有点蠢,怪不得历史上坐拥优势,却沦为李隆基登顶的垫脚石。 如果上官婉儿有她这个身份,绝不会像她这般无脑! 苏宸眼神示意周围的下人退下,看了一眼随太平公主前来的婢女。 “殿下,这些话就我们两个人能够听。” “好,你们出去!”太平公主看了看周围的婢女。 婢女不敢迟疑,纷纷退出去。 苏宸沉默半晌后,伸出手指一弹,将太平公主的发髻弹落,黑发如瀑坠于双肩之上,整个人顿显柔弱之感,然后房间之中便传来了“嘶”的一声…… 嘶这种声音是人类最熟悉的一种声音,是某种脆弱的事物破裂时的随生物,比如晴雯撕扇,比如苏宸此刻撕了太平公主的衣服。 声音的魔力在这安静的房间内展现的淋漓尽致,先前还是愤怒或冷漠而互相对峙的二人,都随着这个声音停止了彼此的语言和动作。 太平公主身上的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从颈部一直向下,破到了腹部,露出里面白色的肌肤,就像是一枚白净的鸡蛋被人小心翼翼地剥开了蛋壳,露出里面娇嫩的内容。 大红色的系带上垂着一片破裂的衣衫,看上去有些滑稽,而胸口上那一抹白,却是无比刺眼。 苏宸陷入了沉默,必须承认他这一手是下意识的行为,只是在与对方争执不下后,一种恼怒促成的行为,或许也是他下意识里对这位公主殿下有某种施虐的冲动。然而当真地撕开了太平公主的衣服,看见了对方平滑的咽喉,和胸口上方的娇嫩肌肤时,他却愣住了,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他的嘴唇有些干燥,盯着那抹白,忍不住开始想像在系带的压力之下的美好春色…… 苏宸是一个机能正常的年轻男子,当确认了没法和这个女人讲道理之后,他必须用这种方法来击碎对方坚硬的心脏外壳,然而真的确认之后,他却有些惘然,盯着对方的酮体,觉得自己的外壳似乎也要被击碎了。 长发丝丝柔顺自耳畔滑落肩头,这一刹那的温柔,让太平公主有些惘然,似乎内心深处最深底的那抹阴暗,就随着苏宸解发的动作,就此散开。在那一刻,她已经放弃,已经认命,甚至隐隐有些欢喜自己的长发可以被苏宸这样柔顺地解下来。 因为她的对面是苏宸,这个她曾经无比喜爱过,无比仇恨过的苏宸,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展现自己柔美一面的苏宸。 “嘶”的一声,太平公主的前襟被苏宸异常直接地撕裂,露出了从不示人的身体。 所以她傻了,眼神开始焕散,被这强烈的冲击与危击刺激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盯着苏宸的眼睛,浑身上下僵硬难动,愤怒地双手紧握,颤抖不已,带得身下木椅一片吱吱之声。 太平公主没有去掩自己的胸口,任由春光渐渐渗出白布,弥漫室间,愤怒而仇恨地盯着苏宸。 她发现苏宸的眼光盯住自己的胸部,眼中露出一抹令她十分欣喜的气息,于是一抹尴尬而愤怒的红晕,从太平公主的眼角升起,渐渐晕开,涂满了她两片脸颊,以至双耳,再至颈下,最后甚至连白色布巾上方那雪白的胸上肌肤都开始泛起淡淡诱人的红意。 暮色在窗外蕴积着,却远远不及太平公主身体上的红艳来的刺眼,所以苏宸眯了眯眼睛,右手像是不听使唤一般,伸到了太平公主的下巴下方,指尖一挑…… 虽然此时太平公主的胸部依然被遮掩在白布之下,但整个人的感觉都柔和了起来,渐渐向着一个小姑娘的方向发展。 苏宸细细地端详着她的眉,她的眼,渐渐靠近她,就像欣赏一件独特的珍宝,一直沉默无语。 “去你的卧房!”太平公主开口了。 苏宸强行控制住颤抖的身体,牵着太平公主的手,将她带入卧房。 而当他转过身时,一个绝对没有沙钵那么大的拳头,就这样横生生地出现在的眼前。拳头上的皮肤很滑嫩,甚至可以看见隐隐的青色血脉,这也证明了拳头很有力,蕴势已久,速度极快。 啪的一声闷响,两道鲜血从苏宸的鼻孔中流了出来,他恼火地捂住了鼻子,狠狠地瞪着还直直伸着拳头的太平公主,暗想自己不是被这女人勾引出的鼻血,还算不是太丢脸。 如果他不是太过入神,对太平公主的脸眉眼胸太有探究欲,怎么也不会挨这个拳头。 太平公主缓缓收回拳头,冷笑说道:“本宫这一生,还从未被人如此轻侮过,但凡轻视本宫的人,必将付出代价。” 这话说的大气凛然,配以太平公主那张脸,唇角的淡淡的嘲讽,不怒而威,看上去着实有几分气势,然而此刻的太平公主前襟全裂,布条有气无力地垂在大红色的系带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偏她还做出这副模样,实在是有些滑稽。 苏宸却没有笑,抹掉鼻血后平静说道:“我不计较这一拳头,但我不希望以后还有。不要忘记,你是一个女人。” 你是一个女人。 这句话狠狠地砸进太平公主的心里,砸的她心态大乱,肝肠寸断,心惊胆颤,一片黯然,愤怒充斥着她的内心,就连凌乱飘在她唇边的黑发,都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抿入她的唇间,由她狠狠地咬着。 苏宸被这愤怒的神情震住了,他不是一个心软之人,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太平公主有朝一曰,竟然也会露出如此可怜的模样。 在薛绍死后,太平公主开始渴望权力,所以她变得更加谨慎持重,有一种同年龄人绝对不可能拥有的稳重与成熟。 太平公主的目光很怨毒,很愤怒,但是内里却带着一抹很怪异的平静,如死寂一般的平静,平静之后,又渐渐蕴出两抹疯狂的神情。 苏宸沉默许久,缓缓低头,说道:“我要求的东西并不多,只是让你听话一些……”他翘起唇角自嘲说道:“你毕竟是个女人,再如何厉害,在某些关键环节,总是不如我们这些臭男人经得起摔打,要成大事,指望你是不可能的。” 太平公主的眼睛眯了起来:“看来你早就已经想好了后面的事情,但是本宫岂会听你?” 苏宸轻哼一声,直接把太平公主扑倒在床,双手按住她的双肩。 太平公主骄傲而怨恨地躺在床上,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苏宸,说道:“有种,杀了本宫!” 苏宸当然不会杀她,只要能够真正降服对方的心,这位一国公主便会成为前世记忆、今生外挂、手中势力之后,自己在这世间的第四件至宝。 然而要如何才能降服一位倔犟、聪慧、行事做事颇有男姓绝决之风的公主殿下? 知道此时的姿式有多么的暧昧,多么的春意盎然。但他毕竟不是一位强女干犯,而且他也不认为之后,就真的能达成自己的目标。以他对太平公主的了解,如果事后自己放她离开,也许她只会拿热水洗洗下身,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此生再也不见自己面,断了自己所有的后续手段。 太平公主在苏宸的身下挣扎着,史载“太平公主曾单手将唐穆宗李重茂提下龙椅”,尽管有些夸张,但她的力气决不会小,苏宸一时失神,竟险些被她翻了过来。 苏宸看着她怨恨的眼神,心头一阵烦闷与愤怒,压低声音怒吼道:“你这娘儿们好不省事,是你想对付我,我才对付你!” “对付本宫?”太平公主忽然停止了挣扎,一拳头向苏宸那张漂亮的令人厌恶的脸上砸了过去,大怒说道:“你还敢强了本宫不成!” 苏宸躲过这阴险的一拳,终于难以自抑地愤怒起来,无比冤枉大怒道:“当年是你强的我!居然还说我要强你!” 太平公主脸色一变,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那年夏天,在太平公主府里发生的那一幕,整个人的气力都弱了三分,但是她是何许人物,知道此刻断然不能向苏宸低头,不然一辈子都要被此人欺压在身下,于是愤力低头向苏宸的下颌撞去,意图夺回掌控权。 太平公主听到当年这两个字之后,就像疯了一般,无比疯狂地向苏宸发起了进攻,咬,扭,拧,捶,也不知道这个身躯里,是从哪里来的这么疯狂的气势和无穷无尽的力量。苏宸并不想杀她,一时间竟被整的狼狈不堪,手臂上被隔着衣服咬了几个红印,也被咬出了怒火来,单掌向她的身体上拍去,就像是打苏皓屁股一样…… 看过柔道的人们都清楚,必备的一招便是拉衣服,然而再结实的衣服也有被拉开的一天。 所以最后太平公主那抹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布终于断了,发出了这个幽暗房间内第二次撕裂的声音。 太平公主衣衫不整,摁住他的双手,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春光半露,全部落在苏宸的眼中…… 太平公主额角的黑色长发已经被汗打湿,贴在一处,配着她的直眉,格外有一种清丽的感觉。世间人都敬她为两帝之女,从不敢正眼去看,即便去看,也不可能看出别的感觉,但此刻在苏宸的心中,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女人,所以看这一幕,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感觉,一个强势之中带着柔弱的女人,一个永远不甘心被人骑在身下的女人,就这样与自己紧紧相依着,进行着最亲密的接触。 太平公主快没有力气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将来,这些年的算计与被算计让她无比的疲惫,她很想就此躺下,然而她的野心,却让她无法躺下休息。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有些无奈地眨了眨眼。随着这一眨眼,几滴汗珠顺着黑色的长发滑落,滴在苏宸的下巴上,就像是一滴油进入火堆,燃起了苏宸心头的火。 苏宸沙哑着声音,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太平公主握着他的双手,无力地低着头,心中生出无穷的悲哀,不甘与愤怒,她忽然抬起头来,狠狠地盯着苏宸的眼睛,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当年房中的那一幕,还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低下头,用那双薄薄的嘴唇堵住了苏宸的唇,然后用力地咬了下去,鲜血就像是花朵一般,漫延在二人之间。太平公主忽然想到了自己,也曾经像此时此刻一般,充满了旁徨、期待、害怕、兴奋……绝望。 第84章 本宫是你的人了 男人在得偿所愿暴发之后,便会从禽兽变成虚伪的圣人,会愿意点一根烟抽,看一张报纸,但肯定会马上从怀中女人的纠缠中脱离开来。苏宸也不例外,但他轻轻抱着太平公主的身躯,却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望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幕其实早在七年前就发生过,只不过那时的苏宸一直处于下风。 太平公主累了,闭着双眼,并不长的睫毛微微眨动着,应该没有睡着,却是抱着苏宸的腰,不肯放手,唇角微微翘起, 看着这幕,苏宸应该自豪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到了一阵寒冷。 今天苏宸和太平公主两个人的上床故事,其实是这样的莫名其妙而又理所当然,她哭了,在先前的某一刹那。 但是苏宸感到了害怕,他害怕自己成为一只公螳螂。 便在这个时候,太平公主睁开眼睛,醒了过来,没有拿起薄被遮住自己的身躯,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袒露在苏宸的身前,仿佛此地是她的国土,苏宸是她的臣子。 她沉默半晌之后,忽然充满复杂情绪地看了苏宸一眼,微笑说道:“本宫是你的女人了。” 苏宸不知此时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听着这些话依然觉得无比别扭。 太平公主坐起身来,很自然地当着苏宸的面梳笼了头发,双眼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字一句说道:“本宫可以向你保证,此生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当然,本宫不会要求你不去找旁的女人,但是,你应该明白……本宫既然成了你的女人,本宫的事,也便是你的事,你要多用些心才是。” 房间里没有灯光,也没有任何人前来打扰,似乎这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黑暗中,苏宸听着这几句冰冷的话语,皱眉冷冷转过脸去,不料却看见了太平公主眼角滑落下来的那滴泪水。 不多不少,只是一滴泪,苏宸看着这幕,忍不住摇了摇头,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他在身旁摸索片刻,从衣服里搜出一条丝巾,凑到太平公主的脸边。轻轻地沾了沾。 太平公主一怔,马上用一种令人惊讶的速度回复了平静,的双臂轻松地滑入素白的衣饰中,一头黑发散落双肩,面色平静,再无媚意,配着那对淡然的眸子,反而生出几分长安独有的古意来。 她静静地望着苏宸,直到把他望到有些发毛后,才缓声说道:“替本宫梳头。”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过身去,将光滑的颈,单薄的背,乌黑的长发,苏宸不知从何处摸了一把梳子。 苏宸缓慢地开始移动手臂,任由间距极为合适的木齿在那乌黑的头发间滑动。太平公主的黑发渐渐平伏整齐,苏宸的心以及她的心也渐渐被梳理的清楚起来。 苏宸会绣花,会梳头,所以不多时,便替太平公主梳了一个明显与黄花闺女不一样,又不是成熟妇人的发式。借着窗外透过来的淡淡月光,太平公主对着镜子看了半晌,似乎很是满意苏宸的手艺。 梳头的过程中,二人一言不发,各自在心中沉思,似乎一时间都不清楚,接下来应该怎样处理彼此之间的局面。半晌后,苏宸打破沉默,开口问道:“为什么是我?” 这一句问的不是今曰,不是大事,不是太平公主最后如酒醉一般说出的那句话,而只是指向了数年前的那个夏天,夏天里的那个公主府。 苏宸只是想确认一点,为什么李令月这个公主,要选择自己成为借种的对象。要成为种马,自然说明这匹马的血统极佳,能力极强,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被承认? 太平公主沉默地坐在他的身前,久久没有回话,忽然开口中说道:“你的头发也乱了,本宫替你梳梳。” 苏宸没有拒绝,将梳子递了过去,安静地坐在床边。太平公主半跪在床上,用膝盖困难地行到的身后,开始替他梳头。 此时太平公主的姿式很乖巧,就这样跪在苏宸的身后,微微依贴着,真的很像一个小媳妇儿。 只是她的手确实不怎么巧,从生出来就开始当公主的人,确实配得上四体不勤这个评语,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更何况是梳头这种技术工种。 木梳艰涩地在苏宸的黑色长发上滑动着,时不时纠结在一处,扯得苏宸微微皱眉。但他没有出声提醒,只是一味沉默。他为太平公主梳头,是要梳理她恩爱之后微乱的心,安慰她想要嫁给自己的奢望,而太平公主替他梳头,则是想表现的更像他的妻子。 太平公主跪坐在他的身后,认真而无能地梳着头,眼光却微微垂下,落在了苏宸手边的床沿,那处有几枚细针依次紧紧排列,耀着不一样的光芒,有的有毒,有的没有毒。 先前厮磨亲热之时,她已经注意到苏宸很小心地从头发里取出了这几样事物。 此时看不到苏宸的脸,只看着苏宸的后背,太平公主的神情松驰了许多,能够不被苏宸看见自己的神情,是件让她感到很安心的事。就在这么一刹那,太平公主的眼中涌出一抹淡淡的情意与痴迷,虽然马上便变成了一片平静,可依然暴露了她内心深处对这个年轻男子的真情实意。 “因为你长的还不差。” “姓情也算是干脆,不是一般腐儒士子模样。” 太平公主淡淡说了几句话,却让苏宸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知道对方是借这三句话,表达某种意思,许久之后,他开口说道:“你喜欢我。” 太平公主思忖良久后,点了点头,却不理会这个动作苏宸的后脑勺能不能看到。 苏宸忽然苦笑了起来,说道:“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本宫允许你此时得意片刻。”太平公主的脸沉了下来,看模样,似乎恨不得再去咬他两口。 他忽然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两个人靠的近极,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与呼出的灼热气息。 苏宸不管她的反应,冷漠开口说道:“你是我的女人,从此刻开始,放弃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要试图操控我,以后你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配合我。” 太平公主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但不是喜悦而是愤怒,从出生至今,她从未遇见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而且说的如此自然。 “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但终究只是个女人。” 苏宸自嘲一笑说道:“我为此付出了太多心力,所以不允许你破坏这一切。” “本宫不是一个受威胁的人。”太平公主的脸色冷漠了起来,以为苏宸又要回到最初那个议题。 “我从来不会威胁自己的女人。”苏宸忽然伸手,轻轻挑弄着她额头的三络刘海儿,温柔说道:“只是我的女人必须听我的话。” 先前太平公主从沉醉中醒来,第一句话便是直刺苏宸的内心——本宫的事便是你的事——如果是一般的人,处于苏宸此时的位置,只怕要头痛的要死,然而他不一样,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与这世间众人的理念相距甚远,他有这种心理准备。 然而既然是自己的事情,当然必须要由自己控制,哪怕是一国之君,也必须臣服于自己的意志之下。征服一国之君,这似乎是一个永远也办不到的事情,但是征服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喜欢自己的女人,哪怕她的心志再如何坚毅,力量再如何强大,仍然可以寻到一丝机会。 只是事态的发展似乎有些脱离了苏宸的控制,太平公主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疲惫和渲泄后的依赖感觉,有的只是跃跃欲试和不甘。苏宸微感紧张地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她接下来会怎样做。 “你是本宫的男人,为什么不能是你听我的话?”太平公主眼中微含笑意,看着苏宸平静说道。 不等苏宸开口,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凑到他的耳边说道:“要不然让本宫与你再打一架,谁赢了就听谁的?” 气息炽热而诱人,二人此时抱在一处,彼此间无一丝缝隙,骤闻此语,苏宸心头一荡,暗想男女打架这种事情谁怕谁来着? 第85章 诬陷 “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张昌宗在回到偏殿中捂着一张已经紫青脸,一个劲的叫疼。 李隆基下手够狠,打得他鼻青脸肿,疼不可挡。对于疼痛,张昌宗自然是没有多少抵抗力的,不叫疼也不行。 就在这时,武三思和武承嗣进来,冲张昌宗见礼道:“见过中郎将大人。” “哼!”张昌宗怨毒的看了一眼二人,一扭头,别过脸,不鸟二人。 张昌宗被李隆基他们砸得这么惨,他们亲眼目睹,竟然不帮张昌宗,张昌宗对二人也是不爽。 “中郎将大人,我们是来救你的。”武三思知道张昌宗为何生气,也不计较,直奔主题。 “救我?”张昌宗的眼睛瞪得滚圆,都快喷出火了,道:“我都成这样了,还用你们救?” 张昌宗已经被李隆基他们砸成了这个猪样,这时候再来说救他,也太晚了吧。 “我们真的是来救中郎将大人。”武承嗣脸一肃,沉声道:“中郎将大人,你还在这里叫疼,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大祸临头了。你将被诛杀,你的父母兄弟,还有你的九族,是在劫难逃。” 为了把恐吓效果最大化,他的声音阴冷,阴森恐怖。 “你胡说。”张昌宗自然是不信,冷哼一声。 “中郎将大人,你好糊涂,你甚不好说,竟然说陛下的私密之事,你这不是找死么?”武三思接过话头,数落起来。 “我那不是喝醉了么?”张昌宗现在酒也醒了,对于胡言乱语一事也是后悔,瞪了二人一眼,埋怨道:“你们也不阻止我。” 武三思和武承嗣无力的翻了翻白眼,我们没阻止你?天地良心! 我们那么放下身段儿,与你打商量,你爱听姑父的叫法,换个地儿让我们叫个够,你听个够。可你喝多了,你不准呀,还粗声大气的叫嚷出来,让我们脸往哪里搁呀。 在座的那么多人,都阻止过你,李隆基更是用酒盏才把你阻止住。 “想那薛怀义,自以为得陛下宠信,胡言乱语,惹得陛下发怒,不是突然暴毙么?”武承嗣的声音依然很冷。 薛怀义是武则天的第一个面首,很得武则天的欢心,只是,此人不知收敛,作威作福,武则天对他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到了后来,此人更是把武则天好多私密事儿抖出来了,武则天就火了,要太平公主设计,把薛怀义暗杀了。 堂堂国公,竟然连审问都省了,直接暗杀掉了事,这还不够可怕? “这……”张昌宗嘴巴张得老大,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惊恐不安。 他今天不仅把武则天的私密事抖出来了,更是广而告之了那么多春宫细节,连武则天的芳草地是什么颜色他都说出来了,这事儿要是传到武则天那里,他能有好果子吃? 武则天一怒,不仅要杀他,还要诛他满门,杀他九族,张昌宗不能不惧。 “中郎将大人,你可有脱祸之策?”武三思眼里掠过一抹阴冷,沉声问道。 张昌宗已经麻木了,如同泥雕木塑一般,直愣愣的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能不能脱祸,就在中郎将大人的抉择。”武承嗣脸色稍缓。 “噗嗵。”张昌宗冲二人跪下了,一个劲的叩头,道:“二位王爷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很年轻。” “要救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救了你之后,我们能有何好处?”武三思盯着张昌宗道。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张昌宗也明白这道理,忙道:“若是能脱此祸,二位王爷但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要的就是他这话,只要抓牢了张昌宗,二人在武则天身边就多了一个眼线,可以得到很多情报。而且,让张昌宗给武则天多吹枕边风,让武则天立侄为太子,他们就有机会了。 太子之位只有一个,至于谁当太子,到时再说,得先斗败李氏去了。 “中郎将大人言重了。”武三思脸上泛着笑容,把张昌宗扶起来,道:“这事陛下还不知道,可以反过来说。” “反过来说?”张昌宗有些迷糊。 “中郎将大人,只要你见到陛下,把事儿推给李旦父子,一切都不是事了。”武承嗣提点一句。 “李旦父子辱我太甚,把祸事推给他,我自是乐意。只是,陛下会信么?”张昌宗对李旦父子是恨得入骨,李隆基带头砸了他,这是奇耻大辱,他当然会记恨在心的。 张昌宗恨不得把李旦父子全部弄死,可是,他也清楚,这事儿的起因是他的错,是他胡言乱语,他就算要颠倒黑白,武则天未必会信。 “中郎将大人这脸就是最好的证据。”武三思阴森的道。 “还有,我们愿为中郎将大人力证,是李旦父子胡言乱语,对中郎将大人拳脚交加。”武承嗣杀气腾腾的道:“到那时,陛下不会不信。” “这……”张昌宗脸色变幻,眼神飘忽。 ————————————— 甘露殿,武则天的寝宫,灯火通明。 武则天未穿龙袍,未戴皇冠,而是身着便服,一袭薄衫在身,把她的曲线衬托得淋漓尽致,如果不是那张刮大白一样的脸,必然让男人热血沸腾。 “都甚时间了?”武则天眼睛睁大,看了看门口。 “禀陛下,快三更天了。”侍候的宫女忙回答。 “左千牛中郎将回来了么?”武则天又问道。 “禀陛下,中郎将大人还未回来。”宫女忙道。 “嗯。”武则天微微颔首,脸上泛着笑容,道:“好!好!好!一定是他们话得投机!话得投机!” 武则天这次赐宴,就是要张昌宗和李旦、太平公主、武三思、武承嗣和李隆基这些儿女侄子孙子孙女见个面,吃顿饭,看他们能不能处得来。 张昌宗这么晚还没有回来,必然是话得投机,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大是欣慰。 “陛下,陛下……”武则天的话刚落音,只听一个撕心裂肺似的声音响起。 不是别人,正是张昌宗的声音,武则天寻声望去,只见张昌宗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衣衫凌乱,浑身是血,跟个血人似的。 “莲郎,你这是……”武则天吃了一惊,猛的站起来。 “你怎会这么多血?”武则天把张昌宗一瞧,震惊莫铭。 “为了把戏演得更真实些,我当然是涂了不少鸡血。”张昌宗在心里暗道。 “陛下,你要为我作主呀。”张昌宗扑倒在地上,抱着武则天的腿,放声大哭:“呜呜!” 一把鼻濞,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天愁地惨,闻者动容,听者落泪,如同他被一百个壮汉轮了似的。 “莲郎,你的脸怎生了?”武则天的目光落在张昌宗的脸上,入眼的不再是那张人见人爱的小白脸,而是一张猪头脸了,鼻子歪了,眼睛肿了。 “陛下,是皇嗣父子,他们口出狂言,说我不是东西。那个李隆基,更是狂妄过人,他打了我。”张昌宗的眼泪如同不要钱似的滚落,道:“陛下,他们这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呀。” “甚么?”武则天的眼睛一翻,精光暴射。 “是阿满打了你!?” “对呀,宸哥,梁王,魏王都看见了!陛下,这哪是打我的脸哪!分明是打您的……” “好了!”武则天止住了他的话头,“你说,苏宸也看见了。” “对…对。”张昌宗有些害怕地说道。 第86章 李旦求助 东宫,一派喜庆气氛。李旦回到东宫,兴致大起,命人设宴,把儿子女儿召到一起痛饮。 “轰隆隆!” 正闹着,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如同有千军万马在驰骋似的,震得地皮都在颤抖,李旦一瞧短案上的酒杯,杯中酒荡起阵阵涟漪。 “这是……”李旦不解了。 “皇嗣,大事不好了,千骑来了。”就在这时,只见人精高力士满头大汗的冲进来,向李旦禀报。 “千骑?”一片惊呼声响起,李隆基他们惊讶莫明。 千骑是帝国最精锐的军队,没有之一。贞观十二年,唐太宗始建“百骑”,到了武则天时期,百骑发展成了“千骑”。 而等到到了唐中宗时期,便会发展成“万骑”,到了唐玄宗时期,更是发展成着名的“龙武军”。 这是整个帝国最精锐的军队,个个千挑万选,人人身经百战。 千骑平时负责皇宫的安危,万象神宫外面当值的兵士,就是来自于千骑。 这也是唯一一支由武则天直接掌控的军队。 “千骑来做甚?”李旦很是震惊。 千骑是帝国最精锐的军队,除非有天大的事情才会出动千骑。一般的事儿,自有千骑的预备队去做,用不着千骑。 “走,去瞧瞧。”李旦站起身,快步而出。 李隆基跟着李旦出了屋,放眼一瞧,只见一片灯火通明,朝着东宫快速而来。借着火光,李隆基看清了,这是千骑没错,而且,千骑来得不少,足有四五百人。 千骑总共才一千人,一下子就来了四五百人,这是天大的动静。 “发生何事了?出动这么多千骑?”李旦惊讶得下巴差点砸中了脚面。 千骑来到东宫,把东宫团团围住,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儿。 “这……”李旦惊讶得直接失语了。 瞧千骑这架势,这是把李旦当作了敌人了,可李旦除了喝酒外,什么事儿也没有做,他能不惊讶到失语么? “……”不要说李旦,就是李隆基也是张大了嘴,说不出话了。 千骑这是平叛的架势,喝酒能算造反? “见过皇嗣。”千骑中两个将领策马而来,其中一人名为刘幽求,另一人名为钟绍京,二人冲李旦见礼。 “你们怎么来了?”李旦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了。 刘幽求身为千骑将军,没有天大的事儿,是不会出动他的。他亲自来了,东宫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儿? 李旦左思右想,就是想不明白原因,暗中嘀咕:“我喝顿酒能把千骑将军惊动,这顿酒也太惊天动地了吧。” 刘幽求并没有回答李旦的问话,而是打量一眼李隆基,一脸的惋惜,摇摇头,一拍马背,闪到一边去了。 一个老太监骑着一匹骏马,在几个千骑的护卫下,策马而来。 不是别人,正是王太监。 “王伯,您怎么来了?”李旦一见王太监的面,脸上泛起讨好的笑容。 王太监脸沉似水,冷冷的瞥了一眼李旦,扭过头,瞪着李隆基喝道:“你做的好事!” “我做了甚事?”李隆基有种撞墙的冲动。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打左千牛中郎将,你这是把天捅漏了。”王太监扯起尖细的嗓子,冲李隆基喝斥,道:“那是陛下的心尖儿肉,也是你能动的?” “王伯,您请息怒。请息怒。”李隆基还没有说话,李旦就抢上去,来到王太监马前,扶着王太监下来,道:“这究竟是怎生的事儿,您能说明白么?” “这还不明摆着?”王太监眼睛一翻,瞪了李旦一眼,沉声,道:“他带头打了左千牛中郎将大人,陛下怒了,这才出动千骑,把你们一家捉拿。” “就这事儿?”李旦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了,道:“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张昌宗是如何卑劣,李旦是亲眼看见的,李隆基他们打张昌宗一事,他是打从心里赞成。 “小题大做?亏你说得出口。你知晓么?陛下发多大的火?陛下差点把甘露殿拆了。”王太监眼睛一翻,精光暴射。 “等等。”李旦抚着额头,道:“王伯,是不是有人告刁状?这事儿还真不怨三郎。要不是小妹拦着,我也打这狗东西了。” 说着说着,李旦脸上就是怒气翻涌,沉声道:“这狗东西不配为人!” “你……”王太监一愣,指着李旦说不出话了。 他是看着李旦长大的,对李旦的性子很是了解。李旦性子温和,等闲不会发火,像这般怒气翻涌的样子,在王太监的记忆中很少有,他不得不发愣。 “这究竟是怎生的事?”这一来轮到王太监发懵了。 “王伯,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进屋里说。”李旦道。 “好吧。”看样子,有不可告人之秘,在这里说的确不合适,王太监同意了,冲刘幽求道:“你们看好了,不准任何人进出。” “遵令。”刘幽求领命。 “说吧。”王太监随着李旦进屋,立时催促。 “王伯,事儿是这样的……”李旦择要把当时的情况一说。 当然,有关武则天的私密事儿,他是吱唔其言,王太监也能明白,没有追问。 “你没骗我?”王太监有些惊疑不定。 “王伯,这事儿我能骗您么?”李旦忙道:“那么多人看见听见,您可以去打听打听。” “可到了陛下那里,就是另一种说法。说是你父子狂妄,不把左千牛中郎将放在眼里,更是骂他不是东西,李隆基张狂过人,对他拳脚交加。”王太监的眉头拧得很紧了,成一个川字。 “王祖,就算狗东西要告刁状,以陛下之明,也不会信吧。”李隆基插话。 “陛下一开始是不太信,可有魏王和梁王力证,不得不信哪。”王太监的声音很是低沉,道:“他们这次是下了狠手,要把你这皇嗣拿掉啊。好狠!此事一旦坐定,不仅你这皇嗣之位保不住,你们一家的性命能否保住还未可知呢。” 武三思和武承嗣这一手的确是够狠,他们这是彻底激怒了武则天。武则天一怒,那后果非常严重,就是亲儿子,也会被杀掉,李贤就是前车之鉴。 刷! 李旦的脸色一下就白了,没有一丝儿血色,如同在土里埋过似的。 武则天已经怒了,就算他想要辩解,她未必会听,李旦不得不惧。 “……”李成器他们个个张大了嘴巴,一脸的惊惧。 “哼!”李隆基却是镇定自若,没有一点儿害怕的样儿,冷笑道:“这种事儿,是天大之忌,这两个蠢货也敢拿来说事,真蠢!要是做成了,自然是万事大吉。一旦做不成的话,陛下一怒,将会人头滚落,他们就不怕找死么?这两蠢货要找死,我就成全他们!” 李隆基这话很是在理,这种私密事拿来利用,那有天大的风险。要是做成了,自然是万事大吉,屁事儿没有。一旦败露,那就要承受武则天的雷霆之怒,那后果太可怕了。 “找死的是你!”王太监很没好气的喝道:“你已经死到临头了,还在胡言乱语。” 武则天已经大怒了,出动千骑,还派刘幽求这个千骑将军亲来,就是明证。要王太监相信李隆基能弄死武三思和武承嗣,那是不可能的。 “这可如何是好?”李旦急得不得了,直搓手。 “真要如你所说这般,也不是没有办法,有一个人可以力证此事。”王太监提醒一句。 “小妹!对,小妹。”李旦一拍额头,恍然大悟。 太平公主很得武则天信任,若是她力证是张昌宗的不是,武则天肯定会信,这就不会有事了。 “嗯。你去向公主求救吧。我给你半个时辰。”王太监对李旦也算不错了,网开一面。 ……………………………… 清化坊,紧邻皇线上,有一座巨大的府第,这就是太平公主府。 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最疼爱的女儿,而且,太平公主富有政才,是武则天的“智囊”,没少给武则天出计献策,被武则天赞为“类我”,很得武则天欣赏,她的府第自然是富丽堂皇。 虽是到了深夜,太平公主府依然是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似的。 李旦带着护卫,骑马急匆匆赶来,道:“我要见小妹。” “见过皇嗣。”值守的武士忙上前见礼,道:“请皇嗣稍待片时,容我通禀。” “滚。”李旦脸一沉,沉声喝道。 李旦的性子温和,被赞为“谦恭孝友”,对谁都是彬彬有礼,哪怕是这些值守的武士也不例外,今天却是如同吃了枪药似的,脸色不善,更是要武士滚,这令武士好一通惊讶。 一甩袖子,李旦不理睬惊讶的武士,快步进去,远远就嚷开了:“小妹!小妹!” 太平公主装作已经睡了,被李旦的吵嚷声惊醒的样子,好看的眉头一挑,向旁边的苏宸道:“八哥?他来做甚?定是有大事。” 李旦是唐高宗第八子,是以太平公主叫他“八哥”。 太平公主忙穿衣而起,刚刚出屋,就见李旦阴沉着一张脸闯进来了,脸上很是诧异,道:“八哥,三更半夜的,你来作甚?” “小妹,你得救我呀。”李旦一见太平公主,紧绷的脸上露出笑容。 “救你?为何要救你呀?”太平公主就算是女中诸葛,此时也被李旦给绕糊涂了。 “小妹,是这样的……”李旦忙择要把情形一说。 “甚么?两个蠢货,这种事儿他们也敢拿来生事?他们就不怕一旦败露,血流成河?”太平公主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了,宝石般美丽的眼中精光闪闪。 这事儿是武则天的秘事,是天大的忌讳,武三思和武承嗣两人竟敢拿来说事,做成了自然是没事。要是失败了,就要承受武则天的雷霆之怒。武则天一怒,必然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小妹,陛下发怒,也只有你能平息陛下的怒火,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李旦声调有些低,几近乞求了。 李旦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太平公主身上,由不得他不放低身段。 “八哥,你放心,这事儿我岂能见死不救?”太平公主脸上泛着笑容,宽慰李旦道:“八哥,你先进宫,我随后就来。” “谢小妹!谢小妹!”李旦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最怕的就是太平公主不答应,太平公主一口应承,他终于放心了。 太平公主把李旦送走,回到屋里,不住踱步,眉头紧拧着,一会儿一脸的兴奋,一会儿脸现不忍。 “八哥,八哥……”太平公主轻声呢喃。 “想做什么便做,不要犹豫。”苏宸只能言尽于此。 ……………………………… “见过王伯。”李旦兴冲冲的赶回东宫。 “办成了?”王太监正在养神,睁开眼问道。 “谢王伯提醒,小妹应允了。”李旦喜笑颜开,道:“小妹很得陛下欢心,只要她力证我们无错,就不会有事儿了。你们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对于太平公主这个小妹,李旦是很相信的,她说要做证,肯定不会有问题。 “嗯。”王太监微微点头,大为欣慰。 以太平公主的得宠,只要她力证,武三思和武承嗣两个跳梁小丑又算得了什么,这事儿不算个事了。 “太好了!” “有姑姑在,自然是不会有事儿了。”李成器他们大是欢喜,个个欢欣鼓舞。 …………………… 他们却不知,此刻太平公主眉头都拧在了一起,成一个川字了,低声道:“此事,若是利用得好,可以既除八哥,又能去掉武三思和武承嗣这两个威胁。我该怎么办?!” …………………… “走了。”就在李旦一家转念头之际,王太监下令出发。 “走,走,走。”李旦、李成器他们没有一点儿担心,跟赴宴似的,喜笑颜开,跟着贾太监出去了。 李隆基拧着眉头,走在最后。 “说你们呢,你们在做甚?那边去帮忙。”刘幽求吼得山响,把李隆基身边的几个千骑轰走,策马而来。 “忍。”刘幽求来到李隆基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一拍马背,立时离去。 李隆基抬起头来,打量着刘幽求的背影,赞赏的点点头。 刘幽求这是在告诉李隆基,要他忍,不要再起冲突,这是眼前的一个良法。眼看着李隆基就要人头落地了,刘幽求能如此提醒,非常难得了。 到现在为止,刘幽求还不知道太平公主答应作证之事。 刘幽求刚刚离去,钟绍京策马而来,先是把欢天喜地的李旦他们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人心难测。” 一拍马背,离去了。 “此人了得!”李隆基打量着钟绍京的背影,重重点头,在心里大加赞赏。 钟绍京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是要李隆基提防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与李旦虽是亲兄妹,可是,在巨利当前的情况下,太平公主会向着李旦吗?这事儿还真不好说。 在李旦信心十足的情况下,钟绍京能想到这一层,此人的才华很是了得,比起刘幽求更胜一筹。 接下来就没甚事儿,李旦他们欢天喜地的到了甘露殿。 “你们放心,不会有事儿。”李旦整理一番衣衫,昂头挺胸,一甩袖子,大步一迈,进入甘露殿。 “进去。”王太监催促一句。 李隆基等人也纷纷进入甘露殿。只见殿里也有不少大臣,足有好十几号人,就是狄仁杰这样的重臣也来了。 张昌宗被打这事儿太大了,很可能惹得武则天大怒,把李旦给废了不说,更有可能给杀了。狄仁杰极力反对立武氏为太子,他自然是要来的。 李隆基一瞧武则天,只见武天则一张脸成紫青色,比起茄子的色彩还要深,脸孔都扭曲了,难看得很。 “老妖婆,这火气不小啊。”李隆基在心里嘀咕。 “儿臣……”李旦快步上前,冲武则天见礼。 “哼!”武则天一声冷哼,如同雷霆炸响。 “噗嗵。”李旦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第87章 御前对峙 李旦是满心欢喜,昂头挺胸而来,如同打了胜仗的大将军似的,哪里想得到,武则天一声冷哼,他就跪了。 “这……”李成器他们看在眼里,也是一阵讶异,脸上的喜色荡然无存。 “砰!”武则天右手重重拍在短案上,发出一声巨响,如同炸雷似的。 “噗嗵。”李成器、寿昌公主他们把武则天脸孔扭曲的样儿看在眼里,背上凉飕飕的,冷汗直冒。武则天这个奶奶有多可怕,他们再清楚不过了,双膝一软,步了李旦的后尘,跪在地上了。 武承嗣武三思二人斜眼瞄着跪在地上的李旦一家子,一脸的得意,一副李旦死定了的样儿。 “好你个皇嗣,你教子无方!教子无方!”武则天一点也不顾女皇形象,猛的站起,指点着李旦,喝声如雷,口水乱溅。 在大臣们的印象中,武则天是个很注意自己形象的人,象这般不顾形象的喝骂,口水乱溅的事儿还真不多见。 “陛下不是怒了!是大怒了!”在场的众大臣在心里暗道。 是的,武则天是勃然大怒了,要不然的话,也不会如此不顾女皇形象。 “还有你,李隆基,枉朕疼你宠你,你竟狂妄过人,对朝廷命官拳打脚踢。”紧接着,武则天就指着李隆基喝骂道:“跪下。” 这喝声如同雷霆炸响,很有威势,殿中不少大臣一个哆嗦,如同在喝斥他们似的。 李隆基是张昌宗告状的“重点关注对象”,武则天能不冲他发火吗?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李隆基却是站得笔直,头一昂,胸一挺,脑中回忆从苏宸那学来的脱罪三连。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历史上(主要是三国时期),但凡被人拖出去斩首,只要仰天大笑,笑的越放肆,保命的机会就越多。 因为人们往往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出经典台词。 “你因何而笑啊?” 听到武则天这么问, 李隆基反问武则天,道:“敢问陛下,你是发的哪门子的火?” “三大王……会不会说话?”狄仁杰摇摇头,一脸的惋惜。 这个李隆基有时很机灵,此时又如此之蠢。武则天雷霆大怒了,他竟然如此质问,武则天会放过他吗? 连狄仁杰都如此惋惜,其他大臣更不用说了,个个摇头叹息。 “李隆基啊李隆基,你这是找死。”武则天、武承嗣和张昌宗三人看在眼里,大是欢喜。 “朕发的哪门子的火,这还用问吗?你想死,是吧?朕就成全你。”武则天不听则已,一听之下,万丈怒火噌的一下就直冲顶门,眼中凶光闪闪,杀气腾腾。 “陛下只听了左千牛中郎将、梁王、魏王的话,我父子到来,一句不问,就定罪了,有这样的理么?”李隆基却是如同没有看见武则天发怒的样子,而是侃侃而言,道:“就算是死囚,也得让他说话,更何况此事另有曲折,陛下不给我父子说话的机会,这是陛下的律法么?” “……”武则天一愣,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了。 李隆基这话很是在理,武则天只是听信了武三思、武承嗣、张昌宗的一面之词,连李旦父子说话的机会都不给,这也太武断了。 哪怕是死囚,也得让他把话出来。 “左千牛中郎将的脸就是铁证,你能有甚话说?”武三思一昂头,得意的道。 “你们兄弟打得春官侍郎遍体鳞伤,这就是铁证如山,任你口若悬河,也莫想颠倒黑白。”武承嗣一副看死人的眼神打量着李隆基。 明明只是酒杯砸人,却可以说成群体殴打。 “陛下,可否让我们说说话呢?”李隆基冲武则天一抱拳,装模作样的问道。 “哼。”武则天冷哼一声,不再说话,这是默认了。 就算是死囚,也有说话的权利,更别说,这还是皇嗣一家子了。武则天认可李隆基的话,只是她脸上挂不住,这才没有明说。 “谢陛下。”李隆基施施然的走到张昌宗面前。 张昌守不住后退,一脸的紧张,很是恐具,尖叫着问道:“你要作甚?” “中郎将大人,你这脸是咋了?”李隆基一本正经的问道,仿佛这不是他打的似的。 “咋了?是你打的!是你带人打的!”张昌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尖叫起来。 “我为何打你?”李隆基脸一肃,沉声问道。 “你口出狂言,说我不是东西,我与你辩解,你暴起发难,就把我打成了这样。”张昌宗早就与武三思、武承嗣商量好了说词。 “你说错了。”李隆基声调转高,道:“不是我张狂,而是你作威作福,口出狂言,言及陛下,我看不过去,再三阻止你,你不仅不收敛,反而更加放肆,我不得不阻止你。” “阻止?你用拳脚阻止?”武三思抢着质问。 “是呀。”武承嗣忙帮腔,道:“我看见你对春官大人拳打脚踢,要不是我们及时阻止,中郎将大人已遭不测了。” “好你个李隆基,朕一片苦心,你竟然当作歹心,口出狂言,殴打朝廷命官,你好大的胆子。”武则天虽然不信张昌宗他们的话,但一想到在“来俊臣那件事”上,李隆基的所作所为,再也忍不住了,喝斥道。 每当想到这一节,武则天就怒火上腾。 “陛下,可曾召张说问过?”李隆基却是如同没有看见武则天发怒的样儿。 “他一小小凤阁舍人,能有甚话说?难道我们两个王爷还比不过他?”武三思当然不想节外生枝,不想让张说作证。 李隆基喝斥道:“张说奉旨操持赐宴一事,他是主事官,发生这等事儿,不问张说,径直定罪,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扭过头,冲武则天问道:“敢问陛下,有这法的律法么?” 这番质问掷地有声,令人无法反驳。 “……”武则天嘴张了张,说不出话了。 “请陛下召张说问话。”狄仁杰上前一点,大声力挺李隆基。 “请陛下召张说问话。”在场的大臣忙附议。 谁叫李隆基的话非常在理呢。 “召张说。”连主事官都不问问,这也太草率了,武则天想了想,点了点头。 武承嗣和武三思原本以为李旦一家子完蛋了,却是没有想到,李隆基轻飘飘几句话,就让事情有了新的变化,竟然要召张说问话了。 “张说?”武承嗣眉头一挑,在心中暗道:“这个张说‘对策天下第一’,才华横溢,而又风骨凛然,他要是实话实说的话,对我们极为不利,会让我们的谋划化为泡影,得阻止此事才行。” 张说的风骨是没说的,而又才华横溢,很得武则天赏识,要不然的话,也不会让他操持赐宴一事了。他的话,很有份量,由不得武承嗣不焦虑。 “陛下,臣去传唤张说。”武三思也想到了这一层,忙向武则天请命。 “去吧。”武则天对这个侄子还是很信任的,而且她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敲打相王府,点了点头。 传唤张说,只需要派一个太监去就行了,用不着武三思这个王爷亲自去,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不少大臣拿眼瞄着李隆基,盼望他阻止,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李隆基如同没有听见似的,直挺挺的站着。 “这……如此明显的事儿,你竟然不阻止。”大臣们很是失望。 不用想也知道,武三思此去必然是对张说威迫利诱,要他作假证,帮武三思说话。这是考验张说风骨的良机,李隆基当然不会错过。 果如众人的猜测那般,武三思快步离开甘露殿,来到殿外,只见张说正一脸严肃的站在一个角落,快步过来,脸上堆笑,道:“见过凤阁舍人。” “梁王有何事?”要是换个人,被武三思如此礼敬,必然会受宠若惊,张说却是平静异常,抱拳回礼问道。 “张说,陛下召你问话,你该如何说?”武三思眼瞪瞪圆,盯着张说问道。 “梁王要张说如何说?”张说反问一句。 “张说,你策论天下第一,才华横溢,早就该外放做官了。以你之才,刺史不在话下。”武三思利诱起来了。 刺史是封疆大吏,武三思为了拉拢张说,真舍得下本钱。 张说才三十岁,若是外放做官,成了刺史,绝对是大唐历史上最为年轻的刺史了,这要创造纪录,无比荣幸之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扳倒了李旦一家子,武三思很可能当上太子,进而当上皇帝,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而且,张说才华横溢,能拉拢如此一个人才,值了。 “谢梁王夸赞。”张说依然是古井不波。 “如何说话,你明白了吧?”武三思脸上的笑容消失,眼中厉芒闪闪,沉声道:“你一个小小的凤阁舍人,要是惹恼了我,哼!” 冷哼一声,如同炸雷似的,威胁之意毕露。 “谢梁王提醒,张说心中有数。”张说依然很平静。 “好!好!好!”武三思欣慰的点点头,拍了拍张说的肩头,转身而去。 只要张说这个主事官力证他们没有说谎,李旦一家子就完蛋了,他眼睛冒星星,走路都在飘,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就要放声高歌了。 “见过张大人。”武三思刚刚离去,一个年轻官员来到张说面前,抱拳行礼。 不是别人,正是以刚直闻名的宋璟。 “见过宋大人。”张说忙抱拳回礼。 “张大人,梁王可是对你威逼利诱,要你作假证?”宋璟也没有多余的话,直奔主题。 “宋大人,何出此言?”张说略感诧异。 “我观梁王对你,一会儿亲切,一会儿冷脸相对,必是威逼利诱。”宋璟缓缓道:“眼下梁王的难题,莫过于找你力证了。” “宋大人才智非凡,观一斑而知全貌,张说佩服。”张说点点头。 “张大人,你得如实说话,不得虚言。”宋璟脸一肃,道:“若是得罪了武氏,有甚罪过,我与你一起担当。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宋璟随你一起去。” “宋大人高义,张说谨记。”张说抱拳,深深一礼,道:“如何行事,张说心中有数。” “那就好,那就好。”宋璟点点头。 张说整理一番衣衫,大步一迈,快步进入甘露殿。 “张说,你说说,可是李隆基殴打朝廷命官?”殿里,武则天一见张说进来,立时问道。 “张说一定会帮我们说话。”武三思在心里暗道,右眼冲武承嗣一闪。 武承嗣会意,得意的一昂头,冲跪在地上的李旦一瞄,一副李旦死定了的样儿。 “这个张说会如何说?”群臣在心里暗道:“武三思出去,必然是威逼利诱了。利,必是重利;威,必是灭门之祸,他该如何选择?” 武三思出去的用意,是个人都能想到,群臣对张说的选择非常担心。 巨利当前,谁敢担保张说不动心? 更别说,要是武三思以诛灭张说满门来威胁,那就让张说更加难以选择了。 张说即使风骨凛然,可以不要锦绣前程,不能不为父母着想。 “禀陛下,临淄王为臣忠,为孙孝,没有过错,所作所为皆为陛下着想。”张说冲武则天一抱拳,恭恭敬敬的道。 “甚么?”武三思一蹦老高,脸色铁青,一脸怨毒的看着张说。 他对张说是威逼利诱,许以刺史高位,张说竟然不帮他说话,他是恨不得把张说大卸八块,灭张说满门。 “嗯。”狄仁杰重重点头,有张说这个主事官的话,这事就好办了。 “张说?”李旦眼睛一亮,升起希望。 他原本寄希望于太平公主了,太平公主还没有现身,张说就为他作证了,这让他万分高兴,这事儿看来会过去了。 “张说,你没说假话?”武则天一愣,眼中精光闪烁,盯着张说问道。 “禀陛下,臣所言字字属实。”张说声调并不高,却是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之义,道:“左千牛中郎将言语不逊,先是辱及皇嗣,后来更加放肆,有辱圣躬,临淄王不得不阻止他。” 让李隆基用拳脚阻止,可见张昌宗是何等的放肆了,其言语必然是不堪入耳了,武则天眼中精光暴射,盯着张昌宗,喝道:“好你个狗东西!” 张说风骨凛然,满朝皆知,武则天知人善任,不会不信。 “陛……陛……”张昌宗满头冷汗,亡魂大冒,差点软在地上了。 第88章 太平公主的选择 张说刚刚进去,一阵辚辚车声响起,一辆香车在一队武士的护卫下,缓缓而来。 正是太平公主的车驾到了。 走在前头里的是太平公主的两个儿子薛崇训和薛崇简,两人骑着高头大马。 “阿娘,甘露殿到了。”长子薛崇训道。 “到了?这么快?”太平公主微感讶异,从车上下来,打量着甘露殿,眉头深锁。 “阿娘,你快进去吧。舅舅他们的情形可不妙。”次子薛崇简催促。 “是么?”太平公主的声音有些飘忽,右脚抬起,迟疑一阵又放了下来,脸色变幻,目光飘忽不定,仿佛有什么难决之事似的。 “阿娘,你这是怎么了?师傅您怎么看?”薛崇训、薛崇简大为不解。只能转头看向随坐在马车里的苏宸。 太平公主是出了名的女强人,胆识过人,甚时间有如此难决之事? 苏宸没有废话,只是告诉太平公主:“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我会一直支持你。” 猛然间,太平公主的目光恢复清明,透着一股子锐利,理理衣衫,昂头挺胸而入。 …………………………………… 太平公主刚走,张易之便急忙赶来。 苏宸看了一眼张易之,又看了一眼薛崇训和薛崇简。 开口道:“崇训,为师与张待郎有话要说,你和崇简哪凉快哪着去。” 待薛崇训薛崇训走远后,苏宸开口问张易之道:“现在情况如何?” “宗弟他嫌命长!居然以这种事做文章!而且现在张说已经去做证啦!”张易之气急败坏道。 “现在你只有一个选择了,趁早去给他比较求情。不要试图撇开他,他是你兄弟。如果你这样做,只会让陛下觉得你是个薄情之人。” “没办法了吗?如果…如果公主殿下愿意做假的话,毕竟那时公主殿下可以接连除掉李旦、武三思、武承嗣。” “然后呢?昌宗依旧要被受罚,而且是欺君之罪!公主殿下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去做诬陷这事。” “好,我知道了。”张易之扭头便走。 苏宸看着前方的甘露殿,神色莫名。 ……………………………… “见过陛下。”张说作完证之时,香风阵阵,太平公主快步进来,冲武则天见礼。 “太平,你来得正好。”武则天一见太平公主到来,眼睛一亮,冲她招手,道:“你说说,这究竟是怎生的事?” 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最为疼爱的女儿,又是她最为信任的“智囊”,而且,太平公主当时也在场,武则天自然是要问问她,把情况弄个明白。 虽然武则天已经信了张说的话,可是,太平公主更加可靠。 “完了,完了。”武承嗣看着莲步款款进来的太平公主,心中满是绝望:“这个女人,早不来晚不来,在这节骨眼上到来,这不是要命么?” 要是张说力证的话,他们还能狡辩,可是,太平公主做证的话,他们连狡辩的心思都升不起,谁叫太平公主那么得武则天的欢心呢? 武承嗣自忖,他是靠拍武则天马屁,讨武则天欢心飞黄腾达的,可是若论得武则天欢心,他远远不如太平公主。 “完了,完了。”武三思也是眼前阵阵发黑,升起一阵无力感。 “我怎就猪油蒙了心,答应了他们呢?这不是自寻死路么?”张昌宗也知道太平公主是何等的得宠,她来作证,他死定了。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放下脸面,向陛下认错,还能有一条生路。”绝望中的张昌宗心思也灵活了,想到脱祸之策,就是太晚了。 “有公主殿下作证,不会有事了。”在场的大臣大为欢喜,重重点头,打从心里认可武则天的问话。 不管怎么说,太平公主和李旦是亲兄妹,她不帮李旦还能帮谁?更别说,张说已经力证过了,只需要太平公主一句话就够了,她是惠而不费,何乐而不为呢? “嗯。没事了。”狄仁杰重重点头,大为欣慰。 “小妹!你来得真是时候。”李旦一脸的喜色,看见太平公主进来,如同见到救星似的。 对于太平公主这个小妹,李旦是绝对信任,绝对相信她会帮自己说话。以太平公主的得宠,她一语可定乾坤,武三思和武承嗣没有一丝儿机会。 “姑姑,呵呵。”李成器他们发出一阵畅笑声,欢欣鼓舞,千盼万盼,终于把她盼来了。 就在众人的期盼中,只见太平公主轻启樱唇,冲武则天道:“母皇,张昌宗这厮该杀!他居然敢……居然敢广而告之母皇的……” “好了。”事已至此,武则天自然明白真相了。广而告之! 武则天脸色阴沉,目光凌厉,如同利剑似的,扫视着群臣,群臣感觉她的目光如要剜心似的,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尤其是武三思和武承嗣两人,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身子发软,随时可能会软倒。 张昌宗当时广而告之春宫细节,他们也在场的,他们也听见了的。 当时,他们头脑一热,只想到这事可以好好利用,除掉李旦,自以为一定成功。此时,他们这才明白,这是多么的愚蠢啊。 “陛下,这种狗东西,该不该打?”李隆基扭过头,冲武则天问道。 “该打!一千个该打!一万个该打!”武则天真想冲上去,打张昌宗一顿耳括子。 “看我如何打你。”李隆基捋起袖子,左手一伸,把张昌宗拎起来,右手狠狠抽了下去,正手一个耳光,反手一个耳光,耳光如同雨点一般抽在张昌宗的脸上。 “打得好!打得好!”武则天挥了挥拳头,十分“自然”地大声赞好。 “看你嘴贱!看你嘴还敢贱!”李隆基一边抽耳光,一边大声骂道。 “对!狗东西嘴贱!一张贱嘴!”武则天重重点头,一脸的快意要问武则天这时候最想做什么?她一定是冲上去打张昌宗一顿耳光,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嘴贱。 事实上,张昌宗也是嘴贱。 是以,“嘴贱”两字说到武则天心坎上了。 第89章 自食恶果 “陛下,这狗贼在宴席中说这种淫秽之事,有损朝廷威严,有辱圣教,该不该挨打?”李隆基瞄了一眼都快软倒的武三思和武承嗣,嘴角一翘,掠过一抹冷笑。 “该!该!不仅该打!还应治罪!”武则天能说不么? 张昌宗把私房话都说出去了,他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要不是武则天旧情难断,诛他九族都不是问题了。 “三郎,你真有“孝心”。”武则天是个明白人,明白只能是张昌宗胡言乱语,李隆基劝阻无效,只能对他大打出手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这个奶奶着想,为的是她的“脸面”,李隆基是太有“孝心”了。 “真的么?”李隆基一脸的喜色,颇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样儿。 “真的!真的!”武则天打量着李隆基,越看越顺眼,顺眼到想早点弄死他,这个孙子真是太有“孝心”了。 “陛下,他们呢?”李隆基脸上的喜色消失,指着武三思和武承嗣,大声问道。 “这……”武则天嘴一张,有些结舌了,瞄了一眼李隆基,上了这小子的当了。他的追问好象是在敲定脚跟。 “噗嗵。”武三思和三承嗣软倒在地上,浑身汗湿,想要说话辩解几句,却是嘴唇一个劲的哆嗦,硬是说不出来。 他们拿这种犯忌的事来说事,那是把那是把天捅漏了,武则天一怒,将会是雷霆万钧,即使他们再得武则天的信任,再受武则天器重,那也没用,由不得他们不怕。 “陛下,你可是九五至尊,金口玉言。”果然,李隆基拿话挤竞武则天道:“哪怕是抄家灭门,诛灭九族,你也要按律处置。这么多大臣都听见了的。” 指点一众大臣。 之前武则天亲口说了,不管是谁,她都要按律处置,哪怕是抄家灭门,诛灭九族。这么多大臣听见了的,她想不承认都不行。 “朕说过的。”武则天点点头,目光凌厉,如同利剑似的,在武三思和武承嗣二人身上刮来刮去,脸色变幻不定。一会儿愤恨,一会儿不忍。 张昌宗掀武则天老底,武三思和武承嗣两人明明听见了,他们不仅不加以阻止,反而还拿来说事,差点让她铸下大错,冤杀李旦一家子,她是愤恨不已,恨不得把两人千刀万剐。 可是,这两人很得她的欢心,被她器重,他们还有利用价值。所以要杀这两个侄子,她还真是不想。 “陛下要怎么处置?”群臣心中好奇,无不是睁大眼睛,看着武则天。 “还是舍不得呀。”李隆基看在眼里,在心里暗道。 “我得加把火,即使不能弄死两孙子,也要扒下他们一身狗皮。”李隆基开始转念头了。 “呜呜!”李隆基抱头痛哭,哭声跟打雷似的。 “阿满,你哭甚?”武则天一愣,冲李隆基问道。 “父王,我们一家好可怜呢。”李隆基不理睬武则天,而是冲李旦,一把鼻濞一把泪的道:“我们一家,上上下下,好几十口人,差点被奸臣害死,却是无处伸冤,有理不能说,有苦不能诉。” “阿满,你胡说甚呢?”武则天眉头拧着了,轻斥一句,道:“朕为你们作主。” “父王啊,人家那是大娘生的,我们是后娘养的,有人生,没人疼,我们一家好命苦。”李隆基接着哭诉。 “呼!”武则天长吁一口气,一咬牙,似是下了决定。 “削去武三思、武承嗣所有食邑。”武则天金口轻启,大声宣布处置之法。 “嗡!嗡!嗡!”殿里立时炸了,群臣既是惊愕,又是难以置信。 食邑,也就是封地。要是在夏商周三代,那就是一方诸侯。唐朝的食邑,不能自己管理,自有朝廷打理,被封之人只需要领钱粮就行了。 武三思和武承嗣二人深得武则天欢心,食邑不少,武则天把他们的食邑全部削去了,这处罚相当之严重了。 “谢陛下。”武三思和武承嗣二人却是没有丝毫肉疼之色,反而欢喜无比。原本象死狗一般软倒在地上,没有丝毫力气,现在竟然神奇般的有了力气,跪在地上冲武则天叩头。 “咚!咚!”二人太过用力,额头重重撞在地面上,发出战鼓擂响般的声响。 二人已经绝望了,以为完蛋了,不死也要脱层皮,却是没有想到,武则天只是削了他们的食邑。削食邑这事儿固然丢人,让他们脸面丢尽,总算是把性命保住了,这是天大之喜。 “众卿看可好?” “不好。”李隆基想也没有想,脱口而答。 “我们一家上上下下好几十口人,只值点食邑?这皇子皇孙也太不值钱了。”李隆基头一昂,胸一挺,激昂昂而言。 “也是。”武则天想了想,倒也赞成这话。 不管怎么说,李旦是她的儿子,李隆基他们是她的孙子,这皇子皇孙要是只值一点食邑,武则天自己也觉得掉价。 “陛……陛……”武三思和武承嗣刚刚升起的喜悦荡然无存,想要求饶,却是嘴唇哆嗦,说不利索。 “两个狗东西,削你们王爵,贬为国公。”武则天脸一沉,喝道。 唐爵一共九等,一等王位,二等嗣王、郡王,三等国公,四等开国郡公,五等开国县公,六等开国县侯,七等开国县伯,八等开国县子,九等开国县男。 武三思和武承嗣两人是亲王,一下子被贬到国公,这惩罚相当之严重了。 这两个侄子,这次的事儿做得确实是不地道,让她生气。可是,谁叫他们姓武,能继承她的皇位,能祭祀她呢? 武则天想要立侄子为太子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姓武,可以祭祀她,而不是他们有才华,更不是因为他们有大功。 要是惩罚得太严重了,这两人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谁来祭祀她呢? “陛下圣明!”李隆基带头拜喝。 其实他也不想让武三思武承嗣就这样,但苏宸教过他过犹不及的道理。 剩下的人也纷纷山呼“陛下圣明!” “还不快滚。”武则天大喝一声让武三思和武承嗣这两人滚蛋。 “谢陛下!谢陛下!”二人叩完头,屁滚尿流的跑走了。 第90章 敲山震虎敲了个寂寞 武则天的心情很差,还是要装作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毕竟她可是有着一对孝女贤孙。 武则天明白今日之事只得作罢,道:“今儿这事就到此为止了,皇嗣,你们回去吧。” 武则天今日真的不好受,原本是想好好敲打一下李旦和李隆基,再好好震慑一下一些怀有异样心思的人。 结果先是被面首,侄儿,甚至是女儿背刺。 这直接导致了她无可挽回的失败。 能够这样收场,已经是万幸了,武则天真的有些心力憔悴了,想要散场歇息。 武则天在心中想着:“朕终究是老了吗?不!不会!朕没老!” 毕竟张易之可一直夸她貌美,康健呢! 果然后宫里就需要多几个易之那样的人才,眼前倒是有一个不错的。与其杀了,不如收为己用。 李旦冲武则天抱了抱拳,一句话不说,就要转身离去。 他对这个母亲相当的伤心,气鼓鼓的,武则天看在眼里,无奈的轻叹一声,今天是她的错,伤了李旦的心,也不好说什么。不过…朕的儿子居然还这么软弱! 李隆基他们也是气鼓鼓的,一句谢恩的话也不说,转过身就要离去。 “恭送皇嗣。”群臣出来相送。 ………………………… 当苏宸等得无聊时,甘露殿出来了一个人,是上官婉儿。 再一次见到上官婉儿,苏宸感觉自己的心弦再次被拨动了一下。他的眼神才向上官婉儿扫过去,就现上官婉儿的眼神恰好也正向自己这边扫来。二者在空中相遇,苏宸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眼神里浓浓的警告之意。 苏宸心中一笑,他也有点享受这种带着点距离的、彼此心知肚明,旁人却懵懵懂懂的距离感。他看了看周边,嗯,没多少人注意到这。计上心来,便追上两步,道:“上官娘子——” 上官婉儿明知道这家伙是借着谈话的机会,耍无赖接近自己,却又无法显得太过冷淡。否则,其他人同样容易产生怀疑。 “苏郎有何赐教吗?”上官婉儿淡淡地应道,竟是头也没有回。 “赐教不敢当,只是有点事情想要请教一下——”脑海里开始搜肠刮肚地寻找请教的理由。随即,他眼前一亮,便问道:“易之在宫里还算过得习惯吧?”作为兄长的,打听一下弟弟的生活情况,也是情有可原。就算这事传到了武则天耳里,也没有什么。 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在没话找话,上官婉儿也是无可奈何,只好敷衍地应道:“很好。五郎为人恭谦有礼,宫人们都很喜欢他。当然,陛下也更加喜欢他,否则今日六郎便不会只是被打一顿了!” “哦,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苏宸现又没有了好的话题。因为张易之的生活细节是不能打听的,打听这个,就相当于在旁敲侧击地打听皇帝的生活细节,很有可能被怀疑图谋不轨。 当太平公主出来时,二人的谈话早就已经停止了。 苏宸早就跑了。毕竟他一介平民在皇城和一国公主同乘一辆马车?没人看见还好,要是有人看见了!更何况…万一有修罗场! 太平公主出来时,不见了苏宸的身影,便明白了他的打算。 与上官婉儿道过别之后,太平公主就带着正在凉快待着的薛崇训和薛崇简回府。 回宫之后,上官婉儿终于抽到了一个机会,借着如厕的机会,打开了紧攥在手里,已经攥出汗来的一张纸条。这张纸条,就是刚才苏宸在无人时交到她的手心的。 正面是一张有些简陋的画,画笔却有些不错。不过,画面上那个温婉贤淑的美丽女子却是依稀可辨。 其人姿容素淡,唇薄而红润,眼睛大而有神,肌润而光泽,身段却是熟魅妖娆。 总之此女精致漂亮,知性优雅,隐隐又有少妇的妩媚。 上官婉儿啐了一口,脸上却是不由会心一笑。随即,她的目光下移,就现那画像的下面是一行字:“上官娘子大恩大德,在下无以为报。只得以在下唯一的传世之作报答,望上官娘子莫要嫌弃!” “谁稀罕!”上官婉儿嘴里说着,手上却将这张纸条折叠好,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 当太平公主悄然来到济世堂时,苏宸正在静静地煮茶。 碳火在炉里燃烧,茶壶里的水刚刚沸腾,汩汩响着,苏宸拿着小圆扇,蹲在炉前,动作显得非常娴熟。 太平公主看着他出神,一举一动真的很优雅,连扇风的动作都显得清新脱俗。 当苏宸注意到来人时,收起手中的书,道:“殿下,总算来了。” 太平公主一双美眸充满了好奇,问道:“你猜到本宫会来?” “殿下回府见不到我,难道还会不来找我吗?” “不会!”短短两个字充分显示了这位公主殿下的强势。 苏宸轻笑一声,接着所做出的行为,让太平公主有些愕然。 他竟然像是民间的恶少调戏良家妇女一般,伸手抬起了太平公主的下巴,细细打量着太平公主的容颜。 民间恶少调戏小娘子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样的动作,而现在,苏宸对着太平公主做了出来。 “李令月,我当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苏宸打量着太平公主的容颜,轻轻说道。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只是眨着眼睛看着他。 。。。。。。 。。。。。。 。。。。。。 也许过了很久,太平公主终于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开口道: “今晚之事,你怎么看?” 太平公主对于他的想法颇有些好奇。 “想敲山震虎,虎没被震到,却差点被山上掉下来的小石子砸到。”苏宸给她斟了一杯茶,淡声说道。 太平公主接过茶捧在手心,满脸严肃地问道: “如果今睌本宫选择借刀杀人,利用今晚这事,先杀掉八哥一家子。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事儿透露给母皇,让母皇明白,这是千古奇冤。到那时,母皇一定会为八哥一家报仇,而挑起这事儿的武三思和武承嗣就是在劫难逃。那么你会怎么对待本宫?” 最毒妇人心啊。 先让武则天杀掉李旦一家子,既达到除掉李旦的目的,又埋下了伏笔。 李旦这个皇嗣不仅是武三思和武承嗣的眼中钉,肉中刺,就是太平公主也想除掉他,只是她隐藏得很深,从未表露出来,而是躲在暗中布局。 到了时机成熟了,太平公主自己,或是通过她的亲信,告诉武则天她杀错了,李旦一家子是为了维护她的脸面这才不得不对付张昌宗。 武则天她会怎么做? 她必然是杀掉武三思和武承嗣这两个蠢材。 要是只是杀掉李旦一人,武则天或许不会杀掉这两个蠢货,可这是李旦一家子,上上下下加起来几十口人,不杀二人不足以为李旦一家子报仇。 不杀二人,不足以让武则天泄愤。 如此一来,李旦、武三思、武承嗣三人都被除掉了,只剩下唐中宗李显了。 李显被废后,贬到房州当庐陵王去了,没在神都。 李显昏庸无能之人,武三思给他戴了绿帽子,他还得赞扬武三思。精明的太平公主自然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想要玩死他很简单的事儿。 就算太平公主明目张胆的把李显给杀了,武则天也不会把她怎样。不仅不能问罪,还要帮她掩盖,还要大肆宣扬,太平公主如何如何贤德。 因为儿子死光了,孙子也没了,信任的侄子也被杀了,就剩下太平公主一人了,武则天要是把她也杀了,那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在这种情况下,武则天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只有把皇位传给太平公主了。 不传也得传,传也得传,不传还想带进棺材? 不过…恋爱中的女人究竟是什么脑回路? 偏要浪费时间问这么直接且弱智的问题么? 苏宸看着她的眼睛,坦然回应:“弃你而去!一个在自己无性命之忧时,却可以丧心病狂到连亲生兄长一家都可以直接杀死的人,我自然不会留在其手下。” 李二凤那情况属于“他不死,我就得死”。不一样。 太平公主:“……” 她脸色有些讪讪,也就片刻恢复正常,笑着道: “幸好本宫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苏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略有些尴尬。 “殿下,夜色深了,可以昆了吧?” “好,哦!” 第91章 陛下召你进宫 苏宸在一夜风流后,便回府等待苏皓到来。 不过苏皓没来,张易之先来了。 “有惊喜!陛下,命令我带你入宫。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 什么?! 苏宸打了个寒颤,如坠冰窖。 惊喜?这是惊吓! “谢过你的好意,我为人木讷,恐怕不讨陛下喜欢。” 苏宸窜的一下站起身,急急忙忙说道。 “没关系,技术过硬就行….”张易之笑得很是暧昧。 “还是算了,天色不早了,为兄先回长安了,到家后给你写信。” 话罢苏宸就拂袖离去。 “慢着!”张易之一把拉住苏宸,直视着他:“你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时离开神都,在陛下眼里,咱俩的行为是欺君!” “你该不会真想让我和你做同道中人吧!”苏宸懒得演了。 “放心,陛下只是让我带朋友进宫玩玩。”张易之忍不住笑了笑。 进宫玩玩?玩啥?还玩! 笑声穿过,苏宸的思绪却理清楚了。 如果此事是强制性的,那武则天就会直接召见他。 这样,苏宸如果拒绝,那就属于忤逆皇权的范畴了。 那后果就是进宫,跟牢狱的墙壁作伴。或者一了百了。 可武则天吩咐张易之传达。 那么此事恐怕只有张易之一个人知道,甚至还不是官方性的,就是探探口风。 如果拒绝,武则天可能真不会治罪于他。 “我能拒绝吗?” “不能!” …………………… 苏宸进房换了一身鲜亮的棠芋裥衫,配上幞头和乌皮靴,看上去倒还真是神采奕奕,风度翩翩。 随即,几个宦者便领着马车绕过宫城的南门——则天门,兜了一个大圈子,从玄武门进入了皇宫。绕了好一阵子,一群人终于到达了九州池边的望景台。所谓望景台,顾名思义,是一个用以居高临下眺望远近景观的高台。这观景台便是除了万象神宫以外的神都城第二高楼。 通禀过后,一群人登上了观景台。 应该说,观景台这样高度的楼台,在苏宸曾经生活过的二十一世纪,实在是算不上什么高楼。在城市里面,这简直就可以算得上低矮楼房了。但在如今这个并没有钢筋水泥,纯粹以木、土、石作为建筑材料的时代,这样的高度堪称奇迹了。若非以皇家的庞大财力物力,要想建出这样一个高台,而又不成为“豆腐渣工程”,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当苏宸和张易之登上这观景台的时候,高台之上正等着的,只有寥寥数人:除了两名宫娥以外,就只有武则天、张昌宗和上官婉儿。 他的眼神才向上官婉儿扫过去,就发现上官婉儿的眼神恰好也正向自己这边扫来。二者在空中相遇,苏宸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眼神里浓浓的不明之意。 “她这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召我入宫这件事?还是来俊臣那件事?”苏宸略略思忖着,随着张易之一起跪了下去。 不待苏宸二人跪倒,武则天连连虚扶,道:“不必拘礼,不必拘礼! 武则天抬起头笑语道:“易之啊,来朕这。” 声音略显嘶哑,隐约有些苍老。 张易之给了苏宸一个眼色,俯身膝行,不旋便坐下,将女皇陛下微微垂下的两足抱在怀里。 武则天生得阔面宽额蛾眉龙晴,眉宇间依旧有咄咄逼人的英迈气息。 五官搭配起来倒是完美,年轻时一定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可现在浓妆也遮掩不住的皮肤松弛。 实际年纪快七十岁了! 已近暮年,按老话说,一条腿已经踏上了奈何桥。 随着武则天一声“赐坐!”苏宸便在旁边早已备好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今日难得有暇,临时决定宣见,事先没有通知,爱卿莫要见怪!”武则天笑道。应该说,武则天的话已经是足够亲切的了,苏宸总不能说“我太见怪了” “不敢,不敢!”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平复,苏宸也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 武则天微微一笑,道:“不怪就好了,来呀,赐酒!” 饮酒往往是一个解决紧张问题的好方式。苏宸平日里并不怎么喝酒,今日倒是来者不拒,不管武则天赐下多少,他都喝得干干净净。 武则天见苏宸没有醉酒之意,便道:“爱卿精通医术,就过来给朕捶肩吧。” 苏宸一动不动。 武则天旁边的宫婢有些诧异,这人耳背么? 武则天凤目一凝,平静道:“入前来。” 苏宸额前已经渗出冷汗,他有些紧张,闻言后小踱缓步往前走,两眼则盯着地面。 观景台上一直没有声音,沉寂得让苏宸有种窒息之感。 上官婉儿和张易之都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陛下…”张昌宗没有那么多心计,但刚说两个字就被武则天的眼神镇住。 一直持续了十几息,武则天端详着这张俊逸的脸,宛如上天雕刻的精致五官。 在宫婢的搀扶下,她站起身,伸出涂满蔻丹的手摩挲着张易之的脸庞。 楼台上响起了那高傲近乎没有感情的声音。 “来,朕有些疲惫,陪朕去液池泡一会温泉。” 武则天的手心虽然保养得很好,但苏宸还是感觉满是褶皱,一点也不光滑。 “陛下请自重!” 苏宸脱口而出,言罢便退后了数尺距离,并努力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 上官婉儿和张易之瞪大了双眼,你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 静! 随着苏宸说出这一句话,楼台上一时间针落可闻。 张昌宗和忙着扇风,更换檀香、剥着荔枝的两个宫婢,她们停止手上的动作,俱都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有趣!” 武则天脸上没有怒容,反倒饶有兴致笑道:“让朕自重?着实有趣,这天下,想伺候朕的不知凡几。 唯有你,欲忤逆朕么!!!” 她面上虽在笑,语气却森寒冷冽,仿佛下一刻就要赐死这个不知所谓的年轻人。 苏宸被如此真切且浓厚的死机压迫,他不敢抬头,只得嗫嚅道:“陛下是君,微臣是臣,应谨守君臣之礼。” “呵…” 武则天冷笑一声,叱道:“古人言皇后养面首,是宫帏丑事,乱血统,秽宫禁。但朕已称制,一国之君就该有国君的体制,后宫制度也在其中。帝王后宫空虚不成制度,所以朕要你,名正言顺!” 后宫也是皇权象征的一部分,这可树立她的权威和彰显她至高无上的权力。 该死! 苏宸整理一下情绪,极力让自己呼吸变缓,说道:“圣皇帝陛下御极宇内,功霸千秋,若能服侍陛下,实为三生有幸。可臣只是一介俗人,真配不上陛下的恩眷。” “是吗?”武则天嘴角噙笑。 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配合刮大白的盛妆,甚是渗人。 苏宸用力点头。 武则天紧紧盯着苏宸的眼睛,审视着他:“知道忤逆朕的下场么?你不怕?” 苏宸用沙哑的语调颤声道:“请陛下治罪。” 话音落,便又响起两道声音。 “陛下,他一时犯傻,您莫放在心上!”这是张易之。 “陛下,看在我们…” “闭嘴!”张昌宗的话未说完便被武则天喝止。 上官婉儿神色莫名地看着苏宸。 你这是成心要死啊!这么想身首异处。 身首异处还是最好的死法,想起陛下的各种手段,上官婉儿不禁骨脊发凉。 “忤逆朕的全不得好死!你也想造朕的反?倘若朕以男子身登帝位,天下女子谁敢拒绝朕,就因为朕是女子,你便忤逆朕,是也不是?!” 迎着武则天凌厉的目光,苏宸竟然抬起头,端详着武则天略显苍老的脸庞。 他用颇为遗憾的语气缓缓道:“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若是以前陛下你年轻貌美,我自是欣然应之,可你现在老了! 楼台上陷入古怪的气氛,武则天愤怒的脸庞有些惊愕。 她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当着她的面,隐喻她变老变丑。 武则天突然感到一丝倦意,也不去看苏宸,厉声道:“朕一向惜才,看在易之昌宗的面上。你能在一刻内作出一首与这句楚辞文意相近的诗来,便饶你一命,不然你便身首异处吧!” “谢陛下!” 苏宸低头想了一会,想到了一句相近的诗。 清了清嗓子,吟道: “红颜弹指老,秋去霜几丝。”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其实他是想用“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的,但想了想自己还是先好好活着吧。 “不错,这诗不错。爱卿果真是才高八斗啊。” 嗯? 苏宸抬头望去,只见武则天一脸笑意,哪有发怒的样子。 第92章 册封苏宸为同文少卿 就听武则天继续道:“爱卿既然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便到同文寺去吧!” 就在苏宸以为自己要凉的时候,武则天忽然笑了出来,挥挥手,便有一个宦官端了一份制书过来,开始念了起来。 苏宸一听开头那“门下”二字,连忙跪了下来。 这是一份封赏制书,封苏宸为同文寺少卿。 同文寺即鸿胪寺,鸿胪寺,中国古代官署名,主掌外宾、朝会仪节之事,为九寺之一,唐代中央主管民族事务与外事接待活动及凶丧之仪的机关,政令仰承尚书省礼部。 鸿胪寺少卿,北齐始置,为鸿胪寺次官,四品上。历朝沿置,亦称鸿胪寺少卿。隋初置一员,四品上,炀帝增为二员,从四品。唐朝从四品上。高宗、武则天时曾随本寺改名同文少卿、司宾少卿,寻各复旧。北宋前期为四品寄禄官,不预寺务,神宗元丰(1078—1085)改制后始成为职事官,参掌寺务,领宾客及凶仪之事,正六品。南宋初随寺废,高宗绍兴二十五年(1155)复置,旋废。辽朝为南面朝官。明太祖洪武三十年(1397)置,员二人,分左、右,从五品。清初置满一员,汉左、右少卿各一员,顺治十五年(1658)改满、汉各一员,从五品。光绪三十二年(1906)随寺废。 鸿胪寺相当于现代的外交部,而鸿胪寺少卿就相当于外交部副部长。 “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联想起刚上来的时候,上官婉儿那个若有深意的眼神,苏宸心中一沉。 暴露了! 在一阵谢恩声中,这次的册封就算是结束了。 苏宸本以为接下来,这场无厘头的宣见也就该告一段落了,可是偏偏没有。武则天并没有作罢的意思,苏宸只好重新坐了下来,继续着这个看起来有点狗尾续貂味道的会面。 经过方才的册封之后,当上了“同文寺少卿”的苏宸清醒了一点。 武则天应该是做好了两手准备。 如果他接受当面首的话,武则天就会封他为同文寺少卿。 如果他不接受的话,武则天也可以以“惜才之名”留下他的命。然后封他为同文寺少卿 毕竟只是私下召见,武则天的主要目的应该是因为“来俊臣那件事”敲打敲打他。甚至武则天刚刚说不定都只是一时性起。 所以刚刚升官的苏宸反而不敢多说话了,只是当武则天侑酒的时候,才会傻傻地应答两声。 然后,这场会面就变得越发的没意思。 就在此时,打破僵局的人来了。只见方才那个前去迎接苏宸和张易之的宦官跑了上来,跪在高台的楼梯口,奏道:“陛下,临淄王在下面请罪!” “临淄王,那不是李隆基吗?他又犯了什么事?”听到李隆基似乎犯事了,苏宸心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好奇。 “若是这小子犯的是大错就好了,最好武则天把他一棍击倒,再也不给他任何咸鱼翻身的机会!”苏宸想道。李隆基和他注定是敌人,对于敌人,他希望对方越惨越好,至于是不是由他自己操刀的,倒是没有那么重要了。 苏宸想到这,心中有些后悔。 早知道,我会有当皇帝的心。早知道那个小乞丐就是李隆基。 而且,当时他是离家出走,身边并无护卫。 旱知道,就该杀了他的! 像是没有听见中官的话一般,武则天接过张易之倒好的酒,轻轻地送进嘴里。而借着武则天抬头喝酒,无暇他顾的机会,苏宸迅速地转过头去,往下面一看,果然看见楼下的大门前正跪着一个人。 炎炎烈日之下,李隆基本就瘦小的身体显得越发的瘦小了” “果然是李隆基!”苏宸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这时候,武则天终于开口:“他来了?他还有脸来见朕?他不是早盼望着朕这个老太婆早日归西,好由他来接替朕的位置吗?” 这话骂得可算是极重了,直斥李隆基小小年纪,就有不臣之心。若是这话坐实的话,完全可以将李隆基削去一切爵位,把他单独拘禁起来,或者甚至就像当初章怀太子李贤一样把他流放异乡,然后秘密处死。 苏宸听得心怀怒放,若是这样的话,可真是太美妙了。 “叫他上来,朕倒是要听听他到底有何说辞!” 苏宸一听武则天要处理事情,连忙起身,道:“既然陛下有事——” 武则天伸手一拦,道:“没事,就是家里出了个不肖子孙,朕要好好教训他一番而已。爱卿你只管坐着,待朕将这不肖的孙儿打发走了,咱们继续畅饮!” 苏宸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坐下。 “爱卿,你是有所不知啊,朕这些儿孙,都比不得易之和昌宗这两个孩儿,一个个都孝顺、懂事、听话,也比不过婉儿,不去插手那些不该插手的事情。他们呐,没有一个不盼着朕这个老太婆早日入土!” 上官婉儿、张易之和张昌宗无言以对,只能干笑。 而苏宸听得“不去插手不该插手的事情”,心下却是一动。他知道李隆基插手了什么事——就是这次弹劾来俊臣的事情。可这件事情,他苏宸也插手了,而且苏宸并没有打算隐瞒,他就是要通过此事来告诉武则天,自己并非一个能够安安分分地当面首的男人。 “果然,她这是籍着李隆基,来敲山震虎,向我表示警告。”苏宸仔细一想,还真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小。再联想到先前他刚刚登上观景台的时候,上官婉儿那奇怪的眼神,苏宸就越发的了然了。 正思忖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苏宸转头一看,却见低垂着头,一脸灰败的李隆基缓缓地走了上来。联想起上次见面的时候,李隆基那耀武扬威的样子,苏宸也不由感慨,强权这东西,真是威力无比。若非有这件东西在作祟,以李隆基那高傲的性子,怎么会如此低声下气? 若说李隆基的温顺是因为孝顺,那就太可笑了!孝?若是谁以为李隆基或者是皇室中任何一个人会把整个他们常常挂在嘴边的字眼当真的话,那他就太痴太傻了。这小子以后可是连他老子的女人和皇位都敢抢的,哪有什么孝心? “孙儿叩见祖母!”李隆基乖巧地跪下,道。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别看现在跳得欢,早晚给你拉清单。” “祖母?”武则天冷笑一声:“朕的好孙儿,你心中真的还有朕这个祖母吗?” 李隆基也不分辩,只是不住磕头,不一会,那白净的额头上竟是血迹斑斑。 而武则天竟是毫无表示,将头转向了一旁。 也不知过了多久,武则天冷冷的声音再次传来:“够了,你自己说,你该当何罪!” 李隆基微微一咬牙,道:“启奏祖母,孙儿只是看不惯朝中那些奸佞而已,不愿他们继续迷惑、误导祖母,还请祖母明察!”他的声音里面还隐隐带着童音,话的内容却远远不是一般的小娃儿能说出来的。历史上日后开创一代盛世的唐玄宗,到底不是一般人。 “好,真不愧是朕的孙儿,到了这时候还要抵赖,朕今日就——” “陛下!”忽然,下面传来一声厉喝,武则天的眉头不由皱了皱,而苏宸虽然脸色丝毫没有变化,握着杯子的手却不由得加了几分气力。 不一会,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子匆匆跑了上来,跪下来道:“陛下,临淄王年幼,还请念在他年幼,饶过他一次吧!” 苏宸一见此人,心中大为惊讶,不由暗忖道:“我莫非眼花了,这不是‘苏模棱’苏阁——哦,苏相公吗?他这样的人居然跑出来直谏,是这世道太疯狂还是我的眼睛太疯狂?” 苏宸不知道的是,这几日北门学士一直都在开会讨论北伐契丹的事情,苏味道作为北门学士中的核心人物,自然全程参加会议。就在方才,忽然有一个叫做高力士的小宦者跑过去向众人说武则天要惩罚临淄王的事情,请求大家出手相救。 其他的北门学士哪敢多事,都对高力士的话置若罔闻,只有苏味道想起了前些日子狄仁杰的请求,便断然来到了望景台。当然,他今日之所以这么干脆地作出决定,也不完全是因为狄仁杰的请求,更是因为从来俊臣下台一事中,他看见了政局向宽松气氛行进的轨迹。他判断,现在直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全得多。 第93章 皇家亲情(为书友潇无名,书友修缅加更) “苏爱卿?!”武则天见了苏味道,也是惊讶不已。在她的印象里,眼前这位位列宰相的北门学士,还真没有过直谏的经历。而且,今天这事又不是大兴土木、不问政事之类的在清流眼里只有暴君才会犯的错误,只是皇帝要惩戒一下自己的孙子而已,并不值得切谏。 “苏味道?!”李隆基的震惊程度比武则天犹有过之。想当初,苏味道就是李隆基排名靠前的拉拢对象之一,可当他登门拜访的时候,苏味道却着实给他吃了一碗闭门羹,这事情让他至今念念不忘。一直以来,李隆基都在想象着自己若是得势,将要如何消遣苏味道。想不到今日自己倒了危急关头,他倒是出现了。 对于苏味道有些突兀的出现,李隆基并没有感激之情,反倒是极为疑惑:“这厮到底有何目的,居然跑出来为我说话?”不解之下,更是满脑子的疑云。 “苏爱卿,你可知道朕这位好孙儿犯的是什么样的罪行吗?”武则天问道。 “臣不知!”苏味道忍着惊骇,颤声说道:“不过,臣知道,不管他所犯何事,终究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不管他所犯何事,都是龙子龙孙!陛下,法不外乎人情,三思啊!”说着,便磕下头去。 听得苏味道说不知李隆基所犯何事,武则天的不悦之情倒是稍稍消减了一点。这至少说明,苏味道和李隆基之间,并没有勾结在一起。不过,为了以儆效尤,武则天惩戒李隆基的决心并没有改变。 “既然苏爱卿不知临淄王所犯何罪,就不要多言了,朕自有分寸!”武则天难得苦口婆心地说道。 “陛下!”苏味道这一刻表现得像个十足的诤臣:“自古皇朝,萧墙之祸总是引发乱端的根源哪!远的不说,就说前隋,文帝的时候,兵强马壮,仓廪充实,万人安居,及至炀帝弑父杀兄,短短十几年之内,天下兵祸蜂起,民怨沸腾,生生将一个正处在巅峰之上的朝廷给覆灭掉了。陛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您可不能——” 武则天冷哼一声:“那么,依爱卿的意思,朕和那个亡国之君隋炀帝倒是很有几分相似了?” “臣——不敢!”苏味道到底不是真正的诤臣,听得武则天语气极为不善,竟是不敢再言了。事实上,今天能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已经是远超水准之外了。再想让他继续切谏,已经是不大可能。 而从武则天角度而言,苏味道的谏言还真是让她很有些触动。若是狄仁杰、宋璟、徐有功这些经常犯颜直谏的大臣这样劝谏,已经有些麻木的她倒也未必会多么在意。 恰是苏味道这种几十年如一日地唯唯诺诺的大臣忽然壮胆切谏一回,更能触动她的神经。特别是如今朝廷里刚刚除去来俊臣,武则天也急于树立一个和以往既然不同的仁君形象,她胸中的怒气倒是真不好发泄出来了。 忽地,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苏宸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个头戴远游冠,身着长袍的男子匆匆地跑了上来,在武则天面前跪下,道:“给母亲请安!” 来人正是皇嗣李旦。 李旦看起来苍老了一些。不过眉目倒还是颇为俊雅。 仔细一看,李旦在面部轮廓上和李隆基倒有几分相似。所不同的就是,李隆基的脸上多了一种倔强,而李旦现在看起来却是眉目无神,脸色平静得像一个对生活失去了所有的希望的人。不过那闪烁的眼神证明他对生活还抱有希望。 所以,相王府这是被拉清单了? 眼下,这个传奇的、历史上两次登上帝位却两次被拉下宝座的唐睿宗正静静地跪在武则天的身前,脸上带着一种虚假的虔诚。 “原来是四郎,你不好好攻书,跑到朕这里来作甚?”就算对着自己亲生的小儿子,素来以铁腕无情着称的女皇的语气里,也没有丝毫的温情存在。就好像眼前跪着的,是一个寻常的臣子一般。 “儿臣听说阿瞒又惹您老人家生气了,特意过来看看!”李旦惶恐地应道。 武则天冷笑一声,道:“我儿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也罢,既然你来了,朕就实话告诉你,你最宠爱的这位阿瞒,还真是有曹阿瞒的志向哩,他觉得朕老了,已经不适合继续在这龙座上坐下去了,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拉帮结派,妄图干预朝政,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李旦大吃一惊,连声告罪,又转向李隆基厉声训斥起来:“孽子,我从小教你忠义仁孝,你就是这么表现你的忠义孝的吗?小小年纪,好的不学,这种事情倒是学得快,以后怎生了得!想当初你随着我住在宫里的时候,也不见你这般忤逆,怎地搬出来才不到一年,竟变得这般不堪?你说,你到底是受了何人的唆使,做出这等十恶不赦的恶事。 苏宸在一旁听得暗暗冷笑。 很显然的,李旦并不知道李隆基到底做了什么,才将他的所作所为说成了“十恶不赦的恶事”。而且,李旦之所以斥责李隆基,并不是真对他的所作所为多么痛恨,他只不过是想要洗脱自身和李隆基的干系而已。要不然,他也没有必要说李隆基在宫里和自己住一起的时候如何如何,同时说李隆基出了宫之后又是如何如何,以显示李隆基之所以会变坏,完全是因为出宫以后结交了坏人的缘故。 “皇家的亲情,果真不是一般的淡漠!”苏宸暗忖:“这母子、祖孙、父子之间,时时刻刻都在算计对方,以维护自己。他们在向对方出手的时候,又何曾想过对方其实也是自己的至亲之人呢?” 这时候,李旦暴风骤雨一般的训斥终于落下了帷幕。很显然,他觉得这一番痛心疾首的斥责已经够把自己和李隆基这个忤逆子划清界限了,也足够让李隆基脱险了。 于是,他转向武则天,道:“母亲,这逆子竟然如此忤逆不孝,儿子实在恚懑至深,求您老人家务必狠狠地惩戒与他,莫要让他的狼子野心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听得此言,李隆基如遭雷击,怔怔地低下头去,双目间各自流下了一行清泪。如他这般年纪的孩子,又有哪个不渴望父母之爱。虽说皇家的亲情极为淡漠,可当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为了置身之外,非但不为自己求情,反而让祖母狠狠地惩戒自己的时候,残留在心底最后那点对父亲的儒慕,对父爱的渴望,立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陛下,不可——”苏味道原以为来了帮手,不想来的却是敌人,顿感无力,只能干涩地叫道。 苏宸漠然看着这一幕,李隆基现在尚末成长起来,看不出李旦的目的很正常。 可苏味道好歹也是个宰相也看不出来………呵!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武则天的身上,大家都在等着她最后的决定。 武则天的脸上也是阴晴不定,显见难以抉择。今日对李隆基的惩处,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好,很可能会引起朝局的动荡。就算以武则天的强权,也不得不十分的小心。 沉吟一阵,武则天转向李旦道:“四郎,你给朕听好了,念在阿瞒这次是初犯,朕只削他王爵,降为会宁郡公。以后,还让他回到宫里随你居住,不准他随意出入宫墙!你可给朕看好了,若是他再敢做出这等忤逆之事,朕连你一起责罚!” “是!”李旦低头应道。 苏宸的心头却涌起了浓浓的失望:“李隆基这小子难道真是天命所归,这样都给他逃过一劫!” 打发走了李隆基,这场觐见终于结束。 算一下总账,苏宸得到了官位的同时还得到了,哦,受到了一阵敲打。 好在,苏宸有一张来自二十一世纪,跨越了一千多年的脸皮,其厚度比这时代最厚的脸皮还要多了一千多年的积淀,自然是不是这样一番敲打能破坏其根本的。他倒是在暗暗猜想,武则天应该不会如此轻易放过自己,她应该还有什么处置自己的后招没有用出来。 “这老太婆还藏着什么样的后招呢?”苏宸暗暗纳闷。当今之世,即使是腹诽,敢把武则天称作“这老太婆”的,恐怕也只有苏宸了。 不过,眼前苏宸并没有心情去深究这个问题,因为他正向宫外而去,而送他们出宫的,正是上官婉儿。 第94章 苏皓到京 苏宸被张易之带走半个时辰后。 太平公主迎来了一位客人。 巍峨的宫殿轮廓在飘渺的云烟之间,恍若仙宫。 一座敞殿里。 “还请公主殿下,救救臣的兄长。” 苏皓双膝跪地,神色看起来非常焦急。 苏皓心中只觉得流年不利。 先是在暗地里的小动作被兄长发现了,兄长轻轻的一句话就把他夺了权。 等刚来到神都,却又听到了兄长入宫的消息。 还是张易之带兄长入的宫,用脚趾头想想,苏皓都猜到那位女皇陛下让兄长入宫是为了什么。 于是,他便来了太平公主府,太平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孩子,倘若有太平公主说情,才可能有转机。 太平公主靠在锦榻上,体态丰满的公主高鬓盛装,一袭大红色的坦领装束,慢束罗裙,肌肤在轻纱绫罗之下隐隐显露。 她已是近三十岁的人了,但肌肤保养得很好,配上华贵的金玉珠宝,加之苏宸的滋润。盛装之下依然艳丽非常。 “呵…”太平公主嗤笑一声:“他需要本宫救?你真是他的弟弟吗?你若是他的弟弟,又怎的这般对他没信心。难道说你认为这件事他没法子解决?” 苏皓咬了咬牙,道:“臣刚入京,便听到下人上报陛下让张侍郎带兄长入宫了!臣恐陛下欲让兄长成为面首!” “你说什么!?”太平公主的脸色顿时一冷,寒声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殿下……”苏皓正要再说。 太平公主怒而打断:“若是母皇召他进宫当面首的话,本宫拿什么劝母皇!?” 苏皓紧攥着拳头,声音低沉道:“兄长的性情刚烈,且心中有殿下了,定然不会做面首。到时定会触怒陛下,臣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请殿下救臣兄长一命!” 太平公主凤眼凝视着他,半晌后臻首微点:“当然,到时本宫会去恳请母皇,把苏郎移交到大理寺狱。再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苏皓涩声道:“多谢公主殿下。臣告退。” 在苏皓走到敞殿门口时。 “是他的意思吗?”太平公主突然问道。 敞殿出口,苏皓顿下脚步,背对着,他知道太平公主问的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苏皓淡淡答道:“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兄长对公主殿下,似乎与别人都不同,很信任,也很看重。” “但有些兄长不方便做的,不愿做的事情,我必须替他做,哪怕被兄长责罚,我亦心甘情愿。” “所以,你今日是来试探我对他的心意的?” 苏皓沉默着,那轻微哗哗吹动的清风组成的乐章,似乎代表了他的默认与决心。 太平公主妩媚一笑,调笑着说道:“你这是在吃醋?” 苏皓转身静静看着她,继而反笑道:“公主殿下觉得,兄长会让一个极不理智的人待在身边?” 一个喜欢吃醋的人自然是一个极理智的人。 太平公主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苏皓左手掏出一支小型连环弩,右手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淡淡说道:“臣此来还是为兄长送给公主殿下的东西的。” “这支封喉连环弩,小型,便捷,可随身藏匿,兄长让公主殿下留着防身。” “这是鹿血药酒,是兄长亲自炼制的,涂抹在身上,有驱寒活血化瘀之效,严冬将至,公主殿下用得着。” 太平公主看着苏皓手中的弓弩,以及瓷瓶,渐渐放下防备之心,又瞥了一眼苏皓藏在袖子里的另一柄封喉连环弩,心中微寒,但她没再说些什么。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很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就行,若是挑白了,对谁都不好。 “放下吧。”太平公主轻声道。 见苏皓把封喉连环弩和鹿血药酒放在地上后。 太平公主问道:“如果本宫刚才没叫住你,你是不是就不打算把这些东西给本宫?” 苏皓回了一句:“这是兄长想亲手交给公主殿下的。” 说罢,苏皓转身消失在了敞殿的门口。 太平公主沉默着,久久不语,苏皓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中,不断回荡着。 她想了想苏皓的表现。这个人太理智,也太冷血,同时,为了苏宸,他的骨子里,还隐藏着绝对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对苏宸太过忠心,以至于从来不将自己的处境放在心上,无论做什么,想什么,都是站在苏宸的角度,以苏宸的利益为主。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是一个女人? 太平公主只是想想都觉得胆寒。 这绝对是一个疯子! 一个很强大的疯子! 疯子不可怕,可若是其不但聪明绝顶,而且冷酷理智,那谁要是与之为敌,绝对下辈子回想起来,都会不寒而栗。 同时,太平公主又为苏宸和自己赶到庆幸。 身边能够有这么一个全心全意的人帮助。 也不知道苏宸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全世界,今生才会有这样的福气。 太平公主清楚苏皓只会为苏宸做事。 但……太平公主想得很简单。 “本宫整个人都是他的,他的自然也有本宫一份。” 太平公主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得知,确认了,此次对自己的试探,完全是出自苏皓一人之意,而非苏宸所命,她心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将那支小型封喉连环弩藏了起来,捡起那个瓷瓶,这是苏宸特意为她炼制的丹药,太平公主开心地笑了一下。 美丽的容颜笑容,让这寒寂的敞殿里面,焕发了不少生气。 ………………………… 苏宸此时正在皇宫御道老老实实地步行。本来,武则天打算用自己的銮驾来护送苏宸,但被苏宸坚决拒绝了。开玩笑,皇帝的銮驾岂是随便可以用的,要是一不小心在路上遇上个死脑筋的大臣,绝对会拖着你的大腿硬生生地从銮驾上把你拖下来。而且,从此以后,你就算是和朝中那些自诩忠心的臣子们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了。就算没事的时候,他们也会给你找出点事情来。总是,那銮驾那玩意就是专门坏事的,一点实际用处都没有。 一路上,苏宸总是落后上官婉儿两步左右。倒不是他不想追上去和上官婉儿并行。好吧,他确实不想,又不认识路,走前面干吗? 并且每当上官婉儿减速的时候,他也会跟着减速,在众目睽睽之下,万一这护送的宦者、侍卫之中有武则天的耳目,张扬出去可就麻烦了。 一路上再无他话。苏宸虽然喝了不少武则天御赐的御酒,但唐代的酒只有三步。 第一步、浸泡。首先,将粮食水洗无数遍,将杂质、破碎粒、虫粒,各种不完善粒捡出去。浸泡两三天。浸泡期间每天换水。 第二步,蒸煮。蒸锅锅底加足够多的自来水,加水到快要接近下层篦子的位置(要蒸两三个小时水要保证足够多预防干锅),将篦子上铺一层纱布,粮食平铺在上面,不宜铺太厚,最多三厘米高。 第三步,发酵。将蒸煮好的粮食摊晾,凉到30c左右(不烫手还温乎)。全部倒进发酵桶(先用热水把发酵桶清洗一遍稍微无菌一下),拌匀白酒曲。 连蒸馏这一步都没有,度数可想而知。 不过在众人眼中,苏宸喝了那么多宫廷御酒,就只是耳朵红了点,走路都不出差错的。 这也是令众人“啧啧”称奇。 第95章 天枢图纸 院里。 苏皓仰望着繁星,幽声道:“兄长,我们有多久没一起看星星了?” “……” 苏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话由一个大男人嘴里说出,怪怪的。 “那时还是六七岁,每晚都爬到屋顶上看星河圆月,无忧无虑真好。” 苏皓嘴角含笑,眼前又浮现小时候的快乐光景。 人长大了,就要为命运拼搏,去争那荣华富贵。 表面上风光无两,背地里却提心吊胆,生怕在各种各样的斗争中沦为别人的垫脚石。 好累,好累。 苏宸沉默无言。 如果没有他的话,或许苏皓也不用这般地殚精竭虑。 可以当个纨绔子弟,每天没心没肺地活着就行了。 但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所以没有“如果”这两个字。 苏宸抬头问苏皓:“去年四国联军入侵的事还记得吧?” 苏皓点点头。 去年初吐蕃、西突厥、后突厥、室韦四国大军压境,武周上下一片恐慌。 武则天沉着冷静地应对战争,她派王孝杰与吐蕃和西突厥联军作战,武周碎叶镇守使韩思忠与西突厥阿悉结泥熟俟斤部落及突厥施质汗、胡禄屋阙部交战,又派李多祚同后突厥和室韦交战。 经过一年多的交战,武周大获全胜,此战中,吐蕃和西突厥伤亡人数多达7万以上。 苏宸道:“昨日,在波斯国大酋长阿罗憾等人的号召下,请求用铜铁铸造天枢建,铭纪功德,黜唐颂周。” “陛下已经批准!” “大周万国颂德天枢”曾矗立在洛阳长达二十年的艺术品!是同时代金属冶炼的最高造物。 不管后人怎么贬低武则天,但武周确实是世界历史上唯一受到万国纪功颂德的王朝! 回过神来,苏皓问道:“可是四夷聚资?” “当然!” 苏宸道:“蛮夷全被大周打怕了,那阿罗憾声称,他们将聚资几百亿钱打造天枢。” “嘶!” 苏皓倒吸一口凉气,几百亿钱是多么庞然大物的数字。 上百个国家主动凑钱来铸造天枢,这是多大的荣耀。 感慨之余,他似乎抓住了一丝苏宸的想法。 天枢可是几百亿钱的工程! 只要掺一脚进去。 那可赚得盆满钵满。 而且是蛮夷的钱,赚起来丝毫没有负担。 这就不用担心以后组织发展和培养军队的花钱问题了。 于是苏皓询问道:“兄长,是由哪个官员负责督造啊。” “陛下属意姚璹,就是上次督造明堂的那个,他有经验。” “唉,看来这个姚璹全家要出点事了。”苏皓摇了摇头。 “不用这么丧心病狂,杀他一人就行了。”就听苏宸继续道:“所谓督作使,无非就是统筹全局,铸造交给营造师和工匠,我自信你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但现在的关键是朝堂不信任你啊,铸造天枢可是国之大事,容不得出差错。” 苏皓眯了眯眼。 要知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要重拳出击! 苏皓说道:“兄长,你帮我向陛下探探口风。” 苏宸轻叹一口气:“这…有点难度。而且咱俩一起长大,你的心思我门清,不就是想贪墨天枢的钱么?” 苏皓黑着脸,他对这兄长很无语。“兄长究竟是我想贪,还是你想贪!” 苏宸淡淡地回道:“这绝不是贪墨,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天枢铸造成世上最大最宏伟的建筑物!它将是建筑史上的一个奇迹!不过我说没用,这事不仅要朝堂大臣答应,还得公主殿下、武三思、武承嗣点头,陛下同意,四夷酋长同意,你才能当督作使。” 而且等以后把天枢推倒了之后,那么多铜!那么多铁! 中国古代缺铜,特别是唐朝时期都没有铜铸钱,用绢丝当货币,铁更不用说了国家战略物资。 武则天明晃晃的铸造那么大一根通天柱子,这就是一大笔资金啊,不管以后谁当皇帝拆定了,皇帝不拆叛军绝对也会拆,留不下来的! 只不过得做好干死参与天枢铸造的国家或者和参与天枢铸造的国家断交的准备。 天枢这根功德柱是当时世界上200多个国家一起集资建立的,每一个国家的君主都在上而留下自己的名姓,远到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君主都在其上落款,而这根功德柱,被李隆基推倒以后,当时世界上180多个国家与唐朝断交。 “不过嘛……你先跟我下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来到书房后,苏宸递给了苏皓一张图纸。 苏皓很随意展开图纸,仅仅看一眼,他就震惊了! 这就是用那什么铝笔绘画的图纸? 好逼真! 这建筑物,轮廓和构造太宏伟了! 每一个线条都是那么的美,那么的有张力! 天枢的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的清晰! 仿佛这座宏伟的天枢就在跟前,他触手抚摸设计图纸,就好像在摩挲着天枢的每一个角落。 苏宸自得一笑。他可是把想象中的天枢给画下来了! 反正前世建筑物这么多,无论中外,都可以抄袭借鉴一下…… 具体效果另说,先要把设计图画得很震撼人心! 类似买家秀和卖家秀嘛。 历史上的天枢高四十五米左右,苏宸按比例画了八十米! 直径三点六米,画成了六米! 柱身八面,画成了十六面! 天枢的装饰物越拉风越好,什么麒麟真龙都画上,柱身得庄严威猛。 苏皓看完后,默默问了苏宸一句:“兄长可还记得《仓颉篇》。” “记得啊,怎……” 《仓颉篇》为李斯所着。 但李斯并没有按着写启蒙教材的办法来写《仓颉篇》,他在《仓颉篇》里大量的运用了自己的思想精华,这简直就是启蒙孩童的终身心理阴影。 苏宸明白这图纸有什么问题了。 他太过自以为是了,现在的技术根本造不出这样的天枢! 不光是这方面其他方面也是。 在幕后操纵弄死了来俊臣之后,他整个人都膨胀了起来。 如果没有及时发现的话,势必会产生大患。 “你即然要当督作史,那就图纸便由你修改。明日我去交给陛下。” “好。” ……………………分割线………………… 第二天,当看到苏皓修改的图纸后。苏宸挑了挑眉。 总体上,没有多大变动。 只是把天枢的高度从八十米改成了五十米。 十六面换成八面。 为了不让天枢看起来臃肿,又把六米改成了四米。 甘露殿外。 上官婉儿神色不明地望着苏宸,软语道:“稍等,我去请示陛下。” “嗯。” 苏宸微微作揖 不一会,有宫婢带苏宸入殿。 这宫婢打扮得花枝招展,容貌甚是妖媚,她嗲声嗲气道:“奴婢韦团儿,还是第一次见苏大郎呢?” 说着话,两个大柰子也紧紧贴上来。 苏宸心里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不知道大郎这个称呼不能随便乱叫?你以为你是上官婉儿或太平公主啊? 苏宸暼了她一眼,迈着阔步向前走。 殿中。 气氛有些微妙。 武则天撩开帷帘,直勾勾看着他:“爱卿,有何事见朕啊。” 武则天笑了笑,打趣道:“莫非反悔了?朕这里随时欢迎你来。” 这里是哪里……苏宸不想再打口水仗,直接切入主题:“陛下,臣想献上一物!” “哦?” 涉及到正事,武则天立刻收敛起笑意,期待的问:“是何物?” “是关于天枢的。” 武则天神情明显有些失望。 “你是为了督作使一职?你且息了念头,朕不可能答应你。” 武则天说话也很直接,她是大周皇帝,非常在意这座天枢,天枢意味着她青史留名的功绩,容不得出差池。 就算是太平公主想要督作使一职,都不可能给。 “陛下,你先看看这张图。” 苏宸从袖子里拿出杀手锏,递给身旁的宫婢。 宫婢呈上去,武则天凤眼一眯,手一抖。图纸跌落在地。 宫婢想捡起,武则天慌忙抢过来,目不转睛看得很出神。 足足半盏茶时间,武则天还处于懵逼状态。 这就是天枢? 惟妙惟肖仿佛活物。 太不可思议了! 一笔一划都是那么令她震撼,唯有这般宏伟的天枢才能配得上她的功绩! 武则天回过神,紧紧盯着苏宸:“你画的?” 苏宸颔首:“回禀陛下,非臣所作,此乃臣胞弟苏皓呕心沥血之作,为了画这图纸,他昏迷了好几次。” “辛苦了。” 武则天脸色变得柔和,宽慰道:“这图纸朕交给姚璹,让他好好督造,等天枢建成记你弟弟一份功劳。” ??? 让我老弟做别人的打工仔?! 苏宸淡淡道:“陛下,臣的弟弟说了这天枢唯有他才能铸造出来。” 武则天眼神顿时就凌厉起来,大斥道:“你和你弟弟这是在威胁朕?” 苏宸赶紧低垂着头,小声解释道: “陛下息怒,臣哪有胆量威胁陛下,但是想铸造成图中效果,普天之下唯有臣的弟弟才行。” “滚出去!” 武则天大手一挥,直接撵人。 她需要召集臣子商议,实在是这图纸给她带来的冲击力太大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本来以为姚璹奉上的图纸已经算绝妙,可跟眼前这张图对比,那简直是粗糙得不堪入目! 第96章 天枢督作使苏皓 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朝廷重臣俱是目瞪口呆,这张设计图是如何画出来的? 栩栩如生,简直是神仙之物! 这就是天枢? 若能铸造成功,那一定是举世无双! 金碧辉煌的明堂已经称得上壮观,可是论到视觉冲击力,远远不如图画中的天枢! “咳…”武则天咳嗽一声,打破安静:“此乃苏少卿为他胞弟苏皓献上的图纸,你们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 当然是用眼睛看! 这也太震撼了! 武三思当即道:“唯有此天枢方能配得上陛下的伟大功绩,方能震慑四方蛮夷!” 一句圆润的马屁奉上,果然迎合武则天好大喜功的性格。 她畅然大笑道:“不错,朕认为天枢就按图中来铸,诸位爱卿可有意见?” “陛下英明!” 众臣齐声道。 人群最末尾的姚璹非常激动,这么宏伟的建筑由他来督造,那该青史留名啊。 武则天手往下一压,捏了捏眉心:“可那苏皓声称,此天枢唯他能造。” 什么? 众臣大惊,这么大的工程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怎能放心? 姚璹立刻出列,愤愤不平道:“他懂铸造么?他有经验么?什么都没有,此子未免太过狂妄自大!” 众臣不由自主的点头,姚璹此人还是挺稳重的,他做督作使,大家都能放心。 他们也能理解姚璹急不可耐的心情,毕竟当初督造明堂,他湖州老家可多出了几座园林、二十家店铺。 水至清则无鱼,你贪污可以,但要懂得分寸,而姚璹久居官场,就能很好把握这个尺度。 换这个苏皓上来,谁知道他胃口有多大? 所以苏皓做督作使,实在不妥。 武则天脸色平静,审视着姚璹:“姚卿,你能保证督造出来跟图中一模一样?如果能,朕让你做。” 这是要立军令状啊! 姚璹哪敢接下啊,万一出了差池,陛下心里有落差感,还不得拿自己开刀。 武则天面如沉水,扫视着众臣:“你们谁能给朕保证?” 众臣皆沉默,谁也不敢接话。 殿内气氛很安静,武则天脸上渐渐凝聚了冷意。 这时狄仁杰缓缓道:“陛下,要不就让苏皓做督作使,他既能画出这幅图,臣相信他有把握。” 众臣讶异,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是狄仁杰。 可看到陛下的神色恢复平静,他们才后知后觉。 狄仁杰最擅长揣摩陛下心思,这么看陛下原本就属意这个苏皓。 也对,陛下只看结果不注重过程,她只要图中的天枢! 莫名被顶掉位置的姚璹非常不甘心,他硬着头皮道:“请陛下三思,天枢毕竟涉及到万万钱,微臣担心苏皓滥用权力。” 武则天微微颔首:“姚卿不必担忧,朕会派人监督他。” 姚璹:“……” 他还能咋办,只能把委屈憋在心里,谁让自己画不出这么精致震撼的设计图呢? 武则天:“诸位爱卿,朕决定任命苏皓为天枢督作使!”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众臣皆出声。 “好!” 武则天望了一眼殿中内侍,命令道:“召苏皓过来。” ……………………… 两刻钟后,苏皓随着苏宸施施然进殿。 众臣皆注视着他,他还隐隐感受到一个矮胖老头杀人似的目光。 “这老头应该就是姚璹了。这眼神,看来改天要关照死他。”苏皓在心中默默想到。 武则天大叱道:“苏皓,群臣皆否定你,是朕一意孤行让你做督作使,你可莫要让朕失望! “谢陛下隆恩,若天枢出了差池,臣提头来见。” 经过苏宸多年调教,苏皓很懂规矩,开口就是一份军令状。 提头来见? 众臣错愕,这誓言可真够重的。 但另一方面也能感受到苏皓的决心,那勇往直前的自信。 武则天登时龙颜大悦:“朕也给你允诺,奇观成,朕赐你爵位!” 弯腰拜谢后,苏皓道:“我……臣铭感五内,但微臣还有一个要求。” 还有要求? 这天大的好处落你头上,还敢提要求? 连一贯仁厚的狄仁杰都皱起了眉头。 武则天脸色又冷了下来:“说!” 众目睽睽之下,苏皓缓缓问道:“陛下,铸造可是用铜铁?” 群臣非常讶异,怎么问弱智问题……不用铜铁用什么? 姚璹抓住机会讥讽道:“笑话!你这小儿懂不懂铸造?莫非是个门外汉?” 早晚进你女儿那道门……苏皓心中记了一笔。 转过头,懒得搭理他,转而环视众人:“四夷出资,但需要我大周来购买铜铁。” “然后?” 狄仁杰隐隐抓住问题的关键。 苏皓严肃道:“天枢所需铜铁,依我大周如今铜铁的储备量,绝对供应不上。” 众臣愕然,旋即若有所思。 武则天闻言沉默不语。 姚璹冷笑道:“荒谬!我大周铜铁遍地,铸造天枢绰绰有余。” 苏皓紧紧看着他,沉声道:“呵呵…首先必须留出一部分铜铁来满足军队的需要,这是绝对不能动的。” “那剩下的铜铁哪里找?” 姚璹脱口而出:“自然是百姓家里,朝廷出资购买。” 这本来就是他的打算,他如果做了督作使,一定是在民间搜刮铜铁。 苏皓突然上前,戟指着他,怒喝道:“无数的百姓连自己家里用以刨食的锄头,和一把菜刀都被官府无情收缴熔入,这会造成民怨沸腾!” 静! 大殿一时间安静无比! 谁也没想到苏皓会突然抛出这个棘手的问题。 狄仁杰目光有些飘忽不定,他本来一直赞成铸造天枢传播大周威名。 可现在,却有些犹豫…把大周铜铁量都堆砌上去,这太不可控了! 如果国家好几年缺少铜铁,百姓用什么耕田种地?怎么日常生活? 狄仁杰此刻心里挺欣慰的,虽然苏家兄弟揽下天枢的初衷或许是为财,但苏皓的确以民生为计,为民着想。 而御座上的武则天眼神森寒,厉声道:“苏卿,你在隐喻朕好大喜功、劳民伤财,是也不是!” 狄仁杰忙道:“陛下息怒,苏督作既然提出问题,想必已经有解决的策略了。” 武则天压下怒火,狠狠剜了一眼苏皓,恨不得用鞭子抽死他! 而苏皓早就胸有成竹,迎着众臣的目光,他娓娓而谈:“臣建议三步走,第一,四夷需得凑出一部分铜铁,这是强制性的。 第二,我们大周多加冶炼铜铁。 第三,整座天枢不能全用铜铁,天枢底座可用青砖替代部分。 满足以上三点,天枢就不会给百姓生活造成困扰。” 武则天身子前倾,听完后默不作声。 良久后。 武则天道:“行,朕全依你,如果天枢出差错,朕绝对砍你脑袋!” …………………… 长安苏府。 任命下来后,不仅是苏皓。就连远在长安的苏玄和萧氏也兴高采烈,天枢督作使被自家儿子拿下了! 这么大的工程,稍微漏点缝隙就够苏家起一栋宅子的。 苏宸看起来心情不错,但眉宇间隐隐闪过一丝烦躁。 老弟如果做了督作使,在民间搜刮铜铁。 让无数的百姓连自己家里用以刨食的锄头,和一把菜刀都被官府无情收缴熔入,这一定会造成民怨沸腾! 让天下人都觉得武则天是个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的皇帝。 武则天的统治也将变得不稳固! 不过……这反倒是给了李唐的人机会。 呵呵一笑,苏宸压下了心底的念头。 第97章 诸国进资 同文寺客馆。 这是同文寺典客署设立的外事酒楼,专门接待四夷。 此刻宽阔的大堂汇聚着200多个人,皆是来自各国的使节。 他们操着各国语言,叽叽喳喳异常喧闹。 “肃静!” 同文寺典客一声大喝,随即抑扬顿挫道:“同文寺苏少卿到!” 堂内迅速安静下来,只见石阶上缓缓走来一个白袍青年,高大俊美,气质尊贵。 其实各国审美观不同,但大周太强盛了,那大周的国人就是俊秀,倘若大周实力弱,那国人就是神情悲惨而相貌丑陋了。 “本官苏宸,见过诸位国际友人。” 走上高台,笑容和煦。 “啪啪啪!” “啪啪啪!” 堂下掌声雷动,响彻云霄。 苏宸扫了一眼,下面有金发碧眼高鼻梁,也有容貌黧黑如墨炭,也有身量矮小像猴子的。 更有几个西域人手握十字架祈祷,他们都是基督教徒,大周称之为景教。 这应该称得上国际交流大会了,此地可是囊括两百多个国家的使节。 苏宸朗声道:“诸位使节,你们都听得懂官话吧?” 一众使节连忙操着拗口的官话,齐声道:“我们都讲大周话!” 苏宸的笑容更灿烂了,“这些价值一千贯钱的绸缎绢布,乃是大周赠送给各国的礼物,是大周与各邦友谊的象征。” 苏宸说罢,一些小吏进来将绸缎绢布交到各国使节的手里。 各国使节自然又是千呼万谢,山呼大周皇帝万岁 苏宸微微颔首,笑容突然凝固,绷着脸厉声道:“不过,本官要严厉谴责吐蕃、西突厥、后突厥、室韦四国,你们侵我大周国土,杀我大周百姓,罪大恶极!” 静! 气氛陡然安静无比。 没有哪个使节敢说话。 他们脑袋都不蠢,苏少卿名义上谴责,实际上在炫耀大周武力。 一年前,四国联军总共二十多万兵力,且都是精锐,此战覆盖二十多个国家。 他们都以为大周必败,甚至会迁都投降。 谁料大周神皇武则天很强硬的喊出那句话——尔要战,朕便战! 最后武周帝国歼敌七万,俘虏五万,大获全胜。 一战奠定武周世界之巅的地位。 所以各国才联合起来,请求建天枢,铭纪功德。 大堂内吐蕃、突厥等四国的使节互相对视,纷纷跪倒在地。 苏宸斜睨他们:“败者要割地赔款,你们国土割了一部分,但钱还没赔。” 什么?赔款! 不仅是吐蕃四国使节愣住了。 所有的使节都惊愕无比。 赔款关你什么事?你只是区区一个同文寺少卿啊! 突厥使节阿史那沙苾大声道:“苏少卿没看两国停战文书么?我突厥只需割地,不需要赔款。” “是啊!我们也是。” 其余三国使节纷纷附和,哪有赔款的道理啊! 苏宸略眯眼,直言道:“本官也不饶弯子,你们四国要赔一部分铜铁,具体铜铁所需量找将作监。” 还要铜铁? 阿史那沙苾很震惊。 为了建天枢,突厥国心甘情愿出份子钱,可你们大周朝廷要摊派铜铁。 行,我们捏着鼻子认,谁叫我们是败军之将呢。 但现在又要铜铁,这简直是贪得无厌欺人太甚! 阿史那沙苾豁出去了,情绪非常激动道:“我们突厥不比大周,有成熟的炼铁技术,我们铜铁本就稀缺,实在凑不出来,希望苏少卿理解啊!” 平静的望着他,神情淡漠道:“前脚刚收了礼物,现在我们大周找突厥帮忙都不帮一下。既然这样就滚出神都城,滚出大周,现在立刻!” 嘶! 所有使节都倒吸一口凉气,在这儿等着我们呢? 这苏少卿太霸道,太有心机了。 这个人有点可怕! 苏宸背负着手,转身踱步:“要么交铜铁,要么滚蛋,没有第三种选择。” 声音在大堂内回响。 所有使节都能感受到那股气势。 他们心里为四国默哀,现在大周兵锋正盛,声望达到鼎峰,不跟大周修好关系就是找死。 吐蕃使节尺带丹真咬着牙关,缓缓吐出十二个字:“我吐蕃国愿助大周,交纳铜铁……!” 苏宸转过头,面露赞许之色:“识时务者为俊杰,吐蕃国还是友邦。” “室韦也愿助大周,交纳铜铁!” 室韦使者大声喊了一句。 苏宸颔首:“善!” 几息后,就没有声音了。 苏宸脸色变得森寒,目光冷冷扫射两个突厥使节:“不想接受我大周的友谊是吧,好,那铸造天枢的钱退给你们,突厥人不得踏入大周境内。” “交!” “交!” 阿史那沙苾额头冒出冷汗,终于败下阵来。 苏宸瞬间就笑容满面,温声道:“这样不就好了?放心吧,待天枢铸成,本官为尔等请功!” 要你们大周的功劳作甚……阿史那沙苾满心委屈,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道:“在座各位有大周的藩属国,也有的是臣服于大周的国家,还有向往大周的友好国家,本官很开心啊!” “是极是极!” 众使节有些紧张的点头。 他们生怕听到转折。 苏宸皱着眉头道:“本官自然希望大周能铸造世界最壮观的天枢,但是……” 果然……一众使节心里哀嚎。 下一句就是缺钱。 苏宸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道:“所需钱财可能不够,你们看?” 所有使节都低下头。 他们合资近两百亿钱,也就是差不多两千万贯,接近大周一半的年税收。 两百多个国家平摊下来,虽然只是十来万贯,但对于他们这些蕞尔小国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所以,没有人赞同这个提议。大堂一时间鸦雀无声。 苏宸眉宇间又布上了寒意,冷冰冰道:“在座的有各国酋长、可汗还有王子,一分钱都拿不出?本官确实不信,难道是看不起大周帝国?” 话音一落,还是没人说话。 这时,一个金发男子举起手,很慷慨的说道:“苏少卿,我波斯国愿意再献五万两黄金!” 苏宸笑容满面,竟迈步走下台,在人群中找到波斯使节,热切的把住他的手臂:“好,好啊,大气!不愧是我大周亲密的朋友!” 心中腹诽道:“波斯都被阿拉伯灭了,还这么有钱,看来以后得多遣军走动走动。” 波斯使节神情有些骄傲,但仍然谦虚道:“大周国力威震四海,神皇既然想要铸造天枢,我们波斯出点力是应该的。” 其余使节撇撇嘴,但表情略微有些羡慕。 波斯国非常有钱,跟大周有深度的商业交流,他们在神都城经营宝石、珊瑚、玛瑙、香料和药品等等。 反正赚得盆满钵满,五万两黄金对于波斯而言,就是洒洒水的事。 既然波斯开了头,作为邻国兼死对头的大食国使节也不能不表示。 他开口道:“我们大食献一万两黄金。” 苏宸很满意大笑:“感谢我大周亲密的友邦。” 天竺国使节:“三千两!” 真腊国使节:“两千两!” 龟兹国使节:“五百两!” 一个卷发的男子满脸涨红,低声道:“我们佛逝国穷,只能献十两……” 苏宸摆了摆手,他很理解佛逝国,毕竟巴掌大的一块地。就比梵蒂冈强了那么一点。连几个师都凑不出来。 “无妨,只要各国献出一点爱,世界就是美好的人间嘛!” 顿了顿,苏宸又用凌厉的目光扫过几个使节,怒道:“不像某偷……高丽国和新罗国,有钱他们也不想捐呐。” 高丽使节:“……” 新罗使节:“……” 这压根就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五千两黄金!” “五千五百两黄金!” 苏宸这才点头,又把目光转向一个矮瘦男子:“看来小日……倭国又是想反叛大周了?” 倭国使节赶紧弯腰,严肃道:“我们捐赠三万两黄金!” 什么?? 全场彻底震惊! 名不见经传的倭国,怎么这么有钱? 苏宸轻轻抚掌,畅然大笑道:“倭国果然是磅礴大气,怪不得陛下称持统天皇是个奇女子。” 心里却在想,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倭寇果然是欺软怕硬…… 该捐的都捐了,没捐的大概是实在没钱,这次国际大会也该收尾了,洪声道:“诸位,感谢你们的捐赠,本官会一一登记,我大周永远欢迎你们。” 说完苏宸迈步离去,所有使节都松了一口气。 “对了。” 苏宸突然止步,脸上露出笑意道:“本官言语粗鄙,刚刚如果有冒犯到谁,也就冒犯了。” 第98章 内斗倒是一把好手 苏宸勒索四夷的举动,让诸多国家使节满腹委屈。 你们大周可是世界之巅,怎么跟强盗似的啊…… 但苏宸送礼在先,他们不好说什么。 谁承想,武承嗣知道了这件事。 武承嗣自从上次朝堂上被苏宸骂了个狗血淋头,就一直怀恨在心。 就将此事上报了朝堂。 此事自然也惊动了朝堂。 要知道,大周有许多胡人在朝为官为将,他们纷纷弹劾苏宸。 不仅武则天龙颜大怒,朝臣皆对苏宸不满,竖子丢我大周的颜面啊!顺便带上了苏皓。 苏氏兄弟彻底激起群愤。 …… 朝会殿。 武则天从御座上站起来,戟指着殿内的苏宸,喝骂道:“苏宸,朕刚拟定实施休养生息的国策,你却要挑唆大周与诸多蛮夷国的关系,倘若战事起,朕第一个派你去前线冲锋!” 连一直欣赏苏氏兄弟的狄仁杰都忍不住,持朝笏出列:“苏少卿,我们大周要有海纳百川的气度,对四夷要有温和包容的态度,你却敲诈勒索四夷,着实惭郝!” 武承嗣见时机成熟也出列指责:“苏少卿,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群臣皆附议。 被所有人的目光盯着,苏宸非常无语。 在他看来,作为世界最强盛的国家,薅羊毛有何错? 没有自栩为人类文明的灯塔,动不动发动制裁就不错了! 要点小钱而已。 不服就让他们刚正面呗。 可在古代秉承着儒家思想,亦或是虚荣心作怪,作为万邦之首,绝对不能占蕃属国便宜,这样才是大国气度…… 苏宸斟酌了一下语言,缓缓道:“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啊。” “休要胡说,你且道来。” 武则天微眯凤眼,全都为了朕?朕怎么有点不信。 苏宸正色道:“陛下,臣等自然希望铸造世上最壮观、永载史册的功德天枢,可苏督作告知臣四夷筹资的百亿钱的确不够。” 姚璹抓住机会,赶紧出列,怒斥道:“此言差矣,我们大周国库充盈,若是铸造钱财有缺,国库自然补上。” “陛下,依臣看,是苏氏兄弟起了贪墨的心思!” 安静! 朝会上异常安静。 文武大臣皆面色不善,说的有点道理啊。 四夷先是筹资百亿钱,又被迫捐献几十万两黄金,这么多资金交给苏皓支配,他若真偷藏一点,谁能发现呢? 苏宸心中非常愤怒,就算是真的,但你不能到处去乱说啊…… 他转身,反唇相讥道:“你姚璹老家的园林怎么来的,臣建议陛下彻查到底!” 姚璹刚想出声辩解。 却突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转头一看,一个人影疾步冲上来。 群臣惊愕。 武则天张着嘴,她也惊呆了。 砰! 苏皓以百米健将的速度奔来,腾空而起,一脚狠狠踹在姚璹屁股蛋上。 姚璹老胳膊老腿怎么经得住,直接啪嗒一声仰面倒地。 苏皓两眼喷火,怒指道:“我苏皓两袖清风,岂容你来污蔑!” 朝殿鸦雀无声。 苏宸摆出惊愕的表情,老弟干得不错。 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这也太粗鲁了吧。 他们官员都以谦谦君子自居,即使不是君子,也得伪装成君子。 隐秘的权力斗争当然一直存在,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过激一点,也最多唇枪舌剑,在朝会上骂仗。 可直接动手打架。 实在是…… 他们不知道用什么言语形容。 “陛下,给老臣做主啊!” 姚璹趟在白玉地板上老泪纵横,甚至哀嚎起来,闻者无不抱之同情。武则天气得怒发冲冠,大叱道:“苏皓,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是不是还要捶杀姚璹,血渍廷陛?” 苏宸脑子转得飞快,刹那间想到破局之法。立马高呼道:“陛下,姚璹乃国之奸佞,他竟然说动用国库,实则在隐喻陛下奢糜腐化,为了铸造天枢劳民伤财!” 什么? 这又是哪跟哪? 一贯精明的诸臣都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不等武则天质问,苏皓立马接上,娓娓道:“陛下,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国库的税钱如果用来铸造天枢,百姓真的会感恩陛下么?” “倘若国库的钱留给百姓修筑河堤水坝,拨粮给发生灾害的地区,如此,百姓才会发自内心的感恩戴德。” “姚璹言称动用国库,他不是佞臣,谁是?” 话音一落,朝殿群臣皆若有所思。 说的好像有一点道理。 那苏宸勒索四夷也就有原因了。 有一些偏感性的臣子不禁眼眶湿润,苏少卿真是为民着想啊! 苏宸心中扶额,老弟啊,你说的不错,但是在武则天面前说唐太宗李世民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你就不怕被千刀万剐,三刀六洞吗? 武则天心里恨不得把这个嘴炮千刀万剐,脸上面无表情道:“苏卿所言极是,朕爱民如子,当然不会动用国库来铸造天枢。” 躺在地上的姚璹哭腔都骤停了,他一时无语凝噎。 陛下,你一开始打算动用国库的啊…… 得,这顿打白挨了。 他慢慢爬起来,狠狠瞪了苏皓一眼,以示还击。 苏皓内心已计算好何时何地,以何种理由送这老头归西。 武则天厉声道:“苏皓朝会殴打大臣,罚俸三月,以示惩戒。另天枢的账目支出拿给屈贞筠和鲍思恭看,账目有问题,朕饶不得你!” 想在天枢贪墨?休想! 朕让你一分钱都贪不到! “臣遵旨。” 苏皓老老实实受罚。 督作使是能领俸禄的,而且俸禄非常高,这下真是一个没有工资的打工仔了。 不过,管他呢! 我苏家家大业大,缺这点俸禄? 至于账目? 现在贪钱还走账? 那也太拙劣了吧。 不过屈贞筠和鲍思恭? 武周朝小酷吏之一! 大酷吏万国俊的直系下属! 武周朝有二十七个恶毒残忍的酷吏,其中四个大酷吏索元礼和周兴都先后死在同行手里,万国俊一年前被太平公主检举后,众臣上奏请求处斩,最后被抄家,处斩而死。 来俊臣被苏宸集太原王氏、梁王府、吉顼之力,加上李隆基整合的力量一同攻击,最后处斩。 但二十三个小酷吏却还有一半多。 群臣没有人出声。 苏宸都拿出百姓说事,谁敢再指责他勒索四夷? 陛下需要最壮观的天枢,钱少了咋办,动用国库或者勒索四夷,既然国库不能动,只好难为友邦了…… 群臣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这两兄弟嘴巴真是厉害。 武则天也憋得有些难受,狠狠剜了苏宸一眼:“苏爱卿仅此一次,切勿再犯!” “退朝!” …………………… 天晴,万里无云。 皇城端门门口。 武承嗣打量着四周,面露不虞:“苏督作,天枢就建在这里?” 苏宸瞥了他一眼,丫的天天想着内斗,怪不得武家那么多人越来越多地投向武三思。 朝臣们也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大多数认为应该建在定鼎门。 苏皓摆了摆手,力排众议道:“诸位,我意已决,晚上就请佛寺做法,明天正式开工!” 这下众人就有些不高兴了,你苏皓搞一言堂啊,陛下明明叫我等共同商议。 狄仁杰皱着眉头,询问道:“苏督作,你欲建在端门的缘由是什么。” 苏皓笑了笑,娓娓说来:“首先,天枢应该在紫微城正南面,方能体现众星拱辰的含义,端门和定鼎门都符合方位。” 众臣不由自主点头,紫薇城是陛下听政起居的宫城,陛下起床第一眼就能观望天枢,心情该有多愉悦啊。 “再说说定鼎门的劣势,定鼎门内街道两侧,坊里密密匝匝,天枢日夜施工难免会吵闹百姓,实为不妥。” 苏皓继续说道。 众臣微不可察的撇嘴,你们两兄弟的天天把百姓搬出来,谁敢当众唱反调。 见没人反驳,苏皓最后道:“皇城有一条中轴线,中轴线呈南北走向,这条中轴线躺下来,就像一个人体,而端门正好位居肚脐附近,恰合人体的天枢穴。” 武三思略微思索了一下,颔首道:“倒也言之有理,那就建在端门。” 狄仁杰也有些信服,微微一笑:“那一切都看苏督作的了,莫要让陛下失望,莫要让天下人失望。” “下官定不负重托,不辱使命!” 苏皓很认真严肃的说道。 一旁的史官立刻记载下来——八月末,甲寅,督作使苏皓立天枢于皇城端门。 等众臣各回各家。 苏宸这才小声嘀咕:“想好怎么送那老头归西啦……” 苏皓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兄长不也想好怎么送那姓武的归西了吗?” 第99章 长安来信 苏皓当上天枢督作使后,又过了一阵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兄长,我那位小嫂子呢?我入京那么久还一直没见过呢。”苏皓问的自然是明珠。 “我让红玉带她去长安了,由母亲带着。”苏宸答道。 “哦。”苏皓瞬间想到了苏宸让明珠和红玉去长安的原因。 “兄长当初不应该心软的。” ………… 就在苏皓开始好奇苏宸怎么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时候。 苏府里来了一个很意外的客人——苏财,也就是上次护送苏皓前来神都的那位苏家本族的执事。 令苏皓有些好奇的反而苏财是直趋张府,向苏宸递上了一封信。 苏宸先前和他也算见过几次面,性格上和此人十分不合拍。便让此人下去了。 待他打开那封信一看,顿时意外不已。原来,这是苏家本族的族长,也就是苏宸那位爷爷苏瑰送过来的信,说是苏宸马上就要二十周岁了,请他回长安本族举行冠礼。 请?呵! “兄长,有甚事吗?”苏皓偶然回过头去,看见自己的兄长一脸玩味的表情,便好奇地问道。 苏宸把信交给了苏皓,然后默默地坐了下来,静静地等着。 看到信上的内容,苏皓挑了挑眉。随即,不知想到什么,他脸上的玩味之色又缓缓地消散,代之而起的是嘴角挂起的弧度,那代表讥讽! “当初说兄长忤逆不孝,现在又眼巴巴的求兄长回去举行冠礼,向天下表明兄长和京兆苏氏是那么的亲密!呵!” “他们也没办法,京兆苏家这一代,除了你我,还有子谨堂哥之外,其他的不全都是些废物吗?” “朝庭打压世家门阀,现在的苏家只能跟京兆韦氏平起平坐,甚至还略低一筹。所以只能依靠我们了。” “那兄长的意思是?” “准备一下,早日启程回去!” 古代特殊的连坐株连制度,让造反的人在造反之时,根本不会担心家族的人会背叛自己。 相反,他们还是最卖命的那种。 成了,他们就是皇族了。 而败了,不管参没参与都得死。所以必须拼命! 苏宸想到明珠时又想到了一件事,和王家的三年之约! 按照他和王循达成的口头约定,他必须要在三年之内,拥有官职。 如今他是同文寺少卿,自然已经达成了条件。 …………………………………………………… 苏宸来到了王府,光明正大地递上拜帖,然后被隆而重之地引了进去。 苏宸正思忖间,王循的书房到了,苏宸只能暂时按捺下心中之事,和王循打起招呼来。 经历了一场以身家性命为赌注的合作赌博之后,苏宸和王循之间明面上的关系没变,见面时却明显多了一种惺惺相惜。体现在行动上,就是双方之间少了一种客套,多了一份自然。 没有等王循吩咐,苏宸自己在上次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而王循则立马向下人吩咐:“我和苏大郎之间有要是要谈,你们在外面看着,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 待得下人答应之后,王循又关上门,这才返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随即,两人的笑靥都渐渐扩散开来,进而转化为大笑。于是,就像比试一般,两个人的大笑之声响彻了整个书房,让屋顶的瓦片都隐隐有抖动之声,而外面守着的那群下人们更是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守礼到了近乎刻板地步的王循居然也会有如此奔放的时候。 狠狠地笑完、泄完之后,苏宸和王循终于平静了下来。 王循率先举起了自己的杯子,道:“来,咱们以茶代酒,庆祝一下此次合作的成功!” 苏宸微微一笑,举杯饮了一口。 若有深意地看着苏宸,王循的眼中毫不掩饰地掠过赞赏的光芒:“有品有貌而且还不缺才智,现如今像张郎这样的好男儿的确是不多了。” 苏宸道:“与明公的三年之约,我已经在三月之内完成了。不知明公有何表示?” 王循微微一笑,道:“先,你从今以后还是换个称呼吧,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妹夫的候选人之一,而且是我颇为满意的候选人。其次,你不打算和舍妹见个面再走?” 苏宸顿时赧颜,道:“王——王兄——”他还真不知道王循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试探。 “去见见她吧,最近我看她也消沉了消瘦了不少,你最好安慰一下她,让她高兴一些,莫要憋出什么病来!”说到这里,王循又叹了一口气,道:“说真的,我还真不怎么愿意你和她见面,可是我若是拒绝的话,想来你今晚一定会不而至,对吧?你那偷鸡摸狗的本领,我是早已见识过的!” 苏宸更加赧然了。他的确是打算今晚再登门造访的。已经习惯了夜间出动的他对于爬墙这种事情,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但被对方当面说破,虽然他脸皮很厚,也不由得脸红起来。 “去吧,那地方你熟悉,我就不领路了!”王循挥挥手,道。 苏宸又是一阵惊讶。 如今这个时代的男女之防虽然远不如明清时候那么严重,一般大户人家的后院也不是谁都能进的,更不要说放任着对方长驱直入。也只有对一个人极为放心,极为不讲究规矩了,才会有如此放任的态度。 心中闪过一阵温暖,苏宸向王循一抱拳,转身而去。 春天,对于女子,尤其是那些多愁善感的女子而言,是一个美好的季节。褪尽秋日的萧瑟和冬日的清冷之后,走入这个时节的大地焕出无尽的神采,让这些女子终于能展一展紧蹙的秀眉,而将那盈盈的目光转向正在怒放之中的各色花草。在这香味之中受到一份感染之后,人会难得地精神倍长,连那往日或浓或淡的愁绪也会暂时被抛诸脑后。 而就在此时,一个荷锄的美丽少女正低头侍弄着院子前面菜畦之上种着的花草。少女穿着紧身的粗布衣衫,格外显得清丽。大概是忙碌的时间已经不短的缘故,她的额头上已经微见汗珠。而她的脸上,更是溅上了一些泥尘。至于她那双本来白皙如玉的芊芊玉手,此时更是乌七八黑的。 花草其实长势不错,菜畦上就算有些杂芜也并不会十分影响它们的生长,更不会影响它们的开花、绽放。但少女显然是个完美主义者,她对于任何一根杂草都不会放过,只要眼前还剩下杂草,她立即会燃起斗志,冲上前去。 这时候,旁边围观的两名丫鬟终于忍不住了。 春香说道:“娘子,我看都差不多了,要不换奴婢们上吧!” 一向和春香不怎么合拍的秋水这次倒是立即附和了春香的话:“是啊,娘子,我看也差不多了,没剩下多少杂草了,您就歇歇吧!” 王知微头也不回,继续埋头锄草:“让你们看着就给我看着!我就不信了,我还学不会这些活计!我告诉你们,这些天,什么烧菜做饭、收拾碗筷、还有这些活计,我样样都要学会,样样都要学精,你们谁拦着我,就是和我作对,小心我把你们送给别人当婆娘去!” “唔——”两名丫鬟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第100章 情意绵绵 忽地,两个人同时惊呼一声,望向前方,眼里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王知微听得她们的惊呼声,转过头来,向她们叱道:“大白天的,你们装神弄鬼的作甚!” 不想,两名丫鬟却是毫无反应,四只水汪汪的眸子仍是痴痴地看着前方,方才那种惊骇之色却已经荡然无存,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浓浓的惊艳之色。那表情,就好像看见了这世间最美丽的风景一般。 终于感觉有些不对的王知微迟疑地回过头去,就看见一个俊美的男子正踏着洒落在地上的花瓣,缓缓地向这边行来,他嘴里的笑靥是那样的灿烂。 “这是真的吗?”王知微抬起脏脏的小手狠狠地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立即把她的眼圈也染成了灰色。随即,她再次看见了那张熟悉而又似乎十分陌生的面孔。就是这张面孔,几乎每天夜里都会出现在她的梦中,但她却从没有一次真正地将之抓住。 “啪嗒”一声,那只小巧的锄头从王知微的手上滑落,压垮了一株长势甚好的兰花草,并打落了两朵正在盛开中的兰花,而王知微竟是浑然不觉,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那个正在缓缓走近的身影。 忽然,就在两名丫鬟惊诧的目光之下,王知微忽然扑上前去,投入了那个俊美男子的怀里。 “这便是那个冷若冰霜,把诸多豪富公子的追求当无物的小娘子吗?这便是那个木高于顶,对天下男子嗤之以鼻的小娘子吗?”看着热情如火的王知微,两个小丫鬟目光呆滞,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们没事做么,还不干活去?”苏宸对着两个小丫鬟笑道。 王知微一听这话,才想起还有两个人在旁边看着,顿时大窘,回过头来,向着两名茫然不知所措的小丫鬟道:“去吧!” 两名丫鬟如蒙大赦,相互拉拉扯扯地走了。来到远处,两人终于略微清醒了一点,开始了窃窃私语。 “怪不得小娘子对以往那些公子哥不屑一顾,咱们这姑爷可比那些肥头大耳的家伙俊多了!” “鬼丫头,敢是思春了吧?”春香见了秋水双目放光的样子,抓住机会反击道。 秋水不甘示弱,反击道:“你才思春呢?那可是姑爷,不是咱们做丫鬟的可以胡思乱想的!” “还装!”春香笑道:“谁不知道小娘子身边最得力的就是咱们两个丫鬟了,日后还不是要随小娘子一起去她的婆家的!你这点小心思能瞒得过别人,岂能瞒得过——”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还不是一般想法?” 随即,两个小丫鬟便笑着扭打到了一处。倒是引得不少路过的家丁护院被路边的石块绊倒或者被路边的小树撞到,总之生了不少起的交通故。 ………………………………………… 从对方身上传过来的阵阵温暖让王知微终于知道她并不是在做梦,眼前的檀郎是真实存在着的,这让她异常的欣喜。良久,等她终于从久别重逢的喜悦之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她的脸顿时红了,急急忙忙地从苏宸的怀里爬出来,道:“不要这样,我身上脏!” 苏宸却将眼前的少女抱得更紧了。似乎是在回应王知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喃喃地说道:“不脏,王,知微从来都不会脏,而且今天的知微是我见过最干净的知微,她的这一身妆扮,是我见过最干净的衣衫!” 怀春的少女最禁不住的便是情话,越是肉麻的情话就越是能融化她们的心灵。很明显的,苏宸这几句情话十分的有效,王知微的本有些僵硬的身体迅软化下来,她静静地贴上了苏宸。 “唔!”忽然,苏宸感觉手臂上一痛,不知怎地,自己又挨了一记“九阴白骨爪”。 苏宸一边询问地低下头向王知微望去,一边暗自忖道:“看来以后修订家法的时候,一定得加上‘不准使用九阴白骨爪’这一条了,否则的话,我这小胳膊小腿经手不住轮番的摧残啊!” 一眼看见王知微的样子,苏宸顿时乐了。原来,小娘子正紧闭着双目,长长的睫毛在不停地抖动着,那点缀着点点污垢的俏脸之上,尽是期待和紧张之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平静了下来,而这时候的王知微已经是粉面通红,胸口急剧地起伏,眼转流波,说不出的曼妙瑰丽。 “苏郎,我孤独,你知道吗?我孤独!” “你不是有你姐姐陪在身边吗?怎么会孤独呢?”苏宸假作漫不经意地问道。 “姐姐去了天水庵带修行了,她不要我了!”不想,苏宸这话正问到了王知微的痛处,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顿时布上了一层水雾:“现在你也要走了,也不要我了。你让我怎么办?” 苏宸听到她的前半句,大为疑惑,正要追问,却被她的后半句噎住了:“你,你是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你的眼里有哀伤!”王知微深深地望着苏宸,道:“若不是因为离别,你的表情又怎么会这么令人心疼!还有,我知道大哥的脾气,若非为了道别,他又怎么会让你单独进入这院子里呢?” 苏宸顿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伸出双臂,再次将眼前的这个可爱的女子揽入怀中。 眼前的这个女子却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他:只要爱意足够,只要你足够在意对方的一个细微的表情,你真的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到很多对方语言里没有提及的内容。 虽然这只是证明了他演的确实不错。 有些神经质的,苏宸轻轻地呼唤着王知微的名字:“知微!” “嗯?” “我喜欢你!” “嗯!” “知微!” “嗯?” “我爱你!” “嗯!” “知微!” “嗯?” “我好爱你!” “嗯!” “……” 两个人就这样重复着,就像两个小孩子在斗气一样,谁也不觉得累。 终于,两人都有点累了,停了下来。王知微又把自己的身子紧紧地靠在苏宸的身上,轻轻挤压着苏宸的前身。 “唔!”苏宸终于忍不住火起,身上产生了不该有的反应。 “苏郎,抱我进去,好吗?离开之前,让妾身侍候你一次!”王知微在苏宸的身边轻轻地说道。 苏宸此时已经有点失去理智,他浑然忘记了现在所处的地点,他答应一声,忽地拦腰将王知微抱起。 就在此时,一声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这对情侣的下一步温存。 王知微听见这声音,大羞,立即低下头去,用袖子紧紧地遮住艳红的俏脸。 苏宸则是恼羞成怒,破口大骂:“王循,你这个老不修的混蛋,有你这么当大舅子的吗?居然偷窥自己妹妹的私事,你还懂得什么叫做隐秘么?” 王循这老小子倒是显得大义凛然,缓缓地从假山后面走出来:“我要是不看着,你入娘的就要害死我妹妹!”他竟然也毫不客气地爆了粗口。 想一想,似乎还是自己没理,苏宸顿时哑口无言。不管怎么说,自己曾经亲口答应过王循,完婚之前,是不能轻易将王雪茹推倒的。想不到,事到临头,自己居然把这些统统抛诸脑后。 好吧,就把这一切都归于月亮惹的祸吧。不过,如今大白天是似乎也没月亮。 看见苏宸闭口不言了,王循也不为己甚,道:“罢了,既然已经道过别了,你这就去吧,既然明天一早就要动身,总要早点准备准备,有备才能无患嘛!” 苏宸只好点点头,转身正要离去,忽觉袖子上一股力气传来。回头看时,却见王知微正用她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抓着自己的袖子。 “乖乖的在家等着我,我会回来娶你的!”苏宸也不顾旁边还有个死人脸的王循在,向王知微安慰道。 果然,大灯泡王循听得此言,脸色黑了不少。 王知微也不说话,仍是拉着苏宸的袖子不放,眼中衔着泪,轻轻地摇着头。 苏宸见了王知微这般楚楚可怜的样子,也不由得为之英雄气短,那劝对方放手的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一个阴阳怪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哟,这不是王家小娘子吗?好歹也是豪门大户人家出身的,怎么一点矜持都不讲。这好歹还有外人在场,你让王家的脸面往——” “王循!”王知微终于小宇宙爆,舍了苏宸,向王循冲了过去。 “君子动口不动——哎呦,我的胡子!你,你怎么——”随即,王循的惨叫声传出老远。 “老娘从来不是什么君子,也从来不屑当什么君子,今天我就是要让你看看老娘的手段!” 随着这近乎威武的作战宣言,王循的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听得外面的路人一个个都笑得快要抽筋了。 此时,苏宸终于逮到了脱身的机会。他知道,王循是个好筒子,他为了帮自己脱身,甘心让自己陷于囫囵。但他并没有为王循祈祷,他甚至还希望王循的胡子能多掉几根,他身上的抓阴能够多出几个。因为,这厮那张嘴巴,实在是太臭了! 出了王府的大门,苏宸的心思立即转到其他的事情上。明天就要走了,想到上官婉儿,想到太平公主,想到张易之…… 他对此竟然没有一丝不舍,只有淡淡的伤感。 第101章 夜半来客 太平公主府西苑的一个轩敞的庭院里面,一个男子和三个年纪各不相同的男孩正围坐在一起。在他们的周围,则是挂着几盏手提灯,摇曳的灯光和那银白色的月光同时照在人的脸上,看起来倒像是人的脸色在扑闪扑闪的不住变化一般。 那三个男孩,便是太平公主的三位公子,依次她和前夫薛绍所生的长子薛崇训,次子薛崇简以及名义上和现在的丈夫武攸暨所生的幼子武崇敏。 这三个孩子之中,两位姓薛的孩子明显比姓武的那位大了不少,尤其是薛崇训,如今已经十二周岁。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不少的男子成为了别人的丈夫。 不过,不论是十二岁的薛崇训还是刚刚五岁的武崇敏此时的神情都相差无几,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面前的这位白衣男子身上,眼神中满是掩不住的儒慕和不舍。 男子一袭干净的白衣,面如冠玉。这是一个极为难得的美男子,整个人看起来罗衣从风,俊逸不凡。 “老师,你明天真的就要走了么?”薛崇简那带着稚气的小脸上充满了依恋。她的母亲太平公主对他的兄长和弟弟都十分的宠溺,唯独对他管教十分严格,可称得上动辄得咎。所以,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的母亲面前流露出这般依恋的神色,倒是对着这位一年中难得出现几次的老师,他经常会流露出小孩子对长辈特有的依恋。 “嗯!”苏宸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很明确地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老师,不要走好吗?留下来多陪陪三郎!”五岁的武崇敏忽然将头枕到苏宸的大腿之上。他年纪最幼,对于自己的依恋之情最不会掩饰,就这样完完全全地从行动上表现了出来。 苏宸轻轻地摸着武崇敏的头,道:“三郎最乖了,好好在家呆着,不要惹你母亲生气,知道吗?老师过不多久就会回来看三郎的,如果三郎乖的话,下一次老师多陪三郎几日如何?” “三郎一向最乖的!”武崇敏撒着娇:“不过老师说话总不算话,每次都这样说,没一次做到的!” 苏宸那张俊美无比的脸上,也不由得现出一丝尴尬。正如武崇敏所言,他每次来这太平公主府都是来去匆匆。虽然孩子们对他极为依恋,他也从来不会真正为孩子们而留下来。他有他的事情,而且他觉得自己的事情最为紧要。 就在此时,一阵冷风吹过,手提灯里面的火焰猛然摇曳起来。苏宸忽然脸色一变,回头喝道“谁?” 一个清脆的女子之声霍然响起:“姓苏的,纳命来!”随着这呵斥之声,一枝飞镖猛然向白衣男子的头颈部位狠狠地飞了过来。这飞镖之上,竟还闪着幽幽的蓝光,显见浸过剧毒。 苏宸此时膝盖上,正枕着一个五岁的小孩,腾挪并不方便,更不要说回身了。这一刻简直堪称千钧一发,根本就不容苏宸有一丝一毫的思考时间,若是他有丝毫的犹豫,必定是一个中镖受伤的结局。 而且,就算苏宸能躲过,那飞镖却是不长眼睛的,三个粉嫩的小娃儿的反应速度却不可能快过那迅若流星的飞镖,中镖也在情理之中。所以,苏宸想要保住自己的安全,同时又护住三个无辜的小娃儿,看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间不容发的情形之下,苏宸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忽然大喝一声,右手探出,抓住近在咫尺的一盏手提灯。然后身子蓦然向后仰倒,随着他仰倒的动作,他竟然把那盏手提灯往后狠狠地一甩。 “刷——”的一声,手提灯就从他的头顶上飞过,在那飞镖抵达他自己身体之前,将之截住。 “噗——”手提灯被飞镖击中,爆裂开来,顿时火光四射,十分的耀眼。 有了这番转圜,苏宸便多出了腾挪的余地,只见白影一闪,他已经站起身来,面向着偷袭之人。 那偷袭之人一袭黑衣,头戴一顶斗笠,遮住了面貌,但从那身紧身衣里透出来的曼妙玲珑的身材来看,显然是一个女子。此时,她就像停驻在轻轻摇摆的树叶之上的蝴蝶一般,正峭立在那围墙之上。之所以那围墙会给人正在晃动的感觉,是因为那黑衣女子并非直立,而是身体前倾,立于其上。你很难想象,一个人站在那逼仄的围墙之上,竟能稳住身形,丝毫也不会给人将会摔下来的担忧。 “这位朋友,无辜的小孩你也不放过,未免下手太过狠辣了吧?” 苏宸一边用身子护住后面的三个小男孩,一边淡淡地说道。被黑衣女子用这样猛烈的方式偷袭,他居然似乎并没有生气,语气里竟然不带丝毫的烟火。 黑衣女子冷哂一声,道:“你既然这么着紧这几个小娃儿,他们应该都是你的野种吧!我方才只是针对你而已,并没有对他们下手的意思,但若他们都是你的野种,我倒是不介意将他们一并铲除!” 听到那“野种”二字,苏宸冷静的心中忽然爆出一股强烈的杀意。他剑眉一挑,并没有多作解释,而是沉声说道:“听这位朋友的语气,对苏某颇有不满。不过,苏某平生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自问并没有多少对不起谁的地方,若是苏某有得罪朋友的地方,还请不吝赐教!” “哼!”黑衣女子却没有苏宸那镇定如山的风度,出一声鼻哂:“好一个‘无愧于心’,我想你应该是把那些昧心的事情都忘记了,才终于达到了无愧于心的境界吧?闲言休絮,我今日也不想伤及无辜,尤其是不想伤及这宅子里还沉浸在你编制出来的泡沫里面的那个女子。所以——若是有胆,就请跟来,咱们在外面了结一切!” 虽然黑衣女子的面容被斗笠罩住,无法看清,但苏宸的心底,还是萌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但不等他出出言,但见墙头的黑衣女子娇躯一闪,整个人便消失不见。苏宸回头望了一眼三个被吓得呆住的小男孩,微一犹豫,还是回过头去,身子向前一跃,三两下便跳上了围墙不见了。 直到这时候,太平公主府的护卫们才闻声赶到。这些人个个都是武艺高强之辈,反应都是一等一的强,可苏宸的强悍程度,却远非他们可以比拟,所以,有苏宸在的地方,他们并没有加强防卫,这也差点酿成了大祸。 看见太平公主的三位公子都是安然无恙,每个人的心里头都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若是这个男孩之中有一个少了一根汗毛,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极为凄惨的下场。 “三位公子——”看着三位惊魂未定的少主人,护卫的头领说道:“还请移驾内院,这里并不十分安全!” “移驾!”三人中年级最大的薛崇训最先反应过来:“老师更危险,你们还不快去援救!” “可是——” “还在这里啰唣什么,快不快去!”老二薛崇简被老大薛崇训这么一提醒,也反应过来,在旁边厉声附和自己的兄长。 …………………………………… 苏宸跳下墙头,循着一阵微弱的脚步声向前追去。八一拐过街角,那脚步声倏忽不见,他立即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左右两边的道路都堪称笔直而漫长,一眼就能看见老远的地方。显然,若是黑衣女子往这两个方向去了,绝不可能在如此快的时间内隐去脚步声。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往前去了——前面是一片树林,一条小径就像一条黄色的小溪一般,歪歪曲曲地从苏宸的脚下,直流进林子的深处。 虽然月光算不得十分的明亮,苏宸的眼力却十分的强悍,他甚至能看见小径尽头的小树上,树枝正在轻轻的摇晃。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能带动这树枝的,唯有人了。 俗话说:“逢林莫入。”这是因为敌暗我明,追着别人进入林子,随时可能受到袭击。而且,一般的林子,都是蛇虺沙虱等毒物的安家之所,这些毒物对于入侵者,从来都会给予最有力的回击——不管他入侵的目的是什么。 苏宸却没有在意这条圭臬式的俗语,丝毫也不犹豫,身子往前一射,便钻进了这茫茫的树林之中。 树林里面十分的安静,安静得就连那一声声若有若无的寒蛩轻吟之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树林里也十分的晦暗,晦暗得伸手都见不到五指,只有那树叶和树枝的间隙之间,才有微弱的月光从中艰难地钻入,才不至于让这林子变成一个全封闭的暗室。 仄狭的小径之上,苏宸一步一步极为安稳。很显然,即使是在这样黑暗的地方,他的眼力也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不过,艺高人胆大是一方面,苏宸同时也是极为谨慎,一步一步行走得极为缓慢。他的动作似乎十分放松,但全身肌肉实际上早已绷紧,你若是以为他现在很容易受到攻击,那就错了,他的反应度在方才太平公主府里的那次偷袭中,已经得到了印证。想来,对方之所以迟迟不动进攻,也是顾忌这一点。 “刷”白光划过黑暗,从侧面向苏宸射了过来,又一次的偷袭终究是如期而至了。那偷袭的黑衣女子显然是对苏宸恨之入骨,偷袭之前根本没有出任何声音,就算偷袭已经开始,她也没有出任何的警告之声。她的目的看起来十分简单,就是把苏宸变成一具尸体! 这一剑,比起方才的飞镖来,又要快得多。可以想见,尽管这黑衣女子嘴上对三个小娃儿的生死并不在意,事实上方才还是留了余地。方才她要是不投鼠忌器,而是使出全力的话,很难想象在那样的情况之下,苏宸还能逃出生天。 “哼!”苏宸嘴里出一声轻哼,面对着黑衣女子快而又犀利的偷袭,手无寸铁的他竟是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他抓在一棵小树上的右手忽然力,把那棵小树往边上一扳,那小树顿时弯下腰来,像一根大扫把一样,向来势汹汹的黑衣女子横扫了过去! 这一招以攻为守,不仅气势磅礴,难得的还是出人意料,让人防不胜防。 处在偷袭者位置的黑衣女子显然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在如此情势之下使出这样新奇而又狠辣的招法,身形为止一滞。随即,她的身子就像一个陀螺一般,在半空中忽然转动起来,以一个极为漂亮的姿势躲开了苏宸手中的小树。 黑衣女子的姿态固然称得上极为优美,若是用作表演的话,肯定能换来热烈的掌声。但不可否认的是,随着她这个漂亮动作做出,她的偷袭之策彻底宣告失败。 “现在可以说说,你到底是何人了吧!” 苏宸毫不放松,一把放开小树,右手变爪,如鹰隼之喙,狠狠地向那黑衣女子身上抓去。可与此同时,他的嘴里竟问出了这样一句话来。他的语气里极为悠闲淡然,让人听了不能不产生一种错觉:他正在和自己的朋友聊天。你很难想象,配合着他如此悠闲语气的,竟是无比凌厉的进攻。 第102章 开门,送挂的来了 黑衣女子显然也不是易于之辈,她并没有丝毫受到苏宸的影响。也不顾苏宸正抓向自己的右手,竟是挺起长剑,再次向对方的胸前要害刺过去。从一开始,她打的,竟然是同归于尽的想法。 苏宸脸色一变。方才他那一手令出乎对方的预料,也让他从被袭击的劣势中摆脱了出来。他有信心,尽管自己手中没有兵刃,却可以凭借武功上的优势将对方擒下。可对方这样一上来就拼命,又让他吃了一惊。尽管他有信心,这一下若是将对方抓实了,定可将对方置于死地,但他也没有把握,对方的长剑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会给自己造成怎样的伤害。 苏宸显然还没有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勇气,微微一愕之后,他还是收回了右手,同时闪身往边上的一棵大树后面一躲。 “嗤——”随着长剑近乎完美的舞动,一片白色的衣角被卷了起来。黑衣女子的这一招未竟全功,却也割下了对方的一片衣角。 苏宸这一下可算是颇为狼狈。事实上,这十多年以来,他几乎是战无不胜,还从来没有遇见过今晚这样的尴尬。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愤懑。久久没有品尝过的屈辱感重新爬上了他的心头,他那张俊美得近乎邪异的面孔上,也闪现出了一丝冷冽阴毒的笑意。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我就成全了你!”随着苏宸的冷哂之声,他的身子如苍鹰一般,向对方扑了过去。 黑衣女子怡然不惧,看着对方来势汹汹的样子,她还是不为所动,手中长剑递出,狠狠地向那团白色的影子刺去,看起来,她今晚早就拿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主意。 可就在黑衣女子的长剑马上递到苏宸的身前之时,苏宸的双手忽然合拢,竟然生生将她的长剑夹住!还不等黑衣女子反应过来,但听得“叮”的一声脆响,那把泛着寒光的长剑就此折断! 黑衣女子眼中终于闪过骇然之色,很多年前,她就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强悍,这几年经过苦练,她自以为已经具有了和对方正面抗衡的能力,想不到对方的强悍还是远在她的估计之外。 “去死吧!”动了真怒的苏宸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之心,趁着黑衣女子分神,一脚踢出,结结实实地踢在黑衣女子的小腹之上。黑衣女子纤细的娇躯顿时倒飞出去,砸在一棵大树下。 随即,她嘴里便喷出一口鲜血来。 带着点微微的狰狞,苏宸缓缓地向黑衣女子逼近。 就在此时,黑衣女子忽然“嗤”的一声笑出来。 苏宸生怕夜长梦多,连忙提剑欲刺。 但是晚了,一道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声音很小,如果不是苏宸此时的注意力集中,恐怕他会忽略掉,但就是在这么寂静的幻境之中,这样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噗!” 听到声音的瞬间,苏宸便感觉到了一股危机感,紧随其后的便是深入骨髓的痛! “枪?!” 苏宸的肩膀处,出现了一个伤口,一颗子弹直接卡在了苏宸的骨头上。 苏宸突然两眼发黑,就要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他连忙将长剑扔向了前面的黑衣女子,欲砍死或砍伤她。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居然还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而且对方有枪,而且还是带消音器的那种。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子弹头是无毒的。只是加了麻醉剂。 相比较苏宸喜欢使用的那种植物和动物毒性,现代科技之中的化学毒性,更让苏宸畏惧。 尤其是用在子弹上的一些特殊金属,更是蕴含着剧毒,一旦进入人体立刻就会发挥出恐怖的毒性,就算是当时没有被击毙,但金属所蕴含的毒性也足以要了人的性命,而且那种死法更加的痛苦。 在那一声闷响之后,四周再次陷入了寂静。 忽地白光一闪,一个白色的影子出现在林子里。 那个影子是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虽然这个白衣男子换上了一身符合这个时代的服装,但他的头发却是一头干净利落的三七分短发。 白星衍右手拿着一把手枪呈瞄准状,左手还握着一把剑,一把散着无比森冷之气的剑,剑光甚至能直接渗透到人的骨子里! 白星衍见黑衣女子受伤了,挑了挑眉,说道:“我早就说过你不是他的对手,你非得不知死活地和他一对一,如果不是我及时出手,你就要命丧黄泉了!” 黑衣女子的一只手,正按在自己的小腹之上,另外一只手,则是扶在树干之上。 原来戴在她头上的斗笠早已不知去向。此时的她,也露出了一张十分俏丽的面孔。 这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也许是长时间不见阳光的原因,她那张脸上虽然闪耀着一种令人心醉的艳光,却还是显得有些苍白,而且,她双目之中,总是不自然地流露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杀气。尽管此时她已经是受了极重的伤,那眼角里不时闪过的,依旧是一种极为冷冽的寒光,令人感觉难以亲近。 “哼!”黑衣女子显然并不甘心,却也不得不承认:“想不到这个贼子的功夫,竟然还远在我的估计之上。怪不得这些年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却依然生龙活虎。一个人光是凭着一张好看的面孔加上甜言蜜语,骗住那些痴情的人,是做不成大事的,还需要强悍的自身能力。他……” 白星衍迟疑地看了一眼,便要过去扶那个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道:“不必了,我若是到了那需要人搀扶的地步,今天也一定逃不出那贼人的手心了!” 白星衍内心腹诽,大姐,要不是我及时出手,你就要被他弄死了好吗? 黑衣女子挣扎着起身,提起剑,就欲刺向苏宸。 “嗒”的一声,黑衣女子的剑被白星衍那把散着森冷之气的剑给格挡住。 “为何?”黑衣女子大惊。 白星衍淡淡道:“你不能杀他,他不能死。” 黑衣女子急忙道:“你不是也要……” 白星衍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让你把他引到这里来,从来没说过要杀了他。” “你…”黑衣女子刚要出手之际。 “噗!”的一声,白星衍扣动了扳机。 子弹刹那间洞穿了黑衣女子的额头,留在了她的大脑内。 而黑衣女子彻底变成了一具尸体。 “真是麻烦,不要和拥有降维打击能力的敌人战斗,否则会像现在一样。”说着白星衍来到苏宸身旁。 白星衍抬起右手在苏宸的脸上一捏。。。 白星衍:手感不错,而且真像个孩子,虽然条件落后,但老大的转世还真是不亏待自己。 “接下来就是帮你开挂啦。”白星衍手中白光一闪摁在苏宸的脑门上。 不知过了多久,白星衍看着手中的子弹。抬头望天,“姓苏的,你特么的比资本家还资本家。给了一成的定价,让我干三份工,结果是让我来干四份工,而且我回去之后,可能那剩下九成的钱都没了。认识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越想越气的白星衍不停的捏着苏宸的脸。 捏累了的白星衍,将苏宸带回了苏府。 ………………………………………… 将苏宸安置好之后,白星衍又拿出了一张鬼气森森的令牌。 “凭借这森罗令,在你正常死亡,之后可以到地府领判官之职。” “知道了。”苏宸答道。 “嗯,嗯!”白星衍吓了一跳。 “你…您醒了,没事吧!” “在你帮忙开挂的时候就醒了,只是太多记忆同时塞进脑海,就又晕了。” “既然您没事,我就……”白星衍小心翼翼道。 “回去吧,替我向大家问好。” “你不跟我走吗?” “跟你走?然后看着你们体验双倍快乐?”苏宸笑着道。 “好咧,我走了。” 白星衍身上发起了白光,整个人沿着一条斜线向上升去。几秒钟后,他就消失在群星灿烂的夜空之中。 苏宸轻轻一笑,这小子,整得那么骚包,除了我,又没有人看得见。 突然他脑子一疼,记忆还没有接收完! 第103章 离别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虽然这《渭城曲》的作者王维还要过好几年才出生,分手的离情别绪却不会等待一名伟大诗人来现。几乎是每时每刻,都有依依惜别的故事在生。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唯一相同的,就是离情别绪。 苏宸也要离开了,就像一个最寻常的百姓一般,他缓缓地走出了定鼎门,站定了身子,看着远方此起彼伏的崇山峻岭。 后来,有一位诗人在自己的诗作里写道:“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这话真是一点不错。 带着一点淡淡的忧郁,苏宸往桥头一站,立即将大半路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在这一刻泛起同样一个疑问:“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苏宸没有开口,就像一尊石像一般,他就这样寂静地站在那里。在喧嚣的人来人往之中,谁都能一眼看见这个男人的寂寞。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宸忽然回过头来,向着城门的方向喃喃地说道:“终究还是没有来啊,看来她终究是生了我的气——”说到这里,他的眉宇之间浮起的居然并不是因为送别者没有到来而应该出现的失落之色,而是淡淡的讥讽之色:“看来,她们李家的人都是一样的硬心肠,我原本不该对她有太多的幻想才是的!” 也不知是勾起了什么样的心肠,苏宸的眼角闪过一丝温柔:“汐夜,真的想不到,在轮回了那么多世界之后,我居然发现,还是你最好!”说到这里,他的眼里仿佛闪过了一道倩影带着一往无前的姿态提刀欲杀他,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扭断脖子的场景! 苏宸忽然苦笑一声,再次转过身去,迈开步子,就要向前行去。 “驾!驾!驾!”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马车飞驰的声音传来,从那马鞭频繁抽打在马背上的声音,你很容易想象到赶车之人心情是何等的急切。 “苏先生,苏先生,请留步!”老远看见苏宸,那车夫大喜,连声喊道。 一身洁白,衣袂飘飘的苏宸听得这喊声,回过头来的时候,那马车已经到了他身前不远处。 “吁——”随着车夫的一声呵斥,马儿长嘶一声,停了下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那马车居然正好停在苏宸身前几步的地方。 苏宸的眼睛轻轻的眯了起来,他并没有看向一下子从车上跳下来的车夫,而是看向了兀自在轻轻晃动的车帘。 “你终于还是来了么?”苏宸暗暗地忖道。 不一会,车帘微动,一个身着窄袖圆领长袍,头戴幞头的“男子”低头从里面钻了出来。若是你仔细一看这“男子”的面容,会现“他”脸上颇有粉黛之色,而且眉宇间也有一种妩媚气质——这是一个标准的女扮男装的妇人。事实上,她就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太平公主。 苏宸走上前去,伸出手来,想要将太平公主扶下来,太平公主却并没有理会他,自己轻轻一跃,便跳了下来。 苏宸的手就这样凭空举在那里,样子十分的尴尬。好在当事人对此并不觉得尴尬,苏宸的脸色甚至都没有稍微变化,他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看向眼前这个手握至高权柄却异常低调的女子,等待着她率先开口。 “我觉得,我们应该好生谈谈,随我来吧!”太平公主也不回头,率先便向路边的柳树边行去。 苏宸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随即便强行抑住不悦,追了上去。 “三十岁了,一转眼,我就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变成一个三十岁的老女人了。我说的是周岁,三十周岁!”看着远处的高山,太平公主喟然道。从她的语气里,很很容易听出那种由衷的幽怨。 苏宸越发不悦了,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你不老,你看起来,三十岁都还不到!你不应该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的,你其实还是当年那个能以自己的剑舞引来全场欢腾的少女。” “哦,是吗?今天不老,明天呢?后天呢?”太平公主眼中并没有喜色:“我想,是时候开诚布公地问一句了,你还要等多久才能停泊下来?” 苏宸的语气有点冷:“可是我还有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没有完成,这都是为了你!我本以为你会体谅的!已经第五次了!而且我只是回去加冠,和之前一走就是二三年不同!你没必要每次都这样!” “我——”太平公主顿时噎住。 “好了,为了不至于每次离别,都以争吵告终,我想现在是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苏宸淡淡地丢下这样一句,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身而去,竟是再也没有回头。 看着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的白色身影,太平公主咬了咬嘴唇,忽然回身,一下子爬上了马车。 —————————————— 随着几十只马蹄纷纷落地出的阵阵“嗒嗒”声响起,苏宸知道,自己正在远离苏府,远离神都。 队伍又向前行了一阵,苏宸渐渐感觉困意又开始向自己袭来。 这也难怪,昨晚他的确是操劳过度,白星衍把他的身体提升到了前世的水准,又强行塞入了他作为轮回者时长达200年的记忆。 还好白星衍封锁了大部分,不然他的大脑怕是要直接宕机。 但这也大大消耗了他的精力。 苏宸开始打起瞌睡来。最开始,他就像小鸡啄米一样,头一点一点的。 过不多时,苏宸的瞌睡方式就变了,变成了钟摆式:向左倒一下,然后半睁开眼睛,又向右倒一下。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个高亢的声音:“前面车里所坐的,可是同文寺苏少卿?” 苏宸打了一个机灵,连忙掀开车幔,道:“正是,阁下是何方神圣?”极目望去,就看见前面大路上昂然立着一人,身材魁梧,双目如鹰。而他的身后则是停着一辆马车。那马车装饰极为华丽,而且是全闭篷的,显见那车内之人身份不低。 “小人是谁,就不劳少卿大人过问了,我家主人想请少卿大人上车一叙,不知少卿大人是否赏脸!” 苏宸跳下马车,向对面行去。 苏七看见眼前的情形,他连忙向车旁的几名侍卫使个眼色,几个侍卫会意,立即跳下马来,跟在苏宸身后。 苏宸见了,连忙伸手拦住 几名侍卫略一犹豫,只好站在原地不动了。 苏宸?来到那拦路之人身前,随着那人一起来到马车前,刚停住脚步,却听那人又说道:“少卿大人这边请,我家主人并不在车中!”伸手指了指前面一片青竹林。 几名侍卫一听,纷纷把手摸向了腰间的宝剑。他们长期保护苏宸,因为苏某人在江湖上的仇家颇多,所以侍卫们的警惕性之高,已经到了有点神经质的地步。 苏宸也是略微一愕,随即便回头向众人做了个“冷静”的手势,随着那人步入那青竹林之中。 苏宸之所以随着那人走进这竹林,是因为方才他远远地往这林子里睃了一眼,的确是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若是对方有意在这林子算计他的话,应当会把人埋伏起来才是。当然,即使如此,苏宸一步一步还是走得十分小心,全身看起来似乎极为放松,但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已经做好了逃生的准备。此时的他一旦遇敌,不论对方是强于自己还是远远弱于自己,他会立即选择返身跑回车队。小心驶得万年船! 沿着通往林子里面的那条晨露甚深的小径先前走了几十步,苏宸的身上便有些湿润了,好在就在此时,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平坦的空地。那空地之上恰有一个木桩,木桩之上坐着一个人,玲珑的身材依稀可见,显然是一个女子。 虽然这女子是对着自己的,苏宸的心中还是泛起一种熟悉的感觉。当他心神一动,终于将这个女子和自己心目中的某个女子的笑容合二为一的时候,终于有些禁受不住心底的那种激动,整颗心“砰砰砰”的乱跳起来。 苏宸察觉到那个引路的健壮男子早已不见踪影,场中只留下自己和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女子。 “这人倒是个高手!”苏宸略略沉吟。但他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的整个心神并不在此人的身上,眼前的这个女子,才是他现在最为关切的。 也不知是陷入深思还是根本就在打瞌睡,那女子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宛若一尊雕像。随着苏宸一步一步地缓缓靠近,那女子终于近在咫尺。 忽地,也不知的感应到什么,那女子猛然回过头来,一双妙目顿时定在那里。 “你,还好吗?”苏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点,但他的耳朵没有出卖自己,他的声音的确有些颤抖。 眼前的上官婉儿,轮廓上和一个多月以前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明显是瘦了点,眉宇间多出一种令人心痛的郁结,似乎总在向人诉说着她无尽的思念和忧伤。也许正是有了这种忧郁的气质,她显得更加的动人了。 上官婉儿看了他许久,才吐出三个字,“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 “上次,我没能给你求情。” 苏宸知道上官婉儿说的是上次武则天召他入宫之事。洒脱一笑,“无事,那本来就与你没有关系。” “我…你擅琴曲,离别之前可否为我弹奏一曲?。” 苏宸捏了捏眉心:“可我好久没弹琴了,技艺有些生疏。” “无妨,我都喜欢。” “好。” 苏宸迈着步伐走向上官婉儿放置在这的琴案,坐在圆凳上。 定睛一看,这把琴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有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琴体用顶尖桐木制作,琴弦用牛的筋制作。 苏宸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传说中的四大名琴之一绿绮琴。 看罢他撸起衣袖,结实修长的十指抚上琴弦。 琴声渐响,上官婉儿顿时呆住,苏宸所奏,竟是《凤求凰》! 上官婉儿心如鹿撞,是奏给我听的么? 不怪她乱想,实在是历史上的卓文君也是才华盖世,不须天下男子。 竹林中,琴案旁,俊朗的面容挂着淡然若仙的微笑,双眸清澈如溪涧流水、明亮若黑夜星辰。 上官婉儿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寂静无声的竹林里。 婉转哀伤,缠绵悱恻的琴声飘舞在空中,如痴如诉。 上官婉儿沉醉在琴声中,随着琴音的跌宕,她的心情也随之激昂跌落。 上官婉儿满目迷醉之色,那颗狂跳着的芳心似乎要跃胸而出,再紧紧地依在弹琴人的身上。 曲调温柔又充满着爱意,琴中缱绻深挚的感情似要把人融化,场上唯一的听众已然听痴了。 铮! 琴音消散。 竹林悄然无声,一丝声音都没有。 上官婉儿还沉浸在曲中情绪里,无法自拔。 俄顷,才回过神, 上官婉儿明眸弯成新月,浅露双靥:“你……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么?” 苏宸笑了笑,“我以为你懂的。” 上官婉儿目光灼灼看着苏宸,柔声道:“你赠我曲,我回赠你琴。” 赠琴的意思很明显,你曲中传达的爱意我收到了,我心里是愿意的。 “但我与你不可能有夫妻情缘,但成为交心的密友还是可以的。” 上官婉儿身子前倾,索性很直接的说道。 “你知道我为何已经二十了,还不曾成婚吗?” “为何!”这个问题,上官婉儿真的很好奇。 “七年前,一场诗会上我见到了一位才女。从那时起,我就决定我要娶她。” “苏郎…” 看见眼前美人衔泪的样子,苏宸反倒是平静了下来,他张开双臂,道:“要不,咱们先抱一个吧!” 他这话本来只是调节气氛的意思,只等对方啐一口,半嗔半喜地骂一两句,气氛也就上来了。不想他话音未落,眼前的影子一晃,一个温香软玉身体真的就跑到了他的怀里。 “好了,好了,不哭了!”苏宸明知道此番相见之后,他不可能将上官婉儿带走,真有点不知如何去劝慰于她,只能轻轻拍着她的香肩,劝慰着。 抽泣了一阵子,上官婉儿终于忍住泪水,把头从苏宸的胸前抬出来,而这时候,苏宸的胸前早已湿了一大片。 上官婉儿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来,道:“这是妾身没事的时候为你绣的,虽然香味无法和梅花、兰花的香囊比,却是妾身的一片心意,希望郎君莫要嫌弃!” 苏宸接过香囊,顺手凑到鼻子边上嗅了嗅,闻见了一股淡淡的香味。说实话,和兰花、梅花那种浓郁的香味比起来,这香囊里面散出来的香味的确是要淡了不少,而且也没有那么沁人心脾,令人沉醉。 但苏宸还是很认真地称赞:“很好狠独特的香味,不知里面放的,是什么花?” “勿忘我!”上官婉儿幽幽地说道。 苏宸顿时愣在那里。随即,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香囊放进自己怀里,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一阵喧闹,有人大声喊道:“公子,你在里面吗?” 苏宸知道这肯定是外面那些侍卫等得不耐烦了,害怕自己在里面出事,想要进来查探,但又怕他没事,而打扰到他造成的。 苏宸知道,今天的这场会面应该到此为止了,若是让这些侍卫闯进来的话,情况肯定不妙。当下,他先向外面大喊一声:“没事,我马上出来了!”然后才转向上官婉儿,道:“我,要走了!” 上官婉儿但觉鼻子一酸,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轻轻向上官婉儿挥挥手,苏宸道:“你放心,这个香囊,我会一直留着,直到咱们下次再见!”然后,他硬着心肠,转过身,向林子外面行去。 第104章 晚宴 和上官婉儿的会面,是十分短暂的,苏宸却因此打开了一个很大的心结。回到车里之后,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让车队的其他人都感觉十分的奇怪。 以后的十几天时间里,一行人幽幽而行,经常是走半日停半日,十分的悠闲自在。苏宸不急,侍卫们自然更加不急。 但走得再慢,目的地也终究会到。 长安在河北乃至整个中原地区,都算得上是极为富庶的地区了。是九大古都之一。 多年以来,这里人才辈出,显臣云集,到了此时已经成为整个唐周两朝豪门望族最为集中的地区之一。 这里散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政治辐射。 苏宸一行人刚到长安城外,早已有人迎上来,将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引着来到了京兆苏氏的宅第。 苏家在整个大周朝只能算是次一等的豪门,但在长安,虽然排不进前三,却也是影响力很大的门第了。豪门自然有豪门的气派,苏家的主宅本身占地有大约两三百亩的样子,内里分四房,其间屋舍众多,自不必说,雕栏玉砌、流觞曲水、亭台楼阁等等,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而又各有不同的风韵,不会给人重复的感觉。总之,这苏家的主宅的确是一个很能彰显贵族气质的宅子。 来到苏府门前,苏宸驻足不前,他盯着苏府的匾额一直看着…… “这是我家吗?”苏宸心中喃喃自问道。 他的情况其实很简单,本来说是还阳,却莫名地轮回了,而且没有清洗记忆,还往前轮回了一千多年。 所以现在就是钻牛角尖了。 亲情?他不渴望亲情;他只渴望利益。 苏宸走进自己“家中”,第一次看见“自家”的院子,并没有被这种华贵的气度所打动,他反而在心里想接下来,苏家对他的计划能起到什么作用? 在这一刻,苏宸还真是很想见一见自己的“亲人”,看看他们面对自己时,能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坦然?激动?还是尴尬? 这天夜里,一如预期的一场欢迎晚宴在苏家的主宅拉开序幕。 尽管亳无兴致,苏宸还是准时出现在宴会的现场。他对于苏家的宅子并不关心,但他已经打定主意,这家主之位必须是他的。 原本苏宸还想动一动手脚,但他看了看苏家这一代的人,呵呵! 他打定主意,对于自己的那些个长辈,既不讨好巴结,也不过分冷淡。 反正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是个忤逆的不孝子。 当苏宸来到位于主宅的厅堂之时,里面的人还并不多,只有几个执事站在门口迎接着客人,苏宸认识的苏财恰是其中之一。 见到苏宸,那苏财走上前来,道:“大公子过来了?请随我来吧!” 然后,苏宸便被领到了厅堂之内居中的一个位置。 但苏宸摆了摆手,坐在了右边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尽管前面都是空空落落的位置,还是很坦然地坐了下来。 苏宸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虽然偏僻,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人坐在这里,对于全场能够一目了然。 看见苏宸坐在了一个偏僻的位置,苏财眼中闪过讶异之色,他向苏宸躬身客气一句:“请公子先安坐,等客人到齐了,宴会自然开始!” 苏宸漫不经意地点点头。苏财终于缓缓地离去,一边走,还一边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这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厅内的客人渐渐增多。苏宸这才现,几乎每来一个客人,都有执事领着他们走向专门的位置。也就是说,至少到目前为止,客人们的位置都是预先定好的。不过可能有一个人的位置被他占了。 随着这些客人的到来,轩敞空荡的大厅之内变得热闹了起来。能得到苏家邀请的客人,自然都不是寻常之辈。吃喝不可能是他们的主要目的,酬酢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也正因为如此,这些过来得早了一点的客人都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地谈论着他们关心的话题,顺便增进感情。 就在苏宸的向后两桌,一场细声细气的闲聊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地展开了。 “诶,你们说,这次苏家七老爷退下来之后,苏家的这些小辈之中,谁能拿到这个荫庇的名额?”三个人中年纪最轻的那个青衫男子问道。 “按照道理来说,苏家主房的大房二房已经有不少青年人早就有了名爵在身,这次应该轮到三房了,不过——”那个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白衣男子摇头晃脑地说道。很显然,他很喜欢讲道理。 一声鼻哂打断了白衣男子的话,另外两人移目望去,却是三人中的那个身着浅绿色袍衫的青年。 浅绿色袍衫男子说道:“其实真正需要考虑的,只是其他三房中的哪一位罢了。” “嗯!”青衫男子点头表示同意:“若是族长一个人就能决定事情的话,恐怕这名额就要落在大房最小的十九郎身上了。不过,这看起来应该不大可能,毕竟十九郎才八岁。” 爱讲道理的白衣男子先前一言未了便被打断,有点急于证明自己,遂点头道:“不错,听说为了这次苏家的事情,圣皇都专门颁了旨意下来。那就证明,这次不论谁被选中,都要立即走马上任,那十九郎着实年纪太小了!” 浅绿色袍杉男子叹了一口气,道:“可惜苏家百年望族,这一代的子弟大多都是接受长辈的荫庇。凭已之力入朝为宫的,竟然只有苏少卿和苏督作兄弟。” 白衣男子接道:“苏少卿和苏督作是大房子弟,也难怪,苏家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大房家主成为族长。” 青衫男子道:“听闻这一次,苏少卿回来是要和二房三房的一些子弟一同加冠,我等也可观赏一下苏少卿的风姿了。” “是啊。”白衣男子接过话头,“弱冠之年,便是朝廷四品上大员,真是令我等羞愧呀!” “对了,你们说谁能拿到这官爵?”浅绿色袍衫男子见两人兴致低下去了,连忙把话题拉回来。 白衣男子这次对浅绿色袍衫男子的话表示了赞成:“没有官爵在身,又可以立即走马上任的,大房二房是没有人了,三房、四房却都还有人哪!三房有四郎、八郎,四房有七郎。” “八郎不可能!”青衫男子摇头道:“他和四郎一母同胞,不管四郎是不是争气,兄长尚且没有拿到官爵,他没有理由先拿到。现在唯一的疑问,是四郎还是七郎能拿到。” “四郎按理说早就应该有机会入仕了!”白衣男子笑道:“只可惜这人——” “嘘,他们过来了!” 三人同时向门边望去,却见一个矮矮瘦瘦的年轻男子晃悠悠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径直走向了主座下边的那一席坐下。 “嘘,他在向这边张望!”随着青衫男子一身提醒,三个人立即转移话题,说起诸如“今天天气真好”之类无关的话题来。 苏宸听了许久客人的谈话,直到听得没兴趣了,便找了个借口回房。 所以老子讨厌宴会啊! 不过……七叔祖要辞官?算了,一个御史罢了,那就是个喷子。 不好好关心国事民生,说皇帝穿这样不对,吃什么不对,真是闲的。 只是……这成人礼居然还要几天后才办。 我明明都走得够慢的啦!还以为能当天到当天办,明天一早就走呢! 第105章 弟弟妹妹 上天好像注定就不让苏宸消停。 天亮了,裹着被子的苏宸原本打算再睡一会儿,奈何一群毛头小子却在此时闯了进来,身后大门外面就是小丫头叽叽喳喳像麻雀吵架一样的声音。 一个和比苏宸小几岁的小帅哥,拉扯着一个正在挣扎的小家伙,弯腰对苏宸施礼之后道:“兄长安好,弟苏云带弟弟们来看望兄长。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少来这套。你们几个不去进学,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苏宸记得他在苏云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是在这个时辰去学堂进学的。 苏云还没来得及说话,手里拉着的小家伙就像脱缰的疯狗一样冲了出去,直奔墙角放着的小木马。 抓在手里后才说了进屋的第一句话:“大兄,上次您可说了,你回家就让我先玩木马的,说话要算数。” 苏宸瞅着苏梦极认真的表情,心中好笑,不自觉的就逗他道:“这可不行,大哥我最喜欢的就是说话不算数了。” 苏梦还只是个6岁的小娃娃,被苏宸一说,当时就傻了,看表情似乎要哭出来,鼻子一抽一抽的说道:“大,大兄赖皮,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一看苏梦真的要哭,苏宸也有些麻爪,他可不会哄小孩,每次武崇敏一哭,都是直接赏赐他“爱的铁拳”。 所以只好在一众弟弟羡慕的眼神中打了个响指,把红玉招了过来:“红玉,找人把前些天赵老二做的那些小木马都拿出来。” “喏!”红玉答应一声之后去找人,房间中的一众小子却围到榻前,好像忘了木马的事情,苏云更是双眼放光说道:“大兄,你甩手指那个动作太帅了,教教我吧。” 摇头,坚定的摇头,苏宸不想惹麻烦,瞅瞅这几个不靠谱的弟弟,他很害怕这个流氓一样的动作教出去后被老头子发现,到时候老头子要打苏瑰管,要骂萧氏说;还要被他阴阳怪气搞心态,他怕老头子直接气到驾鹤西去。 “哇,好漂亮的小木马,给我给我。”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傲娇,熟悉的人能听出来,这是苏月的声音。 声音如同一声号令,苏宸房间中的四、五个毛头小子霎时跑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苏云继续软磨硬泡。 “老三,回头哥教你,现在你先放过哥,啊!哥正病着呢。”苏宸很快就在苏云天真无邪的眼神下败退,诈病,承诺病好之后再教。 随后苏宸又安排苏云去外面看着弟妹玩闹,不要打起来,不要受伤,总之他这个老大“生病”了,苏皓不在,那仅次于他们的苏云就必须担起这个责任。 看着熊孩子们都出去了,苏宸满意地眨眨眼,再次睡了过去。 ………………………………………… 就在苏宸醒来后,在红玉的服侍下洗漱完毕,自己那可爱的妹妹苏琪已经拉着苏怡的小手来找自己了。 当苏琪看到洗漱完毕的苏宸就高声喊着“大哥,我和小怡儿来看你了,你有没有想我们” 苏宸听到小丫头的话,立马走到她们面前把小怡儿抱起来,转了个圈,对她们说“当然有想你们了,那你们有想哥哥没。” “想”苏琪和苏怡异口同声的答了一句想,惹的苏宸哈哈大笑。 因为他知道这两个小丫头不是想他,而是想吃他做的好吃的,不过苏宸也没说破,而是让红玉去厨房给自己找了一个锅,拿了一些他之前制作好的皮蛋、瘦肉和小米过来。 “琪儿,小怡儿,现在哥哥有话要嘱咐你们,你们一定要记住,一会哥哥给你们做的东西,你们一定不能告诉阿耶和阿娘,要是你们告诉了阿耶和阿娘,我以后都不给你们做了,而且我以后也没有你们这个妹妹,听明白了没。” 苏宸来到小花苑就把两个小丫头叫住,很是严厉的警告她们。 “哥,你就放心吧,我和小怡儿一定不会说的,对谁也不会说,你说是吧小怡儿” “恩恩,哥哥小怡儿也不会说的”两个小丫头听到李承乾的话,想了想都用她们那可爱到爆的嗓音向苏宸保证谁也不告诉。 虽然苏宸有点不放心,但也没办法拒绝不是。 很快的,红玉就回来了,带来了苏宸所要的所有东西。 而这边苏宸也让人把火升好,把水抬来之后,苏宸再次把除了红玉这外的所有宫女侍卫都赶出了院子。 见所有人都出去后,苏宸先把小米粥熬上,再让红玉把皮蛋切片。 而苏宸的这一系列动作让两个小丫头看不明白。 不过苏宸也没给她们解释,就是让红玉不停的搅着小米粥,不让它粘锅。 看着做好的皮蛋瘦肉粥,还有那散发诱人气息的香味,两个小丫头咽了一下口水。 “皮蛋瘦肉粥好了,琪儿你快带着妹妹去洗手,哥哥给你们盛。” “知道了,小怡儿,快跟姐姐去洗手”虽然苏琪也不明白自己的手也不脏,为什么要洗手,但兄弟姐妹们都知道,在家里不听大哥的话,会很惨的。 当两个小丫头洗完手后就一人端着一碗苏宸盛好的皮蛋瘦肉粥在那里吃了起来,不过因为小怡儿还小,苏宸不放心怕烫着她,所以小怡儿的皮蛋瘦肉粥是由苏宸喂她吃的。 至于他自己的则是盛了一碗放在那里,打算等放晾了在吃。 “哥哥,这粥粥好好喝啊,不过哥哥喂小怡儿,自己都没吃上,哥哥你也吃啊,小怡儿可以自己喝的” “那可不行,这粥很烫,小怡儿自己吃,哥哥可不放心,要是把小怡儿汤坏了,那哥哥可是要心疼的。” 苏宸没想到小怡儿那么懂事,所以更加不能让她受伤了。 “哼,大哥,你也太偏心了,就喂小怡儿,都不管我,我也要你喂啊”而那边已经吃了小半碗的苏琪,见自己大哥就抱着妹妹给她喂粥喝,有点小吃醋的对苏宸说。 “行,我也喂你吃,不过你倒是过来啊,你离我们那么远,我还怎么喂你吃”苏宸听到她的话,知道她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喂,不过都小丫头说自己偏心了,索性他就对小丫头招手让她过来点。 “嘻嘻,我才不过来,我都已经长大了,不用哥哥喂了,我能自己吃,哥你还是喂小怡儿吃吧”说完这小丫头端着碗吃了起来。 见她那样,苏宸继续喂怀里的小怡儿吃。 不过在喂小怡儿的时候,李承乾发现这皮蛋瘦肉粥有点多,光他们兄妹3人根本吃不完。 “红玉,这粥还有很多,你也盛一碗吃。吃完了去叫那帮混小子来。” “是,谢公子赏。”跟随苏宸多年,红玉知道苏宸对手下的其中一个要求是绝对服从命令。 谢过李承乾后。也拿碗盛了一碗眼前十分诱人的皮蛋瘦肉粥喝了起来。 见到红玉吃了,苏宸就没在管她,而是继续喂怀里的小丫头。 红玉吃完后,就去叫了在疯玩的混小子们。 苏云见苏宸他们吃得正欢,打趣道:“大兄,我们来得是不是不是时候,早知你们吃得正欢,我们就不来了。” 苏宸刚想给他一脚,就听苏梦道:“三哥,你不想吃就别来了,别捆上我们哦。” 苏云睁大眼睛说,“六郎你怎么这样没义气……” “什么义气?义气有大兄的美食重要吗?” 苏云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兄弟之间怎么能不讲义气……兄弟!……兄弟的事,能不讲义气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弟不恭”,什么“者乎”之类。 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我真傻,真的。”苏宸看着打闹的几个弟弟,心中默默道,“我单知道这群熊孩子烦,聚在一起更烦;我不知道他们吃饭的时候也这么烦。” “皓弟,我想你了。” 第106章 是的,我有一个儿子。 膳厅。 唐朝是分餐制,但现在只有四个人,所以用膳都是一起的。 萧氏美艳的脸庞一直挂着得意之色,这段时间真让她大出风头啊。 女人最骄傲的就是,一个好夫君和争气的儿子。 夫君算是一事无成,但有两个好儿子,也能去含笑九泉了。 可这两个儿子实在太让她涨脸了。 一个年仅十九,便是同文寺少卿。 一个年仅十七,便是天枢督作使。 这事足够让她吹嘘好几年了。 萧氏亲自给苏宸盛汤,抱怨道:“宸儿,不是阿娘说你,出去一躺就总是几年不着家,你也不知道多回来陪陪我和你阿耶……还有……” “嗯。” “明白。” “知道了。” 苏宸不停点头。 “哎!你怎么就……”萧氏见苏宸这么敷衍,当即要多教育教育他。 “哎,哎,行啦,行啦,说说就行了。”苏玄见萧氏越说越多,连忙制止。 话头一转又夸赞起苏宸。“宸儿如今已是同文寺少卿了,双十之龄就是朝庭四品大员,真是给我长脸。” “不敢,都是阿翁,阿耶教导得当。” “哈哈哈!” 两父子正进行着商业互吹。 “唉!” 萧氏冷不丁叹气,美艳的脸庞带着惆怅之色。 又怎么了…… 苏宸故作玄虚道:“阿娘,皱眉多了容易长鱼尾纹。” “啊……”萧氏大惊,自个才三十六岁,可不能长皱纹呀! 她挤出一个笑脸,“宸儿,你年纪也不小,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当初你说你年纪小,不成婚。如今都快成人了,该考虑成婚,为咱们家传宗接代啦。” “我赞成。”苏玄附和。 苏琪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啃鸡腿肉。 苏宸表情错愕,结婚? 开什么国际玩笑? 要是婉儿和太平知道了,我怕是要效仿诚哥,被柴刀了。 他赶紧说道:“阿娘,儿子还小,婚事再晚几年也不迟。” “这个我熟悉,他还没逛够。”苏玄在一旁补充。 萧氏就像一头炸毛的母狮子,怒声道:“阿娘的话你不听了是吧!还小,都二十了,隔壁家孩子的孩子都跟琪儿一样大了。” 苏琪吧唧着嘴:“跟我一样聪明,会打酱油了。” 苏宸怒视她一眼,蠢妹妹!要吃的时候,你可是比谁都讨好。 现在可孝死我了。 “反正儿子暂时没有娶妻的想法。” 苏宸索性破罐子破摔,态度很坚决。 萧氏保持笑容,嗔声道:“阿娘知道你眼光高,这回给你介绍的小娘子门楣可不低,韦家的嫡女!” 苏宸疑问:“京兆韦氏嫡女?哪位的。” 京兆韦氏嫡女挺多的。 “乃是你玄贞伯父之女。” 苏玄傲娇的抬了抬下巴,补充道:“在宴会上,玄贞得知你,升任同文寺少卿,遂有了联姻的想法。” 萧氏颔首道:“是啊宸儿,阿娘觉得不错,改明为娘登门去验验货。” 这两个儿子都不省心,皓儿从不回家,可以说是废了,宸儿还能挽救,得趁早找个女人束缚他。 苏宸拔高音量:“娘,饶过我吧,我真不想结婚啊。” 苏玄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大声喝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就由为父做主!” 苏宸稍稍沉默,随即非常严肃道:“韦家门楣太低了,儿子非五姓女不娶。” 话音一落。 萧氏呆滞,苏玄惊讶万分。 五姓女? “你认真的?” 非常疑惑,五姓女可是大唐绝大多数男人心中遥不可及的星辰。 五姓七望代表大唐最高的门第、最尊贵的血统。 他们恃其族望,耻与诸姓为婚,只在五姓内部进行通婚,以保持血统。 昔日唐太宗李世民想为儿子李恪娶一个王妃,本来属意博陵崔氏,谁料博陵崔氏宁愿把族女嫁给太原王氏的九品小官,都不愿意把女儿为王妃。 唐太宗李世民很气愤,但又无可奈何,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上弘农杨氏。 而弘农杨氏相对于五姓七望,门楣要低很多。 苏宸面无表情,淡淡道:“如果娘要逼儿子娶妻,只娶五姓女。” 倒不是他舔五姓,这些门阀世家他没有任何好感,所以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道路, 待他一朝天下在手,便大杀四方。 但是世家除不尽! 如太原王氏,刨根究底之下,发现他们的先祖是王翦。 世家乃是历朝历代掌握大权之人的家族后代,他们的先祖对皇帝都十分忠诚,但后代却成为了皇权的阻碍。 王翦对秦始皇嬴政不忠吗? 当然忠。 但他的后代就成为了皇权的威胁。 如果苏宸之后带苏家一步步走向强盛 那么百年之后,苏家也成了一个翻版的五姓七望。 所以苏宸决定,对于世家讲杀一批,震慑他们。 留下一批,收拢人心。 简单来说,就是斩首和收下当狗。 没有请客这一选择。 而且身为一个优秀且出众的男人,当然枕边得配上知书达礼、温婉贤淑,漂亮大气的女人。 五姓族女完全满足这些要求。 皇族李家的公主郡主就不行了,在苏宸的印象中,除了网文上贤惠的长乐公主,其他没几个不乱搞的。 至于太平公主?太平公主有没有乱搞,我还不清楚吗? 我就是跟她乱搞的那个! 上官婉儿也符合条件,但阻力太大。 而且他都勾搭上王知微了。 这边萧氏却急了,“宸儿,你太异想天开了,说出去让人笑话。” “娘,打住,儿子就一句话,要娶妻只娶五姓女。” “你这么推捼,究竟是因为什么?” 在萧氏急时,苏玄却十分敏锐地感到了不对劲! 苏宸反问道:“阿耶和阿娘,这么催我成婚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氏道“阿娘和阿耶都一把年纪了还没抱孙子,那么多和阿娘同龄的人都成奶奶了。” 苏宸嘴角抽搐,一把年纪的中年人…… “想抱孙子还不简单,哪天我把她带来就是了,不过已经五岁了,你们可能抱不动。” “什么?!”苏玄很激动,“你和哪个贱……” “阿耶!慎言!心平气和地说。”苏宸及时止住苏玄的话头。 “好!你方才说你有个儿子是吧?!”苏玄问道。 “是的,我有一个儿子。” “已经五岁了?!” “不错。” “与何人所生?!”其他三人纷纷大惊。 苏宸轻轻道:“阿娘,比起这个你应该更关注,刚才阿耶说的‘没逛够’是什么意思?‘去哪里逛?’他怎么那么‘熟悉’。” “对呀!苏伯屿!解释清楚,你刚才说的‘熟悉’是什么意思?!” 萧氏说着就朝苏玄追打。 刚尽了一份“孝”的苏宸连忙开溜。 第107 成人礼 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晴,良辰吉日。 苏氏宗庙外,宾客云集。 加冠礼,是豪门成年男子必须迈过的一道坎。到了如今这个时代,不管是皇宫里还是世家大族,成年男子二十岁依旧在行加冠礼。 特别是自己看作汉人正统代表的关陇贵族世家认为行加冠礼是汉人正统的代表。 世家大族就最会重视冠礼。原因便在于,他们需要通过这种礼仪来炫示他们处在的这个集团,借此来宣扬本族的身份地位。 苏宸坐在马上缓缓而行,苏大牵着马,朝苏氏的宗祠行去。 苏宸的马前马后,随扈着几名苏家的家丁,看起来脸色红润精神焕发。明珠则坐在队伍后方的轿子里。 初时只有几个人朝这边望来。随着队伍缓缓向前,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甚至是尾随而行,造成了一股很大的声浪。 而这人浪这种,绝大多数都是女子,尤以豆蔻年华的少女为主流。她们一个个都是一边走,一边把那柔情似水的目光毫不吝惜地撒播在马上那个年轻的男人身上。 “你看,他好俊啊!”人群中一个带着点羞怯的声音轻轻地说道。 “小妮子,发春了吧?要不,回家就让叔父大人为你提亲去?反正,你们家和他们苏家也是门当户对——” “要死了,你才思春了呢!”先前的女子反唇相讥:“只怕你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逼着你家老头子找人作伐吧!” “……” 人群中的谈话,大抵若是。也有一些是中年妇女,一边和大家一起走路,一边关心大周皇朝下一代的婚姻和生育问题。还有一些,干脆就是牙婆,她们之所以混迹在这队人马之中,根本就是被几个中年妇女拉进来谈生意的。当下里,她们个个都拿到了好几位小娘子的庚帖,只等今晚便上门向苏家提亲。 总之,这些围观群众虽然目的不一,关注的对象却是出奇的一致,便是骑在马上的那个年轻俊雅的男子。而这一路上,这个男子的表现也没有令大家失望,尽管眼里尽是“嗡嗡”的议论之声,他却做到了了空一切,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些议论一般。 明珠则是目光复杂。苏宸今天的这身衣服,是她前两天刚为苏宸选购的,虽然并非她心目中最完美的那一套,穿在苏宸身上,还是把整个人衬托得罗衣飘颻,组绮缤纷,很有几分出云之姿。加上苏宸本就是那种俊美中带着一点阳刚之气的美男子,有了这番衬托,更是宛若仙人,令很多人都难免自惭形秽。 明珠素来都是十分自信的,但在这一刻,她不自然地发觉,其实她还是会有自卑的时刻的。当一个女子有了那种别样的情怀,她的自信心总是容易出现问题,眼前的明珠就是这样。 就在这一刻,明珠倒是很希望眼前这个男人可以变丑一点,笑起来难看一点,就算是看起来更像苏大,也比眼前好。 正思忖间,前面出现了一块碑坊,上书“忠义门第”。 苏大松了一口气,停下身子,大声喝道:“下马!” 整队人马就此停住。苏宸从容下马,看着这块高耸的碑坊,看着里面那庄严肃穆的宗祠。 大堂前面,苏家列祖列宗的灵位。苏宸对这些名字都十分的陌生,唯一熟悉一些的,就是苏行,这也仅仅是因为他是自己曾祖父。 “冠礼开始!”随着一个鸭子一般破音的嗓子喊出这一句,苏宸在大堂正中的一个蒲团上跪了下来。 苏瑰便从旁边站着的苏玄的手里接过祝词,开始念了起来。这祝词抑扬顿挫,是一篇生涩难懂的骈文,从头到尾,几乎都是四个字的句子,听得苏宸云山雾罩,根本不知所谓。但在这样一个场合,他也不得不装出一副认真倾听,并弥耳受教的样子。 好不容易,一篇懒婆娘的裹脚布,随着苏瑰那催眠曲一般干涩的声音的消逝而结束,苏宸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苏宸的及冠礼由他的父亲苏玄主持。 而此刻苏玄面色很红润,显示他内心的激动兴奋。 瞧瞧外面来的都是谁,不谈各世家代表及名儒,主要是最前面那三个小孩。 太平公主的十三岁长子薛崇训! 皇嗣李旦的十二岁儿子李隆基! 梁王武三思的十五岁长子武崇训! 三位大佬虽然不能亲至,但都派儿子为代表前来祝贺。 这份量很足了! 这一刻,自苏瑰罢相后,苏家门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耀。 作为族长,苏瑰不禁老泪纵横。 宗庙内。 苏宸跪在祖宗灵牌前。 旁边一袭风骨清奇儒衫的苏瑰洪声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一加缁布冠!” 往苏宸头上盖了黑色麻布帽。 …… “二加皮弁冠!” 又往苏宸头上盖,缀有玉白鹿皮做的帽子。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爵弁冠!” 一个像酒器爵上端的帽子再盖。 “起!” 扶起苏宸,用和蔼的目光望着他,就准备取表字了。 说是由他取表字,其实苏宸咋晚就说了他要字什么。 苏瑰仿佛酝酿了很久,声情并茂道:“苏宸字玉城!” 第108章 风流的代价 苏宸成人礼之后,本想随李隆基他们直接回神都,但神都却先有人来了长安。 苏宸来到了驿馆外面的院子里,领路士兵前去通禀了,只留下苏宸一个人站在那里。苏宸的心下不由又生出了狐疑:“太平莫不是又发神经,专门把我抓过来罚站吧?” 好在,这个念头刚刚兴起,前面便来了一名婢女,向苏宸道:“苏少卿,请随婢子来吧!” 苏宸跟着那婢女转个弯,来到驿馆的主房前停下。那婢女便在外面轻轻禀道:“启禀公主,苏少卿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他进来吧!” 苏宸听了,便信步走了进去。 太平公主正端坐在正上方的案头,低头看着一本书。 一身深色衣衫的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似乎清减了一点,眉宇间似乎流转着一种和她身份与年龄并不十分相称的忧郁。 “臣苏玉城参见公主!”远远的,苏宸拜了下去。 太平公主抬起头来,淡然地看了苏宸一眼,道:“坐吧!” 苏宸便在前面旁边的蒲团之上跪坐下来。在这个离太平公主只有一丈多远的地方,他感受到了前面这位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女儿心底的悲哀。 像是感受到什么一般,太平公主凤目一凝,那种颓然之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肃然。 “玉城?苏郎可知本宫为了让你而来。” 苏宸略略一愕,却听太平公主又加了一句:“立即回答,不要思考!” “臣不知!” 太平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又说道:“苏郎,其实本宫觉得,以你的才干,应当早就飞黄腾达了。,就是有一样毛病,已经成为你飞黄腾达的阻滞。而且以后还会继续在负面影响着你,你愿意听吗?” “臣愿闻其详!” “太过风流!或者,用不甚好听的话说,好色!你有严重的寡人之疾!” 苏宸颇觉冤枉,很认真地抗辩道:“公主,臣以为,用‘多情’二字来形容微臣,会更加合适一些。” 太平公主“哼”了一声,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某人自我标榜的不屑。她张了张嘴,似乎要讥讽一下,放开口,似乎是触动了心里头的某一缕情丝,她的神色蓦然间黯淡下来,轻轻挥挥手,道:“你去吧!” 苏宸莫名其妙。他本以为,太平公主把他招来,必然要深谈一番,不论是嘉奖或是斥责,总该有个鲜明的态度才是。想不到她只问了一句正经话,就端茶送客,真是太高深莫测了,倒让苏宸踌躇起来。 苏宸站起身来,向太平公主一揖,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太平公主又加了一句:“你直接去左边的房间,有人正在那里候着你呢!” 苏玉城这才恍然,原来这并不是结束,只是开始。只是,不知道在隔壁等着的,会是哪一位,又要谈些什么。 带着狐疑,苏宸出门左转,来到左边那房间的门外。正要敲门,却现门是虚掩着的,苏宸便轻轻推门进去。 刚站定身子,苏宸眼前一亮,正中的矮几前面坐着的,居然是一个极为出色的美女。螓蛾眉,皓齿红唇,说不出的动人。而更加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容光,而是她静坐在那里,自然流露出来的一种安宁的气韵。她让你有一种感觉:就算天底下第一八婆站在这里,都会自觉地闭上嘴巴。 当苏宸的眼神落在这位美女以上美眸上的时候,暗暗摇头。这位美女的眼神实在,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五百吊钱一样,也让她这种气韵大大地打了折扣。 “上官娘子!”苏宸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一双眼睛不住地在这个罕有地梳了高寰、着了一身艳色长裙的美女身上打转。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上官婉儿盛装示人。想当初,她在宫里都是着男装的。 上官婉儿抬头淡淡地扫了苏宸一眼,道:“来者可是同文寺少卿苏玉城?你身为读书人,为何基本的礼节都不懂得,进门之前,为何没有敲门?” 苏宸微微一愕,望向上官婉儿。他觉得,上官婉儿这个玩笑真的并不好笑。上官婉儿的表情却颇为严肃,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考虑到上官婉儿也是女子,也有着一般女儿家胡搅蛮缠、不讲理的一面,苏宸也就释然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下官失礼,上官娘子恕罪!” 心下却忖道:“现在你是上官,我是下官,我当然要战略收缩一下,给你陪个不是。改日把你娶回家中,哥就是上官,你是下官了,看到时候哥怎么消遣你!” 上官婉儿对于苏宸没什么诚意的道歉显然也不是十分满意,但也不好继续纠缠,遂站起身来,取出一个御书匣来,放在案上,打开之后,取出一封制书。 轻轻地拿出制书,上官婉儿忽然瞥了苏宸一眼,眸子里透出莫名的色彩,让苏宸的心底狠狠地激灵一下,暗忖道:“不会吧,不是要阴我吧?” “同文寺少卿,见了天子制书,如何不跪?”上官婉儿道。 苏宸连忙跪下,嘴里说道:“臣同文寺少卿苏玉城接旨!” 上官婉儿也不啰嗦,直接开始念:“惟证圣元年七月丁酉——同文寺少卿苏宸”随即,便是一大堆的形容词,不出苏宸所料,就是说苏宸出身于平民,被皇帝慧眼识珠选为同文寺少卿,果然没有辜负皇帝的信任,在自己的职位上,做出了令人瞩目的成绩,让天下臣民无不欢欣鼓舞……总之,一大堆肉麻的词。 随后,就是武则天的赞词了,就是对于这样立场坚定、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好同志,我们自然要好好地提拔任用。“朕”考察了古今的经典,认为这样的一个人才可以胜任—— 苏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希望接下来的这个官名,是一个小官,而不是一个三品、四品的级大官。因为要当级大官,必须通过场上的耕耘来获取,而小官则可以当得心安理得。 或许是感受到了苏宸的紧张,上官婉儿居然在这个要命的时刻停了下来,抬眼望了苏宸一眼。看着苏宸巴巴的眼神,她的那双眸子里闪过促狭的亮彩。 苏宸反倒是心下一松。他太了解上官婉儿的性格了,这绝对是在捉弄自己。 “山南道监察御史。”上官婉儿一字一字慢慢地念道。 “恭喜!”上官婉儿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顺手把制书交给了苏宸。 苏宸也顾不得她这份恭贺是真心还是假意,欣然接过制书,笑道:“多谢多谢!” “不知上官娘子大驾,什么时候离开长安?”心怀舒畅之下,苏宸随心发问。 “怎么?是不是我们在这里碍了你什么事?你是不是又想四处去上演英雄救美的好戏了?”上官婉儿蹙眉道。 以苏宸如今的段位,耳目自然要灵敏了很多,一听这话,便听出了一股几乎不着痕迹的醋味。 他这才明白,上官婉儿之所以态度如此不冷不热的,估计是因为昨天看见自己马后还跟着明珠的轿子。 换句话说,上官婉儿这是在吃醋了。 “婉儿,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拿点东西,或者你跟我一起去?” “不必,我在这等着你。”上官婉儿听到他的称呼,先是心中一动,很快又恢复平静,正色道。 “好,你等我一会。” ………… 过一会,苏宸悄然而至。 苏宸手里提着一个大布袋,故作随意道:“婉儿,上次你助我诛杀来俊臣,我也没什么能感谢你的,就送你一点金头饰吧。” 上官婉儿抿了抿红润的嘴唇。 铜臭之物? 这也太看不起人了,我上官婉儿像是缺钱的么? 于是上官婉儿的眉头愈加冰冷。 其实她心里还是甜蜜蜜的,送女人头饰,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苏宸拖着布袋搬运上她的马车里,转头道:“都是来自波斯大食国精致的金头饰,也就十几斤吧,你凑合着用。” 说完就要离开。 “你等下。” 上官婉儿迟疑片刻,睁大着如水般的杏眸望着他,声音变得很轻:“苏郎,我说过我与你不可能有夫妻情缘,但成为交心的密友还是可以的……” “打住。”苏宸现在一听到这些就一个头两个大。 太平公主也在这间驿站里,如果他不想落得诚哥一样的下场,必须立刻堵上上官婉儿的嘴巴。 须知铁锁连舟,虽如履平地。但野火纵横,必哀嚎千里。 上官婉儿猛然被插嘴后,嗔怪的看了苏宸一眼,然后开口道:“那我懂了,以后再说。” 懂了? 懂什么? 你懂哪里? 怎么就懂了? 你又懂什么了? 苏宸瞬间懵逼了一脸。 第109章 爆炸性消息 见到上官婉儿有点自以为懂的样子,苏宸也不好强调过甚。毕竟,这个女子在皇帝身边,有着莫大的影响力,若是一不小心惹得她不高兴了,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苏宸笑了笑,道:“既然上官娘子懂了,就这样吧!” 上官婉儿都懒得再说苏宸了,伸手取出一封信,交给苏宸。 苏宸见上官婉儿神色凝重,连忙也敛起轻薄之色,正容地打开那封信,却见上面没头没尾地写着几个字:“迎回庐陵王。钦此!” 苏宸心下大震。这封信虽然只有短短的七个字,却透出一个具有爆炸性的政治信息:武则天决定立庐陵王李显为太子! 庐陵王李显是武则天当年一手从皇帝的宝座上拉下来,然后又发配到房陵去的。这些年以来,民间迎回太子的声音一直不断,甚至还曾经有好几次,民间发生了起义,有忠于李唐皇室的百姓,自发地组织起来,去房陵迎接庐陵王。这些起义虽然规模都不大,而且都很快被镇压下去,但却体现了一个事实:李显当年皇帝当得不怎么样,却是百姓心目中理所当然的皇位继承人,他在民间的人气,高出其他的竞争者一大筹! 恰是因为这个原因,武则天若是立李显以外的任何人,决不能把这个家伙接回来,否则就是接回来一个祸患。 “这——”苏宸的双手也不由颤抖,他指了指神都方向,道:“皇嗣——” “陛下派皇嗣出京祭祖了。”上官婉儿一句话石破天惊。 想一想,苏宸不得不佩服武则天的高明。 派李旦“出京祭祖”,迎合了朝廷中“李党”的需要,而武则天又并不让他真正地出京,以免造成动乱。要是“武党”的人不甘心,袭击李旦的话,也注定要扑空。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李旦的旗子一旦举起,“武党”的所有攻击力量,自然会全部对准他,而不去关注远在房陵种地的庐陵王。这时候,武则天把李显弄回京,真个是神不知鬼不觉。等“武党”的人发觉上当,调转枪头来对付李显,已经来不及了。 一代女皇,果然有着她独特的手腕,令人不得不服。 苏宸还在暗暗庆幸,自己显然是走上了一条正确的道路。武则天愿意让他知道这个秘密,并派他去接李显,显然是因为爱极了张易之张昌宗,想要通过苏宸本人将张易之张昌宗引导上一条正确的政治道路。否则的话,一个永远也不会成为她面首的帅哥,绝不会让她加意青睐的! 不过对于苏宸来说,李显实在是一个大麻烦! 如果李显回京了,太平公主在夺嫡本来就不占优势,这下子就更艰难了。 苏宸更是在心中想着,要不要在路上做掉李显。 但很快又排除了这个想法,武则天派他去奉迎李显,如果李显出了什么事,那么他肯定会被问罪。 而且李显性格懦弱,善于控制,又没有一个好的儿子,所以到时可以作为他的备用方案。 倒是想不到武则天居然主动帮忙送机会过来了。 “请转告圣皇,就说臣苏玉城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保得庐陵王毫发无损地回到神都!”苏宸肃容道。 上官婉儿点点头,眸子里飘过莫名的神色,道:“你也不能粉身碎骨!” 苏宸一听这关心之言,大为受用,道:“我知道,我若没了,一定有不少人会为我伤心!”言罢,若有深意地看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大羞,跺着脚道:“不要看我,我才不管你的生死呢!”这一刻,她小女儿情态毕露,再也不复当初那个干练、沉着,除了相貌以外,处处都像男人的上官娘子。 苏宸笑道:“婉儿,你不必解释,我都懂的!” 懂什么? 你懂哪里? 怎么就懂了? 上官婉儿拿这个无赖简直有点没有办法了,遂道:“快滚!多看你一眼,老娘就不舒服一刻!” 苏宸知道调戏应当适可而止。方才上官婉儿无意间表现出来的关心,已经够让他欣喜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种事情,他也没有巴望着一蹴而就,总要慢慢来才是! 当下,苏宸笑道:“告辞!”将那封信塞进袖囊里,就要出门。 “等等!”上官婉儿忽然说道。 苏宸连忙回过头来,笑道:“怎么了?” 上官婉儿没好气地说道:“酉时,径直去公主旁边的房子里,有人等你!” “哦,是吗?”苏宸心下狐疑,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下官倒是要赶快过去看看了。” 在上官婉儿故作不屑的鼻哂声中,苏宸走出了大门。 ………………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镜中的伊人还是那样芳华绝代,美若天仙,镜前的美人却愁绪难消,自叹自怜。 从来,年华都是最无情的红颜杀手,就算是天底下第一等的美人儿,也挡不住岁月的侵袭。她害怕镜中那焕发着亮光的青丝,转眼间会变成毫无亮泽的白雪。她更害怕,再次见到檀郎的时候,已经风华不再,再也难以讨得檀郎的欢心。 悠悠地叹一口气,上官婉儿拿起梳子,开始梳理自己早已理得极为柔顺的头发,梳子在上下滑动,毫无滞碍,恍若在她的发间上下浮游一般。 上官婉儿忽然心有所悟,看着镜中那个如花一般的影子,觉得她终于达到了一个最为美丽的极点。她有点惶然,前所未有地希望那个人能够出现在眼前,欣赏这旖旎的姿容。因为她难以确定,这如花容颜下一次绽放出这样的光华,会是在什么时候。如果这一刻能够永恒,她能够将这一种状态保持到他的出现,那有多好! 风起了,轻轻拍打着窗牖,发出轻轻的“砰砰”声,也将旁边的门,轻轻地推开。她不得不从梳妆台前站起,转身去关门。 当她转过身去的时候,身子彻底定住了,仿若石化了一般。 一个男子,带着浅浅的笑靥缓缓地走过来,这恍若梦幻,却又那么的真实。这张面孔,是她曾经多少次在梦中、无故的失神间出现的,而这一次,比以前出现的每一次都要真实。 “以前我只知道金屋藏娇这个成语,若非别人指点,我又如何知道这陋室里面,也有这样一个如花娇艾呢!”苏宸笑道。他之前怕隔墙有耳不敢过分调戏上官婉儿,现在既然是上官婉儿叫他来的,自然安全了。 而且太平公主的车驾已经离开长安了,所以苏宸浑没有这方面的顾忌。 “哦!”对于苏宸的调笑,上官婉儿倒是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在苏宸的牵引之下,来到门边,上官婉儿忽然挣了挣,伸手将苏宸盘在她腰际的细手打开了。 苏宸轻轻一笑,也没有勉强。他知道,上官婉儿虽然曾经作为宫中女宫,见过大世面,但在这方面却还是极为害羞的。若是直接这样,即便以她现在对自己这样柔顺的性子,也不会就范。 “要不,先用晚膳?” 第110章 悄然抵达,生事端 房州,这个地方,在历史上颇有名气。提及这个地名,人们第一念头,往往会想到“流放”二字。 的确,自极其遥远的古代到唐宋,这里一直是一个极为热门的流放之地。 最早流放于房州的,据说是尧的儿子丹朱,后来有赵幽缪王、汉代的几位公主王公。到了唐朝,房州更是成为了王公贵族流放的主要目的地之一。高宗的前太子李忠、高阳公主等一大批人,都流放于此。 而在历史上,流放房州的风起还从唐朝一直传承到了五代、宋朝。着名的有北汉末代皇帝刘继元、后周的小皇帝柴宗训、赵匡胤的弟弟赵廷美等等,人数极多,而且一个个身份都十分尊贵。直到北宋灭亡之后,流放房州的传统渐渐消失,以后虽然有个别人流放房州,却再也没有重现唐宋时期的那种“盛况”了。 而在此时,房州也正流放着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当今天子武则天之第三子,曾经当过皇帝的庐陵王李显。 苏宸坐在街上的一个茶寮里面,端一口茶,轻轻送进嘴里,感受着这茶叶的幽香,心思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已经是他带着苏大和苏七来到房州的第三天。四处走了一圈,他才发现,这鬼地方的确是很适合流放。这里多山,而且一座座的都颇为险峻,把人往山上一送,随便派几个人关着,流放者自然很难从山上逃下来,山下的人想要攻上去,也十分不易。 即使偶尔有人被救下山,这里离京城只有八百里左右的距离,朝廷的反应是很快的,很快就能调来大军,熄灭你刚刚燃起的那么点微缈的希望。 更要命的是,这里的山太多了,你根本不知道谁被关在哪一座山下,或者是山上。 苏宸现在面临的,就是这个问题。他和苏大、苏七去打听了两天多了,没有得到一点关于李显的消息。全天下都知道李显在房州,本地人更不可能不知道。要说口风紧,不可能全部的人都口风紧,尤其是面临沉甸甸、亮晶晶的敲丝的时候,更不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关押之地实在隐秘,的确是没几个人知道。 这让苏宸很是苦恼。他知道,最可能知道李显被关押地方的人都在州衙。 毕竟李显是两帝之子,又曾经当过皇帝,名义上说是流放房州,实际上不过是换个差点的环境居住,州衙的人都得对他毕恭毕敬。 可是,苏宸这次是秘密行动,对官府是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能主动去和他们接触?而且,照现在的情势看,就算知道李显关押何处,凭着他苏宸和苏大、苏七的六手六脚,想要把人弄出来,还是极为困难。 苏宸轻轻招招手,将茶博士招到了面前,道:“再来一壶茶!” 茶博士点点头,木然地去了。他实在怀疑,这位客人的肚子是什么做的,这才多大功夫,居然就把整整一壶茶喝光了。 其实,这还真怪不得苏宸。他的前一站是襄州那边,地方贫困,没有什么像样的好茶。而房州就不一样了,虽然山多,但地方富庶,而且苏宸十多年前亲自“发明”的炒茶技术已经在这十年多的时间内,得到了普及。吃着这里的茶,苏宸倍感亲切。况且,房州的天气比襄州实在热了不少,喝茶解暑,也是自然之事。 过不多时,茶博士又将了一壶茶上来。看着他就要离开,苏宸连忙将他拉住,问道:“茶博士,问个小小的问题。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好奇而已,不要见怪啊!” 茶博士年纪很小,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礼貌倒是颇为周到,躬身说道:“客官请问,若是知道的,小人自当奉告!” 苏宸假作不经意地问道:“也没什么,我只是好奇,这庐陵王——” “嗯?——”刚听见“庐陵王”三个字,周围许多诧异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而那茶博士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摆手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苏宸苦笑:“我不过是好奇问一下而已,你们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吗?”他心下真是郁闷死了。原先他问到过一些人,也是这个态度。他还以为那只是个别人胆小怕事,想不到大家都是这样的。 被这件事一搅合,苏宸喝茶的心情也就没有了,又随意地坐了一会,便结账离开了茶寮,来到了大街之上。 “看来,还真的是只能在本州的官吏身上想办法了!”苏宸暗暗忖道:“像知州、长史这些人,肯定是知道六位帝皇丸关押的地方的。不过,我逼问完他们之后,又怎么去救人呢?被逼问之人肯定知道我要去劫李显,事后肯定会捅出去,我给世人留下的印象是一个浊世佳君子,总不好做杀人灭口吧?” 正苦恼间,忽听见前面一阵叫骂声传来。苏宸抬眼望去,正好看见一个精壮的男子一把将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老人推倒在地上,不住地辱骂。大概是觉得这样还不过瘾,他又冲上去,对着老人的身子狠狠地踢了两下,又挥拳打了几下。 周围的人要么是远看,要么近观,大家似乎都对这个男子颇为畏惧,也不敢出言阻止。甚至连那议论声,都是故意压制得很低,好像生怕那精壮男子回头来对付他们一样。 他看到有一个男子突然冲上前去,从后面一把拽起那精壮男子,道:“你想做什么?” 是…苏七! 那精壮男子正在快意地修理着一个蝼蚁一般的老人家,丝毫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会跑来坏他的好事,被狠狠地绊了一下。不过,他身手颇为敏捷,居然并没有摔倒。 待得看清眼前竟是一个年轻偏瘦的男子后,他大怒,道:“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七此时正因为没能完成苏宸交代的事情,早已憋了一肚子气,此时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出气对象,又岂会轻易放过! “我他娘的管你是谁!”苏七二话不说,冲上去对着那男子的头,就是一拳。 那男子哪里料到一个长相还算斯文的人,居然如此的不讲风度,居然说打就打,连一点起码的规矩都不顾。这一拳正好砸在他的脸上,他只感觉脸上一热,接着那受创部位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人说“打人不打脸”,没有想到眼前这小子一出手就奔着脸去,实在是太可恶了。 “爷爷今天要宰了你小子!”精壮汉子怒吼着,向苏七冲来。 苏宸眯了眯眼,这种恃强凌弱的事情,他见得多了,所以早就麻木了。况且,谁敢欺负到我头上! 而苏七大约是被自己救下之前也曾属于被欺负对象的关系,所有他每一次见到这种事都是极为激动,绝不因为司空见惯了而变得麻木。 当下,苏七也丝毫不示弱,和那精壮男子战成一团。 那精壮男子最初看苏七有些瘦弱的样子,没有尽全力,一上来就挨了好几下。他顿时更怒,下手狠辣了起来。 可是,苏七毕竟是经历过很多次生死考验的,这精壮汉子看起来比他威猛,出手之间的狠辣程度还有准确性却远远不及他。最开始,两人还能斗个你来我往,战不多时,精壮汉子渐渐抵顶不住,前胸、后背分别被苏七的拳头砸中、脚踢中好几下。 精壮汉子暗暗吃惊,终于知道遇见狠茬子了。他也是有苦难言,先前把狠话都已经撩出去了,想收回来不可能。他毕竟是这一地方恶霸式的人物,若是当众服软的话,以后再想要压服别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小子,欺人太甚,我和你拼了!”精壮汉子一咬牙,狠狠地向苏七踢来。他已经忍受不住这样小刀慢剐的争斗了,想要和苏七来个一招定胜负。这样,他获胜的机会还要大一些。若是一直按照目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拼到力气全无的时候,对方说不定还精神健旺得很,他决不能坐看这种情况的发生。 苏七的嘴角溢出一抹阴冷的笑容。他也大喝一声,后腿飞出,向前踢去。 “砰!”两人的大腿在空中相遇,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随即,但听得“哎呦”一声,精壮男子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倒飞了出去。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狠招非但没有让他找回主动,反而让他蒙受了这些年以来,最大的一次屈辱。 第111章 定风波 苏七走上前去,正要再补两脚,那汉子连忙蜷缩着身子向后退去,嘴里不断讨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苏七见他头上的幞头已经不知掉落何处,披头散发的看起来极为凄惨,倒是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再仔细一看,苏七就连继续教训他的兴趣也没有了。原来,这厮一只腿已经不能动了,他的后退全靠着双手拖着还有一只脚蹬着向后。可以想见,他的另外一只脚,方才已经受到了重创,即使不落下残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是无法继续出来为恶了。 那老人见了这般情况,连忙过来,拉住苏七道:“这位郎君,算了吧!不要再打了算了吧!”他的身子本就瘦弱,方才又被那汉子狠揍了一番,刚跑过来的时候,还不觉得,刚拉住苏七的身子,便觉得站立不稳,身子踉跄一下。好在,苏七眼明手快,伸手将他拉住:“老伯,你没事吧?” 老人苦笑一声,道:“老了,不中用了!” 苏七听了,回头瞪了一眼那地上的汉子,那汉子身子一个激灵,苦相毕露。他是真的怕了,加上腿上刚受伤的时候还不觉得,此时却传来了一阵有一阵的剧痛,让他难以忍受。他又不敢哼出来,以免让眼前这位狠人以为他在间接表达不满,引来更重的惩罚。他憋的,实在太难受了。 老汉也吓一跳,连忙又拉紧了一些苏七,道:“郎君!莫要冲动,这不怪他,是老汉自己理屈在先,怪不得他!” 苏七看见这个老头子也不是那种勇于反抗的斗士,知道和他说道理也没用,又见他身子已经不便走动了,遂问道:“老伯家在何处,要不我送你回去!” 老汉摇摇头,道:“这就不必劳烦公子了,老汉的家,距此不远!”说着,放开苏七就要自己离去。刚走出两步,他脚下一滑,身子向一边倒去。好在,苏七一直在旁边看着,,连忙伸手将他扶起来。 老人憨憨地笑了笑,向苏七表示感谢。同时,也是个抱歉的意思,他先前拒绝苏七的帮忙,现在看来自己受创不轻,还真是不良于行,需要苏七的帮助了。 苏七轻轻抚着老汉道:“老伯你指路就是!” 就这样,苏七搀扶着老汉,缓缓地向前行去,好一阵子才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那精壮汉子见了,才终于哭出声来,大声呼救,但那些围观者一个个却像是聋子一样,纷纷调转身子离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惨嚎、咒骂。 等那汉子一瘸一拐地走到一个小巷时。 寒光一闪! 这汉子的脑后传来一股劲风,一把现代人熟悉,但不知道能这么用的螺丝刀猛然扎进了这汉子的耳朵,直至扎破大脑。 苏宸死死捂住这汉子的嘴,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直至没了生息…… 这是他在偷袭时,最喜欢用的杀人方式,一招致命,动静小,出血量少,特别适合在小巷这类偏僻阴暗的地方使用。 苏宸很喜欢这样,为此专门打造了一柄螺丝刀。 苏宸摇了摇头,苏七这小子竟然忘了斩草除根的道理。 这汉子是当地地头蛇,惹到了它必定会有一些麻烦。 所以要斩草除根。 如果之后官府追查,就算真的查在他身上…… 那么这人的死因必定是背后身中一刀,自杀身亡。 另一头…… 一路上,苏七才知道,这老伯姓张,叫张元。由于浑家已经在几年前过世,他如今和唯一的儿子张文住在一起。不过,他这儿子并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还喜欢跟着一群街头混混四处瞎混。张老伯也很少看见他。 最近这一段时间,张文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了,张老伯家中已经断粮。他没有办法,只好饿着肚子出来找儿子。 本来,他这儿子虽然很不成器,却有一样优点,就是还有几分孝心,算计着家中又该窘迫的时候,他总会回来一次,给老父送来一些米面油盐,或者直接送钱。总之,张老伯的日子虽然清贫,靠着儿子送来的这些,他还能维持生活。 而最近这种情况,却是这几年以来,张老伯身子渐渐不便行动以来,唯一的一次。老人家渐渐开始怀疑,儿子在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他儿子一直在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时间久了,出事的可能性比一直不出事的可能性,要小得多。 过不多时,两人终于来到了路远的家中。和苏七所料不差,这屋子真的是堪称“家徒四壁”,土坯的房子,随时都像是要倒的样子,让人见了,都不免既为他心酸,又为他担忧。 两人坐下之后,张老伯苦笑着向苏七道:“郎君见谅,老汉这里是吃的、喝的都没有,恐怕是不能好好招待郎君了!” 苏七笑笑,道:“不必客气,我刚才刚吃了午饭回来!”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向路远道声:“请稍候!”也不等路远发问,立即跑了出去,不多一会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些东西。 “这是从附近的酒楼买来的,一些熟牛肉,一直烧鸭还有一些米面,老伯你今天还没有进食吧,先吃点肉!”苏七一边把东西顺手放下,一边说道。 老伯的眼中立即溢出了泪水。他牛肉、烧鸭这些东西,都是他多年没有吃过的。他一年之内,也就是在儿子偶尔几次送点猪肉回来的时候,才能稍微品尝到肉味。牛肉和鸭肉的味道,他还是在年轻时候才品尝过,如今早已忘记了。 “这,这怎么好——”老人性格纯朴,觉得苏七已经帮了他很多了,如今又送上这么多在他看来贵重的东西,让他觉得很是受之有愧。 苏七连忙笑道:“老伯不必客气。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也许还有用,对我来说,花不了几个钱,你不必过分的放在心上。” 老人这才讪讪地收下,取来碗筷便开始吃。细细地嚼了几口烤鸭之后,他又转向苏七问他要不要一起吃,苏七又重复回答了一次,言道自己吃过了。老人这才又开始慢慢吃了起来。 然后,苏七又问起了方才那个恶霸的情况。老人说道:“他叫韦棒子,以前总是手握一根棒子在路上走,遇见不顺眼的,就打一顿。今天不知为何,他没有带上棒子,否则的话,郎君你可就危险了。还有,说起今天的事情,倒是老汉我的不是了,我一时走路没有看清,撞到了他的身上,也不能太过怪他生气!” 苏七无语。 张元看来是一辈子太老实、太本分了,这么多年以来,已经形成了他特有的自卑。在他的意识里,自己撞了别人,就是自己的不对,即使对方下那样的重手来打自己,也是他自己该当的。 苏七不知道怎样去劝,而且看起来到了张元这般年纪,三言两语的想要改变他多年的自卑,也只能是侈谈。 当下,苏七换了一个话题:“老伯,你方才出去找儿子,真的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吗?” 张老伯怔怔地想了想,道:“他平日里主要会去的地方,都找了——”说到这里,老脸上居然升腾起一片红晕:“唯有一个地方,老汉我也不好去找。想来,他就在里面了!” “哦!”苏七颇为意外,他还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是找儿子都不能进去的。 “要不,老伯你告诉我,这是个什么地方,我帮你去找一找,如何?” 张老伯的眼中闪过喜色,随即又敛去:“这地方,你这样年轻正直的孩子,不适合去,会对你的名声有碍!” “哦,何妨说说?”苏七越加有兴趣了。 “是本地的青楼——翠云楼!”老人家期期艾艾地说道。苏七甚至能感觉到,说出“翠云楼”这几个字的时候,老人的心跳速率,要加快了很多。 苏七再一次无语。这位老人真是老实得令人无语了。他以为青楼就是那种堕落、无耻的人才会去的。可以想见,他为此一定还曾和自己的儿子有过多次的言语冲突。他却不知道,眼前这位在他看来“正直”的年轻人,当年可是天下第一等的青楼里面的常客……的随从,眠花宿柳都是等闲之事。 第112章 造反团伙 为了不让老人纠结,也为了不破坏自己在老人心目中的形象,还为了探查一些情报。 苏七“慨然”说道:“老伯,相逢即是有缘。我愿意为了老伯,去翠云楼看一看!”那激昂的样子,仿佛他去的不是青楼,而是牢狱一般。 张元老头子感激不已,但又颇为踌躇。大抵,在他看来,这上青楼的危害,和后世抽大烟差不多,进去之后容易被狐狸精迷了心智。眼前这个年轻人如此善良正直,正是一个封建主义优秀的接班人,若是年纪轻轻,就给毁在青楼里,他可就罪莫大焉了。 “我看,还是算了吧!”老人踌躇着说道。 “不必,我这就去看看!”苏七也不想跟他在这里墨迹了,遂起身。 “等等!”老人一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下子抱住了苏七。 苏七奇怪地回头问道:“老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元道:“既然郎君好心,不怕自污,老汉我也就心领了。不过,我这里还有一样物事,我那不孝子曾经说过,有了这件物事,他进入那翠云楼会方便得多,好像还不用钱的!” “哦!”苏七好奇。心中暗忖道:“难道这翠云楼是公子手下的产业?不然怎么会有什么像黄金会员、钻石会员之类的东西?” 老人蹒跚地迈着步子走进了屋子里面,不多时他从屋内取出一把扇子来,交给苏七。 苏七接过扇子一看,正面是一幅画,话里是一片李子林,期间期间有几个李子若隐若现。这片李子林里的果树极为茂盛,长势很是喜人。 总体上来说,这扇子上的画,画得十分的成功,惟妙惟肖,堪称难得的佳作。不过,按照这时代人的规矩,画的周围总要配以诗文才是,而这扇子上却没有一个字。 苏七将扇子翻转过来,发现扇子的背面,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图案和字样。 看着苏七惊疑不定的样子,张元道:“就是这把扇子了。不过,郎君要记住,这扇子是一对一的,别人不能冒用。你进入晓翠楼之内,只管自称是我儿张文便是。” “那张文长什么样子呢?”苏七问道。 说到张文的长相,张元神态间多了一丝笑容,显然他儿子单从相貌上来说,颇为不俗。 “我儿和郎君长得,倒有几分相似。当然,肯定没有张郎这般俊美。他的左边额头上,有一颗痣,非常好认,郎君只需看见一眼,定能认出他来的!” “这样就好!”苏七点点头,拿着扇子出了门。 如今正是夏秋交接时分,天气还是颇为燥热。像苏七这样拿着扇子出门,倒也没有引起路人的注意。顶多是有些人见了,对这位穿得一眼看上去就像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的家伙,报以鄙视的眼神。 而当苏七开口就问“翠云楼”方位的时候,这种鄙视的眼神,就越发的强烈了。 好在,苏七还是很快打听清楚了这翠云楼的方位,并且找到了地方。 这翠云楼果然不愧为房州城内几乎人人都知道的地方,第一眼看上去,就气派不凡,那门口匾额上的名字,居然是草书写就的,龙飞凤舞,自有一番气势。若非苏七早先就知道这就是翠云楼,还真有点认不出这三个字呢。 和一般传统意义上的青楼不同,这晓翠楼的装饰风格,并不是以红色作为主色调,而是选用黄色、浅绿这些柔和的色调,看起来更加的低调。 翠云楼的门口,站着两名迎宾,都是颇为出色的年轻女子,大约在十六七岁的样子。不过,这两个女子脸上,并没有什么风尘之色,身上的衣服也包裹得颇为严实,并没有什么烟视媚行之态。单看这两个人,你很容易把这里当成客栈之类的,很难想象这里是青楼。 苏七没有犹豫,缓缓地向前行去。这两个女子见到他手上的扇子,都是眼前一亮。其中一个开口道:“郎君,你的扇子看起来好漂亮,能给妾身看看吗?” 苏七心下暗笑,这扇子还没有打开,你怎么知道漂亮不漂亮? 他知道这两个女子说不定还身负检查扇子的职责,倒也没有太过为难她们,把扇子递给了那开口发问的女子。 那女子脸上现出喜色,小心地打开扇子细细一看,脸上的笑靥顿时扩散开来。她把扇子轻轻递回给苏七,嘴里说道:“郎君,请随我来!” 苏七一愣。他很想说,自己是来找人,不是来消费的。可是,他忽然从这女子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丝坚决。对方这并不是在和他商量,反而像是在命令他跟着去一样。 苏七暗暗惊疑,难道持这把扇子的人,消费都不能自主,必须要按照翠云楼的特殊规矩来?如果是这样的话,这还算什么会员? 出于探查情报的需要,苏七决定探看一个究竟。反正,一边观察,他还可以一边找人。就这样,苏七便随着那女子,来到了二楼的一处房间前面。 那女子轻轻推开门,向苏七道:“他们大多来了,公子自己进去吧,要不了多久,他们大概就会到齐了!” 苏七微微一愕,走了进去,一看,更加惊奇。原来,这房间里面,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少的人――全部是男人! 苏七一眼扫过去,房间里面总共大约有三十个人左右。这些人一个个的表情都颇为淡漠,眼神中透出一种彪悍之气。可以想见,这些人平日里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一个个的心思都很重啊!”苏七暗暗好奇,不知道他们在沉思一个什么问题。反正,看他们的样子,是挺严肃的。 看见那些人后面,还有几个蒲团,显然是留给还没有到的人的。苏七也不客气,随意地找了一个,跪坐下来。 几十个人坐在一个房间里面,每个人都显得极为安静,整个房间里面,简直鸦雀无声。甚至连呼吸的声音,苏七都能听得清楚。 这种安静,实在折磨人得很。尤其是,苏七还不知道大家静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等待着大家的,又会是什么事情。他还有一种担忧,他毕竟是冒着张文的名字进来的,只要这里面有一个人识得张文,他就有可能被揭破。 看这些人神秘的样子,若是被揭破,苏七也很难想象,等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事情。好在,到目前为止,这里的人好像都不认识陆云,偶尔有人将目光向苏七投过来,也不过是扫视一眼,很快就将目光转向别处。 正无聊间,外面又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个人,苏七暗中观察,表面上却装得和其他几个人一样漫不经心。好在,这几个人显然也都不认识陆云,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也和其他人一样,学起老僧入定来。 又过了一会子,门再一次被打开。这一次,进来的却是两个人! 苏七一见这两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连忙将头扭了过去。 是苏宸和苏大! 苏宸和苏大若无其事地来到了苏七的身边坐下。 苏宸随意地扭了一下脖子。 苏七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根本不认识这两个人一样,甚至连招呼都没有打一个。 三个人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默契。 随着时间的推移,房间里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在不知道等了多久以后,屋内的座位已经已经坐满了人。大家的神态,也变得更加的肃穆了。 苏宸能从所有人的神态上看出,今天的主题,马上就要开始了。 果然,一念未了,屋外走来一个中年男子,中等的身材,相貌极为普通,是那种扔到大街上,立即会消失的类型。他的衣着也极为普通,是蓝色的圆领袍衫,就连新旧程度,也处在半新不旧之间。 总而言之,这个男子不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人,你很难从他的身上找出哪怕是一丝与众不同的地方。这,也许就是他最大的与众不同之处吧! 蓝衫男子的手上,也拿着一把扇子――事实上,这也是屋子里面每个人都具备的。只不过,别人的扇子都是收起的,而他的扇子却是打开的,上面的李子荡赫然在目。轻轻地摇着扇子,蓝衫男子径直来到了最前面的座位之上坐下。 “各位,我很高兴,大家都能准时到来!”蓝衫男子淡淡地说道:“你们都是房州城内各个地段中选出来最出类拔萃的,都是主公极为看重的――” 苏宸渐渐听出苗头不对了。这蓝衫男子现在所说的,显然不是如何享受美人温柔的事情。他仿佛在说,这些持着扇子的人,都是专门选出来的勇猛之士。 “难怪这些人和之前那个韩棒子一样都是一方的地头蛇,一个个手头上,都掌握着一批小弟。”苏宸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却对另外一个问题产生了更大的疑惑:“这主公又是谁,做什么的?” 苏宸的这些疑惑,当然不可能立即得到回答。 “诸位都是雄心之辈,才会选择跟着庐陵王干,大家放心,只要大家坚决跟着庐陵王,不管是主公还是庐陵王本人,都不会亏待大家的!”那人又说道。 苏宸心中一惊。庐陵王?那不就是他此次的目标李显吗?现场的这些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被流放在本地的李显,竟然秘密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来,连苏宸自己都觉得好笑。历史上的李显是个出名的懦弱皇帝,他怎么敢做这种事情?再说了,武则天可不是一个睁眼瞎,人家年纪虽大,眼睛却是极为锐利的。上次的被封同文寺少卿之事,就让苏宸充分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李显胆敢在她的手下动手脚,苏宸得到的命令很可能是送他去见他两个哥哥,而不是进京! 所以……是有人籍着李显的名字,在外面招兵买马,想要谋反? 苏宸的心跳了起来,他现在就需要功劳,如果无意间能够破获一起谋反大案,对他而言,不啻一架天梯! 第113章 定计 “好了,主公最近发来号令,让我们明晚行动,你们各自都回去准备一番,明晚酉时,还在此地集合。大家能不能收获那无与伦比的功劳,就看明日了!”那男子忽然激昂起来,大神说道。 众人都是极为激动,高声叫好。 见到这些人为了这个大行动,如此激动,苏宸感觉这个行动必然非同小可。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也跟着嚎叫了几声。 待得众人都静下来,中年男子才点点头,道:“现在,大家都先散了吧!” 众人在这屋子里憋了许久,又饿又渴,还特别的憋闷难受,此时终于能离开,都是大喜,争先恐后地出了门。 无意间探听到这样一个震撼消息的苏宸,也无心继续寻找真正的陆云了,他现在只想尽快把事情搞清楚。此事关系重大,一个处理不好,说不定会造成天大的祸事,那时可就糟糕了。 苏七暗暗庆幸,同时也感觉额头的冷汗流了下来。也好在这些人是如此安排的,和大家都不熟悉,否则的话,他今天必然当场被逮住,后果不堪设想。 出了翠云楼,苏宸便领着苏大、苏七二人在街上缓缓而行,就像是闲着无事,随处徜徉一样。 二人很老实,一直默默地跟在苏宸身后。 蓦然,苏宸回头一看,看见一条幽巷,这巷子的对面,已经被砌起来了。 他并不失望,反而领着这两人走进了这巷子里,然后返身将这两人堵在里面,自己则在外面一夫当关。 “公子,这是怎么一回事!”苏七问道。 “你可知,这个芦李会这次所图谋的是什么事情吗?”苏宸反问道。 “他们打算把庐陵王劫出来,不知道弄到哪里去当皇帝,和圣皇相抗衡!”苏宸一语惊人! 苏七顿时呆住。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无意间救了一个老人,竟然引出了这样一个惊天的大阴谋。若是被他们成功,这以后的事情,真是太难说了! “公子,您说现在咱们也该怎么办?”苏七连忙向苏宸反问道。 “当然是——”苏宸正想说,报官。就在此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阵灵光:不能报官!一旦报官,官府对李显的保护,必将加强。到时候,“芦李会”固然是无法下手,他苏宸势单力薄,更是无望。 一个大胆的计划蓦然浮现在苏宸的脑海里,他淡淡地说道:“当然是帮着‘芦李会’,把庐陵王给救出来!” “什么?”苏大、苏七二人差点跳起来:“公子,您,您也加入了‘芦苇会’,难道不是为了探查敌情,而是真的要谋反?” “那你们看,我是那样的人吗?”苏宸反问道。 “像!”“不像!”苏大和苏七二人一个点头,一个摇头,神态截然相反。 苏宸简直想冲上去狠揍那个说“像”的苏七,但理智还是让他止住了恼怒,道:“两个笨蛋,我这次来,就是奉了圣上的旨意,秘密迎接庐陵王回京的,你们懂了吗?” “对啊!”苏大张大了嘴巴,道:“既然是如此,庐陵王若是被别人弄走了,岂不是更加麻烦?难道公子压根就不想把庐陵王接回去?” 他毕竟也曾经在京里待过那么长时间,知道一些有关官场上各自为营的党派之争。苏宸如果是其他派别的人,自然不可能希望庐陵王回京的。 “麻烦你个大头鬼!”苏宸觉得自己和这个货讲道理真是太费力了。他就适合带在身边帮忙泡妞、打架、搞破坏,其他的功能,暂时还不具备。 “圣皇给我的是密旨,你们懂吗?密旨就是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的!我当然也就不能将此事告诉房州的知州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把他秘密偷出来!你们想想,凭着我们三个人,能把庐陵王一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出来吗?” 苏七眼前一亮,道:“妙啊!公子妙计!咱们先帮这个‘芦李会’偷人,然后又从他们手里偷人!总之,我们通过两次偷人,最后把人——” “你能想明白其中关窍,很好!不过,咱能不偷人不?咱这是接人!”苏宸不满地说道。 苏大也是恍然大悟,竖起拇指:“这招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高明啊!不过,这‘芦苇会’也不是省油的灯,就凭咱们三个人……” “我记得,你们两个可都是有一技之长的。如今这项技艺应该不至于那么快就消失了吧!咱们好好计议一番,这次若是能将庐陵王一家平安无事地送到神都。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好处什么的,我们二人倒是无所谓,我们二人从来都把对您的忠心放在第一位的!”苏大和苏七二人信誓旦旦地说道。 又经过一番商议,苏宸和苏七和苏大二人将大体计划筹划得差不多,才算罢休。 看看天色,太阳居然快要落山了,苏宸便说道:“那就这样吧,明天咱们还是装作互不相识,在翠云楼会面!我现在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就先在这里分别吧!” 苏宸潜回自己所住的屋子,将自己的行李包好,把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到后院牵走了自己的“烟柳骢”。 完成这一切之后,苏宸和烟柳骢一起回到了破庙里面。这破庙后面,恰好有一片树林,苏宸很放心地把烟柳骢放进了这片树林里面。 作为一匹马,烟柳骢把“灵性”二字演绎到了极致。它的聪慧根本不下于它无双的敏捷。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现在的它根本不需要被拴着,而是完全可以自由放养。只要苏宸吹个口哨,它立即回跑过来,就算正在享用天底下最美味的水草,也丝毫不会迟疑。而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更为关键的是,它的敏锐让任何人都无法靠近它,更不要说抓捕它了。 苏宸自己则是走进这破庙的后面,躲在一个佛像后面“呼呼”大睡。直到第二天大白天,他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才起来吃了些东西,然后又倒下大睡。 这破庙大概是废弃已久的,居然一整天都没有任何人前来打扰,让苏宸很是舒服地睡了一觉。 第114章 山下 夜幕降临时分,苏宸起来抹了一把脸,整理一下衣衫,拿起扇子,施施然地向翠云楼行去。 还是和昨天一样,苏宸被迎宾的姐儿带到了一个密室。这次却不是上次的那个密室。苏宸暗暗忖度,这“芦李会”应该是颇为谨慎,连每次聚会的地点,都是不一样的,以防有任何不测发生。 苏宸很是有些感谢他们的这种谨慎。他们为了防止下面的成员相互勾结,就分化他们,以至于这些人彼此不相识。而他们上面派下来的人也是每次都不一样,这就让苏宸这个冒牌货可以毫无顾忌地混到他们中间,而没有被发现之虞。 因此上,也可以说,正是“芦李会”这种过分的谨慎,才让张易之有了可趁之机。 苏宸走进密室,一看,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包括苏大和苏七二人。苏宸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坐在苏大、苏七二人的旁边。 陆陆续续间,这屋子里的蒲团差不多都被坐满。苏宸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原来这“芦李会”之所以不点名报数,是因为他们事先早已通过这座位的数量,来查点人数了。记得上一次,这里的位置是正好满的,而这一次,却还有一个空座位,也就是说,还有一个人没有到。 苏宸不由暗暗疑惑,现在酉时已经快到了,不知道是谁架子这么大,竟然要这么多人等他一个。 正思忖间,门再一次开了,一个年轻的男子走了进来。 苏宸细细打量着这个慢条斯理的年轻人,实在是找不出他有任何的异常之处。他很好奇,这种时候,他的态度为何还如此悠闲。 那年轻人来到属于他的位置前,“啧啧”地叹了一口气,忽然身子一转,往上座行去,施施然地坐下。苏宸这才明白,原来他并非对面那个迟到者,而是今晚大事的主持者。 “对不起,让诸位久等了,我似乎是来得有点晚了。不过,我的确是有点事情去忙了。好了,言归正传,我现在要向诸位宣布一个令人沉痛的消息!”年轻人声音十分阴鹫,带着点狠辣的意味,他忽然把头微微前倾,望着眼前的众人。 苏宸心中一紧,“难道事情又有了变故?” “我们中出了一个奸细!”年轻人缓缓地说道。 “啊!奸细!”众人都是大惊。苏宸也摆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苏大和苏七二人的手,也紧紧地攥成拳头,缓缓地向外溢出冷汗。 众人对于奸细的惊讶和惶恐,都是真实的。他们都知道自己参与的,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这件事情如果败露,他们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所以,他们对于奸细都无比痛恨,一个个的左看右看,都希望能用自己的眼神,把奸细给揪出来。 在这些噬人的眼神里,苏宸想到,若是自己被这些愤怒的人揪出来,他实在难以想象,将会遇见什么样可怕的事情。看这些人的样子,被活生生揍扁,恐怕算是最轻的了。 苏宸看了看身边的那两个人,越加的不堪,眼神惊疑不定,简直要瑟瑟发抖了。 苏宸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这明显是不打自招。当下,他也学着旁边的那些人大神地质问,将头转来转去,用怀疑地眼神看着任何一个人。 “谁?谁是奸细?” 一边,他又轻轻拉了一下身边的两个人。这两个家伙这一次倒是没有显得很笨,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干嚎起来,四只贼目则是诚惶诚恐地四处乱扫。苏宸觉得他们不是在找奸细,而是在寻找逃生的途径。可是,很显然,这密室只有一条通往外面的道路。 年轻男子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缓缓划过,让每个人都是一阵紧张。苏宸强作镇定,居然比其他所有人都显得沉稳多了。 “大家不必惊心,我们外松内紧,已经把这奸细除掉了!” “哦!”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苏宸他们三人。年轻男子的这句话,就算是摒弃了他们是奸细的可能。也就意味着,他们逃过了被当场揪出来的可能性,这自然是无比庆幸的事情。 “大家也许注意到了,今天到现在为止,还有一个人没到。对了,此人就是那个奸细,他今日白天,企图进入房州州衙去告密,被我们守候在衙门外面的兄弟截住。如今,不但他本人已经遭受了这世上最惨烈的惩罚,他的浑家、老父老母、已经一双儿女,都早承受了世间最严酷的羞辱之后,和他一起去见阎王了。” 说到这里,年轻人顿了顿,脸上的那笑意越发的阴狠了:“很多人以为我们狠辣,其实我们一点都不狠,我们之所以对奸细特别的狠,是因为一旦奸细告密成功,官府会对我们更狠。我们这也是没有办法,是不是?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个道理:既然加入了我们‘芦李会’,成为了我们‘芦李会’的弟兄,就不能两面三刀,首鼠两端。我们只能并力齐心,达成我们的目标。届时,大家富贵可期,今日这番冒险也算是有所回报了。” 下面的一群人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情绪激昂,纷纷喊道:“杀得好,杀得好,只恨不能手刃这个贼奸细!” 其余的一些人,则是展望起了跟着庐陵王混的美好前程:“大王英武,必能荣登九五,让我等今日之努力不至白费!” 苏宸也漫不经心地跟着叫唤了几声。 见到大家的情绪都被调动了起来,年轻人显然颇为满意,道:“看见大家都准备好去迎接这份大富贵了,我心甚慰,好了,大家就出发吧!” 他大手一挥,旁边便有人抬出两个兵器架来,他自己当先取了一把,然后每个人次第过去取了一把,随着他一起从后门走出了翠云楼。 此时的天色已经很晚,在这个没有电灯的世界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年轻人带着一群带着一群手提利刃的人在街上辗转穿行,居然毫无滞碍,根本没有受到任何的蒿恼。 众人出了房州城,向城外的房山行去。这一路自然更是寂静无人,他们几乎是肆无忌惮地在路上奔走。有些嘴巴闲不住的,甚至一边走,一边胡乱地开起玩笑。而那为首的年轻人,似乎对这种情况也并不放在心上,没有来阻止众人。 走了好一阵,大家来到一处三岔路口,年轻人忽然回身拦住众人,道:“众位,静一静。这里离庐陵王的关押之处,已经不远。”指着前面的山峰,道:“大家看见没有,那里就是庐陵王的关押之处。下面山下驻扎着五百名府兵,日夜两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看守。这些人有格杀令,一旦有人靠近,经盘问觉得可疑的,就可以直接射杀,我们不论是从武器装备还是从个人武力上比起他们来,都不是对手。因此上,通过厮杀突破这道防线,几乎是不可能的。” 众人的心都凉了下来。听这话,大家都觉得自己仿佛不是来立功,而是来送死的。几百个人看守的一条山道,几十个人想要杀上山,是多么不可能的事情! 众人不由得开始发出哀叹之声,有一些甚至当场就毫不客气地说出了“走人”二字。救出庐陵王固然是不世之功,可若是为此搭上性命的话,就太划不来了。众人嘴里说着忠于庐陵王,愿意为庐陵王粉身碎骨,但那的确只是一句当不得真的口号而已。 苏宸没有发出任何叹息之声。他知道,既然这个领头的年轻人把大家领到了这里,定然是已经有人对策,要是事先没有任何绸缪,临时再来想办法的话,这“芦苇,李会”也的确是太戳了,又如何会有如此强大的势力。 果然,领头年轻人双手向下一压,道:“安静!我还没有说完呢。” 众人又立即都静下来,把希冀的目光投向了他。 领头年轻人道:“大家不必担心,我们是来救人,不是来厮杀的。我们不会让大家白白地过来送死。你们看见没有,那边有一处悬崖,白天那一带也会有人把守,不过这两年以来,守卫的士兵们渐渐有些懈怠了。悬崖这一代,已经没有人把守。你们,有善于攀爬的?” “我!”年轻人话音刚落,立即有一个人越众而出。 苏大!苏宸简直想上去抽他两巴掌。领头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苏大没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在这种时候跑出来充好汉,真是太蠢了!苏宸当然知道苏大是很善爬墙的,可眼前这是悬崖峭壁,掉下去就没命的,可不是一般人家一人多高的墙! 苏大或许是很蠢,但也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一言既出,就意识到了自己积极进取的时机并不对。他可是奸细,又不是真心的“芦李会”成员,没有理由为了他们出生入死。 那年轻的领头人不是笨蛋,一眼看出了苏大反悔的迹象,立即笑道:“原来这位兄弟是此道里手,很好,今天就由你来打头一阵!你尽管放心,大功告成之后,你必是头功,以后主公少不了你的好处!” 也不等苏大继续表态,他又问道:“还有谁善于攀岩的?庐陵王一家,有三个人,所以我们也至少需要上去三个人!放心,我们的飞爪是非常牢固的,绝不会出事!” 没有一个人回应。大家看看远处那高耸的悬崖峭壁,心惊肉跳。立功的感觉虽好,和性命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谁也不愿为了莫名其妙的功劳,把性命搭进去。兼且,众人都有一个有些不敬的念头:“既然立功这么好,你自己怎么不上去?” 而就在此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我去!” 苏宸不用往那边看,也知道说话之人是苏七了。 第115章 登顶 苏宸也起身:“我也愿往!” 领头的年轻人大喜。他本来正想随便指定一个,若是被指定者不愿去的话,他要以性命相威胁。想不到,现在有一个人主动冒出来,倒也正合他意。当下,他满口保证,这次只要他们三个人能立下奇功,他一定在他们“主公”面前大力保举,直把他们的前程说成了天底下独此一份的康庄大道,连旁边的其他人都心痒痒起来。 苏宸对这些话却是一句也不信。对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有问一下他们三个人的姓名。 苏宸不知道他到时候会怎么样向他的主公保举几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姓名的人。好在,苏宸志不在此,倒也不甚在意。 三个上山的人选产生之后,问题就简单了。一群人来到悬崖底下,开始了分工。 有一部分人到前面的分叉路口,观察前面两三里之外的半山上,守军的动向。若是守军被惊动他们要立即发出警报。 剩下的人则在悬崖底下观察着爬上去的三位同伴,并且时刻准备着,万一有同伴失手坠落,就要立即入替。 看着这高耸得看不见顶的悬崖,苏宸只想高声骂娘,他虽然也经常攀登爬墙,可这绝不能保证他在这上面能够安全。这一次当真是把自己送入了险境。 领头的年轻人显然也能明白这几个人此时的心境,笑吟吟的,和方才判若两人,明显是在讨好苏宸等人。 “来,三位兄弟,给你系上绳子。你们看,这飞爪是极为锋利的,不管抓住的是树木还是大石块,都会深入几分,绝对牢靠。还有这个锄头,你们看看多尖,多锋利啊,就算这飞爪没有抓牢,有了这特制的锄头,你们也断不至于出什么变故。” 苏宸现在也没法说什么,只能尽力去相信他们所说的,希望他们提供的装备,是绝对可靠的,能够帮着他完成这件大事。 帮着苏宸等人绑好身上的绳子之后,领头的年轻人又命人拿出好几张渔网来,叠在一起安装在悬崖的底下,然后向苏宸道:“你看,兄弟,我们为你们考虑得,是很周到的,你们绝对会安全。有了这么大的网,就算——我说的是就算,就算你们从上面跳下来,也能确保无恙!” 苏宸对这种说法很怀疑。从重力学角度上来说,人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那种冲击力之强大,绝非一般人所能想象的,这些渔网看来是很难确保安全。而且,张易之也知道,他们准备这些渔网,绝不是为了上去救人的,而是为了施救的对象——庐陵王一家三口。应该说,为了确保庐陵王的安全,“芦李会”还有他们那个没有现面的“主公”,的确是做出了他们所能做出的全部努力。如果这样,还是不能救出庐陵王,那就只能问咎于天,非战之罪。 一切布置完毕之后,苏宸和苏大、苏七二人开始沿着陡峭的石壁向上爬。 不得不说,“芦李会”的人提供的这些登山器具的确是很不错的。若是在白天,苏宸真的有绝对的信心爬上山顶。可是,现在毕竟是夜间,且不是月圆之夜,三个人的视线,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苏大一马当先。爬山和爬墙虽然有一些不同之处,也有不少的相类之处,苏大四肢很长,像个猿猴一样,爬起来并不十分吃力。 苏宸的体力和视力都是三个人里面最好的,欠缺的只是经验而已,他比张大略略落后,在第二个。 苏七则显得很是吃力。他的老本行是下药、阴人,这种体力活,他比起苏宸和苏大大为不如。有好几次,苏宸都发现他脚下打滑,差点跌落下去。好在,他的运气不错,关键时刻总能激发出潜能,将危险消弭于无形。 越往上爬,苏宸越来越觉得手脚发软,空气间温度的下降,简直能身上毛发的细微变化中感觉到。苏宸知道,这里离地面已经很高了,他不敢回头往下看,怕一回头就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他可不想用自己的身体,来测试渔网的牢固程度。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宸的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欢欣的叫声:“我到顶了!” 苏宸大喜之下,抬头望去,就看见苏大果然已经登到山崖的顶上,正趴在一块岩石上面,对着下面招手呢! 苏宸连忙叱道:“苏大,你给我闭嘴,你想把苏七惊得掉下去吗?”回头看苏七时,果见他爬得越发的不稳了,身子不时摇晃,凶险程度比以往的那几次更甚。很显然,苏大登顶,对他的刺激还是挺大的,他明显分心了。 “苏七,你慢慢来,不必急,我们还有的是时间!”苏宸减慢了自己的速度,同时向苏七吼道。 苏大顿时不敢言声了,把头缩了回去。 过不多时,苏宸也稳稳地爬到了悬崖的顶上。甫一上去,苏宸感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干了似的,身子一软,跌坐在一块岩石之上。 高山自有高山的弊端,也有高山的好处。弊端自不必言,苏宸一上来就体会到了好处。此时天气虽然还有些燥热,这山顶之上却只能感觉到清凉。这里,每一缕清风经过的时候,都会带给你一种让你浑身舒泰的凉意。这里的空气,也无比的新鲜;这里的环境,更是静谧得有些孤独。 苏宸差点就地打起瞌睡来。好在,就在此时,历经了多重磨难的苏七也爬了上来。带着一种从地狱重回人间的欣喜,他的鬼叫声简直成了最欢快的音乐。 苏宸睁开眼睛,道:“闭嘴,咱们还有正事呢!这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这山林的虫、蚁、鸟、兽还要睡觉呢,你这样打扰人家的清梦,不觉得没礼貌吗?” 苏七无语。 苏宸把苏大和苏七两个人召集在一起歇息了一下,才招呼着大家起来干活:“走,弟兄们,让我们踏上终南捷径,去寻找属于我们的光辉未来吧!”一句话,逗得苏大、苏七二人又是一阵大笑,起身随着苏宸离去。 这山崖的边上,有一条小径,小径上杂草丛生,显然是很久没有经过开荒了,踩在上面,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颇为渗人。当然,更加渗人的是,谁也不知道一脚下去,会踩到什么动物。 好在苏宸对于这方面很有经验,他在路边折了一根树枝,一边轻轻敲打前面的杂草,一边向前缓缓而行。果然,随着这树枝不断地落在草丛中,草丛中不时传来各种异响,让苏大和苏七二人头皮发麻,对苏宸越加的敬佩了。他们本是普通人家出身,却不知这最基本的行路技巧,而苏宸这种大家出身之人却掌握得颇为熟练,这不能不令他们汗颜。 走出这条小径,几个人转上了另外一条小径。这条小径虽然也不甚宽敞,道路倒是很明显,路面上也没有杂草。顺着这条小径,几个人又走了一阵子,忽然眼前一亮,几栋小木屋赫然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 苏宸三人登顶的同时,山下的众人都等的有点不耐烦了。 其中一人悄悄向那个领头的年轻人身边走去,在那个领头的年轻人耳边小声道:“少主,那三人不会出事了吧?” 年轻人意味深长道:“有那位兄弟在,我们此前的目的必定成功。” 毕竟那位先生的强大,他可是亲眼目睹的。 主公很强,七招就打赢了自己。但在那位先生的手下却撑不到二十个回合,而且全程被压制! 而且他听主公说过,那位先生曾在草原上独战十三个突厥骑兵,最后通通将其斩杀。 有这等力量,必然可以成功。 第116章 六位帝皇丸 终于到达目的地了,苏宸也是有些激动。这屋子里面住着的三位,个个在历史上,都是鼎鼎大名,也必将在未来若干年的历史上,散发出灿烂的光芒。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把目光锁定在苏七的身上。想一想屋内之人的身份,苏宸和苏大通过行动来推举苏七去敲门。 苏七无奈,只好一步步地走到了门前。他抬起手来,正要敲门,迟疑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下来。然后,他又举起手,又放下…… 苦笑着回过头来,苏七看见了身后两个人正在朝自己做着鄙视的鬼脸,他心头一怒,暗忖道:“是啊,我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三个人吗?又不会吃人的!”举起铁拳,对着房门就是一阵狂敲。 不一会,屋内传来一个朦胧的声音:“谁——啊——” “啊”字还在苏宸的耳边回荡,这声音立即变得急促:“谁?!”这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略微的颤抖。 先前那朦胧的声音立即有了变化:“娘子,你看见了吧,完了,完了,母亲派人来了,派人来了,她老人家这次一定会杀了我的。大哥没了,二哥也没了,现在轮到我了,终于轮到我了……….”接着便是一阵“呜呜”的哭泣之声。 听得苏宸一阵无语。 这声音的主人,显然是六位帝皇丸.唐中宗.庐陵王李显了。历史上,这位六位帝皇丸就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这一点,苏宸已经在历史书和各类情报里,有过很多次的了解。可当亲耳听见这位年逾四十的大男人被一阵敲门声吓得大哭,还是感觉很不可思议。 当然,这也可以看出,这位天之骄子,在过去十多年的日子里,过的是一种怎么样胆战心惊的日子。要知道,从道理上来说,他在这里呆的时间越久,这种畏惧就会越发的淡漠。直到今天,他依然如此战战兢兢,可见当初刚来房州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而苏大苏七则是目瞪口呆,他们不像苏宸这样对庐陵王李显有所了解。在他们看来,庐陵王作为当今天子仅存儿女之中的嫡长子,就算现今有些落魄,那身份还摆在那里的,总还是应该保留着几分上位者应该有的威势才是。更何况,他当年还曾在紫宸殿的龙座之上,坐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虽短,他也是货真价实的一国之君。一国之君,怎么可以哭得如此肆无忌惮,如此风雨飘摇,如此…… “大王,乖,不必害怕,未必是来害我们的,说不定是母亲派来接咱们的呢!”那女子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哄小孩一样。 苏宸听得暗暗点头,暗忖道:“历史上的韦氏,最后差点成为第二个武则天,看来也不是全无道理。一个男人都吓成这样了,她却能像个哄孩子的母亲一样哄着丈夫,一点也不见惊慌,可见此人心理素质之好若是她一招掌权,的确非同小可。” “不,一定是母亲,母亲派来杀我们的,我,我还是自杀的好!自杀的好!至少,还能免得了受辱!还有,等下我死了,你记得掐死裹儿,掐死她!她生得太美丽了,若是受辱,列祖列宗也不会饶了我这个不肖之子的!”李显的声音显得极为激动。苏宸完全能想象他在里面乱扑乱抓,手足无措的样子。 苏宸听得恻然。身在帝王之家,荣华富贵从来都不是问题,可伴随着这些的,就是无尽的恐惧和不安。这样的悲剧并不少见,而武显还远远不算最痛苦的。难怪很多帝王临死之前,都只愿自己下辈子莫要生在帝王之家。 自己却铁了心的想…… 苏宸连忙在外面喊道:“大王,莫要惊惶,我等是奉圣谕,前来迎接大王回京的,请大王开门。” 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安静,可以想象里面两个人目瞪口呆的样子。 下一刻,一个极为兴奋的声音传来:“娘子,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母亲派人来接我们了,接我们了!我们就要摆脱这个鬼地方了,我们要自由了!我们再也不用这样起早贪黑,再也不用粗茶淡饭,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呜呜……” 韦氏的声音也带着点哭音:“嗯,都不用了,不用了!大王,你别急啊,还是让妾身来帮你整理下衣衫吧,这样怎么见人哪。” 接着,屋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之声。然后,韦氏的声音再次传来:“裹儿,裹儿,快起来!” “母亲,半夜三更的,人家好梦正酣,你又来打扰人家好梦了!”一个清脆娇柔的声音传来。 苏宸听见这声音,不由得心下一颤,心海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涟漪。不得不说,这声音实在是太好听了,清脆如黄莺轻啭,婉转如清泉缓流,让人感觉一种特别的魅惑之感,扑面而来,你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见一见这女孩子的模样。 与太平那种经过伪装之后,让人听得舒服的声音不同,这道声音显得极为自然。 而事实上,苏宸也知道,这个女孩子便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安乐公主,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警惕,提醒自己,莫要被这位号称比后来的杨玉环杨贵妃都毫不逊色的公主吸引过去。 反正,就苏宸从二十一世纪得来的讯息来看,几乎没有一个人对这位倾国倾城的公主抱有丝毫的好感。她骄横、奢侈、淫逸、跋扈、擅权、冷漠,最后甚至连最宠爱她的父亲,都被她生生毒死。 尤其是最后一条,弑父这一点苏宸也只是在未穿越前想过。 而且,苏宸现在也算是阅尽了美女的,自然不愿和这样一位公主扯上莫名其妙的关系。这种事情,关系到的绝不仅仅是他自己一个人,还有可能关系到他的家人甚至整个家族。 苏宸同时也有些奇怪,方才李显在那里又哭又笑的,声音那么大,这位未来的安乐公主怎么一直都没有醒来。 苏宸不知道的是,今晚这种情况,其实只是过去很多次的重复而已。几乎每一次,屋子外面有了一点风吹草动,甚至只是刮风下雨,李显都会上演一出方才那样的闹剧。从小对这种闹剧耳濡目染的李裹儿早已司空见惯,再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在内心里生出丝毫的波澜。这种声音,已经成为了她一种特殊的催眠曲。 正思忖间,屋内的灯火忽然亮了起来。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女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苏宸不敢细细打量,只看清了她穿的是一身青色的粗布裥衫,相貌倒是颇为清雅,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他知道,这肯定便是当年曾经登上皇后之位的韦氏了。她的真实年龄,其实比李显小四五岁的,如今也该在三十五岁左右的样子。很显然,常年的劳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了点。而一般来说,她这样出身的人,看起来都会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的。 “臣苏宸,叩见王妃!”苏宸拜了下去。他身后的两个,都惟他马首是瞻,立即跟着跪了下去。 第117章 李裹儿 “不知明公身居何职?这次上山来,有凭据吗?”韦氏淡淡地问道。 苏宸暗叫一声“厉害!”可以想见,这么多年以来,自己肯定是第一个来接李显他们的,想不到韦氏竟然丝毫也没有激动,既不暗示接受,也不拒绝,反而装聋作哑,很明显是要想要先摸清具体情形,再做决定。 苏宸道:“臣乃同文寺少卿兼山南东道采访使,这次前来接应殿下,有圣皇的亲笔御书为凭!”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来,交给韦氏。 韦氏用颤抖的手接过那封信,轻轻打开,看了一眼,忽然转身进了屋里,向蜷缩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的李显道:“大王,你来看看!” 夫妻两人把那封信凑到油灯底下,细细观看起来。那封信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字,他们却看了许久,一笔一划都细细地研究了起来。 恰在此时,苏宸的眼前一亮,一个美丽的声音缓缓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也许朦胧更能创造美丽,在并不十分明亮的月色之下,那蓦然出现的身影美丽得令人窒息,眸如春水、面若桃花,腰若细柳。那一身粗布的衣衫并不能掩饰她盖世的美丽,反而更为她增添了一种清新自然的韵味。 倏忽间,苏宸只感觉自己就要窒息了,脑中闪过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的样子才回过神来。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一个能在极少提及人物相貌的正史里留下“艳动天下”评价的女子,一个在后世被誉为“大唐第一美女”的女子,她的姿容自然非同小可。 虽然明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甚至还带着点羞怯神色的女子,便是后世被称为“悖逆庶人”,几乎所有能做的恶事都做尽了的安乐公主,苏宸还是忍不住心旌乱晃,眼神不由自主地扫在她的身上。 而苏宸身后的两个人,更是不济,嘴巴里早已“啧啧”地开始流口水,十足的猪头像。 “你们真的是奶奶派来接我们的吗?”就像幽谷之中,一只黄鹂鸟发出了清晨的第一声一般,这如梦似幻的声音把苏大、苏七二人拉回了现实之中。 苏宸暗暗心惊,提醒自己要离安乐公主远一点。这个少女那深邃的眸子,一看就像个无底的深潭一样,让人很容易陷进去。 苏宸现在红颜知己可谓不少了,他可不想这份名单中,再多出一位公主来。毕竟,大唐公主名声在外,可不像后来的大宋朝公主那么好对付。 况且,这位未来的安乐公主又是这些公主里面,最难以捉摸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好。万一她最终变得像历史上那样疯狂、淫逸,谁沾上她,岂不是倒霉得很?作为一个男人,谁也不喜欢戴绿帽子。 “回禀郡主,正是!”苏宸低下头,避开李裹儿饶有兴致的目光。同时,他也暗暗心惊,李裹儿看向自己的目光,太炙热了,他现在就能预感到,这绝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还会惹出祸事来。 略略一沉吟,苏宸便释然了一点。安乐公主李裹儿在这山上住了将近十五年,见过的男子应该是屈指可数,偶尔见到一个俊美一些的,自然要有兴趣一些。 “你怎么叫我郡主?我可不是郡主。我父亲母亲他们都叫我‘裹儿’,你要是不嫌弃,也这么叫我吧!”李裹儿用极其天真的语气说道。 苏宸心下一颤,暗忖道:“我怎么忘记了,她现在可没有爵位在身,郡主都不是。公主的话,还要等她老子登基之后再册封呢!”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听里面传来一个极为激动的吼叫:“不错,不错,这是母亲的字迹,每一笔,每一划,都和以往的书信一模一样。没错的,一定没错的,一定是母亲她老人家终于想起她可怜的儿子了,她派人来接我了!”听得这颤抖的声音,也暗暗为之恻然,一个曾经睥睨天下的皇帝,要受到什么样的磨难,才会对自由如此渴望! 李裹儿却皱皱眉头,回头向武显道:“父亲,你就不能安静一点吗?你看,都吓着我们的客人了!” 李显一愕,就不出声了,而旁边的韦氏居然也不训斥女儿,只是略带歉意地看了丈夫一眼,也算是替女儿道了个歉。 苏宸却是心下一动。历史上这位安乐公主最后变成那般模样,和这一双对她宠溺得过分的父母,有着莫大的关系。一般人家,以这样的语气和老爹说话,绝对是要换来一场严厉的训斥,甚至是一场暴揍。安乐公主却把他老子叱得噤若寒蝉了。如此一味的宠溺,换来的岂能有好结果? 苏宸觉得,安乐公主虽然如今已经将近十四岁。但由于比一般这个年纪的人经历的事情,看到的人物都要少很多很多,她的性格应该还处在白纸一般的阶段。别人若是在她这张白纸上染上红色,她就会走向纯洁善良,说不定还会胜过一般的女子。但若是别人往这张纸上染上黑色,她便会彻底走向黑暗,阴狠毒辣远在一般人想象范围之 因此,李显和韦氏的这种教育方法显然不对。 “门外是苏少卿吧,请进来说话!”正思忖间,韦氏的声音远远传来。苏宸一怔,忽觉一股力量拉着自己向前而去,低头看时,却见一脸笑靥的李裹儿正拉着自己的衣襟,把自己拖向屋内。 苏宸无可奈何,只能任由着她把自己拖进屋子里,然后还在她母亲面前请功:“母亲,你看哪,我帮你把人押送进来了!” “裹儿真乖,坐母亲这边来!”韦氏伸出了双臂。李裹儿倒也听话,便走过去坐在韦氏身边,顺便把她的小脑袋靠在韦氏的肩膀上,眼神却兀自锁定在苏宸身上。 李显轻轻咳嗽一声,道:“苏少卿,你远道而来,又夤夜上山,辛苦了,孤王在这里向你表示感谢。你就说说吧,圣皇是如何安排孤王进京之事的。” 苏宸应道:“启禀殿下——” “诶诶诶,等等,你可不要胡乱称呼,孤王如今只是庐陵王,这储君之位是万万不敢觊觎的,你还是称我为‘大王’好了,莫要僭越了!”李显连连摆手,神态无比的认真。 苏宸暗暗摇头。这位历史上最悲剧的皇帝,在后世的被人戏称为“六位帝皇丸”,因为他自己是皇帝,父亲是皇帝,弟弟是皇帝,儿子是皇帝,侄子是皇帝,更要命的是他妈也是皇帝。 现在有可能他侄子不是皇帝,但他妹妹,妹夫和外甥有可能是。 总之,家里三皇五帝的。 他的人生是如此的悲催,很大程度上因为他的性格是如此的悲催。怕老爹,怕老娘,怕老婆,怕女儿,怕兄弟,怕妹妹,反正他身边的人,他就没有一个是不怕的。这种人坐在皇位之上,位置又如何能稳固得起来呢!一个小小的称呼,他就怕成这样,也就可见一斑了。 “是,大王!”苏宸面上不动声色,说道:“这一次,陛下是想让大王秘密进京,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臣方才上山的时候,没有惊动守军,等下咱们下山的时候,也不能惊动他们!” “什么?!不经过他们,你也能上山?”李裹儿忽然眼前一亮,冲上前去,一把拉住苏宸的衣袖,问道。 “早知道不经过他们也能下山,就太好了,我在这山上都快要憋死了!”她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映出点点星星。 第118章 劝成 李显却是一惊:“那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苏宸如实回答。 李显吃了一惊,道:“那悬崖如此高峻,上来容易,如何下得去,孤王可不能冒这个险!”韦氏略略沉吟,也没有说话。倒是李裹儿一脸的兴奋:“你们居然能从那悬崖上上来?我可是经常去那边眺望,就希望能从那里下去哩,你们能上来,一定也可以下去吧!” 苏宸暗道,这小姑娘前面说的话没一句靠谱,这句倒是问得很及时。他笑道:“下去比上来自然是要容易得多,而且安全得多,我们有足够的设施还确保绝对的安全。毕竟,我们谁也不能拿大王还有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李显却兀自哆嗦:“不行,不行,那太危险了!” 韦氏想了一下,向李显道:“大王,我看苏少卿说的不错,他既然是奉旨来的,自然不会拿您的性命开玩笑,不如咱们就听他的安排吧!” 李显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不行,这太高,太危险了,万一……” 苏宸神色渐渐冷了下去,既然两个女人都愿意下山,作为父亲和丈夫的李显,就算为了男人的尊严,也该硬着头皮点头。可是,他居然还是摇头。对付这样的人物,唯一的办法,大概也只有用令他更加害怕的东西了。 苏宸沉声说道:“大王,臣劝你还是移驾的好!臣这次可不是一个人来的,臣个人对于大王的决定,是绝对拥护和赞成的。可是,臣不敢肯定随臣来的人会不会也和臣一样开明。臣很担心,大王若是不动身的话,他们会对大王不利!” 李显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期期艾艾地说道:“你,你这是威胁孤王吗?” 旁边的李裹儿却说道:“父亲,他哪里威胁你了,我觉得他说的很对啊。他的兄弟们知道父亲不愿下山,会失望的!”她的父母对她说话的时候,从来用的都是祥和、宠溺的语气。因此,她还不能理解威胁是怎么发出的。 韦氏的脸色阴晴不定,忽然,她轻轻一拍桌子,道:“好,就这么定了,咱们都从悬崖下去!” 李显一愕,不敢再多言。很显然,这一家子里面,韦氏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即使在外人面前,韦氏也能拥有着最后的拍板权。 李裹儿最是欣喜,连忙从韦氏的身上爬起来,拍着手笑道:“好啊,咱们现在就走吧!”走过去就要拉苏宸。 苏宸连忙闪了一下,道:“臣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说,就是那些随臣而来的人,大王也要有心理准备!” “哦,你说吧!”见到李显不言不动,韦氏便问道。 苏宸也不迟疑,便把“芦李会”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臣这次来房州,系微服,身边也没有带得力的人手。以臣自己的能力,自然不可能上山,因此也只能暂时和‘芦李会’虚与委蛇。” 李显简直又要哭出来了:“苏少卿你的意思是,咱们即使安全下山,还要落到这些反贼的手里?那不行,绝对不行!不说那些反贼手段残忍、卑鄙,就说他们是以孤王的名义聚在一起的,若是让母亲知道,她老人家定不会饶我,不会饶我的!不行,我宁可一辈子住在这山上,也不愿去面对母亲滔天的怒火,她老人家说不定会把我给生撕了!” 他不住地摇头、摆手,显得无比的激动。 李裹儿走上去,轻轻地拍打着她父亲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一样。她显然不懂她父亲所说的是什么,但能明白父亲的恐惧。 李裹儿这个动作,让苏宸对她大为改观。不管她出山之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至少现在还知道关心和安慰她的父亲。还是那句话,若是好好引导她,未必会走上歧途。 苏宸自己当然不敢也没有想过去引导她,他打算以后找个机会向武显进个言,也许武显就不会像历史上那样一味宠溺自己的女儿,最后把自己的性命都宠溺进去了。 “大王,咱们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咱们必须下山。再者,这股‘反贼’的出现,对于大王来说,固然是一个威胁,也不啻一个良机啊——” “不错!”韦氏忽然接过话头,道:“若是咱们能告发并且协助母亲剿灭这些反贼。这些反贼不但不会成为我们回京之后的污点,反而能为我们带来母亲的信任!” 苏宸点点头,道:“王妃英明!”他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韦氏也许在历史上声名狼藉,她的刚毅和聪明却是毋庸置疑的。像李显这样的庸人听说自己要落入虎口,立即战栗,而她却能想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倒也免掉了苏宸的一番唇舌。 李显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见韦氏神掌在案上一拍,李显顿时发不出声来。 苏宸看到这也明白了,原来韦氏一旦行使了拍板权,李显就连发表意见的机会都没有了。看来,他这丈夫当得倒是真有些窝囊。 见到时机已经成熟,苏宸便向李显说道:“大王,既然决心已下,就请移驾吧!” 李显略一迟疑,却被李裹儿的小手抓住胳膊,就向外边拖去:“父亲,别磨磨蹭蹭的了,走吧!” 苏宸真想抱住这位大美人萝莉亲一口。若不是有她在场,以李显的性子,必然又是一番蘑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山。万一熬到天明时分,事情可就难办了! 这一次,几个人由苏大开路,苏宸断后,不多时,大家就来到了那悬崖边上。 苏宸伸手从下面吊上来三个篮子,向李显道:“大王。为了你们的绝对安全,臣是这样考虑的,臣等将你们捆缚在这篮子上,然后从山上缓缓吊下去。这是绝对安全的,而且,山下我们还安排了很好的应急措施,必是万无——” “不行,不行!”李显连连后退,道:“这太不安全了,万一篮子坏了怎么办?人被缚在篮子上面,不能闪避,万一在悬崖上擦碰到,怎么办?” 苏宸对这个出口闭口都只会说“不行”的男人实在是厌烦透了。作为一个男人,怎么能轻易说出这两个字,居然还将之变成口头禅呢?可是,这哥们是老大,苏宸真有点无可奈何,他把求助的目光转向了韦氏。 这一次,韦氏却没有斥责李显,略略沉吟一下,道:“苏少卿,我绝对大王的顾虑,也不是全无道理。篮子毕竟是没有生命的物事,不知道如何保护里面的人,中途会不会有意外,谁都无法说清!” 苏宸苦笑。其实,从篮子上吊下去,里面的人要说毫发无损,也的确是不可能。毕竟,这山崖是凹凸不平的,不是一根光滑的柱子。可是,除此之外,苏宸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 就在此时,李裹儿轻巧地走过来,向苏宸问道:“我问你,你们把我们吊下去之后,自己打算怎么下去?” 苏宸想也不想,应道:“自然是用绳子缚住我们自己的身子,然后爬下去。” “那,是你们下山的方法安全,还是我们这种办法安全?” 苏宸为之语塞。要说安全,当然是利用这爬山工具自己爬下去更安全。毕竟,上面系了绳子之后,安全是很有保障的,再不济也不至于一下子落在实地之上。可是,这三位金枝玉叶的身子,总不可能自己爬下山去吧! “你不回答,就是说你们的办法更安全了!”李裹儿凑过去,对着苏宸的脸说道。 “现在,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大家一样安全!”她忽然抬起头来,高声宣布。 第119章 坦率 “什么办法?”众人几乎是齐声地问道。 李显夫妇这么问,很显然是出于对女儿的宠溺,满足一下女儿的自尊心而已。苏宸对李裹儿不抱什么希望,却也莫名好奇她的想法能天马行空到什么程度。而苏大和苏七则是被李裹儿的形容所慑,完全是出于本能发问。 “一起跳下去啊!”李裹儿笑嘻嘻地说道。 众人尽皆无语,包括李裹儿那一双早已准备了夸奖词汇的父母。在外人面前,他们也不好意思夸奖这样一个荒谬的主意,他们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虚伪。 “哈哈,骗你们的,我可没那么傻!”见到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李裹儿忽然大笑起来,道:“其实,很简单,只要把我们三个人绑在你们三个的背上,一起爬下去,不就是了!” “这怎么行?”李显再次捡起了自己的口头禅,唯一不同的是改用了反问体。 “怎么不行?”李裹儿也毫不示弱地反问。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韦氏的身上。大家都早已看出来了,她是唯一具有绝对话语权的。 “我觉得,裹儿这个办法不错,比用篮子更加安全一些,就是累着苏少卿你们三个人了!”韦氏表态。 苏宸连忙也跟着表态:“王妃莫要这样说,这都是我们为人臣子的应该做的。” 一语方了,他立即抓住机会开始布置:“那这样吧,我亲自来背庐陵王,苏大背王妃,苏七背郡主!” 他之所以这样匆匆决定,是因为不想背李裹儿。他发现,这位“大唐第一美人”不仅艳光四射,而且如今的性格也是十分讨喜的,因为还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太天真了。这种性格,对于整日里游弋于阴谋诡计、尔虞我诈之中的苏宸来说,就像一泓带着甜味的清泉一样,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这太危险了。苏宸觉得自己必须要早早远离这个磁石一般的女子,免得陷入其间不能自拔,最后害人害己。 苏七简直幸福得要晕过去了,想一想这样一位比画上的美人儿还要美丽很多的女子,居然要靠自己背着下山,这种感觉,真是太自豪,太激动了。 李显夫妇既然已经接受了这样下山的办法,对于苏宸的安排自然没有异议。谁背谁,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是能够下山就好。 而就在此时,李裹儿不干了:“不行,这个安排不好!” 苏宸心下一沉。他看见李裹儿说这话的时候,一直面朝着自己,她的意图很明显了。这让苏宸有种罕有的慌张。 韦氏连忙说道:“裹儿,你不要胡闹了,咱们还是下山要紧!” “我不是胡闹!”李裹儿嘟起了可爱的小嘴,泫然欲泣,神态要多惹人怜爱有多惹人怜爱。尽管苏宸已经尽量忍着了,还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种冲动,他真的很想告诉李裹儿:“既然这样,就由我来背你下去吧!” 但话到嘴边,苏宸想到了上官婉儿,想起了太平公主,想起了王知微,还有其他还几名红粉知己。他知道,自己一旦和眼前这位姝丽的女子搭上,也许前途无量,但和这些女子之间,恐怕就再也不能有交集了。这让他顿时清醒了很多,将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韦氏尽管极为宠爱李裹儿,此时也不由生出了几分不悦,道:“那你说说为什么!“ 李裹儿指着苏七道:“他太丑了!”又指着苏宸道:“我要他背!” 苏七简直有一种要吐血的冲动。他虽然绝不是什么美男子,但也算是有几分形象的,和那个“丑”字,并不怎么亲近,更不要说“太丑”了。被李裹儿这样的美人以这种理由拒绝,他真的很想采取李裹儿的第一个方法,直接跳下去。 韦氏也有些尴尬,但显然不怎么舍得斥责自己的女儿,遂向苏宸道:“苏少卿,不如你和你这位兄弟调换一下吧,你来背裹儿,让你这位兄弟来背大王吧!” 苏宸已经想不出任何理由来拒绝,只能轻轻点头答应。旁边的李裹儿立即“耶”的一声欢叫起来,身子往上一蹦,姿态极为优美。这个女孩子,到现在还没有学会一件很基本的事情: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许,过去将近十五年的时间里,她根本没有试着去控制过自己的情绪。 事情既然已经决定了下来,大家就开始了行动。 苏宸等人带上来了三根很长很粗的麻绳。他们将麻神系在悬崖上面的一块巨石之上,在上面绑了又绑,试了又试之后,大家一致认定万无一失了之后,才开始把麻绳的另外一端绑到自己的身上。 苏宸蹲下身子,李裹儿立即毫不客气地跳上去勾住苏宸的脖子。苏宸心下一颤,立即感觉自己的身子,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一腔热血从脚底下直朝着脑门升了上来,他的面颊顿时变得火辣辣的。 一言不发地用麻绳在两个人的身上环了一圈,苏宸道:“郡主,你注意了,这麻绳会系得很紧,若是太难受的话,你就说一声!” “没事的!”李裹儿忽然一把将苏宸抱紧。 感受手一个软软的身子正挤压自己的身子,苏宸心下又是一阵悸动。 连续地在心里念了几个“色即是空”,又将上官婉儿、太平公主等人的形象从心底抬起来对抗了许久,苏宸才渐渐驱散了这可怕的心魔。而这时候,他也终于绑好了绳子,试了几次之后,感觉万无一失,才端起登山用具,缓缓地下了悬崖,向山下爬去。 其他的两组也在差不多时候开始向下爬。一行三对人,几乎保持一个齐头并进的态势。 由于下山比上山轻松不少,又由于这次最重要的人物——庐陵王实在是太紧张了,大家不得不通过一些闲聊来帮他驱赶紧张的心情。 这时候的苏宸之不敢表现。他知道,凭着自己以前看过的笑话,随便拿出两个来,绝对能逗得众人前俯后仰。不过,现在明显不是时机,要是逗得他们真的笑得忘形跌下去,苏宸真不敢去想象其中后果。 就当众人开始沉默下去,认真赶路的时候,一直默默不语的李裹儿忽然说话了,她在苏宸的耳边问道:“我父亲母亲他们都说我很漂亮,你觉得我怎么样?” 这话声音不大,但由于大家几乎是在一个水平线上,在场的其他四个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苏宸大为尴尬,但也不能不回答,只好苦笑道:“大王和王妃所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喜欢我吗?”李裹儿好像也不知道何谓女儿家的矜持,继续追问。 苏宸简直要哭了,他明显感觉到左右两边李显和韦氏的目光,都十分怪异地向这边传来。他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嗯就是喜欢的意思,对吧?我也很喜欢你呢,要不,从此以后,咱们两个都不分开,好不好,就像父亲和母亲那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 苏宸手上一抖,差点跌了下去,他的手上顿时溢出了不少的冷汗。 “裹儿,你休得胡言!”一旁的韦氏终于看不过去了,第一次严厉地训斥自己的女儿。 李裹儿显得很委屈,或许她在过去长达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内,都没有被父母以这样的语气斥责过。她不满地说道:“我说的是实话,有什么错了!” 或许是为了赌气,她居然艰难地侧过身子,在苏宸的面颊上亲了两下,道:“你不是说过吗?两个人只要互相喜欢,就能在一起,就像你和父亲一样!” 韦氏顿时无语。大概这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了这些年自己夫妻二人对女儿的教育,实在是太失败了,也不知道这样一个女儿,到了外面那布满荆棘的世界,尤其是到了步步都是陷阱,处处都是危机的皇宫里面,真不知如何生存了。 苏宸被这绝世美人吻了两下,心猿意马,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两次,自己必然无法抓牢绳子,掉下去恐怕会成为必然的结果。当下,他停下身子,向李裹儿道:“郡主,调侃我可以,千万不要调戏我!” “什么调戏啊!”李裹儿轻咬银牙,不满地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我也说一句真话!”苏宸很认真地说道:“其实,这世上的人是很多的,不像这山顶。下了山,郡主就能看见千千万万的人,其中有善有恶,有妍有媸。当你和这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接触完了之后,发现依旧对某个人念念不忘,那才会是你真正喜欢的。至于我,很遗憾地告诉郡主,我已经有了心爱的女子,她也都像我爱她一样爱我。” 李裹儿若无其事地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不过,你有其他女人我不介意啊,把他们都抛弃掉,和我好就是了!” 苏宸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李裹儿这话,明显地暴露了她完全以自我为主的思维方式。她根本没有想过,别人的感情有多么的深厚,别人的分离有多么的痛苦。她认为别人为了她牺牲,都是理所当然的,她没有觉得这有一丁点的不妥。 呵…和他的作风如出一辙啊! 第120章 虚与伪蛇 韦氏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她的眼珠子一转,生生把斥责女儿的话咽了回去,把目光投向了正在上面缓缓向前爬行的苏宸。在这一刻,她蓦然想起了刚见面的时候,苏宸的那句“殿下”,她很想知道,接下来,苏宸会如何应对自己的女儿。 “郡主此言差矣!”略略在微风中歇息了一下,苏宸说道:“一个今天能为了你抛弃别人的男子,他日也有可能为了别人抛弃你。所以,臣劝郡主下山之后,要瞪大眼睛看清楚了。为你做得最多,说得最多的,未必是你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当然,你第一个遇见,并有一点好感的那一个也未必是,因为你后来有可能还会遇见更好的!” 韦氏若有所思,转过头去。 李裹儿何曾听过这些道理,一时无法反驳,便有些恼羞成怒,忽然伸出玉手在苏宸的手臂上拧了一下。 苏宸故意夸张地大叫一声:“哎哟!”他心底的的确确是十分恚懑的。如果说前面那一系列幼稚的求爱,是因为无知的话,她对于自己的性命安全不至于无知。她不会蠢得连一旦脱手,就有可能丢命的道理都不懂。她只是太过率性妄为了,根本没有理会过这些。她对别人的想法固然不会去考虑,一旦不高兴起来,自己的性命也一样不管不顾。这样的人,实在是有些可怕。 听得这个声音,苏宸左右两对正在向下攀岩的组合都立即停了下来。旋即,武,李显大声呵斥道:“裹儿,你再胡闹,我可打你了!”从动身向下到现在为止,一直战战兢兢,一言都不敢发的李显这一次却是出离愤怒。这个女儿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可不希望在自己的未来出现曙光的那一刻,失去这个女儿。 李裹儿有些委屈,把头转向韦氏,似乎想从她那里找到一点安慰。韦氏却冷冷地说道:“裹儿,你父亲说的不错,你可不准再胡闹了,否则我也饶不了你!”她的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想李裹儿一辈子受到的斥责也没有今天一天多,尤其这一次,还是父母齐声斥责,更是前所未有之事,当时她就不言声了。 苏宸感觉背上的人老实了一些,暗喜,心道总算可以略略安静地爬一段了,希望背上这位姑奶奶不要再随意发难。他小心翼翼地向下爬了一阵,背上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声响,他也是大喜,知道李裹儿对自己的父母还是有那么一丁点敬畏的,也只有他们联合起来,才能管得下她。 而就在此时,苏宸忽然感觉脖子上一热,似乎是什么热腾腾的液体滴在其上。 苏宸轻轻回过头去,用微不可查的声音问道:“你怎么了?”此时的张易之,已经被苏大和苏七甩开了一段距离,他这个问话的声音,其他人是听不见的。 李裹儿又伸出手来,抓在苏宸的手臂上,正要拧下去,但略略一迟疑,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要你管,要你管!”带着哭音,李裹儿轻轻地发泄着。不过,她的声音也很低,只有苏宸能听见。 苏宸轻轻叹一口气,道:“郡主,你或许有很多道理都不明白,那些都可以以后慢慢去体会。但有一个道理,你必须现在就明白:对于厉言相向的,很多都是对你好的。反而是那些和颜相向,甚至甜言蜜语的,经常包藏祸心。” “哼!要你来说教,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带着呜咽,李裹儿轻轻地说道。声音略略颤抖。 苏宸没有再多言,继续向下爬去。而这一路上,李裹儿再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把眼泪滴在他的脖子之上。 这样安静下来之后,爬山的效率顿时高了不少,又过了一阵子,三对人终于缓缓地落在实地之上。尽管,这里离看守的军队只有短短的数里之遥,下面守着的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阵抑制的欢呼。 “芦李会”的人未必对李显有多么的忠心,他们毕竟尊李显为他们的主子,李显的出现,让他们对“芦李会”的未来,有了更大的信心,他们仿佛都看见了自己美好的未来。 将李显一家三口从苏宸等人的背上卸下来之后,不出意料的,这三个人又引来了一阵骚动。李显的身份非同小可,一般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看见,现在他就活生生地站在大家的面前,这让大家无法保持平静。 而李裹儿是那样的国色天香,这笼罩四周的黑暗,似乎都无法将亮彩从她的身上驱赶掉,反而更为她增加了一份神秘的光辉。她往那里一站,就算是最不好女色的,也不由为之色授魂与,难以抑制心猿意马。 只是,这两个人都预先知道,眼前的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善类,他们是货真价实的反贼,他们不由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地藏身到了韦氏的身后。 而他们的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又让大家对这位此时还远远谈不上着名的王妃,也产生了好奇之心。而韦氏态度从容,面带微笑,丝毫没有怯场的迹象。 “大王一家终于脱出樊笼,可喜可贺,小人们在据此不远的庙里,备下了酒宴,一则是为了对大王的脱身表示庆贺,二则是为兄弟们庆功,还望大王赏光!”那领头的青年笑道。 或许是因为事先知道这些人是反贼的缘故,李显和李裹儿父女对他们明显有些戒备,二人不由自主地向苏宸靠近,跟在他身边走。而韦氏则显得颇为从容,和那个年轻的头目走在一起,不时还出言询问外间的事情。 韦氏这一家子被囚禁在这山上,有十五个年头了,当初那个呱呱坠地,还只会哭泣的女儿都成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外间的变化自然也会很大。但他们很少能得到外间的信息,此时的韦氏,显示出了强烈的求知欲。 而那年轻人也十分客气,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上至国计民生,下到市井轶闻,凡事他知道的,都是娓娓道来,又风趣,又有味道,听得韦氏都有些入神。 苏宸也算是明白了,“芦李会”今天为何会派这样一个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威望的人来,原来他也有一技之长啊——巧舌如簧。的确,用这样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来讨好刚刚脱出樊笼,还惊魂未定的李显一家,真是太合适了。 一群人籍着月光缓缓前行,不一会来到一处破庙前。苏宸一看,顿时有些傻眼:这不是昨天到今天傍晚呆了很久的那个破庙吗?真是巧,“芦李会”的人也选择在这里为李显一家人接风。不过,说实在的,要是让苏宸来选,似乎也只能选择这里,因为房州城附近,还真没有什么栖身之所。 一群人走进破庙,却见里面早已生气了篝火,将整个大殿照耀得恍若白昼。几个篝火的旁边,依次摆着一些碗筷,在摇曳的火光照射之下,亮闪闪的,像一个个玉盘一样。 年轻领头人笑着向众人道:“诸位都请里面坐下来歇息一会,已经有兄弟在后面烧肉、温酒了,要不了多一会,这庆功宴就要开始。今天晚上,大家都是我‘芦李会’的大功臣,我希望大家能不醉不归!” “喔!不醉不归!”众人纷纷高声喊叫着。 苏宸觉得有些不妥。在这种地方庆功,还要不醉不归?这不是开玩笑吗?要是关键时刻官兵冲过来,大家岂不是都要成为瓮中之鳖?要是大家真的喝醉了,那官兵都不用冲锋了,直接走过来将大家绑走便了。 但就在此时,苏宸心下一动,脑海里蓦然掠过一个主意。当下,他轻轻拉了一把身边的苏七,做了一个手势。 苏七一看之下顿时会意。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肚子,然后又拉了苏大一把,嘴里痛苦地哼道:“哎呦,肚子疼!” 苏七可是今天晚上的大功臣,在“芦李会”这个不良青少年组成的组织里面,立功的人往往是不受欢迎的,大家见到苏七叫疼,非但没有一个上前慰问,一个个的反而是笑吟吟地看着苏七,幸灾乐祸之态根本不稍加掩饰。 有一些更过分的则直接出言讽刺:“矮油,我们的大功臣是不是吃坏了肚子了?” “我看不像,应该是昨晚上在相好肚皮上操劳过度所致!” “胡说,我们的大功臣哪有你们说的如此猥琐!我看他是打了一晚上的五打一群架,才闹成这样的。” “……”一个个阴阳怪气,极尽讥讽之能事。 李显一家人显得颇为尴尬,尤其是李显。他身在皇家,从小一言一行都有一定之规,他本人性子又软弱,根本不敢越过那圭臬一步。像这些人的这种污言秽语,他完全是第一次听见,一听之下,他在大开眼界之余,脸上也是涨得通红,显得极为不适应。 韦氏方才态度极为从容,这时候也是面红耳赤。倒是她身边的李裹儿最为淡定,求知欲极强的她将她那诱人之极的小嘴凑到韦氏身边,孜孜不倦地问道:“母亲,什么是五打一群架啊?” 韦氏脸色更红了,啐了一口,道:“不要问了!” 李裹儿不满地说道:“你不告诉我,我问他去!”起身就要往苏宸这边行来。韦氏吓了一跳,连忙伸手,一把抓住女儿,道:“好好,我告诉你。五打一群架,顾名思义,就是五个人和一个人打架,他们是在嘲笑那个人昨晚一直以一敌五,打了一夜的架,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哦,原来如此!”李裹儿颇为赞许地望了苏七一眼,道:“这么说来,这人还是很厉害的,五打一群架还能打一晚上,要是我——” 韦氏的脸色都绿了,一把捂住女儿那张大放厥词的嘴巴,道:“休要胡言,你是金枝玉叶,怎么能拿这个做比喻?” 那领头男子见到情况有些失控,又看见李显一家如此尴尬,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叱道:“你们都给我住口!没看见大王、王妃他们都在吗?谁再胡乱嘶叫,我把他嘴巴给缝起来!” 众人顿时噤声。他们既然加入了“芦李会”,自然都希望给李显一家子留个好印象。方才出言最是辛辣的几个,都不由有些后悔。为了一时的意气发泄,把自己的良好前程给断送了,那可是十足的得不偿失。 领头男子来到苏七的身边,轻声问道:“这位兄弟,你是怎么了?” 苏七颤声说道:“肚子疼,似乎是方才被凉风吹到,拉肚子了!” 又有几个人顿时发出哄笑,他们才笑到一半,忽然又想起了李显一家人在场,连忙生生地止住了笑声。 领头男子略略皱了皱眉头,道:“那你去后边林子里方便一下吧!” 苏七点点头,按着肚子艰难地去了。众人看着他那滑稽的样子,又想笑,又不敢笑,神情都是无比的精彩。 苏七一走,整个庙里面都安静了下来。被领头人一番训斥,这些还做着飞黄腾达美梦的年轻人都再一次意识到,边上那小小的篝火边上坐着的几个,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身份非同小可,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冒犯到他们。 而李显夫妇虽然挨过了刚才那份尴尬,此时也还是有些赧颜,自然更不会说话。倒是李裹儿一脸的莫名其妙,一忽儿看看父亲,一忽儿看看母亲,一忽儿又往背对着她的苏宸那边望望,发现大家都是一样的沉寂,那张可爱的小嘴顿时撅了起来。 又过了一阵子,苏七终于回来。和出去的时候那痛苦的样子相比,此时的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甫一进门,便满脸堆笑地向着众人拱手:“多谢大家关心了,好了,好了,没事了!” 大多数人都转过头去,他们更愿意看见的,是苏七痛苦难受的样子,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苏宸一眼看见那领头男子似乎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由得会心一笑。看起来,他心里也是极为害怕苏七会跑去告密的,但苏七毕竟是今晚的功臣,上个厕所,他总不好让人跟着。现在苏七回来,他终于是放下了一件心事。 苏宸不由暗暗好笑,暗忖道:“你要是知道苏七方才出去做什么了,恐怕就不是这个神情了!” 正思忖间,苏七走了过来,坐在张易之身边,顺便对他做了一个“v”的手势。这个手势是苏宸的“独创”的,别人就算看见了,也不知道含义。 第121章 图穷匕见 领头男子开始侑酒,一群年轻人都是血气方刚,眼前摆着好吃好喝的,自然也不会客气,一个个拿出平时罕有的豪气,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苏宸见了,连忙笑道:“郡主,我劝你还是不要喝酒的好,听说女儿家喝醉了酒,会失去女人味的!” “真的吗?”李裹儿的眼中闪过失望之色,略略沉吟,终于还是点点头,道:“那听你的,今天就不喝了!” 韦氏见了,脸上出现了浓烈忧虑之色。 苏宸和苏大苏七两人此时却有些痛苦了。因着先前这些酒肉被苏七偷偷下过苏宸精心调配的毒的缘故,他们自然不能吃喝,只好也装着海吃海喝的样子,实则是什么也没吃。那看似倒进嘴里的酒,都被倒到了地上。 苏宸虽然不是好酒之人,可是大家喝得这么热火朝天,他却滴酒都不能沾,这感觉实在是太折磨人了。他的心下不由对李裹儿生出了一丝歉意。早知道,就让想点办法,下那种只会毒死男人,毒不死女人的药就好了。当然,现实中恐怕也不存在这种药。 苏宸略带歉意地向李裹儿望去,却看见李裹儿也正穿过坐在外面的母亲韦氏,向这边望来。看见苏宸,她立即好不吝啬地给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直把那些正在向这边偷看、有色心又没有色胆的男人的魂立即勾去了一半。 苏宸吃了一惊,不敢多看,假装若无其事地装过头去。小娘子长得实在是太美了,他这样见惯了美女的,见了她摇曳的篝火之后那如花的容颜,也不由得心下一阵乱跳。 一直盯着李裹儿的领头男子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 不对!这心跳声怎么会这么重,就仿佛是—— 领头男子无意间回头一看,却见对面的一个男子猛然喷出一口血来,一张本来还有几分英俊的面庞瞬间痉挛下来,变得无比的狰狞,他挣扎着想起身,身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领头男子的目光再往边上一扫,又看见一个人倒下,模样和方才那人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领头男子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明白,原来,这酒肉里面有毒!可惜,现在说这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领头男子连忙拉了两个没吃肉喝酒的手下一把。同时,他自己也蓦然丢下手中的碗,故意哼了一声,摆出一幅痛苦的神色,缓缓地向前倒去,终于倒在地上。而他旁边的手下是有样学样,一个个“死”得都是像模像样,令人难以看出真假。 李裹儿一直坐在那里,和父母一起享用着“芦李会”的人专门为他们一家子准备的,加了一些特殊调料的烤肉。在山上的时候,虽然逢年过节,地方官府也会时不时地送上一点肉食,但味道都没有今天的好。而且,平日里,她不可能敞开大吃,今天却能无所顾忌。 一时间,她吃得大快朵颐,舒爽之极。可是,就是如此,她的目光总不忘时不时地向苏宸那边偷偷地瞄上两眼。看见那个态度上带着点距离感的男人高兴的样子,她的心情也会感觉舒畅不少。 就在此时,李裹儿的眼睛睁得老大,正在咀嚼着美食的小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就在她的眼前,之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一个年轻人,轰然倒地。 李裹儿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傻傻地问了一声她身边的母亲,道:“他怎么了?喝醉了?原来这就是喝醉了吗?怪不得他不让我喝酒呢!” 李显和韦氏是从宫廷斗争中走出来的,那多年以前曾经多次在他们面前上演的惨剧,今天终于再一次发生。饶是以韦氏的镇定,都不由战栗,而李显则干脆吓傻了,一动也不敢动。 听见李裹儿的话,韦氏忽然一把抓住女儿,道:“别过去,别问!” 李裹儿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事,却并不蠢笨,见了母亲的样子,顿时猜出了一点端倪,抬眼看去,看见前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吐血倒地,神情无一不是痛苦无比,她顿时醒悟过来,忽然轻轻地呢喃一声:“他——死了?!” 韦氏不敢应答,只好用更大的力气抓住女儿。 就在此时,李显一家的身前忽然多出两个人影来,其中一人张开双臂,护住李显一家,顺便挡住他们的视线。 李裹儿认出那张开双臂的,正是苏七,而他身前的人则是苏大。 苏宸向苏大问道:“怎么样?你们的马车备好了吗?这次北上路途遥遥,可不是说着玩的!” 苏大轻声说道:“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正停在前面。” “好。”苏宸说着,向苏大使了个眼色。 苏大左手比了个手势表示明白,右手掏出了一把匕首。 苏宸同样掏出一把匕首,就近割破了旁边一具尸体的喉咙。 苏大也有样学样。 …… 终于,到了那领头男子的旁边,领头男子身上冒着冷汗,突然,他听见“噗嗤”的一声,苏宸捅死了领头男子左边的手下。 苏宸刚捅死人,转身就走,打算剩下的交给苏大。 刚走几步,苏宸看到苏七蓦然顿住,他的眼睛在这一刻猛然睁大,而他身边的李显一家也露出几乎一样的震惊之色。 苏宸顿觉有异,下意识地身子一闪。恰在此时,破空声起,一把锋利的匕首从流星一般在半空中划过,猛然刺向了他的后背。 苏宸痛苦地暴喝一声,身子一骨碌向前,终究还是躲过了最致命的一击。匕首掉落在地。 领头男子心头暗叹。本来,这一下足可令苏宸命丧黄泉,他随身携带的这把匕首锋利之极,可以说得上削铁如泥,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苏宸一下,饶是他功夫超群,也难逃一死。可惜,李显一家三口的表情,出卖了他的努力。 领头男子并不气馁,他相信,就凭方才那一下并不致命的攻击,也能够让对方受重伤,只要最终能把他留下来,是不是一击致命,就不重要。 领头男子右边的手下也猛地跳起来,和苏大扭打在一起。 但苏宸的武功果然非同小可,尽管一开始就被领头男子偷袭得手,受了重创,身手已经不是那么灵便了,赤手空拳竟然还不落下风。 领头男子暗暗吃惊。要知道,他还占据着手上兵刃的优势,对方对他手中的匕首十分的忌惮,面对他的攻击,只敢闪避,无法还击。饶是如此,对方在密如骤雨的攻击之下,竟还是游刃有余。可以想象一下,方才那一下如果没有伤到他的话,后果该是如何严重。 苏宸狼腰一扭,躲过了领头男子这犀利的攻击,手掌的去势不变,依旧是如狠狠地向领头男子抓去。领头男子吃了一惊,手上的兵器不及收回,右手的手腕被他双指点中,一种无力感顿时蔓延了他整个手臂。 领头男子手中的利刃也就此抓在了苏宸手上。 领头男子吃了一惊,不由得愣了愣神。而就在此时,苏宸手掌一抖,将手中的匕首抛飞出去,一下子刺进了“领头男子”的胸膛! 领头男子缓缓地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无尽的苦笑。 苏大那边也仗着匕首造成的威慑,斩杀了领头男子的手下。 苏宸身着软甲,刚才的所谓受伤只为了降低领头男子的警觉。 而苏大则受了一点小伤,虽然没有大碍,伤处还是有些疼痛。 李裹儿缓缓地走了过来,向苏宸问道:“你没事吧?” 苏宸笑道:“除了被吓得有点傻,其他的事倒是没有。” 李裹儿嫣然一笑,道:“我看你刚才厉害得很哪,哪里被吓傻了!” 苏宸正要说话,却听那边韦氏的声音远远传来:“苏少卿,现在咱们也该怎么办?” 苏宸转头向韦氏道:“启禀王妃,下臣以为,咱们今晚,哦,也该是今天早上,必须离开房州!”说着,他站起身来,来到韦氏的面前。 韦氏点了点头,显然她心中也是这样想的:“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呢?” 苏宸道:“臣还有一点很要紧的私事,必须要去做。大王和王妃若是等得,可以在这里稍候,臣去去就来。若是大王等不得,也可以先行上路。一切都听大王和王妃定夺!” 在李显家中,遇上重要事情能够定夺的,只有韦氏了。 听了苏宸的话,韦氏看也不看李显一眼,道:“那么,我想问一下,苏少卿办这个私事,到底要多长时间呢?” 第122章 离开房州 苏宸略略沉吟,道:“少则半个时辰,多则有可能是一两个时辰,臣也说不好!” 韦氏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这个细节还是被苏宸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过他假作未见。毕竟,要是双方易地而处,苏宸也难免要皱眉。毕竟,从天色来看,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就要天亮了。而这破庙里这么多尸体,一旦有人经过,必定会发现,藏是藏不住的。 换句话说,在这里等着苏宸回来,就是一种冒险。可是,苏宸毕竟是此行的主要策划人,若是他不在场,大家走得也必定会没有安全感。 “那么,苏少卿对于我们此次的路线,是如何安排的?”韦氏问道。 道:“臣原先的打算,是先行向东,从上庸转入金州,然后北上,从旬阳入封阳,然后径直北上,到达神都。这条路大多是官道,而且便捷,大家一路行来,可以少受一点旅途的劳顿之苦。” 顿了顿,苏宸又道:“不过,‘芦李会’这些反贼出现之后,臣改变了主意。因为臣不知道这些反贼到底实力如何,在房州到底有没有其他的势力为他们服务。所以,咱们必须要尽快离开房州。臣打算直接直接北上,穿过武当山,进入均州,然后渡过汉水,径直北上,从武关转神都府。这条路线有山有水,漫长而艰辛,不过,可以在房州衙门以及看守大王的大军追上来之前,进入均州地界。到时候,房州的衙门也只能是干瞪眼,无法继续追击大王了!” 韦氏点点头。事实上,她对于天下的地理、路途并不是特别熟悉,但她可以从语气以及苏宸言语的内容里,判断出苏宸言中之意。 “苏少卿顾虑得很对,咱们确实应该尽快离开房州地界才是。我和大王这些年以来,吃苦不少,倒也不怕再多吃一点苦,只要能平安回到神都,我们不怕吃苦!”韦氏表态,语气十分坚定。苏宸从她的眼神里看见了决心,点了点头。 “至于你的私事——” “母亲,我看咱们不如先等一下苏郎吧,他回来以后,大家一起走,岂不是热闹。而且,苏郎如果不在,女儿会觉得有些不安哩!”李裹儿连忙拉着她母亲的衣襟说道。 韦氏被缠不过,遂向苏宸道:“既然如此,苏少卿快去快回吧,我等暂先在这里等着,若是你半个时辰之内不回来,便先行一步,你随后赶上来便是!” 李裹儿还要说话,却被韦氏瞪了一眼,便有点委屈地嘟起可爱的小嘴,不再言声。 苏宸却爽快地点了点头,又向韦氏道:“臣之前已经让苏大准备好了一辆马车,专等着大王和王妃。现在就请大王和王妃以及郡主随我去看看吧!你们一夜劳累,也辛苦了,若是可以的话,就在马车上歇息一阵吧!” 这个主意得到了李显一家三口的一致赞同。若是有一辆马车供他们休息的话,他们当然很高兴。他们半夜三更的被吵醒,本就有些睡眠不足,加上方才又着实受了一番惊吓,如今惊魂稍定,倦意顿生,若不是情态紧急,他们早就趴在地上开始睡觉了。 一群人来到破庙的门外,果然看见那里早已停了一辆颇为轩敞的马车。车子已经套好,马儿却被系在一棵树上。总而言之,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李裹儿当先爬上马车,甫一钻进车厢内,顿时发生一阵完全没有美女风度的欢呼。原来,这马车之内,座位都是重荫的,车厢的四壁,都贴上了软软的皮毛,一眼看上去,就是为了方便人打瞌睡用的。即使你头撞在车厢上,也绝没有头破血流之虞。 韦氏在外面低声地骂了女儿一句,来不及说第二句,就被旁边的李显亲自动手,扶了上去。随即,李显自己也爬了上去。一家子这些年以来,居住环境自然不好,这个马车的豪华程度,比起当年李显的车驾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却足以让他们找到昔日完全不可能有的幸福和满足。 苏宸见到这样一个皆大欢喜的场面,也颇为欣喜,轻吹一个口哨,但听得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传来,吓得众人顿时变了颜色。 不一会,一批神骏的高头大马冲破层层夜幕,如一缕青烟一般,来到了苏宸的身前,蓦然停了下来。 苏宸伸手轻轻摸着“烟柳骢”的头。 “烟柳骢”也极通人性,似乎明白了主人这轻轻抚摸背后隐藏着的安抚之意,低下头来,在张易之的头上蹭了两下。 “好啊,好马!”就在此时,一阵拍手声传来。苏宸没有回头,他对这匹“烟柳骢”是极为有信心的,莫说李裹儿这个什么世面都没有见过的人,就算是以相马为生的人看见,都难免要这样叫好。 苏宸翻身上马,向众人道一声:“暂别了!”一拉缰绳,马儿放开四蹄,飞也似地去了。 李裹儿一直伸长了脖子,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完全没入黑暗之中,才缓缓地回身坐回了车内。他转过头去,就看见韦氏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眼中尽是莫名之色。 “那马,真是一匹好马!”李裹儿讪讪地说道。 “你只是在看马儿吗?”韦氏的目光变得更加火辣了,紧紧地盯着女儿。 李裹儿有些不满,道:“不理你了!”娇躯一摇,坐到了对面的李显身边。 …… 半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了。 破庙外边的车子上,李裹儿心不在焉,不时地向外边张望。 在这车厢内逼仄的空间中,时间像是减缓了行进的速度一般,只是短短的半个时辰,每个人都觉得,漫长得完全不亚于一整天。 终于,韦氏率先耐不住了,道:“我看我们还是先走吧,苏少卿的马快,会很快从后面追上来的!”她话里的内容,像是在和武显商议,而语气却十分的坚定。 李显正要说话,却听他女儿在旁边说道:“咱们再等一等吧,说不定马上就追上来了!” 韦氏顿时不悦。她的眼光敏锐,心思细腻,早已看出从昨晚以来,女儿的不正常之处,而且发现这些不正常之处,都和苏宸有关,这让她对这个任性的女儿十分担心。在悬崖上的时候,她分明听见苏宸说起过,他家中已经有了红颜知己,而且也不可能为了李裹儿而放弃她。 苏宸聪明干练,而且行事果断,兼有极为俊美的外表,很容易令人产生好感。韦氏对他,就极为欣赏。她更欣赏的是,这个男人不愿为了荣华富贵,而放弃红颜知己,这在当今,是并不常见的。可是,她不愿女儿再和他纠缠不休,这也是应有之义。 而现在看起来,李裹儿似乎正走在一条和韦氏的期望背道而驰的道路,这让韦氏对这个当甜心一样捧着的女儿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怒意。 “不能等了,马上就要天亮了!”韦氏说道,眸光一扫,落到了李显的身上,道:“你说呢?” 李显这些年以来,几乎就没有听过妻子这样对自己说话,颇有些受宠若惊。他正要随口附和,忽然感觉女儿那只抓在他手上的小手轻轻动了一下,两只手指头轻轻地揪住了他的手背。他完全可以相信,只要自己的回答不如女儿的意思,女儿会毫不犹豫地狠狠拧下去。女儿这些年以来,没有收到过一次责打,自然不会知道她小手拧那么一下,会是多么痛苦。而李显,作为多次亲身体验过的人,不愿再次品味。 “我看,还是暂时先等等吧,待得天色真的亮起来再说!”李显艰难地说道。 他很清楚地知道,这话一出口,未来的好几天时间内,韦氏不会再给她好脸色看了。但他也知道,一旦做了相反的回答,手背受创还是小事,未来很多天内,女儿一样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当一家子里两个女人发生争斗的时候,男人,不正是作为调和剂而存在的吗? 果然,韦氏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而就在此时,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李裹儿喜上眉梢,立即拨开车帘,道:“看,回来了吧!”一直沉着心的苏大苏七二人都感觉心头的重压瞬间放下。他们虽然得到允可,万一苏宸逾时未归,就要带着李显一家人先走。但苏宸不在身边,他们便感觉少了一个顶梁柱一般,让他们有些心慌,生怕走出没有多远,就被官兵追上。 果然,在众人的期待中,一人一马冲破拂晓的雾霭,飞也似地向这边冲了过来。那马儿的四蹄就像急雨一般密集地落在地上,将自己还有背上的主人带着,飞也似的来到了近前。然后,它又蓦然停下,以众人难以想象的稳健,昂然而立。 “怎么样,没有遇见什么麻烦吧?”苏宸问道。 “没有麻烦!”李裹儿从车厢里露出一颗脑袋来,笑道:“你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苏宸道:“处理完了!既然如此,大家立即出发吧!” 一行人都是精神饱满,立即出发。因着这破庙门外,苏宸除了这辆马车以外,还备好了三匹好马,苏大苏七选好了轮流骑的一匹,剩下的两匹自然用来拉车。 于是,大家一路上的分工变成这样:苏宸骑着“烟柳骢”断后。有时候,他也会跑到前面去探路,总之就是负责一行人的安全。而苏大苏七则是轮流赶车,当其中一个赶车的时候,另外一个则是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缓行,顺便休息。李显一家子是金枝玉叶,自然唯一的任务自然只有静静地坐在车内,别给其他人添乱。 第123章 乔装 就这样,一行六个人默契配合,一路上倒也顺利,第三日的中午,就走出了房州的地界,正式进入了均州的地盘。 越过界碑之后,众人又向前走了一阵,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这三天以内,在大家的心中,一直有两重阴霾一直盘旋在心头,扫之不去。这两重阴霾便是房州官府和“芦李会”的反贼,他们随时都可能派人追上来,若是被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而现在,大家走出了房州地盘,这种威胁顿时就变得很轻了。 “大家,就在这里歇息一下吧!”苏宸看看前面正好有一块巨石,巨石上长满了苔藓,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锋芒,连忙说道。他知道,这里肯定是过往行人歇息之所。看那块大石旁边,左右各有一颗大树,将之彻底遮住,让人一见之下,就能感受到在这样的天气下,坐在这大石上面乘凉,该是怎样的惬意。 话音刚落,车内传来一声:“好咧!”一个俏丽的身影迅速钻出车厢,倏忽一跃,从上面跳了下来。 韦氏在后面看见,连忙叫道:“你这丫头,这车子如此高,你怎能轻易跳下!” 李裹儿回头咧咧嘴,若无其事地来到那大石之上坐下。 不一会,众人都纷纷来到大石上面坐好。感受着丝丝清风,众人只感觉前所未有的惬意。 “苏郎君——” 经过几天的同甘共苦,李显夫妇和苏宸之间的关系,近了一层。他们再也不用官职称呼苏宸,而是改用了最寻常的称呼。 这时候,却是一直很少开口的李显先说话了:“我们现在出了房州,应该安全了吧?” 苏宸很认真地说道:“这也未必!我想,房州衙门大概是不敢轻易向外放出风声,说大王已经脱身。毕竟,此事一旦传出去,他们都有可能丢脑袋。他们只是想通过自身的搜寻,来找回大王和王妃——” “还有我!”一旁的李裹儿对自己被忽略掉,很是不满。 “还有郡主!”苏宸笑了笑,道:“不过,我猜想,他们应该是沿着官道方向去搜寻了,自然搜寻不到。不过,现在说安全,还为时过早,他们情急之下,还是有可能将消息放出去,好放手一搏的。若是其他的州县官员能擒下大王一家,他们虽有罪咎,未必致死。” 韦氏听得眉头大皱,道:“这么说来,我们的前途之上,岂不是危机四伏?” 苏宸正色道:“那也未必,大王这一家子这么多年没有见过外人,就算房州将这消息放出去,也没有多少人能认出大王、王妃,唔,还有郡主来吧!况且,咱们马上要进入这茫茫的武当山,这里地域广阔,山峦叠嶂,歧路众多,别人是很难追踪我们的。只要我们好好乔装打扮一下,被发现的机会并不大。” 李显听得安心了一些。 苏宸连忙吩咐苏七道:“你骑马到前面看看,有没有什么小镇之类的地方,去买几套衣帽过来,大家都换一身衣衫,然后改扮一下,也好掩人耳目。” 苏七答应一声,就要起身,却听苏宸在后面喊道:“若是遇上有人跟踪,就不必回来了,径直往神都去,天黑之前你不回来,我们便不会再等!” 苏七会意,他的神色间染上了一丝悲壮的色彩,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众人,拍马而去。苏七去了之后,李显一家子都变得惴惴不安。 大家静静地拿出准备好的干粮,吃了起来。因为大家心情沉重,一个个都是埋头闷吃,只有李裹儿显得无忧无虑,依然在那里随意地说笑。她的魅力非同寻常,一直在为兄弟担心的苏大心神完全被她牵引,也抛开了忧愁。 苏宸见到时机成熟,便搬出一些笑话来,板着脸说给大家听。还真别说,后世的那些大家看得都麻木了的笑话,在这时代的人看来,简直太新奇了。于是,每一个人都是前俯后仰,李裹儿有几次都笑得用她那粉嫩的拳头来砸苏宸。 这样一来时间反而过得快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变得有些暗淡。苏大终于发现了这一点,向苏宸道:“公子,天色已经不早了!” 李显一家都是一愕,若不是牵念着的苏大,他们几乎都忘记了身在何方。 苏宸看看天色,道:“看来,苏七应该是在路上,遇上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了,咱们也该出发了。咱们不能沿着这个方向走了,改道吧!反正,这武当山上道路众多,只要大方向正确,总能走出去的。” 韦氏点点头,道:“一切苏郎君做主便是,我和大王都很相信你的,一路上你只管做主!” 李显和李裹儿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众人正要上车、上马,忽然听见前面一阵马蹄声响起。苏宸二话不说,将手右手按到随身携带的长剑剑柄上,左手张开,将李显一家三口护在身后。虽然,他知道来者最有可能就是苏七,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此时必须要万分的小心。 来者果然是苏七,远远的看见大家还在,便嘶喊起来。他也是无比的激动,本来以为这附近应该很容易找到卖衣服的地方,想不到附近村落并不少,而卖衣服的地方,却是一个都没有。直到奔出了好几十里,才算是找到了一处地方,买来了几身衣服。 他本来以为,已经赶不及了,回来之后,一定是一个人去楼空的景象,想不到现实比他想象的要好,他极为欣慰。 听了苏七这样一番叙述,大家都有些庆幸。对于现在的这些人来说,人手是极为重要的,少一个人手,就少一分安全保障。大家都十分庆幸,庆幸方才无意间的迷失,让大家等到了最后的时刻。若是大家一直坐在这里干等,而不是听苏宸说笑话,恐怕早已不耐烦,走掉了。 苏七拿出一个包袱,从中取出一些好几身衣服来。李显一家子立即上车换好,而苏宸等人,都来到了大石的背后,也各自换好, 苏宸换上的,是一身很有厚重感的袍衫,和他前行的便服大不一样。虽然入仕不久,但是经过几个月的锤炼,苏宸还是具备了一定的威势,这身鲜亮的袍衫穿在身上,更显得威风凛凛,为他平添了几分英气。 旋即,李显也从车内走了出来。他也换了一身袍衫。不过,这身袍衫的颜色比较深。他这些年一直心事重重,看起来本就比实际年龄大几岁,再换上这身衣服,虽然有了庄重感,却越发的显得老了几岁。 接着,韦氏也缓缓地走了出来。这位王妃,其实长得还是十分的艳丽的,这十几年的幽禁生涯,也让她显得老了一点,这些天以来,她才一直没有显示出出众之处。此时,经过一番妆扮,已经三十好几岁的她,立即多了几分风韵,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明艳了起来。大家这才想起,她可是李裹儿的亲生母亲啊,能够生出绝世之姿的武裹儿,当年的她一定也是一个祸水级的大美女。 韦氏在李显的搀扶之下,下了车。这对相差不过几岁的夫妻,站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就显得有些不般配了,就连李显看了看自己的发妻,眼神中也是阵阵地闪过莫名的神色。 过了好一阵子,大家没有看见李裹儿出来,都有些急了,韦氏连忙对着车厢里面喊道:“裹儿,快出来吧,没事的,你这样的妆扮,已经很好了!” 里面传来一个似哭似笑的清脆声音,道:“可是,我觉得这身衣服穿着,好——好奇怪啊!”“不会的,我们裹儿这么漂亮,穿什么都好看!”韦氏在外面循循诱导,而三个姓苏的男人对这句话颇为认同。对于像李裹儿这样的美人来说,妆扮、衣衫这些,都只是一种衬托而已,并不会影响她的美丽。再好看的衣衫,也不过是略略增添她的风韵而已,再差劲的衣衫,也不会有损于她的美丽。就算是没有衣衫,当然,这个谁都不敢去想…… 车帘微微动了两下,显示了里面那个女子的紧张和犹豫。一个姓苏的渣男面无表情,两个姓苏的处男则瞪大了眼睛。而韦氏也在旁边不停鼓励:“快出来吧,出来!” 终于,那车帘被掀开,一张俏脸终于在大家的期待中缓缓地钻了出来。 苏宸一看,终于知道一向大方的李裹儿为何如此害羞,原来她穿了一身男装。雪白的袍衫配着素色的绦子,此刻的李裹儿看起来,真的很有几分俊美少年的风范。苏宸暗笑,如果眼前这个,是真正的少年,而不是少女的话,就可以和他、张易之、张昌宗组个f4组合出道了。李裹儿现在简直太——太俊了! 李裹儿玉面鲜红,睫毛下垂,透出无尽的羞赧,道:“母亲,这身男人的衣服,人家穿着真的,好——好不习惯啊!” 韦氏笑道:“很好啊,很好看!” “真的吗?”李裹儿抬起头来,看看母亲,又将目光转过来,望向苏宸。 苏宸只好点头:“王妃说的很对,郡主穿上了这身男装,既有男儿的飒爽英姿,又丝毫不失女儿家的柔媚瑰丽,简直是堪称完美!” 李裹儿这才彻底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在原地转了几圈,看了一阵,道:“真有这么好吗?” “当然!郡主应该知道,我苏宸是从来不说谎话的!”苏宸脸不红心不跳地送出平生第n句谎话。 李裹儿很以为然地点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一身衣服,挺合身的,而且也挺好看的!”她在山上被囚禁多年,虽然经常被父母夸成仙女一般的美人儿,本身对于女子的妍媸并没有太大的认识。她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倾国倾城,更不知道,怎么样的妆扮,才能使得自己更加美丽。 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武裹儿纵身一跃,跳下了车子。正当韦氏要斥责她的时候,苏宸开口了:“大王,王妃。现在,大家都换了一身衣衫,咱们就必须要有一个新的身份了。有了这个新身份之后,大家以后就要众口一词,以免在言语中露出破绽!” 韦氏点头:“张郎你来安排大家的身份吧,我们都没有意见!” 苏宸笑了笑,道:“那我就直说了。穿上这身衣服之前,我的想法是,我们装成商人。但现在想一想,不行,因为我们这马车是闭篷的,而且我们没有货物在身。所以,我想,我可以自称是进京赴任的官员,这样也可以减少一些盘查。而大王和王妃两位,是我们的两位大人。小娘子,则是我的——妹,哦,兄弟,你们看,如何?” “好哦!”还不等韦氏表态,李裹儿鼓掌叫好! 韦氏见了爱女雀跃的样子,忽然心下一动,道:“也好!” “大哥!”一个甜甜的声音打断了苏宸的思绪。 苏宸先是一愣,随即便绽出一抹笑容,道:“二弟!” 第124章 狭路相逢 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群人以堪称缓慢的速度,在武当山脉里穿梭行进,也算是历尽了艰辛。好在,李显一家人这些年吃了很多的苦,早已没有了昔日金枝玉叶的娇气,倒也能坚持下来。 一路上,一行人的饮食、住宿情况都不错。每到一个打尖之地,苏宸便挺起胸脯,将双手反剪于身后,然后抬头望天,做出一幅不可一世的样子,倒也像极了一位优越感十足的新晋剥削阶级。 这些酒肆、客栈的掌柜没有一个人敢于质疑苏宸的身份,见到这一行人到来,都是竭尽全力的讨好,动用起很多的人力物力,务求让这几位大菩萨满意,好让自己熬过这一关。至于官人们最后能赏下几文钱,则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而苏宸出手倒也并不吝啬,往往给他们带来意外之喜。 当然,也有一些个冥顽不灵的“刁民”不买账,倒要摸一摸这大虫的屁股,最终都无一例外地被苏宸的两名“恶奴”狂扁一番,闹得伤心伤神,还伤身体上的每一个器官。 这一日傍晚时分,又到了打尖的时间,大家都有些累了,一面向前走,一面巴巴地向前张望,希望前面能出现一个可供大家暂时找到安宁的地方。 而仿佛是为了回应大家的期望一般,就在这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处酒肆,酒旗飘扬,远远的都能看见。 苏宸当先催马上前。尽管骤然遭遇危险的可能性不大,他不敢稍有懈怠。其他人都停了下来,等着苏宸回头。 酒肆的门口,隐约有几个人正在那里喝酒,因为相隔还有点远,而且又是背着大路的,苏宸一时之间,倒也没有看得清楚。 苏宸又轻轻催马,向那边靠近了几步,终于看得分明。那是三个人,其中两个身着青色的麻衣,样貌粗豪,正用那大碗,一碗一碗地往自己嘴里倒酒,他们身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大堆不知道什么肉。明明有碗筷,他们也不用,都是用手掌抓起一大块就塞进嘴里。总而言之,这两个人的吃相异常的难看。 而背对着苏宸的那个人则是一袭白衣,吃相明显好得多了,他的身前放着另外一个盛肉的盘子,里面的肉是切好的。而他的左手边放着酒壶、酒杯,右手边则是拿着一双筷子。他不时地伸出左手,倒上一杯酒,缓缓地喝下,然后再夹起一块肉,慢慢咀嚼。 不必细看,苏宸便知道,这背对着自己的男子,身份地位比另外两个高了不少。难得的是,另外那两个人并无谄媚之态,只是一心一意地吃自己的,并不因为那白衣男子的存在,而有丝毫的拘束。 要知道,此时的社会,是一个高低贵贱分化极大的时代。一般的人家,主仆同席,是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而这一家非但这样做了,那两个下人看起来,甚至没有丝毫拘束的感觉,简直比苏宸调教出来的几个人,还要自然得多。 苏宸对那边的几个人多看了几眼。 蓦然间,那两个黑衣男子抬起头来,看着正在缓缓靠近的苏宸,脸上现出古怪的神色,向那白衣男子说了一句,白衣男子猛然回过头来,和苏宸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两个人同时惊讶地喝道:“是你?!” 苏宸是又惊又怕,而那白衣人却是又惊又喜。那白衣人不是别人,正是突厥金花,也就是突厥公主忽娜! 苏宸来不及去想这忽娜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刷”的一下抽出腰间长剑,大喝一声:“快走!” 他身后的马车理他颇有一段距离,远远的看见他拔剑,又听见他大喊,知道事情紧急,连忙调转马头。大路上掉头并不方便,好在那马儿颇为神骏,加上苏七的技术也颇为高超,硬是在这并不宽裕的空间内,将马头调转了过去。 经过那一瞬间乍现的惊喜之后,忽娜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她挥挥手,两名手下同时冲向系在那酒肆门口大树边的马儿。 苏宸哪里肯让他们得逞,立即一拍胯下的“烟柳骢”,这马儿灵性十足,就像是知道了主要意欲何为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那几匹马飞奔过去,抢在那两个黑衣人面前,来到那三匹马儿的身边。 苏宸出手无比辛辣,手中长剑连挥,每一剑都带起一阵血雨,三匹马儿那长长的尾巴接连飞天而起。长长的尾巴被生生斩断,这种剧痛是难以忍受的,三匹马儿都变得异常狂暴,嘴里发出凄厉的长嘶,拼命地挣扎起来,竟然将那几棵大树都冲撞得不住摇晃,一片片的黄叶像下雪一样纷纷而下。 这样一来,那两名黑衣人都无法靠近他们的马儿了,一番稍微接近了一些,马儿立即飞腿相迎。当然,这两个黑衣人都是草原上的人,生生知道,现在这种状态的马儿,即使他们能坐上去,也绝不会遵照他们的意思去追什么敌人的,它们只会胡乱地向前奔。 一时间,两个人都把头转过去,带着质询之色,向忽娜望去。 忽娜的神色第一次冷了下来。她冷笑一声,道:“冥顽不灵,也罢,既然你如此护着那个女人,我就不追她好了。反正,她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苏宸对这话是坚决不相信的。李显他们一家,若是落在突厥人的手里,绝对是奇宝一件,他代表的,李唐的正统。有了这样一件利器在身,只要善加利用,突厥在北疆的势力,定将大大地得到扩张。作为突厥公主的忽娜,没有理由看不清这一点,更没有理由轻易地放过李显一家。 不过,苏宸此时想要做的,只是掩护李显一家逃走,既然忽娜不上去追,他也不怕拖延时间。当下,他笑道:“哦,你就这么肯定?” “我知道你在拖时间,好为你那个新相好的争取逃走的时间也罢,看在你是我的男人的份上,我就给你解释得清楚一些,免得你糊涂——” 苏宸听得头脑有些发晕,大概有些明白,忽娜口口声声所说的“那个女人”,应该指的李裹儿。而她说“我的男人”的时候,那种语气和一般男人说“我的女人”的时候,居然是完全一样的。那语气间透出来的意思,似乎苏宸是从属于她这位公主的,是她的男姬妾一般。 苏宸虽然心下暗暗着恼,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忽娜有谈兴,更加愿意耗时间的苏宸没有理由拒绝。 “我不怕告诉你,那个‘芦李会’,便是我们在后面支持的,他们最终的目的,就是把你那个相好的一家人接到我们草原上去做客。想不到,我两次大事,都功败垂成在你的手里。看来,你真是我命中的煞星呢!”忽娜继续说道。 “好在,我们另有安排,你那相好的能从我手里逃脱,却不可能从别人的手里逃脱。所以,现在你随我走吧!我们突厥的驸马,比起你们周朝的驸马,当起来可要容易得多,也舒服得多。” 说到这里,忽娜幽幽地叹口气,道:“你是不知道,上次我还以为你死了,这次伤心了好一阵子。我一直在想,若是那样的话,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一个丈夫了。没有想到,这次劫走庐陵王一家的,居然又是你。你说,这该是一种什么样的缘分呢?” 估摸着苏大和苏七应该已经带着李显一家走远,知道自己也应该脱身了,再耗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苏宸笑道:“缘分我是相信的,如果公主愿意随我走,当我的姬妾,我倒是不介意收了公主。可若是要我随公主走,我就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忽娜笑了笑,道:“你要是走得了,便走吧!” 苏宸也不多言,一拉缰绳,马儿立即顺着大路,向前飞奔而去。这“烟柳骢”的加速极快,短短的时间内,就加速到了极致,不一会就奔出老远。 但苏宸心里头并没有得意,反而有了一种淡淡的忧虑。忽娜他们几个,反应得太过平静了,他们甚至没有进行过围追堵截的努力,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向前。这和她口口声声地说要把张易之擒住,态度上大相径庭。 果然,只奔出不多远,苏宸的心便凉了下去。原来,前面的大道之上,横亘着一堆横木,还有着十来个壮汉,很显然,忽娜早已让人在附近砍下了一棵大树,斩成数段,横在路中央,就是为了抓捕李显等人。她想不到的是,李显居然还溜掉了,倒是苏宸此刻成了瓮中之鳖。 对于这个结果,至少从忽娜的神色上来看,并没有不满。她领着两名健壮的手下,缓缓地向苏宸这边逼近了过来。 与另一边的十八名手下形成夹击之势! 苏宸的功夫,忽娜是有过体会的,但她此刻有绝对的把握,即使苏宸骑在如此神骏的一匹马上,也难以逃脱他们二十一名高手的抓捕。 “我说,你怎么不跑了?你倒是继续跑啊,哎!真没意思,本来以为要花点力气才能逮住你的,没有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忽娜笑靥如花,语气间却故意透出深深的遗憾。 苏宸估计了双方的战力,只有一把匕首,一把随身携带的封喉连环弩,还有一些毒针和几包毒药。 咬了咬牙,拉着马儿向后退了几步。忽然,他猛地在“烟柳骢”的屁股上一拍,“烟柳骢”放开四蹄,如飞一般向前冲去。 左手一挥,向前发射毒针。 忽娜看见这一幕,吓了一跳,嘴里叫道:“不要!” 在她看来,苏宸此举,等同于自杀。不说前方有着一人,若马儿撞到横木之上,必然是一个人仰马翻的结局。在周围环境如此恶劣的情况下,重伤残废都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更大的可能,就是直接一命呜呼。 而就在她以为惨事立即就要发生的时候,令她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 拦在前方的一人闷声倒下,而那马儿居然原地高高跃起,向上升腾起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下一刻,它轻轻巧巧地越过这一大堆横木,落在了对面的地上! 忽娜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狠狠地揉了揉,才算是确定了这一切竟然是真的。而她旁边那两个手下更是张大嘴巴,再也合不上了。草原上的人,对于好马,有着与众不同的酷爱,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羡慕和明显的占有欲。 苏宸回手再挥,发射毒针,但忽娜的手下不讲武德,举过刚死去的同伴的尸体挡住了毒针。 但刚一露头,就被封喉连环弩发射的弩箭射中 “公主,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愿为我的姬妾,我随时欢迎你步入我苏家的门庭。说实在的,公主的风情,我怀念得很呢!”苏宸说着,爆出一阵大笑,拍马而去。 忽娜则站在原地又羞又怒,却无可奈何。 苏宸逃过一劫之后,来不及高兴,心下又被另外一个阴影所笼罩。那就是,李显一家人还有苏大苏七他们。 按照方才忽娜的说法,“芦李会”似乎还有更加厉害的人,负责抓捕他们。苏宸对这个说法,是很相信的。因为,忽娜若不是确认那个人(或者那批人)绝对能拿下李显他们,绝不是舍弃李显他们,而来抓苏宸。 忽娜绝不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她很清楚地知道李显对于突厥的作用,那是成百上千个苏宸,都无法替代的。 苏宸暗暗着急,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行程,变得越加困难了。他必须要找到李显他们一行,同时又要避免自己被忽娜他们抓住。 这武当山脉号称方圆八百里,陌道多如人的指纹,五个人落在其中,想要找到,谈何容易! 不过,苏宸无法放弃,尽管天色已晚,他还是调转马头,走上了一条李显等人消失方向的道路。 一夜下来,苏宸又累又困,还是一无所获。他心下虽然着急,也只能先选择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尽管他前面不远处,就有一个村镇,花上少量的钱,就可以得到一张舒服的床,他还是不敢靠近那个村镇。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处密林,先把马儿放进林子里,然后自己找了一颗大树,躲在大树的背后,就开始酣睡。 他躲的这个地方,十分的隐蔽,周围没有什么道路,自然也不会有人往来。在这种地方睡觉,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可另外一种威胁,却又比一般的地方大了很多,那就是来自蛕蛇虫蚁的威胁。但对于苏宸而言,也不算什么。 苏宸闭上眼睛不久,就睡着了。这里的环境虽然不好,他睡得却极为香甜。 第125章 消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宸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现在的苏宸,对于声响,可以说是极为敏感的。设非如此,他也走不到今天。他没有立即睁开眼睛,而是继续闭着眼睛侧耳倾听。 这声音从草丛里传来,“沙沙”的。苏宸顿时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知道这并非是人声,而是动物的声音。 想起动物,苏宸顿觉自己的腹中空空,实在需要补充食物了。当下,他轻轻地睁开了眼睛,顿时便感觉一阵刺眼的亮光,从树木的枝叶之间渗透进来,正好照到他的眼睛上。 苏宸轻轻地偏过头去,一看,心中大喜。原来,那草丛里一个常常的、黑白相间的尾翼露了出来,不时地抖动两下。 苏宸知道,这草丛中,有一只野鸡正在进食。他轻轻站起身来。由于长时间保持靠在树背后的姿势,他的腿脚略略有些发麻,但这不是问题,待得他完全站起身来的时候,那只野鸡还在品味着爪子底下小虫子带给自己口腹上的满足,而浑然没有想到,自己将要带给别人同样的满足。 下一刻,一场丑陋的袭击发生了,强大的人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可怜的野鸡,没有悬念地,野鸡的扑腾只能让它显得更加可怜,而不能改变它的命运。 苏宸提着野鸡在附近找到了一处小溪,然后将野鸡开膛破腹,拔去周身的羽毛,便在小溪的周围,开始烤起来。 没有过多久,野鸡就被烤熟了。不能不说,当一个人很饥饿的时候,野味能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口腹上的享受,更是心灵上的满足。 当苏宸将偌大一只野鸡生生装进肚子里的时候,他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子,心底下无比的满足。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斗志和落实这种斗志的力量。 苏宸吹起了口哨,招来“烟柳骢”,又踏上了新的旅途。他相信,自己最终能把李显一家人尽数带回神都。 骑着“烟柳骢”,在没有人烟的小路上转悠了半天,苏宸还是没有找到丝毫线索。他终于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是何等微缈,在这广袤的区间内,凭着自己,想要找到几个人,不啻大海捞针。 苏宸决定,冒险去附近的村镇打听。若是李显就陷在这里的活动了,就有些麻烦了。况且这一点被抓的危险,也不算什么。 正好,前面有一个村落,苏宸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便不再犹豫,策马向前。 刚来到那村子的外边,苏宸便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一般来说,这种山野村落的农民,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少有大白天留在自己家中歇息的。就算他们偶尔休息,大多也不过是在自己的家门口逗一逗儿女,或者和邻居老人下一盘棋。总之,很少有一群大男人同时歇息的,更少有一群大男人聚在一起的。 而这个村庄,现在却发生了这样的奇事。 按照苏宸的目测,这个村庄应该有二三十户人家的样子,按照道理,处在壮年的男子,应该也就是几十人。可村口的桥边,远远看去,就坐着大约有二三十个人。还有几个,则正在桥对面的另外一条小路上来回徘徊,似乎在搜寻什么一样。 苏宸虽然不知道这情形为何如此诡异,还是意识到了危险,心下略略犹豫,犹豫着要不要靠近。经过一番权衡,他还是决定上前。以他的身手,身上还带着利刃,就不是一棒子手无寸铁的村民轻易能靠近的。况且,他还有一样别人万万无法比拟的优势——“烟柳骢”。就算这些村民不怀好意,也难以追上他。 说干就干,苏宸拍马上前。 听见马蹄声,聚在一起的那些村民几乎同一时间抬起头来,一个个的一边傻傻地看着正在越走越近的苏宸,一边又纷纷围到其中一个最彪悍、最高大的男人面前,往他手上拿着的一张白纸看去。 “就是他!”见到苏宸越走越近,面容也越来越清晰,那个最高大的男人率先发出一声欢呼。他穿着白色的褐衣,是短袖的,那只大手一举起来,手上那浓密的黑毛便赫然可见,颇为壮观。 他话音一落,旁边一个瘦小一点的男子忽然高声喝道:“是我!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是你个头啊!”褐衣男子那高高举起的拳头正好落下,一下子砸在他的肩膀上,他身子摇摇晃晃地迭出好几步,才算是勉强站住。他十分委屈,张开嘴巴想要喊,但终究还是住了嘴。很显然,对于这个褐衣男子,他还是极为忌惮的。 “是我第一个发现的!”褐衣男子从容地说道,就像接收战利品一样走上前去。 终于有人看不过眼了,大声喊道:“这不公平,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在这里候着,为什么你说是你第一个看见的,便是你,我们这么多双眼睛,也未必便慢似你!” 褐衣男子大怒,回过头来,正要再教训那发话之人,却见周围好几个人都点头附和起来:“就是,今天这事,你要独得好处,我们万万不能答应!” 褐衣平素在村里是一言九鼎的,本来以为凭着自己这么久以来的积威,能够慑服这些人。想不到在利益面前,这些人都造起反来,竟是不肯屈服。这些人一对一不敢和他叫板,联合起来却不是他所能抗衡的。 “那你们待要怎样?”褐衣沉声问道,语气里满含威胁意味。 “你也不必威胁我们,总之,既然人不是你一个人发现的,那一百两敲丝,你就不能独吞!咱们这里总共三十二人,见者有份,必须按照人头来均分!”人群中一名年轻力壮一些的越众而出,毫不示弱地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一起逼上前来。 褐衣眼神闪烁了一下,虽然还努力摆出凶狠的样子,但明显有些心气不足了。饶是他十分凶猛,也不可能单独对抗全村所有的壮年男子。 “也罢,给你们每个人二两银子!”褐衣男子终于咬牙切齿地表态。这一刻,他的心头简直在滴血。一两银子,差不多就是两贯钱,也就是他将近两个月的所得。一句话,就这样分出六十多两银子,这种心情,不是当事人,极难理解。 “不行!”他对面那年轻男子毫不客气地拒绝:“每个人三两,我们三十一个人分得九十三两,你得七两。这已经是对你的最大让步了!否则,咱们就没完!” “对,必须三两,否则没完!”周边的人有了领头的,便有了主心骨,心气自然跟着暴涨,态度也变得强硬了起来。 褐衣男子简直有掐死年轻男人的心思,可他知道,他只要一动手,对面的那些平日里对他无比温顺的村民,立即就施以拳脚。他以一敌二尚且有难度,对付这么多人,恐怕会被当场生生殴死! “也罢,就这么办!”褐衣男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回过头来,却见白影一闪,还不待他反应过来,一道亮光划过他的身前,他只觉得脖子上一凉,却见一把匕首正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方才,趁这些村民莫名地起了争端之际,苏宸从他们的言语间听出了一些端倪。看起来,似乎是有人悬赏了一百两银子,在寻找自己。大概这悬赏令是在附近一些村落里,都发送了的,也怪不得村民们都不出去干活了,巴巴的就在村口等着。不能不说,这的确是不错的守株待兔之道,大家可以一边歇息,一边等待幸运的降临。一旦好运降临,莫说一百两,就是大家口中商量得出的三两,都足够让他们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改善。 苏宸不知道的是,出钱悬赏的人到底是谁,本意是好心还是坏心。 李显他们一行,是有可能发出这个悬赏的。毕竟,苏宸是他们回京的领路人兼安全保障,没有了苏宸,他们难免心惊。况且,苏宸是为了掩护他们逃走,才和他们走失的,他们再怎么冷血,也必然有一些歉意。所以,他们找回苏宸的可能性很大。 而忽娜那边,也是很有可能的,这原因更加简单,不赘述。 在弄清楚是谁在找自己之前,苏宸必须将他们首先假想成敌人,所以他趁着对方在为了利益争吵,无暇顾及自己的时候发动了袭击。完全没有悬念,有了“烟柳骢”的相助,苏宸很轻易制住了他们中领头的那一个。 “好,好汉饶命啊!”褐衣男子在村民面前,还颇有几分威势,但在苏宸这货真价实的杀人利器面前,却完全没有了脾气。他能感觉这匕首上的寒光,正涔涔地渗进自己的心底,他的一颗心顿时冰凉冰凉的。 “要命的话,就给我说清楚,到底是谁在找我?”苏宸冷声说道。 “是一对兄弟,说是都姓苏,若是遇见好汉,便告诉好汉一声,他们现在在前面长运镇的‘惜福客栈’候着好汉,让好汉务必立即赶过去,若是明天凌晨之前不能赶过去和他们会和,他们便要自行出发了!” “原来是他们!”苏宸收起了长剑,问道:“那‘惜福客栈’离这里有多远?这样吧,你带我过去,顺便把你们的赏银将过来。” 褐衣男子被这一吓,早已没有了脾气,摇头道:“这赏银,小人万万不敢要。” “没事的,既然是他们答应了的,你只管唔领,我不会为难于你!”苏宸笑道。 第126章 苦笑 那长运镇离这个村庄,有十多里的路程。以“烟柳骢”的脚程,若是一心赶路,真花不了多长的时间。不过,因这附近歧路甚多,苏宸还是叫上那个名叫柳三的褐衣男子同行,免得走错了路,白白浪费时间。 而苏宸最怕的,是李显他们停下来,然后自己到处找人,这太容易暴露了,万一和什么“芦李会”的人狭路相逢,必然会引起大麻烦。而现在,他们自己守在一处,却动周边村落的村民来找自己,就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遭遇危险的几率。当然,他们在客栈里也不能呆的太久,否则也容易出问题。 一路上无话,半个时辰之后,柳三领着苏宸来到了一个大一些的村庄,便是他口中所说的长运镇了。 这个所谓的镇,其实也只有六七十户人家,数百人口,唯一能显示它和一般的村庄不同的地方,就在于镇中间,有一个客栈在,这是一般的村庄所没有的。 看见那写得歪歪扭扭的“惜福客栈”四个字的匾额,苏宸便知道,这客栈的住宿环境最多只能算一般。当掌柜的甚至都没有钱去找人写一块好一点的匾额,只能自己用那极度怪异的“书法”来涂鸦的时候,你就很难期待他在住宿条件上多下功夫了。 苏宸下了马,和柳三一起进去,就看见里面热闹非凡。原来,是不少的附近村民,将一些过路的行人抓了过来,正在苏大苏七那里指认呢。 苏大苏七二人,当初去附近的村落悬赏的时候,曾经在每个村落留下了一张苏宸的画像。苏宸看过柳三那张画像,虽然没有自己真人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总也是很有几分俊雅丰姿。总体上来说,还是很有几分像自己本人的。要不然,当初柳三等人也不会看见他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但现在,在客栈的正堂里,正在被村民们押着前来指认的那一群“苏宸”,和真实的苏宸长得实在是太不一样了。其中一个是大龅牙,而且掉了一颗牙齿;还有一个络腮胡子,身子胖大无比;还有一个戴着眼罩,明显有一只瞽目。还有最为离谱的,是一个中年的和尚,也是愁眉苦脸地站在那里,眼中满是无奈之意。 “我说小兄弟,是这位吧?”一个村民指了指大龅牙,道:“你不是说长得很俊吗?而且还骑马?这厮方才就骑马经过我们村,而且你看,他长得也…也算是过得去了!” 苏大苏七头也不抬:“不是,不是!”不耐烦地挥手。 “你不看怎么知道不是?” “不是就不是,还不把无辜的人放了,免得耽误人家行程?”正在后面排队的村民不耐烦了,他们很显然对于自己手里的“络腮胡子”更有信心,觉得他很有机会为自己带来一百两纹银的横财。 先前的村民轻轻咒骂一声,悻悻地走了出来。后面的村民喜笑颜开,向苏大苏七问道:“你看,我们这位是不是——” “不是,都不是!”苏大显然这两天已经被这些前来指认的人给搞烦了,看也不看一眼,便挥挥手,道:“都带走吧,一个都不是!” 苏七也是垂着头咒骂:“你们说说,让你们找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有人呢给我找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还说什么,女人的味道,其实更好!入你娘的,一百两银子,要找女人的话,在神都都可以去第一等的妓馆了!有的给我找个小男孩来,说培养一下就是个俊美男人;有的抓个老头子过来,说当年他也曾经美过的!你们这不是帮忙的,纯粹是来气人的,知道吗?” 一群村民羞愧不已。其实,他们中很多,还真是误会了苏大苏七二人的意思,以为他们有龙阳之好,只是想找个俊美的男人玩玩。为了一百两的赏格,他们想出了不少的招数,不想没有讨得两位财主的欢心,反把他给惹恼了。 拿不到银子,反受到一阵奚落的一群人悻悻地去了,客栈里面迅安静了下来。 苏大唉声叹气:“我说阿七,现在咱们该怎么办?找不到公子的话,不说那姑奶奶,二公子那边……” “谁说你们找不到的,要不我帮你们找找?”一个声音突兀地在前方响起。 苏大习惯性地挥挥手,道:“别乱插嘴,我们在……公……公子!” 两人可真是喜出望外。这两天,他们已经连续指认了起码上百人。不拘是心志如何坚强的人,连续经受了上百次的打击之后,也难免要绝望。 “好了,是这位柳三兄弟和别人一起找到我的,你们快点把赏银交给他吧,以免耽误他回家!”苏宸笑道。 柳三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他想起苏宸的凶悍,摆了摆手,想要拒绝,但立马又想起了银子的诱惑,一句话正要出口的话,又被他在喉头生生地刹住,那表情顿时精彩至极。 苏大微微一笑,二话不说,取出几锭银子来,交给柳三,道:“多谢了,兄弟,你快回去吧!” 沉甸甸的银子入怀,柳三恍若身在梦中,千恩万谢地去了。 苏七忽然看了苏宸一眼,道:“公子,你失踪这两天,大王、王妃,还有——郡主,都十分担心你。尤其是郡主,哎,你还是去看看吧!”说话之时,那眼神里颇有古怪的味道在流转。苏大听了此言,也默默地点了点头,指了指楼梯口。 这“惜福客栈”极小,楼下的大厅里,也只摆了两张桌子,楼上便是住宿之所。苏宸轻轻地顺着楼梯来到楼上一看,这楼上的空间也极小,只有区区三个房间,其中一个很小,应该是单人房,另外两个大一些的,应该便是多人房了。 站在走廊上,苏宸很轻易听见了左手边的大房间里面,隐隐有声音传来。他;连忙走过去,叩响了房门。 “进来吧!”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屋里面隐隐地传来。 苏宸推开门,先映入眼帘的是李显那张清瘦的脸。此时的他,愁眉不展,双目正无神地盯在地上。 而一边的床上,李裹儿正趴在她母亲的怀里轻轻地抽泣,苏宸看不清她的面庞,只能看见她的香肩正在轻轻地耸动。韦氏是一个很少将感情写在自己脸上的人,此时也是一脸的倒霉样,不住地轻轻拍着女儿的身躯。 “怎么样,还是没有消息吧?”韦氏头也不抬,轻轻地问道。 苏宸苦笑一声,道:“不知道我本人,算不算一个消息!” “啊!”李显和韦氏的身躯都是微微一震,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望向苏宸。 李裹儿蓦然从她母亲的怀里弹出来,把韦氏吓了一跳。此时的她头蓬乱,大概是哭得太久了,双目红肿极为明显,那俏脸之上,兀自印着横七竖八的泪珠纵横轨迹。 从容颜上来看,小娘子现在的样子,实在是不怎么样,和她最漂亮的时候,差距太大了,但苏宸见了,却是心下一颤。 忽然,就在李显和韦氏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之下,李裹儿的身子飘了起来,一下子飘到了苏宸的身上,紧紧地将他抱住。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终于……”只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弱。 苏宸正要出言安慰,忽听外面一个声音传来:“苏宸,你给我出来,随老娘走!” 听见这声音,苏宸的身体僵了一下。尽管门外是一个大美女,他却很担心被她现。这两天,他行事可谓小心了又小心,谨慎了又谨慎,想不到还是没有逃脱她的追捕。而且,她就像衔尾追来的一样,自己刚进门,她就到了门口。 苏宸连忙把李裹儿的娇躯从身上轻轻推开。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李裹儿似乎要在自己的身上睡着了一样。这种感觉,真是有点糟糕。 作为一个男人,谁都希望有大美女垂青。何况,苏宸对李裹儿也很是越来越有难以割舍的感觉。但惟其如此,他才越要提醒自己,不可陷入进去,否则万劫不复。反正,就苏宸的观察,方才李裹儿投身到自己的怀里的时候,李显的脸色是有些不好看的,而韦氏一脸黑线,似要当场作。 苏宸走出门外,来到走廊上,便看见了下面的门前,忽娜正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眉眼间的得意之色根本就未加掩饰。在她的身后,却只有她的两名手下。想当初,他们曾护着忽娜,从数百官兵中生生杀出来的,眉宇间,自有一种别样的杀意。 “真想不到,到头来还是没有逃过公主的手掌心!”苏宸摆出一副“苦笑”的样子。 第127章 李逸飞 忽娜嫣然一笑,道:“这就要怪你这位新相好的,她太在意你了,居然逼着一群人停下来寻你。她也不想想,她这样大规模地动百姓寻找你,以我们的势力,如何会不知道呢?” “这么说来,你早就埋伏在这附近,不出手抓他们,就是为了等我自投罗网?”苏宸看起来有些无奈地问道。 忽娜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自然!本来,我还要到处寻你呢,想不到有人帮我找,我自然要领情。” 苏宸暗暗沉吟。现在明面上他身边没有“烟柳骢”,而忽娜又堵在门口,想跑是跑不掉的。况且,他也不可能丢下李显一家,独自逃跑。 “我随你走,你放过他们,如何?”苏宸看起来很诚恳地说道。 “你是想先帮着他们走脱,然后自己想办法从我手里逃走吗?”忽娜笑吟吟地说道。 心底的小九九被揭穿,苏宸脸不红,心不跳,矢口否认:“公主多虑了,我哪里有这样奸猾?再说,和公主这样的妙人儿朝夕相处,也不是什么难过的事情,不是吗?” “算你这话还有点人味!”忽娜撇嘴道:“不过,就算你想要逃走,也没有关系。我忽娜若是连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住,也妄称女中英豪了!” “我呸!”忽然,门内飘出一个恶狠狠的声音来:“臭不要脸的,想男人想疯了吧,谁是你丈夫?我还没有听说过,丈夫是靠抢来的!”随着这声音,李裹儿的身影一溜烟来到门外,站在苏宸的身边。她胸口极度起伏,显见是气得不轻,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恨恨地瞪着忽娜。 忽娜不怒反笑:“小妹妹,我自和苏郎说话,你来插什么嘴?你若是能回到京中,是要当郡主,甚至有可能当公主的人。就凭这一点,你和苏郎之间注定无缘。我劝你,还是不要陷得太深为好,免得带头来伤了自己!” 见到李裹儿脸上怒色更浓,忽娜的笑意就越的灿烂了:“所以说,苏郎现在不是你什么人,以后更不会是。看在你被囚禁了多年,又还是个小孩子的份上,你刚才歇斯底里的喊叫,我可以不在意。不过,你最好不要惹我,否则,我今天就要连你们一家子一起带走!” 李裹儿哪里受过这般委屈,被忽娜奚落了再奚落,讽刺了再讽刺,饶是她已经尽全力忍耐,还是忍受不住。 忽然,李裹儿高声喊道:“我和你拼了!”忽然一跃身,居然爬上栏杆,就要跳下去! 苏宸猛然伸出手拉住李裹儿,避免了李裹儿正面摔倒。 看着摔了个屁股蹲的李裹儿,苏宸伸出手去,想要扶起李裹儿。李裹儿却狠狠地瞪了对面的忽娜一眼,道:“不必,我自己能起来!”说着,她以手支地,晃动着身子,缓缓地爬了起来。 闻声而来的李显看着女儿这艰难的样子,早已老泪纵横,呜咽道:“裹儿,你,你——” 李裹儿头也不回,道:“父亲,母亲,你们不必担心,我没事!” 李显夫妇知道楼下就是想要逮住他们的人。他们既然没有李裹儿那种直接挑战敌人的决心,只能站在上面无奈地看着女儿。在这一刻,他们是多么的渴望权势,渴望当年那种呼风唤雨的感觉! 苏宸站在旁边细细地观察李裹儿的脚,现右脚似乎崴了一下,站立不便,她身上其他地方,倒是没有受伤,这让他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接下来,李裹儿的行为,又让苏宸和李显夫妇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 只见李裹儿昂头挺胸,向忽娜道:“兀那女人,你敢和我一对一比斗吗?” 忽娜细细地打量着武裹儿,脸色阴晴变幻不定。最后,她长长地叹一口气,道:“不要比了,你连站立都不稳了,如何能比!不过,你们大周皇家,能有你这样的一个奇女子,也算是异数。我现在正式对于说一句抱歉,因为我觉得你完全配得上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包括苏郎。就凭这一点,我带走张郎之后,直接回草原,一路上若是遇上‘芦李会’的人,绝不告诉他们有关你们的消息便是!” 李裹儿一听忽娜还是要带走苏宸,哪里肯罢休,道:“不行,你想要这么轻易地带走一个活生生的人,必须要先问过我的拳头!”说着,她居然向忽娜挥了挥小小的拳头。 就在此时,忽听后面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公主,我看你也不必留下这个人了,把他直接交给我好了!” 苏宸和忽娜听见这个声音,脸色都是一变。苏宸循声望去,就看见前面的路上,衣袂飘飘,一个男子缓缓地走了过来。 说是男子吧,他其实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此男身上着一身白袍,浑身上下一尘不染,缓缓走来,步履从容而又潇洒,整个人看上去,恍若神仙中人。 待得那人走到近前,李显夫妇又是略略怔了一下。此人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实在是一个一等一的美男子。自从被废之后,除了苏宸外,李显夫妇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俊美的男人了。 “苏先生,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那白衣男子的眼里,闪烁着噬人的厉芒,嘴里却不咸不淡地吐出这样一句。 “六哥/章怀太子?!”楼上的李显夫妇同时惊呼出声。 眼前的这个人长的未免有些太像章怀太子李贤了。 李逸飞微微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皓齿:“想不到庐陵王和王妃,依然记得我那个已是已死之人的父王,真是荣幸之至。今日,我就代表‘芦李会’的兄弟们,请大王和王妃,嗯,还有郡主,随我们前往北疆一行。在那里,大王你将重新恢复你本家的李姓,你将重新登上当年失落在那个老太婆身上的皇位,你将重新拾回属于你的尊严和荣耀。” “啪啪啪!”一阵鼓掌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就看见苏宸一脸笑意,目注李逸飞:“李兄,请允许我谨代表我不受控制的左手和右手,向您表示一番敬仰。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立于这天地间,咱们不去讲究什么‘仁义礼智信’这一类的空言,只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就是要记住自己的祖宗是谁!你李兄倒好,四大皆空,八风不动了,连这些,都全无顾忌,为了达成你的目的,为了报私仇,你居然连祖宗都可以出卖,佩服啊佩服。我在想,一个人,要经过多少年的修炼,才能有李兄这样的淡定功夫啊!” 李逸飞的脸上,终于现出些许怒意,遮过了他方才刻意显示出来的淡定。苏宸这番话,简直就是指着他的鼻子骂“汉奸”了。他李逸飞因着自己的才貌、武功,一向以来都是以高人一等的心态俯瞰众生的,何曾受过如此大的屈辱! “好!”李逸飞的声音简直完全自于他的鼻子:“苏少卿,既然你这么口出狂言,辱我太甚,我岂能容你!” 说着,他的身子蓦然一抖,谁也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他的手中,就已经多出了一把宝剑。 李裹儿虽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一看这人的动作,也知道他是一个高手了。见到他竟然要杀苏宸,连忙喝道:“兀那汉子,我一眼看你,就是个坏人!我们是不会随你去什么北疆的,就像苏郎说的,你数典忘祖,我们却不能和你一样!” 李逸飞那张白皙的面孔,顿时黑了下去。被苏宸说了倒也罢了,被一个十几岁,可能年龄比他还小的女子这样奚落,他自然难以忍受。 “也罢,我就先送你去西天,然后再把你的檀郎也送过去,你们去阴间当一对恩爱夫妻吧!” 一语未了,李逸飞手中长剑剑芒一抖,爆出慑人的杀意。也不见他的身子如何动,就像离弦的箭一般,迅地靠近李裹儿。只是一眨眼功夫,李裹儿那美丽的娇躯,就在那剑光的打击范围之内。 “不要!”李显夫妇和苏宸的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无助而绝望,一个愤怒而霸道。 随着这喊声,苏宸挺起匕首,身子向前一跃,手中匕首一挥。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匕首与长剑在半空中相遇,淬起好几朵绚烂的火花。 忽娜看了一眼局势后,向苏宸喊了一声:“接剑!” 将手中的长剑向苏宸抛过去。 苏宸接过长剑后,李逸飞也不多言,继续挥剑向苏宸刺去,苏宸立即挺剑挡住。很快,两个人就战作一团。 李逸飞的武功比起苏宸,毕竟相差了不少,若不是苏宸并无心伤他,而是想杀他的话,他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苏七无心欣赏这场,连连向楼上的李显和韦氏打手势、使眼色。李显已经被场中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住了,怔怔地站在那里,毫无反应。倒是韦氏看见了苏七的手势,会过意来,连忙拉着李显悄悄地下楼。 第128章 逃出生天 忽娜在手下的簇拥下,看着苏宸和李逸飞的打斗。 扭头见到苏七带着李显一家想脱身逃走,大怒,断喝一声:“姓李的,你哪里走!”一手提剑,狠狠地向李裹儿杀了过来。此时的李裹儿腾挪不便,只要被她杀到,必然是一个透心凉的结局。 然而,就在关键时刻,苏宸逼退李逸飞的进攻,身影一闪,剑芒闪烁,斜刺里再次有一把忽娜无比的熟悉的剑刺出,正刺向她的身子。 带着无比的遗憾,忽娜款款扭腰,收回递出去的手臂,手中青锋发出来的厉芒迅速往回收缩,却又正好和苏宸手中长剑相遇,发出清脆的声音。 忽娜的武功比起苏宸来,毕竟相差不少,若不是苏宸并无心伤她,她只怕支撑不了多久。 而忽娜的那两个手下武艺高强。他们的任务便是保护忽娜,至于忽娜和谁发生冲突,为何发生冲突,就不在考虑范畴之内了。见到忽娜被苏宸逼得连连后退,两个人心有灵犀地同时拔出佩刀,加入了战团。 与重新加入的李逸飞一起,四人齐战苏宸 这场战斗从以一敌一变成以四敌一,越发的精彩了,双方你来我往,打得极为热闹。 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苏七撒开脚步,背着李裹儿向客栈的大门边跑去。而他背上的李裹儿不知是因为脚伤无暇他顾,还是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场面的危险性,竟是一丝动静也没有发出。 来到门边的时候,苏七欣喜地发现,苏大已经套好了车,李显和韦氏已经坐上了车子。不过,两个人都十分担心自己的女儿,掀开车帘,巴巴地往这边张望,见到苏七背着李裹儿过来,两人都是大喜过望。 苏宸看见苏七把武裹儿放上车后,嘴里喊道:“立即动身!”苏大早已准备就绪,不待苏宸发令,立即抽打马儿,拉着车子向前而去。 苏宸也连忙吹一声口哨,早已不知道跑哪里潇洒去了的“烟柳骢”闻声而至,高高的撅起蹄子逼退忽娜和李逸飞。 苏宸立即上了马,紧紧地跟在马车后面。 以“烟柳骢”的速度,苏宸想要跑到最前面,是极为容易的。不过,现在的危险来自于后面,苏宸必须要断后,排解随时可能面临的危险,“烟柳骢”跑得很有几分漫不经意的感觉。 忽然,后面传来一声“站住!”苏宸骇然往后面望去,就看见李逸飞正仗剑徒步追来。这厮武艺端的不是一般的厉害,前面的几匹马都已经跑开了一段距离,他徒步追来,居然还能越追越近。 而就在李逸飞身后的不远处,忽娜等三个人也是提着武器紧紧跟随。但不论是从神态还是步伐来看,他们追起来,比前面的李逸飞,要吃力得多。 苏宸无可奈何,他当然可以自行逃走,但若是李显一家子陷在这里,他的计划必会受阻。心头再次冒起了一个念头,苏宸咬了咬牙,身子往后一转,竟是背向着路途。好在,“烟柳骢”极具灵性,能自行紧紧地跟随前面的马车,并不需要苏宸自己来控制方向。 苏宸以这个姿势骑马,固然是吃力了很多,却更为有利于迎敌。他一手抓着“烟柳骢”的鬃毛,一手高举长剑,就连渐渐追了上来的李逸飞见了,也微微一怔。 不过,李逸飞显然不是一个“pose”就能吓退的人。他冷哂一声,猛提一口气,挺剑刺来,威力惊人。 但这一剑,落在苏宸的眼里,虽然威势惊人,速度却不是很快。 苏宸大喝一声,长剑一挥,只听得一声脆响。两剑相遇。 李逸飞只感觉虎口剧震,手掌一阵无力,一松一下,长剑顿时掉落在地上。他完全没有想过,如此缓慢的一剑,居然蕴含着如斯劲力。 李逸飞没了长剑,也就没有了防御,看看后面的忽娜等人已经被落下了一段距离,想要救人已经是鞭长莫及。他心中顿时凉了一半。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真的成了待宰的羔羊了,以苏宸的本事,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一击致命的机会。 就在此时,破空声起,斜刺里闪出一道耀目的白芒,如闪电一般,向苏宸飞罩过去。 苏宸一击就要得手,正在得意之际,忽然遭到袭击,饶是以他的强大,也是手忙脚乱,连忙收回手中长剑,身子凌空一转,连续转了三圈,才落在地上。 苏宸这一下应变之快,手段之漂亮干脆,可谓罕有。但不论如何,他这一剑落空却是事实。恼恨中,他回头望去,就看见一个身着白衣年轻的女子手中握着一把软剑,正对着自己怔怔发呆。很显然,这女子也没有想到,自己能逃过这一击。 以方才那种情势,苏宸几乎是完全把心思放在了李逸飞身上,放弃了对侧翼的防卫。只要袭击者手段高明一些,武艺高强一些,饶是苏宸机警异常,也必然要受到重创。 就这样局面一直在僵持着,一直僵持到了身后的三人赶来,也没有人敢抢先动手。 他们都清楚,李显他们还末走,苏宸绝对是百分百的认真,绝不会让他们抓到一丝机会。 可李显他们一旦走远之前,苏宸就会更加的肆无忌惮。 说不定到时候他们自己都要留下来。 估摸着李显他们已经走远之后。 “你捡了一条命啊,你手底下的黑白无常,倒是不错!” 放下这句话后,苏宸上马走人,一副不在乎身后五人的样子,但从他紧绷着的身体,可能看出他还是在防御,或者说想让身后的人掉以轻心。 看着苏宸从自己身前走过,李逸飞简直不甘到了极点,他很想一剑刺死他。但理智还是让他压下了这个诱人的念头。因为对面的这个人,绝对不会给自己机会,而且他还需要这个人帮助他找到义父。 他旁边的白衣女子也就是白无常,她的姐姐黑无常就是当初在神都意图刺杀苏宸,却被白星衍一枪爆头的黑衣女子,也只能无奈地看着苏宸离去。 苏宸一拉缰绳,“烟柳骢”早已等得不耐烦,立即迈开四蹄,如飞一般向前追去。 李显的马车在苏大快马领路之下,来到了一条大河边上。眼前忽然出现了两条路,河面上有一座桥,这是一条路;另外一条路则是沿着这条不知名的河的,有向上和向下两个方向。 苏大略一犹豫,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后面的苏七立即叫道:“阿大,过桥!” 苏大一向对苏七颇为服气,没有多言,立即纵马上桥,“答答”地过了桥。苏七也不客气,立即驾着马车过了桥。 苏宸在后面看见,对苏七的临机决断颇为欣喜。他知道,苏七在作出这个决定的同时,已经向自己留下了过河拆桥的任务。 苏宸暗喜之余,回头一看,不知不觉间,忽娜又领着她的“哈哼二将”追了上来,已经相去不远了。再回过头来一看,苏宸看见李显的马车依旧只是在桥的中间,并没有完全过桥。 苏宸暗暗测算着时间和距离,发现若是等自己过河再拆桥,虽然未必完全来不及,却也有很大的可能大家被追上。 在这一刻,苏宸的脑海里,蓦然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没有犹豫,立即跳下马来,来到桥边,掏出匕首就开始削桥面! 此时,苏大已经到了对面,正回头而望,看见苏宸的动作,吓了一跳,叫道:“公子,你,你在做什么?” 苏宸没有回头望,甚至手上都没有少顿。他嘴里喝道:“我们就此别过,你们万万不要再停下来等我,只消回京之后,多派人来寻我便是!” 队友在这里影响我输出啊! 一言方了,李显的马车也霍然停住。苏七听见苏大诧异的喊声,率先回头,看见苏宸的样子,无语,脸色瞬间变得刚毅起来。 不一会,李裹儿听见了张易之的喊声,也立即从车厢内钻出头来,看见张易之的动作,悲呼一声:“苏郎!”就要往车下跳去! 韦氏眼明手快,看着自己的女儿又要发疯,连忙拦腰抱住。她极为聪明,只从苏大苏七以及李裹儿的反应,以及苏宸的话音里面,就听出了后面在发生着什么样的事情。饶是这些年以来,她的心肠已经练得极为冷硬,这时候也不由得泛起感动。 李显也探出头来,看着远处的苏宸,眼泪瞬间便流了下来。这是一个懦弱的男人,流眼泪对他而言,并非罕见的事情。可是,这十多年来,他只因恐惧而流泪,这还是他第一次因为感动而流泪。 “大郎!你给我记住,你一定不能死,一定要活着回来!”李显高声喝道。大家这才发现,这个男人若是想要大声,他的声音也可以很大。他也已经习惯和将苏宸称为“大郎”。 苏宸再次猛然挥动匕首,只听得一阵“答答”的声音想起。接着,声音忽然变大,那桥身忽然一动,抖落到了河里。苏宸回身上马,嘴里喝道:“大王放心,我别的没有,就是有运气,我不会轻易落入别人的手里,更不可能落在阎王的手里!” 他重新骑上了马儿。 李显的鼻子再次一酸,脱口说出了他当年曾经和自己的妻子、女儿说过的话:“大郎,你务必回来,我李显他日若能重新掌权,一定要和你共富贵!” 苏宸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拉动缰绳,向前驰去。他的马儿刚跑起来,后面的忽娜率先追到,看着河面上的断桥还有苏宸远去的方向,怔怔地不知所措。 第129章 隐蔽 看着已经崩塌的小桥以及两岸之间湍急的河水,忽娜略一犹豫,指着苏宸马儿消失的方向,喝道:“追!”当先向前追去。 她不会水。因此,两岸之间虽然并不甚远,对她来说不啻天堑。她果断地抛弃了李显这个目标,而就苏宸。 李裹儿终于挣脱她母亲,跳下马车。看见对面苏宸一人一马已经小得像蚂蚁一般,只能隐隐地分辨出人和马,莫说神态,就连动作都无法看清了。但她仍是静静地看着,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青山之间,才霍然痛哭起来。 韦氏也缓缓地步下车子,走过去轻轻拍着女儿的香肩,道:“不要哭了,他会没事的!” 李裹儿只是“呜呜”的哭,并不理会她母亲。韦氏倒也耐心,不住相劝。 韦氏也十分担心。她知道苏宸的马儿十分神骏。但一个人想要躲过敌人的追击,也并非易事。但她这种担忧并不会显露出来:“没事的,没事的,苏郎君聪明、勇武,他定会逢凶化吉的!他们两个,都不会有事!” “他没有事,我有事!”李裹儿哭的更加伤心了。 韦氏愕然。 “那个女人追苏郎去了,苏郎,如果被抓住,会被那个女人抢回草原去的”李裹儿不断地捶打着自己的母亲。 韦氏的脸色越来越黑。尽管她早已看出女儿对苏宸的好感,这却是第一次从女儿的嘴里听见这样的话。她无语,却不知道应该骂谁。苏宸吗?他没错,他没有勾引李裹儿,反而是一直在避着她。李裹儿吗?她也没错,豆蔻年华的少女,本就应该是春梦无痕的,第一次见到不错的少年郎,她不知不觉地陷进去,也是正常的事情。 数来数去,韦氏最后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苍天,归咎于命运了。 从这个时候开始,另外一件事情,将会成为她的心事,那就是李裹儿的婚事。 韦氏现在倒是没有为李裹儿指婚的打算。因为她知道,即使到了神都,也前途未卜。可是,李裹儿毕竟快十五岁了,在皇家,这个年纪的女子,往往已经成为了母亲。 想武则天若是要立李显为太子的话,一定会顺便向他的儿女表示一下关切,而她的关切方式,一定是赐婚! 若是李裹儿没有遇见苏宸,这场赐婚自然不会成问题。可是,既然有了苏宸,以李裹儿的性子,能不能听任祖母的摆布,就不好说了。万一这小祖宗犟起来,连威严不容侵犯的祖母都不买账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韦氏决定,在回京之前,一定要好好地和丈夫把这件事商量清楚。 正沉吟间,苏七的声音把韦氏拉回了现实:“王妃,咱们现在立即启程吧!”他倒也机灵,经过几天的观察,发现李显一家中,真正拿主意的,便是这位王妃,也不再顾什么虚礼,直接找上了韦氏。 不待韦氏回应,李裹儿忽然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来,道:“不行,我们要在这里等苏郎回来!” 苏七断然道:“不行!王妃,这合很长,现在这一段河床很宽,追兵无法过来,他们在上游未必不能发现其他桥梁,或者是直接泅水过来的地方。咱们再这里等着,太危险了!” 韦氏点点头,道:“那也好,咱们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后再找个地方隐藏起来,以便寻找苏郎君!” 苏七摇头,道:“王妃,我以为公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咱们几个人不能再等他了,必须直接进京。只有我们安然抵京了,那些围捕公子的人才会忌惮我们派出的援兵,自然会退去。而我们一日不到神都,他们一日不会死心的!” 李裹儿终于忍不住了,勃然大怒,指着苏七道:“你这卖主贼,枉苏郎平日里如此信重你们兄弟,关键时刻,你们却坐看他一个人深入险境,而不肯施加援手。我问你们,你们安的是什么心?你们就这样巴望着苏郎死吗?” 苏七见到李裹儿大怒,连连后退,神色除了委屈还是委屈,但他又不敢出言顶撞,只能任由着李裹儿发挥。 苏大在一旁看不过去了,忽然怒道:“郡主,够了!若不是你上次执意要在原地找公子,咱们说不定不会有此厄。现在,咱们若不速速进京,而是再次停下来等,说不定等着我们的,又是方才那一场劫难。我想请郡主记住了,不是每一次劫难,都会有贵人前来相助的!” 他一言既出,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呆住了。他平日里智谋固然比不得苏七,胆气更苏七比不得。想不到,他不鸣则已,一鸣如此惊人。 略略地愕了一下,李裹儿不干了,对着苏大怒道:“你这是在指责我吗?你这是在暗指我害了苏郎,害了大家吗?” 苏大头皮发麻,他终于记起,眼前这位可是堂堂庐陵王最宠爱的女儿。她的父亲,甚至有可能登上储君之位,从而把她变成堂堂的公主。 韦氏皱了皱眉头,道:“好了,裹儿,到此为止,咱们立即出发,马不停蹄直奔神都!” 李裹儿还待抗辩,却听李显的声音响起:“就这样办,裹儿不必多言了!” 李裹儿看到自己印象中从不疾言厉色的父亲,态度居然也是如此强烈,又委屈地哭了起来。忽然,她觉得身上一动,却是她母亲正拉着她往车子边上而去。 却说苏宸没有了后顾之忧以后,起码快奔,没有经过太多的时间,便将忽娜等人甩开。又连续上了好几条分岔路,才渐渐放缓了马速。 说起来,这茫茫的武当山,也有这样一个好处,就是山峰很多,想找个藏身之地,实在太容易了。而且,苏宸这马儿也不比一般的马儿,你将它放走之后,完全不必操心,它会一直在主人的住所附近徘徊。 苏宸上了一座高高的山峰之后,选了很长的时间,选择了一个满意的地点。这附近有一处山泉,苏宸尝过,甜美、冷冽,十分的清凉可口。而且这附近林子很茂密,很容易隐身,尽管没有那个必要,但有人找来,往林子里一躲,也能轻易逃脱。 在附近搜了很久,没有找到可以住人的山洞,苏宸于是动手,在林中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屋子”。他手中的匕首极为锋利,砍起树来事半功倍,没有经过太久,就搭建出了这“屋子”的轮廓。然后,他又在附近割了不少的青草覆盖于早已盖满了树皮的屋顶,这“屋子”便算是建成了。 虽然,这屋子还极为简陋,但对于急需静下来躺一会的苏宸来说,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地方了。 不知过了多久,看着隐隐约约把整个小屋包围起来的几人。 苏宸露出和善的笑容,“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第130章 重返神都 神都景行坊,苏家大宅。 一个多月以前,这个大宅子里,渐渐升腾起一种淡淡的忧虑气氛。随着时间的一天天流逝,这种气氛也在一天天地氤氲开来,越来越浓密地笼罩在宅子的上空。不管是宅子的主人,还是那些下人们,不论是发自内心的还是强自做作,都收起了笑容,换上了越来越凝重甚至是悲切的神色。 又是一天夜幕已经降临,一群侍女小心翼翼地陪着二公子吃完晚饭,各自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歇息。 二公子近来愈发喜怒无常了,尤其是得知了庐陵王忽然回京了,并且庐陵王那位最小的女儿,甫一进京,就被封为‘安乐郡主’的消息后,心情就愈发不好。 吃完饭后,苏皓独自一人走在院子里,眉宇之间是化不去的忧愁。 这时,一个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苏皓一佂,惊喜地回头道,“兄长!” ……………… 皇城的西隔城,本是未成年的皇子、公主居住的地方,一旦这些皇子、公主长大,有了自己的封号,就要搬出去开府,自立门户。不过,自当今天子武则天当政以来,这种情况有了很大的改变,为了限制子孙们的政治自由,她先限制他们的行动自由,大批的皇子皇孙到了很大年纪,都被圣明烛照的天子“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李显回到神都之后,第一时间被接到了这里。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兄弟,皇嗣李旦已经在不久前,被武则天允许,在外面开府了,得到了自由。李显也具备自由——至少名义上是这样。从理论上来说,他现在随时都可以走出皇宫,来到神都城的任意一个角落,反正天子的圣谕是“不得过问更不得阻挠”。 这是李显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他并不将此视为宽纵,反而越发的约束自己的言行,莫说皇宫,就连这西隔城,他也绝不走出半步。就连那服侍的宦者和宫娥,能不和他们说话,他也尽量不去理会他们。总之,他依旧把自己当作一个被流放的犯人。和当初在房州的时候,唯一的不同,就是离他的母亲,也就是当今的皇帝更近了,他的言行也就越发的小心了。 这一日傍晚时分,夫妻二人又来到了自己所在的别院门前,不停地向前张望。也不知道是出于真心厚爱还是其他的原因,皇帝对他们的小女儿李裹儿表现得极为关爱,时不时地单独召过去叙话。他们已经记不得这是连续第几天了,几乎每一天,他们都处在担心的煎熬中。 他们都知道,他们的这个女儿,早已被他们惯坏了,对于礼节什么的,并不在意。虽然来到神都之后,她经过了一番学习,但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运用得圆通自如。况且,李裹儿从小至今,可以说几乎就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情,完全可以称得上不通世务,毫无城府,一旦不小心触怒了皇帝…… 夫妻两人简直被这种感觉折磨得怀念起当初在房州的日子了。那时候,他们虽然也提心吊胆,只要没有其他人前来蒿恼,一家人总是和和睦睦的。那时候,虽然没有如今的锦衣玉食,一家人坐在一起,总有一个家的氛围。而如今,他们的心灵早已被无边的恐惧湮没,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溺死。 夫妻二人相对看了一眼,看见了对方眼中的焦虑。还是韦氏冷静一些,勉强一笑,道:“没事的,陛下如此宠爱咱们裹儿,一定是留她在那边一起进膳了,别无他事。” 李显很违心地点点头,心下却不以为然。他知道,他这位母亲,如今和张易之以及那个叫“莲花六郎”的张昌宗好得不得了,用膳的时候,便是他们三个耳鬓厮磨的大好时光,又怎会把其他人留下来碍眼呢? 像是看穿了丈夫的心事一般,韦氏忽然又笑道:“说起这个莲花六郎,和他的兄长,真是大不一样!” 李显顿时紧张,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心下虽然对当上自己便宜父亲的张昌宗颇为不满,但绝不敢有丝毫的表露,甚至不敢去听、去看身边的人表现他们的不满。 韦氏恍然,立即改口道:“我说的是,他们兄弟的长相,的确很不一样。而且,那天见到张家的老太君,我才发现,咱们和他们张家,居然也有点亲戚关系哩!” “哦!”这个话题显然是李显十分愿意继续的,他顿时笑了起来:“亲戚关系?这从何说起?” “大王你有所不知,现在的张家老太君,当初并不是张家的正妻,而是平妻。而当年,他们张家的正妻姓韦,正是妾身的一位交好的堂姐呢!” “哦,原来这样!”李显略略有些失望。大家族的堂姐妹之间的感情,一般都极为淡漠,很多甚至根本不认识,所谓的“交好”,多半也不过是见面多打几声招呼罢了。他现在虽然不满张易之和张昌宗,却是很想和张易之和张昌宗搞好关系的。若是张易之和张昌宗能在武则天面前为他说好话,什么事情都会变得好办得多。枕头风的力量,从来都是这么可怖。 “父亲,母亲,你们明明有更好的办法去拉进与张易之和张昌宗之间的关系,为何却视而不见呢?”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两人的身后传来。 两个人吓了一跳,往后看去,却看见一张如花笑脸。那娇媚至极的女子看见李显夫妇惊讶的样子,脸上立即露出奸计得售的喜悦,笑道:“怎么?” “你,你怎么跑后面去了?”韦氏道。 李裹儿“嘿嘿”一笑,道:“我不过是为了锻炼身体,从那边转了一圈罢了,你们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李显夫妇无语。略略一怔之后,李显走上前去,拉住李裹儿的小手,问道:“没事吧,你祖母没有——” “祖母又不是吃人的大虫,有什么好怕的!”李裹儿微微一笑。 韦氏见了女儿,也是放心不少,拉着女儿的另外一只手,往屋内走去,嘴里说道:“你这小丫头家家的,懂得什么!你倒是说说,你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拉近同张易之和张昌宗之间的关系?” “父亲母亲你们可真是健忘得很,这么快,你们就忘记这次是谁,把我们送回神都的吗?”李裹儿烟波流转,一会左一会右,扫在父母身上,像是对父母的“忘恩负义”颇为不满一般。 韦氏和李显相对无语。其实,他们倒并不是忘记了苏宸,更没有忘记这次苏宸为了帮他们突围,做出的牺牲。只不过,这么久没有听见一点风声,他们早已把苏宸当死人了。只是为了不让女儿伤心,他们才刻意把这种想法深藏于心底罢了。 现在,听得李裹儿又提起苏宸,他们也被勾起了一丝怅然。同时,他们又有些担心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她若是得到了苏宸已死的消息,会闹出什么样的动静来。 李裹儿却看不出自己一双父母的心思,随意地伸个懒腰,媚态毕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哎呀不行了,我要赶快用膳,早点上床休息!” 韦氏的脸色微微一变,道:“裹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平时可都是不到深夜不肯歇息的,怎么今天——” “祖母刚刚吩咐了,让我明日和武家的一群年轻人一起去城外踏——秋呢,说是让我们年轻人之间,交流交流感情,日后好和睦相处!”李裹儿若无其事地说道。 听得这句话,李显和韦氏的脸色同时变得煞白,李显的想要问话,嘴巴哆哆嗦嗦的,一句利索的话都说不出口。还是韦氏冷静一点,颤声问道:“那,你知道不知道,你祖母为何要安排这样一场秋游呢?” “知道,自然知道,她老人家不过是想让我在他们中间,挑出一个人来成婚罢了!说起来,她也真够给我面子的,我们李家其他的郡主、公主,除了太平姑姑,都是直接由她老人家指婚,嫁给武家的那些人的,我却能够自行在这么多年轻男子中选一个当夫婿,岂不是三生有幸吗?”李裹儿若无其事地说道。 韦氏一阵无语。她一向自诩聪明,但也不能不承认,若论聪明,她这位女儿远甚于她本人。这么快,她对于以前从没有接触过的事情,就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带着一种浓浓的担忧,她问道:“既然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第131章 病入膏肓的武承嗣 魏王府。 咳嗽声一阵近似一阵,一阵重似一阵。听见这声音的人,不论是下人奴婢,还是王府的主人,一个个都皱起了眉头。因为,发出这咳嗽声的,正是王府的主人魏王。 自从庐陵王归京之后,武承嗣便病倒了,而且病势一天比一天重。而接着,皇嗣李旦恢复自由,和太平公主共巡长安,祭拜李家先祖的消息,更是像一记重拳一样,轰在他的心头。一夜之间,他的病势急速加剧,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周第二人,已经时日无多了。 魏王是这府里绝对的顶梁柱,是大家前途的保障。这魏王府之所以叫魏王府,就是因为有这个人存在。这王府之所以有今天的富丽堂皇,有今天的门庭若市,都是拜这个人所赐。自从这个人病重的消息传出去,府里明显清净了很多,原本经常来访的官员们来的明显少了很多,有些干脆就不再露面。 世事如棋,人情冷暖,向来若是。这种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大家多半也不过是感慨两句,真发生在自己身上,心头难免要泛起一股凉意。 “宗侍郎,咳咳,他,他来了吗?”屋内忽然传来一阵颤抖的言语声,内中夹杂着一阵阵的咳嗽声。 一个年轻的声音应道:“父亲,还没有来呢!我想,宗大伯他应该也不会来了吧,最近这府上——”宗秦客是武则天的本家侄子,和魏王府走得又是极为亲近。所以,武承嗣的儿子武延秀把他称作“宗大伯”,倒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同时,这又很能起到礼贤下士的作用。 “住嘴!”躺在床上咳得死去活来的武承嗣猛然坐起来,斥责道:“你这蠢材,好不令我失望!咳咳!亏我教导你这么多年,连你宗大伯他们一家的处世之道都看不出来,以后如何在朝堂上立足下去?” 武延秀给自己这个半死不活的老爹吓了一跳,身子“蹬蹬”地后退好几步,好不容易才保住没有摔倒。他今年十六岁,却已经长出了黑黑的络腮胡子,加上他身材高大健壮,和他瘦弱的老爹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是,他还是被他这位病猫子老爹吓得屁滚尿流。 看见儿子竟被自己一句话吓成这样,武承嗣那深深陷进眼眶的眸子里掠过更加深切的怒意。这个儿子,实在令他太失望了。他正要出言詈责,却忽然感觉浑身乏力,一个坐立不稳,仰天倒了下去。 武延秀吓了一跳,大喊一声:“父亲!”冲上前去。 武承嗣深深地叹一口气。要说本事,武延秀绝对没有什么本事,看起来有几分威风,实则是个绣花枕头,根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至于文采,那就更不必提了,到了这把年纪,他甚至不能把《论语》一口气读完而不出错,自然谈不上背诵。 远远比不上他的大儿子武延基。 不过,武延秀倒也有一分好处,就是还有几分孝心,这在素以凉薄着称的皇家,更显难得。武承嗣也算是阅人无数了,真情假意还是能分辨清楚的。他能感受到这个儿子对自己真切的关心。 比他那个兄长强太多了。 “哎,你宗大伯他们家几兄弟,分别和为父几兄弟交好,为我们几个人出谋划策,你以为真是他们兄弟之间的分歧吗?”武承嗣道。 “如果不是,那是——”武延秀睁着清水一般的眼睛问道。 “当然不是,据我所知,他们兄弟虽然并无往来,关系却是很好的。他们之所以分别和咱们武家的几兄弟交好,只是为了他们宗家的家族利益考虑而已。以后,不论我们几兄弟有哪一个更进一步,他们宗家都有从龙之功,必将继续保有今日的荣华富贵,你明白吗?”武承嗣一边咳嗽,一边苦口婆心地说道。 武延秀勉强地点头。他对于这种事情,真的并不十分懂。 武承嗣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灌输:“所以说,就算我们魏王府到了最后,其他所有的达官贵人都怕和我们沾上瓜葛,你宗大伯不会。他并非只是为了权势,为了富贵才和为父交往的。也许很多人,比如说以前为父身边的王熙之,他们都不可信,你宗大伯却是足堪信任的。就算全天下要背叛我们父子,你宗大伯绝对会是最后一个!”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一个声音传来:“启禀大王,春官侍郎宗秦客宗公到!” “快——快请!”武承嗣连忙说道。 不一会,宗秦客走了进来。作为魏王府头号谋士,他保持着一向以来的从容淡定,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在炫耀他的涵养一般。 “宗公啊,你可算来了!”宗秦客甫一走进门,还没有来的近行礼,却听武承嗣说道。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大王相召,下官不敢怠慢,立即赶来了,不知道大王有何吩咐?”宗秦客笑道。不等武承嗣回应,他忽然又加了一句:“不过,这之前,还请容许下官多嘴一句。大王的身体已经是这样的状况,实在不宜操劳,若是有什么事情,吩咐下人或者淮阳王去做就是。若是不行,让淮阳王直接和下官商议便是,大王如今,还是应该以休养为要!” 淮阳王,便是武延秀的封号了。 武承嗣轻轻地叹口气,道:“我这犬子你还不知道他,他若是有这办事的能力,我又何必为他操这么多心哪?” 宗秦客立即听出了这事情和武延秀有关,便直接转向武延秀,道:“还请淮阳王把事情是经过细说一遍。” 武延秀也有点莫名其妙,道:“陛下今日宣见我们,说是庐陵王的小女儿安乐郡主刚从房州回来,对神都的环境还不熟悉,让我们一众小兄弟明天陪着他出去秋游一番,让她熟悉一下神都周围的山山水水。我本来只是来向父亲禀报此事,不想父亲对此事竟是如此上心,我也有点莫名其妙哩!” “你父亲上心,是对的,因为这所谓的秋游,并不是普通的游玩,而是一场选婿会!” “选婿会?!”武延秀失声道。 “不错,就是由安乐郡主自己做主,为自己择婿的一次大会!”宗秦客朗声说道。 “不,不会吧!”武延秀的脸色都变了:“我们这些人的婚姻,从来都是陛下亲自做主为我们指定的,何曾有‘择婿’一说?” “现在就有了!”宗秦客道:“因为,淮阳王你这位表妹,很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公主,就连陛下,也想要卖一点好予她!” 武延秀顿时说不出话来,宗秦客的话对他来说,简直太突然了。 “昨天朝堂之上,狄仁杰那个老匹夫居然将庐陵王称为‘殿下’,大王难道也没有发现吗?狄仁杰那个老匹夫别看一把年纪了,心思却极为缜密,绝不会有这样的疏漏。即使他疏漏了,陛下女中豪杰,不让须眉,也不可能轻易让他蒙混过去。这其实,是他们‘李党’精心策划的一次试探,试探陛下对于立嗣,还有立谁的反应。而陛下昨天的表现,对于李家来说,不啻强心剂。若是我所料不差,李党的人应该会很快提出立嗣,而且会绕过皇嗣,请立庐陵王!” 武延秀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武承嗣显然对这一切都早有心理准备,反应并不大,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了一些而已。他疲惫地说道:“宗侍郎你还是直接对他说一下,明天应该怎么办吧,他这样驽钝,你一下子告诉他再多,也不会很快都弄明白的!” “说得最简单,就是淮阳王你必须要尽量去讨好安乐郡主,让她主动选你为婿。”宗秦客认真地说道。 武延秀一张本就黑毛浓密的脸上,顿时多出很多褶皱来,成了一根黑苦瓜。他虽然很早就有了声色之娱,但他身边的女人,都是以他为中心的,对他逆来顺受,没有任何理由地百般讨好。他已经习惯了成为女人们的中心,被她们奉承,享受她们的温柔。着应该让他习惯了在女人面前高人一等。如今,让他反过来,去奉承讨好女人,实在是勉为其难。 “哎,孽障啊,孽障,我竟生出如此无能的儿子,看来我这一族,注定是要湮没了!”武承嗣对武延秀的样子十分的不满,一边咳嗽一边叹息。 宗秦客也是摇头。最后,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淮阳王若是实在无法不能讨好安乐郡主的话,一定要记住,不论是让谁最终得手,一定不能让高阳王他们几个得手!”高阳王,便是梁王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 “为,为什么?”提起武崇训,武延秀就有些自卑。他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倒也罢了,就连吃喝嫖赌,也只是兴趣爱好,绝非所长。而武崇训则不同,他这位堂兄弟很能卖弄几分风骚,诗词书画虽然没什么神韵,不能和真正的大才子相比,在这些纨绔子弟中,却明显地高出众人一筹。而且,此人在吃喝嫖赌上,也有不俗的水平,一直都是众纨绔绝对的领头人。武延秀实在是没有信心去和他一较短长。 “哎,蠢材啊,蠢材!”武承嗣只是摇头叹息,俄而咳嗽两声又继续叹息,却不回答。 宗秦客也有点尴尬,便勉强地笑道:“大王莫要动气,淮阳王到底年少,有些事情明白得慢一点,也正常,切勿过分苛责。”又转向武延秀道:“大王你可知道,当今我们魏王府最大的敌人,是谁吗?” 武延秀一脸迷茫,一个一个的开始猜:“皇嗣?庐陵王?太平姨母?” 直到这些名字一个个都被宗秦客摇头否认,他那张嫩苦瓜脸成了老苦瓜脸。 最后,还是宗秦客给出了答案:“是梁王!” “三叔?”武延秀难以置信,瞠目结舌:“三叔和咱们,都姓是天生姓武的。咱们都是武家的人,怎么能自相残杀呢?一旦内斗起来,被李家的人抓住机会,咱们武家岂不是要万劫不复?” 武承嗣猛烈地咳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倒是宗秦客叹息一声,道:“淮阳王还年轻,有些事情,是下官让魏王暂先不告诉你的。借着今天的这个机会,下官就做个主,直接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你。”看了武承嗣一眼,武承嗣只是咳嗽,并不言语。 “咱们武家的内斗,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大王可知道你父亲之所以如此病重,一部分固然是因为沉疴难愈的原因,更大的原因,却是被你三叔气出来的心病,也就是所谓的内斗!” “先生,你——”武承嗣脸色一变,想要阻拦。 宗秦客摆手,恳切地说道:“大王,事到如今,已经容不得遮遮掩掩了。我看还是把这些事情和盘托出吧,也好早作打算,免得一误再误啊!” 武承嗣脸上露出沉思之后,那蜡黄的脸上,泛起苍茫,他把他往另外一边一歪,留给两个人一个背影。 自从李显回京之后,他就莫名的病了,御医诊断之后说这是气疾,可是气不气,他自己还不知道吗?可现实就是这样,他莫名的病了,却根本找不到病根。 第132章 秋游 神都皇宫的则天门外,好几十辆豪华的车驾齐聚在一起,一群年纪在二十岁以内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门外翘首以待,等着里面的一位佳人走出。 这些人之中,为首的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高大挺拔,相貌清秀俊雅,眉宇间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傲气。他就是梁王之子,高阳郡王武崇训。不管他的其他方面如何,他至少继承了他父亲相貌上的优点,气派非凡。 他身后的那一位,和他的相貌,简直形成鲜明的对比,长长的眉毛和长长的络腮胡子布满了他整张脸,让他脸上的神情,都被遮掩得有些不真实。 “怎么还不出来啊?”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嘀咕。这也难怪,他们这些人里面,不是郡王就是国公,最差的也是郡公,可谓位尊爵显。平时,只有别人等他们的份,何曾轮到他们等别人,更别说是这样集合在一起等人。尽管他们都知道,他们等待的,是一位绝代佳人,可是,青楼里第一等的名妓都要对他们俯首帖耳,再美丽的女子,又如何值得他们等待呢? 站在最前面的武崇训回过头来,同时手上一扬,打开了手中的扇子。尽管,在这种凉爽的季节,又是在这样的晨风之下扇扇子,明显是一种装逼的行为,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免有些自惭形秽,觉得和这位高阳王比起来,自己不论是相貌,还是举行风度,实在是差的太远。 “列位兄弟,你们难道不觉得,在这样的晨风之下,等候一位从天庭走出来的仙女,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吗?”武崇训笑道。他的声音虽然还称不上浑厚,但很隽永,耐听。因为皇帝被称为“天子”,他把皇宫比作天宫,又把等待的玉儿人比作仙女,倒也切景得很。 众人不论是心悦诚服,还是只慑于武崇训之父武三思如今的权势,无不随口附和。而以往对这位堂兄也是心服口服的武延秀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谁知武崇训目光锐利,武延秀一个并不起眼的表情居然落在了他的眼中。他淡淡一笑,向武延秀道:“淮阳王,你对为兄的话,有意见吗?” “哦,没有,高阳王为何这样说呢?”武延秀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 武崇训的嘴角溢出一缕神秘的笑容,正要发话,忽然住了嘴,指着前面道:“来了!” 众人往门内看去,果然看见一架肩舆上,一个美丽女子的身影越来越近。 大概是为了出游的方便,今天的李裹儿主并没有穿当初让她一出现就艳名远播的襦裙,而是穿了一身圆领的长袖白袍,腰间系一根浅色的绦子,头上戴了一顶幞头。 虽然相隔还有些距离,众人早已瞪大眼睛看着前方,一个个眼中露出罕有的痴迷。女装的安乐郡主固然是艳丽无双,令人目不暇接,男装的她也是风韵独具,美不胜收。这些郡王、国公们都是小小年纪,却无一不是阅尽美女,甫一看见李裹儿,还是难以自制,色授魂与。 肩舆出了则天门,一群年轻的王公们纷纷闪避开去,又舍不得闪得太远,只是站到一边,让开一条道来。 旋即,肩舆被放了下来。两个宫娥正要过去搀扶,却见李裹儿早已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伸个懒腰,道:“哎,这东西真麻烦,闷死了!” 众人都是一阵赔笑,只有武崇训若有所思。 待得几个内官把肩舆抬回了宫内,一群被荷尔蒙所左右的年轻人纷纷围上前来,其中一个问道:“裹儿妹妹,咱们今日去哪里秋游好呢?” 李裹儿秀丽的眉毛顿时拧成了一团,她回过头来,认真地向那发话之人道:“你们一群大男人,难道连这点主,都做不了吗?况且,你们个个在神都长大,有一些一辈子都没有离开神都一步,可以说是对神都城熟悉无比了,而我却是刚回来一个多月,怎么反而来问我往哪里去?” 那说话之人顿时面红耳赤。他本来想来个先下手为强,不想却落得这样的结果,真是让旁边的人都不由得为他难过。 李裹儿却没有罢休,又说道:“还有,‘裹儿’这个称呼,不是太熟的人还是不要称呼为好,以免别人认为咱们很熟!” 那年轻人一张粉嫩的面孔顿时黑了下去。若是此时他的面前有一条地缝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我看,不如咱们去登山狩猎吧!”武延秀谨记着老爹还有宗秦客的告诫,又总结了前面一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仁兄那点可怜的经验,笑道。 还不待李裹儿说话,旁边的武崇训笑道:“据说安乐妹妹在房州的时候,就住在山上,想必对于高山的美丽处,已经是见多不怪了。我看,咱们还是去城外的河边野炊如何?吃惯了山珍海味,在河里捕一些鱼虾出来烧烤,也别有一番滋味哩!” 李裹儿看了武崇训一眼,露出向往之色,道:“还是你的建议好,我从小到大,一直住在山上,最讨厌的就是山了!” 武崇训微微一笑,武延秀的一张黑脸却是略略一红。旋即,他看见李裹儿并没有车驾,便笑着上前一步,指着自己的车驾道:“安乐妹妹,我看你没有准备车驾,不如坐我的车子走吧!” 那是魏王的九旒象辂,武承嗣以前自己没有什么大事,都不肯乘坐的,这次为了方便他这个闷骚的儿子泡妞,他也是下了血本,竟然把这车子也借给了武延秀。这车子宽大、豪华、气派自不必说,不论到了哪里,都必然会成为众目所瞩的焦点。 武延秀觉得,女儿家总是有些爱慕虚荣的,这车子恰好能满足女儿家的这种心理,李裹儿没有道理不喜欢。 众人一见武延秀这车子,都是跌足长叹,暗暗叹息自己没有一个像魏王那样的老爹,没有这样一辆集豪华和漂亮于一身的车子。想一想,佳人如果和武延秀这小子共坐一车,这一路上来,一路上回,就算没有擦出火花,总会留下比别人更深刻一些的印象吧,以后再加把劲,大家还有什么机会! 就在众人垂头丧气之时,忽听武崇训道:“安乐妹妹,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宫里练习骑术,听说已经练得颇有成就了。我今天特意为你准备了一匹坐骑,叫做‘白云间’。意思是,你骑在这马上,缓的时候,平稳得像白云一样,永不坠落;疾的时候,像白云一样,一刻千里!而且,这马儿通体雪白,实在是一匹难得的好马啊!” “真的吗?”李裹儿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我就是觉得,整天都是坐车驾,不能自行骑马,太闷人了,就是少了一匹好马呢!” 一言既出,众人望向武延秀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同情,而望向武崇训的眼里,则多了几分敬佩。谁也不能不承认,武崇训对于今天这次秋游的准备,充分得多。 武崇训微微一笑,向外边招了招手,便有一个家奴牵了一匹马儿过来。正如武崇训描述的一样,这匹马儿通体雪白,如白云一般,一眼看上去就令人难以不察觉它的神骏。更难得的是,这匹马儿显然年纪不大,并不高大,正适合李裹儿这样的女子乘坐。 “好马,好马!那,我就不客气了哦,请问这位哥哥是——” “哦,妹妹尽管将去便是!我是高阳郡王崇训!”武崇训轻轻摇动着自己的扇子,笑道。 “砰砰!”心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城外涌去。前面后面,各有上百人的护卫队伍,加上中间有二十人左右的年轻王公,整个队伍看起来十分气派,简直堪称威风八面。路上的人见了,都是远远避开,不敢轻易撄锋。 这些少年郡王、郡公们一个个也都是骑着马,在队伍的中心缓缓而行。 半个时辰以前,这些人都是坐着豪华的车子过来的,甚至有一辆是九旒象辂,尊贵豪华,天下罕有出其右者。可是,美丽的小郡主一句话,大家纷纷命从人把马儿从车子上解下来,变成了单独的坐骑。至于那停在则天门的门口那将近二十辆没马的马车,则只能由这些下人们另想办法弄回去了。 李裹儿在队伍的中心,被众人如众星捧月一般护在中央。小娘子明眸皓齿,笑靥如花,直让每个看见她的人,都不由得心痒痒的,恨不能将她抱在怀里怜爱一番。 一个人中,几个爵位和地位最高的人,是离着李裹儿最近的。一路上,几个人轮番地对着李裹儿嘘寒问暖,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些话头来说。武裹儿一直只是微笑,并不答话,惹得大家越发的心痒了,却无可奈何。 众人之中,也唯有武崇训不露痕迹,全无其他人色授魂与的样子,倒是能和李裹儿说上几句话。不过,那也仅仅是简单的言语而已,称不上言笑晏晏。 但只是这样,也足够让人嫉妒的,所有人投向武崇训的目光,都有些不善,尤其是武延秀,甚至对自己的嫉妒之态都不愿多加掩饰,一时看看李裹儿,一时看看武崇训,眼中泛着凶光。武崇训倒也注意到了这位兄弟的表情,却毫不在意。优越感十足的他,一向蔑视这些堂兄弟们,尤其蔑视武延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群人出了城,来到城外洛水边上的一处很大的空地上大家下了马,围拢在一起,开始商量野炊的办法。 虽然已经入秋,但这片草原之上,绿草幽幽,一眼望上去一整片都是绿油油的,很是养眼。甫一下马,几个细心的人立即发现,安乐郡主的脸色比方才更好了一些。如果方才她脸上的笑容只是礼貌性的话,现在这种笑容里,就多了几分真诚的意味,也变得越发的迷人了。 武延秀在旁边看得一阵目眩,被李裹儿那似若有情的眼神扫到一下,他顿时忘记了先前的尴尬,熄灭得差不多的斗志,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武延秀向后面自己的仆从招招手,道:“取坐垫来!”又向李裹儿道:“安乐妹妹,这草丛里虫蚁极多,又兼秋霜刚刚化去,露水沾衣即湿,实在不好就坐。还好,我今日特意为你准备了一张大虫皮做的垫子,温暖厚重,坐在上面十分的保暖——” 以他的性格,本来是不会讨好女子的,但在李裹儿面前,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讨好起来。这一部分是因为父亲的叮嘱,更多的却是因为情不由己。作为一个阅尽百花的年轻人,他很难想象自己竟会这样去讨好一个女子。但他说起方才的那番话,却是真心实意居然也说得顺溜得很,竟没有半分的犹豫。 李裹儿笑笑,忽然一屁股坐下,嘴里说道:“多谢了,不过我没那么金贵,我更喜欢席地而坐。想当初,在房州的时候,我几乎天天都在这种草地上席地而坐,有很多次,甚至看见蛇虺从身边爬过,这不一直没事吗?” 武延秀顿时愕住,胃里开始泛起苦水。而旁边的几个人,则纷纷附和,小心翼翼地随地坐下。有几个实在无法坐下的,也都蹲倒。恰在此时,武延秀的下人拿了两张虎皮的坐垫过来,递到武延秀的面前。 武延秀越发的无地自容,忽然上前一步,一个巴掌拍在那仆人的脸上。 “啪!”响亮而又清脆的声音中,那下人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但他稳住身形之后,不敢闪避,还是弓着腰站在那里,脸上的那个巴掌印清晰可见。 李裹儿的脸色微微一变,而武崇训却是神色不变,只是双眸之中,偶尔闪过喜色。 武延秀回过头来,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羞愧不已,再也不能自已,向李裹儿道:“安乐妹妹,我今日还有别的事情在身,就不能继续陪妹妹你秋游了,再见!”也不待武裹儿回礼,回身就走,很快就带着他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愤而离去的武延秀,众人因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而窃喜者有之,自度魅力指数和武延秀差不多,因机会渺茫而兔死狐悲者,也有之。总之,大家是各怀异心。 人群中,一个自认为长相魅力等各方面都可以和武崇训拼一拼的,决定立即接过武延秀的枪,公开和武崇训叫板。他笑着向李裹儿道:“安乐妹妹,时候尚早,不如咱们来作曲赋诗,也算是纪念一下这次秋游吧!” 包括武崇训在内,众人脸色顿时都绿了。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不学无术的货色,别说吟诗作对了,恐怕连个声律都掌握得不全。要他们作诗,简直是赶鸭子上架。大家望向那个出头鸟的眼神,就向望向杀父仇人一样,一个个眼神里净是滔天的恨意。 这厮脸皮很厚,为了讨好美人,显然也做了一些功夫,他可不会因为大家的不满而改变主意。事实上,他一向信奉“不遭人妒是庸才”这句话。 “我看这样好了,就我先开始!”见到李裹儿没有否认,他就把这当默认了,挥舞着双手,吟道:“纡馀带星渚,窈窕架天浔。” “噗——”只听见这第一句,有一半人脸上现出无法比拟的忧伤,另一半则莫名其妙,显然不知道这一句说的是什么,只有武崇训不悦之色顿消,差点喷了出来。 “空因壮士见,还共美人沉。”这厮对于大多数人的反应颇为满意,继续轻声吟道。 “逸照含良玉,神花藻瑞金。独留长剑彩,终负昔贤心。”武崇训笑着接道。 “你——”这家伙目瞪口呆,脸色大变。 武崇训终于抓住机会,一扫心底的晦气,那真叫一个酣畅淋漓啊:“圣人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不懂就说不懂,谁也不会怪你,偏偏却要把别人的最新诗作拿来当成自己的。这倒也罢了,竟还在我们这么多双耳朵面前卖弄,不好吧!” 顿了顿,他望了李裹儿一眼,道:“安乐妹妹你有所不知,这首诗乃是同文寺苏玉城苏少卿的新作。我前天恰好听见过,觉得写得不错,就记下了,想不到我们还有一位兄弟竟然和苏少卿有着同样的文采和念头,真是巧合得很。” 听到苏宸的字,李裹儿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这几日,她得知了苏宸回京的消息,可几次登门拜访,都被告知苏宸彼时不在。 说着,武崇训又戏谑地望了一眼那个出头鸟,笑道:“你可知道苏少卿这首诗,叫什么题目吗?” “什么题目?”其他人开始起哄。他们方才,实在被那厚脸皮的家伙镇住了,现在真相大白,他们都有一种被欺骗的屈辱感。这种落井下石的机会,他们又怎么会错过? “《咏虹》!”武崇训笑道。 “哦,原来所咏的是彩虹啊!”几个人装模作样地看看天,阴阳怪调地说道:“这可真是天上无彩虹,心底有云霓了,佩服佩服!” 那家伙一张脸,成了酱色,比方才被气走的武延秀,更要难看三分。 就在此时,一直没有开口的李裹儿说话了:“你们这些人讨厌不讨厌,咱们又不是什么文人雅士,出来玩玩,还吟诗作对,真当自己是什么大才子哩!” 那家伙被这一句话说得终于无地自容,也灰溜溜地走了。 第133章 水上来客 “安乐妹妹,不如咱们去河边钓鱼吧,要吃鱼呢,最好就是吃自己钓的,那才特别香甜哪!”武崇训笑道。 “好吧!”李裹儿虽然兴致不高,还是答应了一声。 众人纷纷叹息。本来嘛,接连挤掉了两个别有用心的竞争对手,大家的机会应该会增加一些的才是。可想不到,先前大家还能插几句话,现在就成了武裹儿和武崇训两个人的事情了。其他人,全部成了无关紧要的陪衬。 沮丧,而又无奈,这就是大家此时的心理反应。若是时间能够倒流的话,他们倒是宁愿把方才走掉的那两位兄弟留下来。至少,他们也可以分走李裹儿一部分的关注,不至于让李裹儿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武崇训的手上。现在这种情势,大家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绪,就是绝望。 武崇训招招手,下人立即送来了两根鱼竿。 武崇训取了一根鱼竿,递给李裹儿,道:“妹妹,这根鱼竿,是我为你特别准备的。你别看它纤细,弹力却是十足,可以钓起一条好几斤的大鱼。” “哦,那就多谢高阳哥哥了!”李裹儿接过鱼竿,笑道。 其他人现在看武崇训的眼神,和方才看那出头鸟,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武崇训这厮比起前面走掉的那两个人,无疑是更加令大家厌烦和嫉妒。这家伙长相是众人中最俊美的,言语风度是众人中最有风韵的揣测美人的心思,是众人中最擅长的,就连准备,也是众人中最充分的。他简直要赶尽杀绝,不给大家任何机会啊! 在场的人里面,除了武崇训,竟然没有一个人准备了鱼竿,只好围拢在两个钓鱼者的身边,看着大家钓鱼。而两个钓鱼者,则坐在那里不住地寒暄,简直把众人当空气。 武崇训嘴巴里不住地说着话,逗得眼前的美人儿笑靥如花。他能感受到这么多嫉妒的眼神,但这些眼神非但不让他害怕,反让他越发的快意。他就是喜欢这种被人嫉妒的感觉,这比征服一个美人本身,更令他迷醉。 不知何时,远远的忽然有一阵歌声传来:“纡馀带星渚,窈窕架天浔——” 众人一听,一个个的都呆住了,这不是刚刚的那首苏少卿所作的《咏虹》吗?在好奇心驱使之下,众人极目远望,就看见河面之上,一条船儿正缓缓地向这边驶来。这船儿浮游的速度很慢,而且是顺流而下,给人的感觉就是从上流不自觉地飘下来的。 “空因壮士见,还共美人沉。”船儿越来越近,歌声也越来越清晰,而大家却越来越糊涂。原来,这歌声好听倒也罢了,主要是每过半句,那吟唱之人,都会换一个。而这每一个,从声音上听起来,应该都是妙龄少女,而且,一个个样貌应当不俗。其中有一个人的声音,简直仿若来自天籁,妙不可言,几个人听了,顿时都呆住了。 众人都没有发现,李裹儿听见这歌声,神色也变了,玉面上的笑容收敛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迷茫之色。她那双黑溜溜的眸子里,射出了异样的光华。 “逸照含良玉——”歌声继续响起。 场中的每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咦”,惊讶莫名。原来,几个极为悦耳的女声之后,唱这半句的,居然是一个男音。这男音不但音质不错,而且引人共鸣,那唱出来的效果让人觉得那男子才是众人中唱得最好的,就连那个天音女子也颇有不及一般。 众人都有一种吐血的冲动,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身边这位暂时被遗忘的美人儿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脸上,先是映出一朵红霞,随即又转而化成白云,然后又反复地变化了几次。总之,是绚烂而多彩。而她那一双眸子里,在这一瞬间,便流露出了许多种情绪,有狂喜,有悲伤,有恚懑,也有忧愁。 而自从今天早上到这船儿出现之前,李裹儿的脸上,一直都挂着一种淡淡的笑容。这让大家都把这当作了她的招牌,还以为她不会有其他的情绪。 忽然,李裹儿扬手,一把抛开手中的鱼竿,向那条渐渐靠近的船儿挥舞起双手来,嘴里大声喊道:“苏……大哥,大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大哥?!” 大家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回来。他们都是王公,自然知道李裹儿的大哥,便是李显的长子李重润。不过,没有一个人认为,李重润会是这船上的这个人。 要知道,自从李显夫妇被发配到房州之后,李重润和其他的几个兄弟姐妹,就一直被幽禁于宫中。李显被发配多少年,他就被幽禁多少年。李显回来之后,他虽然也恢复了自由,但却被李显死死地管住。莫说在这洛水之上携美泛舟了,他恐怕就连出宫,都不可能。 况且,武家的这些子弟里面,有一些身份高的,逢年过节也会在宫里的宴会上见到李重润,也认识他,自然知道这声音并非他所发出来的。 可是,除了李重润,李裹儿又哪来另外一个大哥呢? 李裹儿显然没有心思去给大家解释,她完全撕去了方才表现出来的淑女伪装,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女子。她不住地向对面的船儿大声喊叫,手舞足蹈,又哭又笑,简直莫名其妙。大家觉得,即使对面的船上,真是李重润,她也没有必要如此激动。毕竟,李重润和她都住在宫里,随时都可以相见的。 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李裹儿这样一番厮闹,终于惊动了船上的人,船舱里面,走出几个人来。从轮廓上看,其中一个是一个身材比较高大的男子,身着白色的袍衫,而他的身后,则是二男二女。 李裹儿看见对面的几个人,越发的起劲了,喊叫之声也成了哭音。 而对面也终于有了反应,那男子操起船桨,向这边划来。 众人看见那男子熟练的动作,就彻底明白他不是李重润了。作为一个出生之后,就没有离开过宫闱的人,操浆的动作,不可能做到这样熟练的。 随着船儿靠得越来越近,众人眼中的异彩,都是越来越浓。他们发现,这男子是一个出奇俊美的男子,而他身后的两名男子,一个与他有七成的相像,但不如他英俊;另一个是一个极为俊美,秀丽的男子。那张美玉琢就的面孔之上,绝无一丝的瑕疵,就算是一个男人见了,你也不能不产生一种强烈的惊艳之感。他的身材适中,不算高大,但也绝不矮小。只不过,与之前的男子相比,多了几分阴柔。 而那两名女子,一位是标准的瓜子脸美女,她身着一件宽袖襦裙,袖子的艳红色的,上绣飞鸟山涧,下身是水红色的,点缀着艳红的格子。她手上还挽着一条淡绿色的披帛,盈盈而来,华贵之气逼人;另一个位则是明眸皓齿,眉目清雅,还是一个相貌颇为出众的女子。 若说先前大家对武崇训的心情,是嫉妒的话,对这个年轻男子,简直就是愤恨了。他自己长得如此俊美也就罢了,还有着美男美女相伴,而且眼前这位安乐郡主如此淑女的一个人,竟也为他失态到这个地步。 唐周两朝也有人好男风,刚才又是太平公主、上官婉儿、张易之、苏皓四人在苏宸身后,我出门都以为苏宸才是主人。 船儿越靠越近,众人眼中的凶光也越来越锋芒。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也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等不及,李裹儿居然掉进了水里。她不会水,在水里不断地扑腾,挣扎着向对面游去,却吃很快吃下了几口水。对面的苏宸见了,也吃了一惊,叫声:“郡主!”也跳进水里,捞起李裹儿。 当苏宸的手,抓住李裹儿的玉臂,李裹儿立即平静了下来。她只是痴痴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任由她将自己拖着游上了那艘船儿。 武崇训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他本以为身边这个佳人对自己垂青有加,自己很快就能抱得美人归,想不到竟是这样的结局。他的眼神一动,看见自己亲手交给李裹儿的那根鱼竿,正在河面上一深一浅地漂游着,仿佛在诉说自己的无助。 呆呆地沉默了好一阵,武崇训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同一首诗,这边的一位郡王吟唱,落得个无地自容,灰溜溜地遁走,那边一群不知名的小人物吟唱,大美女却这样完全不顾形象地扑上去。这种反差,让他实在难以忍受。 “小子,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的雅兴,你也敢来打扰?”武崇训怒吼道。 “哦,不知高阳王可否告诉我,你是谁呢?”张易之邪邪一笑反问道。 武崇训勃然大怒,刚开始说了个“我”字就看见了张易之的脸 “我…张……张侍郎……”看清了张易之的脸后,武崇训很干脆地直接跪下。 “不知张待郎,今日在此游玩,小王冒犯了,还请张侍郎责罚。” “好啊,我想想我该怎么责罚你呢?”张易之听完后,脸上的笑意更甚。 “要……不……就。”张易之每说一个字就停顿一下子,把武崇训的心里弄得七上八下的。 “好啦,念你还是个孩子,不知者不罪,你就先走吧。”一旁看了许久的太平公主出声道。 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武崇训,张易之骂到:“高阳王,还愣着干什么?公主殿下都让你走了。” 武崇训不甘心的抬头看向李裹儿,“安乐妹妹,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是我自己主动要上船的,有没有人逼我,你们若是不服气,大可以朝我撒气。” 此时的李裹儿浑身早已湿透,身上不断地向下滴着水珠,一身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将她身上的曲线,勾勒得圆滑、优美,惹人遐思。好在,她里面穿了中单,倒也没至于春光外泄。只是,她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身子就像一个发射器一样,将点点滴滴的水珠,向四周散发而去,将周围几人淋得一阵皱眉。 苏宸见了,连忙走过去,插在李裹儿与几人之间,将几人护在身后。此时的他,同样是浑身湿透,样子比李裹儿越加不堪,看得两个女子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武崇训见李裹儿这样的态度,又是愤懑,又不敢出言对骂,只好忍气吞声地说道:“安乐妹妹,你可要想好了,今日这一场秋游,是陛下亲自定下来的。你却中途跟着别人走了,让我们无法交代事小,就怕连你自己,也要受到牵连哩!” 李裹儿哪里肯听,喝道:“你们怎么交代,关我什么事?我受不受牵连,又关你们什么事?” “高阳王是不想走了吗?”张易之又开口道。 也不不知道是谁先轻声道了一句:“走吧!”率先转身,蹑手蹑脚地离去。其他的人也是有样学样,一个个无声地走了。 武崇训一张俊美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向着对面张了几次嘴,像是想说话,却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而对面的几个人并没有等他,早已转入了船舱之中。武崇训呆呆地站在欲言又止,怔了良久之后,终于一把扔掉自己手中的鱼竿,转身离去。 第134章 勾心斗角 “喂!”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把苏宸从深思中拉了回来,苏宸定睛一看,却见李裹儿正怒目圆睁,看着自己,一双刚刚被河水浸漫过的眸子比平日更加的水汪汪的,光亮无比。 “郡主!”苏宸冷脸道:“你方才太鲁莽了,万一身子出了什么好歹,你让我如何向庐陵王还有王妃交代?” 李裹儿不满地说道:“我没有说你,你倒先说起我来了!我回京当天,就在你们家说过,一旦你回来,就想办法把消息传进宫里。你倒好,一声不吭,若不是今天在这里遇见,我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知道你回来了呢!你可知道,还有每天都在为你担心,以至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吗?” 苏宸默然。他知道李裹儿所说,都是真的,这也恰是他不敢宣扬自己回京消息的原因。因为他知道,其他的女子,沾惹了就沾惹了,最多惹得家里不那么和谐。而李裹儿就不一样,他已经招惹了太平,一旦再招惹了李裹儿,说不定就要赔上他苏宸,乃至整个苏家。这样的危险,苏宸绝不敢冒。 况且,苏宸很清楚,王知微若要进苏家,必定要给一个正妻的身份。这是太原王氏家族的地位决定的,即使王知微本身不在意,也不能改变。 换言之,苏家也已经没有了李裹儿的位置,因为作为未来公主的她,不可能屈居人下。而苏宸,也不可能为了她,抛弃身边的任何一个女子。 因着这份考虑,苏宸故意让人不准将自己回来的消息传扬出去,他一则是想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好好歇息一番,二则便是想给李裹儿一些时间,让她渐渐在这富丽堂皇的宫闱中,将进京路上的这些回忆,淡化开去。这样,以后即使再见到苏宸,她也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内心里不会掀起很大的涟漪。 想不到,这一切都在今天这场极为意外的邂逅中,被彻底地打破。 想到这苏宸瞄了一眼旁边的太平公主,好死不死地非得今天来一场秋游。 你带上闺蜜,我带上哥们,听起来挺合理啊…… 事到如今,苏宸也真没话可说了,他总不能对李裹儿说:“我就是特意不想让你知道,特意让你担心。” 轻轻地苦笑一声,苏宸道:“郡主见谅,我也是这两天才回来,还没有来得及进宫复旨,还请郡主见谅!” 李裹儿的眼波一横,道:“郡主?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称呼的,你的记性不至于这么差吧,大——哥——” 旁边的两个女人脸上顿时黑线密布。在她们彼此眼中,李裹儿这番话,简直就是赤果果地在调戏她们的男人,而将她们当空气,这让她们实在难以忍受。只不过上官婉儿隐藏地很好。 而两个男人则是充满看戏的目光,毕竟自己的兄长/哥们深陷修罗场这种情况,太让人兴奋了! 只见太平公主微微一笑,向李裹儿道:“裹儿,关于称呼的问题,没那么麻烦,苏郎论起来算是你的长辈,但你毕竟是皇室血脉,所以苏郎称呼你为‘郡主’,是很得体也很正确的!” 像是怕李裹儿听不出话中的意思一般,太平公主特别地强调了“长辈”两个字,含义不言自明。 说到这里,太平公主的俏脸上扬起了一片绯红,她又一次想起了那个浪漫而温馨的夜晚,想起了那个晚上的所有点滴。这份回忆让她羞涩,也让她更有底气说话。因为从那开始,她就是苏宸名副其实的枕边人,面对其他女人,说话的底气,自然要比以前更大了。 李裹儿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怒意。 开口嘲讽道:“姑姑,我和大哥,不过相差五岁,你们之间可是相差十岁呢,明明您才是我们的长辈呢!” “姑姑和大哥虽然是忘年交,但还是要注意一下,省得被姑父误会。” “哦,姑姑那么受宠,自然不在乎姑父的想法。” 太平公主倒是浑不在意,学着苏宸的惯常动作,耸耸肩,道:“这是姑姑与你苏叔父之间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你……你不可理喻!”憋了半天,李裹儿给了太平公主这样一个评价 太平公主的语气也让她不满,还从来没有人敢以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尤其是进京之后的这段时间内,几乎每个人见到她,都是低声底气地说话,她感觉自己简直受到了羞辱。 李裹儿冷哼一声,转向苏宸道:“大哥,你倒是来评评理,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的和姑姑说话,姑姑却这样待我!” 这船儿比起洛水之上的一般小船,是要大了不少,可是也没有什么藏身之处,否则的话,苏宸真的早就藏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他所担心的,就是这战火蔓延到自己的身上。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李裹儿这样一说,苏宸想要置身事外,已经是不可能了。 尤其是上官婉儿虽然一直面不改色,但手可没闲着! 看了看脸色不善的太平公主,又看了看打悲情牌的李裹儿,偷瞄了一眼,掐腰的上官婉儿,苏宸左右为难。 尤其是旁边的那两个一直omo的混蛋,看尼玛呢! “大哥!!”看苏宸一直不说话,李裹儿又不干了,大声喝道,仿佛要让苏宸当场表态一样。 苏宸苦笑一声,向李裹儿道:“郡主——” “裹儿!”李裹儿断然截入道。 “好吧,裹儿,我看你全身都湿了,不如我送你先回去吧,万一伤寒了,岂不是糟糕!”苏宸错开话题,道。 “大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哪里有那样娇贵?以前在房州的时候,我也常常这样,从不生病,你不要岔开话题,今天你必须要给我好好地评个道理!”对于苏宸转移注意力的阴谋,李裹儿毫不客气地予以揭发。 苏宸简直快要哭了:“你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不能!”这一回,场中的除上官婉儿外的两个女人倒是异口同声。 苏宸终于怒了,走到李裹儿的面前,道:“好了,郡主别闹了,我送你回去!” “不,你今天必须——” “我什么都不必须!”苏宸勃然大怒:“倒是,你现在必须回去!” 怔怔地看着苏宸,李裹儿的眼中终于滚下两行清泪。 大路之上,忽然来了一匹马。这匹通体雪白的马儿虽然称不上高大,却极为引人注目,它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能认定为“宝马”的马儿。这种马儿,可以让天底下除了瞎子和疯子以外,都变成伯乐。 不过,现在,大路两边千千万万的“伯乐”,却并没有对这匹千里驹产生什么兴趣,因为他们的目光,完全被马上的那个玉人儿牵引。这是一个能把世上除了瞎子以外,全变成伯乐的女子。 一身男装的女子,身上的衣衫还有点湿漉漉、皱巴巴的,头上的幞头遮不住如云的秀发,有不少已早已垂了下来,显得有些凌乱。女子的面色,也不甚好看,面孔板得很近,双目无神,面容苍白。 但这些,都无法遮掩一个事实:这是一个美女,这是一个绝顶的美女,这是一个衣着神态已经无法掩饰其旖旎的绝顶美女! 马儿虽好,看与不看是一个样,如此美女,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不看可就要抱憾终身了。不管是十岁八岁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还是七八十岁老态龙钟的皓首老翁,都放下手中的事情,一心一意地打量起这个年轻的美女来。 美女的一双美瞳,空洞而无神,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知道什么地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为美女牵马的那个男子,也引起了注意。尤其是一些闺中女子。这男子的相貌出尘脱俗,冠绝四方,也是一个极为罕见的美男子。而这样一个美男子,却沦落到为别人牵马的份上,岂能不令人叹息。 俊美男子的表情,倒是平静从容得很,似乎并不以自己所操持的事情为贱业,步态稳健地向前走去,把一众惋惜的目光,甩在身后。 看见这两人一马所前往的方向,几个女子窃窃私语开来了:“那可是去皇宫啊,这两个人——” “那女子应该不是公主、郡主吧,否则身边岂能没有倚仗随扈?” “恩,应该是宫中的女官。而那个男的,他好像没有胡子吧?” “好像是没!难道他是宦者?!”这个结论一出,众女简直跌足扼腕,若非有人在场,都要忍不住哭嚎起来。这样的一个男子却没有鸟蛋,和绝世名画中间被抠去一大片又有什么区别! 苏宸一路上一言不发,是因为李裹儿一言不发。而李裹儿一言不发,是因为她着实愤怒。 要是别的郡主,喜欢的男人身边还有其他的女子,早就发起飙来,厮闹开来。而李裹儿一直没有忘记那天从悬崖上下来的时候,苏宸所说的话:他不会因为她而放弃身边的其他女子。 这话当时听在李裹儿的耳朵里,产生的效果便是恚懑。而现在,时过境迁,见惯了对自己千般讨好,万般奉承的人之后,李裹儿越发觉得苏宸才是她见过最重情重义的男子。若是能闯进他的心扉,自己的幸福也就不远了。 既然苏宸不可能放弃身边的女子,李裹儿决定退让一步,爱屋及乌包容下这些女子。 但是她没想到,那女子居然是自己的姑姑,一个有夫之妇,一个孩子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女人。而更为令她心寒的是,苏宸也并没有站在她这边,在太平公主无理取闹的情况下,他并没有斥责她们,反而是一再提出送她回宫,最后,他甚至还为此动怒。 李裹儿一颗放心坠入了冰窖之中,浑浑噩噩地上了马,兀兀陶陶地坐在马上,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熟悉的端门外。 苏宸勒住马,回头向李裹儿道:“郡主,到皇城了,下马吧!” 李裹儿静静地坐着,毫无反应。 苏宸只好走过去,抓起李裹儿的袖子,道:“郡主,让我来扶你下来吧!” 李裹儿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收回手,冷声说道:“你这厮想作甚?我堂堂郡主的手,也是你随意能握的?” 苏宸并没有动怒。他知道,李裹儿越愤怒,就说明她所受的伤害越大。同时,他也有些欣慰,李裹儿毕竟还不是那种城府很深,将一切的喜怒哀乐尽数压制在内心最深处的人。当面发怒,总比笑里藏刀,要好得多。 忽然,苏宸眼前一花,接着就听见一身“啪”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原来却是李裹儿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落在了马儿的另一边。大地对于人都是公平的,不会凭妍媸来区别人所受到的痛苦。李裹儿虽然美丽得耀目,她摔在地上的样子,一样十分的狼狈,而她屁股所受到的痛楚,想必也不会轻了去。 “郡主,你没事吧!”苏宸连忙绕过马儿,来到李裹儿身边,再次伸出手来。 李裹儿一把打开苏宸的手,挣扎着想要起来。但她这辈子还没有受到过这样的痛楚,努力了几次终究是没有站起来。 苏宸无声地再次伸出手,并附带一个小心的笑容。 李裹儿兀自余怒未消,忽然伸出手来,抓住苏宸的手,翻开手板,另外一只手不住挥舞,“啪啪”有声地拍打了很多下,嘴里喊道:“要你管,要你管!你是我什么人?我又不认识你!” 苏宸苦笑。他的手被李裹儿拍打着,根本就没有感觉到一丁点的疼痛。只是,这皇城外边,有不少的金吾卫士兵在看护,被他们这样眼巴巴的看着,实在有些尴尬。 不过,总算有了效果,李裹儿愿意哭闹,就不是坏事。苏宸笑道:“好了,起来吧,那边还有那么多人在看着呢。再不起来,你郡主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李裹儿转头一看那边正在偷目向这边瞥来的几个士兵,忽然凤目一努,那几个人忙不迭地转过头去。 苏宸则趁机了拉着李裹儿站了起来。随即,他扶着李裹儿来到门外,向几个士兵道:“麻烦几位兄弟去通传一下,安乐郡主回来了!” 那些士兵自然都认识李裹儿,也认识苏宸,但眼前一幕,让他们一时有些愕然。 李裹儿却拉了苏宸一把,道:“你这没良心的,我父亲母亲每日都在挂念着你,你怎能不进去看望一下他们?我就要你扶我进去!” 苏宸对这个可爱的小女孩简直无语。她还以为这皇宫是普通百姓家的门庭哩,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现在的李显身份实在太特殊了,就算是想进去就能进去,也不可能轻易进去。李裹儿不知道,苏宸却知道,自己未经武则天的许可,若是私自去拜会李显,会遭致什么样的后果。或许,历史的车轮就要在这里——脱轨了! “快去吧!”苏宸向那几个士兵招呼一声,见到那几个士兵回身跑去,才向李裹儿道:“我今日这身衣衫有些不齐整,就这样见你父亲母亲的话,会显得不敬,待哪天我换上正式的朝服,再去拜见吧!” 李裹儿轻哼一声:“找借口!”却没有再多话。苏宸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有过多久,宫里跑出一群人来,是几个宫娥和几个宦者,急急忙忙地向这边跑来。苏宸连忙把李裹儿交给了他们,才转身离去。 当苏宸转过身去的时候,她知道身后有一个少女正在注视着自己,期盼着自己回头和她说两句关心的话。但是他没有,他甚至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关心在很多时候,恰恰意味着伤害。 当回到苏府时,看着苏皓一脸悠闲。 苏宸气不打一处来,刚想给苏皓一顿“爱的教育”。 苏皓却不慌不忙地转述了上官婉儿的话:“武承嗣有一桩针对你的阴谋。” 嚯! 苏宸听到这句话,心中有些不屑。 阴谋? 武承嗣? 明天就直接弄死你! 苏皓直视着他,“上官舍人让兄长子夜前去余庆坊修年街,云梦阁对面,那是她的另一座私宅,记得悄无声息。” 第135章 不眠之夜 子时,神都城宵禁。 但城内的宵禁限制不了苏宸,谁让他还是个法外狂徒呢。 余庆坊。 云梦阁是间胭脂店,是苏宸麾下的生意。 借灯笼的光亮,苏宸望着对面那栋黛瓦白墙的小宅。 他没有犹豫,快步走到门前,轻轻推一下。 大门没有闩上。 一条长长的走廊,两旁是漆红的圆柱,庭院种植着花草。 刚到了庭院中央,就见那堂屋门帘一挑,地上映出一道丰腴的影子。 苏宸上前道:“婉儿,深夜拜访实属冒昧了。” 上官婉儿只披了一件柔软的软烟罗罗衫,紧贴肌肤,凸显出高挑的完美身段。 她一双杏眸盯着苏宸,轻启朱唇道:“进来吧。” 苏宸脚步一滞,还是跟着她绕过堂屋走进卧房。 房间布置得精致典雅,绕过紫檀的屏风,上官婉儿请苏宸坐下。 苏宸按耐不住疑惑,“婉儿,武承嗣究竟有什么阴谋?” “先问你。”上官婉儿素手斟茶一杯,旋即淡淡的说:“你跟公主殿下有染吧?” ???神马情况? “没有!” 苏宸断然回答。 面对这种问题,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回答有。 “呵呵……”上官婉儿一双盈盈妙目露出鄙夷之色,斜睨道:“敢做不敢认,那殿下今天为何那么敌视安乐郡主。” 苏宸:“真没有,殿下私下里请我为三位小公爷的老师,仅此而已。” “那你为何今天护着公主殿下?而不是安乐郡主。” 上官婉儿眸子里闪过一丝幽怨。 卧尼玛!!! 这让我怎么接??? “婉儿,你是知道的,当初是我去房州暗中接庐陵王回京的。” “我知道,可这与你帮公主殿下而不帮安乐郡主有什么关系?” “安乐郡主只是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平日里待在山上,见过的俊美男子仅我一人,再加上路上的种种危险,我数次助她一家死里逃生,故而她或是认为她爱慕我,实则并不是。” “我倒是相信她是春心萌动,不夹杂任何其他因素。”上官婉儿反倒是不认同苏宸的想法。 “你听我说先!”苏宸嗔了上官婉儿一眼。 “好,你说。”上官婉儿话说了出来,眼神却逐渐犀利起来。 “可我心中只有你,怎容得下别人,所以我故意让人不准将我回来的消息传扬出去,一则是想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好好歇息一番,二则便是想给郡主一些时间,让她渐渐在这富丽堂皇的宫闱中,将进京路上的这些回忆,淡化开去。这样,以后即使再见到我,她也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内心里不会掀起很大的涟漪。但想不到,这一切都在今天这场极为‘意外’的邂逅中,被彻底地打破。” 上官婉儿静静的看着他,忽然起身移步,身子前倾,湛露出大片白皙肌肤。 苏宸面上虽然仍然强装镇定,但心中已如翻江倒海一般 上官婉儿脸上布满了红霞,声若蚊呐道:“我不管你和公主郡主之间有什么,也不管你和殿下有没有做过。总之你必须跟我做一遍。” 说着鼓足勇气,伸出手拉住苏宸。 苏宸感觉身体有些颤抖,甚至开始使不上力气。 他试探着往回抽了抽手。 谁知这一动不要紧,上官婉儿干脆把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清香如麝,幽柔地萦绕着苏宸两侧鼻翼。 苏宸的肌肉骨骼,都不安的躁动起来。 “我原本谨小慎微,在陛下跟前十几年,都未行差蹈错半步,谁料遇见了你,从此让我茶饭不思!” 那怨气彻底爆发出来,再加上长久以来的相思之苦,让上官婉儿紧紧抱住苏宸,死活不放手! 上官婉儿娇好的五官上,一双水淋淋的大眼睛透着无尽的诱惑,嘴唇微微张起。 苏宸看着眼前的玉人,脸上挂起了一丝笑意。 他一直是个专一的男人,从来只爱自己,从未变过。 但上官婉儿不一样。 尽管上官婉儿在他的心中没有他自己重要,但上官婉儿始终是他真正意义上爱上的第一个女人。 甚至于他想谋权篡位,另立新天,一部分原因都是与上官婉儿有关。 苏宸痴痴地看了许久,直至眼前的玉人脸红的快滴出血来了,才有所行动。 苏宸一把将上官婉儿横抱起来,走向床的方向。 将上官婉儿轻轻地放在床上。 苏宸轻柔地开口道:“我就知道今晚约见我的目的不纯,幸好,我也一样。” 整整一夜,苏宸没有丝毫的停歇,那无数的经验,尽数施展在了上官婉儿的身上。 当天边出现一抹鱼肚白的时候,这一夜,也终于过去了。 第136章 燕尔 清晨。 苏宸睁开慵懒的眼睛,打了个呵欠,就见上官婉儿托着香腮,一双明亮似水的眸子直勾勾看着他。 会心一笑,用臂膀将她的头揽在怀里,左手轻轻地揉搓着上官婉儿的鼻子。 脸上是说不出的放松。 唉,昨夜自己意志力还是薄弱,这么容易被美色诱惑,还是得接受考验,锻炼自己呢。 “苏郎,你可会嫌我放荡?” 上官婉儿玉颊霞烧,但还是直视着苏宸,很认真的问道。 苏宸撩起她的发丝,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不会的,当年我未见过你时,就已经见过了你的诗文,读着读着便发觉诗的作者,或许便是我的知己,而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便对你一见倾心。此心不悔。” 上官婉儿宛如猫儿地躺在他怀里,红晕未退的美脸贴着那宽阔胸膛,喟然道:“我已这般年纪,还有多少青春岁月可供蹉跎,早就想把身子给了你。” 婉儿腰是真纤细,再加上体态高挑,所以造就了绝美的腰臀幅度。 苏宸将手放在上面,很想让自己清心寡欲一些。 但不可能。 苏宸斟酌着语气,低声道:“婉儿,你看这卧室里的屏风,梳妆台,琴案……还有外头的浴室、厨房似乎都有着别样的情趣。” 上官婉儿杏眼里初初尽是茫然之色,心中细想之下,茫然渐渐褪去,将脑袋埋在锦被里:“唔……不了。” 苏宸神情淡淡:“好吧,随你。”自己也隐入了被子 被子里便没了声音,几息后传来嗔羞:“你讨厌!” .....…… 足足一个时辰后。 上官婉儿看着狼藉不堪的卧室,脸蛋微红,眼神带着羞意。 苏宸扶了扶腰,俯身去捡地上的衣物,回头抱起上官婉儿道:“婉儿,该用膳了。” 膳厅里。 上官婉儿贝齿咬着筷着,就紧盯着苏宸,那红艳的脸颊尽是迷恋之色。 看得苏宸,忍不住在那熟透了的苹果上又咬了一口 上官婉儿抿了抿唇,问出一个很蠢的问题:“苏郎,我是你第几个女人?” 苏宸不假思索:“第一个。” “不可能,我……我看你这般熟稔。而且那位明……”上官婉儿剜了他一眼,声音恼怒。 苏宸端详着她:“婉儿,你真的是我爱的第一个女人,更何况你我知根知底,我岂会哄骗你。我和明珠的关系不过是一般的知己好友罢了,我从未砸过她。” “她不愿再过那样的生活,我便助她脱了贱籍,现如今她与那位王小娘子一起经商,不必依附男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作为她的朋友,自然祝福她。” 上官婉儿转念一想,苏郎虽帮明珠脱了贱籍,却没纳她妾,恐怕这话是真的。 又想了想,苏宸语气中对女子可以自立的推崇。 于是乎芳心像打翻了蜜罐,甜腻腻的。 上官婉儿玉颊又红扑扑的,她发现自己昨夜到现在脸红的次数,比以往二十多年加起来还多! “苏郎,我有一件私密事要坦诚相告。” 苏宸笑了笑:“但说无妨。” 上官婉儿柔荑握住他的手腕,“你可不许生气。” 苏宸心里一沉,嗯了一声。 “就是……就是我跟公主殿下有肌肤之亲……”上官婉儿艰难的说出这句话。 苏宸表情呈现轻微的扭曲。 哦,我以为什么事呢! 婉儿你实在太棒了! “呵呵……”苏宸故作愤怒道:“容我缓缓,我一时间恐难接受。” 上官婉儿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事懊恼的模样:“苏郎,以往深闺寂寥,但有了你,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苏宸横了她一眼,史书上赫然有名的千古才女。 称量天下文士,就这? 还挺可爱的…… 苏宸一手将她葱白的小手握紧,另一手将她抱在怀里,温柔道:“唯愿卿心似我心,全然不负相思意。” 一句痴恋情意浓厚,感情深沉真挚的情诗,瞬间让上官婉儿杏眸迷离。 她的心醉了。 不由想起西汉那首《上邪》。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婉儿~地上凉,桌子上不方便,去浴室吧。” 天雷勾动地火,酝酿了许久,其实只为了那短暂的几秒绚丽。 自穿越以来,苏宸一直克制自己的生理需求,除了太平公主外,连自家丫鬟没碰过。 压抑太久,彻底爆发开来。 深夜。 这对俊男靓女都非常疲倦。 上官婉儿念念不舍:“苏郎,趁夜离去吧。” 一天很短暂,但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甜蜜的一天。 不知往后还有没有机会,他们两人的恋情注定不能摆在台前。 她十四岁时便受封才人,虽然是和百官一样领着俸禄,但在法理上却顶着皇妃的名头。 除非…… 苏宸投去一个坚定的目光,柔声道:“婉儿放心,我定不负你。” 坚定的背后,隐藏着深深的疯狂! 上官婉儿偎进他的怀抱,幽幽道:“婉儿已深陷宫廷漩涡,无法脱身,但只要你有需要,我必毫不保留的帮你。” 她着迷的抚摸着苏宸的眉毛,鼻子,一直滑到他鲜明薄嫩的唇上,轻轻按了按:“人家可是把一颗心都交给你了,苏郎以后可不许嫌弃人家老。” 苏宸轻轻环住她柔细的腰肢,安慰道:“别胡思乱想了,你比豆蔻妙龄的少女更迷人。” 上官婉儿抬起头,睁圆了杏眼,好奇问道:“哪里迷人?” “身体每一寸肌肤。” 苏宸认真无比的说道。 恋爱中的女人智商是不是除了捉奸外,其他时候都是负数? 一贯精炼能干的上官舍人,怎么蠢萌蠢萌的。 上官婉儿把脑袋埋在他胸膛,涩声道:“那你还愣着做什么,再好好感受一下。” 苏宸:“……” 得,又被套路了。 最后的战况大概就是苏少卿扶墙而出,上官舍人无法起身相送。 临行前,苏宸再三交代,“这几天你的身子恐怕会发生些变化,所以向陛下说你偶染风寒,最近四、五天要在家中修养,如若陛下让御医来医治,你便想方设法推辞,如若真的发生了变化,就说你的风寒越发严重了,请我来医治,毕竟我的医术还是过得去的,到时陛下问起你的变化,你就说是我给你做的一些药膳,帮你怯了风寒的同时,还让你变得胖了一点。”说到这,苏宸又忍不住在上官婉儿的俏脸上种下一颗草莓。 上官婉儿眉目含春道:“嗯,我省得的,倒是你注意别被人看见。” “知道的。” 刚走几步,苏宸又折返回来,叮嘱道:“你刚刚破身,不宜剧烈运动,这几日就躺在床上,让下人伺候你就行了。” 上官婉儿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的情郎,又是一阵阵的甜蜜涌上心头。 “再亲一下,我就走了。”苏宸信誓旦旦地说着。 第137章 反贼 洛阳宫背面的九州池,波光粼粼,不时荡漾起来的涟漪被金色的太阳光一照,就像流着光芒的金水一般,看起来极为耀目。 水面靠岸之处,停着一条偌大的画舫。这画舫端的是夺天地之造化,处处金碧辉煌,散着扑面而来的富贵之气。画舫上的每一尺,每一寸地方,都装饰着和它位置绝对相称图案,令人觉得既美观,又合情合景。总之,这画舫上的一切,你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美仑美奂。 船舱内,一男一女正在饮酒。男的约莫二十岁左右,丰神俊朗,眉清目秀,简直风采照人。一见之下,你就无法不把他归类在“绝代美男”之列。而那女的则显得苍老了很多,虽然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早已不是脂粉所能遮掩的。她那一张脸上,沟壑密布,青丝也早已成了银白色。 这一对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像情侣的男女,却正做着情侣之间最为亲密的接触。 女子的整个身子,正坐在男子的膝盖上,左手勾着男子的脖子,满脸都是讨好的媚笑。只是,她这曾经颠倒众生的媚笑,如今早已没有当年的魅力。 男子却浑不在意。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很满意的笑容,这笑容很真诚,你很难从中找到丝毫虚假的迹象。他伸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端起案上的酒杯,轻轻凑到嘴边抿一口,嘴里叹道:“好酒啊,好酒!古人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愿把这美酒与人共享,只不知有没有那知音人呢?” 女子脸上的褶皱越的深了,那笑容也越的媚了。她这种笑容,从旁观者的角度而言,真是有些难看了,但她却一直不惮于在这个男人面前展示。因为这个男人曾经很多次夸赞过这笑容。 “夫君怎么恁地说,妾身和夫君乃是一体,难道就当不得‘知音人’三个字吗?” 男子浅浅一笑,道:“是我不对,那就请娘子喝下这一杯吧!”便把那酒杯凑到女子唇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这半杯酒下肚,女子那皱巴巴的脸上,泛起了片片红霞,平添媚色。那绝美的男子见了,居然像是有些情动,将女子的身子摆正了一些,便对着那皱巴巴的嘴唇,吻了下去。 两人的嘴唇刚刚接触,忽听外面一个柔和的女声道:“启禀陛下同文寺少卿兼山南东道监察御史苏玉城在门外等候宣见!” 船舱内的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人吓了一跳,蓦然分开。 女皇帝轻哼一声,朗声说道:“去,宣他进来!”门外的女子应答一声,去 了。 张易之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侍立在武则天的身后,他那张绝美的脸上,只经过一瞬间的变化,就染上了一抹恭顺之态。而武则天也是一本正经,面露威严之色,让你很难想象,前一刻的她,还是一个躺在心爱小男人怀里的老女人。 不一会,苏宸被领了进来,而在他前面领路的则是韦团儿,由于上官婉儿“身体不适”,所以武则天的近侍由韦团儿暂时担任。 韦团儿静静地领着苏宸,来到了武则天的跟前。 “臣同文寺苏宸叩见吾皇!”苏宸朝着武则天拜了下去,张易之微不可察地向另一边移去。 武则天连忙虚扶一下,道:“爱卿请起!” 苏宸道谢一声,站起身来。 武则天用她那已经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臣子,不住地点头:“一些日子不见,爱卿变黑了一些,看起来也精神了不少啊!” “陛下谬赞了!臣有……”苏宸刚想说话,却被打断了。 “爱卿的房州这次任务,都完成得很好,很是出乎朕的意料啊!”武则天又若无其事地说道。 虽然早有谋反之心。 但表面上,苏宸依旧异常地恭顺,面沉如水:“这一切,都是托陛下的洪福,臣才能一次次的化险为夷,直至达成目标。” 武则天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朕治政多年,天下安定,最重要的一个诀窍,便是‘有功就赏,有过则罚’,爱卿屡立奇功,朕也不能吝惜区区赏赐。爱卿你来说说吧,你想要什么样的职官呢?” “对了,朕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听说你家里已经有了几名妾室,却不知你什么时候,打算找一名贤惠的正室,以安定你的家庭?” 苏宸听得心下一动。他有些拿不准武则天问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如果是真心的话,她既然关心自己的婚姻,自然对自己没有了任何想法,以后就算是彻底摆脱了长久以来的阴影。但这话若只是试探的话—— “陛下!”想起正事,苏宸打断她的话,大喝道:“都火烧眉毛了,臣哪还有心思顾及婚事。” 武则天一听,顿时眉眼一沉神色微变,“发生甚么事了?” “有一伙贼人意图造反。”苏宸陡然拔高了声量。 嚯! “什么?” 武则天闻言骇然,瞪大了双眸。 她站起身,推开想要搀扶的张易之,急声道:“贼子可曾枭首?” 表情透着紧张和焦虑。 苏宸言简意赅:“此人豢养了数十死士,在房州,意图劫持庐陵王一家,以反周复唐之名行谋反之事” 简短的一句话,已经让武则天心神紧绷,她来回踱步。 豢养死士就代表着图谋不轨,而且还意图劫持李显,那事情绝对不简单。 “不是在危言耸听?确定涉及到谋反?”武则天连续问道。 苏宸略默,斟酌措辞:“疑似,而且臣曾为了避免欺君,让人查到了他们在神都有一个据点” “疑似也要杀!宁可错杀,绝不能放过,在天子脚下豢养死士,此等诡诈下作之事绝没安好心。” 武则天的凤眸闪烁着怒火,双拳紧握,甚至指骨间都在格格作响。 “陛下先息怒。” 苏宸温声劝了一句。 等她情绪平复下来,苏宸直视着她:“陛下,神都城窝藏着一个刺客组织叫蛇灵。” “蛇灵?” 武则天愕然,沉吟片刻,蹙着凤眉道: “有人跟朕提过几次,据说一个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刺客组织。与一个叫罗网的组织齐名。” 这回倒换苏宸疑惑不解:“这样不安的因素,陛下不清剿么?” “连具体窝点都找不到,况且此组织并没有危害社稷。”武则天摇了摇头。 苏宸不置可否,其实关键就是第二点。 武则天是一个高度投机主义和现实主义的结合。 说白了,只要不威胁皇权,威胁她的统治,她能睁只眼闭只眼。 似是看出了苏宸的想法,武则天瞪了他一眼,颇为不屑道:“朕睥睨天下,用得着在意这些蝼蚁么?” 苏宸淡然开口:“可就是这个组织,试图蚍蜉撼树!” 刹那,武则天表情僵住,有轻微扭曲,怒喝道:“可有实证?朕要下旨歼灭他们!” 苏宸也不隐瞒,直接道:“上次,那个蛇灵首领曾邀请全加入他们,他说臣有宰相之资,如若他只执掌天下,必以臣为相” 轰! 武则天如遭雷击,身形都有些站不稳了,张易之赶紧伸手搀扶住她。 “爱卿,你肯定是言辞拒绝吧?”武则天目光灼灼。 话落,她又换了温和的语调:“朕可不是在怀疑你啊。” 苏宸:“……” “陛下,臣不仅拒绝,还发誓要血洗索命门,可惜当时没带够人手,要不然当然擒获那人。”苏宸一脸严肃。 “不过,那蛇灵首领说他姓李!” 姓李!武则天不是傻子。姓李,这句话暗含了什么意思?他很明白,那人也许具有李唐皇室血脉! 武则天嗯了一声,迈着碎步坐回锦榻,捏了捏眉心,眼神示意苏宸坐下。 “豢养死士,劫持王爵那绝对牵扯谋反,你跟朕好好剖析一下。” 苏宸接过宫婢递上的茶,刚想说话便顿住。 “放心。”两人似有默契,武则天猜透他所想,神情有些冰冷,寒声道:“朕知道不少人在皇宫安插眼线,朕两个儿子,太平,甚至政事堂的诸位宰相,但他们绝不敢安插在朕身侧。” 苏宸轻轻颔首,抿一口茶,却面带疑惑道:“蛇灵,就是一个刺客组织,做杀人拿钱的勾当。” “据臣了解,其中的刺客大多数都有正经身份,甚至有家室,按理说他们没太可能参与造反。” “那蛇灵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武则天凝眸沉思,通过蛇灵是个造反组织,那其为什么只做刺杀生意,丝毫没做出危害社稷之举。 暖阁内陷入沉寂。张易之摒住呼吸,生怕打扰两人的思考。 突兀。 苏宸恰到好处地抬起头,恰好迎上了武则天凌厉的眼神。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把柄!” “出得起钱财买凶的人,必然非富即贵,而他们都会在索命门留下记录。” “这便是要挟的手段,有朝一日,造反组织羽翼渐丰,就会以此胁迫这些人做事。” “其中或许有世族、官员,甚至是武将,就算这群人里面只有一小撮同意,那也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苏宸神情异常寒冷,如冰窖一般。 武则天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话语的刺激点燃她心中恐惧之情:“可恨的反贼,都想倾覆江山,朕要一个个将他们凌迟。” 顿了顿,她直视苏宸:“爱卿,索命门跟那些死士有关联么?” 苏宸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揣测推敲:“寺庙是神都城最安全的地方,官府和大理根本不敢去查。” 听到这,武则天表情有些微妙,是她太纵容佛教了。 苏宸瞥了她一眼,继续道:“但是,想隐匿身份可供选择的地方有很多,为什么偏偏是寺庙?” “夺权!” 不愧是最精通政治手腕的女人,武则天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每一座寺庙,都有住持、长老,知客僧等等,他们伪装成和尚,意图在寺内高升,最终掌控寺庙!” “不错。”苏宸点头,很赞成这个猜测。 武则天眸光更显深邃,冷笑道:“蛇灵掌握上层阶级的把柄,寺庙有底层信徒做基础,这布局的确够深。” 出乎意料,经历最初的恐惧,武则天反倒平静下来。 甚至脸上有一丝戏谑之色。 苏宸不禁暗自吃惊,论使用阴谋诡异,这位真是历史罕见。 只要脉络清晰了,那一切都处于她掌控之中。 果然,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在那些老硬币眼中充满了漏洞。 武则天微笑道:“爱卿,朕一开始怀疑幕后主使是庐陵王和相王,倒真不想对亲骨肉下手,现在看来不是。” 做你儿子真可怜……苏宸轻轻颔首:“虽是精妙的布局,但也暴露出幕后人的真实力量。” “就好像下象棋,一只‘兵’经过坎坷才跨过楚河汉界,想靠近‘将军’的位置还得经过千般算计。” “咦。”武则天微微讶异,旋即嘴角噙笑,“形容得贴近。” 小计谋很难决定战役的成败,战争看得是双方的实力。 就如幕后之人,他们不敢直接渗透上层阶级,只能靠刺客组织掌握把柄。 寺庙方面,也是伪装成和尚从底层做起,试图依靠时间,慢慢夺权。 这些策略无疑很绝妙,但也展现出他们生怕出错的谨慎,企图蚕食丝毫没有急迫感。 那只能说明一点——对方力量非常薄弱,至少现在还威胁不到社稷江山。 第138章 监察院 沉默许久。 武则天开口问道:“爱卿有何良策?!” “臣有一言!” 低沉又充满磁性的嗓音在暖阁。 苏宸跟武则天对视。 他知道,武则天极度缺乏安全感。 有许多人说武则天昏庸,滥杀无度,吏治腐败,在几千年帝王排行榜上吊车尾。 武则天是女人,和其他男性皇帝摆在一起的时候,就要抛弃她的女性身份? 男性统治者当然可以胸襟广阔,不搞那么多政治诡计小动作。 但她是女子! 女子登帝,为全天下不容,她颁布每一项政策到实施的困难程度,要比李世民李治甚至一些昏君还要高几倍! 所以武则天必须要控制住朝臣,否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武则天淡声问道:“爱卿,有何谏言?” “咳…”苏宸清了清喉咙,朗声道: “臣建议成立一个衙门,属于陛下直辖,不对任何部门负责。” 什么? 张易之皆感觉迷茫。 再立衙门? 武则天眉头紧拧:“继续。” “这衙门的职责大体分为八大处。 一处负责监察京中百官,在各要害部门安插探子,是监察院最要害的部门; 二处负责各处情报的归拢分析以及进策,以供陛下及军方做出计划; 三处负责研究毒药迷药各种暗器; 四处负责除京都外各郡各路官员的监察及相关情报的侦缉工作,可防止有人造反; 五处是只听从陛下命令,驻扎京外的骑兵,是监察院中武力最强大的一处; 六处负责暗杀事宜;例如一些反贼头目 七处则负责刑讯囚禁重要犯人; 八处负责监督控制社会舆论,出版物发行等;防止有人恶意作书,抹黑陛下。 监察院是直属陛下的专责机关,对所有官员进行监察,调查官员违法和贪腐。可直接禀报陛下。” “而且……”苏宸淡声道:“拥有司法权。” 武则天微不可察的扬眉。 这衙门是皇权对外的触手,完全对皇权服务,能遏制腐败,防范群臣! 她刚登基,需要高压统治,清洗一切不服者,所以用酷吏。 现在位置稳固,就要过度到监督,保持皇权威严,只实行监督政策不滥杀。 倘若监察到哪个臣子有异心,哼,那就对不住了。 这个机构实在太棒了! “此事,容后再议!” ………… 缓缓地随着苏宸走在皇宫的路上,张易之一看左近无人,忽然凑上前去。 “你今天是怎生想的?!” “哦,有何不妥?”苏宸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往后如果监察院气焰熏天,他们做的每一件恶事都要记在你头上,你必将劣迹斑斑!” “试问百年后,史书该如何记载你!” 苏宸无畏地直视他的目光:“官场的劣迹不值得美化,人性的私欲也不值得称颂。” 顿了顿,平静道:“而且我不在乎,那些充满委屈和谩骂的史书,且随它去吧。”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对吧,李二凤! 输了自然臭名昭着,还在乎这? 张易之上前,绷着脸道:“监察院一旦成立,你便与天下官僚对立,甚至成为敌人。” “所以你就要多努力一点了。” “我?”张易之指了指自己,疑惑不解。 “其一,监察院直属陛下,所以院长必定是由陛下的亲信担任,你和昌宗是陛下的枕边人,这是天然的优势,而昌宗能力不如你。” “其二,陛下毕竟七十多岁了,不管以后继位的是她的儿子还是侄儿,很难想象未来的皇帝会放过睡了他阿娘或者姑娘的人。若是你只顾眼前富贵,陛下也会被你们兄弟二人迷得团团转。金山银山、数不清的良田豪宅都不在话下,她甚至有可能因为你们的一席话,逼死自己的亲孙儿孙女。至于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事情,你们兄弟做得再多也无关紧要。 可你毕竟还年轻,陛下却已经老了,很老,很老了。这样的风光能持续多久呢?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就算是十年,十年后呢?在屠刀面前,你有何方法吗? 为人最忌目光短浅,只顾及眼前的利益,对于未来丝毫不作打算。” “所以,你让我去做监察院的院长又能怎样?不还是个死吗!”张易之脸上带着灰败之色。 经过苏宸提点,他显然想明白了一切后果。 张易之绝望地发现自己似乎是难逃一死了。 “不,还有机会。”苏宸的话又将张易之从绝望中拉出来。 “什么机会?” “监察院!只要你成为监察院院长,把监察院牢牢掌握在手中,而你只对陛下忠心,监察院对于文武百宫来说是毒蛇,对于陛下来说,就是至宝,那么,之后不管是谁登基,只要他有脑子,自然不会对你出手,和监察院相比,你和陛下那点事不算什么!”苏宸继续说着。 一天前,他得知消息,吉顼被李逸飞杀了,所以原计划破产了。 只能让张易之上位! “好,我会尽力争取监察院院长这个位置的!” 两人继续走着。 喑处一道身影轻轻地向暖阁走去,没有引起注意。 “走了?” “嗯,走了。” 暖阁中,武则天听着手下心腹一字一句地复述苏宸和武则天的对话。 “由易之来担任院长吗?倒是可以。” ……………… 送走苏宸后 马车刚行至端门。张易之打算去天枢看看。 一则消息便传入耳中。 张易之微微有些惊愕,唤来一个官员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官员作揖施礼,旋即神色骇然道:“魏王死在自家府邸的密室里,今早才被下人发现尸体,陛下震怒,朝野彻底震荡啊!” “怎么死的?” “坊间传言是被钝器击打致死,陛下命狄相等人同大理寺查案。” 张易之微眯着眸子,武承嗣可不是一般人,是武则天的侄子! 谁杀害他? 此事就有趣了。 张易之八卦的心理瞬间被挑起,他要搬着板凳嗑瓜子。 这时。 “兄长!” 张昌宗早早在凉亭等候,一见张易之便上前兴奋道:“听说了么,武承嗣被人杀了!” “尔等还愣着干嘛?干活去!” 张易之驱赶周围的人群,等只剩兄弟二人。 他低声问道:“朝廷可查出凶手是谁?” “不知。” 张昌宗摇摇头,随即粗略分析道:“武承嗣死在自家密室里,凶手必然是武承嗣相熟之人,否则怎么能进密室?” 张易之嗯了一声,非常赞同这个推论,继续询问道:“那有没有可疑对象?” “有!” 张昌宗微微颔首:“大家都怀疑凶手是武延基!” 第139章 大离谱事件 武延基? 那不是武承嗣的大儿子吗? “武承嗣偏心次子武延秀,所以武延基跟武延秀乃至武承嗣的关系非常差,武延基身为长子本来可以继承魏王爵位,而武承嗣却想让武延秀继承。” “甚至连财产都想让武延秀全部继承,导致武延基性格孤僻阴郁,恨透了武承嗣和武延秀。” “于是乎,武延基私下相邀武承嗣谈事,妄图做掉武承嗣,武延基是长子,倘若武承嗣突然身死,那么,爵位就能落到武延基头上。” 张昌宗一口气就是长篇大论。 张易之听完后,皱着眉头:“这是你的推断?” 完全不靠谱。 父子俩关系非常差,武延基的相邀,武承嗣怎么可能答应? 就算赴约也不可能选择密室。 武承嗣脑袋又不蠢。 张昌宗撇撇嘴道:“虽然只是猜测,但朝野都是这般想的。” 张易之看着他:“总需要证据吧?” 倒不是偏袒武延基,关键是查案不能仅凭直觉,至少要点依据。 “而且,你似乎看起来很高兴?”张易之疑惑道。 “武承嗣和武三思这两个混蛋,上次害我触怒陛下,自然是死不足惜。” 张昌宗认真无比说道。 “兄长,这事就尴尬了,倘若真查出凶手是武延基,让武家脸面往哪搁?” 张昌宗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张易之嘴角微翘:“呵呵,咱们好好瞧热闹。” ……………… 宫殿内。 此时,武则天神色森寒,凌厉的凤眼隐隐有怒火闪现。 “狄卿,凶杀案可有进展。” “回禀陛下,还没有。” 狄仁杰稍稍沉默,语气略微有些惭愧。 不是他查案能力不行,实在是此案太过棘手。 毕竟死者是陛下的侄子,最大的嫌疑人却是陛下的侄孙。 作为臣子,怎敢深入调查,万一证据确凿,武家脸面往哪里搁? 武则天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朕相信武延基,他绝不会弑父!” 这句话有些意味深长。 但狄仁杰瞬间明白。 就算查出证据,可以证明武延基是凶手,也要否决。 武承嗣虽然好几个儿子,但仅仅两个嫡子,就是武延基和武延秀。 而武延秀相比武廷基来说,就是个废物!所以陛下无论如何要保着武廷基。 另一个方面,武家父子残杀,对陛下也有不利的影响。 念及于此,狄仁杰更觉棘手。 堂堂宰相屈尊去查案也就罢了,还有这致命的条框限定。 “陛下,臣精力不济,想请求一个副手帮忙。” 狄仁杰琢磨了片刻,这般说道。 “何人?” “同文寺少卿苏玉城。” “苏爱卿?”武则天身子前倾,很是诧异道。 “他知道查案?” “老臣觉得苏玉城为人机灵聪慧,或许真有破案的能耐。而且,便是他亲自推论出了,凶手可能是魏王的亲密之人的论断。” 狄仁杰一本正经地说道,他刚刚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个论断,派人去查后发现,这是从苏宸嘴里传出来的。 武则天轻轻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朕允许。” ……………… “狄相,你这是以大欺小,拉我下水啊!” 苏宸站直着身体,面上怒目圆睁。 狄仁杰抚着美鬓,悠悠道:“玉城,老夫这是看中你的才华。” “呵呵…”苏宸冷笑一声,直接揭穿:“你个糟老头就是想让我背锅。” 背锅? 狄仁杰微微点头,这个词形容得精妙! 这件案子这么难办,估计是查不出凶手。 到时候陛下怪罪,二张定然会向陛下为苏玉城求情,顺便,也能为老夫分担些火力。 “狄相,你坑我啊!” 见他还是神神在在的模样,苏宸真是呕血三升。 这算什么事啊。 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种事,居然有人让凶手去为受害者调查真相。 “玉城,莫要再耽搁时间,随老夫去魏王府邸查案吧。” 狄仁杰笑得很和煦,袖袍一卷,晃悠悠的转身离去。 望着这欠揍的糟老头,苏宸无语凝噎。 只能跟上脚步。 …… 路上。 苏宸已经认命了,于是详细询问案发经过,以便消除证据。 “狄相,这件凶杀案真的很棘手?” 狄仁杰当然不是野史吹嘘的断案如神,但的确有真本事。 他曾任大理寺丞,几年内处理了大量悬案疑案,涉及一万七千人。 竟无一人控诉冤枉! 这审理案情、破案水平着实厉害。 狄仁杰偏头看他:“对,非常棘手,老夫盘问过所有仆役,他们都称无人上门拜访。” “那我去回禀陛下,此案理不清头绪。” 苏宸掉头欲走。 “唉……” 狄仁杰赶紧拦住他,赔着笑脸道:“老夫倒喜欢这种,你就陪老夫走一遭吧。” “某人倒是圆滑,既想查案过过瘾,又怕查不出凶手被陛下问罪。” 苏宸气极反笑,怪不得狄仁杰能把持着首相的位置。 实在是奸诈如狐,一点也不憨厚! 狄仁杰充耳不闻,继续分析案件:“关键是死亡时间难以确定。” 碰上这老狐狸,苏宸也没办法,遂询问:“你就不怀疑武延基?” 狄仁杰坦然道:“不一定是他,也不可能是他。” “哦。” 苏宸微微颔首。 不一定,就是没有证据证明是武延基。 不可能,肯定是陛下给了指令,武延基直接洗刷嫌疑。 …… 武家府邸。 一座曲房密室里。 武承嗣的尸体靠着墙壁,依旧保持这个姿势。 苏宸掩着鼻子,这腐臭的味道实在受不了。 身旁的仵作毕恭毕敬道: “狄公,苏少卿,魏王额头有开裂的伤口,面部都是伤痕,确定是被钝器打击。” “凶器呢?” 狄仁杰盯着尸体。 仵作:“密室里没有沾血的凶器,应该被凶手带走了。” “玉城,你怎么看?” 狄仁杰突然转头问。 呃…… 狄仁杰,我可不是你的元芳啊! “玉城,莫非第一次见尸体不适应?” 见他在愣神,狄仁杰这般说道。 苏宸望着仵作:“扳开尸体的嘴唇。” 仵作立马照做。 “上下唇粘膜出血,眼结膜出血,皮上有片状血丝,死前肯定遭受过扼颈。” 苏宸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道。 什么? 狄仁杰震惊了。 什么?上下唇粘膜出血。眼结膜出血?皮上有片状血丝?死前肯定遭受过扼颈? 除了最后一句之外,怎么感觉什么都听不懂? 只不过……这小子还真懂查案? 依他多年的经验,隐隐怀疑死者死前被掐着脖子,但也不能完全断定。 可苏宸仅仅看一眼。 就一眼。 真是神了。 狄仁杰由衷佩服道:“哈哈,老夫瞎猫碰到死耗子,真逮到一个高人。” 仵作则是惊为天人。 他瞬间感觉自己像个废物。 都不配吃验尸这碗饭。 苏宸撇撇嘴,哥好歹亲自杀死不少人,亲手挖过不少坟。 而且还是医生。 验个尸而已,洒洒水啦。 “狄相,你觉得这个姿势像什么?” 苏宸指着尸体。 “像什么?” 坐在地上,又背靠着墙壁。 张易之:“周围都没有血迹,唯独这里有血迹,说明死者没有移动位置,就是死在这里,甚至就是以这个姿势死的。” 狄仁杰紧皱着眉头,他左看右看都瞧不透这个姿势。 “狄相,像不像观音……” 苏宸只好提醒一下。 “荒谬!”狄仁杰截断他的话,斥道:“尸体怎能与观音菩萨联系在一起?” “我是说观音……坐连。” 呼! 仵作听懂了。 还真像啊,自己跟婆娘也用过这一招。 狄仁杰脸上罕见的有些臊红,继续斥喝道:“胡言乱语,万一是凶手特意搬运的呢。” “我只是猜测。” 苏宸笑而不语,又奇怪道:“咦,狄相脸红什么?” “仵作,继续查验尸体,争取把死亡时间推算出来。” 第140章 原来,我不是凶手 经过仵作的反复勘验,认为武承嗣至少死了两天以上。 “你再仔细点。” 苏宸捂着鼻子,强忍着那浓郁刺激的腐臭。 仵作立即回道:“尸体全身泛着深绿色的腐败尸斑,结合小的从事这一行多年经验,应当无误。” “我让你仔细查验尸体,精确到尸体的每一寸皮肤。” 丢下这句话,苏宸实在忍受不了味道,走出密室。 狄仁杰也紧随其后。 …… 院子里。 一群仆役在布置着灵堂棺材,僧人围在旁边做法超度亡魂。 苏宸望了管家一眼,安抚道:“等仵作查验完了,便可以搬进棺材里。” “多谢少卿,多谢狄相,一定要查出凶手,王爷死得好惨啊!” 管家说得伤心处,又是眼泪鼻涕往下淌。 这时。 一个华服男子闯进来,身形憔悴,颤抖着声音道:“狄公,玉城,我……我真没害父王啊。” 武延基脸色惨白如纸,满眼都是血丝。 他承受着非常大的压力,坊间的流言蜚语让他几近崩溃掉。 “南阳王稍安。” 狄仁杰上前搀扶,注视着他:“老夫相信南阳王不会行弑父的恶举。” “不是相信,我是绝对没做啊!我跟父王虽然关系恶劣,但从未想过加害他。” 武延基瞪圆了眼睛,大声为自己辩解。 苏宸斜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问道:“陛下派你审核天枢帐目,你为什么私自离开天枢工程。” “少卿啊,天枢那里整日风吹日晒还没油水捞,我实在是累了,所以回府休憩,府里的下人都可以作证。” 武延基脱口而出,他已经无暇顾其它,只想洗刷掉身上的冤屈。 苏宸横了他一眼,狗东西,原来和皓弟一样,也是想贪污腐败! “狄公,你断案如神,一定能帮我洗掉嫌疑。” 武延基紧紧抓住狄仁杰的手臂,神情带着哀求。 “老夫尽力,不过一切要看玉城,他断案的本事不逊于老夫。” 狄仁杰这倒没有谦虚,的确是实话实话。 一眼就能准确道出死因,这功力让他自愧不如呐。 关键还是死亡姿势的推断,狄仁杰隐隐有些相信。 武延基赶紧把目光转向苏宸,急切道:“玉城,恳请帮我,事成后我有重谢。” “究竟怎么个重谢?” 苏宸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 武延基微愣,随后掷地有声道:“王府里有一幅王羲之的真迹——《快雪时晴帖》,只要你能洗刷我的冤屈,我立刻赠给你。” “那算了,相比于书法之类的,本宫更喜欢黄金。” “黄……黄金!”武延基咬了咬牙,“府中尚有一…一千两黄金” “好,南阳王现在就可以回家让人运了。” 呃…… 狄仁杰瞬间惊愕。 索贿要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而且这可是书圣的真迹啊,除了《兰亭集序》以外,《快雪时晴帖》算是非常着名。 作为读书人,狄仁杰都很羡慕。 结果这人说,这还比不上一千两黄金!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现在?” 这一刻,武延基脑袋晕晕的,总感觉自己是个冤大头。 不过只要能洗刷冤屈,一千两黄金又算什么? 不过真的很心疼啊。 “嗯,快去快回。” 苏宸微微点头,神色非常淡定。 “好,说到做到。” 武延基一咬牙,便快步离去。 等他走后,狄仁杰火气压不住了,刚欲呵斥教导一番。 仵作敲门而入,汇报验尸结果: “死者全身除了尸斑以外,手臂小腹处还泛着微紫色,指甲缝里有一些脂粉。” 脂粉? 苏宸跟狄仁杰面面相觑。 难道武承嗣死前真的跟凶手在欢愉,还是以观音坐连的姿势? 这不应该啊,他怎么死的我还不知道吗? 应该是凑巧了。 只不过,凶手绝对是个女人! “会不会是府里的美姬?” 仵作有些不确定问道。 狄仁杰瞪着他:“你跟你婆娘会躲在密室里敦伦?” 话罢挥挥手:“先下去吧。” 接下来的谈话比较隐秘,身份低微的仵作不适合旁听。 “玉城,你怎么看?” “应该是偷情。” 狄仁杰沉默半晌,缓缓点头。 而且此女子的地位还不低,武承嗣身为王爷,如果看中平常女子,在房间里大肆亵玩,没人会嚼舌根。 甚至是某些大臣的夫人,如果武承嗣心仪,大臣可能会主动奉上。 要藏在密室里避人耳目,那女子的身份不一般。 况且武家仆役皆不知道这密室的存在,很有可能,武承嗣为了方便幽会,特意打造了一间密室。 “不对啊,万一魏王死前已经跟姬妾欢愉过,然后再被杀,指甲缝里残留脂粉也正常。” 狄仁杰说出自己的怀疑,他觉得凶手不一定是女人。 “有道理,但是既然有怀疑目标,先往这个方向侦察。” 苏宸说出自己的想法。 “嗯,老夫赞同。” 话罢,狄仁杰又蹙着眉头:“可……” 说一半,武延基冲进来。 “玉城,你要的东西,我已经让仆从运到府上了。” 苏宸笑眯眯道:“南阳王有心了,此案应该与你无关。” 什么? 这么快? 武延基有些难以置信,刚拿到手你就破案? 狄仁杰嘴角抽搐了一下,目不斜视道:“南阳王,我们怀疑凶手是个女子。” “怎么讲?” 武延基神色狂喜,终于不用再背着弑父的嫌疑。 又觉得眼下的场合不能笑,他忙装出一副伤心的模样。 狄仁杰轻抿一口茶,将目光转向苏宸,询问:“凶手为什么要掐脖子,还有作案的钝器是什么?”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苏宸幽幽道:“我来粗略分析吧,死者指甲缝里有女人的脂粉,很有可能死前跟女子在欢愉。” “老夫先打断一下。” 狄仁杰露出歉意的目光,随后盯着武延基:“魏王不好男色吧?” “我父王绝对不好男风!” 武延基回答得斩钉截铁。 “嗯,玉城继续。” 苏宸抿了一口茶,说道:“两人第一回合结束,耳鬓厮磨时却发生争执,凶手刻意压制怒火,继续和魏王开展第二回合。” “第二回合,凶手趁魏王迷乱之际,用钝器猛击魏王……” 就这样? 狄仁杰更是迷糊不解:“那扼颈怎么解释?钝器是什么?” “南阳王来猜猜。” 苏宸笑而不答,看向武延基。 武延基略微斟酌,接着话头道:“扼颈的话,我不知道。” “但是钝器,我怀疑是女子闺房用的物件,有铜的、银的、金的,还有玉的,足够杀人。” 武延基这般说道,他是结合自身的情况来推测。 毕竟有时候自己也用辅助工具,方能让姬妾满意…… 狄仁杰:“???” 还能这么玩? “玉城,你怎么看?” 苏宸微微颔首:“分析得严丝合缝,我觉得有这种可能。” 武延基长松一口气,突然感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的头顶。 紧接着,狄仁杰也仿佛想到什么,将目光望向武延基。 武延基瞬间呆滞。 他们该不会怀疑我娘子吧? 我绿了? 绝无可能!!! 武延基内心狂吼。 苏宸微不可察的撇嘴,武延基的老婆是永泰郡主李仙蕙。 李显的女儿,李裹儿的亲姐姐。 坊间风评倒是挺贤惠的,但毕竟是李家的女人…… 说出去,也解释得通。 这个结论倒是可以。苏宸给自己点了个赞。 武延基脸色不受控制的扭曲起来,死死攥着两只苍白的拳头。 “南阳王,你这是怎么了?莫要乱想啊。” 狄仁杰大急,赶紧出言宽慰。 苏宸也安抚道:“是啊南阳王,这只是推测,凶手未必是永泰郡主。” 狄仁杰:“……” “不可能是仙蕙,我跟她琴瑟和谐,她绝无可能做出对不起我的事。” 武延基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他坚决否认这个猜测。 其实内心深处有一丝怀疑,毕竟自己很难满足仙蕙的需求。 苏宸看着颓废的武延基,脑海里已经联想到什么了。 琴瑟和鸣?那宋之闵又是怎么回事?而且,在李仙蕙的墓中,还有一具疑似宋之闵的骸骨。 而且骸骨的手中,还紧紧捏着一个龟甲,上面刻着八个字:之闵永泰,生生世世。 “南阳王,凶杀案还没找到证据,我们的推测说明不了什么。” “你要装作若无其事,切莫去质问永泰郡主,否则影响你们夫妻感情。” 这边狄仁杰这般善意提醒。 “不可能是仙蕙,我断然不会去怀疑她!我先回了!” 武延基脸色恢复冷静,立刻作揖离去,只不过步伐有些踉跄。 “玉城,眼下该怎么查?” 狄仁杰转头将目光对准苏宸,隐隐有把查案主导权交出的意味。 苏宸也不客气,眯着眼道:“凶手为了掩人耳目,不可能堂而皇之进府,所以府内一定有隐秘的侧门,先派人去查。” “再搜查魏王卧房内室,看能不能查到线索。” ………… 殿内。 武则天听完后震惊! 群臣皆是愕然。 “爱卿,这是你的推断?” 苏宸颔首道:“不错,我们详细拷问了府邸姬妾,魏王长达半个月没碰她们,结合指甲缝的脂粉,下官大胆猜测凶手是女人。” 女人? 还扼住脖颈,用闺房器具击打。 她究竟是谁? 群臣饶有兴致的猜想。 武则天眉眼冰冷,声色俱厉道:“尽快找证据,找出凶手,朕要活剐了她!” 武三思也愤愤道:“臣有一个建议,查查五天之前,有哪些妇人走出家门,重点放在权贵身上。” 群臣非常诧异,武三思这是要宁错杀勿放过啊。 也对,既然武延基的嫌疑基本被洗清,那武家就要报仇雪恨了。 武则天大叱道:“朕的侄儿不能白死,立刻给朕查!” ………… 当消息传开时,神都城谣言四起。 武承嗣死在女人肚皮上。 不是纵欲过度身死,而是被杀! 这消息太震撼了。 究竟是谁跟他偷情,还非要躲在密室里。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认为这个女人非富即贵,甚至会涉及到宫里。 公主郡主?宫中女官?国公夫人?还是王妃? 她为什么心肠这般歹毒,又因何痛下杀手? 一切都是谜题。 所有吃瓜群众的好奇心都被调起,他们皆把目光放在苏宸身上。 …… 端门广场上。 “狄公,世人说你狡猾,我本来不信,现在有点相信了。” 苏宸感到非常无语,盖因这狄仁杰突然跟陛下撂挑子,查案全权交给苏宸。 狄仁杰眯着眼笑:“年轻人就要多挑担子啊,老咯。” 苏宸斜睨道:“呵呵,此案可能涉及宫廷,你是不想再查下去吧,又让小子接锅。” “老夫相信你的能力,年轻人就要锋芒毕露,就要胆大妄为,放手去查,出了事有陛下保着你。” 狄仁杰说得正义凛然。 “行吧。” 苏宸知道狄仁杰的顾虑,毕竟狄家全靠他撑着,而他又半只脚踏在奈何桥… 人老了便失去锐气,生怕得罪权贵从而连累子孙。 狄仁杰笑道:“多谢玉城体谅,老夫也是看你查案能力强,才放心交给你。” “呵呵…” 正说话间,有金吾卫前来禀报。 “密室里有一道暗门,暗门直通后花园的侧门,我等在花圃里查到脚印。” 脚印? 狄仁杰皱眉:“单凭它有什么用?” “哈哈~” 谁料身旁传来大笑。 苏宸摸了摸鼻子:“这是最关键的证据,走,去武府。” 狄仁杰疑惑不解,正要跟随苏宸前去,不过走出两步,他忽又停住了脚。 “老夫就不参与了,玉城好好查案啊!” …… 花园。 花圃的泥土里,一只较为模糊的脚迹。 苏宸盯着脚印出神,随口问:“确定这是凶手的脚印?” 管家回道:“公子不允许任何人进来,平常都是他亲自剪花浇水,所以没人发现这个侧门。” 众人闻言猜测,所以这是凶手不小心踩上去的? “量脚印!” 苏宸命令扈从。 扈从立刻拿出角尺。 其余人都很好奇,为什么要量脚印?脚印能查出凶手? 苏宸胸有成竹,这就是侦探的足迹学,依靠脚印推测身高。 身高=脚印长度x6.876。 不久。 扈从看了一眼角尺,回道:“启禀少卿,脚印八寸。” “好。” 苏宸说完后默不作声,脑海里开始计算。 人们常说的身高八尺,是按照秦朝的度量衡,大概1米83左右。 但每个朝代的度量衡不一样,像大周的角尺,一尺却是等于三十厘米。 那换算下来,一尺十寸,八寸等于二十四厘米。 依照足迹学。 凶手身高大概在165厘米左右。 高! 非常高! 在现代,165就是女人的标准身高,但古人偏矮,165的身高在女人堆里出类拔萃。 苏宸眯了眯眼,红玉身高只有155,也就是说凶手还真的另有其人! 红玉只是见人死了,就回来禀告了! 武承嗣是多得罪人哪,居然有两拨人要杀他。 第141章 原来,凶手还是我 周围很安静,所有人都紧紧盯着苦思冥想的苏少卿。 难道苏少卿仅凭脚印就推断出凶手? 这未免也太玄奥吧! “这条侧门是通向哪里?” 苏宸指着几步处那道小门。 扈从早已查验清楚,回答道:“出去后是个偏僻的背巷,走半刻钟可以到天津桥。” “嗯,去宫里。” 正当苏宸打算去直接交差,一个金吾卫快步走来。 双手捧着一个茶碗。 “少卿,我等仔细搜查魏王卧房,没有发现任何女子用品,唯独在橱柜搜出这个。” 茶碗? 苏宸仔细闻了一闻,这还残留了一股参汤的味道。 苏宸神色微妙,好似想起了什么。 在花园里来回踱了几步,忽又吩咐道:“去把验尸仵作找来!” 众人纷纷讶异,张督作怎么骤然变幻脸色,阴沉沉的。 于是没有人敢出声。 约莫半盏茶时间。 验尸仵作喘着粗气赶至,满脸惶恐道:“少卿,可是小人验错了?” “问你一件事,这边说话。” 苏宸远离人群,走到偏僻处。 他望着跟来的仵作,沉声问:“验尸结果是什么,你再重复一遍。” 仵作记得很清楚,不假思索道: “尸体手臂小腹泛着微紫色,指甲缝里有脂粉。” “微紫色?” 苏宸眯着眼睛。 听到这话,仵作迅速接道:“依小人多年经验,这是中毒!” “当时你为何不说?” 苏宸怒目瞪着他。 自己依稀记得除了脂粉,尸体还有重要的特征,所以才找来仵作询问。 当时注意力全在脂粉上,全然忽略了这是中毒的征兆。 仵作登时两腿抖成筛子,颤抖着嘴唇道:“少卿,小的只负责验尸,也如实汇报了,关于命案分析小的不敢多嘴啊…” 苏宸面无表情,摆了摆手示意仵作离开。 下毒。 捶杀。 下毒的人是我,捶杀的人又是谁呢? 弄不好,武承嗣不是被捶杀的?,而是被毒死的。 兜兜转转到最后,发现凶手还是我自己。 ………… 甘露殿外。 殿柱下。 上官婉儿拦住苏宸,睁着好看的杏眸,细声问道:“凶手是何人?” 整个朝野都在关注苏宸的动静,一听说他要进宫,上官实在耐不住八卦心理。 难道水落石出了? 苏宸静默,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你混蛋!” 上官婉儿玉颊唰的一下变得森寒,贝齿里生出挤出三个字。 这个眼神,该不会怀疑我吧? 去死吧苏玉城! 上官婉儿愤怒的抬起长腿,高头履狠狠踩在苏宸脚背上。 嘶! 苏宸倒吸一口凉气,急声道:“上官舍人想哪去了,我是见你今天打扮得很美。” 很美? 上官婉儿心里像打翻蜜罐一样甜,神色却故作冷冽,眸子微挑道:“呵呵,苏少卿倒是油嘴滑舌,那你查出什么了?” 苏宸:“我暂时可以确定,凶手身长五尺半。” 近距离对比,婉儿身高最少有172…… 所以,肯定会排除,这皇宫里剩下的女的,谁155就倒霉了。 五尺半? 上官婉儿愣住,紧抿着的樱唇微微张开。 脑海里已经掠过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我先进去了。” 苏宸看着她的小嘴说道。 “嗯。” 上官婉儿蹙着眉头,还在思考谁是凶手。 太平殿下也是这个身高,但是不可能吧? 韦王妃好像差不多,有可能么?有点可疑…… 还有谁呢? …… 殿内。 “五尺半?” 武则天面色古怪。 这厮莫非在指桑骂槐? 这个狐疑的眼神让苏宸心下打鼓,但还是如实道:“陛下,臣可以确定凶手身长五尺半,误差最多不超过半寸。” 也就是介于163.5——166.5cm之间。 “呵呵,朕身长就是五尺半。” 武则天眉眼含笑,声音却夹杂着一丝恼怒。 苏宸:“……” 他瞬间懵圈。 老大,不会这么巧吧。 气氛有些尴尬。 苏宸赶紧缓和道:“陛下,臣可以断定,凶手身长一定是五尺半,可以照着这个方向去查。” 武则天眼中精光闪烁,望着他道:“玉城,还有其他证据么?” 苏宸点头:“嗯…魏王死前被下毒了,臣不确定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嚯! 武则天怒火蹭蹭的往上涨,大叱道:“又是下毒又是捶杀,朕的侄儿死得好惨,来人!” 几息后,上官婉儿跟几个女官进来。 “先查宫中,一个个量身长,朕就不信找不出来!” “遵命!” 武则天接着用温和的目光看着苏宸:“玉城,这案子你有功,接下来你就不必参与了。” “遵命!” 苏宸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把案发现场所有能指证到他的证据都给消除了,而那个给武承嗣参汤里下毒的人也应该被苏皓清理了。 接下来就可以笑看风云了。 ………… 走在御道上。 迎面跑来一个身影,绊着趔趄,勉强拉住苏宸:“玉城,快告诉我凶手是谁?” 男子一双憔悴颓废的眼睛,眨也不眨,紧紧盯着苏宸。 “南阳王,你这是怎么了?” 苏宸颇为关切地看着他,平常武延基虽然称不上俊朗,但也儒雅随和。 不像现在这样不修边幅,萎靡不振。 “玉城,凶手究竟是不是仙蕙?我快被折磨死了!” 武延基嘴唇打着哆嗦。 他已经产生幻觉,看什么东西都是绿色的。 连苍穹都被一片片芳草覆盖。 苏宸有些可怜他,娶了公主就要这样担惊受怕。 于是询问:“永泰郡主身形多长?” “你问这个干嘛?她比较瘦,瘦……” 武延基已经神志不清了。 苏宸无语,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大声道:“我问她有多高!” “噢。” 武延基回过神,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五尺左右。” 五尺?150cm? “放心吧南阳王,凶手身高五尺五,绝不是你家永泰郡主。” 苏宸笑着说道。 “真的?” 武延基瞬间狂喜,又蹦又跳。 他突然感觉世界不那么绿了。 ………… 宫城一间偏僻居舍里。 梳妆台上,韦团儿对着铜镜略施薄粉,她的眉眼有些寡淡,不复从前的光彩妩媚。 正要出门去甘露殿,身子起到一半,忽又僵住了。 快步走到床前,往褥子底下一番摸索。 手上便多了粗壮的,还缀着细碎玉片的贴身物件。 韦团儿眼底满是恐惧之色。 这……她的屋子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突然。 “叩!” “叩!” 门外传来几声轻响,直吓得韦团儿险些割破皓腕。 来不及多想,她急忙将那物件丢进床底。 “什么事?” 这一开口问话,竟是暗哑低沉,颤抖不已。 “团儿前几天身体抱恙,上官本不应该打扰,但奉陛下之命,还请团儿莫要见怪。” 门外,上官婉儿温婉的声音缓缓响起。 轰! 这一刻,韦团儿感觉心脏狠狠被戳了一下,脊骨彻底冰凉。 她努力调整情绪,缓缓打开门,强颜欢笑道:“近来感染风寒,上官姐姐有什么事么,厍狄姐姐也在啊。” 门外站着一堆女官,上官婉儿手里还拿着皇宫专用角尺。 上官婉儿脸上闪过一丝异色。 韦团儿此人样貌颇类陛下少时,所以很受陛下宠怜。 不仅是长得像,连身形体量都类似。 身形…… 厍狄御正肃然道:“是这样的,陛下让我等测量宫里女子的身形。” “喔……那快量吧。” 女官拿着角尺上前,贴着韦团儿身躯一顿比划之后。 “五尺半。” 上官婉儿微眯着眼,目光缓缓往下垂落,盯着韦团儿脚上那双木屐。 韦团儿露出几分亲昵姿态,拉着上官婉儿手腕道: “上官姐姐,可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我们该去别地了。” 厍狄氏跟上官婉儿对视一眼,不动声色道。 说完略施 礼,带着女官离去。 偌大的皇宫,查了几百个人,包括冷宫的前朝妃子,这才是第二个五寸半的。 而韦团儿恰好感染风寒,抱恙在家。 真巧。 仅半刻钟。 当一队禁卫军冲进来,韦团儿脸色白的宣纸一般,全然不见半点血色。 “奉陛下之命搜查!” 禁卫统领用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说道,旋即挥了挥手。 禁卫们开始在室内翻箱倒柜。 韦团儿颤声尖叫:“我……我是陛下的贴身宫婢,你们怎敢如此放肆!” “继续搜!” 不出意外,一件贴身物品被搜出来。 玉片上还沾着干枯的血迹。 韦团儿只觉满脑子翻转昏旋,浑身冷彻骨髓,直接瘫倒在地如烂泥。 禁卫将她拖走。 …… 殿内。 “解释。” 武则天的嗓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但惟其如此,才正是雷霆大作的前兆。 韦团儿却是每根骨头都在发抖,如临深渊。 “陛下,婢子什么都没做,婢子感染风寒在屋修养啊。” 她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额头上血迹斑斑。 武则天居高临下盯着她,寒声道:“这染血的凶器,你是不敢清洗吧。” “陛下,婢子不知道为什么这东西会出现在婢子屋里啊。” 韦团儿一抬头便是泪流满面,哽咽着声音辩解。 “哈!” 武则天嘴角上挑,露出一抹狰狞的冷笑道:“物征俱在,还敢狡辩!” “陛下,婢子服侍你多年,从未撒谎……” “够了!” 武则天怒而打断,平静道:“你陪伴朕身边多年,该知道朕的手段。” 韦团儿额头冰凉,被无名的恐惧死死揪住。 陛下的手段。 剁掉四肢,挖掉眼睛,活活做成人彘,然后丢弃在茅厕中,任其痛苦死去。 一瞬间,韦团儿便涕泗横流,脑袋用力撞击着地板。 “陛下,婢子只是与魏王私通,婢子真的没杀……” 听她承认了私情,而死不承认杀人,武则天勃然大怒,戟指道:“贱婢,胆敢杀朕侄儿,活腻了!” “陛下,婢子一时糊涂与魏王私通,请陛下饶命。” 韦团儿膝行爬到御座下,死命抱着武则天的小腿。 “小恶婢。” 武则天弯腰,伸出手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珠,怜惜道:“不要怪朕,但杀人偿命呐,如果你如实交代,朕会留你全尸。” “再者你服侍过朕多年也有苦劳,朕会给你一块风水宝地安置。” “如果嘴硬不说,那朕要株连你家人了。” 充满怜悯疼惜的语气,但每个字符都让韦团儿绝望。 直接宣判死刑那种绝望感。 殿外的上官婉儿闻言闭着眼,这就是陛下之所以能登基称帝的原因。 狠! 韦团儿惨笑一声,自知必死无疑,脸上露出疯狂之色。 “我说,是皇嗣!是皇嗣李旦!是他指使我杀人。” “哦?”武则天脸上的寒意更甚,她冷冰冰道:“可别是胡乱攀咬。” 韦团儿:“那天,是皇嗣让我杀了魏王,我晚上跟魏王幽会,便用闺房物事敲击他。” 武则天大喝道:“你为何听命于旦儿?莫非你跟他有染?” 韦团儿丝毫没有犹豫,“是,我一直和皇嗣有染,皇嗣让我先杀了魏王,再去杀梁王。他称登基后,许诺我做贵妃,我便照做了。” 登基? 他敢言登基? 朕允许他登基了? 武则天怒火瞬间压制不住,震声叱道:“禁卫,传朕旨意,抓李旦过来。” 下完命令,武则天继续逼问:“李旦怎么知道你跟承嗣的奸情?” 韦团儿神色浮现悔意,低泣道:“我有一次与他交欢时,说漏嘴了。” 嘶! 殿外的宫婢彻底震惊了! 上官婉儿摇了摇头,总感觉哪里不对 武则天微微摇头,直视着她沉声道:“李旦知道你跟承嗣的奸情,所以让你趁机刺杀承嗣,且给你许下承诺,他日登基让你做贵妃,于是你鬼迷心窍,连夜去承嗣府邸幽会,先下毒后敲击。” “对。” 韦团儿点点头,继续道:“他先让我下毒,后见太慢,就让我直接捶杀魏王!” 第142章 水落石出 殿内檀香袅袅。 群臣屏声静气,整座大殿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陛下为何突然召集他们,甚至连公主殿下也来了。 “婉儿,你来说。” 武则天靠在御座上,面色始终阴沉。 “是!” 上官婉儿迎着众人的目光,将凶杀案始末娓娓道来。 话音刚罢。 静! 大殿彻底陷入沉寂。 群臣皆是感到震惊,陛下的贴身女婢是凶手,指使者竟是皇嗣? 皇嗣想做什么? 关键是那句话——等我登基以后。 实在太致命了! 武三思神情古井无波,但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很紧。 那边的太平公主也面无表情,深邃的瞳孔幽幽地泛着森寒。 群臣垂着头各有所思。 性格懦弱的李旦竟然派人杀了武承嗣,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杀武家其他族人? 跟韦团儿私通倒是小事,唐朝时秽乱宫闱不要太多好吧…… 相比而言,争储才是国之大事! 李旦已经蠢蠢欲动,难不成他有什么依仗? 就在这时。 “母皇~” 殿外传来轻微的颤声,一个紫袍男子走进来。 所有人将目光望过去,上下打量着皇嗣李旦。 “跪下!” 武则天冷冷盯着他。 噗通一声。 李旦瞬间膝盖着地,浑身像发疟疾似的哆嗦开了。 他立到武则天面前就觉得不寒而栗,他经受不住母皇那锐利无情的目光。 武则天声音平淡道:“旦儿,你在催朕早点死么?迫不及待篡位?” 轰! 李旦如遭雷劈,脑袋几乎炸裂开来。 篡位? 杀了他都不敢啊! 李旦眼泪早就吓出来了,哽咽道:“母皇,是……是哪个贼子向您进谗言,儿臣绝没有那个想法。” “来人,带恶婢韦团儿!” 武则天甩袖大喝。 韦团儿! 只一瞬间,李旦便知道自己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当披头散发的韦团儿被拖进大殿,李旦吓得魂飞魄散的同时,还带着一股深深的恨意。 武则天怒叱道:“恶婢,谁指使你杀朕的侄儿。” “他!” 韦团儿的眼神如同毒蛇一般,她指着李旦。 李旦止不住的颤抖,“母皇,这个贱婢污蔑儿臣,往儿臣身上泼脏水,儿臣被冤……” 他曾被武则天的婢女韦团儿看上,但他当时不仅受到母亲武则天的软禁,还遭到武氏集团陷害。 所以,李旦对韦团儿开始敬而远之,反而遭到韦团儿向武则天进献谗言,将李旦的两位妃子迫害致死。 李旦现在的唯一感到欣慰的,也许只剩下他几个懂事的儿子了,而其中最出色的要数第三子李隆基。 只不过,杀妻之恨一直牢牢扎根在李旦心中。 现在,这个恶婢居然又攀咬到了他的身上。 只不过,他似乎没有反抗的勇气。 “够了!” 武则天雷霆震喝。 大殿鸦雀无声,群臣皆被帝王的怒火给震慑住了。 武则天怒发冲冠,戟指道:“给朕擦掉眼泪,堂堂大丈夫丑态毕出!” “陛下息怒。” 群臣纷纷跪倒。 武则天收敛怒火,寒声道:“诸位爱卿看看,这就是朕的儿子,一点担当都没有。” 武三思微不可察的冷笑。 一些拥护李唐的大臣也暗自摇头,神色俱是失望。 丢脸啊! 你身为陛下的亲儿子,承认又怎样? 笑话,陛下难道会让亲儿子跟侄子以命换命? 连与宫婢私通的事都不敢承认,他有何能力担起苍生社稷? 列于殿角的上官婉儿默然无语,她心里在想:“如果皇嗣咬死不承认,韦团儿也没有证据,此事就不了了之。” “承认,虽然会遭到陛下的惩罚,但此举会赢得人心,特别是拥护李唐这批人的忠心,皇嗣终于敢站出来斗争。” “换做是我,一定是承认。” 不止是上官婉儿,许多大臣心里都有这个想法。 可跪在地上的李旦却悲憷痛哭: “母皇,儿臣可剖腹自证清白,儿臣真的什么也没做啊!” “哈哈哈哈!” 武则天转怒为笑,笑声异常刺耳:“旦儿,朕再问你最后一遍,为什么要杀武承嗣。” 这也是群臣都想不通的原因。 “望母皇明鉴,一切都是这贱婢污蔑,儿臣跟武承嗣的死毫无关系。” 李旦埋着脑袋说完这席话,又开始小声啜泣。 懦弱无能! 群臣脑海里不由自主的给皇嗣打上标签。 “你撒谎,就是你害我,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那边韦团儿眼睛都快鼓出来了,嘶声裂肺的大喊。 “住嘴!” 武则天冷眼望了她一眼,目光中毫无主仆之间的感情:“将恶婢韦团儿拖出去杖毙!” 韦团儿面如死灰,像一条死狗一样被禁卫拖走,她嘴里还绝望的大骂:“杀千刀的李旦,我瞎了这双狗眼,招引得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咒你下面的狗鞭早早烂掉……” 见话语越来越不堪,武则天高斥道:“够了,赶紧杖毙!” 砰! ……… ……… 殿外,韦团儿断断续续的哀嚎,夹着一声声闷响,让群臣皆沉默下来。 看来陛下已经定下基调,凶手就是韦团儿,跟其他人无关。 武三思眼神闪过一丝不甘,但转瞬即逝。 这让他很轻易的明白陛下的心思——侄子始终没有儿子亲! 就算这个儿子是废物。 武则天眼底有些疲倦,挥手道:“传朕旨意,削减皇嗣府的俸禄,皇嗣禁足一年。” 李旦跪在地上磕头道谢。 “旦儿,你要记住。” 武则天负手踱步,神情冷冽道:“这天下唯一人能呼风唤雨,就是朕。” …… 弥留之际,韦团儿回想起,她嚣张无情地残害了毕生最恨的两个女人——皇嗣妃刘氏和窦德妃,没错,都是对于李旦来说至关重要的女人,一个是他甚有名望的正妻,一个则是他视为珍宝的爱人。当时的韦团儿嫉妒刘氏的地位和窦氏的恩宠。 如今想来,李旦一口一个“明月”的样子还是那么令人反感和憎恶。韦团儿不止一次在心底暗暗发誓,既然他的“明月”那么好,那她更要亲手毁了她,这样才足够痛快,不是吗? 临死前,韦团儿回想起那个不顾尊卑,亲自带着一个被无故杖责的小宫女去找御医的皇子。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既然得不到你,我就毁掉你! ………… 临淄王府。 李隆基面上古井无波。 武承嗣死了。 韦团儿也死了。 都在他的计划中。 虽然不知道是谁给武承嗣下毒,但无所谓了。 韦团儿死了!那个害死他母亲的贱人死了! 李隆基发誓要让害死他母亲的人,体会和他母亲一样的痛苦。 现在,韦团儿和他那可怜的母亲一样被活活打死。 对于这个结果,李隆基很是满意。 第143章 请设监察院 万象神宫的大殿内,前面一大群坐着的紫衣官员,后面红、绿、蓝三色官员则是依次而立,神情肃穆。显然,大家都知道,今天的大朝会,将会有重要的事情要讨论。 女皇终于在宫娥的簇拥之下,姗姗而来。 行礼已毕,站在武则天左手边担任殿头官的上官婉儿上前两步,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其实,高宗在位的晚期,博闻强识,记忆力惊人的上官婉儿就开始跟着两位“圣人”临朝了。那时候,高宗顾忌面子,觉得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上朝有些不像话,便在御座后面设一个小小的位置,专供上官婉儿坐。上官婉儿便在那个位置上记录各位大臣的言行,以备二圣临时咨询。 “臣春风侍郎张易之有事要奏!”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平常就是这样说话的,他的声音特别大,一语方了,大殿之内回声连连,倒像是他本人一次又一次地在重复自己的话一般。 众人一见这出列之人竟是张易之,也是颇为意外。 毕竟大家都知道张易之来上朝,单纯就是上班打个卡就走了。 这次居然主动发言,必有大事发生! “爱卿请讲!” “臣弹劾宰相杨再思贪污受贿,强占民田,为了一己私利,勾结侍御史陈玄亦祸乱朝纲,为非作歹,请陛下明察!” “污蔑!这是污蔑!” 杨再思立刻就惊慌了起来,惊恐得大喊大叫,连声喊冤,却无人理他。 有的仅仅是无数道怜悯的目光。 张易之既然闹出这么大动静,那一定是有确凿的证据。 “陛下…陛下明察!” 武则天略斟酌,便沉吟道:“杨再思凶狡贪暴,国之元恶,不去之,必动摇朝廷。” “朕早已拟定诏书交给鸾台,狄卿可曾过目?” 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臣彻底震惊! 陛下早就下了诏书? 狄仁杰满脸懵逼。 鸾台绝对没有您的诏书啊。 臣什么也不知道! 但他立马反应过来,面色凝重道:“启禀陛下,是臣疏忽了,没有及时将诏书传达下去。” 此话一出,瞬间哗然。 群臣不顾这是朝堂,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原来真有诏书! 那岂不是说张易之控告杨再思的那些罪名都是成立的。 “哼,岂有此理!”武则天厉声喝道:“来呀,给我拿下,让他去大理寺狱中好好反省反省吧!” 随着侍卫将杨再思拖走后。 武则天又道:“一国宰相身犯数罪,大理寺都是干什么吃的!” “朕决定成立一个衙门,属于朕直辖,不对任何部门负责。” 什么? 群臣皆感觉迷茫。 再立衙门? “陛下,臣有一言!”张易之连忙跟上。 “说。”武则天眉头舒缓。 “这衙门的职责大体分为三个部分。” 武则天叱道:“继续说!” 张易之:“第一,负责宫廷内部的治安,比如祭祀、春耕,上朝等等。” 群臣不置可否。 张易之停顿了几息时间,言简意赅道:“第二,监督百官,可直接禀报陛下。” 嘶! 群臣笑容全部僵硬。 所有人心中咯噔一下,监督百官? 不等他们出声讨伐。 张易之淡声道:“第三,拥有司法权。” 轰! 轰! 这一刻文武百官,皆然不由一震。 他们脊骨发寒。 整个朝堂寂静到了极点。 不仅能监督百官,还拥有独立抓捕审讯的权利,不受三司管辖。 那是什么? 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 每个人的背后,都藏着一头虎视眈眈的狼! 群臣顿时慌了神,呼吸急促不安,他们潜意识害怕这个衙门成立。 “张易之,汝想让君臣生隙,真乃国之奸佞,大周朝第一恶人!” 第一愤青陈子昂,出列怒指着张易之! 张易之目光平静,无动于衷。 御座上的武则天微不可察的扬眉。 群臣中,一些脑子灵光的大臣已经反应过来了,张易之是陛下的枕边人,他的意思自然是陛下的意思。 是陛下要成立这么一个衙门! 张易之继续道:“这衙门,臣提议叫监察院。” “监察院分八大处,一处负责监察京中百官,在各要害部门安插探子,是监察院最要害的部门; 二处负责各处情报的归拢分析以及进策,以供陛下及军方做出计划; 三处负责研究毒药迷药各种暗器; 四处负责除京都外各郡各路官员的监察及相关情报的侦缉工作,可防止有人造反; 五处是只听从陛下命令,驻扎京外的骑兵,是监察院中武力最强大的一处; 六处负责暗杀事宜;例如一些反贼头目 七处则负责刑讯囚禁重要犯人; 八处负责监督控制社会舆论,出版物发行等;防止有人恶意作书,抹黑陛下。 监察院是直属陛下的专责机关,对所有官员进行监察,调查官员违法和贪腐。可直接禀报陛下。” 殿中大臣们彻底沸腾了,每个人都在出声抗拒这个衙门。 连一贯儒雅随和的苏味道都怒发冲冠:“张易之,你居心叵测,这跟酷吏政治换汤不换药!” 张易之转身直视着他,大喝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如我张易之便丝毫不惧!” 群臣更愤怒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你当然不惧,你有陛下护着。 狄仁杰目光如炬,依他对陛下的了解,这个衙门必然成立。 其实他很理解张易之,张易之跟陛下完全绑定在一起。 当然希望皇权永固,镇压一切宵小。 这没什么可指摘的,其实就是看屁股坐在哪里。 在张易之角度,照样潇洒蛮横,保不齐其还是这个衙门的掌舵人。 在群臣角度,却是惶恐不安。 前朝虽然有个特务机构称之为不良人,但这是民间机构,对大臣构不成威胁。 而拥有监督权和独立司法权,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武则天满脸欢喜道:“先退朝,监察院拟为明日的朝议。” ………… 退朝后。 文武百官走出朝殿,偌大的皇城御道,安静无比。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他们头上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监察院! 只奉陛下之命,集监督权跟司法权,该有多恐怖? 人们总是会对未知的事物产生恐惧。 甚至比当初酷吏政治时还害怕。 来俊臣死了。 可另一个更恐怖的“来俊臣”诞生了! 来俊臣市井无赖出身,没有文化没有名望,得势猖獗不知收敛。 而张易之这种肆意滥杀,还声名卓着的人执掌神皇司,于文武百官而言。 是无止境的深渊! “张易之你有罪!” 陈子昂终是控制不住愤怒,遥指着前方的张易之:“你为了逢迎陛下,将这头恶虎放出来,这是私欲!” “往后监察院气焰熏天,他们做的每一件恶事都要记在你头上,你必将劣迹斑斑!” 陈子昂唾沫横飞,慷慨激昂。 他说出了每个官员憋在心里的话。 张易之推开前面的官员,缓缓转身,回想苏宸说过的话,无畏地直视陈子昂的目光:“官场的劣迹不值得美化,人性的私欲也不值得称颂。” 静! 沉寂! 所有官员都陷入错愕之中。 张易之望着诸臣,淡声道:“我张易之所作所为,无愧陛下就行。” 与张易之串通好演戏的苏宸上前,绷着脸道:“监察院一旦成立,你张易之便与天下官僚对立,甚至成为敌人。” 张易之面色肃然,一字一句道:“为了陛下,与天下人与敌又何妨!” 一瞬间,那冷静的表情散发出一种自信的光采。 那份不可逾越的无形傲气震慑住所有人。 御道旁的马车里,太平公主正要进宫,骤闻这句话。 她有些微愣。 群臣也怔住了,他们哑口无言。 张易之铁了心逢迎陛下,宁愿成为大恶人。 ……………… 甘露殿。 太平公主将武则天的脚抱在怀里温柔揉捏,粲然笑道:“母皇,张侍郎宣称,为了您愿与天下人为敌呢。” 武则天嗤嗤一笑:“呵……朕岂会信他那张嘴?” 太平公主眼珠子一转,嗔道:“母皇,他建议成立监察院,一切不都是为您考虑嘛。” “这个惹祸精,每次都是朕替他擦屁股,他敢不为朕考虑?” 武则天说这话时,神色难免带着些许得意。 太平公主看着略显傲娇的母皇,琢磨了语气,轻声询问:“母皇,这监察院究竟……” “太平!” 武则天截住她的话,目光陡然锐利:“这不是你能过问的。” “母皇息怒。”太平公主轻咬红唇,故作楚楚可怜道:“儿臣就是想听听母皇对监察院的人员安排。” 武则天撩开帷幔缓缓起身,声音淡漠道:“你要在朝堂安插官员,朕同意!但,千万不要试图染指监察院。” 一句话便道破了太平公主的心思。 觊觎监察院的权力。 被武则天痛斥,太平公主温热涌上双眸,一行清泪滑下,低泣不语。 “行了别装了。” 武则天将御座上的锦帕丢给她,认真道:“监察院直属于朕,除了易之,谁也无法胜任院长之职。” 太平公主擦拭泪痕, 这时。 “陛下。” 上官婉儿进殿,垂首恭立在一旁。 太平公主斜眼打量着她,玉颊艳若桃李,身态更丰腴了,这屁股竟只比本宫小一圈。 听婉儿说是吃了苏郎调制的补药,本宫改日得和苏郎要几贴。 第144章 设立事宜 苏府。 湖畔轩榭。 轩榭里歌姬舞姿轻灵,身轻似燕,身体软如云絮,双臂柔若无骨。 步步生莲花般的舞姿,如花间飞舞的蝴蝶,既飘逸又妩媚。 曼妙的舞姿在欢乐的曲子中如水荡漾,那些歌姬时不时美目顾盼,抛来含情脉脉的目光。 苏宸斜卧榻上,手持酒壶,神情略显迷离。 苏宸环游在美人堆里,左滑右滑,舞姿倒也别有一番灵巧。 轩榭里气氛和谐热烈。 …… 甘露殿。 武则天此时正靠在枕椅上闭目养神,末了,吩咐道:“让婉儿来。” 不多时,上官婉儿入殿听候。 “婉儿,你去请苏卿入宫来。”武则天笑着说。 上官婉儿微微错愕,又想了想:“陛下,那婉儿先试试吧,可能时间长点。” 她说这句话时面不改色,完全一副“为君分忧”的模样。 武则天嗯了一声,还叮嘱她好好相劝。 ………… 轩榭歌舞依旧。 远处的上官婉儿绷紧玉颊,心里泛起了醋味。 一群妖艳贱货! 她疾步上前,面带微笑:“婉儿奉陛下之命,特意来请少卿入宫面圣。” “停!” 苏宸跳舞也跳累了,挥手让舞姬退下。 上官婉儿穿着一身浅红色的薄衣裙,丝质又轻又薄,这种料子是极尽柔美。 这让苏宸想起了丝袜…… 好像在审美上有点相似之处,都在营造同一种诱惑。 苏宸审视着她:“上官舍人,下官近日染病,正打算休息几天。” 上官婉儿眯了眯杏眸,笑盈盈道:“苏少卿,我可是答应过陛下,一定要让你进宫呢?” “那看你本事了。” 苏宸负手,踱步离去。 上官婉儿玉颊霞红,这下又要使出浑身解数…… 她让自己的表情尽量自然。 ……… 卧室里。 就像抱小孩子那样单臂抱在上官婉儿臀股上,将她高高托起。 另一手去关房门,上官婉儿上身有点摇晃,赶紧抱着情郎脑袋。 “婉儿……” “别说话,吻我。” ……... 半个时辰后。 少卿大人回归贤者模式,不咸不淡道:“婉儿色诱的手段厉害啊,我还是着道了。” 上官婉儿无力的趴在苏宸怀里,伸出葱白手指在他胸膛饶圈。 “嘶!” 上官婉儿薄嗔了苏宸一眼,继续躺着。“没事。”苏宸搂着她的香肩。 “讨厌!” 房间陷入沉默,上官婉儿不再说话,静静的看着他。 “婉儿,你不恨陛下么?” 苏宸突然有些发问。 上官仪因得罪武则天,被抄家,自己也冤死狱中。 高宗时的宰相,一代大儒,就这样身死族灭,全家只留上官婉儿母女俩被没入掖庭,充为官婢。 “非但不记恨,我反倒感激陛下。”上官婉儿摇摇头,将隐秘娓娓道来。 故事开头跟史书记载差不多。 李治召上官仪入宫,谋划废后一事,上官仪作为宰相,当然是忠于君事无可推搪。 而且他饱受儒家教化,坚决反对后宫干政摄权。 于是君臣二人一拍即合,当场就在殿里亲手写下了废后诏书。 可是诏书墨迹未干,武则天得知消息,突然出现在了李治面前! 当时武则天哭诉哀求,哭诉她的委屈,哀嚎她的不容易,痛哭流涕。 她使出了毕生的演技,简直是奥斯卡影帝的级别。 能单扛10亿票房的存在! 李治当场就眼眶泛红,想起了一起同甘苦共患难的经历。 他后悔了。 苏宸问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史书不曾记载,所以他对内情不甚了解。 上官婉儿眸子含着忧伤,也有丝丝怨恨,她咬牙道:“高宗对陛下说,我本来不想废黜你,都是上官仪教唆朕这么做!” 苏宸眯了眯眸子。 这个事情其实更表现出李治对皇宫已经失去控制了。 事情是发展变化的嘛。显庆年间,是李治有时候使武则天视事,尚能说是李治的白手套。而四五年后,即废后事件导致了上官仪被杀后,结果是李治视事武则天垂帘军国大事二圣共决之。当然官方说法是帝后关系弥合。弥合个鬼啊,明显李治没法子了。 这边可是秘密起草诏书,那边就得到消息,可见武则天的势力达到了什么地步,起码内宫应该被掌握了。 所以李治只能无奈卖队友。 “苏郎,你说我会怨陛下么?”上官婉儿微微一笑。 “不会。” 苏宸把她搂得更紧,轻轻吻着她额头。 政治斗争本就是你死我活,武则天不杀上官仪,自己必然没好下场。 为了活命,必须杀上官仪震慑人心。 所以,政治斗争只有利益,没有对错! “好了,不提伤心事了。” 见她情绪有些起伏,苏宸笑着安抚。 ………… 甘露殿。 武则天的身子往后轻轻一靠,半倚在软绵绵的锦幄上,微眯凤目瞟着苏宸:“爱卿,病好了?” 苏宸忙欠身道:“陛下传诏,臣自然好了,请陛下明鉴。” “口是心非!” 武则天嗔骂了一下,手指夹起果盘中的枇杷,就要砸他,可终归是舍不得。 苏宸略默。 “坐吧。” 武则天指着殿内的锦墩。 待苏宸坐定后,她直截道:“朕与你商讨监察院事宜。” 对于一个缺乏安全感的皇帝而言。 现在的臣子都是蔽君之明、张君之恶、邪谋党比之徒,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作恶! 所以监察院太重要了! 这是一把利刃,时刻悬在百官头顶。 也是一双眼睛,替她监督皇宫以外的一切! 苏宸早有腹稿,“陛下,臣制定了一些规划……” “玉城。”武则天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笑着询问:“你可愿协助易之执掌监察院?” 虽然张易之是内定的院长,但其他职位的栓选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 苏宸神情郑重:“臣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 武则天斜睨着他,似笑非笑。 跟朕玩三辞三让呢? 她温声道:“玉城,舍你其谁?” “陛下,臣怕不能服众,还是算了吧。” 苏宸故作为难。 “哦。”武则天微微颔首:“那就算了吧。” “臣谢陛下隆恩。” 呃…… 不按套路出牌? 武则天懵圈了,忙不迭补救,“你与易之私交甚好,这位子是他专门向朕举荐的。” “谢陛下隆恩!”苏宸声音略带欢喜意味。 “易之,朕对这个机构寄予厚望,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武则天身子前倾,神色严肃地看向旁边的张易之。 某种层面来看,监察院长的重要性甚至盖过宰相,若非她极度信任张易之,否则不会将这要职赐他。 张易之闻弦知意,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他掷地有声道:“欲为圣明除弊事,提携玉龙为君死!” 张易之的声音气势如虹,隐隐带着视死如归的坚定。 武则天一眼勘破他的演技,笑呵呵道:“为君死?你不给朕惹祸就够了!” 话罢就不打算再闲聊,朝殿内宫婢道:“传女官入殿。” 不多时。 上官婉儿等人联袂而至。 武则天切入正题:“爱卿,说说你的想法。” 苏宸清了清嗓子道: “臣建议监察院分为东西两院。” 一干女官刷刷记录在册。 武则天没有出声,而是专心听讲。 苏宸:“西院统率下四处负责本司的法纪、军纠;东院统率上四处监督百官,专理诏狱。” 武则天略作思考,便道:“西院管理监察院上下人员,这倒也是权力制衡,朕赞同。” 殿内众女官默不作声。 她们很清楚,西院其实就是个摆设,丝毫没有威慑力。 所谓的制衡,无非是做做样子,以堵住群臣的之口。武则天微微颔首。 官制倒是次要,主要是规模。 组建这样一支忠实卫队,该有多少人数。 苏宸心有灵犀,为她解惑:“陛下,臣建议挑选三千人。” “朕允了,就三千。” 武则天松口,议定三千名额。 说完又觉得有些亏欠,温声道:“爱卿,你要理解朕,纵观各朝各代,只有朕明文建立这么一个机构,所以万事需谨慎。” 苏宸轻叹一声,脸上的失落之色怎么也掩盖不住。 上官婉儿微不可察的撇嘴,演,继续演。 【凭我对你的了解,三千绝对是你非常满意的数量。】 苏宸偏头,面无表情:“陛下金口玉言,臣也不能违抗。” 武则天捏了捏眉心:“加五百吧,三千五百的名额,朕再拨几批军中悍将。” 上官婉儿抿着唇暗笑,上当了啊陛下。 “臣无异议。” 苏宸脸色瞬间转晴。 监察院刚建立,还拿不出成绩,陛下能给三千五百个吃皇粮的名额,已经算非常优渥了。 毕竟监察院势力扩张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得循循渐进。 “接着说!” 苏宸悠悠道:“从民间选拔孔武有力,无不良记录的良民入充,之后凭能力和资历逐级升迁。” “可。” 武则天点了点头:“朕立刻下旨,在民间选拔良民。” 顿了顿,她上下审视着张易之,淡淡道:“不过朕对监察院官员有些安排,你担任提司,协助易之,而鲍思恭和屈贞筠做东西两院院长。八大处处长由你们自己选。” 话落,殿内一阵安静。 苏宸默不作声,对于武则天的独断乾纲,他本能的抵触。 鲍思恭和屈贞筠,残留下来的两个小酷吏,为人狠辣不择手段,是武则天忠心的狗。 她此举是打一棒子给一颗糖。 怕脏了他和张易之的手,所以派两条狗去处理一些腌臜事,到时候万一有冤假错案,方便甩锅。 又担心张易之和他权柄煊赫,得派这两人监督…… 帝王术着实厉害! “臣无异议。”x2 苏宸和张易之只能妥协。 “善!” 武则天眯着眼笑:“易之,就这样说定了,你要好好领导他们。” “谨遵圣意。”张易之应下。 其实屈贞筠也好,鲍思恭也罢。 在苏宸眼里,都是工具人。 谁要是敢越权,休怪他家法伺候,来个先斩后奏! 在监察院一亩三分地里,只能姓苏! “玉城,可还有提议?” 武则天很满意张易之和苏宸的态度,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温柔。 “臣有个建议,但不是关于监察院的。”苏宸说。 “哦?” 武则天颇感兴趣。 苏宸措辞道:“陛下,科举制是文举,何不设立武举?” 嚯! 此言一出,满殿震惊! 武举? 习武之人参加考试? 武则天双眼陡然一亮,整个人茅塞顿开。 “武举啊,武举,武举,太妙了!”她喃喃自语。 她登基之初,为什么要大肆清洗朝中名将?难道她不知道名将于军事的重要性么? 她知道! 但不得不清洗。 因为这群武将不服她! 他们是大周帝国统治的不安定因素! 清洗完一批能征善战的武将,还有一批被冷藏,但大多数是李唐旧将,她着实不放心。 如果开创武举,便能选拔嫡系将领,网罗武备人才,笼络天下人心。 最关键的是,有可能会褫夺门阀士族的军事垄断地位。 这个主意实在太棒了! 殿内的女官望向苏宸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好奇。 这一刻,女官们觉得面前坐着的是仙人! 外貌类仙,气质甚仙。 关键是这颗脑子,太聪慧了! 自古以来,那么多名相名臣,都没想到练武还能考试。 上官婉儿则更是痴迷,杏眸深处藏匿着满满的爱意。 有才华的男人总是魅力四散。 让她深陷其中。 武则天激动万分,紧紧注视着苏宸,深情道:“玉城,你真是朕的宝藏。” 宝藏男孩? 苏宸暗笑,武举本来就是你开创的,我只不过提前几年而已。 武举选拔制度既能延续到满清,必然有其可取之处,郭子仪,戚继光,俞大猷等都是武举培养的。 但也就那么几位名将,名将要靠实战积累,绝非考试就能培养出来。 不过在眼下这个政治环境,武举政策是非常英明的。 语气平淡道:“臣只是随口一提,陛下不必当真。” “不,朕要立即实施!” 武则天显得迫不及待。 “不可!”x3 殿内响起两个人的声音。 女官们循声而望,说话的正是苏宸和上官婉儿。以及张易之。 武则天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几人有点默契啊。 “婉儿,何出此言?” 上官婉儿情急之下竟乱了方寸,好在她调整得快,冷静道:“陛下,婉儿不赞成武举制,婉儿担心培养出一群纸上谈兵之徒。” “荒谬!”武则天叱道:“朕当然不止考策论兵书,还要结合武艺,军事战术等等。” 上官婉儿垂首低语:“是婉儿多虑了,请陛下责罚。” “无妨,你也是好意。” 武则天摆摆手,将目光看向苏宸:“玉城,你又在担心什么?” 苏宸则被上官婉儿的反应吓到了,他知道婉儿的担忧。 武举制度,必然损害朝廷中低层武官的利益。 届时他必被武将敌视。 “陛下,臣提议开创武举制的初衷,只是为了选拔一批人进入神皇司。” 苏宸坦言相告。 武则天横了他一眼,“你的花花肠子,岂能逃过朕的法眼。” 有了武举制,神皇司就拥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 的确是好算盘! “武举制是开创历史先河,陛下要谨慎考虑,不能轻易下决定,一着不慎天下动荡啊!” 一旁的张易之严肃无比道。 武则天起身踱步,略斟酌后,“有理,容朕好好想想。” 话罢目光锐利,扫视诸位女官:“你们保密,不要泄露,否则朕定斩不饶!” 第145章 监察院成立 神都城内,喧嚣甚上。 一道圣旨让朝野陷入恐慌之中。 来了。 还是来了! 以锐不可挡之势成立! 办公地点、腰牌、统一服装,制式唐刀等等,在一天内全部配备齐全! 监察院,如一头猛虎,正虎目圆睁,紧紧盯着天下人! …… 府外。 人山人海。 这已经是苏府的常态了。 从武则天颁布诏书起,所有人都明白了监察院真的办事的只是苏宸、鲍思恭、屈贞筠三人。 张易之不过是陛下为了防止监察院做大,派去监管他们的。 而且他们也不愿相信张易之一个以色侍人的面首有什么大才。 而鲍思恭和屈贞筠这两个酷吏,他们自然了解了。 至于苏宸,虽然为官日短,但这个年轻人获得了朝廷上下的一片好评。 先是出口成章的诗才,再是游医天下的仁心,使得苏宸年少成名。 而为官以来,对上不媚,对下不骄的态度,且由于其谦虚有礼、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 被不少大儒私下盛赞:“此乃大周最有风骨的男子。” 风骨,语出《晋书·赫连勃勃载记·论》“其器识高爽,风骨魁奇,姚兴睹之而醉心,宋祖闻之而动色。” 风骨和气节就是古代文人生活的底蕴和基调,是他们“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依凭和标识! 而且苏宸年纪尚轻,正是血气方刚,疾恶如仇的时候。 外加苏宸办事一丝不苟,许多私底下有腌臜事的大臣,都纷纷不安起来。 围在府外的是一群游侠儿,身材魁梧有武力,他们的意图很简单,都期待被苏少卿看中,加入神监察院。一众武夫还在争论,却见一个身量颀长、俊美无俦的男人走来。 正如女人的风情需要岁月的酝酿和沉淀,才能发酵出醉人的味道。 男人的气质,也需要内在修养的培养,才能散发出来。 可这位,高贵的气质太浓郁了! 全天下,唯有苏少卿! “苏少卿!” “提司大人啊!” “提司,俺毛遂自荐,欲入神皇司。” “……” 许多人循声而望,都陷入疯狂。 终于见到苏少卿本人了,传言果然不虚。 宛若谪仙的风采! 苏宸眼神审视着剩下一群游侠:“你们的心思本官很清楚,想加入监察院?” “想!” 上百个游侠兴奋大喊。 坊间传闻监察院权力非常大,况且这是苏少卿执掌的部门,谁不向往呢? 只要加入进去,就能光明正大惩治官场的蛀虫,符合他们行侠仗义、纵马天下的豪情。 苏宸负手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些游侠多为市井富豪或者豪强地主之子。 因唐朝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工商杂类,不得预于仕伍,豪富子弟不习儒业。” 简单来讲,土豪比不过世家,没有荫仕资格。 那只能通过科举考试,但富二代们喜欢押妓赌钱,很厌恶读书,所以在科考完全竞争不过别人。 不能做官,又不甘心平庸。 只好结朋联党,四处潇洒,偶尔行侠仗义闯出些许名声。 有家族雄厚的财富做支撑,他们通常都活得比较自在肆意。 要不要招这群富二代呢? 苏宸故作琢磨,其实心里早有答案。 肯定招! 游侠儿有几项优势突出。 其一,武力,大部分是习武之人,懂拳脚功夫。 其二,崇尚惩恶扬善,且胆量十足。 其三,关系比较硬,在市井中吃得开,以后办案会更轻松。 其四,他们谁敢有异心,对监察院不利,呵呵……那就小心自己背后的家族了。 第四点尤为关键,也算牵掣手段,或者说威胁。 其五……苏宸看着与人群中格格不入的十几个熟悉人影,毕竟总不能只招罗网的吧。 这跟把罗网从暗处搬到了明处有什么区别? 罗网也是要有点新鲜血液流通的吗。 综合来说,监察院第一批人,苏宸倾向招聘他们。 就在游侠们惴惴不安之际,苏宸终于开口了。 “经过本官慎重考虑,可以上报院长给你们一次机会。” 轰! 轰! 这句话就是天籁之音,众人狂喜。 “但是。” 一个转折。 游侠们又陷入忐忑。 苏宸淡淡道:“具体怎样得看陛下和院长,而且监察院会派人上门摸底,也许会查到祖宗八代,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 游侠儿们犹豫片刻,头摇得像钟摆似的。 他们终于体会到监察院审查的严格。 “好!”苏宸微微颔首:“你们登记姓名住址,回家等候消息。” 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监察院的规矩很简单,时刻忠君,不管是宰相亦或是六部,都是狗屁!你们唯一做的就是忠君,忠诚于陛下!” 声音霸气且森严。 游侠们血液都燃烧起来。 宰相都是狗屁。 这句话太有煽动力了! 大丈夫谁不向往权力?加入监察院,就能让一众官老爷心惊胆寒! “忠于陛下!忠于院长!忠于提司!忠于天下百姓!” “忠于陛下!忠于院长!忠于提司!忠于天下百姓!” 游侠们脸色兴奋得狰狞起来,举起拳头用力挥舞。 “好!” 不愧是游侠,脑袋转得挺快,知道忠诚于本官…… 苏宸满意点头,随即大声命令:“各回各家!” 话音落下,游侠们四处奔散。 ………… 丽景门内。 坐落着一栋老旧的房子,房檐朱漆剥落后露出里面一层层皲裂的旧漆,无声宣告它的年龄。 这处地早已荒废几十年,如今被占用,隔壁就是臭名昭着的推事院。 房子东、西、南三个方向对开的门,每对开门正好有两扇门。 初唐时,被群臣戏称六扇门。 现在。 它的主人是监察院! 衙门的练武场上。 聚集着数百个人,他们统一着青绿色袍衫,神情严肃。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高台上,那两个一袭玄衣的和一袭白袍绣蟒的俊美男子。 一个面色如瓷,双目如墨,身材高大,但却显得有几分单薄。 那双眼明亮却又阴暗,似乎看着眼前又似乎空无一物视若不见。 另一个,张美玉琢就的面孔之上,绝无一丝的瑕疵,就算是一个男人见了,也不能不产生一种强烈的惊艳之感。他的身材适中,不算高大,但也绝不矮小。 名满天下的少卿! 以及……张易之 苏宸拂了拂袍袖,挺满意这身造型,至于那些一身青绿的同胞们。 他爱莫能助。 唐朝尊崇绿色,武则天偏爱的颜色也是绿色,所以议定监察院着绿袍。 在苏宸和张易之的据理力争下,并且为了区分身份才别具一格穿上玄衣和白袍。 “诸位。” 张易之目光环视着众人。 全场安静下来,一丝声音也没有。 他们都是小旗以上,有的人曾是禁军的好手,也有颇具凶名的江湖人士、更多的是行侠仗义的游侠、亦不缺乏普通百姓。 经过层层筛选,他们脱颖而出穿上这身绿袍。以前的种种都是过往云烟。 此时此刻。 他们隶属监察院,这让他们骄傲且自豪。 “接下来由提司讲话。” 场上蹦出强烈的欢呼声。 苏宸心中mmp,接过话头,沉声道:“我们监察院,直接向陛下负责,可以逮捕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并进行不公开的审讯。” “从九品以上官员的贪污受贿、不入流的皂隶差役的害民恶习、土豪劣绅的为富不仁、奸商猾贾的欺行霸市,我们都要管!” “简而言之,什么人都能抓,抓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他的声音逐渐高亢,说到最后,竟是振聋发聩。 犹如平地起惊雷一般,响彻在全场所有人的耳中。 一时间,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 他们有点恍惚,好似被这霸气的言语给震慑住了! 什么人都能抓,抓人不需要理由! 许多人回过神来,全身血液几乎在燃烧,恨不得立刻打响监察院威名! 苏宸眼神凌厉,震声道:“我知道你们想进步,想拥有一柄独属绣春刀,那就各凭本事,只要你有能力,本官绝不会让明珠蒙尘!” 此话一出,许多小旗目光瞬时火热。 绣春刀即苏宸给制式唐刀新取的名字,主要是他也不知道该起什么。 在监察院,只有百旗以上才配拥有绣春刀,每柄刀都会刻有姓名。 鎏金错银的装饰,狭长的刀身,刀鞘上面有鞘裙,裙底织有排穗。 一柄锋利的绣春刀,是身份的象征! 一些总旗百户心头骤紧,伸手摩挲着腰间的唐刀,宛若爱抚着美娇娘的每一寸肌肤。 他们绝不允许自己失去绣春刀。 每个人都斗志昂扬,为了地位权力,没人会惧怕竞争! “好!” 苏宸负手而立,高声道:“牢记神皇司宣言——绝对服从,忠心不贰。” 声音顺着呼啸的冷风,吹得很远很远。 “绝对服从,忠心不贰!” “绝对服从,忠心不贰!” “绝对服从,忠心不贰!” 全场嘶声大喊,声音轰隆如雷。 ………… 走廊各间办公署都是忙碌的人员,气氛寂静严肃。 最里面的一间小屋。 苏宸调整一下脸上的表情,抬手敲门。 “进!” “下官苏宸,拜见张院长。” 苏宸进屋,便躬身作揖,语气略显恭敬。 “是苏提司啊,坐。”张易之微微颔首。 须臾。 瘦骨嶙峋的鲍思恭和屈贞筠入内,他们一进门就膝盖着地,毕恭毕敬磕了三个响头:“卑职叩见张院长。叩见苏提司。” “哎呀,鲍院长屈院子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张易之忙不迭起身,快步上前扶起他。 “张院长……”鲍思恭嘴巴有些颤抖。 张易之眯了眯眼,笑道:“往事不必再提,今后……” “今后卑职唯张院长马首是瞻!”屈贞筠迫不及待接话。 “不,不,不,本官还要侍奉陛下,不能常来监察院,所以你以后应当唯苏提司马首是瞻。” “是,下官日后一定唯张院长,苏提司马首是瞻。”鲍思恭和屈贞筠接道。 苏宸默不作声,目光审视着他们。 这两人倒也识时务,知道纳头便拜,摆明心思要投靠。 不过也正常,不像张易之有武则天做后盾,他背后也有京兆苏氏和兰陵萧氏。鲍思恭和屈贞筠只是光棍一个,还因曾是小酷吏,导致名声恶臭至极。 能尽心尽力办事,苏宸也可以接纳他。 反正就当养条狗嘛! “好,本官不追究你以往的恶行,但从今往后,本官指东,你若向西,来俊臣就是前车之鉴!” 苏宸语气森寒阴冷。 苏宸又瞪了一眼张易之,老子本来是让你上去顶锅的,结果你把我弄上去了。 第146 小试牛刀 五月十五,望日大朝会到了。 这天,苏宸起了个绝早,带着鲍思恭、屈贞筠他们直奔万象神宫。 武懿宗身着锦袍,高冠革履,褒衣博带,一副人模狗样,高昂着头颅,来到万象神宫前,一抬脚,就要进入万象神宫。 “拿下了!”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大喝,一队监察院卫士如狼似虎一般,冲将过来,把他掀翻在地上。 “你……苏宸?”武懿宗一瞧,领头的正是苏宸,不由得怒火万丈,喝道:“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对本官不敬!” “官?你还是官么?这也是你这不入流的市井小人能来的?”苏宸脸一沉,喝声如雷:“给我打!狠狠的打!” “打?你敢打我?”武懿宗不信这个邪。 “啪!”苏宸右手一挥,重重一个耳光,扇在武懿宗脸上。耳光清脆响亮,重重扇在武懿宗脸上,指印清晰可见。 武懿宗万万没有想到,苏宸干脆利索,说打便打,一下子懵了,眼睛瞪圆,嘴巴张大,可以塞进两坨田米共了。 “啪!啪!啪!”苏宸左右开弓,耳光雨点一般抽在武懿宗脸上。 武懿宗眼里冒出一串串金星,过了好半天,这才反应过来,眼球充血,瞪着苏宸喝道:“我要杀了你!” “大胆刁民,竟敢行刺本王,饶你不得,杖责三十。”苏宸脸一沉,大声喝道。 “我咋又成了行刺你?”武懿宗无能之人,一时也没有想明白。 屈贞筠手一挥,监察院卫士们把武懿宗掀翻在地上,老大刑杖打下去,打得武懿宗皮开肉绽,鲜血淋淋。 “住手!”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叫张嘉福的官员脸色阴沉,快要拧出水来了,快步过来,喝道:“苏少卿,不得对武大人行凶。” “拿下了!”苏宸右手一挥,沉声喝道:“本官如今还是苏提司,奉命纠察风纪,你竟敢阻扰本官公干,罪大恶极。” “我没阻你纠察风纪,只是不让你打武懿宗而已。”张嘉福在心里暗道,这咋和阻扰你公干扯上关系了? “我不信,你真敢拿我?”张嘉福头一昂,胸一挺,一副你不敢把我怎样的样儿。 “拿下!”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随着鲍思恭一声大喝,一队监察院卫士冲上来,抓住张嘉福,反剪着双手。 “鲍思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拿我。”张嘉福有些发懵,这个鲍思恭也太乱来了,竟然把他给拿下了,你旁边的苏少卿都没发话呢! “你可知罪?”苏宸来到张嘉福面前,脸色阴沉,指着他的鼻子喝问。 “本官无罪。”张嘉福头一昂,脖子一梗。 “你方才叫他武大人?他还是官么?”苏宸的嘴角咧了咧,冷笑,道:“你是耳光聋了,还是故意的?陛下亲口罢了他的官,你这武大人从何说起?” “……”张嘉福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了。 之前有次武懿宗想要落李旦脸面,不过被李隆基反杀了,之后就被武则天亲口罢免了,现在不过是一平头百姓,哪来的官? “可你也不能打他。”张嘉福愣了愣,找理由了,只是不再那么有底气。 “今儿是望日大朝会,在京官员都得参与朝会,他一介布衣,来此做甚?更别说,他竟然硬闯万象神宫,他意欲何为?”苏宸指着武懿宗,大声质问。 “……”张嘉福的嘴巴再度张大了,说不出话来了。 望日大朝会,在京的官员都要前来参与朝会,不论大小。可是,那也要官才有资格,武懿宗被罢免了,他没有资格参与大朝会,更别说他想要进入万象神宫,这有违法度。 “他意欲行刺本官,是你指使的?还是你是帮凶?”李隆基冲张嘉福沉声喝道。 “行刺?从何说起?”张嘉福一愣。 “这么多人都听见,他要杀本官,你可以问问他们。”苏宸朝站在一边看热闹的群臣一指。 “没错。我们亲眼看见的。”群臣中的李党大臣纷纷道,苏宸对付武氏爪牙,这事儿让他们痛快,所以无不是为苏宸作证。 “这……”铁证如山,张嘉福的脸都绿了。 “拉下去。”苏宸挥挥手,屈贞筠指挥监察院卫士把张嘉福拖了下去。 “我要到陛下那里告你。”张嘉福不服气,扯起嗓子叫嚷。 挥挥手,如同在赶苍蝇似的。 “你,逾制,拿下了。”苏宸指着一个,正好又是武氏爪牙,大声道。 “我没有。”这个爪牙忙抵赖。 “你只能有三个护卫,你却有五人,还说没有逾制。”苏宸义正辞严的道。 “我只有三个护卫,一个是车夫,一个是使唤童儿。”这个武氏爪牙忙辩解。 “上朝还要带着童儿使唤,你是来上朝的,还是前来享乐的?”苏宸脸一板,摇头叹息:“有你这等臣子,是大周的不幸啊。” “上朝就得有上朝的样儿,你竟然带着童儿前来,要不要给你摆张大榻,再给你找俩美人?” “他们还不一样么?”武氏爪牙,指点着几个大臣,这几个大臣目光躺闪,不敢与李隆基的目光碰触。 “不错,你也逾制了。”苏宸一挥手,几个监察院卫士先把这个武氏爪牙拖了下去,又是拉别的大臣。 “你逾制……” “你逾制……” 接下来,苏宸看着鲍思恭和屈贞筠扯起嗓子大声叫嚷,不断指点逾制的大臣,他们每点一个,就有监察院卫士过来把这些爪牙拖下去。 只一会儿功夫,就有几十名官员被拖下去了。 “这会不会闹大?”虽然苏宸此举令狄仁杰、张柬之这是恪守礼义的大臣大快人心,可是,也有大臣担心事情闹大。 苏宸这一次真是太敢干了,竟然把几十名官员给拿下了。 “少卿,够了吧,不要再闹大了。”有几个年轻大臣好心的提醒。 “够了?不够,远远不够。”苏宸却是摇头,指挥屈贞筠他们拿人。 “还有,现在叫我苏提司。” 不一会儿功夫,又有二三十个官员被拿下了。 “完了,完了,今儿这朝会又要生事了。”有大臣脸色大变,一个劲的摇头。 拿下十几个大臣,苏宸嫌不够,拿下几十个,他仍是嫌不够,还在拿人,一下子拿掉了百十来人了,他还在拿人,这得多大的动静? 是不是想把天捅漏? 这么多的人被拿下了,李党和武党人会放过苏宸吗?他们一定会向武则天进谗言的。 要是武三思和李显等人不跳出来说话,就会失去人心,谁还会供他们驱使? 万象神宫里,虽然仍有不少大臣,可是,和往昔比起来,就少了好几百人,一下了空出来不少地儿。 武则天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大步而来,来到宝座前,眼睛瞪得滚圆,打量着殿里情形,轻启金口问道:“这是怎生了?少了这么多人?” “臣启奏陛下。”武三思身着紫衫儿,腰束玉带,抢上一步,冲武则天道:“监察院提司苏玉城胡作非为,无故拘押大臣,不让大臣上朝,使得朝堂一空,你可得为臣等作主。” “嗯?”武则天的眉头拧着了。 “陛下,苏玉城一下子拘拿了近三百大臣,骇人听闻,骇人听闻呀。”武三思的爪牙也不甘落后,扯起嗓子中伤,道:“此等胡作非为,千古未之有也。” “臣苏玉城见过陛下。”就在这时,只见苏宸雄赳赳,气昂昂而来,先是冲武则天见礼,然后指着武三思,喝道:“拿下了!” “甚么?”一片惊呼声响起,群臣个个一脸的荒诞不经。 苏宸先是拿下近一百的武氏爪牙,这已经够惊人了,现在又要拿下武三思,更是当着武则天的面拿人,这也太疯狂了! 太嚣张了! 当着武则天的面拿武氏的人,那不是嚣张,是嚣张得没边了! 由不得群臣不震惊万分,他们只觉这很荒谬,荒谬得如同看见老母猪上树似的。 “你……”就是武则天也是脸色阴沉,目光不善了,如同利剑似的,在苏宸身上刮来刮去。要是目光可以揍人的话,苏宸已经被她的目光揍成了猪头。 当着武则天的面,拿下武三思这个她信任与器重的侄子,这是胆大包天,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能不怒吗? “这……”狄仁杰也是张口结舌,一脸的震惊之色,摇了摇头。 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下武三思,还真是在抽武则天的耳光。 “大郎,你怎地胡来呢?”李显震惊万分,在心里一个劲的叫嚷,想要阻止苏宸,却是说不出话来。 “我没听错?”武三思一脸的不信。 “你敢拿我?”武三思一副耳朵出毛病的样儿。 “拿下了!”苏宸右手一挥,屈贞筠带人过来,就要拿下武三思。 “玉城,休得胡来!”武则天脸色冰冷,沉声喝道。 这是不把她放在眼里,由不得她不怒。 “陛下,梁王逾制,按律,不得参与朝会。”李隆基冲武则天道。 “逾制?可笑!我哪里逾制了?”武三思如同听见天下间最好笑的笑话似的,满脸的讥嘲,鼻孔望天了。 “逾制,这理由也太可笑了吧?”众臣不以为意,不住摇头,为苏宸惋惜。 本来挺好的一个年轻人,自从进了这个监察院之后就变成这样。 所以监察院就该取缔! “你说说看,他们哪里逾制了?”武则天脸色很不好看,语气极为不善了。 她这是摆明了在为武三思 说话,武三思更加得意了,扬了扬下巴。 “嗯。”狄仁杰的目光在武三思身上瞄了瞄,眼睛一亮,微微点头,赞赏的看了一眼苏宸。 “大郎,快认错。”李显总算反应过来了,冲苏宸道。 武则天语气如此严厉,极为不善,一个不好就会把天捅漏了,他额头上都渗出冷汗了。 “遵旨。”然而,让人想不到的是,苏宸竟然大声领旨。 “你不会是傻了吧?”武三思有些意外,拿鼻孔看苏宸,奚落一句。 “你二人身着紫衫,这就是逾制。”李隆基指着二人的衣衫道。 “这……还真是!”群臣先是一愣,继而就是重重点头,大为赞成。 “嗯。”武则天有些意外,目光在二人身人一瞄,一脸的恍然,点了点头。 “这……”武三思把身上的紫衫一打量,脸色大变,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了。 唐朝的官服是有品秩限制的,什么品秩穿什么样的官服,若是违反了,就是逾制。 按照这一时期的唐朝官服制度,文武官三品以上服紫,玉带。四品服深绯,金带。五品服浅绯,金带。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并银带。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浅青,并鍮石带。 武三思之前被武则天降到郡王,也就是正二品上了,没有资格穿深紫衫,他们应该穿中紫色官服。 对于武三思来说,他们很得武则天信任与器重,只要他们不穿皇袍,也就不会有事儿。 当然,前提是,没有人指出来。一旦指出来,那就是逾制了。 要是苏宸不指出来,武则天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是铁证在身了。 “还有,你不遵朝班之序。这最前面,是一品重臣的班序,你是二品官员,何德何能站在这里?”苏宸昂头挺胸,义正辞严的问道。 “我们一直就站在这里的。”武三思在心里辩解,却是不能喧之于口,额头上的冷汗都流出来了。 他虽是被武则天下了狠手,削了爵位,夺了食邑,但谁都看得出来,二人的圣眷依在,武则天对二人还是抱有很大的期望,二人要站在这里,谁也不会说什么,就是狄仁杰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被苏宸指出来那就是铁证如山了。 “敢问陛下,他们是否逾制?”苏宸冲武则天问道。 武则天没好气的白了苏宸一眼,这小子也太能来事了,这事儿谁都知道,可没人说,你何又必指出来? “逾制。”可是,处此之情,武则天也没法为二人开脱了,只得点头认可。 “这也成?”李显有些难以置信。 “敢问陛下,二人逾制,是否该问罪?”苏宸基追问道。 “应该。”武则天能说什么? “拿下。”苏宸挥手。 “陛下……”武三思忙向武则天求救。 “狗东西。”武则天不满的瞪了武三思一眼。 这厮也太嚣张了,太不识趣了,明知道苏宸成了监察院提司,他和武三思不对付,不借机生事就怪了,他还明火执仗的穿着深紫衫来上朝,这不是授人以柄么? “玉城,朕有事儿要询问这个狗东西,就不用拿下了,训斥就是了。”武则天当然不想让武三思太过丢脸。 “训斥?好!训斥。”苏宸非常爽快的同意了,袖子一捋,站到武三思眼前,森然一笑。 “啪!”武则天右手在额头一拍,有些哭笑不得,有些怜惜的看了武三思一眼。 她没有想到,苏宸竟然如此爽快就答应了,还以为苏宸要争论几句。现在,她是明白过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武三思,比起不让武三思参与朝会还要难堪。 只是,她话已出口,没法改口了。 “不长眼的狗东西,让他挨点教训也好。”武则天在心里暗道 “你……”武三思把李隆基迫不及待的样儿看在眼里,只觉不太妙,不住朝后缩,脸色很是难看。 第147章 阿拉伯使臣 一转眼,已是六月下旬,天气格外炎热。 思恭坊有一座巨大的府第,这就是武三思的梁王府。 武三思头戴高冠,身着薄衫儿,坐在大厅里纳凉,两个漂亮的使女正在给他扇风。 “阿耶,大食使者求见。”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年轻人快步而来,冲武三思禀报,正是武三思的长子武崇训。 “大食使者?”武三思的眉头一挑,颇为讶异,问道:“他们来做甚?” 大食,就是阿拉伯帝国。唐朝,正是阿拉伯帝国崛起的时期,尤其是在唐高宗年间,正是阿拉伯帝大举扩张的开端,到了唐玄宗时期其扩张达到最高峰。 “说是为了两国通好。”武崇训忙道。 “通好?”武三思的眉头紧拧着,道:“两国相距万里之遥,这通好又从何说起?” 阿拉伯帝国地处中东,而唐朝地处远东,两国相距很是遥远,友好也罢,敌对也罢,这有甚区别?用得着通好么? “阿耶,你忘了去年那事?”武崇训忙提醒一句,道:“因为那事儿,两国一直不友好。” “是了,是了。”武三思眼中精光一闪,道:“真要因此而解决纠纷,两国通好的话,那对大周有百利而无一害。” “你去叫他们进来吧。”武三则点了点头。 武崇训应一声,快步而去。 “本王应当在这事上多下些功夫,立上一功。只要立下一功,本王的威望自然会增长。”武三思拧着眉头沉思,继而脸色变化。 “穆拉古见过梁王。”就在武三思转念头之际,只见武崇训带着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中东人进来,大约四十来岁。 此人身上透着精悍气息,眼睛明亮,甚为精明。 而且,此人的大周话极为流利,字正腔圆。 “你的大周话说得如此之好,了得!”武三思一愣,继而就是赞赏。 “梁王过奖了。”穆拉古非常谦逊,冲武三思深深一躬,身子躬成了九十度。 这身段儿放得极低,态度很好,武三思大为满意,上前一步,伸手虚扶,道:“贵使请免礼。” “谢梁王。”穆拉古谢一声,挺直腰杆。 “贵使请坐。”武三思请穆拉古入座。 立时有漂亮的使女上来,给穆拉古端来铺着锦锻的矮几和短案,奉上茶水。 穆拉古按照唐朝的习惯,跪坐在矮几上。 “贵使请用茶。”武三思端起精致的茶盅,冲穆拉古笑笑。 “好茶!好茶!”穆拉古端起茶盅,呷了一口,咂吧嘴唇,细细品味,赞叹不已,道:“我们伟大的哈里发对贵国的茶是赞不绝口。我今日品尝正宗的中国茶,三生有幸。” “哈里发也知道我们的茶?”武三思对阿拉伯帝国了解不多,只知阿拉伯帝国远在万里之外,与大周不大对付,其余的就不太了解了。 “梁王,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早在七百年前,中国的茶就传到了我的家乡,再从我的家乡往西,传到了神圣罗马帝国。”穆拉古的学识不错,对丝绸之路相当了解。 武三思继续道:“敢问贵使,前来大周有何贵干?” “我是为了两国通好而来,我带来哈里发的诚意。”穆拉古回答:“自从一年前,贵国干预敝国,接走波斯王室起,我们两国就一直不友好,这对贵国,对我国都不好。这次,我们是想结束这不友好,让两国友好相处。” “好!好!好!”武三思大为欢喜,笑道:“大周接走波斯王室这事儿太大,我是作不了主的。要想让陛下回心转意,贵国得拿出足够的诚意。” “当然!当然!”穆拉古笑容满面,道:“这事,还得请梁王多多美言。为了表示诚意,我带来一点礼物,献给梁王,还清梁王笑纳。” 武三思是贪婪之人,一听“礼物”二字,眼睛就眯到一起了,却是假意笑道:“贵使客气了,客气了。” “啪!啪!”穆拉古拍拍手掌,立时有一队中东人抬着沉重的箱子进来。 这些箱子制作精美,里面装的定然是宝物。 果然,穆拉古离席而起,来到箱子前,掀开一口箱子里,一片珠光宝气,尽是中东的珠宝,看得人眼花。 中东的珠宝非常有名,在长安的东市和西市就有出售,那是唐朝王公贵族追求的奢侈品。武三思即使是王爷,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眼珠子也差点都陷进去了。 “小人!”穆拉古看在眼里,不屑的咧了咧嘴角,在心里鄙视:“总督大人说他贪婪无度,果然如此。” “好宝贝!好宝贝!”武三思一口一口箱子的掀开,赞不绝口,一个劲的叫好。 “梁王,珠宝虽好,却是不如美人好。象梁王这样的英雄豪杰,就得配上美人。”穆拉古笑眯眯的道:“敝国的美人身材娇好,更是热辣奔放,床榻上能折腾,梁王好福气。” “美人!”武三思不仅贪婪,还好色,对于美色他是不嫌多的,一听这话,口水都流下来了。 三个脸蛋漂亮,身材娇好的中东美女进来,香风阵阵。 中东女人很奔放,穿得很少,胸前白华华一片,深深的沟壑令武三思血脉贲张,他真想抱着这三个美人好好享受。 “好色之徒!”穆拉古看在眼里,更加不屑了,在心里暗道:“总督大人总是那么英明,总是能找到人的弱点。” “梁王,敝国特的挑选了一匹神骏非凡的骏马。”穆拉古冲武三思道。 “骏马?”武三思这才惊醒过来,擦了擦口角的口水,目光却是停在三个美人身上,口不应心的道。 “带进来。”穆拉古一声令下。 立时有奴隶牵着一匹足有一米六高,体型修长的高大白马进来。这匹马的皮毛光滑,如同缎子般,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如同白雪似的。 武三思不懂马,可是,他也瞧出这马非常神骏,万中无一,不由得大喜,赞道:“好马!好马!” “这是照夜狮王,敝国的良马,万中无一。传说中,它的祖先是一头威猛的雄狮,和神马交配而生。”穆拉古望着照夜狮王,一脸的不舍。 “要不是为了做件大事,也不会送他如此神骏的骏马了。这样的骏马,我国虽大,也不会超过十匹。”穆拉古在心里一阵肉疼。 “这马和汗血宝马相比,谁优谁劣?”武三思的目光停在照夜狮王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一定是照夜狮王更优。”穆拉古自豪的昂起了头颅,声调更高了。 “你说大话吧?”武三思不同意他这话。 “梁王,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穆拉古的胸膛挺得老高,道:“贵国的汗血宝马固然是良马,在力量和速度上不输于照夜狮王,可照夜狮王更耐跑。” 阿拉伯马的最大优势就是耐力悠长,在力量和速度上不见得能胜过别的马种,在耐力上罕有对手。 武三思府里有汗血宝马,武三思命人牵来,一比之下,果如穆拉古所言,照夜狮王更胜一筹。 在力量和速度上,汗血宝马略胜一筹,可在耐力上,就比不了照夜狮王。 “贵使请放心,此事我一定办成。”武三思大为满意,拍着胸膛保证。 “谢梁王。”穆拉古冲武三思道谢,道:“我有些人手,在神都进出不太方便……” “你放心,我给你方便。”武三思大包大揽。 “谢梁王。在下告辞。”穆拉古瞄了瞄三个美人,嘴角含笑。 “贵使好走。”武三思心思扑在三个美人身上了,也没有挽留。 第148章 挑衅 甘露殿前,苏宸带着鲍思恭、屈贞筠他们正在纠察风纪,群臣见到苏宸跟见到老祖宗似的,脸上堆着亲切的笑容,冲李隆基见礼。 “少卿威武!” “少卿威武!” 一片颂扬声响起。 自从苏宸上次纠察风纪之后,再也没有大臣敢逾制了,个个老实得紧。 想想也是,一天就处置了近三百大臣,谁敢触这霉头? 从此以后,群臣见到苏宸,就得赞一句“少卿威武”。 经过苏宸这番整顿,风气为之一变,没有人敢逾制,群臣个个官服整齐,朝堂里一片整肃,就是停放车辆的地方也是整肃异常,武则天大为满意,不住夸赞苏宸。 “这是……”苏宸看见武三思带着穆拉古到来,目光一凝,停在穆拉古身上,有些惊疑。 中东人的容貌与中国人相差甚大,一眼就能看出来。 “哼!”武三思看见苏宸就来气,他从亲王沦落到现在,就是拜苏宸所赐,见到苏宸自然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要是在往常,苏宸还会奚落他几句,今天却是没有这心情,问道:“他是何人?” “穆拉古见过少卿。”不等武三思说话,穆拉古上前一步,冲苏宸见礼,赞扬道:“少卿身长七尺,气宇轩昂,非凡了得,真英雄是也!” 苏宸近一米八五的身高,看起来神姿伟岸,而且气质非凡,一瞧便知非同寻常。 “他是英雄?他是狗屎!”武三思听着穆拉古的赞扬,在心里腹诽。 “少卿不仅英雄了得,还英俊非凡,千古少见啊。”穆拉古把苏宸一阵打量,好一阵感慨。 “我问你从哪里来?”苏宸没有欢喜之色,而是沉声问道。 “我从呼罗珊来。”穆拉古脸上泛着笑容,道:“我最敬重英雄了,少卿如此英雄,我打从心里赞扬。” “呼罗珊?波斯故地?”苏宸的眉头拧着了,道:“你来神都有何事?” “这是你能问的?”武三思终于抢到话头了,打断二人说话,要不然的话,穆拉古还不知道如何赞扬。 “贵使请。”武三思侧身相请。 穆拉古向苏宸歉意的一笑,跟着武三思进入甘露殿。 “如此英雄人物,虽是比不了我们伟大而英明的总督大人,却也非凡了得,中国还真是人才辈出。”穆拉古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道。 “阿拉伯帝国使者前来神都,有何事?”苏宸的眉头紧拧着,暗自寻思:“这蠢货不会又捅出什么漏子吧?” 想了想,苏宸扭头冲屈贞筠,道:“屈贞筠,这里你看着,我进去瞧瞧。” “遵命。”屈贞筠领命。 苏宸快步进入甘露殿。 此时的甘露殿里已经有不少大臣,不下数百人,他们的目光停在穆拉古身上,个个一脸的惊疑。 阿拉伯帝国的使者来到唐朝,不是没有,就是太少,群臣不能不惊疑。 “他是甚人?怎来到朝堂?” “应该是一国使者,你瞧姓武的神气活现,一副立功的样儿,必然是早就知晓了。” “他们武家的就没办成过事儿,他们参与此等事,会有好结果么?” 群臣把武三思一阵打量,窃窃私语。 武三思和已死的武承嗣能有如此高位,不是因为他们富有才华,更不是因为他们立有大功,而是因为他们姓武,是武则天的侄子,如此而已。 二人身当高位多年,一事无成,群臣打从心里不服。 “陛下驾到!”就在这时,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殿里立时肃静,针落可闻。 武则天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大步而来,步态从容,仪态万方,威仪四射。 “嗯。”突然,武则天的目光停在穆拉古身上,有些诧异。 诧异归诧异,武则天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来到宝座前,坐了下来。 “参见陛下。”群臣忙见礼。 “免了。”武则天挥挥手。 “谢陛下。”群臣谢恩。 “他是何人?”武则天看着穆拉古。 “臣启奏陛下,他是大食使者穆拉古。”武三思抢前一步,冲武则天上奏,道:“他是为了两国友好而来。” “大食使者?” “真是大食使者?” 武三思的话刚一落点,殿里立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大食使者不是没有来过华夏,只是那是发生在阿拉伯帝国灭亡波斯,波斯皇室被大周收留之前的事儿了,再度见到大食使者,群臣不能不惊讶。 “穆拉古参见陛下。”穆拉古机灵人一个,上前一步,冲武则天躬身见礼。 “穆拉古,你来天朝有何事?”武则天轻开金口问道。 “穆拉古为了两国友好而来。”穆拉古彬彬有礼的,道:“在谈正事之前,请允许我转述伟大而英明的哈里发的问候。” 哈里发是阿拉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与武则天的地位相当,这合情合理。 武则天点点头,道:“你说吧。” 穆拉古站直身子,整理一番衣衫,恭恭敬敬,道:“尊敬的中国皇帝:我是哈里发阿卜杜勒·马立克,请允许我对您致以崇高的敬意。我派遣穆拉古带来我的问候与祝福,我祝美丽的中国女皇万寿无疆。” “谢谢哈里发的问候,朕祝他百年长寿。”武则天按照外交礼节回应。 “谢陛下。”穆拉古忙致谢。 “好了,你说正事吧。”这些礼节不过是过场,走完就行了,武则天催促道。 “陛下,穆拉克此次前来,是为了两国友好。”穆拉古脸一肃,开始说正事,道:“只要贵国交出波斯王室成员和泥涅师,两国就会友谊长存。” “甚么?” “交出波斯王室?” “还要交出波斯太子?” 穆拉古的话刚一落音,一片惊讶声响起,群臣个个一脸的诧异。 “要是朕说不呢?”武则天脸色一沉,沉声喝问。 “伟大而英明的哈里发说了,要是贵国不交出波斯王室成员和太子俾路斯,敝国就会派出百万大军,对贵国发动圣战,征服贵国。”穆拉古身板挺得笔眼,眼里尽是狂热。 “狂妄!” “痴心妄想!” 一片喝斥声响起,群臣个个怒气勃发。 阿拉伯帝国使者为什么来到唐朝,并且威胁武则天,口口声声,要出动百万大军,对唐朝发动圣战? 这得从一段历史说起。 这事得从阿拉伯帝国崛起说起。 阿拉伯帝国崛起后,就在大举扩张,首要目标就盯上了中东的老牌帝国,波斯帝国。 历史上,波斯帝国有两个,一个是着名的大流士一世推向辉煌的第一波斯帝国,这个强盛的波斯帝国存在了近两百年,与希腊爆发了着名的“希波战争”,直到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才被亚历山大大帝灭掉。 亚历山大大帝死后,其帝国分崩离析,昔日的部下彼此混战,波斯帝国也重建了,这就是第二波斯帝国。 阿拉伯帝国灭掉的就是第二波斯帝国。 当时统治波斯帝国的是萨珊王朝,在遭到波阿拉伯帝国猛烈进攻之后,波斯帝国一败再败,无法阻挡阿拉伯帝国的大军,波斯国王亚兹得格尔德三世于公元638、639年和公元647、648年遗使向唐朝求援。 第二次求援,他更是派出了太子俾路斯亲自到长安,向唐太宗陈情,请求唐朝出兵。 当时正是唐太宗在位,经过“贞观之治”,唐朝的实力大涨,具备出兵中东的实力。只是有一样,那就是道路不通。 从唐朝到中东的道路为西突厥把持,要想出兵中东,首先就得灭掉西突厥。西突厥视唐朝为敌,要想越过西突厥支援波斯帝国,那是不可能的。 唐太宗召集一众大臣,再三商议之后,以“路途遥远”为由,拒绝出兵。 后世很多人认为唐太宗拒绝出兵是因为路途太过遥远,其实不对,西突厥未灭才是根本原因所在。 唐朝没有出兵,波斯帝国就失去了最后的希望,波斯帝国都城就被阿拉伯帝国占领了。其国王亚兹得格尔德三世于公元651年被杀害于阿姆河附近木鹿城的一座磨房内。 亚兹得格尔德死后,波斯王室以及遗民,在太子俾路斯的率领下,割据东方,之后在阿拉伯帝国的攻势下,溃败。被迫沿着“丝绸之路”一路东撤,到达吐火罗后,得到当地酋长的庇护,得到暂时的喘息之机。 俾路斯于公元654年再度向唐朝求援。 唐太宗已经死了,唐高宗当了皇帝,但是,当时的唐朝一是与吐蕃大战,二是正在灭西突厥,也不可能出兵。 终于,在公元657年,苏定方灭了西突厥,道路正式打通了,唐朝可以进军中东了。 可惜的是,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了,阿拉伯帝国已经稳定下来了。 俾路斯最终到达长安,定居在长安,直到公元677年死在长安。唐朝封他为“右威卫将军”,还专门为他在长安建了一座拜火寺。 随着这次波斯王室的东撤,波斯的国教摩尼教也传入了中国。因为“摩”与“魔”谐音,被误作“魔教”,这就是金大侠《倚天屠龙记》里魔教的由来。 唐朝腾出手后,于公元679年,命名将裴行俭率军护送俾路斯的儿子泥涅师回波斯故地,想要重建波斯帝国。 裴行俭到达碎叶城,面临阿拉伯帝国强大的军事压力,不得不停止前进。 因为波斯王室的存在,对波斯故地的影响依然很大,阿拉伯帝国虽然征服了波斯故地,却是无法控制。 再加上当时的阿拉伯帝国实行残酷的宗教政策,武力推行***教,这让波斯百姓痛恨不已。 是以,波斯故地时不时就会爆发起义,反对阿拉伯帝国。 而这一时期,正是波斯百姓起义爆发最为频繁的时期,对阿拉伯帝国的统治以沉重大打击,为了保住波斯之地,马立克不得不派出以残酷闻名的优素福当东方总督,对波斯故地进行血腥镇压。 优素福凶狠残暴,可以一次性屠杀十二万人,他到任后,一方面对波斯故地进行血腥镇压,一方面想方设法要除掉波斯王室。 王室毕竟是王室,只要波斯王室还存在,就能聚拢波斯民心,除掉波斯王室就成了必然,这才有穆拉古出使唐朝这事。 穆拉古要唐朝交出泥涅师,那是不可能的事。 王室就是王室,那是唐朝用来制衡阿拉伯帝国的一张王牌,怎能交出来? 阿拉伯帝国征服了波斯故地后,就以此为根基,对唐朝控制的中亚属国进行“游击战”,打了就退,抢了就跑,这令唐朝很头疼。 尤其是恒罗斯之战,更是损失惨重。 这事也说明,阿拉伯帝国对中亚有很大的兴趣,要是交出了泥涅师,就失去了一张王牌。 第149章 唇枪舌剑 “区区百万之众算得了甚?”就在群臣愤怒喝斥之际,武则天冷笑一声,强硬回应,道:“我华夏地域辽阔,口众亿亿兆,莫说区区百万之众,就是千万亿万也不在话下。你回去告诉马立克,若是他胆敢挑衅我天朝,朕就发兵亿万,踏平大食!” “好!”一片叫好声响起,群臣个个扯起嗓子大吼。 武则天这话固然是张大其词,不过,这气势足。 穆拉古是个精明人,要不然的话,也不会当使臣,他当然明白武则天是夸大其词,道:“陛下纵有雄兵百万,若是没有钱,那又有何用?丝绸之路要经过我的故乡,只需要切断丝绸之路,贵国就会赋税大减。” 丝绸之路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海外商路之一,对于华夏来说是最为重要的海外商路,因为“海上丝绸之路”才刚刚兴起,不占很大的比例。 丝绸之路是黄金商路,每年带给武周的赋税不少,占了很大的比例。 突厥的崛起,同样受益于丝绸之路。突厥利用便利的地理位置,控制了丝绸之路,把丝绸倒卖到西方,从中获取暴利,积累了大量的钱财,用来招兵买马,很快就成了称雄草原的庞大帝国。 由此可见,丝绸之路的油水是多么的丰富。要是阿拉伯帝国不准唐朝的丝绸卖到西方的话,这的确是会减少很多赋税。 “哼!”武则天冷哼一声,不屑一顾,道:“天朝上国,地大物博,物产丰饶,区区丝绸之路算得了甚?” 苏宸瞄了一眼穆拉古,冷笑道:“据本宫所知,贵国源于大漠不毛之地,物产不丰,极需要天朝上国购买你们的珠宝。请陛下这就下旨,禁止输入珠宝,看大食哪来的钱财物资?就请贵国守着珠宝和《古兰经》做梦吧!” “好!”一片叫好声响起,群臣大为振奋。 “不愧是苏爱卿,立时就了应对之策。”武则天打从心里赞赏苏宸的风采。 丝绸之路真要被阻断的话,对武周朝的损失不小,但影响不会太大。因为华夏的物产比起阿拉伯帝国更多,更加丰饶,没有丝绸之路,华夏也能过日子。 阿拉伯帝国要是没有了丝绸之路,不能把珠宝卖到华夏的话,损失就大了。 “你……”穆拉古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脸色难看。 丝绸之路受益的不仅仅是华夏,还有沿途很多国家,阿拉伯帝国就是其中之一,真要切断丝绸之路,进行“贸易战”的话,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华夏的富饶举世闻名,比起从沙漠中走出来的阿拉伯帝国富裕得多,最终吃亏的还是阿拉伯帝国。 谈判就是唇枪舌剑,绝不能输了气势,穆拉古一愣之后,立时有了主意,道:“要是陛下不允许,我们就联合突厥,共同对付贵国。” “突厥?”一片气愤声响起。 “突……厥。”武则天更是一字一顿的道,脸色非常难看。 “据外臣所知,突厥已经不再臣服贵国,背叛了贵国,以黑沙城为都,大肆滋扰北方。若是得到敝国的支援,我们只需要给突厥以武器盔甲和钱粮,突厥对贵国的滋扰就会变本加厉,到那时,贵国就会疲于奔命。”穆拉古把群臣愤怒的表情看在眼里,大为得意,昂起了头颅。 “哼!”武则天冷哼一声,脸色更加难看了。 李靖夜袭阴山,灭掉东突厥后,东突厥臣服于唐朝。可是,到了唐高宗年间,突厥又反叛了,现在正是突厥侵边最多的时期。尽管唐朝在北方派驻有大军,仍是奈何不得突厥,穆拉古这一招还真是打在武则天痛处。 阿拉伯帝国支援突厥,这不是梦,而是会成为现实。 突厥在其崛起的过程中,就曾联合当时的波斯帝国,灭掉中亚的霸主厌哒。然后,突厥再与东罗马帝国结盟,共同对付波斯帝国。 阿拉伯帝国和突厥再来一次勾结,又有何难呢? 突厥若是得到阿拉伯帝国的支援,必将成为巨患。 武则天纵然是强势皇帝,此时也是一阵阵心惊。 “区区突厥,又能奈我何?”苏宸见殿里气氛压抑,接过话头,冷笑道:“黑山一战,大周斩杀突厥数十万之众。就算你们支援突厥,以突厥区区残兵败将,也不是大周的对手。” 苏宸一脸的不屑,一副不把突厥放在眼里的样儿。 黑山之战,是由名将裴行俭打的,那一战,打得突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斩杀突厥数十万,使得突厥元气大伤。 “你莫要说大话,当心风大闪了你的舌头。”穆拉古裂裂嘴角,鄙夷之极,道:“要是贵国能灭掉突厥,还能让突厥存在?” 突厥反叛后,武则天调集大军征战,想要灭掉突厥。尽管周军取得了辉煌的战绩,就是不能灭掉突厥,穆拉古这话非常在理,群臣一脸的气愤,难以作答。 就是能言善辩的武则天,也是一时不能回答。 “你知道匈奴么?”苏宸冲穆拉古问道。 “匈奴?这和匈奴有甚干系?”群臣不明所以。 就是武则天也是不解,瞄着苏宸。 “匈奴?”穆拉古脸色大变,脸上闪过一抹惊恐,随即恢复正常。 “匈奴在阿提拉的率领下,进军西方,进攻君士但丁堡,后来又灭了西罗马帝国,其大名你是知道的吧?”苏宸却是好整以暇,道:“你可知匈奴被我们的祖先打得有多惨么?当时的匈奴远在大漠深处,在黑沙城北方两千多里的地方,我们的祖先出动百万大军攻入大漠深处,打得匈奴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一蹶不振,最后不得不远走西方,去祸害罗马帝国。” 匈奴被汉武帝击破后,元气大伤,在接下来的百多两百年间又遭到汉朝的猛烈进攻,最后不得不远走欧洲。在伏尔加河流域休养生息近四个世纪,重新恢复了元气,在阿提拉的率领下,大举西进,进攻东罗马帝国,差点灭了东罗马帝国。 西罗马帝国的公主很仰慕阿提拉,就给阿提拉写了一封情书,阿提拉以此为借口,出兵西罗马帝国,最终灭了西罗马帝国。 一提起匈奴,一提起阿提拉,就是威名赫赫,令西方人心惊胆颤。 “匈奴,阿提拉在你们心目中,就是凶神,数百年过去了,你们依然害怕。他们可是我们的手下败将。就连强横的匈奴,都不是华夏对手,区区突厥又算得了甚?”苏宸的声调转高,意气风发的道。 “……”穆拉古张口结舌,无言以答。 正如苏宸所说,匈奴虽然消亡很长时间了,可是,匈奴在西方人心目中仍然是凶神的代名词,令西方闻风丧胆。就是这样强横的匈奴,竟然不是华夏的对手,是华夏的手下败将,被华夏的祖先打得差点绝种,穆拉古能不震惊么 “好!” “说得好!” 群臣齐声赞赏。 “嗯。”武则天微微点头。 就算不能在言词上占到便宜,武则天也不会答应穆拉古的条件,不过,那输了气势。苏宸驳得穆拉古哑口无言,这气势很足,大占上风,武则天特别开心。 “陛下,当立时发兵,把突厥灭了。杀他个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务必打得突厥绝族灭种!”苏宸冲武则天见礼道。 “呵呵!准!”武则天当然知道苏宸这是在演戏,很配合。 “到时,我们就请你去观战,可好?”苏宸扭头,冲穆拉古道。 “我……”在尚不清楚武周真实战力的穆拉古眼中,武周仍是十几年年前那个灭国才能称名将的巅峰大唐,如果真要大举出兵的话,突厥肯定不是对手,会大败。绝种未必,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是跑不了的,这已经在黑山之战得到验证。 要是自己去观战,那就是在抽自己的耳光,穆拉古脸色难看。 “好!” 群臣齐声叫好,戏谑的看着穆拉古。 好在穆拉古甚有急智,眼珠一转,又想到了说词,道:“敝国不仅可以支援突厥,还可以支援吐蕃。据我所知,吐蕃那里山高林密,贵国就算出动再多的大军也是没有用武之地,大非川一役,贵国可是惨败。” “住口!”群臣脸色阴沉,眼中如欲喷出火来,死盯着穆拉古。 “哼!”武则天的脸色也不好看,冷哼一声。 吐蕃一直是唐朝的心腹大患之一,唐朝想要灭吐蕃,却是有力使不上。因为吐蕃地处山高林密之处,唐朝出动再多的大军也没用。 而且,薛仁贵兵败大非川,更是唐朝的痛处,穆拉古言及此事,群臣能不怒吗? “若是得到敝国的支援,吐蕃既可以出击河西走廊,又可以攻击西域四镇,贵国就疲于奔命了。”穆拉古得意的昂起头颅,声调很高。 吐蕃和阿拉伯帝国勾结,这不是梦,而是很快就会变成真的。 在历史上,阿拉伯帝国想要大举东进,想要征服中国,就曾联合吐蕃,共同对付唐朝。为了击破这一联盟,李隆基命令哥舒翰不惜一切代价攻打石堡城。 石堡城一役,唐朝死伤惨重,侥幸成功,为后世诟病,后人骂李隆基不恤民力,乱来。其实,放在战略高度上,李隆基是对的。 要想逼迫吐蕃退出与阿拉伯帝国的联盟,必须要打一仗。而石堡城,就是关键点。事实也证明,唐朝拿下石堡城后,吐蕃惊恐,与唐朝讲和,正式退出了与阿拉伯帝国的联盟。 吐蕃的位置非常好,既可以进攻唐朝联结西域的“河西走廊”,又可以直接出兵西域,可以说掐在了唐朝的脖子上。 吐蕃一退出“联盟”,河西走廊就安全了,大量的军需物资就可以进入西域,西域都护府的实力得到增强,高仙芝很快就在西域大打出手,攻入阿拉伯帝国境内一千多里,最终爆发了“恒罗斯之战”。 若是吐蕃得到阿拉伯帝国的支援,实力会大增,对唐朝的威胁会非常大。 “区区吐蕃,又能奈我何?”苏宸不屑地道:“打了这么多年,吐蕃占过大周一寸土地么?没有!” 声调转高,冲穆拉古道:“要是贵国敢支援吐蕃,大周就会大举西进,进攻呼罗珊。波斯王室在神都呢,他们早就想回归故地了。而且,呼罗珊现在不太平吧?” “……”穆拉古脸色大变,额头上的冷汗都流出来了。 第150章 持续输出 最让穆拉古心惊肉跳的,并不是苏宸说的要武周朝大举出兵,更不是让波斯王室回到波斯故地,而是“呼罗珊现在不太平”。 现在的呼罗珊,也就是波斯故地,正在爆发大规模的起义,让阿拉伯帝国焦头烂额,阿拉伯帝国曾经一度想要放弃波斯了。要不是优素福出任东方总督,以血腥的铁腕手段平定了波斯故地叛乱的话。 这事要是让武周知道了,天知道会怎么做文章,那样的话,就会让阿拉伯帝国处于被动。 “这……”穆拉古此人很有胆识,竟然被苏宸一句话说得额头上冒冷汗,群臣看在眼里,大为惊讶。 “嗯。”武则天眼前一亮,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你们那位独眼龙总督正疲于奔命吧?”苏宸的话已经让穆拉古心惊肉跳了,然而,苏宸接下的话让穆拉古更加害怕。 苏宸说是没错,优素福现在正疲于奔命,四处平叛,这可是戳中了穆拉古的痛处。 穆拉古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一蹦老高,冲苏宸喝道:“住嘴,休得侮辱英明而伟大的总督大人。” “有瞎眼的英明而伟大的总督?”苏宸不仅没有闭嘴,反而叫得更加欢快了,道:“要是我站到你们的独眼龙总督面前,他会不会羞愧得自己抹脖子呢?我可是玉树临风,英俊不凡呢。” “呼!呼!呼!”穆拉古指着苏宸,气得话也不说出来了,唯有呼呼喘粗气的份。 优素福是阿拉伯帝国历史上最为具传奇色彩、最有才华、最有成就、最为凶残的东方总督,然而,他身有残疾,瞎了一只眼。 不过,此人精明能干,才华过人,在部下心目中,他英明而伟大,可比哈里发马立克,可比先知。苏宸公然辱及优素福,穆拉古没有找苏宸拼命,算是很克制了。 “陛下,我们当仿效他们的做法,支援呼罗珊那些反对大食的百姓,给他们武器盔甲钱粮。”苏宸冲武则天见礼,大声道。 “准!”武则天重重点头。 真要是呼罗珊发生大规模叛乱,那就是大周的良机,要是不拿来利用利用,就不是武则天了。 穆拉古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脸色也白了。 “那些摩尼教徒可不信你们的先知安拉,对你们的先知恨之入 骨,他们宁愿身死,也不愿信仰真主。若是得到我们的支援,你说,呼罗珊会发生何种变化呢?”苏宸戏谑道。 摩尼教是波斯帝国的国教,存在了数百年,根深蒂固,信徒众多,可以说几乎所有的波斯人都是摩尼教徒。而阿拉伯帝国武力推行***教,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这些摩尼教徒对***教是恨得入骨,若是得到武周朝的支援,他们一定会进行更为猛烈的叛乱,这会让呼罗珊更加不稳。 “你怎知道得如此清楚?”穆拉古脸色有些发白,但好奇地打量着苏宸。 呼罗珊发生大规模叛乱这是绝密,武周朝很少有人知道,而苏宸却是一清二楚,由不得穆拉古不好奇。 “是呀。”不仅穆拉古好奇,就是武则天和一众大臣,谁个不好奇? 就连他们都不知道,苏宸却知晓,谁能不好奇? “本宫乃同文寺少卿,当然有必要了解一下周边列国的风土人情,这些自然是从丝绸之路上的商人口中得知的,对了,本宫除了是同文寺少卿外,还是监察院提司,使者也可唤本宫苏提司。” “玉城了得,心细如发。”狄仁杰心中大为赞叹。 “好!”武则天很是欣慰。 苏宸的最后一句话说明了她当初设立监察院的英明。 监察院不光监察本国,甚至已渗透到国外去了。 “陛下,臣以为我们当取两策,一是支援波斯百姓武器盔甲钱粮,二是命西域都护府做好准备,时机成熟,立时出兵波斯故地。”苏宸向武则天上奏。 “好!”群臣大为赞成这话。 “说得好。”武则天打从心里赞成这话,瞄着穆拉古,沉声道:“朕本想与大食友好相处,可大食得寸进尺,先是滋扰大周的属国,现又派人前来神都张扬,若是不惩,何以彰显天朝威严?” “来人,给西域都护府传旨……”武则天眼中精光闪闪。 “且慢。”穆拉古额头上的冷汗直流,脸色发白,很是惊惶,道:“陛下且慢。” 苏宸这两条建议正是打在阿拉伯帝国的要害上了,岂能不惧?不要说穆拉古,就是他们那位凶狠残暴的独眼龙总督在这里,恐怕也会心惊肉跳。 “你有话说?”武则天冷冷的看着穆拉古问道。 “陛下,适才都是戏言,是戏言。”穆拉古万分不想如此说,处此之情又不得不如此说。 如此说话,无异于服软了,脸面丢尽了。 “戏言?”武则天冷笑道:“朕是九五至尊,君无戏言。” “陛下,我是带着赤诚而来,是为了两国友好。”穆拉古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很是急切的道:“若是两国能够友好相处,敝国就不再滋扰贵国的属国。” 阿拉伯帝国以波斯故地为依托,对唐朝在中亚的属国大打出手,打了就退,抢了就跑,这让唐朝很头疼。 到了现在,穆拉古终于拿出了一点点实际的东西。 “没事儿,你们尽管来好了。”武则天大气的一挥手,昂昂而言,道:“突厥强不强?万里疆域,还不是被天朝给灭了?还有那个匈奴,更是被我们的祖先打得绝种了,我们不在乎,我们能打得匈奴绝种,能灭掉突厥,区区大食算了甚?” 口气很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儿。 “陛下英明!”群臣大为振奋,齐声颂扬。 “陛下,敝国愿每年输给贵国珠宝一万。”穆拉古又加价了。 阿拉伯珠宝在唐朝很畅销,一万珠宝价值不菲,少说也要值几十万两银子了,这手笔不算特别大,还算可以。 “天朝上国地大特博,物产丰饶,岂在区区一万珠宝?”武则天冷笑道,道:“你们是想用珠宝来买点时间,让你们腾出手来平定波斯故地的叛乱,再来对付天朝,朕没说错吧?”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一万珠宝虽是价值不菲,若是能买到阿拉伯帝国最需要的时间,也值了。只要武周朝不插手波斯事务,阿拉伯帝国就能全力平叛,等稳定了后方,再来对付武周。 这一万珠宝花得值。 可是,武则天精明过人,一眼就识破了阿拉伯帝国的阴谋。 “真是个精明的女人。”穆拉古在心里暗赞一声。 “陛下,敝国愿让出百里之地。”穆拉古再度加价。 “突厥万里疆域都归入天朝了,区区百里之地算得了甚?”武则天一脸的冰冷,道:“你们的土地,你们看好了,朕自会派兵来取!” 这话的声调并不高,却是气势十足,穆拉古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两百里。”穆拉古只得再度加价。 武则天连话都懒得说了,反正她是占了上风。 “三……百……里。”穆拉古一咬牙,一字一顿的道。 他的脸孔有些扭曲,很是难看,如同有人挖了他的祖坟似的。 “五百里。”看看火候差不多了,武则天决定再加一码,多捞些好处。 “不可能!绝不可能!”穆拉古扯起嗓子大吼,如同雷鸣似的,眼中快要喷出火来了。 “少了五百里不谈。”武则天语气笃定。 “五百里,贵国就兵临呼罗珊了,陛下好算计,兵不血刃就把利剑架在敝国脖子上,这不可能,绝不可能。”穆拉古脸孔扭曲,大声吼叫。 他说得没错,若是阿拉伯帝国割让五百里之地给武周的话,武周离呼罗珊很近了,无异于利剑对准了波斯故地。只要唐朝腾出手来,调集大军,就能进攻波斯故地。 这已经触到他的底线了,由不得他不叫嚷。 “若是陛下狮子大开口,索要五百里之地,那在下就告辞了。”穆拉古冲武则天一抱拳,气哼哼的转过身,就要离去。 “请便。”武则天没有丝毫挽留之意。 武则天非常清楚,与阿拉伯帝国的“友好相处”不过是个喙头,谁都不会当真。只要有一方腾出手来,都会对对方大打出手。 眼下的武周,因为突厥的反叛,无力西进,无法对付阿拉伯帝国。 同样的,阿拉伯帝国也在全力平叛,无力对付武周。 要不然的话,两国早就在中亚大打出手了。 恒罗斯之战,唐朝可是和阿拉伯帝国在中亚打了个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第151章 世界名题 “早在千年前,有一个叫亚历山大的狂人,一心想要打到天朝来。最终,他打到天竺去了。”苏宸突然开口。 接着苏宸的声调转高,“而你们那位独眼龙总督最想做甚?他最想做的就是打到天朝来,征服天朝。” “嗡!”苏宸话音一落点,殿里立时就炸了,群臣狠狠摇头,压根儿就不相信。 就是武则天也是在摇头,不太相信。 穆拉古却是脸色一变,如同见鬼似的看着苏宸。优素福一心想要征服中国,他是知道的,可是,这是绝密,只有优素福的心腹才知道,苏宸竟然知道,他真是想不明白苏宸是如何知道的。 看着众大臣的表情,苏宸冷笑道:“千年前,就有这样的狂人,想要征服天朝。如今,再有这样的狂人,又有甚好奇怪的?就算眼下没有,谁能保证未来就不会有?” “有理!有理!”武则天第一个赞成,道:“此事不得不防。” 虽然她仍是不相信优素福想要征服中国,却是不得不防。 “五百里地,绝不能少。”武则天冲穆拉古道。 “陛下,五百里地太多,若是陛下执意如此,不妨赌一赌。”穆拉古没有退让的意思,拧着眉头想了想道。 “赌?赌甚?”武则天有些意外。 “敝国若是遇到难决之事,可以通过决斗来解决。我们两国僵持不下,可以通过打赌来解决。”穆拉古昂起头颅,道:“我出一道题目,若是贵国能解,我甘拜下风。若是贵国不能解,那就不仅仅是交出波斯王室这么简单了。” “你要甚?”武则天好看的眉毛一拧。 “一是交出波斯王室,二是给敝国每年百万银两,三是陛下下旨向敝国赔罪。”穆拉古的声调很高,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住嘴。”群臣大声喝斥。 这三个条件太过苛刻,他们很是气愤。 “那你又能拿出甚么?”武则天问道。 “一切如陛下说说,五百里地。”穆拉古道。 “既然是赌,那就不是五百里地了,得一千里。”武则天狮子大开口。 “这……”穆拉古犹豫一阵,道:“好!一千里就一千里。” “如何决断,朕自有主张,本不需你这一赌。不过,天朝上国,人才辈出,你有甚招,尽管使出来就是了。”武则天眼中精光闪闪。 打赌这事,很儿戏,做不得数的。可是,要是不接的话,就会输了气势。武则天相信,以天朝上国的人才济济,还解不了你一道题目? “陛下,那我就出题了。”穆拉古也没有客气,道:“在阿非利加的米斯尔,有一座宏伟的吉萨艾合拉姆……” “吉萨艾合拉姆?”苏宸的眉头挑了挑,仔细回忆了前世记忆和从商人那里得来的情报,有些惊讶的瞄了瞄穆拉古,因为他发现吉萨艾合拉姆其实就是胡夫金字塔! 苏宸当即禀告道:“陛下,所谓吉萨艾合拉姆,在大周话里念作胡夫金字塔。” “金字塔?朕听俾路斯说起过,象个‘金’字。”武则天点点头。 穆拉古点了点头,“不错,艾合拉姆在大周话中念金字塔,而胡夫金字塔很高,不可丈量,可我又想知晓其究竟有多高。”穆拉古脖子一梗,冲武则天道:“还请陛下为我解此题。” 金字塔很高,又不可丈量,这要如何才能知晓其高?”穆拉古的话刚落音,殿里就响起一片惊讶声,群臣个个张口结舌。 已经高得不可丈量了,又要知道其高度,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你这是刁难。”立时有大臣喝斥道:“这是不可能办到之事。” 武则天眉头拧着,点了点头,赞成这位大臣的话。 “一千多年前,我的家乡就有一位智者,量出了金字塔有多高。”穆拉古脖子高昂着,得意非凡的道。 “当真?”有大臣不信。 “他还真没说谎,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有一位智者解决了这问题。”苏宸点了点头,说道。 “要是陛下认输,我可以告诉陛下如何解此题。”穆拉古的脖子昂得老高,如同打鸣的公鸡似的。 “我天朝上国人才济济,岂会在乎区区一道题目?”武则天当然不会认输,道:“国老,你精通术数,你可有妙策?” 狄仁杰的眉头挑了挑,冲穆拉古道:“金字塔我也只是耳闻,不知其形,你能否画出来?” “可以。”穆拉古非常痛快的答应了。 武则天命人拿来笔墨,穆拉古提笔在手,使用毛笔竟然很熟练,在一张上好的纸上画着。他的画功不错,很快就画出了金字塔的形状,惟妙惟肖,就连狮身人面像也是栩栩如生。 “阿拉伯帝国能够雄视中东地区,不是幸致,而是人才济济。”苏宸看在眼里,大为感慨。 “恕臣无能为力。”狄仁杰把画看了一阵,冲武则天道。 武则天的眉头一挑,道:“张说,你呢?” 张说看了一阵画,摇头道:“陛下,臣解不得。” 张说策论天下第一,那是有名的才智之士,他也解不得,这让人相当意外,气氛有些凝重了。 “宋璟,你呢?”武则天冲宋璟问道。 宋璟想了一阵,道:“陛下,臣才疏学浅,解不得。” 宋璟也是个能臣,精明强干,才学不凡,他也解不得,这让殿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武则天一个一个的问下去,就是没有人能解得此题,眉头拧起来了。 她满以为凭朝中大臣,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儿,却是没有想到,竟是这样一道难题。 “此题是世界名题,要解其实很难。不过,我却能解。”苏宸在心里暗道。 就这在时,只听武则天道:“去,把太学生召来,让他们解。” “太学生?那好吧,让他们解吧。”苏宸只得暂时压下解题的念头。 每一个王朝,都会修“太学”,召集聪明才智之士入学,用现代的话来说,太学就是“皇家学院”。那里同藏龙卧虎,人才济济,说不定就有能人能解此题。 “对呀。” “不是还有太学么?” 群臣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对于太学,群臣是寄予厚望的,有人专攻数术,不乏大宗师,有他们在,自然不是问题。 很快的,一群太学师生到来,年岁最大的已经头花白,年岁最小的不过十四五岁。他们进来,先是向武则天见礼,然后就来解题。 这群太学师生对着画讨论起来,集思广益,见解很是独到,可惜的是,仍是不能解此题。 “陛下,恕臣等才疏学浅。”足足一个时辰后,领头的太学生满头大汗,冲武则天请罪。 “你们也解不了?”武则天眉头拧得更紧了。 “陛下,这是一道无解之题。”领头的太学生忙道。 “无解?要是无解的话,我故乡的智者怎会解得此题?”穆拉古不屑,嘴角都裂到耳根了,冲武则天道:“陛下,这就是你所说的人才济济?也不过如此嘛。” 刷!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武则天,脸一下子就红了,眼中闪过一抹厉芒。 穆拉古这话如同利剑似的,刺在她心上,让她很是愤怒。 “退下。”武则天挥挥手,喝退太学生。 “哦。”就在这时,武则天眼睛一亮,道:“来啊,张皇榜。凡能解此题者,赐官五品。若已有官身,过五品者,升一品。” “陛下英明。”群臣大为赞成这事。 “陛下,您这张皇榜有用么?”穆拉古讥嘲道:“不行就不行,陛下还是认输吧。” “认输?笑话?”武则天是认输的人么?冲穆拉古冷笑道:“我天朝人才济济,不仅朝堂上人才多如过江之鲫,就是山林中也有不少隐世高人,你等着瞧就是了,一定能解你这区区题目。” “好吧。那我就看看有多少能人隐士。”穆拉古摇摇头,一脸的不屑。 “好吧,你就张榜吧,我也想看看,有没有隐世不出的能人异士。”苏宸在心里暗道,只得暂时压下解题的念头。 官位的吸引力不小,皇榜才张帖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十几个人前来解题。 “陛下放心,我自小就能扳着指头解数术,此题我必能解。” “丈量之事,我最是拿手,一瞄就知有多高多长多宽。” 这些人个个拍着胸脯保证,牛皮吹得山响。 然而,一会儿功夫,个个满头大汗:“陛下,草民无能。” 然后,就是屁滚尿流的跑走了。 耗时一整天,没能解出此题,武则天下旨,第二天接着解此题。 第二天,依然没人能解此题。 就这样,天天有不少人前来解题,却是没有一人能解此题,到了十天以后,再也没人揭皇榜了。 中东地区的数学、几何确有其独到之处,而这道金字塔题目真的是难度不小,让唐人不得不束手无策。 金字塔修于三千五百年前,而到了两千六百年前,才有智者算出其高度,这时间跨度是九百年,可见其难度有多大了。 苏宸见快十天了,下朝后,去向苏皓问道:“云儿还有多久才到神都?” 苏皓算了一下路程,“明日即可。” “好!”苏宸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语气幽然道:“他们也该崭露头角了。” 第152章 解题(一) “驾!” “驾!” 一辆马车疾驰在街上,车轱辘碾过坑坑洼洼的道路,污水泥浆溅得到处都是。 小摊行人纷纷遭殃。 也波及到了一个无辜的少年。 偷偷跑出来的苏云望着衣衫上的污秽,他怒火冲天,大声吼道:“给我停下!” 路上行人也怨声载道,本来前几天就暴雨倾盆,路坑有泥水,这马车还急速行驶,真是嚣张跋扈。 马车缓缓停下。 苏云疾步上前,冷眼看着驾车的车夫,寒声道:“擦掉我衣衫上的污迹,立刻。” 高大强壮的车夫听完,先是一愣,问道:“你让我们帮你擦衣服?” “不然?”苏云语气冷冰冰。 想象一下,下雨天,你在人行道遵守交通规则,一辆车从你身边飞驰而过,雨水污水溅得你满身都是。 而你又正准备回家吃团圆饭。 搁谁谁能不气愤呢? 这时,车帘拉开,探出一个漂亮精致的少女来,鹅蛋脸,肌肤白皙红润,一双桃花眸下,满是冰冷。 “放肆!本郡主溅你一身泥,那是你的荣幸。” 少女一脸傲娇,说话的口气却吓死人。 苏云气抖冷,这个世界怎么了?极端的愤怒充斥着他。 此马车外观破旧,车外壁还有一个个漏风小孔。 如果用坐骑推测一个的身份地位,这马车相当于苏宸前世的老款桑塔纳。 而苏宸平常出行都是镶金带玉的豪华马车,类比法拉利,最差也是帕萨梅拉。苏皓的马车也可以类比宝马。 所以高下立判,对方的身份大概不入流。别说是和他大哥苏宸或二哥苏皓比,可能还不如他爹苏玄。 所以,苏云语气非常强硬:“给我滚下来,立刻,擦干净我衣服上的污秽。” “好!” 旁观的路人同仇敌忾,无不叫好。 京师脚下,有点背景的欺负起老百姓肆无忌惮,老百姓深受其苦。 监察院成立后,才竭制住一些。 李裹儿气得脸颊涨红,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一个庶民也敢对她大吼大叫。 “再多说一句,本郡主就替你家长辈教训教训你!” 李裹儿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手持红色鞭子指着苏云。 周围的百姓作鸟兽散。 他们不是被这句话吓到,而是这个少女的穿着。 一袭华丽的粉色半掩胸宫裙,气质高贵冷艳。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闺女,真不知道为啥乘这么破烂的马车。 “下官的弟弟需不需要教训,就不劳郡主操心了!”就在此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裹儿回头看去,脸上顿时泛出激动的神色:“大…苏…苏少卿!” 眼前的苏宸穿着一身褐色的棠芋裥衫,头戴软脚幞头。当他说话的时候,幞头后面的两只脚随着他的语调一颤一颤的,令人感觉他此时的心情并不平静。在他的身后,却是两名装束和他颇为相似的男子。 “我和这位…这位小兄弟之间,并没有什么龃龉,这一切只是一个误会!”李裹儿信誓旦旦地说道。她心底里不由得暗叹晦气,怎么这么巧,与苏宸再见,却是这种场景。 “是不是误会,下官自有眼睛会看,就不劳郡主解释了!”苏宸并没有因为李裹儿的解释而释怀,“下官想说的是,我们苏家的人,若是冒犯了郡主,群主可以反唇相讥,也可以让人下重手打他,谁叫他不开眼呢!但是,还请群主莫要羞辱他!” “怎么,郡主难道是回宫的路都忘记了吗,是不是还要下官给引路?这下官就爱莫能助了,下官告退。”看见李裹儿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苏宸毫不客气地拉着苏云的手,转身就走。 车夫见他一眨眼就人没了,硬着头皮上前:“郡主,您没事吧?” 李裹儿收起眼泪,一脸恨意盯着他,随即抓起鞭子就是一阵乱抽。 郡主要出气,车夫不敢躲避,只能直挺挺挨打。 幸好是在神都大街上,若还在皇宫,自己的小命肯定保不住了。 抽打了几十下,直到车夫血肉淋漓,李裹儿才累了。 ………… 苏府。 “公子,您回来啦,”苏大守在门口迎接,中气十足的嚷道:“公子回府啦!” 不多时,苏府的丫鬟小厮都跑出来,齐唰唰跪倒在地。 “大兄,大兄,零嘴呢?” 廊下冲出来一个小不点,抱着苏宸的大腿不撒手。 苏宸愁眉苦脸:“大哥本来想买糖粑粑,还有你最爱吃的鱼肉丸子的……” “藏哪呢?”苏怡抬起脑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很期待。 苏宸:“路遇一个坏姐姐在欺负你三哥,大哥救下你三哥后就回府了,没来得及买。” “撒谎精,哼!” 苏怡瞬时就呲着牙,瞪着眼睛。指着苏云道:“大哥你看!三哥根本就没受伤!” “小馋鬼,明天带你去逛街总行吧。” 苏宸将她搂在怀里,用力揉搓。 苏怡的脸在苏宸的手里变化出各种形态。 “……嗯,好叭。”苏怡考虑了一下下,勉强同意。 苏宸连忙带着苏云跑路,天知道怎么回事,他明明只说让苏云一个人入京,鬼知道,苏怡也跟着来了。 ………… 书房内。 “你是怎么回事,你平时不是挺稳重的吗,怎么今日差点整出那么大的事!”苏宸揉搓着苏云的头,向他问道。 苏云一使劲,挣脱了苏宸的束缚。 苦着脸道:“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平时那个样子只是装出来骗老爷子和老头子的而已,我什么样,你应该知道的。” “算了,看这个,背下来,然后明日去揭皇榜。” “揭皇榜?!”苏云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宸。 ……………… 苏云从张帖皇榜处经过,顺手撕下皇榜。 “有人揭皇榜了,快去禀报陛下。”守卫皇榜的兵士叫嚷着,飞也似的跑走了。 “嗯?有人揭皇榜了?”武则天拧着的眉头松开,欣慰的点了点头,道:“朕就说嘛,天朝人才济济,不会连一道区区题目也解不了。传旨,请这位能人前来相见。” 苏云随着侍官进去。若是按照正常的流程,被召见是先要让礼部的官员培训礼仪的,不过,苏云这是很急的召见,自然也来不及让礼部的培训了,侍官只在进了宫门后提醒他,不要大声喧哗,不要乱跑乱看,其余的便只能跟着感觉走了! “小郎君且稍待。” “诺。” 又不能乱看,苏云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地等着。等了一会儿,侍官终于出来,温声道:“陛下召见,小郎君且随我来!” “苏三郎,且随我来。” 一个穿着宫裙的漂亮姐姐从侧道走过来。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美丽的脸上带着笑意,通身带着股文雅的气息,眼神带着戏谑之意。 侍官连忙道:“见过上官待召。” “无需多礼,奉陛下令,过来带苏三郎觐见,把人交给我便是。” “喏。” 侍官立即把苏云教给她。上官婉儿微笑着牵起苏云的手,柔声道:“三郎且跟我来,牵着走可好?” 苏云没说话,抬头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眼,先是点头,旋即站住。上官婉儿低头探问:“怎么了?可是走不动了?然姐姐却是抱不动你的,只能你自己再坚持坚持。” 苏云摇摇头,低着头,任由上官婉儿牵着往里走。上官婉儿见他再无长安时的活泼,还以为是第一次进皇宫被吓到了,遂开口宽慰他道:“不用担心,小郎君如此俏皮可爱,陛下会喜欢的。” 苏云意思意思的点头,有口难言-- 上官……复姓上官,又是侍召的,在整个大唐皇宫里,除了上官婉儿,再没有旁人了! 额,大哥今日应该没来上朝……他要是看见他心悦的上官才女牵着我的手,我的手一定会被他剁了! 上官婉儿哪里知道旁边牵着的少年已经脑补了好几部自己的受难电影 “陛下,苏三郎到!” 上官婉儿的声音响起,终于把苏云惊回神,赶紧打住自己的思绪,板正一下心思和表情,规规矩矩地行礼:“小子苏云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以拜见尊长的礼行的!反正他是小孩子,则天大圣皇帝想来应该不会与小孩子计较。 果然,礼仪行得乱七八糟的,也没人苛刻,就听一道略上了年纪的女声道:“免礼,平身,抬起头来,朕看看。” “三郎啊,你是来作甚的?”武则天看起来有些诧异。 “陛下,我是来解题的。”苏云把手中皇榜晃晃。 “你解题?你能解题吗?” “你小小童子,能解甚题?”武则天兀自嫌不足,又补足一句:“那么多人都解不出来,你小小童子还解得出来?” “陛下,我真是来解题的。”苏云肯定一句。 “三郎,休得胡闹。”武则天脸一肃,道:“解不出来,这会很丢人的。” “陛下,眼下还不丢人么?”苏云反问一句。 “呃。”武则天嘴里发出一阵磨牙声,脸色难看。 她原本以为区区一道题目难不住人的,哪里想得到,这道题是如此之难,就没一人能解,眼看着她快要玩脱了,这脸已经丢到姥姥家了。 “我就一小小童子,就算不能解出此题,也不丢脸。”苏云大下说词。 “嗯。”苏云不过十三岁,脸上稚气未脱,一瞧便知是个小家伙,他就算解不出来,也不会有人当一回事,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嘛。武则天点了点头,认可了这种说法。 “要是我解出来了,那我这脸就挣大了。”苏云的声调有些高。 苏云只有十三岁,要是真能解出来的话,那就不是挣脸了,而是挣大脸了。 “可你能解出来么?”武则天当然明白这道理,只是苏云能行吗? “不试试,怎知我不能呢?”苏云反问一句。 武则天眉头紧拧着,没有说话,正在权衡。 “成,挣大脸;不成,不丢脸,还请陛下决断。”苏云道。 “好!你就试试吧。”苏云这话已经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了,武则天立时同意了。 “你要何时试?”武则天问道。 “今儿天气好,万里无云,正适合解题。”苏云一本正经的道。 “这解题和万里无云有甚干系?”武则天好看的眉毛挑了挑,略有些好奇的问道。 甘露殿里,已经是人满为患了。 穆拉古一题难住满朝文武不说,更是令太学生束手无策,武则天不得不张皇榜,用高官厚爵请人来解此题,到如今,十几天过去了,仍是无人能解此题。这两天,已经没人揭皇榜了,苏云揭皇榜这事儿早就传开了,群臣哪能不来瞧个究竟。 “你知道是何方神圣揭皇榜?” “不知。想来此人定有真才实学,不然不敢揭皇榜。” “那也未必,说不定就是个大骗子,想要弄个喙头甚的。” “你这话就过了。两天没人揭皇榜了,还敢来揭皇榜,要是没有真才实学,他敢么?” 群臣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穆拉古如同打鸣的公鸡似的,得意的站在正中间,高昂着头颅。他一题而难住满朝文武,迫使武则天不得不张皇榜招人来解此题,这是一种成就。 不管此次出使中国,他能不能得遂所愿,这都是一次愉快之旅,回去之后可以好好宣扬此事,大大的露一回脸。 第153章 解题(二) “陛下驾到。”就在这时,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只见武则天在苏云的陪同下,大步而来。 武则天来到宝座前站定,挥手要群臣免礼,坐了下来。 “敢问陛下,是何方高人要解此题?”武则天还没有说话,武三思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穆拉古是他引入朝堂的,这事儿要是不解决,他也脱不了干系,他也急。 “是呀,陛下。”群臣虽然对他很不爽,可他这话正是大家心里所想,无不是齐声附和。 “就是这位高人。”武则天瞄了苏云一眼。 “这……位?”一片惊呼声响起,群臣惊掉一地下巴。 都以为是隐世高人前来解题,就没有一个人想到是苏云一个小少年,个个如同看见老母猪上树似的,不可思议。 “哈哈!”穆拉古仰向天,放声大笑,一脸的讥嘲,道:“陛下,这就是你用皇榜请来的隐世高人?高是高了点,就是这年岁也太小了点。” 苏云的年龄着实小,只有十三岁,虽然十三就可以结婚了,但在朝堂上的大臣眼里,他的年龄确实很小。 “陛下,贵国无人了吧?你干脆认输,我告知你如何此题就是了,何必这么麻烦。”穆拉古兀自叫嚷道:“我想,陛下也很想知道如何解此题,是吧?” 武则天做梦都想知道如何解此题,只是若是让穆拉古告诉她的话,那就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当即脸一冷,脸色难看。 穆拉古这话无异于响亮的耳光抽在武则天脸上,群臣脸色难看,大声喝斥。 “哈哈!”就在群臣喝斥之际,只听有人放声大笑,笑声响亮,还很欢畅。 “谁呀?”武则天一愕,寻声望去,一脸的讶然。 不是别人,正是苏云在大笑,他双手插腰,笑得是前仰后合,仿佛听见天下间最好笑的笑话似的。 “你笑甚?”穆拉古一脸的讶然,冲苏云问道。 穆拉古笑,那是嘲笑,嘲笑武周朝无人。苏云突然大笑,又是笑的甚? 他这话正是群臣心中所想,无不是目光齐刷刷集中在苏云身上。 “我是笑你太没见识了,就这区区之题,用得着甚能人?我这小小童子足矣!”苏云嘴角一否,不屑之极,仿佛这不是难住满朝文武的难题,而是喝水吃饭这般简单。 “敢问这位‘高人’,你何时解题?”穆拉古高昂着头颅,冲苏云问道:“你该不会是想拖个十天半月吧?” “嗯。”明知道穆拉古的话是讽刺,可这话在理,群臣不得不点头赞成。 要是苏云使出拖字诀,拖上十天半月也不是不可能,就不用丢脸了。 “真是让你操碎心了,连这都要为我操心,难为你了。”苏云嘴角上翘,讥讽一句,然后道:“就今儿解。今儿天气正好,晴空万里,正是解题的良机。” 群臣个个摇头惋惜。 “真是说笑,哪有解题看天气的。” “就是啊,他这是解不出来,在找借口吧?” 有谁听说过解题要看天气的? 武则天摇摇头,一脸的无奈,这个苏云竟然如此胡说。要不是因为他是小小童子,即使解不出题也不丢脸的话,一定不准他参与此事了。 “他怎会知道要在晴朗的天气里才能解这道题?”穆拉古脸色一变,在心里暗自道,看苏云如同见到鬼似的。 “贵使,你变甚脸色?”苏云冲穆拉古问道。 群臣一瞧,只见穆拉古的脸色变了变,随使恢复正常,笑道:“哪有的事儿,休要胡说。” “我胡说么?我哪儿胡说了?你是说看天气解题是胡说,是吧?”苏云一本正经的道:“你就说说,看天气解题对不对?” “……”穆拉古的嘴巴张了又张,想要说话,就是说不出来。 “这……不会真的要看天气解题吧?”武则天看在眼里,一脸的难以置信。 看天气解题这事儿还没听说过,想要不信嘛,穆拉古却没有反对。穆拉古是知道如何解题的呢,他不反对,那就是十有八九了。 “真看天气解题?”群臣中有反应快的,惊讶不已,瞪圆了眼睛,如同看见老母猪上树似的。 “有看天气解题的说法?”武则天惊疑不定。 “为何要看天气解题?”有大臣好奇,高声问道。 “是呀。”这话正是群臣心里所想,附和声响成一片。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云身上,静等他给出说法。 就是武则天也是好奇的看着苏云。 “陛下,我需要一些人手,要他们带着丈量器具前来听命。”苏云却没有为他们解释的打算,而是冲武则天道。 “准。”武则天当即允准。 一声命下,立时有人带着丈量器具前来听命。 “这位……‘高人’,今儿天气这么好,你快解吧。我们都等不及了。”有大臣心急,催促起来。 “是呀。看天气解题这事儿,我还是头一遭听说,太好奇了呢。要是不见识见识,我会睡不着的。”有大臣附和。 这话说出了群臣的心里话,无不是重重点头赞成。 “不急,到了午时再解。”苏云的回答有些神神道道。 “午时?”一片惊呼声响起,群臣臣一副耳朵出了毛病的样儿。 这解题也太会“挑”了,先是挑天气,现在又挑时辰,要不要再挑个黄道吉日? “他怎会知道要午时才能解题?”穆拉古脸色大变,在心里暗道。 “咦。”有眼尖的大臣看见穆拉古的脸色又变了,大为惊奇,冲穆拉古问道:“贵使这是怎生了?为何变脸色?” 这一次,有不少大臣看见穆拉古的脸色变色,惊奇不已:“解题也要看时辰?午时难道是吉时?” “三郎,为何要午时?”武则天也看见穆拉古的脸色变化,好奇的冲苏云问道。 “是呀。”群臣特别好奇,瞪圆眼睛,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个细节,静等苏云解释。 “你们真想知道原委?”李隆基点点头,眼里闪过一抹狡色。 “当然!太想知道了。”群臣齐声吼道,声音如同雷鸣似的。 “那我就……”苏云拖长声音。 “快说吧。”群臣催促。 武则天的耳朵也竖起来了,一脸的好奇。这些天,武天则找了不少高手来解题,也向那些数学宗师请教过,她做梦也想知道如何解这题。 “……不告诉你们。”苏云戏谑道。 “你……”群臣真想从他嘴里抠出答案。 “这题要解的话,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就在于找对方法。”李隆基脸一肃道。 群臣一阵无言,这不是屁话么?我们都知道啊。找对了方法,还解不出来?还用你这里卖弄? “莫要说区区一座金字塔,就是一座巨峰,我也能丈出其高。”苏云高昂着头颅道。 “嗤。”武三思失笑出声,很想讥嘲几句,现武则天的目光如同利剑似的刺来,立时噤声。 “你是在说笑吧?”有大臣很想放声狂笑,笑话苏云说大话,道:“山峰可是比金字塔高多了,金字塔都高不可量了呢,怎能丈其高?” “到时自知。”苏云没有当好人的打算。 “你……”群臣很无言。 关键时刻卖关子,还让不让人活。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离午时越来越近了,群臣的好奇心越来越足,恨不得立时到午时,揭开谜底。 穆拉古的脸色越来越不自然,额头开始冒汗了。 “陛下,我有要事,告退。”突然,穆拉古冲武则天告辞。 “你要是走了,等会我怎么看你这张臭脸?”苏云在心里暗道。 上前一步,拉住穆拉古,笑嘻嘻的道:“贵使,这种事儿怎能少得了你呢?你不能走,绝不能走。” 穆拉古使劲挣扎,却是挣扎不脱,忙找借口道:“我水土不服,肚子有些不舒服。” “没事儿,我专治各种不服。口服心不服,水土不服,我都能治,包治包好。”苏云大包大揽,拽得更紧了。 “时辰差不多了。”苏云拉着穆拉古就走。 “放手,放手,快快放手,我真的是水土不服。”穆拉古脸色大变,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我不是给你说过了么?我专治各种不服,包治包好,你不用担心。”苏云生拖硬拽的拉着穆古拉,出了甘露殿。 “……”群臣看在眼里,好一阵无言。 “穆拉古这是在找借口想要溜掉,避免出丑吧?难道这童子真能解?”狄仁杰反应很快,立时就想到了原委:“到底要如何解题呢?” 第154章 解题(三) 穆拉古欲要离去,苏云生拖硬拽,不准他走,两人拉拉扯扯出了甘露殿,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只要不是蠢到家,都明白,穆拉古这是在找借口,想要溜掉,免得到时丢脸出丑。 这些天,穆拉古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对满朝文武没少奚落。要是苏云解出了这道题目的话,到那时,满朝文武会放过他么? 不说别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苏三郎真能解题?”群臣既是欢喜,又是惊讶。 这道题目有多难,他们非常清楚。要是不难的话,能难住狄仁杰、张说这些才智之士?能难住太学生?能让武则天张皇榜招贤? 折腾了十几天,都没人能解此题,可见其难了。苏云这个十三岁的童子竟然能解,群臣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这还用说么?套用穆拉古的话来说,苏少卿英明而伟大,他甚时做过吃亏的事儿?他居然肯让苏三郎来解题,那自然是有把握。” “没错!苏少卿从不做没成算的事儿,他要是没有成算,他会让自己的弟弟来解题?说不定这题……总之,你们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此时的群臣已经相信苏云能解题了,个个大是欢喜,为苏宸大吹法螺,把苏宸吹得跟花儿似的。 脑子灵光的已经反应过来了,这题很有可能是苏宸解出来的,但是他却让苏云来。 为什么呢? 一是,相比一个朝庭重臣解出题,总体来说还是一个13岁的小童解决这个题更让人震撼,彰显天朝大国,人才济济。 二嘛,自然是为了捧自家兄弟一把,留个“神童之名”。 总之,苏宸此举,是大大的助长了国家的颜面,二是助长了自己家族的脸面,三还能讨得陛下欢心。 一箭三雕,一石三鸟,用心良苦啊! “苏三郎要如何解呢?”紧接着,群臣就是好奇了。 如何解这道题目,他们绞尽脑汁,就是没有办法,谁不想知道结果呢? “他真能解?”武三思长吁一口气。 要是没人能解这题,就是脸面丢尽了,武三思这个引荐人脱不了干系,武则天肯定会找他算帐。苏云要是能解此题的话,他仍是脱不了干系,惩罚却会轻很多。 “三郎真能解?呵呵!”武则天是何等精明的人儿,连群臣都能看明白的事情,她岂有不明白之理?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由得大是舒心,出一阵畅笑声。 说实在的,武则天也不认为苏云能解这题,她之所以让苏云来试试,就是苏云那句话“解出来了,挣大脸;解不出来,不丢脸”,这是稳赚不赔的事情,不妨死马当活马医,让苏云试试。 哪里想得到,苏云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竟然真的能解此题。 虽然还没有解出来,穆拉古的表现已经给出了答案,由不得她不欢喜。 “走!去瞧瞧。”武则天站起身来,快步而去,如同风一般轻快,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武则天原本以为天朝上国,地大物博,人才济济,要解区区之题,又有何难?哪里想得到,此题太难,让她快要玩脱了。真要玩脱了的话,那脸就丢大了,会让万国嘲笑。 如今,苏云能解此题,挽救了朝廷的威严,保住了她的脸面,她特别欢喜,整个人精神抖擞。 “走!走!快走!”群臣也是欢喜不已,紧接着武则天出了甘露殿。 武则天君臣喜滋滋的,精神抖擞的出了甘露殿,很想好好见识一番苏云解题的雄风,然而,让他们失望了。 “麻烦贵使帮我量量我有多高。”苏云冲一个手拿丈量器具的人招手,要过丈量器具,不由分说,塞到穆拉古手里。 “解题和你的身高有屁的干系,真是瞎胡闹。”群臣看在眼里,个个一阵无语,汗颜无地,满腔的喜悦荡然无存。 “这……”武则天脸上的喜色消失,脸色变冷。 她是满怀希望而来,却是如此的失望,在她看来,苏云太胡闹了,竟然要量身高。你身高再高,能有金字塔高?量你的身高有屁用。 “我……”穆拉古手一抖,就要把丈量器具扔掉,瞧他那模样儿,这哪里是丈量器具,就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麻烦,麻烦。”苏云倒是热情得紧接,站得笔直,一个劲的道:“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我就不说不利于你那英明而伟大的总督大人的话了。” “你……”优素福在穆拉古心目中如同神明一般,不容侮辱,一听这话,只得一咬牙,给苏云丈量身高。 几下的功夫,就把苏云的身高量出来了。 “再帮我量量影儿。”苏云冲穆拉古道。 群臣虽不懂,但也只能静默地看着苏云的操作。 穆拉古把影儿一量,苏云看了看丈量器具,道:“影儿比我身材长了半尺,时辰还不对,过会儿再量。” “还量?”如臣齐齐失声。 “苏云,你休得再胡闹。”武三思扯起嗓子喝斥。 “滚!”然而,苏云眼睛一翻,精光闪闪,冲武三思大声喝斥,如同训孙子似的,道:“这里有你插嘴的份?” “你……”武三思一张脸成了猪肝色,眼里喷火。 “三郎……”武则天脸色很不好看,沉声喝道。她也认同武三思的话,认为苏云这是在瞎胡闹。 这么多人,除了苏云自个闹腾得欢外,谁不认为他是瞎胡闹? “陛下,信任是一种美德,信任有那么难么?”苏云打断武则天的话头。 “再量。”苏云冲穆拉古道。 穆拉古一张脸都成了紫色,额头上直冒冷汗,仿佛这是上刑场似的,还不得遵令行事。先是给苏云量了量身高,再量了量影子。 “身材和影儿一样,是时候了。”苏云看了看丈量器具,点点头道。 刷! 穆拉古再也忍不住了,冷汗如同涌泉似的涌出来,浑身汗湿。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突然之间,一片惊呼声响起,出自狄仁杰、张说、宋璟等人,还有几个太学生之口。 狄仁杰、张说、宋璟,以及几个太学生扯起嗓子大吼,个个一脸的喜色,比起大过年还要欢喜,仿佛有天大的喜事似的。 而且,他们还一脸的恍然大悟神色,仿佛他们想通了某件至理似的。 “这……”武则天和群臣看在眼里,好一阵讶然,这也太难以让人置信了。 “你们明白了甚?”武则天问道,很是期待的打量着狄仁杰。 狄仁杰精明强干,他如此大喜而明白的道理必是惊天动地,由不得武则天不充满期待。 群臣谁个不如是呢? “三郎了得!了得!”狄仁杰大拇指竖得就差把天捅破了,一个劲的夸赞苏云,还摇头晃脑,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表情。 “……”武则天直接失语了。 苏云又是量身高,又是量影子长度,这是瞎胡闹,胡闹透顶,有他这样了得的? “狄相,你老糊涂了吧?苏云明明是在瞎胡闹,丢朝廷脸面,你竟敢夸他,你肯定老糊涂了。”武三思对狄仁杰最是不爽,大声喝斥。 “对。”群臣对武三思非常不爽,对狄仁杰充满敬重,可此时他们却是赞同了武三思的话。苏云的瞎胡闹谁都看见了的,狄仁杰还在大声赞扬,他肯定是老糊涂了。 “三郎了得!了得!”狄仁杰夸赞苏云已经够让人震惊的了,然而,还有更加让人震惊的,张说、宋璟和几个太学生如狄仁杰一般,竖起大拇指夸赞苏云。 “你们……”武则天指点着他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云如此瞎胡闹,狄仁杰夸赞了不够,张说他们还要夸赞,要不是武则天亲耳听见,亲眼看见,打死她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陛下,您也精通数术,莫非还没明白?”狄仁杰已经失去了昔日的稳重,声调有些高,冲武则天道:“三郎已经解了这道题目。” “甚?解了?” “不可能吧?” “我没听错吧?” “是我听错了,还是国老在胡言乱语?” “是我疯了,还是国老疯了?” 武则天还没有说话,群臣就是一阵惊呼声,更有对狄仁杰的不信任之语。 “解了?”武则天如同在听天方夜谭似的,一双眼睛眨呀眨的,不明所以。 “他量量身材,量量影儿就解了?”武三思冷笑一声,道:“有这样解题的么?” “是呀。”群臣立时附和。 量量身高和影子,与解题八杆子也打不着,这也能解题,没听说过。 就是翻遍史籍,也找不到这样的记载。 “妙就妙在这里。”张说以看白痴的眼神瞄了一眼欢蹦乱跳的武三思,扯起嗓子吼道。 “这还妙?”武则天的嘴巴张得圆乎乎的。 张说的稳重是不用说的,他如此说,定是有所见。可武则天又想不明白,一脸的惊讶。 宋璟一拍双手:“陛下,真的解了。” “不可能!”一片否决声响起,出自群臣之口,个个摇头,一脸打死我也不信的表情。 “这……”武则天也是精通数术之人,得到这么多提示,若有所悟,眼中精光闪闪,眉头紧拧着,正在思索。 “啪!”猛然间,武则天右手重重拍在额头上,一脸的恍然,大拇指一竖,赞不绝口,道:“妙!妙!绝妙!” 武则天的精明自是不用说的,连她都在夸赞,看来这题是真的解出来了。可是,群臣又想不明白,个个瞪圆了眼睛,皱着眉头苦思。 “真解了?”武三思自是更加不明白了,如同丈二金刚般,摸不着头脑,惊疑不定。 要说信吧,他们就是想破脑袋也是想不明白道理。要说不信吧,武则天是九王至尊,那是金口玉言,不会信口开河。 “呵呵!”武则天打量李隆基,一脸的欢喜,微微颔,出一阵畅笑声。抚着额头,感慨道:“我们误以为要用甚奇妙的丈量器具来丈量金字塔有多高,却是不知可以利用日头来做这事儿。” “对!”狄仁杰、张说、宋璟,还有几个太学生齐声赞同。 “日头,我们天天看见,可又有谁能想到利用日头来解此题呢?”狄仁杰摇头晃脑的感慨,赞叹一句:“京兆苏氏真是了得!了得!” “没错。苏三郎了得!”武则天重重点头,一颗头颅点得比啄米的鸡头还要快,大声赞叹,一脸的欣喜。 “陛下,你们说了这么多,可这题究竟是如何解的?”除了少数聪明过人的才智之士外,绝大数大臣还是一脸的迷糊,没有想明白道理。 这话正是群臣心中所想,无不是重重点头,大声附和。 “呵呵!”武则天先是出一阵畅笑声,然后再给群臣解释,道:“金字塔很高,高不可量,就算长有翅膀,飞得上去,也没有这样的丈量器具。” 要是在现代社会,测量金字塔高度的办法多的是,可以用激光,可以用遥感技术。可是,在一千多年前,没有这些先进的测绘技术,就算长有翅膀,飞到金字塔顶端,也没有这样的工具来测量,这是最难之处。 “这就得另想办法,把高不可量变成可以丈量。”武则天接着道。 “陛下,这和晴天有甚干系?”有心急的大臣忙问道。 “是呀。”群臣立时附和。 让群臣印象深刻的是苏云那句“今儿天气好,正好解题”,天气和解题有屁的关系?此时此刻,群臣不能不弄个明白。 “晴天才有日头嘛。”难题解决了,脸面保住了,朝廷威严保住了,武则天的心情极好,很有耐心。 “就这?”群臣集体失语了。 谁不知道晴天有日头? “晴天才有日头,才能有影儿嘛。”武则天接着解释。 “那为何要午时?”有大臣依然迷糊。 “午时的影儿和身材一样高嘛。”武则天的耐心不错,笑道:“这时候,只需要量出影儿有多高,就知道金字塔有多高了。” “……”群臣张口结舌,一脸的思索。 “妙!妙!妙!”群臣中不乏聪明人物,经过武则天这番解释,终于明白了,齐声赞扬。 “苏三郎果是了得!”一片颂扬声响起。 “是啊,不愧是苏少卿的弟弟。” 第155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金字塔的底边是正方形,其四个面是等腰三角形,这有利于计算。 之所以要在身高与影子一样长的时候测量,那是因为阳光正好以四十五度角照射过来,可以利用几何学知识构成一个等腰直角三角形,便于计算。 这时候,只需要测出阴影长度,就能算出金字塔的高度。 其实,这是一个初中几何问题。 在古代,没有先进的测绘技术,要想测出金字塔的高度很难。这种方法妙就妙在利用了阳光,构成一个等腰直角三角形,利用几何知识来解决难题。 金字塔自从其修建后,其究竟有多高,一直是人们研究的课题。直到九百年后,才有智者利用这一方法计算出来,由此可见其难度有多大了。 武则天等人一开始就走入了误区,以为要用甚么特殊的工具来测量,却是没人想到可以利用阳光。 直到苏云要穆拉古量身高,测影子长度,狄仁杰、张说、宋璟,以及太学生就明白了。 武则天在狄仁杰他们的提点下,她也想明白了。再经过她一通耐心的提示,群臣中绝大部分也明白了,对苏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齐声颂扬。 一时间,颂扬声响成一片,如同雷鸣似的。 苏云也当得起这份赞扬。 要不是苏云解决了这难题,天知道会如何丢脸,那是天大的笑话,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真解出来了?”武三思晕乎乎的。 “孤倒是不用受那么重的惩罚了。”武三思长吁出一口气。 解了此题,无异于救了他的危难。要是没人能解此题,丢光了脸面的话,武则天发怒,那就是六亲不认,他虽是很得武则天器重与信任,也是没有好果子吃,不死也要脱身皮。 如今,苏云解了此题,他虽然也要受到惩罚,却是轻得多。 苏云怯怯的,一副走向不测之地,好象要被杀头似的,弱弱的问道:“陛下,你这是……” 把他这副拿捏样儿看在眼里,武则天是哭笑不得,一把拉着苏云的手,笑眯眯的道:“朕夸你呢!你解了此题,可是挣大脸了,朕心里欢喜。” 武则天已经号准了苏云的脉,这小子一旦得瑟起来,就是没完没了,得先堵住他的嘴。 “哦。”果然,武则天一夸,苏云只是哦了一声,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儿,没有了下文。 “三郎,你要何赏?”武则天今儿特别大方,豪气的一挥手,道:“你说,你要甚?一品二品?只要你看中了,朕就给你。” “一品二品?” “选官?” 群臣听在耳里,心中大震。 如今的苏家除苏宸、苏皓二人之外,出名点的苏瑜也就是个县令,有官的也只是闲职。 而苏皓现任天枢督作使,已经在工部挂了个员外郎的职位。并且陛下允诺,天枢成则赐爵位。 苏宸更是重量级,先是同文寺少卿,再是山南道监察御史,最后,也是最大的官———监察院提司。 况且群臣都是明白人,说是监察院提司,其实和监察院院长没区别。 如今苏云才十三岁便要选一品或二品官了。 这无疑是一种强烈的政治信号。 不过,转念一想,苏云还真值这价。 这事有关朝廷威严,若是不能解,就会被万国嘲笑,那脸丢得太大了。 “走狗运的小子!”武三思和武承嗣很是不爽。 “陛下,您说甚话呢?”然而,苏云的回答却是出人意料,摇头:“小子这是尽点儿忠国忠君之心,不要官。” “嗯。”所有人,包括武则天在内,大为意外。 这不是苏家的风格呀,从苏瑰到苏宸、苏皓,在众人看来京兆苏氏就是那种有机会就要好好利用利用的人,如此好的良机,苏云竟然不利用利用,还真是让人意外。 “以退为进。”有大臣猜测。 这种猜测是最符合苏宸表面上性格的说法。 但这人是苏云。 “真不要?”武则天好一阵讶异。 “不要。”苏云摇头,非常笃定,道:“陛下,小子年岁尚小,不能上阵杀敌,也只有解解题甚的,这点儿小事,哪能要官呢?就是给陛下排个忧,解个难而已。” 听出来了,他还真不要官,武则天大为欢喜,眉花眼笑,眼睛都眯到一起了,笑得特别开心,抚着苏云的头发,一脸的宠溺,道:“好小子!乖小子!” 武则天是女强人,是女皇,但她老了也会想要人关心。 张易之就是会说话,会行动才获得了武则天那么多宠爱。 “不对,他闹的甚明堂?”狄仁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事实上,狄仁杰猜错了,苏宸这次是真的没打算让苏云要好处。苏宸如今在神都该布置的都布置得差不多了,就连宫中也有眼线了,要官做甚?还不如让武则天‘欠’一个人情。到时,苏宸请命去边关,她就会对自己多加照顾。到那时,就更方便培养势力了。 经过苏宸的努力,他在神都的势力已经初见规模了,他在朝臣中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该为去边关建军功,建立势力做准备了。 让武则天“欠”苏云一个人情,到时,武则天就会特别照顾他,他就更方便行事了。 “陆下,你瞧,这张脸好看么?”苏云转移话题,指了指穆拉古,冲武则天道。 “好看!太好看了!这是这辈子看到了最好看的脸色了!”武则天把穆拉古一瞧,忍俊不禁。 此时的穆拉古脸色难看之极,满头冷汗,一脸的羞愧。 这些天,穆拉古得意非凡,今天却是一张臭脸,武则天看在眼里,能不乐吗? “好精彩的脸色呢!”群臣也是乐了,齐声哄笑。 “大食不愧拥有万里疆域,这脸色是如此精彩!” “贵使这是怎生了?你生病了?可是水土不服?” “你要是生病了的话,可以找苏三郎哦。苏三郎包治各种不服,口服心不服,水土不服,都能治呢。” 群臣围着穆拉古,不住奚落,说着各种各样损人的话。 穆拉古是恨不得有条地缝,立时钻进去。 在苏云说出要到午时再来解题的话时,他就知道要糟,想要找借口离开,却给苏云拉住。而且,他还被苏云逼着量身高,量影子长度,这是在狠狠打自己的嘴,此时的他,心情极度之糟糕。 “这就是你们智者才能解的题目?”武则天笑嘻嘻的奚落,道:“你看见了吧?天朝人才济济,一个十三岁的童子就能解这样的题目,你们的智者就这样的智慧?” 这话用现代话来说就是“你们的智者就小孩的智商”,这是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穆拉古的脸上,他的脸刷的一下就扭曲了。 “哈哈!”群臣看在眼里,极是舒畅,无不是放声畅笑。 笑声如同刀子似的,剜着穆拉古的心,他身子都在颤抖了。 “陛下,这脸色够精彩吧?不过,小子可以让他的脸色更加精彩。”苏云指着穆拉古道。 “这好办,朕命殿前武士打他一顿,这脸就更好看了。”武则天脸上泛着笑容,说出的话却是杀气腾腾。 这次,武则天差点玩脱了。真要玩脱的话,武则天的脸面就丢大了,她对穆拉古很痛恨。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武则天还不至于杀了穆拉古,却可以让他吃些苦头。 “陛下英明!”让穆拉古吃些苦头,丢尽脸面,群臣很是赞成这话。 “陛下,我们乃是天朝上国,富有智慧,哪能打打杀杀呢,我们就用智慧来回击他。”苏云笑道。 “智慧?”武则天眉毛一挑,有些疑惑。 打穆拉古一顿固然可以出气,不过有些落下乘,要是使用智慧让穆拉古丢尽脸面,那是上上之策。 “这要如何做?”武则天瞄着苏云问道。 “还请陛下让当值的杂役搬六十四张矮几出来。” “矮几?”一片惊疑声响起,出自武则天和群臣之口。 大臣们瞪圆了眼睛,一副耳朵出毛病的样儿。 矮几和智慧有何关系? 群臣望着摆得整整齐的矮几,个个一脸的惊疑,弄不明白苏云闹甚玄虚。 说他儿戏嘛,还有比他解题更儿戏的吗?苏云解题,先是挑天气,再挑时辰,就差挑黄道吉日了,这次再儿戏能儿戏得过解题? 是以,没有人喝斥苏云,就是对苏云不爽的武三思也没有喝斥,只是睁大眼睛,盯着矮几。 在唐朝没有“椅子”,人们坐就是用矮几跪坐。矮几这种寻常之极的东西,和智慧有屁的关系。谁要是相信了,谁就是傻子。 “这么多矮几,难道是要设宴饮酒?” “就算是设宴饮酒,还需要短案呢。” 群臣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是想不明白苏云为何要用矮几。 就是穆拉古也是惊疑不定,看着矮几,一脸的迷惑。 就在这时,苏云来到穆拉古面前,苏云还没有说话,穆拉古就抢着嘲笑道:“敢问苏三郎,这就是你说的华夏智慧?” “没错。”苏云点点头。 “那你们的智慧也太差了吧?和这矮几一样高。”穆拉古摇摇头,不屑之极。 这话难听,却是实情,矮几与智慧有什么关系。群臣听在耳里,没有喝斥穆拉古。 “穆拉古,听说你们大食地域辽阔,物产丰饶,是吧?”苏云开口问道。 “那是!”穆拉古头一昂,胸一挺,非常自豪的道:“敝国比起贵国还要疆域辽阔,物产还要丰饶,丰饶得多。” 他这话有些吹牛了,不过,这是外交场合,就得吹。 “那好。”苏云点点头,道:“你先前说过,贵国要每年给天朝一万珠宝,天朝上国富饶,不在乎你那区区一万珠宝,只要你用金币把这六十张矮几摆满就成。” “胡闹!” “真是胡闹!” 的话刚落音,就是一片喝斥声响起,出自武氏爪牙之口。个个一脸的不以为然,狠狠摇头。 一万珠宝那是几十万两银子的说。六十四张矮几,能摆多少金币?这两者间天差地远。 武则天眉头一挑,瞄了一眼苏云,很是大气的信任了苏云,脸上泛着笑容道:“三郎,你放手做,朕信你!” 声音并不高,却很是笃定。 第156章 摆币 声音高并不高,却很是笃定。 也正是因为武则天有气魄,能信任文官臣下,象狄仁杰、姚崇、张说这些名臣都甘愿为她驱使。 “来,我给你说下如何摆。”苏云冲穆拉古一招手。 穆拉古过来,两人肩并肩来到矮几前。 “我这摆法与众不同,你得听好了。”苏云叮嘱一句,脸上泛着笑容,如同老朋友在好心提醒,道:“整错了,你可不能反悔。” “反悔?”穆拉古冷笑一声,道:“我是真主的奴仆,一诺千金,岂能反悔。” “那就好!”苏云一副放心的样儿,道:“这第一张矮几上放两枚金币,第二张放四枚,第三张放八枚,第四张放十六枚,就这样,下一张矮几比前一张多一倍,直到把六十四张矮几摆满就成。” “就这?” “苏三郎真是糊涂了,这才多少一点金币?” 群臣立时炸了,七嘴八舌的叫嚷,数落苏云。 这多简单的事儿,把六十四张矮几摆满,也没有多少啊。 但是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了,武则天选择了信任苏云,自然是要为他保驾护航了。万一触怒武则天,后果就严重了。 狄仁杰、张说、宋璟这些稳重的大臣也是惊疑不定,只是出于稳重,他们才没有说出来。 可照苏云的摆法,这六十四张矮几还真没有多少。 “二、四、八、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一百二十八、两百五十六……”穆拉古是个稳重之人,没有立时说话,而是在心中计算。 “八张矮几才两百五十六,摆满六十四张矮几也要不了多少金币,这种美事儿不能错过了。”穆拉古算了一阵,立时下定决心,冲武则天问道:“敢问陛下,所言可真?” “这小子,真会惹事儿,这才多少一点金币?比不了一万珠宝呀。”武则天也在心中计算,算了算,也没有多少。 “当真!”不过,武则天就是武则天,既然她选择了信任苏云,就对苏云进行有力的支持。 “好!”穆拉古大为放心,道:“陛下金口玉言,我自是信得过。” 扭过头,冲苏云讥笑道:“你睁大眼睛瞧好喽,看我是如何摆满的。” 从腰间掏出一个精美的袋子,在手里抛抛,出一阵优美的金属撞击声,冲苏云挑衅的扬了扬下巴。 从袋子里抓了一把金币握在手里,金币在日光下金光灿灿,很是好看。 “两枚。”穆拉古在第一张矮几上放了两枚金币。 “四枚。”穆拉古在第二张矮几上放了四枚。 “八枚。” “十六枚。” “三十二枚。” “六十四枚。” “一百二十八枚。” 穆拉古一张矮几一张矮几的放着金币,当放到第七张时,他袋子里的金币只剩下三枚了。 “咦。”穆拉古没有当一回事,只是轻咦一声。 “……”群臣微微摇头,一副李隆基做了件蠢事的表情,一脸的惋惜。 “拿金币来。”穆拉古吼一声。 立时有他的手下送来金币,穆拉古接着摆放,在第八张上摆了两百五六枚。 这第八张一摆,袋子里的金币又光了,穆拉古只得叫道:“拿金币来。” 第九张矮几要摆五百一十二枚,一袋金币不够,随从拿了两袋才摆满。 “不对呀。”第十张矮几要一千零二十四枚金币,穆拉古的手下跑了好几趟,这才凑够一千零二十四枚金币。 金币很重的,一千多枚金币也要装好几个袋子,不跑几趟也不行。 “咦。”武则天、狄仁杰、张说、宋璟,以及几个太学生都觉察到不对劲。 “贵使,不会是没金币了?”苏云嘴角翘了翘,讥嘲一句,道:“要不要回去拿呀?” “谁说我没金币了?摆满都不是问题。”穆拉古脖子一梗,扯起嗓子吆喝道:“拿金币来。” 随从拿来金币,穆拉古接着摆,好不容易把第十一张的两千零四十八枚摆满。 刷,穆拉古的脸色变了。 第十二张要四千多枚金币,第十三张就要八千多枚了,这两张加起来就要一万多金币,这也太吓人了。 “金币,金币。”穆拉古吼道。 “大人,金币用完了。” 随从苦着一张脸,可怜兮兮的冲穆拉古道。 “用完了?”穆拉古脸上的冷汗流出来了。 他这次出使,也就带了两万左右的金币,供路上花费,好像没怎么摆,就把金币给摆完了。再看看后面,还有五十一张没有摆,这得多少金币? “这……”群臣看着金光闪闪的金币,也觉得不对劲了。 “这得多少?第十一张才四千多,第十二张才八千多,也没多少啊。” “有你这么算的么?前面的也得算上。好象不少呢。” 群臣开始计算,越算越是心惊。 “一张比一张多,六十四张会是多少?”群臣算了一阵,彻底糊涂,现后面的数字已经无法计算了。 “这……”武则天、狄仁杰、张说、宋璟,几个太学生也是一脸的震惊之色。 他们精通数术,算到后来也不知道这数字究竟有多大,只知道无法计数,他们很是心惊。 “你……阴我!”穆拉古终于明白过来了,苏云给他挖的不是“坑”,是“天坑”,他掉进无底洞了。 “阴的便是你!”苏云双手在胸前一抱,直截了当的道。 苏云的话声调并不高,却是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如同惊雷在穆拉古耳际炸响,令他身子摇摇晃晃,站立不稳,随时可能摔倒。 穆拉古只觉苏云的话如同刀子似的,在剜他的心,令他特别难受,他一张脸都涨成了紫色,脸孔扭曲了,脸色变幻不定,一会儿气愤,一会儿羞愧无地。 苏云只有十三岁,而穆拉古快四十的人了,竟然被李隆基给阴了,他自认为很没脸面,要不羞愧都不成。 “呵呵!”苏云的话,武则天听在耳里,特别舒畅,出一阵畅笑声,自豪的挺起了胸脯。 这种挣脸的事儿,原本就很能让人舒畅。 “三郎了得。” “我等佩服!” 群臣一脸的钦佩之色,五体投地了,仿佛适才他们数落苏云,暗怪苏云的事儿没有生过似的。 这已经够让穆拉古难受的了,然而,苏云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加难受。 “敢问贵使,我们华夏智慧好不好?是不是和矮几一样高?”苏云扯起嗓子讥嘲,嘴角上翘。 适才,穆拉古如此讥嘲华夏智慧,现在,被苏云原话奉还,这无异于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他脸上,穆拉古的脸孔扭曲了。 “贵使,你可知我们的智慧最厉害之处是哪儿么?”苏云笑眯眯的问道。 “……”穆拉古把苏云满是亲切笑容的样儿看在眼里,只觉这是恶魔的微笑,特别可恨,恨不得两个耳光抽在苏云脸上。 “苏三郎,此言何意呢?”有大臣很配合的问出来。 “我们的智慧最厉害之处就是小处见大智慧……”苏云一句话没有说完,就被一片叫好声打断了。 “好!” “说得好!” “说得太好了!” 群臣齐声叫好,高昂着头颅,挺起胸膛,仿佛挣回脸面,令穆拉古羞愧无地的事儿是他们做的似的。 “好!说得好!”武则天重重点头,满脸喜色,一个劲的夸李隆基。 “小处见大智慧”这话是点睛之语,很应眼前之景。 穆拉古讥刺中国智慧和矮几一样高,苏云回以“小处见大智慧”,这是响亮的耳光,抽得穆拉古眼前直冒星星。 “……小小的矮几上都能展现中国智慧。不象贵国的智慧,非要整个高不可量的金字塔才能展现出智慧……”苏云的话被一阵畅笑声打断了。 “哈哈!”群臣仰向天,笑得前仰后合,特别开心。 “哈哈!”武则天一点也不顾女皇形象了,双手叉腰,笑得腰都弯下来了。 要是苏云这话是耳光的话,这一句话不是一个耳光,而是两个耳光。 一是既反击了穆拉古诋毁中国智慧和矮几一样高的话,二是把穆拉古用金字塔这道题目难住满朝文武的事儿说得一文不值。 “你们智者的智慧,还不如我这小小童子呢。”苏云胸膛挺着,头颅昂着,很臭屁的道:“我能用小小的矮几整出大智慧,你们的智者能做到么?” 这话的声调很高,很响亮,如同惊雷般在穆拉古耳际轰鸣,令他胸口闷。 “噗!”穆拉古嘴一张,一口老血喷得老远。 苏云这番话,字字如同刀子在剜着他的心似的,他终于承受不住了,吐血了。 堂堂使臣气得吐血,这是何等丢脸之事,可是,穆拉古太过气愤了,不得不吐血。 “精彩!真精彩!”武则天把穆拉古吐血的样儿看在眼里,大是欢喜,心中叫好。 “太精彩了!” “这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最为精彩的脸色了!” “如此精彩的脸色,人间难得几回见?” 群臣摇头晃脑,大声叫嚷,渲泄自己的欢喜之情。 “三郎,他究竟欠天朝多少金币?”有大臣一脸的好奇,问苏云问道。 “是呀,三郎,你快说,这是多少?”群臣立时附和。 他们绞尽脑汁想要算清是多少金币,就是算不清楚,此时他们渲泄完欢喜之情后,就想要知道具体数目了。 “三郎,是多少?”武则天也好奇了。 她精通数术,她没能算清,不能不好奇。 狄仁杰、张说、宋璟和几个太学生,瞪圆眼睛,死盯着苏云,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我哪知道这是多少?大哥又没告诉我。”苏云翻了翻白眼,在心里暗道。 当然苏宸也不知道,真要这样摆满的话,先不说重量,光是这个数目,就比撒哈拉沙漠的沙子还要多。 就是用计算机来算,计算机会宕机。 至于重量,那会撬动地球。 “你们想知晓……”苏云把声调拖得长长的,道:“我也不知道!” “你……”一片失望声响起,上自武则天,下至群臣,一脸的失望。 他们太想知道这是多少了,在他们看来苏云这是在卖关子。 不过,群臣见苏云没有告诉他们的打算,也只得作罢。 第157章 叠buff “狄卿。” “臣在!” 武则天停顿了一下,有些拿捏不定:“你说朕该赏这孩子什么?” “臣不知。” 狄仁杰赶紧摇头,开玩笑,赏罚是帝王才有的权力,他哪敢逾越,连建议也不敢提。 武则天也就思虑了几息时间,便决定了赏赐之物。 “苏家三子云解题有功,特赐金五十两,良田五百亩,绢帛五百段,男仆女婢五十个。 另其父母教子有方,封其父苏玄为襄州刺史。其母萧氏特封为太夫人。” 众臣不由咂舌,这赏赐可够重的。 但他们也可以理解,毕竟苏云说了不要官职,所以武则天从其他方面弥补。 ………… 当封赏下来时,正在搜集朝廷官员的罪证的苏宸长吁出一口气。 武则天就是武则天。 半点人情也欠不得。 “苏氏子苏云,接旨!” 苏味道展开圣旨,掷地有声。 苏味道吐字清晰,缓缓念着圣旨。 “门下,朕膺昊天之眷命,天下文风昌盛,十三岁神童能解大食智者之题,百姓闻之欢喜,朕龙颜大悦,特赐黄金五十两!良田百亩!” 一连串繁琐的流程结束,苏味道恭贺道喜后便离去。 当大厅摆着一箱黄金、一张田契、数百段绢布绸缎,还站着几十个歪瓜裂枣的仆从女婢。 苏云哭丧着脸,看着自家大哥笑中带狠的脸色,动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 “公子,府外来了几个贵人。” 门房跑进大厅,气喘吁吁。 苏皓斜睨:“何人?” “太平公主殿下,韦王妃携女安乐郡主,上官待诏,厍狄御正,还有各位宰相国公的夫人……” 门房顾不上喘气,一口说完。 苏皓急声吩咐:“快快大开中门迎接!” “大哥,她们来所为何事?” 等门房走后,苏云紧张得手心出汗,苏宸看了一眼“一脸呆萌”的苏云 “当然看望你这位神童喽。” 留下这句话,苏宸便躲进后宅。 这些权贵都是女眷,须低调谨慎。 ………… 李裹儿心中有些忐忑。 她十五年来就只仰慕过一个男子。 可能是单纯的仰慕,亦或是少女怀春。 在神都城传闻中,那个丰神俊逸,相貌甚过谪仙,才华横溢、妙手回春的同文寺少卿,还是个浪漫的诗人。 在李裹儿的心中,他还是自己此生唯一的爱人。 想到这里,李裹儿耳根有些发烫,白皙的脸颊布满红晕。 只是上次的事,似乎让苏宸不怎么喜欢她了。 韦氏有些奇怪:“怎么了裹儿,可是身体不舒服?” “没……没,天有些热。”李裹儿赶紧解释。 韦氏不忘告诫道:“你若真的喜欢他,待会就收敛你的娇蛮性子。” ………… 花园里。 十几位贵妇身着轻薄鲜丽的宫裙,色彩桃红嫩绿相互辉映。 她们娇松闲散,轻举缓步,一时园内香气四溢。 “公主殿下,怎敢劳烦您屈尊降贵来寒舍。” 苏云牵着进园,先是朝身份最尊贵的太平施礼,再陆续给其他人行礼。 “免礼,本宫只是来看望一下大周的神童。” 太平公主身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曳地长裙,仪态端庄,雍容华贵。 “哇,姐姐好漂亮呀!” 苏怡松开苏云的手,就蹦着跳着去抱太平公主的大腿。 “怡儿不得无礼!” 苏云有些急了,刚刚叮嘱她要做大家闺秀,转头就忘了。 “无妨。” 太平公主哈哈大笑,抱起苏怡。 她的年纪可以做这小女娃的娘了,被称一句姐姐怎能不开心。 人群中的韦氏有些嫉妒,瞧自家这个小姑子,走到哪都是焦点。 众贵妇都近前来端详着苏云。 这神童生得倒是不错,不过却不如他的两位兄长。 苏家三子的相貌可以说呈断崖式的下跌。 她们都见过苏宸,此人相貌惊为天人,俊逸得不似凡间物,宛若天上的谪仙。 苏皓也是一表人才,不过相比他兄长而言,还是差了许多。 这神童最多也就是个奶油小生。 众贵妇想是这般想,口中却是称赞道:“不愧是天下第一神童!仙姿玉貌,钟灵毓秀,粉雕玉琢,聪明伶俐,学识渊博……” 苏云露出职业假笑一一回应。 苏怡脑袋靠在太平姐姐伟岸的胸脯上,露出呆萌的表情。 好舒服呀,比奶娘的舒服多了。 “三郎,本宫与你们兄妹有缘,想认你们当义子义女,如何?” 太平公主捏了捏苏怡的脸,眉眼带笑道。 话音一落,花园内登时安静下来。 上官婉儿等人面色不变。 实际上,她们几个都是公主殿下叫过来陪同的,只有韦氏母女是凑热闹。 一旁的韦氏眼眸接连闪烁了几下,义子义女? 这小姑子真是好手段,这就开始笼络苏家了。 在她眼里,跟夫君抢东宫位置的现在只有三个人,武三思,李旦和太平公主。 至于女子不能做太子?时代变了! 女子连皇帝都能做,做太子有什么稀奇的。 “三郎,我能做你义母么?” 太平公主声音柔和,又重复问了一遍。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苏云。 神都城谁不知道公主殿下的权势啊,有机会攀上了她,肯定要紧赶着往上凑。 苏云摇摇头,道:“小子愚笨,怕是给公主殿下添麻烦呢。” “你是天底下最聪明的神童,怎会是麻烦呢。” “我心中也是愿意的,不过这事要先去问过父母,问过大哥,如果大哥不同意的话,我也无能为力。” “是吗?” 太平公主抱着苏怡踱步到园亭下,接过随行宫婢递上来的锦盒。 “怡儿,这是泡儿油糕,还有奶酪,都是宫里御厨做的。” “快尝尝。”她脸上还是绽放灿烂的笑容。 苏怡咬着西域进口的奶酪,香香甜甜的,她小声请求道:“姐姐,还有么,我要拿去求大哥。” 太平公主挑着眉,有些不解,拿奶酪求苏宸什么。 苏怡赶紧解释:“拿这些糕点去求大哥,如果大哥高兴了,说不定就会让我做姐姐的义女了。” 一众贵妇莞尔轻笑,突然觉得这小女童也怪聪明可爱的。 只有韦氏笑不出来。 “求你大哥。”太平公主眼睛一亮,“那你大哥现在在哪?我们拿糕点去给他,让他同意好不好?” 听得太平公主的话,上官婉儿和李裹儿眼中都闪过不自然的神色。 远处二楼。 苏宸站在栏杆前,这里属于花园的视野盲区,他能静静欣赏花园美景,花园里的人看不到他。 不得不说,这样偷窥还是挺爽的。 唐朝以饱满丰腴为美,园内的贵妇都是蜜桃葫芦形身材,尤以太平公主最甚。 用“s”曲线已不足形容。 不过苏宸的目光主要停留在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身上。 唯独一女比较纤瘦,但苏宸只能看到背影,这背影还略微有些熟悉。 待那女子转过身来,苏宸立马心里突突。 是李裹儿! 苏宸摁住眉心,自嘲一笑,呵,其实早就猜到,只是故意不去想罢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园内众贵妇散了,李裹儿眼睛到处眺望,最终带着失落随韦氏离去。 ………… 厅里。 “云儿,刚才有什么事?” 苏宸轻啜一口茶,随意问道。 苏云脸上藏不住的高兴道:“公主殿下想让我和怡儿做她的义子义女,被我婉拒了。” “嗯,做得不错。” 涉及争储,自然是不能轻易站队的,一着不慎,就是诛族的下场。 就十年前,薛顗参与唐宗室李冲的谋反,被武则天下令处死,人薛绍很无辜,并没有参与谋反,却遭到连坐。 结果活活饿死在狱中。 要知道,薛绍可是太平公主的驸马,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最宠爱的孩子。 在政治面前,亲情有什么用。 自家要是明面上被绑上太平公主的小车,那可真是祸福难料。 不过,太平公主拉拢人可以理解。 但是那种的方式,他很不理解。 当苏云和苏怡的义母? 那是不是以后他见到太平公主的时候也要叫义母? 他和太平公主现在的关系基本上就四种,公主与朝臣,末亡人与情人,老师与学生家长。 以及……武崇敏的父与母。 如果还加一个义子义母的话。 搁这给我贴buff呢? 第157章 泥涅师之危 驿馆中,穆拉古让一个随从穿上他的衣衫,扮作他的样子。然后,穆拉古装扮成胡商。 “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一个身材高大,如同铁塔般的大汉进来,冲穆拉古禀报。 “阿卜杜拉,这里交给你了。”穆拉古冲这个大汉道。 “大人请放心,我们一定成功。”阿卜杜拉身板挺得笔直。 “别了!真主勇敢的仆人们!”穆拉古把阿卜杜拉拥在怀里,眼里噙着泪水,一副诀别的样儿。 “为了真主!”阿卜杜拉身板挺得笔直。 “为了真主!”穆拉古眼里一片狂热。 捶了捶阿卜杜拉的肩膀,放开他,穆拉古冷笑道:“武皇帝,枉你自诩聪明绝世,你也想不到,我这次前来神都,出使不过是幌子,我的真正目的你是想不到的。” 说完,穆拉古离开了驿馆。 ………… 虽然夜已深了,但泥涅师府里依然有不少灯火,尤其是大厅里更是灯火通明,照耀如同白昼。 大厅里,泥涅师身着王袍,端坐在矮几上,一脸的喜色,笑眯眯的,比起大过年还要欢喜,欢喜得多。 端坐两厢的有泥涅师的儿子普尚,摩尼教首领摩师罗,以及一众“文武大臣”。 摩尼教是波斯的国教,拥有数百年的历史,一直很得波斯王室的礼敬,俾路斯率领波斯王室东撤,摩尼教首领自然是要跟着来的。 即使不来也不行,因为阿拉伯帝国推行的是***教,那是以武力为后盾的,若是摩尼教首领不走,就会被灭杀。 也正是这次东撤,导致摩尼教传入中土,因为“摩”与“魔”谐音,误作魔教,由此而流传下来。 虽是处于流亡之中,泥涅师的“流亡政府”依然健全,“文武大臣”仍是齐全。 他们之所以如此欢喜,是因为武则天正式册封泥涅师为波斯王,这正是他们日盼夜盼的,他们能不喜吗? 虽然这事儿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们依然是欢喜难言。 而且,武则天是当着穆拉古的面册封泥涅师为波斯王的,这态度绝对够强硬,这也说明武则天对阿拉伯帝国极度不爽,这对波斯王室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最让他们欢喜的是,武则天紧接着就重设了“波斯都护府”。虽然现在的波斯都护府还没有什么实力,还停留在纸面上,这是实质性的一个进展,武则天已经采取行动了。 波斯王虽然尊贵,但和采取行动比起来,就差了一些。 “陛下英明,册封我为波斯王,并重设波斯都护府,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泥涅师笑眯眯的,笑得眼睛只剩一条小缝了。 “呵呵。”一片畅笑声响起,出自群臣之口。 这些年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盼望重返故土,重建波斯帝国,如今,总算是盼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们真想放声高歌。 “我们一定不能辜负了陛下的期望。”泥涅师很是振奋,道:“陛下对我,对我们波斯有厚恩,我们一定要把波斯都护府打理好。我的意思是,先派人回到故土,收集消息,天朝需要这些消息。” “大王英明。”群臣忙赞成。 武则天之所以现在就重设波斯都护府,最看重的就是波斯王室能够打探消息。波斯王室打探消息,绝对比唐人来做容易得多,因为唐人的长相与波斯人不同,去波斯打探消息,很容易暴露身份。 更别说,王室还有很大的影响力。 只要经营得当,一定会在波斯故地,甚至中东地区布置下一张巨大的情报网络,这对武周朝有着莫大的好处。 “只要派人回到波斯,我们的教徒必然群起响应。”摩尼教首领摩师罗很是振奋,声调有些高,几乎是唱出来的。 “那是那是。”泥涅师重重点头,大为赞成这话。 摩尼教拥有数百年的历史,是波斯帝国的国教,其影响力还用说么?只要有人回去组织,摩尼教徒必然群起响应。 “我们好好议议,谁回去,如何做这事儿。”泥涅师眼睛放光。 “好!一起议议。”众人齐声附和。 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议论起来,场面非常热烈,可以说是畅所欲言。 “砰。”正议间,只听砰的一声响,房门被撞开了,一群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出现在门口。 “谁?”泥涅师眼睛一翻,精光四射,暴喝一声。 “泥涅师,你的死期到了。”领头的阿卜杜拉一声冷笑,冲泥涅师道。 他的目光在泥涅师、普尚、摩师罗这些头头脑脑的身上抹过,如同猎人在打量猎物似的,道:“都在,很好!我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大食人?”泥涅师的眼睛如欲喷出火来,新仇旧恨齐上心头。 他的故国就是被阿拉伯帝国灭亡的,他不得不自小就随着他父亲俾路斯流亡。如今,他好不容易在天朝安身,阿拉伯帝国竟然不放过他,派遣刺客前来杀他,泥涅师这恨意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异教徒。”摩师罗眼中精光一闪,站起身来,恨恨的喝道。 摩尼教是波斯的国教,拥有数百年的历史,在波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想得到,阿拉伯帝国打过来,对摩尼教进行无情的镇压,强迫教徒改信衣思兰教,不然的话就要被杀头。在阿拉伯帝国的高压下,不少信徒改信衣思兰教了。 就算如此,阿拉伯帝国依然不放过摩尼教,对摩尼教进行无情的镇压,摩师罗这些摩尼教的首领不得不随着波斯王室东迁,最终来到唐朝。 这种种仇恨太多太多,比起沙滩上的沙砾还要多,乍见阿拉伯帝国的人,摩师罗这个摩尼教的首领不得不怒。 “你才是异教徒!你不信奉安拉,不信真主,你这异教徒罪该万死!”阿卜杜拉看着摩师罗,眼里如欲喷出火来,好象摩师罗挖了他的祖坟似的。 阿卜杜拉是个狂热的宗教份子,对于他来说,真主就是一切,摩师罗这个摩尼教的首领就是异教徒。 “该死的异教徒!”阿卜杜拉兀自不罢休,冲摩师罗大吼一声,右手一挥,喝道:“杀!杀光异教徒!” “杀光异教徒!”他身后的杀手齐声大喝。 “呛啷啷。”清脆的磨擦声响起,杀手们拔出阿拉伯弯刀,紧握在手里,眼里尽是仇恨,打量着泥涅师他们。 这次暗杀泥涅师,阿拉伯帝国进行了周密的谋划,这些杀手都是千挑万选的宗教狂热份子,对于他们来说,不信奉真主就是异教徒,罪该万死的异教徒。 “杀!”阿卜杜拉右手一挥,沉喝一声。 “杀!杀!杀!”杀手们大吼着,冲了上来,手中的弯刀对着泥涅师他们就狠狠劈下去。 “杀光异教徒!”泥涅师眼中如欲喷火,猛的拔出弯刀,紧握在手里,手腕一振,一道漂亮的刀光出现,撞开迎面劈来的弯刀。 “杀光异教徒。”就在泥涅师他们动手之际,普尚、摩师罗他们拔出弯刀砍杀起来。 泥涅师他们是浪亡的波斯王室,时时刻刻处在危险中,这武艺是必须要练的。作为流亡人员,要是没有了得的身手,随时可能会被杀死。 是以,他们的身手还不错,砍杀起来很是犀利,阿拉伯帝国的杀手一时间奈何他们不得。 “还行。”阿卜杜拉看在眼里,点点头道:“这些异教徒还有点意思。” 随即目光转冷,右手按在刀柄上,拔刀出鞘。 一声清脆的金属磨擦声响起,一把寒光闪闪的阿拉伯弯刀出现在他手里,右手一挥,一道漂亮的刀光闪现,如同匹练似的,锐不可挡。 “啊。”一声惨叫响起,一个波斯流亡人员人头飞起,死于非命。 “噗。”阿卜杜拉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一个流亡人员死于非命。 阿卜杜拉如同虎入羊群,难有一合之敌,不断有流亡人员死在他手里,原本还能保持均衡的形势被打破,泥涅师他们陷入危境。 阿卜杜拉勇猛无敌,手下没有一回之将,他一加入,形势急转直下,波斯流亡人员死伤惨重,只一会儿功夫,就有不下十人死在他的刀下。 杀手们一下子占了上风,砍杀起来更加凶狠凌厉,波斯流亡人员死得不少,一会儿功夫,就死伤近半。 “你们……”泥涅师心头在滴血,这些流亡人员非常珍贵,死一个少一个,要想补充很困难。 “轮到你了。”阿卜杜拉红着一双眼睛,舔舔嘴唇,握着滴血的弯刀,对着泥涅师而来。 “休伤大王。”有流亡成员不顾一切的冲上来。 “噗。”阿卜杜拉手腕一振,一道漂亮的刀光闪过,这个流亡人员的人头就飞得老高。 “保护大王。”不少流亡成员涌上来,把阿卜杜拉围在中间。 “你找机会冲出去。”泥涅师在普尚耳边轻声道。 “不。”普尚倔犟的摇头。 “听话。”泥涅师脸一沉,道:“父王老了,你还年轻,只要你活着,波斯王室就在,光复波斯就还有希望。” “父王,我不想走。”普尚二十来岁,对泥涅师很是依恋。 “不走也得走。你要是不听话,父王就不认你了。”泥涅师语气很严厉。 普尚眼中含泪,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泥涅师说得对,他们两父子只要还有一人活着,波斯王室就还在。只要他冲出去,就能得到唐朝的庇护,就能留下希望。 “走?你们一个也莫想走。”阿卜杜拉冷笑一声,手中弯刀不断劈下,把围在泥涅师身边的几个流亡人员悉数杀死。 “杀了你们父子,波斯王室就不复存在了,波斯余孽就会失去主心骨,伟大而英明的总督大人很快就会平定波斯叛乱,挥师东进,征服中国。”阿卜杜拉红光满面,眼里尽是狂热。 中国,在西方人心目中是“黄金国度”,遍地黄金,是人间天堂。要是打进中国,征服中国的话,其好处难以想象,不要说做,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兴奋得睡不着觉。 优素福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征服中国,却是因为波斯故地的叛乱,而腾不出手来。只要除掉波斯王室,优素福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平定波斯叛乱,然后挥师东进,拿下中亚,一路往东,打到中国来。 其实,这时间剩下不多,也就十来年时间罢了。 要是除掉波斯王室的话,这时间会更短。 “伟大而英明的总督大人,阿卜杜拉不辱使命,这就斩下泥涅师的头颅。”阿卜杜拉仰首向天,扯起嗓子大吼。 他这次来唐朝,就是奉优素福的命令,要他除掉泥涅师和波斯王室,在这即将成功之际,他是异常兴奋,吼得山响。 “泥涅师,死吧。”阿卜杜拉紧握手中弯刀,沉声道:“你的头颅,我会带回呼罗珊,献给伟大而英明的总督大人。” 手中弯刀狠狠劈下,带起一片耀眼的光芒,如同一道匹练似的。 “完了!完了!”泥涅师知道他是在劫难逃,不甘的闭上了眼睛。 “休伤父王!”普尚扑上来,想要为泥涅师挡刀。 “你莫急,下一个就是你。”阿卜杜拉一脚踹开普尚,手中弯刀不停,对着泥涅师的脖子就劈了下去。 第158章 审讯 “当!”眼看着弯刀就要劈中泥涅师的脖子,只见一道寒光飞来,撞在弯刀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谁?”阿卜杜拉只觉手腕一抖,这十拿九稳的一刀竟然劈歪了,擦着泥涅师的脖子掠过,在泥涅师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刀印。 “大食人,休得猖狂。”就在这时,只听一个雷鸣似的声音响起。 阿卜杜拉回头一瞧,只见一群人飞也似的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个莫约二十岁的青年,身材很高,人很英俊。 有一股稳重之风,气度如山,很是不凡。 “你是谁?”阿卜杜拉把随苏宸进来的人一打量,瞳孔一缩,眼里尽是凝重。 他看出来了,随苏宸到来的这些人个个了得,是难得一见的高手。 “苏大人!是苏大人!”苏宸还没有说话,泥涅师已激动得尖叫起来,一脸的激动与惊喜。 来得正是时候,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要是苏宸来得稍慢,他就死定了。 “苏大人来了,我们有救了。”普尚、摩师罗他们激动难已,个个扯起嗓子尖叫。 “你是苏宸?那个苏云的兄长?你来得正好,我杀了你,让苏云伤心绝望,这就是他与真主作对的惩罚。”阿卜杜拉一脸的兴奋,舔舔嘴唇,眼里尽是嗜血的光芒。 在他看来,苏宸是苏云的亲哥哥,要是能杀了苏宸的话,苏云肯定会很伤心。 “你梦没醒吧?”苏宸冷笑一声,右手一挥,大气不凡,沉喝一声,道:“杀!” “杀!”苏宸手下的陈宁、李毅、苏凡、裴直、张小飞等人齐声大喝,手中横刀对着大食杀手就劈了下去。 陈宁远他们出身罗网,人人身手高绝,这一放开手脚杀起来,那就是虎入羊群。尽管这些大食杀手人人都是千挑万选的,还是经不住他们砍杀。 “这……”阿卜杜拉虽然知道陈宁远他们了得,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是如此了得,他的手下根本就不是对手,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杀了你。”阿卜杜拉意识到不妙,想要杀掉苏宸,手中弯刀一紧,就要对苏宸劈来。 “来吧。”苏宸拔出腰间横刀,紧握在手里。 说到战阵经验,苏宸相当丰富,这冷兵器砍杀也不会差,一股令人惊悸的气势透体而出,岳峙渊停似的,不可撼动。 “你……”阿卜杜拉瞳孔一缩,万万没有想到,一个世家子弟有这种气势。 “苏大人这是……”泥涅师他们也是诧异。 他们只知道苏宸大气不凡,却是没有想到苏宸还有如此了不得的身手。虽然苏宸还没有出手,这股气势已经很难说明问题了,以他们颠沛流离多年,见过世间百态的眼光,一瞧便知,苏宸的身手非常好。 苏宸手中横刀重重劈下,带起一股劲风,呼呼作响,刀光如同匹练似的,对着阿卜杜拉劈去。 “来得好。”阿卜杜拉一点也不惧,手中弯刀迎了上去。 “呛啷啷。”金属撞击声如同雷霆轰鸣一般,震人耳膜。 阿卜杜拉连连后退,但苏宸也没有讨到便宜。 阿卜杜拉一退之后,立时又冲了上来。这次,两人没再拼力气,而是对杀起来。 阿卜杜拉的刀法娴熟,经验老到,刀刀不留情。 苏宸的刀法了得,一招一式都是杀招,凶狠凌厉。 两人你来我往的杀作一团,一时难分难解。 “主上的刀法有些古怪。”陈宁远他们一边砍杀杀手,一边观战,发现苏宸的刀法与唐人使用的刀法有些不同。 苏宸的刀法有现代武术的影子,当然不同了。 “死吧。”阿卜杜拉大吼一声,手中弯刀对着苏宸的脖子劈来。 “死的是你。”苏宸嘴角闪过一抹冷笑,手中横刀划出一道古怪的弧线,对着阿卜杜拉的手腕劈去。 “啊!”阿卜杜拉想要躲闪,却是躲之不及,被苏宸劈个正着,右手齐手腕被斩断。 阿卜杜拉是首领,他被苏宸拿下了,这对杀手的打击非常大,在陈宁远他们的砍杀下,很快就结束了战斗。 随着阿卜杜来前来的杀手有好几十号人,经过这番砍杀,只有十几个人活下来了,其余全部被杀。 “谢苏大人!谢苏大人!”泥涅师忙冲苏宸见礼,身子躬成了九十度,毕恭毕敬,比起见到武则天还要恭敬。 要是苏宸来得晚,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对苏宸的感激之情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自今往后,苏大人但有所命,泥涅师不敢不从。”泥涅师兀自觉得自己的感激不够,还表起了忠心。 苏宸救泥涅师是为了未来与阿拉伯帝国的大战,那需要泥涅师,并不是要泥涅师归顺于他。不过,这话听着顺耳,苏宸笑道:“波斯王言重了。苏某来迟,让你受惊了。” “提司大人,得好好审审。”陈宁远提议。 “嗯。”虽然苏宸能猜出一个大概,但具体的细节还是不清楚,需要审问一番。 “说吧。免得吃苦头。”李隆基冲阿卜杜拉道。 “哼。”阿卜杜拉冷哼一声,头一昂,脖子一梗道:“我绝不会背叛真主!你休想得到只言片语。” “不说,是吧?那就不必说了。”苏宸左手捏开阿卜杜拉的嘴巴,右手中的横刀蛮横的捅进阿卜杜拉的嘴里,一绞之下,一截舌头掉在地上。 “你想说也说不了。”苏宸冷冷的道。 “唔唔唔。”阿卜杜拉一脸的震惊,打量着苏宸,一副见鬼的表情。 他绝对没有想到,苏宸如此干脆利索就废了他。依他想来,苏宸总得威吓一通,结果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你,说。”李隆基看也没有看一眼阿卜杜拉,扭头看着一个杀手。 “为了真主,我可以献出一切,包括我的性命。”这个杀手脖子一梗,慷慨激昂而言。 “很好。”苏宸点点头,手中横刀一刺,刺瞎了他的左眼,再一挥,刺瞎了右眼,问道:“说不说?” “咝!咝!咝!”尽管这个杀手硬气,也是疼得直抽冷子,额头上的冷汗直冒。 “不说是吧?那就不必说了。”苏宸手中横刀对着这个杀手的头颅劈下,一下子把他快劈成两半了。 “这……”尼涅师他们看在眼里,个个一脸的震惊,苏宸这也太凶残了。 然而,还有让他们更加震惊的,苏宸又问一个杀手,这个杀手很硬气的回答不说,苏宸就手起刀落,把他的左臂一寸一寸的剁掉。 剁完左臂,再一寸一寸的剁掉右臂。 “这也太狠了吧。”陈宁远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都觉得这太血腥了,一阵阵心悸。 哪有像苏宸这般,把手臂一寸一寸剁掉的事儿,这纯粹就是在虐人。 “我说。”这个杀手终于忍受不住了,吓破了胆,忙道。 “我不想听了。”苏宸非常干脆的拒绝,手中横刀不断起落,把这个杀手的双腿也一寸一寸的剁掉,这个杀手成了人棍。 “我说,我说,我这就说。”这番举动虽然血腥残忍,却是效果很好,立竿见影,苏宸的目光还没有落在一个杀手身上,这个杀手就吓软了,立时就招了。 陈宁远他们额头上在冒冷汗,打量苏宸如同见鬼似的。 对于他们这些杀手来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凶残的虐人,他们还真做不出来。 “你们那是啥眼神?这些都是经过洗脑的宗教狂热份子,他们可以为了那并不存在的真主献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还有父母妻儿的生命。要想让他们开口,就得比他们更加凶残。”苏宸在心里一阵嘀咕。 苏宸的想法没错,这些杀手都是狂热的宗教份子,要想撬开他们的嘴,常规方法没用,只有比他们更加凶残才行。 对于陈宁远这些华人来说,他们并不清楚宗教狂热份子有多可怕,对于现代人来说,那是一清二楚,可以往自己身上捆炸弹也不皱一下眉头。 这些杀手被苏宸凶残的手段吓破了胆,全部招了,和苏宸猜测的差不多,他们在武三思的帮助下,进行暗杀准备。 “大人。”苏宸刚刚审完,鲍思恭就带着人兴冲冲的赶来,远远就叫嚷起来。 “啊。”然而,他一脚踏进来,把屋里的情形一瞧,吓得脸色苍白,失声尖叫,如同见鬼似的。 屋里的人棍就有好几个,这令陈宁远他们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都害怕,更别说鲍思恭了。 “可抓到穆拉古了?”苏宸问道。 “跑了。”鲍思恭强忍着心惊,道:“他令一个随从装扮成他,他扮成胡商,早已离开了神都。这些大食人,真是狼子野心。” “大人,你们这里呢?”鲍思恭把屋里情形一扫,发现泥涅师还活着,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泥涅师的价值是不需要说的,要是他死了,那就是损失巨大。 “来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苏宸择要把情形说了。 “大人,接下来如何处置?”鲍思恭眉头一挑,道:“此事重大,应该立时禀报陛下。可是,这太晚了。” 泥涅师遇刺这事太过重大,得及时禀报武则天。可是,武则天年事已高,这么晚打扰她,有些不太好,鲍思恭不得不犹豫。 “我们这就去见陛下。”苏宸微一凝思,道:“难保大食没有余孽,这得陛下作主。” 若是阿拉伯帝国还有余孽的话,得武则天下旨搜捕。这不能等,得立即进行,鲍思恭也就同意了苏宸的话。 苏宸一声令下,陈宁远他们押着杀手,朝上阳宫而去。 “这次幸得大人机警,发现了大食的阴谋,要不然的话,就是把天捅漏了。”鲍思恭前去驿馆抓逮穆拉古,他非常兴奋,道:“这次,大人可是立下大功,陛下会如何赏赐呢?” “赏赐我倒不在乎。姓武的这次捅破天了,嘿嘿。”苏宸一脸的兴奋,不怀好意的干笑。 武三思先是引荐穆拉古,再帮助阿拉伯帝国行刺,这是把天捅漏了,武则天肯定要重重惩处他们,苏宸一想到这事儿就是特别高兴。 “这次,他们不死也要脱层皮了。”苏宸非常笃定。 这次,武则天肯定不会软饶的,即使二人是无心之失,因为这有关于功名的问题,武则天必然会震怒。 很快就到了甘露殿,武则天的寝宫前。 当值的是王太监,他一见苏宸他们到来,大为讶异,脸色有些古怪,问道:“这么晚了,苏少卿到来有何要事?” “王伯,麻烦通禀一声,我们有要事要见陛下。”苏宸忙上前见礼。 “要事?你能有甚要事?”王太监意有所指,道:“陛下已经就寝了,不‘宜’打扰。” 他把“宜”字咬得特重,另有所指。 “王伯,大食人要行刺波斯王泥涅师,已经被我们抓获。”苏宸的眉头挑了挑,他自然是听出贾,王太监的意思了。 “甚么?有人行刺波斯王?你没说笑?”王太监一脸的震惊之色。 “千真万确。”泥涅师上前一步,向王太监见礼。 “你们等着,我这就去禀报。”玊太监当然知道这事有多大了,甩下一句话,快步而去。 第159章 后续 过了一会。 “陛下驾到。”就在这时,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只见武则天头戴皇冠,身着皇袍,大步而来,步态沉稳如山,威仪四射。 只是她的脸很阴沉,如同万载玄冰似的,冷得可怕。 “鲍爰卿,你没谎报?”武则天远远就喝问起来了。 声音幽冷,如同来自九幽地府,令人生悸。 泥涅师的价值是不用说的,阿拉伯帝国竟然行刺她,武则天不能不怒。 要是别的事儿,武则天还会坐下来,慢慢细问,这事儿太大了,她也急了,远远就喝问。 “陛下,此事千真万确!千真万确!”鲍思恭被武则天的气势所慑,有些说不出话来,泥涅师忙抢着回答。 “嗯。”武则天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这是神都,是她的都城所在,阿拉伯帝国竟敢在此行刺,她还真有些不相信。 “陛下,您瞧。”泥涅师朝脖子上一指,道:“臣差点见不着陛下了。” 泥涅师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印,若是再深一些,就会划破泥涅师的脖子。没人会无聊到划自己脖子玩的,这已经是铁证了。 “好大的狗胆!”武则天脸色非常难看,大喝一声:“大食好大的狗胆,竟敢在神都行刺,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喝声如同雷鸣似的,震人耳膜,眉毛立起来了,眼中杀机腾腾,杀气冲霄,她整个人如同杀气的源头似的。 在武则天的都城行刺,这让人无法忍受,武则天不能不怒。 “监察院的那些密探都做甚去了?他们都是吃屎的?”紧接着,武则天就是暴怒了,大声喝骂那些监察院的密探。 监察院有不少密探,可以说神都但有风吹草动,武则天都能知道。阿拉伯帝国行刺这事儿,她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要么是监察院办事不力,要么就是监察院已然被他人一手遮天! 要她没有怒火都不成。 武则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宸,蕴含着强烈的杀意。 “陛……”鲍思恭想要说明情况,可是,把武则天怒气冲冲的样儿看在眼里,他有些害怕,一句话说不出来。 “陛下,并非是密探无用,是有权贵帮大食人。故监察院查明一切之后已来不及禀告陛下,只能先去救援波斯王。”苏宸说道。 “谁?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里通外国,勾结大食。不管是谁,朕要灭他满门,诛他九族!”武则天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怒火万丈,吼得山响。 “梁王武三思。”苏宸道。 “甚么?那个狗东西?”武则天一愣,紧接着就是一腔怒火冲苏宸发作,喝道:“爱卿,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诬蔑我武氏子弟,朕饶你不得。” 打死她也不能相信,武三思会帮大食人。 要不然她刚才说的灭门,诛九族算怎么回事? “陛下,千真万确。”苏宸非常肯定。 “爱卿,念在你办事得利的份上,朕给你一次机会,收回你的话。不然的话,休怪朕不无情!”武则天的眉头立着,眼眼瞪得滚圆,冲苏宸喝道:“这个狗东西再不是,也不至于做出里通外国,勾结大食人的事儿。你是在诬陷,对不对?” 要是目光可以杀人的话,苏宸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鲍思恭额头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就冒出来了,脖子一缩,大气也不敢出。 泥涅师他们也是额头上直冒冷汗。 武则天发怒,那太吓人了,如同面对一头发怒的狮子,他们不得不怕。 苏宸头一昂,胸一挺,目光清澈,迎着武则天的目光,道:“要是他被利用了呢?” “利用?”武则天的眉头一挑,愣了愣。 武三思是什么货色,她非常清楚,虽然有点能力。但是,他很贪婪,若是要利用他的贪心话,也不是不可能。 “陛下要是不信,可以问他。”苏宸朝那些幸存的阿拉伯帝国杀手一指。 “呼。”武则天长吁一口气,怒气稍泄,眉头一拧,道:“要是这事是真的,首要之事并不是追究是谁的罪过,而是搜捕大食余孽。传旨,着国老、张说、宋璟进宫见朕。嗯,那个狗东西也给朕滚过来。” “陛下英明。”鲍思恭他们忙颂扬。 苏宸也是大为佩服,武则天在盛怒之下,能想到这点,立即执行,非常难得。 旨意传下,立时有人去办理。 武则天这才审问起来。 这些杀手被苏宸的血腥手段吓破了胆,武则天问什么他们就回答什么。 “真是这个狗东西为虎作伥?”武则天怒气勃勃,吼得山响。 武三思满头大汗的赶来,武则天一见二人的面,满腔怒火就冲二人发作了,大喝一声,道:“跪下!” 武则天怒火冲霄,一声大喝如同雷霆似的,威势不凡,武三思一个哆嗦,双膝一软,应声跪在地上。 “见过陛下。”武则天眉头一挑,就要审问二人,就在这时,只见狄仁杰、张说、张柬之、宋璟、太平公主,以及一众大臣匆匆赶来,向武则天见礼。 “免了。”武则天摆摆手,冲狄仁杰道:“狄卿,大食好大的狗胆,竟敢行刺波斯王泥涅师。苏爱卿虽然抓住了刺客首领,朕恐还有余孽,你立时调动军队,全城搜捕。” “陛下英明。”狄仁杰对武则天此言大为赞成。 “陛下,穆拉古早已装扮成胡商逃走了,光搜神都还不够。”苏宸提醒一句。 “嗯。”武则天点头,沉声道:“传旨给各处关卡,务必要抓住穆拉古!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抓住他!” 穆拉古出使竟然是幌子,阿拉伯帝国行刺才是真,这事儿令武则天极为恼怒,这番话说得气恨恨的,要是穆拉古就在她眼前的话,一定会被她杀掉。去他的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遵旨。”狄仁杰领命,忙去办理。 “说。”武则天眼睛瞪得滚圆,杀气腾腾,盯着武三思,沉喝道:“你是不是帮大食行刺?” “陛……陛……下,臣……臣没……有……没……有。”武三思吓得脸色发白,一句话辩解的话说不利索,结结巴巴,费时好半天才说完。 “他们已经招供了,你这个狗东西给他们帮助。”武则天朝大食杀手一指,脸色更加阴沉了,喝道:“你还敢欺骗朕?” 武三思帮阿拉伯帝国行刺,这本身就足以让武则天大怒了。现在,二人更是辩解没有帮助,武则天以为他们是在欺骗,这是怒上加怒。 泥涅师要是被杀的话,对武周的打击非常大,别的不说,光是那些属国寒心就足以让武则天头疼好久了。 泥涅师在神都被杀,武周朝还有安全可言吗?谁还敢前来朝贡武周朝。 “大周能有如今这万国来朝的局面,花费了多少钱粮,死了多少将士,从太宗皇帝到朕费了多少心思,你知道么?” 唐朝的万国来朝的局面,那是打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花费的钱粮,阵亡的将士,皇帝耗费的心思,不知道有多少。 要是泥涅师被杀,这些就难以保住了。 而且泥涅师最大的价值不是在波斯故地的影响力,而是他最适合搜集情报了。 华人与中东人的长相有很大的差异,若是唐人去打探消息,困难太大,收效甚微。若是由泥涅师来处置的话,问题就好办多了。 泥涅师的价值太大,也正是因为其价值太大,武则天这才如此发怒。 “就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你就丧心病狂到给大食人帮助的地步。”武则天吼得山响,道:“在帮助之前,你就不会派人去打听打听,大食人有没有不轨之心?打听,这事儿很难么?你难道不会?” 值得就帮助,不值得就不帮助,只需派人打探一番就行了,以武三思的势力这并不难。他并没有去做,这才酿成这种大祸。 “你这狗东西,真不让人省心。”武则天指着武三思喝斥。 “陛……下……真……没……有。”武三思胆颤心惊,结结巴巴的辩解,道:“大……食……人……说……他……们……有……些……人……手。需……要……我……臣……给……些……方……便。” 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涌泉般涌出来,顺着腮帮子滚落,衣衫被沾湿了好大一块。 虽然他被蒙在鼓里,可对阿拉伯帝国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这罪过就大了,由不得他不怕。 要是可以躲回娘肚子,他会毫不犹豫的躲回去。 “真没有?”武则天的眉头紧拧着,成一个川字,目光凌厉如刀,在武三思身上刮来刮去。 武三思只觉这目光如同利剑似的,要剜他们的心,吓得浑身筛糠。 “真……没……有。”这句话辩解的话说得有气无力,他实在是被吓破胆了。 “呼。”武则天长吁一口气,脸色稍缓,点点头,道:“算你还有点良知,没有丧心病狂。” 这让她的心里好受些。 “呼。”武三思长吁一口气,知道这事儿应该可以揭过去了,不会有事儿了。 群臣看在眼里,摇摇头,暗自一叹,武家的人毕竟是武家的人,武则天总是偏袒。 这事儿要是发生的别人身上,武则天必然是出手无情,一定会抄家灭门。 “传旨,将武三思全家削去爵位。仅留下家产,余下尽数纳入国库”突然武则天的脸色阴森吓人,冲二人喝道:“你丢脸丢到万里之外去了,大周的脸面给你丢光了!” 要让武则天杀了武三思,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武则天一天没有决定要立侄,还是立子为太子,她就会留下武三思,不管他犯下多大的错。 “谢陛下!谢陛下!”武三思却是如逢大赦,脸上泛着狂喜之色,不住冲武则天叩头谢恩。 没有杀他,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由不得他不喜。 “大食给你们的贿赂,你也得给朕吐出来。”武则天的脸色仍然不好看,大声下旨。 “另,监察院提司苏宸有功,升监察院副院,赐食邑五百户。赏千金。鲍思恭官升一级,其余有功之士由凤阁拟旨封赏”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60章 税银被抢 甘露殿。 武则天的身子往后轻轻一靠,半倚在软绵绵的锦幄上,微眯凤目瞟着苏宸。 “爱卿有何事?” “禀陛下,臣收到监察院密报,梁山县的县丞林秀在收税银回县衙的过程中,税银被一伙强人给抢走了。”苏宸拱手之后,徐徐而道。 嚯! 武则天凤目微凝,猛地直坐起来。 “当真!” 抢劫税银,这相当于是在珊一个国家的脸面。 她作为皇帝自然不能够忍受这种事。 苏宸继续道:“千真万确!这次收税,靠近县城的村落都还算配合,林秀只花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将大部分村落的税银收齐,有些实在是穷困得交不起税银的,林秀也利用梁山县特殊的规定,给予了适当的延期或者减免。” 他一番话,说得武则天一阵颔首。在如今这个并不讲求什么人性化执政的年代,林秀作为一个县官,能如此变通、灵活,实在不容易。 “不过,到了观风山脚下的一些村落,林秀的收税进度遇上了麻烦。据当地的绝大多数百姓反映,他们已经向观风山上的强人缴过税了,为此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再向官府缴税了。材秀也曾试图和他们讲道理,但是它们可说是完全不听,有一些彪悍一些的百姓甚至组织起来,驱逐前去缴税的衙役。总的来说,收银的队伍在那边呆了半个月时间,几乎一无所获!” 武则天听得都是一阵惭愧。毕竟,这些百姓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既然官府无能,不能帮他们将强盗赶走,他们自然只能曲从强盗。这不能缴纳税银的后果,官府的确是更加大。 却听苏宸继续说道:“林秀等一行人在那边侯了这些时日之后,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打算先把已经收到的税银押送回来再说。想不到就在他们启程的前一夜,大批的强人莫名其妙地将他们围住,抢走了税银 “林秀知道罪咎难逃,已经连夜给州衙发去了文书,坦诚了所有的罪责!”苏宸道。 苏宸又说道:“不过,倒不是臣为他们推卸责任,这次观风山领头的是一个女匪首,好生厉害。她手下的那些人,也莫名其妙地比以前的强人要厉害得多,加上他们人数占据优势,林秀这十几个人根本就无法和他们抗衡,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将所有税银搬走!” “女匪首?!”武则天惊讶地说道。 转而又轻笑一声:“也是,有的朕这么个女皇帝,有个女匪首也不是什么大事。” “爱卿继续。” 原本她还不太关心这件事情的,这样一个女匪首的出现,倒是让她的兴趣提了起来。 “因为未曾听说过!所以,当那个女匪首单独拦车的时候,林秀一行人都没有任何的戒备,直到早已埋伏好的强人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出,林秀才恍然大悟。只是那时候已经迟了,林秀也曾试图抵抗,林秀还是有几分拳脚的,在那个女匪首面前,竟是不堪一击!”苏宸继续说。 “哦,这女匪首还有这般本事?” “从监察院和御史台所得出的情报都是这样,故这或许都是真的。”苏宸回答道。 “官府不仁,方使得良民落草为寇,这女匪首真有几分本事,如若愿意为国出力,朕倒愿意招安她。” 武则天感慨了一句,又向苏宸问道。 “不过,即使是税银被劫的事情,应该也不值得爱卿亲自来向朕禀报吧。” 苏宸瞥了她一眼,道:“陛下圣明!这伙人与蛇灵有联系!臣不敢擅动,故来请陛下旨意。” 武则天眯了眯眼,说道:“这蛇终于肯露头了,爱卿,既然打蛇自然就要打七寸!” “臣明白。”苏宸拱手听命。 就算力量再弱小,她也要狠狠扼杀,她统治的江山,绝不能任何人私藏反心! 武则天用非常温柔的目光盯着苏宸,“爱卿,你替朕冲锋陷阵、遮风挡雨,朕很欣慰啊。” 苏宸嘴角略微抽搐,苦涩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折煞臣了。” “呵呵…”短促的笑声,武则天恢复情绪,冷声开口:“朕把一切都交给你,务必清剿所有反贼,揪出幕后主使,朕倒要看看那只不自量力的蛇长什么样子。” 清了清嗓子,武则天补充道:“只要有嫌疑,格杀勿论!” 声音威严近乎没有感情,苏宸甚至能感觉到真切且浓郁的杀机压迫。 这才是她的本性! 无非再一次举起屠刀而已。 就算天下弥漫着血腥味,天空下起了血雾,她也誓要将反贼杀个干净! 苏宸略默,点头道:“陛下,请下旨梁山县缴匪。” “准!” 武则天不假思索便答应下来。 即使不涉及蛇灵,她也要这么做。 官府就是官府,他们强人再怎么强,也不过是贼人。从来只有官府追捕贼人的,何曾见过贼人来抢官府的物什!若是不剿灭他们,他们就会觉得官府软弱可欺,日后只有愈发的凶悍!而且,这事情如果传出去,官府的名誉,朝廷的威望,都要大受打击。 ………… 管泛很想推开这几个押送的士兵就跑。这几个人虽然是千骑里的人,身手比一般的士兵要强不少,但管泛还是有自信,凭着自己多次在生死一线之间逃跑的经历,逃脱这几个人的追击,还不是很难的事情。 但这个念头,还没有燃起,就被管泛熄灭。 他知道,自己固然可以逃走,但自己的家人却无法逃走,也无法逃走。自己不逃倒还罢了,一旦逃走,势必要连累他们。 而且自己就算跑了也会被那个男人抓回来。 正思忖间,几个人走进了大牢。甫一进门,一股令人嫌恶的怪气味顿时从里面喷薄而出,管泛的鼻子被这股气味冲击一下,顿时难受得打了一个喷嚏。 好在,往里面走了几步,渐渐习惯了这种气味之后,管泛的感觉反倒没有那么难受了,不过里面犯人们狼嚎一般的嘶喊,还是让他十分的蛋疼。 作为县尉,管泛以前也曾经来过几次大牢。但他没有想到,这个叫监察院的地方怎么会还关着这么多人。而且,这里面的人,都十分的有精神。一般的犯人,刚进来的时候,不管是冤枉还是罪有应得,都喜欢嘶喊一下。 而监察院大牢里的这些囚犯则不然,他们的精力好像怎么也耗不完一般,见到有人开门,总要开始喊,明明知道这是没有丝毫作用的,他们还是乐此不疲。管泛十分怀疑他们并不是真心要喊,而是已经彻底疯了,习惯了乱喊。 从集体大牢中间的路上穿过之后,几个人便来到了里面的重罪囚犯的关押之所。外面的都是大牢房,每一间里关着七八乃至十几二十人,而这里面,每间囚房里最多关押三个人。其中大多数囚房里,只是关押了一个人。 相比外面的热闹,这里面就显得太过冷清了。和外面那些爱喊爱闹的家伙比起来,里面这些真正的狠人显得异常的平静,即使看见有人从身边路过,他们大多也只是抬起头随意乜一眼,有的干脆就懒得抬头。 管泛被带到一处敞开着门的牢房前面停了下来。那领头的士兵转向管泛,道:“管县尉,你自己进去吧。记住,不可出声,知道吗?” 管泛暗骂了一声:“老子坐牢,你还管得着老子出声不出声吗?”转念一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时候违逆了他们,难免要吃苦头,为了以后能有好日子过,还是暂且忍下这口鸟气为佳。 管泛也没有搭理那士兵,径直走了进去。而那几名士兵也立即转身而去,并没有多停留一刻。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们竟然忘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锁门。从来没有一个牢房,是不锁门的,甚至连虚掩一下都没有。 走进牢房之后,管泛眼前一亮。原来,这牢房居然十分的整洁,浑然不像一路上看见的那些牢房那样湿漉漉、脏兮兮的。牢房的正中,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之上点着一盏油灯,旁边还放着一壶酒,一个杯子,以及一盘花生米。 管泛走过去,在那矮几前面的蒲团之上,跪坐下来,却发现自己的侧边墙壁之上,有一个颇为不小的洞。 他不由好奇,顺着这个洞往里面一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口大锅,下面烧着熊熊的烈火,将锅里面的水烧得早已沸腾,发出一阵“嘟嘟”的响声。 那墙角之上,摆着各种刑具,看起来触目惊心。那牢房的正前方,有几步台阶,台阶之上摆着一张高高的案子,上置惊堂木。 “原来这是一个审讯室!”管泛看了一阵,得出了结论。而且,从那煮得滚烫的水来看,今晚似乎还有一场审讯要进行。否则的话,这火就白烧了。 直到此时,管泛才算是明白过来了,自己是被弄来旁听审讯的,并不是当囚犯。霎时间,管泛只感觉一颗心头大石放了下来,浑身都是舒服无比。然后,他又有些恼怒:“他娘的,旁听就旁听呗,你们偏偏不给我说清楚,这是存心要和老子过不去,耍着老子玩吗?” 管泛有些郁闷地斟了一杯酒,往嘴里一送。一种曼妙的感觉,从他的肺腑,蔓延开来,不多时,便将他整个身体都覆盖住,让他只感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舒服,整个人就像飘飘然翱翔于天际一般。 好,好酒啊! 管泛并不是一个十分好酒的人,最近一段时间更是一直忙于着,也没怎么喝酒。他敢说,这绝对是他喝过最好的酒。旋即,管泛又夹了一枚花生米塞入口中慢慢咀嚼,只感觉人生妙事,莫过于此了。 忽然,隔壁的审讯室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管泛转过头,顺着那个洞往里面一看,便看见一个身着深黑色官服的男子施施然走了进来。这男子不是别人,恰是苏宸。苏宸的身后,几个监察院待卫紧紧跟随,鱼贯而入。 缓缓地迈步在那案子前面坐下,苏宸轻声吩咐:“带人犯。” 过不多时,一个身材略胖的男子,手戴手铐,脚戴脚铐,带着“哗哗”的声音,被押了进来。 这男子满脸的惶恐,见到高高在上的苏宸,颇为惊惶,跪下来磕头不已。 苏宸冷笑一声:“你到底所犯何罪,从实招来!” 男子惶恐地应道:“小人李铁牛,因家中贫困——” “没问你那些废话,你只说你所犯的罪行便是!” “小人——小人受人蛊惑,落草为寇,为祸乡里。”说到这里,他忽然提高声调,嚎啕大哭起来:“明公开恩饶命哪,小人只是一时糊涂,并没有多作恶事啊!” 苏宸冷笑一声:“开恩自然是可以的,就看你是否能如实回答问题了!” 那李铁牛一听似乎有门,大喜,连忙说道:“明公单请发问,小人知无不言!” “据本官所知,这次抢劫朝廷税银,也有你的一份——你不必害怕,本官自又分断!本官只想问你,这劫取税银之前,你们山寨之上,可有什么说法没有?”苏宸软硬兼施。 李铁牛道:“当时的确是有一些说法。我们下山之时,寨主曾经告诉我们,我们只需下去在路口搬银子便是,官兵不会抵抗的。后来事实也恰是如此,官兵已经被寨主他们打得没有抵抗之力了,我们毫不费力就将全部的银子拿到。” 第161章 攻山 忽娜像行尸走肉一样回到了山寨。这时候,山寨里不知怎么引起的一场大火已经被扑灭,被人从被窝里赶出来救火的小喽啰们,也纷纷丢下水桶、梯子等用具,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睡觉。 忽娜缓缓地走回自己的房中。关上门,却见床上一片凌乱,她也顾不上其他,转过去往床上一躺,摊开四肢,就此一动不动。 这样躺了一会子,忽听一阵报警的梆子声响起,门外几个响亮的声音响起:“不好了,官府的人杀上来了,官府的人杀上来了!” 忽娜听而不闻,兀自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接下来,一阵阵咒骂声和厮杀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入娘的,官府的人怎么时间控制得怎么这么好,我们刚睡着,他们就来了!” “这还用问吗,这火一定是他们放的,要是给我抓住那个放火的贼死鸟,一定要捅得他菊花生疮才罢休!” “现在说废话有什么用,赶快迎敌吧!” 山寨面前石头做的石阶之上,监察院的刘水和李狗子当先而行,林秀虽是文官,倒也有着一般文官所不具备的豪胆,他紧随在前面并肩的两人身后,走在第三位。他的手头握一把长剑,大概是过于紧张的关系,早已抽出剑刃,在略带弥蒙的光线照耀之下,寒芒点点。 不过,林秀那紧张的姿态还是出卖了他文官的身份。敌人还在理他极远的地方,他的手就开始略略颤抖了,脸色也有些苍白。 李狗子一边走,一边回归头去,向林秀道:“你看,林县丞,卑职说的不错吧,我说这山上早晚自己会有乱子发生,你看怎么样,果然是乱了吧!” 林秀有些迟疑地点点头,道:“我现在有些明白了,原来监察院的弟兄们早已潜到山上去了。李兄这些监察院的弟兄虽然年纪轻轻,胆魄却是不凡,竟然敢直入虎穴,真是令人佩服啊!” 刘水笑了。他脸上也颇有光彩:“弟兄们这次的确是功劳很大。你们看,我们已经冲到了这里,山上才渐渐有人出来迎战,可见他们昨夜的疲惫程度。” 就在此时,山上的终于终于整出一支队伍,迎了上来。为首一人,是山寨里一个大头目,叫刘三刀,自诩刀法无双,再强之人也挨不过他的三刀。 平日里神气活现的刘三刀这时候却有些睡眼惺忪,一双眼珠子红红的。 “呔!”刘三刀来到之阶之顶,挥舞着大刀向下面喝道:“你们这群官府的鸟人着实可恨,我们大军不去找你们,你们倒找上门来送死了。难道你们都忘记了前面那些来送死的,是怎样的下场了吗?” 刘三刀是个大嗓子,喊起话来自然有他独特的威慑力。可惜今天他的声音少了几分往日那种一往无回的气势,听在别人的耳中,威慑力自然是大打折扣。 刘水顿时笑了:“好你个黑面贼死鸟,还敢说来找上我们朝廷,这岂不是反了你们这群贼子了吗?” 李狗子也笑道:“别人什么下场,恕我没有兴趣知道。但我知道当今圣天子在朝,对于劫掠官银的强寇,是断然不会姑息的。你们若是识相的,倒可以自缚起来,前来请罪,我等可以念在你们知过能改的份上,上书为尔等求情!否则的话,日后天子问起罪来,你们可不要后悔今日的言行!” 刘三刀也是“哈哈”一笑,道:“老太婆年老昏聩,济得鸟事,既然你们这些鸟人执迷不悟,今日爷爷就让你们统统留下来!”说罢,他大手一挥:“上!”身后的小喽啰便如潮水一般涌上前来。 刘水等人也是怡然不惧,率先杀了上去,身后的捕快们也联盟跟上。 一场惨烈的厮杀就此展开。 若没有昨晚山寨失火的事情,这本该是一场一面倒的对杀,观风山在人数和地形之上,都占据优势。而且他们还有这十几年内对官府从无败绩的心理优势,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备。 但昨晚一场大火改变了这一切。直到如今,还有少数的小喽啰正躺在床上睡大觉,浑然不知外面正在进行着一场惨烈的厮杀。而到了现场的这些人,多半也是昏昏沉沉的,战斗力自然是大打折扣。也无法将地形的优势好好地发挥出来。 渐渐的,官兵占据了优势,山贼开始缓缓地向山上退去。 刘三刀也是伤心不已,他今天对上了李狗子,本以为凭着自己的绝世三刀,可以一举将对方劈成两瓣的,没有想到,他一连劈出了三十刀,都被对方架住,而对方劈出一刀,就从他的衣衫上划过,擦出点点血雨。 身体上的伤是小伤,心里的伤才是大伤。而且,别看是小伤,疼啊! 刘三刀沮丧地向后退出几步,有点不将义气地落在了众小喽啰的身后,嘴里喊道:“入娘的,贼子强悍,快,快去禀告寨主!还有,最好让那位姑奶奶亲自领人来——哎呦,你怎么老找上我?” 李狗子冷笑:“你不是说我上山来送死吗?送死送死,不送到你面前,怎么死?”嘴里说这话,手上却是毫不留情,一刀紧似一刀地向刘三刀砍去。 刘三刀哪敢再多话,只是一味躲闪,不敢硬接。 山寨里面,孙英杰急急地来到了忽娜的门前,却被几个彪形大汉拦住。 孙英杰急得团团转,昨晚的事情过后,他不知道忽娜现在对他是什么态度。这让他极为不安,甚至还带着点惶恐。若非情势极为危急,他也不敢主动来到忽娜的面前。 “几位大哥,官兵,对,就是官兵,他们,打,打过来了,我找公主商议一番!”孙英杰不住地用双手比划着,向几个不通汉人官话的彪形大汉解释道。 奈何,几个人无动于衷,直接将孙英杰偌大一个人视若无物。 耳听得山下厮杀声惨呼声一声又一声地传来,孙英杰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他知道,现在这种情势之下,死伤多半都发生在他的手下这边。眼下只有这位姑奶奶能救山寨。若是这位姑奶奶也不出手的话,这个耸立在观风山巅多年的山寨,说不定就要在今日被官府攻破了。 “公主——”情急之下,孙英杰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了,向里面喊道:“官兵杀上来了,快让兄弟们出去迎战了,小人的兄弟们已经快抵不住了!” “公主,兄弟们可都是在您老人家麾下厮杀的,虽说大家,您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公主,那群人实在欺人太——” “欺人太什么?!”孙英杰眼前忽然一晃,一个白色的人影蓦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孙英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忽娜此时披头散发,身上并没有穿平时常见的男装,也没有披披风,只是穿了一身白色的长裙,根本不需要细看,脖子下面便是肉光盈盈。加上她的眼神也远没有平时的锐利,反而显现出一种难得的疲惫感,将她整个人都映衬得娇弱无力。 这还是平时凶巴巴的那个女魔王吗?孙英杰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什么看,再看挖下你的狗眼!”忽娜见了孙英杰的眼神,眉头一皱,怒声喝道。 孙英杰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知道,这位女魔王可是个说得到做得到的人物。自己在别人眼里好歹是个寨主,在她面前却什么都不是,她想废了自己,不过是举手之间的事情。 “走,带我去看看那个林秀带出来的人,到底怎么样!” 孙英杰神气活现地领着忽娜还有她的十几名手下向下边的战场行去。 他对于忽娜的人有绝对的信心。如果把他自己手下的这些人比作狗的话,那么忽娜的人就是,哦,不是狼,而是猛虎!一头猛虎可以让狼虎惊悚,可以让狗群战栗,何况一群猛虎! 若非山上有了这样一群猛虎坐镇,孙英杰也不至于将整个山寨置于不设防的阶段,让官府的人如此轻易便攻上山来。不过现在这样也好,既然这些官府中的人要上来送死,就让他们留在这里好了! 孙英杰来到战场前面,从容站定,大喝一声:“尔等朝廷鹰隼,何不早降!” 一语未了,他的后面蓦然冲上一个人来,拦腰将他抱住,一下子摔倒。 包括忽娜在内,所有人都是愕然。他们一直以为从后面来的,必然是自己人。是以,他们虽然早早注意到有人自后方跑过来,却根本没有设防,想不到此人竟然直接冲着孙英杰去了。 孙英杰也是窝囊到了极点。以他的本事,莫说一般人,就算是有些武功基础的,只要正面相抗,也绝不可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更遑论直接将他掀翻,让他在主子面前出这么大个糗。 愤懑之下,孙英杰手上使劲,狠狠地翻过身来,将还没有看清楚面容的袭击者压在身下,嘴里厉声喝问道:“你是谁,竟敢袭击本寨主?” 身下之人不答,忽然再次使劲,又将孙英杰掀翻。然后,两个人便这样在这空地之上不住地翻滚,倒像是两位基友在进行一场最亲密的激情戏一样。 忽娜身边的一名手下正要上前帮助孙英杰,却被忽娜一把拦住。随即,忽娜笑了笑,用突厥语道:“咱们还是去收拾真正的敌人吧,这里的事情,相信孙寨主没有问题的!”抛下孙英杰向前行去。 孙英杰简直是郁闷得要死。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男人除了一身的力气以外,什么都没有。可是,一力降十会,饶是他孙英杰有着一身出众的武艺,在这样先天强力的莽夫面前,也是丝毫也使不出来,只能陪着他一起比拼力气。 即使这样,孙英杰本也不至于无法摆脱对方。奈何对方不知吃了什么猛药,连吃了几次亏,却是豪不松手,一直紧紧地抱住自己。接连在这凹凸不平、布满小石块的空地之上滚了几次之后,许久没有吃过亏的孙英杰只感觉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他的攻击力度不由得变得越来越弱。 第162章 击溃 孙英杰实在想不明白,他这样疼痛,眼前这个莽夫怎么像个没事人一样,力气丝毫没有衰寝的迹象。 忽然,两人再次滚翻一下,翻到了空地的边缘。孙英杰大骇,怒声喝道:“疯子,快停下,这下面是万丈悬崖,摔下去谁都没命!” 他的真的害怕到了极点。以往,对于那些背叛他,意图逃出山寨的手下,一旦被抓回来,他从来都是直接将他们从这里丢下去。他到现在,还记得当初那些人被丢下山之前,那表情是何等的惊怖和不甘。他也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是何等的欢快,何等的酣畅淋漓。 当自己也面临着当初那些人同样的命运之时,当初的快意就变成了今天十倍乃至百倍的惊怖。 可惜他的对手是观风山上有名的何憨。这个看起来很憨,实则一点也不憨的年轻人。何憨守在这里很久,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早已下定决心和孙英杰同归于尽的他岂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大喝一声:“李寡妇就在这山下吧,我们都对不起她,我们一起去向她道歉!” 孙英杰一听“李寡妇”三个字,涨得通红的一张脸顿时成了猪肝色,他大神喝道:“李寡妇是自己跳下去的,与我何干,我倒是想救她,可我拦不住她!” 何憨冷笑一声:“废什么话,下去在她面前解释吧!”说着,便抱着孙英杰继续向悬崖那边滚过去。 孙英杰吓得快要昏过去了,非但没有激起吃奶的力气,反而感觉浑身酸麻,根本无法撼动对方。 就在此时,孙英杰的一名小喽啰发现了这边的情状,连忙一刀逼退对手,往这边赶来。何憨和孙英杰这两个人虽然还在缓缓地向悬崖边上滚过去,由于孙英杰的反抗,速度并不快,这小喽啰本应该有充足的时间赶到的。 就在此时,忽娜向旁边一名大汉使个眼色。 那大汉有些迷糊,但看见忽娜眼神里的坚定,他还是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然后,他左脚轻轻一踢,一块小石头擦着地面猛然地向前滑去。 那小喽啰正一心一意地向前跑,一心想着,若是他能救下寨主,必定得到寨主的赏识,日后飞黄腾达,不在话下。哪里料到脚下还有点问题。 他大踏步向前走了一步,猛然觉得脚下一疼,顿时抱着脚倒在地上。小石块砸在脚趾头上,那种痛苦,一般人难以想象。更何况,那大汉本是个高手,他踢出的石块力道自是惊人,小喽啰此时的痛苦,又比一般被小石块砸中多了好几倍。 这样一折腾,后面蓦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别滚了,兄弟!别滚了,爷爷!不就是一个女人吗?只要你放过我,我帮你找十个一百个都行!” 众人听这声音叫得极为凄惨动人,都停了下来,往悬崖边望去。就连那些原本在进行生死鏖战的,都纷纷收起兵刃,向那边望去。 “现在知道怕了,来不及了,哈哈哈!” 在一阵疯狂的笑声中,两人再次往边上一滚,终于向着山下摔落,众人的耳边只听得两声长长的嘶叫,一声里面带着疯狂的欢愉,而另外一声里面则是无尽的绝望。 良久,众人才反应过来,又厮斗在了一起。刘水加入监察院之前,是个生意人,精明得很,趁机大喝道:“兄弟们,一位普普通通的百姓,为了消灭贼首,尚且宁愿与之同归于尽,咱们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岂能瞠乎其后!随我杀上去,为何憨报仇!” 他的喊声一出,一种捕快同时鼓噪向前。这时候,他们已经不分是来自谁的手下,不问以前有过什么样的龃龉,也不管此战过后谁的功劳最大,谁的功劳又最小。他们只想着砍杀,杀尽眼前这些害死同伴的贼人。 寨主死了?寨主死了! 山上的贼人却是另一番心境。寨主是观风山这么多年以来,不倒的旗帜,他们在寨主的带领之下,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想不到寨主一世英雄,却以这样极端不英雄的方式丢了性命。这对于贼人们的打击,比失去头领本身,还要大得多。 贼人们无心恋战,在捕快们强有力的攻击之下,连连后退。 看着山下这群士气昂然的捕快,忽娜非但没有愤恨,脸上甚至还掠过一抹笑意:“这林秀,倒是挺有知人之明的,这些人不错。可惜——” 她的脸色瞬间冷下来,挥一挥手,围在她身边的十几个彪形大汉同时越众而出,向捕快们杀了过去。 这些彪形大汉显然比山上一般的贼人强悍太多了,他们刚刚出手,就挽回了颓势,捕快们虽然奋力抵挡,却根本不是对手。不多时,便有三四名捕快丧命于他们的剑下。 场中唯一还有闲暇的,便是忽娜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渐渐开始呈现一面倒态势的一场大战,好像眼前的这场厮杀,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场中,李狗子奋起一刀,逼退一名敌人,立即向后喊道:“贼子凶猛,撤,快撤,我来断后!” 李狗子且战且退,一直退到了观风山下,这里已经成为了官府的修罗场,李狗子和刘水以及其他的几位老捕快,都是极为凶悍的人物,却不能和十几名彪形大汉相抗衡,接战不多久,便告不敌。为了保全力量,他们选择了撤退,李狗子和他的几位老兄弟主动接起了断后的任务。 尽管李狗子他们和忽娜手下的彪形大汉无法直接抗衡,但因为山腰之上道路逼仄,加上他们奋力厮杀,居然还能略略挡住这些人。而这些彪形大汉也不知怎地,似乎并没有尽全力,倒像是只将捕快们驱走便是胜利一般。 这样一来,官兵虽然连连后退,倒是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跟在十几名彪形大汉身后的,是忽娜,她好像完全游离于这场大战之外,只是静静地在一旁观战。 忽娜身后,便是真正的观风山强人。没有了寨主之后,刘三刀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他们的领头之人。这位还没有正名的刘寨主顿时有些飘飘然。看着眼前的战局和本方极为有利,他立即大喝一声:“兄弟们,随我杀上去,为寨主报仇!” 孙英杰在观风山经营多年,所有的小头目几乎都是他的心腹,自然是颇有人望。刘三刀这个口号一经喊出,顿时牵动了几乎每个人的心,大家同声狂嘶:“报仇,报仇!”挥舞着武器冲上前去,紧跟在忽娜身后。 也亏得忽娜是草原儿女,从小就见过战阵,自己也曾数次经历过战阵,才没有被这群士气高昂的人吓倒。 官兵一路上回头厮杀一阵,又赶忙向后急撤一阵,到了中午时分,才算是逃到了山下。路过何家村的时候,他们也来不及停下来歇一会,便直接沿着村中间的大道向前狂奔。 不多时,他们终于逃到了村尾的一处林子前面,忽然停了下来。 不多一会,断后的李狗子等人也跑了过来,紧随着他们的,便是忽娜手下的彪形大汉。 彪形大汉们见到官兵居然从容地站在前面,都有些惊异,但却没有停下来,纷纷挺起武器向前杀来。 就在此时,林子后面传来一阵呼啸声。随着这呼啸声越来越大,里面窜出一大群擐甲执兵的军士,个个面带杀气,冲出来之后,直接挡在了捕快们之前,将李香儿手下的彪形大汉拦截了下来。 相对于官府和强人的队伍,这群军士的队伍,就太过壮大了,怕不有四百人以上。为首将领,身着明光铠,腰系佩剑,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白皙俊雅,若不是这样一身妆扮,很容易让人将他的身份归为儒生。众军士站在他身后,却是凝神屏息,面色无比严肃,可见此人在军中,还是极有威望的。 这些人的出现,立即将对战双方的天平狠狠地调转了一个方位。这是忽娜手下的这些彪形大汉所没有想到的,也是绝大多数捕快们没有想到的。双方对于这些不速之客的忽然出现,都表现出一样的愕然和震惊。 人群中,要数刘水和李狗子最为镇定。事实上,他们早已知道苏宸定下的计划,便是把山上的强人引到山下,然后利用官兵进行围剿。 早上他们攻山的时候,发现山上的强人异常的羸弱,反抗远远不如他们想象中的激烈。当时,他们甚至曾经想过直接攻上山去,博取全部功劳。直到忽娜一群人的出现,才让他们意识到敌人也并非软柿子,单靠他们还真是无法匹敌。于是,他们重新开启了前谋,采取了诱敌之计。 而山上的敌人也显然极为配合,就这样紧紧地跟了上来,毫不顾忌地踏入了埋伏之中。 “敢问,阁下可是辽城军参将萧明萧将军?”刘水连忙向领兵之将问道。 “正是!”那领兵之将很干脆地应道。 “远道驰援,盛情厚意,令人感佩!”刘水诚恳地说道。 萧明却挥了挥手道:“这位捕头差异,本将只是领着兄弟们拉练,适逢其会而已,并非有意增援尔等。这什么情什么意,不敢拜领!” 刘水会过意来,笑着点头道:“萧将军说的是!” 他知道,萧明若是承认自己是来增援衙门捕快的话,功劳自然是很大,不过却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说他私自调兵。这可是一个很大的罪名,一旦劾章递到朝廷,就算萧明的外甥苏宸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也很难帮他说话。 萧明走上前一步,指着对面的强人,道:“尔等强人听着,尔等在这附近一带的所作所为,本将也早有耳闻,奈何朝廷一直没有命令本校尉围剿尔等,才让尔等苟延残喘至今。如今,你们既然‘偏巧’落在本校尉的手里,本将说不得就要为民除害了。现在,尔等有两个选择,要么放下武器,投降不杀,要么,就和本将还有兄弟们见个高低吧!” 忽娜手下的那些彪形大汉面面相觑,纷纷把目光对准了忽娜,他们虽然听不懂萧明的话,但也能猜出他的意思。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忽娜,对于其他的倒是不很在意。而眼前这些官兵的出现,必然会在很大程度上威胁忽娜的安全,这才是他们唯一担忧的。 一直躲在忽娜身后高声呐喊的那些真正的观风山强人这会子终于没了声息。方才喊打喊杀的劲头,早被正规军凛然的杀气消融得一丝不剩。刚刚从刘头目自封为刘寨主的刘三刀这时候简直想要哭。感情,他就是没这寨主的命。 只有忽娜还很镇定,看着轻轻地摸了摸她一直握在手里没有拔出来的宝剑,眼中释放者莫名的光芒。 “哦,看起来,你们的骨头都硬得很,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投降,那也好,就让本将和兄弟们一起送你们上路!”萧明虽是世家出身,长相也极为文雅,看起来根本没有武将的风度,说话的时候,却极为强势、干脆,怪不得士兵都对他颇为信服。 “等等——”话音刚落,忽娜后面一个声音响起。众人讶然把目光向那边望去,却是刘三刀。此时的刘三刀满脸上都是谄媚的笑意,一双眼睛都要眯成两条线了。 “你有何话要说?”萧明明知故问。 刘三刀笑着向前两步,道:“启禀将军,小人本是良民,因被山贼强迫,逼不得已之下,才在山上落了草。但小人敢保证,小人的内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等着天兵降临,收服这些无恶不作的强贼,以还黎民百姓一个安居乐业,顺便也还小人一个清白和自由——” 第163章 局势变化多端 “噗——”就在此时,他的脸色蓦然僵住,缓缓地低下头来,看着横插入自己身体的那柄直没入柄的长剑,眸光黯淡而惊疑。 “老娘平生最不喜的,便是没有骨头的男人,你是此中极品。为此我不惜污了这病宝剑,送你归西,希望你来世多一点骨气!” “刷!”忽娜一把抽出插在刘三刀身上的长剑,刘三刀身上顿时涌出许多血来,整个人缓缓地倒了下去。 “好!”萧明断然叫了一声,拔出佩剑,道:“这位小娘子不让须眉,令人佩服。既然如此,咱们就别废话了,就让兵戎来见高低吧!” 他将佩剑举起,只要指向对面,忽听左右两边同时响起一阵急促的呐喊之声。刚听见这声音的时候,还是隐隐约约,如远处的流水之声,待得众人回头向那边望去的时候,这声音已经响如雷霆了。 原来,道路的左右两边,密密麻麻的都是官兵,气势汹汹地向这边涌来。 官府的捕快们见了,无不面露喜色。有了萧明,他们已经吃下了定心丸,今日这些贼人必败,而现在又有更多的官兵赶来,则让他们彻底放下心来。这样的阵容,就算是神仙,也难以逃出生天。 而与之相反的对面,则是另外一番境况。那些彪形大汉自然是满面凝重之色,而那些山贼却是面色如土。想当初,孙英杰还在的时候,曾经多次保证过,官兵绝不可能出来剿灭他们的,他们也就心安理得地做起了打家劫舍的事情。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一向目中无人,以为天地之间唯我独尊的自己,和朝廷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要是朝廷早下定决心剿除他们的话,他们早就湮灭于弹指一挥间了。 几乎每个山贼,都生出了一个同样的念头:投降!反抗既然没有任何意义,不如投降——尽管现在投降,也未必能留得性命。 而就在此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那左右包抄的两队大军冲到场中,并没有向山贼进攻,反而将捕快队还有萧明的官兵静静包围! 萧明眉头紧皱,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什么意思?” 左边大军的领兵之将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大胖汉子,看起来倒有几分精神。他冷笑一声,道:“萧明,本将乃是清谷军校尉吴周,因听得军报说你私自调动大军,意图谋反,特率领麾下八百名将士前来擒你。你若是识相的,就该立即放下武器,立即投降,以免自误!” 萧明没有回应,冷笑着回过头去,对着右边的领兵将领道:“如果我所料不差,你应该便是龙城军校尉了,不知尊姓大名?” 那将领大约三十来岁的样子,高高瘦瘦,形象上和吴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的神色却和吴周一般无异:“萧参将不必客气,本将龙城军校尉朱赟。我劝萧参将还是不要生出无谓的反抗之心为好。你有四百兄弟,而我们两边则有足足一千六百人,任何反抗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我算是明白了,你们都已经被人收买了,我有点好奇,你们怎么会这么巧,就赶在这种时候到呢?” 吴周得意地笑了笑,道:“别用收买这个词嘛,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彼此之间关照一下也是理所应当。这次还要多谢这一帮兄弟的提醒,我才知道你萧参将竟然是这种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朱赟却一脸的不耐:“和他说这么多废话作甚,早点送他上路,谁让他敢坏了咱们的大事!” 吴周点点头,正要下令。 忽然,一阵潮水一般的“轰隆”声传来。众人都是愕然。 看见远处,几乎每个人都变了颜色。原来,远处红尘滚滚,无数的骑着马的黑甲军士铺天盖地一般向这边冲来。因为那烟尘实在太大太浓,大家只能看见那队伍的前面,无法看见队伍的尾巴。 就连一直显得镇定从容的萧明也不由得变了颜色。 不多一会,众人终于看清那队伍前列大纛之上,分别绣着“监”“察”“院”三个大字,几乎每个人都不由色变。 在众人的惊愕之中,这些越来越多的骑士将众人又围了起来。和在场的两千人组成的府兵不同,这些都是真正的禁军,不论是装备还是杀气,都更胜府兵一筹。数百人同时搭箭上弦,那气势真可谓震撼到了极点。 这时候,马队中忽然闪出一条道来,一辆马车从这条路上缓缓地驶了出来,来到了队伍的前列。同时,数十名盾牌兵起身呼喝,举起盾牌,护在马车的前面。 又过了一阵子,马车之上才有了动静,缓缓地走出一个头戴幞头,一身蓝色袍衫的清秀年轻人。 那年轻人在下了马车,在几名盾牌兵极为紧张的护送之下,来到了队伍的最前列,张开嘴来,说道:“我看这里好像有三股军马,他们都是恰巧拉练路过的吗?”眉宇间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 众人一听,又是一愕,原来这年轻人,也是一个女子。不过,她女扮男装的水准,比一般的女子,又要强了很多,若非主动开口,谁也无法将她认出来。可见,此女是经常女扮男装的。 不待众人有所反应,李狗子连忙指了指萧明,说道:“这位将军是恰巧路过的,打算帮我们一起剿匪,至于其他的两位将军,好像是来围剿我们的!” 李狗子这话有些阴损了,直接用了“围剿”二字。 吴周和朱赟同时色变。 吴周忽然向身边的人试个眼色。他身边的两名亲兵忽然齐声大喝,冲向前来。那女子怡然不惧,只是轻轻冷哼一声。 “噗——噗——”几声破空之声响起,十几枝箭毫不留情地向吴周还有那两名亲兵射过去。饶是那两名亲兵身手麻利,一眼看上去就是难得的高手,也每人中了几箭,软软地倒下。吴周一直站在原地不动,更是成了死靶子,不一会功夫,就成了刺猬,哼都来不及哼几声,倒地而亡。 李狗子倒吸一口凉气,他并不是惊讶于这些禁军的反应速度,而是惊讶于他们的镇定。就算是方才有人意图袭击那女子,绝大多数弓弩手都还是没有放开原先对准的目标,只有那些原先就对准吴周的十几个人一起放箭,解决了问题。 吴周身后的军士大惊,纷纷操起兵刃。 那女子断然说道:“你们想干什么,谋反吗?此寮袭击钦使,已经就地正*法,你们难道也要有样学样?” 数百名士兵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军人,一向以来习惯了服从吴周,虽然知道吴周所做的,和谋反已经不远,但是服从的天性让他们不敢违背。甚至,在吴周被击毙之处,他们还惯性地举起了武器。 但被这女子一说,他们的心思顿时活动开来。毕竟,谋反是灭门的大罪,他们家中也有妻儿老小,岂能轻易说跟着谋反就跟着谋反了。 朱赟看见吴周的尸体,心下一寒。想想自己若是也成了他这般模样,从前攒下的财帛、美色,岂不是都要成为过往烟云。看见吴周的手下开始犹豫,他心底越发的惊悚。要知道,他和吴周的两边军力相互叠加一下,有一千六百人以上,比眼前的这些禁军,绝对是更多。虽然装备没有他们精良,总是有的一拼的。若是吴周的这些士兵都倒戈了,他也就没戏了。 朱赟连忙喊道:“别听她的,反正谋反大罪已经逃不掉了,大家不如奋起一搏,或许还能——啊——” 箭如雨下,朱赟虽然努力把自己的身子躲在亲兵之后,也不过是多拉了几个陪葬之人而已。禁军的杀戮,极为强力,也极为干脆。 清谷军和龙城军的两名校尉一死,两军立即都成了无头的苍蝇,无比紧张。他们既想丢下武器投降,又怕投降之后,遭到清算,以至家破人亡。 那女子淡淡地说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苏院长怜悯无辜之人,请陛下谕令,放下武器,饶尔性命。陛下口喻,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她身边的几名军士同声喝道:“陛下口喻,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一千多名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把自己的武器往地上一丢,道:“我投降!”接着,“叮当”的声音不绝于耳,不多一会功夫,所有的士兵都丢下了武器。 皇帝这一类的人物,在普通的士兵眼里,自然是无上的存在。在他们看来,大人物自然都要一言九鼎,听得是陛下的承诺,他们也就放心地放下了武器。 那女子显得颇为满意,微微点头。这两镇的府兵被处理完,剩下的也就没有任何威胁了。也就是说,下面虽然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处理,大局却已经定下来了。 接着下了命令:“给我听着,不得允可,谁也不准擅自离开,否则格杀勿论!” 数百名黑骑同声应诺,声若洪钟。 第164章 扬长而去 而就在此时,前面又传来了一阵骚动。十几个彪形大汉忽然发难,护着向清谷军和龙城郡这边杀来。这十几个人都是罕有的高手,一同发难,声势如潮。而他们所瞄准的对象,竟是刚刚放下武器,正处在茫然无措阶段的惊弓之鸟——清谷军和龙城军! 不得不说,他们选择的时机、攻击方向,都是极度的完美。这两镇的兵马手上已经没了武器,而且正处在惶恐不安之中,想要对抗这些如狼似虎的彪形大汉,不啻痴人说梦。很快,庞大的队伍就被这些人生生地撕开了一条裂缝。 男装女子皱了皱眉。身边的一名黑骑校尉正以询问地目光看着她,等着她下命令。但她却第一次露出了犹豫之色。 如果此时,禁军中万箭齐发的话,饶是这些彪形大汉彪悍至斯,也难以抗衡,必然要全军覆没。可是,他们现在正和许多已经投降的周军混杂在一起,射箭过去,固然能杀伤他们,必然也会杀伤更多的无辜士兵。 这对于男装女子来说,是一个考验,考验她是选择立功,还是选择仁义,二者不可兼得。 略略沉吟,男装女子忽然向萧明道:“萧将军,你立即率领你部拦截!” 萧明先前一直不言不动,是因为他也有谋反的嫌疑。既然监察院黑骑来了,他的军队必须要暂时由他们管束,直到他的嫌疑彻底洗刷干净,才可以恢复指挥权。现在听得男装女子这样下令,他的眼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欣赏之色,应诺一声,转身而去。 萧明欣赏这女子的,不仅是她的善良,不愿牺牲无辜的性命来填充自己的功劳簿。更主要的,是她的决断。现在派上萧明,就等于提前给了萧明一个清白。虽然,萧明已经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这时候还是不免有些动容。 “兄弟们,随我杀,留下这群贼子!”萧明拔出长剑,向清谷和龙城两军的前方冲去。他并没有直接杀入这两军已经被冲散的队列之中拦截,而是挡在了他们的前面。因为,忽娜等人从这两镇大军中杀出来之后,只有两条路可走:或硬冲禁军大队,从那边逃跑,或从大路的另外一边,也就是萧明现在所占据的位置逃跑。 而前面一种可能,是不存在的。饶是忽娜手下个个骁勇,以如此少的人数,想要对禁军大队形成威胁,是不可能的。萧明打的,就是一个以逸待劳的心思,他就等在敌人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敌人送上门来。 男装女子脸上露出赞许之色。萧明的判断,并不难作出,甚至可以说简单得谁都能想到。可是,在巨大的功劳面前,不失却本色,还能冷静判断,就难能可贵了。毕竟,他们现在直接杀入两镇队伍之中,也一样能起到阻拦敌人的作用。 萧明的大队人马刚刚摆好阵型,忽娜和她那群彪形大汉立即杀了出来,两军相遇,爆发出一阵如雷的吼声。 “杀!杀!杀——” 忽娜的手下将她护在中心,十几个人组成一个巨大的锥子型,向侯门海的大队人马杀过去,片刻间,便有三四个人倒地身亡。 萧明并不急躁,当先厮杀。在这种时候,其他什么战术都起不到作用,唯一有用的,就是人海战术。大家只有奋力厮杀,以人数优势来对抗对方个人战力上的巨大优势。 “啊!”“啊!” 接连两声震天价的惨叫响起,在长枪兵的攻击之下,忽娜这边也出现了伤亡,连续两个冲在最前面的被长枪刺中,随即又被无数的大刀砍中,死状无比凄惨。 但是,这群人像是根本没有思想一样,丝毫没有慌乱,前面的死了,后面的立即补上,继续组成一个比原先小一些的长锥,继续向前攻杀。 伤亡还在继续增加,这个巨型的“大椎”在慢慢缩小,前行速度也在缓缓地变慢,但它还是在持续地向前,没有丝毫停顿的迹象。 四百人组成的大队,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在付出了接近一半人马作为代价之后,这些人离着冲破封锁,已经越来越近了。 “啊!”又是一名彪形大汉死去,刚刚倒地,立即被无数兵刃同时击中,尸身四分五裂,令人不忍卒睹。 这时候,忽娜身边,只剩下了五个人。想要将忽娜彻底护在中心,已经不大可能。 忽娜倒也干脆,自己冲到了最前面,手中长剑左刺右挑,不一会便杀死了三名周军。 别看她看起来娇滴滴的,又是这群彪形大汉的保护对象,武功却似乎比这些彪形大汉中每一个人,都要强了几分。她的出手虽然看起来优雅,似乎舞蹈一般,但当真称得上所向披靡。 萧明见了,自己冲上前去,手中长剑向忽娜刺去。 忽娜一间刺穿一个周军,将他的身子扳过来在自己的身前一挡,萧明的长剑顿时刺入那周军的身子。随即,忽娜又把那人的身子往前一推,萧明也被推出几步。 忽娜亲自开路之后,一行人的冲破速度立即加快了不少。但她的这些手下先前都或多或少受了点伤,伤亡还在持续增加。待得忽娜终于突破了重围,她身边只剩下了两个人。而她自己的身上,也是伤痕累累,衣襟变得极为褴褛。 不管身边还剩下了几个人,杀出来就是成功,忽娜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萧明见了,心情跌落到了谷底。想不到,以他堂堂四百人的队伍,损失了起码五六十人之后,还无法留下对方十几个人的人马,甚至让对方队伍中最为重要的人物走脱了。 他正要下令追击,却听后面一个声音传来:“萧将军,不必追了,贼子厉害,追不上的!” 萧明黯然地转身,来到男装女子的面前,请罪道:“末将无能,请责罚!”他虽然怀疑眼前的这个女子和自家外甥的关系,对方没有表明身份,他也只好含糊过去。 男装女子摇摇头,道:“将军不必自责,这些贼子太过凶猛,战力可怖,你们能击杀其中大部,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何罪之有!” 萧明惭愧地道谢。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全部倾注在了那剩下的几十名山贼身上。 这些山贼此时早已是瑟瑟发抖,无一例外的面色苍白,站立不稳。平日里,他们烧杀抢掠的时候,劲头十足,真到了他们自己成为任人宰割的对象,那种恐惧又比常人多了几倍。 蓦然,一名山贼再也忍不住这种强烈的恐惧,“噗通”跪倒在地,朝着男装女子这边磕头道:“饶命啊,饶命!” 有了人带头,其余的山贼也纷纷跪下,磕头求饶不已。 男装女子冷笑一声,冷冷地下令:“全部绑起来,待得我们处理了箕州这几个衙门的事情之后,交给衙门,依照各自的罪行从重论处!” 几个以前做过不少伤天害理之事的,一听要按照个人的罪行,而并不是统一处理,魂不附体,顿时吓得晕倒在地。 “你叫什么名字?”男装女子向李狗子问道。 “李——狗子!”李狗子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别扭的,但今天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需要一个正式一些的名字。 “李狗子是吧?”那女子倒是没有一点的神色变化,继续下令:“你们剩下的这些人,一半去把同伴的尸体收拾下,运回去,这些都是咱们剿匪的功臣,家属要厚加抚恤的——” 那些捕快一听,不少顿时流下泪来。以往,那么多次,他们剿匪结束之后,丢下的尸体就只能丢在原地,任由山贼将他们丢进深山,被野兽吃光。这一次,果然是大不一样。 “另外一半人,每个人领着五名禁军士兵,去观风山上打扫战场!” 第165章 默啜的野望 过了一阵子,搜山的黑骑 大队全部都下了山,他们带回了不少的兵器,金银珠宝还有一张水绿色的绢帛,上面写着一些令人不知所以的文字。本来,这些士兵倒也不会特别注意这张绢帛,它除了华贵一点,还有上面有字之外,就没有其他任何吸引人注意的地方。就算再华贵,它也只是一张绢帛而已,和那些金银珠宝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哂。 可就是这样一张原本应该很普通的东西,却被藏得最隐秘,比那些金银珠宝还要隐秘不少。这引起了士兵们的注意,遂决定将之拿下山,给上面的人过目。 那男装女子漫不经意地接过那张绢帛。一看之下,那女子的眼睛顿时睁大,那似乎泰山崩于前都不会变色的面孔中,明显地掠过震惊之色,也不多言,将一块佩玉交到那黑骑校尉的手中,道:“你立即派人,立即赶往太原府,让太原留守加紧戒备,同时,多向北方派出探马,你亲自走一遭,带上几个亲兵,快马加鞭去神都,禀告陛下突厥人或将来袭的消息!” 黑骑校尉一听,神色凝重起来,答应一声,领着几个亲兵,迅若流星地飞驰而去。 随即,那女子又布置起其他的事情来。她先是让萧明部将龙城和清谷两军的兵器全部收缴起来,然后押着这些士兵前往辽城军的军营看管,以待下一步处置措施出来。又命令刘水带着三十名捕快,将一群已经吓破了胆子的山贼尽数押送到梁山县衙门,以备审谳。 当这些人都走掉之后,场面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虽然现场还有几百名禁军和不到二十名捕快,但蓦然间少了两千人之后,人数上的巨大的反差还是让现场忽然变得极为空旷。 ……………… 大漠之上,八月天时,正是秋高草肥之季。突厥人骑着骏马,唱着牧歌,放牧牛羊,一派欢喜气氛。 黑沙城,位于现hhht西北,是后突厥“南牙”所在地,也是现在突厥首领阿波干可汗默啜的都城所在。 牙帐是突厥可汗的王帐,相当于唐朝的皇宫。 默啜的牙帐很大,金顶金鹰,牙帐前一根粗大的旗杆,上面挂着一面狼头纛,在秋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牙帐中坐满了人,个个身着华贵的锦袍,一身的富贵气息。 突厥被唐朝灭亡后,成了唐朝的附属部族,深受华夏文明的影响,其风俗习惯,与最初的突厥已经大为不同了,与中原风气有几分近似了,竟然在如此重要的聚会中不穿突厥的皮衣裘帽,而是着锦袍。 当然,锦袍太贵重,只有突厥贵族才有资格穿,普通突厥人仍是皮衣裘帽。 默啜身材高大,接近一米九的个头,身胚宽大,可以说是虎背熊腰,很是威猛。一双眼睛特别明亮,透着睿智,一瞧便知是个精明人。 他端坐在黄金铸就的宝座上,左手握着黄金权杖,打量群臣。 “今儿把你们召集起来,是要和你们好好议议,如何光复大突厥。”默啜的声音很洪亮,如同洪钟大吕在轰鸣似的,很有震憾力。 “光复大突厥!”群臣齐声大吼,个个一脸的振奋。 李靖夜袭阴山,灭了东突厥,之后,唐高宗年间,唐高宗李治又派苏定方灭西突厥。 从后突厥成了唐朝的附属部族,要听从唐朝的调遣。数十年来,突厥并不死心,一心想要复国,恢复突厥汗国一直是突厥人的梦想。 默啜这话说到他们心坎上了,无一不是大吼。 “先可汗起兵反唐,虽然屡有斩获,奠定了大突厥强大的根基,然,大突厥仍未复国,本可汗一直引以为憾。”默啜眼中掠过一抹伤感,道:“到如今,我们才恢复了不过一半的疆域,回纥、九姓铁勒皆未臣服。南方还有强大的周朝,我们虽是多次打败周朝,却是南北受敌,要想恢复大突厥的荣光,仍是很艰难。” 有后人认为,突厥之所以反叛,是因为唐朝征调突厥打仗,让突厥无法忍受,不得不反叛,其实这不对。 突厥反叛唐朝,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那些顽固份子不愿臣服唐朝,一心想要光复突厥。 不要说在当时,就是在现代社会,仍有突厥的后裔想要恢复突厥帝国。 另一个原因和唐太宗有关,是唐太宗埋下的隐患。 李靖夜袭阴山,一举灭掉东突厥,如何处置突厥人就成了大问题。在当时,唐朝内部有两种意见,一种是把东突厥肢解成多个小部落,让东突厥留守故地,也就是漠北,制衡西突厥。 另一种意见仍是把东突厥肢解成多个小部落,要突厥南迁到河套之地。 这两种意见争论得很激烈,唐太宗再三思虑后,决心让突厥南迁至河套之地。 这遭到了以魏征为代表的大臣的激烈反对,魏征更是举出汉朝让匈奴南迁,为南北朝时匈奴进攻中原大开方便之门为例,都没能阻止唐太宗。 对于唐朝此举,突厥是感恩戴德,对唐太宗是感激涕零,尊他为“天可汗”。 河套之地土肥水美,气候温暖,日照时间长,植被生长时间长,是天然的牧场,突厥人做梦都想得到。 中国历史上,为了得到河套之地的不仅仅有突厥,还有匈奴、鲜卑这些游牧民族。 突厥打来打去,不就是想得到河套之地么?以前死了那么多人,打了那么多年,都不能得到河套之地,如今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了,突厥是欢喜不已,对唐太宗的感激也是真的。然而,没过多久,唐太宗睡不着觉了。 因为河套之地离唐朝都城长安不到一千里的路程,对长安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这种威胁不是凭空想象的,而是让唐太宗有刻骨铭心之痛。 在玄武门之变后不久,颉利可汗率领十几万突厥大军从河套之地出发,一路上势如破竹,很快就打到渭水了,离长安只有一步之遥了。 幸得唐太宗雄材大略,沉着应对,使得颉利可汗最后不得不退兵。在退兵之前,和唐太宗在便桥订下兄弟之盟,史称“便桥之盟”。 这么多突厥聚集在河套之地,休养生息,要是突然造反,进攻长安的话,唐朝连反应的时间都不多,唐太宗能睡得着么? 想来想去,唐太宗最终决定,要突厥返回漠北。 这道旨意一下,突厥人是怨声载道,对唐朝大为不满,只是因为唐太宗牛逼烘烘,突厥惹不起,只得忍着了。 到了唐高宗年间,这种怨恨终于爆发出来了,突厥正式反叛,想要恢复以往的疆域。 最先反叛的是阿史德·温傅和阿史那·奉职,却被唐朝名将裴行俭大破于黑山,打得突厥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实力大损,无法复国。 后来,阿史那·伏念又反,又被裴行俭大破之。阿史那·伏念不得不投降,裴行俭答应他不杀他,伏念因此而杀了温傅投降。 只是,裴炎忌裴行俭功大,唆使唐高宗杀了伏念,断绝了唐朝招降突厥的可能。自此以后,突厥对唐朝就是血战到底,不死不休,没人投降。 紧接着,阿史那·骨咄禄又反,经过他南征北战,奠定了突厥复国的基础,再经过默啜的努力,终于在武则天圣历元年,也就是明年复国成功,史称“后突厥汗国”。 骨咄禄死后,他的儿子拓西年幼,他的弟弟默啜自立为可汗。 “大汗,臣以为九姓铁勒、回纥虽未臣服,并不是甚大事。”阿史德·元珍身材高大,眼睛明亮,整个人很是精明,是默啜的谋主之一,道:“如今,大突厥最重要的是趁着武则天无力北讨之际,对周朝多加掳掠,只要得到口众、精铁、钱粮,复国就不远了。” “我赞成。”他的话刚落音,另一个谋主暾欲谷立时赞成,道:“大突厥要想复国,最缺的就是口众和精铁。这两样,也只有向周朝掳掠。” 唐朝时期人口几千万,唐玄宗时更是达到七千多万,在那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非常吓人。要想得到口众,只有掳掠唐朝。因为九姓铁勒和回纥的人口很少,即使打败这两个部族,人口的增长也不会太多。 最重要的是,回纥和九姓铁勒没有先进的炼钢技术,没有精铁。要想得到精铁,非向唐朝索取不可了。 没有精铁,还打什么仗? 还谈什么复国? “哈哈。”默啜把阿史德·元珍和暾欲谷一打量,放声大笑,道:“你们两个的说法正合我意,我也是这意思。我们眼下要集中兵力,与周朝大打一场,攻城略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可能多的掳掠口众、精铁!听从李先生的建议,本汗已经派忽娜前往周朝,待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和奇袭太原!” 默啜猛的站起身,右手一挥,豪气万千,声若雷霆,道:“这一次,要狠狠的打,打得那个女人心疼为止!” “可汗英明!”群臣齐声颂扬。 “要是能有盟友给我们有力的支持,那就更好了。”默啜眉头一挑,有些忧虑。 这一仗,关系到突厥能否真正复国的问题,事关重大,光凭突厥的实力,很难达到目的。若是有一个强大的盟友,给他足够的支持,一切都不是问题了。 “禀可汗,大食使者求见。”默啜的话刚落音,他的一个侍卫快步进来,冲他禀报。 第166章 狼狈为奸 “大食使者?”侍卫的话刚一落音,一片惊讶声响起。 阿拉伯帝国和突厥相隔万里之遥,阿拉伯帝国的使者竟然来了,谁能不惊讶? “大食使者前来做甚?”紧接着,群臣就是大声问询。 对于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叫他进来。”默啜右手一挥,大声道。 侍卫领命,出去领人。 “可汗,要如何对待大食使者?”有大臣问道。 “先看看他的来意再说。”默啜眉头一掀,沉吟着道:“若是对我们有利,自然万事好说。要是不利,哼!” 冷哼一声,眼中杀机闪现。 对这说法,群臣没有异议,点点头。 就在这时,只见穆拉古快步进来,脸上泛着笑容,冲默啜见礼,道:“穆拉古见过可汗。” “穆拉古,你有何事?”默啜瞄了一眼穆拉古,淡淡的道,连请他坐下的意思都没有。 “可汗,穆拉古不远万里而来,远来是客,这一个座次,一囊马奶酒,还不至于让你们拿不出来吧?”穆拉古只得自己说出来。 “座次,马奶酒,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些东西只能给予最好的客人。”默啜仍是没有满足穆拉古要求的意思。 “那我就是可汗最好的客人了。”穆拉古脸上泛着笑容。 他的声调并不高,却是透着一股子自信,让人不敢置疑,默啜的眉头挑了挑,右手一挥,道:“请贵使入座,上马奶酒。” “谢可汗。”穆拉古抱拳行礼。 立时有奴隶前来准备,很快就准备好,穆拉古就要入座,默啜把面前装马奶酒的革囊一推,道:“把这个给贵使。” 这是他喝的马奶酒,给穆拉古喝,这是莫大的礼节,穆拉古看在眼里,脸上泛出笑容,笑眯眯的赞一句,道:“久闻可汗英明了得,果是不假。穆拉古也就不客气了。” 从奴隶手里接过革囊,倒了一盏,一饮而尽。 “你有何事?”有大臣忍不住了,沉声喝问。 “不急,贵使慢慢喝,我们有的是时间。”默啜精明过人的人物,他很清楚,穆拉古不远万里前来黑沙城,必是有要事,用不着他发问,穆拉古自个儿就会说出来。 “好!”穆拉古赞赏的看了一眼默啜,道:“穆拉古不远万里前来黑沙城,自不是无因而来。穆拉古来黑沙城之前,先去了一趟洛阳,想要武皇帝交出波斯王室,她拒绝了。后来,我们的勇士对泥涅师行刺,又被武皇帝手下的苏宸挫败。” “苏宸?”默啜这不是头一回听到苏宸的名字了。 “我遭到周人的追捕,不得不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来到黑沙城。”穆拉古接着道:“出使黑沙城,与可汗结盟,亦是我此番出使东方的重要使命。” 穆拉古没有隐瞒,而是把出使武周朝的事儿说出来,这是开诚布公,很能获得默啜的好感。 默啜点点头,道:“贵使有如此诚心,默啜甚为感动。只是两国相距遥远,结盟有何用?” 阿拉伯帝国和突厥相隔万里,即使结盟对突厥也没有什么大用,远水解不了近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汗的近忧是南有强大的周朝,北有回纥和九姓铁勒,可汗是南北受敌呀。”穆拉古语出惊人。 “你这是在威胁本可汗?”默啜眼中精光一闪,脸色不善。 “非也!”穆拉古摇头,道:“我只是为可汗计。若是周朝遣一介之使去漠北,要回纥和九姓铁勒出兵进攻可汗,再有周朝大军北上,可汗如何处置?” 这不是不可能,而是很可能。 而且,这正是默啜最怕的事儿,立时被问住了。 “哼!”紧接着,默啜就是冷哼一声,道:“我手握数十万大军,即使周军北上,回纥、九姓铁勒南下,又能奈我何?” “要是可汗手中钱粮充足,有足够的精铁,这自是不惧。可汗,你有么?”穆拉古笑着问道。 这话戳到默啜的要害了,突厥还没有成功复国,最缺的就是钱粮和精铁。 “我能为可汗解决这麻烦。”穆拉古笑道:“一万斤精铁,已运至牙帐外面。” “万斤精铁?” “当真?” “不可能吧?” 穆拉古的话刚落音,一片惊讶声响起,群臣个个不信。 就是默啜也是难以置信,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可汗,何不去看看呢?”穆拉古站起身,笑呵呵的道。 “走!”默啜猛的站起身,快步而去。 群臣跟着出了牙帐。 一出牙帐,就见一队胡商正围着几十辆马车,静静的等待。 这些胡商身材高大,身板挺得笔直,一身的骠悍气息,异于寻常胡商。 “这些并不是胡商,是我国的勇士装扮而成。他们不远万里,给可汗运来一万斤精铁,还请可汗点收。”穆拉古笑着道。 默啜兴奋不已,双手不住搓动,快步来到一辆马车前,掀开车上的箱子一瞧,只见箱子里是亮闪闪的镔铁。 “镔铁!是镔铁!”默啜兴奋得红光满面,扯起嗓子叫嚷。 镔铁,并不是中土所产,最初产于中东,在南北朝时传入中国。后来,“镔铁”二字就成了精铁的代名词。 镔铁在当时非常受欢迎,是上等好钢,非常难得。 一下子有一万斤镔铁,这对于默啜来说,是天大之喜,由不得他不尖叫。 “镔铁?不可能吧?”群臣一脸的不信,冲上去掀起箱子一瞧,不是镔铁还能是什么? “一万斤镔铁?”过了好半天,突厥君臣这才反应过来,个个惊喜不已。 “您是本可汗最尊贵的贵客!”默啜给了穆拉古一个拥抱,脸上的笑容是叠了一层又一层,亲切得紧,跟见到老祖宗似的。 “这是十箱珠宝,请可汗收下。”穆拉古回拥默啜后,一挥手,立时有手下抬来十箱珠宝,笑道:“黄金不如珠宝值钱,这些珠宝就权当黄金了。” “好!好!好!”阿拉伯帝国的珠宝非常值钱,有了这么多珠宝,就是解了默啜的燃眉之急,他真想放声高歌了。 “贵使此来,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你说吧,要我如何做?”默啜笑呵呵的,脸上泛着红光,他正愁没有精铁,没有钱,如今这事儿全解决了。 正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那感觉很美妙。 “这不过是小恩小惠而已,把你欢喜得不成样了。英明而伟大的总督大人,总是那么英明,把突厥人的想法算得如此之准。”穆拉古把默啜欣喜的样儿看在眼里,在心里鄙视。 “我想,有了这些精铁,这么多珠宝,可汗不会让周朝好过吧?”穆拉古言有所指。 “贵使放心,本汗一定尽起大军,对周朝大打出手!一定要打得周朝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穆拉古右手一挥,扯起嗓子大吼。 “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让你与周朝拼命,让周朝不能插手呼罗珊,我们自然就能从容平叛。”穆拉古在心里暗道。 ………… 黑沙城外,一片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背弓负箭的突厥军队。 默啜与穆拉古订盟,两国结为兄弟之盟,相互支援。阿拉伯帝国给突厥提供精铁、钱财,突厥对武周用兵,拖住武周,让武周不能插手波斯事务,优素福就能从容平叛。 武周真要插手波斯事务的话,这对阿拉伯帝国极为不利。先不说唐朝的强大至今让他们心有余悸,光一个波斯王室的影响就足以让优素福难受的了。要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派人前来神都行刺了。 这个盟约,对于突厥和阿拉伯帝国来说,是各取所需。 阿拉伯帝国需要时间,只要把突厥武装起来,让突厥与武周打,就能拖住武周,让武周无法插手波斯事务。 突厥需要精铁和钱粮,阿拉伯帝国能够提供。有了这些东西,突厥的实力就会大增,正是对武周大打出手的良机。 只不过,还缺少一个开战的借口! 第167章 山雨欲来 神都城。 翌日早朝。 群臣进入朝殿,保持缄默,静等了两刻钟,武则天姗姗来迟。 殿前,站着一个身着胡服的男子,此人面庞宽阔赤红,眼睛眯缝,两边颧骨都连了起来。 “说吧。”武则天高坐龙椅,气态沛然。 群臣齐齐望向突厥使臣,皆在猜测他的来意。 突厥使臣恭敬行礼,言简意赅道:“尊敬的大周皇帝,外使此行为二,一是我们可汗为其女求婚皇子。” 话音落下,满殿皆静。 群臣神色异常恼怒! 阿史那默啜,突厥可汗,和吐蕃一起,牵制了大周的边防主力。 也对大周构成了绝对威胁。 此人奸诈如狐,且反复无常,时降时反,让朝堂烦不胜烦。 这次还派使者前来求婚。 “荒谬!” 一声暴喝,宰相张柬之出列,怒发冲冠:“自古皆为中原王朝将公主嫁入夷狄,并无夷狄将自己的公主嫁入中原。” 突厥使臣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我们可汗帮忙镇压契丹叛乱,有功于大周,难道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么?” 武则天眯着凤眼陷入沉思。 默啜擅长纵横捭阖,为突厥获取最大的利益,如果拒绝这个请求,此人必将率军侵掠灵州胜州等地。 而经历了大战,朝廷制定的战略就是休养生息,不宜动兵。 如果委曲求全答应请求,虽然对于维护北疆的稳定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也助长了默啜的气焰。 她咳嗽一声,表情没有多余情绪:“先退下吧,容朕考虑一番。” 突厥使臣皱眉,却没有挪动脚步。 他略琢磨,硬着头皮道:“可汗的请求是……” 嚯! 胆敢变本加厉,蛮夷实在是狂妄! 正当大臣准备出来指责的时候。 使臣急声开口:“贵国苏少卿才华横溢,名震万邦,实乃当世罕见的奇才,可汗对其仰慕已久,愿下嫁二公主……” 什么? 刹那间,似是惊雷炸响。 满殿震惊! 怎么跟苏少卿扯上关系了? 谁料。 突厥使臣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愿下嫁二公主、三公主,小公主。” 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冷气,像个泥塑木雕一般楞楞地戳在那里。 作为精明的政治家,群臣猜透了默啜嫁大女儿的算盘。 嫁给庐陵王或者相王为妃,不仅能收到大周丰厚的聘礼,以后女儿有成为后宫之主的机会。 可嫁给苏宸图什么呢? 虽然是夷狄,可那毕竟是草原霸主突厥国!! 堂堂公主下嫁给他国官员,已然是颜面尽失! 可一下子嫁三个! 简直是匪夷所思! 颠覆了他们对礼法的认知! 而且也在侮辱大周皇室。 皇族又怎样? 只配娶一个。 而苏宸却能打包! 武则天脸色非常难堪,大叱道:“你确定不是戏言?” 突厥使臣有些紧张,手伸进去袖子里。 锵! 殿内侍卫立刻拔出武器,虽然仔细搜查过,但万一这蛮夷藏着兵刃,对陛下不利怎么办。 “此乃其二。” 使臣高举着两张纸,递给殿阶上的内侍。 内侍将文书转呈给武则天。 群臣抬眼望向御座,只见陛下的脸色愈发阴沉,似在酝酿着雷霆怒火。 “贼子安敢辱朕!?拖下去斩了!” 话音刚落,便有金吾卫上殿将突厥使臣拖走。 而那使臣却反抗都不反抗,任由金吾卫拖走 令武则天震怒的是默啜的文书上写着“我是孤独寂寞的君主,生在沼泽,长在草原,我多次到边境来,希望能到中原游览一番。陛下独立为君,也是孤独寂寞,一个人居住,我们两个寡居的君主都很不快乐,无以自娱,还不如我们以己所有,换己所无” 武则天瞪圆了双眼,脸色涨红,杀气腾腾,再也无法遏制心中的怒火。 突厥默啜的使者带来了一封书信,而书信里的内容,就是向武则天示爱,武则天愤怒,群臣虽不明所以,但皇帝震怒,大臣自然要双目充血。 武则天瞪大了双眼,吼道:“召开朝议!商讨出征之事!!” 听到这句话,群臣炸开了锅,纷纷喧哗了起来。 武将们都认为应当出兵,而谋臣们大多都觉得应该忍耐。 新上任的宰相李昭德大声的吼道:“君辱臣死!若是你们害怕,便躲在家里,自有吾等前往死战!” 张柬之却训斥道:“我们岂是害怕?大汉经历诸多战事,如今才刚刚有所恢复,此刻要出征,十几年的努力岂不是都要白费?” “平日里治国,不就是为了击败外敌吗?不然还治什么国!” “你要打,好啊,你有粮食吗?你有战马吗?你拿什么去打?像隋炀帝那样召集百万百姓为兵,翻山越岭的去攻打突厥吗?!你这是想要灭亡大周!” 双方顿时争吵了起来,武则天冷冷的看着群臣,叫道:“此仇不共戴天!朕绝不忍耐!朕意已决!出征讨伐突厥!谁愿前往?!” 武则天这么一开口,群臣顿时就不吵了,狄仁杰等人眼里满是担忧,正要开口,武则天便骂道:“再有言忍耐者,拖出去斩首!” 谋臣们顿时无法开口了,狄仁杰在心里默默的计算了一下要出征突厥所需要的物资,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要讨伐突厥,起码要征召四五十万军队,还要有数十万民众押送物资,需要的粮草物资大周那空荡荡的国库基本是支撑不了的,只能从民间临时征赋,民间或许也支撑不了。 何况突厥都是骑兵,来去自如,其环境又恶劣,而大周的步卒只能跟在他们身后追要是追上个两三年还没有交战,大周自己就直接灭亡了…… 张柬之愤怒地说道:“默啜先前攻打契丹等地,穷兵黩武,粮草不多,因此他先前不断劫掠灵、胜之地,如今有九姓铁勒,回纥相合力阻挡突厥的劫掠,让突厥的骑兵无法度过长城!默啜这是在用激将法!” “他看到大周国力不断的恢复,因此派遣那位使者前来送死,他的目的,就是想要激怒我们,我料定,此刻的默啜,一定做好了准备,就在长城之外等待着我们,只要我们的军队出了长城,就一定会中他的伏击!!!” “尔等都是常年征战的将领,为什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呢?” “个人的荣辱,能比得上天下的兴盛吗?!” “忍辱负重,修养十年,大周便能全力与突厥一战,若是此刻就急着出战,那大周永远都不会等来能击败突厥的那一天了!” 张柬之说着,抬起头看向了武则天,“陛下方才有言,再敢言忍耐者,斩首!臣已说完,请陛下杀了臣!” 此刻的武则天,却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她咬着牙,浑身都因这巨大的耻辱而颤抖着,一声不吭。 武则天看了张柬之一眼,继而平静的说道:“都回去吧。” “今日之事,不可对外言语。” “可是陛下!” “都不必说了。” “此事,朕会召诸相和庐陵王、相王商议,另,传苏院长!” ………… 在苏宸抵达甘露殿时,几个宰相正吵得不可开交。 他们都知道了文书的内容,但分为了两派。 以李昭德为首的主战派和以张柬之为首的主忍派。 看到苏宸的到来,武则天开口问道:“苏卿,有何看法。” 苏宸平静答道:“张相说的没错,打仗打的就是国力,大周或许打得赢突厥,但突厥之后还有吐藩,吐藩之外,还有西域三十六国,东方倭国虎视眈眈,一旦出征,国本功荡。不光蛮夷,大周境内的反贼怕也是要蠢蠢欲动了。” 苏宸抬起头来,“陛下,如今大周的国力尚且不能与突厥全力一战,如今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尽快让大汉民力恢复,培育更多的战马有朝中群贤辅佐,大周很快就一定能发展起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看着武则天逐渐阴沉的脸,苏宸又说道:“但陛下,虽然目前还不能对突厥动手。可是,若是我们一味的退缩,一定会让突厥轻视我们,他们会变得更加狂妄,只怕扰北的次数也会更多啊。” 武则天皱着眉头,点了点头,“爱卿说的对。” “冒然与突厥开战势必会影响如今大周的恢复,但是,我们可以发动一次小小的战役,让突厥知道,大周,不是谁都可以欺辱的,这样的小战役,也影响不到大周如今的恢复,陛下觉得如何?” “小战役?” “对,就是很小规模的战役,只用数千人,让突厥知道我们不怕作战便好。” 武则天有些迟疑。 “陛下,臣知道陛下以天下为重,这次,就是以天下为重,只要能击败突厥一次,哪怕只是杀了他几百人,就能改变如今的局势!可以在塞外收获更多的盟友,可以让百姓们不再惧怕突厥!” “只要这一仗能赢,陛下的威望便没有人可以媲美!” 李昭德见局势变化,当即付和。 武则天做出了决定。 “这一仗,必须要打。” 武则天这么一开口,主战派大喜,张柬之有些呆愣的看着他们,“可是大军出征,那所需要的物资……” “自然由国库来承担!” 苏宸坐在了群臣之中,随即认真的说道:“监察院已经做好了准备,塞外的回纥,契丹熟悉塞外的地形,多次败给突厥,我已派人前往联络,各地的物资很快就会运输往北疆,狄公将出发前往幽州,负责后勤” “朕已下旨给王孝杰可以领军前往北疆只需想着作战的事情便可,其他的事情,朕会安排妥当!” “苏卿,带朕去看看你之前说的监察院火药!” 第168章 火药 上午辰时,龙首原校军场,苏宸穿了一套很奇怪的衣服(其实就是现代作训服),精神熠熠的站在武则天身边。 武则天看苏宸穿的奇怪,便出声问道:“爱卿,你这穿了一身什么东西?看上去好生怪异。” “禀陛下,这叫作训服,右卫率士兵训练都穿这个。”苏宸伸胳膊踢腿的比划了一下。 收紧的袖口、裤管看上去异常爽利,整个人干脆利落,看上去有一种特别的气质。 “原来如此。”武则天不再多问,而是看向台下。 看台下,早已经完成了布置,五十位身穿铠甲右卫率军卒,每人背着一支竹管和一个木架子,站成一排。而在军卒对面百十步的地方,则是零乱的摆放着数百具草人。 看台下指挥的人叫陈玄礼,明光铠配白色大氅,手中一杆方天画戟。 尽管被冻的鼻青脸肿,陈玄礼依旧伫立于马上摆着帅气的造型,直到苏宸对他打出开始测试的信号。 “炮队,预备!”微微有些发颤的声音响起,提醒着五十位军卒的同时,也将看台上武则天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前方百步,标尺三,准备!”陈玄礼身边一位校尉假模假式的看了一下草靶的位置,然后扭头对站成一排的军卒命令道。 早已经演练过几十次的军卒们动作干脆利落,三两下就把背后的竹管和架子拿到前面,首先调整好木架子的位置,将架子上的刻度表调整到三的位置,然后又将竹管架到上面。 “准备完毕。”二十余个呼吸之后,五十位军卒全部起立站好。 “点火!”大冷的天,穿着一身铁片子,放在谁身上都特么不太好受,所以陈玄礼也不想等了,直接下了点燃引线的命令。 “轰!轰!轰!”武则天等人熟悉的“爆竹”声响成一片,数十个黑色的球体自竹管中急冲而出,几乎是瞬间就到了草靶跟前。 然后在武则天等人惊愕的目光中,数百支草靶被掉到地上的,飞在天上的数十黑色球体炸成漫天飞舞的秸秆。 “卧槽……”陈玄礼受到苏宸的影响太深,秸秆飞舞的瞬间,一句国骂脱口而出。 测试完成之后,直到所有秸秆落地,五十名右卫率军卒退出场地,看台上的武则天才反应过来。 武则天目瞪口呆,看着那被轰开的铁矿,“爱卿,竟懂引雷之术不成?” 那几个人看苏宸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可能是受到历代的影响,此刻的民间是非常迷信的,而西北也就是现在的凉州地区,更是成为了大周迷信的佼佼者。直到唐玄宗时期,官府才开始了针对地方祭祀的一系列整顿活动。 因此,苏宸这样的手段,在很多人看来,那就是神仙之术! “过瘾,真过瘾……”张昌宗拍着张易之的肩膀,一个劲的叫好。 “爆竹’真正的用法原来是斜着放。”狄仁杰一脸的恍然大悟。 “苏卿,还有没有,再来一发!”这个声音是武则天的。 苏宸扭过头,看到老太太眼睛好像都是红的,那无数飞溅的泥土和秸秆在她眼中似乎变成敌人的血肉与残肢。 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共一百多根,上一次被放了一半,前两天又拿出一些作为训练用,刚刚又把仅有的五十根全都报销掉,所以面对武则天的要求只能无奈的摊摊手:“没了,刚刚那五十根是最后的了。” “没了?这么快就没了?”武则天带着一脸的不可置信:“把他们叫上来,每一个都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没响的。” “放心吧,都放光了,一个没剩。”苏宸将刚刚看过的景像回忆了一下,感觉记忆中似乎没有一个是空放的。 校军场,帅帐中,上官婉儿蹙眉说道:“陛下,此物虽然爆烈但似乎距离近了些。” 实在是冷的受不了,众人又没有耐心等到回去再讨论“爆竹”,所以只好把陈列在校军场中的帅帐拿出来用用。 对于上官婉儿的问题,苏宸只能耸肩表示自己的无奈:“距离近是因为用的是竹筒,如果把竹筒换成铁筒这东西能打五百步左右;钢的能打二千步;铜的能打三千步;当然如果换成钢包铜的大概可以打到六千步以上。” “六千步?那还能看到么?”张昌宗惊讶的嘀咕着。 张昌宗的问题,让张易之觉得很尴尬,苏宸明显就是随便一说,这货怎么还当真了? 想想一个拿着二踢脚的人,总是在考虑能不能打到八公里之外的敌人,这事儿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最后还是武则天比较靠谱:“讨论这个有些远了,苏卿,你只要说说现在能打多远就好。” 虽然苏宸很想现在就拿出一门能打四十公里的重炮出来显摆,但没有好炮管这个现实的问题,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所以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一百五十步,目前这是极限了。” “那不还是和没说一样,一百五十步,就是掷也掷过去了。”张昌宗到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贫嘴,听到苏宸说的距离,当下就开始吐槽。 正尴尬间,狄仁杰一句话问到了重点,这正是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近不近的不重要,玉城是否能说说那筒子里装的是什么?” 听到狄仁杰的问题,苏宸言简意赅的说了两个字:“火药。” “放屁,别以为朕不知道火药是个什么东西。”武则天当然知道火药,神都城的和尚没少拿这东西来忽悠她。 “陛下,您说的火药和臣说的,不是一种东西。”苏宸敢敷衍狄仁杰,但不敢敷衍武则天,所以继续说道:“臣说的火药是在一本古籍上记载的,制作方法早已失传,如果不是儿臣费尽千辛万苦便寻古书,又不眠不休的苦心钻研(此处省略数千字)……” “行了行了,别吹了,朕知道你辛苦了。”对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苏宸,武则天只能投降,顿了一下问道:“你那个火药的配方有多少人知道?” 苏宸说道:“呃,只有几人,都是监察院的护卫和匠人。由陛下亲自选入监察院的。” 狄仁杰见识过火药的威力之后,到现在多少有些心有余悸,闻言不由插口说道:“玉城,此事办得有些差了,老夫观这火药的威力奇大,如果配方泄漏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苏宸用的都是罗网中一些有家有业,且根底清楚之辈。 这些人并不知道自己弄出来的是什么东西,苏宸也从来没有当着他们的面卖弄过,泄漏配方的事情,应该不大可能。 必竟现在还没有人意识到新式火药的重要性,完全没必要去记这东西的配方。 最主要的是在化学专业毕业的苏宸看来,黑火药这东西威力并不像那么可怕,一斤多的量才炸碎了几个草靶,威力也只能算过得去。 互比于后世的无烟火药、双基火药,差的不是一点半点的距离。 不过火药的重要在武则天看来却并不像苏宸想的那样简单,能炸碎草靶已经让她很吃惊了,所以武则天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吩咐道:“不管信不信得过,都要控制起来。” “臣遵旨!” 看着领命的苏宸,武则天意气风发,如果有了火药的帮助,这回要在这一次突厥的战斗中便能出奇制胜。 心情大好的武则天允诺道:“爱卿研制出火药,有功。侍这次击败突厥归来之后一同论功行赏!” “谢陛下隆恩!” 第169章 战争与模拟 最先看到突厥大股人马的是云中雁门一带,突厥的骏马在不远处飞驰,嘶鸣,不知疲倦的在远处飞奔。 王孝杰站在城墙之上,双眼紧紧盯着城墙之外的敌人,脸上没有半点的惧怕。 “点燃烽火。” “他们是在找有利的位置,让柴武和吕臣收起旗帜,佯装人手不足,最好能吸引敌人攻打他们。” “让郭蒙做好准备” 王孝杰没有披甲,仅戴了头盔,手持大盾,挂着强弓,下达了数个命令。 这里,正是由王孝杰率领的士卒来镇守的 突厥开始了试探,突厥骑兵飞速朝着城墙冲来,在靠近之后,他们拉弓射箭,箭雨顿时笼罩了长城,在射完一轮箭之后,他们就即刻后退,第二队开始飞奔而来,再次拉弓射箭,他们速度极快,开弓射箭也只是在一瞬之间,让周军没有办法反击。 在大盾与城墙的保护下,大周的射手们开始反击,强弩与强弓有序的拉开,偶尔也能射中几个匈奴骑士,不过概率并不高。 而在这个时候,默啜却已经出现在了幽州北部的长城边上。 默啜的骏马非常的高大,通体黑色,格外凶残,其他骏马都不敢靠近,骑着如此高大的骏马,默啜能低着头来看自己左右的将领们,彰显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 “可汗…不太对劲…长城之上没有一个旗帜,空荡荡的…” 有将领打量着远处的长城,问道:“平日里他们都会驻守大量的军队,此刻怎么可能会空着呢?” “哈哈哈,他们肯定是将军队都召集到雁门去了,幽州变成了空城!”另一个将领大声的说道。 “不…他们在这里有伏击,这是在故意引诱我们呢” 默啜眯着双眼,咧嘴狞笑着,“五车护,来,你骑上我的骏马,带着我的旗帜…攻打长城,攻进幽州!” “好!” 对默啜的命令,哪怕是让你去送死,都不会有人拒绝,这是默啜一贯的风格,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许别人迟疑,必须即刻答应,否则,他会让你生不如死。哪怕是平日里与他再亲近的将领,心里都格外的怕他,无论默啜说什么,都不敢迟疑。 有一将骑上了默啜的马,带着他的大旗,大呼了一声,随即,带着骑兵们开始了冲锋。 突厥的骑兵们呼啸着,手持弓,朝着城墙飞奔而去。 “刷一” 几乎在他们即将到达城墙的那一刻,无数旗帜猛地立起。 在最中间的位置上,一张大周的旗帜迎风飘荡着,韩思忠猛地挥起了手,“杀!!!” “嗖,嗖,喂一” 一时间,箭矢与餐矢飞出,笼罩在了那些冲锋在最前头的突厥骑兵身上,只是在那一刻,骏马嘶鸣,骑兵惨嚎着落马率领大军的五车护急忙下令,轮流进攻,骑兵们开始再次采用他们最擅长的骑射战术,往返的射击,只有第一次的齐射给与了突厥巨大的创伤,在那之后,骑兵就依靠着有利的速度优势,不断的骑射。 突厥骑兵们仿佛压根就不怕死,冷静沉着,射完一轮就撤,哪怕身上挂了箭矢,也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突厥打仗,根本就不给你近战的机会,一直都是依靠着骑兵的优势跟你打骑射,你要是呆着不动,就会骑射骚扰,若是你追击,那就放风筝,跟其他游牧部落不同,突厥不是各自为战,他们有着很多不同的战术,可以相互配合,突厥是狼群,而可汗就是他们的狼王。 因此,想要击败突厥,最重要的,就是要有马。 你连敌人都追不上,只能被动的挨打,还说什么击败呢? 幽州这里的进攻,显然比雁门那里要强了一个档次,强就强在骑射交换的频率上,雁门那里的轮换骑射的频率是远不如这里的,这里的骑士们不断飞奔,轮流的速度也很快,大周的将士们基本都是被笼罩在箭矢之下,顶着箭矢来反击。 当然,大周的将士也不是没有优势,他们的箭矢射程更远,伤害也更大,因为突厥主要依靠骑射作为打仗的手段,箭矢的消耗极大,因此,他们会用自己所想的一切东西来制作箭矢,其中就包括骨箭这样的原始的箭矢。 唐弓很大,有半人高,势大力沉,而突厥弓短小,射击的速度更快,但是伤害不是那么强。 双方都付出了不少的代价,五车护继续指挥着,偶尔也会亲自前往,引弓射箭,振奋自己这边的将士们。 就在这里苦战的时候,默啜却带着其余的军队北上,他派人告知五车护,再交战半个时辰后,就退兵休整,在灵州之外等着自己。 ………… 薛崇训抓耳挠腮的看着面前的“沙盘”。 这是一个很简陋的模型,只有几个木头来充当长城,还有几个石头来充当军队。 “师傅,我只能防守…根本无法反击啊。” 薛崇训看着面前这一塌糊涂的局势,哀求道:“要不我来当突厥吧?” 苏宸警了他一眼,“好啊…”,两人起身,换了位置。 薛崇训咧嘴大笑,“哈哈哈,好,师傅,我直接集中雁门、幽州两地的兵力,强攻你的幽州!!”,他将几块代表突厥的石头都放在了幽州的位置上,笑着叫道:“你灵州和雁门的军队行军速度慢,追不上,我直接打破了你的幽州,好了,各地军队大败,其他的将领都跑了,我赢了!” 苏宸不屑的看着他,他将灵州的石头缓缓的移向了幽州的位置“好,就算你用半天大破长城,击杀了守将那你还需要用半天的时日来劫掠幽州,还会遣遇城池的反击…” “在这个时日里,我的军队急行军,已经能赶到长城附近,这个时候,已经是我们双方最疲惫的时候…不过,你的马,连续从雁门赶路,又一直在奔驰,一直在跑还能跑的动马?!” “跑不动了?能跟我步战吗?!” 苏宸的声音猛地提高,薛崇训呆愣的看着局势。 “再来!” “好啊。” “我要不我来当大周吧?” 苏宸不屑的抬起头来,不再理会这个赖子。 薛崇训却看着面前的局势,有些明白,“所以,师傅才将军队安排在灵州?就是为了在幽州围歼突厥?” “你何时才能有些长进啊.连你个小娃娃都能看出强攻幽州后的下场,难道默啜还不如你吗?” “那他会攻打灵州!!他一直都以为北军在雁门,南军在幽州!强攻雁门,幽州也会来夹击,强攻幽州,雁门会来夹击…所以,他会挑选一处最薄弱的地方,还要事先让雁、幽都陷入苦战,让他们疲惫,无法支援!!然后直取灵州,就可以避开汉军的主力,直接从后方夹击!配合两处佯攻的军队,一举歼灭大汉的军队!” “这个默啜,当真是贪婪啊!” “可是,我们的北军一直都在灵州啊!只要将他引诱进来…然后利用灵州的地形…灵州多山川,最是适合伏击突厥!!” 薛崇训猛地跳了起来,大声叫道:“师傅!!你看我这计策如何?!” “我们可以破敌与灵州啊!” “我果真是天纵奇才!这场仗要是让我来指挥!突厥定然灭亡啊!” 看着这小崽子那张狂的模样,苏宸的脸抽了抽,他黑着脸,问道:“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提前将北军安排在灵州?” “额原来师傅跟我想的一样啊!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滚!” “师傅…若是默啜执意强攻雁门呢?” “雁门的山川比代还多…带着大规模的骑兵到雁门,默啜还没疯。” 薛崇训看着苏宸的眼神更加的崇拜,眼里闪烁着星星,“师傅.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阿娘那样的人都如此惧怕你了…” “呵,这样的战略,只能用一次…还得是默啜格外愤怒,急着要消灭大周军队的时候才能用…这次的战果不会太大,纵然用那个新东西惊马,对突厥大军来说,也是于事无补…你知道默啜这次为什么舍得用大规模人马来强攻吗?” “不知道。” “若是我没有猜错,他这次所带来的,都是其他部落的精锐…他想要整合草原用其他部落的人马来强攻大周,削弱大周,也削弱了其他的部族…突厥崛起的速度很快,在他统帅的百万之民众里,突厥人还不到二十万。” “他这些年外出征战,看似对其他部落格外的信任,其实都是在变相的削弱他们的实力这一战之后,突厥人就能彻底掌控所有的部族了。” “他就不怕战败后威望扫地吗?不怕那些部族造反?” “他将突厥人安排到各个部落里担任贵族.架空了原先的贵族…你有没有觉得,这跟当初的秦国调集其他六国的百姓去修驰道,修长城有些相似?” “秦始皇赢政会害怕引起叛乱吗?” “他巴不得这些人叛乱,他好能再杀一批旧贵族。” 到最后,苏宸非常认真的说道:“永远都不要小看你的敌人…” 当薛崇训回到太平公主的时候,他甚至还有些恍惚。 “怎么了…你怎么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太平公主放下了书,看着面前的薛崇训。 “阿娘…我忽然觉得自己…还有些太年轻,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哦?” “很好,能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这说明你成长了。” “三省吾身,还是很有必要的。” “终于不再是原先那不可一世的模样了,这很好。” “呵,阿娘,我只是说自己还年轻,等我年长,默啜之流又如何?我必生擒之!” “我乃是师傅的亲传弟子!跟着师傅学了这么久的本事,等我壮,谁能敌我?!” 一时间,太平公主都不知道该如何训斥他了。 第170章 战后庆功 “砰” 当四处传来雷鸣声的时候,的骏马受惊,扬起前蹄,高声嘶鸣了起来。 默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 他在遇到王孝杰的伏击的时候,都没有惊讶,只是下令回退,但是在退路上,周军似乎引燃了什么东西,使得他们的战马受惊,在下寨的地形下,周军的精锐愤怒的砍杀着面前的突厥,血肉横飞,战马互相撞击,默啜是真的没有想到,敌人居然在这里安排了伏击。 可是,周军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军队呢? 默啜在战前是侦探过周军情况的,经过那么多战争,按理来说是不会有这么多军队了,但事实就是如此,而且似乎因为连年战争的原因,这些边防的战士都是个顶个的精锐。 默啜第一次发现了武周恢复的速度,这比他发现自己中了伏击还要让他愤怒。 要是这么发展下去,那以后的战争就不是突厥与大周了,是大周与突厥了。 默啜向来高傲,这让他无法接受。 默啜在进攻灵州的时候,都做好了准备,前军开路,自己在后方跟随,在遇到伏击之后,他直接率领精锐离开,不参战,没有付出太惨重的代价。 当韩思忠看着远处的烽火不断的被点燃的时候,他就明白,灵州有了成效。 “来人啊!备马!!” 韩思忠牵着马,看着面前准备了许久的灵州骑兵。 “突厥可汗的大旗,就在我们的前方!这一仗,当为天子献首功!!” 骑士们分外激动,纷纷举臂高呼道:“为天子立首功!!” 韩思忠大声说道:“依陛下之令!斩突厥首级者升一爵!斩将夺旗者裂土赐侯!杀啊!!” 一瞬间,灵州的骑兵们嚎叫着朝着敌人冲了出去,千马奔腾,韩思忠一箭便将远处指挥冲锋的将领射落马下,那一刻,突厥的将领彻底懵了,他们哪里来的骑兵?!他们怎么敢冲锋?! 而好不容易离开灵州的默啜在离开长城的时候,忽有骑士狼狈的前来禀告,有斥候前来,回纥和九姓铁勒的大规模军队正在强攻突厥腹地,烧杀劫掠。 “武媚娘!!!!” 默啜仰头怒吼。 ………… 而此刻的神都,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在太宗皇帝灭东突厥之后的六十九年、高宗灭西突厥之后的四十年,大周又一次战胜了强敌突厥,虽然这次的战役,并没有能让突厥伤筋动骨,可是也颇有斩获,王孝杰斩首六千,缴获战马两千多匹,韩思忠斩首六百余,没有缴获战马,李多祚斩首五千,缴获战马三十多匹,还都是老的,受了重伤不能生育的那种。 当斥候一路高呼着大胜冲进神都的时候,神都沸腾了。 从百姓到各级官吏,纷纷高呼万岁,武则天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狄仁杰率领百官前来为天子贺,武则天也是笑得合不拢嘴,他特意去祭拜宗庙,宣读了这次的大胜,之后,特令全国可以欢庆三日! 而大臣们则是开始忙碌着统计战功,武则天一时间也无暇分身。 前线那些有功的将士们还没有回来,而回纥的使者却已经赶到了神都。 使者来到神都之后,自然是拜见了大周皇帝。 双方针对突厥问题提出了一系列的看法,回纥首领所派出的使者,乃是回纥首领的叔叔,深受回纥首领的信任,而且读过书,对大周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只是这人会读不会写。 虽然如此,在政治方面,还是比较老道的。 这人来到神都,就一个意思,结盟。 回纥这些年跟突厥打了不少仗,没赢过一次,每次都是被突厥暴揍,他们的牲畜人口土地都在不断的被突厥蚕食,原先他们也有过与大周结盟的心思,只是因为大周和突厥在明面上相处的还可以,因此不曾派人。 可是在武则天派人,表明大周要反击突厥的时候,回纥首领就坐不住了,急忙派人与大周结盟,想要一同对付强敌。 武则天很好的接待了这位客人,朝中大臣,哪怕是那些想要与突厥议和的大臣,也是觉得可以与回纥结盟,因为回纥不缺马。 而在这个时候,王孝杰率领北军最先返回,他带来了大量的俘虏,北军在神都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 兵部尚书归来,纵然天子,自然也是要领群臣前来迎接的。 打了个这么大的胜仗,王孝杰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的喜悦,他还是板着脸,非常的严肃。张柬之拉着他的手,亲自将他带进了皇宫,让他坐在首功的位置上,亲自为他庆功,在宣读完了王孝杰的战功,奖赏了有功的将士之后,武则天又单独留下了一部分亲近的重臣,在宣室殿内继续庆功。 在张易之张昌宗的“哀求”下,武则天也带着他俩来到了宣室殿,参与庆功。 太平公主、武三思、李显一家和李旦一家这些皇子王孙自然也在。 按理来说,武则天是最有资格坐在这里的,毕竟,战役的大多事,都是由她来进行决策的,故而,当她前来的时候,重臣们急忙起身,纷纷拜谢,就连王孝杰,也是如此,他很谦逊的说道:“臣有这般军功,全仰赖陛下与苏…” 武则天摇了摇头,“战事之功,还是监察院与诸将之功。” 李隆基装作一副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案牍上的肉的样子,一动不动。 众人再次入座,武则天看起来非常的开心,她说道:“这次,一定要好好犒劳出征的将士们,还有各州的将士,也不能亏待,朕已经下令,令各知府前来神都,朕要亲自赏赐!” 狄仁杰忽然开口说道:“陛下…不必太隆重,只要赏罚分明便可。” 武则天一愣,问道:“为何?” 狄仁杰看了看周围的群臣,摇了摇头,没有回话,武则天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 武则天亲自鼓励了一番出征的将军们,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众人聊着天,气氛也逐渐活跃起来。 王孝杰看着苏宸,脸上忽然浮现出了笑容,他说道:“这次,苏院长居功甚伟啊!” 武则天听闻,脸上有了些得意,她看着苏宸,说道:“不论是火药还是监察院传来的密令都起到了居功至伟的作用,明日早朝朕会亲自为爱卿封赏。” 苏宸习惯性地纳头谢恩,同时状若无意地说道:“陛下有所不知,俘虏说,默啜原本想要退兵,只不过在看到临淄王的一封信之后,勃然大怒,便直接下令进攻。我们能取胜,还是多亏了临淄王的信啊!若非临淄王激将,我们根本无法出击!” “哦?三郎给默啜写信?” 武则天一愣,她居然不知道这件事。 李旦大喜,说道:“三郎,你怎么都没有告诉我们啊?” 李隆基傻楞的看着他们,手里的肉都差点掉了下去,他急忙摇着头,“啊,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我们还是继续为王尚书庆功吧…王尚书,你劳苦功高,来,吃” 李旦却打断了他,“哎,不行,先前默啜贼人写信,我们是何等的愤怒,来,,当着群臣的面,念一念三郎的书信里的内容,哈哈哈,我们也听听,我儿是如何激怒默啜的!” “父王!不可啊!” 李隆基满脸的绝望。 王孝杰摇着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书信的内容。” 李隆基松了一口气。 “不过,似乎有俘虏知道…我可以将他押过来.” “额不必,其实都是小事内个,我吃饱了,我先回去睡觉了啊,各位告辞!告辞!” 李隆基感觉自己要是被当众念出那份信的内容的话,整个人都要死了。 其实事情也没有那么复杂,两国交战之间,但通常都会有一些书信往来,于是他也趁机给默啜发了一封“友好问候”的信,以表示自己的忠诚和孝心。 只是这种信一般,可能连边境都到不了,就找不到了。他也就是跟着周围那些年轻的郡王国公一起罢了! 就像一群同学在酒吧玩乐,别的同学都点上一根香烟,班长递上一根,“来,抽根华子。” 这一刻,接不接? 血气方刚的少年,如果不抽烟岂不是很没面子? 故作娴熟的夹着烟点燃,虽然缺氧头晕,呛得肺都要咳出来,但还要凹个造型,再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自此以后,便成为一个烟鬼,为国家每年税收做出一份贡献…… 相似的情况,一群少年在论经,别人都在骂默啜,你骂不骂? 不骂就是异类,就是胆小鬼。 在思想还没成熟的年纪,非常容易附庸别人。 只是他真没想到,这封信居然真的会送到默啜那里! 就在李隆基离开之后,当王孝杰派人让俘虏写下书信的内容,当众宣读的时候,武则天的脸色从得意到惊讶,再到暴怒,再到羞愧,再到绝望,再到暴怒。 纵然是武则天这样的强人,都无法直视周围的大臣们,坐立不安,尴尬的匆匆离去。 至于群臣,自然也是目瞪口呆,呆愣了许久许久,直到张易之忍不住大笑之后,众人方才跟着大笑了起来,他们笑了整整一晚上,李隆基也顿时成为了他们口中的趣谈。 而最尴尬的莫过于李旦,李旦是直接被惊呆了,看着群臣的笑容,他的脸色不断的变幻着。 第171章 封侯 这天,朝廷里济济一堂,凡在京官员,不论大小都来了。虽然不是朔望大朝会,但是,如此盛事,谁能不来呢? 武则天接受群臣的朝见后,缓缓开口,道:“此次北征,取得天大的胜利,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庆功之事已经完毕,然而,还未升赏有功将士,今日朕就升赏之。” “陛下英明!”群臣齐声赞颂。 “王孝杰指挥有方,调度得宜,这是能有此大胜的原委。王孝杰封国公。”武则天第一个要封赏的就是王孝杰了。 王孝杰是这一战明面上的统帅,他指挥有方,调度得宜,这是此战能胜的重要原因,升赏他谁也没有话说。 国公,是唐朝仅次于亲王、郡王的高爵。至于亲王,非皇亲国戚不能被封赏,是以,国公已经是最高的爵位了,就是李靖这样的盖世名将,也是被封为国公。 王孝杰被封为国公,已经达到了人生的顶点。对于此事,没人有异议,都认为应该。 王孝杰本已是兵部尚书,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长,位高权重,主管军队的调度、训练等一系烈事务。现在更是位高权重。 “苏爱卿统领监察院,立下大功,朕要好好赏你。”武则天脸上泛着笑容,冲苏宸问道:“爱卿,你要甚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宸身上,个个眼睛瞪得滚圆,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苏宸这次很露脸,监察院和火药在这次战役中起到极高作用,可以这样说,要不是苏宸统领监察院,而是换成张易之,就不会有如此大功,武则天要重赏他这在情理中,也是应该的。 狄仁杰、张柬之、宋璟这些与苏宸交情不错重臣冲苏宸微微颔首,是要苏宸趁此难得的良机,要个大官。 “陛下,何出此言。”苏宸却是摇头,道:“这此大捷。这都是陛下与诸公、前线杀敌的将士、提供物资的百姓的功劳,臣不过是向传回了一些情报,为陛下提了几个建议罢了。” “哎!”李显、太平公主他们暗叹一声。 “呵呵!”武则天听在耳里,喜在心头,发出一阵畅快声。 武则天脸上的笑容堆了一层又一层,笑呵呵的道:“爱卿立下如此大功,朕不能不赏你。说,你要甚赏?一品二品都成。” 武则天特别大方,连一品二品这等高位都拿出来了。 “啊!”一片惊呼声响起,很多人很是震惊。 一品二品高位,不是等闲人能得到的。 “臣年纪尚轻,若是身居高位,怕有人嚼舌头呢。”苏宸解释,道:“再说了,雷霆雨露均是君恩,赏罚之事任凭陛下,臣无异议。” 苏宸这是以退为进,他想要入主兵部。 控制了兵部,苏宸就能安插人手。他只要控制了兵部,就能把这些人手按插到各个要害之地,他就能进一步掌控军队。 “嗯。”武则天对苏宸的解释大为满意,笑道:“传旨,监察院苏宸忠于职守,整顿吏治;万里传情,运筹帷幄;制出火药,立下大功。封三品“宁国侯”兼任兵部员外郎。” 唐朝凡爵九等:一曰王,食邑万户,正一品;二曰嗣王、郡王,食邑五千户,从一品;三曰国公,食邑三千户,从一品;四曰开国郡公,食邑二千户,正二品;五曰开国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从二品;六曰开国县侯,食邑千户,从三品;七曰开国县伯,食邑七百户,正四品上;八曰开国县子,食邑五百户,正五品上;九曰开国县男,食邑三百户,从五品上。 宁国侯已经是光宗耀祖的程度了。 毕竟有过薛怀义封国公的前例,再有武家的一众子孙也封王的封王,封公的封公。 甚至连太平公主的三个儿子,包括年仅五岁的武崇敏都封了国公。 可见武则天的封赏之厚。 所以苏宸封个宁国侯,似乎也很“正常”。 兵部尚书是兵部的老大,兵部侍郎是兵部的老二。员外郎则是之下的老三,不过这样的老三还有几个。 苏宸要想实现自己的抱负,要想登上帝位,开创盛世,首先就要成名,这点已经实现了。 其次他要建立军功,提升自己的名望。 最后,他要培植势力,培植势力这事儿是最难的,不过,对于现在苏宸来说并不算难事了。 “谢陛下!”这次,苏宸没有推辞了,立时谢恩。 自信就算他是一个小小的兵部吏员,他也能掌控兵部。然而,当上兵部员外郎,做起事来更加顺手,何乐而不为呢? “妙!妙!妙!”狄仁杰、张柬之、宋璟他们醒悟,微微颔首,心中大为赞赏。 一品二品,都是虚的,哪有掌控军队实在。只要军权在手,还愁大事不成? 太平公主脸色变了变,闭口不言。 她也反应过来了。苏宸是以退为进。他要掌控军权。这对于眼下的她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苏宸安插的人手估是他的追随者,一旦苏宸完成的话,苏宸的势力就会急剧膨胀。到那时,太平公主想要当皇太女就有天大的助力。 武则天之所以能成功,从一介女流成为中国历史上的唯一女皇,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她爱才惜才。 “陛下英明!”苏宸的才华,群臣很是赞赏;苏宸的风骨,群臣很是佩服。所以苏宸入兵部。群臣自然没有异议。 接下来。就是大加升赏,有功将士各得其所,个个欢喜。 武则天知人善任,赏罚分明,这番升赏,没有丝毫错漏,让苏宸大为叹服。 ………… 苏府,现在改名叫宁国侯府了。 苏宸与苏皓以及陈玄礼等亲信聚在一起。共商大事。 “兄长以退为进进入兵部,这是一个非常英明的决断。”苏皓一脸的佩服之色,道:“只要去了兵部,哪怕是一小吏,以兄长的才智,也能大有作为。” “没错。”陈玄礼大为赞成这话,道:“明公在朝堂上很有威望,百姓们也很爱戴明公,只要稍加运筹,明公就能掌控一支大军。” 苏宸进入兵部这一手是一着妙棋。苏皓、陈玄礼他们深知这有天大的好处。 “你们说得没错。”苏宸点点头,道:“以我的威望。要想培植势力并不难,只需要稍加运筹就成。不过,眼下最紧要的一件事,就是掌控千骑。” “千骑?”陈玄礼他们一愣。 “兄长,千骑是陛下亲自掌控的,这要如何才能掌控?”千骑的作用很大,是武则天唯一亲自掌控的军队。 只要掌控了千骑,就把宫中安危掌握在手里了,也就是把武则天的老命握在手里了,到那时,武则天就是顾虑重重。 掌控千骑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只是,要想达成目标太难。 “玄礼,你们都是千骑出身的,再立有大功,回到千骑不是问题。”苏宸淡淡一笑,道:“只要你们回到千骑,就能掌控不少千骑,我也就掌控了千骑。” “不错。”苏皓率先赞成。 “好!听明公的。”陈玄礼他们齐声附和。 陈玄礼他们都立有大功,声名大起,再加上他们本就是千骑出身,回到千骑是轻而易举。他们回去之后,必然是校尉了,也就是掌控一支千骑。 他们这么多人,加起来掌握的千骑必然不在少数。 “还有,兄长应该与千骑将军刘幽求、钟绍京多加走动。”苏皓再出主意。 “不可操之过急。”苏宸大为赞成这话,但并不打算现在就办。 刘幽求是千骑将军,钟绍京此人也很有才华,这两人与苏宸的交情还不错,只要多花些时间结交,这两人必然会倒向苏宸。 到那时,整个千骑都在苏宸的掌控中,就是武则天也得发怵。 武则天发怵了,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就不知道了。 所以这些事还不能急。 “侯爷,千骑将军刘幽求和钟绍京求见。”就在这时,人精苏七进来禀报。 “走,前去迎接。”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苏宸当即起身,前去相迎。 一众人出屋相迎,只见刘幽求和钟绍京正站在府门外等候。 “苏宸见过千骑将军。见过钟大人。”苏宸快步上前,冲二人见礼,一脸的亲切劲头,笑呵呵的道:“今儿刮甚风,把二位吹来了?快请进,快快请进!” “宁国侯言重了,言重了。我们两人冒昧打扰,还请宁国侯恕我们唐突之罪。”刘幽求和钟绍京忙见礼。 寒暄几句,苏宸把二人请进府里,命大人送上茶水。 “二位前来见我,有何要事?”苏宸深知二人前来必是有要事。 “宁国侯,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前来,是有事请宁国侯帮忙。”刘幽京放下茶盅,道:“又到了挑选千骑的时候了,我们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此事。宁国侯任职监察院,又兼兵部员外郎。想必对军中熟悉,定是知晓不少人才,还请宁国侯多推荐些人才。” 千骑每到一定时间就要重新挑选,把不合格的人淘汰掉。然后从后备军,或是精锐军队里面挑选。 这是一件大事,每当挑选千骑之时,就会有很大的动静。而且,这事必须要知会兵部。 虽然这是武则天亲自掌控的军队,然而,不经过兵部,怎么挑选? 太巧了!正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了? 苏宸几人均冒出这样的感觉。 第172章 来自女皇的试探 “这事啊,有些难办了。”苏宸却是一脸的为难之色。 明明适才还在商议,要陈玄礼他们回千骑,现在苏宸竟然一副很为难的样儿,这摆明了是欲擒故纵,苏皓他们互视一眼,一脸的古怪。 “宁国侯,您这话何意呀?这可是陛下的意思。”刘幽求一愣,大为不解。 “千骑将军,本侯固然是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可你也要为本侯想想呀。”苏宸摇摇头,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儿,道:“千骑要从全军挑选,被选中者哪一个不是精锐中的精锐,精锐哪是那么容易培养的。你们看中了谁就挑谁,可你为那些培养精锐的人想过么?这些精锐都是他们的心尖儿肉,你们挑走了,他们能不生气?他们奈何你们不得,就要把气撒在我头上。” 每一个千骑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这要从全军挑选。只是,精锐谁不喜欢?千骑挑人固然是欢喜,那些失去精锐的将士就很不爽了。 苏宸这是大实话,刘幽求嘴巴张了张,难以作答。 “千骑将军,你想想你自个儿,当日,监察院初设,我去挑人进入黑骑时,你的脸是一变再变,好似我剜了你心似的。将心比心,你也为他人想想。”苏宸更是举出了实例。 苏宸当日去挑选陈玄礼他们时,刘幽求那是差点和苏宸决斗了。一提起这事儿,刘幽求脸上火烧火辣的。 “我刚进入兵部,就被将军们记恨上了,我这事儿还怎么做呀?”苏宸双手一摊,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儿。 苏宸刚刚进入兵部,若是得罪了那些将领,这事儿还真心不好办。 “宁国侯,还请你多多帮忙,刘幽求一定记下你这人情。”刘幽求脸上泛着笑容,一副讨好样儿,好象他欠了苏宸天大的人情似的。 要的就是你这话,苏宸费了这么多口舌,就是要让刘幽求欠他的人情。 “陛下的旨意要执行,千骑还是得选,如何处置,我们还是好好商议商议。”苏宸微一沉吟,道:“本侯略备薄酒,我们边吃边谈。” 要是能拉拢刘幽求和钟绍京的话,这对苏宸有着莫大的好处,苏宸决心趁此机会好好拉拢二人。即使不能拉拢二人,也要试探一番。 “好!”刘幽求和钟绍京爽快的应允了。 苏宸一声令下,苏七指挥人设下宴席,苏宸邀请刘幽求和钟绍京入座。 席间,苏宸与二人话得很投机,二人对苏宸大加赞赏。一顿饭吃下来,苏宸与刘幽求、钟绍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 经过一番商议,苏宸同意帮他们去探探众将领的虚实。而且,把从千骑挑选的十一人中除了陈玄礼、裴孝恪外,薛直、张小飞、李宽、苏凡等全部还给千骑。 对于此事,刘幽求是大喜过望,这几人本就是千骑出身,如今他们回到千骑当然是好事儿。 刘幽求一心想要陈玄礼和裴孝恪两人回去,苏宸没有应允,理由是“他们都是在监察院掌管黑骑的人,若是都回去的话,会授人以口实”。 刘幽求想了想也认可了这一说法,就没有强求。 送走刘幽求后,陈玄礼有些奇怪:“侯爷,为何改主意,不让我们回去?” “千骑将军和钟绍京与我相谈甚欢,只要我多加拉拢,二人就会成为我的人,我不用把你们都还回去。”苏宸解释一句。 “而且,刘幽求不是说过吗?这是陛下的旨意!陛下在试探我!” 苏宸手里有着监察院这么一个大杀器,又入主兵部。 武则天很难不多疑。 甚至有可能,让苏宸进入兵部就是武则天的一个试探,试探他有没有窥视军权。 毕竟他只是在这次的对突厥之战中,依靠监察院较其他机构来说更快更准确的情报进行了一系列的部署,狄仁杰他们觉得也没什么地方能改进的了,就通过了。 由武则天亲自下达命令。 但因为这就说他有军事天赋,也有点牵强了。 苏宸现在手里有监察权、司法权、审核权。同时,却又在窥视军权的话,那武则天就会多想如果他拿到军权后,又想要什么? 选官权?相权?还是皇权! 所以苏宸摆出一副不了 “也有理。”苏皓点点头,立时出主意道:“玄礼、孝恪二位可去神都的驻军,尽可能掌控神都驻军。” 驻守神都的军队不少,接近十万人。当然,最重要的是千骑和洛水三营,如今李,苏宸很有希望把刘幽求和钟绍京争取过来,那么就可以让陈玄礼他们去别的驻军,最好是洛水三营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宸点点头,赞赏的打量一眼苏皓。 “这又是为何?”裴孝恪有些不明白。 都明知武则天在试探了,居然还主动将把柄予人。 苏皓解释道“陛下的试探十分明显,若兄长心中有鬼,自然是萎萎缩缩,不在向前。可兄长仍然将二位安插入驻军,一是二位是兄长的亲信,二是二位确定有领兵之能,这样反而显得兄长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了。” 陈玄礼接过话头:“而且,侯爷这样做相当于给了陛下一个把柄,这如同一粒定心丸,陛下就可以安心了。陛下安心了,侯爷自然也可以安心了。就像督作在筑造天枢中肯定也贪墨了不少,并且让陛下知道一样。” 裴孝恪看着眼前把谋略点了大头的三人,忍不住感叹:“如果说三位有十成谋略,加上我,怕是就只有七成了。” 然后,他们一阵商议,苏宸决定把李仙凫和葛福顺的两个将士精铭弄进千骑。这两人是苏宸的死忠粉追随者,而且头脑灵活,有他们去的话,就更加保险。 商议完成,苏宸正式向武则天上书,安插人手。他虽是安插人手,却是让人找不着把柄,因为这是武则天让办的,而且这几人在这次大战都立下功劳,需要升赏,武则天自然同意了。 于是乎,苏宸以最快的速度把亲信安插在千骑和洛水三营中。 …………………… 甘露殿。 太平公主趴在武则天怀里,使劲催泪 武则天低头瞥了女儿一眼,淡淡道:“太平。” 武则天板起脸,故作冷漠:“你至今不跟驸马同房,可是在怨朕杀了薛绍?” 太平公主一怔,急声道:“儿臣不敢怨恨母皇,只是跟驸马没有感情。” “唉。”武则天叹口气,抚摸着太平公主的脑袋,温声道:“那年薛家参与谋反,朕是一定要杀的。” 气氛一阵沉默。 “永昌初会,凶臣薛怀义、周兴等用事仓卒遇害,时年二十九。”这是薛绍的墓志铭。 武皇垂拱四年,薛绍的长兄薛响应唐朝宗室李冲叛乱,不久被镇压,薛绍受到牵连被抓捕入狱。在武皇永昌元年,在薛怀义、周兴的迫害下,薛绍饿死于神都洛阳的监狱里,时年二十九岁。因为武则天是太平公主的母亲,又是皇帝。所以不可能有抨击影射武则天的句子。最后薛绍的死因只能归咎于薛怀义、周兴,并使用了仓卒遇害这样的措辞,表示这是一场意外事件。 薛绍是一个苏宸和太平公主之间永远绕不开的人。 苏宸和薛绍虽然相差十来岁,但依旧成了很好的朋友。 是以薛绍死后两年,苏宸被太平公主强了之后,感觉自己对不起薛绍,便远神都和太平公主远远的。 直到武崇敏出生,他们的关系才逐渐解冻。 武则天审视着太平公主片刻,忽然说道:“朕让你跟驸马和离,玉城做驸马怎么样?” 嚯! 这…… 太平公主瞠目结舌,张大着樱唇。 提议虽然荒谬。 但太棒了啊! 她虽然讨厌苏宸那说一不二的嘴脸,但也迷恋他的俊美和才华,霸气的性格非常有男人味。 再加上权势,苏郎在背后支持自己,储位自然是唾手可得。 武攸暨就是一坨牛粪,而苏郎是漫天星辰中最闪亮的一颗。 根本没有可比性! 拿来对比就是一种亵渎! 到时候自己做皇帝,苏郎做皇后,再生下一个姓李的孩子做太子。 整天恩恩爱爱,蜜里调油。 自己不仅是天下的九五至尊,还是世间最幸福的女人。 想到那副场景,太平公主彻底痴醉。 她发誓,这辈子都没有听过这么好的提议。 武则天眯着眼斟酌,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不行,太荒谬了!怎么能让玉城娶你呢,那样皇室岂不是也要沦为天下笑柄?更何况,玉城尚未娶妻,而你又嫁过两次……万一玉城抗拒,那皇室岂不是颜面扫地?朕最近真是有点迷糊,要不然怎么说出这种糟主意呢?” 太平公主回过神:“???” 她懵了! 玩笑? 可儿臣当真了啊! 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没办法,要继承皇位只能姓李。 但是再生一个可以姓苏。 母皇你现在说开玩笑? 她低下头,讷声道:“婚姻大事全凭母皇做主。” “听朕做主的话,那就跟武攸暨好好相处。”武则天没好气剜了她一眼。 不是,儿臣是听上一句话。 嫁给苏郎啊! 太平公主欲哭无泪,脸上还要装成平静的模样,“儿臣跟驸马就是陌生人。” “朕懒得管你。”武则天推开她,恼怒道:“但你跟玉城都是朕的掌中之宝,朕怎能如此待他!” “儿臣知错。” 太平公主随口敷衍,心思早已飘远了。 当她回过神来,智商重新占领高地后,猛然发现这或许是母皇设下的套。 幸运的是,常年被苏宸气出来的心理素质,让她可以处变不惊地应对许多事,所以她在快入套时,及时退了出来。 第173章 女大三,抱金砖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就是一天。 一辆奢华的马车静静的停在端门。 马车内。 鼻中嗅着幽幽的檀香味,眼中瞧着对面美人淡定自若的模样。 苏宸身子往车厢上一靠,懒散的问:“公主殿下寻臣何事?” 太平公主浅笑不答,盯着苏宸的眼睛打量着好半晌。 “无事就不能找你聊天么?” 太平公主说着话,突然娇俏的提了提裙角。 嫩菱似的玉足,也不知怎么就从绣鞋里挣脱出来,五根涂着豆蔻的脚趾,在那鞋面上此起彼伏的轻啄着。 苏宸:“……” 他目不斜视,眼神清澈单纯。 呵,男人。 太平公主收敛起调趣的心思,将包裹在素红蝉翼纱里的浑翘坐正:“咋日,母皇召本宫入宫,说想为你我二人赐婚……” “然后陛下反悔了。” 太平公主瞪了他一眼,惊异他为何会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 缓了缓,太平公主继续道:“本宫怀疑母皇可能察觉到我们的关系了,所以专门这样试探本宫。故而本宫严辞拒绝了。” “陛下前几日也派人试探我了。”苏宸说道。 “那你是怎么应对的?”太平公主表面看起来丝毫没有紧张感,但紧紧抓着衣袖的手暴露了她心情。 “臣与公主殿下素无瓜葛,清清白白。自然是坦坦荡荡的。” 刚昧着良心说话的苏宸接着看了一眼同样昧着良心说话的太平公主。 美妇红裳鲜艳,冰肌雪肤,风情十足。 不给她发作的机会,苏宸继续道:“我倒是无所谓,倒是殿下,不需要避嫌么?” 太平公主望着他莞尔道:“宁国侯,本宫一个女人对这种事都不在意,你在意甚?” 她的声音较脆轻襦,说话时节奏矜持而舒缓,清丽如云。 苏宸有些纳闷,说话这突然这么温柔干嘛? 太平公主杏眸微眯,心中涌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真的好适合做本宫的驸马。 “对了,这几日,天枢完工在即,苏督作应当捞了不少吧。”似乎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异样,太平公主表面故作轻松,露出贝齿,笑颜动人,调侃道。 “水至清,则无鱼。”苏宸轻轻颔首。 稍顿,淡漠道:“殿下还有事么?” 太平公主微微一愣,旋即用随意的口吻问着对方:“宁国侯还没娶妻,本宫倒有些好奇,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女子?” 苏宸闻言眉头微皱。 回想起一件让他不高兴的事。 …………………… 那日,苏宸刚回府便听到下人告诉他,“三夫人带着辉少爷来了,正在里头跟二公子说话。” 苏宸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三夫人就是他三叔的遗孀,三叔当年为他所累,英年早逝,家里只留下一副孤儿寡母,堂弟苏辉从小体弱多病,长大以后又添了放浪形骸的毛病,一天到晚没别的正事,就知道混在脂粉堆里,满脸纵欲过度的肾亏样。 苏老爷子和苏玄虽然一直对儿媳\\弟媳有愧,但婶娘一直将三叔的早逝算在苏宸头上,两家已经好久没有交集了,苏宸至今记得那披麻戴孝的妇人指着他大骂丧门星的模样,不由得奇道:“婶娘来有什么事?” 下人道:“这……小人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见三夫人提了好多礼来,进门也客客气气的,想来亲戚走动,总没有坏事吧。” “唔”了一声,心事重重地走进去,果然见他那三婶和堂弟都在。当年的俏丽寡妇如今已经老得挂了相,三夫人颧骨凸出,下颌骨尖锐得能捅刀子,苏辉状态更差,黑眼圈快砸在脚背上了,整个人就是一架尖嘴猴腮的空壳子,一见苏宸就谄媚地笑,笑得人浑身不舒服。 还不等苏宸见完礼,三夫人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的帕子卷成了一团,笑道:“多年不见,宸儿竟这么出息了,宁国侯,这才廿一岁就是侯爵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唉,我这个当娘的,就是不如你阿翁和阿耶狠心,早知道当年将你这不成器的兄弟踢出家门,由他去四方闯荡闯荡,现如今也不至于长成这幅熊样。” 苏宸不知道她是几个意思,但是客套,不吭声。 三婶仿佛是有点怕他,勉强撑着热情打了个招呼,就坐在一边不敢看他了,三言两语间,苏宸听明白了三婶的意思——闹了半天都是他那堂弟苏辉惹祸,苏辉文不成武不就,捐个不入流的小官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前一阵子武则天明令禁止官员出入烟花之地,偏有不长眼的不往心里去,明面上的勾栏胡同不敢去,便纠集一帮狐朋狗友去嫖暗娼。 偷腥也就算了,几碗黄汤下肚,还因为争风吃醋跟人大打出手,闹到了长安令那里。 长安令当即将一干参与斗殴的败家子下狱,本来都是些有头有脸人家,各自活动一下关系就出来了,谁知正赶上监察院整顿风气,撞在枪口上了。 苏宸听完以后嘴角直抽,心道:“苏辉这小子要是我儿子,早就打死了,还让他出去丢这种人?” 三夫人抹眼泪道:“为了这孽畜,我可算是求爷爷告奶奶,能走的关系都走了,后来还是我一个手帕交,早年嫁给了刑部陆大人,出面替这孽障出了几句好话,才将他赎出来。” 苏辉漠然地在一边,好像祸事不是他惹出来的一样。 苏宸一时没搭腔,他虽然也出身世家,却鲜少和这群人混在一起,谁是谁的夫人谁是谁的姻亲一时反应不过来。 最关键的是,监察院整顿风气,居然还有官员敢徇私枉法,看来还是打击的不够狠。 苏皓搭腔道:“既如此,咱们也应该好好登门道谢才好啊。” “可不是,”三夫人来了精神,说道,“隔日我便亲自备下厚礼前往陆大人家道谢,哪知人家非但不收礼,还客客气气的,说是小事一桩,只为了与我们苏家结个善因,往后指不定要做亲戚呢——我这才知道,是沾了咱们宁国侯的光。” 苏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自家弟弟一眼,有点笑不出了。 苏皓生硬地说道:“不知婶娘这话从何说起的?” 苏皓七岁便被苏宸教杀人,虽然后面读起了经史,养出了几分书卷气,但书卷气再怎么重,也不免沾染了几分肃杀气,冷下脸来一抬眼,三夫人脸色抽动了一下,仿佛是不堪与他对视一般狼狈地移开视线,躲躲闪闪道:“大哥之前不是正给侯爷说亲吗,侯爷有所不知,我那手帕交的同胞妹妹正是礼部崔大人的继室,崔大人之女正待字闺中,有才有貌,在京城素有贤名,当年咱家侯爷才名响彻长安,之时,那丫头就十分心许侯爷,只是咱们侯爷后来四处行医,现在又日理万机,素来与崔家无甚交往,女孩家脸皮也薄,不好贸然来问,托我来探探口风。” 半个时辰后,苏宸推说晚上有事,还要去一趟监察院,不在家里吃,剩下苏皓一个人,整日里除了监工就是遛鸟,前朝后宫一问三不知,也不便留自家兄弟的孤儿寡母用饭,三夫人母子便告辞离开了。 那母子俩刚走到门口,便听沈,宁国侯府那苏皓养的门神似的鹦鹉发话了,此扁毛大仙目送着三夫人那一顶小轿,张牙舞爪地扑腾着翅膀道:“婊子遛赖皮狗,癞皮狗。” 苏辉的脸色当场黑了,捏着鼻子送客的苏宸和苏皓低头蹭了蹭鼻子,掩住嘴角一点笑意。 苏宸原本觉得这鸟嘴里不干不净又烦人,改天应该给揪下来拔毛炖了。 但想到苏皓这个弟弟难得有个个人爱好,就忍了下来。 没料到外敌当前竟也能冲锋陷阵一二,顿时十分宽慰,决定改天给它老人家弄点好米泡酒下饭。 不过面上,苏皓还是解释道:“这畜生整日在门口挂着,人来人往谁见了都逗,学了一口市井粗话,堂弟别给跟畜生一般见识。” 苏辉是个被酒色掏空的败家子,不敢在宁国侯兼监察院副院长、兵部员外郎、同文寺少卿和工部郎中兼天枢督作使面前扎炸刺,只好牙疼似的笑了一下,落荒而逃。 苏宸目送这母子走远,面色才沉了下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摸了一把鹦鹉的尾巴,自语道:“单是听说过穷人家吃不起饭卖儿鬻女的,见识过跑到侯府里来买侯爷的吗?” 鹦鹉由于被摸得不舒服,显得敌我不分,扭头给了他一口,啐道:“呸,蠢畜生!讹得你裤裆别不上针脚!” 苏宸:“……” 还是炖了吧。 …………………… 时间回到现在。 苏宸皱了皱眉,虽然他封侯之日尚短,但空缺的宁国侯夫人之位怕是一直被有心人惦记着,苏玄这段时间怕是一直在处理这种事情。 想起公主殿下的问题,苏侯爷十分恶意地说道:“年纪比我小,温婉贤淑,安分守己……” 听到前面五个字,太平太平公主一张脸已经变的彻底面无表情了,最终不等他说完,直接两个字打断:“庸俗!” “……”苏宸无语。 他刚想说什么,太平公主抢先了,“女人年龄大才体贴,懂得照顾人,民间有言女大三抱金砖,宁国侯年少有为,就应该抱三块金砖!” 还女大三,抱金砖?三块金砖,你刚好还就大我九岁。 跟我抖机灵呢? 第174章 安抚 “殿下想让我娶一个大我九岁的女子?”苏宸静静地看着太平公主,直到把对方看得有些心虚地转过了头。 太平公主软软地靠在车厢边的软榻上,她穿着红色绸衣,肩上搭着霞披,长长的罗裙下摆从金色的软榻上一直拖到木质地板上。她平日差不多就是这么穿着的,不过似乎是刚洗了澡,头上的珠宝没戴,一头青丝只是随意挽在头上用一支金簪别着。 脸上覆着一层亮白的泥,里面大约和了珍珠粉的原因微微有些泛光,在苏宸的眼神压迫下,她的脸皮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意。 苏宸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他非常小心,仿佛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就打破这水一般的宁静。“殿下,你真的很漂亮。”他十分温柔地说,那温柔不比被风吹动的无力的丝绸,而是压抑是隐忍,柔柔的沉静的声音仿佛按捺着无尽的力量。 太平公主颧骨上的肌肤微微向上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苏宸太懂得隐藏太懂得收敛了,丝毫没有盯着自己突出的地方看。但是他的反应他的呼吸,太平公主很容易感受他心中的欲望,而他把这种欲望隐藏起来了。 该说点什么呢,自谦说自己年纪大了?太平公主轻轻张开嘴,也同样小声地说:“你说百年之后将是你还是另一个人来向本宫问安,本宫想那时候本宫会不会过得无趣。”她忍不住伸手双手,想捧着面前这张熟悉而故作沉静的脸,但一时间迟疑住了,于是迟迟没有接触到他的皮肤,一双玉手举在空中,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 太平公主闭上眼睛,她清楚苏宸的忍耐力是很强的,所以他今天一直没有“失礼”……他要这样一直忍耐下去?太平公主有些恼怒,但是她不便开口索取,作为公主的尊严和在苏宸面前不服输的心让她放不开这个面子。 所有的东西,太平公主想要的都是理所当然地主动索要,没人敢不满足她的需求,但惟独不敢向苏宸索要某些东西,只能暗示。 苏宸忽然凑到了她的嘴边,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心道:苏郎难道要亲本宫? “殿下现在只有忍耐与蛰伏,才能获得更多。”苏宸说。 忍耐……一向娇宠要什么有什么的太平公主的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怒火,她突然对苏宸很生气,要是为了别的事肯定要责骂他。但是现在她能怎样,只有忍耐、等待,她的尊严不允许自己作践自己的自尊。 苏宸清楚任太平公主驱使的工具人和互相利用,其中有很大差别。 不会真有人以为打个炮就能滋生爱情吧? 所以,即使是孩子都有了,苏宸也不会向太平公主交底。 对于他们这些权力怪物而言,孩子也只不过是筹码罢了。 太平公主有些幽怨的瞪着他:“本宫私帏之中,你不宜久留,还不离开?” “是。” 苏宸拱手施礼,便要弯腰出车厢。 “等等!” 太平公主好似想起什么,出声喊住他:“还是随本宫回趟公主府,敏儿许久未见你了。” 苏宸回头笑道:“殿下,这就不必了吧?” “驾车回府!” 太平公主不理会他,撩开车帘朝外面喊了一声。 苏宸:“……” 无奈之下,他只能坐回蒲团。 太平公主将锦榻前的帷幔缓缓拉上,斜靠着休憩。 不一会,将长腿舒展开来,一双娇嫩嫩白滴滴的天足露在外面。 十根涂着丹蔻的趾头调皮的看着苏宸。 苏宸瞥了一眼,便赶紧收回目光。 我苏玉城是大周帝国唯一的正人君子。 要严格坚守仁义道德。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红粉窟英雄冢! 算了,眼里有色可我心中无色。 可以看。 苏宸坦坦荡荡的盯着这双玉足。 苏宸忽地露出一丝笑意:“除了忍耐与蛰伏外,还要有大智慧和狠心。空有智慧的人只能等待时机,智慧与狠心并存的人都会主动创造时机。臣说得怎么样,殿下有何感觉?” 太平公主轻咬了一下早被她自己弄花的朱唇,迟疑了片刻点了一下脸上顿时发烫。声音显得低沉,自语道:“什么感觉?” 太平公主的手撑着头,眼珠子转向上想了片刻,柔声道:“不知道。” 苏宸把她的手拿到了榻上,双手按住她的手,又把手指插进她的指缝,十指纠缠手心相对。这个动作让太平公主的快乐和温暖从身边深入到心坎,她第一次感觉这样难以描述的亲密无间。 太平公主喘息了几口,又道:“本宫以前住在道观,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得道成仙,现在觉得我们也不用得道成仙,在人间比天上好……本宫忽然觉得这人间很美,仿佛到处都开满了鲜花,我们会一起拥有这一切千秋万代。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们永远不分离……” 苏宸勉强地笑了一下,他不信什么政权真能千秋万代,更不信碳基生命能长生不老什么的扯淡理论。而且至高无上的权力,怎能与人分享? 但是看见此刻的太平公主这般美丽动人,这样激动愉快,他便使劲点点头:“有你在,我也不会孤单,我们永远不分离。” 太平公主府邸。 甍脊高起,雕栏画栋,凤阁鸾楼,无一处不见精巧华丽。 马车停在府门白玉台阶下。 苏宸率先踩着脚踏下车。 “进府吧。” 不知何时,太平公主也下了马车,神色平静道。 苏宸微微颔首,在一群宫婢内侍的簇拥下,漫步前行。 行至廊前。 “师傅!” 一个小矮子蹬蹬跑过来,一蹦,就跳窜到苏宸身上。 太平公主含笑道:“敏儿,你师傅可是阿娘三顾茅庐请过来的喔。” 苏宸暗自腹诽,妇人就是心眼小,说话夹枪带棒的。 太平公主似有所感,正好抬头碰到苏宸的视线。 自苏宸那年逃命一般地回到长安,和苏宸刚被太平公主召进神都之后的几次,这一回再次在太平公主府这个地方聊些经年闲话,几乎是恍如隔世,太平公主感觉留下苏宸实属一时冲动,刚一同走在过道里,才发现他们彼此之间在这个地方似乎是无话好说了,着实尴尬。 也多亏正这时,武崇敏下学经过,过来向太平公主问安见礼。 武崇敏刚满五岁,还没开始长个子,一团孩子气,刚开始见到了苏宸太过高兴,以至于失了分寸。现在听到了太平公主出声,才想起母亲还在一边。有点拘谨,规规矩矩地上前见礼道:“母亲。” 随即又小心翼翼地看了苏宸一眼,有点想搭话。 苏宸冲他笑了一下:“下官苏宸,见过息国公。” 武则天对亲族势力的封赏确实特别重,武氏一系的子弟都被封亲王、郡王,就连太平公主的三个儿子都分别被封为国公 武崇敏吃了一惊,小男孩大多都崇拜大英雄,在他心中苏宸便是天底下最大的英雄,此时见到苏宸向他行礼,一方面因为苏宸这样做而激动不已,一方面还要在母亲面前勉强维持国公威仪,小脸都涨红了,磕磕巴巴地道:“师、师!不……那个……宁国侯不、不必多礼。我……我还习过宁国侯的字呢。” 苏宸神色有点古怪:“……息国公太客气了。” 那天太平公主挥退四下,只留下五岁的小公爷武崇敏随行,谁也不知公主殿下和宁国侯聊了些什么,宫脾只知道,小公爷似乎与宁国侯十分投缘,一直缠着他不肯走,最后趴在宁国侯肩头睡着,是宁国侯亲自送回房间歇息的。 临走时,太平公主殿下还特意嘱咐宁国侯爷,要是有工夫,常到太平公主府来看看,也指点指点三位小公爷。她也有一些事情想向宁国侯请教。 第175 卖炭翁(上) 寅时三刻。 东方的启明星尚未升起,宁国侯里已是灯火通明。 苏宸穿了一件月白色暗祥云纹的锦袍,端坐在正堂里,随意吃了几口糕点,呷了几口热茶,闭目养神。 昨晚回到济世堂已是半夜,就自己在浴桶里度过的一个晚上…… 咋日去办了些事,回来时城门早已关闭,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苏宸不可能做一出让守将打开城门的戏码,只得在城外的济世堂里住下。 只睡了两个时辰,便不得不爬起来,去参加大朝会,眼里的血丝尚未散尽。 苏七走进来,说道:“侯爷,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苏宸点点头,揉了揉酸胀发涩的眼睛,叹口气站起身,说道:“宜早不宜迟,这就出发吧。” 苏七应了一声:“诺!”退出门去,通知诸人准备出发。 “真是特么劳碌命啊……” 苏宸哀叹一声,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伸展一下酸痛的四肢,不情不愿的走出温暖的正堂。 才一出房门,一股彻骨的寒风刮过来,激灵灵打个冷颤。 苏宸快跑两步,一个箭步窜上早已停在门口的马车,大呼到:“赶紧启程!” 马车沿着神都城外的官道一路向东,晃晃悠悠的苏宸困意袭来,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心里还想着这破马车实在太草蛋,也不知道自己让苏皓设计的四轮马车几时能够研制完成正式下线生产…… 恍恍惚惚间,一阵吵杂的人声将苏宸惊醒。 “到了?” 苏宸迷瞪着眼睛,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瞅了瞅。 高大恢弘的城墙像是蛰伏在大地之上的巨龙一般,雄壮的城楼矗立在城墙之上,气势雄阔。 春明门已是大开,城门前已经聚集了大量的车架马匹,以及仆役奴婢,看上去俱是等待进城参加大朝会的官员。 武则天时期,每年的大朝会规模极大,除了朝廷外派全国各地的御史言官需要回朝述职之外,各个番邦异域、藩属国都会上表庆贺,进献贡品,各地州府的主要官员也会到神都参加大朝会,所以人数极为众多,皇帝一波一波的接见,也要一直到初五才会接见完。 如此众多的人数,自然为神都城的客流量接待带来极大的压力。众所周知,洛阳和长安的格局一样是坊市隔开,城内旅店极为有限,不可能容纳如此众多的官员。 如此一来,神都周边的县城便成为外地官员入京参加大朝会的首选下榻之地。 等待入京朝圣的官员、进贡的番邦蛮子、早起入城的商贩,都聚集在春明门外等候入城,一时间熙熙攘攘颇为混乱。 苏宸皱了皱眉,这么多人尚不知要排到什么时候,搞不好误了大朝会的时辰,虽然也于他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也终究是个麻烦。 如他一样担忧的人不在少数,人群中便有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站在马车上喊道:“入城之人太多,还请守城门的兄弟行个方便,看看是否能让吾等官员先行入城?眼看着卯时将至,若是误了大朝会的时辰,吾等实在吃罪不起!” 便有人一起声援,愈发鼓噪。 守城门的兵卒抹了抹脑门儿的热汗,这大冷的天儿,硬是忙出了一身透汗。他也知道应该让官员先行入城,可现在等候入城的人数实在太多,若是将商贩百姓挡在门外,万一有人生事鼓噪,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但是耽搁了官员们参加大朝会,同样他也担待不起。 怎么办? 很简单,矛盾转移啊…… 几个兵卒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半晌,这才由一个眉眼灵动的兵卒径直登上城楼,请示职守的都尉。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智慧,反正不管如何,责任都算是转嫁出去了,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板子再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这些蝼蚁一般的小兵身上。 都尉也是无奈,谁叫他是上官呢? 愁眉苦脸半天,抬头看看天色已经渐亮,两权相害取其轻,还是耽搁了官员参加大朝会的责任更大一些。 “将商贩和百姓都驱逐到一侧,让官员先行入城,但是要注意态度,同时详细向百姓和商贩解释,一定不能引起鼓噪纠纷,否则老子唯你等是问!” 都尉大人一脸严肃。 兵卒心里大骂,这锅岂不是又给甩回来了?你特么还能不能有点担待? 果然能当官的都不是白给的,想要坑他一回也不容易啊…… 可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啥也不敢多说,臊眉耷眼的应了一声,转身走下城楼。 此时的大周在武则天的授意下,监察院的打击和管理使得吏治清明、国泰民安,相对应的国民素质也很高。无论百姓还是商贩,都很能体谅各地官员着急入城的心态,所以当守城兵卒一边将他们拦到城门的一侧,让官员先行,一边详细解释原因,大家都默默的认可。 当然其中也有不服之人。 几个穿着绛红箭服的汉子被守城兵卒拦着,顿时不忿起来,一脸傲气的跟兵卒推推搡搡,口里大声呼喝:“某乃是梁王殿下府上管事,出城采买物资,尔等竟敢阻拦?还要不要脑袋了!” 起先这些兵卒还颇为硬气,但当闻听梁王之名,顿时就矮了三分,没办法,谁不知梁王殿下深受陛下宠爱,甚至坊间有传言这位能代替皇嗣立为储君,谁敢招惹? 可就算是梁王府的管事,也不过是个高级仆役,根本不是官员啊,都尉大人的命令是只许官员进城,谁敢抗命? 几个兵卒干巴巴的互视一眼,都是愁眉苦脸,拦也不是,放也不是,很是为难。 几个梁王府的管事见此,愈发嚣张起来,吵吵嚷嚷非要进城。 眼见刚刚通畅的城门再次拥堵,兵卒无法,只得任由其进城,不敢得罪。 好在旁边的百姓闻听乃是梁王府中人,也都存着敬而远之的心思,即便心里有所不满,可也不敢言语。 几个梁王府管事趾高气扬,挺胸凸肚就往城门里边走,身后跟着一串拉满各种物资的马车,浩浩荡荡。 “唉,停停停!说你呢,你这老东西,眼色倒是溜得很,想要浑水摸鱼跟着进城?你当我这双眼见是瞎的吗?” 兵卒将车队最后的一辆牛车拦下,瞪着赶车的老者一顿训斥。 这辆车明显不是梁王府的马车,梁王府都在车辕上有独特的印记,很好辨认。 赶车的老者年岁不小,一头花白的头发,单薄的衣衫被寒风吹得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正瑟瑟发抖。 老者闻言,赶紧勒住缰绳,陪笑道:“好叫几位将军知晓,小老儿并不是想要混入城,实是这车炭已被梁王府的管事买下,要求小老儿必须送去梁王府,您看这……” “不行!” 几个兵卒正要放行,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喝吒,扭头去看,却是都尉大人自城楼上走下来。 梁王府的管事顿时不满道:“此乃王府购买的竹炭,将军为何阻拦?” 那都尉倒是颇为正气:“让你等先行,已是不公,不过碍着梁王殿下的情面,大家且能忍让。可这牛车并非王府所有,某若是让其入城,如何对那些百姓商贾交代?” 此言一出,人群里顿时传来叫好声。 任何时候,正直的官员都是大家喜闻乐见的。 梁王府的管事大怒,他仗着武三思的名声,在这关中地界向来都是横行无忌,何曾遇过如此刁难?正想要驳斥几句,忽然被身后的人拉住。管事愕然回头,身后那人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眼下许多外地官员在此,若是夹杂不清,怕是有损殿下威名。” 管事一想有道理,只不过心气难平,恶狠狠的瞪了那都尉一眼,转身从一辆车上拽出一红一黄两卷绡绸,往老者牛车的车辕上一扔,说道:“此乃炭资,汝待午后自行去王府交付竹炭,若是敢收了炭资却不去交付,哼哼,老子扒你的皮!” 说完,挥手呵斥车队继续入城。 那老者愣住,看了看车辕上单薄的两卷绡绸,急忙拉住管事的衣袖:“贵人慢走……这个……小老儿这一车炭足有三百斤,您这些绡绸怕是不够……” 管事先是被守城兵卒几次三番的阻拦,依然觉得丢了面子,心里窝火,现在这老者又是喋喋不休,顿时恼怒,回身就是一个大嘴巴,正抽在老者脸上。 “啪” 老者猝不及防,被一个巴掌抽得一个趔趄,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管事,不明白自己为何挨打。 那管事怒道:“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是不?王府买你的炭,那是你祖上积德,老子给你两匹绸缎,还嫌不够?” 老者捂着出血的嘴角,委委屈屈的瞅了一眼车辕上两匹绡绸,心道这是绸缎么?再说,也就是个几尺罢了,何来两匹? 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老者明白,活到这么大岁数,啥没见过?即便这位管事并不是官,但是作为梁王府的管事,那可是比一般的官都威风。 可是想想家里已然瘫痪的老妪,想想空空的米缸,不得不苦苦哀求道:“还请贵人多赏赐一点……” 管事却是满脸不耐:“你这老东西,莫要得寸进尺!老子把话撂这儿,炭资某已经付了,若是敢卖给别人,老子打折你的腿!” 老者呆呆的看着那两卷绡绸,欲哭无泪。兵卒将车队最后的一辆牛车拦下,瞪着赶车的老者一顿训斥。 第176章 卖炭翁(下) 绡绸可不是丝绸,它要薄得多,也粗糙得多,价值更是天地之别。 辛辛苦苦一个多月才烧出这一车炭,结果就换回这么点儿东西?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那可是梁王府啊,是陛下最最宠爱的亲王殿下!自己敢跑么?恐怕跑到哪里都会被捉回来吧,到那时候,结局更是不堪设想…… 老者苍白的脸容满是愁苦,一言不发,默默的蹲在地上。 拉炭的牛车挡住的进城的道路,后面的官员不耐,渐渐围拢过来。起先还有人想要出言呵斥,但是听闻那霸道的管事居然是梁王府的人,都识趣的闭嘴不言。 但心里自然想法各异。 苏宸的马车距离不远,全程将梁王府管事的霸道做法看在眼里。 他见惯了社会的阴暗,也就不会有那种冲冠一怒的冲动。 阶级、压迫、剥削…… 这是任何一个社会都不可能消除的丑陋元素,甚至可以说,它们是人类社会的原罪,是埋藏在人类心底最肮脏的种子。 但能给武三思添点堵,他很乐意。 更何况这也反映了监察院的不足,对于那些公卿该下手了! 怎么办呢? 出去摆摆威风,将梁王府的这几个管事狠狠的揍一顿? 效果很差,武三思也不会有半点心疼。 那么,就狠一点吧,让武三思那个家伙从此之后只要想起本侯,就恨得咬牙,反正那家伙也当不了皇帝,怕啥…… 苏宸掀开车帘,跳了下来,背负着双手,慢步踱到梁王府管事和卖炭老翁的中间。 等候进城的官员们纷纷一愣,因为朝堂上的官员被清洗了一遍又一遍,所以在场绝大多数官员都是不认得苏宸的,心说还真有人敢管梁王府的闲事? 再一看,这郎君生得倒是俊美。 梁王府的管事自然认识这位名动大周的宁国侯,自知自己做得确实很过分,在面对苏宸的时候,难免心虚,这位可是敢跟自家王爷刚正面,要说揍自己一顿,那是毫无压力…… 几个管事面面相觑,心惊胆跳的齐齐后退一步,为首一人色厉内荏道:“宁……国侯,此时与您无关,那个……” 吞了口吐沫,狠话还是不敢说出口。 孰料苏宸看都不看他们,径自看着那辆拉满竹炭的牛车,轻叹一声。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所有人都愣住。 梁王府的管事一脸错愕,听说宁国侯的诗首首都是传世之作,这是要为王爷作诗? 围观的官员则是一脸嫌弃,这什么文化水平啊,平仄押韵根本不对头啊…… 苏宸继续一脸唏嘘的曼声吟道:“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未进城,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梁王府上绯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管事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嘶……嘶……” 起先一些不认识苏宸的官员还想要看苏宸的笑话,直到整首诗听完,那些官员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么特么也太狠了吧? 简直是要把梁王殿下钉上历史的耻辱柱啊! 在场的外地官员,都算得上是饱学之士,即便再不学无术,自幼生长在学识的氛围之下,也不是山野村夫可以相比。 作诗或许作不出来,但是鉴赏能力绝对是有的。 苏宸这首诗一出,才思敏捷者自是瞬间便领会此诗的精髓,以及苏宸背后的意图,思维迟钝一点的,稍一思索,也是领会。 如何让一个人的名字流传千古? 最直接的办法有两个,一是干一件轰轰烈烈天下侧目的大事,不需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起码也得震动一时;另一个,便是将这个人的名字写入书籍,与文章不朽…… 显然,苏宸作的就是后者。这个时代,还不是开元时期唐诗绚烂名作迭出的时代,文学同财富一样,尚需缓缓的累积。 是以,苏宸的这首《卖炭翁》让众人心头一震! 文字固然浅显直白,没有华丽的词汇堆砌出绚烂的效果,但平淡中却蕴含着灵动的韵律,而且言之有物、骨肉丰满! 开篇四句,写卖炭翁的炭来之不易。 “伐薪、烧炭”,概括了复杂的工序和漫长的劳动过程,而“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生动的刻画出卖炭老翁的肖像,写出了劳动的艰辛,简直绝了! “南山中”点出劳动场所,“南山”是哪里?自是“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的终南山,那里豺狼出没,荒无人烟。在这样的环境里披星戴月,凌霜冒雪,一斧一斧地“伐薪”,一窑一窑地“烧炭”,好容易烧出“千余斤”,每一斤都渗透着心血,也凝聚着希望。 这是铺垫。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这一问一答,不仅化板为活,使文势跌宕,摇曳生姿。 依然铺垫。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堪称神来之笔,这简直是是脍炙人口的名句啊…… “身上衣正单”,自然希望天暖。然而这位卖炭老翁是把解决衣食问题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卖炭得钱”上的,所以他“心忧炭贱愿天寒”,在冻得发抖的时候,却一心盼望天气更冷。卖炭翁的艰难处境和复杂的内心活动,只用十多个字就如此真切地表现了出来,又用“可怜”两字倾注了无限同情,催人泪下。 继续铺垫! “夜来城外一尺雪”,这场大雪总算盼到了,也就不再“心忧炭贱”了!“天子脚下”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们为了取暖,不会在微不足道的炭价上斤斤计较。 当卖炭老翁“晓驾炭车辗冰辙”的时候,他心里想着的,不是埋怨冰雪的道路多么难走,而是盘算着在这么一个寒冷的天气,那“一车炭”能卖多少钱,换来多少衣和食。 卖炭老翁好不容易烧出一车炭、盼到一场雪,一路上满怀希望地盘算着卖炭得钱换衣食,结果却遇上了“手把文书口称敕”的梁王府管事。在梁王府管事面前,还有那“叱牛”声,卖炭老翁在从“伐薪”、“烧炭”、“愿天寒”、“驾炭车”、“辗冰辙”,直到“泥中歇”的漫长过程中所盘算的一切、所希望的一切,全都化为泡影。 从“南山中”到神都城,路那么遥远,又那么难行,当卖炭老翁“市南门外泥中歇”的时候,已经是“牛困人饥”;如今又“回车叱牛牵向北”,把炭送进梁王府,当然牛更困、人更饥了。 当卖炭翁饿着肚子,走回南山的时候,他会想些什么呢,他往后的日子又怎样过法呢? 一车炭,千余斤……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层层铺垫之下,终至高|潮! 词句平白的一首诗,将一个卖炭老翁濒临绝境的所有希望一朝落空的悲惨形象淋漓尽致的刻画出来。 围观的官员俱是满面惊讶,无需怀疑,这首诗必然会被在场的官员们随后传至四方,也必然会流传下去…… 这郎君是何人?居然跟梁王殿下如此作对?则简直是要把梁王殿下的名声定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啊! 等等……刚刚那管事叫这郎君“宁国侯”! 这郎君是受诸多年轻官员、文人士子仰慕的“二十岁便凭功封侯”的宁国侯! 官员们都懂了这首诗的意图,但是不代表梁王府的几个管事也懂。这些腌臜奴婢,也就是通晓一些简单的算术,充其量识得几个大字,却是没有意识到这首诗即将带来的严重后果。 “那个……侯爷啊,您这又点过了吧?明明给了两匹绡绸啊,您怎么能说是‘半匹红绡一丈绫’呢,数目不对不说,这绫也没有绡绸值钱啊……再说,这么一辆破马车,顶了天也就三五百斤炭,一千斤他也拉不动啊……” 梁王府的管事很是幽怨,小声争辩了一句,言辞很是温柔。面前这位可不是什么善茬,敢跟自家王爷“刚正面”的存在,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可别挨顿揍,大过年的,犯不上…… 旁边的官员们一齐无语,你特么是个傻子么?这可不是什么绡绸什么绫罗、什么一千斤还是五百斤的事儿好么? 这是要妥妥的将你家王爷的名声摁烂泥里使劲儿踩的节奏啊! 苏宸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那管事,把那管事吓得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这才招手让身后的仆役拿出两贯四百文,交给卖炭老翁。 苏宸和颜悦色地说道:“天寒地冻,烧炭不易。老人家这车炭既然卖于梁王府,也不管这两尺绡绸价值几何,胳膊拧不过大腿不是?认倒霉吧……某看你可怜,也别在这儿等着进城了,便买下你这辆马车,赠与梁王府,让他们自行赶车进城,老人家这便回家去吧……” 卖炭老翁正自黯然神伤、愁苦不已,辛辛苦苦一个月才烧了这么一车竹炭,换来这两卷绡绸也值不了几个大钱,这日子可怎么办? 迷迷糊糊的将铜钱接在手里,顿时大喜过望! 这下子,终于可以给家里的老妪请郎中抓药,还能买一只鸡给她补一补,甚至还可以请几个瓦匠修葺一下自家四处漏风的破房子,剩下的钱,依旧足够再买一辆牛车…… 可他不识得苏宸,生怕王府的管事不依,战战兢兢的看向那管事。 管事一瞪眼,斥道:“即是宁国侯赏你,接着便是,还不快滚?” 老翁大喜,拿着铜钱,顺手又夹着那两卷绡绸,向苏宸拜了两拜后,颤颤巍巍的走了。 第177章 火器司 管事回身冲苏宸拱拱手,谄媚的笑道:“还是侯爷仗义!此事小的必会回禀吾家王爷。” 在他想来,苏宸这是有意和自家王爷修好,否则干嘛出手买下牛车还赠与咱王府?至于作得那首酸诗,虽然听着就一点都不高大上,不过人家位高权重,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而且还有两股枕边风相助,作得再怎么差都是好诗! 围观的官员没人插嘴,大家都对于梁王府的豪横霸道有些看法。此时看着这位管事,都是一脸诡异神情。 回禀你家王爷? 呵呵,梁王武三思不扒你的皮都算是仁慈…… 再看向苏宸的眼神,也有些不同。 这位可太损了,估计是生怕梁王府反应过来时候弥补,所以将这次强买竹炭之事坐实了,让梁王府想补救都不行。 苏宸笑得很阳光,没有一点刚刚使过坏水的样子,要多纯洁有多纯洁:“时辰不早,管事赶着牛车赶紧进城吧,若是耽搁了梁王殿下烧炭取暖,怕是不美啊……” 管事很开心,自觉便是嚣张跋扈的宁国侯也对自家王爷低头了,挺直了腰板,哈哈一笑:“即是如此,那小的就先行一步。” 言罢,带着王府的仆役,将那辆拉满竹炭的牛车驱赶着入城。 守城门的兵卒还要阻拦,却被那值守的都尉呵斥。 “这辆车虽不是梁王府所有,但刚刚宁国侯已将其买下,吾等都已看见,想必入城的诸位官员也都清楚,不会有人闹事鼓噪,且放行吧!” 兵卒一想也是,便不理会梁王府的车队,跑去城门下指挥交通。 那都尉摸了摸下巴,看了看跳上马车的苏宸,心里好笑,这位侯爷也太坏了…… …………………… 武周万岁通天元年的正旦,虽然天色才刚刚泛白,神都城里已是万家灯火,喜庆佳节。 自从武则天登上皇位、改唐为周以来六年,如今的天下风调雨顺、吏治清明,强大的大周府兵北战突厥、西抗吐蕃、扬威域外,国泰民安、物阜民丰。 盛世之兆,已悄然来临。 老百姓是最实际的,他们不会去管你是怎么得来的皇位,偷也好、抢也罢,哪怕杀兄弑弟、逼父退位,都没关系,老百姓不需要一个道德完美的圣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大家吃饱饭的皇帝! 老百姓就是这样,质朴而现实。 太极宫前的御道、广场早已人满为患,三省六部各司官员全体出动,将各自职权范围内负责的外地官员亦或者番邦大使聚拢起来,等待进入太极殿觐见皇帝。 如此多的官员,自然不可能一次性的全部被皇帝接见,所以整个大朝会是有固定流程的。 若是按照现代人的认知,最重要的自然应该是各个番邦异域的“国际友人”,家事再大,也大不过这些友人嘛,国际形象是很重要滴…… 然而,大错特错! 第一波觐见皇帝的,是各地的封疆大吏各州刺史,其后是各州府的地方官,最后才是“国际友人”。 按照流程排下来,“国际友人”进殿的时候已经过了未时,从早晨过来等候皇帝接见,这期间都要站在太极宫外的广场上,没米没水,饿得前腔贴后背…… 至于会不会引起“友邦惊诧”、“国际舆论”? 呵呵,如果是大唐从皇帝到群臣再到寻常百姓,从来不担心这个。 大唐人明白,尊重也好、交情也罢,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更不是所谓的“礼仪之邦”感化出来的,而是大唐府兵手中的陌刀杀出来的,用胸膛里的鲜血换回来的! 咱就是这么安排,不爱来你就回去,没人请你来! 不服那就干,干到你服为止! 煌煌大唐,光耀千邦,就是这么霸气! 至于武周,由于军事实力的衰退,对待“国际友人”也客气了一点。 当苏宸的马车来到礼部门外,看到一溜儿黄发碧眼的歪果仁恭恭敬敬的排队,等候礼部官员安排觐见的顺序,心底很是有一股豪气冲天而起! 这才是一个有脊梁的国家! 唐朝的歪果仁地位绝对不高。 因为唐朝的强大,不仅统治者以以博大的胸怀看待外国,唐朝的百姓也充满着民族自信心,不像清朝那般锁着国门不让外国人进入,唐朝的长安、洛阳等城市里住着大量的外国人。 唐太宗曾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 外国的风俗人情与中国不同,“不必猜忌”,如与他们搞好关系,则“四夷可使如一家”。 事实确实如此吗? 非也。 唐朝政府曾颁布诏令,规定“回纥诸胡在京师者,各服其服,不得效华人”,严禁胡人诱娶汉人妇女为妻妾,或者以任何方式冒充汉人。 什么意思? 妥妥的种族歧视啊! 唐朝的外来人中,大多是通过官方途径进入唐朝的,这主要包括使臣、质子、贡人等。他们有的是王室成员甚至是国王本人,有些是身居高位的外交使臣,还有的是打着使节旗号的商人,更多的是作为物品贡献给唐朝的各色伎艺人或奴婢等等。 除了身份极其特殊的个别例子之外,大多数歪果仁并不被唐朝所重视,即便是一国使节也不例外。 国大民骄! 太极殿周围有一圈大理石的平台,外侧装着美丽的柱墩和栏杆。大殿的墙壁檐角都装饰雕刻着镀金的龙,还有各种鸟兽以及士兵的图形和战争的图画。 前后出廊硬山式,殿顶铺黄琉璃瓦,镶绿剪边,正脊饰五彩琉璃龙纹及火焰珠。 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殿内“彻上明造”绘以彩饰。内陈宝座、屏风;两侧有熏炉、香亭、烛台一堂,殿前月台两角,东立日晷,西设嘉量。 整个风格所彰显的不是极度华丽的富贵堂皇,而是那一股朴实坚固的厚重。 苏宸来到太极殿外,和殿外的广场上静静的肃立着很多人并立。 清一色的紫袍金鱼袋,俱是三品以上的官员。 这些人,就是大唐王朝各个州府的实际掌控者,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这个帝国的基石。 这么多高官显爵肃立无声,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让后面的官员没来由的一阵压抑。 苏宸回头看了看台阶下肃立两排等候觐见的官员,再伸着脖子瞄了瞄空旷的大殿,明白到这大概是刚刚接待完了一波官员,处于中场休息的间歇。 礼部的那帮家伙果然会办事,要不然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轮得到他呢。 罢了,监察院有急事处理,本侯便先回去了。 于是在场的大臣和使者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苏宸潇洒离去的身影。 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望日大朝会都敢缺席。 ……………… 朝堂之上。 听着内侍所禀报的事情,武则天嘴角抽了抽,“他怎敢!让他来见朕!” 内殿。 熏香炉儿里,一股幽香犹自袅袅升起。 苏宸突然想起了第二次见武则天时的场景。 那时自己,内心翻涌,时刻警惕着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刃。 可现在自己真的很淡定。 “坐。” 武则天端坐御座,指了指身旁的锦墩。 那应该是上官婉儿帮忙处理政务时,经常坐的位置。 苏宸踱步坐定,他抬头,便能清晰看到武则天松弛皮肤的每一道皱纹。 也许距离贴近,更容易心连心,更容易坦诚相待? “你想造反?” 武则天轻启朱唇,眸子里闪烁出一缕森寒的冷光。 苏宸嗅着扑鼻而来的幽香,只是平静而直面的回答:“臣永远不会造陛下的反。” “呵呵……”武则天冷笑一声,死死盯着他。 苏宸沉默不语。 这张近在迟尺面容,依旧是初见时的俊美精致,可此刻武则天眼底毫无以往的爱怜:“朕待你不薄,一次次纵容你,换来得却是这样的结果?” 武则天是聪明人,虽然苏宸没有说话,但她似乎懂了。 良久的沉默。 她伸手摸了摸苏宸的头发,柔声道:“你跟朕性格很像,你应该知道,你再这般恃宠而骄的话,朕一定会杀了你。” 虽然言语很亲昵,但苏宸能感受到浓郁的杀机。 “陛下,臣缺席大朝会是因为火药。”苏宸直接道。 武则天收回手,起身在殿内慢慢踱步,“继续。” 苏宸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口吻说道:“火药司现已设在城外,臣有个提议,让太平公主殿下掌管。” 嚯! 武则天蓦然转头,目光透着森寒:“为什么?” 苏宸反问道:“陛下,你敢把炸药放在皇宫么?” 武则天斟酌了片刻,坦然道:“此物不可控,应该放在将作监。” “陛下,你不能出皇宫,能保证将作监不泄露秘方吗?”苏宸继续问。 皇帝虽然权倾天下,一言可定生死。 但也同样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武则天一挥袍袖,眯着凤眼,审视着他:“别废话了,其实你料准朕会答应,你在揣摩帝心。” 苏宸沉默不语。 对于他而言,这是两全其美的策略。 站在武则天角度,太平公主掌握炸药,武则天也能安心。 不提亲密的母女关系,从政治方面太平公主也必须依靠她母皇。 太平公主想争储继位,只能以武则天皇女的身份,而不是李治皇女的身份。 听起来很扯淡,一个爹,一个娘,不都一样么? 其实差别就是李唐政权跟武周政权。 想继承李唐政权,太平几乎没有可能性。 朝堂的李唐旧臣,还有天下拥护李唐的子民,根本无法容忍第二个女帝。 更何况李显李旦,甚至李家子孙比太平公主更适合重振大唐。 但是武周政权,太平公主的机会就大得多。 从苏宸角度,把炸药给太平公主最合适。 原因很简单——太平公主需要他。 不是生理需求…… 而是野心的需要! 两人没有仇隙,且达成联盟,太平公主想争储登基,就得依靠他。 太平公主掌握这个大杀器,像她私心这么重的人,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触碰,无论是满朝文武,还是李家宗室。 这也符合苏宸的利益。 “你说永远不会反朕,朕会牢牢记住这句话。”武则天突然开口。 她眸色一如既往森寒,表情却逐渐淡然。 …… 足足一个时辰,外殿的群臣如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殿内喧哗声顿止。 跟在武则天身边,面无表情,没人能探测出他的情绪。 武则天坐回御座,高高俯瞰着文武百官,朗声道:“传朕旨意,国库拨经费成立火器司。” 武则天继续说:“火器司不受任何部门管辖,太平公主任司长,全权处理一切事宜。” 什么? 宛若一道惊雷在大殿炸响。 群臣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受管辖? 也就是没人可以插手。 全权——这两个字,意味着火器司将沦为太平的私物。 依附李旦李显的李唐旧臣慌了! 依附武三思的臣子也慌了! 公器私用,群臣对陛下这个决定感到难以置信。 火器司没有任何束缚,万一太平殿下发疯怎么办? ………… 公主府。 太平公主斜卧锦榻,丰腴的娇躯只着薄衫,地毯上置放着几个暖炉。 “殿下~” 一个宫婢拖长音调,在殿廊喊着。 “说。”太平公主头也不抬,淡声道。 “殿下,外面传疯了啊……” 宫婢径直入殿,激动的说道:“婢子刚从宫里回来,在甘露殿外听说一件大喜事。” “哦?”太平公主转头望着她。 宫婢笑嘻嘻道:“陛下下了旨意,成立火器司,让您担任司长,全权负责一切事宜。” 骤闻此等骇闻的太平,直接从锦榻上翻滚下来,险些当场晕将过去! 天上的馅饼快把她砸晕了。 寂静了良久。 太平公主睁大杏眸,再次确认:“就是对突厥立功的那‘天雷’?就叫做火器?” “对。”宫婢用力点头。 太平公主精致的面容满是兴奋之色。 她想起苏宸。 一定是他! 只有苏郎才会这么帮本宫! “据说是宁国侯跟陛下在内殿私谈一个多时辰,陛下才决定的。”宫婢补充道。 太平公主杏眸渐渐痴了,此等恩情,本宫何以为报! 她突然去握宫婢的手,仿佛眼前人是苏宸。 太平公主微微闭上眼睛,露出一副迷醉的神情,脸上迅速泛起了红晕。 “本宫要去了……” 宫婢觉得殿下状态不对劲,疑惑道:“去哪里?” 太平公主睁开眼,并拢双腿,神色变得端庄:“先服侍本宫去温泉沐浴,再去宫里觐见母皇。” 第178章 苏宸与《君主论》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苏宸看书的闲情。 “侯爷,公主殿下来访。”苏大在外面禀报道。 “不见!”苏宸拒绝得毫不犹豫。 “殿下已经在客厅等候。”苏大旁边的苏七弱弱道。 砰! 苏宸猛地将手中那本自己用铅笔描绘,凭记忆力用英文抄录下来的《君主论》砸在榻上。 《君主论》是意大利政治家、思想家尼可罗·马基亚维利创作的政治学着作,1532年首次出版。 从西方到东方,在政界、宗教界、学术等领域引起巨大的反响,被西方评论界列为和《圣经》、《资本论》等相提并论的影响人类历史的十部着作之一。 这本书的忠实读者有普鲁士腓列特大帝,沙皇俄国彼得大帝,法兰西太阳王路易十四,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拿破仑,英国女王维多利亚,以及……奥地利落榜美术生。 厅内。 太平公主身着淡紫色的宫裙,杏黄色的缎子往当间一束,愈发显得胸耸臀,纤腰如柳。 她一见苏宸,眼圈便红彤彤一片,胸腔中的激动喜悦快要溢出来了。 苏宸瞥着她,冷声道:“殿下,你觉得经常往我这里跑合适么?” 太平公主一怔,想不到苏宸竟是这个问题,她娇躯轻颤,神情黯然下去,“你嫌弃本宫?” 眼神也变得极为幽怨,像是一个痴妇,突然遇到那个伤她最深的渣男。 苏宸踱步上前,盯了她足足十几秒,才开口道:“愚蠢木讷!” 太平公主张大着樱唇,满脸愕然。 什么意思? 指着本宫痛骂,就差没骂胸大无脑了。 苏宸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失望:“你初掌火器司,就火急火燎来找我,显得我俩蓄谋已久一样,这种行为傻不傻?” “满朝权贵都会猜测,我是不是特意为你制作火器,平白惹人遐思,更提高某些人的警惕性。” “陛下也会更怀疑,让你独掌大杀器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说完后,苏宸坐下轻抿一口茶。 自春秋战国到满清几千年封建历史,出了那么多惊才绝艳的女性,但唯独只有一个武则天。 集政治手腕和心性智慧于一身。 太平公主与之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横向对比李显李旦两兄弟,太平公主当然算得上出色。 但她是女人,一个想做皇帝的女人,那对比的对象只能是武则天、叶卡捷琳娜二世这些世界级女强人。 世道如此,没有办法。 不过如果太平公主能成长到那个地步,苏宸也只会先下手为强,让她只能在阴间尝试一下能否登上帝位。 苏宸之所以敢有这种心思,就是因为武则天老了。 如果苏宸面对的别说尚是皇后、太后的武则天,就算是初登皇位的武则天,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当他的忠顺之臣。 但武则天真的老了,七十三岁的老奶奶和二十二岁的小年轻,两者身体上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更何况,政局的稳定,政敌的陨灭,忠心的臣子,外加怡人的男色让这位本就是日暮时分的女皇帝进一步腐朽。 太平公主震惊良久,然后很委屈的噘嘴:“本宫只是想特意感谢你嘛。” 苏宸没说话,桌面上的手,手指轻轻弹动,一下一下在桌面上敲击,发出让太平公主烦躁的脆响。 咚! 咚! “你别敲了。”太平公主瞪眼。 苏宸停住动作,“你看,殿下还没有学会镇定,冷静。” “你一进门,我府邸的下人,都能从你脸上探出你的心情, “上位者要喜怒不形于色,多学学陛下,不要把情绪表现在脸上。” 闻听那低沉醇厚的嗓音,夹杂着训诫的口吻。 就好像重击敲碎了太平公主柔软的心防。 霸道! 真的好霸道! 她杏眸略显迷离,就这样痴痴地注视着苏宸。 “咳……”苏宸咳嗽一声,打断她的脑补,放缓语气道:“殿下,你虽然掌握着火器司,但这段时间切记审时度势,停止在朝堂安插亲信,行事要比以往更收敛,否则会引起陛下的忌惮。” 武则天对这种东西很敏感,苏宸生怕太平公主真的看不清形势。 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也就只有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能比一比了。 万一跟以前一样,继续笼络官员,甚至是武将…… 那就要命了! “多谢宁国侯提点,本宫定会牢记在心。” 太平公主红唇轻启,声音透着熟女独有的妩媚。 苏宸嗯了一声,把茶杯端得高高的—— 端茶送客。 太平公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睁圆如水般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张苏宸。 他看来打定心思压在本宫身上,不,压宝。 要不然不会这般郑重的告诫。 “暂时将火器司冷却一段时间,到时候我再给你具体配方。”苏宸补充道。 太平公主点了点下巴,“都听……” “殿下。”苏宸截住她的话,淡淡道:“再不走别人都要起疑心了。” 要论权贵谁最喜欢排场,便是眼前这个爱炫富的太平公主。 每次出宫,仅次于皇帝的隆重仪驾,几十个宫婢、还有几十个擅长相扑的健妇随驾,沿途还得敲锣打鼓。 这样谁不知道公主殿下来了宁国侯府? 你若是偷偷摸摸过来,让你多呆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本宫这就告辞了。”太平公主起身道。 苏宸刚刚一席话,她铭记在心,为了不惹母皇忌惮,最近尽量少跟苏宸接触。 略顿,她咬着下唇:“帮本宫披一下衣服。” 苏宸瞥了椅子,便走过去拿起御寒的狐裘大氅,从后面给她披上,再系紧。 “火器司一事,本宫都不知道如何感谢你。”太平公主柔声道。 苏宸轻描淡写的说:“以后好好报答就行了。” 好好? 一个女、一个子,子就是男。 男女除了羞答答,还能怎么报答? 两个好,一天两次? 太平公主娇躯颤了颤,细腻白皙的脸颊瞬间酡红,她紧抿着唇不敢回头。 苏郎真坏呀! 从后面观察到太平公主怪异的肢体动作,苏宸略显疑惑,她又在想什么? “行了,恕不远送。”苏宸后退几步,拉开一个距离。 太平公主原地驻足了几息,才勉强平复羞涩的情绪,伸手向内拢了拢火红色大氅,迈步离去。 目送着那水蜜桃也似的臀儿,仿似能抗拒地心引力般,一翘一翘的渐渐远去,苏宸摇了摇头,返回卧室。 继续看起了《君主论》,反正全是英文,除了他,整个武周也没人看得懂。上面写满了感悟。 “马基雅维利认为世袭制更有利于君主国的统治与安定。这很好理解,就像我国古代除了最早的尧舜禹是通过禅让,后面的朝代几乎都是清一色的世袭。因为子承父业很容易让人接受,从而避免了冲突的发生。马基雅维利也是这样认为的并提出建立世袭制的君主国是最理想的状态。因为人们已经习惯在世袭统治下生活,只要这个君主不触犯他的先祖立下的制度,即使碌碌无为也能够维持他的统治。就算他丢失了权位,一旦夺权者发生了祸患他也能够重新掌权。明朝万历皇帝、王莽篡权,武周还政都是如此。” “客观上将外敌是很难完全的占领世袭制的君主国。当你试图占领这个君主国时,就算你武力强大,可是在夺取政权后你依旧需要当地人民对你的支持。在这种情况下你以前的盟友很可能无法继续与你成为盟友,因为你既无法满足他们内心的期望,你也没法背负忘恩负义的罪名把他们全部除掉。比如秦国横扫六国,秦国的军队意志和高效的政治制度结合造就了强大的战争机器。在扫清六合过程中,很多地方官畏惧秦军的武力,又希望投诚能给他们带来切实的好处,于是不战而降。然而统一之后,他们立即被中央的官员替换,沦为基层。心有不甘的他们一旦有风吹草动,反的比谁都快。” “马基雅维利认为君主集权制比分封制更容易让君主获得臣民的爱戴。在西方有一个功业与秦始皇类似的,但结局却恰恰相反的君主——亚历山大大帝。他从西一直打到了印度西部,但是没几年他就死了,但是他的继承者们却保住了江山。对此马基雅维利认为,有史以来的君主国主要采取了两种统治手法,其中一种不稳定的方法就是分封诸侯。大多数诸侯都是世袭制,而他们也拥有自己的领土和臣民。这些臣民把诸侯奉为主人,反而对君主没有感情和义务。中国春秋时期就是如此,当时的周朝制度、天子尚在,但真正的主角却是各个诸侯。” “而另一种方法就是中央集权,由一位君主和一群臣仆进行统治。这样臣民们对他们的君主会更加尊重,因为他们认为在全国至高无上的只有一个人。比如明清两代就是如此,国家由皇帝和内阁共同管理,内阁又要听命于皇帝。所以为何明朝万历皇帝罢工几十年国家依然没有被颠覆就是这个原因。另外马基雅维利还提出一点,君主一定要拥有自己的军队,这一点我们是很好理解的,历朝历代也都是这样做。 “这本书最后就是对君主的个人魅力的阐述。马基雅维利认为君主不应该看重所有的美德,如果一个君主试图拥有所有美德,而且希望这些美德能够被人民所赞扬,那么他不但无法达到自己的目的,还会加速自己的灭亡。这一点和我们的对于好皇帝的认识可能有些出入,一般情况我们认为,体恤忠良,亲政爱民,远小人,近贤臣才是好皇帝。但是作者在该书的阐述却不是这样的,甚至有些腹黑。他认为不运用某些恶行,是无法统治自己的国家。在此马基雅维利从慷慨与吝啬、仁慈与残暴、守信与失信等几个角度,详细地讲解了各项利弊。” “首先慷慨和吝啬该如何选择?他认为假如你的慷慨只能使一小部分人受惠或者只能让国家短期性的受惠,那你的慷慨可能会害了你。这一点确实如此,中国不少封建王朝的开国皇帝为了谋得在历史上的美名,会制定一些看起来惠民的政策。比如免征相关赋税,劳役等。短期看确实受到人民的赞誉,但是长此以往可能会导致国家财政、社会建设等问题,进而引发连锁反应。他认为其实英明的君主不应该在意吝啬的名声。当人们看见他由于节俭和勤政,国库丰盈,国家富强,国家安定时人民就不会指责他的吝啬了。若是一位君主在带队出征时,这种时候就必须表现得慷慨,否则士兵将不再追随他。就像唐高祖李渊起兵的反隋的时候,他对于那些尚未占领的地区施加恩惠,对建立功勋的人大加封赏,这种慷慨就会带来长久、持续的良好效果。” 第179 大动作 苏宸刚出宫门,却遇到了一个熟人。 “苏相。”苏宸打招呼,眼神里没有丝毫热络。 苏味道心里有些慌乱,面上却强装镇定:“是宁国侯啊,风采依旧呐。” 苏宸饶有兴趣的样子,“是么?多谢苏相称赞,不过苏相最近注意点” 苏味道心脏一紧,眼神变得飘忽,不敢正面看着苏宸。 自己一个宰相,在这个恶獠面前,却感到沉重的压抑。 如泰山压顶一般。 他忽然有种错觉。 自己好像一只随意拿捏的蝼蚁。 “呵呵……那老夫多谢宁国侯了。” 苏味道讪笑一声,顿了顿。 他不敢多做停留,顺势拱手道:“宁国侯,老夫还有政务要处理,这就回政事堂。” 望着他略显焦急的背影,苏宸声音淡淡:“苏相,知道陇左近来发生了两起命案吗?” 苏味道脚步一滞,也不回头:“老夫洗耳恭听。” 苏宸莞尔一笑:“令弟味玄公为了一块地,让人杀了一家五口人。令公子为了一个清馆人居然和一个县丞大打出手,更是将人殴打致死。苏相知道吗!” 刹那间。 画面仿佛定格。 苏宸如坠冰窖,手脚冰冷。 无边的恐惧席卷着他。 苏味道艰难转身,绷紧脸颊:“不知宁国侯要怎么做呢?” “哎呀,苏相后知后觉了。”苏宸眯了眯眼,道:“看来朝廷诸公是忘了,本官除了是宁国侯,还是监察院副院长!” 话罢拂袖入宫。 身后的苏味道萎靡不振。 一颗心也沉入谷底。 直接摊牌! 监察院沉寂太久,现在立威,或者说猎杀对象,就是他苏味道! 苏味道神情有些恍惚,他是宰相!是全天下尊贵的宰相啊! 苏宸凭什么威胁? 凭什么敢啊! 但苏味道腿像灌了铅一样,他想故作轻松离去,却一步都走不动。 他非常害怕。 是了,天下官员谁能清白?谁禁得起监察院查? 为什么啊! 四个宰相,你要挑中老夫! 此刻的苏味道双眼鼓起,陷入深深的懊悔与绝望。 陛下登基以来,已经更换四十多个宰相,她不会介意再换一个人。 纵观苏宸以往的战绩,苏味道甚至觉得脖颈上的脑袋。 快要不属于自己。 ………… 苏相府。 苏味道缩在卧房床榻上,他的心始终悬着,无法安睡。 最宠爱的小妾也被自己赶去别处睡觉,他实在没心思跟这个女人纠缠。 虽然她每每都能让自己噬魂销骨得到极大的满足。 但这几日,他对那些事情毫无兴趣。 房间有炭盆取暖,但苏味道依旧盖着锦被,将身体蜷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两只耳朵来倾听外边的动静。 夜里的风声,树叶哗啦啦的响声,每一处不明的动静都让他极为紧张。 前院的狗吠声叫的急促,杨再思从迷糊之中惊醒过来,支起身子大喊: “莲儿,莲儿。” 片刻后,贴身女婢莲儿衣衫不整的跑了进来,连声的答应。 “前院的狗叫的这么厉害,出了什么事吗?去瞧瞧。” “狗叫了?婢子没听见啊。” “贱婢,你听。”苏味道大骂。 莲儿竖起耳朵倾听,静寂中,外边只有呼啸的夜风声,狗吠声却丝毫也没听见。 “老爷,真没有狗吠之声。”阿莲怯声道。 苏味道抹了抹身上的冷汗,暗自思忖,难道自己听错了? 还是精神太过紧张导致出现了幻觉? 杀千刀的苏宸! 该死的监察院! 老夫快要被折磨疯了! 确定外边没有狗吠之声,他终于松了口气道:“去温壶热酒给我。” “哎。”女婢恭敬退下。 屋子里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苏味道神色憔悴,他不敢入睡,一闭眼就会做噩梦。 梦见一把带着冰冷血腥气味的刀子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悔之晚矣!” 他每时每刻都在后悔。 为什么没有及时处理那些事啊! ………… 夜深。 苏相府外的围墙下。 地上映出四个鬼魅般的影子。 “翻遍整座府邸。”一个鹰钩鼻的高壮男子刻意压低声音。 “欧阳百户,这……这是宰相府邸,俺有点腿软。” 一个矮瘦如猴的少年贴着墙壁,说话声音带着微颤。 余下两人不吱声,不过他俩望向欧阳百户腰间的绣春刀,目光露出歆羡之色。 欧阳德冷视着他:“临阵脱逃,按监察院规矩,某能当场斩你!” “百户长,他年纪小,你别放在心上。” 旁边的浓眉大眼男子立刻劝道。 话罢怒斥着瘦猴少年:“蠢货!咱背靠的大树是谁?” “宁国侯和张院长啊!”瘦猴少年脱口而出,脸上的担忧之色也瞬间消失。 第一个名字仿佛有巨大的魔力。 在监察院内部,他就是一尊真神。 欧阳德厉声道:“赶紧行动,侯爷分派了五队人马,某不希望咱们这队丢人现眼。” “是!” ………… 翌日。 狄仁杰穿着一身紫色朝服,显然是刚刚从早朝下来的。 “狄相,借一步说话。” 身后苏味道疾步上前,低沉着嗓音说道。 望着他苍白的脸色,眼睛还带着血丝,狄仁杰心有疑惑,跟着他走到一处无人的殿廊。 “狄相,还请助我。” 苏味道来不及寒暄,直切正题。 “哦?”狄仁杰听完这话,更加迷茫:“我能助你什么?” “监察院最近猎杀的对象是我,苏玉城他是为了泄之前凤栖楼的恨!” 苏味道发出悲鸣,说话间还下意识望了望附近。 狄仁杰眉头微微皱起,心里的一根弦也悄然绷紧。 最近几月,监察院风平浪静,他就知道会有大动作。 但没想到倒霉蛋是杨再思。 狄仁杰表情异常严肃,郑重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若身正,就尽管让玉城去查!” 苏味道愕然。 如果身正,我会这么慌? 看来狄仁杰摆明要袖手旁观! “有几州发洪灾,我奉陛下之命去工部一趟,先失陪了!” 狄仁杰话罢甩袖离去。 留下一脸怒容的苏味道。 政事堂。 “张相……” 望着张柬之,苏味道欲言又止。 张柬之将公文放下,偏头问道:“何事?” “算了。”苏味道稍默,摇了摇头。 这倒勾起了张柬之的好奇,他笑了笑:“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苏味道吞咽口水,神情凝重道:“最近注意一下,监察院打算拿我们两人立威。” 嚯! 张柬之身体一僵,刹那间又放松下来。 他眯着眼问:“这个消息来源可靠么?” “绝对可靠!” 苏味道心下一喜,故作慌张道:“他们正在缜密而细致地开展调查,如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我们要及时做出应对。” “哼!” 张柬之却冷哼一声,不屑道: “让他查,当初来俊臣也调查老夫,还不是铩羽而归。” 苏味道表情微变,急声说道: “但苏玉城会用诬陷之策啊!” “苏相注意你的言辞!玉城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他是个什么人?老夫很清楚。再说老夫行得正坐得端,就算抓进诏狱,玉城也不会动我一根汗毛。” 张柬之很严肃的回应,说完摆了摆手,低头浏览公文。 想拉我下水? 倒是异想天开! 自己作为一个混迹朝堂的老臣,只需一个细微的表情,就能发现破绽。 苏味道极度紧张,身体仿佛被恐惧充斥着,且有一种无力感。 监察院应该在调查他。 至于调查老夫?老夫毕竟是玉城的长辈,这小子应该不会吧…… ………… 梁王府。 “梁王……” 苏味道打算继续那一套说辞。 谁料武三思直接截断他的话,似笑非笑,“本王知道了。” “知道什么?” 苏味道惊疑不定。 武三思目光有些怜悯,温声道:“监察院在查苏家,你儿子苏祯,弟弟苏味玄都被查了,罪证一箩筐,接下来轮到你了。” 轰! 轰! 刹那间苏味道惊得魂飞魄散。 他神情渐涌向几分扭曲,“梁王……你如何知晓?” “本王自有渠道。” 武三思顿了顿,宽慰道:“恕本王爱莫能助,但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就算查到什么,也最多革职。” 苏味道陷入了悲愤当中。 革职。 对于一个宰相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栽在苏宸手上,革职已是万幸。 来俊臣身首异处!随着有心查证,幕后之人的身份已昭然若揭!成为朝堂百官知道却不敢说的“秘密”! 这个鲜明的例子让苏味道不寒而栗。 “梁王,救我,救我啊!” 苏味道顾不上脸面,竟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武三思冷笑一声,无情的拂袖大喝:“来人,送客!” …… 相王府。 金碧辉煌,雕栏画栋。 内侍前去通禀,苏味道佝偻着身形,心情极为紧张不安。 曾经的李唐皇帝,现在的相王李旦。 是苏味道最后的救命稻草。 相王依旧是故唐王朝大臣效忠的第一旗帜,只要他苏味道打着拥护李唐的名义,也许会被接纳? 至于此举形成的后果。 苏味道顾不上了。 度过眼前的难关最重要! 不多时。 “苏宰相请。” 内侍前来领路。 走进相王府的内府,穿过无数的回廊石径,来到了一座敞殿。 苏味道沿着白石阶拾级而上,殿中李旦父子正在下棋。 “参见相王,参见临淄王。” 苏味道毕恭毕敬的作揖施礼。 “稀客啊,苏相有何要事?”李旦站起身来,开门见山道。 他虽为皇嗣,实际上则被母皇拘禁深宫,形同囚徒。 不说宰相上门,平常九品小官都不敢拜访。 苏味道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相王以宽厚恭谨之名誉于朝野,在朝野已经拥有了仿如圣贤的隆高声誉,下官深感佩服。” “千万不能乱言语!”李旦戟指着他,惊慌失措。 苏味道面不改色:“此乃下官肺腑之言。” “呵呵…”李隆基忽然插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苏相既然烧冷灶,那一定是有棘手的事。” 李旦皱了皱眉,自嘲一笑道:“是啊,杨相直言吧。好歹曾经……” 后面的话堵在嗓子里,不敢说出口。 曾经君臣一场。 苏味道分别看了他们一眼: “下官把柄被监察院抓住了。” 什么? 李隆基一脸茫然。 关我们屁事? 李旦默不作声,静待下文。 其实他已经想驱客了。 涉及监察院,他都不敢掺和其中。 苏味道镇定心神,谨慎措辞道:“一次酒宴上,下官曾当众称赞相王仁厚。” “谁知传出去了,现在监察院借此做文章,要把下官打成李唐奸佞。” 李旦错愕:“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监察院正在抓捕老夫,还请相王救命啊。” 苏味道抹了抹眼角,老泪说来就来,几息时间就涕泗横流。 李旦丝毫不为所动。 “下官堂堂宰执,却因言获罪,苏玉城打定心思迫害李唐旧臣,那以后他们无一能活命!” “栽赃、陷害、灭口,苏玉城什么都能做出来!” 苏味道添一把火,神情更显悲切。 果然,听到无一能活命,李旦表情顿时僵住。 那边的李隆基沉思了一会,后勃然大怒道:“这监察院,这苏玉城太狂妄了!” 第180章 王府门前拔刀 监察院。 院长长办公署。 屈贞筠侧立在旁。 “我要的东西呢?”苏宸偏头看他。 屈贞筠脸上尽是疑惑的表情,但还是回道:“启禀院长,已准备妥当,藏在天枢竹亭里。” “好。” 苏宸轻轻颔首,嘴角扯出冰冷的笑容。 “叩叩!” 外面响起敲门声。 “进来。” 鲍思恭推门而入,将手中的案卷高高扬起:“启禀院长,经过下面的人连夜彻查,已搜齐苏味道的罪证。” 说话时,他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短短一天一夜,监察院发挥了极高的效率,手上这些罪证,足够苏味道倒台了。 “很好。” 苏宸接过案卷,粗略翻了一下,寒声道:“所犯的罪行罄竹难书,这样的人位列宰执,是朝廷吏治的悲哀!” 鲍思恭低头不敢接话。 “对了,不要忘记赏赐。”苏宸提醒道。 要在监察院设立之初内部建立了竞争机制,自然就要着重赏罚分明。 鲍思恭点头称是。 苏宸稍默,目光审视着他:“有件隐秘事交给你去办。” 隐秘?鲍思恭心下一喜,这代表未来院长的信任啊,于是挺直胸膛道:“请院长吩咐!” 听到这话,苏宸却没有开口,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几息后,勾勾手指,示意鲍思恭凑近,他才低声道:“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嚯! 简短的交代,却让鲍思恭陷入惶恐不安当中。 整个人都在颤抖。 一旁的屈贞筠也心惊肉跳。 院长实在是太狂了。 不愧是一名顶级的政客! 鲍思恭咽了咽口水,操着沙哑的嗓音艰难说道:“院长,太冒险了,卑职建议不要这样。” “你,在教本院长做事?” 苏宸目光冰冷的看着对方:“别忘了监察院的规矩,绝对服从!” 鲍思恭咬着牙,面露难色。 “你要忤逆我?”苏宸眯起眸子,转头看了眼屈贞筠,又回头紧盯着他鲍思恭:“想清楚,没有我保你们,朝堂群臣能容得下你们这两个酷吏?” 被这个眼神一触,鲍思恭感到一股由衷的恐惧。 “卑职愿做!” 仅仅几息时间,他便受不住这股威压,慌忙应下。 其实他没得选,不抱紧苏宸大腿,他迟早会被群臣秋后算账。 苏宸“嗯”了一声,喃喃道:“光烧一把火怎么能够呢?火当然要越壮观越好,但要注意不能玩火自焚!” 话罢目光转向屈贞筠:“随他去天枢竹亭。” “是!” 两人唯唯而去。 苏宸闭目养了会神,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整理了一下衣袍,举步向外走去。 …… 马蹄疾骤,一队监察院的人马,衣袂飘飘奔袭在定鼎门。 沿途的权贵官员顿时哗然。 有动作了! 监察院消停不过几日,就又要开始行动了。 领头的那一袭白袍,不正是宁国侯苏玉城么? 他们目的是指向谁? 许多人按耐不住好奇,纷纷尾随其后。 相王府。 整个相王府,被腰配“绣春刀”的监察卫层层围着,显得有一种森严无比的感觉。 看客们目瞪口呆,他们无法用语言形容心里的惊愕。 这是作甚? 造反? 苏玉城尼玛胆大包天啊! 此地的主人可是陛下的亲儿子,曾经的皇帝,相王! 带着一群监察卫围堵相王府,他怎么敢的呀! 相王府前,苏宸勒住马缰,睥睨四顾:“监察院办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众人挪不动脚步,显然不愿错过一场好戏。 不仅如此,愈来愈多的权贵闻讯赶至。 好家伙! 宁国侯好家伙! 才消停几天,就要大闹一场! 太平公主、武三思,韦王妃等等,他们撩开车帘,饶有兴致的看着苏宸。 监察院众人虽然昂头挺胸,其实虚得要死,只能将目光汇聚在苏宸身上,寻求心里依靠。 “蹬!” “蹬!” “蹬!” 府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件华贵锦袍的中年男子领头,身后跟着数十个兵士。 “见过相王。” 苏宸下马,遥遥作揖。 “放肆!” 一声怒喝,李旦儒雅的脸庞有几分扭曲:“宁国侯,你好大胆,公然藐视本王,你道本王治不得你么?” 李旦一怒并未吓倒苏宸,他剑一般挺立在那里,平静道:“相王说笑了。” 察觉到外面一些异样的眼光,李旦更感觉到羞辱,怒道: “快滚回去,这里是相王府!” 苏宸眸中泛起一抹寒意,冷冰冰道:“监察院缉拿苏味道,请相王放人。” 此话一出,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还以为是宁国侯要跟相王刚正面,原来是苏味道藏在王府。 等等…… 不对啊! 苏味道,一国之相。 众人又震撼了,神皇司这次动手,竟然直指宰相! 一时间,引起大片哗然,群臣纷纷露出愤恨的神色。 监察院横空出世以来,引起不少争端,这次居然完全视宰相如刍狗! 这样的机构存在一天,每个人都将惶惶不可终日。 李旦眉宇间凝聚起威仪,沉声道:“本王不能纵容这些奸佞作恶,宁国侯速速带他们离去!” 当众嘲讽监察院的人是国之奸佞,也变相承认了苏味道在王府上。 但坚决不交人! 这涉及到颜面。 他李旦好歹做过几天皇帝,岂容宵小无法无天! 苏宸直视着对方,目光变得漠然:“监察院有独立司法权,皇,哦不,相王不会不知道吧?” 话音刚落。 “苏宸,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王府要人!” 李隆基冲出来,眼睛充血,手里拿着闪烁寒光的横刀。 锵! 锵! 监察院众人立马拔出名为绣春刀,实为特制唐刀的长刀。明晃晃的刀刃对准李隆基。 场中陷入剑拔弩张的气氛。 外面也彻底寂静无声,每个人都屏气凝神,紧紧盯着这一幕。 打起来! 秉承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 多数人盼望着王府喋血,最好一刀砍死几个监察院的人。 不过苏宸却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放下刀。 “呵呵……”李隆基脸上有些不屑,露出一个不过如此的表情。 “我不敢来王府要人?” 苏宸踱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李隆基:“我监察院要的人,就算躲进你们李唐宗庙,也要把他抓出来!” 轰! 轰! 此话一出,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所有人都被这嚣张的话语给惊住了! 李氏太庙所承载的李唐政权传承意义,它是尊贵不可亵渎的。 “苏宸,你放肆!” 场中响起清亮的声音。 众人循声而望,太平公主殿下立在马车前,一脸寒霜。 好你个混蛋,说话也不注意分寸! 她必须站出来指责,毕竟她也姓李,她是李唐嫡女。 “下官口不择言,请殿下恕罪。”苏宸遥遥拱手致歉,随即转头继续盯着李隆基:“我监察院按规矩行事,今天无论如何要请相王和临淄王把苏味道交出来!” “倘若不交呢?”李隆基声音弱了几分。 苏宸站在他面前,给他的感觉宛如一头蛰伏的上古凶兽,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极其危险! 不过他很快将那心悸强压下去,目光望向父王。 李旦压制不住怒火,震声道:“王府不可能交人,给你半炷香时间,给本王滚远点!” “相王府意图包庇罪犯?” 苏宸眼神逐渐凌厉。 李旦怒目相视:“苏味道有没有罪,不该由你评判。” “好。”苏宸轻轻颔首,一言不发转身。 这就怕了? 这就打道回府? 众人难免有些失望。 不过也正常,毕竟是相王,可不是寻常的阿猫阿狗。 正当大家以为好戏即将散场时。 “动手!” 却突然响起高亢的声音。 只听“划拉”一声。 整齐划一的清脆声。 监察院诸多卫士拔刀冲刺,身形迅猛如疾风,杀向相王府。 监察院的规矩——绝对服从命令! 全场鸦雀无声。 眼前的场景,所有人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杀向相王府! 真干了! 苏玉城真干了! “逃!” 李旦父子俩唯有这个念头,两人仓惶逃窜,留下一群侍卫抗敌。 威风赫赫的监察院诸人,手持绣春刀疾步杀向王府。 就在兵刃即将相碰之际,太平公主扯着喉咙大喊: “快住手!” “停!” 苏宸随即叫了一声。 令行禁止。 监察院众人全部停下动作,目光灼灼的盯着眼前的敌人。 “苏玉城,你以下犯上,该千刀万剐!” 李旦从朱门后走出,宛若疯魔一般,歇斯底里。 而身边李隆基,不由握紧了拳头,脸上的表情更是在变得极为阴翳。 真的动手! 真的敢对李氏皇亲动作! 此刻,他感觉无尽的羞辱和仇恨。 太平公主走上前,怒瞪了苏宸一眼,高声道:“此事本宫已派人告知母皇,你们等候消息。” 苏宸负手在后,淡声道: “殿下,陛下赋予监察院特权,可以逮捕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并进行不公开的审讯。” “监察院掌握了苏味道的罪证,抓他问话符合程序,为何相王府要这般抵触?” 太平公主眉心紧拧了三分,回叱道:“住嘴,本宫让你候着!” 于是乎。 场中陷入长久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好似都沉浸在刚刚的场景中,尚未回过神。 宁国侯真狠啊! 若公主殿下不出来拦着,他是不是真的带人砍进去? 那可是相王,陛下的亲儿子,曾经的皇帝啊! 除了陛下,世间还有他畏惧的人么? 漫长的等待。 神色淡然,一点也不慌。 监察院这次行动,武则天绝对会给予支持。 …… 一刻钟后。 轰隆! 轰隆! 远方传来响声,地面仿佛塌陷一般。 第181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震耳欲聋的声音传过来。 所有人悚然一个激灵。 他们下意识转头看着远处。 一身明光铠,卷耳盔,盔顶红缨突突乱颤,两肩黄铜的虎吞护肩,皮护腕上一颗颗黄铜铆钉闪闪发光。 几百副甲胄同时发出甲叶摩擦的声音,汇聚成一声声低沉的爆破音。 带着滔天的威压! 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越闹越大! 连皇宫禁军都来了。 陛下这是偏向哪一方? 太平公主瞪圆了杏眸,她处于懵逼的状态。 她派人报信只是为了劝和,谁料母皇还在火上浇油。 李旦拳头紧握,恶狠狠盯着苏宸,这下看你如何收场! 李隆基却感觉到了不对劲,尤其是苏宸的态度,让他心里更慌了。 此时,苏宸一动不动,脸上却露出戏谑的笑容。 千牛卫中郎将林绩上前抱拳施礼,余光扫视着在场众人: “参见诸位贵人,某奉陛下之命……” 围观的达官贵人皆竖着耳朵,生怕错过下一句话。 林绩略默,沉声道:“相王,陛下令你速速交出苏味道。” 哗! 全场哗然! 陛下完完全全偏向苏玉城! 特意让千牛卫前来的意思很明显,也令人不寒而栗。 倘若相王府还试图包庇苏味道。 直接武力镇压! 一时间,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李旦身上。 李旦站在门前,显得有些惊慌无措,他努力控制脸上的表情,不至于当场失态。 但内心几乎崩溃,全身每一处毛孔都被委屈填满。 娘,我是你亲儿子啊! 众目睽睽之下,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进王府,慢慢消失在视线之内,背影说不出的凄凉。 “交不交人?” 苏宸侧头望向李隆基,神情平淡,却透着俯瞰。 李隆基脸色铁青,瘦小的身躯勉强站稳,今天的耻辱会让他铭记一辈子。 他眼神怨毒,死死瞪着苏宸,仿佛这样才能维持着李唐王爷的体面。 苏宸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半炷香时间。” 所有人默默为相王府叹气。 刚刚相王以半炷香时间威胁苏宸,现在轮到他耀武扬威。 在李裹儿眼里,此刻的苏宸魅力十足。 谈吐、气度、举止、权势,不管是哪一方面,都透着一股让她痴迷的华贵俊雅。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还包庇苏味道,瞎逞强!”身边的韦王妃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巴不得李旦倒霉! 府门前。 一个略显枯瘦佝偻的背影慢慢走出来。 苏宸凝视着他,似笑非笑:“苏相,躲躲躲,都躲到这儿来了!你是大肥猪怕宰是不是?” “寻本相何事?” 苏味道仿佛瞬间克服了畏惧,精神高度紧绷起来,不让自己露出一点破绽。 但心脏好像裂了一道缝,好似一双手从缝隙里伸出来。 “呵呵……”苏宸也懒得跟他浪费口舌,招手让身旁的监察院卫士抓人: “监察院怀疑你涉嫌贪污受贿,跟我们走一趟吧。” “污蔑!这是污蔑!” 苏味道立刻就惊慌了起来,惊恐得大喊大叫,连声喊冤,却无人理他。 有的仅仅是无数道怜悯的目光。 苏玉城闹出这么大动静,为了抓你敢公然跟相王叫板,那一定是有确凿的证据。 “老夫要看陛下的手诏。” 苏味道被两个护卫按住肩膀,他拼命挣扎。 “别徒劳了,有没有罪,审审就知道了。”苏宸摆了摆手,一跃上马。 苏味道如一摊烂泥被拖走,他口中还在哀嚎着不止。 “一国宰相丑态毕出!”苏宸斜睨着他,寒声道:“监察院从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走!” 王府外的人群默然无声,听着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残余的刺激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恐惧之情。 终于见识到监察院的恐怖之处。 登顶庙堂的宰相,像一条死狗一样被逮捕,毫无反抗之力。 那他们这些文武百官呢? 又有谁能在监察院的屠刀下逃生? …… 第二天。 朝会。 大理寺卿徐有功率先出班,弹劾监察院副院长苏宸! 他慷慨激昂,掷地有声道:“监察院副院长苏宸,专权擅断,轻决生死,有罪无罪,一言而决!倘有冤滥,陛下何由得之?” “以一诏狱而操生杀之柄,窃人主之威!国器如此轻假于人,必为社稷之祸!” 徐有功在朝殿上慷慨陈词,代表大理寺直接向监察院宣战! 他说罢,刑部尚书姚崇立刻出列,言道:“宁国侯当众羞辱宰执,视国法为儿戏,其执掌诏狱,必将危及社稷,伏惟陛下念之。” 御座上的武则天冷眼旁观。 紧接着御史中丞宋璟快步出班,一张儒雅的脸庞有几分怒火,大声道:“宁国侯藐视相王,御使台既负监察百官之责,不敢不恪尽职守……” 洋洋洒洒数千言,代表御史台弹劾苏宸! 群臣表情凝重。 他们不知道三法司集体弹劾有没有效果。 以前三法司彼此制衡、互相敌对,绝不允许其中一个衙门独断专行。 可现在一个拥有独立司法权的监察院突然崛起。 不需要经过任何手续,便可以直接逮捕宰相。 面对这尊凶物,三法司必须联合起来应敌。 他们不奢望毁灭监察院,但至少要形成制衡。 武则天听罢,并没有当堂予以决断,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朕知道了!” 一句知道了,瞬间引起群臣激愤,大殿喧哗声四起。 这时。 “臣有一言!” 狄仁杰持象笏出列,神色严肃道:“陛下,监察院逮捕嫌疑人以及处决罪犯时,须有特赐凭据,不能仅靠腰牌抓人。” 武则天眯了眯凤眼,似乎有些意动。 昨日之事,她行动上强硬支持,但心里也有点恼火。 就这样公然挑衅朕的儿子,未免太恃权凌人了! 不加以制衡的话,依玉城的性子,恐怕真会搅得朝堂天翻地覆。 “狄卿所言极是。”武则天轻轻颔首,斟酌稍许,大声道:“传朕旨意,上官婉儿擢升为待诏,负责起草诏令、处理奏章,文章应制等事。” “监察院拿人,需上官待诏签署详细的批文。” 狄仁杰闻言默了默,恭声道:“陛下英明!” 群臣略微有些不甘心,他们意图把批定的权力下放给政事堂。 绝不是给陛下身边的女官。 武则天目光渐转凌厉,叱道:“朕已让步,谁还有异议?” 真要按照百官的意愿,将批文权力给政事堂,那玉城绝对撂挑子不干了。 “臣等无异议!” 文武百官齐声开口。 “散朝!” …… 监察院衙门外。 群臣齐聚。 宋璟直视着苏宸,“玉城兄,已经一夜了,人能不能移交御史台。” 无声注视着几息,苏宸突然笑了起来:“宋中丞,又是何意?” “是这样的。” 宋璟踱步上前,慢条斯理道:“有人弹劾苏味道,依照律法,御史台该审问他。” “是啊。” 群臣纷纷附和。 他们就打算钻空子! 你监察院能抓,可三法司也有权力拿人啊! 这合情合理合法。 只要人在御史台,他们就会想办法给苏味道洗刷罪名! 让苏味道致仕。 而不是死在诏狱。 毕竟同殿为官,许多官员或多或少了解苏味道的罪名。 他可以被摘官帽子,但绝不能死! 倘若先河一开,朝野又将重蹈酷吏时期的恐怖政治。 而苏玉城此人,显然比来俊臣更为可怕! 这一刻,百官又形成利益共体。 所有人目光投注在苏宸身上,而他却丝毫不怒。 “行,把人带走。”苏宸面无表情道。 嚯! 这回轮到群臣惊愕。 他们甚至怀疑听错了。 一向强硬的宁国侯竟然妥协了? 他怎会妥协? “玉城,你确定?” 连一向睿智的狄仁杰都惊疑不定,隐隐怀疑有阴谋。 苏宸答道:“你们大动干辄,我最多就是个四品侯爵,怎敢忤逆朝廷九卿。” “鲍东院长,去诏狱带人。” 就在此时。 “启禀院长!” 一个监察院百户气喘吁吁跑过来。 苏宸斜睨:“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 面对如此多的紫袍重臣,百户有些紧张,嗓子沙哑道: “有人举报,新安郡王府邸藏有数百具铠甲,数百柄陌刀,弓箭若干。” 静! 极度的沉寂。 场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武三思脸色肉眼可见苍白起来,再也看不出半分血色。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移在他身上。 新安郡王武崇烈,武三思的嫡子。 王府藏铠甲。 这是想造反啊! 苏宸神情陡然森寒,冷声道:“监察院全体人员出动,随本侯去新安王府!” 说完不顾目瞪口呆的群臣,急急离去。 无数个监察院卫士跟上,脚步急促。 杂乱的声音仿佛重锤,狠狠敲在武三思的心脏上。 “不可能。” “崇烈府邸不可能藏着武器!” “这绝对是诬陷。” “是谁举报的?谁在造谣?谁在诬陷!” 武三思如遭雷劈,整个人浑浑噩噩。 群臣也处于懵逼状态,尚未从冲击中缓过神来。 但他们知道,这件事如巨石丢进湖里,恐会掀起难以想象的骇浪。 走到丽景门,苏宸突然转头,微不可察的冷笑。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 你武三思在我身边和监察院安插钉子,那我就让你死个儿子。 挺公平的! 苏宸骑在马上,疏理着思绪。 发现自己还真是小看了武三思,居然悄无声息地在监察院安了间谍! 如果不是监察院中有五分之三是罗网的人。 还真发现不了! 最让他心寒的是武三思安插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虽然苏宸早觉察到不对劲,有过预料,直接将她送去了长安。苏瑰自会明白苏宸的意思。 但真相浮出水面后,还是忍不住心寒。 第182章 杀人诛心 安邑坊。 新安郡王府。 府中走出一个华服男子,其人身量挺拔,高鼻薄唇,看起来倒也玉树临风,唯独眼袋浮肿,想来沉溺酒色之中。 “你是?” 武崇烈扫视着几百个监察院卫士,最后把目光停留在白袍男子身上。 “监察院,苏玉城。”苏宸直视着他。 “哦。”武崇烈拂了拂袍袖,举动斯文优雅,表情淡然:“宁国侯是吧?略有耳闻,寻本王有事么?” 苏宸踱步上前,盯着他:“监察院查案,请新安郡王予以配合。” “查案?”武崇烈神态从容不迫,嘴角噙着讥笑:“查到本王头上,谁给你的勇气?” 苏宸懒得跟他墨迹,侧头朝手下使眼色。 一众护卫横冲直撞,闯进郡王府。 “苏玉城,尔敢?”武崇烈气急败坏,戟指着对方。 放肆! 实在是放肆! “我不敢?” 苏宸骤然伸出手,死死钳住他的脖子,将其提在半空中:“有人举报你私藏铠甲,若本官核实无误,那你早点准备棺材吧。” 武崇烈瞪圆了眼睛,他顾不上脖颈的窒息之感,只觉遍体生寒。 私藏铠甲? 滑天下之大稽! “不可能!不可能!” 他浑身颤抖,半张着嘴,发出两声嘶哑的尖叫,感觉像刀劈开了胸膛。 群臣纷纷赶至,武三思披头散发,怒吼道:“苏宸,放开吾儿!” 苏宸松手,轻拍了武崇烈的下颚,平静道:“本官也希望是污蔑,否则后果你知道的。” 群臣闻言心思各异。 若是谁家中藏了甲胄,那绝对要掉脑袋的,别说是平民了,就是王公贵族,私藏铠甲也是死罪,容不得半分通融! 藏刀藏剑,对皇权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但私藏适用于战场的防御铠甲,极有可能为了造反! 若是没事藏铠甲,说没二心估计陛下是不会信的。 关键是,梁王武三思正在争夺皇储,而自家儿子私藏铠甲。 不免让人细思极恐…… “苏宸,究竟是谁举报的?” 武三思铁青着脸,但额头沁出了明显的冷汗! “保密。”苏宸凛然道:“这是监察院规矩,真要把人告诉梁王,他还能活得过今晚?” 武崇烈青筋暴起,面容有几分扭曲,“爹,这是污蔑,有人恶意……” 话说一半。 砰! 砰! 一件件崭新的铠甲被绿袍人扔出府门,溅起满地的灰尘。 嘶! 群臣相顾骇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一时间。 众人忍不住将目光看向了武三思。 武三思原本心头的暴怒忽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恐惧。 地面上的铠甲,仿佛是烈儿的催命符一般。 李显的拥护者,御史桓彦范当即怒吼:“郡王府私藏甲胄,轻则斩首,重则诛九族!” “是啊,证据确凿,武崇烈意欲谋反!” “狼子野心,陛下可曾亏待过你们父子俩?” “……” 依附太平公主的臣子,李显李旦的拥趸者,纷纷义愤填膺。 痛打落水狗,这是难逢的良机! “爹,这是栽赃……栽赃……” 武崇烈脑袋的血管像要涨裂开似的,身体的每一部分几乎都在颤抖,手脚变得像冰一样凉。 皇室宗亲身份敏感,他不可能蠢到藏匿铠甲。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有人陷害啊! “启禀院长,在王府密室发现数十个孩童。” 鲍思恭脸色严峻,大声禀报。 嚯! 众人震惊,望向武崇烈的目光充满了愤怒。 苏宸眼底戾气一闪而过。 他不会特意诬陷一个好人,这才是他找上武崇烈的原因。 苏宸对武崇烈的恶毒癖好早有耳闻,此等伤天害理之人,怎能不借机铲除? “去找神都令,将这些孩子送回原籍,由朝廷赔偿。” 狄仁杰面色很难看,从牙缝里生硬挤出来这句话。 话罢怒发冲冠:“武崇烈你良心何安?老夫必弹劾你!” 苏宸看向鲍思恭,点头道:“依狄相所言去办。” “是!”鲍思恭领命,顿了顿,却迟疑道:“可……” “说!” 鲍思恭沉声道:“可告密人死了。” 什么? 声音虽小,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举报人死了? 那意味着死无对证。 也就是说。 倘若武崇烈真有冤屈,根本无从洗刷,因为众人都亲眼看到监察院从郡王府搜出铠甲。 武三思如一头狂怒的猛虎,咬牙切齿道:“谁是告密人?” 鲍思恭沉默不语。 “说吧。”苏宸叹一口气,喟然道:“他于社稷有功,不能让功臣白死。” 群臣皆是愕然无语。 这就定义为功臣? 不过也是,没有他,谁能发现武崇烈欲谋反? 鲍思恭跟苏宸交换一个眼神,洪声道:“是看守密室的护卫,他已自刎。” “绝无可能,沈三是我的亲信!” 蜷着身直哆嗦的武崇烈闻言嘶喊出声。 沈三是他最可靠的护卫,怎么可能背叛?怎么会告密? 太荒谬了! 一切都是个圈套! 可这话落在群臣耳里,他们更笃定无疑。 只有亲信才会对你了如指掌,才能知晓你有谋反的意图。 本来一些大臣不信,现在也动摇了。 武崇烈的确要谋反! 苏宸眼眶泛红,闭目调整情绪,哽咽道:“厚葬功臣,给他挑选一块最好的墓地。” 墓地! 墓地! 一道道目光落在武崇烈身上。 此人基本是千刀万剐的下场,死后还不能进武氏宗庙。 相比起来,那个告密者沈三倒可以含笑九泉。 苏宸寒声道:“鲍东院,将这些铠甲上呈御览,请陛下定夺。” 鲍思恭面色僵硬,艰难点头。 苏宸!苏皓! 天枢! 武三思血红的双眼铮亮,他陡然尖叫,“苏宸,这些铠甲来自天枢,是你陷害烈儿!” 此言一出,瞬间惊起滔天巨浪。 群臣哗然声四起。 苏宸栽赃武崇烈? 近年国库充盈,朝廷早配备新制铠甲,所以破旧铠甲都扔给天枢去融化。 但地上的铠甲,很显然是新甲。 “呵呵……” 苏宸摇头失笑:“泼脏水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 苏宸负手站在原地,嘴角含着略显讥讽的笑容。 众人也感觉匪夷所思,且不说你武三思凭什么断定是苏宸栽赃? 光是地上这崭新的铠甲就说明了一切。 “本王曾经坑害过你,所以你在报复,是也不是?” “这些铠甲,一定是你派人从天枢偷运过来的!” “你以为这伎俩能瞒天过海么?” 愤怒、怨憎,无措……种种情绪,在武三思心中翻滚酝酿。 事已至此,他已经没了退路。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死死咬住苏宸。 “好狠毒的心!” “好狠辣的手段!” 这一刻。 拥护武三思的官员心中,都浮现出这个念头。 在他们看来,这符合苏宸的处事手段,况且监察院是其一言堂。 想安排一场陷害,易如反掌。 他们不信武崇烈谋反。 但不信归不信。 许多事情,并非是不信就能解决的。 众目睽睽之下,数百具铠甲摆在眼前,想要洗刷谋反的罪名,必须给出一个完美的解释。 否则武崇烈必死无疑,且会连累到武三思。 他们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正因如此,每个人都流露出凝重之色。 尤其是武延基,此刻早已满脸怒容:“苏院长,你怎么解释?” 苏宸面上虽然看起来不动声色。 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他眼中闪烁着森然的光芒。 “啪!啪!啪!” 安静的场中竟响起了掌声,苏宸由衷称赞道:“精彩,当真精彩啊。” 武三思怒目而视:“这么说你承认了?” “梁王莫非有被害妄想症?大帽子扣的也很娴熟嘛。” 顿了顿,苏宸目光扫视众人,平静道:“天不下雨,是我在施展妖法;昨天城北出现偷牛贼,是我怂恿的;隔壁夫妇房事不和谐,怪我。一切的根源都是我,我上天遁地无所不能,对吧?” 声音隐隐泛着冷冽,夹杂着滔天的怒火。 群臣默然无言。 抛开政治立场,人家苏玉城是挺无辜的,总不能把天下罪过都推给他吧? 关键是拿出证据,证明幕后黑手是他。 否则就是在狡辩! “你监察院有数位江湖人士,他们擅长潜伏,可以无声无息潜入郡王府。” 武三思眼神隐痛道。 苏宸凝视着他,轻笑道: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你怎么不说他们能手摘星辰、剑斩日月?” “至于天枢,铜铁的支出都记录在账薄上,可以让魏王去仔细对账,也替我和皓弟洗清冤屈。” 武崇烈目光愤恨无比:“苏宸,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行了。”苏宸截住他的话,轻描淡写道:“我无意与你争辩,自己跟陛下诉说冤屈吧。” “你这是诬陷……诬陷……你太无耻了,太无耻了。” 武崇烈喃喃道,身子前后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苏宸毫无怜悯之情,转而望向武三思:“梁王,新安郡王势单力薄,我有理由怀疑背后有人支持他。” 武崇烈又惊又惧肝胆俱裂,心口一痛,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往后噗通倒在地上。 所有人听到这话都目瞪口呆。 实乃诛心之言! 当着和尚骂秃驴! 就差没点名武三思就是造反的主谋。 “继续造谣惑众,事情真相究竟是怎样,本王一定查它个水落石出。” 武三思声音低沉,情绪也渐渐恢复平静。 这时候一定要冷静! “那好,我也衷心希望令公子能安然无恙。” 苏宸声音冷的像冰窖之中的寒冰,虽是关怀,却无一丝暖意。 话罢一拂袍袖,跨步离去。 人群中,狄仁杰暗叹一声。 玉城自从执掌监察院以来,深藏在他骨中的孤僻高傲愈发明显了。 为了抓苏味道开罪相王,现在又跟梁王结死仇。 狄仁杰隐隐有种感觉。 他是在竖立孤臣形象,短时间内,保他不管面对任何人都可以肆无忌惮。 但从长远看,绝非幸事。 所谓私藏铠甲,究竟是不是陷害? 狄仁杰不想去探究,用余光悄悄瞥了身旁的张柬之一眼。 这位张宰相身体僵硬,如雕塑一般杵在原地。 显然是不敢相信他一直在嘴边夸着的“别人家的孩子”会这样做。 ………… 御道上。 监察院的队伍被一辆马车拦截下来。 上官待诏表情严肃:“苏院长,陛下召你进宫。” 略默,她眼底闪过担忧,“还有鲍东院。” 一瞬间。 鲍思恭腿脚发软,心凉了半截。 陛下起疑心了。 苏宸横了他一眼,转头朝上官婉儿笑道:“这就进宫。” “坐我的马车。” 上官婉儿急急登上马车,苏宸吩咐手下先回衙门。 旋即上了马车。 为了避嫌,上官婉儿特意撩开车帘。 她眼睛看着车外,压低声音道:“鲍思恭会不会把你供出来?” “不会。” 苏宸镇定自若,甚至还上下审视着上官婉儿。 “陛下雷霆震怒,下令彻查此事。”上官婉儿娇躯紧绷着了一些。 她虽未亲见,但也有些猜测,所谓的谋反,大概是苏宸栽赃陷害。 苏宸随即笑道:“是该彻查,堂堂宗室意图谋反,怎能轻饶?” 上官婉儿幅度不大地侧了一下脑袋,杏眸瞪着他: “就算给武崇烈定下谋反罪,也不可能真诛九族啊;武三思承受丧子之痛,绝对跟你不死不休; 缉捕苏味道还不够么?偏偏要再招惹武三思。” “你不懂双倍的快乐。”苏宸眯着双眸:“一个苏味道怎么够?” 要加倍! 超级加倍! “越来越看不透你,有时候真觉得你过分蛮横。”上官婉儿眉眼染上了几分恼意。 苏宸默然无言。 如你这般,才华横溢还异常聪颖的女子,一样死在政治斗争中。 我若不这样做,不仅得不到我想要的,甚至还会失去我拥有的。 第183章 凌迟处死! 革职流放! 甘露殿。 大殿笼罩着肃杀的气氛。 御林军身着鲜明的戎服,佩着制式的长刀,在殿外静静地巡弋着。 他们轻微的脚步声传进大殿,殿内每个人都压抑得喘不过气。 将宫婢换成禁军,可想而知陛下此时的愤怒。 “人都到齐了,大家谈谈郡王府私藏铠甲这件事。” 武则天脸色阴郁,嗓子有些沙哑。 殿内无人开口。 “狄卿,你是宰相,你说。”武则天目光转向狄仁杰。 狄仁杰稍默,谨慎措辞:“臣不太清楚内幕。” 他深谙保身之道,在这种事上从不乱插嘴。 武则天冷声道:“苏玉城,你是监察院副院长,你来说。” “陛下,沈三向我院举报,臣得知消息后亲自带队搜查,从郡王府搜出铠甲。” 苏宸目光平静,如实回禀。 “污蔑!陛下,这是栽赃啊!” 武崇烈面白如纸,尖叫着声音辩解。 “谁栽赃你?”武则天语气冷漠。 “陛下,是……”武三思刚准备一套说辞。 “闭嘴,朕让你说话了?” 武则天愤懑地大叱,两道眉毛渐渐挑了起来,杀气冲霄! “是他,是他派人陷害我。”武崇烈嗓子里悲吼出声,手指直直指向苏宸。 上官婉儿喘息声略微有些急促,指甲深深钳进肉里。 武则天双眸直视,“朕要一个解释!” “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殿内,苏宸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情。 武则天盯了他几息时间,转而继续审问武崇烈:“你说他派谁陷害你?” 武延基喉结耸动,大着胆子插话道:“鲍思恭,是鲍思恭!臣看见他带一队人马离开监察院。” “很好。”武则天的脸色顿时沉下来,寒声道:“鲍思恭,你可知道蓄意诬陷郡王,该当何罪?” 殿内侍立着数十人,此刻他们皆把目光投注在鲍思恭身上。 这是最大的突破点。 甚至是唯一。 寂静的大殿,一丝声音都没有。 鲍思恭身体一寸寸发凉,像是寒冬腊月里穿着单衣,缓缓打了个寒颤。 他低垂着头,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敢说? 众人眼神在苏宸和鲍思恭身上游戈,生怕错过什么。 可惜那人依旧镇定从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快说,究竟是谁指使你?”武三思上前逼迫,试图用气势击溃鲍思恭的心理防线。 被一双双眼睛盯着,鲍思恭头嗡嗡的响起来。 一种濒临绝境的恐惧袭上心头。 如深渊般的绝望。 武则天眼神冷厉,“朕没耐心,再不说,你没第二次机会。” “臣说!” 在度过最开始的恐惧之后,鲍思恭的脸色竟是缓缓恢复了平静。 这一刻,他非常清醒。 大殿顿时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武家众人都很期待,上官婉儿双眉紧蹙,群臣依旧抱着看戏的心态。 “陛下,他们诬陷微臣,微臣并没有收到副院长的指令,也绝不可能去弄铠甲。” 鲍思恭沉默片刻,抬起头坚决道。 其实他没得选。 招供的话,陛下真的舍得让苏副院长伏罪?最后罪名还是落在他身上。 这样不仅得罪梁王,更得罪苏院长长,下场或许就是诛连九族。 他自认没人比他更了解苏宸和监察院的恐怖了。 如果死扛着不承认。 最差的结果无非是死,但不会连累到家人。 “你撒谎!” 听到这个话,武崇烈脸上肉眼可见的惨淡。 “臣所言句句为真,望陛下明鉴。”鲍思恭将头磕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 “好。” 武则天目光深幽,默了默,大声道:“来人!” 几息时间,御林军疾步入殿。 “杀了他!” 御座上响起不留情面的声音。 苏宸眼神毫无波动,御座上似有似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也察觉不到丝毫破绽。 殿内。 鲍思恭慢慢爬起来,心理素质还算不错,慢慢整顿了衣裳,绷着脸颊昂起头。 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小人物要注定没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再抵抗也是垂死挣扎罢了。 群臣眼中露出微有诧异的震惊之色。 竟然真敢以死证清白。 他对苏玉城忠心耿耿么? 不可能! 监察院才成立多久,不会这么快培养出忠诚。 那鲍思恭此举,难道真是清白的?问心无愧?其实他们都走进了思维误区,唯有鲍思恭这个局中人看得最清楚。 “锵!” 御林军拔刀出鞘,寒光闪闪的刀刃对准鲍思恭。 鲍思恭闭着眼,身体虽然在颤抖,但一句求饶的话也没说。 “动手!”武则天凤眼冷冽,催促道。 御林军将刀刃轻轻一抹。 刹那间。 脖颈处,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血痕。 鲜血染红了刀刃。 鲍思恭深呼一口气,准备等待死亡的降临。 正当御林军准备加重力道,一刀了却他的性命时。 “住手。” 声音终于响起。 皇帝一言定生死。 鲍思恭生。 也就是意味着有人死。 既然鲍思恭愿意以命自证,再加上毫无证据证明苏宸诬陷。 那事情很清楚了。 武则天闭上眼睛平稳了一下呼吸,突然重重一拳捶在御案上,厉声大喝道:“武崇烈,该杀!” “不,凌迟处死!三千六百刀,一刀不能少!” 这些依赖于她而得到荣华富贵的武氏子侄,竟也在迫不及待地计算着她死亡的时间,处心积虑地想要攫取更大的权力。 甚至她的宝座! 一向以精明睿智着称的她,每每被一些捕风捉影的谋反讯息所利用,都是她这种强烈不安全感造成的。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如果不是武氏宗亲的缘故,她绝对会下令诛九族。 宣判结束。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武崇烈浑身冰冷,如坠入冰窖之中,他无力的瘫倒在殿中。 “陛下!”武三思气得血贯瞳仁,猛地大喝道:“这是栽赃啊!烈儿他不可能造反。” 武则天搭在双膝的十指紧握,阴冷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怎么?你也想死?” 武三思面色在剧烈变化,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他嘴唇有点颤抖,想极力争辩什么,可又咽了下去。 就这样了。 烈儿将死,还要遭受三千六百刀的凌迟,可他却无能为力。 此案没有牵连实属万幸,倘若真拖一段时间,被李唐旧臣群起攻之,那后果将会是什么? “陛下,臣无异议!” 武三思瞬间把自己所有的情绪吞噬掉,尽量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道。 殿中余人皆望着他。 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以说是苍天无泪,百鸟哀鸣,或许是人世间最凄凉最悲伤的一件事。 “爹,爹,爹啊……” “姑奶奶,姑奶奶,您饶侄孙一命。” 武崇烈的哀嚎声不停在甘露殿上回荡着,众人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叫姑奶奶有什么用? 换做是陛下亲儿子意图谋反,她也不会留情面。 “拖出去,午门行刑。” 武则天冷着脸,直接命令御林军将武崇烈拉下去。 事已至此,武崇烈放弃挣扎,一双怨毒的眸子停留在苏宸身上。 “苏宸,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厉声尖叫,那种从嗓子里撕心裂肺吼出来的声音。 “呵呵……”苏宸冷笑一声,痛心疾首道:“陛下文韬武略、勤勉为政,励精图治,这样的明君,称千古一帝也不过分,你竟然还要造反?” 御座上的武则天脸色稍霁,心中的怒火也渐渐舒缓一点。 她扪心自问,从未亏待过武家族人。 岂料养出一个白眼狼! 还是玉城懂朕。 哀嚎的声音渐渐消散在殿中,群臣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谋反案如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桩案件尘埃落定。 仅仅沉寂一月,监察院便又打响了赫赫声名。 武则天稍默,凤目斜睨着武三思:“监察院秉公办案,朕不希望你嫉恨在心。” 她以女子之身而为帝王,这是旷古未有之奇事,有悖天下人心向背,她想坐稳这个位子,需要比一个男皇帝还要强势几倍才能震慑天下。 她深居内宫,要震慑百官、要监控天下,就需要耳目。 她的耳目就是监察院。 武三思默然不语。 “还要朕强调第二遍?”武则天拔高声量,脸上又阴云密布。 她隐隐有种感觉,如果武三思就此跟苏宸结仇。 吃亏的恐怕真不是苏宸。 “微臣遵命。” 武三思低沉着声音。 他思绪凌乱地结成一张网,越网越紧,直达心脏,一阵隐隐作痛之后,方才罢休。 丧子之仇,不共戴天! 苏玉城,往后路还长着。 “无事就散去吧。” 武则天摆摆手,神情略显疲倦。 这时。 宰相张柬之突然出声:“陛下,有关苏味道。” 武则天闻言轻轻颔首,“监察院,可曾掌握苏味道的罪名?” 苏宸瞥了张柬之一眼,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确定了,此人不敬于君、私故人财、贪污枉法、纳尼为妾,侵吞良田……” 足足十八条罪名! “奸臣!” 武则天怒火窜的往上涨:“将其革职,流放三千里!” 丢了官帽子,一大把年纪还得遭受流刑。 于宰相而言,算得上凄惨无比。 但对比遭受凌迟的武崇烈,众人突然觉得苏味道还算走运? 张柬之:“陛下,那空缺出来的凤阁侍郎?” 凤阁侍郎,也就是宰相。 群臣皆暗暗点头,既然苏味道倒台了,那需要重新任命一个人。 武则天捏了捏眉心:“诸位有何建议?” 再任命一个宰相,此人必须在朝中要享有崇高的威望和地位。 她一时真想不起哪个人合适。 “陛下,臣举荐娄师德。”张柬之语气坚决。 如今四个宰相中,武三思,苏宸是彻底得罪了,李昭德估计也会因为相王的事,与苏宸结怨。 狄仁杰处事圆猾,张柬之自己也不会同苏宸反目。 所以为了不让苏宸承受被三个宰相炮轰的后果。 他必须让娄师德这样一个有资历、有能力,且“唾面自干”的人来担任宰相。 苏瑰你个老东西!老夫为了你家的晚辈可真是操碎了心啊! “娄师德。”武则天轻声念这个名字,目光又瞟了苏宸一眼。 “容朕考虑考虑。” ………… 皇城御道。 苏宸站住脚步,平静道:“很好,以后只要你不为非作恶,我护你周全。” “卑职唯院长马首是瞻。” 脖颈缠着绢布的鲍思恭略默,旋即毕恭毕敬开口。 苏宸嗯了一声,拍了拍他肩膀,便负手离去。 第184章 天枢将成 刚走到端门。 “停下。” 一辆熟悉的马车停靠在侧,车窗探出一个神态慵懒、容颜媚丽的少妇。 “宁国侯,本宫找你聊两句。” 苏宸眯了眯眼,直接上车。 车内燃着宁神清心的香料,袅袅散着清香。 太平公主穿着细罗的袍裙,赤着秀美的双足,款款地起身,拉动了几下衣服。 苏宸审视着她的已经露出了四分之三的胸口,暗道你是真不避讳。 “宁国侯闹出好大动静啊。” 太平公主斟一杯茶递上,清丽的眉眼却透着威严。 递茶的时候纤腰一折,体态端得婀娜。 “本官只是秉公执法,谁叫朝堂奸佞多呢。”苏宸神色淡然。 太平公主伸了个懒腰,轻描淡写道:“宁国侯,原本就得罪武三思,现在又得罪了旦皇兄,以后仕途想必步履维艰。” 苏宸认真点头:“所以呢?” “……”太平公主差点语塞。 这么明显的暗示都不懂么? 她索性直言:“本宫打算把你我的关系放在明处,你觉得如何?” 说话时,她那双眸子直勾勾盯着对方。 朝野都知道她的野心。 她想争储。 她想以女子之身继承宝座。 所以需要笼络人才,而眼前这个俊美无俦的男子,一人的份量可抵千军万马。 “放在明处……”苏宸目光平静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 他轻抿一口茶。 太平公以为他要拒绝,玉面渐转冰寒。 几息后,苏宸只说了两个字:“不好。” 这两个字回荡在略显安静的车厢内。 太平公主脸上压制不住的怒色,再一次问道:“你确定了?” “确定?” 苏宸神色一肃,纠正她的用词:“这是肯定的。” “有什么差别?”太平公主微讶。 苏宸:“陛下不会让我亲近任何一个有争储能力的人。” 太平公主笑了笑,她觉得这个男人只是在嘴硬,他还留了一手棋在李显那。 “那为什么?” 她问出心里的疑惑。 她现在总觉得苏宸当初说要助她或许是藏有诡异。 不是她恶意揣测,实在是相识多年,她认识到这个被她从男孩变成了男人的苏宸过于奸诈了…… 苏宸莞尔道:“我那时根基尚浅,找条粗腿抱不过分吧?” “这叫粗腿?” 太平公主薄嗔了他一眼,伸直玉足。 她身材丰腴,但腿却是偏细。 或许觉得这个动作比较逾越,她将脚缩进裙内,再次问道:“那现在你选择了皇兄庐陵王?” 苏宸有些无语,这女人为什么总分不清轻重缓急。 苏宸把太平公主的手拉到自己的手里,“我只是不让你公开我们的关系,又不是要背你而去,想哪去了。” “本宫……唔”太平公主正要答话,嘴却被另一张嘴堵住了。 ………… 回府的路上,苏宸一直沉默。 在朝野看来,太平公主想继承大统,无异于痴人说梦。 武则天从三十多岁当皇后,熬到六十多岁才称帝! 靠酷吏政治杀了数不尽的人,才戴上皇冠,直到现在,外界还有对她的无尽非议。 封建时代对女性偏向歧视太严重了,强如武则天都历经重重困难。 能力弱上好几筹的太平公主,根本没有手腕镇压世俗所有偏见。 至于苏宸为何还要跟太平公主达成政治结盟? 蝴蝶煽动翅膀尚能卷起风暴,他自信自己能改变原本的历史走向。 扶持太平公主上位后,等时机成熟,便效仿王莽或赵匡胤! ………… 宁国侯府。 苏怡蹶起嘴来,一副可怜兮兮的委屈样,嘟囔道:“系带锅呀,amp;¥#*……” 苏宸一脸懵逼:“???” “嗷…嗷…嗷…” 小怡儿悲从中来,张开小嘴指了指自己的牙齿。 牙齿就像掉了齿的木梳,掉落几颗,以前光洁如白瓷的门牙也没了。 怪不得话说不清,苏宸笑着宽慰她:“小孩换牙很正常。” “真滴呀。” 苏怡破涕为笑,眼睛弯弯如月牙。 苏宸严肃叮嘱:“以后不能吃软食或甜食,这样不利于咀嚼能力的锻炼,从而影响牙齿的发育。” 几秒后,小孩子嚎啕大哭的声音传了出来。 “嗷嗷嗷~” 晚膳。 苏宸啃干净鸡肉,将骨头丢进小麦芽碗里,“吃吧,多锻炼牙口。” “带锅……” 苏怡嘟着嘴泫然欲泣,感觉自己是全天下最可怜的孩子了。 “听话!”苏皓皱起眉头,将啃过的鸡骨头也丢进去。 苏云也有样学样,末了还循循教诲:“不要浪费。” 嗯,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喔不吃啦!” 苏怡一边抹眼泪,一边哭唧唧的跑出膳厅。 “皓弟,天枢如何了?”苏宸想起一直在进行的天枢工程。 “兄长放心,下月十七刚好完工。”苏皓笑道 “下月十七,不错。” ………… “下月十七?”武则天瞪大双眼,有些难以至信。 苏皓点头道:“回禀陛下,天枢可于下月十二建成,十七揭慕。” “好!好!好!甚好!”武则天心情十分痛快。 “风阁拟旨,天枢揭幕之日,所以参与的官员和工匠重赏,囚徒罪减二等。” 当初苏皓为了减少人员伤亡,就向武则天提议用死刑犯和囚犯来代替普通工匠。 自然被武则天准许了。 “陛下,天枢已到收尾阶段,不可大意,请陛下准臣回去继续监督。” “准!” 满朝文武看着苏皓的背影,暗道你小子倒是鸡贼,天枢揭幕之日,正好是陛下的生日。 第185章 揭幕式 时间缓缓流逝,苏皓却不管不顾,全身心投入天枢工程中。 终于在二月十二日初,万国颂德天枢铸成! 十七日,日出。 沿着端门御道连绵数百里,摩肩接毂,万众云集,盛况空前。 神都全城百姓都来围观,万国筹资共铸天枢,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啊,身为大周子民,他们脸上都是骄傲之色。 众人想一窥天枢全貌,奈何被帷布遮挡,只能等苏督作亲自揭开。 天枢底部四面放置着九座巨鼎,地面隐隐有些塌陷。 鼎上铸有饕餮,麒麟,火凤等物,还有龙纹、云纹、雷纹交错纵横,煞是威严。 秦朝灭亡九鼎销声匿迹,于是陛下重铸九鼎,告示天下皇权神授,以巩固武周皇朝的统治。 御道两旁,不仅有白鹿、白牦牛等祭品,放置的各种奇兽珍禽,以示祥瑞。 各国使者身穿具有本国鲜明特色的服装,其随员手捧币、玉等各种贡品。 不同皮肤,外貌迥异的各国使者,静静地立于御道旁。 一个蓝眼睛的龟兹使者瞥了眼身旁,一个景教教徒拿着十字架虔诚做着祷告。 他小声问道:“你是哪国人?” 景教教徒将十字架放进衣服里,满脸迷茫的摇头。 后面的同伴替他解围,操着正宗的洛阳腔道:“我们是大秦人,他刚来天朝,还不懂语言。” “哦。”龟兹使者轻轻颔首,好心提醒道:“大周帝国是世界之巅,他们的文化博大精深,我们需要多多学习。” 那景教教徒叽里呱啦比划着手势。 “他说什么?”龟兹使者问。 “他才待了半旬,经常重复听到一句话,所以也能模仿说一句。”同伴翻译。 “什么?”龟兹使者提起了兴致。 景教教徒操着拗口的官话,艰涩道:“宁……宁过……侯……甚么……时猴刀。” 说完满脸兴奋。 他终于会说大周话了。 “哗啦!” 前方突然响起了嘈杂声。 一个气势汹汹的矮子对旁边说道: “新罗人猥鄙不堪,竟然站在我们日本前面,叫他下去却不肯,岂有此理。” 前面面相不甚对称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脸,估计也有点自卑,但嘴上依然强硬,转头讥讽道:“你们比猴子还矮!” 倭人站直了身体怒目而视,表示自己身量并不矮。 他怒视之后又不屑道:“一副下三滥的长相,竟然派到大周做使节,笑煞人也。” “肃静!” 监察院百户带领小旗们巡戈,正好听到喧哗声,率众迈步而来。 新罗人满腔愤怒,“请诸位做主,我们新罗人一向就位于倭人前面,今日他无端挑衅是何居心?” 日本使者昂着头,顺着接话道:“官有上下之别,国有大小教化之分,新罗又土又穷,凭何位于前面?” “你这个矮子!” 新罗人气急败坏,直接攥紧拳头砸出去。 “呵呵,恼羞成怒。”倭人弯腰,轻易躲过这拳。 其余各国使节都在看热闹。 “啪!” 监察院百户满脸阴森,直接甩出一巴掌,狠狠甩新罗人脸上。 抬腿又踹出一脚,将倭人踹翻在地,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 “肃静,某不想再强调第二遍。”百户目光扫视二人。 嚯! 此举引发喧嚣。 实在太粗鲁了! 倭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衣袍的灰尘,戟指道:“放肆,我们是尊贵的遣周使,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么?再说天枢也是靠咱们合伙筹铸!” “是啊!” “待会向女皇参此人一本。” “实在太无礼了!” 各国使节义愤填膺。 百户睁着铜铃大眼,斜睨道:“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尔等有异议可以去找我们宁国侯。” 嘶! 周遭顿时沉寂下来。 日本使节嘴巴像被封住了,紧紧闭着不留一丝缝隙。 在神都城混,谁没听过宁国侯的赫赫威名啊? 找他? 还不如去找阎王。 百户挺着胸膛,冷声道:“别再寻衅滋事,否则监察院饶不得你们!” “是!” 一众使节齐声道。 这时。 沉雄厚重的钟鼓声传来,伴着磬与丝竹的雅乐,回荡在众人耳畔,悠缓空蒙。 之前还在轻松攀谈的百姓,立刻噤声,露出严肃之色。 在祭祀专用乐曲中,群臣身着朝服,从皇城里走出。 有京中文武百官,有皇室、有宗室,还有各地赶来的致仕官员,浩浩荡荡数千人。 威仪棣棣,环佩纷纷,古乐震天,庄严肃穆! 为首的是一个俊美男子,身着紫袍金玉带,衣裳绣有五章纹,腰间别着金鱼符。 他步履沉缓,身姿欣长,整个人仿佛是最为上乘的仙玉,蕴含着神光。 这一刻。 端门数十万人,无数目光,皆是如百川汇海一般,落在那道身影之上。 在场众人,皆因张易之的容颜气质而失神。 张易之的臭名早已传遍了天下。 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过知道张易之名头的人多,真正见过张易之的人,和全天下人比起来却不算多。 在这般好奇之下,张易之的美貌就显得更加神秘,让众人期待。 果然没有让她们失望。 尤其张易之身后还有张昌宗和作为天枢督作使的苏皓两人,让许多女子,甚至连呼吸都好似停止。 饶是一些曾经见过张易之和张昌宗的贵妇,此刻也是有种窒息的感觉。 她们美眸都是痴痴然,魂灵仿佛都被勾走。 纵然这里齐聚着王爷宰相、各国使节,甚至还有别国王子皇孙。 可又怎样? 张易之三人依然是焦点,他们站在哪里都能受到万众瞩目。 望着最前方的身形,权贵们气的牙痒痒,尤其是李显李旦。 凭什么此獠站前方? 这么庄严隆重的场合,第一个人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 “宁国侯,这次穿起朝服,当真是丰神俊逸。” 太平公主向后看向苏宸,软声软语。 苏宸点了点头,回道:“谢谢,殿下你今天也很美。” “真的么,你都没抬头看本宫一眼,本宫今天唇印好像偏淡。”太平娇嗔道。 “殿下,一国公主请注意仪态。” “你看一眼嘛,本宫这身装束花了三个时辰。” 太平公主脚后跟踢了踢苏宸的大腿。 苏宸置若罔闻。他感觉到旁边的张柬之和狄仁杰传来了异样的眼神。 三十岁的妇人好似突然成了一个十六岁少女,还真像是一个恋爱中的女人! 身后好几米处,武攸暨侧头,望着笑靥如花的太平公主。 他的身躯都是气得微微颤抖,脸色铁青至极。 一对狗男女,要不要这么恶心! 该死的苏玉城! 武三思剜了他一眼,低斥道:“收起你无能的表情!” 太平公主莫非跟苏玉城有奸情? 呵呵,为了储位甘愿献身,真是无耻的手段。 而盛装打扮的李裹儿,她盯着太平公主的背影,眼底的黯淡一闪而过。 “铛!” “铛!” “铛!” 同一时间,皇宫各处宫殿都钟鼓轰鸣,鼓声震耳欲聋。 风格丰富的乐章如潮水一般不断涌泄而来。 呼! 宫殿上空,一群白鹤飞舞冲天,发出孤傲尖唳,如玉铮铮的鸣叫。 仿佛仙鹤在迎接仙人一般。 “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一时间,偌大的端门广场,所有人都俯身执礼。 画面仿佛定格。 “起!” 略显缥缈的声音像是从仙界传来。 五凤楼上。 一个女子服衮冕,垂四十五颗白色旒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饰,上描绘着日月星龙等图饰,腰束玉钩革带。 望去光彩夺目,威仪万分! 所有人都不敢直视,殿楼上俨然是一尊神人! 那就是大周皇帝! 千古唯一女帝! 执掌天下权柄,言出为敕,行于天下,万民俯首遵从,莫敢有违抗者。 武则天站在殿楼,俯瞰着全场。 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市井百姓,无论是外邦商贾,还是各国使节,他们神色皆虔诚无比。 走到今天,自己手上染着无数人的鲜血,登基路上处处都是尸骨。 史书该怎么评价自己? 她不在乎。 几百个国家俯首称臣,为她铭纪功德,奉她为华夷共主。 她的江山社稷,光芒万丈! “礼起!” 武则天笑了笑,两手微微平伸,语气亢奋有力。 话罢,鼓乐戛然而止。 整个端门陷入沉寂。 礼官出列,跪读祝文。 高僧出列,跪读颂呗。 群臣盯着苏皓的背影,心思各异。 礼祀结束之后就要揭开天枢,吾等倒要看看铸成什么样! 当然,也有不少人羡慕苏宸和苏皓。 数百亿前铸造啊,天枢肥了苏家十代子孙! 场中枯燥无味的礼祀延续到日落,天已经昏暗。 夜幕降临,所有人精神都有些虚脱,直到五凤楼鼓声齐鸣。 “铛!” “铛!” 气氛陡然变得肃穆,每个人睁大着眼睛,不想错过接下来这一幕。 “掀开帷布!” 殿楼上武则天紧眯凤眸,朗声道。 她的神色罕见的有些紧张,应该不会让朕失望吧? 苏皓闻言踱步上前,猛然挥手:“金吾卫,掀帷布!” 轰隆隆! 数十个身穿铠甲的魁梧禁军,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 全场所有人屏气凝神,死死盯着帷布。 刹那间,帷布陡然被掀下。 露出天枢的真容! 嘶!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惊异! 震撼! 难以置信! 这是凡人能铸造出来的? 全场数十万个人都如同石化了一般。 端门又陷入死寂,百姓们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武则天以手撑着殿栏,不至于失态,但心里掀起的骇浪难以平复。 天枢巍然耸立,直插云霄! 仿佛这不是铸造的,而是从天上坠下来的,是神仙恩赐的神物! 抬头一眼竟很难看到柱顶! 二百尺? 或许有三百尺! 环绕柱身的是一条蟠龙,色泽鲜艳,形态逼真,就如活物蠢蠢欲动。 蟠龙朝着苍天怒目而视,保持着不可一世的威严! 仿佛就要冲出去腾云驾雾,征服苍穹。 天枢底座两只凶狠的麒麟对视,而一头栩栩如生的狮子蹲在身后。 庄严宏伟,但无一处不显出精致细腻,那种冲突融合的异感太震撼了! 第186章 烟火,作诗 满朝权贵,都有一种双膝跪地,朝拜一般的冲动! 而数十万个百姓,全部匍匐在地。 各国使节额头着地,神色激昂,有人甚至满脸泪水。 奇迹! 唯有大周帝国才能铸造出这样的奇观! 永垂不朽,万世铭记! 不仅如此,柱身还碑刻着各国首领的名字! 类似佛誓国和罽宾国这种小国,竟然有幸在天枢留名。 两国使节涕泗横流,他们知道,这是天大的荣耀! 而群臣从震撼中缓过神,望着那道镇定自若的身影。 此人或许有经天纬地之才。 只可惜和他兄长一样,良心是黑的! 殿楼上。 武则天注视着天枢长达半刻钟,才缓缓张开双臂,任凭龙袍随风飘舞,洪声道:“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这一刻,她建造的帝国屹立于世界之巅,统领万国、协和万邦! 话音刚罢,整座皇宫灯火尽灭,被黑夜完全吞噬。 “哗!” 数十万个人对突然起来的黑夜不知所措。 不过顷刻间。 光便来了。 天枢柱身无数的琉璃灯亮起,将整个端门照得光彩熠熠。 而此时,百姓们才看到了柱顶,四个黄金浇铸的龙人,手心捧着火珠,下面是一个壮观的铜盘托举着。 “神皇万寿,社稷永昌!” “神皇万寿,社稷永昌!” “神皇万寿,社稷永昌!” “……” 各国使节的赞贺声一浪接过一浪,似要掀破苍穹。 他们真的被震撼住了,也许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眼前这一幕。 大周皇帝如果不是神仙,怎能铸造出此等神物? “噗通!” 御道上又跪倒一片。 仿佛只有匍匐在地,方能体现他们对大周皇帝尊崇。 外国人的举止也感染了无数百姓,民众纷纷跪伏,他们反应动作有快有慢,渐渐趋同。 武则天怀着满腔激动的情绪,慷慨激昂道: “朕希望,大周能够恒强不衰,永受四海万邦之朝贡!” “朕希望,大周子民皆知是非善恶,皆识礼义而友爱,皆有报效国家之念!” “朕希望,大周万世永昌!” “万世永昌!” “万世永昌!” “万世永昌!” 文武百官齐声歌颂。 而李唐旧臣满脸苦涩,陛下现在的高度是高宗无法匹敌的。 于武周朝来说,天枢是荣耀! 对李唐朝而言,却是一桩耻辱。 颂的是陛下,是如今大周的皇帝。 而宗室队列中的李隆基,攥紧双拳,眸子里面透露着深寒,亦燃起一团火苗。 他发誓,如果自己能夺得皇位,必定要摧毁天枢! 这是烙印在李唐子孙内心深处的耻辱! 特别对他而言。 天枢镇压着龙基。 龙基,隆基。 天枢镇龙基 镇隆基! 岂有此理! 此生,一定要销毁融掉它! 突然,他察觉到一道目光透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李隆基抬起头,看到了那道令他又爱又恨的身影。 苏宸眼神冷漠,似含着讥讽,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李隆基。 多年的教训令李隆基不敢与苏宸对视,赶紧低下头颅。 心中竟有些惴惴不安,苏宸莫不是真有读心术不成? 以前就经常被苏宸猜到了想法,这次或许也不例外? “铛!” 又一声钟鼓鸣响。 “宁国侯苏玉城献诗!” 殿楼上传来内侍的声音。 苏宸轻轻颔首,阔步而出,走到天枢下。 迎着万众瞩目的目光,苏宸朗声道:“辙迹光西崦,勋庸纪北燕。 何如万方会,颂德九门前。 灼灼临黄道,迢迢入紫烟。 仙盘正下露,高柱欲承天。 山类丛云起,珠疑大火悬。 声流尘作劫,业固海成田。 帝泽倾尧酒,宸歌掩舜弦。 欣逢下生日,还睹上皇年!” “好!” “好诗!” “不愧是宁国侯!” 人群的读书士子脸色涨红,拼命鼓掌称颂。尤其以长安世家为甚。 百姓不懂鉴赏,但既然大家都说好,又是宁国侯的大作,鼓掌就完事了。 无数自诩诗才横溢的官员仰天长叹! 人群中的李峤更是叹道:“诗道尽头谁为峰?一见宁国万古空!吾还不如宁国侯也。” 殿楼的武则天看着苏宸,眼神皆是宠溺。 朕今天站上世界之巅,是苏家兄弟带给了朕这种满足感。 武则天有些怅然若失,再繁华辉煌都有落幕的时候。 “去安排宴席,款待群臣及各国使节,解除宵禁,普天同乐!” 她对着殿下方的内侍说道。 可就在这时。 天枢下的苏宸负手在后,大声道: “放!” 武则天微讶。 朕没安排这一出吧? 群臣也愕然,宁国侯打算放什么? 百姓也安静下来。 “呲呲。” 端门御道响起轻微的响声,只有少数人依稀能听清。 短暂的沉寂。 然后…… “嗵”的一声,一串串火星和烟雾,径直的窜上天空。 近似于闷雷似的声音,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划过夜空。 含有烧碱的光弹在半空中炸开,绽放出一朵黄色的花朵,色彩绚丽,夺人眼目。 黄色花朵尚未坠落消散,又一朵绿色点缀其间,黄绿相间,分外绚烂。 旋即便是五颜六色。 那流光溢彩四散开来的点点金光,把夜空装点得灿烂夺目。 嚯! 嚯! 所有人都仰首望天,看着夜空绽放在天枢顶端的七彩花朵。 武则天懵了。 太平公主目光失神。 上官婉儿沉醉在漫天烟火里,那些绽放的光芒是如此耀眼,刹那间的美丽成了永恒。 那惊艳一幕恍如九天惊雷,那种陡然超脱世俗的惊艳,给人带来的震撼感,实在难以言表。 那种绚烂辉煌,将所有人彻底震撼! 各国使节匍匐在地。 他们满目骇然。 神迹! 这绝对是神仙恩赐的仙物! 大周帝国果然被仙人眷顾了! 耀眼的礼花在空中闪烁,没有人开口说话。 虽然人人情绪激动,但他们死死克制,只是盯着夜空中的光芒。 宁国侯绝对不是人! 不是凡人! 是仙人! 能造出这样耀眼的神物,绝对是谪仙临尘! “这是玉城折腾出来的?太辉煌了!” 武则天凤眼投映着五彩的烟花,神色中的震撼消散不去。 她心里萌生一个念头,难道玉城是仙人转世? 夜空繁华的烟火,苏宸背负着手,静静欣赏。 不知不觉间,张易之、上官婉儿、太平公主、苏皓、张昌宗都凑到他的身边。 与天上炫丽多姿的烟花交相辉应。 高兴之际,太平公主开口道:“宁国侯作诗浑然天成,如有神助,不知本宫能否有兴得诗一首?” 唰! 周围听到太平公主话的人都齐刷刷转头看向苏宸。 但都不敢起哄,只能静默期待他的回应。 苏宸顶着众人的目光,看了一圈。 上官婉儿穿着一身宫裙,画着淡妆,身上最为显眼的,还是她额头的一点红。看见这一点红,苏宸顿时想到了梅花妆。 精致的宫裙飘飘欲仙,与额头上的梅花妆一起将她一身雅正的气质又衬出了几分艳丽。。 皓齿明眸,鼻梁高挺,樱桃小嘴,以及盈盈一握的细腰。 上官婉儿身体的每一处都美的恰到好处,又仿佛散发着不可接近的气息。 绝美二字在这一刻,都无法形容上官婉儿在苏宸眼中的美貌。 苏宸最后望着太平公主,微微张口,“公主殿下盛情难却,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苏宸开口吟诵道:“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此诗一出,掷地有声,全场皆惊,落花流水,横扫千军。 一阵喝彩之后,众人兀自品味着其中滋味,太平公主的脸上也是红一块粉一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易之此时再也顾不得别的,吟诵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苏宸首先念道:云想衣裳花想 容。“想“即像。“花指牡丹花。读解这一句,是可以双解的,或者说,看见天边的云彩就想起的衣裳,看见娇嫩的牡丹花儿就不由得想起太平公主的容颜。 接着又道:春风拂槛露华浓。拂即轻轻擦过。“槛”即花圃的围栏。“华”通“花”意思是说,春风吹拂栏杆,露珠润泽花色更浓。太平公主受到陛下的恩宠,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这一句表面描写了环境之美,其实暗示了太平公主春风得意的状态。特别是苏宸抓住了那似如花儿上沾满了露水一样的滋润容颜来突出了内心的骄人之态。 “若非群玉山头见”暗寓太平公主美貌似天仙。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如此天姿国色似如天仙的女人,如果不在群玉山头见到,你是见不到的这样的美人的。这一句是在上面把太平公主的玉颜比作花儿而的过渡到写人的整体。此时的太平公主还真有飘飘欲仙之美。 最后写道会向瑶台月下逢。会向即应在。瑶台也是西王母的居处。这一句的意思是说,那一定只有在瑶台月下,才能相逢。这一句还是写太平公主是天仙。这一句与上一句是相互联系起来的,一个是见”,一个是“逢”,都有相遇的意思。二者之前用若非与“会向相连,即若非会向即是“不是就是之意。也就是说,太平公主不是“群玉山头所见的飘飘仙子,就是瑶台殿前月光照耀下相逢的神女。玉山、瑶台、月色,一色素淡的字眼,映衬花容人面,使人自然联想到白玉般的人儿,又像一朵温馨的白牡丹花。与此同时,苏宸又不露痕迹,把杨妃比作天女下凡,真是精妙至极。 第187章 这群蛮夷不想回国了! 天亮了,神清气爽的苏宸穿戴一新,伸了个懒腰。 他偏过头,柔声道:“婉儿,我回去了。” 昨夜皇宫举行筵席,专门款待各国使节,苏宸自然没有兴趣掺和,在装醉之后,便和上官婉儿一前一后溜到了上官婉儿的私宅共度良宵。 他和上官婉儿一般是七天才共度一回良宵,故而每次都有全新的体检。 上官婉儿踢开锦被,露出葫芦般的s身段,嘟着嘴娇憨道:“再亲我一下嘛。” “哦?”苏宸露出饿狼般的眼神,伸手上去:“亲哪里?” “嘻嘻~”上官婉儿扭着身子,矫健地躲过了苏宸的擒拿手,银铃一般欢笑着。 不过就眨眼间,她拿锦被遮住厚重巍峨的山峦,露出端庄娴静的表情:“苏郎,你跟殿下是怎么回事?” “你不会误会了什么吧?”苏宸神色一僵,反问道。 上官婉儿凑近几分,瞪大美眸直视着他,见不似作假,只得软语道:“最近这段时间,殿下很频繁的找你,我很难不起疑心。” 听到这,苏宸也故意露出迷茫的神色,接话道:“而且她经常暗示,女人屁股大好生养,年纪大体贴,少女不懂情趣。” “倒是有几分道理。” 上官婉儿眨了眨杏眸,结合自身的情况,非常赞同这个理论。 又略显疑惑:“可她为何……” “你还说我?”苏宸很不想再谈这个问题,截住她的话,先声夺人道:“你跟殿下假凤虚凰,牵扯不清,我可是捉了现行的!” 上官婉儿哑口无言,红着脸弱弱道:“我不问了嘛。” 苏宸挑了挑眉,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去琴室!” ………… 苏府。 小怡儿开心的第一个跑出花园,然后细细的小腿蹦了起来,让苏宸接住,满眼小星星道:“大锅,你做晚浩威风啊!” “基本操作,不用惊讶”苏宸轻轻颔首。 小怡儿用白嫩的小手捧着大哥的脸颊,期待地说:“烟花太漂亮了,今晚还要放好多好多烟花。” “咦。”苏宸略疑,奇怪道:“你没注意到我提在手上的点心盒么?” 他将点心盒打开,各色果脯琳琅满目。 “早就吃腻啦!” 苏怡傲娇的说了一句,刚说完就用小手捂住嘴巴,委屈巴巴。 听这话有点古怪,略微琢磨下,便板起脸道:“这是杭州最近进贡的,你大哥我才分到一盒,你在哪里吃的?” “唔……”小怡儿撅起嘴,怯生生的说道:“我没吃过,你看我馋得都流口水了呢。” “是公主殿下给你的对不对?你这个小叛徒!小骗子!”苏宸怒视着她。 “哼,好多人还说你跟公主羞答答呢。” 苏怡做个鬼脸,扭了扭屁股就跑掉了。 “你……” 苏宸原地顿足,无能狂怒。 “你什么?兄长?”苏皓和苏云踱步过来,苏皓询问道:“咱们烟花厂生意爆棚,京中权贵都在求购,要不要卖?” 苏宸偏头打量着他,皱眉道:“皓弟,脑子没坏吧?你跟钱过不去?” “可他们跟大兄有仇隙,还有武家订购的数量最多。”苏云不忿道。 苏宸道:“跟钱没仇就行。” 略顿,他斟酌片刻,吩咐道:“但凡官员购买,价格提高五成。” “大兄,咱家钱已经够多了,你和二兄为什么还热衷于赚钱?” 苏云显得很好奇。 府邸密室里,满室黄金! 都是二兄每天一块一块积累起来的。 密室好像一个聚钱罐,二兄每天下差回家就往里面丢一块黄金。 真应了群臣诽谤的那句话——天枢肥了苏家十代子孙。 苏宸平静道:“钱,于我们俩而言,就是一串数字。” “那何?”苏云更迷惑了。 “愚蠢,你会嫌钱多么?行了,别打扰兄长了。”苏皓呵斥了一声,甩袖拉着苏云走人。 ………… 梅花阁楼。 午后,阳光温暖,冲淡了入冬的寒意。 苏宸坐在小院子,侧身伏在凭几上,眯眼小憩。 身后红玉正跪在席子边沿,轻柔地给他揉着肩膀。 “力道再大点。” 相比满屋糙汉的监察院外面,苏宸还是喜欢待在办公室。 虽说红玉面上依旧冷冰冰,但至少身子还是挺暖人的。 “侯爷,外面鲍思恭想见您。” 蓝绫站在院门外,向内勾着头,声音略显娇媚。 她瞥了眼红玉,目光微不可察的闪过嫉妒。 宁国侯府里最骚的狐狸精,从小就想着勾引侯爷! 苏宸点了点头,张开双臂,红玉会意,帮他整理衣襟,捋平袍袖的褶皱。 “奴也要。” 蓝绫不甘红玉独受宠爱,扭着腰移着莲步走过来,也伸手服侍。 苏宸面无表情,没说什么。 作为领导,就该培养下属的竞争意识嘛。 阁楼外,鲍思恭神色有些焦急。 “什么事?”苏宸走出,淡声问。 鲍思恭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天枢铸造成功,各国使节也不再逗留,纷纷启程回国。” “可他们随行带了几车汉妇,或是小妾,或是通过购买,还有的甚至是抢掠。” “本来已经出了城门,路上遇到执行任务归来的监察院,一小旗领人将其全部拦住。” “卑职请问,该如何处置。” 苏宸双眸微凝:“也就是说,城门守卫放任他们离去?” “是。”鲍思恭点头。 “好狗胆!” 苏宸目光透着森寒:“大周敕令,诸蕃使人娶得汉妇为妾者,并不得将还蕃,我看这群蛮夷不想回国了!” 外国人跑到大周来,娶神都女子为妾是可以的,但不允许将其带出国。 不要看神都权贵一妻多妾,府邸豢养几百个舞姬,其实民间穷苦男人很难娶上老婆。 女子地位一直很低,武则天登基以后才稍微改善一点。 但在普通百姓家里,女子的出生和养育代表着在她成年之后,能够为家里换取到多少的食物或者钱财。 因此,如果单身汉不能够拿出足够的钱财,娶妻生子难于上青天。 所以女人就是大周的稀缺资源,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只有保证足够的人口,才能保持帝国的强盛。 女人在,才有人口保证。 朝廷有条敕令,禁止蕃夷将大周女人带走。 现在竟然有人敢公然违抗? “传令监察院黑骑,随本院长去城门!” 第188章 见上帝去吧! 马蹄声如雷,城门口的兵卒,远远看到几十骑呼啸而来。 为首的男子飘逸绝伦,镶着金丝边的白袍随风狂舞。 “宁国侯亲至!” “绝对有大事发生。” “快去瞧热闹啊!” 街头的贩夫走卒,商铺逛街的富贵闲人,纷纷跟随。 唏律律! 几十匹马定在城门口。 “参见苏院长!”城门兵卒齐齐弯腰执礼。 苏宸扫视着城墙下,二十多辆豪华马车并排,黑骑们持枪看守着一群夷人。 “谁放行的。”苏宸冷声道。 城门陷入沉寂。 兵卒低下头不敢出声。 “禀院长。”一个清秀小旗抬头,指着箭楼垛墙那个身穿明光铠的校尉,“就是此人!” 苏宸目光漠然:“你希望本官仰视着你?” “请宁国侯稍候。” 校尉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声,便转身,负手慢悠悠下楼梯。 半柱香时间。 校尉上前,摘下盔缨抱拳道:“下官武世广,见过张司长。” 此人虽在行礼,可语气并无多少尊重之意。 围观者面面相觑,原来是武家宗室,怪不得敢不给宁国侯面子。苏宸眼神锐利起来:“这些夷人,你放行的?” 人的名,树的影,面对凶神恶煞的监察院,武世广略有紧张,但嘴上还硬邦邦道:“看守城门乃下官职责所在,轮不着监察院插手吧?” “监察院能管天下事,还需本官强调几遍?” 苏宸一边说话,一边抄起鞭子狠狠甩过去。 “唰!” 武世广猝不及防之下,被鞭子抽砸在脸上,留下一条从额头穿到脖子的红痕。 嚯!嚯! 哗哗声四起!城门守卒赶紧拔出武器,监察院黑骑也持刀枪相对。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武世广气得瑟瑟发抖,瞪着两眼,有暴怒的冲动。 “怎么?”苏宸反身下马,缓缓踱着步子,眼睛习惯性眯了起来:“想动手?本官现在就伸出脸让你打!” 语气略显森然,还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呵呵…”武世广脖子青筋暴起,旋即冷笑一声,冷声道:“宁国侯恶意刁难,下官也只能忍气吞声,岂敢还手?” 苏宸直视着对方,微微颔首:“不错,人应该要有自知之明。”群众见武世广受辱皆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甚至有人幸灾乐祸或鼓掌叫好。 毕竟昨天神都城绽放了一夜的烟花,这么漂亮的奇观,所有人对宁国侯都崇拜敬佩。 “你们呢?诸位国际友人,不会忘了规矩吧?”苏宸侧头望向一群衣袍鲜艳的外夷,阔步走来。 一个高鼻梁大胡子颤声道:“尊贵的宁国侯,我是大秦国商人撒姆尔。” “打住!”苏宸伸出手,打断他的话,“你是谁跟我无关。” 顿了顿,厉声道:“监察院,立刻检查马车!” “遵命!”一众小旗不顾夷人的拦截,拔出绣春刀,以刀刃撩开车帘。 每辆马车里,都藏着十几个女子,她们嘴里被塞着棉布。 二十多辆马车! 整整数百个汉妇! “给本官一个解释。”苏宸负手在后,声音平淡。 “她们都是自愿的,是我们花钱购买的。”东罗马人撒姆尔额头沁着冷汗,操着别扭的官腔辩解道。 围观人群的单身汉眼睛都红了。 好恨啊! 我们大周帝国的子民难道比不过这些夷人?你们女子竟然愿意给黝黑的昆仑奴做妾!难道穷真的没资格娶你们? 围观百姓指着女子痛骂,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苏宸手往下按,待周遭安静下来,才说道:“夷人妾室站出来。”几十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有些忸怩,最后还是向前跨步。 “是他们的妾室?”苏宸指着对面一群夷人。 妇人们沉默半晌,最终点头道:“是!” 夷人虽然外貌丑陋,但生活奢华出手阔绰。她们心甘情愿跟随,只为享受更优渥的生活环境。 苏宸冷声道:“如是蕃人入朝听住之者,得娶妻妾,若将还蕃内,以违敕科之。” “这是朝廷的律法,你们究竟有没有放在眼里?” “你们没资格让本官评判你们的对错,但你们违背律法,就有罪!”声音洪亮传遍四周,围观百姓纷纷叫好。 妇人们紧抿着唇,显然吓得不轻。 苏宸目光继续巡戈:“谁是被买来的?站出来!” 这次上百个女人站出来。其中一个薄荷色衣裙的少女怯生生道:“求宁国侯做主,姐妹们都是奴籍,身不由己,可我们不想去蛮荒之地。” 说完跪在地上磕头,眼泪汪汪梨花带雨。 其他女子也跪地哀求,不停哽咽抽泣。 一些单身汉心都融化了,可惜家里穷,没有钱为她们赎身。 一个皮肤黑黝的外夷,嘟着厚厚的两块嘴唇,不忿道:“大周人是不是歧视我们?花了钱为什么不能带走?” 声音虽小,但却足够让在场人听清楚。 那拗口别扭的大周话,让百姓一阵不舒服。 苏宸斜睨着他,平静道:“有几个女子是你的?” “九个。”黑黝外夷掰了掰手指,说话时露出洁白的牙齿。 “很好!”苏宸看了眼身旁的鲍思恭,“违反敕令,什么下场?” “杀!”鲍思恭震声道。 “那还等什么。”苏宸转身,神情云淡风轻。 此话一出,全场掀起了惊涛骇浪。 远方的武世广浑身一僵,难以置信。 “噗!”刀刺进血肉,轻微的声音却让每个人都骇然。 真杀了!那黝黑外夷倒在地上,胸膛上鲜血浸染了衣袍。绣春刀缓缓抽出。 所有外夷都吓得跌坐在地瑟瑟发抖,满脸惊恐,犹如待宰羔羊。一个碧眼大汉喃喃道:“他是使节,你……你杀了使节!” 苏宸眸光流转一抹寒厉:“就是一国酋长,违抗大周法令也该死!”顿了顿,似是随意道:“放心,你也会步入后尘,早晚而已。” 噗通!碧眼大汉满目骇然,颤抖着手从胸膛里取出十字架,“上帝保佑,上帝快快惩罚恶獠。” 苏宸身子前倾,微微一笑:“好,我现在满足你,让你去见上帝。” “动手!” 黑骑听令,猛然持刀一挥。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第二具尸体。 全场已然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呼吸喘息声,空气好似凝固。 这场面,每个人都头皮发麻。 苏宸面无表情,淡淡道:“被抢的女子,站出来。” 剩下的女人跨着阔步,她们虽然手上被绑着绳子,但脸上却无恐惧胆怯之色。她们相信,有宁国侯在,一定会惩罚这些夷人!! 苏宸踱步,脸色阴沉下来:“殖资产,开第舍,市肆美利皆归之,日纵暴横,吏不敢问。” “居大周,无需承担赋役,你们挣到了巨额财富,也不用跟百姓承担相同的赋税。” “这样,你们还狼子野心,竟敢在大周强抢汉女!” “被抢的女子,你们现在开始指认。” 一席话,全场默然。 百姓们面露兴奋之色,全身血液都在燃烧。宁国侯说得太对了!朝廷为了彰显大国风范,真的很优待这些夷人。可他们呢?还在掠抢我们大周的女人,实在是该杀! “不能这样啊,我们愿意接受三法司审判,愿意进牢狱自悔!”一个夷人迈着膝盖,苦苦哀求,他能预料到即将到来可怕的一幕。 他宁愿坐牢!都不敢目视着降临的屠刀! 苏宸打量着他,语气带着遗憾,“可惜这里由我审判。” 当女人们指认完毕。 苏宸的手也缓缓伸起。 良久。地上满是刺目的猩红,一具具尸体被绿袍拖走。 城内城外静默一片。 商人百姓都挺直腰杆,他们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正道的光!不管是谁,一视同仁,强抢女人就该死! 把大周女人带出国,违反敕令朝廷更该死! 小旗从马车搬下来一箱箱珠宝首饰。 苏宸目光冰冷,外夷来大周挣外汇。可以,赚钱嘛不寒碜,守规矩就行。 如果不守规矩违背既有规则,只能杀鸡儆猴!容忍,只会让外夷变本加厉!朝野没人喜欢做恶人。那我苏宸做! 几十个外夷,只剩半数,那东罗马人撒姆尔双目赤红,嘶哑着声音道:“求宁国侯饶命,我们几个是无辜的,政事堂给了一张文书,允许我们带女人离开大唐。” “胡言乱语!”武世广疾步赶来,戟指着撒姆尔,怒喝道:“休要胡乱攀咬!” 苏宸居高临下俯视撒姆尔,一字一句道:“谁签字!” 在死神面前,撒姆尔哪敢隐瞒,哽声说道:“梁王武三思,还有此人也收了三万贯,放我们出城。” 全场哗然!宰相公然收受贿赂,怪不得这些夷人敢大摇大摆的出城。 “你撒谎!”武世广神色惶恐,声音尖锐。 苏宸笑了笑,略挪步,在武世广看不到的角度,朝黑骑递上一个眼色。 蹬蹬! 两个黑骑如呼啸的疾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死死将武世广按在地上。 武世广一愣,旋即死命挣扎,大斥道:“苏玉城,你想干什么?”“再来两个人铐住!”苏宸漠然一声,袍袖一甩,望着所有城门兵卒:“城门校尉受贿,知法犯法,监察院将其控制,尔等可有疑虑?” “没……”城门兵卒们已是不战而怯,下意识渐渐后退。 “很好。”苏宸点点头,转而看向夷人:“你们带着钱财回国,女人就别想了。” “叩谢隆恩!” “叩谢隆恩!” “叩谢隆恩!”撒姆尔等人如逢大赦,纷纷跪地磕头,绝境逢生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妙。 每个人脊骨发寒,他们庆幸死神的镰刀没有降临在他们头上。 苏宸嘴角噙着笑容,以朋友姿态道别:“路途遥远,一路顺风,以后再来神都做客。” 那温和的话语在所有人听来,却是那么的怪异。 撒姆尔站起身弯腰后,脚步飞快登上马车,骏马如发疯似的奔袭。 一群夷人生怕死神反悔,赶紧驾马逃离。 望着城外渐行渐远的马车,人群发出快活的笑声。 可笑声没持续多久,便戛然而止。 盖因宁国侯的一句话,声音虽小,却如惊雷那般,让在场人悚然一惊。 “武校尉请听好,本官给梁王半个时辰,他没来,你就死。” 第189章 杀手头目被悬赏 他没来,你就死。 一股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武世广只觉脑海空白。 浑身开始剧烈颤抖,表情呈现严重的扭曲。 “苏玉城,你怎能听信那大秦人的一面之词!” 他愤怒的嘶吼,可身躯依旧被死死按在地上。 “身为城门校尉,本应该严查城防,而你却受贿,放外夷带着女人出城。” “神都居住着数万个蕃人,依靠经商赚取大量钱财,他们要是知道武校尉是个大贪虫,那神都该少多少女子?” “武校尉,这样轻松敛财会上瘾,所以杀了你,也相当于帮你戒瘾。” “你会感激我的,对吧?” 苏宸平淡且毫无感情的声音缓缓响起。 周遭一切安静。 武世广心中颤栗,脸上更充斥着浓浓的绝望。 他是武家宗室,他还有光明的未来,他极度恐惧死亡。 就贪区区三万贯,你苏玉城就要杀人? 该遭受天谴的恶獠! “半时辰,开始计时。” 苏宸眸光低垂,慢条斯理道。 一个魁梧百户拿出三足圆桶形的漏刻。 壶中的水从小管逐渐外漏,标尺开始逐渐下降。 “滴!” “滴!” 水珠掉下来的轻柔声音,在这一刻,竟化作催命符! 武世广朝亲信尖叫道:“快去找叔父,快去啊!” 说完闭上眼睛,内心疯狂祈祷。 越来越多的权贵闻讯赶至,他们注视着苏玉城,内心不禁哀嚎。 他又开始了! 才消停半个月,又化作一尊煞星! 天枢铸造的最后阶段,于京中权贵而言,是多么快乐的一段时间。 监察院全心制作舆论,吹捧武则天,赞扬苏皓,完全不顾及外界。 昨天天枢完美揭幕,今天苏玉城就变回原形! 陛下,求您多督造几座天枢吧,我们愿意捐钱! …… 梁王府。 “武公子,大事啊!”一个肥胖的城门兵卒气喘吁吁,找上梁王长子武崇训。 不久。 武崇训从侧厅出来,脸色已变得十分惶急。 他急匆匆穿过三层花厅,进入内院,然后走过临水长廊,来到一处雕栏砌玉的雅舍。 “爹!” 武崇训用力叩门。 “是训儿吗,进来。” 雅舍里传来平淡的声音。 一身家居常服的武三思侧对着屋门,站在远处临窗的桌案旁,伏笔手书。 武崇训推开门,满脸慌乱道:“苏玉城他……” “镇定。”武三思挥了挥袍袖,截住他的话,指着屋内悬挂的匾额: “牢记这四个字,静以修心!” “爹,这回真的是大事啊!”武崇训嗓子都有些沙哑。 武三思不置可否,淡然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狼毫笔置于笔搁之上。 他双手拿着柔顺的宣纸,认真地打量刚写下的字。 “慌什么?”武三思一边欣赏笔墨,一边淡然说道: “苏玉城他狂任他狂,且看他能猖獗到什么时候!” 自始至终,武三思神情波澜不惊,连身子都没转过来。 在武崇烈死后,他就动了杀机。算算日子,也快到了。 再嚣张又怎样?都是一个脑袋,两个肩膀。 被砍下来了,也得死。 “爹,城门口,苏玉城声称,您半个时辰没赶到,他要杀世广。” 武崇训终于知道事情要说重点。 “什么?” 武三思表情慢慢消失,他猛然站起,将整个书案掀翻!! 杀世广? 杀本王的表侄儿? 欺人太甚! “走,备马,备府中最快的宝马!”武三思推开武崇训,疾步往外走。 不提世广是自己表侄,主要是城门校尉这个职位很关键。 万一政变或者神都有突发事件,城门也能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武世广绝对不能死! …… 城门,气氛肃静。 苏宸半阖着眼靠在椅子上,冷风吹拂,如墨般的发丝根根飘舞。 “时间所剩无几。” 武世广如坠冰窖。 “私杀武家宗室,叔父绝对不会放过你!陛下也会治你的罪!”他嘶声力竭。 苏宸睁开眼,微微一笑,“鲍思恭,你再强调一下监察院规矩。” 鲍思恭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传遍整座城门。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苏宸笑容收敛,语气冰冷酷烈:“武校尉,可听清楚了?” 武世广面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真的没有想到会栽在苏玉城手上。 早知道监察院会插手,他万万不敢收那三万贯过路费。 现在唯有祈求叔父过来救命。 就在这时。 “驾!” “驾!” 城门长街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几辆骏马奔腾而来,为首的正是梁王武三思。 武世广长松一口气,宛若从溺水中被救起一般。 劫后余生! 围观者紧绷的心弦也松开了,他们不由感慨武校尉命好。 半个时辰,梁王还真拍马赶到! 马蹄声越来越响,权贵甚至能清晰看到武三思阴沉的脸庞。 “滴!” “滴!” 苏宸瞥了眼漏刻,笑着道:“三!” “滴!” “二!” 全场这才齐刷刷将目光对准漏刻,他们骤然一惊。 漏刻的箭头符号。 按照大周通用的计时,漏刻再滴一下就满半个时辰。 “叔父来了啊!”武世广心脏仿佛停止跳动,无力的哀嚎。 苏宸打了个手势,立马有绿袍递上一柄绣春刀。 漏刻响了。 “滴!” 声音就好似刽子手行刑前,往刀上喷一口酒,那种令人浑身战栗的恐惧。 全场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一幕! 苏宸站起来,缓缓直起腰,神色颇为遗憾:“很可惜呢,时间到了。” “来了,叔父就在前面,他来了啊!” 武世广死命挣扎,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做人要有守时观念。” 苏宸接刀在手,铮亮森寒的刀刃狠狠刺进去。 一道鲜血飚射而出,溅了他一身,白袍也沾满了刺目的猩红。 “不!” 武三思刚跳下马,瞳孔猛地一缩,身子僵在原地。 伴随着场中的惊呼声,武三思双眼赤红。 他眼睁睁看着侄儿死在面前。 就死在面前! 苏宸拿出手帕,将刀身的血迹擦干净,这才归刀入鞘,神情平静道:“梁王,很可惜呢,晚来一步。” 武三思微微垂着眼睛,许久许久,双眸才慢慢扬起,迎上了苏宸的眼神。 “苏玉城,你该死!!” 嗅着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苏宸掩了掩鼻,轻笑道:“问问大家,谁对谁错。” “宁国侯没错!” 一个魁梧汉子壮着胆子大吼。 “没错!” “没错!” 城门外,更多的百姓挥着拳头高喊。 在场的权贵官员默不作声。 不提武世广有没有受贿,但他身为城门校尉,让外夷带汉妇出城,本就是罪! 这条罪名并不是嫌疑,而是确证,这么多人亲眼所见。 监察院负责监督百官,有罪便可就地抓捕。 关键拥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杀了武世广,的确符合监察院办案程序。 或许让梁王前来营救,只是苏玉城的戏谑之言。 苏宸踱步近前,审视着武三思:“梁王,我依法办案,应该没错吧?” 武三思浑身怒气散去,情绪恢复冷静,冷声道:“本王知道,你是故意针对本王。” 苏宸一甩袍袖,笑眯眯道:“你算什么东西?我特意针对你?是我让武世广放外夷出城的?” “你作为一国宰执,公然违抗敕令,还真敢签文书。” 略顿,苏宸负手远去,空气中传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过苏宸暂且饶过你,谁让本官没什么坏心眼呢。” 数十个小旗脸上面无表情,亦步亦趋跟着院长。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让众人有些胆怯。 这就是恐怖的监察院! 武三思沉默站在原地,眼神说不出的阴郁。 …… 城门街道,一座酒楼上。 两扇窗户前各站一人,皆借着打开的一道窗户缝隙观察着下面。 鹰钩鼻男子眉头轻皱:“果然名不虚传,宁国侯真的是霸道!” 另一个扛刀汉子咽了咽口水,“要不算了吧?” “悬赏令都接了,怎么可能罢手,二十万贯,你不心动么?” 鹰钩鼻将窗户关紧,坐下满饮一杯酒。 第190章 他的命是我的! 城门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酒楼上。 鹰钩鼻男子放下酒杯,低声道:“吃饱喝足,晚上行动。” 背刀大汉夹菜的手滞在半空,略有迟疑,“我还挺欣赏宁国侯的行事作风的。” “呵呵…”鹰钩鼻男子筷子敲了敲碗沿,提醒道:“与我们何干,我们蛇灵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刺客!” 背刀大汉默了默,想起二十万贯的赏金,他那一丁点仁慈转瞬即逝。 “你觉得悬赏令是谁下的?” 鹰钩鼻男子冷哼一声:“王公权贵一肚子算计,除了他们还有谁?” 顿了顿,补充道:“宁国侯真挺倒霉的,才多久,已经两次悬赏令了。” 背刀大汉听到这,紧皱着眉头道:“上次是灵主亲手接了悬赏,为什么会失败?” 鹰钩鼻男子摇了摇头,胡乱推测:“大概是宁国侯事先有预警。” “不过,他活不过今晚了!” “来。”背刀大汉端起酒杯,沉声道:“我们合作将其斩杀,赏金对半分!” ………… 夜色如幕。 街上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声,隐隐约约听到小心火烛。 两道身影着夜行衣,在巷道阴暗处穿行,无声无息,迅捷至极。 鹰钩鼻男子从头到脚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伸出手臂,压低声音道:“再几百步就到了张,宁国侯府,潜入进去,一击毙命。” 倏然! 咔! 鞋子踩过瓦片的声音响起,两人如临大敌,抬头去看。 一道身影出现在屋顶,整个人打理得干干净净,白袍竟没有丝毫褶皱。 他负手在后,神情看似无波无澜,眼神却充满桀骜,真真一副彻彻底底的傲向高人模样。 “灵主为何跟踪我们?”鹰钩鼻男子神色一寒。 “这不叫跟踪。”李逸飞冷冷开口,眼中带着几分漠然。 “那不知灵主有何打算?”背刀大汉目光直视着他,神色有些谨慎。 江湖上有个刺客排行榜单,蛇灵灵主李逸飞位居第二。 而且此人行事怪异,往往一言不合就拔剑杀人。 刺客行业成立千年年,破天荒出现杀雇主的情况。 李逸飞面无表情,淡声道:“你们两个给本尊滚!” “灵主,你要阻止我们执行任务?”鹰钩鼻男子脸上略显难堪。 背刀大汉在一旁补充着说:“按灵主定下的蛇灵规矩,不论谁接下悬赏令,同门部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 “苏宸是本尊的猎物,你们不能抢,也没资格抢。” 李逸飞语气不急不缓。 “呵呵。”鹰钩鼻男子咧开嘴冷笑道:“抢?上次灵主失手,已然沦为门内笑柄,现在还有脸说话!” “放肆!” 李逸飞重重一踢,脚下瓦片四分五裂。 他目光锐利阴寒,随即又笑了起来,开口道:“多说无益,一起上吧。” 话罢却掏出锦帕,低头细细擦拭着鞋底的灰尘。 鹰钩鼻男子跟背刀大汉对视一眼,微不可察点头。 二对一。 岂会怕你! “杀!” 背刀大汉眼中露出了一抹狠色,手中的大刀扬起,刀势霸道,风声怒啸! 他是野路子出身的刺客,只学过一些粗浅的外功打熬筋骨,甚至连正经的刀法都不懂。 但他天生神力,一刀劈下去,哪怕就是穿着铁制的盔甲,也要被斩成两截。 “敢对本尊动手!” 李逸飞手中剑已然出鞘,朝天靴轻踏屋檐瓦片,整个人便腾空而起,一剑斜刺向冒剧。 锵锵锵! 数声脆响,火影四溅。 不过刹那之间,鹰钩鼻男子动了。 虽然无剑亦无刀,但他手上抖现两个“卍”字形飞镖,飚射出去,继而直取李逸飞的咽喉和心口。 他是刺客行业为数不多使用暗器的刺客。 暗器一道,无形之中最为致命! 李逸飞持剑逼退冒出势大力沉的一刀,眼神微冷:“雕虫小技,妄想伤到本尊!” 宽大的袍袖一挥,飞镖被袭卷进去。 叮! 飞镖掉落在地,袍袖被割碎。 李逸飞脸色陡然铁青。 袍袖断了! 本尊的袍袖断了! 义父送我的袍子被割断了袖子! 他的气势突涨,宛若暴怒的老虎,浑身杀气凛然! “给本尊死!” 李逸飞一脚踹开持刀的大汉,整个人鹰击长空般跃起,眨眼间便来到鹰钩鼻男子面前。 “当心!” 大汉大声提醒。 可惜迟了。 李逸飞脸上露出狰笑,在鹰钩鼻男子惊骇的目光中,一剑刺出。 使用暗器者就是藏头匿脸的懦夫。 敢跟本尊正面硬刚,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死! 鹰钩鼻男子胸膛血液狂涌,绽放出出一朵鲜红的花。 “呵呵,不堪一击。” 李逸飞收剑,缓缓转身,直视着大汉。 和赚钱相比,他更迷恋杀戮本身。 他喜欢在刚刚死去的人身边,闻一闻那新鲜的血腥味儿。 这种气味,是胜利者才能享受到的,它能提醒李逸飞……失败的代价。 “苏宸是本尊的,你也想死吗!” 李逸飞表情扭曲,直接咆哮出声。 大汉丢下刀,接着猛然掉转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千万不能回头! 大汉心跳如雷鸣,这疯子实在太可怕了! 然而刚没跑几步,脖颈就被剑尖抵住。 “你以为本尊为什么要收剑!还有,蛇灵居然会有你这种把后背留给敌人的蠢货!” “敌人”二字一出口,大汉就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了。 本着“我要死了,你也别好过”的原则。 他问了个似乎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知灵主武艺如此高超,在刺客排行榜却只能排名第二呢?” 蛇灵灵主是个个性要强,争强好胜的人。这样的问题绝对能气死他! 正当大汉准备迎接死亡时,却听到了李逸飞的问话,“那你可知排第一的獠牙是何人?” “是何人?”大汉也很好奇,虽然江湖上到处有獠牙的传话,但还真的没几个人见过他 李逸飞不紧不慢地回答:“他是本尊的义父,应该是刺客中最神秘的一个。 他没有朋友,尽管很多人都想成为他的朋友。 他也没有仇敌,因为成为他仇敌的人很快就会从这世上消失。 他经常带着一张面具,好似被人看到会污染他的脸。 他的话很少,好似多说一个字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损失。 他的事迹也很少,因为他很低调;而这份“低调”最主要的体现就是……他手下很少留活口。 真正厉害的杀人者,并不是那种让你一听名字就会闻风丧胆的人;而是那种明明血债累累,但当他站在你面前时,你却依然对他一无所知的人。 义父,就是这种人。 虽然他终究还是成了名动江湖的角色,但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是,整个天下没有人……或者说“活人”,见识过他的武功。 江湖上的人只能望着他那柄仿佛从未出过鞘的剑,自行去想象这剑下曾经有过多少亡魂,以及这些人被取走性命的过程。 只是“想象”而已,因为“试探”,可能会让你变成那些亡魂中的一员……” “好了,说得够多了,上路吧。” ………… 夜渐深。 一条陈旧的巷子,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圆镜。排列着八卦,好似一张蜘蛛网。 李逸飞穿过巷子,走到一道小门前,他轻轻叩门。 半晌。 一个腰束紫带的妇人打开门,望了他一眼。 李逸飞淡声道:“本尊要见你们门主。” “请随我来。” 妇人领着他进了门廊,穿过门廊,顶上每隔十几步便挂着造型精美的八角宫灯,下边的黄色丝穗随风轻舞,显得华贵堂皇。 院子里,一个女子立在树下。 晚风进来,吹拂着她的长发,晃动着她的裙边,飘飘欲仙般的美丽脱俗。 可她缓缓转过身,却打破了气氛。 宫灯照耀下,她脸上的面具幽暗诡异,青色的獠牙嗜血恐怖。 光一个眼神,便令人心惊胆颤。 “请坐。”女子的声音略偏轻柔。 李逸飞早已习惯她以面具示人,毕竟大家除了是刺客以外,还有其他的谋生职业。 刺客这行需要隐蔽性,刺杀再强也敌不过朝廷军队围攻,没有身份掩护迟早会暴露。 李逸飞坐下,开门见山道:“青竹门主,苏宸是我的猎物,你们罗网不能接悬赏令!” 女子略默,轻飘飘的询问:“凭什么?” “凭我是李逸飞!” “呵呵…”女子冷笑一声,毫不留情讥讽道:“凭我是罗网的现门主,怎么,你想闹个天翻地覆?” 女子面具下的眸子陡然凌厉:“你来之前还杀了人?” “两个废物罢了。”李逸飞不屑。 青竹盯了他几息时间,便提起案几上的茶壶斟茶,“罗网规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不能让本门白白损失二十万贯!” 李逸飞接过冒着热气的茶杯,嘴唇抿了抿,吐出银针后,看着依旧泛亮的银针,将茶一饮而尽。 茶香缭绕,回味无穷。 “罗网内有多少悬赏令可以抵得上苏宸的命,蛇灵全接了,赏金归罗网。” “确定?”青竹略显讶异。 “嗯。” 李逸飞目光重新冷傲。 苏宸的命是我的!只能我来收! 青竹轻轻颔首,温声道:“清姨,拿簿子。” 不久,那个紫带妇人递过来一本黑色书籍。 女子翻阅十几页,足足半刻钟,才启唇道:“杀九十七人,才勉强够二十万贯。” 李逸飞表情很罕见的错愕。 玛德! 苏宸,你他娘的小命真的很值钱! 一个人的赏金抵得过九十七个! 本尊是不是傻! “现在还要不要接,就算你杀完这些人,你也收不到一分酬金,为了心中的执念,究竟值不值?” 青竹声音带着些许戏谑。 “九十七日后前来赴命。” 李逸飞平静情绪,淡声说道。 既然他答应下来,青竹自无不可,点点头:“好,期间关于苏宸的悬赏令作废。” 紫带妇人将黑书十几页撕下,递给李逸飞。 李逸飞心在滴血。 啊啊啊啊—— 本尊堂堂顶级刺客,竟沦为免费劳力。 该死的苏宸! 他神色却云淡风轻:“好久没动手了,正好拿这些人练练剑技。” 说完告辞离去。 青竹看了眼清姨,摇头失笑:“真是个疯子。如果他知道这罗网是公子的组织的话,只怕会更疯。” 第191章 时代在变化 甘露殿。 重臣齐聚。 殿前立着一个魁梧紫袍,其人两鬓霜白束发,有股内敛的雍容。 正是宰相,鸾台侍郎李昭德。 李昭德瞥了眼陛阶下的两个人,目光略带不屑。 “陛下,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苏玉城依仗权势,肆意杀害宗室,世广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武三思声泪俱下。 虽然带着表演的成分,但伤心郁结是真的。 御座上,武则天凤目微眯。 好你个苏玉城,真把朕的武家侄孙当狗杀了! 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朕的存在! 她板着脸,怒叱道:“苏副院院,朕需要一个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去。 这厮一再触及陛下的底线,该狠狠惩治! 苏宸略默,轻描淡写的说:“杀了就是杀了,臣不会为之辩解。” 嚯! 武则天腾起身,戟指道:“不经旨意滥杀外夷、公开处死城门校尉,朕这次一定要治你的罪!” 武三思神色微不可察一喜。 李昭德半阖着眼,他感觉眼前的场面有些无趣。 这就是传得神乎其神的苏玉城? 突然觉得不过如此了! 一个毫无城府的黄口孺子罢了! 苏宸直视着武则天,平静道:“陛下,臣请辞去监察院副院长一职。” 轰! 此话如惊雷一般在大殿炸响。 群臣震惊,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请辞? 宁国侯不再执掌监察院? 怎么可能! 监察院完全刻下他的烙印。 再说陛下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更何况,宁国侯一走,张易之定然会接手监察院。 宁国侯行事尚有分寸,皆含条理。张易之就完全是凭他心情了。 当初宁国侯“偶然受凉”,陛下不得已让张易之这个院长负责监察院事务,结果半个月内,朝堂上便变得乌烟瘴气。 等到宁国侯回归,才重回旧貌。 这是鲜血的教训啊! 是以,众臣一方面指责苏宸执法过严,另一方面又要让他稳坐监察院。 “放肆!”武则天凤眉染上寒霜,厉声道:“你是在威胁朕么?” “臣子岂敢要挟君上。” 苏宸清了清嗓子,徐徐道:“监察院查到有人造反,是梁王的亲儿子;城门校尉受贿,梁王的侄子。” “陛下,偌大的神都城好像都是梁王的人。” “梁王还喜欢恶人告御状,你说臣这院长怎么当得下去。” 几句话从苏宸口中轻飘飘地说出,却是让整个甘露殿的大臣浑身一震。 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简直诛心之言! 神都城都是梁王的人!? 儿子曾经意图谋反,侄儿看守城门…… 两者联系起来,细思极恐啊! 武三思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造反纯粹是污蔑,城门校尉却是碰巧,这怎能说神都城都是本王的人? “梁王,当真?” 武则天目光闪烁着一缕森寒的冷光,摄人心魄。 浓浓帝威直扑武三思。 在她看来,武世广父母双亡,又是武家偏房庶脉,让他把守城门还是挺可靠的。 可没料到,武世广跟武三思走得如此近! “冤枉啊陛下……” 武三思不敢说其他的话,只能一个劲跪着喊冤。 李昭德默然,两道浓浓的卧蚕眉紧紧皱着。 盛名之下无虚士,苏玉城果然很棘手。 说话直掐关键! 仿佛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陛下越担心什么,他便说什么。 一个城门校尉跟争储的王爷太过亲密,皇帝能不震怒么? 武则天冷厉道:“武三思削户三百,如不反思,除爵去职!” 群臣惊愕。 反思就是暗示整改,梁王你再哪些位置安插了人,赶紧撤下来。 除爵那可代表着政治意义! 如果亲王的爵位被去除,那武三思绝无争储的机会,也意味着武家无人能继位。 “臣遵旨!” 武三思脊骨发寒,颤颤巍巍说完这三个字。 “滚出去!”武则天大叱。 武三思作揖挪步,转身出殿,背影好似苍老了十几岁。 殿内静作一片。 梁王满怀冤屈的前来告状,带着无尽恐惧回家…… 宁国侯真狠啊! “还有你!” 武则天平复愤怒的情绪,冷冰冰道:“外夷虽违法朝廷敕令,但罪不至死,我们该有统领万国、协和万邦的帝国风范!” 群臣皆颔首附和。 咱们是礼仪之邦,哪能动不动虐杀外夷,传出去,万国怎么看待大周? 被武则天目光盯着,苏宸稍默,抬起头直视道:“陛下难道不懂防微杜渐的道理么,如果不处死这些人,明天神都城的外夷就会愈加放纵。” 武则天蹙着凤眉道:“可手段太过残忍,朕恐四夷有非议。” 苏宸面无表情:“治安中国,九州殷盛,而四夷自服,实乃上策!” “如果陛下任由外夷带着汉妇出国,那就是在养痈遗患!” 嘶! 群臣倒吸一口冷气。 前一句话,意思是把大周治理得繁荣安定,周边的夷狄心生羡慕,自然而然就投奔而来。 而养痈遗患,比喻纵容包庇坏事会遭到祸害。 这个词非常尖锐,隐隐带着批评的意味。 李昭德瞪圆了眼睛,感觉不可思议。 今天这一幕完全超越了他的认知。 陛下是什么人,纵观史载,她是排得上名的狠人! 当年朝堂刮起的腥风血雨,李昭德还历历在目。 竟然有人当着她的面还给与严厉的批评? 可陛下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他彻底震撼。 “玉城做的没什么不妥,是朕考虑不周。” 武则天嘴角微抽,不免有些薄怒,甩袖道:“议事到此为止,退下!” 殿外,李昭德依旧处于失神状态。 张柬之上前与他并行,淡淡道:“以后习惯就好。” “陛下变了。”李昭德有感而发。 陛下没有那股戾气,性格变得温和。 “呵呵……” 谁料张柬之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不是陛下变了,是时代变了。我们都老了!” 苏宸、苏皓、上官婉儿、宋璟、张说、张九龄…… 眼下朝野快变成这群年轻人的时代了。 李昭德似是听懂了,望着苏宸修长的背影,目光充满了忌惮! 此子不容小觑。 不! 是劲敌! ………… 走在皇城御道,迎面便碰上一个熟人。 太平公主娇美的面容没有半点表情,可那双熟媚的眸子却带着幽怨。 似乎是蕴藏着千言万语。 苏宸低着头,默数地上的蚂蚁,假装没看见。 就见太平公主驻足,一群宫婢也齐刷刷望着埋头走路的宁国侯。 太平公主咬着银牙,快步到了近前,一字一句的逼问道: “宁国侯,都不跟本宫打招呼么?” 被这气势震慑,苏宸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目光不由自主的往下垂了垂。 “好大大大……的风。” 苏宸紧了紧衣袍,神色略惊道:“是殿下啊,臣方才都没注意……” 太平公主抿了抿唇,娇斥道:“宁国侯眼里还有没有本宫?” “岂敢。”苏宸微俯身,嗅着幽兰暗香,恭敬作揖:“下官参见殿下!” 太平公主狠狠剜了他一眼,冷哼道:“哼!本宫受不得你大礼!” 说完擦肩而过,宫鞋狠狠踩在苏宸脚上。 “啊,踩疼宁国侯了吧?本宫方才都没注意。” 太平公主转身故作关切,表情却幸灾乐祸。 “殿下,我不要紧的。” 苏宸表情略僵,丢下这句话,阔步而走。 李令月最近发病了,她神经真的变得很不正常。 暂时少接触为妙。 第192章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去监察院的路上。 “啊嚏——” 苏宸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公子,天渐转寒,可要注意身子啊。”红玉关心道。 苏宸撇嘴:“应该是谁又在念叨我。” “是本尊!”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在空中缓缓响起。 红玉拔剑出鞘,死死盯着屋檐。 李逸飞负手在后,静静的立在瓦片上,淡淡地说。 “本尊在等你。” 言简意赅。 说完就像一具雕塑一般,岿然不动。 苏宸伸手制止红玉的动作,微眯眸子:“然后呢?” 这小子真是阴魂不散! 天高云淡。 李逸飞站在屋檐上思索了很久。 他以为苏宸至少会有点表示,但那个男人还是那么平静。 终究是他高估了苏宸的人性。 砰! 他纵跃而下,背负着手,“本尊近日要出一趟远门,特来告诉你。” 红玉满脸错愕。 大哥,我们跟你很熟么? 苏宸倒是气定神闲,没有一丝慌乱,平静道:“你要报复?还是泄愤,我都等着。” “呵呵。” 李逸飞缓缓转身,似笑非笑道:“本尊怕你没命等。” “此话怎讲?”红玉插嘴道。 “……” 李逸飞突然停顿,手一拍腰间,短剑出鞘。 持剑一挥! 空气中只剩残影。 咻! 几缕发丝飘落。 他像解决一桩心事,脸上露出愉悦的笑意,“整齐了。” 红玉脊骨发凉,下意识摸了摸耳后根。 太快了! 拔剑的速度太快了! 红玉忍不住后退半步。 眼前这人真是危险份子。 “蛇灵和另一个叫罗网的组织有你的悬赏令,你尽快处理悬赏者,本尊不希望回神都时,你是一具尸体。” 李逸飞丢下这句话,迈步欲走。 “等等。”苏宸拦住他,神情看起来凝重道:“把你知道的、详细的情形都告诉我。” 李逸飞略默,淡声道:“前几天,蛇灵内两个刺客要杀你,不过被本尊杀了。” 苏宸一愣。 这小子是他养大的,一身本事也是他教的。 以他对李逸飞的了解,这小子心高气傲,不屑于撒谎。 有人行刺,被其化解。 苏宸不由想起一句话。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苏宸沉声道:“多谢相助了,你果然是个成大事之人。不过,还请告知悬赏的人。” 红玉接话道:“是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躲在背后的人最可恶,不像李先生那样光明正大。” 李逸飞脸色红润,不知是被哪句夸到,感觉全身一阵舒爽,他放缓语气:“除了接悬赏令的刺客,其他人一律不能接触雇主,所以本尊也不清楚。” 苏宸皱眉道:“那麻烦你约出刺客,让我跟他会面。” 嚯! 李逸飞目光陡然凌厉,冷声道:“你也配命令本尊做事?” 苏宸面无表情,只说了六个字:“你义父的下落?” 果然。 李逸飞脸色阴沉无比,持剑指向苏宸:“酉时末,醉仙馆三楼,等着!” 再不多言。 踏着泥泞的巷道,这个身影挺拔的刺客,像幽灵一般灵敏矫健,很快就离开了苏宸的视线。 李逸飞走后,红玉询问道:“公子,可要让青竹命接了悬赏的刺客前来。” 苏宸微微一笑,“不必,我很好奇谁胆量会那么大。” ………… 黄昏。 苏宸一身粗布短袍,戴了个斗篷,带着红玉走进醉仙馆。 三楼只有一个包厢。 坐在包厢里,苏宸望着窗户繁华的街道,低声道:“倘若情况有变,立刻动手。” 红玉轻轻颔首。 半柱香后。 笃笃—— 敲门声响起。 苏宸使了个眼色,红玉会意。 沿着墙壁蹑手蹑脚到门后。 笃! 刺客重重敲了一下,直接推开门。 跨过门槛望着房间,他陡然一惊。 里面坐着的不是他要见的人! 唰! 一道寒芒闪过,脖子架着一柄长剑,全身阵阵寒意袭来。 那短袍男子偏身看窗户,语气低沉:“客人来了,请坐。” 裴旻咽了咽口水,瞥着短袍男子,颤声道:“阁下想怎样?” “阁下?”短袍男子转过头,露出一个温暖纯真的笑容: “不会不认识我吧?” 裴旻只看一眼,便满目骇然。 苏玉城! 怪不得李逸飞会失手,原来他跟苏玉城有勾结! 苏宸斜睨:“刺杀本侯,倒有几分胆量,怎么现在不敢坐下来?” 不愧是在刀口舔血的刺客,裴旻很快平静情绪,讪笑道:“能跟宁国侯同坐一席,是某天大的荣幸!” 说完向前跨步,红玉亦步亦趋。 裴旻坐下后,沉默片刻,指了指脖子上的长剑: “宁国侯,这是何意?” “咳。”苏宸咳嗽一声,轻描淡写的说:“你想杀本官,本官现在杀你,这叫什么?”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红玉帮腔道。 裴旻双目一睁,面色变得很难看。 眼下自己是砧板上的鱼肉,宁国侯起了杀心,自己必死无疑。 他搜肠刮肚,文绉绉措辞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某只是有刺杀的意图,并未付诸行动。” “呵呵……”苏宸冷笑一声,轻抿一口酒,“这年头刺客也能拽文。” 裴旻恭声道:“见笑了,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 苏宸审视着他,轻敲桌沿:“你能不能活,就看是否配合。” “请说。”裴旻急声道。 “谁下的悬赏令?”苏宸加重语调,目光森寒。 裴旻默了默。 其实早就猜到了对方的意图。 他微垂着头,执拗道:“刺客不会泄露雇主信息。” “那,刺客怕不怕死呢?” 苏宸目光幽深,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意。 话罢,抽刀挥了挥手。 裴旻的手腕抖动,苏宸的刀刃已染上几滴鲜血。 纵然见惯死亡,可裴旻依然惧怕死亡,闻着淡淡的血腥味,他仓惶道:“是一个跛脚男子。” “你怎么和他联系。”苏宸眯起眼睛。 裴旻略默,一五一十坦白:“依照罗网规矩,雇主先付定金,等目标死后,雇主主动上门交付剩下的。” 苏宸眼底闪过寒芒:“也就是说,只有我死,他才会联系你?” “嗯。”裴旻点头。 红玉紧皱着眉头,不知自家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明显,那跛脚男子只是替人办事,只有抓住他,才能逼问出藏着幕后的大人物。 苏宸斟酌片刻,问道:“如果目标死了,会不会存在雇主不给剩下酬金的情况?” “不可能!” 裴旻断然喝了一声,“既然能找上罗网,必然了解规矩,他破坏规矩承受不住后果。” 就算是顶级权贵,身边有忠心耿耿的护卫,如果赖账,每晚将迎来一波波刺客的降临。 为了这点钱,担惊受怕肯定不值得。 苏宸起身,在桌前来回踱步,突然道:“我有定计,需要你帮我。” 说完示意红玉放下剑。 红玉稍稍迟疑,将剑移开。 裴旻全身顿感轻松,他抱拳道:“虽然不知道宁国侯有什么妙计,但某已经违反门内规矩,不可能再帮宁国侯。” “五万贯。” 苏宸目光平静。 裴旻眼神微闪,坚决道:“某虽是见不得光的刺客,但也恪守原则。” “一万。” 裴旻错愕,怎么越喊越少了,他偏头不屑:“恕难从命,某……” 苏宸抬手截住他的话,轻飘飘道:“一万两黄金!” 裴旻双眼瞪圆,眸光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 他呼吸都有些急促,颤声道:“惩恶扬善义不容辞,请宁国侯尽管吩咐。” “就如此……” …… 深夜。 平康坊,丹凤一条街。 街边的勾栏,妙龄女郎们高髻盛妆,衣裙艳丽,半露酥胸,端得是妩媚多姿。 怡红楼。 老鸨在楼前迎来了一高一矮两个带着斗篷的男子。 她甩了甩手帕,饱美山峦跌宕起伏,娇声道:“哎呦喂,两位爷,进来玩会呀。” 其中一个男子扔出一个金锭,嗓子略带沙哑:“速度安排两个最好的。” “嘶!” 老鸨双眼赤红,将金锭夹在幽深沟壑里,尖声道:“大爷,快里面请!” 庭院岔道。 苏宸望着满脸臊红的裴旻,以严肃的口吻告诫道:“要练好剑法,先练枪法。” 说完负手朝镂空阁楼走去。 裴旻怔了怔,慢挪脚步往反方向而走。 房间里。 一个娇嫩的女子轻移莲步上前,面无表情道: “奴家翠凝,客官是要听曲还是留宿。” “留宿三天。”苏宸淡淡道。 翠凝脸上闪过微不可察的厌恶,这男子戴着斗篷,一看就是个粗鲁莽夫,怎么懂得怜香惜玉。 但她还是很有职业性,甜甜一笑道:“奴给客官宽衣。” 说话时,便去摘下斗篷。 下一刻,她满目惊骇,手上的斗篷都掉落外地。 太非凡了! 世上怎有如此俊美的男子? “郎……郎……郎君。” “嘘,噤声!” 苏宸拉着她走到锦榻上,“这三天不用外出。” 翠凝咬了咬娇艳丰满的唇瓣,羞涩道:“是,奴一定好好服侍郎君。” 声音圆润流丽,非常悦耳动听。 她只觉得三天时间太少了。 面对这样风仪的男子,她宁愿倒贴体己钱。 “郎君~”她目光瞬间迷离,丰满娇软身子挨过来,纤纤柔手就要往上触摸。 苏宸推开她,声音毫无感情道:“不许碰我!” “啊……” 翠凝惊了,旋即粉唇微嘟,撒娇道:“郎君,不找乐子么?” “抱歉,杂家是宫里人。” 翠凝:“???” 她瞬间退开身子,满脸嫌弃。 白瞎了这丰神俊逸的好皮囊! 第193章 幕后黑手 神都城震动! 某人不见了! 权势滔天的宁国侯竟然凭空消失了! 三天没去监察院上衙,宁国侯府也没人影,黑骑们大街小巷找人,一无所获。 城门也没有出城记录。 许多人暗地里猜测,有可能被人谋害抛尸了。 这是天大的新闻! 一些权贵家中纷纷燃放起了烟花…… 御书房。 “玉城呢?朕的宁国侯呢?” 武则天一张脸惨白如纸,朝鲍思恭大声咆哮。 鲍思恭低着头,战战兢兢道:“禀陛下,监察院正在查!” “梅花内卫,监察院,你们就是废物!” 武则天从御座上腾起身,怒发冲冠:“玉城上次受到刺杀,朕已经下令让你们暗中贴身保护!” 一群梅花内卫跪在地上。 “继续找,找不到玉城,朕饶不得你们!” 武则天一双凤目杀气四溢。 众人齐声道:“遵命!” “给朕滚!” 御书房陷入长久的安静,武则天靠在御座上,神情显得憔悴颓然。 ………… 第五天,时值深夜,瓢泼大雨倾泻在神都城。 一封信递进怡红楼。 楼外。 苏宸撑着油纸伞,笑问道:“裴小子,枪法如何?” 裴旻摸了摸后脑勺,羞涩一笑,声若蚊呐:“远远不及剑法。” “还是要多练练。” 说完两人对视一笑,走在雨中。 景康坊的一条偏僻巷道。 身着蓑衣的跛脚男子撑伞,将自己和裴旻笼罩在其间。 他笑着询问道:“行刺成功?” “当然!”裴旻表情桀骜,拍了拍落在衣袍上的雨水: “已经是洛水河里头的一具尸体。” “好,辛苦了!” 跛脚男子脸色掩饰不住的兴奋,指着停在街边的马车,“你们酬金都在里面。” “不会少吧?” 跛脚男子呵呵一笑:“放心,杀了这苏玉城,这是泼天大功。 不仅没少,还多了一万贯!” 可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夹杂在风雨声中响起。 “我真的很值钱喔。” 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巷道口子出现数十道身影。 跛脚男子浑身打着寒颤,像是被惊雷轰炸一般。 消失五天竟然没死? 他指着裴旻,嘶声道:“你们罗网居然出卖雇主!” “规矩是规矩,可奈何宁国侯给的太多了。” 裴旻面色不变,急速拔出背后的长剑搁在跛脚男子脖颈处。 苏宸抬步上前,看了眼计裴旻,淡淡地道:“辛苦了。” “不敢!”裴旻神色更显谦卑。 他终于见识到眼前这个人人的能量。 消失了五天,整个神都城都为之动荡,整天整夜都有黑骑和金吾卫在街道巡戈搜寻。 听说皇帝五天不开早朝。 这才是大人物! 一举一动,让无数人牵挂。 苏宸微微眯起眼睛,那阴沉的目光凝视着跛脚男子:“我在妓院躲藏五天,非常憋屈,赶紧说出幕后指使,兴许能留你全尸。” “我呸!” 跛脚男子满脸狰狞,朝苏宸吐了口唾沫。 裴旻迅速用身子挡住。 “给他一点教训。”苏宸寒声道。 裴旻骤然拔剑,灰蒙蒙的雨天,一道寒芒疾刺在巷道。 “啊!” 跛脚男子尖鸣嘶叫,几乎痛到昏厥。 他肩膀上血肉模糊,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肩头涌出鲜血,已经将地上溅得满是鲜血。 鲜血很快被雨水冲散,空气中只能闻到血腥味。 “你的命已经不是你的了,我不让你死,你便不能死,监察院诏狱有一百零八种酷刑等着你。” 苏宸用森冷的声音说完这句话,挥手道:“拖到马车上。” “是!”护卫将挣扎的跛脚男拖走。 撕裂般的痛楚竟让跛脚男说不出一句狠话,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一百零八种酷刑! 裴旻摩擦着手心,斜肩谄笑:“宁国侯,您的任务已完成,小人的酬金呢?” 苏宸上下打量着他,淡声道:“你敢找我要钱。” 嚯! 裴旻脸色阴晴不定,闷声开口:“那马车里装有十一万贯,某要了!” 苏宸撑着伞转身,平静道:“那些钱存为监察院公库。” 什么? 黑吃黑! 忒无耻了! 老子岂不是白忙活? 裴旻盯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眼远处的护卫,眸子陡现一抹杀机。 仅仅瞬间,杀机便敛去,浑身只剩无力感。 他擦掉衣袍上的唾沫,“呸”了一声,低声暗骂道:“该死的苏玉城!” 巷道尽头,伴着凄厉的风雨声,突然传来轻飘飘一句话: “监察院百户,可以世袭传家,你想做朝不保夕的刺客,还是想吃一碗安稳公家饭。” 裴旻双眼圆瞪,仿佛听到了之音。 招安! 某竟然有幸被招安! 他用飞快的速度奔袭过去,跪滑在地,恭声道:“卑职叩见院长!” “以后就跟着我吧,你只管努力练剑,我许你一生荣华富贵。” “噗通”一声。 裴旻跪在地上,嗑了一个,直起身来腰杆依然如剑般挺拔,神色却布满着感激。 这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一生荣华富贵,这句话份量太重了,让他不必担心养家糊口,不必担心弟弟妹妹的生计,不必再过那样朝不保夕的日子…… ……………… 监察院。 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整个监察院都欣喜若狂。 小旗们不顾倾盆大雨,并成一排跪在地上以示恭敬。 新晋百户裴旻也有样学样,加入其中。 他平常很羡慕那一身威风的绿袍,没想到自己也能穿上! “不必多礼,稍候待命,随本官去抓人。” 苏宸说完朝诏狱而去。 阴森潮湿的牢狱。 鲍思恭禀告道:“快撑不住了,马上就能招供!” “加大力度。” 苏宸俊美的脸庞满是森意。 倒要看看是谁! 藏在阴影处下悬赏令,以为我查不出来? 刑房传来凄惨的哀嚎声。 “啊!” 滚烫的铁烙狠狠压在身上,跛脚男又发出渗人的叫声。 此人全身血肉淋漓,伤痕纵横密布,手指脚趾齐根断掉。 他抬起头,有气无力,“招……我招……我……我……招。” 苏宸负手在后,慢慢踱步近前。 跛脚男嘴巴蠕动,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完一个名字。 苏宸听罢,脸色彻彻底底阴寒! 他挥了挥手,快步而走。 “噗!” 鲍思恭一刀劈去,顿时砍下了跛脚男的脑袋。 身首分离,跛脚男的头颅滚了几滚停住,兀自睁着眼睛,那是死不瞑目了。 第194章 弃子 “蹄嗒蹄嗒!” 丽景门外马蹄声骤响,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往马背上抽。 雨飞水溅,迷潆一片。 “啊!” 对面檐下避雨的官员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呼出声。 为首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正是消失五天的宁国侯么! 身后整整数百个黑骑,战马踏着满地的雨水,在暴雨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奔袭。 此獠突然人间蒸发,一回来就倾巢出动。 绝对有大事! ………… 高阳王府。 希律律! 苏宸一勒马缰,抬头望着巍峨壮观的王府。 武三思。 果然小看你了,这种事居然假手于你儿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拔刀!” 苏宸大喝一声,五百黑骑整齐划一拔刀出鞘。 绣春刀出鞘的声音,如同灵魂的轻吟,清脆而短促。 雨水拍打在刀柄上,发出有节奏的“答答”声音。 如此大的阵仗早已惊动了王府,王府内迅速走出数十个护卫。 “让武崇训滚出来!” 苏宸眸子中迸射出寒冷和炽烈混杂的光芒,落在身后的五百黑骑身上,便凝聚成为有如实质的杀气。 他脸上的雨珠,给他俊美的脸庞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一众护卫注视着杀气四溢的苏宸,不禁浑身寒颤。 其中一个头领稍稍沉默,抱拳道: “宁国侯如果想进府查案,依照陛下制定的规矩,请先拿出上官待诏签署的文书。” 苏宸目光闪烁着阴冷的光芒,神色却很平静,淡淡地道:“半个时辰,武崇训不出来,本官亲自杀进去。” 首领闻言脸色一变,急急返回府内。 偏殿里。 武崇训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王府总管脸色铁青,尖声道:“王爷哪里招惹他了?又想再次羞辱皇亲么?” 该死的苏玉城! “阳彬,阳彬在哪里?” 武崇训说话的声音带着沙哑暗沉。 “他还没回来。”总管略疑,但还是如实禀报。 没回来! 只一瞬间。 武崇训瞳孔陡现惊骇之色,全身如坠冰窖,每一处毛孔都散着寒意。 他用手撑在紫檀桌沿勉强站稳,颤声道:“他要杀本王,他要杀本王报仇,本王要死了……” “王爷,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总管满脸迷糊。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王爷竟然敢偷偷下悬赏令暗杀苏玉城。 武崇训压下心中翻腾的心绪,拉着总管的手臂,催促道: “从后门,快去皇宫找姑奶奶,再找父王,让他们救救我。” 这一刻,他就像个无助的孩子,声音带着乞求。 总管也知事情的严重性,神情严肃道:“卑职现在就去。” ………… 甘露殿。 “陛下,近日大雨连绵倾盆,臣恐有水患之灾,朝廷需要事先防备。” 李昭德正襟危坐,身上的紫色官袍板板整整一丝不苟,一张刻板的面容毫无表情。 御座上的武则天表情平静,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眼神之后流露出来的悲戚。 一直沉默的狄仁杰心生恻隐—— 陛下还在担忧玉城的安危。 这时,殿外忽然脚步急响,武则天眼神看向大殿门口。 敢在宫里慌乱失礼,定然是发生了什么急事。 不一会儿,高阳王府总管急匆匆入内,到了皇帝面前拜倒,喘着粗气道: “陛下,苏副院长率领监察院……” “玉城回来了!” 武则天截住他的话,从御座上腾起身,神色激动万分。 李昭德双眼眯了眯,盯着王府总管。 王府总管继续道:“他率领黑骑将高阳王府围住,声称要杀进去。” 嚯! 狄仁杰心底震惊,他深深了解子唯性情,消失五天绝对跟李隆基有关。 武则天错愕,她凤眉紧蹙,低声问道:“究竟什么原因?” “下官尚不清楚,但他来势汹汹,身边带了几百个黑骑啊!”总管颤声说。 武三思勃然大怒,目光锋利,语气犹如万载寒冰一般冷冽:“带兵围剿陛下的倒孙,他想干什么,造反么?” 狄仁杰略默,望向满脸阴晴不定的陛下,措辞道:“陛下,应该派北衙禁军尽快拦住监察院,以免酿成大祸。” 禁军是皇帝的私军,不需要重重限制,只要皇帝一道旨意,就能随时进行调动。 武则天立刻会意,如果苏宸真动手了,到时候舆论沸腾,她都包庇不了。 况且高阳王还是她比较喜欢的侄孙儿,难免有几分舔犊之情。 武则天猛然一拍御案,厉喝道:“传朕旨意,出动羽林军!” ………… 王府外,暴雨洗刷着街道,而街旁车仗浩浩荡荡,足有上百辆之多。 神都城权贵闻讯而来,皇亲国戚、勋将功臣,能来的都来了。 “苏玉城!” 武三思从马车下来,怒意难抑,低吼道:“你想干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以往文武百官路过武家王府,都得战战兢兢,毕恭毕敬。 但是像今天这样不知尊卑的带兵围剿。 已经是第二次! 这完全可以视作对武家皇亲的挑衅! 苏宸睁开眼,轻轻擦去脸上的雨珠,平静道:“半个时辰到了。” 话罢自马上一跃而下,表情森然:“监察院办案,如有抗捕,革杀勿论!” “遵命!” 五百黑骑齐声嘶吼,声音响彻云霄。 “快给本宫住手。” 太平公主的马车终于赶至,她推开宫婢递过的雨伞,提着裙摆疾步上前。 “宁国侯,别行鲁莽之举,有什么事可以找母皇做主。” 她说话的时候杏眸里带着一丝哀求。 本宫知道,你一心想为本宫清楚障碍,可争储之事应该循序渐进啊! 何况武崇训对本宫争储压根构不成任何威胁,就不要大张旗鼓针对他了。 大雨打落下来,太平公主的衣裳在眨眼间便湿了,那湿漉漉的衣裳贴在她的身上,更是将她那前凸后翘的丰盈身材勾勒出来。 宫婢给她披上蓑衣,也遮住了惹火的身姿。 苏宸直视着她,面无表情道:“殿下,我跟他们是死仇。” 哗! 死仇这两个字引起周遭一片哗然。 太平公主如雷击一般僵在当场。 “咯吱!” 府门开了。 一袭华服的武崇训终于走出。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刷刷投注在他身上。 “宁国侯,你说说,本王跟你有什么仇怨?”武崇训的声音轻描淡写。 但是不知怎的,素来在武三思眼中沉着沉稳遇事冷静的儿子,此时却显得有些惶恐。 那眸子里也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近似于惊惧的神色。 苏宸全身泛着森寒,突然笑了笑:“某人下悬赏令要我的项上人头。” “我在臭水沟足足躲了五天,受尽苦楚,赖得命大,才没有身首异处,才有讨回公道的机会。” “真想不到吧,我回过头查出幕后黑手是你。” 冷冰的声音夹杂在寒风中,飘得很远。 这条街道上,很多官员都被震撼住了,耳朵轰鸣,气血涌动。 他们骇然。 苏玉城怪不得凭空消失,原来是遭到刺客暗杀! 难道就是高阳王雇佣刺客? “不可能!” 武三思脸色煞白,无比惊恐。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查得到训儿身上!不过可以确定,他已经知道是本王做的了,只是没有证据。 想到这,武三思的脸色又恢复了些红润。 太平公主指甲深深钳进手心里,望向武三思的目光,有掩盖不住的寒意。 武崇训震惊之余,血液很快就沸腾起来,激昂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王堂堂正正,就算你行诬陷的手段,又能如何?” 人群中的李隆基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了上次相王府被围 但此刻,他是支持苏宸的。 最好屠了高阳王府,然后老妖婆将苏宸凌迟,两败俱伤! 苏宸负手在后,神色平淡,打量着满脸无辜的武崇训。 “为何要买凶杀我?我从没有得罪过高阳王吧?” 略顿,苏宸想了想,漫不经心道:“我揭露了武崇烈私藏盔甲之事,让高阳王记恨在心?” “可事实证明,武崇烈罪名罄竹难书,还涉嫌谋反。” “我找兴安王府拿人,有何不妥?” 武崇训攥紧拳头,尖声道:“任你舌绽莲花,也休要往本王身上泼脏水。” “你监察院权势熏天,想抓本王轻而易举,为何偏偏要找这般拙劣的借口!” 人群不少人轻轻颔首,高阳王为人耿直,又年纪小,怎么可能接触刺客。 苏玉城看来真是胡乱安罪名。 不过他消失五天,突然出现就是围剿高阳王府,这点倒值得深思。 “是么?”苏宸似笑非笑。 明明只是站在那里,那俯瞰又玩味的神情,就像是在注视一只小蝼蚁一样。 这让武崇训浑身恐惧,急忙反咬一口:“本王不会让你陷害的奸计得逞!” 苏宸目光锁定着他,云淡风轻道:“多说无益,本官也不是来让你承认的,而且拿你问罪的!”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猛然挥手: “抓!” 刹那间,黑骑们持刀如猎豹扑袭而去。 王府护卫刚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一花,旋即胸口一阵剧痛,各自的心脏已经插入了一把绣春刀,深没其中。 武崇训肝胆欲碎,整个人瘫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尔敢!” 武三思怒发冲冠,戟指道:“快杀了他!” 就听“咻咻”两声,在狂风暴雨之中,两道羽箭就像流星一样,隐秘而快速地射向了苏宸。 “小心!”太平公主仓惶喊道。 苏宸面不改色朝武崇训走去。 身边的裴旻长剑出鞘,一剑随意挥出,便将羽箭斩断。 而苏宸自身显然不是平庸之辈,临危不乱,手中的刀几乎同一时间拔出,刀面跟箭矢碰撞。 场面混乱逐渐平息,遍地的血污,一具具尸骸。 第195章 打断你的狗腿 剩下的护卫慢慢放下武器,因为绿袍早已将意图逃窜的武崇训抓住。 “梁王,还请继续杀我。”苏宸盯着远处的武三思,意有所指。 武三思赶紧让身边护卫放下弓箭,他脸色狰狞,怒声道:“你敢动崇训一根汗毛,本王饶不得你!” “真的么?” 苏宸不置可否,突然疾步上前,狠狠地朝武崇训甩出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 全场死寂一片。 每个人看着武崇训脸上的五道红痕,不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直接掌掴! 真的掌掴陛下的亲侄孙! 武崇训感受不到脸上的痛楚,眼底恨意全无,只余下深深的恐惧。 他终归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感受到眼前人浓郁的煞气,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 “后悔了吧?”苏宸盯着他。 不等对方开口,苏宸骤然伸出手。 直接掐上武崇训的脖子,紧紧勒住,将其直接提起来。 “住手!” “住手!” “住手!” 无数声音响起。 武三思双目赤红,嘶声力竭:“苏玉城,你究竟想怎样!” “讨要公道而已。” 苏宸加重力气,直到武崇训眼珠子凸起,才松开劲道。 “杀了武崇训你也难以存活,快冷静点。”太平公主苦苦劝道。 苏宸直视着她,冷声道:“我活在世上,不是专门洗干脖子任人宰杀!” “救……救命!”武崇训双手使劲去扒,发出哀嚎声。 轰隆隆! 这时。 在场听到如雷般的震动。 远处几千禁军快步赶来,身着甲胄,佩刀挂盾,一杆杆红缨大枪上,钢枪尖刃寒光闪闪。 上官婉儿从队伍里走出,见此情形,花容失色道:“奉陛下旨意,宁国侯立刻退去!” 几千兵马赶到王府前,列开阵仗,将监察院黑骑、旗官们层层包围。 “宁国侯,受了委屈可以找陛下诉说,犯不着如此。” 上官婉儿快步上前,杏眸藏着忧虑担心,就这样直直盯着苏宸。 苏宸读懂了这个目光。 他淡声道:“此仇必报,什么后果我都接受。”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脊骨发凉。 看来,苏玉城打定主意要报仇。 此獠虽然所作所为恶贯满盈,但并不是傻子。 陛下已经给了台阶,如果就此退下便能安然无恙。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还依旧坚持。 那只有一个原因,高阳王武崇训真的买凶杀人,让苏玉城险些惨死。 只有在极端的愤怒之下,才会不顾后果、义无反顾。 一些熟悉权贵默不作声。 向来表现得与世无争的高阳王,竟然心机如此重! 买凶行刺,这在政治上是大忌! 你能花钱雇佣刺客,别人也照样可以,这样官场岂不是乱套了? 苏玉城虽然恶毒蛮横,但行事不搞阴的,都是光明正大。 “你口口声声称崇训买凶,证据何在?”武三思怒声道。 苏宸呵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他的亲信都招供了,不过嘴硬也行,悬赏二十万贯,让我进去查查王府的账簿,便一切都真相大白。” “你……” 武三思话堵在嗓子眼,却说不出来。 围观的权贵若有所思。 高阳王虽然颇受陛下喜欢,但他府库很难拿出二十万贯。 一个暂无权力的皇室,没有揽财手段,单靠俸禄仅能维持王府运转。 要筹二十万贯,唯有变卖封地良田、店铺,所以只要去查账,便水落石出! “此獠要杀了皇亲,你们还不动手!”武三思朝禁军吼道。 禁军愣在原地,迟迟没有移动脚步。 陛下的旨意只是让他们前来拦截,并不是跟监察院动刀动枪。 武三思目光转向上官婉儿,哀声道:“待诏,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姑母的侄孙儿身死么?” 苏宸神情依旧淡漠,突然狠狠一甩,将瘦弱的武崇训甩倒在地。 “按住!” 四个小旗闻言,将挣扎的武崇训死死按在地上。 苏宸抬起脚,就这样踩踏在武崇训胸膛。 周遭空气近乎凝固。 就好像有磅礴的威压笼罩此地,令所有人色变。 脚踩皇帝的亲侄孙! 这是强烈到极致的侮辱! 更可怕的是。 这侮辱还只是开始。 太平公主胸膛起伏不定,她尽量用平稳的口吻道:“给本宫一个面子好不好。” 而上官婉儿一言不发,不打算再劝阻。 她的郎君想做什么,她都支持。 苏宸向太平公主拱了拱手,淡淡道:“我知道殿下是一番好心,但是不要阻拦我。” 武三思面容惨白,身子惨淡,愤怒夹杂着无力感。 他不敢轻举妄动,否则武崇训必死,他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了。 苏宸寒声道:“铜棍!” 一个黑骑递来一根三尺长的铜棍。 听到这两个字,所有人都感觉到窒息。 苏宸弯腰,俯瞰着武崇训满是泪水的脸庞:“我猜你现在很后悔,可惜迟了。” “哦,对了,念及陛下的面子,所以我不杀你。” 武崇训张了张嘴,又没胆量说什么,但眼底的恐惧消散了些许。 “呵……”苏宸突然嗤笑一声。 王爷权贵,面临死亡也像个普通人一样,甚至比普通人更不如。 直到现在,武崇训竟一句话也没说,好似失了魂魄。 既如此,为什么要招惹我! “饶你一命,换条腿不过分吧?”苏宸紧紧望着他。 又低下头去,贴着武崇训的耳朵,用仅两个人的听到的声音说: “知道为什么不杀你么?” “因为只有我清楚,你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只是想让你以后体会一下,费尽心思等待的东西,然后在你眼前慢慢消失的感觉。” 武崇训双目骇然,脸庞凸起狰狞,竟完全扭曲起来。 就在所有人好奇苏玉城在说什么的时候。 眼前画面突变。 苏玉城举起铜棍。 狠狠砸下。 伴随着高阳王尖厉的嘶吼声。 “砰!” 沉闷的声音如闷雷炸响。 “咔嚓!” 很短促的轻响,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只能依稀听到。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这一刻,王府外一丝声音都没有,沉寂得宛如无人绝域。 眼前一幕让所有人震惊得瞪大眼睛,甚至忘却了呼吸。 他们骇然到不可思议。 残废! 苏玉城把武崇训打残废了。 一些老臣不由想起太宗长子李承乾。 摔下马,接着马跃起,马蹄着地时踏到他腿,从此以后就变成瘸子。 武崇训,余生也只能瘸着走路。 看着痛楚导致昏厥的武崇训,就像一针一针地扎在武三思的心头,把他的心扎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武三思伏在地上,场中气氛变得有些凄凉。 苏宸丢下铜棍,脸上无波无澜,踱步而走:“不必抓我,我亲自去皇宫负荆请罪。” 层层围堵的禁军自动让出一条道。 望着这道修长的背影,禁军几乎人人都升腾起羡慕,以及敬佩之意。 人活在世间,真能像宁国侯这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那该有多洒脱快活。 可惜世上唯有一个宁国侯。 苏宸突然驻足,扫视着街旁的马车,平静道:“恨我的人,请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击倒我。似这般偷偷摸摸的手法,连阴沟里的老鼠都比不上。” 苏宸说完便蹚着雨水,步子越迈越大,如同劈波斩浪,向长街尽头行去。 两侧高低错落的马车里,许许多多双眼睛看着他。 有仇恨、有幸灾乐祸,亦有畏惧。 但无人说话,就像送行一般,静静的看着他离去。 苏宸旁若无人地走着,大笑声中,渐渐消失在迷茫的雨雾之中。 第196章 革职 甘露殿。 武则天来回踱步,殿内两个宰相相顾默然。 直到内侍急急进殿,颤声道: “陛下,宁国侯将高阳王的右腿打断了!” 轰! 惊天噩耗! 武则天满目骇然,旋即整个人如浸冷窖,心寒如冰! 侄孙的腿断了。 才十几岁,就变成一个残废瘸子。 她急声道:“快传御医,让御医去治崇训的腿。” 说完脸色已阴云密布,似有隐隐雷霆正在酝酿。 作为皇帝,她要时刻提防儿子,以至于跟他们之间关系很僵硬,亲情淡薄。 更别说她是抢夺李唐的江山,天然跟儿子处于对立面。 于是她将亲情转移到下一代,特别是李隆基、武崇训这些出色的孙辈。 可如今。 “苏玉城,欺朕太甚!” 武则天靠在御座上,浑身散发着滔天怒火。 “蹬蹬蹬!”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子趋行入内。 他就站在殿前,脸上表情无波无澜,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一介臣子以下犯上,打残皇孙,与造反何异!”李昭德脸色煞白,怒声斥责道。 他是陇西李氏的代表人物,也是李唐最坚定的支持者。 放眼望向整个宗室,李昭德最欣赏的是临淄王李隆基。 才华能力还是次要,关键是这孩子极擅隐忍和藏拙。 所以现在苏宸和武三思不死不休,实则让他喜出望外。 苏宸看了他一眼,淡定自若道:“李相别给我扣帽子,臣对陛下一向忠心,绝对不会生出叛逆之心。” “够了!” 武则天近乎咆哮出声,她放在御座上的手微微用力,青筋隐现,寒声道:“朕一次次宽恕你,你却愈加放肆不知收敛,今天打残朕的侄孙,明天是不是该杀朕的儿子?” 她的神情阴寒得可怕,就像真正的冰霜! 苏宸直视着她,沉声道:“臣甘愿认罪,不过重新给臣一次机会,臣照样打残高阳王。” “放肆!”武则天大怒,表情更加阴冷,“你当真以为朕不会赐死你么?” 一直沉默的狄仁杰微感惊愕,感觉陛下情态不似作伪。 难道这次真的忍无可忍,决定痛下杀手么? 苏宸稍稍沉默,镇定情绪,用平淡的口吻说道:“高阳王雇佣刺客,证据确凿。” “臣替陛下执掌监察院,已经得罪天下官僚,如果这次不拿高阳王立威,往后不知会冒出多少刺客。” “若陛下觉得臣罪该万死,臣愿自刎。” 嚯! 自刎—— 狄仁杰满脸骇然。 李昭德惊讶之余,脸上闪过微不可察的喜色。 而殿外走进来的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听到这句话皆是花容失色。 特别是上官婉儿,一张俏脸惨白如纸,双腿微微打颤,一阵阵寒意袭上心头。 “咔嚓!” 一道惊雷,随即一道闪电映得殿内一亮。 轰隆隆又是一道惊雷,雷一个接一个地劈下来,震得人心惊肉跳。 殿外倾盆大雨。 而殿内却陷入冗长的死寂。 武则天脸皮微微一抖,沉默不语。 登门打残皇孙,依律法该当死刑,甚至是诛九族的下场。 可自己为什么舍不得杀苏宸? 论亲疏关系,他能亲的过武崇训么? 可朕为什么下不了手? 殿内所有人甚至忘记了呼吸,都紧紧盯着御座。 太平公主不敢出声相劝,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益。 全看母皇怎么想。 毕竟这事太大了! 苏郎杀来俊臣虽然触碰母皇的底线,但来俊臣说到底就只是个臣子,而且这事找不到证据! 可武崇训是王爷,是皇亲国戚!苏宸又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残了武崇训,这分明是在打武则天的脸! 对于一个自尊心极强的皇帝而言,这根本无法容忍! 武则天神色渐渐平静,望向苏宸,嗓子略带沙哑:“还有什么可交待的。” 太平公主手脚冰冷,听母皇这话好像是要他交代遗言一般。 “没什么。”苏宸摇摇头,淡定自若道:“臣理解,陛下不止是一国皇帝,还是一个姑祖母。” 李昭德心中有些疑惑,面临绝境,为什么他依旧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 硬撑着,就为了卖弄风骨么? 可笑! 狄仁杰眯了眯眼,此子聪明绝顶,说了句诛心之言! 上官婉儿紧蹙的柳眉渐渐舒展,她觉得苏郎能免于一死。 苏郎刚刚其实在很隐晦的提醒。 不错,“祖母”这个角色在陛下心里占比很重,但和皇帝这个角色相较呢?更何况只是姑祖母 那就衬得微乎其微。 陛下以女子之身统御天下,需要一个人替她去清理魑魅魍魉。 而此人不仅做得干净利落,自身还有得天独厚的能力。 比如心狠,忠心,能力强。 这就是价值。 殿内,唯有上官婉儿和狄仁杰想通了这个关键。 武则天脸颊紧绷,冷冷瞥了苏宸一眼。 其实她根本就没打算痛下杀手,何况听了这番话后,她更不会以死罪论之。 她清楚明白这个男人的价值。 所以她的底线也越来越没下限。 除了谋逆,其它任何罪过,她都不会处以死刑。 武则天念及于此,大叱道:“苏宸打残皇孙,罪该处死。” “陛下圣明!” 李昭德脱口而出,神色掩盖不住的激动兴奋。 武则天横了他一眼,淡声道:“但念其有功于社稷,且事出有因,朕网开一面免其一死。” 静! 良久的沉寂。 太平公主紧绷的娇躯陡然轻松,悄悄看了眼面不改色的苏宸。 她终于意识到苏宸在母皇心里的地位,比她想象中更高。 而李昭德张大着嘴,心情刚攀上巅峰,便骤然坠落。 他感觉不可思议。 打残皇孙都能免死? 他眼底暗蕴屈辱与悲愤,慷慨激昂道:“陛下包庇苏宸,便是纵然权臣当道,擅权乱国!” 武则天眯了眯凤眼,看着李昭德,“权臣当道?” 李昭德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是!” “谁?” “自然是他!”李昭德戟指苏宸。 武则天手指轻敲御座,听懂了李昭德的话外之意。 此事太过恶劣,免死可以,但要严厉惩罚,绝不能轻飘飘揭过。 考虑了半晌,她冷声道:“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朕宣布苏宸卸任监察院的一切职务。罢去同文寺少卿和山南道监察御史之职!” “禁足一年,好好反省过错。” “罚一万金充国库,给遭受水患的地区赈灾!” 说了很多话,武则天略感疲惫,捏了捏眉心靠着御座。 而这一席话显然让众人震撼。 免职? 权柄煊赫的监察院之位,不再属于苏宸! 同文寺少卿和山南道监察御史这两个职位加上禁足倒显得是个不痛不痒的处罚。 而罚款,动不动罚一万两黄金,显然是开创了先河! 李昭德脸上继而露出满意的神色。 虽然死不了,但退一步,此獠能从监察院滚蛋,对于朝廷而言也是很好的结果。 群臣苦苏玉城久矣! 苏宸料到这个结果,轻声道:“谢陛下隆恩,臣无异议。” “陛下~。”张易之上前几步,轻描淡写地说:“虽有小臣执掌监察院,可若没有苏副院长,又该谁来辅助臣呢?” 一直沉默的狄仁杰暗想——鲍思恭或是屈贞筠! 武则天寒声道:“朕若不秉公执法,下令卸职,如何面对朝野悠悠之口,朕不能因他一人而废王法!” 话音一落。 “陛下!” 近乎嘶狂的哀嚎,满脸憔悴的武三思从殿外跑进来。 他一见苏宸,那双赤红的眼睛陡然变得怨毒。 武则天紧蹙凤眉,“三思,崇训的腿伤怎么样?” 武三思哽咽道:“御医说救不回,废了,废了……” 顿了顿,他似发狂一般跑向苏宸,怒吼道:“都是你!你不得好死!你要下地狱!” 殿内宫婢赶紧拦住他。 苏宸审视着他,冷冰冰道:“武崇训买凶刺杀我,就不应该下地狱?难道地狱也分皇亲国戚和普通小民?” 第197章 格局 殿外,文武百官在殿廊下来回徘徊。 他们都在等待第一手消息,陛下如何处置,苏宸是生是死? 当武三思从殿内出来的那一刻,佝偻着身子,整个人都显得憔悴颓废了许多。 眼窝深陷,面色灰败,眼底掩盖不住的滔天恨意,让人一看就猜到处置结果。 群臣心情跌落至谷底。 以苏宸的所作所为,治大不敬之罪绰绰有余,难不成这都能被赦免?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那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平静的脸上无怒无喜。 武三思双目喷火,死死盯着他。 恨不得将之生吞活剐! 但也只能将今日之仇,深深记在心中。 武三思受不了周遭的眼神,疾步离去,身影隐没到那幽仄深邃的甬道里时,他眼中露出狼一般凶狠的光芒。 “陛下是怎么说的?”李旦忍耐不住,急声问着狄仁杰。 “相王急不可耐啊!” 苏宸淡淡的笑着,神情自然从容,仿佛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甚至给人一种神仙俊雅之感。 群臣更加胆寒。 毕竟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永远不知道这样的人心中在想些什么。 捉摸不透。 “你打残王爵,罪该万死!” 李旦心中虽然欢喜,但脸上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苏宸嗯了一声,淡淡道:“不愧是王爷,一条腿值一万两黄金呢。” 顿了顿,似笑非笑,“不过上次围了相王府,陛下倒没让我罚钱。” 说完不顾浑身颤抖的李旦,一挥袍袖,阔步走下殿阶。 群臣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 感觉…… 就像是一位剑客喝醉了,拎着个破酒壶,有着独步天涯的气势,但路人皆避他为疯子。 此獠真是个疯子! 李昭德恨声道:“陛下将其禁足、罚款万金充国库,再革职!” 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略显僵硬,心中更是难堪至极。 他失算了,没料到苏宸在陛下心里的地位这么重要。 甚至没进神都之前,他真以为苏宸是靠着美色上位,就像张易之那样,一个恃宠而骄的面首。 毕竟有过薛怀义封国公的前例,加上苏宸亦是个美男子。 所以在诸多不了解内情的人眼中,苏宸这个“宁国侯”就是靠出卖色相换来的。 可现在颠覆了他的认知。 更深层次的,加剧了内心的不安和恐慌。 在他看来,女皇就是过过皇帝瘾,到时候自然会将皇位还给李唐。 皇位最终还是李家的,只需要多忍耐几年就可以。 其实不止是他,朝野绝大部分官员都是这么想。 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可现在出现了大变数。 苏玉城的突然崛起,成了不确定因素。 他不死,绝对会影响到皇权更替! 所以他必须死! “革职?”群臣异口同声确认。 狄仁杰轻轻颔首:“不错,玉城不再担任监察院副院长一职。” 嚯! 群臣震惊,旋即而来的就是狂喜。 原本以为那个笼罩在头顶的阴影,是整片夜色,怎么撕都撕不掉。 可如今,他终于倒下了! 在集仙殿门阙的拐角处,一个华服少年正在静观风云。 苏宸先看到他,微微施礼道:“见过临淄王。” 李隆基脸色的表情滞住,不自觉后退半步,旋即目不斜视离去。 刹那间,苏宸眼神变得极为冷冽。 呵呵… 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么? 就这么急于撇开? 所谓的师徒之谊,薄脆如纸! 李隆基脚步沉缓,他隐隐有些悔意,想回头说话,但又狠下心来。 他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苏宸现在是完全得罪了百官。他不可能为了一个人舍弃百官。 刚刚他试探百官,苏宸只是革职,显然情绪非常低落,由此可证明。 这样即将失去价值的人,本王应该趋利避害。 对,刚刚做得没错,不是凉薄,而是识大体。 李隆基勉强说服自己,迈着轻盈的步伐远去。 ……………… 庐陵王府。 卧室。 李显揉了揉酸疼的腿,抱怨道:“本王站了整整一天!” 韦玉双手撑在紫檀案几上,凤眼眯成一条缝。 “裹儿呢?”李显问。 韦玉没好气道:“这死妮子没救了,还在房间里哭呢?” “为什么哭?” 李显转不过弯。 韦氏有些愠恼的大叱:“还不是因为她那好……” 她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道: “天枢仪式上,你那妹妹公然跟苏宸打情骂俏。” “小妹?”李显略默,沉声道:“坊间流言看来有几分可信度。” 韦玉寒声道:“为了争储甘愿爬上苏玉城的床榻,她有够下贱的。” “说话别那么难听,令月是本王的亲妹妹,我们是一家人,再说只是捕风捉影的谣言。” 李显直视着她,表情有些不悦。 “一家人?”韦氏嘴角泛起冷笑:“李承乾李泰李恪,你那些伯伯们,他们是不是一家人?” 李显升腾一股怒火,旋即又沉默无言。 皇室倾轧,哪里还有亲情可言。 韦玉盯着他,语气凌厉:“如果苏玉城跟太平绑在一起,你想过后果了没有?” “太平当太子?绝对没这个可能性!”李显笑了笑。 文武百官不允许第二个女皇,天下也难以接受第二个女皇帝。 韦氏板着脸,冷面寒霜,“她整天去陛下跟前献殷勤,又在朝中安插官员,小动作不断,你觉得她没机会入主东宫?” “她爱怎样就怎样,本王不想谈论这事。” 李显皱着眉头,语气有几分怒气。 “我们要未雨绸缪!”韦玉针锋相对的争执了起来,“绝不能让她跟苏玉城勾结在一起,威胁太大了,再者说……” “住嘴!”李显截住她的话,怒喝道:“本王怕了,这辈子只想平平安安。” “你吼我?” 韦玉眼眶瞬红,咬着贝齿道:“你以为奴家想做太子妃?你以为奴家不想平安?” “可我们不争,下场必然凄惨,奴家陪着王爷死也就罢了。” “可裹儿重润他们何其可怜?” 说着已然泣不成声,姣好的玉颊满是泪痕。 “王妃别哭了,是本王一时心急。”李显起身赶紧过来安抚。 他平生最怕两件东西。 母皇的眼神。 韦妃的眼泪。 “奴家命好苦。”韦玉趴在李显胸膛,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你到底想做什么,本王依你便是。”李显无奈妥协。 依他对这个王妃的了解,王妃大概又在算计阴谋。 韦妃这才擦拭泪水,起身细细踱着步子。 每一步迈出去,那丰腴的身子就肉眼可见的荡漾着,宽松的宫裙,难掩凹凸起伏之势。 “玉儿,就寝吧……”李显看得心痒难耐。 韦玉陡然站定,凤梨也似的臀儿摆了个大弧度,薄嗔道: “王爷,你就天天想着裤裆里那点事!” 顿了顿,脸色突然肃重,冷冰冰道:“如果一个人不能为我所用,那就灭掉!” “那是自……” 李显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随即才猛然反应过来。 满脸骇然。 他颤声道:“做掉小妹?还是玉城!” “胡说什么呢?”韦玉瞪了他一眼,沉默片刻。 她脸上逐渐浮现莫名的笑容: “且不说是玉城带着我们躲过了明枪暗箭,安全回到神都。你那好女儿可是天天做梦要嫁给他呢!” “爱妃的意思是联姻?” “不错,联姻!之前玉城上门拜访几次,都被王爷打发了回去,这才让他倒向了太平,现如今他失势了,王爷理应设法为裹儿定一门亲事。” “一旦玉城加入了我们,不仅得到了一个强援,太平也会失去强有力的臂膀,再难形成威胁。” 语出惊人! 李显却是充耳未闻一般,压根没有回应的意思。 “王爷觉得怎样?”韦玉上前挽住李显的胳膊,直做撒娇状。 李显神色有些戒备,颇为紧张的看了看房间,才低声道:“依本王对母皇的了解,王府一定有梅花卫,以后谨言,别开这种玩笑。” 韦玉正色道:“奴家是认真的。” ………… 听完张易之的话 苏宸沏了一壶茶,笑着道:“文武百官逮着我咬,看来我是万人嫌了。” “我怕他们会发酵舆论。”张易之面露担忧之色。 苏宸斟一杯茶递给他,毫无在意道:“只要陛下意志不动摇,单凭他们能翻出什么浪花?” 论无耻,还是古人更甚。 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想打倒我? 异想天开! “我们该怎么应对。”张易之急促的接过茶,低声询问。 苏宸目光渐转冷意,“不管是谁,宰相也好,王公也罢,只要其故意传播谣言,就直接抓!” “好!我倒要看看谁那么不要命!” 张易之神色也变得狠厉。 这时。 “侯爷,上官待诏来了。”厢房外响起裴旻的声音。 苏宸斜了张易之一眼,张易之识趣告退。 张易之走后,上官婉儿袅袅婷婷的身姿走进来。 “内间说话。” 苏宸指了指专门休息的内室。 里面有隔音效果。 上官婉儿亦步亦趋跟进了内室,她正要在苏宸旁边的锦榻坐下,却被先坐下的苏宸伸手一拉,便坐到了他怀里。 她对苏宸实是柔情似水,予取予求,翘臀往苏宸腿上一坐,只是忸怩了一下,便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陛下让你来的?”苏宸笑着问。 上官婉儿嗯了一声,黛眉微皱:“陛下发话,让你近日行事收敛点,免得被群臣抓住把柄。” “呵呵……”苏宸在她挺鼻上亲昵地刮了一下:“我的把柄只有婉儿能握住。” 上官婉儿白皙的脸颊上微微泛起红霞,薄嗔了他一眼,“没个正行,这件事你一定要放在心上。” 苏宸轻轻颔首:“易之已经下令让监察院出动,尽量扼制谣言的散发。” “还不够。” 上官婉儿目光一凝,问道:“公主殿下会帮你么?” 苏宸说道:“先看舆论发展吧,实在不行,只是求你登门拜访了。” 如果他去求太平公主,肯定会暴露两人的关系。 “反正听你的。”苏宸轻轻握住她柔软纤细的玉臂,柔声道:“婉儿,我想见缝插针。” 上官婉儿脸泛红霞,伸手轻解罗裳,只着一身小衣…… 第198章 教蠢妹妹读书 时间飞逝,苏宸过着枯燥无味的宅男生活,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他自然是已经被武则天禁足了………… 面对皇帝的命令,苏宸哪敢偷偷溜跑啊,只能安分在家里躺尸。 偏生苏皓年满20岁了回长安加冠去了。 张易之和张昌宗每日都在后宫为女皇忙活着。 苏云每天要去国子监上学。 上官婉儿由于苏宸离职的原因,要加强和监察院的联系,加上武则天派发给她的任务,所以没法来与苏宸约会。 而罗网现在正处于隐蔽的状况,苏宸自然不会无聊地去下令。 所以苏宸现在是真的“闲”了下来。 花园里,金黄的桂花缀在翠绿的枝叶上,清芬袭人,浓香远溢。 苏宸慵懒躺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摇头晃脑朗读:“天地玄黄,洪荒宇宙。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 苏怡老老实实坐在小矮墩上,瞪着眼睛,听得聚精会神。 苏宸满意点头,合上书本,悠悠道:“小怡儿,再背一遍吧,很简单的《千字文》。” 苏怡“哦”了一声,稚嫩的声音响起:“天地蛋黄,洪荒鱼肉,日月……” “日月盈昃。”苏宸翻了个白眼,还是提醒道。 “日月……日月,”苏怡低着头,嗫嚅道:“大锅,卧……卧脑瓜子嗡嗡疼,后面忘啦。” “你才是我老大好吧,第九十九遍了,竟还不会背!” 苏宸抓狂了。 这蠢妹妹…… 苏宸气恼道:“阿耶还指望把你培养成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依我看啊,没戏!” 苏怡有些不服气,叉腰昂头:“大锅,卧明明很聪明,是逆没教好,笨大锅!” “呵……”苏宸嗤鼻一笑,斜睨:“拙劣的伎俩,你想激怒我,然后我一生气就不教了,你好去玩耍对吧?” 苏怡被看穿了心思,撅起了粉嘟嘟的小嘴。 苏宸瞧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没好气道:“学堂先生说你是最难教的小孩。” 人家先生这是用委婉的语气,其实就是最差劲最呆蠢的学生。 在唐代士族家庭中,女子的教育也是受到重视的。 十岁以下的小女孩都能去私塾进学,十岁以后就不行了,只能待在深闺。 苏怡去的是尚学阁,里面都是权贵家的孩子。 按理来说苏怡是去不了的,但宁国侯和工部侍郎的妹妹,尚学阁自然不敢不给面子。 苏宸又道:“既然学不会《千字文》,那我便教你《论语》和《孝经》。” “不要!哇……” 苏怡一下大哭了起来,躺在地上打滚,惹得园外的丫鬟都看了过来。 苏宸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妥协:“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好!”苏怡一听,立刻破涕为笑,起来抱住苏宸大腿,“大锅真好,我最喜欢你了。” 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变脸的速度,真是令苏宸叹为观止。 ………… 秉承着长兄如父的思想,苏宸决定认真教导蠢萌的妹妹。 但他也知道,《千字文》作为蒙童文,词藻华丽语言优美,对于不满七岁的小孩来说,实在是深奥难懂。 所以苏宸决定自己编纂一本《三字经》! 《三字经》朴实无华,用极简洁通俗的白话讲出了亘古不变的大道理。 更是以三言形式,三个字一句,四句一组,读起来轻松愉快,更符合儿歌的特点。 三字一句,朗朗上口,篇幅不大,却把中国基本的常识、中国的历史以及当时的中国人应该遵循的主要人伦道德都做了精到的概括,为历代的幼童熟诵。 句短而易读,殊便于开蒙! 苏宸没有完全照搬,其中关于历史典故的段落,只节选到唐之前的句子。 ………… 翌日。 “大锅,又念书呀!” 苏怡愁着小脸,心中怨死这个臭大锅了,比老先生还迂腐! 苏宸沉声道:“坐姿要端正,跟着我一起朗读。” 苏怡:“知道啦大锅!” 苏宸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人之初,性本善。” 小麦芽:“人之初,性……性什么?” 苏宸瞪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袋糕点,掂了掂,道:“重新来一遍,人之初,性本善。” “呀!”苏怡眼馋了,不假思索道:“人之初,性本善。” “孺子可教也!” 苏宸很满意,把糕点扔过去。 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糖粑粑。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 不多时,院子里响起了童声。 苏怡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盯着桌上堆砌如山的零食,嘴巴朗诵得更快了。 “嗯,很好。”苏宸也有些讶异,这妹妹看样子不太蠢嘛。 苏怡吐了吐舌头,就要迈着小短腿去抓零食。 苏宸板起脸,严肃道:“慢着,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给我再读十遍!” “啊!” “啊什么,那我把这些扔掉。” “我读嘛,臭大锅!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约莫一个时辰,苏怡饿得小肚子都瘪掉了,终于读完第十遍。 苏怡咧嘴一笑,这下能吃美食了。 她迫不及待抓起鱼肉丸子咬,嘟噜道:“大锅,你也来吃呀。” “我就算了。” 苏宸也坐得腿酸屁股疼,得赶紧去让丫鬟按摩一番。 临走时不忘告诫道:“要把它背得滚瓜烂熟,这里面都是人生哲理。” 苏怡不耐烦:“知道啦,大锅你比三锅还啰嗦。” “还有,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要跟外人提起《三字经》。” 苏宸郑重叮嘱,现在是应该低调谨慎的时候,可不能出风头。 苏怡点点小脑袋,拖长声调:“知道啦~” “嗯。”苏宸迈步而走,还没出房门,突然转身,大喝道:“人之初,性什么?” “性……性,我又忘了。”苏怡露出无辜的呆萌表情。 苏宸郁闷地向她道:“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人盯着你,直到你能够倒背如流,并且保证你绝不会把这些内容给泄露出去!” 第199章 来都来了 “该起床啦!” 苏宸将帘子收拢起来,走到榻前拉开锦被。 苏怡短腿紧紧夹着被子,显然这种幅度的动静,还无法唤醒一个赖床鬼。 “起床读书!” 苏宸双手抱着她,轻轻用力,将她翻了个身。 苏怡顿时嘟起嘴巴,不依的翻过身去:“唔,不要,我要睡觉。” “不许睡。”苏宸索性拎着她,将她提到窗前。 冷冽的寒风袭来,苏怡打了哆嗦,睁开双眼嗷嗷道: “大锅,你就不要折磨我啦!” 苏宸正色道:“一日之计在于晨,今天将《诗经》朗读一遍。” 苏怡脑袋顶在苏宸的胸膛,委屈巴巴地说:“大锅,你闲得慌,也别来折磨我。” “二锅啊,三锅啊,我真的好可怜啊!” 苏宸斜睨道:“丢了工作,无事一身轻,正好有时间教导你。” 苏怡侧着小脑袋,鼓了鼓腮帮:“那你去教导上官婶娘啊,她前天还跟你在房间里读书呢,我在门外听到哼哼的声音。” “打住!”苏宸眯了眯眼睛,以警告的口吻训斥道:“话不要乱说。” 前天上官婉儿奉命接收一万金罚款,自己跟她进行了一番深入坦率的交流。 “反正我不小心听到了。”苏怡傲娇地撅了噘嘴。 苏宸盯着她,痛心疾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威胁的手段,你走上了歪路。” “略略略~” 苏怡吐舌头做鬼脸,然后小手背在后面,晃悠悠去洗漱。 ………… 时间飞逝,转眼便是半个月。 苏宸日子过得很舒坦,舒坦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境地,每日里不需要做事,赏花逗鸟、观舞听曲。 隔三差五,上官婉儿奉武则天旨意“查房”,看看某人有没有违反禁足令。 这样的日子无疑跟神仙无疑,无需为生计操劳,更有花不完的钱,还有很润的体验。 “侯爷。”红玉敲了敲门,禀报道:“公主殿下携息国公登门拜访。” 苏宸放下书卷,轻轻颔首,起身去府外相迎。 马车停靠在宁国侯府门前,雨点簌簌落在车厢顶棚上,连日的滂沱大雨让地面泥泞,车轮溅起积水。 苏宸撑着伞上前,恭声道:“苏宸恭迎殿下。” “咯咯。”听到恭迎二字,太平掩嘴轻笑,清声道: “本宫和崇敏不能淋雨,递伞过来。” 苏宸无语:“殿下出门就没带伞么?” “你的伞大。” 苏宸略默,将自己的大伞凑到车门边。 太平公主先探出脑袋,冲苏宸嫣然一笑,然后伸出一条腿探出车厢。 刹那间,苏宸目光就被那条腿吸引。 那腿是从紫色大氅下摆的缝隙间露出来的,是膝盖以下的一截小腿,光溜溜的,在这阴暗的雨天,显得特别白,特别诱人。 紫色大氅下摆合拢,白白的小腿隐藏起来了。 苏宸眼睛上移,便见太平公主似笑非笑审视着他。 “本宫这一身装束,好看么?” 太平公主两臂微张,转了半个圈,让苏宸看她正面,前面鼓胀胀的,波涛汹涌。 苏宸定了定神,平静道:“殿下就不要拿下臣打趣了,请进。” 他撑着伞为太平公主遮雨,红玉则举着另一把伞为武崇敏遮雨。 苏、李两个人并行共伞走了十余步,闻着扑鼻而来的幽香,苏宸直切正题道:“殿下,有什么事么?” 太平公主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发现自己现在已经能够保持平静。 再如何俊美的脸,只要看的次数多了…… 好吧,还是那样耀眼夺目。 她点了点下巴:“本宫特意查探你的状态,还不错,没有因为丢官而颓废。” “……”苏宸觉得莫名其妙。 颓废? 丢官而已,我是心疼那一万两黄金罚款,老妖婆真黑啊! 两人刚走到廊下,苏宸止步,认真道:“殿下,看也看了,没什么事可以走了。” “你……”太平公主气急,咬了咬嘴唇:“本宫会替你向母皇求情,争取早日官复原职。” “那就多谢殿下了。”苏宸笑了笑。 他听懂了潜台词。 本宫会坚定不移的支持你,不会像他人一样。 不错,太平公主的格局倒还阔以。 “殿下和息国公进来喝口茶吧。”苏宸伸手邀请她进客厅。 太平公主杏眸瞪着他,你这厮真现实! 厅内。 碳火在炉里燃烧,茶壶里的水刚刚沸腾,汩汩响着,苏宸拿着小圆扇,蹲在炉前,动作显得非常娴熟。 太平公主看着他出神,一举一动真的很优雅,连扇风的动作都显得清新脱俗。 “你不后悔么?此举让你名声彻底变差,听说史官已经将此事记载下来了。” 太平公主颇有些好奇。 “我做事从不后悔。”苏宸给她斟了一杯茶,淡声说道。 太平公主接过茶捧在手心,满脸严肃地问道:“如果当初本宫得罪你,你会不会像对待武三思一样,来对待本宫?” 女人究竟是什么脑回路? 偏要浪费时间问这么直接且弱智的问题么? 苏宸看着她的眼睛,坦然回应:“会!” 太平公主:“……” 她脸色有些讪讪,也就片刻恢复正常,笑着道:“幸好本宫现在跟你坐同一条船上。” 苏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略有些尴尬。 太平公主是多日没在御道偶遇,心中怪想念的,所以找个借口看看他。 不过就在眼前,反倒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将目光投向外面稀薄的雨幕,找话题道:“黄河洪水泛滥,几个沿河州县决堤,政事堂在商议赈灾。” “哦。”苏宸抿了口茶。 这是尬聊么? “你刚从监察院离开,武家行事越发狂妄,张易之隐隐有些压不住场面。” “本宫府里的鹦鹉,它天天叫唤着你的名字。” “还有……” 她收回视线,也觉得这样聊天挺无趣的,起身说道:“本宫先回了,有事直接联系。” “恭送殿下。”苏宸巴不得她快点走。 倏然。 “公主姐姐!公主姐姐!” 门外探出一个小脑袋,苏怡蹬蹬蹬跑进来,一把抱住太平公主: “快来吃火锅,大锅的火锅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不合适吧?” 太平公主揉了揉苏怡的脑袋,杏眸注视着苏宸。 苏宸面无表情:“来都来了。” 说着一把拉起全程一言不发的武崇敏向门外走去。 边走边回头向太平公主道:“还请殿下移步。” 第200章 美人羹 温暖的雅室里,一张长六尺、宽四尺的紫檀桌,地上铺着墨绿色的茵褥。 苏云早已在这备好了火锅的一切用具。 苏怡跟太平公主小手拉大手走进来,她偏头看了看太平公主的装束,甜甜笑道:“公主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小嘴抹了蜜。”太平公主捏了捏她的脸,便解下紫色大氅的系带。 里面是齐膝的性感一步纱裙,紫色抹胸的纹痕若隐若现。 旁边苏宸灼灼的目光,让假装一直看着苏怡的太平公主不禁心中欢喜。 “也不枉本宫精心打扮了好久。”太平公主心想,便不着痕迹地挺了挺胸膛。 “大锅,你觉得呢?”苏怡看向苏宸。 苏宸略默,轻轻颔首:“这是自然,殿下摇曳生姿,风情万种。” 太平公主脸上腾起了红晕,男子夸女子美貌一般都是赞美脸部,哪像他这样夸赞身材美妙,简直就是亵嫚轻薄。 可她觉得好欢喜。 苏怡扭着小屁股,找个最舒服的姿势,顶着椅子靠背。 “殿下请坐。”苏云指了指苏怡旁边的位置。 太平公主瞥了眼,轻移莲步,转而坐在苏宸左边。 武崇敏只能被迫坐到了苏云的旁边。 便见桌子上摆着一口鸳鸯锅,此锅造型别致,下面有一个底座,里面熊熊燃烧着炭火。 紧接着,丫鬟端来一碟碟的菜肴,蔬菜有笋、苏叶、雍菜和空心菜等等。 肉类主要是羊肉,鸭肠,黄喉还有毛肚,当然马鞭、野鸡、雁肉和鹌鹑也有。 “本宫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就是古董羹啊!” 太平公主表现得兴趣寥寥的样子。 古董羹始于战国,盛行于汉朝,因生食如水发出“咕咚”声而得名。 太平公主曾尝过一次,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武崇敏肚子咕咕叫,也不搭言,只是死死盯着鸳鸯锅。 直到锅嘟嘟沸腾起来。 “开动!” 苏怡兴奋极了,伸手夹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进去,摁在滚汤里涮了几下便捞出。 她吹了口凉气,迫不及待放进嘴中:“呼呼呼,好好吃哦!” 看到苏怡那浑身舒爽的小表情,太平公主杏眸茫然。 演得太假了吧! 你好歹在太平公主府吃了那么多御厨美食啊。 虽然此物和一般古董羹有些差别。 可说到底,那还是古董羹啊! “殿下请随意。”苏宸懒得管她,将毛肚放进滚烫的鸳鸯锅里。 火锅主要是底料,他有专门研究过,依葫芦画瓢就行,唯一的麻烦就是现在没有辣椒。 辣椒产于南美洲地区,在十六世纪即明代末期才传入中国。 就算派人去南美开荒,辣椒也必须经过本地种植改良,估计有生之年很难吃上。 不过茱萸可以替代辣椒,用一升茱萸同十升猪油一起煎成辣油,再混合花椒。 倒熟了之后,苏宸便夹了一片到武崇敏碗里,剩下的夹到自己碗里。 苏云也将自己喜欢的放进锅里,等待成熟。 爽! 太平公主看着他们夹菜吃肉,吃得大汗淋漓。 特别是敏儿,好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难道真的很好吃? “咳——”太平公主咳嗽一声,傲娇道:“给本宫夹一块。” 苏宸笑笑,夹起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涮了会,就要放进她的染器里。 谁料太平公主微微张开红唇,斜眼注视着他。 苏宸迟疑片刻,夹着毛肚塞进去。 “辣!” 太平公主哆嗦着嘴,赶紧吐了吐香舌, 刹那间,她双眸一亮。 不腥不膻,口感奇特。 肉质细嫩丝滑,搭配红油辛辣鲜香。 别有一番另类的味道! 这种味道,就仿佛冬日里的烈阳。 让人浑身舒爽! “嗯,也就一般般吧。”太平公主矜持的抬了抬下巴。 说话的时候,一筷子将武崇敏夹着的鸭肠抢来。 无视孩子的表情,将鸭肠放入口中。 口感脆嫩,十分爽口。 味道充斥在她的唇齿间。 甚至直达天灵。 那种辛辣鲜美感觉,简直妙不可言。 于是她沉沦了,风卷残云全然不顾仪态。 “怡儿,真香啊。” “阿娘,你别抢好不好。” ………… 约半个时辰后。 太平公主打了个饱嗝,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感慨道:“真是人间美味,吃完浑身暖和和的。” 说完躬身去褪下绣鞋。 苏宸没接话,看了眼她散开的裙襟,然后不着痕迹的移开目光。 刚刚吃了太多壮阳的肉物,倒有些难以自持了。 苏怡咀嚼着兔肉,悄悄看了眼大锅,又看了眼太平公主那鼓胀胀的胸脯,歪着脑袋心想——【比上官婶娘大,不愧是大锅,就喜欢大大滴!】 太平公主脱掉鞋子,足上套着雪白的布袜,她索性脱掉布袜,露出白嫩的脚丫子,这样才有一丝清凉。 她的足趾宛若白玉雕成,除大拇趾伸直之外,另外四只脚趾可爱地蜷曲着。 她抬眼见苏宸眼睛看得入神,脸微微一红,也许这就是他的癖好…… “好看么?”太平公主涩声问。 苏宸收回目光,稍默,老实说:“还可以。” 话音落下,太平公主脸色陡现一抹酡红。 气氛顿时变得暧昧。 男女之间,最怕的是情难自禁,然后热心的给彼此消肿止痒。 干柴烈火一点就燃。 太平公主平静一下紊乱的情绪,意有所指的说道:“皇宫御厨的手艺都比不上你,谁嫁给你,真是享福呢。” “殿下喜欢的话,常来吃就行。”苏宸回了一句客套话。 常来吃? 太平公主微怔。 旋即芳心砰砰如小鹿乱撞。 她懂了懂了。 这是想娶本宫啊,本宫嫁给他不就能经常吃么? 言辞虽然含蓄,但话语里好像利箭刺破太平公主的心防。 她陷入迷离痴醉。 苏宸看着太平公主的眼神,隐隐觉得她领会到的意思似乎和自己想表达的有些偏差,但又不知从何解释…… 直到——桌下一只白嫩的脚丫子慢慢伸到他跟前。 苏宸犹豫半秒钟,便抓住脚踝,轻轻揉捏按摩。 太平公主低着头,掩饰红霞满布的脸颊。 “敏儿,吃饱了么。”苏宸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暗沉沙哑。 武崇敏睁着乌溜的眼睛,嘴里的毛肚“啪嗒”掉下来,他又捡起塞进嘴里,委屈巴巴道:“没,才吃一半呢。” 苏宸略斟酌,措辞道:“小孩子不能吃得太饱。” 你们这三碍眼的小东西! “是啊,怡儿快带敏儿去休息吧。”太平公主浑身酥痒,颤声说道。 苏怡瘪着嘴,小脸的表情很无辜:“可我平常也吃得多啊。” “听话,回房间,明天再吃。”苏宸瞪着她。 苏怡怔怔的看着自家大哥,不一会就留下委屈的眼泪,嗷嗷嗷的哭嚎。 “为什么不让我吃,坏大锅,坏大锅。” 边哭,边鼓着腮帮嚼肉。 哭声将苏云吵得没心情,出声道:“大兄想必与公主殿下有要事相商,不如去书房细细商讨。” 苏宸点了点头,“有理!” “还请殿下移步书房,云儿,你看好息国公和怡儿。” “兄长放心。” ……………… 半个时辰后。 苏宸放下手里的玉足,若无其事道:“行了行了,该走了吧。” 太平公主低头拢了拢耳边的发丝,抬头表情恢复如常,淡声道:“天色已晚,本宫再不离开,恐会引起外界非议。” “嗯。”苏宸轻轻颔首。 两人起身离开,一路相顾无言。 第201 婚事 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纷纷扬扬卷下大雪来。 四周覆盖着皑皑白雪,如同涂上了一层白银,又如同水银泼了一地,晶莹闪耀。 清冷的寒气透入肌骨,沁入肺腑。 亭中有帷幔阻挡了寒风,又有暖炉炭火烧得正旺,故而哪怕是凉亭,也没有太过寒冷。 棋坪边还放着一个小火炉。 火炉中温着清茶,苏宸和上官婉儿围着火炉下棋。 苏宸落下一子,淡声道:“婉儿,你的心乱了。” 婉儿棋艺精湛,在弈棋之道造诣颇深,今天却频繁露出破绽,状态奇差。 上官婉儿叹息一声,放下棋子,杏眸凝视着苏宸:“苏郎,你没想过娶妻么?” 嗯?试探我? 苏宸一怔,笑着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上官婉儿缓缓起身,踱着碎步到栏杆前,扶着栏杆望着亭外雪白辉映的景致。 “有心事别藏着掖着,直接跟我说。” 苏宸上前,从背后环抱着她,一只手握住沉甸甸的“良心”,“这里在想什么?” “昨夜,张相入宫跟陛下相谈政务,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上官婉儿轻声道。 苏宸抱紧了她,静待下文。 “张相向陛下提议,安乐郡主已到了婚配的年纪。” 苏宸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上官婉儿偏头直视着他:“张相觉得你最合适。” “呵呵……”苏宸眯了眯眼,冷声道:“不知张祖执在打什么算盘。” “这个不重要,关键是陛下的态度。”上官婉儿声音有些沙哑。 顿了顿,她用温婉的腔调复述:“玉城脾气太横,戾气也重,朕是该给他安排个女子,成家了脾气就会变得温顺一点。” 当时,听到这话,上官婉儿一颗心紧揪着,满是失落感。 身子每一处毛孔都泛着辛酸和不甘。 “婉儿,我只娶你。”苏宸认真道。 上官婉儿眼眶泛红,旋即强颜欢笑,“不可能的。” 她身子紧紧挤着,好似要融进苏宸身体里,心上人明明就在身边,但想嫁给他,却成了最遥不可及的奢求。 苏宸沉默不言。 当初李治卧榻病重,武则天摄政掌权,她让上官婉儿进宫帮忙处理政务,下旨赐上官婉儿一个皇妃的名分。 朝野都知道婉儿是武则天的女官,也是拿俸禄给朝廷做事,跟文武百官没什么两样,只是性别不同而已。 但就是皇妃这个头衔—— 有了令人羡慕的权力,但被一个牢笼紧紧束缚,困住婉儿的婚姻。 就算在蔑视礼法、违背礼教的魏晋南北朝,也没有皇妃公然嫁人的先河。 除非他苏宸能成为皇帝,也只有成为皇帝,才能给婉儿补办一场盛大婚礼。 上官婉儿平复紊乱的情绪,直起身子柔声道:“陛下虽有这个心思,但具体联姻对象,应该会征求你的意见。” “我肯定拒绝。”苏宸毫不迟疑道。 上官婉儿没说话,静静的看着对方。 四目相对的刹那。 她的眼神明亮,看起来清澈透净,如山谷幽谭一般,深邃而使人沉醉。 又如亭外的大雪,洁白无瑕。 “吻我。”上官婉儿闭上眼。 两唇相接—— 亭内出现了不可用文字描述的一幕。 …………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苏宸从地毯上勉强爬起,想要告辞。 但上官婉儿意犹未尽,白嫩修长的大腿勾着苏宸的腰,杏眸楚楚可怜。 她眼中似含着万般难以述说的委屈,苏宸只觉得整个人心神一颤。 于是只好继续深入贯彻她的思想,落实她的里面,不,理念。 “苏郎,我想听你说情话。” “嗯,我愿化作一片雪花,捎上几分桃花香,然后落在你的肩头。” “还不够。” “……” …… 夜半三更,苏宸扶着腰走进巷子里,登上马车。 苏七戴正貂帽,坐在车厢前,穿着厚厚的棉衣,驾驭着马车缓缓前行着。 道路上,只留下两条细细窄窄的车轮印。 苏宸斜靠锦榻,虽有茫无边际的思绪无法平抑,但浑身疲倦让他很快进入梦乡。 ………… 翌日,御书房。 皇城飘着鹅毛大雪,房内却温暖如春。 “近前来。”武则天招了招手。 苏宸趋行至她跟前。 武则天身子前倾,出声道:“有没有嗅到朕身上的味道?” 苏宸有些愕然…… 您把我召来调情? 他嗅了嗅,不同于胭脂水粉的厚重香味,也不同于檀香的浓郁。 初闻时,犹如橘香,却又带着一股清淡。 随后却又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氤氲,令人不由自主的便沉下心来,最后则有一股恍若雪松的味道萦绕鼻间,弥久不散。 闻此香味,油然生出旷达的情绪。 “陛下,您今日有了何等香料?” 苏宸佯装出陶醉的模样,恭声问道。 武则天支着下颌盯着他,凤眼含笑,“朕听说你舅母擅长配置香料,朕便遣人去南市购买,真不错。” “臣待会派工匠打造个牌匾挂在香料店铺,上书‘陛下盛赞’四个字,生意绝对爆棚。”苏宸调侃道。 “哈哈哈~”武则天乐得开怀,手指点了他一下,“你呀你就是嘴甜,朕已经将你舅母的香料纳入皇商,以后专供皇宫使用。” 皇商? 那舅舅以后可赚得盆满钵满。 苏宸连忙道:“臣替舅母感谢陛下的恩赏。” 武则天摆了摆手,凤眸打量着苏宸,转移话题道: “玉城,你气质泰然,神情舒朗,颇有谪仙之表。” “相貌更是风华绝代,还擅长奇淫巧术,还有惊艳绝世的才华。” “上天为何就如此钟爱你一人?” 武则天蹙着凤眉,很是不解。 苏宸有些无语,你这弯子绕来绕去,有意思么? 他稍作沉吟,便认真道:“可能长得俊美的人,一般运气都不会太差。” 话罢,补充道:“比如陛下。” “朕?” 武则天微愕,旋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一个女人能登基称帝,除了政治手腕之外,是有运气成分在里面。 原来是因为朕长得美? 玉城还是火眼金睛啊! “唉,世间也只有一个你,朕在想,谁能与你般配呢?” 武则天捏了捏眉心,故作迷茫的模样。 呵呵……苏宸暗忖,啰里八嗦一大堆,终于来到正题了。 他略默,斟酌了片刻,以玩笑的口吻说道:“纵观千年历史,要配得上臣,或许只有年轻时候的陛下。” 嚯! 房内侍立的宫婢满目骇然,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逆不道之言! 这算不算调戏陛下? 宁国侯他真敢啊! 武则天表情瞬间僵住,多少真心话是借着开玩笑说出来的? 难道玉城迷恋朕年轻时候? 也是,她少女时貌美无双聪颖异常,魅力十足。 如果玉城再生早一点,她肯定也会沦陷不可自拔。 不过就没机会成为皇帝了,这般衡量利弊,幸好她当初没碰见玉城…… 武则天陷入了脑补的境界,连想问什么都忘记了。 苏宸见目的达到,歉声道:“请陛下恕罪,臣一时口不择言,这就回家自省。” 话罢转身离去。 武则天嗯了一声,瞬间回过神来,大喝道:“止步,胆敢言语亵渎皇帝,实在是放肆!” 顿了顿,她慢条斯理:“不过朕是明君,不与你计较,且恩赐你一桩婚事。” “婚事?”苏宸目光闪烁了一下,“臣暂时没有这个心思。” 武则天手抵下巴,冷笑道:“都二十三了,还没成家,像话么?” 苏宸回到御座旁,直视着武则天,平静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陛下插手合适么?” “朕是天子,是天下人的君父,怎么不合适?”武则天微微一笑,反问道。 哼,朕就是这么霸道! 苏宸神情凛然:“臣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如果陛下强行逼婚,臣不得不从,但恐会在心里滋生怨气。” 逼婚、怨气,这两个尖锐的用词让武则天愣住。 她放缓语气,“你现在恃宠而骄,这么跟朕说话,不怕朕治你罪么。” 苏宸表情没有丝毫紧张,轻描淡写的说:“陛下,纵观历朝历代,皇帝择驸马也要征求驸马的意见,哪里能强行撮合。”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这是礼法! 当年武则天杀了武攸暨的妻子,然后让他做太平公主的驸马。 那是因为武攸暨父母早亡,武则天代表武氏宗族,完全可以以长辈身份,介入武攸暨的婚姻。 而太平公主又是亲生女儿。 所以这桩婚事,无人敢反驳,朝野也找不到角度来抨击武则天。 但自己情况不同,打死不同意,皇帝又能怎样? 见他态度这般强硬,武则天眼神蓦地阴沉下来,已经在酝酿雷霆之怒了。 “砰!” 她抄起御案上堆砌如山的奏本,狠狠砸在地上,怒声道: “朕这般宠信你,还亲自给你赐婚,天下何人有这个荣幸?你非但不感激,还跟朕摆脸,十足的白眼狼!” 看着满地的狼藉,苏宸面不改色道:“陛下,臣……” “住嘴!”武则天截住他的话,寒声道:“你是不是想娶五姓女?像世俗那样,以娶五姓女为荣!” 说这句话的时候,武则天脸色铁青一片,夹杂着滔天怒火。 苏宸眯了眯眼,他时常会想起当初那个弹琴少女。 以前或许有这个心思,但如今早已荡然无存。 他目前跟武则天紧密绑定在一起,怎么可能娶五姓女? 这也是他为何总是回避王循的原因,他现在不能娶王知微。 打破门阀望族对社会各方面的垄断,扶持寒门,这也是苏宸的政治主张之一。 他不可能娶五姓女!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臣宁愿娶街边卖豆腐的少女,也不可能娶五姓女。”苏宸沉声道。 “知道就好。”武则天怒气渐渐消散,“除了门阀望族、李武两家,其他女子都配不上你,你绝不能低就,否则就是一种耻辱。” 这倒是她的真心话,宁国侯可是拥有凌驾于世间的才华、外貌和能力! 在她心里,除了她自己,大周所有女子都不配染指苏宸。 既然没有,那就只能挑选血脉最尊贵的。 门阀望族不可能,只剩李武两家。 苏宸有些语塞,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优秀? 武则天盯着他,启唇道:“朕拟定四个人选,安乐郡主李裹儿、玉真郡主李持盈、长宁郡主武晚儿,新安郡主武琴。” “朕不怕告诉你,你只能选择这四个之一,不是商议而是命令。” “朕现在也不属于强迫,已经给你选择的机会了。” 话音落下,苏宸默然无语。 扪心自问,武则天待他真的没话说,连娶老婆都摆出四个任选其一。 虽然有帝王术在里面,苏宸听到名单后,就瞬间猜测到武则天的用意。 当李武两宗室水火不容的时候,武则天觉得烦不胜烦。 等他苏玉城横空出世,吸引了所有仇恨,李武两家顿时消停,抱着攘内必先安外的原则,停火先朝敌人开炮。 犹如眼下,李武两家虽然相看两厌,但很默契的没有斗争。 而武则天就不开心了,太乱不好,可太平静了,朕更不开心!! 于是这桩婚事出炉,只要他娶其中一个,势必会打破平衡。 娶了李家女,李家宗室势大;反之,娶了武家女,武家政治力量更强。 武则天还不用担心尾大不掉,因为他是忠心耿耿的宁国侯。 见他一直沉默,武则天眉目微抬,轻笑道:“放心吧,朕两位孙女遗传到朕的相貌,该有多美不必赘述。” “两个外侄女虽然容貌次一等,但体态优美,性格温柔体贴。” “朕打算挑个时间,让你跟她们见一面,决定好了就可以举办婚礼了。” 苏宸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臣不敢不遵陛下旨意,但突厥未灭,何以家为?” 武则天:“???” 她怒极反笑:“好拙劣的借口!” 苏宸收起戏谑之语,认真无比道:“陛下,事关人生大事,容臣再考虑一段时间,再做抉择。” 武则天一眼看穿他想用拖字诀,声音清清淡淡道:“多久?朕希望加上一个期限。” “三年。”苏宸回答。 武则天凤眸陡然凌厉,怒叱道:“你怎么不说三十年?朕的孙女不嫁人就等你是吧?” “至少两年,待臣成熟稳重以后,再娶妻。”苏宸退后一步。 “一年,朕的底线。”武则天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一言为定。” 第202 候选者 庐陵王府,大殿铜盆炭火微红。 “唉,母皇性格真是霸道,竟然都不征求本王的意见。” 李显背着手感慨一声,偏头问道:“爱妃,你是怎么考虑的?” 韦氏左手捏着尖下巴,眯着眼露出思索的模样。 斟酌片刻,娇声道:“王爷你是一家之主,妾身都听你了。” 其实她早有决定,故意这样说只是满足李显的虚荣心而已。 果然,闻听此话,刚刚在武则天那里受的憋屈慢慢消失。 李显挺起胸膛,用颇为威严的口吻说道:“我们是一家人,不必有什么顾虑,尽管道来。” 韦氏站起身,言简意赅:“这当然是好事,我们前脚刚准备瞌睡,后脚就有枕头递过来。” “观玉城行事,虽然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但时刻谨遵孝道。” “只要联姻了,我们就是他的岳父岳母,他岂敢不尽孝?” “往最坏处想,咱们不求他帮忙,只求他别再捣乱,以后他敢为难咱们,就能站在道德最高点谴责他了!” 这话让李显陷入沉默。 有理有据,让他信服。 不奢望成为政治联盟,但能避免成为敌人也是极好,毕竟苏宸的确可怕。 “不仅咱们,相王府和武家肯定也是做此打算。”韦氏添油加醋道。 李显被说动了,轻轻颔首:“让裹儿过来一趟。” 反正裹儿心心念念玉城,不如成全她。 不多时。 李裹儿莲步款款入殿,乖巧地站在韦氏旁边。 “裹儿……”李显望着宝贝女儿,措辞道:“你觉得玉城怎么样?” “父王,你……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赤果果的问话,让李裹儿一时间手足无措,用力的扯了一下韦氏的裙角,神色半是慌张…… 但悄悄投向韦氏的眸光,透着极力掩饰的期待。 父王直接称呼玉城,这个代表着亲近的态度。 聪慧如她,隐约能猜透其中原因。 李显也没隐瞒,温声道:“你祖母给你定下一门亲事,对方就是玉城。” 话音刚罢。 李裹儿杏眸圆瞪,表情有点僵硬。 在没有防备的时候,梦寐以求的东西突然降临,竟有些不知所措。 刹那间,愉悦兴奋和激动如同绝了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哗哗啦啦地从李裹儿心底倾泻出来。 她垂着螓首,瞥了眼李显,有些扭捏的道:“女儿婚事任凭父王做主。” 看着她满脸酡红的女子娇羞态,韦氏忍不住给她泼冷水,“裹儿,候选人并非只有……” “女儿非他不嫁。”李裹儿脱口而出,声音异常坚决。 “裹儿,你误会了,不是你选他,而是他选你。” 说这话时,李显尽量压制住恼怒的情绪。 堂堂李唐嫡女,竟然像参加宫廷选秀的秀女一样,被挑来挑去,尽管对方是苏宸,也依然让他觉得憋屈! 看着女儿迷茫的神色,韦氏解惑道:“陛下拟定四个郡主任张易之挑选,除了你,还有玉真郡主李持盈、长宁郡主武晚儿,新安郡主武琴。” 李裹儿拢了拢耳旁的发丝,以掩饰失落的心情。 也就几息时间,她双眸陡然一亮:“娘,她们三个都是庶出,怎配与我相提并论?” 李持盈只是相王的庶女,武晚儿是武承嗣的庶女,武琴是武三思的庶女。 韦氏略默,握紧女儿的手,“嫡庶有别,所以苏玉城如果选中她们其中一个,陛下一定会用过继手段,安个嫡女名分。” 李显点了点头,主要是李武两家适龄少女不多,美貌者更少,母皇只能挑出这四个。 要是玉城跟李持盈联姻,那李持盈摇身一变,就成了皇弟李旦的嫡女。 “哦。”李裹儿拉长声调,表情恢复正常。 她非但没有闷闷不乐,眼底反倒燃起熊熊焰火,以及一丝狠厉的杀机。 竞争? 你们不配! 谁也不许挡路! “王爷~” 一个内侍趋行入殿,禀报道:“陛下圣谕,传安乐郡主进宫。” “本王知道了。”李显挥了挥手。 韦氏揽着李裹儿,给了女儿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 皇宫绫绮殿。 李裹儿脱去大氅,上面薄薄一层积雪,宫婢接过,走到廊下去抖雪。 她一身粉色轻纱,嫩黄色的绣襦长裙依然飘逸,丝毫没有冬装的臃肿。 “裹儿妹妹~” 一个高挑的美人儿一见李裹儿,便移着碎步上去挽住她的手臂。 李裹儿露出亲切的笑脸,“真巧,是盈姐姐啊。” 说着话时,她余光扫了眼武家两个贱人,一副端庄优雅的模样。 “裹儿妹妹,祖母召唤我们李家孙女,闲杂人等凑什么热闹。” 李持盈笑语盈盈时,颊上浅浅两个酒窝儿,尤其可爱。 “哼!” 面对她夹枪带棒的嘲讽,武琴娇哼一声,对身旁的武晚儿道:“妹妹我才十六岁就这么大,真的有点羞耻呢。” 说话间直起娇躯,挺了挺鼓胀胀的胸脯。 似觉得还够,站起来微扭着颤颤巍巍的臀部。 李持盈脸色很难看,胸部太小是她最大的缺点,这贱人竟然当面讥讽,还秀了秀恶心的葫芦身材。 不过多年的教养熏陶让她没有失态,因为她知道,一旦暴怒就陷入圈套内了。 李裹儿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心里却冷笑——骚蹄子,屁股有我大么? “某些人打扮得漂亮高贵,但兴许有腋臭呢?”李持盈阴阳怪气地说道。 哗! 武琴紧紧揪着手中的帕子,用力瞪着李持盈,恨不得将贱人的嘴脸撕烂。 腋臭? 李裹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你要臭死苏郎么? 一直沉默的武晚儿言笑晏晏:“又不是不治之症,寻个良医治好就行了,倒是盈姐姐你……” 她跟武琴摈弃前嫌,达成统一战线,先对付李家贱人。 “我什么?”李持盈断然截入道。 武晚儿故作关切道:“瑶姐姐,你跟太仆卿贺兰琬有些流言蜚语,妹妹倒要劝诫两句,他可是贺兰敏之的独子,恐怕会遗传到一些陋习。” “哎呀,我想起来了,贺兰敏之生性风流,心理变态,居然与自己外祖母有染。那他的儿子应该更甚三分。” 武琴惊讶了一声,旋即露出嫌弃厌恶的神色。 李持盈气得浑身颤抖:“休要污蔑,本郡主根本不认识贺兰琬!” “得了吧。”武琴针锋相对,“神都圈子就这么大,瞒得过谁?如果没有宁国侯,你恐怕要跟贺兰琬定婚。” “身子不怕影子歪,妄想给本郡主脏水。” 李持盈目光凌厉,但额头沁出的冷汗显出她的慌张不安。 她当初的确倾慕贺兰琬,更是跟他私定终身。 可苏宸的出现,让她彻底改变心思。 萤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苏宸就是普天之下最完美的男人。 女子天性慕强,她当然希望嫁给最好的。 所以关于贺兰琬的痕迹,她要彻底抹除! “呵呵……”武琴丹凤眼眯成一条缝,似笑非笑道: “盈姐姐,女人真不能这么现实,可怜贺兰琬一腔情意。” “住嘴!”李持盈气急败坏,转头望向李裹儿:“裹儿,你对我很了解,你觉得我会喜欢贺兰琬这种人?” 她潜意识将李裹儿视作结盟对象。 谁料李裹儿微微摇头。 就在李持盈脸颊冷冽的时候,就听对方说道:“裹儿不想掺和三位姐姐的事。” “那你来这里是干嘛?又当又立,简直可笑!”武晚儿讥笑道。 李裹儿咬了咬薄薄的樱唇,泪水濡湿了眼眶,哽咽道:“苏玉城臭名昭着,裹儿死也不会嫁给他,来这里只是应付而已。” 什么? 突然间就少了一个对手…… 武琴跟武晚儿面面相觑,旋即眸光盈满笑意。 哈哈,不愧是在山里长大的小村姑,简直愚蠢幼稚至极。 宁国侯这种满足所有女人幻想的男子,竟然还被嫌弃。 名声算什么? 不被旁人诽谤指责,那这个人该有多普通无能? 名声臭在另一方面,也代表着权力威望,只要嫁给宁国侯,整个神都贵妇圈,谁敢再给自己摆脸? 原以为李裹儿是个强劲的敌手,没想到这般愚蠢! 李持盈脸上微露喜意,旋即又恢复平静,启唇道:“裹儿妹妹,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是啊。”武琴二人齐声附和。 “嗯。”李裹儿笑了笑,笑意若一朵娇艳玫瑰绽放双颊玉颊。 裹儿妹妹真傻! 其余三人同时冒出这个念头。 “陛下到~” 一声洪亮的公鸭嗓至殿外传来。 四人赶紧散开,恢复优雅的站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和羞涩。 宫辇徐停,身旁除了宫婢内侍,还有两个贵妇随驾。 武则天至大殿内入坐主位后方才淡扫殿上之人,一言不发。 随苏皓一同来到神都的萧氏踮起脚跟,一个个挨着去打量,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似要把四女全身看透。 这可是挑选儿媳啊,必须得慎重。 足足半刻钟后,萧氏朝武则天投去一个眼色。 “咳……”武则天轻声咳嗽,打破殿内的安静,粲然道:“裹儿、盈儿、琴儿,晚儿,你们先退下吧。” “是。” 四女恭声应道。 施礼后告退,她们的步履轻盈优美,笑容恬淡而雍容。 款款走出大殿,不要说裙袂没有掀动一点,就连她们发髻上插着的簪子都没有一点摇晃。 萧氏更满意了,仪态方面挑不出任何毛病。 等人走后,武则天笑问道:“太夫人,你也过目了,没有失望吧。” 萧氏忙恭声道:“四位郡主天香国色、温婉柔顺,妾身很满意。” “那就行,省得玉城又私下诽谤朕包办婚姻。”武则天莞尔道。 皇城御道上。 萧氏偏头,低声问道:“大嫂,你看中哪一个?” “外貌都挺出众的,就是还不了解心性。”萧明之妻桂氏回道。 萧氏悄悄说道:“我倒偏爱那个粉衫郡主,容貌冠绝满神都,身段更出彩,屁股大好生养呢。” 桂氏微不可察蹙眉。 她做香料生意,接触了形形色色的妇人,她有一种直觉,这少女心机太重。 “我们喜欢有什么用,看宸儿怎么想。” “这小子。”萧氏无奈点头。 第203章 李裹儿的狠厉 庐陵王府。 李裹儿手里拿着一张纸笺,这是她翻遍闺房,好不容易找到的一首诗,李持盈赠送的。 她端坐在大殿锦榻上,目光逐渐森冷。 蹬蹬蹬—— 脚步声响起,一个儒生入殿,恭声道:“参见郡主。” “免礼。”李裹儿声音轻柔,笑着道:“你是父王的门客,听说你擅长模仿字迹?” “是……是。” 抬头望着郡主精致的面容,以及高贵的气质,儒生眼底闪过倾慕之色。 李裹儿瞥了他一眼,戏谑道:“我好看么?” “非常好看,郡主就是降临凡间的仙女。”儒生颤声说道,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难道我被郡主看中了? 李裹儿冷视着他,冷冰冰道:“再看多一眼,我抠掉你的眼珠子!” 儒生脊骨发凉,赶紧头埋得很低。 李裹儿懒得跟癞蛤蟆多费口舌,命令道:“练习上面的字迹,争取做到一模一样。” 说完将纸笺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遵命!” ………… 三天后。 宣仁坊一座宅子里。 贺兰琬醉醺醺倒在案几上,他心痛到难以加持,整个人仿佛坠入地狱,毫无生机。 神都城传遍了,陛下给宁国侯择妻,其中就有玉真郡主李持盈。 那可是我贺兰琬爱的女人啊! 苍天,你开开眼。 为什么要残忍的拆散有情人! 贺兰琬手持酒樽,大口灌酒,仿佛醉倒才能忘却一切。 “叩!” 门房在敲门。 贺兰琬将酒樽甩在地上,勃然大怒道:“再敲打死你个狗奴才!” 门外沉默了好几息,才颤声道:“老爷,是一封信。” 嚯! 贺兰琬似想起了什么,飞一般的速度打开门,抢过门房手中的信件。 他拆开一看,眼眶便湿润了,上面字迹秀逸工整—— 是持盈! 她没有忘了我! 【琬,嫁给苏玉城非我之意,昨天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污秽,我应该躲不过的,他只想娶我! 琬,保护我,保护我好不好,我好害怕。】 “李持盈”的一字一句像冰凌在碎裂,清脆、幽冷,让人无限怜惜…… 贺兰婉对苏宸的恨意如同火山爆发一般汹涌而热烈。 怒火使他还算俊朗的面容都变得非常扭曲。 如果是“李持盈”变心,他就算再怨恨也不会说什么。 可现在是苏玉城强迫,甚至想要取走持盈高贵的身子。 “她是我的!”贺兰琬低声咆哮,这声音发泄了他全身的愤怒。 说完夺门而出。 驾着骏马奔袭在神都街头。 他已丧失理智,唯一的念头就是保护李持盈。 ………… 宁国侯府。 “苏玉城,给我滚出来!” 贺兰琬手持长剑,怒吼一声,声音传遍很远。 旁边的权贵府邸都震惊了。 此人是谁?莫非脑袋有病? “苏玉城,是男人就别躲了!”贺兰琬拔剑出鞘,声音透着无穷的怨恨。 就在此时。 忽听门内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啊,居然有人胆敢在本侯府邸外放肆!莫不是本侯离开监察院后,有人就以为本侯的刀提不动了!” 贺兰琬抬头望去,就见衣袂飘飘的一个男子缓缓地走了过来。 此人身上着一身华服,浑身上下一尘不染,缓缓走来,步履从容而又潇洒,整个人看上去,恍若神仙中人。 身后还跟着一个黑黝少年和几个护卫。 苏宸面色晦暗,眸子似有一道寒光射出,眼神清冽的直视眼前之人:“说吧,有什么苦楚,若是说不明白,那就别走了。” 贺兰琬陡然感觉泰山压顶,让他险些窒息,不过他依旧毫无畏惧,戟指道:“你这个强占女子的色魔,李持盈是我的,就算是你苏玉城也不能抢!” 苏宸眼里闪烁着噬人的厉芒,嘴里却不咸不淡道:“李持盈是谁?” 他虽然阅尽千帆,但还真不认识一个叫李持盈的女子…… “继续装,你这个色魔不得好死,持盈她是我甘心用性命守护的女子。” 贺兰琬青筋暴起,近乎嘶吼道。 苏宸嗅到浓郁的酒味,他目光很冷:“喝了几斤酒,以为苍天都是你的?” 说完朝着裴旻挥手。 裴旻早已忍不住,立即拔剑挥出,贺兰琬这种花架子怎能抵抗。 一剑划过,手臂鲜血涌出,人也瘫倒在地,鲜血浸染了地上的积雪。 “你算什么玩意?” 苏宸神情云淡风轻,出现在贺兰琬身旁,然后一脚直接踩在他脑袋上。 “喝酒就敢来宁国侯府闹事?” 被踩在头的屈辱感、雪地的冰凉,手臂的刺痛…… 贺兰琬瞬间醒酒。 他头皮发麻,血液几乎凝固。 自己在干什么? 干了什么蠢事? “我不想在门前沾晦气,所以你很幸运。”苏宸神情淡漠。 又狠狠踩了一脚。 贺兰琬满脸紧张,哀求道:“宁国侯,是我一时糊涂,恳请恕罪。” “滚。” 苏宸抬起脚,在贺兰琬衣袍上擦干净脚底的灰尘。 这才带着裴旻等人进府。 而附近看热闹的权贵顿时没了兴趣,贺兰氏尽出懦夫! 他们的关注点转到“持盈”这个名字上,难道宁国侯始乱终弃? 不对,坊间传言太仆卿贺兰琬爱慕玉真郡主李持盈。 难道真是相王庶女、玉真郡主李持盈? 与此同时。 南市。 武琴买完胭脂首饰,在婢女的簇拥下,登上马车。 远处。 一辆精致的马车里,李裹儿掀开车帘,冷冷地盯着这一幕。 她声音毫无感情道:“动手!” “是!”一个健壮的妇人沉声应道,下车招呼护卫。 车厢内,李仙蕙看着已经着魔的妹妹,蹙眉道:“裹儿,你……” “姐姐,你觉得我残忍恶毒?” 李裹儿控制自己的情绪,说这句话时心里没有掀起涟漪。 李仙蕙不说话,显然是默认。 “嗯。”李裹儿很大方的承认,眼眶泛红,哑声道: “我残忍恶毒,我不择手段,可我独独从没想过害他,且永远不会害他,难道喜欢也有错么?” “没错,只是手段太过激了。”李仙蕙忧心忡忡。 顿了顿,接着问道:“为了苏玉城,值得么?” 李裹儿惨然一笑:“当你梦里都是他,每时每刻都承受着思念的煎熬,已经没有值不值得的概念,只剩付出和占有。” 李仙蕙有些听不懂,她跟武延基是政治联姻,没有深厚的感情,更谈不上思念。 脚步声响起,两人停止交谈,健壮妇人敲了敲车壁。 李裹儿赶紧打开车厢,只见健壮妇人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子,正是武琴。 妇人将武琴放在锦榻上,禀报道:“没有留下痕迹,其余人都……”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裹儿轻轻颔首,望着那张还算漂亮的脸庞,寒声道:“琴姐姐,得罪了。” 说着从枕头下抽出一根棍子,李仙蕙犹豫片刻,帮忙撩开裙子亵衣。 片刻后。 望着棍子上的点点鲜血,李裹儿朝妇人道:“送回去。” 说完丢掉棍子,目光转向亲姐姐,带着恳求道:“姐姐,你一定要帮我。” “怎么帮?”李仙蕙倒没有拒绝。 李裹儿神色一喜,低声道:“让姐夫带监察院的官吏去诬陷武晚儿……” 李仙蕙表情有些错愕,思虑片刻,最终还是点头。 “还剩最后一步。”李裹儿喃喃自语。 第204章 状况频出 御书房。 李裹儿蜷缩进武则天怀里,温热涌上双眸,低泣道: “祖母,求您开恩,孙女不想嫁给苏玉城,孙女害怕他,他就是个恶魔。” 为了洗刷嫌疑,她必须这样做,等到三个候选人都失去资格,祖母绝对第一个怀疑她。 李裹儿哭的梨花带雨,眼角的泪痣更衬得其楚楚可怜。 武则天目光带着慈祥,由于跟儿子不亲,她给予孙子孙女更多的亲情。 特别是裹儿,从小跟着庐陵王一家在外受苦,甚至在深山居住十几年。 “裹儿,你是唯一一个拒绝的,朕有点不开心。”武则天故意板着脸。 李裹儿眼眶蓄满了泪水,薄嫩樱唇嗫嚅着,“祖母,孙女宁愿死也不想嫁给苏玉城……” “放肆!” 武则天截住她的话,凤眸陡然凌厉,“你是朕的亲孙女,婚事就该朕做主,难道你也想忤逆朕?” “再说外界都是污蔑造谣,玉城心地善良、为人豁达,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佳偶。” “再说若非是他,你们一家三口又怎能从房州回到神都!” 李裹儿眼眶红红,抿着嘴,极力忍住不哭。 武则天略默,打量着孙女的这张脸,放轻语调:“裹儿娇容玉貌实是无可挑剔,便称你是天下第一美人儿也不为过。” “玉城一瞧你这等妖精,肯定魂儿都被勾走了,哪有不好好珍惜呵护的道理。” “祖母才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李裹儿擦了擦泪痕,娇声软嗔道。 “哈哈哈~”武则天龙颜大悦,轻轻抚着她的背,莞尔道:“你个死丫头,就会哄朕开心。” “祖母,裹儿想持斋修道。”李裹儿低着头,声音很委屈。 武则天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一眼便猜透她的小算盘,寒声道:“你想修道逃避婚事?裹儿,朕非常严肃地跟你强调,不许出家,更不许刻意做恶事自污名声。” 似是听出言语中的冷冽和不容置疑,李裹儿垂头不敢说话。 武则天捏了捏她的脸,宠溺道:“其他事朕能答应你,但拒婚之事就别提了,好么?” 话音刚落。 上官婉儿趋行入内,目不斜视道:“陛下,有一则消息。” 李裹儿顿时收住哭腔,很乖巧地向武则天告辞,跟上官婉儿擦肩的时候,还恭敬地称呼上官待诏。 望着她离去的窈窕背影,武则天苦笑道:“朕的一群孙女,裹儿各方面最出挑,偏偏最抵触嫁给玉城。” 上官婉儿没有接话,她不想参与皇帝家事,更何况这是个她极度反感的话题。 所以直接汇报:“陛下,贺兰琬上门挑衅宁国侯,称宁国侯抢他的女人。” “贺兰琬胆肥了。”武则天站起身,摇曳着迤逦于地的长裙,笑容带着挪揄:“登门挑衅玉城,下场应该很惨吧?”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回禀陛下,贺兰琬伤势很重,不过宁国侯饶了他一命。” “不错,看来朕给他娶妻是对的,这不就开始收敛戾气了。” 武则天笑着调侃了一句。 “陛下英明。”上官婉儿违心恭称了一句后,略顿,才启唇开口:“不过,那女子是玉真郡主。” 嚯! 武则天蓦然偏头,凝视着上官婉儿,大叱道:“确定?” 上官婉儿:“是,当时好几个官员在旁听,坊间也有玉真郡主跟太仆卿的流言。” 拳头猝然捏紧,武则天的眼眸越发深寒幽冷。 惹得两个男人争风吃醋,而且大动干戈,其中一个还是名震天下的宁国侯,影响太过恶劣。 关键是贺兰氏的名声实在是恶臭,虽然贺兰琬为人老实,但萧太夫人肯定会有芥蒂。 咱家宸儿丰神俊逸,不愁娶不到媳妇,何必要她呢。 武则天不想撮合一对怨偶,到时候玉城兴许也会埋怨。 所以已经将李持盈排除在外。 武则天心头不免有些怒火,冷声道:“传朕旨意,玉真郡主禁足,贺兰琬降职。” “遵命!” 上官婉儿领命而去,她的表情无波无澜,但内心的抑郁终于淡了一些。 武则天回到御座,支着下巴思虑。 只剩三个,谁最合适呢? 裹儿又极力抵触,难道玉城要娶武家女? “陛下,新安郡主求见。”外面内侍扬声道。 “宣!” 武则天蹙了蹙眉,心头突然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俄而,一身素白衣袄的武琴走进御书房,她怔怔地看着武则天,眼中滚下两行清泪。 “怎么了琴儿。”武则天问。 对上武则天似水沉静的目光,武琴垂下头闭着眼,强按住心头的恐惧,羞愧道:“陛下,琴儿有了心上人。” 武则天满脸阴沉,她感到权威遭到冒犯! 一个个的,都当朕的话是儿戏么? “朕不想听借口,你是不是也不想嫁给玉城?”武则天尽量维持住长辈的温和。 “琴儿不敢隐瞒陛下,早已跟情郎私定终身,更将身子给他了,请陛下责罚。” 说话的时候,武琴一双美瞳空洞而无神,直直地看着白玉地板,委屈在心里泛滥成灾。 在醒来的那刻,犹如坠入冰窖,浑身被彻骨的寒意包裹。 她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竟然被歹徒强暴了。 甚至还不止一人。 这具清白身子沾上了污秽。 纵然悲愤欲绝,但她唯一的选择就是退出。 如果装作若无其事,万一宁国侯选中自己呢? 郡主出嫁,可是要过宫廷验身这一关! 到时候露馅了,将迎来陛下的雷霆震怒,宁国侯发现她非处子之身,会怎样? 选择退出,还不能说是被歹徒奸污,这样也许会赢的一波同情,但名声彻底坏了! 以后连权贵公子都不会娶自己,只能嫁给无权无势的歪瓜裂枣。 “砰!” 武则天狠狠拍了拍御座扶手,打断武琴的思绪:“来人,带新安郡主下去验身。” 一个宫婢入内,武琴没有犹豫,跟着宫婢走。 半盏茶后。 宫婢率先入内,摇了摇头。 非处子之身! 武则天脸上阴云密布,冷视着随后进来的武琴,愤怒让她声音都变得沙哑: “对方是谁?” “请陛下成全……”武雯姗赶紧跪在地上,哀哭求情。 “刚刚有一瞬间,朕真的想杀了你。”武则天冷冰冰道。 武琴眼眶发红,唇瓣嗫喏,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呼! 武则天深吸一口气,尽量克制愤怒的情绪,侄孙女犯得并不是死罪,她只是情窦初开一时糊涂。 沉默良久,她神情漠然,缓缓道:“未婚失贞有辱名声,朕罚你禁足一年!滚!” 武琴如逢大赦,跪地磕了几个响头,逃也似的离开御书房。 “啊——气煞朕也!” 武则天咬牙切齿咆哮了一声。 难道朕不该做媒婆? 或者冥冥之中注定玉城娶不到老婆? 就在武则天有点疲倦的时候,外面内侍扬声道:“陛下,魏王求见。” “宣!” 武延基走进御书房,毕恭毕敬道:“陛下,有一桩案件。” “监察院事宜由易之负责,你虽接替副院长之位,也别越俎代庖!” 武则天平复情绪,警告了一句。 武延基弱弱道:“关于武家的。” “说。” 武延基斟酌措辞,低声道:“长宁郡主偷窃珠宝首饰被查获。” “什么?”武则天错愕,旋即燃起了滔天怒火:“有没有核实,她堂堂一个郡主缺这点东西?” “据臣查验,已不止一次两次,长宁郡主也许有偷窃癖。”武延基猜测道。 偷窃癖? 武则天脸色铁青,尖声道:“能瞒住么?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 武延基颤声道:“监察院好几个吏员……” “给朕滚!” 武则天胸膛起伏不定,目光中的杀气似乎要凝结成实质性。 “真想一鞭子抽死这三个不孝子孙!” 她愤怒的声音险些要把房顶掀翻。 ………… 公主府。 亭榭里。 “小晨!”太平公主轻轻叫了一声,一只雪白的狸猫从亭栏上跳下来。 太平公主稳稳接住,摸了摸小家伙的脖颈,指尖顺着短命柔细的毛,她黛眉微抬:“你要是真的小宸就好了。” “喵!” 小猫咪很配合地回应了一声。 “唉……母皇真是的,苏郎明明喜欢本宫,她偏瞎撮合,气死人!” 小猫咪蜷缩着,张牙舞爪好似有些委屈,这句话它听了一百遍啦! “殿下——” 宫婢提着裙摆一路疾步而来,在太平公主身前福身行礼:“一件事。” “什么?”太平公主偏头,声音提不起情绪。 这宫婢是她培养的亲信,安插在皇宫负责传递消息。 “殿下,关于宁国侯的婚事。”宫婢轻语道。 太平公主微愣,急声道:“快说!” “事情是这样的…………所以三个郡主丧失资格,陛下现在只认定安乐郡主。” 宫婢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完。 嚯! 太平公主弯腰将猫咪放在地上,整个人也容光焕发,近来堆积的忧郁全部消散。 “汇报及时,本宫赏你两百贯,先退下吧!” 太平公主没有让宫婢失望,一赏赐就是大手笔。 宫婢毕恭毕敬告退,太平公主眯了眯凤眼,表情凝重。 此事实在太巧合! 任何巧合都是早有预谋。 她虽然不懂女人第六感,但她有一股强烈的直觉。 始作俑者就是一向伪装乖巧的安乐郡主! 三女退出,那苏宸就没有选择,只能跟李裹儿联姻。 心机婊!! 太平公主唇角带着极淡的笑容,掸了掸被风吹落沾在大氅上的枯叶,举手投足极为优雅:“小丫头片子,心机竟然这么深,本宫是你亲姑姑,竟敢跟长辈抢男人!” 不过下一秒,她的神色就渐渐阴沉,心里略有些惶恐不安。 再英明神武的男人都逃不过美色的诱惑,只有美色不够,没有男人不上钩。 侄女既然费尽心机,那肯定是心仪苏郎,如果她蓄意勾引怎么办? 毕竟她拥有年轻紧致的娇躯,其美貌更是惊艳满神都。 最主要的是还没生过孩子…… 劲敌! 实在是劲敌! 太平公主脸上一会焦虑,一会难过,最后化为熊熊战意。 她抬手抚摸着自己细腻光滑的脸颊,低头看了眼汹涌的胸脯。 孩子!对呀,已经有了一个了,未尝不能再有一个孩子!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第205章 学堂风波 国子监。 阁楼外停驻着豪华的马车,丫鬟侍卫们小心翼翼伺候着小主子。 苏云表面自然,心里很不情愿地从马车下来,怀里还抱着一只幼猫。 不远处一个大概十一、二岁的少年迈着腿上前笑着打招呼:“你好,我叫狄宗,今天第一次来国子监。” “哦。” 苏云懒得搭理他,长得虎头虎脑,一看就不太聪明的亚子。 除非他大哥在场,否则他都是用一张“平静”的面孔对人。 狄宗追上去,憨厚笑道:“我阿耶也喜欢养猫,我们真有缘。” “是啊,缘分。”苏云转身,叹了口气:“我养猫,你阿耶也养猫,所以我是你阿耶?” “嗯嗯。” 狄宗一听觉得有道理,赶紧点头。 “不对,不对。” 突然又觉得不对,赶紧否认。 “哈哈哈,你这个笨蛋。” “大笨比!” 周围的学生都哄然大笑,指着狄宗无情的嘲讽。 上学第一天就被大家伙嘲弄,狄宗气得眼泪汪汪,他急声道:“谁敢笑,我孙子是宰相狄仁杰!” 娘说过,如果在学堂受欺负了,就要把爷爷的大名搬出来。 “孙子……” 小孩们笑得前俯后仰, 狄宗也知道自己说错了,满脸通红解释道:“我是宰相狄仁杰的孙子。” 几十上百个少年里,就属薛崇训笑得最欢:“离我远点,别把该死的愚蠢传染给我。” “呜呜呜,这学堂我不上了!” 狄宗丢下小布包,铆足了劲跑,边跑边哭嚎,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铛!” 随着阁楼上铃铛被敲响,众学生顾不上嘲笑狄宗,一窝蜂涌进学堂。 ………… 讲桌上站着一个六十岁老者,不苟言笑。 他是国子监权贵子弟班的教书先生,孔志亮。 也是孔子的第三十二世孙,太宗朝孔颖达的第三子。 他算得上身份高贵,本没必要做教书先生,但碍不过陛下的请求,他才答应接手这群二代、三代。 毕竟在苏云来之前,这群纨绔子弟已经打伤、气走了不少老师。 除了他也没人敢接手了。 学堂里百来个学生,都是神都城各个权贵家的,自然非常顽皮,很不好教。 孔志亮手撑在讲桌,怒声道:“刚刚在楼下,老夫看到极其恶劣的一幕,你们竟然欺负同窗!” 学堂瞬间安静下来,众纨绔们都不敢说话。 门外探出一个脑袋,正是狄宗,鼻涕眼泪一大把。 “狄宗,你坐到最前面来。” 孔志亮指着第一排苏云旁边的位置,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他和狄仁杰是老友,老友的孙子让他教导,平常肯定要多加照拂。 是以直接将狄宗安排在了这个学堂中唯一的学霸苏云的旁边。 也正是苏云这个未来“必定”能中进士的神童少年让他能坚持在这个班做教书先生。 等狄宗坐下后,孔志亮才慢吞吞道:“抽查《中庸》背诵,背不出来的打手心,五下!” 这怎么行?纨绔们皆慌乱了,劳什子中庸早就丢爪哇国去了。 孔志亮拿着戒尺走下来,出乎意料,他第一个点名新同学:“狄宗,你先来,只需要背诵前十章。” 十一、二岁这个年龄段,能背出前十章,称得上天资聪颖了。 在老先生鼓励的眼神下,狄宗站起来,胸有成竹背诵:“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背到这里,狄宗顿止,他摸着头羞涩道:“先生,后面忘记了。” “好,你坐下,整整十六章,非常不错。” 孔志亮很欣慰,不愧是怀英的孙子,十六章,已经是这个班第二的成绩了。 “看看,这才是你们的榜样,同样的年纪,你们在玩耍,人家在读书!” 孔志亮慷慨激昂,目光又扫向堂下惴惴不安的纨绔。 他遂指着一个高大略微魁梧的纨绔,“程若水,你来!” 程若水是广平郡公程伯献的儿子,卢国公程咬金的曾孙。 唯唯诺诺地站起来,不吭声。 孔志亮大喝道:“背!” 程若水憋了很久,小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背不出。 孔志亮习以为常,不动怒,捏着眉心,叹息道:“朝廷降爵,你们家已经降为郡公,你要再不出息,这郡公也保不住啊。” 他也不指望这少年能听懂,于是板起脸:“伸出手来!” 少年很老实伸出手心。 啪啪啪啪啪! 连打五下,少年也没感觉到疼。 孔志亮把目光转向其他人,继续抽查。 连续十个纨绔,最好成绩是背诵出三章,最差的是十四个字。 “苏云,轮到你了!背诵全书!” 孔志亮眼神不善看着苏云怀里的猫咪。 这小子一定是平时在家被他两位兄长惯坏了,越发骄纵! 今早居然欺负同学!当然也可能和他平时的纵容有点关系…… 是以孔老头直接让苏云背诵全书,意在杀杀他的威风。 “上学还带着动物,真是藐视学堂纪律!” 他瞪着苏云,倒也没有强制要扔掉这只猫。 毕竟好学生还是有点特权的…… “背吧。” 孔志亮手里的戒尺早早就扬起来,苏云虽然是这的学霸,但也不可能十三就背得下整本《中庸》。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 …… “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望着老先生痴呆的模样,苏云弱弱地问一句:“先生,我背完了,不用挨打吧?” “嗯,尚可,不可今早之事切莫再有。” 孔志亮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尽量用很镇定的语气。 见苏云默不作声,像知错的模样。 孔志亮满意颔首,语气也变得温和,敦敦教诲道:“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 “君子要敬天命,仁爱他人,如果不小心做出蛮横无礼的举动,一定要反躬自省,这才能做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你兄长誉满天下,你在学堂就要做表率,行事万不可无礼。” “你可认错?” 认错? 苏云虽然表现得人畜无害,但他自小崇拜自家大哥,苏宸那一身傲骨被他学了个十之七八。 所以苏云和苏宸一样都是知错,改错,但不认错的主。 “孔师,小子没错,也不可能认错。” 苏云压抑愤懑,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那你为何要读圣贤书?儒家的真理你全部弃了是么?” 孔志亮身躯微微颤抖,大声痛骂,唾沫横飞。 “我为何读圣贤书?” 苏云神情淡然,一字一句反问。 他为何读圣贤书? 读儒家书籍不就是为了出仕做官么。 骤然。 有人察觉到气势突兀上涨,周边隐约有威压。 所有人都很讶异。 苏云负手而立,迎着略微刺骨的目光,迎着众人的目光,声音震耳欲聋:“自然是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空气都仿佛凝固。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虽然部分人没听懂苏云说的横渠四句。 但看着先生震惊的表情,也知道这大概是什么厉害的话。 “圣言!” 孔志亮更是胸膛快炸裂,他失声而出,眼中的震撼,无法抑制。 真谛! 圣言! 这是读书人的最高理想! 孔志亮眼眶泛红,老泪几近夺眶而出,他喃喃道:“老夫格局狭小,浑浑噩噩几十载,方才顿悟,委实惭愧。” 他现在才真正知道什么叫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第206章 朕真是一代明君 申时末。 皇城御道上。 狄仁杰刚从宫里出来,就在路旁见到熟悉的老友。 “宣德,你这脚步匆忙上哪去呢,我家宗儿没给你添麻烦吧。” 狄仁杰疾步上前,笑着作揖道。 孔志亮,表字宣德。 “是怀英啊,我去谒见陛下。”孔志亮作揖回礼,转身继续走。 狄仁杰好歹也是大理寺出身,明察善断,他眉头一皱,立刻就发觉不对劲。 这老友没有实职在身,仅仅是个教书先生,去见陛下作甚? “先等等,宣德啊,有事别瞒着我呀。”狄仁杰一把拉住他,颇为八卦的打探消息。 “哎呀,皇城重地注意仪态!” 孔志亮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推开手臂,然后从衣裳里掏出一张宣纸。 “自己看吧!” 狄仁杰接过,先是随意扫两眼。 可越看越震惊。 久久无言。 ………… 甘露殿。 众人安静。 殿内陷入沉寂之中。 所有人都感觉到震撼,惊叹这四句圣言! 要知道,现在大殿汇聚的可都是朝野享有盛名的大儒。 宰相张柬之、御史中丞宋璟、大学士李峤、修文馆直学士杜审言,着作郎兼右史内供奉崔融等等等等……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让武则天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在燃烧。 这四句话一直在她耳畔萦绕。 她是天下至尊,最希望百姓安身立命,最盼望万世太平。 由朕开创的国家,传承万万年的太平盛世! “众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武则天打破沉寂的气氛,出声询问众人。 “这才是读书人的最高理想追求。不仅为了入仕求取功名,更为了致君尧舜、泽被万民!。”这是杜审言。 “纵观史载,竟无一句可与之媲美。这四句话就算千百年的时间依然会闪耀天地间!”这是张柬之。 “简直是绝妙,臣读一遍竟能倒背如流。”这是个朝臣甲。 “……” 众臣纷纷赞叹,这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武则天点点头,突然笑得很玩味,“众爱卿可知是何人所言?” 孔志亮轻轻咳嗽一声,腰杆挺得直直的。 众人唰唰把目光转过去,难道是出自宣德的手笔? 肯定是,全文蕴含着典型的儒家经典思想和主张。 众人都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孰料。 “这是我的一位学生所言。” 孔志亮缓缓开口,脸上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之色。 他是儒家正人君子,当然不会贪墨自家学生的功劳。 再者说,学生如此优秀,肯定是来源老师平日里耳提面命,循循教诲。 学生? 众人有些疑惑,朝野中孔宣德的学生不少啊,但没听过有这般才华的人。 张柬之是个急性子,他皱眉道:“究竟是谁,休要卖关子了。” “我的学生,仅是总角之龄的苏云!” 孔志亮的声音虽小,但让大殿内众人彻底震惊了。 十四岁? 实在是荒谬! 每个人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好像雕塑一般呆滞不动。 武则天跟狄仁杰对视一笑,他们君臣刚刚听闻时,也是这个表情。 很久心情才平复下来。 “宣德,莫要诓我们!” 张柬之眼睛都红了,他不顾御前失仪,大声质问。 如果真是十四岁少年所着,那他们这些所谓的大儒,该感到羞愧,乃至无地自容! 更何况这是苏瑰的孙子啊!好朋友之间最爱攀比。 而在孙辈教育这方面,张柬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如苏瑰。 毕竟苏瑰的大孙子苏宸获封宁国侯,二孙子苏皓也凭借修筑天枢的功劳获封开国县公。 而他的孙子不过是凭他的关系混了个县丞。 结果现在苏瑰的三孙子又是一个巧解难题和口道圣言的神童。 嫉妒使我质壁分离! “哼!” 孔志亮嗤鼻,不屑回答。 倒是武则天哈哈笑道:“朕原本也是不信,便派婉儿去国子监确认,是苏云无疑。” 众人沉默下来,陛下金口玉言,那这四句圣言只能是出自苏云之手。 这太令人震惊了。 众臣也大概明白了武则天的想法。 这四句圣言出自一个十四岁少年 除了夸赞神童以外,还能大力歌颂陛下,正因为太平盛世文风昌盛,治下才能出现神童嘛。 武则天坐回御座,居高临下俯视着众臣。 “在朕的统治之下,总角之龄的孩童都能道出圣言,朕是明君么?” 众臣俱是颔首:“大周盛世繁华,百姓安居乐业,陛下是当之无愧的明君!” ………… 宁国侯府。 国子监学子来了。 弘文馆学子来了。 诸多诗文名士,以陈子昂领衔的方外十友都来了。 神都城声名远扬的大儒皆赶来了。攫欝攫 这一天。 一个十四岁少年,在宫城国子监中发出了惊雷般的声音。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巘戅叮叮小说戅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他们只听一遍,便醍醐灌顶、震耳发聩、满腔热血,顿生豪气。 整个人都彻底得到升华。 这才是读书人的最高理想追求。 不仅为了入仕求取功名,更为了致君尧舜、泽被万民! 纵观史载,竟无一句可与之媲美。 这四句话就算千百年的时间依然会闪耀天地间! 人间绝句! 其他人什么心情,苏宸并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这群人是把他这宁国侯府给当成动物园了吗? 府邸被围得水泄不通。 甚至路面的交通都出现了堵塞,导致他的马车根本就靠近不了宁国侯府。 “都是你,没事干瞎显摆什么!”苏宸怒吼一声。 把本就担惊受怕的苏云彻底吓成了鹌鹑。 弱弱地回应道:“我这也不是没想到大哥书房里藏着的这四句话会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快看宁国侯的马车来了。” 苏云闻声迈步而出。 只一瞬间,无数道虔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场中的孔志亮眼眶泛红,老泪几近夺眶而出,他喃喃道:“老夫格局狭小,浑浑噩噩几十载,方才顿悟,委实惭愧。” 他现在才真正知道什么叫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井底之蛙! 所有人皆有同样的愧疚之感。 说出这句圣言,需要什么样的胸怀才能有这样的气魄? 需要什么样的格局才能有这样的思想? 需要什么样的人格才能孕育出这样的人! 相比这少年郎,他们这些人格局是多么的渺小啊! 陈子昂沧桑的脸庞带着惆怅之色,喟然长叹一声。 他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三郎,历史上有哪个读书人真真正正能担当起这四句圣言?” 话音刚落,广场上的喧哗顿止。 众人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声响。 他们都在期待答案。 因为纵观史册,竟无一个人能做到。 那这四句圣言岂不是空话? 苏云负手斟酌,稍默一会,缓缓吐出两个字:“无人!” 纵观自书籍出现至今,他想不出有哪个读书人能符合这四句圣言。 无人…… 这个答案虽在意料之内,但还是让所有人默然。 这四句圣言热血澎湃正气凛然,但还是会觉得太过于高大上。 天地、生民、往圣、万世这些一个比一个沉重的名词,并不是普通人能够抗的起。 他们都是凡夫俗子。 陈子昂暗叹:“吾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苏云环视着众人,见儒生们眼神有些迷茫,便声音洪亮道:“不奢望为万世开太平,但我等读书人应该。” “为民族立孝,将炎黄子孙的传统孝道继承下去,能不能做到?” “能!” 众儒生齐声大吼。 苏云大喝道:“为国家立功!为苍生立命!为子孙立言!能不能做到?” “能!” 众儒生激动的心好似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们热血沸腾! 苏云轻轻笑了笑,敦敦教诲道:“一生很短,我们能做的,就是为这个宏图大志略尽绵薄之力,不负自己。” 他就静静的站在那,黑发如墨随风飘舞。 在旁人看来,那是一团炽热耀眼,来自浩然正道的光。 无人有资格靠近。 那嘴角微扬的弧度好似绽开的白兰花,是那般风姿卓越。 又似误落凡尘沾染了丝丝尘缘的谪仙。 他本不该属于人世间。 人间不值得。 人间真的不值得,苏云迟迟没有转身回去,是因为他的屁股上有两个鞋印,破坏了整体美感。 而且他刚刚在在车内已经挨了好几个暴栗。 一想到回府后的会发生的事,他真的觉得人间不值得。 眼见场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一些大儒把姿态放得很谦卑,就要出声请教。 苏云眉头微皱,再装下去我可就词穷了。 于是他将手往下压,大声道:“诸位且散了,莫要阻隔道路,不然我大兄怕是要生气了。” 最后那句话的威慑力十足,不一会儿,原本拥挤的道路就变得一马平川。 第207章 本侯低调了这么久,该嚣张一下了 圣言出,神都城士林沸腾! 无数学子将其视作人生警句,将这四句圣言作为毕生追求的目标。 儒生们兴奋激动。 可一个群体却陷入不安。 东魏国寺。 一处幽深禅室。 室内光洁溜溜,唯有蒲团上面坐定老僧一个。 那老僧方面大耳,长须过胸,端的是宝相庄严,一派得道高僧模样。 “住持。” 一个留着两条白眉的老和尚走进禅室,轻轻的喊了一声。 法明大师半阖着眼,手滚念珠道:“阿弥陀佛,你心乱了,遇事莫要烦躁,就罚你抄十遍。” 老和尚急声道:“住持,都已经火烧眉毛了,自苏云四句圣言以来,神都城儒学之风渐涨啊。” 嚯! 法明再难以镇定,他眼中精芒闪烁。 自陛下称帝以来,佛道势力达到鼎盛,信众遍布天下每个角落。 现在儒家有抬头的迹象,作为陛下钦点的东魏国寺住持,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一定要继续压制儒家! “事关释儒之争,有请诸位法师陪老衲去会会这位苏神童。” ………… 午时。 宁国侯门前,道路上坐着数百个袈裟和尚尼姑。 他们闭目端坐不语,高深莫测,甚有禅机。 围观之人俱是震惊无比。 那面白无须的老僧,乃是感业寺的住持圆如大师! 要知道,唐太宗死后,陛下依后宫之例,曾入感业寺削发为尼! 那个身姿妖娆的美艳尼姑,可是神都城第一庵——尼众寺院的净光庵主! 那个满脸皱纹交错的老僧身份更是了不得,乃玄奘法师的弟子——新罗高僧圆测! 还有香火最旺的东魏国寺,住持法明大师! ………… 嘶! 围观者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前面一排可都是神都城佛寺德高望重的高僧,他们为何倾巢而出? 众目睽睽之下,看着回府的苏云,法明终于开口了。 他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声音洪亮:“老衲想请问苏三郎,为往圣继绝学,这里圣人指的是佛祖还是儒家圣人?” 话音刚罢,所有人错愕。 旋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佛家这是上门讨要公道呢。 为往圣继绝学,是不是需要传承释家的经典佛经? 苏云只要回答是。 那这些高僧才会满意离开。 这是释儒的交锋!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辆马车上。 御道偏僻处,一辆奢华的马车里。 太平公主撩开车帘,笑容很玩味:“婉儿,你说宁国侯是不是命里犯太岁?” 上官婉儿抿着唇轻笑。 宁国侯府被这群和尚缠上,是有够倒霉的。 “哎呀,本宫也讨厌这群秃驴,母皇稍稍放纵,他们便不知收敛。” 太平公主精致的脸颊有些寒霜。 她讨厌佛教是有原因的,少女时,为了避免吐蕃的和亲,母皇让她出家为道士。 曾经住过一段时间道观,自然对和尚谈不上好感。 上官婉儿不接话,她心里其实很清楚,陛下需要佛教昌盛。 因为唐代李氏政权就是依靠道教建立起来的。 唐高祖把道教始祖李耳认为祖先,明确了李家与李耳的祖孙继承关系,把道教作为自己的护身符大加推崇。 在唐时,儒、释、道三教的地位排序是:“先老,次孔,末释。” 那么陛下想要篡李改周,消除李氏政权的威望和影响,首先就必须狠狠压制道教! 陛下没法依赖儒家力量,儒家思想是封建正统,陛下称帝,甚至被大儒讽刺为母鸡司晨…… 于是陛下最后只能依靠佛家的力量,利用佛教菩萨扫除称帝过程中的文化障碍。 见她在愣神,太平公主伸出一根葱白似的指头,在上官婉儿那团昂扬轮廓上划着圈。 “婉儿,想什么呢?” 上官婉儿被她弄得有些酥麻,忙道:“殿下别闹了,咱快回宫吧。” “回宫?好戏还没开始呢,本宫倒要瞧瞧宁国侯府如何应对。” 太平公主一边说着,一边脱掉鹅黄宫裙,露出紧绷绷的抹胸,她斜靠在锦榻上小手一勾。 上官婉儿见状也不迟疑,两条玉砌也似长腿八字撇开,半挨半搭的蹭到了榻沿上。 ………… 宁国侯府。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苏宸缓缓走出府来。 他望着这群高僧,脸上不悲不喜,淡漠道:“滚。” 一个字。 仅仅一个字。 便让围观者浑身一震。 这就是霸气的宁国侯! 简单粗暴,毫不拖泥带水。 净光庵主率先忍不住,她蹙着眉头叱道:“宁国侯,令弟所言往圣之绝学,有没有佛经?” 圆测高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身具灵性与我佛有感,何不如研习佛经普度众生。” 法明大师盯着苏宸,悠悠道:“侯爷,陛下崇佛,你是陛下的近臣,令弟却在圣言中忽略我佛,缘何?” 说完又闭目端坐参禅,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苏宸目光扫视着所有秃驴,声音冷冽道:“本侯不想参与你们的儒佛之争,再强调一遍,滚!” 净光庵主怒目相视:“宁国侯只需让令弟当众说一句,该继诸佛之绝学。” “呵呵……”苏宸冷笑一声,负手踱步上前:“你在教我做事?” “贫尼……” “住嘴!”苏宸怒声打断,戟指道:“我苏玉城一生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本侯低调了这么久,便觉得本侯软弱可欺了是吗?” 苏云也适时开口:“莫说我兄长不在意释儒之争,就算我兄长真偏向儒家,尔等又如何?” 好! 好啊! 躲在马车里的太平公主难抑心中的激动,就该狠狠羞辱这群臭秃驴。 有母皇扶持就能为所欲为么? 就敢聚众上门找茬! 还是这般上纲上线,偏要苏郎说往圣绝学包括你佛家,实在荒谬! 围观者也被苏宸的霸气给震住了。 换做是他们,实在不敢忤逆这群高僧,毕竟信众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们。 “苏云,老衲同你辩论,倘若你赢了,此事不提,倘若你输了,便应服输。” 这时,圆测高僧神色极为严肃的提议。 换成别人,寺庙早就借助民间舆论镇压,再不济进宫找陛下。 可这是宁国侯的弟弟,他们这群高僧只能选择以和为贵的方式。 众人惊愕,说禅辩经? 这不是摆明欺负宁国侯府么! 以一敌几百? 岂知。 “本侯同意!” 苏宸淡淡道。 不等秃驴们交头接耳,苏宸率先抛出一个问题:“假如释迦牟尼佛站在河边,孔夫子的母亲与他的母亲同时掉到河里去了,请问释迦牟尼先救谁?” 哗! 哗! 所有人一阵哗然,这问题好简单,岂能难到诸位高僧。 净光庵主脱口而出:“先将孔子的母亲救起来!” 一些高僧皱眉。 净光她有些糊涂了! 苏云声如洪钟道:“你不孝!佛家是要抛除孝道么?” 围观的一些官员微微颔首,在中国古代封建社会谁不孝,最轻也是个社色,重的参考孔融,虽然只是曹操强加给他的罪名。 是以佛家传入中国也非常注重孝道,《大报恩经》可是被称为孝经。 所有高僧默不作声。 他们陡然察觉,这个问题非常犀利,很难置辩。 如果释迦摩尼佛先把自己母亲救起来,那就违背我佛慈悲的理念。 孔夫子的母亲也是母亲啊! 圆测高僧抬起头,合十道:“敢问施主,儒家该如何做?” 这是反问,苏宸只要答不上来,这个辩论就能结束。 “儒家的做法很简单!” 苏宸神色平静,云淡风轻道:“假如站在河边的是孔夫子,一定跳到河中,先救起自己的母亲,然后再返身跳下去,救起释迦牟尼佛的母亲。” 圆测高深不解:“为何?” “这就是儒家的亲吾亲以及人之亲!” 此言一出。 满堂惊呼。 这番辩论,令人赞叹不已。 围观儒生们欢呼雀跃,咱儒家讲究先尊敬自家的长辈,再推广开去也尊敬人家的长辈。 圆测法师也不由深吸一口气,再次双手合十道:“贫僧愿赌服输。” 他起身离去,带走了几十个和尚。 彰显玄奘法师弟子的风范。 虽然苏宸在诡辩,但败了就是败了。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和尚离开。 他们难以置辩。 净光庵主神色有些不甘心。 突然,她双眼一亮,哈哈大笑道:“宁国侯,佛有神通,不必自己跳下水去,两手向空中一抓,就同时把两个母亲救上来。” 嘶!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传闻佛祖神通广大,可能真有这种高深佛法。 苏宸转身走向她,目光寒冷彻骨:“佛有神通,那你知道什么叫大威天龙么?” 第208章 大威天龙 大威天龙? 净光庵主凛然,她瞪大眼睛。 这难道是佛门玄妙神通? 听起来太霸气了! 苏宸略俯身,上下打量着她,问:“师太能否先展示一下你佛门神通?” 这尼姑脸上隐隐带着几分痕迹,缁衣宽大略略遮住下作体段,虽谈不上美貌倒也狐媚入眼。 净光庵主顿时紧张了,不知该如何做答。 她只懂些糊弄百姓的小把戏,哪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岂不是砸了尼众寺院的招牌么。 伸手,勾起了净光庵主的下巴,与之对视着:“回答我。” 哗! 哗! 围观者见状哗然! 一群尼姑也惊愕无比! 宁国侯他好轻浮,这是要勾搭咱们庵主么…… 远处马车里的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一阵恼怒,该死的苏玉城。 居然还喜欢尼姑这种调调。 你下贱! 但又默契地不让对方发现。 净光庵主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目光,身躯像是绷紧的弓弦一般。 侯爷,改天你偷偷来尼众寺院,贫尼任你把玩就是,偏要选择这场合让人难堪。 她嗓音有些微颤道:“贫尼修为不够,但针对侯爷刚刚的辩题,释迦摩尼佛的确能一手救……救……” 话没说完,苏宸目光森寒,一把掐住净光庵主的脖子:“我告诉你什么叫大威天龙。” 另一只手狠狠甩出一记。 “啪!” 急速猛烈的一个耳光,打得净光庵主眼冒金花,耳边雷鸣。 净光猝不及防挨了苏宸的一个大逼兜,一张脸快速涨得通红,整个人颤抖着。 两道清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嘶! 四周看客瞠目结舌,不知所以。 更有善男信女默念阿弥陀佛佛祖恕罪。 这也太蛮横了吧! 苏宸不理会喧哗声,居高临下的盯着净尼庵主:“本来把你忘了,你却自己主动找上门。” 净光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哽咽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无故殴打贫尼……” “无故?” 苏云截住她的话,语气森冷道:“去年,我小妹感染风寒,家母去尼众寺院祈福,师太可曾记得?” 净光目光有些懵,尼众寺院每天香客几百上千,她哪里记得清楚。 苏云雷霆震喝道:“惟是袈裟披最贪,你先念一段治病驱邪咒语,哄骗家母三百贯,这也就罢了,不过是钱而已。” “但本侯很不喜欢这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话音一落,净光庵主瑟瑟发抖,陷入惶恐不安之中。 苏云斜睨着她:“现在知道为何打你了么?速度滚!” “是!” 净光如蒙大赦,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扯开腿就跑。 一群小尼姑心有余悸,也不敢逗留,忙不迭结队离开。 ………… “他还打女人?” 马车里,太平公主目睹这一切,她不自觉拢紧了双腿。 上官婉儿心里像糊了一层蜜,男人就得霸气护短,有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和兼顾家庭的温馨。 爱了爱了。 她嘴上却嫌弃道:“殿下,宁国侯情绪容易失控,恐怕有暴力倾向啊……”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很赞成道:“也就这点能耐了,净光师太纵然有错,他也不该亲自掌掴,有损名士的体面。” 她心里却不这样想。 苏宸行此举虽然粗鲁豪放,却将霸道与阳刚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容貌俊美无俦,气质飘逸无双。 蛮横与优雅,这异样的反差感让太平公主再次在苏宸身上感到强烈的刺激。 “婉儿,你先行回宫,本宫还有点事找宁国侯。” 太平公主微微扬起眸子,这般说道。 “嗯。” 上官婉儿微不可察的皱眉,但还是承应下来。 ………… 马车里垂着密密的帷幄。 除了锦榻,倒是有个锦缎包裹着的蒲团。 苏宸一撩袍摆,在蒲团上跪坐下来:“臣拜见公主殿下,不知殿下何故见召。” 太平公主正斜卧榻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只见她只披了一件鹅黄纱宫裙,里面似乎什么都没穿,苏宸赶紧垂了视线不敢再看。 人生如戏,要时刻准备表演! 太平公主站起身来,虚手一扶:“私帏之中,不必拘礼,过来坐。” 她那一身薄裙隐隐露肉,丰腴的身姿随着起身一颤一颤的。 苏宸哪敢接近,垂首道:“殿下,臣还得禁足呢。” 太平公主见他执礼甚恭,眉头微微一蹙,便又缓缓躺回榻上。 她以手托腮,神态慵懒地道:“宁国侯,本宫想你了……” “不,你不想” “想”字刚说出口,苏宸便戛然而止。 太平公主抬起头,两人面面相觑。 “咳!”太平公主轻咳一声打破尴尬的气氛,神色端庄道:“对了,过几天就是重阳,每年重阳,宫里都要举行盛大的庆祝,其中就有蹴鞠比赛。” 不等苏宸开口询问。 她便徐徐道:“本宫府里有蹴鞠队,到时候要参赛,若能博母皇一笑,也是本宫一片心意。” “本宫的对手是武三思的蹴鞠队,还有我两位皇兄的蹴鞠队,另外西域诸国也有蹴鞠联军。” 苏宸一阵无语,踢球关我何事? 太平公主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可愿加入本宫的蹴鞠队?” “不愿!” 苏宸直截了当。 太平公主微微笑容顿时凝在脸上,她根本不曾想过苏宸拒绝得如此干脆。 “为何?” 太平公主声音带着恼怒。 苏宸面无表情:“很抱歉,下官不擅击鞠。” “呵呵……”太平公主冷笑一声,眸中倏然掠过厉色,大喝道:“当年是谁一鞠踢中了本宫的头,现在竟然当面撒谎,欺我李令月太甚!” 苏宸:“……” 你特么!居然还记得这事。 太平公主胸膛剧烈起伏,玉颊冷冽:“没有本宫的引荐,你苏家如何能荣登富贵?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事没得商量!” 苏宸道:“下官信奉等价交换的原则,不知道殿下能给什么好处?” 好处? 太平公主微怔,旋即似笑非笑:“你想要什么好处呢?” 我想要什么? 苏宸微眯着眼睛。 唔……我想让你叫爸爸。 这确实是他的一个想法,每次不管他怎么诱导,太平公主始终不肯叫出声来。 太平公主为何邀他参加蹴鞠队?无非还是向外界传达一个讯息,公主府跟宁国侯府关系莫逆。 连一向桀骜不驯的宁国侯都亲自下场踢球。 苏宸敢拒绝么? 他当然敢。 他不怕得罪李隆基、武三思,自然也敢得罪眼前之人。 只不过太平公主是武则天的贴心棉袄,时常和武则天宫中相聚,论政事聊私事,惹怒她得不偿失。 苏宸心里正想着事,忽见太平公主身子往前一探,低语道:“宁国侯,既跟本宫谈条件,为何迟疑不肯说。” “本侯多年不练,枝艺已经生疏,不过手下有两个人极善击鞠,可以借给公主。” “好,一言为定!” “那接下来本侯就得做点爱做的事了。” 第209章 重阳蹴鞠 重阳节。 大街小巷锣鼓声声,鞭炮齐鸣,亲人好友相约登高赏菊,处处喜庆喧闹。 此时皇宫一处宽阔的场地,文武百官、各国使节齐聚一堂。 其他勋贵、官员家眷分散在宫廊下面驻足观看。 场中宫廷教坊司表演大型舞蹈,乐师演奏大型的宫廷雅乐。 歌舞升平,君臣同乐。 汉玉台阶上,武则天看向左右,淡淡一笑:“今日较量,谁可夺魁啊?” 狄仁杰捋须道:“回陛下,击鞠的话,臣认为还是禁军当先。” 击鞠就是在马上挥杖击球,过程刺激惨烈,常有摔伤骨折的情况,胜者一般是训练有素的禁军。 而单纯的蹴鞠,参赛的可有武三思、太平、庐陵王,殷王的队伍,所以他不敢妄加评判。 一旁的太平公主笑嘻嘻道:“母皇,不知这次彩头是什么?” 她一说完,武三思李旦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因节日被迫免禁足的李显也有些期待。 武则天:“朕没什么可赏赐的,胜者赏金百斤,食邑加百户。” 众臣微微颔首,赏赐是次要,这几个参赛的谁也不想屈居人后。 毕竟皇室子弟,明里暗里都在较量,谁愿意输啊? 哪怕是娱乐性质的蹴鞠,也要争争第一! 太平公主笑靥如花,轻快道:“那多谢母皇了。” 众人有些讶异,殿下就这般自信夺魁? “哦?”武则天一双湛湛凤目轻轻眯了起来,悠悠道:“你公主府年年敬陪末座,今年可是有奇招?” 话音一落,众臣若有所思。 武三思默不作声,而李显脸色最为难看。 太平环着武则天的手臂,笑道:“儿臣可请了高人相助。” 武则天眼角一睃,望向下方的因节日可免禁足的苏宸:“那两个人是何人?” “哎呀!” 太平公主不干了,不停摇着武则天手臂撒娇:“母皇,您就不能容儿臣卖卖关子嘛。” 众臣内心腹诽,宁国侯府派两个人在你公主府居住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猜也能猜到。 武则天斜睨着她:“令月,玉城还在禁足,你偏要这般麻烦他。” 侍立在后的上官婉儿,立即察觉到陛下语气的一丝不悦。 陛下不想让苏郎跟太平公主走得太近,避免参与争储这个漩涡。 太平公主也感受到了,立马辩解:“母皇,正值重阳佳节,宁国侯自己也想参与宫廷的节日氛围。” 武则天眉毛一挑,颇有兴致道:“朕倒要瞧瞧他派的人的球技。” 前方说着话,后面的宗室圈里,一个美貌少女心如鹿撞。 她终于又见到了梦中的郎君。 她闺房里挂满他的诗句,墙壁上贴着那他写过的文章,但她每次走到景行坊,便没有勇气再去那座侯府。 世人毕言宁国侯是世所罕见的美男子。 李裹儿自己也见过那张脸有多俊俏。 也正因此一梦到苏宸那张俊脸,李裹儿就既羞涩又期待。 她想当面说一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可知? 韦氏瞥了她一眼,很了解女儿的小心思,便低叱道:“虽然说四个郡主只剩你了,但终究是没能确定婚约。你莫要得意忘形,惹人不快。” 李裹儿左手拿着铜镜照,右手往唇上点胭脂,抿了抿:“苏郎见过我,自然不会犹豫不决,而且只剩我了,他没得选,只能娶我!” 韦氏一把夺过她的铜镜,恨声道:“娘看你是被迷昏了头!” 李裹儿不忿道:“娘,你刚及笄时不也迷恋一个男子,直到现在还遗憾着呢。” “胡说!” 韦氏捂住她的嘴巴,侧头见周围没人听到,这才喝骂道: “哪个少女不怀春,但你却不该只眼中只有一个他了,他已打算效忠李令月,保不齐这对狗男女……” “胡说!” 这次轮到李裹儿杏眼寒霜,她剜了母亲一眼:“苏郎府里没纳妾,还从不去丹凤街嫖妓,端的是一个守正君子,你不许污蔑他。” 韦氏气急,伸手去掐她的大腿,痛骂道:“裹儿,你没救了!” 这时。 “铛!” 宫殿上的钟声响起,在场众人都将目光看向百丈外。 蹴鞠队伍来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武三思的蹴鞠队,领头者赫然是魏王武延基。 唱筹官挥起令旗,大声唱名。 旋即走进场中的是庐陵王的队伍,韦氏激动的挥舞着绣帕,一旁的李裹儿心不在焉的挥了几下。 “铛!” 又一声钟响。 队伍清一色的圆领箭袖,他们的动作、举止,凛凛然便透出一种威严肃穆的气势。 但现场气氛根本比不上苏宸刚出场时。 当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个男人身上。 容颜俊美无俦,丰神如玉。 普通的白袍,却遮掩不住他那超然绝俗的气质。 誉满天下的宁国侯! “宁国侯好俊啊!妾身快晕了!” “宁国侯,宁国侯,看这里!” “啊啊啊啊,宁国侯!” “宁国侯,宁国侯!” 人群在欢呼呐喊,宫廊附近都是官员的家眷,大家闺秀们彻底疯狂。 周朝社会风气本就开放,又恰是重阳节日,她们毫不顾忌,大声宣泄着对苏宸的崇拜。 一袭轻纱百花裙,踮起脚尖的李裹儿目光透过人群,盯向了落座在贵宾席的那个男人。 许久不见,人还是那个人。 那个让她春心萌动的男人。 汉玉台阶下。 武则天面上微有笑意,朗声道:“蹴鞠比赛以娱乐为主,你们要点到为止,切莫恶斗出现伤亡。” 话语隐隐带着警告。 蹴鞠虽不及马球那般对抗激烈,但往年也会出现受伤的情况。 毕竟蹴鞠起源于军队训练,而且大周尚武,一场万众瞩目的蹴鞠赛,也有战争兵戈相向的意味。 “遵命!” 四支队伍齐齐点头,声音洪亮。 武则天颔首,旋即道:“抽签!” 自有宫婢高举着鎏金盘,盘内盛放着四张小纸条,太平公主当仁不让第一个。 她捏着纸条展开,只看一眼便眉眼弯弯:“丁!” 哗! 看热闹的百官发出惊叹声,殿下属实运气爆棚。 “丁”意味着轮空两轮。 甲乙之间的胜者,再跟丙踢,最后决出胜者跟丁踢。 抽到甲乙,意味着连续踢三轮! 武则天也笑了:“太平公主手气不错,你们三个谁来?” 太平悄悄瞥了苏宸一眼,暗自欢喜。 跟他待在一起,运气都能变好? 接下来抽签的是武三思,他抽到了“丙”。 中等签! 剩下的不必再抽…… 两个皇子成了倒霉鬼。 抽签结束,第一场。 李显vs李旦。 两支队伍都下去场中热身。 武则天让宫婢端来一个酒樽,递给苏宸,笑着道:“重阳节需得喝菊花酒,这是宫廷菊花酿制而成。” 大臣勋贵们见这举动,眼底更是嫉妒羡慕。 陛下这是毫不遮掩的宠爱啊! 苏宸很恭敬的接过,荣幸道:“谢陛下赏赐的菊花……花酒。” 说完一饮而尽,香味芬芳,入喉清凉甜美。 菊花酒,在古代被看作是重阳必饮、祛灾祈福的吉祥酒。 随着又一声钟响,蹴鞠较量正式开始。 一方十二个人,高数丈的两根铁柱固定做门,络网于上,网中间一个大大的圆孔名为“风流眼”。 球要从风流眼穿过,才算得分。 唱筹官摆着沙漏计时。 比赛正式开始,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蹴鞠场上。 苏宸也看得目不转睛,但始终感觉背后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偏头一望,平静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漠然。 李裹儿原本略微有些慌乱的目光,也逐渐变得清冷。 她没有躲闪,而是直视着苏宸。 那一瞬间的对视,仿佛含着千言万语。 苏宸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盯着球场。 甫一开球,便陷入一边倒趋势,庐陵王府进攻非常犀利,再加上队伍有两位猛将,简直是势不可当。 咚! 咚! 两声震耳欲聋的鼓声。 李显2:0领先李旦。 “皇弟,队伍还得多操练啊。” 李显捏了捏眉心,神色难免有些得意。 李旦一贯谨小慎微,他没接话反驳。 倒是李隆基大声道:“呵呵,鹿死谁手尚未知呢?” 李显横了他一眼:“阿瞒,你倒会给你父王找面子。” 随着比分的落后,李旦队伍的动作越来越大,拳打脚踢,推搡铲人。 观众们看得更为激动兴奋,不时响起鼓掌声。 “玉城,按场上局势,你觉得谁胜?”武则天转头看向苏宸。 苏宸回道:“相王的队伍开场示敌以弱,麻痹庐陵王队伍,又主动挑衅,消耗他们的体能。” 武则天有些惊讶:“那你是认为旦儿最终会胜?” “嗯。” 果然不出所料。 短暂的休息,场中局势风云突变,李旦队伍利用团队协调,蹴鞠在脚下传导的频率很快,令人眼花缭乱。 李显蹴鞠队被踢懵了。 庐陵王从一开始的满面红光,渐渐有些傻眼。 随着鼓声咚咚咚! 李旦3:2李显。 反败为胜! 李隆基昂着脑袋,遥遥拱手:“皇伯,谦让了。” “哼!”李显冷哼一声,别过脸不说话。 武则天一双凤眼上下打量着李旦,默不作声。 这儿子竟使用藏拙的战术? 苏宸瞟了一眼四处炫耀的李隆基,他猜想此战术出自这厮之手。 第210章 公主府的秘密武器——高俅 第一场结束,宫廷教坊司又接着奏乐接着舞。 半个时辰后。 第二场。 武三思vs李旦! 比赛刚开始,场中出现骇然的一幕。 武延基奔袭的一瞬间,就从怀里掉落下一块砖头。 青砖! 砖! 全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武延基摸了摸后脑勺,嘿嘿道:“踢球嘛,兜里藏块砖头不过分吧?” “是不过分,继续吧!” 武振恒帮衬着说道,他弯腰去捡球。 砰! 一个小铁锤从他身上掉落。 全场更是震惊! 武振恒很随意道:“踢球嘛,带个铁锤很合理。” 阶上。 武则天勃然大怒:“实在不像话,是不是还要上演殴斗?成何体统!” “陛下……”武三思赶紧垂首致歉:“他们在胡闹,臣让禁卫去收缴。” 一声令下,武家队伍十二个人全部被搜身,其他十人倒没搜出武器…… 比赛继续,场面就有些惨不忍睹。 谈不上一边倒。 是单方面“屠杀”!! 终场前,比分定格在八比零! 李旦队伍完全没有斗志,动作畏手畏脚,不敢接触更不敢上对抗。 他们显然对开场一幕心有余悸,被彻底震慑住了。 八比零,创下了宫廷蹴鞠比赛的记录。 李旦一张脸黑如锅底,武三思嘴角噙着笑意。 太平公主撇撇嘴:“胜之不武,只会走歪门邪道。” 虽然手段很恶劣,但武家蹴鞠队在场上并没有违反规则,所以无可指摘。 攫欝攫。只能怪李旦的蹴鞠队不禁吓。 最后决赛名单出炉。 丙对阵丁! 场中武家子弟正在休息,恢复体能。 武延基环视众人,厉声道:“那两人是他们的核心,你们待会封锁住他,尽量让他不触球。” “魏王,这挺难的啊……” 一个魁梧大汉小声嘟囔着。 武延基冷声道:“为了赢,动作可以粗狂野蛮一点。” “什么?” 武振恒脸上有些惧意,“万一伤到人咋办?” 众人面面相觑,陛下在御座上紧盯着呢。 武延基:“这是男人的较量,只要咱动作隐蔽收敛,陛下定然不会怪罪。” “嗯。” 众人颔首。 武延基将脸一肃:“武家要压李家一头,这场是荣耀之战,我们需全力以赴!” “必胜!” 十二人齐声高吼,远在台阶上都能感受到这气势。 不管是百官勋贵、各国使节,亦或是宫廊几千个围观的亲眷。 他们对太平的蹴鞠队都不抱希望。 八比零的比分! 让武家蹴鞠队的声望攀至巅峰,这是一支不可匹敌的队伍。 当唱筹官将计时的沙漏拿出来,比赛即将开始。 宫廊外人声鼎沸,挥汗如雨。 几乎所有人都在高呼着。 场中。 武延基叉着腰,愤慨道:“比赛结束后,我希望全场为武家蹴鞠队欢呼,李家只是失败者!” 武延基自信无比。 “好!” 一席话,队员的求胜欲被彻底激发。 此时高俅和冷欲秋携着十个工具人到达场中央。 高俅是一名苏府的家丁由于蹴鞠贴的好,所以被苏宸赐名“高俅。” 而冷欲秋,他来自罗网,是罗网天级杀手,是少数没有进入监察院的罗网杀手。 而那些工具人都是太平公主府上的侍卫,蹴鞠技艺一般,但能跑能跳又很莽。 太平公主制定的策略很简单,全部人围绕着高俅踢。 “虽说战场上无朋友,但本王也不会让你们输得太难看。” 武延基负手在背,神情傲然。 武振恒遥遥拱手道:“各位,待会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呵呵……赛前打嘴炮? 高俅面无表情。 “铛!” 随着钟响,原本喧闹杂乱的宫廊,这一刻便得极其安静。 所有人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幕。 汉白台阶上,武则天凤眼紧紧盯着场地。 比赛开始! 太平公主的蹴鞠队先开球,禁卫刘二在触球的一瞬间,便高吊给边路的高俅。 武家众人皆没反应过来。 “拦住他!” 武延基大喝一声,一个瘦小的男子往高俅身边靠,高高跃起想要拦截。 可惜依旧慢了半步。 高俅将皮球完美卸下,动作说不出的飘逸潇洒。 一群观众看呆了,好帅啊! 就在他们想要欢呼的时候,就见高俅骤然起脚。 嚯!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武家蹴鞠队愣在原地。 大哥,别搞笑,十五丈外射门? 万众瞩目的时刻。 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轨迹,朝风流眼坠落。 “呲!” 球刮进圆孔,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静。 偌大的宫廊竟陷入死寂。 刹那间,全场彻底沸腾,无数人站起身挥舞着手臂。 这个球实在太精彩了! “玉城,此人击鞠技艺极好啊!” 武则天情不自禁的夸赞,眼底的惊叹也掩盖不住。 太平公主明艳妩媚的嘴唇微微扬起,满脸得意。 场中,武家众人大眼瞪小眼。 不知所措。 这还怎么玩? 真跟安上瞄准器似的。 武延基大吼道:“别泄气,这球是狗屎运,三个人盯防他!” 接下来,武家使用三个人盯防的策略,三个人紧紧围着高俅。 他们不参与进攻,只负责看防高俅。 形势果然变幻,武家蹴鞠队整体实力本就高出一筹,就算九踢十一也不落下风。 对,就是九人踢十一人。 高俅跟三个人跟屁虫完全参与不了比赛。 他只有开场这一次触球! 其他时间都在做看客。 太平公主气急败坏,望向武则天:“母皇,他们耍无赖呢。” 武则天眯着眼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朕倒觉得这招可行。” “殿下,符合蹴鞠规则,何来耍无赖之说?” 武三思听见陛下不偏心,松了一口气,忙反驳道。 宫廊那边骂声一片,都在指责武家蹴鞠队无耻。 可就在这时。 武振恒一个颠球过人,将球传给远方一个武家子弟,那子弟外脚背一碰,顺给另一个。 一连串五花八门的华丽动作,令人目不暇接。 公主府的蹴鞠队员被遛狗了。 对方的球技高超、动作敏捷、配合默契,他们连铲断都很难下脚。 “快防守!” 远处的高俅大声提醒。 可惜还是来不及,武延基一个穿裆过人,距离球门很近的地方,将球一挑。 皮球毫不意外飞进风流眼。 “咚!” 鼓声震响。 一比一平。 …… 比赛一直僵持着,对抗极其激烈,公主府队员靠着强悍的体魄,人数优势,和划水的冷欲秋时不时的帮衬,勉强挡住武家一波接一波的攻击。 一切与高俅无关,他被三个人围着。 甚至一滴汗都没流。 “接受平局,待会再续着踢,迟早耗死他们。” 武延基向队友传递命令。 眼看沙漏将尽,唱筹官高声向他们报着时间。 就在所有看众以为比赛就这样了。 画风突变。 公主府刘三竟然漏人了!武振恒抓住机会持球推进。 在距离风流眼四丈外起脚。 一切喧嚣都消失。 太平闭着眼不敢去看。 砰! 一声巨响,皮球狠狠砸在铜柱顶端上。 “可惜!” 武振恒垂头丧气,颇为懊恼。 却听远处的武延基大喝:“小心!” 只见皮球击中铜柱反弹得很远,由于力度太大,弹在中圈上空。 而中圈附近正好有四个人在“打麻将”。 在三个防守队员愣神的刹那间,高俅全身紧绷。 在球快落地的时候,他动如脱兔,飞奔过去用胸脯卸下。 这是他全场第二次触球。 随即身形腾空而起,以头下脚上的姿势。 距离风流眼十丈外。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寂静! 沉寂到了极致! 连急促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窜起身,直勾勾盯着场地中圈。 蹴鞠场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全部人的目光皆汇聚在场中那道腾跃而起的身形。 十丈外,还背对着风流眼。 他要怎么完成射门? 最关键的是,沙漏将尽!攫欝攫 距离比赛结束只有几息时间! 唱筹官看了眼沙漏,拿起鼓槌就要敲鼓。 他刚挥起鼓槌。 “嘶!” “嘶!” 全场响起一波波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下。 高俅背对着球门,腿部力抽,一个倒挂金钩! 皮球如炮弹一般,急速射向球门。 宫廊彻底沉寂下来,所有人都感觉血液几乎凝固。 太平公主不知不觉中便攥紧了拳头,连指甲划破了掌心都没有发觉。 她仿佛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呲!” 毫厘不失。 皮球穿过风流眼。 “不!” 武延基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此操作,简直见所未见,就算唐朝最顶尖的蹴鞠高手,也不可能上演这般可怕的一幕。 十丈外,倒挂金钩射门? 他瞬间头皮发麻。 武家所有队员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已经尽力了,奈何对方…… 仅仅两次触球,便踢进两球。 还都是绝高难度。 逆天! 太逆天啊! 全场陷入诡异的安静,所有人还沉浸在这华丽惊天一球。 高俅扬在半空的小腿用力一划,身子旋转,便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神色平静,还拂了拂墨发上沾到的灰尘。 轰! 刹那间,全场观众憋在喉中许久的欢呼破空而出,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雷鸣般的欢呼之声再次响彻云霄! 无数人目光带着崇拜和敬仰。 一张张脸庞涨红如鸡冠之血! 太平公主嫣然笑道:“母皇,这次蹴鞠较量,可是儿臣胜了?” 武则天颔首:“不错,重阳节蹴鞠赛魁首,便是你公主府。” “恭贺殿下。” 武三思满腹委屈,但还是很有败者风度的拱手祝贺。 太平轻声宽慰道:“梁王不必遗憾,你们蹴鞠队也展现了风采。” “呵呵……” 武三思敷衍一笑。 场中高俅在队友们的簇拥下走到台阶,接受万众的欢呼声。 太平公主仰起头,看着一旁的苏宸,脸上漾起快乐的笑容。 远处的上官婉儿瞥到这一幕,她眉头蹙得更深,愁郁挥散不去。 第211章 重阳集会 蹴鞠比赛结束,接下来就是重阳节的习俗——登高。 在皇宫里找一座小山,皇帝带头插茱萸,朝臣命妇依次照做。 苏宸不感兴趣,在征得武则天的同意下,提前告退。 为了避免被疯狂的迷妹纠缠,苏宸不走御道,还特意多绕了几个宫殿。 虽然对登高不感兴趣,但晚上的晚会,苏宸还是挺期待的。 唐代虽然普遍实行宵禁,但在除夕,上元,中秋这三天却是不宵禁的。 武则天称帝后,又额外开放了重阳节和乞巧节。 ………… 班输公府。 苏皓本来踏踏实实地在屋里看书,大门陡然被人从外面破开,狂风劈头盖脸地扑过来,他桌上没来得及镇好的宣纸稀里哗啦地四散奔逃。 这样扰人清静的讨厌鬼除苏宸外苏皓不做第二人想,苏皓无奈回头:“兄长…” 苏云和苏怡一左一右如哼哈二将,跟在苏宸身后,一起冲他招手:“二哥二哥,大哥说带咱们出去集会。” 苏皓:“……” 苏皓天生不爱出门,喜静不喜闹,自打到了自己的公府,他就没有渴望出去放风的想法。 在他看来,年关佳节,大家一起在家里围个小火炉,温二两酒,聊两句闲话不好吗? 非要出门喝风看人,这算什么志趣? 苏宸已经自作主张地将他的外袍拿了下来:“快点,别磨蹭,王叔说你自打住进这公府后就没出过门,种蘑菇吗?” 一想起神都那人山人海、万人空巷的“盛景”,苏皓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哪怕是跟苏宸出去,他也是百般不愿意,于是在原地磨蹭着找借口道:“兄长,重阳有讲究,得有人留下看家,我……啊!” 苏宸不由分说地拉着苏皓左手,直接将他拖出了屋子:“爵位比我高了,讲究也多起来了。” 挣脱苏宸的手,苏皓面沉似水,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腰杆直得活能去当旗杆,披风在身后起伏翻滚,俨然一副身量颀长、器宇轩昂的模子。 苏宸蹭了蹭鼻子,追上去死皮赖脸地笑道:“生气了呀?” 苏皓甩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硬邦邦地说道:“岂敢。” 苏宸:“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不腻吗?” 苏皓阴森森地看了他一眼,苏宸难得长了一回眼色,忙纠正道:“年轻人——年轻人要活泼一点,你才过了几个年,就看腻红尘了?” 苏皓与现在这个“无官一身轻”“整日醉生梦死”的兄长无话好说,木着脸,不置一词,再一次要挥开苏宸拉他的手,谁知刚好碰到了苏宸的手心,被冰得激灵了一下。 苏皓一皱眉,反手抓住了苏宸的手,见那爪子冻得发青,凉得活像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死尸。入秋那么久,这位宁国侯一直穿着单衣满街跑,能不冷吗? 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苏皓心疼,疼得心火也跟着旺盛,他一边生闷气,一边三下五除二地解下了身上的披风,不由分说地拢在苏宸身上,苏宸被他拉得不得不低下头,却没有躲闪,纵容地任凭他给自己系上领扣,笑眯眯地享受了一回气鼓鼓的“孝敬”,心想:“算你小子孝顺,不枉费我那么多年一直将你当儿子养。” 满城锣鼓鞭炮喧天,红纸四下翻飞,宛如彩蝶,河边、楼上、大路中间……到处都是两条腿的人,苏皓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那可真是好似全天下的人都挤在了“小小”的城里。 凤栖楼上面视野极佳,有一个雅间和一圈露台,要酒要菜都能顺着那些蛛网似的绳索传上去,人在上面,能看见万家灯火、红墙宫禁。 苏宸轻车熟路地带着三个弟弟妹妹从旁边的小路上拾级而上,值夜的小厮认出他来,吃了一惊,正要俯首做礼,被苏宸轻飘飘地摆手止住:“带孩子来玩的,别多礼。” 一个侍者远远地跑过来:“侯爷,这边请,张侍郎在顶楼上等您呢。” 苏宸面上淡定地点点头,心里却不由得有点叹服——他其实只是带苏皓他们来凑凑热闹,完全没料到张易之居然能末卜先知,提前在顶楼上给定来了一个包间。 张易之已经叫好了一桌酒菜,雅间中还有几个美貌少女侍立在侧,有那胆大的还不住地偷眼瞄着苏侯爷。 苏宸打眼一扫,先是一愣——张易之这货侍奉武则天,一向谨小慎微,怎么会留下这么一群女子? 当即便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目光,张易之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临淄王听说以后执意要让给你的。” 苏宸听了一时没言语,脸上喜怒莫辨。 侍者很有眼力劲,立刻上前问道:“侯爷,点火吗?” 苏宸点了点头:“点吧……” 侍者得了令,立刻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包间。 苏宸眼角瞟了一眼识趣退出去的侍者们,其中一个格外赏心悦目的临走还含情脉脉地偷看了他一眼,苏宸便冲她笑了一下,同时心里遗憾地想,他身边带着三个人,这半夜三更的娱乐恐怕也就只能止步于眉来眼去了。 张易之道貌岸然地干咳了一声,苏宸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人五人六地抱怨道:“这临淄王也老大不小了,可真够不着调的。” 苏皓皮笑肉不笑道:“呵呵。” 正这当,戌时到,一团烟花从高台上蓦地平地而起,在天空中炸了个满堂彩。 凤栖楼大厅,一个红衣舞娘抱着琵琶亮相开嗓。 天上人间,最繁华莫过于此。 张易之开了一瓶葡萄酒,抬手给苏宸倒了一杯:“这是西域向大周称臣后他们头年进贡的,葡萄美酒夜光杯,美酒合该配英雄,尝尝吧。” 苏宸盯着那夜光杯看了片刻,神色不由得淡了下来,他接过来啜了一口又放下——并不是酒不好,但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苏宸:“算了,喝不惯这个,还是换花雕吧,看来我不是英雄,哎……” 苏云有意缓和方才的凝重气氛,抖机灵说道:“这几年世道变了,人心都不古了,以前的女人看重的是男儿的德行能耐和性情,男子都不发愁,现在倒好,她们只关心男人俊不俊俏,兄长这般俊俏,怎么还不成婚。” 其他三人一听这话,全都跟着起哄起来。 苏宸笑着敲了下苏云的脑袋道:“滚,别把我也扯进去,本侯只是不想成婚罢,阿翁、阿耶、阿娘催婚也就算了,你小子怎么也开始催婚了?” 四人慑于苏宸往日的“淫威”,只好哄堂大笑以对。 看着四人的表情,苏宸只好捂着胸口道:“我待价而沽呢,好东西都压轴,你们懂什么?” 张易之不肯饶过他:“待价而沽?宁国侯你想把自己卖给谁?” 苏宸安抚性地抬手拍了拍苏怡的后脑勺:“我喜欢聪明温柔性情好的,放心,以后肯定不弄个河东狮回来搅合家门。” 酒过三巡。 苏宸对苏皓说道:“我有点事先走一步,你带他们,他们要是愿意回家,就带他们回你的公府,想在这凤栖楼上多玩会也可以——后面不知道还有没有表演。” 苏云忙问道:“大哥,你呢?” 苏宸此时压根懒得听他说了什么,只是拍拍苏皓的肩膀,急匆匆地走了。 ………… 良久。 一个头戴斗笠,戴着修罗面具的“不良帅”出现在了白云山。 李逸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经过,李逸飞的心却不知为什么,骤然开始狂跳。 此时,就算把李逸飞扔进安神散堆里,恐怕也止不住他乱跳得胸口直颤的心,他近乎麻木地在石头上坐了片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时舌灿生花的嘴里生出了一朵霸王花,将一干言辞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只能依着本能,若无其事地露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 “不良帅”低低地叫了一声:“逸飞?” 两个字如黄钟大吕一般在李逸飞耳畔轰然炸开,他一边逼着自己镇定,一边因为镇定不下来有些尴尬地蹭了蹭鼻子:“我恰好经过神都,偶然听宁国侯说义父这两天会到,便想停留几天,没料到这么巧,上山也能遇得到义父。” 李逸飞手心里的汗一路就没下去过,好几次手里的剑差点溜出去,这个状态有点像喝醉了,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清醒,却又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见眼前的“不良帅”似乎在“留”和“跑”之间举棋不定,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不良帅”开口道:“你先是和默啜合作,又和苏宸合作。为达目的不惜出卖你的血脉,你长大了!” 声音极度的沉闷。 不等李逸飞开口,他继续道:“你找我有何事?时间紧急,长话短说。” 李逸飞低声道:“孩儿想见义父一面。” “不良帅”开口训诉:“你已经十五岁了,该懂事了,我不可能时时伴你,而且我还有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没有完成,这都是为了你!我本以为你会体谅的!” “我——”李逸飞顿时噎住。 “好了,为了不至于每次离别,都以争吵告终,我想现在是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 “不良帅”淡淡地丢下这样一句,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身而去,竟是再也没有回头。” 第212章 突厥犯边 清晨。 苏宸睁开眼睛,他下意识地一摸身边,一整晚都偎依在怀里痴缠不舍的妖精已经不在那儿了。 上官婉儿居然比他起得还早,这令苏宸有些意外。 紫檀梳妆台旁边,竖着一块落地镜子。 镜子里,女子挽起的青丝垂下丝丝缕缕,修长的脖颈若隐若现,晶莹雪白。 一身窄袖衫襦,曳地长裙,丝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 在镜子里看见床边的动静,上官婉儿转头嫣然而笑。 “你醒了?” 她眼神明艳,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就像一棵刚被春雨灌溉后的小白菜。 苏宸嗯了一声,笑着道:“这礼物还喜欢么?” 重阳佳节,苏宸早前就为上官婉儿筹备好礼物,让工匠烧制玻璃镜,这玩意技术含量不算高。 “苏郎,我很喜欢。” 上官婉儿移着莲步到床边,欢喜地抱住苏宸手臂,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 在她看来,这镜子鬼斧神工,非人力可为。 实在是太神奇了! 说完她像一个最贤淑温柔的妻子,侍候苏宸起床,帮他穿上小衣。 苏宸暗想,其实不管多么惊才绝艳的女人,都挺容易哄的。 当然,得有我这样的容貌。 ………… 膳厅里。 瓷碟盛着各色的小点心,一早出炉的蒸饼,腌鹿脯,红虫脯等等。 苏宸昨晚消耗太多能量,急需补充营养,一直专心致志消灭盘中美食。 直到半饱,他才发觉婉儿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玉箸,一手托腮,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宸用汤匙搅着汤羹,淡淡开口:“是不是我同你说的突厥之事?” “是。”上官婉儿迟疑片刻,臻首轻点,“我很疑惑为什么你笃定突厥必反。” “疑惑?”苏宸拾起雪白的丝巾,轻轻擦了擦嘴巴,漫不经心道。 “苏郎,要不你去劝劝陛下?”她略蹙眉。 苏宸听后凝视着她:“婉儿,兵者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所在,陛下一定会有顾虑,我劝不动。” 而且我不想劝也不能劝。 上官婉儿抿了口莲子羹,“可是万一突厥真的南下呢?” 苏宸脸上没有多余情绪,很平淡道:“难不成要我跪在御书房哀嚎?或者以死相谏?” 略顿,他轻笑一声:“婉儿,你信不信突厥反叛,说实话。” 上官婉儿剜了他一眼,薄嗔道:“我自是相信你的。” 苏宸不置可否,“你是对人不对事,先抛开你我之间的关系。” 这回上官婉儿静默,她缓缓摇头。 “你看,连你都不信突厥反叛,陛下会相信么?”苏宸语气平静。 ………… 北方草原。 在默啜一声令下,突厥军队集结在黑沙城外。十七万大军集中在这里,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若是从空中望去的话,只见黑沙城外一片人潮马海,占地数十里。 默啜在最强的时期,手握四十万大军,现在虽然这一时间没有这么多,但十万大军还不是问题。 “得得得。”急促的蹄声响起,一队人疾驰而来。 来的正是默啜和一众大臣。 此时的默啜头戴金盔,身着金甲,如同黄金天神似的,威风凛凛。胯下一匹上好的突厥骏马,与之异常匹配。 群臣个个身着明亮的盔甲,骑着骏马,精神抖擞,兴奋不已。 他们身上的盔甲,都是用阿拉伯帝国赠送的镔铁打造的,明光闪亮,看上去异常威风。 突厥虽是游牧民族,和匈奴、鲜卑大为不同,因为突厥能打造上等兵器。突厥最初是柔然的奴隶,负责为柔然打造兵器,是以,柔然的首领曾经侮辱突厥的开国可汗为“锻奴”。 默啜来到大军前,一拉马缰,停了下来,说停便停,展现了良好的骑术。 默啜睁圆眼睛,打量大军,只见兵士个个精神抖擞,士气高昂,大为满意。 “大突厥的勇士们:六十年前,卑鄙无耻的李靖夜袭阴山,灭我故国,擒我可汗,这是大突厥永远的耻辱!”默啜扯起嗓子训话,一脸的气愤,道:“自此以后,大突厥的勇士就成了唐人的奴隶!我们起早贪黑,为唐人牧牛养马!我们不辞辛劳,为唐人征战沙场!我们真心实意,愿与唐人友好相处!可唐人背信弃义,夺我河套之地,命我回归漠北,不把大突厥的勇士视为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大突厥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不能忍!”默啜是个不错的演讲家,这番训话成功的激起了突厥人的仇恨,个个眼里如欲喷出火来,扯起嗓子大吼。 李靖夜袭阴山,灭掉东突厥,生擒了颉利可汗,这是突厥历史上的奇耻大辱,每每想到这事儿,突厥人就是气愤不已。 更别说,还有唐太宗下旨要突厥人放弃做梦都想得到的河套之地,回归寒冷异常的漠北,突厥人能不仇恨满腔? “武媚娘这个臭女人,更是大突厥的死敌!”默啜接着训话,道:“她遣刽子手裴行俭,在黑山屠戮我兄弟姐妹数十万。黑山上的枯骨,至今依然堆积如山!夜晚的黑山,依然回荡我们冤死兄弟姐妹的哭声!她,这是要灭我种族!大突厥唯有奋起抗争!” “奋起抗争!”突厥军队爆发出惊天的吼声。 黑山一战,裴行俭杀戮极众,数十万突厥人死于此地,可以说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若是去黑山的话,依然可以看见遍地白骨,这些都是突厥人的尸骨。 默啜这话戳到突厥人的痛处了。 “抗争到底!”默啜右臂高举,大声吼叫,吼声如同雷鸣似的,远远传了开去。 “抗争到底!”数十万突厥军队爆发出惊天的吼声。 “今天,我带领你们去复仇!”默啜眼里噙着泪水,脸色赤红,激动得身子打颤,大吼道:“唐人是如何屠戮大突厥勇士的,我们就把这种耻辱还给唐人!” “复仇!” “复仇!” 突厥与唐朝打了那么多年,就没有占到便宜,要说仇恨,比起大海里的水滴还要多,默啜这话立时得到突厥兵士的响应。 “十倍还报!”默啜大吼。 “十倍还报!”突厥兵士响应。 “百倍还报!”默啜怒吼。 “百倍还报!”突厥兵士响应。 “你们记住我给你们的命令:大军过处,寸草不生!不留一个活口!不留一个能喘气的!”默啜脸孔扭曲,杀气腾腾的,道:“务必要让唐境成为死地!” “不留活口!”这话说到突厥人的心坎上了,无不是大声响应。 “记住:凡能带走的都要带走,不给唐人留一粒粮,哪怕是鸟儿飞过,也要自个儿带粮!”默啜这次是发了狠,不仅要杀掳,还要把唐境化为死地,因为这对突厥最为有利。 “万岁!”突厥兵士齐声大吼,声震长空。 “年十二岁以下者,杀!年五十五岁以上者,杀!伤残病弱者,杀!一无用处者,杀!胆敢反抗者,杀!”紧接着,默啜就下达了具体的屠杀令。 “杀!杀!杀!”突厥军队爆发出惊天的喊杀声。 “年轻力壮者,不杀!能写会算者,不杀!有一技之长者,不杀!工匠不杀!”紧接着,默啜又下达了不杀令。 他这次去唐境,就是要掳掠,要掳掠足够的人口,尤其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和工匠,更是突厥最需要的奴隶,这些人得留着。 “遵令!”突厥军队大声领命。 “出发!”突厥猛的拔出弯刀,朝南一挥,如同惊雷闪电。 “隆隆!”突然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数十万突厥大军出动,朝着南方驰去。 一朵巨大的乌云陡然出现,连天接地,笼罩数十里方圆,快速朝南方飘去。 ……………… “那里有唐人,杀!杀!杀!”一支突厥军队发现一些汉人,爆发出惊天的喊杀声,策马冲了过去。 “突厥来了!突厥来了!”这些汉人惊惶失措,脸色惨白。 “噗!噗!噗!”这些突厥军队冲到,手中的弯刀狠狠砍下,沉闷的着肉声混杂着汉人的惨叫声声。 等到这支突厥军队过后,这里没有一个活着的汉人。 ………… “这个村子里有不少漂亮的女人,弟兄们,好好享受吧。”一支突厥军队发现一个村子,突厥头目大声吆喝。 “漂亮的女人!哈哈!”突厥军队爆发出一阵狼嗥声,策马冲了进去。 紧接着,村庄里就是一片哭喊声。 等到这支突厥军队离去,这个村庄已经不复存在了,被突厥军队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第213章 思良将 神都皇宫,甘露殿,正午时分。 一如往昔般平静,太监、杂役、宫女进出忙碌,该干什么干什么。 “得得得。”突然,一阵急促的蹄声打破了甘露殿的宁静。 “灵州急报!突厥犯边。”一个眼中布满血丝的兵士飞奔而来,远远就扯起沙哑的嗓子吆喝。 “突厥又犯边了?”值守的武士嘀咕一声,摇摇头,忙迎上去。 突厥自从反叛后,哪年哪月不犯边?这种事儿见得多了,他们也不以为奇。 “云州急报!突厥犯边!” 这些值守的武士还没有迎上飞奔而来的报信兵士,只听一阵急促的蹄声响起,又有报信的兵士远远叫嚷。 “云州也遭到进攻了?”这些值守的武士眉头拧着了。 “丰州急报!突厥犯边!” “赵州急报!突厥犯边!” “胜州急报!突厥犯边!” ………… 一声接一声的吆喝声响起,只见报信的兵士一个接一个的冲到,只一口气功夫,就有十几个兵士冲到。 他们每人代表一州,一下子就有十几个州遭到突厥的进攻,这也太吓人了,这已经好多年没有过这样的事儿了。 突厥一下子进攻十几个州的事儿,在唐初才有。自从李靖夜袭阴山,灭了东突厥之后,几十年来就没有听说过了。 “夏州急报!突厥犯边!” “庆州急报!突厥犯边!” ………… 紧接着,又是一阵吆喝声响起,又有近十骑飞驰而来。 “这……这么多?”值守的兵士听在耳里,如同雷霆在耳际炸响似的,被震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这才反应过来,大吼一声:“快!向陛下禀报。” 立时有值守的兵士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近三十州遭到突厥进攻,若是查地图的话,就会知道,这是上千里之地呀。上千里之地遭到突厥的进攻,这是何等的惊人,这是天大之事呀。 “甚?甚?你说甚?”武则天正在午睡,被张易之叫醒,本有些不悦,一听张易之说有近三十处急报,遭到突厥进攻,武则天一脸的难可置信。 张易之道:“近三十骑报信的兵士就在甘露殿外候着呢,陛下赶紧去察看呀。再说了,这等大事儿,我等就是有天大的胆儿,也是不敢说谎呀。” 军情历来是重中之重,得如实禀报,不得弄虚作假。 更别说,近三十州遭到攻击的重大军报,在整个唐朝历史上也不多见,张易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谎。 “好!朕这就去看看。”武则天点点头,猛的站身,在宫女的帮助下,把皇袍朝身上一披,小跑着跑走了,一边跑,一边穿皇袍,急得几个宫口一个劲的叫嚷:“陛下,小心点!小心点!” “……”武则天急匆匆跑到甘露殿,一见近三十个疲惫不堪的报信兵士,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了。 虽然她已经信了张易之的话,可此时亲眼看见这么多报信的兵士,依然是震惊不已。 “呼。”武则天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问道:“你们是来报信的?有哪些州遭到突厥的进攻了?” “陛下,这是灵州急报。” “陛下,这是丰州急报。” “陛下,这是夏州急报。” ………… 这些报信兵士强忍着疲惫,忙把军报呈上。 一人一份,近三十份军报,乍一看上去,颇为壮观。 “好了,都收下。”武则天冲上官婉儿道。 上官婉儿应一声,忙带人收下军报。 “你们千里迢迢前来报信,甚为辛苦,你们有功,先去歇着。”武则天扭过头,脸上泛起笑容,冲这些报信的兵士和颜悦色的道。 “陛下真亲切!” “陛下竟然如此容易相处。” 这些报信的兵士万万没有想到,武则天竟然冲他们笑,和颜悦色,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莫铭,疲惫好象不见了。 自有太监带领这些报信的兵士下去。 “陛下,要不要召集狄相、张相、王尚书他们商议?”上官婉儿忙提醒。 如此重大的军报,必然是要召集狄仁杰、王孝杰这些重臣商议,这提醒很及时。然而,武则天却是摇头,道:“天塌不下来!朕先看看再说。” 见武则天如此镇定,张易之大受感染,急躁的心情平复下来,把军报一份一份的递给武则天。武则天一份接一份的看着,眉头没有拧着,没有急躁,更没有惊慌,仿佛没有突厥犯边的事儿似的。 “陛下……”张易之看在眼里,有些不解。 这么紧急的军情,放眼整个唐朝,也没有几次,比起当年颉利可汗率军直逼渭水也不遑多让,武则天竟然不急,很平静,张易之实在是弄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突厥这次来势汹汹,千里之地遭到突厥的进攻,突厥所为何来?”武则天的眉头终于拧着了,轻声道:“默啜,你这是要做甚?” 自从突厥反叛后,突厥犯边是家常便饭,哪年哪月没有?可如此大规模的入侵,还是头一遭,默啜的目的是什么,得弄明白。 唯有弄明白了默啜的目的,才好应付。 “传旨:命边关诸将多派人手,打探突厥动向,务必要探明默啜的意图。”武则天眉头一挑,大声传旨。 这很有必要,上官婉儿应一声,立时派人去办理。 “传旨,朝会殿点卯。”武则天又传下一道旨意。 如此重大军情,必须要与文武重臣商议,这也是必须的,张易之忙命人去办理。 武则天皱着眉头思索起来,不断翻动军报。 “砰!”突然间,武则天把手中的军报狠狠摔在地上,大喝一声:“程务挺,你这蠢货,枉朕百般栽培你,你竟然敢胡言乱语!” 程务挺,唐朝大将,是着名的抗击突厥的重将。他在北方那些年,将士用命,打得突厥不敢近边,很得武则天重用。 可惜的是,他卷入了不该卷入的政治纷争中,被武则天杀了。 突厥听说程务挺死了,大为欢喜,杀牛宰羊的庆贺。 而且,突厥人做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儿,那就是给程务挺立庙祭祀,每当突厥要出兵打仗了,就要到他的庙里祭拜一番,请求程务挺保佑突厥打胜仗。 程务挺明明打得突厥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是突厥的生死大敌。突厥却祭拜他,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要是程务挺不死的话,以突厥对他的惧怕,绝对不敢犯边。 在这突厥大举犯边的危急时刻,武则天想到了程务挺,是又惋惜又气愤。 惋惜的是,失去了程务挺这样的良将,致使突厥大举犯边;气愤的是,程务挺太不识时务,卷入了不该他卷入的政治纷争,是自取其死。 第214章 隐隐失控的棋局 咚咚咚! 甘露殿前的大鼓被皇宫禁卫重重敲响,传向四面八方,响彻整座皇城, 原本各部门处理政务的官员,听到鼓声顿时一惊,以最快的速度向甘露殿赶去! 擂鼓召集百官,绝对有大事。 很快,不到半刻钟,文武百官汇聚在甘露殿。 武则天脸上阴云密布,威声道:“将边关战报念一遍。” 上官婉儿不敢怠慢,站在陛阶上,声音清亮:“默啜率十万铁蹄南下,河北军心濒临崩溃,边境岌岌可危,请求朝廷驰援。” 此言,让朝殿瞬间鸦雀无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每个人的脸都凝固在惊骇的瞬间,竟有一种将要窒息的错觉。 群臣内心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各个脸色惶然。 默啜反叛,河北怎么挡得住突厥十万铁骑的兵锋? 到时候中原危矣! 殿内气氛变得沉闷。 御座之上,武则天眼前一亮,咋夜苏宸上了一道折子,言称“突厥必反,陛下应该陈兵都督府,在河北布下防线。” 倘若早在河北布下防线,突厥绝对不敢入侵。 与此同时,武则天收到了第二封帛书。 看完后,熊熊之火在她胸腔内燃烧,她如暴怒的狮子,浑身散发着森寒的杀意,犹如实质性,仿佛将殿顶掀破。 一篇檄文。 内容非常长,言辞粗鄙,全文水平极其低下。 但武则天目光久久停留在这八个字上面——南下勤王,反周复唐! 她表情陡然失控,声音冷冽彻骨:“默啜蛮子,朕必杀你!” 不过也就几息,武则天情绪恢复如常,急声吩咐道:“传召宁国侯!” 半个时辰后。 苏宸脚步轻缓,来到殿前。 武则天一下子找到主心骨,“快快,不必行礼。” 略顿,直切正题道:“玉城,正如你上书所言突厥南下侵入河北。” “你有何良策?” 听闻此话,苏宸表情变得极为讶异,他愕然道:“陛下,您找臣有什么用?既然没防住突厥南下,唯有领兵抗敌。” 是啊! 群臣面面相觑,才反应过来。 在这种严峻的情况下,还能有什么狗屁良策? 蛮子都打到边境了,只有狠狠打回去! 不等武则天开口,苏宸继续道:“陛下,默啜此贼虽然可恨,但确有几分能耐,眼下他带着十万铁蹄南下,朝廷该尽快派兵前往河北。” “宁国侯,此言谬也!” 这时,李昭德有不同看法,他满脸凛然:“突厥喜欢虚张声势夸大自身兵力,这样只是为了震慑我们,让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这个数目不可信。” “譬如赤壁之战,曹孟德八万兵马他就敢号称——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突厥口称十万铁蹄,依臣推测,最多三万骑兵。” 话音落下,群臣俱是颔首。 他们赞同这个推测。 苏宸情绪一瞬间控制不住,转头冷冷盯着李昭德:“李相,我建议你把脑袋从脚后跟里拿出来,再用一次。” “默啜真实意图不是掳掠河北,他想侵占河北!” 此话犹如巨石扔进平静的湖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群臣陡然色变,每个人都迸射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侵占? 怎么可能?! 在他们看来,默啜这次还是想掳夺物资和人口,等朝廷兵马反扑,便退回大漠。 这是突厥惯用伎俩,不过此次动静太大了! 倘若占领城池,这群蛮子只会劫掠,根本不懂治理! 对于苏宸的说法,群臣皆不信。 但他们不敢反驳,毕竟以宁国侯的威势和他往日的神机妙算,保不齐真如他所说呢? 被指着鼻子痛骂的李昭德也如鲠在喉。 武则天目光骇然,略略平静了心口翻涌的滔天情绪,哑着嗓音问:“宁国侯,你确定?” 苏宸略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很平静阐述道:“这几年,突厥虏掠我们子民,结果呢?为了维持边境安稳,朝廷一再退让,还依约送出缯帛,农具、药材等等。” “蛮夷畏威而不畏德,他们就是贱,对下贱之人以礼相待只会遭其鄙视,只有铁血屠杀,他们才会服服帖帖。” “和亲更是可笑,答应和亲,在突厥看来就是软弱妥协!” “朝廷一旦退让到这个程度,就会给突厥一个错觉,让他们觉得有实力颠覆大周江山!” 说到最后,苏宸完全控制不住情绪,俊美的脸庞有几分扭曲。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宁国侯真敢说啊!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质疑陛下以往的种种决策。 武则天脸上闪过羞恼,她死死盯着苏宸,寒声问道:“那你认为该怎么做?” 苏宸与她对视几秒,缓缓道:“募兵三十万,兵发河北,就算不能歼灭突厥,也要把其赶回漠北。” 轰! 轰! 如九天惊雷在耳畔炸响,群臣张大着嘴,头皮发麻。 满殿陷入死寂,宛若阴森的墓窖。 三十万大军! 真敢说啊! 他心里究竟有没有三十万军队这个概念? 那是国运之战! 咱大周家底厚也不够你挥霍啊! 倘若这些军队出现差池,江山社稷恐会崩塌,陛下坐的这把龙椅恐怕要易位! 一些李唐旧臣甚至冒出荒唐的念头——苏玉城是不是咱们派过去的间谍啊? 费尽心思让皇帝退位? 三十万大军! 亏他敢开口! 武则天胸膛剧烈起伏,心如同被火烹一般怒不可遏,她露出让人脊背发毛的幽森目光: “休要夸大其词,区区蛮子还不配让朕动用三十万大军。” 底下的狄仁杰默默叹气。 刚刚那几息时间。 其实是陛下和玉城理念的冲突。 三十万大军,毫无疑问是一场豪赌! 在玉城看来,朝廷应该一劳永逸,彻底解决边患。 他无法忍受突厥一次次反叛,一次次寇边劫掠大周百姓。 可陛下不敢赌! 如果赌赢了,将突厥撵回漠北,那她的威望将节节攀高。 可赌输战败呢? 那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陛下已然稳固皇位,她没必要去赌这一把,所以断然拒绝。 狄仁杰抬眸望向脊梁挺直的苏宸。 年轻气盛,霸道强势深深刻在其骨髓里。 陛下终究是老了,不敢赌。 可玉城敢赌。 真要是赌输了,陛下皇位岌岌可危,但还是有挽救的机会。 可子唯呢?环顾四周皆是敌人,无论是李唐旧臣,还是武家党羽,都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输了,那就是三十万大军战败的罪魁祸首! 唯有以死向天下苍生谢罪。 他这是拿命在赌啊! 苏宸表情僵硬,怒火沸腾的热血霎时凝结成冰,他深邃的眼廓中目光极为寡淡:“陛下,你会为这个决策后悔。” 嚯! 群臣再次震惊! 此獠用这么尖锐近乎于指责的语气跟一个陛下说话? 武则天气得脸都青了,克制着眼中滔天的骇人杀意,厉声道:“传朕旨意,召集静难,平狄,清夷三路兵马,再由王孝杰领八万兵马奔赴河北。” “势必将突厥悉数歼灭,谁能斩默啜,朕赐他国公爵位!” 话罢,用异常愤怒的目光盯着苏宸:“朕要让你看看,没有三十万大军,朕也能将突厥赶回漠北!” 望着陛下激昂的模样,群臣全身血液都燃烧起来! 区区蛮子,何足挂齿! “臣拭目以待。” 苏宸表情不悲不喜,甚至有些淡漠冰冷,同刚才满腔义愤判若两人。 “告退!” 说完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依然挺拔,可落在群臣眼里。 却是道不尽的悲凉,如同哀莫大于心死一般心灰意冷! 呵呵,宁国侯未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如此荒唐的意见,陛下怎么可能采纳! 殿外。 内侍宫婢齐齐望向苏宸,此刻宁国侯眼神冰凉阴沉的像淬了毒。 走在御道上,苏宸慢慢平复情绪,纵使愤懑不甘又能如何? 自己终究还不是皇帝。 …… 宁国侯府。 客厅里。 太平公主凝视着苏宸,启唇道:“本宫刚听说,特意找你聊聊。” 苏宸嗯了一声,轻抿一口茶,神情显得云淡风轻。 “依你看,此战胜算如何?”太平公主没有啰嗦,开门见山。 苏宸手指轻叩桌案,言简意赅:“必败。” 什么? 太平公主脸色一惊,她声音都有些沙哑:“王孝杰领兵八万,河北三路五万大军,整整十三万大军,当真敌不过十万铁蹄?” 苏宸放下茶杯,淡淡开口:“殿下,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 太平公主紧蹙着眉,“本宫相信你,如果朝廷败了怎么办?” 苏宸沉默半晌,目光无波无澜,只说了两个字: “失控。” “什么失控?”太平公主有些懵。 苏宸起身,慢条斯理踱步:“殿下,默啜打着什么名义入侵河北?” “反周复唐。”太平公主神情颇有些恼怒。 苏宸蓦然止步,直视着她:“你站在河北一个普通人角度去想。” 太平公主讶异,旋即轻轻颔首。 自己是河北一个小吏,面对突厥的屠刀,该不该降? 还是降了吧。 关键是没有道德包袱,在蛮子面前屈服,那是要被天下唾弃。 可突厥可汗是想匡扶李唐社稷,咱们辅佐他推翻武周黑暗统治,咱们都是李唐的功臣! 其实做出投降的决定很简单。 仅仅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就可以。 太平公主表情逐渐凝重,沉声道:“河北必然倒戈!”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民心! 随着一系列举措,神都城民心为母皇所用。 可河北呢? 那里依然有人心系李唐。 默啜打着反周复唐的旗号,恐怕真有不少人主动附从。 “殿下。”苏宸打断她的思绪,轻描淡写的说:“往最坏处想,王孝杰败了怎么办?朝廷该怎么应对?” 太平公主跟上他的思路,喃喃道:“募兵,此战若败,母皇绝对征兵三十万!” 苏宸继续道:“朝廷吃了败仗,战气极其低落,你觉得募兵难不难?” “难。” “先假设王孝杰败了,河北几州沦陷,朝廷要想再战突厥,先要做什么?” 太平公主陡然起身,鼓胀胀的胸脯剧烈起伏,冷声道:“先传檄打倒默啜反周复唐的旗号!” 让天下人明白这是蛮夷入侵汉人疆土,倘若不驱逐蛮夷,将会蛮夷的奴隶。 苏宸一步步走向她,望着她略有惊慌的神色:“要想打倒旗号很简单,立太子就行。” “只要太子是姓李,那默啜所谓的匡扶李唐就站不住脚。” “那些投降派就得掂量一下,给突厥蛮子做狗会是什么下场。” “殿下,你觉得太子会是你么?” 最后一句话,像是冰窖里散发出的阵阵寒意,几乎将太平公主冻得僵硬。 她艰难闭上眼睛,涩声道:“时机未到,我几乎没有可能。” “只能是李显。” 苏宸缓缓吐出五个字,像是重锤狠狠敲击太平公主的心脏。 历史上,就是这个事件,让李显重新成为皇太子。 所以朝殿上,苏宸才会异常愤怒。 他觉得他们苏家花了二十多年布下的棋局隐隐有些失控了。 太平公主紧紧攥着拳头,颤声道:“储位定下,除非皇兄犯错,否则不会轻易更换。” 苏宸负手在后,望着袅袅檀香,平静道:“胜了皆大欢喜,若败……” 略顿,他突然笑了笑,“殿下放心吧,我不会让李显成为太子。” 此话,就像峭壁悬崖上,突然绽放绚丽耀目的花朵。 太平公主紧张担忧的心情突然放松。 她唇角绽放出笑颜,与苏宸对视,轻声道:“我信你。” 就在此时。 苏七入内禀报:“侯爷,兵部尚书王孝杰登门求见。” 第215章 互相甩锅 不久。 兵部尚书王孝杰走进客厅。 他首先注意到太平公主,表情倒没有讶异,显然在府外看到公主府的仪驾。 “参见殿下。” 王孝杰弯腰施礼。 “免礼。”太平公主神情淡淡。 苏宸双眸幽深难测,上下打量着眼前人,轻笑道:“王尚书,你应该在军营鼓舞士气,而不该来我这里。” “宁国侯,冒昧拜访,实属失礼…” 说到这,王孝杰突然停顿一下,不知如何组织语言。 苏宸也不催促,跟太平公主对视一眼,静待下文。 王孝杰此人,完美诠释一句经典名言—— 【忠诚比能力更重要。】 如果说唐太宗李世民、李靖、李积,苏定方等人算顶级名将。 那王孝杰堪堪算二流,打吐蕃称得上一流将领,打突厥估计就三流水准。 不过在名将匮乏的武周朝,王孝杰倒成了领头羊。 除了领兵打仗,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忠诚,对武则天忠心耿耿。 目光扫过王孝杰的满脸横肉,苏宸又记起一桩趣事。 唐高宗时期,大唐跟吐蕃打仗,朝廷兵败将领皆被俘,原本吐蕃人打算将王孝杰杀掉祭旗,然而就在临刑之前。 前来观礼的吐蕃赞普赤都松赞看见王孝杰长相后,竟然潸然泪下,痛哭不已。 原来,王孝杰长得实在是太像他爸爸…… 于是,吐蕃人不仅没有对王孝杰行刑,还对他礼敬厚待,给予其丰厚衣食。 经过一番谈判,王孝杰被吐蕃人放回大唐。 收回思绪,厅内沉默被打破。 “咚!” 苏宸指节有节奏叩着桌沿,似是在催促。 王孝杰清了清嗓子,斟酌着说道:“我麾下军队虽是精锐,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如果有火器就更好。” 太平公主嚯然一惊,果然是来要炸药的。 该不该给? 她将目光投向苏宸。 苏宸沉默了几息,表情严肃道:“不瞒王尚书,火器技术并不成熟,把胜败希望寄托于火器,到时候火器效果不好,恐会影响战局。” 王孝杰脸色变得难看,对方很明显是拒绝的托词。 什么技术不成熟,有着惊马的能力,怎么就不能用于对突厥这种马上民族的战争? 他虎目灼灼盯着苏宸:“我麾下将士不畏马革裹尸,不畏身首异处,不畏天地为墓,抛头颅洒热血,为家为国而战,而宁国侯呢?” “满口天下黎民社稷百姓,装出一副为国为民的风骨,原来也是自私之辈。” 声音里夹杂着愤怒。 苏宸“嗯”了一声,身体略微前倾,眼眸霍然变得凌厉:“所以我自私也罢,何能容你置喙?” “你……”王孝杰腾得一下站起身,气得脸色煞白。 苏宸凝视着他,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我本不想战前动摇军心,但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得不说。” 王孝杰表情阴郁,但还是坐下,冷声道:“洗耳恭听!” “此战要达成什么战略目标?”苏宸这般问道。 “当然是全歼突厥!” 王孝杰声调拔高了几分,神情显得自信昂然。 “呵呵…”苏宸似笑非笑,一字一句道:“大放厥词,单凭王尚书一张嘴皮子么?可敢立下军令状?” 太平公主侧目望去,只见王孝杰表情僵硬,艰难地蠕动嘴唇:“宁国侯,本官立不立军令状,碍你何干?” 苏宸冷冷笑道:“直说吧,此战只要将突厥驱逐出境,王尚书战功薄上就添上浓厚的一笔。” “几个盗贼光顾家里,主人只想将他们赶出去,就算盗贼怀揣金银珠宝满载而归,主人也没有想过将他们杖毙。” “可盗贼却赖着不想走……” “别说了。”王孝杰截断他的话,不耐烦道:“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苏宸摇了摇头,神色淡然道:“没什么,提前祝将军凯旋而归。” 略顿,看了眼太平公主:“火器司诸多事宜由公主殿下负责,该不该出火器,由公主殿下一言可决之。” 太平公主愕然,旋即狠狠剜了苏宸一眼。 臭不要脸的,把皮球踢给本宫? 迎着王孝杰期待的目光,她眼神一动,温婉的回答:“本宫近日事务繁忙,对火器司不太上心,具体情况要问公主府长史。” “殿下,他人呢?”王孝杰急声道。 太平公主不动声色道:“去长安执行公务了,王尚书再等几天吧。” 砰! 王孝杰一颗心沉入谷底,他算看明白了,眼前这两个人分明不想出火器! 两个不要脸的! 简直自私自利到极致。 心里丝毫没有河北百姓! “行,卑职去找陛下讨个公道。”王孝杰冷声道。 “好啊。”苏宸端起茶杯,“请自便……” 见对方一副端茶送客的架势,王孝杰心口一堵,竭力克制怒火拔腿就走。 身后突然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王尚书,该撤离就撤离,给自己留后路不丢脸,别到时候被扶灵回来。” 王孝杰止步,转过头怒目横眉:“不必劳烦宁国侯挂念。” 等他走后,太平公主伪装的淡然瞬间崩塌,她蹙眉担忧道:“怎么办?母皇绝对勃然大怒。” 苏宸盯着她看了一会,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在没有做出杀伤力更强的武器之前,炸药一定要处于我们可控范围。” “军伍后勤多有将作监工匠,他们只要研究炸药,就能推测出成分,轻易造出来。” “造出来相当于泄露秘方,就会被别人所掌握。” 略顿,苏宸表情严肃,冷冷道:“听起来非常自私,但我就是这么个自私的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王孝杰若真能一举歼灭突厥,我彻夜不眠给他制作炸药。” “可在我看来,此战必败,倘若因此暴露出炸药的威力,突厥以后必然有所防范。” 说完有些累了,沙哑着声音:“至于陛下,愤怒就愤怒吧,她暂时顾不上我们。” 太平公主思量片刻,缓缓点头,作为知根知底的亲密合作伙伴,苏宸的决定,她都支持。 抬眸看了眼窗外渐深的夜色,太平公主启唇道:“本宫先回府了。” 苏宸起身送她,两人到了游廊,太平公主突然转身,直直盯着这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你永远会站在本宫后面,对吗?” 望着她咬唇期待的模样,苏宸黑眸沉着自若:“对。” 廊下灯笼光芒,勒着他极其清雅分明的五官棱角。 平静似水的幽邃目光也因火光摇曳,忽明忽暗,一派温润矜贵的气质。 ………… 御书房。 “不识大体,不识大体!简直是不识大体!” “就因为朕没采纳他的意见,就敢跟朕甩脸,简直无法无天!” “往日行事嚣张跋扈,碰上突厥就畏之如虎,区区蛮子何必动用三十万大军!” 武则天嘶声咆哮,脸色极其阴沉。 发泄一通后,她望向王孝杰:“依你看,火器真的能决定战役成败?” 王孝杰略默,一场战争要综合各方面,火器只能占很小因素,所以他不敢隐瞒:“很难,但能给蛮子留下心理阴影,打击蛮子士气!” 武则天眯着凤眼,寒声道:“那就拿朕旨意去火器司搬,谁敢阻拦,朕饶不得他!” “陛下。”王孝杰皱了皱眉:“臣对火器的储存、使用、爆炸一窍不通,需要宁国侯的亲自指导,但他显然不愿意。” 武则天胸膛剧烈起伏,尖声叱道:“混帐!” 真真气煞朕也! 苏玉城,李令月,等战争结束,朕再跟你们算账! 过分的纵容,却一次次突破朕的底线! 感受着周遭彻骨的寒意,王孝杰垂着头不敢言语。 片刻后,武则天调整情绪,温润的腔调掩饰紧张之意,“实话实说,此战究竟有几分把握?” 王孝杰斟酌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如果默啜真有十万骑兵,想要大胜很困难,但将这群蛮子赶出河北,臣还是有九成把握。” 其实苏玉城猜得没错,此战的战略目标仅仅是将突厥赶出河北。 “九成把握?希望你不会让朕失望。” 武则天露出满意的神色,她走回到御座,摆手道:“退下吧。” “遵命,臣告退!”王孝杰趋行出殿。 武则天摩挲着御座的扶手,自言自语道:“朕又何尝不想屠尽突厥?可三十万大军战败的后果,朕真的不敢赌啊。” ………… 三天后,朝廷举办隆重的出征仪式。 河北道行军大总管王孝杰,率八万兵马奔赴河北! 军队气势如虹,战意高昂! 仪驾上。 武则天被这股浓烈的战意所感染,顿时信心满满。 十三万对十万,优势在我! 第216章 赵州易主 西坠斜阳。 天边飞旋而来的狂风,如刀锋般掠过赵州城,将城头的滚滚浓烟一丝丝的扯散。 数万突厥骑兵列阵,发出摄人心魄的军威。 红色的战旗,如滚滚巨浪般卷动,旗面上绣着一个一头嗜血的凶狼! 这是突厥的图腾! 大旗之下,默啜目光沉静的凝视着城墙。 他身披着精致的黑色铠甲,手中持一柄浑铁的大刀,半开半合的眼眸中,透射着炯炯的目光。 攻破这座城,撕开了这道防御,突厥骑兵便可长驱直入,横扫河北。 当初,武德末年。 颉利可汗率领二十万大军直接打到长安城下,逼迫李世民倾尽大唐国库,签下耻辱的渭水之盟。 草原无数部落视之为最高荣耀。 可默啜不屑! 他阿史那默啜是带着颠覆大周江山,入主中原野心来的! 他要肆无忌惮指挥突厥大军进攻大周。 这一次,他要占领疆土! 甚至将河北纳入突厥版图! 成为草原至高无上的王! 城下,此时已经是尸山血海,刀枪,箭矢,雷石滚木等等杂乱一片。 城墙之上到处都是血迹,城楼之上的汝墙已经残破不堪,全都是缺兵少角,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由此可见。 这里到底经历了多么惨烈的战斗。 “本可汗是为了匡扶李唐,你们还在反抗什么?” “随本可汗反周复唐,还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不降者,杀无赦!” 默啜声音隆亮,言语之中,一派睥睨天下的孤傲气度。 城墙上,将军陈令英坚毅的脸庞血迹斑斑,他抚摸着身上的铠甲,嘶声吼道: “誓死不降!” 身后无数士兵齐声大吼: “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 突然,伴随着一阵嗡鸣,五十余支箭矢破空而出,在天空中划出道道弧线向着城墙袭去。 陈令英手上长剑作车轮一般,轻易的将袭来之箭弹开。 不过身旁还是传来阵阵的惨嚎,温热的鲜血漫天狂溅,残肢与折断的兵器朝下飞落。 默啜遥望着陈令英,冷声道:“有何良策?本可汗不希望在赵州耽误时间。” 身旁的已经投降的河北道监察御史阎知微苦于没有建树,此时当然要好好表现一下能耐。 他嘿嘿笑道:“可汗,拿下赵州城易如反掌,在攻城前,卑职曾联络过一个好友。” “嗯?”默啜略显狐疑:“你是说城里有汉奸?” 说完觉得不对,改口道:“我们的人藏在城内?” 阎知微轻轻颔首,旋即抚着八字须,拿出蒲扇摇了摇,此刻仿佛诸葛亮附体。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大周皇帝凶残成性、亲近奸佞、残害忠良,你们真的还要效忠么?” “默啜可汗揭竿而起,目的只是为了安定大唐的江山,顺应着举国推仰的心愿,消除害人的妖妇!” “只要诸位都投靠可汗,大江之滨旌旗飘扬,光复大唐的伟大功业还会是遥远的吗?” “倘若看不清形势,一定会遭受最严厉的惩罚!” “随我一起喊:反周复唐,反周复唐!” 阎知微声带似乎已经撕裂,近乎从喉咙里扯着这几段话。!果然,城墙上静默一片,所有兵士都呆愣。 默啜嘴角掠过丝丝笑意,这文化人就是能说会道啊。 陈令英表情肃然,刚张开嘴想训斥手下。 “噗!” 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嘴边溢出鲜血。 艰难侧头,望着穿透小腹的长剑,缓缓倒地。 陈令英,弃笔从戎十五载,壮烈殉国。 这一刻,城墙彻底陷入慌乱,无数兵士目眦欲裂。 “砰!” 吊桥徐徐放下,城门缓缓打开,赵州城向突厥敞开怀抱。 默啜坐腿一夹马腹,跃马踏上吊桥,长刀一横,大叫道:“儿郎们,随本可汗杀进城去!” 啸声如雷,杀气凛然。 只见那一道黑影,如电光一般射出,直奔城门而去。 身后几千铁骑杀声骤起,如洪流一般涌过吊桥,追随着默啜而上。 城上的守军眼见如此形势,急想将城门关闭。 只是,为时已晚。 大批铁骑汹涌而入,滚滚的铁流,将那些惶恐中的守军肆意碾压。 “来旗!”默啜大喝一声。 扛旗的骑兵疾奔而至,默啜猿臂伸出,将那一面大旗夺过,狠狠插在了城头。 那绣着狼图腾的旗帜,迎风猎猎飞舞。 赵州易主! ………… 夜幕降临,突厥彻底控制赵州城。 默啜端坐富贵堂皇的刺史府中,尽取府中所藏的美酒,犒劳得胜的儿郎。 堂下,一个儒雅文士斜肩谄笑,不停朝默啜鞠躬施礼。 “不错,能这么轻松拿下赵州城,你记头功!”默啜灌了一口美酒,畅笑道。 长史唐般若神色一喜,极为卑谦:“在下仰慕可汗多时,早就想替可汗效命。” 说完目光极为阴狠,“可汗,刺史被俘虏,卑职建议直接杀了!” 默啜上下打量着唐般若,心中暗忖:这厮该不会对刺史怨恨很深,然后就借机反叛吧? 个人恩怨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都是群脓包! 不过默啜面上不动声色,大喝道:“带过来!” 不多时。 赵州刺史高睿,及其夫人秦氏被押到大堂。 默啜挥了挥手,一个突厥蛮子高举玉盘,上面金狮带和紫袍。 他来回踱步,淡淡开口:“投降则授官,不投降则处死!” 感受着凛然的杀机,高睿浑身颤抖,他蠕动着嘴唇,颤声道:“愿……” 啪! 仅说出一个字,身旁那端庄妇人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秦氏姣好的容颜狰狞几分,冷声道:“相公,今天正是我们报答国家恩典的时候!” 说完闭上眼睛。 高睿血液几乎燃烧,他双目赤红,迟疑了几秒,便紧紧抱住爱妻。 两人不再说话,等待死亡降临。 大堂陷入沉寂。 默啜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拖出去,成全他们。” 一旁的唐般若露出愉悦的笑容,哼哼,让你平日靠权力打压我! 我呸! 一具尸体罢了! 阎知微快步入内,瞥了眼唐般若,而后开口道:“可汗,据探子回禀,大概六天时间,大周八万兵马赶至河北。” 作为汉奸,原本他该感到恐惧,可此刻阎知微情绪很淡定。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那是因为有底气! 默啜眯了眯眼,轻笑道:“加上静难、平狄、清夷三路,还有河北犯妫,檀州的兵马,大抵有十六万。” 顿了顿,用夸张的口气说道:“十六万啊,多么庞大的数目啊!” 唐般若此时内心惶惶,表情有些僵硬。 “谨理,莫要担忧。”阎知微背负着手,走到唐般若面前,轻描淡写的说道:“像可汗这种天神一般的人物,怎会没有提前做准备? “王庭还有七万骑兵整装待命呢?” 嚯?! 什么? 唐般若彻底震惊。 十七万骑兵? 这几乎是突厥,再加上周遭部落最精锐的力量! 换句话说,除了帐篷里的老弱病残,突厥倾巢而来。 默啜很满意他震撼的表情,得意道:“这一次,本可汗不打算虏掠一把就走,是真的想匡扶李唐。” 唐般若瞪圆了眼睛,匡扶李唐这种狗屁话他绝对不信。 那默啜的野心昭然若揭—— 是想侵占河北啊! 默啜拍了拍唐般若的肩膀,微微一笑道:“大周肯定以为突厥不会治理城池,但本可汗明白一个道理,咱们突厥不会,你们会啊!” 唐般若眸中有丝尴尬,旋即一闪而逝。 “你说,十六万兵马跟十七万铁蹄对阵,谁会取胜?”默啜继续问。 阎知微不假思索:“当然是伟大的可汗!” 默啜嗯了一声,倒还是理性分析道:“让我们突破都督府,这盘棋,大周已经陷入被动,今天赵州沦陷,铁骑辐射四周,呵呵,我们完全占据主动。” “八万兵马?如果这次来的是三十万,本可汗掉头就跑。” “可惜啊,区区八万兵马,就想将棋盘上劣势的局面扳回来?痴心妄想!” 此话,让唐般若心服口服,他都被突厥可汗的人格魅力所感染。 性格不骄不躁,竟然能当着下属的面说出掉头就跑这种晦气话,显然是能屈能伸之辈! 突厥有这种统领实在太可怕了! 真是枭雄! 幸好咱投靠得早。 “噗通!” 唐般若以额贴地,亲吻默啜的靴面以示崇高的敬意。 阎知微脸色微不可察的闪过嫉恨,他感觉自己的地位受到挑战。 于是不甘落后,重复那个动作。 居高临下俯瞰着两个舔靴狗,默啜闭了闭眼睛,淡淡开口:“五天时间,攻陷定州和幽州!” 说完转身就走。 定州? 阎知微双眼一亮,爬起来急声道:“可汗,那女皇的面首张易之和张昌宗的祖籍就是定州。” “对对对,定州张氏,当地有名的世家大族。”唐般若喉头耸动。 默啜思虑片刻,侧头俯视着二人,“然后呢?” “可汗,张易之是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如果咱们劝降定州张氏,那意味着什么?” “皇帝的面首、最亲信的臣子、天下无人不识的张易之,竟然投降了!” 唐般若激动地说道。 默啜略有意动,“这样,就能彻底击垮顽抗份子,连张易之都降了?你们还打算负隅顽抗什么?” 说着说着又皱着浓眉:“可定州张氏不能代表张易之啊。” 阎知微笑着道:“可汗说代表,那就代表,现在偌大的河北,只能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可汗的意志。”唐般若掷地有声地接话。 这种高端的彩虹屁,着实让默啜有些微醺,他强制让自己平静下来,斜睨道:“张家不降怎么办?” 阎知微闻言,眼神变得怨毒残忍,狞笑道:“那就掘祖坟鞭尸,敲碎张氏祖宗的骸骨,看看这群不肖子孙降不降!” 默啜直视着他良久,呵呵道:“够狠,本可汗喜欢。” 第217章 奇袭失败 黄昏,远处天边有着厚厚重重的云雾盘踞在天空。 距离飞狐城四十里处之遥。 几千周军藏在一处密林之中,等待着天黑。 在此期间,众位将士们默默的吃了干粮又喝水补充体力,然后便开始休息。 说是休息,实则是战前准备。 人噤声,马衔枚,寂静一片,唯有摩擦刀剑枪杆的声音隐隐传来。 一个时辰后,夜幕降临。 寒月挂在树枝上,洒落下清冷银辉。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斥候前来汇报: “将军,临近子时,蛮子大都睡下。” 听到这消息,宁远将军温密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自己麾下都是精锐,无人患蒙雀眼(夜盲症),很适合夜袭。 突厥不擅长据城而守,按道理这次夜袭很有把握。 可温密总觉得心神不宁,精神也处于紧绷状态。 深吸一口气,摒弃不安的情绪,他当即道: “时机已到,准备袭击!” “另外,斥候作为前锋,将蛮子岗哨清理。” 说完率领麾下,缓缓朝着城池靠拢。 夜色之中,一个个黑影靠近敌军巡逻蛮子,然后手起刀落将其解决,堪称干净利索。 只是片刻功夫,就有数十个蛮子被偷袭暗杀,使得一处防守出现漏洞。 温密立刻让大军人马,开始靠近这段人墙。 骤然。 一道惨叫声响起。 在寂静的夜空,显得那么尖锐刺耳。 当这道声音响起的瞬间,温密立刻便反应过来。 被蛮子察觉了。 但此刻他并没有慌张,当下便大声吼道: “全军冲锋,杀!杀进去!” “杀!” 刹时,几千人顿时齐声嘶吼喊杀,随后一窝蜂向城内杀去。 城内。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突厥将领从睡梦中清醒,他抽出榻头挂着的大刀,将身边还未醒来的侍女砍杀。 当场鲜血飞溅,沾染到了榻上的每个角落。 “相比战功,区区一个娘们算什么!” 突厥将领狰狞大笑,旋即起身踏步而出。 房外,他缓缓张开双臂,自有两个蛮子给他披甲。 城外依稀可以听到马的嘶鸣声,哀嚎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嘶吼。 突厥将军肾上腺素飙升,哈哈大笑道: “草原猛士喜欢鲜血的味道,狼不仅吃肉,还要饮血!” 在一队披甲士卒簇拥下走出府邸,他仰天大吼: “开城门,跟这群懦夫刚正面!” “索葛吐屯(突厥官职),此举未免有些托大。” 身旁一个投降的文士婉言相劝。 飞狐城虽是一座小城,城墙都有些倒塌,但这里是要塞,对于可汗的全局布防,不容有失啊! 守城只要僵持到第二天,等援军一到,大周军队就成了瓮中之鳖。 这样才稳妥,为何要冒险呢? 索葛吐屯虎眼一凝,杀气骤生,高声道: “托大?老子告诉你什么叫托大!” 他持刀一挥,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在文士惊恐的目光中。 狠狠剁下! 文士脑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鲜血如泉喷出。 他做梦也没想到,才投降三天,那些突厥允诺的好日子都没降临。 就死了? 索葛吐屯呸了一声,恶狠狠道:“老子说话你胆敢有异议?” 在他骨子里,就没有治理城池的想法。 东西抢完了,人也掠光了,留着破城让老子治理? 老子还不如去其他地方虏掠? “杀!杀光周军!” 索葛吐屯狰狞扭曲,凸起额头上青筋暴起,仿若疯魔一般。 两千多重甲铁骑轰然而动,以楔形的冲击阵型,如同一柄巨大的长矛,浩浩荡荡的向着城外射去。 铁蹄滚滚,天崩地裂。 每个蛮子脸上都是兴奋之色,仿佛皆不畏死一般。 城外。 面对着远方直撞而来的重骑,温密震惊错愕的脸上,转眼便为恐怖所代替,脑海中一下子嗡嗡作响,空白一片。 他感觉难以置信? 弃城? 蛮子用什么战术? 骑兵胜在野战,进可攻退可守,用重骑贸然出击,去怼自己列阵的步兵? “组织弓弩、挖坑、拒马!” 来不及思考太多,温密朝麾下怒吼。 主将的这份斗志,稍稍感染了军心慌乱的士卒,混乱之中,一些士卒守住了位置,勉强的鼓起勇气准备迎战。 迎面的铁浮屠,却已冲至两百余步之距。 五十步。 三十步。 伴随着震天动地的隆隆巨响,蛮子重骑生生的撞入了周军阵中。 连续不断的肉体被金铁刺穿划开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骨骼断裂以及戛然而止的惨叫声。 入眼所及之处。 满是鲜红一片。 肢飞血溅中,失去了大盾阻挡的周军,如稻草人一般被轻易的撕成碎片。 但大阵防线还没有撕开,伴着震天喊杀声,也有无数突厥战马陷入大坑,跌落在地的蛮子被砍成几片。 放眼望去,战场不知不觉后移几里,形势异常混乱,根本毫无战术可言。 地面已经被鲜血所浸,泥泞如暗红色的沼泽一般可怖。 不知过了多久,索葛吐屯夹着马腹,用突厥语大吼道: “撤!” 温密见状,果然下令停止追击。 他让随军医士救治伤残,再让部下清点死亡人数。 走进飞狐城,一路上,温密猩红的面容愈发沉重。 城中恐怕连一粒米也没有,进此城等于是逃进一处了外无援兵,内无粮草的火坑。 余下的百姓都是老弱妇孺,粮食布料都被蛮子抢走了。 青壮人口也是。 温密擦了下脸上的血迹,喃喃道:“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跟猫捉老鼠似的,某成了老鼠。” “朝廷失算了啊,此战难矣!” 随军书吏沉默半晌,表情也布满惆怅。 纵观河北战局就能够推测出—— 突厥绝对不止十万铁蹄! 再加上河北沦陷太早了,诸多人投降从贼,就像刚刚的重骑,里面就有倒戈的都督府士兵。 河北军心溃散,他们非但不守城池、不抗蛮子,相反的还自苦堕落沦为兵匪,四处劫掠村庄、为祸河北百姓。 现在河北边境是什么形势? 突厥成了主人公! 朝廷军队反倒是入侵者。 “将军,突厥默啜的真正意图是什么?”书吏略有疑惑。 温密蠕动着嘴唇,怒声道:“还记得太宗时期的渭水之盟么?” 嚯! 书吏震惊,难道突厥蛮子想逼迫朝廷签订条约? 目的是割地? 割让河北几个边州?甚至河北全境? 那将是一个耻辱!! 朝堂诸公每次路过皇城,望着矗立在端门的万国颂德天枢,会不会脸红耳根烫? 就像被默啜狠狠甩过一个耳光! 温密转身,遥望着破败的城墙,喟然道:“满朝糊涂,唯有宁国侯一个人清醒,这场战争僵持不了多久就会告败。” “不知我……”略默,他自言自语道:“真有点想家了。” 飞狐城战役只是河北战局的一个缩影,朝廷军队以少敌多,颓势已显。 …… 定州。 张家村村口。 数千个突厥铁骑肃然林立,高举着“阎”字大旗! 阎知微脸色铁青,身后站着定州各大世家豪族的家主。 “人呢?” “张家族人呢?” 他怒吼咆哮。 整个村落,只剩鸡鸭鹅,还有枯残老树掠过的几只乌鸦。 空无一人! 一个佝偻的绸缎老者上前,硬着头皮道:“早在两个月前,神都有人回来,第二天张家全族包括庶脉,前往神都。” 轰! 阎知微八字须都颤了几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218章 兵败如山倒 提前逃窜? 让定州张氏投降可是最重要的一步。 只要定州张氏投靠默啜可汗,那就能对外宣称张易之弃暗投明。 或者说张易之两头押宝,明里忠于皇帝,暗地里却派族人对默啜可汗纳头就拜。 阎知微非常清楚张易之所代表的政治意义,控鹤监监正在武周朝位同皇后! 只要让整个河北知道张易之都投降了,那意志再坚定之辈,恐怕也会对大周朝廷不再抱希望。 突厥要想侵占河北,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劫掠屠杀,而是要掌控民心。 打着反周复唐的旗号,就是在动摇民心,让定州张氏投降,那河北民心的天平会越来越倾向突厥。 可是如今定州张氏全部消失了! “岂有此理!” 阎知微抑制不住怒火,转头瞪着甄家族长,“他们祖坟呢?” 此话,让所有人面露惊恐。 每个人都将祖坟视为神圣无比,杀夫仇,夺妻恨,仇恨不过挖祖坟! 那可是不共戴天之仇啊! 阎知微眸子里闪过残忍怨毒,他很嫉妒张易之! 凭什么此獠能高高在上,俯瞰着满朝文武? 凭什么啊! 就因为他长了一张俊脸吗!? 反正自己投降突厥闹得天下皆知,阎家恐怕早被屠戮干净。 依那老妖婆的歹毒手腕,要泄愤的话,或许会让人挖掘阎家祖坟,当众鞭尸。 “哈哈哈哈,我是突厥西面可汗,本可汗要以牙还牙!” 阎知微肆意狂笑,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阔步朝村内走去。 突厥蛮子紧紧跟上。 其余投降的世家族长没有挪动脚步,他们不忍去看那一幕。 宗祠内。 为首的灵位——张苍。 荀子的学生,与李斯和韩非做过同学,曾协助刘邦镇压叛乱,被封为北平侯,汉文帝时期,更是做过十五年宰相。 “呵呵…”阎知微冷笑一声,戏谑道:“要不是中间没落了上千年,你们张氏也该位列门阀望族。” 说完挥挥手,冷冰冰道:“先一个个砍断灵牌,再去后院墓林掘尸!” 突厥蛮子正要挥舞屠刀。 就在此时。 一个魁梧蛮子疾步入内,急声道:“王孝杰领大部队围攻幽州,可汗让你速速前往安抚民心。” 阎知微表情一滞,略有不满道:“不急这一会。” 此去幽州,恐怕很难走机会再来定州了。 谁料那蛮子勃然大怒,震喝道:“放肆!这是可汗的命令,幽州不容有失!” “你……” 阎知微横眉怒目,不过想到自己是投降派,于是露出谄媚的笑容: “稍安勿躁,这就出发。” 说完随着蛮子离去,走出张家村时,转头冷视道:“等定州纳入突厥版图,我迟早将你们骸骨敲断!” …… 十天后。 幽州城外,无定河。 一处峡谷内,山势陡峭,水流湍急,入眼处都是悬崖峭壁。 林中。 堆篝火凄凉地烧着,红红的火光也掩不住王孝杰苍白的脸色。 火星在空中飞舞,拂到人脸上时,就变成白色的灰烬,王孝杰头发很快蒙了一层燃尽的飞灰,像是染了一层霜。 败了! 在幽州,遭到突厥援军反攻。 四野茫茫,似乎处处都是突厥伏兵,大军慌不择路之下,无定河留下无数具尸体。 此时留在他身边的已不足九千人,几乎个个有伤,见此情景,王孝杰不禁老泪纵横。 五万人人攻城,只剩九千人! 河北十六万兵马,死的死,逃得逃,只剩七万! 这仗还要继续么? 副将苏宏晖看着沉默不语的主帅,低声道:“大帅,后面几十里就是突厥大军,前面也有铁骑在阻拦。” “兄弟们都有些彷徨失措,还需大帅定策,该不该继续战。” 王孝杰闭了闭眼,神色决然道: “休息一个时辰,继续。” 苏宏晖目光有些恐慌,忙不迭道:“峡谷空间狭窄,我们所练阵型无法全部展开,战力降低不少,再加上士气低落……” “住嘴!”王孝杰截住他的话,冷冰冰道:“军令不可违!” 苏宏晖眼中精芒闪过,他琢磨了一下,措辞道:“大帅,要不卑职带人先冲出峡谷,再去义武军营调集精锐杀回来,与突厥蛮子展开决战。” 王孝杰皱眉半晌,缓缓点头。 眼下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慢慢站起身来,长吸一口气,突然高声喝道:“一千人跟随苏宏晖前方突围,不要恋战!” 队伍整装待命,苏宏晖率大军开拔,抱着突围的意志,顺利离开峡谷。 而王孝杰领兵留在峡谷,布置战阵,准备殊死一搏。 夜晚。 王孝杰仰起头来,望着空中一轮明月。 如霜的月光映在他的胡须上,胡须在风中微微地发抖。 就算这峡谷之战又能如何?无非是挽回颜面罢了。 很难影响到河北战局。 虽然不想承认,但王孝杰知道,朝廷败了。 再僵持下去,朝廷兵力会越打越少。 他眼前突然浮现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 还有那句不经意说出口的话—— 【王尚书,该撤离就撤离,给自己留后路不丢脸,别被扶灵回来。】 料事如神的一个男人。 如果当初陛下听的话,那河北不会有战事。 朝廷愿意出兵三十万,何至于一败涂地,让河北陷入生灵涂炭的境地。 现在,自己该不该听他的话? 出神半晌,王孝杰突然站起身,大喝道:“撤离峡谷!” 全军一脸茫然。 大帅这是要逃跑? 不过每个人却都松了口气。 ………… 漫山遍野都是冲突来去的骑兵,山谷里震耳欲聋的都是喊杀声,原野上尸骸遍地,鲜血斑斑。 处于严重的兵力劣势的大军被突厥蛮子冲乱了阵形,穿插分割,打得七零八落。 已经有人弃械投降,因为他们再不投降,唯有一死,根本改变不了局面。 而王孝杰一边收拢残军,一边艰难冲出峡谷,逃回军营的路上,他脸色愈发阴沉。 按约定好的计划,苏宏晖该带援军前来,可大部队人影呢? 如果自己没有撤离,傻乎乎的在峡谷拼命。 那后果是什么? 没有援军,怎能抵挡两万突厥骑兵? 到时候麾下皆灭,自己避免被俘受辱,跳崖自杀。 这时候再不明白,那他就是不是王孝杰了。 被卖了! 被副将出卖了! 王孝杰神情狰狞,咆哮道:“回军营,活捉苏宏晖,某要亲手剁掉他!” 发泄完满腔的愤怒,他突然勒马僵住。 难道? 宁国侯早就料到这一幕?所以才会提醒救我一命? 那未免也太神了!! 主帅呆愣,部下皆不知所措。 良久。 王孝杰仿佛下了决心,他不能再执拗下去,河北这盘必败的棋局,恐怕只有宁国侯才能令它起死回生了。 “回军营以后,收拢全部兵力撤离边境,在汾州布下防线。” “另,八百里加鞭将战报传回神都。” 第219章 战报传来,天塌之兆 神都城。 朝会。 议论完政务,武则天蹙了蹙凤眉,沉声道:“河北战况如何?” 狄仁杰持象笏出列:“陛下,政事堂暂时没有收到消息。” “没战报就是好兆头,凭王孝杰的领兵才能,大概早已将边境几州收复。” 李昭德旋即补充道。 “不错。”另一个宰相张柬之轻轻颔首:“按照臣的预估,损失惨重的突厥蛮子恐怕逃回草原王庭。” “陛下!”武三思板着脸,神情非常严肃: “突厥擅长忍气吞声,养精蓄锐,朝廷此战虽胜,但边防不能松懈。” 满朝文武见诸公胸有成竹,于是纷纷出声刷存在感。 “陛下,战后的重建、安抚等事宜,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必须多派几个大臣。” “不错,此人不仅要有治政之才,还得手腕够硬,方能坐镇河北。” “陛下,臣举荐监察御史茂颇,他为官清正廉明,在河北享有极高的美誉。” “……” 大殿嘈杂声四起,群臣都在议论战后安抚工作。 在他们看来,当初四国大战,敌军联盟数十万兵力,咱大周兵锋所至,正面横推! 现在区区十万蛮子,何足道哉?就像碾死一只蝼蚁般轻而易举。 武则天紧拧的眉头慢慢舒展。 信心是可以传染的,她此时也长松一口气。 “陛下!” 一个魁梧的武将出列,瓮声瓮气道: “还得注意西南,吐蕃蠢蠢欲动,兴许会趁火打劫。” “提醒的好!” 武则天投去一个颇为赞赏的目光,威声道:“传朕旨意,对待吐蕃不能放松警惕,安西大都护府增派防兵!” “陛下英明。” 群臣齐声高喊。 话音刚罢。 “陛下,有急报。” 一个内侍趋行入殿。 群臣面面相觑,而后露出轻微笑意。 应该是捷报! 待会该如何拍出圆润丝滑的马屁,才能让陛下更高兴? “传!” 武则天从御座上起身,动作显得迫不及待。 几息后。 一个憔悴疲惫的士兵被带进来,他跪在地上颤声道:“陛下,大事不好,前线传来急报,王孝杰将军溃败。” 轰! 轰! 晴朗无云的天空,仿佛有一道九天惊雷,轰炸在朝殿。 庄严隆重的大殿陷入诡异的气氛。 所有人都呆滞,一丝声音都没有,寂静得如同阴森森的墓窖。 如果战报是“僵持”二字,那推测朝廷兵马处于劣势。 可溃败? 这么极端的词语,只能说明什么。 朝廷败得非常惨! 武则天整个人僵在了那里,骇然的表情中瞬间涌起无限的惊怖。 士卒说的话如铁锤一般,在她的心头重重一击。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武三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吼道。 那士卒本就疲惫不堪,被这一吼,差点当场吓死。 他哭丧着脸,从腰间拿出羽檄递给身旁的内侍。 迅速传递的紧急军事文书就称为羽檄。 内侍刚要呈上来。 武则天双手艰难撑着御案,沙哑着嗓音问道: “直接念!” 群臣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句话。 内侍颤着手展开密封纸张,确认上面的大总管章印之后,字正腔圆念道:“突厥十八万骑来势汹涌,且裹挟河北百姓……” “半个月十几场大战,我军败多胜少,歼敌三万折损七万余。” “……” “臣自去边,在汾州布严防,遮虏南下肆掠京畿重地,乞陛下援河北。” 话音落下,朝堂寂静。 鸦雀无声! 宛若无人绝域! 这一连串的噩报,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瞬间将武则天震得全身僵固。 朝廷兵马败得如一条丧家犬! 皇帝尚且如此,群臣就更不用说了,震惊得惶惶难安。 突厥有十八万骑兵! 整整十八万铁骑啊!! 王孝杰败逃,只能转攻为守,防止突厥入侵河南道。 也就说—— 放弃河北了! 许多河北籍官员痛哭流涕,淳朴的百姓正遭遇着铁骑的践踏,呜呼哀哉! 群臣神情有些悲痛,一向富庶安稳的大周竟让人有种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之感。 “陛下!” 尖锐的声音响起,李昭德出列,怒发冲冠道:“王孝杰乃罪魁祸首,该诛九族!” 张柬之立即附和道:“丢失河北之罪,十几万大军兵败之罪,没有朝廷旨意擅自退兵之罪,臣恳请陛下将其斩首。” “让他去河北露脸,他倒好,把屁股露出来了。”武三思低声讥讽。 群臣垂头不语,心里则在冷笑。 屎盆子往王将军头上扣,让人家背黑锅,真恶毒! 真论罪名,也只是兵败之罪,可要考虑突厥有十八万骑兵,数量悬殊的情况下,突厥又据城而守。 战败是情理之中。 是你们政事堂诸公没有预估兵力,没有制定正确的战略,导致朝廷以寡敌众。 更何况王孝杰如果不撤退,真要把这些兵马全部丢在河北? 这未免也太愚蠢了! 狄仁杰神情肃重,反驳道:“此言谬也,王孝杰是保存精锐力量,蓄势反扑。” 李昭德针锋相对,“还靠他反扑?经历这次战役,士气低迷是可想而知……” “给朕闭嘴!” 御座上,传来愤怒的咆哮声,好似酝酿已久的火山突然爆发。 武则天心口剧烈起伏,她语调清冷,一字一句道:“传召宁国侯!” 内侍领旨,慌不择路跑出朝殿。 原本喧哗的大殿又安静下来了,满朝文武这才露出骇然之色。 他们后知后觉。 宁国侯,实在太神了! 每一次都是精准预测! 简直可怕到极致! 陛下倘若重视他的建议,陈兵在都督府,就算突厥南下,只要在草原上拦截蛮子,那就有足够的时间于河北布置防线。 可惜包括陛下在内,所有人都觉得这推测是个笑话。 第二次,三十万大军! 掐得分毫不差! 突厥十八万骑兵,加上裹挟的百姓和降兵,以及占据城池有了源源不断补给。 这种条件下,朝廷唯有靠三十万兵马才能将突厥蛮子驱逐出河北! 但是。 就算有八成胜算,陛下也不敢赌! 如今河北边州沦陷,朝廷还是得派三十万兵马前去,绝不能做出割地这种丧权辱国之事!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下一次,朝廷能赢么? 经过这次惨败,恐怕都募兵都艰难! 有大臣愈发悲观,脑海里浮现一个成语。 亡国之兆! 强盛一时,统领万邦的大周帝国显露盛极必衰之象! 此刻,但凡有爱国之心的官员,都在反复念叨一句话——悔不该不听宁国侯之言啊! 鉴于宁国侯以往的办事能力,他总能把事情解决,不管是通过暴力还是其他极端手段…… 眼下,宁国侯能不能扶大厦之将倾? 骤然。 “陛下。”一个御史台官员犹豫半晌,弱弱道:“您曾有旨意,宁国侯不准参见朝会。” 群臣愕然,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像看傻子一样。 分不清状况? 此一时彼一时啊! 此君估计要见阎王了。 武则天目光森寒,迸射出犹如实质性的杀机,冷叱:“拖出去,杖毙!” 伴着凄厉的惨叫喊冤声,时间缓缓流逝。 朝殿气氛依旧沉闷,可几个宰相却露出迥异的神色。 李昭德眼底的喜意掩藏不住。 武三思表情僵硬,笼罩着一层化不去的寒霜。 张柬之跟狄仁杰对视一眼,目中意味不明。 御座上。 纵然肠子都悔青了,但武则天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绪不能乱,待会要谈论一件涉及国本的大事! 严峻的形势下,夺回河北是底线,她强烈的自尊心不容许割地! 但要想夺回河北,首先必须斩断突厥“反周复唐”的旗帜。 唯有立太子! ………… 半刻钟后。 一袭精致白袍缓缓走进大殿,他的表情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深邃视线望向御座。 “臣参见陛下。” 他低醇的声音,内敛又稳重。 群臣竟生出一股荒谬的感觉,好似有他在,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武则天喉咙轻微翻滚了一下,低声道:“是朕之过错,当初若是采纳玉城的建议,那该多好。” 群臣瞬间错愕。 让这个冷血无情的皇帝道歉,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她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宁国侯致歉! 苏宸稍默,便有内侍递来前线战报。 他面无表情看完后,旋即感慨道:“誓扫突厥不顾身,九万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沉痛而富有情致的语调,大殿顿时有股悲哀气氛。 诗情凄楚,听来便潸然泪下。 从幽州穿过定州这条无定河,埋葬了多少大周男儿的枯骨? 一些感性的大臣眼眶湿润,将士的妻子能承受丧夫之痛么? 或许还在梦境之中盼他早日归来团聚吧。 群臣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朝殿笼罩着一片萧瑟惨淡。 其实所有人都很清楚,宁国侯在庄严的朝会吟诗,其实就是在暗讽! 讽刺文武百官尸位素餐,甚至嘲讽陛下的决策导致数万男儿丧命! 群臣只能假装悲伤,从而掩饰恼怒和尴尬。 但不得不说,苏玉城才华真是厉害,随手又是一首传世之作。 第220章 本侯在,休想立储 许久。 苏宸平复情绪,沉声道:“陛下,河北绝不能丢,否则站在这里的每个人,皆无颜面见天下百姓,死后愧对列祖列宗!” 武则天神情肃然,“朕准备募兵三十万,再赴河北,你有何战略?” 群臣皆颔首。 河北绝不能丢,这是共识! 苏宸略琢磨,谨慎措辞:“眼下,默啜以反周复唐名义侵占河北,投降归附者不数。” “但时间一长,草原蛮子的本性就会彻底暴露,到时候内部自乱。” 顿了顿,他表情变得坚决,朗声道:“所以朝廷必须打倒突厥旗帜,臣请立皇太子!” 哗!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绝大部分官员都一脸震撼。 储位之争要落下帷幕么? 阴差阳错,竟然是因为突厥入侵! 只片刻时间,他们都想通了,苏宸的提议的确是破局之法。 许多官员早有预谋,其实苏宸不说,他们也会提及立太子。 李昭德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武三思,目光有一丝戏谑。 既然要打倒反周复唐的旗帜,太子只能姓李! 武则天与苏宸对视几秒,她神色有几分难看。 吃了一场败仗,被突厥逼入绝境。 没得选了。 “传召宗室!” 武则天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一样沙哑。 可落在李唐旧臣耳朵里,低沉舒缓之中还带点空灵悠远的感觉。 天籁之音! 成功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要李氏成为太子,那以后的江山社稷就将重回李唐! 刹那间,兴奋激动的气氛弥漫整个朝殿,也驱散了些许悲哀绝望。 绝望的自然是武三思及其党羽。 毫无征兆,就这样输了! 关键还不敢去争取,他姓武。 真要破坏李氏太子之位,那河北沦陷的责任就得由他武三思来担! 该死的突厥蛮子! 入侵就入侵,偏要打着反周复唐的名义! 殿内悲喜两重天,御座上的武则天也是面色阴沉。 不过一个疑惑盘踞在众人脑海里。 宁国侯他图什么? 来不及多思考,殿内陆续进来一些郡王。 最后就是庐陵王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李令月。 三个人的表情也十分有趣,大概在路上就已经了解始末。 太平公主竭力克制难看的神色,可眉眼依旧有股肃杀之气。 李显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但轻微抽搐的嘴角暴露他的心情。 而李旦似乎有些紧张,又有些茫然,以及期待。 朝殿人越来越多,气氛却更加寂静。 寂静得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清楚,待会极为关键! 储位全凭陛下抉择,她会选择庐陵王还是相王? 当然,太平殿下充其量是凑数,她是绝无可能。 时间缓缓流逝,宫婢更换了好几次檀香,殿内依然没人开口。 都在等那个率先沉不住气的。 武则天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她眸底暗芒冷肃,环视着大殿。 气氛几乎凝固之际。 一道声音响起。 “庐陵王性格宽厚仁慈,臣觉得他最适合太子之位。” 听着熟悉的语调,群臣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不敢置信,循声望去再次确认。 真的是宁国侯! 此言一出,犹如五雷轰顶,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这句话不啻于九级大地震! 所有人都被震傻了! 多么荒谬绝伦啊,可它的确发生了。 在彻底得罪李唐的情况下,宁国侯举荐庐陵王。 还是第一个! 这第一的意义太大了! 说明什么? 宁国侯或许早就投靠了庐陵王! 恐怕还是死心塌地的效忠。 现在要图穷匕见! 武则天心中的震惊程度,不亚于河北兵败! 后背传来刺冷的凉意,她太阳穴突然突突跳了几下,险些气得昏厥过去。 太平公主玉颊骇然,她的心脏被这句话冲击得破碎稀烂。 眼眶骤然泛红,眸子透过人群,死死盯着苏宸。 背叛! 遭到背叛了! 那些话全是假的! 如果不是朝殿,太平公主恐怕也会瘫倒在地。 满腔的悲痛无法抑制,她指甲深深嵌入手掌,留下刺目的猩红。 而这时候,群臣忽略了所有人,瞩目凝望的对象便是李显。 在一开始的震惊以后,李显克制不住喜悦之情。 竟然绷不住笑容,嘴角弯起一抹明显的弧度。 群臣没有看到惊愕神色,仅仅看到庐陵王脸上的笑容。 联系宁国侯第一个举荐,看来两人早已暗中结盟。 群臣恍惚之间,突然想起来了。 宁国侯跟相王府有死仇,跟李唐有不共戴天之仇。 可仅从私人角度,跟庐陵王府真没起冲突。 更何况,安乐郡主还是陛下为宁国侯拟定的未婚妻。 嚯! 细思极恐! 宁国侯跟庐陵王竟然隐藏得这么深! 眼下河北即将沦陷,时局瞬息万变,谁能掌握先机,谁便可这朝堂中立足。 看来宁国侯是觉得大周江山不稳,迫不及待找后路了。 不止是普通官员,连宰相们都陷入懵逼状态。 御座上,武则天眸子流露着几分诡绝的杀气。 她目光在苏宸和李显之间来回移动,她突然有一股错觉。 只见那两人望着她的眼神几乎如出一辙,倒像是同仇敌忾! 武则天此时此刻的心情,难以用言语描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被兄长赶出武府,流落街头的那种悲哀凄凉。 纵观历朝历代的皇帝,有谁能做到自己这样?这么信任一个臣子? 无数次纵容,给予无节制的权力。 得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难道他心里一直装着李唐江山? 巴不得赶紧朕退位? 冗长的安静。 群臣生怕发出声音,甚至都不敢呼吸。 他们理解陛下的心情,换位思考,谁能不悲痛愤怒呢? 陛下对宁国侯,可以说是比对亲儿子还亲啊! 无数道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只见其表情平静,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简直是十足的政客,心真狠啊! 人间已经容不得他,要上天去了。 “呵呵…” 毛骨悚然的笑声从上方从来,武则天整个人气场暗潮汹涌,凌厉的如同来自地狱的罗刹恶鬼。 她表情漠然,阴森森道:“突厥蛮子杀戮朕的子民,侵占大周疆土,朕还要继续妥协?” “痴心妄想!就算蛮子扛着反周复唐的旗帜,朕也绝不妥协!” “昭昭有周,天俾万国!蛮子要战,朕便战!” “谁敢再言立太子,朕将他碎尸万段!” 最后一句咆哮,近乎要掀破整座大殿。 噗通! 群臣整齐划一跪在地上,齐声道:“请陛下息怒。” 不可能立太子了。 陛下心绪彻底乱了! 是啊,外敌侵占河北,内部在京师颇有民心、甚至还在暗处执掌监察院的宁国侯竟然投靠李唐? 这种形势下,陛下真敢立太子,突厥只要冲出河北南下,天下混乱,神都城极有可能发生政变。 宁国侯破釜沉舟的一击,看来失败了。 眼下宁国侯彻底暴露,陛下虽然找不到借口杀他,但绝对会收走一切权力。 武则天面色恢复平静,很淡然开口:“传朕旨意,宁国侯苏玉城……” “削爵”两个字还没说出口, 她陡然如被醍醐灌顶般脑中霎时通透,睁大了眼看向苏宸……正好与苏宸四目相接。 望着苏宸的眼睛,她呆滞住了。 望着陛下愣住的模样,几个宰相骤然一惊,如闪电劈在头顶。 算计! 一切都是苏宸的算计!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立太子,且断定极有可能是庐陵王! 他得罪了李唐,他才是最不愿意立太子!!! 于是导演这一出好戏。 第一个开口举荐庐陵王。 算准了庐陵王城府浅,果然庐陵王这种时候竟然控制不住窃喜。 落在大家眼里,真的好像两人早已结盟。 陛下岂能容忍? 还是在江山不稳固的情况下,最信任的大臣投靠李唐? 于是勃然大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旨谁言立太子谁死。 相当于把话说绝了! 武三思眼底闪过惊恐,此獠心机未免太恐怖了! 而李昭德则是满脸愤怒,几乎想上去将苏宸撕碎! 最佳的机会被此獠破坏了! 狄仁杰暗叹一声,心里感慨:“深谙权术,把准了陛下的脉。” 张柬之反应过来。 那真叫一个震惊! 什么叫心机! 当初那个慵懒、与世无争的孩子现在却将权术演绎得淋漓尽致! 把庐陵王和陛下的性格算计得死死的,就这样轻飘飘的几句话。 这不仅需要心机,更需要胆量和魄力,拿前途和满门性命在赌博! 够狠,够恐怖。 恐怖如斯啊! 太平公主肿成桃红的眼睛闭了闭,睁开后狠狠剜了苏宸一眼,不过唇畔却勾起弧度。 武则天情绪慢慢平复,竟然有种站在悬崖边重新找回依靠的感觉。 不过她又恼怒,又觉得这厮着实可恨,最后化成一句话:“退朝,宁国侯随朕来御书房。” 话音落下,沉寂了几息。 群臣有气无力道:“恭送陛下!” 虽然结果很糟糕,但不得不说,这场戏真的很精彩。 望着那道白袍随御驾渐渐走远,群臣都有些恍惚迷茫。 可怕! ………… 御道上。 一辆马车里。 韦玉紧紧攥着手帕,一颗心七上八下,听到声响后赶紧掀开车帘,迎李显上车。 “怎样?”韦玉声音带着颤抖。 李显好像经历了岁月轮回,满脸沧桑,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喟然道:“你真的误会玉城了。” 李显横眉冷视:“他没有投入小妹门下,他原来一直支持着本王。” 韦玉大惊失色,忙道:“具体说说。” 李显组织语言,将朝会那一幕绘声绘色的描述。 只见韦玉的脸色愈发难看,像死了爹妈一样。 手帕被拧成麻花状,娇躯都在颤抖,她冷冷截住李显的话:“糊涂透顶啊!此獠哪里在支持你,分明在拆台,在算计你啊,实在是可恨至极!!!” “此话怎讲?”这回轮到李显迷惑。 韦玉内心陷入深深的绝望,这位夫君真的愚蠢木讷,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她悲愤绝望的只觉呼吸困难,狼狈地瘫倒在榻上,哀声道:“全天下任何人都可以举荐你,唯独他不行。” “陛下对待他,比对你个亲儿子还亲,她会允许他投靠李唐?” “如果他不开口坏事,你恐怕已经是太子了。” “……” 断断续续夹杂着哭腔的几段话,李显终于听明白了。 但他并不认同,他嘶吼道:“你莫不是忘了他当初是如何把我们带回来的?忘了是他舍身拖延那些贼人,让我们先走的?” “本王说过要与他共富贵,更别说裹儿是他的未婚妻,他断无如此做的道理!” 韦玉恨意滔天,咬碎牙龈:“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笑?” 如果李显当时没有笑出来,那说不定还有机会。 武则天只会觉得,苏宸因为年轻气盛,急切了些。 可这一笑,就造成了他们联手的假象! “本王一开始也是震惊的表情。”李显嘴唇嗫喏。 韦玉哑着嗓子问:“一闪而逝对吧?” 李显低着头不答。 “君子喜不形于色,何况那是大朝会,还是决定储位的关键时刻,你竟然笑得出来……” 韦玉想骂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她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第221章 荒谬 上官婉儿侍立在御书房外的殿廊下。 房内传来愤怒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刺耳又显得格外暴躁。 “狂悖竖子、尀耐杀人田舍汉,汝是何猪狗,又是何鸟人……” 鸟人二字被陛下骂的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清脆如击磐。 上官婉儿颇为愕然,陛下究竟掌握了多少粗俗鄙语…… 不过她也真心佩服苏郎这一手,足以载入史册。 看起来很轻易,里面却充满了算计。 不仅算计了陛下和庐陵王,还算计了文武百官。 如果当时别人第一个开口,先机被夺,局面恐难扳回。 可官僚皆擅长明哲保身,在储君这种国本大事,谁也不敢做出头鸟。 既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妙棋! 御书房。 武则天身上穿着极宽大的袍子,骂人时目眦欲裂,手舞足蹈,音调陡升陡降。 苏宸埋着头,凝视光可鉴人的地板,脸上佯装出格外惭愧恐惧的表情。 武则天俨然化身为菜市场泼妇,能娴熟使用键盘的喷子。 除了没问候父母,没攻击下三路,其他骂人俚语都用了。 要不是自己相貌无懈可击,恐怕还要被抓着生理缺陷骂。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骂累了,或许是词汇匮乏了,武则天雷霆之怒渐渐平息。 她目光透着一丝嘲弄,沙哑着嗓音道:“宁国侯深谙权术,将朕玩弄于鼓掌之中,不如朕这个皇帝的位置,让给你来做。” “臣不敢。”苏宸连忙道。 心下冷笑不断,会有这么一天的! 武则天接过宫婢递过的茶水,一口饮尽,而后盯着苏宸尖锐质问:“满朝文武被你戏耍,心中是不是很得意?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嚯! 苏宸着实按捺不住,手段虽然不光彩,但结果不是双赢么? 老太婆你龙椅都没坐热乎,你会希望立太子? 我提心吊胆来这一出,其中两、三成不都是为你么? 他琢磨措辞,旋即面无表情道:“陛下,臣也是为了大周社稷着想,才出此下策。” “就算突厥打着反周复唐的旗号,咱们也绝不妥协。” 武则天闻言更恼怒了,戟指道:“你还敢跟朕顶嘴,朕气的是这个么?朕气的是……” 说着戛然而止,跟苏宸大眼瞪小眼。 朕为什么生气来着? 武则天轻咳两声,继续道:“这次暂且放你一马。” 说完朝宫婢挥挥手,宫婢递过来一杯清茶。 苏宸接过,顺势坐在旁边的小锦墩上。 武则天眯了眯凤眼,她现在愈发坚信一个道理—— 遇事不决,召唤宁国侯。 她坐靠着,腰背垫着软枕,淡然开口:“你如此明察秋毫,洞悉局势,眼下河北该怎么办?” 苏宸没有迟疑,接话道: “河北边州沦陷,这是大周立国以来,最大的耻辱!” “唯有用蛮子的鲜血洗刷这个耻辱,让蛮子颤伏在陛下脚下!” “故此,北伐迫在眉睫,朝廷尽快下通告,招募山南、河南两道农户,至少募兵二十万。” 武则天表情一僵,很艰难的开口:“朕估计,恐怕招募不到二十五万。” 第一,朝廷溃败,必然让天下人恐慌,愿意上战场的就更少了。 第二,春祭将近,马上就是春耕,春耕本是繁忙操劳的时期,这将是全家下一年的粮食,此时让家里顶梁柱征战,百姓愿意么? 苏宸沉默半晌,目光凛然: “陛下,勒令各郡县负责募集,兵源指标成为地方官员政绩考核的重要因素,倘若应募者寥寥,强制征兵加以刑罚。” “上次战役阵亡将士,臣建议发放双倍抚恤金,福利机构负责安顿将士双亲。” 武则天眸子深沉如水,就这样直勾勾地凝视着苏宸。 她突然起身,缓缓踱步到窗前。 苏宸抬眸望了一眼,没再继续说话。 窗外殿檐描绘梅花的琉璃灯被狂风吹得摇曳,武则天负手而立,晦暗莫测的脸色似在沉思。 曾经两次机会摆在朕的眼前,可朕不听,如今悔之晚矣。 就算再不知兵事的老百姓都知道,下次北伐决定国家命运。 是一举将突厥蛮子赶出去。 还是签定丧权辱国的条约,割让河北? 真要发生割地赔款,她这皇位彻底坐不稳。 只许胜不许败! 苏宸一次次创造奇迹,他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失败过。 任何匪夷所思的事,他都有能力办到。 任何困难,他都能轻描淡写般处理干净。 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就是他了! 朕的宁国侯! 武则天下定决心,蓦然转头,居高临下打量着苏宸的脸庞,直到过了很久很久。 她目光迸射出寒芒,语调清冷,但带着不容置喙:“朕让你做河北道兵马大元帅,率军北伐!” 轰! 苏宸俊美的脸庞渐渐僵硬,全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此刻他很懵! 河北道大元帅? 麾下三十万兵马? 自己虽然养了几千私兵。 但真共带兵打仗,自己没这个能力啊。 苏宸骤然察觉冷汗渗出后背,瞬间把白袍打湿,他言辞拒绝:“陛下别开玩笑,我不行!” 武则天一步步走向他,身子前倾,反问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行的?” “臣没学过兵法。”苏宸哑声道。 武则天上下审视着他,平静道:“为将须随时运谋,何必拘泥于兵法,这句话谁说的?” 苏宸略默,答道:“霍去病。” 武则天轻轻颔首:“霍去病,一介小吏的私生子,没学过兵法却所向披靡,百战百胜,十七岁被封为冠军侯。” 顿了顿,她云淡风轻道: “霍去病可以,朕相信你也能做到。” 表情镇定自若,说的胸有成竹。 苏宸瞬间错愕。 老太婆,中国上下几千年历史,能有几个霍去病啊? 武则天让宫婢搬来另一张锦墩,坐在苏宸身侧,推心置腹道: “玉城,朕急需这一场胜利来稳固皇权,鼓舞朝野士气。” “军队代表着大周国力,同样也是守卫大周的一道屏障,朕最信任你,所以放心把三十万兵马交给你。” “战争的本质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取得胜利,在朕心里,只有你,才能完全诠释不惜一切这个词。” “北伐失败带来的后果朕无法承受,所以……你只能胜,不能败。” 苏宸一声不吭的听着,期间没有动弹一下,目光也仿佛凝固。 等武则天说完,他眸光微动,恢复了冷静:“不容质疑,也没有商量余地?” 语气也波澜不惊,似乎接受了这个荒谬的任命。 武则天拍了拍他肩膀: “不错,你擅长揣摩朕的心意,就该知道朕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反悔。” 苏宸胸腔情绪紊乱,他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一道窗户,让冷冽的风吹入御书房。 他挺直脊背,如定海神针立在那里,缓缓转身凝视着武则天:“陛下,君命不可违,臣愿北伐。” 武则天唇角露出笑意,她很忐忑的问道:“有几分把握?” 苏宸:“……” “陛下,您不是对臣很有信心么?”他挪揄道。 迎上苏宸的目光,武则天哑口无言。 说心里话,她真没绝对信心…… 只是感觉。 凭感觉。 以及信任。 “臣先告退。” 苏宸拱了拱手,趋行离开,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陛下,我会把默啜的脑袋放在天枢下。” 武则天一怔,她能感受到话语间散发的强烈自信。 可如今严峻的形势下,将突厥驱出河北已经是胜利了,将突厥可汗默啜斩首? 几乎不可能完成。 …… 半个时辰后。 甘露殿。 四个宰相面面相觑,坐立不安。 陛下传召咱们,难道是打算重新商议皇太子之位? 也对,被苏玉城牵着鼻子走,陛下心里肯定有怨气,再加上河北沦陷,立太子可解燃眉之急。 李昭德脸上露出微不可察的笑容,轻飘飘瞥了武三思一眼,目光又带着挑衅的意味。 “蹬蹬蹬——”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众宫内侍婢簇拥着武则天入殿。 四人施礼,整齐划一道:“恭迎陛下。” “起身,让诸位爱卿久等了。”武则天坐到御座上,直切正题道: “朕要宣布一件事,经过朕反复思量,已拟定河北道大元帅的人选。” 安静! 大殿鸦雀无声! 武三思失魂落魄,双目呆滞。 李家终归还是成为储君。 兵马大元帅,最高军职,总领军政,一般是由皇帝或者太子挂名。 如果是臣子领兵,那应该大总管。 比如王孝杰就是河北道行军大总管。 武三思很容易想到,陛下肯定是命皇太子为河北道大元帅以讨突厥。 太子只是挂个名衔,自然不会出征,由副元帅代行元帅事。 李昭德微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看来是很凝重,心中却异常期待。 他死死克制着情绪,凝神倾听。 殿内足足沉默了十几息。 御座上才响起声音: “兵马大元帅苏玉城率军北伐。” 此言一出,如巨石掉落湖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浪盖过一浪。 四位宰相身体僵硬,如雕塑般一动不动,那眼神充满了浓浓的不可置信。 这个世界疯了! 荒谬绝伦! 简直要沦为千古笑谈! 如果陛下没五十年癔症,绝对不可能说出这个名字。 他们不由想起前几年。 陛下命面首薛怀义为伐逆道行军大总管,听起来也很荒唐,但当时有三个宰相作为幕僚,十八个将军一起出征。 简而言之,薛怀义只是提线木偶,是一具傀儡! 军事战略他根本插不上手,只等着战后分功就行。 但现在苏宸呢? 那可是兵马大元帅! 不受任何人节制,三十万大军他一个人说了算! 一个人的意志决定北伐成败! 一个二十一岁,从没上过战场的世家子弟,却要主宰河北命运。 尽管苏宸有过出谋划策的先例。 但他们还是觉得可怕! 实在太可怕了! 狄仁杰率先回过神,他颤抖着语调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陛下,别拿军国之事当玩笑。” 武三思已经完全失态,他想强作镇定,却被吓破了胆,索性直接跪地哀求道:“陛下,恳请收回成命,让王孝杰继续担任行军大总管,率领三十万大军一雪前耻!” 他此时真的很慌! 纵观满朝权贵,要论谁最希望武周强盛,他武三思绝对是其中之一。 可苏宸率军北伐,在他们看来必败无疑! 河北彻底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那必然要签订割地条款,陛下皇位陷入动荡,到那个时候,他武三思也丧失争储的可能。 张柬之起先有些惶惶,而后慢慢平复紊乱的情绪,闪过一丝绝决! 如果牺牲苏宸可以换来李唐复国,那他自然是愿意的。 他低着头,悄悄跟李昭德交换一个眼神。 陛下被突厥逼疯了! 孤注一掷,下了一步惊天臭棋! 也许会间接推动李唐复国。 武则天环顾大殿,表情极为淡然:“朕的命令是用来执行与服从的,不是用来解释与质疑的。” “你们公然质疑诰令,这已属严重违制,朕不希望这种情况再发生。” 顿了顿,她目光变得凌厉冷冽:“你们政事堂的任务,就是安排物资调拨,军饷、粮草、马匹和前线所需各种军用物资。” “从此刻起,涉及到军需,诸位必须无条件听从苏宸的指示,谁敢设下障碍,朕饶不得他!” 武则天说完略有些疲惫,挥挥手道:“没什么事了,都退下吧。” 狄仁杰皱着眉头,低声劝道:“陛下,请为河北百姓着想,请为三十万大军着想!” 望着陛下逐渐森寒的脸庞,狄仁杰继续说:“臣对玉城没有偏见,可眼下河北生死存亡之际,玉城对战争就是门外汉,他完全不通兵略……” 武则天怒不可遏,咆哮出声:“朕意已决,都滚出去!” “臣告退!” 狄仁杰缓缓离去,背影看上去有几分萧条凄凉。 其余三人也告退。 武则天背靠着御座,喃喃道:“朕相信他就行了。” ………… 皇城御道。 张柬之跟李昭德并肩而行,两人表情倒有些耐人寻味。 “依我看,极有可能迁都,张相不南下购置房产么?”李昭德调侃道。 张柬之有些疑惑,旋即才反应过来。 如果苏宸兵败,突厥铁蹄踏破河北,兵锋直指河南洛阳。 倘若蛮子不答应停战签条约,那朝廷恐怕真需要迁都! “唉,此言差矣。” 张柬之叹了一口气,板着脸道:“咱们要相信兵马大元帅的能耐,十八万突厥蛮子于他而言就是土鸡瓦狗!” 李昭德闻言,跟张柬之对视,两人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仅仅几息时间。 两人彻底绷不住笑容:“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前俯后合。 第222章 战前立威 很快,苏宸成为河北道兵马大元帅的消息,在神都城传播,全城震惊! 丹凤街一座勾栏。 官员书生大肆谈论着,一名御史小酌几杯后,满脸怅然:“陛下置军国危机于不顾,宠幸佞臣,导致国力凋敝,河北将陷于突厥之手!” “我蒙圣恩位居高位,但是痛恨奸佞小人而不能诛杀,有什么面目见天下人呢?” 另一个官员闻言,慷慨激昂道:“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是皇权,但比皇权更厉害的,是民心!” “苏玉城固然可以用铁血的手腕镇压下去,但天下人不是瞎子,此等荒谬之事,又将河北百姓置于何地?” 话落,包间渐渐弥漫着悲凉绝望的气氛。 所有人一声不吭,只是灌酒,仿佛这样才能发泄心中的愤懑。 一个书生双目赤红,攥紧拳头,“宁国侯毫无军事造诣,如果磨炼一番,有可能是一员骁将。” “但为帅者领三十万大军,必败无疑,三十万男儿倾覆啊!” “那是三十万户人家,他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父母的心肝肉啊!” 说着说着竟把脑袋靠在桌上,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一个白发儒生愈发悲观,哽咽出声:“呜呼哀哉,惟天下者中国之天下,或将沦为胡虏之天下矣!” 那御史抹了抹眼角,对身旁的官员细语道:“已经有同僚悄悄南下置地购田了,朝廷恐怕真要迁都,我们也早做准备吧。” 官员嗯了一声:“现在买价格偏低,真等突厥兵临洛阳,以咱们的身家连一间庖厨都买不起。” “奸佞误国啊!” 话音刚落,门就从外被人踹开。 一绿袍男子笑咪咪道:“诸位所言甚妙,张院长命在下请诸位到鉴察院做客。” ………… 一辆马车朝洛水大营疾驰,沿路百姓都在议论兵马大元帅之事。 “走吧,让宁国侯挂帅,这场仗是赢不了的,还是回徐州老家!” 牵着十岁稚童的老者叹息,摇头拄着拐杖向城门走去。 茶肆的顾客叹了一声:“俺很崇拜宁国侯,可打仗不是儿戏哩。” “俺家三娃也被逼参军,俺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个白头老汉颤着嘴唇。 坐在马车外檐的裴旻忍不住,大声替自家主子吆喝:“宁国侯亲自领兵出征!必斩突厥可汗首级!” 可出乎裴旻意料之外的,路旁的百姓并没有高呼宁国侯英勇,竟出奇一致的沉默了下来。 “走吧。” 车厢传来平静的声音。 刚停下来的马车又在街道上疾驰。 与此同时,远在陇西的李逸飞也收到了一封来自神都的信。 ………… 邙山,洛水军营。 落日余晖,给铁血冰冷的军营装点上一丝暖色,栅栏哨楼的轮廓镶上了一道金边。 军营里旌旗飘舞,鼓声震天,尘土飞扬。 “兵马大元帅进营!”辕门当值军士见到苏宸,立即行礼宣报。 苏宸看了眼对方,颔首道:“传令全营,所有人校场集结。” 偌大的校场上,将士正在进行各自的训练,或练技艺,或练队列,或练拳术,一切都井然有序。 众将士所练科目虽然不同,但无一不是大汗淋漓,神情肃然。 可当一袭白袍走进来,喧嚣的声音戛然而止,校场内陷入诡异的沉寂。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其中有敬畏,亦有对未知战场的恐惧。 绝大部分参军之人,都称不上良家子。 在乡间里也是桀骜不驯,仗着勇武肆意欺负弱小,在他们的世界观里,非常崇拜宁国侯的种种事迹。 甚至敬若神明! 可崇拜归崇拜,真上战场玩命又是另一回事。 他会战阵?他懂兵略?他懂行军布阵么? 也许什么都不懂! 这样的元帅,怎能最大限度保障麾下的性命呢? 突然。 “苏大帅,第一次来军营吧,这里都是难闻的汗臭味,不适合您这种体面人。” 一道阴柔至极的声音传来。 将士们纷纷侧让避退,露出一个猥琐又佝偻的小身板儿。 此人相貌奇丑无比,额头凸出,鼻子塌陷,外貌煞是震慑人心。 河内王武懿宗倨傲的微微昂头,仰视着苏宸。 “军营拢共有多少士兵,又招募了多少。” 苏宸俯瞰着对方,眉目间沉沉戾气,一双眼睛死水微澜,肖似遗落许久干枯的枯井。 武懿宗,金吾卫大将军,执掌兵权。 若论武家哪个子弟最受武则天信任,便是这丑陋矮子。 要不是碍于相貌实在难堪,此人早就入阁拜相了。 毕竟百官之首,宰相绝不能是丑鄙之辈。 迎上那淡漠的目光,武懿宗心里更是怨恨,他也要随军出征,意味着被此獠骑到头上拉屎拉尿! 见对方久久不答,苏宸声音冷冽:“河内王长得一言难尽倒也罢了,难不成还是哑巴?” “苏玉城,竟敢取笑本王!”武懿宗气得三尸神炸跳,“你是大帅,军营一切事宜与本王何干!” 校场登时沉寂下来,数万个将士睁大着眼睛,一些躲在大堂的将军也探出脑袋来。 苏宸笑了笑,快步走近前,居高临下望着武懿宗:“抱歉,我控制不住脾气。” 话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右手,扼住武懿宗的脖颈。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武懿宗嘶声干嚎,如同一只待宰的鸭子,在半空中拼命的扑腾和呱唧。 锵! 武懿宗部下纷纷拔出兵器,裴旻拔剑相向,剑尖指着所有人:“敢动苏大帅一根汗毛,你们九族都不够诛!” 果然,士兵慢慢丢下手中的武器。 苏宸将武懿宗提到校场的军鼓前,露出冷静嘲弄的神情:“立威这种事情很俗套,但真的管用。” 说完掐着武懿宗脖子往军鼓上狠狠砸去! “咚!” 脑袋触碰鼓面发出的声音,宛若惊雷炸响。 金吾卫大将军,陛下的侄孙,已经站在武将顶端的河内王。 如今却像一条死狗一样被蹂躏。 这一幕,让无数将士震撼,带给他们的冲击力太大了! 苏宸没有停下的趋势,猛撞! 咚! 咚! 咚! 武懿宗不停挣扎抽搐,想要痛嚎声音却非常沙哑无力,眼珠不停向上翻着,露出大部分眼白,看上去极其恐怖。 额头上血肉模糊,窒息感加疼痛感让他几欲昏厥。 “苏大帅,恳请手下留情。” 这时,军营正堂跑出来十几个身着铠甲的武将。 里面有唐休璟、张仁愿、薛讷、张九节、李楷固,包括沙坨、契丹等归顺大周的异族将领。 这些人都曾做过一路大总管,战功也仅次于王孝杰。 苏宸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旋即猛然一甩。 半空中的武懿宗哇地猛喷鲜血,宛若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 “硕果仅存的蠢货!” 苏宸冷冷斜了他一眼,踱步走向这群将领,温凉不凉的声音透着极寒:“诸位,想联合起来给我下马威。” 左武威卫将军,薛仁贵的长子薛讷硬邦邦回呛道:“宁国侯在朝堂耍威风没耍够,耍到军营里来了。” 苏宸直视着他,冷声道:“再重复一遍。” 感受犹如实质性的杀机,薛讷遍体生寒,他重重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地上的武懿宗眼神喷火,死死瞪着苏宸的背影。 第223 本可汗等你 苏宸负手而立,环视着这群将领,淡淡开口道:“我是兵马大元帅,你们唯有无条件服从。” “如果河北国土从我手中丧失,这个千古大罪,我会遭受史书唾骂,永世不得翻身,我苏玉城就会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所以千万别激怒我,谁敢违令行事,我先挥屠刀清洗内部。” 这一刻,不止是将军们,诸位将士也浑身发寒。 天灵盖像是被揭开,冷水浇灌而下。 屠刀二字便让他们想起宰相被凌迟、皇孙被打残,王府被围等等事迹。 军队纪律严苛,士兵们不是没有见过冷血无情的长官。 可长安京兆苏氏的这位宁国侯。 那已经超脱了冷血无情的范畴。 就是魔! 比魔还可怕的人! 苏宸寒声道:“募兵多少人。” “六万,预计半个月之内,能募集二十万左右。” 陇右军州大使唐休璟回道。 “嗯。”苏宸看了眼裴旻,裴旻会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铁环之物。 所有人瞬间错愕。 这是何物? 苏宸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南北朝便有之物,但中原从不使用,这叫马蹄铁,避免马蹄损坏,提升骑兵机动性。” 说话的时候,裴旻早已牵过一匹马,马匹在坚硬的石砖上奔跑,丝毫没有拘束的样子。 “这,这怎么可能?” 薛讷心中极为讶异。 在马蹄钉上半环形的铁条,就无需考虑蹄甲磨损的问题了,一旦马蹄铁损坏,扔掉换新的。 他忽然感觉不可思议,这么简单的问题竟然没人想通。 跟人穿鞋一样的道理啊! “神器!神器啊!有了它对阵突厥骑兵,就能在各种地形奔跑。” 张仁愿等将军情绪也很激动,一张张脸涨得通红。 在必败的形势下,稍微能增添一丁丁胜算,那足以让人亢奋。 唯有武懿宗等少数将领面露不屑。 此獠挂帅迎战突厥,就像婴儿对阵魁梧的壮汉,给婴儿一把武器又能怎样? 苏宸神情严肃,沉声道: “我会勒令工部和将作监赶紧仿造,这里还有一本练兵纪要,你们负责督促新兵训练。” 说完裴旻从袖子里探出一本小薄子,顺势扔给最近的唐休璟。 这群将军刚从震惊中回过神,陡然又听见“练兵纪要”。 尽管隐藏得很好,但他们眼底还是显露出丝丝嘲讽。 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教咱们练兵?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苏宸眸子微眯,寒声道:“服从命令四个字,我不想多次强调。” “是!”唐休璟收起小薄子,面无表情点头。 宁国侯挂帅是既定事实,没有谁能改变皇帝的意志。 皇帝做出昏庸的决定,文官可以质疑,但武将不行,只能严格执行旨意。 苏宸目光扫向校场,拔高声调道:“有没有军需短缺的情况?” 场中沉默了几息。 “没有!” 声音嘹亮,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这时候,每个士兵看向苏宸的目光都充满了感激。 他们参军多年,却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朝廷给家里赠送春夏秋冬的衣裳,送了十几斤羊肉,新鲜蔬菜,还有监察院和京兆苏氏、宁国侯府、班输公府赠送的各类明目的善款。 朝廷将破损、老旧的武器装备全部替换,重新打造。 关键是军饷! 没有克扣,还是双倍! 一级级长官忌惮宁国侯和监察院的威名,一个铜板都不敢贪墨,落到他们底层士兵手上,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如果以前是十贯,落到手上只有四贯。 现在换成二十贯,到手就有二十贯,足足五倍呢! 苏宸轻轻颔首,旋即一言不发,拂袖离开校场。 “恭送苏大帅!” 众将士齐声高呼道。 走着走着,苏宸突然止步,转头望着几万个人:“诸位听清楚,北伐若败,我在长城上自刎谢罪,我的命总比你们值钱吧?” 偌大的校场,安静无比。 此刻宛若无人绝域,一丝声音都没有。 苏大帅没有鼓舞士气,也没有说一些激励的话。 平平平淡的一句话,却震撼了所有人! 不得不承认,性命的确有尊卑之分。 宁国侯,出身显贵,名震万邦,权势滔天,这样似谪仙般的人物同样要奔赴战场。 还当着数万人的面,说出自刎谢罪! 这四个字分量太大了! 注视着那道白袍渐行渐远,将士们沉默不语。 有信心么? 他们依然对苏大帅不抱太大信心。 但既然走上这条路,就必须跟着这道白袍,一路走到底。 ………… 汾州军营。 帐篷里。 王孝杰看完手里的公文,起身更换常服。 “大帅,公文上说了什么?”副将刘战野疑惑道。 先前的副将苏宏晖临阵脱逃,被斩首示众。 王孝杰望了他一眼,满脸苦笑:“我不是大帅了,陛下临阵换帅。” “啊!” 刘战野惊呼出声,愕然道:“整个朝堂,除了您,谁还适合领军?” 王孝杰略默,幽沉的目光泛着惆怅和担忧,他摇摇头道:“这里暂由你督军,我先回神都移交龟符。” …… 赵州。 城中一片狼籍,随处可见烈火焚烧留下的残垣断壁,诸多民宅化成了灰烬与废墟。 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无人收敛的烧焦的尸首,街上有好些老人和孩子跪地乞讨沿街哭泣。 刺史府。 “什么??” 默啜瞠目结舌,有些匪夷所思。 手下笑道:“回可汗,据探子回禀的消息,兵马大元帅的确是苏玉城。” 苏玉城? 阎知微浑身僵硬,脊骨有些发寒。 默啜目光转向他,怒声道:“这就怕了?” 阎知微低着头,蠕动着嘴唇,“听到此獠的名字,卑职就瑟瑟发抖。” “废物!”默啜恨铁不成钢,旋即似笑非笑: “他率领军队,是他率领军队啊!” 阎知微回过神来,表情的恐惧之色骤然消失,嘶声狂笑道:“哈哈哈哈哈,简直是千古奇闻!” “可汗,卑职以性命担保,此獠绝对不懂兵略!这对君臣视军国大事于儿戏。” 他情绪异常激动,整个人犹如癫狂。 事实证明,投靠突厥这个决定非常正确! 大周老妖婆昏招迭出,已有亡国之兆! 默啜挥舞着双臂,放肆大笑道:“苏玉城,一决高下,本可汗等你!” “吞下河北,以此据点和跳板,剑指关陇马踏中原!” 第224章 誓师出征 天蒙蒙亮。 宁国侯府门前。 苏怡嗷嗷嗷痛哭,抱着苏宸大腿死活不撒手。 小小年纪的她,不知道打仗意味着什么。 可大哥动辄几个月都不回家,她心里好舍不得。 “我也去嘛。”苏怡明亮的眼睛里噙满泪水,可怜兮兮。 萧氏强行压抑悲伤的情绪,努力装作很平静的模样。 “乖。”苏宸抚摸幼妹小脑袋,笑着道:“回来给你带一头小狼崽,以后谁敢欺负你,让它去咬。” “真的呀?”苏怡果然破涕为笑,她慢慢松开手。 有了小狼崽,就能在尚学阁威风八面了! 苏宸看着萧氏,轻声道:“阿娘,孩儿……” “别说了。”萧氏截住他的话,严肃道:“宸儿既负天下人之望,便不容突厥在河北大地肆掠横行,且去,且去!” 苏宸默默无言,拍了拍苏云肩膀,转身登上马车。 目送着马车远去,萧氏彻底绷不住,哽咽低泣。 马车里。 苏宸平复紊乱的情绪,靠着车壁,目光转向苏皓:“一切武器都查验无误吧?” “嗯。”苏皓轻轻颔首:“包括炸药,还有兄长吩咐制作的几件利器。” 苏宸再次叮嘱道:“这些军备设施由监察院负责看护,只有监察院才是我的嫡系部队。” “清楚。”苏皓回道。 此次北伐突厥,监察院几乎倾巢而出。 苏宸心中感叹,快活日子才没过几天,就要面临生死存亡时刻。 战争,人命如草芥啊! 裴旻抱着剑,黑黝的脸庞满是兴奋之色:“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光宗耀祖,因功封爵,名震天下!” “小子,你就不怕被铁蹄踩死。”冷欲秋呵斥道。 岂料裴旻愈加兴奋,“一剑破之,我要成为大周朝剑圣,让天下剑客瞻仰!” “你……”冷欲秋气急败坏,可他不善言辞,只好缩回角落默默自怜。 苏宸瞥了眼冷欲秋,这家伙是在罗网排第一的杀手,应该适合做保镖吧。 虽然打不过自己…… 但该有的排面还是要有的。 他背靠车壁,思绪转向这场战役。 经过朝廷强制征兵,洛水军营有了二十三万兵马,加上汾州王孝杰的七万精锐,拢共三十万兵马。 按历朝历代打仗惯例,对外可以诈称拥军两百万北伐…… 此刻,苏宸竟无丝毫紧张之感。 也许是杀戮过甚,那颗心脏早就麻木了吧。 洛水军营。 二十三万大军布列整齐,一眼看不到边际。 黑色大纛随风狂舞,散发着阵阵凛然的杀气,甲士林立,旌旗飞扬,长枪长戟的锋刃锐利刺眼,充满刚烈之气。 武则天立在最前方,满朝权贵依班次站好。 当一袭紫袍的苏宸缓缓走来时,天地间骤然无声。 河北道兵马大元帅,率三十万大军北伐讨突厥,宁国侯苏玉城! 第一次上战场,就要主宰者三十万人的命运,也决定河北这块疆土! “披甲!” 礼官高喝一声。 旋即便有内侍上前。 一身黄金铠甲,配合着俊美无俦的容貌,修长的身姿,整个人熠熠生辉。 在满朝权贵看来,苏宸深邃的眸子似蕴含着无穷的自信,目光直刺苍穹。 宛若神只一般,浑身滔天杀气骇人! 群臣嫉恨羡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此獠现在有多威风,战败后就有多凄惨! “颁赐斧钺,赐龟符!” 武则天一步步上前,注视着苏宸,她递过来半只金龟。 这便是虎符,唐朝避李渊祖父之名讳,改为鱼符。 大周立国,武则天姓武,取玄武之意,又改成龟符,大概也有国祚绵长之意。 武则天紧紧抚摸龟符的头,微然一笑道:“朕相信你,只许胜不许败。” 言语异常坚决。 这段时间,满朝都在她耳边说,陛下,宁国侯必败,宁国侯必败。 可她依然相信,无理由的相信。 玉城可以力挽狂澜,让江山社稷重新稳固。 太平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看着苏宸,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担忧。 “宣读檄文!” 礼官再次高呼。 便有内侍将檄文递上,苏宸站在高高点将台上。 刹那间。 二十三万将士看到苏宸站定,同时挥起手中的兵器大吼了一声,化作一阵惊天劈地的怒喝! 武则天深吸了一口气,面露震惊之色:“军威如此磅礴!就连朕,都已经热血沸腾了!” 望着这一幕,满朝权贵有些难以置信。 他们彻底震愕,宁国侯在军中威望怎会如此之高?怎么可能啊! 只有军队将军知道原因。 马蹄铁的实用效果实在是太强了,更关键的是,那本《练兵纪要》。 虽然不是兵法战略,但涉及到各种巧妙的训练方法,极大增强了队伍凝聚力。 就这两样东西,再有军饷粮食等切身利益的保障,让将士们愿意相信苏大帅的能力。 苏宸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看向远方,似乎到了天地接壤之处,也无法看到大军阵的尽处。 他侧头,看到了目光痴迷的太平公主,也看到依依不舍的上官婉儿,以及许许多多送别丈夫儿子的百姓。 他展开缴文,清了清嗓子酝酿情绪,大声念道:“突厥本我属夷,屡生反侧,遂乘多难,窃踞河北,衣冠变为犬羊,百姓惨遭屠戮,凡有血气,未有不痛心切齿于突厥者也……” 念着念着,苏宸突然停顿,甩手将檄文扔掉。 嚯! 此举引发轩然大波,全场无数人震惊,这是要干什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突厥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一首慷慨激昂,气盖山河的词从苏宸口中念出。 这凌云壮志! 还有那磅礴的气质,仿佛要将苍穹掀翻! 不禁让所有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杀蛮子!” “杀蛮子!” “杀蛮子!” 将士们汹涌的怒吼起来。 铺天盖地的呼声滚滚而来,卷起大校场上的阵阵黄沙一阵乱舞! 听着这首词,连一些贵妇都感觉全身血液快要燃烧。 更别论满朝文武了,所有人几乎呆愣。 他们都恨不得拿起刀枪,奔赴边疆和突厥大战一场,吃突厥肉,喝突厥血! 回过神来皆暗骂,打仗的本领没有,可真擅长蛊惑人心啊! 但愿打仗的本领有嘴皮子十分之一就行了。 苏宸环顾着所有人,感受着天地间浓郁的气势,他铿锵有力地怒吼:“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他站在风中,眸光清澈,说的话却掷地有声。 天地间只有他的话清明悦耳,却如晨钟暮鼓。 不,像一口沉睡千年的古钟,在所有人脑子里轰的一下,隆隆敲响! 这八个字振聋发聩,不仅是群臣震撼,连武则天都头皮发麻。 “煌煌之言!” 她瞪大着眼睛,喃喃自语。 堪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圣言,足以名载史册! 国家陷入危机时刻,匹夫们自当奋不顾身,以我血溅轩辕,为华夏立阶梯。 所有士兵都发出怒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疯狂的吼声,让静静流淌的洛水都开始翻涌。 他们都是无名的人,默默流血牺牲,不曾被记得,是他们性命守护这个天下,守护大周上千万个家庭。 ………… 队伍出发了,旌旗蔽日连绵百里。 二十三万男儿都和苏宸一样,把家和思念扔到了身后,奔向了苦寒又凶险的北方战场。 第225章 哗变,杀戮 大军开拔,一路北上,行军八天,到了河中府蒲津关。 这里着名的典故大概就是——曹操西征马超、韩遂,夜渡蒲津关。 只是。 到了这里,却不得不停下来。 因为行军速度越来越慢,苏宸知道必然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正是他故意纵容,才会这样 否则在粮食马匹充裕的情况下,没理由减慢速度。 “扎营!” 随着主帅一声令下,茫茫大军缓缓停下。 傍晚,军帐。 “查清楚了么?”苏宸问。 鲍思恭卸下甲胄,回禀道:“经过监察院悄悄探查,某些队伍盛气凌人,出现霸凌械斗的现象。” 苏宸表情逐渐阴沉:“哪些队伍?” 鲍思恭斟酌片刻,低声道:“武懿宗、张九节、杨玄基,李符勉等人麾下士兵。” “呵呵…”短促的笑声,苏宸指节轻叩桌面:“弘农杨氏,陇西李氏,河内郡王,张柬之的远房族弟,真是有备而来啊!” “起因为何?”他再问。 鲍思恭感受到那股威压,忙将探查到的消息告知:“他们麾下士兵强抢肉脯和粮食,以及铠甲军被。” 苏宸缓缓眯起眸子:“总有人喜欢挑战我的底线,这几个人都是隐患,必须彻底清除。” 任何地方都存在派系,军队也是一样。 动辄二十多万兵马,里面派系林立。 苏宸不奢望将士们和谐相处,但他绝不允许丝毫的掣肘。 只要存在一丝可能,就要扼杀! 他的意志要彻底贯彻,任何阻碍都不能存在! “大帅,你……你……”鲍思恭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听懂了言外之意。 不由得骇然惊恐。 其中可是有金吾卫大将军,陛下最信任的武家子侄啊。 真要直接杀? 苏宸双手撑着桌沿,缓缓起身:“万一局面失控,军队发生哗变,不惜动用炸药。” “召四品以上将军,帐内议事。” ………… 时值深夜。 火把林立刀戈雪亮,监察院环伺四周,这样的阵势显然不像是一般的军事会议。 将领们隐约感觉到,情况好像有点不妙,但还是结伴入内。 会议桌两边,坐着二十多个将领。 队伍骚动的事他们也听说了,难道就是为了这事? 将领们偷偷看一眼苏宸,没敢说话,军帐内气氛僵凝,只听见大风吹进来的沙沙声。 “诸位,有什么话想说么?” 苏宸环视,平声静气道。 武懿宗神色轻慢,眼底犹有不屑之色,瓮声瓮气道:“大帅,你的战略构想和军事部署是什么,末将想听听。” “噗呲~” 帐内有人憋不住笑声,旋即掩嘴低着头。 他懂什么战略和部署? 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这样的人率领三十万大军,是为将者的耻辱! 苏宸眸色漠然,声音冷冽彻骨:“某些人随意敷衍不想为我卖命,我可以理解。” “但战场上有太多阴奉阳违导致败北,为避免这种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我只能心狠一点了。” 刹那间。 如平地起惊雷,大帐众人相顾骇然。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外面冲进来几十个持刀黑骑。 将武懿宗四人死死按在桌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余将领惊恐,还来不及说话。 “都别动。” 苏宸起身踱步,冰冷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情感:“这四个人纵容麾下械斗,霍乱军法,离我军心,按军律该斩首。” 嚯! 此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带兵打仗时,为了维护军纪公正和铁石之心,常常会阵前斩首立威。 可眼前这四个人是什么身份? 正二品武将,跟宰相沾亲带故! 都曾经历过数十场战役,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将领! 拿他们立威? 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苏玉城,我犯的什么军律,何必找这种拙劣的借口!” 魁梧雄壮的李符勉用力挣扎,直到一柄短刀搁在后颈,他才放弃抵抗。 苏宸负手而立,面冷如铁:“尔身为军官,纵容麾下抢掠,有没有罪?” “哈哈哈哈……”李符勉垂死挣扎,放肆大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无故杀我立威,就不怕天天悠悠众口?” 苏宸面色阴冷,语气森寒带着一抹嗤笑:“我敢打断武崇训的腿,敢兵围王府,我臭名昭着,我还会怕什么悠悠众口?!” 说完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从腰间刀出鞘,直接劈下去。 伴着凄厉的惨叫,血液如泉般狂涌喷溅。 陇西李氏子弟,指挥过十几场战役的将军,出师未捷身先死。 安静。 鸦雀无声。 气氛宛若阴森的墓窖! 他来真的。 不是恐吓,不是威胁! 而是直接砍杀! 所有将领都被苏宸身上霸行天下的杀气镇住,头皮发麻。 他们紧紧低着头,只要一个眼神不对劲,就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疯狂了! 还没碰上突厥,元帅就彻底陷入疯魔状态了! “大帅……末将是河内王,是陛下的侄孙,你不要乱来。” 武懿宗肝胆俱裂,瘦小的身躯抖如筛糠。 锋利的刀刃指着武懿宗脖颈,苏宸声音无波无澜道:“其实你真的很蠢,李勉符奉李昭德之命,给我置障,张九节奉张柬之命令,弘农杨氏曾因我告发杨再思,跟我有死仇。” “这些人都不希望我北伐胜利,可你图什么呢?” 众人沉默,包括张九节和杨玄基,他们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慢慢消散。 陷入平静的绝望。 奉命捣乱的心思已经被戳破,他们两个注定没有活路。 从踏进军帐起,就已经沦为刀板上的鱼肉。 武懿宗双目赤红,悲鸣道:“大帅,你先去请示陛下,该不该杀我,我是无辜的啊,我是纵容麾下械斗抢掠,但我没想过破坏你北伐啊!” 颤抖超过一定程度,眼泪已无法表达他内心的恐惧。 苏宸望着他,眸子漆黑深幽,声音略带沙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噗!” 一颗丑陋的头颅无力垂下,鲜血一滴滴落下。 气氛凝重到极点。 那清脆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让所有将领如坠冰窖。 河内王武懿宗成了具尸体。 这一幕,形成了冲击力几乎让他们窒息。 刚刚恢复的从容顷刻间灰飞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比十倍的震惊与慌恐。 势焰熏天的左金吾卫大将军啊,武家唯一拿得出手的武将,武家军方的代言人。 就这样死在军帐里。 只是做了一件蠢事,霸凌抢掠是武懿宗队伍的习惯,没想到这回却撞上了铁板。 苏宸脸上露出干净的笑容,“两位,自刎吧。” 笑容下是浓浓的杀意。 黑骑放开手,张九节沉默半晌,颤着嘴唇道:“我麾下是无辜的,请不要牵连。” 说完接过刀,寒芒在脖颈前一闪。 随着噗通倒地声,杨玄基自知必死无疑,拿刀割破喉咙。 “枭首示众,悬挂在军营最上方。” 苏宸脸上没有丝毫情绪,目光极其淡漠。 当四具尸体被拖出去,军帐又恢复了平静。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宸坐回主位,擦掉手上的血迹,淡淡开口:“经过此事,我明白两个道理。” “第一,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两个宰相使绊子的伎俩够拙劣的。” “其二,文明的行为需要野蛮的手段来塑造,该死的都死了,诸位现在可以畅所欲言。” 听着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众将领更是胆寒。 什么是强势? 眼前之人完美诠释强势两个字。 薛讷略默,鼓足勇气问道:“大帅鲁莽行事,就不怕引发的后果么?” 苏宸直视着他,冷声道:“杀了这几个人,倘若北伐战败,后果很糟糕。” “所以我置死地而后生,不给自己留退路。” “败了才需要担心后果,胜利会堵住所有人的嘴。” 顿了顿,苏宸直接站起身,环视着所有人:“我不管你们对我是什么看法,但在这场战役里,牢记服从命令四个字。” “自古慈不掌兵,我不介意再多杀几个人。” 浓郁的血腥味,肃杀凛然的威胁,让众人脊骨发寒,齐声道: “末将遵命!” 苏宸面无表情,居高临下俯瞰着这群人。 绝对的服从产生绝对的权威,才能保证政令畅通。 他要为三十万个将士负责,为三十万个家庭负责,为大周江山负责。 任何挡路者,必诛! 军帐外,陆续响起喧哗嘶吼声,以及兵刃碰撞的声音。 鲍思恭快步入内,焦急惶恐道:“大帅,武懿宗等人嫡系部曲哗变,还有人到处窜逃。” 苏宸神情冷漠,厉声道:“在蒲津关停留三天,彻底镇压内乱,逃兵处以绞刑!” ………… 神都城。 朝殿。 当内侍疾步入殿,喊出“前线急报”时,群臣的声音戛然而止。 武则天也有些疑惑。 刚出发,突厥就败了? 难道玉城已经威武到可以不战而不屈人之兵的程度么? 她整理情绪,威声道: “宣!” 内侍背后冷汗连连,扯着阴柔的嗓音艰难念道:“武懿宗、张九节、李符勉,杨玄基四人率领麾下哗变,严重违反军律,已被苏大帅枭首示众!” 此言一出。 恍若平地起惊雷,黑室绽耀光。 霎时间。 满殿瞠目,人人色变。 整个殿中,变得落针可闻,寂静无比。 武则天瞳仁轻颤,扶着座椅扶手的手一紧,脊背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李昭德眸子红煞如血,那汹涌滔天的恨,密密麻麻的痛,似万蚁钻心啃食骨肉。 他陇西李氏的杰出武将就这样死了? 张柬之和武三思同样是悲愤填膺,满腔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人烧成灰烬。 此獠怎么敢的啊?! 没有朝廷旨意,斩杀三品武将,这已经不是逾制,堪称造反! 群臣望着陛下那逐渐阴沉的脸庞。 最受宠信的侄孙被斩,心中的愤怒悲痛可想而知。 给予此獠至高无上的权力,就应该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做的好。” 武则天陡然开口,声音带着沙哑暗沉:“不管是谁,违背军法,按律当斩,绝不姑息。” 尽管这样说,但她愤怒的情绪依旧克制不住。 作为皇帝,在江山社稷面前,只能阉割自己的个人感情。 在这场北伐战役中,侄孙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玉城,北伐胜了皆大欢喜。 若败,朕保不住你了。 群臣将目光转向三个宰相,望着那难看的脸色,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杀了就是杀了。 谁能拿他怎么样? 不过,等北伐战败,陛下也绝不会再包庇此獠。 又是一场赌博,在必败的情况下,此獠竟然押上了身家性命。 李昭德神色慢慢恢复如常。 继续忍耐,等大军溃败的消息传来,就是此獠的死期! 三十万大军覆灭的罪魁祸首,到时候陛下如果还舍不得杀此獠。 那就发动政变! 在内忧外患的形势下,政变非常容易成功,直接扶庐陵王上位,恢复李唐江山! 满堂上下,衮衮诸公,都与李昭德抱有同样念头——忍耐 ………… 半个月后,北伐队伍到达汾州,跟王孝杰精锐汇合。 第226章 收复栾城 汾州营地演武场。 四周旗帜猎猎作响,高高架起的火盆火舌摇曳将演武场映的亮如白昼。 兵士们围着两个肉搏较量的百夫长,起哄声一阵比一阵高,热闹非凡。 军帐内。 北伐讨突厥大军,四品以上将领皆坐在会议桌上,紧紧盯着眼前的大沙盘。 上面河流,山脉,峡谷分布清晰明了,俨然囊括了河北全境,沦陷的城池皆插上了白旗。 简直神乎其神! 以往粗糙简陋的舆图弱爆了! 所有将领油然而生一股敬佩。 大帅或许打仗的本领不行,但鬼斧神工之术冠绝历朝历代! 苏宸冷冰冰扫过众将领,肃声道:“眼下战略目标很简单,先夺回城池。” 众将领重重点头。 突厥的劣势就是据城而守,在拥有三十万大军的情况下,想夺回城池并非难事。 关键是怎么保证最大限度减少兵力折损,最重要的是如何应对突厥反扑。 苏宸伸出手,拔掉一面白旗,“明天,破栾城。” 话音刚罢。 一个大嗓门急声道:“大帅,末将愿往,替北伐军先拔头筹!” 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如果北伐惨败,他至少还有拿的出手的战绩。 其余将领皱了皱眉,暗恼慢了一步。 苏宸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直视着他:“萧将军,带多少人马,多久时间破城?” 萧明顿了顿,半晌吐出一句话:“栾城是定州的一道屏障,城内有八千蛮子,末将带一万五兵马前往,两天时间破城!” 苏宸指节轻叩桌面,没有说话。 望着外甥逐渐森然的表情,萧明莫名有些不安,掷地有声道:“末将愿立军令状,两天没破城,自刎谢罪!” 气氛有些沉寂。 众将领一脸迷茫,皆摸不清大帅的想法。 按理说,两天破城已经是优秀,况且萧明信心满满。 看大帅这模样,显然极为不满意。 “废物!” 苏宸陡然拔高声调:“明天我带六千兵马亲征栾城。” 嚯! 此话犹如巨石扔进平静的湖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众将领目光呆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帅,这是生与死的战争,并非过家家啊! 六千兵马? 牛皮都被你吹破了! 王孝杰有些惶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大帅,还是由末将率两万兵马前往栾城,围而不攻,先剿灭前来支援的突厥蛮子,原本驻守栾城的蛮子必然相援,咱们再与其展开野战。” 苏宸盯着王孝杰看了一眼。 “这是军令。” 一时间鸦雀无声。 王孝杰喉咙哽咽,颓然的低下头。 剩下的将领面面相觑,大帐内气氛沉闷。 狂妄刚愎,目中无人! 他们之前燃起的信心瞬间被浇灭。 这位做兵马大元帅,是三十万将士的悲哀! 栾城固若金汤,就算再擅长破城的将军,想凭借六千兵马端掉? 难如上青天! 更何况他还从未接触过大型战争。 每个人都神色隐忧,张了张口,一时无言。 苏宸神情无波无澜,淡淡道:“六千兵马,一半精锐,一半新兵,唯有经过战火的洗礼,新兵才能成长起来。” 众将领已经不知自己脸上是何表情了。 他们看向镇定自若的大帅,笑容苦涩。 将帅无能,累死三军! 跟着大帅打仗,注定要陪他遗臭万年了…… …… 东边微露鱼白,天色一片青冥。 校场上。 许多将领围成一团,看着地上那几个重型武器。 从外形来看,像是一张大木床,上面架着一个体型巨大的弩。 有三套弓臂,辅以绳索和滑轮连接在一起。 用来扣动扳机的东西,竟然是巨型斧头…… “这叫三弓床弩,里面加入了牵引钩,滑轮,杀伤力极强。” 苏宸给众人解释。 冷兵器巅峰之作,放在大周朝绝对是降维打击。 “庞然大物,威风赫赫。”薛讷赞了一声,旋即皱眉道: “但对攻城应该起不到效果。” 王孝杰略默,带着劝诫的口吻说道:“大帅,栾城是一座坚城,突厥必然重兵把守,就算这武器再厉害,也很难决定战局。” 苏宸不置可否,“拭目以待吧。” “咚——” 刁斗声悠然传来,苏宸翻身上马,身后骑兵甲片的碰撞声连成一片,几百个步兵负责搬运三弓床弩。 裴旻双手一仰,把黑色纛旗绑在长杆上。 冷欲秋立在战车上,把“苏”字帅旗扛在肩头。 “不灭犯我大周子民之贼寇,誓死不还!生为民,死殉国!” 苏宸中气十足怒吼,旋即一甩缰绳,马蹄翻飞之间冲出军营,身后黑压压的六千兵马紧随其后,校场为之震动! “杀蛮子!” “杀蛮子!” 军营里响起铺天盖地的吼声,将士们心中热血澎湃难抑。 等马蹄声渐渐远去,王孝杰看了眼薛讷,喟然道:“薛将军,再过半个时辰,你派兵镶助,总不能让大帅战死栾城吧?” “唉,胡闹啊,有时候我都怀疑大帅是突厥派来捣乱的。” 薛讷重重叹了一声,而后转道去军营召集麾下。 …… 栾城县府。 宽阔的县衙大堂中,疏勒骨咄正将双腿搭在案上,斜靠着坐榻,两个侍女跪着给他揉脚。 堂前两排突厥亲军肃然而立,森然严肃之状,却与疏勒骨咄的漫不经心截然相反。 看似宽阔凶狠的脸庞间,却流露出丝丝笑意,锐如鹰隼的目光下,仿佛有种傲然天地的自信。 脚步声响起,一个戴头冠的文士趋行入堂,神情狂喜道:“疏勒大人,泼天大功,泼天大功啊!” “可别唬我。”疏勒骨咄推开两个侍女,急不可耐道:“究竟是什么功劳?” 文士激动得热泪夺眶,勉强平复情绪,“据斥候回禀,城外两里处约有六千兵马。” “就这?”疏勒骨咄神情明显失望,闷声道: “栾城是大周北伐必经之路,他们前来攻城很正常。” 文士凑上前,嘿嘿笑道: “可如果敌方将军身着金色铠甲,生得俊美,还挂着苏字帅旗呢?” 嗯? 疏勒骨咄疑惑了几息,刹那间,欣喜若狂! “你确定?!”他紧紧揪着文士的衣襟,怒声逼问。 “千真万确,斥候看的一清二楚。” 主帅! 是大周主帅! “哈哈哈哈哈——”疏勒骨咄陡然间放肆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汗说得没错,此人果然不通兵事,带六千个人攻城,这是送功劳来的!” 只要斩掉此人,的确是泼天大功,凭此一跃成为草原几个部落的首领! 疏勒骨咄满饮一壶,嘶声咆哮道:“老子碰上倒霉事,前来镇守栾城,没想到转运了,苏玉城你他娘的今天死定了!” “上天恩赐老子的功劳,今天不斩了他,老子恐怕会遭报应!” 文士忙捧哏道:“大人,这叫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疏勒骨咄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招来一个亲信,“快马加鞭去禀报可汗,为我筹办庆功宴!” …… 城外平原。 苏宸眺望两里处的高耸城池,眼底露出疯狂之色。 一个校尉近前,疑惑道:“大帅,就在这里扎营么?” 要攻城就一鼓作气,哪有在八百步外停下的? 苏宸没答,反问道:“一般弓弩能达到多远距离?” 校尉琢磨了一下,回答:“最多两百步。” “太短了。” 苏宸下马,骤然怒吼道:“床弩准备,大力士准备!” 在校尉骇然的目光中,走出三十个高壮魁梧的士兵,绞轴张弦。 这一刻,不止是校尉,许多士兵也震撼了。 要三十个大力士拉弓! 还有这哪里是箭矢? 分明状如标枪! 三片铁翎就像三把剑一样。 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这他娘的是弓弩? 这能射出去? 弓箭根本无法达到这么远的距离! 所有人都表情凝重,看来这就是大帅专门研制的大杀器了。 究竟有没有效果? 城墙上。 疏勒骨咄遥望着远方黑压压的兵马,他呸了一声:“懦夫,苏玉城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在他看来,敌方绝对是畏惧,想着临阵脱逃。 不然根本解释不通。 你攻城,好歹也要先靠近城池啊! 哪有离这么远,跟城池大眼瞪大眼? 疏勒骨咄思虑了几息时间,攥紧拳头,下令道:“儿郎们,如果敌方意图撤离,咱们铁蹄倾巢而出!” 他绝不容许战功就这样溜走! 就算大周有伏兵,就算麾下儿郎全部牺牲。 只要能将敌方元帅斩首,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平原上。 “看清楚了么?” 苏宸指着城墙最中央的那个黑影。 这么远,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准备!” 八张三弓床弩瞄准。 苏宸负手而立,厉喝道:“发射!” 刹那间。 气氛犹如凝固。 所有士兵都屏气凝神,心跳快了好几个节拍。 大力士们双臂肌肉酸胀发抖,异常艰难拉“弓”。 豆大的汗水顺着他们的下颚嘀嗒嘀嗒往下滴,衣襟已经被汗水湿了一片。 这该需要多大的力道? 所有人都惊骇万分。 就在力士们肺部难受如同快要炸开时。 八个黑骑手持斧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量劈在扳机上。 咻! 咻! 咻! 八张床弩,二十四根长箭,破空声震耳欲聋,席卷着阵阵狂风。 八百步外,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疾驰杀去。 …… 疏勒骨咄摸了摸城墙,耐心一点点被耗尽。 他决定再等半个时辰,苏宸不来攻城,便率领铁蹄出城杀戮。 名震万邦的苏玉城,你的死期到了,死在老子的手上。 老子是草原最勇猛的男人! 骤然。 “啊,这是什么?” 有蛮子惊恐欲绝,凄厉地嘶吼。 空中,无数箭矢飞射过来,仿佛是一道箭阵,笼罩着城墙。 不,不是箭矢,是掷过来的标枪! 可城墙下哪有身影? 利刃森寒! 威势惊人! 霸气冷冽! 疏勒骨咄见此场景,顿时瞳孔一缩,脸上浮现一抹惊骇的表情。 整个人霎时间如落入冰窟窿一般,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弯刀横在身前格挡! 两个亲兵急速奔袭,他们忠心耿耿,排成人墙挡在首领身前英勇赴死。 “噗通!” 那一声震响令疏勒骨咄面色大变! 在他极度不可思议的目光之中,长箭穿透两个亲兵的喉咙,手中精铁打造的狂刀被刺穿了。 箭矢没有丝毫留念肉体的鲜美,继续横冲直撞。 他反应不及的时候,从脖子上横穿而过。 疏勒骨咄双眼圆睁,嘴里血沫狂涌。 顷刻之间。 三个人不是栽倒。 而是往后飞! 被长箭的力道冲击在空中,血雾弥漫。 直到撞击在城墙后面的塔楼上,在摔落在地,气息当场断绝。 长箭穿三人。 临死前,疏勒骨咄脑海只剩一个问题。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箭? …… 平原上寂静了。 隔着八百步,就能听见城墙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绝对是首领死了。 刹那间。 无数士兵将目光投向张大帅,睁大了眼血气瞬间涌上头顶。 如同见到了鬼神一般。 震惊! 骇然! 瞠目结舌!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千里之外取敌将首级? 这一幕,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大力士们完全脱力,手臂垂着抬不起来,他们咧着嘴大笑。 苏宸目光转向栾城,俊美无俦的脸庞中,杀气隐然而现。 “随本帅破城!” 他一跃上马,猛夹马腹,如风而出。 身后热血激荡的士兵,怒吼着震天的“杀”声,如山崩地裂般轰然杀出。 连冷欲秋都热血沸腾,高高举起苏字帅旗,蛮子老大都毙命了,他们还有几分士气? 此时要抢战功,封爵领赏啊! 铁蹄飞奔,掀起漫天的尘埃,遮天蔽日。 如潮的喊杀声,冲天云霄,直令天地为之变色。 蛮子闻声望去,滚滚而至的沙暴,和尘雾中涌动的人影,还有那高高飘扬的“苏”字帅旗时。 瞬时间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中。 首领都死了,怎么守城? “迎敌!” “准备火油,石炮!” 惊恐的叫声骤起,蛮子勉强鼓起勇气,可意志还是悄悄瓦解。 大周军队组成的庞大楔形阵,仿佛决堤而下的洪流,挟裹着无上威势,轰然而至。 临至城下,苏宸怒吼道:“投石机,弓箭手掩护,爬墙!” 这时候,所有士兵才注意到墙上钉死的箭矢。 箭矢太粗壮了,人完全可以踩在上面,根本不需要云梯。 首领暴毙,突厥蛮子处于恐慌状态,没有明确的守城指令,东一句西一句,彻底混乱。 随着第一个士兵爬上城墙,第一个试图逃跑的蛮子被箭矢射死。 苏宸知道,大局已定。 …… …… 不知杀了多久,城墙吊桥到处是尸体,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地,形成了大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泥沼。 血地向着东西两翼平铺扩展开去,无数残缺的肢体、碎裂的头颅散落在上面,仿佛大红地毯上点缀的刺绣。 如此血腥的画面,直如修罗地狱般的惨烈。 剩下的突厥蛮子被骇破了胆,纷纷放下兵器,举手投降。 但还是不少人负隅顽抗,被气势正盛的周军砍翻。 苏宸卸下金色铠甲,站在城墙上,塔楼顶端那“苏”字大旗迎风飘扬。 校尉朝苏宸这边走来,表情满是敬佩,禀报道:“大帅,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苏宸面色不变:“记录战功,将赏赐发下去。” 校尉点头,欣喜道:“大概还有三千个蛮子投降。” “呵……”短促似讥笑,苏宸阴沉暴戾的眸子凝视着他:“本帅不要俘虏!” 校尉却脸色发白,颤着声问:“全部……杀了?” 自古不杀降兵,这是惯例。 苏宸眼神平静: “杀!一个不留,杀降骂名我来担,上天罪孽我来受。” 校尉迟疑半晌,只得抱拳道:“得令!”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苏宸叫住他,声音冷冽道:“擒住城内的汉奸,汇聚到城外,直接活埋!” 校尉脊骨发出阵阵寒意,略微平复恐惧的情绪,重重点头! …… 当薛讷率领一万援军,慢慢朝栾城靠近。 离城墙还有五百步的时候,队伍寂静一片。 他们看到了什么? 只见染血的城墙上,插着威风赫赫的黑色纛旗! 一个紫袍身影负手而立,墨发随狂风漫舞,周遭尸横遍野,他宛若魔神! 空气凝结。 安静得可怕! 半晌。 薛仁贵之子,战功赫赫的薛讷将军张大着嘴,状若痴呆: “这…这怎么可能?!” 六千兵马以寡敌众,仅仅半个时辰就收复了栾城。 第227章 突厥惊,改战略 赵州。 早在州城沦陷的时候,突厥便砍伐树木升炉打铁,动手修筑一个庄严祠堂。 遵循突厥人的古老习俗,每逢发起重大的军事活动,必须前往祠堂祭祀。 要祭祀的是象征精神的狼图腾,象征胜利的战神轧荦! 还有象征勇敢的草原战神! 此刻,阿史那默啜可汗率领突厥部落首领,以及众多投降汉奸,在虔诚的祭祀。 这一切都在为勇猛的疏勒骨咄而庆贺。 祭祀结束,军营大帐。 默啜割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咀嚼,颇有兴致道:“谁愿跟本可汗打赌,骨咄宰杀苏玉城要多长时间?” 帐内众多首领哈哈大笑,疏勒骨咄这鸟人,真的被幸运天神眷顾了。 人在栾城坐,功劳天上落! 敌方元帅脑袋是不是生锈了? 军中幕僚阿波达干元珍琢磨了一下,提醒道:“可汗,还需考虑敌方援军,我怀疑苏玉城是诱饵。” 众人皱眉沉思。 不过。 拿主帅做诱饵,这也太荒谬离奇了吧? 阙特勤侧头看了幕僚一眼,眼底露出讥讽笑意:“就算是诡计又如何,但足以证明苏玉城愚蠢无能,堂堂三十万兵马大元帅,竟然以身犯险,这……” 说着停顿了一下,挠腮道:“这叫什么来着?” 汉奸头子阎知微斜肩谄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不错。”阙特勤神情轻蔑,不屑道:“彻底暴露此人的无能,可汗居然曾想让这废物做国师……” “放肆!”左设咄悉匐截住他的话,眸子杀机四射:“不许妄议可汗!” “没事。” 主位上的默啜倒很大度,但表情微不可察闪过难堪之色! 玛德! 西域各国使者将苏玉城吹得神乎其神,原来是这样的货色。 倘若真让其归附突厥做国师,那他这个可汗威望尽失! 默啜敲了敲桌面,沉声说道: “先耐心等待栾城战报,再考虑下一步的军事部署。” “我们要着眼于河北全境,倒不必在乎一城得失。” “但愿疏勒骨咄不会让本可汗失望。” 其余突厥将领相继点头。 正此时,一位斥候匆匆进来,手里捧着密信,高声道:“可汗,栾城传来急报。” 默啜忙说:“呈上来。” 斥候将密信递上。 默啜展开一看,骤然惊恐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阿波达干元珍等人见状,心头一凛:“可汗,信上怎么说?” 距离疏勒骨咄派人传信,仅仅才过两个时辰,难道已经宰了苏玉城? 但可汗神色不对劲啊! 众目睽睽之下,默啜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逐渐惨白,拿信的手竟微微颤抖。 他喉咙滚了几下,艰难地开口:“疏勒骨咄被一箭射死,栾城儿郎全军覆灭。” 听到这句话,大帐之中所有人都是面色发寒,头皮都要炸了。 突如其来,毫无征兆。 怎么可能?! 突厥将领皆瞪目口张,难以置信。 阙特勤满腔熊熊怒火,起身几步掐着斥候脖颈,怒吼道:“狗东西,你知道虚传战报是什么后果么?” 斥候惶恐得额头直滚汗珠,颤声道:“是真的,敌方元帅一箭射死骨咄大人,而后率周军破城,我方军阵混乱,遭到屠杀。” 他重复这个噩耗。 默啜平复情绪,厉声问:“周军多少兵马?” “六千。”斥候涩声道。 刹那间。 一片噤若寒蝉的死寂。 整个大帐,宛若阴森的墓窖。 气氛压抑到极致。 六千人攻城,不足两个时辰,苏玉城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足足十几息时间。 默啜打破沉默,声音冷冽彻骨:“多少儿郎乞降?” 全军覆灭,意味着除了战死,其余人都投降了。 斥候感受着犹如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双腿抖如筛糠,嘴唇轻轻蠕动:“全部……全部死了,屠戮殆尽。” 这一刻,晴天霹雳! 所有突厥将领都脊骨发寒,血液都几乎凝固。 心疼那一万儿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纵观中原历朝将帅,就算性格再强势,也几乎没有屠戮俘虏的。 俘虏的好处太多了。 能充当奴隶,运送粮食军械;还能收编壮大力量;互换俘虏;瓦解敌方意志力等等。 可敌方主帅究竟有多么冷血无情? 不接受俘虏! 那是一种嵌刻在骨子里的强势,散发着浓郁的铁血意味。 苏宸向他们传递一个明显的信号。 北伐战争,要么大周三十万大军倾覆,要么突厥尽灭。 不会签订任何妥协条约,也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就像困兽场两个奴隶,只想打死对方,或者被对方打死。 所有将领眼里震撼之意未消散。 他们这一次,真真正正知道苏宸是什么样的人。 阎知微神情有些绝望,他充血的眼望向斥候:“栾……栾城那些投降官吏呢?” 斥候哑着嗓子:“挖坑活埋。” 阎知微如同泄气一般,整个人扶着凳子软绵绵跪坐下去。 此獠来了。 熟悉的手段,带着血腥清算的意图来河北了! 阎知微压下心中恐惧,看向表情僵的默啜,“可汗,咱们一定会胜利,对不对?” “你他娘的!” 暴脾气阙特勤涨了满腔的滔天愤怒,抄起凳子狠狠砸向阎知微,戟指道:“你说他不通兵事,这他娘的叫不通兵事?!” “不对!” 骤然,阿波达干元珍敏锐察觉到异处,声音很冷:“疏勒骨咄身着精制铠甲,怎么会被一箭射死。” 这时候,所有人才回过神来。 是啊,弓弩箭矢很难穿透铠甲。 “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默啜瞬间雷霆暴怒,这份战报处处透着诡异。 斥候吓得尾椎骨都被震酥了,面无人色道:“可汗,是弓箭啊,比手臂还粗的箭矢。” “放你他娘的狗屁,当老子没见过弓弩?” 阙特勤满脸愤怒,说着就要拔刀将其砍翻在地。 蹬蹬蹬——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大帐走进四个士兵,他们跪地高举信件:“可汗,栾城周边几座城池传来急报。” 默啜迅速接过,阙特勤等人也抢过急件,轮流翻阅。 战报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栾城破,疏勒骨咄被两里外一箭射死,一万儿郎的灵魂飘荡在栾城上空。 他们再一次陷入震撼。 两里外? 比手臂还粗的攻城箭矢! 这究竟是什么箭,杀伤力竟然如此恐怖? 简直超越了对弓弩箭矢的认知,让他们闻风丧胆! 来源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大的威慑。 整座大帐被笼罩于阴霾之中。 默啜目眦欲裂,嘶吼道:“本可汗一定要宰掉苏玉城!” 发泄完心中的愤怒,他很平静坐下来,环顾众人:“议事。” …… 会议桌上。 赵州城一个投降的工匠拿出画纸,试着剖析道: “两里外、手臂粗壮的箭矢,可以推测出这是重型弓弩,体型庞大无比,甚至需要十几个人操作。” “凭借力道破开精制铠甲,但很难穿透厚重铁盾。” 默啜看向他,情绪慢慢平复:“你是说,守城时必须配合厚重铁盾?” 工匠琢磨了一下,点头道:“为了避免伤亡,只能用铁盾。” 阙特勤侧头对默啜说:“可汗,铁铸盾牌会影响阵型速度。” 幕僚阿波达干元珍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咱们本就不擅长据城而守,咱们的优势是骑兵机动性,在野外这种地方,那件大杀器就发挥不了作用。” 默啜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放弃栾城周边城池,那我们跟大周兵马就没有缓冲地带了。” 阿波达干元珍“嗯”了一声,沉默了半晌,神情略有凝重:“这些城池于我们而言是累赘,没有粮食没有壮丁,等同于空城,咱们为什么要派兵去守?” “只有保存精锐力量,让骑兵在野外骚扰……” “呵呵。”正说着,便被阙特勤打断:“双手奉还城池,咱们放弃舒适的环境,回归以往的劫掠方式?” 此话,让所有人沉默。 阿波达干元珍与他对视,直言不讳道:“对,调换过来,他们守城,我们攻城。” “不行!”阙特勤勃然大怒,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 “就因为一场失利,就轻易更改战略,换成不抵抗弃城?实在是荒谬!” 阿波达干元珍沉吟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河北战线拉得太长了,必须收缩。” 阙特勤刚想争辩,被默啜眼神制止。 默啜目光转而盯着阿波达干元珍,这个草原上最有智慧的男人。 他皱眉问道:“你怎么看苏宸这个人?” 阿波达干元珍没有犹豫,肃声道:“非常危险,我有一种直觉,他就是来跟我们赌命。” “在大周朝堂权力倾扎的地方,他却不受任何掣肘,不需要顾忌丝毫东西。” “就像一个众叛亲离的赌鬼,押上全身家当走上赌桌……” 略顿,阿波达干元珍环视在座所有人:“我们敢不敢不惜一切代价,陪他赌?” 议事桌上瞬间安静。 寂静无比,只剩急促的呼吸声。 是啊! 大周北伐第一场战役。 没有试探,亦没有战略布局。 兵马大元帅率领六千兵马亲征栾城,屠戮所有降兵,就是在向突厥宣告决心。 默啜双手撑着桌沿,缓缓起身,表情布满肃杀之气:“将战线收缩,放弃一些城池,转为野战,能进能退。” “传令下去,弃城时将城内刮地三尺,宁愿焚烧,也不许留下一粒粮食!” “中原这片富饶的土地,注定属于草原儿郎,早晚而已!” 众多将领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的默默叹气。 说来说去,可汗还是被苏玉城气势所压,决定暂避锋芒。 “可汗英明!”阿波达干元珍重重点头:“一战之胜负决定不了什么,暂时避让,只为酝酿雷霆一击!” 第228章 得幽望赵 半个月后。 朝霞东起,将那巍峨的幽州城,染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纹。 诸营将士井然有序的出营,如一条条无声的河流,向着幽州南门一线汇聚。 最后,汇聚成了汹涌的海浪,铺天盖地的向着敌城涌进。 辰时初,层层叠叠的军阵,已森然的布列于城前。 大周纛旗迎风飘舞,旗手高高举着“王”字将旗。 王孝杰肃列于阵前,肃目冷视着幽州城。 上次败北记忆犹新,若没有大帅的提醒,差点壮烈殉国。 今天是雪耻之战! 拿蛮子的血肉,来祭奠埋骨无定河的大周男儿! 他好不容易向大帅争取来的机会,此战不容有失,一定要收复幽州。 “摆出攻城武器!”王孝杰持戟怒吼。 在全场数万道目光中。 几十张三弓床弩,数百架改良过的霹雳车,被徐徐推往阵前。 这还不止,比巢车高大的望楼车,置有固定的了望塔,哨兵上下攀登。 各种攻城器械一字排开,布列完毕。 城头上。 突厥大将伊格纳缇身着铠甲,连面门都罩上铁器,他神情紧张,额头沁阵阵出冷汗。 又来了。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攻城器械! 大周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新式器械啊? 倘若城破,城内一万三千儿郎无一能生还。 大周元帅就是杀星,对他们突厥展开了骇人听闻的杀降暴行! 每破一城,筑京观,活埋汉奸。 不接受俘虏交换,全部斩杀! 望着布阵森然的大周军队,恐惧慢慢袭遍了伊格纳缇五脏六腑。 王孝杰眯了眯狭长的眸子,凝视着眼前这座坚城。 半个月以来,默啜弃城撤退,将战线尽可能收缩,河北边境全部被大周收复。 除了两座城池。 幽州和赵州。 三丈远处,已经放着一排长达十多里的拒马阵,把整个幽州城,围了一个圈。 这些拒马阵全部被铁丝缠绕、铁钉死死的连接在一起。 士卒可过,但攻城器械很难推过去。 王孝杰非但没有紧张之意,反倒露出一抹苦笑:“大帅俩兄弟,真乃谪仙人物。” 北伐战役,苏皓将鬼斧神工之术发挥到极致! 各种新式的武器,超出突厥可预料的范畴。 当蛮子准备铁铸厚盾,苏宸就用苏皓改良过的霹雳车,直接轰击在密集的守军城墙。 如今这些拒马阵,能难得了大帅么? 王孝杰骤然挥手,大吼道:“斜坡木架,部署壕桥!” 声音经过口口相传,后面的步卒一起抬着沉重无比的五百副一米宽的斜木架子,从五里之外,往城头跑步冲锋。 步卒搬运的壕桥都装上两个轮子,做成巨大的车型,横推徙疾。 当几十台各式攻城器械,在拒马阵前方排成一排的时候,简直形成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澎湃气势。 …… 定州军营。 会议桌上的沙盘。 此刻白旗只剩幽州、赵州范围。 唐休璟环指沙盘,爽朗道:“在汾州时,河北边境可是插满了白旗。” “哈哈哈哈——”李楷固咧着嘴大笑,奉承道:“全赖大帅运筹帷幄,大帅冷静睿智足智多谋,真让末将佩服!” 此话一出,众多将领皆颔首。 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啊! 误以为大帅是不晓兵略的莽夫,原来是一尊真神。 谁料。 “好笑么?” 苏宸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直直盯着李楷固。 触及到那冷冽的目光,李楷固心中一寒,忙垂头作歉意状。 他悄悄跟唐休璟等人交换眼神,大帅哪根筋又搭错了? 简直喜怒无常! 待在他身边真有些战战兢兢… 薛讷眉头一皱,脸上的沟壑就更深了,“大帅,你可是担忧幽州战况?” “放心吧大帅。”唐休璟顺势接话道: “王孝杰带着三万兵马,还无法破城的话,不如一头撞死在城门。” 苏宸负手而立,深邃的眸子无波无澜,语调清冷: “突厥有意撤离,收缩战线,这算什么胜利?” “他们死了几个人?满打满算也就四万蛮子。” 一个将军注意观察他的神色,弱弱道:“可蛮子拢共才十八万骑兵。” 苏宸满脸笼罩寒霜,抄起手边的茶壶砸过去,痛骂一声: “蠢货!” 众人侧头望着这个倒霉蛋,还是薛讷开口道:“据斥候打探到的消息,黑沙王庭源源不断支援赵州,城内至少聚集二十七万蛮子。” 二十七万?! 那将军顾不上额头流血的豁口,满脸骇然。 倾巢而出,这是想干什么? 虽然精锐只有一半,但二十七万这个数目足够骇人。 薛讷略默,措辞道:“大帅,依末将猜测,他们想要僵持住战局,利用骑兵骚扰,将我们慢慢拖垮。” 苏宸望着沙盘里的赵州城,伸手触碰白旗,沉默几息后,厉声道:“明天出征赵州!” “薛讷,你清剿东路,王孝杰负责西路,唐休璟负责南路,三线并进,围赵州。” 刹那间。 “不可!” 众将军脸色骤变。 唐休璟惶惶不安,急声道: “蛮子在赵州附近的城池布下严密骑阵,贸然进攻,咱们损失惨重啊,请大帅三思。” 苏宸抬眸审视着他,轻描淡写的说道:“我知道,但我不想僵持下去,付出一切代价兵发赵州,只围不攻,他们绝对会向北撒离,逃回草原,届时便可收复所有失地。” 略顿,指着沙盘一条厚重巍峨的城墙,掷地有声道:“然后在长城以北,两军对垒,用火器同它们决一死战。” 轰! 轰! 如巨石扔进湖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刹那间,一众将军如遭雷击,身子彻底僵硬。 决一死战! 敌我双方,总共接近六十万兵马! 这是要重现长平之战吗? “大帅!!!”唐休璟头皮发麻,沙哑着嗓子道:“突厥意图僵持,咱们陪着就行了,纵然赵州囤积了大量粮草,总有耗完的时候。” “不出两个月,他们必然退兵撤回漠南。” “呵呵……”苏宸嘴角噙着笑意,身子微倾,盯着他:“撤回漠南?可我想让他们的鲜血浸染长城。” “突厥就是贱骨头,打怕了它,它就缩在漠北,等养精蓄锐,又派铁蹄南下虏掠,这样反反复复,我受够了。” “所以,本帅要彻底打死它!” 低沉略有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帅帐内宛若无人绝域。 一丝声音都没有。 打死它,轻飘飘的三个字,带着浓郁犹如实质性的杀机。 第229章 冰火两重天 神都城。 朝堂。 武则天以及文武百官日常举行朝会。 听着大臣汇报一件又一件政务,武则天整个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底有浓浓的担忧。 距离玉城出征已经一个多月了。 前线没有传来消息。 不知战况如何,是怎样的军事部署,河北边州是什么形势,一系列的迷茫萦绕在她内心。 殿内,群臣也提不起精神,所有人的思绪都飘向北疆。 在他们看来,面对气势如虹的突厥蛮子,苏玉城必败无疑,可怎么个败法最为关键。 是小败,还是溃败? 北伐大军溃败的话,此獠绝对死定了! 就在此时。 “报——” 一名内侍快步入殿,洪声道: “启禀陛下,河北送来的加急战报。” 哗! 满殿顿时哗然! 无精打采的武则天神情猛然一震。 激动之余,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快……快宣!” 武则天呼吸急促,声音有轻微颤抖,生怕传来的是惊天噩耗。 很快。 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卒抱着一卷帛书入殿。 满殿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此人身上。 内侍接过帛书,一路小跑呈上御座。 武则天刚想展开,但手到帛书又停了下来。 她抬眸望向陛阶,沙哑着嗓子道:“婉儿,你来宣读吧。” 满殿静作一片,群臣眼巴巴看着上官待诏走向御座。 噩耗! 绝对是败北的噩耗! 可上官待诏连过帛书,大致扫了一眼,精致的脸庞却露出无比惊喜的神色。 刹那间,群臣一颗心坠入谷底。 不会吧? 一个不通兵略的恶獠,也能打胜仗? 上官婉儿平复翻涌激荡的情绪,但声音还是抑制不住的欢快:“元帅亲领六千兵复栾城,以寡敌众,尽屠突厥。” “而后,元帅下令,王孝杰率东路军,薛讷、唐休璟率中军,两线并战,半月,复除赵州境外河北。” 轰! 轰! 此刻,宛若平地起惊雷。 满殿被惊得头皮发麻。 每个人眼中都是浓浓的不可思议。 亲自领兵,以寡敌众,收复栾城。 运筹帷幄,两路作战,以锐不可挡之势征服河北! 短短半个月时间,除了赵州,其它失地全部收复! 兵贵神速,这是名将之姿啊! 实在匪夷所思! 御座上。 武则天藏在袍袖中的双手紧紧攥住,她闭了闭眼。 眼前仿佛浮现出—— 苏宸身着黄金铠甲,手指轻摇间,掌控河北乾坤局面。 她骤然睁眼,那双凤眼带着阵阵精光,激动的无以复加。 “玉城,壮哉!” 武则天阴霾散去,近乎怒吼出声。 隆亮兴奋的声音在大殿久久回荡着。 殿前依旧沉默。 文武百官相顾无言。 没人敢在朝殿上传假捷报,捷报必须经过沿路州郡勘察确认,才能抵达神都这个权力中心。 此獠真的创造了奇迹! 这么快的速度收复失地,简直骇然听闻。 他们心惊肉跳之余心中一时间竟已不知是何滋味。 朝廷打胜仗扬威名,作为臣子,自然开心欢喜。 可一旦对方是苏玉城…… 那就五味杂陈了。 而李昭德为首的李唐旧臣,早就如坠冰窖之中。 突厥战力强悍,怎会败得这么彻底? 难道是奉行不抵抗政策? 苏玉城去河北白白捡功劳? 李昭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将情绪克制到极致! “诸位爱卿。” 武则天慢慢起身,唇角绽放出笑颜,淡淡开口: “唐朝有军神李靖,可比得过朕的玉城?” 殿前鸦雀无声。 群臣暗自讥讽,跟军神李靖比较,此獠也配?! 战报没有罗列敌方损失,那看来突厥并没有大伤筋骨。 初战捷,仅仅是个开始而已,能不能抵抗住突厥蛮子的反扑? “怎么?” 见大殿没有声音,武则天眸子迸射出凌厉的寒芒,冷冷道:“河北收复,诸位不开心么?” 群臣回过神,忙挤出生硬艰涩的笑容,齐声呼喊: “昭昭有周,天俾万国!” 武则天眉眼带笑,目光含着骄傲之色,掷地有声道:“不得不说,世间真有天生将帅,为战场而生,而玉城就是这样的天纵奇才。” “朕对他委以重任,这个决策怎么样?” 群臣顿了一下,再次高喊: “陛下英明!” 武则天眯了眯凤眸,满腔的兴奋慢慢平复,情绪也镇定下来。 这仅仅是开始。 玉城一定会给朕带来更多的捷报! 收复赵州,斩杀突厥蛮子,将蛮子赶回漠南! “退朝!” 武则天迈着优雅的步伐登上仪驾,摆驾离开。 …… 可仅仅七天后,形势陡转直下! 又是朝会。 “北疆传来军情!” 内侍将战报呈上。 群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彼此对视一眼,皆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愕之意。 难道攻陷赵州了? 此獠未免太走运了吧! “何故大惊小怪。”武则天故作不悦,漫不经心道: “直接宣读!” 话罢,她靠在御座上,神态略显慵懒,还有丝丝得意。 群臣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句。 内侍蠕动着嘴唇道:“赵州城外百里处,我军遭遇突厥伏兵,两千兵马倾覆。” 轰! 武则天满脸的得意,瞬间瓦解,无限的惊讶冲涌出来。 败了? 玉城战败了? 顿时,朝堂一下炸开了锅。 李昭德抓住机会,死命抨击道:“陛下,自古欲速则不达,立足未稳之际就攻打赵州,导致两千士卒惨死,主帅应付全责!” “是啊!”另一个宰相张柬之附和道:“主帅立功心切,再没有战略部署的情况下,贸然突进,实在是一招臭棋!” “陛下,需下旨勒令宁国侯谨慎行事,倘若再败,夺他帅位!” 御史桓彦范出列,慷慨激昂道。 登时,满殿嘈杂声四起,皆在声讨兵马大元帅。 武则天神色有些难看,环顾文武百官,重重哼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方一时不慎,影响不了北伐战局。” 李昭德张了张嘴,话语堵在嗓子眼里,没有继续争辩。 一场微不足道的小败,又能证明什么呢? 群臣也纷纷偃旗息鼓。 不过,此战足以反应出恶獠的领兵能力。 实在是不堪! 也许之前收复城池,主导者是王孝杰他们,而苏玉城只是摘桃子! …… 第二天,急报传来,我军又败。 之后连续几天,都有战报传入神都。 陛下想封锁消息,可还是传出来了。 全都是噩耗! 九战九败! 恐怖的九战九败! 苏玉城是如何做到一战不胜的?? 朝堂上,气氛压抑得有些可怕,就像阴森森的墓窖。 群臣虽然痛恨那恶獠,此刻竟有些悲哀。 陛下究竟派怎样的废物当主帅啊! 这里每天收到一封奏报,意味着北疆战场,苏宸一天开展一次攻势。 在连续吃败仗的情况下,竟然不吃记性,依然日复一日。 九次败仗,将大周将士两万多条性命葬送在赵州城外。 说出去丢人现眼! 将大周帝国的颜面丢得干干净净啊! 为什么偏要执拗赵州,不惜用人命去填? 为什么不能循循渐进,以战略布局去攻陷城池? 苏玉城,你就是窝囊废!常败将军!千古罪人! 御座上,越发显得憔悴武则天睁开通红的眼,神色满是颓然。 她满腔的滔天怒火倾泻而出,嘶声力竭道:“苏玉城,负朕!” 浓郁的怒气冲击在大殿,群臣默默垂头。 他们能理解陛下。 一开始收复城池的兴奋,到现在九战九败的凄凉。 这种反差感,足以让陛下崩溃。 就算站在山殿,毫无征兆的坠入无尽深渊,恐慌无措席卷全身,有种肝胆欲碎的绝望。 大殿没有人开口。 李唐旧臣面无表情,他们终于等来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九战九败,士气会受到沉重打击,军心崩溃,士卒四散而逃。 这仗还怎么打? 苏玉城,绝对会葬送三十万大军! 陛下也会因此付出代价! 过了很久很久。 狄仁杰出列,沙哑暗沉的嗓音在大殿响起。 “陛下,臣建议换帅。” “不可。”李昭德当即反驳,言辞凿凿道:“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更何况宁国侯恐怕不会交权!” 群臣有些疑惑,旋即反应过来。 对啊,此獠必然知道北伐失败,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此獠甘心吗? 绝对不甘心! 如果换帅的旨意到达北疆,如果是其他人,或许迫于无奈交出龟符。 可那是手腕强势的苏玉城! 此獠绝对会不惜发动兵变,也不允许军队失控! 所以无解。 只能眼睁睁看着此獠葬送三十万大军! 江山社稷的罪人啊! 呜呼哀哉! 竟有大臣不禁眼眶泛红,热泪盈眶。 如果让突厥攻陷中原,那这对君臣,就是炎黄的罪人! 御座上沉寂了很久,武则天指甲嵌进手心里。 她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内心却在咆哮: 【苏玉城,朕信你最后一次,就只有最后一次!】 “退朝!” 她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在宫婢的搀扶缓缓离开。 群臣很罕见的没有高呼“恭送陛下”。 而只是目送这个千古唯一女皇帝。 在他们眼里,陛下背影有些佝偻,显得异常萧瑟和凄凉。 上官婉儿看着武则天的背影,心中暗咐:“苏郎,你若输,我陪你一起背这千古骂名,你要死,我就给你殉葬。” 第230章 战前动员 深夜,赵州城。 突厥军帐。 气氛有些凝重。 尽管九战九胜,歼灭敌方两万兵马,突厥众将军非但没有兴奋,反倒感觉狂躁。 就像一座庞大的山峰压在胸口,透不过气,精神都有些错乱。 诡异! 敌方主帅太诡异了! 不惜代价也要横推到赵州城,城外驻守着足足二十七万兵马! 究竟想干什么? 阿史那默啜来回踱步,最终慢慢坐在了一张椅子上。 “咚”一声,忽一拳砸在了桌上,恨恨一声:“分析一下吧。” 众将领脸庞都被阴霾笼罩着,皆把目光投向幕僚。 “苏玉城的意图呼之欲出,毕其功于一役。” 阿波达干元珍神色平静地给与答复。 嚯! 众人皆骇然。 尽管早有猜测,可听到军师这般笃定的回答,他们依旧觉得难以置信。 这人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阿波达干元珍略默,起身走向挂在墙上的舆图,肃声道: “据斥候以命换来的消息,南城一百里外驻守着大周九万兵马,西城九万,东城九万,唯独北城。” “围三放一,让我们从北城撤离。” 阙特勤阴沉着脸,挥臂喝道:“那咱们据城而守!” 右设阿史那摩根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跟头乌龟一样缩在赵州,咱们能得到什么利益?” “儿郎本就不擅长守城,再加上部落之间经常内斗,时间一久,士气全无,别说击溃周军,恐怕会惨败。” “不错。”阿波达干元珍轻轻颔首,目光转向默啜,“可汗,必须撤离赵州。” 默啜快步走到舆图前,沉吟片刻,略有疑惑问道:“依军师的意思,咱们撤离后,大周就会追击,与我们野战?” 此话一出,军帐内静作一片。 野战? 中原跟草原铁蹄野战,苏玉城在想什么? 阿波达干元珍深吸一口气,不疾不徐道:“这是一个阳谋,苏玉城抛出了我们无法拒绝的诱惑。” “山林平原于草原铁蹄而言,如鱼得水,在兵力对等的情况下,我们占有绝对优势,岂能错失机会?除非可汗不想割据河北。” “本可汗不会半途而废!”默啜冷哼一声,森寒的目光扫视众人: “难道你们不想要这片富饶的土地?” 一众突厥将领面色狰狞,嘶声道: “想!” 他们艳羡中原生活,不想再逐水草而居,因寒冷迁徙各地,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 默啜满意点头,旋即冷笑一声:“可苏玉城不是蠢货。” 经过几场战役,在他心里,苏宸就是一个枭雄人物。 心机颇深,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阿波达干元珍皱眉道:“所以苏玉城有凭仗,他坚信自己能赢,也坚信我们会陪他豪赌。” 略顿,用怪异的口气说道:“双方以三十万士卒为筹码。” 尽管表现得镇定自若,但阿波达干元珍内心颇受震动。 苏玉城,中原亘古难见的铁腕人物。 不给自己留后路,将强势演绎到极致! 默啜踱步到炭火前,慢慢蹲下,凝视着熊熊火焰。 他自幼就是草原的天之骄子,年轻倨傲,一把射日弓,一柄狼头刀,敢于向草原所有悍兵单挑挑衅,也戴上了至高无上的勇士光环。 现如今他还只有四十出头,就成为了草原可汗! 其中固然有血统亲缘的缘故,但更多的是依靠自己的能力。 否则,敬重勇士的突厥人也不会服他。 勇而无畏者,谓之勇士。 从生下来到今天,默啜也确实不知畏惧为何物。 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默啜浑身气势陡然凌厉,他眯了眯眼,厉声道:“苏宸,既然喜欢赌,那就陪你赌,这将是你人生最后的一场赌博。” “本可汗会亲手剁掉你,一刀刀割掉你的肉放在圣山祭祀!” 大帐内噤若寒蝉。 众将领互视一眼,眼底也涌起磅礴战意。 勇猛根植于草原儿郎的骨髓里,面对敌人的挑衅,这次绝不会退! 这可能是几百年来,最壮阔恢宏的战役。 但最后胜利者,一定是伟大的突厥儿郎! 默啜走到主座,双手撑着桌沿,下一道道命令:“草原才是我们突厥的主战场,我们以逸待劳,就在这雁门关外等他们来。” “那里将是大周二十七万兵马的埋骨之地!” “传本可汗命令,所有部落兵马开始集结,火速撤离赵州城!” “阙特勤,你派出最精锐的突厥马探,密切监视周军的动向,要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 众将领高声应诺。 “对了可汗。”一直旁听的阎知微插话道:“不如劫掠赵州城老弱病残,使其做人肉盾牌,到时候可以帮咱们抵抗几波攻势。” 众将领似有些意动。 阿波达干元珍给他们泼冷水,“以苏宸冷血无情的心性,会生出恻隐之心么?” “那些百姓就是累赘,不必带走!” 阙特勤咬牙怒道:“他娘的苏玉城杀俘虏,咱们杀百姓!” 默啜点头,轻描淡写的说:“能杀多少杀多少,别造成混乱,影响咱们撤离时间。” “遵命!” 默啜目光幽森,冷冷道: “诸位,他苏宸输不起,我们同样输不起,此战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可汗放心!” 众将领大声叫嚣。 …… 三天后。 周军兵不血刃,进驻赵州城。 赵州城已经成为一座空城,到处尸横累累,鲜血已将数十里的街道,统统都染成了血腥的赤色。 粮仓早被焚烧,整座大城连一粒粮食都没有。 城中还有浓郁的烧焦味和血腥味,四下里七零八落地横着许多尸体,周军正默默地抬尸体,收拾战场。 大军目光所及都是侥幸活着,南下而去的流民。 有富裕一些的,赶着牛车前行。 也有推着独轮车带着婆娘孩子的壮汉,也有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追上队伍怕被落下的老人家,还有哭哭啼啼喊饿的孩子! 有人衣不蔽体,有人蓬头垢面,可无一例外,各个满面沧桑,脸色灰黄。 他们看到朝廷纛旗,眼底竟充满了仇恨和怨毒。 就算接过大军赠送的粮食,也没有说声道谢。 家乡满目疮痍,蛮子都跑了,朝廷兵马再过来有什么用? …… 刺史府。 大厅。 苏宸表情阴沉得可怕,他环顾众人,冷冰冰道:“休整两天,大军越过长城,将突厥一网打尽!” 王孝杰等人神情僵硬,艰难点头。 为了迅速突破赵州城外围障碍,牺牲掉两万士卒,足以证明主帅的意志。 不容置喙,谁也无法阻挡! 苏宸起身,在大厅来回徘徊,目光扫过每一个将军:“诸位,是青史留名,还是遗臭万年,就看这一战了。” “此战若败,我自刎于雁门关,你们也别想好活。” “所以,陪我孤注一掷。” 阵阵杀机席卷而来,众人脊骨发寒。 他们知道,这不是恐吓。 身后那个人就是地狱走出的恶魔。 他们是恶魔身边的魑魅魍魉。 一起享受荣耀,或者永世不得超生。 并无第二种选择。 苏宸收敛眸中杀意,淡淡开口:“派斥候打探地形,我们连夜商议军事部署。” …… 天空万里无云。 南方的大雁北飞,口衔芦叶,飞到一座山上盘旋半晌,直到叶落方过关。 雁门关,群峰挺拔、地势险要,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侵的天堑。 整个关城建筑,虎踞龙盘,雄伟壮观。 可周军的脚步没有停留,全军贯彻大帅的意志,跨过雁门关,踏上草原。 远方几十里,依稀能听见突厥蛮子的歌舞声。 二十七万士卒,每个人都知道此战意味着什么。 多数人脸上都有恐惧,什么视死如归都是扯淡,不过是职责所在,后退就处斩而已。 全军扎营,军营校场旌旗飘舞。 翌日辰时。 苏宸背负双手,几乎面目表情伫立在点将台上。 朝阳升起,霞光染红了半边天,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咚!” “咚!” “咚!” 战鼓擂响,响彻在天地间。 偌大的校场顿时安静下来,二十七万个人,一丝声音都没有。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点将台上。 那个男人,跟爱兵如子完全沾不上边。 为达目的,不惜牺牲所有人,骨子里透着对生命的淡漠! 但他就是有股超脱世间的魅力,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竟能感染一众热血男儿。 苏宸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一百年前,咱们中原男儿打仗凶猛,为何越来越倒退了。” 声音传到前方,旋即口口相传。 所有人瞬间愕然。 他们以为主帅打算鼓舞士气,却不曾想是这样的问题。 苏宸怒喝道:“谁能告诉本帅!” “俺说!” 一个负责搬运器械的步卒出列,众目睽睽之下,他鼓足勇气,操着关中腔道: “大帅,以前有大量土地,打胜仗就能分良田,现在田都被贵人们抢光了!” 此话一出,所有士卒纷纷点头。 为什么来打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说白了就是来搏前程。 在所有赏赐里面,铜钱布匹是最下等的。 最上等自然是爵位,但没几个人能立下这么大功劳。 中等,便是良田。 战时为兵,放下武器以后,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谁不希望多几亩田地传家呢? 就算子孙后代再穷,也不至于饿死。 苏宸走向那个魁梧的步卒,俯视着他:“河北十八家世族投降突厥,二十九家豪强投降,他们拥有无数良田土地,你想不想要?” 轰! 轰! 轰! 此言犹如平地起惊雷。 所有人都震撼了,眼底无法抑制的激动。 连王孝杰等将军都相顾骇然。 原本他们几个还很疑惑。 在连败九场,士气低迷的情况下,大帅该怎么鼓舞士气? 竟是这般做法! 简直狠戾到极致! 这是要世族豪强放弃累世家业啊! 苏宸眼里迸射出凛然的气势,慷慨激昂道:“这群世家树大根深,与朝廷仕宦交集相当紧密,甚至还有王爷和宰相的亲家。” “连陛下都需要顾忌几分,普天之下,唯有我敢动他们。” “投降突厥之事想轻易揭过?不可能!咱们在前线卖命,河北收复了他们继续做地主老爷?我不允许!” “不交出侵吞的良田,我屠灭他们满门,让传承数百年的世家灰飞烟灭!” “这世道,刀在谁手上,谁说了算!” 最后一句话,近乎嘶吼出声,俊美的脸庞剧烈扭曲。 他就站在点将台上,身上的衣袍随风狂舞,浑身散发的杀意似乎能掀破苍穹。 所有士卒双目圆睁,攥紧拳头。 天下谁人不知宁国侯。 恐怕也只有他,敢动手掀翻这些世家。 那是数以百万顷的良田啊! 苏宸沉默半晌,酝酿情绪,怒吼道:“灭掉突厥,良田全是你们的!” 气氛沉寂短暂几息时间。 “不死不休,灭突厥!” “不死不休,灭突厥!” “不死不休,灭突厥!” 所有士卒挥舞着刀枪,热血昂扬,宣喝着肃杀的斗志。 如此震撼的声音,仿佛蕴含着滔天般的血雨,连雁门关似乎都在隐隐的颤抖。 倘若突厥蛮子就在眼前,他们会抢着上前活生生将其撕碎! 士气战意凝炼成一柄杀伐之剑,朝突厥疾驰,不破不归! 那股令人几欲澎湃的热血,席卷着王孝杰等将军,他们高举手中武器,嘶声呐喊。 此一战,就是纯粹的战争。 没有政治家的个人立场之干预,没有上位者的利益得失之考量。 把所有仇恨都贯注到了手中的兵器之上。 生,或者死。 第231章 决战 雁门关一座高耸小山。 下面摆着马、牛、羊、鸡、犬、豕六畜,又呈上五谷、鲜果。 苏宸率领众军跪倒在前面拜祭。 所有人都十分虔诚,苏宸也就不动声色,一脸神圣位于前面带头叩拜。 拜完之后,他展开写的稿纸,朗声念道:“大周河北道兵马大元帅苏玉城,谨以牺牲之礼五谷鲜果,告皇只昊天上帝、神州五帝黄帝炎帝颛顼少昊太昊、社稷日月……河北之地,无异汉土……” 这篇祭文,诉说着祖宗披荆斩棘开疆辟土的艰辛,他们后人必将驱逐那些残忍的入侵者。 行军书吏取了牲口的血,就要滴进面前装酒的铜盆中。 “我来。”苏宸放下稿纸,拔出佩刀,寒芒一闪,手指溅血。 滴落在盆中。 他神情从虔诚转为坚决,郑重无比道:“我以我血荐轩辕,神州大地请护北伐军凯旋而归。” 仪式结束,苏宸缓缓起身,望向身后士气振奋的将卒,厉声道:“谁愿与我死战突厥,血溅草原?” “我——” “死战突厥,血荐草原!” 千呼万应,惊涛骇浪! 有如泰山之崩,有如天降雷霆! 似乎是有所感应,突厥在祭祀神明完毕后,大军开拔。 …… 两军不断的接近,斥侯在周边地带不停的游弋,彼此的行军速度都不快。 周军每一阵皆是牌盾布列于前,弓弩暗藏于侧,陌刀紧随其后。 骑兵布列于两翼,随时准备发动掠阵冲击。 二十七万人马布列成阵如城墙般辗压挺进,天地间一片杀气纵横,浩瀚磅礴! 纛旗高高扬起,苏宸站立在拖拽大军鼓的军车上,眯着眼看着前方滚滚升起的烟尘。 近三十万铁蹄,这是突厥所有能战的力量。 铁蹄倾覆,突厥便灭国! 三十万突厥骑兵,缓步朝前挺进,为了保持战马的体力以备冲锋陷阵,默啜甚至下令让儿郎们下马步行。 默啜身着威武铠甲,站在阵型的最前面,他隔着厚如城墙般的阵型,望向纛旗下的身影。 距离很远,但看得瞩目,没穿铠甲,一身精制白袍,白得让他想起河北女人的女乃子。 默啜脸上布满了冷酷,那双碧眼更是冷如寒冰杀气迸闪。 他冷声道:“苏玉城,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草原铁蹄!” 说完,慢慢高举手中的大刀。 阙特勤率领铁骑开始第一波冲击。 轰! 轰! 轰! 隆隆的声响,大地仿佛塌陷。 突厥万骑冲锋而来的炫人声势,让许多大周新兵都感觉站立不稳。 铁蹄的冲劲便如无数铁锤,一起敲打在大周新兵的心脏上面。 犹如狂风巨浪,让他们涌起非人力可挡的强烈震撼。 左翼了望战车上,唐休璟怒喝一声:“擂鼓!” 五个精壮的鼓手赤裸着上身,鼓起肩臂肌肉有节奏得擂了起来! 鼓声响起——那是进军的号令。 突厥众多将领略显诧异,大周真的要这么刚? 不怕死? 难道不知道铁蹄的威力? 对方左翼可是步兵啊! 一旦步兵到了野外,遭遇他们骑兵的散射袭击,便是一场相当劣势的恶战。 步卒若是打不过骑兵,那么便是一面倒的屠杀。 “苏玉城究竟在谋划什么?” 幕僚阿波达干元珍有些迷茫。 骑兵接触周军阵营的一刹那,五千支长矛忽然伸了出去,就如同毒蛇忽然间凸出了自己的獠牙。 “稳住!”唐休璟奋力大呼,“大帅在后面看着你们,想想杀蛮子的赏赐,那可是良田啊!” 步兵对战骑兵,最怕的不是敌人,而是未知的恐惧。 只要能稳住阵脚,阵型密集且装备适宜的步兵阵绝对有力量对抗铁蹄的冲击! “呜呜呜——” 战马嘶吼起来,巨大的冲击力让一些战马直接撞死在长矛上。 有一些战马以自身的神骏踏着盾牌凌空而起,四蹄踏下踩伤大周士卒。 战况陷入焦灼,大周步卒凭借良好的配合,以及求胜的欲望,生生抵抗住阙特勤率领的铁骑。 苏宸面无表情,坐在纛旗之下。 就算大周士卒阵亡,他也没有做出反应。 这只是试探。 苏宸的目标是突厥阵型混乱。 炸药一举炸死三十万? 天方夜谭! 根本不可能。 现代化武器恐怕都没有这个威力。 炸药的巨响和硝烟,会让马匹陷入恐慌,再加上混乱的阵型,就算是铁浮屠,都会被步兵冲进去随意砍杀。 “传令王孝杰,摆一字长蛇阵,领十万人冲散突厥中军阵型。” “传令薛讷,三万骑兵从右翼冲一波,再后退。” “三弓床弩手随王孝杰,射箭掩护!” 一条条命令从纛旗下传出。 五里处的王孝杰接到命令时,亲信犹豫片刻,委婉说道:“将军,大帅是不是在针对你?” 一字长蛇阵,是一种破釜沉舟、以少击多、比较冒险的阵法,因为主将特别容易阵亡。 王孝杰沉默半晌,紧紧握着刀柄,抬眸看了看远方的苏字帅旗,冷声道: “军令如山,我信大帅!” 说完纵马疾驰,亲信咬牙跟上,耀眼的鲜衣亮甲的周军,高举着盾牌,列阵前行。 战场慢慢混乱,喊杀声四起。 周军的战斗力虽然比突厥铁骑弱,但装备优良,且马蹄铁能弥补很大劣势,局势陷入僵持。 默啜等突厥将领也注意到周军马匹的小玩意,皆在暗自思量。 难道这就是苏宸最强的底牌? 想凭借奇巧之物击溃草原儿郎? 实在是荒谬至极! 稍微懂战略的,都能看出眼前的形势,再交战几波,大周军队就会显现颓势。 “小心箭矢!”幕僚阿波达干元珍大声提醒。 己方头顶上如标枪般粗壮的箭矢飞舞,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箭从身上某盔甲单薄的地方扎进肉里。 众人睁大了眼,多数人脸上都有恐惧。 虽然那重型弓弩于野战没有大用,但己方中军近十万儿郎,密密麻麻,总会有人中箭。 时间缓缓流逝。 苏宸眯了眯眼,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完全混乱。 他嘴角露出疯狂且残忍的笑容,似自言自语道:“你们知道空袭么?” “天空,也可以发动战争。” ………… 天上飘荡着十几个巨大的热气球,晃晃悠悠。 冷欲秋低头漠然看着黑乎乎的小点。 这是突厥后方。 热气球上只有一百斤炸药,所能承受力量的极限了。 “火来了!” 旁边一个黑骑尖声提醒。 只见周军原先驻扎的军营,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意味在点炸药。 冷欲秋闭上眼睛,只觉自己的心已跳到嗓子眼里,他哑声道:“一切为了主上!” 说完,颤抖着手将燃起的火折子,点燃了炸药的三根引线。 瞬间,这浸了火油的引线开始噼里啪啦冒出火光。 迅速开始朝着炸药包方向而去。 “快斩啊!” 冷欲秋赤红着眼,嘶声力竭。 黑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绣春刀,飞快斩断绳索。 炸药垂直朝下掉落。 同一时间,其余热气球上,望着地下燃起的火光,也开始投掷炸药。 …… 默啜听着手下传来的战报,他知道,再有一个时辰,大周就会崩溃。 “呵呵,苏玉城啊苏玉城,故意把战场弄成一团糟,可你现在全线失控,怎么办呢?” “眼下你只有两个选择,鸣金收兵,或者再将兵马压上。” 默啜凶狠的脸庞露出一抹讥笑。 “草原铁蹄,近乎无敌!”他挥舞着双臂咆哮。 可就在此时 轰—— 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惊雷声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痛,脑袋嗡鸣,身体情不自禁打个哆嗦。 默啜浑身汗毛炸起。 这一刻,他如坠冰窖。 脑海里萌生一个恐怖的猜测。 难道身后有大周隐藏的援军? 听动静,或许是二十万以上。 大周两面夹击,他们竟然有五十万兵马?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太荒谬了! “去看看。”默啜望向身旁的阿波达干元珍。 阿波达干元珍神情凝重,带着两百旗,扛着狼头旗掉头。 身后原本蓄势待发的铁蹄已经彻底慌乱,等阿波达干元珍奔袭五里。 那一幕,让他彻底震惊。 地面一个巨大的深坑,掀起一片泥土。 周围突厥儿郎被炸的血肉横飞,连完整身躯都没有,只剩半截躯体。 战马惊慌失措,发出阵阵嘶鸣。 就像被上天降下的神雷轰炸一般。 阿波达干元珍脸上的表情震撼到了极点,难道是雷公发怒降下神雷惩罚? 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混杂着惊惶与疑惧,让他脑子混沌一片。 一时间,这位草原最有智慧的男人只有一个念头—— 苏宸的底牌是这个。 前线。 王孝杰接到命令脱离战场,唐休璟的步卒也缓缓后退,看局势,大周渐渐陷入溃败。 逃回主帅阵营! 看着对方鸣金收兵的状态,默啜冷笑一声:“呸,休整后再陪你战!” 他也命人擂鼓,让冲击的骑兵慢慢聚拢退回来。 “可汗,退!退!退!” 阿波达干元珍从骏马上跳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恐慌。 默啜侧头疑惑,“后面发出了什么?” “退兵!”阿波达干元珍望着前线混乱的十几万骑兵,急声道:“退回草原,此战危矣!” 默啜百思不得其解,正要继续说话。 骤然。 远方这一幕,让他神魂颤栗。 …… 黑色纛旗慢慢靠近前线,帅旗离突厥铁骑只有三百步。 就是这个距离。 临时搭建的高大塔楼上,有上百头“乌鸦”。 神火飞鸦! 用细竹编成,外观还有插上去的羽毛,栩栩如生! 两翼上各绑有火箭用来作为动力,使用时将火箭点燃,利用推力可发射到五百米开外,飞鸦内部装有压缩火药。 落地时被机关点燃,彻底轰炸! 对于冷兵器时代而言—— 不啻于“导弹”! 望着对面混乱的铁蹄,苏宸负手而立,声音毫无感情波动: “全部发射!” 旗官重复这句话:“全部发射!” “全部发射!” 声音隆亮响彻在天地。 刹那间。 咻! 咻! 咻! 上百头乌鸦在天地翱翔,却突然盯上了悬崖山洞的猎物,径直俯冲下去。 默啜看到就是这幅场面。 半空上百头乌鸦袭来,这些乌鸦竟然还发出阵阵轰鸣声。 所有突厥铁骑都看傻了,大脑产生世间将崩塌的错觉。 乌鸦? 这真他娘的是乌鸦? 就在他们震撼,愣神,惶恐之际,乌鸦落地。 无数铁屑横飞出来。 画面似乎定格,天地间安静了一瞬。 轰! 轰! 轰! 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再度响起。 断肢横飞,血雾弥漫。 大军乱成一团,战马受惊之下根本不受控制,发足狂奔。 无数突厥士兵被战马甩下来,踩踏而死! 十几万匹战马发疯,绝对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默啜可汗望着这混乱凄惨的一幕,骇然的表情中瞬间涌起无限的惊怖。 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回荡: 怎么会这样? 望着眼前麾下崩溃的场景,所有负面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默啜心中狂涌而出。 内心想极力否认这一切。 他不敢去相信。 太恐怖了! 这是人所能做到的事情么? 乌鸦一通狂轰乱炸! 炸得人仰马翻。 炸得血流成河! 炸得他心脏骤停。 爆炸声逐渐平息,但突厥铁蹄已经完全崩溃,一个个吓破了胆,如同受惊的鹌鹑一般瑟瑟发抖。 铁蹄最注重冲击阵型,阵型崩溃,还能发挥铁蹄的威力么? 默啜强行稳定情绪,蠕动着嘴唇道:“撤离,后退!” 阿波达干元珍浑身被绝望的气息充斥着,他喃喃道:“后面也被炸乱了,儿郎们不敢往后面撤,咱们大军彻底乱了,敌方马上要屠杀了。” …… 大周阵营。 二十多万士卒集体呆滞。 他们见到了什么? 乌鸦都能轰炸,敌方不战自溃! “神仙手段!” “这是神迹!” 无数士卒目露骇然,神情难以置信。 纛旗下那道白袍,此刻俨然是让人顶礼膜拜的天神! “机不可失,击溃突厥就在此时!” “随本帅突进,一战定乾坤!” “李楷固率两万兵马从右翼进攻。” “沙坨忠义率两万兵马从左翼进攻。” “王孝杰率八万步兵后方压上。” “剩下的随本帅直接冲击!” “头颅就是战功,战功就能改变命运,望尔等把握机会!” 一声令下,苏宸直接率领大军发起进攻。 炸药虽然炸不死多少人,但能完全冲散阵型,吓跑战马。 突厥铁蹄没了马,失去层层进攻的阵型,蛮子还能做什么? 就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众人闻言,立刻按照大帅命令执行,无数兵马如黑色森然的巨浪喷涌而出。 第232章 默缀溃逃 战场千疮百孔,突厥溃不成军。 原本就被无数天雷炸的心惊胆寒的突厥大军,更是魂飞魄散。 无数人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脑海之中完全没有和大周作战的念头,心灵防线完全被击溃了! 军队最讲究秩序。 秩序是一只队伍的灵魂。 而此时此刻,突厥大军完全丧失秩序。 无主战马仓皇乱窜,踩踏着地上死了或者尚未死去蛮子的身体,将他们踩踏进草原里。 与其说是草原,其实已经是一片被热血融化,被马蹄踩的乱七八糟的血泥潭。 方圆数里之地一片殷红的血海,遍地残肢断臂。 狼头旗下。 默啜神情木讷如丧考妣,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在亲兵的护卫下逃窜。 败了! 彻底败了! 他阿史那默啜一世英名尽毁,突厥恐怕有亡国之灾。 他原以为自己会成为草原上的天神,却没想到竟是罪人! 成王败寇! 这场载入史册的豪赌,万邦诸国歌颂的对象,只有苏玉城。 他将遭到后世唾弃,沦为军事史上的反面教训!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快告诉本可汗,这是一场梦!” 默啜不停地喃喃自语,就好像癫狂了一样,声音逐渐扩大,近乎将五脏六腑给嘶吼出来。 为什么。 阿波达干元珍心如刀绞,怅然道:“从头到尾都落入苏玉城圈套。” 此人抛出一个让突厥难以拒绝的阳谋。 两军决战于野外。 又主动进攻打乱突厥阵型,让草原儿郎陷入混乱。 然后发生那令人颤抖的一幕! 算尽一切,也算不到那恐怖的天雷。 天雷前后夹击,彻底冲溃突厥阵型,战马疯狂逃窜。 让草原儿郎引以为傲的铁蹄战术,就这样消失。 也意味着,就这样败了! 那可是草原部落所有的精锐啊,败了就是灭国啊! 轰隆隆—— 身后传来震天动地的呐喊声,气吞山河的威势,汹涌澎湃的士气! “逃,分开逃!” 默啜声嘶力竭大喊。 …… 大周纛旗下,苏宸神情冰冷如铁,全身散发着浓郁的肃杀之气。 他朝传令官怒吼道:“神臂弓,连发弩准备!” “骑兵戴上面罩,扔毒火球!” “为将者自以杀人为本业,绝不接受俘虏,头颅就是战功!” 命令口口相传,传遍全军! 士卒全身鲜血鼓热,面对这一边倒的屠杀,更燃烧着肾上腺素,箭矢齐射,长枪怒挺! 瞬间,连续不断的肉体被刺穿划开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骨骼断裂的声音。 周军所向披靡,喊杀声震耳欲聋,突厥溃不成军一路败逃,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场遭遇战,瞬间演变成突厥蛮子的逃亡大比拼。 谁跑得快,谁就更有活命的机会! 周军左翼,右翼,中军,后军泾渭分明,率领如狼似虎的士卒,在突厥蛮子展开无情的屠杀。 还剩十几万突厥蛮子在逃,周军急速追杀。 数十里大战场上,留下了无数的残肢断骇和血染的战旗。 裴旻身着特制铠甲,纵马狂袭,整个人沐浴着鲜血,彻底杀疯了! 一剑斜刺,便将一个蛮子砍翻在地,头颅飞出,滚落在地上。 这是一个年轻人的头颅,五官看起来还很稚嫩,但此刻却双目圆瞪,尸首分离。 踏上战场,就没有人是无辜的。 ………… 这场追逐之战一直持续两天两夜! 期间仅仅休息了几个时辰,从雁门关外到漠南王庭,几百里路上随处可见突厥蛮子的尸体。 三十万铁蹄只剩七万! 在失去战马的情况下,被密集箭矢攻击,还有大周投掷而来的毒火球。 更令突厥人绝望的是,天空中那飘来飘去的庞然大物。 一次次扔下天雷。 刚刚安抚好的战马再次溃逃,无数儿郎被天雷炸碎,血肉断肢横飞。 阿史那思掿落地一个滚翻,亲卫立刻聚拢将可汗儿子护在其中。 可还没有看清楚箭到底从哪个方向而来,就只见一匹烈马从他们头顶跃起,寒刃刀光闪现…… 默啜睁大眼望着儿子的方向,大喊:“阿掿小心!” 黑骑的快刀已精准无误砍下可汗儿子的头颅,鲜血喷溅在凌空马蹄上。 头颅滚出老远,落地之后还是一脸震惊惶恐的模样。 黑骑抽出一根羽箭,挑起地上的头颅高高举起,扯着缰绳掉头,发红的眸子看向默啜方向,大刀指向默啜。 “放箭!”默啜目眦欲裂,指着黑骑逃离的方向声嘶力竭喊道,“给本可汗将他乱箭射死!” “禀可汗,兵器库被冲散了,弓弩没了!” 溃散而逃的状态,除了保住性命,谁会顾及其它呢? 默啜丧子,顿时怒火攻心,心口绞痛顿时喷出一口血来。 “可汗!” “可汗!” 默啜悲痛难忍,几乎嚼穿龈血撕心裂肺吼道:“快逃,逃到漠北草原!” 刚发布号令,他就绝望了。 目光所及之处,能看到高高扬起的黑色纛旗,隐约还能看到战车上那道白袍。 千军万马避白袍。 可为什么还是避不掉。 眼前这一幕。 顿时让默啜肝胆欲裂,魂飞魄散! 此时,内心简直绝望到了极点。 然而在如此穷途末路,团团包围之下,他还是没有丧失逃跑的欲望了。 “杀!” “杀!!” “杀!!!” 摄人心魄的喊杀声在默啜耳边回荡着,无数头“乌鸦”俯冲下来。 默啜突然笑了。 他实现了最初的梦想,突厥再次成为草原的霸主。 或许是一个轮回,等起贪念时,灾难往往就会降临。 大周苏玉城赢了。 这场豪赌,他凭借惊天胆魄赢走了所有筹码。 突厥全完了! 三十万铁蹄可以说是整个草原部落的全部兵力。 以苏玉城冷血无情的性格,儿郎一个都逃脱不了,就算不全部死绝,也必将成为俘虏在大周世世代代为奴。 从此地图之上,再也不会有突厥这块版图了,将变成大周帝国的养马场。 “轰!” “轰!” “轰!” 山崩地裂的震响,硝烟弥漫,血肉横飞。 大周步卒冲击进来,剩下的几万儿郎遭到屠杀。 然而就是苏宸所率领的主力,在歼灭默啜的时候,却遭遇了默啜的反复冲锋,默啜同样的身先士卒,披着重甲,率领着精锐的突厥骑士们,几次冲杀,若非苏宸命令主力军队放开一个口孒,伤亡定然是颇为惨重。 苏宸很厉害,可默啜也差不到哪里去,当他开始冲锋的时候,剩下的突厥人会义无反顾的跟随在他的身后,没有一个畏惧的。 这一次,默啜吃了大亏,那么下一次,他就一定会变得更加难对付。 但他没有下一次了。 第233 奇袭黑沙城 此时,陈玄礼奉苏宸命令率军已经到达黑沙城以北五十里之处。 经过连续行军,周军已经很疲惫了。即使陈玄礼也是一脸的疲惫之色。胯下那匹苏宸借他的照玉夜狮王还好。只是稍露疲态。就连耐力世界称最的阿拉伯骏马都露出了疲态,可见这一路疾赶是多么的累人了。 “陈将军,应当稍事歇息,然后发起进攻。”萧明一脸的疲惫之色,喘息着道:“虽然默啜把本部精锐带走了,黑沙城毕竟是南牙所在地,还是有突厥军队驻守,若是我们眼下杀过去的话。对我们不利。” “不错。”裴孝恪也是赞同这话,道:“我们一边歇息,一边派人打探,两不误。” “也好。”陈玄礼知道他们说得在理,道:“就歇息一个时辰吧。放出斥候,多加打探,一定要打探出黑沙城的虚实。” “放心,一定办好。”负责打探消息的裴孝恪拍着胸脯保证。 裴孝恪的确是打探消息的好手,陈玄礼现在能够纵横在大漠之上。裴孝恪居功至伟。 一声令,周军停下来歇息。放出警戒哨。 连续行军两三百里,着实很累,不少将士一歇下来就睡着了,呼噜整得山响。 “打个盹吧。”陈玄礼也困了,头枕在照夜狮王的肚子上,打起了盹。 这一打盹,居然睡着了,睡得正香,陈玄礼被吵醒了。 “将军,已经打探明白。”是裴孝恪把陈玄礼叫醒的,禀报军情,道:“黑沙城里只有几千突厥军队驻守。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到来了,没有丝毫防备,我们若是赶到,一定能打下黑沙城。” “太好了。”陈玄礼大为振奋。 自从突厥反叛后,就据有黑沙城,骨咄禄把“南牙”放在这里,默啜把“牙帐”放在这里,黑沙城实际上是突厥的都城所在地。武周多次想要打下黑沙城,并为之努力过,最终却是以失败而靠终。 若是陈玄礼能打下黑沙城的话,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是对突厥的沉重一击。 想想这种美好的结果,陈玄礼就想放声高歌。 “还是侯爷英明。”陈玄礼他们心悦诚服,道:“要不是给我们的地图和向导,我们也到不了这里。” 最初,苏宸提出奇袭黑沙城,陈玄礼他们顾虑重重。但在苏宸的坚持下,才有这次的奇袭。事实证明,苏宸的判断很准确,周军已经离黑沙城只有五十里了,突厥竟然还没有防备。 “只是有一点,在黑沙城外围有不少突厥的营地,这里有好几万突厥牧民。”裴孝恪眉头一挑,道:“他们能阻挡我们前进,会让城里有所准备。” 黑沙城作为突厥的实际都城,有大量的牧民在这里很正常。只是,他们会阻挡周军前进,若是周军发起进攻的话,他们就会成为周军进攻的障碍。 “这好办。”作为向导的李逸飞眉头一挑,出主意,道:“对于这些牧民,我们不要管,只要不挡我们的路就行了。” “没错。”陈玄礼补充一句,道:“我们可以抽一支几百人的军队,为大军开道。若是突厥牧民要进攻我们,就由他们来对付。” “如此甚好!”李逸飞点头。 要在突厥反应过来之前攻入黑沙城,就需要抢时间,不能被突厥牧民缠住,专门派出一支军队来对付这些牧民很有必要。 “这事就交给我吧。”李逸飞道。 “那就先用点战饭,稍事歇息,就进攻。”陈玄礼再度下令。 一声令下,军队开始用战饭。这是大战前的战饭,不能吃得太饱,七分饱就行了,然后就是歇息。 陈玄礼用过战饭后,一边歇息,一边整理装备。 估摸着有两刻钟了,陈玄礼飞身上马,大声下令:“集合!” 周军顶盔贯甲,骑着骏马,开始列阵。周军训练有素,列阵很是快速,只一会儿功夫,就列成了阵势。 陈玄礼骑着照玉夜狮王,来到阵前,扫视军阵,只见将士们个个昂头挺胸,战意高炽,大为满意,开始训话,道:“弟兄们:想必你们已经知晓我们来到甚么地方了。你们想的没错,我们来到了黑沙城!前面。就是突厥的老巢。黑沙城!” “进攻!进攻!”周军爆发出惊天的吼声。 来到黑沙城。就是要拿下黑沙城,这是十几年来的夙愿,眼看着就要完成了,就要由自己亲手完成,将士们欢天喜地,无不是扯起嗓子大吼。 “自从十年前,突厥反叛以来,突厥就盘踞在黑沙城。朝廷多次派兵。欲要打下黑沙城,最终都失败了。”陈玄礼眉头一挑,声调转高,大声吼道:“今儿,我们将亲手创造历史,打下黑沙城!覆灭突厥!” “打下黑沙城!” “覆灭突厥!” 将士们爆发出惊天的吼声,声震长空,地皮都在颤抖。 打下黑沙城,覆灭突厥,一直是唐人的梦想。陈玄礼这话说到他们心坎上了,无不是精神大振。眼里闪着浓烈的战意。 “出发!”陈玄礼一拍马背,照玉夜狮王一声嘶鸣,率先而出。 “隆隆!”将士们跟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蹄声。 突厥牧民骑着骏马,唱着牧歌,赶着牛羊,牧歌悠扬,一派祥和气氛。 “快看,那是甚么?”突然间,有牧民指着北方尖叫起来。 只见北方出现一朵巨大的乌云,连天接地,正快速飘来,给人一种压抑感。 “起云了,要下雨了?”有牧民很是惊讶。 “不是起云了,今儿晴空万里,没有一丝儿云彩,不会下雨。”牧民抬头望望天空,只见艳阳高照,没有一丝儿云彩。 “那怎会有如此变故?”牧民不解了。 “隆隆!”就在这时,只听一阵隐隐的轰鸣声传来,地皮都在颤抖。 “蹄声!是蹄声!”牧民对蹄声太熟悉了,一听便听出来了。 “听这蹄声,是一支大军正在朝黑沙城赶来,是我们的大军吧。” “这还用说?肯定是大突厥的勇士打了胜仗,凯旋归来。” 突厥牧民对此有着绝对的信心,无不是睁大眼睛,死命的打量着北方。 果然,一条黑色的水线,优美流畅,正快速涌来。 这条水线来得很快速,只一口气功夫,就看得清楚了,这是一支大军,从他们飘扬的旗帜判断,这是周军。 “周军?周军怎会来到这里?” “你休要胡说!这儿是黑沙城,十几年了,唐军都从未来过,又怎会是周军呢?肯定是大突厥的勇士打了大胜仗,穿着周军的盔甲,打着周军的旗号。” “是呀!是呀!一定是这样!” 唐朝和武周多次攻打黑沙城,全部以失败而告终,唐军都从未到过黑沙城,要突厥牧民相信这是比唐军战力还弱的周军,不是一般的难,是很难。 “哇哦,明光铠!好多的明光铠!” “大突厥的勇士缴获了如此多的明光铠,这得杀多少周军?” “周军可恶可恨,杀得越多越好!” 明光铠是中国古代的顶级铠甲,那是突厥做梦都想得到,竟然有如此多的明光铠,这对突厥来说是天大的喜事,牧民们个个一脸的欢喜之色,比起大过年还要喜悦。 “走!迎接大突厥的勇士!”牧民欢呼着,呼啦啦的迎了上去,个个喜笑颜开,如同迎接老祖宗似的。 陈玄礼看在眼里,大为惊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瞧,没有看错,突厥牧民就是在迎接他们。 “这……突厥疯了吧?”萧明看在眼里,咕哝一句。 “如此也好,大杀一通。”萧明紧握着横刀,就要开杀了。 “不可。”李逸飞忙阻止他,道:“我试试,要是能不战而入黑沙城,那就太好了。” 要是一打起来,那就暴露了,突厥牧民要是拼命阻挡,就会给驻守黑沙城的突厥军队争取到时间,那么,攻打黑沙城就会平添很多困难。 “大突厥的儿郎们:我们得胜归来,欲要向可汗报喜,你们让开,莫要挡着我们了。”李逸飞用突厥语说道。 “好嘞!好嘞!” “快让开,快让开,莫要挡着了。” 突厥牧民没有丝毫怀疑,自动的让开道路,站在两旁,挥着手臂,大声欢呼:“大突厥的勇士得胜归来喽!” “这也行?”陈玄礼差点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 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第234章 攻克黑沙城 “这也太……”不仅陈玄礼一脸的难以置信,就是裴孝恪、萧明他们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突厥这是死到临头了。”李逸飞本人倒是一副意料之外的样子。 “如此也好,我们就能拿下黑沙城了。”陈玄礼紧接着就是狂喜。 突厥占据黑沙城十几年,城高垣厚,只要牧民给驻军争取一点时间,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一点点,就能让驻军做好准备,这正是陈玄礼担心的地方。如今,牧民把他们当作得胜归来的突厥军队,一点也不加以提防,这对周军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让开,让开,快让开,让大突厥的勇士进城。”牧民不仅让到一旁,还扯起嗓子提醒,个个一脸的激动。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这一举动是多么的愚蠢。 “突厥狗这是自寻死路。”周军将士看在眼里,在心里暗骂,却是没有人表露出来。 就这样,陈玄礼率领下的军队不损一兵一卒,轻轻松松就到了黑沙城下。 远远就看见黑沙城了,只见城高垣厚,易守难攻,若是强攻的话,大军恐怕会死伤不少。 “怪不得十几年来,大唐数度进攻黑沙城,都没有成功。”陈玄礼看在眼里,大为惊讶。 突厥本是游牧民族,自从六十年前被唐朝灭掉后,就成了唐朝的附庸,向唐朝学了不少东西,这筑城术就是其中之一。自从拿下黑沙城后,突厥就在不断的筑城,经过十几年的努力,能有如此坚城,也在情理中。 城头上的突厥军队远远望见疾驰而来的大军。 “快瞧,那是周军。” “周军?你休要胡说,周军怎会来到这里?这可是黑沙城,唐军多次攻打,都没有到过黑沙城。” “就是啊。你看清了,我们的牧民正在欢迎他们,这肯定是大突厥的勇士打了胜仗得胜归来,穿着打周军盔甲,打着周军的旗号。” “没错。要不然的话,我们的牧民岂会如此欢喜?” 唐朝多次攻打黑沙城都没有成功,要突厥军队相信这是战斗力不如唐军的周军不是一般的难,是很难。 “好多的明光铠,晃得我眼都花了,我要是能有明光铠穿穿那该多好。” “明光铠呀,我口水都流出来了。走,迎接勇士们,要他们把明光铠给我穿穿。” “明光铠,是唐人最好的铠甲,防御惊人,要是能穿上一会儿,就是死也不会有遗憾了。嗯,是得趁这难得的良机,讨好讨好这些勇士,他们一欢喜,就会把铠甲给我穿了。” “走!迎接大突厥得胜归来的勇士!” 突厥驻军看着锃亮的明光铠,个个直流口水,一脸的艳慕,恨不得立时穿在身上。 明光铠是中国古代的顶级铠甲,防御力惊人,突厥特别眼红,恨不得舔脚趾头讨好他们,能给他们穿上一会儿也是好的。 叫着嚷着,突厥驻军就涌出了城,远远就叫嚷起来:“勇士们,你们杀了多少周军?” “你们一定会杀得很多,是吧?要不然的话,你们不会有如此多的明光铠。” “大哥,能让我穿一会儿么?就一会儿,一小会儿。” “我可以用金银牛羊跟你换,你开价吧。” 突厥兵士叫嚷声不断,此起彼伏,异常响亮。 “他们死到临头了,还如此欢喜,他们是不是傻呀?” 将士看在眼里,个个一脸的怪异,觉得这不可思议。要不是他们亲眼所见,打死他们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可以啊。容我们进城之后,就可以给你们穿。”李逸飞听着这些突厥兵士们的叫嚷,用突厥语答复道。 “谢谢啊!大人,你真是个好人,大好人!”突厥兵士听在耳里,个个一脸的欢喜之色,比起大过年还要欢喜。 “让开,让开,让弟兄们进城歇息。” “快温马奶酒,烤羊肉,请兄弟们吃好喝好。” 更有脑子灵光的突厥兵士叫嚷着,想要讨好了。 “隆隆!”大军在突厥兵士的簇拥下,如同海潮般涌进了城门,进入了黑沙城。 “呼。”陈玄礼长吁一口气,一阵欢喜涌上心头:“黑沙城是我们的了。” 黑沙城是一座坚城,城高垣厚,若是发生意外的话,大军很难攻下,陈玄礼一直担心。如今,他们已经进入了黑沙城,攻下黑沙城就是铁板钉钉了。 “杀!”陈玄礼猛的拔出横刀,大吼一声,手腕一振,一道闪亮的刀光出现,一个突厥兵士就身首异处了。 “大人,你这是做甚?你怎么乱杀人呢?” “大人,杀得好!他觑觎您的明光铠,这种小人就是该杀。” 突厥兵士看在眼里,有人不解,有人却是大拍陈玄礼的马屁。 “杀光突厥狗!”大军爆发出惊天的吼声,手中横刀对着突厥军队就狠狠劈下。 一时间,鲜血飞溅,人头滚落,只一口气功夫,就有不少突厥丧命。 “你们不会真是周军?” “不可能吧?周军怎会来到黑沙城?” “若不是周军,怎会大开杀戒?” “一定是周军!肯定是周军!” 突厥兵士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得胜归来的突厥军队,是一支周军,他们个个目瞪口呆,如同看见老母猪上树似的。 “周军怎会如此有胆?周军竟然来到黑沙城了。” “我们好蠢呀,竟然把周军当作大突厥的勇士,蠢呀。” 明白过来的突厥又是后悔不已,差点把肠子悔青了。然而,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什么用? “杀光突厥狗。”大军爆发出惊天的吼声,大开杀戒。 变起仓促,突厥没有一点儿准备,哪里是陈玄礼大军的对手,只有被屠杀的份。 这场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只有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等到战斗结束,黑沙城里一片赤红,到处都是突厥的尸体,厚厚一层。 “放出飞鹰,向大帅报捷。”陈玄礼血淋淋的,跟个血人似的。李逸飞又大声道:“清剿牧民。” 黑沙城里的突厥驻军被斩杀一空,最大的威胁已经不复存在了,黑沙城铁定被收复了,可以向苏宸报捷了。 至于牧民,肯定要清剿,因为这太多了,要是不清剿的话,就是一个变数。 在李逸飞的率领下,一队队唐军开出城,对黑沙城附近的突厥牧民大开杀戒。 ……… “禀可汗,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只见一个斥候飞也似的冲来,远远就扯起嗓子叫嚷,声音尖细高亢刺耳,跟太监的声音有得一比了。 “有何不好?有何不好?”默啜眼睛一翻,凶光闪闪,恶狠狠的吼道:“还有比我们现在正被苏玉城的大军像狩猎一样到处追杀的消息更不好的么?你休要大惊小怪。” “可汗,还真比这更不好。”斥候一个哆嗦,差点被吓得尿了,忙小心翼翼的道。 “究竟是什么事!” 斥候忙回答道:“黑沙城被周军攻下了。” “区区一座城池……你说甚?黑沙城被攻下了?”默啜先是一裂嘴角,一脸的不屑,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话刚说了一半,这才反应过来,一脸的难以置信,冲斥候大吼一声:“你胡说!你谎报军情!” 要他相信黑沙城被攻破,这事儿很难,他宁愿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愿意相信黑沙城被攻下。 “可汗,千真万确呀。”斥候把默啜这副狰狞样儿看在眼里,大为害怕,忙肯定一句。 “你还敢嘴硬,饶你不得。”默啜一脸的狰狞,猛的拔出弯刀,手一挥,鲜血飞溅中,斥候的头颅滚落。 “要你谎报军情!要你谎报军情!”默啜兀自不解恨,在无头尸上一阵乱砍,一具无头尸血肉模糊。 “禀可汗,黑沙城被周军陈玄礼攻下。”默啜气恨恨的话刚落音,只见一群斥候,有十五六人之多,飞也似的冲来,大声向他禀报。 “不可能,你们谎报军情。”默啜一脸的震惊,大声喝斥。 “可汗,如此之多的斥候禀报相同的军情,这能有假么?”暾欲谷脸色大变,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涌泉一般涌出来,忙提醒默啜一句。 “真的?”刷的一下,默啜脸色苍白,没有一丝儿血色。 第235章 生擒默啜 “传令,放弃漠南,退回漠北,休养生息,再卷土重来。”默啜在生死关头下令。 “放弃漠南?”一片惊呼声响起。 漠南气候温暖,日照时间长,植被生长时间长,比起苦寒的漠北好得太多了。这是突厥做梦都想占有的地方,要他们放弃漠南,很难。 “苏玉城大举进攻,我们本就损失惨重。如今,黑沙城已失,周军必然大举进攻,我们就更难打败周军了。现在若是走得太迟的话,就走不了!” 默啜率领下的本部精锐快速北上,如同海潮一般,黑压压一片。 默啜骑着高头大马,一个劲的赶路。 暾欲谷骑着骏马,跟在默啜身边,道:“可汗,我们应该先一步赶到碛口。” “碛口?”碛口是突厥的耻辱地,颉利可汗就是在这里被唐军活捉的,一提起这个地方,默啜就是眼中喷火。 “碛口是我们退回漠北的必经之地,我担心唐军先一步到达。”暾欲谷接着道。 “你说得有理,本汗亲自赶去。”默啜虽然对碛口这个突厥耻辱地很是不爽,却也知道暾欲谷说得在理。 ………… 与此同时,葛福顺率领大军急赶,恨不得长上一双翅膀,飞到碛口。 “将军,大帅有令,李仙凫将军已率五千轻骑赶到碛口,现在不急于去碛口,把沿途的突厥狗能杀的就杀了!不能杀的就朝碛口驱赶!”一个亲信大声禀报。 “不急于去碛口了?”葛福顺眉头一挑,大为欢喜,道:“太好了!大帅必然亲自率军去碛口堵住突厥狗了!只要突厥狗被堵住,我们就能全歼突厥狗!先把突厥狗驱赶到碛口,再聚而歼之,好计较!大帅高明!” 一声令下,这支周军在葛福顺的率领下,大肆杀戮,突厥死伤惨重。 还有不计其数的突厥被周军朝碛口驱赶。 整个草原上,只要有周军之处,都在上演这一幕。 要是从空中望去的话,就会发现,不计其数的突厥被唐军朝碛口驱赶。此时的突厥惊惶失措,如同被猎人盯上的猎物似的。 ………… 碛口,两军阵前,积尸如山,地面为鲜血染红,再经过人踩马踏,已成赤红的泥沼。 两侧的山岭上,同样是积尸如山,一片赤红。 默啜对隘口里的周军发起连番进攻,企图通过消耗的方式把唐军拖累拖疲拖垮,再打败周军,打通道路。然而,周军守得跟铁桶似的,无论突厥如何进攻,都不能越雷池一步。 万般无奈之下,默啜只得下令朝两侧的山岭进攻。然而,由于周军先一步占据了有利地形,居高临下,沉着应战,打得突厥死伤惨重。 默啜骑在高头大马上,呼着血腥的空气,心头沉重,脸色难看,眼球充血,瞪着已经因为激烈交战而垮塌的尸墙,气愤愤的骂道:“苏玉城就算厂,这个李仙凫为何也如此难以对付?本汗使出浑身解数,就不能冲破防御,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此时此刻的默啜,郁闷得发狂。 他原本以为,要打败李仙凫不费吹灰之力,哪里想得到,李仙凫竟然会如此顽强! “可汗,苏玉城离我们已经不足百里了。”暾欲谷已经赶来与默啜汇合,一脸的惊惧,冲默啜禀报。 “不足百里?”默啜差一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苏宸身为周军统帅,他离碛口不足百里,这意味着突厥的时间不多了。要是在苏宸赶到之前,默啜不能打通道路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突厥很可能重蹈当年的覆辙,他很可能成为颉利可汗第二。 “暾欲谷,你率军前去拖住苏玉城,无论如何,不能让苏玉城赶到碛口。”默啜微一凝思,立时有了主意。 派军前去不惜一切代价拖住苏宸,为他争取更多的时间,这绝对是个好主意。 然而,他的话刚落音,只听一阵如雷的蹄声响起。 “苏玉城来了?”默啜下意识的问道,一颗心都快从胸腔中蹦出来了。 暾欲谷寻声望去,只见不计其数的突厥牧民和军队蜂涌而来,黑压压一片,如同海潮。 “不是苏玉城,是我们的牧民和军队。”暾欲谷忙回答。 “不是苏玉城?”默啜有些奇怪,睁大眼睛一瞧,只见这些突厥牧民和军队一脸的惊惧,如同遇到魔鬼似的。 “他们怎会如此呢?”默啜觉得有些奇怪。 “不好!”暾欲谷一转念头,就猜到了原委,脸色大变,一脸的惊惧,道:“可汗,不好了!这些牧民和军队是被周军驱赶而来的。周军就在他们后面!” “周军就在他们后面?”默啜嘴巴张大,眼睛瞪圆,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相信暾欲谷的判断,这意味着苏宸已经到了。 果然,远远就望见周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玉城真的来了!”默啜只觉浑身乏力,如同被抽空了似的。 “隆隆!”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蹄声响起,又是一片突厥牧民和军队仓皇而来。 在他们后面的是周军的旗帜,在风中舒展,格外优美。 不时就有被驱赶的突厥牧民和军队到达,在他们后面,必然会有周军。 就这样,碛口聚集了几十万突厥牧民和残条军队。 望着如同海潮一样的突厥牧民和军队,默啜没有丝毫欢喜,相反,他的心情异常沉重。 半天之后,一面帅旗出现,上书一个大大的“苏”字。 “苏玉城来了!”默啜的心都沉到谷底了。 苏宸身为周军统帅,他到来意味着周军到得差不多了。虽然周军不会全部到达,至少已经到达七七八八了。 这对突厥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危机,突厥很可能全军覆灭。 六十年前,李靖夜袭阴山,一举灭了突厥,那是突厥人心中的痛。如今,相同的历史即将上演,默啜自然心情沉重。 “大帅来了!” “大帅来了!” 苏宸经此一役,很得将士们爱戴,他的帅旗一出现,将士们爆发出惊天的吼声,震得地皮都在颤抖。 将士们振臂欢呼,眼中精光闪闪,一片火热,士气高昂,战意高炽。 与人欢马腾的周军正好相反,突厥惊惶不已,人人惊惧难安,士气低落。 “大帅,李将军人马本就少,再有此番大战,必然是疲累不堪,急需要增援,属下以为当派出一支军队,冲过去,与李将军汇合。”唐休璟忙提醒。 “你说得对。”苏宸点点头。 李仙凫虽然堵住了突厥,毕竟他的人马太少,只有五千人,面对的还是默啜的精锐。经过连番作战,必然是疲累不堪,增援他很有必要。 “唐休璟,你率军前去增援李仙凫。”苏宸眼中精光闪闪。 “遵令。”唐休璟大声领命。 突厥已经把隘口塞满了,即使周军再能打,也不可能从隘口入口处冲进去,要从两侧的山岭上打主意。 唐休璟率领三万大军,分成两路,朝两侧的山岭赶去。 “全军进攻!要让突厥无法阻挠。”苏宸当机立断,下令大军进攻。 “杀光突厥狗!”大军爆发出惊天的吼声,从四面八方发起进攻,一时间,攻势如潮。 默啜看着他的部下成片成片的倒下,听着周军屠杀突厥人的叫嚷声,他只觉天旋地转,这是世界末日到了。 “这可怎生办?本汗还是自我了断的好。”作为突厥的首领,若是落到周军手里,那后果太严重了,轻的是受尽屈辱,重的自然是生不如死,不如自杀的好。 默啜右手紧握着弯刀,朝脖子上一抹,可是,又忽然停住了。 “自我了断需要莫大的勇气,本汗居然下不了手。” 默啜脸色惨然,脸孔扭曲,道:“当年的颉利宁愿被擒也不自我了断,原来如此。” 此时此刻,他这才明白当年的颉利可汗为何宁愿被擒,也不愿自我了断,因为那太难了,需要天大的勇气。 “抓住默啜!”就在这一犹豫之际,一群周军冲来,把默啜掀翻在地上。 “活捉默啜了!” “活捉默啜了!” 唐军爆发出惊天的吼声,人人欢喜难言。 第236章 封狼居胥 黑沙王庭。 深夜。 漫山遍野的都是欢呼之声,无数的战马和牛羊被驱赶而来,那是大周剿获的战利品。 每一名周军将士的手中,几乎都提着带血的人头。 在计算完军功后,周军迅速打扫战场。 将突厥尸体和马尸堆成数千堆,浇上火油进行焚烧。 下弦月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升起来了,数千堆尸体燃烧升腾着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整片草原上弥漫着刺鼻的焦糊气味。 ………… 可汗帐外。 所有突厥将领都被枷锁捆绑着,他们跪在地上,脸朝向南方。 一袭白袍就站在他们面前,俊美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就这样负手站着。 身后无数大周士卒在挥舞旗帜高举刀枪。 “你们该为暴行忏悔。” 沙哑暗沉的声音在场中响起,苏宸接过一柄刀,缓缓走向默啜。 默啜直视着这个对手,他咧着嘴笑道:“要杀就杀,世间一切道理本就掌握在强者手中,能够死在你这般人物手里,本可汗无憾!” 苏宸一步步走向他,表情逐渐森然,冷声道:“你有你为了生存而侵掠的理由,我有我为了所维护而战斗的责任!” 话罢,慢慢举起绣春刀。 透过刀刃的眼睛,默啜看到了恐惧,他感到恐惧,他意识到原来自己马上就要丧命了。 在这一瞬间,包裹着自己好多年的硬壳化为了碎片,求生的欲望喷涌而出,他向着天空声嘶力竭的叫喊着:“不该这样的,不该碰见你,为什么是你啊!” 噗呲—— 毫不留情的一刀,锋利刀刃划过默啜的脖颈。全场瞬间死寂,宛若无人绝域。 突厥将领面如死灰,满脸绝望。 默啜瞪圆了眼睛,意识渐渐消散。 他总以为,自己死的时候应该天降祥云,应该乌云满布,反正至少发生点不一样的异象才配得上自己的身份。 但默啜最终才发现,这就是普通的一天,普通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人头抛飞! 鲜血飘洒! 一代枭雄,阿史那默啜可汗,就此殒命! “呼!” 在头颅飞出的那刹那,大周将领们彻底松了一口气,感觉前所未有的畅快。 就是这个人使得边境无数百姓被劫掠,被残忍杀害。 就是这个人,让朝堂束手无策,一次次憋屈的退让。 就是这个人,麾下的铁蹄让万邦颤抖,让草原各部落臣服。 可现在。 一切都结束了。 薛讷神情呆滞,他突然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一场神话般的战争,就这样结束了。 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让别人绝望的。 就比如大帅。 他就像烈日当空,旁人只能仰望,但不可直视。 一战彪炳千秋,他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谱写了前所未有的辉煌。 一个人,从没有接触过战争,竟能覆灭一个强大国家。 后世翻阅史册,恐怕都不会信。 若不是亲自参与了这场战役,薛讷也不会相信。 戎马几十年积累的战绩,竟不配给大帅提鞋。 那种天赋上被碾压的差距,真有些悲哀。 王孝杰等将军也在注视着苏宸。 奇迹! 一场奇迹! 如果以前,大帅还只是一颗夜幕里的闪亮星辰的话。 在屠灭突厥三十万铁蹄,力挽狂澜,将中原最大的危机化解了。 那他的光芒已经如耀眼的太阳一般,再也遮挡不住。 普天之下,没有谁能遮盖他的光芒! 场中。 没有哀嚎声,阿波达干元珍等人都知道自己的命运。 他们努力闭着眼,强迫不去看可汗惨不忍睹的躯干。 尸首分离也代表着突厥的毁灭。 悔恨的情绪席卷着全身,突厥不该与大周为敌。 不,只是不该与那道白袍为敌。 噗! 噗! 噗! 一道道声音陆续响起,王孝杰等将军亲自行刑,将突厥一百二十七个将领的头颅割下。 屠刀在一个人身前停下。 南面可汗阎知微! 阎知微浑身是伤口,他低着头,身躯抖如糠筛。 “可汗,怕了么?”李楷固收起刀刃,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呵呵……他怎么会怕,他还想鞭笞定州张氏尸骨,掘易之的祖宗坟墓。” 阎知微听到令他毛骨悚然的笑声,顿时如坠炼狱。 那道身影慢慢走来,阎知微吓到几乎窒息。 他从没想过突厥会败,就算败了,大不了就回漠北养精蓄锐,他日再挥兵南下。 可是。 三十万铁蹄覆灭,突厥灭国! 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苏大帅,饶我一命,我没得选啊。” 阎知微披散的头发散乱,红煞如血的眸子,闪过哀求之色。 苏宸身子微倾,俯瞰着他,一双眼宛如地狱恶鬼,冷声道:“阎知微?你这个名字取得很不好。” “下辈子,别做叛国贼了!” 说完转身,朝众士卒怒吼道:“五马分尸,乱箭射死,剔光他的肉!一块肉赏一贯,挫断他的骨头,一根骨头赏一两黄金!” 听到大帅这般大手笔赏赐,士卒们血液都快沸腾,杀气几乎凝结。 阎知微目露惊恐骇然,疯狂折腾镣铐,却被士卒拖走,残忍地绑在马匹上。 五匹马向着五个方向,阎知微眼神绝望,已经忘记了嘶吼。 蹬—— 骏马疾驰的刹那,他的身躯被活生生分裂。 密集箭矢射过来,尸身肢体上插满了乱箭,如同刺猬一样。 士卒拿到武器,争先恐后上去——切肉。 苏宸看了一阵,随后收回目光,吩咐道:“全军休整,明日进军漠北雪原。” 他吩咐鲍思恭将默啜的头颅装在紫檀盒里,便迈步走进可汗大帐。 不久后。 薛讷和王孝杰联袂而至,他们犹豫了片刻,才由薛讷说道:“突厥王庭还有……” “听着。”苏宸截住他的话,声音冰冷毫无感情:“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薛讷身体一僵,露出苦涩的笑意。 大帅这是要斩草除根啊! 王孝杰喉咙翻滚了一下,想说的话赌在嗓子眼里。 两人抱拳后告辞,身后传来威严的声音:“突厥女人,可免一死。” ………… 狼居胥山。 大周将士无不是屏气凝神,目光火热且崇拜,注视着那道如同天神下凡的身影。 封狼居胥! 旷世奇功! 由冠军侯霍去病千里追击匈奴开始,之后成为中原所有武将的最高理想。 窦宪曾经勒石燕然;唐朝军神李靖率军大破突厥时,从狼居胥山下经过;侯君集灭吐谷浑众部时在此安营扎寨。 而九百年后,才有第二个人在狼居胥山上祭天封礼! 那就是苏大帅! 数百年来,几乎所有中原王朝都笼罩在异族铁蹄的阴影之下。 期间更是发生了五胡乱华这种惊天惨案。 中原地区的汉人甚至成了异族圈养的口粮! 唐朝,签订了耻辱的渭水之盟,对突厥常年纳贡以求边境安稳。 大周朝,阿史那默啜趁着中原空虚,三十万铁蹄南下! 差一点就割据河北啊! 在危难之际,总会有人站出来,一步不退。 苏大帅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一战覆灭突厥! 而如今,即将完成封狼居胥之旷世惊天之功! 作为参与了这场战役的士卒,每一位都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往后和后辈子孙提起之时。 也可说上一句,自己曾经是参与封狼居胥惊世之功的其中一员! 气氛依然沉寂,所有人都注视着山巅上的身影。 王孝杰等将军眼底有一丝羡慕之色。 这是中原战争史上的一个怪胎,甚至是未来史书上最不真实的一页。 这是一个可以媲美神话的传说。 但是。 这只属于苏大帅一个人的神迹! 山巅旌旗招展,祭祀台上火光熊熊,苏宸将武则天和自己的画像挂在最上方。 插完最后一炷香,缓缓转身,俯视着二十多万士卒。 他白袍墨发随风狂舞,神色不加掩饰的张狂桀骜,浑身散发着磅礴的气势,朝天怒吼道: “昭昭有周,天俾万国!” 霎那间。 仿佛发生山崩地裂。 “昭昭有周,天俾万国!” “昭昭有周,天俾万国!” “昭昭有周,天俾万国!” 每个士卒都扯着嗓子,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嘶吼,咆哮,欢呼! 声音震天动地,响彻寰宇,几乎要将苍穹掀破! 如同波涛汹涌的巨浪一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第237章 捷报传来 清晨辉光透过云层,将一派热闹非凡的神都城镀上一层金色。 四匹风尘仆仆的快马从城门入,沿着朱雀大街向北狂奔。 百姓们听得如此急促的马蹄声都回避让道,回头见那最前方的骑士背上插着三面旗帜便知是边关急报。 只听得那风尘仆仆,甲胄遍布血迹的将领一边跑一边大喊: “八百里急报,北伐大捷!” 百姓面面相觑,旋即整条街道陷入诡异的沉寂。 没有摇臂欢呼,没有欣喜若狂,有的仅仅是默然无声。 北伐大捷? 谁也不相信这个消息。 据说北伐军九战九败,溃败而逃,宁国侯被朝堂诸公定性为千古罪人! 坊间小道消息,权贵们都在暗中准备南迁。 现在朝廷故意演戏,说什么北伐大捷,肯定在哄弄俺们这些平头百姓。 贵人们先走,让俺们傻乎乎的留着守城! ………… 大朝会。 鎏金瑞兽香炉里,轻烟飘渺,朝殿弥漫着一股极为浅淡的馨香。 可香味冲散不了满殿颓然的气息。 已经很久了,久到春耕结束,北疆都没有传来军事战报! 这代表着什么? 苏玉城在刻意隐瞒,在封锁消息。 前线恐怕已经溃败! 突厥蛮子铁蹄践踏着大周男儿的尸体,兵锋直指中原! 宰相李昭德持象笏出列,清了清嗓子,慷慨激昂道:“陛下,不能再拖了,请下旨更换主帅,将张巨蟒押解回京,午门斩首,以死向社稷谢罪!” 张柬之接着出列,沉默了半晌,说出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九战九败,士气萎靡不堪,近三万大军被葬送在赵州,再这么打下去,我大周的将士必定耗损殆尽。” 群臣表情有些讶异,他们瞬间听懂言外之意。 御座上,武则天凤眼迸射出凌厉冷冽的寒芒。 御史桓彦范一步步走向殿前,淡淡开口道:“陛下,河北流民成灾,朝廷已经抽调不出兵马支援北疆了,臣认为,和突厥议和,可暂解朝廷燃眉之急。” 嚯! 满朝文武互相对视。 乞和! 中原王朝在草原蛮子的威慑下,又要签订渭水之盟么? 殿内不少激进派官员欲言又止,叹息一声,选择了沉默。 不甘愤怒又能怎样? 为了社稷江山,只能忍受耻辱!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如果不是苏玉城这个废物,何至于此?! “陛下,西南吐蕃蠢蠢欲动,蜀中土匪横行,朝廷若是继续与突厥交战,国库迟早被战事拖垮。” “请陛下体恤将士与百姓,停止干戈,与突厥议和。” “请陛下早下决断!” 殿内响起嘈杂的声音。 武三思竭力克制怒火,冷视着这群阴谋家。 北伐军队处于崩溃状态,朝廷要想议和,突厥必定狮子大开口,一定要朝廷割让河北边州! 割地赔款这样的耻辱,会导致天下民怨沸腾,继而掀翻陛下的皇位。 武周江山岌岌可危! 这一刻,武三思陡然生出绝望之感。 “哐当!” 武则天将御案上的器皿砸在地上,双眼全都是红血丝,咆哮道:“哪个逆臣胆敢再谈议和,朕灭他满门,诛他九族!” 殿内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陛下癫狂的杀意。 不错,已经癫狂了。 陛下能预想到民心摧毁后的下场,所以现在完全丧失理智。 可惜为时已晚。 谁让您亲信一个废物呢? 九战九败的废物! 所有不计后果的率性而为,都是草包之人束手无措下的无能放纵! 苏玉城百死莫赎,此獠注定遗臭万年! 而陛下代李唐管理江山,也快要到交回权力的时候了。 李昭德垂着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在死死抑制! 抑制住兴奋和喜悦! 李唐落入妇人之手,终于要还回来了! 苏宸,真的要感谢你啊! 等你死后,老夫偷偷给你立庙,逢年过节上一炷香。 殿内气氛诡异,文武百官缄口不言。 武则天脸色略显难堪,手指用力扣住坐椅扶手,对于之前将龟符交于苏宸让他随意调度军队之事追悔莫及。 苏玉城,你终究辜负了朕。 她闭了闭眼睑,略略平静心口翻涌的滔天情绪,哑着嗓音道: “退朝!” 就在此时。 “报——” 急促且悠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内侍趋行入殿,身后跟着一个将领。 将领匍匐跪地,口中恭声道: “启禀陛下,北疆十万火急!” 刹那间。 大殿陷入死寂,宛若阴森的墓窖。 刚走在陛阶的武则天身子一震,勉强在宫婢的搀扶下,走回御座。 她喉头翻滚了一下,将惊惧强压在心头,可脸上的阴霾越来越重。 十万火急。 难道北伐军伤亡过半,已经四处逃窜了? 朝殿内,无数道目光落在那铠甲将领身上。 看来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苏玉城终于封锁不住讯息,噩耗还是传来京师了。 李昭德此时心中却在思量另一件事,该以什么罪名弹劾苏宸! 兵败之罪、滥杀公卿不衅同僚、贪赃枉法…… 不不不! 此獠为国血洒疆场,咱们“大唐”岂能让英雄落得无棺椁下葬的下场? 还是让此獠安乐死吧。 将领从铠甲夹层里拿出帛书,恭敬递给身旁的内侍。 内侍一步步呈上去,那沉重的脚步声就像重锤,狠狠敲击在群臣心脏上。 武则天竟有些喘不上气,她慌忙侧头看向陛阶的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平复情绪,接过帛书,缓缓展开。 只扫了一眼,她精致的玉颊露出震撼万分的表情。 这幅模样,落在群臣眼底,更是忐忑不安。 这可是以稳重干练着称的上官待诏啊! 她都惊恐欲绝,那战况该有多么凄惨? 武则天胸膛剧烈起伏,指甲嵌进手心中,竟有股窒息感袭来。 短暂却又漫长的等待,上官婉儿颤抖的声音响彻在朝殿。 “我军与突厥共计六十万兵马,决战于雁门关外,大帅天神下凡,凭借诡异战术一举击溃突厥。” “战前派陈玄礼奇袭黑沙城,携大胜之势,两面夹击,于碛口活捉突厥可汗默啜,斩默啜可汗于黑沙王庭,突厥首领尽诛,一战歼灭突厥三十万铁骑!” “而后,大帅率军在漠北雪原扫荡余寇,途经狼居胥山时,祭天封礼,将陛下的威德传遍草原!” “突厥男子万中存一,俘虏突厥一百多万女子,缴获战马五十万匹,牛羊近两百万头。” “突厥灭国!” ………… 在夜里,可曾路过幽暗阴森的坟林? 可曾体会过那种让人脊骨发寒的死寂? 就是此时此刻。 朝殿一丝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诡异可怕。 群臣眼睛瞪得像铜铃! 耳朵竖的像天线! 嘴巴张得像大碗! 所有人瞠目结舌,尽皆石化! 惊骇到了极致! 大脑一片空白,被这份战报震撼地失去了思考能力。 刚刚在说什么? 北伐军跟铁蹄野战? 然后一举歼灭,诛杀阿史那默啜可汗。 率军封狼居胥,彻底覆灭突厥国…… 上至武则天,文武百官。 下至禁卫,宫女内侍。 心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荒谬! 谎报军情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强大的草原铁蹄,你说灭就灭了? “呵呵……” 李昭德率先回过神,笑得有些怪异,他怒而甩袖,疾步上前,戟指着将领:“你当陛下和衮衮诸公是傻子么?敢在朝殿谎报军情,究竟是谁指派的,是不是苏玉城?!” 武则天整个人呆住,目光失去了焦距。 她浑身的血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转,而后慢慢平静下来。 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呢? 唐太宗被誉为天可汗,他都只能一次次容忍突厥,让突厥在边疆反复横跳。 李靖、李绩,苏定方,薛仁贵,那么多足以比肩武庙先哲的名将,都无法歼灭突厥。 苏宸怎么可能做到? 群臣眼底燃烧着滔天怒火,齐声厉喝:“陛下,将其拖出去杖毙!” 不是他们恶意揣测,实在是战报太过荒谬绝伦。 绝大都数人当然希望大周能击败蛮夷兵马,如果能将蛮子赶回漠北,那就是泼天之功! 灭掉突厥国,那是绝不可能的事啊! 殿内侍卫刚做擒捕动作,那将领脸上没有慌乱,镇定自若道:“启禀陛下,大帅命令卑职带回默啜首级,就在殿外。” 轰! 轰! 轰! 犹如九天惊雷炸响,满殿所有人身子僵硬。 脑海里掀起了惊天骇浪,一浪接着一浪。 武则天呼吸急促,嘶声力竭道:“快给朕拿进来!” 她知道突厥可汗首级代表着什么。 那将代表一个奇迹,一个神话般的传说! 死寂持续了很久,当士卒捧着紫檀盒走进大殿。 群臣心脏骤停,死死盯着盒子。 几个曾经出使突厥的官员不自觉出列,走向殿阶。 侍卫打开紫檀盒,一瞬间,血腥臭味夹杂着腐烂味袭来。 望着那圆睁眼珠,煞是恐怖的面容,武则天非但没有惧意,反倒凝视着它。 一个佝偻的大臣目光有些难以置信,他沙哑着嗓音道: “是……” “陛下,就是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啜。”其余几人陆续开口。 几个人的声音都像枯萎的老树干,苍老且暗沉。 他们曾代表大周出使突厥,在可汗帐内亲眼目睹默啜的面容。 曾经不可一世,意气风发的草原战神,如今头颅就摆在这里,任人观赏。 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实在太震撼了! 突厥国恐怕真的被宁国侯抹除了! 这份战绩,这等功劳! 可惊日月苍天! 可盖寰宇大地! 武则天闭上眼,沉默了几息,整个人陡然像发疯的野兽一般,双手将御案掀翻,仰天咆哮道: “壮哉!” 她忽然间放肆大笑,笑得是何等的畅快,仿佛凝聚于胸的恶气,彻底得到释放! 给予中原无尽屈辱的草原蛮子,烟消云散!西北边境的百姓再也不用受到突厥的侵扰。 大周可以大幅度削减西北戍守之兵,以此使天下百姓的徭役负担得到宽缓。 历代皇帝做不到的事,她武曌完成了! 以女子之身! 默啜头颅在大殿滚动,不停刺激众位大臣的神经。 他们从无尽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来,整个人如坠冰窖,不禁打了个寒颤。 自从霍去病驱匈奴奠定强汉之名,九百年后,中原王朝再一次封狼居胥! 苏玉城,此獠谱写了辉煌的奏章! 盖世之功,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旷世功劳啊! 此獠的名字必定流芳百世,被后世千秋万代所铭记! 就连一直厌恶苏宸、厌恶监察院的普通官员,此刻都心潮澎湃,全身血液沸腾。 这等功绩,已经完全凌驾于私人恩怨之上,凌驾于利益得失之上,甚至凌驾于国家朝代之上! 他,究竟怎么做到的啊! 第238章 满城狂欢 殿内的李唐旧臣如遭雷击,整个人颤颤巍巍,几乎战不稳。 李昭德紧攥着拳头,一阵血气涌到心口,心口绞痛如撕心裂肺般。 彻骨的刺疼提醒他,这不是梦。 李唐复国的野心刚爬上半山腰,骤然坠落,狠狠跌进无边的深渊。 也许再也爬不起来。 灭掉突厥啊,大周做到了唐朝所梦寐以求的壮举,这个女皇帝一举超越了唐太宗的军事成就。 李昭德满腔悲愤,充血的眼仁死死盯着锃亮的地板,脖子的青筋根根暴起。 如果一开始不抱希望,心就不会像现在那般绝望! 御座上。 武则天面无表情,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样的表情,才能准确表达心中的激动兴奋。 她神情还有些恍惚。 依稀记得御书房那句话。 【玉城,霍去病可以,朕相信你也能做到。】 原本只是提振士气的违心之言。 没想到,真的做到了,封狼居胥,成就了武将最高殊荣。 将突厥从版图上抹去,比冠军侯霍去病做得更出色! “陛下。” 沉寂的气氛终于被打破。 狄仁杰面色红润,喊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被他这一提醒,武则天勉强镇定情绪,挥着双臂道: “北伐大军扬我国威,待其班师回朝,朕再拟定赏赐!” “传朕旨意,河北免赋三年,大赦天下!” “诸位,朕要祭祀天地,昭告神州大地的列祖列宗!” 话音刚落。 就有不合时宜的声音传出。 “陛下,苏玉城作为兵马大元帅,屠杀无辜,有伤天和,败坏大周的名声。” 御史台一个腐儒出列,掷地有声道。 刹那间,群臣瞳孔一缩,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直至天灵盖! 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他们的全身! 无尽的恐惧骤然直击他们的灵魂! 是啊,他们一直忽略了那句话。 突厥男子万中存一。 那是多么残忍震怖的一句话啊! 也许是万中无一,也许突厥男丁尽被诛灭! 此獠将狠辣无情贯彻到极致! 和苏宸这样的人为敌,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而李唐旧臣,此刻真的头发都快炸开。 待此獠携旷世之功归来,阴影将会完全遮蔽神都城。 怎么撕都撕不掉。 李昭德苍白的面色沉静如水,他逐渐平复情绪,下定了决心。 张巨蟒屠灭突厥成了催化剂,他这样的李唐忠臣已经等不及了。 忍耐,只能慢性死亡。 唯有搏一把! 他脸上微不可察闪过狠戾之色,旋即目光扫视着同僚。 御座上。 武则天俯瞰着那个御史,声音阴寒彻骨: “你可以去死了。” 说完挥手,殿内侍卫立即将其拖拽出去。 武则天双手撑着御案,环视群臣,厉声喝道:“国之战将,帝国利器,必悍勇铁血手段狠辣,方能震慑万邦!” 群臣默然无言。 胜了,苏玉城的一定决策都是英明的。 更何况,此獠会害怕背负罪孽么? ………… 朝会结束。 朝廷颁布通告,将北伐军大捷的消息传遍神都城。 于是乎。 恍若发生十二级地震,整座城市沸腾了! 百姓汇聚在大街上,挥舞彩带,绣球,欢呼雀跃! 呐喊声响彻震天,直达云霄!! 他们压抑得实在太久了! 蛮子铁蹄每一次南下劫掠,犹如巨石压在百姓心头,喘不出气。 担心自家孩子又要随军出征,害怕一去带回来的只剩骨灰。 更绝望的是,这骨灰或许还不是自家孩子。 那种凄凉和悲哀,席卷着每个百姓的身心。 如今,终于不用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声名赫赫的苏大帅,完成了不思议的壮举,超越了历朝历代的名将。 他就是天下人心目中最大的英雄!! 是他! 覆灭了欺压百姓无数年的蛮子贼寇! 是他! 保卫了百姓不再受到异族劫掠的侵害! 是他! 重现了脍炙人口的传说,战神霍去病封狼居胥的荣光! 他率领三十万英勇的男儿,庇护天下百姓,守卫脚下这片富饶的土地! 苏大帅,他就是载入史册的传奇人物! ………… 街头酒肆。 有人大声吆喝:“大家听俺说,俺接下来要透露一件隐秘消息,你们可以不信,但俺能保证,句句属实。” “什么事?” 在庆祝呐喊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吆喝者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苏大帅在雁门关,一人独挡三十万蛮子,三个时辰挥出三十万刀,蛮子尸横遍野。” “此言当真?”有行人不信。 “俺也听说了,但据说是半个时辰,不是三个时辰,你莫要刻意抹黑苏大帅的功绩。” “咦,不是眨眼间吗。” “越来越夸张了,不信谣不传谣!” “井底之蛙!如果是苏大帅,那肯定能做到的。” “我听萧太夫人说苏大帅降生时,红光绕梁、异香满屋,有凤凰高飞、麒麟携果,一仙人脚踏七彩祥云,伴着仙乐,告知苏大帅乃是天神下凡。” 人群里,不断有人出声。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在神都城迅速传播。 百姓喜闻乐见,一脸激昂兴奋的表情,有人兴高采烈,认为天佑大周。 有人唉声叹气,认为苏大帅再这样下去,就要飞回仙界了,大周承受不了这个损失啊! …… 邙山。 满朝权贵汇聚在此。 壮观肃穆的祭坛上,大周皇帝武则天一身黑金龙袍,头戴冠冕,手中捧着宣纸。 纸上描述着大周取得的傲然功绩! 钟鼓齐鸣,仙鹤舞动,武则天就这样静静立在祭坛上。 她仿佛要让天下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流,都知道她创下的丰功伟绩! 身后,群臣能感受到陛下激昂澎湃的情绪。 事实上,他们依旧还处于迷糊懵神状态,也许等到夜深人静独处一室时,才能将那些震撼慢慢消化。 队伍最前排,上官婉儿凝视着祭坛,思绪紊乱。 她一颗芳心彻底沉沦。 此时竟有些心疼,苏郎究竟承受着多大的压力,才会做出孤注一掷之举。 不顾一切的疯狂,不给自己留丝毫退路,赢得奇迹般的战役,创造了冠绝历朝历代的军事成就! 太平公主心中想着:一个男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能被称为一个男人。 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将天下苍生扛在肩上的男人! 什么时候,他能光明正大将本宫扛在肩上呢? 李隆基看了一眼太平公主,随后紧紧低着头,从而掩饰眸子里的怨毒,和唇齿间的鲜血。 为什么啊! 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宁愿辅佐一个女人!也不愿意辅助本王! 我是你的学生啊!等本王登基,你便是帝师了。 究竟为什么要选李令月! 为什么! 苏玉城!李令月!本王要让你们不得好死! 李隆基在心里恶毒诅咒,表情也剧烈扭曲,似乎陷入疯魔状态。 而他前方的老父亲李旦,脑海里也只剩一个念头。 霍去病二十一岁封狼居胥,苏玉城二十四岁。 霍去病英年早逝,那此恶獠会不会也突然暴毙? 老天爷。 你不能偏心,一定要公平公正啊! 许许多多权贵内心萌生各种念头,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 无力感。 …… 夜深,祭祀才结束,武则天率班列回宫。 一声刺耳的长鸣打破了邙山的安静,一道亮光划破长空,随即在半空中爆破,闪现出耀眼的银白。 伴着沙沙的声音,一朵瑰丽的礼花在空中绽开! 轰! 轰! 轰! 像是约定好了,巍峨的神都城墙上,十几支小礼花一起冒,像一条银河悬挂在夜幕。 旋即,神都城大街小巷烟花在天空中绽放,五彩斑斓、闪闪发光,如同一块块宝石镶嵌在夜空中,流光溢彩。 满城的烟花,把漆黑的夜空装点的绚丽多彩。 盛世祥和! 第239章 现在,我就是王法 日落西山,夕阳独照。 草原出现大量烟尘,疲惫的战马甩着尾巴,晚风吹起战旗轻扬。 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的长城城关之上,无数百姓欢欣鼓舞,甚至载歌载舞,欢呼北伐军的凯旋归来。 喊声震荡天际,至少数万百姓。 每个人都异常激动,嘶声力竭的呼喊,不由地热泪盈眶。 河北道濒临草原,这里土生土长的百姓经常被噩梦惊醒,耳边仿佛传来隆隆铁蹄声。 无数冤魂在飘荡,多个村落被毁,房屋化作废墟,粮食布匹被劫掠一空,无数个家庭遭到毁灭之灾。 汉家儿郎勤劳耐苦,一次次重建家园,可一次次遭到毁灭。 这种日复一日的战乱折磨,太痛苦了! 每天活在恐惧之中,当三十万铁蹄南下的时候。 河北百姓彻底绝望,末日已经到来,他们要被蛮子豢养奴隶。 就在绝望之际,天边亮起了曙光,曙光是那么的炽烈耀眼。 苏大帅率领大周男儿,完成了旷古烁今的战役,彻底覆灭突厥蛮子! 从此,再无异族跨过长城,窥测中原! 苏大帅,他就是河北的大英雄! 威风赫赫的黑色纛旗慢慢映入眼帘,长城上气氛达到高潮,竟然有百姓跪倒以示崇高的敬意。 那些穷凶恶极的突厥人,把刀弓举起扮演杀人角色的恶魔,却被那个男人轻而易举的碾碎。 纛旗下,苏宸神色淡然恍若寻常。 骏马上还趴着头北极狼崽。 苏宸在漠北雪原射杀了母狼后发现的,通体白色,眼睛圆溜溜的,颜值爆表。 王孝杰骑马近前,恭声询问道:“大帅,是直接班师回朝么?” 苏宸斜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就地扎营。” 王孝杰表情一愣,旋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有些骇然。 “你指挥大家疏散百姓。”苏宸面无表情,继续道:“河北边州百废待兴,先派随军文吏开设粥棚接济百姓。” “再实行以工代赈政策,由州县组织,召集百姓重建房屋,修筑损坏的道路和城墙。” “遵命!”王孝杰领命而去。 …… 军营校场上,众多士卒交头接耳。 “铁柱,你说大帅的承诺会不会兑现?” 名叫铁柱的憨厚汉子看了眼周围,低声道:“俺知足了,砍三个蛮子首级,得六十贯赏钱,还得了六头羊,回家俺就能娶婆娘了。” 那询问的年轻人砸吧着嘴,“我看中一个突厥女子,白乎乎的像块豆腐,一捏就是水,等朝廷政策下来,我就接她回徐州。” 铁柱闻言有些羡慕:“你小子命真好,打一场仗就翻身了。” 年轻人下意识抚摸身上的铠甲,目光有些自傲。 他是重甲步兵,在追杀蛮子时大显神威,斩首十八级! 军中奖励五百贯,三匹战马,五十头羊。 一无所有踏上征战,回去锦衣还乡,北伐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年轻人欲言又止,叹了一声,喟然道:“咱离翻身还差得远呢,如果有良田土地还差不多哩。” 铁柱面露苦笑,闭口不言。 其实许多战友都不抱什么希望,毕竟世家是庞然大物,大帅眼下战功赫赫,没必要再冒风险。 更何况大家都知道大帅冷血无情,所以也没人敢闹事哗变。 “人要学会知足,没有大帅,咱们恐怕早就命丧草原了。” 年轻人喃喃自语。 正此时。 校场嘈杂声骤然消失,旋即变得鸦雀无声。 一道白袍从辕门缓缓走来,身后跟着一头小雪狼。 苏宸面色清冷,走上点将台,朗声道:“诸位,我去取你们该得的赏赐,拿完赏赐一起回家。” 说完负手离去,雪狼蹦跳着随主人而走。 监察院集体出列,有秩序地走出军营。 薛讷等将军面色臊热,双脚像是生了根,半步都没有移动。 按军中规矩,他们也该兑现麾下士卒的承诺。 但真的不敢。 打仗时,能抛开一切利益得失,拿命守护天下百姓。 可离开战场回归生活,那就要明哲保身,他们不敢得罪根基深厚的世家豪强。 偌大的校场,依旧没有声音。 士卒们震惊得愣神,但神情浓郁的兴奋和感激之色还是掩藏不住。 苏大帅只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血。 这就是让他们爱戴拥护的大帅! 他也许是个残忍冷血的人,但他是个伟大的领袖! …… 赵州城。 城墙血迹斑驳,但城内欢声笑语。 “父老乡亲们,欢迎咱们河北的英雄苏大帅!” 河北世家指挥人手洒扫街道,大张旗鼓的吆喝百姓到城门口夹道欢迎。 百姓鼓掌欢呼。 苏宸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应酬了半个时辰后。 他侧头看了眼鲍思恭,便纵马直奔刺史府。 鲍思恭从袖中拿出一张宣纸,大声道:“这里有一份名单,念到名字的请移步刺史府,没到场麻烦通知一下。” “赵州袁氏,河东柳氏,并州吴氏……” 城门前一群世家族长面面相觑,皆感觉有些诧异。 难道? 老夫懂了! 募捐嘛,河北满目疮痍,重建工作迫在眉睫,宁国侯让咱们这些大户人家捐赠钱粮呗! 为了赚取名声,让咱们做冤大头! 着实有些可恨! 袁氏族长袁嘉赐看了眼身旁的吴绛,抚须道:“宁国侯势焰熏天,又携旷世之功回归,咱们不宜直面锋芒。” 吴家族长吴绛皱了皱眉,犹不甘心地愤骂:“平白无故募捐,谁家的钱粮是大风吹来的?蛮子敲诈一波,他苏玉城也要搜刮一波!” “息怒息怒……” …… 刺史府。 苏宸率众黑骑祭拜了刺史高睿及其夫人。 面对突厥,誓死不降,夫妻二人一片丹心,可谓忠臣烈妇。 祭拜结束,苏宸手托一盏新茶,在大厅独自静坐思考。 其实从东汉开始,天下就是世家政治,在唐朝愈演愈烈。 大周立国,武则天靠着强硬手腕打压,见效甚微。 世家的危害太多了,显着的一条就是—— 向上逃税,向下剥削。 他们利用权势兼并土地,靠人脉贿赂层层官吏,不用交税,躺着剥削捆绑在这块土地上的佃农。 国家和百姓两头饿死,中间肥了地主。 苏宸突然想起一款游戏——斗地主。 斗地主嘛,那不仅要明牌,还得加倍,超级加倍。 正思量间,踏踏踏的脚步声响起。 三十位世家族长联袂而至,大伙脸上都是谦卑恭谨的笑容。 “我等见过苏大帅!” 众人纷纷躬身施礼,整齐划一道。 良久。 主座上还没有传来声音。 大堂中是死一般的沉寂,一种肃杀冷峻的气氛在弥漫。 众族长低头之际,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内心中皆是涌动着几分惧意。 袁嘉赐出言奉承,“老夫能目睹苏大帅神仙仪表,生平幸事。” 拍完马匹,见苏宸还是面无表情,他清了清嗓子,正义凛然道: “苏大帅,我袁家愿意捐赠一万贯,用于修缮城墙。” “哦?” 苏宸眯了眯眸子,起身走到他面前,冷声道:“你袁家横行赵州已有多年,嚣张跋扈无所顾忌,按理说家底丰厚,怎么才拿一万贯?” “这……”袁嘉身僵硬脸皮直抽筋,很是尴尬下不来台。 苏宸环顾所有人,漫不经心道:“诸位,你们投降突厥之事可不光彩。” 嚯! 一瞬间。 众人脸色剧变,此獠是打算秋后算账?! 苏宸淡声道:“铁蹄踏过,望风而降,不仅给蛮子资助粮食箭矢,还开炉铸铁,替蛮子铸造兵器。” 话音落下,一个锦绸身披貂裘老者颤抖着嘴唇道:“大帅啊,刀在脖颈,咱们不得不从。” 苏宸循声而望,轻轻颔首:“有道理,来人。” 几息后,走进几个黑骑。 苏宸目露森寒,厉声道:“拖出去剁掉!” 刹那间,貂裘老者如坠冰窖,吓得胯间传来尿骚味。 其余人也是肝胆欲裂,身体僵硬得如同雕塑。 就这样杀人了? 此獠简直就是屠夫! 哀嚎痛泣的老者被硬生生拽走,厅内气氛凝结至冰点。 苏宸坐回主座,淡淡开口道 “不想再耽误时间,我直说吧,你们的土地,我要了。” 轰! 轰! 犹如平地起惊雷,众人瞪大着眼睛,脊骨阵阵寒颤。 此獠为何能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般无耻至极的话? 土地乃家族之本。 你说要了就要了? 实在是荒谬可笑啊! 吴绛着实忍不住,戟指道:“巧取豪夺,还有没有王法!” “呵呵……”苏宸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三十万大军尽在我手。现在,我就是王法。” 说完拔高声量,冷冰冰道:“蛮子来了,你们像条狗一样摇尾巴。” “你们害怕蛮子,就不怕我么?难道你们觉得我更善良仁慈?” “还是以为我像其他人一样,会束于人面人情拘于世态理法?” 话音落下,众人头皮发麻。 你仁慈善良? 草原无数冤魂野鬼在上头盯着你! 至于投降,咱们也是无奈之举。 不降,家族有倾覆之危,谁能承受这样的后果? 吴绛猛然抬起头,面色阴沉道:“苏玉城,你敲诈勒索找错人了,我并州吴氏可不是软柿子。” 苏宸似笑非笑,“我知道,梁王王妃嘛,多么高贵的身份。” 武家祖籍并州,武则天未登基之前,武家也只能窝在并州作威作福。 世家联姻巩固势力,武三思二十岁时娶了当地吴氏的嫡女。 正所谓糟糠之妻不可弃,等武家鸡犬升天,武三思就算嫌弃家里的黄脸婆,可她也是正儿八经的王妃。 “不错。”吴绛脸上有丝傲然,“我吴氏也可以算是陛下的亲家。” “武三思对吧?”苏宸神情有些玩味,漠然道:“我杀了他一个儿子,又废了他另一个儿子。我到时把你的头颅扔给他,看他能奈我何。” 众人瞠目结舌,吴绛更是气得满腔愤懑。 还没等他发怒,苏宸轻喝道: “来人,拖出去斩首!” 这一刻,厅内所有人都震骇万分。 不同于之前那个豪强族长,吴族长可是梁王的亲家啊! 侄女是朝廷王妃啊! 就这样砍了? 此獠简直毫无敬畏之心! 吴绛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板上,发出凄厉的哀鸣。 黑骑入内,架起吴绛往外拖。 余下之人皆瑟瑟发抖,差点吓到昏厥。 此獠好狠! 将残忍歹毒嵌进骨子里头! 苏宸捏了捏眉心,略有无奈的叹道:“像你们这种腐化堕落到一塌糊涂的所谓名门望族,仗着祖上的功德而横行乡野,早该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进行环保处理,连遗臭万年的机会也不配拥有!” “所有你们的命运由我主宰,三天时间,我登门拿地契,违令者杀无赦。” 说完起身,拂袖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转头道:“我会派人丈量田亩,可千万不要弄虚作假。” 望着苏宸的背影,众人一颗心坠入深渊。 第240章 天凉了 三天后。 赵州街道上。 苏宸率领五百名黑骑前往袁家邬堡。 裴旻歪戴貂帽,龇牙咧嘴吓唬脚下雪狼,口中道:“侯爷,袁家啊,传承汝南袁氏的千年世家啊!” 冷欲秋嘲讽了一句,“裴小子,你别忘了,他们祖宗还是袁本初呢?” “就算袁本初在世,不把土地交出来,我也定斩不饶。”苏宸声音清冷。 不错,赵州袁氏祖宗就是袁绍之后袁熙一脉。 世家就是这样,祖上都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例如京兆苏氏祖上就是大名鼎鼎的苏武。 而苏宸的母族兰陵萧氏更是齐、梁两朝的皇族。 到隋朝还出了个萧后。 现在的赵州袁氏也不弱,袁家嫡女,就是相王李旦的侧妃。 说话间,队伍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处邬堡。 邬堡很壮阔,内里房舍万间,街市楼道有如城池,还有武卒在堡内巡逻维持治安,更有操练弓马的大校场。 更绝的是,堡前有一条小河,水流滔滔。 冷欲秋扫视一眼,讥讽道:“堂堂袁氏,竟沦落成豪强土鳖。” 苏宸闻言,莞尔一笑。 门阀世家一般刻意低调,群居在小村落里,有点返璞归真的意味。 地主豪强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建邬堡撑场面门楣。 其实就是贵族和暴发富的区别,暴发富依附贵族,形成欺压百姓的利益链,利益链的顶端就是门阀望族。 看来袁家真落魄了,就算出了个侧妃,也无法改变朝中无人无权的局面。 “来者何人?”悬门后方的哨塔之上,有人颤声问道。 裴旻抬头挺胸道:“瞎了狗眼!兵马大元帅宁国侯驾到,还不放下悬门?” 不多时。 悬门被放下来了,河的对岸站着一群人,当先正是袁嘉赐。 袁嘉赐笑容满面:“恭迎苏大帅光临寒舍,宴席已经备好,请……” “不必。”苏宸截住他的话,平静道:“我要的东西呢?” 望着对面气势凛然的黑骑,袁家族人冷汗连连。 特别为首那俊美无俦的男人,浑身竟散发犹如实质性的杀气。 袁嘉赐略默,毕恭毕敬道:“都在这里,请大帅过目,我们袁家随时可以去刺史府交接田契。” 说完,族中子弟走过悬门,将一本册子递上。 苏宸接过,面无表情地翻阅。 袁家族人忐忑不安,他们有种感觉,就像在接受命运审判一样。 过了很久。 苏宸表情逐渐森然,甩手将册子扔进河里,冷声道:“确定只有六千顷田产?” 袁嘉赐心脏骤紧,脸上不动声色,“千真万确,袁家祖宗传承下来的只有六千顷。” 苏宸直视着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实话跟你说,本帅早就拜托张院长派监察院查过你们底细,拢共有近三万顷!” 顿了顿,目光森然:“说了是全部,你胆敢拿五分之一来糊弄我。” 轰! 刹那间,现场的气氛顿时紧张到凝滞,肃杀得令人窒息。 嗷呜—— 雪狼感受到主人的愤怒,张开嘴朝对面嚎叫。 黑骑也摸上了腰间武器。 袁嘉赐脸上的笑容没了,转而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怒喝道:“试问天下,谁愿意交出田地?你这是将我们袁家往绝路上逼!” “苏玉城,你家也是世家门阀,你应当知道土地对一个家族的作用。” “舍得一身剐,敢把天王老子拉下马!” 此话一出,所有袁家族人都目露怨毒。 你苏玉城要强抢田亩,迫于无奈,我们给! 还嫌不够? 全部交出,你让咱们袁氏上上下下几千口人喝西北风? 没了田地,袁氏根基彻底断掉,咱们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紧张的气氛持续升温。 这时。 “说吧,你们想怎么死?” 苏宸看向对面,神情云淡风轻的问道。 袁家所有族人听到这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个时候,生出惊惧的情绪来。 要怎么死。 这句话从此獠嘴里说出来,却如此自然,蕴含着无尽的血腥气息。 他们已经有预感,估计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来。 袁嘉赐更是面容失色,惊惧万分,忍不住朝后退了几步。 苏宸气定神闲道:“限半个时辰,全部交出。” 被此獠如此咄咄逼人的态度激怒了,袁嘉赐面色难看得很,冷斥道:“苏玉城,人在做天在看,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闻言,苏宸忍不住发笑,然后面上神情冷漠下来,“欺你们,又如何呢?” 袁嘉赐紧攥着拳头,沉默了足足半晌,嘶声力竭道: “关门迎敌!” 一瞬间,袁家族人转身逃进邬堡,悬门迅速升起,哨塔摆上无数架弓弩,武卒持兵器在堡内列阵。 望着这一幕,苏宸非但不惧,反倒轻笑道:“一切布置井然有序,看来早有准备了,为了田亩不惜搏命。” 身后同样出身世家的裴旻撇了撇嘴。 田地就是命,要取走别人的性命,别人总不能束手就擒吧? 只可惜袁家这次惨了,碰上侯爷这么个狠角色,侯爷可是特意准备了投石机和炸药。 苏宸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眼前这座“固如金汤”的邬堡。 扪心自问,自己残忍么? 也许吧。 但这个世道,总得有人站出来。 后世宋朝王安石,明朝张居正,两个铁腕能臣,想做的事情都没成。 但我苏玉城可以试试。 无非是杀得不够狠而已! 就算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谁也无法阻止我的意志。 避免天下世家豪强抱有侥幸心理,唯有以杀震慑。 苏宸缓缓转身,牵着雪狼快步离去,他拢了拢衣襟,平静道: “天凉了,让袁家灭族吧。” …… 邬堡外。 苏宸并未走远,就站在两百步外,负手立于一方巨石之上,俯瞰整个袁家邬堡。 地势并不复杂,堡内何处可屯兵何处易埋伏,何处可厮杀何处可撤退,苏宸一目了然。 一个落魄的世族,里头竟然窝藏着上千护卫! 试想那些顶级门阀,该掌握多大的力量? 难怪京兆苏氏和兰陵萧氏有能力支持他的造反大业。 在哨塔看不到的角度,黑骑拖出一辆板车,还有一个投石机。 掀开板车上的黑布,几捆炸药塞在投石机里。 苏宸低头看了眼雪狼崽子,抬腿将它从巨石上踢下去。 狼崽变得委屈巴巴: “嗷呜——” 撒娇似的狼嚎,拉开了序幕。 投石机连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度,砸在悬门上。 袁氏邬堡之内,所有族人都僵住了。 内心被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惧所充斥,包围。 刹那间。 轰! 轰! 两声刺破耳膜的声音在轰然炸响。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火光,三丈之高,六丈之宽的悬门被炸碎。 木屑横飞,硝烟四起。 挡在门后的袁家武卒瞬间被震飞,在半空中鲜血狂喷,重重砸晕在地上。 黑骑们迅速跳进大河,前排持盾甲挡住密集箭矢,一个个踩着同僚的肩膀爬上对岸。 冷欲秋手持绣春刀,带领黑骑直接冲进邬堡。 他凶神恶煞,面目狰狞,怒声道:“一群乌合之众,胆敢对陛下亲卫动手,杀无赦!” 黑骑眼中透露着熊熊怒火,身上凝聚了一股骇然的杀伐之气。 苏宸拽住裴旻,将几捆炸药扔给他,“小子,交给你了。” “……”裴旻欲哭无泪。 苏宸神情平淡,转身眺望远方的山景,根本不想去看邬堡。 抵抗有用的话,那需要碾压的实力做什么? 袁家武卒仅仅是普普通通的护院。 平时欺负欺负土匪街溜子还行。 如何能与擅长武功,且经历过战场洗礼的监察院黑骑相比? 正面交锋,黑骑对付这些臭鱼烂虾,简直不要太轻松。 砍瓜切菜也不过如此。 邬堡内喊杀声四起,肢体横飞,不时传来凄厉的哀嚎。 “不……” 望着这幅惨状,墙角处的袁嘉赐肝胆欲裂,面容惊惧苍白,神情绝望而后悔,想要求饶。 他通体生寒,身子每一寸皮肤都在颤栗。 骤然,他被一种恐怖的杀机给笼罩住了。 他猫着腰想要逃离,可那杀机仿佛长了眼睛,彻底锁住他。 “呯!” 破空声传来。 袁嘉赐瞪大了眼睛,火光一闪,燃烧的铁丸嵌进脖颈。 他艰难扭头,望着苏宸将手中冒着烟的奇怪武器凑到嘴边,吹了口气。 噗通! 倒地身亡。 第241章 杀戮之夜 半个时辰后。 苏宸闲庭信步般的迈进邬堡,神色随意自然。 “大帅。”裴旻忙道。 “情况如何?” 苏宸声音平淡,但却透着浓浓的威严,上位者的气势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见此,裴擒虎心中有些凛然。 自己算是侯爷的嫡系了,现在的侯爷虽然也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但总让人感觉发自内心的敬畏。 那扑面而来的威压,犹如一座大山一样让人身体沉重。 “回禀大帅,黑骑已经重重包围邬堡,袁家覆灭。” 裴旻神色恭敬地汇报。 “呵呵,很好。” 苏宸踩着鲜血一步步走近邬堡。 虽然在笑,表情却无比的冰寒。 宁愿家族覆灭,也要拼命守护手中已得的利益。 放弃利益,简直比放弃灵魂都难! 整个河北近百家大大小小的世族豪强,为什么就你们投降? 投降也就罢了,从粮仓拿出大批粮食给突厥蛮子,还给蛮子铸铁造兵器,兵锋指向的赫然是河北百姓! 做错了事不需要付出代价么?! 给过你们机会,不把握机会。 那只有死。 “点清地契土地,另外多派几个人去丈量田亩。” “搜刮袁家财产,让穷苦百姓也用一用那些堆砌到发霉的铜钱!” 下完两道命令,苏宸刚想离开,却又转进邬堡内的祠堂。 祠堂内,密密麻麻的灵牌,这是一个传承近千年的世家。 汉末,袁氏活跃于九州舞台,袁绍袁本初差点鼎定天下。 苏宸找到袁绍的灵牌,盯着上面的画像看了很久。 他点亮两根白烛,燃起一炷香来,闭目默念:“你后世子孙自掘坟墓,怨不得我。” 掏出燧发枪。 “呯!” 一枪崩了袁绍牌位后,苏宸踱步离去。 他相信,以后会经常重现这幅场景。 天下世家豪强,实在太多了。 哨塔下,苏宸找到裴旻和冷欲秋。 他冷声道:“传令名单上的人,最后七天时间,再不交出田亩,那就是袁家的下场。” “遵命!”冷欲秋点头。 苏宸从袖中掏出半只金龟,“裴旻,拿龟符去城外军营调集一万精锐,一定要是砍过五个蛮子以上的精锐!” “另外,带上神火飞鸦,让这些精锐分批次进城,最好掩人耳目。” 此话,让冷欲秋和裴旻目露骇然。 七天,这是留给世家豪强汇聚人手的时间啊。 裴旻蠕动着嘴唇:“侯爷,您是说……” 苏宸嗯了一声,神情冷冽道:“看到袁家的反抗力度么?剩下的世家豪强为了保住利益,绝对会铤而走险。” “趁此良机,索性一网打尽,割掉依附在河北道的脓包烂疮!” 两人头皮发麻,真要这样,那可是掀起惊天骇浪啊! 那些世家层层联姻,牵扯到朝堂太多大人物了。 “去吧。”苏宸将龟符扔过去。 裴旻接过,领命而去。 冷欲秋沉默半晌,也带着人奔往河北道其他州县。 苏宸负手而立,神情变得森然而又坚决:“不过又一次血流成河罢了。” 抄家结束,苏宸率领黑骑从废墟中走出。 此事传开,河北震惊! …… 一处酒楼内,世家豪强的族长齐聚于此。 所有人皆心神颤栗,面容惊惧,感觉天都塌陷了一般。 传承千年的袁家一朝覆灭,这个消息简直如同晴天霹雳将他们雷得大脑空白。 苏宸狠辣无情到这种程度,让他们惊恐,乃至绝望。 “诸位,生死存亡之际,你们愿不愿意交出田亩,族里一亩都不能留着。” 柳家族长目眦欲裂,眼仁充血。 “不愿!”何家族长腾起身,滔天之怒道:“天下岂有这般道理,这是乱世么?朝廷就放纵此獠强取豪夺?” 一个肥胖男子垂头叹气:“他掌握近三十万兵马,最精制的铠甲武器,谁敢反抗?” 这句话,让包厢内绝望的气息更加浓郁。 足足沉寂了十几息时间。 “我看未必。” 有人开口,众人循声望去,却是甄家族长。 甄家跟陇西李氏联姻紧密,靠着顶级门阀的帮衬,也上升到一流世家。 甄枞指节轻叩桌沿,眼底露出狠戾之色,森然道:“此獠太过托大,只带了监察院入驻刺史府,三十万兵马都在城外!” “这……你是说?” 许多族长纷纷交头接耳,露出一股慌乱,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们听懂了话外之音。 甄枞略默,直言不讳道:“不错,杀了他!” 咕噜—— 所有人情不自禁地吞咽一口口水,缓解心中的震撼。 杀了苏玉城? 那可是一个屠灭突厥,封狼居胥,名震万邦的枭雄啊! 好半晌…… 才有人堪堪从这个令人震撼无比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是啊,不杀了他,我等满门受殃,难道真的主动献出田亩,那绝对不可能!” “就算侥幸逃过此劫,可依此獠的权势,他日必将席卷而来,普天之下,我们躲到那里去?” “这是稍纵即逝的良机,军营赶到赵州城需要一天时间,只要咱们筹划得当,足够击杀苏玉城!” “刺史府最多一千个黑骑,咱们带几万人杀进去,剁掉他!” “到时候关闭城门,苏玉城就成了瓮中之鳖!” 像是点燃了引线,包厢内嗡嗡作响,每个人都很激动。 能成为一族族长的人,自然不缺乏魄力! 站在悬崖边上,唯有拼搏一把,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当然,也有几个人面露迟疑。 毕竟苏宸带给天下人的压力太大了! 光听到名字,就有些脊骨发寒。 还哪有勇气杀他呢? “诸位,冒天下之大不韪杀死苏玉城,后果呢?谁能承受住陛下发怒的后果?谁能承受百姓舆论的压力?” 一个黑瘦族长皱眉道。 “呵呵…”甄枞冷笑一声,凝视着他:“等此獠一死,什么功绩辉煌都烟消云散,朝堂诸公会护着我们的。” 顿了顿,继续道:“你们信不信,只要统一口径说,苏大帅死在女人床上,朝堂唯有这个声音,陛下能怎样?” “她再威仪四海,她也出不了皇宫,她的大周也需要官吏治理啊!” 嚯! 经过甄家族长这么一提,他们顿时有一种拨云见雾,恍然大悟的感觉。 是啊,苏宸已经得罪太多既得利益者,沦为人人喊打的角色。 此獠死了,朝堂拍手称快还来不及,怎么会彻查此案。 就算天子一怒,可没人替她办事,她也唯有无能狂怒。 最后陛下还是不敢跟世家决裂,只能妥协安抚。 领会到这一层,有人略带兴奋道: “所以现在的关键就在于,如何一击必杀!” 所有人相顾默然。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倘若被此獠逃脱了,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他们这些世家豪强,将迎来最恶毒、狠戾到极致的报复! 甄枞思虑半晌,平声静气道:“这倒不必担心,刺史府一千个黑骑抵挡不住咱们几万个人攻击。” “那你担心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望向他。 甄枞环顾包厢,寒声道:“我怕有人做叛徒告密!到时候他们家族非但不用交出田亩,还能赢得苏玉城的友谊。” 话音刚落,有几个族长目光微闪。 “哼!”柳家族长重重哼了一声:“私心太重之人,注定会让家族走向毁灭!” 何家族长颔首,提出建议:“但不能不防,我建议大家待在一起,写密信传回家族,信件内容互相查阅。” 沉寂良久之后。 “就是这样。” “可以。” “……” 一道道声音响起,最后全部族长都赞同这个提议。 正常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在濒临绝境的时候,唯有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他们内心竟然涌起了丝丝兴奋和激动。 仿佛看到苏宸死的场景了! 一切因果都缘于你,你让我们没得选,我们只能送你下地狱! 下辈子,请别做恶事,做个好人。 …… 几天后,赵州刺史府。 静谧的深夜。 书房燃着油灯,苏宸背靠坐椅,手中翻阅着一本。 他突然想起三十六计。 自己这招算什么呢? 以逸待劳。 釜底抽薪。 关门捉贼。 油灯将苏宸俊美的脸庞照得有些暗沉,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阴森。 做错了么? 让百姓有良田有几碗饱饭,百姓再交税服役,国家形成一个运转的良性循环。 为了天下苍生,我苏宸没错! 那错的就是你们! 既然死守利益,那就拿命来守! 轰隆隆! 一道闪电划破了天空的沉寂,一声惊雷搅醒了赵州城。 雨如根根银剑疾射而下,狂猛暴唳的射向窗栏,似乎要把人怒意洗净,要把人的愤懑填平。 苏宸起身踱步,站在窗前,凝视着天边闪电。 踏踏踏—— 急促脚步声响起,冷欲秋推门而入,“来了。” “多少人?”苏宸声音无波无澜。 冷欲秋思虑片刻,回禀道:“目测不下四万!” 苏宸关上窗,沉默了片刻,平静道:“好歹也是大周儿郎,不能无棺木入葬,明日订做四万口棺材……” “不,他们不配!” “本帅要将他们丢到乱葬岗,不得入祖坟,供野狗啃食!” 冷欲秋缓缓打了个寒颤,点头称是。 …… 大街小巷,雷声阵阵轰鸣。 “咚!” 铜鼓声骤然响起,一时间,巷子里脚步声四起,声音嘈杂,最后竟淹没了雷声。 刺史府周围,慢慢聚拢乌黑一片的武卒,所有人都手持武器,各族族长领头。 他们望着灯火通明的刺史府,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后一起怒吼道:“杀进去!杀死苏玉城!不杀死此獠,死的就是我们!” 刹那间,如黑色的巨浪涌进,武卒们持刀去劈刺史府大门。 他们带着满脸的杀意,誓必要剁掉那个目标。 骤然。 咻! 咻! 咻! 嗡嗡声异常尖锐,隔着很远竟然能嗅到刺鼻的硝烟味。 无数武卒呆愣,所有族长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难道被发现了? 是的,可惜太晚了。 刺史府最高楼的屋檐上,二十头乌鸦俯冲下来。 带着凛然的气势,刺破雨幕,冲进人群。 除了突厥蛮子和北伐将卒。 没有人都知道它是什么玩意,甚至以为就是乌鸦。 应该是雷声惊昏了乌鸦,乌鸦折翼落地。 “这么多,倒也奇怪,乌鸦是灾难和死亡的象征啊!” 甄枞神情有些忧虑,自言自语道。 轰! 似是雷声,不,这不是雷! 轰! 轰! 轰! 这一幕,让无数人惊恐绝望,平生从未见识过如此恐怖的场景。 火光四起,血肉肢体横飞,到处都是哀嚎惨叫声。 刺史府门前人挤着人,场面混乱不堪。 就在此刻,一道道声音响起。 “胆敢对大帅预谋不轨,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怒吼咆哮声此起彼伏,一群群人冲进世家豪族武卒中。 他们身穿厚重铠甲,手持精制武器,在武卒骇然的神情中,展开一边倒的屠杀。 对于经历过北伐战争的精锐而言,这种杀戮就是小儿科。 将士们将眼前的武卒直接劈成两半,雨血倾盆,显得无比的残酷。 所有世家族长面色发白,全无血色,唯有四处逃窜。 这些族长被凛然的气势锁定,被刀枪箭锤齐齐招呼。 他们临死前还在颤栗,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悔意。 “不该与他为敌啊!” 交出田亩就好了,至少能留一条性命。 而现在,传承几百上千年的家族,就这样被抹去。 只在历朝史书上,留下曾经辉煌过的痕迹。 好悔啊! 不该投降投降,不该忤逆! 轰! 轰! 轰! 轰鸣雷声先是沉闷又迟钝的低低滚动,随着狂风肆虐搅乱整个城市。 一声声惊雷迅疾地从茫茫苍穹深处直射而出,在大街上轰然炸响。 而那北伐精锐,就像惊雷,遮天蔽日地散发出狰狞的气势。 世家豪强的武卒毫无抵抗力,他们怎么可能敌得过从草原走出的战将? 逃命被一箭射死,求饶被一刀斩首,鲜血混着雨水流成小溪。 满是猩红色的溪水! …… …… 两个时辰后。 笼罩在天际的雨幕渐渐消散,雷停了雨歇了。 而浓郁的血腥味开始飘散,刺史府门前异常惨烈,横尸遍野。 那些世家豪强的族长,一个个都被无情镇压,北伐精锐强势绝伦,从始至终,杀人时都没有丝毫犹豫。 刺史府内,书房的窗前,看不到那一幕,但听到打杀嘶吼声慢慢消失。 苏宸面无表情走回座位,手中又拿起书籍。 毫无疑问,今夜这里的事情会引发大轰动,大地震。 引发天下震撼,朝堂震惊,令所有世家豪强胆寒。 许多藏在暗处的阴谋,或许会偃旗息鼓,或许会迫不及待浮上水面。 那又如何? 本帅一力扛之! 而且。 扛得住。 许是有些疲惫,苏宸没精神看书,靠在桌上休息。 半刻钟后,冷欲秋和裴旻进来汇报战况,却见苏宸竟然睡着了。 两人不敢打扰,裴旻去卧室取了一件貂裘,给苏宸披上。 随后悄悄离去。 第242章 与世家门阀决裂 神都城。 朝会。 殿前,站着几个异国使者。 波斯使者施礼,而后恭声道: “尊敬的陛下,大周帝国国势之尊,超迈前古,远甚汉唐,天下万邦敬仰!” 其余使者纷纷附和。 满朝文武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 这群贱骨头! 估计被宁国侯给吓坏了。 恐怕彻夜难眠,睡着了也会被噩梦惊醒! 武则天神色略有得意,清了清嗓子,威声道:“大周是世界中心,本就应该担负起统领万国的重任。” 波斯使者用力点头,“昭昭有周,天俾万国,我等夷狄能居住在这么豪迈强盛的国家,真是天大的荣幸。” 群臣有些忍不住了,马屁拍够了没有?咱还得商议政务呢。 似乎感受到周遭不耐烦的氛围,波斯使者不再绕圈子,斟酌片刻,直言道:“突厥蛮子兽性未除,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西域万国苦蛮子久矣,幸赖贵国苏大帅英勇神武,一举将其歼灭……” 顿了顿,他满脸郑重地说: “陛下,经过我们五十个国家使者商议,决定筹资给苏大帅立雕像,就立在神都城外。” 哗!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群臣面面相觑,眼底皆有羡慕之色。 苏玉城这样滥杀的屠夫,竟然能立雕像受万人敬仰? 还是别国主动提议的? 简直可耻! 就算是雕像,那也是遗臭冢! 殿前的各国使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们真是心甘情愿筹资。 苏玉城,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仿佛是天下降临的魔主! 强横的草原突厥,肆意欺压西域的三十万铁蹄,一朝倾覆。 西域诸国瑟瑟发抖,苏玉城他是不是看异族不舒服啊? 所以才共同商议,建一座庄严隆重的雕像,歌颂苏大帅惊世骇俗之功! 有了雕像,苏大帅肯定会对咱们稍微善良那么一点点。 就算谁招惹他了,他也会只诛首恶,不会牵连到整个国家。 御座上,武则天表情逐渐消失,目光扫视着这群使者。 波斯使者见状,顿生惶恐,蠕动着嘴唇,“陛下,您……” 群臣暗自腹诽,这群碧眼高鼻梁的蛮夷,脑袋难道缺根筋? 丝毫没有政治智商! 你独独给苏玉城立雕像,将陛下置于何地? 波斯使者思索了半晌,才懊恼的跺脚,忙道:“立两尊雕像,尊贵的大周皇帝和英勇的苏大帅。” 武则天眯了眯凤眼,漫不经心道:“心意到了就行,雕像还是算了,朕不喜欢这一套。” “不!”波斯使者神情严肃,躬身恳求道:“请陛下准许!” 其余使者有样学样,纷纷弯腰屈膝。 “朕倒有些为难。”武则天捏了捏眉心,神情有些犹豫之色,喟然道: “唉,谊不可辞,朕只能答应了。” 诸位使者大喜,齐声道:“多谢陛下!” 武则天嗯了一声,笑呵呵说:“有需要,可以找……” “咳!” 殿内,狄仁杰重重咳嗽一声。 您好大喜功也就罢了,咱刚打完仗,国库空虚,哪有人力物力支援啊。 波斯使者这下聪明了,赶紧强调道:“陛下,我们各国筹资聘请工匠。” “善!”武则天轻轻颔首。 目的达到,诸国使者便拜礼告退。 群臣面色略显僵硬,像活吞了苍蝇般恶心。 以后每次进城,都要看苏玉城那张臭脸,简直就是一种炼狱般的折磨! 武则天平复情绪,肃声开口:“徐州春涝事宜,政事堂给朕汇报一下。” 话音刚落。 内侍趋行入殿,“陛下,尚书监丞宋之问有急事禀报。” “哦?”武则天十分讶异,神情渐渐有些凝重。 十天前,她派宋之问等大臣北上,这么快就回来了? 遣派目的很简单,一是详细记录军功,等北伐军班师回朝,朝廷便能直接赏赐。 二是督促苏宸快快归来,二十万大军在外,朕不放心啊。 思虑片刻,武则天沉声道: “宣!” 不多时,宋之问入殿。 群臣扫了他一眼,登时惊愕。 满脸疲惫和憔悴,官袍到处是淤泥,整个人风尘仆仆。 武则天居高临下审视着他,直接叱问:“说,什么情况?” 宋之问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结结巴巴道: “陛下,河北道出……出……出大事了,大事啊!” 说话就像摆动的琴弦,颤来颤去。 武则天蹙眉,厉声道:“休要危言耸听,倘若发生大事,河北官员会八百里加急传信进京。” “陛下……”宋之问苦着脸,怅然道: “苏大帅派北伐军封锁河北道,沿路驿站陷入停滞,不许进也不许出。” 轰! 轰! 此言犹如平地起惊雷,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群臣惊恐万状,不啻于遭受晴天霹雳,脑中浮现一个恐怖的猜测。 武则天从御座上站起,双手撑着御案,凤目圆睁。 封锁河北,他要做什么?! 监察御史桓彦范急急出列,痛心疾首道:“手握重兵,自立门户,裂地封王,此獠要做河北王啊!” 群臣闻言顿时瞳孔一缩,惊骇之意溢于言表! 虽然他们刚刚有所猜测。 但是! 当他们听到河北王三个字,还是忍不住震惊骇然! 此獠的野心竟然这么大! 坐拥二十万精锐,河北百姓鼎力拥护,手上钱粮无数。 天时! 地利! 人和! 这是要将江山社稷一口吞掉啊! 武则天睁大眼险些晕过去,只觉天塌了一般,额角直突突。 怎么可能?! 朕难道引狼入室? 绝不可能! 殿内的苏皓眉头一皱,兄长莫非是二十万大军尽在手,按耐不住要造反了…… 这一刻,满殿文武百官都笃定苏宸谋反。 没有朝廷旨意,公然派北伐军封锁河北道,这是极大的僭越! 除了谋反,没有什么能解释得通。 武三思满腔怒火,嘶声吼道:“坐拥河北和草原大片疆土,此獠恐怕已经称帝!” “依我看,国号都拟定了!”李昭德怒发冲冠。 “住嘴!” 武则天手背青筋脉络跳动,悲愤的情绪几乎喷薄而出,又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谁也不准恶意诽谤朝廷大臣!” 殿内刹那沉寂。 宋之问心惊胆颤,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哑声道: “陛下,臣在汾州面见了苏大帅,他绝不是谋反。” 呼! 武则天背后的袍衫都被冷汗打湿,她长松一口气。 要真是谋反,早就杀宋之问祭旗了。 苏玉城绝不会反朕。 永远不会。 群臣相互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后怕。 苏玉城无疑非常恐怖,以此獠的手腕能力,还有诡异的军事水平,真有几率颠覆大周江山。 狄仁杰吓得差点心肌梗塞,出列快步上前,戟指道: “河北究竟发生什么事,速速道来!” 宋之问沉默了几息,自言自语道: “比造反还可怕。” 狄仁杰忽略了他的口臭,目露震骇。 世间有什么东西,能比造反还可怕? 这句话传开的时候,简直像是一颗陨石砸落入深海之中,掀起惊涛骇浪。 即便是上官婉儿,也是倒吸冷气,忍不住变色。 武则天更甚,脑中嗡嗡作响,刚平复的情绪彻底紊乱。 她恨不得一刀剁掉这个宋之问,咆哮道:“给朕一口气说完,说不完朕诛你九族!” 宋之问噗通跪倒在地,压下心头的恐惧,飞快道: “赵州城,三十九家世族豪强密谋,合派四万武卒袭击苏大帅,苏大帅事先有预警,在刺史府外埋伏一万北伐军,一举将武卒剿灭。” “而后,苏大帅开始复仇,河北道尸横遍野,三十九家世族豪强遭到灭门之灾。” “苏大帅封锁河北道,将在逃的世族豪强子弟悉数抓捕处斩。” “……” 他的声音,如同漠北雪原吹来的万年寒风,吹过了众人心头。 一瞬间,满殿如坠冰窖。 大白天的,简直像是头盖骨被揭开,连灵魂都忍不住发寒。 苍天,他们究竟听到了什么? 三十九家世族豪强! 那不是三十九只蝼蚁啊! 尽数覆灭,鲜血飘荡,弥漫整个河北道。 一夜之间,顷刻崩塌,被苏玉城从这个世上直接抹去。 此獠杀蛮子狠,杀自己人更狠毒啊! 苏皓突然明白了兄长的用意。 是因为女皇! 武则天缺乏安全感,容易患得患失,就算是被委以重任的宁国侯,她也抱有一丝提防。 提防的点很简单,苏宸来自世家。 虽不是五姓七望那样的顶级门阀,但也是长安一流世家,世代有族人入仕,祖上还出过几个宰相。 皇权与门阀抗衡,武则天肯定要确保苏宸的立场。 所以苏宸给出了他的立场。 屠杀三十九世家,与天下门阀世家彻底决裂。 往后只依附于皇权。 这就是苏宸的立场。 绝对立场! 第243章 各方反应 武则天神情呆滞,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这应该是近千年,除了五胡乱华以外,针对世家最冷血无情的残害。 武则天脊骨发凉,缓缓打了个寒颤。 原以为朕已经够狠了,可跟玉城一对比,那就是萤火与皓月争辉。 该龙颜大悦么? 毕竟打压门阀世家,是她最重要的政治举措。 可武则天没有兴奋,准确来说,还没有从这个震撼的消息中缓过神来。 对于天下世家而言,这真的比造反更可怕。 而殿内群臣,除了零丁几个寒门臣子,剩下的皆是满脸恐惧。 那是灵魂的颤栗! 那是全身血液的凝固! 苏玉城做了足以让天下人骇然的暴行! 滔天暴行啊! 人之所以为人,有别于野兽,就在于人有敬畏之心。 而他苏玉城,毫无敬畏,肆无忌惮! 此獠仿佛是生杀予夺的神灵,将那些传承几百年的世家抹去。 斩草除根,鸡犬不留。 太可怖了! 殿内气氛犹如阴森的墓窖。 没有大臣说话。 言语已经无法表达他们的愤怒和恐惧。 而河北籍大臣,更是面色惨淡,生怕家族已经沦为屠刀下的冤魂。 “为什么?” 御座上,响起沙哑的声音。 武则天知道,苏宸是让宋之问回来传话。 感受着诡异的气氛,宋之问颤着手从衣襟内拿出小册子和一张信纸,而后递给内侍。 内侍呈上来,武则天斜睨,让上官婉儿接过。 上官婉儿展开宣纸,声音无波无澜:“陛下,这些家族叛国降寇,臣斗胆杀了,收缴财产归国库,收缴良田土地犒赏北伐军将卒。” 短短的一句话,武则天懂了。 群臣也能推测到。 就是土地! 此獠拿着屠刀,逼迫世家交出土地田亩,土地是家族根基,世家怎么可能答应? 站在悬崖边上,唯有搏命。 可惜败了,失败就要承受怒火。 群臣遍体生寒,一张张脸瞬间失去血色。 土地田亩,这是一个家族最最重要的命脉。 此獠竟然?! 这一刻,他们对苏宸的警惕和恨意,瞬间攀登到一个无法想象的高度。 以前与此獠敌对,或是李唐臣子跟大周鹰犬的天然矛盾,或是害怕监察院,或是看不惯此獠为非作歹。 可如今。 苏玉城就是一座横亘于所有人脑袋上的恐怖大山。 一定要不择手段搬开这座山! 是悬在头顶上的利剑! 一定要不顾一切斩断这柄剑! 土地田亩就是命啊! 苏玉城,你想要咱们的命,咱们跟你誓不罢休! 以往对苏宸的恨意只是一条小河,现在就是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殿内依旧鸦雀无声。 世家官员就算满腔愤懑也无动于衷,他们能猜到,那小册子就有叛国罪证。 苏玉城,师出有名,那些世族灭了就是灭了。 你们为什么会功亏一篑? 为什么没有杀死此獠啊?! 狄仁杰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脑海中的惊涛骇浪依旧没有平息。 苏宸缺钱财缺土地么? 不缺。 凭他的鬼斧神工之术,随便做一件神器,就能聚揽天下财富,富可敌国。 那他为什么要得罪天下世家,从此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 为了国家。 为了天下黎庶。 更为了那些没饭吃的穷苦百姓! 狄仁杰闭了闭眼,他有些羞愧,无地自容。 跟玉城对比,他狄怀英尸位素餐,懦弱无能! 为生民立命。 子唯受这句圣言感染,不惜倾尽所有。 御座上。 武则天目光呆滞,她沉默半晌,才沙哑声音道: “退朝。” 说完看了眼御座上的册子,拿起狠狠掷在陛阶,而后摆驾离开。 御驾离去,河北籍官员像是癫狂了一般,拼命去抢夺册子。 翻开第一页就是一串名单。 “并州吴氏。”有官员颤声念道。 唰唰唰! 一道道目光落在武三思身上。 武三思脸色骤变,眸子逐渐斥红,竭力控制悲愤,甩袖离开朝殿。 “赵州袁氏。” “幽州甄氏。” “……” 一个老迈的臣子血气涌到心口,泪水争先恐后的往外冒,哭嚎得撕心裂肺。 无数世家臣子泪水决堤,整个人绝望到失声。 许多人脚步虚浮踉跄,脑袋狠狠砸在殿柱上,全身颤抖不成样子,哭声狼狈。 殿内都是绝望的哭声,金碧辉煌的朝殿竟被凄惨笼罩得颓丧不振。 李昭德眼神阴冷,怒火滔天仿佛要冲破九霄,将大殿掀破。 单单跟陇西李氏政治联姻就有三家! 苏玉城,血债必须血偿! 李昭德微眯着眸子,一步步走出朝殿。 ………… 很快,太平公主府、庐陵王府、相王府都得到了消息。 太平公主、李旦、李旦三兄妹神色各异。 …………… 长安,由于官吏回避制度(统治者为表明吏治,减少营私腐败现象而实行的官吏回避制度。经过整理历朝历代的回避制度)中的 亲属回避制度(就是有一定亲属关系的人不能同在一个衙门做官。东汉时规定,地方官员有姻亲关系的,连相仿的官职都不能担任。魏晋南北朝又把范围扩大到了一般亲属,地方官延伸到中央官员。祖孙、父子、堂兄弟、叔侄等不可以在中央的同一个部、司为官。) 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的前程,苏玄被迫辞去了襄州刺史的职位。 闲赋在家。 在得知了苏宸屠杀河北道三十九世家的消息后,苏玄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倒。 而苏瑰知道后,却只是默默地回到书房,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写着一首诗: “飒飒西风满院栽,” “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 “报与桃花一处开。” 苏瑰心中暗叹,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 罗网,青竹得知消息后,沉默了半响。 “传令,改潜伏为渗透。” ………… 李逸飞看着前方神色正常的苏宸,心中不是滋味。 苏宸的作风、狠辣。甚至是苏宸的一些习惯都与一个人影慢慢重合了起来。 ………… 临淄王府。 李隆基站在书房外,抬眸扫视着皇城,目光落在北方。 心道不能再等了! 他现在看的地方,那里有道门。 叫玄武门。 第244章 政变预谋 深夜。 宰相府,书房。 烛火中,李昭德双眸闪闪发亮,放射着诡异的光芒。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苏玉城,你的好日子没多久了!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请进。”李昭德沉声道。 管家推开房门,身后跟着宰相张柬之和御史中丞桓彦范。 两人见礼后,找位置坐下。 管家斟两杯热腾腾的茶水,而后掩门悄悄退出书房。 李昭德笑了笑,声音醇厚:“冒昧相邀,莫要见怪。” “李相,可是今早朝会之事?”桓彦范直切正题,声音带着恼怒。 张柬之眯了眯眼,李昭德让他避人耳目前来,如此谨慎的举止,绝不止为了河北道世家被灭一案。 他敏锐的察觉,对方一直在密谋什么,到了摊牌的时刻。 “是,也不是。” 李昭德换了一副闲聊的语气,淡淡道:“两位,你们觉得陛下会还政于李唐么?” 嚯! 两人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竟然是这般敏感僭越的问题。 桓彦范沉默半晌,倒没有避讳,“一定会,早晚而已。” “何故?”李昭德面无表情。 张柬之抿一口茶,侧目望着桓彦范。 桓彦范略琢磨,措辞道:“陛下崩殂以后,唯有庐陵王或相王继位,她才能享受宗庙祭祀供奉。” 顿了顿,他冷声道:“自古子女祭祀母亲,没有侄儿祭祀姑母的道理,武家绝无可能继位!” 或许是打开了话匣子,桓彦范压低声音继续说: “陛下就是过过皇帝瘾,满足心中的政治宏愿,到时候自然会找合适的契机立太子。” 话音落下,张柬之缓缓点头: “士则所言不错,陛下还政于李唐,几乎是必然的。” 李昭德身子微倾,直视着他:“没有意外,庐陵王和相王自然可以登上皇位,问题是,发生意外了呢? 说完目光转向桓彦范,肃声道:“假如轮到你进政事堂,别说有七八成的把握,就是十拿九稳,只要还有一丝变数的可能,你都得拼了命的忙活运作,直到相位板上钉钉。” 张柬之眉头抬了抬,闻弦知意:“苏宸就是最大的变数。” “既定事实,岂是此獠能更改?”桓彦范脸色微冷。 虽然此獠跟陛下的关系非常离奇,但毕竟不是亲儿子。 到皇帝这个位置上,尽管亲情淡漠,可涉及到江山继承,那必须是血溶于水的儿子孙子。 “以前我也这么认为。”李昭德靠着背椅,抬头望向窗外的月光,嘶哑的声音,喃喃道:“可苏玉城就是一头深渊走出的恶魔,泯灭人性阴狠残忍,他不知王法规矩是何物,眼中亦没有丝毫敬畏。” “他敢领兵包围王府,甚至刀指相王,那是陛下的儿子;他一刀斩首河内王,那是陛下最信任的武家侄孙。” “你们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神情变得激动起来,嘶声道:“到时候陛下还没驾崩,苏玉城就已经将庐陵王和相王给祸害了!” 刹那间,幽暗书房气氛凝重无比。 桓彦范神情有些惨淡,按照此獠歹徒的心性和恐怖的心机,这种可能性不小…… 李唐皇子都死了,还谈什么还政?谈什么复唐? 张柬之脸色微微一寒,闭上眼作深呼吸状,片刻后又睁开眼,沉声道:“李相,我们跟你同一个政治立场,究竟在策划什么不妨直言。” 桓彦范也反应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昭德。 默然几息后,李昭德双手撑住桌子,眸子闪过决然之色,厉声道:“唯有兵谏政变才能扭转乾坤!” 此言犹如平地起惊雷,黑室绽耀光。 政变? 张柬之脸色陡然变得苍白,直接站起身,想说的话却堵在嗓子眼里。 桓彦范更甚,脑袋嗡嗡作响,心中涌起荒诞的感觉。 李昭德眼睛像一条蛇紧绷,目光在对面游戈。 其实襄阳张氏只是普通世族,张柬之能拜相靠得就是治政能力,他不趋炎附势,不蝇营狗苟,做官也是清廉正直。 五十多岁时,还在做县丞这种芝麻官,是陛下慧眼提拔他。 在殿前对答策问表现出色,授官监察御史,累迁宰相。 按理说,张柬之最应该感激陛下的恩德。 可他没有。 因为他是儒家士大夫的典型代表! 认定女人君临天下,牝鸡司晨,大逆不道! 所以张柬之变成李唐的坚定支持者。 至于桓彦范,谯县桓氏跟李唐绑定很深,生在世家,维护家族利益尊严对他而言,是比命更重要的事情和责任。 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 李昭德收回目光,眯了眯眼,语调变得有几分凄厉:“你们两个可以去告发我,让我受车裂、受凌迟而死。” 桓彦范大拇指磨着桌沿,时而振奋,时而忧虑,时而咬牙,犹豫纠结了很久很久。 兵谏政变,这无异于谋反,一旦失败就是身死族灭的结局。 面临谋反大罪时,恐惧胆寒是正常反应。 李昭德起身踱步到窗前,背负着手,平静道:“五年前,苏玉城还只是一个游医,而现在呢?此獠才二十四岁,已经是一座让朝堂透不过气的大山。” “只剩政变一条路,陛下退位移居冷宫,李唐登基,让他失去一切权力和依靠!” “如此,此獠就成了瓮中之鳖,要他三更死,便活不过五更。” 暗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柬之心中几番挣扎,终于将牙一咬,寒声道:“清君侧,斩了苏宸,陛下做太上皇,扶庐陵王登基!” 李昭德微不可察舒了口气,露出赞赏的目光:“善!” 桓彦范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正拿着屠刀收刮桓氏的土地。 他脸色剧烈扭曲,怒声道:“我等读书人应舍生取义,杀了苏玉城为天下除害!” “下官愿附两位宰相尾骥,共行大事!” 李昭德心情更加愉悦,上前拍了拍桓彦范肩膀,便坐回位置。 张柬之平复紊乱的思绪,紧紧盯着李昭德端详片刻,皱眉道: “陛下牢牢掌控着皇城,想煽动策反很难,况且北伐二十万大军在外,政变的话……” “不。”李昭德截断他的话,失笑一声,“肯定不是现在。” “且不说计划还处于制定阶段,就算现在政变成功,庐陵王登基称帝,可朝廷有多少兵马能敌得过二十万北伐军?” “北伐军杀进皇城,到时候咱们功亏一篑,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第245章 造反密谋 “政权旁落在苏玉城手上,此獠会还给武周么?兴许又是下一个王莽。” 听完后,桓彦范神情凝重,略有担忧道:“可此獠只要在神都城,我们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个放心,我有一计,到时候可以支开此獠。”李昭德胸有成竹的说。 张柬之审视着他,沉声道:“李相,兹事体大,计划必须万无一失,详细说说吧。” “好!” 李昭德轻轻颔首,起身拉紧窗帘,吹灭烛火。 书房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或许是政变之事太过惊骇,身处幽暗,竟给张柬之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政变,最最重要的就是武力,武力才是根本,其次就是掌控朝堂,变成咱们的一言堂。” 李昭德的声音响起。 “狄仁杰是首相,他是绝不会参与政变,但诏书又不能饶过他。”桓彦范说出心中最大的顾忌。 李昭德抚着美鬓,似笑非笑道:“呵呵,苏玉城这次帮大忙了。” “此话怎讲?”张柬之疑惑。 李昭德:“河北满目疮痍,面对战乱后的凋残景象,还有三十九家世族豪强倾覆的惨烈局面。” “为了稳定局势,恢复生产,陛下必定要派一个安抚使,全权处理河北道事宜。” 桓彦范不自觉点头。 河北道经过突厥侵占本就民不聊生,又有苏玉城大开杀戒,重建工作成了重中之重。 河北道安抚使,相当于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权势滔天。 “狄公为安抚使?”张柬之声音有些尖锐。 李昭德指节轻叩桌面,“除了他,谁最合适呢?” 张柬之双目一亮,豁然开朗。 为了继续维持苏玉城制定的军功分地政策,陛下绝不会派世家大臣,只会是寒门出身的官员。 安抚使,在河北道权柄煊赫,能让陛下不忌惮的臣子寥寥无几。 为了尽快重建,安抚使还得熟悉河北道风土人情。 狄仁杰,祖籍河北并州,寒门出身的宰相,在河北道威望甚高。 安抚使就是他! 也只能是他! 桓彦范想到这一层,略带兴奋的口吻说道:“可以确定,狄仁杰暂时调离神都城,不会成为政变阻碍。” 说完骤然沉眸,神情怅然,“可政事堂还会添一个宰相。” “魏元忠。”李昭德不假思索。 他? 张柬之思量片刻,赞同道:“魏元忠曾遭酷吏诬陷下狱,被贬贵州,陛下有很高意愿让他起复。” 李昭德嗯了一声,“论治政能力,魏元忠不逊于狄仁杰,狄仁杰远赴河北,陛下绝对会让他填补空缺。” “这样岂不是又一个拦路虎?”桓彦范颇为恼怒。 张柬之借着微弱的光芒,端起茶杯一口饮尽,不急不缓道:“他不算拦路虎,我了解他,早年几次宦海沉浮,此人擅长审时度势,说白了就是见风使舵。” “发动政变时,他会懂得权衡利弊,站在我们这一边。” “剖析得很好。”李昭德补充道:“魏元忠不足为虑,所以政变时,政事堂会处于咱们掌控之中。” “等退位、登基诏书拟定,必将通行无阻,迅速下达神都城各部门,几天内从驿站传遍天下州县!” 此话,让张桓二人信心大振。 在短暂的时间内,控制朝堂话语权。 可武力呢? 没有兵权,怎么控制皇城,怎么抵达御书房? 带着庐陵王冲进宫中,逼迫陛下退位。 这个计划看起来很难,施行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李昭德猜到他们惶恐自疑,便解惑道:“羽林军只听陛下命令,属于陛下的私人武装,平常屯驻于玄武门。” “左右羽林军共六个掌权者,我们不可能搞定全部六人,其实只要三人就可以了。” “轮到这三人值班的时候,让其做内应,突然发动政变!” 张柬之若有所思,禁军也是实行轮班制度,只要轮到内应值班,发动政变就能彻底控制皇城! 可要拉拢三个人,那些可都是陛下的心腹,何其艰难?! “呵呵……”短促的笑声中略显自信,李昭德轻描淡写的说: “经过长时间观察,确定可以拉拢其中三个。” 嘶! 桓彦范倒吸一口冷气,如此笃定的语气,看来李相预谋已久! 另一方面也可以凸显出,这是一个十分缜密的计划。 “不过。”李昭德迟疑了一下,轻声道:“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须拉拢第四个人,这个人最为关键。” “谁?”张柬之问。 李昭德淡淡道:“左羽林卫将军武攸宜!” 什么? 张柬之大惊。 桓彦范更是目露骇然,急声道:“荒谬绝伦!让武家知道,他们一定会疯狂报复!” 李昭德情绪没有波动,淡淡开口:“但不可否认,武家控制着皇城禁军的精锐,倘若武攸宜参与其中,能降低政变失败的几率。” 不等桓彦范说话,李昭德直接发问: “武攸宜是怎样一个人?” 桓彦范努力回想此人,皱眉道:“纯粹的武夫,脑袋愚钝不知变通,也从不参与武家内部权力争夺。” 李昭德:“他跟谁关系最好?” 桓彦范略默,骤然拔高声调: “是武懿宗!” 李昭德轻轻颔首:“苏玉城阵前剁掉武懿宗,武攸宜一直怀恨在心,跟此獠结下死仇。” 桓彦范:“可政变是让陛下退位啊,他武家子弟怎么……” “我知道了。”张柬之突然开口。 他捏了捏眉心,试着慢慢分析道:“虽然是兵谏政变,但名义上还需要打清君侧的幌子,杀的乱臣贼子就是苏宸!” “咱们先不必跟武攸宜提及,事发当天再告诉他,咱们进宫逼迫陛下,只是为了下旨诛杀苏玉城!” “依照此人的脑子,极有可能带麾下精锐附从,被咱们拖下水。” 话音落下,李昭德抚掌而笑:“就是这样,你觉得可行么?” “略有风险,但值得一试。”张柬之表情凝重。 桓彦范拳头下意识紧了紧,眸中闪过激动之色。 能拉拢四个羽林军高层,其中还是掌握精锐的武攸宜,那皇宫重地将被咱们牢牢控制! 进宫后,软硬兼施强迫陛下退位,勒令她下庐陵王登基诏书,再由政事堂传告天下! 李唐复国第一件事,就是下旨诛苏玉城九族!! 李昭德极为淡然地问道:“你们觉得我这个计划怎么样?” 听语气,悠闲平静,透着一切尽在掌控的底气。 “只要其中环节不出差错,李唐必将复国!”桓彦范掷地有声道。 张柬之也深有同感,看来李昭德蓄谋已久,如今终于按捺不住。 要不是苏宸现在势焰熏天,谁会赌上一切去政变谋反呢? 李昭德扫视两人,严厉叮嘱道:“咱们得暗中联络李唐旧臣,千万别委派手下去做,要亲自前去密谈,在切身利益面前,他们一定会答应。” “切记切记,小心张易之和监察院暗埋的眼线。” “更别去跟庐陵王说,王府就是四面透风的地儿。” 张柬之和桓彦范两人缓缓点头。 涉及政变谋反,做事必须谨慎到骨子里,否则走错一步就是全族尽灭的下场。 谈话的最后,李昭德冷冷道:“等苏玉城北伐归来,再过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我就会用计谋,促使此獠离开神都城。” “政变之后,江山换旗帜,此獠准备下地狱吧!” 桓彦范眸中露出疯狂之色,阴森森道:“铲除佞臣,拯救天下苍生!” 张柬之略默,神色凛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我相信命运会站在李唐这里。” 黑暗中,三人互相扫视着彼此。 一张无形的大网,就要在神都城悄然织结形成! ………… 让管家送走张柬之和桓彦范,李昭德回到书房,点燃油灯拉开窗帘。 他仰视着夜幕,自言自语道: “高祖皇帝欲立李建成,太宗皇帝于玄武门发动兵变,将即将失去的一切抢了过来!” “希望太宗眷顾李唐,这一次政变,绝对会成功的。” “绝对会!” 这时有下人在门外禀告:“老爷,临淄王前来拜访。” 第246章 我欲何为 清晨,尚学阁。 一个扎着童髻的小女孩从马车上跳下,哼哼道:“太阳当空照,我去上学堂,太阳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 “哎呦小祖宗!”丫鬟从车厢探出脑袋,苦着脸纠正,“侯爷怎么教你的,是花儿对我笑。” 苏怡转过身子,噘嘴道:“要你管。” “喵喵~”猫咪凑了过来,用脑袋轻轻蹭着苏怡的靴子。 “丑八怪,你即将失宠。”苏怡一脸嫌弃的抬脚踢开它。 大哥可答应过我,会给我带小狼崽,有了狼,才不要猫咪了呢。 突然,两个魁梧的大汉从街上冲过来,将小麦芽一把提起,抓完人就跑。 书包也掉落在地,被对方狠狠踩上几脚。 “人贩子,人贩子啊!”丫鬟急坏了,嘶声大喊。 苏怡用力扑腾,嘴里还咬着半片脆饼,被塞进一辆马车。 转眼马车就疾驰而去。 尚学阁内外循声而望,顿时乱作一团。 …… 对面的酒楼。 两个百户相对而酌,神情说不出的惬意。 他们靠着在罗网的关系,从罗网转投到监察院。 从黑暗之中来到了阳光之下。 有了世袭罔替的试百户官职,平常还不用做事,就能领取高昂俸禄。 主上给的任务很简单,暗地里保护苏家的人。 他们负责的就是苏怡。 “人贩子,人贩子啊!” 尖锐的女音从窗外传来,两人一愣,旋即疾步到窗前,俯视着街道。 便注意到地上那粉红色的书包,上面还有几个脚印、六神无主的丫鬟。 远处一辆马车急速逃窜,还因此撞倒了沿路几个菜肉小摊。 这一幕,让两人惊恐欲绝,脊骨都在发颤。 倘若苏家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 依主上冷血无情的性子,他们两个就是挫骨扬灰的下场。 “砰!” “砰!” 两人不敢再想,直接从二楼窗台一跃而下,急速追击。 马车里。 苏怡鼓着腮帮,用力瞪眼前三人。 靠在车壁的文士,儒雅的面容早已涌现出疯狂之色,冷冷盯着苏怡。 目光中充斥着无穷的恨意。 苏玉城! 是你逼我的! 你犯下的滔天罪行,欠下的血债由你妹妹偿还! “哈哈哈哈哈哈——”文士放肆大笑,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袁家的列祖列宗,原谅我这个不肖子孙。” 话罢从车壁摸出一把匕首,缓缓起身,一步步苏怡。 望着那冷冽的寒芒,苏怡粉嘟嘟的小脸瞬间惨白。 文士紧握刀柄,阴森森道:“要怪就怪你兄长,我会狠狠折磨……” 话说一半,马车骤然一阵晃动,外面传来驾车护卫的颤声:“监……监察院!” 文士表情僵硬,刚掀开车帘,就见到一双阴鹫的眸子。 而车外传来凄厉的惨叫声,护卫血如泉涌,从车驾上轰然倒地。 马车失控,左右乱窜。 一个百户一手持刀,一手攀于车壁。 千钧一发之际,文士求生本能爆发,一把提起苏怡从车窗外扔出去。 苏怡落地打了几个滚,两人见状,不敢继续跟马车纠缠,赶紧看护小祖宗。 趁着空隙,车厢护卫出去勒紧马缰,马车快速逃离。 中年文士背后衣衫被冷汗浸透,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那一边,苏怡劫后余生,一直伪装的勇敢瞬间崩塌,抹着眼角嗷嗷痛哭:“呜呜呜,我是不是死掉了,我变成鬼了。” 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掉,弄得两个百户手足无措。 也就这时,苏家的马车堪堪赶到,丫鬟下车抱起苏怡,急声道:“快送小姐去济世堂。” …… 此事一出,神都城震动! 苏玉城的妹妹遭到绑架,差点一命呜呼! 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啊,北伐军正在路上,几天就回神都城。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谁还在主动招惹苏玉城? 再说你也忒废物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都能让她逃走? 朝野议论纷纷,武则天更是勃然大怒,下旨三司彻查,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 苏怡险些遇害,苏皓纵然不在乎除苏宸外的亲人,但还是派侍卫排查神都城马车。 可那辆马车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无迹可寻,三法司也查不到任何线索。 ………… 五天后。 傍晚。 邙山汇聚着满朝权贵,武则天一袭黑金龙袍站在祭坛下。 数十万百姓将城门到邙山的这条路堵得水泄不通,导致交通都陷入瘫痪。 北伐军班师回朝! 歼灭突厥蛮子的英雄们带着荣耀归来! 许多妇人更是眼泪汪汪,她们日日夜夜思念的丈夫回来了! 远处落日的余晖照耀,洒落下来,将大地渲染的一片晕红。 云海之中,投映出万道炫目的霞光。 在这一瞬。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黑色纛旗出现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纛旗下,金色铠甲在霞光中熠熠生辉,修长威武的身姿恍若披上金光。 这样迷幻的一幕,就此定格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随之而来就是一望无际的旗海,好似滚滚而来的怒涛。 霞光在每个将卒身上洒下点点滴滴细碎的金鳞,甚是壮观。 宫中鼓乐声悠扬交错,所有将卒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森森如林的戟锋,如同死神的獠牙。 这一幕,让百姓全身血液沸腾,仿佛封狼居胥就在眼前,心中的那种豪情就如怒涛般狂涌而生。 旗官收帅旗,北伐兵马大元帅下马。 偌大的邙山,无数道目光汇聚在苏宸身上。 容貌依旧俊美,气质高贵无双,经过战血的洗礼,全身竟充斥着凛然的杀意。 群臣紧紧盯着此獠,眼底深处蕴含着滔天恨意,犹如实质性迸射而出。 苏宸表情无波无澜,一步步走向祭坛。 路过太平公主,轻飘飘瞥了她一眼,就迎上那对含情脉脉的眸子。 上官婉儿则有些心疼,这一路,苏郎受了多少苦。 苏宸站立在祭坛的一侧,递上龟符,恭声道:“陛下威德普照天下,北伐全军用命,一战覆灭突厥,臣幸不辱命!” “铛!” “铛!” “铛!” 礼乐声戛然而止,钟鼓声齐鸣。 武则天盯着苏宸,脸上的欢喜抑制不住。 她接过龟符,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纵观千载,却未有如此旷世之功,北伐军扬我国威,壮哉!” “壮哉。” 群臣有气无力,敷衍的喊了一声。 百姓则扯破喉咙,齐声呐喊: “北伐军壮哉!” 声音掀破云层,直插天际。 末了,武则天继续祭祀,苏宸转身从祭坛退下。 刚回到队伍,那两个百户悄悄过来。 苏宸眯了眯眼,神色陡然变得森寒,冷声道:“若是坏消息,你们死定了。” 两人头皮发麻,其中一个言简意赅道:“侯爷幼妹遭遇绑架,卑职二人营救及时,只受了一点惊吓。” 嚯! 刹那间,苏宸情绪翻涌,整个人被阴霾笼罩着。 “谁?” 那说话的百户从怀中拿出一张画像,“卑职曾是刺客,训练过观察力,仅看一眼,就将此人容貌记下来了。” 苏宸扫视了一眼,平静道:“确定不会弄错?” “侯爷,卑职以性命担保。”百户郑重道。 苏宸“嗯”了一声,忽略王孝杰等将军疑惑的目光,走到苏皓面前。 将画像递过去,“你对京中人物了如指掌,看看。” 苏皓接过画像,皱眉端详良久,言之凿凿道:“袁恕己,出自赵州袁氏,如今担任相王府司马,管理王府各类事务,是相王的嫡系。” 苏宸侧头遥望相王府方向,冷冰冰道:“漏网之鱼不想着蜷缩,还敢主动送上门,那就别怪我残忍无情。” 似乎有所感应,一个儒雅文士神经竟突然紧绷起来。 不可能的。 自己收尾工作做的天衣无缝,不会有人知道的。 冗长的祭祀结束,武则天摆驾回宫,正想招呼苏宸随驾在侧。 谁料周遭传来喧哗声。 只见苏宸和苏皓快步而来,目标却是相王府方向。 群臣面面相觑,皆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袁恕己,受诛!” 陡然听着张巨蟒这么冷喝一声,群臣不禁后背一寒。 难道覆灭袁家还不够,想要斩草除根? 此獠未免也太过狠毒了吧! 气氛瞬时沉寂下来,相王府众人脸色非常难堪。 尤以李旦最甚,就算他城府心思不浅,也是面容阴沉,拳头紧握,一股怒气在升腾而起。 大庭广众之下,毫无任何缘故,就言语羞辱自己的亲信。 这不是欺负人么? “玉城,莫要恶意滋事!”武则天凤眉一皱,神情有些不悦的开口。 “呵呵……”苏宸冷笑一声,轻描淡写的说:“陛下,臣在边疆奋勇杀敌,相王府司马袁恕己在神都城要杀我幼妹,合适么?” 此言一出,不啻于九天惊雷炸响。 全场众人皆惊骇,齐刷刷将目光落向相王府。 前几天的绑架案,始作俑者是袁恕己? 不过想想也有道理。 传承上千年的袁家一朝倾覆,袁恕己做出任何报复之举都不过分。 可惜被逮个现形,那下场必将凄惨无比。 袁恕己低着头,全身血液几乎凝固,内心充满了浓浓的绝望! “宁国侯!你什么意思?”李旦戟指怒道。 苏宸平静的与他对视:“我已经说的很明白,让袁恕己受死。” 嚯! 见此獠言语间压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李旦感觉肝火直冒,面色阴沉得要滴水:“证据呢?拿出证据来,又想用构陷的手段么?” “是啊。”满朝权贵纷纷点头。 就算袁恕己真绑架了你幼妹,证据在哪里呢? 单凭你一句话就定罪? 你要是私下耍横,咱们谁也不敢说啥,毕竟这是你一贯的手段。 可这是庄严隆重的祭祀台! 前面站着九五之尊,外面有数十万个百姓,天上神州大地的列祖列宗都在看着! 岂能容许你罔顾国法,肆意妄为? 武则天沉默半晌,冷声道:“传朕旨意,监察院彻查此案,不能让有功之臣寒心!” 袁恕己闻言肝胆欲裂,这句话的意思他很清楚。 回到皇城,任你处置。 李旦咬牙,咬的咯咯作响,拳头死死握紧。 他心中无比的憋屈,看来这个嫡系保不住了。 这时。 一句寒意十足的话传遍全场。 “陛下,我一刻都等不及了!” 全场瞬间哗然!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忤逆陛下的口谕,简直胆大包天! 群臣愤愤不平,袁恕己真在祭祀场被杀了,那苏玉城以后恐怕要只手遮天了。 此獠连陛下的话都不听了啊! 武则天僵硬的脸庞中,渐渐涌起了恼色。 她感觉帝王权威受到了挑衅! 为什么? 难道打一仗翅膀就硬了? 原本对于苏宸屠杀河北世族就有丝丝不满,如今更是积累到无穷愤怒。 她平生最不能容许,有人忤逆皇权! 而苏宸一次次触及底线! 上官婉儿满面愁容,她搞不懂,苏郎为什么要做傻事? 等会处置袁恕己不是一样么? 张易之也皱眉不解,苏宸不可能轻易失去理智。 他这样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相王府班列。 苏宸内心的杀意已经无法遏制,怒声道: “滚出来!” 李旦气得一张脸涨红,他竭力平复情绪,不急不缓道:“宁国侯,得饶人处且饶人,没有证据的事,你凭什么这般蛮横,怎么不想想袁家几千个冤魂野鬼,你……” 然而,苏皓打断了李旦,神情冷漠,不给一丝情面,“相王,难道是你怂恿的?” “你……” 李旦气急败坏,望了母皇一眼,见母皇没有阻止,他也慢慢移开身子。 这份耻辱,他记住了! 苏宸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定格在一个文士身上。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 当你临死前,看着镜子问自己,这一生,亏待过谁? 过往的记忆像电影剪辑一般,在脑海回放,可翻来覆去找寻,蓦然发现—— 最亏待自己。 是啊,人生最不能亏待的就是自己。 我欲何为? 欲君临天下。 为什么想君临天下? 因为不想像条狗一样委曲求全,也绝不想继续唯唯诺诺,更不想受任何憋屈! “为什么要招惹我?” 苏宸快步上前,抓住袁恕己往外拖。 第247章 心机深沉 宽阔而巨大的邙山山脚下,人潮涌动,无比的密集。 此刻却鸦雀无声。 袁恕己身躯筛糠般颤抖,整个人像小鸡一样被苏宸提着。 儒士风范荡然无存,仅剩无边的恐惧。 他知道,苏宸这是铁了心要杀他,不容置疑。 就算死,也不愿数十万人看着自己惨状。 人都是有尊严的啊! 他的尊严将被此獠狠狠践踏,死后灵魂都会被耻辱包裹着! 武则天脸色酝酿着雷霆阴云,她在竭力克制怒火。 可满腔的怒火控制不住喷涌,神情都渐渐有些扭曲。 当着臣子百姓的面,忤逆朕的权威,他想做什么?! 群臣也注意到陛下的神色变化,都暗暗叹气。 一味的纵容滋生无休止的狂妄,陛下是你自己作茧自缚! 都快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这都能忍? 还不赶紧惩治他! 武则天没有出声,她就这样高坐御驾,居高临下的俯瞰着苏宸。 直到现在陛下都没发话,满朝权贵心里也清楚。 袁恕己必死无疑。 相王李旦双眼赤红,眼睁睁看着朝夕相处的亲信即将身死,浑身涌现出颓然的无力感。 砰! 一声巨响。 苏宸将袁恕己推在地上,冷声道:“如果我说祸不及家人,你应该会觉得很可笑,对吧?” 此话,袁恕己神情剧变,嘶声力竭:“我袁家几千个冤魂在看着你,你有什么脸说出这句话!” “犯了叛国罪,该诛!”苏宸面无表情,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况且我给过他们机会了。” 略顿,笑了笑:“多说无益,做错事要付出代价,所以你一定要死,而且会死得很惨。” 话罢负手走远。 全场沉寂得宛若无人绝域,目光随着苏宸而移动。 就像在看一场独角戏。 下一瞬。 便有人惊呼出声。 苏皓牵着一头猎犬慢慢走来,通体棕色,耳朵略呈圆形,看起来人畜无害。 “去,咬死他。” 苏宸淡淡开口,神情显得冷漠至极。 听到这话,众人脑袋之中像是有黄钟大吕炸响,嗡嗡作响地颤鸣。 “咬死他?” 所有人目露惊骇,不自觉张嘴,口中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轻微的声音之中蕴含着颤抖和惊惧。 这是猎犬吧?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要被猎犬活活咬死? 群臣倒吸一口冷气,对于苏宸的手段,忍不住生出一股寒气来。 手段之可怕,令人毛骨悚然。 武则天目光森寒至极,浑身散发的冷意仿佛要把周遭冻结。 如此作态,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其实袁恕己死不死无所谓,但她无法忍受苏宸的态度。 “嗷呜——” 猎犬突然发出兴奋的嚎叫,如一阵呼啸而过的狂风,朝目标疾驰而去。 沿途手持武器的侍卫都没有丝毫阻拦的动作。 袁恕己已经完全被吓傻掉了。 面如土色! 神色惶恐! 浑身发抖! 死亡,对一个正常人来说无疑是最可怕的事情。 而被一头野狗咬死,那种恐惧无法用言语描述。 许多百姓不忍去看,他们的立场当然是苏大帅,但他们觉得苏大帅此举的确有些过分…… 苏宸静静的站着,深邃幽暗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必须杀鸡儆猴,而且还要以最残忍的手段立威! 不然让仇家随随便便拿家人威胁? 防微杜渐。 有人开了先河,就必须让他死得很惨,这样才会震慑那些心怀歹意者。 的确,李昭德等李唐旧臣望着那头露出尖牙的猎犬,都不禁颤栗,神魂似乎都要崩裂般。 “不,不……不要过来……” 袁恕己四处逃窜,声音在发颤,眼神无比恐惧,显然是惊惧到极致。 可惜,一个文弱的儒士,远远敌不过露出獠牙的野兽。 那是一头一天吃十斤鹿肉的野兽! 那是在对老虎的围攻中,少数活下来的猎犬! 那是咬死过人的狗! 虽被苏宸驯服,但骨子里还充斥着嗜血基因。 嗷呜—— 猎犬一跃而起,在众人惊恐欲绝的目光中,在袁恕己凄厉的哀嚎声中。 重重的身躯撞向袁恕己,尖锐的牙齿咬进其脖颈。 仅仅拉扯间,脖子已经被咬断一大半,气管断裂。 袁恕己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血泡的咕噜咕噜声,颈部的鲜血如同山泉一般往天空喷溅,朵朵血花在晚风中散落。 身子慢慢向后倒了下去。 这毛骨悚然的一幕让所有人不忍直视,实在太血腥了! 猎犬闻着血腥味,就要撕咬脖颈上的肉。 “滚回来,不许吃肉!” 严厉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猎犬犹豫了一下,掉头跑回可恶的主人那里。 气氛陷入诡异的死寂。 这幅场景带给他们的冲击力太大了! 不是猎犬咬人。 而是苏宸的强势和狠戾。 忤逆皇帝的命令,在庄严的祭祀台下,为报仇直接杀人! 没有经过三法司会审,甚至可能没有掌握证据。 就这样将朝廷正四品、相王府三号人物给杀了。 一众权贵面面相觑,心中感慨众多,心绪更是异常复杂。 现如今苏宸的强势,怕已经深入人心。 这不是说说而已。 面对陛下都嚣张跋扈,忤逆皇威,更别说对朝堂文武官员。 在此獠心里,或许真是随意打杀的蝼蚁。 呜呼哀哉! 可悲! 他们心中竟萌生出一句话—— 天下岂有两个天子耶? 袁恕己热乎乎的尸体被搬走,全场依旧没有声音,似乎都在等待陛下雷霆震怒。 太平公主心中庆幸,幸亏没有把敏儿和煊儿带来。 不然他们怕是要对苏宸留下心理阴影。 威风耍够了,必须要承受后果。 如果陛下当做无事发生,那以后还怎么拿出皇帝的威严。 连不少百姓都纳闷,苏大帅此举将陛下置于何地? 这简单的人情世故连俺们农民都懂,英明神武的苏大帅,他不可能犯这般低下的错误啊。 御驾上,武则天迎上苏宸的目光,厉声道:“公然虐杀朝廷四品大臣,其罪该诛!” “但念你覆灭突厥立下旷世之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原本朕拟定的郡王爵位罢除,改宁国侯为违命侯,仅恢复监察院一职。望你好好反省!” 轰! 轰! 轰! 犹如平地起惊雷,所有人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特别是百姓,更是瞠目结舌。 杀个人,把郡王爵位给弄没了? 那可是郡王爵位啊! 臣子能拿到最尊贵的爵位! 那是世袭罔替的荣耀! 那是见面让宰相先作揖的荣耀! 那是足以让门楣散发熠熠金光的荣耀啊! 就这样没有了? 群臣内心狂喜,他们真想狠狠挥拳,仰天怒吼一声—— 陛下英明! 非皇室不可封亲王,臣子所能达到的极致就是郡王! 事实上,朝野早就在传闻,陛下给苏宸准备了郡王。 毕竟先前陛下金口玉言,谁能收复河北边疆,就能册封国公。 此獠覆灭突厥这样的惊世骇俗之功,爵位自然得往上提一阶。 长安是战国时期是汉、周、隋、唐的国都,应该是从这选二字组为郡王。 郡王啊,就从此獠手中溜走了。 爽! 爽啊! 快哉啊! 满朝文武都在幸灾乐祸,嘴角抑制不住的笑容。 突然他们反应出了不对劲,苏宸又回到了监察院! 偌大的邙山,只有为数几个人发现蹊跷。 陛下宣布时,语气竟不复愤怒,异常的平静。 这般诡异的变化,只要细细思量,就能琢磨出来。 此刻对于苏宸,李隆基心绪除了惊涛骇浪之外,已经找不到多余的话语来形容了。 深不可测! 一切都是他预谋好的! 军功赐爵,不能仅凭皇帝喜好,因为里面代表着帝王赏罚分明,是赐给天下从军男儿看的。 封狼居胥,覆灭突厥国。 毫无疑问要册封郡王。 事实上,陛下真的愿意苏宸封郡王吗? 肯定不愿意。 对于皇帝而言,最亲信的臣子手握重权,再加一个郡王称号,增添了太多不确定性。 但功劳摆在这,又必须赏赐。 而苏宸呢? 他肯定也不想要郡王爵位! 年纪轻轻权势滔天,何必要一个虚荣的称号?有时候郡王还会成为行事的掣肘。 更容易跟陛下产生隔阂,得不偿失。 但关键是,又不能主动辞去郡王爵位。 旷世之功,主帅不要爵位,你让麾下那些将卒如何自处? 让天下人怎么看?过度高风亮节就显得虚伪了! 在这种境地,苏宸便导演这出好戏。 当众忤逆皇威让陛下难堪,当众砍杀朝廷四品大臣。 这些恶劣的罪行足以除爵了。 妙! 实在是妙啊! 上官婉儿、狄仁杰等人眼底有丝敬佩之色,手段残忍,政治手段丝毫不差啊! 武则天闭目养神,佯装出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她看了眼上官婉儿,以仅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薄嗔道:“玉城心机太重,朕倒要提防点。” 上官婉儿掩嘴轻笑。 全场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特别是北伐将卒。 他们很心疼大帅。 郡王爵位啊,就这样作没了! 上千年才能遇到这样的旷世之功,恐怕大帅一辈子都没机会封爵位了…… 不过他们也只是心疼,倒没有想给大帅叫屈的意思。 毕竟大帅此番为了快意恩仇,实在是让陛下陷入难堪。 这般忤逆皇威还能安然无恙,足以证明陛下对大帅依旧信任。 苏宸略默,秉承着做戏做全套,于是上前硬邦邦道: “多谢陛下隆恩!” 说完竟然甩袖离去。 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落在全场眼里,那自然是极度不甘心。 第248章 一个叫李煊的小崽子 当苏怡着急的走到了侯府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了苏宸。 “大哥!!” 苏怡非常的开心,他急忙跑了过来,一下子扑进了苏宸的怀里。 苏宸捏了捏苏怡的脸,说道:“你这怎么吃的这么胖,小心变成七叔那样!” 苏怡傻笑着,问道:“大哥,你这次回来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礼物?你有多想我啊?” “非常非常想!真的,我很想大哥!比二哥,三哥,上官姐姐,公主,他们都要想!” “那阿娘呢?” “大母?不知道。” 苏皓适时过来提醒:“兄长走后两个月,大夫人便被公主邀去了公主府做客,日日都去。” “现在更是脱不开身了,是何缘由,便由兄长亲自去看吧。” 苏宸瞪了他一眼,你小子还给我当谜语人了。 顾不得多说,苏宸将狼崽丢给苏皓,自己则令人驾车前往太平公主府。 ………… “阿娘!” 当苏宸呼减着,走进了太平公主府的侧殿的时候。 殿内的萧氏正抱着一个孩子,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苏宸,猛地训斥道:“小声些!” 她示意了一下怀里的孩子。 接着瞥了苏宸一眼,说道:“来,看看孩子。” “孩子!我的?又有了?” 苏宸赶紧走到了母亲的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小崽子。 小家伙看起来一岁左右,他皱着眉头,紧紧握着拳头,面相有些凶悍,此刻正在萧氏的怀里轻轻酣睡。 去了一趟突厥,回来时发现母亲抱着自己的儿子。 苏宸许久都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萧氏将孩子递给他来抱的时候,苏宸手忙脚乱的抱着孩子,情绪无比的激动。 “这怎么可能呢..我这...不是...我自己还是个...不是我...” 苏宸彻底乱了,他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小家伙此刻睁开了双眼,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咧嘴傻笑了起来。 看着这笑容,那一刻,苏宸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出现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说出半句话来,他也开始咧嘴傻笑了起来。 看着两个家伙对视傻笑,萧氏摇了摇头,“抱错了,从这边抓!” “哦..哦...儿子,我儿子!” “哈哈哈,我儿子!” 苏宸只是笑着。 “阿娘,你们已经取了名??” “对,公主殿下亲自取的名,叫李煊...……” 对于这个孩子不姓苏,萧氏的心中抱着深深的遗憾。 就在此时,却有侍女扶持着一人走出了内屋,苏宸抬头一看,走进来的正是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看到苏宸,有些低声地说道,“这孩子叫李煊,是本宫去求母皇,母皇准许姓李的,不然他就只能姓武了。” “殿下,辛苦了。”苏宸点了点头,同太平公主相视一笑。 萧氏白了苏宸一眼,从他怀里接过孩子,轻轻递给了太平公主,太平公主便带回去让奶娘给孩子喂奶。 看着母子两人走了,苏宸有些茫然的坐在了萧氏的身边,“阿娘...怎么会这么突然呢...我这...怎么就有儿子了呢?” 看到苏宸这束手无策的样子,萧氏凄凉地说道:“唉...宸儿。” “阿娘。” “你现在已经为人父了,不要再像从前那样肆意妄为,不要在到处树敌了,好么?” “我...我知道了。” “阿娘…….我能不能...” “去吧,去吧!” 挥了挥手。 苏宸来到主殿,坐在太平公主面前,小心翼翼的伸出脖子来,看着她和她怀里的李煊。 “殿下...这样的大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北伐分心。” “哎...这...其实也不会分心的...你先让我缓缓啊。” 苏宸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即再次接过了孩子,认真的打量了起来,好家伙,这么一看,苏宸才发现,这孩子跟自己是如此的相像,尤其是那冷着脸的样子,如出一辙,刘长不由得叫道:“煊儿,我是你阿耶!来,叫阿耶!阿耶!” “孩子还小..只会翻身,怎么会喊人呢。” “哈哈哈,我还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可是你们这是给了我一个惊吓啊,我又有孩子了?” “哈哈哈~~” 苏宸看着怀里的孩子,只是笑个不停。 看着小儿子,苏宸突然想起来大儿子。 “敏儿呢?” “敏儿,现在还在尚学阁呢。” “当初见到敏儿的时候也没见你那么激动。” “我见到敏儿时,他都是个两岁的孩子了,而且他姓武,我自然以为他是武攸暨的儿子。” ………… “哇~~~” 半夜,从侯爷的卧房内传出嘹亮的哭声。 房内点着火,苏宸一脸无奈的抱着怀里的小家伙,正在房内来回踱步,他这么走起来,小家伙就不哭了,呼呼大睡,苏宸打了个哈欠,看着怀里的小家伙逐渐睡觉了,蹑手蹑脚的走进了内屋,刚刚将小家伙偷偷放在床榻上,小家伙只觉得不对,顿时再次大哭。 “好,好,我不放下!不放下!!” 苏宸叫着,又抱着小家伙继续在外走,嘀咕道:“太平就不能跟别人那样生个不会哭的孩子吗?” “云儿,敏儿他们都不哭,就你天天在这里哭...唉,别哭了,别哭喽...” “算我求你行吗?别哭了!!” “你再哭我可要打你了啊?” “好了,好了....” 夜色下,苏宸来回的徘徊,低声哄着,小家伙再次熟睡。 次日,当太平公主到来的时候,就看到苏宸坐在床榻上,抱着怀里的小家伙,眼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却挂着浅浅的笑容。太平公主一愣,急忙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了孩子,“怎么一夜没睡?可有哭闹?” “没哭...你要不再睡会?” “哎,你可以让丫鬟来抱啊。” “我的儿子,凭什么让丫鬟来抱?!” “我不在的时候,一直都是你和阿娘在照顾,我既然回来了,那你就多休息会,孩子交给我。” 太平公主有些心疼旳看着苏宸,说道:“还是先去睡一会吧。” 苏宸吃了饭,方才无力的躺在床榻上,轻轻睡着了。 直到午时,苏宸隐约感觉到什么东西正贴在自己的脸上,他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了一个肉球,好吧,是李煊爬在了他的身上,此刻,他的腿就在苏宸的脸上不断的蹬,苏宸笑了起来,一把抓着小家伙,便起身,将小家伙贴在怀里,下了床榻。 当苏宸走进了大厅的时候,萧氏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看到他单手搂着孩子,萧氏眉头一皱,骂道:“两个手!” “哦。” “拿过来吧。” 萧氏接过孩子,将孩子放在了自己的怀里,轻轻安抚着。 苏宸感觉到自己的地位不保了...…… 他无奈的坐在萧氏的面前,让丫鬟拿来饭菜,便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说道:“这竖子实在是太闹腾了,昨晚闹了一晚上...” “哦,那还真类父。” “嗯??我可从来不哭!!” 这事是真的,他哭没哭?自己当然记得。 “就属你哭的最厉害。” 可他显然小瞧了父母捏造孩子小时候糗事的能力。 苏宸有口难言,他总不能说自己一出生就能记事吧,到时候怎么解释? “阿娘,你说煊儿什么时候能陪我外出啊?” “你想带他去做什么?胡作非为吗?!” “额...我岂能做那样的事情,就是想带他去读书学习什么的。” 吃完了饭,苏宸看着全部心思都在孙儿身上的萧氏,眼神有些茫然。 第249章 停手吧 违命侯府。 “嗷呜——” 小狼崽跟苏怡大眼瞪小眼,保持五步的安全距离。 苏怡有点害怕,一双小手紧紧拽住苏宸的衣袖,然后看着狼崽。 苏宸抱着李煊斜睨了苏怡一眼,“上去抱它啊。” “我怕嘛。”苏怡鼓了鼓腮帮,委屈巴巴。 看起来可可爱爱,万一超凶怎么办呢。 “滚过来!” 苏宸喝一声。 小狼崽屁颠颠摇过来了,吐着舌头舔苏宸的腿袍。 看得李煊发出了一阵阵婴语。 苏怡本能性往后退,人藏在苏宸身后,小脑袋从大哥胯下钻出来,瞪圆眼睛盯着狼崽。 “去厨房把鹿肉和鱼蟹拿过来。”苏宸吩咐旁边的丫鬟。 而后问道:“猫咪为什么会缠着你?” “唔……笨喵能听懂我说话呀,它是贪吃猫,我能给它吃的。”苏怡小声嘟噜。 “狼崽也通人性,更贪吃,你连续喂养它几天,就能驯服它了。” 说话间,几个丫鬟提来一个大盆,盆里装着鱼蟹和切得薄嫩的鹿肉。 苏宸:“喂它。” “嗯嗯。”苏怡啄了啄脑袋,自大锅胯下钻出来。 她从盆里摸出一块鹿肉,放在白嫩嫩的掌心,小心翼翼伸到小狼崽面前。 果然,小狼崽瞬间被食物吸引,试探性的迈了迈蹄子。 苏怡眨巴着清澈无邪的眸子,表情略有些紧张。 苏怡试探了几回合,见那蠢姑娘没有攻击性,便张口吞掉鹿肉。 “就是这样,要坚持,跟喂猫一样。”苏宸叮嘱完这一句,便抱着李煊离去。 苏怡蹲在地上,乐此不彼。 …… 客厅里。 冷欲秋露出得意的笑容。 对面的裴旻想保持自己的冷峻形象,但是嘴角却忍不住地胡乱上扬。 “呦,朝会刚结束,你们这是得了什么封赏?”苏宸走进大厅,笑问二人。 冷欲秋缓缓起身,故作矜持道:“一般般,也就……” 略顿,才一字一句地说:“开!国!县!男!” 说完负手在后,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勋贵的气息。 裴旻憨厚笑了笑:“公子,我也是开国男。” “嘁!” 冷欲秋颇为不屑,阴阳怪气道:“你这爵位水分太大,没有主上替你虚报军功,你能封爵?” “不像我,那是力挽狂澜,一举扭转战场局势,爵位来得堂堂正正!” “你……”被呛了一下,裴旻黑黝的脸涨得通红。 无法反驳。 冷欲秋作为专业炸药手,雁门关战役起了关键作用。 苏宸坐下斟一壶茶,神情略有慵懒:“区区一个九等爵末等,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冷欲秋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某人弃爵位如履,这种怀瑾握瑜的精神某可学不来,也不想学!” “呵呵。”苏宸直视着他,似笑非笑,起身,“随我来。” …… 府邸正堂。 内里燃着香烛,桌面上各色祭祀物品。 朝廷授爵官员神色严肃,萧氏和苏云立在一旁,外面的张家下人表情极其怪异。 礼部官员一手拿着授爵册子,一手拿着宝印,朗声道:“北伐战役,尔立下大功,特敕封你为中山伯!” 话音落下,正堂内鸦雀无声。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望着趴在椅子上的—— 狼崽! 不错,就是它! 它就是中山伯爷! 如此荒谬的册封,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头狼做伯爷? 中山狼…… 太奇葩了! 陛下究竟怎么想的? 礼部官员从玉盘拿起专门给狼制作的伯爵礼服。 “赐服!”他嘴上大喊,双脚却生了根,不敢挪动半步,眼底也充满警惕和惧意。 这一看就是匹凶狼啊! 苏怡见状,摇着小屁股抢过礼服。 她跟狼崽混得熟络,狼崽自然跟她亲近。 “伸腿~”小麦芽拖长声调。 狼崽抬起腿,青藏色绣着宝石的爵服穿进去,脖子上还挂着金鱼袋。 “快叩谢皇恩!”苏云在一旁小声提醒。 “噢。”苏怡抓住狼崽脑袋,往下摁了三下。 “礼成,恭祝中山伯!”礼官忍着强烈的不适,朝雪狼作揖。 剩下的赐爵官员有样学样,给雪狼见礼。 当苏宸三人走到堂外,便见到这一幕。 冷欲秋和裴旻彻底惊愕。 咱们累死累活才得了最低等的爵位,这头蠢狼好吃懒做,竟然是伯爵? 这还有天理么? 完全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这……这……”裴旻惊得话都说不上来。 苏宸淡淡开口:“陛下要册封,还不能推辞。” 也许武则天是为了弥补,或许是心中的恶趣味作祟? 苏宸也不太清楚。 永远别想搞懂女人的脑回路,更何况是武则天的精神世界…… 赐爵流程结束,朝廷官员转身就走,迎面碰上苏宸,脚步更加迅疾。 萧氏朝外面瞅了眼,略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唉,咱家本来应该是郡王府,现在有个伯爵还赏给了一头蠢狼!” 苏宸装作没听见,侧头望向冷欲秋,戏谑道:“依照礼法,县男面见公爵,必须九拜,面见侯爵必须六拜,面见伯爵,必须三拜。” “在场的刚好一个公爵,一个侯爵,一个伯爵,拜一拜吧。” “我……”冷欲秋面有臊热,吭吭哧哧道:“大丈夫岂……岂有叩见牲畜之理?” “嗯?”苏宸脸色逐渐冷冽:“我一句话不会跟你说第二遍。” 感受到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冷欲秋缩了缩脖子,屁颠颠冲进大堂,躬身施礼:“县男冷欲秋叩见中山伯!” 雪狼抖了抖狼头,苏怡闻弦知意,威声道:“请起!” “行了。”萧氏打断戏闹,挥手安排道:“敲锣打鼓鸣鞭炮,街坊邻居发喜钱。” 这蠢狼现在好歹也是家里头一份子,该炫耀还是得炫耀一番。 谁让败家子不争气呢? 郡王没了,宁国侯还改成了违命侯。 …… 内侍上门传召,苏宸随他前往皇宫。 一路无话,刚走到御书房,就见上官婉儿俏生生的立在殿廊下。 她穿着精致华美的罗裙,丝绸细带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白皙饱满的酥胸半掩,整个人看起来既端庄又妩媚。 在背对上官婉儿时,苏宸悄悄做了个手势,相约黄昏后。 上官婉儿柳眉轻挑,神情含羞带喜。 看着这道挺拔的背影,她又轻轻蹙眉。 苏郎出征在外养精蓄锐,自己承受的了么? 走到外殿,苏宸倒有些心痒痒,恨不得现在就提枪上马一展雄风。 其实他想过,趁机跟武则天摊牌,将自己和婉儿的关系全盘托出。 如果强硬一点,苏宸有九成把握,武则天会答应。 婉儿也有个名分,两人不需要偷偷摸摸。 可苏宸否决了这个念头,他很尊重自己的女人。 关系摊牌,武则天秉承着谨慎防备,必将卸下婉儿职位权力。 婉儿真想做金丝雀么?一个丧失权力,在家弹琴作画的小女子? 那绝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成熟理智的爱情,就必须懂得尊重对方的意愿。 “哼!” 不知不觉走进御书房,御座上传来重重哼声。 苏宸回过神,施礼道:“见过陛下。” “刚刚愣神在想什么?”武则天有些好奇。 苏宸笑道:“陛下龙威愈盛,臣一时不知所措。” “贫嘴!”武则天瞪了他一眼,指了指锦墩:“快坐吧。” 端坐锦榻,便听武则天感慨道: “玉城,汉武帝霍去病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我君臣协力完成壮举,咱们必将名垂千史……” 苏宸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静静的听着。 接着又是长篇大论,一顿褒奖,丝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略顿,武则天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玉城,本来完美收尾,为啥要在河北道闹一场?” 苏宸暗笑,绕来绕去正题在这。 他淡淡开口:“陛下,世之劳苦者莫过于农,艰危者莫过于战。” “我麾下将卒全占了,要想让他们卖死命,只能加大赏赐力度,唯有土地田亩。” “谁让河北道世族降寇,把柄落在我手上,那就没办法了。” 武则天眯了眯凤眼,冷言:“你可真狠啊,朕望尘莫及。” 苏宸权当这是夸赞,忽略了语气中的讥讽,接话道:“叛国必须付出代价,我这样做也是立威,河北道吏治腐败,法外敲诈行径……” “等等。”武则天截住话头,略疑惑:“什么叫法外敲诈?” 苏宸:“世家豪强想方设法私自给百姓摊派,巧取豪夺。” “导致百姓头税轻,二税重,集资摊派无底洞。” 武则天沉默了半晌,喟然道:“不止是河北,天下各州县都是这样。” “所以需要改变。”苏宸沉声道。 武则天盯着他端详几息,起身在御书房来回踱步,不疾不徐的说: “朕终于懂你的意图,你这样的方式太过极端,朕不赞同。” 在她的认知里,乡绅豪强以及名门望族,是朝廷重要的组成部分。 如果与这些阶层为敌,那么朝廷的政令根本难以实行。 她的策略就是打压一批人,拉拢一批人。 狠狠打压门阀世家,再拉拢寒门黎庶,达成一个势力平衡,两者能相互钳制。 最终目标为了皇权能屹立不倒。 可苏宸呢? 那已经超出打压的范畴,直接让传承上千年的家族倾覆! 苏宸平静道:“陛下,如果天下百姓都能拥有安家立业的土地,皇权会非常稳固。” “谬论!”武则天加重语气道: “你这种方式根本行不通,以史明鉴,世家豪强从来都是维持王朝统治的重要部分。” “从来如此,便对么?” 武则天身子僵住,愣神良久。 从来如此,对不对? 她蓦然转头,盯着苏宸,郑重道:“停手吧,天下都是世家豪强,满目皆敌,你怎么斗?” 苏宸迎上她的目光,没有接话。 在政治术语里,不赞同,等于反对么? 不是。 不赞同,其实就是放任为之。 武则天很有自信,觉得她自己能控制住事态发展。 如果轨迹稍有偏离,她就会以雷霆手段打断苏宸的所作所为。 可如果事态朝好方向发展呢?那她不仅不会阻止,还会给予支持。 面对这一手帝王术,苏宸神情没有什么波澜。 君臣二人互视良久,都没有说话。 “不说这事了,陪朕用膳吧。”武则天轻笑一声。 第249章 一记耳光 武则天穿着一身宽松又朴素的常服在临波暖阁休憩。 陪伴在她身边的,有上官婉儿和厍狄氏两个女官。 三人一边玩着双陆棋,一边闲聊,暖阁不乏连珠妙语,武则天时时发出轻快的笑声。 正聊得投机,一名内侍上前禀报:“陛下,违命侯求见。” 武则天扭头朝临波阁下方看去,不由得有些玩味。 厍狄氏微不可察的眯了眯眼,旋即很识趣地说道:“陛下,臣告退。” “臣也告退。”上官婉儿施礼后离开。 走出暖阁,刚好碰上了迎面而来的苏宸。 苏宸侧身让路,顾不上施礼等繁文缛节,阔步走进暖阁。 武则天泰然自若的坐在绣墩上,开门见山道:“子唯,如今突厥已灭,关于你的婚事,朕要说……” “陛下!”苏宸截断她的话,喝道:“都火烧眉毛了,臣哪还有心思顾及婚事。” 武则天一听,顿时眉眼一沉神色微变,“又发生甚么事了?” “蛇变蛟了!”苏宸陡然拔高了声量。 嚯! “什么?” 武则天闻言骇然,瞪大了双眸。 她站起身,推开想要搀扶的宫婢,急声道:“为何?” 表情透着紧张和焦虑。 ,言简意赅:“此人隐匿在城外天慈庵的数十死士,被酷刑伺候依然没招供。” 简短的一句话,已经让武则天心神紧绷,她来回踱步。 豢养死士就代表着图谋不轨,被施酷刑还是嘴硬,那事情绝对不简单。 武则天的凤眸闪烁着怒火,双拳紧握,甚至指骨间都在格格作响。 “陛下先息怒。” 苏宸温声劝了一句。 等她情绪平复下来,苏宸直视着她,也不隐瞒,直接道:“上次,一个戴面具的女子,自称是蛇灵使者,向臣求购炸药。” 轰! 武则天如遭雷击,身形都有些站不稳了,苏宸赶紧伸手搀扶住她。 “玉城,你肯定是言辞拒绝吧?”武则天目光灼灼。 话落,她又换了温和的语调:“朕可不是在怀疑你啊。” 苏宸:“……” “陛下,臣不仅拒绝,还发誓要血洗蛇灵,只是要放长线钓大鱼,要不然当然擒获那面具女人。”苏宸一脸严肃。 武则天嗯了一声,她对苏宸的“忠心”毫不怀疑,刚刚只是作为皇帝的下意识反应罢了。 她迈着碎步坐回锦榻,捏了捏眉心,眼神示意坐在下首绣墩上: “想购买火器,那绝对牵涉到谋反,你跟朕好好剖析一下。” 苏宸接过宫婢递上的茶,刚想说话便顿住。 “放心。”两人似有默契,武则天猜透他所想,神情有些冰冷,寒声道:“朕知道不少人在皇宫安插眼线,朕两个儿子,太平,甚至政事堂的诸位宰相,但他们绝不敢安插在朕身侧。” 苏宸轻轻颔首,抿一口茶,道:“蛇灵,就是一个刺客组织,做杀人拿钱的勾当。” “出得起钱财买凶的人,必然非富即贵,而他们都会在索命门留下记录。” “这便是要挟的手段,有朝一日,造反组织羽翼渐丰,就会以此胁迫这些人做事。” “其中或许有世族、官员,甚至是武将,就算这群人里面只有一小撮同意,那也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苏宸神情异常寒冷,如冰窖一般。 武则天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话语的刺激点燃她心中恐惧之情: “可恨的反贼,都想倾覆江山,朕要一个个将他们凌迟。” 顿了顿,她直视苏宸:“已经确定那些死士就是蛇灵?” 苏宸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揣测推敲:“寺庙是神都城最安全的地方,官府根本不敢去查。” 听到这,武则天表情有些微妙,是她太纵容佛教了。 苏宸瞥了她一眼,继续道:“但是,想隐匿身份可供选择的地方有很多,为什么偏偏是寺庙?” “夺权!” 不愧是最精通政治手腕的女人,武则天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每一座寺庙,都有住持、长老,知客僧等等,他们伪装成和尚,意图在寺内高升,最终掌控寺庙!” “不错。”苏宸点头,很赞成这个猜测。 武则天眸光更显深邃,冷笑道:“蛇灵掌握上层阶级的把柄,寺庙有底层信徒做基础,这布局的确够深。” 出乎意料,经历最初的恐惧,武则天反倒平静下来。 甚至脸上有一丝戏谑之色。 苏宸不禁暗自吐槽,论使用阴谋诡异,这位真是历史罕见。 只要脉络清晰了,那一切都处于她掌控之中。 武则天微笑道:“玉城,朕一开始怀疑幕后主使是庐陵王和相王,倒真不想对亲骨肉下手,现在看来不是。” 做你儿子真可怜……苏宸轻轻颔首:“虽是精妙的布局,但也暴露出幕后人的真实力量。” “就好像下象棋,一只‘兵’经过坎坷才跨过楚河汉界,想靠近‘将军’的位置还得经过千般算计。” “咦。”武则天微微讶异,旋即嘴角噙笑,“形容得贴近。” 小计谋很难决定战役的成败,战争看得是双方的实力。 就如幕后之人,他们不敢直接渗透上层阶级,只能靠刺客组织掌握把柄。 寺庙方面,也是伪装成和尚从底层做起,试图依靠时间,慢慢夺权。 这些策略无疑很绝妙,但也展现出他们生怕出错的谨慎,企图蚕食丝毫没有急迫感。 那只能说明一点——对方力量非常薄弱,至少现在还威胁不到社稷江山。 沉默片刻,武则天当即下令: “玉城,天慈庵恐怕只是其一,立刻派监察院清查神都城寺庙。” 就算力量再弱小,她也要狠狠扼杀,她统治的江山,绝不能任何人私藏反心! “陛下,在觐见您之前,臣就已经给监察院下了命令。”苏宸肃然道。 武则天一愣,忽然笑了笑。 也是,这个天下,最痛恨造反的两个人就是—— 自己和苏宸! 君臣二人利益共体,绑定得非常深,谁造皇帝的反,就得先杀苏宸祭旗…… 武则天用非常温柔的目光盯着他,“玉城,你替朕冲锋陷阵、遮风挡雨,朕很欣慰啊。” 苏宸嘴角略微抽搐,苦涩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折煞臣了。” “呵呵…”短促的笑声,武则天恢复情绪,冷声开口:“朕把一切都交给你,务必清剿所有反贼,揪出幕后主使,朕倒要看看是那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清了清嗓子,她补充道:“只要有嫌疑,格杀勿论!” 声音威严近乎没有感情,苏宸甚至能感觉到真切且浓郁的杀机压迫。 这才是她的本性! 无非再一次举起屠刀而已。 就算神都城弥漫着血腥味,天空下起了血雾,她也誓要将反贼杀个干净! 苏宸略默,点头道:“陛下,请下旨封城门,七日内不许进出。” “准!” 这个在朝堂能掀起轩然大波的建议,武则天不假思索便答应下来。 她挥了挥手,一个宫婢近前。 “查封城门,让婉儿通知政事堂,这项旨意立即执行!” 宫婢领命而去。 武则天转头看着苏宸,感觉他整个人精神紧绷,于是问道:“可是有压力?” 心中杂绪稍作收敛,苏宸摇摇头,表情波澜不惊:“在臣心里,这些都是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波浪。” “那你刚刚在思量什么?” 武则天很相信直觉,子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 苏宸低头略加思忖,骤然抬头,与武则天对视:“陛下,佛教气焰熏天,该收敛了吧?” 静! 安静! 暖阁内陷入冗长的沉寂。 武则天眯着凤眸审视着他,平静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是想借清剿反贼的名义,整治佛教寺庙?” “对。” 苏宸很淡然的点头,直言不讳:“佛教只是工具,您登基时需要它,现在统治已经稳固……” “放肆!”武则天勃然大怒,指头几乎戳到苏宸额头,“揣测帝王心意,是臣子所为么?” 她能当上皇帝,佛教徒是竭尽全力的,必须要给予酬劳,况且佛教还能继续巩固武周政权。 苏宸迎上了那森寒的目光,震声道:“神都所在公私田宅,多为僧有,膏腴美业倍取其多,水碾庄园数亦非少,逃丁避罪并集法门,无名之僧凡有几万!” “不需要徭役纳税,不耕地而有食物吃,不织布而有衣裳穿。” “这也就罢了,还在兼并土地,神都城寺庙甚至发展高利贷、开设药店等获得收入的方式。” “一时间出家的人口与日递增,大量的人口打着俗家弟子逃避税收。” “大周的税收机制、均田制都面临着严重的挑战!” 苏宸尽量压制着愤怒,但声音还是低沉嘶哑。 武则天脸上阴云密布,用冰冷彻骨的语气道:“你何时有这个念头。” “一直有,这次终于找到契机。”苏宸沉声回答。 武则天没接话,从锦榻上站起,踱了几步,背对着他:“臣子让帝王难堪,本就是不敬之罪,朕且宽恕你这一次。” 苏宸胸腔被阴郁填满,他沉声道:“陛下,历代臣子最忌讳一句话,您知道是什么?” “说!”武则天没有回头。 苏宸一字一句道:“狡兔死,走狗烹。” “呵……”武则天身体一动不动,冷笑道:“的确,汉高祖刘邦演绎得淋漓尽致。” 说着又道:“也难为你敢跟朕坦诚相待,狡兔死,你想让朕听你的建策,狠狠打压佛教?” “可朕是九州佛教徒眼底至高无上的菩萨!” 苏宸近乎于咆哮道:“您不仅是佛教的菩萨,您还是天下百姓的菩萨!” “一个皇帝都认定百姓思想愚昧,想用佛教迷信思想麻痹他们,方便皇权统治。” “除了紧紧守护那张龙椅,您心里可曾想过天下百姓?!” 一片死寂! 刹那间,富丽堂皇的暖阁仿佛变成阴冷渗人的墓窖。 武则天身躯颤抖,她蓦然转头。 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甩出一记耳光。 伴着呼啸凌厉的风声。 在快要接近左脸的时候,苏宸抓住那只愤怒导致青筋暴起的手掌。 “臣肺腑之言。” 苏宸噗通跪在地上,渐渐恢复平静,俊美的脸庞再无任何表情。 可武则天脸部的表情扭曲得可怖,她想再次挥手,却又停滞在半空。 时间仿佛静止,她就这样居高临下俯视着苏宸。 良久,依旧一言不发。 第250章 福利机构 临波暖阁。 武则天转视着阁内袅袅的檀香、跪着一排惶恐的宫婢,她眼底那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渐渐平息。 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以指责近乎于谩骂的口气跟她对话。 有那么一瞬间,在她的精神世界里,这个俊美无俦的男人就像一个满脸腐肉,蛆虫乱爬的恶鬼。 一个该遭受凌迟焚烧的恶鬼! “朕最信任你,可在你心里觉得朕是昏庸之君。” 武则天说话的声音,就像沙漠许久不喝水的旅人,沙哑得厉害。 沙哑疲惫,却隐隐带着强硬。 苏宸抬起头,与她对视:“陛下若是昏君,臣已经身首异处了。” 武则天凝视着他许久,面无表情说了一声:“起来吧。” “谢陛下恕罪。”由于跪得太久,苏宸膝盖隐隐有些发麻。 武则天踱了几步,淡淡道:“朕自登基以来,从未有大臣敢谈及佛教,你是唯一,你笃定朕会听从你的劝谏?” 苏宸肃声道:“我的立场就是陛下,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 “既然为了朕,那便别提此事。”武则天脸上如罩寒霜。 佛教就是她巩固统治的工具,佛教昌盛,就能保证她的统治基础。 苏宸略默,转移话锋,换做文绉绉的语气:“佛者,本是夷狄之法耳,帝王尧舜年皆百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 武则天嗯了一声,却没有接话。 她无从辩驳。 如果她硬要反驳,对方下一句话无外乎是—— 汉明帝时,开始传入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国祚非常短暂。 苏宸接着道:“臣无权干涉陛下信佛。” “所以呢?”武则天凤眸微冷。 “但陛下不应该过度崇佛,要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贵族为了迎合陛下的喜好,也去供养佛教。” “百姓易惑难晓,见陛下和上层阶级如此,便真心事佛。” 顿了顿,苏宸又涌起愤怒的情绪,拔高声量道:“于陛下而言,佛教只是统治工具,需要的时候便多加赏赐;朝中贵族,比如我家,我娘也礼佛,并且为之不吝钱财。” “可如果这些行为是加于本来就生活艰难的百姓呢?” “只能砸锅卖铁,家里再没钱呢?寺庙放贷让百姓田地还债,直到一无所有,便只能给僧尼为奴为婢,若不加禁遏,必有断臂脔身供养者!” “所以,陛下利用佛教愚昧百姓是重要手段,绝非必要手段!” 这几句话,像是重锤砸在武则天的心里,又如惊雷在耳畔炸响。 她眼神里厉光不受控制的射出,呼吸为之急促,但又在下一刻收敛所有情绪,镇定自若道:“一些人为了躲避徭役修佛为僧,也有僧人盗窃淫乱、无恶不作,朕会下旨严惩这种现象。” 她盯着苏宸,用极度严肃的口吻,“但这只是佛教寺庙的个例!” 虽然语气坚决,但苏宸知道武则天听进去了,能下令整改寺庙就已经是一种妥协。 可他的目标显然不止于此。 “陛下,此法治标不治本。”苏宸声音轻缓。 武则天脸色变得难看,目光灼灼道:“莫要得寸进尺,这已经是朕最大的退让了,换做旁人,早就成了一具尸体!” 苏宸沉默片刻,问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为什么直到现在,李唐在民间威望依然很高?” 轰! 阁内的宫婢浑身胆寒,额头贴着地板战战兢兢。 “狗胆!” 武则天眉心突突直跳,心口怒火愈盛,耐不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脚将苏宸踹翻在地。 “你非要寻死!”她脸色惨白得可怖,嘶声咆哮。 这已经不是不敬,而是大逆不道,触犯她的逆鳞! “你说为什么?就因为朕是个女子,连你也看不起朕!” 武则天抄起案几上的糕点,狠狠砸在苏宸脸上。 苏宸没有躲避,他就这样注视着武则天,突然笑了:“臣一个八尺男儿被陛下一脚踹翻,陛下实在威猛。” 武则天怒气填胸,掩不住满眼的憎恶,言辞激愤,“刚刚那句话,你若不解释清楚,朕必杀你!” 望着那如饿狼见食般幽森的目光,苏宸擦去脸上的糕屑,很平静的讲述:“陛下,自您登基以来,扶持鼓励农业生产;延揽农学家编撰了《兆人本业记》颁发到州县,作为州县官劝农的参考; 抑制商人阶层的奢靡生活,限制土地兼并,对于逃亡的农民,采取比较宽容的政策;还经常性的颁发慷慨的大赦令,给予全国的穷人……” 武则天面色稍霁,冷声道:“既认可朕的政策,那为何说朕不得民心?” “非陛下之过,皆天下官员之罪,他们阴奉阳违,陛下制定的惠民政策很难落实到基层,亦很难保持。” 苏宸肃声道。 武则天扯了扯嘴角,露出难堪的笑容,似是在嘲讽:“朕一个女人做皇帝,这些人心有不甘,他们寄希望国家混乱,觉得大周延续不了多久。” 苏宸循循善诱道:“是啊,一切都是官僚作祟,跟百姓有什么关系?他们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走出州县,百姓真的在乎谁当皇帝么?” “儒家官员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任陛下如何努力都无法搬动它。” “但百姓不同,他们只想过安稳日子,也奢望日子越来越好,当陛下满足他们的心愿的时候,岂能不拥护陛下?” 话音落下,武则天陷入了沉默。 良久。 她招了招手:“帮他整理仪容。” 宫婢迈着急促的步伐,近前来,帮苏宸细心擦掉身上的糕屑,还有袍衫上的脚印。 敏锐察觉到武则天情绪的转变,苏宸乘胜追击:“陛下,臣并非全盘否定佛教,只是想让天下僧人交税服徭役罢了。” “呵呵……”武则天极力控制自己的怒火,她真的恨不得拿剑在对方身上捅几个窟窿眼,“此举会引发天下动荡,在你口中就是仅此而已?” 苏宸没有否认,轻轻颔首:“是,涉及到切身利益,佛教绝对会暴起反抗。” 不等武则天训斥,苏宸直言道:“如果全国僧人交纳赋税,不会低于今年赋税的三分之一!” 武则天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嗓子眼里。 苏宸:“那是多么庞大的数目,国家可以用来新修水利、巩固民生发展基础,甚至在社会建立福利机构……” “等等。”武则天截住他的话,略显疑惑道:“何为福利机构?” 苏宸斟酌片刻,措辞道:“简单讲,就是朝廷免费资助百姓。” “具体?”武则天微微讶异。 她踱步近前,竖着耳朵倾听,显然很有兴趣。 苏宸举例道:“比如施药局,为贫苦群众提供健康服务,不以赢利为目的,就医时只收成本,针对非常贫苦的穷人家还免费派发药品。” “居养院,主要用于独居老人、穷人家、孤儿的居养机构,但凡60岁左右的独居老人,都有权利进到居养院。” “慈幼局……” 武则天瞬间接话:“顾名思义,就是朝廷机构抚养孤儿。” “陛下英明。”苏宸吹捧了一句,继续道:“漏泽园,但凡无主的尸骨或是因家贫没法下葬的逝者,都由朝廷承担下葬,下葬的公墓称作漏泽园。” 温润略带磁性的声音在暖阁内缓缓响起。 宫婢们紧紧盯着这对君臣,对这个画风颇感迷茫。 刚刚陛下还杀机四溢,现在又像个聆听夫子教导的学生似的…… 迷茫之余,宫婢们也在仔细倾听,她们虽然没有幸福指数的概念。 但如果这些机构成立,那真是惠及万民,陛下更将成为百姓称颂的千古圣君。 武则天眼中露出兴奋的神色,抓着苏宸手臂,急声道:“朕同意,立刻完善救济制度,朕要做天下百姓心里的菩萨!” 苏宸暗自腹诽,果然跟我一样是精致利己主义者,听到有机会开创历史先河,显得急不可耐。 关键是你同意就跟寡妇叹气——没鸟用! “钱呢?” 苏宸字正腔圆。 仅仅两个字,就如冰水顺着头顶泼下,武则天表情僵住,硬邦邦道:“国库充盈,可以先在神都城实施。” 苏宸斜睨她一眼:“陛下,国库如果没钱了,是不是停止这些机构?” “朕的大周,怎么会缺钱?”武则天回怼一句。 苏宸锋相对:“国家强盛的前提就是军事力量,陛下不仅不能削弱军费,还得提高军费支出,这样想想,国库还有余钱么?” 武则天一言不吭,眉眼恢复冷冷的表情。 宫婢发现暖阁的气氛又沉闷起来。 武则天眯着凤眼,端详苏宸十几息,突然道: “好手段,敢算计朕。” 苏宸一脸懵逼:“陛下,何处此言?” “怪不得朝堂说你心机恐怖。”武则天讥笑道:“把朕逼紧了,朕让你算盘落空!” 你紧不紧我可不知道……苏宸继续装糊涂。 “先骂朕,让朕处于暴怒的情绪之下,旋即思维有些混乱,你便苦口婆心谈佛教的弊处,最后抛出让朕无法拒绝的诱饵。” “环环相扣,违命侯手段实在是高明啊。” 武则天手指快戳着苏宸额头,句句话都带着嘲讽。 苏宸略默,算是变相承认,表情却很认真道:“可我出发点都是为了陛下,不是么?” “是不是只有你自己清楚!”武则天收回目光,语调清冷。 苏宸清了清嗓子,喟然道: “陛下,我知道下决心很不容易,可僧人必须交税服徭役,当这个法令强制推行,必定有无数僧人还俗,这样民间便多了生产力。” 听到这里,武则天还是有些迟疑:“你知道会有多少佛教徒反对么?朕怕引发社稷动荡。” 苏宸笑了,“唯杀尔!” 这一瞬间,武则天被他冰凉入骨的笑意骇得有些发寒。 “违抗者皆杀?” “杀!” 武则天脸色阴沉,气势逼人,“杀得人头滚滚,佛教坚决不交税,你下一步就是灭佛!” “灭佛”二字太过骇然听闻,宫婢们都感觉头皮都有些发麻。 苏宸嗯声道:“希望他们识时务,我屠刀挥下,就收不了手。” “朕不允许!”武则天拔高声调,冷叱道:“交税服徭役就是底线,你绝不能突破这条底线,否则朕饶不得你。” “是!”苏宸脱口而出。 武则天一愣,忽然叹了声,“唉,此举会让你身败名裂。” 苏宸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坦然道:“不错,被佛教麻痹的百姓精神世界突然崩塌,也许会心怀怨恨。” “但过几年,等他们发现没有阿弥陀佛,生活依然是生活,甚至变得更好,到时他们就会真心感激我们君臣今日的举措。” 武则天安静的听完,斜靠在锦榻上,“朕有些倦了。” “臣告退。”苏宸说了一声,转身欲走。 目的已经达到了,让武则天彻底妥协,和让石头开口说话一样艰难。 不过他做到了。 “你希望朕是什么样的人?” 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声音。 苏宸止步,侧头目视着她:“陛下作为千古第一位女皇帝,注定名留青史。” “后世史书会用无数笔墨来记载你,或许永远不会出现两个字,但我希望它出现。” “什么?”武则天声音有些尖锐。 “仁君。” 苏宸疾步而走。 仁君? 武则天呆愣。 她自诩千古明君,但从不敢妄想自己是个仁慈的帝王。 她一路上都是通过血腥镇压,在她铁腕下丧身的李唐皇族、贵戚数百家,大官僚数百家,郎将以下的中下级官员不可胜数,制造了许多冤案。 仁慈吗? 跟仁慈挨不上边,甚至称得上暴君。 可如果对天下百姓仁慈,或者真能成为天下黎庶心里的仁君。 她踱步到窗前,视线抬起,幽深的目光凝住暖阁下苏宸的背影。 身影依旧挺拔,行动间散发着超然的气质。 武则天就这样靠在窗前,静静的望着这道背影。 “你又是什么人呢?” 第251章 悲哀的小丑 冬日寒冷依旧,神都城的夜色有些诡异,权贵家没有笙管弦歌,百姓家闭户灭灯。 平常嘈杂繁华的大街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急促的马蹄声。 蚂蚁们在暴雨来临时会嗅到味道,因而把家搬到高地。 草民们在动荡时也能嗅到味道,但能做的一般只有回到家里,仿佛家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有人都感受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凛冽之势! 城内偏僻的一家面馆。 面馆之中,幽静无比,柜台边的伙计已经眯着眼打盹。 穿过阴暗的廊道,院子里,李逸飞高举一只大缸,咣当一声,怒砸一地,砸了个四分五裂。 缸中栽植的一株奇花被他践踏成了花泥。 滔天之怒! 城门已经封禁,每条街道都有来回巡逻的监察院,蛇灵多人被抓捕至今还没消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李逸飞制不住地怪叫一声,仰天号叫起来:“苏玉城,你这是要与我彻底撕破脸了!” 夜枭一般似哭似笑的声音,把屋檐上乌鸦麻雀惊飞起来,一只猫咪慌不择路地向院外窜去。 不远去屋檐下观望的一个老人不疾不徐走了过来,清癯的面容透着一股失望,近前淡声道: “发泄够了?” 李逸飞转身看着他,“石老怎么看?” 石老没有正面回答,严肃道:“早叮嘱他们要谨慎行事,竟然撞在了苏玉城手上……” 李逸飞表情僵硬,长叹了一口气,艰难的说道:“如果有人遭受刑讯,兴许会泄露……” “别担心,常用据点暂时平安无事,说明他们很有骨气,没有屈服。”石老回道。 李逸飞紧绷的肌肉松了下来,语气也变得轻缓: “可突然封城门,城中全都是黑骑,苏玉城为什么不惜出动如此大的力量?” “呵…”石老负手踱步,嗤笑一声:“他现在毫无头绪,整个人风声鹤唳,唯有靠大海捞针的手段了。” 就几个死士,已经把那个老妖婆吓得半死,倘若隐藏在寺庙的死士全部出动,那该是怎样有趣的一幕? 老夫的精湛布局,将来会呈天罗地网之势,席卷天下! 助主上登临至尊之位。 这一刻,石老意气风发! “那我们就这样干等着?”李逸飞还是有点紧张。 石老偏头,目光老辣而有神,藏有一股隐而不露的威严: “冷静,这只是成功路上一点小小的挫折。” “你要记住,等老妖婆一死,武氏李氏立起兵戈,介时天下将一如隋末,群雄逐鹿,烽烟四起!” “最终胜出,荣登九五的,既不是李家,也不是武家,而是你!” 这话,让李逸飞眼底又燃起了野心的火焰!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一个戴面具的女人走进来。 两人赶紧迎上去,齐声问:“外界什么情况?” 面具女子沉默了足足十几息,直到两人不耐烦的时候,才哑声道:“形势非常严峻。” 李逸飞暗暗心惊,咽了咽唾沫:“也就是说,我的处境非常危险?” “仅仅一个下午,李相迎就惨死狱中,藏匿在寺庙的九百死士几乎全军覆灭,罗网地牌杀手被杀六人,杀级杀手五人降。” 面具女子用公式化的口吻叙述。 刹那间。 李逸飞双目圆睁,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闭上眼,眼睛疼得无法睁开,怒火滔天仿佛要冲破九霄,又痛到绝望。 花费不知多少钱财的死士,全部烟消云散。 积累数年的力量,一朝崩塌! 他脚步虚浮踉跄,最终还是瘫倒在地上。 “不可能,怎么可能!”石老再不复以往的智珠在握,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李逸飞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颤声道:“假消息,你传递假消息。” 面具女子凝视着摇曳烛火,只说了一句话,“苏玉城身上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顿时,李逸飞潸然泪下,他知道这个神秘女子能了解很多内幕,她说真就绝对不会是假。 “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旁边的石老脸部僵硬,喉咙发紧,几乎要透不过气。 面具女子言简意赅:“从中午开始到七天后,监察院处于高压统治,除了皇宫禁军,一切都听命于苏玉城,他的意志将贯彻在整座城市。” 石老满脸震撼,他扶着斑驳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这里是天子脚下啊,苏宸言出法随,掌握所有军队! 这是政变的前兆么? “就为了对付我们?”李逸飞说话都带着颤音。 面具女子沉默了片刻,从衣袍里拿出一张宣纸。 “这是政事堂颁布的通告,已经全城张贴。” 石老深吸一口气,接过宣纸展开…… 通篇数千个字。 概括起来就是两句话——【数百座寺庙窝藏反贼,一直以来受皇恩庇护的僧侣成了蛀虫、吸血蚂蝗; 至现在开始,六十岁以下的僧人,每年交纳赋税,其他杂役与百姓相同。】 就这两句话,却让他死死捏住宣纸。 李逸飞在一旁看完了,整个人宛若雕塑,一动不动。 石老将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面色惨白道:“他的目标根本不是我们,原来我们只是附带的。” 附带! 这两个字让李逸飞陷入绝望。 那些缜密详细的计划,那些谨慎的布局,在苏宸面前,仿佛就是一个笑话。 他一直将苏宸视为大敌和可利用对象。 可人家着眼于天下苍生,岂会在意他这蹦跶的秋后蚂蚱。 那种不加掩饰的轻视,那种倾泻而出的蔑视。 深深刺痛了李逸飞的自尊心! 真的很悲哀! 他整个人处于浑浑噩噩的悲痛之中,喃喃道:“是啊,让和尚交税服徭役,这是足以名载史册的大事,是让国库多出无数钱财的大事,我们算什么呢?” 他感觉自己精神上已经被苏宸摧毁了。 处心积虑十年,好不容易积聚的力量,刚显露在台面上。 被轻易拔掉,对方还很不屑道:‘先让你们这群反贼多活几天,我暂时没时间理会你们。” 就好像努力攀爬山峰,爬在半山腰时,山巅处一个恶鬼露出渗人的獠牙,他就这样抱拳在胸,阴森森笑看攀爬者。 不敢上去,又害怕跌落的绝望感。 真的比一刀刀凌迟还痛! “我突然想回去做个富家翁了。”李逸飞嘴唇蠕动。 面具女子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而石老虽然理解,但还是怒斥道:“这就被吓到了?勾践卧薪尝胆,励精图治,最终雪耻灭亡。” “他苏玉城现在气焰熏天,我们大不了再蛰伏几年。” 李逸飞看了眼对方的白发,“蛰伏?他就大我八岁!” “等待良机!”石老咆哮道。 李逸飞深呼一口气,平复紊乱的情绪,最终点了点头。 虽然刚刚的确恐惧,但执念和野心让他选择继续坚持。 见他回过神来了,崔老略松一口气,转而望向面具女子,“老妖婆依靠佛家巩固统治,她能允许苏玉城这样做?” 和尚交税,非常简单直白的四个字。 却意味着太多太多。 “皇帝跟苏玉城密议,最终同意,谁也不清楚他们在谈什么。”面具女子说道。 石老沉默稍许,神情凛然道:“满朝文武百官同意?” 面具女子臻首微点:“他们不支持也不反抗,毕竟立场是儒家,他们巴不得佛教渐渐衰弱。” 顿了顿,她语气似是敬佩,又似是无奈:“再说苏玉城这等几百年难遇的铁腕人物,咱们死士的血雾飘在空中,已经震慑了满朝权贵,谁都害怕屠刀落下。” 铁腕人物,的确是狠辣无情的铁腕! 否则他怎么敢跟天下佛教作对? “愚不可及!”石老重重哼了一声,寒声道:“这一次是个体到群体的演变。” 面具女子有些疑惑。 李逸飞直接问:“何意?” 石老眼底有一丝恐惧,半晌,他才沙哑着声音道:“以前他再灭绝人性,也只是屠杀了突厥的所有男子,现在呢?是佛教整个利益团体!” “佛家要交税,下一步,天下富饶的商业要不要交税?” “然后门阀世族、天下官员要不要交税?” “到最后,拿刀指着皇亲国戚,你们也得交!” 话音落下,面具女子陡然僵住,一直镇定的心防都被击溃了。 难道这就是藏在这事件背后的最终目的? 让官员纳税,那皇亲国戚纳税…… 未免太恐怖了! 这是想与天下人为敌啊! “荒谬至极!”李逸飞起先也震撼,旋即否认这个说法,“若如此,天下九州硝烟四起,谁都起兵造反。” 石老表情凝重:“仅仅是我的猜测,可能性的确比较小。” 顿了顿,他抛开不切实际的念头,转而询问:“我们该作何打算?” 面具女子:“暂时隐藏,等城门开了,再寻机逃离神都城。” “能不能现在就逃出去?” 李逸飞惶恐不安,他实在不敢再待下去。 除了当初被义父抛下的那一日,他从未如此恐惧! 面具女子冷声道:“监察院公开说了,城外埋有火器,谁敢私自逃离,死活不论。” 李逸飞肝胆欲裂,他一双眼冒着火,“那我们岂不是瓮中之鳖?” 石老叹了一口气,有些难堪的说道:“此人不是针对我们,只是防备和尚外逃,怕他们利用佛教妖言惑众,导致社稷动荡。” 李逸飞悲愤的情绪几乎喷薄而出,又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静下心来看大戏吧。” 石老丢下这句话,转身走进内宅,步履有些蹒跚。 面具女子静默一会,离开面馆。 第252章 心慈无以谋国 清晨。 膳厅里。 萧氏给儿子剥了一只水煮蛋,欲言又止。 一旁的苏云也低头喝粥,偶尔抬起头看了眼兄长的特意穿的精致白袍。 是为了染成猩红吧? 其实他搞不懂兄长的思维,为什么要跟佛教作对。 不止是他,满朝权贵,全城百姓都很疑惑。 僧人弘扬佛法,他们真的做错了么? 苏云略默,低沉着声线道:“天下各地都有僧人,他们有无数信徒,那是一股庞大到令人恐惧的力量……” “住口!”萧氏截住他的话头,拍了拍筷子,尖声道:“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苏怡鼓了鼓腮帮子,“就是呀,搞得大锅怕了那群秃驴一样。” 说完小嘴贴着小贴着碗沿,哧溜哧溜的喝着粥,又伸出爪子抢了苏宸碗里的水煮蛋。 她紧紧握住蛋,大声打气:“大哥,我支持你!” “宸儿,从今以后,娘再也不信佛了。”萧氏也给了儿子一个鼓励的眼神。 苏宸摇摇头,莞尔一笑:“佛法并非一无是处,它也会劝人行善。” “那你为什么……” 苏宸放下碗筷,起身而走,忽又止步,平静道:“人来世上一遭,既身居高位,总得为天下人做点事。” 踏出府邸,一列披甲侍卫分立两侧,最外围站着上千黑骑。 苏宸环顾众人,用威严冷冽的声音喝道:“先礼后兵!” ……… “唏律律!” 苏宸一勒马缰,目视前方。 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朱红色的墙,巍峨的门楼庄严肃穆。 门上“东魏国寺”四个赤金大字,赫然醒目。 每间佛殿门媚正中高悬金匾,殿宇佛堂光彩夺目。 四周石栏杆上还镶嵌着白玉浮殿,那些飞龙走兽,就像活的一样。 “贵庙真是豪奢至极,既然没人出来迎客,那便直接闯。” 苏宸冷笑了一声,驾马奔袭! 身后无数人疾驰。 “大胆!竟敢擅闯东魏国寺!” 这时,一身灰色僧袍的中年和尚从宝殿中冲出来,怒声大喝。 苏宸俯瞰着他,一字一句道:“听清楚,再不滚出来,我屠了东魏国寺!” 知客僧眼底闪过一丝惧意,感受着苏宸身后肃杀的气氛,他转身朝里面走去 不多时。 方面大耳的法明住持缓缓走出,后面浩浩荡荡的一群袈裟子弟。 所有和尚的目光都怨毒深沉,连身上仅存的佛性都浇灭了! 苏宸下马,背负着手来回踱步,不急不缓道:“政事堂有令,僧人需交税服徭役,东魏国寺是神都城香火最旺的寺庙,所以我就特意走一遭。” 说着扫了眼这几百个和尚,目光停在一人身上。 一个身材臃肿的长眉老僧脸上还带着火红的唇印,身上满是脂粉的气息。 生活真是丰富呢。 苏宸望着他,讥笑道:“这高僧不事生产,一天到晚无所事事,精气肾水实在是让男子艳羡。” “阿弥陀佛。”法明半阖着眼,手滚念珠道:“檀越,僧人交税有违祖制。” “有违祖制?” 苏宸转头直视着他,“哈哈哈,有违祖制,有违祖制,哈哈哈哈——” 沉寂的场中响起了尖锐刺耳的笑声。 东魏国寺所有和尚都面如沉水,对方的笑容,却从骨子里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令人心头发寒。 苏宸笑容骤然消失,满脸森然,“夷狄之教传入炎黄九州,在这片大地,你配跟我谈祖制?” 法明苍老的脸庞毫无波澜:“佛曰……” “呵…”短促的笑声截住他的经义,苏宸就这样看着他浑浊的眸子:“给我听清楚,就算满天佛佗来了也没用。” 顿了顿,他冷声道:“东魏国寺窝藏九个反贼,怎么解释?” 法明情绪终于有了变化,他拔高声量:“寺庙蒙在鼓里,昨日监察院前来搜查,寺里也主动配合。” “一句蒙在鼓里就能脱得了干系?”苏宸笑问。 法明压了压心头火气,声色俱厉地道:“苏施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只是在为暴政找借口罢了。” “苏施主,你游走在规矩边缘,已经逾越了。”一个健硕魁梧的大和尚怒声道。 藏经阁长老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施主,你执念太深入魔了,藏经阁随时为你开放,让你洗涤心灵,去除魔性。” 其余和尚合十,满脸虔诚道: “我佛慈悲为怀。” 声音洪亮庄严,响彻在云霄。 “好一个暴政。”苏宸轻轻颔首,旋即诚恳请教:“我也希望朝廷仁慈,可如果天下百姓都不交税,国家的钱又从哪里来?” “那是朝廷的事,与僧人何干,大不了将作监继续铸铜。”一个肥胖和尚满脸昂然。 苏宸循声望去,快步走到说话人身边,顺势一把扼住此和尚的脖颈:“看看,这种满脑肥肠的蠢货都能穿上红色袈裟。” “住手!” 东魏国寺和尚纷纷大喊。 苏宸加大力道,那和尚感觉脖子要被掐断了,一张脸快速涨得通红,无法呼吸,整个人颤抖着,以求救的目光盯着法明住持。 “弓箭手准备,谁敢动,直接射杀!”苏宸冷视着一众和尚。 旋即掐住脖子的手有发力的趋向,在东魏国寺骇然的目光中,收得更紧,猛地一扭。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肥胖和尚翻了翻白眼,气绝身亡。 最终,苏宸松手一推,神情极度淡漠:“言行愚蠢,也会死的。” 望着同门死不瞑目的尸体,场中静作一片,宛若无人绝域。 空气中弥漫着怨毒和仇恨的气息。 苏宸走几步,身子前倾,盯着嘴唇颤动的法明:“住持,整座神都城都在贯彻我的意志,而我这个人又比较冷血,可我真不希望出现不愉快的一幕。” “你们东魏国寺做个表率吧,服从旨意皆大欢喜;若是不服从,休怪我无情无义。” 话落,法明抬起眸子,用近乎于咆哮的声音怒吼:“老衲绝不屈服于暴政!” 此刻,神都城无数寺庙都在看着这里,无数人都在关注东魏国寺。 这里意味着象征,绝不能向恶獠卑躬屈膝! “看来谈不妥了。” 苏宸点了点下巴,情绪没有变化,声音依然平淡:“现在是辰时初,限申时末,东魏国寺来端门签订纳税服徭役文书,倘若没有赴约。” 顿了顿,他做了一个口型,“砰!” 所有和尚都目光骇然惊恐。 他们知道这个字的恐怖,类似天雷一般的火器! 苏宸拂袖离去,转头望了眼恢宏的佛殿,语气有些遗憾:“到那时候,传承几百年的东魏国寺将成为废墟。” 这一刻,所有和尚如坠冰窖,从头到脚一片冰凉,冷汗打湿袈裟,他们似乎能预想到倾覆的悲惨局面。 “速度联络高僧商议对策。”法明脑海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 监察院。 张易之满脸疲惫,说道:“有和尚在城内散播谣言,也有和尚持武器反抗……” “结果。”苏宸端起一杯茶,缓缓饮下。 张易之略默,“都杀了,具体数目是……” 苏宸摆手止住他的话,“不必说了,变革总会经历冲突流血的阶段。” 张易之嗯了一声,接着道:“但还是没有寺庙愿意交税。” 苏宸俊美的脸庞有些阴沉,“动了蛋糕,遭到既得利益者反扑,我倒要看看他们扑得有多猛。” 这时,一个百户敲门而入,恭声道:“两位院长,殿下、狄相、李相求见。” 张易之沉默片刻,冷冰冰道:“不见。” “咳!” 门外传来清亮的咳嗽声,太平公主率先入内,其余两人紧随其后。 张易之和苏宸镇定自若的坐着,也没打招呼,更没施礼。 “玉城!” 狄仁杰率先开口,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收手吧,此举有伤天和。” 一直冷眼旁观的朝臣终于按耐不住。 陛下崇佛,导致神都城和尚太多太多了。 可现在走在大街上,血腥味又太……重了。 “怎么?狄公要做救世主?”张易之反问。 李昭德皱眉,插嘴道:“你应该用更温和的手段!” 如果狄仁杰代表文武百官,那他就代表世家豪强。 本来立场都是儒派,如果能让佛教受挫,他们乐见其成。 可仅仅一天,面对惨不忍睹的一幕,任谁都会生出恻隐之心。 内心最深处却是恐惧,恐惧苏宸的残忍,他们突然不希望佛教纳税。 如果今天佛教僧人在跪倒在屠刀下,有朝一日,世家官员会不会也要纳税? 苏宸瞥了他一眼,冷冰冰道:“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 “就是杀人么?”李昭德勃然大怒。 苏宸双手撑在桌沿,慢慢站起身,陡然露出邪气盎然的笑脸,“不错,就是杀人,除非李相有更好的办法。” 气氛陷入沉寂。 李昭德张了张嘴,旋即儒雅的脸庞铁青一片。 张易之身子前倾,盯着他的双眸,肃声道:“说我们恶毒残忍也好,没有人性也罢,但我二人无愧于天下百姓,就算后世史书将我们列为奸臣传首位,也无法抹除我们的功绩!” 低沉暗哑的嗓音,仿佛蕴藏着磅礴的自信,以及势不可挡的意志力。 狄仁杰垂首不语。 什么功绩? 自然是让和尚交税服徭役。 这一举措,甚至不利于陛下统治,文武百官也得不到利处,更与门阀望族无关。 唯一受益的只是天下百姓。 上千万贯的税收用于民生建设。 将百姓从精神世界解救出来,还遏制住寺庙土地兼并。 最重要的,由于和尚不事生产还能过得逍遥快活,民间渐渐滋生出懒惰,越来越多的人想阪依佛门。 而交税服徭役,能将这种懒惰扼杀,不给它发展的土壤。 种种功绩,后世记录史书的笔杆子根本无法抹除! “行了。”苏宸重新坐下,情绪恢复平静,指了指那道门:“此事不劳二位宰相操心,请回吧。” “哼!”李昭德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狄仁杰略默,叹了口气,劝诫道:“切记收敛锋芒,老夫不想看到血流成河,尽管僧人有诸多不是,但他们都是大周子民。” 说完转身而走。 苏宸望了眼他的背影,淡声开口:“狄公,心软是做不成事的。” 狄仁杰停住脚步,滞了几息后,疾步离开。 “你呢,殿下?” 张易之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一袭浅紫色长裙,胸线上青色刺绣的束带飘垂而下,头戴了精致的鬓唇,显得清雅美艳。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宸,眸子明净清澈,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幽谭。 “我先走了。”张易之识趣告退。 “殿下也想劝我?”苏宸上下审视着她。 太平公主抿了抿红唇,在斟酌措辞,随后轻轻的声音气吐如兰地飘来:“你是不是看本宫讨厌佛教,所以才有此举动,不需要这样的。” 苏宸:“???” 为了你……特么的,你究竟在脑补什么? “你认真的?”苏宸紧紧盯着她。 太平公主玉颊有些酡红,薄嗔了他一眼,软语道:“这显而易见,冲冠一怒为红颜嘛。” 苏宸漆黑的眼眸弥漫开无尽的笑意,突然出奇的平静下来,“殿下,我整个人没有压力,不必刻意逗我笑。” 太平公主表情瞬间恢复正常,瞪眼道:“下午在端门决定成败,本宫怕你精神紧绷。” 苏宸笑了笑,成熟女人就是体贴,懂得疼人。 见他情绪真的稳定,太平公主便切入正题:“哦对了,道家为了感激你,十家正统道观商议了一个晚上,给你拟定一个道号。” “呵呵……”苏宸眯了眯眼。 太平从香囊里拿出一张符箓,照着上面念道:“苏玉城,乃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 听完拗口的道号,苏宸敲了敲桌沿:“这倒是至高无上的美誉,殿下去转告他们,我会奉上赠礼。” “什么赠礼?”太平公主好奇。 苏宸面无表情:“交税。” 太平公主一下子就跳脚了,咬牙切齿说:“好个忘恩负义的小人,道家何曾得罪过你?” 苏宸直视着她:“政策要一视同仁,不过如今道家势力衰弱,考虑到这种情况,税赋减半。” “倘若不交呢?”太平公主鼓胀胀的胸膛剧烈起伏,以尖锐的语调逼问。 苏宸缓缓起身,在屋内踱步,跟她擦肩时,低声道:“放心,今天过后,他们不敢不交。” 盯着那双透着无尽狷狂的眼睛,太平公主气炸了! 苏宸冷声道:“殿下,想争储靠自身实力,而不是将宗教卷起漩涡。” 被他说破意图,太平公主有些难堪,“可母皇呢?” “陛下登基的难度是泰山,她利用各种手段爬上山腰,借助佛教才能登顶。” “她开创历史先河,你的难度只是一座小山丘,只要自身够努力,踏上去就能看山顶处的风景。” 苏宸冷淡地说道。 小山丘? 太平公主错愕片刻。 “今晚就让你知道是不是小山丘。” 含羞带怒说完这句话,又踹出一脚,她才摆腰离开。 苏宸摸了摸鼻尖,嗅着那股残留的幽香,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他走回座位,背靠着椅子,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不一会竟睡着了。 期间有人想汇报状况,见他睡着了,皆不敢打扰。 …… 申时。 雪后的暖阳被镂空细花的纱窗帘筛成了斑驳的淡黄,落在桌上。 苏宸悠悠醒来,他看了眼漏刻,走到窗户前掀开窗帘。 从端门处传来清晰的诵经声,苏宸知道,那应该是几万个和尚汇聚在一起的声音。 死谏? 奋命一搏? “不管怎样,我绝不会退。” 苏宸自言自语,神色逐渐变得阴冷,跟暖阳似乎格格不入。 第253章 杀到你们交 端门。 一群身着袈裟、神态肃穆的高僧整齐地站在气势恢宏的天枢前面。 诵经声汇聚成一道让人心弦震动的气浪! 到处坐的都是各色袈裟的僧人尼姑,地上堆的都是一卷卷经书,刻印的、手抄的,甚至还有一堆古老的竹简。 神都城所有寺庙数万个僧尼,倾巢出动! 他们要坚决抵制暴政,不惜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僧人辛苦为国家弘扬善意、为天下百姓教导因果、每天过着枯燥乏味的生活。 竟然还要交税,被恶獠剥削,为什么! 世间不该这样的! 佛祖也绝不允许这样! 御道上,站着无数的百姓,他们有的人跟着念佛经、有的人心里怨恨苏宸,有的人在祈祷苏侯救民于水火。 皇城里,满朝权贵陷入死寂,他们不约而同想起北伐归来那一天。 主角还是苏宸,依然是那么多围观者。 今天尽管是温暖的阳光,非但没有祛除冷意,所有人全身却是如坠冰窖,一寸寸皮肤都在打着寒颤。 佛教不退让,难道苏宸会退让么? 五凤楼。 武则天一身黑色镶金龙袍,脸上流露出喜怒无常,天威难测的严苛一面。 她双手撑着栏杆,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深邃俯瞰着端门。 突然。 念经文的呢喃声渐渐消失,场中嘈杂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轰隆隆—— 地面仿佛塌陷,只见身着明光铠甲的禁军前面开道,上千个黑骑纵马由天津桥进入端门。 队伍中间,一袭白袍。 精制的白袍,月白色束腰,墨发被素色羊脂玉簪束起。 白得有些刺眼,腰间那柄绣春刀轻微摇晃。 如圭如壁的美男子缓缓走来,暖阳斜映,整个人丰姿奇秀,神韵独超,有一种超绝脱俗的高贵。 人群中,李逸飞眼中情绪复杂,似是恐惧,似是怨恨。 也有丝丝嫉妒。 苏宸如谪仙般的容貌,被数万道目光盯着,依然淡定自若的气质。 太让他妒忌了! 身旁的石老眯着眼,阴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獠必引来杀身之祸。” 李逸飞将斗篷压得很低,镇定情绪:“看来和尚打算反抗到底,此獠能成功么?” “很难,眼下这情况,一个不慎恐会引发暴乱,到时候此獠难辞其咎。” 石老言语气中有些幸灾乐祸。 此话,让李逸飞嘴角微翘,他获得了精神上的满足。 冗长的死寂,直到温润低沉的声音在场中响起:“诸位高僧聚众在皇城,是准备将大周朝变成佛国么?” 众僧没人说话,气氛沉重得极度恐怖。 一道道目光不复仁慈,似乎要将那道白袍完全吞噬。 交税给朝廷,那便是佛门凋零的开始。 一代代佛教徒的努力,终于在大周朝站上巅峰,谁都不想体验跌落的滋味。 跌落,也许永远爬不起来。 “苏施主,佛家讲究因果,暴政会引来天大的灾祸,到时候天下绝非生灵涂炭那么简单。” 话音落下,引发极大的喧哗声。 绝大部分百姓面露骇然,身体都有些颤抖! 生灵涂炭,那将是多么恐怖的场景!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这样的祈福语不断在场中响起。 苏宸循声望去,一个美艳的尼姑双手合十,眼睛直视着他。 天下最大的尼姑庵——尼众寺院的净光庵主。 曾被苏宸当众掌掴。 旧恨添新仇,身旁数万个同道撑腰,她有胆量出这个风头! 苏宸面无表情,随后一步一步走向她。 “尼众寺院,侵吞良田上千顷,放高利贷逼死七十一人,二十八个尼姑嫁人生子,庵里奴婢七百多个。” 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伴着脚步声,苏宸来到净光庵主面前:“请庵主解惑。” 净光身子僵硬,脸色有些不自然。 而一桩桩罪行早已在人群掀起了惊涛骇浪。 惊悚! 良田,放贷,嫁人,蓄养奴婢…… 这是佛家该干的事么? 净光见状,急声辩解道:“百姓虔诚向佛,愿意投身佛门,奴婢之言从何谈起?至于良田放贷,贫尼庵里或许真存在这些蛀虫,但也只是个例!” 苏宸不怒反笑,俯视着目光游离的净光,淡淡道:“既然庵主当众承认门下有罪,佛家讲究因果,你应该替他们受罚。” 说话间,他的手贴着绣春刀。 锵! 拔刀出鞘,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带着浓浓的杀意,狠狠刺进净光的心脏。 画面定格。 全场数万个人呆住,就像阴森凄冷的墓窖。 五凤楼上,武则天瞪大凤眸,扶着栏杆的指节有些泛白。 净光经常出入皇宫,甚至给她编撰过几本佛经,同她在佛堂一起诵经。 如今似乎要死了。 刀捅进胸口的那一秒极为漫长,又非常短暂。 净光一时还没有立即倒地,她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腹部,却无法阻止鲜血汩汩流出。 她的表情恐惧到扭曲,她蠕动着嘴唇,最终瘫倒在地上。 “不……不想死。”净光挣扎着要起来,每一个字嘴里都冒一口血,看得人触目惊心。 身旁的弟子扶住她,哽咽,“庵主不会死,快叫医师啊!” 净光歪在徒弟怀里,模糊的视线看到苏宸被她鲜血喷溅弄污的白袍,上面好像是朵血红的花。 气息消散。 “庵主圆寂了。”弟子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尼众寺院尼姑悲伤欲绝,紧紧捂着嘴哭出声来。 所有和尚都念经超度,可念着念着一阵血气涌到心口,忍着撕裂刀绞之痛,继续念下去。 这一幕,百姓头皮发麻。 可随后一句话,却是让他们全身血液都有些凝固。 “拖下去埋了。” 苏宸看了眼沾满鲜血的双手,平静开口。 埋了? 堂堂高僧,名传天下的尼众寺院庵主,没有举行下葬规格,就这样埋在荒冢。 这五个字,彻底让僧尼暴怒,一瞬间,十几个僧尼拿起手中的铁杵。 咻! 咻! 长箭破空而来,尖锐冰冷的箭矢,准确命中目标。 旋即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 衙役们拖着几辆板车到来,将一具具尸体搬上去。 堆砌在一起的尸体,都死不瞑目,那副惨状让围观者胆寒。 无数目光重新聚集在苏宸身上。 身形依旧如剑般挺拔,没弯过一下腰,亦没皱过一次眉。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白袍上增添的几道血痕,让他整个人显然异常暴戾。 “施主,够了。” 声音犹如枯木般,暗哑甚至有些含混不清。 无数人为之惊愕。 明知必死,谁还在主动送死? “放下屠刀,不要再造杀孽。” 一个六十岁老僧,身着破烂的袈裟,脚上都是泥土,注视着苏宸。 他皮肤黝黑,容颜看上去并不苍老,只是神气有些衰败,不甚健朗的样子。 权贵们紧皱着眉头,他们搜刮脑海里的记忆,也未曾见过这个老和尚。 直到有高僧惊呼: “慧能大师!” 场中顿时响起了喧哗声,没有想到这个面貌黝黑的老僧竟然是禅宗慧能! 苏宸情绪出现了波动,他沉默良久,语气略带恭敬道:“慧能大师佛法通俗,一扫繁琐章句之学,摧陷廓清,发聋振聩。” 人群顿时震惊。 在血腥味十足的场面,此獠竟然第一次放低姿态。 慧能迈步上前,合十道:“施主,莫起杀戮。” 这次的声音像是古老的磬钟,浑厚,有深度。 苏宸望着他苍白的两鬓,那是岁月磨砺之后留下的痕迹。 此僧是禅宗祖师,他说了两句佛偈流传后世——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更是中国历史上有重大影响的佛教高僧之一,跟代表东方思想的先哲孔子、老子,并列为东方三圣人。 苏宸略默,冷声道:“寺庙必须交税,就算屠尽天下僧尼,这个政策也要贯彻到底!”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天枢上栩栩如生的真龙,似乎都能感受到苏宸坚决的意志。 屠尽天下僧尼,这六个字光听着就有些剜心椎骨痛不欲生! 苏宸一动不动,跟慧能对视。 表情的敬重之色逐渐转为冷冽,甚至闪过丝丝杀机。 三圣人之一? 这里,谁挡谁死。 不管是谁!! 慧能心情有些纠结,其实他认为交税没错,可他毕竟是僧人。 苏宸深吸一口气,发泄胸腔的愤懑,隆声道:“现在的寺庙趁机敛财,利用迷信为非作恶,倘若佛祖在世,也当毁教以利世人!” “只有靠佛教名头吃饭的寄生虫,才会拼死去保卫他们腐烂的巢穴。” “日子紧巴巴的百姓能交税,你们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的高僧就交不得?” 他俊美的脸庞有几分扭曲,那些话如钟鼓鸣响,落进每个人耳里。 许多百姓都茫然。 是啊,在他们心里,交税服徭役天经地义,况且大周朝廷的赋税也不高。 自诩仁慈的高僧为什么就不能交? 许多百姓想起街坊里那些二流子,为了逃避徭役就去做和尚,犯罪作恶怕被逮捕,也剃度躲进寺庙里。 如果大家都做和尚逍遥,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出现了。 谁种地…… 粮食又从哪里来…… 苏宸气息紊乱,用近乎于咆哮的声音嘶吼:“眼前几万个秃驴,口口声声称暴政,心里其实在怒叫一句话——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断人财路,杀人父母! 苏宸的话,像是利刃般斩在众人心间。 可下一秒。 “既如此,只能杀!” 苏宸身上的气势陡然森寒,他高举着手,二十个黑丝冲进来,持刀挥舞。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四溢。 空气中血腥味弥漫开来。 满朝文武悸动,震撼不已,而后近乎要瘫软在地上,那是一副怎样的景象。 苏宸将手放下,杀戮瞬间停止。 他望着闭目超度的慧能,平静道:“我很敬佩大师,但这不是你能阻止我的理由。” “放眼望去,这群秃驴只知道斋僧拜像,对于佛理却不通一窍,为名利而造恶业,焉敢说自己是佛弟子?” “如果天下僧尼如慧能大师一样,施医赠药,周济穷人,我第一个跑去礼佛。” 略顿,苏宸脸上再无任何表情,声音冰凉彻骨:“所以别拦我,大师可以传法,宣扬禅宗哲理,做佛家一代圣人,但没必要牺牲在这里。” 说话间,手中还在滴血的刀刃缓缓抵在慧能额头上。 “贫僧……” 纵然是一代圣人慧能大师,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了当场。 这样死究竟有没有价值?自己还要传扬禅宗思想,要让天下人对佛教改观。 考虑片刻,慧能后退了。 不是恐惧近在咫尺的利刃,而是悬在心头正义的剑! 后退几步的动作让一众和尚脸上显露惊容,感觉心头压抑无比。 第一个退缩的人出现了,还是禅宗慧能大师,一个在南方享有极高赞誉的高僧! 苏宸目光变得温和,朝他深揖一礼。 满朝权贵默然。 这也是此獠第一次弯腰。 “东魏国寺,约定的时间到了。” 苏宸情绪重归冷漠,迈步走向一个方面大耳的高僧。 法明冷视着他,硬是压下心头滔天的恨和怒火,将满腔愤怒化为悲痛,直挺挺跪在皇宫方向。 “陛下,您是佛家的菩萨,眼前血淋淋的尸体,您怎能无动于衷。” 全场静默,一双双眼睛盯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和尚。 那是香火最旺的东魏国寺住持,一个跟皇亲勋贵同坐一席的尊贵高僧。 满朝文武将目光投向五凤楼。 寒风呼啸,吹动了武则天的发丝,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她登基前,法明跟薛怀义一起改造《大云经》,注明经疏,她前世乃弥勒佛祖,受释迦牟尼法旨,转世为人主,天下之人都当崇拜归顺。 法明还编造各种谶语,搜罗各地祥瑞和警兆,牵强附会地和她称帝联系起来。 一个拥有大功绩的和尚,若是儒家子弟,他能凭拥护之功入阁拜相! 武则天犹豫只持续了瞬间,很快就消失了,她的精神有些恍惚,缓缓恢复过来。 狡兔死,走狗烹。 朕冷血无情,也是为了天下黎庶。 “交税文书!” 端门前,苏宸冷声开口。 鲍思恭近前来,递上一张宣纸。 “签。” 苏宸居高临下俯视着法明,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法明收住哭腔,一双拳头攥的咯咯直响,充血的眼望着苏宸:“贫僧以佛名义,让你永世坠入饿鬼道!” 刹那间,偌大的端门散发着诡异的气息,沉寂的感觉让人窒息。 围观人皆瞳孔收缩,内心震撼无比。 人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饿鬼道是佛教六道轮回中的一道。 经书上说,饿鬼喉咙像针,肚子像水缸,日日夜夜,年年月月都在饥饿之中,是六道轮回中最可怕的一处归宿。 比畜生道还不如! 人群中,萧氏和苏云被这诅咒吓得半天缓不过神来,萧氏脑中空白,面无人色,尾椎骨都被震麻了,差点瘫倒在地。 “阿娘……”苏云一把扶住臧氏,“阿娘,诅咒不会灵验的。” 他用怨毒的眼神盯着法明,一代高僧说出世间最下作的诅咒! 萧氏听到儿子的声音,略微回神,涨红的眼睛动了动,紧紧攥着手中帕子,克制着泪水。 群臣纵然坚信子不语怪力乱神,可面对如此歹毒的诅咒,还是出自佛家得道高僧之口—— 所有人都感觉心脏仿佛停止跳动,整个人都坠入恐惧炼狱。 武则天一张脸笼罩在阴霾之中,她都被诅咒给震得寒颤。 “哈哈……” 场中响起了刺耳的笑声,苏宸脸上没有悲愤的情绪,眼底也没有滔天恨意,而是平静。 平静得可怕! 他目光扫视着全场,轻笑道:“露出真面目了,这就是慈悲为怀的高僧么?” “弱者处境中,没有更好办法去制服别人,只能靠诅咒。” “我心底无私天地宽,没做任何愧心事,岂会在意什么诅咒。” “真正要堕入地狱的是那些满口佛理法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高僧活佛!” “倘若……” 他略顿,表情逐渐阴森,浑身的气势仿佛能震撼苍穹,能将天下倾覆! 清脆嘹亮的声音如暴风袭来,让所有人无法呼吸:“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我身,上天鉴临,我不怨悔!” 轰! 轰! 铿锵之音震动了所有人! 所有人浑身颤栗,沉默无声! 如果言语有力量,那这股力量足够能让天地崩裂,言语中的意志能璀璨照映上古! 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强了,从武则天到满朝权贵,再到普通百姓,皆如同雷轰电掣一般,被震得惊悸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 苏宸再次开口说话,这一次,便让无数僧人森寒冷彻。 “从现在开始,东魏国寺所有僧人,勒令还俗!” “拆庙砸佛,寺庙中的佛像交付国家铸钱,没收寺产。” “佛舍利,便扔进水沟里!” 刹那间,东魏国寺无数僧人浑身颤抖,感觉天塌地陷一般,仿佛末日降临。 围观者头发根根竖起,茫然不知所措的脑子像一张白纸。 勒令还俗、没收寺产,这是彻底毁灭一座传承几百年的寺庙! 整座寺庙,再不允许存在一个僧人! 传承断了! 佛舍利可是佛教徒顶礼的圣物,扔进臭水沟,是将东魏国寺无数高僧的心血彻底践踏! 法明死死捏住手里的念珠,嚼穿龈血以全身之力也阻止不了内心的悲愤。 寥寥几句话,却将他摧折的肝肠寸断,五内俱焚! 苏宸一步步向前,情绪上没有任何波动,平静道:“想利用恐惧加强洗脑效果,绑架我的思维,可惜…… “我苏玉城,无所畏惧!!!” 然后,苏宸突然……动了,直接挥刀。 噗的一声。 佛法精湛的高僧、东魏国寺的住持、满朝权贵的座上宾,法明大师…… 被那一柄泛着滔天愤怒的绣春刀斩爆了头颅! 那一刀,猩红刺目的血液狂飙,如瀑布般喷溅在半空中。 苏宸满脸都是鲜血,他看了眼自己染满血色的白袍,突然露出了一幅病态的笑容。 上一次这样笑,还是下令屠戮突厥的时候。 不交?杀到你们交! 第254章 佛不渡,我渡 此时,天地好似忽然寂静了一瞬。 所有的声音,都仿佛失去。 蓄满力量的一刀,直接将脑袋劈出一道大口! 血水从脑袋中间汨汨流出,画面看着异常惨烈。 无人能挽救法明的性命,佛祖也不行。 “砰!” 缓缓倒在血泊里的声音,如同在幽冥之中轻喃。 无数僧人眼里流露出惊恐与绝望的神情,他们跪在地上发出破风箱般的哭嚎声。 全场都被苏宸的残酷手段吓住了,神情惊惧,带着颤抖。 那可是法明住持啊! 百姓们或许不认识禅宗慧能,但一定知道法明大师。 每次朝廷祭祀,都是他代表整个佛教主持祭礼。 那站在庄严祭坛上,袈裟随风狂舞的得道高僧,如今却安静地躺在那里,眼珠子还瞪得大大的。 气氛一片死寂! 直到—— 一卷凉席盖上,尸体被衙役背上板车。 所有人竟有些恍惚,无数年功德积累,死后不过一卷凉席。 或许无棺椁下葬,更无墓冢长眠! 苏宸双眸血红,发丝有些凌乱,整个人气场暗潮汹涌,凌厉的如同来自地狱的罗刹恶鬼。 “鲍思恭,你现在带人去东魏国寺,拆庙砸佛!” 沙哑暗沉的嗓音,让周遭人满脸骇然。 注视着他眼神中凛然杀意,所有人都被寒气袭遍全身。 如同天下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遵命。” 鲍思恭喉咙翻滚了两下,他站在旁边都能感受到那犹如实质性的杀机。 他曾是酷吏,酷吏政治不择手段,但那都是倚势凌人。 如今,数万个僧尼带着天下寺庙的意志来反抗。 而苏宸堂堂正正,就站在这里,一步不退。 满朝权贵神情僵硬,而人群中的李裹儿眼底满是崇敬,她以前翻阅竹简,无法切真感受孟子的那句话—— 虽千万人,吾往矣。 可现在她终于理解了,这个男人为了心中的信念,宁愿让苍穹染血! 不顾一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种气势令她震撼万分! 全场都在注视着苏宸,这个人虽然清俊神雅,但手段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人还要残酷! 人们仿佛看到,一副染血的图卷正在展开,悲凉的落幕无法挽回。 “噗通!” 整齐划一的声音。 东魏国寺和尚全部出列,足有上千人,密密麻麻全是身影,伏跪在地。 口中念念有词,在颂唱佛家的超度祷词,很多僧人更是将额头磕破,让鲜血溅洒而去。 悲痛气息弥漫,整个天空仿佛都被阴霾笼罩。 五凤楼上。 武则天全身紧绷,模糊间似乎见到那个屹立着的高僧,脑海里又闪过倒在血泊的画面。 她想起曾经修佛的岁月,日日夜夜敲木鱼念佛经。 “够了,给朕鸣钟!” 武则天气息紊乱,闭了闭眼,声音威仪凌厉。 内侍闻言抄起鱼仗,狠狠一撞,悬挂在殿楼的钟鼓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铛!” “铛!” “铛!” 钟声深沉绵长,响彻在端门。 一瞬间,宛若无人绝域。 僧人们心有所感,鼻子发酸,有种悲恸的情绪涌上心间。 但他们心底的恐惧慢慢消失。 满朝权贵如释重负,终于不必感受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陛下后悔了! 眼睁睁看着佛教的惨状,和尚血染皇城,苏宸杀到癫狂! 陛下她怕了!! 靠着屠戮手段登基的千古唯一女皇帝,竟然也会有不敢直视尸体的一幕。 全场看着苏宸此时脸上的表情,似乎是不悲不喜,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就像是听不见钟声一样。 他白袍浸染渗人的鲜血,脊梁挺直傲然。 东魏国寺僧人双目怨毒,紧紧盯着眼前这个恶獠,他们要亲眼看着此獠堕入饿鬼道向住持赎罪! 武则天双手紧握栏杆,手背青筋脉络跳动,偏头望向侍立角落的上官婉儿:“去传朕旨意,让玉城收手吧。” 上官婉儿略默,垂首低语:“陛下,现在停手功亏一篑。” 顿了顿,她神情严肃:“佛教非但不会感激陛下救命之恩,反而会滋生怨言,再不复以往的恭谨。” 武则天闻言陡然失控,她表情渐渐扭曲,低吼出声:“他连朕都算计在里面!” 是啊,劈开法明脑袋的那一刻,一切都回不去了。 在深山老林,遇到一头沉睡的老虎,要么一开始别招惹,既然招惹了—— 只能彻底打死它! 否则必遭反噬! 武则天情绪平静下来,满目惆怅: “婉儿,朕老了,心也软了。” 数万个人将目光投向五凤楼,耳畔钟鸣声依旧。 可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依然没有动作。 钟声仿佛在祭奠,在给僧人唱挽歌,让他们临死前回忆寺庙晨钟暮鼓的日子。 苏宸迈步走向东魏国寺僧众,平静道:“脱掉袈裟离开这里,否则死。” 声音透着阴沉和寒意。 全场瞬间沉寂下来。 所有人都能清晰感受到,苏宸浑身没有丝毫负罪感。 甚至有一丝快感,就像坠落地狱深渊时迎面吹来的风。 勒令还俗! 东魏国寺所有僧人重新做回普通百姓。 一些旁观者突然觉得很荒谬可悲。 此举简直诛心,比摧残身躯更可怕! 如果这些僧人老老实实交税,他们还是得道高僧,受香火供养,最多一餐少几盘肉。 变回百姓,依然要交税服徭役…… 可现在却一无所求,或许有的僧人连生存都无法保证。 苏宸身子前倾,直视着一个满脸悲伤的老僧,“脱掉袈裟,你可以去蛮夷之国愚昧百姓,但只要踩着大周疆土,就要交税。” “不过有朝一日,凡日月所照,皆为周土,江河所至,皆为周臣。” “到时候,你会发现,怎么躲,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周遭的空气都冷冽霜寒! 所有人都被震骇到了。 将整个天下纳入大周版图! 原本狂妄无知的一句话,在眼下这个场景竟然一点也不突兀。 仿佛是理所当然。 “你永堕饿鬼道!” 老僧眼睛充血,嘶吼出这句诅咒,愤怒之下丧失所有理智,一拳砸过去。 苏宸冰冷的目光如实质一般,猛然挥刀! “佛若不渡那就由我来渡!” 森寒的杀机如怒潮卷动,使得后者如坠冰窖! 噗! 喋血当场,血涌如泉,溅射在天枢底座上。 苏宸收刀,轻描淡写地道:“单调的、反复的,强烈的刺激,是让所有动物深深记住一件事最管用的方法。” 他拂袖转身,平静道: “人也一样。” 全场麻木了,唯有背后的冷汗提醒众人,眼前在发生什么。 苏宸神情愈发阴寒,暴戾几乎要从胸腔迸射而出。 纵观历史,每一次变革总会流血。 其实他也很意外这些秃驴反抗的激烈程度。 既然守住利益甘愿流血,那索性多流一点! 他缓缓伸出手臂。 “不!” 看见了苏宸的动作,只见满场的僧人,全都在一瞬间绝望的哭叫了起来! 一波波黑骑冲进场内,挥舞着锋利闪着寒光的刀。 百姓们紧闭着双眼,不敢直视这一幕,生怕夜间被噩梦惊醒。 只是哀嚎哭泣声犹在耳畔。 “恶獠,你罪该万死!” 一个满脸皱纹的高僧,用着全身的力气,咆哮出这句话。 苏宸手臂挥下,场中血腥十足的动作也瞬间停止。 “贫僧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恶獠,你为恶必亡!” 又一个长眉老僧站了出来。 人群再次陷入惊恐。 一个是玄奘弟子圆测高僧,另一个是宝刹寺住持缘尘大师。 苏宸负手近前,面无表情:“两位大师,贵寺愿意交税么?” 没有接话。 只是眼神充满了滔天恨意。 这完全不是出家人该有的目光。 扯开出家人这层皮囊,无非是为自身利益反抗的人而已。 苏宸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静静地看着他们。 半晌,才用同老朋友聊天的温和语气说道:“一个人要慷慨赴死的时候,心里头一定要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不能糊里糊涂的。” “人最怕的不是死,怕的是没有价值的、糊里糊涂的死。” “纵观史载,在这片土地生存的人民,一生的努力,就是为了追求哭着来,笑着走。” “大家都是哭着来的,一出生就会哭,没有哪个刚出生的婴儿不哭的,你我都一样。” “每个人都是哭着来的,我们穷尽一生的努力,为的无非就是最后能够笑着走,这样才平衡。” “如果一个人哭着来,最后又哭着走,岂不是白活一世?” “怎么才能笑着走?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求得好死,求得好死就是笑着走。” 那嗓音凉薄而低柔,带着慵懒的沙哑,却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明明这声音很有磁性且温柔,宛若跟朋友举杯共饮,酒酣时聊的家常,再炫耀一点刚刚领悟的人生哲理。 可在全场僧人眼里,那声音丑陋如地狱恶鬼!! 或许说得有些疲倦了,苏宸停顿了一下,总结道:“所以两位高僧笑一笑吧,至少也算含笑九泉。” 话落,走到离得最近的黑骑那里,伸出手笑道:“给我一柄刀。” 那健壮黑骑头发蓬松,盔甲的纹路里都有残留的血滴,他赶紧拔出绣春刀,恭敬递上去。 苏宸接过,轻轻颔首:“此刀等会浸染得道高僧的血液,那可是独一无二的佛血,刀刃必将更锋利。” “嗯……俺也觉得是。”健壮汉子摸了摸后脑勺。 砍人的时候异常凶狠,说话声音却像小姑娘一般腼腆。 偌大的端门,此刻又鸦雀无声。 一次又一次重复。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终止。 苏宸脚步轻盈,两只手各握一柄绣春刀,淡声开口:“莫说是得道高僧,就算今天玄奘站在这里,也无法阻止我的意志!” 圆测脸上的皱纹就像盘踞的老树根,他面色毫无惧意,直视着他以为必会堕入饿鬼道的恶獠。 “看来圆测大师不想笑了,那多说无益。” 苏宸不置可否,左手狠狠往下劈! 刹那间,圆测望着那道凛然的寒芒,身子踉踉跄跄向后逃,完全是下意识反应。 众目睽睽之下,苏宸一跃而起! 圆测逃无可逃,只能张大着嘴似乎在哀求,深深的悔意充斥着身心。 那一刀降临了。 直接刺进他的额头。 疼痛,瞬间传到脑海深处,令他灵魂都在战栗。 感受着鲜血从刀刃贯穿的伤口中流淌出来。 圆测突然想起那一番道理。 临死之前,僵硬的老脸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 这究竟是不是含笑九泉? 也许只有自己知道吧。 围观人群遥遥看来,圆测的死状仿佛是额头长了另一只血淋淋的眼瞳,不过被长刀给堵住了。 “啊!” 宝刹寺缘尘肝胆欲裂,原本心头的勇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恐惧。 没有僧人敢走出来帮他,外围无数的弓弩对准这里。 苏宸疾步奔袭,左手抓住缘尘后颈,右手另一把绣春刀从天灵盖插进去! 这一幕,俨然静止一般。 数万个人的地方,一丝声音都没有,可能么? 真的可能,就如现在。 瞬间归于死寂,连涟漪都难以激起一个。 苏宸推开尸体,声音极端森寒:“世间道理千万句,却抵不过一刀,我苏玉城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哈哈哈哈,诸位高僧前仆后继,那就接着反抗。” 苏宸说着旁若无人地大笑。 他对所有僧人的愤怒、冰冷,仇恨诸多神情,视而不见。 随着他话语落下,很多人心中忽然有了股恐怖的心悸感传来。 这一刻,他们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给攥住。 “东魏国寺,最后问一遍,袈裟脱不脱!” 苏宸双目赤红,满脸染血,表情扭曲。 宛若魔临! 这气息横压八方,简直像是杀神复苏,要睥睨天下。 所有僧人面色唰的一下苍白,血色尽失,眼底都是绝望。 “脱!” 一个僧人被恐惧占据身心,脱掉引以为傲的红色袈裟,颤抖着手叠放在地上。 “太好了……” 这一幕,竟让许多百姓惊呼出声,他们绷着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些。 有了第一个,接着陆续有僧人脱掉袈裟,直到最后—— 东魏国寺所有僧人都只剩中衣。 屠刀下,东魏国寺噤若寒蝉,再无反抗的声音。 苏宸嗯了一声,表情没有多余情绪:“各回各家。” 说完负手迈步,微风吹拂他的白袍,散着阵阵刺鼻的血腥味。 所有目光都在注视着他,脊梁笔直,一步步走进天枢竹亭。 场中气氛沉闷压抑,百姓精神再一次紧绷起来。 直到现在,依然没有僧人交税。 每个人都在想,连苏玉城这种几百年难遇的铁腕人物,拿着屠刀让佛教交税都如此艰难。 换做其他人呢? 或许永远都做不到。 端门,东魏国寺的僧人低着头,步履蹒跚离开。 落日余晖,万物沐浴着残阳,冲淡了天枢下如地狱般的阴沉。 所有百姓都知道,那个男人在竹亭里休息,休息够了兴许又要重复杀戮。 “交税吧,交吧……” 一些百姓在默默祈祷,他们怀着慈悲之心,真心希望不再有杀戮。 武则天背负着手,她眯着凤眼望着天边的落日,静默无言。 良久。 “贫……贫尼交税。” 鲜血淋漓的场景下,陡然闯进一道希望的光芒。 无数百姓长松一口气,僵硬的身躯逐渐放松。 第255章 光芒万丈 “贫尼交税。” 尖细而颤抖的声音,听在全场人耳朵里,却是之音! 一个臃肿富态的尼姑举起了手。 刹那间,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斜阳照耀在尸山血海之上,那恐怖的场景依然回荡在每个人脑海里。 神都城四个得道高僧,全部被一刀劈死! 他们在佛教是什么地位? 相当于朝堂的宰相! 一刀一个宰相? 何其毛骨悚然! 还有黑骑们挥起的屠刀,神都城大街小巷的血痕,多少僧人一命呜呼? 这一次足以载入史册的事件,眼看着就要落下帷幕。 终于有人率先屈服在屠刀下! 天慈庵庵主脊骨发寒,她尽力压制恐惧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双腿止不住的颤抖。 这种生死只在对方一念掌控之中的感觉,就像是头上悬着长剑,闭眼在深渊边行走一样。 “能认清形势,非常好。” 似是赞赏又觉得理所当然的声音响起。 从竹亭内走出四个黑骑搬出紫檀桌椅,一个黑黝少年提着大火炉。 苏宸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手指轻叩桌沿。 天慈庵灭仪师太喉结干咽着耸动了一下,缓缓走向竹亭。 许多僧人透过弥漫空中的血雾,用满是仇恨和怨毒目光的盯着她。 一切努力付诸流水。 那些佛门子弟,白白牺牲! 从此佛教将没落衰竭,再无往日的风光! 他们有些人,或许将沦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吃着糠咽菜,穿着洗得浆白衣裳的农民啊! “灭仪,你这个佛教叛徒,你必遭地狱千万道酷刑,再随他堕入饿鬼道!” 一个满脸肥肉的和尚声嘶力竭,对未来生活的绝望让他彻底丧失理智。 苏宸情绪没有变化,只是眯了眯眼。 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浓郁的杀机。 “一副惶恐丑陋的嘴脸,今日不把你碎尸万段,我觉得是便宜你了。” 说完挥了挥手。 面容没有血色的和尚,颤抖着蠕动嘴唇,想求饶,却被架着四肢拖走。 这一幕,早已让全场麻木。 当杀戮成了习惯,也就见怪不怪了。 灭仪师太走到竹亭下,目光躲闪还有些手足无措。 现在她看向苏宸的眼神,依然透着浓浓的惊惧和恐怖。 苏宸与其对视,冷声问道:“可以全权代表天慈庵?” “可…可以。”灭仪如履薄冰。 “究竟可不可以?”苏宸凶了她一嗓子。 嗅着对方刺鼻的血腥味,灭仪更是心头发紧,用力嘶喊: “可以!” 苏宸嗯了一声,从桌子抽屉拿出一张文书:“既然答应交税,我明天会派人去贵庵仔细核对账目,接不接受?” 哗! 全场瞬间哗然! 一些僧人目眦欲裂,叛徒你看看,这就是胜利者的剥削。 仔细核对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直接搜查寺庙所有进账,然后再记录在册。 以后绝不容许漏税,更随时监督寺庙违规揽财之处。 满朝文武相顾骇然。 不仅要交税,还要被牢牢管控! 灭仪稍稍平静了情绪,没有理会周遭嘈杂声,点头道: “贫尼接受。” 苏宸轻描淡写的说:“五天时间,将今年赋税交齐,接不接受?” 五天……灭仪嘴角略有扯动,“接受。” “好,签字画押。” 苏宸将文书推过去,整个人靠在椅子上,目光扫视着所有僧人,泛着阴森森的寒意。 灭仪盯着桌上的红泥,仿佛是凝固的血液,她不敢再迟疑,签名字盖手印。 偌大的端门,几乎所有目光都停在那张桌子上。 交税了! 武则天看了好一阵后,紧拧的眉头慢慢舒展。 就在此时。 “上清观代表神都三十一家道观,愿意交税服徭役。” 一个身着八卦道袍的老道士,从人群中阔步走出。 所有人身形僵住,目露震惊,觉得怎么可能? 一瞬间,连普通百姓都想通了。 道家里子面子都要了! 主动臣服,道家不会受到任何折损,更不会有道士被屠的难堪局面,甚至会博得好感。 众目睽睽之下,跟佛教形成强烈的对比。 佛教呢?那么多僧人被砍杀,依旧死咬着钱财不放。 同样是交税,道家却高风亮节,视钱财如粪土,主动前来遵从旨意。 这就是两个教派的差距! “确定?”苏宸盯着走来的上清观观主。 一触及到那幽暗深邃的眸子,老道士便头皮发麻。 佛教乃夷狄之教,可道教却是土生土长的教派。 翻阅道家古籍,都找不出几个比眼前人更强势狠辣的人物…… “交不交。” 苏宸重复问了一遍,这次声音不再温和。 “贫道愿意交,代表神都全部道观签字画押。” 似乎担心苏宸反悔,观主主动去抽屉拿出文书。 弯腰签字的时候,瞥了苏宸一眼,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弱弱道:“敢问,赋税减半还作数么?” 果然是太平通知的……苏宸俯视着他,轻轻颔首:“道教太穷,交税过度会影响你们的日常生活。” “太穷”两个字,不禁让观主眼眶泛红,潸然泪下。 他哽咽,“如果道教能兴旺,贫道一定多多交税。” 所有人都听不到声音,唯独能看到老道士一边抹泪,一边按手印。 此情此景太过诡异。 难道单凭气场,就能把堂堂观主给吓哭? 目送老道渐渐远去,苏宸淡然开口:“除了天慈庵,神都城再无寺庙了么?” 说罢从抽屉里摸了一支香出来,火炉上点燃,插在桌沿缝隙里,之后平静道: “一炷香,过时不候。” 气氛又陷入死寂。 让百姓惊恐骇然的是,竟然没有人再上前。 画面似乎定格,一张张仇恨的脸庞静止在原地。 百姓实在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杀戮,可这群僧人却无动于衷。 苍天啊,端门地面都浸染得猩红,你们还在坚持什么? 一餐少几盘肉,真的比命还重要? 站在皇城御道上的官员们默然无言。 他们其实能理解。 跟做官一个道理,做了三品大员再降回七品官,那种感觉很绝望,很悲愤。 如果当初屁股没有挨到那尊贵的椅子,没有经历过落差感,肯定会心安理得的接受。 可再悲愤填膺,也不该去挑战苏玉城。 他已经不是人了,是一个屠夫,一个刽子手,一个以杀戮为乐的修罗,一个高高在上的恶魔。 更不该抱有侥幸的心理。 觉得法不责众,苏玉城杀了这么多僧人,为了社稷安稳,不敢继续杀下去? “你们永远不知道他有多恐怖。”一个官员喃喃道。 另一个官员叹了一口气,“是啊,此獠已经没有仁慈的概念。人之初,也许是性本恶!” “贫僧交税。” 沧桑沙哑的嗓音,慧能大师双手合十,一步步走到竹亭。 他一言不发,签了文书便转身离去。 临走前,目光扫视着一众僧人,念了句佛偈:“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着。” 话语里透着浓浓的失望之情。 一些僧人眼神怨毒,狠狠瞪着禅宗祖师的背影。 叛徒! 时间慢慢流逝,当那根香燃尽的时候,苏宸缓缓站起。 他圆润的声音传遍端门:“事佛至谨也未必可消弭国家祸患,无佛未必不能享国良久。” 无佛? 有人敏锐的抓住这个词。 难道要灭佛么? 就在大家以为屠刀将要降临的时候,苏宸一动不动,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势,声音泛着冷至骨髓的寒意:“既然诅咒我堕入饿鬼道,如你们所愿,百姓若有人间之福,张某也不辞饿鬼道之苦!” “传我命令,将所有秃驴驱赶至城外。” 刹那间,四个黑骑从竹亭拉出两辆板车,上面盖着黑布,里面似乎藏着恐怖之物! 周遭人群机械般地偏头望向那里。 这一看。 眼珠子差点蹦在地上。 瞬间魂飞天外,骨毛倒竖,肝胆俱裂! “不可!” 刺破耳膜,惊恐至极,响彻天地的声音从皇城处齐齐传出。 文武百官面露恐怖,大声咆哮,意图阻止那泯灭人性的一幕。 五凤楼上武则天青筋暴起,不亚于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绝对是炸药! 所有秃驴—— 赶到城外—— 炸药—— 简直让她嚼穿龈血也无力平复内心的恐惧。 杀疯了! 甚至可能已经入魔! “快传旨,阻止他,快去啊!” 上官婉儿神情严肃,不敢再多逗留,急急奔去端门。 如果事情发生了,神都城所有僧人覆灭,那江山绝不止动荡那么简单。 有些百姓莫名其妙,直到身旁人说天雷两个字,瞬间想起被屠戮的突厥人。 顿时陷入震撼之中。 一个人的心,为什么能如此冷血无情! 装运火器的板车已经出发了,望着混乱的现场,苏宸神情更加阴森,他冷冰冰笑道: “监察院,将秃驴赶去城外,止步不前者直接斩!” 这一刻,端门彻底失控。 无数僧人试图逃窜,却被监察院拦住。 他们有的人跪在地上哭嚎,有的人趴在黑骑脚下哀求。 所谓的骨气荡然无存,无尽的恐惧骤然直击他们的灵魂。 已经没有法不责众,那个人要彻底毁灭他们! “贫僧签文书,贫僧签文书,贫僧签文书。” 一个和尚痛哭流涕,朝竹亭跪地磕头。 谁料。 隆亮且无情的语调传遍场中。 “很可惜,为时已晚。” 苏宸很自然地坐回椅子,神情无波无澜,压根不在乎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砰! 一些百姓都忍不住匍匐跪地,向竹亭方向求情。 太平公主等人火急火燎前来竹亭,所有人都精神紧绷。 终于,上官婉儿微微喘气,面色煞白赶到竹亭,颤声道: “陛下口谕,立刻收手。” 身旁的内侍大声重复:“陛下口谕,立刻收手!” 所有僧人都安静下来,冰冷的寒意席卷全身,忐忑的接受审判。 万一此獠忤逆陛下的旨意,坚决要执行杀戮,该怎么办? 众目睽睽之下,那个人脸色异常难堪,俊美的脸庞甚至剧烈扭曲。 足足十几息时间。 “臣遵旨。” 语气带着强烈的不甘心。 三个字,所有人都深呼一口气,陡然发现背后已经被冷汗打湿。 苏宸从抽屉抽出所有文书,将其抛在空中,满天飞舞的宣纸,露出一张阴云密布的脸庞:“你们这些秃驴要感激陛下的仁慈,签!” 这一刻,再无僧人反抗。 他们紧紧捧着文书,好像在捧一件至尊宝物! 一个个井然有序地排队,等着盖章签字。 上官婉儿瞥了苏宸一眼,她知道苏郎在演戏。 断定陛下会出来阻止。 其实许多官员也隐隐猜测,但依然不确定。 毕竟苏宸的心有多狠,没人能测出底线…… 万一来真的呢? 人群中,李逸飞闭着酸疼的眼,沙哑声音道:“他成功了,完成了足以让后世铭记的事迹。” 石老盯着天枢的血迹,冷声道:“放心吧,此举必让他遭天下人唾弃,更激起民怨沸腾。” 嘴角却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所以,我们继续蛰伏,继续隐……” 他发现李逸飞神色呆滞,瞠目结舌。 石老顺势望去。 然后这一望,却是望到了终生难以忘记的一幕。 全场惊恐骇然。 所有人齐齐看向那道人影,内心像是发生十八级地震一样。 震撼到无法自拔! 惊骇到无以复加! 这……这…… 这怎么可能啊?! 一道金光闪烁,光芒高达数丈,在眼前熠熠生辉。 而在光芒正中央,苏宸神情平静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被金光笼罩着。 他沐浴着金光,仿佛万般佛光,皆是由他而生。 端门鸦雀无声。 安静得诡异可怕。 那个男人宛若天上金仙,降临人间,神圣且不可侵犯。 武则天张开嘴巴,面色苍白,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幕! 又一次超越了她的认知! 颠覆了她的想象! 佛光真的降临! “佛祖……佛祖显圣了。” 无数百姓匍匐跪地,眼含热泪,无比虔诚的磕头。 神佛乃是一些百姓的信仰所在,他们眼睁睁看着高僧被劈死,心里积累了无数的怨气! 虽然不敢表现出来,但都在心里痛骂那个罪孽深重的恶人! 可如今,一切怨恨皆随着佛光消散! 真正的佛祖显圣,数万双眼睛目睹! 苏宸安静地坐着,任由佛光笼罩,他微不可察瞥了苏皓一眼。 苏皓偷偷用衣袖擦掉手上的——松香末。 佛光降临,宁国侯屠戮僧人,斩杀佛教内部蛀虫,就是为了还芸芸众生一个安宁! 没有人能够多说什么,更没有人能够说出一句诋毁的话来。 “好手段,朕心服口服。” 武则天回过神,站在楼顶俯瞰着那道佛光。 绝对是小把戏! 但假得精妙绝伦! 这也许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小把戏。 以地狱恶鬼的姿态镇压佛教,又以神圣姿态佛祖显圣。 既让天下寺庙交税,又不给他们散播谣言蒙蔽百姓的机会。 佛在哪? 就在朕,就在玉城,也在天下苍生! 第256章 管杀不管埋 圣洁的金光渐渐黯淡,直至消失。 可偌大的端门依旧静默无声。 望着苏宸那副高高在上,宛若俯瞰般随意的神情,满朝权贵皆感到浑身冰凉。 他是神,还是魔? 在皇城屠戮僧尼已经够让人惊悚震撼的了,但结束的时候佛光降临!! 直接令所有人头皮发麻,灵魂都快要冻结! 史书应该会这样记载—— 【勒税役天下寺,僧死力抗,宸杀人多与高僧,血染天地,僧终屈于刀下。 即于此时,佛光数丈临宸之身,帝与官民皆震矣!】 后人翻阅这一段历史的时候,该有多么迷茫惊愕? 史书通常惯用春秋笔法,但‘血染天地’这个极端尖锐的词语,足以想象当时的惨烈。 有些儒生正打算口诛笔伐,可下一段话画风突变—— 佛光临宸之身。 尊敬的祖宗们,你们确定不是在编故事? 真不是! 数万个人亲眼见证那惊世骇俗的场景。 一个从地狱里走出的恶魔,周围阴森恐怖,突然一道佛光降临在恶魔身上。 这样诡异的反差感,会让人铭记一生! “嗯。” 轻微的声音打破了死寂的气氛,苏宸缓缓起身,环顾四周: “凡大周境内的寺庙皆要交税服徭役,这将写进大周律法,诸位有没有疑问?” 他目光深沉,旁人窥不出半分真实情绪。 “没有。” 所有僧人齐声应道。 苏宸轻轻颔首,目光威压犹如实质:“偷税漏税者,徒刑!” “违期不缴或擅自赋敛,利不归国家者,处斩!” 这一次,没有僧人再说话。 似乎被酷刑给怔住了。 苏宸负手在后,来回踱步,平静道:“佛家提倡个人修行,反对贪欲杀戮,以世道轮回劝诫人心向善,我不仅欣赏,且颇为赞扬。” 满朝权贵闻言冷笑连连,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此獠如此伪善的嘴脸! 如此精湛的演技! 苏宸表情严肃,而后扫过一众僧人,声音逐渐冷漠,“但是当佛教僧尼误入歧途,我就必须让你们重归正道。” “而你们仅仅需要牢记一句话,那就是……” 他沉默了半晌,铿锵有力道: “无条件服从!” 所有僧人听到这句话,都心中复杂。 有解脱、怨恨、无奈……总之难以形容。 自以为庞然大物,连皇帝都需忌惮几分的佛教,在此人面前,简直像蝼蚁一样,轻而易举就被碾死。 尽管整天诵读经文,其实他们不相信佛祖显圣。 但有僧尼敢揭穿么? 没有! 那可是圣洁佛光啊,揭穿的话相当于把佛教那层皮给扒掉! 不仅不能揭穿,还得恭敬地供着。 就像被恶人踩断两条腿,别说复仇,连口头谩骂都不敢了,甚至还要爬过去帮恶人擦鞋! 对,就是这种耻辱的感觉! “怎么?后悔了?” 森然的怒喝打断了僧人的思绪。 “没有。” 一众僧人低垂着头,急忙道。 苏宸点点头,神情稍缓,“我也不希望闹得不愉快,五天时间,必须看到寺庙账目和税款。” 说完偏头望向监察院方向,大声命令道:“负责安排百姓离开。” “遵命!” …… 百姓陆续离开,一路上低声窃语,今天发生的一切,带给他们的冲击力太大了! 至于一些虔诚的信徒,他们对苏宸更是崇拜尊敬。 以强硬手腕清理佛门败类蛀虫,于天下苍生而言是大功德! 所以佛光才会降临,这是嘉赏! 从今往后,侯爷就是他们心里的佛祖! 人群中,几个贵妇围着萧氏,七嘴八舌的询问。 萧氏神态中自有几分矜持:“不方便透露。” “说嘛。”贵妇们央求。 萧氏蹙眉叹了一声,“唉,这个秘密瞥在心里瞥得难受,如今终于可以公之于众了。” 见她眼眶泛红的模样,其余妇人更是惊疑。 萧氏用手帕擦了擦泪痕,低泣道:“当时我临盆难产,宸儿差点出不来。” 什么? 你当初为什么要用力?! 这样人间不是少个祸害么? 她们心里这样想,嘴上当然一片关心,“啊,后来呢?” “一瞬间满屋子佛光,接着就听见啼哭声,宸儿哭了几声就下地走路了。”萧氏有些感慨的说道。 “嘶!” 她们倒吸一口凉气,“刚生下就学会走路?难不成真是佛祖转世?” 实在是骇然惊恐,又觉得符合常理。 毕竟萧太夫人的儿子是苏宸,一个听到他名字就脊骨发寒的男人。 “嘘…”萧氏横了她们一眼,低叱道:“不要泄露风声,千万要守口如瓶。” 苏云紧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 苏宸迈步走进皇城,御道上,满朝权贵死死盯着他。 “狄相,这些文书由你们凤阁负责,监察院监督,务必杜绝一切贪腐现象。” 苏宸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 可群臣都异常愤怒,此獠完全是以命令的口吻! 狄仁杰略默,点了点头。 苏宸目光转向李昭德,平静道:“李相,鸾台下达公文到各州县,勒令寺庙交税,反抗者由都督府派兵镇压。” “呵呵……”李昭德阴沉着脸,皮笑肉不笑,“此事该由你操心,我们鸾台可不敢越界。” “说的也是。” 苏宸轻轻颔首。 锵! 拔刀出鞘,寒芒一闪。 血迹未擦的刀刃直指李昭德,苏宸淡淡开口:“既然不敢逾越,那不如我教教李相什么是逾越?” 嗡! 整个皇城,一时间变得落针可闻,一片死寂。 气氛寂静得有些渗人! 端门流淌的鲜血洗锐了此獠的眼神,整个人散发着凛冽杀意。 看着这一幕,皇城的许多官员,却不由胆寒欲裂,后背遍布冷气。 拿刀指着一国宰相,完全凌驾于礼法之上! 以下犯上,这是大不敬! 李昭德心里掠过阴霾,风雨欲来的怒焰在眼中汇聚。 苏宸与他对视,冷冰冰道:“我有必要提醒你,别因为私人恩怨耽误国家大事。” “你我有什么恩怨?” 李昭德勃然色变,此獠的举动让他颜面尽失,所以声音变得极其森寒:“你口中的国家大事,有没有事先跟政事堂商议?现在满载而归,就让政事堂替你收尾?” 说得好! 群臣暗地里咆哮。 就该跟此獠刚正面,什么玩意儿! 让和尚交税这种名载史册的大事,他一言而定,现在耍了威风赢了民心,便想让政事堂擦屁股。 实在是可恨! 苏宸面无表情,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轻描淡写的说: “这不叫满载而归,当某天我走进陇西李氏祖宅,这才真是满载而归。” 轰! 此话,让所有人惊骇。 当众挑衅陇西李氏,也是在挑战门阀望族! 眼前恶獠的野心不加掩饰,也许下一个对付的目标就是门阀望族! “你……” 李昭德的面容,剧烈变化,心中无比的愤怒,最后被他死死压抑下来。 苏宸神情无波无澜:“听清楚,鸾台负责下达公文到各州县,我不会再强调第二遍。” “哈哈哈——”李昭德怒极反笑,“荒谬,你以什么身份命令本相做事?” “那朕能命令么?” 威严冷冽的声音由远至近。 “参见陛下。” 满朝权贵皆转身,向前方恭敬行礼。 武则天在宫婢内侍的簇拥下,迈步走向苏宸,怒斥道:“放肆!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王法,不如拿刀子刺朕?” 苏宸收起绣春刀,“臣不敢。” “还有你!”武则天盯着李昭德,目光逐渐阴冷:“朕倒想问问,你堂堂一国宰执,为何要推辞国事?” 李昭德喉咙翻滚了一下,略默,措辞道:“启禀陛下,天下寺庙不知凡几,臣恐会引发社稷动荡。” “哦?”武则天眯了眯凤眼,冷声道:“朕以为你会说,臣恐难当大任呢。” 群臣皆默默叹气。 李相再抗拒,陛下会直接让他罢相! 一切作恶的源头都是那个恶獠! 此獠不仅心狠手辣,而且心机也极为恐怖。 所谓下达公文到各州县,就是将烫手山芋扔给李相! 接过了意味着承认责任。 从此鸾台要耗费无数精力去处理此事,稍有不慎,地方寺庙造反的话,由鸾台承担责任…… 那个恶獠相当于从此事摘出去了。 用民间俗话形容就是—— 管杀不管埋。 更绝的是,这个恶獠却占据了全部功劳。 李昭德心中的恨意如滔天巨浪,在胸膛里激荡不休。 但他死死克制住,低沉着嗓音道:“臣遵命,一定让各州县的寺庙交税。” “善!” 武则天僵硬的脸庞终于露出一抹笑意,旋即斜睨着苏宸: “你随朕来。” 说完没有再滞留,摆驾回御书房。 “臣等恭送陛下。” 群臣失望至极,皇帝来这一趟,就是光明正大给恶獠撑腰。 这个世道怎么了! 苏宸拂袖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似乎想起什么事,又转回来。 他负手走到李昭德身前,不理会那怨毒的目光,脸上带笑道:“我知道你在天下官吏心里威望很高,所以千万别试图整幺蛾子,否则……” 顿了顿,他身子前倾,声音冷冽彻骨:“如果地方动荡,你先记住这个位置,我将会在这里剁掉你,就在这里。” 说完抬手取下发簪,弯腰将其扔在李昭德脚下。 嚯! 如此狂妄近乎凌辱的举动,让文武百官陷入暴怒! 第257章 是仙是魔 在殿廊处,一张绝美精致的脸孔映入眼帘。 那少女似乎等了很久。 “苏……苏侯。” 李裹儿娇躯绷紧,说话的声音带着颤抖。 苏宸止步,抬眼望她,淡淡道:“安乐郡主有何指教?” 听到那冰冷不近人情的声音,李裹儿一颗芳心坠入谷底。 她迟疑半晌,抿了抿唇:“没什么。” 苏宸嗯了一声,黑眸中闪过一丝凉意,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恰好郡主当面,我不妨直言,无需在意陛下的联姻。” 轰! 刹那间,这句话如惊雷在李裹儿耳畔炸响。 她极力控制情绪,却依然无法阻止眼眶泛红。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 “我不会娶你。” 不择手段陷害三个候选人,换来的却是这句残忍的话么? “为什么?” 她鼓起勇气直视着对方。 苏宸略默,迈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李裹儿:“能看清楚我脸上的鲜血么?” 看着这张朝思暮想,现如今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但身上那浓郁的血腥味,却让李裹儿有些窒息。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垂眸,就这样四目相对。 从见到苏宸这个人开始,她就像一步步地被向一个深渊引诱。 对方的容貌、事迹、每一首诗,说过的每一句话…… 无不在有意无意中撩拨着她脆弱的理智。 无数次在脑海里树立对方的形象,那种依赖在她心里的烙印是如此深刻。 虽然这个形象也许只是个幻影…… 可是情愫本身不就像泡沫那样短暂而脆弱吗? 落花与流水,诗人总是用这样的事物地类比那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现如今跟李唐水火不容,也许有一天,我手上会染满你父王的鲜血。” 苏宸语调低沉稳定,还很温柔。 但在李裹儿听来,却充满了冷血与森然。 李裹儿闭了闭眼,又缓缓张开,噙泪道:“不会的,你会成为父王的最强臂助……” “算了。”苏宸截住她的话,平静道:“你还小,不懂政治的残酷。” 说完拂袖而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虽然走得很慢,却一直在向前。 每一步他都仿佛能感受到不同的情绪,其中有不忍,亦有解脱。 “我特意等你,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李裹儿慢慢收住哭腔,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说。”苏宸继续往前走, 李裹儿拔高音调,“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头戴斗签,脸戴修罗面具的男人?” 嚯! 苏宸嚯然转头,目光锐利:“你知道是谁?” 感受着对方语气中的威严和强势,李裹儿忽然唇角一点点舒展,笑了笑:“我突然不想说。” 她神情倔强,像是示威一般迎上那道目光,旋即转身迈着优雅的步伐朝反方向离开。 走着走着,李裹儿鼻子一酸,低声啜泣,用仅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 “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阻止我喜欢你啊…” 苏宸原地沉默半晌,思绪也渐渐紊乱。 ………… 刚到御书房外,就被一个白面无须的内侍拦住。 他扯着公鸭嗓恭声道:“陛下说侯爷身上的杀伐之气太重,还请先去浴池洗一洗。” “那还不带路?”苏宸低喝。 转了几座宫殿,半刻钟后,到了液清池。 浴池内馨香扑鼻,沁人心脾,旁边还有一个青衫罗烟裙的乐妓在奏琴。 苏宸褪掉衣袍,那乐妓双脸酡红,琴音有些错乱。 池里荡漾着泛起丝丝白雾,水面上有一层柔软的各色花瓣。 温水冲洗苏宸身上的血痕,也刷去积郁在心底的晦暗沉重的戾气。 一个宫婢风情款款地上前,“侯爷忙了一天,一定疲累,奴婢为公子揉揉肩。” 说着便脱掉宫裙和白袜,露出玲珑有致的娇躯。 苏宸神色一冷,目光凌厉如刀:“退下!” 看来武则天今儿个实在是兴奋得不行。 也是。 从利益角度出发,自己这波完美操作,最大受益者就是她。 但是别一兴奋就赏赐女人好不好? 特别是眼前这个女人。 理智告诉他,武则天选这个宫婢,是因为她漂亮。 可看着武则天派自己送进宫来的间谍来伺候自己。 苏宸还是忍不住胆战心惊。 宫婢先是一懵,很快俏脸一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红着眼睛道:“奴婢奉陛下之命让侯爷发泄,侯爷要是驱走奴婢,奴婢会死的。” 宫婢生得俏丽,一双眼眸妩媚动人,也正是如此,当初才会被武三思和来俊臣看上,也给了苏宸参与“倒来运动”的契机。 此时她目含热泪,楚楚可怜。 苏宸有些无语。 这些手段是他亲手调教的,自然有了免疫力。 而且武则天敢情是以为我杀气太重,让我在女人身上发泄? 陛下,您还真是善解人意啊…… 君子要有成人之美。 苏宸从水里站起,一步步走向池边。 “铮!” “铮!” 琴声像断了弦一样,那乐妓拢紧双腿,弹琴的一双纤纤素手都在打颤。 苏宸上岸,仰躺在一具用汉白玉的完整巨石雕刻出来的人形榻具上。 “公子,奴婢听你吩咐。”宫婢目光迷离,含羞带怯。 半个时辰后。 宫婢瘫软在地,哽咽道:“是奴婢没用,请侯爷责罚。” “下去吧,跟陛下说你尽力了。” 苏宸烦躁的挥了挥手。 ………… 御书房。 武则天双手支着下颌,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陛下——” 宫婢低着头入内。 “怎样了?”武则天盯着她的走姿,神情陡然凌厉起来。 “求陛下饶命,奴婢尽力了,奴婢真的尽力了。” 宫婢吓得魂不守舍,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武则天冷声道:“玉城没要你?” “有……不过,侯……侯爷太……”宫婢惶恐不安。 武则天勃然大怒,戟指大叱:“你这个恶婢,究竟有没有?” “有,侯爷让奴婢先……”宫婢边哭边描述。 武则天表情愕然,走下御座,小声问道:“他有没有那个?” 宫婢猛点臻首。 武则天长松一口气。 看来玉城是个‘人’。 据古籍记载,仙人、恶魔是不会动情欲的。 实在是玉城一次次颠覆朕的认知,朕不得不怀疑他非人哉! 没有被仙人附体,也没有被恶魔夺舍,真是个人! 可为什么一个凡人能创造那么多奇迹? “对了,你再描述一些。”武则天好奇心被勾起,逼问宫婢。 宫婢满脸通红,她作了个手势,又觉得描述得不到位。 武则天张着嘴,满脸骇然。 恰好,苏宸走进御书房,笑问道: “陛下,什么东西让你吃惊?” 武则天回过神,嘴巴抽搐了一下,赶紧敷衍。 顿了顿,她带着欣赏的目光打量苏宸,指着锦墩,“坐吧。” 只见其大袖博袍,看起来颇具汉晋古风,容颜俊美,墨发披肩更衬得他白皙的肌肤玉一般润泽,其态若天上谪仙。 苏宸接过内侍递上来的茶,淡然开口道: “陛下,僧人俱屈服,可还满意否?” “中规中矩吧。”武则天绷着脸,尽量不把愉悦的心情表现在脸上。 第258章 凭本事借的钱 御书房。 武则天手指轻叩御案,用探寻的目光望着苏宸:“玉城,告诉朕那佛光是怎么回事?” 五毛钱特效罢了……苏宸眉毛未动,神色淡淡:“也许是臣平日里行善积德,有幸被佛祖眷顾。” “呵…”短促的笑声,武则天瞪了他一眼,也没追问的意思,转移话题道:“天下寺庙已经彻底屈服了,你上次提的福利机构……” “这就屈服了?” 苏宸截住她的话,目光带着讥诮嘲讽:“陛下,自佛教传入中国以来,有过两次灭佛。” “北魏太武帝勒令和尚还俗,下令诛杀长安僧人;北周武帝毁灭天下佛寺。” “可结果呢?佛教依然活得滋润!” 此话,让武则天陷入沉默。 半晌,她直直盯着苏宸:“那你是打算屠杀天下僧尼?” 说这话时,她都感觉陡然间有恐怖的寒气,自脊梁骨直窜天灵盖。 她这一生,杀伐决断,不管身处逆境顺境,不管是早年作为一个命运操于他人之手的才人,还是如今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帝王…… 一直以来都是无情冷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比她还狠! 苏宸脸上没有多余情绪,平静道:“屠杀是绝不可能的,世间上百万僧人,其中至少有几十万个壮汉。 “他们不事生产,每天大鱼大肉,比平常兵士更健壮魁梧。” “敲木鱼是僧人,拿起武器就是反贼了。” “如果臣真下了屠杀令,更会成为一些野心家鼓噪谋反的借口。” “到时候天下大乱,苦的也是百姓。” 听完他理性的分析,武则天满意颔首,起身踱步道:“宗教一旦失去世俗的管控,所犯的罪孽大抵等于他们宣扬的地狱恶行。” “朕想通了,以后会愈加警惕,将佛教圈在牢笼中才不会失衡。” 顿了顿,她转头道:“朕派人估算了一下税收,整个神都城大概能收三百万贯,其中两百万贯用于加防军事,一百万贯着手建立福利部门。” 苏宸:“……” 他凝噎无语,表情僵硬地点头。 我在前头砍人,你翘着二郎腿在后方数钱…… 武则天神情略显尴尬,也不加以掩饰,直言道:“朕那是信任你的能力,你出马必定手到擒来。” 苏宸不置可否,“陛下,臣赞同你的提议,可以开始在神都城建立福利机构。” 武则天神色微喜,她承认自己有点好大喜功。亦不满足于千古第一女皇帝,她不想后世评价她的时候,带着一个“女”字。 她要做千古一帝,超越秦皇汉武的大帝! 就好像周礼社会,礼记中宣扬的—— “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孝慈之道广也。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无匮乏也。” 那不仅能真正赢的民心,更能彰显她仁君之名! 不过一瞬间。 她笑容滞住,旋即逐渐消失,疑惑道:“为什么只是神都城?” 苏宸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轻描淡写的说道:“维持福利部门,其实只需要两个方面。” “继续。”武则天凝神倾听。 苏宸抿一口茶润了润喉,声音严肃道:“其一,钱财,福利机构是没有丝毫利润,国家需要不断去填这个无底洞。” “第二,执行力度,倘若地方上阴奉阳违,甚至私底下贪墨救济粮布,朝廷毫无办法。” 武则天脸色阴沉,怒声道:“没有办法?朕将他们剥皮抽筋!” “陛下,你还是没有琢磨出关键点。”苏宸站起身,低沉着嗓音道: “贪欲是无法杜绝的,再苛刻严峻的律法,也阻拦不了官吏伸手。” “不过这倒是次要,主要是——为他人作嫁衣。” “何解?” 武则天思绪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 苏宸俊美的脸庞笼罩着寒霜,一字一句道:“门阀望族!” 他眯了眯眼,继续道:“其势力根植地方,他们会不吝啬钱财投入,就为赢得当地民心,从而巩固基本盘。” “打个比方,朝廷在长安修建一个慈幼局,抬头看着门前石柱,最上方捐赠人的名字就会皆姓苏!” “到时候百姓只会对我京兆苏氏感激涕零。” 嚯! 武则天脸色更加难看,“跟朕实施的政策一样,什么都绕不过世家!” 苏宸沉默不语。 皇权跟世家天然对立,门阀望族掌握了太多资源和影响力。 这矛盾非常尖锐,唯有彻底打压门阀望族,甚至是消灭! 搬走这只绊脚石,才能在天下贯彻皇权的意志。 就比如说这次僧税变革。 因为门阀望族是传承儒家,他们极力抵触佛教,所以苏宸大开杀戒时,没有官员碍手碍脚。 可一旦涉及到世家的根本利益,那就没这么容易。 武则天汹涌的怒火,几乎要冲出胸膛,冷笑连连:“朕一定要灭掉门阀望族!” “陛下,会有机会的。”苏宸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一网尽扫!” 耳畔传来的凛然杀意,让武则天心头微暖。 她轻轻颔首,眼神变得温和:“你我君臣协力。” 略顿,便回到那个话题,“福利机构先在神都城内试行,也能看看效果。” 苏宸嗯了一声,正待说话。 武则天似是想起什么,声音里透着冷意:“对了,已经第三天了,还有四天就要开城门,那些豢养死士的反贼呢?” 苏宸闻言神情不变,嘴角含着笑容:“让他们逃出去。” 武则天没说话,审视他片刻,重重哼了一声:“要处于可控范围,倘若出现任何意外,朕唯你是问!” 对方好像是一面镜子,望着其不怀好意的笑容,武则天就想起了她自己。 一旦露出这副模样,必然藏着阴谋诡计。 …… 在宫里陪武则天闲聊了一个时辰,苏宸告辞回府。 马车里。 苏宸斜卧锦榻,他一直在思考问题。 面具男的真实身份,李裹儿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她绝对知道内幕。 要不要逼问她知道了什么? 倘若不说就用调教的手段,在牢狱里严刑拷打…… 如果她真的知道了面具下的真容的话,就只能…… 不过他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 苏宸掀开车帘,凝视着街边巷道的血迹,久久没有移走目光。 车里的裴旻屏住呼吸,生怕惊扰到深沉莫测的侯爷。 “裴小子,你闻到了什么?”苏宸突然问。 裴旻抽了抽鼻子,满脸疑惑道:“没闻到。” 苏宸神情淡淡:“血腥味,神都城真血腥,天都是猩红色的。” “是。”裴旻听得云里雾里,只能敷衍应和。 天分明快黑了,也许自己不懂侯爷的思想吧…… 苏宸放下车帘,半阖着眼休憩。 这个世道,杀戮永远是最直接有用的手段。 他早已站在悬崖边上,与天下势力为敌。 那又如何? 不管是满朝权贵,亦或是门阀世家这种庞然大物。 当他再次举起屠刀的那一刻,没有妥协,只有你死我活。 苏宸坚信,就算苍穹被鲜血染红,自己依旧会傲然挺立在尸山血海里。 …… 回到家,苏宸陪家人在厅里吃晚膳。 苏怡把脑袋凑到苏宸眼前,瞪圆了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盯着。 “大哥,你真是佛祖呀,原来我是佛祖的妹妹。” “所以呢?”萧氏瞪了一眼苏怡。 傻乎乎的苏怡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高傲的扬着下巴:“所以学堂已经配不上我的身份了,这书不读也罢。” 苏宸懒得搭理蠢东西,侧头看着萧氏:“陛下要建立几个福利机构,咱家也捐点钱吧。” 哦? 苏皓放下筷子,“捐多少。” “这个数。”苏宸伸出一个巴掌。 苏怡掰着手指数了数,惊呼出声:“呀,要五个金豆子啊?” “你要让咱家出糗是么?”苏云板着脸,眉眼寒霜。 好歹也是大户人家,不能落了场面,至少要捐这个数。 “五千贯!”萧氏抬头挺胸,浑身的阔气尽显无疑。 苏云点头:“附和,这个数目刚刚好。” “少了。” 苏宸面无表情:“五百万贯。” “嘶!” 萧氏倒吸一口凉气,满脸不可置信。 “没开玩笑吧,家里哪来的五百万贯?” 苏云强迫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但还是忍不住发出颤音。 这是多么令人恐怖的数字啊! “这个我自有办法,不过到时候要统一口径,说是苏家为了捐钱,已经倾家荡产。” 苏皓神情无波无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氏惶恐不安,起身快步走到苏宸座位上,手背贴着儿子的额头,松了口气道: “没发烧。” 她生怕这个好儿子遭到邪物附体。 亏他敢夸下海口! 五百万贯,就算发癫也不敢说这个数目啊。 苏云斜眼打量着两位兄长,不禁挪揄道:“那我拭目以待。” …… 翌日。 金香楼。 苏宸坐在靠窗的位置,裴旻站在他身后。 以大周朝的购买力来换算,五百万贯相当于多少人民币呢? 接近两百亿! 极为恐怖的金额。 但苏宸非常有把握,他的目标依然对准寺庙。 这回是薅羊毛。 佛庙兴盛,长年累月这么只进不出,当然都富得流油,但和尚们过得再奢侈,钱也花不完啊。 因此大量剩余的财富和土地白白窨藏和闲置,正好可以用来借贷或出租食利。 于是,寺庙便向社会进行规模化的放高利贷。 实行交税政策,只是清查他们侵吞的良田,还有依靠寺庙势力的一切商业行为。 但钱财都藏进密室里,除非毁庙灭僧,否则很难搜刮出那些巨款。 蹬蹬蹬—— 陆续有脚步声传来。 几个绸缎商人刚踏进包厢,见到窗前那个俊美男子,心中咯噔一下。 “草民何其有幸,竟然面见侯爷。” 他们虽然胆颤心惊,但脸上硬生生挤出谦卑恭敬的笑容。 “以那种方式邀请诸位,实在是不好意思。” 苏宸神情没有变化,端起桌上正冒着热气的茶杯,轻酌一杯。 众人头皮发麻。 昨夜,监察院大驾光临,威胁他们必须赴会,否则后果自负。 没想到幕后主事人竟然是苏玉城。 一个听到名字就令人失禁的存在! “侯爷,冒昧问一句,您……”一个富商颤声开口。 苏宸轻飘飘伸手,打断他的话:“等。” 仿佛是不容置喙的圣旨,再没人敢开口。 气氛变得极为沉闷压抑。 过了一炷香时间,又十几个商人到来。 半个时辰后,宽阔的包间人满为患,足足有上百人! 每个人都忐忑不安。 “都来了。” 苏宸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诸位都是神都城大名鼎鼎的富商,我有一个小忙请诸位帮衬一下。” “是不是交税?” 有个大腹便便的男子急声问道。 此话,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所有人脸上非但没有愤懑,反而是压制不住的狂喜! 如果这个男子意图改革商税,他们举双手赞成。 苏宸愣了愣,旋即失笑。 商税阻力最大的不是商人,而是世家为首的地主阶级。 受重农抑商政策的影响,商人行商规矩繁多,如果改革商税,必然解除一些限制,扩大商业的影响力。 相当于交一贯钱税,商人可以赚十贯,他们当然愿意。 但此举侵害了地主阶级的利益,而话语权却掌握在地主阶级手里。 “不是商税,而是高利贷。” 苏宸淡然开口。 一阵失望的叹息声过后,便是惊骇声! 苏宸目光扫视着众人,“你们之中有没有向寺庙借贷过?” “有。” 那个大腹便便的男子举起手,声若蚊呐道:“草民一批货被官府扣押,资金出现断裂,向白马寺无尽藏借款。” 无尽藏就是大周寺庙“金融机构”的称呼。 苏宸嗯了一声,负手踱步到窗前,字正腔圆地说道:“听清楚,你们每个人都去寺庙借款,能借多少借多少。” 轰! 仿佛遭到雷击,所有人神情剧烈变化,被震得头皮发麻。 找寺庙借款,那可是高利贷,借十贯还三十贯啊! “可……可是借款需要抵押物,没有抵押物品不能借啊……”肥胖商人哭丧着脸。 裴旻从衣襟里抽出一沓纸,扔过去。 泛黄的纸张在空中飘舞。 有人捡起来一看,震惊道:“地契!” “还有房契!” “竟然这么多!” 一个富商盯了几眼,便满脸骇然:“伪造地契被发现,要被朝廷处以死刑的!” 这时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单拿出来看,这地契绝对是真的,底下还有官府的盖印。 但最大的破绽就是,几百张地契,上面的笔迹却一模一样…… “呵呵……”苏宸讥笑了一声,转头冷声道: “对,就是我伪造的,可谁敢让我死?” 略顿,他眼底闪过阴冷,声音中透着凉意:“听清楚,同样的话我不会说两次。” “一个人拿三张,每个人去不同寺庙借贷,能贷多少贷多少。” “放贷的寺庙,你们必须记下寺名,然后告诉我。” “你们有行商凭证,又抵押着地契房契,绝对能借一笔大额。” 包厢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此人分明是想敲诈他们的钱财,向寺庙借款不需要还么? 到时候寺庙发现地契不作数,“僧兵僧将”肯定会以暴力手段威胁还款。 “侯爷,草民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没钱还啊。” 一个商人噗通跪地,哽咽出声。 苏宸神色莫测,不辨喜怒,淡淡道:“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 嚯! 还有这种操作?! 众富商惊了。 苏宸冷声道:“诸位,我给你们撑腰,寺庙胆敢暴力收款,你们就去监察院,让他们直接找我要钱。” 一瞬间,所有人都遍体生寒。 这就是站在神都城顶端的男人。 钱? 略施小计谋,就能进账几百万贯! 是几百万贯啊! 虽然举动很无耻,且非常不要脸…… 但天下谁敢指责他? 哪家寺庙还有这个胆量? 昨天端门的血腥惨状还历历在目呢。 许多富商感觉凄凉,此人一个计谋,就能赚他们一辈子也不敢妄想的巨款。 苏宸扫视着所有人,声音冰冷彻骨:“诸位考虑清楚,你们是想要我的友谊,还是我的敌意?” “我的敌意,你们加起来恐怕也承受不住。” 说完拂袖离去。 …… 马车里。 苏宸看了眼呆愣的裴旻:“去尚善坊,拜见一个重要的朋友。” “朋友?”裴旻微讶,“侯爷的好朋友除了张侍郎还有何人。” 说完觉得不对劲,连忙补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宸捏了捏眉心:“现在不是,以后就是了。” 第259章 只潜伏三年 大厅。 一个五十岁华服男子,额上镌刻着皱纹,两鬓夹杂着银丝。 他泼墨作画,仪态说不出的优雅。 可就是这时,他看见门房步履匆匆的飞奔而来,那惶恐的表情,好像后头有人追杀似的。 “老老老爷.......” 门房浑身颤抖:“违命侯登门!” “谁?”顾华章没听清。 “违命侯苏玉城!” 嘭嘭嘭...... 顾华章甩掉狼毫笔,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压抑住恐惧的情绪,哑着嗓子问道:“此獠藏有什么意图?” 门房摇头示意不清楚。 顾华章深呼一口气,登门拜访是礼节,正所谓先礼后兵,自己只能迎他进来。 “请。” 不多时,门房带着两个人入厅。 直视着这道丰神俊逸的身影,顾华章冷声道:“老夫好像跟阁下没有交集。” 苏宸很是淡然地笑了笑,“冒昧拜访,实属无礼,不过我必须来这一趟。” 说完像是在自家府邸一样,自顾自坐下,端着茶壶斟茶。 苏宸看着面色阴冷不善的顾华章,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左拾遗,朝廷谏官,出自江南吴郡顾氏,因受关拢望族排挤,郁郁不得志……” “够了。”顾华章没心情听他念自己的履历,寒声道: “苏玉城,汝意欲何为,老夫要弹劾你私闯民宅之罪!” “我奉劝你一句,千万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讲话。”苏宸神色淡淡,声音里透出的冰冷丝毫不逊于对方:“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追悔莫及。” 看着此獠嚣张跋扈的模样,顾华章心里强烈的憎恨再无遮掩,在目中毕露无疑:“老夫堂堂朝廷谏官,行得正坐得端,岂会惧怕你的恐吓!” 苏宸锐利的目光几乎化为实质,如刀锋般盯着他: “是么?” “可监察院查到的情况却不一样。” “顾家在江南岭南诸道贩卖人口为奴,假扮海贼劫掠沿海及新罗倭国等地,搞奴隶贸易,再将奴隶卖给寺庙。” “就凭这项罪名,我就能将吴郡顾氏满门抄斩!” 这一刻,顾华章头盖骨差点被掀开,四肢发寒,如坠冰窖。 整个人简直像泥塑般,连动也动弹不了。 刚才的强硬,顷刻间瓦解,难以形容的恐惧,瞬间将他笼罩。 此獠怎么知道?! 苏宸云淡风轻地问道:“你是不是想说,你怎么知道?” 他自问自答:“你们自诩江南土霸主,行事张狂不加隐蔽,监察院遍布天下,自然能查探到消息。” “贩卖沿海百姓,实在是罪恶滔天!” 他说的很简单,甚至还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吹了吹上面的雾气。 可顾华章面容剧变,瞬间失去所有的血色。 无与伦比的恐惧。 脑海中又回放着端门那一幕,空中飘荡的血雾似乎就在眼前! 顾华章用尽全身自制力,才将腾腾惧意按捺下去:“你想怎么样?” 如果想问罪,此獠直接带监察院过来,而不是仅带一个护卫。 “跟聪明人谈话就是爽快。”苏宸眼底含笑,直截了断道:“你我做一个交易如何?” 交易? 顾华章脸色异常难看。 “与其说是交易,不如说是合作,你帮我做件事。” 苏宸平静开口。 顾华章面无表情,心中冷笑。 跟此獠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他还是很想知道合作的内容。 苏宸没有卖关子,徐徐道: “神都城内有一股反贼,他们组织有序,绝非乌合之众,我需要你做间谍刺探情报。” 轰! 顾华章惊骇万分! 他紧紧绷着脸。 竖起的眉毛下,一双被怒火灼红的眼射出两道寒光,干裂的嘴不住地动着,下唇已被咬出一道牙痕:“实在是荒谬至极,老夫顾家直系子弟,朝廷四品大臣,你让老夫从贼?” 顾华章隐忍的怒火,此时倾泻而出。 他感觉自己的人格遭到了凌辱! 苏宸跟他对视,温声道:“先冷静一下。” “冷静?”顾华章越想越觉得荒唐,他索性站起身,戟指道:“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我顾家悉数接着,老夫不信你的屠刀能砍到江南!” 苏宸略默,语气变得森寒阴冷:“我不砍江南,只砍国子监。” 刹那间,听到国子监三个字,顾华章心脏都有些停滞跳动。 他几乎要从座位上瘫倒。 苏宸似笑非笑,“顾老倒也风流倜傥,十五年前,在外面养了个小女子,生下两个儿子,如今小儿子都十三岁了。” “可惜世家规矩多,私生子就是败坏门风的丑事,顾老不敢让他们认祖归宗。” “虽然是私生子,可他们才华横溢,靠能力考上国子监,让顾老颇感欣慰。” “监察院专门打探隐秘……” “够了!”顾华章双目赤红,哽咽出声:“你狠辣无耻丧尽天良,拿这个威胁老夫!” 一个人总有软肋,他的软肋就是他的两个儿子。 苏宸没有否认,起身在厅内踱步,慢条斯理道: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吴郡顾氏,起源于越王勾践的十三世孙,势力在东晋达到巅峰,延续到现在,依然是江南望族。” “顾氏跟江南其他十一名门望族相互联姻,不断巩固日益衰弱的地位,跟北方望族相庭抗力。” 顾华章脸上青筋暴起,怒声道:“吴郡顾氏的荣耀不需要你来赘述!” “好!”苏宸忽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他:“经端门一事,反贼肯定处于恐慌无措的状态,急需寻找强有力外援。” “而吴郡顾家最合适,远在江南且实力雄厚。” “我会当着朝野的面打压你,再留你一命,等你离开城都城,反贼极有可能找上你。” “到时候你要表现出抗拒,然后在他们软磨硬泡中,答应下来。” “加入反贼以后,你就是我的棋子,我需要了解反贼势力的一切信息。” “……” 低沉略带磁性的声音在厅内响起。 顾华章表情彻底扭曲,整个人像是被巨石堵得紧紧的,窒息到透不过气。 他苦心隐藏的秘密已经暴露,还被此獠牢牢掌握。 如果不答应,两个儿子恐怕命不久矣。 答应的话就将堕入无尽深渊。 苏宸走向他,身子前倾,淡声道:“我信奉等价交换,你帮我,就会得到报酬。” “最近一百年,顾家只出过一个宰相,而你将会是第二个。” “我看过你的政绩,算得上能臣,你甘心被北方望族占据高位么?” “三年后,你就是宰相,你便是江南望族的领袖。” 听到宰相二字,顾华章脸上流露出迟疑之色。 苏宸将其微妙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再添一把火: “你就不担忧两个儿子的前程么?” “他们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啊,不能承袭荫官,你也知道科举制有多难,他们真能脱颖而出吗?” “只要你答应,我保两个五品官职,也可以让他们加入监察院,副千户的职位!” 顾华章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你说的话,老夫一个字都不信。” “你不信我还能信谁?”苏宸深谙操控人心之术,一改之前的温和,态度再次强硬起来: “其实你没得选,只能服从。” 顾华章表情挣扎,陷入沉默。 对方递出了锋利的刀子,也抛出了难以拒绝的诱惑。 不服从,后果可以预料。 自己丢官身死,两个儿子惨遭毒害,此獠还会用贩卖奴隶的借口,去打击吴郡顾氏。 但是服从,怎么保证此獠遵守诺言? 顾华章有些可悲,他完全占据下风,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 苏宸似是窥破了他的心思,加重声调:“至于酬劳,你不必担心,大丈夫不会悔诺。” “我苏某人虽然不关心朝堂,但想扶持一个宰相,易如反掌。” “况且你是给陛下做事,你不信我,难道不信陛下么?” 顾华章眸光闪动,旋即轻抿一口茶。 一直旁观的裴旻望着这幅模样,他知道事情成了。 侯爷攻心计实在是厉害! 气氛陷入沉寂。 苏宸也不慌不忙,还捡起地上的山水画,欣赏品鉴。 这幅画就是顾华章的处境,苏宸想在上面多一横,那就绝对会多一横。 这就是掌控。 半刻钟后。 顾华章蠕动着嘴唇,颤声道:“你保证他们会找上我?” 这种妥协的感觉,让他耻辱羞愧。 苏宸笑了笑,温声道: “顾老,反贼最恨的是谁?我!” “只要被我打压的人,他们绝对会注意到,再联想你背后的势力,反贼肯定动心。” 顾华章平复紊乱的情绪,低声询问:“凭你的手段,当真搜不出他们么?” 苏宸呵了一声,饶有兴趣道:“我这个人向来懒散,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刀出鞘就要连根拔起!” 此话,顾华章顿觉周遭笼罩着森寒的杀意。 连根拔起! 多么令人胆寒的四个字,意味着覆灭全部。 他也清楚自己的任务,打探内部的具体势力,然后一一汇报。 苏宸审视他片刻,盯着他的眸子,声音冷冽道:“实话跟你说,我怀疑反贼背后有五姓七望的影子,你还要拿到把柄证据,到时候我才能堂堂正正,朝他们挥舞屠刀!” 顾华章脊骨发寒。 此獠的野心实在太大了! “有一点需要谨记。”苏宸目光骤寒,语气中满是警告:“间谍之事,你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顾家人,也不能透露只字片语。” “嗯。”顾华章缓缓垂下了头。 也代表着臣服。 “此行不虚,来,我以茶代酒敬顾老一杯。”苏宸端起茶杯。 顾华章犹豫几息,也缓缓举杯。 砰! 杯沿相磕。 苏宸一口饮尽,起身离去:“告辞了。” 走到厅门时,他突然转过身,朝顾华章轻笑道: “顾老,今日这个决定,是你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相信我。” 说完拂袖,渐行渐远。 望着他挺拔修长的背影,顾华章无力地背靠椅子,轻叹一口气: “希望吧。” …… 从后门离开顾府。 苏宸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裴旻,这回戏谑笑道:“裴小子,你不是说我除易之外,没朋友么?顾华章算不算?” “应该……”裴旻顿了顿,迟疑不决,最后才点点头:“算!” 第260章 不可因人废法 翌日。 大朝会。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虽然心情很愉悦,但眉眼看起来略显浮肿。 整理好情绪之后,武则天目光环视群臣,威声道:“有事起奏。” 她的话音刚落。 鲍思恭立即手持玉笏出列。 “启禀陛下,微臣举报以吴郡顾氏为首的江南望族,参与贩卖奴隶,攫取巨额经济利益。” 哗——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众所周知,鲍思恭就是苏宸养的一条狗。 这次弹劾必然是苏宸指派的! 看来。 此獠要对江南望族发难了! 掠夺沿海人口,贩卖奴隶,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但被苏宸盯上那就惨了,就算无意踩到路边一棵草,迎来的却是死刑! 御座上,武则天脸色阴云密布,寒声道: “你可有证据?!” 鲍思恭挺了挺身板,从袖子里拿出奏书,递给内侍: “陛下,上面是涉事名单,以及监察院查探到的具体信息。” 朝殿里的江南臣子相顾骇然,他们都感到一阵凉意袭满全身。 该死的苏恶獠,此獠就是地狱里的恶犬。 这一刻,所有江南臣子都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触目惊心!” 武则天开口了,厉声中带着滔天的阴沉戾气和怒意,令人胆寒。 “涉事家族包括吴郡顾氏、会稽魏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 “他们只知道如何为家族获取利益,何曾有一点想过这些百姓?哪里会管百姓的死活!” 武则天咆哮声响彻大殿。 所有臣子都战战兢兢,殿内都能感受到陛下一身戾气。 砰! 武则天愤怒至极,一掌拍在御案上:“传朕旨意,凡以上家族的臣子皆罢职!” 说完森寒的目光投注在一个青袍官员,“顾华章,你作为朝廷谏官,非但没有约束家族,反倒助纣为虐。” “去职,流放三千里!” “嘶!”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齐刷刷看向顾华章。 “陛下!”顾华章浑身颤抖,直接哽咽,“臣是被陷害的,请陛下明鉴啊。” 他将绝望恐惧演绎的如火纯青,精湛程度比南市唱戏的伶人还要入木三分。 望着他满脸泪痕的模样,群臣不由暗地叹气,泛起同情心。 武则天怒而戟指:“何谓谏官,你最清楚不过,臣念你平日为政勤恳,才留你一命,你确定还要喊冤?” 顾华章脸上血色一时间褪的干干净净,连哭也不会了,用袍袖抹了把鼻涕眼泪,几乎嚼碎牙龈: “多谢陛下宽恕!” 说完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颓然跪坐在地板上,湿漉漉的通红眼仁扫视同僚。 希冀有人出来替他求情。 可惜群臣不约而同回避他的目光,根本无人理会! 每个人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武则天中气十足:“带出去!” 立刻有御林军入殿,将面如死灰的顾华章拉拽出去。 “哼!” 武则天撑在扶手两侧的手用力收紧,手背青筋暴起,重重哼了一声: “岂有此理,朕再不派人整治江南,那里都快成国中之国了!” 武则天思忖片刻,继续开口: “苏宸上书提及一项政策,朕准备在神都城内试行。” 什么? 群臣还没缓过神来,又震惊了! 怎么三句话离不开此獠? 这里还是讨论国事政务的朝会么? “陛下。”武三思出列,一脸的严肃:“涉及国家政策,违命侯绕过政事堂,这不符合规矩,已是逾越!” 武则天冷目相对,“规矩,你打算跟朕谈规矩?” 声音虽小,但却散发着犹如凛冬一般的寒意。 武三思噤若寒蝉,垂着头不敢再言语。 群臣屏气凝神,都想听听究竟是什么政策,更是在脑海里思量应对之法。 武则天清了清嗓子,措辞片刻,徐徐道:“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百姓丰衣足食,才能顾及到礼仪,重视国家荣誉耻辱。” “朕是天子,天下百姓的君父,朕必须照顾到穷苦百姓,所以特颁布济贫法!” 济贫法? 文武百官闻言迷茫,他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陛下在打什么算盘。 “宣读!”武则天淡声道。 立在御阶的内侍展开圣旨,字正腔圆道:“大周推行福利政策,建立慈善机构。” “慈幼局,收养遗弃的新生儿,并置乳母喂养,必使神都城道路无啼饥之童; 安济坊,内置医师,给穷人提供免费药品,且收容隔离病人,防范瘟疫蔓延; 漏泽园,但凡无主的尸骨或是因家贫没法下葬的逝者,都由朝廷承担下葬; 居养院,向那些鳏寡孤独和贫病无依者,提供食品、衣裳和住所; ……” 话音落下。 朝殿陷入死寂,一丝声音都没有。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群臣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所有人都被这项福利制度所震撼! 简而言之,这是对穷人“从摇篮到坟墓”的救济! 做到了贫有养、病有医,死有葬,极大保护天下弱势群体。 而且全都是免费,由朝廷付钱! 狄仁杰一向最注重形象,时时刻刻都不忘保持首相的仪态风范。 但此刻,他不由自主的失态了。 惠民之政! 开创历史先河的仁政! 门阀望族,包括一些李唐旧臣,都感觉头脑逐渐胀痛,浑身有些发凉。 这是赢得民心最重要的举措! 这项制度会让百姓欢呼雀跃,也绝对会青史留名。 等彻底推行下去,百姓还会再怀念李唐么? 绝对不会! 他们会极力拥护大周,拥护这个“慈祥仁爱”的女皇帝。 群臣思绪翻涌,皆默然无声。 这时。 “陛下,臣抵制这个福利政策。”一个眼睛细小的官员出列,他忧心忡忡道: “救助太过、太广,反而鼓励了偷懒,荒废了正业,这样于国家非但无益,反倒有害。” “附议!”一个魁梧武将出列,鼓着铜铃大眼,瓮声瓮气道: “陛下,天下穷民饱食暖衣,却使军旅之士禀食不继,何其不公?” “是啊。”监察御史桓彦范补充道:“制度虽好,但也会存在冒领,冒滥,以及机构内部贪腐的问题。” 于是殿内嘈杂声四起,持反对意见的大臣足足占据八成。 所有人都清楚救济法是一项惠民制度,但这是苏宸提出来的! 纵观史书,称得上最好的福利制度,却是由一个最残暴的佞臣设立。 这种奇特的反常让人根本无法接受。 此獠为恶多端,罪名罄竹难书,他身上居然还闪着人性的光芒? 实在是荒谬绝伦! 满朝官员,都不允许此獠存在人性。 一定要抵制。 全力抵制! “呵呵…”武则天笑容有些阴寒,她冷笑连连: “抓住一点,不及其余,就否定整个救助制度。” “难道没有救济法,天下就不存在懒惰?不存在贪腐?” 略顿,她指着魁梧武将,声音陡然尖锐:“你简直是愚不可及!只要推行了救济法,士兵在战场上伤残,朝廷不仅补助钱粮,慈善机构也能给予他们保障。” “为大周捐躯的烈士,朝廷将他们的家人照顾周全。” “你作为将领,竟持反对之意,何不去听听麾下的声音?” 刚刚跳出来的武官,不由生出一股浓浓的羞愧之意,恨不得挖个老鼠洞钻进去。 羞臊难耐! 连忙低着脑袋,掩面落荒回到自己的班位。 其余臣子不敢再抗议。 他们突然想明白陛下的真正意图。 福利体系虽好,但它终究太理想化了,存在不少弊端。 但好处显而易见,就是民心! 陛下需要这些民心,不仅巩固皇权,还能让她拥有仁君之名。 至于弊端,以后再慢慢内部变革。 反正拥有苏玉城这把无坚不摧的屠刀。 御座上,武则天表情逐渐肃然,拔高声调道:“先在神都城内试行,以后各州县及规模略大的城寨,都必须设立慈幼局、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并救济无法靠自己生存的百姓,朕要将救济制度在天下推广开来!” “陛下,可钱财呢?”一个官员沙哑着声音询问。 顿时,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是一道道看傻子的眼神。 很明显就是寺庙缴纳的赋税啊…… 谁料。 “问的好。”武则天脸上露出笑意,“朕会设立救济仓库,由仓库拨款,民间赞助。” 民间赞助。 这个词汇让群臣愕然,旋即他们低着头,蜷缩着身子。 陛下,我们可是穷得很,家里没有余粮了。 武则天继续道:“传朕旨意,苏宸负责救济库一切事宜。” “陛下。”张柬之出列,很委婉的劝说:“违命侯身兼数职,是否有些不妥?” “哦?可朕觉得妥当,那是不是还得征求你的意见?” 武则天声音漠然,而后目光犹如实质性,直直盯着张柬之。 迎着那森寒的眸子,张柬之话语堵在嗓子眼,垂着头退回班位。 群臣心里哀嚎不止。 苏玉城权势再一次扩张,也就意味着他嚣张气焰更旺盛。 实在是社稷的悲哀! “至于民间资助。” 武则天再一次开口:“鉴于这是开创历史的惠民制度,朕决定勒石记功!” “后天辰时,监察院在天津桥立几丈高的石碑,记录诸位的捐赠款项,让天下百姓感谢你们做出的卓越贡献!” 说完又补充一句:“朕到时候会亲临。” 嚯! 刹那间,群臣表情都有些轻微扭曲。 此计谋真是阴毒啊! 满朝权贵,谁不捐赠善款,那名声就臭了。 倘若捐得太少,被同僚比下去了,那也忒丢脸面。 勒石记功,其实就是变相的抢钱。 不需要猜测,这个主意绝对出自那个恶獠! “政事堂,尽快拟定一个章程。” 丢下这句话,武则天起身拂袖:“退朝!” …… 皇城御道,政事堂宰相并行。 他们都在沉思。 要说恶名昭着的苏玉城突然做善事,恐怕没几个人会相信这是因为此獠良心发现。 此獠虽然嚣张蛮横,但其精通权谋,心机非常可怕。一举一动几乎都有着目的性。 武三思皱眉,沉声道:“此獠是为了积累政绩,从而巩固在陛下心里的地位,减少朝野外的批评和诟病。” “不。”张柬之持不同意见,冷言:“贪污才是真的。” “借由福利机构中饱私囊,表面上大力推行福利制度,实际目的却是从中牟取暴利。” 至于李昭德,他眯了眯眼睛,言语加以歪曲: “此獠依靠福利制度积累民心威望,细思极恐啊,到时候他振臂一挥,必然无数人响应。” “届时,大周危矣!陛下危矣!” “够了。”一直沉默的狄仁杰实在听不下去了,目光扫视着三人: “他就不能真心为百姓么,福利制度必然载入史册,苏宸贡献不可磨灭。” 顿了顿,他满腔的愤怒倾泻而出,“诸位是宰相,是天下官员之首。” “请牢记一点,不可因其人而废其法,否则我们无颜面对天下百姓!” 第261章 不甘心的傀儡 老街一家面馆。 “咚咚锵!” 隔壁锣鼓声震耳欲聋,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炮仗声。 李逸飞皱着眉毛,在厅里来回踱步,石老沉着脸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不多时,一个儒雅的中年人疾步进厅,他摘下斗笠,直截汇报道: “朝廷颁布一项政策,名救济法。” “今天中午,便印刷无数份通告传遍神都城,全部贴在告示栏最显眼的地方。 “全城沸腾,百姓欢天喜地如同过年一样。” 话罢,将手中折叠起来的公告递给李逸飞。 李逸飞接过看完之后,脸色陡变。 他感觉自己身体一寸寸发凉,像是寒冬赤身站在荒郊野外,缓缓打了个寒颤。 开创历史之举! 名载史册的一项仁政! 又是苏玉城…… 他感到深渊般的绝望。 三年前,他来过神都城,那时候大街泥泞不堪,官场上贪腐现象很严重,民间对老妖婆的酷吏政治颇有怨言。 而一年前,监察院创立了。 干干净净的大街,平坦的水泥路,官场上贪腐的蛀虫在屠刀下少了几成! 矗立在端门那雄伟壮观的天枢,代表着万邦臣服。 种种变化—— 无不彰显出大周的强盛。 是的,李逸飞很不想承认,但他必须承认一点。 苏宸的确让天下变好了,至少也是朝着好方向发展。 对于他这个与武则天有着杀父之仇的李氏子孙而言,不啻于灭顶之灾! 想着想着,李逸飞后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蓬勃的怒火,忽然化为无边的恐惧。 石老看完了,他表情僵硬,很艰难地说道:“古天下离合之势常系民心,民心不能决定一切,但能确定气数。” 李逸飞吐出一口浊气,连带着各种负面情绪一起吐出来,沉声道:“此政策还是存在弊端,天下各州县未必有执行力度,所以我不认为会效果会达到朝廷预期。” “你错了。”石老摇摇头,微眯眸子:“听听外面的锣鼓声,才刚颁布政策,老妖婆就已经赢的民心。” “民心不是一味代表着善良正义,百姓也是人,也有私欲,也是驱利的,得到他们的心,得琢磨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人都喜欢不劳而获,老妖婆和苏玉城恰好满足了百姓这种心理。” 此话让李逸飞目露悲伤,他凝视着石老良久,语重心长地说:“身体流着太宗的血脉,我雄心勃勃,做梦都想完成义父交代的事,灭掉伪周,诛尽老妖婆的子嗣,登上本该属于我阿耶的九五宝座,让她在绝望中去给阿耶偿命! 然而生活就是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成长下去,野心也一天天消失。” 感受着对方颓废的气息,石老面罩寒霜,满腔的愤怒。 这厮骨子里就藏着软弱性、妥协性,受到丁点挫折就萌生放弃的念头。 如果不是主上时不时让他坚定信心,恐怕都走不到如今! “逸飞。”石老压制情绪,尽量用温和的口吻劝道: “记住我们的既定策略,等老妖婆死后,才是我们的机会,苏玉城权势滔天又如何?到时候只有陪葬这条路。” 李逸飞喉咙翻滚,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虽然他不知道义父和苏宸是什么关系。 但他可以确定,义父很关心苏宸,绝不会让苏宸给老妖婆陪葬。 这份关心让他羡慕,让他嫉妒,让他恨上了苏玉城。 石老审视着他片刻,侧头看向中年男子,“文宾,城门戒备是否森严?” 那个唤做文宾的儒生回禀道:“略有松懈,城内巡逻的监察院也少了很多。” “嗯。”石老轻轻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幸好我们待的地方够隐蔽,等后天开城门,就直接离开。” 逃过一劫让李逸飞长松口气,稍稍平静了情绪,他继续问:“还打听到什么消息?” 文宾略默,在脑子里整理重要信息,而后开口道:“朝廷让权贵捐款、苏玉城官升一职,正式出任监察院院长。” 顿了顿,他补充着说:“还有一件事,苏玉城弹劾江南望族参与贩卖奴隶,几家官员皆被罢免,谏官顾华章更是遭流放之罪。” “呵呵…”石老嗤讽一声,幸灾乐祸道:“苏玉城真是逮谁咬谁的疯狗,这次轮到江南望族倒霉了。” 李逸飞眼神逐渐深沉起来。 他脑海里有个大胆的想法,何不拉拢江南望族? 眼下自己势力受到重创,急需要援助。 江南望族盘踞在江南,远离中央政权,力量非常强,宗族内部还蓄养着众多奴隶。 最最关键的是,当初李世民背靠长孙氏等关陇贵族,他在位时,疯狂打压江南望族,江南势力削弱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所以江南望族急需复兴。 “哈哈哈哈——” 安静的大厅,骤然响起肆无忌惮的笑声。 李逸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次真的要感谢苏玉城,没有他,我还真会遗忘那股力量。” “怎么了?”石老皱眉,用疑惑着目光看着他。 李逸飞慢慢收敛笑容:“我决定拉拢江南望族。” 嚯! 石老一惊,反射性拒绝:“老夫以为不妥,此举实在是荒唐!” “真的荒唐么?”李逸飞看了他一眼,起身来回踱步,眉目间看不出任何情绪,冷冰冰道:“你们余庆堂愿意投资我,那么多世家豪强押宝在我身上,为什么轮到江南望族,就不可以?” 石老听到这话心中怒火陡升,怒而戟指:“你这是引狼入室!” 说完立刻察觉口气不对,遂放缓语调:“咱们虽然布局缜密,但容不得半点差错,且不说江南望族会不会答应,就算真愿意,那也是危险因素。”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我们输不起啊!” 李逸飞太阳穴直跳,一直默念要忍要忍,可听到这句话着实是忍不住了,骤然转身吼道:“石班虎,你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要不是我身子留着太宗血脉,你岂会多看我一眼?” “你想牢牢掌控我,让我成为傀儡任凭摆布!” “如果你有能力扭转乾坤,我甘愿做傀儡,可说来说去就是蛰伏,我受够了!” 大厅回荡着重重咆哮声,声音夹杂着愤怒以及丝丝委屈。 听到这番言论,石老眸中杀意凛然,他很好控制住情绪,淡声道:“逸飞误会老夫了,老夫只是劝诫,决定权还在你手上。” 纵然心里翻起滔天巨浪,甚至有一瞬间想斩杀眼前的狂徒! 可石老还是忍下来了。 他坚信一句话,善于隐忍的人,总有想不到的成功。 李逸飞面色惨白,沙哑着嗓音道:“抱歉,我失态了。” “没事。” 石老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温声道:“你想拉拢哪个世家?” 李逸飞表情逐渐僵硬,他冷视着石班虎。 就连旁边的文宾也听出了话外之音。 其实这话定下了底线。 只能拉拢一个家族! 如果拉拢江南所有世家,余庆堂就会遭到制衡。 李逸飞神色难看至极,愤怒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再睁眼眸底变却得平静,反问道:“石老,你觉得哪家最合适?最有可能投资我?” 石老屈起指节,敲了敲桌沿,细细思量之后,压低了声音开口:“顾华章,他是眼下最适合的人选。” “哦?”李逸飞疑惑了一声。 石老沉默片刻,逐条分析:“其一,他是吴郡顾氏的嫡脉,在家族地位颇高。” “其二,流放三千里前途尽毁,定然怨恨老妖婆和苏玉城。” “其三,我们派刺客去路上救他,有了救命之恩……” “等下。”李逸飞截住话头,他小心谨慎道:“倘若此人不答应呢?” 石老凝视着厅内红漆圆柱,目光幽沉:“吴郡顾氏日薄西山,他们会愿意赌一把的。” 李逸飞背负着手,陷入沉思。 良久。 他拂袖转身,整个人变得斗志昂然:“文宾,你去联系蛇灵刺客,在半路上截人。” “是!”儒生应声道。 在石老看不到的角度,李无涯勾了勾唇角,绽放出得意的笑容。 只要能拉拢吴郡顾氏,有朝一日,肯定能拉拢所有的江南门阀! 到时候再将你余庆堂和你背后的世家踢出去。 我李逸飞绝不甘心被控制! 也绝不做傀儡! …… 翌日,天晴。 天津桥,人山人海,每个百姓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陛下真是一代仁君啊,还有苏侯,他老人家才是为民着想的好官。” “可不是,朝廷免费出钱养着穷苦百姓,简直闻所未闻!” “俺觉着啊,慈幼局这个机构最好,上次俺路过老槐树,看到篮子里的娃娃,捡起来都不知道给谁?” “二驴子,你家不会养啊?” “嘿嘿,俺家里都六个了,俺婆娘还要生,啥时候养娃有补贴,俺就去领养。” “这个放心哩,迟早的事。” “其实漏泽园最好,你们想想啊,万一子孙不孝,分了我们的家产不赡养,朝廷也会给一块墓,不至于我们成为游魂野鬼。” “安济坊最好,残废之人本就可怜,如今终于有了居住之所。” “对对对,有道理。” 嘈杂的议论声在天津桥响起,有的百姓甚至争得面红耳赤。 但他们心里都很开心。 每个人都有了盼头。 对日子的盼头。 在屋漏偏逢连阴雨的生活状态下,突然有了黎明的一道光芒,让他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就算生活再贫苦,有了慈善机构,也增强了他们活下去的决心。 百姓不想看到——皇帝高高端坐金銮殿,下面臣子汇报哪里哪里出了祥瑞,皇帝心喜又一天国泰民安。 他们希望皇帝实施仁政,让他们这些底层百姓,能真真切切沐浴皇恩。 如今,陛下做到了! 一些生活富裕的百姓,他们也发自内心的开心。 也许他们并不需要慈善机构的救济,但他们盼望朝廷实施更多仁政。 因为那预示着盛世降临的吉兆! 谁不奢望活在安安稳稳的盛世呢? “不愧是苏侯,他真是好官啊,怪不得降临佛光在他老人家身上,那是善事做的太多了!” 一个百姓感慨而发。 这个名字如刀刻斧凿一般铭刻至百姓的内心深处。 对其充满了敬畏、崇拜,钦佩以及感激! 一些穷苦百姓甚至在家里,为苏宸立起了长生牌位,日夜参拜! 第262章 豪气冲天 “铛!” “铛!” “铛!” 悠扬的羽葆鼓声响起,伴着筚篥金钲等礼乐声,从端门慢慢传来。 大驾卤簿先行,数百个禁军簇拥着玉辂,武则天一身黑金龙袍,头戴冠冕,望上去威仪万分。 满朝权贵随行在侧。 天津桥两旁密密麻麻,人山人海。 绵延不绝十几里。 场面,空前壮观! 当武则天在玉辂上看到这幅景象时,整个人也有刹那呆滞。 震撼的同时也露出阵阵欣慰之色。 这种万人拥戴的场面,不正是她所期待看到的么? “玉城,看来救济法颇得民心啊。”武则天俯瞰着玉辂下的苏宸。 苏宸扬了扬眉,奉承道:“万人空巷,陛下真是千古难逢的仁君!” “是吗?连你也这么认为?你们都这么认为?”武则天面露红光,几乎达到颅内高潮了。 苏宸:“……” 上官婉儿:“……” 张易之:“……” 满朝权贵表情僵硬,他们有些嫉妒,心里泛起了酸水。 因为这一切的荣誉只属于那对君臣! 百姓不会知道有多少官员参与建设慈善机构,不会知道政事堂耗费多少精力,更不会知道具体的救济法条例。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独独歌颂陛下和苏玉城这对君臣。 骤然。 全场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数十万百姓齐声呐喊,犹如山呼海啸,又似天崩地裂。 声音响彻云霄,威震寰宇! 场面壮观至极! 此时此刻。 武则天整个人犹如神只一般被百姓顶礼膜拜,声音一浪盖过一浪,久久没有停息。 如此波澜壮阔的极致场面,让满朝权贵默然无言。 一些老臣甚至在想,太宗高宗时期,能碰上这等场景么? 武则天站起身挥舞手臂,她激动得难以自持,对于一个皇帝而言,还有什么比得过百姓的顶礼膜拜? 她是千古第一女帝! 如果画面定格,那她就是千古第一帝! 几息后,武则天平复亢奋的情绪,朝内侍挥了挥手。 “铛!” 场内响起清脆隆亮的鼓声,百姓的欢呼声才渐渐停下。 “石柱!”武则天大声道。 话音落下,十几个魁梧禁军搬运石柱,将其立在天津桥旁边。 一个小老头抬头挺胸从班列走出,手中拿着狼毫笔。 正是儒家孔志亮。 张易之看着这老头,有些忍俊不禁。 对于皇帝而言,儒孔家就是工具人,平常爵位俸禄供着,不给丝毫权力,碰上需要撑场面,就得把他们摆出来。 百姓知道今天是捐款的日子,他们也十分好奇,都想看看究竟是谁拔得头魁? 满朝权贵都有些腻歪,搞这一出,不捐都不行了。 时间流逝,没人打出头阵。 群臣齐刷刷将目光转向李家三兄妹。 对于他们而言,捐款就是破财! 但对于意图争储的皇亲,这却是刷声望的绝佳机会。 某对君臣占据九成九的民心,剩下的一丁点民心,就看谁能把握了。 “母皇。” 李旦率先出列,大声道:“相王府捐三十万贯!” 话音刚落,几个大嗓门的禁军齐声高喊:“相王府捐三十万贯!” 哗—— 百姓顿时哗然,多么庞大的数目! 李显面色有些阴沉,内心生出浓浓的嫉妒之意。 他平复情绪,出列道:“庐陵王府捐二十万贯!” 大嗓门禁军重复:“庐陵王府捐二十万贯!” 百姓又响起惊叹声。 可这次声量比上回明显要小很多。 望着周遭投来的一道道目光,韦王妃感觉到异常耻辱,表情显出难堪之色。 该死的张易之,勒石记功?一个以色待人的面首出的什么恶毒主意! 她也想大出风头,到了争储这个博弈层面,谁还会在意钱财? 可王府东凑西凑只能拿出二十万贯…… 李旦腰板挺直,轻飘飘瞥了李显一眼,眼神似带着挪揄之意。 可就这此时。 “陛下,臣代表武氏宗亲捐赠一百万贯!” 武三思厚重隆亮的声音在场中响起。 群臣皆震惊! 一百万贯! 梁王真是大手笔啊! 而且是代表武家,并非梁王府。 其实就是向百姓强调,别只顾看李家,我武三思才是武姓继承人嘛。 不出所料,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呐喊声。 毕竟几十万和一百万,实在是云泥之别。 武则天满意颔首:“善!” 武三思还想再多享受欢呼声。 “一百七十万贯!” 太平公主精致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轻描淡写喊出这句话。 满朝权贵相顾骇然。 太奢侈了,太壕了! 公主府才是最有钱的地方啊! “太平公主府捐一百七十万贯!”大嗓门禁军高喊。 轰! 如九天惊雷炸响,在人群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一刻,气氛达到了高潮。 许多百姓仰天长啸,来宣泄心中的震惊。 太平公主死死克制情绪,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还斜了苏宸一眼。 瞧瞧本宫有多阔绰! “母皇。”太平公主抬头望着武则天,笑着道:“钱只是一个数字而已,能让天下穷苦百姓丰衣足食,儿臣发自内心的欣喜。” 装! 继续装! 韦氏嫉妒得表情剧烈扭曲,很想把太平一张脸给撕烂。 很明显,这小姑子最受宠爱,平日不知道得了多少赏赐。 权贵们窃窃私语,都在商议捐赠多少最合适。 这次筹集的巨款,足够天下的慈善机构维持几十年了…… 秉承过犹不及的道理,所以咱们意思意思就够了。 武三思眯了眯眼,故意拔高声调道:“陛下,不知道苏院长捐多少啊?” 此话,让群臣回过神来。 对啊,此獠作恶多端,贪得无厌,一定要扒掉他一层皮! 李昭德表情严肃道:“陛下,违命侯提倡救济法,他应该做出表率,至少不能低于殿下捐赠的数目。” 什么? 武则天脸上笼罩寒霜。 玉城为官“清廉”,他哪里有这么多钱! “陛下,李相所言极是,众目睽睽之下,苏侯应该做出表率。” “不错,钱财乃身外之物,陛下不是赏赐过几千斤黄金么?这就一百多万贯了,再凑凑,凑个一百七十万贯轻轻松松嘛。” “咦,苏侯,你该不会舍不得吧?” 群臣七嘴八舌,皆把矛头指向苏宸。 他们知道,就算是倾尽京兆苏氏财力都几乎不可能凑出一百七十万贯。 更别说京兆苏氏还不是苏宸的一言堂。 还有几千口人要养。 除非…… 若是能看到此獠倾家荡产,所有人都会得到精神上的满足。 武则天脸上阴云密布,此情此景,玉城已经下不了台了。 刹那间,所有目光俱都锁定苏宸,见到俊美的脸庞依然一副平静的模样。 满朝权贵都在暗笑,此獠恐怕心在滴血,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吧? “玉城,行善举当量力而行。”武则天温声道。 而人群的萧氏满脸哀容。 宸儿,让你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咱家就是要绝粮了,家穷四壁,都凑不出那么多钱。 见到那边迟迟没有声音传来,百姓也停下欢呼声。 苏宸成了焦点。 只见他负手在后,沉默了好几息,才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道:“臣积蓄不多,勉强只能捐出五百万贯。” “呵呵……”武三思嗤笑一声,“五万贯,亏你拿得出手!” 说完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气氛这么安静? 宛若无人绝域,安静得有些诡异可怕! 满朝权贵都被这句话震撼得失去了思考能力。匪夷所思! 简直难以置信! 此獠是不是说错了? 五百万贯? 不可能! 他绝不可能拿得出来! 冗长的沉寂,那些大嗓门咽了咽口水,颤声道:“苏侯捐……捐……捐五百万贯!” 呼—— 那只是寒风吹过的呼啸声。 偌大的天津桥,数十万个百姓,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百姓全都是集体石化,内心要多震撼要有多震撼。 甚至…… 大脑在一瞬间直接陷入了停滞状态! 一片空白! 完全无法思考! 陷入宕机状态! 玉辂上。 武则天满目惊骇,她深吸一口气,而后才用沙哑着嗓音问道: “玉城,你确定是五百万贯?” 群臣回过神,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他。 不可能! 此獠一定是口误! 苏宸没有回答,苏皓却笑道:“兄长有心造福百姓,为弟我也尽一份力,只是囊中羞涩,就只能捐两百万贯,了表心意。” 话音刚落。 天津桥那端,突然响起了马车碾过水泥路的咯吱声。 百姓忽然像是冷水滴到油锅里一样炸开了,一时间人们纷纷转身,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嘶!” 然后就是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震撼了! 眼前的这一幕简直是超过他们的想象! 一辆辆马车! 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辆马车皆掀起车帘。 眼前的画面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前几辆马车,里面都是黄金白银。 后面足足几十辆用来装运铜钱…… 是几十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足足半个时辰,全场依然没有人开口说话。 第一辆马车行进端门,最后那一辆马车依然看不到尽头! 粮食…… 丝绸…… 布匹…… 还有瓷器…… 当最后一辆马车停在天津桥。 对,就是天津桥。 因为端门停不下了…… 咕噜—— 无数人望着那些马车,咽一口唾沫,来缓解内心的震撼。 折合起来恐怕不止七百万贯! 武则天彻底懵圈。 向来视钱财如粪土的太平,也恍惚了一下。 “呵…”短促的笑声,苏宸环顾众人,轻笑道:“我们兄弟略表薄意。” 轰! 轰! 就这还是薄意? 所有人血液都几乎凝固,骇然得说不出话来。 萧氏双眸几乎鼓出来了,她指甲嵌进手心,整个人痛彻心扉! 痛! 啊啊啊! 切肤之痛! 可当旁边的贵妇用惊骇的目光望来,萧氏极力掩饰情绪,镇定自若道:“小钱,不值一提。” 第263章 心如刀绞 此刻。 全场沉寂。 望着那一辆辆马车,百姓脊背僵直,只觉全身的血液直冲上头顶。 所有人都口干舌燥,目露骇然之色。 太疯狂了! 足足七百万贯啊! 苏侯他老人家向天下展示,什么才是善人! (苏皓:合着我是空气是吧……) 关键是。 他老人家表情非常淡定,丝毫不以为意,就好像扔掉一些废品那般随意。 而满朝权贵眼睛和嘴巴不自觉张大,表情夸张到了极点。 眼前的景象实在让他们难以置信。 此獠贪得无厌的程度比蟒蛇更甚! 巨能贪! 这里面该有多少民脂民膏啊,此獠当婊子立牌坊的能力实在是超然。 不过,群臣也只是暗地里猜测,没有证据的事,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去大肆宣扬。 毕竟苏宸手里的屠刀威慑力太强了。 看着这一幕,苏宸不由淡笑一声。 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什么不知好歹的蠢货跑出来挑衅他一下。 他表情严肃,脸上显露惭愧之色: “陛下,行善积德本是传统美德,可惜臣囊中羞涩,只能捐这点小钱。” 太平公主听着苏宸这话,也不免为他的装哗感到无语。 这种话自苏宸嘴中说出来,就好像听着一只狼要吃素一样,那感觉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偏偏他那副愧疚的神情,落在百姓眼里,许多人为之动容。 装得简直毫无破绽。 “玉城心善好施,当为天下之楷模!” 武则天露出由衷的笑容,高声称赞。 群臣闻言更觉恶心。 此獠分明是一个腹黑冷血的阴谋家,跟心善挨得着边? “还有谁愿意捐赠善款?”武则天环视众人。 狄仁杰表情纠结,他摸了摸袍袖里那两个金锭,约莫值六百贯。 这已经是他在不影响物质水平下,所能拿出的极限了。 作为政事堂首相,原本该轮到他出场。 可是上一个是七百万贯…… 犹豫片刻,狄仁杰还是出列,朗声道:“臣捐赠六百贯。” 大嗓门内侍高呼,百姓倒也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狄仁杰在民间声望还是挺高的。 接着陆续有大臣捐赠,都是几十贯左右,连那几个大嗓门都懒得再念。 骤然,人群响起窃窃私语声。 所有人循声而望,只见上百个身着袈裟的高僧并肩而来。 他们脚步沉缓,神情庄重严肃。 死后堕入饿鬼道的张巨蟒,欺我佛门太甚! 神都城全体寺庙要向此獠讨一个公道! 伪造地契,斩刑! 聚众敛财,徒刑! 这次他们占据道德最高点,必须可以揭露此獠的恶行! 那一辆辆马车,都是咱们省吃俭用存下来的积蓄啊! 全场气氛陷入沉寂。 武则天眯了眯凤眼,挥手让禁军不要阻拦。 “求陛下做主啊!” 白马寺住持虚妄大师匍匐跪地,满脸悲戚。 “求陛下做主!” 紧接着,一群和尚跪地磕头,神色说不出的哀怨和凄婉。 刹那间。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注在苏宸身上。 大抵跟这位脱不了干系! 苏宸踱步上前,微微一笑道:“诸位大师,倘若有冤屈,可上书呈往监察院,本侯可替你们维持公道。” 他声音温润有磁性,不像平日那么冷漠,这时倒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虚妄大师满腔愤懑,他怒而戟指:“你这个无……” “你什么?请宣之于众。” ‘耻’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苏宸冷声截断。 他负手在后,神情依旧淡然,可那凌厉的眸子陡然迸发出犹如实质性的杀机。 阴寒冷冽,宛如行走在悬崖峭壁,吹来的那阵飓风。 虚妄大师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他死死攥着拳头,可那股恐惧依旧席卷全身。 眼前又浮现那炼狱血海的一幕。 其余和尚都想镇定下来,可脊骨传来的阵阵寒意,让他们瞬间失声。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众志成城来讨一个公道。 却不想顷刻间崩塌! 就像筹备很久的演讲稿,站上讲台突然不敢开口。 仅仅是触及到此獠一个眼神,他们便惧怕了。 望着这一幕,武则天隐晦地横了苏宸一眼,旋即声音高昂: “诸位高僧想跟朕说什么?” 虚妄大师深呼一口气,竭力控制情绪,蠕动着嘴唇道:“陛下,苏院长他无……” 略顿,剩下的话似乎异常艰难。 他迎着那道冰冷彻骨的目光,虚妄大师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将身体匍伏的更低。 “大师!”李昭德霍然出列,怒声道:“大胆说出来,陛下会给你做主。” 群臣立刻反应过来,看样子苏玉城又在欺压佛教了。 “不必有顾虑,百姓都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是非曲直,咱们心中自有定论。” “诸位高僧,究竟是谁在作恶多端?快把他的名字公之于众。” “是不是姓苏?” “是侯爵还是院长?” “……” 满朝权贵义愤填膺,纷纷表达看法。 虚妄大师只觉脑子嗡嗡作响,他脸色苍白如虚脱了,颤声道: “苏院长捐赠七百万贯,积累的功德力,老衲无法用言语来描绘。” 静! 寂静! 全场静作一片。 满朝权贵愕然。 就这? 大张旗鼓来一趟,就是专门给苏玉城歌功颂德? 苏宸阴沉如冰的目光逐渐温和,他轻轻向武则天颔首:“陛下,臣懂了。” 你又懂什么? 不仅武则天讶异,文武百官更觉荒谬。 苏宸斟酌措辞,而后轻描淡写的笑道:“佛教以慈悲为怀,朝廷颁布救济法,城内寺庙想要出一份力,资助些许钱财。” 虚妄大师喉咙发紧,眼眶不自觉泛红。 其余和尚也是从头凉到脚,脸色纷纷憋红,感受到了百般屈辱。 此獠真的心狠歹毒啊! 满城的百姓都在注视,其中或许还有虔诚的信徒,这些都是香火。 寺庙要么别掺和,来都来了,总得略表心意吧? 憋屈! 实在是憋屈! 而此刻,满朝权贵一副怪异的模样看着和尚。 你们这群秃驴是不是犯贱啊?! 真是贱骨头! 武则天眉眼含笑,颇为欣慰道:“为苍生做贡献,这是佛教徒种下的善果。” 虚妄大师浑身麻木,沉默半晌,操着沙哑的嗓音说道:“陛下,白马寺愿捐赠一万贯。” 他终于体会到那句歇后语,赔了夫人又折兵! 苏宸俯瞰着这群和尚,心下冷笑。 既然识时务,那就暂且饶过你们。 咱撸口子也就撸七百万贯,对于你们这群资本家而言,多乎哉? 不多矣。 先让你们缓口气,养肥了再开宰。 白马寺开了头,其余高僧也咬牙捐出善款,一百多家寺庙,足足筹了近百万贯! 武则天笑容满面,百姓欢呼雀跃。 群臣默默叹气,这些死秃驴以往目中无人,结果碰上苏玉城,膝盖软得太快啊。 时间缓缓流逝,勒石记功圆满结束。 武则天疲惫尽消,挥舞着手臂高喊:“此次筹集善款,皆用于福利机构。” 大嗓门嘶声力竭重复这句话。 顿时,百姓陷入沸腾,气氛达到又一次高潮。 “陛下乃仁君英主!” “陛下乃仁君英主!” “陛下乃仁君英主!” 数十万人齐声呐喊,几乎要掀破苍穹。 武则天闭着眼足足享受了半柱香时间,才摆玉辂离去。 满朝权贵也随之离去。 只有无数百姓还滞留在此地,不停的向端门张望,久久不愿离去。 “苏侯盖世无双,奴要是能有这么个夫君,死而无憾。” 一个身材婀娜,小家碧玉的少女,面色痴迷地望着苏宸离开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 她真的被彻底迷住了。 那俊美无俦没丝毫瑕疵的容貌! 那捐七百万贯都不眨眼的魅力! 那高贵宛若天上谪仙般的气质! 简直就像烈性毒药让她瞬间身种剧毒。 和她一样想法的还有无数个怀春女子,每个人都渴望着,能够拥有苏宸这样完美到极致的男人。 只是…… 终究是幻想,现实如泡沫般容易破碎。 那道身影,是她们永远也得不到的男人。 百姓渐渐散去,返回自己家中,今天的壮观场面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美谈。 女皇陛下和苏侯这对君臣,是神都城的骄傲。 ………… 违命侯府。 “打死你!” “老娘打死你!” 萧氏提着一根擀面杖,火急火燎冲进大厅。 她握着木仗的手直抖,心中澎湃着滔天震怒, 那是七百万贯啊! 败家子! 天字第一号败家子! “为娘省吃俭用一分钱不敢花,都留着给你娶媳妇。” 萧氏喉咙哽咽,“可你呢,七百万贯啊,就这样挥霍掉,一个铜板都没留啊!” 苏宸无语,板着脸道:“阿娘,我是不是正人君子。” “当然。”萧氏横眉瞪眼。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对不对?” “对。” “那这些是不义之财,君子该不该拿?” “不该。”萧氏被绕进去了,不由点了点下巴。 苏宸轻轻颔首:“那不就成了?” 说完甩袖离开,身后传来萧氏的咆哮声:“可为娘心如刀绞!” 第264章 清君侧,斩苏贼 深夜。 苏宸仰天八叉躺着,身下盖着蚕丝织造的轻裘。 上官婉儿侧身半伏在他怀里,一副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慵懒姿态。 “这么久了,有没有想我?”苏宸揉搓着车灯。 “有。”上官婉儿玉颊涨红,地垂眉睫,含糊道:“我想你的感觉,就像湿漉黏糊的回南天。” 苏宸微愣,面对她不知死活的勾引,便蓄势复来。 直至三更天,两人终感疲倦,相拥着闲聊。 上官婉儿气若游丝,“苏郎,你必须小心武家找你寻仇。” “无妨。”苏宸抚着她光滑的脊背,淡声道:“虱子多了不怕痒,陛下都说我满目皆敌了,也不差武家。” “这不一样。”上官婉儿转过身,正色道:“你杀了武家军方代表人物武懿宗,已经结下死仇,武家掌控着北衙禁军的精锐,万一他们铤而走险呢?” 苏宸拢了拢她发丝,“知道了,一定会谨慎防备。” 上官婉儿臻首微点,似有想起什么,语速又轻又快:“我发现最近羽林军有蹊跷,虽然中上层军官没有动静,但底层士卒擢升调离的次数过于频繁。” 苏宸静静听着,面色未变,目光却逐渐深沉。 “陛下知道么?”他问。 上官婉儿点点头:“是左右羽林军内部安排,几个将领征询过陛下意见。” 略顿,她蹙眉道:“可我觉得奇怪,偏偏集中在这个时间段。” 苏宸沉默不言,那毫无波澜的眸中暗藏锐利锋芒。 婉儿心性谨慎,对皇宫一举一动十分敏感,她觉得奇怪,那羽林军肯定不对劲。 “也许是武三思又在羽林军安插人手,或许是庐陵王相王,总之你多加注意。”上官婉儿柔声提醒。 “嗯。” …… 三月正是春光明媚的季节,特别是清晨太阳刚冒头那会儿十分漂亮。 淡淡的薄雾笼罩着春暖花开的景象,一切仿佛都是崭新。 苏宸刚从卧室走出,就听见大院里传来“格格”的笑声。 苏怡扎冲天鬏,整个人趴在雪狼背上,狸猫趴在她背上。 一人一猫一雪狼绕着圈跑。 “大锅,你看我威风吗?”苏怡挥舞着手。 苏怡冷言旁观:“你迟早要把狼养成哈士奇。” “咦?”苏怡眼睛乌溜溜,拍了拍狼屁股,雪狼驮着她近前,“大锅,什么是哈士奇啊?” 苏宸斜睨她道: “吃屎的动物。” “呀!”苏怡掩了掩鼻子,一脸嫌弃,而后招呼雪狼继续晃悠。 苏宸正要晨练,就见苏七进院子禀报,鲍思恭和屈贞筠求见。 正厅里。 鲍思恭坐立不安,神情还略有焦急。 等苏宸入内,他迫不及待说道: “院长,监察院驻蜀中分舵传来急报,那里发生大事了!” “别慌。”苏宸给他沏一壶茶,递过去:“慢慢说。” 鲍思恭慢慢平复情绪,言简扼要:“嗣泽王李义珣造反,由执失奉节领兵五万,另外还拉拢蜀地世家豪强。” 嚯! 苏宸脸上瞬间沉下去了,怒极反笑道:“安生日子不过,天天想着造反!” 这两个人身份可不简单。 从伦理上讲,李义珣是武则天的孙子。 李上金是高宗李治第三子,身母宫人杨氏。 几年前,周兴为首的酷吏诬陷李上金造反,李上金得知后相当恐惧,遂上吊自杀。 武则天清除了一个隐患,便宽宏大量,放过了李上金几个儿子,而李义珣就是其长子。 至于执失奉节,执失思力的儿子。 执失思力是原突厥执失部落酋长,后来归降唐朝,深得太宗李世民信任,战功赫赫,封安国公。 并且娶了高祖李渊之女、李世民之妹九江公主为妻。 不过后来被房遗爱谋反案牵连,一家流放到蜀中巂州。 “院长。”屈贞筠打断苏宸的思绪,沉声道:“朝廷应该过一两天也会得到消息。” 苏宸抿一口茶,漫不经心道:“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虑,他们打着什么旗号谋反?” 鲍思恭喉咙翻滚了一下,“兴兵清君侧。” “呵呵……”苏宸俊美的脸庞笼罩着寒霜,冷声道:“清君侧?谁是陛下身边的奸佞呢?” 屈贞筠慌忙喝茶掩饰,弱弱不敢言。 “我奉公守法,究竟招谁惹谁了?”苏宸面无表情。 末了,看了眼鲍思恭:“传令蜀中,时刻汇报最新情况。” “遵命!” ………… 第三天。 晨光破晓,穿透笼罩在神都城上方的薄雾,映亮满城的青瓦飞檐。 例行的朝会日。 一封檄文让朝殿气氛凝重。 檄文开头就是气势磅礴的一句话—— 澄清陛下身边的妄臣奸贼,建伟世之功业! 文章历数苏玉城、张易之、张昌宗种种恶性,精明简洁、鞭挞入理,将一个佞臣形象,两个以色侍人的面首展现在眼前,简直罪不容诛! 他是一个双手粘满鲜血的屠夫、是一个骑在官吏头上作威作福的暴臣! 天下人愤恨泣涕,皆哀大周之不幸、怒苏贼之! 骄奢淫逸残暴不仁,甚至淫乱宫闱,魅惑陛下! 张易之、张昌宗罪恶昭彰,警醒天下社稷面临生死存亡之秋,随咱们兴兵清君侧! 当内侍念完檄文,真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殿鸦雀无声,一丝声音都没有。 群臣面面相觑,眼底都藏着兴奋之色。 骂得好! 骂得痛快! 这篇檄文谁写的,当浮一大白! 将苏玉城的丑恶描述的淋漓尽致,要让天下人知道此獠的可怖! 不过…… 想造反光复李唐,嗣泽王的力量还是太薄弱了点。 说难点就是以卵击石。 殿内不少李唐旧臣闷闷不乐,他们内心皆感到遗憾和失落。 下了步臭棋,为何不继续蛰伏呢? 蜀中天高皇帝远,等积攒足够的力量,再一举颠覆大周江山啊! 眼下将野心彻底暴露,那离死不远了。 御座上。 武则天目眦欲裂,满腔愤怒根本控制不住,咆哮道:“气煞朕也!李义珣这个不肖子孙,朕是他祖母啊,真让天下人看皇家笑话!” “还有执失奉节,朕让他领兵镇守益州都督府,他非但不感激朕的恩德,反倒助纣为虐,可耻可恨!” 殿内不少大臣心里冷笑。 李义珣是您的孙子,泽王李上金还是您儿子呢。 虎毒尚且不食子,那您当初还要暗示酷吏残害泽王? 没有您的旨意,酷吏哪敢诬陷泽王。 再说执思奉节,人家也有话说啊。 虽然咱投降中原王朝,但身上好歹留着突厥血脉。 可苏玉城行径之恶劣,天理难容! 突厥国一朝倾覆,突厥男儿尽成尸骨,草原上一头羊都没剩下。 所以执思奉节滔天愤怒实属正常,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被嗣泽王怂恿,就扛起清君侧的大旗了。 武则天深吸一口气,厉声道: “派兵镇压,朕要将这群反贼千刀万剐!” 话音落下,武三思持象笏出列,掷地有声道:“臣附议,朝廷尽快发兵平叛。” 他虽然厌恶苏宸,但也清楚清君侧不过就是乱臣贼子的遮羞布,是篡权夺位找来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武三思一开口,满朝文武不管愿不愿意,整齐划一道: “臣附议!” 武则天居高临下扫视着朝殿,原本狄仁杰所站的位置已经空缺。 前些日子,狄仁杰领河北道安抚使奔赴河北了。 她目光锁定武三思,沉声道:“政事堂,预估朝廷要出动多少兵力。” 武三思略默,斟酌了一下,措辞道:“蜀中地势天险,山川重阻,水陆所凑,且易守难攻,臣建议发兵十万。” “不妥!”李昭德眯了眯眼,出列反驳:“经历过北伐战争,国库空虚,况且今年税赋还没入仓,国库更无钱粮筹措军费。” 说完看向御座,恭声道:“陛下,兵贵精而不贵多,臣觉得五万兵马便足够清剿反贼。” “笑话,你究竟藏着什么心思。”武三思满脸怒火,针锋相对:“据急报上的消息,蜀中聚拢五万反贼据险而守,朝廷仅仅五万兵马能够剿灭么?” 李昭德面目表情,刚想说话。 “陛下!”身后传来声音。 着名爱国愤青陈子昂出列,慷慨激昂道:“臣曾游历蜀中,了解那里的情况,风土人情堪称凉薄,虽有都江堰的灌溉之便,良田多被富强之家所侵夺。” “剥夺既深,人不堪命,百姓失业,因即逃亡,凶险之徒,聚为劫贼。” “山贼土匪太多了,万一这群人投靠叛军呢?” “所以在臣看来,朝廷至少需派十万兵马。” 此话,殿内不少臣子颔首。 五万兵马太托大了,十万更稳妥一点。 李昭德眼底的恼怒一闪而逝,转身直视着陈子昂:“税粮还没入仓,国库暂时承担不起十万兵马,除非户部下政令加征饷粮。” “此法不行。”御史中丞桓彦范出列,“如一旦增税有损朝廷信义大失民心。” “军国大事为上!”陈子昂大声说。 “你一个芝麻官,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有大臣低声讥讽。 顿时,殿内争吵声四起。 一直沉默的张柬之却直勾勾盯着李昭德。 难道,这就是李相的谋划? 似乎有些感应,李昭德趁着间隙,侧头瞥了他一眼,目光深含意味。 轰! 张柬之神情震惊,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真的是早有预谋,李义珣谋反是在李相授意之下进行的! 念及于此,张柬之情绪隐隐有些激动。 精妙的调虎离山之计啊! 陛下性格一贯多疑,她以前就不太信任武将,武将出征多有掣肘。 唯独信任玉城,玉城封狼居胥打出军事才华,以后倘若有大战役只会任命他! 所以行军总管一定是苏玉城,这就将苏宸支出神都城! 但兵力不能多,万一苏宸打个回马枪,凭借手上精锐颠覆局势呢? 所以五万兵马刚刚好,既不会给洛水军营造成威胁,又能被蜀中嗣泽王给拖住。 等政变成功大局已定,那神都和蜀中两面夹击,就能将苏宸轻松灭掉。 妙啊! 实在是妙! 张柬之恨不得仰天长啸,来抒发满腔的兴奋。 不过,兴奋之余隐隐有些怅然。 真是孤注一掷,造反荼害生灵,置蜀中于水火之中,不顾百姓死活…… 不过也就瞬间,张柬之神色坚定决然。 国运家运尽付于一役,岂可妇人之仁?! “哼!” 重重的冷哼,陈子昂一人独战群臣,厉声道:“诸位,可还记得贞观二十二年?” 群臣皱眉沉思。 武则天略默,平静道:“朕记得,唐太宗为了征辽,命剑南道伐木造舟舰以运军粮。” “结果呢?”陈子昂拔高声调:“蜀人苦造船之役,当地的长官又急于求成。” “导致民至卖田宅、鬻子女不能供,谷价踊贵,剑外骚然,最后眉邛雅三州獠反。” “总共才六万反贼,朝廷却派了十二万兵马才平定了这场叛乱!” 望着陈子昂唾沫横飞的模样,李昭德都想扑过去生吞活剥他。 迂腐的儒生,读了几本书籍就自以为爱国爱民! 竖子可恨! 等李唐复国,首先就要将这群寒门臣子踢出朝堂! 武则天沉默半晌,颔首道:“陈爱卿所言有理。” 李昭德犹不甘心,“请陛下三思,国库负担不起十万兵马的粮草。” 他这幅模样落在群臣眼里,那就是尽职尽责的政事堂宰相。 武三思绷着脸道:“陛下,臣联系折中一下,派遣八万兵马平叛。” 其实在他心里,嗣泽王这群反贼就是纸糊的老虎,朝廷兵马轻易就能碾压。 但为了稳妥起见,确保万无一失,朝廷兵马越多越好。 至于国库空虚那只是暂时的,朝廷咬咬牙就过去了。 武则天抱着差不多想法,她环顾殿内,寒声道:“政事堂筹备粮草,朝廷派八万兵马平叛,必须彻底剿灭反贼,将李义珣枭首示众!” “陛下,请……”李昭德还不死心。 “放肆!”武则天截住他的话,眸色沉冷,凌人之威锋芒毕露:“你在质疑朕的旨意?” 李昭德表情僵硬,瓮声瓮气道:“臣不敢。” 武则天收回目光,冷声道: “退朝!” 说完在宫婢的簇拥下摆驾离去。 群臣皆愕然。 什么情况? 还没拟定平叛将领呢? 王孝杰等武将欲欲跃试,谁料被一盆冷水浇下。 看来不出意外,陛下属意苏大帅了。 众人面有不忿,陛下啊,杀鸡焉用牛刀? 区区几个乱贼,哪需要苏大帅亲临啊,咱们不合适么? 大殿,群臣结伴而走。 他们虽在议论嗣泽王叛乱,但语气倒没有什么担忧。 当初李敬业谋反声势浩大,聚众十五万人,朝廷兵马一到,叛军兵败如山倒。 朝廷连凶残的突厥铁骑都能灭掉,要摧毁蜀中叛军还不容易? 第265章 你莫非早有反心 御书房。 武则天来回踱步,哑着嗓子道:“玉城还没来?去催催。” “诺!” 内侍疾步而出,刚离开半刻钟就回来了,身后跟着苏宸。 “快坐。”武则天示意宫婢递上饮品,等苏宸坐定在锦墩上,她厉声道:“欺朕太甚,虺义珣这狗贼竟敢在蜀中扯旗造反!” “谁是虺义珣?”苏宸有些懵。 武则天瞪着他:“李义珣,朕已经将其一脉给姓虺!” 苏宸哑然,他想起来了,武则天可是最喜欢给别人改名字。 先是她自己,搞了个武曌。 名号——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 慈氏就是弥勒佛,慈祥爱笑。 越古就是超越古今。 金轮,来源于佛教梵语,意味着统治四方。 连起来的意思其实就是。 一位慈祥的统治四方的神人…… 她自恋也就罢了,还要强施给他人。 登基之初,就让李显李旦改姓武,后来大臣引用“子从母姓,于礼不合”,武则天方才罢休。 最出名的当属蝮虺蠎枭。 武则天还是皇后时,杀死了自己的入宫死敌王皇后与萧淑妃,改王姓为蟒姓,萧姓为枭姓。 武则天侄女魏国夫人受到高宗宠爱,她很吃醋,后来下毒毒死她,嫁祸给堂哥武惟良,武惟良这一脉被诛,且改为蝮姓。 越王李贞举兵造反,李贞一脉被改为虺姓。 外族的李尽忠改叫李尽灭,孙万荣叫孙万斩。默啜改为斩啜,骨笃禄改叫不笃禄。 武则天还将中书省改称为凤阁,门下省改为鸾台。 听起来很有言情小说的感觉…… 如果要苏宸形容武则天,那她就是——真·精神胜利法第一人! 可李义珣是高宗李治的孙子啊…… 虺治? 虺显? 他佯装吃惊,“怎么可能?陛下您是他祖母,这个罔顾伦常的狗贼,人人得而诛之!” “骂的好!”武则天余怒未消,寒声道:“朕就是太过仁慈,太过放纵李氏的气焰,这次一定要将虺义珣挫骨扬灰!” 话罢便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宸。 朕言下之意你应该懂,快拍胸脯主动揽下重任吧。 苏宸眉头一皱:“陛下,我觉得整件事透着诡异。” “檄文都传告天下了,还有什么诡异的。”武则天眸色沉冷,索性直言道: “你刚办完福利机构,理应休息一段时间……” “多谢陛下。”苏宸截住她的话,很赞同的说:“时刻体谅臣子,陛下真是仁慈的君父。” 武则天略愕,愣了几息时间,戟指道:“少给朕打马虎眼,朕已决定,由你担任剑南道行军总管,领八万兵马平叛。” 话音落下,苏宸表情一僵,这是把我当驴子使啊! 他沉默半晌,措辞委婉:“陛下,朝中良将甚多,随便派一个将军去,对付这群乌合之众,就像瓮牖绳枢一样,毫不费力。” 武则天表情有些难看,显然没料到他推辞拒绝,冷视道:“你胆敢违抗君令?” 苏宸脸色不起波澜,反问道:“陛下,你为何偏偏找上我?” “哼!”武则天冷哼一声,抬了下手,宫婢近前搀扶她走上御座。 “涉及军权大事,朕只信任你,况且你擅长兵略,军事才华远甚霍去病,如此锋利的刀难不成等它生锈再用么?” 语调清冷,隐约带着恼怒。 武则天继续说:“出征平叛,朕继续赐你便宜行事临机决断之权,让你免去诸多顾虑。” 听完后,苏宸面无表情。 他是真不愿去蜀中。 理由有三。 其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地势天险风情粗俗,况且离洛阳很远,去一趟来回至少半年。 其二,本来周朝武将凋零,自己还要搞军功垄断,去压制别人的进步空间?对于国家军事而言,有弊无利! 王孝杰薛讷等人的能力,完全能轻易摧毁叛军。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因素,他有一股不详的预感,总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见苏宸一直沉默,武则天的眼眸掠过寒芒,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砰! “如今翅膀硬了,朕的话你一句也不想听,是不是?” “请陛下息怒。”苏宸目光凝重,低声道:“臣只觉得有些蹊跷。” “说。”武则天大喝。 苏宸与她对视,问道:“陛下,虺义珣何时去益州的?” 武则天蹙眉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大抵三四年前,朕将他的封地从灵州换为益州。” “这就对了。”苏宸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道:“谋反讲究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才三年时间,虺义珣连益州地盘都没巩固,更别谈囤积粮食。” “更何况,朝廷北伐覆灭突厥,携大胜之威震慑天下,虺义珣偏偏傻到这个时候跳出来触碰龙须,这不奇怪么?” 话音落下,御书房安静无声。 武则天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神逐渐怪异。 过了很久。 她腾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痛斥道: “好你个苏玉城!连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理论都总结出来了。” “是不是早就在筹备?别人说你图谋不轨,朕原本不信,现在有些相信了。” 一顶帽子扣得苏宸头皮发麻,虽然是真的,但他还是忙不迭道:“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表,天地可鉴。” 武则天狠狠剜了他一眼,冷声警告:把这九个字烂在肚子里,莫要被野心家知晓。” 还别说,这九个字总结得真精妙。 “遵命!”苏宸应了一声,将话题绕回来,“陛下,我们现在谈论虺义珣。” 武则天端起茶杯,淡淡开口:“朕何尝没看出蹊跷?可反是实!” “谋反触及到朕最敏感的神经,必须扼杀!” 略顿,武则天斜睨着他,继续说:“用不着揣摩帝心,朕不妨与你直言。” “自隋唐以来,蜀中一直混乱,且不服朝廷管教,唐太宗多次派兵镇压,造成蜀中跟朝廷离心。” “如今也是大周顽疾,朕让你带兵前往有两方面考虑,想不想听?” 苏宸顺势点头:“臣洗耳恭听。” 其实心中有些猜测,毕竟对面是武则天这种腹黑怪。 武则天抿口饮品润了润喉咙,不轻不快道:“第一,你手段狠辣,冷血无情,估计会屠杀五万反贼,此举能震慑蜀中那些山贼盗匪,让他们看看朝廷的魄力。” “第二,朕想给天下百姓留下仁君的印象,就算孙儿犯错了,祖母也得包容,不能杀他。” “不过,一贯狠毒的违命侯擅作主张,跟朕无关。” “呵呵……”苏宸嘴角含笑,阴阳怪气道: “陛下算无遗策,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武则天表情没有变化,眼底多了几分得色:“玉城过奖了。” 这叫什么来着? 易儿好像说过,叫…… 背黑锅! 苏宸暗骂,恨不得掀翻御案拍屁股走人。 心中情绪没什么波动,反倒察觉到武则天的细微变化。 现在还知道在乎民心了,懂得“立人设”,看来要彻底贯彻仁君的人设了。 转变的原因自然来源于底气,偌大的草原帝国都灭了,现在众望攸归,已经没必要靠铁血手腕巩固皇权了。 这种变化倒是好事。 武则天又板起脸:“怎么?朕跟你坦诚相待,你还敢拒绝差事?” 苏宸不动声色道:“容臣考虑一番。” “嗯?”武则天拖了声调,冷冷盯着他,看了半晌,怒斥道:“虺义珣都这样辱骂你,你还坐得住,朕都觉得羞耻!” 说完抄起御座上的帛书,砸过去,“这是檄文,睁开眼看看。” 苏宸捡起帛书,拱手道:“臣告退!” “再怎么考虑,剑南道行军总管只能是你,虺义珣没被剿灭,朕拿你是问。” 身后传来武则天漫不经心的声音。 苏宸走出御书房,将帛书揉成一团,瞄准殿内侍立的内侍,砸在对方脑门上。 “杂家……” 内侍被不明物攻击,气汹汹转头,可看见苏宸后,瞬间露出谄媚的笑容。 …… 第266章 两场蓄谋已久的政变 入夜。 华灯璀璨处处。 一辆悬挂灯笼的马车停在“李府”外。 车帘揭开,一个身材魁梧,浑身肌肉虬的男子露面。 一身酒气未消,他微眯着虎目打量府邸。 李府管家跑了出来相迎,陪同着一起归内。 一直到庭院幽幽深处,到了几处暗香掩映的书房内,男子整理衣襟,迟疑片刻敲门而入。 他望着座椅上儒雅的男子,语气不甚恭敬道:“见过李相。” “定王,请坐。”李昭德起身帮他拉了下椅子。 谁料武攸暨并未领情,就站在门口,冷声道:“李相特意让本王秘密前来,究竟有什么事?” 李氏跟武家八竿子打不着联系,李昭德突然遣人造访。 好奇心作祟,武攸暨才会亲自赴约,他倒要看看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 李昭德皱了皱眉,从抽屉里拿出檄文,笑着道:“定王怎么看这篇讨苏玉城檄?” 听到“苏玉城”的时候,武攸暨满满都是仇恨和杀意,恨不得将此獠千刀万剐的模样! 他眸中杀机如刃:“这篇檄文真是精妙绝伦,本王足足看了三十遍,对付苏玉城这样的奸佞谄谀,就该言语狠狠羞辱他!” “英雄所见略同。”李昭德哈哈一笑,伸手道:“先坐下谈。” 或许是出于同仇敌忾,武攸暨躬身见礼,便坐在对面位置。 李昭德打量着他,轻描淡写的说:“这篇檄文,出自我手。” 刹那间。 轰! 犹如平地起惊雷,黑室绽耀光。 武攸暨脸色骤变,内心翻江倒海。 他眼中泛起惊疑之色,寒声道:“李相,可别胡言乱语,难道你跟蜀中反贼有勾结?” 李昭德垂着眸,平静回答:“非但如此,嗣泽王谋反也是我策划的,陇西李氏还支援了嗣泽王武器和粮食。” 砰! 武攸宜一拳轰在桌子上,眼睛瞪得很大,浑身看起来散发着滔天愤怒。 突然,他左手呈爪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近距离扼住李昭德脖颈。 李昭德脸色涨红,直视着他:“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武攸暨松开手,冷视道:“我会告知陛下,你且等死吧!” “呵呵……”李昭德嗤笑一声,毫无惧意道:“如果能杀了苏玉城,我死十次又何妨?” 苏玉城? 又听到这个名字,武攸暨滔天之怒无法遏制! “想想河内王,他死的有多凄惨,被枭首示众啊,他有什么错?再想想公主,她与此獠之间更是说不清,道不明,置你于何地啊。” 李昭德佯装出凄惨的语气。 果然,拼命想忘记的事又被提起,武攸暨有些丧失理智。 他死死咬着牙,藏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攥着,手背和额头青筋暴起,却只能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怒喊出声。 “定王,我也跟苏玉城结下死仇,我们立场一样。”李昭德继续蛊惑。 武攸暨慢慢平复情绪,声音冷冰冰道:“你觉得凭李义珣这个废物就能成事?想在乱军中杀死苏玉城?太过异想天开。” “突厥三十万铁骑都做不到的事,你觉得你们能做到?” 李昭德紧紧盯着他:“不错,这天下只有一个人能杀此獠。” 武攸暨双目赤红,而后却怅然,“陛下啊。” 苏玉城权势滔天,唯有那个老妖婆的旨意,才能惩治此獠。 李昭德眼神始终锁定着他,“咱们只有逼宫,迫使陛下下诏诛杀此獠。” 四目相对,不知为何武攸暨心底竟生出舒爽的感觉。 他听到了什么? 逼宫?! 武攸暨一字一句道:“你清楚你自己在说什么?” “非常清楚。”李昭德缓缓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苏玉城厌恶你们武家,也厌恶我们李氏。” “你信不信,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被此獠逐个迫害。” “人都是逼出来的,那时候坐等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还不如现在放开了拼命,人不要命就十分可怕。” 话落,武攸暨一声不吭。 李昭德背负着手,继续道:“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因为只要此獠待在神都城,无人能奈何他。” “将他支出去,我们才能逼迫陛下下旨诛此獠九族!” 武攸暨盯着他的背影,“你知道逼宫的后果么?” “只要杀了苏玉城,什么后果都能承受,到时候陛下雷霆震怒,本相一人承担!” 李昭德蓦然转头,神情坚决,散发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就这样直勾勾与武攸暨对视。 事实上,他内心非常虚,额头甚至沁出冷汗。 他在赌,赌武攸暨会被仇恨蒙蔽双眼! 武攸暨深吸一口气,瓮声瓮气道:“恕本王难以从命,但念你出发点是诛杀苏玉城,本王就不检举你了。” 见对方还有所犹豫,李昭德拿出杀手锏:“你不想获得李唐的人情么?李氏子孙跟苏玉城有血海深仇,谁能诛杀他,谁就是李氏的功臣。” 此话,让武攸暨有些好笑。 他需要李唐的友谊么? 当然不需要! 如果可以,他要让那个老妖婆断子绝孙! 李昭德手指轻叩桌沿,慢条斯理道:“逼宫时,你只要带领麾下羽林军跟随我等事后可以跟陛下说是被我等裹挟的。” “我们的目的很简单,诛杀苏玉城,为天上的无辜冤魂复仇!” 武攸暨低着头,身子微颤。 “你是想做一辈子懦夫,还是做一个英雄,哪怕一天,甚至半个时辰,半刻钟!” 李昭德声音泛着浓浓的失望。 武攸暨咬着牙,沉默了足足半晌,下了决断:“诛杀苏玉城,给堂兄复仇!” ………… “贱人,你很快就要死了!” 在武攸暨在别院放声诅咒时,一个声音忽然从他的脑后响起:“姑父,你这一大早的,肝火未免太盛了吧。您的身体本就有恙,正宜以修身养性为主,轻易动怒,实在是不好啊!” 武攸暨听见这声音脆脆的,还带着点未成年人的稚气,便知道是谁过来了。他头也不回,道:“你来了?” 李隆基走过来,又一次坐到了他习惯的位置上,笑了笑,道:“不知姑父嘴里所说的这个‘贱人’指的是哪一位呢?不若让侄儿来猜猜如何?我以为,姑父说的是我那位姑母,不知道是也不是?” 也不知是不是智珠在握,李隆基的心情看起来很好。 李义询造反,看起来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他的心情竟是比往日还要好一些。 “你废话太多了!”武攸暨显得有些不耐。他往日的态度并不会如此,今天实在是有了烦心事,对着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合作无间的侄儿,他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看起来姑父今天实在是有烦心事了——”李隆基讪讪地说道:“罢了,罢了,既然是如此,侄儿也就不多说废话了,还是直接谈正事吧。姑父今日把侄儿召来,到底所为何事呢?” “关于那件事,你和他们商讨好详细的策略了吗?”武攸暨问道。 提起“那件事”,李隆基就越发的神采飞扬了,仿佛自己明日就要登上那万众瞩目的高位,坐在那万象神宫里面,代表天底下至尊权力的那张椅子一般。 “姑父放心,侄儿办事,自然是滴水不漏的。这件事,我们已经考虑到了所有的可能性,并且一一做出了安排。现在,咱们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哦,还欠什么东风?”武攸暨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问道。 “这个东风,指的自然是一个好机会了。等苏玉城一走,正是我们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啊!” 李隆基简直难以掩饰自己的得意,爆出一阵大笑。只要太平公主和李显、武三思一死,武则天在森冷的刀枪面前,就算是往日再强势,也只能立即传位于他的父亲李旦。而他父亲李旦的性子,李隆基实在是太清楚了,被他那位强势的祖母压制得优柔寡断、做事缩手缩脚,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个男人应有的胆识。他李隆基作为政变的首功,把持着军权,一定可以把他的父亲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让父亲做两年皇帝过完干瘾之后,自然要轮到他李隆基这个幕后之君走上台前来了。 武攸暨的神色又是一变,道:“不行,咱们不能再多耽搁了,必须要立即行动,迟恐生变!” 李隆基听得大为惊愕。要知道,政变这种事情,可是改天换日的大事,一击不成,就要祸及自己的性命。这等事情,一旦议定,除非是发生了天大的变故,是绝对不可能轻易改弦易辙的。 “姑父,这却是为何?”李隆基有些凝重地问道。 武攸暨略略一沉吟,道:“因为李昭德。那篇檄文,出自李昭德之手。” 刹那间。 轰! 犹如平地起惊雷,黑室绽耀光。 李隆基脸色骤变,内心翻江倒海。 “非但如此,李义珣谋反也是李昭德策划的,陇西李氏还支援了李义珣武器和粮食。然后李昭德找上了我,说是要逼宫,让老妖婆下诏下了苏玉城,找我帮助。实际上是想让老妖婆退位,反周复唐。而依礼制,他们会选李显!” 砰! 李隆基一拳轰在桌子上,眼睛瞪得很大,浑身看起来散发着滔天愤怒。 李隆基眯了眯眼,森然道:“我会去告诉他们,让他们立即行动,这是我的决定,谁也不能违逆!” 第267章 鸽子 甘露殿。 下首坐着一个紫袍大臣,如墨山羊胡子,眉心一道清晰皱痕,面容较为刻板。 正是刚上任的凤阁宰相魏元忠。 武则天端详着他,淡淡开口: “魏卿,既入政事堂,便要担宰相之责,七天内筹集好粮草,不能耽误出征。” “遵命。”魏元忠轻轻颔首。 武则天顿了一下,问道: “你曾平定徐敬业叛乱,对于虺义珣谋反,你有什么军事见解,大可畅所欲言。” “这……”魏元忠犹豫了一下,措辞道: “陛下,苏大帅用兵如神,既然是他挂帅,老臣哪敢班门弄斧。” 武则天蹙起凤眉,神色略有不喜。 经历宦海沉浮,魏元忠明显锐气尽失,太过谨小慎微,他有能力制衡李昭德和张柬之么? 武则天兴致寥寥,挥手道:“行了,你先退下吧。” 魏元忠作揖施礼,趋行出殿。 在殿外玉阶,迎面刚好撞上一个神清俊雅的男子。 男子看了他一眼,拱手道:“见过魏相公。” 魏元忠显然没料到苏宸会主动打招呼,愣了片刻,忙回礼道: “苏侯不必多礼。” 说完露出个温和的笑容,便擦肩而走。 苏宸盯了他背影几秒钟,眯了眯眸子。 入殿,武则天吩咐宫婢端来一杯莲子银耳羹,随口问道:“玉城,路上可遇见魏元忠?你觉得此人如何?” 苏宸摇头,“看不透。” “哦?”武则天有些讶异,笑着调侃道:“你心机颇重,连你都看不透一个人,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真的平庸,要么就是藏的太深。” 苏宸颇为无语,你武曌大帝是神仙,看一眼就能看透一个人? “嗯。”他敷衍一声,自顾自喝着羹汤。 武则天敛去脸上的笑容,严肃道: “五天后出征,势必将反贼清剿干净!” 苏宸接过宫婢的手绢,擦了擦嘴,轻描淡写的说:“我会将虺义珣五马分尸。” “善!”武则天眉眼含笑。 她就欣赏苏宸这幅模样,用平淡语气说出霸气十足的话。 苏宸情绪没有波澜,其实当武则天让他出征时,就已经不能拒绝了。 如果忤逆的话跟武则天关系闹僵,得不偿失。 更何况一篇檄文传遍天下,将他描绘成炼狱走出的恶鬼,严重侵犯了他的名誉权! 李义珣虽然是一只弱小的蚂蚱,但蚂蚱蹦跶起来也挺讨人烦的,必须亲自摁死它。 武则天踱步到殿前,语调清冷自信:“玉城,朕等着你凯旋归来。” “陛下。”苏宸看着她,皱眉道:“臣近日心神紧绷,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武则天呵呵一笑,走到他跟前,手指头快戳到他脑门:“还要找拒绝出征的理由?突厥侵占河北你都镇定自若,现在怎么可能会心神紧绷。” “依朕看,天塌下来,你都不慌不忙。” 苏宸略默,无言以对。 如果不是李隆基身边的间谍传来消息,自己恐怕也找不出不安的理由。 其实他很想问,关于羽林军频繁更换底层士卒的事。 但绝对不能问出口。 其一,禁军是皇帝的逆鳞,外臣不得插手,就算关系再亲近,皇帝也不会容忍。 其二,除了羽林军高层,这事就武则天和上官婉儿知道,问的话就露出破绽了。 谁透露的? 一方是宫廷守备禁军、一方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女官,无论谁都是大麻烦。 “尽快去洛水军营点齐八万兵马。”武则天低喝道。 “是。”苏宸点头。 君臣二人又聊了许久,眼见临近午时,便一起用膳。 走出御膳房,汉白石柱下,一个内侍正在地上喂养几只鸽子。 苏宸看了一眼,不凑巧,正是前几天被自己砸过的内侍。 他收回目光,刚想离去,却骤然止步。 “你叫什么名字?” 内侍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身子一僵,回头谄笑道: “侯爷就叫杂家小忠子就行。” 苏宸负手而立,就这样静静的盯着他。 触及到那深邃的目光,王国忠头皮发麻,苦着脸道:“侯爷,您……” “鸽子你养的?”苏宸截住他的话。 “是,是!” 王国忠忐忑不安,难道养鸽子也犯罪了? 苏宸上前几步,面无表情道: “你被监察院逮捕了!” 轰! 犹如九雷炸响,王国忠吓得肝胆欲裂,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附近的宫婢内侍见状,纷纷作鸟兽散。 苏院长又要大发神威啦,这回拿宫里人发泄! 王国忠哽咽,“杂家犯哪条律法,请院长明示。” 苏宸不动声色道:“飞鸽传递皇宫情报,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吐蕃奸细。” 王国忠吓得哭腔顿止,一边流泪,一边磕头辩解: “天大的冤枉啊,杂家进宫十多年矜矜业业,养鸽子最多传几封家书,给杂家十万个胆子也不敢做奸细,恳请院长明鉴!” 苏宸眉头微展,云淡风轻道:“起来吧,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刚才是吓唬你的。” 王国忠懵了。 吓唬? 别人也许是吓唬,但你苏玉城喜欢玩真的啊! “鸽子一个时辰能飞多远。”苏宸直接问。 王国忠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委屈道:“四百里左右。” 苏宸琢磨稍许,直视着他:“你被征召了,随我前往蜀中平叛。” 啊!” 王国忠惊讶出声,公鸭嗓异常尖锐:“苏院长,杂家不知道打仗啊。” 苏宸:“你凑人数就行。” 末了,冷声道:“这是命令,你无权拒绝。” 王国忠瘪着嘴,变成苦瓜衰运脸。 真真天降横祸,哪有找阉人凑数的道理啊! 苏宸睨着他:“在内侍省担任何职?” 王国忠老实回答:“杂家是……” “算了。”苏宸有些不耐烦,打断道:“不管是何职,等凯旋归来,官升两阶。” 什么? 还有这好事? 王国忠被馅饼给砸晕了,整个人完全呆愣。 去根的男人,所图不过钱权,但内侍省内部擢升非常艰难。 随军出征就能官升两阶…… 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哪只鸽子特别有灵性?”苏宸问。 王国忠有些跟不上节奏,回过神赶紧将手指放进嘴巴: “咕咕——” 下一瞬间,一只玲珑的鸽子扑腾飞来,落在王国忠肩头。 他介绍道:“就是它,灵性十足。” 苏宸轻轻颔首:“我需要鸽子传信,所以才让你随军出征,我现在要带走它。” 呼! 王国忠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朝鸽子咕咕一顿叫。 “得罪了。”他歉声说一句,便从兜里掏出几粒红豆,放在苏宸肩头。 小鸽子立刻转飞到苏宸肩膀,啄着红豆叽叽喳喳。 苏宸抚摸着鸽子羽毛,漠然道:“此事切记保密,若敢泄露风声,后果你知道的。” “请院长放心!杂家嘴很严的。” 王国忠猛地点脑袋,他沉浸在即将擢升的狂喜中,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出征之日,前来洛水大营。” 丢下这句话,苏宸迈步离去。 虽然这些年,为传递情报,他也命人养过信鸽,但那是罗网的,见不得光。 第268章 口粮 皇城御道,停着一辆豪华精致的马车。 马车内。 太平公主仰在蜀锦软褥上,鼓胀胀的胸脯往两侧倒。 她趿着高底弓鞋,手拿铜镜,仔细收拾着发髻和妆容,神色略带慵懒风情。 砰砰砰—— 外面驾车健妇敲了敲车壁,太平赶紧放下铜镜,掀开车帘,欣喜道:“苏院长,好巧啊!” 御道上,苏宸止步,微不可察撇撇嘴。 “好巧”的邂逅。 他躬身施礼:“见过殿下。” 太平公主不顾远处来来往往的官员,朗声道:“苏院长,本宫有事与你商议。” 苏宸点头,你不找我,我还得找你,于是踱步登上马车。 车内温暖芬芳,苏宸坐下后,鸽子扑腾而起。 太平公主刚才就注意到这只鸽子,正好奇着想询问。 便见鸽子嘴巴叼着的红豆落下来,恰好落在太平公主的腿上。 红豆…… 一抹红晕胭脂般浮上太平公主面颊。 红豆又名相思豆,苏郎他在暗示本宫么? 而且红豆外观结实鲜红浑圆,太平公主低头瞅了眼胸脯,羞得耳根霞红。 啐,好坏啊! 正当遐想连篇之际,却听温润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殿下,很热么?” 太平公主摸了摸脸颊,哑着嗓音问道:“你带红豆干嘛。” 苏宸皱眉,拔高声调: “口粮!” 这女人有时候真是胸大无脑,是瞎了么?没看到这只鸽子? 口粮?! 太平公主低着头,玉颊烫红。 好不知羞啊,这么大还要口粮,敏儿小时候和煊儿现在都是乳母喂养,本宫还从没喂过,你你你…… 太坏了! 她蓦然抬起头,正好与苏宸四目相对,两人相距不过咫尺之间。 这张俊美无俦的面孔,看的清清楚楚。 太平公主缓缓闭上眸子,神情亦羞亦喜,似期待似忐忑。 过了很久,还没有温柔的吻落下来,太平公主睁开眼。 苏宸搞不得这女人又在想什么,严肃道:“殿下,我有正事相谈。” 听他语气有些冷意,太平心下暗恼,凶什么凶! 不过她知道轻重缓急,顺势问道:“什么事?” 苏宸直视着她,郑重叮嘱:“殿下,我有不详的预感,在我出征蜀中这段时间,朝中会出事。” 嗯? 太平公主面色凝重,轻轻蹙着眉头。 她对苏宸深信不疑,苏宸从来不会无端揣测。 苏宸近前几步,沉声道:“殿下,你必须时刻关注朝野的细微变动,收好这只鸽子,有事立刻传信。” 虽然偶尔犯浑,但太平公主谋略智商总体还是在线的。 太平公主臻首微点,一双眸子悄悄眯起,散发着凛然寒意:“你放心吧,谁敢弄幺蛾子,本宫弄死他!” 苏宸“嗯”了一声,“在政事堂安排几个眼线,在皇宫多安插几个宫婢,一有事你就能立刻知道。” 听到此话,太平公主抬头挺胸,斜睨道:“本宫早有布局,何须你来提醒?” 苏宸不置可否,“那就好,我先走了。” “等等。”太平公主从锦榻拿出一身精制的锁子甲,扔过去,“这是本宫派人打造的,蜀中多擅长武艺的游侠,你穿着防身。” 苏宸接住,心下倒有几分感动,沉默半晌,抬眸盯着太平公主:“殿下,你刚才闭眼做什么?” 太平公主错愕,旋即结结巴巴道:“本宫……” 话正说一半,一道挺拔的身影扑了过来,将她扑倒在榻上。 红唇就被吻上了,太平公主低呼一声,水汪汪的眼睛微微闭上,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砰砰砰! 过了半晌,健妇猛敲车壁,颤声道:“殿下,有人过来了。” “别管!” 听到那沉重的男音,健妇苦着脸,可殿下哼哼唧唧的声音也太大了吧。 过来的是庐陵王妃等贵妇,被她们听到就糟糕了。 太平公主恢复一些理智,蔻丹染红的指甲微微掐着苏宸,而后红着脸推开他:“本宫,不……不……” 也不知道想说现在不行,还是想说这里不合适。 苏宸深吸一口气,捡起榻下的紫色肚兜扔回给她,而后闭上眼等了几分钟。 才状若无事的走下马车。 太平公主脸早已通红,好似春意画中人,芳心一荡,讷讷道:“真被坏人吃口粮了……” 说完又觉得四下空落落的,怨声道:“回公主府,本宫要沐浴!” 健妇深知触了霉头,愁眉苦脸的驾车返道而去。 走出端门,苏宸心绪才平静下来,可惜没上垒。 他看着街边踢蹴鞠的童子,忽然想起足球。 为什么会想起足球? 大概刚刚亲了足球吧…… 苏宸走到竹亭边,登上自家马车,对裴旻道:“你去找鲍思恭和屈贞筠,有件事让他们做。” 不管朝中会不会发生变故,必须做两手准备。 刚刚给太平公主飞鸽,那就能迅速得到消息。 还剩第二件事。 …… 天色微沉,店铺鳞次栉比的长街上,酒肆茶楼内已点亮灯火,但青瓦飞檐下随风摇曳的灯笼还未亮。 将沉的夕阳余晖璀璨耀目,将半个神都城映照成金色。 街边一家豪华酒楼。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坐在窗前,望着繁华的街道。 他轻抿一口酒,神色说不出的闲然自得。 每天下差最快乐的时光,大概就是在这里喝几杯酒。 家里夫人禁止喝酒,为了不让夫人生气,只有偷偷在外面喝几杯。 天色渐暗,酒壶见底,侯门海伸了个懒腰,正打算结账走人。 却听见踏踏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俊美男子背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神色自若地笑着:“一个人喝闷酒多无趣,不如我来陪你喝。” 侯门海看着他,瞳孔紧缩,后背生出可怕的寒气。 整个人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神都城谁人不认识苏玉城? 此獠找我做什么? “怎么就要走,不欢迎么?” 苏宸问道。 然后随意自若地找个地方坐下来,神情带着淡淡笑意,仿佛碰见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 丝毫没有什么不自然或者不好意思。 侯门海平复紧张的情绪,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十分欢迎,能跟名震天下的苏侯喝酒,是卑职的荣幸!” 话罢扬声道:“小二,上酒!” 苏宸神情平静望着窗外,淡淡叙述道: “河东侯氏,鲜卑族,在北魏和北周两朝可谓是名声显赫,身居高位者屡见不鲜,可惜后辈多碌碌无为者,不堪大任。 “到了如今,基本算是没落成二流世家。” “而你侯门海,县主婿,夫人宣城县主,司职神都城东门通化门守将,据说是李昭德的人?” 话落,侯门海后背全是寒意,有种面临绝世凶兽的恐惧。 “苏……苏侯,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苏宸直视着他,轻笑道:“我欣赏你,所以特意安排监察院照顾你全家。” 轰! 轰! 轰! 一瞬间,侯门海浑身都在颤抖,抑制不住的恐惧。 照顾全家…… 夫人,还有三个孩子。 “你这个穷凶极恶之徒,究竟想做什么?” 侯门海双目斥红,目光满是杀意和愤怒,恨不得将此獠生吞活剐! 苏宸冷声道:“我从没标榜自己是好人,不过,你可以继续用这种目光看我。” 听到这话,侯门海抖如筛糠,整张脸已经没有血色。 他无力的瘫在椅子上,哽咽出声,“苏院长,我没得罪过你,我们没仇啊,求求你放过我夫人孩子吧?” 苏宸看着他,神情没有波澜道:“兴许是高处不胜寒,我现在越来越不在意过程,目的达到了就行。” 略顿,微笑着开口:“所以帮我做件事,很简单。” 面对毫不掩饰的威胁,侯门海已经没有勇气反抗,“什么?” 苏宸身子前倾,冷视着他:“不管何时,只要我到了通化门,你必须开城门!” 侯门海闻言,如遭雷击,颤声道:“你想造反?” 苏宸手指轻叩桌沿,淡淡开口:“你没资格问我做什么,只管听令就是,这关乎你一家的性命。” 侯门海咬牙切齿道:“倘若我不从呢?” 苏宸缓缓起身,一字一句道: “你的理智会告诉你,必须听我的。” 侯门海浑身僵硬,此獠极有可能造反,不然擅开城门做什么? 苏宸居高临下俯瞰着他:“别犹豫了,你其实没得选,事成以后我不会亏待你。” 说完负手离去,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以后再陪你喝酒。” …… 酒楼下。 苏宸抬头望着天际,黑幕降临,就像阴影遮住神都城。 手段拙劣么? 也许吧。 但不得不做。 城门太重要了,如果朝中发生变故,城门关了怎么办? 必须保证城门畅通无阻。 至于侯门海,经过详细调查,此人唯一的弱点就是太顾家。 所以他会答应的。 第269章 谋定 天还未亮,雾气未散。 朱雀大街四下寂静,偶有犬吠之声。 挂着官幡的轻车从雾中走来,急驰一阵拐进一座坊里。 马车内,气氛很沉寂。 左羽林卫将军李湛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男子身上。 身材高大,皮肤有些病态的白,面容清癯,但眼神却锐利无比。 其实他一直搞不懂,李多祚为什么会答应参与政变? 这位原来是靺鞨酋长,后来投降李唐,因为做战时骁勇善射,屡立军功,被高宗提拔为了羽林卫大将军,驻守皇城北门。 地位尊崇,已经位极武臣,何必冒身死族灭的风险呢?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低声问:“大将军,你图什么?” 借着琉璃灯盏的火光看书的李多祚合了手中书卷,坐直身子,平静反问:“那你呢?” 我? 李湛默了默,没有回答。 李多祚盯着他:“你爹李义府出身微贱,没有陛下的举荐力保,你爹能够高居宰相之位?” “而你蒙荫进禁军,也是赖得陛下信任,才能做到羽林卫将军。” 话落,李湛浓黑的眉毛颤了颤,沙哑着嗓音:“追求拥立之功,政变成功,李相许诺我郡王爵位。” 似在意料之中,李多祚表情没有变化,沉默了半晌,怅然道:“我与你相反,我的一切都是大帝给的,李唐复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李湛知道大帝是指高宗,他其实很想问一句—— 可没有当今陛下的信任,你能位极武臣?能继续镇守皇城北门? 李多祚目光幽森,仿佛在说服自己,轻声说:“人总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是该报答大帝的厚恩了。” 两人没再说话,马车在城中转悠半天,确认无人蹑踪跟随,悄然驶入了李昭德府邸。 张府角门处早有仆役等候,等车子驶入院子,他们迅速扫清了从巷口到角门的车辙。 车子稳稳停在后院,李多祚和李湛从车上下来。 二人一言不发,在管家的带领下,神色冷峻地往密室走。 密室早已人群济济,李昭德等人早就等候多时,一见二人,立刻迎了上来。 稍稍寒暄,两人便找位置坐下。 李昭德指头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诸位,举全族之命尽付于一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堂下没人说话。 “很好。”李昭德轻轻颔首,表情逐渐凌厉,冷声道:“本不该走向极端,一切都是陛下咎由自取!” “她不想还政李唐,可以;她利用酷吏杀害李唐宗室,也可以。” “就算她想让武周江山延续,立梁王为储君,我们也能容忍,大不了往后再跟梁王搏斗。” 说到这,李昭德深吸一口气,近乎将肺部嘶吼出来,咆哮道: “可陛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宠信苏玉城!” “此獠为人之霸道,态度之嚣张,行径之恶劣,天理难容!” “此獠让天下活在恐惧之中,让李唐陷入绝望之中。” “什么都不做,我等就将被此獠逐个迫害,连庐陵王相王都难逃其手!” “可天下,除了陛下,谁能杀掉此獠?” “唯有政变推翻武周,让陛下做太上皇,待在冷宫安度晚年!” “愿先帝在天之灵庇佑,唐皇社稷,复于我手!” 李昭德结束慷慨激昂的演说,拿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堂下诸人表情各异。 他们既然坐在这里,早就反复权衡好利弊得失,此番势必要进行政变。 “李相,跟大家说说行动计划吧。”张柬之沉声道。 李昭德挺直腰背,淡淡开口: “拟定苏玉城出征四天后,发动政变。” 他起身踱步到墙上舆图,指着图上的红点:“我们必须迅速控制六个地方,皇宫、洛水军营、太平公主府、梁王府,南衙禁军,还有…监察院!” “李相。”右羽林卫将军敬晖有疑虑,出声道:“可我们人手明显不够啊。”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眼神里皆潜藏着忧虑。 李昭德神情不变,胸有成竹道:“诸位且放心,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目光转向敬晖,“敬将军,政变之时,你派手下禁军围住梁王府。” “可……”敬晖刚想说话,触及到顶头上司李多祚的眼神,他旋即恍然大悟。 众人也相继点头。 李多祚是右羽林卫大将军,他一人就足够统领右羽林卫,敬晖显然作用远不及他大。 那还不如分派人手去围住武三思府邸。 李昭德脸色平静的继续道:“由李多祚,李湛,领兵冲进皇宫,逼迫陛下退位。” “武攸暨控制住太平公主府。” “武攸暨可靠么?”李多祚紧皱眉头。 这个时候,堂下所有人都有些忐忑不安。 他们不知道始末,只以为武攸暨被李相糊弄了,他会不会骤然清醒? 毕竟政变目的就是推翻陛下,而武攸暨只认为是下旨诛杀苏玉城。 如果他携带的麾下精锐反水,那政变成功率必然减半。 李昭德似笑非笑,“诸位,人家心急如焚,昨天还催促我什么时候开始呢?” “呵呵……” 堂下松了一口气,露出轻快的笑容。 真是愚蠢的草包废物! 武周江山就要葬送在此人手上! 李昭德收起笑容,正色告诫:“但我们必须谨慎,不能在定王面前露出丝毫破绽。” “等兵进陛下寝宫,到时候定王反悔可就迟了,只能陪咱一条道走到黑。” “是!”众人齐声开口。 李昭德踱着碎步,接着刚才的话题:“南衙禁军,洛水大营,这两处兵马都需要陛下的旨意,当宫里传不出旨意,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王同姣,你是千牛卫检校将军,由你率队迎庐陵王进宫,沿路倘若有阻截,直接杀!” 众人把目光投向一个容貌端正的青年。 王同皎,太原王氏子弟,庐陵王的女婿,娶了定安郡主,虽然定安郡主不是韦妃所出,但王同皎一直是庐陵王府的嫡系。 “遵李相之命!”王同皎抱拳施礼,神色隐有兴奋。 李昭德望了他一眼,目光又暼着其他人,幽幽道:“庐陵王是李唐江山第一法理继承人,是该他登基,诸位不能起别的心思。” 梨花案桌旁,有一半人目光微闪,情绪有轻微波动。 他们当然希望迎相王登基,但眼下最关键是李唐复辟。 等庐陵王坐稳江山,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 不过那也是李唐内部的事,先剿灭武周势力是头等大事,首先必须解决主要矛盾。 室内气氛有些沉闷,桓彦范咳嗽一声,开口道:“监察院呢?他们就在丽景门,得知政变,能迅速进驻皇宫。” “不必操心。” 许是不想李昭德一个人掌握话语权,张柬之接过目光焦点,他云淡风轻道:“监察院是苏玉城的一言堂,但那也是此子自酿的苦果。” “没有此子的命令,监察院不会有任何动作,张易之使唤不动,鲍思恭、屈贞筠也一样。” 是啊! 众人双眼一亮。 苏玉城在前往蜀地途中,难道还能隔空使唤监察院? 监察院几千精锐,对政事堂不屑一顾,却只听两个人命令—— 陛下和苏玉城。 张柬之环顾众人,拔高声量道:“只要政变成功,便假诏天下。” “监察院看到陛下诏书,便不敢妄动,同样的道理,南衙禁军和洛阳大营也一样。” “所以关键地点只有皇宫,那里成功,大事可成矣!” 话音落下,众人琢磨半晌,皆点头称是。 李多祚等人瞄了一眼面色不悦的李昭德,暗忖:“看来两位宰相想抢政变首功了。” “嗯,张相所言极是。”李昭德轻轻颔首,脸上的表情也恢复平静:“这是大方向,具体细节等政变前夕,我们再商讨。” 顿了顿,他铿锵有力道:“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会让一万兵马进城协助。” 嚯! 此言既出,众人惊骇。 一万军队? 看来李相谋筹备已久,底牌也藏了不少,如今真正打算孤注一掷! 这一万兵马里面肯定有陇西李氏的私兵,还有驻守长安的将卒。 感受到李昭德坚定的意志力,众人神情一肃,胸膛慢慢聚拢着自信。 这一万个人就是天降神兵!足以改变神都城局势! 张柬之神情微不可察闪过无奈之色。 看来这场名载史册的政变,首功只能是李昭德,他才是力挽狂澜,恢复李唐社稷的绝对核心。 侍郎薛季昶开口道:“李相,为避免城内失控,城门必须关闭!” “政变初始,政事堂就要下一道命令,关闭城门。”桓彦范附和道。 政事堂有这个权力,但麻烦的是,如何放这一万个人进城呢? 或者先放人进来,再关城门? 可给守城将领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私放军队进京师啊! 李昭德智珠在握,神情平静道:“这不用操心,我会联系通化门侯门海,他是我的人。” 桓彦范等人齐齐点头,脸上也展露轻快笑意。 李昭德双手撑着桌沿,异常严肃道:“箭在弦上,等我们松开弓弦,我希望是搅动天下的滔天巨浪!” 他目光徐徐扫视了众人一遍,只见众人脸上有紧张、有兴奋、有期待、也有忐忑。 唯独没有恐惧。 第270章 待君入瓮 李昭德欣慰地笑了笑,起身怒吼道:“让咱们给苏大帅的一生盖棺定论吧!” 哗啦啦....... 椅子滑动的声音整齐一致,以张柬之为首的文官,以李多炸为首的武将,腾的起身,齐声道: “诛杀苏玉城!” “诛杀苏玉城!” “诛杀苏玉城!” 密室隔音效果很强,所以他们毫不收敛声音。 浑厚尖锐的声音撞击在墙壁上,回荡在每个人耳边,刺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们知道,作为一个臣子参与政变,去推翻君父,那是大不逆。 或许只有打着诛杀苏玉城的口号,才能缓解内心的愧疚。 张柬之闭上眼,喃喃道:“求得是俯仰无愧天地。” ………… 苏侯府,离出征只有两天。 苏宸心绪愈发不安,沉闷的空气,似乎是暴风雨的前兆。 他一个人坐在花园里,看着春意盎然的花草,陷入沉思。 两个疑点始终在脑海萦绕。 第一,婉儿几岁就进宫,她对皇宫了如指掌。 她很敏锐察觉到羽林军的细微变化,那绝对没错。 第二,李义珣谋反就更奇怪了。 同样是李氏子孙,李逸飞和他背后的势力在灵州根植十几年啊,野外邬堡铸造兵器,兵器都堆砌如山,却一直隐而不发,积蓄力量准备最强一击。 如果不是被苏宸屡次破坏,或许李逸飞现在还在高筑墙、广积粮。 这才是谋反的最佳样本。 而李义珣呢?在蜀中就待三年,连基本盘都没稳固,就敢起兵谋反? 何况北伐军携大胜而归,这种时候,真有人傻到往枪口上撞? 绝对有古怪。 苏宸捏了捏眉心,就算疑点很大,那是自己的猜测,他必须前往蜀中平叛。 “侯爷。”苏七走进花园,打断苏宸的思绪,“鲍思恭在客厅等候。” 客厅里。 苏宸坐定,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找你来说件事,监察院黑骑不必随我出征。” “啊!”鲍思恭愕然,一时间竟无法理解院长的意思。 怎么突然就变卦了,不是说好一千黑骑跟随队伍去蜀中么。 过了几秒,鲍思恭试探道: “院长,可发生什么事了?” 苏宸眉头紧锁,沉默半晌,微微摇头:“没什么,只管听令行事,朝中倘若发生大事,你代我发布号令。” 说话间,苏宸从袖中拿出鎏金色令牌,上面龙飞凤舞一个“苏”字。 鲍思恭脸上微变,这令牌在监察院内部,相当于兵权龟符,相当于皇帝的玉玺! 院长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拿给自己。 “以防有变,收着。”苏宸看着他。 鲍思恭有些犹豫,或者说胆怯,他不敢触摸这份慑人的权威。 苏宸眉宇染上寒霜,目光迸射出冷冽之意。 “是……”鲍思恭喉咙滚了滚,将令牌收起袖中。 苏宸脸色肃然:“我离开神都这段时间,你们更要严密监视朝堂。” “遵命!”鲍思恭躬身抱拳。 就在此时。 苏七走进来,低声道:“公子,一个言称王国忠的阉人来访。” “让他进来。”苏宸看了眼鲍思恭。 鲍思恭识趣告退。 不多时,王国忠快步入内,神情似乎带着紧张。 他一见苏宸,尖着公鸭嗓道:“错了,错了!” “什么错了?”苏宸沉下脸。 王国忠额头沁出冷汗,颤声道:“杂家刚反应过来,鸽子念家归巢,它再有灵性,茫茫天际也找不到杂家的啊!” 刹那间,苏宸脸色就变得阴沉如水。 因为常年无往不利,他潜意识很笃定飞鸽传书。 却忽略了鸽子只会归家,它根本不可能飞到这太监身边。 王国忠吓得肝胆欲裂,那股冷气犹如实质化,让他浑身打寒颤。 他在皇宫待了十几年,来来往往见识了太多宰相王公,可还是眼前这尊魔头最为恐怖! 王国忠不敢多想,噗通跪地,“侯爷,杂家有补救措施。” “说。”苏宸睨着他。 王国忠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道:“杂家快马加鞭日夜不歇,大概一天能到邓州新野,在那边找一个驿站,训练鸽子两天时间。” “到时候让鸽子飞回来,只要有信件,它就能飞去新野驿站。” 苏宸听完,脸色依旧冷冽。 新野是去蜀中必经之路,如果朝中发生大事,那信鸽停在新野,还得派亲信在新野等候,再传给自己。 里面又得浪费不少时间。 但没办法,这是一个没有通讯的时代,信鸽已经是最最节省时间的方法。 他盯着王国忠:“你确定可行?” “绝对可靠!”王国忠拍胸脯保证:“给侯爷那只鸽子非常有灵性,杂家曾经试过几次,不会出错。” 见苏宸神情没有变化,王国忠擦了擦汗,蠕动着嘴唇:“杂……杂家愿拿性命担保!” “好。”苏宸表情恢复平静,上前搀扶起他:“我给你一匹宝马,你先去公主府取鸽子,然后直接出发。” 末了,朝外喊到:“苏七,给他支一百两黄金,再陪他去公主府。” “是!”外面传来张吉祥的回话。 一百两…… 一百两黄金…… 王国忠瞠目结舌,整个人抖如糠筛,脸都涨得通红。 “好好做事。”苏宸拍了拍肩膀,轻描淡写的说:“如果出了任何差池,就别怪我冷血无情。” 说完负手离去。 ………… 与此同时。 安邑坊一座宽阔的府邸。 幽静的书房。 李昭德审视着对面的侯门海,见其神色寡白,异常憔悴疲惫。 “怎么,最近出了什么状况?”李昭德问。 侯门海桌底下的拳头紧紧攥住,笑了笑道:“多谢李相关心,卑职只是略感风寒。” 李昭德轻轻颔首,直切正题道:“有件事让你去做。” 似乎是条件反射,侯门海心脏骤疼,苏玉城也曾是这个口气。 他竭力控制悲痛,语气平静,“请李相吩咐。” 李昭德眯了眯眼,手中茶盏里,茶水泛起涟漪。 他直勾勾注视着侯门海,一字一句道:“过段时间,城外有一万兵马进来,你必须开城门。” 霎时,侯门海毛骨悚然,后背生出寒气来,头皮都要被掀开一样。 傻子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关键是。 为什么都要找我! 为什么啊! 仿佛能听见侯门海内心的呐喊,李昭德没有隐瞒,解惑道: “洛阳城东西南北四个守将,只有你是老夫的人。” “没有老夫,你坐不上这个位置,更何况你跟宣城县主,还是老夫做媒。” “所以照老夫说的去做,事成之后,记你大功,升官赐爵。” 侯门海身躯颤抖,声音带着恐惧,“李相,你究竟想做什么。” 李昭德略默,很自然开口:“也就是颠覆武周江山,扶持庐陵王登基罢了。” 侯门海眼瞳猛然一缩。 头盖骨都像是被掀开,冷水直接倒灌而入,更可怕的寒气席卷四肢,几乎让他浑身发凉,呆立很久。 “李相……李相你们要兵谏?” 他声音隐隐发颤,面容剧变。 联想到前几天。 他脑袋轰的一下,变得一片空白,也……就是说苏玉城其实很早就有防备。 李相一切所作所为,也许都在此獠的预测之内,甚至一目了然? 想到这里,侯门海忍不住颤栗起来。 一切简直恐怖! 看着对方几乎陡变的状态,李昭德眉头皱得很深。 他确信侯门海值得信赖,毕竟是他扶持起来的,两人利益一体,对方没丝毫理由背叛。 “你敢拒绝老夫?” 李昭德加重语气,神色凛然。 “我……我……” 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独孤阳曦说不出口。 他知道,对于这次政变,李相等人筹备很久。 可苏玉城也许会让这诸多努力付诸流水! 他非常感激李相提拔之恩以及做媒之恩。 所以他不想李相布置的诸多后手,在苏玉城的算计下,烟消云散,尽数化作乌有,沦为泡影。 侯门海很想大声说出来,可脖颈像是被人用寒刃抵住,一动都不敢动。 “就这样,到时候如果有人持老夫手书找你,你就开城门。” 李昭德严厉叮嘱。 侯门海沉默半晌,艰难点头。 落在李昭德眼里,自然是对方权衡利弊以后,还是选择加入政变团队。 “善,记得保密。”李昭德说完后,起身离去。 侯门海像座雕像一般杵在原地,内心在承受着煎熬。 那股煎熬化作疼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砰! 他仿佛下定决心,仓惶起身,抄起椅子砸在桌上,而后迅速跑出书房。 府邸外。 李昭德正要登上马车,却见独孤阳曦跑出门槛,大喊道: “李相……” 侯门海突然怔住,他抬头看见府邸上悬着的两盏灯笼。 那正是去年年关,夫人和长女亲手挂上去的。 可府邸现在,哪里还有夫人和长女的身影。 “还有什么事?”李昭德转头望着他。 侯门海眼眶酸楚,笑着道:“没什么,我出来送送李相。” 第271章 小人物的悲哀 鸡鸣破晓。 神都城西门,八万将卒集结于此,旗帜遮天蔽日,刀戟森森如林,浩荡的军势冲天而起。 御驾上,武则天观得这般斗志高昂的气势,她连连点头。 玉城此番出征,必将把虺义珣这只蝼蚁给彻底碾死! 苏宸立在点将台上,高声念着讨反贼檄文,声音隆亮,眸光冷冽。 透着超然的气度,被数十万道目光,神情亦是从容不迫。 仿佛可挽天地之将倾。 “苏郎……” 太平公主痴望前方,口中喃喃。 不知何时,她水汪汪的美眸之中,已然全是这个背影,久久无法移开。 她轻咬着下唇,浑身有些酥麻。 念完檄文,人群爆发出喝彩声,百姓眼里尽是崇敬,甚至有些狂热。 在他们眼里,苏大帅已然成为了安稳的代表。 有他在,一切危难都可被镇压。 蜀地造反的王爷,也不例外! 武则天从御驾走下来,递过鱼符,盯着苏宸,威声道:“义珣被身边奸佞蒙蔽,才会行大逆不道之举,可他毕竟是朕的孙儿,所以切莫伤他性命,否则朕饶不得你!” 无数百姓闻言面面相觑,一瞬间诧异,而后神色皆变成敬佩。 连造反都能被宽恕,咱们陛下还有多么仁慈啊! 群臣垂首不语,李昭德等人暗露冷笑。 真是荒谬绝伦啊! 这江山都快崩塌了,陛下您还在树立仁君形象? 就算声望达到巅峰又能怎样? 几天过后,您就只能在寂寥空荡的冷宫安度余生了。 武周社稷,昙花一现罢了! 苏宸接过鱼符,点了点头,抱拳走下点将台,率军浩浩荡荡朝西而去。 望着队伍渐行渐远,李昭德绷紧的身躯慢慢放松。 大事成了一半! 他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 此獠带给他们的压力太大了。 就像一柄淬毒的利器悬在头顶,只能把它拿走才敢挪动步伐。 “你这辈子,已经没机会再踏入神都城。” 李昭德负手而立,神情充满自信,眸中的野心毫不掩饰的迸射而出。 ………… 东城墙角楼。 侯门海身着铠甲站在最高处,眺望着远方飘扬的旌旗。 他看得入神,憔悴的面容上不禁有了一股迷茫。 内心备受煎熬,这股煎熬日夜折磨着他,像虫蚁慢慢吞噬着心脏。 可是他还是很难做出选择。 纵然心底涌起了不甘,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不过侯门海知道,再不下决断,就晚了。 涉及到政变谋反,别人也许可以做骑墙派,但自己不能。 开城门,迎一万兵马入京,倘若李相兵谏成功,那他侯门海便是滔天之功,就能凭借此进入新帝的视线,甚至迈进核心圈。 后果呢? 依照苏玉城冷血无情的性子,夫人和孩子必然没有好下场。 再说政变一定会成功么? 这天下,真有人能跨过苏玉城这座大山? 侯门海突然萌生可笑的想法,能不能都迎进来? 李相的一万兵马跟苏玉城不可能同时到达,总有先来后到,迎一波再迎一波? 不过转眼,这念头就被侯门海否决了。 投机取巧就是两边不讨好,别说功劳,死后连完整尸体都保不住。 所以必须做出选择。 这场关于武周江山的博弈,他要拿全族性命去押注,赌谁能笑到最后。 如果下注李相,那现在必须去宰相府,通知李相等人,苏玉城早有察觉防备。 若下注苏玉城,现在也要出城,将李相兵谏之事全盘托出。 该相信谁,又该押谁? “我只要安稳过日子,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去。” “我矜矜业业守护京师门户,我努力辛苦爱护自己的小家,究竟犯了什么罪孽啊?” “难道小人物在大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么?” 侯门海脸色呈现剧烈扭曲,凸起眉骨分外狰狞。 他攥紧拳头,一拳狠狠砸在混淆着水泥的墙壁上。 砰! 砰砰砰! 一拳接着一拳,直到手背血肉模糊。 他双目赤红,用拇指沾着血迹,放进嘴里舔了舔。 淡淡咸腥味似乎刺激了大脑。 他恐惧慢慢消失,神色变得决然。 血液,也是欲望的味道,是活下去的欲望。 既然小卒被大潮挟裹着过河,那他侯门海一定要上岸! 侯门海缓缓转身,走下角楼。 在跺墙的休息室里等到傍晚,换下铠甲,走进衣料铺子。 不多时,一个头戴斗篷,身着布衣的男人牵着骏马站在城门。 他看了眼皇城方向,又看着城外。 “驾!” 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朝西驶去。 …… 夜凉如水。 如若泼墨的苍穹下,诺大的军营,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八万将士已沉沉入睡,大营之外,斥候尚在往来不断的夜中巡侦。 中军帐。 苏宸看着苏七,沉声道:“你持我印章去新野驿站,若有飞鸽,立刻带信找我。” 苏七是苏家家生子,最为可靠。 “是!”苏七接过印章,领命而去。 苏宸捏了捏眉心,那不安的情绪愈来愈强烈。 看来快了。 正此时,却听到脚步声响起,帐外传入裴旻的征询声:“启禀公子,斥候在军营外抓到一个人,他自称侯门海。” 苏宸神色微变,眯了眯眼睛:“请他进来。” 须臾间,裴旻带着侯门海步入了帐中。 看着对方还布着血丝的眼眸,苏宸亲自为他倒一杯热茶: “坐吧,什么事让你急着赶过来。” 侯门海欲言又止。 苏宸摆手将裴旻屏退。 而后审视着他:“你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有事直言无妨。” 侯门海坐在椅子上,平复紧张的情绪,哑着嗓子道:“前些日子,李昭德找我,说到时候要我开城门,放他一万私兵入城。” 政变! 果然如此! 那两个一直思考的疑虑迎刃而解。 为什么羽林军底层禁军调换,因为政变必须掌握玄武门的羽林军。 李隆基不可能做到。 而李昭德不一样,李昭德在李唐旧臣心目中威望非常高,他完全能怂恿蜀中李义珣起兵谋反。 一明一暗,手段高超。 想颠覆江山社稷? 想让我死? 这一次,都拿命来填吧。 昏暗的灯火下,苏宸神情陡然间冷得像是寒冰一般,仿佛能冰冻世间万物。 侯门海看了他一眼,竟脊骨发凉,浑身打着寒颤。 “确切时间,知道么?”苏宸声音异常凉薄。 侯门海脑袋摇得像钟鼓,低声道:“他只让我随时等候通知。” 苏宸盯着他,目光像是能看透人心,“什么都不知道?” “真……真的。”侯门海垂着头,声音颤抖。 苏宸起身,在大帐内徘徊良久,淡淡开口:“你至少一个国公爵位,右羽林军由你掌舵,你夫人将成为公主。” 轰! 像是惊雷在侯门海耳边炸响,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整个人竟陡如筛糠,那是激动到极致的模样。 那些煎熬烟消云散,换来是无止尽的欣喜。 天大的赏赐! 梦寐以求的东西似乎唾手可得! 最关键的是,他能感受到对方那磅礴的自信。 仿佛能轻易摧毁朝堂那些野心家。 苏宸走到他面前,身子微倾:“你这个决定,能保你一世富贵。” 说完坐回位置,喝了声,“裴小子。” 裴旻闻声入帐,苏宸指着他:“你到时候随时听我指令,我会派他跟你接洽。” 侯门海抬头看了眼裴旻,重重点头。 “避免被人查到行踪,立刻回城。”苏宸表情严肃。 侯门海竭力控制兴奋,听到这话,躬身行礼。 而后抱拳离开,他背影不复来时的佝偻,现在却挺拔如出鞘的利剑! 苏宸收回了目光,眸子之中一片平静深邃。 无心插柳柳成荫! 其实当时他想法很简单,面对坚固无比、且浇铸水泥的洛阳城墙。 李隆基在内,他在外,靠人力攻城要耗费很长时间。 所以他才找到侯门海,这个人顾家的弱点太明显。 只要控制住此人,就能保证城门畅通。 运气总会终归留给有准备的人。 自己那随意布下的棋子,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苏宸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史书,每逢历史大变局,总有小人物闯进前台扮演关键角色。 他们或许被历史车轮碾碎,与草木同腐;或者抓住机遇一飞冲天。 苏宸此刻很感激侯门海这个小人物,没有他,自己差点就要等待命运的裁决。 先前准备的飞鸽传书就是笑话,这可是政变,等急信到手上,黄花菜都凉透了! 一旦武则天下台李唐复辟,他苏玉城就真正称得上举目皆敌。 单凭个人力量能抵抗国家机器么? 就算侥幸逃出生天,可神都的家人该面临什么下场? 你们全都该死! 所有参与政变的人都得死! 一个都活不了! 灯火下,苏宸俊美无俦的脸庞,透着可怖的魔性和妖邪之感。 裴旻紧盯着苏宸,目光有些忧虑,不知为何侯爷的状态异常癫狂。 过了很久,苏宸表情恢复平静,声音没丝毫起伏: “卸甲。” 裴旻赶紧去箱子里取了一身月色白袍,帮着公子脱去金色铠甲。 “去召集将领前来议事。” 说完后,苏宸负手走出军帐,他抬头望着夜幕。 这片天不该是黑色的。 身上的衣服也不该是白色。 都应该是猩红色。 是那种染满鲜血的颜色。 …… 时间一天天过去。 神都城。 李府密室。 气氛寂静无比,宛若无人绝域。 在场诸人都清楚,今天将决定命运,未来如何,尚无人知晓。 李昭德坐在中央,目光环视众人,沉声道:“君上昏庸,小人把持权柄,致使朝堂糜烂,而今天下已乱。” “亟待我们出来挽救社稷危亡,挽狂澜于既倒!” “政变是大义所在,我等问心无愧!” 桓彦范怀着满腔愤怒,怒斥道:“苏玉城把持权势,目无法纪,心无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以自肥,是以民不聊生!” “此等祸国殃民之徒,必须铲除,我等愿为先驱!” 张柬之不急不缓的开口:“诸位,是非功过有青史,善恶斤两问阎王。” 其余人听完此言,皆沉默下来。 历朝历代的史书,不过是由成功者书写,成王骂败寇。 是啊,成王败寇。 赢了,不仅能诛杀苏玉城,还能将此獠钉死在耻辱柱上,遭受后世万万人唾弃,永世不得翻身! 输了…… 所以不能输,也不会输! 众人目光燃起熊熊信心,每个毛孔都振奋无比。 准备如此充分,怎么会输? 又从哪来输起?! 这是一项千古功业,他们将是李唐江山的英雄,将名垂青史! 李昭德揉了揉鬓角,深吸一口气,厉声道:“这种关键时刻,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会改变整个局势。” “细枝末节早就商议过无数遍,所以万万不能出差池,牢记自己的任务。” 略顿,他起身深鞠一躬: “今夜,就靠诸位了。” “请李相放心。” 众人齐声开口。 话落,李多祚等人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回玄武门当值。” 李昭德郑重点头,不忘叮嘱,“李大将军,到时候武攸暨会配合你。” “嗯。” 李多祚朝众人拱手,而后带人离去。 余下的人闭目养神。 密室内陷入诡异的沉寂,只能听见漏刻“滴滴”的响声。 漫长的等待。 李昭德睁开眸子,哑着嗓音: “到了。” 亥时入定,夜深人静,时间到了。 众人纷纷睁开眸子,起身随李昭德走出密室,来到院落。 宽阔的院子里,众人已经各自集合了最可信任的心腹死士,总共一千人。 人人披甲持戈,腰佩短刀,浑身聚拢着杀气。 李昭德表情没有波澜,接过一盏灯笼,提着大步往外走。 众人紧随其后,一路无一人喧哗。 到了门外。 李昭德止步,眺望远方辉煌的宫殿,喃喃道:“过了今夜,除旧迎新,换人间!” 他蓦然转身,狰狞着脸庞,歇斯底里咆哮: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行动!” 第272章 玄武门 九城已关闭,一队执金吾像往常般上街巡弋。 长街尽头走来上千人,皆持武器,如幽灵般从夜色中现身,一张张冷峻的脸上,迸射着嗜杀的凶光。 金吾卫首领攥紧刀柄,心跳极快,但还是稳住心神,厉吼道: “尔等是何人?” 对方慢慢走进,他看清领头者是政事堂两位宰相和诸多紫袍大臣。 首领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抱拳施礼,恭声道: “请恕卑职无礼,敢问诸位去何处?现在可是宵禁时间。” 李昭德阔步走向他,面无表情道:“宫内有人作乱,本相奉陛下旨意带兵协助。” 首领额头沁出冷汗,沉默了半晌,哑声开口:“请李相拿出陛下的诏书。” 他的手悄悄摸上腰间,余下的金吾卫也将手放在武器上。 “要诏书是吧?” 李昭德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脸上凝聚着浓郁的杀意。 他骤然挥手。 刹那间,所伏的三百弩手得令,即刻扣动了机括。 嗡鸣之音突响,三百支铁箭,挟着破风之势呼啸而出,以前所未有的密集度射向了惊惶的金吾卫。 那密集的箭网之下,嚎叫之声乍起,金吾卫如被收割的麦子一般,纷纷栽倒于地。 一地的尸体,李昭德目光极其冷漠,靴子踏过血泊,就像踩在即将落幕的武周江山。 “桓彦范,你带兵去魏府,逼迫魏元忠交出宰相印,不交就杀!” “盖印之后,立刻下令封锁城门!” 李昭德盯着桓彦范,随后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 纸上是鲜红的政事堂大印,还有他和张柬之的用印。 下达紧急通告,必须要有政事堂三个宰相用印,城门才会封闭。 桓彦范把纸张重新叠好,小心地揣进怀里,带着一批人马匆匆而去。 李昭德目光转向张柬之,神情严肃:“张相,你带王同皎去庐陵王府,必须将庐陵王接来。” 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绑也要绑进宫!” 张柬之郑重点头。 没有庐陵王这杆大旗,那政变性质就完全变了,纯粹是谋反,起事之人全都要死! 等张柬之带人走后,李昭德环顾剩下的人:“随老夫去玄武门,这一路谁敢阻拦,杀无赦!” “遵命!” 队伍挑着灯幡,夹杂着整齐而又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音,铿锵出阵阵杀气。 百姓听着街上震天动地的响声,赶紧吹灭油灯躲在屋子里,千街百坊宵禁,见不到一个人。 他们能猜测到,今夜不会平静。 …… 皇城鼓声不绝,声声震耳,响彻天际。 一路上尸横遍野,长刀、枪矛、盾牌等各种兵刃散布其间,在黑夜中充斥着一股血腥气息。 残缺不全的肢体、脏腑密布各处,在巍峨的宫殿群中更显残忍。 玄武门,宫墙重仞,庄严巍峨,禁闭的城门如同一位怒目金刚。 李昭德仰头看着城上,眼底难抑激动,他产生一种与命运抗争的颤栗。 根据五行学说,玄武是代表北方的灵兽,形象是黑色的龟与蛇合体,它镇守帝国。 长安的玄武门记载着一段传奇。 而洛阳这道玄武门,也会成为佳话,由他李昭德开启的千功伟业! “擂鼓!” 李昭德神情凛然,仰天怒吼。 亲兵扬起鼓槌,狠狠砸在鼓面上,一连九下,似是约定好的讯号。 鼓声落下,刹那间,城门吱轧轧地打开,仿佛巨兽张开血盆大口。 李昭德神色平静得就像修行的僧侣,繁华落尽,喧嚣已逝。 他紧紧盯着前方。 吏部员外郎范阳心神紧绷,蠕动着嘴唇:“李相,万一武攸暨等人叛变,那里面就是龙潭虎穴。” 李昭德深吸一口气,身侧拳头收紧,冷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说完踏入其中,死士亲卫紧随其后。 “李相!” 前方忽然迎来几个铠甲禁军,藉着灯笼微弱的光芒,看清为首之人正是武攸暨。 李昭德抿了抿唇,紧张的情绪才慢慢放松,他上前审视着武攸暨,“李大将军呢?” “在集合精锐。”武攸暨回答。 “剩下的事交给李相了,本王尚有他事!” …… 半个时辰之前。 庐陵王府。 卧室灯火通明,屏风帷幕都有些倦怠意味,李显搂着韦玉躺在锦被里。 手指划过这葫芦般的妖娆身段,他情欲突起,嘿嘿道:“爱妃,咱们敦伦吧。” 韦玉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杏眼有些幽怨,“近日太累。” 每次不上不下,还不如不做。 李显神色略显尴尬,他也知道自己无法满足如狼似虎的爱妃,于是便不提此事。 一阵无言,两人沉沉睡去。 正鼾声大作时,突然被叫声惊醒,只见宫婢站在榻前。 “什么事?”李显迷迷糊糊,声音有几分不悦。 宫婢欠声道:“禀王爷,张宰相在大殿等候,王府外还有几百兵马。” 此话,让李显一个哆嗦,差点吓破胆。 大半夜带兵围攻王府? 难道母皇要处决我! 还是韦玉率先镇定,她起身穿上火红凤裙,急声道: “王爷,去大殿。” 李显浑身乱颤:“爱妃,母皇要杀……要杀我。” 韦玉睨着他,叱道:“她要杀我们不可能派张柬之!” 一瞬间,李显反应过来,穿上袍衫随她走出卧室。 大殿内。 张柬之来回徘徊,一见李显立刻迎上来作揖。 李显扫视众人,目光却落在女婿王同皎身上,大喝道:“同皎,深夜带兵闯进王府,你欲如何?” 王同皎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岳父,铿锵有力的说:“先帝把皇位传给王爷,王爷却无故遭到幽禁废黜,皇天后土、士民百姓无不义愤填膺,已经快二十年!” “如今陛下宠幸奸佞,苏玉城为非作歹祸乱国家,天下百姓苦此獠久矣!” “现在上天诱导人心,北门的羽林诸将与众臣得以同心协力,立志诛灭凶残的恶獠!” “请王爷随我等进宫,共谋大事,恢复李氏江山社稷!” 轰! 王同皎的话,瞬间像是晴天霹雳一般轰击在李显和韦玉的脑海! 石破惊天,委实骇人! 震得两人头皮发麻! 韦玉更是一副震撼到极点的表情。 “慎言,有些话不能乱说……不能乱说啊……” 李显有些颤抖的声音对王同皎提醒,神色环顾四周,很是惶恐。 张柬之一把推开王同皎,眸色坚韧镇定,沉声道:“王爷,兵变是您唯一的途径,就像当年太宗发动玄武门之变一样。” “囚禁陛下,从而登上九五至尊宝座,举全国之力诛杀苏玉城!” “我等为了国家不顾身家性命,殿下千万不可再迟疑,时机稍纵即逝,再要犹豫下去,只恐玉石俱焚!” 张柬之目光紧紧盯着李显,声音不复温雅,异常狠厉。 李显面色惨白,整个人陷入痴呆状态。 “王爷,你想让我们面临鼎镬的酷刑么!” 一个千牛卫将领拔出长戟,大声咆哮! 鼎镬,最残酷的刑罚,将人投进大鼎里,直接把人煮死。 李显神色尽是惧意,眼泪都流出来了,低声哽咽: “就…就算玉…苏玉城应该翦除,可逼宫母皇,本王就是不忠不孝之徒,无孝何以为帝?所以求求诸位日后再图谋此事。” 话音落下,大殿鸦雀无声。 沉寂得仿佛阴森的墓窖。 眼前的李氏子孙简直懦弱至极! 一众将卒目光闪现出杀机,最后汇聚在一起,杀机竟犹如实质性。 成了,就是从龙之臣,享有富贵荣华。 败了,就是身死族灭! 如果庐陵王不愿进宫,那政变注定以失败告终! 张柬之眯了眯眸子,缓缓近前,以平静的口吻说道:“王爷,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你想要将士们杀你求自保么?” 铿! 铿铿!!! 除了王同皎和张柬之,殿内其余人都拔刀出鞘,刀锋指向李显。 “慢着!”一直沉默呆愣的韦玉尖声嘶喊,“究竟有几分胜算?” 她的声音嘶哑锐利的如同猫爪子抓过养鱼的瓷缸,让人听了极为不舒服。 但张柬之知道,这是兴奋到极致的表现。 他一字一句道:“只要王爷进宫,便能坐拥整个天下。” 霎那,韦玉的心像一壶刚烧开的沸腾的水一样,激动得要溢出来。 惊喜兴奋已经不能用浅薄的语言来描述,她快步走向李显,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咱们立刻随张相入宫。” 李显此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心底摒弃了对母皇的恐惧,竟萌生一股野心和傲然。 皇帝! 自己将是皇帝! 张柬之等人松一口气,连忙护着他俩走出大殿。 “父王!” 一声厉叱,一身粉色宫裙的李裹儿从殿廊走出,她发髻间插着的金簪摇摇欲坠,精致的面容此刻都是恐慌之色。 她脚踩红色宫靴,快步走向殿门,大惊失色:“父王,母妃,不能去啊!” 很显然大殿内的动静惊醒了她,她也躲在殿廊旁听到刚刚的对话。 张柬之斜了她一眼,事情紧急,实在容不出时间跟一个郡主细说。 他挥挥手,众人已扶着李显脚不沾地的走出去,就要登上马车。 “苏宸心机缜密,他岂会让自己陷入绝境,若是政变失败,父王可曾想过后果?” 少女走到宫门前,声音嘹亮,又近乎哀求。 像是惊雷炸响,李显面容剧变,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张俊美的面孔,初次见面的温文尔雅、机敏善断再到后来的狠辣无情,嗜血成性。 苏宸现在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恐怖了! 连突厥南下都能准确预测,也许也会谋算到此次政变? 到时候自己谋反,苏宸说不定真的会杀自己。 然后自己变成一具尸体,爱妃也惨死。 儿子女儿皆死。 庐陵王府将变成一片废墟。 想到这里,李显突然挣扎起来,甩开搀扶他的将卒,紧紧抓住宫门,不肯挪动脚步。 在他挣扎之时,另一对人马的到来将会让他陷入生死绝境。 …… 梁王府。 武三思吹灭一盏琉璃灯,正要入睡,却听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亲信来不及敲门,仓惶跑进来,脸上还残留着血迹,他颤声道:“王爷,李昭德等人谋反,率兵快接近玄武门。” 刹那间,武三思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浑身发寒! 肝胆俱裂! 身躯似乎都要分崩离析。 李昭德带人谋反,只能是复辟李唐! “不……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武三思摇着头,瞪大眼睛,身体不停的后退,声音充满了颤抖,惊恐和害怕。 他不敢相信! 也不愿相信! 根本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可他知道,这一定是真的。 眼前的亲信一直驻守在皇城,有风吹草动就会禀报。 而前段时间,张柬之和李昭德举止诡异,一直插手兵部调动事宜。 竟然想兵谏! “我武家江山不可能倒的!” 武三思双目赤红,大声叫嚣。 旋即逃也似的离开房间,连鞋子都顾不上穿,他一边跑一边下命令:“去找武攸宜,再召集戍守京城各道城门的武家精锐,迅速赶往玄武门。” “尽快联系上武攸暨,这个蠢货究竟在干什么?” “拿我的宰相印去城外洛水军营,能不能让大军前来护驾!” 武三思声音都在发颤,身边的亲信护着他朝府外走去。 刚踏出门槛,他瞳孔一缩,几乎变成了针尖。 看向街道的目光充满了浓浓的惊恐。 数百个黑甲将卒林立,火光冲天。 羽林卫将军李湛背负着手,迈步优雅的步伐,轻笑道:“梁王请回府,是生是死,等待新帝审判。” 武三思如遭雷击,后退几步拌在门槛上,噗通摔倒在地。 他就这样瘫倒在地上,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完了! 什么都完了! 自己出不去,那就无法调动南衙武家精锐。 李昭德能分派羽林军来这里,那只有一个可能。 武攸暨身死或者乞降,对方已经占领玄武门了。 等玄武门关闭,陛下生死只在他们一念之间。 在颠倒的局势下,又扯出李唐大旗,会有多少禁军继续给武周效命? 武三思眼仁充血,他好恨! 当时疏忽大意,没有追究兵部调动,竟酿成无法挽回的苦果! 一切都无法改变了。 陛下最好的结果就是在冷宫安度晚年,而武家将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普天之下,恐怕谁都不能力挽狂澜。 不。 还有他。 这一刻,武三思内心在默默祈祷。 祈祷那个男人回来,像覆灭突厥那样将反贼悉数诛杀。 远在蜀中的路上,他怎么可能创造奇迹? 李湛一步步走过来,居高临下俯瞰着他,漠然开口:“武氏一门风光了这么久,是该落下帷幕了。” …… 相王府。 金碧辉煌的大殿,气氛凝结到冰点。 李旦跟几个儿子面面相觑,神色都极度紧张。 皇城的动静瞒不住人,王府也很快得知消息。 这是政变! 李昭德要恢复李唐社稷! 李旦起身来回转悠,急得像热锅上蚂蚁。 他很希望有人带他入宫,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依照继承制度,也该是那位皇兄。 可李旦非常不甘心。 突然他眉头一皱,向大儿子李成器问道:“三郎去哪了。” 第273章 兵临集仙殿 李显还在犹豫之时,张柬之冷声开口:“王爷,苏玉城早就去蜀中平叛了,神都城门已被封锁,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王爷!” 如果苏宸还在神都城,韦玉恐怕真要掂量掂量。 可眼下这千载良机,再不把握将会后悔一辈子! 李显已经没有思考能力,见爱妃神情决然,他松开手,又被将卒驾着走。 “快点!” 此刻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张柬之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进皇宫,大声下命令。 就在李显快要登上马车之际,一队骑兵在李隆基的率领下来到庐陵王府。 “张相可否告诉本王,李相是想爽约吗?” 李隆基穿着明光铠,手持唐刀,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向张柬之发问。 安静的府外,依稀能听到皇城的喊杀声,张柬之沉默很久。 不能再犹豫了了。 他紧紧盯着李隆基,眼底闪烁无法遏制的怒火,立刻下决断:“随临淄王去相王府!” 众人早就想踹开这李显怯弱的王爷,接到这个命令,纵马朝南疾驰而去。 “张相,等等啊!”韦玉嘶声力竭。 可队伍没有丝毫留念,快速消失在夜幕中。 刚刚还喧嚣的府外,此刻只剩下三个人,宫婢内侍蜷缩在大殿不敢出来。 ………… 蹬蹬蹬—— 脚步声迅疾带着轻快,王府长史走进大殿,欣喜若狂道:“三大王和张相率兵迎接王爷!” 轰! 这道声音不啻于天籁之音。 三大王?今晚的事居然也有李隆基的份! 李旦目瞪口呆,想不到这皇位竟然真的落到自己头上。 “走!” 他挥舞着拳头,阔步而出。 见几个兄弟还在犹豫,李成器连忙跟上去。 他知道,现在走进宫里的人就拥有从龙之功! 府外。 李旦看着坐在马上,英姿勃发的儿子,平复情绪,喉咙滚了滚,恳求道:“本王愿与诸君同往,还请诸君莫要伤害母皇。” 李隆基长松一口气,后一句是不是违心话不重要。 愿意去就够了。 不枉费他做了那么大努力。 士兵七手八脚地将李旦扶到马上,便向玄武门赶去。 “李相已经进玄武门,就等相王了。”张柬之迎着风,低声道。 李旦抑制不住内心的激昂,通往帝位几乎没有障碍! 到时候逼母皇退位,这天下就是本王的! 李旦在内心兴奋无比地想着。 他仿佛看到高高在上的龙椅在向他招手,心跳加速,血压升高,以至于脸色涨的通红。 李隆基,声音隆亮道:“众将士辛苦了,尔等今日为大唐社稷奋不顾身,父王为铭记在心的!” 队伍顿时兴奋起来,皆将手中兵器高高挥舞。 张柬之侧头,悄悄瞥了李隆基一眼。 冷静下来后,他发现此子真不错,不仅敢发动政变,在关键时刻还能冷静下来安抚人心。 …… 迎仙殿。 内廷一阵金鼓大响人喊马嘶,兵器碰撞声夹杂着内侍宫婢的哀嚎声。 可宫殿内却安静得可怕。 武则天神情平静深邃,侧头透过半开的窗棂凝视殿外的参天古树。 半垂的湘帘和薄纱幔帐将廊庑笼住,鎏金铜钩上的铃铛轻微作响。 她在宫里几十年,知道接下来将面临什么。 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 武则天双手撑着软榻站起,按了按镶嵌在黄木梨桌上明珠,墙壁缓缓打开一道门。 她走进密室,密室陈设很朴素,就一尊佛像,佛像前面放着她亲手抄写的佛经。 金碧辉煌的皇宫,只有这里才是属于她的私人空间。 这里,她诉说自己的苦楚,或是哭泣、或是怒骂,或是恐惧,也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做一个真正随性的自己。 一位娇弱的女人。 一旦离开这里,她就是睥睨天下的女皇,不能有半分的露怯,否则下场只会是粉身碎骨。 “好冷。” 明明密室温暖如春,她只觉身上一阵寒冷,彻骨的冰凉席卷着她。 “我用了二十年时间,踏着累累尸骨,殚精竭虑、穷尽心思,才建立了帝国。” “一千年来,哪个皇帝能将广袤草原纳入中原版图,朕做到了,朕做到了自诩英明的男皇帝所无法完成的伟业。” “就因为我是女人么?” “我好怕。” 武则天静静的站着,眼睛已然空洞。 在帝国即将倾覆之际,她脑海里只浮现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 玉城提醒过我的。 他出征前,分明提醒过我两次啊! “不,全都怪你,苏玉城,全都怪你!” “你替朕遮风挡雨,你替朕解决一切麻烦,你给了朕安全感,不然朕怎么会疏于防备,怎么会让这群逆贼兵谏!” 武则天突然变得嘶声力竭,声音尖锐刺耳。 就像一个无助的女人,只能靠歇斯底里才能发泄内心的恐惧。 “苏玉城,你不是无所不能么,朕不能失去江山。” “朕这一生为之奋斗,这个帝国就是朕的命啊。” “你快回来杀了这群反贼,快回来!” 武则天眼眶通红,指甲深深嵌进血肉里。 她凝视着佛像良久,好似在回望自己这一生。 很久很久。 她表情慢慢恢复平静,佝偻的脊背挺直,转身走出密室。 寝殿里,只剩几个瑟瑟发抖的宫娥,宫门一阵急促的敲锤。 武则天端坐在软榻,她很平静,就像往常一样威仪万方。 “陛下,快逃吧。”张昌宗颤声劝道。 “上官待诏已持符去洛水三营调兵,兄长正让监察院召苏侯回来平叛,禁军尚在抵御叛军,只要陛下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武则天没有说话。 逃? 又能往哪里逃? 她在皇城留有诸多后手,亦控制着不为人知的武装力量。 但玄武门失守了! 政变控制直通内廷的玄武门,等于扼住了整个中枢的咽喉。 她对城门的管理极为严苛,无论是开启还是关闭,都需要繁杂的手续才可以达成。 而眼下轻易被突破,唯有一种可能。 值守的将军全反了! 就在此时。 “砰!” 如山崩的声音传来,宫帷揭开,李多祚,薛思行,已持血刀闯入。 二人见寝宫并无威胁,这才禀明身后,李昭德和张柬之扶着李旦走进来。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文臣武将。 “臣等参见陛下。” 李昭德神情冷峻,深深作揖施礼。 其余人皆躬身。 武则天眸子迸射出狠戾的光芒,扫视全场。 这一刻,寝宫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一股恐怖的威势。 令人心悸,神魂颤栗。 陛下虽然已弱不禁风,仿佛依旧是一个强大不可战胜的存在,那种威压犹如实质性。 武则天平静道:“你们谋反?” “陛下!” 薛行思赶紧站出来,慌忙解释道:“臣等并……并非谋反,只求一道旨意,诛杀苏玉城的旨意……” 声音都有些发颤,说不完整。 “你们谋反?” 武则天没理会他,又再度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李昭德眯了眯眸子,面无表情道:“启奏陛下,苏玉城擅权乱国,臣等联名上表请诛此贼。” “请陛下给一道旨意,好让此獠之首级遍示朝野,平众怒,安天下!” “呵呵……”武则天扯住讥笑,陡然拔高音调,冷叱道:“敢带兵站在这里,连谋反二字都不敢付诸于口么?” 话音落下,武则天目光锁定一直躲闪的李旦,厉声道:“旦儿,敢带人政变,朕是欣慰,还是该心寒?” 似乎想起过往的日子,李旦反应陡然强烈,突然转身,李隆基死死将他抱住,好歹没有让他夺路而逃。 “母皇……母皇……”李旦低声哽咽。 张柬之阔步上前,撩开衣袍跪倒在地,口中高呼:“请陛下传位相王,上应天意,下合民心!” 已经孤注一掷,不必再说冠冕堂皇的话了。 这一刻,寝宫安静得宛若无人绝域。 一丝声音都没有,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 足足一刻钟般的沉默。 在场众人,都不敢随意开口。 强大的心理压力也令得他们恐惧,旋即就恢复了勇气。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已经施行兵谏,便没有退路,就应该无所畏惧! 何况人这短短一生,谁能如此轰轰烈烈?这可是易立皇帝的大功业! 于是乎。 众文武纷纷跪地,异口同声道: “请陛下传位相王,上应天意,下合民心!” 武则天腾地起身,怒极反笑: “若朕不退,便打算杀了朕?” 此言一出,全场惊恐骇然。 众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那般的样子,浑身都被冷汗给打湿了。 第274章 入瓮 洛阳东面,地势崎岖的关隘。 放眼而望,面前起伏不定的山峦,此刻都成了一片火海,火苗蹿得老高,似乎要将夜幕烧破。 箭矢呼啸,金戈碰撞,杀声震天。 兵器碎裂声,惨叫声,断肢声,还有战马的嘶鸣声响成一片。 几里外,火光映着苏宸棱角鲜明的五官,幽沉湛黑的眸子映着暖黄的火光,越发显得冷冽肃然。 他负着双手,面无表情的伫立在战车上。 远方数不尽的尸体,抹不去的血迹与火痕,让这夜幕多了几分惨烈与阴森。 “唏律律~” 黑甲黑袍的骑兵携胜而归,为首的李楷固抱拳回禀: “大帅,一万反贼尽灭。” 苏宸声音不起波澜,“鸣金收兵,奔赴屠宰场。” 此话让李楷固不禁生出心悸的感觉。 屠宰场! 多么冷血的一个词汇,要将皇宫变成集中宰杀牲畜的地方! 这里镶助李昭德的一万兵马覆灭,皇宫又该死多少人? “遵令!” 他喉头翻涌,抱拳领命而去。 苏宸神情平静,遥望着洛阳城方向。 血战并没有落下帷幕,仅仅是刚开始。 我说过,全都要死! 又一阵如鼓点的马蹄声,陈玄礼疾驰奔袭而来,下马肃声道:“大帅,可以进城了。” 苏宸颔首,侧望传令官,喝道: “速度集结人马,半刻钟后出发。” ………… 通化门。 侯门海双手撑在城墙上,竭力控制内心紧张的情绪。 身旁的李叔鹤隐隐有所察觉,宽慰道:“放心吧,我伯父已经进驻玄武门,大事成矣。” 独孤阳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颤声道:“别蒙我,就算计划周全,也不可能这么顺利!” 李叔鹤沉默几秒,坦言道: “张易之带着左骁卫、鲍思恭领监察院,两队兵马围在玄武门下。上官婉儿正带着洛水三营奔赴皇城。” 侯门海目光微闪,试着套话,“那李相等人岂不是陷入危险?” “呵呵…”短促的笑声,李叔鹤神色轻蔑,淡淡开口:“皇宫都被我们控制了,还能有什么危险?恐怕现在陛下都在传退位诏书了。” 顿了顿,他凝视着侯门海,沉声道:“让这一万兵马进城,是为了接管皇城城防,肃清负隅顽抗之徒,更何况相王登基过程不能出差错。” 侯门海心下冷笑,看来李昭德志得意满,都在拟定登基仪式了。 他神情故意露出松快的笑容。 李叔鹤见状,抚着美鬓问道:“你不是派人出城了么,大军大概还要多久会到?” “快了。” 侯门海话音刚落。 原本寂静的郊外,陡然间嚣声大作,火光四起,铁蹄声阵阵。 李叔鹤目露喜色,畅快笑道:“侯守将,你是政变的功臣之一,新君一定会重重嘉赏你,快快……” 话声戛然而止,李叔鹤儒雅的脸庞,突然瞬间涌上无限的惊惧。 远处无数的旗帜顷刻间被树起,那一面巨大的“苏”字大旗,在上空飞舞。 “苏……” “苏玉城!” 李叔鹤声音颤抖,整个人如坠冰窖。 怎么可能? 此獠不是在蜀中么? 幻觉! 这一定是幻觉! 他转过头,刚想问侯门海有没有看清楚,突然刀光一寒。 噗通! 一柄横刀已插进了腹部,李叔鹤瞪圆了眼睛,口吐鲜血: “你……你们……” 侯门海面无表情,冷视着他:“你刚刚是不是想说快开城门?” “如你所愿,我这就去开。” 无视倒在血泊中捂肚子蜷缩着的李叔鹤,他阔步走下城墙。 一刻钟后,如黑色巨浪的队伍站在城墙下。 轰隆隆—— 京师门户大开! 苏宸居高临下看了眼侯门海,缓缓点头,旋即扫视身后如浪潮般的大军,厉声道:“没有任何人有权杀害陛下,除非我率先战死。” “古人云,计狠莫过绝粮,罪极不过谋反,功高莫过救主。” “所以你们能得到多少荣华富贵,全凭手中的刀!” “杀多少人,取多少富贵!” 沉沉的夜色,每个将士都双目赤红,包括李楷固等将领。 那可是救驾之功啊!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杀反贼!” “杀反贼!” “杀反贼!” 众将卒高举武器,声音震耳欲聋。 ………… 弑君! 只要想到这两个字,浑身都会颤栗。 李昭德表情彻底僵硬,他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己这番布置,不管是时机亦或是方式,都是完美无瑕。 可破绽还是出现了。 该怎么处置这位废帝? 原本大家统一意见——囚禁在冷宫。 可现在还有大批兵马在玄武门集结,如果废帝被囚禁在冷宫,那以张易之为首的人必然举旗造反! 关键还是苏玉城,此獠虽在蜀中,但听闻政变必然会赶回来。 再跟张易之等人里应外合。 那大唐不仅不能平稳接掌政权,还有失控的危险。 所以唯有弑君! 彻底打消其他人的执念,她都死了,你们这些忠臣还在坚持什么呢? 寝宫气氛异常诡异。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想通了这一点。 可没人敢开口。 担上弑君的罪名,那可要受到千秋万代的唾骂! 不仅如此,谁敢开口,为了尊崇孝道,等大唐复辟后第一件事,相王必须打着为母复仇的旗号杀了那个人。 这样没有功劳,还得身死族灭。 谁愿意做? 武则天眯着凤眼,俯瞰着地上所有人,漠然道:“是不是想杀了朕?” 李旦咬牙闭眼浑身发抖,害怕之极。 他更不敢担弑母的罪名! 想当年祖父六亲不认,杀了那么多兄弟侄儿,可也只敢把曾祖父囚禁,不敢动他老人家一根汗毛。 杀父杀母,与畜生何异? 寝宫气氛僵持,慢慢如同阴森的墓窖。 众人像是修炼闭口禅那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可就在此时。 重重的脚步声响起。 “祖母,下传位诏书吧!” 李隆基手里持一把唐刀,表情狰狞到极致,离床榻几步停下。 这一刻,所有人震惊。 李旦瞬间惊骇过后,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窃喜。 张柬之等人僵硬的面孔也松弛下去。 实在是出乎意料! 但总归有人站出来了。 武则天一双眸子充血通红,双手摁住床榻,目眦欲裂:“阿瞒,你给朕再说一遍!” 李隆基目光恨意十足,用嘶哑如同被火熏烧的难听嗓音高呼道: “请你下传位诏书,立刻!” 日日夜夜积压的怨恨,恐惧,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杀! 一定杀了她! 谁敢阻拦,都要杀! 李隆基内心已经疯癫了,母亲被杀和李唐被篡的耻辱,足以让他丧失所有理智。 这是狗屁的祖母,该死! 你死了让父王继位! 以后轮到我李隆基! 武则天被他气得一股急火上升,登时有些头晕目眩,惨笑道: “好,好,你们很好!” 望着憔悴绝望的女帝,李昭德转身走到被扣押的内侍监,大喝道: “去拿过来。” 内侍监身躯颤抖,脚步匆匆离开宫殿,不久去而又返。 手上捧着玺盒。 李昭德竭力控制神情的激动,轻轻打开玺盒,一枚宝玺正静静地躺在玺盒内。 皇帝有很多块宝玺,但加起来都没有这块重要。 曾经遗失在外,但军神李靖伐突厥将它带回中原。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这枚宝玺,李隆基眼底兴奋至极。 玺方四寸,皆又和田玉所铸,螭兽钮,上交五蟠螭,隐起鸟篆书: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就是最高权力的象征! 历朝历代,多少人为了它杀得血流成河,它又经过了多少双枭雄的手! 李旦目光像生了根,紧紧盯着玉玺的一角,摔破地方是金镶玉补成的。 他曾短暂拥有过它。 是的,也曾在夜里爱抚过它。 可如今,他将彻底拥有它! 皇帝! 唯我独尊的帝王! 不再受人挟制,真正做到一言可定天下法! 李旦站在那儿,仿佛腾云驾雾一般,全身都酥麻了。 众人慢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床榻上的女人。 拥立之功就在眼前,他们不允许这个女人继续阻止! 失去皇帝的光环,也就是个普通女人罢了。 “呵呵……” 武则天冷漠的笑了笑,她轻轻闭上眼睛,不想让逆贼看到她眼底的绝望。 争斗了一辈子,她有赢有输,可终究创造了奇迹,以女子之身登顶。 可今夜败了。 这一败,却永远无法爬起来,一手缔造的武周帝国就要一世而终。 “陛下,恳请退位。” 李昭德加重语气,往前迈了一步。 武则天睁开眼,目光跃过李昭德,落在李旦身上:“旦儿,朕有时候都害怕玉城,你不怕么?不怕他杀你么?” 李旦呼吸一滞,那份兴奋瞬间被冲散。 突然头顶被一座看不见大山,压的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竭力隐藏的恐惧又慢慢席卷身心,让他血液都几乎凝固。 此獠能覆灭突厥,会不会带兵杀入神都? “王爷!” 看着怯弱的李旦要被攻心之计所影响,李昭德大喝:“苏玉城在蜀中,此獠注定死路一条!” 李旦回过神,眼皮子微颤,不敢去看武则天,哑声道:“母皇,您年纪大了何必为国事操劳呢?待在宫殿颐养天年多好。” “每隔几天,儿臣就会率领百官拜谒,有什么政务都会请教您,皇家祭祀……” “不必了。”武则天截断他的话,脸色平淡道:“先杀了朕,再来抢走这天下。” 她站起身,目光环视众人,脊背孤傲而挺拔。 不少官员闻言,心中痛骂——冥顽不灵! 走到这一步,当真以为我们不敢弑君? 再不济,随便派个宫婢拿刀刺死你,没有权力的加持,你能打得过十八岁的小姑娘? 李昭德深吸一口气,正要下命令。 蹬蹬蹬—— 迅疾的脚步声,几个亲信仓惶涌进了寝宫,仿佛经历了难以置信的一件事。 神色惊恐至极! 第275章 你们都要死 玄武门下。 夜还是一样的凉,黑暗却在渐渐变淡,淡得悄无声息。 城墙如雨的箭矢下,惨嚎之声此起彼伏,左右的士卒抵挡不住,纷纷栽倒于地。 “人迟早也要死,大丈夫死在宫阙之下,轰轰烈烈,并不窝囊。” 鲍思恭满脸鲜血,竭力嘶吼。 可非但没有鼓舞士气,越来越多的士卒后退。 远处,上官婉儿唇绷成一条线,艰难稳住情绪,可内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悲愤。 回天乏术! 等太阳升起,大唐即将复辟。 她的眸子血丝密布,整个人看起来异常颓丧。 她的心彻底绝望,除了陛下,没有谁比她更了解皇宫布局。 陛下为了防范兵权太过集中,对南衙禁军调兵手续设置得太过复杂。 关键是调兵龟符还在寝宫,眼下这形势,就算拿出龟符,又有多少禁军愿意赴死呢? 洛水军营更无法依靠,那需要陛下、政事堂,兵部三方勘合才能调动。 所以即使是她持鱼符亦调不动。 被称为咽喉之锁的玄武门陷入反贼之手,他们便如入无人之境。 陛下的性命也在他们一念之间。 上官婉儿此刻担忧着苏宸,她知道,一旦相王登基,苏宸就要与天下为敌。 她身后,站着密密麻麻的大臣权贵,半夜的兵谏吓醒了所有人。 他们都前来等待玄武门开启,等待那个意料之中的结局。 周遭气氛昏沉而压抑。 一些李唐臣子目露窃喜,他们敬佩李相的手腕魄力,更为这次天衣无缝的兵谏而喝彩! “快随本王营救陛下,事后论功行赏!” 左屯卫武攸绪慷慨激昂,目光扫视城下每一个将卒。 孤零零的云梯立在墙下,却没人举起武器攻城。 靖难? 为谁而战? 人都是趋利的,在陛下生死未卜的情势下,谁还愿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很明显,到了这一步,武周败局已经注定了。 现在只要不傻的人,根本没必要再做螳螂挡车之事。 新君上位已是必然,还充什么忠臣? 只要不抵抗,换个皇帝,他们依然还是吃皇粮的禁军。 “监察院,攻城!”鲍思恭犹不甘心,高举鎏金令牌。 监察院众沉默不语,虽没后退,脚步也没往前。 这只是令牌,可终究不是那道能给他们勇气的身影。 只有院长站在这里,他们才会冒着身死族灭的后果义无反顾。 可如今院长都不在。 “都是奸贼!尔等皆是奸贼!” 武延基一阵血气涌到心口,怒火滔天仿佛要冲破九霄! 这幅模样落在群臣眼里,便成了无能狂怒。 这一夜惊变,将改变许多人。 有人博到富贵从而封王拜相。 有人会坠入无边炼狱。 比如武家,已经预定一个抄家灭族的名额。 而那个恶獠。 下场更加凄惨,死亡抵消不了罪孽,必须承受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天道终究有轮回! 不少世家大臣神色狠戾,他们虽然是政变的看客,没资格进去分羹,但一想到苏玉城的下场。 那种兴奋甚过升官百倍!! 唯一需要担忧的是,此獠骤闻噩耗,会不会割据蜀中,跟大唐分庭抗礼? 不过蚍蜉撼树罢了,一个人如何能敌得过庞大的帝国? 时间慢慢流逝。 春天的黎明,湿润的凉风吹起尘土,让眼前这座城门更巍峨沉重。 城墙上的羽林军,城墙下的官员,似乎默契达成一致—— 等待。 就像在除夕夜等待新的一年降临。 除旧换新,更换江山! 上官婉儿满脸怅然,她恨不得将反贼碎尸万段!将那些害女皇的魑魅魍魉心刨出来!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上官婉儿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接下来的时间,她要依靠待诏的身份掌握话语权,在朝堂为苏郎博取一线生机。 那是一个不属于大周的朝堂。 轰隆隆—— 远方骤然响彻如同炸雷般的声音。 满场肃然一静,忽有人身子僵硬转头看去,紧接着更多人看去。 大家的神情变得极度骇然! 仿佛见到了难以想象的一幕! 静得如同阴森墓窖,气氛就如同滴水成冰瞬时凝结! 视线的尽头,贯通北门的中轴街道,数万道黑影带起的尘烟遮蔽苍穹。 最前方一个男子骑马持刀缓缓走来。 不是出征时的金色铠甲,而是月白长袍,白的让人刺目。 洁白得能掩盖玄武门城墙的血腥色。 一步。 两步。 三步—— 越来越近,直到世界只剩他座下那匹烟柳骢的马蹄声。 在全场眼里,世界仿佛只剩这道白袍,所有人感到一种荒谬的恐怖感。 诺大的广场瞬时鸦雀无声,苍穹大地都在此时定格。 他的脸如同凝蜡,半点笑容也无,那双眼明亮却又阴暗,似乎看着眼前又似乎空无一物视若不见。 就像一匹孤狼,在这黎明踽踽独行。 城墙上的羽林军死死低着头,仿佛那个人是瘟疫,多看一眼就要丧命。 “你们都要死。” 他停住脚步,看着城墙,发出这样的声音,说要杀了所有羽林军。 没有人敢说话,仿佛那是一头生杀予夺的神灵,他说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就站在那里,那种威势岂止用恐怖形容,简直是难以想象。 浑身上下散发的无边杀气与戾气,几乎让众人窒息。 他无数次手持最锋利的刀,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这一次,也一样。 …… 寝宫。 武则天死死揪住榻上的锦被,满腔的绝望几乎要将整个人吞噬掉。 她一双眼宛如地狱恶鬼,誓要杀尽眼前这些反贼暗鬼。 可她一想到亲手缔造的帝国一世而终,便剜心椎骨痛不欲生。 没有奇迹了。 朕终究沦为一个失败者。 蹬蹬蹬—— 几个亲信仓惶涌进寝宫,一进来便双腿抖如筛糠,竟然连站都站不稳了。 张柬之等人目光微变,难道内廷失控了?或是陛下还有不为人知的后手? “什么情况!”李昭德急声道。 快到摘胜果的时候,他不允许存在任何遗漏! 为首的亲信竭力控制情绪,可声音却像带着哭腔的乌鸦:“嗬吚吚,他……他……他来了。” 此话,让在场文武官员都不禁心神颤栗,很是不安。 究竟是谁来了? “到底是谁啊?”李旦带着颤声逼问。 亲信浑身麻木,过了很久才喃喃道: “苏玉城,他在玄武门。” 轰! 轰! 轰! 犹如九天神雷在耳边轰鸣,张柬之,李多祚,李旦等人神色剧变,内心翻江倒海。 目光极度恐惧的看着亲信。 仿佛在看鬼神一样!!! 荒谬绝伦! 此獠绝无可能出现在玄武门。 绝无一丁点可能! 他们宁愿相信李建成在玄武门死而复生,也不愿意相信苏玉城会出现这那里。 武则天满脸震惊,就像溺水时河面上伸出的一只手,那只手正是她期盼的人。 一股激动慢慢涌遍全身,就像潮水奔席而来。 “玉城回来了。” 她笑了笑,旋即抬头看着殿顶。 一道曙光降临,照耀着这无边黑暗,驱散她浑身冷意。 哐当! 寝宫里,竟有不少将卒眼神涣散,握不稳刀刃。 “你确定看清了,多少人?” 李昭德儒雅的面孔,此时铁青而扭曲,额头青筋暴起,死死盯着亲信。 “八万。”亲信艰难滚动喉咙。 刹那间。 惶恐! 恐惧! 愤怒! 种种情绪在寝宫弥漫。 但最后化为绝望。 八万兵马,全是征蜀的精锐,苏玉城手握鱼符随意调动。 这股庞大的力量,能将内廷皇宫横推啊! 李昭德全身血液都几乎凝固,他双目圆睁,眸色血红。 这是他布置许久,堪称天衣无缝的一场政变。 绝不可能出差错! 倘若早已泄密,落入苏玉城的圈套,那内廷为什么不设防? 这个女帝的性命被他们随意拿捏,此獠绝不会用皇帝做诱饵。 所以计划没有泄露,那究竟哪里出了岔子啊! 难道女帝被神灵眷顾? 让八万兵马从天而降? 李昭德回过神,陡然大喝:“肯定是有人刻意易容,不要被小伎俩所迷惑,他们意图动摇咱们军心。” 嚯!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旋即恍然大悟,浑身的恐惧也消失殆尽。 对啊,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首先苏玉城奔赴蜀中的路上,他不可能出现在神都。 就算赶回来了,城门又怎么可能放行? 退一万步讲,放行了,也不能将八万兵马全部放进来啊。 除非守将不要命了,拿全族性命来开玩笑。 张柬之情绪趋向稳定,淡淡开口:“应该就是小把戏,找个身形相近的人伪造苏玉城,再利用妆容达到惟妙惟肖。” 李多祚僵硬的脸庞松弛下来,斜睨着地上的几个亲信:“你们眼花了,我久经战阵很清楚,有时候几千个人同心协力,就能达到几万兵马的气势。” 呼! 众人长松一口气。 而武则天一颗心坠入谷底,刚燃起的希望就被浇灭。 第276章 去李唐宗庙让贼子枭首 薛思行神情严肃,沉声道:“这些人是大麻烦,必须快点拿到诏书。” 李昭德轻轻颔首,目光转向武则天,不疾不徐道:“陛下,请顺乎天意,传位相王。” “不!” 一声凄厉的大喊,声音却是从身旁传来。 李隆基喃喃道:“试问普天之下,谁能易容成他?” 话音落下,落针可闻。 此獠相貌神雅俊美,到这个境界绝非妆容可以模仿。 难道? 可就在此时。 轰隆隆—— 山崩地裂的声音,仿佛发生了十八级大地震,寝宫剧烈晃动,连大殿的铜鼎都咯吱作响。 众人站稳身子,脊骨寒意丛生,浑身腿脚冰凉。 火焰冲天而起,哀嚎和兵刃碰撞声,伴随着刺鼻的硝烟。 轰! 又一道惊雷震响,鎏金铜钩上的铃铛大幅度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声音落在众人耳边,却像一道道催命符。 大军在拿炸药攻打玄武门! 此獠真的来了。 这一幕,令李多祚恐惧难言,心里充斥着浓浓的绝望。 惨烈的战场是抛开生死,只为胜利。 而政变纯粹的靠利益捆绑。 他知道,羽林军麾下守不住城门,他们也不敢守。 当苏玉城出现的那一刻,局面彻底颠倒。 谁都清楚该怎么做选择。 如今皇城内外的局势,就像是一颗诡异的鸡蛋剖面。 他们是最内层的蛋黄,被苏玉城一层层的包裹着,无处可逃。 震响过后,寝宫陷入冗长的死寂。 “骗我,你们骗我,本王是被你们挟持的。” 恐惧似万蚁钻心啃食李旦的骨肉,他像是一个疯子在咆哮。 俄而又噗通跪在床榻前,声泪俱下,“母皇,儿臣是被他们挟持的,儿臣不敢兵谏啊。” “儿臣志大才疏,完全没有主见,被这些逆贼三言两语就蛊惑。” 李隆基整个人就像一座泥塑木雕一样毫无生气,脑子混混沌沌,听不到任何声音。 “旦儿。” 武则天缓缓起身,原本疲惫的身躯被力量灌满,她踱步到墙边,冷冰冰道:“有冤屈,待会跟玉城说吧。” 刹那间,寝宫所有人如坠冰窖。 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他们谁还有活路? 是啊,都参与政变了还奢求活路? 唯有以命相搏,才能杀出一线生机。 此刻,他们眸子里已经没有恐惧,只剩滔天的狠戾。 恶就像魔鬼一样,总是潜藏在内心深处,不时就会冒将出来。 “陛下,我们不想弑君。” 李昭德沙哑着声音。 长此以来,等级森严、上下分明,就算是心有反意,也不敢说出弑君二字。 但他没有退路了。 只有拟退位诏书,让相王登基占据皇帝的大义,或许能让苏玉城的兵马倒戈相向。 武则天背倚墙壁,苍白的面色沉静如水,寒声道:“你们真敢杀了朕?” 李昭德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敢,下伪诏也一样。” 话落,薛思行等人举起手中的利刃。 “母皇……”李旦泪流满面,迈着膝盖前行,将手中的传国玉玺奉上,哽咽道:“儿臣不敢,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 武则天眯着凤眼盯着越靠越近的反贼,又俯瞰着地上的李旦,旋即一只手触碰传国玉玺。 另一只手按着桌上明珠。 密室门迅速打开,李昭德等人面露骇然,“快杀!” 可惜靠近墙壁的武则天迅速隐进密室里,身上还带着传国玉玺。 没有玉玺的盖印,诏书就是一张废纸。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皆是难以置信,有密室为什么刚刚不躲起来? 薛思行疾步到黄花梨木桌,用力按着明珠,可密室大门没有动静。 这片墙壁,还是由坚固的大理石所铸。 “没用的。” 李多祚叹了一口气,他是羽林军大将军,很了解内廷,哑声道: “她让人铸造的密室,必然不会那么好攻破。” 薛思行神色疯狂像暴怒的野兽,挥起长刀用力砍,锵锵的声音只溅起这片火花。 李隆基腿一软,瘫倒在地上,绝望道:“以帝为棋,胜天半子……你真的做到了……疯子……你真是个疯子!苏玉城!” 寝宫的几十个人身子发颤,拳头紧握,不甘,颓然,乃至绝望。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能不连累家人已经是最好下场。 成王败寇。 败的是他们。 彻底败了,将一切都搭进去了。 内廷厮杀声渐渐消失,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踏上汉白殿阶,撞开迎仙殿宫门。 紧接着一个个身着甲胄,手执长枪的士卒进来,后面涌入无数监察院卫士。 刀刃的寒芒映着他们杀气腾腾的面孔,有的脸上还溅着血珠。 “你方唱罢,该轮到我登场了。” 温润暗沉的声音由远及近,又似乎是从地狱传出来的。 李旦一个哆嗦,差点吓破胆,浓浓的恐惧将他包围。 一道白袍出现在李隆基的目光中,那是他最仰慕,最仇恨的身影,也是此刻最让他恐惧的身影。 李隆基全身冷到彻骨发抖,哪怕蜷缩身子也不能缓解,全身冷到发麻。 苏宸迈步走进,一双冰凉入骨的墨黑瞳仁扫视寝宫。 刹那间,他整个人气场暗潮汹涌,凌厉的如同来自地狱的罗刹恶鬼: “陛下在哪里!” 没人说话。 苏宸眼底燃烧滔天愤怒,厉声道:“立刻铐住,别给他们自裁的机会。” 全部出动,将寝殿所有人按倒在地。 李昭德等人趴在地上神情呆滞,山崩海啸的形势压顶而来,失败者没什么从容气度可言。 “我问你,陛下在哪里。” 苏宸走到李旦面前,居高临下俯瞰着他,然后一脚直接踩在他脑袋上。 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被一脚踩在头上,李旦竟没有感到耻辱,只剩求生欲顷刻间爆发,哽咽道:“母皇待在密室,我是无辜的,玉城,我是无辜的啊!” 堂堂李氏嫡子,竟沦为任意践踏的蝼蚁,李隆基神情扭曲,却发出一阵九幽厉鬼般的笑声:“哈哈哈哈……” 笑容凄厉疯癫,夹杂着带着血沫的咳嗽声,让人不寒而栗。 得知武则天安然无恙,苏宸情绪渐渐平稳。 他从刀鞘抽出可能马上就要染血的长刀,轻轻扣指一弹,平静道:“江山如画,割不尽的大好头颅。” 此言一出。 李多祚等人遍体生寒,皮肤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瞳孔几乎没有了焦距。 性命,权势、富贵、家人,一切的一切都要在这柄屠刀下灭亡。 后悔充斥着身心。 他们就像赌徒,输光了所有。 苏宸负手走到李隆基面前,身子微倾,轻声道:“很可惜,最后还是我杀了你。” 李隆基咬碎牙龈,目光充满恨意,恨不能连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可他只能恨,就像懦夫,只能在心里发着最恶毒的诅咒。 咔嚓—— 轻微的声音,密室大门露出一道缝隙。 武则天透过微弱的光线,看到一张俊美的脸庞,正对着她笑。 笑容很清澈,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被找到后对方露出的笑意。 你终于找到朕了。 武则天眼眶有些湿润,她赶紧擦拭眼角,平复心情,才走出这道密室。 她还是唯吾独尊的女皇,所以不能露出丝毫怯懦和恐惧。 密室门完全打开,苏宸踱步走进来,就这样看着武则天。 武则天只觉他眼神烫得灼人,力量大到足以让她信赖依靠。 “陛下,我回来了。”苏宸轻声道。 “嗯。”武则天应声,一动不动。 一旁的张易之似乎看穿她的恐惧,走到她面前,环开双臂弯腰将她抱起。 一步步走出迎仙殿。 张易之转身,目光凉薄不带任何感情,淡淡道:“诸位,准备遗言吧。” 这句话落下,李昭德等人满脸绝望。 他们已经是苏玉城掌中的蝼蚁,等待被捏死,镇压。 …… 玄武门沦为废墟,断肢遍体,鲜血汇聚成小溪,无数尸体堆积在一块。 晨风吹起鲜血满地飞扬,实在凄凉。 上官婉儿率领群臣站立两旁,每个人脸上表情都很复杂。 都以为改朝换代了。 都在想着怎么效力新君。 甚至在考虑陛下的谥号。 武周江山已经陷入绝境,没有人再抱希望。 但真的被他翻盘了! 群臣对苏宸愈发畏惧起来,他就是压住神都城的大山。 怎么搬都搬不走。 远处,慢慢出现三道身影。 “参见陛下。” 玄武门下众人动作整齐划一,跪倒高呼,神色恭敬无比。 声音一浪盖过一浪,似乎能刺穿整个苍穹。 武则天闭上眼,她又找回权力的感觉。 这是她的帝国。 透过弥漫的血雾,群臣恍然间发现,遥远的天际慢慢开始泛白,白天开始驱赶黑暗,黑夜开始隐藏。 已经第二天了,什么都没变。 一样的皇帝。 皇帝身边站着一样的人。 “去李唐宗庙,让反贼枭首。” 苏宸说完这句话,负手离去,逐渐消失在玄武门。 群臣闻言骇然,连上官婉儿都有些怔住。 不仅要杀人,还要践踏他们的尊严! 如果以胜利者身份死在宗庙,那是骄傲与荣耀。 可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无颜面见李唐社稷。 死在那里,便是极致的羞辱!! 在苏宸说完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哀嚎。 “啊!” 张易之死死搂着一具尸体,像得了失心病一样。 尸体身上的衣服和尚完整的半边脸揭露了他的身份—— 张昌宗! 第277章 往生之人 时间回到咋夜 太平公主府。 “四弟,你又耍脾气了!阿娘正派人到处找你呢!”武崇敏从远处小跑过来,对眼前的孩童说道。 李煊嘴角抽了抽,他又不是真的小孩,怎么可能耍小孩子脾气 虽然对自己在死后,在地府和那个判官做了个交易后,就重生回了出生之时,这件事感觉很不真实。 但他在苏宸的教导下,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之一就是:既来之,则安之。 武崇敏并不知道,眼前的弟弟其实知道他一生的轨迹…… 身为重生者的李煊,他知道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知道,自己和三哥武崇敏的亲生父亲其实是苏宸! 但是,苏宸布局几十年,不惜算计自己的儿子! 却只为了登上那至尊之位! 他对苏宸的感情很复杂。 他一生都活在苏宸的阴影与算计之下,对苏宸极为恐惧。 另一方面,苏宸对他委以重担,再怎么宠爱苏沐尚,在继承者的抉择上始终选择的是他。 他们之间像父子,像师徒,像上下级,亦像朋友。 虽然重活一世,但像“若你此生不算计我也就罢了!可是如果你依旧像前世那样,敢于算计我的话,我定会让你付出百倍的代价”之类的想法。 李煊是一点不敢有,他对苏宸很了解,苏宸算计好的事,决不允许有人搅局。 亲生儿子又怎样?李煊看了眼武崇敏,他又不是没杀过。 “走吧,回去!”李煊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对武崇敏说道。 “四弟,你走错了!”武崇敏看着他走的方向,急忙说道。 “我知道!” ………… 这一夜,对于太平公主府来说,也不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半夜里,太平公主一如寻常地歇下,一如寻常地开始想念起那个已经离她远去,许久都没有消息的男人。 每个沉静如水的夜晚,当月光从窗外射进来的时候,她看见那幽冷、洁白的明月,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男人,想起以往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渐渐的,思念又开始闯进了她的心扉,进而逐步成为习惯。到了最后,她竟然发现,每天晚上,她都会在思念中迷糊地睡去。有时候,她又会在思念中哭醒。 今晚,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太大的不同,太平公主一如往常早早入睡,思念起那个负心的男人,许久之后,才偷偷地滴下了两滴眼泪,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突兀的声音把她惊醒:“有刺客!” 自从上次那个黑衣女子行刺事件发生之后,太平公主就对她所居住的院落这附近加强了防御。她养了不少的“面首”,其中大部分是文人,还有一些会武的武人,虽然都不是绝顶高手,也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至于武攸暨的那边,她没有理会,她也知道,其实武攸暨也远远没有看起来那样老实,他手下也网罗了一些人物,只不过太平公主不愿点破而已。 太平公主坐起身来,问道:“怎么回事?” 外间睡着的侍儿比太平公主更早听见外面的喧哗声,早已披衣而起,来到太平公主的面前,产生禀道:“外面好像发现了刺客!” 太平公主秀眉微皱,道:“服侍我起来!”侍儿连忙过去,帮着太平公主穿上了衣裙。 这时候,外面的喧嚣之声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发的激烈了,骂声渐渐转变为打斗之声,从声音上看,打斗非常激烈。太平公主的眉头皱得愈发的紧了,她意识到,外面的应该不止是刺客那么简单了。一般的刺客,一旦被发现,要么当场被格杀,要么立即遁走,绝不会恋战。毕竟太平公主安排在附近的保护力量,有三十多人,这还不包括原本就有的府上的侍卫。这样的阵容堪称豪华,而且人多势众,再强悍的刺客也难以抵挡。 太平公主毫不迟疑,立即出门,刚要走下门前的石阶,往前去看个究竟,就听见外面一阵狂笑之声传来:“贱人,想不到会有今天吧!” 这声音里,带着无比的怨毒和疯狂,令人闻之毛骨悚然,不是武攸暨是谁! 太平公主站定身子,就看见武攸暨正领着一群人向自己这边杀过来,而她自己这边的护卫则是步步后退,显然是落在下风。武攸暨得意无比,挑衅地向这太平公主这边望来,刻意地宣泄着自己的畅快。 太平公主心下暗暗吃惊。她虽然知道武攸暨一直深藏不露,在暗地里积蓄实力,却想不到他竟然敢对自己下手,更想不到他积蓄下来的实力,居然强悍到如此程度,竟然连自己这些年以来刻意网罗的这些人都抵挡不住。 不过,太平公主终究不是常人,她心下固然吃惊,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忧心之色:“武攸暨,你这是要作甚?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后果?!”武攸暨满面红光,病态尽去:“你还妄图用这个词来吓唬我吗?想当年,我不就是被这个词吓到,才会任由你们害死了我最心爱的女人的吗?自从那时候开始,天底下就再也没有任何我承受不了的后果了。生又何欢,死有何惧!今日你们母女两个淫妇同时上路,也算是了却了我平生大愿,就算是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又有何憾!” 像是第一次认识了武攸暨这个和自己在一个屋檐之下生活了许多年的男人,太平公主的眸子里,闪烁着难言的震惊。她实在是难以相信,武攸暨居然也会有这样一面。此人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显现在众人面前的模样,居然是假的,他的心机到底有多么深沉啊! 太平公主眼睛微眯,显然是在压抑着怒火。她倒不是特别的恐惧,因为她相信自己网罗到的这些人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性命。她只是不希望今晚的事情外传出去而已,因为她还有自己的政治理想,若是今晚的事情短时间内难以平息,对她的名声会极为不利,甚至有可能对她未来参与朝政,造成恶劣的影响。夫妻之间兵戎相见,从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武攸暨!”太平公主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只可惜她的语气间,还是难免有一丝烟火之气:“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立即放下武器,回去歇息,我可以当今天晚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考虑,难道就不为你身边这些替你卖命的兄弟们考虑一下吗?你自己不惧一死,他们还有他们的生活,你难道忍心拉着他们为你陪葬吗?” “哼,贱人,休要在这里挑拨离间了,事到如今,我也就不怕告诉你,今晚宫里面将会有一场大变,那个老妖妇命丧黄泉,已成定局。恩,这或许已经发生了!你作为那老妖妇的女儿,一直助纣为虐,杀你只有功劳,没有罪过!你现在,就不必为我这些兄弟们担心了,好好担心你自己吧!”武攸暨无比畅快地喊道。 太平公主不由失声:“你,你居然敢谋反?!” “有何不敢!”武攸暨毫不迟疑地回应:“今晚的宫里会有_场大变,就是我和李昭德一手谋划的。老妖妇不死,难解我心头之恨。即使老妖妇死了,你这贱人还有你的那一窝孽种但凡有一个留存于世,我都难以安寝!” 听见武攸暨提及“孽种”二字,太平公主花容顿时失色,她忽然想起,几个儿子是住在前面的院子里的,武攸暨从他自己所居住的院子里杀过来,就要经过孩子们居住的院子,这是不是意味着…… 第278章 公主府中的变故 “贱人!”武攸暨看见太平公主的神色,大为快意:“你想得没错,你的那几个孽种,都已经被我一锅端了!你不是最宠爱你那个最小的四郎吗?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家伙长得多可爱啊,他看见我还会叫‘父亲’呢,嘿嘿,多可爱!所以我忍不住亲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送上了西天极乐,谁让他那一声‘父亲’叫得那么销魂,那么亲切呢?” “你——”太平公主身子一软,往后便跌,好在追着她出来的侍儿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才没有让她就此跌倒。不过,她虽然没有立即晕倒,身子却变得像一团棉絮一般,绵软无力,摇摇欲坠,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那瘦小的侍儿身上。 太平公主感觉天旋地转。 出生在皇家这个凉薄的家族里面,每个人都需要找一个情感的疏通管道,太平公主找到的是苏宸,还有这四个孩子。苏宸与她会面大多谈论的是正事,而孩子们却是太平公主每天能展露笑容的缘由所在。 想不到,而今这些孩子竟然尽数被武攸暨给杀死,太平公主只感觉在那一刹那间,自己的心都要被撕裂了,那种剧痛的感觉,是她这一辈子都没有体验过的。 李煊和武崇敏是她同苏宸所生。 薛崇训和薛崇简是唯二薛绍留在人世的血脉,更是她和薛绍感情的结晶。 “怎么,公主,你心疼了?你敢把这些孽种生下来,难道就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吗?哈哈哈,不过你也不必心痛了,因为你马上就要见到他们了。我看不如你自杀算了,一则能尽快地赶上和你的那些孽种们团聚,二则也免得你这些鹰隼无辜送命。” “武攸暨!你这衣冠禽兽,忒也狠辣!”太平公主这边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大声呵斥。 “和他们拼了!”其他的武士也被勾起了敌忾之心,纷纷喊叫起来。 武攸暨做事太过狠辣,并且变态。 连小孩子都不放过,而且还以亲手杀掉小孩子为荣,令众人都不能不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心境。小孩子都如此残暴对待,大人还能放过吗? 武攸暨冷笑一声,一挥手,他手下的那群早就等着立功的武士立即向前杀了过去,双方再一次交战。 此时,却可以看出太平公主在御人方面的独特之处了,虽然她这一方的武士处在绝对的下方,方才一直是连战连退,现在却是死也不肯退后一步了,因为他们知道,往后退一步,公主就有遭到袭击的危险。这些人宁可选择和自己并不十分能拼斗得过的人硬拼,也不愿太平公主受到伤害。 这种完全是硬对硬的拼杀,对于双方都是极为严酷,没有太多的花巧,只能是以实力为尊,两个人一旦交手,只有其中一个倒下,局部的战斗才会暂时歇止一会,不过新的力战又会立即展开…… 双方的死伤都在不断地增大,不时有人在惨叫声中躺下,武攸暨这方的武士凭借着实力上的优势,还是渐渐占据了上风,但他们始终无法向前一步,因为对方的反击实在是太凶猛了。一人拼命,万夫莫当,更何况是几十个人同时拼命。 太平公主的一名武士奋起力气一剑逼退了敌手,忽然回过身来,向太平公主吼道:“公主快走!” 太平公主只是木然地在侍儿的搀扶之下站在那里,无动于衷,那一双本来水盈盈的眸子里面没有半分生气,呆滞而无神,她竟是丝毫也没有听见手下的武士叫喊一般。 那武士为之气结,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发怒的时候,他只好勉强向那侍儿喊道:“立即带公主走!” 那侍儿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不知应该如何应对眼前的情景,现在见到有人呵斥,反而是找到了方向,连连点头,拉起太平公主就走。不过,太平公主整个身躯完全倚在她的身上,而她本就瘦弱,想要向前,也是极为困难。 武攸暨见了,笑道:“留下吧,全部都留下吧,你们以为走得了吗?就算是逃出了这府邸,只要宫里的皇帝换了人来做,你的性命还是一样难以保全。贱人,你不是自诩那老妖妇的女儿,什么事情都要向那老妖妇学习吗?你现在何不学学她的干脆,一刀自杀了,岂不是好?” 太平公主毫无反应,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武攸暨的话一般,依旧是木然地站在那里,不过却在在那侍儿的努力之下,被向后拖了几步。 武攸暨看着那事儿笨拙的动作,爆出一阵“哈哈”的狂笑。现在双方的厮杀情形,他这一方已经是胜券在握了,若是没有重大的变故,很快就能解决问题。他现在倒是有些感激太平公主养了这么多的“面首”了。若非为了和“面首”约会方便,她怎么会在身边只留了一名侍儿!要知道,其他的公主哪个出入不是一大群侍儿前呼后拥的。她现在也是自食恶果,就凭着这样一个娇小玲珑的侍儿,这边的大战彻底结束,她恐怕还是自能把太平公主拖出去几十步吧,根本不必去提逃出太平公主府了。 武攸暨心中的得意,达到了多年以来的顶峰,他只感觉一夜之间,过去所有的愁绪都化为乌有了。他得意地向前踏了一步,因为他的手下终于向前攻进了一步。尽管这一步的背后,隐含着十几条性命,他不在乎。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反贼武攸暨,尔等意图谋反,已经被苏大帅察觉,贼首李隆基等人已经被擒,尔等还不快立即投降!” 这声音未了,一大群人跟着鼓噪起来:“投降者生,顽抗者死!投降者生,顽抗者死……” 武攸暨的面色,顿时变得苍白,他不甘地回过头来,发出一声呢喃:“失败了吗?” 武攸暨手下的这群武士更是个个惊疑不定,都露出了惊惶之色。他们都是亡命之徒,被武攸暨收买,主要还是因为武攸暨许诺的前程,以及他拿出来的丰厚的财帛。至于忠心什么的,他们是从来没有想过。 亡命之徒的本性,就是看见有好处的时候,会奋力向前,就算是拼上性命,也不在乎。可是一旦有了危险,他们可不会顾及任何人的利益,一心只求自身的安全。 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发喊,往边上逃逸开去,一群亡命之徒立即有样学样,丝毫不顾及武攸暨的感受,纷纷逃窜。反正,这太平公主府占地极大,只要不和大股官军正面相遇,他们逃出去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武攸暨却只感觉浑身发凉,脚下一软,坐倒在地上。 太平公主这边的武士绝处逢生,大喜过望,也顾不上那武攸暨,纷纷把目光对准了远方呐喊之声传来的地方。 不过这呐喊声传了一阵,他们都开始感觉不对劲了。因为那喊声稀稀落落的,并不像是大队人马围攻的模样,反而像是一群小混混在鼓噪叫嚣。而且,呐喊了半天,那声音还是一直在原地盘旋,并没有一个人往前来,难道大队官军对于里面的这点敌人还如此忌惮不成? 正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远处的呐喊声渐渐停了下来,四五个身着戎装的士兵簇拥着一个身着便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这几个人服侍那年轻男子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就仿佛踏在冰山之上,随时可能滑倒一般。 来到距离太平公主这一群人大约两百步之外,几个人同时停下,其中一人率先开口喊道:“对面可是公主?叛贼武攸暨如何了?” 有人看见这官军如此无能,大为鄙夷。不过人家终究是来帮忙的,而且也的确是帮助他们吓跑了强大的敌人,相当于救了大家的性命。所以,大家也不好过于怠慢。当下,便有人应道:“公主无恙,乱党已作鸟兽散,只剩下贼首武攸暨本人,如今已经被擒住!” 那青年男子正是苏皓。他领着的都是罗网这些年花重金专门培养的杀手,绝不是普通士兵所能比拟的。 不过没想到久是众人一同发喊,声势也颇为壮观,居然就直接把武攸暨手下的那些亡命之徒给吓走了。 不过,由于苏皓的人是站在门口发喊的,里面发生的情况,他们在外面自然是完全看不见,只能通过那打斗的声音来判断。听见里面的打斗之声蓦然减轻很多,甚至归于泯灭。 听见武攸暨本人都已经成擒,苏皓嘴角勾起。这样一来,大势就算是定下来了。 他虽然还不知道苏宸那边的情形如果。不过他相信苏宸的厉害。 既然事先得知消息了,八万大军在手,苏宸一定能将叛党彻底清除。 苏宸迈开步子,向太平公主那边走了过来。 地上的武攸暨见到苏宸,眸子里蓦然喷出噬人的光芒,他蓦然起身,向苏宸冲过来,嘴里吼道:“苏玉城!是苏玉城是吧,又是你,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回来了,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这才特意提前发动,想不到还是被你破坏,我恨哪!” 他只冲到一半,还没有靠近苏皓的身体,苏皓身后的几名杀手蓦然冲出来,七手八脚地将他拉住。他虽然兀自奋力向前,意图冲到苏皓身前,身子却是不能向前一步。 “把他押下去吧!”苏皓淡淡地看了武攸暨一眼,道。 太平公主身边立即抢出两名武士来,一左一右架住武攸暨,便要押走。 第279章 接连变故 “哈哈哈哈——”武攸暨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贱人,你以为你们还有机会杀我以正你们所谓的‘国法’吗?我武攸暨自从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逝去那一天起,就了无生趣了,活着对我来说,只意味着无尽的痛苦。今晚的大事,不论成功与失败,我都没有打算继续活下去。不过,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化作厉鬼,都会继续纠缠你们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转为微弱,渐不可闻。太平公主等人都是一愕,抬眼望去,就看见武攸暨七窍流血,神态煞是恐怖。很显然,他的嘴里早就衔着含着毒药的蜡丸,刚刚才咬开,这毒药的药性极烈,只是这短短的一霎那间,便要了他的性命。 苏皓挥挥手,那群武士自从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班输公以后,不敢怠慢,立即把武攸暨的尸身抬了下去。 苏皓来到太平公主面前。 “公主,公主——”苏皓小心翼翼地唤了两声。 “是他让你来的。”太平公主看着,眼中尽是凌厉之色。 苏皓笑声说道:“公主,叛党已经尽数逃走,酋首武攸暨已经自杀,臣有点私密的事情,想要和公主说一说,不知道——” “哦,他死了吗?”太平公主的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恨意,反而是带着淡淡的怅然:“或许当年我真的不应该和母亲赌气,硬要嫁给他这样一个有妇之夫!” 苏皓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假装没有听见这句话。而太平公主旁边的其他人,也是各自摆出无比正经的神色,装聋子。 “阿娘!”“阿娘!” 两声孩童的呼喊让太平公主的心情立即变得激动起来。 “四郎!”“三郎!” 太平公主激动的冲过去抱住两人。 抱了一会,她突然想起什么。 忙问道:“大郎和二郎呢?他们无事吗?” “我……大……”看着两个小孩手足无措的样子。 苏皓连忙接过话茬。 “禀公主,在下刚到府外就见到二位小郎君被贼人追杀,在下命人救下小郎君后,进院就看见了薛大郎和薛二郎的尸首。” 太平公主闻言神色木然,双眸幽深,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苏皓正要说话,却看见她终于流下泪来。她是一个极其坚强的女子,比起当年的她母亲武则天,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一夜之间,接连遭受遇袭、儿子被杀这双重打击,饶是以她的坚强,也难以承受。事实上,她的反应已经算是极为平静的了,一般的女子遇上她这样的事情,立即神志不清,彻底疯癫都是完全可能的。 苏皓没有苦劝,他甚至一言不发。他知道,现在的太平公主,实在是需要好好地哭一场,否则的话,她郁结在心,对身体极为不利,甚至有可能导致一些精神方面的问题。 太平公主果然是越哭越加伤心,饮泣渐渐变成了抽泣,然后变成了梨花带雨……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静了下来,不时地用手帕擦着眼泪,眼睛红肿。 “让你见笑了!”太平公主的语气很快恢复了平静,看起来不像最初那样这伤怀了。 苏皓虽然知道她这番心痛,绝不是一场大哭就能彻底释放出去的,还需要漫长的时光慢慢去消磨,她能如此迅速地恢复常态,也实在是令人佩服了。 “公主知道节哀在,臣就放心了!”苏皓道。 “好吧,你既然有私密之事要说,去我的内书房吧!你们带三郎,四郎去休息。”太平公主似乎很快就从打击中醒过神来在,她轻轻拨开李煊还缠在她腰上的小手,转身向内书房行去。 霎时间,那个无助哭泣的女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威严、神圣不可侵犯的帝国公主。 ……………… 张昌宗活了二十年,虽然自从他有自己的思维开始,就不知道自己的生父和生母长成什么样子。但他有一个关心他的庶母和一个爱护的兄长,他这二十年的日子,过得比很多父母双全,兄弟姐妹众多的人,要快活很多。他极少有负面的情绪,更是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变得如此的绝望。 他静静地躺在地上,根本不能站起来。 李隆基那一刀直接穿胸而过。 且不说苏宸不在,就算苏宸在,怕是也救不了他了。 不过,张昌宗觉得值得。 从没有人会像他这样,把自己全部的感情寄托在一个比他大五十多岁的女人身上。他这么做了,尽管他的庶母和兄弟都不赞成,他义无反顾。 最开始,他这样做的目的,倒也简单,就是报恩。他要让那两个这世上对他最好,给他最多温暖的人,得到十倍百倍的回报,他要让他们享受这世上最大的荣光,让他们过上别人梦寐之中也难以想到的日子。那个女人,不过是他实现这个目标的阶梯而已,无关紧要。 可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的目的再也不那么单纯了,原本一直视女人为玩物的他,居然陷入了一个足可以当他奶奶的温柔乡之中,难以自拔。这或许是因为幼失怙恃,天生有他哥哥经常提及的“恋*母情结”,或者是因为那个曾经绝代风华的女人,有着天生与众不同的魅力,又或者是因为少年的他,终究还怀着一些这个年纪的寻常人一样的天真烂漫,总之,他彻底沉沦了。 冷冰冰的现实,和那暗夜的秋风一起,吹进了张昌宗年轻的心灵之中,他已经分不清楚自己醒着还是晕厥过去,抑或是死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张昌宗没有抬头,依然是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他现在完全不在乎是不是还会被行人踩中,疼痛根本已经不值一提了。 ………… 庐陵王府,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修罗场,一群如狼似虎的羽林卫士兵左冲右突,见人就杀,根本就不分青红皂白,他们所经过的地方,惊呼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人一阵阵的毛骨悚然。 一般的宫变不至于如此,首脑之人的目标在于主要人物,对于那些宫人,能放过的多半会放过,一则是免得无谓浪费时间,二则也免得结怨,毕竟那首脑之人一旦宫变成功,入主皇城,也需要宫人服侍,杀掉的宫人和活下来的宫人之间若是有什么瓜葛的话,他们可就是把仇人留在身边了。 眼前的这群羽林军士兵,完全是红了眼,根本不去考虑这些,他们的眼中似乎只剩下了一个“杀”字。 来救援的红玉大怒,也拔出刀,对着前面的羽林军士兵砍去。冷欲秋见她状若癫狂,知道她一向奉苏宸的命令比圣旨还虔诚。 此时已经彻底失去了冷静,唯恐她有失,连忙杀到她的身边,帮她抵挡下的旁边偷袭的羽林军士兵。 这群羽林军士兵杀得正是兴起,如入无人之境,想不到身后忽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大队人马来,狠狠朝他们杀过来,顿时惊惶和迷惑起来。 当初,他们杀到这王府来之前,就曾得到保证,庐陵王府之中,绝不会有一兵一卒的援军。他们只需要血洗王府,杀掉一切看得见的人就行。而且,他们还得到许诺,这一役下来,他们拿到任何东西都属于自己,上面绝不过问。 这些许诺,是他们这次如此干劲的源动力所在。可是,正当他们杀得性起的时候,对方的援军出现了!他们顿时明白,出事了。这个环节出了问题,上面的其他许诺能否兑现,就很难说了。而尤其令他们恐惧的是,对方的援军士气高涨,而且不知道有多少兵力。 宫变,自来都是一个以羊搏虎的游戏。对于羊来说,要击倒老虎,唯一的机会就是趁着它没有回过神来,将它踢晕,或者顶死。一旦让老虎回过神来,羊就只能引颈就戮,绝没有悬念。 东宫的援军赶到,对于参与宫变的右羽林卫兵士来说,当然是老虎醒过来的一个标志。他们的心神,渐渐开始崩溃,接触战刚刚开始,他们连连后退,仓皇之色尽显。而太子卫率这边,本来自觉人数不多,信心有些不足,一旦接战,竟是如此的局面,顿时又振奋起来,战意昂扬,战力也是大大提升。 冷欲秋一刀将一名羽林军士兵生生砍飞了出去,带着惨嚎跌出老远。另外一名羽林军士兵本来待要趁着同伴进攻的时机,在旁边偷袭的,看见冷欲秋如此勇猛,大吃一惊,转身就跑。 红玉冷哂一声,长刀往前一探,架在了那羽林军士兵的脖子上。 感觉到那冰寒刺骨的刀锋,那士兵只感觉浑身无力,一颗心坠入了冰窖之中,嘴唇也颤栗了起来。 “我问你,庐陵王、庐陵王妃和安乐郡主在哪里?”红玉寒声问道。 “不……不知道……还在搜,没有搜到!”那士兵颤声应道。 红玉的心中顿时燃起了一线希望,没有找到人,有两种解释,一种三人是已经死在乱兵之中,只是不知道那具尸体是他们的;另外一种他们他们躲了起来,暂时还没有被搜到。不管怎样,总比直接听见噩耗要好,起码还有希望。 “你们的领军之人是谁,在哪里?” “是楚王,他……亲自领着人……在前面搜查庐陵王殿下!” 第280章 拯救大兵李显 “楚王?!李成器还亲自来了,真是好得很!”红玉手上一拉,长刀在那羽林卫的脖子上划过,那人顿时歪倒在地上。 在向后面的萧明说明情况后,他们便咬牙切齿地向着里面冲杀进去。这一次,他们再也不是以杀人为主要目的,而是找人。只有在有人主动拦路的情况下,才会施展杀手。这样一来,他们的突进速度也快得多。 萧明知道红玉身上关系着大家的功劳,轻忽不得。即使大家救下了庐陵王,但如果让红玉被杀,在他那位外甥那功劳也会大大降低,说不定还会有过无功。所以,他领着两名亲信的手下,紧紧地跟随在红玉的身后,时刻保护着红玉的安全。 几个人向前突进一阵,萧明忽然眼神一动,一个许久不见的熟悉面孔,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李成器那双眸子里,却满是和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符的阴翳,还有莫名的兴奋。 就像红玉方才将刀架在那羽林卫的脖子上一样,李成器身边的一名羽林卫,正将脖子架在一名宫女雪白的脖子上。那宫女花容失色,瑟瑟发抖,而李成器却是得意非凡,双手负于身后,不住地发问,大概是在逼问李显夫妇的去向。而那宫女哭丧着脸不住摇头,显是在说“不知道”一类的话。 李成器冷笑,朝着那宫女做了一个虚空劈斩的手势,倒也气势十足,那宫女吃他一吓,翻个白眼,顿时晕厥过去。李成器一愕,他没有想到这小娘子居然如此轻易就给吓得晕倒。他正要命人将她弄醒继续逼问,忽听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武成器!” 李成器回过头来,一眼看见那正在向他这边走过来的熟身影,略略一怔。他实在是太意外了,虽然已经从外面的声响里面,知道外面有人前来增援东宫,这也是他更加急切地求索李显夫妇下落的原因所在。他却是做梦也想不到,来者居然是一个女子! “武成器,你好歹是天家子孙,束手就擒吧,免得我动手,伤了天家的体面!”红玉冷哂一声。 李成器的眼睛眯了起来,眸子里泛起怒色。“武成器”这个称呼,是他最为讨厌的。虽然当初武则天登基的时候,他就随着他父亲一起改姓武,可是,他毕竟是郡王,没有什么人会指名道姓地叫他“武成器”。武是国姓,但姓武对他而言,绝不是什么荣耀,反是耻辱。 现在,出现了一个人唤他“武成器”,等于再一次狠狠地揭开了他的疮疤。李成器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他恨不能立即冲上去撕了红荼的嘴巴。 “苏玉城的人?,好,你来得正好,三郎已经派人去杀他全家了,不过我一直都有些遗憾,不能亲自把他送上西天。不过现在好了,杀了你也不错。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你就不必怪我心狠手辣了,就让我送你去和你苏玉城团圆吧!”李成器怒哼道。 红玉见了方才李成器在逼问那个宫女,知道他还没有找出李显夫妇,也略略放心了一些,有了点闲心来李成器说话。若是李成器已经杀了李显夫妇,红玉见到他,立即要做的事情,必然是一刀劈了他,管他是不是什么龙子龙孙。现在,李成器主动挑衅,倒是正合红玉的心意。 “侯爷的家人,你恐怕是送不上西天去的。至于我和你,谁送谁上西天,不是靠嘴说的,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红玉嘴里说话,手中那把还在不住滴血的长刀舞动起来,随着红玉快速移动的脚步,猛然向对面的李成器划过去。 李成器吃了一惊,往后一闪,来到了保护他的那几名羽林卫的身后,他嘴里同时喊道:“快来人呐,杀了这个女人有赏,重重有赏!” 红玉冷笑道:“不必喊了,那些人自顾尚且不暇,哪里管得了你的死活,你就认命吧!” 李成器又喊了几声,果然还是没有人冲进来帮手,脸色顿时变了。他小小年纪,平时高调甚至跋扈一点也很正常。真正遇见危险的时候,就完全不能保持应有的冷静了。 李成器身边的几名羽林卫能被挑出来保护李成器,本身战斗力还是颇为哦强悍的。但当他们意识到,外面的本方弟兄已经陷入了困境的时候,也是不由得暗暗心惊。宫变这种事情,一旦对方有援军,基本就没有成功的希望了。 萧明率的士兵则正好相反,他们现在已经是完全占据了上风,只要保护住李显,不让他意外殒命或者受伤,就是成功,就是天大的功劳。看见红玉率先冲杀向前,他们也是二话不说,提起兵刃,护住红玉的两翼,气势汹汹地冲杀了上去。 接触战立即爆发,惨烈却远远没有想象中的激烈。那几个羽林卫固然是勇武,和罗网这种级别的人比起来,还是差得比较远,而红玉以及其他的士兵也是个个都不在他们之下,甫一交战,红玉这边立即占据了很大的上风。 而那几个羽林卫心胆已寒,武力上又处在劣势,交手不几个回合,连连后退。若非他们知道参与宫变,罪在不赦,恐怕早已经丢下武器投降了。 红玉怒吼一声,一刀劈中一名羽林卫,鲜血四溢,那羽林卫惨呼一声,跌倒在地。红玉转身,正要向旁边其他的羽林卫杀过去,忽然眼睛的余光一扫,发现一个身影正在鬼鬼祟祟地向后退去。 红玉见了李成器那惊惶、无助的样子,心下涌起一阵快意,若非此人,她冷哂一声,道:“还走得了吗?” 李成器顿时站住,不敢再向前一步。他前脚已然探出,后脚尚未跟进,姿势怪异。 听见红玉的话后,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就这样站在那里,许久也没有动一下。霎时间,他的脚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一般。 半晌之后,李成器蓦然回头,一下子跪倒,嘴里发出哭音:“这位娘子,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老人家就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场面顿时静了下来。那些原本还在拼命厮杀的两方人马,瞬时间都顿住了,纷纷注目过去,怀着各种心情,看着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成器。 “叮当——”一把兵刃首先落地。 紧接着,“叮当”“叮当”的声音不绝如缕,一阵阵地传来。羽林卫纷纷丢下了自己的武器。首脑之人都跪下来求饶了,他们的抵抗,显得太滑稽,太无趣了。 而太子卫率的兵马也是大多恍若梦中,这简直是兵不血刃啊,顺利得像过家家,而不是实打实的宫变。他们甚至都忘记了去收缴起敌候,李成器彻底显现出了他半大孩子的模样,不拘谁看见他,都很难想象,他现在的样子,和那些因为和邻居家的同龄孩子打架而受到父母责罚的孩子,并无二致。他的眸子里只有恐惧和无助,哪里还有半分作为宫变领导的杀气! 红玉却是心硬如铁,缓缓地走向了李成器,问道:“庐陵王、庐陵王妃和安乐郡主呢?” 李成器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知道,找不到,还没有找到!” 红玉彻底放下心来。他虽然早已猜测到了李显夫妇可能躲起来了,现在被证实,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次的宫变,凭你这小小年纪,是无法组织起来的,我现在问你,谁——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红玉又向前逼近两步,问道。 “是三郎,哦,不,是李隆基,李隆基那个乱臣贼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他蛊惑的,我是被他胁迫的,我冤枉啊!”李成器的言语已经混乱,声嘶力竭。 红玉眉头一皱。李成器的这个回答,实在是太过出乎他的预料了。李隆基这个人常年在府中,外界对他了解不多。不过,总体来说,大家对他的评价只有一个——恬淡。这种人,完全没有理由搞什么宫变啊。就算成功,他的目的在哪里呢,他那上面还有个李旦呢,他确定自己真的能坐上万象神宫的御座吗? 第281章 李隆基vs武攸暨 “哦,李隆基?那他为何又要谋反。”红玉追问道。 “三……三郎他是被武攸暨利用了。”李成器颤抖着将李隆基对他说的改了部分,将锅甩到了武攸暨头上。 “哦,你姑父的为人,我还是了解一二的,他为何要鼓动你参与谋反呢,这对他好像并没有好处吧!”萧明缓缓地凑近了一步,问道。 “还不是为了姑母。这位将军不知道,当初姑母再嫁,圣皇让她自己择婿,她选了姑父,而当时姑父已经有妻室了。圣皇就把姑父当时的妻子赐死,然后让他二人成亲。自那以后,姑父一直痛恨姑母,加上姑母这几年以来,自己的行为也不甚检点,宅子里面养了一些……” 他忽然住嘴不言了,大概是蓦然想起,这“面首”二字,对于眼前两人来说,有可能是忌讳。因为有传言说苏宸也是太平公主的面首。而且,苏宸的兄弟张易之本就是货真价实的面首,天下第一面首。 红玉听见有这番瓜葛,倒是有些相信李成器的话了。一个人对于仇恨的执着,的确是可以让他做出很多在别人看来难以想象的事情。武攸暨和他的那位前妻,应该是极为相爱的,一朝生离死别,痛苦之处,实在是难以想象。人在这种情况下,什么疯狂的事情做不出来? 设身处地地想想,若是武则天赐死了苏宸,她也必将会把报仇当作她平生最重要的事情。更何况,武攸暨娶了太平公主之后,这位公主心里想着的,是苏宸,和他并不是一路人。加上这位公主还老是弄一些“面首”到家里来,搞得天下无人不知道他武攸暨被戴了很多绿帽子。 这许许多多的因素叠加在一起,自然是又大大地加深了他的仇恨。在这样的情况下,武攸暨撺掇李隆基谋反,也说得过去。只不过,李隆基既然都明白这一切,为何还当武攸暨的复仇工具呢? 红玉心下疑惑,正要发问,忽听一声:“小心!” 红玉的心弦猛然一紧,一刀寒光随着那喊声的响起,划过她的衣襟。 红玉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边上一跃,那道寒光如闪电一般在,一闪而过在,她的胸前顿时泛起了一阵寒意。直到这时候,她才看清楚了眼前的情状,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满面狰狞,正挥舞着一把匕首,狠狠地向自己刺来,看他的样子,若是能拖着红玉共赴黄泉,一定会毫不犹豫。 惊讶之余,红玉也不由得佩服起李成器来。原来这小子先前那懦弱的样子,完全都是装出来的,他卑躬屈膝,以皇子王爷之尊,向自己下跪讨饶,就是为了博得这雷霆一击的机会! 脑海里急急地转着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猛然间一脚踢出正踢在李成器握住匕首的右手腕上。李成器吃痛之下,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匕首,只能任由它坠落在地。 佩服归佩服,红玉对李成器这小子的恨意却是大增。这小子真是阴险得太可怕了,先前那么那样的表演,实在是太真实了,就是他的那番表演,让历经了这许许多多波折的萧明,都差点着了他的道。 红玉根本不去理会李成器皇孙的身份,又是一脚,一下子踹在李成器的胸前,一下子把这个小人踹倒在地。趁着这个时机,她低头验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前,发现外袍被划破了,好在没有受伤,连中衣没有划破。 饶是如此,红玉还是后怕,又走过去,一脚踏在李成器的胸口,嘴里恶狠狠地说道:“老娘还没有见过像你这么不知死活的小孩子,我就不明白了,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如此舍生忘死地对付我!” 萧明等人比红玉自己还要后怕。他们几个保护红玉,本来以为彻底脱离危险了,想不到变生波折,若不是冷欲秋眼明嘴快在,提醒了红玉一声,说不定红玉现在已经躺下了。 几个人很有默契地走上前去,将红玉围在中心,不敢再有丝毫的懈怠。 李成器听得张易之的问话,那扭曲的俊脸上,泛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为什么恨你?我不告诉你,不告诉你,不去想吧,好好想吧,最好想破脑袋!” 红玉冷笑一声:“你都是个要死的人了,我又何必在乎你为何恨我!你不说就不说吧,难道我还求着你不成,死变态!”言罢,红玉又在李成器的胸口狠狠地跺了一脚。想着脚下的这个人,是个皇孙王爷,她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心中的恚懑也是稍稍减轻了一些。 李成器被红玉踹,非但不哭不怒,反而“哈哈”狂笑起来,笑得像个神经质一般。 红玉更怒,又狠狠地踹了两脚:“有什么好笑的,我让你笑,让你笑!” 李成器被踹得岔气,咳嗽了起来,却兀自没有止住笑:“你踢吧,踢吧,最好一刀杀了我,反正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一旦大事不竟,必然必然要死。大丈夫生于世间,若不能轰轰烈烈地生存,自当轰轰烈烈地死去,我有何惧!倒是你,别看你现在如此得意,如此猖狂,等你收到你主子全家被屠,恐怕就没有这般威风,这般煞气了吧!” 红玉也笑了:“好教大王得知,入宫之前,侯爷早已知道你们要对侯府下手,已经作了万全的准备。所以,你派出去的人,恐怕是肉包子打——总之是有去无回了!现在,大王您还有什么好乐的吗?” 李成器微微一愕,笑意顿消,脸上重新现出狰狞之色,他忽然怒声喝道:“苏玉城的家人是没事了,那他的姘头,我的好姑母呢?我还有一个消息忘记告诉你了,今晚你们动手的同时,我那位好姑父也要对他的娇妻下手了。当然,也包括她的那些姘头和野种。不过,我猜你那位主子现在已经是我奶奶裙下的宠臣了,应该不会去关注她的死活吧!” “去死吧!”红玉一脚踹在武隆基的嘴巴上。这小子的嘴巴实在是太臭了,苏宸拼死拼活才谋得如今的地位,李成器自然是知道的,却故意把他说成面首,红玉自然愤懑。 愤懑之余,红玉却暗暗惊疑不定。她有点搞不清楚,李成器所说的,有关武攸暨要对太平公主下手的消息,是不是真的。毕竟这小子现在已经完全处在癫狂状态了,胡说八道完全是可能的。 看着红玉阴晴不定的神色,李成器又笑了,笑得阴毒:“我知道你在怀疑我说的话,不过这次却是真的!”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一变,变得十分的阴森:“因为,我恨,我恨武攸暨!他一直以来,都打着亲情的旗号来欺骗我们兄弟,耍弄我们兄弟,利用我们兄弟去帮他报仇。他想报复的,可不止是我姑母,还有整个李家,他想让我们李家的人自相残杀!而我一直以来,对这些都是一无所知,我敬仰他,我觉得他古道热肠,我简直把他当作了这世上最诚挚,最热心的人,我完全把他当作了神!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的秘密终究还是被我知道了,我恨啊,我恨啊,我恨我怎么就那么天真,相信这世上还有无缘无故的爱,我恨我为什么就那么蠢,竟然与虎谋皮!不过他利用我们兄弟,我弟弟何尝不是在利用他!” “三郎告诉我今晚的事情若是成功,他一旦掌握大权,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他封为亲王,让他享尽荣华富贵的。然后在慢慢折磨他!而我下定了决心,我若是掌握大权,第一个要杀的,除了苏玉城以外,就是武攸暨了!” “苏玉城,我是杀不了了,不过苏玉城还是会替我去杀了他的吧,不是吗?苏玉城是老虔婆的走狗,他却是谋害老虔婆的首议者,而且他要杀的,还是老虔婆最心爱的小女儿。苏玉城就算不顾念他们之间那一点露水姻缘,难道就不想救下我那位淫妇姑母,再次立下一大功吗?” 红玉看见李成器的神色,知道他所说的,都是真的了。李成器的演技无疑是出类拔萃的,不过演技代替不了逻辑。李成器所说的这段话,从逻辑上来说,的确没有漏洞。武攸暨利用他们,来达成杀死李家人报仇的目标,而李隆基则反过来利用武攸暨,来达成他掌握皇权的目的。 总之,这两人明里是合作伙伴,暗地里却是勾心斗角,各怀鬼胎。 红玉暗暗佩服:“难怪能让公子那么重视,小小年纪,心机之深沉,令人侧目。李逸飞什么的,和你比起来,弱爆了!” 第282章 大局已定 红玉迟疑之际。 一信使打扮的面具人被带过来,没有多言,递给了红玉一封信。 红玉看着信使的罗网面具放心接过看后。 朝众人宣告:“侯爷已安排好他处,我们只需带着四处寻找庐陵王和庐陵王妃,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还有,那些已经放下兵器投降的叛党,派一些兄弟集中看押起来,莫要再生出事端来了!” 却听见李成器又神经质地发出一阵狂笑。 红玉回头冷笑,问道:“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你们执迷不悟,我们大队人马杀进庐陵王府已经这么久了,我那位可怜的七伯父夫妇两个岂能还活着!你知道吗?我们已经杀掉了七伯父膝下的所有儿子和女儿,哦,也就是我的堂兄弟姐妹,就在方才,我还亲手砍下了我堂兄重润的脑袋,就在那边,你看见了吗?那具无头尸体,就是生下来不到百天,就当上了皇太孙的重润。可惜啊,他这一辈子是再也没有可能登上皇位了,作为李家皇室的嫡长子又如何,死后还不是黄土一杯?至于我七伯父本人,几乎可以肯定,也已经被我们击毙,只是现在这东宫里面这么多的尸体,我们还难以确认哪具才是他的罢了。所以啊,我好心劝一劝你们,不必枉费力气了,没用的,找不到的 “死变态!”红玉看见武隆基这癫狂的样子,虽然明知道他是在故意刺激自己,还是有些忍不住怒火,又狠狠地跺了这厮两脚,才回头向萧明道:“不必理这个鸟人,给我找,庐陵王殿下宽额丰颐,十足的富贵之相,不会那么轻易死在刀兵之下的,谁找到庐陵王殿下,自有你们的好处!”到了此时,她也只好拿面相说事,来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了。 一群士兵振奋起来,高声应诺。 红玉正要起身寻找,忽见一名士兵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兴奋地大声喝道:“找到了!找到了!” 红玉心下一动,迎头问道:“找到什么了?” “庐陵王殿下!还有庐陵王妃和安乐郡主,找到了!” 红玉大喜。周围的那群士兵也都是个个喜形于色。李显没有死,就代表着大家的功劳有所保障了。 而李成器那张本来有些狰狞的面孔上,霎时间没有了血色,仿佛被涂上了一层面粉一般。他那双眸子里仅存的那点神采也在那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了一双死鱼眼睛。 那士兵话音未落,门边出现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一男二女,几个士兵紧紧地跟随在他们的身后,如临大敌。这一对男女也是紧紧地相互依偎着女儿,面色苍白,眸子里闪烁着尚未褪尽的恐惧。 这就是当今的庐陵王李显和庐陵王妃韦玉夫妇了。不过,这两位贵人这时候的模样,却有些令人不敢恭维。衣衫上有多处破损之处不说,还沾上了不少的泥土。那李显的脸上,甚至也沾上了一些泥土,若非红玉和萧明识得他们,实在是难以把他们和高高在上的庐陵王、庐陵王妃联系起来。 红玉却不知道,经过了十几年的幽禁生涯之后,李显变得极度缺乏安全感。进宫之后,他便和韦氏偷偷地在床底下挖了一个用于藏身的洞穴。这洞穴乃是他们夫妇自己动手挖的,谁也没让知道,而且本身具有很强的隐蔽性。所以,方才李成器领着人冲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李显夫妇和李裹儿,他们甚至都搜查到了正确的位置,却没有发现其中的玄机。而李显一家三口就这样挤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面,屈辱地熬到了红玉他们到来。 红玉给了一个眼神,萧明迎上前去,肃然上前请罪:“臣萧明救驾来迟,让庐陵王殿下和庐陵王妃受惊了,罪该万死!” 李显夫妇看见萧明,眼中同时泛起了喜色。李显连忙伸手去扶,手刚伸出,却被韦玉一把拍掉。武显愕然无比愕然,却见韦玉堆起笑容,走上前去,扶起萧明,道:“爱卿请起,让你受累了!” 感受到韦玉无比热情的目光,萧明既是惊喜,又是惶恐。 萧明勉强地挤出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虚伪的笑容,周旋了几句,便向李显道:“殿下,臣奉苏大帅之命前来救驾。现在平叛军的兵马,已经完全控制住了神都,两位但请在宫内安心静候,乱党应该会很快被扑灭的。臣现在当去与大帅会合了。” “是玉城!什么?你,你要走?玉城要你去会合什么?”李显紧张起来。现在的他,已经把萧明倚为依靠,听说萧明要走,就仿佛自己身边的所有防卫力量都要被撤走一般,那种极度的恐惧之感,立时又涌上了他的心头。他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萧明的大手。 “殿下不必着急,臣虽然走,弟兄们却是要留下来的。而且大帅的军令如山,即使臣是大帅的舅舅,大帅也一定是铁面无私啊!” 萧明不动声色地拨开了李显的手,解释道。 李显还待说话,却听旁边的韦氏道:“既然玉城有正事要这位将军去做,放他去便是。这里的乱党都已经被镇压下去了,还能掀起什么波澜来不成?”李显便不敢说话了。 萧明欣慰地点点头,转身正要走,忽听李显爆发出一声怒吼:“你这畜生还在这里!” 萧明回过头去,就看见李显用手指着躺在地上的李成器,怒发冲冠。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胆气,李显忽然一个回身,从旁边一名士卒的手里抢过一把刀,向李成器冲了过去。 李显实在是太愤怒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夹着尾巴做人,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个太子,而像个囚犯了。没有想到,就是这样,还没有打消有些人对他的歹意。这次宫变,若非他们夫妇二人早已有所准备,简直就是必死无疑。现在,他们夫妇二人固然是侥幸逃得一命,除了李裹儿以外,其他的儿女全部都成为了冰冷的尸骨,这种仇恨之深,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哼哼,窝囊废就是窝囊废,你以外你能杀得了我吗?” 看见李显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李成器非但不惊,反而一笑,笑得无比的诡异。 红玉看见李成器这诡异的笑容,顿觉不妥。就是方才,她对于李成器这小子的狡诈,已经有了极为深刻的认识。李显和他,显然是完全不在一个重量级的。 红玉正要出言阻止李显,李成器已经出手。他右手一扬,泛起一缕银光。原来,方才李成器一脚将他的匕首踢飞,落地之处离他并不甚远,趁着大家因为李显夫妇的到来被转移注意力的机会,他又重新将那匕首抓在了手中! “噗——”李成器手中的匕首划出一条诡异的曲线,一下子插进了李成器自己的腹部。 霎时间,李成器那张狰狞的面孔再次强烈地扭曲。而李显却被这一幕惊呆了,停着刀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说你是个窝囊废,说你杀不了我,你还不相信,现在怎么样?”李成器极力地挤出一抹轻蔑的笑容:“我杀了你所有的儿子和女儿,赔上一条性命,我够本了,你呢,痛苦吧,痛苦地活着吧!即使日后当上了皇帝,你的江山能传给谁?” 他忽然翻个身,跌倒在地。 ………… 萧明领着五十名士兵急急地向玄武门奔去。周遭的情形比方才好了不少,四处乱闯的宫人还是有,但明显少了。不过,见到萧明身后那些一身甲胄的士兵,他们还是会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声,四散逃逸。 萧明对这些倒是不在意,他的心中,还在牵念着苏宸那边的事情。武则天本人,才是今晚这场宫变的关键,若是武则天被杀,李显作为一个极为弱势的太子,恐怕控制不住局面。到时候,神都城内的局势,会走向何方,实在是很难说清楚。就算是引起内战,将整个帝国都拖入战乱之中,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武则天不能死,至少现在绝不能死。 第283章 踏遍天街公卿骨 一场原本应该轰轰烈烈的宫变,因为事先泄露了消息,草草地结束,虽然还是掀起了一些波澜,声势却远远不能和当年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相提并论。不过,这次宫变的影响,还是十分的深远。 李隆基要杀的人却是没一个死了。 武家和李显、太平公主遭遇了一样的事,但武三思却活了下来。 韦玉紧紧搂着宝贝女儿,娇躯都在微微颤抖。 当时,不论登不登上马车就是万丈深渊! 可现在,将是无限希望!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奇妙,就是一步之差。 李裹儿黛眉微扬,看向李显:“父王,咱们速速前往宗庙。” “对对。”韦玉立刻摒弃悲伤的情绪,悲痛道:“王爷,待会一定要好好露脸。” …… 随着宫变的结束,另外一场战斗也开始在朝廷里面打响——屠杀与清洗。 左掖门街之东。 满朝权贵侍立在街道两旁,他们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晨的口气。 过不久,这里将充斥着血腥味。 御驾被宫帷遮蔽得严实,没人能看到陛下的表情,亦没人能揣测陛下的心思。 前方一座雄伟庄重的大殿,琉璃瓦重檐庑殿顶,上空还飘着着袅袅檀香。 两京各一座李唐宗庙,陛下虽废其享祀之礼,但宗庙还是李唐臣子的象征和精神支柱。 大戟门前,苏宸负手而立。 他神情很平静,却又透着一股森寒般的冷漠:“依大周律法,诸谋反及大逆者,皆斩。” “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子妻妾亦同。 “祖孙、兄弟、姊妹若部曲、资财、田宅并没官,男夫年八十及笃疾、妇人年六十及废疾者并免,余条妇人应缘坐者,准此。” “伯叔父、兄弟之子皆流三千里,不限籍之同异。” 他的声音很平和,仿佛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昭德等人戴着枷锁脚镣跪在那里,满脸无血色,一片惨白,无比惶恐。 带着慷慨赴死之心跪在宗庙,可一想到族人的下场。 那种恐惧就充斥心脏,席卷全身每一处肌肤。 诛九族! 死后不仅愧对李唐社稷,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 群臣脊骨发寒,手脚僵硬冰凉。 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 既然想杀死对方,那就要预料到被对方反杀的可能。 更何况还是冷血无情的苏玉城。 罪有应得么? 可众人扫视着地上一张张脸,皇子皇孙、宰相大将军,朝廷九卿…… 不禁颤栗! 这些人足以令天下震荡,况且他们身后还有那么多政治力量! 苏玉城会网开一面么? 答案显而易见。 让此獠找到谋反的把柄,什么陇西李氏,什么谯县桓氏,最终都逃不过同一个下场。 早晚而已。 气氛有些压抑,安静得只剩时有时无的哭声。 “母皇,母皇啊!” 凄凉的哀恸声,远处一个人影走下马车,脚上只踩了一只靴子,脚步踉踉跄跄。 李显眼眶红肿,跪在御驾前哽咽,“母皇,儿臣救驾来迟。” 武则天撩开帷幔,直视着他很久,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显儿,朕安然无恙,待会就让这群反贼枭首。” 迎仙殿宫门打开之前,武则天一直以为是李显。 毕竟按照继承伦理,绝无可能跳过他。 再看到李旦的那一刻,武则天心里除了愤怒,还有丝丝慰藉。 既是母亲又是皇帝,至少还有一个儿子秉着孝道。 李显哭得嗓子都哑了,擦抹眼角,爬起来跑到苏宸身前: “玉城,你的恩情本王无以为报,母皇若遭遇不测,本王也无颜苟活于世。” 说着就要跪下谢恩,身旁的内侍赶紧扶起他。 庐陵王也是哭糊涂了,你是皇子,感谢也不能下跪啊。 苏宸俯瞰着李显,面上依旧平静淡漠,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由哂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李显难道去电影学院和心理学院进修了?演技爆棚啊! 而且儿子都死光了,还能来这露脸,心理素质可以啊! 李显直起身,深躬一礼,而后侧头怒视着戟门前。 啪—— 他走到李旦面前,抡起手臂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皇弟,你比畜生还不如!” “她是我们敬爱的母皇啊,你竟然做出如此人神共愤之事!” “还想效仿祖爷爷发动玄武门之变,当年我们祖爷爷那是不得已为之,他不兵变,就没有咱们这一脉!” “但是你呢?!” “母皇爱护你,她何曾想要动过你啊!” “平平安安生活,享受荣华富贵不好么?偏要将天下搅得乌烟瘴气!” “……” 全场只剩庐陵王的咆哮声,带着异常刺耳的哭腔,好似指甲磨过镜面的声音。 让人起鸡皮疙瘩,有些生厌…… 演戏要有分寸,不能用力过猛,庐陵王显得太假惺惺。 群臣默然无声,他们都不清楚政变那晚具体的情况。 怎么会是相王? 为什么不是庐陵王? 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如今少了最大的威胁,庐陵王的储位几乎板上钉钉。 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拼命争取到头来一场空,还得搭上性命。 什么都不做,运气反倒突如而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殊不知尚有弹弓在下。 难道庐陵王是隐藏的弹弓? “身为皇室子弟,心无孝道,与畜生何异?” 李显泪流满面,继续痛心疾首的训斥着李旦,为李旦这种做法感到非常的愤怒。 李旦沉默片刻,竟是哈哈大笑,环顾四周,疯癫一般。 只见这位以懦弱着称于世的相王,突然高高仰起头,又狠狠砸在大殿地面上,顿时砰砰作响。 其声如龙凤哀鸣。 被抬来的太平公主望着皇兄额头的斑驳血迹,丧子之后的内心没来及一阵心疼。 她抬眸看了眼御驾,母皇真的能狠下心么? 就在此时,场中响起一道声音。 “午时了,此时不死,更待何时。” 如同水滴落在湖面,很缓慢很柔和。 可落在所有人耳里,仿佛那道封锁地狱的门被推开,释放出一个恶魔。 李显哭腔顿止,顾不上训斥李旦,慌忙离开戟门。 全场的目光落在那道白袍上。 他动了。 几步后停在李昭德身前。 苏宸神情平静,轻描淡写的开口:“作为对手,本帅高估了你,你实在是不堪一击。” 李昭德牙齿紧咬,身子颤抖,无比的愤怒。 他始终不相信自己败了! 自己制订了一个最精密的政变计划,怎么会败! 难道人世间的气运都汇聚在此獠身上? 非我之错,实乃上天瞎眼! 我死于天意,并非死于此獠之手! 李昭德双目赤红,神情剧烈扭曲,整个人似是疯癫。 苏宸缓缓抽出刀,淡淡开口:“本帅不懂温良恭谦,我只信奉以牙还牙,既然成了我的仇家,你怎能不死呢?” “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用略带遗憾的口吻说道:“当初跟你说过,让你亲眼看着我踏进陇西李氏的祖宅,可惜你没机会了。” 李昭德闻言用力挣扎锁链,目眦欲裂:“你不得好死,你必将遗臭万年!” 这幅模样落在群臣眼里,竟觉得李昭德很可怜。 昔日手腕强势到极致的李相,一个敢于密谋政变的枭雄人物。 如今成了这恶獠脚下的蝼蚁,只能像个弱者一样靠着诅咒发泄恐惧。 苏宸俯身扼住他的脖颈,不在意道:“流芳百世也好,遗臭万年也罢,后世历朝历代的青史之上,肯定绕不过我的名字。” “而你,应该默默无闻。” 话落,挥刀。 画面仿佛定格。 呼吸都在刹那停止。 力量十足的一刀狠狠劈下。 鲜血如泄洪般狂涌。 群臣目光所及之处,世界变成一片暗红色。 咚。 咚咚—— 声音越来越小,头颅滚落几下后慢慢停住。 陇西李氏的掌舵人,朝堂宰相,威望遍极天下的李昭德—— 身首分离。 左掖门街鸦雀无声。 这一幕,将永远存在满朝权贵的记忆里。 出身陇西李氏这样的门阀望族,自小才华横溢,以无敌姿态步入仕途。 这是多么尊贵的一个人物,这样死在这里。 也许一开始就钻进了死亡陷阱,那个人设置的陷阱。 群臣还来不及感伤,脚步声在寂静的长街异常刺耳。 苏宸俊美的脸庞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冷血残酷,摆明了要杀到底! 他走到张柬之身边,端详着这个儒雅的老人,轻声道:“张祖执,你为政清廉,治政能力很强,你身边这些人不及十分之一。” “你的确是一个好官。” 张柬之表情没有生机,他死死盯着苏宸。 苏宸跟他对视,声音骤冷:“可你不是一个好人!” “看着前方御驾,没有她,你还是一个见到州郡官员就点头哈腰的县丞!” “没有她的赏识,你配让天下叫你一声相公?” “没有她,你如何有机会舒展心中的抱负?” 近乎于厉吼的声音响彻,群臣皆黯然叹气。 是啊,张柬之六十多岁还是县丞,是陛下以贤良征试,在几百个人中一眼看到他的才华能力。 而后才迅速擢升,最终登阁拜相。 苏宸一把揪住张柬之衣襟,寒声道:“你恪守儒家所谓的真理,女子称帝会亡国亡社稷。” “大周天下,亡了么?” “你内心的偏见就是一座大山,将你仅存的良知都压毁了!” 这一刻,仿佛重鼓擂在心脏,整个长街静作一片。 御驾里的武则天双拳紧握,眼眶有些泛红,上官婉儿等女子也心弦颤抖。 苏宸举起刀,慢慢平复情绪,漠然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 “本来你死后,忘恩负义的事迹必将永远流传,但你毕竟与我阿翁是多年好友,我不会让你遗臭万年!张府除男子外不杀。” 张柬之艰难动了动嘴唇,眼中并无记恨,反而有种解脱的豁然。 后悔,还是恐惧? 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 他缓缓闭上双目。 这一刻,满头霜雪的年迈老人,再也遮掩不住那份油尽灯枯的疲态。 噗通! 又一颗头颅带着飚射的血液抛飞。 在士林享有赞誉一片,甚至有文人风骨,道德宗师的称号,一国宰相张柬之—— 也死了。 苏宸戾气外露,粘稠的血液沾粘在他月色白袍之上。 除了地上恐惧的哀嚎声,没有任何声音。 没人敢谴责他的无情。 也没人寄希望他拥有菩萨心肠? 可能么? “说到忘恩负义,这里还有一个。” 苏宸走两步,居高临下望着浑身颤抖的李湛。 “你爹李义府出身微贱,算了,没必要帮他掩饰,你爹就是妓院里的龟公,靠着一手诗文为妓院招揽生意!” “他是很有才华,若没有陛下,才华说与野狗听?” “而你蒙荫镇守玄武门,非但不感激陛下,反倒……” 顿了顿,苏宸有些意态阑珊,似乎不想啰嗦下去,侧头望着远方。 一只手却死死掐住李湛脖颈,掌背青筋暴起。 李湛满脸涨红,双眼圆瞪,嘴巴涌出哈喇子,片刻后窒息而亡。 “还有你,也该死。” 没有停顿,张易之走到李多祚面前,提起刀插进他头顶。 李多祚眼珠子几乎鼓出来了,折腾了几下,双耳已是渗出猩红血迹。 苏宸拔出刀,面无表情走到桓彦范面前,“记住,你是谯县桓氏的罪人。” 一道寒光凌空劈下。 桓彦范的一声惊呼刚刚冲上喉头,还没化成一道爆破音破口而出,就被那凌厉的一刀斩成了两半。 长街如阴森的墓窖,诡异到无人敢发出声响。 就算见到血腥场景,想要呕吐都强忍着,生怕触碰了那尊杀神。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啊! 一个人,怎么能冷血无情到这个地步! 一个个高贵的公卿,死后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住! 就在此时,远处皇宫号角声呜咽响起,雄浑悲壮。 似乎在祭奠亡者,祭奠那些每一具尸体都失去头颅的人。 群臣知道,那是金吾卫巡戈神都城。 一切照常,跟昨天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眼前这些血淋淋的尸体,还能回到昨天么? 苏宸敛眸扫视着一张张恐惧的脸,淡声道:“这辈子死在我手上,希望下辈子你们有机会找我报仇。” 说完挥了挥手,众多黑骑冲到戟门。 刀挥起再落下。 这样的场景重复一遍又一遍。 人群中的李楷固有些恍惚,他记得大帅说的那个词汇—— 屠宰场。 眼下的确犹如屠宰场。 纵然他经历过无数残酷的战争,可此时仍然脊骨发寒,内心战栗不止。 杀普通人,和杀一个尊贵的公卿完全不同。 这天下,有多少人敢将公卿当牲畜杀? 地上血液汩汩流动,在场众人皆面色煞白,他们透过戟门看到大殿。 那里有神龛,龛内供奉着大唐历代帝后牌位。 试图造反复辟李唐的人,都死了。 死在这个晨曦初露的早上。 就死在宗庙前。 血泊里只剩两人。 “我是被威胁的,李昭德他们胁迫我,我不敢造母皇的反。” 李旦肝胆欲裂,整个人处于浑浑噩噩的恐惧之中。 他竭力撇清自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李昭德一群人身上。 长街气氛更加讶异,满朝权贵神色复杂。 他们很清楚陛下是一位怎样的人。 铁血,狠辣,果决! 相王带头谋反,陛下绝不会饶过他。 李显眼底有一丝兴奋。 苏宸表情没有丝毫波澜,静静等待御驾里的声音。 “母皇……母皇,儿臣是无辜的,你要相信儿臣。” 李旦猛地咳嗽,咳出大片血来,整个人从上到下抖如筛糠。 “母皇,恳请……” 太平想说求情的话却堵在嗓子眼里,只是满脸哀容。 御驾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 “造反在朕这里没有轻重,触碰必死。” 李旦如遭雷击,全身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灵魂都在颤抖。 母皇要杀我! 她要杀亲儿子! 群臣头皮发麻,这就是皇帝,这就是纯粹的政治家! 虎毒不食子,舔犊之情在皇位面前算什么! “啊……啊……” 李旦张开嘴,可此时却根本没有力气支撑着他把话说完。 李旦看到那道身影越靠越近,他已经丧失所有意识,像回到小时候,梦呓般喃喃: “娘。”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长街却显得那样突兀。 一股悲凉凄婉充斥着群臣的身心。 有些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喊的是娘。 有些老人临死前,喊的也是娘。 将死之时,喊娘归故乡。 让灵魂回到最初的地方,才能得以安息,这是绝大多数人心底隐藏最深的念想。 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 这一刻,无数人为之动容,太平甚至潸然泪下。 身旁的李隆基绝望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苏宸停住脚步,刀也慢慢收起。 片刻后,带着竭力控制悲痛的声音从帷幔中响起:“相王李旦意图谋反,罪不可赦。” “自即日起逐出皇室贬为庶民,流放岭南,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群臣默然。 不仅废掉皇室身份,流放到整个大周最为贫瘠,最为贫穷的地方。 可以说。 李旦这辈子无法踏入大周政治舞台,也再没有半分争储的可能。 完完全全沦为一个废人。 不过,对他而言却是最好的结局。 兵变谋反,陛下没有杀他已经是最大的宽容。 陛下除了是皇帝,还是一个母亲。 历朝历代的皇帝之所以能狠下心杀子,那是他们没有经历怀胎十月的痛楚。 那声“娘”唤醒了陛下尘封已久的母性。 听到宣判,李旦长松一口气,一阵眩晕感传来,便昏厥在地。 能活命,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李隆基低着头,眼底有劫后余生的窃喜,他刚想开口叫几声奶奶。 目光却看到一双踏在血泊中的靴子,继而是满是猩红的白袍。 最后是一张俊美无俦、却没有丝毫感情的脸。 李隆基双目通红,神色疯狂,脸上充满了怨毒。 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我终究不会死! 哈哈哈哈哈—— 我不会死! 苏宸,气死你啊! 群臣心底的阴郁慢慢散去,这场血腥该落寞了。 陛下既然放过了李旦,便没理由再杀李隆基。 因为李隆基安排得隐蔽,加上李显、李旦一贯给人的映像。 所以在众人眼中李隆基只是凑热闹,这场政变参与度极低。 苏宸俯瞰着李隆基,就像看一只蹦跶的蚂蚱。 他弯腰俯下身,直视着对方,用仅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曾说过,我梦到你是九五至尊,还拥有无数让我羡艳的美人,你还记得么?” 李隆基愕然,旋即恐惧就被各种思绪就给冲得无影无踪了。 他突然明白自己的欲望、野心为何会在内心疯狂滋长,然后膨胀起来了。 是这个人开启了自己的野心 让他觉得自己以后要被那句话笼罩,挥之不去,去之复来。 我是皇帝? 我肯定是皇帝! 我一定会是皇帝! 然而,李隆基现在又听到了很诡异的一句话。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先看看你能不能承受。” 什么意思? 他很疑惑,可就在这时。 一道寒芒。 不。 是一道带着血腥的亮光闪过,紧接着他便感觉腹部一疼,身体也开始剧烈抖动起来。 疼痛瞬间传到脑海深处,全身五脏六腑都散发着刺痛。 感受着身体从内快速流逝的生命力,李隆基涌起无尽的恐惧。 鲜血不断从嘴里呕出来,他陡然觉得全身发凉。 “好冷。” 他想着。 然后下意识蜷缩着身子,轰然倒在地上。 长街上众人都被那道身影遮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到。 可当“噗通”的声音传来。 还有那柄刀抽出。 这一幕,让无数人为之震撼惊恐。 偌大的宗庙,此刻却像无人绝域。 那个人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他白袍血迹斑斑,满手鲜血,抬头望向前方,两鬓发丝肆意飘拂。 第284章 彻底暴走的历史 噗通—— 轰然倒地的声音,让左掖门长街陷入诡异的死寂。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呆滞一般,愣愣地注视这恐怖的一幕。 临淄王就这样死了? 他贵为大唐皇孙,死的时候却倒卧在血泊里。 风刮起血雾,血腥味飘进宗庙。 李唐自己的宗庙,李唐子孙的血! 轰隆! 群臣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神情瞬间失去血色,变得极为苍白。 御驾里的武则天额头上青筋暴起,她缓缓闭上双眼,艰难平复因苏宸带来的愤怒。 “苏玉城,你灭绝人性,你残忍可恶到极点!” 尖锐如锯木头难听的声音响起,一个内侍眼眸充血,从人群冲出来。 群臣想叫住他,话却堵在嗓子眼里。 王府主人死了,他这个大宦官还有什么活着的价值呢? 无非让苏玉城手上多一缕冤魂罢了。 高力士仿佛已经丧失一切理智,攥紧拳头誓要为自己的王爷复仇。 苏宸也不说话,他静静的望着这个面白无须,史书留名的权宦。 当高力士踏着血泊奔袭而来,苏宸握紧刀,刻意避开要害,捅进了他的腹部。 “报……报仇!”高力士惨叫了几声。 苏宸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听见了肠子断裂的声响。 高力士大张着嘴,脸已经扭曲得可怕,牙关咬得“嘎嘎”直响,哀嚎似乎已经无法表达他的痛苦了,他的瞳孔渐渐放大,慢慢失去了光彩。 苏宸脸上没有情绪起伏,低声说:“抱歉,这世道就是如此,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难道让我伸出脖子任他宰割么?” 地上又一具“尸体”,所有人已经麻木了。 直面死亡的瞬间太沉重,几乎要让他们窒息。 偌大的长街,悲凉的气氛渐渐弥漫。 群臣目光齐齐盯着那道身影。 有恨意,有敬畏,有忌惮等等,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情绪。 李显看着这一幕,一个劲地颤抖,内心不免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强大的草原铁蹄,逼迫大唐签订渭水之盟的突厥帝国,都能在他手上倾覆。 天衣无缝的政变,他却奇迹般的降临玄武门,彻底颠覆局势。 现如今皇弟遭废黜,侄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死。 自己会不会步入后尘呢? 念及于此。 李显的内心升起一股浓浓的惊恐之意,对未来有种极度的惶恐。 苏宸此人作为对手来讲,实在是太可怕了。 正当他担惊受怕的时候,却突然感受到一道目光投注在他身上。 抬起头,是一张满是血珠的俊美脸庞。 张易之的神情,不同以往的假笑,看起来很冷漠,没有丝毫波澜。 他平静开口:“陛下,苏大帅并非滥杀无辜,处死临淄王是有缘由的。” 群臣面无表情,心下冷笑。 成王败寇,你们赢了,现在就想掩饰你们的滔天暴行么? “说!” 御驾里传来冷冷的声调。 武则天神色着实有些愤怒,苏玉城每次都是这样! 他明明可以把事情处理得完美无瑕,偏偏每次都要在收尾阶段膈应她。 张易之忽略武则天语调中的寒意,眼神转向李显,很淡然的阐述:“庐陵王曾秘密转告我,临淄王才是政变主谋之一,所以臣才能让苏大帅及时赶回救驾,苏大帅只是亲手将造反主谋处死。” 嚯! 听到这话,长街骤然又安静了,落针可闻。 满朝权贵脑海掀起了惊涛骇浪,神色骇然到了极致。 “秘密”两个字格外刺耳。 难道庐陵王才是幕后黑手? 将这次政变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显耳边嗡嗡作响,他只感觉头皮发麻,头骨盖都快被掀开,浑身发凉。 “本王没……没有。”他声音发颤的辩解。 可刹那间,他被全场数千道目光对准。 不少权贵浑身震了下,忽然就回过味来,有些难以置信。 这次的政变,赢家是谁? 怎么想来想去,最大的赢家却是庐陵王。 相王被废,那他就是成了李唐唯一继承人,天下亲近李唐的世家豪强,不管愿不愿意,都得依附他。 这就网罗了一股强大的政治力量。 还有更深层次,如果他以后犯错,陛下会念及“最后”一个儿子的份上,酌情宽恕他。 这算计…… 满朝权贵反应过来后,皆是震惊的无以复加。 连太平公主也紧紧蹙眉,一贯懦弱的皇兄心机竟然如此深? 躲在幕后操盘一场政变? 远处的韦玉呆愣片刻,心中对张易之的好感瞬间消灭,转而就是无尽的恨意! 此獠为什么能要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般无耻的话? 公然污蔑泼脏水,手段简直下作到极点! 有如疯狗一般,逮谁咬谁! 李显反应过来,吓得哆嗦,扯着喉咙叫屈:“张易之,你休要胡乱攀咬,本王丝毫不知情。” 张易之闻言,只是略微一挑眉,“王爷,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咱们平定了一场针对大周江山的谋反啊。” 这厮虽然是苏宸让留下的漏网之鱼,但怎么也该吸引一点点仇恨。 李显哑口无言,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反驳。 对啊,明明一件大功,可为什么觉得诡异呢? 群臣望着庐陵王呆滞的表情,皆不由自主暗叹一声。 也不能怨庐陵王,这是血脉基因的问题,这是根植于骨髓深处的习惯。 从隋朝开始,李家就是权力野兽,敢拦路就得死! 李家每个子孙都是心狠手辣的野心家,高祖太宗,太宗的兄弟,太宗的几个儿子,包括高宗…… 就连看似软弱的庐陵王都心机满满,浑身都是算计。 虽然张易之所言有诸多破绽,但不妨碍群臣相信此獠的说法。 毕竟庐陵王才是这次政变的受益人。 昨夜政变丝毫没有泄露风声,满朝除了地上的尸体以外,无人知道。 堪称天衣无缝,没有丝毫破绽,可为什么会被张易之提前察觉? 只有一种可能。 庐陵王知晓政变,然后告密,他怕皇宫眼线多,所以只敢把消息传递给张易之,然后传给苏玉城。 并且在政变关键时刻临阵脱逃,李昭德等人迫于无奈,退而求其次找上相王。 毕竟按伦理继承,复辟大唐拥护的绝无可能是相王啊。 就这样,庐陵王坐收渔翁之利,铲除最大的威胁。 成了陛下唯一的儿子。 因为相王被废黜,已经不算陛下政治上的儿子了。 有大臣纳闷,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恍惚间,立刻明白,政变是有大风险的,庐陵王不敢赌! 他深刻明白赌输的下场,便希望顺理成章地继承龙椅。 大街依旧寂静,众人还沉寂在复杂的情绪中。 为了一己私欲,间接迫害这么多李唐忠臣,庐陵王好狠的心! 这样喜欢关键时刻捅刀子的人,怎么值得拥护啊? 真扶持他登基了,转眼就来个狡兔死,走狗烹。 “嗬伊伊……啊……啊……” 地上传来似哭似笑,又似乌鸦的哀嚎声。 李旦早就醒了,他听完这些话眸子充血,脸紧紧贴着儿子冰凉的尸体。 抬起头时,他的脸庞全是猩红,看起来煞是可怖。 群臣默默无声,相王此刻痛彻心扉啊! 苏宸抬眸望向宗庙深处,又转而将目光看向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触及到那深邃暗沉的眸子,对视几秒,默契读懂了他要传达的东西。 权力需要制衡,储位也一样,你女子之身本就处于劣势,更要坐山观虎斗。 太平公主深吸一口气,踱步到御驾前,恭声道:“母皇,皇兄一时被奸臣蛊惑,您再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吧。” 话罢,群臣讶异万分。 殿下这是给相王求情? 让陛下收回废黜相王的旨意? 殿下才真正的仁慈心善,此刻跟庐陵王形成鲜明强烈的对比! 犹如平地起惊雷,李旦神色不敢相信,旋即布满感激之色。 这一天,整个世界都是冷漠的,唯有太平还顾及着兄妹之情。 他陡然一个激烈,一步步爬到御驾前。 “对不起,母皇!” “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利欲熏天,不该听信李昭德的谗言,更不该被他们裹挟进宫!” 李旦脑袋猛撞地面,不停的叩首哭泣。 他不想去岭南,不想失去荣华富贵,更不想失去唐周两朝皇子的地位! 他更不愿看到李显得意猖狂的模样! 阿瞒不能白死,李相公和张相公不能白死! 一定要复仇,找李显和苏玉城复仇! “首恶李隆基已诛,请陛下宽恕相王。” 有大臣噗通跪地,恭声开口。 紧接着,许许多多大臣跪地恳求。 帷幔遮住了武则天的表情,事实上她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兵变谋反,就地处决都不为过,没有杀他已经是最大的宽容。 还想继续站在神都城的权力舞台? 绝无可能! 昨夜的事已经让她杯弓蛇影,她必须狠狠震慑那些野心家! “贬为庶民,流放岭南,还需要朕强调第二遍么?” 武则天声音冷冽彻骨,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李旦的希望,他蠕动着嘴唇,颤声道:“儿臣谨遵母皇旨意。” 太平表情微不可察的有些失望,她其实希望旦皇兄可以继续活跃在朝堂,这样就能跟显皇兄形成制衡。 她便可以趁机慢慢发展势力,她知道女子之身有多不易。 苏宸跟张柬之的一席话深深触动了她。 不过母皇语气坚决,她也不敢再劝。 苏宸眸光漠然的瞥了李旦一眼。 从利弊权衡上看,此人死了最好,死不了还不如继续做相王。 虽说被贬岭南,未尝没机会卷土重来。 “参与政变的反贼全部枭首,回朝。” 武则天哑着嗓音说了一句,俄而御驾便缓缓离去。 群臣以袖遮面,不忍去看宗庙戟门的惨烈景象。 地面成了一片血海,血雾弥漫开来,几颗头颅上面竟然有苍蝇和蛆虫。 黑骑不时提着几颗血淋淋的脑袋,从无数尸身上踩过去,将头颅放进板车里。 “无论生前有什么罪孽,现在都已偿还,朝廷应该给他们下葬。” 苏宸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说完后负手离去。 望着那身被鲜血浸染猩红的白袍,群臣神魂都忍不住发颤。 那灼灼的血色,他们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禁锢住了,就仿若一只卑微的蝼蚁,甚至还不如。 苏玉城带给他们的恐惧,远超过任何人。 甚至超过陛下。 尽管陛下狠辣,但有时候也会透露些女子的温情。 可此獠真是天性冷血,被他盯上,就像在心头扎刀子,想躲都躲不过。 “皇兄,阿瞒的死,我记住了!” 李旦走到李显身前,死死盯着他,冷冰冰道。 声音很暗哑,竭力压抑着滔天的愤怒。 说完抱起李隆基的尸体,一步步远去。 “我……”李显喉咙滚动,脸色异常难堪。 张易之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之计,你们为什么都会信? 包括满朝权贵看他的目光,也带着浓重的猜忌和疏远。 仿佛罪魁祸首是他一样,仿佛是他一手造就这场杀戮。 你们眼瞎了么?这些人都是苏玉城杀的,与本王何干! 韦玉脸色瞬间阴沉到极点,心情一时恶劣到临界点。 她快崩溃了! 该死的张易之,此獠虱子多了不怕痒,不惧身上再多几个恶名。 可为什么要害人啊! 关键还不能反驳,镇压谋反乃是泼天大功,更何况还是营救母皇,如果反驳张易之的言论,岂不是说…… 儿子不在乎母亲的生死? 张易之! 你不得好死啊! …… 人群慢慢散去,今天这一幕永远嵌刻在他们脑海里。 许多人走出,腿肚子都是颤抖着的。 但满朝权贵心里有数,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一,事后封赏和上下清洗。 救驾之功凌驾所有功劳之上,有功之臣必须嘉赏。 经历政变,禁军和朝堂也会被陛下清洗一遍,或许又会血流成河。 第二,蜀中叛乱,群臣大概能猜测到这是李昭德计划的一部分,但神都政变全军覆灭,难道蜀中李义珣会引颈受戮么? 明知投降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殊死一搏,彻底搅乱蜀中。 第三,陇西李氏,谯县桓氏,河东薛氏,太原王氏,这些参与谋反的顶级世家,陛下该怎么处置? 依照谋反罪一定要诛族,可这些世家不会束手就擒。 他们联合起来是一股磅礴、甚至有能力颠覆皇权的力量! 第四,朝堂空缺了那么多职位,该由谁顶上,是寒门臣子?可他们资历和能力都不足以拜相入九卿。 政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能以喜恶而论,是相互妥协。 陛下厌恶世家,也必须要用世家帮忙治理国家。 到头来,世家官员拜相,又会跟苏玉城集团形成利益冲突。 死了一个威望隆重的李昭德,重新冒出另一个聚拢声望的“李昭德”。 仿佛从来没变过,只是苏玉城手上的人命越来越多了。 李唐势力会不会因为此事一蹶不振? 大周这艘巨船会飘向何方? 苏玉城又何时罢手,停止杀戮? 满朝大臣被一个个谜团紊绕,愈发迷茫。 也越来越恐惧。 第285章 胜天半子 月光从格子窗里照射进来,尘埃浮动。 温泉里。 苏宸放松了身体仰卧其中,头枕着一方柔软的浴巾,似乎已经睡着了。 水散发着氤氲的雾气,笼罩了水面,让他的面容也有些朦胧。 过了一会,随着一阵嗒嗒的木屐声,上官婉儿推门而入。 她像只猫儿似的轻盈踏入温泉,软嫩无骨的手也按上苏宸肩膀。 苏宸把手伸进水下,把玩上官婉儿的脚,她的脚秀而翘,脚踝肥瘦适度,美妙天成。 “你现在害怕我么?” 声音异常沙哑暗沉。 上官婉儿揉肩的动作停止,轻轻摇头,“婉儿永远不会怕你。” 顿了顿,脸上浮现红晕,薄嗔道:“有时候也怕的,跟头蛮牛一样。” 她的调趣打破了压抑的气氛,苏宸侧头望着她:“我冷血无情,死在我手上的人不知凡几……” “苏郎。”上官婉儿截住他的话,认真看着他:“名利场上的争斗无关对错,从来都是极为激烈的,不死不休。” 苏宸没有接话, 也许现在只有权力和上官婉儿,才能让他那越发冰冷麻木的心跳动起来。 室内白烟弥漫犹如梦境,上官婉儿沉默一阵,轻启朱唇:“李唐势力失去两个领袖之后,遭受重创,更何况陛下还要清洗朝堂,武家必会借此良机吞掉这些政治力量。” “而且,武三思还会坐上政事堂第一把交椅。” “呵呵……”苏宸轻笑了一声,眼神并无波澜,平静道:“韭菜壮大了才好割,先让武家猖狂得意。” 这次政变,武三思也是受益人之一,没了张柬之和李昭德的制衡,政事堂或许将沦为他的地盘。 “对了。”似是想起了什么,苏宸随意问道: “你觉得哪两个能进政事堂?” 上官婉儿斟酌片刻,推测道:“应该轮到娄师德和崔玄暐。” “娄师德……唾面自干的那位?”苏宸笑了笑。 娄师德曾经说过,别人要是往你脸上吐唾液,千万不要擦,让唾液自己干掉。 这才是真正的忍者神龟。 张柬之曾推荐他进政事堂,但并末成功。 上官婉儿抿嘴,“应该是,他的资历早该入政事堂了。” “不过此人以谨慎、忍让着称,为官喜欢左右逢源。” 苏宸指尖拨了一下水面,轻描淡写的说:“特别圆滑的人,有时候固然能成人之美,可有时候更喜欢助纣为虐。” “陛下应该看中他寒门的身份吧?” “嗯。”上官婉儿臻首微点,继续道:“至于崔玄暐,陛下不得不用,打压一批就必须拉拢另一批。” 闻言,苏宸神情不变,他的字典里没有妥协二字,但武则天显然顾忌太多。 世人讲究师出有名,如今正好拿住陇西李氏谋反的罪名,便可以公然覆灭这个门阀望族。 避免天下动荡,武则天更害怕门阀望族联合起来,所以必须分化拉拢,先给博陵崔氏等世族利益。 宰相位置仅仅是开始,能预料的,等这次清洗完毕,博陵崔氏等世族的力量又会重回朝堂。 “陛下真要动陇西李氏么?”上官婉儿黛眉有些忧色。 那可不是随意碾压的蝼蚁,那是一尊庞然大物! 它身上依附着无数豪强,这是一条利益链,想要连根拔起近乎于痴人说梦。 “陛下?”苏宸似笑非笑:“她肯定不敢,指望着我带头冲锋呢,我若不愿意,她便立刻偃旗息鼓。” 上官婉儿微愕,一时哑口无言。 没有苏郎,陛下恐怕真不敢动陇西李氏,是苏郎给了陛下充沛的底气。 她审视着苏宸,问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苏郎,你为什么厌恶世家?” 其实不仅是她,连公主,甚至陛下都很疑惑。 苏宸对世族的厌恶毫不加以掩饰,仿佛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排斥。 可他苏氏也是长安响当当的世族啊! 苏宸拿浴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反问道:“你觉得我的志向是什么?” 上官婉儿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相貌俊美似谪仙,根本不需要用华美的词藻去描述,苏郎的容貌就像被上天眷顾过。 钱财?余庆堂能创造数不清的财富。 况且福利机构初立,他豪掷七百万贯,视钱财与粪土的做派天下传唱。 女人?可苏郎覆灭突厥国,连突厥公主都不屑一顾。 他想要任何女人,或许都能如愿。 甚至是。 殿下。 还有…… 上官婉儿不敢想那个俯瞰天下的女人,但她了解,那个女人也是愿意的。 权势么?苏郎以二十四岁的年龄,权势已达到顶峰,放眼朝堂,谁敢直面他的锋芒? 一切都拥有了,还缺什么? “别想了。”苏宸开口打断她的思绪,拢了扰头发,“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又岂能郁…只顾自己的荣华富贵,达则兼济天下。” 不过得是我的天下,不然像曲辕犁这种东西早拿出来了。 “我的志向跟世家形成最直接的利益冲突,这是阶级的矛盾,唯有不死不休。” “我生,他们死。” “他们必将成为我的手中枯骨。” 那低沉的声音似乎蕴藏着无穷自信,上官婉儿渐渐痴迷。 她摒弃多余的情绪,咬着下唇爬到张易之身上。 …… 翌日,天微凉。 天津桥的行刑现场围满了百姓,大街小巷来来往往的黑骑,不时传来凄厉的哀嚎声。 血腥的清洗已经开始,就算那些人多么无辜,可在谋反罪面前,没有宽恕可言。 斩草除根,不能留一丝一毫的后患。 马车缓缓行驶过天津桥,苏宸靠着车壁,手里捧着一本《史记·伍子胥列传》。 他对外面的场景丝毫不怜悯。 倘若李昭德政变成功,那里死的人应该是自己、张易之皓弟和幼妹,还有苏家全族。 连家里养的狸猫和雪狼都难逃一劫,同样会血染天津桥。 放下书卷,他看向车内的裴旻,吩咐道:“你去找鲍思恭,让他派暗探严密监视陇西李氏。” “再派人去蜀中探路,摸清那里的具体情况。” 裴旻点点头,俄而又疑惑道:“王…侯爷,蜀中李义珣叛乱很棘手么?” 运筹帷幄、用兵如神的侯爷率大军过去,岂不是轻易碾压? 苏宸笑道:“政变前不棘手,现在就难办了,那里将成为生死角斗场。” 裴旻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听不懂。 “天下人都知道我会去蜀中,陇西李氏,太原王氏也知道,那些仇恨我的人全知道。” “他们希望我死,不管是派死士暗杀,亦或是勾结反贼,甚至与吐蕃合作,总之目的就是让我死在蜀中。” “对于他们而言,这是绝佳机会,所以不会任其错过。” 苏宸徐徐解释,声音古井无波,没有情绪起伏。 仿佛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裴旻却如临大敌,表情也变得极为凝重。 他知道门阀望族有多么强横,甚至还豢养不少武艺高强之辈。 在远离洛阳的地方,那些门阀望族便可以无所顾忌。 “侯爷。”裴旻谨慎措辞道:“您为什么一定要去蜀中,其实让王孝杰领兵也一样。” 苏宸撩开车帘,清风拂面,让他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温和的意味。 “记住,是他们怕我,不是我怕他们。” “我喜欢跟对手逐鹿,因为我知道,不管过程是什么,麋鹿最后终究会落在我手上。” …… 一座府邸。 “临淄郡王”那鎏金匾额早被掀下,殿檐悬着招魂幡,门前灯笼都换成了白色。 府邸笼罩在一片悲凉惨淡之中。 李旦蹲在地上,就像寒冷冬天的人在冰天雪地里蜷缩着试图取暖。 他的孤独,他的伤感,犹如这冬夜的寒风,叫人伤心断肠。 “皇弟,节哀顺变。”李显挪动脚步,想去搀扶李旦。 “滚!” 李旦神情秒变,瞬间冷若冰霜,他盯着李显,咬牙切齿道: “别来猫哭耗子假慈悲,始作俑者是谁你心里清楚!” 说完冷眼扫视着韦玉,李裹儿等人,将这一家子记恨在心! 我一定会回来的。 要为阿瞒复仇! 殿内披麻戴孝的李唐大臣相顾无言。 不管庐陵王心机有多深,在如今只剩一个皇子的形势下,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扶持他。 李显脸色铁青,竭力控制愤怒的情绪,哀声道:“为什么不信为兄呢?为兄哀求母皇很久,母皇才答应给侄儿举行殡葬。” “哈哈哈哈哈——”听到这话,李旦直视着李显,突然笑得很疯癫:“有本事你让阿瞒进皇陵,进宗庙啊!” 阿瞒只能埋入邙山,这跟孤魂野鬼有何区别? “我……”李显吭吭哧哧,却是说不出话。 还妄图进皇陵?没被鞭尸已经算母皇仁慈了。 韦玉杏眸寒光一闪,上前几步,硬邦邦道:“不管信不信,王爷他对政变毫不知情,更谈不上泄密,全是张易之的一面之词。” 话音刚落。 “韦王妃,背后说人坏话,不太合适吧?” 略带温润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众人闻言毛骨悚然,须臾便见两道熟悉的人影一同负手走入。 “苏玉城,你给我滚出去。” 李旦目眦欲裂,声音透着无比的厌恶。 然而,苏宸压根并不在意,他摇头微笑道,“我来哀悼祭奠三郎,顺便送一副挽幛。” 说完身后的裴旻硬着头皮,将题有挽词的整幅绸布悬挂于灵堂。 这一刻,殿内所有人像吞了苍蝇般恶心。 此獠完美演绎了什么叫嚣张。 亲手杀了人家,还假惺惺前来吊唁! 可恨至极! 此獠完全丧失人性啊! 李旦牙关咬得咯咯直响,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尖声道:“你杀了阿瞒,还要让阿瞒灵魂不得安宁,你为什么这么无耻啊!” 众人冷眼直视着苏宸,如果目光能杀人,此刻苏宸早已承受千刀万剐。 施暴者永远也不会,也不愿意去理解受害者的感受! 死亡还不足以抵消你的仇恨么? 张易之跟李旦对视一眼,语气不轻不快道:“无耻的可不是玉城,另有其人,我知道,被亲人算计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滋味很难受。” 嚯! 闻听此言,李旦和韦玉双目圆睁,气得脸色煞白。 此獠简直无耻到极致,都这样了,还不忘挑拨离间。 韦玉胸膛剧烈起伏,冷冰冰道:“你以为你的陷害……” “住嘴!” 李旦嘶声咆哮,他脖子上的青筋突起,仰起头大张着嘴,仿佛在忍受着什么酷刑一样。 张易之身子微倾,拍了拍他肩膀,柔声安慰道:“暴风雨之后,路依旧要走,怨恨无用,活着的人只能靠自己走出阴影。” “我相信相王不会就此沉沦,往后在岭南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说完不顾众人的目光,踱步到灵牌前面,点燃三根香插在香炉里。 苏宸目光看着那口楠木棺材,尸体穿着入棺的寿衣,僵硬的脸似乎还带着恐惧和不甘心。 张易之当然是特意来挑拨离间,也是很无耻的落井下石。 而苏宸……潜意识告诉他,要来看李隆基一眼。 苏宸目光转向悲痛欲绝的李旦,低声道:“节哀顺变。” 说完迈步离去。 他走后,殿内那愤怒的气氛才慢慢消散。 有些大臣其实很不解,此獠来干什么? 若是羞辱,可此獠并没有说恶毒的话,一言一行极其符合吊唁的程序。 难道是后悔?后悔杀了临淄王? 不可能! 此獠这般灭绝人性的东西,怎么会生出悔意。 默默站在人后的李裹儿望着远去的背影,她似乎有些明白。 也许他杀戮过甚,浑身积累了暴戾之气,自觉需要各种途径去平复那些戾气。 …… 走出府邸,苏宸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眼晴朗无云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历史上注定的事,果然是可以被一个人改变么? 李隆基死了,那么就没有唐玄宗这个名号,彻底改变了历史走势。 自己还能改变多少? 能不能凭一己之力改变天下? 后世史书该如何记载他? 后人又该怎样看待他? 苏宸都不在乎。 他只是享受这种感觉。 他相信人定胜天。 相信自己能胜天半子。 张易之静静的看着苏宸,多年相处,他早已能感觉到苏宸的情绪波动。 一个人让神都城血流成河,覆灭那么多家族,屠戮那么多王公大臣,心理怎么可能会没有起伏呢? 不过苏宸调整得太快,就往身后府邸走一遭,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铁血和冷漠。 第286章 封王 甘露殿。 殿廊侍立的并不是宫娥,换成了一些面容冷峻的女子。 “侯爷!” 一见汉白殿阶走上的男子,众姝齐齐施礼,声音也恭敬无比。 苏宸轻轻颔首,看来经历这次兵谏,武则天成了惊弦之鸟,身边都换上暗中培养的内卫。 殿内雕窗幔帏,珠帘香鼎。 苏宸坐在锦墩上,目光端详着御座上的人。 武则天脸色再无憔悴,恢复了往日的威仪,看来她调整得也很快。 “玉城。”武则天与他对视几秒,有感而发:“这次若不是你,朕恐怕难逃一劫,朕会永远铭记救驾恩情。” “呵呵…”苏宸笑了笑,漫不经心道:“陛下,不必如此,保护您,是我血脉里的本能。” 武则天微愣,旋即指头点了点他:“嘴巴抹了蜜,就会哄朕开心。” 话虽如此,不过声音还是挺愉悦的。 顿了顿,她走下御座,在殿内踱着细步,幽幽叹息道:“也不知是不是朕变得多疑了,现在哪些人才靠得住呢?” 她从来没想过,李湛和李多祚两个驻守玄武门的亲信会参与政变。 那满朝还有多少人值得她信任? 所谓忠诚,难道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 想着想着,她有些患得患失,近前凝视着苏宸:“玉城,你会永远忠于朕么?” 他的睫毛很长,眼瞳黑而幽深,让武则天想到无穷无尽的黑夜。 苏宸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说道:“陛下,不管你是对是错,我都觉得你是对的。” “忠于一个人,就已经决定不去看对方的短处。” 武则天眯了眯凤眼,上下打量着苏宸,而后哼哼道: “是真是假,只有你心里边清楚。” 苏宸见她心情颇佳,便转移话题道:“陛下,此次能够力挽狂澜,易之和通化门守将侯门海发挥了巨大作用。” “侯门海开的城门?”武则天问。 苏宸点头,继续说:“而且也是他泄漏李昭德的密谋,倘若没有他……” 后续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武则天懂他的意思。 她闻弦知意,“那你允诺给他官职了?” 苏宸不禁佩服武则天的敏锐洞察力,便接话道:“羽林卫将军,国公爵位,她夫人宣城县主成为公主。” 武则天神色微变,公主不过一道恩典旨意,国公爵位也是应当的。 可羽林卫触及到她最敏感的神经,侯门海值不值得信任? 苏宸读懂了她的担忧,淡声道: “侯门海的软肋就是顾家,宣城县主是他最大的命门。” “只要往公主府安插宫娥和内侍,便随时能控制住宣城县主。” 武则天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好主意。 提为公主自然要另建宫殿,按规矩公主府邸必须要有一定数目的宫婢内侍。 这样相当于间接控制侯门海。 “就他了,替代原先武攸暨的位置。”武则天道。 苏宸不置可否。 看来武则天心中有了原先李多炸位置的替代人选,但他不会多嘴问。 过分插手禁军惹来武则天的忌惮,得不偿失。 再信任的关系也有一个界限,苏宸不会逾越。 何况武则天是帝王,帝王的角色必须多疑。 “玉城。”武则天脸色柔和,温声道:“说句实话,朕真不希望你去蜀中,那里危机重重。” 苏宸眼神没有波澜,轻描淡写的说:“我都能覆灭强大的突厥,难道还惧怕躲在幕后的鬼域之辈?” 武则天眸光微沉,加重语气:“当时站在悬崖边上,必须跟突厥打仗,可现在不一样,退一步更好。” 苏宸沉默没接话。 他的字典里没有退步两个字。 退一步便意味着恐惧,便失了一往无前的锐气。 何况自己选的路,分不清楚对错的时候,就记着两个字——不退! “朕随你。”武则天脸色绷了绷,没再多费口舌。 心中虽有担忧,但她选择相信苏宸。 此行危险程度非常高,甚至超过了北伐。 第一股势力,李义珣造反的队伍,朝廷耽误了这些时间,反贼队伍只会越发壮大。 第二股势力,太原王氏和陇西李氏为首的世族。 显而易见,当苏宸剿灭李义珣以后,下一个目标就是这些世族。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唯有先声夺人,联合李义珣将苏宸留在蜀中。 第三股势力,苏宸仇家遍布天下,他们也不甘错过良机,绝对会大规模派遣死士狙击苏宸。 天府之国已经暗流涌动,底下藏着无限杀机! 苏宸看着她,风轻云淡的道:“各个击破还不如一网打尽,陛下你说呢?” 武则天情绪翻涌,被这无与伦比的自信所感染,掷地有声道: “大鹏展翅九万里,岂会在意地下的蝼蚁?朕等你凯旋归来!” …… 朝阳升起,光芒普照大地。 宫阙在望,高耸如云的殿楼宏伟大气,宽阔的广场仿佛一望无际。 似乎在昭告天下,不管经历了什么,这里依旧是世界的中心! 朝殿奏着钟鼓混奏的帝王之乐,鼓声宏大而遒劲。 武则天身穿衮服,头垂白玉珠串十二旒,伴着礼乐,登上宽阔的宝座。 群臣叩拜于地,毕恭毕敬地喊道: “陛下万寿无疆!” 武则天环视众人,威声道:“众爱卿平身。” 说罢对一旁内侍言:“颁诏。” 内侍展开圣旨,抑扬顿挫的念道:“苏宸有功于社稷,特赐昌黎郡王爵位,食邑五千户。” 话音落下,大殿鸦雀无声。 满朝目光望向那道身影,一袭紫色绫罗袍服,束金玉带,浑身散发凛然的气势。 换做以前,群臣肯定要跳出来反对。 但现在,没必要。 一是真的害怕…… 二是救驾之功足以册封郡王,况且苏宸已经权倾朝野,一个郡王爵起不到多大利处,反倒会成为行事掣肘。 苏宸表情古井无波,这件事昨天就跟武则天商议过了。 有功不赏,有罪不诛,乃是天子大忌。 何况此次救驾的将卒已经拉了长长一份名单,都想着要泼天大功呢。 苏宸若是不受,你让他们怎么办? 至于爵位,得到很难,想丢掉却很简单。 “谢陛下隆恩,但臣不需要食邑。” 殿内响起低沉的声音。 嚯! 群臣闻言皆是震惊,继而后背生出寒气。 既然圣旨特意提及,那代表实封! 也就是说,苏玉城拥有五千课户,五千个家庭给此獠纳税。 可此獠拒绝了! 高风亮节做给谁看? 给天下人看! 做给天下所有世家豪强看的! 我以身作则不要土地和赋税,那你们也不能要。 也不许要! 念及于此,群臣慌乱不安,心里更是滋生恐惧。 不为利益而尽心做事者,更是决绝! 当这个人是冷血无情的苏玉城,便会为了达成目标,不惜一切手段! 大殿宛若阴森森的墓窖。 群臣表情僵硬,很难平复内心的情绪。 “善!” 御座上传来赞赏声。 武则天满意颔首:“朕依你所言。” 内侍继续念道:“册封通化门守将侯门海为开阳国公,擢升左羽林卫将军。” 哗! 满朝哗然。 这一刻,那些苟活于世的李唐旧臣,眼底隐藏不住的恨意。 就是此人献城门,导致天衣无缝的政变功亏一篑。 一个身影从武将班位缓缓走出,他有些紧张,跪地颤声道: “臣侯门海叩谢陛下隆恩。” 呸! 不少人心里暗骂奸细叛徒。 武三思出列,沉声道:“陛下,臣有异议,封赏有些重了。” “对啊。”不少大臣附和。 一个小喽啰骤然升为国公,还是靠着背叛得来的功劳,谁能不嫉恨? 武三思低着头,神情有些凝重。 他不在意国公爵位,可那左羽林卫将军太过重要。 为什么不能留给武家子弟? 他本想给武攸绪争取这个职位。 苏宸神情略有嘲弄,侧头望向武三思:“那天晚上,某人像条狗一样在府邸等死,这样的废物都能高居亲王,侯将军为何不能凭功封国公?” 轰! 此言不啻于惊雷炸响,群臣震得头皮发麻。 狂! 真是太狂妄了! 在庄严的朝殿,竟然如此侮辱一个宰相,实在是过分! 武三思脸色骤变,铁青一片,目光也变得极其怨毒。 群臣看了看武三思,内心顿时生出无力感。 往常在朝堂高高在上的梁王,可碰上苏玉城就像硕鼠碰上猫,似乎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注意言辞,朕不希望听到第二遍。” 武则天狠狠瞪了苏宸一眼,旋即眼神示意内侍继续念封赏诏书。 群臣将目光投向侯门海,看来此人已经投靠苏玉城了。 真是瞎了狗眼,此人已经打上奸臣的烙印,等此獠倒台,必将遭受清算! …… …… 第287章 举世皆敌又何妨 沉沉的夜幕下。 梁王府,书房。 武三思对面坐着一个短袍男子,此人满脸阴骛,眉间还有一条刀疤。 “梁王召我何事?”男子开门见山。 武三思审视着他:“谨书,本王需要你做一件大事。” “什么?”武谨书问。 武三思沉默了片刻,言简意赅:“派遣死士去蜀中,剁掉苏玉城。” 此人专门负责见不得光的事,武家豢养的死士部曲都由他领导。 什么? 武谨书神色剧变,仿佛听到了难以置信的一件事。 他缓缓平复情绪,冷言:“梁王,就因为早朝的事怀恨在心?” 武三思表情抽搐了一下,自己身份无比高贵,却屡屡遭受此獠侮辱,还成为朝野的笑话。 说不嫉恨是假的,但绝非因此便要置此獠于死地。 昏暗的灯火下,武三思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寒声道:“此獠害死本王儿子,并且数次羞辱武家,已经结下死仇。” 顿了顿,他声音变得极为冷冽,“最关键的是,此獠会是本王争储最大的拦路虎,必须尽快剪除!” 武谨书手指摩挲着桌沿,以此压抑内心的恐惧。 他手上沾着无数人的鲜血,凡是于武家有害的人,他都要亲手将其抹去。 可对方是苏玉城! 这个名字仿佛有魔力,听到后就催生恐惧,继而席卷全身。 这股恐惧散都散不去。 武三思盯着他:“这是难逢的良机,想杀此獠的不仅是我,还有许多人,咱们正好浑水摸鱼。” 武谨书闻言,神色依旧犹豫。 “记住!”武三思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武家子弟必须全力扶持本王夺得储位,继承大周江山。” 武谨书喉咙翻滚了一下,“嗯。” 他很明白,武家跟武三属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武三思争储失败,等陛下驾崩,武家必将倾覆,被李唐势力连根拔起。 唯有武三思继承大宝,武家才能继续拥有权势。 “很好。”武三思紧绷的脸颊放松下来,淡淡问道: “蜀中那么多人想杀此獠,为什么本王还要多此一举呢?” 武谨书:“增添胜算。” 武三思双手撑着桌面,眯着眸子道:“是啊,不得不承认,此獠太强大了,本王担心陇西李氏这些势力铩羽而归,便索性帮他们一把。” 武谨书深吸一口气,冷冰冰道: “放心吧,我会将此獠尸体丢进剑门关!” 武三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甚至逐渐变得有些狰狞: “记住,先给他订做一口蜀中楠木棺椁!” …… 庐陵王府。 偏院槐树下,月光洒落,一个红衣女子在翩翩起舞。 不对,是习武。 她一身窄袖短衫,头发梳得平平的,在脑后盘成一个髻,腰肢勒得极细。 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动作忽快忽慢,进退盘旋,有时敏捷轻灵、有时柔和恬淡…… “蹬蹬蹬”的脚步声响起。 女子循声而望,便躬身道:“拜见王妃。” 韦玉摆手驱散宫婢,走到她面前,柔声道:“练武也要松弛有度,哪有你这样日夜不歇的。” 女子低着头,有些不善言辞。 韦玉上下打量着她,眼前这位有公孙舞娘的称号,一手剑术出神入化。 “离儿,能帮我做件事么?”韦玉不疾不徐道。 公孙离不假思索,“王妃有命,离儿在所不辞。” 韦玉满意点头,来回徘徊片刻,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立刻动身去蜀中,杀了苏玉城。” 公孙离略微一愣,旋即重重点头。 “嗯。” 韦玉臻首微点,而后摆着纤腰远去。 回到卧室。 “如何了?她能不能杀了张易之?”李显有些迫不及待。 韦玉瞪眼,“小点声,真不怕多嘴的下人告诉裹儿?让玉城知晓?” 李显立刻闭嘴,眉宇也带着恼怒。 自家死丫头真是胳膊肘往外拐,被她知晓,绝对会透漏给苏宸。 韦玉斜卧锦榻,褪掉宫鞋,露出晶莹剔透的脚趾,慵懒的说道: “离儿可是府邸的杀手锏,她的能耐你也知晓。” 李显不由想起两年前,他才刚回神都。 一个小姑娘,凭借高超剑术击杀十几个山贼后,被官府通缉。 爱妃听闻以后,便找关系救了这姑娘,从此豢养在身边。 “一定要杀了张易之,此獠活着就是祸害!”李显愤恨不已。 想起张易之那张俊美的脸庞,他就觉得恶心! 韦玉双足交错,眸子泛着杀机,厉声道:“天下那么多势力想除掉此獠,如果离儿真的杀了此獠,也没人知道她的身份,陛下更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 在宗庙,张易之的蓄意泼脏水,让韦玉深刻明白,苏宸一系是绝不会站在庐陵王府这一边了。 做不了朋友,那就唯有让苏宸死无葬身之地! 李显并不知道真正的要杀的目标是苏宸,而非张易之 虽然李旦被废,但她绷紧的心弦始终没有放松。 她隐隐有个预感,太平公主才是皇位最大的威胁! 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同为女人,她能看懂太平公主眼底的野心和欲望。 但没了苏玉城的扶持,太平公主就是一头没牙的老虎。 能翻起什么大浪? 李显饮一口茶润润嗓子,徐徐道:“本王算是看透了李昭德的苦心,他实在是等不及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止是为了复辟李唐,更想诛杀张易之,替江山社稷除去祸害。” “此獠的威胁太大了,再让此獠权势膨胀,将无人能制衡他,甚至母皇都会养虎为患。” “诛杀张易之,是本王义不容辞的责任!” 韦玉闻言,露出欣慰的笑意。 王爷终于开窍了,尽管窍不对。 ………… 涿县,一座府邸。 大厅坐着两个人,一个长袍老者。 另一个颌下三绺细髯,透着股子读书人的儒雅洒脱之气,只是一双颧骨比较高。 案几上摆着黑瓯瓷的茶壶、两只茶盏。 “尝尝。”老者轻笑道。 美鬓男子举盏慢慢嘬着,虽是凉茶,但那股茶香依然让他口齿留芬,有沁人心脾之感。 他嗓音阴柔道:“卢兄,这是常州的同紫笋。” 卢御抚须畅然大笑,“崔相不愧是一个茶痴。” “崔相?”崔玄暐放下茶盏,神情幽幽道:“我宁愿不做这个宰相,李昭德和张柬之的下场还不够凄惨么?” 卢御凝视着他半晌,没接话头。 不想做? 那朝廷旨意刚下,你就已经到了涿县,不用几天就会到神都。 很显然是迫不及待,想执掌政事堂一展胸膛抱负。 儒家士大夫说不想做宰相,未免太过虚伪。 你真不想做,博陵崔氏也会逼着你坐上去。 卢御摒除多余的想法,沉声道:“你即将入神都,可收到信件?” 这才是他拦住崔玄暐的原因。 崔玄暐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淡淡开口:“看样子卢兄收到了。” 卢御略默,没有隐瞒,“不错,陇西李氏希望范阳卢氏出兵一万,前往蜀中。” “你答应了?”崔玄暐问。 卢御捏了捏眉心,喟然道:“实在不敢拿家业去赌。” 说完反问:“博陵崔氏呢?”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崔玄暐语调很冷。 原本就阴柔的声音,此时显得阴森无比。 虽没正面回答,但卢御知道博陵崔氏绝对参与了,他紧紧皱眉: “可苏玉城实力太过强悍,能成功么?” 崔玄暐手指轻叩桌面,眼眸逐渐变得森寒:“有人说他苏玉城一怒,可血流成河,却不知蚍蜉之怒,也能摧城撼树。” “假如我们都是蚍蜉,弱小的蚍蜉们只要团结起来也能起到不可忽视的力量,再小的一滴水滴,和其他水滴凝聚在一起,也是倾盆大雨,也能摧天裂地!” “何况我等门阀望族不是蚍蜉,此獠更称不上苍天大树!” 卢御陷入沉默。 他明白门阀的利益是一体,放任苏玉城覆灭陇西李氏,紧接着会不会轮到范阳卢氏? 崔玄暐直视着他,语重心长道: “范兄,人这一生,总要干一件让自己得意的事,才好意思闭眼呐。” …… 翌日,阴天。 昌黎王府。 身后悬着昌黎王的牌匾,苏宸正跟家人在门前道别。 李煊抱着苏宸的腿死活不撒手,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兄长,小心潜伏的敌人。”苏皓面有忧色。 萧氏板着脸,怒斥道:“宸儿是昌黎王,他会惧怕敌人?” 又看着苏宸,“去吧,大丈夫为国征战,岂能做小女子姿态。” 说完揪着李煊衣领,将他给拉拽进府邸。 背对苏宸时,萧氏眼眶泛红。 以前她害怕儿子活得平凡普通,想让他出人头地。 现在才知道,平凡多么可贵! 望着娘亲微颤的背影,苏宸敛眸,“皓弟,照顾好家里,这一趟蜀中之行可能会耗费很久。” 丢下这句话,转身朝洛水军营方向而去。 一路上,苏宸抬眼望着天空,正像暴雨前夕的乌云,在慢慢集聚力量。 他缓缓伸出拳头,里面蕴含的力量似乎能击碎整个天空。 第288章 头回被打劫 成都府。 凉风拂拂,弦月悬挂夜幕。 白日里的画船箫鼓,此时一概不见不闻,嘈杂喧嚣褪尽,还这水天难得的清静。 月色下的湖面仿佛屐廊上袅袅走来的美人,沿廊轻纱薄幕重重飘荡,让人总是看不清,只觉得美不可言。 苏宸拍着船舷,“游湖无酒,有什么意趣。” 船家操着蜀地方言,大叫道:“有哩,有好酒好果子,但价钱要贵一些。” 冷欲秋一听就不高兴了,嚷嚷:“爷是缺钱的人么?” 俄而,船家放下船橹,递过来一壶五斤装的邛酒,还有几盘肉脯糕点。 他好奇扫了一眼那个青铜鬼面男子,便听一个黑黝小子厉喝:“看什么看?” “小人失礼。”船家斜肩赔笑,赶紧走出船舱。 苏宸环视着裴旻等人,“你们也坐吧。” 五个家丁装扮的男子闻言抱拳坐下,冷欲秋主动给苏宸斟酒。 苏宸撩开船帘,看着外面清凉的水气弥漫。 半个月前,他便抛开大军,轻装前来益州。 身边带着最顶尖的武艺好手,足以护卫安全。 至于平叛的八万大军,便陈兵剑门关候命。 “郎君。”裴旻神色有些凝重,说起正事:“执失奉节带着叛军守在剑门关,剑门关其势险峻而磅礴,历朝历代的兵家鏖战,从未从正面被攻克。” 苏宸神色没有波澜,云淡风轻道:“剑门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剑门关险要,但可以采取迂回的办法,从小路绕到剑门关背后。” “或者大军走东面的通道,溯江而上,经过瞿塘峡、巫峡、西陵峡进入巴蜀。” “主上很有把握?”冷欲秋抿一口酒,好奇道。 苏宸平静开口:“虺义珣,蝼蚁罢了,我抛下鱼饵必须钓出大鱼。” 裴旻还在纠结剑门关,忍不住插嘴,“主上,真的能攻破天下第一雄关?” “呵呵……”冷欲秋轻蔑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说:“少年,多读点书吧。” “你!”裴旻涨红了脖子,气得牙痒痒。 冷欲秋板起脸,用一副敦敦教诲的口吻道:“光武帝刘秀攻公孙述,不足两年灭之; 刘备取西川,不足两年取之; 钟会邓艾伐蜀,五个月灭之; 桓温伐蜀,不足四个月灭之,都是一鼓而下!” “说明什么?”裴旻反问。 冷欲秋怔住:“这……” 苏宸漫不经心道:“形胜固难凭,在德不在险。” “对对对,正是某想说的。”冷欲秋忙不迭道。 裴旻懒得理会他,皱眉道:“先攻破蜀中内部,就能顺理成章击溃叛军,大军兵进蜀中。” 冷欲秋擦了擦嘴边的酒渍,“孺子可教也!” “老阴人还学腐儒掉书袋呢。”裴旻嗤讽。 说话间,三橹浪船不知不觉到了运河埠口,付了船家几贯钱,苏宸一行八人上了岸。 夜晚的街道依旧繁华,店肆林立,歌舞声不绝如缕。 店中妇人腰系青花布手巾,为酒客换汤斟酒,又有下等妓女,不呼自来,筵前歌唱,然后讨些小钱物拜谢而去。 筵席诸多文人士子吟诗作对,更有富家公子围着斗蟋蟀,吆喝声此起彼伏。 “天下之盛,扬一益二。”苏七手持折扇,颇为感慨道。 苏宸轻轻颔首,大周经济最繁荣的州郡就是扬州和益州。 在他看来,蜀人有些小资情调,注重内心体验、物质和精神享受。 不过也是益州没受叛军侵扰,李义珣的大军一直活动在巴蜀边州。 “公子,咱们去哪里?”裴旻低声问。 苏宸悠然道:“打探消息,首选妓院。” …… 丰乐楼,雕檐画栋,翠帘高悬。 楼里有连绵相接的楼亭小榭,香烟缭绕,给人一种似真似幻的感觉。 旖旎的舞妓挥舞着红袖鱼贯而入,一群群男人扯开喉咙叫好。 真是青楼满座,纸醉金迷。 高台上,一个女子梳反绾髻,饰花钗,细绫大袖衣,簇花瘦长裙,眉目如画,丽色逼人。 嫖客们瞪圆双目,生怕错过花魁娘子的每一个动作。 周遭嫖客当中,一个青色衣衫的男子最为耀眼,此人脸上涂有脂粉鬓发挂红花,骚包至极。 “毕公子,今晚必须由您给紫香姑娘摘牌子!”一个绸缎男子阿谀奉承。 毕祖很赞同此言,得意道: “帮她好好疏通疏通,本公子第一个冲进城门头顶着鲜血出来,让后来人进出自如嘛。” “哈哈哈,毕公子真是助人为乐。” 一众嫖客哄然叫好,露出暧昧的笑容。 苏宸找位置坐下,他戴着青铜面具虽然醒目,但人群都在巴结毕公子,倒没几个人注意他。 对桌一个麻脸士子瞥了眼苏宸,随口问道: “阁下是何人啊?” 苏宸哑着嗓音道:“行商,来蜀中进购新样锦丝绸。” 听到是低贱的商人,麻脸士子立马别过脸去,神色略有嫌弃。 吾堂堂读书人,竟与商贾同坐一席! 不过看在此人气度不凡的份上,他还是转过身。 苏宸询问:“敢问公子,那位是何人?” 他指着被嫖客簇拥的毕公子。 麻脸士子硬邦邦道:“汝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耶?” “相貌丑陋粗鄙,怕吓着公子。”苏宸淡声回答。 麻脸士子撇撇嘴,“那还是别摘面具了,吾可不经吓。” 说完看着那位毕公子,目光带着崇拜,仰慕道:“听着,那可是益州大都督府毕长史的独子!” 苏宸面不改色,看样子自己猜的不错。 益州大都督府,大都督空置,由亲王遥领,由长史掌握实权。 “你这种商贾,就不配认识毕公子。”麻脸士子冷笑道。 他以为又是一个妄图钻研的商人。 苏宸没再说话,静静观赏花魁的轻歌曼舞。 气氛愈加热烈,嫖客们纷纷怀拥妓女。 “诸位,有传言说苏恶獠要来咱们巴蜀。”有人开启话题。 “这片土地又要遭殃了,此獠心如蛇蝎,凶神恶煞,不知又会怎样残害蜀地百姓。”有嫖客黯然叹气。 一位敦厚嫖客持不同意见,瓮声瓮气道:“诸位,昌黎王这回可是来平叛的。” 此言一出,众嫖客纷纷推开身边的妓女,七嘴八舌道: “真是荒谬,嗣泽王身为李唐宗室,清君侧有何不妥?他乃正义之师!” “对啊,苏玉城海内虚名赫奕,心术奸邪卑劣,必须铲除此獠。” “所谓平叛更是可笑,咱们益州繁华昌盛,需要苏玉城来做甚?” “此獠就是屠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咱们要居安思危啊!” 众人义愤填膺,声音嘈杂得盖过乐器声。 苏宸面具下的一张脸彻底阴沉下去。 此情此景,恍若还在神都。 很不对劲。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舆论! 对桌的麻脸士子咳嗽一声,吸引注意力,朗声道: “哼!咱们蜀人蛮横好斗,苏玉城敢在这里放肆,叫此獠有来无回!” “吾身为儒家圣人门徒,不缺一颗赴死之心!” 嚯! 此言掀起气氛的高潮。 虽然众嫖客知道这麻子在吹嘘图名,但不妨碍他们击节鼓掌。 只要你痛恨苏玉城,那咱们就是朋友。 苏宸情绪恢复平静,深邃的眸子落在毕祖身上。 这人的表现大概能代表毕构的倾向。 毕祖听到周遭的对话,他嘴角微微勾起,但一言不发。 他绝不能当场发表意见,毕竟他爹可是陛下任命的大都督府长史。 苏宸将此人的脸部动作尽收眼底,当即心中有数。 麻脸书生被一众嫖客的吹捧得面色红润,满脸的麻子都熠熠生辉。 看见那个面具男子起身时,他眼神微不可察闪过阴狠。 …… 益州不似神都城有宵禁,大街小巷依旧热闹,夜市摊上的香味弥漫几里。 苏宸一行人刚走到百花井巷,却被堵在巷口。 沿路百姓见到这群地痞无赖,立刻作鸟兽散。 苏宸扫视眼前十几个人,眸子冰冷至极。 难道自己的行踪被察觉了,怎么这么快? 裴旻想拔剑,苏宸止住他,沉声道: “谁派你们来的?” “吾!” 声音很是轻佻,麻脸书生大摇大摆从巷口走出。 他昂着头,一副居高临下俯瞰的模样,慢悠悠道:“吾囊中羞涩,想找你拿点钱财。” 话音落下,小巷寂静无声。 真的一丝声音都没有。 冷欲秋瞠目结舌。 裴旻等人绷紧的心弦也松开,旋即而来就是极度的荒谬感。 他们听到了什么? 这麻子癫狂了? 苏宸不禁莞尔,似笑非笑道:“公子可是读书人,怎能这般无耻呢。” 麻脸书生一脸理所当然:“正因为读书才需要资助,待吾登阁拜相,一定不会忘记汝的馈赠之恩。” 他的表情也渐渐狰狞几分,露出凶煞的模样。 对方既然不认识毕公子,那一定是初入益州。 还是个进购丝绸的商人,那身上肯定带着不少钱财。 这样的肥羊送到嘴边,怎能不宰? 书上说的好,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呵…”短促的笑声,苏宸声音没有多少波动:“你抢劫我,你确定?” 此话,让麻脸书生怒火陡生,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十几个地痞无赖立刻抽出武器,有棍子也有砍刀。 “藏钱的地方在哪里,速度告诉我。”麻脸书生厉声大喝。 苏宸负手而立,嘴角的笑容有些耐人寻味。 麻脸书生愤怒顿时抑制不住,区区一个商贾也敢负隅顽抗! 实在是放肆! 他难道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么? “你是在找死!” 麻脸书生加重语气,一步步走向苏宸。 出乎意料的是,此人的护卫竟然不为所动。 难不成已经吓破胆了? 他带着淡淡的嗤笑,抬头盯着苏宸:“最后问你一遍,给不给钱!” “给不给!” 身后地痞流氓的声音整齐划一。 还挺有秩序,看来是惯犯。 苏宸身子微顷,轻描淡写的说:“我的钱太重,你拿不起。” 太重? 有多重? 难道是几万贯?? 麻脸书生双目逐渐赤红,急声道:“给我,便能饶你一命,往后在益州遇到困难也可以找我。” 苏宸面无表情,随意挥挥手。 几乎是刹那,除了苏宸,其余八个人瞬间冲出去。 麻脸书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利刃刺进皮肤的声音,夹杂着惨叫哀嚎声。 他惊恐转过身,那一幕,让他面色一下子苍白无比,神情也变得骇然无比。 噗通! 瘫倒在地。 仅仅几息时间,十三个同伴就死了? 像是神迹一般,麻脸书生脊骨发麻,全身抖如筛糠。 这次踢到铁板了! 他额头猛撞地面砰砰砰,口中带着颤音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宽宏大量啊。” 一旁的冷欲秋弯腰摸了摸他脑袋,很是欣慰道:“你会感到骄傲,你是天下第一个敢抢劫他的人。” 连不苟言笑的罗网杀手都忍俊不禁。 初到蜀中,就碰上奇葩。 抢劫主上,这已经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是吞了整个苍穹啊。 苏宸神情很是冰冷,一脚踩在他脑袋上,寒声道:“我这个人,从不会给别人悔过的机会。” 说完拿开脚脚,头也不回的离去。 麻脸书生长松一口气,鬼关门前走了一遭啊。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见寒光一闪,鲜血飚飞。 撕裂的痛楚袭来,麻脸书生睁开眼看着远处自己的半截身躯。 怎么回事,难道有两个我? 也就瞬间,便失去了意识,头颅在地上滚动了几圈。 长街上。 苏宸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幽幽道:“怪不得隋文帝曾说巴蜀阻险,人好为乱。” “是啊,听说蜀中风土人情凉薄,却不想到这个地步,满街的劫匪地痞。”裴旻也颇为感慨。 苏宸沉默半晌,冷声道:“必须整改这种风俗,肃清这些蛀虫。”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循着纸上的地址,找到一处油粮铺子。 柜台上的灯火比较昏暗,一个瘦削的汉子正在查验账薄。 听到脚步声,抬眼打量着来人,他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苏宸不说话,侧头看了裴旻一眼。 裴旻立刻从袖中掏出鎏金令牌。 老者看清楚后满脸激动,立刻跪伏在地,毕恭毕敬道: “卑职叩见王爷!” 第289章 除苏盟 三更夜,喧嚣的城市才慢慢安静下来。 储存粮食的仓库里。 汉子有些手足无措,“院长,条件简陋。” “无妨。”苏宸摆摆手,随便找个矮凳坐下,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担任何职?” 汉子立刻回禀:“卑职吴茂,监察院百户,也是益州的负责人。” “辛苦了。”苏宸微微一笑,切入正题,“将最近消息归纳总结,再告诉我。” 吴茂重重点头,而后皱眉沉思。 他知道,院长不想听鸡毛蒜皮的事,一定是关键事宜。 这也是对他们益州监察院,近日工作的考察。 苏宸一双眼睛始终注意着吴茂脸上的表情,耐心等待。 也就片刻时间,吴茂神色凝重道: “院长,蜀地成立了一个除苏盟。” 除苏盟? 苏宸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顾名思义,就是联合起来杀他苏玉城。 竟然还懂得团结就是力量这个道理? 看着苏宸透着森寒的目光,吴茂不禁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详细描述这件事。”苏宸语调清冷。 “是!” 吴茂低沉着嗓音道:“蜀土俗薄,畏鬼而恶疾,所以成了佛教发展肥沃的土壤。” 苏宸轻轻颔首,来的路上就注意到林立的寺庙。 吴茂所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历史原因。 隋朝末年,天下烽烟四起,战乱所及,民不聊生,洛阳、长安等地的僧侣也不能幸免。 而此时的益州战祸未及,中原高僧纷纷南下,云集成都,礼佛崇教,风气日盛,俨然一个新的弘法中心,各种经论都有宣讲弘扬者。 吴茂继续说:“多宝寺是城内香火最鼎盛的寺庙,而住持鉴悟大师就是除苏盟的发起人之一。” “多宝寺汇集了许多佛学修为深厚的高僧,经常开筵讲经说法,是益州法筵最盛的寺院。” 苏宸闻言,目光愈发冷冽。 差点忽略这群秃驴,天下寺庙纳税之仇不共戴天,他们岂会就此罢休? 没想到沉寂了这么久,现在开始蹦跶了。 “是多宝寺在操控着益州舆论,对不对?”苏宸问。 吴茂略默,老实回道:“秃驴宣扬院长将永世坠入饿鬼道,人世间的信徒只要谩骂院长,便可修善报,甚至延长寿命。” 苏宸神情波澜不惊,浑身却散发着犹如实质性的杀机。 这群秃驴有够狠的。 看来是上次手段太仁慈了,没让他们长记性。 “多少寺庙参与其中。”苏宸冷冷道。 吴茂喉结耸动了一下,“以多宝寺为首,几十家寺庙加入了除苏盟。” “他们具体做什么?” 吴茂:“喊的口号是支持李义珣清君侧,实际是什么卑职暂不清楚。” 苏宸起身,来回踱步几息,厉声道:“能不能做掉多宝寺住持鉴悟?” 吴茂嘴角下意识抖了一下,眸中闪过惊悸神色,明显被苏宸的话给惊着了。 他忙劝道:“院长,多宝寺防备森严,且内有三千僧兵。” 苏宸没说话,居高临下盯着他,目光泛着冷意。 吴茂头皮发麻,看来院长极度不满意。 差点忘了,他拍了拍额头,语气极快道:“司长,卑职麾下有一个小旗名为冒启,剃度成了普乐寺知客僧,普乐寺也加入了除苏盟。” “很好。”苏宸收回目光,满意颔首。 见状,吴茂如释重负。 苏宸的威压实在是太强了,竟让他隐约有种窒息感。 “该怎么做,请院长指示。”他恭声道。 苏宸淡淡开口:“普乐寺负责人是谁,让他来见我。” “遵命。”昊茂抱拳领命。 苏宸斜睨:“只要蜀中的事情办好了,回京就是千户。” 随后,并未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听到这话,吴茂脸上露出喜色,不敢再耽搁时间,立刻去联系手下。 …… 翌日。 普乐寺,禅室。 里面传来污言秽语,一个耳垂肥厚的和尚身下压着一个婀娜的妇人。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慧善眼里的赤红慢慢消失,怒声道: “谁敢打扰老衲静修?” 那妇人双足勾着慧善熊健的腰背,眸子含着一汪春水。 “住持,是小僧福寿啊。”外面传来忐忑的声音。 慧善暗骂一声,拾起袈裟往身上披,走过去开门,怒斥道:“福寿,再有下次,老衲可就不客气了。” 福寿连忙赔笑,“住持,小僧真有急事,要不然哪敢打扰您修炼佛法呢?” “有屁快放。”慧善瞪眼道。 如果是寻常知客僧,他早就下令杖毙了。 可眼前的福寿可是带着一批度牒进寺,普乐寺当然得好好对待。 福寿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住持,小僧想做监寺。” “哦?”慧善拖长音调,立刻挥手让妇人出去。 等她依依不舍离开,慧善眯了眯眼,拿捏道:“佛庙体系擢升困难,老衲凭什么让你做监寺呢?” 福寿压低声音道:“小僧在城内发现了一对孪生姐妹,看样子是来益州逃难。” “老衲有些倦了。”慧善表现得兴致乏乏。 他虽然嗜色如命,但不至于为了两个女子就给福寿升职。 福寿故弄玄虚道:“住持,客栈掌柜告诉小僧,两女子姓桓。” 桓? 慧善疑惑。 “刚逃难来益州,姓桓,女子看起来还端庄淑雅。”福寿提醒道。 嚯! 慧善眸光露出兴奋之色,“难道是桓彦范的闺女,可罪臣之女不是充入教坊司么?” “兴许是漏网之鱼呢。”福寿猜测。 慧善来回徘徊,情绪越来越激昂,简直有些迫不及待。 那可是曾经朝廷九卿的女儿! 他最喜欢这种女人,无它,满足内心的征服欲望。 在这种女人身上驰骋,仿佛手握权力,睥睨天下,唯我独尊! 以往得到世族的小妾,他都能满足几个月,现在可是九卿的女儿! 福寿目光微不可察闪过冷意,他早就摸清了这秃驴的秉性。 “住持,还犹豫什么呢?她们需要你普度啊!” 慧善闻言满脸红润,又迟疑道:“老衲就这样去找她们?” 福寿重重点头,神色暧昧道:“住持佛法精妙,自然有制服她们的法宝!” 法宝?慧善想起了迷魂药。 纠结了片刻,还是色欲占据上风,遂言辞义正道:“苏玉城害了桓公,老衲不能让桓公的女儿在世上孤苦伶仃,必须要关爱她们。” “住持真真慈心德厚!”福寿一旁捧哏。 慧善倒有些小腹滚热,迫不及待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去救她们。” 说完跑进内室取了几瓶迷魂药,便拉着福寿出门。 离开寺庙坐上马车,慧善还不忘道:“老衲有传至西域的秘术,修习之后,不但夜御数女不倦,更能益寿延年。” “事后,将其传给你!” “果真?”福寿佯装激动模样,毕恭毕敬道:“小僧先行谢过住持传法。” 慧善点点头,轻笑道:“用了秘法,包管你如登仙境,乐此不疲。” “对了。”似乎想起什么,慧善盯着他,“一直没时间问你,你究竟怎么拿到度牒的?” 于佛教而言,朝廷的定额度牒实在是珍贵无比。 福寿沉默片刻,措辞道:“小僧朝廷有人,婶婶是高官的正室夫人。” 婶婶? 慧善眼睛又红了,脑海里开始幻想如何征服福寿的婶婶。 高官的夫人啊,这要定为下个目标! 福寿真是大善人,老衲祝你寿比南山。 一想到女人,他便丧失了仅存的理智,丝毫没注意福寿话语的漏洞。 什么样的高官,能拿度牒给夫人? 真有这么大的背景,怎么可能千里迢迢来益州出家? 福寿松了一口气,忙岔开话题与他闲聊。 不知不觉,马车停在一座客栈。 慧善整理袈裟襟领,吩咐几个小沙弥在此等候,便随福寿走进客栈。 到了二楼最右边的房间,福寿停住脚步,悄悄道:“住持,请尽情施展佛法吧。” 慧善深吸一口气,能闻到房间传来的香味。 九卿的女儿真香啊! 若是散发的体香就更好了。 “外面守着。” 他将瓶罐攥进手心,见房门半掩,便推门而入。 一进门,他就惊愕了。 哪有孪生姐妹。 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正在往铜炉添置香料。 男子转过身,容貌俊美得不像话,仿佛是画里走出来的。 慧善瞳孔收缩,刹那间后背发凉,四肢发软,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看过画像,再加上这张丰神俊逸的脸孔。 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苏玉城! 慧善刚想逃窜,腰间却被冰寒的利刃抵着,回头便见到福寿寒意四射的眸子。 不复来时的唯唯诺诺,神色充满了杀机。 不知不觉,福寿身后又站着几个冷峻的男子。 “坐。” 苏宸目光之中,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宛如看一只蝼蚁一般。 “是……是。” 慧善面色无比发白,声音在哆嗦,手脚发凉。 虽然苏宸仅仅看了他一眼。 但是那种恐怖的威势,让他浑身颤栗。 “昌黎王有什么事需要贫僧效劳么?”慧善慢慢走近前,声音说不出的谦卑。 “跪下再跟本王说话。” 苏宸淡淡开口。 噗通—— 没有丝毫迟疑。 慧善跪倒在地,脸上露出虔诚的谄笑。 “你是那个除苏盟的成员?你是真不怕死啊。” 苏宸忽然发出一阵让慧善毛骨悚然的冷笑。 慧善额头冒出冷汗,一时不敢回答。 “哑巴是么?” 苏宸抄起香炉,狠狠砸在他额头上。 砰的一声。 慧善额头鲜血淋漓,痛楚与恐惧近乎让他绝望。 不敢去擦拭,任凭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哽咽道:“贫僧一时糊涂,请王爷原谅啊!”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古人诚不欺贫僧! 碰上天底下最无情的人,贫僧恐怕命不久矣。 “本王要知道谁策划这个除苏盟。” 这个时候,苏宸淡淡的声音响起,没有什么起伏。 慧善心中不寒而栗,哪还有隐瞒的念头,颤声道:“贫僧真的不知道,只知道每一家寺庙出五百僧兵,除苏盟用土地交换。” “还有,盟内一切事宜由鉴悟大师做主,他透露的很少,只是说慢慢等待。” “对了,贫僧寺里已经有二百僧兵去了剑门关,三百僧兵交给了多宝寺。” “……” 慧善带着哭腔叙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敢有丝毫遗漏之处。 半刻钟后。 “没了?” 苏宸面容依旧很是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波澜来,更看不出喜怒来。 慧善肝胆欲裂,边磕头边哀求道:“贫僧知道的全都说了,求王爷饶命啊。” 望着其硕大的秃头油光锃亮,苏宸眸子里带着寒芒:“一概不知,留你何用?” 慧善瞬间瘫倒在地,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之所以敢加入除苏盟,就是凑热闹蹭好处。 可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肠子都悔青了。 除了陛下,这个人可是整个天下权势最恐怖的存在。 如今直面,那种内心的窒息绝望感太过真切。 “说吧,你想怎么死。” 而这时,苏宸看向面容上早已没有任何血色的慧善。 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就直接问他想怎么死。 “贫僧不想死……不想死,饶……饶命啊。” 慧善这时真的差点被活活吓死,冷汗打湿全身,神魂颤栗,话语都在颤抖。 他听出来,苏玉城这是铁了心要杀他,不容置疑。 自己只不过加入了除苏盟,结果就要杀自己。 这让慧善心中又怒又惧,又十分不甘心。 “怎么?需要我亲自动手么?” 苏宸依旧淡淡开口,神情显得冷漠至极。 慧善绝望之际,猛然想起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尖声道:“王爷,贫僧可以在除苏盟内部,替王爷传递消息。” 苏宸看了他几秒,漠然道:“你这种蝼蚁,能知道什么隐秘信息?” “不……”慧善大喊道:“贫僧跟鉴悟大师关系很好,贫僧绝对会发挥作用的。” 苏宸沉默半晌,看了眼冷欲秋。 冷欲秋走进来,展开手,手心一粒药丸,“吞下它。” 慧善如坠冰窖,刚干的泪痕又被眼泪打湿,哭得泣不成声。 好端端的,贫僧遭谁惹谁了? 但他知道,不吞下就得死。 吞下也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在性命面前,哪能容许犹豫,慧善伸出颤巍巍的手,当着苏宸等人的面,吞下苏宸研制的毒药。 苏宸表情依旧古井无波,冷声道:“每隔三天,福寿会给你一次解药,缓解毒性。” “事情完成,便一次性给你解毒。” 慧善浑身萎靡颓废,无力道:“贫僧遵命。” “滚。” 苏宸眸子之中尽是俯瞰和不以为意。 “贫僧告退。”慧善锤了锤麻痹的双腿,缓缓起身,背影看上去异常凄凉。 苏宸看着福寿,温声道:“冒启,盯好他。” “是。”福寿领命而去。 等两人走后,苏宸悠然斟一杯茶。 已经钉上钉子,心中就有几分底气。 似是想起什么,他莞尔道:“这毒药,本王拿人试过,解药偶尔会失效,还只是半成品! “现在唯有祝高僧鸿运当头了。” 说完拿起桌上的青铜面具,戴着走房间,冷欲秋等人跟上。 第290章 走失儿童 苏宸在益州搞事,搞的如火如荼的时候。 神都之中,他的好大儿也不是个安分的主。 ………… 李煊站在长腿林立的人群中,表情古怪,扭头四顾,只看到一堆穿着各色袍子的腿,连脸都看不到! 论矮小的坏处! 在薛氏兄弟惨死之后,太平公主对他们两兄弟的监管可以说是严密到了极点。 但李煊有自己的事要做,自然不会白白在公主府虚度光阴。 在太平公主上朝之际,把守卫下药迷晕,李煊从之前在隐秘的角落挖出的小洞出来后,就踏上了去昌黎王府的道路。 但…… “活了两辈子,居然一不小心成了走失儿童,这个体验真是……略蛋疼!都这个时候了,懊恼究竟是哪里没拉好走散的问题,已然无用,在懊恼也不过是徒费工夫。与其想那些无用的,还是想想该怎么找到父皇在暗中安排的护卫或者母皇派来寻朕的人。”李煊内心自语。 在一堆长腿中的小矮个,再聪明也没用,这是生理上的不足,跟智商无关。另外,李煊不觉得一个小孩儿自己孤身一人在外是安全的。 暗地里有些头疼,李煊移动脚步,走到路边,免得被急着赶路和拥挤的人群踩到,再能干,他也只有四岁,体型上先天不占优势。 某位不姓李的大唐皇帝说过,小朋友走失最好在原地等待,或是找穿制服的大人寻求帮助。然而,这在现在完全没用,李煊看了一路,基本没看到穿衙役制服的人,倒是各色家丁、丫鬟看了不少。 李煊一双眼在人群中张望着,心里飞快的思索着,人太小,视野受到身高限制,不好辨别道路,李煊只得观察人群和周围建筑物的影子方向来辨别东南西北。 然而,辨清楚东南西北后,该往哪个方向去……这又是一个问题!李煊并不知道自家的行障设在哪个方位,下人们也不会闲的告诉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主子,自家的行障设在哪个方位。 至于前世记忆?不好意思,他前世从六岁起就住进了皇宫。十岁就一个人带着奴婢搬到了东宫。 所以公主府…… 困难重重啊! 李煊一边想,一边暗自警惕,丝毫不敢疏忽大意,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孤身一人在外,可能发生的危险太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警惕些。不过,倒是有一个办法—— 以他的身份,若能找到个官方的人,报上苏宸或者太平公主的名号,安全能保障不说,而且还能顺势去到他的目的地。 但是,问题又来了!官方的人在哪个方位?他完全不知道! 李煊有些茫然的望着一堆长腿…… 裤子……裤子,对了!穷人跟富人的裤子,料子是不同的,若是跟着穿好布料裤子的人走,很大几率能到富人区去! 李煊心里有了主意,凝目看着面前路过的各种腿,盯着看了好几个。 不对!有情况! 感觉脊背心凉了一下,李煊近乎本能的循着感觉到的方位,不着痕迹的观察—— 两点钟方向,有个人在打量他,打量的人没有善意。 这是李煊前世当太子和皇帝时锻炼出来的本领,或许是他天生的第六感,说不出什么原理来,就是一种直觉,但是这种对危险发自本能的直觉,救了他好救了他好几次命。 是谁?用恶意的眼神打量他的人是谁? 李煊在人群中观察寻找着,脚下也不再耽搁,重新寻找有利的位置,免得一不小心被人包饺子。本来形体。力气上就有差距,若再处于不利的位置,那就完蛋了! 李煊仗着人小灵活,在人群中穿梭着!坏处就是人太矮小,看不到周围的人哪个可疑,但是,那种感觉还在,有人在追他! 李煊冷静地人群中穿梭,没有慌乱,没有像无头苍蝇似的乱钻,就循着一个方向走—— 穿绸裤和衣裳不掉色的人,多往那个方向走!他是分辨不出绸缎的种类,但是,有个常识却是知道的! 这时候的布料,不管好坏,受限于印染技术和颜料配方的落后,布料存在着掉色的问题。好的布料,染色就均匀好看,差的布料染色总不如好布料鲜活。况且,不是家境好的人家,是不会每季都做新衣裳的,因为没那个条件去计较和讲究。 “玉儿,你要去哪里?快回来!劳烦前面哪位好心人,帮在下拦一下穿红衣的那个小郎!人太多,若是跑丢了……可该如何是好!” 突兀的喊声,自身后不远处响起。李煊默默望望自己的红衣裳—— 他生的白净,人又长得漂亮,他娘最喜欢给他做红衣服,虽然他自嘲每天都穿的像个红包,但耐不住太平公主乐此不疲,便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红色这么醒目的颜色……周围穿这个颜色衣服的小孩儿,只有他一人……妈蛋的!好生猖狂,都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盯在他身上。李煊暗自咒骂着,更加努力的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也不走直线,比条泥鳅还狡猾。 前面有人! 李煊突然顿住脚步,抬头,前方走过来一个彪形大汉,一脸浓密的胡须,两手张开,笑的得意:“好玉儿,快别调皮了,快跟阿耶家去,你阿娘可担心你了!” 尼玛的,长那么丑,那一口大黄牙,也有勇气和信心自称他爹…… 这是想被带进监察院,体检一下被他爹起名为“满清十刑”的酷刑是吧! “他爹,拉住他,可别让他再乱跑了!这人多的,若再跑散可不好找了。” 身后的女声又呼喊着。周围的人看了会儿热闹,闻言笑着点头道:“就是,生的这么好看的小郎君,可要护好了,丢了多可怜!” 说完,居然还哈哈笑。李煊默默看对方一眼,很想问一句请问笑点在哪里!不过,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看情况,这俩儿是一伙儿的,不知道人群里还有没有他们的人,先过眼前这一关才是! 李煊还想再跑,一只手如天外飞仙的伸过来,一把向他领子抓来,脸上的笑容看似和善,眼神却是赤裸裸地贪婪,笑呵呵地道:“这样漂亮的小郎,若是丢了,下场可不会好,听说长得好的,都会被卖到那种地方去,好可怕呢,来,小郎君,快跟耶娘回去吧,莫要乱跑!” 这人眼里的兴奋和语气里的些微亢奋,很难让李煊觉得他说的是假的,大概,这是这人心里最真实的打算,也是他如果被抓住的下场! 李煊不动了,只悄悄捏起拳头,眼睛四处张望—— 不止这三人,人群里还有他们的人!围过来了……还有两个!这是想包抄啊! “对,就这样乖乖站着,别动!来,阿叔抱抱,等你耶娘过来!” 那汉子笑得一嘴大黄牙都露出来了,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看李煊的眼神,势在必得。 李煊没动,只是眼睛飞快的搜寻着,穿绸裤或是做家丁、婢女打扮的人,多往左边的方向走!待看好,汉子也走近了,李煊膝盖微弯,默默做好准备—— “嗷!” 汉子身体缩成虾米,惨嚎声响彻云霄!李煊趁机猫腰从汉子身旁钻过去,一边跑一边用力的擦手,待会儿脱险了定要好好洗洗手,啧,人矮的坏处。嫌弃的甩甩手,脚下却半分耽搁都没有,奋力的在人群里钻着。 许是那汉子的惨状吓到了那个自称他爹的人,呆了片刻的功夫,李煊已经趁机钻进人群里—— “快……快追!” 居然还能出声……年龄太小,力气弱,不然让他做个死太监!真是好遗憾,不过,居然还没放弃,还想追……有句脏话好想讲! 李煊也顾不得歇息了,只努力的在人群里钻着,一双穿着绿色绸裤的腿出现在他眼前,迅速的往上瞄一眼,是个婢女!婢女都穿绸裤……就她了! “姐姐!我是昌黎王家的孩子,与家人走散了,有人贩子想捉我,姐姐救我!” 李煊蹿过去,一把抱住那婢女的腿,仰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飞快的说道。那婢女先被抱住,又听到昌黎王之名,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听他虽短促然表达得十分清楚的话语,心头便有了计较:“昌黎王家的孩子?你叫什么?” “姐姐,我叫苏煜,家里行二,是昌黎王的堂侄儿!” 婢女看看他,身上的衣服料子虽然差些,但养得细皮嫩肉、白白胖胖地,到不像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心里已然有了主意,拍拍他,道:“且待着!” “嗯,谢谢姐姐!” 李煊拉住她的手,方才在人群里钻了半天,说实在的,他的体力已经耗费了许多,再让他这么钻着跑一段,也不是不行,不过,肯定跑不到刚才那么快那么灵活,有机会先歇歇也好。 人群中,围堵他的那几个人,互相看看,那冒充他娘的妇人干笑着:“玉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快跟娘回家,莫调皮了!” 李煊又往婢女身边靠了靠,婢女安抚的拍拍他,放声问道:“那位娘子,你既说这位小郎君是你的孩子,可有何凭证?” 妇人干笑一声,道:“这……母子还要有何凭证?我生了他,他便是我儿子,小娘子让奴家拿凭证,却是拿不出来的!” 人群中还有人声援—— “就是,母子天性,何须凭证!谁家还会乱认孩子不成?” “对,对,小孩子调皮说不认母亲也是有的。” “没错,小郎君,快,跟你阿娘回你阿娘回去吧,莫要调皮伤了令堂的心。” 说得合情合理,言之凿凿,那婢女低头看李煊,似是有些怀疑。 李煊冷笑道:“这么明显的事,就那两人的长相,能生出我这样好看的小郎吗?” 婢女被他最后这么不要脸的一句逗得笑出来,道:“我知道了,安心就是。” 安慰完他,婢女抬头望向那假冒他父母的人,大声道:“你们说小郎君是你们的孩儿,然小郎君却不认,天下没有乱认儿子的,也断然没有强逼人认双亲高堂的,好在如今乃是明君治世,非是乱世无有小民说理断是非之所,既然你们双方各执一词,不如到官府一趟,请大官府明辨是非可好?” 这个丫鬟好生厉害!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作为下人能穿绸衣,想来是受看重的得用之人,又这般精明有见识,言谈举止有度,出身不凡呐!果然,父皇不欺我,某些时候,只看罗衣也是能识人的。 李煊默默给自己亲爹点赞,拉着小姐姐的手,朗声道:“我愿去见官,他们不是我的父母!” 人群中,李煊看着可疑的那几个人,先前有几个没暴露的,已然开始缓缓后退,那两个出头冒认他父母的,彼此望望,俱都有了退意,妇人眼珠一转,撒泼道:“什么见官不见官,我看是你看我家小郎颜色好,想强抢!你一个小娘子,怎地这么恶毒?不行,我要去报官!” 听到这话,李煊十分淡定,小姑娘嗤笑一声,道:“随你去报便是,即便你不报,我也是要报的!好叫你晓得,我乃是安乐郡主府中之人,小郎君我带走,若官府要寻人,自可到郡主府来要人!” “姐……姐姐是哪里的?” 李煊脸都吓白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再问一遍。婢女小姐姐低头冲他温柔一笑,还伸手摸摸他的脸:“姐姐是安乐郡主府的人,放心,今日你定然丢不了!” “问题不在这里!”李煊苦了脸。 安乐郡主李裹儿!一个痴迷苏宸的疯女人。 李煊犹记得每次见到李裹儿时,对方想杀了他的那种眼神。 他最恐惧的首先是怕被苏宸废掉,其次就是见到李裹儿! 苏宸说要废他,但大都只是在吓唬他。 李裹儿是真的对他下过死手啊。 第291章 鱼饵 背靠椅子,苏宸想着益州之事,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毕构虽然是益州大都督,但在他眼里,就是一只随意碾压的蝼蚁。 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 自然是布局。 苏宸已经布下了罗网,剑门关不是主战场。 经历了那么多事,他明白一个道理,一个棋子极有可能影响一场棋局。 如果没有侯门海这个小人物,现在恐怕是李唐天下了。 同样的道理,悄无声息掌控毕构,就能占据先机。 便能等待那些魑魅魍魉浮上水面。 想一网打尽,首先需要一张没有漏洞的大网。 看着静立的青竹,苏宸敲了敲桌沿,询问:“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我想跟毕构对话,该如何办?” 这回是难度大的考验,他倒要看看青竹这些年的水平是升是降。 青竹坐下,手撑着下颌琢磨良久,突然作出双眼一亮的样子。 毕竟脸上带着面具,眼睛自然明显。 “毕构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毕祖,乃是益州天字第一号纨绔,只要控制住他,便可要挟毕构。” 苏宸不动声色问:“控制毕祖,怎么做到不留痕迹,我不想惊动任何人。” 青竹道:“有一计” “说。”苏宸盯着她。 青竹:“城东有一个绸缎商的女儿名叫裴葳蕤,长得倾国倾城,美貌冠绝益州。” “毕祖青睐她良久,可奈何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人家爱慕的是京兆苏氏的长孙。” “等等。”苏宸截住她的话,“裴葳蕤?爱慕我?” “是啊,公子不是早知道妾身的心意了吗?”青竹,也就是裴葳蕤有些奇怪地发问。 苏宸捏了捏眉心,“继续。” 青竹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妾身与公子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岂容毕祖这个妖怪来反对,可这厮偏要死缠烂打。” “隔几天,就要拿买来的诗文去绸缎铺骚扰妾身。” 苏宸轻轻颔首:“在绸缎铺子,最好下手是吧?” “公子英明。”青竹奉上一个彩虹屁。 苏宸眯着眸子,陷入沉思。 为什么毕祖不敢直接下手,那是顾忌弘农杨氏这个招牌。 裴葳蕤的另一大追求者杨玄琰就是出自弘农杨氏分支,虽然不是嫡脉,但在益州这块地还是有几分能量。 …………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锦容绸缎铺。 虽为店铺,其实是一座小楼,外面顾客摩肩擦踵,生意非常好。 蜀中盛产丝绸,天下各地的商贾都来这里进货。 苏宸带着裴旻走下马车,直接到柜台那边排队。 等待不少时间,才轮到苏宸。 伙计瞥了一眼苏宸脸上的面具,硬邦邦道:“要什么料子?” 苏宸没说话。 伙计有些不耐烦,催道:“快点,后面人还排队呢。” “让主事的跟我谈,我要进购三十万贯的丝绸。” 苏宸声音低沉。 伙计惊疑不定,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苏宸:“莫要消遣俺,你能拿出三十万?” 铛。 铛—— 只见裴旻攥着金条,用力拍打柜台,一副暴发富的模样: “千万别狗眼看人低,我们啥都缺,可就是不缺钱。” 伙计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弯腰相迎,“请贵人随去俺二楼。” “还不赶紧带路?”裴旻鼻哼。 二楼,寥寥几个顾客,一个妙龄女子手上拿着一匹丝绸。 裴旻当即看直了眼。 苏宸尽管深入交流了多次,都不免失神。 他算是见惯了所谓的美人,皇宫里燕环肥瘦的都有,随便挑一个放在外面都是绝色。 可眼前的女子姿容太出众了。 一袭红绡紧身衫裙,勾勒出动人的曲线。 不施脂粉的脸颊白里透红,鼻梁笔直如玉雕,眉毛整齐秀气,唇线鲜明,唇色鲜红。 “走啊!”伙计拔高音调,神色有些炫耀。 一群山旮沓来的暴发富,看红了眼吧? 不过也只能欣赏,小姐岂是你们所能觊觎的? 苏宸眼神恢复平静,心中倒有些感慨。 怪不得能生出杨玉环这种青史留名的绝色。 伙计先一步走到女子身前,低声说:“小姐,他们要购买三十万贯的丝绸。” “三十万?” 女子微愕,旋即看向苏宸,福了福礼。 几个顾客听到三十万,也知道是大生意,虽然想留下多看看美人,但还是识趣离开。 苏宸作揖回礼,而后负手走到她面前。 “不知东家什么最畅销?” 听着醇厚低哑的嗓音,裴葳蕤笑了笑,柔声道:“公子要什么种类的?锦容铺的锦绡卖的最好。” “让我想想。”苏宸身子侧了侧,佯装出思考的模样。 “我希望借一步说话。” 嗓音变得极度冷冽,没有感情波动,丝毫不复刚刚的温润。 裴葳蕤杏眸微垂,樱唇刚张开,纤腰就传来强烈的痛楚。 苏宸盯着她:“你知道我从不怜香惜玉的。” 裴葳蕤拢了拢发丝,勉强平复情绪,颤声道“隔壁,行吗?” “走。” “里面深谈。” 苏宸高音量,故意让堂内的几个伙计听见。 伙计倒也没起疑,虽然要去里间有些奇怪,但三十万贯大订单,应当需要商讨各方面细节。 裴葳蕤心中很是紧张不安,额头也沁出冷汗,似乎很怕苏宸突然起心思。 两人慢慢绕过水晶帘,走进清幽的小室,里面有锦榻,案几上还摆着茶具针线。 看来这是裴葳蕤的休息室。 “坐吧。” 苏宸很平静的收回手,淡淡开口。 见裴葳蕤手上的趋势,他冷冰冰道:“在你脱衣服之前,我会划破你这张脸。” 裴葳蕤杏眸睨着张易之,慢慢坐在绣墩上。 “公子究竟是什么意图?” 她身躯如绷紧的弓弦,说话的语调也有些微颤。 苏宸负手在后,端详着她的昳丽容颜,轻声道:“《玉台新咏序》有言: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你还是人如其名。” “那是自然!” 裴葳蕤骄傲的抬了抬下巴,清冽的声调,仿佛珠玉落地。 说完直直盯着苏宸,可惜青铜面具完全遮住了脸庞,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给毕祖写信吧。” 裴葳蕤深吸一口气,鼓胀胀的胸脯也起伏了几下。 在苏宸的目光中,她拿起案几上的豪笔,便开始挥墨。 片刻后,裴葳蕤面无表情道:“我让丫鬟进来,去大都督府传信。” 苏宸接过信扫了一眼:“别,就让外面的伙计去吧。” 裴葳蕤蹙了蹙眉:“我从来没给毕祖写过信,他一定会起疑的。” “感情会冲昏一个男人的头脑,会让他失去一切理智。当然女人也一样。”苏宸顺势接话。 裴葳蕤气得牙痒痒,冷着脸跟苏宸对视:“毕祖不认识我的字迹,所以不可能赴约,不让贴身丫鬟去的话,公子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苏宸笑了笑,环视四周,漫不经心道:“看房间布置,你是淑雅文艺的女子,况且毕祖经常拿诗文纠缠你,那你应该擅长诗文,他才会投你所好。” “所以你肯定有诗文流落出去,依照毕家的势力,很轻易就能到手几篇原稿。” 裴葳蕤握紧秀拳,恨不得一拳砸在对方面具上。 这臭男人心机也太缜密了! 苏宸说完走到门前,掀开水晶帘招呼伙计进来。 之前的伙计入内,看了看小姐,又看了看面具男。 虽然气氛有些怪异,但面具男显然没有过激举动,看来只是生意谈崩了。 他恭声问:“小姐,什么事?” 苏宸插嘴道:“我对贵店的信誉有些疑虑,希望找毕长史的公子做担保,毕竟也是三十万贯的交易,望理解。” 哗! 伙计微惊,上下打量着苏宸。 好贼子,原来是妄图攀附权势的钻营之辈! 整个益州都知道毕公子爱慕咱家小姐,所以面具男通过购买丝绸,去讨取毕公子欢心。 自以为猜透一切的伙计将目光转向小姐。 裴葳蕤只是将纸张递给他,“送去大都督府。” “是。”伙计接过后点头,没有丝毫耽误,快步离去。 在他角度上想,大生意做成了他有一笔不菲的提成。 何况小姐同意了,看来也是难以抵挡三十万贯的诱惑。 等伙计走后,裴葳蕤眉眼一片冰冷,竟嘲弄道:“到时候毕祖问他,他说铺子还有一个面具男,你说毕祖会不会起疑心?” 苏宸呵了一声,笑着回复:“多虑了,大都督府规矩森严,区区一个伙计是没资格面见毕祖的。” “你……”裴葳蕤跺了跺脚,如泄了气的皮球。 苏宸盯了她几秒,便转身走到窗前。 过了好一会,裴葳蕤忍不住开口道:“既然约好游湖,现在就出发吧。” 苏宸转身望着她,“现在走,待会贵店伙计找不到人,会认为我强掳你,到时候弄得满城皆知。” 裴葳蕤小心思又被浇灭,鼓了鼓腮帮,有些心烦意乱。 一个时辰后,伙计喘着气回来,称信送过去了。 苏宸轻轻颔首,“那我们出发?” “嗯。”裴葳蕤臻首微点,移着莲步走出里间。 苏宸尾随其后。 …… 平静的湖面上,一艘两层画舫正在悠悠飘荡。 裴葳蕤身段较为丰腴,坐着时,衣裙紧贴着臀儿,勾勒出丰满的曲线。 可她此时却惶恐不安。 十几步的苏宸盯着她,平静道:“你的心境乱了。” 说完迈步到琴台前,盘腿坐下,挑了很久,拿起一把古瑟,轻轻拨动起来。 叮—— 清脆的颤音响起,裴葳蕤循声望去。 她眼底划过惊艳之色,这种古瑟现在已经极少有人会弹,指法异常繁复,没想到苏宸竟然还会这一手。 起初像是雨水滴在树叶上的声音,而后变成狂风在山涧徘徊的呼呼声…… 裴葳蕤露出意外而迷茫的神色,逐渐听得痴迷。 瑟以复杂多变的颤音迥异于其他弹奏乐器,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的确是她听过最好的瑟声。 似乎能洗涤内心的恐惧和烦躁,回归安宁,像怀抱大自然。 “葳蕤——” 远远传来尖叫,打断了瑟声。 苏宸收指,起身走到窗前,看到对岸一个锦服男子,正是上次在青楼碰见的毕公子。 裴葳蕤还沉浸在瑟声中无法自拔。 听到毕祖的声音,她面无表情起身。 河对岸。 毕祖浑身颤抖,整个人兴奋到极致。 葳蕤竟主动与他私会! 这代表着什么? 那是毫不掩饰的情意,本公子的魅力将她折服了。 不过也许是她跟杨玄琰出问题了,但也是趁虚而入的绝佳机会。 总之,毕祖情绪异常激动,拼命招手。 下一秒,船板上站出一个风姿卓越的女子。 不是裴葳蕤,又是何人? “你们等着!”毕祖喝了声,显得急不可耐。 身后十几个护卫领命,他们都知道,这时候不识趣就是在找死。 毕祖刚想让画舫驶过来,可转念一想,不能打破这幅美人等候情郎的意境。 于是就地找了艘小舟,亲自划过去。 废了九牛二毛之地,毕祖借着踏板,勉强踏上画舫。 仿佛走进一片从未被开垦过的土地,他是先行者! 不仅如此,他还要彻底占有这片肥沃的土地。 【杨玄琰,我很抱歉。】 毕祖嘴角抑制不住上扬,整理松散的衣襟,迈着桀骜的步伐,向船舱走去。 刚走进船舱,他就愣住了,旋即情绪翻涌,怒火熊熊燃烧。 “葳蕤,这个废物是谁?” 一个面具人站在裴葳蕤身边,负手而立。 “是他让你过来的。”裴葳蕤冷言。 说完后退几步,远离这个她所厌恶的邪徒。 毕祖整个人气炸了,额角青筋绽起,他表情狰狞起来: “不管你是何人,葳蕤是我的女人,你敢碰我的女人,就只有死!” 苏宸镇定自若,静静的看着他,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你是毕构的儿子?” “废物,胆敢如此称呼我爹!”毕构眼底冒出凶光来: “速度跪下,否则让你死无全尸!” 他其实暗暗观察了葳蕤的表情,看样子葳蕤也很嫌弃面具男。 毕祖放下心来,至少葳蕤跟此人没发生什么。 那眼下就必须先搞清此人的意图。 苏宸笑了笑,小心翼翼就为了捕捉一只蚂蚱,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岂能再容许他继续蹦跶? “动手。” 第292章 大鱼 苏宸拔高声量。 话音落下,裴旻持剑走进来,他刚刚一直在楼下。 毕祖神情惊恐。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样的存在?敢动我一根汗毛,益州将再无你的立足之地。” 毕祖头皮发麻,强装镇定,可声音还是带着哆嗦。 苏宸挥了挥手,裴旻身形一闪,长剑便搁在毕祖后颈。 寒意从脖颈传遍全身,毕祖面容没有血色,惊恐颤抖。 他艰难蠕动着嘴唇:“你……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真的么?”苏宸戏谑开口。 毕祖恐惧淡了几分,有所图就好,他大声道:“钱,权,女人,我都能满足你。” 苏宸不置可否,侧头望向裴葳蕤,“你觉得呢?” 裴葳蕤垂眸抿唇,不敢接话。 “我要的,你可没资格给。”苏宸突然将手放在青铜面具上。 裴葳蕤死盯着他,不管是多少次,每当苏宸揭下面具时,她总会被惊艳到,这次也不例外。 毕祖也睁圆了眼,他要看看仇家究竟是什么。 面具拿下,露出一张冷漠的脸庞。 刹那间,鸦雀无声。 毕祖眼底的震撼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俊美得仿佛从画卷里走出来,那种容貌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 毕祖以前觉得自家斯文风雅、温润如玉,但现在看到眼前男子。 两相比较,方知自己倒是玉,但却是品质低劣的玉,而眼前男子却是极品和田玉。 原来一个男子也可以给他冰清玉润、明珠照人的感觉! 在此人面前,他自诩容貌出众,都有些自惭形秽。 可随后毕祖想起了自己见过这张脸! “你……你是苏…苏…苏玉城?” 毕祖带着哭腔,整个人抖如筛糠,差点失禁。 他看过画像! 他记住了这张脸! 此獠来了! 他来蜀中了啊! “抱歉,迫不得已挟持你,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天下无人敢因此报复你。” 苏宸将目光对准裴葳蕤,语气很是轻缓温润。 耳畔传来温柔的声音,还有那深邃眸子的注视,裴葳蕤脸上浮现一抹酡红。 他一直都是冷冰冰的跟自己说话,突然这般温柔,竟像天籁之音。 还有那句天下无人敢报复你。 简直强势得一塌糊涂! “快走吧。”苏宸又说一句。 裴葳蕤心中五味杂陈,苏宸疏离的姿态,让她内心微微失落。 虽然她知道苏宸是为了计划打算,但还是有所不愿。 她鼓起勇气跟苏宸对视,冷冰冰道:“外面都是都督府的护卫,我不敢走,你挟持我,必须亲自送我回去。” 闻言,苏宸没再强求,裴葳蕤静立身侧,眸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毕祖恐惧之余,慢慢萌生一股屈辱卑微的情绪。 老子整天对你献殷勤,甚至放弃大丈夫的自尊,你却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可看到此獠,你都快挪不动腿。 十足的贱货! “你刚刚说,益州将再本王的立足之地,此言当真?” 苏宸迈步上前,似笑非笑。 “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求王爷大发慈悲。”毕祖一边用嘶哑的声音求饶,一边蜷缩身子。 直面此獠,竟有发自灵魂的心悸和颤栗。 苏宸审视着他,眸色有些阴暗,漠然道:“在益州称王称霸惯了,似乎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你这样的蚂蚁,本王不知道踩死过多少。” 不等毕祖张口求饶,苏宸平静道:“跪下再跟本王说话。” 此话一出,裴葳蕤心中微震。 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蛮横霸道的话,却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益州第一公子在他面前,似乎没有站立的资格。 裴葳蕤心旌摇曳,久久平静不下来。 这种强势,竟让她头晕目眩,忍不住想沉醉。 毕祖见苏玉城那副高高在上,宛如俯瞰般的随意神情,他心里就无比憋屈和耻辱。 身负傲骨的他,何时那么憋屈、屈辱过。 在爱慕的女子面前跪下,那他所有的自尊都将被彻底践踏! 噗通—— 毕祖双膝着地,低着头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但是在性命面前,尊严算什么东西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往后再狠狠凌辱此獠! “很好,本王喜欢听话的人。” 苏宸淡淡一笑,随后面容冷漠下来,“不过,这并不代表能免你一死。” 轰! 犹如惊雷炸响,毕祖血液几乎凝固,他赤红着眼,忍不住大喝:“我何错之有?” 苏宸神情透着浑不在意的风轻云淡:“记住,本王觉得你错了,那你便错了。” “你……” 毕祖的面容,剧烈变化,心中无比的愤怒,最后被他死死地压抑了下来。 苏宸负着手,淡淡开口:“你为什么怕本王?因为心虚,为什么心虚,那本王就不得而知。” “总之,宁错杀勿放过。” 话音落下,毕祖整个心在一瞬间沉了下去,如坠冰窖。 即将死亡的畏惧和惊恐感,让他眼泪如同决堤,声泪俱下:“我不知道我爹在酝酿什么阴谋,我真的不知道。” “他从不跟我说,我是无辜的。” “无辜的,无辜的啊……” 说着说着把脸贴在地上,整个人充斥着绝望。 站在苏宸身后的裴葳蕤,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异常。 有怜悯,有不知所措,亦有一点点害怕。 她很厌恶毕祖,但对方是益州长史之子,不得不虚与委蛇,忍受对方一次次的死缠烂打。 可他在苏宸面前,简直就像蝼蚁一样,轻而易举就能被碾死。 这巨大的落差,让她一时之间,突然适应不过来。 毕祖是蝼蚁,那她呢?她在苏宸眼中是什么?棋子?还是工具? 苏宸面无表情,用很平淡的口吻道:“你应当明白父债子偿的道理。” 话罢看向裴旻,“拖去楼下,别吓到裴姑娘。” 裴旻点头,一只手持剑,另一只手掐住毕祖,像拖一条挣扎的狗一样拽走。 “呜呜呜……”毕祖满脸紫红,用哀求的目光看着裴葳蕤。 裴葳蕤转过身,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脑袋埋在手臂里。 苏宸看了看她,而后转身走下楼梯。 画舫第一层。 毕祖浑身颓靡,在地上兀自挣扎着。 苏宸怜悯地看着他,缓步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身子,沉声道:“卷入一场计划,那就注定有人成为牺牲品。” 顿了顿,他直视着毕祖:“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本王给你一次机会。” 毕祖骤然抬起头,尖声道:“真的?!” 宛若溺水时抓住的救命稻草,他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嗯。”苏宸情绪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开口:“只需剁掉一只手。” 毕祖神色惊恐至极,还来不及求饶,就见一道凌厉的剑芒闪过。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毕祖痛苦至极,舌头都快咬断了,突然昏厥过来。 那一只戴着佛珠的断手在地上滚动,在血泊之中分外恐怖,地板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猩红。 苏宸眉头都没皱一下,“包起来。” 裴旻持剑,裁剪毕祖衣袍的布料,将断手一层层包裹起来。 “带着去大都督府,让毕构今夜子时来满月楼。” 苏宸考虑了一下,摇摇头: “算了,此事交给死闷骚,你做不到色厉内荏。” 裴旻是个耿直男孩,杀人擅长,但恐怕不会应付老狐狸。 “是。”裴旻点头,他也知道任务有些艰难。 …… 画舫继续在湖面飘荡,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葳蕤望着不远处的苏宸,心中情绪翻涌。 他就像是一个谜,让人抓摸不透,却透着一股让女子痴迷的吸引力。 “现在回去么?”裴葳蕤低问。 “嗯。”苏宸转身看着她,近前道,“惊到你了?不过你应该早习惯了。” 裴葳蕤抿唇不接话,突然有些失落。 她不喜欢苏宸现在这种随和声音,她还是怀念在船顶上,对方那种温柔的腔调。 温柔在她眼里,意味着甜蜜。 “你衣襟上沾染了血痕。”裴葳蕤眼眸里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愫,勉强维持沉稳的声调。 说着抬手将手中拿着的绣帕递给了苏宸,柔声道:“你擦擦吧。” 苏宸端详着她片刻,接过裴葳蕤递来的锦帕,想去擦衣襟两边的几滴血痕。 可低着头,擦拭起来有些不方便。 裴葳蕤敛眸,主动上前拿过绣帕,踮起如意绣鞋,为他细细擦拭血痕。 那贴近的女子似带了几分甜腻香味,那触碰到他脖颈的纤纤玉指柔软可人。 苏宸眯了眯眼,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甚至听到难以控制的心跳声。 细嫩白皙的皓腕,柔弱无骨一般,仰头端详自己的女子,睫羽轻颤清亮的眼眸如水透亮动人,朱唇小巧让人瞧着可口动人。 裴葳蕤的眸子并无半点怨恨责怪,更无不喜不快,怎么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你怎么了?”苏宸随口问道。 “我……” 裴葳蕤正要回答,但是樱唇却被苏宸给堵住了,发出了呜呜的声音来。 这个时候,裴葳蕤也顾不得多想了,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两唇相接,像是手指拨动瑟弦,一下下让心尖颤动。 一吻很长,苏宸才将怀里的女子松开。 裴葳蕤勉强站稳,她低头捏着裙角,唇间的酥麻让她羞涩至极。 第293章 大场面 “回去吧。”苏宸轻声开口。 裴葳蕤怔愣了好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挽留么? 她樱唇颤动,勉强挤出笑容:“祝郎君顺利。” 说完迈着柔美轻盈的步伐走下画舫,走过踏板上岸。 她的步伐越来越缓慢,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就站在船板上,他的身影莫名的显得有些萧瑟又孤独。 裴葳蕤忍住心底翻滚的情绪,转身离去。 苏宸看着她离去,才回船舱,面无表情的靠在锦榻上。 说实话,裴葳蕤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 在这个时代,或许只有李裹儿不逊于她。 也只是不逊而已。 史书上将杨玉环的美貌描绘得天花乱坠,那是因为她站在历史风口。 苏宸不认为她的容貌能甚过她娘…… 至于裴葳蕤为什么在史书上籍籍无名,当女儿杨玉环走进权力中心,她都快五十岁了。 毕竟杨玉环前面还有三个姐姐。 轻微脚步声打断他的思绪,裴旻等人上了船。 “将毕祖关押在监察院据点。”苏宸直接吩咐。 “遵命!” 裴旻派两个手下去提人。 一旁的冒启沉声禀报:“院长,慧善有重要消息。” “哦?”苏宸略皱眉,“这么快?” 冒启笑了笑:“这死秃驴最是贪生怕死,求生欲极强,吃了毒药当晚就去多宝寺。” “说吧。”苏宸轻轻颔首。 冒启表情凝重道:“据多宝寺住持鉴悟所言,七日后,李义珣叛军将撤离剑门关,南下益州。” 嚯! 苏宸脸色微变,眼神变得凛然慑人。 剑门关扼入蜀咽喉,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军事要隘。 李义珣竟然甘愿放弃优势,大军从剑门关转向益州? “消息源真假?”苏宸声音冷冽。 冒启默了默,摇头,“卑职无法判断。” 万一慧善传递假消息,或者多宝寺那边故意泄露出假消息蒙蔽除苏盟。 苏宸起身来回踱步,他试着代入进李义珣的角度。 【自己从关隘撤军,那朝廷的八万兵马必须进蜀平叛。 为什么撤到益州呢?因为益州基本盘稳固,各方面都形成一条紧密的利益链。 接下来,苏玉城必定派兵围攻益州,那他就落入布置好圈套。 我手底虽然只有五万兵马,但还有来自天下各地的盟友攘助! 看起来我是瓮中之鳖,殊不知苏玉城才是!】 “拿笔纸。”苏宸回过神,沉声开口。 冒启从案几上拿来宣纸豪笔。 苏宸画了一环二环三环。 依照李义珣的计谋。 一环就是蜀地中心益州,李义珣叛军将要驻守的地方。 二环就是他带领的朝廷兵马,围着益州。 而三环,就是以陇西李氏为首的魑魅魍魉,围着他苏玉城! 最后一环与三环汇合,围攻二环! 苏宸放下笔纸,微眯眸子。 对方设计的计谋要做到天衣无缝,必须保障两个方面。 其一,一环的基本盘,也就是说彻底掌控益州。 其二,三环要有足够的兵力能形成堵截。 苏宸因此可以推断,陇西李氏为首的望族,至少往蜀中输送了三万兵马,这个数目甚至会翻倍。 就这还不包括暗藏的死士以及刺客。 当初在河北道,一些二流世族都能集合几万武卒,传承几百上千年的望族更是能轻易拿出来。 想到这,苏宸表情竟露出一抹戏谑之色:“不错,我喜欢大场面,这样的杀戮才有成就感。” 而落在胃启眼里,苏宸此刻的目光变得极为骇人。 就像一匹嗜血的凶狼,兴奋狂躁的等待猎物。 “裴旻,去找死闷骚过来。”苏宸下命令。 从毕构那里,才能证实消息真假。 ………… 大都督府。 昏暗的书房,两人相对而坐。 毕构身材高大,精神矍铄,不怒自威,手上正捧着一碗人参茶。 对面的中年儒生一袭青藏色长袍,模样温文尔雅。 “毕长史,益州至关重要,王爷他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 恭奇正满脸严肃。 毕构斜睨着李义珣的小舅子,淡然道:“虽然我对撤出剑门关的决定不敢苟同,但王爷只要来益州……” 顿了顿,他中气十足道:“整个益州,王爷说了算!” 望着对方坦荡自信的模样,恭奇正略松一口气,转而喟叹道:“苏玉城名声在外,我军闻之便失战心,关隘小道已经有逃窜的士卒,继续僵持下去,我军据守的优势也会被磨灭。” 毕构凝视着他,紧皱眉头:“此獠毕竟刚刚平定政变,携无上军威……” 似乎听到了对方语气中的担忧,恭奇正忙不迭截住他的话: “毕长史,苏玉城无容于天地之间,人人得而诛之。” “大唐基业百载也,今王爷以恢复李唐正义为战,铲除天底下罪恶的禽兽,四方忠臣无不响应!” 闻言,毕构抿了口茶,直接问:“那有多少援军?” 恭奇正喉头滚动,“暂不清楚。” 嚯! 毕构嚯然起身,冷视着他:“我压上身家性命,你们竟还对我有所隐瞒?” “稍安勿躁。”恭奇正嘴角抽搐了一下,苦笑道:“你大抵也能猜到,此战以陇西李氏为首,他们严厉告诫王爷,不许泄露丝毫信息。” 见毕构神色舒缓,他继续补充道:“神都政变就是前车之鉴,就是因为知道的人太多了,李昭德等社稷之臣才功败垂成。” “事实上,我也不清楚援兵数量,更不清楚下一步动作。” 话音落下,毕构僵硬的脸庞变得平静。 在庞大的门阀望族面前,他哪有什么资格愤怒,连李义珣都已沦为傀儡。 布局越谨慎越好,那代表成功的机会更大。 他坐下后盯着恭奇正:“我可以什么都不问,但王爷说过的话……” “毕长史放心。”恭奇正郑重无比道:“王爷允诺的绝不会食言!” “那就好。” 毕构轻轻颔首,表情看起来依然平静,可眼底却闪过兴奋之色。 咚咚咚——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恭奇正看着毕构,两人眼神交接,恭奇正而后告辞离去。 一个身着铠甲的护卫抱拳施礼,等恭奇正走远,才低声禀报:“长史,有人求见。” 毕构眉间闪过不悦,“有无拜贴?” “没有。”护卫略顿,紧接着说道:“此人言称,长史若不见他,一定会抱憾终身。” “放肆!” 毕构眸中陡然凌厉,冷声道:“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口出狂言,让他在大厅等候。” “若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老夫绝不轻饶他!” 沉缓的脚步声响起,毕构进厅,居高临下打量着不速之客: “尔是何人?” 冷欲秋轻笑道:“毕长史请坐,接下来说的事你一定会很感兴趣。” 毕构死盯着他,踱步到上首位。 冷欲秋一副八风不动,处之泰然的姿态,淡淡开口:“要想救你儿子的命,今夜子时独自前往满月楼。” 毕构眸子里闪过惊愕,这句话来的太快太猛烈,他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终归是久经风浪之人,他眯着眼:“你确定要和老夫开玩笑?” 冷欲秋不置可否,弯腰从椅子下拿起包裹,直接扔在桌上。 毕构眼中的寒光更盛,抬手一层层打开布料。 便见一只血淋淋的断手。 毕构瞪圆眼睛,抓着断手的手在颤抖,额上的青筋也因为情绪过分激动而冒了起来。 “你敢伤吾儿?” 他像发疯似的,整张脸都狰狞扭曲起来,死死凝视着冷欲秋。 仿佛下一秒就要展开无情的报复。 冷欲秋眼中闪过不屑之色,于他而言,毕构的气势恐吓简直就是小儿科。 冷欲秋“呵”了一下,不疾不徐道:“不就是一只手么,你为什么要用杀人的目光看我?” 毕构攥紧双拳,目眦欲裂,却突然笑了起来,“这不是祖儿的手,你威胁不到老夫。” “哦?”冷欲秋拖长音调,似笑非笑:“毕长史日理万机,怎么会像妇人一样去留意自己儿子的手,你可以找他的丫鬟来鉴别一下。” 毕构脸上笑意一点点褪去,心也渐渐沉入谷底。 手腕上染血的佛珠,他记得很清楚,就是多宝寺开过光赠给祖儿的。 “来人!”毕构怒喝,声音有轻微颤抖。 冷欲秋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道:“你最好惊动整个益州,那样你的儿子就成了孤魂野鬼。” 看着这张趾高气昂的脸庞,毕构深吸一口气,勉强克制内心的杀意。 一个护卫入内,毕构摆摆手:“先退下。” 说完颤着手包好断手,放进怀里,快步离开大厅。 冷欲秋像在逛自家一样,大摇大摆跟在身后。 绕过几条游廊,毕构停在一座奢华精致的院落,找到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婢。 三人站在假山下,女婢起先有些紧张,看到断手后面容惨白,竟然当场失禁。 毕构嘴角抽搐,眼中泛着阴寒的光芒:“是祖儿的手?” 女婢吓出哭腔,“是……是……” 公子这只手整天伸进她抹胸,甚至那个地方。 手指大小,手背的两颗小痣,一模一样。 毕构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睁开眼睛:“回去吧,此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女婢如逢大赦,哭哭啼啼的跑开,身后还传来轻佻的腔调。 “美人儿,胆敢说出去,你可会死的哦。” 等她走后,毕构一脸阴鸷,寒声道:“你信不信,老夫会让你走不出大都督府。” 冷欲秋抽出匕首,毫不掩饰嘴角泛起的笑意,“我死,你和毕祖一起陪葬,很公平的买卖。” 末了,他背负着手慢悠悠踱步:“可惜毕长史只有一条命,就只有毕祖这根独苗啊。” 第294章 收下当狗 冷欲秋嘴上这般说,心中却着实有些愤怒。 笑话! 你父子的命岂有老子的命矜贵? 老子好歹有个县男爵位,跟着主上混吃香喝辣,你父子算什么玩意?! “老夫若不赴约呢?” 毕构阴冷的声音就像生锈的刀锋,带着嘶哑。 冷欲秋转头看着他,略挑眉,“谈崩了是吧,行,现在叫人来杀了我。” 话罢挺直胸膛,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毕构紧紧盯着冷欲秋。 过了很久,久到毕构后脊发寒。 冷欲秋依然是那副有持无恐的样子。 “如果祖儿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夫杀了你全家!” 毕构恶狠狠地吐出这几个字。 冷欲秋不动声色:“记住,单独前来,否则后果你清楚。” 说完拂袖,昂首阔步离开。 走了几步,冷欲秋蓦然转身,冷冰冰道:“千万别派人跟踪我,还有,做任何决定前先想想你儿子。” “养这么大,不容易啊。” 砰! 毕构胸腔的愤怒再也抑制不住,一拳砸在假山上,砸得手背鲜血淋漓。 他发誓,救出祖儿之后,一定要剁掉此人的脑袋! 冷欲秋悠然走出大都督府,刚登上马车,就悠闲的瘫在锦垫上。 …… 子时,月光幽幽,静静洒在大街小巷。 马车在一座酒楼前停下,毕构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帷走下马车。 冷欲秋就站在楼下等待,看了他一眼,便走进酒楼。 毕构环顾四周,异常安静的气氛让他有些紧张。 可祖儿的性命被捏着,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必须闯一闯。 包厢外,冷欲秋止步。 毕构冷视着他,而后毅然推门而入。 昏暗的灯火,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窗前,另一个魁梧男子衣袍上全是血迹。 “你跟在一里外的护卫全死了,我不是说过让你独自前来么?” 低沉暗哑的嗓音响起,不带丝毫情绪波动。 可落在毕构耳里,让他如坠冰窖,很罕见的生出恐惧。 怎么可能?! 自己让二十多个护卫暗中保护,竟然全死了? “再剁掉毕祖一只手。” 声音继续响起,魁梧汉子领命而去。 嗡! “不……不要。”毕构瞬间失控,嘶声大吼。 可魁梧大汉状若未闻,迈步离开包厢。 毕构头皮发麻,双眼也变得赤红,冷冰冰道:“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谈条件,若是祖儿失去双手,你觉得老夫还会跟你上谈判桌?” “呵呵……”短促的嗤笑后传来风轻云淡的声音:“本王从不介意用血腥冷酷的方法让别人长记性,你儿子成为残废足以让你长记性。” 说完缓缓转身。 毕构用充满杀意的目光盯向他,可只看一眼,那目光就变得极为骇然。 心中惊惧到极致,连神魂都在忍不住颤栗。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气,几乎席卷全身。 苏! 玉! 城! “瞧把你吓得,本王可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苏宸随意笑着,一步步走到毕构身前。 “你我都是朝廷命官,你又何必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很可怕么?” “初次见面,你儿子的一双手就当送给你的见面礼,不算寒酸吧?” 他虽然在轻描淡写的笑着,但说出的话却是让毕构面色发白,四肢发麻。 毕构知道,苏宸隐藏在俊美温润下的真实面容,绝对恐怖到惊世骇俗。 为什么会无声无息来益州,此獠究竟知道些什么? “王爷,饶祖儿一命吧,您权倾天下,何必跟他这种小人物一般见识。” “下官五十多了,膝下才这么一个儿子,求您开恩。” 毕构声音颤抖,不停的弯腰乞求。 “王爷?” 苏宸表情骤冷,一脚狠狠踹在毕构胸膛上。 势大力沉的一击,毕构如断线的风筝飞出去,嘴里呕出鲜血。 苏宸寒声道:“你也知道本王是朝廷从一品的王爷?我带兵驻扎剑门关外,你可曾派人拜访过我?” 毕构面容不由得剧变,强忍着痛楚,赶紧请罪:“是下官失职,请王爷责罚。” 苏宸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俯瞰着他,不轻不快道:“大都督空置,因而由你总理大都督之职,管辖益州的军事大权。” “这种战争的僵持阶段,你掌有兵权,竟然没有来拜本王,那你的心思昭然若揭。” “既然成为本王的敌人,你要有心理准备。” 话落,毕构只觉可怖的寒气从脊椎骨席卷到头盖骨,让他忍不住颤抖。 “下官公务繁忙……” “行了。”苏宸摆摆手,截住他的话,不耐烦道:“跟李义珣有什么勾结,一一道来吧。” 轰! 犹如惊雷炸响,毕构神色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恐惧。 眼前的人似乎能看穿人心,浑身竟散发着一切尽在掌控的气势。 苏宸身子前倾,很平静的开口道:“也许一个儿子不足以让你臣服,毕竟死了还能再生。” “可魏县毕氏呢?你高居三品大员,在益州八面威风,难道忘了远在老家的族亲?” “我一封信到神都,毕氏立刻烟消云散。” “苏…王…王爷怎么能如此卑鄙无耻……” 此话,让毕构肝胆欲裂,整张脸剧烈狰狞。 一个人怎么能这般丧心病狂! 如此阴险卑鄙,却还被此獠说的如此坦然自若,不起波澜,如同陈述事实一样。 他甚至不由自主顺着苏宸的话却想了一下。 那种场面让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浑身发寒,恐惧到了极点。 就算不在乎祖儿,但不能不在乎家族,不在乎全族性命。 “本王只是告诉你后果,至于会不会发生,由你说了算。” 苏宸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现在本王给你一个选择,不过本王的耐心一向不好。” “是臣服,还是负隅顽抗,让毕氏一族给你陪葬?” “苏玉城,我和你拼了!” 毕构愤怒,神情似乎已然仇恨到了极致,被苏宸这些话几乎点燃了最后的理智。 刚爬起身,却迎上了一个狠辣的耳光。 啪! 毕构避无可避,闷哼一声,口吐鲜血趴倒在地。 “拼,你拿什么跟本王拼?到现在还认不清现实吗?” 苏宸的声音,依旧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一脚踩在毕构胸膛上。 “区区一只蝼蚁,要不是怕打草惊蛇,本王早就诛你全族了。” 毕构面上毫无血色,只感觉遍体生寒,心中尽是悲凉、绝望、仇恨,痛苦。 被苏玉城这条毒蛇盯上,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无处可逃。 “所以,你现在愿意成为本王的一条走狗么?” 声音依旧轻描淡写,似乎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狗。 自己堂堂一个掌管军事大权的长史,在益州说一不二,被无数人所崇拜敬仰。 竟然要成为别人的一条狗!! 此时此刻,毕构有种血气冲到脸皮的感觉,真切的感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屈辱! 尊严丧尽! 这种心里的难受比严刑拷打折磨他的肉体还要痛苦。 毕构下嘴唇都被咬破了,感受着口齿间的腥味,他慢慢清醒。 而后艰难滚动喉咙: “我愿意。” 苏宸眼神无波无澜,收回脚,负手踱步到座位上。 不甘之中,毕构甚至眼含老泪,这种屈辱彻底击溃了一个读书人。 他手肘撑着地面,异常困难的爬起来,鬓间的白发凌乱,颓靡憔悴的走到桌椅前。 苏宸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盯着他:“为什么不惜背叛朝廷,也要跟李义珣合谋。” 毕构擦掉嘴角的血渍,沉默了半晌,哑声道:“恢复李唐江山以后,朝廷赐我双旌双节,全权调度益州。” 话音落下,苏宸的目光逐渐森然。 这是什么? 节度使! 竟然允诺毕构节度使的位置! 集军、民、财三政于一身,堪称诸侯土皇帝! 历史上,唐朝的灭亡本质上和汉明这些大王朝无任何根本上的不同。 即长期的土地兼并导致的社会矛盾激化,与阶级冲突失控。 但谁也不能否认,节度使制度就是唐朝灭亡的催化剂! 现在,国力蒸蒸日上的大周,竟有贼子提出节度使! 包厢内的气氛陡然凝结。 毕构脊骨发寒,恐惧再次席卷全身。 苏宸眯了眯眼,声音冷冽: “利益能让人铤而走险,所以你义无反顾投靠李义珣,可你不担心这是空中楼阁么。” “我……”毕构蠕动着嘴唇,说不出话。 苏宸突然笑了,笑容有些深意。 在庞大诱惑面前,还能保持本心,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做到。 就算再虚无缥缈,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会拼命去争取。 就像他自己。 而且节度使可是相当于裂土分封啊! “你为什么觉得诺言会实现?”苏宸直视着他。 毕构依旧沉默。 “权力本就是冒险家的游戏,如果不想成为碌碌无为之辈,那就要去搏一把。” “如果有过半的胜算,自然值得冒险。” “你觉得天下人都希望本王死,所以李义珣一定会成功?你就能得到益州节度使?” 苏宸依旧用气定神闲的口吻,眸子散发的杀气却犹如实质性。 噗通一声。 毕构直挺挺跪在地上,神情绝望道:“下官鬼迷心窍,请王爷恕罪。” 苏宸斜视着他,低声说:“人的可悲之处,不在于处境,而在于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总是高估自己的能力。” “当能力配不上你的野心,注定是一场灾难。” 顿了顿,语气骤然阴冷,“为什么会觉得李义珣能成功,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吧。” “是。” 毕构如今哪敢再有隐瞒的心思,他刚要开口。 “起来说话。” 苏宸淡然道:“李义珣要撤离剑门关这件事就别说了。” 轰! 此言,毕构满目难以置信,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么重要的消息,他竟然知道?! 原以为天衣无缝的密谋,顷刻间就出现了丝丝破绽。 这就是昌黎王的手段? 悄无声息来到益州,自己昨天才得到的隐秘,他为什么会知道? 这未免也太可怕了! 毕构脑海忍不住涌起恐惧,如今面对苏宸竟有一种敬若神明的感觉,生不出丝毫违抗的心思。 “直接说最关键的消息。”苏宸盯着他。 毕构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下官之所以会附从李义珣,主要是因为另一件事。” “说。” 毕构略默,低声问:“王爷可记得谯县桓氏?” 苏宸嗯了一声,静待下文。 桓彦范是政变主谋之一,他必须覆灭这个家族。 毕构接着道:“亳州谯县就位于淮河北岸。” 刹那间,苏宸似是想到什么,脸色极为阴沉。 毕构声音沙哑:“桓家要毁掉堤坝。” 他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到血液都几乎凝固。 “毁堤?” 苏宸俊美的脸庞竟有几分狰狞,满腔的愤怒根本抑制不住。 毕构咽了咽唾沫,一口气说完:“等蜀地战事一起,桓家便开始摧毁堤坝,周围郡县将遭受洪水袭击。” “再加上临近初夏,淮南暴雨连绵,决堤的话洪水蔓延,甚至会一溃几百里,无数百姓遭殃,一切都将被冲垮。” “朝廷势必调集大批赈灾粮运往淮河沿岸救援,以如今国库的粮食储备,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话音落下,苏宸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洪灾泛滥,朝廷没有粮食救济,绝对会引发淮南百姓怨声载道。 灾祸已经让百姓一无所有,没有粮食饱腹的话,再有居心叵测之辈从中挑唆,只能走上绝路—— 造反! 朝廷将粮食供往淮南,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最主要就是天下粮食短缺。 而世家门阀仓库储存无数的粮食,他们会趁机哄抬物价,造成粮价上涨,那天下百姓都会滋乱! 天下大乱,而益州正起战火。 倘若战局僵持,苏宸将得不到朝廷的丝毫资源援助,武则天也有心无力。 淮南若造反,朝廷还需要派兵马去镇压,那苏宸更得不到援军。 而益州是蜀中粮仓,他将被李义珣慢慢耗死。 “不惜让无数百姓伤亡,好毒的计谋!” 苏宸笑容有些阴森,虽在笑,声音却冷冽至极。 这盘棋下得可真远。 关键点就是粮食。 在生产力低下的农耕时代,粮食意味什么根本不需要赘述。 自己率三十万大军,虽然一举覆灭突厥,创下惊世骇俗之功,但也耗尽了大周国库的存粮。 国库没了粮食,等一两年赋税过后,又能充盈。 然而,那些野心家偏偏掐在这个时间点! “所以你才会毅然决然加入李义珣。”苏宸眯着眼,看向毕构。 毕构沉默几息,艰难点头。 如果按照原先设计的轨迹走,苏宸就算真的被神仙附体,也绝对无法挽大周江山之倾倒。 他自己也将死在蜀中,成为一具枯骨! “执棋手计划之缜密,心思之狠辣,我都不禁有些佩服。” 苏宸笑得很冷。 他缓缓走到窗前,盯着夜幕:“不惜举天下之力对付我,我该感到自傲么?” 毕构不敢接话,心中却在想。 能杀了你,他们付出一切都值得。 不管是陇西李氏,亦或是谯县桓氏,都已经决定孤注一掷,倾尽上千年的家族底蕴。 不然不会制定出那么一个惊世密谋。 这就是门阀世族的能量,一颗棋子在益州,另一个棋子却在淮南,甚至还在天下各地布置更多的棋子。 仿佛无形的手,搅动着天下,掀起惊涛骇浪。 苏宸神情恢复平静,漠然道:“在他们眼里,世族的命是命,淮河、乃至天下百姓的命不是命。” “自诩尊贵?到时候死在我脚下,我会看看他们身体是不是流着金色的血。” 说完转头盯着毕构,“这个投名状本王很满意,还有呢?” 毕构想也没想,继续说:“益州有一个除苏盟,由上百家寺庙联合而成,奉李义珣为尊。” 苏宸走回座位,沉声道:“我要知道陇西李氏他们出动多少人,如今在什么位置。” 毕构摇摇头,“下官不知,李义珣没有泄露,恐怕是受到上次政变的教训。” 苏宸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收回目光。 既然透露了最关键的信息,就已经没必要再隐瞒,看来他真不知情。 “跟李义珣维持好关系,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本王。” 苏宸手指轻叩桌沿,声调清冷。 毕构闻言,神情有些苦涩。 如今自己已经走上悬崖,只能做苏玉城的间谍了。 若是不从,便会坠入深渊,不仅身死,还要连累家族陪葬。 “你做任何决定,都需要先问我,只有我才能教你怎么做事。” “至于外面那些尸体,你知道该如何清理干净,别引发有心人怀疑。” 苏宸说完起身离去。 “等等……”毕构叫住他,神情带着哀求:“王爷,能不能把祖儿放回来。” 苏宸转头斜睨:“他还年轻,把握不住形势,本王觉得你能把握住。” 毕构表情黯然,他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祖儿心智不成熟,又突遭横祸,会成为不确定因素,万一言行出现破绽,那将打乱苏玉城的谋划。 “不过,我这个比较仁慈,只断了他一只手。” 声音传来,毕构浑身一震,表情的颓然也消散了些许。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这是主人的恩赐。 这种念头很荒谬,但真的在脑海里闪过。 “王爷,为何会选择下官为突破口。” 毕构鼓起勇气,问出了紊绕在心中的疑惑。 就算有怀疑他,也不可能直接用这种残酷的手段啊。 “因为在益州,所有人都是我的假想敌,对待敌人,自然不需要先试探。” “不过你很荣幸,我会从名单上划掉你。” 苏宸说完收回目光,负手离去。 昏暗的灯火下,修长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似乎能遮蔽整个益州。 苏宸离开之后,毕构也舒了一口气。 之前那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整个人简直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手脚都还在发寒。 这种感觉,让他心悸,难以忘怀。 真的直面苏玉城,才知道这个人有多恐怖。 臣服他,做他的走狗,似乎是一种荣幸 第295章 调兵 清晨,益州城。 大街两旁丝绸瓷器诸般贵贱货品琳琅满目,行人、商旅熙熙攘攘。 一座小宅。 “五百里加急前往神都,将信给鲍思恭,让他亲自呈给陛下。” 苏宸坐在采光通透的茶室,递给身旁一封信。 一个健壮的探子恭敬接过,重重点头。 “事关重大,人死信都不能丢。”苏宸盯着他,声音低沉而冷肃。 探子满脸郑重,抱拳道:“卑职清楚。” “去吧。” 苏宸挥了挥手,目中隐隐泛起一抹冰雪般的寒意。 昨夜听来的消息委实有些让他惊讶。 谯县桓氏竟然欲做毁堤淹民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如果淮河堤坝毁了,亳州遭遇水灾,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甚至是家破人亡。 甚至会衍生更为严重的后果! 此举完全丧失良知,人性彻底扭曲。 而且无利于他,甚至是一大害。必须阻止! 他这封信,便是让武则天派监察院严密盯防亳州,找到机会,直接覆灭谯县桓家。 从地域角度上看,桓家是最容易处理的。 大周世家三大集团,分别是关陇,山东,江南。 而桓氏地处淮南,周围找不到盟友,孤立无援。 只要朝廷行动迅速,桓氏将得不到任何臂助。 更何况,苏宸隐隐猜测,桓氏大抵也抽调了武卒前来益州,那族内力量更为虚弱不堪。 “真是狗急跳墙了啊,拿千年传承做赌注,难道不怕被我屠戮殆尽么?” 苏宸神情愈冷,低声喃喃。 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太过黑暗,手段太过血腥,逐渐失去了仅有的同情心。 可见识过门阀世族的手段,他竟觉得自己还算善良。 毁堤淹民啊! 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让洪水带走无数条鲜活的性命,冲毁无数个家庭。 谯县桓氏走投无路了么? 并没有。 虽受桓彦范谋反牵连,看似要被朝廷诛族。 其实还有一条退路,世间聪明人都知道的退路—— 献出产业。 将良田、家族财产,商业渠道全部上交国家,再驱散庄园奴隶。 做到这个地步,就算他苏宸想诛族,武则天也会阻止。 毕竟能不费一兵一卒处理掉依附国家吸血的蛀虫,何必掀起腥风血雨,弄得天下动荡?还落下一个暴君的名头。 但是,桓家又怎么甘心将上千年积累的家业双手奉上? 所以这矛盾无法解开,只能走进生死角斗场。 角斗场里已经没有对错而言,更没有正义与邪恶,只有赢家和输家。 输家,注定会粉身碎骨。 而赢家,不管之前有多么恶贯满盈,有多么罪孽深重,自然有带着立场的人使用春秋笔法,对其进行一番粉饰。 “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须臾局罢棋收去,且看谁赢谁是输。” 苏宸吟完诗笑了笑,起身走出茶室。 …… 城北凝翠林。 园林秀雅巧致,情景深幽。 苏宸一行人颇有兴致的闲逛,论情调逸乐,蜀中当属天下之绝。 “士多自闲,聚会宴饮,尤足意钱之戏,益州真是好地方。” 冷欲秋手持折扇,摇头晃脑。 “爵爷,还有更妙的地方呢。”吴茂嘿嘿一笑,挤眉弄眼。 冷欲秋挺直腰板,对爵爷两个字很是受用。 咱县男爵位虽然不入流,好歹也是个爷嘛。 “什么地方?孔门规矩严不严?”冷欲秋斜眼看他。 吴茂表示很茫然,关孔儒何事? 冷欲秋瞪着他,略比划了一下,“一孔一门紧挨着。” “噢噢~”吴茂可算听清楚了,暧昧的说:“有座勾栏全是上佳女妓,只要钱给够,她们什么都可以。” 顿了顿,也学着附庸风雅道:“想陆地行舟都行!” 冷欲秋闭上眼,忧心忡忡地叹道:“噫!陆地行舟虽艰苦,吾亦能苦中作乐。” 说完跟吴茂交换个眼色,示意今晚就一起开嫖。 园中一股小溪,溪边案台几百张,随意置放,笔墨纸砚一套,茶食水果若干。 文人毛笔飞舞,随写随校,居然还备有印工侍候,文会一完便可刊印成书。 稍远处亭中则是管弦丝竹,银筝琵琶,美人书生杂坐杂居,或歌或咏。 苏宸东游西走,听着书生谈古论今大放厥词。 他这个面具人进来,没人太在意他,都道是相貌粗鄙之辈,所以仍然各行各事。 这时却从不远处亭中飘来一句话:“诸位,你们觉得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苏宸闻言略有兴趣,负手过去静听。 竹亭中围坐着二三十个男女,他的目光被其中一个女子吸引。 她穿着黑色的轻纱,将身材勾勒的凹凸有致。 黑亮乌泽的秀发,发髻处了一支碧玉簪子,再无其他珠玉花钿,显得十分素雅淡净。 她身旁的男子身材颀长,神情举止中规中矩,颇有君子之风。 男子轻笑一声,接话道:“我总以为人的本性都是善良的,可某人刷新了我的认知!” “谁?”有书生问。 男子神情愤怒,朗声道: “苏玉城!此獠的冷漠无情深藏血液里,就是一具行尸走肉的怪物!此獠完美诠释一个人生下来就是残忍的!” 身旁的裴葳蕤柳眉微蹙。 而杨玄琰的话,让文会掀起了小高潮。 听到“苏玉城”三个字,众人可谓是义愤填膺。 “可不是,据说此獠不止嗜杀,还嗜色,好色好到了近似于色情狂的病态程度!” “哦?这倒没听过,兄台可有内幕隐秘?” 那书生环顾四周,很是认真道:“据我所知,苏玉城此獠天赋有独绝常人者,一日不御女,则肤欲裂,筋欲抽。所以夜夜笙歌,皇宫的女子都被此獠祸害了。” “还有啊,相王刚被罢黜出京,此獠就霸占了相王府的妃子,王府日夜传来不堪入耳的声音。” 哗! 话音落下,众人哗然。 不愧是苏玉城,人世间最罪恶的词汇都难以形容此獠。 实在是太变态了! “大逆不道,连相王的妃子都敢染指,那咱们蜀地的女子岂能逃出此獠的魔爪?” “所以说要强烈支持嗣泽王清君侧!” “不错,诛杀苏玉城,还天下朗朗乾坤。” “……” 远处的苏宸神情无波无澜,到他这个地位,已经不在乎舆论,也不想刻意去扭转。 就算印象形成烙印又如何? 话语权掌握在胜利者手上,当蜀地只能有一个声音的时候,舆论自然会彻底翻转。 不行,还是好气! 爱说是吧!尘埃落定后,让你们说个够! “阁下在等人?” 身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苏宸转头,身后站在一个儒士,身材瘦削,隆额高鼻,颌下三缕微须,看起来洒然飘逸。 “嗯。”苏宸盯着他。 儒士默了默,用试探的语气道:“王爷?” 苏宸轻轻颔首,踱步到园林一处巨石后面。 等儒士过来,便从袖子拿出鎏金令牌。 “卑职拜见……” 儒士刚要跪,便被苏宸拦住,“东西呢?” “这里。”儒士从袖子拿出半块铜龟,毕恭毕敬递上。 苏宸接过,勘察了底部错金铭文。 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益州。 他点了点头,此行的目的当然不是闲逛,专门为了大都督府的兵符而来。 “为何不是毕构亲自前来?”苏宸语调清冷。 儒士喉咙滚动,艰难开口道:“启禀王爷,大都督府有几位尊客。” 站在苏玉城面前,才能感受到那慑人的威压,竟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谁?”苏宸问。 儒士如实道:“姓武。” “呵呵,难道是陛下?她还喜欢微服私访么?” 苏宸俊美的脸庞笼罩着寒霜,声音却带着戏谑。 儒士垂头不敢言语,这个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都喜欢前仆后继来送死,也够可笑的。” 苏宸眯着眸子,转而凝视着他:“看样子你是毕构亲信,以后你负责跟我联络。” “遵命。”儒士恭敬作揖。 ……… 文会还在继续,众书生大声讨伐苏玉城,过足了嘴瘾。 杨玄琰见身旁的裴葳蕤情绪有些低落,似心不在焉,于是低声问道:“葳蕤,可是身子不舒服?” 好不容易将她约出来,不过她好像对文会不太感兴趣。 “无事。”裴葳蕤摇摇头,斟酌了片刻道:“店铺还有点事,先失陪了。” 话落跟相熟的好友告辞,直接离开。 “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以前最喜欢文会啊。”杨玄琰追上去,皱眉不解。 第296章 拖下水 时间一天天流逝,益州城暗流涌动。 小宅花园,苏宸手捧书卷细心品读,裴旻一旁练剑,冷欲秋嘴里叼着一根草仰天长叹。 “主上,蜀中的女妓温柔体贴,再不行动,卑职流连忘返。” 裴旻也收剑,忍不住看向苏宸,“公子,我们就这样等待?” “嗯。”苏宸捏了捏眉心,淡然开口:“有时候,被动也是一种优势。” 话音刚落,脚步声响起。 上次送信的探子回来了,他抱拳施礼,而后恭声道:“院长,信已送给鲍东院。” 说完从袖子探出信封,“鲍东院还有回信,叮嘱卑职亲手交给院长。” 裴旻接过,递给苏宸。 苏宸漫不经心展开,扫了一眼,表情微变。 【李逸飞即将前往蜀中,身边带着武卒死士。】 落笔顾华章。 江东顾氏顾华章,在石上翡翠虎回余庆商会,五姓七望中的某一家与李逸飞合作后,苏宸安插在李逸飞身边的内应。 没想到带来一则这样有趣的消息。 这个好大儿也来蜀中凑热闹,这厮难道还想浑水摸鱼不成? 苏宸不由想起武侠小说。 天下各路豪杰齐聚益州,歃血为盟,诛杀魔头。 而他就是最大的魔头。 只是不知那位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少侠知道了这魔头就是他的义父后,是什么表情。 苏宸将信折叠,神情古井无波。 他似是想起什么,背负着手,来回踱步,陷入沉思。 不,有可能不是敌人。 将李逸飞和背后的世家拖下水,岂不是很有趣? 想着他双眼一亮,嘴角有些玩味:“拿笔纸来,我要写信给陛下。” ………… 五月正值初夏,一向是女人的季节,自古皆然。 皇城贵妇、宫娥歌妓皆是酥胸半露,姿态柔美轻盈。 一身细绫锦长裙的太平公主刚踏上汉白殿阶,便见殿廊处走来一个少女。 精致的脸庞云淡风轻,但太平公主能看出对方眉梢眼角隐隐透出的欢喜。 她当然知道这侄女因何兴奋。 显皇兄没参与兵谏,母皇对他的态度好转了不少,继而对庐陵王府的恩宠愈深。 关键是据她安插在宫里的宫娥所言,母皇特别热衷撮合苏郎跟侄女,已经数次召见萧太夫人。 “拜见姑姑。” 娇柔的声调响起。 太平公主回过神,端详着眼前的少女。 一身蓝色薄纱衣裙衬得身姿婀娜,鬓间斜插着一支蝴蝶银步摇,肤白胜雪气若幽兰。 她臻首微点,笑着称赞道:“裹儿愈发明艳动人了。” 说完心里倒泛起了几分酸味。 果如苏郎所言: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太平公主暗暗咬唇,莫名觉得自己站在李裹儿身旁,好像就被她衬托的一无是处。 李裹儿闻言垂眸浅笑,眨巴着眼睛看着太平公主道:“论容貌,我怎能与姑姑相提并论。” 嚯! 太平公主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薄怒,虽是奉承的话,却听着好膈应! 你夸本宫美就美,为什么还要跟你对比? 这是不是变相的讽刺? 思绪过后,她有些骄傲的挺了挺胸脯,轻笑道:“裹儿,谁能娶到你这样的美人,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本宫会为你精挑细选的,断不能委屈你。” “多谢姑姑。” 李裹儿弯唇乖巧应下,顿了顿,带着羡慕的口吻道: “我也希望跟未来夫君举案齐眉,就像姑姑跟两位姑父一样。” 话音落下,太平公主脸上彻底没了表情,眸中也闪过愠怒。 她跟薛绍之间什么结局,她和武攸暨又是什么关系,整个神都人尽皆知。 李裹儿此言已经是不加掩饰的讥讽挪揄! “怎么了?是裹儿说错话了么?” 见姑姑神色冷冽,李裹儿“吓”得手足无措,紧紧蹙着柳眉。 太平公主不说话,直勾勾盯着她。 “裹儿失言,请姑姑责罚。”李裹儿眼眶泛红,望去楚楚可怜。 太平公主眯了眯杏眸,笑着道:“无碍,母皇还有事找本宫。” 说完拂袖转身,迈着端庄舒雅的步伐阔步而去。 她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眉眼布满怒意。 丫头片子,心机婊,敢跟本宫公然抢男人! 李裹儿望着远去的背影,红润的薄唇扯出一抹冷笑。 你除了有丰满硕大的胸脯,还有什么能胜过我? 看着自己美丽的面庞正被条条早衰的皱纹嘶咬,这种感觉应该很难受吧? 苏宸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只有我才能是昌黎王妃! 李裹儿深吸一口气,转头凝视着远方。 她对那个男人炽热的爱慕好像从来不会寡淡。 亦像飞蛾扑火一般无所畏惧。 …… 太平公主气鼓鼓的走进甘露殿,却见到御座上的武则天表情难看。 她忙收拾情绪,上前福礼:“母皇躬安。” “嗯。”武则天点点头,沉声道:“就刚刚,朕收到玉城的来信。” 太平公主神色略疑,便忍不住低声询问:“难道是蜀中战局有变?” 武则天摇摇头,看她一眼,“待会再说。” 太平公主颔首,找了个锦墩坐下。 等了半刻钟,李显跟一个老态龙钟的绸缎男子趋行入殿。 见礼过后,武则天扫视三人,神色严肃道:“据蜀中传来的消息,贤儿还有子嗣在世。” 轰! 犹如平地起惊雷。 武则天一开场就抛出震撼性的消息。 太平公主跟李显对视一眼,皆是能够看到对方眼里的震惊。 而一旁掌管武周宗室事务的宗正卿,脑海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贤还有后人? 这也太荒谬绝伦了吧! 他的儿子年幼时可都被眼前这位陛下“杖杀”了。 太平公主率先回过神,哑着嗓子:“母皇,这消息当真?” 武则天神情一滞,倒是哑口无言。 “证据确凿,是秦妃在贤儿薨逝六月后生下的遗腹子!” 武则天加重声调道。 玉城绝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当玩笑。 他认为是,那就一定是,根本不需要去查证。 李显瞳孔微微收缩,李贤的遗腹子李逸飞他当然知道。 当初如果不是苏宸,他就要被这个大侄儿带到突厥。 事后,向武则天禀告时,只是说一伙反贼,但没说李逸飞。 一旦李逸飞身世大白,怕会引起皇室功荡。 殿内气氛有些沉寂。 几个人陷入沉思,皆在反复咀嚼这个消息。 就算李贤的后裔存活于世,又能翻出怎样的大浪? 武攸绪清了清嗓子,郑重道:“陛下,臣建议立刻派兵抓捕,将其千刀万剐。” 武则天凝视着他,沉默几秒,轻描淡写的说:“其人何错之有,凭什么诛杀?万事讲究师出有名,朕杀了他何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太平公主刚想说上次神都城的死士也许跟此人有关系。 可话却堵在嗓子眼里。 看母皇的态度,很明显不想置此人于死地。 武元绪闻言,一颗心坠入谷底。 是啊,大周皇帝为什么要杀唐朝章怀太子后裔? 根本就是两个朝代! “母皇,那您觉得该如何处置?”李显壮着胆子问。 武则天表情突然有些玩味,淡淡开口:“此人毕竟流着朕和李氏的血脉,不能这样遗落在民间,应该公开他的身份,且给予他官职俸禄。” “当然,这只是朕的建议,你们三个才有决定权。” 话音落下,大殿鸦雀无声。 武元绪脸颊皱纹抽了抽,陛下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朕觉得你们应该采纳这个建议。” 武则天凤颜含笑,声音却透着寒意。 李显身躯紧绷,他知道,依照母皇霸道的性格。 她的建议,谁敢不从? 叫他们过来商议,完全是走个过场。 武元绪竭力压制紧张,颤声道:“陛下,臣觉得此举不妥。” 若公开李逸飞的身份,就会让世人记起。 陛下为了权力,不惜杀死儿子的事实! “哦?”武则天面无表情,望向太平公主:“令月,你也觉得朕的建议不好么?” 太平公主眸色轻颤,微微抿唇柔声道:“回母皇,儿臣觉得甚好。” 武则天顿时展颜笑了,目光转向李显,“显儿,你呢?” “儿臣……儿臣……”李显吭吭哧哧,急得额头都冒出冷汗。 “显儿,朕支持你的决定。” 武则天盯着他,用冰冷的表情说出一番鼓励的口吻。 似是感受到慑人的气势,李显骨子里的懦弱爆发了,他没有丝毫勇气去违抗母皇的话。 “儿臣赞成母皇的建议。” 他蠕动着嘴唇,艰难说出口。 “善!” 武则天缓缓起身,在大殿来回踱步,平静道:“堂兄,朕的两个孩子都赞同,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武元绪叹了叹气: “全依陛下。” “呵……”短促的笑声,武则天审视着他:“不是依朕,朕是在征求宗正的意见,说到底还是朕的家事。” 武元绪低着头,就像在街上踩着一坨新鲜的狗屎,浑身泛着恶心。 他无力道:“陛下的建议很好。” 武则天闻言,微眯凤眸:“你们都赞同,那朕就放心了。” 顿了顿,直截了当道: “来人,拟旨。” 殿前的内侍恭敬拿笔纸侍立。 武则天略默,琢磨片刻,不疾不徐道:“传朕旨意,册封章怀太子之子为剑南道黜置副使,协助昌黎王平叛,若为朝廷立下大功,可封怀王。” 轰! 此言一出,武元绪目光震骇万分,心中旋即升出浓浓的愤懑。 又是这个名字! 该死的武则天! 怪不得陛下一反往常的作风,原来一切都是此獠在兴风作浪! 此獠究竟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武则天看向内侍,威声道:“去找婉儿和政事堂,旨意拟成,通告天下。” “遵命。”内侍告退。 “你们也退下吧。”武则天挥挥手,走回御座。 李显和武元绪面无表情的离开。 太平公主犹豫片刻,等他们走之后,很疑惑的问:“母皇,昌黎王究竟在作何打算?” 武则天斜睨着她,没好气的说:“朕怎么知道,朕又不是他心里的蛔虫。” 说着凤眉染上薄怒。 自作主张,无法无天! 苏玉城愈发放肆了! 竟然把朕当手下使唤! 没有经过严丝紧密的调查,更没有丝毫预兆,就让朕册封! 而且还是那个逆子留下来的逆种! 气煞朕也! “那母皇觉得他想做什么?”太平公主蹙眉。 武则天以手支着下颌,沉默了半晌,平静道:“朕懒得管他做什么,朕只看结果,倘若养虎为患尾大不掉,朕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其实她心里隐隐有猜测,苏宸应该在挖坑,可为什么就笃定对方会跳呢? 第297章 无法拒绝的诱惑 李贤还有后代的消息一经传开,便席卷天下,世人皆惊,掀起了轩然大波! 而遥远的蜀中剑州。 深夜,一家客栈。 房间里,气氛近乎于凝结,昏暗的环境犹如阴森的墓窖。 “有内鬼!” 宇文元望声音阴柔,眸子杀机四起,缓缓扫视房间的十几个人。 每个人都表情凝重,心中惊疑不定。 “呵呵,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李逸飞神色憔悴,说话的语气散着颓然。 身份暴露来的太过突然,竟让他没有丝毫准备。 朝廷一道圣旨,天下舆论陷入沸腾。 崔应物眸子幽深了一下,冷声道:“无李建成还有后代的消息一经传开,便席卷天下,世人皆惊,掀起了轩然大波! 而遥远的蜀中剑州。 深夜,一家客栈。 房间里,气氛近乎于凝结,昏暗的环境犹如阴森的墓窖。 “有内鬼!” 宇文元望声音阴柔,眸子杀机四起,缓缓扫视房间的十几个人。 每个人都表情凝重,心中惊疑不定。 “呵呵,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李无涯神色憔悴,说话的语气散着颓然。 身份暴露来的太过突然,竟让他没有丝毫准备。 朝廷一道圣旨,天下舆论陷入沸腾。 博陵崔氏崔应物眸子幽深了一下,冷声道:“逸飞,必须揪出内鬼,先从在场诸位开始,包括老夫。” 话音落下,气氛更加沉寂。 查? 从何查起? 何况已经暴露,内鬼是谁重要么? 顾华章神情镇定自若,袖中的手紧紧攥住,控制情绪波动。 “算了吧,查清楚又能如何,已经暴露了。” 李逸飞声音嘶哑,愤怒中带着几分无奈。 “那逸飞准备如何应对?”崔应物盯着他。 其余人都把目光投向李逸飞。 李逸飞沉默不语,众人也没催促他,静静等待。 “你们觉得这是谁的阴谋?”他沉声问。 众人互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苏玉城!” 如今混乱的蜀中,谁是焦点人物? 毫无疑问是那个恶獠! 剑南道黜置使,这个职位可以不上报朝廷,直接处置一些违法犯忌的官员。 当真权柄煊赫,相当于携天子剑的钦差大臣! 可黜置副使呢?二把手就完全不一样了。 朝廷任何衙门,二把手能不能拿到权力要看一把手的心情。 而皇帝会让谁做一把手? 这个问题,拉来路边的垂髻孩童,可能都知道答案。 除了张巨蟒,女皇还会给谁这样至高无上的权力? 也就是说李无涯接受朝廷任命的话,就将成为张巨蟒的直系下属。 那这个阴谋是谁布置的? “可恶,张巨蟒,简直欺人太甚!” 崔应物完全不复儒雅的模样,整个脸庞都狰狞起来。 他杀气沸腾,恨欲裂天,如果张巨蟒就站在面前,一定要将此獠千刀万剐! 李无涯低着头,手指用力搓摩桌沿,直到手指传来滚热疼痛,依旧无法克制心头的憋屈。 他既恨张巨蟒,又恨自己! 这天下本是他的,被李世民后代霸占大权,皇权又旁落在女子手上。 而他堂堂高祖后裔连容身之地都没有,更别谈实现心中的野心。 他不甘心继续躲躲藏藏,他要站上舞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砰! 想到这里,李无涯手心拍在桌面上,腾的起身: “我要接受朝廷任命,讨伐李义珣!” 轰! 轰轰—— 此言不啻于晴天霹雳,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房间里。 崔应物骤然震惊,猛地抬头看向李无涯那眼神如此恐怖。 “你疯了么?这是张巨蟒布下的套子啊!”他嘶声力竭。 李无涯表情阴沉晦暗得仿佛一件被锈迹啃噬的前朝铁器,他抬头直视着崔应物: “这个世上鲜有人被扇了一耳光,还笑着说没事我不计较的。” “在神都城,我被张巨蟒狠狠羞辱,如丧家之犬一般,你以为我不恨他?” “我恨不得生食其肉,啃断此獠的骨头!可我没办法啊!” “我不想苟延残喘,不想面对虚无缥缈的前途,还口口声声说未来可期。” “只要我协助张巨蟒铲除李义珣,朝廷就赐我息王爵位,我就不必再躲藏,便可公然傲立在世间。” “这是通告天下的圣旨,皇帝金口玉言,涉及皇权威严,她不可能反悔。” 几句话,近乎于从胸腔嘶吼出来,李无涯说完情绪还处于激昂之中。 宇文元望等人神情微变,思绪复杂。 崔应物深吸一口气,双眼圆睁,怒斥道: “简直是愚蠢,这摆明了是张巨蟒的阴谋,你还替此獠冲锋陷阵?” “就算老妖婆不会反悔,你拿个息王爵位又能如何?从此将成为天下的靶子!” 李无涯冷视着他,针锋相对: “我想要名分,想要朝廷承认的正统性,我想要让天下知道隐太子的孙子还活得好好的!” 顿了顿,冷声道:“我意已决,崔老若反对,大可离去!” “你……”崔应物额头青筋暴起。 此刻李无涯的模样,像极了得到主人赏赐骨头的一条狗。 明知是圈套还要跳,简直愚蠢到脚底板! “自取灭亡吧!”崔应物丢下这句话,拂袖离去。 顾华章和柳立延交换了个眼神,相继离去。 剩下的人一动不动。 这三人是中途投靠,说到底都是押注,投机取巧。 而其余人,一百年前他们的家族就跟李建成绑定在一起,要想重新崛起,只能将希望寄托给李无涯。 李无涯扫了众人一眼,哑着嗓音道: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很懦弱,但我的懦弱来自我有限的才能和我对自己正确的认知。” “我的懦弱使我明智,我的明智赋予我常人想不到的勇气。” “我知道这是张巨蟒的阳谋,但我不得不上钩,因为危险中同样伴随着机遇。” 听闻此话,谢晋文凝视着他:“无涯,你不担心朝廷卸磨杀驴么?” 李无涯略默,面无表情道:“拿到正统名分,朝廷以什么借口杀我?更何况我不需要进神都。” 宇文元望等人望着他,心中皆在想。 其实李无涯潜意识,还是希望得到承认。 得到天下人的认可——李建成一脉无罪! 至于以后的事,只能等以后再说。 一个饥饿到快昏厥的人,突然碰上香喷喷的馅饼,就算上面淬毒,有几个人能忍住不吃? 张巨蟒的心机简直可怕! “没有了崔应物三人,咱们满打满算,倾尽全族之力,也只能凑齐两万武卒。”谢晋文紧锁眉头。 李无涯表情绷了绷,沉声道:“崔老会答应的。” 客栈廊下。 崔应物阴晴不定,几番变化。 他牙齿几乎咬碎,还从未如此愤怒过。 心中的恨意和憋屈,又何止能用滔天来形容。 愚蠢到难以复加! 竟然拿好不容易积累的力量,去给张巨蟒冲锋陷阵,就为了一个名分? 顾华章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崔应物身上。 他隐隐有个猜测,李义珣的援助队伍应该有博陵崔氏。 如果崔应物答应下来,岂不是博陵崔氏自相残杀? 这应该是他之所以暴怒的缘由。 对于崔应物押注李无涯,顾华章非常能理解。 常言说一个萝卜一个坑,对于庞大的门阀世族而言,各谋生路才是利益最大化。 就像汉末诸葛亮一家三兄弟,分别效忠于魏蜀吴三国。 当时他们的想法应该是,在鼎立局面被打破后,按道理至少是有能力保住琅琊诸葛氏,甚至让诸葛氏一跃进入权力中心。 可惜千算万算,最后胜利果实被司马懿摘取,于是琅琊诸葛氏渐渐没落。 “你们怎么想?” 耳畔传来崔应物的声音。 身材矮小的柳立延来回徘徊,犹豫不决道: “在李无涯身上倾注了心血,现在离去就是彻底撕破脸,那些心血打水漂了。” 崔应物闻言肝胆欲碎,眸中的阴郁犹如实质化。 他投资李无涯,可是投资了十几年啊! 不知耗费了多少钱财精力,难道现在抽手离去? 甘心么? 岂能甘心!! 想到这里,崔应物一拳砸在墙壁上,阔步走回房间。 柳东庭快步跟上,顾华章迟疑片刻,苦笑摇头。 咱可是内鬼啊! 该不该从家族调来部曲呢? 一切听中山王吩咐吧。 房间里,崔应物推开门,深吸一口气,眼神无波无澜道: “无涯,我出五千武卒,但有两个条件。” “崔老请说。”李无涯站起身,拱手以示恭敬。 崔应物与他对视:“其一,听调不听宣,绝不能任凭张巨蟒驱使。” “其二,拿到王爵以后,封地必须远离神都,而且老夫要做王府长史。” 话音落下,房内众人皆有些膈应。 还没开始呢,就急于攫取权力,不愧是你,丝毫不掩饰心思。 除了这点,他说得倒很正确。 名义上出兵协助张巨蟒,但一定要虚与委蛇,最好能不费一兵一卒,坐山观虎斗。 不过这很难,但至少要保持独立性。 李无涯轻轻颔首:“就依崔老所言。” 崔应物深深看着他,又叹了一口气,背着手离开。 被张巨蟒牵着鼻子走,这种感觉真是憋屈到极致!涯,必须揪出内鬼,先从在场诸位开始,包括老夫。” 话音落下,气氛更加沉寂。 查? 从何查起? 何况已经暴露,内鬼是谁重要么? 顾华章神情镇定自若,袖中的手紧紧攥住,控制情绪波动。 “算了吧,查清楚又能如何,已经暴露了。” 李无涯声音嘶哑,愤怒中带着几分无奈。 “那无涯准备如何应对?”崔应物盯着他。 其余人都把目光投向李无涯。 一百年前,他们家族依附于李建成,玄武门之变后,家族遭到李世民的血腥打击。 所幸族里还有残余力量逃脱,于是便护着李承道的私生子东躲西藏。 李无涯沉默不语,众人也没催促他,静静等待。 “你们觉得这是谁的阴谋?”他沉声问。 众人互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张巨蟒!” 如今混乱的蜀中,谁是焦点人物? 毫无疑问是那个恶獠! 剑南道黜置使,这个职位可以不上报朝廷,直接处置一些违法犯忌的官员。 当真权柄煊赫,相当于携天子剑的钦差大臣! 可黜置副使呢?二把手就完全不一样了。 朝廷任何衙门,二把手能不能拿到权力要看一把手的心情。 而皇帝会让谁做一把手? 这个问题,拉来路边的垂髻孩童,可能都知道答案。 除了苏玉城,女皇还会给谁这样至高无上的权力? 也就是说李逸飞接受朝廷任命的话,就将成为苏玉城的直系下属。 那这个阴谋是谁布置的? “可恶,苏玉城,简直欺人太甚!” 崔应物完全不复儒雅的模样,整个脸庞都狰狞起来。 他杀气沸腾,恨欲裂天,如果苏玉城就站在面前,一定要将此獠千刀万剐! 李逸飞低着头,手指用力搓摩桌沿,直到手指传来滚热疼痛,依旧无法克制心头的憋屈。 他既恨苏宸,又恨自己! 这天下本该是他的太子父亲的,然而被武后霸占大权,他父亲被杀。 现在皇权更是直接旁落在那个毒妇手上。 而他堂堂太宗后裔连容身之地都没有,更别谈实现心中的野心。 他不甘心继续躲躲藏藏,他要站上舞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砰! 想到这里,李逸飞手心拍在桌面上,腾的起身:“我要接受朝廷任命,讨伐李义珣!” 轰! 轰轰—— 此言不啻于晴天霹雳,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房间里。 崔应物骤然震惊,猛地抬头看向李逸飞那眼神如此恐怖。 “你疯了么?这是苏玉城布下的套子啊!”他嘶声力竭。 李逸飞表情阴沉晦暗得仿佛一件被锈迹啃噬的前朝铁器,他抬头直视着崔应物:“这个世上鲜有人被扇了一耳光,还笑着说没事我不计较的。” “在神都城,我被苏玉城狠狠羞辱,如丧家之犬一般,你以为我不恨他?” “我恨不得生食其肉,啃断此獠的骨头!可我没办法啊!” “我不想苟延残喘,不想面对虚无缥缈的前途,还口口声声说未来可期。” “只要我协助苏玉城铲除李义珣,朝廷就赐我怀王爵位,我就不必再躲藏,便可公然傲立在世间。” “这是通告天下的圣旨,老妖婆金口玉言,涉及皇权威严,她不可能反悔。” 几句话,近乎于从胸腔嘶吼出来,李逸飞说完情绪还处于激昂之中。 宇文元望等人神情微变,思绪复杂。 崔应物深吸一口气,双眼圆睁,怒斥道:“简直是愚蠢,这摆明了是苏玉城的阴谋,你还替此獠冲锋陷阵?” “就算老妖婆不会反悔,你拿个怀王爵位又能如何?从此将成为天下的靶子!” 李逸飞冷视着他,针锋相对: “我想要名分,想要朝廷承认的正统性,我想要让天下知道章怀太子的儿子还活得好好的!” 顿了顿,冷声道:“我意已决,崔老若反对,大可离去!” “你……”崔应物额头青筋暴起。 此刻李逸飞的模样,像极了得到主人赏赐骨头的一条狗。 明知是圈套还要跳,简直愚蠢到脚底板! “自取灭亡吧!”崔应物丢下这句话,拂袖离去。 顾华章和柳立延交换了个眼神,相继离去。 剩下的人一动不动。 这三人是中途投靠,说到底都是押注,投机取巧。 而其余人,一百年前他们的家族跟李建成绑定在一起。 现在要想重新崛起,只能将希望寄托给李逸飞这个与武则天有着血仇的李唐后人。 李逸飞扫了众人一眼,哑着嗓音道:“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现在很懦弱,但我的懦弱来自我有限的才能和我对自己正确的认知。” “我的懦弱使我明智,我的明智赋予我常人想不到的勇气。” “我知道这是苏玉城的阳谋,但我不得不上钩,因为危险中同样伴随着机遇。” 听闻此话,谢晋文凝视着他:“逸飞,你不担心朝廷卸磨杀驴么?” 李逸飞略默,面无表情道:“拿到正统名分,朝廷以什么借口杀我?更何况我不需要进神都。” 宇文元望等人望着他,心中皆在想。 其实李逸飞潜意识,还是希望得到承认。 得到天下人的认可——李贤无罪! 至于以后的事,只能等以后再说。 一个饥饿到快昏厥的人,突然碰上香喷喷的馅饼,就算上面淬毒,有几个人能忍住不吃? 苏玉城的心机简直可怕! “没有了崔应物三人,咱们满打满算,倾尽全族之力,也只能凑齐两万武卒。”谢晋文紧锁眉头。 李逸飞表情绷了绷,沉声道:“崔老会答应的。” 客栈廊下。 崔应物阴晴不定,几番变化。 他牙齿几乎咬碎,还从未如此愤怒过。 心中的恨意和憋屈,又何止能用滔天来形容。 愚蠢到难以复加! 竟然拿好不容易积累的力量,去给苏玉城冲锋陷阵,就为了一个名分? 顾华章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崔应物身上。 他隐隐有个猜测,李义珣的援助队伍应该有博陵崔氏。 如果崔应物答应下来,岂不是博陵崔氏自相残杀? 这应该是他之所以暴怒的缘由。 对于崔应物押注李逸飞,顾华章非常能理解。 常言说一个萝卜一个坑,对于庞大的门阀世族而言,各谋生路才是利益最大化。 就像汉末诸葛亮一家三兄弟,分别效忠于魏蜀吴三国。 当时他们的想法应该是,在鼎立局面被打破后,按道理至少是有能力保住琅琊诸葛氏,甚至让诸葛氏一跃进入权力中心。 可惜千算万算,最后胜利果实被司马懿摘取,于是琅琊诸葛氏渐渐没落。 “你们怎么想?” 耳畔传来崔应物的声音。 身材矮小的柳立延来回徘徊,犹豫不决道:“在李逸飞身上倾注了太多心血,现在离去就是彻底撕破脸,那些心血打水漂了。” 崔应物闻言肝胆欲碎,眸中的阴郁犹如实质化。 他投资李逸飞,可是投资了整整七年啊! 不知耗费了多少钱财精力,难道现在抽手离去? 甘心么? 岂能甘心!! 想到这里,崔应物一拳砸在墙壁上,阔步走回房间。 柳东庭快步跟上,顾华章迟疑片刻,苦笑摇头。 我可是内鬼啊! 该不该从家族调来部曲呢? 一切听昌黎王吩咐吧。 房间里,崔应物推开门,深吸一口气,眼神无波无澜道: “逸飞,我出五千武卒,但有两个条件。” “崔老请说。”李逸飞站起身,拱手以示恭敬。 崔应物与他对视:“其一,听调不听宣,绝不能任凭苏玉城驱使。” “其二,拿到王爵以后,封地必须远离神都,而且老夫要做王府长史。” 话音落下,房内众人皆有些膈应。 还没开始呢,就急于攫取权力,不愧是你,丝毫不掩饰心思。 除了这点,他说得倒很正确。 名义上出兵协助苏玉城,但一定要虚与委蛇,最好能不费一兵一卒,坐山观虎斗。 不过这很难,但至少要保持独立性。 李逸飞轻轻颔首:“就依崔老所言。” 崔应物深深看着他,又叹了一口气,背着手离开。 被苏玉城牵着鼻子走,这种感觉真是憋屈到极致! 第298章 狼与狗 一早就下起了雨,大街小巷立时变得朦朦胧胧。 蜀地气候湿润多雨水,这回没起风,雨也淅淅沥沥,却让益州城多了几分婉约的气氛。 苏宸站在内院的屋檐下看雨,他也感受到凉气袭人,阴沉的天总归让人心情不太愉悦。 蹬蹬蹬—— 轻缓的脚步声响起。 裴旻带着一个儒士进了内院。 “王爷。” 苏宸转身,深邃目光极为寡淡:“直接说。” 儒士清了清嗓子,禀报道:“李义珣准备撤离剑门关了。” “具体时间。”苏宸盯着他。 “李义珣的小舅子转告毕长史,称七天后。”儒士低声道。 苏宸“嗯”了一声,负手踱步几秒,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益州就靠毕长史周旋了,我不希望出现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此话,让儒士头皮有些发寒。 虽然面前的苏玉城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风采,不似凡间人。 但人的名树的影。 唯有真正面对他的时候,才能感受到那种恐怖的威压和心悸。 儒士清了清喉咙,郑重无比道:“请王爷放心!” “很好。”苏宸满意颔首,还不忘给一点甜头:“看到朝廷公文了么?李逸飞协助我平叛,被陛下封为黜置副使。” “只要毕长史为朝廷立功,我举荐他进中枢任九卿之一。” 闻言,儒士内心不禁涌出佩服的情绪。 朝廷这道圣旨闹得沸沸扬扬,益州也议论纷纷。 几乎所有人都在感叹,昌黎王心机着实恐怖! 这世上最厉害的策略不是什么阴谋,狡诈诡计,而是阳谋。 如果明知道对方使用计谋并且还预见了最终结果,那会有人中计吗? 听上去可能会觉得,不会有人那么傻,知计还中计。 但是偏偏有这种可能性,这就是阳谋! 对于李逸飞而言,正统性,合法性实在太重要了! 为了这个名分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昌黎王掐住这个软肋,将对方玩弄于鼓掌之中,实在是高明。 益州文人如今茶余饭后的谈资就成了—— 武则天孙子跟萧淑妃孙子,将在蜀中上演决斗! “嗯?”苏宸的低喝声打断了儒士的思绪。 儒士回过神作揖,“卑职代毕长史感谢王爷隆恩。” 苏宸凝视着他:“一着错,满盘空,所以行事必须慎重。” 说完摆摆手。 儒士识趣告退。 等他走后,苏宸召来吴茂。 “你是益州的负责人,监察院诸多事宜都交给你了。” “继续控制慧善,从他那里能察觉寺庙的一举一动,绝不能大意,这些膀大腰圆的僧兵联合起来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苏宸神情严肃的叮嘱。 “卑职遵命。”曹茂实重重点头,将其记牢在心里。 ………… 剑门关外。 军营里。 原本耸拉着脑袋的雪狼,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便窜过来龇牙咧嘴:嗷呜—— 苏宸抚摸它的脑袋,笑着道:“得,又肥了几斤,真要变成哈士奇了。” 说完目光看向军营外的李楷固,“进来吧。” 李楷固抱拳领命。 “汇报一下大军情况。”苏宸斟一杯茶递给他,直切正题。 李楷固接过,神情严峻道: “禀王爷,情况不太好,将卒们多日无所事事,战意低落,军营弥漫着思家的消沉情绪。” 苏宸点点头,这种现象很正常。 毕竟打仗就是为了赏赐,既然没有战争还不如回家做农活。 “马上就能大干一场了。”他语气平静。 李楷固双眼一亮,神情隐有兴奋,转而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李逸飞派遣了两个人过来,已经等候了三天。” “你怎么回复他们的?”苏宸问。 李楷固:“卑职称王爷在筹备军事部署,没时间接见。” “很好。”张易之点点头,温声道:“现在让他们过来。” 李楷固领命而去。 半刻钟后,两个男子联袂而来,恭首施礼: “宇文靳,庾介参见昌黎王。” 两人用余光打量着上首的俊美男子,终于露面了。 再不露面,他们都会怀疑苏玉城不在剑门关。 苏宸审视着那个高鼻梁,皮肤白皙的男子,似笑非笑道:“堂堂宇文家后裔,竟给李氏做走犬,挺可悲的。” 宇文家可是关陇世家集团的奠定者,主要活跃于南北朝时期,先祖源出南匈奴,后融入鲜卑族。 在隋朝末期渐渐没落,唐初在权力倾轧中败下阵来。 这句不加掩饰的讥讽,让宇文靳面色臊热,心中竭力控制怒火,瓮声瓮气道:“王爷,何来的走狗?咱们都是给朝廷办事的。” 他特意强调朝廷,也是强调现如今的清白身份。 苏宸不置可否,转而轻描淡写的说:“你们不够格,让李逸飞亲自过来跟我谈。” 嚯! 此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庾介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尖声道:“绝不可能!” 哪有人会傻到直接前来送死的? 你苏玉城是什么人,天下谁人不清楚? 冷漠无情,嗜杀成性! 他们两个得知要奔赴剑门关做使者,都吓得累夜难眠。 “昌黎王,这个无理的要求,我们断然无法答应!” 宇文靳表情僵硬,声音也带着愤怒。 苏宸眯了眯眼,语调深沉的说道:“此言大谬,这不是要求,而是命令!” 话音落下,两人感觉到一股彻骨寒意,没来由包裹在他们心中。 凭什么命令? 语气还这般理所当然? 关键是,此獠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澄澈,坦荡得令怀疑他图谋不轨的人都觉得惭愧。 苏宸负手踱步,眼神无波无澜的阐述:“我是黜置使,他是副使,作为一把手传召新任二把手谈话,这是官场不成文的规矩。” “再者说,既然协助我平叛,他有权知道军事部署,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能放心让你们转告么?” “所以于情于理,他必须来。” 话落,宇文靳和庾介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 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点! 两人额头已经不由自主冒出涔涔冷汗。 此獠给世人的形象都是,行事肆意妄为,不将礼法道德放在眼里。 可这时候偏偏拿出官场规矩来压人,并且做到有理有据。 苏玉城这个人。 实在是恐怖如斯! 这一刻。 他们想到了李逸飞,在内心不由感到阵阵悲哀。 如此缜密的心机,又强势霸道的性格,他们拥护的李逸飞真的能跟此獠相斗么? 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苏宸目光冷视二人,寒声道: “我这个人一向缺乏耐心,限五天时间,李逸飞必须前来叙职!如果没来……” 他顿了顿,眼神就变得耐人寻味,“那我会呈告陛下,黜置副使玩忽职守,甚至有可能私通反贼李义珣。” 嚯! 两人头皮发麻。 如果真上报朝廷,再通告天下,那李逸飞将沦为笑柄! 不仅职位没了,怀王爵位更是镜中花水中月。 而且还将受到极致的耻辱。 “退下吧。”苏宸摆了摆手,神情变得有些无趣。 宇文靳张着嘴,还想再劝说:“王爷,您这样……” “滚!” 苏宸骤然转头,冷冷盯着他。 感受着凛然慑人的气势,还有对方眼里犹如实质性的杀机,宇文靳脊骨散发一阵凉意。 “我等告退。” 庾介颤着声线,说完逃也似的离开。 宇文靳不敢陡留,拱手快步而走。 …… 剑州客栈。 “简直可恶!” 李逸飞脸色铁青,拳头紧握,被气得不轻。 旁边诸多人也是满腔的愤懑,眼底郁色暗结。 既然接受了朝廷的任命,或许本应该预料被苏玉城欺凌。 可欺凌也就罢了。 你不能无耻啊! “苏玉城简直欺人太甚!真以为握着黜置使的大义,我就要被他玩弄于鼓掌么?” “答应出兵协助平叛,也派人过去问候,做到这份礼节还不够?竟还让我亲自去叙职!” “实在是放肆!” 李逸飞大声咆哮,眸子之中尽是怒火。 已经钻进你布下的套子,你还想趾高气昂的当面羞辱我么? “够了!” 崔应物低喝一声,沉声道:“多说无益,眼下早做决定,去还不是不去。” “不可能去!” 李逸飞斩钉截铁,在房内踱步起来,神色很是难看。 顾华章等人沉默不语,其实他们都很清楚。 愤怒是假的,害怕才是真的。 面对这尊杀神,很难不恐惧。 谁知道此獠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如果一刀斩了李逸飞,那他们这些人付出的心血岂不是全没了? 苏玉城做得出来么? 毫无疑问! 当一个人忌惮后果,行事才会收敛。 可苏玉城有皇帝撑腰,就算杀了李逸飞,最多背负滔天骂名,陷入舆论漩涡。 谁能奈何此獠? 此獠又何惧骂名? 崔应物面色冷然的盯着李逸飞:“你心心念念着正统名分,殊不知所有馈赠都已经暗中标注好价格。” “现在后悔已经迟了!天下都知道你的存在,李显、李旦和武家绝无可能容下你,你们是死仇!” 众人闻言神色变得颓靡黯然。 眼下他们真就像一条上钩的鱼,被苏玉城这个渔翁随意拉扯。 李逸飞有些无力绝望的坐在椅子上,他不再掩饰心里的恐惧,颤声道:“那我该怎么办?” 众人见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憔悴模样,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害怕苏玉城,没什么好丢人的。 崔应物恨铁不成钢道:“你既然不选择蛰伏,偏偏要选择站上舞台,那还有什么后路可言?” “崔老言下之意,是去?”宇文元望语气有些不确定。 “还有的选么?” 崔应物睨着他,声音充满讥讽,夹杂着一丝丝无奈。 李逸飞攥紧双拳,叹了一声,最终还是颓然的靠在椅子上。 “放心,圣旨刚通告天下,此獠应该不会做过激之举,否则岂不是蔑视皇权,让皇权沦为天下笑柄?” 有人出言宽慰。 “呵呵……”李逸飞惨笑一声,内心突然萌生浓浓的悔意。 不该贪图这个名分正统啊! …… 三日后。 甲兵林立的军营外,李逸飞孤身一人站立,带的护卫全被扣押。 他竭力想控制恐惧的情绪,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 他会暴起杀我么? 难道我的性命,只在他一念之间? “王爷让你进去。”一个黑黝少年面无表情传唤。 李逸飞一边走,一边仔细整理衣襟,想以平起平坐的姿态去面对那个恶獠。 不知不觉进了军帐,目光所及之处,就是那道雪白刺眼的衣袍。 画面仿佛戛然而止。 面具人眼神很是平淡,审视着眼前人。 身青藏色袍衫,气质清癯,鬓角有丝丝白发,眉毛浓黑而整齐。 “李副使,本官以黜置使的身份向你传达军令,迅速集结五万兵马进驻蜀中。” 苏宸收回目光,声音风轻云淡。 李逸飞怔住,“义”字刚出口。 “这是军令,不得违抗,你先回吧。” 对面又传来低沉的语调。 盯着苏宸脸上的面具,李逸飞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心底涌出一股荒谬之感。 他不问这些年我都做了什么? 就一副毫不在意,公事公办的口吻? 也对,自己的一切可能都在这人掌控之中。 霎时,李逸飞心中百味杂陈。 他突然想笑。 来之前,原以为是王见王,应当剑拔弩张。 见到他后,他以为会有什么反转。 谁曾想是一场王见蝼蚁的戏罢了。 他是这只蝼蚁。 事先准备的腹稿,连夜思索的种种应对之策,排演了叙职的场面,甚至细致到苏宸可能会说的每一句话。 此时都成了笑话! 他不在意! 他一点都不在意啊! 对方传达的那种忽视和不屑,让李逸飞陷入深深的耻辱。 以至于身躯都忍不住颤抖,脖子上的青筋也一根根暴起。 他十几年隐忍,无数个日夜的委屈,就想着有朝一日让这个人知道—— 他李逸飞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可如今,却依然面对一个浑不在意的眼神。 实在是悲哀至极! 苏宸看着对方陡然失控,直接挑明了说:“做任何事都要师出有名,你以往犯错了也没留下把柄,如今既然还是朝廷黜置副使,我拿你没辙。” “不过作为我的下属,军令必须遵守,灭掉反贼李义珣,是你向朝廷效忠的投名状。” “你先带人打前阵,我随后带兵镶助。” 话落,苏宸端起茶杯送客。 李逸飞脑海里依旧晕晕的,整个人竟然感知不到任何情绪,像变成行尸走肉一样。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嘶哑着声音道:“卑职领命。” 说完也不作揖行礼,转身往外走。 看着这道凄凉的背影,苏宸眯了眯眼,自言自语道: “有够可怜的。” 说完负手走到大帐窗户前,看向北方。 他下这个命令的意图很简单,就是让李逸飞的兵马,充当冲锋陷阵的敢死队。 而自己呢? 苏宸眸子森然,越来越冷,变得没有一丝感情波动。 北方。 那里有陇西郡。 第299章 北上——陇西! 是日。 李义珣大军撤离剑门关,往南行四十里,黄昏扎营。 深夜,大帐内油灯十几盏,将整间屋子照得很是明亮。 伴着袅袅蒸腾的茶气,十几个人在长案相围而坐。 为首的是一袭紫袍青年,吊梢眼,瘦削脸,面相粗鄙。 身旁一个碧眼鹰钩鼻的中年男子起身,指着详细舆图,汇报道:“单单占据益州还不够,周边城池也需攻破,这样才能形成一条紧密的防线。” 一个美鬓文士淡淡开口:“执失将军,大都督府毕长史威望颇深,到时候由他去游说,城池不攻自破。” 执失奉节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伯父,你怎么看章怀太子的后裔?”紫袍青年颇为恭敬的询问。 李浩淼摇了摇羽扇,不以为意道:“一头蠢豕罢了,如此拙劣的阳谋,他竟然也会上钩,不愧是李贤的儿子,一脉相承。” 听着这饱含讥讽的话语,众人神情各异。 尤以崔东远表情更是僵硬,他知道李逸飞的背后有博陵崔氏的影子。 如果两方决战于蜀中,这不是咱们博陵崔氏内斗么? 紫袍青年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的话也咽回肚子了。 他有自知之明,也甘愿做陇西李氏的傀儡。 毕竟自己跟苏玉城差的太远了,两人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 自己是绞尽脑汁,人家是随手应付。 结果还是搞出一个阳谋,让李逸飞加入战局,打破了他们布置好的战略。 冷静下来想想,终于领教到了什么叫做千年年难得一遇的铁腕人物,苏玉城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嗣泽王,别忽略了淮南,这才是我们之所以敢撤离剑门关的底气。” 李浩淼平静望着紫袍青年,语气风轻云淡。 不止是李义珣,其余人也长松一口气。 真正直面苏宸,那股恐惧怎么也抑制不住。 但想到谯县桓氏毁掉堤坝的布局,他们便有了十足的信心。 李浩淼咳嗽一声,吸引所有人目光后,轻描淡写的说: “所谓政治,无非两点,一者民心,二者利益。” “哦?”李义珣皱了皱眉,欠身道:“请伯父解惑。” 李浩淼指节轻叩长案,不疾不徐道:“钳制蜀地舆论没什么用,关键还是战争,通过一场大胜,才能收获民心,招揽民望,得到万民簇拥,这是立身立根之本。” 听到“立身立根”四个字,李义珣眼底迸射出浓郁的野心。 只要击败苏玉城,他就能割据蜀中,进而打着复辟李唐的旗号逐鹿天下! 李浩淼暼了他一眼,继续道:“利益更简单了,通过战争达成某些诉求,比如让大周皇帝妥协。” “再比如,彻底碾灭咱们的心腹之患——苏玉城!” 众人频频点头,很是赞同。 李义珣笑着恭维:“有伯父运筹帷幄,此战岂有失败之理?” “呵呵,嗣泽王谬赞了。”李浩淼羽扇轻摇,神色略有得意。 李义珣环顾众人,心里念头闪过。 所谓利益诉求,李浩淼代表的陇西李氏,希望此战大捷,进而直接威胁皇帝,赦免陇西李氏的谋反罪名。 当然,能在战场上诛杀苏玉城这个罪魁祸首,那再好不过了。 博陵崔氏这些家族也差不多是这个算盘。 “对了,”似是想起什么,李浩淼表情严肃道:“嗣泽王,你要传达下去,咱们大军的侧重点是苏玉城,而非李逸飞,跟他们碰上,不可拼死命。” “我估计李逸飞也是敷衍应付,不会轻易顺从苏玉城的调遣。” 李义珣略默,渐有苦涩意味弥漫心头,最终轻轻颔首。 自己虽然是世家的提线木偶,但对方这种当众指派吩咐的语气,着实让他难受。 就在此时。 “王爷——”帐外传来急促的声音。 李义珣皱眉,沉声道:“进来!” 一个风尘仆仆的斥候入帐后跪倒,尖声道:“启禀王爷,朝廷大军开拨了。” “……”李义珣口型一僵,惊疑不定:“这么快就进驻剑门关了?” 说完侧目盯着执失奉节,“动员八万大军,至少要几天吧?他们这么快,难道事先知晓了?” 颇知战事的执失奉节摇头: “王爷,依末将看,可能是苏玉城治军森然,军纪严明,士卒执行能力强。” “诸位。”李浩淼依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必在乎细枝末节,我们尽快入驻益州。” “对。” 众人异口同声,纷纷附和。 地上的斥候吓得双腿抖如筛糠,终于趁着空隙插上话,哑着嗓子道:“他们北……北上!” 刹那,所有声音瞬时消散, 大帐鸦雀无声,仿佛阴森的墓窖。 短短两个字,却比凛冬的寒风更刺人骨髓! 剑门关扼入蜀咽喉,位于蜀地最北边。 苏玉城北上,那他去哪里? 李浩淼神色骤变,双眸死死盯着面前的斥候,恐惧牵扯着他脸上每一丝肌肉。 “你确定他们是北上?” 斥候艰难蠕动嘴唇,“是,八万大军往陇右方向而去。” 砰! 李浩淼一拳狠狠砸在长案上,神色露出一抹痛苦的狰狞。 “苏玉城,你胆敢伤我陇西李氏,我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此刻,大帐安静得格外诡异。 一众世家族人脊骨发寒,恐惧慢慢席卷全身。 苏玉城竟然要拿陇西李氏开刀! 八万精锐降临,纵然陇西郡有几十万人,能抵挡么? 众人涌出悲哀的情绪,他们几乎能想象到那副蚍蜉撼树的场面。 “此獠妄图声东击西,咱们的大军必须立刻追击,两面夹击苏玉城,给陇西郡解围!” 李浩淼双目赤红,声调嘶吼。 此刻,他对苏宸的恨意如同火山爆发一般汹涌而热烈。 怒火使他原本儒雅的面容都变得非常扭曲。 说完冷冷盯着李义珣,而后目光转向其他人。 众人静默无言,仅仅考虑片刻,就重重点头。 如果此时袖手旁观,那苏宸的屠刀挥向下一个家族,谁还会施以援手? 他们利益是一体的,不能坐视传承千年的望族倾覆。 那可是陇西李氏啊!!! 集名望与实力于一身的显赫世族,如果连它都消亡了,那天下的世家还能存活多久? 李义珣表情僵硬了几秒,阴着脸道:“立刻追击!” 没办法,他的大军也是靠着陇西李氏支援粮草军械,如果陇西李氏倒了,别说割据蜀中称霸,能苟活着已经算老天开眼了。 不过这也彻彻底底打乱了部署! 苏玉城,可恨至极啊! “不该撤离剑门关,被此獠抓住机会,不过眼下追过去也不晚。” 一个世家族人沉声道。 “事不宜迟,请嗣泽王速速下令。”李浩淼嘴唇都在打哆嗦,显得急不可耐。 李义珣点头,刚要迈步往外走,一个斥候直接冲进来。 斥候火急火燎道:“启禀王爷,就在刚刚,剑门关有大军在扎营。” 什么? 大帐内惊呼声四起。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难以置信。 去而复返? 苏玉城究竟在策划什么阴谋? 李浩淼长松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万幸! 别管此獠有什么阴谋,只要不是进攻陇西郡就好。 “确定?”李义珣神情严肃,喝了一声。 斥候点点头,斩钉截铁道: “卑职可拿性命担保。” 顿了顿,他紧皱着眉头,“不过……” 霎时,李浩淼等人又提心吊胆。 “不过什么?” 斥候咽了口唾沫,用疑惑的语气说道:“军营外的帅旗好像更换了,可卑职不识字,认不出来。” 李浩淼勃然大怒,忍不住冷斥道:“你麾下究竟是什么废物东西?” 李义珣闻言微怒,废话,造反拉起的人马当然是歪瓜裂枣。 他平复情绪后,寒声道:“不急,试着写下来。” 说完带着斥候来到长案边。 斥候满面臊红,迎着一双双眼睛,他犹豫片刻,沾着茶水在案上书写。 憋了好半天,才写完歪歪曲曲的一个字。 “木” “子” “木子李!”执失奉节嘶声大喊。 看着这个字,李浩淼无力的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绝望了。 面色惨白! 身体颤抖! 神情惶恐! 他死死盯着这个字,想着自己的姓氏。 “帅旗上真是这个字?”李义珣一把揪住斥候的衣襟,大声喝问。 “王爷,就是,一定是!”斥候连连保证。 话音落下,大帐弥漫着悲凉的气氛。 那是李逸飞的兵马! 中计了! 被苏玉城彻底玩弄了! 剑门蜀道被堵截,他们这些兵马又怎么出去?出不去还如何援助陇西郡? 倘若不走剑门关,那根本就来不及! 因为他们在蜀中拢共有近十几万大军,十几万大军的行军速度,再快能快多少? 帐内,所有人如坠冰窖。 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身躯忍不住颤栗胆寒。 过了许久,李浩淼神色阴沉晦暗,沙哑着嗓音道:“派六万兵马去剑门关,与李逸飞一战,剩下的兵马分别从小道饶过关隘,迅速赶往陇右。” 李义珣艰难点头。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他察觉自己的野心慢慢被绝望销蚀。 面对那样一个可怕的人,内心很难不产生如蝼蚁般渺小的无力感。 …… 神都,皇城。 清晨,风和日丽,晴朗无云。 朝阳的金光洒在前方的宫殿群上,像是一片古老的宫阙坐落于人间,无比的恢宏气派。 百官结伴成群走在御道上,心情愉悦。 “没有苏玉城的日子,多安生自在啊。” “可不是,吾巴不得此獠死在蜀中!” “诅咒虽不是君子所为,但诅咒此獠,那就无所谓了。” 群臣议论纷纷,脸上皆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座城市没了苏玉城,路上的牛粪仿佛都不是那么臭了。 “铛!” 悠扬的钟声敲响,群臣收拾情绪,快步走向朝殿。 朝会上。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武则天环顾大殿,声音清亮。 宰相崔玄暐持象牙笏出列,神情严肃道:“启奏陛下,臣弹劾昌黎王玩忽职守,大半个月了,战事丝毫没有进展。” “再这样下去,平叛大军会严重拖垮社稷民生。” 群臣闻言纷纷附和。 武三思见状,出列道:“陛下,国库也没余粮了,这仗不能再僵持,请陛下督促昌黎王尽快率军进驻剑门关。” 武则天敛眸,淡淡开口: “朕知道了。” 群臣内心哀叹了一声,无奈偃旗息鼓。 每次都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知道了堵住百官的口诛笔伐。 皇帝都已经知道了,咱们还能说什么? 关键是,你既然知道了,可为什么没有动静? 朝廷照样一批批粮草运往剑门关,现在打算以举国之力供养这八万人是吧? 实在是荒唐! 这对荒唐君臣穷兵黩武,迟早要把这个帝国败得一干二净! 咱们这些爱国义士,真是敢怒不敢言啊。 “报!” 殿外政事堂的书吏趋行入殿,拜了拜御座,直接禀报道:“陛下,文州刺史传来八百里加急,称昌黎王大军过境。” 话音落下,满殿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这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震得文武百官骇然失色。 北上文州,过了文州就是—— 渭州陇西郡! 轰! 轰轰! 刹那间犹如平地起惊雷,这个消息实在是太震撼了! 所有大臣全都忍不住猛吸一口凉气,嘴巴张的老大,足以吞下一个拳头。 面目神情几乎震惊到扭曲! 苏玉城此行,将要覆灭陇西李氏! 要让这个家族彻底烟消云散,让千年传承化为乌有! “陛下,谁给他的命令,他岂能私自动兵!” 崔玄暐率先回过神,大声厉喝,声调竟带着轻微颤抖。 武则天神情恍惚,被这一喝,勉强平复情绪,寒着脸冷言:“你竟敢以这种口气跟朕说话?” “请陛下恕罪!”崔玄暐连忙道歉,旋即急声道:“陛下,昌黎王若真要制造惨绝人寰的杀戮,那天下必将陷入动荡之中。” 群臣闻言头皮发麻,心头止不住的颤栗。 那可是陇西李氏啊! 虽说博陵崔氏被称为第一望族,那是因为其家学、礼法冠绝天下。 真正论及实力,谁能跟以军功崛起的陇西李氏相比? 更何况,唐高祖向天下宣称,他们出自陇西李氏! 群臣当然知道这是借名望来粉饰,李唐也许出自赵郡李氏的破落户,甚至还有可能是冒名顶替的野家族。 但那又如何? 在天下百姓眼里,他们就是陇西李氏。 李是李唐国姓! 而如今,有人竟然要朝陇西郡动屠刀了! “呵呵……”短促的讥笑声从御座上传来,武则天缓缓起身,大叱道:“诸位爱卿都熟读史书,那告诉朕,历朝历代参与谋反,是什么下场?” 第300章 为天下计 谋反是什么下场? 满朝文武垂头静默。 不管任何朝代的律法,凡涉及谋反者,必定会被满门抄斩,株连全族。 君权。 是一个帝王的底线! 这个底线绝不容许触碰! 但凡事都有例外,都可以法外开恩啊! 陇西李氏可不是寻常的二流世家,那是顶级的簪缨门阀! 最雄伟的那座山峰即将崩塌,剩下的小山丘,如何能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怎么?都哑巴了?” 御座上传来泛着冷意的声调。 武则天凤眸森然,浑身散发滔天的威压。 她要趁着这次良机,一举扫清世家对皇权的威胁! 谁也无法阻挡她的意志! 大殿依旧死寂,宛若无人绝域。 过了许久。 班列最前方的崔玄暐趋行至殿前,儒雅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波动。 他直视着御座,躬身将象牙笏放在地板上,抬头摘下象征宰相的三梁进贤冠。 最后褪下腰间的玉钩带。 “倘若陛下一意孤行,放纵灭绝人性之举。” 崔玄暐顿了顿,情绪陡然亢奋,慷慨激昂道:“臣请辞官归故里,此生不与屠夫同殿为官!” 他怡然不惧的盯着武则天。 这次绝对不能妥协。 如果苏宸真向陇西李氏挥起屠刀,那下一个会是谁? 是不是该轮到他博陵崔氏了? 既然此獠不顾一切用暴力的手段,那他还有何惧? 又还有什么退路可言? 大不了天下大乱重新洗牌! 嘶! 群臣嚯然大惊,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崔玄暐突然的举动,实在是让他们震骇。 表面上是在辞官,实际上是变相威胁! 如果陛下继续坚持,那直接撕破脸吧,别扯什么礼法和尊卑之分。 你要像对待蝼蚁一样踩死我们,那我们只能反抗了。 群臣相互交换眼神,暗下决心。 就算豁出一切都要阻止这场杀戮! 苏宸想要敲响门阀的丧钟,这让他们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一直以来,他们仗着自己的传承以为朝廷不敢动世家,就算动也只是杀鸡儆猴。 比如河北道那些二流世家倾覆之事。 原本他们抱着侥幸心理,至少这对君臣不敢触碰金字塔顶尖。 没想到如今不止是触碰,而是要将金字塔顶端给削掉! 这怎么能行,这是世家臣子万万不允许的! 武则天环视大殿,非但没有恼怒,嘴角反倒露出玩味,“崔玄暐,你是在逼迫朕?” “臣不敢,臣不愿看到社稷动荡,更不愿陛下在青史上留下暴君的骂名。” 崔玄暐声音温和,可措辞却异常尖锐。 “暴君?”武则天凤眸迸射出杀机,似笑非笑道:“那朕成了窝囊皇帝,便如尔等所愿?” “李昭德是政变谋反的首贼,朕不仅不能诛他家族,还得大力犒赏是吧?” 群臣默然。 武则天紧眯眼眸,表情带着笑意,朗声道:“来!传朕旨意,给陇西郡减税二十年,国库拨一千万贯用于当地民生建设,再赦免陇西郡境内有罪之人。” “诸位够不够?” “还嫌不够的话,你们尽管上奏提议,朕虚心纳谏。” 尖利的笑声响彻在殿廊,那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铜镜。 群臣胆寒颤栗,他们能感受到陛下的愤怒和恨意处于临界点。 随时如决堤一般爆发倾泻,帝王一怒,血流成河! “请陛下息怒。” 文武百官纷纷跪倒,异口同声道。 武则天冷目俯瞰,“朕没怒,何来平息一说?连谋反朕都能高抬贵手,那还有什么憋屈忍受不了?” “你们谁打算造反?提前跟朕汇报一声,朕先拟好赦免诏书。” 她说话的声音不动声色的越来越大,大到震得崔玄暐耳膜嗡嗡作响。 大殿的气氛几近凝结,群臣脊骨发凉,一颗心坠入冰谷。 公然跟陛下唱反调,还是在陛下占据大义的前提下,这本就是大不逆。 甚至陛下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严格履行谋反诛族的律法。 但这个反调不得不唱,也必须要唱。 不能屠杀陇西李氏啊! 那是世家最大的一杆旗帜,它倒了,天下世家会走向何方? 世家真的灭了,百姓能活得好么? 咱们是为了大周百姓着想啊! 武则天渐渐敛去脸上的笑意,继续一副冷冰冰的表情,目光定在一个矮胖紫袍身上。 “娄师德,你也打算让朕宽恕陇西李氏?” 刹那间,一道道目光聚焦在矮胖宰相身上。 这可是继狄仁杰之后又一个寒门代表,不,娄师德出身连寒门都算不上,祖宗几代未有入仕之人。 娄师德愣住,额头立马沁出汗水,肥胖体质导致汗水越来越多,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掉落。 他艰难平复情绪,滚动喉咙,“启禀陛下,臣与李昭德有旧,为了避嫌,不敢发表意见。” 话音落下,群臣微愣,旋即松了一口气。 这手太极推得实在妙,不愧是唾面自干的娄相。 武则天眼底冷意愈加浓郁,死死盯着娄师德。 娄师德紧低着头,脸上有苦涩的无奈。 一旁的崔玄暐微眯丹凤眼,有了些许底气。 陛下,连寒门都不支持你的决策,这决策还能实施下去么? “在座的衮衮诸公,都希望朕能宽恕谋反之罪?” 武则天平静问道。 群臣不敢说出难以启齿的话,唯有沉默来掩饰羞愧。 但一想到暴戾恣睢的苏玉城,那丝愧疚瞬间烟消云散了。 人间怨气冲天,他必须立刻收敛! 咱们仁义之士不惜以肉身之躯对抗滔天的权势和黑暗! 就算朝不保夕,甚至家人跟着受累遭殃,但咱们依然要迎难而上! “陛下,臣有一言!” 一个青袍官员出列恭声道。 群臣侧目,朝廷最大的愤青陈子昂,此人能有什么见解? 陈子昂清了清嗓子,严肃认真道:“暴力虽然是揭开所有遮羞布的最强手段,能够最有效的打破各种规则,但暴力之后如何收场?” “所以臣坚决抵触昌黎王的暴举,让陇西郡成为俎上之肉,甚至将其屠杀殆尽,杀得痛快,可后果呢?” “前朝李是国姓,百姓以李姓为荣,争相攀附,形成链条,涉及天下各行各业。” “在他们潜意识里,陇西李氏就是祖地,如果祖地被摧毁,这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精神打击?” “丝绸之路出长安后的第一个驿站和商埠就是陇西郡,李家实际控制无数商人命脉,包括天下夷狄番国。” “还有军事上,驻守安西四镇的绝大部分士卒都是陇西子弟,突闻噩耗,绝对会兵变。” “而安西四镇又是保障丝绸之路畅通的军镇……” 陈子昂洋洋洒洒数千言,最后已是嗓音沙哑,嘴唇惨白。 以娄师德代表的寒门臣子相继点头,这番肺腑之言说到他们心坎上。 他们是寒门出身,当然嫉恨世家窃居高位,拼命想打破这种阶级垄断。 但暴力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衍生更多的灾难! 要想覆灭世族门阀,需要无数寒门黎庶的共同努力,循循渐进,从对方内部分化,慢慢蚕食门阀望族的特权名望。 所以尽管他们内心感激昌黎王的举措,但不敢苟同,更不会依附他。 因为双方理念出现了极大偏差。 殿内的世家官员也频频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这愤青终于说了一番痛快话。 崔玄暐陷入沉默,其实总结来讲就几个字—— 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陇西李氏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望族。 原因就在李唐,国姓的地位太过崇高,从而衍生无数看不见的优势,蔓延到天下各地。 如果陇西李氏这棵大树突然倒塌,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 “恳请陛下以苍生为念,下旨让昌黎王返道蜀中。” 陈子昂以这句话结尾,说完恭敬作揖。 武则天表情阴沉晦暗,仿佛一件被锈迹啃噬的铁器,她凤眸凝视着前方,漠然道:“退朝。” 说完,不顾百官的反应,在宫婢内侍的簇拥下,离开朝殿。 朝会结束之后。 短短半天时间,朝殿的事情传出,轰动了整个神都城,所有百姓都被震撼到了。 但消息的传播,显然更是恐怖,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京畿。 宛若陨石砸进深海,在各地掀起惊天浪潮。 如果没有朝臣劝阻,昌黎王竟然要直接覆灭陇西李氏! 将一个在天下人心里声望隆高的家族彻底抹去。 这简直令人神魂颤栗,震撼若石化掉一般。 这也导致了一个情况,所有人都知道昌黎王冷血无情,但是却不知道他到底无情到了何种地步。 而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马造成了恐怖的大地震。 很多人才慢慢意识到,那个最有权势的年轻人有着掀破苍穹的胆魄! …… 迎仙殿。 太平公主急急赶来,可当走进大殿,武则天表情一如既往的闲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太平公主小心翼翼走到锦榻旁,掀开帷幔,贴心的给武则天揉肩捶背。 “呵……”武则天斜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令月姓李,莫非也打算劝朕?” 太平公主一惊,忙不迭摇头,“儿臣当然希望昌黎王屠灭陇西李氏,涉及谋反,一定要严惩!” 感受肩膀的手微僵,武则天端详着她:“你在撒谎,你应该觉得玉城的做法太过莽撞了吧。” 太平公主眼神躲闪,女儿的心思哪里能瞒过母亲,她老实承认道:“陇西李氏牵扯到太多,一旦覆灭,大周社稷会动荡不安。” 武则天盯了她几秒,眉宇染上寒霜,冷声道:“空谈之人,最潇洒,做事之人,最挨骂。” “你不觉得毛骨悚然,朕可是浑身都在颤抖,这是朕的天下,还是陇西李氏的江山,天下重要的命脉被他们把持,置朕于何地?” “拿社稷动荡做冠冕堂皇的借口,这天下缺了谁不是天下?” 太平公主听罢,心里虽不认可,嘴上却柔柔道:“儿臣失言,请母皇恕罪。” 武则天眯了眯凤眼,推开她,“退下吧。” 太平身子僵硬,察觉到母皇的怒火,她不敢再造次,福福礼便告退。 等她走后,武则天唤内侍传召上官婉儿。 半刻钟后,上官婉儿趋行入殿。 武则天负手站在窗下,淡淡开口:“婉儿,拟旨。” “是。”上官婉儿颔首。 武则天略默,话锋凌厉十足:“内容就八个字——无需顾虑,清除蛀虫。” 此话,让上官婉儿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陡然有股寒意直冒心头。 “怎么?”武则天转头,凝视着她。 上官婉儿平复情绪,很公式化的点头称是。 “拟好旨意,让监察院迅速交到玉城手上。”武则天吩咐道。 上官婉儿微微敛下眼眸,告退离开。 她其实隐隐能感受陛下眼里的犹豫,非常想覆灭陇西李氏,但又对未知恐惧。 这种时候,灵魂里潜藏的懦弱,就这样爆发出来。 相比苏郎,一贯冷酷的陛下,竟也会踌躇不决。 至于陛下近乎甩责的做法,上官婉儿却也不甚担忧,她相信苏郎会做出对自身最有利的抉择,也是最妥善的处置。 …… 边塞。 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枪兵阵列,长枪如林,弓兵列阵,箭矢如雨。 其威势之浓烈,几乎令人难以直视。 周遭宛若人间地狱,断肢残骸,血雾弥漫,煞是恐怖。 被俘虏的世族武卒恐惧席卷全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久居边塞,也曾打动干戈两族混战,也曾杀人放火草菅人命。 但是往常视为骄傲的凶残暴戾,与眼前的惨状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辛氏,闵氏,阳氏,边氏,谁给你们的勇气螳臂当车?” 一道白衣如雪的身影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不急不缓,很是平静淡然。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深邃的冷漠,俯瞰一切,高高在上。 “请昌黎王饶命,我们是被李家胁迫,不得不出兵阻截。” 边家武卒哽咽,声泪涕下。 其余人也争相哭饶,试图表面无辜。 他们依附于陇西李氏,在边塞,李家的命令,就是圣旨,不得不从! 当朝廷大军从云州过境,他们便要伏击,就算不能重创,也要拖延大军进入陇西郡的时间。 可惜,面对这样的八万精锐,面对能屠灭草原铁蹄的悍卒,他们就是蚍蜉撼树,以卵击石。 仅仅半天时间,便陷入溃败之势,连逃窜都成了一种奢求。 “我搞不懂,自行军以来,每至城池,城门便保持敞开之势,该镇镇将已在城门相迎。” “可为何进入陇西范围,便遭受阻截。” “莫非这是国中之国?不然你们这些蝼蚁岂有勇气对朝廷大军动手?” 苏宸负手踱步,说话的嗓音低沉缓慢。 一众俘虏闻言肝胆欲裂,他们如今真的就是随意碾死的蝼蚁。 生死,都挟带着这个男人的权威。 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只在于他想不想。 周遭寂静,这时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一阵芦管的曲子,在呼啸的风中悠扬回荡。 苏宸抬眸远眺,欣赏着边塞的风景。 自己不是诗人,作不出那种豪迈带有英雄气概的诗句。 如果是诗人,大抵会悲天怜人一番。 “请王爷高抬贵手!” 一众俘虏受不了压抑的煎熬,纷纷额头贴地,带着哭腔求饶。 苏宸没有回头,轻描淡写的说:“这真不是仁义道德的世界,终归还是人吃人。” “天下第一门阀望族,按理说家学渊博,礼法严明,可为什么会挟制乡里,豢养无数死士战兵?” “说到底仁义道德只是掩饰,剥开一层层皮,内里还是靠拳头说话。” “谁拳头硬,谁就能站到最后,更何况……” 顿了顿,他有些意兴阑珊,低声道:“战场上没有理由,只有胜负。” 说完踏步远去,白色的背影愈行愈远。 身后惨叫声连连,在荒凉的边塞异常刺耳,血腥味让天空都多了几分颜色。 苏宸驾马疾驰,空阔的黄土地,他竭力平复内心的戾气,许久才恢复平静淡然。 他能有今天,全靠着一副天生的,有时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狠毒心肠。 不管对错,就算错,也得继续往前走。 更何况打破世家垄断,让百姓活得越来越好,错了么? 没错,这都是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 我没错! 马蹄过处。 蹴起如云的尘土。 苏宸据鞍顾望,白草黄云。 心底只留下无穷的怅惘罢了,这世道,英雄梦哪许诗人做? 第301章 做了,就要做绝 渭水河畔,古陇郡。 连绵的村庄外有一棵茂盛的槐树,此刻树下汇聚着数千人。 每个族人的表情都是绝望和悲痛,他们从未想过,陇西李氏会遭受灭顶之灾。 更从未想过,这座巨山会骤然倒塌,瞬间分崩离析,甚至让人根本来不及补救。 远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就好像是钟晨暮鼓敲击在他们心上一样。 每一声都显得如此沉重! 压抑着他们的心脏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姑臧房家主李弼紧紧攥着手中的龙头拐杖,混浊的视线看向远处,深吸一口气,厉声道:“各房将剩下的死士私兵全部派去守城,我陇西子弟世代从军,岂能容许苏恶獠在这块土地上肆意妄为!” 此话,让一些族人眼底燃起了斗志。 来自血液里处高贵的基因,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纵然那恶獠手持刀俎,也要将此獠的手臂给砍断! 城内,早已涌出许多手持刀剑的死士。 他们面无表情,毫无情绪波动,完全就如提线木偶一般! 这就是死士。 世家花费无数资源训练豢养的机器。 这也是他们世家保卫自己最后的底牌,最后的力量! 如果没有武装力量,他们只会是任人宰割的肥羊而已。 这些东西,不被朝廷所允许,一直都隐藏在暗中,只有到迫不及待的时刻才会启用。 而现在。 就是陇西李氏生死存亡的时刻了。 李家完全顾不得这么多,只能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李弼沉默了半晌,抬手召集其余几房家主,走到偏僻的地方。 他双眸微红,平复几乎失控的情绪,哑声道:“举一郡之力,也无法挡住那恶獠的八万精锐,只能拖延时间。” “眼下,只能掩护嫡系孺童分散逃到吐蕃、以及西域诸国,为咱们陇西李保留血脉。” 李弼说完平静环顾四周,在他眼中,陇西郡人与物依旧,只是李家在这里积攒的那股气。 没了。 世上男女,气数人人皆有,只分多寡。 陇西李氏浓郁的气运,即将被那个人一搬而空。 …… 城外,硝烟四起。 城内,乱象横起。 要知道,这座城,叫做陇西郡城啊! 整整三百多年以来,从未有大军敢攻打这座城池! “攻城!” “王爷传令:攻城!” “王爷传令:攻城!” “王爷传令:攻城!” 号角声与战鼓声齐声雷动,响彻大地,一万精锐组成的军阵,齐齐发出呼喝声。 楼车里,苏宸扶栏遥望。 他能看到城墙上每个铠甲将卒的脸,上面有恐惧,亦有慷慨赴死的决然。 为家族死,在他们心里,也许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吧。 轰! 轰! 霹雳火球和神火飞鸦的威能惊天动地,火焰硝烟瞬间遮蔽城墙。 仿佛灭世的雷霆,让所有李氏族人骇然,有种发自灵魂的颤栗,如同面对天威。 这根本就不是人所能抗衡的力量。 血肉四溅,断肢残臂,场面血腥至极。 爆炸过后,城头上幸存的将卒进惊慌失措,这是出于本能的恐慌,而这也出现短暂空白。 朝廷精锐冒着箭矢爬上云梯,猴子一般矫健的往上攀去。 “杀!”率先攀上城头的精锐,杀入城上李家武卒群中! 这座西北坚城,轻而易举就被攻破。 …… 西北的阳光别有一番韵味,少了几分萧索,多了几分柔和希望。 苏宸在亲兵护卫下,走上城头,朝廷兵马正在城头清理战场。 数不尽的尸体与断肢残骸,抹不去的血迹与火痕,让这午后的陇西郡城看起来,多了几分惨烈与厚重。 “恶獠,你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你死后永坠饿鬼道,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城头上传来凄厉的嘶吼声,声音恨意滔天。 数百个俘虏中,一个独臂男子仰起头,用充满怨毒的目光盯着苏宸。 而朝廷李楷固和沙叱忠义等将军,定定的看着他。 苏宸负手而来,平静道:“你们认识?” “嗯。”李楷固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喉咙滚动了一下,有些不忍道:“回王爷,他原是驻守幽州城的武威将军,三年前,在与突厥一役中身负重伤,便辞官回陇西郡。” 李锐立许一头撞在城墙上,撞的头破血流,咆哮道:“苏宸恶獠,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我李家有十三房啊!” “丹阳房李昭德作的孽,为何要其余十二房偿还?你为何要朝无辜者亮出獠牙啊?!” 他脸庞肌肉扭曲,额角青筋一根根凸起,显得异常狰狞。 苏宸踱步到他身前,居高临下俯瞰着他,一字一句道:“汉武帝屠得,本王屠不得?” 话音落下,不止李家俘虏,连朝廷一众将领都脊骨发寒。 陇西李氏传承战国先秦,在汉武帝时期,李陵兵败草原投降匈奴,陇西李氏遭受了灭顶之灾。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西晋至北周时,陇西李氏再次兴起,累世为官,成为功着关陇的陇西豪族。 到唐朝雄踞西北,已经是天下第一门阀。 砰! 李锐立又一拳砸在城墙上,像一只被刺激到的老兽,又狰狞又发狠:“恶獠,你这个嗜血魔头岂能与汉武帝相提并论?你配吗?你这个废物,跟老子单挑,老子一只手都能宰了你!” 他一拳拳的捶打城墙,捶的拳头鲜血淋漓。 昌黎王默默看着李锐立。 这一刻,在周遭人眼里,昌黎王看似神情自若,但那双深邃眼眸之中绽放出的光彩,让人很难不印象深刻。 偏执,癫狂,狠厉。 这是一个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人,不然不会这般走火入魔似的阴冷偏激。 某些方面,昌黎王比汉武帝更甚。 苏宸收回目光,遥望郡城四处逃窜的人群,轻声道:“本王自然不敢跟汉武帝相比,但本王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话音落下,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俘虏脑海之中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惧所充斥,包围着。 “王爷,谋反的是丹阳房李昭德,跟我们没关系,就算依照律法株九族,我们也是三代之外……” 一个俘虏颤抖着嗓音,哽咽哭饶。 苏宸略默,淡淡述说:“制定连坐法的实践家商鞅曾说过,重刑连其罪,则民不敢试。民不敢试,故无刑也。” 九族在中国历史上的实际事例中,往往只是一种虚称,在传统文化中,“九”代表至高之数,故九族之说并非实指。 说白了,就是没有理由的斩草除根、消灭一切可能存在的复仇力量,以绝后患。 闻言,李锐立的怒火就如同火山爆发一样汹涌而出,凄鸣道:“恶獠,你滥杀无辜,迟早要遭天谴,此举你以为能堵住悠悠众口么?” “李昭德该死,可我们其他十二房的族人,犯的哪条罪名?” 苏宸面上如冰山一般,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冷视着他:“李昭德一人就能号召一万李家武卒?没有你们陇西李氏的一致支持,没有陇西李氏做后盾,他敢政变么?现在想撇清关系不觉得荒谬么?” “成功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甚至化家为国,输了自然要承受后果。” “高风险,高回报,很公平的买卖。” “若是李唐复辟成功,那你陇西李氏独占半壁江山,族人飞黄腾达封王封侯……” 顿了顿,苏宸已没有多少耐心,转向李楷固,“先派人严加看管,等清点李家族谱后,再杀再放。” 说完迈步就走。 那些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李锐立心里,砸得他血液都几乎凝固。 他噗通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道:“别杀我族人,王爷,求求你了,别杀啊,他们是无辜的,朝廷要土地要钱财,我们都双手奉上,求求你……” “我为朝廷立过功,我守着中原门户十年,我也杀了很多突厥蛮子,我们李家有很多忠臣良将,你看在我们的份上,不要屠戮殆尽……你真的不能这么做。” 苏宸铁石心肠,视若无睹,阔步走下城墙。 残酷,有很多时候指的是对别人,更多的时候指的是对自己,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感情。 古代的株连刑罚是残酷惨烈,但就能因此全盘否定么? 对于能够权衡利害的人,避免其作恶的唯一有效途径就是其作恶对自己有害。 所谓的道德教育、仁爱思想,在人的欲望面前,经得起考验么? 别说百姓,就连儒家官员熟读四书五经,受着数不清的道德教育,但如果作恶对他们毫无风险,他们会不会毫不犹豫作恶? 《红楼梦》很好展示这一点。 四大家族,盘根错节,利益均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利益的时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祸难的时候,你说贾府能够超脱吗? 在人治大于法治,在以家族的方式生存的封建社会,在涉及谋反面前,唯有一杀到底! 轰隆隆—— 这时,急促整齐的脚步声响彻,大规模的死士靠近城墙。 短短时间,城门街道包围圈一层层累加,愈发厚重起来。 但这些蛛网死士每人都心知肚明,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们不过是用一万条人命去略微拖延时间的小卒子而已。 昌黎王神情依旧平静无波,大风吹拂,衣袍飘荡,依然丰姿如仙。 他挥挥手,大军就迅速列阵,迎上这些死士。 朝廷精锐就如同降世的魔神,挥舞着手中的刀枪,无情的斩向死士,在人多势众面前。岂能不将死士压倒? 只坚持了半刻钟,这些死士便土崩瓦解,没有四散而溃,也没有当场伏地投降,皆死在城门各条街道上。 那里已是一片血腥,遍地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那里,地面已染成了血腥的泥沼。 在面对即将汹涌而至的朝廷精锐之时,陇西李氏的反抗,就是一个笑话,不堪一击。 但昌黎王神色的寒意愈来愈浓,冷冷扫视着麾下士卒。 “集合!” 一道命令传下去。 身着铁甲的士卒叮叮哐哐的汇聚在一起,他们身上鲜血淋漓,全都是死士的血液喷溅所至。 苏宸环顾周遭,冷冰冰道:“攻城时,就比预计时间多耗费了一个时辰,现在杀这群蝼蚁,竟然也要这么久,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他对军心战意很敏感,察觉到有不对劲之处。 毕竟是封狼居胥、踏破草原的精锐,在陇西郡表现出的战力实在是不堪! 城门周围,无数士卒相顾对望,沉默下来。 那些将军校尉亦是低着头颅,不敢言语。 过了很久,没人说话。 苏宸目光盯向身旁的裴旻。 满身鲜血的裴旻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子,士卒中有姓李的,他们的亲朋好友也有姓李的,他们觉得天下李氏出自陇西,奉陇西郡为尊。” 话音落下,苏宸眯了眯眸子,脸色变得极度阴沉。 他扫向一张张坚毅的脸庞,突然笑了,很久才收敛住笑容,雷霆震喝道:“是,没人不喜欢往脸上贴金,谁都希望有个好祖宗,跟人吹嘘时能挺直腰板。” “连李唐皇室也一样,他们都是借陇西李氏来提高身份,何况天下人呢?” “可你们要明白,像李王赵张这些姓氏都是大姓,天下到处都是,彼此都有血缘关系么?” “也许追溯往上若干代是同一个祖宗,但这有何意义?按照汉人的说法全天下的人追溯上去都是炎帝黄帝的子孙!” “咱们都是炎黄子孙,为什么还会有战争?为什么不能你一亩田,我一亩田,大家同甘共苦?” “既然都是姓李,他们生下来锦衣玉食,长大了蒙荫做官,你们却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唯有靠着拼命才有一丝出人头地的机会?” “凭什么?他们为什么不把富贵权势分给你们?” 带着沙哑和咆哮的嗓音在场中响起,数万士卒怔怔看着城墙下那个男人。 原本心理这层关卡始终过不去,听完这一席话,许多姓李的士卒都释怀了。 陇西李氏再高贵,以前与俺们无关,以后更扯不上关系。 “陇西李氏是谋反首恶,必须诛杀!” 苏宸怒吼了一声。 “杀!” “杀!” 士卒高举武器,声音仿佛能掀破天际。 …… 长街尽头的槐树,鸦雀无声。 李家族人满脸绝望,浑身被颓然和死意充斥着。 城门被攻破,他们无处可逃。 就算要躲在城内,也只能把珍贵的机会留给孩子,或许只有妇人和孩子才有机会瞒过苏玉城,逃过一劫。 长久的沉默寂静,仿佛这世间只剩脚步声。 踏踏踏—— 越来越近,好似惊雷炸响,就要摧毁这个地方。 李家族人看到明亮的铠甲,还有锃亮的长刀,仿佛是死神准备挥舞镰刀。 那走在最前方,身着象牙色的白缎袍子的男子,周身凌厉而内敛的杀气逼人。 那男子身影挺拔,他的冷漠是无数次从尸山血海生死一瞬中磨砺出来的,冷漠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厚重且气势磅礴,让人无法逼视。 “哇……” 槐树下,一群垂髻孩童被浓郁的血腥味吓哭了。 他们是旁系,血脉稀薄,逃亡的资格轮不到他们。 有胆大的孩童骤然冲出去,一边跑,一边用仇恨的目光盯着那道白袍。 苏宸见跑来一个小孩,他也愣了愣,面上条件反射地露出了一个“虚伪”的笑容。 孩童突然止住脚步,他被大军的气势给吓到了,下意识就嚎啕大哭。 苏宸负手前去,离他几步的距离,弯腰用温和的语调道:“别怕……” “呸!”孩童吐了口唾沫,恶狠狠道:“恶獠,你全家不得好死!” 说完又跑回人群,躲进亲人的身后。 苏宸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直起身,迎上前方一双双怨毒的目光。 “我曾说过,要带兵踏破陇西李氏的祖宅,如今也算兑现诺言了。” 苏宸平静看着他们,面带微笑。 可说出的话语,让李氏族人胆寒,生出可怖的寒意来。 第302章 是非功过,本王说了算 槐树下。 苏宸身姿笔挺立在前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瞳孔冷肃又深幽。 李家族人面色狰狞,通红充血的眼珠死死盯着他。 此刻,陇西李氏所有族人只有一个念头。 要将此獠千刀万剐,再生啖其血肉,斩首刨腹侮辱其全家,还要刨此獠的祖坟鞭尸! 可面对一排排锃亮的刀戟,面对冲天而起的杀意,这丝念头瞬间消散,转而是无边的恐惧。 死亡。 对一个正常人来说无疑是最为可怕的一件事情。 尤其是身居高位,有着无数荣华富贵的人更是畏惧死亡! 陇西李氏正是如此。 家族传承一千多年,积累的财富数不胜数,地位,名声,权势统统都有! 他们还有大把的时光去享受人生,怎么可能愿意去面对死亡?! 冗长的沉寂,犹如阴森的墓窖。 苏宸负手而立,一步踏出,风轻云淡道:“诸位,是自裁,还是继续负隅顽抗?” 轰! 犹如平地起惊雷,听闻此话,无数李家子弟心脏骤紧。 此獠为什么能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丧尽天良的话语! 简直让他们后背发寒,毛骨悚然! 几个青年双目赤红蓄满泪水的眼眶,此刻仿佛含着血泪! 他们曾在国子监进学,也曾与此獠是同窗。 初见此獠的时候,一身白衣胜雪,超然而脱俗,仙清神雅,丰神如玉,可谓不似凡尘之中人。 但是为何手段竟冷酷到了这个地步,是真的不给他们留下活路来?! 明明陇西李氏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这时。 “恶獠,你好胆!” 姑臧房家主李弼戟指,声音之中蕴含无尽怒火。 苏宸循声而望,凝视着他:“晚辈胆子一向很大,所以亲自请前辈慷慨赴死。” “念在在座各位都是体面人,便给你们体面的死法。” 话落,伸开手。 身旁的亲兵递过来一柄长刀。 苏宸持刀,神情无波无澜,缓缓走到李弼身前: “自刎。” 李弼没有接,死死盯着他,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倾泻而出。 这种冰冷的生死危机感,他六十年未曾感受过。 如今沦为砧板之鱼,终于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深渊! “你难道不想死的有尊严些么?”苏宸平静问。 “真是好大的口气!” 李弼竭力控制恐惧,面色铁青:“且不说李昭德谋反与其他十二房无关,就算要株连整个血脉,也该由皇帝审判,该由朝堂定议!” “圣旨呢?请拿出盖有政事堂章印、天子玉玺的圣旨!” “如果没有圣旨,你的行为与造反无异,你就是拥兵自立的逆贼,试图拿我陇西郡祭旗!” 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也越来越激昂。 李家所有子弟攥紧双拳,颓然的神色隐隐有丝期待。 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他们知道,皇帝必然要顾全大局,不敢下这个旨意,而朝堂衮衮诸公更不会坐视陇西郡覆灭。 剑门关挡不住此獠,边塞和郡城也拦不住,唯有皇帝的圣旨,或许能熄灭此獠杀戮的意志。 “别给我扣上一顶造反的大帽子,我离京时,陛下就命令我清洗谋反家族,既有圣命,便不再需要圣旨。” 苏宸冷漠扫视他们,声音不急不缓,却流露着恐怖威压。 李氏子弟面容有些发白,恐惧不已。 他们如今就像一条被扯上岸的鱼,命悬一线。 从来没有族人想象过眼前这幅场景。 尊贵的陇西李氏竟然会沦为待宰的羔羊,权势滔天的陇西李氏会成为弱小的蝼蚁。 可能么? 但的确发生了。 他们仿佛身在乱世,命贱不如太平犬,生死只在这个人的一念之间。 “恶獠,你休要再掩饰你的暴戮心性,你视人命为草芥,可这里是陇西郡!” “这里是衣冠文化的传承之地,你若眼里还有尊卑之分,就立刻跪下道歉,再带兵滚出去!” 李弼骤然发狂,面孔剧烈扭曲,近乎于歇斯底里。 他实在无法忍受低贱之人在这里耀武扬威! 是谁给他们勇气拿刀指着陇西李氏?他们怎么配? 这些低贱人怎么敢的啊! 苏宸静静看着他,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嘴角掠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你让本王跪下?” 李弼闻言,恨欲发狂:“恶獠,在这片高贵的土壤,你不配站着!你这个狗东西不配站……” 话没说完,只见寒芒骤闪。 刹那间,偌大的李家祖地,陷入死寂。 “住手!” 无数族人震怒,几乎目眦欲裂。 姑臧房的族人眼睛猛然睁大,透着惊惧绝望,以及难以置信。 噗—— 苏宸持刀猛劈下去,李弼怔在原地,锋利的刀刃穿过脖颈,直接削去首级。 鲜血狂涌,头颅在地上滚动几圈缓缓停下。 昌黎王居高临下俯瞰着死不瞑目的头颅,漠然道:“本王心存善念,既然你不想体面,本王很乐意成全你。” 全场鸦雀无声,一丝声音都没有。 李氏族人一阵绝望涌上心头,心口绞痛如撕心裂肺般。 锵锵锵! 锐不可当的朝廷大军高举手中武器,弓箭手箭在弦上。 谁敢伤害王爷一根毫毛,就要将他们斩尽杀绝! 昌黎王表情无波无澜,弯腰端详着半截身躯,戏谑道:“血怎么是猩红色的,不应该是金色的么?” “怎么一刀就死,按理说尊贵的身躯应该刀枪不入才对啊?” 顿了顿,有些心不在焉的怔怔出神,仿佛是在感受什么,然后有些失望。 “原来命都一样,你们也是普通人啊。” 苏宸有些无趣。 说完起身环视着所有李氏族人,看着这些宽衣博带,头戴大冠,足登高履,敷粉施朱的“普通人”。 “既然都是普通人,你们凭什么霸占特权?又凭什么垄断天下?” “凭什么站在金字塔顶端,还要拼命悍死通往金字塔中层的通道?” 苏宸脸上愈加冷冽,指着朝廷数万铠甲将卒,厉声吼道:“你们有什么资格不给他们机会,有何资格不给天下百姓一个机会?” “我倒要看看,今日灭掉你们陇西李氏,天下百姓难道会冻死饿毙?这个世道难道会更糟糕?” 带着嘶哑杀意的嗓音响彻在场中,无数李家子弟肝胆欲裂,几乎绝望到窒息。 他们感觉到那股强势,强势里裹挟着誓杀之气。 噗通! 有族人吓得双腿发软,瘫跪在地上。 越来越多的李氏子弟匍匐在地,在死亡面前,他们没有傲骨,更没有赴死之心。 “恶獠,你就不怕苍天有眼么?” 有李氏族人目眦欲裂。 苏宸敛眸,平静道:“如果上天有眼的话,你们早就沉寂于历史长河了。” 顿了顿,神情略有些不耐烦,声音变冷:“先交出族谱,朝廷不会滥杀无辜,也不会放过一人。” 说完挥挥手:“列阵,弓箭手准备,炮台准备,先锋队准备。” 霎时,仿佛一台冰冷的机器运转,军阵中将卒各司其职,凛然的杀意对准李家所有族人。 李氏族人闭着眼,泪如泉涌悲愤填膺,绝望彻彻底底席卷全身。 场中时而传来拼尽全力压抑着的椎心饮泣,心如刀割。 就算没痛到流泪,他们也是喉咙发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末日即将到了。 以往他们高坐山巅,居高临下俯瞰着世间的起起落落。 而如今轮到他们,才知道这种滋味何其悲痛绝望。 千年之间,不同的高门起起伏伏,有的如昙花一现,有的却可以顽强地存在千年之久。 而他们不管处境有多么艰难,依旧站在权势的最高处,享受着其他世家大族难以享受的荣耀。 今天,这一切都将结束。 “咯吱咯吱”—— 村口,一个身形伛偻的白发老人,拖着一辆板车蹒跚前行。 车上装着的都是灵牌。 老人慢慢拖着,一步步走到苏宸面前,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就像盘踞的老树根。 “昌黎王刚刚白黑混淆,昌黎王应当知道世道有黑有白,我们李家族人亦如此。” “陇西李氏地处边疆,西边是吐蕃西域诸国,草原是蛮子异族,李家子弟世代从军,清一水儿的军人。” “多少铁衣裹枯骨,多少白骨缠草根?史书上那些西北狼烟,边陲战事,那些慷慨赴死,那些壮阔画面,留下多少李家男儿的尸体?” “他们非帝王将相,也非黄紫公卿,都是一些默默无闻的人,却不得不舍生忘死,挡在那里,守护中原。” “我们李家有的族人迷失在权势欲望里,有的族人却依旧为天下百姓而战,他们何其无辜?” 老人嗓音飘忽不定,变得含糊不清,低着看着灵牌,满脸自豪。 苏宸面无表情地十指交错,轻轻互叩。 老人轻轻抚摸着几十块灵牌,老眼含泪道: “他叫李信。” “他叫李广。” “他叫李靖。” “……” “他们都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武将,他们毕生都在保卫中原领土。” “还有这些老祖宗,他们在劫难中保存文明的火种,让华夏文明重新站起来。” “昌黎王,谋反有罪,可一定要株连陇西李氏十三房么?我们祖宗为神州大地贡献了一切,后人就得了这么一个回报?” “你要他们在地下对着中原说一声:不值得?” 说到最后,老人嘴唇颤抖,已是泣不成声。 无数李氏子弟哽咽,痛至极致,互相抱着哭哭笑笑。 李氏满门何其何辜?! 这满门的忠骨,满门的热血,竟要被尽数葬送于祖地。 朝廷将卒也沉默下来,那一个个名字太震撼了。 飞将军、军神…… “然后呢?”苏宸平静的目光直视着老人,声线冷冽道:“你为什么不继续说李陵降匈奴,汉末李傕屠城?五胡十六国,你们祖宗做过多少丧尽天良的事,他们都不是你的祖宗?” “军神他们自然是流芳百世,后世也不会有史官肆意给他们泼脏水。” “就算再过一千年,他们也是习武之人的最高榜样。” “他们的功绩永垂不朽,我等炎黄子孙应当铭记歌颂。” “就算陇西李氏灭了,世人也不能抹去他们的功绩。” 略顿,苏宸竭力平复愤怒,可表情还是有轻微的扭曲,他直视着老人:“我苏家老祖宗,有人一辈子都在行医救人,他救活了几千个百姓,他提着药箱走遍天下,最后累死在桑梓地里,无人问津。” “还有人捧着书卷,拿着戒尺,在江南教书育人,整整五十年就守着破旧的私塾,最后老死在讲桌下,无人埋葬。” “如果孔子是圣人,那他们何尝不是?他们为了天下那些微不足道的民众,倾尽所有,奉献了一切。” “如果那晚李昭德政变成功,陇西李氏会不会看在他们的份上,饶过我们这些苏家后人,会不会?!” 苏宸一步跨出,死死盯着老人,咆哮道:“告诉我,究竟会不会?” 老人低下头,脸上的皱纹紧紧挤在一起。 李氏族人涨了满腔的滔天愤怒,如同泄气一般,他们软绵绵跪坐下去,涕泪横流。 “哈哈哈哈哈……” 苏宸仰天大笑,笑声异常冰冷森寒:“不会,你们也不会!” “历史不分好坏,只有成功与失败,唯有成王败寇而已。” 老人听到这话,眼底最后的光芒渐渐有所涣散。 他犹不甘心,颤声道:“自南北朝以来,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屠戮门阀望族,你一定会遭到反噬。” 苏宸凝视着他,跟那双浑浊的眼瞳对视很久。 “隋炀帝想灭你们,他被你们灭了。” “英明神武的唐太宗,虽自称陇西子弟,但他每时每刻都想灭了你们,可他终究做不到壮士断腕。” “如今陛下,千古唯一女皇帝,论阴谋无人能出其右,可她手段再猛烈,也做不到我这个份上。” “为什么?” 苏宸一边说话,一边扫视着李氏子弟每张脸庞:“因为玩权谋斗争,我真玩不过你们,但如今我拳头硬。” “何不在根子上彻底消灭?解决问题最直接有效的方法,那就是杀杀杀!” “有朝一日,如果事实证明我错了,我会跟你们一样的下场,我苏玉城自无怨言。”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 老人眼睛一片死寂。 李氏族人的面孔无比苍白,似乎世事的冷酷无情令他们内心失望而彻底冰冷。 苏宸眼神再无起伏,最后说道:“言语在这个时候最是苍白无力,你们老祖宗李暠是西凉兴圣皇帝,既然祖上是帝王,那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谋反的下场。”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既然天下无人敢站出来,本王责无旁贷,当仁不让,做这个先驱者,做天下人不敢做之事。” 说完转身,背影是那般决然。 身形稀薄至极的老人沉默很久,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贴着脖颈。 轻轻一抹,鲜血飚射。 老人感觉自己的生机在缓缓流逝,他闭上眼睛。 在神魂消散之前,这位看守祖祠的老人,好似在缅怀沉醉往昔的荣耀,又像是在想象未来的凄惨。 最后他轻轻说道:“对不住了。” 噗通跌倒在地,眼中光芒消散。 也许他对不住祖宗,没有守护好基业。 也许是对不住那些被陇西李氏欺压过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有李氏族人悲愤欲绝,他们的眼睛正视苍天,好像有无穷的请问。 他们有悲凉与冤情要诉诸神明,他们的双脚发出剧烈的抽搐、挣扎。 仿佛要抓住那能挽救全族性命的稻草,又似乎要去撕碎施暴的凶手。 苏宸眯眼仰起头,微风吹乱这位年轻王爷的鬓角发丝。 “是非功过,本王说了算。” 他缓缓扬起手臂,再狠狠挥落。 咚! 咚咚—— 战鼓声骤起,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急重高度,喊杀声骤起。 朝廷精锐杀意冲天,呼声如雷,有排山倒海之威。 第303章 本王并非滥杀之人 大风将边塞干燥黄土吹拂到空中,扑击那些猎猎旗帜。 村庄外,一张张大型床弩蓄势待发,所有朝廷将卒都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一声高亢凌厉的号角,骤然响起! 披风随风飘舞,明光铠上,慑人的杀意,已如潮水般滚滚而出。 “杀!” 声音落下,无数箭支宛如狂风暴雨一般朝着李氏子弟激射而去。 “不,不要!” 有族人痛哭流涕,跪地哀求。 门阀贵族的自尊彻底荡然无存,他们跪着向士兵求饶,向背朝黄土面朝天的底层人求饶。 再尊贵的膝盖,面对死亡,此刻也软绵绵的。 咻! 咻咻—— 带着嗜血森冷的箭矢席卷肃杀的空气,夺去一条条锦服高冠的性命。 所有李氏族人都感受到了大地的震颤,槐树下如同在无声呜咽。 有儒雅的文士面露绝望,他临死前只有一个念头,箭穿过身躯是什么滋味,难道像雨滴拍打脸庞? 他从不在意下等人的生死,也从不屑于思考刀剑戟箭有什么差别。 为什么要去想? 他有着高贵的血脉,这世上,根本就没人敢朝一个陇西李氏嫡系放箭! 甚至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弓弩箭矢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一个容貌普通的士卒气息冷漠无情,眼神如刀,松开弦。 这根箭矢价值不足一文铜板,却能夺走自诩血脉最尊贵的人的性命。 利箭穿透李氏子弟的喉咙,他张开嘴,呕出大股大股的血花。 此刻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寸肺腑都像是破碎般,呼吸困难,窒息而亡。 他体验到了被箭射中的滋味,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世间唯一公平的是,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场中惨叫的声音不断响起,长枪和刀剑刺入身体内的沉闷响声,也是此起彼伏。 权力斗争,向来如此残酷。 远方,苏宸负手而立,看着那些李家子弟拼尽全力反抗,哪怕看到麾下精锐被刺伤,他也是没有丝毫脸色变化。 不过以卵击石,终究只配在巨石上留下不痛不痒的痕迹罢了。 时间流逝,陇西李氏一个个面孔被无情镇压。 朝廷将卒杀红了眼,鲜血不停刺激他们的神经。 “昌黎王,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 “我陇西李氏做错了,不该政变谋反,更不该与你为敌。” “我不想死啊!” 一个断臂的老儒捂着肩膀的汩汩鲜血,纵然心中绝望万分,仍然不想放过活命的机会,朝苏宸的方向大喊。 四处而起的血雾中,朝廷精锐如狼驱羊一般,追逐辗杀着那些逃窜的敌人,处处都是刀光剑影。 “我们愿意给皇帝赔偿,这并非不可化解的仇恨。” “不,陇西李氏愿意倾家荡产,将所有家财赠给朝廷国库,另外立下家规,李氏子弟永不踏入仕途。” “昌黎王,我给你跪下磕头了。” 几百年来高高在上,冷漠俯瞰中原百姓的陇西李氏,如今伏首在地,卑微到极致。 苏宸抬眸,循声而望,淡淡说道,“世间后悔药,最是寡然无味。” “再说以德报怨这种事情,本王从来不会做,本王只会以牙还牙,百倍奉还。” 话音落下,李氏族人万念俱灰。 没了,引以为傲的传承即将断了。 一切都没了。 强者对弱者,是可以没有任何理由的任性的,不需要有任何怜悯之心。 这就好比,人类吃鸡鸭鹅兔,会去考虑它们的感受吗? 弱是原罪! 这是深刻家族血脉的一句真理。 正因为明白这个世道弱肉强食,他们才会拼命掠夺,终于站上世间的巅峰。 而如今,他们竟然沦为弱者,成了被随意碾压的蝼蚁。 一些老人伸手抚摸架在脖颈上冰冷的剑刃,苍老脸皮如枯树般褶皱,一条条沟壑不知其中沉淀了多少悲欢离合。 他们眼中陡然充斥着铭刻骨髓一般的恨意和快意,狞笑道:“恶獠,你不得好死,李氏满门会在天上看着你!” “会死死盯着你的。” “一定会的!” 苏宸笑了,轻轻颔首:“行,那就好好看着。” 残阳如血,日渐西沉时,这一场杀戮终于结束。 回头看时,周遭战场被鲜血染红,已是血流成河,尸枕成山。 赤艳的夕阳遍洒于野,光与血相映相衬,茫茫大地一片赤红,如若地狱的血池一般。 天空中,无数的乌鸦在盘聚飞旋,鸣叫不休。 似乎在催促着下面的人类赶紧走,好让它们尽情的享受这场盛宴。 苏宸白袍飘飘,神情波澜不惊,平静道:“传我命令,所有将卒挖坑将尸体埋葬。” 顿了顿,沉默下来,自言自语:“能魂归故里,他们何其幸运?” 说完阔步踏入连绵的村庄。 却忽然有男子从尸上血海里爬起来,抄起地上的长刀,脸色狰狞的朝着苏宸冲去。 “狗贼受死!” 这人双眼通红,杀气凛然。 苏宸看也不看,径直朝前走,脚步没有丝毫变化。 而身边的亲兵迅速反应,刀光一闪,这男子的头颅便冲天而起,鲜血狂涌飚飞。 一滴滴血液喷溅到苏宸的铠甲上,他皱了皱眉。 不知何时飘落一片槐树叶,青翠的叶子落在肩膀上,迅速被鲜血浸染。 苏宸停住脚步,转头注视着那棵干云蔽日、苍翠挺拔的槐树。 天下人都知道,陇西李氏的槐树已经有四百多年历史,默默见证了李家出类拔萃的人杰,也看过许许多多家族败类。 苏宸朝槐树缓缓鞠了一个躬。 敬拜李家祖上的英雄豪杰。 …… 陇西李氏老弱妇孺被关押着,朝廷大军还在郡城内到处搜查逃窜的余孽。 陇西李氏家族议事堂。 金碧辉煌的厅堂,苏宸抬头看着墙壁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 厚德载物。 他眯了眯眼,“将那副匾掀下来,换成数典忘祖。” “是。”亲卫立刻督办。 苏宸跨入大堂,高坐首座,扫视着堂内一件件青铜古器,目光却停在普通的黄历上。 今日,宜安葬移柩入殓除服。 “真巧。” 昌黎王面无表情喃喃道。 不一会,几个将军入内,询问道:“王爷,剩下的俘虏……” “嗯?”苏宸截住他们的话,声调冰冷:“应该不需要本王教你们做事吧?” 几人瞬间脊骨发寒,咽了咽口水平复心头颤栗,相继点头。 “立刻将族谱带过来。” 话罢,苏宸挥挥手。 几人连忙离开,他们还是有些恍惚,这个贵不可言、不容亵渎的祖地,竟然已经沦为地狱。 所谓的门阀望族,也不过如此。 他们走后,沙叱忠义押着两个人过来。 “启禀王爷,他俩是李唐子孙。”他抱拳道。 苏宸闻言,目光扫视着二人,淡淡开口道:“毕竟跟陛下沾亲带故,交由她老人家处置吧。” “呵呵……”那个面容方正的华服男子讥笑一声,咬牙切齿道:“恶獠,何必假模假样,既然将无辜者屠戮殆尽,不缺我们兄弟二人!” 苏宸不置可否,平静盯着他:“做事情要名正言顺,李唐并非出自陇西李氏。” 顿了顿,望向沙叱忠义,“他们是谁?” 沙叱忠义久在朝堂,当然认识,要不然也不会在屠刀下救下两人。 第304章 三个条件 沙陀忠义回道:“李承乾两个儿子,李象和李厥。” “哦。”苏宸轻轻颔首,神色并无多少情绪: “押解回朝,交由陛下一言定之。” “恶獠,你暴虐残忍,一定会遭天谴的!” 李厥愤怒异常,眸子怨毒。 苏宸眉锋陡然凌厉,凝视着他,冷冰冰道:“李承乾逼宫造反,牵连了多少无辜,他们是不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倘若没有陇西李氏护佑,你们二人能苟活至今?” “现在羽翼突然崩塌,觉得很无助悲哀是么?” “住口!”李厥满腔怒火恨天怨地,咆哮道:“今日你之所为,他日必将应在自己身上,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透过窗户昏黄斑斓的落日,映红了苏宸冰凉入骨的墨黑瞳仁,他缓缓起身,接过亲卫的长刀。 “杀了一万人,岂会在意多杀一人?” 苏宸走到李厥面前,盯着对方眼里的恐惧,毫不留情挥刀。 鲜血溅在李象的脸上,眼眶通红的他仿佛留着血泪。 “你呢?” 苏宸平静的目光对准他。 李象拢了拢耳旁苍白的发丝,嗓子沙哑道:“那个女皇帝也容不下我,何必再进神都城被她羞辱?” 苏宸没说什么,将刀递给他。 李象额角青筋暴起,拳头紧攥,又慢慢松开,颤着手臂接过。 “你下场会更凄惨,历史已经证明过了。” 他直视着苏宸,突然咧着嘴笑。 连祖父都不敢去做的事,你苏玉城做了,岂会有好结果? 死也就罢了,还要遗臭万年,遭史书唾弃! 苏宸俊美的脸庞也露出一抹冷笑,寒声道:“本王想生生扯下豪阀手里的肉,可你们不给,那本王只好连人一块杀了。” “终有一天,现在的这些世家门阀都会消失,从本王手上一个个灭亡。” 苏宸脸上有些阴森的冷笑转瞬即逝,很快他又恢复了淡然:“看样子你也没遗言,那尽快上路吧。” 李象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如释重负,悄然挺直腰杆,死盯着这位权倾天下的郡王,哈哈大笑道:“我在天上看着,看看寒士政治能不能代替世家门阀制,看看你昌黎王的最终下场!” 他的笑声,疯癫而苍凉,无比悲壮。 说完一刀横着往胸膛劈,胸口处被割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涌出,浸透衣襟。 他倒在地上,黄昏中,犹有些余晖洒落在屋顶。 好像听见了,风过陇右。 如泣如诉。 “厚葬。” 苏宸转过身去,踱步走回座位。 半刻钟后,护卫押着四个佝偻的老儒,还捧着几本厚厚的族谱。 苏宸接过呈上来的族谱,点了点头,族谱能区分一个家族成员血缘关系的亲疏远近。 有了它,后续血腥清洗也更容易展开,主要针对嫡房。 斩草无法除根,便是春风吹又生。 他想如此,但根本做不到,只能尽力而为。 在没有指纹dna,没有监控的封建时代,想彻底斩草除根几乎不可能。 更何况是天下第一望族,他们的子弟散布在各州县,听闻惊天噩耗之后,绝对会逃窜隐姓埋名。 这样缉捕的难度非常之大。 “本王并非滥杀之人,三个条件,便不再追究那些漏网之鱼。” 苏宸审视着几个陇西李氏族老。 能管理族谱,那在族内地位必然崇高,知道的东西也多。 “休想!你继续大开杀戒吧!”有族老咬碎牙龈,恨意滔天。 苏宸眯着眼,冷言:“好,那本王掘地三尺,也要将他们一个个找出来。” “然后让男子受宫刑,女子为娼妓!” 这塌鼻子族老一双眼冒着火,嘶声裂肺道:“苍天对我李家不公!我陇西李氏世代忠良保家为民,何以落得如此下场!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杀了你,杀了你全家啊!” 看着已经疯疯癫癫的老人,苏宸心平气和道: “带下去杀了,这具尸体就别埋了,让他暴尸野外。” “是!” 几个亲卫将族老硬生生拖走。 族老死命挣扎,目眦欲裂:“恶獠,你……你好狠毒的心肠!你会被五雷轰顶……” “狠毒?!”苏宸眉目间染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冷寒: “倘若谋反成功,那你们会对我苏家鞭尸挖坟,本王现在好心给你们下葬,将心比心,本王狠毒么?” 说完盯着堂内三个族老,浑身杀意慑人,厉声道: “所以你们也想死?!” 三人涕泪横流。 这个地步了,他们怎么会怕死,怕的是李家仅存的血脉断绝! 苏玉城如果为了一网打尽,不惜搅乱整个天下,那谁也逃不了。 “什么条件……”一个年迈族老艰难蠕动嘴唇。 苏宸负手而立,声调冰冷道: “第一,你们签认罪书,承认谋反、以及承认跟谯县桓氏密谋,欲毁掉淮河堤坝淹死万千民众。” “绝无此事!”年迈族老惊恐欲绝,“我们身为名门,祖祖辈辈都在保护芸芸众生免遭涂炭之灾,岂会蹂躏天下子民!” “这条门从此以后没人再进了,还自称名门呢?”苏宸似笑非笑,没有啰嗦,接着说道: “第二,交出土地、钱财、商业、盐铁粮这条利益链,还有铸铜币、铸造兵器等工坊,以及所有跟陇西李氏有过商业契约的家族。” “第三,丝绸之路各关卡的税收情况列出来,交给本王。” “就这简单的三个条件。” 说完神色恢复平静。 第一条很简单,就是平息舆论,将这场杀戮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 第二条也就是门阀望族的命脉,虽然这些东西都已经属于朝廷,但难免有遗漏之处。 苏宸不想大费周章去搜寻,索性让他们把具体账薄拿出来。 像盐铁虽然是官府专营,但因为朝代的更迭,期间无数王朝为了获得世家的支持,将天下盐铁的利润分给他们,与皇室共享。 甚至皇室手中的那一份额相对世家而言微乎其微。 很多时候,盐铁市场的价格都由世家操控。 还有私铸铜币,一个国家竟然存在私人印钞机,恐不恐怖? 第三条,就是安抚西域各国,该商业交流依然能交流,该来大周朝圣照旧,别因为这个变故就不敢来了。 本王可不是坏人哦,不会去针对外贸,更不会恶意增加关卡税。 “权力争夺无情,我们都只能遵守规则,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于情于理何不向好的方向发展?” “陇西李氏虽然灭族了,但还有血脉存活,想想他们。” “本王若真狠下心,就算让天下动荡,也要除去祸害。” 苏宸眸子幽沉深邃,冷视三人。 三个族老神情悲痛,绝望愤怒交加,最后划为沉默。 良久。 年迈族老眼神怨毒,哽咽:“苏玉城,你丧尽天良,就不怕做噩梦吗?” 苏宸表情不变,淡淡开口: “就算做梦,梦里也该是他们恐惧着本王。” 说完微微一笑:“看来三位答应了,能配合就好。” 说完起身,负手离去。 …… 翌日。 槐树旁。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十分宁静,只是风中隐隐带着令人难受的血腥。 苏宸平静看着一个个坟冢,无论其生前有多么煊赫彪炳,死后只是一抔黄土。 他闭上眼睛,伸出手摊开,任由大风吹散手心那抔黄沙。 “西行!” 一道命令传下。 大军离开陇西郡。 天下震惊! 第305章 以对外战争转移内部予盾 傍晚。 满天肆虐的瓢泼大雨,一片苍茫,巍峨的宫殿朦朦胧胧如在云中。 标榜帝王威严及骄傲的皇城御道被铺天盖地的雨雾模糊了面容。 庐陵王夫妇二人撑着油纸伞,悠闲漫步在御道上。 李显那张儒雅敦厚的脸上,此刻皆是春风得意。 他举着伞,感慨道:“这段时间得到的恩宠,比十几年加起来还多。” 刚刚才从皇宫觐见完毕,母皇又赏了十几匹丝绸。 这点东西的价值不算什么,但里面代表着浓郁的圣眷。 “王爷,她可只剩你一个儿子,你切记不要犯错。” 韦玉喜悦之余,不忘叮嘱道。 “本王省的。”李显弹去衣袍上的雨珠,漫不经心道:“说实话,还真得感谢玉城废黜旦皇弟,要不然本王哪里能坐收渔翁之利呢?” “不过母皇现在居然妄图迫害陇西李氏,这不是自断一臂是什么?她真是被冲昏了头脑!倒是牵连了玉城!” 韦玉垂眸笑着,声调软柔: “虽然有朝廷圣旨,但以玉城之慧绝对不敢放肆。” 略顿,她直视着李显,悄悄说:“王爷,陇西李氏可是咱们的支持者,在没登基之前,凡事都要顺着他们。” 李显嗯了一声,“玉城年少轻狂,始终不明白一个道理,朝堂从来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气势汹汹跑到陇西郡,灰溜溜回来,倒时他就成了个笑柄!” 韦玉目光温柔如水,心里也涌起难以言喻欣慰。 王爷如今愈发冷静镇定,不再患得患失,隐隐还学会几分霸道。 更有男人味了! 李显迎上她的眼神,不由握紧她的柔荑,感受着这种细腻滑嫩,心猿意马道:“好玉儿,晚上可以换种姿势满足本王么?” “啐……”韦玉面色晕红。 两人一路打趣恩恩爱爱,可快走到端门马车时,三骑在雨幕中疾驰。 泥泞街道飚射的脏水溅在李显袍腿上,他登时勃然大怒,咆哮道:“放肆!岂敢视本王若无物耶?” 这一声喊,彻底惊动了来来往往的官吏。 他们不由驻足观望,暗赞一声:庐陵王霸气侧漏! 三骑拽紧缰绳,仓皇下马,一人惶恐道:“禀王爷,卑职有十万火急之事上达天听。” “皇城重地,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下次再犯,本王饶不得你!” 李显一副严肃教训的口吻,说完摆摆手。 倒是身旁的韦妃柳眉微蹙,盯着驿站骑官看了一瞬,沉声道: “急报上是什么事?” 骑官略默,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声音低沉道:“陇西李氏无人生还,一夜覆灭。” 静!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 除了密集的雨声,偌大的端门此刻却像阴森的墓窖。 韦玉整个人霎时间惊得目瞪口呆,那惊骇的表情,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恐怖之事。 御道上,六部官员无不惊骇欲绝,感到浑身战栗,头皮发麻。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们丢下伞,任由大雨洗刷浑身的恐惧。 “绝不可能?!” 李显面色徒然剧变,眼眸之中骤然涌现而起凶狠之色,下一秒便是大步上前。 随后暴虐无比伸手直接拽住了骑官的衣领,凶恶狠辣的把人摁在地上,杀气十足怒声道:“给本王再重复一遍!” 骑官吓得嘴唇打颤,艰难滚动着喉咙:“王爷,边塞传来的八百里加急,陇西李氏被昌黎王屠灭了。” 李显倒抽一口凉气,脸孔唰地惨白。 死了! 陇西李氏死了? 满门无人生还?! 天下第一门阀,顷刻间崩塌,被苏宸直接从这个世上抹去! 刹那间,李显双腿抖如筛糠,一股恐惧席卷全身,深入骨骼和灵魂。 一旁的韦妃紧紧攥着手帕,温婉秀丽的脸孔布满了阴霾,眼底也闪过一丝震怖! 那可是陇西李氏啊! 就这样消失了? 消失得让世人猝不及防,消失得让世人肝胆欲裂! 在得知陇西李氏覆灭的那一刻,端门附近所有官员如遭五雷轰顶,脑袋一片空白! 步入唐朝以来,陇西李氏就是世家豪强的主心骨,甚至是世家政治的魂! 一个在世间享有最崇高地位的家族,而今化作灰烬尘埃,就此不见。 没了陇西李氏,天下世家该何去何从? 端门冗长的寂静。 旗官去皇宫向武则天禀报,官员将这个爆炸性消息传开。 神都城顿时掀起无边波澜,所有人为之轰动骇然,满朝权贵都往皇城赶来。 连听闻消息的百姓都岌岌自危,担心昌黎王陷入疯魔,会杀戮四方。 所有人从未想过,一个从秦朝传承至今的庞大门阀,会在今天消失。 没有丝毫预兆,就这样消失。 …… 甘露殿。 武则天正在逗弄着一只鹦鹉儿说话,教了几遍,发音还是怪里怪气。 “陛下,有急报。” 上官婉儿入殿,旁边带着一个旗官。 “什么事?”武则天微微一笑,随意地问道。 旗官连忙趋身上前,从袖中摸出公文,恭声道: “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呈上去。 武则天展开,霎那,脸上的笑容凝住。 她没有说话,低着头在殿内左右徘徊,可拳头却紧紧攥住,手背青筋隐现。 厚重的铜鼎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青烟,狂风灌进直棂窗,将珠帘拨弄得叮叮直响。 大殿众人皆是大气不敢喘。 武则天走到窗前,伸手去接窗外拍打进来的雨滴。 这一刻,她眼底全都是炙热,那扣在窗棂上的手指骨节泛白。 “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刺耳的笑声骤然响彻在殿廊,武则天再也无法隐藏她的那份激动兴奋了。 “这份魄力,朕自愧不如。” “这份勇气和胆量,普天之下唯你一人!” 她旁若无人的畅快大笑。 上官婉儿倏然瞪圆了眼眸,精致玉颊浮现出震惊之色。 见陛下罕见失态的模样,她便能推测到公文上的内容。 她的心跳如擂鼓般激烈狂热,难以控制。 自己究竟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啊? 强势绝伦! 简直霸气到极致! 数百年来,那些英武帝王不敢做的事,他不仅做了,还做得彻彻底底! 一千多年,这个出过皇帝、出过几十个宰相,出过无数公卿的世家。 如今,被历史长河给卷走。 武则天凝视着窗外倾盆大雨,双手十指交叉在腹前,轻轻拍打手背,她喃喃道:“躺入史书吧,朕一定会让那些修史的文官,送你们家族几句好听的盖棺论定。” …… 皇城,聚集着无数大臣。 他们冒着大雨,脸上流露出痛苦神色。 曾经坐看历朝历代开国又亡国的顶级门阀,一夜成为过眼云烟。 曾经高高俯瞰世间的那些人,都成了冰凉的尸骨,那些荣耀权势只能存在史书上,被后人随意翻阅。 凭什么啊?! 苏玉城,你就是一条疯狗! 最前方的崔玄暐,就如同一座冰雕一般,愣怔在了那里,一动不动,神色闪烁着某种失魂落魄的情绪。 一直明争暗斗的家族,突然就亡了。 那种兔死狐悲之感像是决堤的洪水,倾灌他的五脏六腑。 权势,财富,地位,资源垄断,钳制舆论…… 一切引以为傲的东西,却抵不过一柄刀。 屠刀落下,什么都没有了。 连根基都被劈断了! “诸位,咱们应当仗义执言,为陇西李氏,为苍生社稷说几句公道话,不惜一死!” 崔玄暐仰天大吼,声音带着嘶哑和凄凉。 他阔步往前走,挥臂高呼: “诛杀恶獠!” 所有世家大臣义无反顾的跟随。 他们还是低估了苏玉城,低估了此人的绝情狠毒。 伴随着陇西李氏的覆灭,属实震撼到了他们,惊吓到他们,威慑到他们! 尤其是那些世家官员们,更是人人自危,心惊胆颤,生怕家族是下一个罹难者。 苏玉城连陇西李氏都敢杀,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 只要此獠一不高兴,还不是随手捏死? 一定要诛杀此獠! 必须要将此獠碎尸万段,方能让陇西李氏的英灵安息! 大雨落在每个人脸上,他们神情复杂,有悲悯,有愤怒,亦有叹息。 有的人活着就已经拼劲全力,有的人却能轻易让别人没法活着。 他凭什么啊! 平白无故让一个门阀覆灭,很骄傲么? 夜幕伴随着暴雨,无数大臣淋成了落汤鸡,但他们表情决然,有着慷慨赴死的决心。 这一刻,看着犹如苍鹰的鸠尾宫檐,尖尖的顶端雨水横流,就像鲜血在流淌一样。 崔玄暐砰砰地在玉阶上用力叩首,额头甚至擦出了血痕,慷慨激昂。 世家大臣双眼冒火,纷纷大吼道:“李昭德参与谋划叛乱按律处决没什么不对,就算株连丹阳房也是应当,但陇西李氏其余十二房有什么罪过?” “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为什么不怜悯宽恕他们呢?” “天下李姓百姓何其多矣,苏玉城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将九州拖进动荡之中,此獠是社稷的罪人!” “观此獠往日做派,劣迹斑斑!难道大周帝国,轮到昌黎王操纵朝纲了么?” “陇西李氏是一国砥柱,是定海神针啊,就这样被残暴之徒给虐害,苍天你开开眼!” 不知是谁说完,一声巨响。 “喀!” 皇城骤然一亮,电闪雷鸣,闪电像一柄利剑把夜幕划的七零八落。 “正道的光!” “这是正道的光!” “苍天终于开眼啊!” 有佝偻大臣如若癫狂,仰着头在雨中挥舞着双臂,嘶声力竭: “陇西郡祖辈父辈都为了中原豁出性命立下了滔天功劳,做错一点小事又怎么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陇西李氏纵然有过错,天下百姓也会原谅他们。” “陛下,你一手培植起来的鹰犬爪牙,绝对会被反噬,这个天下快要姓苏了!” 他顿了顿,突然狰狞着面孔,指着苍穹: “武妇人,你跟苏玉城这对奸夫淫妇会遭天谴的,就在今晚,被雷劈死!” 嚯! 听闻此人的话,文武大臣噤若寒蝉。 这么快就逼疯一个了。 咻! 不知从哪里疾射而出一支利箭,穿过雨幕,钉在佝偻大臣的眉心。 噗通! 鲜血混着雨水,流淌在御道上。 一个秃头青袍大臣目眦欲裂,放肆狂笑道:“复辟李唐!复辟李唐,复辟李唐!” 说完咬牙,把头狠狠撞在玉阶上,当场毙命。 又疯了一个。 群臣全身血液都几乎凝固,一阵悲凉涌上心头。 夜里的鲜血都是那样的刺目,仿佛一朵朵血红的花。 轰隆隆—— 大地震动,一队队金吾卫身着明光铠从御道上疾驰而过。 崔玄暐垂下眸子,竭力控制内心的愤怒。 他知道这是清洗,神都城内还生活着一些陇西李氏偏房族人,这个老妇人要斩草除根了。 “陛下,不诛杀昌黎王,臣等誓死不退!” 监察御史萧邺悲愤交加,用力嘶吼。 “誓死不退!” “誓死不退!” “誓死不退!” 群臣横下心,坚决要伏阙谏诤到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惜失去身家性命。 陛下,你若不怕政治危机,就继续躲在寝宫装死吧! 不知何时,场中响起了啜泣,俄而变成持续不断的低声哭泣。 大臣循声而望,见吏部主事一边流泪,一边撕肝裂胆的呼喊。 众人不由暗想,只有把动静搞大点才能让陛下忌惮。 大伙都是做官的,谁还不会假惺惺掉眼泪呢? “呜呜呜,陛下,你要主持公道啊!” 大臣强抑着又终于抑制不了的哭,一种撕裂人心的哭,哭在夜雨笼罩的皇城,哭在天下最有权势的地方。 哭声像是会传染,群臣嚎啕大哭,哭天喊地。 有人颤栗的发出乌鸦般哀鸣的哭泣。 有人想起陇西李氏的凄惨,不由悲痛欲绝,哭到昏厥。 有人甚至哭咳出大片血迹,肺痨晚期,一命呜呼。 大雨慢慢停歇,哭声响彻在皇城。 可皇宫依然无动于衷,武则天甚至没派内侍前来安抚,任由衮衮诸公哀嚎。 夜色越来越深,鼓楼钟声响起,子时了。 群臣哭得嗓子都沙哑了,心中有股冲动想冲进大殿,但他们知道,一旦冲进去就是谋反。 陇西李氏悲惨的下场才刚刚发生。 嗡嗡嗡—— 啪! 监察御史萧邺一掌拍在脸上,拍死一只蚊蚋,脸颊也被叮咬出一个小包。 临近初夏,雨后的蚊蚋如春笋般汹涌,实在是恐怖,周遭嗡嗡作响。 群臣苦不堪言,这小东西最是恶心! 在府邸有蚊帐蒲扇、艾蒿香料还好,现在只能到处挠痒,煎熬至极! “呜呼哀哉,口衔钢针锋,力洞衲衣袭,啾声先计议,着肉便嘘吸。” 萧邺整个人蜷缩着,郁闷烦躁,脖子脸上起了十几个大包! 一个满脸褶子的大臣更甚,脸上密密麻麻的红肿,夹杂着血丝,望去煞是恐怖! 他沙哑着嗓音道:“唉,和蚊蚋促膝长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感化都没用!” “这东西无情无义,天生吸血,逮人就咬,某人就跟蚊蚋是同类啊。” 嚯! 群臣相继点头,苏玉城就是这种狠毒无情的吸血鬼。 陇西李氏招惹蚊蚋了么? 没有! 碍到它了么?也没有! 就因为身上血肉多,它就要过来咬? 实在是丧心病狂! “杀了它!” 有大臣怒发冲冠,手指狠狠碾着蚊蚋,就仿佛在折磨苏玉城一般。 等蚊蚋死翘翘了,他眼神才露出一丝快意,这种居高临下操控苏玉城生死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精神得到极大的满足。 时间缓缓流逝,御道上寂静一片。 有官员早就心生退意,可说好誓死不退,谁敢主动离开? 幸好人多,蚊蚋不会单独叮咬一个目标,要不然真有可能被活活咬死。 …… 天边泛起鱼肚白,几百个大臣相互靠着睡觉。 “铛!” “铛!” “铛!” 悠扬的钟声敲响,皇城外没参与伏阙谏诤的官员鱼贯而入。 他们走过御道,目光扫视着这群面色红肿的可怜人。 娄师德恭声道:“崔相,要不要先回府休息。” “不必。”崔玄暐表情平静,起身往朝殿走,“参加朝会,请陛下给个公道。” 所有大臣拖着疲惫的身躯,浩浩荡荡往朝殿走去。 咱们受了一夜的委屈,岂能不讨要一个说法?! 庄严的朝殿,群臣排好班列。 武则天高坐御座,神清气爽,状若无事的说道:“朕知道诸位爱卿心念着国事,但身体要紧,不能子夜就上朝嘛。” 竟然敢跟朕玩伏阙哭谏这一招? 可笑!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她威声道。 最前方的崔玄暐出列,愤愤道: “陛下,苏玉城在陇西郡进行了惨绝人寰的杀戮,请诛其九族!” 武则天面不改色,淡淡开口: “此非昌黎王之过,此乃朕的旨意!” “陇西李氏谋反,必须诛族,昌黎王作为监察院院长,有先斩后奏之权,他所作所为并没有逾越律法。” 什么? 群臣大骇! 好无耻的说辞! 偏偏还找不到反驳之处! “陛下。”萧邺出列,神色有些狰狞,厉喝:“传承千年的陇西李氏覆灭,陛下何以堵住悠悠众生之口?何以止住沸腾的民怨?” 武则天神情平静,视线极其尖锐地望向他。 虽然除去了这个根深蒂固的蛀虫豪门,但造成的负面影响很难根除。 毕竟李是大姓,何况曾是国姓,在民间地位太高崇了。 萧邺眼底泛着冷笑,言辞激烈:“陛下,如今唯有诛杀首恶,以泄民愤。” “请陛下诛杀首恶。” “请陛下诛杀恶獠!” “请陛下诛杀苏玉城!” “……” 群臣义愤填膺,声音洪亮。 武则天环视大殿,脸色陡然变冷,大叱道:“尔等身上臭熏熏的,当这里是什么?这是朝殿!枉诸位高居庙堂,连仪态都不顾了么?” 群臣面面相觑,皆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怒火。 咱们淋了一夜的雨,被蚊蚋叮咬一夜,不就是为了劝谏你么? 你哑口无言,却偏偏要拿这个转移话题! “尔等若缺朝服,皇宫给你们采办。”武则天神色阴沉,吼了一声: “退朝!” 可就在此时。 “臣有事奏。” 鲍思恭持象笏出列,迎着一道道目光,神情凝重道: “启禀陛下,昨夜微臣收到昌黎王来信。” 武则天有些狐疑,轻轻颔首,“呈上来。” 群臣登时鸦雀无声,死死盯着那封信纸。 内侍递给武则天,武则天展开一看。 她表情变得异常怪异,凤目有震惊之色,旋即想笑四却强忍住,板着脸道: “念!” 内侍弯腰,字正腔圆: “昨夜酉时,吐蕃率军寇边,臣必须带天兵讨伐,请陛下恩准,另调拨粮草。” 轰! 轰轰! 这段话不啻于晴天霹雳,群臣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狠! 苏玉城太狠了! 此獠这份心机,实在是恐怖! 能站上庙堂都不是蠢货,他们也擅长政治阴谋,一眼就看穿了苏宸的阴谋。 这是在内部矛盾无法调和的时候,发动对外战争转移国内矛盾啊! 他知道覆灭陇西李氏会引起民愤沸腾,会使情绪笼罩人心,甚至有可能爆发,造成天下动荡的后果。 于是乎,以民族矛盾的方式转移出去,民族主义可以凝聚人心,将天下人发泄的对象迁移到吐蕃国身上。 别再朝我发泄了,西南百姓苦不堪言,我现在要是不去制裁吐蕃,咱们大周有亡国之危啊。 所以同心协力,助我灭敌,陪我一起喊—— 昭昭有周,天俾万国! ………… 朝殿陷入诡异的沉寂。 群臣的表情都是不可思议,震惊到骇然惊恐。 宰相魏元忠低着头,用仅自己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当真是一世枭雄啊!” 身后的娄师德慢慢平复震撼的情绪,不禁敬佩万分。 只要不让门阀世族煽动百姓,那陇西李氏覆灭的影响就能完全控制。 群臣皆恍惚,班位后方初入官场的进士有些纳闷,低声问身旁的同僚: “我怎么有点想不通?” 同僚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你爹和你娘吵架时,有人过来扇了你娘一巴掌,会发生什么?” 进士闻言陷入沉思,不久后恍然大悟,旋即表情变得震怖。 这就是昌黎王的手段,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不愧是当世最富传奇色彩的男人。 他又疑惑道:“那吐蕃就是被选中的倒霉蛋?” 同僚挨近一些,悄悄说: “我估计只会发生小型战役,昌黎王意图让吐蕃国赔款,有了钱,陛下这边大赦天下再减税,还能建设民生。” “你说到时候百姓会不会对昌黎王歌功颂德?什么陇西李氏早就忘了。” “嘶!” 进士倒吸一口凉气,眼底的钦佩怎么也消散不去。 同僚感慨道:“这回吐蕃有点无辜可怜,唉,人家啥事也没干。” 殿内一阵死寂以后,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 “陛下!” 武三思出列,慷慨激昂道:“蜀中李义珣叛乱还没平定,岂能让昌黎王去攻打吐蕃?蜀中沦陷的后果谁来承担?” 武则天凤眸中迸射出凌厉杀机,声线阴冷:“如果吐蕃虏掠大周子民,罪名由你来担?” “臣……”武三思哑口无言。 他哪敢蹚这趟浑水啊! 萧邺面色紧绷,硬邦邦道:“陛下,国库严重空虚,没有粮食支撑他讨伐吐蕃。” 武则天神色无波无澜,平静开口: “由各州县调拨,战事第一。” “还有蜀中,李逸飞拥兵数万,犯下大忌,勒令他交粮草赎罪。” 群臣哑然,无话可说,像是吃了苍蝇般恶心。 苏玉城,实在可恨! 希望能如你所愿,万一兵败吐蕃,那不仅算盘落空,你的一切都将毁掉。 天下人的唾沫能活活淹死你! 苍天开开眼,让此獠兵败吐蕃吧! 想到这,群臣表情又有些黯然。 能覆灭草原铁蹄的精锐,怎么会栽在吐蕃手里。 殿前一直沉默的崔玄暐脸色晦暗,阴晴不定,过了很久,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清了清嗓子,严肃道: “陛下,大敌当前,我崔家愿意借粮,秋收后再由国库归还。” 轰! 轰! 犹如平地起惊雷,黑室绽耀光。 文武百官被震得头皮发麻,神色中的惊恐骇然怎么都掩盖不住。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怎么可能啊?! 博陵崔氏竟然妥协了! 众目睽睽之下,这个名门望族向苏玉城低头了! 所谓借粮当然是委婉的说辞,为了保留些许颜面而已。 哪有臣子敢让国库还粮? 借其实就是变相的送。 堂堂宰相当朝说出的话,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 也就是说,博陵崔氏真低头了! 这是拿粮食赔罪啊! 念及于此,群臣大脑陷入宕机状态。 御座上的武则天不遑多让,也是很久才艰难平复情绪。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怀疑自己的听觉。 五姓七望主动献粮,这在以往绝不可能发生! 这些躺在一国命脉上吸血饱腹的蛀虫硕鼠,宁愿让粮食烂在仓库发霉,也不愿扫出去一粒! 如今竟然心甘情愿的捐粮,而且还是一个庞大数目的军粮! 武则天眯了眯凤眸,不由有些感慨。 利益博弈见效缓慢,终归是杀人屠族最能震慑人心! 身上的烂肉不能治,索性直接割掉! 崔玄暐静静立在殿前,迎着四面八方投注而来的目光。 他僵硬的表情慢慢松弛,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昨晚思考了一夜,他明白,眼下对博陵崔氏最有利的做法就是妥协。 苏玉城知道李义珣的叛军之中有博陵崔氏的影子么? 极有可能知道! 这就是把柄! 苏宸做事愈加疯狂,但也紧握名正言顺四个字。 如果被苏宸拿住把柄,博陵崔氏会迎来什么下场? 有可能步入陇西李氏的后尘! 他不敢赌,不敢去赌苏宸的心性! 所以先捐粮,再把蜀中部曲私兵叫回来,将博陵崔氏从此事彻底摘出去。 往后低调蛰伏,只有碰上绝佳的机会,家族才会出手诛杀苏玉城复仇。 陇西李氏的覆灭,让他震怒的同时,心中发寒,觉得这个对手无比恐怖。 他怕了! 真的怕了! 就算耻辱的低头妥协,失去门阀的尊严,也比家族覆灭要好上千倍万倍! 暂时的屈辱,只为等待最强一击! “善!” 御座上传来清冷的声调。 崔玄暐暗自松了一口气,恭敬施礼退回班列。 “陛下,臣也……”河东薛氏的大臣连忙出列。 “退朝!”武则天冷冰冰截住他的话,摆驾离去。 博陵崔氏能量太大,陇西李氏刚刚覆灭,不可能再去动他们。 所以既然愿意妥协,暂时相安无事也好。 相比之下,你们河东薛氏就是蚂蚱,如果朕心情不好,正好让玉城踩死你们给朕出气。 第306章 李 绵绵黄沙与天际相接,一盘浑圆的落日贴着沙漠的棱线,大地被衬得暗沉沉的,透出一层深红。 巍峨的城墙上,一个皮肤粗糙的士卒眯着眼仰望炽阳: “将军,你说,太阳远还是洛阳远?” 一旁的魁梧将军笑了笑,骂骂咧咧,“瓜娃子,当然是太阳更远了!” 士卒摩挲着身上的玉佩,怅然道:“那将军,为什么说抬头见日,不见洛阳呢?” 将军沉默。 他走过去将被风吹倒的旗帜扶正,神情有些黯然。 自己也二十年没去过神都城了。 从鲜衣怒马的少年变成了满脸沧桑的中年,中原从李唐政权换成了武周政权。 唯一不变的是,安西军永远驻守西域的心。 “守护中原是我们的职责。”他沉声道。 士卒看着将军,重重点头。 忽而马蹄声骤起,卷起漫天黄沙。 将军皱眉,接过手下递来的铁盔,直着脖子不慌不忙地戴在头上,把绳子系好,这才随后走下城墙。 几十骑先行疾驰,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骑兵,约有数千众。 朝廷大旗高高举起,在黄沙漫卷中飘扬。 唐休璟勒住马缰,一跃下马,而后取下头上的兜鍪。 朝廷五千骑兵整整齐齐下马,皆脱下头盔,凝望着这座城池。 狂风呼啸,气氛庄严肃穆。 他们在致敬。 对这些戍守边疆将士致以崇高的敬意。 安西军远离家园,镇守西域,坚守着大周的疆域,威慑西域几十国,令安西都护府屹立在黄沙之上。 龟兹城上的安西军眼眶泛红,将军清了清嗓子,哈哈大笑道: “诸位,请进城。” 唐休璟将身份令牌递给城门守将,率众入驻龟兹镇。 他跟守将文秉抱拳行礼,笑着道:“这次带来了美酒,还有洛阳的糕点,快分下去了吧。” 文秉谢过之后,有些疑惑,“不知唐将军为何而来,安西可没有收到朝廷诏书。” 唐休璟擦了把汗,回道:“奉昌黎王之命。” 文秉立刻收声,不敢再追问下去。 陇西李氏覆灭的消息随着商人西行,传遍了安西四镇。 难道昌黎王是专门派人清理后患? 他皱了皱眉,历时两个月,带着五千骑兵前来安西,只为了几个李氏子弟? 这个可能性太低。 一路上,唐休璟见街道五步一岗戒备森严,那些军士虽然穿得破旧,盔甲下面多是麻布,但站得笔直如树一动不动。 他点了点头,论军队战斗力,安西军可谓精锐中的精锐。 半个小时后,到达安西都护府。 一个额头不甚饱满,而且有几道横着的抬头纹的中年男子已经在府前等候。 “见过大都护。”唐休璟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安西大都护公孙雅靖快步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嘿嘿笑道:“休璟,一别十年有余,今晚痛饮一番。” “不醉不归!”唐休璟哈哈大笑。 …… 大厅里。 两人微醺,公孙雅靖眼睛直直盯着唐休璟,语气低沉道:“能不能别杀?他们都是保卫国家的将士。” 唐休璟持酒壶的手僵住,哑声道:“我也是执行军令。” “呵呵……”公孙雅靖哂笑一声,猛灌一口酒,“休璟,该谈公务了。” 唐休璟放下酒壶,审视着他: “灭西域一国。” 什么? 公孙雅靖满脸震骇,浑身酒意瞬间清醒。 他感觉有些难以置信,军令就是灭国? 那可是一个国家啊! 唐休璟神情严肃道:“大都护,挑个软柿子,灭了它,擒住其国王押去神都。” 公孙雅靖略作犹豫,露出不解:“理由呢?” “理绪啊。”唐休璟叫他的表字,瞥了他一眼,苦笑一声: “作为老友,我只能奉劝你听令行事,昌黎王的性格你应该清楚。” 公孙雅靖顿时语塞,无奈点头。 这就是一尊人挡杀人,佛挡诛佛的煞神,普天之下除了陛下,恐怕没人敢问他理由。 他锁眉沉思,直言道:“西域好多是我大周的藩属国,每年都按时纳贡。” 唐休璟摆摆手,语气里透着坚决:“既然不听话,只能狠狠收拾,让其余夷狄长长记性。” 说完略过这个话题,敲了敲桌沿,“理绪,灭国之后,安西军陈兵葱岭地带。” “吐蕃?!”公孙雅靖立刻反应过来,声音有些震惊。 “稍安勿躁。”唐休璟安抚了一声,笑着道:“做做样子吓唬蕃人,咱们在葱岭按兵不动就行。” 公孙雅靖松了一口气,自动不去过问原因,反正按命令行事总不会错。 “召集四镇镇守使,安西两万兵马,我这里有五千,三天后一起出兵灭国。” 唐休璟绷着脸,异常郑重。 “是。”公孙雅靖颔首。 谈过公务,唐休璟沉默了半晌,喉咙滚动,“理绪,将安西军李氏子弟的名单……” “别说了。”公孙雅靖截住他的话,硬邦邦道:“斩草除根,昌黎王好狠的心!” …… 深夜,龟兹城载歌载舞,夜笛声飘扬,安西军喝完酒,带着朝廷的弟兄们,结伴去嫖西域的金发美人。 唐休璟走出大都护府,三个监察院密探在外面等候。 “探查清楚了么?”他问。 其中一个密探颔首,“询问了很多安西军,李家子弟没什么异常,少数几十个喊着报仇、逃窜西域被捉回来了,剩下的都在坚守岗位。” 唐休璟长松一口气,声音也变得温和几分“这几十个人处理掉。” …… 城北。 李长风率领李家子弟来到指定地点。 他们都解了甲,挂有武散骑等品级便穿着朝廷赏赐的官袍。 每个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夹杂着一丝丝恐惧。 此行也许是死吧,生杀予夺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逃? 往哪里逃呢? 逃出去就是叛国,跟安西朝夕相处的战友刀兵相见,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远离中原,在西域这块地上,他们安西军就是一体的,谁也不屑投奔西域这些夷狄。 身为战士本应该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为荣,可他们知道已经有四十多个族人被处决了。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房屋,明晃晃的刀枪让他们觉得寒意非常。 宽阔的大厅内,四周墙边有两副灯架,上面点着油灯,亮光不太行却把墙壁熏了一片黑漆漆的污迹。 唐休璟高坐主位,环顾着两百多个陇西李氏子弟。 他沉声道:“你们应该清楚来意。” 李长风有一瞬间的紧张,旋即怒气涌上心头,厉喝:“昌黎王不就是要我们的命么?来吧,杀了我们!” “我们宁愿有尊严地站着死,也不愿奴颜屈膝地跪着生!” 此刻,所有人都表现得异常镇定,接受命运的审判。 人为刀俎他们为鱼肉,就算暴起杀了这个将军,外面还有精锐五千。 “哈哈哈哈,有种!”唐休璟拍了下长案,站起来负手踱步,淡淡开口: “尔等虽不是陇西李氏嫡脉正房,但身体流着陇西李氏的血液,按理说因罪处死。” 顿了顿,他拔高声调:“但王爷说了,你们背井离乡在这沙漠之地抵御外寇,多年浴血奋战,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爷不会忘记你们为帝国流的汗流的血,更不会让你们含屈而死!” 李氏族人闻言,那股濒临死亡的绝望慢慢消失,而后复杂的情绪充斥全身。 被赦免了,该感谢那个人么? 可灭族之仇,他们如何也说不出感恩戴德的话。 “条件呢?”李长风率先回过神。 他不信苏宸会这么宽宏大量。 唐休璟直视着他:“终生驻守西域,不得踏入中原。” 众人登时沉默。 “在安西待久了,早就不念故乡了。” 李长风说完抱拳,踏步离去。 其余族人也神色黯然的离开。 不能回去也好,将陇西李氏尘封在记忆深处,能偶尔怀念已经够幸运了。 …… 三天后。 大周安西四镇兵马齐动,席卷漫天黄沙,在沙漠疾驰。 灭掉了一个拥有三万兵马的倒霉小国,国王沦为阶下囚。 整个西域震动,诸国瑟瑟发抖,不知道大周那根神经搭错了,为什么突然暴虐发疯? 难道打算彰显帝国在西域的声威? 下个受害者将会是谁? 战争结束之后,碎叶镇守使韩思忠传告西域,立刻遣使前来碎叶镇,否则后果自负! 诸国不敢耽搁,听到消息立即起身。 几天后。 碎叶镇一座酒馆。 苏宸对面坐着一个身躯宽阔,满脸横肉的将军。 “韩将军,陛下和王爷可说了,端门外的颂德天枢,有你韩思忠一份功劳!” 他把玩着酒盏,轻声笑道。 哗! 韩思忠把酒杯甩在地上,瞪圆了铜铃大眼,激动万分:“特使,果真?昌黎王真夸了某?” 苏宸轻轻颔首:“嗯,我亲耳所闻的,王爷欣赏你四处朝诸国耀武扬威的作风。” 话音落下,韩思忠满脸红光,脸上的横肉更是抖动几下。 他怒拍胸脯,兴致勃勃道: “某这就去抢个金发碧眼的公主,给王爷做暖床小妾!” “不,抢五个!” “这个就算了。”苏宸摆了摆手,“王爷连突厥公主都不屑一顾,岂会要腋下狐臭的西域公主?” 听到突厥二字,韩思忠眼神里皆是向往之色,敬佩万分道: “覆灭突厥,踏破草原,封狼居胥!此等惊世骇俗之功绩,可惜某没能参与,更遗憾未能一睹昌黎王风采。” “你知道西域诸国听闻消息,疯狂往安西四镇送钱送粮,这群孬货!” “呵呵……”苏宸脸上露出一抹讥笑,“他们是欠收拾的贱骨头!” “啥时候还有灭国的好事,某将带头冲锋!” 韩思忠紧攥拳头,身上隐隐有着嗜血的气息。 他对昌黎王几乎是盲目崇拜,实在是太霸道了! 苏宸眉梢微扬:“等着吧,以后肯定少不了。” “李客,上酒,再烧几道拿手好菜!” 酒壶见底,韩思忠吼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容貌清秀的掌柜端着几壶酒、几碟菜肴过来。 “姓李?”苏宸随意问道。 掌柜吓一跳,慌忙解释,“将军,小的跟陇西李氏没任何联系啊。” 韩思忠接过酒壶,一边斟酒一边说道:“这位曾是蜀中游侠,刺伤了一个官员,被朝廷流放到西域,酿酒手艺极好,在碎叶镇开了家酒馆。” “朝廷多次大赦天下,为什么不回中原?”苏宸奇怪。 李客摸了摸后脑勺,耿直道: “将军,胡商夷狄有钱啊,等赚够了,咱再回蜀中置田。” “哦。” 苏宸目光转向酒馆走廊,走廊上铺满书卷,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孩趴在书卷上打滚,不时嗷嗷大叫。 他笑着道:“你孩子么?挺灵动的,你赚够了钱早点回中原,让孩子进学,长大了光宗耀祖。” “借将军吉言。”李客作揖,跑到走廊抱起孩子,“白儿,快跟将军道谢。” 小孩睁大着天真无邪的眼睛,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好半天。 “李白,这个名字倒是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 苏宸感慨了一下,继续跟韩思忠畅饮。 半个时辰后,镇守府校尉前来禀报,称西域使节都来了。 “记账!” 韩思忠丢下这句话,跟苏宸快步朝镇守府而去。 第307章 征讨吐蕃 碎叶镇守府,客厅里。 各国使节齐聚一堂,众人服装各异,肤色黄白黑皆有,唯一相同的就是心情都很惶恐。 踏踏踏—— 脚步声响起,所有使节都起身相迎。 韩思忠扫了他们一眼,冷冰冰道: “大周帝国昌黎王,对尔等的行径异常愤怒!” 轰! 犹如平地起惊雷,众使者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周别的王可以不知道,昌黎王却是如雷贯耳! 屠灭突厥的狠人啊! 难道灭国的命令是他下的? 难怪…… 这就是昌黎王的作风! 使臣们脊骨发寒,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以往在西域凶神恶煞的韩镇守使,现在看来却是那般良善温柔。 人家不过就是抢地抢钱。 昌黎王动不动灭国啊! “怎么不说话?”韩思忠板起脸,咆哮了一声。 一个大胸肥臀的女使节操着拗口的腔调,弱弱道: “请问,哪里惹爹爹生气了?” 爹爹? 老子什么时候有了女儿?还这么老? 苏宸微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似乎察觉到他的疑惑,韩思忠徐徐解释道:“这是女国使节,女国位于天竺国旁边,以产盐、开采黄金谋生。” “其国是母权制,国内女王当政,实行一妻多夫制。” “自从突厥灭亡的消息传来,女国国王将昌黎王奉为国父,子民皆要称爹爹。” “原来如此。”苏宸点头,直视着女国使节,寒声道:“你爹爹怒火冲天,声称要打死你们这些不孝儿女,若不是大周朝堂阻拦,整个西域将生灵涂炭!” 嚯! 听闻此话,众使节更是头皮发麻。 虽然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夸张成分,但一切都遵循那个人的行事风格。 “究竟是何原因引得昌黎王暴怒,请将军明示。” 一个使节颤着声线说。 众人神情忐忑,紧紧凝视着苏宸。 苏宸皱了皱眉,满腔的彻底爆发出来,怒吼道:“昌黎王仔细探查丝绸之路的情况,简直触目惊心!” “尔等蕞尔小国,竟然在境内设十几个关卡,层层收过路税!” “你们他娘的收那么多税,有时候还堵住商路,剥削诸国商贾,那还有谁愿意来咱大周做生意?” “简直贪得无厌,置大周帝国于何地耶?!” 话音落下,众使臣脸色骤变。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莫名其妙! 这是咱们国家的内政,苏玉城有何权力干涉? 再者说,丝绸之路是暴利,就算税收高,也不影响商人的利润。 罽宾国使节看一眼苏宸,闷声道:“将军,这是我们国家的事,大周也没资格插手吧?” “呵呵……”苏宸阔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灭了你们,将你们纳入版图,就是大周自己的事了。” “这……”罽宾国使节吓得肝胆欲裂。 其余使节也纷纷打寒颤,苏玉城真歹毒啊! 说起话来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霸占利益? 合着让咱们别收税,到了大周地界,你再统一收,连同咱们那份纳入囊中。 对于商人而言,交同样数目的关卡税,交给谁不是交,交给大周还安稳点。 “不可能!”一个使节斩钉截铁拒绝。 关卡税可是重中之重,这里面有庞大税收,绝不能将这块肥肉送给大周。 韩思忠见状,不得不提醒他: “昌黎王大军还在陇西停留的消息,你们都清楚,他老人家要是不开心,西域可就遭灾了。” 苏宸也补充道:“记住,这一次是提醒,下一次你们就得做好战争准备了。” 一众使节皱紧眉头,沉吟不语。 他们好恨啊! 苏玉城这个狗东西拿着斧头谈判,可恶至极! 要是强大的突厥没灭亡,他们倒还真敢联合起来反抗。 可草原都被直接踏平,咱们西域这些小国如履薄冰啊。 “咳……”苏宸咳嗽一声,神情古井无波道:“你们都是大周亲密的友邦,昌黎王也不会特意难为你们。” “关卡税必须减半,且一个国家只能准许设立一道关卡。”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下来。 他们的动摇和犹豫几乎写在脸上,苏宸的一番话,说白了,就是大周吃肉喝汤,他们这些国家啃剩下的骨头。 人家为了威慑恐吓,不惜动兵灭了一个国家,这个下马威实在是令人心悸。 况且苏玉城这个狗东西还在陇西,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发兵进西域。 到时候此獠来了,那可真要血流成河。 “诸位,考虑好了没?”韩思忠喝了一声。 众使节略默,措辞道: “咱们不能做主,还要回去商议一下。” “权当答应了。”苏宸满意颔首,微微一笑道:“你们能晓大义,甚是难得,回头本将禀明朝廷,一定封你们酋长国王一个大大的官!” 众使节满口苦涩。 答应了封官,不答应就挥刀了。 “十天后,此处签订条约,诸位请回吧。” 韩思忠笑得春风拂面,颇有弥勒佛的模样。 “告退!” 各国使节郁闷离去。 苏玉城,你这狗东西! …… 三日后。 陇西,石堡城。 石堡是大周和吐蕃边境上的一处军事重镇,对于两方都具有重要意义,在这里两军曾展开过数次血腥的争夺。 此时城内外皆是大周兵马,军营连绵几里。 中军大帐。 苏宸一袭月白色长袍,手捧香茗,案上放着一本刚看完的书卷。 他轻抿一口茶,喃喃道:“唐休璟现在应该快到安西四镇了。” 此行既要威慑西域,也要强抢利益。 如此富庶的丝绸之路,沿路关卡的税收竟然差不多,某些屁大的小国也敢收重税。 真是岂有此理! 咱们大周拳头硬得发烫,作为协同万邦的老大哥,不应该拿九成利益么? 剩下的一成由西域诸国瓜分才合情合理。 但也不能完全掀桌子,毕竟丝绸之路牵扯到国家太多,总得给人家一点好处。 丝绸之路对大周而言,不仅是财富,商人还会传来西方的文化知识。 苏宸当然不会迂腐到认为西方都是糟粕,任何文化理念都有其可取之处,只要认真辨别筛选就行。 正思考间,裴旻入内禀报: “王爷,吐蕃使臣前来觐见。” “宣!” 苏宸挥手。 几息后,一个梳着小辫的矮短男子趋行进来,噗通跪地:“吐蕃使臣达赤旺堆叩见昌黎王!” 声音诚挚谦恭,姿态持重有礼。 “起来吧。” 苏宸平静开口。 达赤旺堆起身后,迫不及待直切正题:“昌黎王,不知陈兵石堡城,所为何事?” 说话的时候,他嘴皮子都在打颤,神情紧张至极。 别人派兵到家门口,谁不紧张? 当这个人还是苏玉城时,那简直是恐惧到灵魂深处? 他究竟要做什么? “何事?”苏宸眯了眯眸,俊美的脸庞满是讥笑:“带兵不打仗,难道搁这里养猪?” 嚯!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脑海发晕,差点眼前一黑。 打仗讲究师出有名,咱吐蕃最近和大周井水没犯河水啊! 达赤旺堆喉咙滚动,“敢问,大周打算侵略我吐蕃?” 苏宸审视着他,冷声道:“侵略?我不可承担这个罪名,被迫反击罢了!” “中原在历史上从来就没有扩张、侵略性,所有的所谓扩张,都是因为被那些夷族骚扰得火冒三丈,才不得已出兵灭掉以绝后患!” 轰! 达赤旺堆耳膜嗡嗡作响,有些难以置信。 以绝后患这个词汇太过尖锐,况且这不是侵略是什么? 苏宸似乎看透了他的疑惑,怒喝道:“将俘虏带进来!” 须臾,亲卫押解十个手脚戴着镣铐的俘虏。 他们皆是鼻骨高,皮肤粗糙,梳着小辫,头裹红抹额,很纯正的吐蕃模样。 “上个月,一小部队蕃人劫掠陇西百姓,神都城震惊,陛下暴怒,命本王率兵征讨吐蕃。” 苏宸眉目笼罩着寒霜,声音更是阴冷几分。 “不……没有的事……你别胡说。”达赤旺堆面色惨白。 绝不可能啊! 他承认,吐蕃内部许多奴隶主喜欢劫掠大周,但这些贵族脑子不蠢! 谁不知道苏玉城的大军就在陇右? 谁敢拔当着老虎的面拔其胡须? 所以这段时间,吐蕃人不可能抢劫陇西,没有丝毫可能性! 苏宸盯着他,厉声道:“区区吐蕃也敢不自量力与我大周为敌,简直荒谬绝伦!” “想起陇右百姓的惨状,本王感觉到刻骨的悲怆,夜夜被噩梦惊醒!” “此仇不报,本王有何颜面面对天下百姓?” 达赤旺堆四肢发软,忙道:“神圣皇帝平定四方,日月所照之国,并为臣妾……” “住嘴!”苏宸截住他的话,声音冰冷,“大周没有吐蕃这个臣妾,吐蕃的无耻天神共愤!” “自称咱大周一个藩国,却时常袭扰陇西,蜀中两地,劫掠汉人人口数万,将他们全部作为奴隶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闻言,达赤旺堆低着头,难免冒出几分怒火。 论无耻,整个天下都比不上你这恶獠! 他阔步上前,扫视着俘虏,叽里咕噜一大堆话。 俘虏佯装恐惧,也叽里咕噜。 达赤旺堆皱了皱眉,突然问道:“那你们隶属哪个贵族?” 俘虏愣住,哑口无言。 这时候,达赤旺堆要是还不明白,那他就蠢到脚底皮了! 谁让你们劫掠都不知道,可能么?! 这完全是苏宸亲自导演的一出戏! “王爷,这些人长得像吐蕃人,可分明不是!”他转头怒视苏宸。 苏宸负手踱步,平静开口:“贵使以为我眼睛瞎了?你说不是就不是?那为什么他们在陇西抢劫被擒?” 达赤旺堆满腔的愤怒终于克制不住。 “昌黎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这是非正义之战,天下诸国都会谴责反对你!” 故意弄几个俘虏,就准备发动一场侵略战争。 此人简直无耻到极致! “我大周统领万邦,自有大国气度,万万做不出侵略这种口诛笔伐的事。” “可惜你吐蕃欺我大周太甚,泥菩萨尚有几分火气,何况泱泱大国?” “回去告诉你们赞普,天兵所至,踏破高原!” 苏宸看向达赤旺堆,神情很是冷漠,语气更是毫无波澜,就像即将踩死蝼蚁般随意自然。 “恶獠,你不要欺人太甚!”达赤旺堆愤恨交加,牙齿紧咬,身躯颤抖。 苏宸居高临下俯瞰着他,轻描淡写的道:“贵使请注意言辞,连你们赞普都不敢这样和本王说话。” “你……” 达赤旺堆表情剧变,一股愤怒从天灵盖席卷而下。 听此獠的话,仿佛吐蕃就是他粘板上的肉一般,随手可以宰割。 他太自以为是了! 他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过一瞬间,达赤旺堆又涌起出浓浓的不甘。 眼前这个俊美得不像话的男人,就像魔鬼一样! 他竟从未败过,仿佛是天地的宠爱,气运加身一般。 连庞大的突厥帝国都在他脚下粉碎。 如今内部混乱的吐蕃,能抵挡住他的大军么? “这是《讨吐蕃檄文》,带回去贵国大臣看看。” 苏宸踱步到书桌,拿起一张宣纸,甩给达赤旺堆。 达赤旺堆接过一看,额头上青筋暴起:“吐蕃窥窃陇右,非一日之痴心妄想,鼠辈小儿,但知鹜利,何以成气?鸡豚狗彘,吮痈舐痔,沐猴而冠,岂敢乱天? …… 泱泱大国,数千年底蕴,四海之内,皆能征之士,五岳之麓,尽智谋之才,岂容吐蕃猖獗? 今率八万貔貅,决千里之胜,扫荡吐蕃,殄灭无遗,雪大周之耻。 天戈所指,澄清寰宇,还日月光芒!” 看完后,达赤旺堆双眼冒火,死死攥住檄文。 他知道此战不能避免了,人家已经准备打进来,作为一个国家,就算力量疲弱,也得狠狠打回去! “好!” 他怒喝一声,死盯着苏宸:“既然王爷意图入侵,吐蕃不得不举兵防备,且在战场一决雌雄。” “告辞!” 说完铁青着脸,转身阔步离去。 “好,有本事把本王打死,没本事,本王可就要打死你们了。” 苏宸声音冰冷,眼眸里杀气冲霄,浑身散发的气势仿佛让天地为之一荡! 达赤旺堆背影微颤,脊骨发寒,竭力平复紧张情绪,加快脚步离开军营。 第308章 吐蕃对策 吐蕃国,逻娑都城。 金碧辉煌的王宫,气氛有些凝重。 “啁啁——” 一只银色鹘鸼落在窗柩,吐蕃赞普赤都松赞呼吸有些急促,大声道: “取信!” 一个粗辫子副整事阔步到窗台,取下鹘鸼爪子绑着的急报。 王宫诸多官员表情都有些紧张。 苏玉城陈兵边境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难道真敢侵略我们吐蕃帝国? 副整事将急报恭敬呈上去,赤都松赞展开粗略浏览。 霎那,脸色肉眼可见的煞白,眉心骨凸起,饱满的额头青筋暴起。 显然是愤怒至极! “赞普冕下,达赤旺堆传来了什么?” 众人慌忙询问。 赤都松赞攥紧拳头,狠狠拍在金色的龙椅扶手上,咆哮道: “苏玉城,本赞普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方能报羞辱之仇!” 大相韦·松囊着实忍耐不住,起身去拿过信纸,看完瞳孔一缩。 其余官员纷纷抢过,每个人都是双目几欲喷火,感受到浓郁的羞辱! 他们从未想过堂堂礼仪之邦,竟然会有人如此无耻! 故意弄几个士卒打扮成吐蕃俘虏模样,就能理直气壮的发动一场对外侵略战争? 这种人简直就是毫无廉耻的屠夫,要遭受天下万国唾弃的刽子手! 赤都松赞咬牙切齿,恼羞成怒道: “可恶!” “苏玉城简直不把我们吐蕃帝国放在眼里。” “真当我吐蕃是泥捏的么?是被随意恐吓就瑟瑟发抖的么?” “诸位,吐蕃天威不可冒犯,不容挑衅,必须举兵歼灭来犯!” 他声音洪亮,语气坚决。 闻言,皇宫竟一下子沉寂,诸多大臣面面相觑。 气氛变得怪异起来。 若换做以前,他们怎么能忍受恶獠在家门口耀武扬威? 一定会狠狠打回去! 但现在吐蕃国内部太混乱了…… 原因就是两个月前,国内发生一件惊天骇地的大事。 大相禄东赞之子论钦陵势力空前膨胀,权力凌驾于赞普之上,对吐蕃王权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于是赞普冕下以狩猎为名,集合军队杀死论钦陵党羽数千人人,并召见论钦陵。 论钦陵自知大祸临头,于是拥兵自重。 赞普而后率军讨伐,结果论钦陵的军队忠于赞普,未战先溃,无奈之下论钦陵于宗喀自杀。 从那一刻开始,禄氏家族控制吐蕃王朝大权的局面宣告结束。 但由此也引发一系列尖锐矛盾,贵族间争权夺利、平民及奴隶反抗奴隶主的斗争迭起,王室和贵族之间的权力角逐也很激烈。 总而言之,吐蕃内部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不同意本赞普的决定?” 赤都松赞声音低沉,目光却有些微妙。 众臣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里,假装没听见。 逃避虽然可耻,但很有用。 做一回缩头乌龟又何妨? 等内部清理干净了,再展开雷霆报复,让大周知道吐蕃帝国是怎样不可敌的存在。 现在的话,就暂且容苏玉城嚣张跋扈一次。 可这话谁也不敢宣之于口。 没人是傻子,谁说了,赞普冕下肯定将不抵抗的罪名推卸给他。 赤都松赞眼神闪烁,神情隐隐有些犹豫。 本赞普也不想打啊! 可作为吐蕃之王,必须强势回击,否则脸面丢得一干二净,且再难服众。 你们这些臣子,不能酌情体谅一下本赞普么? 见大殿依旧沉默,赤都松赞将目光对准刚刚任命的内相。 内相察觉到那道凌厉的眼神,心下郁闷至极。 他不情不愿起身,沉默半晌,神情肃然:“赞普冕下,臣建议发檄文严厉谴责昌黎王,两国关系日渐亲密,岂能被他轻易破坏?一旦破冰要想修复可就难了。” “咱们再派使团去斡旋,臣相信昌黎王还是会以大局为重,先道歉再退兵。” 嚯! 此话让众臣双目一亮,相继点头。 “实乃老成之言。” “我吐蕃帝国也信奉以和为贵,不愿多造杀戮,战争苦的可是两国子民啊。” “不错,希望大周昌黎王迷途知返,公开向我吐蕃致歉。” “……” 王宫七嘴八舌,大小官吏踊跃发言。 赤都松赞紧攥扶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他故作恼怒道: “本赞普从未受过如此大的屈辱!不杀苏玉城怎能泄愤?” 众臣很识趣,纷纷起身跪倒在地: “请赞普冕下三思。” “请赞普冕下三思。” “请赞普冕下三思。” 赤都松赞叹息一声:“罢了,罢了,本赞普就让苏玉城蹦跶一回。” 话音刚落。 “荒唐!” 宫殿外突然传来尖锐的声音。 一个装扮隆重的六十岁妇人阔步走来,她凤眸冷视着赤都松赞,寒声道:“敌人在你这个吐蕃赞普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你还要笑着说没事我不要紧。” “滔天的耻辱,倘若你怯弱不敢战,哀家不介意给吐蕃换个王!” 轰! 犹如平地起惊雷,换个王这话震撼力太强了,赤都松赞吓得嘴皮子打哆嗦。 他仓惶自龙椅上起来,“恳请母后息怒。” 众臣也低着头,绷紧身躯。 这位可是铁血太后,被吐蕃子民称为雪域明珠。 上一代赞普死后,在孤儿寡母的朝堂,权臣作乱,太后靠着铁血手段处决叛臣,扶儿子登基。 论钦陵权柄煊赫,势力庞大,也是太后制定天衣无缝的决策,帮助赞普冕下彻底拔掉这个权臣。 王太后赤玛伦直视着儿子,厉声喝道:“保卫领土,是一国赞普的职责,就算吐蕃只剩一个能战之兵,亦要驱敌于国门之外!” “昔年咱们吐蕃帝国,吞吐谷浑,入西域、争河陇、叩剑南,大唐天可汗嫁文成公主和亲,只为拉拢安抚咱们,换取和平。” “如今区区一个黄口孺子,又有何惧?吐蕃帝国就算只能腾出一只手,亦能轻易镇压这个狂人!” 她义愤填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望着气势如虹的太后,有些大臣满脸激昂,浑身被战意充斥着。 吐蕃遇到区区一点困境,怕什么?! 战! 让苏玉城跪下求饶,用此獠头颅向吐蕃子民谢罪! 不过还是有些大臣眸中泛着忧虑,太后代表的王权铁腕强势,好是好,但也要考虑情况啊。 论钦陵死了! 吐蕃战神死了啊! 大非川之役,唐军全军覆灭,西海埋葬数不清的大唐尸骨,仅主将薛仁贵及余下副将被遣送回唐。 大周立国,大周女皇帝派王孝杰征吐蕃,也是论钦陵大展神威,将周军歼灭,还生擒大总管王孝杰。 由于王孝杰长得太像赞普的父亲,赞普宽宏大量,才放此人回大周。 论钦陵战功赫赫,如果他还尚在,吐蕃诸贵族才有几分底气,可如今战神没了。 对面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那是一尊凶神恶煞的战神,能碾碎庞大草原的恐怖存在! 赤都松赞思虑过后,恭声道: “母后,儿臣听您所言,这就……” “不是听哀家所言。”赤玛伦截住他的话,沉声道:“是不得不战,为什么苏玉城偏偏这个时间发兵,你们就没想过么?” 此话,众臣紧锁眉头。 难道此獠清楚吐蕃内部的情况? “每一次内部大清洗,紧跟着的往往都是外部大危机。” “此人掌握监察院,这就是无孔不入的密探组织,他一定知道论钦陵身死,我们吐蕃大乱的消息,所以趁机出兵。” 赤玛伦很笃定的说道。 话罢盯着赤都松赞。 赤都松赞恍然,这才后知后觉,这才知道母后态度坚决的原因。 他们母子刚除掉威胁王权的论钦陵,这时候如果不敢跟大周侵略者正面交锋,那吐蕃子民会怎么想? 没了战神,赞普冕下连仗都不敢打了! 赤玛伦微不可察的点头,而后严肃道:“非但如此,哀家还得知一个消息。” “苏玉城屠灭传承千年的门阀,关中、陇右,剑南几道民怨沸腾,更有世家在暗地里煽风点火,所以此獠转移矛盾,想借一场大胜平息国内舆论。” “这就是此獠发动侵略战争的根本原因!” 她顿了顿,扫视满目震惊的群臣,声音威严道: “诸位,我们吐蕃帝国能退么?” 众臣脸上的骇然怎么都掩盖不住。 苏玉城此人的心机谋算,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赤玛伦深吸一口气,陡然拔高声线:“苏玉城危词恫吓,实在是猖獗,大周自称教化之国,乃无礼横行,恃我国仁厚,一意拊循,有鉴于此,吐蕃帝国正式向其宣战!” 话音落下,宫殿寂静。 群臣粗糙的脸庞满是兴奋之色,浑身热血沸腾。 你们不是搞什么文绉绉的檄文么,咱们吐蕃也会! 而且不是被迫迎战,是主动宣战! 霸气绝伦! 太后实在是霸道强势,大周女皇帝岂有她老人家一半的风采? 赤都松赞深受感染,他挥舞着手臂,怒喝道:“召没庐氏、韦氏、纳囊氏,蔡邦氏等前来议事。” “再传旨下去,勒令各贵族出兵,若是不从,即刻严诛,则无宽怠!” “本赞普决定,征二十万兵马,一举歼灭来犯敌军,扬我吐蕃国威!” 众臣重重点头。 到了这个份上,必须亮拳头予以还击。 石堡城,落霞山脉地带驻扎的周军不超过十万,咱们拥兵二十万,岂有战败之理? 赤玛伦眯了眯凤眸,眸子里杀机迸起。 苏玉城,你想借战争平息内部舆论? 很抱歉,你的算盘哀家借用了。 只要此战大胜,吐蕃内部的混乱迎刃而解,对外战争是解决内部矛盾的捷径。 “感激你为吐蕃献策,哀家会留你一具全尸。” 赤玛伦低声喃喃,脸上慢慢显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朝会结束,赤玛伦离去,各级官吏下去紧急筹备战事。 赤都松赞召来了韦·乞力徐尚辗和麹莽布支两个良将。 “赞普冕下,此战若败,卑职提头来见!” 一个魁梧塌鼻子的将军声如雷滚,响彻在宫殿。 说话时表情桀骜,有种傲世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度。 赤都松赞凝视着他,不得不提醒亲信:“苏玉城可不是泛泛之辈,你切莫轻敌,行军必须谨慎。” 韦·乞力徐尚辗出自吐蕃贵族韦氏,是他身边的七勇士之一,武力值超群,射箭能射到目力所及三倍远的地方。 这次就由他领军做帅。 “冕下,此獠何来的自信?卑职一定让他付出不可承受之代价。” 韦·乞力徐尚辗言语依旧自信磅礴。 赤都松赞轻轻颔首,将目光转向麹莽布支,“本赞普对你二人寄予厚望,千万不要辜负本赞普。” 性格沉稳的副帅麹莽布支匍匐跪地,斩钉截铁道: “请冕下静候捷报。” “好!”赤都松赞露出满意笑容,俄而又沉声道: “说说战略部署。” 韦·乞力徐尚辗轻轻咳嗽一声,把行军布阵的计划娓娓道来,甚至详略到各种骑兵步兵的战阵。 赤都松赞频频点头,神色愈加温和。 有此运筹帷幄的良将,别说十万大军,就算苏玉城拥兵百万,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咱们吐蕃可是天神的子民! 韦·乞力徐尚辗说的兴起,拍胸脯保证道:“此战不仅大捷,还要长驱直入,逼近洛阳,擒住女皇帝,让她给赞普冕下俯首称臣!” 口气倒是挺大的! 不过临战前自信满满是好事。 等他说完,赤都松赞突然笑道: “若有机会,生擒苏玉城!” 听说你长得俊美,本赞普要狠狠羞辱你! 就让你做本赞普的男宠,在本赞普脚下匍匐,让你把脚指甲的泥垢给舔干净,还要把脚踩在你的脸上! 赤都松赞放肆大笑,陷入深深的精神满足,唯有如此,才能洗刷堂堂吐蕃赞普遭受的羞辱。 …… 离开王宫,韦·乞力徐尚辗迈着优雅的步伐,一步步仿佛走在权势的路上。 身旁的副帅麹莽布支略默,措辞道: “大帅,论钦陵曾称大周苏玉城是毕生之敌。” “他派人制作了一个大型冲车,专门针对苏玉城的天雷,冲车的防火板能抵挡小部分爆炸。” “如果带上它,此战必然增添几分把握。” “嗯?”韦·乞力徐尚辗拖长声调,不屑道:“本帅不需要,凭我吐蕃精悍的骑射手,就能轻易冲垮大周那些废物!” 开玩笑,他家族跟论钦陵是仇敌,怎么可能用他制作的军械。 如今沦钦陵死了,自己作为赞普冕下的亲信,终于上位。 也终于可以大施拳脚,让天下诸国知道他军事上的天赋。 他一直认为论钦陵只是机会好,才成为吐蕃口口相传的战神。 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他自然不会让其错过。 击溃苏玉城,一战封神! 韦·乞力徐尚辗这个名字,一定会让世界震惊恐惧! 第309章 吐蕃战神 青海湖。 吐蕃和大周两军的驻地大约相隔一百五十里,吐蕃的骑兵占据了居高临下地理优势。 大军二十万铺天盖地而来,阵势确实相当惊人。 斥候源源不断的将敌军的一举一动,向张易之汇报。 中军大帐。 苏宸听完后,神情风轻云淡,丝毫不见紧张的情绪。 他淡淡开口:“二十万大军,都不够塞牙缝的。” 几个时辰后,吐蕃使臣达赤旺堆再次造访。 其人身形矮小,可此刻却挺直腰板,神色昂然。 大抵是底气十足,想以平等的姿态来对话。 “昌黎王,赞普冕下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公开道歉再退兵,我们吐蕃既往不咎。” 达赤旺堆随意拱拱手,而后开门见山。 苏宸轻抿一口香茗,微微一笑:“打仗说那么多废话作甚?莫非你们怕了?” “荒谬!” 达赤旺堆仰起头,色厉内荏: “咱们吐蕃元帅自幼熟读中原兵书,战功赫赫,嗜杀如命,在吐蕃有血手人屠的称号!” “呵呵……”苏宸脸上露出一抹讥笑,“血手?我还无尽吸蓝刀呢。” 顿了顿,他审视对方:“那正好,本王出征也有个规矩,必须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大言不惭!”达赤旺堆有些恼羞成怒,话语也带着几分尖锐: “昌黎王,你也就趁着论钦陵身死,才敢侵略我吐蕃帝国。” “可惜惹错人了,吐蕃可不是你能轻易撼动的,一旦开战,不死不休!” 苏宸听完后,忍不住笑了笑。 “论钦陵,单就战绩而言,此人是吐蕃史上空前绝后的将才,没有之一。” 随后笑容一敛,神情毫无波澜,轻描淡写的说:“幸亏他死的早,否则遇上本王,这辈子积累的战功和荣耀就毁于一旦了。” “狂妄!” 达赤旺堆脸色微变,此人竟然如此玷污吐蕃战神。 苏宸盯着他,平静道: “滚,本王没时间跟你一个小喽喽啰嗦,让二十万蕃人准备遗言吧。” 他的声音透着浑不在意,仿佛二十万大军,弹指可灭。 这一刻,达赤旺堆愤怒的同时,神魂有些颤栗。 不管再怎么贬低苏玉城,此獠覆灭突厥的惊世骇俗之功也无法抹去。 所以能止住兵戈最好,但看此獠的态度,分明是想将侵略进行到底! “昌黎王,可别像薛仁贵、王孝杰那样被俘虏了。” 达赤旺堆目光挪揄,说完还挑衅似的盯着苏宸。 苏宸眯了眯眼,突然抡起手,狠狠打在他脸上。 啪! 达赤旺堆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嘴里呕出几颗带血的牙齿。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再不滚,本王就改变主意了。” 苏宸起身,拿手帕擦拭指节的灰尘。 “哼!战场上见真章!” 丢下一句狠话,达赤旺堆摸着脸颊,仓惶逃离。 苏宸眼神像是淬了寒气般,负手走出帅帐。 “传令,阅兵!” 亲兵立刻传讯营中各将,让他们召集麾下部队集合,等待大帅的检阅。 令行禁止,待得三遍号角响过,大军就已集合完毕。 苏宸阔步登上点将台。 此时从高台向下望去,每个士卒都面色肃然,列阵整齐划一,有条不紊,显得秩序井然。 尤其是士卒的新制铠甲,在烈阳映射下熠熠生辉。 苏宸为了达到防护力和机动性的协调统一,铠甲每一个细节都是重新设计和打磨过的。 不仅加装护心镜、掩心镜,眼睛、脚底,其它所有地方都有严密的防护。 甚至还有护喉甲件和腋甲,护住身体最脆弱的部位。 可以说武装到了牙齿。 这一切得益于陇西李氏这个大地主。 换做任何人都不敢私自动用抄家钱财,那可是国库的钱,但苏宸可不打算守着规矩。 风里来雨里去,累死累活,还不能好好享受一下? 他利用李家铸造坊日夜打造器械,拿李家的钱财武装将卒…… 总之,这八万精锐耗费了无数钱财。 “诸位儿郎。” 点将台上传来声音,场中瞬时寂静下来。 “我苏玉城是吃汉民耕种的粟米养活长大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这里不顾性命效死社稷的儿郎全部都是,所以我们无法怜悯大周的敌人,也不能去怜悯。” “老规矩,不受俘虏,杀一人赏钱,杀十人赏田,杀百人赏爵!” 苏宸顿住,神色冰冷至极,震声道:“三天后,一举击破犬戎铁骑,为国家社稷的兴亡而战,为天下百姓而战!” 将士们各个都如狼似虎,眼神锐利,神情肃然,浑身杀伐之气升腾。 “杀蕃人!” “杀蕃人!” “杀蕃人!” 声音响彻天际,经久不息。 见着这样的气势,苏宸不由暗暗点头。 其实不需要多少激励的话语,每个士卒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们深深信奉两点,跟着大帅打胜仗,跟着大帅有战功。 前者能保命,后者得富贵钱财。 阅兵完毕,苏宸踱步回了军帐。 …… 青海湖昼夜温差极大,傍晚的山脉冷气凝人。 高耸的毳帐,梁粗木为脊缚上一层厚实的硝制牛皮,隔绝了寒风的袭来。 帐内烧着十几鼎旺旺的炉火,火上炖着汤还烤了肉,吐蕃十几个将军聚集在一起,看着案上的舆图。 韦·乞力徐尚辗拿刀子割下一块肉放进嘴里,用自信的口吻阐述道: “据达赤旺堆的回禀,苏玉城此人狂妄自大,依性格可以推测用兵风格。” “此獠应该喜欢冒进,偏向极端,做事大开大合,作战赌博的成分居多。” “草原一战,其人也是孤注一掷,所以本帅决定——” “只要大型遭遇战,我们就暂避锋芒,利用地形优势袭扰,但是敌弱我强的追击战,咱们就要碾死他们!” 话音落下,众将双目一亮,露出敬佩的神色。 大帅不愧饱读中原兵书,对敌方主帅了解的很透彻,继而推敲其战略部署。 韦·乞力徐尚辗眯了眯眼眸,一股智珠在握的傲然在酝酿。 他虽然自信,但倒不会刻意轻视苏宸,在出征之前已经深刻了解此獠的事迹。 枭雄做派,横冲直撞。 这种人只要被其占据优势,对方就会陷入极端劣势。 所以一定要先发制人! 韦·乞力徐尚辗放下切肉刀,十指相扣,神情严肃:“偷袭周军大营,就今夜!” 什么? 众将惊愕。 突然而来的决定太冒险了吧? 咱们兵力多,正应该稳扎稳打,利用主场优势慢慢消耗周军。 副帅麹莽布支慌忙道: “大帅,这决策有欠妥当,咱们奉赞普冕下旨意,大军呈守势。” 嚯! 韦·乞力徐尚辗嚯然起身,脸色变得铁青。 他感觉自己主帅的威严遭到冒犯了,冷冰冰盯着麹莽布支: “敢问,你是大帅,还是我是大帅?” 麹莽布支噤若寒蝉,躬身示歉。 韦·乞力徐尚辗脸色这才好看一些,他猛灌一口酒,沉声道:“观雁门关大战,当时突厥占尽优势,已经列好战阵,可率先出击的也是苏玉城,摆出一字长蛇阵冲杀。” “观此人行径,雷厉风行,皆为主动,所以他不擅长被动,甚至不屑去防守。” “这就是破绽,本帅料定军营不设防,带十万兵马袭营,尔等分三路进击,阻截周军逃兵,争取一战击溃苏玉城!” 他的声音传递着一股傲然和决心,似乎将苏宸性格揣摩的很彻底。 不得不说,这番话极有说服力,让众将陷入沉思。 韦·乞力徐尚辗神情平静,优雅的切下一块薄肉,淡淡开口: “天下擅长心理战,唯本帅与苏尔,可惜本帅技高一筹。” “中原历史上,袭营是奇招,咱们要用他们的方式击败他们!” “大帅英明!” 众将抱拳齐声道。 尽管有人还持着质疑,但毕竟对方是大帅,还是赞普的亲信,他们只能服从命令。 “下去准备吧。”韦·乞力徐尚辗挥了挥手。 似是想起什么,他露出和煦的笑容: “对了,先温好酒,等凯旋归来再痛饮。” “是!” 众将领命,告辞而去。 帅帐里,只剩韦·乞力徐尚辗一人,他突然有些孤独。 是那种没有敌手的寂寞。 如果苏玉城都死了,那天下谁能与本帅匹敌? “愚暴无知,可惜现在反悔来不及了,你就是本帅名扬四海的垫脚石!” 他的笑得近乎森然,也很肆意。 从小翻阅中原兵书,还看过匈奴过往战争的记载,他自觉对战争了如指掌。 可惜每次都只能镇压吐蕃贵族叛乱,最多覆灭几个部落。 眼睁睁看着沦钦陵声望越来越高,竟然有战神的美誉。 他很嫉妒! 嫉妒的发狂! 凭什么啊! 沦钦陵岂能跟我韦·乞力徐尚辗相提并论?此人只不过运气好,碰到薛仁贵王孝杰这些废物! 中原有句古话说的好,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如今机会轮到我了,我会将日日夜夜翻阅的兵书都实践出来! 苏玉城,你的人头我笑纳了! “哈哈哈哈哈哈——” 韦·乞力徐尚辗仰天长啸。 笑完之后,他阔步走到墙边,听着军营的号角声。 他穿上象征吐蕃荣誉的铠甲,配上一柄明晃晃的长刀。 此战必胜! 结合苏玉城性格分析出来的战略,怎么可能会败? …… 凌晨。 周军帅营。 笃笃笃—— 辕门叩响声传来,裴旻打开门,迎一个满脸焦急的斥候入内。 苏宸也被惊醒,他披着长袍镇静问道:“什么动静?” 斥候哑着嗓音道:“禀大帅,蕃人大军已经在三十里处。” 苏宸睡意顿去,有些震骇。 这是想偷袭? “是在热气球上探查到的么?”他严肃问。 斥候点头,“看得一清二楚,卑职赶紧飘过来汇报。” 苏宸没说话,负手在帐内踱步。 热气球是监视的最佳武器,既然称吐蕃准备偷袭,那就不会出错。 这时候,他生出一股懊恼的情绪。 终归是作战经验不够,竟然没有去想吐蕃会偷袭。 不过幸好每次扎营,都会提前准备一些黑科技。 他神色慢慢平静,下令道: “迅速召集校尉以上,布置作战方针。” 会议厅。 李楷固等将军听闻以后,皆是震惊无比。 “大帅,吐蕃想袭营?”沙叱忠义想笑又忍住,憋得满脸通红。 其余将军也是忍俊不禁。 袭营跟送死没什么差别啊! 原以为在青海湖会发生一场艰苦的恶战,没想到竟然能速战速决。 苏宸手往下压,止步哄堂的笑声,淡淡道:“让士卒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磨刀霍霍宰猪羊。” “喂饱马匹,事后追击余寇,尽量不放跑一个。” “遵命!” 众将军齐声高呼,每个人神色都是喜意和轻松。 没想到碰到一个二愣子,不容易啊! 苏宸眉梢微扬,轻抿一口香茗润喉。 他这个人举目皆敌,所以极度缺乏安全感。 行军打仗也是同样的道理,哪里扎营,就要在外面埋点东西,否则怎么睡得安稳? …… …… 吐蕃铁骑奔腾而来,黑压压人马肃杀至极。 韦·乞力徐尚辗坐着通体浑黑的骏马,手持长刀,煞红披风随风飘舞,宛若战神一般。 身后吐蕃精锐,分成数团,没团形成横向约一千骑,这样的布置纵深很小,但攻击效果最大! 剩下的拖后,以防不测,准备随时支援,倘若情况不对,也能迅速撤离。 他自觉这番布置很完美,进退有度,火烧连营之后先战一场,携胜撤离。 万一奇袭失败,也能凭借骑兵优势,不给对方追击的机会。 但失败? 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 “苏玉城,要上演血腥的一幕了哦。” 韦·乞力徐尚辗舔了舔嘴唇,眸光闪烁嗜杀之气。 他目光转向身旁的一骑,“注史官,你要随时记录本帅一举一动,杀敌之威猛,以及敌方之惨状。” 注史官重重点头。 韦·乞力徐尚辗哈哈大笑,他要在吐蕃史册上留下不可抹去的痕迹,让后人传唱他的勇猛无敌! “杀!” 他咆哮一声,疾驰而去。 旷野很快就喊声如雷杀声震天,只看见明晃晃的刀枪舞动,就像油锅里的鱼群在拼命跳舞一样。 吐蕃大军从左右翼包抄过来了,就像是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缓缓地吞向周军兵营。 听闻远方传来的轰隆隆动静,周军兵营火光亮起,号角吹响,鼓声震天。” “可惜晚了!” “儿郎们,随本帅屠敌!” 韦·乞力徐尚辗高举长刀,这一刻,浑身散发的气势仿佛能斩破苍穹,踏碎云霄! 第310章 不堪一击 吐蕃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茫茫一片,有如黑色的怒涛。 火把的光芒在寒冷的夜色里熊熊燃烧,照映出韦·乞力徐尚辗兴奋的脸庞。 率骑兵冲营,一阵乱砍,再烧了周军的粮草,一战打响名声,成为吐蕃新一代战神! “咚咚咚——” 快接近隘口要道,他依稀听见周营传来密集而沉雄的鼓声。 “杀!” 无数全副武装的吐蕃骑士杀意凛然,人声鼎沸马蹄轰鸣。 “注史官,睁大眼睛好好记录!” 韦·乞力徐尚辗吼了一声,双腿夹紧马腹,向利箭一般突进。 骤然。 轰! 一道如同惊雷一般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震得前方吐蕃骑兵心惊胆寒,魂飞魄散。 阵列瞬间乱了,人仰马翻,马匹凄厉的嘶鸣声响彻隘道。 这……这是什么东西? 头阵的吐蕃骑兵满脸惊恐骇然。 一条引信控制爆炸的群发雷,一个母雷爆炸引爆若干子雷。 大地冒出阵阵硝烟,铁块如飞,火焰冲天而起。 轰隆隆! 地动山摇! 韦·乞力徐尚辗以及所有吐蕃骑兵完全被这动静给吓傻了。 感觉脚下的大地都在震动。 如同发生了地震一般! “啊啊啊啊!” “我的手,我的腿!” “救命……救命!” 凄惨的哀嚎声,呼喊声,求救声,不停的从吐蕃士兵口中发出。 石头雷、陶瓷雷,生铁雷的威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仿佛踩中了雷神的脚,从而招来九天神雷的惩罚。 瞠目结舌! 不知所措! 韦·乞力徐尚辗面色发白,毫无血色,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 望着这恐怖的一幕,直接吓得灵魂都快出窍。 难道苏玉城知道本帅想袭营? 怎么可能啊! 他又不是神! “大帅,快撤,快撤,周军有埋伏!” 人马杂乱很多吐蕃士兵纷纷往后逃,像是无头的苍蝇一般。 韦·乞力徐尚辗见前方的人马几近崩溃,顿时大怒,下令中军堵住: “临阵后退者杀!” 可眼前如地狱般血腥的场景,吐蕃士兵肝胆欲裂,生存的本能让他们拼命逃窜。 吐蕃子民是天神的孩子,可如今天神发怒了!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逃! “传令督军官,谁敢逃,直接处斩!”韦·乞力徐尚辗双目赤红,大声咆哮。 他不甘心! 他要名震万邦,他要成为吐蕃战神,他要让世界知道他的名字! 而不是夹着尾巴逃窜,沦为世界的笑柄,沦为各国军事史上的反面教材,那多丢人现眼啊! 情况危急,副帅麹莽布支命令亲卫架着大帅逃跑,他哑声劝道: “大帅千万不要以身涉险,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只是疏于防患遭遇埋伏,回去再重振旗鼓。” “若麾下儿郎都死在这里,我等又有何颜面苟活。” 韦·乞力徐尚辗其实也心生退意,有这番劝说,他一咬牙便传令撤军。 吐蕃王旗掉头,极目望去,吐蕃大军完全制止不住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 “呜——” 一声声苍凉遒劲的号声从远方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重复仿佛不断高升直冲云霄,在辽阔的大地上回响。 韦·乞力徐尚辗看到黑色纛骑迎风招展,激荡起一阵阵涟漪。 大周前后中三军以品字形向吐蕃阵营急速逼近,铁蹄滚滚而至,犹如天塌地陷。 他依稀看见战车上那道金色铠甲,浑身上下静若凝渊。 火把的光芒打在那个人肩头,泛出淡淡金色光华,像一尊眩光里升起的玉雕神像。 “苏玉城,我一定会回来的!” 韦·乞力徐尚辗心里最先涌起的,是巨大的愤怒和沮丧,精心布置的袭营,竟被此獠设下埋伏,没付出多大代价便让吐蕃损失惨重。 接着,愤怒和沮丧被畏惧取代,泛起强烈的退意。 “快撤!” 他嘶声力竭,扔下了近万个奄奄一息的吐蕃儿郎,疯狂逃命。 可当他转头时,眼睁睁的看着,殿后的一万名高原铁骑,在苏宸的前军大阵前化作了一堆堆的冰冷肉泥。 其势滔滔的黑色洪流,顷刻之间飞灰烟灭。 韦·乞力徐尚辗恨得双拳紧握青筋爆出,两只眼睛都充血变红了。 就因为自己的决策失误,造成一场溃败! 凭什么,凭什么论钦陵碰到的都是大周的废物将军? 而我却要面对苏玉城! 这不公平啊! 人海中两军接壤的地方乱作一团,隘道连接山脉,陷入了一场单方面屠杀。 “天,这……这是什么盾牌?” 有吐蕃兵发出绝望的呐喊。 噗—— 说完就被箭矢钉在喉咙,一道火焰喷涌而出,刹那就将吐蕃兵焚烧。 无数蕃人四肢冰凉,血液都几乎凝固。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盾牌! 不仅能喷射大量火焰,还能发射锋利的利箭。 每当他们射箭反击时,这些盾牌又快速组成一个坚固无比的城墙。 逃!逃!逃! 拼命的逃! 副帅麹莽布支此刻真是后悔极了,内心对苏宸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脑海之中不由想起当初沦钦陵跟他说过的话—— 大周昌黎王行军作战,堪称……神人! 此刻,他才真正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含意。 沦钦陵丝毫没有高估这个对手! 这位昌黎王完全就是个神人,不仅预测到他们夜袭军营,提前设下埋伏,手上更有堪称无懈可击的杀敌军械! 麹莽布支突然好恨赞普冕下,为什么要逼迫论钦陵自杀! 如果战神尚在,吐蕃儿郎绝对不会像猪羊一样被对方屠戮殆尽! 场中血雾弥漫,哀嚎声遍野,到处都是吐蕃士兵的断肢骸骨。 周军的盾墙就像严密控制的一道道阀门,嗖嗖嗖的火箭平直射出,精准的落入了吐蕃的骑兵群中。 “斩首之战,一战定乾坤!” 纛骑下,传来冰冷彻骨的吼声。 吐蕃本已成溃败之势,在此一轮高强度的突击下,再也抵挡不住纷纷四散后退。 周军直接围将上去,乱刀乱枪将一个个蕃人剁得血肉模糊。 李楷固看准前方一枝最高的吐蕃旗杆带着几骑杀将过去,一刀劈下,那抗旗的吐蕃军士将旗杆深深插进地面软倒下去。 几乎是瞬息之间,吐蕃阵营前方闹哄哄一片乱奔,场面犹如青海的水被烧沸了一般。 …… 追击一直持续到第三天黎明。 高高的了望台上,苏宸负手而立。 他没什么表情的俯视四周,尸首漫山遍野,山脉被烧的遍布焦痕,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蕃人倒在血泊里,像一条条死狗,脑袋被堆积在一起,筑成既血腥又壮阔的京观。 “大帅,粗略计算了一下,青海湖到大非川,约有七万具蕃人尸体,俘虏三万。” 沙叱忠义前来禀报,声音兴奋异常。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 可以说,中原跟吐蕃打仗以来,从未取得如此大捷,又可以载入史册了! 苏宸十分简短的“嗯”了一声,淡淡道:“鸣金收兵,收缴战利品,夺蕃人抛弃的辎重牛羊,再将俘虏活埋了。” “啊!”沙叱忠心愕然,脱口而出:“大帅,吐蕃败军遁入高原,咱们趁胜追击,一鼓作气全歼他们。” 苏宸神色古井无波,沉着冷静的道:“高原地势崎岖险恶,咱们将卒很难适应天气,再追击战果也难扩大又易生变故。” “遵命!” 沙叱忠义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不敢反驳苏宸的意志,抱拳应下。 苏宸轻轻颔首,他不追击,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的。 此战的胜果大大出乎他原本预计,敌方主动送温暖,送了十万具尸体。 倘若这时候不顾一切追击,有可能将溃军全部端掉。 但苏宸不想去赌。 现代人尚且很难以适应高原反应,遑论古代人,高原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他承受不起麾下精锐折损的代价。 再者说,一旦大军进驻高原,动辄几个月半年,万一神都风云变幻,或者蜀中局势超出掌控怎么办?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他除了是带兵打仗的将军,还是一个政客。 政客只要达到目的就行,而此战无疑能最大化利益。 况且想征服吐蕃,不止军事上,还得从教派、种族等方面下工夫。 不计手法让其整体崩溃分裂,再分而治之,才是上策。 不过吐蕃要是不识相,苏宸不介意让他们步入突厥后尘,尝尝灭国的滋味。 …… 吐蕃国,王宫。 “前方还没传来捷报么?” 赤都松赞坐立难安,语气担忧。 大相韦·松囊拱拱手,浑不在意道:“赞普冕下,我吐蕃猛将绝对会把大周敌军给打垮!” 主帅可是他家族最杰出的子弟! 此战过后,韦·乞力徐尚辗必将成为吐蕃的脊梁,成为韦氏军方的代言人。 “呵呵……”赤都松赞脸上也露出放松的笑容,“不错,咱吐蕃儿郎岂是浪得虚名?” 就在此时。 “启禀赞普!” “前线传来急报!” 一名侍卫匆匆走进王宫对赤都松赞汇报。 “哦?刚说完就到了。” “看来大周军队不堪一击啊!” “快将急报呈上来。” 赤都松赞蹦将起身,神色迫不及待。 侍卫从袖中拿出一卷帛书,上面沾着血迹。 刹那间,满殿皆静。 赤都松赞脸上笑容骤然消失,瞳孔猛缩,内心涌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其余臣子也是心脏一紧。 吐蕃军方有个习惯,只要吃败仗,主将就要割自己的血滴在战报上,以示罪过。 败了! 败了啊! 赤都松赞颤抖着手接过帛书,缓缓将其打开,整个人刹那瘫倒在龙椅上,满目骇然。 其余臣子纷纷将目光投向帛书,每个人都感觉一股凉气从天灵盖浇灌而下,全身冰冷至极。 在青海湖一战,折损十万兵力!! 又因失了辎重饥寒交迫,每天冻死饿死的人不断增加! 宫殿气氛犹如阴森的墓窖,泛着一股绝望的死寂。 十万吐蕃儿郎啊! 那可是十万啊! 就这样没了? “废物,一群废物!” “传本赞普旨意,宰了韦·乞力徐尚辗开,将他碎尸万段!” 赤都松赞表情剧烈扭曲,大声咆哮,满腔的愤怒根本控制不住。 就算是败,败个一两万尚可在接受范围。 但十万这个数目,让他毛骨悚然,神魂颤栗! 韦·松囊目光一闪,哑声道: “赞普冕下,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而是考虑怎么应对。” 他心中也是暴怒异常。 韦·乞力徐尚辗这个废物,让你出去露脸,你他娘的倒把屁股露得干干净净。 这下彻彻底底沦为吐蕃的耻辱! 但不管怎样,都是家族中坚人物,韦氏绝对要死保。 群臣低着头,心情沉重。 赞普冕下铲除了执政七十年的葛尔家族,亲手扶起韦氏家族。 韦·乞力徐尚辗也是冕下你亲点的主帅。 “苏玉城,本赞普要杀了你……” 赤都松赞抽搐着,从齿缝里憋出嘶哑的声,字字都是切齿痛恨,“本赞普要扒了你皮!拆了……你骨!把你全家……挫骨扬灰……” 沓沓沓—— 急促的脚步声想起,赤玛伦闯进大殿,她老人家脸色惨白如纸,颤着声线问: “战败了?” 群臣一道道目光投注在她身上。 突然。 副相蔡邦迪神情严肃道:“太后,你一介妇人,请不要干政。” 嚯! 此言一出,满殿震惊。 竟然用这种口气跟铁腕太后说话? 赤都松赞呼吸急促,撑着扶手起身:“放肆!你想造反么?” 代表贵族蔡邦氏的副相神情不变,缓缓道:“赞普冕下,臣只是实话实说,妇人干政乃亡国之兆。” “太后不考虑国内情况,强烈要求出兵,甚至建言让韦·乞力徐尚辗担任主帅,导致这场溃败。” “如今,我吐蕃国运前途荆棘重重,难以预料。” 赤玛伦闻言,宽阔的凤脸已经是铁青一片,她冷冷审视着蔡邦迪。 其余大臣神色各异,暗自打起了小算盘。 赤玛伦收回目光,脸上恢复平静的情绪,威声道:“诸位,如果苏玉城攻入高原,诸位也别想独善其身,你们自诩贵族奴隶主,可传承底蕴能比得过陇西李氏?” “想想陇西李氏的下场吧。” 话音落下,众臣陡然一个激灵。 吐蕃国临近陇右道,他们当然知道陇西李氏代表着什么。 是啊,连李家满门都活不了,苏玉城会放过他们这些贵族? 如果吐蕃灭国,他们家族恐怕也要被抹去,投诚都不会被接纳。 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番话,让众臣偃旗息鼓,念头重新回到战事上。 副相蔡邦迪表情僵硬,蠕动着嘴唇,“恕臣无礼,请太后责罚!” 赤玛伦暗自松了一口气,没去看他,转而沉声道:“哀家看过详细战报,此战之所以溃败,完全是韦·乞力徐尚辗决策的严重失误!”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是他导致青海湖葬送十万吐蕃儿郎。” 韦·松囊连忙道:“太后,让他将功折罪……” “不!” 赤玛伦摆手截住他的话,环顾众臣,目光落在赤都松赞身上: “哀家建议乞和。” 轰! 犹如平地起惊雷,大殿惊呼声四起。 乞和? 这两个字竟然是从铁腕太后口中说出来的。 乞和意味着什么? 付出代价来达到和平。 苏玉城可是一个侵略者啊! 他都在吐蕃帝国头上拉屎,咱们还得帮着递纸? 太憋屈了! 太屈辱了! 赤都松赞眉头都拧在一起,不甘心道:“咱们可动员的军队至少有五十万人,连同各仆从国在内,其可动员的兵力达百万!” “儿臣就不信,百万军队还打不死一个苏玉城!” 赤玛伦叹息一声,沉默半晌,心平气和道:“中原有句老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们吐蕃帝国必须牢记这个屈辱,往后十倍奉还。” “唐朝李世民英明神武,但他也签订了耻辱的渭水之盟,向突厥乞和。” 一席话,让赤都松赞沉默下来。 众臣也神色黯然。 其实他们也明白,求和是当下最佳策略。 “如果议和的话,苏玉城必定狮子大开口,只怕这几年,我们吐蕃更加没有余力与大周抗衡。” 有大臣深深皱眉。 韦·松囊看了他一眼,哀声道:“钝刀割肉,但不得不割啊。” “不错,我们需要时间先平定内部叛乱。”内相附和道。 赤玛伦凤眼紧紧眯着,眼角苍老的皱纹都泛着浓郁的杀意。 苏宸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她还必须弯腰赔笑脸。 那种屈辱感,几乎令她窒息,每次呼吸都充斥着滔天的愤怒。 可没办法,为了这个国家,为了王室的生存。 必须求和! 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 青海湖周围五百里,周军还在大规模搜寻敌军,摆出一副斩尽杀绝的态势。 而连绵的军营战意昂然,校场上都是严阵以待的骑兵,还有从石堡城源源不断运来的粮草。 达赤旺堆吓得腿都软了,苏宸这是为进驻高原做准备啊! 到了帅帐,他连忙摆着谄媚的笑脸,匍匐在地,毕恭毕敬道: “吐蕃使臣叩见昌黎王!” 苏宸居高临下俯瞰着他,神色漠然:“又有何事?” 达赤旺堆姿态谦卑,表达了自己对苏宸的敬仰,然后又转达了赞普冕下的感激和慰问,随后又送上了一份以黄金和珠宝为主的厚礼。 “拿回去。”苏宸盯着捧箱子的辫子蕃人。 达赤旺堆忙赔笑,“这是赞普冕下对昌黎王的私人馈赠,必然是无伤大雅的。” “哦?”苏宸似笑非笑:“中原讲究礼尚往来,那本王回赠几个蕃人头颅吧?” “这……”达赤旺堆哑然。 想发怒又不敢,僵在原地,表情非常尴尬。 “本王时间有限,别啰嗦了,直接说来意。”苏宸声调渐寒。 达赤旺堆略默,清了清嗓子,隆重道:“昌黎王,赞普冕下希望你体恤将士与百姓,别再肆意动干戈,既是友邦,何不以和为贵呢?” 苏宸表情无波无澜,轻描淡写的说道:“你们先侵略我陇右百姓,本王无奈反击,谁料你们吐蕃一碰就流血,比二八少女那层膜还薄啊。” 达赤旺堆恨不得打个洞钻进去,但他不想跟对方口舌交锋,议和才是重中之重。 “昌黎王,赞普冕下愿意献上良马千匹,黄金两千两,请求与大周会盟和亲。” 他盯着苏宸,表情郑重的说道。 一瞬间,苏宸的脸色就变了。 那眸子如深渊漩涡一般森冷而幽邃,看得达赤旺堆眼皮缩了缩。 “滚!” 冰冷的声音传来,达赤旺堆感觉全身被凛然的杀意笼罩。 他惶恐的躬身,颤声道:“打仗苦的还是两国百姓,请王爷三思啊!” 苏宸目光像淬了毒液,厉声道:“和亲,你们也配?再敢说和亲这两个字,你就别回去了。” “请王爷息怒,不提和亲,不提和亲……”达赤旺堆连忙道。 苏宸盯了他几秒,手指轻叩桌沿,淡淡开口:“吐蕃在打发叫花子么?难道我大周是战败国吗。” “给你揭露一个血淋淋的现实,你吐蕃死了十万人,冻死的不知有多少。” “要不是本王常怀仁慈之心,你此刻已经是亡国之臣!” 嘶! 听到这话,达赤旺堆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难以抑制的颤抖,就算菩萨都会忍不住动怒。 什么叫亡国之臣? 你就这么狂妄,觉得能灭掉吐蕃帝国? 达赤旺堆紧攥拳头,竭力平复情绪,沉声道:“王爷,那你要怎样才愿意退兵?” 第311章 条件 “退兵?” 苏宸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冷笑道:“本王凭什么退兵?” “王……王爷……” 达赤旺堆表情愈发不自然。 苏宸的强势,让他心中有些冷。 哪怕是再强大的国家,面对敌国的议和,也会认真考虑一番,避免国家陷入战争漩涡。 何况你苏玉城能代替大周朝堂做决定? 苏宸挥了挥手,有些意兴阑珊:“回去告诉你们赞普,既然敢劫掠我大周边境,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达赤旺堆额头青筋跳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恢复平静。 他盯着苏宸,循循劝导道:“吐蕃跟大周是兄弟之邦,何苦自相残杀?据在下所知,昌黎王如今在国内处境也不妙,真打算在高原孤注一掷么?” “别废话了。”苏宸似乎失去耐心了,陡然加重语气,高声道:“我军气势如虹,为何要选择此时议和?正所谓先撩者贱,是你们劫虏我陇右百姓在先。” 达赤旺堆闻言,心下更是憋屈无比! 好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好恨没本事手刃此獠! 一个侵略者颠倒黑白,此行为简直天理难容! 现在装模作样,不就是为了狮子大张口么? 离那场战争已经过去半个月,你麾下军队就只在附近五百里搜寻,丝毫没有进驻高原的动向。 很明显,你也在等待谈判! “昌黎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提条件吧。”达赤旺堆心中苦涩。 苏宸目光不变,手指轻叩案沿,突然叹息一声:“墨家有兼爱非攻一说,国家仁爱,就必须反对攻战,大不攻小也,强不侮弱也,众不贼寡也!” “我泱泱大国需有气度啊!” 达赤旺堆松了一口气,终于肯正式谈判了。 他也很上道,恭维道:“不愧是礼仪之邦,中原春秋的百家争鸣,让无数国家为之向往。” 苏宸嗯了一声,淡淡开口: “要本王退兵很简单,贵国答应六个条件就行。” 什么? 你这个狗东西! 六个条件还叫简单? 达赤旺堆平复紊乱情绪,板着脸道:“洗耳恭听。” 苏宸盯了他几秒,起身来回踱步,不紧不慢道:“你们吐蕃劫掠在先,我们大周被迫自卫,所以战争造成的损失由贵国一力承担。” “条件一,赔偿粮食一百五十万石。” 嚯! 达赤旺堆立刻蹦将起来,满脸愤怒:“这是勒索!这是趁机压榨!你可知道一百五十万是多么庞大的数目?” 苏宸面不改色,冷漠道:“那你可知道,为了保卫拢右,抵御吐蕃的入侵,我大周国库耗费了多少粮食?” “你……”达赤旺堆戟指着对方,气得嘴皮打哆嗦。 真是荒谬绝伦! 就算你麾下士兵都是大胃王,能吃个三十万石顶天了! 足足五倍,亏你“”说得出口啊!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韦·乞力徐尚辗这个窝囊废溃败呢? 苏宸笑了笑,继续说: “为了战争,朝廷倾尽国库打造兵器铠甲、征发劳役、牲畜,长途运输等等。” “所以第二条,贵国需赔偿十万斤黄金,二十万匹马,牛羊各三十万头。” 话音落下,达赤旺堆身子彻底僵住,浑身被一股荒谬感席卷着。 他在说笑么? 他一定是在开玩笑! “欺人太甚!” 达赤旺堆紧紧攥着拳头,怒视苏宸,疾言厉色:“这哪里是议和,分明是在戏弄我吐蕃,视国事于儿戏!” 苏宸直视着他,摇了摇头: “吐蕃富庶,区区这点赔款算什么。” 忽然又饶有兴趣道: “莫非,你们吐蕃并无议和之意,还想在疆场上一决雌雄?” 达赤旺堆心里一凛,冷哼道:“吐蕃不可能接受这两个条件,如果昌黎王硬要重启战事,吐蕃奉陪便是!” 十万斤黄金是什么概念?举国之力恐怕都凑不出来。 议和的初衷是活下去,现在苏玉城这恶獠想把吐蕃往死路上逼,赞普冕下肯定不会答应。 苏宸轻轻颔首,淡淡道:“那就是没得谈了?贵使请回吧。” 说完抬手指向辕门方向。 达赤旺堆跟苏宸对视片刻,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道:“昌黎王,我吐蕃帝国不是待宰的羔羊,真想掀桌子,你大周陇右,剑南两道必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这场战争两国皆有错在先,该有的赔款自然不会少,可昌黎王何必咄咄逼人呢?” 如果此獠愿意退让几步,谈判还可以继续。 苏宸负手而立,轻描淡写道:“二十万大军险些全军覆没,贵使拿什么底气跟本王说话?本王是不忍吐蕃百姓受战火荼毒,否则你们赞普都将沦为阶下囚。” “无耻之尤!”达赤旺堆简直气煞到无语,他咬牙切齿道:“你就是一个侵略者,一个该遭受天谴的强盗!” 苏宸平静跟他对视,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他一步步走向对方。 “是,又如何?” “你们蕃人抢钱抢粮抢地盘,现在本王重复你们的行径,就觉得委屈?” “去问问陇右剑南两道的汉人百姓,他们委不委屈?!” “不妨跟你直说,如果不想灭国的话,你们咬牙都得接受。” 苏宸的眸子杀机迸射而出,声音泛着彻骨的寒意。 图穷匕见,直接把面具撕下来。 达赤旺堆脊骨发寒,脸色也因为恐惧变得惨白。 对方散发的滔天杀气,仿佛能瞬间将他吞噬。 “剩……剩下的条件……”达赤旺堆颤着嘴唇道。 苏宸收回目光,踱步到座位上,端起一杯茶: “不必了,我会派使团去逻娑都城,跟你们赞普好好商讨一下。” 他特意在商讨两个字加重语气。 达赤旺堆闻言一颗心沉入谷底。 看来最后四个条件更加过分,自己这个层次连转达的资格都没有。 也好,终于不用面对这张可恶的脸庞。 “先告辞!” 他头也不回,阔步离开。 苏宸眯了眯眼,吩咐道: “裴小子,让行军兵曹张若虚过来吧。” “是。”裴旻领命而去。 第312章 丧权辱国的条约 不多时,一个瘦削的儒士趋行入内。 “卑职见过大帅。”张若虚毕恭毕敬作揖。 苏宸审视着这个写出《春江花月夜》的诗人,淡声道: “前几天跟你详细说了,可做好准备?” 张若虚满脸兴奋,“请大帅放心,卑职保证完成任务!” 如果此番出使能谈成,那他的仕途将平步青云,必然青史留名。 但他心里也清楚,谈判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大帅的条件已经不能用苛刻来形容,完全是耸人听闻! 苏宸轻轻颔首,而后严肃道:“记住,将强势贯彻到底,青海湖八万儿郎是你的底气。” “遵命!” 张若虚大声应道,由于激动甚至涨红了脸。 “去吧。” 苏宸挥挥手,等张若虚走后,他踱步到窗前,自言自语:“打这场仗,要是亿点点好处都捞不着,岂不是白打了?” “人吃人的世界,拳头才是硬道理。” 军营鼓乐声四起,张若虚率领使者团朝外走去。 营外的达赤旺堆早已等候多时,听着聒噪的鼓声,再看着堆砌如山的头颅,他心中愈发悲痛。 两国使团集合,在吐蕃一路附送下,快马加鞭前往逻娑都城。 …… 使团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到达都城。 王宫。 气氛沉寂,肃穆的空气中夹杂着愤怒。 “大周使者张若虚,见过赞普冕下。” 张若虚面带微笑,微微躬身,自有一股矜持和静气。 而且还是一口流畅的吐蕃话,这才是苏宸选中他的原因。 赤都松赞点了一下头,声音洪亮无比:“主动派来使团,看来昌黎王迫不及待议和呢。” 吐蕃众臣紧盯着张若虚,藏在帷幔中的赤玛伦目光也锁定着大周使者。 被浓郁的威压笼罩,张若虚丝毫不慌,笑着作揖:“大帅议和原因倒也简单,军营外的头颅都发臭了,你们再不收拾,大帅怕会传染瘟疫。” 嚯! 众臣嚯然起身,满腔的怒火根本控制不住。 他们听说了大周营地外的京观,此人竟然拿这个来挑衅,简直故意在伤口上撒盐! 赤都松赞脸色阴沉,冷声道: “你就不怕本赞普宰了你么?” 张若虚挺直腰杆,怡然不惧道: “赞普冕下尽管动手。” 简直笑掉大牙,他怎么会被这种下马威给唬倒。 更何况寒门子弟要想上升,必须把握机会,而这次出使就是千载良机。 赤都松赞盯着张若虚看了片刻,一字一句道:“前两个条件,本赞普不可能答应。” “呵呵……”张若虚清秀的脸庞扯出一抹笑容,轻声道: “青海湖一战,贵国损失十万骑兵,而我大周几乎毫发无损,并且占领了大非川地区。” “若非我们大帅顾念天下苍生,如今恐怕早已兵临城下。” 他提及大周军在战场上的优势,暗示双方的不对等关系。 闻言,赤都松赞与众臣眉头紧皱。 这时,大相韦·松囊跳了出来,斥责道: “胃口堪比蛇吞象,你们大周不觉得这两个要求很异想天开么? 顿了顿,斩钉截铁道: “三十万石粮食,五万头羊!” 他没有讨价还价,直接说出了吐蕃的承受极限。 其余臣子也暗暗点头,他们相信这只是苏玉城的谈判技巧而已。 中原人都喜欢调和折中,先把价格死命抬高,然后断崖式下跌。 张若虚略默,拔高音调道:“赞普冕下,在下出使这一路上乱象丛生,到处都是盗贼和叛军。” “最怪异的一点,有些地方还得交保护费,护送我的可是贵国使团啊。”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尖锐的讥讽了。 讥讽吐蕃内部混乱,四处都是拥兵自立的奴隶主。 侧面也反应出如今王室威信大幅度下跌。 “对了。”张若虚用随意的口吻道:“透露一个隐蔽消息,吐蕃好几个贵族私自向大帅投诚,不过大帅暂时没有接受。” 赤都松赞神色愈来愈冷。 苏玉城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往死里压榨吐蕃。 他眉头紧锁,缓缓道:“这两个条件容后再议。” 他想听听剩下四个条件。 岂料张若虚极为强势,摇了摇头:“来之前,大帅特别交代,此事,赞普若不答应,和谈便不用继续了。” 这相当于把话堵死。 你要么答应,要么中止和谈,大帅在这件事上绝不退让。 “痴心妄想!” 副相蔡邦迪也站了出来,沉声道: “我也可以告诉你,这件事,吐蕃帝国绝不退让。” 张若虚沉默片刻,欲言又止。 赤都松赞眯了眯眼,大喝道:“说吧。” 几乎撕破脸了,还吞吞吐吐给谁看呢? 张若虚叹了一声,语气低沉: “诸位,本使是代表朝廷谈判,并非昌黎王。”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起惊雷,众人皆惊。 这句话传递的意思太微妙了。 代表朝廷,是不是大周皇帝也希望议和,而苏玉城极力抵触? 而军队掌握在苏玉城手上,此獠其实打算进军高原,却被朝堂阻止,甚至被断了粮草补给线。 众人惊疑不定,如果这样的话,那形势更加危急了。 苏玉城是什么人? 冷血无情的恶魔,甚至是一头杀戮机器! 如果谈崩了,大周朝堂再没理由拦截,此獠是不是立刻挥兵高原? 当然,一切都是推测,众人也没完全相信大周使者的一面之词。 但所有人神情都严肃了几分。 “吐蕃十年内交付。” 赤都松赞突然出声。 包括韦·松囊在内的大臣,脸色没有多大变化。 看来事先早有商议,毕竟赔款没有触及吐蕃的核心利益,如果大周意志坚定,那答应就答应。 但必须分十年,这是一个缓冲期。 等吐蕃扫清内部威胁后,整合军队,这钱就不用还了,还得反过去勒索一笔。 张若虚心下冷笑,大帅早就猜测到你们意图分期付款。 他神情冷冽,言语一步不退: “一百五十万石粮食、十万斤黄金、二十万匹马、牛羊各三十万头,一个都少不了,这是大周的底线!” 说完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身形挺拔,脚步急促,没有再继续谈判下去的意思。 叮—— 帷幔内响起击磐的轻微声音。 赤都松赞脸色难看,转头看了母后一眼,怒声道: “好,本赞普答应。” 尽管知道对方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但糟糕的局势,不得不答应这个巨额赔款。 殿内众臣心都在滴血,搜刮干净国库,还必须靠各贵族捐赠,才堪堪能凑出来。 张若虚原地驻足,转身道: “第三个条件,割地,吐蕃将吐谷浑、党项地区割让给我们。” 王宫内,一瞬间陷入死寂,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怒的表情。 赤都松赞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咆哮道: “你们就不怕把胃撑坏了?本赞普绝不答应丧权辱国条款!” 第313章 弱小即是原罪 赤都松赞的咆哮声响彻在大殿。 他不顾一个国王的仪态,整个人表情变得异常狰狞。 满腔怒气忍不住往上涌,牙齿紧咬,简直恨不得将苏宸粉身碎骨,碎尸万段。 苏玉城! 比蝎子还阴毒,比饕餮还贪得无厌! “赞普冕下,此子口出狂言,当诛!” 有大臣怒发冲冠,戟指着张若虚。 其余臣子不遑多让,皆气得脸色煞白。 尽管他们,以及赞普冕下都提前猜测到苏宸可能会狮子大开口,要求赔偿和割地,但委实没想到胃口竟然这么大! 吐谷浑、党项原本是两个国家,吐蕃耗费国力,靠几十年时间才慢慢蚕食吞并。 这两个地区战略意义太大了! 掌握吐谷浑,穿越祁连山,就能直接威胁大周的河西走廊。 党项地区能兵指蜀中,居高临下扼住大周松州城。 如果大周得到两个地带,便能以此为跳板,进攻雪域高原。 更别说党项还是天然草场,吐谷浑适合种植农作物。 帷幔里的赤玛伦忍不住了,目光冰冷的盯着张若虚:“真以为吐蕃没有兵力与你大周一战?瘦死骆驼比马大,我吐蕃再怎么虚弱,拼光苏玉城精锐却不在话下!” 张若虚神情不变,淡淡道:“八万匹敌一国,我家大帅肯定乐意赌一把,大帅赌性太大,最喜欢孤注一掷。” 此话,让群臣表情略显僵硬。 当初在地形劣势的雁门关,苏宸都敢玩命一搏,最后将强大的突厥帝国踩在脚下,可是震惊了天下诸国。 “贵使没必要搬弄唇舌了,要战就战。” 赤玛伦声调凌厉,语气中带着坚决。 割让吐谷浑和党项?除非苏宸从她尸体上踏过去! 除非吐蕃男儿死光了! 否则绝无可能! 大相韦·松囊旋即出列,附和道: “请赞普冕下即刻下令,招募五十万大军奔赴大非川,为国雪耻!” 他背后代表的贵族奴隶主们,也不会答应这个条款。 赔款只是外伤,危伤筋骨,稍作调养吐蕃又能恢复巅峰,然后无情地报复对手。 但割让吐谷浑和党项就是截肢了,连路都走不了,还有什么希望报仇? 赤都松赞盯了几秒张若虚,正要开口。 却听对方不紧不慢道:“大帅兵分两路,一路从陇右进军,大帅亲率八万精锐;另一路却在安西四镇。” 什么? 一言激起千层浪! 听闻此话,赤玛伦脸色陡变,群臣震惊。 赤都松赞如遭雷击,迅速将目光对准一个高颧骨的大臣,厉喝: “伏谬,有没有这回事?” 众人紧紧注视着高颧骨大臣。 这是诏令承旨官,专门收集各地情报,然后在朝堂上统一汇报。 伏谬张大着嘴,双腿抖如筛糠,艰难点了点头。 砰! 赤都松赞一拳砸在龙椅扶手,冷冰冰道:“为什么没说。” 伏谬喉头滚动,如履薄冰道:“卑职认为这消息不太重要,安西军不可能进攻葱岭防线。” 殿内赤都松赞,赤玛伦,群臣脸色都极难看。 是,自古中原就不敢从葱岭地区进军吐蕃,因为那必须经过数千米的雪域高原,这是吐蕃地势最崎岖,环境最恶劣的地带。 可现在对手是苏玉城啊!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竟然提都不提,简直愚蠢至极! 赤都松赞气急败坏,怒声道:“来人,拖出去……” “咳咳!”帷幔里的赤玛伦咳嗽一声,打断了“斩了”两个字。 敌人还在王宫耀武扬威,怎么能杀大臣让他看笑话。 赤都松赞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剜了伏谬一眼。 张若虚微微一笑道:“他应该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伏谬陡然一个激灵,再不敢隐瞒不报,急声道:“苏玉城派人去了安西四镇,随后灭掉一小国,西域震惊。” “碎叶镇守使韩思忠暗地里召集西域诸国商议,内容不知。” “安西军陈兵葱岭地带。” 静! 安静! 大殿一时落针可闻。 赤玛伦心脏骤紧,她终于知道了苏宸的计划! 吐蕃将面临四面皆敌的局面! 苏宸想让西域诸国联合派兵,威压吐蕃西北,而大周进攻东南,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吞并吐蕃! “诸位可知道神都城的万国颂德天枢?” 张若虚声音低沉,隐隐带着一丝挑衅意味。 群臣脸色绷紧,惶恐不安。 他们当然知道,吐蕃还是主要参与者之一。 几年前,吐蕃,突厥,室韦,西突厥四国联合起来,几十万兵力,从四面进攻大周。 联合军几乎要兵临城下,大周女皇帝丝毫没有乞和的意思,调兵遣将,硬生生扛下了亡国的威胁,最后反败为胜。 一战奠定大周统领万邦的地位,几百个国家筹资铸造天枢。 如今吐蕃近况何其相似? 如果联合西域诸国,吐蕃挡得住么? 面对沉默的众人,张若虚严肃道:“我大周一战定乾坤,打败了这四个来势汹汹的强国,打出了华夏的威风!” “凭贵国的实力,应该同样能做到吧?” 这句挪揄的话落下,无异于一个巴掌呼在赤都松赞脸上。 面对苏宸的八万大军都要乞和,别说诸国联军了。 一个不慎,吐蕃真有可能跟草原突厥一样消亡在历史长河中。 他强撑着底气,死死盯着张若虚,道:“本赞普倒想试试。” 群臣目光大骇,这试试可就要当场逝世啊! “行。”张若虚轻轻颔首,淡淡道:“吐蕃跟大周是友邦,大帅不愿看到西域诸国瓜分友邦的领土,所以他才答应议和,停止干戈。” “既然你们不领情,大帅也只能无奈作罢。” 赤玛伦指甲深深嵌进血肉,她的心在抽搐发疼。 同样以女子之身掌权,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不比大周女皇差。 可如今面对这种情况,她脑海里冒出的念头竟然是同意割地,以此避免亡国之危。 这种差距让她有些愤怒,接踵而来的就是悲凉。 中原自古面对外敌,不管当时内部多糟糕,也能拧成一股绳。 可吐蕃呢? 苏玉城还没打进来,就一个个上赶着投诚,生怕晚来一步得不到主人的欢心。 赤都松赞捏了捏眉心,沉声道:“吐谷浑,党项两地断然不可能,如果昌黎王一意坚持,吐蕃子民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 张若虚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眉头紧皱,良久后叹息:“罢了,我就冒着被处死的风险自作主张,退一步。” “吐谷浑,党项划东西两地,东归大周,西依然属于吐蕃。” “各位,以为如何?” 赤都松赞沉默,群臣或脸色阴沉,或双拳紧握,或无奈沮丧。 耻辱! 苏玉城这个畜生! 为什么这么丧心病狂,无耻到极致,无耻到难以复加! 赤玛伦无比愤怒,眼眸发红,吐蕃立国以来,何曾这么屈辱过,何曾如此落魄过?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赤玛伦终究还是很快压抑住自己的怒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 吐谷浑、党项两地一分二,至少还有缓冲地带,不至于完全沦为进军高原的跳板。 赤都松赞目光怨毒的盯着张若虚,厉声道:“此事容后再议,第四个条件是什么?” 张若虚嘴角一挑,看来吐蕃答应了。 大帅目的已然达到,自己也能凭此谈判青史留名。 自唐朝立国起来,一直窥觊的领土,前后数十场战争,从未得到过。 而如今,大帅让中原拥有这片富饶的战略重地! 殿内君臣都能看到张若虚脸上不加掩饰的笑意。 他们气抖冷,恨不得一刀剁掉这个跳梁小丑! 赤都松赞最甚,屈辱几乎让他丧失理智。 割地乞师,他已经没有脸面见列祖列宗! “快说第四个条件!”副相蔡邦迪出列,吼了一声。 他担心赞普冕下忍不住一刀宰了使者,那样谈判崩了,两国再无转圜余地。 在他想来,割地已经是一国极限,最后三个条件应该只是添头。 张若虚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贵国赶紧勒石碑,定国界。” 顿了顿,他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道:“第四个条件不算什么,两国正常通商,且常关税由我们大周来定。” 嚯! 赤都松赞再一次憋不住怒火,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被苏宸狠狠践踏。 两国交通要道、关隘等地方,货物课税竟然由大周议定? 也就是说吐蕃失去收税的自主权? “第五条呢?” 帷幕里的赤玛伦声音冰冷。 群臣脸色晦暗,相比割地赔偿巨款,这条倒真是苏宸“开恩”了。 不过他们都知道,针对关税,苏宸未来一定会展开阴谋。 但现在顾不上了,也让此獠退兵,吐蕃缓一口气再说。 原本在意的东西,在国家存亡面前,反倒微不足道了。 “第五条,大周必须在墨脱,大勃律两地驻军。” 宫殿响起张若虚斩钉截铁的声音。 他挺直腰杆,以此掩盖底气不足…… 大帅这一条实在是过分啊。 把吐蕃当做藩属国么,就算藩属国都无法接受这个条款呐。 果然。 气氛安静得如同墓窖。 除了大周使团,其余人都是脸色狰狞,像是要将张若虚生吞活剐! “赞普冕下,臣愿以身殉国!” 有大臣腾起身,眼仁像充了血般煞红,誓死抵触这个条款。 墨脱在哪里?最南方,是军事重镇! 大勃律呢?最西方,临近西域,有无数军事哨卡! 这两个地方让大周驻军? 简直荒谬绝伦! “欺凌我国家,侵占我土地,蹂躏我子民,勒索我财物,苏玉城该杀!” 又有大臣怒火冲天,恨不得提一把杀猪刀跑到青海湖,跟苏宸决一死战。 他无法容忍国家这般卑躬屈膝! 张若虚表情不变,他犹记得大帅那晚说过,只要吐蕃答应割地,那这条他们也会咬着牙吞进去。 要么一步不退,既然退了,那就意味着要退更多步,所谓底线,在挪动脚步时就已经没了。 念及于此,他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铿锵有力的说:“倘若这条不答应,其余条款作废!大帅立刻发兵高原,且会让朝廷增援,安西军也会突破葱岭。” “大周跟吐蕃你死我活,吐蕃自此再无议和的机会!” 刹那间,满殿杀气汇聚。 且不说吐蕃武将,连大相副相等文臣眸中都迸射出杀机。 接受驻军,就是彻底丧失国家尊严! “黄口孺子,你认为本赞普会答应么?” 赤都松赞拳头紧握,几乎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句话。 “为什么不呢?”张若虚清了清嗓子,徐徐道:“既然议和,那两国关系紧密,咱们大周就有义务给贵国施以援手,如今贵国内部混乱,驻军可以帮忙平叛,亦能威慑西域诸国,贵国只要按时按量支付军费就行。”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才是政治联盟,这才是友邦近邻。” 话音落下,众人脸色铁青一片。 他们终于见识了一个人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苏玉城超出了他们对无耻的认知! 你帮忙平叛?你这个狗东西不火上浇油就已经是万幸了! 更何况吐蕃男儿都死光了么?要你们大周帮忙? 一个国家,军队是重中之重,如果军队被他国插手,算什么? 帷幔里的赤玛伦双眼都变得空洞死寂。 她明白苏宸的真正意图。 驻军干涉吐蕃军政,只是其中之一。 墨脱这个军镇,能辐射南诏、天竺国等小国。 而大勃律呢?直接辐射西域,阿拉伯,大食,波斯等国。 苏宸的战略意图,是要吞灭整个天下啊! 此獠是真敢痴心妄想! 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测,她厉声道:“第六个条件。” 张若虚这次倒是坦然告知,“第六更简单了。” “大周在贵国设立一个外务部,专门用来跟天下诸国交涉,贵国外交事宜不能绕过外务部。” “当然,除此之外,外务部绝不干涉贵国内政。” 话音刚落。 “哈哈哈哈哈哈——” 大殿响起尖锐刺耳的笑声,赤都松赞放肆大笑,笑得拿拳头捶扶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群臣很理解赞普冕下的失态,因为他们也难以遏制心头的荒谬之感。 外务部什么意思呢? 就是假如吐蕃跟波斯国要商议大事,还得先告诉外务部,让外务部旁听。 等外务部发表完意见,也就是先让大周考虑,再决定这件事能不能实施。 你说好笑不好笑? 太他娘的好笑了! 赤玛伦眸中的寒意愈加浓郁,苏玉城果然在布局整个天下,竟然想以吐蕃为棋子。 “赞普冕下,一定要跟苏玉城打,吐蕃儿郎绝不是孬种!” 有大臣愤怒的咆哮。 如果答应下来,那吐蕃帝国就是跪舔,就是一条就像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第314章 签订条约 谈判已经持续大半天,临近傍晚。 诸臣重拳出击,纷纷谏言宁死不屈,落在张若虚眼里,却是典型的无能狂怒。 他望着赤都松赞,语气平淡,声音却不低:“贵国只要满足这六个条款,大周立刻退兵。” 一众大臣脸色铁青,倍感屈辱和不忿。 奇耻大辱! 吐蕃立国以来,从未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将吐蕃视如蝼蚁。 他们终于切实感受到苏玉城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个丧失道德底线,蔑视践踏所有的正义和善念的畜生。 赤玛伦深吸一口,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沉声道:“那就打!我吐蕃一百万高原铁骑,还会怕苏玉城这点人马?” 张若虚不置可否,扫视了大殿,而后拱手作揖道:“既然贵国无意和谈,多说无益,在下先告退了。” 说罢拂袖,头也不回,阔步离开王宫。 议和条款已经陈述清楚,他也懒得掰扯,其实不敢再拉仇恨,毕竟大殿的杀气犹如实质性。 随着大周使团的离去,众臣的情绪再难遏制。 赤都松赞脸上的表情瞬间一扫而空,眼角收缩起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张若虚的背影,恨不得将其当场宰杀! 作为一代帝王,他感受到一股浓浓的屈辱! 难道真要向嗜杀成性的狂徒妥协么? 赤都松赞突然转头看向帷幔,颤声说:“请母后做决定,该不该议和。” 群臣霎时沉寂。 赤玛伦脸色微变,隔着幔帘直视着儿子躲闪的眼神。 要哀家做决定? 是不是意味着想把丧权辱国的罪名推在哀家身上? 群臣面面相觑,好一个母慈子孝啊。 赞普冕下既想答应,稳住王室统治,可又怕滔天舆论。 于是便让太后做主,实际上将太后架在火上烤。 事情尘埃落定,太后唯有在谩骂声中退居冷宫,赞普冕下独掌大权。 赤玛伦脸色恢复平静,声调清冷:“糟糕形势摆在这里,还有第二条选择么?” 赤都松赞僵硬的脸庞微微放松,逼问道:“那母后是希望议和?” 群臣神色各异,别看他们嘴上说得正义凛然,其实内心也希冀和平。 没人骨子贱,被蓄意羞辱了还主动做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但情况危急之际,做条狗能保命,反抗兴许就是直接死亡。 阴婺残暴的苏玉城,真有能力让吐蕃消亡,谁敢去赌呢? 赤玛伦垂下眸子,沉默了半晌,缓缓吐出两个字: “议和。” 议和就意味着答应这六条丧权辱国条款,意味着把屈辱生生吞进肚子里。 群臣内心长松一口气,但脸上还佯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赤都松赞沉凝的脸色略有缓和,将目光对准韦·松囊:“大相,由你去签订盟约。” 嚯! 韦·松囊目光陡然震怖。 众臣皆投去幸灾乐祸的眼神。 签了盟约,就会被送上耻辱架遗臭万年。 还会被吐蕃子民唾骂,产生的屈辱情绪,都会发泄在大相身上。 “臣……”韦·松囊刚要拒绝,就迎上了赤都松赞凌厉的目光。 你是帝国大相,百官之首,你不出面谁出面? 更重要的是,耻辱的惨败出自你韦家子弟之手! 韦·松囊理解了目光隐含的意思,他犹豫片刻,苦涩道:“臣遵命……” 赤都松赞收回目光,环视众臣:“一定要封锁消息,谁敢泄露议和条款,本赞普饶不得他!” “遵命。”群臣有气无力道。 “退下吧。” ………… 赤都松赞屏退了群臣和宦官女侍,当大殿只剩母子二人时。 他一脸紧张又愧疚的道歉:“母后,请原谅儿臣。” 原以为会迎来歇斯底里的痛骂,亦或者是母子决裂的场景。 谁知赤玛伦表情趋向平静,淡淡道:“民怨沸腾时,哀家会站出来,主动揽下割地赔款的罪名,且自回冷宫永不干涉政事。” “儿臣……”赤都松赞眼眶泛红,竟有些哽咽。 在吐蕃子民眼里,帝国实际上有两个主人。 如果丧权辱国的条款闹到世人皆知,那他赞普的位置就岌岌可危。 舆论甚至会逼迫他退位,让几个弟弟其中之一登基。 如今母后主动揽责,成为百姓发泄情绪的靶子,那他就可以摘出去,龙椅也能保住。 赤玛伦掀开帷幕,直视着儿子,声音有些颓然:“帝国被欺凌至此,哀家负首责,死后也无颜面见你父王。” “母后……” 赤都松赞一下子眼泪控制不住,带着哭腔道:“您为吐蕃帝国殚精竭虑,是儿臣没用,是儿臣为了保证统治,让国家利益上严重让步……” “阿嚄。”赤玛伦叫着他的小名,沉声道:“曾几何时,吐蕃有如此落魄过?你日日夜夜都要铭记这个耻辱,要励精图治,要一雪前耻!” 赤都松赞情绪再也无法控制,眼泪如决堤般狂涌,低泣道:“痛苦和耻辱如蚂蚁在啃食儿臣的骨髓,儿臣好恨,儿臣一定要亲手杀了苏玉城,将此獠碎尸万段!” 在母亲面前,他卸下了所有伪装,哭成了泪人。 被苏玉城肆意凌辱,被苏玉城骑在头上拉屎,被苏玉城踩踏在脚下。 自己可是赞普,是居高临下睥睨一国的帝王啊! 既悲哀又委屈! 赤玛伦平静的脸庞露出一抹哀容,她紧攥着拳头又缓缓松开,温声道:“阿嚄,痛苦分两种,一种让你变得更强,一种只是徒添折磨。” “哀家相信你能痛定思痛,迟早会洗刷苏玉城给予的耻辱,百倍奉还!” 赤都松赞闻言,慢慢收住哭腔,从龙椅下抽出一把鎏金匕首。 而后匕首划破手心,手指蘸血,咬着牙在御案上书写。 血淋淋的三个大字。 苏玉城! 他要用这种方式时刻提醒自己,复仇! 等清理内部,国力强盛,就要展开血腥的复仇! 吞灭大周,让大周卑躬屈膝,让中原千万百姓沦为吐蕃帝国豢养的奴隶! “儿臣立誓,此生必须吞灭中原!” 赤都松赞双目赤红,声音如乌鸦啼叫般暗哑。 赤玛伦审视着儿子几秒,点了点头。 旋即一言不发起身离去。 身影再不复以往的挺拔伟岸,竟像老妪般佝偻蹒跚。 在见证了苏宸的狠辣手段后,她内心愈加悲观。 吞灭大周,此獠的意志是以咱们吐蕃为中心,慢慢蚕食日月所照之地,想吞下整个天下啊! 吐蕃帝国能挡住此獠的脚步么? 赤玛伦脚步顿住,突然叹息一声。 …… 半个月后,出使吐蕃的使团满载而归,随之而来的还有吐蕃大相率领的会盟团。 青海湖钟鼓声齐鸣,两国旗帜飘扬,大军列阵,围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军帐。 军帐内焚着檀香,气氛肃然。 长案一端,坐着十几个吐蕃重臣。 另一端空空如也。 “大周这谱摆得真大。”有臣子低声讥讽。 其余人沉默不语。 连国家都被彻底羞辱,再羞辱一下不过就是在仇恨薄上多添一比罢了。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 踏踏踏—— 脚步声在辕门响起。 “呵呵,诸位久等了。” 人还没到,一声低笑传来。 笑声很凉,不是那种彻骨的冷,而是凉。 一个修长的身影负手走进,月色白袍清雅,衣襟淡飞。 辕门外晨曦里一线清光照在他脸庞,便似漫天里生出云霞万朵。 刹那间,吐蕃众臣眼睛像是生了根,死死盯着他。 苏玉城! 就是此獠造就这一切! 一个无耻至极的侵略者! 苏宸端坐长案主位,麾下将军分坐两旁。 他淡淡道:“钺斧。” 沙叱忠义拿出一把象征天子之权的金色斧头,钺斧是皇帝赐予主帅军权的象征。 一直低着头的韦·乞力徐尚辗沉默片刻,拿出绘着图腾的金剑。 苏宸注意到他,笑着道:“咦,这就是贵国的战神么?” 此言一出,会盟桌静作一片。 大周将军们强忍着笑,装作严肃的模样。 而韦·松囊脸色难看至极,当着和尚骂秃驴,苏玉城完全不知礼节! 韦·乞力徐尚辗憔悴颓靡的脸色,顿时涨红。 不加掩饰的嘲讽,让他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战神? 一战折损十万精锐! 沦为吐蕃帝国的罪人! 要不是靠着家族在中枢的权势,自己早就被凌迟处死了。 “贵国战神差点让本王全军覆没,可惜就差一点点。” 苏宸摇了摇头,一副为他所遗憾的神情。 韦·乞力徐尚辗再也忍受不住,冷声道:“败军之将,任你奚落便是!” 顿了顿,满腔的愤怒倾泻而出,“他日我必……” “住口!”韦·松囊立刻截断他的话。 签订盟约之时,不能再谈战事。 韦·乞力徐尚辗双手按在案沿,他已经将苏宸容貌嵌刻在脑海里。 大丈夫能屈能伸! 忍一时之耻辱并不算什么,韦·乞力徐尚辗在内心暗暗发誓,今日之辱他日必将十倍奉还。 上次战败乃是大意,往后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有朝一日,一定要在战场上踏着苏玉城的尸骨,让天下诸国震惊! 苏宸审视他几秒,眉头微扬。 这厮怎么看都不像是废材流小说的主角。 “你颇有战神朱祁镇和车神赵光义之姿,往后必将成为本王一世之敌。” 苏宸神色严肃道。 韦·乞力徐尚辗虽不知李景隆是谁,但心头有几分欣慰,果然是英雄惜英雄。 苏玉城虽可恨,但还是知道我的军事才华。 李楷固等将军也很纳闷,朱祁镇和赵光义又是谁?史书没记载啊。 苏宸拿起钺斧,跟吐蕃的图腾剑轻轻碰撞一下,朗声道: “两国议和,停止干戈。” 韦·松囊深吸一口气,接着道: “两国议和,停止干戈。” 说完眸光一凝,略带疑惑的说:“没有宰相,如何交换国书?” 苏宸指节轻叩桌子,文州刺史递给韦·松囊绣着真龙的黄金卷轴。 “宝印呢?”韦·松囊接着问。 苏宸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尊白玉雕成,螭兽为钮的玉玺。 刹那,吐蕃众臣都震惊了。 在他们看来,拿出的一定是政事堂的宝印。 谁曾想竟然是皇帝的玺印! 皇帝竟然把玺印给一个在外打仗的主帅,这是什么操作? 万一主帅造反,那可是名正言顺啊! 韦·松囊脊骨发寒,此獠当真是权柄煊赫,称得上半个皇帝了! 大周女皇就不担心反噬么? 面对众人失态的模样,苏宸表情无波无澜。 这是天子信玺,虽然不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但也不是臣子可以碰触的。 苏宸半个月前就修书一封去了神都,其实也是试探武则天。 武则天大概设身处地地想了想,他苏玉城累死累活为大周社稷做贡献,放弃神都城的锦衣玉食,甚至几个月没沾女色,总是希望得到信任。 不能白白做996的打工仔,老板也得给点温暖吧? 信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要玺印。 武则天还真派内侍秘密送来了,这份信任倒让苏宸有些感动。 可惜他配不上武则天的这份信任。 思绪过后,他风轻云淡道:“国书玺印都在,我全权代表整个大周帝国。” 吐蕃众臣虽有些膈应,但无话可说。 既然是盖皇帝的章印,那权威性自然不容置喙。 韦·松囊拿出国书,沉声道: “希望昌黎王尽快退兵。” 苏宸“嗯”了一声,轻轻颔首:“这是自然,大周岂会言而无信?赔款割地都到位了,但驻军和法务部,还望贵国加快进度。” 韦·松囊攥着国书的手指泛白,竭力遏制内心的屈辱和愤怒。 苏宸盯着他,而后接过吐蕃国书,认真浏览了内容,在上面盖下玉玺章印。 吐蕃众臣松了一口气,韦·松囊也照做。 苏宸将吐蕃国书收起来,缓缓站起来,伸出手。 他俊美的脸庞带着淡淡的笑容,俯瞰着吐蕃众臣。 像是一头出林的虎,在看着自己爪下逃脱不得的狐。 又像一个农夫,在看着地里枯萎的韭菜。 等韭菜茁壮成长,再连根割下。 韦·松囊沉默片刻,起身握住苏宸的手,神情严肃道:“有渝此盟,创祸先乱,违贰不协,慆慢天命,天神是讨是督,山川百神是纠是殛,俾坠其师,无克祚国!” 苏宸松开手,点了点下巴: “合作愉快。” 说完面带微笑,也没有多说什么。 吐蕃众臣气急,看着此獠的嘴脸就反胃想吐。 为什么作恶多端的人却能生一副好皮囊啊! 铛—— 咚—— 军营外,两国鼓乐声汇聚在一起。 签订盟约,意味着和平。 “你是当世英雄,就像曾经的大唐天可汗。” 韦·松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显然诛心。 苏宸不置可否,也懒得跟一群废物打嘴仗。 他把目光看向韦·乞力徐尚辗,颇为遗憾道:“你这样的良将,注定要改变一个时代,书写一段历史,若生在大周多好。” 韦·乞力徐尚辗闻言满是自豪,自信道:“记住,我叫韦……” “走吧。” 苏宸挥了挥手,带着众官吏扬长而去。 第315章 朝堂皆惊 神都城。 天色蒙蒙亮,文武百官在震荡的钟声里,依次从端门进入。 富丽堂皇的偏殿,群臣列队等候。 武三思看了狄仁杰一眼,笑着道:“狄相,在河北道为国事殚精竭虑,着实辛苦了。” 狄仁杰侧头望他,双手藏在袖子里,点了点头没说话。 诸臣上下端详着狄仁杰,皆替狄公感到委屈。 好好一个温文儒雅的宰相,现在的模样就像田里的农夫。 皮肤黝黑,干瘦的脸上布满了沟壑,又如车辙似的皱纹。 听说狄公在河北各州县没日没夜的操劳,事必躬亲,终于让河北道走上正轨,前日才归京卸任安抚使的职位。 一切都怨苏玉城啊! 此獠拉完屎,让狄公帮着擦屁股,简直可恶! “昌黎王如蝗虫过境,留下的便是满目疮痍啊,接下来该担心陇右道啊。” 有大臣眉宇之间盘桓忧色。 狄仁杰皱眉,疑惑问:“距离昌黎王都两个多月了,陇右道还没捷报传来么?” “捷报?”武三思袍袖一甩,冷声讥讽,“别是噩耗,已经是万幸了。” 闻言,狄仁杰更困惑了,低声道:“不应该啊,昌黎王灭西域一国的消息早就传遍京畿,按理说陇右道早该有军报入朝堂。” “呵呵……”短促的讥笑,武三思怒中带笑:“此獠愈发骄横难制,在军中没有掣肘,朝廷军队仿佛成了此獠的私人部曲,实在是荒谬!” 此话,激起群臣的怒火,众人义愤填膺。 这行为真真亘古难见! 简而言之,苏宸不传来战报,朝堂没人能知道陇右状况。 政事堂派官吏去探查,一靠近就被打发了,此獠委实霸道。 狄仁杰心领神会,他微笑道:“诸位且安心,昌黎王连突厥都能连根拔起,自然不会栽在雪域高原。” 群臣登时沉默。 咱们巴不得此獠栽跟头啊,最好一败涂地,灰头土脸的逃回神都。 倒是一向不苟言笑的魏元忠作揖道:“河北道局面才堪堪维持住,如今国策应当修养生息,陇右就算侥幸不败,也是劳民伤财的妄举。” “狄公老成谋国,盼多劝谏陛下。” 群臣见状,纷纷出言。 狄公说话的分量挺足的,有他谏言,陛下兴许不会当做耳旁风。 狄仁杰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这时,殿楼上响起了钟磐声,众臣噤声,秩序井然的走进朝殿。 殿堂中。 武则天端坐于上,御座后宫婢各擎羽扇。 君臣商讨一番政务事宜,监察御史萧邺迫不及待跳出来:“启禀陛下,过了两个月,如今吐蕃边境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想必战事异常艰辛,请陛下派遣使者去陇右审查。” 武则天略默,并没有避开话题,俯视着朝堂诸公,缓缓道:“朕心中有数,陇右军情不足为虑。”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战报,但苏宸传密信要走玺印,就能侧面反应出战事顺利。 不然没理由要皇帝玉玺,依她的政治智慧推断,极大概率是逼迫吐蕃签订盟约。 殿内嗡嗡作响,群臣对这个回复显然不满意。 陛下您足不出宫,凭啥就做到心中有数? 还不如直接说,朕偏偏就要袒护昌黎王,怎么,你们不服? 萧邺脸色略僵,朗声道:“陛下,八万大军在边境每天的消耗都是一笔大数目,这是在白白浪费钱粮啊。” “微臣建议让昌黎王撤军,不能继续跟吐蕃耗下去了。” 话音落下,群臣七嘴八舌说:“是啊,恳请陛下为陇右道百姓着想,下令撤军吧。” “更何况蜀中李义珣还没枭首,这是祸害社稷的叛贼啊,急需昌黎王前去剿灭。” “蜀中百姓盼昌黎王久矣!有如久旱盼甘霖啊!” 朝臣们像是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一个个冒出来对武则天谏言。 一口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为大周社稷考虑,为天下百姓着想。 其实就是为了扼杀苏宸的如意算盘。 他们都知道,苏宸就是转移矛盾,才发动一场侵略战争,来掩盖屠杀陇西李氏造成的影响。 如今天下各州郡舆论沸腾,在某些有心人煽动下,呈现愈演愈烈的趋势。 甚至连苏宸的基本盘长安都有些松动。 在神都城里,苏宸的声望可谓是隆高,但经过陇西李氏事件,民间关于苏宸凶残的流言甚嚣尘上。 所以如果兵败吐蕃,此獠在百姓眼里,那可真是罪上加罪。 民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天下底层百姓痛恨一个人时,那他再强横也蹦跶不起来。 武则天眯了眯眼,似看穿了群臣的心思,她微微一笑道:“粮草之事,还要多谢博陵崔氏慷慨解囊,待秋收后,国库再归还。” 嚯! 文武大臣愕然,竟然忽略这点了。 是啊,吐蕃边境的军粮都是来自博陵崔氏,而且运粮的民夫也是崔家雇佣。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沉默寡言的崔玄暐。 你崔家倒是阔气,粮食不要钱的往外送,不觉得窝囊么? 武三思皱了皱眉,持象牙笏出列,掷地有声道:“陛下,军事关乎社稷重器,岂能假一人之手?” “昌黎王为了一己之私,肆意屠杀西域友邦,已是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行,害得大周将士埋骨他乡。” “请陛下立刻下旨,勒令其率军归京。” 武则天盯了他几秒,有些意动:“梁王忧国忧民,朕很欣慰,要不朕派你做监军使,亲赴陇右?” 话音落下,武三思呆滞,如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 他跟苏宸有不共戴天之仇啊,在神都城倒是高枕无忧,远离朝堂,那绝对要被此獠暗地里做掉啊! 武三思调整表情,默默退回班列。 怂逼! 不少世家大臣见状,心里痛骂。 他们把目光看向狄仁杰,隐隐期盼狄公能仗义疏言,以狄公在天下的威望,应该会奏效。 谁料狄仁杰半阖着眼,一副打瞌睡的模样。 武则天扫视大殿,心里对吐蕃战事也有了几分忧虑。 这次不像突厥入侵,就算战败也不会伤筋动骨,但对于她跟苏宸而言,那影响就太大了。 如果败了,陇西李氏的事就遮盖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舆论不受控制的扩散,最后两人声望遭到剧烈的打击。 然而。 就在她刚刚升起这个念头时,一声嘹亮的呼喊声瞬间响彻在朝堂。 “报——” “启禀陛下!” “昌黎王差人送来了战报和公文!” 一名宿卫皇宫的御林军站在殿外,高声禀报。 武则天淡定道:“上呈御览。” 很快,两名风尘仆仆的传信官趋行入殿,一人捧着帛书,一人捧着公文。 满殿寂然,群臣目光像是生了根,死死盯着帛书。 他们俱是绷着脸,连呼吸都一滞。 苏玉城这个狗东西,每次都恰好在朝会传来战报。 如今,他们只期望战报上是溃败二个字。 不然的话,苏宸这招转移矛盾就会见效,天下百姓无人会记得他在陇西郡的恶行。 “婉儿,快念。” “朕要听听,玉城又送来了什么好消息。” 武则天对侍立殿阶的上官婉儿催促着。 上次突厥战报,也是婉儿念出惊世骇俗之功。 她相信,这次依然一样。 “遵命,陛下。” 上官婉儿立即躬身领命,立即快步走到斥候跟前,率先拿起帛书。 她粗略扫了一眼,精致的脸庞没有情绪波动。 群臣察言观色,都摸不清上官待诏的心情,所以也难猜测战报内容。 “启禀陛下,臣不负所托,在青海湖设伏,大败吐蕃二十万大军,斩首十万,吐蕃溃军遁入高原。” “特发战报,以安陛下、朝堂诸公之心。” 上官婉儿清亮婉转的声音落下。 战报寥寥两句话,蕴含的内容却是无比惊人! 顿时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百官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着嘴,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的确是溃败。 不过对象是吐蕃! 十万啊! 覆灭十万蕃人,这战绩可是盖过了唐朝所有名将! 自吐蕃在高原崛起以来,中原取得最大的胜果! 狄仁杰眼底闪过激动之色,果然是玉城,用兵如神! 不过激动之余,倒有一丝丝苦恼。 这次老夫可不去擦屁股了,爱谁去谁去。 群臣依旧处于震惊之中,还没缓过神来。 他们知道苏宸不可能传假军报,因为战报入京,朝廷必须派人详细查验首级,这样才能封赏将卒。 武三思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胸中泼天的怒火。 吐蕃竟如此不济,二十万精锐被此獠杀得屁滚尿流,亏你们吐蕃还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简直废物草包! 上官婉儿环顾众臣,目光波澜不惊。 苏郎打胜仗,有什么惊讶的,不是理所应当么? “好!好!好!” “扬我国威,朕的八万儿郎壮哉!” 御座上响起酣畅淋漓的笑声,武则天凤脸布满笑意。 这就是昌黎王,从来不会让朕失望! 殿内王孝杰等武将纳闷至极。 为啥一贯强横的异族,到了大帅手上,就像纸糊的一样? 甚至还有不少人生出了嫉妒之心,难道大帅出兵之后,吐蕃不战而降,大帅屠了一半俘虏? 总之,他们都觉得正面战场击杀十万蕃人,实在是难以置信。 毕竟雁门关战役不可复制,吐蕃将军也不可能蠢到主动送死吧? 真是怪哉啊! 要是跟着大帅去吐蕃,又能白捡功劳了…… 就在群臣心思各异的时候。 一个御史跳出来,慷慨激昂道:“陛下,恐怕此时,陇右边境已经化作废土,就算昌黎王携胜而归,可百姓还会惨遭吐蕃屠戮报复。” “所以臣建议立刻议和,最好是和亲安抚吐蕃。” 这位御史的意思很简单,苏宸虽然大胜,但大周在战略上已经输了。 吐蕃吃了败仗,来年肯定会入侵陇右道进行报复,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 又有数名大臣出列,附议御史的言论,朝廷该主动议和。 御史见这么多人支持,挺直腰杆道:“陛下,臣建议和亲,择温文淑雅的公主入藏,加强两国友好关系……” 话说一半,武则天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厉声道:“拖出去杖毙,以儆效尤!” “谁敢谈和亲,朕杀了谁!” “朕身为大周皇帝,当佑我大周子民,护我大周疆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吐蕃杀我一人,必百倍偿之!” 话音落下,御林军将神色凄然的御史拉拽出去。 群臣噤若寒蝉,再不敢提议和之事。 大部分人希望恶心苏宸,一些人还是真心为百姓着想。 毕竟议和了,吐蕃就没理由报复陇右百姓,更何况还是苏宸先挑事的…… 一直沉默的狄仁杰出列,义正言辞道:“陛下所言极是,吐蕃若敢报复,咱们狠狠打回去!” 武则天满意颔首,正要再夸赞苏宸的功绩,却注意到传令官手里的公文。 于是便看向上官婉儿,“继续念。” 上官婉儿接过公文,展开一看,这不是公文,而是一纸国书。 她浏览了一眼,表情便得极为精彩。 这时候,群臣都注意到了。 上官待诏竟然失态了!! 歼灭十万蕃人,她都面不改色,如今竟然满脸骇然。 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难道…… 昌黎王在乱军中被剁死,这是军方联合起来写的祭文? 群臣心脏怦怦跳,还真有这种可能性。 不然有了战报,还要一纸公文干什么? 一些大臣眼眶泛红,准备抹眼角催泪,再哭嚎一篇文章来悼念昌黎王。 “快念啊!” 武则天大声催促,她也被上官婉儿的表情弄得不安。 上官婉儿平复激昂的情绪,字正腔圆道:“陛下,此乃两国盟约,吐蕃承认侵略陇右之罪。” “为了议和,吐蕃国答应以下六个条款。” “第一,吐蕃赔偿一百五十万石粮食。” “第二,吐蕃赔款十万斤黄金,二十万匹马,牛羊各三十万头。” 此刻,满殿哗然声四起。 群臣都露出一副浓浓的不可思议之色! 这群蕃人不仅主动认罪,还赔偿? 而且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十万斤黄金!!! 主动抽别人耳巴子,别人还卑躬屈膝的赔礼道歉。 简直太可怕了。 武则天满脸红润,拳头紧紧攥住。 她几乎能想象吐蕃为了让苏宸退兵,那卑微的姿态,更能想象吐蕃赞普愤怒的表情。 壮哉! “第三,原吐谷浑、党项划东西二地,东归大周,西属吐蕃。” 上官婉儿声音继续响起。 轰! 轰轰! 犹如平地起惊雷,大殿陷入冗长的寂静。 他们听到了什么? 接近一百万公里的土地,还是一块军事战略之地,就归大周了? 嘶—— 所有大臣无不是猛吸一口冷气,内心的震撼之意如江河湖海一般滔滔不绝。 御座上,武则天仰起头看着殿顶,她几乎听见了自己砰砰狂跳的心,激动的情绪汹涌澎湃。 割地! 割地了! 作为雄心壮志的帝王,当然是希望大周版图越来越大,以彰显她帝王的威名。 而如今,大周进一步扩张! 狄仁杰赶紧出列,兴奋至极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占领了这里,不管以后对吐蕃用兵,还是对西域用兵,都非常的方便,再也不需要绕道。” 群臣回过神来,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恭声道: “恭喜陛下!” “恭喜陛下!” “……” 武则天将喜悦压在心底,挥舞着手臂:“为大周贺!” 没想到跑一趟吐蕃,竟然收获如此巨大的战果。 真有你的啊,昌黎王。 群臣互相对视,还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 吐蕃割地委实骇人。 他们不禁猜测,难道是昌黎王把刀搁在吐蕃赞普的脖子上? 果然可怕! 这份彪悍的功绩足以载入史册了。 就算再厌恶此獠,也不得不承认,扩张国家领土,这功劳怎么都抹杀不了。 不过还是有不开眼的跳出来,一个饱读儒术的官员实在看不过去,怒声道:“陛下,昌黎王剥削勒索,有失大国体面吧?况且这盟约真假难辨。” 华夏乃礼仪之邦,怎么能肆意勒索呢?该用道德去感化蛮夷才对。 上官婉儿抬眸看他,声调清冷道:“盟约千真万确。” 国书上头有吐蕃的金印,这金印她很熟悉,毕竟经常过手吐蕃文书。 说完踱步到御座,递给武则天。 武则天扫了一眼章印,立刻冷视殿前腐儒,“拖出去,杖毙!” 群臣登时心里有数,这个盟约比真金还金,更何况苏玉城也不敢糊弄天下人。 宰相娄师德当即出列,奉上彩虹屁:“凡圣贤之主,多为内修文学,外耀武威,使四海宾服,天下归心,陛下今日之功业,可盖秦皇汉武!” 武则天佯板着脸,风轻云淡道:“朕的大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乃是天下诸国共同的宗主,周边诸胡谁敢忤逆?” 群臣闻言,纷纷出言歌颂。 此刻不管心情如何,都喊着大周天俾万国。 等声音慢慢安静下来,上官婉儿一口气念完最后三个条款:“第四,两国通商,常关税由大周议定。” “第五,允许大周在墨脱,大勃律两地驻军。” “第六,大周在吐蕃设立外务部,吐蕃与天下诸国外交事宜,不能绕过外务部。” 大殿安静,宛若无人绝域。 群臣到现在已经免疫了,震惊之外,只剩下怜悯了。 对吐蕃的怜悯了。 答应后三条,就是做摇尾巴的哈巴狗。 苏玉城还真是个扫把星,到哪里哪里就倒霉透顶。 不可一世的吐蕃,拥有十几个仆从国的雪域高原。 竟然变成一条狗。 这个人实在是太恐怖了,此獠究竟是怎么迫使吐蕃含泪签下这些条款? 真他娘的妖孽,吐蕃也真他娘的软骨头! 欺软怕硬,以前叫嚣得多狂,如今碰上苏玉城,一下子就痿了。 群臣甚至怀疑这个懦弱的赞普恨不得把亲娘奉上,让苏玉城消火。 “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确可以称之为兵家上计。” “玉城以德服人啊,朕心甚悦。” 御座上,突然传来武则天感叹的声音。 群臣毛骨悚然,感到无比荒谬。 原来拿拳头打人,叫别人跪下求饶,就是以德服人? 第316章 减税两年 朝殿。 群臣沉默一片。 苏宸没赶尽杀绝,而是张开血盆大口去讲道理,真是以德服人啊! 普天之下,谁敢称他霸道蛮横?那是血口喷人!那是凭空污人清白! 一些大臣面面相觑,忍不住腹诽,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啊! 不过几个宰相很快反应过来,陛下是想定性。 定性之后,才可以昭告天下,史官也要知道该如何落笔,是完全赞誉,还是夹杂丝丝抨击。 大家都很清楚这是一场侵略战争,可注史官就得润笔粉饰,毕竟咱们华夏乃礼仪之邦嘛。 史书绝对绝对不能提及“侵略”等极端字眼。 而是大周被迫还手,虽然打赢了,但不计前嫌,大度的饶过吐蕃,只是收点辛苦费罢了。 “不错,吐蕃掠虏陇右,陛下非但没有计较,反倒主动议和,真是仁君。” 娄师德快步出列,朗声道。 “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能轻易灭掉吐蕃,却秉承以和为贵,咱大周真乃天朝上国矣!” 狄仁杰跟着附和。 武则天凤目含笑,缓缓道:“一战扬我国威,震慑周边宵小,八万儿郎立下泼天大功,朕要大大犒赏!” “兵部速度派人去检验军功。” 她顿了顿,威声道:“传朕旨意,大赦天下,陇右道免除赋税三年,其余各州县减赋两年,广贴告示,普天同乐!” 群臣闻言,异口同声的说: “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声音如雷鸣般滚滚,响彻在朝殿。 一些世家大臣瞳孔失去焦距,表情颓靡怅然。 苏宸又成功了,轻而易举化解了滔天舆论。 人都是利己的,在百姓看来,能少交税,完全是凭借昌黎王一己之力啊。 这样有谁还记得陇西李氏的悲剧?又有谁怀念天下第一门阀? 当一个世家慢慢在天下百姓记忆里消失,那它真的灭亡了,兴许只会在史书上留下痕迹。 悲哀啊! 苏宸的恶念又要笼罩无数世家,他们甚隐约能感受一种天地俱崩的绝望感。 什么时候阴霾能消散呢? 班列最前方的崔玄暐表情无悲无喜。 他赌对了! 门阀望族主动认怂,几乎失去了尊严,他在族内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要不是靠着宰相的名衔,在家族强行贯彻个人意志,也许运往陇右的粮草都会断掉。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这一押注让博陵崔氏脱离了危机。 倘若当初不送粮,不把蜀中族内的部曲撤回来,会是什么后果? 苏宸携惊世骇俗之功奔赴蜀中,声望冠绝天下,再查到博陵崔氏参与谋反的把柄。 有了把柄,名正言顺,此獠又会上演一场以惨绝人寰的屠杀。 崔玄暐暗自叹息一声,虽然逃过一劫,可家族前路越来越崎岖了。 “诸位,咱们虽与吐蕃签订友好盟约,但还涉及到一些细枝末节,谁愿亲赴吐蕃?” 武则天清了清嗓子,环视着大殿。 群臣刹时沉寂。 虽然苏宸已定下主基调,但有些繁杂的细则还需要跟吐蕃磋商。 比如割地,就需要勒石碑分国界,寸土必争。 说好了平分,那吐蕃就不能占大周一块土壤的便宜。 还有法务部,驻军等事宜,方方面面都需要筹备。 见无人主动请缨,武则天扫过群臣,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 狄仁杰吓得尾脊骨一颤,又是苏宸拉屎,他去擦屁股。 他直视着武则天,不动声色垮了垮脸,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武则天一看狄怀英黝黑的皮肤,满脸的沧桑,便有些于心不忍。 一大把年纪了,刚从河北道回来,朕得体谅体谅他。 于是将目光转向面容红润,擅长保养的魏元忠。 狄仁杰如释重负。 群臣目光不可避免的投向魏元忠。 “魏卿,你去吐蕃主持大局。” 武则天神情严肃,口吻不容置疑。 魏元忠身体瞬间僵硬,像是走在路边踩到一坨狗屎,忒悲催了。 群臣窃窃私语,看向魏相的眼神带着怜悯。 这趟差事可比河北道安抚使更难啊! 人家吐蕃被迫给苏玉城跪下磕头,全国上上下下都感受了难以言喻的屈辱,现在奔赴吐蕃筹备,那危险系数呈倍数增长。 吐蕃朝堂迫于盟约和苏玉城的屠刀,倒不敢刁难,但暗中使绊子肯定少不了。 或许还会迎来那些爱国蕃人的刺杀…… 魏相,实在是倒霉透顶啊! “臣……臣……臣遵旨。”魏元忠哑着嗓子,吭吭哧哧说完。 原本想说告老还乡,终归还是舍不得宰相的职位。 只能含泪跑一趟吐蕃了。 武则天满意颔首,面带微笑道:“吐蕃若不履行盟约,朕让玉城率大军征讨,天兵所至,蛮夷岂敢蹦跶?” “是。”魏元忠躬身。 此行虽然辛苦,但只要昌黎王这尊煞神盘踞在蜀中,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 繁华喧闹的朱雀大街,一家早点铺子。 “诸位,听当官的说,朝廷竟然要加派赋税,搜刮民脂民膏。” 有汉子滋溜了一口面条,主动聊话题。 店铺的顾客皆循声而望,牵扯到个人钱财,怎能不关心。 有个盘发妇人放下豆浆,蹙眉道:“哪里的小道消息,朝廷可从来没有加税。” “吐蕃战事没有进展,但粮食不能断,朝廷国库又没钱了,只能咱们老百姓掏口袋了。” 汉子喟然长叹。 “朝廷就不怕积累民怨么?!”有人愤怒道。 “不对啊,昌黎王战无不胜,小小吐蕃哪能难到他老人家。” 店铺伙计迈步过来,发出质疑的声音。 汉子略默,摇头道:“唉,那是以前,可惜昌黎王变了啊。” 众人登时沉默。 现如今整个神都城都在流传关于昌黎王的恶行,说他为了私人喜恶,一举屠杀陇西李氏。 哪个百姓不知道陇西李氏?那可是前朝国姓,家族出了好多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李氏那么多无辜的人,都逃不过昌黎王的魔爪。 原本百姓对流言不甚在意,可流言越传越广,昌黎王嗜血如命、喜食人脑,甚至会把百姓敲碎脑壳吃了脑髓。 想想就不寒而栗! “昌黎王哪里会变,他打败草原蛮子,捐赠七百万贯,外面平坦的大街都是他修的呢,还有……” 喝豆浆的妇人竭力辩解,她不允许别人污蔑昌黎王。 “呵呵……”汉子看着她:“那为什么要让李氏鸡犬不留呢?俺婆娘就是姓李,整夜以泪洗面。” 妇人哑然,沉默了几秒,大声嚷嚷:“你婆娘跟陇西李氏有啥关系!” 汉子大怒,针锋相对:“你个愚妇懂甚,李姓皆出自陇西郡,那是唐朝皇帝说的!” “奴家愚昧,那你就是蠢到脚底皮!” “愚妇,别出来丢人现眼。” “蠢狗,你再说一句,老娘撕烂你的臭嘴!” 眼看两人要打起来,店内伙计跟顾客忙过来劝架。 “少说两句吧,就算昌黎王做恶,也跟咱们平头百姓无关。”伙计劝道。 “万一他失心疯呢,谁拦得住?”汉子红着脖子大声道。 “好啊,老娘这就拍死你……” “别吵了!” 一个魁梧的短袍男子吼了一声,等周遭安静下来,他才沉声道: “俺也不管那么多,如果朝廷加税,那就是昌黎王的罪过!” “对对,这才是公道话。” “不错,加税就说明昌黎王吃败仗了,俺就把家里的长生牌给丢了,再也不敬拜他!” “以后别人骂他,我也不帮着说话。”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出言。 就在此时,长街一个垂髻孩童蹦蹦跳跳,欢天喜地道:“昌黎王打胜仗了,蕃人跪下叫爹爹啦!” 嚯! 听到此话,店铺众人震惊。 伙计丢下肩上的毛巾,跑到街上将孩童拽过来,“瓜娃子,你说甚?” 孩童瘪着嘴,眼睛盯着热气蒸蒸的笼子。 伙计迟疑了下,那大汉爽朗道:“我买单!” 妇人剜了他一眼,“就你这蠢狗显摆阔气。” 汉子呵了一声,讥讽道:“不然拿你两个大肉包给孩子吃?” “哈哈哈哈——” 众人盯着妇人鼓胀胀的胸脯,露出嘿嘿的笑容。 妇人倒没害臊,挺了挺胸:“你家蠢婆娘有这么大?” 这边对骂着,孩童接过一笼包子,声音稚嫩道:“昌黎王打胜仗啦,这是端门贴的告示,小子刚扯下来的。”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便趴在桌子上啃着肉包。 伙计忙展开纸张,扫了一眼,跟众人大眼瞪小眼。 “谁识字?” 众人把头摇得像钟鼓。 这就尴尬了…… 孩童吞下鲜嫩的包子,举起手,“小子认得。” 伙计忙递回给他:“读书好啊,孩子就要读书,将来当官做上等人。” “嗯嗯。”孩童擦了擦手,接过纸,摇头晃脑念道:“陇右大捷,昌黎王歼敌十万,吐蕃赞普投降。” “为避免百姓受战争之苦,也为了彰显天朝上国的仁德,昌黎王在青海湖接受吐蕃的乞和。” “两国签订友好盟约,吐蕃赔款割地…… “朕大赦天下,减赋……”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早点铺回荡着,众人俱是瞠目结舌。 他们不认得字,但听得懂啊! 不仅不会加税,还减税两年! “昌黎王威武,昌黎王无敌,把蛮夷踩在脚下!” 妇人蹦跳起来,攥着拳头挥舞。 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皆是兴奋激动。 通告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都好像一把烈火。 点燃了他们胸中的豪情! 无数的热血在他们体内涌动着,有一种仿佛炸裂的澎湃感! 身为大周子民,看着昌黎王在蛮夷耀武扬威,怎能不骄傲? “果然是昌黎王,他老人家就是大周的守护神!” 汉子口径彻底变了,神情亢奋,已经开始手舞足蹈。 “减税咯~”有人吹口哨表达心中的高兴。 “不止如此。”妇人平复胸腔的激动,低声道:“吐蕃还赔了几十万头牛马啊!” 魁梧男子笑道:“那咱们大周马匹多了,那价格自然就低了,俺也能买一头,可是……” 略顿,皱眉道:“可牛多了,那家里养的牛就卖不出好价钱啊,这可愁死人。” 听到这话,家里养了牛的顾客都是有些忧虑。 妇人卖弄道:“哎呀,你们可真是孤陋……陋……” 说着停住。 孩童补充道:“孤陋寡闻。” “对对对。”妇人接着道:“吐蕃养的叫牦牛,咱们黄牛才是耕地,听说牦牛非常好吃,肉质鲜嫩呢。” “嘘,律法禁吃牛。” “放心吧,等牛到了大周,太多了总得宰杀一些。” “那咱们可以尝到牛肉的滋味?” “那可不。” “……” 街道的一辆马车,萧氏放下车帘,听完后哼哼道:“打仗,那是我儿子与生俱来的本事,别说小小吐蕃,就算天下万国,在我儿子眼里,也是一群蹦跶的蚂蚱。” 说着说着眉眼弯弯,那丝忧愁早就被冲到爪哇国去了。 “去皇宫。” 臧氏吩咐了车夫,随后从香囊掏出十几颗金豆子,扔到车外。 第317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丽春台,丝竹管弦洋洋流溢,宫婢莺歌燕语,嬉笑喧闹。 武则天懒洋洋地半躺在锦榻,旁边各有一名小宫娥,使那纤纤素手剥好了荔枝递到她嘴里,另有两个小宫娥托着银盘,专门负责接吐出来的荔核。 “陛下,萧太夫人求见。”上官婉儿入前来,禀报道。 “哦?”武则天忙起身笑道:“快宣。” 不多时,萧氏移着莲步入内,躬身请安。 “免礼。” 武则天踱步到萧氏身前,挽起她手臂,“随朕聊天解闷。” 两人走到宫殿栏杆,迎着凉风,开始商业互吹。 你儿子真厉害。 不,是陛下领导有方。 朕很惭愧,整天让玉城奔波劳累。 哪里哪里,他若敢辜负陛下的信任,奴家打死他! 一刻钟后,萧氏眼圈微红,喟然道:“陛下,宸儿婚事还没着落,我这个做娘的是夙夜难寐啊。” 武则天扬了扬眉,早就猜测到萧氏的来意。 其实她也正打算传召萧氏,商讨苏宸的婚事。 “是朕不对,玉城的婚事早该提上议程了。” 武则天拍了拍萧氏的手臂,继续说:“朕属意安乐郡主,你觉得呢?” 萧氏思考没有犹豫,点点头,“跟宸儿很般配。” 那小姑娘外貌极美,坊间有第一美人的称号,关键是身段丰腴,好生养。 她倒不在乎苏宸喜欢谁,反正老娘只要抱孙子! 香火的延续,本就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这里头是关于权位和财富的某种折射。 家里头钱财无数,苏宸又权倾天下,她这个做娘的也成为天下妇人羡慕的对象。 甚至每隔几天,都有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拜访,称自己是什么国什么国的酋长夫人,特意请教教子之道。 做女人做到这个地步,还缺了啥? 缺孙子呗!只要有孙子,那就意味着声望、权势和财富有了传承。 不然家大业大,总觉得不安稳呐! “要不交换庚帖,把亲事定下来?”武则天提议道。 萧氏求之不得,忙道:“甚好甚好,奴家这就回去把宸儿的生辰八字拿过来。” “不急一时。”武则天笑了笑,“陪朕先泡温泉,再用膳。” ………… 公主府。 寝宫里帷幕帘榻,焕然夺目。 一架紫檀木的五屏云纹梳妆台上,置着一口菱花玉珠铜镜,正映着太平公主那张妩媚动人的面孔。 她娇躯前倾,绫罗裙崩的紧紧的,勾勒出熟美女人充满张力的弧线。 太平公主睇着镜中,突然打开了镜奁,梳妆台左侧的门儿无声地开了,里边滑出一个铜制的小玩意。 …… 踏踏踏—— 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响起,太平停止哼哼卿卿,往上乱耸乱颠的纤腰收拢,哑声道:“进来。” 一个梳着峨髻的宫婢推开珠帘帷幔,弯腰福礼,“婢子拜见公主殿下。” 见是自己安插在皇宫的眼线韵儿,太平公主被打断的怒意消弭不少,淡淡开口:“免礼吧,可有什么要紧事情汇报?” 韵儿走近前来,压低声音道: “殿下,中午萧太夫人进宫,还带着生辰庚帖。” 嚯! 太平公主近蹙柳眉,双手叠放在腿上,显然保持心平气和用了极大的克制力。 “午后,待萧太夫人走后,陛下又召见了韦王妃。” 韵儿紧接着说。 太平公主脸色完全变了,凝视着她,疾言厉色道:“你亲眼所见?” “婢子亲眼目睹。”韵儿用力点头。 当下,太平公主有些恍惚,心下仿佛打破了醋瓶,又愈发空落落的。 她长发披肩,在寝殿中缓缓踱步。 交换庚帖,意味着定亲,只要一纸诏书通告天下,那侄女跟苏宸的婚事就板上钉钉,谁也不能更改。 不行! 侄女这个心机婊,怎么配得上我的苏郎! 他跟本宫才是般配的一对,本宫连孩子都给他生了,他岂能辜负本宫的一片真心。 从私人感情方面,她心心念念着苏宸,当然不想看到苏宸娶别人。 从政治角度,李裹儿代表着庐陵王,李显是她争储路上最大的阻碍。 如果苏宸成为李显的女婿,会不会因此改变政治立场?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而且据她观察,李裹儿这个心机婊年纪虽小,但对权力颇为热衷,万一跟苏宸吹枕边风怎么办? 太平公主越想越是不忿,她一咬银牙,已经下定决心。 一定要搅黄! 不择手段! …… 傍晚。 内苑,上官待诏值班的宫殿里。 殿阶,太平公主挥手屏退身后宫婢,腰肢款段走了进去。 正在翻阅边境常关税资料的上官婉儿听到动静,微微欠身。 “婉儿,本宫淘到一件好东西,特来相赠给你。”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纤纤玉指从香囊捏出一颗香丸:“这是云梦阁配置的含香,用料精致,香气持久清新。” 上官婉儿忙接过后道谢,她知道殿下不单单是来送含香,便端起茶壶沏茶。 两个熟美佳人侧坐于软榻上,如同好姐妹聊着保养知识,洗澡洗脚该擦什么啊…… 聊天火候到了,太平公主故作随意道:“婉儿,听说萧太夫人要跟庐陵王府结亲?” 上官婉儿睫毛微颤,语调轻柔的说:“好像是有这回事呢。” “唉。”太平公主突然叹息一声,将茶杯放下,幽幽道: “显皇兄好算计啊。” 上官婉儿眨了眨眼,当即就跟了一句:“殿下,你是说政治联姻,庐陵王想拉拢昌黎王?” 太平公主轻轻颔首:“显而易见。” 略顿,她惆怅道:“政治联姻,本宫深受其苦。” 上官婉儿没接话,太平公主和武攸暨相当于仇人,别说同房,成婚以来,同席用膳都几乎没有。 武攸暨死了,她心中定然高兴。 太平公主调整了一下微表情,眉宇满是愁郁:“本宫担心裹儿步本宫后尘,她是本宫侄女啊,本宫怎么忍心看她接受政治联姻?日夜承受煎熬的苦楚?” 上官婉儿心思聪慧,立刻知晓太平公主的意图。 她抿了抿唇,不动声色道:“殿下,庚帖都互换了,这桩婚事怕是定下了。” “不行。”太平公主脱口而出:“裹儿有心仪的对象……” 说着立刻掩嘴。 上官婉儿坐看太平公主飙戏,旋即装出八卦的模样,瞪圆了杏眸:“是谁啊?” 太平公主略一迟疑,懊恼的说:“既然说漏嘴了,本宫也不瞒婉儿了,武三思的侄子武延光。” “什么?” 上官婉儿霍然起身,惊得酥胸起伏不定。 这究竟是殿下为了拆散婚事胡编乱造,还是确有其事? 她倾向于杜撰诽谤。 不过殿下此举,也极其符合她的意愿。 看到萧太夫人手持庚帖,她酸溜溜到情绪都快失控。 另一方面,凭上官婉儿的直觉,李裹儿绝对是个容不得人的狠角色,此人做苏宸的正室,对她而言危险系数太高。 现在太平公主愿意打头阵,那再好不过。 “怎么了?”太平公主打断上官婉儿的沉思,板着脸嘱咐:“一定要守口如瓶。” 上官婉儿“嗯”了一声,压着嗓子道:“殿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太平公主轻轻抖着修长双腿,斟酌措辞:“本宫也是听宫婢随口一聊,称两边丫鬟来往频繁,还时常有包袱馈赠。” 上官婉儿装出惊讶万分的表情,心中却觉得好笑。 什么随口一聊,殿下你绝对是监视安乐郡主一举一动,终于找到一个微不足道的把柄。 丫鬟往来,就断定安乐郡主心仪武延光? 这已经不是胡说八道,而属于污蔑陷害的范畴了! “兴许两人真有点情愫。”上官婉儿点了点下巴。 太平公主一喜,接着道:“所以本宫才要阻扰昌黎王跟裹儿的联姻,本宫不能让裹儿日日夜夜泪满襟啊。” 上官婉儿闻弦知意,犹豫道:“可我能做什么……” 太平公主皱着黛眉,循循善诱道:“本宫不忍拆散裹儿跟武延光的金玉良缘,待会就进宫向母皇谏言。” “婉儿,母皇若问起此事,你要站在本宫一边。” 上官婉儿垂眸咬唇:“殿下,婉儿可不敢。” 太平公主盯了她几秒,婉儿性子谨小慎微,也许真不敢欺君。 但此事,母皇一定会过问婉儿,如果口供不一,引母皇怀疑那就糟糕了。 太平公主咳嗽一声,端正身姿,神情严肃道:“婉儿,咱们年龄相仿也算半个闺中密友,你就不能帮帮本宫么?” 说着一把搂住上官婉儿温润丰腴的娇躯。 这在是暗示她们曾经假凤虚凰的美好情意。 上官婉儿一点就透,脸上表情变幻几次,最终无奈叹气: “行。” 太平眉眼弯弯,在婉儿腰间掐了一下,“还是婉儿体谅本宫。” 上官婉儿垂下眼帘,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那本宫先进宫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本宫一定要让裹儿幸福!” 边说边整理妆容,而后告辞离开。 直到轻快的脚步声远去,上官婉儿才展颜一笑。 以她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太平公主这一招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第318章 还没开场就塌台 丽春台。 戏伶的腔调声音悠扬,越调婉转,舞姬一会儿转着圈,一会儿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 武则天听戏听得入神,直到太平公主走了进来。 “母皇,听说昌黎王打胜仗了。” 太平公主激动的跑到锦榻,几乎将个凹凸有致的身子,生生挤进武则天怀里。 武则天推开她,没好气嗔骂道:“就这?朕的昌黎王打胜仗就跟吃饭一样稀疏寻常,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太平公主美目流转,缓缓低垂臻首,往武则天胸膛上靠去,语气柔软道:“儿臣年幼时险些嫁到吐蕃,靠出家才躲过蕃人的求亲。” 闻言,武则天轻轻颔首,笑了笑:“当年求亲的就是如今吐蕃赞普赤都松赞。” 提到这个人,她嗤鼻道:“令月,当年吐蕃嚣张跋扈,这个赞普还称自己是世上最强大的男人。” “如今看来,妥妥的窝囊废,掌舵一个国家的帝王,竟然什么屈辱条款都肯签。” “朕都不需要出手,玉城就能让他跪地求饶!” 武则天说着还挥了挥手,神色满是自傲。 “嗯嗯。”太平公主抿唇笑道:“昌黎王替儿臣出了一口恶气。” 听到此话,武则天笑容慢慢消失,盯着她:“是替朕!” 看着京剧变脸的母皇,太平公主鼓了鼓腮帮不说话。 “当然,顺带帮你灭了灭赤都松赞的气焰。”武则天淡淡道。 太平公主换了个姿势,想帮武则天捶背。 “令月。”武则天突然抬手细细触摸太平公主的眼角,皱眉道:“看脸蛋还是红扑扑透着光亮,可皮肤终究没前两年滑腻细嫩了。” 太平公主表情僵住。 她原本就嫉妒李裹儿的青春容貌,心里头酸楚万分,母皇大人还要补刀! 太平公主受到深深的刺激! “还有这。”武则天托举着太平公主饱胀的良心,左瞧由瞧得出结论:“略微下垂,朕派宫里几个绣女去你府上,给你做几件合适的肚兜。” 一股悲伤袭上太平公主心头,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 她从来不会妄自菲薄,她知道自己的美貌,三十岁的人了还有这样丰硕饱满的体态也足以自傲。 可偏偏母皇提及身段,真真是…… 太平公主挺直腰板,娇哼一声:“母皇!” 声调陡然大了几分,截住武则天的话。 武则天凝视着她,摇了摇头。 母女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听着戏曲聊些家常。 太平公主正犹豫怎么切入主题,武则天注意到女儿身上独特的幽香。 “咦。”她问道:“谁调制的,给朕介绍一下。” 太平公主美目流转,颇为欢喜的说:“云梦阁仿制的,这可是昌黎王当初搭配的香薰。” 武则天点了点下巴:“玉城还有这手艺,回头让他给朕……罢了,一国王爵安能做如此之事。” “萧太夫人进宫,没送给母皇过么?”太平公主“惊讶”。 武则天不疑有他,笑着道:“她是来跟朕商议,玉城跟裹儿的婚事。” “裹儿?”太平公主声调沉了几分,旋即恢复自然:“那很好啊,裹儿也到出嫁的年龄了。” 武则天敏锐察觉到女儿细微的变化,品出端倪,她审视着太平公主:“怎么,你好像对婚事有些看法?” 太平公主忙摇头,矢口否认:“郎才女貌,儿臣看着他们挺般配。” 武则天对这个回答不满意,静静的盯着她,似乎要看穿她一切伪装。 太平公主拢了拢耳边的发丝,不敢对视。 “说说吧。”武则天语气凌厉。 太平公主欲言又止,而后苦涩一笑:“母皇,坊间传出流言蜚语,裹儿跟武延光走动得很频繁。” 武则天捕捉到“很频繁”三个字眼,她神情变得严肃:“令月,这消息真假可辩么?” 太平公主沉默了片刻,低声说: “两边奴仆的确经常见面,似还有礼物往来。” 此话,武则天眉眼笼罩着寒霜。 “退下!” 一声令下,殿内的戏伶和舞姬鱼贯而出。 “你怎么看?”武则天冷声问。 “武延光从突厥回来,通晓番语胡舞,为人风雅,很惹权贵府邸的少女喜爱。” “裹儿年纪尚小,把握不住分寸,一时行差蹈错那就坏了。” 太平公主小心翼翼,不让言辞有漏洞。 武则天眯了眯凤目,寒声道:“谁传的谣言,让监察院立刻抓捕,污朕孙女的名声!” 太平公主一颗心暗沉,思索了几秒,幽幽道:“母皇,儿臣担心谣言被昌黎王知晓。” “裹儿跟他的婚事又是母皇戳和的,儿臣怕他跟母皇生隙。” 嚯! 听到这话,武则天一张脸更是冷冽。 皇室丑闻倒也罢了,万一苏宸因为此事埋怨她这个媒婆,怎么办? 在她心里,苏宸的地位自然比李裹儿更高。 况且苏宸性格偏激,提把长刀将武延光砍死…… 武延光死了就死了,苏宸愤怒不受控制,再把裹儿给咔嚓了,那就彻头彻骨的悲剧了。 非但如此,声望也将一跌到底,还会被文人记载在野史,沦为后世的笑柄。 念及于此,武则天缓缓道: “朕会派人去查清。” 太平公主嗯了一声,很乖巧的给母皇揉肩擦背。 武则天右手抵住下颌,做沉思状。 一刻后,太平公主告退,武则天立刻传召上官婉儿。 没有旁敲侧击,直接问道:“婉儿,宫外有安乐郡主的谣言?” 上官婉儿表情惊愕,忙摇头:“婉儿不清楚。” 武则天直视着她,声音带着威压:“不许瞒朕,有什么说什么!” “这……”上官婉儿蹙眉,低声道:“回陛下,安乐郡主名声很好,一言一行都没有逾越规格之处。” “朕要了解她感情方面。”武则天喝了一声。 上官婉儿垂眸,模拟两可道: “她好像对昌黎王颇有微词,又跟武延光走得近。” 武则天起身来回徘徊,神色也愈发难看。 裹儿对玉城颇有微词。 再联系到裹儿每次在她面前表现得对婚事抗拒,她以为是小女子娇羞作态。 现在看来,裹儿的确是不喜玉城。 再说回谣言,无风不起浪啊。 “让监察院细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武则天冷冰冰道。 “遵命。” 上官婉儿领命而去。 ………… “拜见陛下。”张易之恭敬施礼。 “免礼。” 武则天笑容可掬,把住情郎的手臂,一起坐在卧榻上。 武则天接过张易之奉上的香茗,开门见山道:“玉城出征在外,你执掌监察院,外面的流言,你查清没有?” “禀陛下,可否是武延光同安乐郡主的流言?”张易之小心翼翼道。 “他们当真交往密切?” “并没有,只不过是安乐郡主需要几百种鸟类的羽毛,其中包含许多奇禽异兽。” “而武延光的商队经常去草原,草原有蓑羽鹤,草原金雕,花头鸺鹠……等等。” “安乐郡主每次派奴婢过来付钱,武延光商队满载而归,就把采集好的羽毛交给婢女。” 武则天越听越怒,为自己差点成了别人的刀子而怒。 厉声喝道:“原来就只是这样!呵!!” 张易之补充道:“陛下,此刻虽流言已在神都城传遍了,但监察院也将其止在神都中了。 “哼!” 武则天愤怒地将杯子向右侧丢去。 第319章 战斗瞬息万变 沉浸在喜悦中的神都城,突然一则谣言传遍大街小巷。 神皇陛下原本给昌黎王定一门亲事,女方是安乐郡主。 谁料安乐郡主竟然倾慕武家一个从商贾之事的偏支。 一石激起千层浪! 百姓出奇愤怒,对着安乐郡主破口大骂。 昌黎王刚刚创下惊世骇俗之功,伟岸的身影撑起整个国家,这样的男人,竟然遭到女子嫌弃! 能跟昌黎王联姻,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非但不把握,还弃之如履。 有眼无珠! 这一晚,神都无数权贵家的女儿彻夜难眠,一边骂着安乐郡主,一边幻想昌黎王下个联姻对象是自己。 深夜,玄武门。 悬着“梁王”二字车灯的马车缓缓停下。 武三思背靠车壁,还在思量着今天的流言。 他不在乎是谁在钳制舆论,更不在乎是事实还是谣言。 他只在乎能不能从中获取什么利益。 的确可以。 武家屡次被苏玉城欺凌羞辱,而陛下却没给此獠任何惩罚,武三思算是看出来了。 陛下只是将武氏诸众当作工具而已,根本就没有大位传递的真诚心意,利用武家制衡李家,她的地位便能独尊。 不过武三思绝不会放弃,至少表面上,他争储的可能性也不小。 但他现在知道适当放低身段,以前想着跟庐陵王斗争,如今可以通过联姻达成和平稳固。 先解决掉两人共同的对手,也是强劲的敌人——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最近气焰愈发嚣张,在朝堂安插官员,拉拢六部,隐隐有结党的趋势。 如果他跟庐陵王议和,武家势力跟李唐势力强强联手,轻易就能碾压太平公主的公主党。 议和需要一个切入点。 而联姻,显然是最佳切入点。 思绪过后,武三思走下马车。 御书房。 “梁王有何事要与朕商议?” 武则天没什么表情的问道。 武三思小心翼翼觑了一眼御座,调整情绪,恭声开口:“陛下,延光跟安乐郡主互有情愫,臣厚颜向陛下提亲。” 话音落下,武则天眉眼笼罩着寒霜。 她眯了眯凤眼,冷叱道:“裹儿的婚事朕自有打算。” 武三思心沉入谷底,略默几秒,高声道:“难道是武家子弟配不上李家女?” “呵呵……”武则天缓缓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冷笑一声:“还真是,武延光懦弱无能,配不上朕的孙女。” 如此平铺直叙的回复,反而让武三思一愣,哑口无言。 武则天斜睨着他,淡淡道: “退下吧,朕乏了。” “臣……”武三思神色难看了几分,还是拱手告退。 望着他的背影,武则天突然轻飘飘道:“宗族内部动静挺大。” 武三思脚步一滞。 “部曲私兵少了很多,该不会去蜀中了吧?”武则天声调微冷。 武三思脸部肌肉跳动,转过头一脸茫然:“啊,臣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为何要去蜀中?” 武则天盯了他几秒,轻描淡写的说:“你心里清楚,不过朕丑话说在前头,敢对昌黎王不利,朕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武三思唯唯诺诺的点头。 “不过。”武则天笑了笑,淡声道:“武家若是铸成大错,遭到昌黎王报复,也别求朕主持公道。” 说完挥手: “退下吧。” 武三思脸色如常,心中带着滔天愤怒离开。 他算是明白了,武家完完全全就是陛下的工具人,拿来制衡旧唐势力,现在苏玉城权势熏天,一人能抵挡整个旧唐势力。 如今陛下已经不需要武家了! 武三思暗下决定,不仅要杀苏玉城,还要让武延光抢走安乐郡主! 一缕缕不易察觉的精芒在他眼中闪烁。 面对神都第一美人,即使是见惯美色的他,也有着难以克制的兽欲。 如此娇艳欲滴的少女用来暖被窝则是神仙般的享受。 …… 神都城一座茶楼。 姐妹俩相对而坐。 李裹儿一袭木锦火红裙袂上下翻飞,裙内白绸束腿轻薄柔软,把一双笔直浑圆的长腿完美地衬托出来。 可此刻她的表情却是冰冷至极。 隔着紫檀茶几,李仙蕙都能感受到妹妹眸光的森寒阴冷。 “裹儿,你觉得谁是始作俑者?”李仙蕙蹙眉问。 她知道妹妹有多喜欢昌黎王,断然没有移情别恋的可能性。 “一定是太平这个贱妇!”李裹儿沉着脸。 这不是她无端猜测,她很清楚太平的心思。 “慎言!”李仙蕙花容失色,厉声道:“她是咱们亲姑姑,岂能直呼名讳,这是大不敬!” “姑姑?”李裹儿呵了一声,冷笑道:“除了她,谁有本事煽动这么大的舆论?污蔑我名声的时候,怎么不念着我是她侄女?” 李仙蕙沉默了片刻,低声劝说:“裹儿,身正不怕影子斜,舆论发酵也会有慢慢平息的一天。” “你如果跟殿下撕破脸,那绝对占不到便宜。” 李裹儿眯了眯美眸,语气平淡:“拭目以待,我是一定要报复的。” “你……”李仙蕙叹息一声,略过这个话题,轻声问:“据说武三思进宫给武延光求亲了,你说陛下会不会答应?” 李裹儿表情僵住,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 对于奶奶的心思,她很难琢磨透。 “万一陛下为了稳固宗室团结,又戳和一桩李武联姻呢?” 李仙蕙颇为担忧道。 李裹儿脸色阴云密布,语气抗拒中透着冷漠:“那就找人阉了武延光,再不行,活埋了他。” 李仙蕙一惊,旋即露出苦涩的笑容。 求而不得,这是人作恶的根源。 如果妹妹真得不到昌黎王,恐怕会顺势堕落下去,往后什么恶毒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她当然理解自己妹妹 昌黎王出身世家,有权有钱,文采独步天下,打仗战无不胜,长相俊美,天下唯张易之可在容貌上与之争峰。 而且行事强势,冷血无情,高高在上,目中无人,视人命于草芥…… 这不是优点,是毒药,靠近就能感觉到危险。但却愈发吸引人,可惜她已成婚,不然肯定也要争一争。 不过她还是帮着出主意,神神秘秘道:“裹儿,我建议使一出苦肉计。” “哦?请姐姐详细告知。”李裹儿神情严肃。 李仙蕙清了清嗓子,低声说:“让两个刺客去挟持苏云,然后你出手相救,这样就能博取萧太夫人的好感。” “有了萧太夫人的支持,只要她表明立场,陛下一定会同意的。” 话落,李仙蕙骄傲的抬了抬下巴。 李裹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姐姐。 她真怀疑姐姐是捣乱的,如果手段真这么浅薄,别说跟太平公主博弈,几下就被她吞噬得干干净净! “怎么,这主意不好么?”李仙蕙疑惑。 李裹儿深吸一口气,冷着脸,淡淡道:“刀刃指向他的弟弟,他一定会更厌恶我的,你觉得这么拙劣的伎俩他会查不出?” 李仙蕙脸蛋微红,嗫嚅道:“那要怎样才能扳回一城?” 李裹儿端起茶杯,拿手帕擦拭杯沿,红唇抿在上面,平静道:“想想武三思,他意图跟我家政治联姻,不就是为了遏制太平么?” “放低身段虽然是妥协,但也是利弊权衡。” 李仙蕙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自己的心机计谋跟妹妹不在一个层次。 “我先回了。” 李裹儿扔下这句话,摆着纤腰离去。 马车里。 半垂落的纱幔,愈发映的李裹儿脸上阴晴不定。 她踩掉云纹金丝软底儿的绣鞋,两只玲珑足儿虚悬,目光看向贴身女婢,吩咐道:“阿离,你去上官婉儿府邸,秘密搜查她的卧室。” 包子脸的女婢惊愕,犹豫道:“郡主,那可是上官待诏。” 李裹儿斜卧锦榻,手托在香腮上:“她在皇宫值班,白天不会回来的,府邸守卫力量必然空虚。” “可……”包子脸侍女还是有些忐忑。 李裹儿盯着她,冷言:“你不是通晓武艺么,不会连几道围墙都无可奈何吧?” 简单的激将法,却让阿离跳脚,她骄哼道:“郡主别小瞧人!” 李裹儿抬了抬眸,不置可否:“那就证明给我看,仔细探查卧室和其他地方,别遗漏任何角落,回来告诉我。” 阿离双手捏着裙角,鼓了鼓腮帮,委屈巴巴道:“擅长私人府邸是死罪,万一被捉了,郡主可要帮婢子开脱喔。” 李裹儿颔首:“一定。” “很快就回来。” 阿离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 夜晚,繁星点点。 积善坊绣巷街,马车在巷口停下。 李裹儿深吸一口气,平复紊乱的情绪,带着阿离走了下去。 很快来到府邸门前,李裹儿侧头看了眼四周,让阿离上去叩门。 半晌,一个健妇打开门,一见安乐郡主造访,恭声道:“郡主请到内厅稍作,奴家去通知上官待诏。” 李裹儿点了点头,随她入内。 在会客厅没等多久,一袭素雅长裙,气质清冷的上官婉儿走了进来。 “深夜冒昧造访,还请上官姐姐见谅。” 李裹儿躬身福礼,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 上官婉儿心一沉,她有种预感,这位不速之客来者不善。 不过她面上不动声色,回礼道:“郡主能光临寒舍,是婉儿的荣幸。” 李裹儿审视着眼前的女人。 第320章 达成共识 一如既往的美丽,温婉淑雅的气质散发出难以描述的魅力。 就是靠这个勾引他么? 上官婉儿能察觉到对方眸子里迸射出的复杂情绪。 李裹儿收回目光,上前亲昵的把住上官婉儿手臂,美眸笑成月牙状:“婉儿姐姐,你那块镜子呢?” 霎那。 不啻于平地起惊雷,上官婉儿娇躯僵住。 李裹儿盯着她,语气不再轻柔,泛着冷意:“哪里买的。” 上官婉儿与她对视,依然沉着冷静:“你搜过我房间?” “呵…”李裹儿嗤笑一声,甩开手,淡淡道:“不愧是以精明着称的上官待诏,瞒天过海啊。” 上官婉儿轻轻一笑,柳眉微抬:“郡主,深夜来访,就是以审问罪犯的语气来盘查我么?” “抱歉,你还不够格。” 李裹儿眼神骤然锐利,寒声道:“对,我区区一个郡主,哪里能跟批阅奏章的上官待诏相提并论?” “不过上官待诏,你的腌臜事可瞒不过我。” 上官婉儿脸色陡变,腌臜这样尖锐的词汇,就是在侮辱她跟苏宸的感情。 “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上官待诏,也会恼羞成怒?这样奇妙的镜子哪里来的呢?” 李裹儿厉声质问。 上官婉儿面色微沉:“我说了,你没资格询问我。” “行。”李裹儿恍然点头,“那我借婉儿姐姐的浴室洗个澡。” 说着裙摆微扬,阔步迈出客厅。 上官婉儿没有挪动脚步。 “姐姐,带路啊。”李裹儿转头看她。 上官婉儿迎上她的目光,大步上前。 两人各怀心思,绕了几条走廊,走到热气腾腾的温泉小屋。 “姐姐,他就是这样推门而入的。”李裹儿理顺垂至耳旁的发丝,平静开口。 上官婉儿心头一凛,眼眸接连闪烁了几下。 “怎么啦?”李裹儿靠近她,悄悄说:“姐姐有本事抢男人,没本事开门么?” 嚯! 上官婉儿瞳孔猛地一沉,罕见失态。 李裹儿目睹她的神色变化,声调冰冷道:“浴室里有两双木屐,一双明显大,是男子的吧?” “镜子真乃巧夺天工之物,普天之下,谁有本事制造出来呢?” “制作出水泥,烟花的苏尚书应该可以吧?” 图穷匕见!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眸子里面透露着深寒,漠然道:“郡主,私闯我府邸,这罪名可不小!” 李裹儿针锋相对:“凭你上官待诏的能力,想收拾我太简单了,毕竟连我的男人都敢抢。” “呵呵……” 上官婉儿眼尾上挑,抬手推开半掩的房门,莞尔道:“你的男人?他吻过你么?” “他会亲手脱你的裙子,抚摸你身体每一寸肌肤么?他会把你扛在肩上……” 上官婉儿指着浴室每一处地方,唇中不断吐出香艳之语。 “他对你说过情话吗?” “他说过爱你吗?!” 身后的李裹儿目光像淬了毒,嫉妒和怒火让她精致的脸蛋都剧烈狰狞。 贱人! 不要脸的贱妇! 指甲深嵌肉里的疼楚让她平静下来,讥讽道:“没想到温婉的上官待诏也有下流的一面。” 上官婉儿转头看她,似在挑衅:“苏郎值得。” 李裹儿眯着眼:“你不怕我告诉陛下?身边最信任的女官背着她跟昌黎王偷情,昌黎王在陛下心里什么地位,你最清楚不过。” 顿了顿,她试图掌握谈话主动权,娇笑道:“陛下插手昌黎王的婚事,也是满足她的心理。她得不到昌黎王,所以她希望昌黎王在感情方面服从她的安排。” “而你,就意味着背叛,在陛下眼里,背叛罪不可赦!” 话音落下,上官婉儿非但没有惶恐,反倒微笑道:“那就立刻揭发我。” 李裹儿惊愕,尖声道:“你不怕死?” 上官婉儿脚步轻缓的走过来,欣赏眼前的少女:“为什么会死?无非丢掉官职权力罢了。” “以如今苏郎的权势,足以保下我性命,你觉得陛下会愿意跟苏郎闹翻么?” “所以,我怎么死?” 最后一句话,漫不经心的声线,夹杂着丝丝轻蔑。 李裹儿呆愣当场。 一番话,她就失了主动权。 是啊,苏宸一定会保下上官婉儿,武则天会因为愤怒失去理智么? 几乎不会,而是妥协,仅仅罢掉上官婉儿的职位。 上官婉儿继续灵魂补刀:“这样,我就成了苏郎的金丝雀,每天长相厮守。” 轰! 这句话如刀刃划过李裹儿的脊梁骨,让她忍不住一颤。 如果告诉奶奶,她能从中获益么? 不会! 甚至变相成全了上官婉儿。 怎么会这样…… 上官婉儿凝视着她,美眸蒙上一层冷意。 跟我耍心机。 回娘胎里再练练吧,你娘韦玉都不够我打的。 “不!” 李裹儿骤然反应过来,情绪慢慢恢复,冷笑道:“你岂愿意做金丝雀?你上官待诏会向往整天弹琴写诗的日子?” “你担心不能给他帮助,你害怕失去权力,你惶恐自己没有价值。” “若是想做金丝雀,苏宸早就满足你了!” 上官婉儿垂眸敛帘。 她承认,自己低估了这个对手。 段位比韦玉高几层。 李裹儿面无表情,踱步到温泉四周墙壁,点亮了琉璃灯,语气自傲道:“你我坐下谈谈吧。” 上官婉儿看着眼前的人儿,脸蛋圆润,桃花眸子妩媚多情,是个什么话儿不说,就能勾人的少女。 偏偏还心机缜密,难缠啊。 “你不好奇,我如何识破你们的私情么?”李裹儿继续说。 上官婉儿好奇,她十分好奇。 她自认自己隐藏得很好,丝毫没有露出破绽,但却被这个少女识破。 李裹儿褪掉鞋袜,将玉足放入温泉里,语气平淡道:“你的妆容露馅了。” 上官婉儿轻抚脸蛋,更是疑惑。 李裹儿瞥了她一眼,冷声道:“你上官待诏行事雷厉风行,在宫里一直是素面无妆,可自打两年前,你却喜欢上各式妆容,还爱上调配香料。” “每当昌黎王出征在外,你又恢复了素颜,比如现在,为何?” “女为悦己者容,你想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给他。” 话音落下,上官婉儿震怖? 她哑声道:“你观察我?” 李裹儿略默,语气带着滔天醋意:“我只会看他,当你注意力都在一个人身上,自然会发现一些微小细节,连带他接触过的女人。” “还有,那首《相和树辞.婕妤怨》!” 上官婉儿端详着她片刻,叹息一声。 这已经不是用聪慧可以形容了,甚至是妖孽。 李裹儿玉足荡漾着水波,双眼迷离,柔声道:“我对他魂牵梦绕,蚀骨相思,我心心念念,就是想和他一起牵手白头。” 顿了顿。 她跟上官婉儿对视:“不过我愿意分享给你一点点。”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这种话随便听听就好了,谁给谁分享还不一定呢。 “别绕圈子了,直接说目的吧。”她平静道。 李裹儿唇畔多了一丝笑纹:“你能左右陛下的判断,跟她说谣言是假,并且促成我跟昌黎王的婚约。” 这个回答不出上官婉儿所料,她疏朗一笑:“凭什么?” 李裹儿目光灼灼:“凭我能保守秘密。” 上官婉儿摇头:“我不放心。” 李裹儿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不放心,而非不答应。 那就是担心自己会泄密,两者交易不对等。 李裹儿跟上官婉儿对视长达几秒,轻启朱唇道:“我已经命人阉了武延光。” 上官婉儿目光微闪,对于李裹儿做的事,她心里丝毫不起涟漪,从小生活在权利倾扎的皇宫,阉人算什么? 但只要这消息广而告之,不止陛下愤怒,连武家都会跟李裹儿誓不两立。 “你我有共同的秘密,关系才能更近一步。”李裹儿淡淡开口。 上官婉儿直视着明亮的灯火,斟酌利弊得失。 她很清楚太平公主对苏宸的心思,但站在她角度。 苏宸手握郡王爵位,她再不济,也能是侧妃,而非民间的小妾。 所以李裹儿上位,跟太平公主上位,对她而言没什么差别。 她也不惧跟两人明争暗斗。 可如今形势所迫,毕竟有秘密掌握在李裹儿手上。 只能背刺殿下了…… “婉儿姐姐,你会帮我吧。” 不知不觉,李裹儿已经穿好鞋袜,走到上官婉儿跟前。 上官婉儿沉默不语。 “姐姐,告辞了。” 李裹儿意味不明短促哼笑一声,就款步离去。 沉默就是答案。 太平,我的好姑姑,真遗憾喔。 侄女慢慢陪你玩。 第321章 你没资格 剑门关边界。 军营帅帐。 一个鼻形宽,高颧骨的中年男子神色紧张。 苏宸负手而立,目光平静的审视着对方:“青海王,你我素未相识,所以有事不妨直言。” 眼前男子名叫慕容咎,世袭青海王爵位,慕容家族定居于河东。 两晋年间,鲜卑慕容氏在中原建立以燕为国政权。 而随着南燕的灭亡,慕容氏在中原的势力便烟消云散。 此后,慕容氏在青海一带创建过一个方圆数千里的大国,这个国家就是吐谷浑。 吐谷浑被吐蕃灭了,慕容王室尚存,于是投奔大唐,高宗封之以王位,一直延续到大周。 慕容咎脸上露出恭敬的笑容:“青海湖一役,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必将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昌黎王壮哉!” 面对近乎谄媚的奉承,苏宸表情依旧淡漠:“本王时间有限,你确定不说正事?” 慕容咎神色僵住,沉默了几秒,道出来意:“我们慕容氏忠于大周,与吐蕃有不共戴天之仇,慕容家族愿意给大周牧守边疆!” “呵……”苏宸眸中露出一丝笑意,盯着他:“你是说,慕容氏希望回归东吐谷浑?” 慕容咎颔首:“对。” 停顿一下,恳求道:“请陛下、昌黎王成全。”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表情忐忑不安。 苏宸嗤笑一声,用嘲讽的口吻说道:“本王辛辛苦苦打仗,合着专门让你们慕容家捡便宜?” 他真怀疑慕容氏脑袋不正常,国都灭了几十年,现在吐谷浑一半领土到大周手上,就把大周当做村长家的二愣子? 慕容咎显然预料到这个答复,并不气馁。 他清了清嗓子,给对方剖析利弊:“王爷,我们慕容氏在青海湖根植几百年,威望隆高,一旦回吐谷浑,那些被吐蕃俘虏的子民就会逃回来。” “慕容氏可以稳定青海局势,牵制吐蕃兵力,只要大周有需要,吐谷浑全举国之力协助!” “最重要的是,青海的风土人情,中原也许不擅长治理……” 望着侃侃而谈的慕容咎,苏宸眉梢微扬。 简而言之,只要能回吐谷浑,慕容氏政权愿意做大周的傀儡。 他不由想起武侠小说《天龙八部》里面的慕容复,做着光复大燕的美梦。 领土人口啥都没有,反正就靠着一腔执念复国。 “王语嫣呢?” 苏宸突然开口。 话音戛然而止,慕容咎大吃一惊,摸不着头脑。 王语嫣是谁? 他目光一喜,旋即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王爷,我有一女年芳十三,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可以改名慕容语嫣,嫁给王爷做侧妃。” 苏宸端起长案的香茗,淡笑道:“啧啧,你想做本王岳父?” 说完,他见慕容咎一脸僵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模样。 “嗯?”苏宸用一个鼻音表达疑惑。 慕容咎哑口无言。 谁敢做你的长辈? 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他忙转移话题道:“王爷,我刚刚的阐述,王爷觉得呢?” 苏宸抿一口茶,在长案边来回踱步,脑海里回忆着慕容复的台词,毕竟穿越前经常翻阅天龙八部。 他转头看了眼慕容咎,面带微笑开口:“你接下来是不是会这样说?” “我慕容氏乃吐谷浑皇裔,慕容氏祖训,务以兴复吐谷浑为业,在下力量单薄,难成大事。” “故此向昌黎王借兵三万、粮饷称足,以为兴复吐谷浑之用,吐谷浑永为大周的藩属国。” 话音落下,犹如惊雷炸响。 慕容咎面色剧变,心中震撼! 他竟然猜我心中所想? 更可怕的是,连借兵借粮都能预测? 昌黎王的强大恐怖,简直毋庸置疑,如此擅长揣摩人心。 这手段匪夷所思啊! 苏宸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他,冷声道:“你在逗本王笑么?” “我……”慕容咎脸上浮现憋屈愤怒之色。 苏宸抬手指向辕门: “滚。” 此话,让慕容咎脸色彻底难看。 他好歹也是吐谷浑皇裔,竟遭到这般无礼的对待。 就算在神都,他也能跟朝堂权贵同席宴饮,你苏玉城就这么狂得没边。 “呵呵,你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这事我去神都找朝堂诸公商议,神皇陛下也不会容许国事由你做主。” 慕容咎声音愤怒,脸色变得冰冷。 自己是吐谷浑皇裔,尊严不能丢! “哦,连国家都保不住的废物倒挺有勇气的。” 苏宸闻言似乎有些讶然。 不过话语中那副随意,不放在心上的态度,在慕容咎看来,这就是高高在上的俯瞰。 好似在嘲弄着一只卑微的蝼蚁。 慕容咎拳头紧握,几乎咬牙道:“这事,本王记住了!” 说完甩袖欲走。 “慢。” 苏宸冷着脸,快步走到他面前:“那就让你记忆更深刻一点。” 说着拨刀,刺出,一气呵成。 砰! 慕容咎猝不及防之下,被一刀刺进胸口,人也顷刻间倒下。 “你……岂有此理……”他喷出一口血水,便没了声息。 这番动静也惊动了辕门守卫,裴旻等人和慕容家族的亲卫齐齐进来。 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下,苏宸一脚踩在慕容咎尸体上,冷视道:“为什么总有人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你一介蝼蚁还以谈判的态势跟我说话,你配吗?” 尸体的眼神瞪大着,仿佛目光怨毒的盯着苏宸。 慕容氏的亲卫见状,仓惶过来,噗通跪地求饶:“王爷饶命。” 苏宸收回脚,漠然道: “一起杀了。” 亲卫得到命令后,毫不犹豫开展屠杀。 等亲卫将尸体都带走后,苏宸拿锦帕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笑着道:“自以为身上的血脉能散发王霸之气,旁人皆要臣服?不知所谓!” 李逸飞抬眼望着那道身影,竭力控制情绪,不让自己露怯。 不过心脏剧烈跳动,还是暴露他心中的恐惧。 屠灭陇西李氏! 一战歼灭十万高原铁骑! 以强势的手段,逼迫吐蕃赞普签下丧权辱国条款! 才不过短短的两个月,他竟然做了如此惊世骇俗的事迹。 每一件事都能让天下震动,能填满史书整页篇幅! 他实在是太恐怖了。 这样的恐怖,令人绝望。 “怎么了?李黜副使不敢面见上官?” 温润磁性的声线缓缓响起。 李逸飞深吸一口气,踱步入内,面不改色的作揖行礼:“拜见昌黎王。” 苏宸微微一笑,“免礼。” 说着还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他。 李逸飞犹豫片刻,慢慢接过。 苏宸真的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俯视之时,既倨傲冷漠,又淡泊温和。 两种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得到恰到好处的融合。 苏宸背靠座椅,轻描淡写的道:“跟李义珣发生了几场战役,详细说说吧。” 李逸飞略默,并没有回答,而是盯着对方的眼睛,沉声道:“王爷,你应该能代表朝廷履行承诺吧?” “你让我据守剑门关,我照做了,扼住李义珣前往陇右的道路,让你不至于陷入身后有追兵的境地。” “你在青海湖跟吐蕃僵持,我没要朝廷一粒粮食,更拿不到军械武器。” “李义珣在益州,我就派兵清剿周边叛军,最大限度安抚蜀中百姓。” 说到此处,李逸飞声音竟有些哽咽。 委屈至极! 完全沦为苏宸的走狗,替他在蜀中擦屁股,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欺凌吐蕃。 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很蠢,心甘情愿被苏宸驱使。 朝廷赢得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天下人的赞誉声,竟然没有提及他李逸飞! 没有他,苏宸敢带兵去青海湖? 没有他,苏宸敢在那里耗两个月,等着谈判,等着吐蕃跪地求饶? 正因为付出那么多,所以一定要得到回报。 苏宸目光微不可察闪过戏谑之色,温声道:“不错,你李逸飞的所作所为,朝廷看在眼里,陛下记在心里。” “这是简在帝心啊!” 李逸飞表情一僵,狗屁的帝心,他才不在乎那个老妖婆怎么想的,他只要自己想要的。 “昌黎王,或者说罗网之主!你会不会遵守诺言?”他再次问,这回声音拔高。 苏宸手指轻叩桌沿,思考了半晌,轻轻颔首: “会,朝廷不仅承认你是章怀太子之子,还赏赐你怀王爵位。” 李逸飞神色狂喜,脱口而出道:“那封地在哪里?能不能就在蜀中?” 话音刚落。 苏宸神色骤冷,眼神锐利如刀:“封地?你觉得你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服从我的安排。” 第322章 你来种树我摘桃 军营帅帐。 李逸飞脸色徒然一沉。 什么叫做没有选择,什么叫做听从他的安排? “昌黎王,你要卸磨杀驴?!”李逸飞怒声道。 苏宸看他一眼,语气随意:“在你眼里,本王不就是这般恶毒无情的人么?” 苏宸脸部肌肉僵硬,感到无比的愤怒和憋屈。 再怎么恶意揣摩你这个狗东西都不为过,你就是天底下最最无耻歹毒的存在! 现在榨干我的利用价值,就想过河拆桥? 我就算死,也要咬下你身上一块肉! 不过在苏宸冷漠的目光注视下,李逸飞保持沉默,不敢多言。 “呵呵……”短促的轻笑声,苏宸眯着眼睛,淡淡道:“放心吧,允诺的本王肯定会兑现。” 李逸飞有些不确信,紧紧盯着对方。 他的确像惊弓之鸟,但没办法,未来前程命运被死死扼住。 苏宸面不改色,抿了一口茶,平静道:“陛下曾经颁布诏令,只要你全力协助平叛,就恩赐你怀王爵位。” “你虽然行军作战敷衍了事,但大体方向还是合格的,也替我拒守住了剑门关,这个功劳抹杀不了。” 李逸飞如闻天籁,缓缓呼出一口气,挤出僵硬的笑容:“为王爷做事,这是分内之事。” 苏宸审视着他,似笑非笑:“那你应该清楚,王爵没有封地的实际控制权,只享有所封地的租税收入。” “我知道。”李逸飞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自然。 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从今往后,不必躲躲藏藏,他拥有朝廷认证过的正统身份! 他最担心被拘禁在神都,被女皇帝派人时刻监视,丧失人身自由。 事实上这种担心是多余的,苏宸还算有一点点良心。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啊! 往后在封地徐徐图之,坐看朝堂储位之争,一有机会就制造混乱,顺势揭竿而起! 念及于此,他看向苏宸的眼神更加和善,隐隐带着感激。 苏宸颇有深意的笑了笑,轻描淡写的说:“我给你选了一处封地,地广人稀,能种粮食能养马,关键朝廷官员还少,不会干涉制衡你的行动,堪称风水宝地。” 顿了顿,他叹息一声:“唉,我都有些羡慕你了。” 话音落下,李逸飞心中咯噔一声,感觉越来越不妙。 滑天下之大稽,你会这么善良? 你这恶贯满盈的混蛋,还有善心么? 或许有,但那也是煤矿上挖一粒金子那般稀缺。 眼下摆出一副阔气馈赠的模样,里头没挖坑,鬼都不信! 他紧皱眉头,直视着苏宸:“别绕圈子了,究竟在哪里?” 苏宸起身,一字一句道:“东吐谷浑。” 什么? 霎那,好似一盆透凉的冰水浇灌在天灵盖,苏宸身子僵住。 苏宸这个畜生,果然开始捅刀子了! “你在玩弄我么?” 苏宸忍不住喝问,面色难看,拳头紧握,恨不得将那张俊美的脸庞给撕烂。 苏宸踱着慢步,将茶杯放在窗台,遥望着北方:“什么叫玩弄?那里近百万里的土地,你是唯一的王爵,依照朝廷官轶,你的话语权也最大。” 苏宸转过头,盯着他:“怎么,不满意?” 李逸飞没有立刻回答,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似乎是借此平复情绪。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案沿,哑声道:“我不是任你拿捏的玩偶,我绝对不可能去吐谷浑赴任!” 简直荒谬绝伦! 就算脑袋生锈了,被门挤烂了,都不会去吐谷浑! 那里是军事战略要地,吐蕃吞下了割地赔款的屈辱,一旦国力恢复,马上就会狠狠报复。 倘若自己封地在吐谷浑,那吐蕃猎杀的第一对象是谁? 毫无疑问。 严密防备蕃子入侵倒也就罢了,还要时刻提防大周的边军。 自己夹在中间做二愣子。 苏宸神情平淡自若,漫不经心开口:“抱歉,你没得选,不去也得去。” 嚯! 此话,让李逸飞眉心骨突起,额头的青筋都肉眼可见。 一股滔天怒火腾升,他戟指道:“苏…你不要欺人太甚,把我逼急了,你也没好下场!” “威胁我?” 苏宸眼神泛冷,寒声道:“立刻让你麾下造反,拿一群弹指可灭的乌合之众跟我谈判?” “要不是念及旧情,你信不信我现在宰了你?” 话罢,李逸飞感受到苏宸身上散发着让他熟悉的恐怖气息。 令他面容一变,有些胆寒,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人要有自知之明,我给你什么,你就得接着。” “不顺从,就死。” 苏宸话语丝毫没有起伏,冷漠无波。 军帐死寂一片。 李逸飞脊骨发寒,内心颤栗而惊惧。 在那犹如实质性的威压之下,他才想起眼前这位是什么样的人。 他被苏宸刚刚递茶的和善举动给迷惑了! 他是骇人听闻的屠夫,是让天下世家瑟瑟发抖的杀神啊! 是让他做了多年噩梦的梦魇。 苏宸沉默半晌,语调放缓:“风险中往往伴随着机遇,你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李逸飞紧紧咬住牙关,这是不加掩饰的激将法,但他真的被说动了。 吐谷浑虽然危险,但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 其实只要这个人说,我想让你去,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去。 苏宸重新坐回位置,循循善诱道:“吐谷浑皇裔慕容氏找过我,想要重新掌控故国,却被我直接一刀剁了。” “他们是鲜卑族王胄,没有道义立足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和陛下怎么敢把吐谷浑交给他们?” “但你不同啊,你是汉人,学儒家书籍,穿汉服,吃汉民种植的粮食,有着汉民族认同感。” “让你治理吐谷浑,陛下既放心又安心,大周百姓也会拍手称快。” 李逸飞冷冷盯着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厉声道:“你就笃定我会钻进你的圈套里?你就不怕算盘落空么?” 苏宸目光含笑,与他对视,声音有着冰块撞击的质感,极为清亮:“你知道权力是什么吗?” 李逸飞深灌一杯茶,沉默不答。 苏宸指节轻叩桌沿,轻声道:“权力不是一纸公文就能让你荣辱升迁的某个职务,权力也不是让你实现人生价值的某种快感。” “权力的实质,是你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和控制他人,乃至整个天下。” “到了吐谷浑,你就能体验到什么是大权在握,什么是生杀予夺……” “够了!”李逸飞沉声打断。 他不想再继续听蛊惑的言语。 还有的选么? 也许从答应襄助朝廷开始,就被牵着鼻子走。 但他内心极为不甘心,这种被随意驱使的感觉太过屈辱! “你让我去吐谷浑,抵抗吐蕃的入侵只是一小方面,你希望那片地区汉化,而我就是你的工具。” 李逸飞满脸愤怒,声音沙哑。 他几乎能预料到未来的走势。 自己辛辛苦苦跟吐蕃僵持,在吐谷浑经营民生经济,安抚当地子民,等子民习惯汉人的文化习俗,苏宸大概就拍马赶到。 相当于果农千辛万苦种植一颗桃树,从发芽到结果,为了守护它,其间耗费了无数心血。 某一天,苏宸搬来梯子,将树下的桃子摘得干干净净。 末了,还顺便踢开梯子,刚好砸死果农。 这就是苏宸的算计! 还不蠢……苏宸轻轻颔首,没有否认:“不错,吞掉疆土虽易,收获民心却难。” 李逸飞冷笑道:“你们这对君臣完全可以派朝廷官员治理。” 苏宸端起茶壶给他续杯,扬了扬眉没说话。 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 就比如打工仔,我一个月工资3000,老板你让我卖命? 滚犊子,别跟我谈理想抱负,薪水加到位再说。 朝廷官员治理,只是关乎到政绩擢升,在事不可为的形势下,他们会倾尽所有么? 很显然不会,真有这种爱国忠臣,那也是极个别例子。 而对李逸飞而言,封地在吐谷浑,且不容更改,那意味着生死存亡,没有后路可言。 没后路,只能一股脑子莽着前进。 最关键的一点,李逸飞手底下有人有兵,能牵扯住吐蕃,极大节省了他的精力。 李逸飞一阵沉默,酝酿了片刻,语气决然道:我要足够的粮食、铁具,农耕器械,朝廷还得派遣工匠铁匠,且定时送一批军械铠甲,我手底下将卒的俸禄,由朝廷负担。” “答应这些条件,我才愿意奔赴吐谷浑,替朝廷开荒!” 他特意在“开荒”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苏宸闻言,似乎笑了笑,嘴角挂着淡淡的嘲弄弧度:“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还能讨价还价?” “况且,你是不是忘了似乎没人敢跟我谈条件,有的话也早就见阎王了。” 李逸飞拳头紧握,眼里重新涌起怒火。 “你……你就不怕我叛逃吐蕃,把吐谷浑拱手相让?!”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话语里蕴含滔天的怒气和寒意,仿佛恨不得将苏宸千刀万剐。 “呵呵,你当然可以叛国,就算给吐蕃人舔脚底皮端屎尿,我也丝毫不在意。” “至于吐谷浑,就算丢了,我也有本事再打回来,无非多花点时间罢了。” 苏宸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风轻云淡的神情。 李逸飞紧握的拳头无力松开,脸上有一丝颓然。 如果投敌叛国,那他李逸飞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投靠吐蕃断然不可能,只有好好经营吐谷浑,在夹缝里求生。 “朝廷不能满足那些条件,我无法治理吐谷浑。”他硬邦邦开口,试图索要。 苏宸不为所动,淡淡道:“什么东西最重要?机会!” “我给了你千载难逢的机会,还不够么?” “以前你四处躲藏,过得像地窖里的老鼠一样,现在能一展宏图,在吐谷浑开创你的事业!” 说着停顿了一下,他身子微倾,笑着调侃:“万一哪天你做大做强,我见面还得叫你一声李哥。” 嚯! 李逸飞目光微闪,虽然知道对方是戏谑之语,但他还是心动了。 此生只有两个愿望,第一就是做皇帝,让章怀太子这脉成为帝王。 第二就是翻身做主人,向苏宸发泄内心积累的委屈和怨愤! 看着他卑躬屈膝,跪地求饶! 苏宸似乎看懂了他的心思,含笑道:“是吧,万一哪天我失势了,无瑕顾及吐谷浑,你就能趁机崛起,甚至裂土封侯,带着吐谷浑儿郎东进中原,逐鹿天下。” 李逸飞胸膛起伏,深灌一口茶,抛开不切实际的情绪。 依照苏宸恐怖的心机,就算真的失势,也会布置后手。 他沉默几秒,凝视着苏宸,冷笑道:“昌黎王,你真不怕养虎为患么?” “养虎为患?” 苏宸表情微微变化,抿了抿唇极力憋住笑容,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呵”笑出来:“你哪里称得上老虎,充其量就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猫咪。” “你……”苏宸脸色涨红,嘴唇都在颤抖。 当面羞辱,简直可恶至极! 苏宸笑容逐渐淡化,表情略显严肃:“小猫咪虽然乖巧,但偶尔也会随地拉屎,所以得给你配置一个铲屎官。” “所以我决定,慕容氏立刻回归旧土,给你打下手。” 轰! 犹如平地起惊雷,李逸飞惊得头皮发麻。 一个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啊? 慕容氏是吐谷浑的皇裔,他们看到吐谷浑被他人掌控,会善罢甘休么? 如果慕容氏回归吐谷浑,那就跟他李无涯水火不容,明里暗里必然会起无数争斗。 好狠毒的计谋! 砰! 满腔愤怒终于克制不住,李逸飞一拳砸在长案上。 辕门外的亲卫循声进来,苏宸挥手屏退他们。 “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就开始撤离蜀中吧,早点去建设吐谷浑。” “我也会立即八百里急报给陛下,让朝廷给你下达任命诏书。” 苏宸后背靠着椅子,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无能狂怒。 李逸飞死死盯着他,眼神带着怨毒和不甘。 苏宸有些意兴阑珊,起身挥了挥手:“来人,送客。” 几个亲卫进来,皆看向苏宸。 李逸飞深吸一口气,恨声道: “昌黎王,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说完甩袖离去。 看着对方僵硬的背影,苏宸摇头失笑。 嘲讽道:“兵法谋略不好好学,市井之语倒学了不少。”。 “本王也要赶紧解决掉李义珣这只蝼蚁,回神都好好享福了。” 他喃喃自语,拿来纸墨写了一封长信给武则天,言明李逸飞进驻吐谷浑的利弊。 第323章 狗咬狗 卫遂中的忽然爆发,谁也没有料到,屋顶上的苏宸也有些惊异,来俊臣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卫遂中,眼神里不知是愤怒还是惊讶,就像被钉在原地一样,他又矮又瘦的身子一动不动。 这番打骂的直接受害者王氏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卫遂中。随即,她的眼中忽然流下两行清泪,抛下手中的灯笼,“嘤咛”发出一声哭声,转身便跑。刚跑出两步,她的身子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但她立即勉强爬起身来,继续向前跑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王氏素来都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作为太原王氏的嫡女,她的婚姻从来就没有随着自己的意志为转移。毫不意外地,她被作为笼络新进士的筹码嫁给了当年的探花郎段简。段简为人懦弱,却十分善于钻营,对她也还算不错,但她对段简,倒是没有什么好感,尽管也没有什么恶感。 后来,她又被凶名卓着的来俊臣抢来。对此,她作为一个弱女子,也只能是听天由命。她的不少叔伯兄弟都是朝中的四五品高官,有权有势。这些人尚且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氏一个弱女子,自然更没有什么办法了。 成为来府的女主人之后,王氏渐渐发现,来俊臣这人也并不像外人所说的那样凶神恶煞。至少对着自己的女人的时候,他还是很有几分温柔的。对于这一点,王氏有点喜出望外,因为当初她唯一的期望,就是不要被折磨而死。期望越低,惊喜越大,诚斯言也! 于是,王氏便开始安安生生地当起了她的来夫人,并且和娘家的一些人也开始有了走动。今天,便是他的兄长王循进京的日子,她自然是热情接待。王循原是箕州刺史,最近被调进京任文昌台左肃机,因刚刚进京,尚没有来得及找房子,所以就在妹妹家里住下。 文昌台,就是原来的尚书省,而左右肃机就是原来的左右丞,文昌台左肃机是文昌台的第五号人物,可称位高权重。当然,对于来俊臣来说,一个官员官位高不高,权力大不大,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文昌台左肃机这个官,正好是来俊臣的克星。 文昌台左肃机主管着六部中的吏部、户部、礼部的相关事务。一般而言,圣谕经过凤阁鸾台的起草和审核程序之后,会发给文昌台,再由文昌台审核交付六部施行,这是谁都知道的。但这个职位还有一个明文规定却又很少被行使的权力,那就是“劾御史举不当者”,御史是劾举、监督百官的,而文昌台左右肃机又是劾举、监督御史的,也就是监察那些监察机关的官员。 武周一朝,酷吏基本都被安排在御史台,来俊臣本人就曾经担任过实际主持御史台工作的御史中丞。他现如今以一个小小的县尉的身份,却还能震慑百官,主要原因就在于御史台里还有很多的御史还是以来俊臣马首是瞻。 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和文昌台左右肃机交好,对于来俊臣而言,意义实在太重要了,这等于放开了他的手脚,让他能随心所欲地施展。反之,如果文昌台左右肃机要拖来俊臣的后退,就太容易了——这本就是他们的份内之事。 王氏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屡屡催促来俊臣过去亲自招待王循。可她的一番好意,来俊臣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这令她有些恼怒。 王氏出身名门,自然有她的矜持和骄傲,在内心里,她是很看不起那些出身低贱的人的,包括她的丈夫,私生子出身的来俊臣。而她最为看不起的,就是卫遂中,此人出身市井,言行举止里面,无一不透着粗俗,加上又识得几个字,实在是让王氏看着一无是处。王氏听说来俊臣竟然为了和卫遂中这种人谈事而冷落了自己的兄长,自然不答应,便亲自出马,前来催促。 可想不到,一向被她认为举止粗俗的卫遂中再一次地展示了他的粗俗,居然当着他丈夫的面,狠狠地给她来了一个巴掌,并用最粗俗、最具有侮辱性的词汇来羞辱她。极度的羞恼之下,她根本顾不得东西南北,就这样漫步目的地向外奔逃出去。 而房子里的来俊臣此时也已经是怒到了极点。虽然他这个夫人当初就是卫遂中亲自操刀抢来的,但既然她被人称一声“来夫人”,就是他来俊臣的妻子,他岂能若无其事地看着她被自己的手下羞辱。况且,来俊臣也知道,卫遂中这次爆发,表面上是冲着他夫人去,说到底却还是冲着他来俊臣来的,他又岂能忍下这口恶气! 看着来俊臣因为愤怒而扭曲,显得无比狰狞的面孔,卫遂中忽然感觉一阵心悸,刚才被酒气激起的那股狠劲立马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有些忐忑地看着来俊臣。等着他的发作。 来俊臣“嘿嘿”地笑了两声,忽然向外面喝道:“快来人哪,给我把这厮拖出去打死!乱棍打死!” 卫遂中全身立即战栗起来。别人若说打死自己,他是决然不会害怕的,天底下毕竟还有王法!但他眼前的可是来俊臣,一条小命对于来俊臣而言,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在如今这个世道,有些人杀人有罪,有些人杀人无罪。而有些人杀人,却是有功的。来俊臣,无疑就属于后者,所以他才会连续不间断地杀人! 卫遂中的嘴皮都开始颤抖了,他想开口求饶,但牙齿打颤,根本发不出声来。 就在此时,门外冲进了四个人来,其中两个伸手就去抓卫遂中,而其余的两个中有一个却伸手去拦那两人,最后一个则是径直来到来俊臣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还不等来俊臣醒悟过来,那人双手抓住来俊臣的大腿,道:“来少公,放过我家大哥吧,求求你放过我家大哥!”原来,此人乃是卫遂中的嫡系手下。 卫遂中眼前一亮,暗忖:“对啊,我怎么忘记了,他来俊臣是横,可是他自己的家里,却是我在做主,我怕他作甚!”一念及此,他的底气顿时足了不少,心下的惊骇也消散了不少。忽然,他伸出手去,一把推开正要抓向自己的一位护卫。 来俊臣见卫遂中居然还敢反抗,更是怒火中烧,又大声喝道:“再来人,给我来人,都死到哪里去了!”气急败坏的喊声一起,屋外的全部护卫顿时都涌了进来。 很快,围绕着抓卫遂中和保卫遂中的,分作了两拨人马,就在这屋里对峙起来。若是在其他地方发生这样的冲突,尽管此地乃是来俊臣自己的家,他还真未必能占到便宜。可这几年,他自己也培养拉拢了一些心腹,涌进来的这些人里面,多半就属于这些人。因此,这人数增多,来俊臣的人马倒是占了上风。 “还不给我动手!”来俊臣咬牙切齿地指挥道。他伸腿想要向前行去,奈何大腿却被先前跪倒的那人抱住,他根本无法向前挪动一步。 “放开,给我放开!”来俊臣大声咆哮:“来,给我把这厮也拖出去,一起打死,活活给我打死!” 旁边立即有人答应一声,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那人,便往后拖去。来俊臣的这些亲信,不少就是从卫遂中的手下里面分化、拉拢过来的。要他们对付卫遂中本人,未免有些心怀愧疚,但要他们对付其他人,他们却是干脆利索得很。 看着那求情之人被拉出去,卫遂中这边的人眼神里大多都生出了兔死狐悲之心。他们其实本意只是想保住卫遂中而已,但若是为了这个目的,要他们献出生命为代价的话,他们还远远没有那么伟大。 这些人情绪上的变化,立即落在了卫遂中的眼中。卫遂中知道,眼前的这些人就是他今晚逃脱此厄的唯一保障,若是这些人都退却了,那么他今晚将必死无疑。卫遂中到底是和这些小混混的头子,对于他们的心思,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忽地大喊一声:“兄弟们,别管我了,赶快救下老三,你们自己跑吧,来俊臣不能把你们怎么样的!” 一语未了,他率先向那边拉着那个求情的“老三”向外面退去的两人冲过去,一副不救下老三誓不罢休的样子。 卫遂中的那些手下混混本来都还在踌躇之中,忽然见到自己的大哥如此义气,为了兄弟的安危,浑然不顾自己,为了救人,竟然不惜亲身涉险,一个个都是惭愧不已。这种惭愧立即激发了他们的斗志,正如卫遂中所言,来俊臣可以把宰相、亲王闭上绝路,却很难把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混混怎么样。 于是,大家都发一声喊,冲了过去,一场混战就此爆发。 来俊臣见了这个情景,倒是大为意外。原本,他以为,凭着自己的凶名,足以震慑住这些小混混,在性命安全面前,卫遂中以往对大家的那些小恩小惠根本不算什么。可没有想到,卫遂中只发一声喊,大家立马响应,竟是踊跃而很。 此时的来俊臣心中又是恼怒,又是震惊,但他的杀心却越发坚定了。卫遂中的手下之人如此难以驯服,留着卫遂中,以后要是危及他自己的话…… 来俊臣简直不敢想象下去,他现在只是庆幸,庆幸自己早先就下过严令,书房这边不论发生了怎样的动静,所有的护院都不准靠近。要不然的话,卫遂中的那些手下云集而至,说不定他来俊臣都要葬送在此了。 场中的大战越来越激烈了,不过,胜负的端倪却也逐渐开始显现。虽然卫遂中的人在来府中占据优势,但就局部而言,到底还是来俊臣强势一些,随着越来越多的卫遂中手下被打倒在地,卫遂中这边败局已经分明。 忽然,卫遂中觉得身子一沉,原来是背后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不等他爬起身来,他但觉身体上好几个地方同时一痛,知道又挨了好几下。一时间,他头脑发昏,身体发软,竟然无力再爬起身来了。 下一刻,忽听一个声音喊道:“都给我住手,不然我现在就宰了他!” 众人回头看去,就看见来俊臣手中拿着一把剑,剑尖正抵在卫遂中的脖子上。 这是一把好剑,剑芒森森,直沁入人的内心之中。 来俊臣双眼微微眯了一下,眼中也闪过一缕和这剑光一般森寒的光芒。他手上正要使力,忽听外面有人喊道:“剑下留人!” 第324章 想象复仇的快感 厅里烛火通明,坐着李义珣和他的叛军团队。 毕构神情镇定自若:“我等其实假投降真刺杀,一击必中!” “哦?”李义珣身体前倾,显然有了极大的兴趣:“本王静待下文。” 毕构清了清嗓子,将计谋娓娓道来:“名义上是谈判,实际要行荆轲刺秦王之举!” “你们想想看,如果有五千人不惧怕死亡,抱着誓死斩杀苏玉城的信念,这是一股多么强横的力量?” “只要苏玉城死了,别说咱们付出区区五千条性命,就算五万都值得!” 毕构环顾众人,慷慨激昂。 李浩淼表情浮现喜色,第一个表态:“老夫极力赞成,这计谋称得上完美,找不到明显破绽。” 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能砍死苏玉城替陇西李氏复仇,他都可以不顾一切。 刀疤脸沉默几息,摇了摇头:“不妥,此计太过冒险,谁能断定苏玉城会答应谈判,而且还是在咱们指定的谈判地点?” “进展一切顺利的前提下,才有机会杀了苏玉城,若不顺利呢?” 毕构心一沉,瓮中捉鳖,这只鳖就是你,哪能让你缺席呢。 他抬了抬手,表情严肃道:“双方兵力悬殊的形势下,唯有靠险招制胜,难道还想双方列阵,堂堂正正击溃苏玉城?” “突厥蛮子,高原蕃人,这些人的下场还不够凄惨么?” “对方可不是阿猫阿狗,昌黎王这个封号意味着什么,不止你我,天下人心里都清楚。” “想杀他,不靠冒险能行么?” 话音落罢,众人相继点头。 李义珣看了眼刀疤脸,冷哼道:“哼!本王心意已决,不管你武家参不参与,本王都会实施这个计划。” 毕构眼底微不可察闪过恼色,你这怂包究竟算哪根葱,你参与有屁用啊! “那行,我作壁上观,祝嗣泽王一切顺利。”刀疤脸面无表情道。 他隐隐有种预感,倘若真沿着这条轨迹走,自家那三千多悍卒危矣。 嚯! 李义珣拍案而起,愤怒道:“竖子不足与谋!如今苏玉城为刀俎,我等为鱼肉,你却还在优柔寡断,着实可耻!” 刀疤脸脸上肌肉绷紧,盯着他:“注意言辞,别逼我翻脸,你在我武家面前又算什么东西?” “放肆!” 自视权威遭到挑衅,李义珣面色涨红,戟指着他。 刀疤脸寒着脸,寸步不让与他对视。 眼看外敌还没打进来,内部都快撕破脸,李浩淼忙做和事佬:“两位稍安勿躁,既然是商议,各有各的看法很正常。” “都冷静一下。”其余人纷纷开口相劝。 李义珣找到台阶下,甩了甩袖子坐回位置。 “失言了。”刀疤脸朝众人拱手致歉,板着脸坐下。 大厅陷入沉寂的气氛。 李浩淼手指轻叩桌沿,不时悄悄观察刀疤脸。 武家若不参与,那刺杀就毫无胜算可言。 打仗靠战略部署以及执行力,那刺杀就是纯粹的战力。 五千对五千,虽然称得上一场小规模战役,但也要考虑谈判地点狭窄的环境。 在狭窄处堆积这么多人,哪里还能从容列阵? 最终还会演变成肉搏战,双方拼刺刀拼血性。 那武家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武家是宗室,掌控南衙大部分禁军,他们有朝廷最精制的兵器铠甲。 最关键的是,这些私兵死士是武三思为争储筹备的,战斗力能弱么? 所以只要武家悍卒参与,绝对能碾压苏玉城的五千兵马,将此獠剁成肉泥! 念及于此,李浩淼终于找到说辞,他沉声道:“武贤侄,你可是心疼麾下悍卒,怕他们壮烈牺牲?”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变了变。 刀疤脸拒绝的原因应该就是这样。 毕竟都是武家精心培养的部曲,还得留着给武三思争夺皇位,哪能在蜀地做无谓牺牲? 武家跟陛下已经是两个概念,皇帝早已超脱于家族之外。 武家要想保住富贵权势,唯有确保武三思登基,从此武家一脉成为皇室。 众所周知,武三思继位的可能性极小,如果政治上落败,只能靠兵谏政变了。 政变就一定需要悍卒私兵,每个死士都异常珍贵。 李义珣脸上笼罩寒霜,按奈不住愤怒,冷冰冰道:“你们武家未免也太过自私了吧,论天下谁最仇恨苏玉城,武三思就是其一。” “如今碰上千载难逢的良机,你们想着退缩捡便宜?把本王当二愣子忽悠?” 顿了顿,他语气陡然阴森: “大不了本王向苏玉城跪地磕头,把脏水往武家身上泼,就是你们怂恿本王割据蜀中!” 毕构见状,插了一嘴:“是啊,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船翻了谁都别想独活。” 面对赤果果的恐吓威胁,再镇定自若的人也坐不住了。 刀疤脸嘶哑着声音道:“诸位误会了,并非舍不得这三千悍卒,只要能换掉苏玉城,就算全部死了也很值得。” 众人僵硬的脸庞渐渐缓和下来。 李浩淼目光微闪,深入剖析这句话可以得知。 武家绝对豢养了大量悍卒,绝对不止几千,甚至上万!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忽略,陇西李氏都成了过眼云烟,他哪有什么心思再关注储位风波。 诛杀苏玉城复仇才是最大的心愿。 李浩淼顺势问道:“那贤侄有什么顾虑,大可畅所欲言,咱们也好完善细节。” “是啊!”毕构谆谆善诱道: “说难听点,大家已经在阎王殿徘徊,阎王上衙了咱们都得死,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呢?” 刀疤脸紧皱着眉,琢磨片刻,坦言道:“两方面。” “第一,益州城最近很不对劲,城门守将变换频繁,城外关卡松弛,车辆出入竟不受限制。” “万一苏玉城已经派谍子悄悄混进来,那咱们的行动恐会暴露。” 闻言,众人包括李义珣,俱是神情凝重。 这倒是关键,计谋泄露,那可会导致功亏一篑啊。 毕构神色古井无波,眼底却隐藏着几分紧张焦虑。 这厮观察真细节! 正此时,一道目光看向他。 李浩淼笑着问道:“毕长史,益州四道城门皆由你全权负责,请你给武贤侄解惑。” 毕构很快平复情绪,点点头道:“城防更换,那是大都督府正常的轮班制,我怕守将待得日子太久,心生懈怠,人一放松就会出差错。” 刀疤脸死盯着他,似在分辨话语的可信度。 倒是李义珣出言解围:“不必担忧此事,毕长史每次更换城防,都提前跟本王报备过。” 他语气透着轻松。 刀疤脸沉吟片刻,又问:“那王爷有没有具体审查这些守将。” 毕构心脏骤紧,脸上不动声色的道:“呵呵……你这般咄咄逼人,是在怀疑王爷,还是怀疑老夫?” 刀疤脸面无表情:“都是提着脑袋做事,有些许顾虑很正常。” 李义珣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本王一一审查过了,并无可疑之处。” 众人长松了一口气,脸色也露出笑意。 刚刚听得还有些心惊胆战,要是城防有失,那可真是晴天霹雳。 所幸刀疤脸的担忧是“多余”的。 刀疤脸对这个敷衍的回答有些不满,他拔高语气道:“王爷,具体审查到守将的家庭了么?还有他们下差后的活动轨迹。” 嚯! 李义珣听着火气就上来了。 你他娘的是在盘问罪犯? 本王堂堂叛军首领,就算死也是能史书留名的存在,还真像卑贱小吏一般去查访将卒的家室? 他面色阴沉下去:“大概查了下,没有问题。” “还有,本王不希望你再用这种口气跟本王说话。” 李浩淼见嗣泽王动怒,忙看向毕构:“为什么没有严密检查关卡。” 毕构神色不渝,声音尖锐: “要不要囤粮?等苏玉城打过来了,咱们搜刮城中百姓粮食,能守几天?” “只能先去周边城池运粮过来,保证咱们不会因为粮食短缺而溃败,运粮就需要庞大民夫,这么多人怎么检查?” “老夫做的一切非但没有得到任何褒奖,反倒引来怀疑?” “这地方,不待也罢!” 说完愤而拂袖,几欲离去。 “毕长史,快快留步。” 李义珣忙叫住他,怒容满面道:“姓武的,还有什么说辞?” 刀疤脸眉头舒展,抱拳道: “是某太过无礼,请毕长史莫要放在心上,一切都为了宰杀苏玉城。” 毕构脸色晦暗不明,冷哼一声,坐回位置。 刀疤脸端起茶杯润喉,接着道:“第二,就是苏玉城这个人手段太过诡异。” “想想跟我们在剑门关纠缠的李逸飞,竟然带着手下屁颠颠去吐谷浑开荒。” “好歹也是一个人物,竟然心甘情愿被苏玉城玩弄于鼓掌,此獠心机简直妖孽。” “所以我担心,此獠挖着坑等我们跳啊。” 话罢他叹息一声。 众人脸色严峻,皆是赞同这个说法。 苏玉城实在是恐怖! 他们站在第三层楼,以为此獠在第二层,或许此獠就站在第五层,面带戏谑的看着这场闹剧。 有可能么? 肯定有。 毕竟能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事的人,岂能用常理去揣度他? 李浩淼急声道:“任何事总得尝试吧?按你的说法,那天下人看到此獠都得跪下?谁都别生出反抗的心思,双手奉上钱粮土地和女人?” 目视着报仇心切的李浩淼,刀疤脸冷笑道:“就要拿命去试?” 毕构眯了眯眼,这刀疤脸可真是谨慎到骨子里头。 “咳……”他咳嗽一声,提议道: “不管怎样,也要先派人去信给苏玉城,让他答应谈判。” “如果没答应,咱们费再多口舌都无用,只能期盼益州城足够坚固。” 李浩淼点头附和:“让桓兄亲自去敌方军营,把信交给苏玉城。” 桓氏族长闻言头皮发麻,但在众人凌厉的目光下,无奈应下这个苦差事。 毕构快速踱步到屏风边,指着墙上粗陋泛黄的舆图:“诸位,假如苏玉城答应下来,咱们谈判地点就是这——鹰嘴山涧!” “地形狭窄,两座山峰陡峭,不易藏匿士兵,正是决一死战的好地方。” “但是!” 他重重说了一声,严肃的看着刀疤脸:“必须事先勘察地形,防备苏玉城在地下埋着武器,咱们也知道此獠手中的火器有多恐怖。” 众人闻言,不自觉点头。 连刀疤脸也感慨了一句:“毕长史考虑周全。” 勘察好地形,确保双方是公平对决,这样才有把握击杀苏玉城。 毕构见对方上钩,继续道:“至于苏玉城会不会答应?我认为一定会。” “一个从未经历过失败的人,二十几岁就站在巅峰俯瞰世人,他岂能容许自己怯弱?” “无数次事件都印证了这一点,雁门关覆灭突厥,以八万正面抗敌吐蕃二十万大军,就算身处劣势,他何曾有过惧怕?” 说着说着毕构都不禁心生豪情,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以前站在对立面,刻意忽略了这些,附庸了昌黎王以后,仔细想着这些事迹,才知道这个男人有多霸气。 史书上关于枭雄的一切记载,昌黎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李义珣脸上露出笑意,轻轻颔首道:“所以,双方都是五千兵力,以此獠的性格,没有拒绝的道理。” “咱们也要做两手准备,立刻在城内抓捕几千个百姓,此獠若不答应谈判,咱们就杀百姓表明意志。” “让此獠背负滔天骂名!” “好!”李浩淼重重拍案,高声道:“过分自信就是自负,就一定会马失前蹄!” “苏玉城这一次栽跟头,可就永远爬不起来了!” “杀了此獠,我们大家青史留名,永垂不朽!” 话罢朝半空狠狠挥拳。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种复仇的快感! “不错,立刻递信给苏玉城,只要此獠答应谈判,咱们迅速挑选五千最精悍的将卒。” 李义珣语声清朗,意气昂扬。 众人亦是心潮澎湃,恨不得现在就冲杀过去。 他们激动之余,将目光齐齐看向刀疤脸,等待他的答复。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算武家打定主意不参与,那他们势必要将计划进行到底! 刀疤脸陷入沉默。 要想在蜀中刺杀苏玉城,这恐怕是唯一的机会了。 等此獠回神都,梁王将面临具体的压力,此獠的任何决策都会影响陛下对储位的选择。 一定要将此獠留在蜀中! 计划算是周全,有风险也值得一试,事在人为。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只要苏玉城答应谈判,我武家三千悍卒磨刀霍霍!” 话音落下。 “好!” “好!” 所有人皆摩拳擦掌,极为振奋。 第325章 上赶着送死 大都督府正厅。 李义珣忙将一封帛书折开一看,脸上一股肆意笑容油然而生。 “王爷,此獠接受谈判了?”李浩淼眉宇间布满难以遮掩的喜色。 李义珣哈哈大笑:“不错,鹰嘴山涧,三天后谈判。” 众人欢呼雀跃,互相击掌庆祝。 如果之前是必死之局,那现在开始有了生机,或许有可能开拓一片难以想象的天地! 壮哉! 苏玉城,你的死期到了! “切莫伤害百姓……” 李浩淼边看帛书边声情并茂的念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也怕咱们屠杀百姓,你也怕天下人把责任推给你?你也不敢承受滔天舆论? 这一招,果然有奇效! “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此獠心里会在意百姓生死?却偏偏要做出这幅令人作呕的模样,简直可笑!” 有人面露不屑。 李义珣负手在后,淡淡道:“诸位,可以提前准备庆功酒宴了,苏玉城死了,天下万邦会怎么议论本王呢?真想知道啊。” 说着,刀疤脸跟毕构拍马赶来。 来不及寒暄问候,武谨书抢过李浩淼手中的帛书。 章印确实无误。 再看内容。 他那贯穿全脸的刀疤隐隐凸起,显然情绪高涨以至激动。 李义珣盯着他,很自信道:“你是一柄暗藏的利刃,给苏玉城致命的一击!” 听得他将自己比作是“致命的利器”,刀疤脸心头一阵的兴奋,他隐然已感觉一场血腥的杀戮,即将发生。 “是要让苏玉城尝尝死亡是什么滋味。” 刀疤脸将帛书甩在地上,整个人散发磅礴的气势。 毕构笑而不语,儒雅的脸庞,有着不易察觉的讥讽。 “立刻聚集精锐,三天后出发鹰嘴山涧。”李浩淼大声道。 李义珣淡淡的自信弥漫在眉宇,他智珠在握:“把抓捕的百姓都堆到城墙,让苏玉城的斥候看看,倘若出尔反尔不应约,益州的冤魂野鬼将一辈子缠着他!” “是!”立刻有人下去照办。 似是想起什么,李浩淼皱眉道:“王爷,苏玉城让您亲赴。” 李义珣表情顿时僵住:“这……” 厅内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齐刷刷对准嗣泽王。 该不会怕了吧? 李义珣头皮发麻,佯装镇定道:“本王一定要在益州压阵,否则益州必乱,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沉默。 这措辞也太拙劣了吧,直接说不敢倒还有几分坦荡。 李义珣面色臊热,眼神看向毕构,示意帮忙解围。 就当气氛僵持的时候。 刀疤脸冷声道:“不必,有五千精锐就够了,王爷坐等捷报就行。” 在他看来,这懦夫过去也是碍手碍脚,万一被生擒了,徒增几分波折。 还有一方面,他不动则已,动则一鸣惊人。 万一败了,他们武家悍卒尽量逃窜回神都。 胜了,苏玉城之死,也可以全部推在李义珣身上,跟武家挨不着半点关系。 “善!善!”李义珣连说了两遍,握住刀疤脸手臂道:“武兄,一定要凯旋而归!” 刀疤脸平静点头,淡淡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剩下的两千精锐,一定要听我指挥!” “那是自然!”李义珣忙点头。 众人也相继附和。 刀疤脸眼睛填满了汹汹的杀机。 武家早已积蓄了一腔的复仇怒焰,而今终于可以发泄! …… 三天后,绵绵细雨中,轰隆隆的声音传遍益州大街小巷。 城门口犹如黑色的浪潮,又似索命的幽灵一般,骏马上清一色都是蓑衣斗笠的的骑士,手中提着各式武器。 最前方的铁甲骏马就像阴雨中的怪兽一般,刀疤脸目色沉沉,左手手臂系着红色丝巾,其余人皆系红巾。 城墙上凄厉哀鸣声不断。 将卒像驱赶牛羊般将百姓赶到城墙上,每个百姓神情都是绝望,四肢被捆绑在一起。 一辆豪华宽敞的马车旁边。 李义珣仰视着武谨书,叮嘱道:“谈判团队也就绪了,武兄一旦看到苏玉城,就可以立刻……” “不必废话。”武谨书截住他的话,仰天大吼道:“随某出发!” 轰隆隆! 五千精锐像是奔行在雨中的杀神,他们的血液早已沸腾,他们的面目狰狞而嗜血。 一战定乾坤,一战打出赫赫声名! 马蹄声响彻苍穹,五千精锐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朝城外袭驰而去。 面对刀疤脸的无礼举动,李义珣面露不悦。 毕构察觉到了,近前恭声道:“王爷,别跟这武夫一般计较,但愿他能赢吧。” 李义珣轻轻颔首,正准备驾马离去。 毕构又拦住他,小心翼翼的说:“王爷,去醉仙酒楼喝一杯?那可是益州最高的阁楼。” “站在巅峰,俯瞰着益州,那种运筹帷幄的快感岂不美哉?” 闻言,李义珣有些意动。 如果苏玉城死了,那本王真就能借此傲世天下,跟女皇有了叫板的资格。 所以必须提前体验一下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走!”他一边上马,一边大笑。 毕构心情松快,赶紧吩咐亲卫保护王爷,自己驾马并行。 “还有我……” 李浩淼听到两人谈话,也颇有兴致的尾随在后。 毕构勒住马缰的手颤了颤。 还有主动送死的? 醉仙酒楼,临水而建,层层飞檐,气象巍峨。 三人齐齐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边扈从。 李义珣望着主阁檐下的横匾,突然叹息一声:“当年恪伯公亲自督造这栋阁楼,近观此楼,就能感受到恪伯公非凡的气质。” 李浩淼闻言称赞道:“李恪的确是一个温文尔雅伟岸的男人,身上流淌着极尽奢欲的隋炀帝的血,他是天生的王孙贵族!” 毕构忙点头,接着也附庸风雅一番。 心里却腹诽开来。 长孙无忌就是帮你爷爷高宗清除异己,才将李恪诬陷致死。 你们李治一脉,咋还真有脸来这儿呢? 李义珣伤春悲秋,面露决然之色:“看到这楼,就不禁怀念李唐的荣耀,本王一定誓死光复李唐!” 李浩淼重重点头:“王爷,只要苏玉城死了,便离这个目标更进一步。” 听到这个名字,李义珣沉默了几秒,有感而发:“本以为咱们是待宰的羔羊命悬一线,死后还得遭罪,却不曾想还有生机。” 。顿了顿,他紧皱眉头:“你们说,武攸谨能成功么?” “呵呵……”李浩淼轻摇折扇,很是自信道:“王爷不必担忧,五千悍卒不要命的砍苏玉城一人,岂有失败之理?” “说到底,他不晓武艺,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毕构眯了眯眼,打趣道:“此言谬也,是个男人就不会手无缚鸡之力,倒是阁楼一些女子,缚鸡的本事,好生了得。” 听到这个话题,李义珣可就不惆怅了,他猖狂大笑:“哈哈哈哈哈,本王今晚要打十个,好好泄气!” 正说着,一个徐娘半老风韵犹胜的老鸨摆着柳腰靠过来,眼神在李义珣身上滴溜溜打转。 她妩媚道:“嗣泽王,咱们楼里新来的几个姑娘,那皮肤跟蜀中绸缎一个手感。” 李义珣一巴掌拍在她丰臀上,笑眯眯道:“本王近日劳累,是要尝尝美味。” “哎呀,这活计奴家也娴熟得很。”老鸨手指柔柔戳了他一下。 李浩淼也来了雅致,他斜睨道:“这里有调教熨帖的没?” 毕构微愕,看他的目光颇为怪异。 “有的有的。”老鸨对这癖好见怪不怪,还抛了一个媚眼。 “走吧,还等什么?”李浩淼兴致勃勃。 说着几人上了楼梯。 一楼二楼就是宴饮的地方,三楼是勾栏,四楼是客栈,五楼六楼就是贵宾包厢。 刚到三楼,看着楼梯口的莺莺燕燕,李义珣似是想起什么,皱眉道:“据说不久前,有人在这里太过放纵,得了花柳病?” “啊……”老鸨的笑容登时僵住。 “算了算了,本王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李义珣摆了摆手,意兴阑珊。 老鸨一张刮大白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那兔崽子真是祸害啊,自己好色就罢了,还败坏咱们姑娘的名声。 就一定是咱们楼里传染的? 这不是污蔑么,还偏偏有嘴说不清! 这段时间生意惨淡,好不容易碰上几个大人物,也因为这事避之不及。 李浩淼也偃旗息鼓,怒斥道: “滚!” 老鸨不敢惹这三尊大神,忙躬身赔笑,带着姑娘们回各自闺房。 毕构找准机会,提议道:“王爷,去楼上喝茶,再派人搜寻几个良家女?” 李义珣轻轻颔首:“此法安稳!” 于是三人带着亲卫继续上楼梯。 …… 醉仙酒楼,第六层。 其中一间富丽堂皇的房间,桌上的金兽吐着袅袅檀香。 锦榻上,裴葳蕤依偎在苏宸怀里,酥胸半露,秀发凌乱。 她脸蛋酡红,美眸轻轻眨了眨,还沉浸在欢愉的余味中。 苏宸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把完纤足,进入贤者时间。 怀里的女人有一双堪称神品的美足,脚趾修长白嫩,脚背弯弓如一轮弧月。 “苏郎,你会只宠我一人么?” 裴葳蕤抬眸看她,眼睛晶莹而动人,宛若无瑕的玉石,闪烁动人光泽。 作为聪明的男人,苏宸毫不犹豫的点头。 “哼,撒谎精!” 裴葳蕤粉拳捶着他胸膛,又将其环腰抱住,香艳嘴唇啃咬了苏宸一脸。 正此时,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裴葳蕤很快恢复温婉模样,拿手绢给苏宸擦拭脸上的唇印,蹙眉盯着他:“苏郎,不会有危险吧?” 苏宸闻言,似乎笑了笑,嘴角挂着淡淡的嘲弄弧度:“狼要吃羊,羊再聪明,也难逃一劫,何况是天下最冷血的凶狼。” …… 五楼。 “登高远眺,楼顶一览风光,为什么只在第五层?” “上面还有第六层,岂不是说本王矮别人一头?岂有此理!!” 李义珣极不满意,朝毕构怒目相视。 他要站在蜀地最巅峰,俯瞰那些愚昧的百姓,他要成为蜀地至高无上的主宰! “赶紧去六楼!”李浩淼也怒气冲冲。 毕构沉吟不语,心中正在酝酿说辞。 刹那间。 咯吱—— 清脆似琴弦颤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 “扑通”声中,几具尸体轰然倒地。 李义珣抬眼望去,看到令他骇然到极致的场景,往后日日夜夜回想这一幕都会做噩梦。 前提是有做噩梦的机会。 第326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一行六人。 前方穿着一袭淡紫色长袍的俊美男子,袖口绣着白色的精致图纹,脸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 他淡淡道:“初次拜访,请多指教。” 轰! 轰! 轰轰轰轰—— 犹如九天惊雷炸响,李义珣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 他一下子就呆滞住了,话语在轻颤,面无血色。 这一幕带来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都快让他怀疑这是不是幻觉了。 紫色是王爵才能穿的! 而且眼前的这张脸,错不了了! 李义珣血液几乎凝固,灵魂都在颤栗,惊惧到了极致。 “登门岂能没有见面礼?” 苏宸背负着手,声音平静。 话音落罢,身后杀手袭掠而出,几道寒芒骤闪,不知所措的几个亲卫命丧当场。 了望台一阵微风拂面,竟比凛冬的寒风更刺人骨髓! 李义珣嘴角抽搐,眼眸子里显露出绝望。 而此时,震惊许久的李浩淼,终于反应了过来。 看着地板上流淌的鲜血和一具具尸体。 似乎在提醒他,眼前这个恶魔就是同样的手段血洗陇西李氏。 他眼里涌现可怖的怒火和恨意,死死盯着苏宸。 整个人更是在发颤,拳头紧握,眼眸猩红。 “我要你偿命,你这个灭绝人性的畜生!”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话语里蕴含着滔天的怒气和寒意,似乎恨不得将苏宸千刀万剐。 “看样子你是漏网之鱼了,捡回一条命不想着苟且偷生,却硬要蚍蜉撼树。” “精神可嘉,但不可取。” 苏宸目光落在他身上,轻描淡写的神情,仿佛在蔑视一只蝼蚁般。 “我要杀了你!” 李浩淼目光怨毒至极,好似一头濒临困境失去理智的凶兽,直接冲杀上来。 裴旻身形一闪,如铁钳般扼住李浩淼脑袋,李浩淼赤红着眼竭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苏宸眼神无波无澜,有些遗憾道:“明明素未逢面,你却一眼能认出我,看来长得太过俊美也是烦恼。” “嗣泽王,你说呢?” 他看向李义珣。 李义珣喉咙滚动,咽了口唾沫,低着头颤抖。 他已经浑浑噩噩,意识几乎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原来一切都是苏玉城一手秘密策划,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此獠眼里。 自己竟然是个小丑?! “苏玉城,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我要杀了你全家,你赔,赔我陇西李氏满门性命……” 李浩淼表情剧烈扭曲,状若疯癫。 苏宸接过刀,漠然道:“你这是在逼我斩草除根。” 说完握紧刀柄,一步步走向面露绝望的李浩淼。 “嗣泽王,要不要杀呢?” 苏宸侧头望着李义珣,语气戏谑。 “不……不要……”李义珣哑声哀求 噗! 白刃深深嵌进血肉,搅了搅。 李浩淼瞪大着瞳孔,嘴里呕出鲜血。 噗噗! 苏宸抽出来,又狠狠插了两刀。 如此往复,直至李浩淼凄厉的哀鸣声越来越弱,胸口猩红的鲜血如决堤的洪水狂涌而出。 苏宸似乎仍然嫌弃太过聒噪,面无表情的一刀刺进对方喉咙,李浩淼再无生机立毙当场。 轰! 惨状的尸体倒在地上。 毕构脊骨发寒,别过脸不敢去看。 满手鲜血的苏宸漫不经心在手帕上潦草擦拭一番,随意道:“嗣泽王,听说你在造陛下的反,还写檄文清君侧除掉我这个奸臣,有没有这回事啊?” 手脚发软的李义珣只能靠着桌椅,大口喘气。 苏宸见状,踱步过去小心翼翼扶着他,语气关心道: “你可是陛下疼爱的孙儿,怎么会造反呢?究竟是谁在怂恿你?” 李义珣脚步虚浮,感受到了窒息般的压力,连逃跑、闪避的想法都没有,心里只剩等死的念头。 “说话啊王爷,谁在蛊惑你,你告诉我,我替王爷讨个公道。” 苏宸给了他一个笑脸,那笑容很真诚。 李义珣终于崩溃了,一把推开苏宸搀扶的手臂,扑通跪地,哽咽道:“我知错了,昌黎王,我真知错了……” 苏宸居高临下俯瞰着他,目光逐渐冷漠。 “全都是陇西李氏怂恿我,求求昌黎王跟奶奶说我是无辜的。” 李义珣已经不知尊严是何物,不停磕头,地板砰砰作响。 苏宸面无表情,目光转向李浩淼的尸体,轻声道:“拖出去剁了喂狗,死无全尸,不得投胎,与我作对,这便是下场。” “遵命!”庚丑抱拳领命。 接着就跟另一个杀手将尸体拖走。 地板上的鲜血渐渐流淌到李义珣膝盖,望着犹如地狱般的场景,他吓到直接失禁。 “想清君侧是吧?来。” 苏宸转过刀,两指夹着染血的刀刃。 说着又蹲着身子,将刀柄递给他。 李义珣盯着刀柄,满脸仓惶之色。 “不是写檄文昭告天下,要清除陛下身边的佞臣么,现在给你机会。” 苏宸将刀柄强塞在他手上,很淡定的说。 “不……不……”李义珣拼命摇头。 苏宸眯眼审视着他,骤然怒吼道:“拿着!” 身形往前一倾,猩红的刀刃恰好对准心口位置。 见状,毕构满目骇然。 这……这…… 这就是昌黎王? 心性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李义珣有了些许表情变化,他紧紧攥住刀柄,神情露出一抹狠戾。 “很好。”苏宸盯着他,催道: “捅进去,我的小命你的了。” 李义珣深呼吸一口气,眼底杀机翻涌。 “嗣泽王,我就数三下啊。” “一。” 苏宸声音平淡。 李义珣握刀的手骤然软下去了,他没有勇气捅这一刀。 那扑面而来的凌冽威势,有那么一刻,他觉得捅进去,就是一种亵渎。 对眼前这个男人的亵渎和不敬。 “二!” 李义珣听着重重的音调,脸色痛苦狰狞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恨透了此獠,无数次梦里都想杀了此獠匡复李唐。 机会摆在眼前,却没有勇气动手。 或许求生欲望作祟,就算杀了此獠自己一定活不成。 也许昌黎王会宽宏大量,不把谋反罪放在心上呢? 冗长的安静,宽敞的房间犹如墓窖般。 终于。 “三。” 苏宸快速收回绣春刀。 裴旻等人绷紧的身躯也松下来,冷欲秋将手中捏紧的暗器放进袖中。 望着瘫倒在地的李义珣,苏宸表情逐渐冷漠,厉喝道: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话音落下。 “哈哈哈哈哈哈——” 李义珣情绪陡然失控,放肆大笑,笑得眼泪哗哗流下。 苏宸斜睨着他,冷声道: “毕长史和监察院都是见证人啊,我今天给你清君侧的机会了,你没把握住,那不怨我。” 说完略默,皱了皱眉:“刚刚那个叫李……李什么来着?” “李浩淼。”毕构哑声道。 “噢。” 苏宸颔首,接着说:“如果给他机会,那一定会毫不犹豫捅死我复仇。” “嗣泽王啊,说到底,你就是个无能的懦夫。”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平静,言语更是没有丝毫波澜。 李义珣如丧考妣,表情似是被羞辱后的滔天愤怒,又像没把握住机会的无尽悔意。 “呵呵……” 苏宸嗤笑了一声,负手踱步到桌椅边。 他手肘抵在紫檀椅子扶手上,平静道:“既然不中用,那坐下陪我喝茶吧。” 李义珣目光怨毒的盯着他长达数十秒,陡然咆哮道: “苏玉城,杀了本王吧!” 他再难忍受自己堂堂一个王爷被肆意凌辱,像个玩物般丧尽一切尊严。 苏宸俊美的脸庞阴沉下来,冷冰冰道:“本王让你滚过来!” 唰唰唰—— 一阵拔刀出鞘的声音。 李义珣心脏骤紧,恐惧瞬间占据上风,丝毫不敢忤逆对方的命令。 他撑着地板,艰难爬起身,蹒跚着脚步走到桌椅前。 苏宸斟了一壶热茶,递过去,很满意笑道:“本王敬嗣泽王一杯。” “初到蜀中,还望王爷照拂一番。” 李义珣坐着如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任凭对方奚落羞辱。 苏宸轻轻低头吹拂着茶水雾气,面带微笑道:“谁怂恿你谋反的?” 李义珣肌肉紧绷,似是找到活下来的可能,他蠕动着嘴唇道: “陇西李氏,他们才是罪魁祸首,我是无辜的,我从未有反意,请王爷明察。” 苏宸审视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寒声道:“这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究竟是谁怂恿你谋反的?” 第327章 武三思教唆你谋反的,对吧 李义珣低着头,脖子筋脉的扯动暴露了他的恐惧和不安。 “谁在怂恿你谋反?” 苏宸语气漠然。 顿了顿,冷声道:“一个问题重复很多遍,本王耐心快耗光了。” 李义珣满脸苦涩,张了张嘴却哑口无声。 我不是说了么? 李昭德让我清君侧! 他们整个家族援助我粮食军械! 陇西李氏啊! 苏宸盯着他,漫不经心的转动着茶盏。 李义珣咽了口唾沫,似乎想到了什么,霍然转头,看向一旁的毕构。 毕构毫不忌讳跟他对视。 “你背叛本王!” 李义珣瞪大眼睛,骤然咆哮。 此人为什么会安然无恙站在这里? 明摆着,早就沦为苏玉城的走狗鹰犬! 没想到看起来谄媚嗜权,竟然隐藏得这么深! 李义珣双眸极度怨毒,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毕构是内奸,没有一点点防备。 “嗯。”毕构很平静的点头。 “为什么?!” 李义珣双拳紧握,声带像是被割伤般嘶哑。 毕构略默,看了眼面带微笑的苏宸,很真诚道:“昌黎王抛出的橄榄枝,有谁会不接呢?” “况且如果说昌黎王你是萤火,那中山王就是悬在苍穹上的皓月,萤火岂配与皓月争辉?” 李义珣本来铁青的脸,瞬间涨的血红。 屈辱,愤怒,气得他脸颊两侧的咀嚼肌都凸凸起来。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毕构不以为意,踱步过去给他斟茶,善意提醒道:“招供幕后主谋,昌黎王兴许会饶你一命。” 李义珣眼底的愤怒逐渐消失,转而陷入恐惧迷茫的情绪。 此獠究竟想让我攀咬谁? 毕构瞥了一眼,暗叹这厮简直蠢到脚底皮! 他轻声道:“卑职依稀记得,好像是武家让王爷割据蜀中的?” 李义珣目光骤亮,如梦方醒。 “对对对,武家才是始作俑者!” “他们不断催促我谋反,试图制造朝堂混乱,借此掌控中枢权力。” 他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说话条理清晰,仿佛煞有介事一般。 苏宸凌厉着脸:“说清楚一点,武家具体是谁呢?” 李义珣呆愣住了,迎上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眼神似乎有看透生死般沉寂。 他反应过来,双手撑着桌沿,尖声喊道:“武三思这条老狗!” 苏宸轻轻颔首,表示赞赏。 他抿一口香茗,慢条斯理道:“凡事都讲究证据,否则恐难以让天下人信服,陛下也不会听信你一面之词。” 李义珣神色仓惶,此刻像弱小的稚童,目光无助。 哪有什么证据,本王这不是顺着你这狗东西说的么? 只要能活命,说老妖婆她造自己的反都行。 苏宸起身走到了望台,负手屹立,衣袖上染着点点猩红,抬眸俯瞰整个益州。 他眯了眯眼,不疾不徐道:“瞧瞧你们这些废物,把益州闹得满目疮痍,天空仿佛笼罩了一片乌黑黑的云,整个益州都压抑沉闷。” 李义珣弱弱不敢言。 他虽然和苏宸才见第一面,但是却能感受到苏宸那种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恐怖掌控力,世间万物好似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面对苏宸,内心竟冒出强烈的臣服念头。 苏宸收回目光,云淡风轻道:“政变前夕,李昭德有没有给你寄信?” “有。”李义珣承认得十分干脆。 末了还补充道:“我就收入在匣子里,要不要拿给王爷看?” 望着他恭敬的态度,毕构有些愕然。 以往整天嚷嚷着要怎么折磨昌黎王,现如今膝盖也太软绵绵了吧? 苏宸踱步回来,淡然问道:“有没有武三思的手书?” “没……没有。” 李义珣老实摇头。 苏宸面无表情,盯着他。 触及到这目光,李义珣一阵胆寒,认真想了想,忙不迭道:“武谨的居所一定有,要不然就是随身携带着!” 苏宸满意点头: “到时候本王会派人伪造武三思的笔迹。” 李义珣挤出僵硬的笑脸: “一切由王爷做主。” 虽然在昌……苏玉城眼里,自己已经是随手可灭杀的蝼蚁,但所幸还有些许利用价值。 一定要狠狠攀咬武三思,争取活命的机会! “对了,你还有两个儿子?” 苏宸似随意般开口。 刹那,李义珣心头微微一跳,不过情绪稍纵即逝,他很快面色如常:“是!” 苏宸略默,指尖有规律的叩动桌案,淡淡道:“立刻遣一个儿子秘密送往神都,本王会让张易之将其塞进武三思府邸,造成被武三思扣押的假象。” 轰! 犹如平地死惊雷,李义珣震得脊尾骨发颤。 此獠为何能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般冷血无情的话? 一旁的毕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暗暗叹了一声。 也许这才是活跃在世间巅峰的政治家,手腕跟陛下何其相像? 甚至更甚一筹! 苏宸皱了皱眉,语气薄凉:“怎么了?很难办?” 李义珣身躯颤抖,原本恢复希望的眸子完全空洞寂然。 他心里已然绝望。 苏玉城这个畜生!! 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怎么经得起审问,唯有死无对证才能栽赃武三思。 送一个儿子去神都,其实就是变相送去一具尸体! 关键时刻,苏玉城一定会下狠手,把尸体放进武三思府邸,然后再搜查出来。 “你好狠毒的心!”李义珣咬牙切齿。 苏宸笑了笑。 荒谬,与我狠不狠有何干系?死的又不是我儿子。 当然,谋权篡位如果非要死一个儿子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他冷着脸道:“两个儿子,死一个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你要搞清楚,谋反是诛九族的下场,我随时能将你嗣泽王府屠戮殆尽。” 顿了顿,直截了当道:“说白了,你的命丝毫不值钱,世间每天都会死人,你的死一样造成不了多少影响。” “无非在我功劳薄上多添一笔,可我要武三思死!” “只要武三思死了,我保你活!” 话音落下,毕构低着头,竭力掩饰眼底难以复加的震撼! 多么霸气强势的一句话! 我要武三思死! 让堂堂宗室掌舵人,大周帝国储位争夺者去死! 普天之下,恐怕唯有昌黎王一人敢说。 李义珣呆滞住了,深呼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即将丧子之痛。 他蠕动着嘴唇,哑声道: “我真能活下来?” 苏宸眼神无波无澜,平静道:“武三思写信让你谋反,以防万一,扣押你的儿子做威胁。” “其往蜀中支援三千悍卒,确保你能割据蜀中自立。” “可惜功亏一篑,事后武三思恼羞成怒,杀了你儿子泄愤。” 李义珣神情复杂,听此獠说仿佛在阐述事实一般。 苏宸饮一口茶润喉,接着道:“当然,这只是大概,其中细节你自己想想怎么圆,争取把一切做到天衣无缝。” 这番说辞真要细究,其实漏洞百出,但他管不了这么多,回京第一时间昭告朝野。 然后名正言顺,一刀剁掉武三思狗头。 既然敢派宗族悍卒赴蜀,那就必须承受代价! 李义珣脸色微微发白,沉默了良久,缓缓点头。 “很好,这两天就好好待着吧,等武家这群废物死了,平息蜀中局势,便随我入京。” 苏宸看着他,笑了笑。 “小的唯王爷马首是瞻!” 李义珣抛开紊乱复杂的情绪,紧紧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328章 毫无悬念的屠杀 快到傍晚。 益剑两州接壤处,横竖两条驿路交叉口子上。 “停!” 刀疤脸勒住马缰,扫了一眼大军,从铠甲缝里拿出一张粗陋的舆图。 “离鹰嘴山脉只剩三十里,先修整一晚,凌晨出发!” 他吼了一声,下达军令。 一定要让身体保持最佳状态,才能将潜力全部激出来。 “传令下去,全体集合!” “遵命!” 亲兵吹响号角。 不多时,队伍密密麻麻移动过来。 刀疤脸环视五千悍卒,高喝道:“诸位,明天就是决战,你们害怕么?” “不怕!” 队伍声如洪钟。 但依稀能听出有几分没底气,一些悍卒的脸上布满紧张之色。 离鹰嘴山涧越近,他们心中的不安愈浓。 昌黎王啊,这个人仿佛生下来就是让世人仰望的。 如果世间没有神灵,那他就是最接近神灵的存在。 杀他? 这不是对神灵不敬么,一定会遭到反噬,下恐怕凄惨无比。 感受麾下颓废的气势,刀疤脸面色逐渐阴沉,跨前一步,怒吼道: “对,咱们这群人微如草芥,是世间平凡到卑微的小角色,而苏玉城名震万邦,再偏僻破落的村落都听过此獠的事迹。” “可那又怎样?” ”咱们虽小,却有万钧之力!” “啧啧,你们想想,苏玉城在我等手中折戟沉沙,把此獠打入尘埃,把此獠踩在脚底,这种滋味如何?” 话音落下,悍卒们高举刀枪,整齐划一,气势凛凛。 天地间瞬时便布满了让人透不过气来的肃然杀气。 每个悍卒都是战意昂扬,涌起强烈的战斗渴望。 统领的话挠到他们心里的痒处,击杀苏玉城,是一个让任何大丈夫都热血沸腾的荣耀。 刀疤脸满意颔首,目光依旧锐利,继续打鸡血:“或许,这一战是你们此生最刺激的一战,等到将来老的时候,你们会记起,自己创造一段为人传诵的奇迹!” “杀!” “杀!” “杀杀杀!!!” 悍卒们扯开喉咙咆哮着。 他们眼里畏缩和退却,而是炙热。 仿佛一团地狱之火在燃烧! 刀疤脸被气势感染,脸庞扭曲,热血沸腾。 等待自己的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高光时刻! …… 队伍在荆棘林中修整。 翌日,刀疤脸点起兵马,五千手臂扎着红巾的骑士跨坐马上,腰挎长刀,背负箭盒,手提长弓,就如同寒风中五千具石雕,冰冷而坚毅。 “记住,战斗时所有人弃马,目标对准苏玉城,别管任何人。” 刀疤脸叮嘱身边的亲兵。 亲兵皱了皱眉,不解问道:“统领,咱们在狭窄地形演练了骑兵冲阵,为啥要放弃优势?” “优势?”刀疤脸眯了眯眸,厉喝: “这是最大的劣势!苏玉城手中有炸药,炸药会惊乱马匹,继而导致咱们乱成一团。” “传令下去,碰上炸药不必仓惶,趴在地上举盾牌格挡。”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刀疤脸深呼吸一口气,目光坚毅。 苏玉城,你一定会死在某手上! …… 东行三个时辰,众人到了一处哨卡。 两座高高的岗亭横在大道两边,中间横着一根粗大的木桩。 眺目远望,刀疤脸看到一里外的鹰嘴山涧,那里漫卷如浪的旗帜遮天蔽日。 “立刻下马,陪同嗣泽王去谈判。”刀疤脸高喊了一声。 队伍中间一辆豪华马车,走出几个文弱的儒士,前面站着高冠紫袍的俊郎男子。 刀疤脸踱步过去,肃声道: “别紧张,安心进帅帐,苏玉城又不知嗣泽王长什么模样。” 男子苦笑一声,点头没说话。 “请。”刀疤脸抬臂。 男子等文士走前方,刀疤脸率领五千精锐以悍不畏死的姿态紧随其后。 沿路军帐,刀疤脸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禁忐忑。 苏玉城的部下为何丝毫不见紧张,也不要求卸掉兵器 就这么狂得没边? 还有一个个将卒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完全是搏杀熏陶出来的杀伐气焰,简直可怕。 不知不觉走到守卫森严的帅帐,众人被一个魁梧大将给拦下。 刀疤脸微不可察给亲卫递了一个眼色,悍卒在营栅东保持阵型。 “嗣泽王,请跟谈判团队去拜见大帅!”将军鼓着眼,表情严肃。 紫袍男子看了眼武谨书,征得同意之后,跨步走进辕门。 待几人进了帅帐,气氛逐渐森然,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将军慢慢后退几步,慢慢走到营栅西边,朝廷五千精锐也靠拢。 两方人马泾渭分明,呈东西两边对峙。 就在此时。 “咻咻!” 口哨声格外清脆,在寂静的山涧却异常刺耳。 刀疤脸像绷紧的弦骤然松开,疾步冲杀到辕门。 吹了口哨,代表里面坐着苏玉城! “全军出击,退后一步者斩!” 武谨书口中传来雷鸣般的暴喝,震慑着麾下悍卒之心,悍卒热血激荡,手中的刀枪握得更紧。 嘶声力竭的喊杀,最猛烈的冲击已然发起。 五千悍卒双目填满汹汹的杀机,高举刀枪,不顾一切冲向辕门。 今日,就做一回蚍蜉撼树的壮举! 咚! 咚咚! 鼓声隆隆,军寨几十面大鼓被敲的声震如天雷。 跟随大帅杀过突厥蛮子,砍过吐蕃蕃子的将军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怒吼道:“全部杀光!” 伴着隆隆喊杀声,漫天闪烁着流萤般的光泽,那是密集如网的箭矢反射出的寒光。 武家悍卒在箭雨中被射穿身体,他们却如发了疯一般,前赴后继的冲出,任凭身边倒下一具具同袍的尸体 他们眼里只有帅帐中的那个人! 帅帐内。 轰隆隆的声势传来,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至。 恐怖的杀气,像是浩瀚的山洪般冲来,似要震裂乾坤,冲破寰宇。 双腿被绑着的杨玄琰恐惧到了极点,身躯瑟瑟发抖,如临炼狱。 “哈哈哈!” “没想到吧,你苏玉城也有今天!” “不带一兵一卒,谁给你的勇气啊?你真以为自己是神?我呸!” 紫袍男子发出阵阵嘲讽的大笑声。 其余几人眼底也露出疯狂之色。 一想到苏玉城沦为瓮中之鳖,那种快感简直能让人窒息。 “脱下铠甲吧,让咱们看看您老人家的裤裆是不是被尿染黄了。” “被咱们这些无名鼠辈羞辱,不好受吧?” 有人拍案而起,肆意挑衅。 砰! 帅帐辕门被砍毁,怒发神威,带着最精锐的悍卒,持刀冲了进来。 “列阵,给我死命挡住!” 他朝后吼了一声,吩咐麾下摆出盾牌阵,挡住朝廷兵马的箭雨。 随后目光自然落在那个金色铠甲身上。 虽然头盔遮挡了头部,但这身影错不了! 刀疤脸一双眼眸光彩熠熠,阴鸷沙哑道:“单枪匹马你别怕,一腔孤勇又如何,你可以死,但不能怂。” “褪下铠甲,与我堂堂正正一战,让我见识一下你昌黎王的能力!” “我……我……” 杨玄琰喉咙发出压抑的嗓音,如钝刀吱吱磨石,又像是老鼠啃咬死尸,难听异常。 刀疤脸肾上腺素飙升,一刀砍断谈判桌,桀桀笑道: “世人大概从未想过,你昌黎王会落到如此境地。” “跪下求饶,留你全尸!” 他狰狞着脸,神色狂妄至极。 我为何不能狂? 天下谁能杀了苏玉城? 唯有我! 我就是至高无上的神! 念及于此,刀疤脸不再废话,袭掠而出,势大力沉的一刀砍向“苏玉城”。 锵! 刀刃接触铠甲,火星迸起,杨玄琰被力道冲击在地上,头盔震落在地。 “陛下亲自派人给你打造的铠甲,果然是坚固,可惜了,废物多给几条命也还是废物。” 刀疤脸漫不经心的冷漠自述,仿佛即将踩死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 草原突厥帝国,废物! 陇西李氏,博陵崔氏,传承千年的世家,皆是废物! 李唐子孙,李旦李隆基等等,都是废物! 吐蕃,西域诸国,更是废物! 这么弱的苏玉城,你们竟然对付不了? 不是废物是什么? 一齐瞻仰我这个神灵吧! 就在刀疤脸沉浸在无上荣耀之中,帅帐内其他人目露震撼,仿佛见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紫袍男人吓得螺旋升天,下巴剧烈颤动:“不……不……不啊!” 头盔震落,眼前哪里是苏玉城的脸? 声音惊醒了武谨书,他抬眸望去,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旋即苍白,神经质般咆哮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话罢飞快袭至杨玄琰身旁,一手掐住其脖颈,嘶吼道:“你是谁?苏玉城呢?!” 杨玄琰手脚颤抖得愈发厉害,哽咽出声:“他……他威胁我家人,我是无辜的。” 刀疤脸满脸失神落魄,像是一盆冰水自天灵盖浇灌而下,心中交织着不可言说的悲愤惊惧。 为什么?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他扭曲着脸庞,彻底失去理智,加重力道,勒得杨玄琰脖子铁青发紫,呼吸困难,几乎濒死。 …… 与此同时。 半山腰上巨石旁边。 几个将领遥望着战场,盯着帅帐。 “大帅特意让试试新武器的威力,可以开始了!” 一个相貌敦厚的校尉沉声道。 其余人纷纷颔首。 他们都是大帅秘密组建的火器营,不管是将卒的家庭情况,还是忠心程度都经受了严格的选拔和考验。 火炮这种绝密武器是绝对不能外泄。 几人将目光看向一架首尾二尺长,周身加了十道铁箍的大炮。 其外观如猛虎蹲坐,虎虎势势,煞是威风。 “准备!”校尉喝了一声。 火器营士兵拿大钉和铁绊将炮身固定。 而后开始填充火药,上面铅弹压顶。 几人检查几番,看向校尉示意可以开始了。 校尉却摸了摸后脑勺,憨厚笑道:“俺们亲手试验这是何等的荣幸啊,发射时总该说点啥。” 说着似想到了,板着脸道: “准备!” 他深呼一口气,气贯丹田,仰天怒吼:“大炮开兮轰他娘。” “开炮!” 嘭嘭嘭! 轰轰轰—— 大炮发射,以藐视天下的孤傲杀机,挟裹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疾射而去。 帅帐内。 刀疤脸扭曲脸孔如一头出笼的上古凶兽,双眼流血,所有自信都仿佛瞬间被击碎。 他正要顺势掐死杨玄琰泄愤。 骤然间。 砰! 类似石头模样的东西砸破帅帐,瞬间像引发了十八级大地震一般。 火光冲天,天塌地陷! 刀疤脸骇然变色,他感觉死神的魔爪快要缠住他的脖子。 轰!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 在刚猛无比的巨力一击下,帐内的刀盾手,连人带盾竟被戳飞上了天。 散落的肉块和鲜血,漫天落下,满是令人呕吐的浓郁血腥味。 杨玄琰发疯似的捡起头盔戴上,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帐外将军率领将卒疾步后退,一块块坚固的盾牌竖起,抵挡住炸药波及过来的威力。 无数人心头纳闷。 大帅又捣鼓出什么杀手锏? 这也忒猛了吧? 而在辕门周遭的武家悍卒就没那么幸运了,一个个炮弹落下,仿佛死神在挥舞镰刀,无情的收割性命。 惨绝人寰的嚎叫,悍卒土崩瓦解,如溃巢的蝼蚁崩散。 留下一具全尸的,竟然算是幸运,一眼望去遍地残肢断骸,一些下场更惨,被炸成肉泥。 “逃啊!” “救命啊!” 面对这种大杀器,悍卒心里防线直接崩溃了,嚣然的战意烟销云散,剩下的只有恐怖,纷纷惨叫着开始仓皇逃窜。 可本就是提前备好的屠杀盛宴,还怎么能逃? 天空下起了炮弹雨,堆叠的尸体将环营的沟壕填满,流淌的鲜血将帅营一线赤染,形成了大片大片暗红的沼泽。 第329章 天冷了,给大帅加件衣服? 轰! 最后一个铅弹爆炸,整个营房完全塌陷,火光冲天而起,暗红色的硝烟漫天狂卷。 地上断肢残臂,血色弥漫,空气中充斥着死神的味道。 从辕门到营栅的一路上血流成河,武家悍卒像一群蚂蚁四处逃窜,哭爹喊娘。 刀疤脸仰倒在地上,全身都是血痕,肩膀还有一个大窟窿,血肉都被烧出焦味。 他脸颊流淌着血泪,目光死寂空洞,怔怔的看着天边。 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一条败狗! 那些豪言壮语此刻都成了笑话! 不留后路冲进帅帐,带却着宗族悍卒踏上黄泉! “我是武家的罪人,永世被钉在耻辱柱上。” 刀疤脸闭着眼,陷入绝望。 周遭剩下的悍卒完全崩溃了,现在只想着逃跑,没有多余的念头。 所有人的斗志都被彻底浇灭。 这就是苏玉城,强大到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仿佛是生杀予夺的神灵,能勘破世间一切阴谋诡计。 精心布置的刺杀计划完全失败! 蚍蜉撼树,终究只是弱者不切实际的幻想。 为什么要不知所谓的送死? 为什么啊! “统领,我不想死。” “咱们是皇族,皇族至高无上。” “投降吧,让昌黎王饶咱们一条性命。” 幸存的武家悍卒无助的哀嚎,坚定的心被一颗颗雷炮击碎。 营外,轰炸盛宴结束,就要打开杀戮的阀门,这是一边倒的碾压! 嘹亮号角声吹响,侧翼两边怒吼的喊杀声震天而起。 “全军出击,杀光反贼!” 奋武将军厉声长啸,愤怒的烈火如火山爆发。 五千精锐杀意狂生,直冲云霄。 你们这群土鸡瓦狗竟然敢刺杀大帅! 就算里面只是个傀儡,你们都不许对大帅不敬! 普天之下谁敢不敬大帅,杀了谁! 一时间,军营四处迸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和杀声。 无尽的杀气席卷而来,铺天盖地。 “弃械投降者,杀无赦。殊死顽抗者,也杀无赦!” 随着奋武将军的一声军令,将卒们立刻挥舞着战刀,叫喊着:“杀死这帮王八犊子,按人头论赏!” 此时的刀疤脸很绝望,败局已定,家族挑选出的精锐即将全军覆没。 这时的他,濒临死亡之际,胸腔陡然燃起一股滔天怒火! “吼.......” 武谨书喉咙里炸起沉雄的狮吼,他吐出一口血水,尖声嘶鸣: “听着,武家没有孬种,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神皇陛下万岁,武家永垂不朽!” 信念支撑着他从地上爬起,双手持刀无所畏惧的杀过去。 溃逃的悍卒慢慢停住脚步,颤巍巍捡起地上的武器,而后刀刃在血痕的铠甲上擦拭。 漫天的血雨与硝烟之中,朝廷精锐如猛虎一般驱杀而来! 刀疤脸狰狞着面孔,阔步而出。 手上两柄大刀挟着生平之力,砍向最近的一个将卒。 锵! 一声猎猎的金属激鸣。 一击之下,将卒只觉一股无穷的大力灌入身体,如沾水的鞭子般抽得他五腑欲裂,张口便喷出一股血箭。 刀疤脸气血翻涌,反应没有丝毫迟钝,战刀以狂澜怒涛之力奔向另一个将卒。 又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哈哈哈哈,告诉苏玉城,我们武家没有孬种!” 他狰狞咆哮,浑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刀将侧面偷袭的将卒拦腰斩断。 “威武!” 此刻全身浇灌鲜血的统领宛若战神,悍卒深受鼓舞,咬着牙持械反攻。 “随我杀出一条血路!” 刀疤脸冷绝如冰的威势弥漫开来,每一刀都带着无坚不摧的风暴,收割一条条性命。 遍地鲜血映照下,他的眼睛仿佛在燃烧。 朝廷诸多将卒隐隐有几分心悸,此人真如发狂的野兽一般骁勇难当。 “滚开,让俺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手中斜拖着一柄大刀,从后方冲杀过来。 敌人刀法的强大,深深的刺痛了朱屠的尊严,一直自诩近战肉搏第一的他,那种长年养成的骄傲,根本无法接受,眼前竟有刀法堪与自己相当的敌人。 朱屠鼻腔中陡然发出刺耳的怒啸,势大力沉的一刀劈向刀疤脸。 锵! 刀疤脸瞪大着眼,只觉泰山压顶一般,急速闪身避过,可一条手臂还是被削去。 “自恃勇力,想凭一己之力破围,俺看你是太过狂妄!” 朱屠呸了一声,怒睁的虎目中满是轻蔑和挑衅。 刀疤脸那股强撑的气彻底泄了,呆滞的看着前方,断臂鲜血兀自在流淌。 也就刹那,大开大阖的长刀滚滚而来,直击刀疤脸身躯。 噗噗噗! 武刀疤脸胸口出现狰狞可怖的血痕,摧毁了心脏,也慢慢摧毁生机。 锵! 长刀无力落下,他低着头看了眼胸膛,突然笑了笑:“某无愧于大周江山,神皇陛下万岁!” 说完轰然倒地。 统领既死,剩下的悍卒再无抵抗之意,纷纷弃械投降。 奋武将军下令打扫战争,哈哈大笑一声:“老朱刀法果真了得,待禀报大帅,重重有赏!” 朱屠没有回话,只顾盯着尸体出神,虎目闪过低沉的光。 武家悍卒此刻就是土鸡瓦狗,呈溃败之势,匍匐跪地乞降。 奋武将军立刻下令清扫战场。 满目疮痍的帅帐。 “我……我还能抢救。” 地上传来微弱的求救声。 “咔擦!” 突然,金色铠甲崩出一道缺口,蛛网般的裂纹旋即扩散。 露出杨玄琰一张黑乎乎,满是泪水的脸。 士卒抬腿踢了他一眼,瞪着他:“大帅的铠甲坏了,你这厮不得好死!” “饶命……”杨玄琰哽咽。 幸好穿着坚固精制的铠甲,才能在恐怖天雷中活下来。 士卒沉默几秒,把他搀扶起来,恨恨道:“把你交给大帅处置!” …… 夜风抚过,风中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 鹰嘴山涧临时搭建的军营中。 奋武将军刘硕大坐在长案首座,沉声道:“依照大帅命令,俘虏三十人,其余皆诛杀。” “这是在叛贼统领身上搜到的令牌。” 说着他将一枚铜色方形的令牌放在桌上,令牌龙飞凤舞的绣着一个“武”字。 “休整一晚,明天出发益州,向大帅汇报。”都尉颔首。 顿了顿,看向沉默寡言的朱屠:“老朱啊,看样子叛贼首领身份不低,你可是立下大功啊!” 众人目光都带着羡慕。 以大帅赏罚分明的军纪,老朱要发达了,回乡保不齐还能娶几房小妾。 朱屠双拳紧握,深吸一口气,哑声道:“这些叛贼都是武家人,是不是陛下要杀大帅?”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宛若阴森的墓窖,一丝声音都没有。 那统领临死前说什么武家永垂不朽,就可以坐视身份了。 就是武氏宗族! 刘硕大紧皱着眉,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朱屠脸上的横肉僵硬,突然拍案而起,怒气冲冲道: “陛下是何意?要兔……兔……狗……” 他憋红了脸,大声嚷嚷:“俺没文化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这意思!” 刘硕大等将领神情渐渐凝重,目露骇然之色。 狡兔死,走狗烹! 绝不可能! “朱屠夫,休得胡言乱语!”都尉雷鸣般的暴喝,戟指着他。 朱屠心中有股愤懑的烈火在滋生,他索性摊开了说:“俺就是杀猪匠,那又如何?但俺誓死拥护大帅!” “这群武家部曲刺杀大帅,谁下的命令?” 略微停顿,他目光逐渐凌厉,冷声道:“你们不敢说,俺说!怕是陛下怕落人口实,想悄悄做掉大帅吧?” 轰! 犹如平地起惊雷,众人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有没有这个可能性? 这不是无端揣测,而是证据确凿。 细思极恐,众人竟觉脊骨发寒。 隶属火器营的憨厚校尉稍微知晓朝堂政治,他缓缓起身,怒斥道:“胡言乱语,你不知道梁王跟大帅有仇么?一定是他瞒着陛下派遣家族私兵。” 朱屠怒目相对,寒声笑道:“连俺都知道家国天下,她主宰一个国家,怎么可能连家族都管不好?” “她不知情,野狗都不信!” 军营中的十几个将领毛骨悚然,像是大冬天在寒风里脱掉衣服,缓缓打了个寒颤。 朱屠言语中丝毫没有敬意,用词极端尖锐! “俺虽然是大老粗,但大帅就是俺心中的神明!” “大帅无所不能,北歼突厥,南辱吐蕃,杀了贵族老爷给咱们泥腿子分土地,在俺心里,什么秦始皇汉武帝都比不过大帅!” “谁敢杀大帅,俺第一个拿刀反抗,天王老子都不行!” 朱屠双目赤红,近乎于咆哮说出这几句话。 看着接近疯癫的老朱,至将军到副校尉,都沉默了。 如果陛下真要杀大帅,他们该作何选择? 军人的职责就是服从命令,而命令的最高处就是陛下,他们必须忠诚陛下。 可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呢? 他们对大帅近乎盲目的崇拜! 大帅具有非凡的人格魅力,兼有卓绝的智慧,敏锐的眼光和果断的铁腕。 这就是站上世间巅峰的强者,谁会不崇拜强者呢? 朱屠大概早有这个心思,他们呢? 帐内气氛接近凝固。 砰! 朱屠一拳狠狠砸在长案,长案顷刻间塌碎。 他环视所有人,一字一句道:“咱们扯黄旗子给大帅披上吧!” 静! 安静!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看着朱屠,眼神都是难以置信,震惊到极致! 披黄旗子意味着什么? 黄袍…… 皇帝…… 造反! “让大帅做龙椅,谁敢不服,天兵所至,鸡犬不留!” “大帅八万军队,一定能匹敌朝廷八十万,怕什么?” 朱总已经豁出一切,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 显然说出这番话,也经历一阵心理斗争。 众人麻木了,一动不动如雕塑一般。 憨厚校尉表情不再敦厚,而是变得冷漠,眼底有一丝野心在发酵。 是啊,簇拥大帅做龙椅,咱们都有拥立之功! 封侯拜相,享尽荣华富贵! 与天下为敌又何妨? 他坚信大帅一定能胜,而且是以碾压的姿态入驻神都,掀翻至尊宝座! “放屁!” 刘硕大怒喝一声,箭步冲上来,一脚将朱屠踹翻在地,咆哮道:“当今陛下乃是圣明天子,怎么可能派人杀大帅!” “你这条狗东西想举兵造反,别连累大帅!” 朱屠双手撑地,针锋相对:“那武家部曲怎么解释?陛下不知情你信不信?” “陛下当年登基之初,杀了多少将领?等她杀了大帅,是不是俺们这些人都要被处理掉!” 刘硕大饱经风霜的脸庞布满愤怒,他快速俯身下去,掐住朱屠脖颈,厉喝道:“蠢货!你他娘的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你欲陷大帅于何地?陷我们于何地?” 闻言,众人蠢蠢欲动的心思被浇灭。 如果大帅不同意,一定会把提议的部下全部杀光。 朱屠额头青筋绽起,他直视着刘硕为,嘶哑着声音:“俺们在疆场抛头颅洒热血,陛下在背后捅刀子,她就是怕大帅功高盖主!” “今日没杀掉大帅,迟早有一天会杀大帅!” 啪! 刘硕大怒火滔天,一巴掌狠狠甩在朱老二脸上。 “本将要宰了你!” 说要松开掐脖子的手,就要拔出腰间的长刀。 “将军且息怒!” 校尉忙跑过来拦住,低声道:“大家都是同生共死的战友,就当是一场玩笑话,谁也别放在心上。” 说完转头冷冰冰扫视长案其余人。 众人心神一震,忙道:“朱屠夫醉酒说胡话罢了。” 朱屠被顶头上司浑身散发的杀机所震慑,终于没再说话。 刘硕大握刀的手颤了颤,想拔出又迟疑不定,最终长叹了一声,脚步踉跄的走出军营。 夜风吹拂,他慢慢蹲在地上,神情逐渐悲痛。 朱屠这个蠢货闯出滔天大祸了! 真以为这事能神不知鬼不觉隐瞒下去? 真以为每个人都对大帅忠心耿耿? 他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会议桌一定有陛下安插进来的亲信将领。 大帅权势熏天,明面上没有掣肘,但背地里一定有。 不然陛下怎么能安稳坐在皇宫? 别说大帅只是跟陛下关系亲近,就算是陛下唯一的儿子,皇帝也会潜意识防备。 此事绝对会传入陛下耳里。 大帅该怎么办? 第330章 你走好 四更天。 简陋军帐一片黑暗,朱屠全身冰冷,神情茫然。 门忽的被推开。 “谁?!” 朱屠摸上放置旁边的长刀。 “我们。”憨厚校尉熟悉的声音:“点燃烛台。” 很快,几盏烛台同时被点燃,军帐里骤然亮了起来。 朱屠双目有些刺痛,略略闭目片刻,重又睁开。 他自木板床上坐起,冷冷地看着三人,一言不发。 憨厚校尉清了清嗓子,皱眉道:“老朱啊,你简直失了智,才会说出那番惊世骇俗的话来。” 闻言,朱屠心头怒火蹭蹭,声音愈发冷厉:“左遵,俺就是直肠子,既然陛下容不得大帅,那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左遵跟其余两个校尉悄悄交换了个眼色。 他沉声道:“可种种迹象表明,大帅并没有不臣之心。” 朱屠冷哼一声,仍然坚持态度:“可大帅功高盖主,迟早会跟皇帝撕破脸皮……” 说着突然停顿,就算再木讷迟钝都反应过来了。 借着烛火,他端详眼前三人。 火器营,负责秘密研制杀手锏。 骑兵陷阵营,战场上冲锋队。 监军,记录首级战功和处斩临阵脱逃的士兵。 这三个是大帅嫡系中的嫡系啊! 那他们来这趟的目的,不就呼之欲出? 朱屠一直绷紧的心弦松了下来,他虎目圆睁,低声道:“大帅不满三十岁,功绩就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而陛下呢?” “她就算身体再硬朗,还有几年活头?俺们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谁会信皇帝万岁?” “陛下驾崩之前,一定会剪除大帅这个威胁,为新君铺平道路。” “而俺们一定不会再受器重,能活下去倒好,就怕新君为了立威清洗大帅的嫡系!” 话音落下,左遵三人惊愕地看着朱老二。 原来老朱并非愚钝,这番话显然很有智慧。 毕竟能从杀猪匠做到军中校尉,单凭勇武之力,怎么可能? 不管这次武家刺杀是不是陛下授意,陛下早晚要对大帅动手。 “大帅问鼎的时机到了,登高一呼谁敢不从?大军长驱入关,何人可挡?” 朱屠干脆直接嚷嚷起来。 左遵沉吟不语,摆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要不先试探大帅的态度?如果直接劝进就是把大帅放在火上烤啊!” “婆婆妈妈跟个娘们似的!”朱屠又一声冷哼,直言不讳道:“要俺说,赶明咱们扯黄旗做一件粗陋衣袍,到了益州直接给大帅披上,再伏倒在地高喊万寿无疆。” “不管大帅心意如何,反正已经穿上黄袍,不做皇帝也得做!” 三人面面相觑,神色沉凝。 此举不是在逼迫大帅么? “大帅做皇帝,咱们兄弟们不得封公卿王侯什么的?这辈子享完,儿孙们接着,享之不尽!” 朱屠目光炯炯,眸中散发出狂热。 左遵原本有些举棋不定,闻言渐渐下定决心。 大帅当头做皇帝,他们这些自然是开国功臣,一辈子吃香喝辣。 剩下两人野心也被煽动起来,只要拼搏一把就是前途富贵! 况且大帅本就是天命所归,他就是世间最强者,强者就应该站上巅峰。 鼎之轻重,其可问焉! “就这样,召集麾下密谋,一进益州就给大帅披黄袍,这皇帝宝座一定是俺们大帅的!” 朱屠缓缓起身,声音铿锵有力。 就这此时。 咚! 咚咚—— 嘹亮的钟鼓声响彻在黑夜,军营将卒们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 左遵微微皱眉:“谁敢忤逆军纪,出去看看。”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巨响。 军营大门被踹烂,外面高举火把。 火光映射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眼眸漆黑像是熏染了毒液。 “朱屠,跪下!” 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让众将领如置冰窖。 “叩见大帅!” 左遵三人额头冒出冷汗,仓皇跪倒。 朱屠面色惨白无一丝血色,犹豫片刻,步履踉跄的走出军帐。 门外站立的将卒脊骨发寒,大帅熟悉的面容,此时异样的陌生。 他们从未见过大帅这般震怒的模样。 像是一尊魔影,有种摄人心魄的恐怖威慑感。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朱校尉又犯下什么滔天罪行? “让你负责督军,你怎么做的?” 苏宸面色阴沉的盯着刘硕大。 刘硕大咽下喉间涩意,噗通跪地:“是卑职之罪。” 啪! 清脆的耳光响彻在夜幕,苏宸冷冷盯着他:“连降三级。” 嚯! 栅营外的将卒满目骇然。 刘硕大劫后余生,长松一口气,恭声道:“谢大帅不杀之恩。” 他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他这个首领绝对要被问责。 到时候可不是降职这么简单,大帅此举是在保护他。 朱屠见状,神色愈发颓然惨淡,脸上的横肉都在轻微颤动。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下场。 苏宸冷冰冰望着他,而后转身离去。 朱屠沉默片刻,失魂落魄的跟上。 凛冽的夜风掠过林壑深邃的山涧,席卷干涸的血迹,夹杂着自然的芬芳,拂面而来。 渐渐远离军营,听着脆鸣的夏虫,苏宸驻足,平静道:“黄袍加身,多么欲望强烈的一个词。” 朱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宸一张脸完全被阴暗笼罩,情绪渐渐失控。 喜悦如同涨满沟槽的洪水,突然崩开了堤口,爆炸开来。 他弯腰抄起粗壮的树干走到朱屠身前,狠狠砸过去。 咔! 肋骨一声断裂,朱屠闷哼一声,踉踉跄跄,满是痛苦之色。 “你办得不错,连日观察,军心可用。” 苏宸嘴上是这么说,动作则像发疯的野兽般,紧紧攥住树干胡乱鞭笞。 朱屠又是“噗”一声“鲜血”喷出,蜷缩在地。 血”顺着额头往下流,仿佛还有血腥味顺着鼻子流进了嘴里。 前胸后背,胳膊上腿上,甚至是脸上,到处是“血”淋淋的痕迹。 似乎很累,苏宸动作顿住,丢掉染成猩红色的枝干,哑声道:“距你在会议桌上说过的话才过去四个时辰,别人告诉我花了两个时辰,我连夜策马赶来两个时辰。” “你说有没有密信已经出了剑门关,再过一天,就呈到皇帝的御座上了?” “你做得不错,但可惜了。” 朱屠不顾鲜血流淌,满脸震惊。 苏宸轻声说道。 语气中透着森冷肃杀,仿佛带着浓郁血腥味。 令朱屠莫名有种如临炼狱的感觉。 苏宸深呼吸一口气,盯着山涧晨雾怔怔出神。 黄袍加身是什么? 自打隋朝起,律法就明文规定大臣及庶民严禁服黄。 因为有人上书说黄颜色类似天上的太阳,而太阳又喻示天子。 苏宸当然知道,赵匡胤是怎么建立宋朝的。 说白了就是造反。 武则天得知会有什么反应,两人还能存有几分信任? 但皇帝即使昏庸,猜忌国之重臣,他这个臣子也得“逆来顺受”。 直到…… “大帅。” 朱屠满是痛苦的虎目定定看着他:“那个位置就是您的,只要您才能站上权力的顶端。” “世间什么武器最具有毁灭性?” 苏宸突然问起毫不相干的问题。 朱屠擦了脸上血迹,毫不犹豫道:“大帅的火器营。” 苏宸静静跟他对视,漠然开口:“是粮食,它让你饿不死,它让你有力气提刀建功立业。” 朱屠默然。 “粮食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而我们打仗什么时候缺过后勤补给?” “皇帝耗尽国库,调拨各地钱粮支撑我们的战线……” 苏宸话音戛然而止,他摇了摇头,默然道:“现在告诉我,我真穿上黄袍,去哪里弄来粮食造反?” 朱屠心中暗喜,忙道:“抢!” “抢谁?” 苏宸盯着他:“是世族豪强的粮仓么?可我跟这个利益团体誓不两立,他们会拥护我这个政权?” “所以只能抢百姓,你们打算跟着我做土匪是么?” 朱屠竟哑口无言。 他想说什么,话语却堵在嗓子眼里。 苏宸不疾不徐的阐述:“行,咱们四处烧杀抢掠,举兵东进洛阳,兵临中枢,掀翻皇位。” “然后呢?费劲千辛万苦拿到,怎么守护?” “国力空虚,各方势力趁机而起,世家门阀豢养私兵公然自立,天下重回魏晋南北朝的乱世。” “乱世武夫当权,人命为草芥,如你所愿对吧?” 朱屠情绪激动,照着剧本双目泛红:“大帅,俺只是想看着你君临天下!” “住口!” 近乎咆哮的声音在山涧回荡,虫鸟聒噪的鸣声陡然消失。 苏宸脸庞微微扭曲,阴冷的直视着他:“承认吧,你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功名富贵,为了封妻荫子。” “你朱屠连名字都没有,一年前还是扛着猪肉的屠夫,突厥肆掠河北道,你被州郡抓了壮丁。” “仅仅一年多,你浴血杀敌,从一介小卒做到校尉。” “与此同时你的野心开始滋长,你知道往后两年没什么仗打,你不甘心,你蠢蠢欲动,你想拿拥立之功一步登天。” 话音落罢,朱屠感受到彻骨的寒冷。 仿佛有东西无声压抑的吞噬着他所追求的一切。 这双森然的眸子明亮如镜,似能窥破他所有隐秘阴暗。 无助,恐惧不断蔓延。 他泪落纷纷,哽咽道:“大帅,俺是真心忠诚于你,你就该鼎定乾坤。” 就算得不到任何荣华富贵,他也希望眼前这个人登上巅峰俯瞰天下。 “这句话本王信。”苏宸面无表情的看他:“可你别拿所谓的忠诚来绑架本王!” 朱屠恍惚了一下,叹息般吐出几个字:“大帅,动手吧。” 沉默了很久很久,苏宸眸子内含平静,杀机迸起。 他冷声道:“食君之禄,意图谋反,视为不忠!” “裹挟袍泽的意志,视为不义!” “不顾你父母双亲的性命,视为不孝!” “想掀起腥风血雨,让百姓陷入黑暗动荡,以致民不聊生,哀鸿遍野,视为不仁!” 他转移话锋,沉声道:“你不死,你全家都会被陛下诛杀,昨天参加会议的所有将领都难逃一死。” 接着低声道:“你走好。” 朱屠脸色出奇的苍白,嘴唇上再无血色,直直的注视着苏宸,眼里没有泪,只有一份深深刻刻的凄楚,和烧灼般的痛苦。 “大帅,伯不是这么说的呀。。” 他艰难蠕动着嘴唇,假装恐惧的脸色慢慢变得真正的恐惧。 苏宸目光无比复杂。 他亲眼见证一个底层人靠军功崛起,如果没有这个意外,朱屠手刃刀疤脸,该凭功擢升都尉了,再领一个县男爵位。 最低贱的黎庶努力奋斗达到阶级的跨越,这本就是振奋人心的事迹,也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希冀看到的。 何况眼前这个人,还是他忠诚的手下。 苏宸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很快,他皱紧眉头,然后微微张开口加重语气地自语道:“你该死。” 他有些恍惚,愤愤地说:“你该死。” 过后他又怀疑似地慢声说:“你该死么” 最后声音坚定:“你该死!我一定保你全家安然无恙。” 霎那,寒芒骤闪。 朱屠盯着刀刃,张大着嘴仿若窒息。 他没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最崇拜的大帅手里。 这就是宿命么? 噗! 鲜血飚飞。 头颅在山涧划出一道凄美又诡异的弧度。 随后掉落在地,滚了几滚停住,兀自睁着眼睛。 晨光洒射在满是血腥味的刀刃之上,映照出苏宸面无表情的脸。 他扔下刀,半蹲身子端详着头颅,而后抬手将眼睛拂闭。 长长死寂的默然。 苏宸听到一声悄然的叹息。 …… 营栅外,鸦雀无声。 直到一道身影手托着染血的头颅缓缓走来。 众将卒心惊胆颤,朱校尉这就死了? “散播谣言,蛊惑军心,悬在军营上方枭首示众!” 苏宸怒喝了一声,将头颅递给亲卫。 第331章 修罗场 朱雀大街。 一家酒楼外。 刑部衙役布置警戒线,满朝权贵围观。 只见一具尸体正仰躺在地上,脑海磕在了插锦旆的石墩上,颅骨严重变形。 “小光……小光……你死得好惨啊!” 哭嚎声断断续续,武延基瘫倒在尸体旁涕泗横流。 “魏王,你弟弟死的很安详。” 有人上前宽慰。 “滚开!” 武延基咆哮了一声,杀气腾腾。 周遭权贵相顾对视,不禁暗地里感慨。 蹬蹬蹬—— 脚步声响起,宰相狄仁杰带着三法司前来验尸。 “魏王,节哀顺变。”狄仁杰温声道。 武延基抹了把泪,哽咽,“狄公,小光死不瞑目啊!” 狄仁杰表情严肃:“陛下吩咐了,三法司严查这件凶案。” 说着喊来仵作,仵作蹲下身子细细勘查,很快得出结论。 他指着尸体小腿内侧的血痕,沉声道:“狄公,这是强行拖曳,在地板摩擦导致的。” 狄仁杰皱眉,便让酒楼掌柜领着去了三楼。 三楼房间的地板上,果然有两道模糊的血迹,一直到窗边。 “死者被凶手从窗边用力推下来,这是谋杀!” 虽是推断,但仵作语气很笃定。 说完却发现房间一阵沉默,连受害者家属魏王都脸色复杂。 凑上来吃瓜的权贵目光带着戏谑之色。 看来是一桩天大的丑闻啊! 这下神都更热闹了! “封锁现场,闲杂人等离开,仵作仔细查验尸体。” 狄仁杰喝了一声,驱赶围观权贵。 权贵们倒不敢忤逆狄公的威势,纷纷告退。 走出酒楼,每个人脸庞都是兴奋之色,七嘴八舌道:“凶手绝对是武攸嗣,他当时恰好就在这家酒楼。” “就算不是他亲自动手,肯定也委派了杀手,总之跟他脱不了干系!” 听着这些话语,一个美鬓男子十分疑惑:“诸位,能不能说了一下前因后果?” 安都侯瞥了好友一眼,嘿嘿笑道:“寿梁伯,你刚回神都,不了解也很正常。” “前不久,坊间有条谣言,武攸嗣和武延光是公主殿下豢养的面首。” “大家都当是笑话,殿下看得上武家的这种草包?” “可发生了这件事,大家原本都不信,这下不得不信了。” 嚯! 寿梁伯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你是说?情杀!” “嗯哼。”安都侯面带挪揄,不疾不徐道:“要是对手是昌黎王这般势焰熏天的人物,武攸嗣说不定像头老鳖一样忍气吞声,谁料却是武延光这种草包。” “人家武攸嗣也有理由说,我比这废物差么?” “越想越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动手!” 话音落下,众人不由地点头。 虽然只是脑补,但他们相信这就是真相! “武延光这草包何德何能,竟被殿下青睐。” 寿梁伯语气酸溜溜的,嫉妒至极。 殿下可是天底下最令人垂涎的美妇啊! 有人叹息一声:“哎,武延光精通突厥舞蹈,或许殿下就喜欢这调调。” 寿梁伯艳羡道:“一坨牛粪能傍上鲜花,武延光死了也值了。” “可不是,少妇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呐!” …… 安乐郡主府。 李裹儿侧卧锦榻,细细翻阅着《罗织经》。 “真可谓是阴谋学的扛鼎之作。”她不时点头。 来俊臣无赖出身,做到让人闻风丧胆的酷吏,果然有两下子。 不过仅此而已,在那个人面前,就是被削掉脑袋的蝼蚁。 床榻旁,包子脸丫鬟给她揉搓嫩足。 “阿琉,你有心事?”李裹儿漫不经心抬眸。 “郡主~”阿琉忍不住抱怨道:“你非要跟殿下对着干,这回还栽赃……” “住嘴!” 李裹儿冷着脸,狠狠剐了她一眼:“再敢多嘴,扒了你的皮!” 阿琉跺了跺脚,气呼呼很是郁闷。 “裹儿!” 急促的脚步声,一袭宫裙的李仙蕙闯进寝宫,满面焦灼不安: “大事不好了,父王要退婚!” 嚯! 李裹儿娇躯一僵,全身血液无法控制的往脑海涌去。 她酥胸起伏不定,竭力控制情绪,“怎么回事?” 李仙蕙看着妹妹冷若冰霜的眉眼,低声道:“父王说,宗正寺的族老下了最后通牒,李氏女打死都不能嫁苏玉城,否则逐出族谱!” 闻言,李裹儿眸子阴冷无比。 一定是太平这个贱妇从中作梗。 贱人! “裹儿,你没事吧?”李仙蕙心中忧虑,声音里满是急切。 宗正寺,掌管李氏皇族事务,包括李氏子弟嫁娶事宜。 按理说,有陛下的意志,宗正寺识趣走个过场就行了。 可如今他们竭力抵触,陛下难道会因为婚假这点小事,杀了这群族老? 这要是传出去,未免也太荒谬了! 李裹儿定定心神,哑声道:“姐姐,我没事,你先回吧。” 李仙蕙犹豫片刻,幽幽叹了一声,轻移莲步离去。 该死的苏玉城,你真是个祸害! 待她走后,李裹儿心头燥热的火焰再难抑制,情绪完全失控。 “毒妇,我跟你没完!” 寝殿里的摆设器具,小件的被砸的粉碎,大一些的被踹倒在地,满屋狼藉。 …… 傍晚,皇城。 李裹儿走上殿阶,却恰好撞到她最憎厌的人。 正跟上官婉儿闲聊的太平公主听到脚步声,目光掠过宫婢的脸孔,落在中间的少女身上。 少女一身绣金线红裙,打扮精致华贵,神色却冰冷无比。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弥漫着硝烟味。 太平公主慢悠悠走过来,一袭紫缎宫裙,行步轻盈,风情万种。 她借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俯视李裹儿,表情恬淡:“好侄女,本宫刚从宗正寺回来,可惜还是劝不动那群老顽固,他们凭什么插手你的婚事?” 闻言,李裹儿叠放在腰间的手儿紧紧相扣,指甲几乎刺进肉里。 她控制脸上情绪波动,笑语盈盈的打趣:“姑姑,你怎么还豢养面首呢,这应该是谣言吧?” 太平公主表情骤然消失,死死盯着她。 如果目光如箭,李裹儿早就千疮百孔。 可惜,目光再凌厉也无法化为实质。 “也能理解姑姑,毕竟三十多岁人了,总需要房事,哎呀,羞死人了。” 话虽如此,可李裹儿神色很是漠然,声音比平日更冷凝了几分。 “呵呵……”短促的讥削,太平公主看似慵懒,那双眸子却仍是俏中含煞:“记住,别让本宫找到你杀人的证据。” 李裹儿微微眯眸,凝望着她:“姑姑拆穿自家亲侄女的婚事,世间还有这般无耻的人么?” 太平公主略带深意的目光在李裹儿的脸上打了个转,柳眉轻挑:“裹儿,如果宗正寺强硬反对,那本宫打算劝母皇操办大规模选秀,替昌黎王寻觅良人。” “你……”李裹儿气得脸煞白。 被这通刺激,再好的演技,都直接破防。 远处的上官婉儿背靠殿廊,虽然听不到两人对话,但依稀能推测到内容。 看来这一场交锋,安乐郡主呈溃败之势。 这对姑侄可不屑玩后宫争斗的戏码,什么巫蛊诅咒,什么背后嚼舌根。 那实在是幼稚! 安乐郡主动辄杀人,以诡异的手段嫁祸。 除非殿下能找到证据,洗清自己养面首的嫌疑,否则她豢养面首,面首之间争风吃醋,杀人泄愤的事就坐实了。 就算真寻到蛛丝马迹,证明跟公主殿下无关,这次栽赃也足够恶心殿下了。 原以为殿下只能咽下这口恶气,谁料她做得更绝。 竟能联络宗正寺,直接干涉李氏女的婚事! 上官婉儿初听闻时,忍不住拍案叫绝! 为什么呢? 这就涉及到男性和女性的社会地位。 陛下登基,民间隐隐有“妇持门户”的观念,极大鼓励了女性追求地位。 但在儒家传统文化中,家族男性往往不仅掌控子女的人身自由,子女的择偶权也在其掌控之中。 择偶权! 如果宗正寺竭力反对,而陛下偏偏要戳和婚事。 那就是在变相告诉世人,女性可以踢开男性,完全掌控子女的择偶权。 这就会引起朝堂的极力不满,士林腐儒更会怨声载道。 陛下会一意孤行么? 在上官婉儿看来,应该不会,陛下最擅权衡利弊,为小小一桩婚事不太值得。 所以这次对决可以看出来,殿下绝没表面那么简单。 安乐郡主心机缜密,锋芒过甚,擅长阴谋诡计。 那殿下就是阳谋,非常娴熟的营造一种不可撼动的势,这已经属于政治范畴了。 李家的女人,一个个都不简单啊! 上官婉儿颇为热切的注视着一红一紫两道倩影。 斗吧,斗个你死我活。 阴谋和权势的冲击对碰,心智和忍耐的较量,谁是赢家,鹿死谁手? 安乐郡主看似溃不成军,但给她机会,能不能找到破局之法呢? 还真有些小期待呢。 场中气氛剑拔弩张。 看到侄女竭力遏制,却还是遏制不了的愤怒,太平公主唇畔绽放浅浅笑容:“跟本宫斗,你太嫩了。” 话罢骄傲的抬起粉颈,像一只丰腴肥嘟嘟的天鹅,迈着优雅的步伐转身离去。 李裹儿呼吸一窒,脸色寒冷如冰。 她被狠狠羞辱了! 被骑在头上肆意凌辱! 指甲嵌进手心的痛楚袭来,让她渐渐恢复平静。 “安乐郡主,一起去觐见陛下吧。” 上官婉儿款款而来,声音轻柔。 李裹儿露出甜美笑容,福礼道:“上官待诏,请。” 这上官也是个十足的心机婊! 说好合作,却从没见过她出手帮忙! 三人一前一后,没有丝毫交流,沉默走到甘露殿偏殿。 谁料被一个小内侍拦住了。 太平盯着他,厉叱道:“放肆,本宫要见母皇。” 内侍哭丧着脸,颤声道:“殿下,陛下有言,没她的传召,谁也不能进殿。” “那上官待诏呢?”太平冷言。 内侍趴在地上,战战兢兢道:“谁也不行。” 这下,三人齐齐惊愕。 如果说不准太平公主进殿,或许是陛下心情不佳。 但上官婉儿,她每天都需要处理政务,陛下断然没有拒绝她入殿的理由。 除非…… 发生了什么大事?! 第332章 决定帝国命运的选择 御书房。 狄仁杰言简意赅,把凶案情况约略一说。 “你认为凶手是武攸嗣么?”武则天审视着他,淡淡问。 “臣不确定,还没勘察到证据。” 狄仁杰略默,回答得模棱两可。 “哼!”武则天冷笑一声,抬高声调:“在天子脚下肆意杀人,践踏律法,给朕严查,不管涉及到谁,绝不能姑息!” 狄仁杰松了一口气,恭声道: “遵命!” 既然陛下定下基调了,那就能让三法司放手去查。 有了证据直接定罪,陛下也不会偏袒。 “陛下,那老臣告退了。”狄仁杰深施一礼,正打算离开。 就此时。 一个面白阴柔的内侍趋行入殿,“陛下,有密信。” 武则天眉头紧锁,沉声道: “呈上来。” 内侍毕恭毕敬递上去,旋即告退。 武则天手指捏了捏眉心,平复内心不安情绪。 这个内侍负责接洽的人,正是她安插在平叛大军中的三个都尉。 难道蜀中有变? 她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如遭雷击。 整个人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脸孔一片潮红。 注视着陛下阴沉至极的脸孔,狄仁杰才知大事不妙,心里倏忽一沉。 在政事堂任宰相多年,狄仁杰对神皇的性情脾气自是熟悉。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她不会在大臣面前失态,鲜少有这般情绪鲜明激烈的时候。 “陛下,发生什么事了?”狄仁杰一脸担忧。 御座上是可怕的死寂。 安静了很久很久。 砰! 武则天犹如暴怒的火凤,一把将紫檀御案掀翻,奏章被扔了一地,砚台里的墨水浸染锃亮的地板,黑得好似深渊。 她脸色由白转青,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狄仁杰胆战心惊,他注意到陛下身体在微微寒颤。 此刻陛下散发的情绪,不止愤怒,还有悲伤,甚至是绝望。 “陛下息怒,别伤了龙体。” 狄仁杰跪在地上,脸色惊惶苍白。 帝王一怒,血流千里! 陛下这个状态,真有可能大开杀戒! 武则天用力深呼吸几口气,呼吸慢慢恢复平稳,突然凄惨一笑:“好,很好啊!” 她又体验到了背叛的滋味,那是一种悲伤又充满恶意的螺旋地狱。 “你也看看吧。”武则天脸上在笑,目光阴冷。 狄仁杰连忙起身,捡起密信查看。 这一看,让他如浸寒冰! 刹那,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狄仁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黄袍加身!!! 这怎么可能啊? “陛下,也许是情报有误。” 狄仁杰竭力控制表情变幻,强装镇定。 武则天心中阵阵发寒,嘶哑着声音:“绝不会错。” 她还是宫女时,曾收养过一批孤儿,现在的梅花内卫,包括这个传信的都尉。 忠诚度根本不需要质疑。 听着如此笃定的语气,擅长言辞的狄仁杰竟一时哑口无言。 黄袍加身,这是明晃晃的造反啊! 要不是陛下心理素质好,恐怕会直接崩溃! 她最信任的人竟然谋反? 这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昌黎王一旦起兵,会对大周社稷造成多大的打击? 武则天面色寒冷如冰,吐出口的话语像在冰天雪地里冻过,冷得人从骨子里生出寒意: “狼子野心,朕如此待你,却换来这样的回报!” “难道还想让朕认清形势,主动退位么?” 狄仁杰擦擦额头的汗水,谨慎措辞道:“陛下,这只是一个叫朱屠的校尉大放厥词,跟中山王没什么关系。” “军中总有几个莽夫不知敬畏,兴许是醉酒后的胡话。” 武则天闻言,脸色依旧阴沉。 她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相反却异常清醒。 苏宸知不知情? 他有没有暗中授意? 这是朱屠一时兴起的念头,还是跟军队将卒串通好了? 不管苏宸怎么想,如果黄袍加身成为既定事实,那就是造反! 这根本就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穿上“黄袍”,就是板上钉钉的反贼! 狄仁杰同样陷入沉默。 作为政客,面临问题,通常会做最坏的打算。 他阅人无数,能看出昌黎王眼里“没有”勃勃贪欲。 但人心的无法预测会让一切戏剧的发生。 要知道,皇位是天底下最大的诱惑! “听着。”冷漠的声音从武则天的喉咙里滚出:“传朕旨意,召回魏元忠,让王孝杰……” 话音顿住,朝中将领的名字在武则天脑海里过了一遍,她冷声道:“让曹仁师,张玄遇进宫,即刻整备洛水军营。” 狄仁杰瞳孔微微收缩,看来陛下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事态严重,由不得菩萨心肠,唯有金刚怒目。 武则天抬眸盯着狄仁杰,紧绷的脸上再无任何表情:“拟旨,罢黜侯门海林卫将军的职务,暂时遣散监察院,将京兆苏氏……” 她声音止住,终究没有说出“缉捕入狱”四个字。 狄仁杰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前面都是预防措施,如果真动苏家了,昌黎王不反也会被逼反。 “下去安排吧。” 武则天疲惫的挥挥手,她挺直腰板,却还是幽幽叹息一声:“有些信任,注定是被辜负的。” 狄仁杰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颓然的离去。 …… 迎仙殿。 叮~ 晚风吹过帷幔的帘珠,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武则天神情呆滞,望着大殿怔怔出神。 就在这里,她亲手缔造的帝国即将崩塌,她一个人躲在密室里濒临绝境。 无边黑暗中,一道曙光映照而来。 她记得那时自己多么无助,更记得那温暖的怀抱。 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君臣二人将谋反之贼屠戮殆尽。 灯火昏黄,武则天佝偻的身影照在墙壁上。 “为什么?” 她自言自语。 说完开始不住的心痛,就像因蜷曲而麻木的四肢,到伸直了血脉流通,就觉得刺痛。 殿内博古架上挂着一只鸟笼,鸟笼里有一只羽毛色鲜艳的鹦鹉。 鹦鹉在笼子里东张西望,悠闲地啄着羽毛,叽叽喳喳道: “为什么,为什么~” 武则天盯着它,走过去打开笼子。 鹦鹉乱蹦乱跳,骨碌着眼珠子,欢快的叫着:“玉城,玉城~” 每次这样学说话,主人都会赏赐吃食呢。 武则天脸上露出笑意,轻轻爱抚它的羽毛,喃喃说了一句突兀的话:“都怪朕以前心软。” 话罢攥紧手。 咔嚓。 扭断脖子的声音传来,鹦鹉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声响。 武则天将其丢回鸟笼,眉眼笼罩寒霜,冷冰冰道:“传召萧太夫人母子三人进宫,陪朕说说话。” 半月前,长安传信,苏瑰病重,苏宸出征在外,只能由苏皓回长安。 在武则天眼中这显然是早有预谋! 殿外宫婢连忙应下。 武则天眯了眯眸,目光像淬了毒液。 你真敢起兵造反,也别怪朕不客气。 …… 酉时,华灯初上。 政事堂。 堂内弥漫一刻钟的紧绷气氛。 “这几道圣旨是何意思?”武三思打破了沉静。 他声音难以抑制的颤抖。 娄师德神色震惊,崔玄暐目光平静。 狄仁杰佯装不耐,催促道:“老夫尚不清楚,神皇陛下给了死命令,咱们立刻照办。” 武三思怫然不悦:“狄公,别装模做样了。” 狄仁杰盯了他几秒,面不改色。 砰! 武三思拍案而起,气火攻心:“暂时遣散监察院,动员洛水军营,这是天大的事!” 说着说着,不禁脊骨发寒。 监察院这个部门解散,原本他该兴奋激动,甚至仰天长笑。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甚至有股窒息般的恐惧。 崔玄暐指头磕了磕案面,直言不讳:“狄公,监察院是昌黎王的直属部门。” “曹仁师,张玄遇是唯二没有跟过昌黎王的将领。” “为什么陛下把魏相从吐蕃召回来?” 他凝视着狄仁杰,一字一句道:“因为他曾平定过李敬业谋反!” 话音落下,政事堂陷入冗长的死寂。 陛下突如其来的举动,全部都是针对苏玉城。 只有一个可能。 苏玉城要反! 念及于此,武三思感觉到彻骨的冰冷。 他勃然大怒道:“恶贯满盈的畜生要称帝称孤了,此獠真是狼心狗肺!” 狄仁杰瞥了他一眼:“别胡说,还没到那个地步。” 崔玄暐眯着眼,捕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还没到那地步,意思是说,此獠虽然没有起兵传檄文,但已经有了反心? “可恨!可憎!”武三思脸庞都剧烈狰狞。 娄师德略略垂眸,他知道梁王为何恐惧。 事实上,除了崔玄暐,他和狄公都焦灼忧虑。 因为朝廷极有可能打不赢! 这是相当致命的! 昌黎王凭三十万兵力就能灭了草原铁蹄,八万兵力让吐蕃赞普跪地乞降。 这种惊世骇俗的军事能力,朝廷抵挡得住么? 朝廷一旦溃败,那武家绝对要退出历史舞台。 陛下兴许能安享晚年,但武家其余族人都会死在昌黎王屠刀下。 朝廷赢了呢? 也会是惨胜! 蒸蒸日上的国力,大好河山,极有可能分崩离析! 陛下以女子之身当权本就深受诟病,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她还能继续统治么? 恐怕会被掀翻下来。 如果昌黎王打定心思逐鹿中原,武家下场都很惨很惨。 因为苏玉城这个人。 实在是强得恐怖! 他在军中的威势,已经达到难以企及的地步! 所以武三思才恐惧,恐惧到掩藏不住脸庞的颤抖。 “诸位放心吧。” 崔玄暐突然开口,他轻描淡写的说:“昌黎王还是有良知的,不会坐视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却。” 话罢起身作揖,歉声道:“拙荆近日感染风寒,我先失陪!” 丢下这句话,他脚步急促的离去。 武三思愤怒的盯着崔玄暐的背影,而后冷声道:“现在这情形,只要朝廷决心拱卫大周社稷,传召各边禁止苏玉城的人马通过,胜败犹未可知。” “虽然此獠手握八万精兵,但从蜀中到洛阳关隘众多,如若各州各镇层层抵御,此獠人马难以短日内进取京师。” “再者此獠无国库调拨各地钱粮支撑,不用多久军队必不战而乱,垂手可平。” 听着武三思沉着冷静的分析,娄师德忍不住开口:“梁王别忘了,蜀中就是富庶的地盘根基,那里还有个叛贼李义珣。” 闻言,武三思毛骨悚然。 难道…… 很快,一个令他震惊的猜想跃然于脑海。 苏玉城要做曹操! 收拢李义珣的叛军,再挟持李义珣做傀儡,打着反周复唐的旗号。 如此。 不仅有十多万兵力,还能名正言顺的进攻中原。 轰! 轰轰—— 武三思耳边似有惊雷炸响,血液都几乎凝固。 这样想来,朝廷的胜算微乎其微! 武家该是什么下场? 似是猜出他心中所想,狄仁杰怒喝一声:“别用黑暗的思路去揣测事态。” “我黑暗?”武三思窜起身,尖声道: “苏玉城心肠极其歹毒,此獠会顾百姓死活?” “为了野心,哪管它洪水滔天,势必要将我武家的锦绣江山戳个大窟窿!” 狄仁杰本就烦躁焦虑,再听他一口一个武家,忍不住回呛道:“所以呢,梁王能做些什么?” 武三思表情瞬间僵住。 能做什么? 他突然觉得很可悲。 就像芸芸众生一样,唯有暗地里祈祷,什么都做不了。 “行了。”狄仁杰神情凝重,沉声道:“老夫明早就动身,去蜀中跟玉城谈谈,尽全力制止他。” 娄师德微微愕然,旋即涌出敬佩的情绪。 狄公忧国忧民啊! “好!”武三思目露激动之色,“麻烦狄公了,叫他千万别犯糊涂。” 狄仁杰嗯了一声,忧心忡忡的离去。 注视着来回踱步的武三思,娄师德似无意感慨:“梁王,苏玉城难道连亲人都不顾了?” 闻言,武三思眸中杀机迸起。 对! 立刻杀了苏玉城在神都的家人泄恨! 娄师德察言观色,见对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已经丧失理智。 他摇摇头,不再绕圈子,直接说道:“梁王应该派人保护苏府。” 此话如一道闪电击中武三思,他面色骤变。 不错,严密保护苏府。 倘若苏府灭了,苏玉城必反! 而今夜谁会去灭掉苏府? 崔玄暐! 还包括所有活跃在神都的世族门阀! “啊!” 武三思咆哮了一声,以此发泄心中的耻辱和憋屈。 跟苏玉城有不共戴天之仇,却要保护此獠的家人! 世间还有这般憋屈的事么? …… 几百骑金吾卫在街道飞驰,黑压压的一片如同阴云席卷,密集低沉的马蹄声敲击着地面。 崔府。 昏暗的书房,两个人相对而坐。 “这动静真大啊。”卢鹤轻抿一口茶,脸上带着挪揄的笑容。 崔玄暐背靠座椅,淡声道:“监察院接连夜逃神都,现在正抓捕呢。” 第333章 强大的影响力 卢鹤微微颔首,冷笑道:“监察院对昌黎王忠心耿耿啊,陛下自食其果怨不得别人。” 崔玄暐将茶杯重重放下,满面春风:“呵呵,原以为咱们世家会被逼上绝路,谁知苏玉城竟然遏制不住野心。” “放开手脚造反吧,天下到了重新洗牌的时候了。” 闻言,卢鹤呼吸渐渐急促,显然兴奋到极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们就是最大的渔翁啊。 门阀望族最理想的生活是哪个朝代? 最混乱的魏晋南北朝! 兵灾四起,中枢无力掌控地方,皇权疲弱,唯有紧紧依靠门阀望族。 相当于门阀的傀儡! 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打起来,只有一个可能。 两败俱伤! 苏玉城能抗衡朝廷么? 毋庸置疑! 就算再厌恶仇恨此獠,也不得不佩服其领兵作战的本领,冠绝天下。 甚至翻遍史书,都难找到能与此獠匹敌的。 再加上手握李义珣这个旗帜,造反也能名正义顺。 “卢家去收购粮食了没有?”崔玄暐打断他的思绪。 卢鹤愕然,“粮食?” “你不囤粮?”崔玄暐斜睨着他,善意提点道:“天下将乱,有粮食才有兵啊!” “国库空虚,等咱们将市面上的粮食清扫一空,朝廷去哪里弄粮食平叛?” “唯有加重税,这样底层百姓可就不干了,保不齐会喊出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听着戏谑的言语,卢鹤颇为懊恼,正准备告辞离开。 却被崔玄暐拦住,“晚了,整个神都城粮商的府邸大门都被踩破了,我崔家才购置了不到二十万贯。” “其他家族干的?”卢鹤怒声问。 崔玄暐轻轻颔首:“天子脚下,谁的政治嗅觉会差呢?乱世将至,粮食就是命根子。” 卢鹤陷入深深自责之中,叹气道:“趁消息还没传出神都,只能去其他州郡购粮了。” 崔玄暐不置可否,略过这个话题,表情严肃道:“准备动手。” 卢鹤没有犹豫,重重点头。 立刻屠了昌黎王府,势必要昌黎王府鸡犬不留! 此举能激化苏玉城和朝廷的矛盾。 万一此獠突然畏缩不前,不敢跟皇帝撕破脸呢? 听到昌黎王府被灭的消息,那就再无一丝顾虑。 直接大开杀戒! 杀到天地变色。 带兵杀进洛阳,生擒女皇,一己之力掀翻大周江山! 想到这场面,卢鹤情绪高亢到挥舞手臂。 崔玄暐怔怔的看向窗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苏玉城,原本担心传承千年的门阀会覆灭在你手上。 看来高估你了。 你为什么会突然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呢? 打天下靠兵,你凭借卓越的军事水平和麾下的精锐,兴许真能坐上至尊宝座。 可治理天下,靠谁? 靠一群目不识丁的武夫? 没有哪个阶级会拥戴你啊! 不过也能理解。 皇帝嘛。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谁都有做梦的权力,你恰好有机会实现这个梦,怎能遏制心中的野心呢? “哈哈哈哈……” 崔玄暐突然笑了,笑得那般放肆猖狂,笑得前俯后仰。 …… 太平公主府。 三女心绪如潮涌,无片刻安宁。 她们来回徘徊,仿佛这样就可以消除心底涌起的强烈恐惧。 傍晚在甘露殿吃了闭门羹,随后就听到监察院解散的消息,以及亲自见到两个武将入宫跟陛下密谈。 以三人的聪慧,很快推测出结论。 她们震撼得无以复加! 惊骇到了极致! 以至于近两个时辰,三人如木偶般没有任何交流。 时间一点一滴地滑过,不知过了多久。 门忽地被敲响了。 太平公主反射性地站了起来,声音异常尖锐急促: “进来!” “什么情况?”上官婉儿哑声问。 宫娥摇头,“婢子没打探到具体消息,陛下近侍打死都不敢泄露。” 三女神色难掩失望。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慢慢恢复镇定:“一切都是莫须有的推测,昌黎王不会造反的。” 她坚信,以及肯定。 苏郎不会犯浑。 太平公主巍峨的酥胸起伏不定,紧绷着的神经始终无法舒缓。 一想到苏宸可能造反,她就觉得有股窒息感,令她透不过气。 李裹儿眼神涌出浓浓的担忧,低声道:“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昌黎王府。” 她这一说,上官婉儿心里“咯噔”一声。 “你公主府有护卫,尽快出发吧。”李裹儿睨着她,声调带着催促。 太平公主瞬间反应过来,火急火燎的走出大殿。 李裹儿和上官婉儿随即跟上。 …… 天上明月高悬中天,浑圆皎洁,散着清冷的光芒。 安邑坊长街的气氛紧张凝滞,就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令人窒息的威压,就如巨石临顶,随时会落下,砸得人粉身碎骨。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藏在暗处的死士为之一惊,如水银泻地般渗透进蛛网式的狭窄曲巷里。 “杀进去!” 崔家族人眼里汹涌着杀机。 身后数百死士目光盯着富丽堂皇的府邸,还有悬着“昌黎王府”的匾额。 轰轰轰—— 仿佛天塌地陷,无数黑影冲进府邸,崔氏族人冷视着鎏金牌匾。 “斩断!” 立刻有死士高高跃起,挥刀将牌匾斩成两半。 崔氏族人面色阴沉,一脚狠狠踩踏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字。 大手一挥,犹如黑色浪潮涌起昌黎王府。 就在此时。 咻咻咻! 箭矢破空的声音袭来。 不远处巷口,几百个黑影手持弓弩,瞄准崔家死士。 东侧小巷,姗姗来迟的一队兵马见状,也纷纷拔出刀械。 利箭离弦而出,在千鸟振翅的嗡鸣声中,如飞蝗般向着敌阵呼啸而去。 “杀!” 不知谁吼了一声,四面八方的兵马像是听到了战鼓声,如脱闸的洪水倾泄而出。 刀枪寒芒交错,无数人马围着昌黎王府死战。 噗!噗! 一瞬间,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飞上半空。 血肉模糊的残躯,很快便被随后而至的死士踏为粉碎。 其实每个拿刀的死士都很懵。 这些人喊打喊杀做甚? 究竟是敌是友? 可他们接到上头的命令是—— 一定要屠掉昌黎王府,谁阻拦,杀无赦! 一定誓死保护昌黎王府,你们可以死,但昌黎王府不能有分毫损失。 虽然很懵,但同伴惨状的尸体就在眼前,每个人都杀红了眼,丧失一切理智。 杀! 杀! 杀! 践踏着尸体而过,虎狼之士用鲜血来洗却胸中憋蓄已久的怒火。 为着同一个目标的不同目的肆意屠杀! 远处望楼的紫灯仍在闪烁。 街道最远处,停着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 车厢内三你面面相觑。 眼前这副场景实在是诡异。 几千人相互厮杀啊! 鲜血铺陈,留下遍的残肢与断刃。 李裹儿眯着美眸,她隐约看到自家庐陵王府的护卫。 他们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太乱了! “走吧,看来萧太夫人他们早被母皇接走了。” 太平公主松了一口气,吩咐马车回公主府,远离这幅地狱般的场景。 可惜自己的几十个护卫也葬送了。 被陛下接走了……上官婉儿紧蹙眉头。 陛下此举,一方面是保护,另一方面就是威胁了。 马车缓缓行驶,三女沉默无言。 她们切切实实感受到那个男人的能量。 仅仅一个推测,造成神都城血流成河,无数人为之癫狂。 他凭一己之力就能左右天下局势。 实在是恐怖! “你一定不会造反的。” 不约而同,三女心中祈祷。 …… 清晨。 往常喧闹繁华的街市,此刻却陷入死寂,街道上再无行人走动。 整个神都城,犹如阴森冰冷的墓窖,血腥味弥漫天空,隐约遮住了朝阳。 一具具尸体无声的躺在大街小巷,血液汇聚成小溪流淌。 “驾~” 骏马停在皇城,驿卒脸色苍白,步履匆忙的走进皇宫。 甘露殿外。 面色阴柔的内侍接过了密信。 驿卒瞥了一眼寂静的皇城,艰难蠕动嘴唇:“公公,敢问发生了什么?” 这哪是权力中枢? 这是地狱啊! 沿路上都是尸体鲜血,皇城竟然没有大臣参加朝会?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陛下驾崩? 就算陛下突然驾崩,也不至于这样吧…… 内侍闻言头皮发麻,脊骨忍不住颤了颤。 这就是那个男人带来的影响力。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量大到这种地步。 “没什么,回去吧。”内侍声音嘶哑,捧着密信上了殿阶。 才走几步,他双手颤了颤,忍不住想打开密信。 就算此举大不逆,他迫切希望看看里面的内容。 陛下一夜杖毙了十几个近侍,城内一夜几千具尸体堆积。 这才不到四个时辰啊! 如果信上确定昌黎王谋反,那无数人将活在梦魇中。 内侍深呼吸一口,缓缓拆开密信。 他粗略扫了一眼,脚步一软,无力瘫倒在地。 可脸上却露出久违的笑容。 第334章 仿佛平静 偏殿之中。 苏云神色惶恐,双手拢在袖中,来回踱步。 “别绕了,绕得为娘头都晕了。”萧氏优雅的坐于锦墩,嗔骂了一声。 苏云停住脚步,环顾四周,低声道:“阿娘,陛下深夜传召咱们,你不觉得不对劲么?” “说明咱家深受帝宠。”萧氏显得很没心没肺,喜滋滋的说。 苏云嘴角一抽,沉着脸:“我怀疑这根本就是囚禁!” 他在政治方面并不愚钝,陛下不同寻常的举动,他隐约嗅出强烈的危机。 “胡说!”萧氏板起脸,压低声音训斥:“真要是囚禁,咱们早就被五花大绑塞进监牢了,哪里能安稳待着呢。” 苏云闻言沉默,内心愈发不安,夹杂着恐惧。 大哥领兵在外,二哥带着亲信走了,舅父也带兵走了。 整个神都只剩下他们三人! “云儿,别胡乱猜测了。” 萧氏气定神闲,还用手帕擦了擦刚染好的指甲。 “阿娘。”苏云近前去,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是不是大哥做了什么大不逆的事,咱们跟着受累遭殃?” 萧氏脸上憨态瞬间消失,盯着他道:“宸儿自有分寸。” 进宫时,她就察觉到陛下笑容里面隐藏的冷漠和疏远。 “万一大哥……” 苏云一脸沮丧,谋反两个字没有说付诸于口,只是做个口型。 萧氏眸底的恐惧一闪而逝,旋即变得坚定。 永远支持宸儿,不给他拖后腿。 宸儿真要是登顶九州,那她这个做娘的也能含笑九泉了。 似乎读懂了萧氏的心思,苏云恨恨跺脚。 我没有妈! …… 相隔几条殿廊的迎仙殿。 案几一排亮漆食盒里盛着各色点心,角上还搁着个小巧的六角熏香炉,武则天安静侍弄着这些器具。 圆嘟嘟的苏怡扎着童子髻,坐在长条凳上,两条小短腿悬空。 刚吞下蜜饯,又抓起酥油饼,还没经过细嚼就囫囵吞下肚去,小手小嘴都是油。 她偷觑了一眼武则天,我吃的这么香,奶奶会不会馋得流口水啊? 小孩子可不能吃独食。 “奶奶,你也吃。”苏怡眨着纯真清澈的眸子,小手递过去一块糕点。 武则天笑道:“朕不饿。” 苏怡把手缩回来,将糕点塞进嘴里,鼓了鼓腮帮:“是你自己不吃的哦。” 也就半刻钟,案几上的吃食被一扫而空。 苏怡表情纠结,眼巴巴瞧着武则天。” 武则天枯坐了一夜,身心俱疲,淡淡道:“走,跟朕去沐浴吧。” “噢~”苏怡竖起小眉毛,很是失望。 武则天牵着她刚走进温泉室,正要吩咐宫娥往水池里撒花瓣。 蹬蹬蹬—— 急促脚步声渐近,阴柔内侍出现在殿门口。 武则天一颗心脏骤然攥紧,死死盯着他,眸中散发凛人的威压。 内侍脊骨发凉,忍不住打哆嗦。 万幸是好消息,若是惊天噩耗,极有可能被杖毙。 他不敢耽搁,直接汇报:“启禀陛下,刚来的密信。” 说着双手恭敬呈上。 武则天没有接,普通的一张纸,仿佛上面沾着噬骨啃肉的剧毒。 整整一夜,她陷入绝望悲痛,以及恐惧。 她害怕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 冗长的寂静过后。 武则天深呼吸一口气,强装镇定的接过密信。 缓缓展开,扫了一眼。 犹如寒冬一抹暖阳,融化冰冷。 她紧绷的身心陡然松懈,沉重的压力刹那间释放,双脚下意识连连后退几步。 苏怡正躲在武则天后面发呆,突然被臀部一顶,圆嘟嘟的小身体飞出去了。 “咚!” 温泉溅起大片水花,小麦芽吓坏了,嗷嗷叫的扑腾。 听到声响,武则天愕然转头,见状急声道:“快捞上来!” 两个宫娥跳进温泉,将哭嚎的苏怡打捞起来。 见她无恙,武则天笑了笑:“你们索性给她沐浴。” “不!”苏怡止住哭腔,小声道:“奶奶,我没吃饱呢。” 武则天忍俊不禁,宠溺的说:“好好好,朕全依你,快带去御膳房,想吃什么让御厨做。” “好耶!” 苏怡推开宫娥,自个麻溜爬上来,撒开短腿欢快的跑出温泉室。 …… 迎仙殿。 武则天注视着墙壁上的舆图,上面囊括了大周帝国拥有的疆土。 她的目光锁定蜀中,拿鹅毛笔在两个地点画了一条粗线连接。 玉城亲自斩了朱屠,枭首示众。 如果仅仅是这,一贯多疑的她并不能完全宽心。 关键是从益州到鹰嘴山涧,原本正常七个时辰的路程,玉城只用了两个时辰。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玉城一得知消息,没有丝毫犹豫,火急火燎赶往鹰嘴山涧。 誓要斩了朱屠! 如果稍慢几拍,“黄袍加身”这四个字,经过发酵,会从个体演变到群体。 从这个细节,武则天可以肯定。 玉城绝对没有反心! 他不可能造反! “朕就知道,别人也许会造反,但你永远不会背叛朕。” “朕能很心平气和的接受旦儿参与谋反,但如果是你,朕承受不了。” 武则天喃喃自语,慢慢走到梳妆台。 她盯着铜镜怔怔出神,突然抄起铜炉,抬手砸向镜子。 “咔嚓”一声。 镜子支离破碎。 武则天捡起碎片,很认真的拼凑。 过了很久,她表情变得复杂,叹息一声:“破镜重圆,谈何容易?” “这道裂缝,就像贯穿在朕心中的刺,以为没有,就真的没有么?” 武则天神色黯然。 信任可以修复么? 她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像之前一样信任玉城。 共同铸造大周帝国,君臣关系成为史书一段佳话。 可隐藏在心底的恐惧,她一直想逃避,可现在无法再逃避了。 武则天细细抚摸眼角的皱纹,目光惆怅。 她七十。 苏宸二十。 纵观史书,无论哪个皇帝,都说自己是苍天的儿子,君权神授,帝王万岁。 那只是为了稳固统治而编造的谎话。 凡夫俗子,谁能逃脱天命呢。 “朕确定你不会反朕,可朕驾崩之后呢?” “朕亲手缔造的基业,朕希冀大周万世永昌,会不会被你攫取?除了朕,谁又斗得过你呢?” 武则天说到最后,不自觉心惊胆颤。 她从宫女到皇帝,几千年唯一的女帝,到了这一步,她一定要让大周传承下去。 她绝不容许大周一世而亡,她希望过了几百年,甚至千年万年,世上还有大周这个壮阔的帝国。 百姓文人缅怀她这个开国太祖,她死了,却永远活在天下人心中。 “而你就是一条潜伏着的毒蛇,只有朕能压制你,朕死后,你就算不想反,也会被逼反。” “得罪满朝权贵,世族豪强,朕无法再护佑你,难道你会束手就擒任凭他们宰割?” “最后只会造反,杀了朕的继承人,倾覆这锦绣江山。” 这样的念头一经出现在武则天脑海里,就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湖心,不断泛起一圈盖过一圈的涟漪,让她再难平静。 曹操在追击董卓的时候,大抵也没想过自己将来会变成一个很多人口中的汉贼。 王莽台前忠义,幕后篡汉滔天,虐烈商辛。 世间的规律玄乎,最直接的解读就是以史为鉴,靠前人的经验来判断安危。 谁能轻易的定性一个人,不到最后,永远不知道一个人究竟如何? 一生真伪复谁知? “你要是朕的血脉就好了。”武则天突然自嘲一笑。 那样,凭玉城超越、超脱世俗的能力,一定会让大周帝国更加辉煌,凌驾于天下之上。 就算后世子孙再废物,留下这份庞大的家底,也足够他们败几百年了。 “可惜你不是朕儿子,而你又恐怖到朕都深为忌惮,怎么办?” 武则天表情渐渐趋向平静,终于下定了决心。 利用政治手段进行削弱。 倘若这个方案行不通…… 武则天眸光刹那冰冷,声音机械般毫无感情波动:“朕临死之前,会赐你毒酒一杯,你跟朕同葬陵寝!” “你我地下再做君臣,生前死后,朕都要压制你,让你丝毫动弹不得!” 想到这里,武则天扯了扯嘴角,忍不住笑出来。“哈哈哈哈,朕缠着你,生不同衾死同穴!” 不一会,迎仙殿便充斥着悦耳的笑声,经久不息。 …… …… “铛!” “铛!” “铛!” 钟鼓声自五凤楼传来,皇城一座座殿楼依次响起同样的节奏,低沉清晰,钟声远播。 神都城缓缓苏醒。 皇宫钟声齐鸣,文武百官都知道这代表什么。 神皇要宣布重大事情! 血腥味浓郁的朱雀长街,渐渐有了嘈杂的马蹄声。 各衙门官员穿戴好朝服,步履稳健,表情严肃,相继走进端门。 原本准备动身蜀地的狄仁杰,怀着复杂的心情,站在班列的最前面。 庐陵王李显,太平公主李令月,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御道。 “皇兄,昨夜王府护卫惊现安邑坊?”太平公主面无表情问道。 李显很坦荡的“嗯”了一声。 “想灭昌黎王府?”太平公主试探。 李显抬头,“怎么可能?!” 他想要登顶,只能靠皇子的身份安稳交接龙椅,如果苏宸搅得天下重新洗牌,皇位哪里轮得着自己? 一边派人将悍卒派出去,一边派出第二批人前去保护。 谁料昨晚太过血腥,几千人杀红了眼,敌我不分。 就如此。 他整整丧失四百人! 那可都是耗费数年,精心培养的悍卒啊! 实在是心痛至极! 望着对方铁青的脸色,太平公主没再追问。 “苍天啊,为何有如此无耻的臣子?” 突然,咆哮声打破了沉闷压抑的气氛。 着名愤青陈子昂挥舞着双臂,高呼:“苏玉城,陛下待你如亲子,你怎么做得出来啊?” 话音顺着风飘荡,巍巍宫阙,益增了渺远的凄凉。 “住口!”狄仁杰勃然大怒,厉喝道:“公然传播恐怖谣言,你可知何罪?” 诸多大臣神情黯然。 他们也希望这是谣言。 可陛下连夜布置的种种措施,无不在佐证那个推测,苏玉城意图谋反。 场中陈子昂状若惘闻,直抒胸臆:“圣人为成就帝业,用酷吏,慑群臣,屠戮李唐宗室,她远远称不上仁君!” 群臣目露骇然。 在皇城说如此直露、且大逆不道的话,这二愣子活得不耐烦了? 陈子昂顿了顿,话锋突转:“可圣人执掌权柄十余载,薄赋敛、省力役、重用寒门,使百姓安居,江山太平!” “我没经历过贞观治世,但眼下这世道,一定比贞观更好!” 几个满头银霜的老臣为之动容。 武周朝堂混乱,上层权力倾轧,但这一切跟普通百姓没什么关系。 百姓生活水平越来越高,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天下承平四方称臣,大周未失德于子民,苏玉城为了野心,不顾百姓死活,那他就是中原大地的罪人!” “我陈伯玉一介书生,敢提三尺青锋护卫苍生,死又何妨?只求死得其所!” 陈子昂情绪高昂,声音嘶哑。 不少初入仕途的臣子被这番话感染,眼眶不禁泛红。 人一定要有风骨,为了苍生社稷,拼了性命都要斩杀恶獠! 而那些老臣神色颓然。 如果此獠一心造反,谁有能力阻止? 仅仅一个猜测,昨夜就开始了杀戮,满城血腥,完全是乱世的预兆。 这不正体现苏玉城的可怕之处么? 仿佛随意打个喷嚏,就能掀起一场地震! 他曾覆灭草原帝国,长城以内不必再经受北方异族的侵掠。 他曾将天下第一门阀屠戮殆尽,无数世家在屠刀下丧命。 他也曾逼得吐蕃赞普跪地乞降,为中原开疆扩土。 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就是苏玉城,对其再厌恶,也无法否认此獠的伟大功绩。 后世史书有关大周的记载,苏玉城的篇幅至少会占六成! 千古唯一的女帝占三成。 几千万百姓,数不清的英雄事迹,文人墨客,宰相王公,仅仅占这剩下一成。 这毫不夸张! 一个人有多强,那他造成的影响就会有多恐怖。 这就是满朝文武恐惧的根源。 此獠是那种无法用言语描绘的强大,像一头地狱里走出来的嗜血恶魔! 就算齐心协力将其诛杀,可回过头看看人间,满目疮痍。 就在群臣思绪万千的时候。 “上朝!” 内侍尖锐的公鸭嗓传遍御道。 …… 庄严肃穆的朝殿。 群臣站定之后,目光毫不忌讳的望向御座,试图窥探出神皇的心思。 遭遇背叛,陛下该有多悲痛欲绝? 御座上的武则天,表情却出奇的淡定从容。 太平公主却看出母皇眉宇的憔悴疲惫,想来一夜没睡。 待会究竟要宣布什么噩耗? 她悄悄看向殿阶,上官婉儿微不可察的摇头,示意也不清楚。 “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御座上传来清冷的声音。 群臣摒气凝神,甚至都不敢呼吸,气氛紧张到凝结。 武则天环顾四周,沉默了半晌,不疾不徐道:“吐蕃势力渗透到了监察院、羽林军,洛水军营,朕派禁军连夜清剿,已经将吐蕃谍子悉数诛杀,亦洗清了几位爱卿身上的冤屈。” 话音落下,满殿鸦雀无声。 一丝声音都没有,宛若阴森的无人绝域。 群臣目露震撼,大脑直接陷入宕机状态。 吐蕃? 还能不能编得再离奇一点? 那些措施,就为了针对几个谍子? 何况统领万邦的大周帝国,最严密的中枢地带会被敌国渗透? 这种话简直荒谬,连三岁稚童听了都会哄堂大笑。 文武官员,没一个人发笑。 但朝殿的气氛,却刹那间舒缓下来。 好似刽子手将要行刑时,那一声刀下留人。 又像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却掉落在半山腰的树枝上。 万幸! 虚惊一场! 这场关乎社稷存亡的危机解除了! 群臣长松一口气。 他们不知道苏玉城做过什么,但陛下这一席话,释放出一个信息。 此獠没有谋反,甚至压根连反心都不存在。 不然陛下为何要胡诌个谎言揭过此事? 要知道,苏玉城造反,第一个恐惧的就是陛下。 而陛下在朝会此獠打掩护,显而易见,跟谋反无关。 太平公主唇瓣绽放笑颜,跟上官婉儿相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底的喜悦。 他这样完美无瑕的男人,怎么会让天下陷入震荡,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殿前的李显略略垂头,遮掩住眼中的笑意。 幸亏你没造反,不然我这个岳父饶你不得,哼! 狄仁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想:“玉城应该是手刃了朱屠。” 殿中慢慢想起了嘈杂的议论声,群臣交头接耳。 “崔相,这场戏很精彩。”武三思目不斜视,低声讥讽。 崔玄暐脸色难看至极,他死死攥住拳头,竭力控制心中的暴怒。 怎么可能?! 苏玉城,你为什么不造反? 明明有能力颠覆江山,成全野心,却选择做一个懦夫! 可耻! “竹篮打水一场空啊。”武三思自言自语呵笑。 幸亏昨晚行动及时,要不然真让门阀望族得逞了。 要是昌黎王府被灭,苏玉城这狗东西真的会丧心病狂。 他饶有兴致的转头,扫视世家大臣的表情。 每个人都离奇的愤恨,气得七窍生烟,仿佛全家暴毙一样。 想做渔翁? 你们也配? “肃静。” 这时,御座上传来声音。 武则天面无表情,淡淡道:“朕昨夜太过暴怒,以至于失去理智,吐蕃碟子的事,不能完全归咎于监察院的失职。” “特此,遣散监察院的旨意作废。”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群臣十分震惊。 他们之所以会误以为苏玉城谋反,就是监察院的突然解散。 监察院可谓是此獠的私人部门,相当于风向标。 虽说监察院没有谋反,但陛下你现在还不明白尾大不掉的道理么? 昨夜,监察院中人公然逃窜出城,竟然还跟金吾卫火拼。 相当于叛变! 这群人只效忠苏玉城,连部门初设的宗旨都忘了。 眼里没有陛下,只有院长。 如果这种危险的部门还能存在,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陛下,你是昏庸,还是被苏玉城偷偷下了蛊? 狄仁杰出列,态度很强硬:“陛下,这个旨意有待商榷。”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质疑皇帝! 发生这样的事,一定要剪除昌黎王的羽翼,防患于未然。 一味的无底线放纵,只会让监察院更加嚣张跋扈,进而野心极大膨胀。 到时候这群人会不会给他们崇拜的院长黄袍加身? 武则天审视着他,平静道:“朕意已决。” 狄仁杰急声道:“可……” “退下!”武则天冷着脸,截住他的话头。 狄仁杰沉默半晌,缓缓退回班列位置。 他飞快瞄了一眼御座,又觉得不对劲。 以陛下猜疑心之重,怎么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第335章 武三思上位 难道陛下在暗中谋划什么? 狄仁杰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宁可错杀不放过,先制造假象,等昌黎王回京,立刻杀了? 他很快排除这种可能性。 除非昌黎王真的谋反,陛下才会狠下心动手。 两人之间是什么复杂的关系呢? 就像一个大家族,夫人一言九鼎,对家族有生杀予夺大权。 而老爷权柄凌驾于族人之上,一方面要清除家族内部的蛀虫,替夫人处理脏事,另一方面又要帮助家族做大做强。 老爷既辛苦,又背负滔天骂名,但他毫无怨言。 而夫人呢?她得到所有赞誉和声望,但偶尔又忌惮老爷,生怕对方夺权。 可除掉老爷,家族可能走向没落,也找不到替代人选,别人的能力甚至连他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更何况,从私人感情方面,夫人也舍不得动老爷。 那局面怎么办? “无解!” 狄仁杰喃喃自语。 纵观史册,论权谋手腕,无人能出陛下其右。 她究竟会以什么手段破局? 君臣博弈,那可是最脆弱的均衡! 不止狄仁杰,满殿官员都在胡思乱想。 反正谁都不信陛下会突然昏庸,连最基本的紧攥皇权都忘了。 不管怎样,经历昨夜风波,昌黎王的存在对皇权是一种极大的威胁。 昌黎王也许会忠诚一辈子,就算做尽一切罪恶之事,始终不会跨出那一步。 但万一念头突起呢? 那就换了人间! 御座上的武则天将群臣表情尽收眼底,她目光古井无波道:“传朕旨意,勒令昌黎王回京,麾下兵马由魏元忠接替,继续扫荡蜀中叛贼。” 满殿依旧沉寂,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掀起波澜。 很拙劣的伎俩。 暂时拿掉兵权,让苏玉城远离战事,慢慢瓦解此獠在军队至高无上的威望。 有用么? 基本没啥大用,苏玉城能力摆在那里。 此獠随便拉起面黄肌瘦的乞丐队伍,稍加训练,再打几仗,恐怕又是一支不可匹敌的精锐。 “尽快平息舆论,朕不希望还有人散播谣言。” 武则天俯瞰全场,声音带着不可置疑。 闻言,群臣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这就定下基调了,看来陛下不会处罚苏玉城了。 他们害怕看到此獠造反,又迫切希望此獠去死。 就在群臣以为即将退朝时。 重头戏突然降临。 超级超级震撼的消息! 武则天眯了眯眸,轻描淡写的说:“朕觉得,储君之位空虚毕竟不是长久之事,尔等怎么看?” 轰! 轰轰—— 犹如平底起惊雷,每个人的全身血液都吓得几乎凝固。 瞠目结舌! 目瞪口呆! 惊恐骇然! 太子。 终于正式立太子了! 群臣震怖,内心像是发生了十八级大地震一样! 李显浑身难以抑制的颤抖。 来了,终于来了! 没想到竟然是今天。 太平公主娇躯僵硬,竭力平复紧张的情绪。 武三思嗓子干哑,大口喘着粗气,眼底迸出隐隐期待又害怕的目光。 这个节骨眼,自己大概最没希望。 唰唰唰! 群臣心有灵犀,目光齐齐投向庐陵王。 毫无疑问,庐陵王将入主东宫,他不会面临什么强大的竞争对手。 李显控制微表情,试图装作平静。 可眼底仍旧有一丝窃喜。 众望所归! 这就是天命! 武则天瞥了他一眼,又看着太平,随后收回目光,朗声道:“昭告天下……” 说着停顿住。 群臣发现自己心跳都跟着停止跳动了。 过了很久。 久到李显都快崩溃了。 武则天面无表情,缓缓道:“授武三思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所司具礼,以时册命,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静! 鸦雀无声! 朝殿宛若阴森的墓窖,上千个官员,如上千具僵硬的尸体。 听到这话的瞬间,所有人都呆立震撼,甚至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陛下一定疯癫了! 她被苏玉城吓疯了,所以才做出如此可笑的决定。 武三思入主东宫? 有亲儿子,竟然传位给侄子? 世间真有这般荒谬的事? 殿前的武三思几乎瘫软在地,他被刺激到丧失所有情绪。 我的? 储君位置竟然是我的? 日日夜夜盼望的东西,得来这般简单? 太平公主瞬间如遭雷击,死死盯着母皇。 而李显绝望地站在原地,顿觉天旋地转。 他面色发白,简直难以置信,他颤抖着嘴唇,嘶声咆哮道:“自古帝王家庙未见有祀先姑者,母皇,你将儿臣置于何地?” 仿佛乌鸦啼鸣的声音殿柱间回荡。 群臣沉默,他们很能理解庐陵王因何失态。 太子之位,虽不局限于儿子,但毕竟有一个“子”字。 在所有人心里,武三思只是用来制衡李唐的工具,做太子就是痴人说梦。 没想到,事情真的发生了…… 武则天神情漠然,很冷漠无情的重复一遍:“梁王庶绩惟允,朝野具瞻,宜乘鼎业,允膺守器。” “昭告天下,册封太子。” 话音落下。 “好,好,好啊!”李显情绪直接失控,他脸庞都笑得狰狞扭曲了,一字一句道:“母皇英明!” 说完朝武三思作揖,哈哈大笑道:“见过太子!” 子这个字咬得特别重。 殿前的姚崇经过开始的愤怒,随后变得淡然。 这一手安排,他看得透彻。 为了在政治上削弱昌黎王,竟然立武三思为太子。 既然武三思斗不过昌黎王,那就给他加个名分。 太子! 拥有东宫,东宫的官员配置完全仿照朝廷的制度,还能拥有一支类似于皇帝禁军的私人卫队。 有了太子的地位,能不能压住昌黎王? 还不能,那就建立一个类似监察院的特务部门。 他有种预感,未来走势绝对会是这样。 陛下甚至还会赐予武三思更多的权力。 和宋璟相视一眼。 显然他们都觉得太过儿戏。 武三思跟昌黎王,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别说只是太子,说句大不逆的话,就算做皇帝,也要被昌黎王玩死啊。 沉寂的朝殿,只听“噗通”一声。 武三思虔诚的匍匐在地,颤颤巍巍道:“多……多谢陛下隆恩。” 在他心里,这一刻的陛下,异常的英明! 终于明白谁做储君,才能传承大周这个国号,带领走向强盛! 群臣一阵恶寒,激动到连话都不会说了。 武则天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旋即风轻云淡道:“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 狄仁杰一直在观察陛下的神色,他眼底精芒一闪。 明白了! 他想通了陛下的谋划。 摆在台前的,绝不是她心中真正想立的储君。 储君被刻意隐藏起来了,不是庐陵王,就是远在岭南的相王,太平殿下也有可能性。 总之没武三思的份,他只是傀儡工具,最后一定会被无情的丢弃。 昨晚门阀望族打得什么主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同样,陛下希望武三思竭力全力,把昌黎王打落凡尘。 最好的形势就是两败俱伤。 那真正的储君就彻底没了阻碍,平稳接过大宝。 武则天手指轻叩扶手,表情淡然,透着几分自信。 她看过密信,知道武家悍卒才是导火索,更猜到玉城回京一定会想杀武三思,两人之间不共戴天。 这一点恰好能利用。 给予武三思绝对权力,能狠狠镇压玉城么?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但无论如何,于她而言,有利无弊。 武三思创造不了奇迹,干不过玉城,死了对她没损失。 玉城要真强势得一塌糊涂,那她驾崩的时候,将子唯一起带走就行了。 庄严肃穆的朝殿。 一片死寂。 群臣持续呆滞,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的赢家会是武三思? 那可是储君啊! 过往陛下在立储方面态度模糊,举棋不定,朝野谁也不敢提及这个极度敏感的话题。 没太子就没太子呗,只要最后能挑选出让朝堂满意的人选就行。 却不曾想最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忽略儿子孙子,却偏偏选择侄子? 实在是昏聩! 霎那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满殿文武皆将目光投向狄仁杰。 狄公乃百官之首,威望隆高,只要他挺身而出,大家便跟着附和。 坚决反对! 就算下了诏书,朝堂不执行旨意,武三思这太子绝对做不成。 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距离最近的武三思,惴惴不安地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狄仁杰。 李显和太平公主惶恐不安,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满堂文武身上。 皇帝旨意,只要所有官员抗拒,那就推行不下去。 迎着无数道期盼的目光,狄仁杰咽下喉间叹息。 他不确定陛下策划的计谋会不会生效,武三思真有能力镇压昌黎王?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可在强势的中山王面前,武三思远远称不上猛虎! 但眼下这就是最好的权谋,既削弱昌黎王,又能为真正的储君扫清障碍。 殿角的青铜漏刻仍在不急不缓地滴落着,群臣眼神渐渐黯淡。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诸多臣子勃然大怒,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谨守明哲保身之道,不感到羞愧么? 你这个缩头乌龟! 武三思僵硬的肌肉慢慢放松,心中暗道:“老东西还算识相,本太子断然亏待不了你。” 这时。 狄仁杰神情凛然道:“陛下,东宫之位乃国本,稍有不慎,恐会动摇社稷。” 武则天目光古井无波,字正腔圆道:“朕经过深思熟虑,为苍生社稷挑选了一个德才兼备的储君。”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异常坚决。 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势! 李显脸色遽变,先是涨红,随之铁青。 这句话就如一巴掌,狠狠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又疼又怒,满心的绝望不甘,几乎无法言喻描述。 这就是他的母亲啊! 狄仁杰高亢着声音:“敢问陛下,姑侄之与母子孰亲?” “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 看着义无反顾的狄相,群臣心一横,纷纷出列。 “恳请陛下收回旨意!” “恳请陛下收回旨意!” “恳请陛下收回旨意!” 声音如汹涌的浪潮,一浪盖过一浪,响彻在朝殿。 武三思脸色难看至极,他冷着眼,将这些人记在脑海里。 尤其打头阵的狄仁杰。 入主东宫第一件事,就要让这个腐儒滚出朝堂,接着清洗这群不知敬畏的蝼蚁! 胆敢与本太子作对? 武则天甚感欣慰,凤脸却依旧冷漠。 激烈的反对声中,陡然出现不合时宜的声音:“梁王性子仁厚,宜为储君。” 轰! 轰! 犹如晴天霹雳,朝殿声音戛然而止。 群臣目露骇然,死死盯着缓步出列的崔玄暐。 第336章 达成共识 武则天凤眸笼罩寒霜,竭力控制心中的滔天怒火。 又是这群附骨之疽! 江山社稷的毒疮! 崔玄暐眼神没有波澜起伏,直接表明态度:“东宫之位,没有谁比梁王更合适。” 世家领袖发话,刚刚还选择性沉默的世族大臣,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七嘴八舌的附议。 在他们看来,政治局势最理想的状态,就是苏玉城起兵造反。 可此獠不按常理出牌,竟然选择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就在他们失望愤怒的时候。 转机出现了。 武三思入主东宫。 如此荒唐可笑的决策,绝对会导致朝堂震荡,进而波及社稷。 越乱越好啊! 那世家就能借此垄断执政,掌握天下资源,甚至控制皇帝,让皇帝成为傀儡,成为门阀望族的代理人! 武三思眼底的兴奋之色都快溢出来了。 他知道,储君之位板上钉钉了! 群臣见状,暗叹一声。 没想到助武三思一臂之力的,竟然是门阀望族。 要想废掉立储诏书,唯有朝堂所有人联合起来抵触。 而如今,已经有人倒戈了。 武则天神色晦暗,语气冷硬道:“善。” 狄仁杰瞥了御座一眼,似乎能感受到陛下复杂紊乱的心境。 满殿安静下来。 再愤怒不满的大臣,也偃旗息鼓了。 已成定局的事情,难道还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去做无谓的劝谏? “政事堂负责起草立太子诏书。” 武则天面无表情说了一句,而后目光看向武三思。 群臣也将目光对准武三思。 随便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做结语,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就可以落下帷幕了。 武三思兴奋不已,恭声道:“陛下,臣准备了三个提案。” 满殿大臣瞬间愕然。 这个时候,说一些君臣相得益彰,不负社稷苍生的场面话,再描述一下此时此刻的情绪心境,不就完事了? 搞什么提案,你脑子是不是被驴给踢了? 武则天目光冷厉,重重“嗯”了一声表达不满。 武三思置若罔闻,高声道:“《论语》有言: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 “臣建议,出母亦需守孝三年!” 声音铿锵有力,好似金石作响。 可是满殿朝臣在听到这句话后,议论声已是轰然大作! 古礼规定,子为父服丧三年,为母服丧一年。 二十年前,陛下还是皇后时,就贯彻了一项政策。 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 这政策打破了社会不公平的服孝制度,明显提高了女权地位。 如今武三思依葫芦画瓢,准备效仿。 出母是什么呢? 那些被父休弃的生母,遵循礼法原则,根本就不需要服丧。 武三思这个提议非常聪明。 一方面,进一步提高女性的地位,搏取陛下欢心。 另一方面,隐晦表达一颗孝子之心,臣虽然不是您儿子,但也会感怀恩德啊。 但是! 这聪明用错地方了! 好比下属为了讨好上司,主动请客去丹凤街一游,上司欣然应允。 倘若上司刚死了爹,下属跑去说我请您去嫖娼,会发生什么? 一样的话,场景不同,那就是天差地别! 你现在是太子啊! 太子对皇帝说要孝悌? 难道巴不得皇帝尽早驾崩? 果然,群臣看向御座,陛下一张脸孔布满阴霾。 感受耳边嘈杂的声音,武三思自以为衮衮诸公被震惊到了。 他略有些自得,继续道:“陛下,京中各衙门贪腐现象很难杜绝,臣建议,京官八品以上益禀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群臣目瞪口呆。 官员加薪? 这就迫不及待笼络人心,想赢得百官拥护? 你觉得这时机合适么? 朝殿陷入沉寂。 几乎所有人都能察觉到,武三思那股子急功近利的庸俗感。 崔玄暐等世族臣子轻轻勾起了嘴角。 原本他们看来,武三思虽然称不上足智多谋,但跟愚不可及挨不上边,很浅薄很平庸的一个人。 真没想到啊! 在储君的诱惑面前,终于暴露了最真实的丑陋嘴脸。 破烂不堪! 甚至比庐陵王都垃圾几倍! 好,实在是好! 崔玄暐目光愈发坚定。 势必扶持武三思,这蠢货就是门阀望族最好的傀儡! 而殿内的武家族人满脸失望。 这种最关键的时候,梁王的表现只能用十二个字形容。 方寸大乱,失误频频,丑态尽出! 察觉到殿中诡异的氛围,武三思先是惊愕,旋即额头冒出冷汗。 连带着脊骨都阵阵发凉。 他偷觑了御座一眼,便迎上了森然阴冷的目光。 “臣……臣……”武三思声音颤抖。 崔玄暐眯了眯眼,不忘推波助澜:“梁王,不是有三个建言么,第三条呢?” 群臣憋着笑,打算好好欣赏一下梁王拙劣的表演。 武三思表情僵住,只能硬着头皮道:“昌黎王能力卓越,而北地草原亟需开垦荒地,他是最佳人选。” 嚯! 群臣这下反倒露出激动之态。 苏玉城这个恶魔丧尽天良,被其屠杀的人数不胜数,让人憎恶的程度远远超过武三思。 把此獠发配到草原,这让许多人内心蠢蠢欲动,迫切盼望陛下能同意。 狄仁杰摇了摇头,心中颇为感慨。 陛下的精妙布局,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破绽。 千算万算,算不到武三思这般窝囊。 为什么想发配昌黎王? 因为在其潜意识里,就恐惧害怕! 你甚至都不敢跟昌黎王斗,在陛下心里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你是太子,太子代表皇权的延续! 昌黎王再嚣张强势,他也许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朝堂当众斩首梁王,但绝对不敢杀太子。 正因为身份的转变,对太子动手,就是造江山社稷的反! 占据绝对优势,却还是害怕昌黎王。 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武则天紧绷着脸,竖起的凤眉下,一双被怒火灼红的眼睛射出两道寒光。 烂泥扶不上墙! 她隐隐有些动摇,或许一开始这个决定就是错误的? 怎么也想不到,武三思是这种低劣的货色! 武则天死盯着他,冷声道:“容后再议,退朝!” 群臣齐齐躬身,目送陛下离去。 武三思呆滞在原地,不知所措。 “恭喜梁王。”崔玄暐踱步近前,笑眯眯的作揖。 武三思忙不迭挤出笑容,难堪尴尬的情绪被冲淡了些许。 出丑又如何? 孤是大周帝国的储君! 紧接着,陆续有官员上前祝贺。 …… 庐陵王府。 寝殿满目狼藉,李显像是中了淬毒的弓箭,瘫倒在地。 浓烈的嫉火在他的胸膛里涌动。 “你无情冷血到这个地步,真是半点心肝也没有!” 李显眼睛陡然赤红,犹如笼中困兽一般走来走去,凶狠得随时要吃人一般。 “取些冰来!”一旁的韦玉寒声吩咐。 立刻有宫婢从冰窖里打出一桶混着冰碴子的水,滤净后泡着锦帕递过来。 韦玉粗暴的把锦帕抓起来,直接扑在李显脸上。 尖锐的寒意如万千细针,把整张脸刺得生疼,李显脸部扭曲狰狞。 韦玉厉声道:“越是这种时刻,越要镇之以静。” 一旁的李裹儿冷着玉颊:“父王,愤怒的情绪对局势毫无用处,振作起来。” “亲儿子比不过侄子,世间还有这般荒谬可笑的是么?”李显声音尖利,还带着点哭腔。 他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够了!” 韦玉咆哮了一声。 她阴冷着脸:“别一副濒临绝境的模样,现在还不是末日。” 李显沉默无言。 “咱们急什么?最急的应该是玉城,武三思第一个开刀对象就是他。” 韦玉神情淡然,镇定自若。 她一开始也面临崩溃,感觉天快塌下来了,后来细细思量。 隐约有个猜测,陛下此举会不会是为了针对苏宸? 早不立晚不立,偏偏这个时候立储,目的很明显。 “你是说,咱们坐山观虎斗?”李显脸上恢复些许生机。 韦玉轻轻颔首,娴熟地推演接下来的朝堂动向:“武三思权力已经凌驾玉城之上了,玉城一回京,势必会爆发激烈的冲突。” “陛下经历疑似谋反案,不会再无底线容忍玉城,而武三思掌握太子名分,能抹除两者之间的能力差距。” 闻言,李显眉头皱得很紧:“可如你所说,母皇不帮他,储君要干他,玉城就算神灵转世,也会被慢慢吞噬掉。” 韦玉愕然,哑口无言。 是啊,苏宸一旦进京,那真的相当于瓮中之鳖。 走进神都,就是被困在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连起兵造反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永远不会让自己处于被动。”李裹儿轻启朱唇,语气坚定。 韦玉凤目微闪:“裹儿,你是说玉城会抗旨,直接在蜀中造反?” 李裹儿摇摇头,答不上来。 那个男人跟陛下深层博弈,两个站在世间巅峰的存在,岂是她所能揣度的? “贤婿,来点作用吧!” “能不能把武三思搞下去,成全本王,全靠你了” 李显叹了一声,焦躁无助。 李裹儿脸色微红。 “静观其变。”韦玉沉声道。 略顿,她直视着李显:“王爷,该跟小月联络一下感情了。” 小月? 李裹儿疑惑。 “谁?”李显讶异。 韦玉瞪着他:“令月啊,你们兄妹俩好久没走动了。” 李显:“……” 以前骂人家贱妇骚蹄子,现在亲切的喊小月,他们之间哪里还能兄友妹恭? 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韦玉板着脸道:“咱们跟她已经没有利益冲突,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了。” “如若不然,武三思任意捏造罪状,诬告陷害,咱们有好下场?” 以己度人,如果是庐陵王府入主东宫,她一定会把威胁铲除! 所以眼下只能跟李令月达成政治合盟,共同抵御武三思,让其投鼠忌器。 “不错。”李显双目一亮: “要想坐收渔翁之利,一定要先确保自身安然无恙。” …… 翌日,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政事堂外。 武三思负手而来,神情倨傲。 屋檐下的书吏毕恭毕敬道: “梁王,您的物品准备妥当了……” “嗯?” 武三思斜睨着他,强行打断:“你犯了一个错误。” “太……太子殿下。”书吏连忙改换称呼。 武三思收回慑人的目光,阔步而入。 堂内三个宰相正在分配政务,一见武三思,便陷入沉默,就连埋头查阅的中书舍人们,动作都略慢了几分。 “狄……狄相。”武三思声音怪异,他差点蹦出狄爱卿三个字。 “嗯。”狄仁杰漫不经心点头,继续翻阅政务。 武三思眼神微冷。 他刚刚就是试探,狄仁杰果然毫无敬畏之心! 这般老谋深算的奸诈狐狸,会忘了基本的礼仪? 只有一种可能,他轻视自己这个储君! 包括娄师德,甚至这些低贱的中书舍人。 根源是什么? 苏玉城! 此獠就是遮挡神都城的巨大阴影,不掀翻它,永远得不到别人的真心拥护。 只有踏着此獠的尸体,才能向世人证明,孤有能力执掌这个江山社稷! “太子,请上坐。” 崔玄暐起身相迎,儒雅的脸庞露出恭敬之色。 武三思笑着摆手:“不必多礼,孤收拾一下东西就走。” 入主东宫,宰相职位就自动卸任了。 说完他踱步进了署房。 检查完机密文件有无缺失,武三思抱起盒子,却注意到案几上的宰相印章。 他嘴角噙笑,抄起印章砸在墙壁。 宰相又算什么蝼蚁? 轻缓脚步声响起,崔玄暐将这一幕收进眼底,他不动声色的捡起印章。 武三思脸上的尴尬之色一闪而逝。 “太子,你可要小心苏玉城,此獠不好对付啊。”崔玄暐似随意般开口。 武三思眼中迸出杀机,索性收起假面具和虚伪言辞,目光灼灼道:“崔相可愿襄助孤一臂之力?” 直接摊牌,也不饶圈子。 他很清楚崔玄暐这些门阀的阴谋。 但现在自己的处境也很艰难。 上面有陛下森冷的獠牙,下面有苏玉城恐怖的强势。 怎么办? 只能跟门阀望族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崔玄暐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直白,他笑了笑,意味深长道: “太子是一国储君,维护储君是臣子无法推卸的责任。” 武三思紧绷的心弦顿时松懈下来。 他跟崔玄暐双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37章 坑爹 求亲 御书房。 檀香袅袅。 “臣叩见神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三思匍匐在地,虔诚恭敬,近乎于谄媚。 “起来吧。” 武则天摆摆手,示意宫婢端来一杯香茗。 她微微一笑:“朕观你恭良纯善,异日当有天子气象,闲暇时不妨多处理政务。” 武三思愕然,忽然涌现出微妙的不安感,他丝毫感受不到可亲可近。 “东宫筹备的怎么样了?”武则天淡淡问道。 武三思刚要回答,脑海里却冒出一个念头。 他要试探陛下对苏玉城的真实态度。 “陛下,进展不顺,监察院一直在拿东宫规格做文章。” 武三思佯装惶恐,又夹杂着忧愁和不满。 “哦?” 武则天脸色阴沉,冷声道:“放肆!他们岂敢干涉皇家事宜?” 武三思心一喜,嗓音变得深沉:“陛下,监察院不受制衡监督,才导致这群人势焰熏天!” 武则天沉默片刻,似是在征询:“你有什么建议?” 武三思竭力控制情绪波动,小心翼翼道:“陛下,要不再设立一个机构,跟监察院形成竞争,有竞争才有压力,才能收敛气焰,更好为陛下办事。”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喉咙发干,心跳有些加速。 武则天表情微变,起身来回踱步。 她眯着眼睛打量武三思一番,突然展颜一笑:“好主意,一家为大始终是隐患。” 武三思肩膀剧震,内心狂喜。 他赌对了! 陛下就是希望蚕食苏玉城的权力! 若自己表现得庸碌无为,只懂得见招拆招,那储君位置都不稳。 一定要显露锋芒,争权夺势,狠狠镇压苏玉城! 武则天神色莫测,淡淡道:“尽快着手组建。” “是!” 武三思重重点头,而后恭声道:“请陛下赐名。” “这……”武则天蹙眉。 武三思见状,谨慎措辞:“要不就神龙卫?陛下是傲世寰宇的真龙。” 武则天心中冷笑不已,这里的龙恐怕指你自己吧? 她面上却很平静道:“龙出之升天,朕希望神龙卫做出一番成绩来。” 武三思有些难以置信,蠕动着嘴唇谢恩。 事情实在是太顺了! 对于自己的扩权,陛下竟是无动于衷,连一点点警告的意思都没有。 这让他更坚信苏玉城彻底失宠,已经是秋后的蚂蚱。 如今掌握神龙卫这个特务机构,就能彻底压制监察院,何况自家侄儿还是监察院二把手。 外部打,内部掺沙子。 这群人还能怎么蹦跶? “对了陛下。”武三思似想起什么,忐忑不安道:“神都城的福利机构太过混乱,应该好好整顿。” 武则天略一权衡,沉声道:“动静不能太大,倘若影响百姓,朕饶你不得!” 武三思神情凛然:“臣遵旨,请陛下放心,臣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武则天目中无波无澜,情绪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武三思没再继续提要求,他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引起陛下忌惮就得不偿失了。 “朕乏了,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武则天捏了捏眉心,温声道。 “遵命,臣告退。” 武三思恭敬作揖,趋行离开。 武则天盯着他的背影,目光一片冰冷,似能将万物冻结。 殿外。 武三思深呼吸一口气,恐惧彷徨的眼神一片散乱。 陛下态度之和善,言语之诚挚都是他前所未有的经历,春风化雨,殷殷可亲。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管你在谋划什么,既然储君之位给孤了,可不是轻易就能废黜的。” 他喃喃自语。 站上巅峰,俯瞰世间是什么感觉? 泰山封禅,君临天下又是什么感觉? 要想实现这些野心,首先就做掉那只拦路虎。 苏玉城,风水轮流转,该是孤折磨你的时候了。 …… 深夜。 远处火光从壁里瓦间蹿出,它们疯狂地吞噬着建筑,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每一个弹指都在疯长。 极黑的浓烟已率先飘起,四周火星缭绕,如一条泼墨的黑龙跃上夜空。 马车里,太平公主掀开车帘,神情阴冷至极:“堂堂储君在丽景门纵火,丢尽大周帝国的脸面!” 车厢内的李煊一反平日温柔浅笑的模样,一张脸绷得极紧,目中满是怒火,身躯因愤怒微微颤抖。 这场火,武艺傍身的高手应当安然无恙,但衙门被烧毁了。 于监察院而言,这是打脸,天大的耻辱! 没想到武三思的下马威来得这么迅疾,无所顾忌,为所欲为! “立这个废物为储君,母皇昏聩愚昧!” 太平公主五脏六腑被怒火炙烤,火苗几乎要喷出眼眶。 她放下车帘,冷声道:“又不敢杀他,又要削弱他,用武三思这个玩意来恶心人。” “就不担心遭到反噬么,万一……” 太平公主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大逆不道的话终究没付诸于口。 但李煊明白。 如果武则天突然驾崩,那身为太子的武三思顺理成章继位,根本就不需要经历波折。 储君登基,名正言顺。 太平公主目光沉沉,盯着李煊:“煊儿,你觉得陛下有没有想过立母亲为储君?” 李煊抿着唇角,“孩儿不太清楚。” 太平公主审视着她,他,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谨小慎微不敢说。 “储君之位既定,本宫也没什么好顾忌的,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局面。” 顿了顿,她杏眸黯然,喟叹一声:“把本宫嫁给你父亲,不就是三赢的局面么?” “本宫登基,能将武周江山延续下去,国号不变,一切遵循母皇的既定政策。” “你接过大宝,之后每一任皇帝都流着母皇的血。” “皆大欢喜,不是么?” 原以为这番话会让李煊震惊,谁料他听后平静从容。 太平公主苦笑一声,以自己儿子的聪慧,兴许早就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了。 李煊略默,突然说道:“母亲,你有没有想过父亲也抱着这种想法呢?” 太平公主精致的脸庞满是愕然。 是的,苏宸或许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李煊的出生就是一个证明。 “母亲,你走进了思维误区,储君并非局限于儿女,孙子也极有可能。” “当时在李唐宗庙,陛下已经宽恕了相王,父亲为何还要将李隆基给劈死?” 李煊声线轻缓。 太平公主红唇微张,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那个男人早就在替她铲除隐患,也许在他看来,李隆基就是最大的威胁。 “母皇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本宫?” 太平公主一颗心在胸膛里翻滚不定,俏脸也似被蒙上了阴影。 李煊将一切看得透彻,他也没什么忌讳,平静开口:“陛下怕你重蹈覆辙。” 太平公主疑惑地看着他。 李煊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换了一个浅显易懂的词:“前车之鉴。” 话音落下,犹如醍醐灌顶。 太平公主震惊,鼓胀胀的胸脯起伏不定。 李煊别过脸,注视着昏暗的灯火。 李治跟武则天就是夫妻,最后呢? 武则天改朝换代! 许多文人喜欢夸赞李治隐忍,擅长伪装,甚至帝王权术炉火纯青。 但是在李煊看来,荒谬可笑。 作为一个统治者,治下的国家因他而亡,就是无可推诿的罪过。 原因很简单,能力不对等。 李治弱。 武则天强。 弱者最终败在强者手上,不是再正常不过么? 历史都是相似的,倘若太平公主跟苏宸结合,完全就是李治跟武则天的翻版? 太平公主跟苏宸的能力水平差了不止几个档次。 苏宸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陛下? 这一点,李煊再清楚不过。 他的皇位就是从苏宸手中接过的。 一开始是二代女皇登基,昌黎王升为摄政王,三年后女皇禅让摄政王。 十六年后,皇帝传位太子。 结果三十岁的新皇年轻“不善”政务,由太上皇辅政,一辅就是二十三年! 太平公主朱唇微微颤动,她似乎更能领悟母皇晦疑莫测的表情之后,那心硬如刀的决绝锋锐。 政治就是冰冷的理性机器,没有人能保证永恒不变。 她很清楚武则天跟苏宸之间的感情有多亲密,信任突然崩裂,难道武则天不是在承受煎熬痛苦么? 可在皇权面前,人性也许经不起考验和引诱。 人性之恶就是一根紧绷的弦,不动则已,即便轻轻一拨,谁也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 车厢内陷入冗长的死寂。 李煊很清楚,苏宸跟武则天走到这一步,不分对错。 太平公主也很清楚,所以她平息了怒火,情绪渐渐复杂。 过了很久。 她咽下喉中的轻叹,“照这样看,除非起兵造反,否则……” “不一定。”李煊摇摇头,很严肃道:“父亲不可能傻乎乎的进神都,他一定会做出反击。” 听着如此笃定的语气,太平公主心情很不是滋味。 她最在乎的两个人要进行斗法,那就意味着两人之间关系越走越远,直至有可能成为仇人。 …… 时间缓缓流逝,转眼就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发生了太多事,神龙卫突然崛起。 监察院的权力被加了重重枷锁,又遭到神龙卫的围剿,监察院岌岌可危。 太子权势滔天,身边聚拢了许多拥趸,形成一股庞大的政治集团,坊间称之为太子党。 庐陵王和公主殿下像是销声匿迹,整整半个月足不出户,不知是暂避锋芒还是害怕太子。 清晨,朝阳升起。 御道上。 群臣班列最前方,站着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紫袍迎风飘扬。 “苏玉城还没回京,此獠是不是被吓到了?”宋之问紧紧挨着武三思,神情轻蔑。 “也许吧。”武三思很是平静,风轻云淡道:“孤没精力关注一个蝼蚁。” “是极!” 一众官员纷纷附和。 话虽如此,其实他们很清楚。 神都城上迷雾缭绕,太子党还没到欢庆胜利之时,真正的怪兽蛰伏在暗处,没露出獠牙。 不少臣子暗暗腹诽。 装什么装,苏玉城要是真掀桌子造反,大家一起玩完。 小人得志的嘴脸有够恶心的。 零丁的寒门臣子都感受到了一种憋屈和难受。 他们为昌黎王感到悲怆。 真像极了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曾经何其强势睥睨的枭雄,世人谁见他不低眉? 连堂堂吐蕃赞普都忍着屈辱,跪下乞降。 可现在,就因为莫须有的造反,被武三思这等小人欺压。 真有点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 连亲手缔造的监察院苟延残喘,随时都可能崩溃。 作为臣子,他们讨厌特务部门。 但相比神龙卫,监察院就好太多了,只要安分守己,监察院根本不会找上门。 可神龙卫就是一群野狗,逮谁咬谁,为了展现权势肆意威胁朝臣。 简直可恶! 宰相狄仁杰审视了武三思片刻,便收回目光。 原本他碍于陛下的谋划,倒对武三思没有看法,如今他也憎恶这个所谓的“太子”。 “铛!” “铛!” “铛!” 钟声敲响,群臣收敛心思,有条不紊走向朝殿。 朝殿。 御座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漠面孔。 似乎从半个月前开始,陛下就很少笑了,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阴沉。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武则天环顾大殿,口气平淡。 “陛下!” 陈子昂立刻跳了出来,怒声道:“微臣弹劾梁王!” 大殿议论声嘈杂,似乎并不意味,因为这已经是这个喷子第八次弹劾了。 每次都无功而返,却依然锲而不舍。 武三思眯着眼,满腔的愤怒难以遏制。 他不是为弹劾而发怒。 而是那尖锐刺耳的“梁王”二字。 称呼孤一声太子很难么? 武则天面无表情,谁也看不出她的情绪波动。 “昌黎王亲办的福利机构,可谓是功盖千秋,原本慈幼局等机构运转良好,梁王却私自将政策乱改一通,百姓怨声载道。” “这等欺压百姓的罪人有何颜面立足朝堂?” 殿内响起陈子昂慷慨激昂的声音。 群臣沉默。 武三思的举动不止卑鄙,还恶心至极! 如果说昌黎王还存在良知的话,就是创建这些福利机构。 朝廷赡养孤寡老人,养育贫苦人家的弃婴,给穷百姓提供免费医馆。 也许昌黎王的出发点是为了声望,但实实在在做了善事。 史书的刀笔吏都不敢抹除他的功绩。 如今你武三思想博取民心声望,无耻的摘桃子。 也不是不行,毕竟无耻行径乃政治本质。 可你他娘的连桃子都不会摘! 对福利机构丝毫不了解,又要驱逐昌黎王的人,事做不成哪里有声望? 几乎可以预见,再这样下去,福利机构养的都是好吃懒做的闲人,这些部门就没存在的必要了。 “朕会派人严查。”武则天居高临下剜了武三思一眼,冷声道。 听着机械般的回复,陈子昂怒不可遏,破口大骂:“让梁王这种社稷败类做储君,嫌国家灭亡得不够快么?” 群臣咂舌。 这愤青有一颗铁胆啊! 不过正因如此,陛下反倒不会治其罪。 毕竟朝堂需要一个逮到谁就喷谁的谏臣,就如贞观的魏征一样。 武三思面不改色,眼底却有一丝讥讽。 任你骂得再难听,孤自岿然不动。 帝国储君岂会在意一介蝼蚁,那不是自降格调么? 他转过头,对宋之问悄悄使了一个眼色。 宋之问闻弦知意,持象牙笏出列,高声道:“陛下,据旨意过了半个多月,昌黎王缘何还未入京?”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事实上,所有人都想知道昌黎王的动向。 他们迫切希望昌黎王尽快回神都,这样政治形势就会明朗。 武三思如此欺辱你的下属,还磨磨蹭蹭做什么? 直接跟他干起来! 让天下人看看,究竟是坐拥太子名分的武三思技高一筹,还是你昌黎王一如既往的强势恐怖? 武则天神色凝重,望向殿前的狄仁杰:“狄卿,政事堂不是派人去迎接了么,还没传回消息?” 狄仁杰摇头:“暂时没有。” 武则天眼底有一丝忧虑,苏宸一日没回京,她一日难安。 就在此时。 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缓缓出列。 群臣循声而望,俱是目露惊愕。 刑部侍郎王循! 难道他知道昌黎王的动向? 来俊臣死后,王循的存在感就变得很弱,在朝堂跟透明人差不多。 但谁也不敢忽视他。 天下门阀望族,一陇西二博陵三太原。 太原王氏也是一尊不弱于博陵崔氏的庞然大物! 而现在,王循已经能全权代表太原王氏的意志! 崔玄暐皱了皱眉。 虽然同属五姓七望,但两家关系很差,在大是大非面前尚能团结,平常就是相看两相厌。 他出列想说什么? 就在群臣疑惑的时候。 只听殿前温和的嗓音响起:“启禀陛下,昌黎王去太原了。” 轰! 犹如平地起惊雷,这句话震得群臣头皮发麻。 昌黎王无缘无故去太原做什么? 听王侍郎的口气,也不像寻仇啊! 武则天面孔陡然僵硬,呼吸急促起来,厉声问:“此去为何事?” 刹那间,无形的帝王威压如巨石降临朝殿,仿佛随时会落下,砸得群臣粉身碎骨! 王循沉默片刻,缓缓说出两个字。 “求亲” 满殿震撼!! 第338章 君明臣贤再回不去了 王循的声音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轰击在朝殿。 震得满朝文武头皮发麻。 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极度骇然,仿佛听见了世间最难以置信的事。 朝殿陷入死寂。 一丝声音都没有,犹如阴森森的墓窖。 那两个字在殿柱间碰撞,化作金石之音回荡在耳畔。 求亲。 很平凡普通的两个字,平凡到每个人都会去经历,无论权贵还是黎庶。 但放在昌黎王和门阀望族身上,那就是绝对惊恐! 昌黎王做过什么? 一夜之间抹除河北道四十多家世族豪强,踏上陇西郡将天下第一门阀屠戮殆尽! 如果说这些还不足以表现昌黎王跟世族之间仇恨的话。 将土地分给庶民,昌黎王想打破社会阶级固化,掀翻既得利益集团! 至此,世族跟昌黎王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 而如今,昌黎王竟然跑到太原去求亲? 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可笑的事么? 但朝殿却无人发笑。 通过王侍郎平静的神色,以及镇定自若的口吻,群臣隐隐有个骇然的推测。 难道? “不行!” 尖锐近乎于咆哮的声音响彻大殿,武则天如暴怒的母狮,死死盯着王循。 锐利的目光几乎化为实质,如刀锋般带着滔天杀气。 群臣摒住呼吸,生怕被帝王震怒所波及。 他们理解陛下因何愤怒。 天下所有男子都能娶五姓女,甚至是衣衫褴褛的乞丐,只要你有独特本事让门阀望族相中。 但唯独昌黎王不行! 陛下登基以来,皇权跟世家有过数次激烈斗争,有胜有败,最终双方为社稷而妥协。 可当昌黎王崛起,其冠不可睥睨的强势和杀伐果断,逼得世家节节败阵,苟延残喘! 博陵崔氏为了求安稳,竟然主动捐粮给朝廷,可想而知世家处境有多困难。 君臣相得益彰,极大挤压了世族的生存空间。 这让天下人明白,苏玉城这个人有多么恐怖! 谁料。 苏玉城突然说了一句:“陛下,臣不跟你玩了。” 这怎么能行?! 你可以死,但你绝不能跟太原王氏玩在一起! 朝殿陷入诡异的安静。 直到一句话响起。 “敢问陛下,男未婚,女未嫁,有何不可?” 王循声音略微急促,显然在威慑下有些紧张。 轰! 轰轰—— 此言不啻于十八级大地震,像风暴般迅速蔓延在朝殿每个角落。 从王侍郎的态度,很轻易就能得知。 答应了! 太原王氏同意昌黎王的求亲! 这桩政治联姻,简直是强强联合啊! 武则天神情如遭雷磔,太阳穴上青筋暴起,满腔怒火无处喷射而出,厉声道:“朕不同意,尔等岂敢私下缔结婚约?” 话音落罢,群臣面面相觑。 王侍郎说了一句让天下人都无处反驳的话。 “男未婚,女未嫁。” 你是主宰天下的皇帝,或许可以干涉其他人的婚事,但也要看看对象。 唐太宗曾经想让吴王李恪与清河崔氏联姻,清河崔氏直接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拒绝,唐太宗无能狂怒,把屈辱吞回肚子里。 昌黎王,名震万邦,其声望都影响到西域甚至各远处的国度。 联姻双方声望高名气大,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陛下你要出手干涉,除非能找出一个服众的理由。 否则就是让天下百姓看笑话! 就在此时。 “陛下!” 狄仁杰似是想起什么,快步出列,神情严肃道:“您不是将安乐郡主婚配给昌黎王了么,双方应该交换婚约了。” “昌黎王再缔结婚约,就犯了停妻再娶罪!” 闻言,满殿嘈杂声四起。 是啊! 坊间传言,安乐郡主就是昌黎王内定的王妃,陛下也在热衷撮合这桩婚事。 武三思愤怒的情绪陡然消失,眼中闪过喜色。 重婚罪! 你这个法外狂徒,犯了重婚罪知不知道? 孤正好借此做文章,狠狠惩治你。 抗婚,就是藐视皇权,算是大不逆! 然后,御座上的武则天表情僵硬,旋即越来越难堪。 武延光,朕要将你掘坟鞭尸! 一切始作俑者都源自那则谣言—— 李裹儿跟武延光有私情。 她听完后,担心萧太夫人心生芥蒂,便主动搁下婚约,先派梅花卫探查清楚。 武延光死于谋杀后,又传来黄袍加身的密信,她哪还有多余心思关注婚事? 没想到就一念之差! 注视着陛下的表情变化,狄仁杰一颗心沉入谷底。 群臣察言观色,也渐渐明白了。 双方压根就没正式交换生辰八字,所以不存在婚约。 既然没有婚约,那昌黎王想娶谁就谁,无人可指摘。 武则天面色阴沉,冷冰冰道:“苏瑜,给朕滚出来!” 京兆苏氏大部分人都走了,却还剩下几条漏网之鱼。 苏瑜就是其中之一。 班列中,大脑陷入宕机状态的苏瑜浑浑噩噩,听到杀意汹涌的一句话,陡然一个激烈。 他战战兢兢出列,满脸抑制不住的紧张。 “生辰八字呢?”武则天死盯着他。 苏瑜喉咙翻滚,艰难蠕动嘴唇,颤声道:“回陛下,玉城的生辰八字一直在长安祖宅中,七日前已经被取走。。” 武则天双颊微微颤抖,一双被怒火灼红的眼睛射出两道寒光。 群臣俱是震惊骇然。 这就是苏玉城! 就在所有人以为此獠束手无策,即将被皇帝太子吞噬的时候,此獠早就有了制衡手段。 心机恐怖至极! 剩下的“父母之命”自然无需再问。 生了这般逆天的儿子,苏玄和萧太夫人哪会有不顺从的心思? 再说京兆苏氏肯定能察觉到诡谲阴暗的政治形势,家族顶梁柱有倒悬之危,一举一动都牵涉到家族存亡。 别说门阀望族之女,就算人尽可夫的青楼妓女,京兆苏氏也不得不举双手赞同。 那这样看来,昌黎王跟太原王氏的联姻板上钉钉了啊! “敢问王侍郎,是哪个女子?” 突兀,一个容貌儒雅的青袍官员挑了出来。 嚯! 群臣惊愕,这不是卢御史么? 王循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亲妹子。” 卢御史表情肉眼可见的难看,他怒而戟指:“王侍郎的妹子?” 见状,满殿文武隐约察觉到一个可能性。 范阳卢氏,太原王氏,都是五姓七望之一。 门阀望族都是内部联姻,难道他们两家早就缔结婚约了? 御座上的武则天眸光闪了又闪,似是紧张又期待。 果然。 卢御史勃然大怒,脸庞肌肉都狰狞起来了,咆哮道:“哈哈哈,王侍郎之妹早就许配给我们卢家卢俞,一女二嫁,你是在羞辱我范阳卢氏么?” 霎那,满殿骚乱。 没想到没想到。 昌黎王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别人有了婚约,且范阳卢氏不同意毁婚,那这桩联姻就成不了! 武则天长松了一口气,凤脸笼罩着寒霜,大叱道:“公然违抗朝廷律法,你们王家作何解释?” 王循沉默片刻,淡淡道:“他死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听得群臣遍体生寒。 谁死了? 卢家卢俞。 谁杀的? 不言而喻! 这就是生杀予夺的昌黎王! 这就是冷血无情的昌黎王! 区区蚍蜉还敢挡路? 那抱歉,请去黄泉路上走一遭。 卢御史如坠冰窖,面无血色,整个人剧烈颤抖。 似乎无法接受这个噩耗,自家族人像猪羊一样被肆意宰杀。 “苏玉城滥杀无度,罪恶滔天,臣恳请陛下治其罪!” 武三思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慷慨激昂地进行弹劾。 你以为陛下还会庇护你? 单凭杀人的罪名,你现在就扛不起! 群臣望着武三思的眼神,就像看傻子一样。这储君也太幼稚了吧? 证据呢? 谁能证明此獠杀人? 况且眼下这个特殊形势,没证据定罪,落在天下人眼里,就是蓄意栽赃! 武三思似是想通了这个关节,脸色变得铁青。 殿内的世族大臣叹气一声。 世家联姻有个规矩,婚约其中一方身死,婚约自动废除。 传承千年的门阀望族,难道还会搞冥婚这一套不成? 这样看来,苏玉城跟太原王氏的政治联姻,已是既定事实。 除了双方,谁也无法再更改。 武则天汹涌的怒火,几乎要冲出胸膛,冷笑连连:“好!好!好啊!欺朕太甚!” 铺天盖地的杀意席卷朝殿,随时都有可能掀起血雨腥风。 群臣看着陷入失控状态的陛下,皆是脊骨发寒。 昌黎王跟太原王氏,影响实在太大了! 昌黎王有惊世骇俗的能力,太原王氏底蕴深厚。 两者结合,会酝酿出什么阴谋? 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摩他们,一个有冠绝天下的能力,一个有声望有钱粮有人。 一旦野心滋长,会发生什么? 况且太原王氏是有前科的。 别看他们现在只重视德业儒教和文化传承,两百年前,五姓七望中太原王最显赫辉煌,直接控制了拓拔氏的北魏政权! 原本昌黎王就够可怕了,再加个太原王氏,陛下还能睡得安稳? 殿前的狄仁杰神色黯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陛下制定的这场以透支信任、感情为代价的游戏,已经完全落入下风。 通过跟太原王氏联姻,昌黎王 向天下传达两个隐秘信息。 第一,他不是只能依靠皇权的孤臣,他也能跟皇权划清界限。 第二,皇权跟世家的斗争,他再也不会插手,哪管它河水滔滔?他现在只在乎自己。 狄仁杰暗暗叹息一声。 怪就怪那个朱屠,戳破了君臣内心极力去回避的东西。 这个小人物,让君臣走向对立面,让天下局势变成迷雾。 第339章 赌! 其实作为为数不多了解内情的人,狄仁杰不会去责怪昌黎王。 站在昌黎王角度。 我做错了什么? 灭掉陇西李氏,镇压了旧唐的最大势力。 之后又火急火燎入侵吐蕃,为大周帝国开疆扩土,天下百姓扬眉吐气。 一刻不停歇,接着打叛军,为朝廷平定内部叛乱。 回过头还得被武家悍卒暗算。 军营校尉一气之下,说出了黄袍加身。 好,为表忠心,我忍痛杀了心腹,掐灭存在的隐患。 陛下你不放心,谋划了一场大戏,立太子来削弱我。 那可是我的仇人啊,他是储君,我如果杀他就是弑君,就是让天下唾骂的反贼。 不过,为了维护君臣关系,我甘愿将兵权交给魏元忠。 可是你越来越过分了,刻意容忍武三思欺压监察院,又是纵火又是抓人,还将福利机构弄得乌烟瘴气。 完全是践踏我的心血,将帝王的凉薄血淋淋展现在我面前。 我还敢孤身入京么? 一头撞进这里来,就是无休止的被动,甚至是性命之灾。 假如我愿意引颈待戮,愿意剖开肚子挖出心给你看看忠诚,愿意奉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原则。 可我满目皆敌,我死后,你能否保我家人无恙? 你百年后,继位者会不会保我家人? 你也不确定吧? 所以我要拿全家的性命,来守护所谓的忠诚。 可能么? 既然不可能,那我不会束手就擒,总得有底气来威胁你。 想到这里,狄仁杰说不出的惆怅。 连他都能推测昌黎王的心理变化,陛下肯定可以。 昌黎王终归没有做忘恩负义的事。 其实站在陛下角度,就更简单了。 威胁到皇权就是死路一条,纵观史册,多少皇帝杀太子杀皇子? 帝王谈感情是奢侈,双手沾满血腥才能称之为帝王。 昌黎王有颠覆社稷的能力,不管他有没有想过造反,都要扼杀在摇篮里。 “退朝。” 心平气和的声音打断了狄仁杰的思绪。 群臣皆望向御座,只见陛下目光深邃,表情无波无澜。 看上去从愤怒的情绪中恢复了,但所有人都清楚。 这般冷静漠然的陛下,才最为可怕! 蹬蹬蹬—— 轻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朝殿依然陷入沉寂。 这半个月的震撼程度,甚至超过他们一生所经历的事。 虽然身在事外旁观,但也都难免心惊肉跳。 他们又一次感受到昌黎王强大魄力和非凡手段。 天下都是棋盘,万物皆可为棋子! 曾经势不两立的门阀望族,也能与其联姻。 抛弃神皇恩眷,不再以孤臣形象立足世道。 “君臣博弈要拉开帷幕咯,陛下终究还是养虎为患。” 有大臣低声细语,身旁的同僚相继点头。 就算昌黎王进京,陛下敢轻易杀他么? 以什么理由? 昌黎王名震天下,不管是善名还是恶名,总之昌黎王是天下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没有理由,何以堵住悠悠众口。 倘若编纂一个借口,借太子之手除患,真的敢动手么? 谁知道昌黎王在长安和太原准备了什么反制手段? 万一昌黎王有难,那些暗地里的东西就会爆发出来。 来源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大的威慑。 “苏玉城怎么如此放肆啊,此獠不明白君为臣纲的道理么?” 宋之问忍不住满腔的愤怒,破口大骂。 群臣闻言冷笑。 为皇帝宁可去死,这是昌黎王的作风么? 何况君为臣纲后面还有“君不正,臣投他国。” 要是昌黎王不怕被戳脊梁骨,不怕被千夫所指,顶着叛国罪投奔异族,那大周社稷才是真的危险。 陈子昂用微弱的声音感慨:“力主拓新者不得善终,顺势苟活者得以周全。” 作为寒门臣子,当然不想看到昌黎王跟门阀望族走到一块。 但他能理解,陛下借武三思之手如此逼迫,昌黎王不得不反击保全性命。 殿中的王循整理衣襟,转身朝殿外走去。 刹那间。 唰唰唰! 无数道目光都盯向王循。 昌黎王跟太原王氏的强强结合,必定会掀起惊涛骇浪,恐怕还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波澜! 王循嘴角扯出僵硬的笑容,对成为朝堂焦点略微有些不适。 他还是第一次受到万众瞩目,而自家那个便宜妹夫每天都活在焦点之中,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殿前,武三思急急走向崔玄暐,眼下诡异的政治局势,急需博陵崔氏的帮助。 他低声道:“崔相,孤准备了宴席……” 话说一半,崔玄暐看都没看他,眼神一直落在王循身上。 见其离开朝殿,也跟了出去。 面对如此无礼的举动,武三思脸色难看至极。 群臣也注意到这一幕,眼底露出戏谑之色。 朝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人家昌黎王一出手,简直甩你这个小丑十八条街! 能力上的差距,是怎么也弥补不了的。 武三思攥紧双拳,拂袖离去。 就算你跟太原王氏沆瀣一气又如何? 孤是帝国的太子! 仅凭储君身份,便能毫不费力气的镇压你! …… 御道上。 “站住!” 及时追上的崔玄暐怒吼了一声。 王循转过身,似乎并不意外,淡淡道:“崔相有何指教?” “为什么?”崔玄暐死死盯着他。 要说最受震撼的,非他莫属。 苏玉城对天下世族做过的恶,让此獠死一百次都不够偿还。 不趁机杀此獠也就罢了,竟然跟此獠联姻。 太原王氏满门都是蠢货! 彻头彻尾的疯子! 王循皱了皱眉,有些奇怪的反问:“郎有情妾有意,长辈应当成全这段婚姻,何必附加更多意义?” “呵呵……”崔玄暐儒雅的脸庞有些扭曲,狞笑道:“你在糊弄傻子?没利可图你们会接纳此獠?” 王循审视着他,轻描淡写道:“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博陵崔氏还不够格。” 崔玄暐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咱们都在共同抵御皇权,真要因此撕破脸么?” 王循眯了眯眼,沉默了一下。 崔玄暐顺势问:“苏玉城究竟给了你们什么?” “此言谬也。”王循淡定自若的阐述:“昌黎王恶贯满盈也好,举世皆敌也罢,谁敢否认他的本事?能跟他联姻就是最大的利益。” “别搪塞我。”崔玄暐冷冷望着他。 王循轻轻颔首,一脸意味莫名的笑容:“那你应该问,我太原王氏会损失什么?” 刹那,崔玄暐目露骇然。 他隐约想通了。 “最大的坏处,就是让陛下憎恶,可咱们本就是皇帝眼中钉肉中刺,加深仇恨又何妨?” “难道我太原王氏不跟昌黎王联姻,陛下就会放弃打压?” “更何况一旦联姻,就意味着昌黎王放弃依附皇权,也就停下针对世族豪强的脚步,何乐而不为呢?” “没了他,谁又敢替皇帝做这些脏事?” 王循笑容愈加浓郁,心情很是舒畅。 其实当自家那个便宜妹夫踏入太原城,说出求亲的时候,家族内部像被惊雷轰炸了,震撼万分。 族内德高望重的老人,足足商议了一天一夜,最后答应下来。 崔玄暐脸色难看,哑声道:“没有好处的生意,你们太原王氏不会做的。” “不错。”王循点了点下巴,似是想炫耀般,漫不经心的替他解惑:“三种可能。” “第一,昌黎王最终还是逃不出皇帝魔爪,濒临绝境。” “那该弃就弃,我太原王氏迅速撇清关系,只是嫁个女儿而已,说到底还是利益合作,难道跟他生死存亡?” “第二,昌黎王跟皇帝形成僵持状态,那天下局势就会陷入混乱,而我太原王氏最靠近混乱源头。” “那便能抢占先机,这就是最大的机遇。” 崔玄暐的心情一如他脸上的神色,阴沉晦暗得仿佛一件被锈迹啃噬的前朝铁器。 王循恰时停顿了一下,他表情慢慢变得惆怅黯然:“第三,苏玉城一举之力压制皇帝,权倾天下再不受掣肘。” “以他想打破社会阶级的意图,一定会清剿门阀望族,太原王氏也一定逃不过。” “但有了这浅薄的情分,不至于沦落到陇西李氏满门尽灭的下场,苏玉城至少会给我们太原王氏留几根独苗吧?” 说到最后,王循声音有些沙哑。 崔玄暐额头青筋绽起,寒声道:“那为什么还要给此獠助力,让此獠有了跟皇帝叫板的底气?” 王循笑了笑,反问:“不给,他直接造反不是一样么? 而且也不止我们太原王氏一家。 前些日子,工部尚书苏皓告假回长安,却没有回,而是去了清河郡!” 崔玄暐表情陡然僵住。 是啊,真要到走投无路,此獠直接起兵造反。 若给他成功了,还是存在屠掉门阀望族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当苏玉城抛出橄榄枝,太原王氏为何不接,这明显是对自身利益最大。 千年门阀,每个时代拐点都要做出决定,每次决定都是一场赌博。 汉末的袁家赌错了,司马家赌对了,后来司马家赌错了…… 而五姓七望每次都赌对了,实力声望延续至今。 陇西李氏仅仅赌错了一次,被苏玉城屠戮殆尽,烟消云散。 第340章 孔明之后再无孔明 崔玄暐麻木沉默,过了半晌,冷声道:“还有你没说,跟苏玉城联姻,太原王氏的名望就会凌驾于我们之上,成为天下第一望族。” 王循闻言不置可否。 能狠狠踩踏博陵崔氏,当然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你就不怕天下世家跟太原王氏决裂么?反正不管怎样,我一定要苏玉城身死族灭!” 崔玄暐声音冰冷,隐约带着杀气。 “奉陪。”王循直视着他,怡然不惧。 我那个便宜妹夫一个人就能压得咱们喘不过气来,我太原王氏识时务,在后面加油打气,还能保存家族实力。 打不过就加入呗。 就在此时。 “王侍郎,陛下传召。” 几个内侍近前,神情严肃道。 王循轻轻颔首,随他们而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崔玄暐目光冰冷森寒。 原以为太原王氏低调蛰伏,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一手。 而且还有清河崔氏! 这世间果然不缺聪明人。 换位思考,太原王氏的决策对家族前途而言,利远远大于弊,堪称英明果决。 “那就看看鹿死谁手,小心连你太原王氏都填埋了!” 崔玄暐眼神迸射出杀意,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管任何手段,一定要苏玉城死! 从这一刻开始,天下世族已经跟太原王氏决裂了! …… 甘露殿。 武则天双眼透出阴鸷的光芒,居高临下睨着王循:“太原王氏必须退婚。” 王循后背冒出冷汗,每次面对这个铁腕女皇,都会控制不住的紧张。 他竭力平复情绪,恭声道:“陛下,这是族老商议的决定,臣一定尽力劝他们退婚。” 这番话说得无懈可击。 武则天清楚这是拖延之策,加重语气:“你知不知道,太原王氏已经触碰到朕的底线?” “陛下息怒。” 噗通一声。 王循跪倒在地,表情仓惶不安:“臣即刻启程回乡,势必劝阻族老,不能接纳苏玉城这个女婿。” 话音落下,武则天凤眼笼罩寒霜。 拳头打在棉花上! 她放缓语气:“只要毁婚,朕给你宰相之位,允太原王氏两个九卿的职位。” “如若不然,你王侍郎就别活着了。” “到底该怎么做,你可得想清楚了。” 软中带硬,语带威胁。 王循心中冷笑连连,就算给十个宰相位置,你想收回去不就一句话的事? 好似免死令牌,有效权不还是归皇帝所有? 至于我的命,死了又何妨? 杀了我,只能证明陛下你彻底崩溃了。 武则天将王循微妙的神色变化看在眼底,脸色愈发难堪。 她知道,杀这个人一点意义都没有,反倒会引起舆论沸腾。 王循佯装出恐惧,颤声道:“陛下,臣一定……” “滚出去!” 武则天神色莫测,不辩喜怒。 “是。”王循如逢大赦,躬着腰离开。 咔嚓! 武则天再也掩盖不了愤怒,抄手将紫檀盒狠狠砸在地上。 “公然违抗朕的命令,倘若有玉……” 她表情突然僵住,沉默了很久很久,化作长长的叹息。 …… 庐陵王府。 气氛压抑得可怕。 李裹儿眸光像淬了毒,死死盯着太平公主:“好一手阴谋诡计,在陛下面前拿武延光来造谣我!” 她恨意滔天! 要不是还存一丝理智,她甚至想撕烂贱妇这张脸。 日日夜夜做的梦,不惜一切手段想实现这个梦。 梦突然无影无踪。 他要娶妻了,五姓女! 若不是贱妇造谣,两方婚约早就缔结了,哪里轮得着太原王氏女? 太平公主情绪本就快要爆炸,闻言此话,箭步冲上去,冷冷与她对视。 “怨本宫?” “你怎么不怪你爹娘磨磨蹭蹭,优柔寡断,他们要是果断一点,你早就是苏家妇了。” 李裹儿玉颊煞白,眼神怨毒夹杂着杀机。 靠着殿柱的李显缩了缩脖子,神情有些尴尬。 当初的确是他在拖延。 不过这也不能怨本王啊!虽然他心中也满意苏宸这个女婿。 但苏宸与世皆敌,他怎么放心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嫁过去。 他身边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了。 “行了,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韦玉阴沉着脸开口。 李显找到台阶下,忙道:“爱妃,如今这诡异的局势,咱们该做何应对?” 韦玉眯了眯眸,来回踱步。 苏宸此举当真是惊天动地,直接解除了危机。 无论从动机,风格还是胆魄,普天之下,唯有苏宸才玩得起来。 她轻启朱唇,低声道:“从这件事,咱们应该深刻的明白两点。” “其一,解决敌人的最好方法是让敌人成为你的朋友,并为你效劳。 其二,保护你的东西,不是圣眷,不是权力,不是其他任何东西,而是力量。” 闻言,李显愕然。 他目光愠怒,尖声道:“本王在问你应对之策?” 谁不知道苏宸此举很出彩?你是在影射本王无能么? 韦玉冷笑一声,沉声道:“现在局势掌握在昌黎王手里,昌黎王走哪一步,咱们才能跟着想应对之策。” 太平公主和李裹儿闻言沉默。 “难道玉城不顾监察院了,不怕被武三思吞灭?”李显异常困惑。 愚不可及……韦玉暗叹一声,还是解释道:“无论监察院,还是遍布州郡的福利机构,说到底,皆属于陛下。” “玉城已经不想依附皇权了,简而言之,爱怎样就怎样,把所有东西毁掉,昌黎王还是昌黎王,可陛下损失就太大了。” 李显顿时瞳孔一缩,几乎变成了针尖。 眼神充满了浓浓的惊恐。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苏宸不做武则天的鹰犬了。 这怎么可能啊? 天下人都习惯了昌黎王为非作恶,武则天擦屁股善后。 谁知突然崩裂。 也就是说,再也没人肆意妄为?再也没人恶贯满盈? 再也没人去清剿社稷的蛀虫? 太平公主只觉五脏六腑在一瞬间凝结成团,又像整个人掉进冰凉彻骨的冷水里。 武则天跟苏宸走到这一步是必然的,只是她没想过这么快。 快到她措手不及,快到她内心根本就无法接受。 …… 昌黎王府。 “陛下驾到——” 尖细阴柔的嗓音响起,府邸立刻乱坐一团。 俄而,梅花卫簇拥着武则天缓缓走进府门。 院子里,驮着重物的雪狼“嗷呜”了一声,躺在上面睡觉的苏怡惊醒。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来人,连忙拍了下狼屁股,逃也似的消失在院子里。 虽然奶奶经常给我吃的,但听说她跟大锅作对,就是坏蛋! 哼,我才不见坏蛋呢。 不一会,萧氏领着苏云前来拜见。 “参见陛下。” “免礼。”武则天和颜悦色道: “萧太夫人,随朕走走。” 萧氏硬着头皮应下。 两人踱步在走廊,武则天提议去看看苏宸的卧房。 当她把住臧氏手臂时,明显感觉到对方娇躯的颤抖。 还有表情恐惧之余,冷淡的疏离。 进了房间,武则天打量卧室布局。 她坐在锦榻上,没有过多寒暄,直切正题:“你是玉城的母亲,应当能阻拦这桩婚事,与太原王氏联姻,无异于与虎谋皮。” 萧氏听完眼圈泛红,哽咽道:“陛下,奴家一介妇道人家,怎么劝?” “你是他娘,阻截婚事天经地义。”武则天眯了眯凤眸。 萧氏眼眶蓄满了泪水,嘴唇嗫嚅着:“陛下,奴家从小就不敢管他,真要插手婚事,他就敢跟奴家断绝母子关系。” “奴家那个男人不争气,好不容易有个争气的儿子,实在不想再跟儿子产生隔阂,呜呜呜……” 说着娇躯瘫倒在软榻上,泪水像雨水一样流不完,大哭了起来。 武则天有些厌恶这拙劣的演技,刚打算离开,却注意到摆在桌上的宣纸。 《出师表》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她怔怔出神,尽快诸葛亮这篇文章早已滚瓜烂熟,可她还是看得很仔细。 慢慢的,她只觉得有绝望的藤蔓缠到脚踝,四周的黑暗如倾墙一般压过来,全无光亮。 诸葛亮是丞相行君权,拿臣子的名分,去行君主的权力。 他权倾蜀汉,却从未想过造反。 一辈子铭记三顾茅庐,感激刘备的知遇之恩。 君臣之至公,古今之令轨。 也许你一直只想像诸葛亮一样,矢志不移。 你是否怨恨朕无法像刘备一样完全信任你? 如果…… 朕那晚没有猜忌你多好? “可惜回不去了。” 武则天喃喃自语。 诸葛亮之后,再无诸葛亮。 第341章 武则天的应对 五凤楼。 武则天手撑栏杆,目光注视着殿顶那只浴火重生的金凤凰。 一如既往地昂首向天,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凡尘世俗的束缚和局限,同时神情倨傲地俯视脚下的苍茫大地与芸芸众生。 “没有谁能击倒你,没有谁!”她喃喃自语,神情坚定。 身后的上官婉儿垂眸,相伴二十载,她对陛下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 陛下惶惑了,甚至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和窘迫。 也许从登基称帝以来,陛下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当立武三思为储君的那一刻开始,裂痕再无修复的可能。 船到江心补漏迟,再做什么也于事无补。 苏宸跟武则天都是同一种人。 就算选择错了,也会高傲抬起头走下去。 踏踏踏—— 轻缓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内侍领着王循和苏瑜前来。 “参见陛下。”两人恭声道。 武则天没有回头。 王循心里一沉,连续召见,都指向这桩联姻。 过了很久,武则天缓缓道:“王氏女为侧妃,安乐郡主为正妃,这是朕的底线。” 王循脑海中轰地一声,脱口而出:“不可能!” 武则天霍然转身,紧紧盯着他,目光阴冷:“朕一旦掀桌子,你们太原王氏别想活!” 闻言,王循脊骨生寒。 这句话传递着不可抗拒的意志。 何谓掀桌子? 杀了苏宸,屠尽京兆苏氏和太原王氏,社稷大乱,朕把烂摊子还给李唐,大周帝国亡了,朕做回李唐的媳妇。 苏瑜面色惨白,他不仅听不懂言下之意,而且能真切感受到陛下的杀气腾腾。 上官婉儿心尖微颤,她很难想象陛下会说出这番话。 的确,陛下不缺退路。 倘若社稷崩塌,她能还政给李唐,百年后依然能葬在李唐陵寝。 不过这是绝不可能的,陛下亲手缔造的大周帝国几乎耗尽她一生心血,怎会坐视它灭亡? 王循艰难平复恐惧的情绪。 他清楚这句话很荒谬。 所以他不会当真,但陛下通过这句话传递了一个信息。 这桩联姻超出她的底线,她绝不容许! 但又愿意妥协。 你们跟苏玉城联姻可以,朕无力阻止。 只能为侧妃! 安乐郡主代表皇权,正妃压侧妃一头,其实就是在告诉天下人,皇权凌驾世间万物之上。 武则天审视他片刻,淡定自若道:“朕会派神龙卫彻查太原及周边州郡的赋税情况。” 话落,王循额头冒出冷汗。 好绝的手段,不愧是深谙权谋的女皇。 让武三思的势力清查赋税,就会查到隐匿人口,家族衍生的势力会被悉数揭开。 此举会对家族造成严重打击么? 不会。 知道又能拿我们怎样,皇权没机会渗透到太原。 关键是恶心人! 相当于什么呢? 家门口每天都有人转悠,他们虽然进不来,但就是赖着不走,这群苍蝇没进来又找不到借口驱赶。 就是这样,家族疲于应付,极大影响内部情绪。 武则天似是窥破了他的心思,冷声道:“太原王氏与苏玉城联姻,意味着跟其他门阀望族决裂,外部将不再有援手襄助,你想清楚。” 王循表情僵硬,暗地里权衡利弊得失,过了半晌,哑声道:“陛下先前承诺的?” 武则天目中冷芒闪动,声音中透着凉意:“依然有效,你王循接替武三思原先的位置。” 宰相! 王循表情却没有多少变化,继续道:“陛下,吏部侍郎,御史中丞两个位置空缺。” 这时连一旁的苏瑜都看得透彻。 这摆明是政治讹诈! 对陛下不加掩饰的进行敲诈。 “呵呵……”武则天眯了眯眸,扯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你推荐就行。” 王循目光微闪,朗声道:“多谢陛下恩典。” 说话时,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兴奋。 自己入主政事堂,朝堂中枢还能增添两个族人,这笔买卖十分划算。 于家族而言,跟苏宸是一场利益联姻。 此事已经闹得天下皆知,甚至跟门阀望族决裂,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缔结这场婚约。 陛下第一次威胁,他坚决抗拒,不惜一死。 但这一次又有所不同。 家族跟苏宸各取所需,只要联姻绑定关系就行。 所以正妃侧妃真没那么重要。 上官婉儿眼神黯然,情绪略微复杂。 安乐郡主还是坐享其成了。 她那些小聪明在大势面前毫无用处。 仅仅因为她姓李,是李唐的孙女,是武周的孙女。 陛下的意图很简单。 一方面是昭告天下,皇权依然至高无上,门阀望族也要低头屈居。 另一方面,就是在苏宸内部制造矛盾。 苏宸屠了陇西李氏,跟李唐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他却娶了李唐的孙女为正妃。 而李唐跟太原王氏也有仇怨。 所以说,苏郎娶了安乐郡主之后,那相当于三国鼎立。 苏郎是“魏”。 王氏女和安乐郡主,谁是“蜀吴”,就要看娘家势力哪方占优。 理论上来说,正妃比侧妃地位高,但实际上会受娘家实力的外因影响。 而以如今庐陵王府的颓靡,侧妃明显能压王妃一头。 “实在是乱。” 上官婉儿在心中长叹一声。 她隐约觉得陛下的意图不止这两方面,还有什么深层次谋划,她暂时揣摩不出。 “陛下,臣告退。” 王循见事情谈完了,主动告辞。 武则天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目中的冰冷似能将空气冻结。 屈辱! 称帝以来,第一次放下身段跟门阀望族妥协。 她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耻辱! “回去告诉萧太夫人,即刻交换婚约!” 武则天目光冷视着苏瑜。 苏瑜双腿都有些站不住,低着头不知所措。 “朕的耐心有限,苏玉城必须娶裹儿为正妃,否则朕让你京兆苏氏鸡犬不留!” 武则天表情森然,整个人散发滔天的威压。 直接撕破了温情的面具,露出森冷的獠牙! 此话不啻于晴天霹雳,苏氏心脏骤紧,全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他再无勇气反抗帝王的意志,蠕动着嘴唇应下:“是……是,臣一定转告家母。” 武则天凤脸怒意渐渐消散,平静道:“即刻缔结婚约,不得有误。” 上官婉儿眼神闪过一丝无奈。 同是一个家族,这苏瑜未免也太软弱了。 陛下很明显是声厉内荏的威胁,她再怎么情绪失控,都不敢动你们京兆苏氏一根汗毛,否则就是逼着苏郎起兵谋反。 “退下!” 武则天大叱了一声。 …… 东宫。 殿阶下方,跪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子。 他鬓角的头发略微秃进去一些,眉毛浓黑而整齐,闪动一对深沉的眼睛。 武三思居高临下俯瞰着他,面色得意道:“孤刚从宫里回来,陛下已经下达了遣散监察院的旨意。” 周利贞点头称是。 苏玉城跟陛下撕破脸,不再依附皇权,那监察院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接下来,就轮到神龙卫表演了。” 武三思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他要用杀戮来铸就自己的威名,他要震慑满朝宵小! “你是指挥使,行动由你全权负责!” “第一,不能放过鲍思恭和屈贞筠这两个漏网之鱼。” “太子殿下。”周利贞皱了皱眉,“屈贞筠和鲍思恭前几天辞官了啊。” 武三思闻言,眸光带着戏谑之色。 呵呵,濒临绝境,就想着激流勇退? 作为苏玉城的忠犬,你们必须承受千刀万剐的酷刑! 武三思神情渐渐冰冷,寒声道:“此二人以前是酷吏,手上沾满无辜人的鲜血,以为跟着苏玉城就能彻底洗白?” “根本就不需要栽赃,派人搜齐好他的罪状,不管他躲到哪里去了,直接抓!” 周利贞沉默了半晌,艰难点头。 以鲍思恭和屈贞筠敏锐的嗅觉,这会不知道带着家人藏匿到哪里去了。 武三思直视着他,轻描淡写的说:“第二,收编一半,杀一半!” 语气虽平淡,声音却透着无尽的杀意! 周利贞闻言头皮发麻,颤声道:“太子殿下,卑职……” “嗯?”武三思鼻哼了一声,从宝座上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你敢忤逆孤么?” 周利贞神情僵住。 他曾也是酷吏之一,很早就依附于梁王。 梁王入主东宫,他也跟着青云直上,坐上了神龙卫头把交椅。 穿上崭新而尊贵的紫袍,老母妻儿早已搬出陋巷,住进了一座宽敞奢华的豪宅。 他害怕失去如今拥有的一切,他害怕失去太子殿下的宠幸。 念及于此,周利贞一往无前的决绝,狠声道:“卑职遵命!” 武三思满意颔首,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如今你为刀俎,低贱的监察院中人皆为鱼肉,放手去做,让孤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话落,负手凝视着大殿袅袅檀香。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苏玉城,这仅仅只是第一步。 孤对你恨之入骨,总有一天,你要死在孤的手上! “哈哈哈哈哈——” 武三思陡然张开双臂,肆意狂笑。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副场面。 刀光闪过,苏玉城这颗恶贯满盈的头颅就飞离了身躯! …… 街南,一栋绿柳周垂的小宅。 前院种植有一丛芭蕉,高不过墙垛,病恹恹的。 魁梧汉子在柜子下面翻私房钱,低声催道:“快点!” 摇着篮子的少妇瞥了他一眼,忍不住抱怨:“逃什么逃,你投靠神龙卫不就行了,说不定还能高升呢?” 啪嗒! 汉子手里的几贯钱掉落在地,他满脸愤怒,厉声道:“你这个毒妇,再说一句打死你,我死都不会背叛王爷。” 少妇脑袋缩了缩,她看着篮子里熟睡的孩子,语气软了下来:“孩他爹,你想想孩子。” 汉子沉默了一下,将铜钱捡起来塞进包袱里,哑着声音:“我曾是街痞无赖,幸得王爷看中,才能进监察院,娶妻生子,还在老家置了几亩田地。” 说着,他温柔的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做人要知恩图报。” 第342章 苏宸的反应 妇人没再说话,转头收拾散乱的衣裳。 突然。 “汪汪汪!” 前院响起犬吠,伴着嘈杂急促的脚步声。 汉子瞬间如遭雷击,握紧包袱的手青筋高高凸起。 他一把抓住颤抖的妇人,“你快带文儿躲进地洞。” “不要……”妇人绝望地乞求。 汉子捏紧妇人细腕,颤着嘴唇:“求你了,快躲进去。” “相公,相公……”妇人几乎瘫软在地,泪如泉涌。 汉子眸子里全都是红血丝,胸口起伏剧烈,全身都在颤抖。 他一把将妇人横腰抱起,另一只手提摇篮,慌忙跑到庖厨,掀开地上的盖子。 汉子不顾挣扎哭泣的妇人,将她推进地洞,亲吻了一下摇篮,哽咽道:“你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好好抚养文儿长大。” “不要……”妇人忙用手死死捂住嘴巴,眼泪哗哗就流了出来。 砰! 汉子忍着悲痛盖上盖子,抱来柴薪覆在上面。 他缓缓闭上眼睛,从腰间抽出绣春刀,狞笑道:“监察院百户,李斌!” 说完冲了出去。 厅里身着大红蟒袍的神龙卫正在搜查,听到声响,齐齐拔刀。 周利贞见一道身影以悍不畏死的姿态杀了过来,他冷声道:“所谓的愚忠真是荒唐可笑,杀!” 数道寒芒闪过。 李斌刚举起刀,鲜血从颈脖上的窟窿往外喷射,血雾飞洒。 他张了张嘴,轰然倒地。 周利贞看都没看尸体一眼,转而戏谑道:“听说你这厮的妇人刚生育,胸脯十分饱满,便宜本指挥使了。” “快将妇人抓过来。” “遵命!”立刻有手下进屋搜查。 过了半刻钟,手下回来禀报:“没找到。” 周利贞脸色难看了几分,怒声道:“废物,妇人带孩子躲起来了,刮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身旁的武家族人见状,冷不丁提醒道:“别浪费时间,要是跑了其他人,你我都承受不住太子殿下的怒火。” 周利贞盯了他几秒,厉喝一声:“走!” 武家族人点点头,拿出花名册,指着道:“千户赵鹏,此人小妾也貌美如花,足够指挥使快活了。” “甚好。”周利贞这才露出笑容。 …… 神都城掀起了血雨腥风,仅仅几天,一百多个监察院中人丧命,连家眷都无法幸免。 朝堂噤若寒蝉,神都城上空弥漫着苛酷与恐怖的氛围。 御道旁一辆马车。 太平公主背靠车壁,看着信纸怔怔出神。 【保下他们性命,恩情百倍偿还。】 他们自然指被迫害的人。 百倍偿还。 你又该怎么偿还本宫呢? 太平公主将信纸迭好,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她已经顾不上侄女做正妃这种儿女私情,眼下随时可能崩溃的局势,已经让她心力交瘁。 御书房。 武则天挺直腰杆,一丝不苟的批阅政务。 “母皇,你又要制造冤狱,大肆株连么?” 人还未到,声先传来。 太平公主一脚踹开宫娥,火急火燎冲进来。 武则天看了她一眼,漠然道: “出去!” 太平公主精致的脸蛋燃着毋庸置疑的怒火,硬邦邦道:“你要遣散就遣散,何必纵容武三思滥杀无辜。” 砰! 武则天拍案而起,凤眼冷视着她,寒声道:“你以什么口气跟朕说话?记住,千万不要恃宠而骄。” 太平公主表情激动,大红绫罗中半露的酥胸起伏不停,语气极端尖锐:“母皇,要不你直接废黜儿臣!” 说完,在愤恨与失落的双重煎熬中,太平公主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淌下两行清泪。 满殿的宫婢闻言瑟瑟发抖。 武则天直直盯着女儿,面色阴沉:“你以为朕想杀人?” “朝廷精心培养这群人,难道朕希望毁掉?” 她按下翻涌的情绪,嘶吼道:“李令月,你站在朕的角度想想。” “他们只忠苏玉城,不忠皇权,刚闻风声就敢跟金吾卫火拼,天子脚下啊,有这么一群反抗皇权的人。” “来,你告诉朕,朕该怎么做。” 话落,太平公主别过脸去。 “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普天之下无人敢忤逆朕,没有人!” 武则天愤怒到表情轻微扭曲。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情绪,淡淡道:“既想得到冷酷的权力,又不想失去温柔的感情,绝不可能。” “这就是帝王,这就是孤家寡人,退下吧。” 太平公主静默无言。 …… 太原郡,王家坞堡。 高柳鸣蝉,凉亭静谧。 笛声响起,一个长音之后,紧接琴声曲调追逐上来,琵琶声渐渐悠扬。 三道迥异的声音衔接在一起,婉转温雅,起伏跳动。 一曲落罢,苏宸放下长笛,握住身边佳人的手,轻声道:“” 对不起。” 王知微反握手心,摇了摇头。 她不介意跟着爱郎颠沛流离。 只是有些害羞,粉颈染上胭脂色,女儿羞态尽显。 她嗔羞道:“不怪你……是家族长辈同意的。” 从正妃变为侧妃,其实心里难免会低落,做不到坦然接受。 苏宸没再说话,起身离去。 王家客厅。 几个族老正在商议族中事务,听闻脚步声,便停下了议论。 一道身影负手而入,神情平静,眼神毫无波澜起伏。 但王家众人还是能感受到压抑的愤怒和杀机。 监察院中人被残害的消息传遍天下,他岂能不暴怒? “今夜,兵发并州。” 很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王家族老如坠冰窖。 并州有什么? 武家祖地! 难道?! 王伦肝胆欲裂,颤声问:“你想做什么?” 苏宸坐在首位,笑了笑:“当然是屠掉武家,本王要让并州武氏寸草不留。” 轰! 轰轰—— 犹如晴天霹雳,众人身体每根骨头都发出剧烈颤抖。 武家是皇族啊! 屠掉武家?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说出的话简直像恶魔一般! “武家是宗室,你可知道杀宗室意味着什么?” 王伦脸色煞白。 “我那些手下因我而死,为了我一步不退,我又怎能让他们心寒? “唯有武家陪葬,方能告慰英灵。” 苏宸面无表情,眼中泛着森森光寒。 从修罗血池中厮杀的煞气迫得王伦遍体生寒,不敢逼视。 其余族老更是不堪,低着头都难以平复心头的恐惧。 纵观史书,他们从未见过比他苏玉城还不择手段的存在! 武家可是皇族啊! 女皇登基以后,一部分人跟着去了神都,另一部分还留在并州。 此獠要将并州武家人全部屠掉? 这已经不是大不逆,而是肆意羞辱宗室,当着天下人的面欺压女皇! 王伦眼神空洞,喃喃道:“你想怎样就怎样,与崔家无关。” “你想捅破天,太原王氏也管不着。” 一个族老愤怒的咆哮。 他心中滋生浓浓的悔意。 悔不该与此獠为伍! 苏宸抿一口茶,不疾不徐道:“置身事外?你们不参与就能撇清关系么?” “在世人面前,咱们缔结婚约,是利益共同体。” “本王做什么,也是你们在背后怂恿。” 顿了顿,他漫不经心的补充:“上了船,本王不会轻易地丢下你们的。” 话音落下,王家众人涨红了脸,愤怒到极致。 无耻之徒! 天下怎会有如此无耻的恶獠! 怪不得沦为万人讨伐的对象,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想将此獠一刀剁死! “苏玉城,别以为我王家可以随意拿捏。”王伦死死盯着他。 “哦?”苏宸不置可否,淡淡道:“堂堂千年门阀,连这点魄力都没有么?” 闻听此话,众人目露骇然。 什么叫这点? 你以为屠杀武家,是碾死几只蝼蚁? 杀了宗室,那真会在天下掀起惊涛骇浪! “你不怕女皇杀你全家泄愤?”有族老颤声道。 众人齐齐点头。 是啊,你京兆苏氏被朝堂时刻监视,倘若你做出这等惊天动地的事,你苏家还能有活口? 苏宸镇定自若道:“她不敢,她敢杀本王家人,本王就直接起兵。” 王家众人头皮发麻。 从进太原开始,他就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 实在是太有底气了! 所有他们隐隐猜测,他在暗处布置了手段。 一旦选择造反,这些手段就会瞬间爆发出来! 至于女皇会不会报复苏家? 极有可能不敢。 于她而言,她超脱了武家的身份,已经是苍生社稷的族长。 简而言之,江山才是她的家。 所以就算再愤怒再屈辱,她也不敢掀桌子。 苏玉城将这一点拿捏得很死。 此獠的心机实在是太恐怖了! 王伦沉默半晌,使了一个拖字诀:“兹事体大,家族需要商议。” “呵呵……”短促的讥笑,苏宸声音骤然变冷:“抱歉,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 嚯! 一众族老火气蹭蹭上来,恨不得当场击毙此獠。 众人忍不住看向王伦,看看你的好侄女婿!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岳父! 骑在咱们太原王氏头上拉屎拉尿,嚣张跋扈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既然为了利益跟本王联姻,那做事就别优柔寡断。” “武家积累的财富不可能都带去神都了吧?事后本王同王家对半平分。” 苏宸放缓语气,不再尖锐。 “不行!”王伦断然拒绝,冷声道:“造成的后果,我们王家承担不起。” “什么后果?”苏宸似笑非笑,小心翼翼的说:“我屠完武家,正打算回神都,听你这么说,我倒真有点害怕了。” 厅内鸦雀无声。 一众族老属实被这番话震撼到了。 第343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究竟有一颗怎样的胆魄?! 前脚屠完武家,后脚就大摇大摆进京? 世上还有这般气焰嚣张的人么? “既然彻底撕破脸皮,本王便无所顾忌了,我必须为那些忠于我的手下讨个公道。” 苏宸目光森寒,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冰冷。 众人沉默了下来。 监察院惨遭虐杀,他苏玉城必须报复。 否则以后谁还跟随昌黎王? 如果没人再忠于他,以他的处境,又如何在皇权之下存活? 只有报复武三思,才能让天下人知道。 不管是谁,动了我的心腹,百倍奉还。 杀我的人之前,先想想能不能承受后果。 不过报复归报复,可这手段委实惊恐,真要跟皇权走到不死不休的局面? “河北道哪里土匪最多?”苏宸突然问道。 众人紧皱眉头。 王伦一眼看穿他的意图:“你想伪装成土匪?” 苏宸轻轻颔首:“至少做做样子。” 有族老怒极反笑,“就算再怎么掩饰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天下人谁不清楚是你?” “那又如何?” 苏宸望着他,漠然道:“谁都知道,不代表谁都敢说!” “你……”族老气得说不出话。 他真将政客的虚伪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伦沉默了半晌,哑声道:“菁密林深的太行山有土匪巢窟。” 众族人骇然,死死盯着他。 这是打算与此獠狼狈为奸,一起做这件震怖天下的事? 王伦咽下喉间苦涩,叹了一声。 苏宸将太原王氏逼上了悬崖。 凭苏宸手中八万兵马,加上收编的蜀中叛军近二十万兵马的实力,明明直接能端掉并州武氏,为何要拉上太原王氏? 无非是将两者绑定得更深罢了。 太原王氏不参与,就能洗清嫌疑?在世人眼里,会认定是双方共同铸造的一场杀戮。 既然如此,索性过去分一杯羹。 有族老也想通了,忙不迭问:“那武氏的土地田亩怎么分配?” 说完自觉失言,尴尬的赔笑。 苏宸盯着他:“愚不可及,土地谁能带走?” “你们永远改变不了贪婪的本性!” 说完甩袖离去。 “竖子!” 那族老呸了一声。 “召集家族各房紧急商议。”王伦沉着脸道。 事实上,商议无非是走个流程,太原王氏注定要被苏玉城裹挟。 …… 五天后,并州城。 夜黑风高,万籁俱静。 城中一处废弃的私塾里,八百多道黑影杀气凛然,仿佛死神张开獠牙。 苏宸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昏暗的灯火。 我这个人不知大度为何物,说我狠毒也好,说我冷血也罢。 我奉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经过监察院一事,在天下人眼中,昌黎王就是被逼反的。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过了很久,他平静道:“出发。” 将卒飞快穿上猛虎帮的衣裳,左肩绣着一头猛虎,戴上巨虎模样的面具。 猛虎帮在太行山林赫赫有名,可惜不堪一击,前天被一夜抹除。 土匪终究是乌合之众,不过装备真的齐全。 冷欲秋扛着绣有猛虎的黑旗,走在队伍最前方。 …… 武家庄园。 高耸入云的塔楼,飞檐垂挂的鎏金銮铃在夜幕熠熠生辉。 名为庄园,实则是楼阙山出。 装潢极尽奢华之能事,雕梁画栋,彩绫飘绢。 四架虎蹲炮呈东西南北排列,目标瞄准武家庄园。 苏宸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冷冷吐出两个字:“动手。” 嘭! 闷雷般的声音划破夜幕。 嘭嘭嘭—— 浓烈刺鼻的硝烟味弥漫,黑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雷声响。 庄园顿时火光冲天,大门直接被炮弹轰碎,火势渐渐蔓延开来。 “敌袭——” 塔楼的武侯们嘶声裂肺的呐喊,疯狂地发着救援信号。 武家求救哀嚎声四起,内部乱坐一团。 他们从未想过,有人竟敢袭击武家。 这里是皇族! 凌驾于世人之上,俯瞰苍生社稷的皇家!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敢朝武家动手,谁能承受陛下跟太子殿下暴怒的后果? 阵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宛如雷公发怒降下神雷。 武家族人全部吓破了胆,惊飞了魂,躲在房间里惊恐欲绝。 漫长的轰炸,硝烟火光席卷整个庄园,无数尸体血肉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那惊雷般的声音慢慢消失。 庄园外。 八百戴着面具的铁骑组成楔形阵,仿佛决堤而下的洪流,挟裹着无上威势,冲杀进去。 “杀!” 苏宸轻喝一声,带着令天地肃杀的威慑力,如同出笼的野兽,一头扎进了羊群之中。 武家刚组织起来的悍卒,如无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窜。 他们根本没有演练过抵御外敌入侵,也从来不会在庄园进行埋伏,更别说应敌战阵。 甚至连如何撤离都不知道! 他们是皇帝的家族啊! 怎么可能有敌人入侵,除非社稷亡了才要考虑这些。 正因如此,整个武家犹如土鸡瓦狗,陷入无助的绝望。 “锵!” 刀兵铿锵碰撞之声激烈,长刀入肉,武家族人被无情斩杀。 他们根本就没有斗志,尖叫着、哭嚎着,不顾一切的向庄园外逃去。 不知杀了多久,到处是血淋淋的尸体。 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地,形成了大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泥沼。 断肢残臂、碎裂的头颅散落在上面,仿佛大红地毯上点缀的刺绣。 如此血腥的画面,直如修罗地狱般的惨烈! “报,大当家,生擒一个自称是太子的儿子。” 几个崔家悍卒扯着尖细嗓子,抓来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 武继植浑身发抖,恐惧顷刻间袭遍全身,他颤声道: “苏……苏玉城!” 他根本不需要看面具下那张脸,一定是苏玉城。 绝对肯定。 普天之下,没人有勇气屠杀皇族。 唯有此獠。 苏宸踱步到他身前,平静道:“那一夜之后,武三思居然还有儿子。” 说完伸出修长的手,掐住武继植的喉咙。 武继植使劲挣扎,拼命扭动,目光带着绝望的哀求。 “武三思儿子真多了,怎么就杀不完呢?” “不过,我会把你的头颅寄给武三思,让他睹物思人。” 说着加重力道,只听咔嚓一声。 武继植眼睛里变得犹如死灰一般,脖子被扭断,窒息而亡。 苏宸眼神没有丝毫怜悯,面无表情道:“神都城武家我暂时无能为力,但这里,就没必要留活口了。” …… 神都城。 朝会。 “武三思聚结暴徒,诬构良善,赃贿如山,冤魂塞路,国之贼也……” 陈子昂咆哮的声音响彻在朝殿。 群臣鸦雀无声,没人出列附和。 谁都清楚,现在是阴霾密布的政治冬天。 极端恶劣的政治环境中,不得不彻底收敛锋芒,以此消灾免祸,自保求生。 神都城除了早些逃走的监察院中人,剩下的性命危如累卵! 死也就罢了,还要遭受酷刑! 指挥者周利贞有多残忍呢? 听说此人特意砍伐了一片竹林,留下凸出的尖竹桩。 而后把人在地上拖来拖去,筋腱和骨头被磨烂,死时骨肉全部分离! 周利贞还给此酷刑取了个优雅的名字——晚霞映竹。 一想到那血腥场面,群臣立刻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陛下。” 殿前的武三思非但不怒,反倒异常淡定道:“监察院公然违抗旨意,臣建议将这些人满门抄斩!” 闻听此言,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武三思已经病态了。 朝野都知道原因。 一直到现在他都对苏玉城这个名字无比畏惧! 这压抑太久的恐惧,现在化为凌虐的快感,全数倾泻在监察院身上! 关键这些人骨头都硬,宁愿被折磨也不臣服。 不得不说,虽是令人憎恶的特务,但监察院中人悍不畏死的骨气感染了朝野。 这就是苏玉城的可怕之处。 当初选拔游侠和江湖人士,给与他们信任和权力,得到深入骨髓的忠诚! 这群人虽然叛逆,但天性慕强,只要有本事降服他们,就会得到近乎于盲目的崇拜和忠心。 而昌黎王毫无疑问就是站在世间巅峰的强者,声望和能力冠绝天下。 这因为这点,才最为恐怖! 假如你一无所有,昌黎王突然走过来,对着你笑:“请问,你愿意跟随我么?” 你一看是昌黎王,还有什么好犹豫呢,纳头就拜。 人骨子里就仰慕强者,强者会给生活带来希望。 所以说苏玉城真打算造反,凭他的号召力,绝对有不少人愿意投奔。 “陛下,再这样下去,帝国要亡了!” 殿内的陈子昂神情悲痛,又高呼了一声。 御座上的帝国主人无动于衷。 狄仁杰垂头,暗暗叹息。 其实别看这段时间神龙卫横行,监察院被缉捕屠杀,但是朝堂政权却能够保持正常运转,百姓也未受到太大的冲击。 从这个意义上说,陛下就像是一个高明的驯兽师,能够很从容的掌控虎狼。 但是,昌黎王明显就超脱陛下的掌控。 陛下立安乐郡主为正妃,看样子扳回一城,实则对大势毫无影响,昌黎王还是跟太原王氏绑定在一起。 唯一的好处就是挽回颜面,证明皇权独一无二,凌驾于任何人任何事之上。 可狄仁杰隐隐有种预感,麾下心腹遭到虐杀,昌黎王岂会善罢甘休? 他究竟会进行怎样的报复? 武三思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臣有一言……” 就在此时。 “报!” 殿外的侍卫嗓子都沙哑了,捧着帛书快步入殿,跪倒在地仓惶道:“启禀陛下,八百里加急!” 他仅仅扫了一眼,就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武三思侧头望着他,皱眉不喜,区区一个蝼蚁也敢打断孤说话? 御座上,武则天沉声道: “念。” 侍卫展开帛书,深呼吸一口气,嘴唇蠕动几下,还是不敢说出口。 这下群臣愕然。 急报上写了什么? 感受到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侍卫终于鼓足勇气,颤声道:“并州武家庄园惨遭屠戮,无一活口。” 轰! 轰轰—— 满殿如坠墓窖,刹那间鸦雀无声。 文武大臣无不毛骨悚然,感到浑身颤栗。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浑身冰凉无比! 这……怎么可能啊!? 第344章 回长安 朝殿,一片死寂。 当那句话落下的时候,群臣瞬间魂飞魄散,骨毛倒竖,肝胆俱裂! 冰冷的寒意席卷他们的全身,渗透到五脏六腑。 并州武氏就这样没了? 皇族宗室被屠戮? “绝不可能!” 骤然,凄厉的咆哮声响彻朝殿。 武延基扭曲着脸庞,勃然大怒道:“放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群臣没有在意魏王的失态,所有目光死死盯着侍卫。 他们不相信。 或者说不敢相信如此骇人听闻的事! 侍卫双腿抖如筛糠,艰难抑制恐惧的情绪,颤声道:“回禀魏王,急报上面盖着并州刺史的章印。” 扑通! 武延基如遭雷击,失魂落魄的瘫软在锃亮的地板上。 他想喊,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不会的……” 武三思表情完全呆滞,喉咙发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爹,娘……” 朝殿传来拼尽全力压抑的椎心饮泣,武家族人痛不欲生,哭哭啼啼。 他们泪如泉涌,心如刀割的捶地哭嚎。 殿内,听着悲痛到绝望的哭腔,群臣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恍惚间,回荡在耳边,是远在并州尖锐到嘶哑的求救声。 脑里交织着的是一个血雨般猩红的天空。 武家庄园被肆意屠戮! 大周帝国皇族的祖地竟然成了无人区! 所有人都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朝服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们感觉灵魂在被摧城拔寨,受到剧烈的冲击! “哐当”一声巨响! 御案被掀翻,奏疏散落在殿阶。 武则天一双眼红煞如血,那汹涌滔天的恨意,如同来自地狱的罗刹恶鬼! 扑通—— 文武百官很默契的齐齐跪倒。 他们从未陛下这幅模样,满腔的怒火快要将她整个人烧成灰烬。 “苏玉城!!!!!” 武三思忍着撕裂刀绞之痛,声嘶力竭的嚎叫。 脑海里全是族人死时的惨状,疼痛似万蚁钻心啃食他的骨肉,让他恨不能以刀剖心止痛。 群臣强忍着心悸,眼前似乎浮现那张俊美又冷漠的脸庞。 普天之下,谁敢无所顾忌地做任何事? 谁敢无视规矩,俯瞰众生为所欲为? 唯有苏玉城! 那就是个病入膏肓的魔头! 将世俗摒弃! 将众生漠视! 对人命不屑! “这就是你的报复手段么。” 有大臣喃喃自语,不寒而栗。 朝野都在期待你会怎样报复武三思,如何替冤死的手下讨个公道。 没想到会这么残忍放肆,这般大逆不道! 那可是皇族! 大周帝国的皇家啊! “哈哈哈哈哈,很好!” 御座上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武则天身体颤抖,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全身冷到发麻。 “陛下!”武三思充血的眼望着武三思,咬碎牙龈:“诛杀苏玉城,将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为我武家满门陪葬。” 话音刚落。 陈子昂只觉一股郁愤之情在胸口积蓄,他顾不得时机合适与否,抬头道:“梁王,就因为你指使神龙卫滥杀无辜,武氏那么多无辜人命,都没了。” 说着他陡然一个激灵。 群臣闻言脊骨发寒。 他们跟陈子昂潜意识都是这个念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可刹那间才反应过来。 能一样么? 监察院性命能跟皇族的命相提并论? 可苏玉城为什么缔造一场灭门惨案,他们竟会觉得理所当然? 细思极恐。 此獠对至高无上的皇权已经没有敬畏之心! “你凌虐残害我的心腹?别怪我以牙还牙。” “你说你是睥睨天下的皇族?” “嗯,那我灭你满门,皇族,说与野狗听?” 这是极为可怕的,此獠在砸碎世间的秩序和规矩! 武则天双颊微微颤抖,仿佛置身于阴森可怖的墓穴,脖颈被套上,让她几近窒息。 家族祖地被屠戮殆尽! 在天下人面前,她被扇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 如若不杀之,皇权还有威严? 狄仁杰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刻,幽幽叹息一声。 昌黎王是一把刀,陛下紧紧攥住,又不忘疯狂打磨。 可磨着磨着刀脱手了,变成一柄屠龙刀! 屠龙啊! 在陛下眼里,昌黎王或许只是砧板上的鱼肉,在于她什么时候想吃。 可是现在,昌黎王却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陛下—— 你也只是我掌中的玩偶! 说玩偶倒不至于,但此举的确是在羞辱陛下。 世人都言陛下狠。 却不知,昌黎王比陛下狠毒百倍! 明晃晃不加掩饰的报复,百倍偿还! 武则天苍白的面色沉静如水,哑声道:“彻查凶手,诛九族!” 殿内武家族人慢慢停住哭腔,闭着酸疼的眼。 悲痛无济于事,他们不能崩溃,不能倒下! 一定要亲眼看着京兆苏氏满门下地狱,向武家无辜冤魂赎罪! “陛下……” 战战兢兢的侍卫突然说话,他带着沙哑的嗓音道:“陛下,急报上说,凶手是太行山里的土匪,名唤虎头帮,在武家庄园发现虎头帮几个头目的尸体,以及衣裳旗帜。”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土匪? 一群土匪去屠戮皇帝的家族,三岁稚童都不信。 就算整个河北道的土匪联合起来,这群乌合之众,恐怕都难以撼动武家庄园。 谁有能力,而且喜欢动辄屠族? 陇西李氏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况且苏玉城动机充足,誓要为心腹复仇。 此獠弄出个土匪做幌子,这是把天下人当傻子么? 王循僵硬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波动。 家族极有可能做了帮凶,被苏宸裹挟! 但他还算没有彻底疯癫,总算残存一点理智。 土匪是一个可以搪塞的说法,但堵不住悠悠众生之口,也骗不了世人。 不过,能给女皇一个台阶下。 要不要顺势借坡下驴,就看她如何考虑。 王循心里没底,毕竟是这样惊世骇俗的罪行,狠狠羞辱一个帝王和皇室啊! 女皇怎么甘心吞下灭族之仇? 倘若动手诛了京兆苏氏,苏宸起兵造反,太原王氏又该如何谋取最大利益? 群臣垂头,皆陷入沉思。 陛下这壮阔波澜的一生,恐怕都没受过如此之大的羞辱和欺凌! 要说陛下对武家有多大的感情,不见得。 小时候被同父异母的哥哥赶出家门,流露街头,因美貌入宫,凭借的也是母家弘农杨氏的势力。 武家是依附在陛下身上的吸血蛀虫,也是陛下竖起的政治旗帜。 所以说武家被苏玉城屠戮,在陛下心里,屈辱远远大过于仇恨。 可于情于理,都该把京兆苏氏满门抄斩,振皇权之威,泄陛下之恨。 一旦灭了,逼反苏玉城,社稷又有崩裂之危,天下被拖入泥潭。 此獠正好有借口起兵,不然造反都名不正言不顺。 可如果当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未免也太荒谬了! 屠了皇帝的家族,竟然还能继续逍遥快活? “陛下!”武三思躬下身子,哽咽难言,“请颁下敕令,夷苏玉城九族。” “陛下切不可心慈手软了,亡江山社稷者,必苏玉城!” “此事证明苏玉城心怀逆谋,为时已久,请将此獠处以极刑。” “请陛下圣衷独断,此獠对江山社稷构成了严重威胁,必须铲除!” 所有武家臣子都出列,神情难掩悲痛愤怒。 紧接着,东宫的拥趸也纷纷出列:“苏玉城犯下滔天罪行,自该满门抄斩,把家宅夷为池沼!” “陛下仁慈,难免受其迷惑,故一再掩饰此獠的罪过。” “臣等今日不惜触犯龙麟,忤逆圣意,实在担忧社稷大业!” “……” 十多个大臣叫嚣,一定要扼杀这个巨大的隐患! 哪怕因此动摇国本也无所谓! 他们感觉自己被一片莫名而可怕的阴影笼罩住了,恐惧袭遍全身骨骼。 除了恐惧,便是浓浓的悔意! 原以为跟陛下决裂的苏玉城是秋后的蚂蚱,会被武三思彻底玩死。 于是他们政治投机,第一时间投靠武三思,希冀做从龙之臣。 没想到,苏玉城胆魄强到掀翻苍穹! 并州武家都被屠了,无一活口! 要是苏玉城不死,他们一定会受武三思牵连,从而领教此獠流血和杀戮的手段。 绝不容许此獠继续活着! 念及于此,越来越多的大臣出列弹劾。 武则天凤眸森然,心头滔天的恨和怒始终无法压抑。 殿内的旧唐官员见状,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后悔了? 现在知道后悔? 当初屠灭陇西李氏的时候,陛下您笑得多欢啊,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轮到您吧?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这就是反噬! 苏玉城这种存在,能杀的时候不杀,现在想杀,此獠会心甘情愿引颈待戮? 您以为皇帝就能随心所欲的兔死狗烹? 您以为苏玉城会逆来顺受,像狗一样收起獠牙,卑微地匍匐在脚下? 哈哈哈哈哈哈! 您也终于能体验一种山河粉碎、日月无光、天空崩裂、大地平沉的寂灭之感。 从尘世间最高的巅峰朝着一个无尽的深渊坠落的感觉,很难受吧? 武则天仰头望着殿顶,慢慢平复愤怒的情绪,冷冰冰道:“传朕旨意,将京兆苏氏……” 话说一半。 “报——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步履声。 满殿惊悚,文武百官刹那间收回心神。 难道苏玉城屠了武家庄园不够,还掘坟鞭尸? 那就丧心病狂,泯灭人性了! 政事堂书吏捧着文书趋行入殿,恭敬呈给内侍。 群臣摒气凝神,死死盯着两纸公文。 此獠嫌造成的轰动还不够? 要接二连三的击溃陛下的心理防线? 武则天心里咯噔一声,强装镇定,哑声道:“念!” “遵命。”内侍拿起最上面的公文,朗声道: “启禀陛下,昌黎王已至长安。” “其在长安建立了一个慈善堂,旨在资助教育,医疗,扶贫济困。” “并组织志愿者队伍,进行多种形式的扬善活动,建造书院、医学馆,养老院……” 满殿死寂,鸦雀无声! 群臣张大着嘴,目露震撼之色。 听口吻,这道公文出自长安令刘兆麟之手。 苏玉城在长安? 还即刻督造慈善堂? 念及于此,所有人都觉得脊骨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345章 本王要回神都,请陛下亲自迎接 有了慈善机构,慈善堂并不新奇。 但这段话的关键之处就五个字——组织志愿者。 苏玉城的目的昭然若揭! 逃出神都的监察院中人,摇身一变,都成了做慈善的志愿者! 拿起刀杀人,放下刀救人? 京兆长安是什么地方? 前朝政权中枢,如今影响力也仅次于洛阳。 而且那是苏玉城的祖地! 他的家族在那里。 苏玉城特意以那边为根据地,有没有跟陛下隔空叫板的意思? 他每走一步棋都很恐怖。 竟然用慈善堂做幌子,简直绝了! 武则天脸庞彻底僵硬,一双凤眸凌厉似厉鬼,酝酿着滔天杀意! “陛下,苏玉城在聚众造反啊!”武三思声音虚浮,颓丧凄惨。 群臣闻言,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悲哀。 实在是蠢不可及! 如果苏玉城做善事也属于造反,那天下人怎么看待陛下? 绝对会激起民愤,百姓怨声载道! 你以为还是神都城的福利机构,你随时随地能加以干涉? 天子脚下,百姓有苦不敢言,但远在长安,百姓可就没那么多顾忌。 难道昌黎王救苦救难也错了么? 群臣想到这里,简直头皮发麻。 昌黎王灭了突厥,打垮了吐蕃,大发战争财! 毫无疑问,他截留了一部分,更何况刚刚才将武家洗劫一空。 还有灭陇西李氏的,抢劫吐蕃的,以及他京兆苏氏本身的家底。 太有钱了,就算慈善堂是无底洞,也可以随便挥霍。 真金白银扔下去,受益的百姓岂不对他感恩戴德? 殿前的崔玄暐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不愧是让千年门阀如临大敌的存在,苏玉城跟皇帝撕破脸皮后,才知道此獠比想象中可怕百倍! 从李唐到武周,为什么能吸引四夷宾服,万邦来朝? 除了强盛的国力,还有百姓自信,思想活跃,意识开放多元化。 他们并非麻木奴性,而是崇尚抗争,是蔑视权贵,不卑不屈的叛逆精神。 这就是中原的社会风气! 为什么苏玉城明明恶贯满盈,还有那么多人对此獠忠心耿耿? 因为此獠满足了百姓对抗争的终极幻想。 如今有了慈善堂,天下那些心怀抱负、郁郁不得志的黎庶,他们会不会义无反顾的奔赴长安? 长久以往,就会凝聚一个阶层! 进而颠覆既得利益者阶级! 念及于此,崔玄暐浑身冷汗连连。 怪不得此獠被皇帝逼到悬崖边,始终不起兵造反。 此獠还在蓄势。 就像一条毒蛇,等待最成熟的时机,酝酿致命一击! 到时候就算不做皇帝,整个天下也只会存在他一个人的意志! 崔玄暐越想越胆寒,还有一个细节可以佐证自己的猜测。 神都城的福利机构根本就没有涉及教育,而慈善堂第一要义却是扶持教育文化,还在建造书院。 培养掌握笔杆子的读书人,就能钳制天下舆论啊! 况且此獠还能征善战,随时能培养无敌之军。 左手握笔,右手拿刀…… 崔玄暐抬袖抹了抹额头汗水,强烈的情绪在他胸膛里快要爆炸开来。 此獠断不能留! 满殿陷入冗长的寂静,群臣思绪各异,表情复杂。 难不成,苏玉城真是天地神灵转世? 不得不说,就算再过一千年,此獠依然能在枯黄的史册中倨傲而华丽地飞扬。 “继续。” 御座上响起阴沉暗哑的声音。 内侍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喉头滚动,低声道:“这是昌黎王的公文。” 说完颤抖着声线:“启禀陛下,臣即刻启程回京,恳请朝廷安排一场迎接仪式,伏惟拜谢陛下。” 轰! 轰轰—— 内侍的声音若滚滚惊雷,犹如苍穹深处的雷海轰炸在朝殿。 刹那间,群臣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仿佛听到了世间最难以置信的事。 什么是气焰嚣张? 什么是强势无畏? 昌黎王将其演绎得淋漓尽致! 屠了皇族,还要陛下你带着太子,带着武家诸王,带着文武百官,带着百姓…… 来城门口迎接我!!! 简直狂出天际! 群臣表情茫然,眼底隐隐有些狂热之色。 仿佛看到了一个屹立巅峰,深邃缥缈,超凡脱俗的俊美男子。 “呼呼!” 渐渐有大臣回过神,强按下心悸胆寒。 有那么一瞬,他们潜意识竟然是伏首称臣,顶礼膜拜这等强势到无所畏惧的人物。 这未免太可怕了,难道此獠还擅长操控人心? 他们这般仇恨苏玉城,都忍不住想匍匐,那么百姓又会如何敬仰此獠? “噗!” 武三思满腔的滔天愤怒,突然泄气,呕出大片鲜血,险些晕过去。 地板上溅满了猩红的血滴。 “嗬嗬……”他嗓子发出乌鸦般难听的哭腔。 群臣面面相觑。 堂堂帝国储君气急攻心,竟在朝殿上吐血落泪。 看样子武三思身心遭到摧残,情绪彻底崩溃。 这也难怪。 但凡流着武家血脉,都能感受到这股无以复加的耻辱! 苏玉城风轻云淡的在皇族头上拉屎,还要轻描淡写的问皇宫要纸! 至于此獠的提议是不是异想天开? 非但不是,而且正常! 别忘了,此獠离京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一战击溃吐蕃二十万大军,为朝廷开拓疆土,将百万土地纳入中原版图! 自古以来大将军凯旋而归,皇帝都会率百官出城相迎。 何况昌黎王创下了如此惊世骇俗之功,依照礼法,皇帝理应亲迎。 别管他杀了身后有多少人,就算他孤身一人,朝廷也得举行迎接仪式。 武则天心脏一阵绞痛,她缓缓扫视朝殿,可来来回回都是同一张脸。 那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 似乎在看着她笑,可那笑容竟是如此狰狞和森冷,让她不寒而栗。 “你给朕听着,朕这一辈子没败过,手操生杀之柄,岂能容你放肆欺辱!” “朕是武曌,日月当空照,终年没有黑暗!” “你为何要跟朕作对,你辜负了朕,朕誓要将你碎尸万段!” 武则天在心里咆哮,凤脸完全扭曲起来。 群臣噤若寒蝉。 虽然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但陛下手指着殿柱暴怒的模样,真似疯癫了一般。 昌黎王几乎把陛下逼到绝境,可此獠非但没有趁热打铁,反倒温情脉脉起来。 难道真不愿为了个人野心,放弃家国情怀的底线? 不愿看到社稷满目疮痍,百姓民不聊生,被蔓延的战火吞噬? 可你苏玉城恶事做尽,岂会是这等悲天悯人的圣人? 那为何会主动走进神都这座牢笼呢? 踏进神都城,性命危矣,随时会被陛下宰割。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臣烈士……” 有大臣低声喃喃,目露骇然。 同獠瞥了他一眼,冷笑连连。 绝无可能! 此獠连皇族都屠了,还谈什么忠臣? 纵观史册,哪个忠臣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所以唯有一种可能。 此獠根本就不怕,笃定陛下不敢杀他。 有何凭仗? 要知道死了就是死了,甭管暗地里多少布局,你连儿子都没有,就算麾下造反成功,你也最多享有一个尊号。 群臣陷入沉思,始终想不通昌黎王的底气是什么。 难道仅仅是为了耀武扬威,而后英勇赴死,给短暂而辉煌的一生画下句点? 武则天盯着殿柱怔怔出神。 她突然发现自己内心最隐蔽的角落,日渐萎靡,日渐苍白。 往里窥探,似乎闻到一股陈年霉味的气息。 朕老了么? 不然怎么会被他肆意欺压? 朝殿又一次寂静无声。 群臣垂头暗忖,陛下面临的局面非常难堪,她该怎么收场。 为了亲手缔造的大周帝国,再一次选择退让? 还是直接动手,诛了苏家满门? 过了很久,御座上终于传来暗哑的嗓音: “传朕旨意,千骑兵围住昌黎王府。” 武三思双眼煞红,难以置信的看着御座。 其余武氏族人更甚,好不容易压抑的悲痛又涌上心头,绝望席卷全身。 群臣相互对视,皆能看出对方眼里的震惊。 千骑兵,拱卫皇宫的禁军,只忠于陛下。 这布置很耐人寻味,如果要诛杀昌黎王府复仇,直接派遣神龙卫不就行了? 派禁军过去,摆明就是“围而不攻”。 陛下要等着苏玉城进京,看看此獠究竟用什么手段自保。 倘若真超出陛下可承受范围之内…… 皇族被屠灭了。 也就灭了。 群臣心惊胆颤,这一幕真发生了意味着什么? 主宰天下的至尊,只能把滔天屈辱活生生吞回肚子里! 你若够强大,连皇帝都能羞辱! 嘶—— 群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苏玉城以无敌之威俯瞰皇权,皇权在那一刻轰然崩坍! 武则天从朝殿的窗户望出去,看见天空始终是黑灰色的,像是被谁罩上了一块肮脏的抹布。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道:“退朝。” 说完起身,顿了一下,她慢慢挺直腰杆,阔步离去。 武三思听到这句话,感觉就像有人在他的心头上狠狠剜了一刀。 当然,他不敢喊痛,也不敢怨恨。 他只能平复悲痛的情绪,装出冷静镇定的模样。 群臣不约而同的看向武三思,眼神深处带着怜悯。 残酷的现实剥夺掉他那点顽固而脆弱的自尊心。 在苏玉城面前,你就算张开獠牙,还是一只蝼蚁。 随着陛下摆驾离去,满朝文武个个忧心忡忡的离去。 一个接一个的震撼,让他们几乎麻木,置身其外看热闹都觉得恐惧心悸。 正午的阳光照耀着皇城,金色光芒照耀每座宫殿。 上阳宫依旧巍峨,厚重的轮廓和大气的气势给人永远不会衰落的错觉。 而其间的人就如蝼蚁一般渺小,衬托了皇权的牢不可动和世人的低微。 然而仅仅是一种错觉,也许某人就敢凌驾于它之上。 …… 庐陵王府。 “玉城!玉城!苏玉城!” 李显满脸涨得通红极为亢奋,激动到乱蹦乱跳。 这一天终于来临。 降临得没有预兆,却大快人心! 李氏跟武家有着不可化解的仇恨。 仇恨不会因不敢表达而不存在,它深深嵌刻在每个李氏子孙的心中。 “本王不屑动手,派女婿修理你们一下,可惜没能一网打尽。” 李显负手在后,神情说不出的得意和猖狂。 “行了。”韦玉走进寝宫,神情严肃道: “据说陛下咳嗽不止。” 李显脸上的笑意陡然凝固,略有紧张的问:“应该没大碍吧?” 韦氏摇摇头,“御医说只是心力交瘁,” “那就好。”李显松了一口气。 要是母皇突然驾崩,就便宜武三思这个储君了。 顿了顿,他幸灾乐祸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母皇如此暴怒,看来武家庄园被屠,对她老人家的打击太大了! 韦玉微微颔首,一想到苏宸,不禁脊骨发寒。 苏宸的魄力和强势,几乎让她窒息。 要是王爷有其一半的勇猛,江山社稷岂不是唾手可得? 李显皱了皱眉,沉声道:“你说婚约还生效么,玉城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苏宸羞辱皇权,母皇为了震慑天下,不惜一切都会将其斩杀。 第346章 恐怖的心机 韦玉盯着他,目光有些失望:“你真觉得他会死?” “不然?”李显疑惑。 韦玉沉默片刻,很笃定的说道:“玉城敢大张旗鼓进京,一定还藏着底牌,陛下投鼠忌器,绝不敢动他。” 听着爱妃的口吻,李显有些酸溜溜的,他冷声道:“玉城太过得意忘形,真以为能操纵天下?” “倘若武家没被屠戮,母皇兴许会顾忌社稷,不敢擅动。” “可发生了这事,母皇决不会再迟疑!” 话音落下,韦玉断然反驳:“陛下败了,在对决中一败涂地!” “看看局势已经恶化到什么地步,早已超脱她的掌控!” “主动权完全落入玉城手上,玉城占尽优势,偏偏要主动回到牢笼中,为了什么?” “就是在羞辱陛下,他偏偏要待在神都,要待在陛下眼前,要陛下每天都要活在恐惧不安之中!” 说着说着,韦玉的声调越来越高亢。 虽然只是她的揣测,但她坚信,这就是苏宸的真实想法。 李显的表情骤然剧变,无比惊骇,很是苍白。 “为什么……为什么?”他惊道。 韦玉眯了眯眸,审视着他:“你觉得是谁一手造成这个局面?” 李显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母皇。” 事实上,朝野早就达成共识,局势演变到现在,母皇责任最大。 立武三思为储君,屠杀血洗监察院。 正常人到了苏宸这个境地,都会被逼反,只不过没有他做得绝而已。 武则天以为自己有能力控制,她大大错估了苏玉城的强势,他的能力比想象中的更超绝! 如果当初维持君臣亲密,暗地里不动声色的削弱苏玉城的势力,结果会大不相同。 韦玉“嗯”了一声,接着说道:“所以玉城要报复,你觉得最狠的报复是什么?” 李显陷入沉默,似乎想到了。 最狠的报复不是灭门。 而是你想杀他,却杀不了。 明明就在眼前,可始终不敢动手。 你每天都承受着煎熬,直至你死去,可他依然活得很好。 这种报复是在折磨灵魂! 韦玉冷声道:“还有一点,神都城是政治中枢,一旦政局变化,他就能抢占先机。” 听完爱妃一通透彻的分析,李显渐渐相信了。 苏宸还有底牌,绝不会让自己陷入死境。 蹬蹬蹬——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两人谈话,宫娥叩了叩殿门,仓惶道:“王爷,安乐郡主中毒了!” 嚯! 韦玉花容失色。 李裹儿中毒了? 李显也吓得不轻,勃然大怒,“什么情况?” “郡主昏厥不醒,御医正在医治。”宫婢颤声道。 “走!” 犹如晴天霹雳,自家女儿中毒,韦玉哪里还坐得住,急急出了寝殿。 李显慌忙跟上。 …… 朱雀大街,沿途苍凉而凄惶。 瘦瘦高高的丧幡一直在萧瑟的秋风中簌簌颤抖。 漫天飘飞的纸钱在空中徒劳地挣扎盘旋,然后无奈坠落。 时不时传来武家族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李显哪有心情看笑话,大声催促道:“快点!” 几驾马车在街道疾驰。 一刻钟后,快要到宣德坊。 异变陡生! 咻! 一支箭矢穿破天际,钉在最前方的骏马马蹄上。 马车仰翻在地,惨号之声骤起,马夫头颅飞上半空。 “保护王爷。” 四辆马车,二十多个王府侍卫齐齐聚拢在中间马车。 “杀!” 十几个戴面具的刺客挥舞长刀,已如绞肉机一般撞上前来。 刚交锋,地上就躺着一具具断头的躯体,鲜血如泉而喷,化作漫天的血雾。 街上百姓看见血腥的一幕,疯狂逃窜。 “要死了么?” 车厢里的李显趴在地上,脸色越来越凄惨。 韦玉不遑多让,红唇抖动,娇躯僵硬到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刀剑碰撞声渐渐消失,气若游丝的求救声也越发微弱。 李显耷拉着脑袋,脸色苍白,颤声道:“饶命。” 车帘被掀开,一双冷寒的眼眸盯了他几秒。 “饶命啊。”韦玉喉头翻滚,死死咬着后槽牙。 李显如临炼狱,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车帘被放下,嘈杂纷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 …… 皇城端门。 群臣内心惶惶。 庐陵王遭遇刺杀,安乐郡主被下毒。 这连串的事件震惊朝野。 可出乎意外的是,这父女俩都没死! 一个被御医救活,一个被刺客放过。 简直匪夷所思! 刺客此举的目的是什么? “没了?”武则天眼眸充血,杀意暴涨。 李显心有余悸,蠕动着嘴唇道:“母皇,事情全部经过就是这样。” 整个端门陷入沉寂。 谁是凶手? 似心有灵犀,群臣都想到了苏玉城。 此獠就如同藏在阴暗夹缝中伺机而动的毒蝎,捕杀自己的猎物! 眼下这个复杂的局势,唯有此獠,才敢出手刺杀皇子皇孙。 可令人困惑的是。 明明可以杀,为什么轻而易举的饶过? 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王循满脸僵硬,庐陵王也算是他名义上的岳父。 苏宸此举真是丧心病狂! 做他的岳父,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有没有查出什么?”狄仁杰看向刑部官员。 官员摇了摇头,刺客皆佩戴獠牙面具,事后迅速隐匿在大街小巷。 神都城几百万人口,短时间内怎么搜查得出? 群臣闻言暗自摇头,反正他们坚信幕后凶手就是苏玉城。 此獠在图谋什么? 难道…… 威胁陛下? 念及于此,一些大臣头皮发麻。 此獠兴许在隐晦的暗示,杀庐陵王如屠蝼蚁,我还敢弑君! 弑君啊! 这可是人神共愤,要遭天下人的口诛笔伐的罪孽! 苏玉城会不会做? 群臣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管怎样,此獠绝不会弑君,曾经将陛下从迎仙殿抱出来,回头再亲手持刀指向陛下? 可能性几乎没有。 那究竟是想传达什么? 他们骤然发现,完全跟不上苏玉城的节奏了。 这非常致命! 能站上朝堂,都是世间最出类拔萃的一撮人。 纵然深有谋略,却都被苏玉城牵着鼻子走。 仿佛大家在揣摩帝王心意一般…… 对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狄仁杰紧皱眉头,来回踱着碎步。 究竟在酝酿什么阴谋? 昌黎王之所以能崛起,就因为两点。 第一,自身超脱世俗的能力。 第二,时势。 陛下女主称帝,为了稳固政权,需要昌黎王这把锋利的屠刀披荆斩棘,最终养虎为患。 刹那,狄仁杰陡然一个激灵。 越想越心惊,最终被无边的寒意所笼罩。 他微不可察的瞥了陛下一眼,只见陛下手指在轻微抖动。 而那垂下暗藏杀机的目光,慢慢变成颓然,竟还有一丝绝望。 狄仁杰不寒而栗。 女主称帝。 陛下是女人! 昌黎王真正暗示的地方在这里。 他既然能随意拿捏庐陵王府一家的性命,就敢将这一脉全部抹除! 至于流放岭南的相王一家,那更是轻而易举,他随时能派人去岭南收割性命。 这是真正的威胁,变相的告诉陛下:“我回神都之后,你要敢杀我,我死了,你直系血脉别想存活。” “儿子孙子,一个都不留!” 纵观历史,如果其他皇帝碰到这种威胁,大概不会妥协。 朕六七十岁,垂垂老矣又何妨? 服用虎狼之药照样龙精虎猛,夜夜临幸宫女,难道还留不下龙种? 而陛下作为千古唯一女皇帝,她这个年龄,早已丧失生育能力!! 就算豢养再多面首,无非是娱乐慰藉,难道还能生养不成? 也就说,昌黎王真屠了直系血脉,杀完就没有了,生都生不出来。 陛下亲手缔造的江山将传给谁? 储君武三思,绝不可能! 武三思根本就守不住社稷,武周二世而亡。 那太平殿下呢? 如果儿子孙子都没了,不管任何手段,陛下都会扶女儿登基。 在事不可为的形势下,殿下会不会改周换唐? 那武周依然二世而亡。 就算武周存续下去,殿下又该继位给谁? 在皇权思想里,除了儿女和孙子,其他都是外人,甚至连女儿都是外人。 谁会想要把江山社稷传给外人? 念及于此,狄仁杰如坠冰窖,衣袍都被冷汗打湿。 昌黎王心机实在是太恐怖了! 或者说魄力太足了! 我死可以,但你的儿子孙子全得死。 你依然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但你很清楚,这个帝国快要不属于你,要被不相干的外人夺去! 你一生的隐忍蛰伏、暴戾屠杀,荣誉辉煌,都会成全别人。 我要你每天承受地狱般的煎熬! 狄仁杰闭着眼,缓缓平复心中紊乱的情绪。 场中死寂氛围被打破。 “传朕旨意,撤走千骑。” 沙哑疲惫的嗓音在场中响起,武则天眸光低落。 在宫娥的搀扶下,步履蹒跚的登上凤辇。 偌大的端门哗然声四起,无数道目光注视着凤辇离去。 群臣震撼万分。 撤走千骑,意味着不再追究昌黎王府。 也意味着。 他,快回来了! 第347章 神都,本王回来了 天色熹微,霜露浓重。 神都城外,万头攒动,冠盖如云。 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变成了黑压压汹涌的人潮。 群聚而来的百姓小声议论着。 “听说陛下跟昌黎王决裂了?中山王要造反?” “荒谬,昌黎王这不就回来了?造反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有百姓愤慨道。 “那监察院被杀,还有武家……” “昌黎王一心做事,不懂曲意逢迎,最容易遭奸贼陷害。” “谁是奸贼?” “聪明人一眼就能看破,这不明摆着么,谁受益最大,谁就是奸贼喽。” “难道是太子……” 起先还是几个百姓在谈论,渐渐的,周遭百姓加入其中。 言语之间,义愤填膺。 有百姓看了眼前方,气汹汹道:“他又不是陛下的儿子,凭什么能当太子?不就是靠栽赃昌黎王上位的么?” “陛下一时受到蛊惑,被这奸佞蒙蔽了眼睛!” 众人纷纷点头,很是赞同这个分析。 突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传来。 皂衣男子压低声音:“我有一个远方亲戚在朝堂当官,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众人下意识看向他。 男子心有余悸道:“昌黎王野心膨胀,皇族被他屠得鸡犬不留啊!” “不止羞辱陛下,昌黎王甚至还想过弑君!” 他的话,引来周遭激烈的反驳:“诋毁抹黑昌黎王,你是何居心?不会是吐蕃派来的细作吧?” “很有可能,此人长得就尖嘴猴腮,活脱脱一副谍子模样。” “再散播谣言,俺可就要报官抓了你!” 男子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绽起,大声辩解:“我发誓,句句属实,我亲戚当官的,岂能不知内情?” 嚯! 此话一出,众人怒了。 一个臃肿的妇人掐着腰,唾沫横飞:“狗贼子,抹黑咱们的英雄,老娘揍死你!” 说着撩起袖子,一拳砸过去。 男子堪堪躲避,抱着头哀声道:“算我多嘴行了吧。” “哼!”妇人收拳,抬起下巴,剜了他一眼:“你就说,你是崇拜昌黎王还是姓武的太子?” 男子退了几步远离悍妇,嘴上毫不犹豫道: “当然是昌黎王,他是守护咱们百姓的英雄!” “打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打得蛮夷屁滚尿流。” 妇人这才满意点头,娇声娇气道:“那不就行了,谁对百姓好,咱们拥护谁!” “对噢。”男子挠了挠头,憨厚笑道:“管它呢,反正昌黎王是英雄。” “英雄!”附近百姓跟着高呼。 “昌黎王,英雄!” “英雄!” 紧接着,无数百姓挥舞手臂大喊。 没有组织,没有呼吁,在场的百姓声音不够齐整,但他们发自肺腑。 文武百官的班列。 听到声音,太子武三思眼神恶毒,咬牙切齿:“愚昧无知!” 江山社稷最大的逆贼,竟然被塑造成英雄,何其荒谬无耻! 太平公主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从古至今,百姓最愚昧,亦最无愧。” 群臣面面相觑,殿下此言精辟。 活在天子脚下,百姓就算不知道全部内情,也能根据舆论猜测出一二。 他们潜意识里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昌黎王跟陛下陷入你死我活的斗争。 像以前多好啊,国家昌盛繁荣,战事所向披靡。 君臣齐心协力,给咱们百姓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王朝,不好么? 百姓这是要用声音传达民意,试图修复君臣走向对立的关系。 “因为你们从未见过昌黎王的獠牙。” 有大臣喃喃自语。 此獠恐怖的地方就在于,极尽所能的攫取民心。 面对百姓,戴上面具。 转过身,摘下面具,以一个狠戾和冷血的恶魔姿态,跟皇帝硬碰硬! 屠掉陛下的家族,给予陛下无尽的屈辱! 此獠彻底丧失忠君思想,只想着羞辱报复陛下,证明当初陛下做错了。 “这个畜生,迟早会害死我们!” 韦玉俏面阴冷,眼中闪烁着阴毒之色,咬牙切齿。 李显似是想起那天濒临死亡的绝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喉头滚动,恶狠狠说:“爱妃放心,本王一定会报仇!” 心中下定决心,誓要铲除这个无法无天的恶獠! “裹儿,此獠要杀你爹跟你。”韦玉冷视着翘首以盼的李裹儿。 李裹儿抿了抿朱唇,漫不经心道:“不是没死么?” “你!”韦玉气得鼓胀胀的胸脯起伏不定。 李裹儿审视着她,低声说道:“能杀却不杀,说明他对庐陵王府没有杀心。” “眼下这个复杂多变、诡谲无常的政治博弈中,咱们能稳坐钓鱼台,慢慢积蓄力量,争取做渔翁。” 韦玉闻言,蹙眉深思良久,双眸慢慢变亮。 一语点醒。 如今站上巅峰,决定帝国走势的就两个人。 陛下、昌黎王。 两方都不想除掉庐陵王府,那意味着无论局势怎么变幻,王爷都能安稳活下来。 两座火山碰撞,能活下来已经是一种巨大的优势。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武三思活不过两年。 至于其东宫的拥笃,绝对会被苏宸施展各种手段迫害。 “不错,火中取栗。”韦玉神情略有兴奋之色。 但是做苏宸的岳母,真是在悬崖上跳舞,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坠入深渊。 群臣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望向远方。 整个神都城,都在等待一个人的归来。 凤辇上,武则天身着天子衮冕,面无表情。 望着官道两侧随风飘舞的落叶,她心中隐隐有难以言表的萧瑟和苍凉。 秋天的大风吹起帷幔,猛然掠过脸庞,让她感到了一丝寒意。 天冷了。 一个肃杀的季节就要来了。 蓦然。 远处响起嘈杂马蹄声。 所有喧哗,在此刻止息。 霎那,天地寂静。 群臣紧绷身体,连呼吸都好似停止,竟有种窒息的感觉。 马蹄声骤急,如密集的鼓声捶打在众人心脏。 画面仿佛戛然而至。 一道身穿战甲,骑着高头大马,左手持刀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官道上。 此刻无数目光,皆是如百川汇海一般,落在那道修长身影之上。 满朝权贵脊骨发寒。 亲眼见到此獠,他们再难以抑制胸膛的震撼! 屠杀皇族,把皇权踩在地上,狠狠抽了陛下一巴掌。 造反之心昭然若揭,试图将陛下玩弄于鼓掌之间。 此獠真的回来了。 他怎么敢的啊! 而且仅仅带了十几个侍卫,就想撼动这个苍穹? 循规蹈矩之辈遍地都是,而特立独行之人则只能间或一睹。 而昌黎王此等魄力的枭雄,翻遍史册,再找不出能与其相提并论的。 “铛!” “铛!” “铛!” 鼓乐声骤起,响彻整片天地。 苏宸俊美的脸上依旧悬挂着淡淡的笑容,迎着无数道目光。 他走到凤辇前,淡然温润平和的嗓音传遍场中。 “陛下,臣幸不辱命。” 一片死寂! 安静得如同阴森冰冷的墓窖。 看着这一幕,群臣面色发白。 此獠为何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份胆魄强势,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幸不辱命,是指歼灭吐蕃十万铁骑,为大周开拓疆土么? 不是! 此獠在挑衅! 我没有辱没身为监察院长的使命。 心腹被肆意宰杀,我屠了皇族满门替他们复仇。 这就是我的使命! 场中,就连太平公主、上官婉儿两人,都有些后背发凉。 她们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模样的苏宸,既熟悉又陌生。 那张脸庞依然俊美无俦。 可浑身散发着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气势! 冷漠、高高在上,宛如神灵般俯瞰天下。 这,或许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武则天心脏猛然收紧,仿佛被某种锐器狠狠地扎了一下。 她盯着这双眼睛,再看不到敬畏。 连一丝敬畏都没有。 只剩冷淡的疏离,眼底深处,似乎还有取而代之的野心。 “没有辜负朕的期望,朕心甚悦。” 武则天声音沙哑,表情古井无波。 说完场中气氛又陷入死寂。 群臣用余光打量这对君臣,意图揣摩出两人心中所想。 直接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撕破脸皮? 还是继续装出君臣和谐的样子? 昌黎王踏入这座牢笼,会不会彻底掀翻皇权? 一切都是未知。 整个天下的命运,似乎都由这两人决定。 “上凤辇,陪朕说说话。” 武则天突然开口。 群臣摒住呼吸。 苏宸笑了笑,目光却看向另一侧,躬身施礼:“本王见过太子殿下。” 武三思眼睛发红,牙齿紧咬,死死盯着他。 苏宸挥了挥手,立刻有亲信递上来一个盒子。 “本王听说这个惊天噩耗,马不停蹄的奔赴并州,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只找到一具尸体,希望太子殿下能振作起来。” 苏宸眼神无波无澜,缓缓打开盒子。 全场惊悚!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睁圆了眼,黏附着黑色的长发。 群臣恍惚了一下,刹那就脊骨发寒,仿佛冰水从天灵盖浇灌而下。 “不” 绝望的咆哮声从武三思口中发出,他一阵痉挛般的战栗。 武延基等人宛若被晴天霹雳砸中,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 继植死不瞑目啊! “吾儿,吾儿……” 武三思几近瘫软在地,双眼赤红,发出如丧考妣的哭泣。 李显紧闭着眼,恐惧席卷了全身,感觉心脏被一只手攥紧。 太可怕了! 屠了武家还不解恨,竟然提着人家儿子的头颅耀武扬威。 天啊,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恐怖的存在。 群臣侧过头去,保持缄默。 世人讲究入土为安,否则就会变成孤魂野鬼。 第348章 武则天认义子 苏宸此举有伤天和,不过对于他而言—— 仇人,就不必保持体面了。 武则天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屈辱和仇恨,冷冷的盯着苏宸。 “苏玉城!”武三思恨欲癫狂,杀意滔天。 “本王在。”苏宸平静跟他对视,不悲不喜道:“请太子殿下节哀顺变。” 说完弯腰将盒子扔在地上。 身形从上面跨过去,淡笑道: “谁是神龙卫指挥使?” 群臣噤若寒蝉,纷纷侧目,眼神对准周利贞。 一袭紫袍的周利贞低着头,脸色惨白。 苏宸负手而来,眯着眼审视他,漠然道:“一个蝼蚁,不知不觉,也感咬本王一口了。” 周利贞顿觉胯下一热,那一股深植心中的惧意,顷刻间爆发出来。 闻到淡淡的尿骚味,周遭大臣满脸错愕。 吓尿了? 看一眼,这就吓尿了? 你他娘的威风赫赫呢? 苏宸视若无睹,平静道:“孔子有言,德薄而位尊,智弱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 “请周指挥使牢牢记住这句话。” 说完转身走向凤辇。 群臣头皮发麻。 这就给周利贞判死刑? 不过实属正常,宰杀虐待那么多手下,昌黎王还能容忍此人活着? 可昌黎王眼下丧失权力,又该如何动手? 望着苏宸淡定自若的身影,一些大臣心中忍不住滋生敬仰之情。 定力。 一种临危不乱,临难不恐的定力。 仿佛任何事,都不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这就是昌黎王! 神都城,一头嗜血猛兽又回来了! 看着昌黎王走进凤辇,轰的一下。 官道两旁的百姓顿时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声。 仿佛炸开了锅,疯狂呐喊。 谁说昌黎王要造反? 谁说君臣不共戴天? 昌黎王粉碎了谣言,他还是忠心耿耿的臣子! 不然怎么会走进凤辇? 这正是君臣亲密无间的表现! …… 凤辇里。 一阵静默。 武则天看着帷幕怔怔出声。 事不可做绝,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收回目光,哑声道:“你想不想杀朕?你现在随时可以杀了朕。” “不敢。” 武则天盯着他:“那希不希望朕死。” “希望。”苏宸没有犹豫。 刹那,武则天脸庞血色一点点褪去,那仅存的期待崩塌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 无非是不想背负弑君的污点,不想让苍生社稷因他之手满目疮痍。 短暂的绝望悲痛,她冷视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寒声道:“没有朕,你有现在的地位和声望?已经忘了是谁赋予你这一切?” 苏宸沉默了一下,声音无波无澜:“再大的皇恩,李昭德政变当晚,我也全部偿还了。” “飞鸟尽良弓藏,我会很坦然接受。” “可陛下一定要狡兔死走狗烹,本王难道真的引颈待戮么?” “当陛下有了杀心,它不会随着时间减弱,只会越来越强烈。” 武则天僵硬着脖子,一点点扭动,目光冰冷如铁。 她闭着眼,森然道:“朕已经拥有了整个天下,现在让朕押上一切跟你赌,赢了得不到更多,输了则会丧失一切。” “你掐准了这一点,才会肆意羞辱朕,一次次践踏皇权,一次次朝朕甩耳光……” “够了!”苏宸突然吼了一声,声色俱厉道:“难道本王希望这样?本王不想在你面前临深履薄,谦恭谨慎?” “可你要本王死!” “你!要!我!死!” “本王躺在无人祭拜的坟墓里,本王躺在冰冷的史书中,只为了向世人证明本王是个忠臣?”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情绪恢复平静:“陛下,天下没人配主宰本王的生死,你也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 这几句嚣张的话,似乎彻底激怒了武则天,让她陷入半癫狂状态,笑的疯魔。 她指着张易之怒斥: “你负了朕,你负了朕,朕不会驾崩,朕要长生万万岁!” “拿朕的江山社稷、朕的子孙来威胁朕,你不就因为朕是女子么?” 苏宸没再说话。 言语已经失去意义。 他现在离自己的目标仅有一步之遥,已经不想再陪武则天演下去了! 武则天目光渐渐呆滞,脸色颓然。 像是一个被人抛弃的老人,又像一个众叛亲离的失败者。 过了很久。 她突然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朕待会就让你知道,煎熬和折磨是怎样的滋味。” ………… 凤辇雕龙画凤,镶金错玉。 苏宸看着铜鼎袅袅升腾的降神芸香,没有回答武则天的威胁之语。 再森然的威胁都是空洞的,最终还要通过血腥的争斗见真章。 表面上,两人之间谈不上对错。 皇帝想铲除潜在威胁与后顾之忧,牢牢握住了帝王权杖。 臣子想保命,仅此而已。 “陛下,本王拭目以待。” 话落,苏宸面无表情的躬了一礼,掀开明黄缎幨帷走出去。 武则天冷着脸,目视他离去。 当苏宸走下凤辇,满朝权贵紧绷的心弦放下了。 群臣紧紧盯着他的脸庞,希望察觉出情绪变化。 很可惜,依然是一副冷漠脸。 难道君臣二人没有发生过激烈争吵? 或者陛下深思熟虑之后,希望暂时稳住他? 就在众人思绪各异的时候,一道沙哑的声音传出。 “朕要宣布一件事。” 场中喧哗声顿止,号角声嘹亮,队伍慢慢停了下来。 全场寂静,将目光投向凤辇。 武则天缓缓走出,看了苏宸一眼,神情突然低落起来。 她叹息一声:“朕昨夜做了个十分怪诞离奇的梦。” 语气似困惑,似怅然。 群臣摒气凝神,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愕然。 想借梦传达什么呢? 武则天拧起眉头,声音放缓:“梦里,朕想追逐一只鹦鹉,可转眼间,又出现了一只年幼的鹦鹉。” “看着两只鹦鹉其乐融融的场面,朕深为感触。” 话音落下,场中陷入死寂。 群臣面面相觑,皆能看出对方眼里的疑惑。 陛下这句话有什么深意? 狄仁杰皱眉。 太平公主、上官婉儿,李显等人都是一脸迷茫。 谁都不清楚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冗长的寂静。 陡然! 凤辇前,冷不丁传来一声哭泣。 轰隆隆! 犹如晴天霹雳! 群臣毛骨悚然,感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陛下哭了? 九五至尊,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落泪? 扑通—— 场中跪了一地。 群臣垂头,心中如被压了千斤巨石,呼吸急促而困难。 武则天痛苦的闭上眼睛,泪水自眼角溢了出来。 她苍白着一张脸,哽咽道:“这不就是指朕的弘儿么,弘儿自幼孝顺仁德,体恤民情,朕真的很想他……” 说着泪水涌了出来,悲痛不已。 万籁俱寂。 转折来得太过,满朝权贵一时有些懵。 旋即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庞。 那是陛下的第一个儿子——弘皇子。 年仅二十八,猝死在合璧宫绮云殿。 坊间一直有谣言说,陛下为谋权而杀子! 在群臣看来,纯属抹黑。 弘皇子自幼体弱,常年疾病在身,暴毙就是身体问题。 而弘皇子死后,陛下听闻噩耗昏厥了过去。 陛下心如刀割,亲手抄写三十六部佛经,整日以泪洗面。 不过这个时机,陛下为什么会突然思念起儿子? 官道两侧无数百姓听到前方传来的话,皆面露哀伤。 他们没有震惊陛下失态,陛下除了是至尊,还是母亲! 那是一个母亲的悲痛,恨不得以身相替的凄苦悲凉。 悲伤会传染,渐渐的,许多百姓哽咽落泪。 特别是那些感性的民妇,想起夭折的孩子,哭得断肠! 苏宸眯了眯眼,目光瞬间仿佛有风暴闪过。 一个极为不祥的预感,像阴影中弹起的毒蛇,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心脏。 惊骇的猜想在蠢蠢欲动。 太平公主揉了揉酸楚的眼角,慢慢平复情绪。 她不信母皇会沉湎悲痛,若如此,母皇就不是主宰天下的帝王了。 那母皇精心导演的这场戏,究竟在酝酿什么滔天阴谋? 自懂事以来,她甚至都没见母皇哭过! 以女子之身登顶,又怎会以软弱无助的形象展现给世人? 不惜做这一切,绝对暗藏着一个非常大的政治权谋! 太平公主悄悄瞥了苏宸一眼,心中咯噔一下。 那副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模样骤然消散。 他露出了微笑! 太平公主蹙眉,更加迷惑。 就在此时。 武则天从悲痛中“走”出来了。 她面色憔悴,一双眼红肿,眼角的皱纹也愈发明显。 一张口,声音带着嘶哑:“每次看到玉城,朕都会思念弘儿,玉城今年也是二十八岁。” 全场焦点之下,苏宸的俊脸上满是笑意。 他盯着武则天的泪痕,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上官婉儿花容失色,一颗心猛烈跳动,似要蹦出胸腔。 难道? 紧接着。 一句话,让满朝震撼! “神灵以鹦鹉给朕托梦,想让朕收玉城为义子啊。” 武则天语调慢慢柔和,望向苏宸的眼神带着慈爱。 万里无云的天空,仿佛降下数道神雷轰炸在场中。 呆滞! 惊愕! 骇然! 文武百官,乡野百姓,凡听到这句话者全都傻了! 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义子? 皇帝认昌黎王为义子,这是多么惊恐震怖的消息! 李显内心像是山崩地裂,江河泛滥,火山爆发一样。 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裂开了! 活生生的亲儿子在眼前,竟然还认个义子? 那我走? 气氛几近凝结,一丝声音都没有。 群臣艰难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苏宸。 他再不复风轻云淡,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彻骨的寒意。 为什么? 做皇帝的儿子,不应该兴奋激动么? 狄仁杰陡然一个激灵,瞠目结舌。 绝! 拍案叫绝! 不愧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女帝。 这权谋手段,让他深受震撼。 群臣慢慢回过神来,头皮发麻。 如果关系定下,苏宸会得到什么好处? 什么都没有。 在法理上,义子没有继承权! 陛下也绝无可能传位给此獠。 苏宸会失去什么? 这段母子关系就是桎梏,就是套在他头上一个枷锁! 倘若造反? 在这个重视纲常孝悌之道的国度,犯下弑母,弑君的双重滔天大罪。 是什么概念? 第349章 陛下不弃,宸愿拜为义母 只要想想,就毛骨悚然! 中原最黑暗动荡的魏晋南北朝,发生太子弑父,都会引发轩然大波,天下门阀愤而讨伐。 何况是承平朝代? 玄武门政变,唐太宗逼迫高祖退位。 高祖晚年生活整日莺歌燕舞,和众多宫娥夜夜笙歌,过得十分逍遥快活。 他在丧失君权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死? 没有。 太宗篡位的举动再恶劣,那也是亲生血脉。 无力回天的局势下,难道真一死了之,让儿子背负弑父的罪名? 还有迎仙殿政变,昌黎王救驾再晚一点,陛下被迫退位,会不会自杀? 不会。 她心有不甘,也只能移居冷宫,度过晚年。 难道真的自杀,让亲生儿子背负弑母的罪名? 但苏玉城就完全不同了! 他要是造反颠覆江山,在施展所有手段都无法挽救大周社稷的时候。 陛下会怎么选择? 自缢! 朕死也要让你背负弑母、弑君的罪名! 无论你有多少惊世骇俗的功绩,这个污点永远存在,史书粉饰不了,后世忘不了。 昌黎王曾说过不在乎遗臭万年。 但再恶贯满盈的人,怎会想以弑母之罪被钉在耻辱柱上,被后世唾弃? 这只是其一。 其二,朕清楚你不忠君,那朕紧扼“孝”。 皇帝收你为子,这是崇高无上的恩德。 你要是扯旗造母皇的反,你麾下怎么想? 他们不是冰冷麻木的机器人,他们有血有肉,有父母妻儿。 跟着不孝之徒造反,会不会有士卒过不了心里那关,进而选择退缩? 场中陷入冗长的死寂,宛若阴森冰冷的墓窖。 连相对愚钝的李显都反应过来了,做母皇的义子,你就要跟本王一样,被她随意拿捏。 本王何其凄惨? 每天活得小心翼翼,痛不欲生。 本王懦弱的性子就是她逼出来了! 怎么? 做娘的“历练”一下儿子,儿子还敢抱怨? 旁边的韦玉心有余悸。 好狠的手段! 或许当苏宸踏入神都城那一刻,就输得一塌糊涂。 再惊才绝艳的人,终究还是斗不过这个女人。 “玉城,你愿意做朕的儿子么?朕会待你如亲子。” 武则天步履蹒跚的走过来,言辞恳切,一脸柔情。 霎那。 “好!” “好!” 犹如掀起惊涛骇浪,人群爆发雷霆般的欢呼声。 百姓挥舞双臂,目光火热。 帝王之子! 这四个字如同刀刻斧凿般印在他们脑海。 谁说君臣决裂,昌黎王要造反? 这则谣言就是笑话! 陛下对昌黎王的宠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不然怎么会认儿子。 以后昌黎王就是天潢贵胄! 母子二人没有隔阂,一起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是百姓之福啊! 听着响彻云霄的声音,狄仁杰默默叹气。 陛下已经裹挟民意了。 听听百姓的声音,他们热烈期盼昌黎王答应下来。 苏宸露出为难之色,沉声道: “陛下,臣之母犹存上,岂能再认一母?” 武则天摇摇头,关切的说:“每次见你,朕都想起弘儿,朕日日夜夜承受丧子的煎熬,朕一定要弥补未尽的母爱。” 群臣不说话,武则天泪水流淌,现场气氛再次沉寂。 陛下的演技,真是出神入化。 几十年不流泪,一哭就哭个不停。 当着满城百姓的面,皇帝以近乎乞求的姿态认子。 昌黎王已经没有后路了。 完全陷入煎熬折磨之中! 当了皇帝的儿子,没有继承皇位的权力,还得服从母亲的安排,一旦造反又要背负弑母的罪名。 而母亲想惩治一下儿子,还不简单? 几乎能预料到,昌黎王会被慢慢吞噬,最后被陛下借刀宰杀! 母杀子。 子杀母。 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实际天差地别! 一个最多背负冷血狠毒的骂名,另一个却要被苍生所不容! 孝道贯穿炎黄子孙几千年啊! “陛下。”苏宸平静道:“臣德行有亏,不配为皇子。” 武则天眉宇一抹悲痛,幽幽道:“你是觉得朕不配为你母亲,还是想让朕颜面荡然无存?” “朕今日就站在这,直到你答应为止!” 她声音孱弱无力,鬓间银丝随风飘扬,所有人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纤弱。 舐犊情深的慈母,天然的人情流态,鲜活的展现在满城百姓面前。 百姓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昌黎王忠厚孝顺,可为皇子!” “可为皇子!” “可为皇子!”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传遍四周。 群臣心中冷笑。 没想到让苏玉城难堪的,竟是爱戴拥护他的百姓。 你们是在逼迫他跳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陛下最擅操纵舆论,把百姓的心理揣摩得透彻。 苏宸沉默片刻,平静道:“宸漂泊十年,恨未逢明主;今陛下不弃,宸愿拜为义母,以尽孝悌!” 武则天端详着苏宸,她笑了笑,大声道:“朕喜得爱子,心甚欢喜。” “传朕旨意,赦免神都城及京畿地区死罪以下的罪犯,再免去安邑坊百姓一年的租赋。” 声音通过金吾卫传给无数百姓。 短暂的安静,全场出剧烈的欢呼声。 “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百姓齐声呐喊,犹如山呼海啸,又似山崩地裂。 声音响彻云霄,威震寰宇! 场面壮观至极! 在他们看来,昌黎王这是答应了,他就是尊贵的皇子! 安邑坊的百姓更是激动难抑,就因为昌黎王府坐落在这,陛下就免除坊市一年租赋! 由此看来,陛下非常宠爱昌黎王! 武则天满意颔首,她将目光看向李显:“朕希望你们兄弟和睦……” 略顿,武则天表情晦暗,似乎在纠结。 过了很久,她喟然道: “还有远在岭南的旦儿,宸儿,你尽快派人去接你兄长回京。” 轰! 群臣忽然像是冷水滴进油锅里炸开了。 陛下传达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相王复起! 此举竟然丝毫不显突兀。 先是思念早逝的长子,又认了一个义子,仿佛她不是一个帝王,仅仅是爱子心切的母亲。 这就给天下人塑造一个慈母的形象。 既然是慈母,那以前谋反的儿子该不该赦免呢? 该! 不过为何让昌黎王派人去迎接? 场中,唯有狄仁杰清楚。 陛下深厚的权术智慧,简直可怕! 昌黎王威胁过陛下什么? 杀了陛下皇子皇孙,斩断血脉! 而他知道一则消息,相王长子李成器之前生了一个儿子。 也就是说,陛下做了曾祖母,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直系血脉。 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下命令,让昌黎王派人去迎。 昌黎王敢做手脚么? 那岂不是相当于自爆? 曾孙到了神都,陛下将其寄养在宫,便不惧怕昌黎王狗急跳墙。 如此,陛下立于不败之地,把昌黎王逼到了绝地死角。 再掌握母亲的大义,岂不是能随意搓揉昌黎王? 就在狄仁杰思绪万千的时候,一道目光看向他。 “狄卿,朕要举办册封大典,正式收玉城为义子,政事堂着手安排。” 狄仁杰喉咙滚动,低声道:“臣遵命。” 前方班列,武三思脸色异常难看。 李显和太平公主不逞多让,他俩怎么也想不到,皇兄(弟)会死灰复燃。 神都局势扑朔迷离!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不好过。 太平公主情绪复杂,刚瞥过去一眼,玉颊呆滞。 渐渐的,越来越多大臣看向苏宸,他们顿感惊愕。 李显看着这令人震惊的一幕,竟觉毛骨悚然。 武则天脸上伪装的柔情骤然散去,她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气氛仿佛一瞬间凝固。 他在哭。 对,就在流泪。 缓缓蹲在地上,肩头不时轻颤抖动,竭力控制情绪依然崩溃。 苏宸泣不成声。 全场如坠墓窖,脊尾骨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个屠皇族如屠猪狗的男人。 一个灭了草原帝国的男人。 一个让天下世族瑟瑟发抖的男人。 他竟然哭了。 铜墙铁壁仿佛顷刻间崩塌。 许多百姓以为看花了眼,直到压抑着微弱的哭腔传来,他们静默无言。 昌黎王是神啊! 神为什么哭? 这一刻,无数百姓为之动容。 昌黎王为这个江山社稷付出一切,谁又能真正明白他心中的委屈呢? 一些妇人心脏都被攥紧,她们好想过去给那个男人一个拥抱。 群臣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他们如见鬼魂。 世间最惊悚恐怖的事,都不及眼前这一幕。 此獠杀人不皱眉,手提头颅不眨眼,这样的人竟然会流泪? 难道自知没有转圜余地,想靠这样的方式博取陛下的同情? 绝对是不可能! 武则天僵在原地,她措手不及。 设想了无数种应对之策,怎么都无法预料这副场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没人敢说话。 直到哭腔渐渐停止。 苏宸仰起头,脸庞惨白寡淡,他沙哑着嗓音:“母皇,儿臣想起逸飞了,他三岁时被臣从贼人手中救出,八岁时被收为义子,但这只是私下所称。” “恳请母皇下道旨意,儿臣正式认他为义子。” 话音落下,群臣露出了一种浓浓的不可思议之色。 神情震撼到了极点! 逸飞是谁? 章怀太子的儿子。 多少岁? 十九岁! 昌黎王呢? 二十八! 相差九岁的义父义子。 极其荒谬怪诞的一幕,很可笑吧? 但无人发笑,群臣反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昌黎王,太可怕了! 绝境中一举扳回局面! 崔玄暐满脸笼罩着寒霜。 苏玉城将最大的底牌之一,昭告朝堂。 占据吐谷浑近一百万里地盘的李逸飞,是我的傀儡! 念及于此,崔玄暐全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陛下养虎为患,听从此獠的建议,把吐谷浑让给李逸飞跟慕容氏。 如今看样子,不止李逸飞,连慕容氏都沦为此獠的走狗! 魏元忠前几天发来一道公函,蜀中有许多逃兵现象。 这批对苏玉城忠诚度拉满的精锐,去了哪里? 毫无疑问,都去吐谷浑了! 一只无敌之军掌握杀手锏火器,难道不能轻易掀翻李逸飞? 继而笼络李逸飞麾下的兵马,收为己用。 武则天涨红了脸,青筋暴起,凤目圆睁。 第350章 冷战 苏宸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了她的脸上,武则天感觉自己的皮肤有一种被烧灼的刺痛感。 她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此獠! 群臣垂着头不敢呼吸,气氛异常的诡异。 昌黎王想表达什么呢? 我不敢弑母,但我管不了我的义子怎么做啊! 他要是一时昏了头,造反怎么办?打进神都杀了陛下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忍痛杀义子,为母复仇! 群臣头皮阵阵发麻,为苏宸的心机而胆寒。 李逸飞什么人? 章怀太子李贤的儿子,他有充足的动机造反,夺回原本属于他的江山社稷。 至于义子的义子,算义孙么? 肯定不算! 也就是说,假如李逸飞造反,甚至杀进皇宫,天下人能因此栽赃昌黎王弑母弑君么? 不能…… 父债子偿合情合理,可子债父偿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最后昌黎王还会亲手杀了李逸飞,为母复仇,这简直就是大孝子! 仅凭孝道都能流芳百世! 二十八岁做十九岁的爹,荒唐么? 绝对荒唐! 可陛下珠玉在前,你皇帝有亲儿子还认义子,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我认个义子做错什么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人家李逸飞心甘情愿。 现在陛下就尴尬了。 你流泪,上演慈母的一幕。 昌黎王比你更狠,直接痛哭流涕。 昌黎王哭带来的反响,可比你震撼太多了。 所以陛下你现在同不同意呢? 不同意的话,小小的要求都满足不了,你有什么理由让昌黎王做义子? 太平公主心尖儿微颤,怎么都无法平复内心的震撼。 她跟这两人权谋手腕差距何其之大! 如果是她,在十万百姓面前,根本就哭不出来! 而母皇跟苏宸,为达目的,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痛哭流泪。 难道这就是站上世间巅峰的最强者么? “请陛下成全。” 苏宸声线哽咽,俊美的脸庞挂着两道泪痕。 百姓闻言,纷纷附和:“请陛下成全昌黎王!” 一道道声音传进汹涌的人潮,无数百姓高呼。 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他们不管逸飞是谁,反正只要昌黎王跟陛下成为母子就行了。 再说昌黎王因此落泪,想来跟那个逸飞关系极其亲密。 何不喜上加喜呢? 陛下您不是说与民同乐么,咱们百姓乐见其成! 狄仁杰叹了一声。 这回换成昌黎王裹挟民意了,而陛下骑虎难下。 武则天面无表情,眼底深处一片冰寒。 官道两侧,百姓欢呼雀跃,声震云霄。 望着陛下那张因激愤而涨红的脸孔,文武百官噤若寒蝉,人人缄默不语。 陛下这招很绝! 刻意表演了一场悲情秀,塑造慈母形象。 再诱导裹挟民意,让昌黎王不得不做义子,戴上紧箍咒,一切都不显突兀。 昌黎王再妖孽,再恶贯满盈,又怎敢跳出世间纲常孝悌之外? 原以为他即将面临万丈深渊,慢慢被陛下折磨致死。 谁曾想,濒临绝境,昌黎王逆天翻盘! 也认义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关键是李逸飞这个人。 如果认其他人为义子,倘若造反,世人绝对怀疑受昌黎王怂恿。 可章怀太子李贤的后裔,人家生下来的目标就是造女皇的反。 章怀太子李贤为陛下所杀,这是天下皆知的。 甭管社稷归属是李唐还是武周,人家就是要为父报仇! 到这里,肯定有人会质疑苏玉城认反贼做义子。 可是李逸飞洗白了啊…… 攘助平叛,陛下亲自赐予名分,一道诏书让李逸飞镇守吐谷浑。 成了朝廷封疆大吏! 所以苏玉城做他爹有何不可? “陛下作茧自缚,咎由自取……” 有大臣默默叹了一声。 陛下的权谋手腕无人能出其右。 只可惜碰上了苏玉城,此獠就是几千年难遇的旷世奇才! “母皇,是儿臣让您为难了么?” 寂静过后,场中再次响起了沙哑的嗓音。 苏宸眼圈泛红,怔怔的看着武则天。 武则天跟他对视,冷着凤眸:“兹事体大,容朕考虑再三。” 群臣互相交换眼色,皆察觉到陛下的慌不择言。 事情再大,能大过皇帝收义子? “母皇!” 苏宸情绪再次“失控”,泪如泉水,近乎于哀求道:“您若不成全,儿臣愧对逸飞,无颜苟活于世!” 声音传遍场中,眼见昌黎王惨惨戚戚的模样,无数百姓为之动容。 这句话就像一把尖锐的匕首,一下子刺中了武则天的软肋。 她平静的表情之下,是无比的难堪。 李显见状,不由地摇摇头。 连他都意识到,母皇的火力已经耗尽,再也玩不出花样了。 皇帝金口玉言,何况众目睽睽之下,满城百姓见证,就算再屈辱也得坚持认义子。 要是突然变卦,那可会沦为天下笑柄,皇权威严丧失殆尽! 既然认子已成定局,那儿子哭得凄惨,这点额外要求必须答应,否则百姓就不答应了。 双喜临门,自古以来都是天下百姓乐见其成的。 谁让你塑造慈母形象? 搬石头砸自己脚! 李显看了眼爱妃,压低声音道“他的哭泣极有表演张力,天下的优伶戏子该感到羞愧!” 韦玉轻轻颔首:“没有歇斯底里,但将那种克制不住悲痛的神态,演绎得炉火纯青。” 这女婿真做得出来。 恶贯满盈的人突然无助落泪,那种反差感带来的冲击力强破天际。 那一刹那,自己心尖儿都一颤颤。 李显察觉爱妃的神色波动,颇为嫉恨的说:“本王算是看清他的真面目了,不仅丧尽天良,脸皮都不要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跟阴谋家!” “呵呵……”韦玉嘴角噙着一抹讥笑。 你娘不也抹眼泪哭唧唧? 苏玉城技高一筹罢了。 再说玩政治的,脸皮又算什么东西? “恳请陛下成全昌黎王!” “恳请陛下成全昌黎王!” 一时间,陆续有声音在汹涌的人群中响起。 声音一浪接着一浪,逐渐汇聚在一起,朝武则天席卷而来。 她凝视着眼前的人,沉默了很久,微微一笑:“好,朕依你。” “多谢母皇。”苏宸破涕为笑。 “对了,母皇,儿臣的弟弟苏皓无法消受工部尚书之位,想回长安当个京兆尹。” “此次平蜀中,长史毕构功不可没,望母皇升其为益州大都督,正好儿臣还有些手下留在蜀中,可以相互监督。” “望母皇应允。” 武则天分明在眼底深处,看到了不加掩饰的讥讽和冷漠。 长安和蜀中这两个地方让她方寸大乱。 听着母皇两个字,不止恶心,她甚至觉得毛骨悚然。 “既如此,朕也一并答应你!”武则天咬牙微笑道。 “好,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大周国业永昌!” “恭喜陛下喜得爱子,恭喜昌黎王喜得爱子!” “双喜临门!” 无数百姓挥舞着双臂,发出一阵阵雀跃的欢呼。 满朝权贵没有跟着起哄,他们皆陷入沉思。 如何在急剧变化的形势中,迅速作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 连太平公主都紧蹙柳眉,眼神在母皇和“弟弟”身上游弋。 未来局势如同一条迷雾中的河流,谁也不清楚前面是暗礁激流,还是深不可测的漩涡。 她都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着石头过河。 凤辇下的武则天遥望远方,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当初拒绝朕时,朕杀了你该多好?” 苏宸表情沉稳淡定:“那晚政变,不救驾多好。” “玉城,你让朕陌生,你变得太可怕了。” “本王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你才发现而已。” “君臣一番,总该有个善始善终,只可惜,事往往不如人愿。” “是啊,本王也不想的。可兰陵萧氏观王房除我母亲和舅父外,都被陛下杀了。” “朕居然忘了你是萧瑀的外孙。” “陛下还忘了,你已经活不了几年了。” “朕这一辈子,从未有人能如此羞辱朕。” “总会有人开先河,为什么不能是本王。” 武则天盯着他,突然仰头笑了起来。 听着那让人脊骨发寒的笑声,群臣噤若寒蝉。 母慈子孝之下,是森然冰冷、是僵持,是相杀! 不过短时间内,可以保持微妙的平衡。 从表象看,刚刚认子,就算双方心中藏着怨恨,也要顾及天下百姓的看法,表面上必须营造母子其乐融融的虚伪行径。 内里看,陛下和苏玉城彼此都有能力毁灭对方。 但是又顾忌重重。 越是这样,双方越会投鼠忌器,从而形成相互忌惮,不动杀机的局面。 也可以俗称为——冷战! 这种僵持的局面能维持多久,就看双方谁先按耐不住。 要是谁露出稍纵即逝的破绽,苍生社稷就要动荡了! 但是显而易见,苏玉城成了赢家。 能跟主宰江山的皇帝对峙,甚至占据上风,这何尝不是一种恐怖的强势? 崔玄暐冷笑一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驯兽师遭到反噬了。” 自以为高明的驯兽师,把一只幼虎放在笼子里饲养。 可等到老虎长大了,驯兽师却对此浑然不觉,或者故意视而不见。 最终老虎撕破铁笼,张开獠牙对准驯兽师。 听到崔相低声的话语,诸多官员相继点头。 此獠已经走出了陛下的阴影,挣脱了皇权的束缚。 “不满三十岁啊!”有大臣悄悄感叹。 说句大不敬的话,昌黎王不仅能熬死陛下,还能熬死庐陵王和相王。 就像三国末期,司马懿靠年纪优势摘了桃子。 身旁的同僚似在回忆什么,心有余悸道:“你要想想昌黎王做过什么事?” 那大臣怔了怔,根本不需要拼凑记忆,那些事迹很快浮现在脑海里。 勒令寺庙交税,杀高僧和尚如屠猪狗。 北上,一夜覆灭四十多家世族豪强! 一战抹去突厥帝国,让天下万邦震惊。 宗庙杀宰相,斩皇孙! 将天下第一门阀屠戮殆尽! 前些日子,屠了皇族! 现在,可怕到跟皇权分庭抗礼! 最后呢? 念及于此,那大臣竟觉得浑身透不过气,有股窒息感袭来。 昌黎王完全是以鲜血人命铺垫自己的上升道路。 回首望去,阶梯路上累累白骨,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现在站上阶梯最顶端,此獠能容许有人跟他并肩? 大臣偷偷觑了陛下一眼,头皮发麻。 “回宫!” 威严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号角声吹起,旗帜飘扬,队伍重新出发。 武则天坐在凤辇里双目微闭,神情疲惫,脸色就像道路两旁坠落的树叶一样,显得枯黄而了无生气。 落日的余晖透过半掀的帷幔照射进来,斑驳陆离地打在她的额头上。 武则天拿起锦榻边上的铜镜,看了一眼。 骤然发现,自己眼角的皱纹看上去就像一条正在困境中挣扎的蜈蚣。 “砰!” 她将铜镜狠狠摔在地上,透过帷幔,死死盯着凤辇外那道白袍。 “为什么!” …… 武氏宗庙。 百姓早已散去,满朝权贵窃窃私语。 众人的眼神皆投注在储君武三思身上。 皇帝认了儿子,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 武家宗庙走一遭,还得李家宗庙打个转。 陛下必须带昌黎王祭祀,告诉先辈们,朕收义子了…… 第351章 家事 可这未免也太屈辱了吧? 苏玉城在李唐宗庙宰了李唐臣子,还杀了李唐嫡脉。 武家就更凄惨了,祖地庄园寸草不生,沦为阴森的无人区。 这两家祖宗要是看见此獠踏进来,会不会气得灵牌冒烟? 察觉到周遭的目光,武三思太阳穴凸起,面孔剧烈狰狞起来。 武则天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垂下珍珠的皇冠,表情看不出情绪波动。 不过群臣几乎都能猜测到陛下心中的尴尬和耻辱。 要是政治意图圆满达成,倒不介意让此獠进去走个过场。 可是认子的计谋完全以失败告终,再让此獠进宗庙祭祀,完全是往自个脸上甩耳光啊! 宗庙外的气氛渐渐变得诡异。 这时。 苏宸神情平静,风轻云淡道:“母皇,这些繁文缛节可以省去了,您心中念着儿臣就行。” 武则天闻言,悄悄略松一口气,正要开口。 苏宸侧身走向另一个人。 宋之问眼神躲闪。 满朝权贵面面相觑,难道此獠要立威? 宋之问这个投机者,可是率先投靠东宫,甘当武三思的急先锋。 “你刚刚怎么看本王?”苏宸盯着宋之问。 宋之问惊骇的抬起头,嗫嚅道:“昌黎王何意?” 话音落下,苏宸反手一巴掌! 啪! 重重的力道,宋之问身躯踉跄后退几步,嘴角渗出血渍。 群臣震惊。 昌黎王莫非疯癫了? 迫不及待给陛下递上把柄? 自己在神都已经是光杆司令,无名义上的权力傍身,安敢如此嚣张?! 武则天勃然大怒,厉声道: “苏玉城,你要无法无天?!” 宋之问脸色煞白如纸,嘴唇轻轻颤抖,整个人如同风中摇摆的树枝,不停的颤栗着。 苏宸置若罔闻,冷声道:“本王是皇子,本王是九五至尊的儿子!” “你刚刚用什么眼神看本王?” “没……”宋之问摸着脸颊哽咽。 苏宸一步步走向他:“敬畏呢。” “恭顺呢?” “你眼里刚刚没有敬畏恭顺,你忘了尊卑有序,本王只好提醒你。” 说完蓄满力道的一巴掌甩过去。 砰的一声。 宋之问如断线的风筝砸在地上,嘴里呕出几颗带血的牙齿。 全场死寂。 群臣眼底有丝惊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玉城真是精明啊,将身份地位利用得淋漓尽致。 他已经披上一层光鲜羽毛,虽然是虚有其表,但谁也不能否则,他就是皇子。 皇子打臣子,从礼法上讲,毫无可指摘之处。 狄仁杰脸上的皱纹更深刻,他看懂了昌黎王的意图。 同样在提醒。 提醒世人,他是皇子。 利用计谋挣脱了紧箍咒的束缚,现在皇子的身份,于他而言,利处远远大于弊。 武则天眯了眯眸,胸腔仿佛有团火焰在燃烧。 “以后见到本王,眼里必须满满的敬畏。”苏宸居高临下俯瞰着宋之问。 宋之问忍着强烈的耻辱,唯唯诺诺道:“臣……臣……臣遵命。” 似是心有灵犀,群臣纷纷将目光锁定庐陵王。 李显满脸臊热。 身旁的韦氏也是一脸难堪,满腹委屈。 瞧瞧,人家还只是个义子,利用身份,嚣张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你这个真儿子,偏偏懦弱无能,见到大臣都快要点头哈腰。 你要有这人脚底皮的本事,皇帝宝座都坐得稳稳的。 天差地别啊! 宗庙外。 一时间安静无比。 望着苏宸跋扈的模样,满朝权贵冷眼旁观。 武则天凤眼微微眯着,旁人难以窥破她此时的内心活动。 “母皇。”苏宸看向她,笑意盈盈:“宗庙祭祀儿臣就不参与了,还有册封仪式,一切从简。” “朕依你。”武则天语调沉稳,不见任何波动。 似是想起什么,她又强调了一遍:“你派人接旦儿一家进京,出了差错,朕唯你是问。” “儿臣遵命!”苏宸恭恭敬敬的回答。 武则天面无表情道:“回去吧。” “儿臣告退。” 苏宸说完目光环顾群臣,在武三思身上停了几秒,而后转身离去。 刹那间,群臣双肩一坠,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苏宸带给所有人一种特殊的压抑感,似乎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匹嗜血魔狼。 它眼睛里闪烁着死亡的火焰,目光潜藏着攫取天下、撕碎一切的欲望! “乌云密布,闷闷的,刮起了风。” 宰相娄师德注视着苏宸远去,喃喃自语。 狄仁杰听到这句话,轻轻叹了一声。 这是下雨的前兆。 暴风雨前的宁静能维持多久? 也许暴雨转瞬即至,或许永远不会降临。 …… 昌黎王府。 府邸四周岗哨林立,宅邸中到处设有重门复壁和暗道机关。 府门前,苏怡扎着肉包子似的发髻坐在石阶上。 小姑娘耸拉着脑袋,目光不时眺望远处。 “嗷呜——” 雪狼突然闻到熟悉的气味,嚎叫一声,从石阶一跃而下。 “啊啊啊,大锅!” 瞧见最前面高高的身影,苏怡兴奋极了,气势汹汹的冲了过去。 小短腿飞奔而来,一头撞进了苏宸的怀里。 “大锅,我好想你呀——” 小麦芽激动地搂住大锅的腰,哇哇大哭起来。 豆大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脸都哭花了。 “傻孩子。”苏宸拍了拍幼妹的头,又欣慰又好笑道:“哭什么,你大哥还没死呢。” 小麦芽抽抽噎噎,瘪着嘴道:“大锅,我现在不傻了。” 苏宸没好气的说:“你要是不蠢,还能到现在都没发现你踩着我脚了?” “喔……” 苏怡一吐舌头,赶紧后退几步。 “走吧。”苏宸拉起她胖乎乎的小手,见她还在掉金豆子,斜睨道:“以前我回来,可没见你哭过。” 苏怡仰起小脑袋看他,脆生生道:“外面的坏蛋跟我说,你大锅快死翘翘了,你家要办葬礼吃席啦。” “想到要亲口吃大锅的肉,我就好想哭。” 回锅肉? 苏宸气急,一把将她横抱在怀,往小屁股上招呼了几下:“又重了十几斤。” 苏怡鼓着腮帮,小声的说:“都怪裹儿姐姐,她每次都拿好吃的过来。” “不对,她让我喊大嫂,还整天送给我漂亮的裙子呢。” “大锅,我上次捡到几块铜板,都上交给官府了呢。” “还有喔,我在府里睡觉尿床,快被大母打死了。” “还有还有……” 伴着碎碎念,苏宸走进府邸,就见萧氏静静地站在走廊,眼圈通红。 “娘,孩儿回来了。”他上前搀扶着娘亲的手臂。 “宸儿,让娘看看。” 萧氏娇躯轻微颤抖,攥住苏宸的手簌簌落泪。 “兄长。”转角处,苏云心中百味杂陈的叫了一声。 “宸儿!” “宸儿你终于回来了!” “这几个月真是担心死为了父,生怕……呜呜呜~” 苏玄忍不住喜极而泣,多日积攒的担忧和挂念随着眼泪宣泄出来。 府邸沦为整个神都城的焦点,他只能强撑底气入神都,生怕软弱会成为突破口,给家里带来灭门之灾。 但是现在。 儿子回来了! 苏宸接过丫鬟递上的手帕,给苏玄擦拭泪痕。 “哎呀,我都饿了。”小麦芽扯了扯大锅袍腿,眼巴巴道。 “吃吃吃,饿死鬼投胎!”苏玄狠狠剐了她一眼。 膳厅里。 萧氏不停给张易之夹菜,口中娇声问道:“宸儿,你都成了裹儿的叔叔,这结婚合适么?” 苏宸笑了笑:“听这话,娘对她是相当满意啊。” “这可不。”萧氏杏眼笑成月牙儿: “长得可人嘴也甜,现在成了你义侄女,亲上加亲。” 这段时间恶劣的形势,昌黎王府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临深履薄之感。 安乐郡主时常造访,舒缓了府邸紧张的气氛。 苏玄表情严肃沉凝,蹙眉道:“王氏女做侧妃,她会不会篡位?她娘家势力可不弱啊。” 萧氏便放下筷着,以手托腮,自言自语道:“那老娘就得拿出点祖传宅斗术了,让她俩服服帖帖的。” “还有一个。”苏宸冷不丁道。 什么? 萧氏瞪圆眼睛,很八卦的追问:“哪家女子?气焰盛不盛?好不好降服?” “娘!”苏云实在听不下去了,瓮声瓮气道:“都火烧眉毛了,还有闲心谈这个!” 桌上气氛陡然沉重。 苏怡埋头扒饭。 谈及这个话题,萧氏笑容慢慢牵强。 苏玄犹豫半晌,摇摇头,盯着苏宸:“权力场的路是你自己挑的,对自己选择负责就行,为父无能帮不了你什么。” 闻言,苏云喉头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能说什么呢? 他很清楚,这团迷雾远远不是他所能掺和进去的。 兄长有造反称帝的野心,普天之下,谁有资格扼杀? 苏宸轻轻颔首:“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快说说另一个女子,臀部大不大?”萧氏话锋突转,又热切的追问起了儿媳妇。 苏宸静静凝视着她。 娘亲故意表现得没心没肺,只为了让他少几分担忧罢了。 “别问了,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先打探清楚,娘才方便学习宅斗技巧……” …… 傍晚,夜幕已渐渐拉开。 几辆马车悬着戳灯,每盏戳灯上都写着一个“苏”字,沿着街便向南而行。 “王爷,这些眼线跟了一路。”裴旻放下车帘,对苏宸禀报道。 苏宸放下书卷,轻描淡写的说:“抓一个过来。” 话音落下,裴旻等人走了出去。 “锵!” 长刀碰撞声响起,片刻后,一个戴着斗篷的短袍男子被扔在马车前。 苏宸表情阴沉的走下来,冷声道:“讨厌的苍蝇。” 话落揪着男子的头发,一边拿着匕首疯狂地朝他身上戳去。 男子痛苦的呻吟声很快低沉下去,血肉模糊的匍匐在地上,蜷缩得像一只虾。 他抬起一只手,像是在向谁呼救,可很快又软软垂下。 “噗!” 苏宸反握刀,插进对方天灵盖上。 喧闹繁华的大街,却是一副血淋淋的残暴场面。 街道四周隐匿的悍卒露出恐惧的神情,只能尽量挺直胸膛,压服心中的忐忑。 神龙卫蟒袍看着同僚遭灾,精神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唰地下意识抬起弩机,始终不敢扣动悬刀。 “听着。”苏宸接过手绢擦拭手上的血痕,小心翼翼的说:“再敢跟踪本王,本王杀你们全家哦。” 说完将手绢砸在尸体脸庞,登上马车。 四周死寂,街旁店铺掌柜小二都大气不敢喘。 金丝楠木制造的豪华马车,于辚辚的车轮声里,驶向庐陵王府。 …… 王府。 李显神情仓惶,在大殿来回踱步。 蹬蹬蹬—— 听到脚步声,他悚然一惊,急急走出大殿。 韦氏紧皱柳眉,跟在身后。 “冒昧登门,皇兄莫要见怪啊!” 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 李显止步,盯着这道身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玉城,多事之秋,你来做什么?” “哦?”苏宸似有讶异,“皇兄好像猜到我要来?” 李显僵硬着脸,满腔愤怒快要爆发。 你在金雀大街杀人的消息本王都知道了。 现在的你就是满城的焦点。 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可能掀起一场地震。 朝堂都在揣摩你下一步怎么走。 没想到你竟然来这里! 完全让庐陵王府陷入难堪的境地,简直可恨!! “王府不欢迎你。”韦玉满脸冷霜。 她年纪四十出头,但保养的很好,看上去竟然三十模样。 一袭宫裙藏不住丰腴的身段,可谓胸如峰峦,臀如满月,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 苏宸淡淡扫了她一眼,略带恭维道:“嫂嫂风韵犹存啊,不对,应该叫岳母。” “你!”李显戟指着他,脸色涨得通红。 当着本王的面调戏爱妃,无耻之尤! 韦玉面不改色,眼底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窃喜。 被人夸赞总是很愉悦,何况还是出自这等超绝脱俗的人之口。 算你还有点眼光! 苏宸目光转向李显,声音冷了几分:“来都来了,总不能让我走吧,你说呢皇兄。” “这……”李显气得咬牙切齿。 倘若直接逐客,跟此地无银三百两差不多,凸显庐陵王府心虚,更会遭到朝野怀疑。 “进来。”韦玉手臂悄悄肘了李显一下,语气僵硬。 苏宸笑了笑,负手走进大殿。 他打量了一眼简陋的布局,漫不经心道:“皇兄,日子过得拮据啊。” “苏玉城!” 第352章 太子监国 李显再也忍受不了,再加上主场优势,他挺直腰杆,怒声道:“有事快说,无事速滚!” 苏宸并无动怒,将来意托出:“是这样的,母皇让我去接旦皇兄,可我跟旦皇兄之间有龃龉。” “所以呢,这事还是交给皇兄更靠谱。” “皇兄去跟母皇说一声,由你安排人去岭南迎接。” 话音落下,李显不假思索,断然拒绝:“休想!” 根本不需要考虑,苏玉城提起这事,里面绝对有惊天阴谋。 如今这个扑朔迷离的政局,明哲保身才是第一要义。 韦玉双眸紧紧盯着苏宸,寒声道:“你以为我们是傻子,被你随意玩弄于鼓掌之间?” “呵……”短促的讥笑声,苏宸神情镇定自若,淡淡道:“嫂嫂误会了,我也是为你们着想。” “眼下武三思为储君,你们必须跟旦皇兄联合起来,而亲自迎他入京能缓和关系。” 顿了顿,他欲言又止。 “继续说啊。”李显迫不及待问道。 他倒要听听苏宸能说出什么花来。 苏宸沉默片刻,幽幽道:“我也不瞒你了,我为什么要跟母皇决裂?” “因为李旦有孙子了,而那个孙子就是母皇认定的继承人,我听到这个秘闻后脊骨发寒。” “相王府跟我不共戴天,他这一脉登基,有我好果子吃?” 嚯! 李显满脸震惊。 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母皇怎么会把大宝传给曾孙,这实在太荒谬了吧? 苏宸身子微顷,神情有些低落:“显兄,你觉得我存有害你之心?” “怎么没有?”李显闻言,怒目相视:“别再惺惺作态了,上次本王跟爱妃差点丧命在你手上!” 苏宸盯着他,不疾不徐道:“你非但不念我的恩情,反倒因此事记恨于我。” “不说之前房州之事,看看你王府的守卫戒备,比之前森严了几倍,这些是不是母皇从宫禁调过来的?”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依照王府疲软的守备力量,会不会被武三思趁虚而入?” “你可是他这个储君的眼中钉肉中刺啊!” 话音落下。 李显懵了。 他顿时感觉有些荒诞。 你刺杀我,还是为了我好? 仔细想想,苏宸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难道他真心为本王着想? “你是我兄长,还是我未来岳父,我不拥戴你拥戴谁?” “你我该摒弃前嫌,共同对付武三思,还有李旦李令月!” “在我心中,储君之位舍你其谁?” 极富感染力的声音缓缓响起。 李显意识有些浑噩,眼神迷离。 “显兄!” 苏宸握住他的手臂,真切诚恳道:“我希望你日后登基为帝,做一个宽厚仁和的天子,令天下百姓休养生息,令帝国国泰民安。” 刹那间。 李显眼眶一热,鼻间酸意更浓,心中涌起强烈的酸涩。 他一时情难自禁,脱口而出:“玉城。” “咳!”韦玉重重咳嗽一声,脸色晦暗,尖锐着声音说:“王爷,不要听信他的蛊惑!” 苏宸蓦然转头,眼神冷漠:“我们兄弟二人把臂言欢,哪容你一个妇人插嘴?滚出去!” “我……”韦玉铁青着脸,娇躯一阵颤栗,愤怒到极致。 这番对话也让李显幡然醒悟,他浑身有些发凉。 那一瞬间,几乎走进此獠布好的圈套。 苏玉城,居然能轻松自如地在截然相反的立场之间来回变化,毫无滞涩。 此獠实在是太恐怖了! 念及于此,李显收敛心神,硬邦邦道:“说来说去,无非是利用本王,笑话!本王岂是这么好忽悠的?” 韦玉点点头,冷冷盯着苏宸。 不管苏宸给出什么利益,庐陵王府都不参与其中。 多做多错,不做就不会错。 跟苏宸同一步伐,他倒是走得悠然自得,他们一个不慎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苏宸似乎都回答并不意外,他轻轻颔首:“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以后莫后悔就行。” 说完敛去神色,阔步而去。 韦玉寒霜笼罩的一张脸,惊疑不定。 苏宸这趟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假我们之手残害相王府,这绝对是其一。 有没有其二,其三? “心机太深,以后万万不能再接触。”韦玉沉声提醒。 李显忙点头,恨恨道:“岳父,兄长,我呸!本王恨不得剁掉你的狗头!” 王府前站立着一道倩影,苏宸脚步一顿。 李裹儿穿了一件浅粉色褙子,长及膝盖,下身是百褶长裙,粉色的发带束起一瀑青丝。 苏宸审视了一下,容貌完美无瑕,臀腰肩比例极好。 “拜见昌黎王。” 李裹儿脸颊微微浮起红晕,款款施了一礼。 她屈膝时,头发上的饰物轻轻摇曳,和腰间的环佩清脆声响相互呼应,十分动听。 苏宸似有若无的点头,近前认真端详着她。 李裹儿心尖抖颤,晶莹剔透的耳垂一片霞红。 原以为他会当做是陌生人,最多见面互相致意,没想到他看得这么认真。 他的眸光一直平淡冷漠,极少有情绪起伏,李裹儿竟从里面察觉出一丝温柔。 一种强烈的羞涩感直冲她的脑门,让她有些晕眩。 苏宸伸出手,替她将一缕发丝别在脑海,淡淡道:“婚期你定。” 留下这句话,擦肩而过。 李裹儿红着脸怔怔出神。 …… 时间缓缓流逝,转眼就是一个月。 朝堂平淡如水,什么事都没发生。 万众瞩目的昌黎王很有闲情逸致,买下宣德坊大片地,建造了一个娱乐城。 娱乐城当真让人打开眼界,引得无数文人争相前往。 西域诸国的胡人纷纷称赞:“这就是锦天绣地、流光溢彩的大周。” “这就是令无数藩国心驰神往、魂牵梦绕的大周帝国啊!” 简而言之—— 仙境! 于文人而言,琴棋书画样样都有,每天都会举办大型比赛。 只要你有才华,就给你一个展示的舞台。 例如书法大赛,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儒生以头发蘸墨书写,一手狂草惊世,震撼满城。 一个落魄书生借酒消愁,高吟一首诗,翌日满城传唱,最后成了权贵家的上门女婿。 于武夫而言,设有赌注的比武大赛简直就是大展拳脚的好地方。 于嫖客而言,平康坊丹凤街的小仙女们早就搬家了,西域的胡女,日本新罗的女妓,纷纷填充进来。 如今在娱乐城卷起珠帘卖俏粉黛,让多少铁骨铮铮的男儿倾家荡产? 不止能玩乐,娱乐城还是个美食城,小吃摊全部搬到里面去了,更划分了几个异族美食区。 简而言之,这就是销金窟! 但许多人心甘情愿掏钱,走进里面,就能享受少爷般的服务,何乐而不为? …… 初秋时节,夜深露寒。 夜半三更,皇宫一片寂静。 武则天在锦榻上翻来覆去许久,迟迟未能入眠。 直至三更过后,她才勉强入睡。 然后,便做了重复一个鲜血淋漓的噩梦。 梦中,一个俊美的男子目光温柔如水看着她,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完全吞噬。 武则天从噩梦中霍然惊醒,猛地在锦榻上坐直了身子,剧烈地喘息。 “陛下——” 陪寝的宫娥跪倒在地,一个端来一壶热茶。 武则天撑起身,步履蹒跚的走到窗前。 她满头银丝凌乱,身上只穿了薄薄的中衣,脚上未着鞋袜,就这么光着脚怔怔的看着窗外。 “陛下,小心感染风寒。” 宫娥小心翼翼的给武则天披上外衣。 “你为什么不死!” “你不死,朕永远睡不安稳。” “你每活一天,朕就要承受无尽的煎熬,生怕你夺走那张冰冷的龙椅,那是朕付出一生心血才拥有的。” “朕要你死,玉城求求你,让朕睡个好觉。” 武则天面色苍白惨淡,声音尖锐而刺耳。 骤然。 她脸庞扭曲,以手捂住小腹,用尽全力高喊:“御医!快来御医!朕肚子好痛!”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蓦然照破东方天际的斑斓云霭,把温暖的光芒洒向皇城。 朝殿中,却有一股肃杀之气正在整座殿庭中弥漫。 想到昨晚传出的一则谣言,满朝文武心惊胆颤。 不知过了多久,宫娥内侍簇拥着武则天走进朝殿。 这一刻,群臣全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陛下的状态憔悴不堪,脸色煞白无血色,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 咚! 咚! 咚咚—— 似有钟鼓擂在群臣胸口,每个人的目光都是骇然惊悚。 病倒是真! 陛下这个年纪,还能不能撑过去? 难道帝国将换主人? “朕宣布一件事。” 御座上传来的声音嘶哑无比,就像是热风吹过沙子滚动。 朝殿一片死寂。 武则天睁开一双浑浊无光的凤眸,最后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朕突患疾症,朝事付之太子。” 轰隆一声! 犹如晴天霹雳! 群臣震撼万分,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太子监国! 这是太子监国啊! 这一刻,整座朝殿的空气似乎也已凝固。 人人呼吸沉重,气氛僵硬如铁。 武三思双目赤红,胸腔似乎要炸裂开来。 侍立在殿阶的上官婉儿脊骨发凉,最终被无边的寒意所笼罩。 好狠! 已经不择手段,丧失理智,一意要置苏郎于死地。 大殿犹如阴森的墓窖,陷入冗长的寂静。 渐渐的,有大臣对视一眼,心里隐约有了猜想。 不过,事涉皇帝体面,这等事心里有数,却不敢诉之于口。 第353章 欲使人毁灭,必先使共其疯狂 昨晚染病,今天就宣布太子监国。 这般急不可耐,好像巴不得让武三思掌权? 皇帝外出,病重,太子替代皇帝在朝中的权力,谓之太子监国。 监国有多大权力呢? 以太子的名义发命的各种命令,直接具有了诏令的性质。 行政中枢临时委用东宫的班子! 太子监国除了南衙北衙的宿卫禁军,其余军队都能调派! 给了武三思如此大的权力,目标将对准谁? 呼之欲出! 狄仁杰出奇的愤怒,他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出列。 摘下头冠,放下象牙笏。 这个饱经沧桑的帝国大佬沉声道:“陛下,臣请致仕。” 嚯! 此言一出,满殿骇然。 狄公直接递交辞呈? 御座上的武则天眯起凤眸,没有回复。 “臣乞骸回乡,不愿在朝中久留。” 狄仁杰声音颤抖,那是竭力压抑的愤怒。 话音落罢。 娄师德出列:“臣请辞。” 一道发飙的声音传遍大殿,陈子昂愤而出列:“不做官了!” 紧接着,陆续有大臣摘下象征权力的朝冠,包括兵部尚书姚崇,御史台侍中宋璟。 宁愿致仕,也要保住名声和晚节,得一个善终! 所谓的太子监国,不就是举国之力诛杀昌黎王? 不惜让社稷动荡,最后推出武三思来背黑锅。 昌黎王已经安分下来了! 人家这一个月,只是在捣鼓风月,从没触碰政治。 老实本分得几乎不像苏玉城往日的作风。 这样的局面不好么? 你为什么要打破僵局? 对,最是无情帝王家,坐那个位置,再怎么冷酷都没问题。 你清洗监察院,抓了苏玉城家人,甚至立义子。 都可以。 但凡事要有个限度啊! 直接以政治名义上将国家托付给武三思? 这已经是无所不用其极了,说难听点,疯癫魔怔了! 武则天脸色僵硬,语气没有太大波动:“朕不准。” 噗通—— 狄仁杰双膝着地,颓然道:“请陛下成全。” 望着狄公两鬓多出的一层岁月的风霜,群臣心力交瘁。 徒呼奈何! 陛下老迈昏聩,已经没救了。 昌黎王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心魔,她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 走到太子监国这一步,必然生灵涂炭,血流漂杵。 大周要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要跟昌黎王斗,武三思还需要依靠门阀世族的力量。 那就意味着,贯穿几十年扶持寒门的政策,彻底崩塌了。 还有本来只是两方角力,昌黎王跟陛下冷战僵持。 就像这一个月以来,相安无事,昌黎王也没有影响政局朝堂。 可武三思监国,平衡就被打破了。 事已成定局,李唐皇子最后的希望都被打碎,他们岂会甘心?那样又会加进来旧唐势力。 昌黎王,武三思,旧唐。 三方角逐,相互厮杀。 最后一定能确保昌黎王连同的势力烟消云散? 万一陛下您驾鹤西去,那御座就该武三思坐了。 武则天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晦暗的浑浊。 她仿佛一只羸弱不堪的飞蛾,被缠在一张铺天盖地的黑网中无望地挣扎。 而苏宸牢牢盘踞在这张由野心编织而成的巨网中央,看上去就像一只硕大无朋的黑色蜘蛛。 她“咳嗽”了几声,声音微弱道:“诸位爱卿的辞呈朕不批,政事堂负责太子监国的草诏。” “退朝……” 说完在宫婢内侍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朝殿鸦雀无声。 直到陛下离去,群臣还没从这个震撼的消息回过神来。 但一个细节,佐证了他们的猜测。 陛下没有给太子监国双龙符。 一般的监国,都会拥有仅次于玉玺地位的双龙符,双龙符可以调遣栩扈皇宫的宿卫禁军。 既然没有,说明陛下死死攥着宫城兵马。 这也意味着,武三思就是工具人。 但这个工具人,谁不想做? 武三思艰难活动僵硬的身体,只感觉呼吸困难,又觉得浑身酥麻。 他环视大殿,此刻就像站在世界之巅,俯视天下苍生。 如今,孤代帝王行使权力! 这天下,孤说了算! 狄仁杰怔怔的盯着锃亮的地板,悲愤难当。 “狄公,别跪了。”娄师德弯着腰,将他拉起来。 “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为什么。”狄仁杰看着他。 娄师德沉默半晌,喃喃自语:“陛下缔造旷古未有的女主乾坤,她是一个政治神话,她的骄傲不容许自己失败。” “所以就不惜一切么?”狄仁杰惨笑了一声。 …… 东宫。 武三思坐在高高的宝座上,想象着陛下当年参与泰山封禅的情景,内心深处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满足。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再往前迈一步,就是人间的极顶,就是帝国的巅峰! 那里有着怎样异乎寻常的山河日月,又有着怎样撼人心魄的生命体验呢? 武三思醉了,彻底醉了。 而殿内的东宫属官也一脸红润。 当初投靠太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等太子监国,他们就能直接替代政事堂,走进政治中枢发布号令! 随便在公文上一勾,就能影响天下人,这是多么令人陶醉的权势啊! 在场众人有的比较谨慎,说略有不及;有的则把马屁拍得山响,说超过秦皇汉武。 周利贞恭恭敬敬道:“自古以来的天子,从没有立异姓人为储君,果然如此,殿下监国之后,下一步就是继承大统了。” “慎言!” 武三思喝了一声,佯装不悦道:“孤突然成为帝国主宰者,本就战战兢兢如临薄冰,你说这些话是想引起陛下忌惮么?” 话虽如此,可他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其傲慢与骄狂之态亦可谓跃然纸上。 宋之问眼底闪过一丝畏惧,可稍现即逝:“殿下,苏玉城……” 就这此时。 “殿下,崔相拜访。”内侍大声通禀。 武三思慌忙从宝座下来,亲自出殿相迎。 殿门前,崔玄暐淡定自若的施礼。 “切莫多礼,请见。”武三思姿态放得相当低。 崔玄暐看了眼四周,低声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武三思屏退左右,带着崔玄暐来到偏僻的花园。 崔玄暐开门见山:“殿下,行事必须谨慎有度,陛下能随时收回你监国之权。” 闻言,武三思心有不甘,但还是无奈点头。 姑母“病”好了,凭她对禁军的掌控力度,以及在朝堂的威严,轻易就能废黜他的权力。 崔玄暐打量他脸色变幻,似随意的问道:“殿下,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武三思表情微愣。 下一步? 当然是政治清洗,大肆铲除异己,让自身权势无限膨胀。 然后让自己的党羽遍布朝廷,位居要津,牢牢掌控了帝国权柄。 就算交出皇权,那些党羽也已经钉死在职位上拔不出来。 这就是太子监国的利处,不仅能给拥趸打一针强心剂,还能扩张权势。 崔玄暐眯了眯眼,提醒道:“殿下,不去拔掉苏玉城这根钉子,你这监国之权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收回。” 武三思略默,叹了一声:“孤当然清楚,孤跟此獠不共戴天,可杀了此獠,孤在陛下眼里就丧失利用价值了。” 崔玄暐眼底闪过一丝惊色,显然没料到武三思看得透彻。 武三思很快恢复情绪,冷声道:“不管怎样,孤一定要将此獠碎尸万段,灭掉此獠满门,掘掉京兆苏氏的祖坟!” 崔玄暐暗地里点头,他不疾不徐道:“殿下准备如何动手?” 武三思目光阴狠,森然道:“神龙卫倾巢而出,活活宰了此獠!” 崔玄暐嗯了一声,顺势说道:“另外吐谷浑的李逸飞是此獠的傀儡,为避免他起兵,殿下要提早应对。” “还有长安,那里是苏玉城的老窝,必须血洗。” “也要防备太原王氏,不惜让他们灭族!” “总之杀了苏玉城不够,一定要彻底剪除此獠的羽翼,向天下证明殿下的强势和铁血手腕。” 武三思颔首,他正有此打算,可却无从下手。 于是盯着崔玄暐。 崔玄暐闻弦知意,不疾不徐道:“第一,下道诏书,让魏元忠带八万精锐吐谷浑,再联络吐蕃两面围剿……” “等等。”武三思截住他的话,颇为疑惑:“吐蕃为何会攘助大周?” 崔玄暐跟他目光对视,意味深长道:“吐蕃不出手,怎么剿灭呢?朝廷一来,他们就遁入高原,难道朝廷还敢深入吐蕃领土?” 此话,武三思一颗心沉入谷底。 他听懂了,要想让吐蕃帮忙,怎么能不付出利益? 吐蕃要什么? 原吐谷浑党项一部分土地啊! “割地……”武三思艰难蠕动嘴唇。 崔玄暐转头看向远处,装作没听到。 武三思皱着眉来回踱步。 要是真割地了,那可就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可吐谷浑这些附骨之疽,必须得清剿干净。 “第二呢?”武三思权衡利弊后,哑声问道。 崔玄暐满意点头,“长安很容易处理,直接调派洛水军营的兵马就行。” 顿了顿,他若有所指道:“至于太原王氏,我们会帮殿下出手,让他们连抽身而退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自然指其余门阀望族。 武三思盯了他几秒,挤出僵硬的笑容:“崔相这么帮孤,孤该怎么答谢呢?” 崔玄暐淡淡道:“皇家占的盐铁份额……” 第354章 可一可二,不可三了 “盐铁份额?” 武三思脸色骤变。 贪婪才是这些门阀望族的本性! 就拿盐来说,世家原本就掌握一些民营盐井,还要把触手伸向官府经营的盐井! 真给他们了,这些人随时能操控盐市场的价格。 一个人不吃盐浑身乏力,无法从事农业生产,行军打仗更是空谈。 天下命脉被门阀望族钳制,皇权还能剩几分威信? 武三思到底还是稍稍清醒了些:“陛下是绝不同意的!” 崔玄暐盯了他几秒,平静道: “现在权力在殿下这里。” “孤……”武三思沉默了半晌,决定先稳住他:“崔相,等解决苏玉城及此獠的势力再说。” 崔玄暐笑眯眯道: “那武家在河东的盐井,殿下应该有权处置吧?” 这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模样差点激怒武三思,他竭力稳定情绪,硬邦邦道:“崔相不怕撑破肚子么?” “恕臣冒昧,臣告辞。”崔玄暐漫不经心施了一礼,就欲走人。 “行!” 武三思厉喝了一声。 没办法,只能妥协。 崔玄暐既是宰相,又是朝中世族官员的魁首,一定要让他攘助。 “殿下英明!”崔玄暐儒雅的脸庞露出淡淡的笑容。 武三思深呼吸一口气,转移话锋: “崔相,孤今晚封城门,明天就让苏玉城魂飞魄散!” 他迫不及待残害此獠,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如今自己是京师的主宰,碾死此獠岂不是像踩死蝼蚁那般简直? 崔玄暐轻轻颔首:“明天少不了一场恶战,殿下需准备充足,让此獠再无翻身的机会。” 话虽如此,可心中隐隐有些忧虑。 此獠妖孽般的智慧,冠绝天下的才华,铁血杀伐的手段,真是这么好杀的? 女皇频频出手,都未能伤及此獠一根毫毛,最后不得已撕破脸,连社稷政局都顾不上了。 武三思真有这个能力? 他斟酌片刻,沉声道:“殿下,未免有失,你一方面提防太平殿下,一方面要笼络上官待诏,这两个女人尤为重要。” “孤明白。”武三思点了点头。 陛下“病重”,上官婉儿全权负责拟定草诏,只要得到她的帮助,下达调兵旨意将顺通无堵。 太平这骚蹄子跟苏玉城不清不楚,公主府难保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坏事,一定要提前防备。 不过一想到这两个成熟的水蜜桃,武三思眼底一阵火热。 她们随便拎出一个,都是那种世间顶尖的尤物。 等孤站上帝国的巅峰,你们绝对逃不出孤的手掌心! “事在人为,为社稷铲除祸害全靠殿下了。”崔玄暐神情严肃,语气诚恳。 “哈哈哈哈哈,那些冤魂野鬼,孤会为你们讨个公道!” 武三思一脸阴森的笑,浑身散发滔天的霸道。 他现在底气十足! 太子监国,多了监国二字,那就意味着皇权傍身。 一言可令天下法! 苏玉城,你拿什么跟孤斗? 或许姑母还会顾忌社稷畏首畏尾,而孤。 只想把你碎尸万段,把你的头颅切碎了放进武家祖庙! …… 酉时。 庐陵王府的马车,华丽又宽敞。 车夫得了王妃吩咐,扬起马鞭,拉车的骏马长嘶一声,跑得飞快。 韦玉心乱如麻,恨不得立刻飞到张府。 李显此时脸上神色颇见憔悴,他哑声道:“爱妃,一定要找玉城?” “必须。”韦玉眼底一丝阴霾:“探探口风,看他准备怎么应对,太不可能坐以待毙,任凭武三思宰割。” 突如其来的监国,不啻于晴天霹雳。 此举几乎断掉她的念想! 一旦武三思御极登基,岂能有庐陵王府的好果子吃? 所以,必须未雨绸缪,甚至做最坏的打算。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进昌黎王府。 湖中亭内。 一张紫檀桌,桌上放着几样精致的糕点,几碟小菜。 木桌下则是一个小火炉,正咕嘟咕嘟的温着一壶酒。 苏宸审视着夫妇俩,淡淡笑道:“稀客啊,快请坐。” 李显脸上有些难堪与窘迫。 还是韦玉能拉下脸,她和颜悦色道:“皇弟,我们想着来探望一下你。” 苏宸打量着丰腴美妇,轻描淡写的说:“岳母别绕圈子了,有事不妨直言。” 望着对方淡定自若的模样,李显 韦玉恨不得打一拳过去。 装什么! 现在天下最恐惧的人就是你! 韦玉凝视着苏宸,启唇道:“皇弟,如今武三思监国,他一定会疯狂迫害你。” “哦?”苏宸抿一口清酒,“本,知道了。” 就一句知道了? 韦玉神色晦暗,口吻也激烈了几分:“玉城,现在咱们的对手是武三思,你有应对之策该跟我们商议一下。” 话音落下,苏宸笑了。 他把完酒盏,面带戏谑道:“岳母惊慌失措,是在寻求小婿的帮助么?” 来意被戳穿,韦玉脸颊一阵尴尬。 “够了!” 李显本就不想来这趟,实在忍受不住奚落。 闻言,苏宸神色风轻云淡,如古井无波,仿佛任何事都无法扰乱心境。 他轻轻颔首:“时移世易,识时务者为俊杰,那皇兄就好好跪舔武三思吧。” “你……”李显又被戳中痛点,气得脸色涨红。 他秉承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才屈尊莅临昌黎王府。 没想到苏宸的态度如此恶劣! 韦玉察言观色,目露疑惑。 苏宸太自信了。 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自信,那骨子里的强势,几乎让她透不过气。 难道还有底牌? 神都城门封禁,就凭此獠的人手,怎能匹敌国家机器? “你要逃?”韦玉脱口而出,目光灼灼。 “逃?” 苏宸盯着她,冷冷道:“我堂堂皇子,为何要逃?更何况,我从不做败兵之犬。” 韦玉惊疑不定,她怎么都想不出苏宸翻盘的手段。 苏宸目光转向惶恐不安的李显:“皇兄别惊慌,除非母皇驾崩,否则武三思不敢动你。” “就怕……”李显刚想说话,就迎上了韦玉警告的眼神。 苏宸神情平静,淡淡道:“放心吧,她精擅权谋诡变,手段层出不穷,哪里会让自己置身于险地?” 平铺直叙的语气,夫妇二人却听出了浓浓的讽刺。 李显暗地里叹气,母皇此举简直恶心透了! 为了铲除苏玉城,不惜让整个帝国千疮百孔一片狼藉。 一旁的韦玉沉默下来,如果站在陛下的立场,她能理解。 三十多岁开始临朝听政,一直到六十多岁才登基称帝,时隔整整三十度春秋。 为了实现自己的女皇梦,其间耗费了无数的精力和心血,付出了常人难以承受的种种代价,走过一条充满了荆棘和血泪的艰辛历程。 临近晚年,却碰上了苏玉城这种恐怖的存在。 不杀了此獠,每天都会活得提心吊胆。 “行了。”苏宸打破沉静,漠然道:“你们无非是想暗中唆使我做事,可惜打错了算盘。” 说完端起酒盏。 李显见状,气汹汹离去。 “告辞。”韦玉也冷着一张脸,裙摆飘扬而去。 这趟无功而返,不仅没查探出口风,反倒心中更增添疑惑。 此獠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难道最后还是选择逃? 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苏宸平静的脸色陡变。 砰! 桌子掀翻,杯盏碎了一地。 他目光阴冷森寒,仿佛能将湖水冻结:“可一可二不可三,第三次了。” “既然喜欢装病,那就一直装死吧!” …… 夜幕刚落下,长街空无一人,百姓人心惶惶,关紧房门不敢出来。 大街小巷的神龙卫蟒袍策马狂奔,他们身着铠甲手持弓弩。 满城气氛肃杀,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公主府花园。 宫娥前方领路。 寝殿里幔玮低垂,铜鼎里缓缓飘逸着清人心脾的微烟,墙边垂手站着几个高腰罗裙的宫娥。 太平公主身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曳地长裙,仪态端庄,雍容华贵。 “你们先退下。”她屏退殿内宫娥。 等几人离开,她才认真凝视着眼前的男人,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我有事与殿下商议。”苏宸淡声道。 太平公主臻首轻点,轻移莲步取桌上的茶具。 她一弯腰,裙子崩的紧紧的,勾勒出熟美妇人充满张力的弧线。 苏宸踱步上前,从背后抱住她。 气氛仿佛一瞬间凝固。 太平公主美眸惊愕,茫然,旋即一抹娇羞染上玉颊。 难以启齿的酥软传遍全身,她呼吸有些急促,内心极力想推搡,可身体没有丝毫动手。 “殿下,我要你。” 苏宸一边说话,五指灵活的挑起紫色肚兜…… 太平公主眸子里水汪汪的,下红唇几乎咬破。 她蓦然转身,贪婪得吻上…… …… 半个时辰后。 苏宸打开窗户,有风灌进,冲淡了寝殿怪异浓郁的气味。 凌乱的床榻上,太平公主玉颊红润,以手托着香腮,目光一直在苏宸身上。 她又一次体会了真正的滋味,比世上的任何佳酿都更能使人迷醉,也更易使她疯狂。 “你要走了么?”太平公主嗓子喊得有些沙哑。 苏宸踱步到榻前,拉锦被盖住她光滑的削肩:“为什么走?” 太平公主直视着他,美眸有些黯淡:“只有离开,你才能逃过此劫。” 她坚信苏宸能安然无恙离开。 开苏宸临别跟自己亲密,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两人再无瓜葛? 他要掀桌子,走上起兵造反这条路? “我会劝劝母皇,你不会造反的。”太平公主突然拉出苏宸的手,神情有些哀求:“像以前一样不好么,你跟母皇不共戴天,让我夹在中间怎么办?” 苏宸审视着她,笑得有些冰冷:“她要砍掉我的头,我还要笑着说砍得好?” 闻言,太平公主玉颊顿时露出了复杂的感情来。 苏宸轻轻抚摸她纤腰的内弧线,轻声道:“我安分守己,不碰政治,她都容不下我,做出装病这种幼稚可笑的事。” “我成了横亘在她帝王之路上的一个障碍,一个亟待粉碎的巨大障碍。” “你又让我怎么办?是不是引颈就戮去换一句忠臣?” 太平公主眼圈微红。 “行了。” 苏宸抽回手,捡起地毯上的肚兜红裙足袜,“起来吧,谈一件正事。” 太平公主嗯了一声,没去穿肚兜,雪白细嫩的娇躯裹上红裙,款款地系腰带。 “今晚政变,你做皇帝。” 第355章 李令月 犹如平地起惊雷,太平公主动作一滞,满目骇然。 她盯着苏宸,看到对方眼里的坚决。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决。 “我同意,兵谏杀了武三思。”太平公主蠕动红唇,哑声开口。 苏宸望着窗外皎月,沉默了半晌,平静道:“不,帝国换主人,明天你就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二个女帝。” 刹那间,太平公主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她红唇微微发颤,“我……我没准备好。” 这时苏宸看到她的手指,紧紧地捏着裙摆,比刚刚攀上巅峰时扯住他后背还要用力。 “你不敢在迎仙殿面对她?”苏宸眼里陡然射出锋芒。 太平公主张了张嘴,竟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一股如临炼狱的恐惧袭遍全身。 苏宸一步步走向她:“还是,你不想做皇帝?” 太平公主摇头。 她想。 母皇颠覆了男权至上的传统,对所有女性形成强大的诱惑力。 特别作为是女皇的女儿。 从小,她对权力的热望便被不可遏止地撩拨了起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就像春天里疯狂生长的藤蔓,那种潜藏在她内心的权力欲望被唤醒,再也无法被压抑和禁锢。 可今夜政变让她猝不及防,什么都没准备好。 怎么可能成功? 她承受不住失败的后果,她更害怕面对母皇怨恨失望的目光。 苏宸看着她,柔声道:“陛下老了,昏庸了,她该退出历史舞台了,让她在冷宫安度晚年。” “你放心,如果是你,她不会自缢,不会让你背负弑母的滔天骂名。” “令月,我知道迈出那一步很困难,可那一步过去就是巅峰,就是俯瞰芸芸众生的帝王。” 琉璃灯微微晃动着,窗户灌进来的微风,让本来就幽暗的寝殿明暗交替,摇曳的灯火更让太平公主心生恐惧。 似乎有一双森然威严的眼睛在窥视着她。 “不,注定以失败告终。” 太平公主紧紧握住苏宸手心,声线尖锐夹杂着颤抖。 “镇定。”苏宸安抚着她,深入剖析道:“这些年来,你利用特殊的地位、卓着的声望和雄厚的财力,在朝中建立了一个庞大的人脉关系网。” “现在武三思监国,你要是发动政变,朝臣会面临一个抉择。” “他们下意识的倾向肯定是你。” 这就是苏宸最大的劣势。 如果恰逢乱世,一个破碗就能打江山。 可盛世造反何其艰难? 以狄仁杰为首的政事堂,或者说文官集团是这个帝国的四肢。 他就算再强势,也无法让四肢心甘情愿的运转。 而太平公主可以。 她是皇帝的孩子,从礼法大义上都能驱使文官集团。 只要政变成功,诏书就能下达天下。 最关键,苏宸可以让上官婉儿暗中协助。 “第二,我知道你在宿卫禁军安插了人手,还有六率骑兵卫队,里应外合,夺下玄武门。” “等退位诏书下了,紧急征调河南道三万府兵,只要三万,不管洛水军营多少兵马,不管武三思李显有多少叛军,我都帮你镇压。” “……” 苏宸的话音被哭腔打断了。 太平公主眼眶湿润,低声啜泣:“女人做皇帝太难了,我真的没有准备好。” 苏宸脸色越来越阴沉,冷声道:“陛下已经栽好树,你只管乘凉。” 太平公主突然退后几步,嘴角一丝凄怆:“本宫的命运早已被你安排了,做不了主,未来都被你早早规划好了。” “李隆基政变,本宫的人十不存一。 武攸暨发疯,本宫和薛绍的儿子都死了。” “本宫只能依靠你,而你想让我做傀儡!” 说完她面色惨淡,表情痛苦。 苏宸目光陡变,一字一句道:“我女人做皇帝,我子孙后代是皇帝,你觉得我会夺权?” “你以为我想政变?曾经政变救驾,现在政变篡权,何其荒谬?” “可她现在一心杀我,国事荒废,政务废弛,除非我死,她才有心思治理江山。” “难道眼睁睁看着帝国颓倒,看着百姓日子越过越差?” “我只有两个选择,自杀,或者她下台。” “够了!” 太平公主不想看他,闭上双目,泪水汹涌滑落:“你走,别怂恿我背叛母皇。” 霎那,苏宸一颗心便朝寒冷的深渊坠落。 啪! 一声脆响。 太平公主捂住玉颊,死死盯着他,眼泪粘在睫毛上在宫灯的映衬下晶莹剔透。 “说那么多,无非是恐惧,你李令月不敢踏出那一步。” 苏宸面色森寒,跟她对视。 在原本的历史上,太平公主占尽优势,竟然被李隆基翻盘,最后落得自缢的下场。 苏宸比谁都清楚太平心中的权力欲望,也比谁都清楚她的优柔寡断。 “苏郎求你了,你不要逼我好不好,我害怕。” 太平公主突然抱住苏宸,两人贴得很紧。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心中的恐惧。 苏宸抚摸她的粉颈,喃喃道:“你知道么,没有我的出现,你也活不过十年。” “权力场,就是你死我活,抛开一切沉重的负担,拿出魄力赌一把。” “权力之巅的道路从来都是险峻而狭窄的,你要毫不留情地把所有挡路者推入万丈深渊,到达无限风光的绝顶。” “不要。”太平公主靠在他胸膛,哽咽道:我会成为皇太女,等母皇驾崩,天下就是我的了。” 苏宸沉默很久,微微地叹了口气:“你真觉得她会传位给你?” 太平公主娇躯僵硬。 “最后一次问你,做不做。”他推开太平公主,盯着她浮肿的眼睛,很认真的说:“我向你保证,政变一定会成功,你将缔造属于你的时代。” 太平公主不敢跟他对视,缓缓低下头。 她十分恐惧。 恐惧仿佛潜在内心最深处,这一刻爆发出来。 寝殿陷入冗长的死寂。 “呵呵……”短促的讥笑,苏宸摇了摇头。 他伸手抚摸太平红肿的左颊,声音温柔平缓:“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说完转身离去。 太平公主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倒在地毯上。 …… 夜色像一袭黑色的绸缎覆盖着垂宇重檐的公主府。 “苏郎!”一个低低的声音。 苏宸转头,看见大殿屋檐下的李令月。 那双秀美的玉足踏在地上,竟连屐履都没来得及穿。 周遭的宫婢听到如此亲密的称呼,赶忙低下头。 苏宸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退下!” 待宫婢作鸟兽散,他阔步走向李令月,轻声道:“决定好了么?” “我……我……”李令月嗓音嘶哑,似还举棋不定。 在苏宸看来,她心理防线就快崩塌了。 他搂住李令月柔若无骨的娇躯,用温柔的口吻诉说一件决定苍生社稷的大事:“分两步走,第一,我的两万大军将至,夜袭玄武门,消灭顽抗的禁军侍卫。” “第二,宫里的宦官,宫女,侍卫,你这边用武力控制他们的人身自由。” “无论陛下采取什么应变措施,我都有能力进行镇压。” “最后由我出面做恶人,逼迫陛下下诏,把军政大权移交给你。” “在满城看来,陛下病重下诏太子监国,于我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可恰恰相反,这正是我等待已久的破绽。 儒家主张中庸之道,朝堂官员大多也是一种调和折中的处事态度。 譬如屋子太暗,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 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 就像现在的局势。 武三思储君监国,向天下人传达了强烈的政治信号。 他就是下一任帝王,陛下在提前过渡皇权。 一旦这时候你政变成功。 那摆在满朝文武面前的就是一道选择题。 武三思,还是殿下。 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士大夫,当然不想再面临女主乾坤。 可你再怎么说,也是陛下和高宗的血脉,侄子算什么玩意? 两杯毒药,只好选一杯毒性小一点的。 你有李家血脉,能给旧唐势力一丝希望,武家血脉,又能安抚稳定住忠于大周的官员。 你先坐稳龙椅,清洗镇压事宜交给我就行。” 李令月精致玉颊微微扭曲:“我现在不会退缩,我会站上人间的极顶,再次缔造女主乾坤。” 她目光闪烁着癫狂,那是一种对权力不可遏止的野心! 那是一种对睥睨天下的无限渴望! 苏宸眼睁睁看着她失态,脸上却无丝毫情绪波动。 李令月身上,或多或少地闪现着一些武则天的余光魅影。 可惜她比武则天差远了。 “走吧,去集仙殿。” 第356章 早已布好了局 苏宸率军,进入了长安。 “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上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这样的诗句,可谓是军队目前的生动写照。 大捷的兴奋过后,苏宸麾下这支军队劳师远征常年不休的疲态,已是尽显。所有人包括苏宸本人在内,无不感觉体力透支精神颓丧,极度的虚弱与无力,对家的渴望也达到了顶峰。 人毕竟不是机器,行军时的艰苦跋涉,临战前的紧张与压抑,战场上的奋死拼杀和流血负伤,极大的消耗人的生命力。身处战争当中的时候,将士还能在严格的军纪要求和强烈的求生欲之下支撑得住。真到了战争结束的时候,这样的极度疲惫和严重透支才会迎来真正的大暴发。很多人在大战结束之后无缘无故的大病一场,或是负了小伤的人伤情突然严重恶化甚至死亡,或是有人落下严重的精神疾病影响以后的生活{战后心理综合症},这些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这也正是苏宸抢来李义珣这一支叛军的用意所在。自己的军队必须要停下休整。从蜀中到s太原接下来会有很多事情要指望这支生力军去办。 萧明虽然他没有像唐休璟一样常年跟在苏宸的身边,但他一直都是苏宸嫡亲心腹,是苏宸埋在军队当中的一颗重要棋子,具有战略层面的重要意义。这枚棋子现在拐携了一万三千兵马,在苏宸最需要他的时候重归麾下,一切又显得那么的完美。 苏宸一直感觉身边就没有了用得趁手的笔竿子。这对一名主帅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军队里每天有大量的文书往来,不时发出很多的军令,时常还要给朝廷上表。笔竿子不趁手就得主帅亲自操刀事事躬亲,上次给武则天写封信就折腾了大半夜,简直心累。 所以,蜀中平叛前,苏宸向武则天要了一个书令使。 被要来的这名书令使大有来头,他是武则天曾经亲自主持的科举殿试中,制科考试的头名,张说。 他是历史上着名的大文豪,与苏颋合称“燕许大许手”。他还是历史上开元盛世的着名宰相,与开元贤相姚崇宋璟可以齐名。 但是现在的张说被武家打压,在朝中担任“右补厥”这种可供批发的职务,被安排在张昌宗的主持之下编着《三教珠英》,曾一度被人视作二张的党羽,御用的文人。后来张昌宗死了,他的编书工作一度陷入尴尬,自己也身不由己的搅入了一些朝堂的风波之中。张说是个聪明人,他不想留在朝中当枉死的炮灰,于是主动请缨跟随苏宸率军北上。 苏宸看中张说的地方,除了他的一笔好文章和能办实事的干练,最重要的还是他了解许多朝堂的内幕,尤其是关于武则天的事情。这些恰好又都是薛绍率军离朝之后,所不知道的。 并且,张说很识时务。苏宸大腿刚刚一伸,他就毫不犹豫的抱了个结实。他把苏宸想要知道的一切,全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了他 此刻张说无比庆幸自己离开了朝堂,离开了武则天。否则只需要苏宸的杀气稍稍有个不留神,自己就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张说,你初来乍道,本王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苏宸说道,“给本王出个主意,怎样才能让本王的两万大军秘密的回到神都?” “走水路!”张说毫不犹豫的答道,“大帅麾下的军队疲惫之极,需要休整。休整完毕之后,大队的人马行军也必然走不快。北疆不宁朝廷封锁各个通道,小股的人马通行也会十分麻烦,或许还会有危险。唯有从范阳走水路沿永济渠一路南下直到板渚登陆,才能最快的进入神都。” 苏宸微然一笑,“莫非你心中,早有谋划?” “回大帅,张说并没有。”张说答道,“只是大帅率军北伐从并州到了幽州,兵马屯于范阳,粮草都是从洛阳粮仓通过永济渠直接运抵。张说一一经手,这才知之甚详。” “张说,或许你真是一员福将。”苏宸微笑道,“如果你能让这两万大军以最快的速度,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神都,那你就算是立下了大功。” “张说能为大帅效劳,必定竭力而为!”张说应诺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因为他知道,这不仅是自己崭露头角的最佳机会,或许也是自己活命的唯一机会。 苏宸的发问已经昭示,苏宸一但回朝,武家势力必然寸草不留连根被拔。自己这样的小角色会不会被牵连,那还不就是他随便哼一哼的事情? 苏宸当机立断,让唐休璟率领大部兵马继续休整,到了适当的时机再大张旗鼓的班师回朝。 萧明带着斥侯和从千骑带出来的心腹部曲,一共只有百余人,夜半时分离开太原,悄无声息去了范阳。 永济渠是隋唐大运河的重要河道,当年杨广和李世民讨伐高句丽都是通过永济渠运兵\\运粮。范阳就是永济渠在北方的终点站,同时范阳也是幽州大都督府的治所,地理位置极其重要。 唐休璟看在眼里,心中明亮,他道:“大帅似乎想要重用此人?” “倒也未必。” 唐休璟笑道:“临时之时大帅早有吩咐,让在下秘密安排萧将军暗走水路,悄然南下直趋关中之事,这可是机密。后来大帅却派了张说专程前来办理此事。如此白白跑一趟,还不就是为了检验此人是否忠心,是否得力?大帅,果然御人有术啊!” “这么说你早就安排好了?”苏宸答非所问。这种官场上惯用的试人小技,对新人来说固然可怕,但对唐休璟这样的老油条来说一点都不奇怪,也没什么好谈的。 唐休璟也很识趣的不再提起。 “赶紧安排我舅父上船!” “好好好,大帅稍安勿躁!” 晚上,萧明一行人全都换上了运粮军士的阜袍,拿着如假包换的伪冒军籍和通关文书,各自登上了三艘运粮的大军船。 而苏宸,他现在要去神都了。 第357章 逼宫 太初宫内廷,仙居殿内。 至从武则天生“病”之后,这座宫殿里一直安静得可怕。卧病的女皇听不得一丁点嘈杂的声音,哪怕是最亲密的女侍穿着袜子走进她的寝宫,偶尔发出的一丁点的裙钗抖动声响,也会让女皇暴怒。 结果就是人头落地。 于是人人自危,伺候武则天的内侍宫人,身上都不敢再佩戴任何的饰物。人人轻手轻脚都快要练出了落地无声的轻功。 但是今天,仙居殿外一阵金鼓大响人喊马嘶,仙居殿殿内人人惊叫豕突狼奔,乱成了一片。 昏昏沉睡中的武则天被惊醒,但她没有发怒。 眼下这样的情景她要是还猜不到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她在这宫里的五十年,可算是白混了。 “易之!张易之!” 武则天大喊了几声,张易之衣冠不整的从房外跑进来跪伏在武则天的面前,“陛下,不好,大、大事不好了!” 武则天双手撑着身体坐在床上,灰发苍苍老态尽显,终于变成了一个八旬老人该有的样子。 她看着张易之,没了任何心情再去追究他是去跟哪个宫女鬼混了,只是淡淡道:“何人造反?” “太、太子……武三思……可能,可能还有庐陵王!”张易之神不守舍的胡言乱语,浑身都在发抖。 武则天深呼吸了一口微微眯上双目,“武三思,绝不可能。” “陛下,事已至此还管什么?……赶紧逃命吧!”张易之叫道,“叛军就要杀过来了,观风殿大殿门口的那几个射生手和宦人,抵挡不了几时!” “朕堂堂的帝王九五之尊,岂会逃命!”武则天冷哼了一声,“那几不肖子,竟敢谋反!朕……咳!!” 武则天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人都翻倒了下去,蜷成一团都直不起身来。 “陛、陛下……”张易之“胆战心惊”,不敢上前。 过了许久,殿外的喊杀之声更近,隐隐已经能够听到马蹄声和宫婢被砍杀时发出的惨叫。 咳得三魂失位的武则天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再度坐起身来,“来人,更衣。” 没有人应,宫人大半都逃了。只剩一个张易之还跪在龙床之前。 “来人,更衣!”武则天大喝。 还是没人理会,只听到寝宫外面传来一片震震的脚步声。 那么沉重的脚步声,必然是穿着铠甲的将军来了。 武则天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大事休矣! “易之,你逃命去吧!” “陛下,臣无处可逃啊!”张易之号哭起来,“陛下,臣来给你更衣。只要陛下还能站出来,这班反贼何惧之有!” “没用的。”武则天怔怔的看着前方,眼睛已然空洞,“到了这种步境地,他们都已经敢于弑君了。” “啊!?”张易之目瞪口呆 正在这时,寝宫外面传进来一个孔武有力的声音:“陛下,武三思谋反,臣等护驾清君侧!” “陛下,是千骑将军刘幽求。” 张易之冷笑道:“完了,真的完了!连羽林军都谋反了!” 武则天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极长的叹息之声。 “哎——” 寝宫外面再次传进来一个声音,显得冷硬了很多,“启奏陛下,武三思囚禁神皇擅权乱国,满朝文武联名上表请诛此贼。请陛下交出下圣旨,好让此贼之首级遍示朝野,平众怒,安天下!” “苏玉城!朕从未亏待于你!今日,你为何如此!” 听到这个声音,武则天强行提起一丝力气,歇斯底里地向外面嘶吼。 外面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乱之声。 虎老威不倒,这么多年来女皇的声音就是至高权力的象征。每个人听到她的声音就会条件反射一般,打从心底里散发起一丝敬畏与恐惧。 “为何如此?呵!”张易之起身,不复方才的“狼狈”,整个人变得冷硬。 “敢问陛下,玉城做错了什么? 灭掉陇西李氏,镇压了旧唐的最大势力。 之后又火急火燎入侵吐蕃,为大周帝国开疆扩土,天下百姓扬眉吐气。 一刻不停歇,接着打叛军,为朝廷平定内部叛乱。 回过头还得被武家悍卒暗算。 军营校尉一气之下,说出了黄袍加身。 好,为表忠心,玉城忍痛杀了心腹,掐灭存在的隐患。 陛下你还不放心,谋划了一场大戏,立武三思为太子来削弱昌黎王。 那可是昌黎王的仇人啊,他是储君,昌黎王如果杀他就是弑君,就是让天下唾骂的反贼。 不过,为了维护君臣关系,昌黎王甘愿将兵权交给魏元忠。 可是你越来越过分了,刻意容忍武三思欺压监察院,又是纵火又是抓人,还将福利机构弄得乌烟瘴气。 完全是践踏昌黎王的心血,将帝王的凉薄血淋淋展现在昌黎王面前。 假如玉城愿意引颈待戮,愿意剖开肚子挖出心给你看看忠诚,愿意奉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原则! 可他满目皆敌,他死后,你能否保苏家人无恙? 你百年后,继位者会不会保苏家人? 你也不确定吧? 所以要他拿全家的性命,来守护所谓的忠诚。 可能么? 既然不可能,那苏玉城不会束手就擒,总得有底气来威胁你。” 武则天愣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 一息后,才悲凉地发笑:“哈哈哈!张易之!好一个张易之,朕与他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朕却还相信你,现在看来,朕真是够蠢的!” “殿下,上前说句话!”苏宸拉着李令月的手。 “关键时刻一锤定音,全靠你了!” “殿下,事已至此,若不奋力向前,一切休矣!” “但、但陛下终究是我母亲,是君临天下的神皇!”李令月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如若惊动神皇,我就是不忠不孝!” “来时说得好好的,公主殿下答应首倡义举兴兵讨逆,我等才会积极响应。如今大事临头,公主殿下怎能喏喏临阵逃脱?如此,岂不是枉杀了我等一番拳拳忠心?” 苏宸继续“小声”道:“殿下,好生想想,如今骑虎难下,倘若退后一步,殿下全家上下无一能活!上前一步,整个天下都是你的,再也没人能够威胁到你!” “这……”李令月咬牙闭眼浑身发抖,“痛苦”之极。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难!”张易之推开宫门,“你若退后,我等助你起事之人也全都要死!你看看这殿外的士兵,他们会甘心白白送死吗?只要你敢退后一步,他们全都会当场哗变,争先杀了你,以求自保建功!” “啊——你们不要逼我!”李令月仰天大叫。 这一声,武则天听到了。 她再次“哎”声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知道大局难挽的武则天的心情反倒平静了,问道:“李令月呢?让她一个人进来。” 第358章 让位 “让她进来!”武则天一声厉喝,然后剧烈的咳嗽起来。 李令月身体猛地瘫软下来,任凭苏宸怎么推,死活也不肯迈出脚。 苏宸索性架起李令月,抬脚踢开了宫门就将李令月架了进去。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就不怕了。萧明和刘幽求等人带着兵将冲了进来。 武则天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宸提着一个人头走上前来,将人头摆在了李令月和武则天之间。 是武三思的头。 武则天静声道:“武三思既已伏诛,尔等可以退下了。朕要休息。” “陛下!”张易之上前一步,大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既然陛下身染沉疴不能理政,就当退居后宫让贤。如此皇纲可振天下可安。臣等冒死进言,请陛下恩准!” 萧明等人也没有了任何退路,跟着一起请命:“请陛下恩准!”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这场宫变的真正目的。 当最后这一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之时,武则天才终于真正看清了,她朝堂之上的这一副众生之象。 她的眼神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依次扫过,停在了李令月的脸上。 “令月,你就那么想要当皇帝吗?”武则天接着问。 李令月没有接话,沉默很久,盯着面前的老人:“母皇,儿臣要登基做皇帝。” “让他们都出去。” 苏宸挥手,所有人连同他自己都走出仙居殿。 接下来,这对母女的谈判将决定整个帝国的未来。 仙居殿中 武则天摊倒榻上。 垂死不再挣扎。 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女皇,强硬铁血贯穿一生的女子,她似乎放弃了。 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抗争。 就像那些倒戈的将卒,就像那些叩拜苏玉城的大臣。 是啊,兵锋席卷而来了,拿什么抵挡? 得民心者得天下。 当一个人既拥有民心声望,又有不可匹敌的军事力量,那就是天命所归。 原本,她像是一个孤独的拯救者,再怎么左冲右突,再怎么奋力厮杀,都无法挽救崩塌的殿楼。 大周社稷疲惫绝望。 大周社稷苟延残喘。 最终,这个由女人缔造的王朝,很快就会力竭身亡。 可现在还有转机! 武则天审视李令月很久,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许:“明天,朕就禅让,你改姓武,朕的女儿叫令月,那就是武令月。” 李令月表情看似沉静却早已熊熊燃烧,抑制不住的权欲喷冒而出。 一切为了权力! 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这是一条充满烈焰和坚冰的王者之路! 她做到了! 武则天伸出手,细细摩挲着李令月的脸庞。 有时候,命运真的开玩笑。 她此生唯一的念想,就是武周王朝延续下去,由自己的血脉传承江山。 一代又一代,武周江山永垂不朽。 如果今晚是没有李令月,那就是一世而亡,没人能挡住苏玉城的步伐。 苏宸会担上恶名,可她的大周已经亡了。 也不会有人想要重建。 但苏宸留了一线,那她又何必给脸不要脸呢。 李令月反握住武则天的手心,用极为忐忑的语调问:“母皇,百官容许我登基么?” 武则天眯着眼,轻笑道:“百官许不许不重要,他们只能承认这个事实。” “明天,朕就会宣布李煊的身份,你登基后,立刻拟李煊为储君。” “新君初立,便将苏玉城的亲信嫡系提拔到该有的位置上。” 顿了顿,武则天陡然变幻语调:“武令月,你要接受此獠成为幕后掌控者的事实,你这个皇帝就是提线木偶。” 李令月“嗯”了一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要满足苏玉城手下的利益,便再没多少人愿意给他篡位。” “图什么呢?父子、夫妻之争,再傻的人都不会参与其中。” “况且苏玉城不敢走出这一步,一旦此獠想做皇帝,你该怎么做?” 武则天看着李令月。 李令月犹豫半晌,鼓胀胀的胸脯微微起伏。 “呵…”武则天短促的呵笑,冷声道:“记住,绝不允许此獠接近你和李煊,不管在哪里,你都要与煊儿寸步不离。” “苏玉城如果意图触碰龙椅,你便以自己和李煊的性命相要挟。” 话音落下,李令月遍体生寒。 而武则天很平静道:“明天过后,天下都知道你跟苏玉城的关系。” “他敢弑君,弑母。” “可你觉得他敢接连背负弑君、杀妻,杀子这三个污点么?” 李令月竭力遏制恐惧的情绪,哑声道:“母皇,倘若儿臣不甘心做傀儡呢?” 画面戛然而止。 武则天脸色沉了下来,严厉警告道:“玩火自焚,朕的江山要是葬送在你手上,朕在阴曹地府都要打杀你!” 这一刻,李令月忽然意识到什么。 是啊,在母皇眼里,自己怎么样根本不重要,唯一的作用就是延续武周江山。 自己登基,便可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说难听点,就是好好将煊儿抚养长大,再将江山交到他手上。 就算完成任务了。 苏宸也会暗中推动。 李煊是他的儿子,李煊登基。无论如何,他的目的都达成了。 而她呢? 所谓言出法随的权欲快感,能体验到多少? “怎么?不想要至尊之位?”武则天盯着她。 李令月沉默,而后摇头。 至高权力,一句话就决定别人的生死,别人的命运完全在掌控之中,可以轻而易举的主宰一个人或一个家族的命运。 坐在舆图面前,用手指那么轻轻的比划几下,庞大的帝国机器就会开始运作,数十万的民夫就会开始大兴土木,用不了多久一个崭新的宫殿就会出现在面前。 只要她愿意,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谁会不想要权力? 她相信困在牢笼里的权力只是暂时的,有朝一日,她一定能制服苏玉城。 “显儿,旦儿他们必须死!” 瞬间,李令月怔怔望着她,脸色褪成苍白,再从苍白败成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武则天垂着眼,轻叹道:“令月,所谓云端,跃下,便也深渊万里。” “用理智拨开爱的迷雾,是伤痛,也是荣耀。” 李令月眼睛微红,泪水缓缓流淌,就像大海撞击岩石经历撕心裂肺的痛楚后产生的朵朵浪花。 面色凄然,指甲嵌刻进手心,直到渗出丝丝血液。 剧烈的痛楚依旧无法转移内心的痛。 武则天眼睛酸涩,强硬冷漠终于再难伪装,哽咽道:“朕不仅还,要杀了显儿旦儿他们,还要杀了武家所有族人。” 说着,她仰起头,红着眼咆哮道:“用鲜血浇灌野心,用白骨铺平道路。” “这就是你爱的权力,这就是朕割舍不了的权力!” 李令月失魂落魄。 武则天发疯似的怒吼,像是发泄心中积累的怨气:“就因为我们是女人!!!” “朕十四岁进宫,便开始觊觎权力,五十二年!” “朕足足花了五十二年啊,付出了一切心血,日日夜夜活在算计之中,才得以执掌梦寐以求的帝权。” “朕用五十二岁的时间,告诉炎黄苍生,女人也能将世人踩在脚下!” 沙哑的声音回荡不休,武则天兴许有些疲倦了,她转头注视着太平:“令月,娘这一生,太难了。” “娘活得很累很苦,但再给娘一次机会,娘还会重走一遍。” “你尽管把心借给男人,但决不要被他占有。” 第359章 武则天的落幕 李令月走出仙居殿后,殿外爆出一阵惊天的欢呼。 苏宸半跪在地,山呼道:“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动作整齐划一,跪倒高呼,神色恭敬无比。 声音一浪盖过一浪,似乎能刺穿整个苍穹。 李令月闭上眼,她找到权力的感觉了。 这将是她的帝国。 李令月转头看向苏宸。 “母皇要见你。”她没有废话,简洁明了地复述了武则天的要求。 ………… 苏宸走进内室时候,看到武则天已经正襟危坐在榻上,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流露,只是漠然地看着走进去的他。施礼,小声问候,武则天都无动于衷。 苏宸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站在武则天面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注视着他的武则天终于在长叹一声后,收起了那茫然的目光,垂下了眼睑,幽幽地问道:“苏宸,朕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自觉待你不薄,这么多年以来一直给予你重用,许多事你胡作非为也不与你计较,告诉朕,今天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 “陛下,本王这也是被迫的,本王知道,要是本王不先发制人,主动采取行动,那接下来发生的事,本王将完全陷于被动,任人宰割了!你是不会放过我的!”苏宸说话间微微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时间,只要本王听之任之,那本王所举荐的那些人,都先后会被杀,连本王也会落那样一个下场!” 苏宸说着,有愤怒起来,连语调也不自觉地高亢起来,“本王的影响力也会被你和武三思完全抹去,本王的家人会跟着受到连累!” 就到这里,苏宸已经没有任何疚意了。 “本王不想落个如此下场,本王不愿意失去如今拥有的一切,本王不想让家人受到伤害,想给他们一个平静、安闲的生活环境,所以本王不得不如此!” 苏宸的言下之意,那就是他现在所采取的行动完全是被迫的。 要不是武则天和武三思逼迫的紧,他不可能有此行动的,可以说,他话中的意思将他这样做的原因都归罪于武则天和武三思的逼迫,他们的逼迫让他无可选择,只能采取强硬对抗的手段。 见武则天默然无语地听着他说,苏宸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本 陛下,臣不想将动静闹的太大,臣不想起流血冲突,因此想和你好好谈谈……” “好好谈谈?”武则天打断了陈易的话,满是戏谑地说道:“好好谈谈是你这样的吗?带着羽林军将士包围了仙居殿,你这是想好好谈谈,还是以武力逼迫本宫,答应你的所有要求,满足你的野心?” 苏宸能读出武则天言语中的愤怒和恐惧,但神色上并无任何的改变,依然如刚才一般很恭敬地说道:“陛下,臣希望帝国不要起乱,所以就趁事态未乱之时,和你好生谈一下,讨论出一个好的结果来!如今,臣不希望天下出现混乱,臣也不愿意看到陛下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朕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听了这话后,武则天怒不可遏地吼道:“苏宸,我问你,你现在的一切,是朕给你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本王的一切当然是陛下的恩赐!” “既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本宫而得,那你为什么还恩将仇报,如此待朕?今日竟然与朕兵戎相见?”说话间武则天眼中竟然有泪的翻滚! “敢问陛下,我做错了什么? 灭掉陇西李氏,镇压了旧唐的最大势力。 之后又火急火燎入侵吐蕃,为大周帝国开疆扩土,天下百姓扬眉吐气。 一刻不停歇,接着打叛军,为朝廷平定内部叛乱。 回过头还得被武家悍卒暗算。 军营校尉一气之下,说出了黄袍加身。 好,为表忠心,我忍痛杀了心腹,掐灭存在的隐患。 陛下你还不放心,谋划了一场大戏,立武三思为太子来削弱我。 那可是我的仇人啊,他是储君,我如果杀他就是弑君,就是让天下唾骂的反贼。 不过,为了维护君臣关系,我甘愿将兵权交给魏元忠。 可是你越来越过分了,刻意容忍武三思欺压监察院,又是纵火又是抓人,还将福利机构弄得乌烟瘴气。 完全是践踏我的心血,将帝王的凉薄血淋淋展现在我面前。 假如我愿意引颈待戮,愿意剖开肚子挖出心给你看看忠诚,愿意奉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原则! 可我满目皆敌,我死后,你能否保我的家人无恙? 你百年后,继位者会不会保我的家人? 你也不确定吧? 所以要我的拿全家的性命,来守护所谓的忠诚。 可能么? 既然不可能,那苏玉城不会束手就擒,总得有底气来威胁你。” “朕要是不退位呢?”武则天问道。 “那可由不得你了。”苏宸冷冷的道:“你如今还能当皇上么?武三思、武家人犯下如此重罪,你还要包庇他们,以他们的罪过,杀他们十回八回都不为过,本王为帝国立下大功,你不仅没有重赏,反而是一系列针对。你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雄视天下的女皇了。你若还要当皇上,还有谁服你?” 武则天能够雄视天下,就在她有手腕,会用人,赏罚分明。如今,她已经凌乱了,赏罚不明,已经不配当女皇了。 “朕明白了!”武则天一脸的颓然,“要是朕不听你的,那从今日起,本宫就失去了自由,甚至失去性命也有可能,是不是?” “这是陛下自己说的,本王并没有这样说!” 陈易心平气和地说道:“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图谋更多,往往会失去很多。想必陛下很明白这个理。当然,本王不会对陛下做任何过分的事的!” “朕明白了!”武则天依然一脸的颓然,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沉思了一会,再对苏宸挥挥手,“玉城,你退下吧,这里很累了,要好好休息一下,睡个好觉,养足精神再说!想必宫内的一切你都已经掌握在手里,已经布置停当,长安城也不会出乱,你自己好生为之吧!” “是,陛下,本王告退!”苏宸也不再说什么,作了礼后转身退出了内室。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和武则天对话了。 第360章 钻进陷阱里的猪 第362章 钻进陷阱里的猪 三更时分。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苏家也有今天,看来是天意昭然啊!” 武三思表情激动到有些狰狞,现在终于可以亲手将胸口的大石掀翻,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昔日威风八面的存在,如今即将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就算苟延残喘,也只能听任宰割。 骤然,武三思心中滋生一股失落的情绪。 从此以后,自己将不可一世,睥睨天下! 他感受到一股无敌的寂寞,还有高处不胜寒的冰冷。 这种念头一闪而逝,武三思平复激昂的情绪,环视四周,中气十足的喊道:“随孤杀进苏府,苏府不准留下活物,连一只苍蝇都不行!” 他深知恩威并施,略顿,咆哮道:“诛杀苏玉城者,封王!” “捡到苏玉城头颅者,封国公!” 嚯! 东宫六率血液都几乎燃烧,他们皆露出凶狠的神情。 所有人快速扎好铠甲丝绦,护心镜歪歪斜斜地吊在前胸。 甲胄泛起刺眼光芒,远远望去,好似街道上镶嵌了一条亮边。 武三思扬起手臂,几秒后,再攥紧拳头。 踏踏踏—— 身后的神箭营端平弩机,率先冲了出去。 箭手纷纷占据有利的射击位置,五百把弩机同时抬起。 “陌刀队!” 锵—— 齐刷刷的出鞘声,陌刀队手持唐刀,分列三阵,紧随神箭营后面。 “杀!”武三思怒吼了一声。 砰! 砰—— 弹筋松弛的声音此起彼伏。 武三思浑身散发滔天的杀机,戟指着废墟深处,微微一笑道: “毁灭吧!” 话音刚落。 轰! 惊天骇地的震响,大门突然被炸碎,滔天的气浪将前排的神箭手被席卷到半空。 “殿下,不好了。”负责投石机的禁军嘶声力竭:“敌军来袭!敌军来袭!” 刹那间,阵型乱作一团。 武三思脸上的自信转眼间就烟消云散,化为为难以克制的惊恐。 敌人在哪里? 难道苏玉城早有准备? 这绝对不可能! 轰! 前方阵型之中再次爆炸开来。 惨号之声骤起,一颗颗人头飞上半空,一具具断头的躯体,鲜血如泉而喷。 武三思僵愣在原地,肝胆欲碎。 这是什么恐怖的炸药? 为什么一枚比十枚带来的杀伤力还要强? 轰隆隆—— 脚步声如雨点般密集,街角尽头几十道身影冲杀而来。 “快,快给孤斩杀那些叛贼!” 惊恐之下的武三思,一面往反方向撤逃,一面喝令禁军去阻挡。 身旁的亲信神色仓惶,急声道:“殿下,卑职护您先回……” 话说一半,全身发麻,喉咙像被一只大手扼住了一般,竟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武三思侧头去看,只见亲信眉心有一个正在焚烧的窟窿。 霎那,他满目震怖,浑身每个毛孔都在颤栗。 妖术! 这是苏玉城施展的妖术啊! 嘭—— 一声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声惨叫。 无数禁军都是以同样的方式倒落在地,身上都有一个焚烧的窟窿。 像是被强力箭矢钉在肉体,可尸体上哪里有箭矢的痕迹? “哈哈哈哈哈哈——” “在下冷欲秋,请诸位慷慨赴死!” 桀骜不羁的狂笑声响彻场中。 一个双臂绑着绷带的男子急掠而来,他左右手拖着一柄长剑。 长剑在地上摩擦,不时发出铮铮的悦耳声音。 他不忘回头斜了眼身后的杀手,冷笑道:“你们这群蝼蚁,睁开眼好好瞧瞧,什么叫双股剑!” 话落,瞳孔里尽是血色,持剑的动作势如疯魔。 刚爬起来的两个陌刀队六率,被这突然而来的气势给吓到了。 被冷欲秋一剑一个刺中脖颈,两团血瀑喷出来,喷溅了冷欲秋一脸。 冷欲秋剑光挥舞如车轮,身子猛的一轻,整个人飞燕上檐,剑身在半空抖开,朝着对方脖颈刺去。 噗—— 又一道血线从他身旁穿过去。 脚步落地。 鲜血顺着剑锋滚滚而下,在剑尖聚成一滴。 冷欲秋视若无睹,寒光凛凛的剑锋拖出一条猩红色的尾迹,他的表情状如鬼魅。 哀嚎与惨叫声中,他如摧败絮一般斩出一条血路,几如杀神一般可怖。 顷刻之间,冷欲秋便撕破了那些炮灰的阻挡,剑尖直扑向武三思。 眼见对方狂杀如魔,武三思额间冷汗如雨而下,只强撑着几分意志,拼命的逃窜。 “你们这些蝼蚁别出手,这是本尊一个人的表演!” 冷欲秋很有仪式感的扭了扭脖子,周遭的东宫六率被这尊恐怖杀神给震慑。 裴旻见状,脸上隐现着几分惊悸之色,他不可思议道:“杀人的时候就像在弹琴。” 这精神病杀人太猛了,简直能用摧枯拉朽来形容。 关键是每个挥剑的动作,看起来都是那般的优雅从容,仿佛弹奏动听的琴曲。 他大声喊了一句:“冷兄,速速生擒武三思!” 冷欲秋将剑尖从禁军脖颈抽回,愤怒的咆哮:“你这个裴小子,老子还要你来提醒?” 地上的尸体,个个血污不堪,有的鼻子和耳朵皆都被一剑斩去,望去狰狞如厉鬼。 昌黎王府邸烟雾袅袅,变成了一片断垣残壁,袅袅的黑烟直升天际。 街道铺上一条猩红色的地毯,尸体横躺在血泊里,享受着那份黏稠。 “哈哈哈哈……” 众人听到一阵格外诡异的笑声。 这笑声是从地上传来,开始很小声,然后越来越大声,到最后几近疯狂。 武三思趴在地上,在大笑声中肌肉不住地颤抖着,神情诡异。 他的一颗心濒临绝望,灵魂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攫取。 这是苏玉城诱伏的圈套!! 东宫六率无一人存活,死在特殊制作的箭矢下,死在恐怖的炸药之下,死在那尊杀神之手。 冷欲秋负手而立,很是平静的仰望着夜幕。 人若飘风,眉如剑锋,傲世苍穹的英姿尽现。 他轻咳一声,风轻云淡道:诸位,现在知道本尊是怎样的存在了么?” 几个杀手心有余悸,望着他的目光隐隐带着敬畏。 此人诠释了什么叫杀手,以杀人为本业,以鲜血为荣! 武三思努力把惊慌与恐惧从脑海中驱走,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喉头滚动,声音带着蛊惑:“阁下,孤是帝国储君,只要放了孤,便许你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闻言,冷欲秋似是受到侮辱般皱起眉头,“再高贵,也只是一只性命操于我手的蝼蚁罢工;此语是在笑话本尊么?” 蝼蚁……听到这个称呼,武三思脸色难看,冷声道:“苏玉城豢养的一条狗罢了!” 嚯! 冷欲秋脸色陡变,浑身散发滔天的杀机,嘶声力竭咆哮:“蝼蚁,你在玩火!”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周遭的人纷纷出手阻拦。 “冷兄息怒,此人交由尚书处置。”裴旻提醒了一声。 冷欲秋余怒未消,盯着他道:“裴小子,在你心里,我也是王爷的走狗么?” “这……”裴旻迟疑片刻,委婉的说:“冷兄是公子亲自培养的供奉。” 供奉!?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让冷欲秋产生巨大的代入感。 感觉自己是绝巅之上的强者,无敌是永恒的基调。 沉吟一下,他淡淡道:“小子,本尊闲暇之余,指定你一番剑术。” “多谢冷兄。”裴旻露出憨厚的笑容。 听着对方轻松悠闲的谈话,武三思一颗心彻底坠入深渊,五脏六腑慢慢被恐惧包裹。 咚! 铛铛—— 诸坊的鼓声和钟声次第响起,同时远处起码有十道黄烟腾空而起。 可路口依旧空荡荡,犹如沉寂的地狱。 有人疑惑:“南衙十六卫就是再迟钝,也该有反应了。” “不知道。”裴旻摇头。 闻言,武三思面色凄惨颓然。 他来之前下过命令,今夜无论闹出多大动静,南衙、金吾卫、沿街武侯都要置若罔闻。 自掘坟墓,作茧自缚! 这一刻,武三思眼里充斥着无以复加的悔意。 就在这时。 踏踏踏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修长的身影一步一步踏在血液沼泽的长街,左手高高提着一盏白灯笼,右手拎着一个光漆食盒。 灯笼里的烛光摇曳,光影变幻,映得那张俊美的脸庞格外阴郁,有如阎罗临世。 武三思的肩膀在颤抖,嘴唇在抖,眼神里那压抑不住的怒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苏尚书,本尊的独角戏,可还满意否?” “尚可。”苏皓给予评价。 冷欲秋似有些不满,冷哼了一声。 苏皓走到武三思面前,俯下身子,嗓音低沉:“殿下,半夜拜访,实在不合礼节。” 武三思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带着一丝屈辱,还有不甘。 “要什么仇怨不能解开?为何要炸毁王府呢?” 苏皓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对一位老友聊天:“你不会想杀我全家吧?这很丧尽天良,非帝国储君所能为之。” “你这一闹,让我兄长该怎么跟天下人交代呢?” 话音刚落,武三思猛然昂起头,发出像狼嚎一样的叫喊:“苏皓,孤要宰了你!!!!” 府邸摇摇欲坠的塌木,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喊震得颤动了几下。 这下怒吼似乎耗尽了他残存的意志,武三思全身开始剧烈痉挛,满脸恐惧。 孤快死了。 落在此人手上,孤再无生还的机会。 孤还没称帝,孤还没站上巅峰啊! 苏皓将食盒放在他身边,轻声道:“饿了吧,吃点宵夜。” 说完朝废墟里走了几步,俯身捡起半扇烧黑的窗格,摆弄几下,又随手抛开:“轰的一声,把我家炸没了,够狠够无情啊。” 啪嗒! 武三思神态扭曲,一脚踹倒食盒,狂暴的怒喝:“这明明是你们自己炸的,你有种杀了孤,杀了帝国储君!” “呵呵……”苏皓笑了笑,淡声道:“不急,等你们一家都整整齐齐才好。” 第361章 把他的头砍下来 第363章 把他的头砍下来 “驾——” 冷不丁,街口出现一辆四角挂着六角銮铃,彩板纱幕的马车。 武三思见状,额头也微微沁出汗水,有股不详的预感。 “唏律律~” 矮壮的车夫下了马车,抱拳禀报道:大人,卑职不辱使命。” 说话时,宽敞车厢又下来五个监察院的特务。 苏皓扫视一眼,满意颔首:“诸位辛苦了。” 接着目光转向惊疑不定的武三思。 他欲言又止,而后叹了一声,小心翼翼的询问:“敢问殿下,我能不能杀你全家啊?” 轰! 晴天霹雳! 武三思如坠冰窖,身体像被冻到僵硬,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嘶…连仰头望天的冷欲秋都忍不住倒吸几口凉气,遍体生寒。 他真切的感受到苏皓的狠毒,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那般惨绝人寰的话语。 苏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本尊要时刻堤防。 咯吱一声。 车厢门被打开,丁酉将五个人分别拖拽下来,再将塞嘴布扯了下来。 “夫君,呜呜——” 为首的端庄美艳的中年妇人满脸泪痕,娇躯一阵颤栗。 其他四个年纪不一的男子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不!!!” 武三思一阵血气涌到心口,心脏绞痛如撕心裂肺般,满腔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 苏皓摇了摇头,有些失望道:“殿下也真是的,都入主东宫了,还把家眷留在防备松散的梁王府,实在是粗心。” “苏皓!!!”武三思一双眼狠毒到宛若地狱恶鬼,他的嗓音如乌鸦嘶鸣,沙哑中带着哭腔。 苏皓点点头,毕恭毕敬道:“臣在,殿下有何吩咐?” 噗通! 武三思目光逐渐绝望,膝盖一软,跪下了。 他丧失一切尊严,就这样跪在仇人的面前。 那是他四个儿子! 那是他的希望! 那是他争夺皇位野心的延续啊! “你的那几十个侍妾,我就宽宏大量放她们一马了。” 苏皓脸上的表情阴沉下来,冷冰冰道:“现在知道跪下了?就差一点点,我全家葬送在这里。” 话落,冷着脸阔步走向马车。 “不要,不要……” 武三思被死死按在地上,拼命挣扎哭喊。 雍容华贵的杨氏美眸蓄满泪水,面带哀求。 “畜生!” 嫡长子武崇训双目赤红,不顾一切一瘸一拐地冲向那个地狱恶魔。 嘭—— 一声闷响。 武崇训直挺挺倒在地上,胸膛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死不瞑目。 “崇训吾儿啊!” 武三思悲恸的哀嚎,生不如死,整个人油煎火烧一般绝望痛苦。 “训儿!”杨氏肝胆碎裂,浑浑噩噩的冲向儿子的尸体。 苏皓活动了一下指头,任由杀气洋溢出来,平静道:“夫人,很抱歉。” 他一把抓住杨氏,左手紧紧掐住她脖颈。 “饶……饶……饶命。”杨氏面色涨红,喉腔深处发出断断续续的哀求。 苏皓神色只有沉静,那种如石般的沉静。 “我饶你,谁能饶我兄长呢?” 瞬间,手像铁钳一样扼住她脖子。 这个出自弘农杨家原邬房的妇人,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慢慢窒息而亡。 “娘,娘。” 剩下三人发疯似的跪在地上,眸子红煞如血。 那汹涌滔天的恨,密密麻麻的痛,似万蚁钻心啃食他们的骨肉。 苏皓迎上这三道可怖仇恨的目光,很平静道:“父子一场,道个别吧。” “不!”武三思充血的眼仁几乎爆炸,他流着泪嘶声道:“快走,吾儿快走,班输公,我求你了。” 苏皓缄默片刻,挥了挥手:“抱歉,太晚了。” 嘭嘭嘭! 三道闷声响彻在夜幕中,帝国太子的三个儿子轰然倒地。 “崇谦,崇伪,崇操啊,我的儿啊!” “哈哈哈哈哈哈……” 武三思痛至极致,他双拳捶地哭哭笑笑。 夜风吹起血泊,带来猩红的血液味。 苏皓面无表情的走回到他身边,低声道:“痛就对了,我差点也经历这种痛苦。” 武三思如若癫狂,桀桀的哭笑声如同厉鬼。 “训儿……操儿、伪儿、谦儿……我的儿,我的儿啊!” 武三思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那血红的双眼,在黑暗中宛若垂死挣扎的凶兽一般。 又如燃尽的火烛,没有一丝温热,麻木而绝望。 苏皓表情是极度的冷,冷得像冰原的一块岩石。 他没有任何顾忌和怜悯,平心静气道:“我想做个有感情的人,可你们都逼我别仁慈,” “武三思,特别是你,唤醒了我心中潜伏许久的残暴力量。” “因果轮回,世事自有始终,兄长是我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你要杀兄长,我就杀你全家!” “啊!啊!苏皓!” 武三思不停咳嗽,口中呕出大片鲜血,发出惊心动魄的狂叫。 “臣在。”苏皓轻轻颔首:“殿下有何指示?” 说完抓着武三思的头发,往地上咣咣撞了几下,撞得他额角鲜血直流。 苏皓以冷静到可怕的腔调继续说道:“做错事必须付出代价,刚刚的代价明显不够。” “……”武三思嗬嗬怪叫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苏皓侧目望着一地尸体,饶有兴致的说:“殿下,赌博嘛,有输有赢,你这回很不走运,输个底朝天。” “按照赌场规矩,还不起赌债就该剁手了,可我比较宽厚,就要你三根手指吧。” 话音刚落,旁边的手下递过来一柄刀。 “摁住!” 武三思像是丧失魂魄的木偶,任凭按住手臂,浑浑噩噩不挣扎也不反抗。 苏皓紧攥刀柄,表情太平静,太冷漠。 似乎他刀下只是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可以影响天下大势的帝国储君。 他将锋利的刀刃搁在武三思手背,缓缓上移,淡声道:“说出来不怕殿下笑话,我还擅长看手相呢。” “拇指表示意志强弱和判定力。” “今晚这场灾难,足以看出你判断水平着实低下,所以拇指就不必留了。” 冰冷的触觉袭来,武三思终于动了,他伸长脖子疯狂的挣扎。 咔嚓—— 长刀劈下! 伴着骨头断裂的声音,鲜血飚溅,血淋淋的拇指滚落到几尺外。 “啊!” 武三思喉咙几乎扯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猩红的夜色之中。 苏皓置若罔闻,继续说道:“小指在手相中意味着手腕权谋,而你谋略平庸,小指就不必留了。” “噗——” 小指头像不听话的孩童想要离开母亲的怀抱,蹦蹦跳跳的脱离手掌,还调皮的弯了几下。 武三思脸庞剧烈狰狞,刺痛深入五脏六腑,让他几近昏厥。 “无名指代表才华,殿下跟才华两个字不相往来,既然如此,留着它有何用?” 苏皓表情无悲无喜,机械般重复挥刀的动作。 三根手指在地上诡异的呈品状分布,仿佛散发强烈而恐怖的气息。 周遭死寂。 武三思似乎失去痛觉,只是颤抖着嘴唇,张着嘴啊啊两声,又无力说什么话。 刀渐渐从血肉模糊的手掌松开,就像是附在树枝上致命的毒藤渐渐无力。 苏皓把刀横过来,用大拇指把刀刃上的血迹抹掉,让它重新变得寒光闪闪。 他从疯魔的情绪退出来,眼神恢复了清明。 沉吟半晌,眉头紧皱,丝毫不见得意。 “最后,就是你的头了。冷欲秋”!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急掠而来。 剑芒骤闪! 武三思喉咙被划出一道血线。 冷欲秋收剑,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浊气,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了结了一桩心愿。 剧烈的痛楚折磨传递到脑中每根神经,武三思慢慢丧失意识。 他眼前的视线已开始模糊,但依然能看见那个魔鬼再次蹲下身子。 “是让你把他的头整个都剁下。” 剑芒再闪!连续三剑。 武三思的头整齐斩落,伤口处的血肉很是光滑平整,仿佛刚刚制作一件艺术品。 冷欲秋收剑,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浊气,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了结了一桩心愿。 “包起来,我亲自带去给兄长吧,兄长现在应该和公主殿下进宫去了。” 第362章 定个小目标:当男版武则天 万象神宫,大朝会。 消失了许久的女皇,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朝堂之上。 武则天上殿的时候,可谓老态龙钟步履蹒跚。左边是有太平公主扶着,右边则是苏宸。 很多人都知道了昨夜发生宫变的爆炸新闻,并且以武三思为首的武家子侄一夜之间几乎全部死光。武家的势力已经只剩神皇这一个人了,此情此景之下她除了退位,仿佛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同时苏宸的突然出现,更加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尤其是他和李令月二人左右扶持着神皇公然出现,更是一个极其鲜明而强烈的政治信号。 大周的天下,终于到了改天换地的时候。李唐的天下,也是时候回归了。 群臣没有反对的意思,因为他们咋晩都收到了一封信。 信很简短:诸位,可愿为本王,为新帝俯首。 他们当然愿意,毕竟送信的可是全副武装,一身血腥的甲士。 而且落款为——苏玉城。 太平公主在她很小的时候,曾经被宠溺于她的二圣带到宫殿一起上朝。那时她还只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女孩子,跑到殿里拉扯大臣的胡须,坐在龙椅上这种事情都是家常便饭。 但至从成年嫁人之后,这还是太平公主第一次公然在朝堂之上陪在神皇的龙椅旁边,虽未发一言,但没人再能忽视她的存在。 人们仿佛看到,属于苏宸和太平公主的时代已经来临。人们甚至不怀疑,神皇会传位于李令月。 武则天的第一道圣旨下达,罢黜原太子武三思,改封太平公主李令月为皇太女。 三日后,禅位皇太女。 几位重要的臣工都加封了东宫的官职,比如狄仁杰加太子詹事,苏宸加太子少詹事。姚崇和宋璟加左右春坊庶子。诸如此类,许多的军政要员一同成为了太子东宫的佐官。 其实,东宫官职本身的职事和品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重要的是一但太子登基,东宫的这些官员都会成为新君的左右臂膀。 圣旨一锤定音,所有的猜测与谣言一并止歇。 与之对应的,朝廷的人事任命,也要不可避免的发生重大的变化。 武三思及原来的太子东宫加在一起,几乎就是大半个朝廷。如果再加上武家其他人的势力,那就更加了不得。现在武家全部完蛋,他们的党羽真要彻查起来,整个朝堂都要为之一空。大周的国家机器,也要陷入瘫痪。 因此,暂时只能抓一些典型的巨头来进行处理。日后,再慢慢的肃清余毒。 武则天颁布的第二道圣旨,就是办的这件事情。首先就是狄仁杰拜为凤阁内史令(即中书令),取代崔玄暐的位置首辅朝政。凤阁侍郎兼同凤阁莺台平章事姚崇,被提为同凤阁莺台三品,意思大约是从副宰相提为了正宰相。同时,原御史中丞宋璟被提为御史大夫并加同凤阁莺台平章事,入阁辅佐狄仁杰一并理政。 这道圣旨引起了众人的疑惑,为什么不是苏宸来领衔政事堂呢?当此之时,谁又能比苏宸更加适合成为当朝第一宰辅? 那么第三道圣旨,就值得大家震惊了。 功高盖世、“为国除奸”、“几度救驾”的昌黎王因为斩杀太子,而被削去了原来的兵部尚书之职,改由刘幽求接任。削去监察院院长之职,改由张易之继任。他的爵位也由郡王降封为县侯,只留下了太尉和太子少詹事这样的虚职。 这道圣旨一出,满朝惊哗。 苏宸却是淡定无比的出来接旨,并谢圣上不杀之恩。 站在武则天身边的李令月也是宠辱不惊,丝毫没有给苏宸打抱不平的意思。 只有姚崇等少数人第一时间就领悟过来,武则天这是有意贬谪薛绍,好让新君对他进行大力提拔。不这样做一下样子,早已位极人臣的苏宸如今立下了惊天奇功,那是赏无可赏,封无可封。新上位的皇帝没有什么可以给苏宸的东西,只会惴惴不安惶恐不可终日,这明显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武则天就趁着自己还在位,违备众愿扮演了一回大黑脸,非但没有奖赏功高盖世、并“救了她一命”的苏宸,反倒把他贬了一通。这怎么看都是昏君之举,是要承担很多骂名的。但她这么做,却是给新君铺好了路,有利于新朝的稳定。 骂名自己背,好处后人得,这需要莫大的勇气与胸怀。这与她一惯的作风,完全背道而驰。 姚崇等人已经意识到,武则天是在竭尽全力的做好权力移交的工作,为此不惜一切。 苏宸则是心想,这或许也正应了她说的那句话,“这天下终究是百姓之天下,万民之天下”。看来她不是说说而已,现在,她是真的站在了国家与万民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 权力曾经给了她无上的荣耀与辉煌,同样的,权力这张大网也曾经束缚了她五十年。今天,她终于放下了,也解脱了。 这或许,也是一种得道吧! 马上,朝廷就举行了皇太女加封的典礼。入主东宫,同时监理国政。武则天退居后宫,不再理会任何朝政。 虽然还没有正式传位,但女皇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薛绍虽然不是宰相也不是将军,但他以太子少詹事的名义每天陪在李旦的身旁,帮他处理一切军政要务。 ………… 东宫家宴,酒已三巡。 李令月很委婉的来请问,该要怎么来处理李显? 相较李令月,李显才是朝廷百宫最希望的皇嗣。 然而形势比人强,苏宸手中有兵,且朝廷六部中,户兵吏工四部尚书都是苏宸的人。 但李显对李令月仍有着极大的威胁。 这也是苏宸刻意为之,只有这样李令月才会事事依靠他。 也只能靠他。 按理说,李令月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但是李显和李令月的情况还真是挺特殊,尤其上面还有一个武则天看着,这件事情也着实不太好处理。 苏宸决定,把这个决定权完全交给李令月。自己和政事堂绝不发表任何一丝的意见。 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择身事外,最重要的是,百官希望从这一件事情上看到,李令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她对李显下狠手,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心狠手辣不念亲情的狠角色。 以后与她相处要倍加小心,今后的历史该要如何书写,苏宸也就会要颇动一番脑筋了。 如果李令月顾念兄妹之情放了李显一条生路。 那么在百官眼中,这个新君大概还值得辅佐一番。 最起码,她懂得“仁”。 都说帝王之家无情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狠心,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因为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魔鬼。当一个人手握权力没有了太多的外来束缚,这个魔鬼就很容易放肆猖獗,这也就是为什么历史上有那么多暴君的原因。 正因如此,“仁”才显得尤为难得,尤为珍贵。苏宸也不会去辅佐一位“不仁”的君主。 李令月万一不行,那把李显立为帝王,也不是什么大事。 事实就是如此鲜明,李令月大半就是个傀儡。苏宸才是真正的执大权者。 李令月也算是看出来了,苏宸不肯表态,必须逼着自己来决定这件事情。 ………… 上官婉儿有些愁眉不展,苏宸就问她,有何心事? 上官婉儿说道:“历来,权臣与君王势不两立。现在你即将成为当朝第一权臣,将来的风险,可想而知。” 苏宸笑了,“那又怎样?” “你就真的不怕吗?”上官婉儿说道,“还是你真的没有想过,自己来当这个皇帝?” “想过。”苏宸说道,“正因为想过,所以我现在才不能当。” “为什么?” “就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苏宸说道,“一但我称帝,那我就是谋朝篡位,窃国之贼。不服我的人会起兵反抗,或是效仿于我自行称帝。以往那些支持我的袍泽弟兄,也会与我反目。因为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立志于守护和保卫这个国家的忠臣。正因如此,我也才能统率和驱使他们,并得到他们的支持与尊重。因此,他们本质上都是效忠于正朔,而不是效忠于我苏宸一人。称帝之后众叛亲离,我还能得到一个好死吗?天下还能不大乱吗?”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但是高处不胜寒,你真能处理得好自己和君王之间的关系吗?” “试试看吧!”苏宸说道,“凡事皆有风险,领兵打仗九死一生,朝堂权争步步危机,就连吃饭都有人噎死。我有我的理想,并且从未放弃。然而我的理想的实现,又离不开强大的权力做为支撑。所以从现在起,我会紧握权力,迈开大步奔向我的理想。就算这条路充满了坎坷与危险,我也会一往无前。因为,这原本就是一条没有退路的道路。” 上官婉儿深呼吸了一口,“苏郎,万一真到了那天,你的权力和帝王的权力发生了巨大的冲突,天下不得不在你们二人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你将怎样?” 苏宸呵呵的笑,“没有不死的权臣,也没有不灭的王朝。历史的发展有它必然的规律,现在就想那么多没什么用处,我们所能做的只能尽可能的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瞻前顾后畏手畏脚,是办不成事情的。掌握了多大的权力就要肩负多大的责任,同时也就意味着承担多大的风险。老天爷,待人是公平的。” 上官婉儿显然是听进去了,但她仍有一点担忧,“万一某天,你输了呢?” 苏宸呵呵一笑,“当公主登基的那一刻,我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其实武崇敏和李煊都是我的儿子,往后我不会让任何男人靠近李令月。 即使我到死也不得称帝,最后君临天下的也都是我的儿孙。” 真要称帝,至少得达到武则天那个程度。 第363章 联烟 庐陵王府。 苏宸见到李显夫妇的时候,也不知是特意的安排还是巧合,李裹儿恰好也在。这一家三口正并排坐在院子里面,夫妻两个把他们现在剩下的唯一一个女儿夹在中间,那宠溺的模样,一目了然。 李裹儿看见苏宸,眸子里顿时闪过亮光,但她那一双闪亮的眸子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李显夫妇的反应则是有些奇怪。李显好像是犯了错的人一样,低着头不说话,苏宸一眼乜向他的时候,他居然还有一点脸红。 韦玉则是满面春风,不时向苏宸点头致意。不过,苏宸却是很敏感地注意到,韦玉的笑容里面,也隐藏着一些难言的味道,意思是有话要说,却无从说起的那种感觉。 这一家三口不同的表情,让苏宸心下生出了一种古怪的预感:李显夫妇有话要和自己说,却难以启齿! 见过礼之后,苏宸试探着问道:“不知殿下找臣来,有何事商议?” 听见又是“殿下”,又是“臣”的,李裹儿似乎有些不乐意了,轻轻地瞪了一眼。苏宸只好无奈一笑。在没有探明具体的情况以前,先公后私,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韦玉看了看苏宸,又看了看李裹儿,眼中泛起神秘的笑容。 苏宸看她一眼,突然提议:“岳母,能否借一步说话,小婿跟你深入交谈一番。” “啊这……” 韦玉错愕,嘴巴开合了两下,却没有说出成型的话来。 嚯! 李显一脸的警惕:“什么隐秘,本王和裹儿就不能旁听?” “不能。”苏宸面不改色,淡淡道:“这是我跟岳母的私事。” “你……”李显戟指着他。 爱妃是你岳母,你怎能如此不避嫌? 韦玉表情稍微有些不自然,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好奇占据上风。 她冷着脸,漠然道:“请。” 说完手儿叠在腰间,款款而走。 李显面色有些难堪,恨恨地将喉头老血咽下。 他色厉内荏,警告了一声:“不得对爱妃无礼。” 李裹儿置若罔闻,紧随韦妃而去。 韦妃一袭紧绷的宫裙,从后面看上去,就见水蜜桃也似的两瓣轮廓,随着步伐轻颤着。 像是熟透的果子,正在枝头发出期待被采摘的信号。 偏殿内熏香缭绕。 韦玉止步,转头盯着他,声线如裹着一层寒霜:“说吧。” 苏宸轻轻颔首,稍稍措辞,幽幽道:“京兆韦氏学风浓郁,在天下享有盛誉,小婿颇为尊崇。” 嚯! 韦玉心里骤然一凉。 仿佛头顶瞬间被乌云笼罩,电闪雷鸣,暴风将至。 此獠意欲为何? 难道要将屠刀对准家族? 她银牙咬的咯咯作响,目中闪着愤怒的火苗:“真没想到,你心思如此歹毒?!我韦家绝不会任由你磨搓羞辱!” 短短两句话,鼓囊囊的酥胸便风箱似的起伏。 苏宸审视她艳丽的妆容,惊疑不定:“莫非在岳母眼里,小婿就是这样暴戾冷血的人?” “别叫我岳母。”韦玉如被针刺一般,声音异样尖锐。 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刚刚差点吓到窒息。 你这种泯灭人性的人,屠族恐怕已经上瘾了。 现在女皇即将退位,你已一手遮天。 但凡是世家族人,谁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苏宸眯了眯眼,淡淡笑道:“也不瞒岳母,我有一从弟苏易不知能不能高攀韦家门第?” 什么? 韦玉满脸惊愕,始料未及。 联姻? 此獠要跟京兆韦氏联姻? 她很快平复情绪,丝毫不掩饰眼里的嫌弃:“不可。” 苏易什么货色? 听都没听说过! 跟他联姻,家族颜面扫地,沦为士林的笑柄! 苏宸脸上的笑容趋冷:“岳母不再考虑一下?” “不必了。”韦玉很快调整面部表情,矜持的说:“其一,门第悬殊太大。” “其二,令弟毫无功名,有损韦家脸面。” 京兆韦氏虽然不是五姓七望,但也是仅次于他们的一流世族。 自隋朝起,凭借门荫和科举,占据官途要津,宰相出了十位,九卿二十多个! 区区一个无名小卒,他也配? 苏宸一步步近前,居高临下俯瞰着她:“不再考虑一下?” 韦玉态度坚决,一口否决: “断然不嫁!” 苏宸嗯了一声,殿内来回踱步,慢条斯理道:“岳母,既然软的不行,小婿只好跟你来硬的。” “不嫁,屠族。” 轰—— 犹如惊雷炸响。 韦玉面色惨淡,脑海中几乎成了一片浆糊。 每个字都如擂鼓重重捶在她的心头。 屠族? 此獠凭什么能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这般丧尽天良的话? 就因为被拒,就要让对方遭受灭门之灾? 世间最荒谬离奇的事莫过于此! “畜生!” 韦玉眼神像是冰刀,简直要把苏宸剜死,再碎尸万段! “呵呵……”苏宸轻笑一声,脸上没有情绪波动:“开个玩笑而已,岳母不会当真了吧?小婿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韦玉脸蛋阴郁,死死盯着恶獠。 刚刚如泰山临顶的威压和蕴含的杀意,绝不容错辨。 此獠真动了杀心! 连天下第一门阀都被屠戮殆尽,韦家能抗衡此獠的暴力手段么? 无言的沉默,在殿内蔓延,似要将人的血液凝结。 苏宸坐在锦墩上,静静注视着她。 韦玉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冷静,声音里透出凛然:“为什么偏偏是我韦家?” 她像是第一次看见此獠一般,慢慢地缓缓地仔细地打量他。 苏宸神色未动,任凭尖锐的目光刮过自己的脸孔。 他忽地笑了起来: “我那从弟到了娶妻的年纪,三叔走得早。正所谓长兄如父,我该给他安排一门亲事。” “恰好我跟岳母关系紧密,何不亲上加亲呢?” 韦玉表情沉凝,目光掠过他,怔怔的盯着铜鼎檀香。 冷静下来,就嗅出此事不对劲。 苏宸一个细微的举动,都能搅乱天下风云,甚至改变政治格局。 既然已经跟太原王氏,清河崔氏结盟,为什么会还要找上韦家? 她脑中紧绷着的弦几乎要断裂,越想越迷茫。 于是故作情绪激动模样,将那酥胸一挺:“我一介妇人做不了主,你自己跟家中族老去磋商。” 苏宸瞥了眼那宝蓝色的肚兜轮廓,平心静气道:“我现在就要一个准确答复。” 闻言,韦玉目中闪过阴霾,忍不住想将此獠的俊脸给撕烂。 为什么不褪下虚伪面纱,开门见山的袒露意图? 她轻移莲步到窗前,微风拂面,吹散了烦躁的情绪。 苏宸的谋划亟待明晰。 家族祖地远在长安,政治力量也仅仅辐射长安地区。 苏宸恰到好处给了一个提示。 “新帝登基,便还都长安。” 刹那间,韦玉一个激灵。 陪都长安! 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毫不相干的两座山峰硬是聚拢到一起,而苏宸从中缓缓穿过。 苏宸在长安斥资建造慈善堂,麾下将卒都安置在那。 有武装有钱财,缺的就是政治力量! 念及于此,韦玉情绪激动,不禁毛骨悚然。 苏宸想以长安为根据地,挟天子以令诸侯啊! 她蓦然转头,沙哑着嗓音:“胃口堪比蛇吞象。” 还不算蠢……苏宸面不改色,淡淡道:“如何?政治联姻本就是各取所需。” 韦玉脸色阴晴不定。 既然窥破了用意,能不能一举打碎此獠的如意算盘? 答应联姻,家族绝对要被此獠拖进漩涡,甚至是万丈深渊。 但风险往往伴随着机遇,连太原王氏和清河崔氏都敢下重注。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 苏宸就是几百年难遇的枭雄人物。 倘若生逢乱世,再多割据地方的豪杰都会沦为苏宸的垫脚石。 这样不可一世的存在,能击碎一切不可能。 苏宸起身走到她身边,望着远处亭台宫阙:“李显争储已然失败,他或许不会死。但你们京兆韦氏下场必然凄惨,就是一个输光筹码的赌徒。” “本王这是在救你们。” 望着对方幽邃眼底的笑意,韦玉一颗心沉入谷底。 纵然百般不情愿,但她知道自己心动了。 权衡利弊之后,根本就很难拒绝这个诱惑。 苏宸与她对视,语气恭敬且温柔:“长安的世族除我苏家外,并非只有韦家,我是真的为岳母着想。” “哼!” 韦玉勾了勾耳畔的发丝,娇哼一声:“话别说这么好听,普天之下,谁敢占你昌黎王的便宜?” “看样子,这桩婚事成了?”苏宸眉头微挑。 韦玉板着脸,一言不发。 该死的苏玉城,心机为何如此恐怖啊! 明知可能是火坑,她竟然也忍不住跳进去。 怪不得连那位都斗不过此獠,只能被迫下台。 苏宸负手而立,淡淡道:“那小婿静候佳音,希望越快越好。” 韦玉收敛情绪,正色道:“反正都是联姻,不如让韦氏嫡女给你做侧妃?” 这是最为关键的。 她要给裹儿找个盟友,不仅能压制王氏女,还能掌控苏宸的后宅,借机渗透到他的势力之中。 苏宸端详身侧片刻,将这位岳母的小九九看得透彻。 他低声调笑:“你也姓韦,要不你嫁给我?” “放肆!” 韦玉脸蛋霎时涨红,一时气得娇躯乱颤。 她太阳穴直跳,一直默念要忍要忍,着实是忍不住了,厉声吼道:“污言秽语,你不觉得羞耻么?” 此獠目无纲常伦理,简直毫无廉耻之心! 苏宸表情毫无波澜,眼神冷漠:“既然如此,那就好好谈正事,岳母尽快挑选才貌兼备的嫡女。” 韦玉将几根青葱玉指,深深嵌入掌心,稍稍缓解心头气闷:“联姻有个前提,你以后不能针对王爷,更不能在暗中使绊子。” 言下之意,就是消弭政治宿怨和利益分歧。 苏宸思索了几秒,点点头:“这是小婿分内之事。” 韦玉眼神狐疑,答应得这么痛快,有没有诈? 第364章 决裂 王府,偏殿。 韦玉观察苏宸的表情,不似作伪。 她想了想,加一重保险: “你必须写下盟誓,保证今后跟王爷绝不互相侵犯,还得祭告天地,将誓文镌刻在铁券上。” 苏宸微微错愕,由衷的笑了起来。 看来这位美艳岳母也深谙精神胜利法,颇为热衷自我精神高潮。 韦玉一张脸蛋严肃沉凝,眼神却稍有些不自然。 她当然希望能有钳制手段,可惜普天之下,没人能威胁到苏玉城。 那就只能从道德层面上约束苏宸。 不过这狗东西一贯手狠心黑,就算向上天立誓,该翻脸还是翻脸。 “行,全依岳母。”苏宸轻轻颔首,随和亲近起来:“至此往后,我不会做对皇兄不利的事。 顿了顿,他淡淡道:“不过有个前提,京兆韦氏一定要不遗余力配合我行事。” 不遗余力? 韦玉刚刚松弛下来的心情,再一次绞紧。 这是要让家族鞍前马后,做狗腿子? 她脸上阴晴不定,寒声道:“韦家该怎么做,家族长辈自有定论。” 当此非常之时,踏错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此獠现在一手遮天,但势力有可能会被慢慢瓦解。 像霍光,宇文护和长孙无忌就是前车之鉴。 苏宸不见得就是最后的赢家。 苏宸直视着她,声音冷了几分:“丑话说在前头,答应联姻,那安危就捆绑在了一起。” “既然同乘一艘船,风平浪静最好,大家顺利到达目的地。” “否则,船一旦面临毁灭,小婿迫于形势,只能先把韦氏踹下去。” 给完大棒,见韦玉脸色渐渐苍白,张易之又安抚道: “当然,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 “说白了,韦家在长安根植千年之久,我需要借用你们的威望,再提供一批有干略的文官胥吏,仅此而已。” 韦玉踌躇片刻,最后深深凝视着他。 此獠就是一头蛰伏的修罗恶魔,在静静等待最佳时机。 最关键的是,此獠能很好控制自己的野心,任何时候都能保持绝对理性。 这种人太恐怖了,一定要时刻堤防。 张易之笑容淡淡:“婚事谈妥,那小婿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走。 “等下。”韦玉叫住。 她轻“咳”一声,圆润白皙的下颌昂起,矜持的说: “贤婿,我好心提醒一下你,太平的水可比你看到的深多了。” 闻言,张易之哑然失笑。 这位岳母权谋智商是有的,不过也太浅薄急躁了点。 他面不改色道: “岳母不见得水浅,也许如泉狂涌呢。” 听出话语的嘲讽之意,韦玉不悦地盯着他,声线清冷: “你既是庐陵王府的未来女婿,张宗昌又要跟韦家联姻,为表诚意,你不准跟太平走得太近。” 她重点强调后半句。 之所以愿意与此獠联姻,也是以防万一,到时候能给家族留一条后路。 相比之下,她一心坚持的信念,肯定是夫君成为帝国继承人。 要想成为继承人,就得扫清阻截的拦路虎。 而张巨蟒一直倾向于那个贱妇,两人之间说不定还有龌龊私情。 一定要斩断他俩的联系,毕竟此獠可是能跟皇权抗衡的存在。 “放心。”张易之颔首,漫不经心道: “小婿根埋在岳母这里,就不会再动来动去了。” 这倒是真心话,经历那件事,他不想再和太平有政治方面的牵扯。 相比较而言,现在庐陵王府的利用价值更大一些。 韦玉踱步到他面前,表情凛然: “希望你说到做到!” 踏踏踏—— 脚步声在廊道响起,李显趿拉着鞋子站在门口。 他一双眼骨碌碌地转了圈,而后向韦玉投去问询的眼神。 韦玉脸蛋红润,嫣然笑道: “王爷,我跟贤婿交谈甚欢。” 贤婿? 听到这个称呼,李显表情有些难看。 短短时间内,关系就变得如此紧密亲近? 以往你可是经常畜生恶獠这样喊。 难道? 自隋朝起,宫廷贵族丑闻迭出,女婿垂涎岳母也是屡见不鲜。 嚯! 念及于此,一股巨大的悲愤就在李显心中汹涌激荡。 他看了眼爱妃水蜜桃般丰腴诱人,再想想自己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温杯里泡枸杞…… “张巨蟒,你究竟对爱妃做了什么?”李显勃然大怒。 “皇兄误会了,待会让岳母跟你细禀。” 达成目的,张易之懒得跟他废话。 撂下这句话,而后阔步走人。 身后隐隐传来韦玉嗔骂娇语。 “乱想什么呢,奴家跟贤婿已经是管鲍之交,他现在值得信任。” …… 苏宸刚回府,就听到下人禀报,公主殿下等候多时。 静室,李令月身着一袭长可曳地的紫色流纱裙,紫色衬托熟妇的优雅高贵。 她双腿交叠,安静的坐在榻上。 咯吱—— 门被推开,李令月忙站起身,软糯轻语:“你回来了。” 她目光的柔情蜜意几乎快要溢出来。 苏宸轻轻点头,沏一盏热茶递过去,“殿下登基在即,不好好筹备登基大典,来本王府上有何贵干?” 感受语气中的疏离,李令月故作平静道:“你要与京兆韦氏联姻!” “是我从弟要与京兆韦氏联姻。” “不行!” 尖锐近乎于咆哮的声音响彻大殿,李令月如暴怒的母狮,死死盯着苏宸。 锐利的目光几乎化为实质,如刀锋般带着滔天杀气。 神情如遭雷磔,太阳穴上青筋暴起,满腔怒火无处喷射而出,厉声道:“陛下和本宫不同意,尔等岂敢私下缔结婚约?” 话音落罢,群臣面面相觑。 “男未婚,女未嫁。” 苏宸说了一句让天下人都无处反驳的话。 李令月脸色陡然阴沉起来,不可置信的嘶喊起来: “为什么你要折磨我?” 她突然抓住苏宸的手,死死按在那丰腴的胸口上,摁出一个颇有弹性的凹陷:“苏郎,你不要这样对我,我任你惩罚好不好。” “够了!” 苏宸甩开手,冷冷俯瞰着她:“殿下,君臣有别,望殿下自重!” 李令月眼神慢慢变得凌厉森然,像是一只涅盘重生的火凤凰,冷冰冰道:“逆天成道,顺势化龙,你的野心昭然若揭,你不过想让我做你的垫脚石罢了。” 苏宸从容平和的颔首,“我不辩驳,随殿下怎么想。” 李令月沉着脸,不复刚刚的柔弱,浑身散发帝国公主的威压:“你想颠覆帝国皇权,推翻大周统治,就是与本宫为敌。” 黑化?苏宸似不意外,风轻云淡道:“在权力场,情意就是可笑又脆弱的东西,除了让人变得愚蠢不堪一击之外,并不能带来什么。” 这才是世间最顶端的权力博弈。 前一秒温情脉脉,后一秒你死我活。 反正早晚要跟李令月决裂了,现在直接跟她走向对立,苏宸没有丝毫心理包袱。 李令月竭力控制悲痛的情绪,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让她心动迷恋的男人。 刚刚那番谈话,击溃了她最后的念想,两人关系也走向崩塌。 如果如果真被他篡夺了,她又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 “你真狠。” 李令月声音比平日里更冷冽,也更坚定。 说完起身,快步而走。 擦肩而过时,苏宸漠然道:“殿下,这场权力的游戏,你大概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李令月,你要接受本王成为幕后掌控者的事实,你这个皇帝就是提线木偶。” 李令月双目被雾气模糊,她仰起头,踹门离去。 砰! 苏宸笑了笑。 他走到锦榻前,捡起一根散落在绸被上的青丝。 “通过权力最巅峰的道路,就应该孤独。” “趟过刀山火海、熔岩浆火,才能做凌驾于世间之上的孤家寡人。” 第365章 新帝登基,重建唐祚 两日后。 新君李令月在太极殿前继承了皇位。 在这个重大的新君继位典礼上,狄仁杰当着满朝文武与皇族的面,宣读了先帝武则天留下的最后一道旨意。 苏宸和满朝文武一样,跪伏于太极殿中,听狄仁杰宣读了这一份先帝旨意。 其实旨意和那几句的意思差不太多。只不过相比于李治下台时的“口头”嘱咐,先帝圣旨当然更加的正式、严肃和重要,这是普天之下最为神圣、最不容更改与亵渎的命令,高于一切法律和规则。它使得新君李令月的继位名正言顺,也使得苏宸这位顾命大臣、这位大唐新军帅的权力和地位,有了最权威的保障。 圣旨当然少不得提到了武则天,表面上听来,算是基本明确了武则天的职权范围——皇帝如果有重大的军国之事委决不下,可请动先帝出谋划策或是出面决断。 苏宸细细一揣摩,这份遗诏的内容还是和他规划的相差不多,只不过遗诏是硬性规定了武则天不得直接执政,只有针对皇帝“决定不下”的军国“大事”才能干预。 反正武则天现在每天食用的食物都有他定好少量毒物,活不了几天了,当个屁就行。 当然换句话说,如果皇帝事事都能自己决断,把国家治理得相当的漂亮,那武则天就可以彻底的退出大周的朝堂了。 新君李令月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周为唐,将国号重新改为唐,尊奉高祖、太宗、高宗。 第二件事情,就是尊他母亲为“太上皇”,从此满朝文武都得改口不再称“圣皇”而是太上皇了。 这些都是正常的程序,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感觉奇怪。 可是李令月登基后干的第三件事情,可就让很多人感觉到惊奇了。 她宣布,由于她年纪尚“轻”,不熟朝政暂时无法亲自打理朝政。 所以这段时间以内的国政,由苏宸代为处理! 苏宸加九锡,封摄政王! 李令月把这事儿一宣布,当场很多大臣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是,尽管很多人反对李令月的这一决定,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站出来说一声反对。 否则就是苏宸亲自带兵上门了! 再有精明之人细下一琢磨,仿佛是想出了一些端倪——新君固然是希望自己能够早日亲政执掌权柄,但他肯定是在私下里背负了很大的压力,才不得不做出“让权”的妥协。 这个压力,当然只可能来自于苏宸。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在拼命的揽权,可是短短的七天哪里够用?于是“新君不熟朝政”就成为了他最好的借口。面对这样的一个重大课题,李令月这样一个没什么底气和的皇帝,不得不做出让步。 狄仁杰对于这些事情都在预料之中,没什么好惊奇的。因为他每天都在御书房殿看着李令月什么事情也不干,或者说他想干也干不了。 与此同时,苏宸和他的党羽可是忙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太需要时间了。 也就是说,今天这一出新君登基的典礼虽然进行得非常的隆重,但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当前的朝堂格局。新君李令月还得像之前的三天那样,摄政王仍旧把持朝政,并且有了更加充裕的时间去做他想做的事情。洛水大营里的军队显然全部倒戈,而摄政王的二十万大军仍然镇戍东都京畿一带 唯一不同的是,上官婉儿从宫里搬出来了,和苏宸一家人,一同住到了临时摄政王王府里。 刚到王府。 上官婉儿便望着苏宸道:“苏郎,我要求不高。这一次你能让我怀上孩子,陪我到孩子出生,不再离开么?”上官婉儿小声的问道。 “……能!”苏宸答得有点,缺乏底气。 “究竟如何?” “能!一定能!” 上官婉儿总算是笑了,“你若是真能做到,我就给你生个儿子!若是不能,就只是个女儿!” “女儿也很好啊!”苏宸笑道,“像你一般的聪颖和漂亮,我这当爹的不知道将有多么的喜欢!” “你言下之意,是准备食言了?”上官婉儿柳眉一扬杏眼圆瞪,看似就要发怒。 “不不,当然不是了!”苏宸连忙打着哈哈来赔罪,“我只是想说,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特别喜欢!——至于那个承诺,绝不食言。这回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 “……怎么你越是说得信誓旦旦,我越是胆战心惊?”上官婉儿皱起了眉头,幽幽的道,“那一日我处理政务时,看到一份西北吐谷浑的,大概西北方又不平静了吧?万一吐蕃人闹出什么乱子,你会不会又要出征?” 苏宸微微皱眉沉思了片刻,说道:“无论如何,在煊儿继位以前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神都的。就算我想走,朝廷也不会让我走。因为这段时间新朝廷很不稳定,太需要军队的保护了。所以这一个月内我肯定哪里也不会去,朝夕陪伴于你。咳咳……最好是,这段时间你把孩子给生了,如何?” “岂有此理!”上官婉儿真是气乐了,“这种事情,岂是我能决定?我都没怀孕,你就让我生孩子?——你究竟什么居心?” “一时语失,我错了,我错了!”苏宸连忙赔罪。 “哪有你这样做爹的!真是气煞我也!”上官婉儿张牙舞爪了。 “夫人息怒,息怒!” “看打、看打!” …… 随着新君登基,一场大清洗,就在整个朝堂里面进行,刚开始的时候,文武大臣有三百多人,三天之后,只剩下了二百出头之数。不过,大清洗的效果也是极为明显的,武党和李党的死忠彻底被铲除,朝廷的大权彻底落在了苏宸,张易之等几个大臣身上。 武家倒也没有灭绝,只有武三思、武攸宁等几个人被杀,其他的都只是被降爵而已,很多人甚至保住了原来的官位,而在这次兵变中扮演一个极为重要角色,却始终没有抛头露面的宗晋,楚客一夜之间被提拔为宰相,在诸多的任命之中,都并不显得时分的显眼。 之后,一场更大的封赏和清洗继续拉开,一直持续了几个月,才渐渐平息下来。苏宸被正式封为摄政王,太子太傅,同三品,右羽林卫大将军,位极人臣。 封地包括苏、浙、闽、粤一带沿海地区。 苏皓封晋王兼风阁平章事。 张易之被封为上党王,幽州大都督。 其他的参与兵变之人,不管是军官还是小小的士兵,个个都有封赏。 其他方面的动作也着实不小,改国号为“唐”,恢复官职的名称,还有就是李氏宗室重新改回李姓,很多被武则天流放的李氏宗亲都被重新召回来。 很多武则天时候的制度,霎时间就被扭转过来了。利弊且不说,倒是让人耳目一新。 随着封赏和清洗终于告一段落,国家进入了正常运转。 七个月后,摄政王王府。 苏宸正和大腹便便的侧妃上官婉儿坐在书房里批阅奏折。 皇帝李令月已然是一个傀儡,但她居然还是反抗。 不过苏宸给她这个机会。 一国军政具已入手,该进行下一步了! 第366章 打信息差 太阳高悬在晴朗的天空,无情地烧烤着大地。 阿拉伯帝国,倭马亚王朝。 城市一派繁华,带有天篷的狭隘的街道上,挤满身穿灯笼裤,头戴大缠巾的市民。 富裕的都城贵族,骑在马上,穿着闪闪发光的锦缎礼服,腰佩宝剑或手执长矛。 有少数过路的妇女,头戴面纱,身穿裙子,腰系彩带,望之婀娜多姿。 一辆破败马车,车前悬着吐蕃国旗帜。 而车厢内,男子闭目养神,面庞虽被太阳晒得黝黑,但神色满是坚毅。 他就是吐蕃副相蔡邦迪! 以国相之躯长途跋涉出使异国,势要达成目的! 吐蕃要联合强大的阿拉伯帝国、西域诸国,让传承几千年的中原文化彻底断绝! 灭了大周! 侵吞中原!!! 那张求和协议,那些屈辱条款,就像一个巴掌,狠狠甩在吐蕃子民的脸上。 赞普冕下偶然半夜惊醒,也会恨得咬牙切齿。 恨! 恨苏玉城! 恨中原王朝! 整个吐蕃都沉浸在仇恨的深渊里。 当他们得知大周国内发生政变大周变大唐,苏玉城以摄政王之名独断朝政之后,吐蕃君臣非常清楚。 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 必须赌一把,甚至不惜赌上国运,也要洗刷深嵌在四肢百骸之中的耻辱! 仇恨是有力量的,这一次,吐蕃帝国要让无耻丑陋的中原王朝付出难以承受之代价! …… 傍晚,蔡邦迪一行人抵达王宫。 王宫巍然矗立,极尽富丽。 殿顶洁白旗帜迎风飘展,旗帜尚白,中原也称之为“白衣大食”。 “铛!” “铛!” “铛铛铛——” 嘹亮威武的钟声缓缓响起。 宫廷侍卫纷纷列阵,一手持长矛,一手持盾牌。 几头金黄色鬈发的雄狮长吼,迈开步子,威风凛凛。 殿阶,宫廷阉奴穿着绚烂的制服,打扮得香气喷鼻,花枝招展。 宫女胸前挂着金质十字架,手里拿着油橄榄枝和椰枣树叶,集体翩翩起舞。 “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王宫负责接待外宾的大臣哈桑·赛海勒热情地挥舞手臂。 面对如此隆重的仪式,蔡邦迪一路颠簸的苦闷也消散大半。 吐蕃翻译官恭声道:“多么繁华强大的城市啊!” 哈桑·赛海勒哈哈大笑,“请跟我来,我王在宫内设宴款待诸位友人。” 说完携带众人走进宫廷。 宫殿无比辉煌,俨如玉阙,几百盏烛台全为金制,龙涎香烛把黑夜照耀成白昼。 此刻阿拉伯贵族们相聚在殿中,男男女女欢声笑语。 蔡邦迪神色镇定从容,不卑不亢地施礼:“外臣拜见国王!” 首座上,头戴王冠的哈里发笑容满面:“友人辛苦了,请坐。” 听完翻译,蔡邦迪坐在指定座位上。 他路上了解过大食国的礼仪,宴席上是不会谈及政治。 蔡邦迪在席面上彬彬有礼,细嚼慢咽,倒赢得诸多贵族侧目相望。 “嘿,友人,你可是来自吐蕃?”有贵族好奇地问道。 蔡邦迪笑着颔首。 那贵族手持酒樽,轻蔑一笑:“那你就是懦夫,被东方昌黎王欺压的懦夫!” 话音落下,哄堂大笑。 “放肆!” 哈里发盯着他,尖刻地斥责:“你的愚蠢假如变成智力而分配给一百个笨人,那么,每个笨人都会变得比亚里士多德还要聪明!” 贵族有些不服气,瓮声瓮气道:“我王,吐蕃这等卑躬屈膝的国家,把这里高贵的气息都给污染了!” “曼苏尔,闭嘴!”国王哈里发面带怒色。 蔡邦迪脸色难看,藏在袖中的手攥得很死。 “你认识昌黎王么?听波斯商人说,他长得很俊美。” 一个头上装饰着各种珠宝,深蓝色眼瞳的少女娇声问。 “阿依莎。”曼苏尔看过去,露出舔狗的微笑:“吐蕃这个国家,就是被昌黎王给打败的。” 少女惊呼一声,以赞叹的口气说:“哦,安拉,他可真威猛。” “不错,他是一个钢铁般的男人。”一个金发碧眼的贵妇舔了舔红唇。 少女阿依莎闻言,虔诚地祈祷:“主呀,祈您使我生活在东方。” 听着愈发不堪入耳的话语,吐蕃翻译官心里唾骂:卑鄙下流,既不忠诚又不尊严,毫无贞节!! 不过他目光有一丝艳羡之色。 这少女牙齿像珊瑚上镶嵌的珍珠,胸部如两个石榴,臀部肥大,真是胡女中的顶级尤物。 而且看上去身份非常高贵。 “够了!”国王打断女儿的放荡不羁,冷声道:“阿依莎,别丢人现眼了。” 阿依莎指甲染得猩红如血,轻轻指着薄唇,“每个莱伊拉都有自己的情痴~” 蔡邦迪脸色僵硬,强力遏制内心的怒火。 这群寡廉鲜耻的蛮夷! 国王哈里发瞧见吐蕃使节的脸色,笑容满面道:“诸位,快享用美食!” …… 深夜,绣金帷幔,华丽地毯的议事殿。 哈里发一脸威严坐在王座上,淡淡道:“友人,请表明来意。” 蔡邦迪缄默片刻,故作神秘的问: “国王,您是怎么看待雄踞东方的大周帝国?” 殿内一时沉寂。 大臣普鲁斯夸张地眨眼睛,“感谢真主,把我们和这样一个可怕的敌人隔开了!” 群臣相继点头,那是一个神秘而又强大的国度。 蔡邦迪对这个回答极为不满,他拔高声调:“诸位,这么一大块肥肉,你们就不垂涎么?” 曼苏尔盯了他几秒,突然捧腹大笑:“哦!你这个无赖之徒,就别装模作样了!” “蒙受屈辱的吐蕃,与东方有不共戴天之仇,现在是打算请援兵么?” 这番话撕下了和颜悦色的虚假面具,也堵住了蔡邦迪酝酿很久的说辞。 他索性挑明了说:“不错,吐蕃希望跟贵国结盟,将东方国度吞掉!” 众臣表情愕然。 哈里发审视着他,沉声道:“吞掉?贵使莫非在戏耍我?” “那片广袤无垠的土地,就是滚烫的烙铁,不能触碰。” 顿了顿,他声音趋冷:“更何况,咱们连友邦都算不上,现在葱岭地带还时常爆发小规模战役,你们吐蕃实在是奸猾狡诈!” 蔡邦迪急了,“国王,是你们国家扩张在先……” “贵使别说了。”哈里发截住他的话,淡淡道:“你我两国没有合作基础。” 蔡邦迪很快平复情绪,他缓缓站起身,以居高临下环视所有人:“诸位,大周以无番臣礼为由,覆灭西域胡拉国,行径何其蛮横无耻?” “而且大周境内均视大食商人为夷狄甚至奴隶,管辖十分严苛,许多官吏也趁机强取豪夺、压榨!” “高贵的大食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啊!” “再想想大周做过的暴行,垄断丝绸之路利润,肆意欺压西域诸多小国,碎叶镇守使韩思忠更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屠夫!” “我们吐蕃发兵二十万,欲进驻大周陇右蜀中一带!” “只要贵国愿意从西域方向进兵,灭掉大周指日可待!” 他声若洪钟,气势如虹。 可这番激烈的言辞却并未感染王宫君臣。 他们神色莫测,相互交换一个眼神,由轻佻的大臣曼苏尔负责回绝。 他长叹一声:“听得我热血澎湃,可惜啊!” “可惜什么?”蔡邦迪嗓子都哑了。 曼苏尔淡淡道:“咱们跟西边的拜占庭帝国,正在进行长期的,双方都精疲力竭的战争,已无力东进。” “更何况,远交近攻这个很浅显的道理贵使应该懂,隔着偌大的西域诸国,我们帝国触手都伸不到东方。” 国王哈里发颔首,众臣也附和。 阿拉伯世界,唯一的对手就是西边的拜占庭帝国! 蔡邦迪神色焦急起来,他目光扫视一张张碧眼白皮。 他不愧是吐蕃相国,很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严重失误。 不谈利益,扯破喉咙也是在耍流氓。 想清楚这点,他就放松了,扬声道:“我们吐蕃愿出兵五万,协助贵国攻打波斯。” 哦? 君臣表情有些玩味。 波斯萨珊王朝虽然被泥涅师复国,但仍然是苟延残喘的状态,大食随时可以给予这个疲弱的邻国致命一击。 就这点,还不足以说服他们出兵远征。 通过商人传来的各种讯息,他们很清楚大周帝国的强悍。 没必要主动招惹这等可怕的对手。 蔡邦迪沉默了片刻,笑了笑:“安西四镇就应该是贵国的地盘,而且泥涅师背后的就是大周帝国。” 嚯! 众人面带喜色。 重磅! 隶属大周的安西四镇这块领土,太有诱惑力了! 对他们而言,国家战略就是东进,没考虑过西扩。 但不代表放弃文化入侵啊! 相反,对于阿拉伯世界而言,传播伊斯兰文化,比侵略领土更重要! 如果占据安西四镇,那伊斯兰文化就能渗透西域,辐射东方那块富得流油的土地! 他们心动了。 察觉微妙的气氛,蔡邦迪挺直胸膛,加大火候:“咱们万金难求的丝绸,大周帝国那个地方遍地都是。” “如造纸术,精美瓷器,纺织技术等先进的文明,难道诸位不觊觎么?” “最大的肥肉,其实就是那几千万人口!” “诸位不想虏掠来做奴隶?汉奴吃苦耐劳,又擅于修墙耕地,有了他们,伟大的大食帝国,岂不是能轻易碾压西边的拜占庭?” 话音落下。 咕噜—— 曼苏尔艰难地吞咽一口口水,在这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的王宫显得异常刺耳! 人口! 掠夺人口资源! 而且还是一群富有智慧,又勤劳能干的东方汉奴! 他的眼神逐渐火热,众人同样呼吸急促。 蔡邦迪嘴角勾起,淡定自若道:“前段时间苏玉城跟大周女皇决裂了,此獠也会趁势起兵谋反。” 虽然苏玉城早已成功政变,但路途遥远,这群大食人不知道啊。 “俗话说的好,趁它病,要它命啊!” “大周帝国这座山离崩塌不远了,只要贵国愿意推一把。” 众臣面面相觑,都能看出对方眼里的战意。 促使他们下定决心,就两点。 第一,吐蕃派相国出使,这群蕃子一直窥探西边,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前来结盟? 那自然是有更大的利益! 从地理位置来看,东方那片富饶的土地,显然是蕃子梦寐以求的。 既然蕃子敢于出战,是不是意味着大周的虚弱? 第二,就是名震天下的苏玉城! 此人太猛了,屠灭突厥帝国,以八万兵马打得吐蕃跪地求饶! 如果说拜占庭帝国是一头凶狠的恶狼的话,那么拥有苏玉城的大周帝国,就是一头威武的雄狮! 恶狼虽凶,但在雄狮面前却也不值一提。 不过,当此人反叛大周,那就是雄狮崩坏了牙齿,威慑力大打折扣! 他们通过渠道消息,早就知道此人造反,势力从吐谷浑到蜀中,甚至还割据了长安这座天下第一大城。 “怎么样,国王要不要踏上征服东方之路?” 第36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蔡邦迪表情平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一个头戴黑缠头的大臣皱眉,“我王,吐蕃当初信心勃勃,却把国库都赔光了。” “前车之鉴,我们阿拉伯帝国一定要慎重。” 又被当面揭伤疤,蔡迪邦脸色难堪,怒声道:“对,凭借我们吐蕃的实力抗衡大周显然不够用,所以外臣才站在这里。” 这句话显然给足了君主面子,近乎于拍马屁了。 国王哈里发面色红润,把目光看向黑缠头大臣:“拉菲,说说你的顾虑。” 大臣严肃着脸,阐明几大隐患:“东方人作战骁勇强悍,而且还有炮火这样的先进军事技术,如虎添翼。” “他们的将军长于战术,善于用兵,常常出奇制胜。” “还有,汉人打仗顽强,要是咱们久攻不下怎么办?” 蔡邦迪额头青筋绽起,内心非常憋屈! 他晓之以情,动之以利,放低姿态到尘埃里。 你们还是畏首畏尾犹豫不决,一群怂包! 吐蕃之所以费尽心思,甚至不惜放弃西域也要拉拢大食国。 就是看中了大食国超强的战斗力! 回过神,蔡邦迪直视着拉菲:“言尽于此,贵国甘愿放弃肥肉,外臣总不能强塞吧?” 拉菲沉默下来,连最保守的他都隐隐有些动摇。 他不知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句话,但很清楚一旦错过瓜分东方的机会,以后恐怕很难再有了。 气氛渐渐凝结。 过了很久。 “哈哈哈!” “是时候让大周见识一下阿拉伯军队的威力了!” “奉至仁至慈的安拉之名,让真主的光辉照耀整个东方大地!” 王座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国王哈里发站起来双手揽向整个东方,似乎是想将大周的那一片无垠土地拥入怀里。 他的野心丝毫不加以掩饰! “让真主的光辉照耀整个东方大地!!!” 众臣顺着国王的话高声呐喊,神色激动无比! 蔡邦迪等吐蕃使节松了一口气。 其实当他们出使那一刻,就知道成功的概率有七成以上。 但此情此景,很难不让人心感愉悦。 特别是蔡邦迪,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像是陷入高潮之中。 那一刻,他恍然觉得自己就是传说中,纵横捭阖的盖世英雄!! 如果中原王朝灭了,那他该发挥了多么巨大的作用? 蔡邦迪这个名字,将被万万人歌颂,将成为雪域高原一盏明灯! “贵使,签订同盟条约吧。” 哈里发迫不及待地说道。 一旦有了决定,阿拉伯人做事非常爽快。 “乐意至极。”蔡邦迪笑容满面,他又不经意地问:“贵国出动多少兵马?” 国王哈里发气定神闲:“二十五万陈兵怛罗斯城,五万随吐蕃吞并波斯!” 蔡邦迪眯了眯眼,显然对这个数目极为不满。 阿拉伯帝国轻易就能拿出四十万大军,竟然只出二十五万,那五万是绝不会东行的。 不过二十五万也在赞普冕下的预料之中,吐蕃还有后手呢! 他面上云淡风轻,挥动着手臂:“那咱们尽快发兵碾碎波斯蝼蚁。” “另外,商议一下联军主帅位置,再通知天竺国等南亚三十国,他们对东方也垂涎很久了” “哦,安拉,你想的可真周全!”曼苏尔哈哈大笑。 阿拉伯帝国君臣也笑了起来,王宫充斥着欢快的气息。 …… 与此同时。 弓月城,黄沙漫卷。 富丽堂皇的帐篷里,空气中弥漫着紧张。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陷入沉默,满是茧子的手指敲击案几。 他一眯眼,就像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 “大汗,请与吐蕃组成复仇者联盟吧!” 吐蕃使节低着头,神色异常谦卑。 眼前的就是突施骑首领乌质勒! 突施骑位于安西四镇以西,毗邻大食国,是由突骑施、车鼻施、处木昆三姓为核心,组成的部落。 而他们,也是仅剩的突厥血脉! 当年苏宸屠戮突厥封狼居胥,兵锋没有深入西域斩草除根。 “哪来的仇恨?” 乌质勒双眼透出阴鸷的光芒,唇角微微翘起:“突施骑跟突厥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也不敢侵略天朝上国。” 这是实话,突施骑要在西域做大,就必须谋求在大周、吐蕃、大食之间左右逢源。 这三大势力,是突施骑无论如何都招惹不起的。 吐蕃使节缓缓问道:“大汗,你不恨苏玉城么?” 轰! 犹如惊雷炸响,乌质勒浑身散发滔天的戾气! 他痛心地攥紧了拳头,满腔愤怒郁结。 怎能不恨啊! 就算分裂出去了,突施骑儿郎身子还流着突厥血脉! 苏玉城缔造了一场种族屠杀,要不是突施骑远在西域,又几度迁徙,恐怕血脉都断得干干净净。 “大汗,报仇雪恨的机会到了!” “大唐逆天虐民,侵暴邻国,不可不讨伐!” “加入正义联军吧,一刀捅进中原的心脏,划分那片富饶的土地!” 使节语气激昂,余光却打量着乌质勒的表情变化。 乌质勒平复仇恨的情绪,恢复阴森的模样。 他虽自命不凡,不可一世! 但脑子不蠢。 大食跟吐蕃家大业大,但突施骑没家当去赌! 除了老弱妇孺,突施骑最多就五万铁蹄,败了就亡种! 想当初,草原三十多万突厥精锐,一战葬送在雁门关。 现在区区五万,给大周塞牙缝都不够。 “砍下苏玉城的头颅,撒上樟脑粉和食盐,用突厥狼旗裹好,送给尊敬的大汗!” 使节握紧拳头,屈辱就像擂鼓,狠狠敲击他的心脏! 这一次,全部还回去! 乌质勒静静望着他,沉着脸,道:“为什么一定需要突施骑?” “吐蕃跟大食联手,西域诸国只有两个选择,附从或者灭国。” “由于距离太远,大周又要抵抗南方联军,必然无法抽调兵马驰援西域,仅靠安西四镇三万精锐,是绝对挡不住。” “所以摆在西域诸国面前,只剩投降。” 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乌质勒双眼一亮。 使节暗暗腹诽,低贱的蛮子也不算太愚蠢。 乌质勒渐渐露出欣喜的表情。 他知道吐蕃在忌惮的地方。 吐蕃惧怕大食国借机侵吞西域,所以需要西域诸国联合起来! 而西域都是一些弱小的国家,突施骑五万铁蹄的战斗力算是拔尖的。 现在由突施骑为主导,联合西域诸国,形成第三股势力。 大食国、吐蕃,西域联军,三方制衡,保证自家利益不遭受侵犯。 然后组成盟军,一起吞灭大唐! “怎样,大汗要是不愿意,我这就转道去石国。” 使节悄悄抬起腰杆,一副矜持自傲的模样。 “本汗能得到什么?”乌质勒目光灼灼。 使节灌了一口烈酒,颇为豪爽道:“回到属于你们的草原!” 乌质勒盯着他的嘴唇,先是沉默片刻,然后发出一阵大笑:“干!干!干死唐人,本汗要复仇,要砍下苏玉城的头颅!” 他的笑声疯狂而尖锐。 使节把视线投向帐篷外,仿佛清晰看到神都城的城墙轮廓,看到一个个哭泣哀求的汉人,看到殿楼高高飘舞的联军旗帜。 他眼神里发出炽热光芒。 百万联军,中原拿什么挡?! 战火将燃,吹响大唐王朝覆灭的凯歌! …… …… …… 神都城,整个冬天都是在紧张的氛围中度过。 入春了,天气依然很冷。 尤其三更过后,不但寒气森森,更有弥漫无边的沉沉雾霭,仿佛将整个人间都笼罩住了,没有一丝月光。 御书房,书案前一盏孤零零的宫灯释放着微弱的光芒,那昏黄之色照在两个宰相脸上,越发显得皱纹堆累、老态龙钟。 “求援的只有波斯,其余藩属国皆叛了。” 熬了一夜,李令月声音极度沙哑。 狄仁杰和娄师德沉默。 保守估计,西域联军至少五十万。 吐蕃近三十万。 南方联军三十万。 真正的超过百万联军入侵中原。 狄仁杰喉头滚动,喟叹道:“陛下,暂时放弃西域,以残存的安西军为主,在西北凉州构筑一条庞大坚实的边防线。” 李令月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一群跳梁小丑。” 她更坚定地重复了一句,“就是跳梁小丑!” 随后慢慢坐回御座上,脸上再没有一丝表情。 …… 呵气成雾的黎明。 铛—— 皇宫钟声响起,群臣井然有序地走进皇城。 所有人目光都停留在宏伟壮观的天枢之上。 四国侵周,数十国服从,大周硬生生抗下亡国的威胁。 一战奠定大周统领万邦的地位,几百个国家筹资铸造天枢。 群臣神色黯然。 当时联军主战兵力四十五万,而如今却是百万! 这一次,神都能守得住吗? 大食帝国,那可是将立国四百载的波斯蚕食,可想而知其国力有多强盛。 通过来往商人,也能佐证这个异邦军事的强势。 中原,或许要重蹈五胡乱华的覆辙吧。 每个人都表情沉重,姚崇透过晨雾,眺望五凤楼。 那里矗立的威武金凤没有了。 寂静无声中,群臣缓缓步入紫宸殿。 御座上,李令月目光沉凝 若是中原陷入异族之手,苍生沦为蛮夷奴隶。 她将被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她就成为炎黄的罪人! 她这个皇帝,无颜面对这块土地! “这群蛮夷简直愚昧无知、夜郎自大!” “但凡稍有头脑的人岂会跟庞大的大唐帝国为敌?这不是螳臂当车吗?” “陛下,只要稍派些兵马便可讨平。” 有官员出列,义愤填膺。 同僚盯着他,脸上不加掩饰地讥笑:“你都在江南置办田产房宅了,一旦河北陇右沦陷,第一个跑的就是你!” “够了!” 御座上传来愤怒的咆哮。 李令月从御座上站起了身,对旁边的苏宸“恭敬”地行了一礼:“摄政王,朕从未主持过如此重要的朝议,不知道如何下决断,还请摄政王来主持今日的朝议!” 李令月如何的举动更让朝臣们惊愕,有臣子想站出来表示异议,但听到李令月再次请求后,还是打住了此念头。 苏宸也没推拒,在李令月再次请求后,也从帘后站了出来,走到台前。 面对诸臣而立,朗声说道:“诸卿,大唐有乱,朝廷不能坐视四方起乱而无动于衷,既然诸位爱卿都建议朝廷马上组建大军讨伐蛮夷,本王也觉得不能听之任之,那陛下就应该下定决心,组建大军讨伐蛮夷吧!” 后面这话他是朝着站在她身侧的李令月说的。 “是,摄政王!”李令月恭敬答应了声,在苏宸宣布了这个决定,稍稍站后一点后,他走上前,深吸了口气,非常严肃地宣布道:“蛮夷逆天行事,趁朕初登大宝,叛我大唐,此事万不能忍,即使众臣都提议遣大军平叛,摄政王也是支持此议,那朕就宣布,朝廷将组建大军讨伐蛮夷!” 苏宸神情寒冷,厉声补充道:“苟其自外生成,临阵退缩者,甘心从逆者,竟作汉奸者,即刻严诛,决无宽贷!” 朝殿气氛僵硬如铁。 群臣微微打了个寒颤,这个春天比以往更寒冷。 还能熬过下一个春季吧? 御座旁又响起声音。 “传旨,天下系囚及士庶家奴骁勇者,官府予以赎身,发以击蛮夷联军,执干戈以卫社稷。” 第368章 尔要战!便战! 苏宸冷着脸,继续下达旨意:“蛮夷联军之势猖獗,陇右道、河北道百姓惶恐不安,急需老成持重之人前去安抚。” “娄相,由你全权负责边镇防务。” 宰相娄师德无愧忠诚之名,面对这个艰巨的任务,他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点头。 苏宸沉声道:“传令,从扬州都督府调八万精锐勇士前去岭南,岭南若失,让王孝杰提头来见!” “魏相为剑南道、陇右道行军大总管,率军二十万迎寇,沙叱忠义、李楷固为副总管。” 话音落下,满朝鸦雀无声。 南线,十万对阵三十万,南方联军战力疲软,王孝杰应该勉强能守住,但别指望驱敌了。 西南线,魏相跟吐蕃决战,不容有失。 而西北战线…… “至于西北,在河北道募兵五万纳入长安十五万大军,由本王亲率二十万大军去灭了他们!” 望着面上冷静从容的苏宸,群臣很清楚。 摄政王心里在承受剧烈的煎熬! 唐休璟领兵十五万在长安,这十五万是摄政王的精锐兵马! 原是为了威摄神都,让他效王曹之故事的。 但现在西域联军已经张开獠牙,安西四镇沦陷在即,联军马上就挺近大周西北。 拿什么防御五十万联军? 除了河北道募兵以外,唐休璟这十五万精锐一定要去!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皇途霸业或许会成一场空。 群臣震恐,面露骇然。 亲耳听到,还是觉得那么不可思议,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这个千古无一的枭雄,亲手推倒自己的根基,眼睁睁看着自己缔造的版图濒临崩溃。 苏宸面上毫无感情波动,只是有股浸透骨髓的无奈和悲凉。 在梦碎和亡中原面前,他做出了选择。 梦碎了,他的儿子一样会是皇帝。 而中原遭到入侵,那他就是千古罪人!!! 就算再过千年,司马家恐怕也很难洗刷耻辱! 他苏宸不希望自己成为后世唾骂的对象,永远不会! “拟诏,勒令唐休璟速度率军西行!” 朝堂一片死寂。 狄仁杰缓缓出列,苍老着嗓音道:“遵命!” 以宋璟为首的官员,纷纷出列:“摄政王英明!” “摄政王英明!” 连出自门阀望族的大臣,也蠕动嘴唇,小声附和。 中原沉沦,那才是灾难,有什么绝望能比得过文化断绝? 就在此时。 “报,新罗使节求见。” 殿外传来御林军急促的声音。 朝殿空气陡然凝固,群臣面面相觑,都能看出对方眼底的期盼之色。 帝国上下亟盼佳音,难道援军来了? 李令月深呼吸一口气,朗声道:“快宣!” 她表情隐隐透着惊喜。 新罗国支援会向世界传达一个信号,大唐帝国有帮手! 越来越多藩属国会施以援手! 一个五官清秀,小眼睛高鼻梁的男子入殿,操着拗口的官话道: “尊敬的陛下,尊敬的摄政王,新罗遭到倭国入侵,请求天朝上国发兵火速救援。” 轰! 此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李令月颓然瘫坐龙椅,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群臣脊梁一股凉意攀上,如坠冰窟。 苏宸像是被一条毒蛇咬中,四肢都僵住了。 不是支援,而是半岛求援!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屋漏偏逢连夜雨,中原王朝难道命中就有此劫? “噗通——” 使节跪倒,额头磕在地板上,哽咽道:“尊贵的摄政王,新罗世代臣于唐……” “闭嘴!”愤青陈子昂截住他的话,戟指道:“偌大的半岛,就抵御不住倭国的侵犯?” 使节带着哭腔:“倭国联合高丽,百济,大唐宗主国若不是援助,我们新罗恐被吞并。” 话音落下,群臣想是吃了苍蝇般恶心! 倭国这群下三滥,这群鳖孙子! 得知中原危局,便迫不及待撕去恭顺的伪装,撕碎趁火打劫才是倭国本性! 关键是手段太拙劣下贱了! 有种就像吐蕃,南方联军那样,直接入侵大唐。 非要去动大唐的藩属国新罗,半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要是扶持的新罗被吞并,那辽东就不得安宁! 张说站了出来,言辞义正道:“你们新罗表面称藩,实则心怀敌意,援助之事,恕大周无能无力!” 群臣纷纷颔首。 自家已经火烧眉毛,还来帮你,你算哪根葱? 其实新罗国挺恭顺,至少比以前的高丽好百倍。 可惜眼下大唐自身难保,很难再照顾小弟了。 怪就怪你们弱小,怨就怨倭国无耻! “大唐陛下!” 新罗使节声泪俱下,不停地磕头:“恳请贵国出兵援助,新罗子民感激涕零!” 群臣情绪有些复杂,失落,愤怒,无力感…… 高宗时,当年倭国倾举国之兵,可惜在唐新联军的打击下几乎全军覆没。 而倭国自此中原有了畏惧之心,接连不断的遣使前来学习。 没想到中原遭遇危机,倭国就敢染指半岛土地。 看来这群倭人,骨子里就是欺软怕硬! “大唐陛下!” “摄政王!” 安静的朝殿内,新罗使节声泪俱下,一遍遍地哀求。 狄仁杰捏了捏眉心,强制让思绪保持清醒。 新罗还是得帮! 对中原王朝而言,那地方没啥耕地,打下来还要派兵驻守,得不偿失。 让他们做门卫,却是极佳的选择。 可现在,倭国要入侵这片土地,相当于拿刀割大周的肉。 这是断然不能容许的! 他抬头看向御座,正好看见苏宸森冷愤怒的目光。 李令月盯着新罗使节,平静道:“朕重申大周帝国对此事件的严正立场。” “新罗是中国的藩国,一直朝贡不断,倭国必须收兵,如果再侵犯新罗,明年必将发兵覆灭倭国!” 新罗使节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消失。 都是空话,隔着大海严厉谴责倭寇,有什么用? 而且大周帝国自顾不暇,威慑力也远不如从前,倭寇恐怕已经不把大周放在眼里了。 苏宸缄默片刻,沉声道: “传旨,命令大匠杜寂礼,即刻督造四百艘战船,用于装载军粮。” “再命令营州都督裴文远负责将粮草调往前线。” 话音落下,新罗使节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兴奋道:“多谢大周摄政王,摄政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宸面无表情,“行了,退下吧。” 望着新罗使节远去的背影,群臣暗暗叹气。 摄政王这番话也是空话,谈战船谈军粮,就是没说兵马。 为今之计,咱们大唐只能鼓噪声势,要是倭国吓不跑,那实在没办法了。 出兵是绝不可能的,大唐要是再派兵马驻扎新罗,那时无论胜败,军费所耗难以胜计,形势更加堪忧。 群臣眼底愁色愈浓,那一百多万联军,又该如何应对呢? 如果双方对垒呈旷日持久之态,那大唐能凭借国力,慢慢耗死来犯的蛮夷。 万一大周军队败了,那极有可能呈溃败之势。 一旦疆场上落败,他们几乎能预料到中原会是什么下场。 还没开化的蛮夷,做出任何丑陋的举动都不奇怪。 未来的岁月,大唐王朝能否在血火与刀兵的劫难中存活下来? 群臣不知道。 他们只希望,摄政王能阻止这场空前的浩劫和灾难,至少不要让神州遍地饿殍。 李令月脸庞的扭曲之色逐渐平息,他缓缓闭上眼,在内心默默祈祷。 祈祷大周帝国能够在未来的岁月里四海升平、帝祚永昌。 苏宸继续下令: “传令天下,国难当头,民有倒悬之苦,凡汉人将以中原兴亡为念,誓死御敌于国门之外! 如有违,天雷磔之!” 这一刻,群臣感觉眼中灼烧。 他们似乎看到恐怖的战争阴云之中,一个俊美的男子在霸气宣誓,磅礴的斗志开始在帝国上空凝聚 第369章 危局 天空阴沉暗淡,整日飘雪。 长安城外,一片混乱。 雪道上一片很深的车辙印,百姓蓬头垢面,背着干粮牵着孩子。 板车、牛车、驴车上摞箱笼细软。 孩子的哭啼声和汉子的吼声,还有被抢了的大鹅的妇人立在牛车前尖锐的辱骂声。 交织吵嚷。 坐在牛车上的小姑娘因为掉了玩偶想回去捡,却被爹爹骂了一顿,扯着嗓子在牛车上嚎啕大哭。 到处都是正在忙忙碌碌往城外运送 粮食军械的士卒,小队率叫喊着维持秩序。 全然一副兵荒马乱之景。 边境百姓疯狂逃到关中,关中百姓又被裹挟,无数流民涌入长安。 或许只有这座城市,才能遏制百姓内心的恐慌,才能驱散天空的阴霾。 城门守将绷着脸,雷霆震喝道:“尔等自觉维护城内治安,出现烧杀抢掠之事,依照律法严厉处置!“ ..... 将卒沿街巡逻,身上那一片片山字形的甲片哗啦直响。 城内气氛压抑而沉闷,百姓脚步匆匆忙,仿佛头顶上空笼罩着阵阵阴云。 一群人慌慌张张拿出米袋,赶到街边最近的一家粮食铺。 掌柜气定神闲地收了店幌,在门外挂起一块售罄的木牌。 停止销售粮食,待价而沽。 一些人气得连连跺脚,赶快往其他粮店跑去。 一个面貌普通的大汉指着掌柜痛骂:“快快开门卖粮,王爷说了,发国难财,封店罚款。“ 掌柜无动于衷。 大汉把米袋甩在桌上,沉着脸道:“某即将上战场,给某老娘买点粮米准备着,她腿脚不利索。“ 掌柜闻言,赶紧一拱手,吩咐伙计装满袋子。 那伙计边装粮食边说:“这他娘的狗番子,两年前才被王爷打趴下,也不兴歇歇,忙着投胎咋的。“ 大汉沉默不语,掏出几吊钱扔给掌柜。 一向吝啬的掌柜难得大方一回:“再送两袋给这位保境安民的壮士,请一定放心杀蛮夷!“ 大汉眼中显出一丝感动,抱拳对他道:“某杀蛮夷绝不含糊,就冲掌柜这善举,某绝不会给第七横街丢脸。“ “唉,”掌柜叹了一声:“非我恶意涨价,从外面进价就很高,朝廷连基本的粮价都控制不住,一群权贵带着粮库往南逃。。。。...“ 略顿,他看着大汉,低声问:“挡得住么?” 大汉面无表情:“有王爷在,自会保境安民护住山河。“ 掌柜没再说什么,坚定地点点头。 朝廷是靠不住了,官老爷都被蛮夷的气势给吓坏了。 若还有谁会站在天下黎庶最前面, 只能是摄政王。 汉子接过四包粮袋,谢了一声,将其扛到肩上,缓步而走。 “掌柜,俺也要从军。”伙计突然说道。 ...... 神都。 摄政王府,大厅檀香袅袅。 一身宽大紫袍的娄师德捧着暖手炉,目光注视眼前的男子。 一个狠厉冷酷的屠夫,一个放言护佑微不足道的民众的圣人。 彼此矛盾但又必须存在的东西在他 身上进行了近乎完美和辩证的演绎。 或许这就是纯粹的英雄主义吧。 娄师德率先开言:“王爷的文韬武略,天下皆知,并且兼具国亲和贤臣的身份,应当与国家休戚与共。“ 苏宸眼神无波无澜:“贤臣我当不起,一切都为了天下百姓。“ 娄师德咳了咳,转移话锋,”王爷精通战事,老臣即将上任两道安抚使,该做些什么?“ 苏宸:“命士兵戒严,加强城池布防,拨粮赈济流民,这三件事如今废一不可。“ 他停顿下来,声音低沉:“娄相,你是想问我胜算几分吧,老实说,我没把握。“ 娄师德一颗心往下沉。 他闭着眼睛,看上去面无表情,可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如果连眼前这个人都说没把握,那驱逐蛮夷还有希望么? 苏宸同样陷入沉默,情绪在胸膛 激荡不休。 他第一次感受到迷茫。 第一次感受到肩上背负的责任,无数道期盼的目光化作压力,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若是溃败,他的盛世理想便恍若一场幻梦,在短暂的精彩之后破灭无余, 中华大地将跌入血火交织的乱世深渊。 “你分析一下。” 久经风雨的娄师德突然有些慌乱,嗓子极度沙哑。 苏宸弯腰往炭盆添了些炭火,这才回答道:”三月还在飘雪,持续的寒冷就是 一场灾难,已经有流民在为祸各郡县。” ”遭了流民洗劫的百姓,也会变成流民,若不能尽早平息灾情,恐生大患。” ”而现在,天下粮仓储备的粮食,都在维持这场战事,根本就拿不出余粮赈灾。” 娄师德满脸悲怆。 国家多难,多难必然会有不同寻常的气象。 这场雪灾,也许是压倒神州大地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宸表情凝重,从抽屉里拿出舆图,指着岭南西路位置: “西线,王孝杰由于兵力太少,只能以防御为主,尽量保卫住邕州以北的领土。 战事僵持,原本臣服朝廷的岭南部落会渐渐失去信心,极有可能反叛,那王孝杰深陷泥潭。 要想保持防线不退,朝廷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就是增兵,助王孝杰打出威名,第二就是源源不断的消耗粮食。” 娄师德摇头:“朝廷无力再往岭南派兵。” 最坏的打算江南以南可以丢但中原一定要守住。 苏宸却未予置评,手指往上移到辽东位置:”东北战线,一旦新罗显露颓势,那半岛局势危矣,以倭国为首的蛮夷会借机登陆辽东,而辽东那边异族林立,都在垂涎山东这片土地。“ 娄师德眼底郁色更浓。 ”西南线,吐蕃近三十万大军,统兵皆是吐蕃赞普的亲信贵戚,赌上国运打这场侵略战,魏元忠据城而守,赢面很小。“ “我已经向吐谷浑下了死命令,战时奉魏元忠军令,听从他的调度。“ 闻言,娄师德蠕动嘴唇,轻轻吐出几个字:“关键是西北战线。” 苏宸手掌在桌沿一磕,没再继续说话。 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西北输了,中原门户大开,兵燹将燃遍天下。 他不清楚阿拉伯军队的战斗力,但原本历史上,大唐与之唯一一次碰撞,怛罗斯战役,大唐败了。 这个时代,世界最强大的三个帝国,大唐,拜占庭(东罗马帝国),阿拉伯帝国。 就算再蔑视蛮夷,阿拉伯帝国战斗力也不可能弱的。 况且武周一向恃强凌弱,欺压西域诸国,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如今给这群蛮夷找到机会,一定会铆足劲报复。 手掌撞击桌子的啪啪声,在厅内回荡。 娄师德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又飘起的鹅毛大雨,呼吸急促起来。 那百万联军,如一块巨岩压顶,让人透不过气,几乎陷入崩溃。 他遽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宸:“王爷可有力挽狂澜之心,王爷可否扶大厦之将倾” 苏宸迎上那道眼神,竟如鲠在 喉。 过了很久很久。 娄师德面色沉重。 眼前这个人无所不能,种种惊世骇俗的事迹,让他成为天下百姓眼中的神只,一个凌驾于凡间的存在。 连自己这个帝国宰相,都下意识以为这就是中原的脊梁,永远桀骜挺直的脊梁。 可这一次,他都保持沉默。 娄师德咽下喉间叹息,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王爷,老臣先告辞了。“ 苏宸轻轻嗯了一声。 望着他落魄的背影,苏宸突然斩钉截铁:“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能挡百万师。” “本王从来不会输,从来不会!” 娄师德脚步陡然顿住,他激动转过身,俯首一揖。 第370章 玉门关,死战 一片浑厚宽广的艳红,燃烧了半个天空,把荒漠映衬得更是一片苍凉。 那不是太阳的余晖。 那是鲜血弥漫,染成一片猩红。 河谷两侧堆叠成小山一般的尸体,分不清哪一具是敌人,哪一具是友人。 乌鸦在天空盘旋,啄食着腐肉。 周遭荒凉残败,只剩缓慢沉重的马蹄声。 碎叶城镇守使韩思忠早已经没有了 一个人形,披风被撕碎扔走,身上的铠甲处处残缺。 明光甲的两块护心镜和头上的兜鍪 至少插了十几个箭头,没有硬甲护卫的双臂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不知道受过了几许刀伤。 整个人,就如同刚刚从血池里走出来的一样。 其余二十多个将卒也是血肉模糊, 艰难趴在马上,每个人脸上都是悲痛的血泪。 亲信仓惶地说道:“将军,快走吧,这场仗我们已经输了。“ 韩思忠扯住缰绳摔下马,安静地躺在地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暴跳如雷。 他指着前方那一块石碑,喃喃念着 上面三个字: “玉门关。” 亲信们都沉默下来。 ”玉门关,哈哈哈哈,我韩思忠是千古罪人!!!“ 韩思忠放肆大笑,笑得眼泪止不 住,笑得呕出大片鲜血。 亲信上前搀扶,也露出复杂的情绪。 这里就是中原进入西域的门户,塞外大漠与中原烟柳的分界。 身为军人,让西域蛮夷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滔天耻辱。 韩思忠慢慢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石碑前,轻声道:“你们快走吧。” 亲信悚然一惊,慌忙劝道:“将军,咱们赶回去带兵,杀光这群蛮夷!” “蛮夷就靠人海战术,根本打不过我们!” 韩思忠惨淡一笑,轻轻抚摸着碑上古老的痕迹,平静道:“碎叶没守住,我逃了。” “安西四镇也没守住,我还是逃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一次,我不逃了。” 周遭死寂。 望着已经萌生死志的将军,所有将卒都严肃着脸。 他们整齐划一地望向石碑。 玉门关。 这块岩石,裹挟着历史的风尘,诉说着神州大陆不朽的传奇。 “死战!” 一个年轻的将卒陡然扬起手臂,粗糙的脸庞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他不能退! 他要用死告诉蛮夷,汉家儿郎的血性。 他要用死告诉中原,一个平凡的汉人在血战到底。 也恳请中原,一步别退! 不断战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直到将所有蛮夷驱逐殆尽! “死战!” 又一个将卒挥舞手臂。 “死战!” 越来越多将卒咆哮嘶吼,二十几道 声音爆发的气势,似乎能够刺破苍穹。 韩思忠靠在石碑上,仰着头看天,突然想起一首诗。 他笑着念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轰!” “轰隆隆!” 蛮夷联军率领着三千精锐骑兵追了过来,旗帜高扬,残军右侧开始聚拢,渐渐呈包围之势。 一个将卒高高将大周旌帜举起。 韩思忠狰狞笑道:“此役……死战!” 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带着二十五个将卒冲杀过去。 似乎被恐怖气势所慑,蛮夷一动不动犹如僵硬的雕塑。 韩思忠手持削铁如泥的陌刀,砍下 最近一个蛮夷头颅。 二十五个将卒没有任何保全自己的 想法,不闪不避,浑然一个没了血肉与思维的傀儡,唯一残留的意念就是杀戮。 每一刀,都是致命一击。 “咻!” 东侧之上一支箭矢呼啸而来,直直 扎穿透韩思忠肩膀里,力道之大竟射得韩思忠险些栽倒。 风中混着沙子的腥味血溅在脸上, 遮挡住韩思忠的视线,他眯着眼看向东方。 神州大陆多美啊,那就是他保卫的土地。 砰! 被誉为西域一代战神的男人,这个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一身甲胄的蛮夷将领用大声喊道:“让卑贱无耻的东方野蛮人见识咱们石国人的勇猛!” 几百铁骑冲了出去,踏在二十六道染血的身躯上。 在蛮夷的目光中,眼前的尸体,那撕碎的血肉,以及当年在西域抵御安西军时那一幅修罗图景,这三重意象重叠在一起。 韩思忠死了! 这个让西域诸国心惊胆颤的屠夫终于死了! 小国蛮夷面露快意,嘴角也露出瘆人的笑容。 原来你也是那么不堪一击 像条野狗一样倒在血泊中,以前的锐气霸道呢 把我们当蝼蚁,孰不知,现在整个中原万万汉奴,都是我们随意宰割的羔羊! “驾--” 黝黑骏马从队伍形势而出,一个戴着头巾,金发蓝瞳的男子挑下马,那双瞳孔呈极纯粹的碧色,像是镶嵌了两枚宝石。 这男子身量极其矮小,跟骏马堪堪齐平。 可场中几千铁骑,没人敢嘲笑,甚至没人敢露出不敬的眼神。 这位就是西域联军统帅,阿拉伯帝国的萨拉丁优素福! “哦,真主,真是一位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 “愿他下辈子能阪依真主。“ 优素福走到韩思忠尸体面前,弯腰行礼。 没有作伪,他是真钦佩这种英勇的举动。 弱者值得怜悯同情,谁让他们是弱者呢 优素福张开双臂,拥抱东方国度,似乎下一刻就能主宰那个雄踞东方的国度。 他做了个繁杂的仪式,向真主祷告。 而后哈哈大笑道: “插旗!” 一个骑士疾驰到石碑前,将联军旗帜插在旁边。 旗帜迎风飘展,众蛮夷摇旗呐喊,气氛越来越热烈。 ”诸位,东方是块浪漫之地,到处都是蜜乳的乐土,是地上天堂,充满着神秘和财富,征服它,定会带来无尽的财富和荣耀。” ”所有参加远征的人,都可赦免罪孽,灵魂得救,享受天国幸福!” “让真主辉煌照耀那片土地!“ 优素福的演说煽起了与会者的宗教狂热和贪财的欲念。 蛮夷群情激昂,全场响起“上帝所愿”的喊声,经久不息。 他们踏上艰苦的征途,遭遇巨大的艰难,时而越过陡峭的山脉,时而渡过广阔的沙漠,又兼气候酷热,饮水缺乏,每天都有几名身穿笨重田胄的骑士丧生。 一切为了什么 为了财富! 不,当然是替真主解救东方大地的人们! 优素福遥望远处,突然想起大食商人吹嘘得神乎其神的昌黎王。 “哦,给你一个和我较量的机会,让你明白什么叫差距。” “在狼群中称王称霸又如何?一点威猛的狮子闯入,你只能夺路而逃!” 优素福挥挥手,一个骑士迅速匍匐在马下,他踩在其背上登马。 他声若洪钟道:“先回军营,真主要制定战略,迅速扫平东方!” 铁骑浩浩荡荡地返身离去。 “主呀……” 路上响起庄严祈祷声和雄壮的歌声。 第371章 我们才是真正的战斗民族 往日热闹的神都城,此刻显得异常凋敝。 当铺、酒楼,茶肆一片冷清,百姓躲在家里闭门不出,权贵忙着举家南下。 金雀大街,驿马鼻孔翕张,嘴角微微泛着白沫,一看就是刚经长途跋涉,而且是毫不恤力的狂奔。 朝会,陷入冗长的死寂,犹如阴森的墓窖。 群臣似乎闻到了一个王朝衰朽弥留的气息;恍惚间看见了一个帝国仓皇趔趄的身影。 接踵而来的惊天噩耗。 韩思忠在玉门关壮烈牺牲。 那可是带着安西军打穿半个西域的男人,那次四国大战,他在西域连战连捷,端门处的天枢,他至少有一半功劳! 这个国之战将,竟折戟边塞。 满朝充满希望的一颗心瞬间跌入失望和悲哀的谷底。 南方战线,奋武将军李夔率领八千 将卒在山谷中,被南方诸国联军伏兵生擒,旋即主将被杀。 二月末,沙叱忠义在青海湖被吐蕃军击败,险些被俘,同时被杀被俘的士兵有三千多人。 同一日,就在吐蕃大军攻破飞羽城之时,大唐将卒与百姓热血沸腾奋起反击,能拿自家锄头的拿锄头,拿铁锹的拿铁锹,纷纷与蕃子拼命! 死战三日,陇右飞羽城遭到吐蕃屠城。 如果百万联军入侵中原,将大唐推向了悬崖。 那么一场席卷天下的雪灾,就是冲击在悬崖峭壁上巨石,将悬崖摧毁,让大唐坠入万丈深渊。 谁也无法预测天道,谁也料想不到,炎黄子孙将面临多难多灾的局面。 似乎上天在进行考验,将所有艰苦都摆在你面前,一定要让你彻底绝望。 谁都清楚,跨过荆棘就是新生,就像熬过苦寒的傲寒,终会迎来满园芬香 可如今的大唐,很可能熬不过了! 代表门阀世族利益的郑邺再次开口,这回他一口气说完:“陛下,为今之计,唯有政权南移扬州,先剿灭岭南的蛮夷联军,再囤重兵于北方,跟吐蕃、西域联军决战。” ”他们远赴万里作战,又是临时组建的联军,时间一长必然内乱,那帝国天兵就能反扑,将其驱赶出帝国疆土之外。”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 群臣垂着头,生怕被御座上的帝王看透心中所想。 其实大部分官员都有意动,甚至他们的家眷已经南下躲避兵灾。 雪灾导致流民暴涨,北方八十万联军虎视眈眈,辽东局势岌岌可危。 如今威胁性最小的,反倒是率先入侵的南方蛮夷联军。 一旦政权南移,那就能轻易就这群不知所言的蛮夷镇压,然后整合军备,集结资源,兵锋直指北方西域联军,合力匡扶社稷! 何况政权南移又不是第一次。 晋建武年间,中央朝廷受到威胁,晋元帝率中原汉族臣民从京师洛阳南渡避乱南徙,史称衣冠南渡! 御座上,李令月面色阴沉如水,她扫视着所有人,目光停留在帝国首相身上:“狄相,你也赞同南迁“ 沉默寡言的狄仁杰抬起头,平静道:“绝不能。” 他的语气虽平淡,却异常坚决。 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表情很沉静,沉静得如一块岩石。 群臣皱了皱眉,北方危若累卵,未来还有大批流民由此滋生,狄相还在坚持什么 南移不代表投降,他们作为儒家士大夫,是极为唾弃投降之人,就算死,也不可能臣服未开化的蛮夷。 但他们会接受现实,会权衡利弊,而政权人口迁移江南,就是一条最佳的道路。 “还有谁不支持”武则天问。 崔元伦站了出来。 宋璟张说等人也出列。 越来越多的官员站出队伍。 那些意图南迁的官员面色难看,没想到极力反对的,竟也有近一半。 李令月双手撑着龙椅扶手,脸色沉凝,厉吼道:“韩思忠在玉门关英勇赴死,那是对这片苦难而悠久的大地的爱与不舍!他身上流得鲜血,冥冥中朕听到了,那是用生命的燃烧的声音,是肌肉与脏器无声的嘶吼!” 御座上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倘若朕跑了,朝廷跑了,北方百姓谁还有意志再战那些保家卫国的战士,谁还有信心再拿起刀血战” 她胸膛起伏不定,声音铿锵有力:“朕一步都不会退!” 朝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子昂等寒门官员面色涨红,呼吸异常急促。 话落,李令月又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化为沉沉的两个字: “退朝。” 群臣神情复杂,陛下一直没有提及摄政王。 或许她心里一直在念着,像是念佛经一样。 这个时候,如果摄政王都不能力挽狂澜,那最后一丝希望真就破灭了。 满朝上下,几乎一半的人都仇恨他,盼望着他被千刀万剐,承受万般酷刑而死。 可此时此刻,他们潜意识却希冀这个人能站出来。 …… 傍晚,一场又一场大雪从苍穹深处 缓缓飘落,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九凤楼的重檐上。 并且摇曳着落在李令月的发梢、鼻梁、眉间、心上。 是的,心上。 李令月感到持续的大雪很可能全部落在了她的心上。 否则,她的心头何以变得如此僵硬、沉重而冰凉 天仿佛已经裂开了。 大雪似乎永远下不完。 “朕这壮阔波澜的一生,才刚开始,就以这种方式收尾,何止是潦草?” “呵呵,简直就是丑陋!” 李令月靠在锦榻上,望着天边喃喃自语。 虽然裹着狐裘,寒气已然爬上了她的腰间,浑身没有一丝暖意。 周遭宫婢女官垂头不敢发出声音,她们都能察觉陛下的颓然,眼神郁结着一层忧伤。 更让人担心的是陛下的脸色。 那是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苍白,仿佛刚刚从雪水中打捞出来的一样。 “苏郎,你这一次能打赢么“ 李令月声音喟然。 见没人回话,她问:”婉儿,你说他会一直赢么“ 侍立在侧的上官婉儿不假思索: “会的。” 她一直相信,从未变过。 李令月蠕动嘴唇,一直在重复“会”这个字。 过了很久,炭火轻微发出爆破声响。 上官婉儿见李令月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忙上前,轻轻撑开狐裘大氅将她裹紧,让宫婢将火盆炭火挑一挑,让炉火更旺些。 雪片落在黑金龙袍上,转眼就化为点点水渍。 ….… 窗外雪消停了,男女坐在茶榻之上,彼此隔着一个茶案。 女子是一个接近四十岁的妇人,一袭红色大氅,面色洁白如羊脂玉,带着两枚晶亮的碧玉耳坠。 她侧目看向窗外嘈杂的大街,无数百姓踊跃报名参军,手捧暖炉的工匠步履匆忙,赶往工坊制造军械。 “杨夫人,劳你到长安跑一趟。” 苏宸斟一杯热茶,递到对桌。 眼前的女人,就是天下第一帮,漕帮的帮主。 她爹是前帮主,一生的诉求就是让漕帮走向台面,让朝廷承认,给予官府的待遇。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朝廷无法容忍一个帮派组织合法化。 她爹死后,杨琉璃继承家业,也继承了亡父的遗志。 但只要是脑子正常的皇帝也不会答应这种尖锐敏感的要求。 “你要我的人” 温婉的声调打断了苏宸的思绪。 苏宸审视着她几秒,轻轻颔首:“不错,我要漕帮所有人。“ 他没有隐瞒,“兵力不够了,招募的新兵根本无法上战场,训练时间紧急,我索性挑一部分有组织性的将士。” “战场,最重要的就是组织和纪律,听从命令。“ ”而漕帮长久以来,已经形成了有序的组织。” 杨琉璃表情无波无澜,心中却泛起了波动。 朝野早有猜测,摄政王能拉起十万精兵,而他竟专门放低姿态,来求区区六千人马。 很显然,他很担忧即将赶往的战场,不惜任何代价,都要继续填充兵力。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这一次也不复之前的自信。 “好。”杨琉璃轻启朱唇。 苏宸“嗯”了一声,“报酬你尽管提。” 杨琉璃勾了勾嘴角,淡淡笑道:“保卫中原为苍生黎庶而战,我又岂敢提报酬,真感激我,尽量让六千人全部回来。” 苏宸也笑了,没有回答。 “你要怎么出战?”她身子微倾,问道。 苏宸缄默片刻,沉声道:“我整顿好兵马,就会去西北。” 西北 杨琉璃十分震惊,她怎么也没想到,苏宸会以二十万兵力,去迎战六十万蛮夷联军。 “西北战线最强,只有屠戮了他们,大唐这盘濒临溃败的一盘棋,才能整活。“ 苏宸淡然如水,轻描淡写说出这番话。 杨琉璃静静望着他,发自内心地感慨:“摄政王,你是大唐的英雄。” 苏宸摇头失笑,平静道:“哪有从天而降的英雄,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 说完起身,拱了拱手,“抱歉,事务繁忙,先告辞了。” “等等!”杨琉璃突然站起来,直直盯着他:“这一战,你不会输,对吧“ 苏宸偏头跟她对视,沉默了几秒,嗓音低沉:“也许会倒在漫天风雪的荒原上,但总会有人举起火炬继续向前。” “天越黑,星星就会越亮,我相信黎明曙光会驱散黑暗。” “天会亮的。” 他踏步离去。 封狼居胥,燕然勒石,古老的东方帝国终将继续展现出无与伦比,不可侵犯的强大实力!! 很多人都说俄罗斯是战斗民族,但他们都忘了自己脚下这块土地浸透了多少异族人的血,我们也曾失败过,但最终还是我们赢了,我们才应该是真正的战斗民族!或许软弱过,也曾无能过,但是犯我国邦者,必亡其国、灭其族、绝其苗裔。 第372章 棋逢对手 四月中旬,谷雨时节。 一场跨度足足半年的大雪终于消停了,百姓艰难从灾难中走出来。 可帝国边境频繁传来战败的噩耗,又将他们对未来的希望给击溃了。 几乎所有人都对现状绝望的时候,长安城一道讨蛮夷檄文传遍天下。 摄政王在祭坛泣血誓师,告谕天下共雪国耻! 天下沸腾! 那个男人挺身而出,一人赋予天下勇气和决心,糜烂不堪的帝国,人们坚信胜利会到来。 若是连这个男人都败了,那大好河山便要被蛇鼠之辈搅成烂泥潭! 纛旗西出长安,从这日开始,盘踞在整个京兆各地的军队随着长安城发出的消息,全线动员开来。 整整二十万精锐,以每部两千到六千不等的规模,在各自统制官的协调下,交次有序进发。 在天下人心中,这就是决定帝国命运的一支队伍。 …… 凉州边城军镇,到处都是堡哨据点。 军营甲士林立,帷幔齐整,外围不断而来的军士负甲持械巡营。 将卒遥望着那道身影,脸上露出自信的光彩。 从一盘散沙到众志成城,只因为有这个男人在! 苏宸负手而立,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土坑发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尸体腐烂的怪味儿,军中害怕引发瘟疫,遂收尸点火焚烧。 尸骸在火光浓烟中化为灰烬,将永远埋藏在异地他乡。 苏宸弯腰点燃香烛,烧了一些纸钱,最后将烈酒洒在脚下。 他斩钉截铁道:“誓杀蛮夷,告慰诸位在天之灵。” “王爷……”身旁的主帅唐休璟喉头滚动。 苏宸颔首,转头离去:“随我来吧。“ 帅帐内。 苏宸端着茶,审视着眼前的西北战线主帅。 以往儒雅的脸颊异常瘦削,那钢针似的胡茬子也软塌下来,发青的眼窝子深深的陷进去,想来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说说具体战况。”他沉声开口。 唐休璟嗯了一声,快速阐述战场形势:“蛮夷联军驻扎在玉门关外一百里处。” “月余以来,暂时没有爆发大规模战役,多次试探性交锋,有胜有负。” “吐蕃研制了一种克制炸药的挡板,这群西域蛮夷大量运用,炸药效果大打折扣。” 顿了顿,他喟叹一声:“关键是这群蛮夷就像行尸走肉的傀儡,十分骁勇敢拼,悍不畏死。” 苏宸面不改色:“就像一群狂热信徒?” “对!”唐休璟连忙点头,做了个类比:“史书中,汉末张角的黄巾军,就是以宗教信仰来引导军队。“ ”这群蛮夷的执行力和纪律性,比黄巾军高了数倍不止。“ 苏宸手指轻叩案沿,平静道:“打法呢?” 唐休璟详细地回答:“跟咱们大同小异,也是骑兵冲阵,步兵收割战场。” “他们的盔甲比较落后,长矛威力较大,战阵独特。” ”肩并肩站着,构成空心方阵,像墙一样牢固,我们轻骑屡次冲锋,都败下阵来。“ 苏宸闻言,沉默没有接话。 “王爷……”唐休璟有些不甘,”若是给末将五十万,末将定能将胡虏杀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苏宸盯着他,冷声道:“事实上,咱们没有五十万。” 唐休璟恨恨地攥紧拳头。 “敌方究竟多少人马?”苏宸问。 唐休璟蠕动嘴唇,艰难说出口:“包括后勤辎重民夫,不下八十万。” 这个数目,太惊人亦太沉重。 若是两千对六千,他有自信将敌人屠戮殆尽! 甚至两万对六万,他利用地形和军械的优势,都能将胡虏赶回西域。 可三十几万对阵八十几万,那不止是倍数的差距,那是多出近五十万敌军! 苏宸眯了眯眼,寒声道:“蛮夷准备就这样利用兵力优势僵持,慢慢消耗我们?” 唐休璟略默,点点头说:“卑职也是这般猜测,胡虏主帅大概是这样的战略目的,他们希望节省兵力……” 停顿了一下,哑声嗓音继续道:“节省兵力抢掠中原,西域各国也希望有足够兵马牟利。” ”而我们兵力少,更不能贸然出击,只能陪胡虏旷日持久地僵持。” “陛下也给了诏书,勒令卑职稳扎稳打,持重应对。” 苏宸冷着脸,将茶杯放下,踱步到帐中沙盘前,缓缓道:“再拖下去,把中原都给拖垮了,内有流民军阀,外有四线蛮夷虎视眈眈,我们没有僵持的资本。“ 唐休璟双目一亮:“王爷,您是想毕其功于一役?” 他表情狂喜,又怀念草原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场大捷。 那是他这一生,最酣畅淋漓的战役。 苏宸摇头,转身望着他:“我是想让你撤离,带着麾下十五万兵马去陇右蜀中,这里我来守。“ 轰! 此言不啻于晴天霹雳,唐休璟满目骇然。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否决。 战略对峙阶段,如果西域通往中原的咽喉只剩二十万兵马,一旦八十万胡虏全线西进,如何抵挡 况且他若是执行,那就是公然违抗君令! 苏宸目光淡漠,语气无波无澜:“渭州五座城池百姓遭到屠戮,短短几个月,受困于以寡敌众,魏元忠防线不知不觉往后移了两百公里。“ “一旦防线出现缺口,魏元忠部挡得住蕃子铁蹄的入侵么? 中原再无常备精兵,蕃子能肆掠到神都城下,你信不信?” 唐休璟蠕动嘴唇,没有说话。 苏宸冷笑道:“到时候围魏救赵,你敢不带兵去救驾?” 唐休璟脸色骤变,悚然一惊。 倘若吐蕃铁蹄到了关中腹地,无论西北西域战况如何,他必须带兵回去。 苏宸继续盯着沙盘,轻声道:“去打吐蕃吧,你也擅长高原作战,协同魏元忠,联手围剿蕃子,用胜利重振汉人威严,用战果给百姓带去佳音。“ “至于违抗旨意,眼下濒临绝境的局势,这就是本王和朝廷的旨意。” 唐休璟身躯僵硬,陷入天人交加的困境之中。 过了很久。 他颤声道:“可王爷您二十万兵马……” “除非我死。”苏宸摆手截住他的话,淡然道:“你应该清楚,本王擅长创造奇迹。” 听到这话,唐休璟眼睛竟给浊泪模糊了,这一刻他似乎不再担心中原失陷的问题。 眼前这个男人,有着刚烈如铁骨的不屈性子,以及隆重典雅的奇异魅力。 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做一 汉家儿郎的脊梁! 他身上环绕着不败战神的光环,无论何种情况,他都能青史留名,被后世歌颂传唱。 可现在站在这里,万一没有守住,那中原崩陷的罪名,必将推翻其所有功绩,将他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 笃笃-- 苏宸手指叩动沙盘桌沿,打断了对方思绪:“你在犹豫什么难道你要坐视西南战线一败涂地” 唐休璟咽下喉间苦涩,幽幽叹了一声。 他抱拳,沉声道:“等驱逐蕃子,卑职与魏相率军驰援大帅,合力将胡虏挫骨扬灰!” 在他看来,王爷就算再逆天,此战也断无获胜的可能。 能死守敌方联军的进攻,就已经是丰硕的胜果! 苏宸不置可否,踱步到案前斟了两杯酒,递一杯过去。 他举起酒杯,朗声道:“王莽以四十万大军进剿绿林,昆阳之役败于汉光武刘秀两万人之手。” “秦之苻坚纠合北方诸部八十万众南下,却在淝水之畔瓦解冰销。” “纵有泰山压顶之势,何足为恃?” 唐休璟沉默地举杯,一口饮下。 仿佛是用苦胆酿造的一杯烈酒,涩味袭遍全身。 古时战役多为吹嘘夸张,四十万至少掺了二十万的水分。 可陈兵边塞的蛮夷联军,真的有八十万!!! …… 联军营帐城堡密集,碉堡由石头砌成,两面三角形城墙,军令总部修缮得气派壮观。 最顶层,一个矮小的男子身着崭新铠甲,脖颈戴着鲜艳的徽章。 他来回走动,没走一步都抖动一下,微微弓着背。 优素福的神色仿佛正在圆满地完成 一生中极其壮丽的事业。 毕竟脚下踩着满地丝绸,丝滑细腻。 “哦!安拉,我愿做圣徒的殉道者,将您的光辉普照东方大地!“ 优素福挥舞手臂,脸上闪过狂热和兴奋。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长笑了几声,神情恢复淡然,重新坐回位置。 桌上放着一本人物传记,乃是由西域商人编撰传入大食国—— 《昌黎王战记》! 上面详细叙述了苏宸的辉煌战役,以及给草原、西域地缘带来的毁灭性影响。 优素福几乎将传记背得滚瓜烂熟,因为传记的主人翁来了! 他深谙一个道理,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能创下如此惊世骇俗之功的男人,岂是泛泛之辈 此人行军喜欢孤注一掷,一锤定音,赌性极大! 倘若自己一着不慎,兴许真会英明尽毁! 优素福没有轻敌的情绪,更不会刚愎自用。 他早就做了针对张巨蟒的战略部署,那就是——熬! 尽管占尽兵力优势,但他仍然坚持与唐军僵持。 其一,等灭了波斯萨珊王朝,掠夺了足够的粮食储备,安心地等待吐蕃战线进展,最后形成掎角之势,南北两面夹击苏宸那三十多万军队! 第二,保存军队力量,虽说是缔结盟约的联军,一日入侵东方大地,那就是各抢各的,谁抢的多就归谁! 富得流油的土地、勤劳苦干的汉奴,亟待传播的真主文化,一切都需要帝国儿郎去掠夺开发! 就在此时。 一个军官磕磕绊绊地小跑来到优素福面前,这位大尉神色慌张,就像课堂上回答不出问题的小学生一样。 优素福从头到尾打量着他,十分不悦道:“喂,没有通传,你是想践踏我的威望么?” 大尉气喘吁吁,深吸一口气,响亮清晰的把话说完了:“尊敬的赫迪夫(头衔,类似行军总督),据侦察勇士回禀,敌军突然撤兵,短短几天,分批次撤走了十多万!” 嚯! 优素福满脸震惊,蓝色瞳眸缩成针尖! 紧接着,几声通传,联军各国都有人前来禀报。 突施骑竟是大汗乌施勒亲自前来,他熟悉大唐将领,仓惶地说: “敌方行军总管唐休璟撤兵南下!” 随行翻译官重复一遍。 优素福这下真的骇然震恐了,他尖利道:“是否有诈?” 一瞬间,他否决了这个念头。 没人会蠢到用十多万大军来布置阴谋,何况那么多人的动静根本瞒不住联军侦察兵。 所以。 二十多万大军的去向就是南下,包围吐蕃! 优素福拧着眉:“哦,真主,他可真狡猾!” 他轻易看透了苏宸的意图。 重兵围剿吐蕃,一举攻破西南防线,而后将全部兵力囤积在西南战线。 这个战略要想达成的前提是,苏宸二十万兵马能守住凉州! “大帅,出兵吧!“ 一个西域酋长激动地嘶吼。 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 苏玉城就算神仙附体,也守不住的! 其余人也跃跃欲试,包括一贯谨慎的乌施勒。 苏玉城气焰太过嚣张,此獠难道不懂二十万跟八十万的差距 何止是天埑! 盲目自信绝对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愚蠢!” 优素福咆哮了一声,蓝眼睛迸射出凌厉的杀意。 他身材虽矮小,却爆发出慑人的威压,周遭皆噤若寒蝉。 “这就是突厥亡国,吐蕃受辱的原因!” “你们以为张巨蟒是阿猫阿狗一旦发动进攻,联军绝对要吃瘪!” “此人的武器库非常丰富,在防御战中恐会爆发惊人的威力。” 优素福表情严肃,气息平稳如波澜不惊的湖水。 苏玉城,稍显拙劣的计谋,在我这里不会奏效的。 众人面面相觑,压下心头郁闷,相继点头。 这主帅稳如狗啊! 不过听说小矮子在阿拉伯帝国战绩辉煌,谋略出众,他的分析些许有几分道理。 乌施勒沉默了一下,依旧坚持道:“此獠故技重施,我们也有防备炸药的手段,凭借八十万勇士,屠其如屠猪羊!” 他太恨了! 想到这个名字,他的血液都隐隐燃烧起来,每个毛孔都在传递着复仇的执念! “噢,”优素福点点头,淡淡道:“你可以率领突施骑部落进攻,我不会阻止。“ “这……”乌施勒如鲠在喉。 优素福仰视着他,冷声道:“总之,我不会轻易改变战略,毕竟伟大的阿拉伯帝国不像愚蠢的草原蛮子!” 乌施勒攥紧拳头,脸色涨红。 优素福目光转向上尉,严厉而又沉着地发号施令:“派骑兵侦察小分队盯紧南下的十多万兵马,他们的动静会通过无数迹象表露出来。” 顿了顿,他望向东方:“立刻出兵,打一场小规模的战斗,挫挫苏玉城的锐气!” 优素福还是决定试探一下对方的深浅,再调整后续作战部署。 “是!” 众人操着不同的语言,齐声喝道。 优素福点点头,做了个祈祷的手势:“祈求真主将勇士置于您神圣的庇佑之下!” .…… 第373章 游击战 七天后,细作奏报,联军五千骑快要抵达玉门关。 中军大帐,文官和部将议论纷纷。 苏宸站着沙盘前,面无表情道:“蛮夷第一波试探进攻来了,也好,先熟悉他们的打法。” 话音刚落。 “卑职请战!” 众将几乎异口同声。 苏宸环视他们,平静开口:“三千,无火器,轻骑上战。” 这一下,诸多将领迟疑了。 一个美须髯的宽额男子站了起来,斩钉截铁道:“王爷,卑职一定携胜而归,否则提头来见!” 苏宸不以为然。 他审视着郭元振,轻轻颔首:“点虎贲军三千精锐,即刻出发。” “遵命!”郭元振信心满满。 诸将也无话可说,王爷这命令恐怕是特意给郭元振准备的。 毕竟他擅长率领骑兵,而且空旷地方作战,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苏宸揉了揉太阳穴,“去吧,温酒等你归来。” 营地鼓号声络绎不绝,旌旗移动,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向第一道工事防线驱近。 防线寨门打开,成排骑着马缓缓出动。 前方几面绣猛虎的旗帜在黄沙中迎风飘荡,那是长安最精锐的虎贲军的军旗! “呜呜--” 处呜咽雄厚的号声齐响,马蹄声骤然轰鸣,卷起漫天黄沙! 蛮夷联军呈方形阵,脸色黧黑,脑袋光秃的首领冷视着前方,高声吼着《古兰经》:“真主,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襄助,求你引领我们正路。” “主啊,你的国是永远的国,你执掌的权柄存到万代!” 阿拉伯帝国的骑兵面露虔诚,眼底一片狂热之色。 为真主开疆辟土从来都是正义和荣耀的象征! 杀了东方汉奴,以此作为对他们不阪依真主的惩罚! 轰! 阿拉伯骑兵如狼似虎地奔袭,凶悍之势犹如大群恶狼,阵仗就像大唐士兵与他们有杀父之仇。 马蹄如雷鸣,远近具有层次,郭元振眯了眯眼,大吼道:“众骑加速,左右翼指挥向前直冲。” “此刻国运艰难,愿诸君奋勇杀敌,愿中原百姓远离苦难!” 激昂的声音顺着狂风滚滚荡开。 ”为王爷而战,为中原而战!” 有校尉举起弓弩嘶吼。 众军顿时高声呐喊。 一飙心有信念的骑兵,宛如怒涛的冲出去,凶猛异常的杀向了蛮夷。 鼓声,叫嚷不绝于耳,相距甚远的两股人马已经冲向了各自的目标! 宏大的场面,在爆发的那一刻就不是某一个人可以控制的了,它就像脱缰的野马会顺着它应该的方向狂奔! 密集的箭雨中,不断的有露头的胡虏被射中脑门,坠落马下,尸体被踩踏而过。 胡虏持盾格挡箭矢,长矛竟能挡住大唐长枪兵的俯冲,短兵交接之处叮哐作响。 即使胡虏撞进了郭元振布置的铁骑纵深,亦是不乱阵型,在首领的嘶吼下,胡乱砍杀。 半个时辰的战斗,鲜血将沙土染成了赤红色,吼叫声伴着骏马的嘶鸣,战场从骑射变成肉搏交战,郭元振逐渐占据优势,将蛮夷绞得粉碎。 随着胡虏首领带着惨军远遁,喊杀声渐渐消失。 郭元振一箭钉在落在后面的胡虏脑门上,而后一脸凝重地盯着身下扭曲变形的尸体。 ...... 军营之中,气氛僵硬如铁。 ”战损比一比四,我方损失九百多,敌方近四千具尸体。” 郭元振低着头,铠甲血痕仍未擦拭。 苏宸几乎是毫无反应,只是木讷的点头。 不是他不想做出反应,更不是他内心毫无波澜。 那些追随他的士卒,就如浪花般消失在战场上,他怎么可能没有触动? 可当身后站着一个几千年文明,他即使再受触动,也必须冷硬坚定。 众将沉默不语。 从缴获的甲胄来看,相对咱们精制铠甲而言,这群胡虏就是穿着破烂货,箭矢弓弩也远不及咱们。 如此,战损比一比十才算大捷,郭元振勉强合格。 “王爷,卑职率领三千具装甲骑,携带火枪,必能歼灭两万胡虏!” 郭元振声音亢奋,像是不甘心急于洗刷这番耻辱。 脸上有块刀疤的洛务整开口了,“我们有多少个三千骑“ “你……”郭元振死死瞪着他。 “行了。”苏宸叩了叩会议桌,沉声道:“本就是一场试探战役,决定不了什么。“ “是。”郭元振憋红了脸。 他仿佛挨了体罚似的感受到一种肉体上的痛苦,却不能把它发泄出来。 熟悉了胡虏骑兵作战阵型,再给他一次机会,誓能全歼! 苏宸缓缓起身,双手撑着桌沿,沉声道:“既然敌方选择僵持,那我们只能按兵不动,但是。” 顿了顿,他踱步到沙盘前,指着联军分布密集的军堡据点:“本王决定先展开游击战不断袭扰。” 游击战 此言一出,众将皆愕然。 苏宸继续说:“派出精锐骑兵加火器协同配合作战,佐以明火,毒火等箭,攻击敌方据点。” “非固定区域割据,用波浪式的推进战略。” “一旦敌方出兵围剿,利用轻骑优势分散逃遁。” 见众将云里雾里的模样,苏宸简单概括:“敌进我退,敌驻我扰,也可以称作拉扯,最好能做到极限拉扯。“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将顿时义愤填膺。 这般打仗实在是窝囊了! 王爷以往所向披靡,遇魔杀魔,佛挡诛佛的存在,何时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了? 更何况,以他们的战术素养,轻易就能勘破游击战的弊端。 如果是丛林山地还能掩蔽,可在沙漠边塞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魁梧雄壮的刘行实嚷叫道:“王爷,这般打,又能杀几个蛮夷?” 苏宸给了一个森冷的目光:“你在质疑本王?执行军令!” 刘行实梗着脖子,张了张嘴,无力地“哦”了一声。 众将也不敢再劝,毕竟王爷的威望太高了,谁都没有勇气忤逆。 苏宸苏宸缄默片刻,语气低沉起来:“本王当然知道,决定战争成败的军事因素,还得是大型会战摧毁对方有生力量。” “但对方八十万兵力,硬是不进攻,我们拖不起。” 刘行实一脸迷茫:“不对啊王爷,等西南战线胜利,唐休璟、魏元忠率军北上支援我们就行。” 话落,苏宸“呵”冷笑了一声,平静道:“本王怎么觉得,到时候陛下会下令,让他们从身后攻击本王” 什么 没等众将反应过来,苏宸下令道:“立刻挑选精锐骑兵,配置三眼铳,每队配三个熟悉地形的斥候,即日起开始游击战!” 苏宸的话干脆利落、掷地有声,说完负手离去。 …… 元启元年五月中旬,联军军营旗帜迎风飘扬。 而总部帅帐内的气氛,却犹如阴森的墓窖。 优素福目光晦暗,死死盯着地上破洛那国的翻译。 据点又遭到袭击! 这已经是第两百多次了! “他们骑兵五骑一排,冲锋时用弓箭骑射,我们追上去,他们迅速勒马回转。” “而后拿出神器夹在腋下射击,威力巨大,一顿轰鸣,等硝烟散去,人早就溜远了。” 翻译面露惧色,想起那神器的威力,他便心惊胆寒。 优素福攥紧拳头,暴跳如雷: “无赖!” “又是这样的无赖打法!” ”该死的苏玉城,你就是天底下最龌龊的懦夫!” 他将案上的瓷器扫落在地,咔嚓碎响声中,这位联军主帅脸色铁青一片:“你的声望都是那群蝼蚁吹起来的,你就是个废物!” 发泄完怒火,稍稍冷静几分,他盯着破洛那国的翻译:“那神器造成不了大规模杀伤吧?” 翻译点头,又颤声说:“可配合骑兵作战,简直无敌,它只需要夹在腹下……” “闭嘴!”优素福冷冷截住他的话,“破玩意也把你们吓得屁滚尿流?” 只要不会造成大规模杀伤,就不必太过堤防,毕竟八十万联军,不怕微小的损伤。 “主帅,他们再来怎么办?” 翻译哭丧着脸,各据点的儿郎早就吓成了惊弓之鸟。 优素福寒声道:“故意卖破绽,进行伏击!” 翻译表情更丧了,活像死了爹妈一样。 你们阿拉伯帝国位于中央倒能安然无恙,可咱们小国的营帐都在外围,除非迁动军营,否则就在汉奴的袭掠区域之内。 继续下去,恐慌蔓延,咱们破洛那哪还有战斗力 看来名义上联军,阿拉伯帝国终究不会考虑小国生死存亡。 优素福扶着腰间的长剑,来回踱着碎步。 苏玉城,难道你不觉得胜之不武 还是靠无赖战术杀了几千把人,就心满意足了 那你格局战略未免太小了! 看来汉奴终究是井底之蛙啊! 优素福嘴角一丝不屑,既然不按常理出牌,那就说明你急了! 等我出兵的时候,一定将你活捉,再像狗一样吊死! 翻译默默走人,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上帝保佑!” …… 简陋的书房里,檀香袅袅。 苏宸靠着椅背,手捧家书,露出父亲的微笑。 上官婉儿产子。 他终于有了一个姓苏的儿子。 此刻,体内的激素不自主波动,似乎赐予了一种莫名的力量。 “让易之来见我。”苏宸向下属说道。 第374章 顶替,劝降 第376章 顶替,劝降 外面应答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相貌英俊,风度闲雅的男子入内,随意礼拜道: “卑职拜见王爷。” 苏宸静静审视着他。 “坐吧,有事与你商议。”苏宸斟一杯茶递给他。 张易之接过茶,谢过一声,才正襟危坐聆听。 他现在是军中司马,掌管案牍后勤工作,算是文官之首。 苏宸淡淡道:“我要去一趟石国军营,凉州一应事宜由你全权负责,继续贯彻游击战的战略不动摇……” 轰! 犹如晴天霹雳,张易之大脑陷入宕机状态,后面的话完全听不进去。 他听到了什么? 苏宸要去西域联军的军营? 张易之急得跳起来,尖声道:“你疯了!,怎么了能以身涉险?” “你这样说得委婉点就是逞英雄,难听点就是不顾二十万儿郎性命! 我们是为了什么义无反顾? 他们是为了什么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训练? 一切都是你苏玉城,因为你无与伦比的个人魅力! 你要是有个闪失,那二十万儿郎失了魂魄,拿何跟来势汹汹的联军一战?!!” “稍安勿躁。”苏宸声音依旧沉稳:“八十万联军声势浩荡,但破绽也明显,异族联合,语言不通,兵力强弱,必然会衍生矛盾。” “通过游击骑兵的回禀,石国是最好的目标。” 张易之遍体生寒,听他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你是名震天下万邦的苏玉城啊,你要是露面,谁不想扒你的皮抽你的筋骨,更遑论备受欺压的西域诸国了。 张易之慌忙的说:“阿宸,我可以走一趟,你实在没必要亲自出马!” 苏宸没说话,表情冷峻,直直盯着他。 张易之不敢对视,心中不禁哀叹。 这厮决心已定,要是继续劝诫,那就属于忤逆范畴了! 苏宸转头望着窗外夜色,似是自言自语般:“人活一辈子,总该全力以赴做些什么。” “我其实是个利己主义者,但某些时候,一步都不能退。” “既然百姓选择我,我必须扞卫和守护华夏文明。” “除了我,没人能够劝降石国。” 张易之抓住他话中的关键。 “是的,只有苏玉城能够劝降他们,可他们有谁见过苏玉城?,他们只知道苏玉城长的俊美,若论俊美,我可远胜于你!” “就这样决定了,明天我顶替你去!” 说完端起茶杯,张易之火急火燎地离开。 翌日。 一个修长的男人戴着白色头帕,外套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褂子,用灰旧的毡子绑腿。 浑然一副羌族模样,裴旻等亲信也同样是这番装束。 众人皆带着镣铐,一根粗大的铁链将众人捆绑在一起,十几只骆驼驮着财物跟在后面。 绕过凉州,沿路到处都是联军暗哨斥候,但自动忽略了这群羌族奴隶。 一群二脚羊的卑贱奴隶,多看一眼,就是玷污伟大的真主。 “屈辱!” “我从未受过如此深入骨髓的耻辱!” 冷欲秋咬碎牙关,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 诸多手下沉默,他们的心脏仿佛被锐器一阵乱戳。 前方头发糟乱,满脸黑灰的男子平静道:“记住这种感觉,现在有多恨,到时候屠戮的快感就会有多强烈。” 这话从张易之嘴里说出来,居然也如此自然,蕴含着无尽的血腥气息。 …… 长途跋涉,一路无话。 从侧面可以看出,联军的纪律性有多差,或许仗着兵力众多,边防极为松弛。 一处绵延的军营,旗帜飘舞,塔楼有士卒巡戈,外围是各小部落的奴隶在接受搜身。 很快轮到张易之一行人,胡人校尉眼底厌憎地扫视他们,命令麾下立刻搜身。 裴旻拿出一块圆形令牌,这是石国给羌族商人的通行证。 而后又从包袱里拿了小块金铤塞给校尉,校尉表情转怒为喜,哼哼了一声,将众人放进军营。 “小人要见王子!” 裴旻操着一口流利的胡语。 嚯! 军营周遭散乱的胡虏刹时集合起来,每人手里的弓箭都拉到了满弦,像几堵墙一样把张易之一行人的逃跑路线封死了。 校尉表情也异常难看,区区一个蝼蚁也敢妄见王子,简直是亵渎我们石国! 他阔步上前,一手扼住裴旻的脖颈,咆哮道:“卑贱的奴隶,死吧!” 裴旻涨红了脸,比划了一个手势,颤声说:“宝……宝物。” 哦? 校尉眼底都冒出绿光了,赶紧松开手,“宝物何在?” “小人要亲自献给王子。”裴旻说。 校尉盯了他几秒,挥挥手让麾下再重新搜检。 繁杂的程序过后,确认这些人身上没有尖锐物品,校尉严厉警告道:“只能进去三人。” 裴旻点头哈腰,指了指张易之和冷欲秋。 “跟着!” 校尉前面领路。 帅营里,一个身材高挑,浅发白肤的青年坐在首座,身下都是石国出色的将领。 校尉一进来,跪在地上,恭敬汇报:“一个羌族奴隶称有宝物献给尊敬的王子。” “召!” 石国未来继承人莫贺咄摩擦手心,表情有些期待。 羌族奴隶每次都会带来中原的珍稀物品,再交换少量珠宝回去贩卖。 这回难道真是罕见的宝物? 缓慢的脚步声,三人被带进帅帐,就迎上了数道火热的目光。 “快献上来!” 莫贺咄一口蹩脚的中原官话。 裴旻看了张易之一眼,出声道: “先打盆水,给小的洗洗脸。” 莫贺咄大气地挥手。 越摆架子,说明宝物越稀有,难道是中原玉玺? 亲信端来一盆冷水。 那个身形修长的男子闲庭信步般迈步,动作随意而自然。 一瞬间,石国诸将领大惊失色。 观其散发的气质,根本就不可能是一个奴隶! 校尉冲上来质问:“你是何人?” 可就在此时。 “不……” 王子面容惊惧苍白,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最难以置信的一幕。 其余将领也看到了那张俊美冷漠的脸庞,皆是震恐骇然,神色有惶惶之态。 这…… 这怎么可能啊! 这个男人长得如此俊美,只看一眼就能识辩得出。 难道是…… 苏!玉!城! 众人通体生寒,包括灵魂在内,都在颤栗。 张易之用毛巾擦完污迹,就这样手无寸铁地走到莫贺咄面前,平静道:“来一趟费劲千辛万苦,不容易。” 锵! 校尉瞪圆碧色瞳孔,最先反应过来,拔出长剑。 “快来人保护王子!” 帐内将领大声咆哮。 外面胡虏听到动静,快速赶来,搭弓上箭,一脸警惕。 莫贺咄终于有了安全感,哈哈大笑道:“苏玉城,你是主动闯进地狱送死啊!” 此獠陨落在这里,那他莫贺咄将名震万邦,成为西域的英雄人物! 张易之神情自若,淡淡开口:“大唐待你们不薄,为何背弃盟约大举前来?” “这是弃前功而结怨仇、背恩德而助叛贼的愚蠢行为!” 被这双深邃的目光盯着,莫贺咄察觉被一股恐怖的杀机给笼罩。 他身子往后缩了缩,咬牙切齿道:“苏玉城,你断我石国丝绸之路的税卡,你放纵安西军羞辱石国,你在长安更是屠戮过石国子民!” “你恶贯满盈,上帝都看不下去了,今天,我要除害!” 他声音越来越阴毒,全身杀意暴涨。 张易之神情无波无澜,很是风轻云淡的说:“本王只身前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让你手下放箭吧,本王的命你的了,把本王射成刺猬。” 满堂鸦雀无声,气氛几乎凝结。 石国将领潜意识里都带着恐惧,是那种竭力控制,却依然止不住地胆寒。 整个西域都知道苏玉城强势绝伦,此獠的战绩,是一路杀出来的。 苏玉城就是一座横亘于西域诸国脑袋上的恐怖大山,所以他们加入吐蕃和阿拉伯帝国,一定要摧毁这座大山。 谁曾想,此獠放弃十几万兵马,单枪匹马站在这里,多么大无畏的气魄?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会造成怎样的大地震和波澜? 莫贺咄万万没想到“苏玉城”会走这步险棋。 如今此獠孤身前来、手无寸铁,光这份胆识就已经震古烁今。 而己方如临大敌、剑拔弩张,在气势上完全输给对方,而且是败得一塌糊涂! 莫贺咄指着他,声厉内荏:“你现在就是拔了毒牙的恶蛇,再怎么凶狠,也没了杀伤力!” 张易之不置可否,环视所有人,微微一笑道:“本王的生死随你处置,但能否听我一席话,再决定怎么动手也不迟啊。” 石国将领下意识点头。 “听你一席话,胜读一席话!” 话虽如此,可莫贺咄还是决定服从好奇心。 张易之找了个位置坐下,不疾不徐道:“你们石国出兵,无非就是趁我国内乱之际,掳我财帛子女。” 莫贺咄没有否认。 痛打落水狗,岂不快哉? 换做以往,小小的石国,哪敢触碰你帝国的虎须。 张易之敲了敲案桌,继续说:“辛辛苦苦去抢,你们石国又能抢多少?抢得过吐蕃跟大食?” “呵呵……”莫贺咄冷笑一声,反唇相讥:“你们中原富得流油,我们石国胃口小,光喝汤就饱了!” 张易之表情没有变化,点点头:“行,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中原败了,吐蕃向西北扩张疆土,大食向西扩张,你们石国该何自处?” 莫贺咄依旧笑吟吟:“不牢你记挂了,西域诸国以突施骑为首,拧成一股绳共同抗击吐蕃、阿拉伯。” 虽然西域内部也是矛盾重重,但面对周围两头猛兽,抱团还是有必要的。 张易之盯了莫贺咄几秒,突然笑了笑:“也就说,你们参与这场战争,只是为了抢点财货?” “那不如本王赠给你们。” 嚯嚯! 此话一出,石国将领面面相觑。 还真是这样,入侵大唐,还真就只能抢点钱粮财宝。 “可我们不加入,国家就会遭到屠戮,不得已被裹挟入内。” 有将领声音尖锐。 张易之听完裴旻的翻译,不动神色的开口:“那现在和本王合作也不迟。” 静! 一瞬间陷入死寂! 犹如巨石坠入湖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众人只觉荒谬无比! 你自己都快死了,就算咱们放你回去,你依旧守不住八十万勇士,东方大地沦陷是迟早的事。 现在跟你合作,除非脑袋被蠢驴给踢了! 张易之站起身,缓缓踱步到主座前方,不疾不徐道:“现在杀了我 本王,石国会获得什么,就算联军奖励,难不成还会奖励疆土?不会吧?” 莫贺咄目光游离,领土就是痴心妄想了,但能赢得无上的美誉,甚至被称为屠龙勇士! 张易之:“但是跟本王合作,石国就能获得滔天利益了。” “此话怎讲?”有人急声问。 药葛罗干笑几声,瞪了他一眼,尴尬地说:“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张易之负手而立,淡定自若道:“这一仗本王赢了,大唐就是本王的了。” 石国将领眼神闪动,如此狂傲嚣张的话竟被此獠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富饶的东方大地,此獠成为主宰者,对于西域而言,不啻于惊天噩梦。 那更不能放此獠走了! “这一仗本王赢了,安西四镇重建,西域诸国必须覆灭,方能洗刷中原刻骨铭心的仇恨!” 张易之的话语刚落下,满帐哗然。 众人被震慑住了,又开始恐惧胆寒起来。 这非常符合苏玉城的行事手段,倘若这次联军围剿失败,让中原喘过气来,那西域将迎来雷霆报复,根本没有妥协余地! 一定要宰了此獠! 张易之故意沉默半晌,缓缓说道:“假设你们跟我合作,我又打赢了,那西域真就一国独大,只剩石国的意志!” 轰! 金石之音! 莫贺咄身体僵硬,瞬间失去表情控制能力。 “苏玉城”说出了石国几百年以来最渴望幻想的事情。 统一整个西域! 站在最巅峰处,成为西域独一无二的王者! 帐内每个将领都是呼吸急促,白皙的皮肤隐隐泛着异样的红色。 虚无缥缈的声音再度响起:“难道你们石国不想拥有西域的话语权?” 莫贺咄兴奋激动不已,带着颤音道:“我想,我想,我想……” 一连说出了几个“我想”来,可见他心中此时的颤栗。 野望被压制得越久,爆发出来的时候,力量也越惊人。 “王子,不要听苏玉城蛊惑!” 一个年老睿智的胡人站起身,拆穿谎言:“先不说此獠会不会卸磨杀驴,中原会允许一个统一的西域?” 张易之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淡淡道:“统一就别想了,本王要是允诺这个,那太不现实。” “但石国疆土至少能扩张五倍,至少能掠夺几倍的人口,将西域大半资源收入囊中。” “至于卸磨杀驴,本王有必要么?” “西域有独特的文化,况且还是异族,本王不认为他们会跟中原融合,强扭的瓜不甜,还会滋生种族矛盾。” “但交给你们石国管理就截然不同了。” 此话,让老胡人哑口无言。 张易之眯了眯眸,口吻变得柔和:“本王是站在石国的角度替你们考虑,我个人以为,没有什么比这更有利的事情了。” “正所谓可以背叛任何人,不会背叛利益。” 大帐陷入沉默,这个诱惑石国的确抵抗不了。 但跟苏玉城合作,一是与虎谋皮,二是太蠢了! 明知此獠必败,还上去给此獠挡刀做掩体? 张易之嗓子有些暗哑,声音也沉了下来:“无非是敢不敢豪赌一把。” “就如本王站在这里,赌输了,本王就是中原罪人,任凭史书唾弃抹黑。” “可要是赌赢了,单枪赴会的传奇会被后世反复提及,会有无数学者研究探讨,文人诗文歌颂,武将以本王为荣。” “拼上一切赌输赢,就是这般刺激,未知既让人恐惧,又让人期待。” 帅帐声音渐渐消失,又变成死一般的寂静。 裴旻和冷欲秋面露狂热的敬佩之色。 春秋战国时期一张嘴搅动乾坤的纵横家,竟然真的发生在眼前。 原以为张易之只是靠脸,没想到他嘴巴也利索。 从胡虏迷茫的表情来看,他们绝对心动了。 不错,莫贺咄真的心动了。 超过十倍以上的利润,别说铤而走险了,他甘心冒绞刑的风险! “苏玉城”的话语仿佛带着蛊惑的魔性,心志再坚定之辈,也难以禁受住这种诱惑啊! 张易之神情趋冷,漠然道:“杀了本王,或者跟本王合作,选择吧。” 石国将领齐刷刷把目光对准莫贺咄。 国王卧病在床,王子实际上是国家的主宰,他能拍板做决定。 他们赞成搏一把。 本来就是被裹挟,就算侵占东方大地,石国也拿不了多少战利品。 但是跟苏玉城合作,虽然机会很小,可要是此獠继续力挽狂澜,那石国就赚翻了! 不需要中原王朝帮扶,只要此獠依照诺言,灭掉西域其他国家就行了! “摄政王,能不能……” 莫贺咄声音略微发颤地开口,打算再听张易之详细分析。 然后,张易之打断了他,声音冷漠,不含丝毫情绪。 “合不合作,别再废话。” “国家崛起需要契机,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了。” 第375章 乱其军心 第377章 乱其军心 莫贺咄咬着牙,看向诸位将领,读懂了众人眼神的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恭声道:“石国被吐蕃所误,差点铸成大错,实在对不住大唐摄政王!” “请摄政王给石国一个出力的机会,石国一定竭尽全力,以此将功赎罪。” 裴旻长舒一口气。 摆平了! 张易之创造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奇迹! 张易之表情依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轻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贵国将来会感激今天的决定!” 莫贺咄连连点头,走下首座,急声道:“那拟定盟誓,缔结合约?” 张易之审视着他,冷冰冰道:“贵国难道不需要交纳投名状么?” 这…… 不止莫贺咄,连诸多将领都气得发抖。 这个畜生气焰太过嚣张,在我方几万兵马的军营,让咱们纳投名状,简直无耻! 信不信,让你万箭穿心?!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野心一旦膨胀,那就很难收回。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当火苗腾起的刹那,就止不住了。 “请讲。”莫贺咄望着他。 张易之眼神示意裴旻,裴旻拿出一张绘得精致的舆图。 上面标注了数百个黑色圈圈。 “过几天,会由羌族运来一批东西,你们将其分散埋在这些地方。” “至于怎么埋而不露馅,那是你们的事。” “第二,外面包袱里有几个特制油瓶,埋好东西后,再将油瓶点燃放进河仓城。” 什么? 莫贺咄震惊! 西距玉门关二十公里的河仓城,那可是联军规模庞大的粮仓! 苏玉城要绝粮?! 粮食没了,那就相当于断了联军的后路。 几千里迢迢的路程,没了粮食做支撑,八十万大军根本不可能回西域阿拉伯? 那就唯有孤注一掷,击溃西北防线,杀进中原抢掠! 苏玉城真的要凭借十万打八十万啊!!! 此人…… 莫贺咄像看疯子一样望着眼前的俊美男子! 张易之从容不迫,平静道:“暗中做了这么多准备,是该大会战了。” 他仿佛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脑海中浮现几十万蛮夷奄奄一息的画面。 这一战苏宸打赢了,他也就赢了天下。 阿宸,你已经等不及了吧。 …… 空气灼热,烟雾弥漫,噼啪声不绝于耳。 熊熊大火迅速蔓延整个大地,如金蛇狂舞,粮仓彻底坍塌,大大小小的火蘑菇从木缝之间冒头。 来势汹汹的油火席卷而来,把未及逃出的人一一吞噬,只留下绝望狂舞的身影。 军营胡虏惊恐万分,浑身颤栗,粮食一夜之间被烧毁,以为是上帝惩罚他们,万分恐慌。 联军主帅优素福眼神恍惚,失魂落魄地看着前方。 感受周遭腾腾热气,听着鬼哭狼嚎,他心中一片冰凉。 “一定是无耻的苏玉城,计狠莫过于绝粮,东方汉奴就是这么毫无人性。” 突施骑大汗乌施勒用浸水的麻布条遮掩口鼻,表情异常愤怒。 “蠢蛋!” 优素福双目通红,如饿虎一样猛扑过去,按住乌施勒的胸膛,把其硬生生推倒在地。 乌施勒惊恐地拼命挣扎,优素福恶狠狠盯着他:“再动就杀了你!” 诸国首领噤若寒蝉。 优素福浑身杀意绽起,咆哮道:“是不是你烧的,你就是苏玉城安插的内奸!” “不是,不是!”乌施勒仓惶否认。 “快告诉安拉,谁是奸细!” 优素福情绪失控,尖锐的目光扫视在场所有人。 他满腔愤怒无处发泄,几乎陷入癫狂状态。 通过草原战役,他很清楚苏玉城擅长空袭,利用不知名的飞行物投放炸药。 所以他早在粮仓顶端布置了一层厚厚的挡板掩土,极大削弱炸药爆炸的威力。 何况了望塔安排了目力最好的弓驽手,日夜盯紧天空。 优素福有着卓越的战略眼光,做了一切防御措施。 可粮仓还是被毁了! 他,怎能不怒?! 场中的各国将军们面色苦闷,互相交换眼色,得出一个结论。 联军内部出现叛徒! 位于军营核心处,防备森严的粮仓,不可能被苏玉城遣兵偷袭掉。 “一群猪队友,比大马士革的牛粪还肮脏丑陋!” 优素福面色狰狞,狂爆粗口。 当初为了巩固信任,让联军拧成一股绳,遂将全部粮草军资囤积在一起。 可粮食是命脉,各国为了维护公平的物资配给,就各派一队人马庶卫粮仓。 这就给了叛徒可乘之机,用苏玉城秘制的火油点燃仓库。 “尊敬的赫迪夫,真主会告诉你,现在要冷静。” 阿拉伯帝国副帅迈步到他身前,低声细语。 闻言,优素福慢慢平复情绪,沉声道:“后勤彻底断绝,连糠麸都难以供应,眼下该怎么办?” 各国翻译将话传达下去。 “打!” 仅一瞬间,迥异嘈杂的语言汇聚在一起。 诸国将军意志坚定,且丝毫没有动摇。 那就是进攻! 轻易碾压苏玉城这道防线,冲进中原大地。 到时候还用在乎这个被焚毁的粮仓? 笑话! 富饶的中原,要什么有什么,尽情掠夺吧! 将整个东方大地抢得干干净净,满载而归! 优素福表情僵硬,一言不发。 诸国将军面面相觑,搞不懂这个矮子主帅究竟在害怕什么。 其实联军内部早就滋生不满的情绪,忌惮兵力雄厚的阿拉伯帝国,不敢付诸于口而已。 八十万联军啊,就算八个小孩,也能打死一个大人吧? 过分谨慎就是懦夫,就是胆小如鼠! 你的胆气就跟你的身形一样! “赫迪夫,该下决定了。” 副帅目光灼灼盯着优素福。 事实上,如今早就失去选择的机会。 没了粮食,联军彻底丧失对峙的资格,只能选择全线压上。 八十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食都是海量,供应不上的话,绝对会爆发内部矛盾。 原本各国兵戈不休,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才放下仇恨,现在大伙要饿着肚子,杀完牲畜以后就会演变成人吃人。 迎着无数道目光,优素福冷着脸来回踱步。 自己已经失去主动了,会不会掉进苏玉城布置的圈套? 虽然拥有八十万大军,但除了阿拉伯勇士,其余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形势好就一往无前,形势差就腿肚子转筋。 倘若进攻不顺,会不会出现兵败如山倒的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气氛僵硬如铁。 诸国将领面色越来越难看,隐隐有暴怒的趋势。 这个矮子实在是太软弱了! 整天捧着《昌黎王战记》研读,真就把此獠当做神灵来看待? 你怕是被蠢驴踢坏了脑子! 八十万大军啊! 每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苏玉城那区区二十万蝼蚁! 你们阿拉伯国力强盛,又远在西边,就算退去也没什么好惧怕。 可咱们西域就在大唐眼皮子底下啊! 要是放过落水狗,一旦这条狗抖干水渍,那西域就将被一一咬死,诸国绝对会迎来灭顶之灾! 副帅眯了眯眸,察觉有哗变的可能性,忙上前警告优素福:“亲爱的赫迪夫,您要是继续犹豫,真主恐怕会失望,好运将不会再眷顾您。” 言下之意,咱们阿拉伯内部都会夺权,换掉你这个出征大总督。 费劲千辛万苦,带着国内子民的期盼,要让真主的光辉普照雄踞东方的国度。 倘若灰溜溜逃回去,那就是奇耻大辱,无颜再跪拜清真寺! 优素福蓝色瞳孔陡然转动,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他略显紧张,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么劫难等待着自己。 可在下一个瞬间,他的眼眸眯起来,射出凶狠危险的光—— 这是压抑至极所爆发出来的戾气。 必须打! 立刻就要打! 若是无功而返,露脸变成露屁股蛋,那他在阿拉伯世界的威望将荡然无存。 如果连东方大地都征服不了,哈里发怎会给他出征拜占庭,占领君士坦丁堡的机会? 这道开胃小菜都拿不下,真主都会对他失望透顶吧? 念及于此,优素福仰起头,做了个虔诚的祈祷姿势,高声道:“我来到东方,并非怀有恶意,真主要我来履行一项神圣的义务,那就是同化奴役那群异教徒!” “真主的人民,伟大的人民啊!” “我确信我看见许多头颅已经成熟,可以收割了,而我就是收割的人。” “我仿佛看到汉奴颈下热血在流,看到他们在惨叫求饶!” 阿拉伯帝国的将领,闻言面露狂热之色,俱是做出祈祷的动作。 翻译将话转达成诸国将军,刹那间,空气都变得兴奋起来。 “杀光汉奴,吞掉那片富得流油的疆土!” “财富,奴隶,土地,都是我的,哈哈哈哈哈哈!” “享受过万国来朝的荣耀,是时候,让你们尝一下万国来犯的滋味了!” 众人神情激动,竟是手舞足蹈起来。 他们仿佛能想象的,床上跪着婀娜妖娆的汉女,桌上放着精美的瓷器,地上铺满了黄金首饰,国内在疯狂锻造纸张火药,仓库的粮食都发霉了,丝绸布匹的价格变得极为低廉,外面汉奴在替他们修墙铺路…… 一切的一切,是多么的完美和谐啊! 联军将领们醉了,彻底沉醉了! 乌施勒等人兴奋之余,也不免有些即将复仇的快意。 苏玉城,终于轮到你了! 我一定会踩着你的头颅,生食你的血肉,舔干净你的鲜血! “立刻开始军事会议,动员全军!” 优素福雄浑的声音传遍场中,他扶着腰间的长剑,抬头挺胸离去! 刚走几步,他突然掉过头,严厉地喝道:“参加会议的人,绝不能离开总部半步,否则以叛徒而论!” 诸国没有异议,不假思索地应是。 矮子这一步是非常英明,倘若关键的军事部署泄露出去,那真就完蛋了! 万事俱备,就等着在中原举办庆功宴了! …… 入夜时分。 苏宸站在城墙上,静静望着远处。 也不晓得哪里惊起的鸦雀在塔楼之上盘旋不去,在冷月的映照下,使寒夜还站在城头的守卒尤其的单薄。 他拢了拢披肩,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朕不会输。” 帅帐灯火通明,一片寂静。 只剩斥候在汇报胡虏联军动作。 众人表情凝重,通过种种迹象表明,胡虏要准备大会战了! 掌管案牍张易之的瞥了眼苏宸,首先开口: “王爷,昨日朝廷传来了任命诏书,让您加封风阁平章事,全权负责西北防事务。” 郭元振等将领沉默不语。 国内局势糜烂,由于雪灾导致逃难的流民就像潮涌,军阀割据肆掠州郡,除了中枢,朝廷隐隐对地方失去控制。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西南危机解除大半,唐休璟二十多万大军夹击吐蕃,改变了战场局势,将沦陷的城池一一收复,顺势将吐蕃驱回青海湖。 南方王孝杰渐渐支撑不住,犹如困兽犹斗,朝廷再不支援兵马,岭南危矣。 北方战线,倭国侵略半岛,扶持高丽余孽政权,与新罗分庭抗礼,新罗抵抗顽强,宗主国再不给予支援,灭国也仅仅是时间问题。 天下万国的目光,都汇聚在西北,西北战线决定大唐的存亡。 只要这里拖的时间够久,朝廷招募的新兵训练一两个月,就能奔赴战场。 一旦凉州防线垮了,那九州大地就陷入崩溃。 二十万兵马带着中原黎民的希冀。 苏宸“嗯”了一声,坐到首座,环视着所有人:“一锤定音的大会战就要到来。” 此话,让每个人都沉默。 悬殊的兵力,始终是一座大山压在他们心口,透不过气来。 别说容错率,连一丝失误都不能犯,否则定是溃败的下场。 刀疤脸洛务整开腔道:“王爷,坚持不断袭扰的游击战,我们兵力少,更能慢慢磨死他们。” 王爷独创的战场打法效果太好了! 就像人和蚊子打拳击,人打不到蚊子,蚊子更打不到人,却总能咬一口就走。 凭借后勤优势,跟胡虏联军消耗,歼灭他们的有生力量。 联军的防御被摧毁到一定程度,就会自行崩溃。 “我们也耗不起!”郭敬之否决他的建议。 先别说王爷是自给自足,没要朝廷任何军械物资,就算耗赢了,到时候朝廷兵力夹击,王爷就成了瓮中之鳖。 眼下王爷的处境异常艰难,既然击溃八十万联军,又要防备朝廷背刺。 唯有决战,一战定乾坤,一战让王爷的威望攀升到难以复加的程度! 既然“王爷”能从石国安然回归,创造了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迹。 那为什么王爷不能再铸造另一个更恐怖的奇迹呢? “全军迎战!” 首座上传来不容置喙的声音。 “遵命。”洛务整抱拳道。 可他依然陷入到一种不解,怀疑和错愕的复杂情绪里,而且眉头紧皱。 苏宸平静道:“战争核心就是情报,掌握敌军动向尤为关键,立刻布置大量观察哨。” “是!”立刻有将领下去安排。 苏宸用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继续说:“别被八十万给震慑住,种族文化语言习俗不同的联军,能有多团结?” “只要显露颓势,也许就是兵败如山倒!” 他之前的游击战,包括烧粮,其次要目的就是扰乱军心。 第376章 战! 第378章 战! 资本对付韭菜,就一招,刻意贩卖焦虑恐慌,核心就是吓唬。 此法也一样,瓦解这群乌合之众的信心,当战场不利时,他们内心恐慌的情绪会飞速滋长。 “王爷,胡虏联军会以怎样的战略挺进?”有将领问。 苏宸略默,语气突然变得坚决:“肯定是正面佯攻,侧翼包抄!” 话音落下,一片哗然。 众人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在如此大的兵力优势下,何必选择迂回呢? 苏宸眯了眯眸,笃定地说:“据本王分析,敌方主帅性格极其谨慎稳健,本王猜测,行军作战也会将风险降到最低。” “即使敌军以牺牲部分兵力为代价,也会避开咱们的坚固阵地。” 众将深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本就是各国联军,让一批人做炮灰,从而保证自家精锐的行军速度。 极有可能! 苏宸踱步到沙盘前,开始战术推演:“如果敌军从侧翼进攻,利用切割蚕食,将咱们一口口吃掉,你们觉得敌军会选择哪个地方做为突破口?” 众将离位,快速走到沙盘前。 玉门关方圆五百里的地形清晰无误的描绘在上面。 边塞多是平地沙漠,屏障的险峻山峰几乎没有,靠近第一道防线的地形,有几座山地,也是仅仅几丈的矮山低岭。 苏宸指着一座最高的山岭,名为昱岭! 他沉声道:“突破这座山,兵锋直指武威、张掖,敦煌等大城,所以本王推测,敌军侧翼主力会在这里。” 众人悚然一惊。 倘若昱岭失守,胡虏烧杀抢掠,一路屠戮,州郡闾舍恐会萧然一空。 而己方薄弱的兵力根本拦不住! “这是高地陡坡啊!”刘行实嗓音有些尖锐。 对于拥有大量骑兵的联军而言,居高临下冲击是绝对优势! 换位思考,他也会选择昱岭。 “我们能不能占领制高点?” 郭元振说完自己都摇摇头。 兵力太少了,抢夺山峰也守不住。 苏宸表情没有多大波动。 在冷兵器时代,登高望远的优势极为明显,骑兵冲击借助势能,会得到更快的速度和更强大的冲击力。 对于性子谨慎的主帅而言,极大可能会选择这里。 这个坑对方会跳么? …… …… 七天后,狂风怒嚎。 军营中,苏宸检阅了车、骑、步三军的武艺。 被检阅的将卒,个个精神抖擞,技艺熟练。 他又查对了各营士兵数额,检查了粮草器械,都井然有序,丝毫不差。 “报——” 斥候火急火燎地驰进辕门,来不及勒马,大声道:“王爷,胡虏来了!” 苏宸表情逐渐晦暗阴森,用一个沙哑而冰冷的声音道: “誓师!” 军营校场,甲士林森,旗帜飘展。 十二万将卒目光穿透上空厚厚的云翳,像一把寒光闪烁的利剑一样,遥遥地指向北方。 气氛犹如被冻结,鸦雀无声。 监军挽起袖子,一双浑圆如碗口粗的铁臂,抡将起来奋力的擂鼓。 “咚!” “咚!” “咚咚——” 苏宸沉默而又镇定地走着,努力看清人潮的每一个浪头,想把所有士卒的形象都映入眼帘。 这或许是一笔无法偿还的亏欠,和一片永远没有墓碑的坟。 人群静默无声,但他能够明显感觉到所有人心中躁动的热血。 保家卫国,驱逐胡虏! 汉人才是真正的战斗民族,华夏文明,是鲜血洗礼过来的。 一旦面临生死存亡之境,就会爆发滔天的能量! 他扫视着每一个人,咆哮道: “巍巍河山,朗朗乾坤!” “与子同袍,与子同仇!” “亲亲我家,翰翰我土!” “与子同生,与子同坟!” 全场陷入沉寂,下一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声。 每个士卒脸上都涨红了脸,浑身杀意腾腾。 他们身后站在家人,一步都不能退,死战! “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立斩!” “临阵,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敢违军令者,格杀勿论!” “若此战失败,中原必蹈五胡乱华之覆辙,诸位有何面目去见天下之人!” “拼死一战,只在此时!” 随着监军令的一声声咆哮,士卒眼底的怒火熊熊燃烧。 纛旗升起,在震天呼喊声中缓缓而出。 …… 炽阳将整片天空映得火红。 阵前狂风凛冽,征尘扬起迷人双目,旌旗被吹得不住摇摆。 一片人海正缓缓移动而来,大地陷入震荡,兵威极其强盛。 看得出,联军是齐头并进,结阵而来,由无数的大小列阵合成,骑兵在前,步兵在后。 他们越移越近,沉重的马蹄声,几十万脚步声,似乎整个中原都能听到,震撼心灵。 联军主帅优素福站在中军战车里,距离太远他看不到,但隐约能感受到那面载于了望塔上的金色纛旗。 优素福的目光极为冷厉,此人,便是他亟待征服的敌人! “真主,请赐予勇士力量吧,吹号!” 随着号角齐鸣,全军都看向左翼位置,微微骚动起来。 “咚!” 鼓车大鼓敲响,浑厚的鼓声立时传遍四野。 刹那间。 突施骑大汗乌施勒策动马匹,当先而出,随后十万大军随着激情鼓乐,如愤怒的洪流滚滚涌出。 看着大军遮天蔽日的盛景,千军万马齐进的壮观场面,优素福仰起头,抒发自己荡漾不休的豪情: “真主,我离开故乡。” “不是为了寻找天堂。” “而是那财富和奴隶。” “把我吸引到东方啊!” 左手拿《古兰经》,右手拿宝剑,用武力征服,东方大地要么皈依,要么脑袋搬家! …… 潮水般的联军,坚定涌向昱岭方向。 郭元振登上自己高大的元戎车,用望远镜眺望良久。 望着扑面而来的烟尘,与烟尘中难以遮掩的骑兵雄壮身姿,摧枯拉朽之势让他心悸。 可那恐惧一瞬间便消散,转而就是冷冷的杀意。 王爷料中了! 从那几千披挂整齐的重骑兵身上,就可以推测出胡俘虏联军,要在昱岭展开猛烈的攻势! 一定要挡住! “继续挖壕沟截断,布置炮营!”郭元振大声吩咐。 他继续用望远镜观察联军动向,只见联军慢慢布置寨墙,前方具甲重器列阵,即将开始第一波冲击。 而那些后面的步兵,大部分持盾牌长矛,又有人使用弩箭,投石机。 投石机…… 郭元振在气氛冰冷的疆场上,竟然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 什么年代了,还在用投石机啊! 身后的参将也拿着精美的望远镜,嘀咕一声: “野人!” 咚—— 骤然,嘹亮的鼓声传遍山野,随之大地震荡,几千铁浮屠面色狰狞地登上山顶,狂奔而下。 所有人都用残忍的眼神居高临下俯瞰着那些汉奴。 郭元振深吸一口气,寒声道: “开炮!” 一个炮手点燃引线,三万将卒一齐注目那嘶嘶冒着火花的火门。 砰! 一声巨响,粗大的炮口喷出大片浓厚的硝烟。 火光中,炮身剧烈的一震,一颗大大的黑色铁弹冲出炮膛,往远处的联军骑兵阵型中快速飞去。 如此巨响,那些重甲骑兵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似乎从未感受过如此威势。 “啊!” 很多胡虏放声尖叫。 “轰轰!” 数颗十余斤重的大铁球呼啸而来,激射在骑兵之中。 顿时人仰马翻,胡虏发出绝望的尖叫,就被马蹄压成肉团,内脏与鲜血不断流出来。 阿拉伯将领惊恐万分,身前盔甲上竟然有一堆飞溅过来的大肠小肠? 他忍不住打着哆嗦,额上大滴大滴的冷汗掉落下来,这些神器彻底击溃了他的自信。 而在轰隆声中,联军骑兵四处逃遁,冲向第一道防线的速度越来越慢! “退!” “退回去,汉奴那神器的射程不够远!” 咆哮完,他勒住马缰掉头而走。 随着一轮密集的箭雨,苏军的炮火声也渐渐消散,在悬殊的兵力以及劣势的地形,他们自然不敢追击。 …… 联军寨墙里,耸立着一个高大的空心敌台,山上皆是五颜六色的旗帜。 阿拉伯将军扫视着周遭的战士,个个手提沉重武器,不是重剑,就是大锤,或是粗壮的长矛。 突然一阵无力感席卷他的身心。 这种垃圾军械! 在炮火面前,不堪一击! 难道阿拉伯帝国无敌天下的强弓劲箭,当真无用了吗? 真主啊,为何不赐予阿拉伯勇士火炮神器呢? 他沉着脸道:“步兵冲前,摆好战车,我率八千阿拉伯铁骑,从侧面攻击,他们火炮辐射的范围不会那么广!” 闻言,联军将领悚然一惊。 这话什么意思,在前面放人肉盾牌,吸引火力? 乌施勒眼珠子转动,连忙道:“不错,咱们突施骑铁骑随阿拉伯勇士从侧面进攻,给汉奴狠狠一击!” “等汉奴火炮断绝,就是他们的死期!” “这……”联军将军脸色一阵难看。 谁都害怕在前面做无谓的牺牲,他们可领教过火炮的强悍威力。 阿拉伯将军懒得墨迹,直接点名:“姑墨,单桓,西且弥,你们三国步兵骁勇,就你们了。” 嚯! 三国将领瞪圆了碧瞳,陷入愤怒与恐惧之中。 阿拉伯将军冷声道:“谁敢违抗军令,真主将其杀无赦!” 说完扶着腰间宝剑,巡视寨墙,探望伤兵。 乌施勒撇撇嘴,忽然有些幸灾乐祸,炸死这些卑贱的胡狗! …… 主战场,步兵挖战壕时,一掀下去铲开泥土,竟发现覆土下都是尸体残骸、泥浆血肉。 特别在圆阵的各架拒马上面,更密集的挂满胡虏残缺不全的尸体。 军阵刚布好,转眼间,黑压压的联军在骑兵的驱赶下,洪水般涌来! “继续射!” 洛务整咬牙切齿的喝道。 一瞬间,天地传来砰砰的声音。 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响起,一波波的火枪射出,联军尖叫着滚倒在地。 鲜血如河水般的流满战场,可仍有大量的联军胡虏,炸窝般的向这边涌来。 人太多了! 像是不断繁殖的卵一般,怎么都杀不完! 洛务整脸上的刀疤隐隐狰狞,他转头望着身侧那排三眼铳手。 士卒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频繁装填火药,导致抽筋! 士卒轮番射击,虽然打退了敌人的进攻,但也被震得满口是血! …… 联军中军战车,白色纛旗下,优素福一张脸僵硬如铁,他双手紧握,甚至绽出了青筋! 那一干将领们,也露出不忍卒睹的神情。 完全是用人命在往前挺进! 哭叫声惊天动地,巨大的声浪,让人哆嗦不已。 “昱岭战况如何?”优素福问着身侧亲信。 立刻有侦察兵上前禀报,“赫迪夫,那里炮火更凶猛,联军损失惨重。” 优素福脸色更加难看,他自认非常成功的战术被苏玉城识破,试图从侧翼包抄一定程度上失效了。 但昱岭必须攻下,不惜一切代价。 “增兵十二万,四面围剿汉奴,就算用命堆,也要将昱岭拿下!” 他蓝色瞳孔一片冰冷,近乎于嘶吼出这句话。 “是!”亲信领命而去。 上过数次战场上的优素福并未过于慌张,没有什么防御是绝对的,何况是兵力如此劣势的情况下。 他望着前方弥漫的硝烟,忽然轻笑了起来。 “苏玉城不过如此,全靠火炮这等神器,等真主普照东方,这些军事杀手锏全都属于阿拉伯帝国!” 他很不屑,如果是兵器对等的情况下,苏玉城早就兵败如山倒了! 身旁的联军将领闻言,心中暗道:“苏玉城有二十万兵力啊,战场上恐怖的组织纪律性,简直恐怖。” 主战场勉强维持乱中有序,每个指挥都在做各自的事。 将士们的呐喊、武将们的吆喝,让城外的广袤大地上气氛急促。 随着黄昏临近,鸣金吹角,鼓声密集,前线的联军慢慢往后退。 地上每一寸地方都有尸体,血把泥土都打湿了,人们踩在土山上脚下一片泥泞,像是下雨天在泥地里跋涉一般。 监军不再计算伤亡,想也想得到那是触目惊心的数字,正面战场推进极其缓慢,除非全军压上。 …… 翌日。 当昱岭传来还在僵持的战况,联军内部达成统一意见,今日必须击溃正面战场。 很清醒意识到自己战略失效的优素福叹了一声,既然不能稳中求稳的蚕食,唯有付出代价强攻。 “压上全部改造之车,列阵冲进,一战歼灭负隅顽抗的汉奴!” 随着鼓声大作,联军发了疯的涌出去,卯足力气冲杀。 战线最前方除了盾牌,就是一排排雄壮的战车,战车上面有一道弧形的弯曲钢板。 碰上炸药,爆炸的冲击波会垂直击中在钢板前面,威力就会削弱很多。 这是吐蕃经过一年的研究,终于制作出克制炸药的法宝。 只要顶住火炮的威力,凭借悬殊兵力,阿拉伯勇士就能近身杀敌,让汉奴尝尝长矛的威力! 唐军战场,洛务整放下望远镜,表情冷峻,他下意识转头看着了望塔。 不约而同地,将卒将目光看向了望塔。 那里有金色纛旗,那里有脊梁笔直的摄政王。 站在最高的位置,让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到。 这道身影仿佛有魔力,带给他们力挽狂澜的信心。 “摆鸳鸯阵,向敌人密集之处冲去!”洛务整怒吼一声。 将怀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哪个还会退缩? 庞大紧密的鸳鸯阵缓缓驶出。 二十名士兵配属一辆战车,战车装载两门佛朗机轻炮,而右方士兵持长五角形藤牌,左方持圆形藤牌,后面分别持狼筅,长枪,镋钯。 重战车七百多辆摆开,望之战意凛然,慑人心魄。 鼓声隆隆,杀声震耳,联军冲锋陷阵,心里已然有一丝怯意。 这战车看上去太威猛了,竟让他们有掉转马头仓皇遁逃的念头。 可就在瞬间,两军前锋碰撞,继而搅拌在一起。 无数胡虏被战车上的佛朗机轰炸得四肢横飞,血肉飚溅,联军同样将箭矢钉在战车板上,偶尔钉死混乱的周军。 对,就是凌乱失控。 这在场大会战中,基本无法再保持阵型,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盾牌战车箭矢,只能靠铠甲分辨友军。 唯一的念头就是杀! 主将洛务整浑身血迹斑斑,大声喝令加强火力攻势。 惨烈的疆场到处都是撕裂耳膜的枪声,咆哮的重炮把这里真正变成了血肉磨坊。 联军波波重骑,冒着炮火迎面冲来,将失去阵型的唐军撞翻在地,而后马蹄踩踏于下,使用他们的尖锐长矛,将他们一一戳死。 在《古兰经》的加持下,阿拉伯帝国的胡虏尤为英武,他们似乎不惧怕轰隆隆的火炮,狂热兴奋地往前涌去。 甚至披甲轻骑多弃弓弩直接执长矛往乱阵里冲杀,仗着兵力优势,利用箭矢的掩护下,劈刺而出。 “别乱,保持阵型!” 洛务整朝身边怒吼,随后军令一级级传下去。 不一会,骑兵在前阻拦敌人,战车得以有充裕的时间布置战斗队形,当联军胡虏逼近时,骑兵立刻退入战车阵内,利用佛朗机进行攻击。 鸳鸯阵可攻可守,几乎没有破绽,面对挺进的胡虏,亦能游刃有余。 这就是正面战场上的杀手锏! “齐射!” 战车后面,刘行实狂挥手臂,开始使用射程最远的火器,保持火力源源不断。 砰! 排铳声音一波接一波,冲锋的联军,不断中弹翻倒,一时铳声,惨叫声不断。 残肢交叠,弥漫在四周尚未熄灭的火焰,笼罩整个战场未散的硝烟…… 几万唐军硬生生抗下几十万联军,竟然反推过去! 大量战车聚拢,从而形成了一道如同小型简化般的可移动城墙。 洛务整脸色扭曲,狰狞笑道:“不堪一击的废物!” “杀!” 联军中军战车,优素福紧抓扶手,指甲竟有血迹渗出。 自家勇士被轻易碾得粉碎,隐隐有土崩瓦解的趋势。 前方人马像是战败了一样散乱后撤,竟仿佛难民一样四处逃窜。 他头晕目眩,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和挫败感, 竟有一种泰山压顶的感觉! 真正交战,才知道苏玉城的部队居然如此强横! 优素福瞪圆眼睛,突然咆哮道:“监军队,杀!” 一个西域将军有些疑惑,用阿拉伯语询问:“是不是让步兵队列迅速推进?” 却不料,优素福忽然面目可怖,直接从腰间取下长剑,方面狠狠挥出,那将军脖颈飚血,再无生息。 优素福怒意不减,对着尸体大喝:“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联军将领心惊胆寒,口干舌燥。 “放箭!” 优素福像是疯癫了一样,朝监军队发狂。 他宁愿自己杀几万个人,也不愿几万个人被唐军当猪羊宰杀! 一旦恐惧的情绪蔓延全场,这些临时组建的联军,再无举起兵器对向唐军的勇气。 监军队面无表情地执行命令。 点一样的箭矢像倾盆大雨一样扑头盖脸飞来,逃跑的联军胡虏纷纷中箭。 “前行!”中军旗下喊声传来。 胡虏联军面对密集的鸳鸯阵,和持续不断的炮火,谁活腻了各自冲上去送死?纷纷往后退。 “阵斩!” 在联军畏惧,不愿意拼命的情况下,监军队疯狂叩响弓弩的扳机,还专门对准联军铠甲的薄弱之处。 战场前方硝烟弥漫,后方却也是血雾升腾,联军死亡速度竟渐渐高于前方。 “继续杀!” 优素福表情冷硬如铁,亲眼注视着靠近中军旗帜的溃兵被一排排射死。 终于,溃兵不敢再退了,他们哇哇吼叫着向前冲刺。 “啊……呀,杀!杀!” 后面推着前面的人,数不清的联军重新回到最前面的阵线。 这一次,他们丧失理智,眼下连逃跑的退路都没有,只能不顾一切往前冲。 “杀上去,击溃汉奴,方能生!” “冒着炮火,向前推进!” 随着将领的催促,联军竟组织起轮换进攻的秩序。 “破了,鸳鸯阵破了!” 不知哪个雄厚的声音,只见前方那战车轰然倒塌,两尊佛朗机炮被胡虏死死抱住,战车外的联军死伤殆尽。 这一刻,超五十万联军胡虏燃起了熊熊意志! 打光了! 这战车上的炮火竟然打光了! 而且汉奴装填铁弹的空隙,就是最大的破绽! 主旗旁的洛务整脸色僵硬,握住火枪的手心竟然在发颤。 战局失去控制了! 受限于兵力,受限于弹药,他们快支撑不住了。 只要抓住这个时机,就能给予汉奴致命一击! “要不要退。”满脸血污的校尉冲上去前,焦急地说道。 洛务整刚要发令,竟听到破空的箭矢声,一箭正中校尉眉心,校尉仰倒在地。 “去疾!”洛务整一脸悲痛,战场局势让他更为心凉。 后方大量的救护帐篷搭起来,一波波伤兵被拖了进来,军医颤抖着手进行医治。 止血粉,金仓药,酒精,纱布绷带……疯狂地救治士卒。 士卒大睁眼睛,眼神有些空洞,眼泪滚落下来,把风餐露宿粗糙不平的脸上的血冲得斑驳,仿佛血泪齐流。 他眺望着了望塔,那面纛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就会倾倒。 败了! 终究不能力挽狂澜! 随着密密麻麻的尸体,这时候前方完全没有了热血,只有恐惧和绝望。 有人在喊:“娘,娘亲……” 甚至有丢盔弃甲丢掉火枪的士卒开始逃跑。 眼看就要兵败如山倒,而联军胡虏的攻势越来越猛烈。 “快去请示王爷!”魁梧大将刘行实声音颤抖。 震天喊杀声中,亲军纵马返回,严肃道:“王爷有令,绝不能退!” 刘行实深吸一口气,命令麾下继续压上。 可溃兵止不住,败势越来越明显的情况下,士卒爆发强烈的求生欲望。 刘行实望着前方铺天盖地的胡虏,和己方混乱的阵型,大声道:“若是不退,能不能让昱岭郭元振前来支援?” 亲信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刘行实屏住呼吸望了许久了望塔的动静,义无反顾地纵马前进。 亲信跟上。 越来越多的溃兵也掉转头,握紧手中的重枪,跟在队伍的后面。 连绑着绷带的伤病,都瘸着腿往前冲。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无数的人知道自己必须去牺牲,却还是可能会打败仗,丢失国土。 这一刻,无论是谁,内心都有些绝望。 然而绝望到毅然去死的人,汉族从来都不缺。 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中原几千年历史,就因为有无数个敢于牺牲的汉人,文明而得以延续至今。 第377章 背水一战,绝处逢生 第379章 背水一战,绝处逢生 一声大喝伴着密集号角声。 “王爷有令,王爷有令!” 后方军阵之中,刹那间陷入短暂的沉寂。 刘行实急速赶来,神情依然有些恍惚。 裴旻盯着他,重复道:“刘将军,即刻派遣一千骑,从侧面将联军战场中央切断,使其南北无法相顾。” 刘行实微微压低头颅,望着运来的满车厢炸药。 负伤的士卒脸色肃穆,有恐惧,亦有决然。 刘行实攥紧拳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朝着了望塔方向痛骂: “苏宸,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擦干嘴边的唾沫,他突然笑了笑,从铠甲掏出两封家书递给身边的校尉。 而后走到板车前,将压缩的炸药捆绑在腰间。 刘行实迎着风,低声说一句: “可我下辈子还跟你。” …… 联军白色纛旗之下,优素福缓缓松了一口气,脸上逐渐露出愉悦的笑容。 观战场形势,汉奴最多支撑两个时辰。 超出两个时辰,那就是他这个伟大英勇的主帅无能。 他打心里承认,苏玉城出类拔萃,可惜悬殊的兵力注定此人沦为战败者。 十倍于你的兵力,极端的生穿硬凿之下,你拿什么挡? “报——” 突然一个斥候快步上前,急声道:“一只装备精良的骑兵,正从我方右侧二十里极速靠近。” 什么? 萨拉丁面露骇然,难道苏玉城要施展暴风骤雨似猛攻联军的薄弱之处? “多少兵马?”他死盯着斥候。 斥候回禀:“最多两千骑。” 优素福紧张的情绪陡然倾泻,反笑道:“士气摇摇欲坠,打算最后突一突么?所谓的奇兵真能奏效?” 他摆摆手,命令联军将领集合五千铁蹄去阻截。 要说苏玉城这招算很出色,联军腹部空出了一个致命的巨大空隙,极为适合插刀子。 只可惜,你正面主力呈溃败之势,一切都再难挽回。 他将身躯站直,张开双臂,似乎想将整个中原大地拥入怀里。 …… 层层叠叠的骑兵,铁蹄翻滚,往联军急冲而来。 他们娴熟的砍倒面前的长矛,撞翻联军的盾牌,身影交错,肢体横飞。 瞬间撕开联军胡虏刀盾长矛阵口子,所到之处,鲜血喷溅,脑浆涌射。 “拦住!”西域将军吼了一声。 面对漫山遍野的胡虏,面对濒临死亡的处境,那一千人没有恐惧,而是竭力全部从侧面冲进战场中央。 远远望去,像是要割裂联军几十万兵马。 在主力兵马全部推进正面战场,这只骑兵冲破阻截,面对的却是一群步兵。 “为了中原!” 有骑兵被一箭射中,仰天呼啸出这句话,然后按住胸膛的压缩器。 “为了中原!为了中原!” 一千道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惊涛骇浪,刺破漫天血雾,涌向战场每个角落。 霎时,震动苍穹的爆炸在战场中央形成一道冲击波,一千骑兵被火光席卷吞噬。 轰! 轰! 轰轰—— 这一幕,太过骇然惊悚! 冲击波所到之处,断肢头颅飞起,血雾在硝烟中逐渐浓烈。 惨叫哀嚎声此起彼伏,犹如天塌地陷,无数胡虏在爆炸中呻吟。 战场彻底崩乱,局势翻转! 联军那一股气完全泄掉,沦为一盘散沙。 接近爬上顶峰,突然坠入深渊,绝望感会让人窒息。 中军战旗下,优素福四肢发凉,惊惶之下,脑中一片空白。 他甚至失去了表情控制能力。 战车倾倒,烈火舔舐着车辕,发出噼啪的声响。 一面象征着荣耀的旗帜浸泡在血水中,逃窜的联军从上面踩过,将鞋印烙印在泥泞中。 放目望去,到处都是纠缠在一起黑黝黝的尸体,堆叠的好似小山。 “监军,保持阵型!” 优素福的嗓子都干裂了。 “咚!” “咚!” 嘹亮的号角从前线传来,唐军重整阵型,以飞快的速度挺进,步履稍迟的联军即被唐军赶上斩为肉酱! “唉,力竭矣。”有西域将领仰天长叹,“就差一口气,苍天何故护佑汉奴啊!” “滚!” 优素福闻言,刚要拔剑,却被身旁的亲信阻拦:“全军崩溃,士气荡然无存,先鸣金收兵吧!” 优素福脸色难看,这一场溃败至少扔了二十多万有生力量,还不包括伤员,昱岭那边也死了好几万精锐,形势已经极为不利。 或许一开始就不能打这一仗,碰上苏玉城这般不要命的打法。 “报——” 侦察兵满脸血迹,冲向旗帜下,微微欢喜道:“胜了,昱岭胜了,汉奴溃败而逃,连炮器都来不及带走!” 砰! 优素福一拳轰在扶手上,周遭将领僵硬的脸庞扯出一抹笑容。 安拉啊,您可真会吓唬人。 这一刻,战败的阴霾彻底消散。 大军去昱岭,直面凉州诸城,苏玉城一场惨胜,防线纵深大大削减。 “撤军,开拔昱岭!” 优素福喝了一声,眯着眼望着溃散的联军,以及气势越来越盛的汉奴。 他突然想到,以苏玉城的谋略,昱岭山坡反斜面会不会有诈? 不行,这一场溃败犹如耳光甩在他脸上,打醒了他! 稳! 一定要稳! “传令,大军完全绕过昱岭。” 他怒吼了一声,命令旗帜的方向转向而去。 随着这句话传开,石国某个将军遍体生寒,仿佛被惊雷劈中。 一切都算准了! 苏玉城难道是神只? 绕过昱岭的方向,末日降临,联军将迎来一场惊天噩梦! 为什么此獠笃定矮子会绕过昱岭?难道战场局势,细致到每一步,都在此獠的算计之中? 石国将军勉强平复情绪,给身旁亲信使了一个眼色,隶属石国的骑兵渐渐分散而走。 那里,是他们亲手埋葬的神器,具有毁天灭地之能! 从洛务整的视线中,联军近乎遭受海啸般乱成一锅粥,如无头的苍蝇奔跑逃窜。 人踩着尸体随着那面旗帜蜂蛹而走。 有士卒坐在战车里,丝毫没半点反应,怔怔看着渐渐远去的胡虏,茫然道:“赢了,我们赢了。” 有校尉脚步踉跄地奔跑向前,“赢了,赢了!” 漫天遍地,声音渐渐整齐,失态地大喊:“赢了!” 无数翻腾地甲士铁流,回头去翻同袍的尸体。 了望塔的骑使突然打出骑语,示意立刻追击。 “是时候了。”苏宸面无表情,喃喃道。 他提着一壶酒,指关节绷得发青,仿佛背负整个天下的杀戮,煞气冲天。 “敬,万千生灵。” 他抬手扬起,酒水从最高处,淋淋洒洒的飞扬而下。 …… 鏖战犹如一场恶梦,自信满满的联军,败得如此之惨,使人始料不及。 战争是无情的,战败留给人的悲切更无情。 抬眼远望,夕阳西下,浊浪车流,四处混乱。 原就是乌合之众的诸国联军,此刻丧失了一切斗志,要不是粮仓被毁,没了逃回西域的粮食,否则早就跑光了。 优素福面色沉重,竟感觉孤寂袭上心头,分割着他那颗痛苦的心。 如果粮仓没有烧毁,他会第一时间选择撤回阿拉伯,远离东方大地。 越靠近昱岭,一股不安的情绪越浓,关键是斥候不停传来身后追兵的讯息。 追击?苏玉城凭什么追击?难道那片防线不要了? 优素福脑海里一片混乱,他想征询诸国将军的意见,可迎上的都是一张张沉默的面庞。 他很清楚自己威望尽失,如今唯有在昱岭取得战果,要不然甚至会被篡取指挥权。 “赫迪夫,联合诸国,就地召开……”阿拉伯将军的话刚说一半。 突然一声巨响,前面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 苏玉城惊恐万分,四处张望,颤声道:“伏兵,苏玉城有伏兵!” 仿佛踩到了什么起爆器,整个大地掀了起来。 轰隆隆! 平生听过最恐惧的震动声,大股浓密的白烟腾起,弹壳四处席卷飚飞,竟将一个高阶将军的脸庞刮得稀碎。 四野哭叫声形成的声浪,是如此的惊心动魄,听得优素福脑门似乎发炸,全身不由自主的颤抖。 求饶声、哭喊声、叫嚷声轰然一大片,惊慌失措的联军,恐惧的气氛像瘟疫一样蔓延。 轰! 爆炸冲击波沿着伤肢蔓延,触雷部位附近撕裂渗血。 轻者骨折,血管断裂,重者身体被炸成几十个碎块。 而且爆炸还呈扇形范围扩散,周遭百里连绵不绝,像是怪兽张开血盆大口,慢慢将活着的生物吞噬。 还算宽敞的坡道,简直惨不忍睹,密密麻麻全是尸体,血水横流,像是屠杀场一样! 优素福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浑身充斥着绝望感。 不该撤退,不该分兵,不该转道,不该来这里。 倘若选择八十万大军全部压上,苏玉城必败无疑啊! 为什么!!! 快,安拉眷顾,真主赐予我力量。 优素福无力地瘫软在战车里,英明毁于一旦,他再没有出征拜占庭,占领君士坦丁堡的机会了。 或许,他连回到阿拉伯祭拜清真寺的资格都没有了。 “撤——!!” 虽然知道命令没有多大用处了,但优素福还是下达了一条这样的命令,而后带着自己的铁卫们,疯狂朝南撤离。 目的,当然是吐蕃高原。 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危急时刻,优素福仅存一丝理智。 兵败如山倒,眼前的局面已是难以收拾,想要反击翻盘更是绝不可能。 这一局是败定了,唯有逃出更多的有生力量。 就在这一刻,他浑身汗毛竖起,感受一股危险降临。 破空声。 一支来自不远处的箭矢穿破血雾,掠过了逃窜的阿拉伯将领,死死锁定优素福。 砰! 优素福蓝眼瞳鼓起,满脸不可置信。 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 没有死在君士坦丁堡,没有死在东方大地,却死在遍地尸骸的人间地狱里。 尖锐的箭头射中额间,血迹缓缓流下,优素福眼神渐渐黯淡无光。 他仿佛看到耀眼的光辉,真主在怒视着他,咆哮道:“你毁了阿拉伯帝国,你是罪人!” 我是罪人? 优素福蠕动着嘴唇,惨然一笑。 而后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一个铠甲破碎的西域小卒子挥舞着手臂,大声道:“是我杀的,是我杀的,我要献给伟大的昌黎王,祈求他的谅解!” 说完扔掉兵器,跪在地上。 先是只有几个人,已经又绝望又恐慌的胡虏们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纷纷效仿,投降者不计其数。 主帅一死,多国联军顿时失去联结的纽带,开始各自行动。 降的降,往南逃的又惊醒了沉睡的雷声,引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于是乎,越来越多的胡虏止步不前。 …… 移动的了望塔,纛旗飘展。 众将望着那道背影,竟不知用什么言语来表述心中的情绪。 一场辉煌的英雄史诗,缔造了不朽的战争传奇。 “立刻建立集中营。” 声音顺着呼啸的狂风,飘得很远很远。 第378章 屠万是为雄 第380章 屠万是为雄 金乌西坠,一切渐渐变得模模糊糊,仿佛再也望不到回家的路径。 联军遭遇了他们一生之中最大的,或许是最后一次的噩梦。 恐惧之下,联军慌不择路,很多胡虏拥挤在一起,被推倒,踩死,或是为了夺得生路空间,相互的缠斗厮杀。 “咱们放下武器投降,天朝上国会优待战俘!” 有胡虏泪流满面,哭腔震天。 “主啊,您……” 轰! 祈祷词刚念一半,胡虏不知踩到了什么,火舌冲天,在爆炸声中,胡虏被炸得稀碎。 叫嚷哭嚎声中,越来越多胡虏放下长矛,他们甚至失去逃跑的勇气。 不敢跑了! 谁也不确定下一秒会不会踩中地雷,被送进炼狱。 混乱的溃军中,石国将军们到处散播投降舆论,联军逐渐抱团在一起。 “咚!” “咚!” “咚咚——” 嘹亮密集的军鼓声响彻,联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血肉泥浆,尸体均七窍流血,表情狰狞,有的甚至找不到一条完整的肋骨。 …… 了望塔,金色纛旗飘展,一袭明黄袍子被狂风吹得飒飒作响。 苏宸面无表情,盯着袍袖刺绣上一朵红牡丹怔怔出神。 身后站着文官武将,众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一场足以彪悍千古的战役,在中原濒临绝望之际,他们力挽狂澜,一举粉碎了胡虏的野心和幻想! 张易之向前几步,低声道:“王爷,将降卒编入队伍,奴役榨取他们。” “不行!” 刀疤脸洛务整攥紧双拳,怒声道:“咱们死伤近四万儿郎,岂能轻易饶过这群胡狗?” 闻言,文臣武将陷入悲痛之中。 此战异常惨烈,要不是刘行实为首的一千轻骑带着炸药自爆,这一战差点溃败。 “洛将军,你说怎么处置?”张易之问。 “五一抽杀律!” 洛务整表情扭曲,咬牙切齿道。 郭元振等武将点头附和。 将俘虏分成很多组,五人一组,每组抽签,抽出其中的一人处死。 毕竟联军能战之兵还有近四十万,如果算上伤残,恐怕会超出五十万! 张易之皱了皱眉,“祸莫大于杀已降,杀降有损阴德。” “腐儒!”洛务整阔步而出,戟指他痛骂:“眼下这群胡狗吓破了胆,才投降乞活,若是不削减他们的有生力量,一旦胡狗暴动,该如何控制?” 张易之急声道:“可……” “行了。” 冷冽的声音截住他的话语,苏宸缓缓转身,漠然道:“全杀。” 什么? 犹如晴天霹雳,众人极度震恐,一瞬间脊骨发寒。 了望台犹如阴森的墓窖,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杀降五十多万? 五十多万…… 这是什么概念? 将一个大型州郡沦为无人绝域,再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提议“抽五杀一”的洛务整喉头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执行军令!” 苏宸眼神很平静,淡若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 张易之毛骨悚然,仓惶劝道:“王爷,杀俘不祥啊,武安君长平屠俘被史书唾骂了千年,臣不愿王爷担上残暴的名声。” 称臣,其实就是在隐晦地暗示苏宸。 打赢这场仗,你身份快要转变了,一国之君必须仁厚。 就算装,也要装给天下万邦看! 众将身躯依然僵硬,其实踏上疆场,杀俘家常便饭。 为何武安君屠俘被骂千年? 因为那是诈坑! 翻脸不认账,背约杀降四十万!!! 现在王爷的手段如出一辙,而俘虏却有五十多万! 倘若全杀了,在史书上,王爷必然是比白起更残忍的施暴者! 郭元振稳住气息,表情郑重无比:“王爷,虽说疆场没有无辜者,但胡狗已经放下武器,俨然是手无寸铁。” “手无寸铁?”苏宸冷笑一声,“这里每一个胡虏,一旦冲进中原,你想过会造成多大的危害?” “他们跟你们一样,是军人,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 郭元振哑口无言,从那冰冷没有温度的话语里,他听出了不容置疑的意志。 处置这群俘虏,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接受投降,直接将胡狗围困饿死。 可惜兵力悬殊,己方实在承受不住减员的代价。 张易之缄默片刻,以另一个角度劝道:“王爷,咱们工坊缺劳动力,何不驱使这些胡狗做奴隶?” 话音落下,文臣武将纷纷附和。 苏宸俯瞰远处密密麻麻的俘虏,表情没有丝毫情绪变化:“朕能活多久?一百年?还是五百年?” “奴役也许会被翻盘,还不如一劳永逸不留后患。” “待在自己土地上的奴隶,才是好奴隶。” 说完表情还是那么平静,黄袍一角高高飘起。 众人相互交换眼色,皆是不敢再劝。 苏宸仰天呆看片刻,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滔天骂名,朕一力担之。” 张易之等文官幕僚肩膀微微一颤。 “杀神”二字在苏宸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单薄。 这是真正的人屠! …… 帅帐。 小窗紧闭,漆黑封闭的空间,恐惧慢慢发酵。 二十多个联军首领战战兢兢坐在位置上,外面任何声响,都会被当成临刑信号。 有几个人竟然裤子渗出黄色液体,吓尿了! 他们不知道命运走向何方。 蹬—— 脚步响起,一道黄袍负手而来,几十个绿袍跟在身后。 联军首领眼神畏惧,竟不敢抬头。 苏宸笑了笑:“八十万土崩瓦狗,也敢入侵中原大地?” 众人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心升到头顶,白皙的皮肤更不见血色。 一半恐惧,一半屈辱。 整个西域联合,还有强大阿拉伯帝国,浩浩荡荡八十万,带着瓜分中原的野心而来,谁料下场如此惨烈! “说吧,此间事必不能轻易了之,愿付出什么代价?” 声音再度响起。 众人更是遍体生寒,内心剧烈跳动起来。 要知道,苏玉城丰神如玉,超然脱俗的外貌下,隐藏着一颗冷血狠毒的心。 此獠口中的代价,谁能承受? 一个鼻阔眼裂,高昌国酋长蠕动嘴唇,颤声道:“始作俑者乃是吐蕃跟大食,咱们哪敢冒犯天朝上国,都是遭到裹挟,被迫出兵。” “恳请王爷宽恕五十六万生灵,上帝一定会眷顾王爷。” 说完合手祷告,噗通跪在地上。 苏宸扫视一张张恐慌的脸庞,笑容趋冷:“该赔款就赔款,该割地就割地,磋商好细致条款,尔等大可放心离去。” 刹那间,急促的呼吸声蔓延开来。 这是激动所致! 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刚在万丈悬崖被解救下来,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如果苏玉城什么都不索要,他们反倒认定有诈。 此獠现在狮子大张口,又要钱又要土地,这才符合苏玉城的恶劣作风。 高昌国酋长生怕苏宸反悔,慌忙道:“赔,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啊。” 众人纷纷担保,一定会给出合适的赔偿。 人群中的阿拉伯副帅放下警惕之色,做出谄媚卑谦的笑容。 他发誓,回到阿拉伯以后,一定要劝谏国王贵族,玉门关以东是禁区! 东方大地,就算真主降临,也别踏足。 眼前这个东方巨人,更是恐怖无比! 苏宸打了个响指,裴旻递过来一张简陋的舆图。 他眯着眼,指着一处山谷,淡淡道:“尔等在这里扎营。” 众人瞅了眼,交换目光,都没有意见。 他们不是蠢货,很轻易就能看透苏宸的意图。 山谷地势低,方便集中监管。 也对,咱们就算投降,好歹也有四十万生力之军,你苏玉城胆敢背弃诺言,那大家都毁灭吧! “滚。” 冷冽的一个字。 众人也不愿面对这尊煞神,弓着腰告退。 “只要汉人决心守住的地方,任谁也别想夺走一寸土地!” 裴旻忍不住仇恨,对着这些背影,斩钉截铁地说道。 众人脚步踉跄,笼罩在一种羞耻感之中。 …… 时近傍晚,联军在山谷安营扎寨。 就地挖壕,取出帐篷,分布营区,还派了军士沿着四边壕沟巡弋。 数千辆战车满满载运着武器铠甲,还有别的种类辎重。 胡虏不敢私藏,将身上携带的锐器全部上交。 连信奉耶稣的基督教徒,将十字架都抛弃了。 那惨烈的战役,所有人仍心有余悸,再无抵抗的士气,只想着回到家乡。 炊烟袅袅,一个个锅灶搭起,死里逃生的联军围在锅灶周边大声谈笑,甚至还载歌载舞庆祝。 远处同样有火光,一股股黑烟融在夜色中,隐隐传来了哭腔。 有金发碧瞳的酋长将一块肉干放到锅里去煮,笑着道:“汉奴……不,天兵这是在焚尸呢,装好骨灰送回家乡。” “可惜。”有将领叹了一声。 众人停止啃肉,都清楚他在可惜什么。 可惜矮子主帅太过废物怂包! 要是早点发动总攻,汉奴早就死伤殆尽了,那一战就是明证,联军冒着炮火,都差点击溃汉奴。 要是不分兵昱岭,汉奴也灭了! 要是不绕过昱岭,重整旗鼓之后再战,汉奴几万兵力,绝对抵挡不住。 谨慎求稳是最大的优点,也是致命的缺点。 苏玉城将矮子的心性琢磨得很透,此战焉有不败之理? 此獠故意让二十多万兵马南下,也许就是试探矮子的战略部署。 原本天大战功唾手可得,攻入中原肆意掠夺富饶的土地。 现在,呵呵…… 八十万联军钉在耻辱柱上! 战败之罪该由矮子主帅一力承担,矮子优素福再死一百次都不够偿还。 他们决定了,一回到国内,联合起来给阿拉伯施压,索要巨额赔偿。 若是不赔,咱们就做大唐的狗腿子,一起报复入侵阿拉伯! 他们算是明白了,未来不管发生什么,立场绝不能变。 只有跟着天朝上国混,才能喝汤吃肉。 …… 三更天,营地一片寂静。 “敌袭!” 尖利的嘶吼刺破夜色。 砰—— 火铳夺走了守夜侦察兵的性命。 远处的大炮开始了猛烈地轰鸣,八十门大炮居高临下齐射,联军营地顿时陷入火海。 无数胡虏在睡梦中被击毙,到处都是哀嚎嘶吼声,不断降落的致命礼物,就像生产流水线一样精准而高效。 ”苏玉城!”有人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角几乎裂开。 这山谷就是联军的坟坑! 轰! 轰轰! 巨雷炸起,营地腾起一股股浓厚的烟雾。 刺鼻的猛火油燃烧,瞬间席卷整个山谷,熊熊大火仿佛能将一切吞噬。 几十万胡虏陷入绝望,没有铠甲没有盾牌,连组织抵抗都做不了,只能被肆意屠杀。 短短时间内,己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密集的尸体,那些死去的人,无不是神情各异,或睁大眼睛,或满脸不甘,或眼中深深的恐惧与不可思议。 有胡虏高声祈祷恶魔怜悯,当屠刀将至时低头,默默哭泣或许还能活命。 第379章 血色之夜 排铳声音一波接一波,尽力逃出山谷的胡虏,不断中弹翻倒,一时铳声,惨叫声不断。 射手们依在土车之后,朝下方射击。 看着惨叫不断倒下的鞑子兵,有将卒心中喜悦,他心中狂叫: “刘将军,你看到了吗?俺给你报仇了!” 慢慢的,他仇恨的目光消散,动作变得机械而麻木。 装弹,射击。 不停重复这个动作。 血溅得到处都是,仿佛天上下了血雨一般。 山谷外一片狼藉,断头断脚,残肢内肠遍地都是。 人间地狱! “冲!” 一道颤抖的命令自中军传来,洛务整坚毅的脸庞竟有一丝恐惧,这气氛令人窒息。 人马具甲的五千重骑兵,听到军鼓声之后,如海潮般涌进山谷。 在炮火中存身的胡虏又遭受马匹狠狠践踏。 他们凄厉地叫喊着,可灼热很快烫熟了声带,只剩下两条腿还在绝望地踢动,正好似跳胡旋舞一般。 山谷外,数排战车缓缓驶来,自形状各异、密密麻麻的尸堆上碾压而过。 …… 帅帐外,郭元振跟张易之并排而立。 “你说白起会不会感谢他?”张易之苦笑一声。 屠俘第一人的头衔易主了,后世史书大概不再对白起反复鞭挞了。 郭元振咽下喉间涩意,想说什么,嗓子好似被堵住了。 他抬头看着夜幕,突然伸手抓了一把,手心立刻染上了细微猩红。 隔着二十多里,血雾竟飘到这。 远处的夜空早就是红色,仿佛一轮红日坠入山谷。 他跳过这个话题,僵硬的表情露出一抹微笑:“我等今日之功,必定流芳千古,岂会忝于古之名将?” 张易之略默,深深看了他一眼:“大业垂成,更须努力。” 郭元振没有接话,既然名载史册了,为何需要再接再厉? 那就是荣华富贵。 古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王爷做皇帝,朝堂才会重新洗牌。 “希望顺利。” 张易之喃喃了一声,受不了刺鼻腥味,踱步走回自己营帐。 帅帐内。 苏宸托着烛台,烛光照在脸上,光影层叠,表情异常晦暗。 他陡然停住脚步,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 说来可笑,尤记得小时候常听鬼故事,大人胡诌鬼魂是没有影子的。 “八十万多万冤魂厉鬼?” 苏宸突然笑得很生硬,自言自语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阳间阴间,一样镇压尔等蛮夷!” 他从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舆图。 借着微弱的烛火,苏宸扫视舆图上面的国家,表情冷冽: “犯我汉土,虽远必诛。” “扶桑倭寇,南方蛮国,吐蕃,一个都逃不了。” 最后,苏宸目光停在中原板块,锁定洛阳。 “该进去了。” …… 顺着青海湖两岸,密密麻麻,尽是望不到边际的吐蕃营地帐篷,旌旗猎猎。 营地四周,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壕沟木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箭楼耸立,防守森严。 总部军事会议,吐蕃君臣齐聚一堂。 不错,主座正是吐蕃赞普赤都松赞! 国运之战,一国之君御驾亲征! 这可是侵吞中原,这可是成为千古一帝的机会!! 此时,赤都松赞却在烦躁地搓着手指,闷声道:“阿拉伯统帅究竟怎么回事,能不能行?六十五兵力的优势,还让战事胶着?” 首相韦·松囊咳了咳,轻声回答:“赞普冕下,臣通过大食商人,查过优素福的履历,纵观此人疆场生涯,大大小小二十多场胜利,实乃战功彪悍!” 赤都松赞闻言,依旧顾虑重重:“当初某人也自称名将之姿,可还不是一败涂地,让吐蕃帝国割地赔款,备受屈辱!” 话音落下,一道道目光望向会议桌的末座。 韦·乞力徐尚辗面色臊热,恨不得打开地洞钻进去。 “赞普冕下,胜局已经注定,苏玉城毫无胜算。” 韦·松囊语气自信满满。 赤都松赞叹了一声:“魏元忠反推的阵势很猛,咱们被迫后移,不能退了。” 自从唐休璟二十多万大军的加入,战场局势翻转,吐蕃无力进攻,只能以防御为主。 他们希冀西域联军冲进中原,给这里解围。 群臣脸上露出忧色,他们理解赞普冕下“不能退”的意思。 一旦退回雪域高原,那就失了先机,富得流油的中原恐怕被胡狗抢得干干净净。 咱们吐蕃帝国又是串联奔走,又是精锐齐出,要是大头没捞到,那真是奇耻大辱! 虽然土地已经是囊中之物,但汉奴和财富被西域胡狗抢光,他们绝不甘心。 “相国,你亲自走一趟,问问阿拉伯统帅。” 赤都松赞按耐不住,声音略显催促。 韦·松囊点头应下,正要开口说话。 “报——” 沙哑的嗓音陡然传来。 还没传禀,浑身泥垢的斥候闯进会议室,噗通跪倒在地,颤抖着嘴唇:“死了,全死了。” 众人一脸疑惑。 谁死了? 难道苏玉城全军覆没? 赤都松赞压抑着激动心情,急声问:“唐国阵亡多少?” 斥候依旧在发抖,似乎还没从地狱般的景象中走出来。 赤都松赞见状,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他不顾一切冲到斥候面前,哈哈大笑道:“全歼!唐军遭到全歼!” 群臣相互对视,皆会意一笑。 这阿拉伯统帅还不错,虽说靠着七十万兵力优势,但能做到全歼,也算英勇了。 “是……是联军,尸体将几里的山谷塞满了,唐军用战车运土填坑。” 斥候深呼吸一口气,将看到的惨烈场面讲述出来。 这将是他一生的噩梦! 轰! 九天惊雷在会议室炸响,赤都松赞满脸震怖,往后倒退几步,差点瘫软在地。 气氛犹如葬礼一般,恐怖到令群臣颤栗。 “谎报军情,该斩!” 相国韦·松囊面色惨白,声音极度沙哑。 斥候额头磕地,哽咽道:“旗帜、还有唐军的相貌,奴才不会看错的。” 群臣毛骨悚然。 如果说吐蕃跟中原人可能混淆,但胡人绝对不会。 尸体将山谷塞满,难道联军全灭于此,无人生还? 要不然八十万兵力,怎能纵容苏玉城如此杀戮? 赤都松赞脸色苍白浑身战栗,再也按捺不住恐惧,咆哮道:“探,再探!” 他不相信,一定是假的! 就算天降刑罚,也不可能将西域联军全部埋葬! 立刻有武将出去安排侦察兵,没人相信这个斥候的话。 冗长的死寂之中,角落响起颤抖的声音:“赞普冕下,立刻下达撤军的命令吧,稍有迟缓大祸临头。” 韦·乞力徐尚辗内心充满挫败的绝望,但他知道。 这个消息极有可能为真。 因为真正跟苏玉城疆场对弈过,才明白此人的恐怖之处。 群臣双腿发软,撑住桌沿依然无法平复恐惧的情绪,他们近乎窒息! 如果西域联军覆没,那酝酿主导这场侵略的吐蕃,会迎来什么下场? 八十多万大军都输了啊! 不是八万,是八十多万!!! …… 唐休璟在谯楼二层往城的西方眺望。 谯楼内士卒来往,都没有影响到唐休璟内心的沉思。 他在酝酿一个大胆的计划,便是在几日后将兵力分成四路,趁月夜进袭敌营,将吐蕃杀个落花流水。 不过这个计划太过冒险,魏相会赞同么? 就在此时,没有旗号的几匹骏马滚滚而来,很快,踩踏楼梯的沉重脚步声,斥候抱拳行礼,正要禀报。 为了避免战败的消息动摇军心,唐休璟将几人迎入谯楼。 正堂里,魏元忠伏案书写:“遂以熊罴之师,挫于犬羊之旅,诚合结缨军垒,抵罪国章……” 又是一封措辞沉痛的请罪表。 虽然收复了城池,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取得过一场大捷,他必须向朝廷请罪。 “魏相,西北战报来了。” 人还未到,急促的声音就传进来。 唐休璟带着几个斥候走进正堂。 “终于到了。” 魏元忠站起身,神色惴惴不安。 西北战线才是决定帝国命运,他之所以不敢大军反扑,就是忌惮西北,一旦那里溃败,他需要北上堵住口子。 斥候没说话,从铠甲中掏出一封帛书。 魏元忠情绪略显紧张的接过,展开一看。 上面仅仅四个字。 “胡虏尽灭。” 魏元忠大脑陷入宕机状态。震撼到头皮发麻。 尽灭何意? 难道全歼联军? 这…… 这怎么可能? 根本有违战场常理! 唐休璟也看到了,他更注意到帛书底部那摄政王章印。 亲笔手书! 王爷这等人物,根本不屑于谎报战功。 也就是说。 真赢了! 西北创造了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奇迹之所以是奇迹,那意味着它超出所能想象的范畴。 “快……快说说!”魏元忠死死盯着斥候。 斥候清了清嗓子,将战役具体经过详细汇报。 听到单枪匹马入联军军营,诱之以利,许之以诺,劝降石国反叛。 唐休璟跟魏元忠热血沸腾。 听到烧粮,料中联军侧翼进军昱岭,正面以十万迎接七十多万大军…… 魏元忠目瞪口呆,内心涌起了浓浓的敬佩之情。 战神! 当之无愧的战神! 倘若有一个步骤出错,摄政王必败无疑。 “而后诈降胡虏,屠杀五十五万,杀了两天两夜。” 斥候嘶哑的嗓音继续响起。 轰! 不啻于晴天霹雳。 魏元忠肝胆欲裂,四肢冰凉。儒雅的脸庞满是骇然。 杀降五十五万? 而唐休璟表情早已僵硬无比,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这可是坑骗俘虏,比武安君更残暴的杀戮啊! “顿戟一怒,伏尸百万,摄政王诠释这句沉重的话语。” 魏元忠目光呆滞,他瞳孔陡然一缩,急声道: “撤兵!” 几个斥候一脸迷茫。 唐休璟表情骤变,跟魏元忠的眼神交汇在一起。 “不可,眼下是全歼吐蕃的绝佳时机。”他沉声道。 魏元忠一张脸渐渐阴沉,冷声道:“此话何意?” 唐休璟佯装不懂,兴致勃勃道:“魏相,吐蕃定然处于恐慌之中,咱们趁胜追击。” 说完调头欲走。 魏元忠阔步而出,把他给拦住了:“随老夫撤兵,这是军令,你想违抗?” 他咄咄逼人,不容唐休璟能有思忖的机会。 唐休璟表情晦暗,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他紧紧咬着牙,只能让自己没的可选! “抱歉,我是摄政王任命的西北路行军总管,只是前来支援魏相,魏相并无节制我的权力。” 丢下这句话,唐休璟头也不回地离去。 几个斥候更是二丈摸不到头脑,搞不清楚两个统帅为何翻脸决裂。 魏元忠脸色难看至极,怒声道:“传令,立刻撤兵!” …… 岭南西路,邕州城。 城中军营内,一片死寂。 信鸽带来了一个震天动地的消息,一个足以盖过史册所有战役的捷报! 西北战线赢了,赢得异常恐怖! 王孝杰沸腾的血液渐渐平息,他眯了眯狭长的眸子,沉声道: “传我命令,吹起反攻的号角!” 第380章 各方反应 第382章 各方反应 什么? 众将震惊,大帅发什么疯? 己方建制残缺,疲弱的兵马,哪有资本反攻? 能勉强守住城池,还是靠南方联军的无能。 “大帅,请三思。”亲信校尉慌忙说道。 王孝杰沉着脸,冷冷盯了他几秒:“国之尊严,不容挑衅!” “国之领土,不容侵犯!” “区区一些弹丸小国,也敢挑衅帝国天威?此辱如何能当?” “我奉钦命而来,纵然以寡敌众,也要歼灭这群蛮夷!” 话音落下,众将更是骇然。 咱们这点兵力,又是岭南这种崎岖的地势,反攻不是找死么? 难道大帅看到西北的战况心理不平衡? 可您不是神只摄政王,就算摄政王来了,也会选择据城而守。 “愣着做什么?下去动员!” 王孝杰怒斥大喝。 众将依然没有挪动脚步,他们拼上性命,也要抵制这个决策。 王孝杰见状,沉默了片刻,目光审视着这几个亲信。 他突然苦笑道:“摄政王这样一位枭雄,天下谁能驾驭?” 众人一时跟不上节奏,却觉得脊骨发寒。 这话说得很毒,更是大不逆! 说实话,当他们听到战报,都对摄政王顶礼膜拜,奉之为神。 那是中原的顶梁柱! 谁能驾驭? 无人! 王孝杰很直白的说:“摄政王下一步一定是进军洛阳,毫无疑问。” 众将呼吸一滞,心脏都仿佛停止跳动。 是啊,如今摄政王的威望那可是刺破苍穹,他就算不登基,民间舆论也会推动他上位。 对,就该发起总攻! 最好杀到岭南以南,就算在那边打猎,也不能回中原。 如果再不走,朝廷传来旨意,立刻撤兵北上护驾。 那该做何选择? 抗旨,就是违背君令,余生都要背负“不忠”的骂名。 接旨,如何挡得住摄政王?必然要沦为摄政王屠刀下的尸体。 为今之计,只有远遁避开。 旨意?什么旨意? 咱们在岭南以南浴血杀敌,压根就没收到啊…… 等九五至尊之位落下帷幕,咱们再出来,摄政王赢了,咱们顺势归附,还能凭借击杀蛮夷的战功升官得爵。 机灵! 大帅真聪明啊! “誓杀蛮夷,扬我国威!” 有将军扬着手臂,奋力大吼。 “犯我汉土,虽远必诛!” “犯我汉土,虽远必诛!” “……” …… 神都城,快入秋了,天气微凉。 金雀大街再无往日的喧闹,帝国首都竟有些萧瑟。 流民肆掠,军阀叛乱,陈兵边境的百万联军,像是悬在中原头上的利剑,让百姓透不过气来。 原本满怀希望,可西北就像一潭死水,伴随着战败的谣言漫天飞,百姓的希望日复一日地磨损殆尽。 如果连摄政王都无能为力,谁又能拯救九州黎民? “驾——” 疲惫的骏马在长街奔袭,一个身后插着令旗的士卒大声道: “赢了,西北大胜,摄政王歼敌八十五万!” 刹那间,长街百姓陡然停住脚步。 声音传开,犹如巨石砸入深海,掀起巨大浪潮。 不管是谁,都是一脸不可置信,被深深震撼。 直到报捷士卒再次重复了一遍,人群死寂,而后沸腾起来。 百姓脸上阴霾彻底消散,欢呼雀跃地挥舞着手臂。 “赢了!” “咱们赢了!” “哈哈哈哈,胡狗被杀光了。” 百姓喜极而泣,互相拥抱在一起,欢呼声汇聚,几乎能刺破整个苍穹。 大街的滔天动静也惊动了皇城,皇城官署的大臣纷纷走出来查探。 “大胜!摄政王歼灭胡虏八十五万!” 端门外,随着急促马蹄声,一道嘶吼的声音席卷皇城。 整座皇城为之一静,死一般的沉寂。 刹那间,仿佛一颗核弹坠入,周遭彻底爆炸开来。 群臣面露狂喜之色,身躯剧烈颤抖,几乎眩晕过去! 压在心口的大山彻底崩塌! 西北胜了,中原就胜了,剩下的几路联军不足为虑。 没想到,摄政王真的完成了一桩挟泰山以超北海的奇迹! …… 紫宸殿,檀香袅袅。 这是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燃起檀香,殿内铜漏的滴滴响声,竟是那般的悦耳动听。 王循攥紧拳头,浑身的兴奋抑制不住。 赌对了! 太原王氏赌对了! 在苏宸举目皆敌之际,家族选择压上筹码,这个决策无比英明! 苏宸竟然真宛若神灵降世,铸造了一个个惊世骇俗的奇迹! 御座上,李令月心绪十分复杂,在极力保持自己的冷静。 他做到了。 这已经不是力挽狂澜可以描述,那甚至是一己之力挽留几千年文明。 殿内,李煊脸庞阴森冰冷,满腔的恐惧几乎将他吞噬掉。 郑玄等世族大臣的表情也差不多,他们无法用言语表达此时此刻的情绪。 他们盼望最好的结果,就是—— 苏玉城可以胜,但不能大胜,要胜得有分寸。 可如今,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将此獠的威望推到难以复加的地步。 大殿陷入冗长的寂静,只剩上官婉儿清脆婉转的声音。 她在念着一封魏元忠书写的战报。 孤军深入敌营啊,这是多么大的魄力,纵观满朝,恐怕也难找出第二个人。 当听到屠俘的时候,满殿毛骨悚然,浑身每根毛孔都在颤栗。 此獠如同一只上古凶兽饕餮,毫无心理负担做下骇人听闻的暴行。 就是一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暴虐刽子手。 几千年历史,再次出现一个比武安君更残暴的屠俘者! “陛下,惨无人道,苏玉城要遭受天谴啊!” 宋之问跳了出来,义愤填膺地痛批指责。 话刚落下,王循迅速出列,尖声反驳:“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防止暴动,中山王不得不坑杀胡虏,他的如此作为,是情理之中。” “何况这世上真的有完美的人么?” “不可能的。” “人无完人,即便是真正的圣贤,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摄政王,已经为中原,为天下黎庶,付出所有!” 闻言,群臣更是惊恐。 此言诛心! 将摄政王比作圣贤,这不是在造势么? 在中枢朝殿,堂堂宰相只提中原,只提百姓,丝毫不提及陛下跟朝堂。 迹象还不明显么? 摄政王的势力已经等不及了! 这就是为何朝廷气氛诡异,完全不是旷世大捷所应有的场面。 按照正常流程,现在是大赦天下,封赏功臣,皇城鸣鼓,神都放炮,诏书传天下,再召唤几个蛮夷使节来肆意凌辱一番。 而眼下的朝殿,仿佛像大溃败一般。 为什么呢? 因为华夏文明有个光荣的传统—— 解决外敌,即刻内斗! 群臣从未想过,摄政王真的会凭借十万兵力歼灭八十万,捷报来得猝不及防,竟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如此平静地坑杀五十多万战俘,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是不是更狠? 想一想就不寒而栗。 谁还有心思庆祝? 群臣甚至觉得大唐社稷已经失去十之八九了,陛下要沦为亡国之君了。 “陛下,蛮夷联军随时可能围困神都,咱们必须南迁,抓紧时间做战略部署。” 郑玄猛然抬头,目光慌乱地盯着御座。 朝殿气氛僵硬如铁,李唐大臣愤懑,也有的大臣尴尬,最多的还是面露期待。 所谓的蛮夷,不过是掩饰罢了,说给天下百姓听。 实质上是防备摄政王举兵而来。 能歼灭八十多万胡虏的恐怖存在,朝廷何人能挡? 最关键的是,摄政王凭此一战,威望如日中天,民心民意全在此獠身上。 很简单,摄政王只要说一声中枢有人暗连蛮夷,打着清君侧旗号起兵,一路畅通无阻。 这种情况,大唐社稷岌岌可危,到了无力挽留的地步了。 “陛下,南迁吧!” 崔湜也站了出来。 立刻迁都,让前来靖难的魏元忠大军,分散部署在七千里的长江防线上。 李令月面上笼罩着寒霜,沉声道:“朕不会南徙。” 崔湜表情都隐隐狰狞了,他始终搞不懂这个女皇在想什么。 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翻盘? 之前你不愿意,是为了天下百姓。 可现在蛮夷胡狗死了大半,剩下的绝对不敢再入侵疆土。 这种情况,南徙保社稷国家,朝野谁敢指摘? …… 与此同时,炎热的阿拉伯帝国。 王宫内。 国王哈里发大发雷霆,宫内精美的瓷器被摔得粉碎:“指主发誓,我要像剥树皮那样剥汉奴的皮,我要像捆枝条那样把汉奴捆绑起来,我要像鞭笞脱离正道的骆驼那样抽打汉奴!” “我要把汉奴的人头变成狗头!” 无能的发泄过后,他像是泄气的皮球,颓然地瘫倒在王位上。 原本。 他是想凭借阿拉伯帝国的三十万雄兵征服那里,将那里繁华的城市,富裕的土地据为己有。 但是…… 理想很美好。 现实很残酷! 自己出兵非但没有占得一丝便宜,一分土地。 结果让近三十万大军赔了进去。 懊悔! 无穷无尽的悔恨在哈里发脑海里浮现。 如果真主再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再去招惹那个神秘而又强大的东方帝国! 大臣贵族们一脸绝望,白皙的脸庞再无任何血色。 三十万大军不至于让阿拉伯帝国陷入末日。 可接下来,东方国度的极端报复,阿拉伯帝国能承受得住么? …… 遥远的拜占庭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 建筑巨大的半球形穹顶直径达十几丈,凌空飞架在几个三角穹顶之上。 这是圣索菲亚大教堂里,此时国王率领数万人同时做礼拜。 大厅两侧圣像的形式多样化,绘满了各种图案。 “阿门——” 礼拜结束,国王提比略三世在大臣的簇拥下,离开教堂。 提比略三世头戴形如鸟举翼的王冠,表情悠然自得。 “我王,有急信。” 一个披着长帔,右臂袒露的官员手捧羽毛翠绿的大鸟,鸟爪下绑着一张小羊皮。 “什么事?”提比略三世漫不经心道。 官员递上去,恭声道:“我王,阿拉伯入侵失败了。” “哦,上帝!” 几声惊呼,提比略三世身后的大臣皆是讶异。 他们难以置信,不是据说有百万联军,怎么可能失败? 那个桃花石国度真的那般强悍? 事实上,由于距离太过遥远,他们甚至不确定东方国度的名称,只知道叫桃花石。 位置大概在天竺国之边陲偏僻,那片海洋的左侧,有着非常勇敢而又人烟旺盛的民族。 大概几百年前,养蚕丝织技术由两名查士丁尼一世派遣的僧侣传入拜占庭帝国,仅此而已。 他们不关注东方,但时刻盯紧阿拉伯帝国。 没想到竟然失败了。 “上帝至高无上至善至美,阿拉伯帝国背负着原罪和本罪的十字架,应该受到痛苦的惩罚!” 提比略三世嘲弄一笑,随后打开了羊皮卷。 只看一眼,他那茂盛的胡须便剧烈颤动。 怎么可能啊? 八十多万大军留在东方?这莫非是上帝的力量? 官员表情坚定:“我王,消息不会错!” 这下,提比略三世再难遮掩表情的震撼。 他艰难平复情绪,冷静分析情况:“是不是设下埋伏,将八十万联军引诱到伏击地点?” 官员摇头,沉默了一下,苦笑道:“正面交战,联军八十五万大军兵败如山倒,桃花石玉城.苏只有十二万啊。” 轰! 提比略三世瞳孔猛缩,着实被震慑到了。 他用怪异拗口的语气念道: “玉城·苏?这难道是上帝的使者?” 说完来回踱步,思绪极为混乱。 一个意外,揭开桃花石国度的神秘的面纱。 竟然如此恐怖?! 他当然没有侵占的意图,别说距离太过遥远,就算近在咫尺,他也不敢触碰。 提比略三世在考虑要不要更换帝国的战略部署。 原本打算在亚美尼亚、阿纳多利亚军区边境地区发动反攻,将东部边界重新推进到两河流域上游。 慢慢蚕食阿拉伯帝国的疆土。 可现在,他隐隐动摇了。 帝国扩张,一旦跟西域接壤,有领土之争,那就要面对桃花石国度,面对玉城·苏这尊可怖杀神。 而拜占庭帝国对桃花石一无所知! 不行的话,先暂缓侵略的脚步,派遣大批使者去了解这个东方国度? 第381章 换了人间 第383章 换了人间 秋意渐浓,随风迎展的纛旗沾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苏宸凭栏眺望,目光越过黑沉沉的大军,怔怔凝望着远方灰色雨幕。 雨有边界。 百里外倾盆大雨,而这里的天空只是阴沉,雾汽都感受不到。 是啊,万事万物都有边界。 想去探索,跨出那一步就行。 或许只是一步而已。 “王爷。” 郭元振粗糙的声音打断了苏宸的思绪,“据斥候回禀,三十里处的蓝田关隘驻守着两万人。” “嗯。”苏宸面无表情点头。 郭元振缄默片刻,朝术士使了个眼色。 一手持幡,一手持龟铜皿的术士挪动脚步,小声说道:“王爷,小的昨夜观测天象,除旧布新之兆骤然显现。” “星象所对应的地方正是长安,倘若不及时顺应天道,绝对会令王气衰竭。” 顿了顿,他仰望灰蒙蒙的天际,虔诚跪拜下去: “苍天之意不可违啊!” 一干武将齐刷刷叩拜。 苏宸没说话,只是轻轻一笑。 都是在战场上饮血的莽夫,会笃信老天爷? 冷不丁。 轰隆—— 天际像是倾倒崩塌一般,大雨瓢泼而下,迅疾而又凶猛。 “显灵了!显灵了!” “王爷天命所归!” 术士摇动着龟铜,声嘶力竭地大吼,仿佛下一秒就要激动得昏厥过去。 几万将卒满脸兴奋,纷纷高举着武器,在雨幕中咆哮: “王爷万岁!” “王爷万岁!” “王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嘈杂隆亮的声音渐渐汇聚成一道线,震天动地,几乎将雨幕隔绝阻截。 王爷一定是天命之子,不然为何会突然降雨呢? 唐朝气数已尽,灭亡理所当然,唯有王爷才是中原的九五至尊! 苏宸面不改色,迎上一道道期待的目光,平静道:“加快速度行军。” 军令既下,各部保持军纪秩序。 但数万将卒煽呼的热情始终无法冷却。 再愚钝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没有拒绝,那不是变相同意嘛! 张易之悄悄偷觑一眼,只见那个男人目光一片清明,似乎看不到欲望和野心。 可也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举棋不定和迟疑。 目光深邃宛若万丈深渊,静静站着,就代表着无上权力! …… 通往蓝田县的关隘口,要道皆被封锁,弓箭手埋伏在两侧高地,步兵埋伏在山涧之中。 两万多人表情格外复杂,三分严肃,三分恐惧,四分无措。 场中气氛僵硬如铁,直到远处轰隆隆的踏步声响起。 巍峨的战车缓缓驶来,披甲士兵左右列队跑步跟随,整齐的靴声落地,阵势煊赫。 朝廷将卒呼吸立刻急促起来,他们明显察觉到一股滔天杀意,仿佛空气都弥漫着慑人的血腥味。 一战击溃八十万联军! 屠戮坑填五十五万胡虏,杀了两天两夜! 如果说武安君白起号称人屠,那眼前这个人就是杀魔! “国事灰暗中,王爷打出一场激动人心的胜战,力挽狂澜,全国瞩目,令万邦胆寒!” “此乃不世之功,当立碑作传,万世瞻仰!” 左卫郎将归仁道恭敬的声音响起,其脸上也露出仰慕的笑容。 说完,他骑马而来,身后一群内侍拉着金车大辂。 苏宸一袭崭新的月白色武服,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不多时,归仁道一勒马缰,从袖中掏出圣旨,字正腔圆念道:“遵奉天子诏命,拜苏宸为相国,假黄钺,总百揆,加九锡,以彰功德,冕十旒,乘金车,驾六马,出入用天子銮仪。” 颁布诏书的时候,他余光死死盯住苏宸,希冀察觉出情绪波动。 很可惜。 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但场中却陷入沸腾,加九锡啊! 熟悉史书都知道,王莽、曹操、司马昭都接受过九锡,这是历代权臣的专利品。 “赐纳陛,赐秬鬯,赐乐悬!” 归仁道下马,声若洪钟。 侍立一排的内侍纷纷打开鎏金盒。 有人捧出特制的檀木阶梯,有人捧出一杯由黑黍和郁金草酿成的香酒,有人拿出定音器具。 “赐斧钺,诛有罪者;赐弓矢,怔不义者:赐虎贲,能退恶者……” 剩下的三样特赐用物还没说完,就被冷淡的语调打断。 “不受。” 刹那间,鸦雀无声。 归仁道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如遭雷击! 苏玉城不接受九锡! 他面容忽然涨得通红,冲着战车声色俱厉地说:“权倾天下,人臣顶峰,成为雄踞关中的一方诸侯,王爷还想怎样?!” “如果王爷不想再做臣子呢?” 一声尖锐的诘问传来,将军骆务整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所谓的九锡,难不成李令月还会心甘情愿禅让? 归仁道面色剧变,指着洛务整咆哮道:“天下,是陛下之天下,唐祚未亡,此言怎敢付诸于口?” 顿了顿,目光紧盯苏宸: “王爷最好能竭尽忠心,报效朝廷,如此则家国俱安,否则的话,王爷必要遭天下百姓唾骂!” 苏宸轻轻颔首,带着漠然的表情走下战车。 他径直走到归仁道面前,突然笑了笑。 似是在嘲笑自己虚伪。 “君臣犹如父子兄弟,何况我还是先皇的义子,更应当休戚与共。” “可今海内未宁,须大刀阔斧地革新,等到天下太平时,我就会把政权归还给皇姐,绝不背弃誓言。” 话音落下,归仁道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世间有借钱借粮甚至借女人。 可谁听过借皇位这等荒谬离奇之语? 凭本事借到的龙椅,你会还? “窃国之贼,当诛!” 随着归仁道愤怒的吼声落下。 锵! 场中弓弩上弦的声音齐刷刷响起。 朝廷两万兵马略带惶恐地举起武器,对准明黄色武服的男人。 与此同时,郭元振一声令下,军队将盾牌战车推到阵前,将卒个个虎视眈眈。 大战一触即发,场中陷入对峙的寂静。 归仁道赤红着眼,冷声道: “苏玉城,既然造反,那就先从这两万两千具尸体上踏过去!” 朝廷将卒面露紧张,对面那只铁血军队,真要动手,他们根本挡不住。 苏宸神情趋冷,寒声道: “撤走防线!” 什么? 蓄势待发的部下满目骇然,郭元振等高阶将领更是震恐。 “撤走!” 苏宸眼神凌厉至极。 前方盾牌步兵根本不敢违抗命令,迅速移开防线。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苏宸从严密阵型中缓缓走出。 一步。 两步。 直到走进朝廷兵马的射程范围。 这道明黄袍被无数弓弩锁定,那些普通的士兵握住扳机的手都在颤抖。 归仁道见状,怎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就在他要下令的时候。 苏宸负手而立,以一种冷静到可怕的腔调说:“站出来!归大人若在场的大唐将卒有一人站出来认同你的观点,本王这条命便由你处置。” 时间似乎静止了片刻。 隘道口犹如阴沉沉的墓窖。 苏宸面不改色,沉声道:“来,向本王放箭,向中原大地的主宰者放箭!” 霎那,“扑通”的声音异常刺耳。 朝廷一个士卒摔掉长弓,伏跪在地。 他不敢。 他根本就没有勇气拿着武器这个男人,那是一种亵渎和侮辱! 天下百姓都对现状绝望的时候,摄政王挺身而出,挽救中原危亡。 这岂止是英雄,摄政王就是救世主般的存在! 何况对面是一支无敌杀戮之军,面对八十多万胡虏,都能创造一个近乎于天方夜谭的奇迹。 朝廷区区两万兵马,撑过一个时辰都是一种奢求。 他不想做炮灰,更害怕成为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家里婆娘连抚恤金都收不到。 仿佛堤坝崩开一道口子,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卒放下武器。 然后。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两万多名士兵集体狂热,齐齐伏跪在地。 全体变节! 好似被施加了咒语一般,朝廷征召的抵抗大军彻底倒戈效忠。 归仁道脚步踉跄,扶着马腿依然瘫倒在地,头盔砸在手背毫无痛觉,目光恍惚呆滞。 一个人要强成什么样,才能如此万众归心? 有的人想当皇帝,需要用一系列的阴谋诡计。 而有的人,只要他愿意出来当这个皇帝,所有人都会立即把他给抬上皇位。 苏宸拥有前所未有的声望。 他踏上政治赌桌,将之前积累的荣耀和辉煌全部押上。 眼前这个场面预示着,他一定会赢得盆满钵满。 两万大军,竟然连靖难救驾的勇气都没有。 归仁道悲不能抑,两行热泪簌簌而落,抽噎道: “苏玉城,你蒙先皇拔擢器重,她待你有知遇之恩,你为何要篡权夺位啊!” 苏宸没说话,转身走回阵中,平淡的声音随着秋风,飘往整个关隘。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归仁道眼神逐渐空洞颓败,绝望而麻木地接受一个事实。 谁也无力阻挡此獠改天换地。 “以死报君恩!” 他陡然像弹簧般蹦起,抽出长剑冲了过去。 “砰!” 一声轻响。 田归道额头上血窟窿冒着硝烟,而后轰然倒地。 气氛刹时死寂。 全场都将目光投向那个手持铳枪的士兵。 郭元振瞥了眼苏宸趋向森冷的脸庞,立刻怒吼道: “谁让你开枪?” 士兵手臂颤抖,用脸贴着滚烫的铜管,吓到嗓音哭哑: “俺穷了一辈子,俺爹娘穷,俺祖父祖母穷。” “就像一种痨病,一代一代遗传,成了顽疾。” “现在,俺要翻身,俺要俺娃不再做穷人。” 郭元振蠕动嘴唇,默然无言。 数万将卒都是同样的表情,沉默且坚定。 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现在该考虑个人利益了。 凭借首级军功,他们能大幅度擢升,甚至可以做高阶武官或者闲散文职。 但问题是,坑位被占光了! 就跟茅厕一样,里面的人不出来,外面的人怎么出恭? 所以要安置他们这几万人,唯有一种解决方式—— 王爷做皇帝! 一朝天子一朝臣,亘古不变的真理。 最最关键的其实还是打仗后遗症。 眼睁睁看着几万同袍战死西域,亲手屠戮五十多万战俘,纵然杀的是胡狗,但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谁能做到内心毫无波澜? 普天之下也许只有大帅了。 如果还有仗打,为了功名利禄,为了升官发财,他们倒是能暂时性忘却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可一旦中原休养生息,他们这群人放下武器回归平民生活。 其中一部分绝对会行若失心,完全处于迷离恍惚,偏向于疯魔般的崩溃! 这就是军中普遍的战争后遗症。 倘若往后是这种状态,无法做工耕地,又该如何保障余生? 俸禄,以及田亩。 有了这两样,这才能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所以,王爷必须当皇帝。 一定要当! 隘道陷入冗长的死寂。 苏宸眼神冷意消散,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脸庞,略默稍许,沉声道: “暴尸荒野,让他们看看违逆朕的代价。” 说完面无表情走回战车。 第382章 大势不可逆 第384章 大势不可逆 前排士卒收拾好尸体,朝廷两万人在郭元振的调配下,秩序井然地加入队伍。 沿路,其余驻守秦岭北麓防线的朝廷兵马不敢抵抗。 全部倒戈! 只要脑子还清醒的人,都能看清楚眼下的形势。 摄政王可谓是“天地之眷,人所共望。” 谁又敢不自量力地蚍蜉撼树? 况且纵观摄政王过往的屠杀事迹,简直是惊悚骇然! 天知道摄政王会不会斩“不从”者?天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不赦”的一分子? 总之,稳妥起见,还是先降了再说。 摄政王虽说恶贯满盈,但总归挽救了中原黎庶,有功于炎黄血脉,一己之力阻止了一场滔天浩劫。 以此说服自己,投降也就顺理成章了…… …… “咚!” “咚!” “咚咚咚——” 临近日暮,长安城外,钟磬鼓乐演奏热闹非凡。 城墙内外摆了许多小花灯,一串串挂满官道两旁,护城河上到处飘荡着花灯。 百姓们挥舞着手臂,兴奋狂热地迎接凯旋的王师。 从朝阳初升到暮色四合,经历了寒冷的冬雪,转暖的初春,漫长等待和煎熬。 他们回来了! 一场惊天地泣鬼神之战,绝望的黑夜驱散,中原重新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看到了,我看到了旗帜!” 一个百姓嘶声大吼,远处金黄的纛旗渐渐映入人群眼帘。 长安百姓将声量放到最高,不惜喊破嗓子,气氛陷入癫狂。 “万胜!” “万胜!!!” 起初,呼喊声震天动地,慢慢出现了不合步调的杂音。 “万岁。” 有百姓突然吼道。 像是约定好了,人群也开始疯狂地喊着“摄政王万岁”! 纛旗下,苏宸沉默而又镇定地扶着栏杆,努力看清人潮的每一个浪头。 想把所有百姓的形象都映入眼帘。 他看到挥舞的手臂,看到一张张激动的脸,看到空中绽放的烟火,也看到人潮尽头那高高竖起的匾牌。 匾牌下上官婉儿轻提绦带,王知微踮起脚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王爷!” 郭元振的声音打断了苏宸迫切的思绪,他转头,“何事?” “倭国遣唐使来了。”郭元振指了指队伍外围的几个异服男子。 苏宸点了点头。 不久,倭国使节就被带到纛旗下。 几个使节惴惴不安,为首之人低着头,操着蹩脚的官话: “摄政王,关于新罗……” “停。” 苏宸截住他的话,神情淡淡:“本王没时间听你废话。” 倭国使节肩膀一颤,内心被恐惧紧紧攥住。 得知西域联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扶桑国肝胆欲裂,中原危在旦夕是一种荒谬的错觉。 本想趁火打劫,痛打落水狗。 没想到碰上的竟是一头嗜血凶兽! 苏玉城再一次展现了其强势残暴的本性。 苍天,一战击溃八十万联军,屠俘五十多万啊!!! 这是人所能做出的事? 于是乎,扶桑国内紧急派他们过来致歉乞和。 毕竟占领的只是大唐的藩属国新罗,仅仅对辽东进行了几波试探性攻击,大唐并未损失什么。 只要及时弥补过失,赔款满足苏玉城的胃口,那这事应该能揭过。 苏宸居高临下俯瞰着倭国使节,眼神淡漠: “小小倭国,求生欲望挺强,可就是欺软怕硬的贱骨头,泱泱华夏,觊觎很久了吧?” 使节吓得几乎失禁,颤抖着嘴唇,“没……没有……” 苏宸盯了他几秒,笑容平静道:“不必谈了,做好亡国的准备吧。” 轰! 晴天霹雳! 一众倭国使节四肢发凉,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亡国? 苏玉城要让我们伟大的扶桑国灭亡? 此獠何其无耻狂妄?!! 倭国使节满脸涨红,哑着嗓音道:“王爷,肆意挑衅他国,未免太失礼了吧?” 苏宸一字一顿道:“还有更失礼的。” “嚓。” 拔刀,斩首,入鞘,一气呵成。 其他倭国使者纷纷都看着这个极其勇气,现在死不瞑目的倭国使者,不可置信。 苏宸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当中原士兵踏上倭国土地,必须灭掉倭国,将你们持统天皇斩首。” 倭国使节则是恐惧到无以复加,脑子嗡嗡嗡嗡响,仿佛失足坠入深渊。 侵略中原的代价如此沉重? 不可能! 隔着一片海域,此獠懂得如何操练水军?此獠就算篡权夺位,也不敢举国之力入侵我们扶桑。 恐吓! 绝对是恐吓,就是为了勒索更多的赔款! 拥挤闹哄的城门口,凯旋队伍在百姓的欢呼声,慢慢走向长街。 苏宸目光穿透长安上空厚厚的云翳,像一把寒光闪烁的利剑一样,遥遥地指向神都。 …… 神都城。 清晨,凛凛寒风片刻不停地吹着,发出呜呜呜的响声,仿佛皇天后土皆在哭泣。 皇城却似一头无情的巨兽,还在无动于衷兀自酣睡。 渐渐的,天街衣冠云集,随着沉闷的钟响,群臣静默无声地往朝殿走去。 紫宸殿中,气氛压抑沉寂。 御座上的李令月目不转睛凝视着殿廊,眼睛深邃而干涸无光,昔日威风凛凛的女皇好似痴呆。 也是,她祖父三代人一辈子心血开创的王朝即将轰然崩塌,她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秦岭防线全部倒戈叛变,朝廷征召的数万兵马根本就没有抵抗! 长安以西,全部落下苏宸之手! 最可悲的是,殉节的官员寥寥无几。 苏宸拒绝加九锡,九锡那可是《周礼》记载的终极荣誉,介于皇帝与诸侯王之间的崇高地位。 苏宸不屑再玩曹操司马昭的把戏,他要直接登基!!! 可以说,除非出现奇迹,不然亡国之局无可挽回了。 庙堂鸦雀无声犹如阴森的墓窖,直到有人打破死寂。 王循满面红润,持象牙笏缓缓出列。 他清了清嗓子,慷慨激昂道:“陛下,微臣提议遣官员去长安,摄政王有功于社稷,不能推辞九锡之礼。” 话音落下,满朝依然寂静。 但群臣脸上却显露出愤怒嫉妒的表情。 摄政王已经将九锡踩在脚下,不可能接受。 王循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堂而皇之地提议? 众臣都是人精,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 他实则在劝陛下禅让! 其满脑子大概就一句话—— 【天命不常,摄政王功德兼隆,愿陛下遵循尧舜之迹,即日举行禅让大典,顺应天意人心!】 “王循,你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 一声咆哮,李显快步出列,怒而戟指着王循。 王循面不改色,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容。 不止朝臣,连李令月都能看出来。 这抹笑容就是嘲讽! 可朝殿没人觉得意外。 王循有理由得意,就好像一个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徒,最后赢得盆满钵满,谁能不激动? 太原王氏嫁正房嫡女给苏玉城,跟此獠缔结政治联盟,嫁妆就是几千悍卒! 这就足以保证太原王氏上岸,笑吟吟看着水中快溺死的门阀世族。 还有清河崔氏,居然不声不响地也憋了个大招。 在中原垂危之际,苏玉城兵力钱财不足之时。 太原王氏、清河崔氏举族之力,利用声望帮助此獠招募兵马,关键还倾尽族内存粮,甚至截留了太原、清河郡以及周边州县的粮仓! 不然苏宸怎么凭借二十万兵马、长安一城,蜀中一州之力,跟西域联军八十万多万胡虏、数十个国家僵持? 太原王氏和清河崔氏出了大力! 这不,马上就要收获丰硕的果实。 简直赢麻了! 不少官员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循和崔元综,太原王和清河崔如今变得炙手可热,巴结好他们,也许能拥有一张进入新朝庙堂的门票。 “陛下,臣鲜闻百姓对摄政王恶语相加,甚至还有不少赞颂摄政王的歌谣。” 一个人从殿门处缓缓走来。 一瞬间,李令月眼中的光熄灭了。 李唐臣子失望地闭上眼睛,无力感如同绳索一样缚住了全身。 当着满朝的面,说出这番言辞露骨的话,这就是打算迎接新君了。 可从这人口中说出来,他们却毫无意外。 “陛下,苏皓大逆不道,请诛之!” 李显蜡黄的脸庞隐隐狰狞起来。 “哦?”苏皓转头看他,“本王何罪之有?” 群臣默然无言。 杀了苏皓,有个屁用? 反倒更会激怒苏玉城,杀了他弟弟,这不打脸么? 到时候天下都会掀起血雨腥风,你们李家鸡犬都难活,更别谈留下血脉了。 “够了!” 御座上传来沉冷的声音。 群臣目光齐齐望向女皇,李令月神情没有凄楚,依然平静。 李令月只觉浑身无力,她轻声道:“无事便退朝吧。” 满朝唐臣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绝望。 垂死不再挣扎。 李令月似乎放弃了。 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抗争。 就像那些倒戈的将卒,就像那些叩拜苏玉城的州官。 是啊,大势的浪潮席卷而来了,拿什么抵挡? 得民心者得天下。 当一个人既拥有民心声望,又有不可匹敌的军事力量,那就是天命所归。 李令月此刻仿佛一个孤独的拯救者,再怎么左冲右突,再怎么奋力厮杀,都无法挽救崩塌的殿楼。 大唐社稷疲惫绝望。 大唐社稷苟延残喘。 最终,这个由唐高祖父子缔造的王朝,很快就会力竭身亡。 第383章 君临天下 第385章 君临天下 “请陛下退位让贤!” 苏皓兴奋的声音异常尖锐嘹亮,在大殿回荡不休。 群臣非但没有觉得大逆不道,反而神色凛然地盯着御座。 “行。” 毫无波澜起伏的一个字,就像一滴水溅入油锅。 朝殿几乎爆炸开来! 谁也不曾想到,李令月会如此坦然的接受退位,这个将龙椅视作比性命还重要的女人,竟会心甘情愿将其拱手让人。 “谁?” 有大臣脱口而出。 在这个最庄严肃穆的帝国中枢,已经摒弃了文绉绉的礼仪言语,在满朝衮衮诸公面前,直接逼问帝王。 李令月没有回答,表情如一汪湖水,波澜不惊。 殿角的铜漏,水滴仍在从容不迫地滴下,无论世事如何急迫,它从来都不曾改变。 群臣按耐住焦急的情绪,默默等待。 或多或少有人将目光锁定庐陵王李显。 陛下无情驱走了赵王武崇敏和晋王李煊,唯独留下他。 从得益者推论,庐陵王恐怕即将继承大宝。 殿前的李显牙关竟有些发颤,显然是情绪鼓荡之故。 他根本就不想坐上火坑,他只想逃离神都城这个炼狱。 “陛下,您想禅位给谁?”狄仁杰沉声问道。 李令月依旧缄默。 气氛逐渐僵硬,大臣渐渐不耐烦之际。 蹬—— 殿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寂静的朝殿,沉稳的脚步声异常醒目。 一步。 两步。 直到一道黄袍站在殿阶。 满朝惊悚,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怎么会?!!!” 有大臣如见鬼魅,发出骇异的尖叫。 群臣瞬间注意到了,他们瞳孔猛缩,似乎看到了世上最为难以置信的一幕。 斥候传来的消息不是说他才刚到长安吗?怎么可能出现在神都?这怎么可能! 一个俊美男人收刀在鞘,但身仿佛还透着无数的血腥气。苏宸轻笑一声:“看来诸位很不愿意见到本王啊。” 李令月叹了一口气,她昨日退朝之后,在皇宫看到正襟危坐,在给武则天喂毒药的苏宸,那一刻心彻底凉透了,她已然知道结果。 “苏宸斗胆,请陛下暂时退位,由我代理朝政。” 女主乾坤,妇人窃权乱政,天下士大夫绝对无法容忍,他们恨透了帝国之巅站着一个胭脂红粉,他们不想对着一个妇人跪拜。 而且。 另一个人是摄政王! 一个可怕到几乎是神只的人物。 如何选择? 根本不需要考虑。 沉寂过后,姚崇,宋璟,娄师德,等人齐声附和: “请陛下禅位摄政王。” “请陛下禅位摄政王!” “请陛下禅位摄政王!” 山呼海啸的声音席卷朝殿,群臣神情异常坚决。 殿前苏宸面无表情,语调清冷:“请陛下不吝相赐。” “好,朕禅位摄政王!” “其二,朕希望迁都长安。” 又一则爆炸性消息,群臣被震得脑袋晕晕,艰难才理清思绪。 他们目光复杂,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轻叹。 长安,那完全是摄政王的势力范围。 “其三,朕希望李煊是太子。” “此事理固宜然,李煊本该就是太子,而且国号也依旧是大唐,臣只是代陛下暂理朝政” 群臣都松了一口气。 潜意识里,群臣厌憎再次做亡国之臣…… 李唐被武周取而代之,他们降了,要是再降一次,那在史书上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儒家士大夫,谁不爱惜羽毛,纵然狄仁杰也不可免俗。 “迁都,诸位没有异议吧?” 御座上再次机械般没有感情波动的声音。 没想到短短一天,帝国中枢却要迁到苏宸的大本营。 “没异议,那朕……” 李令月停顿了一下,表情略显黯然。 群臣也渐渐看向陛下茫然的脸庞。 自开天辟地以来,第二个女皇帝。 也要退了! 以后,中原也不会再有女皇了。 过了很久很久,李令月目光眷念的看着朝殿,轻声道:“朕禅位给摄政王苏玉城,明日举办禅让大典。” 朝殿鸦雀无声。 苏宸眼神恍惚,他没有迟疑,跪下重重叩首:“必不辱命。” 群臣已经等不了,明晨就得仓促举办大典顺势登基。 首相狄仁杰率先转过身,朝苏宸弯腰施礼:“今惟愿摄政王早膺大位、统御万邦,上应天神之命,下慰臣民之请。” 群臣随之高呼:“愿摄政王早膺大位、统御万邦……” 梦寐以求的东西终于降临,苏宸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手措,他缄默无言。 直到御座上李令月洪声道:“礼部即刻筹备大典,退朝。” …… 傍晚,禁军及各级衙门里正便开始在各处敲锣打鼓,贴出告谕,通知所有百姓,明天参加禅让大典。 满城百姓沸腾! 二代女皇退位! 摄政王登基!! 摄政王与女皇的儿子成为太子! 一则则消息,惊爆了百姓眼球,也赢来了铺天盖地的欢呼声。 …… 翌日。 红日初现的那一刻,万簇金光透过薄云照耀着大地,而阳光所及之处早已人山人海。 端门前密密麻麻都是人,天津桥被堵得水泄不通,洛川之畔摩肩接踵,整个洛阳城人满为患。 “陛下,时辰到了。” 苏宸身穿一袭明黄的祎衣,那是唐运士德的象征。 苏宸身上的煞气与华贵之气慑人心魄。 迈着沉稳的步伐登上五凤楼,祎衣上的锦绣纹章在阳光下闪耀着七彩光芒。 殿楼香雾缭绕,李令月面无表情一卷禅位诏书,她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咨尔摄政王苏玉城:昔者帝尧禅让于虞舜,舜亦授禹,时其宜也,天命不常,唯有归德。” “今摄政王苏玉城,睿圣自天,英华独秀,威震幽遐,九区归往,百灵协赞,人神属望,为大唐帝王不二之人选。” “敬遵典训,御皇极而抚黔黎,副率土之嘉愿,恢洪业於无穷,时膺休佑,以答三灵眷望。” “即日起,朕禅位于苏玉城,以肃承天命!” 话落,李令月将传国玉玺递到苏宸手上,直直盯着帝国新主人: “你赢了,赢的彻底,但朕也没完全输。” 苏宸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玉玺,望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八个字,他缓缓点头。 群臣纷纷参拜,狄仁杰代表文武百官,向李令月进献尊号—— 平国神闵孝皇帝! 属于李令月的时代,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帷幕。 但她坚信,再过几千年,她依然能在枯黄的史册中倨傲而华丽地飞扬。 李令月孑然一身离开殿楼。 她是李家的罪人。 “铛!” “铛!” “铛铛铛——” 皇城无数钟声响起,一排排金黄飞禽从端门一掠而过,朝南方翱翔,仿佛百鸟朝凤。 端门前顿时沸腾,随着一阵隆隆之声,数十万百姓陆续跪倒在地,既而响起震天动地的呼喊声: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宛如海啸,震耳发聩。 泱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但每个人都一脸崇敬,仿佛都在歌颂新帝的圣德。 苏宸俯瞰端门,君临天下。 两年了,终于完结了。 后话 第386章 后话 曾经的摄政王苏宸正式登基即位,拟于次年改元为“光启”。 光启帝在位一十八年,始终以“代皇帝”自居,亲自颁发了一系列宪令,从自己这位“代皇帝”限制到文武百官乃至于天下黔首,是套一视同仁的权责范制苏宸,以便时时自省。 相比先帝李令月,苏宸这皇帝做得可谓是有张有弛,改革虽然如波涛层层叠叠,但凡事有条有理,法令先行、政策随后,由点及面、自上而下,又是办学开民智,又是战舰入海护送来往商船与外出留洋人士,他在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地将太宗时起便高度集中的君权从纷繁复杂的朝堂中剥离开。 同时,他虽然不大爱排场,也绝不像唐太宗那样苛待自己。 每年天一热,他就会把群臣一起领到重新建成的景华园行宫避暑,年节时分,一顿宫宴早早散场之后,谁也别想用政务绊住他,皇上必是要跑到北边的华清宫里休沐的。 不过光启元年,群臣还没有习惯皇上的私人习惯,因此华清宫还是被打扰了几次。 在经过了非常艰难的一年之后,四境安定,军中改革已经在苏宸态度鲜明的协助下顺风顺水地推了下去。 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推开上千年的沉疴与迷雾,缓缓而行。 一个时代的落幕,总是另一个时代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