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天下之穿越》 第一章 谁是英雄 睁开眼有逆光直刺入眼眸,难受的让人忘记了浑身伤口带来的疼痛。 “闭上眼,你还不适应这么明亮的环境。”苍画略抬头看了眼床上的人,继续以手掌支颐,并透过半开着的窗户看着远处的青山。 毫无醒来前记忆的人听了这话,张了张口,确认发不出声音后,依言继续闭眼躺着。 “我出来的时候,整个山庄就只有你一个人……虽然我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但你应该是我师妹了。”说完,苍画略抬起空闲的右手,拿起杯子喝了口冷茶水。 低头看了一眼杯中倒影,苍画对着水杯叹了口气,放下杯子的同时站起来道“我虽然已经离开师门三年有余,但你是师门唯一的后人,仇我会替你报。眼下,你好好休息了。” 苍画见自己说完这话后,床上的小师妹昏睡了过去,上前探了探鼻息,确认呼吸平稳后,略松了口气。 对于躺在床上的女子,也就是栖霞山唯一的后人,苍画希望她现在就死了,但这是不被容许的。 五六日,苍画的小师妹完全清醒,但屋子没其他人,她呆滞了好一会儿,之后起床,首次下床。 边看边走,脑海中没有记忆,但是在慢慢接受眼前一切新事物:亭台、楼阁、绿荫、繁花,间或飞鸟、粉蝶。 误打误撞间,听到了碰撞声,刚醒的少女寻声上了长廊,转过花墙,自横斜而出的鸡爪槭间,看到了人影。 “我叫苍画,你叫什么?”练剑的苍画将自己的剑贴于背脊,对走来的人问道。 不意外,少女又是摇摇头。 苍画知道一如往常,得不到回答了。 苍画示意女子退开,在少女身子往后的功夫,苍画的长剑斜入剑鞘。 剑气,差点儿就伤人了。 “你应当是青字辈,栖霞山除却寻常一点的人,大多数跟随庄主姓楚。楚青,你的名字,如何?” “楚、青……”少女细细咀嚼这两个字,声音是因为久未开口的喑哑,喑哑之下是很柔但清冷的音色。 “往后你要跟着我,你需要一个名字。” 少女听了苍画的说辞,点点头“那我就叫楚青。” 苍画盯着楚青没什么情绪的面容看了会儿,略略一笑,毫不犹豫转身离去,并丢下两句话“虽然眼下栖霞山有许多同门师兄弟的尸骨,但我并不想去收拾。收拾收拾,我们去找天风阁。” 楚青茫然,她不知道刚才苍画为什么会笑,也不知道苍画说不收拾尸骨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去天风阁做什么。 去天风阁自然是杀人。 论实力,天风阁、细雨楼,为当今武林最强盛的两个门派,细雨楼与朝廷紧密些,名气大很多。 苍画,是栖霞山大弟子,也是江湖中人人惧怕的存在。只是不知为何,近三年苍画突然没有了踪影,当苍画的长剑再次出现在江海湖上,并毫不忌讳的往天风阁而去时,风雨飘摇的江湖越发危机四伏。 两人乘船远离已经破败的栖霞山,恰是黄昏铺就于江面,江面与天空被霞色渲染的千娇百媚,期间间或二三白鸟飞过,一阵风吹来,撩动着楚青飘逸的衣袂。 虽然飘逸,但因为楚青衣服一直没有换,衣服早已经破败不堪。 “庄子上的人衣服都挺平常的,你的衣服看起来很是名贵。”站在船头划船的苍画中肯说道。 被苍画这么一说,楚青认真的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苍画微微一笑“你或许是很重要的一个人吧。” “我不知道。”楚青说着,抬头看着渐行渐远的栖霞山。 栖霞山一片草地上,一人凝望着江心处那艘小船,那人眸中是不舍与心疼,但又隐忍。 船靠岸,两人在客栈随意歇息一晚后,便离开客栈,而从醒来后第一次走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楚青感受到不安,很像是绷紧欲断的不安。 楚青下意识的抬头四望,但是茫茫人海中,她眼睛没有聚焦点。 “栖霞山应该不会收没什么资质的弟子。” 身侧的苍画见楚青一片茫然的游走于街道,突如其来的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什么?”楚青依稀听到身旁苍画开口,忙回过神来问道。 话一出来,接触到苍画眼神,楚青微微埋下头。 苍画笑笑。 苍画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容貌,而是气质,肃杀且冷漠的气质,所以让人很难去评价容貌。 苍画容貌带了点湿冷的隽秀,单独拎出来是江南见之难忘美人。虽有美人之感,但无美人之温婉。 这么一笑,虽然冷漠味颇重,但,竟有一丝和煦。 楚青低头间,她忽然觉得身体不受控制的飞了出去,双脚离地所带来的恐慌,让楚青立刻仰头看去,这才明白自己正被苍画搂着腰跃上高处,同时也看到苍画另一只手抽出长剑,手上十分熟络的将四面八方而来的暗器打落在地。 收剑,松开怀抱。 楚青双足落在屋檐上,但因为她没有半点功力,一上高处身体止不住的摇晃,是以楚青一被放下就势蹲在屋顶上。待身体平衡了,楚青看了一眼底下,随后偏过眼往屋顶上方看来,才看清周边落下了许多黑衣人。 为黑衣人气势所馁,楚青下意识的看向就在身旁的苍画。 苍画一套动作下来,丝毫没有喘息,便是如今脸上也不见半分惧怕。 “谁,这么大手笔,请的动杀手楼的各位为苍某,洗尘?” 一听到苍画泰然自若且语气暗含不悦,本就十分忌惮苍画的各黑衣人止不住呼吸一窒。 “我等无名之辈有幸见识苍姑娘手段,实乃……” “阿谀奉承的话不必说了,我没什么才识,也听不懂。直接说吧,你们是非要拦路,还是就此离开?”不等大胆一点的黑衣人说完,苍画打断道。 “……我等自是知晓苍姑娘手段,自然打不过,但如此回去,恐难有命……是以,我等唯有拼死一战!” “哼。”轻轻一个字,苍画随之退开七八步,将战场移出楚青身边后,对着冲上来的人直接以剑柄打斗。 剑柄打斗,伤害低,且使得应用之人攻击距离大幅度缩小,是十分不利的。 但对于苍画来说,她即便是用剑柄迎战,也让一拥而上的黑衣人们左支右绌、精疲力竭。 楚青没有底子,她只能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只能看到每个人都是闪现一般出现在这里、那里。 不过盏茶,或者更短。屋檐上只有一人站着。 站着的那人轻轻一跃,落在还蹲在屋檐上的楚青身旁,俯视着脸上冻结着惊讶的楚青“刚才的招式,你有何印象?” 楚青眨巴眨巴眼睛,回过神来,移开眼看了看或倒在屋檐上、或躺在地上、或挂在树上的黑衣人,摇头。 “我什么也没看清,什么也没想起来。” 苍画居高临下的盯着楚青,好一会儿,将带血的长剑收入剑鞘,长剑完全进入剑鞘的时候,苍画有一瞬的迟钝。 “那你不怕么,死亡和残疾?” 楚青摇摇头“不怕。” “是否前尘尽望的人如同一张白纸,无知无畏、无欲无求。”略喟叹一句,苍画一手将楚青带起来,并且依旧搂着楚青的腰跃至地面。 第二章 十一师弟 因刚才那一番打斗,这一片地方的百姓早就收拾东西连滚带爬的跑开了。 一到地面,苍画松开怀抱并继续前行。 “跟上。” “好。”应下,楚青连忙跟上前去。 两人转过几道胡同,这才又看到了人声鼎沸的大街。 与此同时,楚青看到苍画握剑的手,指节有些泛白。 给苍画压力的,是人群之中忽然往她们方向走来的一位高出苍画一个头且带着帷帽的人。 即便是隔着帷帽,也能够窥见:那人步履轻盈但稳健,姿态端正却风流。 苍画屏住心神与那人擦肩而过,倒没有起什么争执。 但那人却在楚青处,略停顿,苍画心中警铃大作。 楚青并不知剑拔弩张。一个明显不平凡的人从自己身边走过,甚至刚好有风掀起一角并露出那人的容貌,楚青也丝毫没有放在眼里。 楚青的眼里只有跟上苍画。 几步就走到了苍画身旁。见苍画停住脚步,楚青默默的往后挪了小半步,等待着苍画继续前行。 带着帷帽的人错过楚青后,从容行走于胡同之中,至转角处,没了衣袖。 至此,苍画觉得危机解除。 继续往前行。 苍画带楚青出来的第一站,是江湖人聚集的陈州,而且顺带杀了几名碍事的人。 “你如果也是平常人,看到我如此杀人行径,应当也会害怕。”收剑,苍画说道。 站在不远处的楚青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还残留着挣扎的尸体轻轻摇头“人固有一死。在我的角度来看只是有些可惜,在他们的角度来看未尝不是解脱。” “我的世界只因我而活着,对于他人如何我并不关心。这看起来,像是我们的不同。” “每个人自然是不同的。”楚青淡淡道。 苍画略略一笑“走吧,他们会有同门收拾的。” 说着,两人远离血腥之地。 在客栈休息一晚,苍画带着楚青去码头,她们改走水路,而且稍作装扮。 所谓的稍作装扮,是苍画藏起了她的长剑,梳起了寻常人家发髻,换上了半旧不新的襦裙:同外出探亲的妇人一般。 楚青也换了新衣服,只是她觉得有些不舒坦,但楚青也没有多嘴,跟着苍画上了船,默默的蹲在角落里,不说话、不大动作。 苍画由着楚青降低存在感,自己靠着船舱闭目养神。 撑船的老者默默打量了两个人,心里嘀咕了一两句,便掌舵去了。 一时间,江上十分清静,闭目养神的人,盯着甲班发呆不言语的人,摇着撸不吐大气的人;江上也十分热闹,有摇撸吱呀声,有水鸟拍打水面音,有鱼跃起惊吓声,有江风过儿声,有两岸野兽啼声。 这样的场景,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快。 似乎一个睁眼就从白天到了黑夜。 “为什么山庄独独只有你一个人。”寂静的江面忽然传来苍画的声音。 “不知道。”没有迟疑,一直没闭眼楚青回答。 刚睁开眼的苍画略略叹了口气,偏头倚靠着船舱看银汉迢迢“我想杀你。” “我知道。” 苍画并不惊讶楚青的话,反倒是颇为无奈的笑笑“三年前我曾答应,除非栖霞山灭门,否则我苍画不会出山。” 楚青眼睛盯久了,有点涩。努力眨巴眨巴眼睛,缓解涩意之后,依旧盯着自己的膝盖“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熟悉这个世界。抱歉,我不能提供你或许想要的信息。” 苍画看着楚青,久久未言语,也没有动作。 撸依旧拍打着江水,船夫着急赶路,在船的那一头依旧卖力摇撸。 “栖霞山势力错综复杂,你出来时候穿着不凡,言行举止间坦陈无比,我更倾向于你不是所谓的坏人。”苍画说完叹了口气,偏头看着江水中闪烁的光点,那光点是夕阳落在江面上,被江风吹散所致。 楚青想要张口说什么,最后也没能开口说话,两人沉默着沉默着,最后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船行驶到第二日晌午,靠岸了。 还没上码头,楚青就看到码头边有许多持剑带刀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跟着我。”苍画略偏头道。 眼神立刻收回来的楚青连连点头,紧紧跟在苍画身后下船,游走于码头。 一走进码头,就能感觉到嘈杂声和拥挤感。 好在苍画善于游走于拥挤人群中,见缝插针、时慢时快的走法倒没教她挨着多少来来往往的人。 楚青却没有苍画那般灵活,时常因为避让行人而被挤倒苍画后面,且有些存了心要蹭妇人身的男人们也给楚青行走带来了困难。 苍画及时发现,拉着楚青的手就带在自己身侧。 拥挤人群所带给楚青的不适感,因为苍画握着的手又给予楚青安宁感了。 这一段路,楚青不觉得很难走。 有这样想法,显然过于乐观。 两人才过码头一半,苍画忽然停下脚步,在楚青还没询问前,苍画眼睛盯着前方,并谨慎松开手道“等我,我遇到了一位故人。” 说完,苍画松拔腿就循眼睛盯着的那人而去。 被苍画盯着的人七拐八拐的,溜进一死胡同却没了身影。 看着没有退路的胡同,苍画没有急躁。很是淡定的环顾四周后,言未到、冷笑先行“哼,藏头露尾的鼠辈。” “大师姐?真的是大师姐!大师姐,我是阿岩!”说话间,一明媚少年自屋檐跃下,兴高采烈的走上前来。 略眯眼审视走过来的人,苍画手掌无意识凝聚气力,但最后散去杀意,神色淡然道“是你,十一师弟。” 听的苍画开口,明媚少年停住脚步,忽地乐极生悲,神色转眼变为凄凄。略沉默了会儿,带着些许哭腔道“大师姐必然是知道师门不幸,所以出来要去寻天风阁……大师姐,你一定要为师父、师叔伯们报仇啊!” 苍画抬眼看了少年跃下来的屋顶,那朝上看的眼神之中带了些许凉薄,低头瞬间眼神中只余漠然。 “我自是知道,眼下得以相遇,只怕还有人会追杀你,你……不若跟在我身旁,倒是安全些。”苍画收敛情绪道。 “真的吗?大师姐这是真的么!”少年眼角含泪,但神色惊喜的看着苍画,继续道“我一直找机会想上天风阁,但天风阁是江湖大派,又有江湖四大世家罩着,我、我根本无能为力!” “天风阁么,”苍画不以为意的笑笑“我正好去天风阁,你越发的应该和我同路了。” 少年觉得苍画这句话有些奇怪,但他又不清楚哪里奇怪,只从字面解读后,立刻道“大师姐知道是要带我一起去吗?真的么?那我一定要为师门手刃仇人!” 苍画点点头,转身原路返回,对着跟在身后的人说道“不过天风阁路途遥远、势力庞杂,我们要去他们老巢,徐徐图之。” “天风阁在柳州,正好,我家在那边也有些许基业,在那里也可以探听下消息了。” 苍画略略点头,道“正好,我们也需要一个落脚地。想来你对这去的路线也明了,这一路,就劳烦十一师弟了。” 男子听了这话连连摇头“我技不如人,想要报仇也没有能耐,如今只是为大师姐打点一切,我只怕一路上多生事端,碍着大师姐的大事了。” “师门只有你和楚青了,我自然是要报仇,但也要保护你们两个,跟在身边我也少浪费些精力。”苍画说道。 “楚青?” 第三章 三人行 “嗯,是师门中唯一存活的、小师妹。”苍画回答道。 被苍画抛下的楚青看着周围什么都不熟悉的场景。 “哎,你个小姑娘站在水边干什么?” 楚青还没反应过来,被一名四五十岁的妇人一把拉回来了,那妇人见楚青懵里懵懂的样子,开解道“你这个小姑娘在码头上怎么站在河边,不知道推推搡搡的容易掉下去?要是掉下去了谁捞你去?捞你上来你还落下毛病又怎么办?” 被妇人这么一通说,楚青很认真的听着,待急躁的妇人说完,这才道“谢谢夫人,我日后会小心的。” 那妇人还想说什,但同伴催促的紧,那妇人一边噼里啪啦的叮嘱、一边去寻同伴。 偏身看着那妇人离去,楚青目光渐渐变得悠远起来。 “你在这里看什么?” 发呆的楚青听到有人喊自己,回过头就看到了苍画“一个好人。” 苍画看看四周,没有继续问下去,转眸间对楚青道“这是十一师弟莫青岩,”苍画转身对莫青岩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在栖霞山见到幸存的师妹……你可记得她?” 在苍画开口之前,男子一见到楚青就晃了个神。一听到苍画提问,男子立刻道“虽记不真切,但能在栖霞山,当是同门师妹无疑了。” 莫青岩话一说,苍画看了一眼楚青,眼神对视间有心照不宣之感。 苍画没再问,楚青也没开口说话。 “既然是师妹,那便跟着我们罢。我们先去往柳州罢。” 一行三人便从陈州去往柳州。 相较于苍画与楚青两人赶路,有了莫青岩的打点,苍画明显感受到赶路舒坦多了:白天有马儿赶路,夜晚有客栈落脚:总归,有钱,什么事情都会变得很简单。 就是楚青都有衣服穿,只当楚青换上质地还算好的衣物间,苍画无意间瞥见楚青手臂上泛红。 但苍画也没有过多追究:毕竟人人都有隐私。 行了十天半个月,三人到了柳州临近的留洲。 留洲十分狭长,因靠近云州,且也是中原与云州交流活动最大区域,所以这里有许多异族人。 “这里的人说话同你们不一样。”楚青皱眉道。 闻此言,莫青岩解释道“楚师妹自然听不懂他们说的,这里是异族人聚集处,很多都是蛮夷小语,而蛮夷小语之间也不通言语了。我们只管在这里停留一夜,明天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楚青点点头,偏头看到苍画走到一摊子,手中拿着一木头雕刻的凶神,似是看的入神。 “其实,这里以前没有什么异族人,但随着中原地带的战乱、异族人的侵入,这里渐渐的被玉州同化。我也希望,待天下太平后,留洲也会同柳州类似,而不是玉州了。”莫青岩说道。 对于这些,楚青并不是很清楚,四周看看后,也没说什么。 “你认为是入侵,别人可能只是在生存。玉州拓跋族近百年来逐渐壮大,单独一个玉州已经容纳不了那么多人,所以,有得不到生存的人外迁是很正常的事情。”苍画道。 “一个人的外迁不应该是以占据另一个人的生活为代价,何况,他们一开始迁入或许还毕恭毕敬,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后代会认为这本来就是他们的东西,渐渐的生出愤懑来,也越发的狂妄起来,最终,便是吞并。” “你难道就不会从一个地方迁移到另一个地方?难道你想另一个地方的人对你施以白眼?当然,你要是有权有势之人,或许那里的人乐意接受你,但你若无权无势,难免被欺辱。”苍画回道。 “无论如何,我对于这种吞并是不认可的!”莫青岩道。 “人人有自知之明、慎始如终,便不会有那么多的争执。但人是最复杂、最不纯粹的东西。正反、真假是无法和解的。”楚青淡淡道。 苍画偏过头,不说话。 莫青岩虽然十分依赖于苍画,但他毕竟也是血性之人,对于胸中某些观点早已成定论,也不是轻易能够容许别人更改的。但这么一通沉默下来,莫青岩逐渐认识到刚才自己说的太多了,脸上有些懊恼之色。 楚青缓缓走到一旁,抬头看了看一旁打着手语交谈的两个人,略听了一通鸟言鸟语,便也低下头来看摆放出来的装饰品。 这一场争执,算是过去了。 三人又开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好一会儿,恢复心绪的莫青岩见苍画叫小玩意儿勾住了心神,道“大师姐想是也没有见过这些东西罢,看的新奇不若拿几个?” 苍画点点头,道“我以往多在山上,后面也只去了山脚下的小村庄,对于这里这么多新奇的东西,自然看不够。” 莫青岩笑笑“喜欢就买,在这里多逗留几天也是可以的。” 苍画抬眼看看四周,点点头“那多待几天,我也想见识见识异族人的衣食住行。” “……师姐、”莫青岩想打消苍画的念头,但见苍画确实看的入迷,略一取舍后,继续道“师姐这么喜欢,那多待几日罢。” 苍画点点头,拿了一木雕,继续游走于市集上。 楚青同莫青岩跟在苍画身后,莫青岩倒是能和摊主搭上一两句话,并且问价、付钱的,楚青像个木头一样跟在两人身后,眼睛难免被琳琅满目吸引,但是没有拿起来把玩的欲望。 三人逛了这一条街一大半,天就黄昏了。 莫青岩取了些银两给苍画,自己先拿着许多东西去客栈打点。 苍画一边把玩手中象牙折扇,漫不经心道“你听得懂他们讲什么。”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楚青点点头“似乎,你们和他们说的话,在我耳朵里一样的,虽然这里有十来种语言。” “我只能听的其中两种,都是往年外出刺杀时,念旧的老者所教。你年纪不大,会这么多语言,很是稀奇。” 楚青点点头“是可疑,但无头绪。” 苍画将把玩的折扇依旧回了自己躺着的位置。 “最近我一直好奇你的身份,从山庄中各个师叔伯们去思考,别误会,我说这番话绝不是忌惮你,相反,无论你以前是什么样的,起码现在的你我是十分放心的。” 楚青点点头“若不是,你也不会和我这般说话。” 苍画笑笑,随后道“栖霞山虽然是被灭门了,但我一直比较好奇的是掌门师叔,我对你没有什么印象,倘若你真的是同门中人,有种可能,你是掌门师叔的门下。掌门师叔不露真容、不理琐事、不予交流,而且据传,掌门师叔门下有一个关门弟子,异常宝贝。你没有武功,还如此精致的出现于栖霞山,很有可能。” “对于这位,我完全没有记忆。”楚青很中肯的说道。 “你的记忆……我现在拿不准。如果你是掌门师叔的弟子,下落不明的掌门师叔在哪里,又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我能够确定你不是坏人,或者说你不是心思深的人。所以我想,是该去华鹊谷找云谷主唤醒你的记忆好,还是就此去天风阁。” “莫青岩的出现我越发觉得去天风阁是个陷阱,如今他们都死了,还想着算计,我委实不大想就此去天风阁。”停顿了会儿,苍画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 “在这里待几天,是已经有了答案。”楚青道。 第四章 杀机 苍画偏过头,点点头“你说的很对,事实上,我接到信息让我即刻去华鹊谷。” 说完,两人依旧继续逛着。 与楚青相处,苍画觉得有些有趣。 苍画年十七八,她心中总觉得自己年过三十而知天命,没了鲜活的生命力。加上师门之故,是以,挣扎年余,她叛出栖霞山,并允诺栖霞山有难,她必然竭尽全力。只不过,在江南小村庄度过两次梅雨,终究是身入江湖了。一路而来,苍画未曾遇到过相熟的同龄人。 尽管楚青看起来比她年少许多,但有她看中的睿智和冷静。即便如今楚青如白纸,但苍画打心里喜欢结交这么一个人。 苍画扎进了人群之中,间或小摊前停留。 莫青岩并不知晓苍画和楚青所说的,因为他刚才去联络人了,等他回来,两人还在游玩。 莫青岩忙上前去告知安顿后,便陪着逛。走走停停间,莫青岩忽然问道“楚师妹怎么活下来了?” 楚青听到身旁的人问话,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莫青岩听说楚青不记得,越发的好奇了“咦,楚师妹这么巧合的存活了下来,又这么巧合的忘了?” 苍画听出莫青岩是说给自己听的,但苍画并没有在乎:苍画信任楚青,但绝对不信任莫青岩。 “那可能是我幕后有人了。”楚青很直接的说道。 莫青岩正要接着往下猜,听到楚青的话后,刚到口的话硬生生吞了进去。 “楚青毕竟是关键人物,能回忆起来什么也不至于让我们错杀其他人了,”苍画转头道,并不理会莫青岩有些不自在的神色,苍画继续道“去华鹊谷,找一趟云谷主,云谷主或许能解谜。” “……大师姐是否不必浪费这功夫?” 苍画认真思索一番,还是摇摇头“但如十一师弟所言,巧合太多了。” “……”莫青岩觉得自己刚才就不应该开口要将楚青拉下马,眼下可好,他敬爱的大师姐要改道了。 莫青岩深刻体会到了:言多必失。 苍画去华鹊谷帮助楚青恢复记忆,并不是一时兴起,在收到华鹊谷消息时,苍画觉得,楚青记忆丧失可能还伴随着人欲丧失。因为楚青似乎无喜无怒、无欲无求。 不知道是怜悯楚青不通人情,还是嫉妒楚青赤子之心,苍画觉得她应该帮助楚青回复记忆。 苍画的决定,身边的两个人都不能阻止。即便路上莫青岩多有言语,但在苍画略带不耐烦眼神下,莫青岩支支吾吾的,不敢多说。 逛了三天,三人继续行路。 翻过玉带江,便要到华鹊谷所在的玉州。 船上的苍画抬头就看到了天上盘旋青鸟。 “云谷主的青鸟已经出现在这里,是知道大师姐要来了么?”莫青岩问道。 苍画摇摇头“路过陈州时,听闻摘星楼楼主身中剧毒,算日子,该是他们到了。” “摘星楼?”莫青岩诧异不已“摘星楼一向视栖霞山为死敌,倘若现下碰着,只怕有场恶斗……” “你说对了,”苍画说话间已经轻轻一跃,上了棚顶,微微眯眼看着水面,道“看好她。” 莫青岩还想阻止,但苍画刚说完,忽然自水里飞出许多黑影。 苍画用力一推,船飞快行进,同时,苍画飞离船舱,冲着黑衣人而去。 潜伏水中的黑衣人见目标来了,齐齐飞出水面。 但这些人还没来得及适应水上世界,只觉得头顶被人踩过。 有几名黑衣人失衡于水中颠倒,但也有几名黑衣人出了水面,立刻落足于赶过来的同伴木筏上。 虽有些黑衣人擅长潜水,但水下世界同水上世界必然不同。为了削减苍画的杀伤力,这些埋藏于水下的黑衣人冒出水面来并不是为了与苍画打斗,而是使苍画分心或者教暗器所伤。 但苍画毕竟是武林神话。 足尖落在一还渗出血液的浮尸上,苍画脸色带了些许恼怒之意。 因为两岸猿声、天上鸟声、江上水声,苍画一时失神,虽然及时关注到了掩藏于水下的人,但没能识别从旁边谷缝中还藏匿了人,尤其是谷缝藏匿者的武功,并非寻常江湖人物。 而苍画,刚刚就是被拿出丢来的暗器伤了。 看到苍画右手臂有血液濡湿,从谷峰中出来的杀手阁二把手李伟笑道“久闻姑娘大名,只不知今日我摘星楼八大高手是否能在姑娘手下讨得便宜。” 苍画没甚动作:她在默念心法,试图控制剧毒。 苍画也没甚语言:行事卑鄙却面上礼敬之人,说再多也是扯嘴皮子。 确认毒性暂时控制,苍画苍白的脸上显出讥讽的笑意来“放马过来便是。” 苍画这边在拼死打斗,莫青岩这边又心生他念。 随着船只靠岸,眼瞅着可以看清岸边花丛中飞动的粉蝶。 莫青岩以为他大师姐是被他牵着走,但刚才那一番变故他完全措手不及。想着想着,莫青岩缓缓挪动着、挪动着。 还在看着来路的楚青忽然发现莫青岩就在自己身边,眸子一动,随后略退开半步,靠着船舱坐下来。 莫青岩审视着乖巧不已的楚青,忽然道“虽然目前看来你没有碍着什么事,难保你不会坏我大事……” 莫青岩还没说完,觉着拿剑的手一阵麻痹,然后全身无法动态,最后“咚”的一声,歪头倒在船内。 见此,散出粉末的楚青轻轻叹了一口气,未免莫青岩的脸一直对着自己的脚,楚青站了起来。 这一切都在苍画算计之中,所以临行前便把迷魂散藏在楚青衣袖中。 莫青岩倒下了,楚青抬头看着就在眼前的艄公缓缓放下手中橹。 楚青偏头,看到本来只有花草粉蝶的岸边出现了一堆人;再偏头来,脚边躺着莫青岩。 楚青回过头就看到艄公阴恻恻的盯着自己,并一步步走了过来,随着行走,他抽出了匕首。 “你认识我。” “岂止认识你!若不是你又怎么死了那么多人!”说话间,艄公拔出了匕首。 楚青看着镶嵌宝石的匕首,依旧没有恐惧,感叹了句“如你所言,生杀予夺,委实悖逆。” 艄公可不管楚青这般从容赴死态度,拔出匕首,一刀直冲楚青右心而去。 定定站在那里由着匕首刺来的楚青,轻轻眨眼迎接死亡,但在双睫吻合又分离的过程碰到了一只手,导致楚青睁开眼后是黑暗,同时,她感受到身后有人,且来人另一只手覆在她肩膀上:这样的姿势,让楚青无法动弹。 楚青听到一声尖叫,随后是跌落水面溅水声。 最后一个暗卫落入水面再无法挣扎,苍画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摘星楼八大高手已经上了五个,且都带了伤在木筏上歇息。 但是,还有三个高手以及一个李伟。 这样的拖延战,苍画也撑不住。 “姑娘果然好身手,若是为我摘星楼所用必然能令我摘星楼闻名天下,只不过,姑娘不肯招安,他人又铁了心要姑娘人头。”李伟见最后一两场打斗就可以完事,不免惋惜道。 苍画看着自己周围浮尸流出的血迹染红了大半江面,随后抬头,苍白的脸上显出一抹冷笑来。 “姑娘还没放弃……”李伟话还没说完,眼见着苍画跃入血水之中。 见苍画水遁,众人如何肯。剩余三个没上场的高手立刻冲了过去,刚入水立刻出水。 “血水有毒!” 第五章 华鹊谷 李伟看了一眼血水,见刚开口说完就软到在木筏上的三位高手,道“毒上加毒,必是死路一条。务必四处守着,合力击杀。” 一声吩咐,所有木筏散开去。 跌落血水并不断下沉的苍画神色渐渐变得轻松起来:她中毒不假,但不是毒上加毒,第二次血水的毒,是第一次暗器的毒的解药。 摘星楼抢先拿下苍画,则掩盖名门正派卑鄙行为;摘星楼若不能拿下苍画,但也能重创苍画,这会让名门正派一举两得。所以,这会儿紧咬着不放。 苍画自然知晓杀摘星楼并所谓的名门正派联手绞杀她,但她来华鹊谷,自然是有万全把握。 不断在下沉的苍画在恢复自己的功力。等下面对所有懈怠或者已经内斗的武林人士,有场厮杀。 在下沉期间,苍画想到了那个教她水下存活并视物的阿婆,不过那个阿婆在一场战乱中丧身,当时的她在外奔波,等她回到村子上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的时候不适合怀念,苍画很快收敛心神。开始向北方靠近岸边并往上浮。 离水面三丈,苍画看到水中有衣服在缓缓下沉。 苍画看那衣服,觉得像是艄公。 三个数,决定救还是不救。苍画心中想到。 也就停留了三个数时间,苍画游过去抓着那人左肩胛往上拽去。 楚青的眼睛被人一手遮住,她没看到艄公如何了,她也不知道在她身后迟迟不动的人想要干什么。 楚青没开口,身后的人也迟迟没开口。 还是船突然行驶太快,楚青才想起他们在船上。 “……” 听到身后有动静,楚青细细感受之后,觉得身后之人是个男子。 楚青“你是谁?” 身后的人没说话,但控肩的手往楚青脖根处移动,一手刀下去,楚青直接晕了过去。 那人顺势抱住楚青,船也到岸了。 虎视眈眈于船的二三十号人,见到船舱有人出来立刻上前去。 这些人都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虽有名门正派之名,但,是小人行经。此刻也是与摘星楼沆瀣一气,想着合力绞杀苍画了。 见着船行来,各人手上的兵器不由得握紧,枕戈待旦,异常紧张。 有人从船那头走出来的时候,众人均诧异不已。 男子并不理会在场的江湖中人,抱着楚青走到就近怪石处,弯腰将楚青安置好,又抬手将楚青袖中不慎掉落了太半的药粉依旧塞入楚青衣袖中。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楚青,那人毫无情绪的看了在场的人,没有言语,抬脚就往华鹊谷内而去。 在男子独自进入华鹊谷中,期间伴随两三声抑制不住的咳嗽。 虽然昏睡中的楚青毫无杀伤力,但那人却是让在场的人心惊胆战,眼见着眼前姑娘是那人抱将下来的,众人不知究竟是何状况。 “你们不离开,是想我请你们离开吗?”临了,男子不轻不淡的落下一句话。 林立于岸边的江湖人士觉得背脊发凉。 他们或许在各自徒弟面前是很重大的人物,但他们在江湖上不过是有些名号的人,再放大去,他们在天下间不过也是一个平常百姓般的角色,朝堂一声令下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区区一个苍画,还不值得如此冒险。所以待他们反应过来后四散开去。 拽着人往水面上出来的苍画,先将手中的人往岸上送去,而后自己从水面破开来。 已经做好了面对教楚青身上毒药粉伤及的江湖人士并大开杀戒的准备,苍画站定愣是没看到岸上有人。 或者说苍画只见到:水边船上晕倒着莫青岩,不远处是被众人践踏成路的草丛,华鹊谷门口岩石处是不省人事的楚青,脚边是不知名的带着湿意的陌生人。 见此情形,苍画难得皱眉,很不解的皱眉。 最终,苍画轻轻叹了口气,俯身以手探身下人的脉搏:很平稳的脉搏。 苍画想让人自生自灭,但在看到那人身上的配饰,眸中杀意起。 苍画过于明显的杀意,让湿了身刚苏醒的人警觉性大起,也就那一瞬间,刚醒来的人一个翻身,立刻弹开并离苍画三步开外。 苍画掌落空,心中暗道此人武功不弱,脸上依旧无甚颜色“我不去找天风阁,天风阁倒是找上门了,” 苍画看到那人用内力蒸干衣服,因水未完全干导致那人束高头发略卷曲,总归,卷曲却能看清那人的容貌。 也是因为惊艳于那人容貌,苍画难得停顿了会儿“天风阁派你这样颜色的人来,难不成想用美男计?” 那男子略抿唇,鲜红的唇配着苍白的脸,越发的娇艳欲滴。 苍画并没有蒸干衣服,由着水滴自衣袖而下、自发梢而落,尤其是,衣服贴身勾勒身形的苍画,也带了几分诱惑。 但两个人都没有男女的尴尬或者怜惜,两个人都在思考如何挣脱一触即发的争斗。 “你是谁?”盯了许久,男子开口道。 略带喑哑透露着这男子在水中泡了许久。 “苍画。你是天风阁的哪位?” 男子听到苍画自报家门,诧异的看着苍画,不由得皱眉“苍画?画苍山?是你。该是你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强。”男子点点头“今日你救我一命,日后我必然偿还。” “我还轮不到你来救,你倒不如担心担心今日你能否活着。” “活着?”男子忽地大笑,几声大笑后看着苍画“仅凭刚才,你就该知道你我之间,纵使有一人活着,那也是离死不远。” 苍画偏着脑袋看着男子,嘴角显出常人很平常的笑容来。 男子愣了会儿“姑娘还有要求?” 苍画摇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和你说话让人愉悦,不啰嗦、识时务。” “……” 苍画张了张口,本想解释的又咽了进去“我杀不了你,你也想活着,那你走吧。” 男子愣了会儿,尔后点头而已,转身往华鹊谷内而去。 “在下江遇,江上清风遇明月。”男子转身道。 听到男子的话,苍画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甚至把“江上清风遇明月”听差成“江上清风与明月”。 这一段闹曲过后,苍画走到楚青身旁,弯腰背起楚青,抛下船上的莫青岩往华鹊谷内而去。 华鹊谷并非来去自如之地。 千百年来多少门派生生灭灭,但有那么几个地方在千百年的摧残之中屹立不倒,譬如华鹊谷则是仅次于雪城楚氏一族的医术大成者。 雪城楚氏一族虽常有神医之能,但金钱、名利都请不动,甚至于某位楚神医一生之中救得人还不到一个手指的数。 与雪城楚氏一族不同,华鹊谷救助过许多江湖中人,并因为救死扶伤得到了许多门派的尊敬,渐渐地,便衍生出:华鹊谷慎入。 因此,想要绞杀苍画的人也只在华鹊谷外徘徊,并未涉及谷内。 十几年前,华鹊谷云谷主外出得遇苍画生母出手相助,是以,欠下了人情。 云谷主有十足把握,苍画能够入谷,因此,苍画一走入华鹊谷门至谷内缓冲地带,就有人迎了上来。 十五六岁,杏眼桃腮,一身青衣、一柄银白长剑,缥青色衣带在行动间飘飘然。来迎接苍画的是云谷种十三弟子—云想花。 “刚才是否有人也进来了?”刚见着人,苍画直接问道。 云想花一见着苍画,为苍画周身血腥味所馁,嘴上就有些不利落了“有、有人进去了……” 第六章 云谷主 苍画点点头“有劳姑娘带路了。” 云想花脸上有些木木然,但很快反应过来“姑娘随我来。” 苍画依言,随云想花入谷内。 走过木桥跨过入口水津便落入杏林中。现在不是杏花时节,也未到杏子成熟之际,枝头上只挂着小小的青杏。 走过青杏是一片密林,还是带着五行阵法的密林。 这里的五行阵法是不得法门便至两三草药相冲而成毒。 跟在云想花身后,苍画细细的看着脚下。 “这里的阵法千变万化,即便你眼下记住了,日后同样破不了。” 听到有人言语,苍画边看到一旁小路有一锦衣男子迎面而来。 那人生的俊朗,但气质却不够纯净。话,就是他说的。 “……”苍画笑笑,没搭话。 “听闻你要来华鹊谷,我特意在此恭候多时。” 苍画觉得背着楚青有点累,便将楚青靠树放下,略休息。 那人一看到楚青,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道“这位……姑娘与你什么关系?” “这位姑娘、是路上遇见,你认识?若认识,那这位姑娘有劳李兄护送归家。”苍画略垂眸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带这位姑娘去一趟随州罢。”说着,那男子走上前来,弯身欲抱起楚青。 “你说的话,我如何相信?”忽地,扼住那人命门,苍画直视对方道。 在前带路的云想花回头看着两人,手中的剑微微一动,最终还是选择旁观。 男子眼神带怯,兀自镇定道“你既然不信,又何必说出那番话来?” “为了验证我少了一个朋友。你一向不是好管闲事的人,若你真的认识她,你对于我应该先是说出她叫什么、是何人,以及为什么让你脸色大变,而不是,直接上来要带人走。何况,我今日遭围剿,也是有你的手笔吧。”苍画带了几分萧瑟,随后抱起楚青示意自动退到一旁的云想花带路。 “我的朋友不多,能交心的更不多,李匀,你算一个。然而,如今我认识的人也少了一个。下一次,我不见得不会杀你。”苍画补充道。 “你若是安分隐姓埋名倒也罢了,可你偏偏又重出江湖。”李匀苦笑不已,眼见着苍画无动于衷的背影,张了张口,还是告诫道“苍画,你怀里的姑娘,在你手中,可能是最大祸根。” “我虽然看似畅游于江湖,但我身后……而这位姑娘,便是我主子最想拿捏的人……” “你打不过我,就闭嘴。其他的与我无关,我偏偏就要护她周全。”苍画如是说道。 “你要保她,就不仅仅是江湖事。”李匀看着苍画背影道,下一刻,李匀觉得胸口受了一掌,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聒噪。”不理会他人,苍画继续对有些呆呆的云想花道“劳烦带路。” 云想花连连点头。 出了密林便到了草庐药圃交错处,站在被花草爬满的坡上还能看到后面的楼阁。 “师父知晓姑娘所求,也只姑娘是个省麻烦的人,因此安排在这神农居落脚,晚些时候师父过来。”云想花领着苍画进了一屋子,解释道。 苍画满意的点头“有劳云谷主了。” “姑娘有什么需求只管同门外师妹们说,我去同师父回禀。” 云想花得了苍画的同意,退出房门。 放置妥当楚青后,苍画站在门口思考了半柱香,又喝了四盏茶,楚青睁开眼睛了。 “你碰到了谁?”苍画问道。 楚青缓了会儿,随后摸了摸袖子,发现药粉还在身上,将药粉拿出来道“莫青岩倒了之后,艄公要杀我,后来有个人蒙着我眼睛解决了艄公,再后来我晕过去了。” 苍画仔细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记得吗?” 楚青仔细回忆之后道“是个男子。我们的身高……我头顶似乎在他胸口偏上点儿的位置,覆在我眼睛上的手有点冷,但似乎很是细腻又带了一些疤痕。其他的就不记得了。” 苍画听罢点点头,见楚青下床走来,顺手帮楚青倒了一杯水“我上岸的时候没有其他人,只你一个人在华鹊谷外。” “那、是不是打乱了你计划?”楚青喝下水,道。 看到无怒无怨的楚青,苍画止不住的轻笑出声“这么多年,我似乎理解了一见如故,”止住笑意后,苍画继续道“我给你药既是要你自保,也是要你送死。应该说,自保在于莫青岩不会伤害你;送死在于我没能及时将杀手楼及其他江湖宵小之辈的人引至岸上来,你就会毒发而亡。” 将茶杯放下,楚青看到白瓷杯中的自己,沉默了。 “你骗我,”良久,楚青打破沉默“依照你说,莫青岩倒下了我不会一直没有倒下,而且,我也没有觉得我很不舒服,除了脖根处还有些疼痛。” 苍画偏过头来,彼时有清风吹来,苍画一缕碎发随之落入眼角处。 “我知道莫青岩和摘星楼的关系,我也知道我会中毒,但有云谷主帮助,船上青鸟之时便是云谷主告知我水中解药已经安置妥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死。但是这些对于一个没有武功、不知道计划分毫的人来说,难免惊恐万分,你现在如此从容,到底让我刮目相看。” “我一直认为,你对于我是带着赏识的。我也是。”楚青回道。 苍画笑笑,继续道“云谷主允诺我三件事,其一,容我待在华鹊谷;其二,保我百年长寿……” “第二个非她所能,这就算过了,第三个便是允诺我任意一个要求……我不确定,你失去的记忆到底是你惦念的,还是你希望遗忘的。” “如果第三个是关于我,”停顿了会儿,楚青继续道“如果我的记忆于你有益,那就恢复;如果无益,那就要慎重考虑这最后一个条件了。” “我问得是你想不想恢复。” 听到苍画如此明确的话,楚青愣了一下。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倒影,仍旧没有半分既往的回忆。 摇摇头“我觉得,我似乎并不关心以前是怎么样的。而且,依照我的性格去推演,怕是我以前就同他们不一样,和你也不一样,或许就像现在一样,无所谓执着不执着,总归,即便是失忆了,我依旧是我自己,不会性情大变成为另一个陌生的人。”说到这个,楚青想起她昏迷前听到的话,补充道“打晕我的人似乎认识我。” “你应该是一个很热爱人们的人,因为你足够爱惜和信任自己。”苍画难得打趣了一句,下一刻收敛情绪“眼下天风阁、摘星楼等其他门派的人怕是的了消息要挖空心思了,这一路,险象丛生,是该找云谷主多讨要些膏药了。” 见苍画起身,楚青便知苍画要去找云谷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至门槛处,苍画抬眼看到神农居屋外是成片成片的花,间或粉蝶飞过,迟疑了会儿,道“你先熟悉熟悉这里,我同云谷主交涉,怕是要废不少功夫了。” 见楚青点点头,苍画这才抬步离去。 云谷主自是知道苍画必然要找自己的,才从塌上转醒过来,便开始穿衣装扮。 第七章 噩耗 “那人回来了?” “公子刚才出谷一趟,在湖里泡了许久,刚才回来了。”二弟子云想水解释道。 “当年若非我学艺不精,也不至于……如今也不知道这一番调度,是否能觅得一线生机。”云谷主颇为头疼的摇摇头,随手取了一支梨花簪簪上。 “还有,那位离开了。” “走了?这可算是难得的喜事。”云谷主道。 磨磨蹭蹭的,云谷主出了卧室只往正堂走去,刚入中庭,就看到坐在主位之下、老神在在发呆的苍画了。 疾步步入,坐上主位。擅于人谈判的云谷主想要开口,张了张口,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我有一个朋友,我想请你帮她恢复记忆。”苍画率先道。 “就是这种小事?”云谷主想了会儿,继续问道“你想直接去柳州?”见苍画点点头,云谷主思量一番后,问道“报仇,就这么重要吗?” 苍画楞了一下,无奈一笑“我不想报仇,但索性无聊就顺手而为。”停顿了会儿,苍画耸耸肩“只是他们有些无聊,这次若不是云谷主帮我,我或许要耗费些许心力。天下事要是都简单直白就好了,我不明白何必搞这么一场灭门案。” “因为你太强大了,他们单独面对你时候毕竟惜命。”云谷主叹了口气,继续道“算起来,你知道当日我应允你三件事后,要你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要杀一个很难杀的人?或许,这个人是我自己。”苍画淡淡道。 毕竟,苍画手上沾染了太多的鲜血。 云谷主摇摇头“我的条件……其实是赎罪。”见苍画不解,云谷主叹了口气“十年前,我路遇一重伤少年与年幼的你,彼时自以为医术了得,便用了你的命续那少年,后来自师父那里得知,我用了禁术,这后果就是,你活不过三七之数。” 乍闻此言,苍画觉得头有些晕:她这么惜命的一个人,即将回归自己生活之际得知这种消息? “你……说的,我不信……” “我以为我能研制破解之法,并且人也请了过来,但终究是失败了,眼下我也重伤在身,难以为继。否则,我也不会急招你来华鹊谷。”云谷主无奈道。 苍画虽杀人无数,但怕极了死亡,不然她就不会踩着累累白骨拥有当今武林人士听到她名字都要退避三舍的成就。 只是突然被告知自己要死,联想近年来她却是时不时的气力不足,在听过云谷主细细描述当年,苍画只觉得有些可笑。 “我要你做的事情,一直都是希望你放下。放下你的执着,放下你师傅。”云谷主迟疑了会儿,住嘴了。 眼下不是说话或劝慰的时候,是要给当事人最大的空间去思考。 何况,虽然苍画是一个胆怯而强大的人,生与死她终究会跨过去。 云谷主依旧让云想花好生陪着苍画。 苍画不知道如何回了神农居,只知道她想睡觉,睡醒了,一切都好了。 楚青见到云想花带来的苍画,察觉到苍画累极了,便自觉退开,不去打搅苍画。 云想花想了好会儿,对楚青道“苍姑娘怕是难以撑过去,你是她的朋友,好生陪着才是。” 楚青看了一眼屋子,摇摇头“她是坚强果敢的人,或许一时失意,但绝不是一蹶不振的人。我也无需多言。” 云想花张了张口,点点头“那好,你们有什么需要便同谷中师妹说。” 楚青点头谢过后,云想花便离开了。 楚青站在屋檐下看了好一会儿,随后起身往药圃走去。 神农谷是由三五成群的小山丘组成,小山丘分高度种着各式各样的药草,虽说是药草,但现在都带着红的、黄的、白的花骨朵儿,一眼望去煞是壮观。 走到一小丘顶峰的凉亭,才坐下,一只蓝色大凤蝶飞入凉亭,绕着楚青盘旋,最终落在楚青肩膀上。 略偏头,那只凤蝶也不飞走。楚青也没有驱赶。 待了许久,楚青下了凉亭又回了屋子。 累了楚青便进屋歇息,闲了便去看看周边的花花草草,对于苍画,楚青并没有去干预。 一连两日,苍画都没有出屋,楚青也只白日蹲在花田阡陌上发呆,晚上回屋子睡觉。 第三日,楚青看着凋零在掌心的花瓣,盯了许久,抬手顺着花径而去,折下花枝。 当楚青回来屋子时,手上拿着花枝。站在台阶上看看右边苍画住的屋子,又看看左边自己住的屋子,楚青想着进屋却迟疑了,她不知道向右还是向左。 枝丫一声,门打开了。 乍见苍画,楚青有些惊吓,手中的花枝略略倾斜。 苍画先是抬头看着远处的蓝天,微眯眼适应光线后,看了眼楚青手上的花枝“我要去江南了,你想去哪里?” “为什么?”楚青诧异的问道。 苍画笑了,带着深深的无奈“不想纠缠罢了,你、你怎么打算?” 摇摇头,楚青也不知道她该如何了。 “你手上的花,很好看。” 听苍画这么说,楚青拿出花枝来,递在苍画眼底“这花,是我想送给你的。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样的打击,想着,或许鲜花能给你一点点小欢喜。” 接过花枝,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苍画浅浅一笑“我在江南隐居那段时候,到玉簪花开的时候,路上总有老婆婆卖玉簪花,我见三五成群的妇人取了几枚嗅过之后簪在头上,后又相携而去,我总不能理解,寻常可见的玉簪花、寻常可见的妇人怎么就能组合成我触之不及的场景来。”苍画略停顿,由风吹起鬓边青丝“想来,我委实错过了很多,如今却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追寻我所求。” “人欲多,常不满,所以才会悲风伤秋的。你不会,你是个很果敢的人。”楚青肯定道。 苍画摇摇头“我不果敢,我很胆小,我很……呵,我在你眼中如此那便如此罢。总归,江湖事我不想管了,我要回江南去了。至于你,我似乎也管不了了。但是,我刚才一开门,我忽然觉得竟然也有人安慰我。” “那你想要我安慰吗?”楚青淡淡道“我认为,一个人是敢为不敢为,不是旁人三言两语改变的。大多数时候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好比如要出去,你问自己是出去还是出去,有了这个迟疑自然是不出去。只有那些可有可无的事情,可能为旁人三言两语而改变。” 苍画认真的听完,好一会儿点点头“你看起来真不像是一个寻常女子,或者寻常人。”看了看手中花枝,继续道“不过,如果你想前尘尽忘,平凡过一生的话,也可以和我一起去江南。” “我和你走。”没有迟疑,楚青回答道。 楚青的回答让苍画有些诧异,但也只是片刻。 “好,同我一道去辞行吧。” 楚青点点头。 云谷主得知苍画来找她的时候,心中有些愧疚,思量好一会儿才略略安慰自己“救不了苍画的命,那便救治她的那位朋友吧。” 苍画带着楚青走来时,云谷主正走出来,苍画看到屏风后还有一人。 “不知道云谷主这里有客,但我与楚青需立即出谷,所以特来请辞。”苍画说着,看到刚走出来的云谷主神色一霎有些紧张。 因为楚青正看着云谷主。 “你们,认识?”苍画问道。 楚青摇摇头“毫无印象,但云谷主似乎认识我。” 云谷主忙回过神来,解释道“我在栖霞山见过你……所以有些惊讶。” 第八章 事了 苍画皱眉:看来,楚青真的是栖霞山的人。 “那,我叫什么、又是什么人?”楚青问道。 云谷主摇摇头“我只是见过你一面,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 楚青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苍画见此,对云谷主道“我之前说的,想要恢复记忆的便是她了。” 云谷主打量楚青好一会儿,摇摇头“不能,”想着说的太过于直白,云谷主继续道“她……没有那么强的执着,不行。” “何出此言?” 云谷主迟疑了会儿,这才向着苍画解释道“我之前惊鸿一瞥,她原本的性子与现在一般,也本就没有亲眷、天地只此一人。何况,人不一定记得过往才能活下去的。” “我一直以云谷主为长者,自然不愿意云谷主会骗我。”苍画道。 云谷主摇摇头“如果你真的在乎这个朋友,应当是希望她平安顺遂。你当我如长者,我何尝不当你是小辈。我说的是我自己知道的实话,我也是真心愿意看到你有朋友,一个真心的朋友。”云谷主略靠近苍画,压低声音道。 “好,我信你。”苍画认真点头,道“如此,那我们告辞了。” 云谷主叮嘱了许多,临了,云谷主拿着一袋钱财走到苍画身边,将袋子教到苍画手上并拉着苍画的手,略俯身凑到苍画耳边道“你母亲曾说过,愿你看过千山万水、赏过风花雪月。我亦如此。” 苍画僵硬了会儿,偏过头,应道“我会的。” 收拾好东西,苍画这才带着楚青离开。 目送苍画离去,折返的云谷主走到屏风后落座。 对面的男子觑了眼蹙眉的云谷主,落下黑子“该云谷主了。” 听了这话,云谷主转醒过来,已经没有必要落子了。 死局了而已。 “这棋是我输了。” “云谷主输了,可惜人还是带不走。” 云谷主思虑片刻,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人丢下棋子,起身“但凡云谷主能解了他毒,我也不至于在谷中耗费许久。” 云谷主并不想为李匀解毒,因李匀此人属边疆赵家。她若是帮了边疆赵家,会死上千百次。但眼前的男人,她又得罪不起。 委实,让人为难。 “公子要李匀毒解,也并不是没有可能。一命抵一命,云某可以救他,但也希望公子能够保一个人,未来三年之内,不被打搅,安稳的活着。”云谷主无奈道。 “云谷主说的,可是苍画?” 点点头,云谷主道“若是不能应允,那公子请回罢。” “她的名号我早有耳闻,神往许久。想来也废不了什么精力。况且只是三年,这笔买卖,成交。” “阁主如此爽快,委实出人意料。” 那人微微一笑,缓慢将落下的棋子收起来,道“有的人只要听到她的名字就知道值不值得了。” “你们倒是……天意难违。”云谷主轻轻喟叹道。 出走的苍画并不知道云谷主为了自己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苍画并不想被莫青岩知情,因此特意从另一条水路离去,这也导致莫青岩苦苦守候在华鹊谷外。 守了几天几夜,还是得了宗族的消息莫青岩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但因莫家族长再三叮嘱让莫青岩不要在掺和此事,莫青岩这才恨恨回老家去谋划。 莫青岩本就代表莫家与摘星楼沆瀣一气,此时摘星楼收了折损还没能达成目的,自然要找人撒气。但莫青岩源自柳州莫家,于如今世道,莫家指不定什么日子就自立为王。因此,摘星楼也是要衡量一时意气是否值得。 一时之间,摘星楼、栖霞山幸存者也都放弃了对苍画的追踪。又有天风阁、华鹊谷两位主事坐镇,苍画算得上是有了慕烟霞、归隐沦的环境了。 船行驶时,苍画虽脸上不显,但一直盯着水面的眼神,显示出她心不安宁。 楚青同素日一样,眉眼如画但无甚情绪。 “江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楚青突然开口道。 苍画回头看了眼楚青,忽地一笑“江南就是江南,青石板、小桥流水人家、绣球花,柔柔的,但似乎很平常的。” 楚青觉得,她知道苍画说的是什么字,但是这些字她不能杂糅在一起。 “眼下的江南是多雨时节,雨落在绿叶上,从绿叶上缓缓滑落打在青石板上,渐渐的汇集从青石板低洼溢出来落在青石板下的泥土上,一点点湿润、搅和泥土。但那只是雨开始的时候,下的多了、长久了,会有雨水集在严密的草地上,踩到的草地都是溢出来的水,路上人可能不多,但是池塘、水洼处都会有蛙鸣。” 只是,这些场景都只是我一个人所看到的;至于人群、至于热闹,却与我无关。后半句,苍画没能说出来。 听了苍画的描述,楚青摇摇头“不懂。” “等去了那里就懂了,”苍画宽慰道“也不知道、我能看几个雨季。”后一句话,苍画说的很轻。 楚青点点头。 自华鹊谷至江以南,不过一月。这一路没有了莫青岩的打点,虽然有云谷主给的盘缠,但两人赶路还是有些狼狈的。 船靠岸后,走了十来日水路的人有些恍惚的走出船舱,双脚落地,耳听处吴侬软语。 楚青抬头一看,这里的房屋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房屋多为一层,少许加了些阁楼。宝塔高楼更是难见。 “那坛子里日后便能长成一颗绣球的蓝色、白色花,便是绣球花了。”苍画看着不远处墙角破罐子里冒出来的一杆绿叶解释道。 楚青闻言看去,点点头“那应该是很好看的颜色。” 苍画点点头,继续前行“除了这绣球花外,还有许多野花也开出星星点点的蓝花来,虽然一株一株太小不显眼,但多是成片成片开,看着,像璀璨星河。” “成璀璨星河的花海并不少见,华鹊谷那里也很好看。” “其他地方只是好看,这里不止于好看。”苍画回答道。 “只是,我虽然认识这里些许花花草草,对于人却分毫不认识,或许我是一个无情的人。”苍画看着被阳光洒满的街道上来来去去的行人,说道。 楚青略歪头,忽地浅浅一笑“最无情的人或许是最有情的人。” “你是说我并非无情之人?我从来不否认我是有情之人,但这种有情或许只是对我自己罢,我对其他人大抵是无情的。反倒是你,我觉得你有大爱,而无小情。”苍画边走边道。 楚青不解的看着苍画。 “一路而来,你看一花一草、一人一物的眼神都是那样的,情绪虽然有波动,但很轻很轻。似乎,外界的善与恶、美与丑都不能触动你,无论是贩夫走卒或者华服美人碰到你你都是一般情感,但是,这个世道、尤其是各个郡县都有自立为王的末代,是很危险的。” 楚青摇摇头“我不会因为看到的是不公就认为这世道不公,也不会认为看到的是牺牲就认为人人愿意奉为牺牲。这世界很复杂,我也很复杂,只是行事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纯粹罢了,并不是我会一直这样下去。” 似乎是为楚青的话所触动,好一会儿,苍画才道“我并不认为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或者邪恶的,只觉得很是冰冷。但是,你……你很好。” “我自己知道我不够好,”楚青浅浅叹了一口气“我不能明白为什么人们纠结于真与假、得与失、爱与恨,待日后明白了我或许就能理解你认为这个世界是冰冷的了。” “爱也罢、恨也罢,毕竟都是一种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无趣之人的存在,不是么?”苍画轻轻一笑,继续领着楚青往目的地而去。 第九章 找事做 转过胡同,苍画道“屋子是我往年下山历练看中的,倘若晚几年卖,我们可能还真没有地方住了。” “为什么?” “前几年赵太后修订例法,照搬了赵国的一段,便是屋子买卖限制过多,如今还有许多人没有房子住。”苍画解释道。 楚青摇摇头“我一路走来,倒是没察觉。” “他们在其他地方,战争也是。或许受了前朝世代明君的保护,我们行过的玉州、陈州以及这交界处都没有很受战争的影响。” “以后这里毕竟还是会受到战争的影响的。”楚青道。 苍画点点头“是,但那也是身后事了。我没有拯救天下苍生的能力,也将近油尽灯枯的地步,做一个无知小百姓也无不可。我没什么钱。” “……没钱了吗?”楚青问道,一点也不会为苍画忽然变换话题而感到不适。 苍画笑笑“我只是不大想继续聊那个话题。” “好,那就不聊了。” 之后两人倒是很安静的走过一处又一处狭窄的胡同。 胡同有行人脚步声,也有墙那边嬉笑怒骂声。因昨夜大雨骤停,今日太阳露脸,此刻两人走在的胡同两边有人家栽种的树挡着太阳,倒也不觉得晒。 自人家伸出来的枝条压在行人头顶上,略抬眼,还能看到水滴凝结在冒出来的新芽上,正奋力挣脱枝条束缚。一滴水珠落下,幸而抬眼的人刚好平视前方的路,才没让水滴恰好落在眸中。但水滴落在头顶上,着实让树下的人惊了一下。好在一路上也碰不到几滴不长眼的水滴。 “脱离了江湖侠士名号,我没什么钱,衣食住行总不似以前。”站在一有些破败门前,苍画如此说道。 在楚青思忖这句话时,苍画一掌推开门走进去,见此,楚青也跟着走进去。 这间人家,简陋且冷清。 这样的场景,让楚青有一瞬的失神。 楚青跟着苍画走进去就看到一大片草地上堆着破木板,绕过照影,正中间是蓄水池,眼下可见四角屋檐的水汇入蓄水池痕迹处残留着青苔,浅浅的蓄水池里已经枯死的睡莲,委实惹了人眼。正厅两边共六间房,自右边而过三间房,到了厨房。 这屋子构造很是平常,但因懒于打理,无甚景致,也无人气。 “我原想将这里收拾出来,但总没有计划,又或者觉得总住不了多久,也就且过得过了。” “这里很是清静。”楚青中肯说道。 苍画点点头“正因为清静,价格也便宜许多,我也才买下这里。只是……”环顾四周后,苍画有些泄气了“没有个头绪收拾,也不知道能不能把这里变成人住的地方。” “……之前住在这里,应该知道这里如何打理罢?”楚青看向苍画道。 后者无奈摇摇头“当时,只顾着思考,并没有规划,所谓,身在桃源心在无间。现在我只觉得一头雾水,也不知道如何摆放才能顺眼。” 楚青定定的看着苍画,好一会儿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因天色已晚,两人也不再多言语,前后选了左右各一间房,便收拾去了。等两人完全收拾妥当,安稳躺在床上的时候,夜深了。 苍画不知道自己为何带上楚青,但她也只思考了会儿,便放开去睡着了。 楚青倒没有觉得自己跟着苍画不妥。在她意识,她那里都能去,可生可死的,跟着苍画,很大原因在于她醒来接触的人就是苍画。这像是一种习惯性。 歇息一晚,苍画决定要整理整理住的地方了。 刚出房门就看到楚青搬了张凳子躺在院子里,正被太阳晒着。 “你这是在干什么?” 听到苍画问话,楚青抬起头微眯了眼“我在看采光、通风。” “……” 见苍画困惑的眼神,楚青解释道“我想着你应该想要这里种上绣球花,我找地方看看哪里好种。” 听此言,苍画豁然一笑“难为你记得,不止绣球花,溲疏倒也好看,蔷薇爬上廊坊也很好,栀子花也不错,不过,我养不活花,也不知道怎么打理。”说完,苍画见厨房没有动静,偏头道“你没做饭吗?” 摇摇头“不会。” “那可真太巧了,”苍画颇为促狭的看向有些懵懂的楚青“我也不会做饭。” 最终,苍画去厨房生火烧水后,去街上买吃的。 等苍画回来的时候,在庭院中看到了楚青,但不似她出去一般齐整,应当说,楚青有些狼狈。 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竹杯,又看着在水井旁洗手的楚青。苍画知道楚青是因为生火烧水导致的狼狈了。 苍画将馒头放下间道“这些你不擅长的话,就不要做了。” 楚青认真洗完手后,走过来“嗯。”停顿了好一会儿,走向石桌,有些泄气道“柴太大了塞不进去,掰断又容易划手;太小了送进去又容易烧着手。以后劈成合适大小就好了。” 苍画捡起一个馒头,咬了好几口、喝了口温水,放下水杯,道“厨房里的都是很容易烧着的,寻常我们放在手上或膝盖上或者墙角边缘一掰就断,不是很费功夫。你说的劈柴是那种大桩子,不过,劈柴生火只是一天之中很少很少的时间,没必要砍柴砍的齐整。” 楚青认真听完后,点点头“那我以后尽量长一点力气。” 苍画略抬起左手,道“其实,你不适合就不要碰。你要花上一天时间去做的事情,我可能眨眼就好了。再说了,养你一个,我还是可以养的起的。” 楚青想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我确实也不想生火,难受。” 说完,楚青这才开始拿起馒头吃起来。 苍画看着认真且专志吃早点的楚青,不知为何,有点点想笑,但努力压制着嘴角上扬。 吃饱喝足,苍画开始考虑生活大计了。 “往年我的积蓄多因买这屋子耗费殆尽,后来云谷主给了不少钱,我想着屋子打理是要打理出来,吃食也要尝试尝试……”略停顿会儿,苍画看向认真听的楚青“你……” “我可以打理屋子。”楚青点点头道。 苍画并不是很想让楚青插手琐碎事儿,只是思虑这两年自己尚可帮助楚青,此后就不知道楚青该如何。因此,有些顾虑了。 但听到楚青主动打理屋子,想着锻炼她也是好的,也就点头“那好。” 分工明确后,苍画开始熟悉周围人情世故。对于人情世故,苍画幼时与其母漂泊之时也学了许多,只是世事难料,本该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了如今模样。总归,苍画认真与人结交起来还是有几分能耐的,相处不几日,就得到了隔壁李婶许多赞许。 说是隔壁,但其实也要走小半柱香的路。主因她们住的地方远离人烟。 “你这小姑娘做起事可利落多了。”五十多岁的李婶看着在帮忙和面的小姑娘,笑嘻嘻道。 看到和面的纤纤素手,李婶不经意间扫视过自己的手:满布深纹,泛黄发黑。 如苍画一般细嫩、洁白,又修长的手,可能是许许多多个李婶、甚至是年轻时李婶都不曾拥有的。但这又如何,人生在世不过须臾;死后,美丽的容貌、纤细的素手、悦耳的嗓音都不会带走的。有金钱的加持,每个人的时间可能天差地别,但是生与死的审视没有人能够成为唯一。 但现在而言,长得好看毕竟有优势的。 第十章 李婶 有个初来乍到、有礼貌又勤快帮人做事,长得模样又是一等一的好,很是得李婶的欢喜。乃至李婶时常想自己能不能有个这样的闺女,也因此,对苍画多为喜爱。 “没有的事,就是自小跟着我母亲游历做过不少事,不至于现在是个废人。只是,只是我和妹妹两个人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也没有养活的活计,委实难办。”苍画泄气道。 李婶看着利落和面的苍画,迟疑了会儿,道“我看你力气还不小,砍柴砍一上午都不带累的,力气可比年轻力壮的男人要强得多。要不,我亲戚开了个酿酒的事,因为她是个孤寡妇人,不好请年轻力壮的汉子,只和她老父亲一道,正好缺个人手,你可能去搭把手?” 苍画忙抬头一笑“这样么?可以么?我很想去看看酿酒呢。” “你喜欢就成,赶明儿我和她说说。”李婶点点头。苍画笑着应承下来:谋得一份差事,倒是不至于过于清闲。 自李婶那儿回来,苍画便打定主意在家清闲三四日,待李婶的消息了。这段时日,苍画也在尝试着做饭。 而这一连几天,楚青只是在院子里吹风晒太阳的,等到下雨了,她倒是撑着伞在周围转悠了一大圈,雨停,经两三日太阳后,地面都是干涸了。 苍画打开蒸屉,看到丑丑的馒头终于膨胀上来了,嘴角不由得弯起,捡了两个馒头往屋外石桌而去。 “这次终于不用出去买早点了。” 听到苍画说话,楚青抬头看到馒头,在苍画还没将盘子放下,就很顺手的捻了一个,轻轻吹了吹“应该好吃的。”说完两个字,楚青很认真的啃着馒头。 见楚青吃的认真,苍画颇有些成就感,也顺势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同时,苍画看到桌上有好几张画稿,一边将馒头塞进嘴里,一边偏头看去。 “这画稿……是我们屋子格局图么?”说着,苍画拿起一张,仔细看看标注详细、描摹细致、布局雅致的图“看来你以前是学琴棋书画的,这画、这字很漂亮,布局很令人惊奇。” 楚青的画和字算不上漂亮,她也只会正楷。因她学习字画仅仅是传达和读懂信息,并不需要被人品评。 苍画没学过这些,看到了,自然惊奇。 “以前做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似乎就该这样画、这样布置。这些画稿,你最喜欢的是你手中的吗?” 苍画偏过头来疑惑的看着楚青,后者解释道“我计算过了,这样的布局我们能用。” “……但看起来,造价不菲。” 楚青愣了会儿,眉头难得皱起来,随后松了口气“不花什么额外的钱。我看你一直盯着这个,是看中了这个吗?” 苍画确实对手上的画稿甚感兴趣,但和其他画稿相比,又觉得其他画稿也很心水,一时之间不能决断选择何种。 “这些都太美了,难以选择。” “我原本打算是这个的,但想着其他的已经画出来了,索性都给你看看。”说着,楚青拿出身侧后边的画稿了。 一看到画稿,苍画觉得眼睛被抓住了,细细端详许久,猛然抬头笑道“我从未想过我会住在这样的地方。”说完,苍画抬眼四望,又看看画稿,摇摇头“和这里很像,但又似乎不可能是这里。” “这里我都探看了,可以建造成这种效果。如果定了这个,那我就依据这个画详细的样稿出来。” 看着标注详细但又一目了然的画稿,苍画歪着头诧异问道“难道这不是样稿吗?” 楚青摇摇头“这个没尺寸。” “……”苍画无奈摇摇头“你以前总不会是搞这些的罢。” 楚青摇摇头“也说不准。” 苍画笑笑“以前做什么也无所谓了,我很期待住在这样的地方。” 听了这句话,楚青眼睫交合又退散开,无甚情绪的眸子里皎如秋水,偶有风过,掠起涟漪。 敲定了样稿,最终版样稿还是在三天后。 同时,李婶也找上门来了。 毕竟第一次上门,李婶还是带了许多自家或腌制或风干的吃食来,因来的比较早。 苍画还在扫庭院听到敲门声便去开门,一见着李婶,脸上先是惊讶而后笑道“您来了。” 说着苍画迎着李婶入门。 李婶略抬眼看了打扫干净但布局清减而破落的屋子,心中止不住的怜悯了会儿。面上不显的将篮子放在中庭桌子上“李家那边儿来了消息,本说是请个妇女是好的,但又怕力气不够。我将你的情况和他详细说了,他倒是很爽快的答应了。至于薪资,还是要你去当面说才是。” 倒来一杯热茶递给李婶,苍画这才道“难为婶子记挂,还这么早的大老远赶来同我说。本来我今天也是要去婶子家,但一怕打搅婶子,二来这地方收拾起来很是费力,我也没个头绪的。” 李婶一口喝掉水,放下杯子站起来四周看看,道“你这院子也是破落,这里是你一个姑娘家住着?” “还有个妹妹,但我妹妹身子不大好,不大出来见风。”苍画低眉解释道。 “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也是好的,你家妹子身子不好可要多温补温补才是,”李婶觉着这么亮的天,苍画口中的妹子还没出现估计还躺在床上,对于这小姑娘也没有很大的兴趣,只略略提及后,继续道“这么大的房子,你们两个小女子也打理不过来。镇子上有家做工很好、价格公道,而且为人品行也是一等一的好,你要是需要,改天拿着我的名号去找他们帮你们收拾收拾。这看来收拾起来也要不了多少钱。” “李婶能介绍人自然是好。本来我也想请教李婶有没有人能够修葺屋子的,只是我还想在院子里挖挖池子、砌墙、搭架子之类的。钱么,我们出来时是带够了的,就是不知道还有合适的人么。若是李婶介绍的这好心人也能一道处理这些那自然再好不过了。”苍画道。 “他们是专业的,会的东西多着,你说的都不在话下,我只是想着你们一切从简所以才那样说。要是你们活很多我说道说道,也可以便宜些。” 苍画连忙摇摇头“我来着婶子介绍人是求个安心,价格不应当比较便宜的,不然,这不是让婶子那边不好过么,就是我自个儿也是不安心的。” 李婶愣了会儿,一般托熟人办事大多是求更多利益,但这小姑娘不在乎价钱在乎人情,倒也是难得。 “你说的也在理,钱财毕竟是身外之物,安心才好。”看了眼天色,李婶道“我也不多待了,该回去收拾家里了。” 苍画跟着李婶往屋外走,道“劳婶子为了我的事情亲自来,我实在是过意不去,待闲暇了我还要多多打搅婶子,婶子到时候可不要厌烦才是。” 李婶拉着苍画的手,两双手色彩对比强烈,但温度相近“我可太喜欢你这个小姑娘了,要是你是我女儿可太好的……嗐,时间真不早了,我还得回去照料我家老头子,就先走了。”李婶止住苍画的脚步,自己跨出门槛帮着关上门便离开了。 待苍画回过身,透过空荡的中堂看到站在后院檐下的楚青。 第十一章 规划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和那位夫人讲话的时候我刚好要出房门。”楚青回答道。 苍画微微一笑“你不出门,是胆怯么?” “我不怎么讨喜。”楚青淡淡道。 “没事,学着学着就会了。”苍画说着往厨房而去“也该吃早饭了。” 吃完饭休息一通后,两人着手收拾屋子。 找人来修倒不是首要,首要是把屋子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搬出去。 快要将堆在草地上的木板砍完,苍画道“我们去街上逛逛,买点东西来。”走到苍画身旁,楚青告知道。 楚青点点头,去屋子抱着她那一大堆画稿,返身关门后走了过来。 苍画站起来洗了个手,楚青便在一旁等着苍画关上大门,跟在苍画身后。 两人走的很慢,七拐八拐的还在巷子里。抬眼看去,是层层叠叠的合欢树,现在还开着粉色的花儿,地上倒也落入不少合欢花。穿过层层叠叠的合欢树,黑瓦屋檐显露出来。有几户人家屋檐挂了铁马,风过马动。即便相隔很远,似乎也能听到铁马声。略低头,就是人声鼎沸的街道了。 穿过几座略萧条的小桥,苍画领着楚青到了热闹的集市。 楚青之前见过陈州街头、留洲集市、栖霞山脚,但人文风情不似眼前这般脉脉。 “难得出来,我们倒是可以买点东西回去装扮装扮。”苍画左看看右看看道。 “我与你见过许多集市,大多会停下来观看……这里的集市你不喜欢?”察觉楚青眼睛不偏不倚仿佛两边没有摄人眼球琳琅朱翠的苍画问道。 楚青摇摇头“以前是没有事情,走走看看无所谓;现在有事情,就不想看了。”想了会儿,楚青偏头看了集市,继续道“画屏,玲珑杯,绢灯,都是很好的装饰品。在我们哪里也不突兀。” 听了楚青的话,苍画略想了想,笑着点头“是了,我想着就觉得很是欢喜。只不过,打扫起来麻烦,灯火易灭,经不得风雨,倒是可惜了。” “可以用夜明珠,”楚青本想安慰一番,但念及她们怕是买不了夜明珠,改口道“萤石也是可以的,雕刻成花,放在地上,更有趣味。” “萤石?倒是不错的选择。” “嗯!”两人正说着,一小孩猛地撞过来,反应过来且立刻护着画稿的楚青倒是被小孩撞的蒙哼了声,还好苍画眼疾手快搂着楚青的肩,才不至于让楚青被撞翻。 “谢谢。”楚青站定,开口道谢。 那小孩有些惊恐的看着楚青,但不敢上前来道歉,拔腿就跑了。 苍画看到楚青手腕红了一块“等会儿我们去药店拿点药敷一敷。” 楚青点点头。 两人继续行走,街上倒是有好些人看过来,但眼光大多放在苍画身上,对于楚青,有人目光看过来才一眼忙撇开去。 苍画只略略好奇,为何相比于自己,楚青更不招人待见,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好容易到了隧坊—这是专给大户人家建造房屋的场所。 楚青直入到柜台,将画稿放在桌上,道“出售几份样稿。” 那老者仔细打量楚青,略拿起几张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一看看对眼了。但商人逐利,即便知道样稿好,也要压上几压。 一番心思轮过,老者伸出五指来“这个数,我全收了。” 苍画看不懂手势,直接开口道“直说。” 眼见着两人都不懂,老者一低眉,价格立刻又往下压了“五金。” 苍画不知道值多少,但就冲着楚青废了这么多功夫,就觉得不止五金。 “不买了。” 不等楚青开口,苍画收起东西拉着楚青抬脚便出门。 “他这样糟蹋你心思,委实不厚道。”苍画特意看了牌匾道。 楚青笑笑“我是让行家看看有什么纰漏,布局、尺寸什么是否有不妥。并不打算卖。” 苍画眨巴眨巴眼睛“问题不是很大。”松开手,苍画这才将楚青手臂上的红疹看的真切,道“你的手,是怎么了?” 楚青摇摇头“或许是水土不服吧。” 苍画见着,心上不由一软:她忽然发现,楚青也是个小女孩,只是平常没什么情绪罢了。 “我们去药店拿点药吧。”苍画颇为无奈道。 一进药店,苍画带着楚青往柜台旁的捡药大夫哪里去了“大夫,来贴擦伤药。” 大夫抬眼瞟了一眼苍画,后又见着了楚青,继续挑拣手中药材“擦伤了哪里?是青了还是紫了?红肿没红肿?擦破皮了没?”临了,那大夫抬眼再看了一眼楚青,继续道“是非要不留疤,还是无所谓?” 一连几问,苍画不知如何回答,便看向楚青。 后者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便走了上来,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大夫收手,走离柜台“哪里擦伤了?我今日还赶着去村子上问诊,也没什么功夫。” 楚青依言撸起袖子。 那大夫看了看,随后问道“是只有这处是这样,还是其他什么地方也是这样?” 楚青沉默了会儿,点点头“身上都是,还有点痛。” 听到楚青这么说,苍画才想起来之前不小心看到过楚青身上都是红疹,当时她以为是别人隐私,但眼下看来,更像是病患。 “什么时候有的?” “几个月了,有点痒和麻,风吹一下会缓解不少……不穿衣物的时候也好受许多。”临了,楚青补充道。 大夫点点头,仔细端详道“你以前是大富大贵人家吧,这手臂上的肤质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得出来的。最近可是家道中落了,又换了粗衣麻布?” 楚青摇摇头“不知。” 大夫见楚青不知,便看向苍画,道“看这,像是衣服材质不似以往,导致这小姑娘细嫩皮肤受不住。虽然存在的时间有点久,但好在她没有瘙痒,换了好一点的衣服,若再有红斑,便再来此处看看。” “这里暂且有些药,早晚外敷患处。若后面还存在再来详细问诊。” 取了大夫的药,给了价钱后,苍画便带着楚青出了店铺。 苍画觉得有些愧疚:她之前没注意,好在莫青岩安排的时候是吃好喝好穿好的,否则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楚青能不能撑过来。 “正好,我们去成衣铺了买些好看的衣裳。总是穿着这灰不拉几的虽然干活舒坦,但是心情也变得灰蒙蒙的,不大好。”苍画笑道。 楚青张了张口,她觉得自己该坚持自己的意见,但是又不知道为何要坚持自己的意见。思考了还一会儿,楚青还是点点头,跟着苍画去了成衣铺。 对于款式、颜色,两人都没什么主意,只挑选了材质好的两套成衣回去。 等两人折身回了住所,苍画便去烧水,并催促着楚青去换衣。换衣之后的楚青,明显感觉舒坦了不少。 之后便开始做饭了。苍画做饭期间,楚青又转悠转悠四周,两人用了午饭后,便开始将院子里的破砖、旧木板、烂铁秋之类的东西收拾收拾了。 不过,苍画见楚青手上没力气,身上又可能是衣服引发的红肿,便让楚青在一旁看着。 楚青虽然应承下,但时不时的搬个小物件什么的。 苍画也就没说什么了。 捣鼓了二三日,才将整个院子杂物清理干净了。 “这会儿我们要去找梓工了,顺便也要挑些材料。”楚青看着院子道。 苍画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之前我没考虑那么多,但……眼下这样便很好了。” “现在就找人砌墙、挖池子就可以了。至于花草树木,我们去山上寻些花草就好了。”楚青道。 第十二章 花灯会 苍画看着解释的楚青,不知怎么地,看着如此认真的楚青,苍画很快妥协好“嗯。” 得了允诺,楚青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舒适感,报之点头“嗯!” 主意打定,两人又上了一趟街,约了由李婶引荐的熟练匠人。 隔了两三日,那匠人招呼人运来用具材料后,便开始砌墙、挖池子。 人是来了,楚青也没闲着,一边说出自己的要求,一边与苍画一道移栽山上挖来的花草。 “这种不仅可以开出大堆大堆的粉白红等色花儿来,还能结出红红的果子来,拌砂糖倒是很好吃的。只不过不常见有人移到自家院子来呐!”一旁砌墙的冯大叔见着两姑娘栽种野花,开口道。 “本想种点紫藤,但想着紫藤花色浅了点,而且高大藤木也难找;葡萄虽然也不错,但我不怎么喜欢葡萄,便拿这花代替了。”苍画说着放下手中铁锹,将藤本根部小心放入深坑中,安放妥当后,掩上土。 楚青则在土表面栽种入根较浅的野草。 “我给不少大户人家砌房子,就见着一家只有两个姑娘的,也只见着一家物尽其用又融入和谐的规划。” 听的冯大叔感叹,苍画抬眼笑了笑。 楚青仍不为所动的小心移栽着小草。 砌墙不过七八日,又因是连着大太阳,倒是很快干了。 原先也没想多少地方,挖开了中庭池子也就差不离了。 本来挖池子也废些时间,但有苍画在,省去了大半功夫,只三日池子挖好了,结了李大叔的工钱,庭院大体休整完了。 算得时机正好,略休整完就下了几天雨。墙体没什么损害,反倒是将池子蓄满了。 “开着的白色花是什么?不怎么像浮萍。”苍画走在长长的青石板上,看着两边池子里的花儿问道。 “是半边莲,好养活。本来放睡莲好看些,但我想着,咱们池子不养锦鲤,养些鲫鱼、草鱼的,能看又能吃。”楚青说着,将木桶中的小鱼苗倒进水里去。 看着细小的鱼苗,苍画摇摇头“这么小,可要养到什么时候?” “小了吗?”楚青仔细看了看,无奈道“那下次投进去大一点的。” “嗯,”应了声,苍画取了架子上的筛子,翻了翻晒干的茄子“三天后是花灯节,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可以去看看,见识见识这里风土人情也不错。” “那下午我们出去逛逛,买点东西,之后去看看花灯。”苍画放下筛子,去一旁捡柴火。苍画捡够柴火,道“下午逛街买点衣服、首饰,月前买的衣服眼下也不好再穿出去了。” “好。”楚青回答道,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早破败不堪了。“只要接触皮肤的衣物材质好就可以了,外面的也无所谓。怕是没多少闲钱了。” “没事,我们还有不少钱。”苍画宽慰道。 楚青只张了张口,没说话了。 下午两人去了成衣铺、首饰铺,购得二三衣物、三五簪饰,倒也没花多少钱。 苍画想着花灯过后该去东家那里了。 至第三日,两人白天铺了青石板,黄昏时候开始收拾,天黑收拾妥当便往街上去了。 虽然苍画也参加过花灯节,但都是一个人,即便某年学着小女孩一般装饰自己,但身边无人,也是索然无味、不知身在何方。 此刻有楚青在旁,她竟然觉得在人群中,自己也没有那么的格格不入了,甚至觉得自己和街上同女伴一道出来说说笑笑的女子没什么两样,虽然她和楚青没有说什么话。 “这个配色好看,我们院子一角也可以用这种配色。”指着一花灯上的画,楚青说道。 苍画点点头“很好看,但没你画的好看。” “咦?”楚青不解的看着苍画。 苍画抬手略低头掩唇,她鬓边两缕青丝随之落下,右侧珠钗也滑落至脸侧“看来你对房子是走火入魔了。现在我们家已经很好了,好的远超我预期。” “……大约我是真的入迷了。”楚青无奈道“不过,我似乎喜欢这种入迷,就是有事情做、有记挂的人或事。” 苍画点点头“嗯,一个人没有记挂的东西很容易消沉,终至活的索然无味。”苍画看到远处一盏花灯忽然灭了,继续道“太上心了也不好,小悲小喜的,倒是不错。但是,我也想某一天来个大喜大悲。” “日子还很长,你想要的会碰到的。”楚青道。 苍画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也不多说,只略略颔首“或许吧,我们再走几条街,可能就到了热闹地方,你要跟紧一点,怕是会被人群冲散了。”苍画觉察手指碰到了衣服,低头看去,楚青的手小小的牵着她的袖子“这样,应该就不会冲散了。”苍画手略往后,教楚青捉的没那么吃力了。 楚青点点头“也好,要是在这里被冲散了,怕是很难找的了。” 刚说完,最大的花灯游行而来,连带着一下子冲过来许多看客。两人本来是并排而行的,此刻因是逆流,直接给人群冲成了前后位,幸而有楚青拉着苍画的衣袖,不然两人早就走散了。 站在苍画后面的楚青努力往前走去,但总被人挤了下来,好容易有了空隙,恰好楚青见着苍画的珠钗挤掉了,忙弯身去捡,一时之间尽脱开手去,好容易捡起了珠钗,起身的楚青却没见着苍画了。 楚青四下看去,看到不远处与苍画相同装扮的女子,忙顺着人流往那女子走去。 好容易挤出人流走到那女子身边,楚青上前去道“我还以为我们走丢了。” 被搭话的女子听到身侧有人说话,偏过头来,疑惑的看着楚青,眼睛似乎在说:刚才是和我说话么? 楚青一见着自己认错人了,很是淡定的偏过头去,看看右侧的花灯。 那女子见楚青不言语,想是自己听错了,摇摇头,捻了一小兔子花灯离开了。 看着花灯好一会儿,楚青决定自己转悠转悠。两人走丢,苍画也可能是转悠转悠,然后回家,反正回家能遇见,又何必在人海苍茫中寻找。 苍画可不是在转悠,她之所以由着楚青松开手,是因为苍画察觉到了不远处等待的江湖人,趁着人群,苍画让楚青先脱离开去,自己则引诱江湖中人往隐蔽处而去。 明明已经说定还她安宁的,终究还是在这个可能是自己最喜欢的夜晚来打搅,委实令人恼怒。 跟踪苍画的人眼看着跟丢了着急起来,须臾又见着苍画一个人往人少地方去,哪些人不约而同的跟在苍画身后。 一个飞身,跃上屋檐,苍画冷漠的看着地面上汇集而来的人。 “可真扫兴。”抬头望月,苍画道。 听到头顶有说话声,夹枪带棒的人齐齐抬头,果不其然见着了苍画,立时飞上屋檐。 “苍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为首的胖大个儿上前来喊到,同时,手上抛出一信号去。 “口气倒是不小。”说话间,苍画飞身而去。 信号放出去的时候,花灯会上的烟花也齐齐开放。 没怎么见过这种场景,沿着河边行走的楚青,一边捂着耳朵躲避震耳声音,一边痴痴看着天上的烟花,看着看着楚青竟忘记了行走,就站在那里看着烟花绽放。 “呦,这小娘子长的倒是不错。” 烟花声音减小间隔,突然一段话传人楚青耳中。 听得这话,楚青偏过头去,看到几个男子正围着一对主仆。 第十三章 生变 在灯光辉映下,那蒙着面纱的小姐,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即便没有摘下面纱,也是让人心神向往的女子。 围着的几名男子华服装扮,开口调戏的男子长的一双桃花眼,姿态多风流。 那被搭讪的小姐皱眉,偏头;小丫鬟便立刻挡在自家小姐面前。 “公子请自重。”小姐不卑不亢道。 听到小姐说话,楚青觉得那姑娘声调颇为悦耳,正好,对岸烟花再次绽放,在楚青的位置看去,格外灿烂。她过往未曾于人海之中见得烟花,此刻尽然也被烟火摄了心神。 楚青看烟火,身后的女子困境还没有走出来。 “此言差矣,此刻良辰美景不就是成全才子佳人?姑娘姿态柔美、吴侬软语的很呐,不知姑娘是哪位府上千金?日后可能来往来往?” 被拦路的女子本想疾言厉色打退不相干的人,但偏头见着男子势在必得的看着自己,略略一笑,不言语。 那男子见着女子带笑眉眼,越发的软了双腿,只恨不得将碍事的丫鬟丢一边,好亲近亲近佳人。 勉强按耐亲近佳人之心,男子继续道“小姐生的花容月貌,若是一亲芳泽……” 这男子话还没说完,两边包抄过来十二名带刀护卫。 一见着人来了,那丫鬟识趣的退开去。 那小姐这才正眼看着男子,眉目带了几分肃杀,道“交由官差发办。” 男子并他玩伴只看得突然出现的带刀侍卫,完全没反应过来,就被得了领的护卫长直接招呼手下将挡路的几名公子哥儿直接给拖走了。 几名公子哥儿被官差刻不容缓的拖走,那位小姐忽地偏过头来,很是精准的对着看戏的楚青略略一笑,缓缓走来。 看烟火的楚青觉得有点冷。 人群间突然跑出来几十个带刀的,围观的人心中自是害怕,不由自主的远离这位小姐。这就导致这位美丽的小姐很是轻松的走到楚青身旁。 此刻对岸正燃放万花烟火,第一束光刺破黑夜之后,分散四方成不同形状和颜色的花,突然炸开的百花后又从每一朵花中开出百花来,如此共五番,万花才到头。 “朝阳。” 听到耳旁有人言语,楚青偏过头来,看到身侧站着一蒙面女子。 楚青看了一眼四周,道“我不知道朝阳是谁,也不认得姑娘。” 那蒙面女子摘下面纱,脸上带着笑,越发姿容迫人。 “我竟不知道姑娘原也是可怜人。朝阳,是故人,姑娘与我那位故人颇为相似,是以冒昧了。” 楚青点点头,转身欲走。 那女子一把拉着楚青的袖子,但因为楚青外面穿着材质颇为劣质,有点扎女子的手。 女子快速缓过来,笑到“人海沧茫中碰着,那边是有缘了。月儿可能、与姑娘结交结交?” 楚青看着女子的眼睛,女子眼睛里显露着委蛇与怨恨。 但如莫青岩,楚青没有可以说结交或者不结交,只是任由对方言语和行动。 那女子见楚青没有拒绝,便当做是同意了,便走的越发亲近“如此美景,我一个人看着怪没意思的,有姑娘陪着甚是欢喜,也不至于举目无所亲。” 说着,那女子拉着楚青往人群走去。 楚青走上岸后,发觉她们逆反她刚才来路。 “你认识苍画吗?”楚青停下脚步道。 猛然察觉拉不动楚青,女子刚回头就听到楚青这样说道。女子慢慢放开楚青的手,缓缓笑道“我知道,刚才那个地方有个女人会保护你,我带你过来,是要杀你。” 说罢,女子忽然抽出一把匕首,话落喘息间将匕首往楚青胸口鎭去。 这么汹涌的杀意,楚青始料未及。察觉胸口剧痛,楚青低头看去,血从匕首流泻而下。抬手往匕首而去,便是满手血。 已经快要甩脱杀手的苍画架着轻功赶往刚才她与楚青走散的地方,只略略往下一瞥,自上而下看到不远处背对着她的楚青和一个美貌女子在一起。 见此,苍画觉得心中有些不舒坦,具体为何不舒坦她也说不上来,索性顺势停在屋檐上观望着。 依照过往,苍画要么转身离开回家汇合,要么下去同楚青说清楚,但她此刻怕连累楚青,竟然觉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苍画一直不认为有人能够影响她情绪,但,她和楚青相处时间不长,从一念之仁自栖霞山救了楚青,到华鹊谷冲动带楚青来此居住,到如今两人同时上街,不过几月,她察觉楚青太能影响她的情绪了。 “咻”地一声,一梅花镖刺入手臂,失神的苍画因剧痛一个不稳跌落下来。 苍画低头看着手臂上的暗器,抬眼看到周边站着许多杀手。为首的那个,苍画很熟悉。 “苍姑娘,一别经年,无恙否?”为首的蓝衣男子笑吟吟说话间,一抬手,连在梅花镖上的银丝翻转间直将苍画打下屋顶去。 略抬眼看了眼不远处从地上爬起来的苍画,女子抬眼对蓝衣人道“今日还真是好日子。” 蓝衣人足尖着地,饶有兴趣的看着女子“南阳郡主兴致也不错。”那蓝衣男子看到南阳郡主脚下有血流淌,略偏过脸“南阳郡主许久没杀人了。” 吐出一口血来的苍画脸色苍白,她一直以为空中的血腥味来自于自己身上,勉强抬头看向南阳郡主亲眼见着有血落下又四散开去。她清楚的知晓,那血是另一个人的。 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苍画快速站起,足下一蹬借力往南阳郡主而去。南阳郡主本就打算拔出匕首,在抽出匕首后,只觉得身体被踹了一脚,只往外飞去。 蓝衣男子没料到苍画临死反扑,反映过来时手中银丝一扯牵动着那枚梅花镖。 一把接住楚青的苍画也因为银丝纠缠,痛的只跪倒在地了,她想要伸手止住楚青的穴道,但疼得竟没有一分力气抬起手,遑论开口说话。 蓝衣男子见状,脸色肃杀,抬手就要拉银丝绞杀苍画。但他手上一麻,没能拉紧银丝。 是站在他对面的男子牵制着那根银丝。 蓝衣人有些错愕,他竟然没有意识到有人。输人不输气势,蓝衣人脸色凛冽不已正要开口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却先看到楚青。当下惊得看向南阳郡主“你杀了她?!” 南阳郡主虽然受了苍画重重一脚,但苍画重伤在身,那一脚没伤到要害。是以缓缓站起,擦拭随便血迹,大笑道“这有何不可?” 蓝衣男子见此状况,眨眼间便对着挡在面前的男子道“你又是谁?” “我是谁你无需知道,她,你杀不了。”说话间,男子掌上运功,直接震断银丝。 没了银丝的控制,苍画只觉得疼痛减了半分,立刻止住楚青的穴道 “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苍画宽慰道,顺手将楚青沾血的手擦拭擦拭。 “赵俞,本郡主命令你,杀了那个女人。”仍旧不死心的南阳郡主抡起自己的匕首,一步一步走向苍画。 南阳郡主要杀的人自然是苍画。楚青,她要自己杀死才痛快。 赵俞今夜是的杀苍画,但杀了苍画,他保不了楚青。赵俞拿不准,此刻是一不做二不休帮助南阳郡主了结了楚青,还是阳奉阴违放楚青离开。 “我有令在身。”良久,赵俞收起银丝,抽出腰间两把软剑,正对着男子。 男子知道时间紧迫,眼下见非要动手。剑眉星目间忽然溢满杀机,只蓄积最深厚的内力。 “报、报、报小姐,他、他来了!”一护卫忽然跑来,一股脑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 一听这消息,南阳郡主神情呆滞,匕首都被掉在地上了。 第十四章 他来了 赵俞见南阳郡主如此惊恐,便知道来者是谁。来不及多想,疾步上前拎起南阳郡主忙飞上屋檐,对着众人说了句“撤”,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杀手撤了,苍画得了喘息时机。 “是你。”缓过神来的苍画仔细才能看出是谁,但随着血液的流失,她的视线越发的模糊起来了。 江遇走到苍画身旁,低头看着两人伤势,最后对苍画道“他的武功不如你,也能被伤到这种地步。” 苍画没功夫搭理江遇,她想要就着之前姿势抱起楚青,避免楚青因姿势改变而加重病情,但她自己站起来都吃力,何况要抱起一个人。 “你、你能不能带她去救治?”苍画抬头看着江遇道。 “你应该知道,眼下,她不知道能不能活,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救她。”苍画不想浪费时间,直接打断道。 江遇站在那里,终究是无奈叹了口气,从袖子中取出一药丸,送入苍画口中,作势要带走楚青。 “住手!” 云外一声阻止。 来人的武功根本就不是江遇的对手,但因为来人急切、江遇不察,因此那人的掌力很轻松的挥开了江遇的手。 江遇被弹开之后,才发现一身着玄色中衣、且未束发的人扶住了楚青。 远处喝止的人立刻下马,疾步走来,直接展开随身带的药箱。 看到有人来了,高台上拿着望远镜观看的男人笑道“你说,她还能活么?” 随侍身侧的刘姓幕僚连连摇头“郡主那一剑,悬。” 男人放下手中望远镜“若是她死了南阳郡府的势力尽归我,若是她不死也会被那个人处置,无论哪一种,她的匕首送出去,就是本王乐见的。” 刘姓幕僚一边陪着家主子下高楼,一边连连称赞家主子的高明。 看到楚青要被人抢了去,苍画正欲竭力而为,但模模糊糊看到跟着男子来的人是展开药箱拿出针刀的大夫,苍画松了口气。 在年轻大夫治疗的同时,随之而来的护卫立刻驱散围观的人腾出位置来。 江遇见状,看着不及梳洗男子,心中纳闷此人身份。 有这个人在,楚青算是得到最好的处置;但苍画没有。 江遇走到苍画身旁,俯下身来。 “我想,确认她不会死。”知晓江遇要带自己走,没有松开手的苍画说道。 这对欲行动的江遇来说,是出乎意料的。 “她不会死。”玄衣男子开口道。 仅仅是在玄衣男子身旁,苍画就觉得有些冷意,又听到男子无情绪的话,越发的觉得她面对来自雪山的清冷。 “那便好,若是她死了,我会伤心。”苍画无力松开手去,双眼一黑,就此晕了过去。 我一直害怕死亡之路,因为觉得一个人太过害怕了。现在,我知道你已经在前面,竟然觉得,我要快些走,走到与你比肩的地步,去看看传说中的死亡是怎样的。苍画想着,本被疼痛折磨的扭曲的脸,竟缓缓和颜悦色来。 江遇先一步扶住倒向自己怀里的苍画。 “这等伤势小人处理不及,需等师傅来了,眼下可以移至床上静养;这位姑娘是……中毒加内伤,倒眼下若不及时处理,怕是……”看到江遇要将人带走,年轻的大夫开口道。 “救她。”玄衣男子开口道。 见楚青因苍画手抽开略动,玄衣男子便伸手握着楚青带血的手。 楚青的手微微翻转,掌心朝内,不似刚才,掌心朝外恰与苍画掌心相对。 昏睡中的苍画感觉到人影晃动、人声嘈杂,但渐渐地归于平静。 本就觉得世界清静的人进入了更为静谧的境地,匕首刺穿心脏的那一刻,楚青清楚感知到死亡的来临,那一刻她却觉得有些害怕,而脑海中总觉得要抓住什么。 这种执着感随着身体的创伤慢慢被修复而渐渐平息,迷迷糊糊间人醒过几次,能够感受到身边一直有一个人照顾着。 似乎睡了很久很久,苍画才能够睁开眼,待回过神来,苍画发觉身处自己生前住的屋子。 难道人死了的起点是人世间最想去的地方?心中纳闷的苍画起身,发觉全身疼痛,但也不算是不能忍耐的疼。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苍画慢慢起身,趿着鞋子缓缓往门那边走去。 打开门,一眼就看到阳光照射的池子里面有小鱼苗游动,池子里面开了好几支半边莲,有朵白色花上驻立着一只玄青蜻蜓。 风景很美,但池中央青石板上站着的人,让苍画收敛了方才的愉悦之情。 “楚姑娘无碍,早上醒了,现在在修养。”江遇看着旁边楚青住的房子道。 听了江遇的话,苍画点点头“知道她没事就好。” 说完,苍画低头看着池子里的半边莲。尽管这是两人第二次正式见面,但两人不似第一次一般剑拔弩张,这一次两人都带着心照不宣。 “这院落格局清奇,怪好看的。”江遇称赞道。 苍画轻轻一笑“是好看,”找了旁边一高台,坐下继续道“多谢救命之恩,但我是苟延残喘,怕是无以为报了。” “这次与你无关。云谷主托我照看你们时就已经给出了筹码,你曾经也救过我,救你的人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那位贵人。算起来,我都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也不用记挂在心。”江遇见苍画点点头,继续道“我其实有些好奇,那夜那人武功并不比你高,除去你失神中了毒镖,后面你为什么要坐以待毙?” “栖霞山是我长大的地方,轻易我是不可能离开哪里。最终以三个条件换的我自由。其中一个条件就是,我不能近身杀赵俞。赵俞的武功太弱了,连掌力他都接不住,最后以银丝为武器,划定银丝之内我不能动手。” “像你这种叛出师门的,完全不必要遵守约定。”江遇道。 苍画摇摇头“区区一个赵俞或许不可怕,但我师父服从于赵国最有权势的人,是值得害怕的。” 江遇沉默了好一会儿,继续道“我问了你一个问题,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苍画倒没想到江遇这般说,但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苍画自然不会浪费机会,略想了会儿,便问道“最近都是你在照看我们吗?” “你是,楚姑娘是大夫照顾着。” 听到回答,苍画点点头。 两人也就是表面交情,谈到这里也没有其他的可以说了。 一个坐在那里看天看云看水,一个看着脚下游动的鱼儿:有些恬淡。 从外而来的一青衣男子见到各自发呆的两个人,没有去打搅,绕道走上旁边的小路。 苍画重伤在身,等那人走入自己眼界,她才看到有个人。但那个人径自往厨房而去了。 “他是……楚千行?” 江遇点点头“嗯,是他。” “他……是你带来的人么?” 江遇摇摇头“是你身边哪个姑娘的缘故,虽然那人要求我们保密,但是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楚千行救你们两个完全无私心也是竭力而为,大可不必怀疑他的动机。” 苍画蹙起眉头来,她知晓江遇口中说的人是那夜的男子,纠结好一会儿,苍画觉得还是略略放开这琐事,只刚舒展眉头就听到“枝丫”一声,对面房门打开了。 出来的是那夜救她们的人。 虽苍画见识过许多青年才俊,但在大白日见到那人还是不怎么敢于直视。 江遇见人出来,带了几分警惕。 “我有些话想单独同苍画姑娘说,不知方便与否?”那人说道。 第十五章 楚千行 苍画点点头,正要开口带人去一旁,江遇率先开口道“那我便不打搅了。”说完,江遇便离开。 眼见着江遇腾出位置来,苍画在一旁栏杆坐下。 青石板夸过的池子里散落着半开不开的半枝莲,间或二三黑色小鱼带动起涟漪,池子两边简单的搭着花架子,移栽过来的藤蔓还没长得茂盛时候,疏疏拉拉的漏出阳光来,有些光斑打在了地下爬上来并斜出栏杆的藤蔓上蓝色的小花上。 “这个地方你们依旧可以安稳住下去,她的身世,你们也不必追查下去了。”那人说道。 “他们已经知道我在这里,这里是不能住下去;而那个杀她的女人,应当是和她的身世有关,如果不移除,救得了今日救得了明日吗?”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告诉你真相,而这真相我也希望只是你知道。” “……”苍画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如果其他人知道反而是危害我答应你保守消息,相反,我不会允诺。” 那人倒也不十分在意苍画是否保守秘密,道“当朝国师曾经迎娶过一位极心爱之人,后来那位夫人于雪天葬身于崖下,国师但凡听到这位夫人的消息变得癫狂异常,不到两三年,太后令知情人不得再提起这位夫人,而国师也变得正常了许多。” “上次隐隐的,我觉得你就是当事人。”思忖了一会儿,苍画点点头“看你容貌应当是了。” 那人笑笑“我是当事人也不是当事人,这些不过是皇宫之事,苍画姑娘如今无权无势,想来也不想掺和进去平白丢命了。” 苍画点点头“我知道,我师父在江湖上那样的名声,于朝廷真不过是一条咬人的狗,何况是如今的我呢。您请继续。” “那位夫人有一侄女,之前便被带到栖霞山养着,后来踏平栖霞山被你带了出来。论起来,他们姑侄两人容貌性情多为相似,若是国师知道了保不定又是一阵血雨腥风,本朝堂那位贵人不想再有人或事令国师不能很好地成为一条走狗,而又有无极力自保,也就放任栖霞山自生自灭。她本养在高阁不通世事,既往的记忆……也不过是一些稀松平常的小事、罢了。”那人喟叹道“至于当夜南阳郡主刺杀行为,实是她们姑侄多有相似,那夜灯火朦胧的一时癫狂了,她,我已经送她回京,也不会再打搅你们了。” “那位国师,现在的癫狂之症,可好了?”认真听完后,苍画问道。 “没有。”那人摇摇头,看向苍画道“他是真的,以玩弄人心为乐。” 苍画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我能做的如今也只能这般,令她流落实非所愿,但也无可奈何。今后,还希望姑娘照看了。” 苍画沉默许久,道“你说的话,有几分真假,我又能相信几分?她说的话我从来不回去怀疑,但你说的话我尝试去相信但事与愿违。” “姑娘不用探究我是谁、我为何这样说,只一点,今时今日,我想要从来只是保住她。其他的,姑娘非要挖掘,后果不是我能控制。”男子淡淡道,也不给苍画再次开口的机会,略一点头“告辞。” 苍画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也没有开口喊住人。 她选择不相信,又能如何,此时的她没有自保的武功和傲视人间的权利,再来,她的时间并不多,追求所谓的真相,到底是能够帮助楚青回到最好的位置,还是拉着楚青到无法逃脱的火坑:这是苍画该认真思考的事情。 转眼三四日过去了,坐在栏杆上晒太阳听到开门动静,缓缓起身。 “你醒了。”苍画站起身来,一边冲楚青走去,一边道。 楚青点点头“早前醒了,后又睡了过去。” 苍画听到楚青沙哑的语调,有些心疼。走上前去扶着楚青在一旁坐下“伤口还疼吗?” 楚青认真的点点头“疼,我不喜欢。” “可是,我却觉得有些欢喜。”坐下,楚青补充道。 “是因为找到认识的人吗?” 楚青摇摇头“我不认识他们,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欢喜。” “不知道就不知道罢。”苍画道。 楚青并不是不求甚解的人,当下就点头附和,把那两个问题抛开去。 “楚姑娘、苍姑娘伤势并未痊愈,外面风景虽好,可要戒贪久,喝完药,略坐坐还应当回房休息。”自厨房端着两碗药的楚千行道。 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药碗,苍画有些抗拒,但在犹豫过后还是乖乖的端起碗来。 苍画才端起碗来就看到楚青已经开始喝药了,就像端着一碗水一样,不急不缓的喝着,喝到最苦最反味的碗底,楚青也没有面露难色。 楚青的一整碗药就当白开水一样喝完。 放下药碗的楚青就看到拿着药碗的苍画盯着自己,便对苍画投之以疑问眼神。 苍画笑着摇摇头,一个屏气,将药猛烈灌入口中,四五个吞咽后,酝酿会儿将最后一口吞咽下。 苍画一放下药碗就止不住呛咳起来。 “这一碗药下去,楚姑娘已无大碍,苍姑娘……”楚千行看向苍画,语带迟疑“苍姑娘的病情楚某徐徐图之,但眼下楚某需去往他出救人。” 楚千行看了一旁日晷,收拾碗往厨房去了,后又去了中堂,就着案上纸笔拟方。 从她们角度能够看到中庭挺直背部拟方的楚千行。 “他们与你相识?” “嗯。”听到楚青这话,苍画轻轻点头“话说,这些天,那个人没有守在你身边?你清醒间没有多说什么?” “我和这位大夫不熟,只当是寻常探病的人,背过身闭上眼打发就行了。” “……”苍画觉得楚青的回答有种出人意料又意料之中的怪异感“你真是,让我觉得很意外。” “那,寻常应该怎么做?”楚青缓缓问道。 “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不说省些力气也好。”苍画道。 楚青点点头。 自楚青醒来,休养七八日便好的七七八八了,楚千行想着该离开了。 “就此悄无声息离开么?夫人不会追究么……”离开苍画住处到东家府邸的楚千行有些不确定道。 “世间于她无关,她不会过问的。” “虽然最近夫人确实不提一句,难保心中不会有计较。”楚千行略微担忧道。 “不会,得她惦记那是很困难的事情。她不插手就是不在乎。” 楚千行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男子颇为疲惫的脸色,便不再多言了。 回楚千行话的男子觉得很累,是因为:对于那位来说,他的弱点已经出现了;对于另一个人来说,令他不惜一切代价所求的出现了,他无法掌控其中变数。 如所料,两人什么也没问,楚千行什么也没说。 过了七八日,楚千行依约离开了。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屋子重归伤前的安静。 楚青坐在栏杆上看着池子里游来游去的鱼儿,当苍画走过时,忽然开口道“这个鱼长得太慢了。” 苍画笑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对了,过几日我就该去东家那里去帮忙了。” 楚青点点头“我似乎也应该找些事做呢。” “没事,不过一口吃的,我还养得起。”说着,苍画抱着酒坛子入了地窖。 楚青将目光从池子里缓缓上移,看着刺眼的阳光。 第十六章 东家 当苍画提着东西按照李婶的指路去找东家时,已经是一两个月后的事情了。 虽然当夜事情闹得很大,但是又朝堂插手,又当时情形复杂,只传出当夜死了好些人,并没有引到苍画身上。那酒家掌柜的也就依旧认为苍画只是干活有力气、为人有才能。 “李婶同我说起你是个十几岁的姑娘,我还总不肯信你有多大的力气,刚才眼见着你搬了几坛酒还不带喘,现在的气息都比我要稳当。” 苍画刚进屋子看到卸货便帮着搬了,此刻被李寡妇知晓就是李婶介绍的人,一时赞叹不已。 苍画接过李寡妇接过来的水,喝了一口道“我是天生力气大,这些都是小事,不然李婶也不敢把我介绍过来。” 李寡妇点点头,继续道“我虽然家大业大的,但因是个寡妇也不好招人,想招的人又怕惹是非也不肯来,你一个小姑娘又能帮工是最好不过的。这价钱,我情愿多出半价。” “还是同市场一般。我又是一个没什么眼力界的人,不爱和人打交道,是婶子见着我无聊所以找了活计,我也不会做的比人家多、人家好,多拿钱也不好。” “但你一个小姑娘,毕竟会比其他人累。多劳多得也是应该的。”李寡妇道。 苍画浅浅一笑“我先天足不比别人费力,但是多些钱能买些吃的,好像也挺好的。” 听到苍画这么说,李寡妇也笑笑“那就这样说定,”正要起身的李寡妇忽然又坐下继续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同你说。我是寡妇,但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虽然不开门见那些七七八八的人,但难保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不会围在院子周围瞎嚷嚷,所以,你便比寻常早一炷香回去;再来,我父亲也是早年丧妻,你日后也能听到人说我父亲是风流成性之类的,这些话你若是在意也可辞职离去,我也会多备些银两作为补偿,但我向你保证,我父亲虽然于色有失德行,但绝对不是一个无耻的人,他也只是固定去青楼逛逛,其他的人一概不会染指,何况是你这么一个小姑娘。” “婶子来之前也同我交代了,成婚之人难免如此,长者这般并不算什么瑕疵。” 李寡妇本来还想多说些什么,但看苍画这般说辞知道李婶已经交代了许多,也就不多言了。两人休息好一会儿,李寡妇便带着苍画熟悉熟悉环境了。 李寡妇夫家李姓,在她进门当夜便暴毙,不过三五年后,男方双亲也接连去世,留着这么一大家子给她一个弱女子打理。 虽是弱女子,但很有手腕,又是有才能的人,其他人几次三番想要吞了家产,但都没讨得半分好。 “这便是地窖,眼下刚进了一批酒,倒不好就带你下去,不久待茉莉酒成之时再带你下去可好?”正想着事情苍画听到李寡妇讲话,回过神来点点头。 李寡妇带着苍画走走停停好一会儿,便看到李寡妇老父亲正刨开桃树根,埋进去几坛酒。 “往常似乎听说过桃花酿,眼下长者是要酿造桃花酿?”看到此处,苍画略来了些许兴趣。 听到苍画问话,李寡妇笑笑摇头,领着苍画走进,同她老父说了一二句,又的了老父一两句回话后,李寡妇这才离开桃树下,并说道“埋在桃树下的是桃花酒,桃花酿的话,别处不知情,我们这儿只是一种花酒,更偏向于花露。桃花酒虽然占着桃花之名,只不过是在桃树下埋一段时间,至于里面是否有桃花香那就见仁见智。千年松酒也有些类似,只不过几坛千年松酒要浪费一棵千年松树,咱们也不作兴这些,只检些寻常清酒、浊酒,还有些我喜欢名字的就酿造便可。” “夫人豁达异常。” 李寡妇笑笑“你倒是第二个说我豁达了,”停顿了会儿,李寡妇继续道“我老父在出嫁哪天也说我豁达来着。” 苍画一时兴起,正欲开口询问,但意识到步入他人隐私处,忙回过神来只笑笑,不再继续问下去。 领着苍画看了好几处,李寡妇力气耗尽需要歇息,便带着苍画又去了大堂坐着,并询问了些许家常,聊到后面便说起苍画日常需要做什么,因李寡妇说的很有条理又十分细致,苍画只在一旁听着。 交代完,李寡妇老父亲带了一坛酒过来,也不多说又出去忙了。 李寡妇起身看了看酒,道“这是莲花酒,虽然也沾了酒名,但确确实实是花露水,老父想着你们年轻女孩子喜欢这些东西,便带了来送给你,想是也得了我老父亲的眼。” 苍画提溜着东西回家,收拾一番后就拉着楚青尝尝莲花酒。 “这酒真的满满的莲花味,我未曾听闻莲花酿酒,这位李夫人想来也是温婉的人了。”楚青闻了杯中物道。 “东家其实名声不好听,就是李婶也不怎么认可东家行径,不过李婶知道东家对我是好的,所以还是推我去了。”思索片刻,苍画将平日里从李婶哪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一会儿,继续道“我那里听到的是东家的老父亲中年丧妻,倒也没有再娶,只是回去寻花问柳,东家知道也不阻拦,甚至特意拨出银两来支撑他老父亲行事,有些时候碰到人相好的找上门来,东家也不驱赶,反倒是自己避开去。所以有不少人猜测,这两父女都是乱来的人,所以才这般行事。” “成家的人在伴儿离世之后很难独善其身,何况,人世间的圣人毕竟是少数。与其偷偷摸摸,你东家这番行径更让我认可。何况,对于这种事情,不必太过苛求。” 苍画想了会儿,不由得笑着摇摇头“人呢,都喜欢最好的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何况对于感情这一会事,我倒是认为若不是纯粹就不应该去插手,若是认定了一个人那只能是唯一。当然,若是相知两人感情不够纯粹而受外人干扰,我也是不会认可另一个人的。” “你这要求似乎过于苛刻了。不过,桑之未若,于嗟鸠兮。似乎又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苍画不由得点点头“我到底是不懂也没甚机会去读懂令人生、令人死的男女之情,只是,独独我的母亲,我便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甘愿一命换一命。” “男欢女爱、手足亲情、父母之恩并没有什么区别,都不过是人间至情。不过是人们认为,一段不合适的男欢女爱易被另一段感情治愈,所以总以为男欢女爱是多么的毁天灭地。一个人摘出来,所谓情爱有些时候是很微不足道的事情。” “你本就天生冷漠的,这一番话更是坐实了你对于情爱之事冷漠的可以,不似我心中还是渴望温情的。也不知,往后会有什么样的人为你肝肠寸断。”苍画喝了一杯花酒,道。 楚青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我这般的人,上不得厅堂、下不得厨房,无贤良淑德,又无背景,自然也不会将就胡乱嫁人,思来想去,孤独终老对我便是最好的安排。”“当然,要是因什么病、什么意外早夭也是可以的。”临了,楚青补充道。 “你难道不害怕,死亡么,发自内心的。”苍画看着眼前杯中倒影问道。 第十七章 王笋 虽然上次暗杀让苍画不那么害怕死亡,但苍画现在还是觉得,就这样死去,还是很难过、很难过。 “不会,与我而言,死便是生之使命完结,即便死后面对的是千年万年的孤寂、是无间炼狱,亦或者是一次次挣脱不得的无力感,那都是既定的道路,走过去便是。” “不知该说你,是无知者无畏好,还是坦荡无私的好。”话锋一转,苍画耸耸肩“其实我觉得若是正当的,也不应该受人指点。只不过呢,人人都不爱修理自己的事情,却喜欢管别人的事情……”沉默了会儿,苍画毫不避讳道“我还是嫉恨我师傅了。” 楚青低下头,尔后道“如果能够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出铭记于心的痛苦,起码昭示着,那些过往正在远去。” 苍画点点头“其实,我也没有特别的不幸,起码生之初、生之末,都是安稳的,”抬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一饮而尽“好喝!”“日后我要出去了,家里就你一个人照看了。”临了,苍画补充道。 楚青笑笑,没有言语,这才抬手拿起杯子品尝。 苍画在李寡妇那儿待了三五日便熟络了,日后便是日出之时离家,日落之际回到家。 苍画去帮工,连着一连两三日去厨房的楚青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不说、煮出来的东西也委实不好吃,楚青,委实不是入厨房的料。 这倒不是说楚青菜没洗干净什么的,只她不会使菜刀,即便小心翼翼的切还是厚的厚、薄的薄;菜熟之后也不是说太咸太淡,只是味道就没踩在人们愿意吃的份上。 最终,早中饭苍画备好,晚饭苍画准备。 这样一来,楚青自觉要承担打扫家里的事情,虽然家里东西很少,但是擦洗什么的,对于她说还是有点难,而且因为干活,楚青的手时常淤青和莫名其妙的流血。 虽然苍画想着磨炼楚青,但看楚青这模样到底是觉得人该娇生惯养的,是以能做的事情苍画都在出门前都做了,只是苍画还是有些累,虽然她不开口。 七八天后,事情有转机。 起因他们隔壁家,说是隔壁家,其实也要走上那么一段路。但相对他们这一个偏僻地方,王大嫂家也算的上是隔壁家了。总归,隔壁家的王大嫂某日去李婶家串门,听到李婶说起苍画的妹子看得懂书,也就多打听了许多,隔了一宿,王大嫂早早的带着一堆东西来敲门,还在等着饭熟拿着抹布擦洗的苍画去开门就惊诧不已,尤其是看到王大嫂身后跟着一怯生生的孩子,越发困惑。 “是苍画吧?我姓王,我和你李婶最是熟悉,我听你李婶说过你,哎呦,这么早就起来了,可真勤快!我来不打搅你吧?” 听了一顿噼里啪啦,苍画完全推开门让人进来后又半掩着门,带人在空荡的四面通风中堂后,一边擦洗一旁家具,一边问道“王婶这么一大早的带着人带着东是要去哪里?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坐坐?往常我们姐妹忙的忙、怕人的怕人,所以一直不曾和附近人家走动走动,倒是有些生分了。” 看着苍画利落干活,王大嫂有些坐立不安,挪着身子朝着苍画便道“哪里的话,我听你李婶说你们姐妹都是千金小姐一般的人,落户在这,我只怕冲撞了你们所以一直没敢来。早听说你利落勤快,这不,这个天就起来打扫,可甩过好多妇人呢!何况你还是个姑娘家!” 苍画笑笑,转身去换了一盆水来,继续擦洗间便说道“婶子来这儿是要找我做什么么?我能帮得上忙的都可以。” 王大嫂踟蹰了会儿,面有难色道“这不,昨个儿我去你李婶家唠家常,就说起我家笋儿,”说着,王婶将那有些呆滞的孩子往前一推,继续道“我家笋儿还是要读书才有出息,只是他委实太笨了,没有个先生要他。想着,想着便是跟着脾性好的、又愿意教的人才好,但我们这里拢共才得了一个年纪颇大的夫子,其他哪里有人认识字呢。你婶子依稀说你们是城里来的,你也说过你家妹子是个读书人,我思来想去唯有带着笋儿来这儿难为你妹子帮着照看照看,总归也是一条路不是。” 苍画略皱眉,道“向来这都是教书先生的事情,我妹子一个姑娘家,只怕是不大合适吧。” “合适、合适呢!你是不知道,那些个教书先生早就放弃我家笋儿,只说烂泥扶不上墙。只怪我生他的时候磕了一脚只把他脑子磕坏了,他学是可以学的,只是学的很慢,别人又不等他,所以我和他爹寻思着单独教好一些,可是我们那里有那个闲钱。我也知道难为你妹子了,但是昨晚我考虑了一宿,还是舔着脸来求你们。只要能教笋儿,有什么我们能办的尽可说。” “这……” “我也知道你在外奔波忙,回来还要照顾你家妹子。不若,不若往后我来帮衬你们,权当是笋儿的学费,如何?” “……”苍画停下动作,就着擦洗的东西思考着。 “你们姑娘家做事毕竟仔细又生疏,其实这些家务活给我们干是很快弄完的,这我们就在隔壁,每日来个一炷香不成问题。” “……”这诱惑有点大。如此想着,苍画放下抹布,还是决定开口回绝。 “夫人想要这孩子学会什么。”还有些未睡醒的楚青从另一头走来问道。 王大嫂寻音而去,一眼就知道自己等的人来了,忙笑意盈盈的走上前去“不得多、不得多,就识字、懂得大是大非成了。” 楚青认真看着躲在一旁的孩子,有那么一瞬,她似乎看到了另一个孩子一般。但眨眼间又不存在另一个孩子。 “好。” “……”苍画看着楚青认真的回答,不知为何她有些想笑。 楚青能够答应下来,许是真的被家务事给折磨了。 待晚上回来时,苍画便这样问了。 “确实,我不会做家务,你又千方百计的挤出时间来很劳累了。何况,教一个小孩识字期间,我自己也可以看书,何乐而不为。” “可是,小孩是很难缠的角色呢。”苍画促狭道。 楚青认真思索一番后,摇摇头“在我印象中,好像没有那种爱哭爱闹的孩子。” “你能见过几个孩子?即便见过也不是养。话说回来,要是你不乐意教了直接回绝便好,不用顾虑那么多。” “你的话我记下了。” 楚青主意已定,苍画觉着楚青有事情做也好,索性也就不多言了。不过,苍画想着楚青能忍耐熊孩子几时。 王笋第二日王婶交到楚青手里时,连带着王笋平日里用得上的纸墨笔砚并王笋以前的课业。 “难为姑娘劳心,我这就不打搅姑娘了。”王婶对楚青说完后,再三叮嘱王笋好好听话后,便往厨房去了。 楚青在中堂几案上坐下,示意王笋坐下后,道“你先看你往日看的书。”说着,楚青去了王婶放在桌上的课业,展开细细看着。 王笋点点头,然后拿出密密麻麻批注的书卷来读。 第十八章 教习 光影的移动很好的记录下了时间的流逝,当楚青放下课业来已经是一炷香后的事情了。 “往常,你夫子对你如何评价?”楚青问道。 王笋张了张口,开口道“夫子说,说我榆木疙瘩,脑袋里想的都是不该想的,朽木不可雕……” 王笋如数家珍般的复述他夫子曾经说过的话,楚青听的很认真。 “我也想和老爹一样下地就好了,但是我老爹非要我上学认字,说是以后世道不好,田地养不了人。但是我天资很差,我学的很累。”王笋放下书,耷拉着小脑袋道。 “天资如何都是人定的,除人之外的其他从来不说天资高低。何况,人分三六九等本就很不必要,聪慧与愚笨、美丽与丑陋都只是一种状态。读书识字是让人开拓思考能力、是传承思想的手段、也是更为清晰表达心理的一种方式。你自己知道你学的是什么、为了什么学就好,其他人的话不必太放在心上。” 王笋眨巴眨巴研究,好一会儿才道“师傅的话,好奇怪。” “奇怪是奇怪,那你觉得心里好受些了么?” 王笋想了想,点点头“有一点点,因为师傅不骂我蠢。” “……”楚青呼吸微微一滞,道“骂人是力气活,而且,世上最不必要的就是骂人。” “嗯?” 楚青看着王笋澄澈的眼神,抬手拿起桌上一旁的温水,喝了一口,道“你现在再看的是什么书。” “礼记。”被楚青这么一问,王笋才放下的心又提溜起来了。 他怕被人考核。 但楚轻只是问了一句后,便暂时不打搅王笋了。 穿堂而过的王婶本还有些担忧自家儿子惹人家不痛快,但几次偷偷观察发现王笋乖巧的很,又听到楚青口里说着一堆一堆的自己听不懂,渐渐的放下心去了,安心打理屋子里里外外的活计。 “今天过得怎么样?”回来的苍画见着家里异常整洁,就楚青一个人在中堂发呆便问道。 楚青帮着倒了一杯水,待苍画端起喝了之后,道“还好,不是那么无聊了。” “难得,我以为回来好容易可以看到你疲惫的样子呢。” “不过是授业传道解惑,最难受的是学习的那个人,我不会生气。” “时间长了就知道了。”苍画笑道。 然而,之后苍画每次回来她都没发现楚青有抓狂的痕迹,甚至在李婶那儿得了话,说是他家孩子现在读书可好了,晚上都不肯放下手,很是感谢她妹子。 对此,苍画笑笑:楚青那样的人还真能和小孩子打交道,也是奇了。 无论如何,苍画有事做,楚青也有事做,一座偏僻的屋子也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装点,远离纷争,时光过得静谧而飞快。 过了一两个月,躺过夏便入秋了,庭中的知了声也越来越弱了。 一片微微泛黄的绿叶自树梢脱落,慢悠悠的飘落、飘落……不慎掉落在书上。 纤纤素手捡起那一片误入的树叶,往檐下阴沟丢去。 |“师傅,这是什么树叶?”王笋探出头看着那片被人丢在地上的落叶问道。 “榕树叶。风倒是大,连着别处的榕树叶都飘了来。”楚青淡淡道“天色不早了,收拾收拾我送你回家去。” 王笋还想多待一会儿,但是楚青说话他不敢违逆,只得起身收拾东西,完了小步马上跟上往门口走去的楚青。 楚青推开门时,正好看到门外苍画悬空着的手。 “今天没什么事,所以我来的早了些。”苍画偏头看了一眼在楚青身后的娃儿,继续道“这孩子之前送来的时候看着胆小,现在倒是长进来了些。就是,”苍画走去几步,抬手冲着娃儿的脸上招呼“脸也长胖了不少,眼神也灵动了些,合该像个机灵的娃儿。” 被人蹂躏的王笋不敢动手拒绝,只拿着眼看向他师傅。 对此,楚青置若未闻,只道“孩子都这样。我想着送他回家去,王婶儿中午得儿几条小鱼,熬了鲫鱼汤,晚上我们可以吃了。” 苍画点点头,捏脸的手改成牵着王笋的小胖手,并楚青出了门口后,另一只手反手就将门扣上“我和你一道去吧。” 楚青点点头“好。” 三人便往小路走去,彼时两边灌木丛蓊蓊郁郁掩映着来路、去路,霞光落在变幻莫测的云朵上成了一朵朵或深或浅的红花儿,连着空气之中都带着不清不楚的霞色。 牵着王笋胖乎乎手的苍画忽地偏头道“我以前就很想玩玩娃儿的小手手、小脸的,这会儿可劲儿有了机会。” “看来,应该由你来教导他。”楚青中肯道。 苍画摇摇头“那不成,我只是觉得不闹的孩子好玩,要是他哭起来我也受不住。何况,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和孩子讲道理。” “这个小徒弟挺好的。” 听到被楚青夸赞,王笋悄咪咪的看了一眼他家师傅。 说了这么会儿话的功夫,三人就到了王婶儿家门口。 苍画想着到了人家要去敲门,便松开手去,那王笋十分快速的跑过去咚咚咚三声敲门声,门内传来汉子“谁呀”一声,便听到脚步声。 开门的大汉低头看到自家娃,大喜不已,正要开口陡然看到旁边还有两人,道“你二位,想来就是那对姐妹?” 出来的大汉是王叔,自然没见过两人。 “王叔好,正是呢!这不,这么一段时间都是王婶儿照看我家妹妹呢,我们早想着来看看的。平日里我和妹妹都比较忙没空来串门,今日也是凑巧,想着还是要拜访拜访的。”苍画一想,便笑着回答道。 王叔连连点头,扣着王笋的肩正挡着门。 “哪儿的话,你王婶儿本就闲散,这些家务活对他不过就是眨眨眼的事情,”说着,王叔对一旁的楚青道“得亏了你家妹子,我家笋儿回来可长进太多了,现在大道理都是一套一套的说出来,可难为你家妹子上心了。” “哪里、哪里,还是娃娃聪明。”苍画客气道。 既然人家串门了,王叔说了好一同,这才请人进去坐坐。 任一进去,便大声招呼一声,王婶带着果盘并两三凉茶来了。 “你们来了,来了就坐坐说说话。” 苍画看着迟迟不出来的王婶这会儿拿着洗好的果盘上前来,只觉得有些许奇怪,但面上不显,口中道“不了不了,时间有点晚,我们回去还要做一段路,何况还要回去热饭菜呢。” “来都来了,你们在这里吃了再回去不更好?等会儿让你王叔送你们回去就是。”王婶说着拿起瓜果就往苍画手中送,一旁的王笋忙挑了好看但不是很大的瓜果跑到楚青面前,拉了拉楚青已修将瓜果递上前去。 楚青低头一看后,接过瓜果,略略点头。 “老爹,师傅他们还要回去,我还要做课业呢。”转眼,王笋拉着他家老爹的手道。 人家要走,自家儿子也这么说,王叔王婶也不好再多留,口中道了许多谢后,送人出了门看着两个人离开这才进门合上门扉。 两人回家略收拾一番,喝了鱼汤便在中堂休息,两人如常:一个看书一个看着星空发呆。 “咦,有好多流星了。”坐在屋檐下栏杆上的苍画说道。 第十九章 岁月静好 楚青搁下笔,起身走到屋檐下,探过身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到流星划过,彼时,三五只萤火虫一闪一闪的撞入庭中,落在没有光照的柱子上。 苍画抬手想要去捉萤火虫,手指腹差点触摸到萤火虫时,苍画停住了。 人如浮游,死生一刹。 “有人。”说着,苍画迅速收回手并站起来。 确实有人来了,不过那人不是从门口而来,而是落在了不远处的屋檐上,有璀璨星河点缀,倒是依稀认出那个人是谁了。 “你来,是什么事?”苍画抬头对屋檐上的人道。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开口道“我远游刚回来,怕是有人找你们麻烦,所以来看看你,”停顿了会儿,江遇继续道“否则,我也不好向故人交代。” 之前是江遇照看苍画,苍画痊愈后江遇同楚千行一道辞行。楚青对于这两人之间的事情看的清楚,但从不过问。眼下楚青见两人谈话,低头间便又回了自己的位置抄写。 苍画想了想,道“你身上带着血腥味,是,受伤了吗?” “没有。”极快回答,江遇继续道“既然你们安然无恙,我也不打搅了。”说完,足尖一点,跃入空中的江遇转瞬消失于夜色中。 “倘若江遇是个寻常人家男儿,倒不失为良配。”苍画走进屋子看着楚青道。 “情爱与恩情,是爱屋及乌还是心生爱怜,无论是我还是他,亦或者是你,都应该心知肚明。”楚青淡淡道。 苍画撇撇嘴“有些时候,你可真是冷漠的可以。” “或者,这叫规矩。”楚青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道。 苍画耸耸肩“倘若你是个男子,我估计会追着嫁给你。不过呢,”苍画抬步往屋内走去“我现在要去洗澡,待会儿要睡觉了。” 看着苍画离去,楚青收拾好后起身,将灯火灭了后步入中庭,抬头看着漫天星辰。 她觉得自己对天上的每一颗星都那么的熟悉,但眼下的她,看不出来任何端倪。 第二日,苍画依旧踩着朝阳的脸面往李寡妇家去,王笋则被王婶儿领来了楚青处。 楚青转身落座,翻开千字文,身旁的王笋坐的十分端正。 想了会儿楚青,苍画将酒坛放在地窖上,尔后顺着梯子爬出地窖。 出了地窖,苍画就该陪着李寡妇送酒去了。 往常都是李叔去送的,但因昨天晚些时候李叔脚崴了,要静养一段日子,李寡妇便想着自己送酒去,顺带喊上苍画一同去。 运了白酒、清酒、糟下酒、粳酒等几十坛入了酒店后院,掌事的抬手喊了个伙计一道来帮忙后便招呼者李寡妇到一旁算账。 酒店是当地一个有名乡绅开的,那老爷叫顾千里,他与当地知府十分交好,又是有头脑的人。因此地知府不愿意放弃原本规矩又遭受各方施压,顾千里便到了郡县中帮衬着,这酒店托了族中可信的人接管。 那干活的伙计倒是有些惊讶于苍画容貌,但苍画面无表情的,又是眼都不眨就拎起两坛酒,这让想去和人亲近的小伙计打消了念头。 搬完了酒,也结算清楚了。那掌事的本与李寡妇已故夫君同族,对李寡妇也是颇多照顾。这会儿将伙计喊过去吩咐了一两句,待伙计离开,便同李寡妇问起了李老爹如何如何,之后又说李寡妇应该招个伙计,不应当找了个漂亮的姑娘,一则是人漂亮姑娘不适合长期做这种男子的活儿,一则是人姑娘长得好也不见得就会上心。 李寡妇只低头回了记下了,其他的也不多说。 正说着,伙计带了东西来交给掌事的自个儿忙去他处帮忙去了。 “论起来我们这客栈也是仰赖你夫家,李老爹病了我们也没得时间抽空去,索性你今日来,这些碎嘴权当是小小心意,莫要嫌弃。” 李寡妇接过东西,道了谢,随后带着苍画离了客栈。 门远远地在身后,李寡妇轻轻叹了口气“人间世事多凉薄,我已经习惯了。只是对于凉薄之中还有人惦记着,觉得很是难受。” 对于自家东家突如其来说的话,苍画并不想多做评价。 李寡妇没听到回话也没有多说,两人回了府邸后,依次收拾妥当后,李寡妇今天并不打算酿酒。 “今天时间还早,不酿酒了吗?”苍画问道。 李寡妇摇摇头“我酿酒不过是让自己有些事情做,不在赚钱。今日心情不是很爽利,偷工一两天也无碍。” 苍画点点头,起身间院落里载的一二紫薇花恰有花瓣落下。 “人生大事无外乎生死,想念的、怨恨的,过去的、盼望的,也不过是一时情绪蒙蔽,夫人豁达自然知晓。”苍画缓缓道。 李寡妇愣了会儿,随后一笑,招手后在一旁树下石桌上坐下“只有你和父亲说我豁达,他们,都说我是怪人。是一个不安于室又没有作为的怪人。顾千里他们那儿的掌事,本也是我同族之人,但也因为我和父亲名声不好,他也在意外人眼光,也就不怎么走动。其实,这么多年的清心寡欲、克己复礼,我自己也已经是一个冰冷的人,对于这些人情什么的早就不在意了。然而,今日我去,虽然给了些小东西,但让我有种错觉,这世上似乎不只是我父亲那般照顾我。” “你一直说我豁达,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只是相较于其他人看起来豁达,实际上我很害怕。我害怕于生者牵挂太多,死的那一刹那什么都想要而得不到的时候是最为痛苦的,时日久了,我便生出了无欲无求的念头……”李寡妇沉默了会儿,笑着摇摇头“我也是糊涂了,许是今日酒易醉人未免失言,今日索性无事,你早些回去陪你家妹子罢。” 苍画点点头,也不多说便离开了。 直到苍画出了门又关上门,坐在石凳上的李寡妇才起身慢悠悠的往前厅而去。 走在路上,阳光还算猛烈,路边生出许多蓟花来。想了想,苍画寻了好下脚的地方钻入布着蓬藟倒刺的草丛中俯下身来。摘了几只蓟花,苍画步履轻盈往家的方向而走去,到了偏僻的居所,苍画推开门正看到王笋拿着书靠近楚青,此时,楚青正抬头看向苍画。 “今天没什么事情,所以来的早。”解释着,苍画取了器皿,走到水井边打了水。 “师傅,‘未知生、焉知死’,是什么意思。”王笋见自家师傅回过神来,便继续问道。 “说不知道生的事情又怎么能知道死的事情?大抵是劝告人不要执着于死。”楚青淡淡道。 王笋点点头,随后坐到一边继续抄写。 “我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总记得幼时我母亲教导,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应是道法自然,无追求于生与死。你刚才所说的,和这个是否相冲突,不仅是这个,有好多,我总觉得,那个说可行,另一个人又说不可行一样。” “一个人说什么话代表着什么意思,要看他在什么背景下说的、说话的人又是什么性格。欢乐的场景下大抵是欢喜的,但也有少数人乐极而悲;悲伤的场景下大抵是郁郁不得志,但少数人困而自勉。‘未知生、焉知死’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是否有冲突并不需要答案,如人正反面、是否面同存,或许你前半生执着于活的价值,后半生走上道法自然。总归,读圣人书不是让一个人成为一个圣人,而是让一个人知道成为人的多种选择,可以一条道走到黑也可以半路易道。” “但是私塾教学大多是教授孔孟荀儒家,那么这又是不是只给提供了唯一的路。” “我虽然不喜欢孔孟,但我敬佩他们;我虽然喜欢老庄,但老庄不适合所有人。老庄倾向于有无之间、倾向于自我追求,就像是一个天生资质卓越的人站在最高处看着纷纷扰扰的人间,一个看着天,一个看着自己。但是天下间大多数的人都不是天生资质卓越,这包括才能与品性,更遑论多数人能够看到自己,人不自见则无底线,于上、于下孔孟之道就显示约束,成为一个合格人的规格,这也称之为仁。所以,私塾大多数教导的是孔孟之道。但,某年某月某日,或许人们不再谈论这些,只沉浸于自己的思考之中,但那个世界过于狭小、每个人的看法有过偏激,能够顾全所有角度的人少之又少,若是不加以干预,后果……也就那样罢。”楚青说完最后一句话,抬手喝水 苍画坐在水井旁认真听完,点点头“我读的书不多,但你说的我却觉得该是如此。”苍画站起来,端着花放在楚青眼皮底下的书桌上“我去做饭了。” 楚青点点头,多看了一眼花,继续低头批阅王笋的课业。 “师傅……”王笋迟疑了好一会儿,继续道“师傅和姐姐说的王笋也纳闷。我总觉得夫子和师傅的见解不同,夫子总有答案也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引用许多人的话告诉我们那个是好的那个是不好的。而且,日后我入学考试终归还是要面对有定则的答案……我很不喜欢那样古板的夫子,但是我又不敢说。”王笋耷拉着小脑袋道。 “像你夫子那样学问的人当是有自己思想的人,大可不必引用许多人的话使得你们信服。对于这种观点,等你以后读的书多了,其义自见。何况,评价一个人学问高不高也不是一个问题盖棺定论的,倘若你实在过不了这道坎,那就丢在一旁不予理会又何妨。” “这样……也可以么?”王笋小心的问道。 楚青点点头“人无完人,难道学问还要你十足十的巅峰?” 王笋思量好一会儿,点点头“师傅说的对!那我要努力读书!” 看着王笋继续抄书,楚青微微垂眸:她似乎感觉得到,她的教学方法不适合王笋,因为王笋是要和其他人去比对定则的把握和拓展的深度。 何况,所谓的老庄,不适合一个平常甚至更残酷的穷人。 “如果,”楚青忽然道“你觉得独立于世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也可以选择隐藏锋芒融入其中。睥睨纷纷扰扰而有与之相当的能力与地位的人毕竟是少数。” 王笋迟疑了好一会儿,随后点点头“师傅的话,我记得了。” 楚青没再说话了,一师一徒安静的坐着自己的事情。 第二十章 我是谁 待厨房的苍画忙活完,到中庭来没看到楚青和王笋的身影,知晓楚青送王笋出去了。 这么大半年,苍画都是早起离家的人,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家等着,她都忘记了一个人待在空无一人的屋子中感觉了。 不知是出于何种情绪,苍画在檐下栏杆处坐下,偏过身子看夕阳下飞过天空的青鸟。 眼下入秋了,院子里还开的好的也就朝颜了。往常她见到紫色、蓝色牵牛花都是明艳至极还带着清晨的湿润,不似现在,在夕阳斜晖里紧闭着花口,整个萎靡得狠。 再抬头,隔着院墙看到了远处的山,山在暧昧的暮色间也从苍翠至极裹上了霞色的外披。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苍画轻轻叹了一口气,脑袋便渐渐放空去。 在这山色未烬、长夜将侵的时节,总是会引诱人生出重重离愁别绪来。 “楚姑娘。” 刚送完王笋回家折返身往回走的楚青听到有人喊自己,迟疑了会儿后走上前去。 “楚赵两国近期将交战,这里虽然不是交界处,但恐会被波及。所以,我想楚姑娘同苍画姑娘或许寻一更安全地方为好。”江遇迟疑了会儿,说道。 楚青见着江遇并不惊讶,只思考了会儿,点点头“多谢好意,不过,这件事情你与她商量更好。毕竟,我对这里的情形一无所知,也不能贸然给出建议。” 江遇看着说的坦诚的楚青,好一会儿眼带疑惑的问道“楚姑娘似乎不是会被其他左右决定的人,我也认为楚姑娘完全不了解当前情形,我更认为,楚姑娘料事如神本事应该远高于我和苍画姑娘。那么楚姑娘大抵回回一个‘我会替你转告的’。如今,楚姑娘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让我感到诧异。” “你竟然知道,那又为什么借我之口行关心他人之事。” “……”虽然说得很是隐晦,但江遇一下子就明白楚青说得意思,而这种猝不及防被人戳穿的情形,让江遇颇感尴尬。 “……这,想来苍画姑娘不待见我……”后者依旧从容,倒让才生出一个借口来的江遇倍感无措“我身上仍有伤,若是呆的久了,怕是苍画姑娘生疑。” “上次你来家中,离开之后她脸色就有些不自然,或者,她那时候已经知道你受伤了,但也没多问。心照不宣,到底是因为猜忌呢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当事人应该最是清楚。” “……我自知天壤之别,楚姑娘这番话……倒是很容易让我生出痴心妄想来。” “人与人无所谓天与地,不过一心求一心。何况,你们之间的情感与纠缠,我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看的一清二楚。”楚青说完抬步继续走,走了七八步见身后还没有动静,便停下脚步偏过身道“远来是客,不进去喝杯茶?” 江遇再抬头看到楚青继续往前走,迟疑了会儿大步上前去“楚姑娘说的是呢!” 门推开的时候,苍画还坐在栏杆上未能回过神来,只她反射般的抬头痴痴盯着推开门时,忽然觉得那人席卷温暖的风而来,风一来她的愁绪就被吹散了。 待苍画眼睛完全聚焦,这才看到楚青身后正和上门的江遇。 “我今天事情很少,便早早的回来了……你们?”真要楚青解释的苍画见着两人人进来,诧异的看着一前一后走来的两个人。 “路上碰到了,江公子有事要同你说,便来了。” 说着楚青抬手将桌子上收拾好的笔墨纸砚挪到自己屋子里去。 “既然都来了,恰撞到我们吃饭,索性吃完饭再谈?”临了,楚青如此说道。 “啊?”江遇诧异的看着苍画,后者转身往厨房走去,口中念到“也好。我做完饭才发现王婶是留了条鱼,我和阿青也吃不完,你来的倒是凑巧。” 收拾完走出来的楚青站在廊下略看了一眼恰低头的江遇,又看了一眼苍画后,抬步并未往厨房去帮忙,而是往中堂走去。 “阿画做的饭菜很好吃,不用担心像初春那般饭不成饭、菜不成菜的。”待苍画端着饭菜出来就听到楚青如是道。 “那倒不是,”江遇依着楚青眼色在一旁落座,继续道“往常在外养成了对吃的不甚上心的习惯。像你们做饭应当是量入为出,我只是有些担忧让你们吃不饱。” “你完全不必担忧,我们两个人吃饭,两个菜略少,三个菜又多,我想着多做方能练习手艺,是以……”说着,苍画坐下来“寻常我们都是吃完一茬坐着休息会儿,然后扫盘。” 江遇想要看苍画,但苍画已经在他身边落座并摆碗筷,便看向对坐的楚青,面色和缓。江遇这一番动作迅速且悄无声息的。 “或许是我白日教习的认真,没听到王婶的嘱咐,并不知晓盖起来的碗里还有两条鲫鱼汤。”楚青转过眼看着桌上热好的鲫鱼汤说道。 苍画抬手盛了一碗鱼汤给楚青“可惜我手艺还是做不了又新鲜又没甚腥味的鱼汤。” 楚青接过鱼汤略略点头“没事,来日方长。” 苍画将盛的第二碗鱼汤放到江遇眼皮底下“王婶的手艺还是老道的狠,不似我现在只能炒炒时蔬的。” “谢谢,”轻声道谢后,江遇抬起汤匙喝了几口,点点头“很好喝。” “其他的时候喝到的,都是调料的味道。”楚青中肯评价了一句后,这才开始拿起汤匙喝起汤来。 苍画最后一碗才给自己,也喝了几口,笑道“王婶一开始都是留着硬菜的,就是大鱼大肉的那种,然后又是重调料的,后面知晓阿青有些些挑食,才摸去清淡方向,后面就知道我们都喜欢这种调调了。但是呢,”又喝了几口,苍画继续道“这种清淡的要求去除食物本身的不足,火候啊、材料先后顺序啊、是先油后炒还是先炒后油、下锅之前要不要放盐什么的,都是要经验的,我可不怎么会掌握。” 楚青笑笑,没说话。 苍画也变不说了。 若是楚青继续说下去,苍画还是会接下去的,但苍画知晓楚青是食不言的习惯,也就不再说话了。 待用过饭后,楚青起身伸了伸腰,便将碗筷拿走,道“此时有空,你们便谈谈。” 苍画见楚青端着碗筷入了厨房,也没有阻止,略收拾一番桌子并给江遇续上一杯温茶后,自个儿走到廊下,在她寻常坐着的栏杆处坐下。 “是,江湖上有什么大事吗?”苍画淡淡道。 “楚赵两国交战,这里,恐会被波及。我知道你曾是江湖中人,但一个江湖人面对成千上万的军队无异于螳臂当车,何况,眼下的你依旧不适宜动武。我想着,你和楚姑娘,要不要去安全的地方。” “……”苍画低着头,看着水中的明月,好一会儿才道“我自知时日无多,本来,我一生欢乐的时光从我母亲死于非命时就已经结束了,我拼劲全力叛出师门本就是完成了最大的心愿,常言道,心愿已了死而无憾,只是不期我最后一次回栖霞山,碰到了阿青,也有了这将近一年平凡而欢乐的时光……” “如果你愿意,你还有很多欢乐的时光,还有许多人间清欢、湖光山色……” 苍画摇摇头“所谓的美景不是非要说是如何美丽的地方,而是你的心态。这样的景色,每次我回家、离家时已经见过千万次了,不必求远求奇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连着楚千行都没有了消息,我不认为这是我痊愈的朕兆,相反,我认为楚千行也知道无力回天,便不再打搅了。” “……我可以……” “无论是因为华鹊谷那边考虑,还是仅你个人考虑,我都不想知道死期后还要拖着身体去苦苦求生。相比于无休无止的治疗,我觉得我现在就很好,最安静的生活就在我手上,最想见的人就在我身边。但是,你既然说了这话,有件事,我确实又想要麻烦你。” “是关于楚姑娘吗。” 苍画点点头“眼下安宁不过一两年,我死之后,这样战乱之地,她一个贵人怕是沦落风尘,每每想起我便觉得很是难受。” “那么,你为了她不想多活么?”江遇轻声问道。 苍画点点头,尔后无奈一笑“我很想,但是知道我没有那个能力。所以,我想,如果你是因为云恣意而守着我,那守着我这份情谊转嫁到阿青身上,也无不可。” 江遇认真听完,抬手抿了几口微凉的水,道“楚姑娘虽然孑然一身,但不是平常人,眼见、谋略、才能我都不会小看,我倒是认为倘若她有了她想做的,无人可拦。乱世,或许对于其他孤女来说是地狱、是噩梦,但对于她来说,我更愿意认为在她眼中,不过是‘区区’。” “如果她有武功我或许会认可你说的话,但她在我眼里,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倘若某年某月某日楚姑娘身处险境而无招架之力,我必然想救。如此,你便也安心了。”最终,江遇妥协道。 苍画略略一笑,点点头“那便麻烦你了。” 江遇轻声道“无事”后,两人一个坐在栏杆上,一个坐在桌旁,没有再说什么。 待楚青收拾完,又回了自己屋子拿了笔墨纸砚后到了大厅。 因其他处的油灯都灭了,只留着大堂这一盏灯,而王笋的文章还未批阅完,是以,楚青便来蹭灯。 铺开间,江遇见到两个人写得字,没甚笔锋、略显幼稚的字便是王笋的了,另一个,不是很具有美态,但俊秀,不像是一个女子写得,也不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人写得。 字写得或许入不了大家的眼,但字所表达的意思直白、简约而又清奇。 “你们谈完了?”头也不抬,楚青道。 “也没什么,倘若战乱真的蔓延到了这儿,我们便搬走,要是没到这儿,我们继续住在这儿。”苍画回答道。 “为什么不一劳永逸、未雨绸缪先搬到安宁的地方。”楚青淡淡道。 “这里毕竟我认识,其他地方我倒是不认识,而且也没有那么多功夫,何况,一旦打战,天下哪里有安宁的地方……”说完,苍画才反应过来,偏头看向楚青“你想要离开这里吗,阿青?” “不是。我没见过其他人,只是对此有些许好奇。”楚青淡淡道“对于一个生活了许久的地方或许是难以割舍的。” 批阅完毕,楚青搁下笔,将东西压在桌上,尔后站起来伸了伸腰,抬步走向庭院“人生苦短,很多事情和人转瞬即逝。离开不离开这里,我并没有意见。夜深露重,我该去沐浴、歇息去了。” 苍画站起身来,点点头“好。” 看着楚青回屋子,江遇眼光才从桌上的文字上挪开,并站起来,过了会儿道“时候不早了,我便不打搅你们了。” 苍画点点头。 江遇点点头后,抬步往大门走去。 眼见着江遇离开后,苍画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看前门、看看后院,她感受到,她的心有点难受:这是想要抓住想要的又无法握住的无奈。 水汽氤氲间,闭眸的人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澄澈而又无情的双眼。楚青抬手,任水从手掌滑落。 许多时候,楚青对于醒来之后的一切都是在旁观,但是今日听到江遇说战乱的那一刻,楚青似乎感受到了比之前被人用匕首刺入心脏更深刻的感受。 “我是谁,对于我来说从来都是一个浪费时间的无聊问题。可是,我似乎知道我是谁就能填补些什么”轻轻叹了一口,楚青没有再想了。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但这里从来都不可能被人间战乱所波及。有人能够来这里,比如江遇;有人却无法离开这里,比如苍画。 第二十一章 靠近 自江遇说过战乱后,便有大半月时间没来找苍画他们。而本该在楚青这儿学习的王笋也转入私塾去了,据王婶说,王笋的课业已经能超过许多孩子了,且得了老夫子的夸赞。 虽王笋现在不怎么在楚青这儿学习,但王婶感念楚青的帮助,每日还是抽出时间来帮着收拾屋子。 苍画也清闲了不少,后面索性就没去李寡妇那边了。这是因为李老爹上次伤了一遭后,身子越养越不乐观,后面剩余的酒处理完之后便不再酿酒了。 “索性也入冬了,最后一遭东家也给了我很多钱,我寻思着,乘着清闲,酿些冬菜。”苍画手下一顿,抬手看着庭院落正飘落的秋叶道。 楚青点点头“也好。” “你说,”打扫的手继续挪动,苍画继续问道“会打到我们这儿来么?我听着东家的意思,也是害怕打到这儿来,所以先一步搬到亲戚家去了。” “不会吧。”楚青淡淡道。 “也是,朝廷应当会镇守在附近了。” 楚青略略抬头,没说什么话。 当今赵国主位者有着很强的果断性,能赢绝对不能输,能以小博大绝对不会面面俱到。倘若丢弃这里或者踏平这里能够打击楚国,或许会有军队在这里;但若是毫无所有,绝对不会采取保护这里的措施。 只是,这一方土地不是楚赵两国任何一方可以干预的。虽有战争之名而无战争之实。 “也许吧。”低着头,楚青继续抄书。 苍画对于战乱是否祸及此处还是有些担忧的,去集市上探听一圈有说打过来的又说没打过来的。 一圈之后,苍画回家去,进了门和上门挎着篮子走入大厅。 “街上还是没有个什么准信,也不知道能不能安稳度过冬天。”苍画说道,尔后便看到大厅内坐着另一个人。 苍画将篮子放在桌上,道“你怎么来了?阿青呢?” “我来的时候正赶上王大婶带着楚姑娘出去,说是先前帮你们开了菜园子,现在的菜长出来,整个冬天都可以续上。王婶交代这些,便让我在这守着。”江遇起身回答道。 “哦。” “我来,是想告诉你们,已经安全了。” “哎,我还没打听到消息呢。”苍画说着倒了一杯水给江遇,示意对方一道坐下来“话说,你是不是住的很远,其实很多消息你可以托人送信,大可不必亲自跑一趟。” 拿茶的手微微一抖,但江遇很快反应过来“我家确实很远,但我已经离家很久,本就在外奔波。近来,我都住在这小镇上,一个人也确实无聊,索性就跑这一趟。” “一个人确实无聊,如果有家人,还是和家人在一起更好。”苍画凝望着茶杯中的倒影道“我倒是很希望,和家人在一起。看看王婶家的孩子,闹归闹、哭归哭,到了点还是要回家的。” “那个家我暂时不想回去,”停顿了会儿,江遇继续道“我母亲在我和哥哥出生的时候死在了雪地里,前十年我父亲对我们好极了,只是我和兄长时常路过大……大堂时候,看到我父亲不苟言笑的坐在椅子上,虽然人很多,但给我的影响从来都是暗沉和肃穆,后来,后来我父亲便疯了,连着老天都看不上去,每每睡到半夜之时便是一道雷火劈下来闹到家中沸沸扬扬的。这样的地方我不想呆了,我便出来了。” 苍画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搅。” 江遇摇摇头“无碍,这并不是令人羞耻或者不可告人的事情,我也只是一个陈述这天下千千万万道路中的一条道路。只是,我兄长那样风华绝代的人也深陷其中……” “你认为不值得的事情,或许当事人认为值得。好比如你认为你在外更好而别人认为你回家更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苍画宽慰道。 跟着王婶七拐八拐的楚青好容易到了菜地,虽然说是王婶开辟出来的地方,但这一块地方还有许多其他人家的菜地。 但走到田埂转角处,远远地瞧见,王叔身后跟着一人,那人高出许多,隐约见着很是有气度。 楚青没有放在心上,认真听着王婶说些蔬菜生长之类的。正说着,王婶见着许多野草,蹲下身来“这里的稗草长得可真快,以后你们也要多除草,像我这样,刀过的范围一定不要割到自己的手脚。” 楚青点点头,便也蹲下来按照王婶的话拿起镰刀割草。前面的王婶移动的很快,身后的楚青不几下就停了下来,抬手看了看手上莫名肿胀处,想了会儿,还是继续握着镰刀,一边忍受这草带来的痒痛,一边忍受着草丛中飞出来的虫子。 一边整理菜园的王婶一边说道“这里离得远了些,我来的懒了些,你和你姐姐日后多来打理打理就好,这里离水边近,土质松软,也好打理。” “……”楚青正要说话,就听到有人踩草的声音,之后就听到王叔的声音了。 “你带着楚姑娘来园子里转悠转悠了吗?” “快入冬了,今天又有时间便带着姑娘来这里看看,你怎么也来了。”还在拔草的王婶也不起身,只偏过身道。但拔了会儿草,王婶连忙起身,并看到王叔身边还跟着一人。 “您也来了?”王婶忙笑道。 “庄子上的菜不够,今日得空便同王叔一道来看看地里。”那男子开口说道。 闻言,楚青眉头微蹙:这声音她似乎听过,但想不起来。 随着那人的走近,王婶也退到了楚青身旁,楚青见着王婶退的位置不像是给人留位置而是因为害怕而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便停下手中镰刀,想着起身。 比楚青更快的是有人俯下身并素长指节搭在自己左手臂上,楚青下意识的仰着脸看着左边突然探出来的半个人影。 如此孟浪行为,令楚青心中十分恼怒。 在楚青酝酿情绪时,握着楚青的手臂的手变得僵硬。 “有……有蛇!”王叔一声惊呼,那人立刻使出力气一把拉起楚青,待楚青站定后,那人松开手,道“刚才看到有条蛇就在姑娘手下,不欲惊扰,是以出此下策。” 楚青暂时收敛愠色,低头看着什么也没有的地上。 “这里多的是绿色的小蛇,要是咬伤一口怕是要躺在床上许久呢,往常我们来这里多是要先驱赶一番的。”王叔上前来踩了几脚草地,见没什么其他动静后说道“幸而你没看到,倘若你要是见着你以后怕是不敢一个人来菜园子了。” 王叔说了许多,楚青脸上没有什么神色,反倒是暗地里瞄了一眼在一旁嘴上、手上都不利索的王婶。 “那蛇估计还在附近,等明日我来驱赶之后,你再同你姐姐一道来,也有个照应不是。”王叔说着领着人往梗上走去。 楚青见着王叔王婶并那人都走上去了,便拿着镰刀也走上埂上,正抬头看去,不远处有一名妇人领着一小姑娘带着饭盒走到一大树下,那田里劳作的男子招呼一声埋头苦干的儿子后便走上田埂与那妇人和小姑娘汇合。 “那是李家,李家得了一儿一女,但那大儿子有些离经叛道的,”说着,在前面领路的王叔偏头问王婶“他们下田这么晚是个什么情况,田里是只种这一茬了吗?” 王婶许是走了些路,倒是又恢复了精气神儿,道“他们本说去城里住的,但不知什么缘故又回来了,听说他们下田就是磨炼大儿子,也不指望好收成的。” 王叔点点头,几人就到了开阔地,王叔这才道“姑娘你且先回去,等赶明儿我驱了蛇,你王婶再喊你。” 楚青点点头“如此,便难为王叔了。” 第二十二章 婚事 王叔见楚青离开,便对那男子道“这次您想要多少菜,又要什么种类的,想要什么时候送到庄子上去。” 听到王叔同那人交谈,楚青眉眼间带了些许警戒:即便这么长时间她很认可王叔王婶为人,但此时此刻,她清楚知道他们在隐瞒着。 只是因为这隐瞒到底让人觉得愠怒,而对于隐瞒的内容是什么,楚青依旧不感兴趣。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听到脚本声率先出来开门的苍画接过楚青镰刀说道,尔后看到楚青手臂都红肿了,道“你先去洗个澡。” 楚青点点头,走到中庭冲着江遇点了点头后绕道后院去了。 “虽然我想着锻炼锻炼阿青,但她身子总是惯不住这些琐事。”将镰刀放好后,苍画叹气道“手泡在水里蜕皮、搬个东西浑身淤紫的,我总不想让她干活,她又不可能心安理得的享受……我寻思着,是不是该给阿青找一个好婆家。” “……”刚喝一口水的江遇差点被水噎死,待江遇收拾妥当后,道“估计没人,配的上楚姑娘。” “那不能,见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了。”苍画点点头道“不知阿青喜欢什么类型的。” 看着苍画自言自语的模样,江遇低着头。 “你难得来,日后又是照顾阿青的主儿,便一道吃个饭吧,我去厨房瞅瞅。” 江遇点点头,由着苍画离去,略坐了会儿,江遇欲起身,却看到楚青走了过来。 “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再想说可能没有机会了。”换洗了一身衣裳,涂了药,在阳光下休息了会儿的楚青走到大堂来说道。 “什么?” “没什么。”楚青淡淡道,随后在一旁坐下,她倒是没有拿起笔再写写画画,却一反常态的支着手撑着额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清楚,其他的,多说无益。”最后,楚青还是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是不是很累,要不要进去休息?”见楚青精神萎靡不振的,江遇如此问道。 楚青摇摇头“只是一时有些恼怒,略略平息便可。”、 听到楚青恼怒,江遇不由得低下头来不说话:也是,要是楚青情绪正常,也就不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了。 江遇确实有些忌惮楚青恼怒,就像是一向老实人突然拿把刀追人的那种忌惮。 “楚姑娘,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好一会儿,江遇开口道。 “请说。”楚青直起身来,退去刚才颓败之色道。 “楚姑娘认为人定胜天还是命中注定。”江遇问道。 楚青看了一眼江遇,缓缓道“你所能看到的书,都是已定的文字。无论是人定胜天还是命中注定,最后的最后都是能看到的结局。对我而言,这只是纠结过程中变与不变,结局依旧在那里。” “……倘若,倘若有人想要逆天改命,是不是也能够成功呢?” “天非有情非无情,如前所言,我们所能看到的结局都是已定的结局,又谈何被更改。当然,也不排除许多错觉,比如你以为的结局只是因为没能翻过最后一页,换言之,所看到的不是最终的结局罢了。” “……我感觉楚姑娘你回答了又像是没有回答一样。” “事关身边重要的人或者是自己,总归是不大愿意去选择更为冰冷的答案罢。”楚青淡淡道“倘若为了自己心中所想,拼搏一把也无不可,只是,天若有情人间则无道。” “……”江遇抬手捡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喝着凉水。 此后无话,只待吃完饭略休整后,江遇便离去。 虽然苍画不过略有打算,但江遇对于苍画担忧楚青的终身大事十分上心。 一来,未免苍画生出让他与楚青为伴的心来,二来,江遇也确实认可楚青亦师亦友的情感:是以,江遇暗自探寻合适的人选。 不过五六日,去帮衬李婶的苍画被难住了。 一边和面敲得砧板噼里啪啦响的李婶气喘吁吁间,腾出嘴来问着一旁团着面皮的苍画“你和你妹妹是还没许人家么?” “家里大人都不在了,身上也没有什么婚约信物之类的,有没有婚约我们自己也不清楚。”以往被问的多了,此刻苍画很顺溜的回答道。 “我见着你们两姐妹独自一人终究不是办法,我也没见过比你们再标致的人了,何况你又十分贤淑,该是嫁个好人家,只是我们认识的好的男人不怎么多,日后有好人家定要知会知会你的。”李婶将面扣在砧板上,也开始团面皮了。 低着头的苍画略笑笑“有劳李婶操心了,姻缘么,总归是天定的,要是看对眼了,便是贩夫走卒也不是不可。” “你怎么说这个话呢,哪个女人不是盼着嫁一个好人家?这世道不是你们一个小小女子能抵抗的了的,便是你眼下认为自己承担的了一切生活所需、一切白眼,但是你老了,那就受不住的。” “今日不说明日事,李婶莫为我担心。”苍画依旧淡淡道。 李婶本想多劝几句,但她今天是为了其他事情,是以暂且止住劝解苍画的心思,转而问道“我听你王婶十分夸赞你妹子呢,但是你妹子害羞的很,又不像你一样出来见见世面,虽然说你现在没有婚嫁心思,你妹子也没有么,或者说你这个做姐姐的也没有物色人选的打算么?” 苍画本想一口回绝,但想起不久前才和江遇说过担忧楚青的终身大事,又想着李婶毕竟是过来人,看人眼光还是值得他们这些小辈学习的,迟疑了好一会儿,苍画才笑着道“正是呢,我倒是不担忧我的,只是想到我要是早走一步,她孑然一身也没有人照顾,毕竟可怜。倘若真的有好人家那也是极好的安排,只是有那么几件,”停顿了会儿,苍画继续道“我妹子毕竟饱读诗书、腹有才气自华,倘若不是清隽之极又颇有担当的人,那还不如我一辈子养着呢。” “这天下那桩亲事不是相配的才能成?我早听的你王婶说你妹子清凌凌的一个姑娘家,必然也是找相配的不是?这不,几里开外的赵家有个老爷,性子也同你妹子一般孤傲,也是因这孤傲,每每亲事便都搅黄了,至今府里还没个人。上次陪着你王叔去园里看菜,倒是一下子就看上你妹子,但是呢,他又是脸皮薄的,向前没有主动和女人打过交道,少不得请着你王婶周成,但是你王婶也是害怕你妹子,这不,才闹到我这里来了,我也是想知道你和你妹子怎么想的,你给了准话,我也是准话给他们的!”说了一大通,李婶又拿起有些干裂的面皮噼里啪啦的团起来。 “……这,”苍画低着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我回去问问她,毕竟是她自己的事情,我一时也不好回复。” 见还有机会,李婶倒也不急,连连道“是这个礼儿呢,我也是偷偷去见了这赵家老爷才敢介绍给你妹子的,若是错过了这个,往后还真碰不到这么好的。” “这位赵、老爷,是年纪很大还是性子不好,按理说,应该不愁婚嫁,按婶子刚才所说,却是一直栽在相亲上?”苍画垂眸问道。 “哪里的话,人模样再挑不出来一个,年纪也不到三十。之所以没有婚嫁,他们那边说的是女方看不上男方,但我和你王婶都认为,是这赵老爷年纪轻轻的但给人压迫的很呐,是个丢人堆里十分扎眼的人物。这不,你王婶觉着你妹子性格与这赵老爷十分相配,又是赵老爷自己主动提出来的,所以才想着牵根线。说实话,我和你王婶也没指望这事儿能成,只是么,这相亲的多了你才能知晓喜欢什么样的、适合什么样的不是?” “婶子说的在理呢。”苍画笑着回答道。 李婶见话也带到了,渐渐地也就与苍画唠起家常来,无外乎坊间趣事。 第二十三章 李均 好容易从李婶家回来,站在大门前的苍画有些不知所谓的叹了一口气,随后走上台阶,抬手打开门走入院子后反手又和上门,右手拿着李婶让带回来的干货往中堂走去。 “身寄孤舟,浮浮沉沉;命如飞星,转瞬即逝。人间说是凉薄到底向往烟火,说是繁华到底苍凉。与其随大流不如守着自己所想的。至于说,婚嫁一事,我委实没有什么兴趣。” 还没见到人,苍画就听到楚青如此说,待苍画走上台阶站在檐下这才看到中堂桌子旁坐着两人,一个是楚青,还有一个是颇为俊秀但肤色稍黑的男子。 那男子听到楚青如此说,脸上也不恼,只说道“所谓寄孤舟行于川泽而渡尽沧浪、如飞星飒沓人间而踏遍新泥。人世间孤寂无望,所以才有情爱的存在不是?姑娘今日或者十年内或许想着独处一生,但世事难料,于极高之地当有极低之际的思虑。”那人见楚青抬头看向他身后,且他也听到了脚步声,停顿了会儿,起身笑道“今日我与楚姑娘相谈甚欢,但天色已晚,不便打搅,就此请辞。” 楚青也站起来,略略点头。 那人低头看着地面,绕过苍画待着的那片地方离开。 错身之时,苍画呼吸微微一滞:似是无奈。 在后院待着的江遇知晓前厅动静,便也走了来。却正看到他带来的人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 “可真巧,又遇到一个故人了。”江遇正感到疑惑时,听到苍画如此说道。 “你们认识?” 苍画将东西放在桌子上,顺势坐下来道“倒也算得上认识。” 楚青见江遇也走了来,抬手捡了一本册子看了起来,被掩盖在书下的嘴角略略上扬。 “李均与他哥哥完全不同,一个是正人君子一个是卑鄙小人。想来刚才他也是认出我了,不然也不会见也不见直接低头离开去了。”苍画说着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继续道“没料到你倒是与他结交。” “实事造化,李匀虽然为人诡计多端,但他弟弟被保护的很好,人长得好性子也养得好,是良配。但是……你与他有什么过节?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失礼离开。”江遇看着苍画拆开桌上东西并都收分开干菜道。 苍画摇摇头“不是他失礼。毕竟,我算得上他的杀父仇人。” “……” “换言之,刚才打起来都是很有可能的。” 江遇垂眸不语。 “但刚才他只是离开,没有多说,也不知道日后会如何。” “他是个好人,今日无事,日后就无事。”楚青淡淡道,随后搁下书起身去逛逛院子。 江遇见楚青腾出位置,想着要离开,但又看苍画心不在焉,便上去问道“是我考虑不周。” “没,不是你的事。”说着,苍画叹了口气“我是想,刚才阿青夸赞他是个什么意思。” “……啊?” 夸赞李公子,自然是因为李公子本人就值得夸赞,还有就是让两个人多说说话去了。 站在青石板上看了一眼中堂交谈的两人,楚青在一旁秋千坐下: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有一种情感,自己本身没察觉,但却时时刻刻推着你去行动。 它让你去见那么一个人、去和那么一个人说话才安心,当然,不一定是那个人笑着、闹着你才安心,也不一定是那个人受了委屈扑倒怀里你才安心,或许只是一件很平常平常的事情。 与苍画交谈许久,吃了饭歇息之后江遇便回去了,而回去之后他便带着酒去找李均了。 自李均口中得知过往一切后,江遇觉得楚青的评价没有错:温柔而克己。 苍画所杀的是其父,但其父其兄都是踩着他人的尸身积累的财富,虽然李均一直被李匀保护不知实情,但后来家族灭门、兄长失踪,才渐渐知道他的父兄又破坏了多少个家庭,也因此,颓废了不少。当他兄长苟延残喘找到他时,唯一的愿望便是让李均抛开杀与被杀按他自己路的活下去。 再见苍画,或许是父兄本身错了,或许是苍画如今只是一介弱女子,或许是看在楚青的情面上,又或许只是因为时间久远,善良的人不会将仇恨记挂那么久:总之,李均只不喜苍画,其他的倒也不至于。 说着说着,两人喝了许多,渐渐的意识不再受理智控制,也就是,醉酒了。 既然都大醉了一场,江遇索性问了李均对楚青有何想法。 “如天上皎月倒影在冰面上,大抵是冰面下的暗流亦或者白日里高悬的烈日才相配。” “如此说来,李兄是拂了这事?”同样于高楼看月的江遇拎着酒坛子问道。 “此言差矣,”李均摇摇头道“一开始我真以为她是那位的妹子,方才得知她们相识也不过一二年,倒是死灰复燃了。我是真的很向往这种澄澈、纯粹……”说着说着,李均酒坛子落在地上,头一倒便昏死了过去。 江遇不料:他本意是想要弄清楚李均与苍画之间的恩怨,不料,这一番酒醉令李均心中清楚所求是什么。 “倘若我有你一半的勇敢,亦或者她有三分楚姑娘的果断,多好啊!”凝望许久,江遇说道,随后举起酒坛子,对月道“干杯,我们今夜不醉不归!” 宿醉的江遇直休息了四五日,才出了落脚处去寻苍画了。 不过有些不凑巧。 苍画开门领着江遇入内间道“王婶带了人来,说是相亲的。” “……”江遇以手扶额,略觉头疼。 “刚王婶介绍了一个员外,姓赵名远,不到三十岁,很是有气度的。但我听着,觉得阿青是生气了。”迟疑了会儿,苍画说道。 听苍画说完,江遇正抬头看到苍画略仰者小脸那眼看着不远处的楚青,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想要上前去问清楚又想要去止住的踟蹰模样,一时失神后不禁莞尔。 “是吗?楚姑娘不像是会生气的人。”江遇收起其他情绪来,道。 “我也是没见着她生气,只是上次从园里回来她好像有些恼怒,但是刚才和那个人没讲几句语气变了些,说话隐隐约约的带棍夹棒的。” “那看起来,楚姑娘生气起来也是很让人望而却步了。” 听到江遇这么说,苍画回过头来,思考了会儿点点头“说实话,今日见着,我确实有些怕阿青生气。就是那种,我明知道她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听他们讲话耳朵总忍不住的想要闭起来。”想了会儿,苍画继续道“王婶好像也是怕了,早早地去了厨房。我也想去,但是又怕阿青吃亏。” “既如此。”江遇抬头正看到楚青瞥过来的眼神。 冰冷的可以。心中想着,江遇错开眼,继续道“不若我们出去转悠转悠?” “嗯?” “你不是害怕了吗?”江遇轻声反问道。 “……” “说来,你竟然会害怕人生气。”说着,江遇走在前面,待苍画跟上来他才继续往前走。 “你是想说我杀人无数不应该会害怕人的生气么?怎么会呢,杀人麻木是为了生存容不得情感,害怕亲近之人生气那是活人的情感容不得漠视,两者并不冲突。” 抬眼见江遇带着苍画出去,楚青抬手拿起桌上杯子,慢悠悠的抿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我非良配,你找错人了。” 这话说的不似前面咄咄逼人,脸色也平静的可以。正如楚青平常性情一般。 “……那,我不打搅楚姑娘了。”那人似乎是知道了楚青已经达到了目的一般,起身同一侧待着的王叔说了一声后,便抬步要走。 只在将走之时,门又开了。 第二十四章 脸皮厚才能抱得美人归 楚青放下茶杯,偏头看着刚入庭院的李均。 李均得知江遇出门,又想着和楚青多说几句或许就活络了,因此,在街上挑选了一对好看的耳坠子便来寻人了。 楚青缓缓起身,低眉间轻叹一口气。 “楚姑娘,安好!”李均问了一句后,便看向正要离开院子的人,打亮好一番李均略略点头目送那人离开。 那人倒也没什么动作,抬步就走。 “今日不巧,碰到姑娘会客。” “那倒不是,”楚青倒也不坐下,直接道“是长者介绍的,大抵是说媒。” “……”这还真是毫不避讳。 李均愣了一会儿,走上前去随后再一旁坐下,道“若是楚姑娘不嫌弃,改日我也想寻个长者来说合说合?” “……”楚青低头看着明显轻松不少的李均,眸中带了些许疑惑道“你今天心情很好?” “是呀,看到想看的朝阳,见到相见的人,自然心情就好。”李均想要将手中的首饰盒拿出来,但碍于楚青还是站着的,他有些踟蹰了。 楚青挪开眼看向不远处早已褪去殷红的日头“我们见面不过一二……人的情感我委实不懂。” “楚姑娘是想说轻浮么?”李均将首饰盒推入袖内,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 楚青想要摇头,但终究是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他们说世上的一见钟情大多是见色起意,我其实也是认可这句话的,但又有些不同,譬如,所谓的见色起意那便是完全符合我自己的审美,于万千人中找到一个完全符合的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这般难得的事情,所以,遇到了就该走上前去。” 楚青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坐下,帮着李均斟了一杯温茶。李均这才松开有些发汗的右手接了茶,左手顺势拿出首饰盒来。 “我来的时候看到了美丽的东西,我想着你就带来了。”说完,李均推过盒子。 江遇并苍画在外面瞎逛时撞见王婶他们离开,问了几句,得了女方看不上男方等话,苍画好言劝慰一番后王婶他们才离开。 “怎么了?”见江遇失神,苍画问道。 回过神的江遇忽地一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家了。” “想家?想家那你该回去了。” “不是,”跟在苍画身后的江遇解释道“只是看你刚才和他们说话的样子才觉得真正的家应该是这样的,而不是我现在的家。” “以后,以后你娶妻生子也能这样的。”苍画宽慰道。 “嗯,我也觉得。”落下苍画半步的江遇看着前面的人道。 阳光打在人身上,那人的有大半个影子落在自己身上。 李均抬头看了一眼太阳,随后忽略了落在自己身上的影子,并抬手打开首饰盒道“这金色牡丹花小巧精致,想着楚姑娘或许喜欢。” 见到牡丹花的那一刻,楚青觉得自己要忍不住伸出手去,略偏头后她脑海中那一丝丝执念荡然无存。 “我于婚嫁一事委实无求,你的心意我也无法接受。” “如果我就这样拿回去无人可送,放在我那里也是白白勾起不好记忆,还不如留给楚姑娘,楚姑娘是丢了也好是融了也好,总比我拿回去里子、面子都挂不住的好。”李均很认真的说道。 楚青看着那对耳坠“我白白拿了你的东西,到底于心不良。” “这也好办,楚姑娘尽可去摊上买些玩意儿回赠便是。” 听到李均的话,楚青不由的一笑“倘若是他人,也不必说接下来的话便被我回绝了,但我确实有几分低看你了。上次来我只以为你是饱读诗书又固守自己原则的君子,如今看来还有几分我把握不住的生气了。” “楚姑娘这是夸赞我么?”李均一笑如星辰“是沉稳也罢是轻浮也好,但凡是真心的并无不可。既如此,我听江兄说楚姑娘对这里还不熟悉,楚姑娘既然想要卖些小玩意儿,不若我带路?何况是送给我的,合我心意也挺好的。楚姑娘允不允桑中之约?” “桑中尚早,结伴而行也无不可。”楚青低眸道。 这真是一个明朗的人,即便是步步紧逼也不会让人觉得唐突。 “楚姑娘能走出一步便好。”李均笑道。 楚青垂眸间瞥见那对牡丹花耳坠子,想了想道“这般穿肉而过的耳坠子我并不能用。” 听到楚青这般说,李均细看楚青耳垂一番后,有些无奈一笑“呀,则是我考虑不周了。但前会儿我才说拿去了面子里子都没了,这会儿迫不得已拿走……脸上委实挂不住。” 楚青略抬手接过首饰盒“美丽的东西能看着也是好的,这份礼我还是会收下,只是不能显示于人。” “好极、好极,无妨无妨,楚姑娘收下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李均本还想说些有趣的事,但见收下首饰盒的楚青有些疲惫的眨了眨眼,思量会儿,便起身道“我今日来的匆忙,府上还有些琐事要处理,索性今日也见到楚姑娘了,礼也送出去了,约也邀到了,该是回去了。” 见李均起身,楚青也随之起身。 “不劳楚姑娘相送,我自己出去便好,楚姑娘莫要忘记了我们约定才是。”说话间,李均已经走出了一小段距离,眼见着檐下楚青点头,李均一笑后回头,出了门。 出门之后的李均走了会儿,便看到不远处一男一女绕着布满小灌木的池塘走走停停的。 能够看到,大多是女子在说,男子在附和。 因那女子是苍画,虽李均不再追究往事,但要他兴高采烈的跑上前去同苍画说话未免强人所难。 “伊人在侧,岁月静好,不过如是吧。”李均轻轻说了依据后,从另一条路离开。 待苍画并江遇回去已过了许久。 也该着苍画做饭去了。 在中堂与楚青一起待着的江遇本想多问几句,但鉴于刚才见着楚青生气,他倒是忍住不问。 江遇忍住不说话,楚青反倒开口了。 “屋外的风景好看吗?” “……”江遇疑惑的看向楚青,但见楚青偏着头看了过来,眼神触及那一刻江遇便知道楚青意有所指,一想到苍画,江遇不由自主的撇开眼去“好看。” “有花堪折直须折……过几日,想是李家公子会邀请我们看夜景,你应该也会去?”楚青问道。 “啊?”还在想着上一句话,被楚青这么一段话说的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江遇忙道“若是如此,我自然会作陪。但我还未听闻这则消息……” “你们回来之前李家公子才走,临走之时我们相约去集市走一遭。我想着,她到底喜欢花灯,然,上一次花灯为杀戮打断,到底是遗憾。此刻,有你们在也能玩的开怀了。”楚青淡淡道。 “如此打算,”江遇看到端着饭菜而来的苍画,道“也好。” 楚青略一笑,收起散落在桌上的书册,正收拾完,饭菜便端上桌了。 用过饭略说了些话,有些困乏的楚青便要回房,而江遇也请辞离开。 “这件事你同李家公子商量是,说,是我想的。”临了,楚青对着走到门口的江遇道。 江遇应下后开门而去。 “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竟然连我也不知晓?”虽然见楚青有些困倦,苍画还是没忍住问道。 “我和他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也只能是与李公子有关了。不过是应了李公子邀约同游的,但我一个人又不大合适,所以说搭上你去。”楚青伸了伸懒腰道。 “难道是李公子来了你才缓和的?或者说你比较中意李公子?”苍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问道。 “……算是吧。” “那约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见刚才脸上还带着担忧的苍画忽然兴奋起来,楚青觉得自己应该在睡醒之后再说这件事情。最终,楚青忽地抬手轻轻在苍画额头一点“就在这几日罢了。” 一声轻笑,楚青转身便往自己屋子走去。陡然被楚青点额头的苍画愣在原地,待她回过神不由自主的抚上额间,也不由得笑笑“如此安排,自然极好。” 第二十五章 花将落 楚青睡醒之后在院子里转悠了好几番后又回了往常的位置看书,亦好一番休息的苍画也拿出自己要学的女工出来开始练习。 “毕竟头一次和人出去玩耍,你也是要去的。”瞄了一眼描简单纹样的苍画,楚青突然出声道。 本按捺住不在打探的苍画听到这话,点点头“自然陪你去,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他又是个练家子,就怕你吃亏身边没个人照看。” “虽然我觉得他是正人君子,但总是,人不可貌相。”临了,苍画补充一句道。 楚青略略点头,也没怎么搭话了。 不过四五日,便有夜市。 名义上,是李均和楚青相会之期。 “自上次看过花灯后再也没能来看过夜景,不料这里的夜景恍然有金楼玉宇之感。”苍画一手提着花灯一手拉着楚青走在人群中笑道。 落后半步的楚青手中拿着荷花灯,看着流苏跟着青丝摆动的苍画,眸光中有些许揪然不乐。 “是呢,这里的夜景竟也这般繁华。” 全不似处于两国之间大战便会被铁蹄踏平的地方。 “你们来了。”人群中等待的江遇碰到两人,开口问道。 苍画松开拉着楚青的手,道“是呢。” “我和阿青没怎么来过夜市,只觉得琳琅满目的,也不知道该从何处逛起。”苍画道。 “这里我是来过几次的,各个地方也都还熟悉。”江遇说着略挪了位置,四人并行,但苍画挨着楚青,楚青靠着李均,李均另一侧是江遇。 “楚姑娘安好。”挪了位置,李均并不太抬眼看苍画,低声道。 苍画知晓自己毕竟碍眼,略弯腰弄了弄兔子灯后,索性从后溜到江遇身侧去。 楚青点点头间看了一眼苍画与江遇,反倒是略抬步往两旁摊子处靠近了,只拿眼看着琳琅满物。 李均觉着楚青是看入迷了,也慢慢挪了过来,顺便口中解释道“这鸡血藤镯子做工倒也轻巧。” “这便是鸡血藤么?这地方应该是没有这东西的吧?”楚青停下脚步问道。 李均点点头“如今各个地方交通,各个郡县有些其他郡县特产也不稀奇。” 眼见着楚青与李均交谈起来,苍画悄悄往街道另一边靠去,见那两人走走停停她也走走停停的。此刻楚青正看着玉石,她便随手捡起扇子看起来。 “你不想要逛街么?”江遇看着苍画道。 苍画随意翻翻扇子,不在意道“我时间不多了,一旦打起仗来,该有个人护着她才好……”一时察觉自己失言,苍画回过身来细细把完扇子“今天确实够清闲,逛逛也是好的,这把扇子倒是不错。” 江遇低头取出碎银来“你喜欢的话,就拿两把吧,楚姑娘应当也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苍画认真挑选两把,点点头“我们两个,一个就是绣绣花一个就是看看书,这些小玩意儿确实没有,”停顿了会儿,苍画继续道“不过,我自己带钱来了。” 江遇见着苍画取出碎银来,袖中的碎银又隐了去“我以为……” 苍画笑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出去帮工是缺钱?我出去帮工一则是熟悉周围,一则是无聊罢了。至于钱财,云恣意给了许多,我想着留给阿青当体己。” “你对楚姑娘,想得很多。” “自然。”苍画拿了两把扇子问了价钱后,取了找的钱“我也就担心她一个人罢了。” 楚青抬头看到苍画一边同江遇说着话一边走走停停的。 四人两队人之间的距离是渐行渐远了。 “楚姑娘似乎不似之前般开怀。”李均说道。 楚青点点头,看着手中莲花灯“我是在想,天命可违不可违。” “……是什么令楚姑娘感到困惑,我能否问问?”李均轻声问道。 楚青忽地停下脚步,看着远远在前面的苍画“不是困惑,只是衡量可为不可为。” “可为不可为其实在犹豫的那一刻已经定下了,比如一件要做的事情在衡量要不要做的事情应当倾向于不要做。” 楚青淡淡一笑“你说的很对,我迟疑了就该住脚了。” 说着,楚青略后退一步“我与你并不相配,抱歉。” 李均诧异的看着楚青转身就走,道“楚姑娘……” 楚青停下脚步,道“等他们找我的时候还老李公子告知一声,眼下,就让他们好好待一待。另外,如果李公子相信我,那么,李公子尽早去边疆才好。” 说罢,楚青抬脚便走,随着莲花灯明明灭灭的光,楚青渐渐背离行人,胸口一阵疼痛袭来,楚青寻了一处偏僻凉亭,见莲花灯放下,靠着栏杆抬手撑着额头。 “……”刚要闭眼入睡的楚青发现身边有人忙抬头,正好撞见有人弯腰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那人乍然撞见楚青冷漠眼神,惊吓的退了半步,不慎带到了莲花灯。 楚青看着莲花灯到底烧成灰烬后,道“赵远?” “是我。”赵远回答道“我看楚姑娘一个人在这里,怕是昏死过去了,想着带姑娘去看大夫,所以唐突了。” 楚青摇摇头笑笑“我只是有些累了,有劳关心。” 赵远看着楚青好一会儿,道“楚姑娘能自己回去吗?是否要人送?” 楚青摇摇头“只是有些心疼,歇歇就好了。” “……这世道也有令楚姑娘心疼的吗?”赵远轻声问道。 楚青抬头想要看清楚赵远,但莲花灯已成灰烬,虽然有月光灯光,但赵远有楚青所处位置刚好被亭子阴影遮盖,是以,楚青看不清赵远脸上神色,赵远也看不清楚青苍白的小脸。 “这般远远看着,我有种错觉,似乎也在黑暗中看着在黑暗中行走的那么一个人。”楚青道。 “什么?” 楚青摇摇头,道“之前我觉得我歇息歇息就能回去了,但眼下却是不行了。” 赵远疑惑的看着楚青“是更严重了吗?” 楚青点点头“是。” 说完,楚青头一偏,身体再无支撑顺势自栏杆滑落下来,幸而有赵远眼疾手快半跪着才能完全护住楚青安全。 待苍画找楚青时候,得到李均拉着江遇到一旁说了些话后也离开了。 “他怎么没和阿青在一起?阿青去哪里了?”见江遇过来,苍画问道。 江遇迟疑了会儿道“楚姑娘回去了,刚才李兄说,楚姑娘明确回绝他了,他也该听从安排离开这儿了。” “啪嗒”一声,苍画手中的兔子灯落在地上“是,这样么?” 江遇眼才从燃烧的兔子灯挪开,还没抬眼就嗅到了血腥味,抬头,看到苍画吐出一口血来,身体随之倒下去,幸而江遇扶住。 “我的时间不多了……”苍画说罢,闭上眼“我略略歇息歇息,别担心,也别让阿青知道。” 江遇探了探苍画命脉,虽然微弱但还未断绝。 此时此刻,天边燃起几束万花烟火,绚烂至极。烟火灭后,夜空寂静的害怕,人间依旧热闹,应当说大多说人都沉浸热闹之中。 江遇本以为苍画只是休息些许时间,但在暖和被风处待了一两炷香也没醒,江遇便带着苍画去了自己落脚处歇息。并让人带话楚青,说是苍画有些事出门了。 楚青得了消息点点头,抓起一片馒头撕碎往池子里仍,一时间小鱼儿跑上来抢食。 “另外,顺道带话的李公子说,他即日启程去边疆了,希望楚姑娘平安顺遂一生。”王婶说道。 第二十六章 离开 楚青醒来后见到的是王婶,按照王婶说法,这两天都是她照看着。 “你姐姐担心你的婚事,这赵家的你才退了。但是我见着,那么长的路,得亏赵老爷背着你回来,可见他对你还是有情义的,你要不还是考虑考虑这婚事?”王婶一边抹桌子一边问道。 “我,注定薄命。”楚青淡淡道。 许是身上还没好利索,楚青说这话,便是王婶都能看出一股子悲凉来。 “你这孩子又说什么丧气话呢?一个大好姑娘,识的字、模样长得周正,怎么会薄命?我见着你必定是清贵的人,就算现在是寻寻常常的人家,日后这里也是容不下你的。” 听了王婶的宽慰,楚青反常的笑着摇摇头“很多人一眼就是能够看得到的结局,虽然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清楚的知道我命数并不好,大有一股赎罪的意味。”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在庭中的楚青紧了紧衣裳,继续道“李均此人虽前半生生活在谎言之中,但后半生却是个美满的,只是,这美满与我毫无关系。赵远,虽你们说是富贵人家,如今看来似乎也是,只是,他一生坎坷,便是他那位年轻的妻子,也是葬身火海。” “乖乖,你平常不说话,这么一说话尽说些胡话?赵家公子哪里就娶妻了,又怎么会死在火海之中?难道是病还没好,一时间烧糊涂了?”王婶听了这么一通,上前来用手背摸着楚青额头。 手背触及额头的那一刻,楚青感觉到有一股熟悉席卷而来,但她还没能分辨转瞬即逝。 “也不见着发热,怎么说出这么多胡话来?”撤开手,王婶道。 楚青低下头,好一会儿道“我说的这些,不过是话本中的。刚才一时不查,还以为是在看书呢,所以说多了。”说着,楚青抬头,脸色如常“婶子不需要过于担心,我身体好着,我自然清楚。” “果真这样?” 楚青笑笑,不再辩解。 “啪”手中茶杯不留意间落在地上,站在身后的男子忙上前来收拾,随后依旧退下。 将人说的话一字不差的传来王婶瞥见那离开的男子腰间佩戴着小虎牙玩意儿。 “她果真如此说?” 听到问话,王婶点点头,随后道“我见着姑娘是有了顾忌之意,这几天她姐姐不在,她也是有些难受。再过不了几年,等她姐姐出嫁只剩下她一个人,也是会松口的。所喜那李家公子已经离开了,倘若您诚心结这门亲事,日后也是可以成的。” 赵远轻轻摇头“不了,京中尚且有家事未了,一两年,之后我再来。” 王婶还想劝说,但也确实说不出什么话来,只点点头应诺下。 送王婶离开庄子后,那佩戴小虎牙的男子廊下就看到赵远站在中堂那棵大榕树下。 男子偏头看到一旁桌子上安放的人皮面具。 “你在我身边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倘若某一天,我若是与我自己为敌,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你会如何选择。” 距离赵远两三步,男子听到赵远如此问话。 “当日灯下、此刻树下的主子。”男子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得了男子的回答,赵远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血腥味。 男子忙上前去搀扶赵远,但听赵远道“你既然效忠于我,有几件事务必办好,即便,必要时候会要你杀了我。” “……是。” 王婶去了一趟镇子,便又去照看楚青。而苍画也迟迟没有回家。 听到李均离开,江遇有些不畅,后又听到赵远也匆匆离开,江遇倒觉得有些纳闷。 “这真是,要来来一双,要走全都走。”靠在床头喝粥的苍画缓缓道。 吹了吹粥后,送入苍画口中,待苍画喝下后,江遇才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只要楚姑娘不介意。” 苍画吃完最后一口,摇摇头“虽然,只是我时间不多了。” “……不会的,”起身将碗放在食案里,江遇依旧在床边坐下道“我请了大夫,大夫都说你好了很多,只要按时吃药、不想那么多,自然会好的。” 苍画笑笑,好一会儿才道“承你吉言。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的……” “我会。”不待苍画说出口,江遇回答道“我视楚姑娘如亲人,倘若日后需要,待我事了便是拿我命去填也是可以的。” 听到这话,苍画略有些无奈于楚青毕竟还是要江遇事了后才能估计,但更多的是感怀于楚青比江遇性命还要重要。 “不需要这般,她要是死那也是阻止不了的,我希望的是你们都能爱惜自己生命。” 江遇点点头,也不多说。 “我觉得明天我就可以回去了,我怕时间太久,阿青会担心。” “好。” 眼见着苍画累了,江遇也不再打搅,退出门让苍画安歇。 靠着床头的苍画呆滞了许久,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身子溜下去抬手扯了被子盖上。 如果说,她母亲被别人围剿死之时是苍画最想要离开世间的时候,那么现在她就有多么的贪恋世间,因为有很多很多事情她都没有安排好呀。 似乎有那么一刹那,她感受到,那漫天血腥味之时她母亲的情感了:不舍,不甘,又迫切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太阳还没完全露出脸来,早已经有人蹲在厨房看火,药材泡在水里,炉上炖着粥。 看火的人眼见着粥好了,小心的腾出粥放入碧玉碗中。 许是做的太投入了,有人就步入后院他都没察觉。直到端着粥走出厨房,才发现后院站着的人。 “兄、兄长?”刚端着碗出厨房的江遇惊诧道。 一身破败但气质出尘的男子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精致而又温雅的脸来,是人群中一眼就能摄人心魄的绝色之姿。 这绝不是说江遇长相不可,相反,江遇长得十分俊美,是令很多闺阁少女见之辗转反侧的容貌。但相比于眼下的人,他的长相就被比下去了。毕竟,一个随了母亲的长相,一个随了父亲的长相。 “你开始下厨了?这倒是很难得了。难道你自己也不嫌弃你做的不好吃?”男子开口,便淡雅至极。 “我认真做的,也不难吃。”见了自家长兄,江遇收敛了几分,此刻很是乖巧的回答道。 “兄长是一个人出来的?怎么也这么狼狈?”发觉自家高高在上的长兄此刻穿着破败,沉默了会儿,江遇不解的问道。 “……”男子略偏开眼,道“也没什么,只是一时不察落了圈套,索性有、有位姑娘搭手想救,此刻才以这般狼狈出现在你面前,”停顿会儿,男子脸色微微收敛几分温和,皱眉道“阿遇,你该同我回去了。” “我不想回去,”江遇偏过头,继续道“我也想照顾她。” “她?”男子问出一个字后,目光陡然看向一处。 男子目光所及之处虽然是一堵墙,但江遇知晓墙后面是苍画歇息处。 “兄长……” 男子收回目光,道“我来只是想带走你,这里不怎么太平,过不了多久这里将会聚集四面八方而来的高手。你必须得和我离开。” “……可能等她无碍了……” “他已经到了,”见江遇不明,男子继续道“父亲本意是让他带你回去,但……他已经叛变,投在赵太后门下,不然我也不会狼狈保命。这也不是你非要离开的理由,只赵太后栖霞山之后尽也信了天道,有高人指点,说这地方有紫薇之气,赵太后便命他带精锐而来。” “我楼下自有人,来的便是故人,应当也不足为惧。”江遇听完后淡淡道。 “哼,”男子轻笑,继续道“你可能对抗栖霞山?当日栖霞山虽说遭了一场杀戮,但重要的人早转至赵太后门下,眼下,便是由他领着。论心机、论力量,你都斗不过他。” “……那,我带她……” “倘若叫父亲知道这件事,你觉得你带着她是何种下场?何况,他的目的是你我,也不是其他人。”男子淡淡道。 江遇垂着头,思量许久,好一会儿道“好,我回去。” 第二十七章 序章 第二日,苍画毕竟担忧楚青,是以确认自己能够起身后便出了屋子,待要和江遇请辞,只得了下人的一封信,并告知自家主子外出月余。 苍画也没多问什么,取了信回家去。 不过离开几日,推开门时,苍画却觉得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变了许多一般。 穿过垂下凌霄花的花架,便看到中堂依旧挺直腰杆看书的楚青,不同往日,桌子上竟然拜访了一碗小小的荷花。 “阿青,我回来了。”收起情绪,苍画走上台阶笑着说道。 楚青抬头,看了看苍画身后,道“今日不见,你倒是憔悴了不少……”不待苍画解释,楚青低着头,继续道“想来是舟车劳顿,你可要洗漱一番?” 苍画摇摇头“不了,我觉得身上很是干净的。”苍画瞥见厨房有人影晃动,问道“是王婶?” 楚青愣了会儿,道“是。毕竟我不会做饭,王婶怕我饿着所以来帮衬。” 苍画点点头“王婶为人好极了,改日我们该去窜窜。” “嗯。” 苍画见楚青写写画画的,倒也不打搅,只在旁边凝望许久,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起身往自己屋子去了。 两人都大病一场,但都隐瞒着对方;两人都于那夜有人陪着看过千盏万灯,都于灯火散尽后不再多说一句。 就好像,两人还是以前的两人,没有多人也没有少人:这想是一种对死的从容。 本王婶以为苍画歇息一段时间后还要去帮工,但不几日得知苍画帮工只是因为闲在家里无聊,眼下苍画见帮工也是累的,索性待在家里就好,左不过苍画还是有积蓄的。 那家务事和菜地里的事情,王婶都交给苍画打理去了。 虽楚青也会跟着去菜地里摘菜,但苍画上次见着楚青受不住野草,也总不肯让楚青站在菜叶密集地方,于此,楚青也不去踩苍画底线。 长夏转眼过了就是秋天,在菊花还没到来之际先是朝颜花绽放,也有些晚些的荷花坚硬的占据池塘一角依旧开着白色、红色的花骨朵儿。 穿过荆棘林时,清晨的阳光还是打着柔柔的朝阳色,不经意抬头间看到朝阳字盛开的朝颜花背后升起。 苍画住脚摘下一朵花来放入菜篮子里,依旧踏着朝阳回家去。身后跟着的楚青略偏头看着不远处忙碌的田埂,蹙眉后回过头依旧更在苍画身后。 待两人回家,已经黄昏。待楚青入内往后院去放置东西,苍画先放下东西要来关门。 “我往常总以为开着那小小的白色带着粉色的花也是朝颜,还总说朝颜开两季不成,如今才知道那是田旋花,这才是朝颜。”说着苍画起身和上门后抬手就要上门栓。 “这两个长得确实有些相似,你以前不知晓也不是很离谱。”放置好,楚青回答道。 “我跟着你可是认识了好多好多花花草草的,我总觉得似你这般应当人的什么兰花、牡丹花那般名贵的,不应当认识这些个草戒。” “它们都一样美丽,我能记得就记得。”楚青道。 “你记性不错,我就不行……”说着苍画走上台阶忽住了声。 随后两人便听到门外有人敲门声,连带着虚弱的呼唤声。 苍画思量一番,转身往外走去,临近门口时朗声问道“是谁?” “姑娘,我是过路人,想讨口水喝。” 这会儿离得近,苍画听的出来是个老者的声音,想了会儿便打开门,低头一看,门槛处果真坐着头发斑白的老者。 楚青看着那老者一霎失神,见苍画扶着老人家进门,楚青起身往厨房而去。 苍画扶着老者进来在中堂坐下,那老者连连摆手道“有劳好心的姑娘,小老儿刚才跑的急,略停当停当变好。” 苍画见着老人家确实累的厉害,也知道不应耗费人精气神,便道“长者先坐坐,我们才回来还得去厨房烧水才成。” 见老人家点头,苍画这才去厨房。 水已经放好了,就是火还没烧起来。苍画一去火起的很快,水也热的很快。 等她们带着水壶茶杯到中堂来的时候,老人家气也顺了不少。苍画到了一杯水,但还不适合入口。 “我是去寻我妻子,本来以为被困在那里了,但没料到醒来远远地看到这里有人烟,急匆匆奔了来,果真有人家。”老人家说道。 苍画眉头皱了皱:这话听着有那么些许奇怪,但是那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 “我虽来了这里,但是我妻子也不知道在哪里。”说着,老者不禁落泪。 苍画忙劝慰道“长者能来这里,那婆婆也应该没事,赶明儿我帮着打听打听。” 长者却连连摇头道“不了不了,这么安宁的地方她不可能来的。小姑娘,这水可以喝了吗?” 被长者这么一问,苍画忙端起那杯水“这温度降下来了,可以喝了。” 老人家接过那水,喝下后,脸上舒坦了不少。 “谢谢你,小姑娘。”说着,老人家颤颤巍巍的起身。 苍画觉着应该留着老人家多歇息会儿,而且现在天快黑了,老人家一个人上路也不安全。但是这里她也没收留过其他人,一时之间有些踟蹰。 “天黑了,长者要不要拿一盏灯照路?”在一旁待了许久的楚青开口道。 楚青开口,老人家才发现有另一个人一般,寻声而去后见着楚青,那老人家先是一愣,随后懵里懵懂般的点点头“要得、要得。” 楚青点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去,不一会儿捧着一盏点亮的灯走了出来,亲自交由老人家手上后,楚青继续道“走好。” 被灯火照亮的脸似乎变得年轻了,那老人家脸上浮现出轻快的笑意来,道“谢谢。” 苍画觉得眼前的画面有种熟悉和违和,但楚青都这样做了、老人家也往外走,她也不好多说,在前面帮着老人家开门后,看着老人家并那盏灯渐渐消失于荆棘丛中。关上门,天已经完全黑了。 苍画见着楚青已经将其他的灯点亮,道“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冷漠?” “要死的人你救不活,要往生的人你也阻止不了。他要做什么由着他去。” 苍画还想反驳,但是想了一圈觉得也是这个理,又因为还要做饭,就耸耸肩“也是。不和你说了,我去做饭了。” 等苍画去了厨房,楚青这才坐下,翻开那卷册,呆滞良久。 苍画现在做饭很是老道,不一会儿功夫两人就吃上饭了。不过半柱香,两人开始如往常一般坐在灯下消食。 学习女工有些无聊的苍画将活计放在篓子里,随后拿起一旁的册子“虽然婶子最近很是殷勤的教我女工,但我总觉得针线不听使唤一样,要一条直线总是会歪歪斜斜的。要不,我和你学习认字吧?” 认真埋头写字的楚青搁下笔,抬头看着苍画,随后将目光落在苍画手中的册子上“你习字是为了什么?” “不那么无聊吧……”苍画见着楚青神色有些许无语,忙挥了挥手中书卷“我想知道这本书里面讲了什么。不是有什么人文典故之类的,那也可以解闷不是。” 楚青看着苍画手中卷册,沉默了会儿道“你手中的不是什么人文典故。” “啊,这些书长得都一个样,这不是吗,这是什么?” “话本。”抬手喝了一口水后,楚青回答道。 “话本……话本也可以,我想知道这本书里面讲了什么故事。”说着苍画把书递到楚青眼皮子底下“我不认识字,你读给我听?” 楚青略略抬头看着有些无赖的苍画,她知晓苍画是嫌弃自己不怎么开口,这会儿接着读书让自己多说些话。缓缓接过书,翻开书册道“换一本书吧,这一本,是悲剧。” “悲剧就悲剧吧,这世上又不是事事完美,何况这不就是话本,又不是其他啥的。”苍画不以为意道。 楚青点点头,道“这本书讲的是将军与士兵。” “我往常听说话本大多是风月情事,这本倒是另辟蹊径了。” “这本不是家国大义,还是风月情事。” “……”苍画张了张口,最后还是道“也可以吧。” 第二十八章 将军与士兵:冰与雪(一) 疼,全身上下撕裂的疼。 刚转醒还没来得及好好看清楚这个世界的人,轻呼一声又陷入昏迷中。 撕开残破盔甲下的衣服打成结的人,迟疑了一下,尔后依旧弯腰将打结的衣服捆绑在重伤不醒人身上,使出全身力气拖着人往林子外走。 这林子很大,拖着人行走的人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凭借着记忆中已经走过的地方和太阳起落位置一点点脱离林子中央地带。 这条路,他也不知道能走多久。 在岩下躲过了几个雨天,终于是放晴了。 被托着移动的人,身上铠甲也被摩擦的残破。 阳光暖暖的照在靠在树下人身上,那迷迷糊糊间想要得到什么人蹙着好看的眉:这姑娘,长的真好看。 想着,少年摘了一片大树叶,轻柔对折两次去旁边泉眼出处打了水来,小心的蹲下身来,双手捧着树叶,略略倾斜,自干涸的唇角缓缓倒入泉水。 半梦半醒间的人感受到了水,唇不由自主的贪婪饮起。 在饮水间,那人缓缓睁开双眼,未见到炽烈的阳光。 因为有人挡住了她视线。 认真而又小心翼翼灌水的人恍然发觉人姑娘醒了,手下一抖动,眼见着水要洒人身上,那人很快的将叶子往旁打去。 虽然衣服还是湿了,但都是污渍也看不大清楚,何况大部分的水也被掉在地上了。 “你长的真好看,”少年回过神后,直白道“我之前从没见过长的这么好看的人。” 环顾四周葱葱郁郁的树木后,姑娘目光定格在少年身上,淡淡的,就像看着一颗树一般。 “多谢夸奖,”见是个很平常的小哥,少女开口喑哑回答道“其他人呢?” “什么?”少年迟疑了会儿,忙解释道“这林子好大,我背着你走了好久,好像没看到什么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 耐心等少年说完,少女才道“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人吗?” “啊?”“是,这林子应该就是我和你了。” 少女动了动嘴皮子,最终点点头,不说话了。 少年见少女不说话,也就闭嘴了,坐在一旁陪着。 苏醒没多会儿,少女不知不觉中便睡过去了,待她再起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歇息在一岩下。 “你醒了?我抓了几条鱼,考好了你都没有醒,所以用树叶包起来了。” “什么?”才醒听到少年胡言乱语,少女脸上显现出不耐烦来。 少年只觉得少女高冷不可亲,心中小小胆怯后,道“我、我是觉得你好久好久没吃东西了,所以,所以我把鱼热一热,你吃吗?” 少女吃力的结果烤鱼,因太虚弱,只点点头。 少年见少女开始进食,继续道“本来应该吃些其他东西补充体力的,但是我只会捉鱼。”说着,少年随手摸出火折子来“火折子要用完了,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不然往后晚上我们没地方住了。” “我见你,生的这么漂亮,又穿着这么贵重的铠甲,你是不是对面某位大将军的儿女?”思忖会儿,少年继续道“我好像没听到有哪位大将军女儿上阵杀敌,不过也可能是我孤陋寡闻。” “你要喝水么,这是我煮开了的。”少年见少女脸色渐渐平和,动作也从容了许多,拿着竹杯递给少女。 少女没说话,接过竹杯间依旧点点头。 “我在这林子里走了十几天,第七天捡到了你,哦,不是,是遇到了你,”觉得用捡到有点侮辱人,少年忙纠正道“说实话,我觉得我们走不出去,或者过不了十天半月就会死。本来,我也不应该救你,毕竟你是敌人,但是,我还是有点点怕一个人困死在这里。” “其实,我家里有三个兄弟,我是老二,大哥读过书有个体面的活,小弟不喜欢读书但是我老爹老母很溺爱,又有大哥帮衬着,想日后泼皮似的也能混过去。哎呀,说远了……”少年陡然回过神来,抬手敲打着本就不甚聪慧的脑壳“我大约是,很久很久没和个人说话了,抱歉啊。” “你不用道歉,”喝完水,少女放下树叶和杯子“每个人,只有自己能否定和肯定自己,别人都只是看客罢了。兄弟三个,按律抽取壮丁,你便来了,军队中许许多多将士和你一样,你并不特殊。” 少女见少年垂头丧气模样,继续道“或许,能上阵杀敌获取功名,日后荣归故里、光宗耀祖,自然有人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谢谢你安慰我,”少年摇摇头无力的露出牙齿来笑道“荣归故里毕竟是少数,我是平庸之中的平庸,我怕死,也怕别人死。” “人,总归有一死。” “我也知道总是要死的,可是,可是我还是会害怕,”少年觉着自己在一女子面前说出害怕来,脸不由得涨红“虽然我是个男人,不应该露怯,但我确实会害怕。”。 少女静静仰望着头顶上方的岩石,脸上并没有讥讽之色,反正色道“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人。只是大部分人认为男女应该划分在不同区域。譬如,男人力气大就该做体力活,女人细致就该绣花缝补。反过来,如果一个男人不上阵杀敌、外走养家而喜欢拨弄红工、洒扫门庭,一个女子不适家务而抛头露面,被认为是,逆。人性有善恶,善者善、恶着恶,善者迫而为恶,恶者释而为善,于我而言,不以其恶从善为顺,不以其善从恶为逆。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便是最强的勇者也会害怕手中利剑保护不了脚下土地、保护不了怀中家人。害怕死亡,不是男人就不应该有的,也不是一个男人不能宣之于口的事实。” “虽然我听不大懂前面的话,但后面我懂。谢谢,谢谢你愿意听我说,愿意和我的态度站在一起。”少年想要咧嘴呈现一个笑容来,但因为过度害怕,脸部肌肉很是僵持。 少女看着少年,眸色渐渐晕染着不解。 只这不解还没来得及发酵延及思维,少年低下头丢了根柴,打断了少女探究的眼神继续延伸。 夜已深,两人都没有话,倒是少年渐渐蜷缩起来终于入睡。 看着火柴噼里啪啦,少女在思索着,后觉甚是费神,便闭眸深思,竟也渐渐睡着了。 “我叫冯二狗。”少年忽然道“是个很平常的名字。” “李乐。” “啊,”少年小小的惊讶了,他没料到少女如此直接的告知自己名字“很简单,但是,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我也想要很简单的名字。”少年补充道。 少女眸中无一丁点情绪的看着火焰跳跃,在寂静了好一会儿,少年爬起身来将脚边的柴火丢入火堆之中,一下子惹得火星子四散迸发。 “煦,和煦的煦,如何?” “啊?”少年惊讶的看着少女。 后者轻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没什么。” “哦。” “你不睡么,现在这样,我只能尽量让你吃好、睡好等待着身体的恢复了,我也不敢再把你放在地说拖着走了。”少年颇为遗憾的说道“我想要离开林子,但是越走越发现走不出去。” 听到少年再次提及走不出林子,少女觉得有点心烦,但是脸上没有透露半分,只歪着头靠着岩石闭眼。 第二十九章 将军与士兵:冰与雪(二) “而且,我隐隐觉得我们越来越靠近危险了。听我们村子上的人说,山林里面有很多野兽的,有住在山脚下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婆娘在院子里摘菜,但是就被野狼叼走了,找到的时候都是面目全非的。我很害怕是不是也要……”少年自顾说着,不经意看到少女入睡了,这才闭嘴了。 第二日,强烈的阳光从浓重的绿色罅漏,散在黑黝黝的地面上、坑坑洼洼的岩石上,和白皙的手腕上。 “你帮我清洗的?”李乐略略抬起手腕问道。 “我看你伤口都结痂了,所以帮你清洗了。”冯二狗见李乐面无表情的说话,心中有些害怕,连着身子都不由自主的背离。 “我给你烧了水,用温水清洗的。之前我们村子里来过一个大夫,她告诉我们的。”冯二狗想要解释,但是解释的不清不楚的。 李乐低头不语,随后点点头“多谢。” “不客气。”冯二狗见李乐不生气,便摸摸头“其实,其实那位大夫这样说过,她说‘在大夫眼里是没有男女、老幼、干净与肮脏之说,在她们眼中,只有活着和死亡的区别’,我知晓你长得很美,但是,但是你相信,我只是帮你更快恢复,没有冒犯之意。” 虽然不十分清楚男女之防,但冯二狗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似乎他帮人清洗是做错了的,是以,在解释。 见李乐听了解释脸上神色缓和了一点点,冯二狗不由得低下头咬着唇。 “我好想做错了,那,那我以后都不这样做了。对不起。” 听到冯二狗道歉,李乐有些诧异的看过去,尔后开口道“我知道,我没有怪你,刚才走神在想我们如何出去。” “啊?” 李乐肯定的点点头“对,我们要出去了,再不出去,战就要打完了。” 李乐话落下,冯二狗缓缓摆正位置,不言不语的。 蓊蓊郁郁的林子间或飞鸟惊起几片新叶,飘落的新叶旋转着、旋转着散落在大石上、草地上和溪水里。 “我走了好久好久,好久都没有走出去。” “往回走,走到你捡到我的地方。”李乐淡淡道。 “啊?”震惊不已的冯二狗瞪大了眼睛“可是,可是那是敌人的阵营啊。” 李乐点点头“对,那里有人才去的。” “……”冯二狗震惊的张了半天嘴,好容易才小声道“我捡到你的时候就该知道你不是我们的人了。” “你不是倾国人?”李乐反问道。 冯二狗点点头“我是赵国人,但,但你不是。” “……”李乐叹了一口气“我是倾国李小将军,也是倾国尚书令李尚书之女。” “啊!” 李乐觉得冯二狗碰到事情很喜欢“啊”,一点都不沉稳。 李乐缓缓撑着大石站起来,强撑着站立了盏茶后便靠在身后大石上。 “我已经在恢复了,就没必要还在这个林子中兜兜转转了?” “我虽然听不到懂,但是觉得你这句话有点奇怪。”冯二狗见李乐自己站起来,便没有起身帮着李乐站立,一部分也是因为怕自己再接触李乐,会引得李乐不开心。 “我的意思是,在你带着我走来走去的时候知道你再偏离出路,但是没有拆破是因为,我需要时间休养。现在时机成熟,所以我们要折返回去。”李乐耐心解释道。 “哦。”冯二狗认真听完点点头。 “一般而言,他们听到这段解释,”李乐抬起头,从高举的双手缝隙看着层层绿叶遮盖不住的点点蓝天“就会觉得自己被戏耍了,会感到愤怒,你不愤怒吗?” 冯二狗认真的想了好一会儿,随后摇摇头“不会。”冯二狗见李乐偏头看来,一时间被阳光下的她给闪烁了整个眼界,冯二狗反应过来低着头继续道“我知道我自己笨,你是个又聪明又美丽的姑娘。用我多的不能再多的体力去配合你的智慧,我觉得是很划算的事情。” “……”李乐放下手,没在说话。 其后李乐多次尝试独自站立,间或走几步。再旁看着的冯二狗也没有在说什么,只是到了时候就去采摘野果、铺了鱼来,就着溪边上的石头先清洗了野果,而后清理了鱼后烤好之后,分叶提溜来。 在李乐进食时,冯二狗又开始取了山泉水就着唯一的破壶生起火来烧开。 山泉水虽然甘甜,但裸露在外的不适宜就此下肚,而且李乐身体也不适宜刺激。 烧好的水在两个器具之间轮转好一会儿才到了可以喝的温度,冯二狗便带着水走了过来,且递给了李乐。 “谢谢。”这次看清冯二狗如何制作温水,李乐点头谢道。 “不客气呀。”说着,冯二狗坐在一旁大石,取了果子开始吃起来。 两人休整一天一夜,第二天就冯二狗背着李乐就往李乐指的方向折返而去。 期间两人没在说什么花了,只该歇息歇息、该行路行路。 至五六日,李乐能自己行走了,冯二狗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许多。 “要是战乱结束,你想干什么?”因一路上有冯二狗照拂,李乐觉得有必要问问人家有什么心愿。 对于一个平庸之人的心愿,她有足够的能力满足。 “要是战乱结束,我会回家吧。” “回家之后呢?”李乐继续问道。 和冯二狗讲话有些累,就是冯二狗不是很能听懂别人的话,同时,冯二狗本身讲话也没有一个重点:没有读书人来的那样明白。 但好在,他能够感受到有些话不寻常。 “回家,回家之后,我可能就把发的钱给我母亲,然后我母亲请我大吃一顿,之后呢,我就继续去杨老板那里当伙计,然后我母亲就会给我寻一门亲事,然后我就结婚生子,然后就开始轮回我父母那样的生活了。也许我媳妇会打我,我会打我媳妇,吵吵闹闹的抚养孩子长大,然后孩子们个个成家立业又开始轮回我们的生活了。” “……”李乐有点不想说话了,这一段话停下来,不仅不精简,而且让人听着觉得不舒坦。 “我虽然一眼看得到我以后的生活,但是,但是我真的不想这样过一生。”看着远方“其实,其实我想的是,我回去之后,留一点点钱去读书,然后认得字之后找一个工作开始买书、生活,生活、买书,然后就慢慢的死亡。但是,我能想象,我的这个决定会被家里人戳脊梁骨,会说我这么老了不配学习,说我这么大了该成家立业不该吸血了,说我该承担起照顾弟弟的责任了。” “成家立业、平安顺遂一生是很多人的心愿呐。” 冯二狗摇摇头又点点头“是很多人都想要这样,可是我不想要,我想要知道很多事情,就算是我不应该知道的。我就想知道他们口中说的大道、大义、大仁,那我就不会害怕他们的目光、我的未来和生与死了。” 只有知道是不能不害怕的,经历过的人,才有资格说不害怕。 “战事了了你回去之后,倘若……”想起什么似的,李乐继续道“一方之长的位置,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银财宝,和如花美眷,这样你会欢喜吗?” 第三十章 将军与士兵:冰与雪(三) “欢喜,这是我做梦才会想的事情哈。”冯二狗抓抓脑袋道“但是,我很早之前就想着,我没有才能,如果有了地位只会满足自己想要的,这样对他们不好;要是我有很多很多金银财宝,但是我没有投资眼光,而且钻营取巧、算计人心,我也没有那个能耐。我也想过要有一个温婉又美丽的姑娘陪伴着我,但是,我长得不好,又没有才能,姑娘理应找的她更好的归宿。所以最后,我每次想着想着笑醒的时候就不奢求了。” “……你真是一个、老实人啊。”李乐淡淡道。 “哈,他们说我这是傻、穷酸和奴才的命、主子的心,就是没人说我老实。” “你不傻。有恒心,万事都能成的。” “哈哈哈,你,我记得你好像说李尚书、李将军,你问我,是不是想,出去以后给我你说的这些啊?” 冯二狗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的问道。 见冯二狗虽然说话啰嗦,但还是能够后知后觉的,李乐心中也不是特别不愿意多说几句废话了。想了想,李乐点点头“嗯。” “其实,我觉得我只是因为害怕一个人而救了一个人,和我上阵杀敌的同袍对比,我没有这个功劳。” “本来是我们一伙都误入这林子,有敌国的士兵,我们就分散跑开了,我们伙长好像受了伤,但是还是冒着危险往外冲去了,我怕死,我往林子里冲了。”停顿了会儿,冯二狗继续道“如果要赏赐的话,我们伙长配,我不配。” “你救了我,就会有回报。” 冯二狗摇摇头“这不一样的。我救你算得上是顺手了,和他们上阵杀敌不一样的。” 李乐低眼看着固执的冯二狗,好一会儿道“继续赶路吧。” “好嘞。”冯二狗听到李乐不继续说了,连忙闭嘴了。 两人赶了四五天路,越靠近林子外围时也越发的听到稀碎的声音。 冯二狗自然害怕遇到敌国士兵,但他还是很认真的听从李乐安排一点点靠近、靠近。 李乐知晓冯二狗害怕,只一二安慰,行程,却不减。 眼下,两人能够看到烽烟了。 从烽烟距离来看,林子外围一圈是被军队合抱着。 “外面好多好多人,是我们的人还是他们的人?”冯二狗小心翼翼的问道。 “敌国将士。看架势,他们想要从四周合抱围困我方将士。” “那我们要放出消息么?林子这么大,总该是有地方逃生的吧?”冯二狗见李乐清楚地形,因此这般问道。 “这里易守难攻,除了这里,附近便是大石头阻挡者,并没有其他什么好地方出林子。他们想要合围,我们会反合围。” “……”冯二狗想了好一会儿,才踌躇道“我,我好像听不懂,明明是他们合围,为什么又是我们反合围呢?” 许是问到了李乐感兴趣的事情,李乐倒是耐心解释道“云州皇城内拓跋主本就对带队的拓跋小将军有隔阂,这番战时久久不能拿下,自然会催拓跋小将军。而拓跋小将军自认为他们马背上拿天下、民风彪悍,是以想着早早合围杀个片甲不留。但是,我们兵戈锋利、兵力众多,只佯装入计,待他们合围之时便是我们反合围之时。无论他们能合围多少层,我们总能反合围到底。” “那要,要多少人?”冯二狗担忧的问道。 知晓冯二狗更想问的是“我们会死多少人”,李乐沉默了会儿,道“战争,死伤的不会是一两个人。” 冯二狗低着头,没说话了。 “走。”李乐忽然道。 冯二狗有些惊慌失措的看向李乐,但行动上很配合的扶着李乐往李乐要去的方向而去。 “不远处周围有动静,小心些。”李乐告诫道。 虽然冯二狗远远地见过几次战争,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他感觉到跑都不能跑。 本走在李乐前面的冯二狗渐渐走到了李乐后面。 虽然知晓身后的冯二狗惊慌失措的四下环顾,但眼下情势不容她去关注身后的冯二狗。 察觉动静越来越近,李乐忽然停下脚步,抬手飞快撤下一柄树干。 撤下的声音让冯二狗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在冯二狗惊魂未定的看着李乐时,他们面前忽然出现了十来名人。 看服饰,是他们的敌人。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为首的人打量一番后,从破败的衣服上并不能辨别两人,走上前半步机警的问道。 暗下感受了下手中的树枝,李乐低头只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那为首的人打量了好一会儿,目光挪到冯二狗身上后,警戒心略略放下,举手道“这里不是你们这些人闯进来来,赶紧离开。” 李乐只点点头,转头就要往后走去。还惊慌的冯二狗陡然看到转过身来的李乐,忽然又觉得不必要如此紧张。 李乐一个比他还小的女孩子还能如此镇定,他感觉到了难堪。 虽然心中告诫自己不要惊慌、不要惊慌,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颤栗着。 “寻常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与这句话同时而来的是刚才那说话的人立刻让手下士兵围上前来,他自己拔出长刀来对着李乐。 背对着长刀的李乐眉眼肃杀,缓缓转过身来,对着那人。两人目光交接,一个长刀劈来,一个树枝向着人下盘扫去。 人倒下时,一枝长箭落自后背射穿那人心脏。 长刀落地。 “将军,属下来迟了。”自后而来的人迅速绞杀匆忙赶上前来道。 李乐看了一眼地上的还在挣扎的“尸体”,丢下手中树枝,点点头“你们来的及时。” 临了,李乐看了一眼几乎要跪倒在地上的冯二狗,道“我们回去。” 冯二狗本来以为再次回到军队,会被冠上逃兵的名号,但发现什么事情也没有,他自己也被指派到后方去。 当然,他回军队后再没能见到李乐,他们毕竟是不同的人。 战事持续了两年,最后以青帝出征、云州俯首称臣而告终。 冯二狗看着手中的银两,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回去要做些什么。 “有位李姑娘,有些话带给你。” 冯二狗还在发呆时候被人拉到一旁,刚诧异抬头看看什么情况就听到人这般说。 来人着腰圈四尺五寸,批膊五吊,头魁覆釜二尺五寸,是人甲制中的第一等甲。 “啊?” 那人也不多解释,低头掏出一个慢慢的袋子来交到冯二狗手中,道“那位李姑娘说,如花美眷、金银财宝或许都不是你想要的,她现在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这个袋子里基本都是银子,里面有一块信物,你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或者什么请求,信物交给当地县令,其他的都会被解决掉。”说完,那人轻轻点头离去。 左手拿着饷银,右手拿着袋子,冯二狗看了许久许久。 虽说冯家已经有三个男孩子了,还有三四个已经出嫁了的女孩子,但冯妈听到老二活着回来还是很开心。 这种开心,就像是死寂的湖面突然被人扔了一颗石子激起涟漪的那般鲜活。 “二狗真的回来了?有落下什么病根没?这正好,回来咱就给他成家立业去,隔壁王家有个姑娘家我看着可挺好的,赶明儿你问问去。” 第三十一章 将军与士兵:冰与雪(四) 冯叔将打来的酒往桌上一方,随手去了一个碗,翻过身来,倒了一碗酒,坐在那儿巴拉了一大口后,一手肘撑着桌边缘一手耷拉在碗边,好一会儿才道“老二的亲事肯定是要拿下的,他去了一趟战场性子肯定不再那么胆怯的。就是这结婚些许钱……王家的不行,王家好体面,还是找一家老实些的。” “王家的够诚实了,你要再给二狗娶一个老大、老三那样的媳妇我肯不同意,最近要不是他们那两不在家,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在这儿安稳的喝着酒?闻着酒味儿她们两个可都是要跑来问你要钱的,要不得钱都要在你耳边叨叨叨的叨不停……” “彭!”刚拿起的筷子一下子摔在地上,吓得冯妈一个抖机灵,口张了张,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们烦,你不一样也烦!天天说着这个说哪个,你那天消停会儿让我安生得不得?我今天好容易瞧着她们不在家才要寻个开心,你这又是上来找抽不是?”冯叔连喝几大口,脸上虽然显出红色来,但气势不似刚才那般急赤白脸来“家里没钱你知道,老二的婚事要么他自己解决,要么就是找个老实本分的,长得丑一点没关系,能过日子就成。” 冯妈低着头不说话,当家的都这样说话了,她一个没半点法子的妇道人家还能说什么。 只是可惜了老二,老大因为是长子,老三因为最小,或多或少还能在他们父亲心中占点地位,也是上过学堂的,也是家里帮着娶妻的。 虽然冯二狗相比于哥哥、弟弟有些悲惨,但比他的姐姐妹妹还是好许多、许多的,毕竟,他的姐妹们能凭借什么让冯叔记得名字? 自冯叔得了消息,冯妈就开始物色人选,当然,附近人家也知道冯家有个上过战场要娶妻的二儿子,要嫁女儿的人家也上来打听,一来二去的便定下了东头那边的王小妞。 王小妞那边要的陪嫁最少。 见到王小妞的时候,冯妈一个劲儿的摇头。她倒是知道为何王小妞年纪大嫁不出去。自然是因为她左边脸上有那么一大块痕迹,身材也是十分短小的。 虽然冯二狗长得和俊美完全不沾边,但人好歹周正,钱多的话还是可以找个比老大老三媳妇好看不少的姑娘家。想到这儿,冯妈越发觉得该给老二做件美事,所以一个劲儿的指着王小妞说是配不上。 冯叔坐在那儿听着冯妈和王家的一干人在吵吵,也不去说个话。 虽然往常王小妞也被人指着鼻子说长得丑什么的,但这会儿冯妈说的实在过分了些,一个气不住啥话也不说,夺门而出。 她老子娘见着更是没气势,直说一切从简,嫁过来是打是骂他们也不管。 听到这会儿,冯叔这才笑盈盈的说一切好商量,并朝着还要开口的冯妈丢了一个恶狠狠的眼色,冯妈立马老实不敢说话。 不巧的是,冯二狗还还站在门外就听到冯王两家在激烈的商量着婚事。想了想,冯二狗还是推开门,在一众诧异的眼神中走进来。到房内桌子旁停下后,将背上沉重的包袱放在桌子上,取出东西来道“今天我们家里还有事情,叔叔婶婶们还有什么事情改天再来吧。” 冯叔本想开口呵斥冯二狗不讲理,但是看到二儿子这样不轻不淡的走进去拿东西然后头也不抬的说话,冯叔忽然觉得他这个儿子长大了,而且还长的不怎么想和他能打交道的任何一个人。 那王家的看冯叔不讲话,又看冯二狗刚才那样进来招呼也不打不好相处的样,忙道“是了是了,哥儿才回来,明个儿我们再来、我们再来哈!”边说着,王家忙往后出了门槛反手关了门就走。 冯叔再回过头来,脚步不由自主的往屋子内走去,眼睛巴巴的盯着桌上的物件。 “儿啊……”冯妈上前来想摸摸儿子是不是瘦了,但冯二狗并不理会,依旧摆弄着包袱。 “这些是我身上所有的钱,我也没处用就留给爹妈了。镇子上有个我同袍,他回来想做小本买卖,缺个人搭把手,找来找去便找到我了,我明天就去镇子上找他,过个银边半载等我安定了我在回家来。”冯二狗不等冯妈说完,说完把钱财放在桌子上。 “这么多啊。”冯叔拿起钱袋子来,眼睛都亮了。但想着毕竟是儿子拿命换回来的,恋恋不舍的让冯妈藏好,自己略略仰着头道“二狗,你现在也安然无恙回来,你要去镇子谋生也可以,但你现在老大不小,也该成家立业,要是外面有住的有个婆娘照顾你也好,也是外面没有住的,你婆娘在家帮帮你娘也是好的,你看,”冯叔说着说着,在一旁破旧凳子上坐下,继续道“你看,怎么安排才好。” “等我回来也不迟,我不急。” “那不能,男人都是要成家立业的,你要总是赖着家里不成……” “我先去镇子上看看能不能谋生,不能的话,再回来也不迟。”说着冯二狗收拾起包袱来往之前自己住的屋子去。 冯二狗说话啰嗦不是没道理,他爹妈或者村子里的其他人都带了点听不懂别人的话反复说着自己的话的意思,耳濡目染不想被传染也不大可能。 许久没人住也没人打扫,一进去一股子的霉味。冯二狗也不嫌弃,把包袱往放在柜子上开始整理。 “狗子,”藏好钱的冯妈思索来思索去,这会儿来屋子看到冯二狗在整理衣裳,略咽下去心疼,冯妈便也帮着打开窗户、整理屋子,继续道“你也该让人带个口信来,怎么就这样不声不响的来家了呢?” “托人写信要花钱,而且阿娘和阿爹也不认字,就没这么做了。” “……娘知道你省钱,这不是你没啥钱。不止你没钱,整个家里都没钱,你是不知道,你那个嫂子和弟妹一个个都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这家怎么过的长久啊。等你哥哥弟弟回来,他们现在穿的衣服都不知道补了多少……我想着,你带回来的钱也多,要不给你哥哥弟弟弄身好看的?”后半句,冯妈软了几分。 冯妈到底还是关心这个二儿子,但是她更关心老大和老三,老二回来按理他又好多话要问问的,但是说着说着又想到自家那两个儿子身上去了,这一不小心就想着给老大老三整身好看的。 但是看老二脸上不大好看,冯妈老二还是心疼那银子的,心中就又生出了其他想法了,有些许心凉罢了。 心凉的当是冯二狗,他现在周途劳顿回来累的要死,一回来就听到对着他婚事斤斤计较的,这会儿还来浪费他气力。对于那些钱,他本来就是全部给他爹妈的,他是真不在意怎么用。 想着,冯二狗道“可以,反正这钱我也用不上,爹妈想怎么用心里有数就成,不用和我商量。” “你能这样那是再好不过了,你也知道你哥哥自小就承担了很多,你弟弟又是个年幼的啥也不懂,家里也只能靠你阿爹,但是你阿爹要是走了,你们三个可得好好帮衬帮衬不是。这会儿就是拿出一点点钱来给他们做体面的,以后他们还要帮着你娶妻不是……” 听着冯妈喋喋不休的劝导,冯二狗起先觉得刺耳,随后就渐渐没听到声音一般。 冯妈在屋子里和冯二狗说了什么,冯二狗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要躲到镇子上一年半载的。 第二日,冯二狗交代了一声,拿着检出来干净的衣裳去镇子。冯叔坐在门槛吃面也不多说什么,倒是冯妈一个劲儿说这个说那个的,但是一个有用的话也没有。 辞别爹娘,冯二狗再回头,村子被远远的甩在身后。 到了镇子上,冯二狗觉得天大地大无处容身。 这里哪里有他的同袍?有的只是他贴身藏的钱,他不想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下去。想着,冯二狗往前走去。 他之前对一个人说过,他想要知道,知道这世上许多许多的事情,转身,冯二狗大步走去。 第三十二章 将军与士兵:冰与雪(五) “战事虽了,但这场战事没能拉下边疆赵家……”立于窗前贪看府中载种的牡丹花,那人微微转过头,继续道“李尚书说你年纪不小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正听的认真,突然说到自己,李乐回过神来略偏头咳嗽几声后,道“父亲那里,阿姐那么一门好亲事在,也不会太过关注我的亲事;何况安宁侯又不是不知道京中这些人没几个我能看的上眼的。” “……”沉默了会儿,安宁侯继续道“我听着你父亲的意思,认为我是那个人选。” “别,”男子的话吓得李乐连忙抬头,略整理情绪后,李乐继续道“安宁侯若是愿意我倒是可以看在美色上免为其难的接受。但只怕是我乐意,安宁侯万般不乐意。”李乐微微抬头,看着自窗外入内的粉蝶,目送粉蝶又慢悠悠的落在窗外的牡丹花上,李乐继续道“都知道安宁侯喜欢莲花,但安宁侯府只有一洼小小水池种了些许野荷,也不叫人打理。倒是府上到处都种了各色各样的牡丹花,还有人精心打理着。” “她喜欢这些,多种些她可能会多看几眼多来几次。”安宁侯略偏头看着窗外牡丹花海,淡淡道。 “新帝那边如何?需不需要我去边疆。”见安宁侯神色淡淡,李乐觉得该换个话题了。 “小宴那里可以应付。” 李乐摇摇头“我听过赵小将军的事,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新帝毕竟孩子心性,放任他一个人在边疆是不是不妥。” “他的能力我十分自信。这世上的事情对于他来说不是难与不难,而是做与不做。倘若他与赵暖真的走到一起,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但我就怕,新帝对赵小将军情根深种。”李乐皱眉道“新帝现在还年幼,且又是最重情的人。” “他不会,赵暖的性格行事都不是他真心认可的。他虽然重情,但对于赵暖不可能重于天下,对于天下也不可能重于、她。” 李乐想了想,点点头道“我认可侯爷说的,倘若真有那么一日他沉湎于感情,想来长公主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安宁侯缓缓摇头“她会不会插手,谁也无法预测,谁也不知道她到底会怎样。” 李乐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得了安宁侯回话后,李乐抬脚往外走去,一走下台阶就是漫长的牡丹花海。 世人都说容貌第一的安宁侯与容貌第一的华阳郡主最是般配,但华阳郡主于三年前嫁个一毛毛躁躁的将军退避蛮荒之地,而安宁侯最是冷情,看不上世上任何一名女子。 但进过安宁侯府的人都知道,这里那里都是牡丹花。 以安宁侯的身世他该是在皇权巅峰的那个人,但他最怕麻烦和算计人心,所以迟迟不肯接过那些琐碎事。虽然厌倦麻烦和算计人心,但为了那么一个人,他又接下了那些琐碎事,隐于幕后辅佐新帝扛着大厦将倾的残局。 一个神一样的人爱上了另一个神一样的人,另一个神一样的人想着的是如何减少世间杀戮。想着,李乐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想要离开京城,出去走走。 冯二狗终于是如愿进了学堂,但颇为艰辛,也亏的他在求学这条路上很是厚脸皮,不然早就回家走上既定的道路了。 “冯二狗?”夫子抬头看了看试卷上的名字,连连摇头道“一个读书人就该有个读书人的名字,你这个名字不行。” 站在一旁的冯二狗认真的听着,看不见夫子不悦的表情一般,只低头道“夫子说的是。” “他名字是他爹妈取得,他这么大了还来学堂和我们一起学习,写出来的东西一个都不通,天天垫底,羞羞羞,他这个名字就这样也挺好的!”一七八岁的孩子嘲笑完,惹得其他的孩子哄堂大笑。 那夫子看着底下的孩子,又看着站在自己身边比自己还高的冯二狗,他实在不想收这么大的人,但是人家给的太多了还会帮着自己干学堂的事情。 想着,夫子摇摇头“你要不……” “夫子说得对,我也想要个名字,但是我不会写。”冯二狗看出夫子犹豫来,说出这话却是想让夫子教会他一个新的名字来。 “哦,你想要什么字,”说着,夫子抬手取出一张白纸,拿起笔道“你且说说看。” “煦,冯煦。” “冯旭。旭日初升也不错,”说着,夫子写下两个字,尔后交给冯二狗道“是这个名字是吧。” 冯二狗不知道煦字有很多个,以为夫子说的就是那个,便很欢喜的接过来,谢过夫子后回了自己的座位。 在高楼上将不远处学堂一切尽收眼底的人,拿起杯子慢悠悠的喝着水。 “他回来去了一趟家,然后就来镇子上,眼下就在学堂里学习打打下手,姑娘给的钱估计用不了几年了。”对面的人说道。 女子轻轻点头。 那男子似乎很是看不惯冯二狗如此窝囊,继续道“按理说他用那本金,盘个店做个小本买卖,娶个妻就能安稳的很。但他也不知道抽什么风,战场上换回来的卖命钱啥也不说都给了他家里人,自己拿着剩余的钱跑过来瞎折腾,可不是浪费姑娘好意。” “还好。”女子说着,放下茶杯,依旧将面纱撩起“我自己出去走走。” “哎,姑娘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要不要人陪陪!”男子说着急的忙站起来道,的了女子不停顿的背影,男子也就没追出去了。 小镇子完全比不得京城,这里的道路并不整洁,人也是零零散散的,集市上也是稀稀拉拉的人。 走了许久,女子在一人面前停下来,看着那人扛着的东西,眼里好奇“这是麦芽糖?” 有些黑乎乎,也不够润泽,和之前自己看到的麦芽糖有些不同,是以女子就这样问了。 老人头也不抬就点点头“是呢是呢,娃娃嘴馋了?要来一块吗?” 女子有些迟疑,摇摇头“不了。” 这里吃的东西,即便是最好的她总觉得有些沙子或者异味一样。 人不买东西,那老人家有些生气,手一摆,也不做声。 女子就是纳闷的看了一眼老人家,随后退开半步转身欲走。 “是你……”身后的人一霎双眸明亮,那人忙走上前来,道“是李姑娘吗?” 蒙着面纱的李乐点点头“好巧,在这里遇到你。” 冯二狗只手足无措的傻笑着“好巧、好巧啊。” “这里我不是很熟,陪我走走?”李乐偏头问道。 “啊?好,好,我带路。” 在别人不解的眼神中,被儿童嘲笑资质驽钝,自己学习困难,家里那边时常寄信来催要钱财和回家成婚的无奈……种种原因逼迫着自己走向那既定道路的节骨眼,一道光落下照亮着自己要去尝试的另条路:这种感觉,就像是冯二狗想要回家屈服时,陡然见到李乐的感觉。 他不知道李乐为什么来这里,又为什么待在这里许久。他只知道,他读着自己喜欢的书读累了,然后就能碰到自己想见的人,带着她四处逛逛。 李乐这样的人,一个小小村子如何需要他人在身边一直引路、一直解说。 但每次街上“不期然”遇到,李乐便开口让冯二狗带她转转。 久而久之,冯二狗见到街上唯一一个带着面纱、穿的异于常人的姑娘,便小心而又雀跃的走上前去道一句“李姑娘要逛逛吗?” 春去秋来,生机盎然的大地转眼就过上了萧索的外衣。 下的一场雪的时候,冯二狗终于还是决定回一趟家。 端着热茶进来的随侍丫鬟一进门,就看到站在窗前看雪的小姐,桌上放着几篇文章,上面写着冯旭。旁边还有一封信,是安宁侯的笔迹。 “小姐,热汤来了。”丫鬟奉上茶,道。 李乐接过茶点点头,道“寻一件斗篷,我想去看看雪。” “这天气……”丫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乐的眼神,立刻应下。 独自一人出来走了没一会儿,李乐觉得该听从丫鬟的话:这外面冷得可以,就算是穿的很多还有个斗篷。 抬手呵白气,李乐耸耸略抬高伞看着灰蒙蒙的天“这天气真冷。” 第三十三章 将军与士兵:冰与雪(六) “这里太冷了,所以都没什么人出来。”从后面跑过来的冯二狗直到在李乐视野范围内才说道。 李乐惊诧的看着有些狼狈的冯二狗,道“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冯二狗看着手中刚脱下来的大衣,又默默地穿上身,道“家里没其他事情,我就回来了。” 李乐将伞递给冯二狗,双手拢进袖子里,道“你确实不想告诉我也无妨。” 认真而小心的替人打伞,冯二狗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爹妈要让我和王家姑娘成婚,我要是再不走人直接送家里来了。”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李乐很中肯的说道。 冯二狗点点头“我知道,但我不喜欢这样的安排,我也觉得我慢慢的可以逃离这种无力感。” “现在的你和那会儿相似又不相似的,”李乐轻轻一笑,继续道“你想成婚吗?” “啊?”冯二狗有些诧异刚说过的问题为什么李乐又要问一遍,偏头看着身侧的李乐,冯二狗认真思索一番后,道“能娶到想娶的人那是极好的安排。” “那你娶我吧。”李乐淡淡道。 “……”看着李乐,冯二狗轻轻抬起手,迟疑了好一会儿,轻轻放下“李姑娘这么漂亮这么聪明,不应该……” “那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话刚出来,冯二狗就察觉到自己被李乐引诱着说出心里话来,其实不用李乐引导,见到李乐,冯二狗本身就说不出半分谎话来“我,我不知道。” “如果我没有这样容貌,没有这地位……” “会,我会,我更喜欢这样,平凡的相遇、相知、相守。” “我已经走了过来,你不走上去吗?”李乐侧身莞尔一笑道。 得知小女儿在穷乡僻壤的地方嫁了个穷小子,李尚书在家差点没被气死,火急火燎的要去抓人,但是一提到要怎么走怎么走,李尚书气的直接放声大哭。 因为等他赶到,人早就成婚了。 大女儿李安忙从夫家来劝说,好说歹说,李尚书才松了口“她嫁人总比不嫁人要好”这样安慰自己,李尚书好歹开怀了些。 在李尚书撒泼打滚没几天,他就不得不放小家顾大家:安宁侯府为天火所焚,边疆赵家风起云涌。 这消息两三个月后抵达李乐手中。 “要是以后我早早地死了,你不用守寡。” 刚进屋子进听到李乐这样说,抱着书册的冯二狗忙上前来问道“是怎么了嘛?” 李乐看了一眼石桌上的信,摇摇头“我只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不用这么惊慌。通常,我不会因为奇奇怪怪的人丢下你的。” 冯二狗这才松了口气,放下书册后,走了过来半蹲着,道“我知道你不是会做后悔事情的人,但是我会害怕我的世界没有你。” 李乐伸出手,借着冯二狗的肩膀站起来道“别怕,世上没那多害怕的事情。”想了想,李乐继续道“又要回家送钱去了吗?” 想到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情,冯二狗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要去。” “铺子赚了钱,多拿一些去吧。” 说到家里,冯二狗连忙摇头“不能给多,给多了家里要的就会越来越多。” “其实……” “不可以,我家里人是什么性格我知道的一清二楚,就让他们以为我一个光棍在外面辛苦挣钱养家是最好的选择。”停顿了会儿,冯二狗继续道“要是让他们知道我现在的生活,会打搅你的,后面是什么狗仗人势、欲望渐大的光景都能预见。” 李乐耸耸肩“这件事你说的在理,我只是随口说说。” “或许两三年后,我会离开这里,”李乐轻轻一笑“这也是我随口说说的,别怕。” 两三年后,冯二狗知道这句话不是玩笑话:新帝薨,有人于皇城之内发起杀戮,楚赵两王退守陈州,而边疆赵家蠢蠢欲动。 “你在家好好待着,等我打完胜仗再来找你,希望到时候能有个大胖娃儿让我玩玩。你也知道我身子不好生养不了,有合适的姑娘多拿些钱也使得,”说着,李乐转头看向蓝儿“蓝儿,要是有合适的姑娘,记得劝劝你家姑爷。” 蓝儿点点头,之后便低着头不说半句话。 李乐上了马,看着马下从得了她要离开消息就不说一句话的冯二狗,道“别怕。” “我已经长大了,早就不会害怕了。”冯二狗说着,递上包袱“一路平安,我等你回来。” 李乐浅浅一笑“好。” 目送李乐背影离开,冯二狗去屋子收拾那些已经读过的没读过的卷册,蓝儿目送自家小姐离开,终于止不住跑回自己屋子嚎啕大哭。 这一去怎么可能回得来。京城那一战或许让大家看到了希望,但之后随着安宁侯真正的陨落,李尚书、李安等许多许多守旧的人怎么可能在楚国或者赵国活下去。 李乐所能做的,只是拖延住边疆赵家,只是让那边忌惮,只是完成一个赌局的一步。最后的最后,还是要等她的王。 这一战他们必败无疑,看着天上飞过的青鸟,跪倒在尸山血海之中的李乐很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她手中的长剑再也握不住的倒在不知名的将士身上。 但好歹,她是看到了边疆赵家正真做主的人是谁。 就那么一眼,李乐便知晓为何他们的王对于这个人如此忌讳:这是一个极其聪慧而又弑杀的人,这是只有先后才能辖制的人;可惜的是,先后走的太早。 “就这么一点人也敢和我边疆赵家作对?”衣饰华贵的人抽出长剑,嫌弃的将沾满血迹的长剑丢在地上。 “这么好的机会,我们要不要去陈州?”丢了长剑的人问身旁面无表情的男子。 “去那里做什么?我只想看看陈州那位引发战事的人,下一步想要做什么。” “你说的是国师?大家都知道国师已经死了,这还怕什么?” 男子摇摇头“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他,我只对那个人感兴趣,那个我认为隐隐约约在他们背后的人,就像是他隐隐约约知道你们背后有个我一样。” 赵家主不以为意一笑“不知道你说什么,难道我们就这样干坐着?” 男子看着一脸傲气的赵家主,微微一笑“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暂时不想插手。” 赵家主愣了会儿,随后道“这个时候不用你也可以,省的你总是畏手畏脚的。” 最后一眼,李乐于万千死尸之中看到那人微微一笑:美丽至极而又残忍。 她希望并坚信着,她的王能够拔除这一根世上最危险的毒刺。 不过几个月,冯二狗没等到他媳妇的消息,等到的是倾国覆灭,安宁侯的军队一夜之间蒸发与人间。 “这些银子你送到我家去,就说我病死了。这些银子你自己留着,乱世之中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容易。”收拾起东西,把蓝儿喊道一旁,冯二狗吩咐道。 消瘦了许多的蓝儿听到冯二狗继续道“我要去找她,不想在这里了。” “找?你知道去哪里找吗?”蓝儿问道。 对于冯二狗,蓝儿终究是有气的,她家小姐本就有可能是南阳王家的人,倘若真是那样,她家小姐、老爷自然也会活着。 但这都是蓝儿认为的。 “有战争的地方就有她,有她的地方我就回去找。” “我不知道是说你傻还是蠢,”想着,蓝儿索性道“就算你死一千次死一万次也换不回我家小姐!” 他自然知道,但现在他只想去找到她,无论生死。 第二天,什么也不理会,冯二狗带着他的包袱去往打的最凶的陈州,但是他翻遍了尸体也没找到要找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看了多少令人作呕的死尸,找着找着,冯二狗忽然在血迹倒影中看到了苍老的自己,待他回过神来,看到自己站在将士堆积起来的尸体上,抬头是很大很大的红日。 慢悠悠的抬手,手上的血迹一点点消散,等冯二狗再次回过神来,眼界一霎清明,他看到尸山的另一面是寂静的湖泊,隐约见着亮着灯光的人家,他便循着那一丝丝灯光走来、走来…… 他不知道,他走的地方是幽冥府。过了那看似温馨的小屋、过了那看似热闹的祥和的小镇就走过了奈何桥,过不了小屋、过不了小镇他要重复一次又一次的寻找。 好在,他手上有一盏明灯,度过这奈何桥。 这是司命书写的结局,但天意之下,故事依旧上演着,故事中人物却已不是那既定的人物。 第三十四章 雪落 合上书册,身旁的苍画早已睡着。 楚青轻轻叹了一口气:故事中的女将军已经由他人顶替了,但也没能换回来美好的结局。 “讲完了?”醒过来的苍画揉揉眼睛问道。 “嗯,该去睡觉了。” 听了楚青的话,苍画点点头站起来往道“是该睡了。” 苍画或许是累极了,没看到身后的楚青悠远目光。 开过最后一朵朝颜花,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的菊花次第开放。 “这是你王叔采摘的菊花茶,虽然这野菊比不得杭白菊、黄菊之类的,但我们山野人家这也是足够的。”隔了许久才来串门的王婶从篮子取出许多东西放在桌子上道。 王婶带过来的菊花不似院子里的,只是单瓣的、小小的一朵野花,虽然觉得大多数是黄色的,但有些泛着着红色或紫色,还有整个是白色的。虽然长得不像院子里载种的菊花,但香味一般。 苍画就着拆开的菊花嗅了嗅“嗯,这味儿很好闻呢。” “本来说给你们姑娘家也弄两个菊花枕头的,但是才做成又觉得硌得慌,而且你妹妹受不住青气,也就没拿来了。”王婶见苍画喜欢,不由得笑着解释道。 “这个花可以做枕头么?花枕?这倒是很文雅呢。” 王婶见苍画不懂,道“自然是可以,菊花、决明子这里多得是,闲下来就炒炒或者泡茶或者做枕,对人身体好着。” “可惜现在菊花都凋零了,要是我早知道就和阿青去摘花了。也没事,明年、明年我再去采也是好的。” 王婶附和几句,并说了哪里长得好后,又交代了其他带来的东西后,聊了许久才离开。 “我一直以为这种花事类的,都是闺阁女子才做的。这么一通处下来,我发现山野人家更精通一般。”看到楚青走来,苍画说道。 “因地制宜,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自古有之。” “这句话我虽然知道,但真的只是停留在字面上。想我在栖霞山或者出去也是去大镇子上的,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事情。莲蓬结子能吃,这我知道;桂花做糕我也知道,菊花入茶我也听过。但就是莲蓬自己摘下来、桂花自己去打、野菊花自家炒我就不知道了。” 楚青轻轻一笑“你这般,就像是以为古人都是书中说的,不是今天吃不饱就是明天吃不饱,不是今天冷不丁的没了命就是明天不留神的没了命。” “难道,不是这样吗?” “看多杂书就该知道,今人、古人都曾生活过在这片大地上的,而这片大地绝不是黯然无色的。” 苍画笑着收起菊花茶来“你说的对,很多时候我是很难跳出来看的……所以,要不要泡茶喝喝?” 苍画见楚青点头,起身往厨房而去,自然是烧水。 楚青看着苍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冷漠的人。 只是,有些人在恢复对世界喜欢的时候,时间却不够了。 “江遇,他怎么了么?”看到苍画端来两杯菊花茶,楚青问道。 苍画微微一滞,随后脸色自若的走来,将茶安放在桌子上后也坐了下来“管他呢!他毕竟是有家长的人。” “你,不担心他吗?”说完,拿起杯子,不紧不慢喝起茶来。 茶杯举起时,正好掩住了苍画整张脸。 “担心他,做什么?他么,虽然往常都只见着他一个人,但身边的暗卫应该不少。何况他自己武功又好,倒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担心他。”苍画回答道。 “嗯。”听完,一杯茶下肚后,楚青方回答道。随后,楚青也不再问了,继续看书。 苍画偏头看着天空“想是冬天来了。” “嗯,要下雪了。”楚青淡淡道。 因快要入冬,王婶知晓苍画不大精通生活,这段日子也来的殷勤,大多是领着苍画腌制冬菜、备冬货。 待地窖装的差不多了,棉衣棉被什么的也备好了,寒冷的冬天也来了。 “待在家里太久了,我想出去转悠转悠。最近吃的也都不是新鲜的菜,索性去看看有什么新鲜菜?”苍画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道。 楚青站起身来,道“正好,我也想出去。” 苍画笑笑“那我去拿东西,你先待会儿。” 楚青点点头,站在廊下等待着。 待苍画拿了两条斗篷,两人依次穿上后,抬脚往屋外走去。 “我还想去逛逛,不知道大冬天的街上会买些什么呢。”苍画道。 楚青跟在身后,认真的听着。 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门推开,来人将菜篮子放在过堂中几案上,转身欲走,忽看到灰蒙蒙的天际飘来白色的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想着,屋内的人走到屋檐下,静静看着雪越下越大,渐至树上都挂了白雪。 几声响亮的“簌簌”声,叫来人回过神来。 来人看着大门,门开就见着披着斗篷的两人。 “你来啦。”摘下斗篷的苍画笑道。 江遇见苍画脸上有了血色,又带着难得的笑,不由得偏过头去,点点头“我想着你们没人照顾,天又冷了,所以带了些炭火来。” 苍画上了台阶后,转身拉着楚青上来,两人走向过堂,将手中东西放在桌子上,褪去斗篷。 “听路上行人说这样的大雪要下许久,我们之前只顾着置办冬衣、饭菜,却漏了炭火。这倒是及时得很。”苍画说着,将自己斗篷给候在一旁的楚青,楚青拿着两件斗篷去挂起来了,随后又往厨房而去。 “之前我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当面和你说,我心中到底不安。”江遇见楚青离开,道。 苍画脸色自若的点点头“那倒不必,你府里的人说的很清楚了。” 江遇张了张口,他总觉得苍画虽然眉眼和缓了许多,但是对自己的态度却不似之前。 “……我留下的那封信,你看了吗?”良久,江遇小声问道。 “信我不慎丢了,想来你是要说清楚离开的原因,但,我们非亲非故的,不必如此详细。” “我离开只是到底带着几分逃避才写了那封信,但我离开后的日日夜夜都认为我信中写的应当我当面和你说。我……” “既然没有结果,又何必执着。”苍画打断道。 被苍画打断话的江遇,脸上丝毫没有脾气,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想我知道那就知道,不想知道那就不知道。结果都不过是就此作罢,因为这事儿,在我这里实属无聊。” “哼,”江遇止不住哼笑出声,但很快收敛了笑意“如此甚好,希翼苍姑娘日后平安和顺,江某不叨扰,就此别过。” 目送江遇离开,苍画回过神来就看到端着一壶茶来的楚青。 楚青将茶水放在桌上。 “你觉得这雪什么时候会停?”端起热茶的苍画问道。 楚青看着天,道“明天会停,但之后断断续续下两三天。” “雪停了,会更冷。”楚青补充一句道。 苍画垂下眸子。 雪是在四五天后停了,彼时天地一片苍茫。 本下雪前楚青性子虽然冷淡,但都是一种从容的冷淡,而下雪后两三天,苍画眼看着楚青从以前的看书抄书,到现在只是坐着空对着中堂发呆一般,身上那股从容淡定气质也弱了许多,有那么些许像将死之人的死气沉沉。 苍画刚端着热乎乎菜粥出来,就看到楚青盯着一旁枯树上寒鸦。 “这是寒鸦,寻常都是大片大片的。”苍画解释道。 听到苍画说话,楚青回转过身来,在饭案旁坐下“它迷路了。” “嗯,误入罢。等会儿会飞走的。” 说着,苍画夹了一筷子李婶送来的腌萝卜。 口感爽脆,颇为辛辣,适合下粥。 “这应该是现在的你记忆中第一次看雪了,等下收拾完家里,我们再出去看看雪景?”想着楚青总是呆坐着不甚好,苍画提议道。 喝了口粥的楚青点点头,放下碗回道“好。” 两人说定,收拾了近一个时辰,取了棉衣套在外面,便下了台阶、走出屋檐,要出去了。 脚一沾地,雪浸没到了脚踝处。 两人适应了雪地行走后,倒是走的快多了。 雪停了,路上人不多。大人更不多,多是爱玩的孩子比较多。 “那是堆的雪人。”苍画看楚青盯着树下的雪堆解释道。 楚青点点头“栩栩如生……唔!” 第三十五章 打雪仗 楚青刚掉转过头,一只雪球砸在了手臂上。 看了眼手臂上的碎雪,楚青看着从角落里跑出来的孩子们。 七八个拿着雪球的孩子,最小不过五岁,最大不过十二岁。 “大人们冷的都窝在家里了,你们也是来玩雪球的吗?”年长的孩子偏头问道。 小孩子都喜欢长得好看气质干净的人,两人又是从冷清大雪中冒出来,孩子们自然去除了几分胆怯上前来说话。 “你们不小心砸了人,应该先道歉。”苍画不客气的说道。 那年长的孩子瞅瞅同伴,最后抬头忽地一笑“还不是因为你们笨!”说着,一帮孩子哄笑四散,走了一段距离齐齐丢开自己手上雪球。 幸好苍画眼疾手快,早一步挡在楚青面前,那雪球撞到棉服上破碎。 抖落棉服上雪球,苍画偏身对在旁边大笑的孩子们丢去狠利眼神。但孩子们正在兴头上,谁去管苍画眼中什么情绪。 “一群无知小儿!”苍画挥开衣袖,回过头来正要带楚青走,那哪料到楚青乘着刚才功夫蹲在地上揉了一个雪球,起身直接砸在年长孩子身上。 那年长孩子避之不及,给砸了个正着。眼里委屈的泪花一下子就起来了,但是有同伴在,他又不敢真的哭出来。 “兄弟们,我们用雪球让她们知道我们的厉害!”那年长孩子话一说,其他孩子四散开去,揉雪球了。 见这这情形,苍画忙拉着楚青往角落里去“好死不死,我眼下没功夫在身,要是被砸到了可太憋屈了。” 嘴上虽然是这么说,但苍画心里很是开心。 以往没下过雪,但没人容许她被雪球砸在身上的;何况,现在楚青也活络了不少,不似这几日的死气沉沉。 楚青见着那些孩子在揉雪球,又见四周没什么路快速离开“他们不听话,用雪球砸他们。” 苍画四下观看,适合藏身,又听到楚青这么说,便点点头,蹲下身来快速团了几个雪球“嗯,与其累累如丧家之犬,先发制人也无不可。你身子不好,不好行动,乖乖在这里帮我团雪球。” “嗯!” 听到楚青语带兴奋,苍画抱了几个雪球,冲上去对着低头的一个孩子就是一雪球。其他孩子见着有人被砸了,立刻抱着自己雪球往旁边躲去。 等孩子有了喘息之气,苍画这才略略借用周围之物挡着。 才团了五六个雪球的楚青,抬头就见着苍画畏畏缩缩的往自己这边来运雪球。有一个孩子丢的雪球直接砸在了苍画头上,青丝上粘结不少雪珠子,但苍画并不在意。 那些孩子见着苍画没有雪球,立刻分工起来,雪球粗糙团起来,死命丢出去。 见着被雪球攻击的苍画,楚青站起身来,衡量距离后甩出一个雪球。 正在团雪球的孩子忽然被一个雪球砸中,先是一惊,随后右手扒拉下脸上的雪,止不住的哇哇大哭起来。 丢雪球的见后方失手,当即道“咱们快丢那个墙角的女人,给咱狗子报仇去!狗子你快些团,咱们给你报仇去!” 那狗子听了这话,边哭边团雪球。 苍画见着那些人转移注意力,连忙跑到楚青身旁,抱了一堆雪球又是架势十足的正对着丢雪球的人去。 正丢的又稳又准还狠,孩子们也不敢面面对硬刚,一见着苍画走过来,忙带着小伙伴东躲西藏的。 如此几番,两方人马才有些疲惫。 身上雪球最多的人还要数苍画,不仅有几个孩子的雪球,还有楚青误丢的球。身上最少雪球的要数楚青,她和孩子们隔的远,还有苍画护着。 身上满是雪的苍画踹过气来,看着也没什么动静的孩子,慢慢走到楚青面前“累了吗,回去吗?” 就算是站着没挪地,楚青也累的靠着墙,听了苍画的话,楚青点点头“嗯,我们回去。” 伸手,拉楚青起来后,两人并肩往回走去。 累趴下的孩子们见两个人离开,忙追上去“你们不玩了吗?明天还来玩吗?” “今天出太阳,明天雪就结成冰了,没有雪球玩。”苍画淡淡道。 孩子们听了脸上一阵失落,但仍旧不死心道“那下次下雪了我们还约在这里好不好?你们肯定打不过我们。” 苍画嘴唇微上扬“这个游戏不好玩,玩腻了,不玩了。” 说完,苍画加快步伐,带着楚青离开了这片狼藉之地。 “你们别走啊,我们喜欢和你们玩,我们允许你们和我们一起玩……” 但两个人都没有回应。 那些孩子本就玩够了,又见大人走了,也都回家各找各妈去了。 “扑哧”一声,一直寒鸦落在狼藉雪地里,寒鸦偏头看看四周,像是不明白为何这片雪地如此与众不同。 “扑哧”一声,寒鸦又飞走了。 “公子?” 一声轻唤,伫立于窗旁的人转过身来,拿起侍卫手中端的药,缓慢喝下,将碗放下瞬间,男子眉间一蹙。 “楚千行在何处。” “今日早晨回了雪城。”端着碗的男子回答道。 “嗯。”男子回了一个字,看着随侍还有话要说,继续道“有什么说吧。” 随侍正摇摆不定,听了主子的话,道“今日、她们出门了。” 听到这话,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以后她们结伴出游的消息,不用尽数告知。” 听到主子语气重了点,随侍忙点头应下。悄悄见自家主子脸上并无太多情绪,努了努嘴,继续道“想来今日二位姑娘玩的应当十分开心……”话刚落就见自家主子撇过来的眼神,唬的随侍连忙道“两位姑娘今日同一群还孩童打雪仗来着,眼下已安然回了住所。属下多嘴、属下这就下去,公子好生休息!”说完,随侍飞也似的跑出屋子,顺手带上门。 “打雪仗么?” 这里的雪下得如同胜州一般大,但不似胜州那般繁华和令人难忘。 胜州是倾国千百年来豪奢聚集之处,这里道路上散落着金银珠宝小物件也无人回去拾起,这里随处可见是花重金从各地移栽来的千年百年奇花异木,这里的房屋都是鎏金砌玉。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胜州从来都不辜负人间仙境的美称。 只是,倾国没落后,胜州沉于江海湖泊之下,站在莫州最高处再也看不到昔日的胜州。 不懂为什么自己师傅凝望汪洋大海的孩子怯怯的站在身后陪着他师傅。 “走吧。”凝望江海蒙着面纱的少女开口、转身。 那孩子连忙小跑着跟上去,顺着山路而下、行于破败林间,忽有更为冰冷的东西打在脸上,孩子扬起小小的头看着暗沉的天空。 “是雪。”前面行走的少女淡淡道。 孩子认真的点点头,再不浪费半分精力在雪花身上,全力跟在他师傅身后。 一大一小抵达山脚后,等待的人迎上前来“姑娘,线人来报,赵、赵王妃没了,边疆那边有动静。我们要如何打算?” “赵王妃虽然一时受困于情海,但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边疆的乱,我们袖手旁观为好。”停顿了会儿,少女继续道“你们暂且在这里歇息,我想去一趟陈州。” “你……你留在这里可以吗?”说着,少女低头看着孩子问道。 那生的极其漂亮的孩子听到这句话,眼中带着闪烁的环顾四周其他人后,便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默认为你同意。”少女淡淡道。 在场的护卫都知道这孩子经历过什么,也知道刚才孩子四处环顾是在找寻令他安心的人,很显然,这个孩子只认可少女,而少女也清楚的知道这些。 “我、我想跟着师傅。”待少女上了马车,立于马车身侧的孩子用喑哑的声音说道。 少女略略点头“上车吧,去陈州。” 第三十六章 似有生机 孩子听了话忙小心的爬上马车,当然,车夫见孩子身量不够是搭了一把手的。 孩子在马车小角落坐下,那车夫这才赶马车了。 从莫州往陈州而去,一路都是白雪皑皑。 在脚落地时,孩子看着被雪埋没的双膝。 “我等得了统领的消息已经收拾好了别院,依姑娘吩咐别院没什么闲杂人,只考虑姑娘衣食住行请了两名伶俐婶子帮衬。”说话的男人张开手臂抱起陷在雪地里的孩子,跟在少女身侧道。 少女点点头,略看了一眼被男人抱在怀里僵硬而又沉默的孩子,随后道“他是个男孩子,这么一点雪还不至于走不了路。” 抱着孩子的男人愣了会儿,随后放下孩子“属下越矩了。” 被放下后,虽然积雪埋没至膝盖,但孩子不似刚才那般僵硬。这努力拔出腿跌跌撞撞往前走的孩子,忽然看到洁白的雪地上显现出一抹黄色衣袂。 抬头,就看到少女伸出一只手来。 盯着那手看了好一会儿,孩子缓缓伸出小小的手,尔后被握在了纤瘦而冰冷的手中。 “不关你们的事,只是这孩子自小怕生。”少女淡淡道。 跟随的男子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跟着人到了别院,孩子的膝盖才不至于被积雪埋没。一走上长廊,少女放开手,道“你带他沐浴换身暖和的衣服。” 跟随而来的男子点点头“是。” 待男子带着孩子走后,少女环顾四周,看着零散的护卫,随后道“你们不必守在这里了。” 那几名护卫应诺下便依次撤走。 看着空荡荡的庭院那一棵挂满白雪的大树,少女抬起手做捧状,呵一口白气:好冷。 在别院歇息三四日,因赶路的疲惫和冰冷也渐渐教舒适和温暖取代。 “上士无争,下士好争;上德不德,下德执德。执着之者,不名道德。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着万物;既着万物,即生贪求;即生贪求,即是烦恼。” 正认真听的孩子在没听到他师傅的声音后,抬起头来便看到他师傅放下书站了起来。 “出去玩玩吧。”蒙着面纱的少女说着,往屋外走去。 孩子忙跟在少女身后出了屋子,站在长廊上这才看到好几个孩子再院子里打闹。 “啪”的一声,雪球砸到少女后破碎了一地。跟着出来的孩子眼睛从少女衣服上的雪珠子缓慢看向扔出那雪球的小姑娘,眼神不大平和。 他们一出来,院子里四五个孩子都愣住了。 “对不住对不住姑娘,我家这几天刚好没人,我就带着这几个小丫头来了,没成想闹到姑娘这儿来了。”匆匆赶来的一名四五十岁妇人——陈家婶子一把拉住其中最漂亮的小姑娘道。 蒙着面纱的少女摇摇头道“这院子本就空荡荡的,他们在这里玩不碍事。” 陈家婶子连连道谢“姑娘长得好、说话好听,性子也是极好的,我之前见着姑娘人小气势大还怕不好相处呢,”说着,陈家婶子拉着手边的小姑娘,道“囡囡,要不要和姑娘说声谢谢?” 囡囡点点头,松开陈家婶子的手走到少女面前,略略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少女,道“谢谢小姐姐,那小姐姐,我以后还能和阿母一起来这里么?家里就阿爹一个人,我想和阿母在一块儿。” 少女微微弯腰,在囡囡不至于仰着脖子后,道“可以的。” 囡囡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来,随后腾出不是很冷的左手来拉着少女的手“小姐姐和我们一起玩吗?” 少女抬手摸了摸囡囡的脑袋“我怕冷,你们可以带他玩?” 囡囡顺着少女这才看到隐藏在少女身后的孩子。 “这个小妹妹长得好漂亮啊!”囡囡看到漂亮的孩子,松开手走到孩子面前,伸出手来“我们去玩吧。” 漂亮的孩子将双手背在身后,也不回话。 少女见此情形,站直了身子道“他是弟弟,也怕冷。你们先去玩吧。” 囡囡听到是个弟弟认真的看了好几眼,还是不死心的要来拉人,但被孩子眼神吓得缩回手,对着少女甜甜的笑道“谢谢小姐姐。” 陈家婶子见这里也没什么事了,略叮嘱几句不要冲撞了姑娘后,便安心的去干活了。 陈家婶子一走,庭院中又出现了飞来飞去的雪球,站在廊下的少女看着奔跑、追逐的孩子们,许久才道“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模样。” 身后的小孩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走出少女身后,随后就着台阶上的雪慢慢团成雪球来。 少女见孩子终于有点同龄人模样,这才缓缓往另一处院落走去。 刚走到转角处,少女听到一声闷哼,回头看去:一名小姑娘被雪球砸到在地。 被砸的小姑娘是刚才砸少女的人。 其实被雪球砸也不是什么事情,但孩子丢出去的雪球过于大,以至于那小姑娘被砸到在地上。 这么一个漂亮而沉默寡言、又穿着比她们好看太多的衣服,这些都让院子里的小姑娘认为这个孩子是她们招惹不了的人:这么强硬的砸雪球,让其他小姑娘们愣在原处。 “啪!”孩子看着自己脚下破碎的雪球,随后抬头看到长廊尽头的少女吹口气暖了暖刚才因随意团雪球的双手。 暖和了会儿,少女继续抬手弄了点雪球,道“你们不玩吗?” 少女这么一说,院子里的小姑娘们都匆匆丢出雪球来,那地上的小姑娘也狠狠的团了雪球,站起来就往长廊下的孩子身上丢去。 少女见院子里热闹起来,便把手中的雪球丢开去,搓了搓手,转过院子去了。 孩子很想跟上前去,但被院子里扔过来的雪球绊住脚了。 当时他七岁,她不过十三岁,如今想来,她说的“孩子就该有个孩子模样”,未尝不是说她自己。 伫立于窗旁男子莞尔一笑:倾城而哀艳。 整个冬天倒是下了多场雪,但再没有如第一场一般可以打雪仗了。 几乎日日在屋子里烤火,苍画琢磨着缝补衣服,楚青琢磨着看书,冬天很快就过去了。 一转眼便到了阳春三月,最是晒太阳的好时节,苍画并楚青也是在庭中懒洋洋的晒着。 正闲散间,苍画听到门外声响,便放下手中活计,走下台阶,开门就见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是楚千行楚大夫徒弟。去年夏秋之际师傅还有事便先行告辞,眼见着冬春之际姑娘可要发病;又,小童这段时间都在此处行医,便领了师傅的命顺道照看姑娘。”一名清秀男子敲开门,见到苍画便如此说道。 苍画思索一番后,点点头“有劳楚大夫记挂在心。” 那男子点点头,继续道“师傅说,春季萌动、万物生长,师傅在极北之地见着也能开出极绚烂之花,想着姑娘也改吃药了。思量良久,是以暂且开了这方,又未免麻烦,这些药材炼制药丸,姑娘吃的也方便许多。只是这方凶猛,以前姑娘或许暗中还可以运些气力身体不察,这方容不得姑娘使半丝武功,若姑娘强行运功立竭。师父再三叮嘱。”说着,男子去除药丸来。 苍画接过药丸,看着手中药丸,良久才问道“我,也能活吗?” 男子笑笑“师傅说有人求了许久,又凡事无绝对,勉力为之,也希望姑娘为了世间美好和那人心意,配合才是。”说完,男子又告知苍画自己镇子上的住所后,方转身而去。 直到那人身影消失于青绿之中,苍画才回过神来。 拿了药走上台阶。 “刚才是有人来了么?”楚青问道。 苍画点点头“嗯,只是拿了点东西过来。” 楚青点点头,继续投食给鱼儿吃“你想吃鱼汤吗?听说挺补的,阿画太瘦了。” 苍画愣了下,随后走到池子边,看着游动的鱼儿,摇摇头“太小了,不适合做鱼汤。我承认我比较瘦,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楚青笑笑,没想出能怼回去的话来。 “我似乎也没做过鱼汤,等过段时间我们倒是可以去垂钓。” “钓鱼吗?”楚青见着苍画肯定眼神,当下便点头“那到时候去。” 第三十七章 故人相见 到了春日,倒是花开了不少。 王婶依旧帮衬着苍画,带两人去开了园后,又教两人检野草。 如今时节,荠菜极好。又处处鸟鸣、遍地野花芳草,两人出来边检野菜边踏春的时间倒是多了不少。 拿着菜篮子在地上找荠菜的苍画看到手底下有蚯蚓,十分迅速的撬了旁边的泥土掩盖住蚯蚓,切断菜根,提溜着菜放入篮子里,带着篮子转了个身,不去看刚才那块地儿。 “阿画。” 听到楚青叫喊,苍画起身提着篮子往声音而去,走上阡陌小路过了水渚,看到一片草地上布满了白色、紫色和黄色的花。 “像个小毯子。”楚青对走来的苍画道。 苍画附和点头“我总不能理解为何大富大贵人家喜欢绣很多繁复的花,眼下看到倒是体会到他们是真的会享受。” 楚青四下看了看,踩进花海中“依稀看着,这地现在开的紫花地丁、白花地丁,在过一段时间应当会开许多紫云英了。” “那到时候再来看看。” “嗯。”楚青应下后,便帮苍画拿了篮子,苍画弯腰就着附近的水细细洗手。 好一会儿,苍画起身道“菜也够了,惠风和畅、佳木荫芳。我一直念着,我应当收养个孩子,要是某天我死了,就把我焚成灰,散在山花灿烂里多好……”,念着自己说远了,苍画提议道“我们绕着这里走回去,可好?” 楚青点点头“好。” 说完,两人并肩走在阡陌小路上,右侧是生长着各花各草的地儿,左侧是流动的狭长水渠,水渠的那一边是荒芜田地。 几十年前,百姓虽安居乐业,但地广人稀。当地知府为了综合人力,将既往四散的庄稼也聚集在一块种植了,而有些不堪种植、又人迹罕至的地方就荒芜起来。 是以,造就了这块地方。 然,最近二三十年,战乱四起、草莽为王,这里没有什么人打理。 眼下,还只是人祸;若有朝一日,加上连年天灾,那便是无间地狱罢。 两人至黄昏回到了居住的地方,收拾一番,入夜吹灯而息,恰下起雨来。 两人都习惯了这里虫鸣风雨声的,所以并没有打搅两人入睡。 不过,半夜睡梦中的楚青似乎闻到了一种花香,悠悠然转醒期间听到一片蛙鸣。 雨水已经停了,但蛙鸣带着浓浓的水意。 楚青起身开了床头窗户,挤得出水来的空气带着芳草香扑鼻而来,楚青清醒了不少。但她还是很困倦,便靠着床璧听着屋外的声响。 “咚”地一声,陷入睡眠的楚青头朝里,歪斜着睡着了。 楚青睡着后不久,有人自窗户入内,小心的将被子盖在楚青身上,好一会儿,又从窗户离开并顺手关了窗户。 站在廊下看了眼被雨水清洗了的冷月,那人过了青石板,随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早上吃着早饭间,苍画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直等到楚青吃完饭后,这才开口道“之前说着要去钓鱼,今天天气不错,去么?” 收拾碗筷的楚青停顿了会儿,随后点点头“好,那我们要准备什么么?” “要是专门作为兴趣那确实要准备很多,像我们这种只想要喝个鱼汤,挖掉小蚯蚓、扯个线拿根杆子能废什么功夫。” “这样的吗,哦。”楚青自问自答后,拿着碗筷往厨房走去。 打定主意去钓鱼,收拾好一番,略休息后,两人这才去寻能钓鱼的河了。 “你是不是该去书肆换书看了?”一边放下篓子穿线的苍画问道。 在铺地面的楚青很是从容道“不用,这里很多书我都看过了。” “你年纪也不大,看了那么多书很是厉害。”苍画道。 楚青接过苍画穿上蚯蚓的鱼竿,找准位置投进水里。 将自己鱼竿也穿好的苍画,则拿着鱼竿去了不远处。 放好鱼竿,两人就都坐下来,开始等待了。 说是等待,其实更多的是走神。 人要看着鱼竿,又不能说话,走神或者放空自我,算是最好的应对策略了。 “这到难得,出来溜达竟然遇到两位美丽的姑娘在垂钓。” 听到有人说话,苍画心中一惊,她竟然不知道有人靠近。偏头看去,是一位拿着折扇神仙模样的男子走来,男子身后跟着一人,是苍画认识的李匀。 她以为李匀早就死了,没想到,还活着。 李匀也见着苍画了,但低头不言,如陌路人。 男子自上而下,看了看鱼篓,颇为新奇道“竟也钓的两三鱼,姑娘这鱼可能赠我一二,也容我尝尝鲜。” 虽然男子比较靠近楚青,且也似乎是同楚青说话。但楚青并没有偏过头,也就认为男子同苍画言语,是以,男子迟迟没有得到楚青的搭话。 见男子气质,世间难有富贵之态,这会儿教人不搭理,颇为尴尬。 “有话直说,无需扯皮。”苍画淡淡道。 男子见苍画搭话,便走向苍画,对着苍画作了个揖“这位姑娘快人快语,委实是在下见着野味儿嘴馋了,想拿几条回去尝尝鲜。” “你容貌如此出众、气质难掩。这里人迹罕至,好死不死就碰到我们,这委实过于巧合。”苍画开口道。 那男子被戳穿倒也不生气,反倒欢愉一笑“苍女侠思虑缜密,想来我小觑女侠了。”说着那男子走近苍画,抬手扇子欲拍在苍画肩膀上。 苍画感受到了杀机。 此刻,身后的李匀及时上前来接住折扇。 被没头没脑的李匀拿走了折扇,男子略皱眉,但很快又打跌起笑容来“姑娘一生好武功,就此隐姓埋名委实可惜。” “江湖中人都希望江湖中没有苍画,只公子觉得可惜……这份心意,苍画心领了。” 说话间,楚青缍绳一拉,甩上来一条大鲫鱼。 “阿画,有大鱼。”楚青一边说着,一边蹲地上取出鱼嘴里的鱼钩,取出来鱼嘴里留了些许血。楚青没在意,将鲫鱼放在鱼篓里,就着河水细细洗手。 即便洗手,但还是有鱼腥味。见此,男子脸上一闪而过厌弃。 洗完手,楚青才正眼看了多出来的两个人,偏头见苍画无甚情绪,楚青也没有多言,待苍画依旧给自己鱼钩上了鱼饵,甩出鱼竿去。 一番操作过后,两个人又沉浸在钓鱼之中,被冷落的男子觉得有些心累。 又因为鱼腥味过浓,站了好一会儿,男子默默上岸,就此离开。 “他是谁?”待人走后,楚青问道。 苍画拉了拉鱼竿,道“不知道。” “哦。” “他是来找你的吗?”楚青接着问道。 “嗯,可能吧。” “你害怕吗?”楚青再次问道。 苍画愣了会儿,随后道“他若想要我命,刚才就不会走了。怕真的是巧合了。” 楚青点点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只到晌午,两人才收工往家的方向去。 回家了,将鱼分了些邻里,苍画便去王婶家请教如何制作鱼汤了。 楚青收拾收拾屋子,挑了花灯结后,就在院子里蹀躞,时不时蹲下看看脚边的野花。 “你蹲在那里看什么?”端着鱼汤来的苍画一见着楚青趴在地上便问道。 楚青起身,看到苍画从盒子里拿出热气腾腾的鱼汤,便在承留旁净手,等苍画拿了碗筷过来,解释道“我在看紫花地丁,花虽然小,但挺好看的。” “这里有好多野花儿,等过段时间我们再去踏青……” “苍姑娘可还无恙?”听到急切声音后,才见着有人自屋檐落下。 看到熟人,楚青偏头不语。 苍画手上一僵,心思转瞬间,苍画开口道“好久不见,近来安好?” 听到苍画问候,那人有些不自在的偏过脸去“还好。你似乎,又瘦了些。” 苍画点点头“一个冬天过去,你也清减了不少。” 听到两人对话,楚青止不住抬头,认真的看了看苍画,又看了看那人,最后依旧低头,不去打搅那两个人。 “劳苍姑娘记挂……”那人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但想到此行目的,眨巴间回了精气神儿“我经过这里,所以顺道拜访两位。” 苍画点点头“劳烦费心了。” “……姑娘客气了,在下还有要事,不打搅两位姑娘了。”说罢,那人再次看着苍画,后者拿起汤匙盛鱼汤,没在说话了。看了会儿,那人告了辞,跃上屋檐消失于夜色之中。 “你们,似乎欲言又止的。” 第三十八章 穷途末路 楚青的话让苍画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嗯。”苍画佯装淡定的回答道。 “你不说,我不问。”楚青道。 苍画喝了口汤,舒服的舒了口气“大约是他长相气质入了我眼,又对我有救命之恩,是以,我喜欢他。上次我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但,我今日才遇着人,他便急急的来了……” “梅雨时节来的巧,”楚青见苍画疑惑的看着自己,补充道“多愁思。” 苍画笑笑不言。 虽然相处气氛有些暧昧,但我不至于少女怀春,因为我知晓这是段无疾而终的。苍画心中想到。 第二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刚喝完粥收拾完,还是辰时,楚青蹀躞于院子小道看看花草,苍画则拿了本小册子来,在上面涂涂写写的。 楚青见过小册子,是记账用的。有了这个,好对账。 看到攀爬铁线莲之中开出几朵深紫色的花,楚青俯下身子来,闻了闻,发觉那花只是颜色变了,形状和花香与白色的无甚诧异,遂放手起身。 “有杀气。”搁笔,将小册子合起来的苍画说道。 楚青还没来得及完全直起身子来,就听到门被破开的声音。转眼之间两行共十八名护卫围住了小小的院子。 在这护卫后面迎面走来一人,并不是昨天的人。 “苍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比之昨日装扮更甚的男子走上台阶道。 “祁虺?你找我?” 祁虺低眸看了眼坐在几旁的苍画,随后拿眼看着已经站直了的楚青,笑道“今日我不是为苍女侠而来,”祁虺转头走向楚青,道“我与楚姑娘是故交,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请姑娘跟在下走一趟?” 楚青看着周围形势,脸上无忧无惧,道“我不认识你。如果你只是请我,倘若我和你走,这里是否能太平。” 祁虺看着从容的楚青,眸子里虚与委蛇的笑都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是讥讽和怨恨 “怎么看,你们这种身为下贱心比天高的人,都是令我讨厌的人。”祁虺说话间掌心驶力,冲着楚青心口而去。 在祁虺动手时,苍画快速起身并一掌拦下那掌力并顺势往下一带,在化解掌力的同时搂着楚青的腰身往后退去。 “要想带她走,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放下楚青,苍画正欲飞身与之交战。 楚青一把拉住苍画衣袖,对祁虺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今日你倘若真的是为了我一个人而来,我可以和你走。” 祁虺忽地哈哈大笑,随后道“你今天必然要和我走,这是我主子给我的命令;她今天必然要死,这是我堂中接下来的活计。” 苍画闻此言眼神凌厉,但在见到楚青后柔柔一笑道“放心,没事。” 说完,苍画飞身而去,只取了其中一人大刀便与人打斗起来。 楚青站在哪儿越想眉头皱了起来,楚青想问清楚,但这个时候不是让苍画分心的时候。 “我很好奇,如你一无所事,为何什么都不做就能享有这世间最好的东西。” 楚青不用抬头,也知道在和苍画打斗的祁虺正以何种狰狞面目说话的。 “听说阿月那一剑刺在你心口,你还活着倒是命大,只不过,不知道这次你就有没有这么好运。”说话间,祁虺一个飞身,一剑刺在苍画肩胛骨,苍画徒手拔出那剑后直接抽出自己的软剑,不顾及还在缠斗的护卫,只将软剑砍向祁虺,在祁虺还没来得及运功的时候,接住软剑将祁虺甩到一旁去。 眼见着祁虺甩开,软剑立刻回收狠狠劈在一刀看在苍画背部的人身上。 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祁虺不由得大笑出声。 那些个护卫见苍画拔出了终极武器本就畏惧,又听到自家主人癫狂大笑,早吓的手中没了动作。 笑够了,祁虺一边走来一边拍手道“好,好,好,苍画不愧是苍画,我原以为这几年的隐居早磨灭了一代武林神话,却原来是我低估了。” “哼。”苍画冷冷一笑。 “叫卑鄙者赞颂本姑娘,本姑娘觉得倍受侮辱。” 祁虺并不在乎苍画的折辱,盯着苍画手中的软剑好一会儿,随即含笑间祭出祁剑。 祁剑,与其叫祁剑,不如叫冰剑,因为这柄长剑至寒,未触及便可伤及心脉。 祁剑上一代的主人曾经与苍画母亲交手过,结局是公孙女侠惨败,幸而有栖霞山相助,她母亲才活了下来。 祁剑一出,苍画便觉得有些有心无力了。 “我早就想见见传说中的金丝银霞,不过,这一把软剑,可真看不出有什么厉害的。”说话间,祁虺带着夹长剑而来。 苍画手中握紧软剑,在祁虺快速靠近刹那,苍画将金丝银霞往旁一甩,借力处于祁虺上方。 虽然这动作行云如水,但因苍画有伤在身,而且现在是竭力而行,动作间有细微迟缓。 但这足以让祁虺巧妙躲过苍画的进攻。 “我们又见面了。” 密切关注苍画的楚青,忽然听到耳旁有人开口。 偏头看去,是混在人群中的南阳郡主。 “没想到你还活着呀,”南阳郡主天真无邪的说道“不过呢,我今天可不是来杀你的。”说完,南阳郡主偏头看了看苍画。 楚青知晓南阳郡主想做什么,当下后退去。 但她没有南阳郡主快,南阳郡主一把挟持住楚青,片刻间,一把匕首对准楚青的脖子。 “我知晓你武功高强,但再不住手,她的小命就没了。”南阳郡主手往前一送,叫嚣道。 看到楚青被挟持,苍画停下手来,但祁虺没停下来,就导致一剑砍到了苍画的手臂。不尊武德的祁虺抬手又在苍画手臂上补了几剑。 “你又是怎么回事?”祁虺将长剑收回,不耐烦的对南阳郡主说道。 南阳郡主得意洋洋的看了一眼苍画,道“他说了,只要我能杀了苍画就会原谅我。” 祁虺不以为意的笑笑“哼,上次他不是说你只要能杀了她,就娶你?可结果呢?” 这话触及南阳郡主的痛处,导致她手中匕首不由得推前,楚青的脖子立时流了血。 “我不管!他说了我就会去做,即便要我性命!”南阳郡主一声怒吼后,恨恨的盯着苍画“你死,我就不杀她。” “你杀我,让她活。”楚青道。 淡淡的语调,在这样激烈的场景中,显得格格不入。 “呵,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楚青垂眸看着脖子上的匕首,抬手握着匕首,对着自己脖子不带犹豫的往前送。 南阳郡主还没察觉自己的手被掌握时,一人快速打落匕首,并将南阳郡主往旁丢去。 祁虺知晓是苍画,但他也知道,眼下苍画自身难保。 “好一处姐妹情深,但这里天罗地网,你们可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出去的。”祁虺笑道。 苍画并不在意,观看四周,找好出路后。扶着楚青站好,握紧手中软剑“能不能逃出去,不是你说了算。” 说着,苍画转身欲飞身而去,祁虺前一步阻拦。但祁虺眼前一亮,他有片刻没有任何意识。 等祁虺回过神来,只看到地上有万千银丝霞线,这是内力将所有万千丝线甩了出来,如有形如无形,泯灭则如万千银丝霞线。 原本,这些银丝霞线都要沾染人血的,但这次只能用来拖延祁虺,因苍画实在有心无力。 好容易扶着楚青逃到水边,苍画再止不住瘫倒在地。 “阿青,这回我走不动了。” 楚青并没有开口,只是撕下裙角,帮苍画包扎手臂的伤口。 “我伤,不在刀伤,在于枯竭。”苍画无奈道。 楚青点点头“我知道。” 苍画想要摇头,想要解释,但念及时间不多且也没有必要,终究没有解释,只继续道“他们会追过来,我们兵分两路……” 楚青摇摇头“要走一起走。我对于生死没有太多畏惧与欢喜,但,我希望和你在一起。” “听到你这句话,我很开心。可是,我的命至此,拖到现在,已经够了。”苍画无力笑笑。 楚青未来得及说出话来,只觉得寒光一阵,杀意袭来。 追赶而来的祁虺依旧祭出祁剑,不拖泥带水的直接挥出祁剑。 “叮”地一声,剑又被回弹过去了。 手握祁剑的祁虺将长剑放入剑鞘,看着眼前的男子,皱眉道“是你。” 第三十九章 生死亦从容-苍画 “你们先走。”江遇偏头道,但一见到苍画,江遇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正脸对祁虺道“你们自己离开,或者要我驱逐你们离开。” “我和你们早就没了关系,即便是你兄长,也挡不住我,何况,不知道你手上功夫支撑不支撑得了嘴上功夫。”说话间,祁虺飞身而来。 江遇见此,打量十二分精神迎了上去,但终究心有挂念,招式有些急促。 即便江遇招式带了急促,但并没能让祁虺讨到好处。 略抬眼看两人缠斗,苍画便有了结果。待回了口气,苍画对一旁楚青道“若我死后,江遇收留你,你便跟着他去,我想你活着。” 楚青认真的听着,最后摇摇头“日后的事,我阻止不了。” 苍画本想安慰楚青继续活着,但看着眼前冷若冰霜、眼无波澜的人,苍画忽然觉得,死对于楚青,未尝不是好事。 苍画不由得一笑“好,那你要好好走完自己的路。” 苍画说完后,抬眼看空中缠斗的两人。江遇因长时间徒手对抗祁剑,手臂已被寒气侵袭,动作迟缓了些。 苍画微微一笑,点住诸身大血,飞身朝从旁包抄而来的南阳郡主甩去金丝银霞,南阳郡主躲避不瑕,接触之处为之灼伤,包括脸部。 不去听南阳郡主凄厉喊叫,苍画一把推开江遇,直接甩出金丝银霞缠住祁剑。 “我能对付!”江遇想要拉住苍画,但他并不是苍画的对手。 苍画略勾唇“无碍。”说话间,苍画将祁虺往后一推远离江遇。 祁虺没料到此刻的苍画有如此强劲的内力,被撞到大树只觉得胸口疼得要紧。但胸口再难受,祁虺也得飞快躲避迎来的攻击。 至此,祁虺完全被苍画压着打。 江遇眼见祁虺重伤在地,苍画凛冽于风中之时,忽有万千箭支飞来,并伴随着马蹄声。 所有箭叫金丝银霞挡下,同时,苍画握武器的手开始滴血。将利箭丢在一旁,她便支撑不住的跪倒在地上。 周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骑兵。白马高傲着马头,将士冷漠着脸色,握紧的武器、未嘶鸣的马,显示着一触即发的紧迫感。 士兵的后面,便是买通祁虺的江湖人士,他们的目标是苍画。 “真可怜。”带笑的男声盈盈入耳,一名披月白长袍的男子自后走将出来,男子摘下帽子,是一美男子,便是之前河边见过的男子。 那男子看着倒在一旁的祁虺,示意两名护卫上前来接走人,尔后看了一眼苍画与江遇,最后目光定格在楚青身上,很是从容的往楚青那边走去。 在男子行走间,一只利箭只刺入苍画心脏。本就无招架之力的苍画,被这一箭射的跌落三丈外,幸江遇接住了。 楚青见状,抬脚向苍画奔去。 这导致本来直线走向楚青的男子,不得不曲线再次靠近楚青。 “不要过来!”苍画努力不让自己气息喘,一字一字道。 楚青迟疑间,又有两三支利箭刺在苍画身上。 不让楚青靠近,是怕伤及楚青。 另射出两支箭的时候,江遇才从震惊中猛然醒过来,连忙上前去挡在苍画前面。 但千百个武林高手齐齐发箭,江遇也抵抗不了。 楚青见江遇胳膊上中了一箭,撇头见已走到身旁男子势在必得的笑意,环顾四周,楚青义无反顾的走向苍画。 随着楚青的行动,箭变少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无视,男子轻轻一哼“你当真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不敢杀你?”男子说着,立马飞身至一骑兵面前,夺了弓箭取出利箭搭在弦上,拉至满弓。 “我有心保你,但你非要包庇朝廷重犯,今日我便成全你!” “不要,你不能杀她!”已经杀过一次楚青的南阳郡主顾不着还没处理完的伤口,一把扑上前来拉着男子的手“天下间谁都不可以杀她!” 男子恍若未闻,一把甩开南阳郡主“这里轮不到你说话!”去开碍事的南阳郡主,男子再次拉紧长弓,略带笑意的看着楚青“你生于卑微,性粗野鄙俗,占据所有宠爱而不自敛,非要装什么云淡风轻、从容生死,既然无所谓生、无所谓死,倒不如死了成全生者!”说话间,男子放开手去,裹狭着极其深厚内力的长箭只奔楚青。 那支箭并没有射在楚青身上。 苍画背对着箭,甩出了银丝金霞只剩下小小一截,没能拦下。 但那支箭也不在苍画身上,在苍画两步开外的一名男子手臂上。 一见到自己的箭射到了最不该射的人,月白色衣裳的男子立刻奔来,距离人五步后,连忙道“我、我一时不察,竟然误伤您!” 这月白男子神色惊慌,所带来的手下齐齐放下手中武器,低头、敛息。 南阳郡主见到来人第一反应要上前去,但念及自己有伤在身,忙混入人群中。 来者没搭理月白色衣裳男子,转过身确保楚青无恙后,看了眼油尽灯枯的苍画,随后道“你们都走吧。” 虽然没有看着月白衣裳男子说,但这话是对他。月白衣裳男子瞧见来者只关注楚青,心中的恨意又多了几份。 但脸上十分恭顺的带着一干人等离开。 危险一解除,苍画便可安心了。一安心,手中武器掉落,人随之浑身无力往地上倒去。 好在有楚青扶着,楚青被苍画压着坐在地上,而苍画则倒在了楚青怀里。 抬手,又摸到了血。 明明不是自己心脏的血,但楚青觉得看到手上的血,她的心口疼。 “我一直想问,你是谁?”苍画艰难的抬着头问道。 男子见楚青呆滞模样,眼里不忍。听到苍画问话,回答道“国师,赵忱。” 苍画听过赵忱,应该说天下间没有几个人是不知道赵忱的。眼下苍画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探究,为何赵忱在此处,为何之前他告诉自己的那个故事主角不是他自己。 苍画想要笑,但是脸上只有痛苦“江遇。” 听到苍画喊,江遇走上前来“我在。” 听到江遇的话,苍画竟觉得有些安心“我想请求你……”艰难喘上一口气,苍画继续道“帮我照顾楚青。”见江遇点点头,苍画脸上痛苦削减了几分。 “我不会跟江遇走,”楚青的话让苍画神色越加苍白“有我在就有杀戮,我不想害他,”临了,楚青张了张口,还是没能说出那句“你喜欢他”。 “我和他走。”转眼,楚青看着赵忱道。 被提及的当事人有欣喜,但一闪而过。 苍画张了张口,口中没能说出话来。 “我就是因为想要活下去,所以我跟他走。”楚青俯下身,在苍画耳边轻声道。 苍画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过后,在没呼吸了。 苍画的气息就在楚青耳边消失,似乎就是那一刻,楚青觉得有什么东西,飘远了。 苍画还没带楚青去踩湿甸甸的草地,没能带楚青去山上采黄栀子,就长眠于地下了。 有阳光罅漏下,落在苍画手指尖,但靠在树干旁的苍画早没了气息。 楚青抱不起苍画,便由着江遇抱着苍画,往深山而去。见着楚青背影,赵忱没有跟上去,也没有说话,全程只是看着他们背影远去。 一时间,这里从漫天的肃杀回归于可怕的死寂。 三四日,苍画长眠于山地,那里脚下是山花,上有古松,于此处观望山下风景甚好。 走在通向山下阡陌上,楚青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不是以往的从容与安宁。随着红的白的绿的花草树木与之交臂,楚青脸上又渐渐回归了从容与安宁。 到山脚时,楚青不似来山上的楚青,一如未曾经历那一场厮杀的楚青。 楚青回了自己住的地方。江遇有来找过楚青,他想带楚青离开,但楚青依旧没有答应。 赵忱也来找过楚青,但只在门口看到楚青在院子里侍弄花草,贪看许久,赵忱没与楚青说一个字,只给了银两,依旧托隔壁王婶照看楚青衣食住行。 第四十章 国师 王婶之前便是受人之托照看两个小姑娘,这会儿见着正主也不避讳楚青了,虽然感到疑惑,但也知道那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的。 依旧和往常一般照看楚青。虽然见着屋子里没了苍画,但想着上次也是楚青一个人在家,也就没多问。 不过四五日,楚青的日子又宁静起来了,不同的是,她想要抬头看看苍画,但身边没有人。 因王婶近来有事,托了李婶照看。一概不知的李婶端着菜粥来。 如往常一样,楚青很是乖觉得坐在案上,开始喝粥。 李婶四周看看,口中不由得夸赞屋子漂亮,边说边看边走,溜达了一圈话也绕到了李婶一直想要开口问的话“小女子,你苍姐姐去哪里了?瞧你脸色也不好,是不是你们姐妹两儿闹矛盾,你姐姐气的离家出走了?” 许久没见着苍画,李婶毕竟想念了。 喝粥的手一顿,楚青咽下最后一口粥“她嫁人去了,嫁了一个极好的夫家。虽有不忍,无可奈何。” 李婶听到苍画出嫁了,脸上一片错愕,错愕过后倒也心眼里高兴“哎呦,我去年还在担忧你姐姐亲事,那里想到王婶就倒是先托我解决你的亲事,最后,好嘛,倒是你姐姐先嫁了。你姐姐也是的,嘴也太严实了,也不和我说说。但还是说,嫁人了也好,那姑娘孤苦伶仃的,有个夫君疼爱也算好的。只是,那夫家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楚青抬眼看着盯着自己的李婶,李婶是妇人,读书少,身份地位也没有那么多的机会让李婶去探究世界、人物,见到有气度的人自然胆怯。 楚青不想谈论,但李婶读不出楚青眼中疲乏。被李婶看的久了,楚青道“良田千顷,骏马百匹,家世门风为人所称道,那位相公、与人良善,好相处。” 一路下来,全是好话,李婶连连咋舌“可不就是呢,我就见着你家苍姐姐是个富贵命……” 楚青似乎听不到李婶的话,她想着苍画不过是:佳人命薄,未曾肆意红尘。 “你苍姐姐嫁的如此之好,怪道那日有个好人家你王婶非要我探口风。小女子,你如今在这里待着的时日怕是不多了吧,可也是要远嫁?” 听到李婶如此会联想,楚青这才有空想了一下赵忱。 摇摇头“我在过一段时间也要去姐姐那里,并不是远嫁。” 听到楚青的话,李婶不无可惜,但嘴里还是说“也是,你们手足的终归是要在一起的,等你姐姐安顿好了,也接你过去享清福,到时候大把好男儿还不是任你挑选!” 听李婶越说越偏,楚青没接话了。 李婶直道人姑娘家心里不乐意,略聊了几句,便又离开了。 等人离开,楚青抬头从天井看着天上的白云,低头间,楚青也在池子里看到了天上白云,轻飘飘的。 楚青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了。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有人一边走来一边说道。 走到楚青面前,那人脱下帷帽,看了看四周,眸中有惊艳之色,随后道“因我之故,使其殒命,委实心有不安。” 楚青知道眼前的人是云谷主,但她不知道云谷主为何而来。 “你来找我……是苍画之前的交代?” 云谷主点点头“她知晓自己活不过两年,哆哆嗦嗦的说了一个条件,就回神农居躲了几天。”说到这个,云谷主轻轻叹了口气“她是多么渴望生才能在万千死侍中、千百场暗杀中存活下来,但最后还是没能让她长命百岁。” “什么条件。”楚青并不想听云谷主关于苍画的描述。 “帮助你恢复记忆。她说,你失去的记忆中或许有很重要的人、重要的事。”云谷主说着取出两颗药丸来,放在楚青掌心“你什么时候需要它、或者什么时候想要……就吃下它。记住,先吃红色,再吃褐色的。” “这个时候给我,是因为苍画离开了吗?”楚青抬眼道。 “我与她母亲是挚友,本来她平平安安的我也不会怎么样。如今……如今我希望你能吃下这两颗药丸。” “我勉励一试。”楚青垂眸道。 “谢谢。”云谷主笑笑,转身就走。 目送云谷主离开后,楚青看着手中的药,回头那药放在梳妆台。 傍晚时分,楚青烧了热水,去沐浴。 许是云谷主的到来让楚青有些怀念苍画,她此番入水之后竟觉得疲乏,索性背靠着浴桶瞑目。 “砰”地一声,摔倒在地的屏风让楚青睁开眼来。 由着屏风倒在地上,沐浴过后的楚青起身穿衣,略收拾后便睡去了。 云谷主离开当夜,楚青觉得睡不安稳,也说不上是噩梦,只是半夜总要醒那么一次,然后人就在黑夜中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涩了眨巴一下,眼睛就湿润了。白天楚青又很正常,画画图、写写字、打扫打扫屋子的。 持续了十来日,楚青当夜醒了,眨巴一下眼睛,眼睛湿润朦胧间,有人轻声叹息。 而后听到有人开口“近来,你总是睡不安稳,我很担忧。” 楚青知道是赵忱,她也不深究赵忱为何在这里,开口道“如今在黑夜中,我才发现,赵远和你便是同一个人,你处心积虑,为了什么。” 赵忱无奈一笑“嗯,为之生、为之死。” 楚青待眼睛清晰了,借着月光要起身。 察觉楚青要起身,赵忱先一步点了灯。 借着灯光,楚青走到梳妆台,拿起药丸,静静的看着。 知道那药丸是什么,赵忱剑眉凝结,最后抬手轻轻压在楚青手腕上“你这样挺好的,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不要吃药。” 楚青手腕甚至不用向下,只轻轻一动,赵忱自个儿飞快躲避去了。 “我不信你。”说着,楚青取出褐色药丸,一口咽下“在我险些丧命于栖霞山后碰到苍画,就像是一个局。” “你和苍画相遇,我确实存了让天下间武功最厉害的女子保护你。但此后种种非我所愿。我不想掺和你的道路,但也不想你这般发展下去。” 听到赵忱解释,楚青并不放在心上。乘着药效尚未发作,楚青也睡不着了,索性要出去走走。 争执归争执,赵忱还是先一步帮楚青披上外衣,同楚青一道出去。 两人相处,却不似陌生人。 不知为何,这天下间,除了苍画,楚青竟然打心里认为赵忱是安全的,虽然她口中说着不信他。 月凉如水,池子里的鱼欢快得对着半边莲、浮萍吐水,蟋蟀在叫。 “苍画与其说是死于谋杀,不如说是死于天命。”赵忱开口道。 楚青摇摇头“谋杀与天命,在我眼里并没有什么区别。” 赵忱沉默不语,由着楚青继续往前走,他并没有跟上前去。 楚青并不在乎赵忱跟不跟上前来,穿过花阆到了观月台,于秋千坐下,脚下有一搭没一搭的甩着,秋千小幅度的摇晃了起来。 “曾经有人问过我一个问题,大抵是天命是否可以更改。我倾向于不能更改,或者所谓的更改是已经注定的事。苍画的死比我预想的要晚一些。” “苍画既然不是你的心结,那么,你又是因何而郁郁寡欢?” 楚青轻轻一笑“我这般姿态在你看来是郁郁寡欢吗?” “是。”赵忱不带一丝一毫迟疑的回答道。 “我只是觉得了无生趣,或许这便是你们所谓的悲伤、难过了。”楚青淡淡道。 赵忱缓缓走到楚青身旁,帮着小幅度的摇晃着秋千。楚青没有制止,反倒是收回手上的力道。 “你应当知道,你若是真想要知道什么,没人能阻止。” “我知道。” 但还没有一件事情,一件足以让我去窥探天机的事情出现,即便是苍画的死,也差了一点。楚青觉得很累,索性闭着眼,任由身体跟随者秋千摇晃摇晃。 在意识完全覆没的前一刻,有什么她想要抓住的记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第四十一章 离开 赵忱发现楚青入睡,停了下来,轻轻走到楚青前面,弯下腰伸出的手在空中停滞了好一会儿,才似乎若无其事的只是掠过楚青额前碎发,而后他想要抱起楚青。 只在转眼间,赵忱眸中似水温柔被阴寒凛冽之色代替,甚至做出怀抱的动作也改成了右手往楚青脖子而去。 此时此刻的赵忱美丽至极而又危险至极,人命在他眼里如草芥,他手上的血是黄河的水也洗不干净,他碰过的男人女人没有上千也有数百。倘若用一个词来评价他,那就是淤泥。 与他性格人品相反的,只有他的容貌。 偏偏,这才是所认识的国师。 轻轻一捏,掌下的人就可永远醒不过来。 “我有的是时间,你和我之间的恩怨,来日方长。”赵忱异常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后,手终究是没有用力,甚至是缓缓撤了过来。 虽然手下留情,但赵忱脸色依旧严寒,甚至带了几分肃杀。 第二日,转醒间,赵忱发现身侧是安眠的楚青。 一时惊起,但念及会吵到楚青,赵忱又压下动作,只半坐在那里看着楚青。 贪看许久,赵忱起身,小心压好被角,起身出门。 楚青醒来已接近晌午,穿衣、起身,打开大门,阳光自绿树而来,带着蓊蓊郁郁的生机盎然。 偏头,看到厨房门口站着的赵忱。 “饿了么,我煮了你爱吃的百合甜粥。”赵忱依旧上前来,笑道。 楚青努力看了看赵忱,最终点点头“好。” 这个时候,花架下垂下来几朵喇叭状的橘红色花。花架旁有人在石桌上喝粥。 赵忱静静的等着楚青喝完最后一口,很是习惯的去收拾楚青的碗筷,但和苍画相处的楚青已经习惯性的将碗筷拿到厨房,顺道把厨房清理了一下。 清理完,楚青恍然察觉,身旁人并非苍画。 察觉过来的楚青,转身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一直守在旁边的赵忱,一杯捧在手心里“你来,是想带走我,还是想留下。” 陡然,楚青开口道。 “其实,你在与不在我并不会很关心。对于生死我并没有眷恋,同样,富贵或者贫穷于我如浮云,这些都是我未能经历死亡、处于贫穷所能说出来的话。一旦经历过后,有了比较,心就会偏。个人生死、一世荣华,都可以忍耐。但,苍画的死,有人不能忍。”楚青歇了口气,继续道“那么,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楚青偏头,问道。 “有人要杀你。” “有你在,就没有人会杀我。”楚青淡淡道。 “那个人,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赵忱苦笑道。 楚青缓缓转身,看着脚边开出来的淡黄色小花“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无可退。”赵忱淡淡接道。 一个多情的人,很容易喜欢上一件东西或一个人,同样,也容易厌弃一个人;一个无情的人,难以喜欢上一件东西或一个人,也难以从喜欢里面全身而出:所谓,情深不寿。 “你在我心中的地位,远不及苍画。甚至于连云谷主都比不上,但直觉告诉我,你对着我是善意的,或者说是热忱的。”楚青道。 赵忱无奈笑笑“我知道。” “那么,或许真的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楚青转身,将竹杯放在桌上。 还没开口说完,有人笑意盈盈而来。 “楚姑娘设计巧夺天工,我重金收购的图纸便可窥见一斑,今日上府叨扰,果然天上人间。” 话好听,音悦耳,人足风流。 可惜,楚青不喜欢这人行事做派以及波谲云诡的阴谋阳谋,其中多少带点苍画的缘故。但苍画之死,还不足以让楚青见到这人就想要手刃仇人的冲动。 来者是当日马背上要楚青性命的男子。 “询之不曾想帝师也在此处。”赵征冲自个儿师父行了见面了,略抬手将带来的四大高手抵挡住身后八步开外。 “你来这里做什么。”赵忱脸上无甚情绪道。 “询之有名不成器的内侍,盗取了一样重物逃匿了,看踪迹,似乎是隐藏在这附近……”说到此处,赵征打住了。 这意思,明显是楚青藏人了。 “我一直在此处,未曾见过什么人。”赵忱回答道。 赵征看着赵忱,好一忽儿败下阵来,转而问道“帝师来此处已有多日,母、亲甚是想念,不知帝师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赵忱知道自己出来太久了,但他放心不下楚青。 知道赵忱心中迟疑,赵征微笑道“先前有言,自然没人敢动楚姑娘,这里人杰地灵,想来楚姑娘也过的安宁许多。” “如果真的安全,你和南阳郡主又怎么来得了这里。”赵忱不悦道。 “我委实是担忧帝师才私自来了这里,至于秦月我是不知道她怎么来的了。” “祁虺是楚王宫的人,祁虺和南阳府勾搭上,秦月能来这里我并不意外;倒是你能来这里,还能催动某些注定的事情发生,凭的是什么?” 赵征脸色白了白,好一会儿才道“帝师知道我母后也不是事事不知,有些话询之不想说的过于直白。” “你不想我知道你母亲那边的事,我也不希望你母后知道我这边的事。”赵忱淡淡道。 “但,母亲的心腹已经传了消息回去……” “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师娘。”沉默许久的楚青忽然开口道。不去理会两个人的神情,楚青继续道“既然太后挂念,自然要回去。” 赵征脸色微惊,反应过来后忙笑道“询之一时心急,未曾关注到师母已然恢复记忆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只是眼下师母恢复了记忆,师父,该有个交代了。”赵征明明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有些瘆人。 楚青并不畏惧阴阳怪气的赵征,开口道“我的事,我自会解决。”随后,楚青转而对赵忱道“我之前说过,我和你走,是以,我不希望江遇那边,再生枝节。” “师母,住步!”眼见着楚青转身就走,赵征先一步开口叫住楚青,尔后含笑问道“询之知晓师母孑然一身,江湖、朝堂、市野无所交好,只是不知,师母怎么知道江遇眼下处境不乐观?” “我很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也很清楚苍画死于这里对她是解脱,我还知道江遇不应该一直被困在这里,我更清楚我要离开这里。何况,”楚青并不回头,直道“你性暴戾,容不得沙子,有什么不好猜?” “你说的这一番话,询之委实不信。” “你是想说我蠢顿,还是想说我奸滑?”楚青不解的问道。 被楚青这么一问,赵征脸色不自然。 “蠢钝的人必然猜不透你的心思,唯有你眼中奸滑狡诈之徒勾结关系,才能得知消息?哼。”轻轻冷哼,楚青不在理回,抬步便走。 楚青一向不会和不熟、不欣赏的人解释,但此刻解释了。 “她回答的还不够清楚,要我回答吗?” 赵忱一开口,赵征就算有再多的话也不敢继续说下去,转而道“那帝师想要什么时候回去呢?” “明天。”赵忱淡淡道。 眼下,赵忱完全没心思理会他这个名义上的徒弟,刚才那话,是楚青想起来了,昨夜那药,起效了吗?但,她到底认不认识他?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赵征听到赵忱说明天回去,喜不自胜,连忙安排一通,并在他师父面前再三保证不生事端。 赵忱只是淡淡的听着,在喝完那杯茶时,才开口送客。 赵征虽有不舍,但赵忱已然开口,他也只能回去。 人走了不久,楚青抱着刚洗的瓜果出来。 瓜果是后院结在架子上的。 看到楚青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咬了几口的瓜果,让赵忱惊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缓过惊诧,赵忱开口道。 楚青并非特意过来寻赵忱,只是日暮向晚,她要来外院溜达溜达一圈。 听到赵忱的话,楚青轻轻一笑,绕过赵忱去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看到有一块草地教人践踏抬不起头来,目光凝视了会儿,随后继续查看。 “你真的能告诉我吗?倘若要知道真相的不是我呢?” 这一句问话让赵忱不由自主的摇摇头:他控制不了自己,也承担不了这后果。 “抱歉。你留在这里才是最好的打算,”说着,赵忱站了起来“江遇的事情我会摆平,他会安然无恙的回去。这里,只要一年你想要知道什么都可以。”说罢,赵忱独自离开。 楚青莞尔一笑,不去理会离开的赵忱。 第四十二章 渡河 第二日,楚青清早起床便收拾屋子,太阳完全跳出来变成了白光,楚青才收拾完。 刚喝完王婶送过来的粥,楚青便拿着馒头喂鱼了。 馒头去了小半,有人敲门而入。 有一佩戴小虎牙的人寻至后院,见着楚青张了张口、脚步也停下了,好一会儿,那人走上前去,略低头道“大人托小人问候姑娘,说是姑娘若心在此处,日后必然不会有不想干的人来打搅,又说江公子那边已无麻烦。此外,对于苍画姑娘的死,公子深感惭愧。” 细细听着,楚青点点头。将馒头投入水中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而去。 那人欲回去复命,便听得一声门响:楚青带着包袱走来。 “走吧。” “……好。” 三声扣窗声,马车里的赵忱掀开帘子就看到有人帮着楚青带着包袱。 赵忱来的匆忙,走的轻简,也没有料到楚青会回去。 他想出种种理由要阻止楚青离开。很快,赵忱起身下马车,脚刚沾地,楚青已经走了过来。 “你要离开了吗?” 楚青点点头“嗯。这里没有苍画,我不想留在这里。” 赵忱抬头透过门户,看到蓊蓊郁郁的前院。 偏头对同楚青道“好。” 种种理由,在和楚青交谈的那一刻尽数崩塌: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姿态,只有他逼迫她做出些许让步,而她只需要站在那里,甚至不需要说出来,他就毫无招架之力。 “谢谢。”楚青向赵忱道了谢。 但赵忱对于道谢,却有些心伤:是该多么陌生,才会道谢。但又乐观的想到:她同我温言温语的讲话,怕是没有那么怨恨我了。 赵忱想定抬手,欲扶楚青上马车。 楚青先一步扒拉着一旁借力爬上去,进了马车,整理整理衣物,端坐在马车里看着赵忱。 赵忱很想让楚青一个人做马车,但在楚青的注视下,赵忱鬼使神差的也进了马车。 坐定,赵忱下令行路。 马车动起来后,楚青便找了地方靠着,随手从包袱里面摸出一沓纸来。 赵忱瞥见是画稿:是人物场景图。 楚青不开口,赵忱也不多问。 赵忱不开口,楚青也没觉得有开口的必要。 因此,两个人一路上各自散开、不通言语。 一连行了十来日,最后要走水路才能抵达目的地。 这也使得沉默了几天的两人再次交通语音。 “我们要换水路了。” 楚青点点头“好。” “你,有听到凤鸣吗?”楚青忽然抬头,问道。 惊闻此言,赵忱脸色苍白,好一会儿才能回话“什么?” 楚青略看了一眼赵忱,摇摇头,继续看着手中的画册“没什么,像是幻听。” 赵忱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但见楚青还在捣鼓着手中画册,便又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到下午,准备妥当,便马车换到了画船上。 踩在甲班上,楚青特地看了一眼脚下流水:眼睛有点颤动。 好在有赵忱牵着,楚青便在他带领下上了船。 在众人安顿之际,楚青倒是上了甲板,看看江海湖泊。 江面一半被夕阳染就红色,一半被夜色浸润成墨色。红色,艳如彼岸花海;墨色,静如幽冥地府。 渡过这条江河,就要看天命是否已经更改。立于楚青身后的赵忱想到。 虽是水路,但行的稳当。入夜,楚青倒睡的安稳。 不过这个安稳只有半夜。下半夜楚青被船晃醒了。 朦朦胧胧间,楚青起身穿衣,走出卧室,越往船上走听到兵器碰撞、脚步杂乱、东西摔倒和人们呐喊声。 刚走到甲板,楚青只觉得眼前灯火刺眼,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刀架在脖子上。 挟持楚青的人带着楚青走上甲板,楚青缓缓抬头,视线从刀口看到了不远处的赵忱。 赵忱脸色苍白,手臂上有伤口。 楚青环顾四周,是杀戮和血腥,脚边就躺着一个救不了还在挣扎的男子。 果真,哪里有自己,哪里就有杀戮。 楚青垂眸看那个人时:如同微芥。 “不要怕……”本不怎么在乎身上伤口的赵忱一见到楚青被挟持,脸色立刻白了几分,手中长剑不由自主的握紧了。 “国师大人,我劝您最好是不要轻举妄动。倘若小的一个手抖,伤了夫人,那可不能怪小的。”高出楚青一个头的男子开口道。 听声音,是二十来岁得男子。 “你想要什么,你说。”只是简单一句话,就让赵忱无奈放弃挣扎了。 “很简单,但凡国师大人能够休妻再娶,便再无人为难夫人。”男子开口道。 此言一出,赵忱想要冷笑。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做出藐视他人的举止来。 赵忱摇摇头“即便休妻,我也不会再娶。” “那,劳烦国师大人休妻,并保证日后与她在无任何瓜葛。”男子退一步道。 这一句话,赵忱完全清楚是谁埋下的杀机,但他竟然没有察觉,是,他又在背后筹谋吗。 休妻与断绝关系,赵忱心知是早该做的事情。但:尝试离开让楚青离了心,他怕;真正提到休妻与断绝关系,他怕。 是以,赵忱迟迟没有回话。 “一个人的生命在江河湖泊之上如同草芥,”楚青轻轻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我还不是原来的我。” 楚青忽地浅浅一笑。楚青难得笑,这样一笑,颇安然自适“我能说出那番话也是受人之托,我只是好奇,你们精心算计的到底是什么,你们隐藏于心说不出口的又是什么,我知道苍画的后路,我也曾经几次三番的想要帮助她冲破那道枷锁。近来懒言少语,不是因为我心生怨恨,只是我在想我活着的意义。对于我自己而言,或许,我活着无非是顺从天命由生入死罢了。” “只要你能多骗骗我,什么事情在你面前都没有秘密。到底……到底你的聪明才智从来就不是用在这些琐事上。”赵忱垂眸道。 楚青没听清赵忱说什么,只看着脖子上的刀道“我允许你动动手上的刀。” 身后男子没料到楚青想赴死,又因为上头有命令,男子心发怵。 但就是这功夫,赵忱突然起身长剑挑开大刀,并搂着楚青的腰远离那人。 也就是电光火石之间,双眸温柔的赵忱忽地脸色冷漠起来。 且赵忱一落地发现自己抱着楚青,当下就嫌弃的松开手去。但赵忱没意识到他们在栏杆处。 因此,这么一松手,楚青直接跌入水底。 赵忱意识到楚青入水,身体比脑子更快的跟着楚青而去。 入水一丈,赵忱伸手想去拉不挣扎的楚青上岸。但转念之间,赵忱停滞着,由着楚青下沉。 就在赵忱想要转身那一刻,他眸子不自觉放大:他感受看到有摸不到、看不见的东西自身体里抽离。 赵忱扭头看楚青时,发现楚青已经停止下沉。 尔后赵忱毫不迟疑的向着楚青游去,但突如其来的漩涡直接隔绝了赵忱的接触。 “这……就是天意吗”赵忱无力的松开手想到。 “好暖”并没有言语的楚青心中想到。 这种暖,像是生生世世积累起来的熟悉感。 在感觉周身因熟悉而环绕的温暖下,楚青觉得自己向着水面而去。 在她昏迷的最后一刻,也不能知道谁在她身边。 赵忱被漩涡逼的浅水滩处,爬上岸时,赵忱只能看到不远处的大船,灯火通明。 赵忱的眼神并不在乎大船,而在乎江面之下的人。 他想要入海去寻找,但茫茫大海,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寻找,就像是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看着茫茫大海。 “废物,一群废物!”熟悉的发怒声,唤回了赵忱的意识。 “你们到底是听谁的!寡人不是让你们务必不能伤了国师?找,全都给寡人去找,找不到国师统统株连九族!”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跟来的御林军听到赵征的话,齐齐伏地战战兢兢。 赵征看到躺在自己怀里的赵忱睁开眼,惊喜万分之际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眸中便升起了破败。 虽然赵征对于赵忱依旧不敢逾矩,但此刻是带了天生害怕,而不是仰慕之喜。 赵征情绪变化复杂且快,在赵忱双眸清亮时已经是一副温良恭顺态度“帝师。” 赵征喊出话后,赵忱脸上冷漠之意未见,心中早忐忑不安,抿了抿唇,继续道“帝师再三叮嘱,不允朝阳入城,但……询之不敢违逆师父,还是让朝阳到了莫州。这次的人,虽然是母后心腹,但绝对不是询之插手……” “是我让阿姊这么做的,与你无关。” 一听到赵忱解说,赵征迟疑片刻“那现在……” “找罢,找到……”话还未说完,赵忱再一次无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就那般晕倒了过去。 “帝师、帝师……” 赵征的呼唤在耳边与思绪一般渐渐远去,在意识昏迷的最后一刻,赵忱觉得很后悔、很后悔。 明明他对她的恨远远胜过他对他的爱,但有那么多次他轻轻挥手就能够杀了她,到最后他都没有那个勇气。如今这般地步,他竟然愿意被那个人所忌惮,也想要保住她。 只是,她是否还有这个机会。 第四十三章 被救 睁开眼,是白天,头顶上的鎏金藻井预示着家主人的富贵。 待心神恢复过来,躺在床上的人撑着半坐着。透过窗户只看到是白日。看了好一会儿,周围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声响。床上的人穿鞋着衣,往屋外走去。 一打开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怪石和状若绣球、蓝白相间的花。 地面布局为八卦之像显示:这里是山上道观。 人家道观名目众多,但是像这里这般真的做到清净无为的很少。 楚青环顾四周仍是没见着什么活物,但看到不远处有炊烟。 她便循着炊烟往道观前方走去,边走边看间,楚青对于这座道观处处透露着顺其自然颇为赞赏。 “你在找什么?”陡然间,有声音传来。 楚青向竹林看去,这才发现是气息同时时飘落竹叶节律一般的小道姑。 “人。” 那小道姑听了楚青的话,丈二摸不着头脑,幼稚的小脸上透露着不解“找师傅吗?师傅一般都在山间莲坐休憩。”说着,小道姑指着另一处半山腰道。 楚青想了想,道了谢,抄小路上了山路,沿着山路去寻找小道姑的师父。 她不知道为什么去找人,只是小道姑提了句,她就来了。 越往山上走,楚青越觉得清静安宁,只看到莲台时,眨眼间莲台上站着一人。 不知其形,又恍惚是人形。 “天地之间,人之为大,人之为苦。苦则怨天道不公,则死生有异、富贵有差,及至生种种欲念,欲念一生,挣扎其中、不得解脱。” 听到那人天理之类的话,楚青点点头“血气之为人,根本难去。” “那么你呢,为了私情或大爱,作为人的你是否会因为执念太过,相许来生?” 楚青想了想,摇摇头道“下一世的我不再是我,并非执意追随而去或者以今生影响来世。然,世事无常,彼之一念生、此之一念灭,此之一念生、彼之一念灭。” 那人只是淡淡一笑,在楚青眨眼间,那人又不见了。 同时,楚青发现她并没有走到莲台,反倒是有名面容隽永的道士走来。 那人盯着楚青看了还一会儿,与楚青失之交臂后,还是止不住停下脚步转身道“姑娘时日无多,有什么未完成的需及时行乐了。” 楚青看了看四周,确定道士在和自己讲话,点点头道“谢过小师傅好意。” 那道士点点头,转身继续行路,口中喃喃有语。 楚青并不怎么在意这两位道士的话,抬头,刺目的阳光令意识为之一片空白。 “你醒了?” 心念一转,楚青依旧看到头顶上的鎏金藻,她方才从梦中醒来。 开口的是个女子,十八九岁,一身水蓝衣裳,明眸皓齿,容貌偏于艳丽而气质清隽。 那女子一见着楚青,笑道“你醒的倒是比我想的早。”那女子说着,拿起被子盖在楚青身上“仔细点,你泡在江湖里许久,本就寒毒,要是吹风着凉了,怕是又要难受了。” 楚青本来很想开口问女子是什么人、这里是哪里云云,张了张口,但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女子见楚青没甚脸色,举止也有些呆呆的,知道是大病初愈的迟钝。便一把拉起楚青的手来“你不要害怕,是我救了你,这里清静的,也没什么人打搅,也省的泄露你行踪去了。”女子说话间不由得笑了起来“论起来,你是我救的第二个人呐。” 楚青点点头,而后才开口道“这里、是哪里?” “这里啊,这里是京城。”女子因为自己未能解释,不由得笑了起来“我叫席沅,是席户部尚书家的。因无聊一个人出来乱逛,在江边发现了你,我见你还有气息便救了过来,又怕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就把你藏在道观里了。”席沅没听到楚青继续问话,便自个儿把来由说清楚了。 “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楚青回道。 “不客气呢。等你好了,我送你回家吧。”女子关注到楚青要说话,连忙道“你也不用同我客气,我这不是因为闲着无聊,既然救了你,送你回去不更是小事一桩?” 楚青想了想,点点头,再次道谢。 阳光罅漏,树下散着斑驳的光影的石桌上静静的躺着二三绿的、带黄的叶子。抬手轻抚去落叶,待楚青坐下后,席沅这才在一旁坐下。 “你现在恢复的差不都了,也就代表着,可以吃很多东西了。但是山上饮食都比较清淡,待过段时间带你去街上看看逛逛倒是好的。”似乎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了,席沅轻轻一笑“也不是,我倒是忘记你还要回去呢。” “其实,”楚青看着地上的落叶,好一会儿继续道“我不知道我从何而来、去往何处。之前没有”楚青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了,这天下间我似乎也没有认识的人了。” “如果不知道,那么就顺其自然吧。”席沅说着倒了一杯温茶来“要不,等到午时,如果桌上的树叶是单数就去,是双数就不去?” 楚青知道席沅想要缓和气氛,轻轻摇头“有迟疑,就已经选择了。” “那……你是要留在京城么?”席沅小心翼翼的问道,见楚青点点头,席沅一笑生花“你想去京城哪里?” “我只觉得京城熟悉,但不知道具体是哪里。” “其实我听你口音就觉得你是京城人士,只不过我担心你会多想不利于养病,就没有多说。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你,你这样气度的人应该会有人寻吧?”席沅道。 “我失去记忆了,很多事情我并不知道。”楚青回答道。 席沅眨巴眨巴眼睛“我瞧着你懵懵懂懂的模样,其实,早有猜测,”席沅低头盘算一番,再抬头脸上欣悦“那,暂时没有落脚点,你和我回家,可好?”席沅小心翼翼询问道。 楚青看着席沅,觉得席沅有些和苍画重合了。她有些抗拒这种感觉,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席沅当做楚青答应了“太好了,我们终于不用这么快就离开了!”话一出来,席沅察觉自己说的不妥当,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让你一个人回去我终究不放心。” “你不怕我是坏人么?”楚青轻轻问道。 “哈?”席沅不自信的扑哧一笑“你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喜欢救人对人不设防的人吧?” 楚青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席沅虽然爱笑,但眉目之间并不是迟钝的人;但要说她不够良善,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听从他人的话。 “我觉得么,善良这回事还是要完全掌握自己手中的。换言之,如果我觉得你危险了你是伤不了我的。我是医者,可以救人自然也可以杀人。” 楚青微微一笑,端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喝着。 文人有文人解决的方法,武人有武人自保的手段。 修养十来日期间,席沅见楚青恢复的七七八八,这才开口询问是否要下山。 按理,席沅是要等楚青先说下山去的,但实在是府上催的紧,席沅便先开口询问了。 楚青点点头。直到她们下山的时候,也没见到几个道士出来迎送。 “这白云观颇为破败,就几位古板的道士、道姑住着,所以好藏人些。”席沅解释道“虽然好藏人,但是委实不怎么方便。” 席沅毕竟是大户人家女儿,来这里没有什么佣人,吃的也十分寡淡,又事事亲力亲为的,难免不大乐意长居于此。 楚青也没说什么话,因为走在大道上,楚青觉得似熟悉又似陌生,竟觉得胸口有点痒痒的不自在。 “我们先去那儿歇歇脚。”走了许久,席沅指着一处酒楼道。 楚青点点头,两人选了小雅间,临窗而坐,店小二利落的上了些素菜便退开去了。 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明明是一派热闹景象,楚青却觉得像是有什么美好在破碎之前的紧绷感,令人不适。 席沅见楚青盯着楼下的一枯树看,便开口道“之前这里更好看热闹,但是二三十年前有人在这里屠城,很多好看的花树都断了、枯了。那棵梨花树有很多很多年了,虽然也断的不成样子,但是开春的时候开出一簇簇的很是好看,可惜现在不是春天。” “生死有命,或许它也不想站在哪里太久了。” “嗯?”席沅眨了眨眼睛,这才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我比较赞同惠子说的话,但觉得惠子最后一句话不必要说出来。” 席沅轻轻一笑“他要是不说出,别人未必能够领悟的出来。” “你是一个机敏的人。”楚青貌似中肯的说道。 “管他呢,世上的事情都有规则,不是它想不想,是它的劫数过没过罢了。”席沅说着,捡起筷子来“我觉得还是先吃饭的好。” 楚青点点头,也拿起筷子来。之后两人专心致志的干饭,也不闲聊。 第四十四章 京城 席沅怕楚青反悔,在填饱肚子后,拉着楚青就往席府而去。 走在街道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楚青有些许恍惚。 “怎么了,是那里不舒服么?要是撑不住我们就近歇息可还行?”察觉楚青步伐有些轻浮,席沅走上前去一把拉住楚青的手腕问道。 楚青有些诧异的看着被抓住的手腕,尔后抬头摇摇头道“不是,许是阳光太刺眼。” 闻言,席沅抬头看着头顶上的日头,微微一笑随后放开手往一旁走去,不一会儿拿了一把油纸伞来,撑开来描绘着水仙花。 略偏移挡住楚青后,席沅这才道“往常我出来倒也有人打伞,但我这会儿去山上的回家又回的突然,倒是忘记了京城不像山上有两旁的树遮挡着。” 楚青点点头,但没有不解释:这里的太阳不足以让她炫目。 两人七拐八拐间走入了巷道。 眼见着熟悉人影闪入巷道,一华服少年连忙收起折扇要追随往巷道而去。 “公子,可算是找到你了!” 不容少年动身,忽然跑出一四五十岁汉子来,一把抓住少年的手就往外拽“公子你怎么偏偏今日跑出来了?还好找的及时,若是郡主回来不见公子,那不又是一顿好受?” 那少年本想甩开老者的手,一听到老者这般说,少年忙止住挣扎,焦急问道“郡主今天回来?已经回来了?知道我在外面了吗?” 那老者连连摇头“正是不知呢,所以老奴才喊公子快点回去。” 少年一把甩开老者的手,留下一句“我知晓了”,也不用老者动手,他自己急哄哄的往王府跑去。 “到了。”随着席沅话落,伞也被收了起来。 那守门的人努力辨别之后不敢贸然上前来问询,席沅没被认出来倒也不气恼,走上前去道“告诉老夫人,就说席沅回来了。” 守门的两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人往内去请人,另一人在外应付道“小姐请稍等。” “等会儿你先去后院歇息,我可能回去的比较晚。”席沅说道。 楚青抬头看了眼府邸牌匾,道“其实……” “没事,我一个人在府邸也无聊。倘若你感觉不自在,那我们去别的歇脚处?”席沅笑着打断道。 楚青轻轻摇头,看着从府内走出来的几人,道“你陪了我这么久,我只是怕拖累你。” “不会,”听到脚步声,席沅转过身正对着迎面走来的妇人并三四丫鬟,道“这位是我的客人,曲儿你带姑娘先去安顿,其他的我来安排。” 匆匆从旁赶来的绿衣丫鬟听到小姐说话,忙上前来请楚青往一旁长廊而去。 那为首的妇人正要开口,但看到席沅面无表情,也没有阻止,口中道“小姐能回来阖府欢喜,老夫人正念着姑娘紧。” “带路吧。” “……姑娘身上肮脏,应当……” “那要不明天再见?明天不成后天也可以。” “姑娘说笑姑娘说笑,姑娘请。”妇人忙让出路来道。 席沅略略点头,见楚青身影消失在花墙后这才开始抬脚。 “小姐性子孤僻的很,曲儿向来没听说小姐有什么相交的,曲儿之前也没见过姑娘,不知道姑娘是那府人家?” 跟在曲儿身后的楚青看了一眼庭院中一两盆牡丹花,随后道“这般事情你问你家小姐或许更清楚。” “……”曲儿才兴匆匆的脸上有些尴尬,眨眼过后曲儿依旧和善道“姑娘可还有随从?” “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楚青淡淡道。 曲儿笑笑,也不再说话了。 席府名义上总共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当了王妃,儿子虽然游手好闲,但狠得府中长辈喜爱。 小女儿便是席沅了,但只有小女儿是席尚书亲生的,另外两个都是过继来的。席尚书毕竟疼爱席沅,但近年来席尚书忙着朝堂,倒没什么时间管教小女儿。尤其是席尚书并不怎么得老夫人的欢喜,而席尚书十五年前夫人死后也不怎么打理府中事务,论起来,虽然席沅有正儿八经小姐的名号,但是待遇不是很好。 她自己一个人往前厅去的手,路上看到各色各样的人,他们心里想什么她很清楚。 “小姐不满婚事逃了出去,这次回来指不定要被老夫人怎么戳着脊梁骨说呢!”待席沅路过,长廊的小丫鬟十分担忧道说道。 席沅静静的听着,但没放在心上。 “放肆!” 刚走进前厅便听到老夫人中气十足的怒道。 席沅缓缓走进去,跪下后挺直身板,道“孙儿拜见祖母。”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祖母?你不满婚事竟然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去,让整个席府善后?现在风平浪静了就知道回来了?你年纪不大心思倒是大的狠!”老夫人每说一个字,席沅感觉地面都会震动一下。 老夫人怒极,陪在一旁的小辈都低着头不说话:他们都在看笑话。 “怎么,你以为你现在不说话等到你父亲回来就能脱身?”待老夫人捂着头哼哼唧唧,大房媳妇席王氏开口道。 “让她跪着,等她父亲来了一起跪着!”一提到席尚书,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怒道。 待席沅回府的时候,已是日暮黄昏。 刚穿过花墙,席沅看到夕阳斜晖里,成片向日花中,尚带着沐浴气息的楚青。 所谓尚有沐浴气息,是楚青随意挽起的长发,垂落的碎发带着湿意,衣裳扎的不甚紧。 “你在想什么?”席沅舔了舔干涸的唇角,走上前去笑着问道。 许是想事情想的入迷,席沅开口让楚青小小的惊吓了下“我在想,人是不是有七魂六魄,有些人因为某魂某魄不在身体里,所以不能或者感知这个世界很吃力。” 席沅歪头疑惑的看着楚青“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楚青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很想知道。” “难道,你身边还存在一个看不到摸不着的人?”席沅打趣道。 楚青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花,良久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不知道吧。”说着,席沅咳嗽一声,脸色变得正经起来,道“这里是席府,希望楚姑娘宾至如归,住的开心。” 这样的席沅,让楚青止不住的眨眼,随后楚青口中回答道“谢谢你。” 与楚青略攀谈了几句,询问楚青需要什么东西,席沅嘱托一两句后便回房歇息了。 知晓席沅疲惫,楚青也没有多说其他的。 在自己院落安分待了两三日,席沅再次见到楚青后脸色和缓了许多。 “最近府上有些杂事,我就没来烦你了。”席沅端着一盘果子,递给楚青后自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后道。 “这里虽然很幽静,但还是能听到些许动静。你有能力离开,其实倒也不必非要回来。” “我父亲还没离开。” “尚书一职,很难说离开就离开。” 席沅低着头“我知晓,但我不想让他们好受。何况,我父亲毕竟只担忧我,要是我真的离开也不知道我父亲会怎样。”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席沅抬头继续咬果子。 “那些琐事我们不用理会,等你身子好得差不多,我再带你出去玩玩。”正说着,曲儿带着布料走来。 “这几天清理了一下府上资产,我和父亲认为反正钱多就该花,现在且做些新衣裳。” 楚青看了一眼布料“怪不得外头那么吵。” “过几天会更吵,很多长辈小辈的都得回来好言相劝,不过这里是我的地方,他们也不会来烦你。”想了想,席沅忽然一笑“你怕不怕这种局面?” “怕什么?”楚青抬头问道。 “也是,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害怕。我到现在连你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呢。” 楚青摇摇头“也不尽然吧。” “比如?” “我喜欢,安宁吧。” “小姐,楚姑娘,安好。”捧着布料的曲儿走过来道。 席沅点点头“这布料你可还喜欢?” 看了好一会儿,楚青微微一笑“色彩过于浓烈,金线或许更好一点。” “曲儿换一种。”席沅笑道。 曲儿张了张口,含笑应下抱着东西就走。 “我也不怎么喜欢这些个丫鬟,但都是他们安排的。曲儿算得上伶俐的, 不完全受席艳艳掌控,且用着也还趁手。”席沅没错过曲儿表情,淡淡道。 “对了,过几天席艳艳回来倒也可能碰巧遇到你。她好奇心比较大。” “你害怕她吗?” “有点吧,不过她现在心思都在男人身上,没有十分精力针对我也还好。”席沅淡淡道。 第四十五章 入狱 “我一直觉得席滟滟完全有能力压南阳郡主一头,但是她们两个都为了男人要死要活的,甚至能谈笑风生,倒也是好笑。” “南阳郡主……是秦月吗?” 席沅点点头“嗯,你能知道她……想来是她名声太大了。” 楚青抬手斟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喝完后,这才道“嗯。” “对了,两三个月后我可能要离开了。”楚青淡淡道。 席沅没想到楚青直接开口要离开,但也没有多阻止,笑道“好,你什么时候离开都好,但是要保护好自己呀。” 楚青没有解释,她的离开是何种意义的离开。 同楚青说好,过了两三日待曲儿送了新衣来,席沅就要带着楚青出去逛逛。但席沅想着楚青或许不适合抛头露面,是以,帮着楚青戴起斗笠。 “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你这样装扮我很是熟悉一般。”看着换了新衣衣饰,带着斗笠,席沅纳闷道。 “应当是京城贵女出行大多是这般。”席沅道。 对此,楚青没说话。 等两人出门,日头西下,不甚热。 京城最热闹的是东西二街,一路上席沅倒是碰到不少本家的小姐、公子爷们,没少打招呼。 但是本家都知道这一对父女搅得风生水起的,也不敢多寒暄几句。 “我以前见着你总是独来独往的,眼下竟也有伴,真稀奇。”装作妇人打扮的席家三姑娘道,临了瞥了一眼待在席沅身旁带着面纱的楚青。 席沅静静的听着,那妇人见席沅也不理会颇为无趣,略问候长辈几句,便也离开了。 “三姑娘又来找十四姑爷回家去了,只怕是暖春阁里没寻到人,火大。”跟在席沅身旁的小尹小声多嘴道。 “你又知道了?”席沅笑道,尔后对楚青询问道“想去看玉器古玩,还是字画书籍,亦或者江湖杂技?” 楚青正要开口,忽地从后面撞来一人,也不知怎地,楚青随之往旁闪去,倒是没教来人冲撞。 “沅沅,真是你!”来人兴冲冲喊道“我可找你许久了,听说你回来了,我可高兴了,你伤着没有?最近过得好不好?” 席沅眉头轻蹙,语气冷了三分“南阳世子请自重。”说着,席沅带着楚青就离开。 南阳世子名秦日,但这位名秦星。因之前南阳王长子秦日不幸殒命,过继了一远方的孩子,起名秦星。 秦星听到心心念念的佳人这么一说,脸上显出委屈表情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般垂下手来在身后道“沅沅还在气我么?我真没想到父亲、姐姐直接去席府求亲了……” 正同人并肩而行的蒙着面纱的南阳郡主一见到自家不成器的小弟远远地跑开,略抬眼就看到了席沅。便也走了过来。 “怎么,你不喜欢她?”南阳郡主听到自家小弟的话,脸色不悦的反问道。 秦星哪敢违逆自家姐姐,越发的不肯开口。 席沅见到秦月来了,不得不停下脚步来,她还没开口就听到有人开口。 “长的有几分姿色,看起来像个空谷幽兰得,只是你自以为高贵的,配不得我南阳府?”南阳郡主看着席沅不悦道。 席沅微微一笑,便要带着楚青绕道离去。 但楚青轻声道“我不和你回去了。”说着,楚青动了动手腕,席沅识趣的松开手去。 “许久不见,近来可好?”楚青揭开斗笠,对着惊魂未定的南阳郡主道“我想你应该知道带我去哪里罢。” 看着安然无恙的楚青,秦月只觉得全身动弹不得,她想放肆大笑又想放声大哭。 她是高高在上的南阳郡主,时至今日她已经沦落到要自保;楚青从来都是孑然一身,但从来都是这般从容。 因为楚青,所以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她恨为什么一个卑贱的人,对于她重视的人不屑一顾,也恨她最重视的人义无反顾的为楚青生、为楚青死。 “是你,”最终,秦月微微一笑,略加大声音“国师夫人。”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无不齐齐看向楚青。 席沅想要伸手,但她知晓即便她是席尚书之女,眼下她也动不得半分。 秦星则十分诧异的看着楚青,小声嘟囔道“她就是国师、夫人?长得也太普通了……” 周围总有人听到那句国师夫人,渐渐地流动的人群停滞着、围观着。 在两人僵持好一会儿,有官兵包抄而来,匆匆赶来的京兆尹客客气气的对两位问了安,随后请楚青跟自己去一趟皇宫。 临走前,楚青对席沅说了句“不要担心”。 由着京兆尹安排,楚青直接去了凤仪殿—当今太后住所。 珠钗已除,尚未穿戴齐整的三四十岁左右女人在宫女簇拥下走进来,一走进来便落座。 上下打量一番楚青,太后摒退左右,笑道“一别几年,你现在能看能说能走,不似当年,只会躲在人身后。”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楚青直接问道。 听到楚青的话,太后不由得掩唇大笑,笑够后,才开口道“哀家的话倒是说早了,你还是这样的没有粗俗不堪。说句实话,对于你或者其他的,他到底隐藏了多少,哀家委实摸不清。”停顿会儿,太后继续道“这话你应当问问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你那举世无双的国师大人。” “按理说,天子脚下,我身份暴露会有很多人找我,但第一个找到我的是太后,就很让人玩味。”楚青并不在意太后的喟叹,依旧淡淡道。 “我能第一个找到你,自然是因为国师并皇上都不在京城。”太后冷哼一声,道“若是以前,本宫对你完全没有兴趣。但,本宫觉得你与国师都不是省油的灯。” “何出此言。” “你为何存活之后,不去找赵忱,而独自回京,这背后,你是否与某些人达成了某些协议?” “倘若太后对我和国师所作所为一清二楚,那么就该相信,我身边到底有什么人。”停顿会儿,楚青继续道“我想知道的,围绕在我身边的布局,为了什么。” “当今天下,前朝余孽借助江湖势力发展壮大,甚至于,江湖可以左右朝堂决定,这很不利于赵氏一族的统治。本宫需要一个有足够才智又能信得过的人帮助本宫掌控江湖,赵忱是个很合适的人选。”说到此处,太后略抬头看了一眼静静听着的楚青,继续道“但他难以掌控。前几年江湖分崩离析,为了止住栖霞山壮大本宫令赵忱灭了栖霞山,只那一次本宫发现掌控不了他。即便本宫花了大量人力物力想要窥探他身后你的来历,也是不可得。如今,你自己送上门来,还和我说出这般话,倒也是好笑。” “如今的我,没有半分记忆。我也深知我活不了多久,否则我不会如此大胆向您求证我到底是谁。” 太后冷冷一哼“本宫倒是想知道你是谁,但本宫没有那个能耐。你如此大胆,本宫是该夸赞你,还是该说你蠢。这京城之中,想杀你的人太多了,不仅是本宫,便是赵忱自己也想杀了你,但他终究心软。” “现在,你想杀我。”楚青抬头道。 “我是应该杀了你,但本宫怕触怒国师。何况,本宫想验证一件事情。”说着,太后手一招,进来两名宫女“带她去地牢,关押起来。” “你要关押我也好,杀我也好,我只想知道,既往,我见过或遇到过什么重要的人。” 太后盯着楚青看,看不到从容面庞下是否有恐惧。最终,太后叹了口气“我一直认为能够操控这天下的人可能真的是你,但你年纪太小不应当能够跨越二三十年。即便如此,我依旧认为你比世上大多数人更聪慧,但是,你如此鲁莽来这里,只是为了这么一个问题越发的让我觉得看走眼了。” “我能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甚至是我心中所想,我只想知道我以前是否遇到过重要的人或事。”楚青压住咳嗽道。 “是什么,让一向冷情的人如此纠结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太后不解道。 楚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答案,摇摇头“我不知道。在我意识中,我本就是一个人,生与死与人无关,但我来京城后,觉得总想知道些什么,尤其是来到这座皇城,总觉得有什么值得我去追寻。当然,如果我不知道答案,就此死亡也无不可。但要只是多问问就能知道答案,我乐意这样做。” “本宫不能知晓你说的是什么。但本宫可以告诉你,自你出生至今十八年,除去这两三年,你身边重要的人只有赵忱,赵忱也没有让其他人接近你,这座皇城与你毫无干系。” “直觉告诉我,不是他。”楚青肯定的说道。随后转身同那两名宫女道“请带路。” 看着楚青的背影,年轻的太后永远看不透这位女子,最终,太后起身,漫不经心道“不知为何,本宫与这丫头的对话,虽险峻但却诚挚无比,对于这丫头,本宫没有半分想要掩藏的心思。这对于本宫来说,当真是可笑的过分。” 得了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楚青心中疑虑依旧存在,但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最终,楚青跟着宫女往地牢而去。 一关押楚青,太后便着人将情报送到了还在找人的赵忱,赵忱见到信的时候,竟惊喜万分“她还活着!” 不及收拾,赵忱立刻赶往京城。 关押四五日,未见活人的楚青并没觉得孤寂。 至第六日,有故人探看。 “啪嗒”一声,门被打开,来人让随侍在外候着,自己摘下披风帽子,走进了监狱。 “诺大阴暗且冷清的地方,你一个人竟然也不怕。”一面说着,来人一面将糕点摆放出来。 “似乎以前来过,倒也不害怕。” 楚青确实觉得有点饿了,因此说完便从石板上站起来,走到石凳上开始吃糕点。 楚青毕竟是太后的人,没有上面的命令,秦月并不敢下毒。 “诺大的京城,都知道你被关押起来了。”秦月见楚青还是没有动静,道“我想和你赌,你说国师回来,是救你还是杀你?” “这个赌局没有意义。”楚青不咸不淡道。 秦月听了这话不由得放声大笑,只笑得眼泪出来了,才收敛笑声,颇意兴阑珊道“是啊,没有丝毫意义。皇宫里谁不知道,国师大人不敢伤你分毫。可是,你又知道,京中所谓闺阁女子或者阆中少妇,有多少是上了国师的床?便是当今天子,也免不了国师的染指。说来,你本人没什么该死的地方,只是因赵忱的缘故京中许多人都想要你的命。” 听到此处,楚青不动声色的皱眉,但因为垂着眼,秦月并没有察觉。 “我怎么也想不到,上一刻还在床榻与人颠倒阴阳的国师,下了床端地光风霁月,眼中只有你一个人?你到底凭借什么,引得赵忱那么在乎你?” “我不知道。”楚青回答道,因为没有帕子,楚青拍拍手上碎屑,用手背轻轻擦拭嘴角,继续道“我没有记忆,也不能告诉你,我究竟做了什么,引得赵忱如此行为。” “你不需要做什么,”秦月无奈笑道“你只需要在那里,在赵忱的身边,赵忱就很开心;你能同他说话,他就很开心,他所有的情绪因你而变换。” 第四十六章 交易 “他能长命百岁,而我注定早夭,姑娘努力活着总有希望。再者,你们与他是何种关系。\/我不在乎,待我身死后,谁能赢的赵忱的欢心,我一样不在乎,所以,你也不必一直挂恨这些。”楚青看在糕点的份上多说了几句。 “你若能死去,我自然开心。但要是你不能死去,那又如何。”秦月不死心问道。 楚青站起身来,透过小小窗户看着天上明月“不能死就不能死,那又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你说的一向轻巧,好似这天下任何人任何事都与你无关,但你不知道的是,就是因为你,才有人痛苦、有人死亡。” 楚青低着头沉思了会儿,良久认可的点点头“是的,我非伯乐,但伯乐因我而死。大概是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让我上心。”略叹了口气,楚青对秦月道“其实,要我死也不是很难。以往我没有执着,对于生与死顺其自然。但如果你能解答我心中疑惑,我可以选择生或者死。” “呵!”秦月笑出声来“你竟然有想知道的事情?就算不逼你去死,我也很想知道,什么样的事情纠缠你!” “我想知道,”楚青定定的看着秦月,一字一字道“我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我感觉你在耍我,”秦月脸若冰霜道“这世界上除了赵忱,还有谁。” “不是他。”楚青肯定道。 秦月讥笑不已道“怎么不是他?虽然他把你捧的高高的,你从来都是一股从容模样,但谁都看的出,你为了他心动。” “倘若我寻找的答案还是赵忱,那我没有活着的必要。” “……”秦月诧异的看着楚青“你这话说的,大抵是真的失忆了,”微微摇头“我最讨厌你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秦月说完,不欲搭理楚青便走。 “等等,”说话间楚青站起来,顺便一把拎起秦月带来的碗碟,就着石凳一砸,随意捡了一块碎片放在手腕上“我想知道你所知道的,你有任何欺瞒,我都将以我血送你不得安宁。” “你什么意思?”秦月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楚青。 楚青并不在意手腕已经有些血丝了,道“太后没有直接杀我而让我在天牢呆着,可见我还有利用价值。此外,我虽然不知道赵忱为什么如此在乎我,但他确实很在乎我的生死。我死了,无论是太后那边,还是赵忱那边,都免不了有波及。”略调息后,楚青继续道“这个天牢只有你来过,你曾经嫉妒欲狂杀过我,这次我死之前见得人还是你。怎么算,我死了,都和你有关系。” “朝阳,我告诉你,你这点小伎俩我不怕!” “你不怕,哀家怕。”说话间,盛装装扮的妇人走来,是太后。 一见着太后,秦月立刻跪倒在地,惶恐难安的问安后,垂头不敢言语。 略施铅粉的妇人,容貌倾城。 当今太后赵氏,容貌绝色也是人们记挂的一点。 赵太后看了一眼楚青手腕,道“如此执着于某件事,竟然到达了以死相逼的地步。是该赞赏你视死如归,还是该说你执着的过了头?” “生也从容,死也安宁,生死于我不过顺其自然,但这个答案我却想知道。” “知道什么?”赵太后不由得讥笑“你想知道的本宫已经告诉你了,既往你的身边除了赵忱没有其他重要的人,这个答案京城的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你还想知道什么?”赵太后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楚青摇摇头,几天未梳洗的青丝又垂下来些“他不是。我很明确,他不是。我总觉得,眼下那个人离我咫尺,但我不能知晓他究竟在哪里。” “难道能救你的是神明不成?”赵太后略反问了一句,尔后道“事实便是,哀家知道的,即便你也是最近几年出现在哀家眼前,但很久很久之前,你便被隐秘的安置在赵忱身边。从始至终,养你、护你、救你的都只是赵忱,再没有其他人。” 闻言,楚青放下手中利器,尔后又想个没事人一样坐在石床上。 “你还真是……深藏不露。”看着楚青这般,赵太后留下一句话后便带着秦月离开,并且特意让人小心伺候楚青。 得了上头命令,那些个狱卒忙上前来帮着牢房打扫,并且添加了舒坦的毛毯。 楚青对于这些并不怎么在乎,倒是有一只从窗外飞过来的黄色蝴蝶吸引了楚青的注意力。 由着黄蝴蝶在指尖盘旋,摊开掌心的时候,黄蝴蝶竟安稳的落在掌心。触角探寻了好一会儿,黄蝴蝶绕着手腕盘旋几圈后,依旧从窗户飞走了。 赶了七天七夜,赵忱终于到了京城。 没有片刻耽搁,赵忱直奔皇宫。 装饰精美,面色从容的赵太后由着宫娥修饰素手。 “她在哪里?” “一来,你就这样同我说话。阿忱,你是否会为了一个女人而不听阿姊的话?”赵太后屏退宫娥,颇为不悦道。 “我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选择是否听从你的话,那是因为,你没有资格命令我。”赵忱冷着脸色道。 “阿忱啊、阿忱,娘亲离世的时候,可是再三叮嘱我照顾好你,你要什么我哪个没给你?就是朝阳那种身份都能嫁给你做正妻,我也没多加阻拦。但眼下,就是因为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改变计划?” “她只是个女人,还左右不了我的计划。你要这天下,我可以帮你拿下,但是,牺牲她,就没有谈的地步!”赵忱并不为意道。 “你这么说,就是不肯舍弃她?那好,不可舍弃她,那你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说话间,赵太后自袖口取出一木盒,打开木盒取出一颗药丸“服用它,我就放了楚青。” 赵忱盯着药丸,迟迟没有动作,但半掩的目光之中带着黯然。 赵太后见赵忱这般,倒也不催促,拿着药丸,将盒子丢在一盘,站起来略理了理衣裳,语气慵懒道“你在拖延时间么?也好,时间拖的够久,南阳府小丫头那边也能尽早如愿手刃情敌了。” “你、说什么?”赵忱几乎是牙咬切齿的说道。 “我说,朝阳现在在南阳王手中。” “你不是一直想要拉下南阳王,这会,竟然和他联手对付我?” 赵太后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对付他我不需要耗费那么多精力。你是我亲弟弟,事关你,我都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赵忱并不愿听赵太后的谎言,一把夺过药丸吞进去“可以放了她。” 赵太后并不意外赵忱的选择,正要开口,赵忱却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临了,赵忱说道“请阿姊你,说到做到。” 徒留赵太后一人站着,无限孤寂。 “母后,楚王宫那边来了消息。”从帘后出来的赵征小心道。 赵太后点点头“若不是忌惮楚王宫,哀家也不会一直把这么一把刀悬在哀家头上。” 身侧的赵征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既开心于楚王宫出手,又不大希望楚王宫出手。 此刻,对面坐着南阳王,眼底是一碗茶水,楚青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待一名小厮过来,附耳两三句,南阳王着人撤下楚青眼底下的茶水,脸上笑容可掬“都怪我家那丫头,不失礼数,直接将国师夫人请了过来,刚才老夫想事情想的入迷了,致使那茶冷了,这不,换了一杯新的,尝尝?” 说话间,仆人新上来玫瑰红枣茶。 看着眼前的茶,楚青依旧没有动。 “是,这茶不合口味?” 楚青抬眸看着眼前看似和蔼可亲的大叔,终究还是开口道“我不喝有毒的茶。” 此话一出,南阳王整个老脸都不自在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小老儿还会害你不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亦或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南阳王应该比我一介草莽清楚的多。”楚青不卑不亢道。 “你小小年纪如此沉稳……老夫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之感。”南阳王此刻不可思议的盯着楚青道。 楚青并不忌惮南阳王的打量,开口道“再怎么看、怎么思量:我是我,会去看、会去衡量的我;你们还是你们,还是互相算计的你们。” “你!”教楚青这么直白的撤下遮羞布,恼的南阳王直接拍案而起。 楚青脸色不变“既然国师大人已经免了我性命之忧,想来我也可以回去了。为节省贵府人手,我便自行离去。当然,南阳王可以选择强硬手段。”说着,楚青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留在门口的护卫想要上前去拦,但没有家主子的命令,由着楚青离去。 看着楚青兀自离去,南阳王怒极反笑“黄齿小儿,何敢言智!” 并不觉得惹怒了南阳王的楚青出了南阳府,站在大街上环顾陌生的四周,竟不知道归路。 索性,江湖、皇宫,她都不想去,席府哪里……她的时间不多了,也不当去勾动更多的不安稳。 许是阳光照在身上,楚青觉得周身暖暖的,倒也不觉得彷徨。跟着感觉,选了右边的路走去。 “你在这里,乱跑什么?” 漫无目的的楚青在听到身后马蹄声,转眼就看到在马背上的赵忱,。 赵忱冷着眼。 楚青道“闲来无事,走走而已。” “你的闲来无事可真有意思!你还知道气恼南阳王,怎么就没想过靠自己活着?非要别人救你?” 随着赵忱的到来,护卫早将两人隔离了起来。 楚青定定的看着赵忱,好一会儿摇摇头“我没要你救,而且,即便你救我、也不是真心救我。既然不是真心,又何必让我去愧疚?” “我从未见过如此忘恩负义之人!”赵忱十分恼怒道,似乎下一刻就会扼住楚青的脖子模样。 即便如此,楚青也不惧怕,继续道“现在的你所做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忱偏过头“无可奉告。” 楚青难得的点点头,绕过赵忱便要离开。 “你要再敢离开我视线,我不介意以怨报德,要了席家姑娘性命。”赵忱淡淡道。 他虽然现在才看到楚青,但是对楚青的机遇知道的一清二楚。 楚青并不在乎,依旧往前走。 “你若一意孤行,所有与你有关的人,都将斩杀,包括街上的走卒贩夫!” 楚青低头看脚下,黑黢黢的地面上似乎有鲜红血迹。这样沉重的杀戮教她停下脚步来:这,又是为什么。 “我跟你回去,你又能怎么样?”楚青淡淡问道。 “供着!”说着,赵忱驱马略往前后,俯身拉着楚青上马,随后往国师府而去。 不适应马背的楚青,还是保持着无喜无怒的神情。 “你明明这么聪明,为什么就不能安分待着?谁都好,就是不要招惹太后。”身后的赵忱略放低声音道。 “我时间不多了。”楚青淡淡道。 “你能做什么?你要做的事情早就有人接手,安分的待着不好吗?” 楚青张了张口,许是因为两人距离过近,楚青竟觉得赵忱话语温和了很多很多,她不想再解释了。 一直到了国师府脚,被赵忱从马背上丢下来的楚青沾了地,脸上也没有变色。 “好好服侍夫人,若夫人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刚下马的赵忱将马绳一甩,自顾地往内院而去。 待楚青回过神来,那些被恐吓的丫鬟死死地低着头,不敢言语。 匆忙往内院而去的赵忱,刚绕过花墙,压不住的血腥味从喉头冒了出来,同时,全身力气也在一瞬间被抽干了一般,好在他及时抓住了一旁栏杆,又有随身护卫及时上前来扶住,赵忱才不至于晕倒在地。 随身护卫将自家主子安置妥当,连忙请了楚大夫来。 调养一两日,赵忱才转醒。 但他醒来时,身旁没甚人。 看了一眼明亮的屋外,赵忱略调息后随意搭了件外衣起身,打开房门时有风吹来。 抬眸望去,院子里有粉蝶在红色的花间盘旋,不远处的流水从高高的假石上落下,再远出的柳条随风轻轻荡着,更远出的天边有青鸟飞过。 赵忱对于这样的景色并没有几份留恋,抬脚走出屋檐,步下台阶,穿过庭院,上了曲廊,过了花墙,到了楚青歇脚的院落。 不知为何,他时常一个人信步游走间的终点都是这院落的门口。虽然到门口,但是他不会进去,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进去。 这一次,赵忱转身踏入院落,一眼就看到廊下楚青盯着一只白色蝴蝶看,那只白蝶盘旋好一会儿,在楚青缓缓抬起的指尖停留。 赵忱刚想开口讥讽楚青“难得”的人情味,一阵风吹来,连带着檐角铁马丁玲,廊下悬挂宫灯飘摇,竹影婆娑间,赵忱不由得眉眼惊喜,连带着嘴角都不由自主的弯起。 在赵忱情难自禁走上前去一步,这惊动声合着风停,楚青缩回手来,由着蝴蝶匆忙离去。 赵忱脸上的欣悦很快消失,神情不甚热络也不冷淡的走上前去道“只有你一个人。” 第四十七章 席艳艳 “到底是只有我一个人,还是有其他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楚青回答道。 赵忱自认为楚青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但每每想要弄死楚青却又被那股爱紧紧拴着,楚青让赵忱觉得不好对付。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赵忱淡淡道。 楚青抬头,扯了一个极没有情绪的笑来“随你。” 说着,楚青走到廊下。 “你信不信术数鬼神之说。”楚青,头也不抬的说道。 “五行术数非我所学,不知其用,无从评论。” “我想与另一个你讲话。”楚青依旧头也不抬的说道。 “你,在说什么?”赵忱惊诧的盯着楚青。 后者完全不在乎,挪动了个位置后,继续道“没什么。” “你……究竟是恢复了该有的记忆,还是什么都知道了?”赵忱不确信的看着楚青问道。 “我可以告诉你所有,你只要告诉我,究竟我最重要的是什么人?”楚青偏头道。 赵忱愣住了“哼”,随之一声轻哼“谁是你最重要的人,不是你自己最清楚?” “你在防备我,我在套路你,这样无意义的对话,我不想同你说下去了。”楚青转过头便走。 被楚青如此直白的撕开脸皮,赵忱再次冷哼,拂袖而去。 虽然楚青被禁锢在国师府,但赵忱并没有吩咐下去不让楚青知道想要知道的。 此刻,听了护卫关于席家的情报,略喝了口茶,楚青便起身去寻赵忱。 赵忱因重病,是以仍在府上静养。刚听属下说邻国太子进京,但他懒于打点,更以病重不参与其中。 刚到书房,楚青对于其布局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恢复脸色,走向立于窗旁的赵忱。 “不求我,你已经救不得苍画,现在你也解不了席沅之困。”得了下人消息,此刻已经洞悉楚青意图的赵忱,悠然自得道。 “你出手不出手与我无太大干系,我有我的身份,我想出府而已。”不做犹豫,楚青转而不卑不亢道。 “你的身份还不是倚仗我?你要出门你自己就可以出门,现在来找我不还是要国师夫人的称号?”赵忱不以为意的笑笑,讥讽味甚浓。 “无论你处于什么考虑,我能有国师夫人这个虚名,都证明我有价值,直到现在你都在忍耐我,我不认为利用这身分没什么不可。” 言罢,楚青独自往前门而去。 “好好看着夫人,确保夫人安全。”赵忱看着楚青远去背影,对随身护卫吩咐道。 是以,楚青略问了路就到了马厩取了马车,当她上了马车,立时有四名护卫分守四方。 对此,楚青并不意外。 国师府的马车一出,惹得京中闺女精心装扮,她们早听说国师回京但重病在身,又有国师夫人被找到了,与国师有染的女子心中很是焦急,此刻见国师府的马车好容易出来,纷纷猜测风流的国师会在哪里落脚。 最终,国师的马车停留在席府。 就在众人诧异间,马车出来一华服女子。 因楚青未梳发髻,众人分分猜测这是谁家女孩儿,能够坐上国师马车? 众人疑惑不已间,楚青令随侍同守门的人挑明身份,自然被迎接到花厅。 国师虽然花名在外,但手段狠厉,又明面上十分得太后的器重,所以在朝为官的都知道不看花名看手段,也十分忌惮这位国师动作。 一到花厅,楚青便看到跪倒在地脸色苍白的席沅,看模样,是关了几天了。 “之前您在府上小主一段时日,不成想您就是……”得知楚青身份的席老妇人忙腾出位来,诚惶诚恐道。 “我自幼粗野,听不懂高深的话,多喜欢直截了当。”不给席家老妇人套近乎机会,见那老妇人止了音,略过周围许多年轻的、年长的家眷,楚青被迎上主位后继续道“对于席三姑娘与南阳世子的婚事,我不认可。男方资质驽钝、平平无奇也罢,但惯于推诿、毫无主见,又风流成性,不堪匹配。” 刚被请过来的席尚书听到楚青的话,都给惊呆了:感情国师夫人大老远的来人家里,就是拆人姻缘?而且还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有些尴尬的席尚书干咳了声,一边道歉一边走来“不知朝阳郡主来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楚青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除了国师夫人名号,还有个朝阳郡主的名号。 “朝阳郡主有所不知,我这个孙女啊,本身性子就……” “虽然我今日插手十分不合情理,但我受过席姑娘的恩惠,而席姑娘再没其他人能够给出选择,所以我才贸然打搅。”解释一通,楚青继续道“为人父母,至亲骨肉,有所为有所不为,也不至于往后遗憾。席老夫人对于自家孙儿性情是否能与南阳世子匹配,应当再清楚不过。” 这一番话,让席老夫人面上不好看。 若是寻常人,依着席老夫人的性子拍案送客了,但眼前人不能惹,惹了就是生死攸关、举家荣辱。 “……朝阳郡主此言差矣,哪个女子不想要嫁的好郎君?这南阳世子一表人才,又是安分守己、体贴人的,席丫头又是懒散惯了、不通人情的,也只有南阳世子包容她。”席老妇人开口道。 即便席老妇人是长辈,楚青也没有分毫退让的意思“如长者所言,女方配不上男方,日后女方是否要迎合男方而去更改性情?如此,是良配?” “……”席老妇人觉得心头怒极,嘴里想要说出话来反驳楚青,但又偏偏不知道说些什么。 一旁颇为憔悴的席尚书此刻见有人出手,略微宽慰,但是又觉得楚青说话过于……生杀予夺、无回转之地。 “席丫头,你自己说说,你是否愿意嫁给南阳世子?”在席老妇人示色下,离席沅最近的席府四房二姑娘席渝伏在地上,一把拉住没什么力气的席沅,口中焦急道“沅姐姐最是深明大义,自然是愿意嫁给南阳世子。” “深明大义与否也要等死后盖棺定论,如你般轻浮小家,还说不得这么沉重的话来。”一女子自屋外走来,待人完全走近,楚青才见着是个明艳动人的姑娘。 这姑娘认识楚青,但楚青不认识这姑娘。 席滟滟在楚青身上巡视一周后,压下眸子里的所有负面情绪,席滟滟冲着楚青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随后道“我这姐姐从来清雅出尘,想来也是不愿意嫁人的。” “我没有那么多的功夫和无关的人说话,这毕竟是你们的家事,但我与席姑娘情同姐妹,想着既往我受邀来府上作客,今日也请席姑娘去我国师府作客,不知在座的有没有人多言呢?”楚青不认识眼前女子,随后起身,走到席沅身边,低眸看着席沅,道“跟我回去。” 言罢,抬步就走。 看着楚青远去的背影,席沅知道这是楚青给她最后的选择。 毕竟,一边是宗族至亲,一边是自由无羁。 最终,席沅咬咬牙,撑着自己站起来,口中对席老夫人道了句“孙儿不肖”,转身跌跌撞撞的跟随楚青而去。 楚青有言在先,眼下谁敢去阻拦席沅? 席尚书知已成定局,轻轻叹了一口气。倒是家中夫人,越想席沅一己之私置家族不顾,越发气恼。 “荒唐、荒唐!她一个外人拐跑我家姑娘,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只老太太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楚青虽然走的慢,但要比席沅走的快许多,等她到了马车处转身,才见着门内恍恍惚惚的人影。 不用细看,楚青也知道是席沅。 不过一会儿,那恍恍惚惚的人影变成了两人,等到跨出门槛,楚青看到是席滟滟扶着席沅而来。 不在意席滟滟想要做什么的楚青,借着蹬脚步上马车,刚撩开布帘,便见着赵忱好整以暇的躺在马车里。 虽然有迟疑,但楚青还是如常寻了地方,在马车坐下。 “你要看戏,应该早点来。” “我比较好奇,你会做些什么,你除了有个国师夫人名号,其他的什么都不是。”赵忱道。 “如你所言,我只能依赖你,其他的那就快刀斩乱麻,想来,不几日就有人要参你一本。”眼见着席沅走了来,楚青道“她有伤在身,马车更适宜她。” 听到楚青赶自己下马车的赵忱不由得嗤笑出声“你不觉得你说这话,很可笑。” 楚青点点头,看了看完全没有动静的赵忱,随后撩开帘子,对跟着来的席滟滟道“我见着你与席沅的感情十分融洽,那你便同她一道去国师府小主几日。” 楚青只是告知席滟滟这一决定,丝毫没有商量的意思。 席滟滟十分不解楚青的安排,眸子里有不耐烦,但飞速压下去,含笑道“姐姐一个人去,我当真有些放心不下。但我贸然前去,只怕会惊扰国师大人……” “无碍,国师大人风流成性,如花美眷,他不会被惊扰。”楚青只是很正常的阐述。 她之所以想让席滟滟陪席沅,也是因为楚青自己有想做的事情,怕是没有那么多时间陪着席沅,未免席沅一人苦闷,特意挑选了撞上来同席沅示好的席滟滟。 但楚青不知道的是:在众多爱慕并与赵忱有关系的人中,席滟滟算得上赵忱喜欢中的一员。 楚青这番无心撮合以及无意言语,令赵忱则觉得自己面子受损。 同时,也令席滟滟即不安又不甘。 但又能怎么样,席滟滟还是依言扶着席沅上了马车,但这一撩开帘子,席滟滟就看到了赵忱,当场就僵硬了。 席沅自然知道她这个姊妹隐秘事儿,对于眼前的事,席沅当做气力不足,完全就没去掺和。 楚青起身先下了马车,帮扶着席沅上了马车,走到一旁被护卫牵着的马匹。 那马自然是赵忱的。 席滟滟几乎是硬着头皮将席沅安放在马车上,她自己在赵忱的眼神下欲跳下马车。 哪知马车已经开始转动,看到从后面而来的楚青,席滟滟认定是楚青指示。 “难不成你想走回去?”赵忱撩开马车旁边的帘子见着从容信步的楚青,反问道。 楚青点点头“你不下来,我只能走回去。” 虽然楚青说的是实话,但这话让赵忱气不打一出来,恼的赵忱直接摔下帘子让人架起马车就走。 牵着马的楚青回过神来,从国师府出来的人早走在前面,她这里只有一片尘土。 楚青眨巴眨巴眼睛,循着记忆往国师府而去。 不紧不慢的走了半柱香,楚青走的有些累了,便在一颗大树下茶摊子上歇息。 一破老儿拐着木棒儿,碰着破碗儿向这边乞讨来了。 讨到楚青跟前,楚青脸色不变,头也不抬。 “善心的姑娘,可怜可怜小老儿,施舍点儿钱财吧。”小老儿惨兮兮的祈求道。 楚青无动于衷。 小老儿祈求几番无果后,口里止不住叹气去他处乞讨“没一点人情味儿,可真是冷漠的人啊!” 看着小老儿远去的背影,楚青多看了一眼:她这到底是不如人意而为人所驳,还是她确实不能像常人一样感知? 歇息够了,楚青继续往国师府而去。 再穿过两条街,就能抵达国师府。 早就回府的赵忱让人将席沅并席滟滟安排在楚青院落旁,便去自己院落歇息。 待他想起楚青后,略问了句,哪知侍卫说楚青还未回府。 赵忱本想由着她去,但又念及京城多方势力盯着楚青,他派出去的侍卫也跟着马车回来了。 是以,赵忱还是出去找楚青。 这导致,两个人,从相对面逐渐聚集。 只剩下一条街的时候,街道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连累着楚青不能很好穿过街道。 因为,邻国太子入京,而这位太子又有美名在外,也惹得京城百姓围观。 第四十八章 休养 赵忱早收到消息,但他并不需要参与,这会儿见人群聚集,倒也知道是邻国太子入京。 这样混杂的情况,越让赵忱不安心:楚青还在外面。 宝马香车碾过,地上留有金粉莲花,这倒十分符合这位年轻储君的仙人之姿的风采。 于人群中逐波而流的楚青只觉得周边的路都被堵死了一般。也不知怎地,虽然人群很拥挤,但没人挨着楚青,就像,楚青身边有屏障一样。 实在是出去无路,楚青有些泄气的就站在人群中,抬头间边看到宝马香车上茜纱飘开露出的脸来。 那是一张一见就让人惊艳的脸。 或者说,赵忱美色撩人,为本国第一美男子;这位太子殿下,容貌与赵忱不相上下。 但无论多么美貌,楚青也只会惊艳一下,却不能去安宁喜欢于那般容貌。 对上邻国太子忽然眉眼含笑的脸,楚青依旧无甚颜色的收回眼神,乘此后面的人因邻国太子看来而不由自主上前来,楚青往后退去,好容易退出了人群的保卫。 楚青还没来得及将眼神从乌泱泱的人群中收回来,只觉得寒冷袭来。 一只利箭从楚青脸庞划过,随之一段青丝落地。 楚青第一次瞪大了眼。 不是惊吓,是惊诧。 就在利箭袭来,她切切实实看到了一个人:缥青色束带随风遮了楚青的眼,但还是可以看到那人修长的指节拦下那支箭。 但也只在眨眼间,楚青便没看到那个人了。 利箭袭来,周遭的人纷纷呐喊奔跑四散开去,这导致人群中的宝马香车也受到了些许冲撞,但因为宝马香车距离事发点有些许距离,又有侍卫守卫,马车上的邻国年轻储君安坐于上。 “是你?”在第二支箭射出来的时候,早有人在楚青前面拦了下来。 清瘦许多的江遇环顾四周,口中念了句“得罪了”,便提留着楚青飞上屋檐,快速甩开跟踪的人。 马车上高贵的美男子将一切尽收眼底,淡笑而已。 将楚青带到安稳地方,江遇松开手去,不由得打坐调息。 之前的江遇好歹是高手,不至于轻功就能疲惫如此严重。 “你,是不是受了很有严重的伤?”楚青小心问道。 调息中的江遇淡淡嗯了一声,至调息完毕,江遇站起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终究,是我的错。”楚青垂下头道。 江遇一直以为楚青只有冷漠,这会儿见她愧疚低头,一时想起苍画,江遇竟克制情绪别过脸去“同你关系不大。我虽然是风雨楼楼主,但也是楚国皇族中人。要算计我的,不仅有江湖中人,也有手足。” 楚青在赵国,邻国为楚国。 听到江遇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自己身份,明显是将楚青当做自己人,或者更亲近的人,而这层关系仰仗于已故之人,楚青越发不想开口。 “之前病重被我长兄带回去休养,是以不得空。这次,我同长兄来京城,是想带你走。”江遇斟酌一番缓缓道。 眼下京城之中,同为楚国皇族的也只有一个人。 楚青已然知晓江遇口中长兄是谁了。 但楚青只是知晓,她并不会去深究。 摇摇头,楚青开口道“我觉得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在等待我,但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我想知道答案。” 江遇定定的看着楚青,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许是忧思成疾罢。” “不是的,”楚青否定道“我能感受道,他就像是一个心结,我此生唯一的心结。” 看着楚青如此坚定,江遇不由得一笑“我长兄能洞悉一切,下次有机会,倒是可以请他帮你看看,我也想问问她……”说着,江遇看着楚青身侧,但又摇摇头“想来我与她也不过萍水相逢,她只怕是不怎么记得我了。” 楚青知晓江遇说的是苍画,也清楚江遇认为苍画心中无儿女私情。此刻,见神伤的江遇,楚青忽然想开口,但还是忍下了那句话。 “你现在住在哪里?刚才是谁要杀你?”江遇转而问道。 听到江遇的话,楚青不解的看着江遇,好一会儿道“是你兄长告诉你,我在这里吗?” 楚青觉得,江遇要是早知道她在京城不会这么晚来找她,是以出口一问,在见江遇点头后,楚青对于江遇兄长所为,有些许诧异,但也不好深究。 楚青继续道“我不知道我是谁,但京城的人告诉我,我是朝阳郡主,也是国师夫人,赵忱的妻子。” “你……我当时只当你是赵忱心上人,但没料到,你是他妻子。”江遇虽有意外,但不至于震惊。 “你既然有如此身份,又怎会有人刺杀于你?” “许是嫉妒我的京城人,有赵忱在,他自然会处理。” 此时此刻她命数将尽、江遇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得当楚青说实话:杀她的,不是南阳府也不是皇城的人,她也没有记忆,也猜不到还有谁。 “既然你不同我走,那我先送你回去。” 楚青点点头。 赵忱再见到送楚青回府的江遇之时,多少有些惊讶。但赵忱端出风轻云淡气派来,不咸不淡的说几句后便由着人自己离开。 客气送人离开后,赵忱也不去问楚青。 回了院落的楚青,只觉得累极,略收拾后便入睡,这一睡便是两天。 期间赵忱听说楚青睡了一天有余,忙命大夫照看,知是偶感风寒后略略松了口气。 至于楚青带回来的烂摊子,他倒也没有甩手不管,派了伶俐丫鬟照看席沅后,自己又多次探看楚青。 不过楚青见到赵忱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你倒是不用担心我现在死了。”拿起药一口喝掉后,楚青不看坐在一旁监督自己喝药的赵忱。 “……你身子弱的可以,还学着人执拗,我倒真是害怕你过不了两三天小命就没了。你要是死了,席家的那几个我可不会搭理。” “我死与不死,你都不会管她的事。”楚青淡淡道,随后缓缓躺下,偏头阖目。 见楚青躺下,赵忱也不想打搅了,只站起来要离开之时他忽然感到心头涌来什么似得,等他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 “我不打搅你了,你好好休息吧。”说着,赵忱出了门反手和上门离开。 堪堪走到赵忱自己院落,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幸而有栏杆扶着不至于以头撞地。 知道赵忱去了隔壁院落,席滟滟于一长廊处候,刚看到赵忱便见着赵忱身体不支跪倒在地,吓得席滟滟脸色苍白的忙跑了上来想要搀扶赵忱。 但赵忱在察觉到有脂粉味后,借力站起来,道“这里是国师府,你该记住你的身份。” “……是。”席滟滟停下脚步,垂下头,异常平静的回答道。 休养七八日,楚青身子才完全好了,一大早上的楚青还不及梳洗便得了一封不记名书信,于窗下看完书信后,楚青怅然许久,待回过神来略梳洗后便去看席沅。还没见到席沅,楚青便看到席滟滟同丫鬟说些什么。 席滟滟显然见到了楚青,同丫鬟略说了一两句后,待那丫鬟离开后,席滟滟便走上前来问安。 “席姑娘在此处住的可还习惯?”接过席滟滟的问安话后,楚青开口道。 “有劳夫人关心,滟滟在此处长了不少见识,断无欠缺之处。只是,我念着毕竟是闺阁女子,离家好一段时间,恐双亲担忧,又念着阿沅好的差不离,想着该是归家了。” 楚青很肯定的知道,席滟滟说回家这话,只是在刚才和她问安后生出来的想法,而这种想法的滋生绝不是争风吃醋这么简单的理由。 “是我考虑不周,席姑娘若想归家可要我送你回去?” 席滟滟一笑,道“谢过夫人美意,滟滟自己便可回去。” 楚青点点头,由着席滟滟离去。随后她往席沅居所走去,并让后在檐下的的丫鬟喊大夫过来,她自推门查看席沅。 门一开,听脚步就知道是楚青的席沅睁开眼,慢慢起身半坐着。 等楚青进来,席沅略整理了头发。 “谢谢你救了我。”席沅开口道,并努力扯出笑来。 楚青走到一旁推开窗户,而后又走过来,搬了个凳子坐下来对着席沅“你救我时,我们身处偏僻道观,你身边没有一个丫鬟,但你所作所为皆显示你已经熟络那里的生活。回了府,你第一件事情是去见宗族,即便后来,也没有姐妹上院落慰问。南阳世子人品如何,有目共睹。刚,我接到你父亲的书信,方知你父亲沉疴难起,想来你也是知情的,所以才变卖家产。是以,我今日虽说同我走,是给你选择。但我想与你结为姊妹。” 听到楚青的安排,席沅又惊又喜,但又不得不拒绝“我确实想脱离席府,但,我也不愿意……” 楚青不解的看着席沅,等待着席沅的解释。但席沅无奈偏过眼,沉默不语。 楚青思忖好一会儿道“也是,你与其与我为姊妹,不如为赵忱的义妹,以后就算我不在了,也有保障。” “国师?国师为人性格易变,他、他名声不大好,我是不愿同他打交道,若是别无选择我情愿选择前一个,只是,只是我并不希望你做这些是因为偿还人情。”席沅无奈道。 “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想出手,救命之恩还不用我去席府一趟。”楚青淡淡道“国师么,不过是借了他名号,又没有动他什么。” 此时大夫也来了,楚青便不再说这些话了,由着大夫把脉开方,并一一记下禁忌。 送走大夫后,楚青轻轻叹了口气“生而不养,是无担当;养而不护,也是亏为人父母。父母之名易得,之实颇难。” “没关系,没有就没有罢。”席沅笑道。 席沅有好多话想和楚青说,尤其是关于那位国师,但又怕伤了楚青的心,眼下只按捺着不提及。只轻轻的笑着。 许是被席沅感染了,楚青也轻轻的弯了嘴角,但未至微笑程度。 这一天楚青算是安稳渡过了。 不过赵忱就不安稳了。 第四十九章 楚衍 临黄昏赵忱还是被宫里那位请去了,等他回来,邻国太子并太子胞弟一并跟着赵忱回来了。 当时说辞是:邻国太子早闻国师大人风采。 赵忱本不愿意搭理,然,有太后旨意。 将人带入府内并下人安顿行李之际,邻国太子楚衍忽出口道“鄙入府依稀窥见府上构造巧夺天工,虽现婵娟在侧,但秉烛夜游不是一番风味。不知主人家是否乐意配领着鄙人走上一遭?” 说这话的人姿态甚是谦卑。 但到底什么意思,两方心知肚明。 “请。”赵忱取了一旁琉璃灯盏,领着楚衍走上长廊:名为秉烛夜游。 赵忱带着楚衍走了两三个院落,但身后的楚衍倒像是十分钟情于月色之中的院落,分毫没有和赵忱聊其他的意思。 低眉间,赵忱眼见着琉璃灯盏欲灭,转身道“灯将烬,怕是要原路折返。” 手中灯灭,大可在旁再取一盏。 “说的极是,”楚衍忽地回过神来,忙道“刚才贪看府中景物,没料到劳国师配了这般久,甚为惭愧、甚为惭愧,”又于月色下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璜来,双手递交给赵忱,继续道“此物是我下山历练偶然获得,感念国师大人收留之恩,特双手奉上。” 一块玉么。 赵忱略迟钝了会儿,但还是接过贵重玉佩,道“如此美意,却之不恭。” “区区心意,区区心意。” 赵忱脸上含着温和的笑,随后送这位美貌又恭敬的太子去院落。 梳洗完毕,只用一根簪子束发的人在剪灯花。脸上从容自信,全不像之前恭敬诚恳且无甚能力的人。 “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江遇皱眉道。 “见到她,想起你梦里梦不到的人了?”略反问一句,楚衍放下剪刀“我来,为了天命。” “天命、天命,你所说的天命,我永远不懂!” “不懂,挺好的。”不以为意的楚衍关上窗户“阿遇,为兄希望你能活着,但是,我不能过于任性。” 江遇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楚衍“我现在就活着。” 楚衍无奈一笑“嗯,你活着。” 江遇看着放下剪灯花剪子的楚衍,没说话。 昨夜刚送楚衍歇息,赵忱后脚就着人去调查江遇、楚衍,但楚王宫他能知道的消息少之又少,便是江遇,除却不问世事的风雨楼楼主这身份外,调查不到其他的。 这样的调查结果不符合赵忱心中期待。 正思量间,安坐于房内的赵忱透过雕花窗看到了楚青,确切的说是楚青并席沅。 他本该觉得见到楚青有些头疼,但又十分神奇的耐下心来将要迎接楚青,即便楚青接下来的计划对他而言又是荒谬的、不可理喻的。 楚青并不想追究席滟滟请辞回去的缘由,人走了也就走了。 本来席沅的事情她想着过几天再处理,但是她刚又接到席尚书的信,信中说他已经无力回天、府中乱糟糟;更有“席尚书”上书控诉席沅离家一事,太后借题发挥责令席沅回府待嫁;万般之下,请求国师夫人务必保住席沅,并致以千金。 楚青看了一眼一同拿来的盒子,随后就带着席沅来找赵忱。 “我有话想对你说。”让席沅在一旁等着,楚青步入书房上前来道。 看到楚青送上门了,赵忱略略一笑“你想求我?” 楚青点点头“我想请求你……” “以前你都没有求过我,现在,”赵忱看了一眼门旁边的席沅,笑意更深“为了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求我?” “倘若我死了,也不能代为照顾?”楚青淡淡道。 “除你之外,我无需理会其他女人。而且,你不会死,你会长命百岁。”赵忱略低头就见楚青看着自己“你想说什么。” 楚青轻轻摇了摇头“你也认为长命百岁很好吗?” 赵忱未语先笑“不过是说辞。但有一点,倘若我死了,你必然活不成。” 楚青想了想点了点头“倒是。” 没有得到赵忱的同意,楚青便不再纠缠赵忱,转身就要带着席沅去逛逛了。 “对他人你都不吝辞色,怎么我才说了不可以你就放弃不多说几句,兴许我就同意了。”看着楚青要跨出书房,赵忱开口道。 楚青停顿了会儿,随后转过身来,将一只脚跨进门槛后,道“我总觉得亏欠你许多,第一遍的回答往往是内心最遵从的答案,你既然不愿意那边不麻烦你,何况,达到目的地绝少只有一条路。” “你确实亏欠我许多,我或许该高兴你有这种认知。”略觉无味的赵忱低头道。 “那么,我亏欠你的你又想如何补偿。” 赵忱摇摇头“我……”嘴边的话刚要溜出来,赵忱忽地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楚青,眉眼肃杀“你在试探我。” 楚青难得的眨了眨眼,微微一笑“或许是答案太过于重要。”说完,楚青转身同门外的席沅说了几句后便一道离开。 自窗户看到两人离开的身影,赵忱想要张口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亏欠我什么,但心中对你只有恨这个念头。 “这院落倒是清秀可人,还有些许活物。”看到草地上灰耳兔,席沅不由得弯起眉眼来。 刚才虽然楚青轻描淡写说是国师有事改日商谈,但席沅知晓楚青进了书房之后心情不大好,是以主动说起其他的事情转移楚青注意力来。 楚青看了看四周,点点头“这些倒是与他处不同。”看到池子又开着的莲花,楚青多看了几眼。 “二位……想来是国师大人的内眷了。”贪看莲花时,有两人走上前来,其中一人开口道。 楚青偏过身去,见着其后是个熟人。 在前的男子远远的接触到楚青后,一霎失神,后偏头含笑道“早听闻国师夫人、朝阳郡主是为奇女子,今日一见,果非凡人。” 楚青将目光落在在前的男子身上,眼神交汇间,似乎洪荒宇宙定格一瞬、又似乎人间渡过几番沧海桑田。 对于在场的另外两人而言,不过是眨眼功夫,便听到有人开口了。 “楚国储君遥遥望见如仙人之姿,近看,尤甚。”楚青淡淡道。 刚回过神来的楚衍脸上竟露出了震惊,但很快楚衍掩盖所有情绪,对着楚青略一点头也不多说,带着江遇转身折返。 从未见过自家兄长如此失态的江遇有些懵里懵懂的跟着自家兄长离去,临了不免多看了一眼楚青,眼神自是透入“无须挂怀”的安慰之感。 楚青略略点头,眼见着那两人离开后,眉头轻蹙。 “那位贵公子看起来颇为好看,倒也是担得起名号。”待人一走,见着楚青蹙眉,席沅赞叹道“我早听说楚国储君长得极为好看,今日一见果真好看,也是没有白瞎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 楚青回过神来,点点头“五官同赵忱一般精致,但眼神让人舒服多了。” “虽则如此,但这位贵公子一见便是冷心之人。”想到某些事,席沅接口道“长得标致,心却冷着,幸而我不喜欢这种人。怪到虽然这位公子长得好看,但是人情不及国师……”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席沅忙笑笑,不继续往下说了。 楚青倒不怎么在意评论赵忱,道“赵忱太过多情,”想了想,加了句“还下流,更不好。” 听到楚青如此评价,席沅张着口,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道“你知道国师大人作风?” “我在京城,他是京城风云人物,我不瞎不聋,总会知道的。” “那?那也无碍,虽然国师大人风评不怎么好,但是唯独对于国师夫人、也就是你,是没的说。”席沅低头宽慰道。 楚青略笑笑,没再说话。 远离那个院落后,楚衍停下脚步,重重叹了口气“终究逃脱不得。” 江遇丈二摸不着头脑,还没说什么话,楚衍自顾自的说“所谓变数,是变数,亦或者定数?” 听到楚衍见着楚青,赵忱这才想起来:楚青认识江遇,楚衍是江遇长兄。 楚青……她,到底想要什么? 想着,赵忱有些头疼,随即招手一护卫上前来“夫人被救上来,身边可有其他、男人?” 心腹都知道赵忱性格易变:有些时候待人温和的不像话,且洁身自好得媲美柳下,但那个时候主子所有心神都在夫人身上;有些时候待人凉薄,又喜美色,男男女女都有的,若书中渔色暴君一般。甚至,有些时候自家主子还会算计自己。 因此,这会儿听到赵忱这么问,心中衡量许久后才回话。 “听寺庙长者说,并无。”护卫不分寺庙道观,是以习惯性的说成寺庙了。 听到这话,赵忱挥挥手,脸色越发的不舒坦。 护卫见状,连忙退开,就怕惹了主子。 此刻,有一丫鬟上前来,行了礼,道“夫人并席姑娘要去皇宫,问主人允不允。” 赵忱丢开手去,道“她想去就去,为了区区席氏女,倒是上心的很。” 楚青并席沅上了马车后,交代下人一句“去宫中”。街上行人便看到国师府的马车又出来招摇了。 马车行了太半,席沅忽然对楚青道“你这般严谨的脸色我未曾看到,我们去皇宫,是不是会有危险?倘若是,我不想去、我要下车,若是不肯我要回家。” 席沅本来怕楚青为了自己去做什么傻事,万分不愿意来,也阻止楚青来。 楚青略略缓和颜色,道“我是郡主,进宫请安是常态。何况,我除去国师夫人,无一可取之处,只是一个人稍显冷清,想请你陪我去。”随后楚青撩开帘子对护卫道“停车,”又对席沅道“你不愿意陪我去,那便先回国师府。” 如此行为,让席沅很是纠结,但很快,席沅微微一笑“没想到你也害怕一个人去皇宫?我陪你去也无不可。” 楚青见席沅暂时不闹了,又撩开帘子吩咐继续前行后,略闭目养神。 心照不宣。 好一会儿,在死寂的沉默中,楚青忽然道“朝阳长公主,你知道吗?” 席沅摇摇头“本国从来没听过有什么长公主,朝阳易逝,这称号不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青目光悠远的看着远方,缓缓道“朝阳易逝,是的,朝阳易逝。” “你……认识这位朝阳长公主?还是你在那本话本中看到的?”席沅小心翼翼问道。 这问题叫楚青难住了,良久,楚青不确定的摇摇头“不知道,大概,只是某个故事罢了。” 听到楚青这般说,席沅点点头。 说话间,到目的地了,楚青起身下车。 席沅知道皇宫之内谨言慎行,压下所有疑虑,跟在楚青身后。 在楚青步下马车那一刹那,在书房看着窗户旁芭蕉的赵忱,忽感受到了一缕清风,在脑子反应之前他身子已经转过去对着闯堂而来风,赵忱眼睛碰触到案上楚衍玉佩之时,大步上前右手伸出去要抓住玉佩,在指尖触碰玉佩的那一刹那,赵忱只来得及看到一身红衣,未曾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便处于黑暗之中了。 不同于以往的青衣,是红衣,但这身材娇柔的红衣又似乎与之前身姿挺拔的青衣混为一体,因为,他们都有相似的俯视众生之悯。 第五十章 交涉 席沅刚下马车,便看到旁边还有一辆马车。 席沅站定,那马车里面也有人走了出来。 是席滟滟。 席沅正惊诧间,却见刚走几步的楚青停了下来,明显在等着席滟滟。 席滟滟察觉楚青心思,略低头深思之后,忙小步上前来,一下子跪倒在地后,道“滟滟替三叔感念夫人出手,但席府毕竟是生养席沅之地,又是席尚书一生心血,委实不应该成为太后手中送死的棋子。” 楚青并没有过多打探消息,席府的事情也是席尚书所言,如今听席滟滟一说,心中知晓席尚书是隐瞒了危害。 抬头看着那马车,楚青道“你和谁一道来的。” 席滟滟惊讶的看着楚青,好一会儿才道“南阳郡主秦月。” “相比于秦月我比较欣赏你的才智,眼下马车中秦月还在不在?” 席滟滟摇摇头“我和她打了个赌,她虽然输了,但是她不认输,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等夫人出手,或者说我在等国师出手,虽然我知道更多的是夫人出手。” 一旁的席沅听到这儿,才略反应过来席府应该是出了大事。 “太后与国师这边并不是难事,席府子孙之中还有你也不是什么难事。”楚青说完后,看了一眼席沅,随后看向席滟滟道“阿沅,你先回席府看看你父亲,席姑娘,劳烦你。” 席沅听到说自己父亲,心漏了一拍,忙看向席滟滟问道“我父亲怎么了?” 席滟滟张了张口,暂且不理会席沅,道“秦月当告发了件极隐秘的事情,如今怕是大部分南阳府力量为太后掌握,那么国师在太后那里也不是十分重要,如今夫人觐见……我想同夫人一道去,或可解说一二。” “在太后眼中只有天下,其他的事情都是次要,无论何等隐秘都可以被用来作为手段。这是她的弱点,有弱点就有解法。席姑娘,阿沅劳烦你了。” 说完,楚青抬脚就走。 席滟滟还想说什么,但见楚青依旧从容的脸色,便略略安心下来,目送人离去。 “三叔本就身体不好,后面不得不吃了南阳世子送来的东西,药石无医。”席滟滟往一旁马车走去,上了马车后继续道“这里并不安宁,你在这里怕是徒生事端,先同我一道回席府。” 席沅犹豫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马车中略有些疲惫的席滟滟“她会怎样?” 席滟滟摇摇头“国师不会让她怎样,她自己、她自己应当也不会让自己怎样。” 席沅问只是求一个心安,得到了回答也不再说什么,爬上马车后跟着席滟滟一道回席府去。 游走皇城之间,回荡的蛩音一下下似乎敲打着过往的记忆,但这些记忆又不能十分清晰而完整的呈现于楚青眼前。 此时的皇宫,本就不甚安宁。 刚从别院回来,恰好赶上招待楚衍的赵征,此刻跪在太后寝宫。 虽然皇上不是太后亲生,但是太后最敬仰的姐姐产下,是以也是捧在手心的。对于赵征来说,太后不仅养育他,并且替他承担一切,他内心是十分尊重这位太后。 然,尊重是尊重。 眼下太后责罚皇上,必然有大错。 “赵忱、赵忱、赵忱!你非要气死我不成!”恼的太后不及梳发,撩开帘子,直接甩出手上的护甲摔在赵征身上,尤不解气的太后恼怒的坐在床榻上,疾言厉色“他是你舅舅,念你年幼、不知世事搅在一起也就罢了!如今你后宫哪样美人没有?连着许嫔、刘嫔、黄妃都有身孕,你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去觊觎这天下你觊觎不得、也觊觎不了的人!” 赵征咬着唇,说不出半句话来。 “倘若不是有人告诉我,我竟然不知道我的儿子和我的弟弟竟然干出这等龌龊事来?” 赵征吓得不敢说话,但内心却有些许疑惑“他们的事情早就发生了,为何这个时候会被捅出来”,正思索间,赵征忽看到帘后有女子衣角漏出来。 绣着莲花的衣袖,不用猜他都知道是谁——秦月。 但此时此刻秦月卖出这个消息来,为了什么? 不等赵征多想,太后责骂继续。 “栖霞山你下不去手,莫州你也下不得手,你倒好,处处怕惹怒了赵忱!”太后只恨不得让赵忱站在眼前,递给赵征一把刀,直捅的世上再无赵忱。 “禀太后,国师夫人求见。”上前来的宫娥待太后略喘气,小心禀报。 太后脸色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镇静下来“让她进来。” 待楚青进入殿内,见到太后与皇上十分融洽的闲谈。 “你来了,”太后含笑道“可真难得啊。” 毕竟赵忱还有用,太后很是熟络的抛去此前的所有不顺,如今当一个慈祥的长辈模样。 依次行礼,楚青便坐在太后刚让人搬过来的椅子上,道“上次在京城,我其实并没有想过太后为何想杀我。” 众人都在的情形下,楚青很直白道。 一向知道楚青性情的太后,并不惊讶,只淡淡瞟了一眼楚青“在国师府,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我认为杀我的人是您,并不是因为国师给的消息,只是我自己觉得是您。”楚青淡淡道。 “你对于自己的猜测这么有自信吗?” “我没有人脉权势,相信自己的直觉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你的直觉告诉你,你今晚适合进宫吗?适合脱离国师的庇护吗?”太后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安静坐着的赵征,继续道“有些人确实很聪明,所以哀家一直防备着,但有些人确实过于自信狂妄,只能任由他人一次又一次的相救。” 楚青略略扯动唇角“我来,是为了席家的事情,毕竟我人微言轻,做不了什么。” “哈哈哈哈,本宫只是觉得席府或许有点用,没想到还是踩在了你的心上。本宫是真的没想到,明明席府的事情赵忱更合适,你此时却与本宫交谈,无非、与虎谋皮。” “赵忱已经回绝,他虽然合适,但他喜美色,立身不正。” 听到楚青如此评价,就是一旁静静待着的赵征都止不住抬头看着楚青。 “赵忱知道你内心瞧不上他么?”太后颇玩味的问道。 “不是瞧不上,”楚青解释道“人的性情并无好坏,谈不上卑贱。他知道我不愿看他,我也知道他不愿看我。” “你们夫妻两个,到底是貌合神离,还是如胶似漆,真是叫人捉摸不透。”太后说着,浅浅一笑,继续道“本宫宁愿与南阳府结盟,也不愿赵忱一错再错,你说本宫可能出手吗?” “你认为赵忱的错,错在哪里?”楚青想了会儿,忽然问道。 “你。有你存在,他便不管不顾。”这话是赵征说的。 楚青点点头“赵忱护着,便没有人可以杀我。” “你确定?”赵征反问道。 楚青一向平稳的呼吸,此刻略略有些紊乱“倘若有的人不守规矩,暗杀之类倒也能成事。” “哼,”太后冷冷一笑,看了一眼赵征,见后者低下头收敛所有情绪继续道“你的用处不过在于牵制赵忱,还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赵忱再您手中到底是手足还是棋子,”楚青淡淡道“也不知道我在这其中究竟是什么角色,我今日进宫,只是想请一道旨意。” “难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就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太后看着楚青道。 后者迟疑了会儿,随后摇摇头“我是很认真的询问,而且,席府毕竟是无辜。” “痴人说梦。”太后淡淡道。 “天理昭昭,不知道太后信不信。” “我主沉浮,命数由我定。”太后听楚青说的,觉得没必要讲下去了。 “有些话,我想单独同太后您说。”楚青道。 太后本不欲理会楚青,但见楚青难得严谨,思量好一番后,让人退下。 赵征先出去后,太后道“你想要说什么?” “一件天下间只能是太后知道的事情,一件关于太后同族姊妹的事情。”楚青淡淡道。 “同族姊妹”这四个字让太后脸色大变,好一会儿,太后便开口道“月儿,你也退下吧。” 一直在内的秦月听到后,应答了一声后退了出来,在宫门合上之际,秦月看到昏黄的宫灯映衬的金碧辉煌殿中安坐着的两人,即便这两人年龄差了二三十年,但太后的威压与楚青的从容并不违和。 此时此刻,秦月忽然觉得楚青这么高冷或许不是因为赵忱在背后支撑的缘故,就像是她天生处在俯视众生的角度一般。 可是,她已经从天之骄女跌落下来了,南阳府分崩离析,她无力回天,只能依附于太后,太后,可是一个连宗族或者亲生手足都算计的人。 “赵氏长女,太后应当十分熟悉了。”无其他人后,楚青开口道。 楚青见太后沉默,继续道“赵氏长女嫁承平王三子,但素体单薄,又困顿良久,一年余而亡。后,赵家九女嫁承平王长子,诞下一子。” “你说这些做什么。”太后听完,看着楚青道“何况,你说的也不对。” “天命常在。常人不知其命,顺势而为;贵人得顺则为、得逆则逆,逆则叛之。” “本宫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你何时于此有所见解。本宫还以为你真有什么能耐,也是,你除了一张嘴也没有其他能耐。”一番冷嘲热讽,太后几欲起身拂袖而去。 “是的,倘若您嫁给承平王长子那么人间也不会这般炼狱,但您嫁给了承平王三子,至于您为什么走了这条路,是有别人推波助澜也有您自己的决心。这就是,逆天改命的代价。” “你在说什么!”陡然大怒的声音,让留在殿外的赵征与秦月觉得心惊。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太后怒火冲冲地看着楚青道。 后者依旧不急不缓道“天命常在,得利者得势,得势者,亦失势。我来宫中,与其说是我来求你救席家,不如说只是个幌子。” “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你这般胡言乱语,不如早回去歇息!” 楚青缓缓站起来,继续道“太后于男女之情从来都是比不过家族、比不过族中阿姊。太后在意天下也只是因为故人之言,若是太后真的只是在意天下,三十年前,太后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皇后……”说道此处,楚青脑海中闪过一少年稚气未退的脸庞,很熟悉、很痛心,但楚青看不清他是谁,略摇摇头,楚青继续道“您有过心跳,但在赵氏长女死后,您的心就不会在跳了。” 第五十一章 栖霞山 即便过了五十多年,但太后听到楚青最后一句话,不知怎地她很想笑,但是三十年的面具导致她无法流露情绪“阿姊确实是我最在意的人,我也不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知道这些。但是,你说这些又能怎样?又能换取什么?”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所热爱的、牵挂的是谁。我知道您无法回答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我想知道,”楚青见太后脸色缓和,继续道“什么原因导致栖霞山被灭?” 说到这个,赵太后略略一笑“阿忱自己说的,颇为无聊、大事已成,栖霞山留着看得心烦。” “是、赵忱?”没料到是赵忱,楚青皱起眉头来。 第一次见楚青皱眉,赵太后心中惊诧了一番,但也知道楚青是真的上了脾气,往深处想,倘若楚青与赵忱就此决裂,也不是坏事。 心中暗暗盘算间,楚青脸色又变得从容起来。 “那我又是如何失忆?” “世界上很多事情本宫知道,但很多时候本宫当做不知道;也有很多事情本宫并不知道,但要当做知道的模样。至于你的事情,本宫是存了心想要并且也派人去挖掘,但没有半分头绪,或者说,你的事情只有阿忱知道。” “……”楚青张了张口,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果真,什么事情都同他相关。” “对于他,倘若没有你的存在,或许我还有一个很好的手足。” 楚青微微一笑“赵忱确实帮了您许多忙,很多您不能杀的人、不能拉拢的人,赵忱模样好,略动动手,许多大臣后院起火,这家丑一出来,朝堂自然站的不稳,倒是省了不少事。” 虽然楚青说的有些隐晦,但赵太后听的明白。 “你是在为他鸣不平吗。”赵太后继续道“你一直在问,但本宫觉得没有必要回答。” 楚青听了这话,好一会儿道“楚国天子必然不是楚衍,楚衍将在五个月内……” “住口!”远处一声呵斥打断了楚青的话,赵太后诧异间,见赵忱大步而来,但赵忱完全没看到其他人,直奔楚青而去,一把抓住楚青的手,拉着人就往外走。 在门外候着的赵征并秦月刚看到赵忱,正想要上前来搭话,但被赵忱无视。 楚青不知道赵忱发什么疯,努力挣脱手去,赵忱不肯放手,但看到楚青手腕红了,赵忱又不忍。随无奈松了力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 赵忱的话让楚青愣住了,楚青细细打量赵忱,好一会儿才轻轻一抽挣开赵忱的禁锢,道“既然你来了,那我也不需要请求太后了。”说完,楚青很顺从的跟在赵忱后面。 赵忱见楚青安分,便转身正对着太后,道“阿姊想要我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阿姊也不用拐弯抹角。对于子孙后代我本就不在意,阿姊大可不必邀南阳王一道布局让我吃下那颗药。如今,也大可不必以席府要挟。何况,我之前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朝阳,是我的唯一的底线,阿姊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到底要什么、要我的命吗?” 赵太后起身,想要走下来看清楚赵忱,但刚才楚青的话言犹在耳,她一时之间觉得自己似乎很残忍。 赵忱见赵太后不说话,拉着楚青离开。 “征儿、月儿,你们过来。”目送赵忱离去背影,太后缓缓说道。 走在大道上,赵忱沉默不语,是气愤但也是担心。好容易走到了马车旁,赵忱送楚青上了马车,略低头道了句“你先回去吧,席府的事情我会管。” 坐在马车中的楚青淡淡的看着赵忱,她想说的话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点点头。 目送楚青离开,赵忱长身侧立,等待着太后密旨:他最终不过是个棋子。 待楚青回府不过两炷香,听到赵忱回来后,她才略略松了口气,只刚松口气,口中吐出一口血来,昏死叮嘱随侍道“我只休息休息便可,不须他知晓。” 楚青睡了一宿,第二天便又如同没事人一般,服侍的人自然守口如瓶。 楚青休息一晚,赵忱确实整晚都没有睡,他现在才执着于:他到底恨楚青什么。 正想着,赵忱不由自主的拿出楚衍送来的玉佩,看了许久,赵忱将东西放起来,吩咐人去席府请人后,自己走出书房。 “国师大人,近来安好。”楚衍迎面走来,含笑道。 赵忱不欲理会楚衍,道“今日赵某有要事在身,容后再商谈。” 赵忱正说完,便看到地下摆放着稀疏牡丹的长廊处有人背对着朝阳走来,即便那人眼前飞过一直蝴蝶,那人眼睛也没有移动半分。 “我有事找你。” 赵忱偏过头“你没事当然不会找我。” “朝阳长公主是谁?我想找的人是谁?”楚青在一旁找了地方坐下问,丝毫不避讳楚衍道。 楚衍略略咳嗽一声,找了个由头离开。 听到“朝阳长公主”赵忱迟钝了会儿,但很快回答第二个问题“你想找谁,我无法告诉你,因为我不知道。”赵忱无奈道。 这话,楚青觉得赵忱不想回答自己,但还是决定给赵忱机会,继续道“我所想知道的人,是近来让我觉得安稳的人,虽然是来了京城与你在一起,但我知道绝对不是你赵忱。如果你的答案是你自己,那就不用问你了。” 赵忱的心一顿,口中轻轻道“或许,是我。” 楚青诧异间,赵忱字怀里拿出一张纸,纸上事关席府命运。 “要杀你的人是赵忱,也是我……”赵忱淡淡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所追寻的答案,但是不值得和太后做交易。” 楚青认可的点点头,开口却道“诚然,但我从未如此想要知道答案。” 赵忱看着楚青,不解的摇头。 “我想知道的是答案,不在乎记忆。”楚青淡淡道。 “答案?”赵忱摇摇头“你想要什么答案,知道答案又能如何?” “我不知道,”楚青思索一番,坦诚道“我不知道答案于我是什么,但苍画遗憾在前,我不想要再出现一个遗憾。” “苍画……” 虽然似乎过了很久,且楚青身边有了其他人陪着,但内心深处还是藏着一道口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楚青也越来越认识道:当初哪怕她有所行动,或许就能改变苍画结局。 但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重来也无法改变,这样的答案,似乎是她已经做出过努力得到的答案一般。“我舍不得她,可是是在她死后发觉;我想知道答案,也是想知道究竟是个与我有什么交集的人,我只是想知道罢了。” “……若是你们有缘自然会再次相遇,无缘那便再无相遇。”见楚青低下头颅,赵忱轻轻道。 “我不知道我是该因你为了一个答案如此执着而庆幸,又或者是该因你所执着的终究不是我期待的而失落,”赵忱停顿了会儿,眼神颇为疲惫道“你的心思无人能及,但此时此刻请你乖乖听我的,不过几个月,你再回来。”想到楚青毕竟被太后盯上,赵忱一声“成月”后,一名冷冽男子走了出来。 赵忱看到来人,略略点头,指着楚青道“即刻,送夫人回陈州,顺道带上席姑娘。期间,任何人的命令都不得将夫人遣返回来,也不能伤害夫人。” 成月抬头打量楚青后,默默点头。走到楚青面前,初见时他眸光微动,但之后再无动作。 楚青认真的看着赵忱“或许,我不该渡江而来。”说完,楚青也不反对赵忱的决定,很是自觉的跟在成月身后。 看着楚青离去,拼尽力气的赵忱全身没了力气,他只觉得眼前晃荡的厉害,他心中有个声音再告诫自己,他不能晕,晕了世界就会崩塌,这个世界一旦崩塌,他想救的人也救不回来了。 “你,这又是何苦?” 远远的,赵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多想喊出名来,但体力支撑不住的他没来得及看到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就此晕了过去。 成月给了楚青时间收拾东西, 不到半柱香,便带着楚青上马车。 马车行了一会儿后,便停下了,楚青略略抬头便知道谁进马车,是以起身挪出位置来。 席沅一身缟素进入马车后,只略略问好后便坐在角落里不想开口。 “有夫人出手,席府转危为安,夫人大恩大德,滟滟没齿难忘。”隔着帘子的席滟滟道。 “姑娘客气了。” 楚青说完一句后,成月上前来说了几句后,马车再次动起来。 这样急促的时间,又有赵忱拖延,成月带着楚青、席沅出倒是很容易出城了。 一出城,便弃了马车,乔装打扮过路。 赵忱拖延了两日有余,不仅赵太后便是南阳王也得知楚青离开,这两方势力并立刻着人去追。 三日有余,赵忱便被赵太后请进宫了。 “你,是在和我宣战了吗?”一进宫,太后如此问道。 “我从来没想过与阿姊为敌,但阿姊,我也想活着,活着,就要有自保的能力。” 赵忱进宫一趟,楚青出逃消息四散开去,甚至于传到了边疆那边。 站在城墙上俯视着大地,随后看着手中少女画像的四五十男子一笑“长得可真像她母亲,耗费几十年的,我才知道原来是她。她想要太平,我偏偏不想天下太平。” 男人说着,身边立时有一人走上前来道“下属来报,族长已死。” “不中用的人死了也好。这里有几封信,务必送交到各自手中。”递出信,眼见着属下匆匆离去,男人忽地一笑,一把抽出长剑“我的头颅只有我拿得,何况,只要那些术士还想着延续她的性命,我回再次回来。” 话落,男人脖子流出鲜血来,坠落城墙。 边疆的一封信,让赵太后完全坐不住。一向清闲了二三十年的赵太后突然集结人马。 知道赵太后动向的赵征,也开始发密令给心腹。 几方人,都是卯足了劲要捉拿楚青,楚青越发的难以逃脱。 看着落日跌进江水怀中,坐在沙堤上的楚青站起来,看着远处,头也不回的对成月道“你带席沅去陈州。” “那夫人想去哪里?” “栖霞山。”楚青淡淡道。 成月摇摇头“主子命令,我不敢违抗。” 席沅见成月阻止楚青,便按下焦急的情绪,不言语。 “你们觉得……你们能拒绝吗。”楚青的话说完,成月倒了过去。 席沅反应过来只觉得脖颈处一痛,直接教人劈晕了过去。 看着从身后灌木丛中出来的人,楚青点头致谢“谢谢。” 第五十二章 杀机 江遇看着晕过去的两个人,又见一艘船靠了过来“我很惊讶收到你的信。你,当真要去栖霞山?” 楚青点点头“对。” “那,我们走吧。” 楚青并不想江遇也去,但最终,楚青由着江遇上了船,并成为掌舵的那个人。 远远的看到江心,立于群山之中的持剑男子神色悠远,风一来,腰间小虎牙配饰随之而动。 岸越来越远,江面的风越来越冷。 “我不能理解,你与苍画相处不多,为何能情根深种。”看到远处跳出水面的江鱼,楚青继续道“你的身份地位容貌,都应该是一个美好姻缘,唯一不足的,或许是你会早夭。” 听到苍画,江遇的手止不住抖了一下,旋即道“我是楚国皇子,为了一统天下便来了赵国,九岁那年几欲丧命,得一女童续命。十五岁还在苦练功夫,苍画已经名震天下,有幸与刚浴血奋战的她擦身而过,为其英姿折服。” “我的身份,不容许我对苍画过于关注。但这不能阻止我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就止不住的心动。后来她隐退了,我一直思索她那样的人,为什么会退出江湖。等我终于接触她的时候,我似乎能读懂她的孤独……”说道此处,江遇无奈笑笑“或许她不孤独,起码她最后认识你,也不怕一个人过奈何桥。” “啪嗒”一声,毫无征兆的泪珠打在手背上,泪珠的主人很是淡定的抬手擦拭眼睛,叹了口气,道“百身何赎。” 江遇从未想过楚青会落泪,但即便落泪,楚青脸上也没有悲戚之色,便是说出“百身何赎”,语气也没有很多的怆然。 楚青的所言所做,更像是身体的反应。 “累了就歇一歇。”终了,江遇道。 楚青点点头,合眼养神。 醒过来的席沅入眼是火光,她扶着脖子正过身子,发觉身后是大树,旁边是还在昏睡中的成月。 有人朝火堆丢了几块木头。 借着火光,席沅看得清楚。 “是你?” 楚衍点点头“是我。” 席沅皱着眉头环顾四周,问道“她去哪里了?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她?还是说……她已经回国师府了?” 楚衍摇摇头“国师夫人与我幼弟一同离开了,所以我找了来。”楚衍见席沅还看着自己,略偏头继续道“他们都去栖霞山。” “那……我也要去栖霞山。” 楚衍并不意外席沅的决定,略偏过头“你很在意国师夫人。” “嗯,很在意。” 席沅不遮掩的回答教楚衍再次沉默了。 “我不知道你来救我是不是因为报偿我之前救你,不过,我想我可以一个人去栖霞山。” 席沅的话让楚衍如梦中惊醒,他没料到席沅竟然知道而掩藏的那么好,也没想到席沅如此轻易知晓他掩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但同时,席沅这句话何尝不是对楚衍生了警备之心。 楚衍张了张口,最终无奈笑笑“栖霞山路途遥远,我也要去栖霞山,倒是顺路。”略停顿了会儿,楚衍补充道“我是楚国储君,还不会自降身份听从赵国国师安排。我所行,是为了江遇。” 席沅认真思考一番后,见楚衍目光坚定、神色不惧,点点头道“我相信你君子端方,按理说,”席沅不由得笑了起来“我本不该顺路,但我一个人第一次出京城之外的地方,委实有些害怕。” 席沅的声音确实带了些颤抖,但脸上的笑也不假。 楚衍记起席沅当时救他,也是这般模样。 低垂眉眼,楚衍忽然不知道他为何惧怕天命,为何惧怕这个身携自己姻缘的弱女子。 闭眸沉思间,楚衍似乎一下子通透了:他怕的是,保护不了自己的手足。 他是楚国太子,他看重于楚国命运;他是楚王之子,他尊崇于自己的父亲;他是寻常男儿,会有想要摘下星星的姑娘:但无论哪一种身份,有两种东西无法割舍,一个是弟弟的生命,一个是天下君主的性命,这两个,都是他每一次通鬼神之时母亲所留下的期盼。 为此,他违逆了自己父亲,违背了内心,违抗了天命。 但是,现在天命要回归正途,他无法阻止,只能顺从。 “不用害怕。”楚衍淡淡道,后边就没话了。 席沅笑笑,也没有开口了。 顺流而下,在江上漂流了四五日,船误入芦苇深处,间或惊起水鸟。 此地多芦苇,水上多有人家。 穿过芦苇丛,已经入夜,席沅忽然起身看着远处挺立的山峰。 “哪里,就是栖霞山。”江遇开口道。 楚青点点头,她看到那山峰熟悉,脑海中闪过山峰、黄昏,还有个人影。 许是半夜,江面起了风,裹狭着白茫茫水雾而来。 安放国师书房桌上的一块玉佩,忽地断裂。此玉,名,束缚。 与水雾之中,楚青发现自己双足踩在水面上,抬眼,眼前是个长的极清心之人。 “你只是为了一个答案而来,可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楚青摇摇头“无论什么样,我只想要答案。” 那人摇摇头“不够,只有你想清楚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才能获得什么样的答案。” “答案就是答案,无所谓获得不获得。”楚青淡淡道。 那人笑笑“答案还是那个答案,但又不是那个答案。你想找到的哪个人,又是怎样的人。是亲人、是友人,还是长辈?找到了又能做什么,是相忘于江湖还是相濡以沫?找不到你又能如何?是不择一切寻求答案,还是就此放手安稳度日?” “无论是亲人、长辈,我都想知道是谁。无论是相忘于江湖还是相濡以沫,我还是想知道是谁,找不到答案那就继续找。我所谓不过第一次迫切想知道这个答案,也是第一次被引诱着捡起人的欲望。一如,我是人,我有欲望。”虽看不到那人,楚青如此说道。 “是耶,非耶,梦蝶乎。” “梦也罢,蝶也罢,是梦为梦,是蝶为蝶。你,又是谁?” “我是旁观者,也是知情者。”随着这句话,那人身影渐渐远离。 楚青不由得追上前去,足下一滑,扑倒在地,却自梦中惊醒。 水雾退散,旭日还挂在江面上,倒影着的栖霞山孤寂许多。 “……”衣服蹀躞声,江遇也醒了。看看周围,江遇有些迷茫。 “有人布了五行阵法。”楚青看了看四周,道。 “那现在我们是被困在其中了,还是逃脱出来了。” “逃脱了出来。先上岸再做打算。” 言罢,两人依次上了岸,沿着不甚宽广的山路往山顶而去,走了大半天到了往日栖霞山山庄。 一个破败的地方。 “之前听闻栖霞山灭门,现在见不到一具白骨,想是有人收拾了,”楚青说着走进山庄,四处看看,继续道“苍画不喜欢栖霞山,不是她收拾的。” “是赵忱吗?” 楚青皱皱眉,摇摇头“不知道。”说话间楚青往身后看去,似乎她身后的世界崩塌了一般,但定睛看去,又一切如常。 “怎么了?”见楚青失常,江遇问道。 “我们走吧。”楚青说着往山顶而去。 到达山顶的时候,已过午。 自顶峰望去,茫茫江面,壮阔但也无限苍凉。 江风而过,楚青轻轻闭上眼,她似乎能感受到很熟悉的人在她身边,但只能感受到。 “到了这里,很熟悉。” 江遇本想开口带楚青找地方歇息,但他看到江面忽然有许多船只。 “麻烦来了。” 听到江遇说话,楚青顺着目光看去,南阳王向着栖霞山靠拢。 “我身上的秘密,该公布于天下了。” 南阳王后面还跟着楚王兵马。楚王本人并不在,祁虺代替而来。 尽管赵太后一直以为祁虺是自己心腹,但事实上,祁虺是楚国人。 在察觉一切动机后,赵忱也在赶来的路上。无论如何,他这次赶过来依旧为了救楚青。 楚青看到人上了岸,低眉垂眼间颇为疲乏的叹了口气“一切都该结束了。” “眼下我们要去哪里?” 楚青轻轻叹了口气“来不及了,他们要找的人是我。”说着,楚青继续往山上走去。 江遇略思索一会儿,立刻跟上前去,拦在楚青前面“这栖霞山如此大,总有生机。” 楚青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该结束了。” 楚青的话让江遇止不住的拧眉“不会的,总有生机。” “倾国,术士盛行,经历你父皇术士几乎灭绝,但你兄长还会,也是大成者,所以你能活着”楚青停顿了会儿,继续道“所谓的术士,源于我。” 江遇连连摇头道“不不可能,你如此年轻,你什么都没有,丝毫不像我兄长。”停顿了会儿,江遇继续道“如我所知,楚国皇室之中,懂得五行术数的只有前国师余下手册,教父皇研习并毁了手册,其后父皇病榻缠绵,传授于我皇兄,除此之外,我并不知晓还有谁懂得术士之说。向日听的你怀有朝阳郡主一身份,但我私底下查访,完全查不到你为何是朝阳郡主,也不知道你是出于那个府邸的郡主……” “她的朝阳郡主,既不是楚国,也不是赵国,而是倾国。”说话间,走出来一人。 那人对着楚青憨态可掬一笑“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倾国……灭了三十余载,她看着不过十七八。”江遇开口道,手中的利器不由得握紧了几分,江遇忌惮南阳王身后的杀手。 “是的,倾国覆灭三十余载,但她确实是倾国的郡主。即便她不是,她母亲也是。”南阳王似乎回到了三十年前,彼时他仍是个十七八岁的翩翩公子,不似如今两鬓斑白、垂垂老矣。 楚青点点头,良久,抒出一口气来“你想要什么。” 南阳王知道楚青是聪明人,便笑吟吟上前来“听消息,你是前朝人,又和前朝沈国师关系密切,老夫想知道,沈国师在何处?” “仅此而已?”楚青回答道。 “只要沈国师,足以。” 楚青扯动唇角“你知道的,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哼,我长子早夭又如何?老夫不服,为何楚国那个老匹夫能登上皇权,而我要居于妖后之下!你也看到了,当今黄口小儿不过沉溺情色,暴戾恣睢,不配在其位!我只想我活的够久,我也想争一争!” “或许,如你这般,比没有追求而行尸走肉的活着,更值得肯定。”略喟叹一句,楚青还是摇摇头“我无法帮助你。” 在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席沅觉得自己舒服多了。好容易缓过来,席沅看到楚衍疾步寻路上山。担心楚青又害怕一个人的席沅,忙拎起裙子跟在楚衍身后。 楚衍回过头就看到席沅很努力的追着,心下一软,不由得停了下来,缓缓伸出手来“拉着我的手,就不会走的那么艰难了。” 抬眼看到楚衍伸过来的手,席沅迟疑了,但又想,之前救楚衍的时候岂止牵手,甚或帮着他换了衣服的。又念着赶路,略不适应后便搭上手,借力上前来。 楚衍只是看席沅走路吃力,伸出手来是想着席沅拉着他袖子,但席沅直接拉着人手腕,让楚衍措手不及。 但楚衍只是身体轻微的抗拒了会儿,很快转过身拉着席沅往山上赶去。 祁虺也在往山上而去,但他走的缓慢:他要等着南阳王的结果。虽然他已经得罪了许多人,死他一个不打紧,但他若不是周转其中,祁家只能世世为奴。 “我们都知晓你是前朝的人,要你命的是太后,你若助我登上王位,我可以保你一世荣华。”南阳王利诱道。 “……”楚青本不想开口,放眼四周见着密不透风的人墙,又念及身旁江遇开口道“你让他走,我帮你。” 南阳王看了一眼江遇,他在意的是楚青,并不是江遇,是以示意手下退出一条道来“二皇子,请吧。” 此刻的江遇自然不会离开,四下打量后,淡淡道“我能杀出一条路来。” 楚青淡淡摇摇头“走吧。” “我走了,你能保证你能活着?” “你不走,我也不能保证我活着。而且,你以为赵国之中有楚国卧底,但楚国亦或者你们建立起来的门派之中又何尝没有赵国卧底。” 第五十三章 梦回 话落,四名护卫上前来。南阳王正诧异间,听的其中唯一的一位如花似玉的妇人开口道“阁主,别来无恙。” 看眼前,江遇明了:风雨楼十大护法之中,有四位是赵国的人。 “你们四个又是什么人!”南阳王恼怒道。 依旧是妇人撇头对着南阳王妖媚一笑“我们自然是太后手下,来助南阳王的。” 听到这些人是太后手下,南阳王显然有些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并派官兵将众人层层包围。 “南阳王,我们与你目标一致,不过都是想要这位女子。至于我们阁主,一来,我们阁主武功高强,恐非你们这些小兵蟹将能够对付的;二来,楚王只有两个皇子,若是二皇子殒命,对赵国未尝不是好事。” 南阳王衡量一番,着兵马住手,道“看在往日情分上,本王就让你们出手。” 解决了江遇之后,他们四个人什么下场很明显。但这样的时机,他们也不能错过。 两方达成交易,那四人齐齐上前来。 “你不过是师父随意捡到的孩子,又对阁中之事多不过问。本来我等能容你性命,错就错在你是楚国二皇子。”四人之中年长的男子道。 这位年长的男子,本是代阁主,但终究只是代阁主,是以心中早有怨言,此刻又抓住了江遇的把柄,越发容不得这位深得他们师父欢心的小师弟了。 江遇不愿废话,直接拔剑将砍向楚青的长剑挑开。 江遇有意将厮杀挑离楚青,楚青看着缠斗的几人,忽然想起往日苍画也这般缠斗过。 她似乎,总是根源呐。 心中轻轻喟叹,楚青偏眼看向江面,此刻斜阳入江、飞鸟入林,波澜壮阔的江面铺就一片瑟瑟,壮烈又怆然。 楚青看着身侧,目光一点点被暮色浸润,显出很清淡很清淡的笑来。 江遇虽然武功高强,但被四位师兄姐打,还是力不从心,到后面甚至是来不及自保。 楚青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江遇身上有伤口。就在一瞬间,她知道自己不能让江遇死,即便要她付出代价,打破她所认为的平衡。 “我帮你……”楚青没来得及对南阳王说完,一柄长剑飞来,比长剑更快的是女子飞奔而来的身影。 楚青抓住扑来女子手腕的时候,浓重的血腥味自她身边散开,江风吹动间,过往的记忆,或者说更久远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曾经,也有人如这般,义无反顾的扑上前来。 匆匆赶来的楚衍只来得及取了护卫的大刀拦住砍向江遇肩膀上的刀剑,来不及挡下席沅身上的祁剑。 他也不知道,席沅可以跑的那样快。 “祁虺!”未来天子一怒,饶是横行江湖的祁虺也觉得心底犯怵。 南阳王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往后一看,自己大军已经被其他人包围了。 席沅就势倒在楚青怀中,想要露出往常的笑来,说句“我没事”,但她痛的小脸皱在一起。 “我本就是该死之人,你还有大好时光没渡过。”楚青低头道。 席沅轻轻摇摇头“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快乐。我不知道我会老死还是病死,但我发觉,替你而死,何其幸运……”席沅止不住喘息好一会儿,继续道“我知你心如磐石,可是,我有一句埋在心底的话想对你说。” 楚青听了,伏地身子,耳朵凑在席沅唇边,席沅开口,力求用着最温柔又吐字最清晰的方式一字一字道“我很开心,于万千人之中也能找到合眼的人。” 楚青垂下的眸子看不到情绪,挺起胸膛的时候,眸子里一如往常从容“那你不能死,活着才能做到。” 席沅无奈的眨了眨眼“我也很抱歉,我来不及了……”席沅想要多说什么,但只来得及笑,呼吸停了下来。 楚衍拿着大刀的手颤抖了,但是他脸色不能大变,因为他身后有江遇。 他知道,他违抗不了天命,甚至于天命惩罚了他:他喜欢的人,终究没有按照既定的道路喜欢他。 楚青觉得被扎的心口难受的紧,整个人似乎都在一点点往内紧绷。随着一滴泪珠打在手背上,楚青觉得困境之感忽地张开了,索性,眼泪掉的更凶了。 “祁虺,你竟然已然先到为何不先救二皇子?由着赵国之人伤害二皇子?”楚衍压下情绪道。 “楚王有令,只诛杀朝阳郡主,其他无需理会。即便是二皇子,亦或者殿下。”祁虺谨慎道。 “哼,”楚衍一声冷笑“连本太子的话都奈何不了你?” 祁虺略偏过头“……” 没等祁虺来得及开口,自身后传来无数利箭暗器,惊弓之鸟的南阳王只被吓得四处逃窜,幸而又心腹护着,倒是立刻躲入丛林中,也不知后事如何。 祁虺没料到身后还有人,回过头看到缠绵病榻的楚王,出现在自己面前。 楚王虽然年过五十,但看起来极年轻。 箭就是楚王放的。楚王令祁虺带着其他人退入林子,自己走上前来。 楚衍一脸惊诧的看着自己父皇。 “父皇……” “逆子,若非一封信,我原来不知道你一直欺瞒我,否则,早十几年我便能见到你母亲!” 楚衍张了张口,说不出来半句话。 楚王并不在乎楚衍,只走到楚青身旁,看着萧瑟江水“长公主,许久不见。” 不等楚青回答,一人踏叶而来,落定,是赵忱。 “楚王。”赵忱淡淡道,扫了一眼楚青,确保楚青无恙后继续道“你也想拿她要挟我?” 楚王笑笑“三十年,我们又见面了,沈国师。”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她,我要带走。”说着赵忱想要越过楚王拉起楚青的手离开。 但楚王更快的以手指扼住楚青的脖子。 再多一寸,楚青难有活命。 赵忱终究是没能上前去。 “不要伤害她。”赵忱道。 楚王摇摇头“我不想再说第二遍,当年你没能救她,如今你不答应我的要求,她,也不要活了。”说着楚王的手上多了几分力气。 一旁的江遇想要上前去,但体力不支,挪动不了半分。 楚青似乎有些累了,甚至没有挣扎。 时间一点点过去,楚王的力气让楚青感到越来越难受。赵忱只是盯着楚王,看究竟要到何种程度。 楚衍看着已故的席沅,又见楚青被擒,终究忍耐不住道“父皇,原来这一切都是……” “你闭嘴,”楚王依旧气定神闲道“我只要等他的答案,我知道你能,他们都说只有你能,只是你不愿意。” 一阵江风迎面袭来,濒临死亡却晕过去的楚青一霎清楚。 与此同时,云外一声声鸟鸣。 听到鸟鸣,刚昏死过去的楚青被人丢开,赵忱忙上前去抱住楚青。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传说中的凤凰!”丢开楚青的楚王颇为癫狂的笑道。 但楚王这里没高兴多久,周围一片火光。 “给本宫杀,一个不留。”一声令下,火箭散落在丛林之中,一下子点亮了天边,连着祁虺都不小心被箭伤了。 “母后,国师还在里面,这样会伤了国师的!”赵征几乎跪下来求着赵太后。 赵太后不忍看赵征,对着远处道“我何尝不想救你舅舅?他若只是痴恋朝阳我还可以忍忍,但他早已经不是他了!”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儿臣祈求母后手下留人!” 看着赵征模样,赵太后痛心无比“你如此求情,究竟是为了谁?!”赵太后见赵征脸色越加苍白,万分无奈的摇头道“冤孽啊冤孽!如今你……今日,无论如何也放不得他!”说话间,火箭发射的更狠了。 说罢,赵太后远远的打量着赵忱,好一会儿道“务必杀了他们。” 带来的护卫见到国师,均面面相觑,哪知太后怒极,再一次道“没听到本宫的话!” 那些护卫才知道太后说的是真的,不敢迟疑,举着刀剑冲上前去。 眼见着杀机袭来,楚衍只能捡起脚边的大刀,阻拦冲上来的护卫。 待到了没有火箭的地方,赵忱将楚青安放好。一旁的楚衍也将江遇安放好,并忙撕开衣服替江遇包扎。 但江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楚衍焦急的说道。 “因果轮回,借来的寿命,终究是要还的。”赵忱开口道。 楚衍不解的看着赵忱,赵忱缓缓道“十几年前他本该丧失双腿,但因你逆天改命,借了他妻子寿命,他活了下来并且成为武林高手,他妻子却短了整整二十年的寿命以及江湖荣耀。你以为这对天命来说是足够了,但天命却不喜欢你篡改天命。因此,他与妻子琴瑟之好被拆,一生无依,且寿命再减半。然而,遇到了她,”说着赵忱看着昏睡中的楚青,道“彼时栖霞山我与她具在山峰隐居,某日归来,她带了苍画回来,因为是她第一次有了想做的事,我便允了。事情牵扯到我们,苍画的寿命倒是延长了,但这又是借了她的寿命。到此,你应当知晓,明明席沅是你天定之人,为何到后来,席沅会为了她而死。” 听到此处,楚衍有些无奈笑笑“我大约知道了。逆天改命一事根源在我,苍画欠她的,由席沅来还。” “你所面对的,不仅是从儿孙满堂到孤苦终老,还有的是国破山河。”赵忱淡淡道。 “破便破罢,我也无能为力了,我只想他能活着。”楚衍道。 赵忱看着江遇,良久道“他活不了了。” “不,我一定能救他,就算拼上我的性命!”楚衍不认命的说道。 这里只是暂时的安全,虽然赵太后连着楚王一起诛杀阻挡了大部分的兵力,但士兵还是推了过来。 楚衍并赵忱两人提剑上去阻拦,但一名十分机灵的人溜到楚青身旁,那人见到楚青,怒火直起,抬手就劈下来一剑。 那剑砍在了背上,是江遇的背上。 楚青看到江遇一手撑着树干,面对着自己。 “自她走后,我一直希望梦到她。但总不能,想来,我痴恋成狂,她却于我无意。这番去黄泉,怕是也找不到她了。”江遇垂下脖子,轻轻笑道。 刚醒来的楚青张了张口,眨了眨眼睛,不至于眼前朦胧一片后,道“她喜欢你,只是她时间不够,不想耽误你。” 乍听此言,江遇只觉得欢心的很,想要再同楚青确认一遍,但说不出一句话来,顺势倒地,回力乏天。 往后一看,楚衍的眼睛终于遏制不住怒火“你们可以杀我,但最不应该的是杀害我弟弟!” 说话间,楚衍不顾肩膀疼痛,已经红了眼。 赵忱见楚青醒了过来,将人打退后,立刻走了过来,一把拍飞易容成小兵的南阳郡主,还未开口,焦急之色已经显现在脸上。 “我如今唯一执着的,却原来是你。”即便眼下情形特殊,楚青异常清楚的说道。 赵忱却被楚青的话给惊到了“你,在说什么?” “我的答案虽然不是你,但此时此刻我牵挂的是你。”楚青再一次坚定道。 赵忱忽地轻轻一笑,张口欲言却觉得眼前东西在晃荡。 楚青见赵忱脸色不对,一把抓住赵忱的手腕“可是,我不仅仅是楚青,”一眼看到赵忱身后的刀,不及思索的她立刻翻身而起挡在了赵忱身后。 时间仿佛静止了,连着身上满是刀口的楚衍都觉得时间静止了,静止的他觉得很累很累,累的该睡一觉了。 楚王不敢冒犯赵国,忌惮的也就只有赵太后的兵。 而赵太后带来的,又是万众挑一的,如何不厉害? 砍向赵忱却被楚青拦下的剑,是赵征刺来的。 “她死了!她死了?”赵征自问自答,随后指着楚青对着赵太后道“母后,她死了她死了!国师就可以活了吗?” 赵太后一时叫赵征疯癫模样征住了,道“还不快阻止他!” “谁敢!”疯癫的赵征忽地怒目看向赵太后“你们还不速速护主!” 眼前局势变化,但赵忱完全不想理会,他知道,他最重要的人在远离,永久的远离。 他恨得人从来都不是楚青。 随着意识的抽离,过往一切浮现出来,那些不真切记忆如走马观花一般袭来,一点点堆积在楚青脑海里。 天空中有怪鸟声传来,远远地似乎看到一青一红的鸟儿引领着百鸟飞来。 这番情形他以赵忱的身份经历了五次,这是第六次。 第五十四章 开始 推开黑暗的大门,一座矗立于巍峨高山的宫殿赫然眼前。 她所见到笼罩在云颠之中高耸入云的宫殿,让她觉得亲近,很亲近。 处于这座高山之巅的宫殿其中,并没有原处看的云雾缭绕,但看天空异常湛蓝却不假。 此刻一片白云悠然而来,倒映在浅浅水潭之上,清浅见底的水潭地下铺着玉质卵石,在水与陆地交界处堆砌的石子成扇面,其上是葱绿且狭长的水仙叶子,此刻虽不是隆冬时节,但已有十来朵水仙花绽放。 在岸边,有一名凝望水仙从中一朵白色花朵的十一岁少女。 “小漪,”一声呼唤,少女转过头,走来的是满头白发的妇人。 虽然到她这个年纪会出现满头白发,但是她这白发却不是因年龄而来。 “阿娘。”少女从小小石墩上起身道。 白发人垂眸看着低着头的瘦弱少女,嘴边擒着淡淡的笑意“后辈之中也就你没心没肺,是什么使得你第一次萌生哀愁?” 少女听到这话,想要摇头表示不知,最终略抬起头,回答道“阿娘,为什么,会有人离开?” 白发人伸手抚摸少女头顶“生灭刹那而已。”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行走、我入睡、我作画,我都没有觉得是刹那,何况是这漫长余生。阿娘、阿爹这样优秀的、亲近的人,怎么也会离开呢?”少女抬起头疑惑的看着白发人问道。 白发人低头看着仰头的少女,一向清冷无言的少女第一次有了诘问不接甚至气愤的情绪,作为长辈,她不愿意看到。 “那么,你现在提起过往的行走、作画,也是刹那了。总有一天,你提起你现在所执着的,也是刹那。” “可是我现在不能放下,时间对我太遥远了……”少女还想说什么,但在碰触白发人清澈明亮的双眸,她慢慢压下所有语言与情绪。 白发人不需要与少女讲解生与死,抬手握着少女纤细、略带冰凉的手“小漪想吃些什么?”拉着少女的手往前走,白发人笑吟吟问道。 “想吃石缝鱼。”少女小声道。 “我也想吃了,好久没去祸害池子,怕是鱼要成精了。那好,我们就吃石缝鱼了!”白发人愉悦道。 这般精气神,全然不似三五天后躺在冰棺里成为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一般。 随着棺椁入土,倾国的传奇帝王并这位传奇帝王的白发妻子,一道消失于这片大陆,往后,只能从史书只字片语中寻找他们风姿。 现任倾国帝王静静的站在高台之上,高台之下是皇族中人。 皇族之中,前几日还与白发人交谈的少女赫然其中。但与其他人不同,这名少女脸上淡然,不似他人哀戚悱恻。 守满七七四十九天,沉浸在哀痛中的皇族才渐渐恢复过来,被禁的宴乐虽未完全恢复,但身上素衣白裳渐渐有了色彩。 只是现任帝王太过思念,自送葬后,便大病一场,此刻虽转好不少,但情致不高,大有一副翩然欲去之感,又因后宫无人,众人对于这位帝王的身子也越发担忧。 守殿的宫女见到一名少女漫步而来,忙墩身行礼“长公主。” 少女摆手而已,穿过架在水面的长台,步上台阶,转过屏风,看到了坐看天上星辰的人。 听到宫娥声响,知道少女就在身后,坐观星辰的人缓缓起身“阿姊来了。” 少女点点头,看到转过身来的人哀毁骨立,眸光带着不舍,但脸色未变“听闻墨城开了一树奇花,晏弟陪我去看看,可好?” 虽是问句,少女神情没有丝毫起伏。 身形单薄的少年想要笑着戳穿少女谎言,满目四顾后,发觉他所处的宫殿冷冷清清,心中一股酸楚逆上。 “此刻墨城,花满人家、诗香四溢,街头往来人群,乡间袅袅炊烟……” “阿姊,惯会一击即中。”少年无奈扶额“再说下去,只怕我就要当场号啕大哭了。” “没事,”少女放缓语气,道“在我面前,不丢脸。” “……我觉得,我还是可以挽救一下我的形象。” 少女偏头看着少年,半晌道“你确定?” 好吧,他不确定。 他虽然是倾国帝王,但是在此之前,他是阿姊的幼弟,在被眼里只有妻子的父亲、智近乎妖又不在乎一切的母亲、肖似母亲的阿姊鞭策下,闻人晏的性格极其软糯,当然,仅仅是对内。对外,他不辱没他那“一生近乎完美,唯其皇后”父亲的名声。 忽悠到了年轻帝王溜去墨城散心,倾国唯一的长公主又去了大公府,待了盏茶功夫,安王府含泪借出名义上安宁侯。 安王、安宁侯自古便比较特殊,史书上安王不是顺理成章登基为王,就是虽非帝王甚似帝王。 如今安宁侯同皇室姓闻人,单名远,传闻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但这位侯爷,虽然名气很大,但是接触的人不多,性子也十分冷淡,因此皇城中听说安宁侯辅佐新帝,到底有些惊诧,心中也等着看这位年轻侯爷的笑话。 让人遗憾的是,在这位侯爷的照看下,京中事务井井有条。 见一切妥当,一对姐弟决定往墨城而去。 朝阳照射下,倾国璟都惺忪将醒,行李装满马车,将要动身。 “帝王太过沉重,要是你不想,就不要回来。”少女开口道。 少年看着身后,摇摇头“或许我会回来,也或许我不会回来。” 少女抬眼看着开始有人影颤动的街头,抬手拽过少年手腕走上马车“走吧。” 马车刚催动之时,身后传了呼和声。少女让人停下马车,撩开马车后,看到有人骑马而来。 因少女年纪不大、形容尚小,那马背上又是二十多岁的男子,少女撩开帘子仰起头也看不到那人是谁,索性走了出来,站在马车上这才看清楚是谁。 来着姿容审美,剑眉星目、不染尘垢,气质清冷而和煦。 “是安宁侯?”少女思考好一会儿,问道。 马背上的俊美男子待小姑娘开口才回过神来,翻身下马后走进了些许“是。” “你来,所为何事?” “听说新帝要去墨城,想来,是问问新帝大抵什么时候回来。”闻人远略低头问道。 少女想了想,蹙眉道“或许两三年、或许七八年,若是安宁侯有它事只需要找一个人略微照看即可,之前已经吩咐公务转交墨城。” 安宁侯忽地一笑,抬头看着马车上的小姑娘道“是你吗?” 少女点点头“这个皇族中的事情安宁侯应该知道的。” 安宁侯微微摇头“我来不是问责,是,是惊讶于你、你年纪太小了。” 少女哦了一句,钻进马车里后,继续道“我站的有点累了,我知道我比不上他们,但是会尽力。璟都劳烦安宁侯了。” 安宁侯嗯了声,牵着马让出道来,目送马车离去。 与之前相比,现在手中的奏章批阅老道了许多,但是字迹,行吧,毕竟不是书法家。 想着,男子将整理好的奏章叠放好,站起来走到云母屏处去了外衣披上,步出门槛阳光照射在如玉肌肤上,男子看着庭院中的牡丹花,浅浅的笑着。 路过的宫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墨城自古便是倾国文人聚集之地,建筑不似其他两城高阁林立,大多素墙黑瓦的。 细雨如丝滴入雕刻莲纹青石板上,顺着刻纹缓缓渗透石峰下的土地,水滴沾染土地便肆无顾忌的四散蔓延,转眼间,干涸的土地已然泥泞,无精打采的小草挺立背脊,绽放的小花虽被雨滴打落的零散但也带着生机的盎然。 素面破旧的油纸伞在横斜柳条中显现出来,伞下是衣襟被沾湿的男子,男子身材颀长、神色疏离。 行至凉亭处,男子步上台阶,在进入凉亭间收起了油纸伞。 本在凉亭观细雨滴答荷叶的两人知晓有人来了,略动身腾出地方来。 后来者略抬眼看了一眼池子里的锦鲤,尔后站在凉亭一角,观檐上水柱。 本以为雨能停,不想雨越下越大,池子里好几片荷叶都被打翻转身去了。 此刻想要冒雨而行,越发困难。 在凉亭躲雨的两人无聊的坐在栏杆上,其中腰间小虎牙配饰的少年自袖中取出红果果来。 “幸好我聪明,随身带了吃的。”开口的少年开心道,抬手捡了三个饱满的果子给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接过后用衣袖擦了擦,咬了一口,眼底微动、神色不变“挺好吃的。” 听到对面人评价,少年更得意了“这是自然,我亲自挑选的肯定好吃!” 少年说着捻起一个就要咬下去,但下一刻,少年忽然收回手,起身走向凉亭一角“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看在我们都被困在这凉亭三四个时辰,我请你吃果子呀!” 垂眸看着少年手掌心果子,男子略点头,抬手接过果子,送至口中,神色不变的咽下去。 见两个人神色未变,少年这才相信果子可以吃。 一边开心的拿着果子就势要吃,一边问道“我叫闻人晏,不知能否和你交给朋友,我觉得你很是不凡呢。”说完,一口咬下去,果子汁液划入唇舌那刻,闻人晏恨不能酸断唇舌,想要吐出来,但教养让他只能咽下去。 “好酸好酸,阿姊,你们骗我!” 看着干咳的闻人晏,将手中最后一只果子咽下的少女眨了眨眼,不回话。 恢复过来的闻人晏自顾自的坐在一旁栏杆,做生气状。 一旁男子凝视许久,开口道“并非口不能下咽。” 听到男子开口,闻人晏诧异看过来,审视好一番道“好好的一个人,可惜长了一副不近人情的脸。” “人?”男子吐出一个字,微微一笑,若拈花之无意。 第五十五章 我的名字 他曾经是个人,但因为于万千个梦境之中寻觅太久,已经淡忘了人的情感。 等待男子继续开口的闻人晏直直的盯着人家,但男子偏过脸,看檐角不看人。 起身,抬眸,目光自栏杆缝隙处荷叶上上移,看到远处有人携伞奔来。略拍拍手,少女转过身来正对着凉亭入口处,抬脚走上前,堪堪停在雨珠能够流泄进来前。 抬头,大雨之中匆忙赶来的黑衣人抬起纸伞,怀中带着两把六十四骨伞。 “小姐,公子,我等……” “天色尚青,不算晚。”少女开口打断来人说话,冲身后勾勾手,闻人晏不情不愿的走了过来,很是乖觉的接过来人手中的另一把油纸伞。 在少年接过伞,少女已经打开伞步入雨中,送伞的人低头侯在一旁,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少年打开伞欲行,将行走前偏头看着凉亭一角的男子,夺路奔向凉亭并合上伞后把伞依靠在栏杆处。 “我住在二胡同东边第一家,你要是想还油纸伞的话。”匆匆丢下话少年抬脚冒雨冲入少女伞中。 少女似乎并不意外,倾伞确保两人没有被雨打湿,转身带着少年一道离开。 于凉亭中人,少女略觉眼熟,甚至知道此人并非寻常人,但她不会询问也不会介入他人的世界。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临鱼肚白雨才停了。 推开门,湿意裹挟嘉木芬芳而来,被摧残的奇花异草陡然冒出许多花骨朵来,两三白色蝴蝶翩然期间。 迎着朝阳,人们也开始翕动。 非寻常富贵人家的府邸的长廊,零散可见行色匆匆但脚步稳健的丫鬟、仆人行动。 某些院落因是主人家居所,那些丫鬟、仆人自不敢轻易打搅,但无知无觉的水珠儿毫不顾忌的从一片叶子滑落到另一片叶子上。有些承受不住重量的叶片索性慢悠悠的躺在地上,祥云花样的绣鞋似有意似无意的跨过去,随着华裙摆动,长廊旁自栏杆横斜爬上来的花枝随之摇动,惊动的花枝让一只白色蝴蝶不知该落在何处。 这是街道上东边第一座府邸,此刻又是清晨,带着连日雨意的太阳惺忪跳将出来,散落在长廊的光芒也惺忪不少。 一阵风吹来,长廊悬挂的竹帘轻轻摇晃起来,间或竹帘上落下一滴水珠恰巧滴入行人的衣袖上。被雨珠惊扰,行人抬起手来细细打量,在发现是水珠后放下手,继续行走,抬头间,有人自长廊那边而来。 修长骨节映衬着油纸伞,同此人风姿一般:隽秀至极。 一眼看出那油纸伞不是前几日所赠的油纸伞,少女淡淡道“油纸伞而已,不必特意归还。” 来人垂眸思量,然,就在少女可有可无的要离开间,突然道“沈姓,璃轩,我的名字。”不待少女回话,略点头自报姓名后绕过少女而去。 云里雾里的少女下意识侧过身让路,看着那人远去背影。 “莫名其妙。”缓冲过来的少女,不悦道。 不理莫名其妙的人说出来的话,少女走过长廊,转过花墙,在台阶上面看到庭院中心开怀大笑的闻人晏。 随着时间推移,此刻阳光较之前刚烈,打在闻人晏身上,倒是与他此刻灿烂笑容相得益彰。 “阿姊,”开怀大笑中的闻人晏发现少女,忙从庭院中心屁颠屁颠的跑上前来“阿姊,前几日安宁侯说国师会来,你猜是谁?” 少女看着少年满怀期许的眼神,觉得脑壳有点疼。 “不知。” “就是凉亭等雨的那个人!”得到少女期望的回答,闻人晏欣喜若狂继续道“我还觉得他挺特别的,没想到他就是沈国师,阿姊说巧不巧?” “巧。”少女低头,有点不想看少年手舞足蹈的姿态。 “安宁侯说这位国师知晓过去未来种种,我早就想学些鬼鬼道道的玩意儿了,这次凉亭可是给他留了好印象,往后走动起来也轻松,最好我能拜在他门下!” “江湖术士,不足为道。”少女无奈道。 所为国师,不过是镇定民心而已。 前任皇后凭借一头白发与一双人人畏惧的双眸被百姓寄托为仙人下凡。自先帝先后同殁后,新帝忧思过甚而暂退,不乏有人假借神鬼欲乱根本。只是…… 少女修眉微拧:依安宁侯能耐,难得动用一个傀儡国师镇民心。 “话可不能这么说,他不仅是安宁侯称赞,便是大皇叔也称赞的,想来是有本事。就算不能通天本领,难保不是武林江湖高手。” “没事多看书,少做梦。”少女无奈道。 任少女怎么说,少年对沈璃轩的兴致不减。 不过两三月,少年离府的次数越来越多。 因少女不喜沈璃轩“孟浪”行为,沈璃轩被少年安排在第三胡同,这避免两人碰面,又便宜少年。虽然相隔不远,但这样天天不着家的样子,到底让少女终究不能纵容下去。 “他有什么好,惹得你天天跑出去?”拦住又要溜出去的少年,少女开口道。 虽然少女语气不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少年知晓他家阿姊生气了。 少年立刻端正态度,垂头一副认错模样“阿姊,你别生气……” 少女见少年神色黯然,转念一想自己对少年或许太过苛刻,沉默了会儿,少女继续道“我没生气,只是恐你教江湖骗子哄骗了。不若……请沈国师在府邸小住,我也想看看他有什么能耐,”少女关注到少年乍听开心,渐变忧虑,继续补充道“倘若他是真材实料,我自然不阻拦你,甚或心中欢喜。” 少年迟疑了好意儿,拿眼偷看座位上不假辞色的少女,他除了说是,没有拒绝的胆子。 第二日,请帖便送到了沈府仆从手中。 管家从仆从手中接过请帖,往庭院而去。 走过堆砌着盆栽的花架,管家看到自家主子一身青衫磊落立于中堂,又在瞑目养神。 就此望去,他家主子可真像落入凡尘的神人。 “主子,这是那边送来的请帖。”看的入迷的管家在他家主子睁开眼那刻,忙回过神来,有些慌张的走上前来递上请帖。 沈璃轩抬眼看了请帖上规整的楷体字,并不动手接过“嗯,我知道了,就说下午我会去。” 管家得了话,拿着请帖依旧退下。 少年听说自家阿姊送了请帖去,颇为不安的跑来探探口风。 “阿姊,你莫不是想要拿身份压人吧?”少年见少女不开口,继续道“阿姊,我知晓你不是那般狭隘的人,万不会拿身份压人是不?” “君是君臣是臣,君臣礼仪,你学到哪里去了?”少女反问道。 被训斥了的少年不情不愿的撇撇嘴,但也只敢怒不敢言。 “回话是,下午拜访。”少女淡淡道。 “咦?这么快?” 少年刚还忧虑,这会儿慌乱起来了:一想到人是来小住的,乍听的人下午就要来,一下子慌乱起来,对于他准师傅的衣食住行他还没来得及安排呢! 至下午,休憩刚转醒的少女自塌上起来,在婢子装扮间,一小婢自门外而来,行礼静默一旁,完全转醒的少女这才开口“说。” “人已到,公子也在花厅候着。” 少女点点头,着人装扮,抬手指着一只纯金坠十二颗东珠、十二颗红色和田玉珠莲花冠,婢子捧着花冠小心戴入少女头上,并配了一套黄色衣裳,说是黄色,是以红、黄二色为主,衣服材质特殊,又是繁复工艺,穿上只让人觉得无愧华裙之称,略选了几件平常装饰。 同往常一般装扮不甚繁重的少女起身往花厅而去。 少女目视前方直入花厅主位,甫一入坐,便看向一旁陪着笑脸的少年,少年不小心撞见少女眼神,忙垂头佯装什么都不知晓。 “臣,参见朝阳长公主。” 少女正过身刚要开口,就看到她正下方的沈璃轩跪下,口中道。 略有错愕,被呼为朝阳长公主的少女动动了衣袖中的手指节,朗声道“国师请起,此刻你我身处僻壤,无需多礼,请。” 换一身缃衣的沈璃轩点头于一旁落座,后一副恭敬模样。 “早闻国师威名,但府邸琐事颇多,迟迟未能召见国师。只是不知,国师不在璟都,四处溜达所为何事。” “承先帝言,不可人知。” 朝阳欲抬起的手陡然收回:沈璃轩口中的先帝,她可不认为是出走的新帝。 “闻所未闻,难免有欺骗之意。”朝阳缓缓道,偏头看沈璃轩意有所指却不开口。 朝阳正色道“阿晏。” 被唤的少年便是当今新帝--闻人宴,但年方十岁,还是个幼稚的孩子。但是他阿姊,不过年长一二岁,气度却十分沉稳,有其母之风范。 闻人晏见两人说话半遮半掩便有所猜测,此刻听到朝阳喊他名字,虽然朝阳没有说其他的,闻人晏也知晓之后的对话,其余两人都不想被人打搅。 “阿姊,我在呢!”笑得格外亲切的闻人晏抬头看着朝阳,后者依旧不假辞色。 知无望的闻人晏收敛了乖巧的笑,不情不愿的站起来“有什么悄悄话是我不能听得,我已经长大了,又不是小孩……”嘟嘟囔囔的闻人晏还是离开花厅。 待人走后,花厅里就两个人。 虽然沈璃轩年长朝阳不少,但年少的朝阳气势并不落下风,此刻,两人似乎有股不可言说的剑拔弩张。 “我虽不知道皇叔和安宁侯为何任用你,但也不允许有人诋毁先帝先后。”朝阳出声道。 “长公主虽然年幼,但知道很多人不知道的事情,也做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能于权势盘恒错结璟都脱身偏安一隅,非清醒与智谋不可得。” “我坐在这里,不是听你废话。” “臣也只会说这些废话,”沈璃轩浅笑道,但见着朝阳越发恼怒的脸色,沈璃轩略微收敛,继续道“虽,长公主名义上是先帝义女,新帝名义上是先帝嫡子……” “沈国师,”朝阳出言打断沈璃轩的话,目光之中透露些许杀机。 沈璃轩清楚了解,眼前一向无甚情绪的少女,此刻双眸中带着轻微的迟钝,是下了杀机,眼前少女细末杀机,如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眨眼间,下了决定的朝阳抬手,以手支额“想来是前几日等雨略感风寒,此刻说话竟有些恍恍惚惚,”揉了揉额头,朝阳继续道“只不知道沈国师何时离开墨城?想来毕竟是为百姓奔波,沈国师来之时我不曾远迎,离开之时,我理当亲送。” “不长,七个月后。”沈璃轩回答道。 七个月,也还好。 朝阳点点头“如此甚好,这七个月,沈国师尽可安心住下。只是……”朝阳停顿了会儿,继续道“朝阳也很是好奇,沈国师是否真能通鬼神?” “长公主不似会因知未来而不顺应天命的人。”沈璃轩淡淡道。 “能知未来,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长公主生的是一副天山积雪心,自然非常人能比。”沈璃轩淡淡道。 被人如此说,朝阳心头微动,但这股情绪完全不会干扰她所行所说。 “今日与沈国师一番交谈,也方知沈国师并非如上次匆匆一见之挑达之人,”说着,朝阳起身,略整衣“想来沈国师还不熟悉府邸,我虽不甚清闲,但今日领沈国师去往住处的功夫还是有的,不知沈国师意下如何?” 沈璃轩随之起身,一副恭敬候命姿态。 朝阳抬步,于沈璃轩身前领路。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十六章 病倒 在花厅外终于看到阿姊出来的闻人晏连忙往旁躲去,找了隐蔽地方猫着,偷偷看去,只见他家阿姊略偏头同沈国师言语。 “还好、还好,我未来师傅还没有被阿姊弄死,还好还好。”万分庆幸的闻人晏嘴里嘟囔不已。 随朝阳上了长廊的沈璃轩微偏头,眨眼间回神关注身前少女。 世人对朝阳长公主的传言极少,大抵是因为这位长公主存在感极弱。 但这位长公主在皇家的名声很大,或者说,在皇家掌权那一老辈人眼中,这位长公主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走上拱形长廊,绣着牡丹的繁复的裙摆四散开去,自背后望去,挺直背脊的少女虽身形单薄,但气势、姿态与华裙之上金线牡丹相得益彰。 “世有今朝举案齐眉好,明日纷飞似燕劳。翻云覆雨在皇家更不是什么稀奇事。我所重者先晏弟后天下,希望沈国师铭记,我虽颇为欣赏你,但也不忌惮其他手段处置。”在前行走的朝阳淡淡道。 语气虽淡,言辞犀利,且带了几分疲惫。 “臣,谨记。”沈璃轩回答道。 管他真心假意,此刻的朝阳得了沈璃轩的回答,也就不在追究。 沈璃轩被送至住所,朝阳施施然而去。 见沈璃轩逃离了朝阳魔爪,闻人晏连忙赶往沈璃轩落脚处--枕水榭。 枕水榭,自然是四面环水,这里环境清幽,不失为静养好去处,唯一不大方便的,便是进出需要乘船。 “未来师傅不要害怕阿姊,阿姊只是面无表情了些,又担心我被欺骗了,所以才这么苛刻。但我发誓,阿姊她在未来师傅您老面前就是个小孩,顶多是贪睡了些。” 在中堂看着摆放闻人晏送来物件的仆从,沈璃轩听到闻人晏的安慰话,道“贪睡?” “嗯!”在接触到沈璃轩疑惑眼神,闻人晏连连点头“阿姊可喜欢睡觉了,上午才醒,晌午还要休憩好久,天还没黑就要入睡的。”说着闻人晏不由得摇摇头“按理说这么能睡,又不需要做什么重活,阿姊该长的丰满些,全不似如今大一点风就能吹走了。” 沈璃轩听了闻人晏念叨,没说话。 闻人晏安排妥当,再三安慰沈璃轩安心住下后,才趁着夕阳恋恋不舍的离了枕水榭。 立于水榭中堂,自中堂正中间往南北延伸,向南的花墙外是洒金水面,沈璃轩自中堂,穿纵横花圃立于花墙,垂下的紫藤差点勾拉沈璃轩玉冠。 相较于枕水榭独立于水中的绿洲,聆音阁则是处于雕梁画栋中的五彩斑斓。 聆音阁处处栽种着大而艳的花,中以牡丹为多见。 云纱屏风后,朝阳任由随侍取下装饰。 “让赵楼好好照看沈璃轩。”看着桌面上莲花冠许久的朝阳开口道。 随侍应诺过后衔命而去。 许是将沈璃轩控制在长公主府邸容易把控,自沈璃轩来了后,朝阳觉得睡的安稳了不少,且睡过之后精气神也爽利不少。 此刻,自装饰玳瑁的窗台看到天色鱼白,刚睡醒的朝阳揉了揉眼睛,挥手止住要上前来伺候的随侍。 朝阳起身,一头青丝随之摇摆垂落,随手取了一件外衣套上,打开房门,抬头间看到了才染了一丝丝朝阳之色的天边。 “零露漙兮,到底是何种场景?”背靠柱子的朝阳轻声道。 “主子可是想去野外?白露时节,野草上凝结水珠在朝、清晨光芒照射下会有璀璨之感,虽有璀璨,但不刺眼。”随侍上前来道。 朝阳凝望远方许久,摇摇头“沈国师那边如何?” “沈国师近来天亮立于中堂瞑目,烈日出后入院舞文弄墨,将落日后又立于中堂不知做什么,整日除了公子去打搅,并未接触其他人。” 听到随侍回报,朝阳哂笑而已“时日方短,且由着他。” 在府邸待了两个月,期间朝阳再没有见过沈璃轩,倒是闻人晏越来越敬佩他这个未来师傅。 此刻看着沈璃轩搦管于纸筏上落笔的闻人晏,正目不转睛。 最后一个止落下,屏气的闻人晏才敢缓缓呼出气息来。 依闻人晏所求,已给出一篇策论,沈璃轩搁笔起身,往窗台走去。 “事因千万,结果万千,想要以一概之,可与不可间。” 不明白沈璃轩说什么的闻人晏,怔了会儿,随后笑笑“未来师傅的见识不是一般人能够比得,我果真是不懂。” 沈璃轩见闻人晏偏头关注纸筏上字迹,略舒一口气,转身看向窗台一盆粉色石竹。 关注笔墨将干的字迹,闻人晏不由得吹了记下,觉得可以了,腾出两只手来捧起纸筏,抬眼就要寻沈璃轩指点指点,哪知闻人晏一抬头就看到沈璃轩忽地一手搭在窗台上,在闻人晏反应过来前,沈璃轩顺势到底。 受了惊吓的闻人晏忙放下纸筏跑了过去,一扶起沈璃轩半个身子才发现双手都是湿黏黏的,这是沈璃轩七窍流出来的血。 “快喊大夫来,迟了无人能生!”被惊吓的闻人晏几乎是吼着道。 一直跟着闻人晏的下人如何见过闻人晏如此凶狠,忙转身去找大夫,并传言让人告知长公主。 刚阅读安宁侯传来的书信,还来不及思量如何处置的朝阳听闻这消息,将信纸一折压在石桌上转身往枕水榭而去。 朝阳去的时候,闻人晏正手忙脚乱的给沈璃轩擦洗血迹。 闻人晏一见到朝阳,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阿姊,未来师傅不是坏人,起码在我看来不是坏人,所以,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 朝阳没法安慰闻人晏,也不想伤了闻人晏的心,不咸不淡道“依着我的身份,他的生死不过一句话。” 听到朝阳这般说,闻人晏自觉孟浪,不由得垂下头来,不再言语。 “楚大夫在何处?”朝阳对一旁已经充当沈璃轩随侍之一的赵楼道。 “长公主,”话落,一名男子疾步而来问候长公主“臣……” 朝阳摆手而已“救他。” 得了吩咐,楚大夫忙走上前去,展开药箱开始望闻切,尔后开始施以针砭。 退守一旁的闻人晏十分关注楚大夫的脸色,但也知道现在不能打搅。 见闻人晏依然十分忧心沈璃轩,朝阳心中喟叹。 这个人本来属于可有可无的人,但是影响了闻人晏,那就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人了。 大夫的到来并没有让沈璃轩转醒,当说大夫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闻人晏也知道自家阿姊本就耗费精力诸多,如今赶来且安排人救治,心中早就安心不已,是以,早早地让自家阿姊回去歇息,他自个儿在这里照看。 朝阳并未多言,一一照办。 闻人晏一边着人调查沈璃轩遇害一事,一边亲自照顾沈璃轩。过了三四天,楚大夫那边仍未松口气,遇害一事也依旧毫无头绪。 刚从聆音阁内小屏风转醒,朝阳抬手接过随侍递来的茶水,略漱口问道“枕水榭如何?” “沈国师仍未有起色,公子昨半夜累过去,大夫看了并无大碍。” 朝阳蹙眉,许是因为夜半,后闻人晏又无碍,所以昨夜朝阳并未被打搅。 摆手撤走眼前物件,起身,素面睡袍随之垂落。 朝阳一眼看到桌上信件,顺路取了信件坐在窗台前,由着随侍装扮。 取信,展开。 短短几行字,朝阳凝望许久。 “取素净妆面罢。”将信纸压入抽屉,朝阳颇为疲惫道。 一直小心服侍朝阳的阿遇见到自家主子放在梳妆台上的手紧了又松,心中惶恐不安,冒昧上前问道“主子……” 阿遇想要问,但出了两个字惊觉越距了,生生住口。 “无碍,不过族中长者离世。”朝阳淡淡道。 阿遇闻此言,低头不语,待朝阳离了聆音阁,阿遇吩咐下去:府邸少宴乐,减七彩。 乍闻族中又一长者离世的朝阳,在步入枕水榭之时心情已然恢复过来。 走过紫藤花架的花墙,穿过绿绿葱葱的中堂,步上长廊,转过几道拱门便到了沈璃轩住屋子。 守在门外的随侍,一见着朝阳长公主来了,忙跪下。 “阿晏如何?” “主子还守在床边。” 听到闻人晏随侍的回话,朝阳双眸微眯“沈璃轩究竟有什么魅力,教阿晏如此痴迷。” “许是沈国师三言两语便可解决主子疑虑,在主子心中,沈国师颇有几分如师如父……属下的意思是,主子认定沈国师是师父,是以如此敬重。” 朝阳不忌惮下人偶有失言,心中踹度一番,微点头而已。 跨过门楣,走过竹帘,绕过屏风,就看到闻人晏趴扶在床旁。 听得声响,闻人晏直起身,脸色带着被吵醒的不耐和连日的操劳。 认清来人是朝阳,闻人晏脸色和缓不少“阿姊,你来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十七章 怒火 “嗯,我来了。”朝阳走上前去,走到闻人晏身旁,侧身抬手摸了摸闻人晏额头,发觉有些许发烫,这才直起身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闻人晏。 闻人晏看这情形,知是昨晚的事情惊扰了他阿姊,脸有愧色。 “阿姊,我真心敬重未来师傅,我不想,父皇母后藏于倾城、倾城成了故地,未来师傅终于墨城、墨城成了坟场。我本只待过倾城、墨城,往后,往后我当真没有那个勇气再挪一个窝。” 朝阳无奈叹了口气,淡淡道“世事分分合合,以分始、以分终,抱扑守一罢。” 闻人晏连连摇头“我知晓我们的责任要求我们失去什么,可,选择在我面前,我没办法忽略人间四月天。” 朝阳说的话并不是安慰闻人晏,只由衷而发,此刻听闻人晏认真辩解,也不反驳,点点头“嗯,阿姊知道,”随后朝阳招来闻人晏随侍,继续道“无论结局如何,这里我帮你看着,你回去睡足之后再来。” “……阿姊!” 朝阳对着惊诧的闻人晏淡淡一笑,容人搬来梨花椅,也带了朝阳平时要阅览的公文,朝阳坐下后,继续道“你不离开,那我只能在这里。”朝阳见闻人晏还不动身,抬手取笔“你担心你的沈国师,我也会担心我的阿晏。” 闻人晏听了朝阳的话,知是执拗不过,最终起身返回自己院落歇息。 背靠窗户的朝阳坐在椅子上安静的批阅公文:虽然目的达到了,但既然来了,那便在这里待上一天也无不可。 公文之中,还夹杂了一封来自倾城的信,署名安宁侯。 早上接到族中长者离世,安宁侯信中所言,朝阳已知晓,是以将信放在一旁。 上午楚大夫来的时候看到朝阳,明显惊诧,但联想到闻人晏,楚大夫又觉得朝阳出现在此处有理。 楚大夫行礼过后,依旧给昏迷中的人问诊。 “楚罗安,沈国师昏迷道这么多天,可还有救否。”朝阳一边翻阅公文,一边开口问道。 “……”楚罗安不敢妄下断语。 听到楚罗安在迟疑,朝阳继续道“江湖能人异士众多,倘若救不了,回雪城的时候,同皇甫大家讨要一个,能够从容貌至性情都能替代沈国师的人。” 听到朝阳的话,楚罗安惊诧不已:无论沈璃轩是否能救活,沈璃轩这个人肯定是存在的。 “恐怕,少有人能够一辈子模仿另一个人,何况,便是要模仿沈国师才智就不易。” “才智,对于绝对的权力来说不过儿戏不过。不过……”朝阳淡淡道“能救活沈璃轩就救,无论什么代价,长公主府还是可以竭力。” “劳长公主费心。” 房间里另一个人开口,让批阅公文的朝阳将视线移至床上的人。楚罗安结结实实被吓了一颤。 略惊讶沈璃轩苏醒,朝阳依旧坐在窗旁“楚大夫,看仔细些。” 楚罗安连连点头,示意沈璃轩伸出手腕来。自己爬起来半靠着床头,沈璃轩伸出手来由着楚罗安把脉。 “能得长公主探望,臣万万没想到。” “我来这里是担忧阿晏,”听得出沈璃轩很是虚弱,朝阳合上公文,朝阳身微往后仰,做一副略散漫姿态“我很是疑惑,你凭借什么本事,让阿晏如此挂心,难道你果真会魅惑主上之术。” 楚罗安听到朝阳言辞变了,低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关注沈璃轩身体状况。 沈璃轩见朝阳不忌讳楚罗安便如此开口,一笑“无他,只是他想要变强大。” “哼。”朝阳淡淡一笑,不言,后背挺直低头伸手取出一本公文,展开。 楚罗安能够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越发紧张的氛围,就像是一根弦缓慢的往里旋转、旋转、旋转…… “啪”的一声,奏折落在桌面上,但很有力度。 心里拧紧琴弦断了。 楚罗安把脉的手指尖漏了半拍,饶是有人发怒,他依旧保持着不参与姿态。 怒极将公文摔在桌上的朝阳抬起头后仰看着藻井。 阳光自朝阳身后散落而来,饶是朝阳取了素净妆面,但银饰、和田玉之类在阳光照射下无处遁形,依旧看得出朝阳装饰华丽。 良久,朝阳回过头来,后背远离椅背略向前,抬手捡起被丢在桌上的公文,略整理之后依旧放好。 难得发怒的朝阳此刻是没了兴趣批阅公文,甚至因为发怒导致朝阳此刻有些气力不继。 抬手,支额,将所有情绪压下后,朝阳依旧背靠椅子,只头偏向窗外,窗外一片葱茏。 “你是否认为,有恃无恐?” “臣从来未觉得有什么能够威胁到公主。”沈璃轩恭敬道。 朝阳冷冷一笑“话是这么说,但你所作所为无不彰显你在接近本宫逆鳞!” “……”沈璃轩似乎没料到朝阳这般说。 楚罗安听到朝阳如此说,手心发冷,同时也担忧朝阳长公主被气出病来了,晚些时候他或许还要帮朝阳看病。 “……抱歉,臣不知道长公主如此在乎公子晏。” “你知道皇室秘辛,又搬来长公主府邸,说出这句话不觉得可笑?” “……”叹了口气的沈璃轩,无奈垂下头来。 朝阳长公主依旧十分耐心的等待着沈璃轩的回答。 此刻,窗外不远处一只白色蝴蝶扑闪着翅膀高高低低的分来,这只蝴蝶竟大胆的越过窗户,停落在银线织就的栀子上,朝阳略拂袖驱赶衣袖上白色蝴蝶,一边正过身来,以王者姿态等待着臣下的回答。 “臣知道的和所做的并不相关,”停顿的沈璃轩抬起头,双眸直直撞入等待答案的朝阳,一字一句道“臣从未想通过接触公子晏能够获得什么捷径。” “那你所做为了什么。”脸若冰霜的少女双眼不瞬的看着沈璃轩。 “因为,”沈璃轩沉默许久,开口道“您是朝阳、长公主,所以我愿俯首称臣。” 给沈璃轩扎针的楚罗安手下一顿,但因在场两个人正剑拔弩张,并未注意点楚罗安的迟疑。 略显苍白小脸的一双秀眉很轻微的蹙起,思量许久去猜度沈璃轩的话后,朝阳道“天下是阿晏的天下,我不需要虔诚信徒。”朝阳说完见沈璃轩双眸升起欲言又止,并不十分在意,继续道“远离阿晏。” “长公主应当知道公子想要的是什么,也应当知道,远离不是微臣能够控制的。” “我知道,”朝阳淡淡道“我很清楚的知道,但你要执意完全可以达到。” “长公主可以选择了结微臣。”沈璃轩看着朝阳,良久道。 朝阳认真的看着沈璃轩,但并未能从沈璃轩眼中看到恐惧或妥协。 良久,朝阳起身,略整衣,起身往屋外走去“楚罗安好生照看沈国师,务必确保沈国师安然无恙。”丢下一句话,朝阳抬脚便走。 朝阳一走,从窗户爬进来的光芒肆无忌惮的散落在窗下梨花椅上、公文上、笔墨上。 “早在雪城便听闻沈国师威名,”收针的楚罗安似漫不经心道“沈国师从来不是作为一个凡人的姿态出现。”收回所有亳针,整理药箱的楚罗安自顾自道“以前不是,以后不会不是了。” 回了聆音阁,朝阳越想越气,差人取了遗落在枕水榭的公文,刚坐下就没心情看公文,心烦意乱的朝阳索性去了牡丹苑中歇息歇息。 许是发怒伤了气力,她竟不知不觉在牡丹苑凉席上睡着,虽有随侍带了披风遮挡,到底是见了风。 待朝阳醒来,嗓子不大好受,人也乏力得很。 双足落地站起来,略停当好一会儿,朝阳能够明显感受到有些潮热。 “主子,安王信件。” 接了下人递过来的信件,朝阳依旧坐在凉席上,展开信奉,取出信纸,信纸不过短短六个字,但让朝阳觉得越发无力,一霎,朝阳手一松,人软软的倒在凉席上。 信纸上不过“通晓未来过去”六个字。 这六个字虽然促成朝阳忧思,但不是朝阳昏倒的真正原因。 还未出府的楚罗安听闻朝阳晕倒,匆忙赶去,细细把脉许久,得知是偶感风热,才放心不少。 最悲催的还是闻人晏,闻人晏累的昏了过去,好容易去补觉,刚醒听说他未来师傅醒了,正兴冲冲的往枕水榭冲,半路听说阿姊昏过去了,如天崩地裂的闻人晏慌不择路的跑聆音阁,在楚罗安口中得知自家阿姊无大碍高兴不已,但高兴过后开始严格长公主府守卫及关于他阿姊的一切衣食住行,就怕有变故。 好在,休养半个月,他阿姊又活蹦乱跳了,不是,是又如往常一般安静度日。 一直忙着照顾自家阿姊的闻人晏在确认自家阿姊痊愈之后,又开始想着去看看他未来师父了。 为了不刺激他阿姊,闻人晏略在朝阳面前夸赞沈国师如何才智,在看到他家阿姊略抽空附和一句后,闻人晏知道他去看他未来师傅的时机到了。 但是今天有点晚,还得明天去了。 见着得了想要试探结果的闻人晏乘着夕阳离开聆音阁,摊开的公文被合上,抬头看着天边暮色。 第二日,准备先拜访阿姊之后去看看未来师傅的闻人晏静心装扮了一番,起身离开醉仙阁,往聆音阁而去。 上了聆音阁外长且陡的长廊,穿过山水,步于花圃,抵达攀慢凌霄花的花墙,闻人晏似乎听到他家阿姊言语。 闻人晏不由得低下头来:他家阿姊病了半月,堆积成山的公文在醒来几天消灭的差不多了,此刻又在找人交谈;明明,天下责任该是他来承担,但似乎一直都是阿姊在上面担着:他要变得强大,让阿姊抽身而去。 想完,闻人晏转过花墙,正要开口见到花圃凉亭另一人,错愕不已。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五十八章 缓和 “未来师傅?” 也痊愈的沈璃轩略点头,便站在一旁不语。 朝阳见闻人晏回不过神来,便解释道“沈国师学识广泛,我固步自封已久,所以想请沈国师近期指点一二。” “指点?”闻人晏疑惑的看着朝阳,转念一想沈璃轩确实才智过人,他家阿姊也是任人唯贤,便也理解,但又问道“近期是多久?” 朝阳放下手中茶水,抬头看着闻人晏。 闻人晏觉得心事被阿姊看透,缓缓低下头来。 “你若是有什么不解要找沈国师,往后自来聆音阁寻找也无不可。” “阿姊要让未来师傅在聆音阁住下?这似乎不妥。”反应过来的闻人晏开口道。 朝阳并不看重外人说法,淡淡道“枕水榭湿气重,不适用养病,”朝阳见闻人晏殷切的看着自己,继续道“醉仙阁山石颇多,行走曲折,也不适合休养。” “……府邸也还有其他院落……”闻人晏在接触到自家阿姊眼神,立刻闭嘴。 他阿姊直接让未来师傅入住聆音阁,估摸着是放在眼皮子底下好操控,而且他阿姊只怕也是想看自己为何如此看重未来师傅。 心中思量一番,闻人晏连连点头“阿晏知晓了。” 看闻人晏识相闭口不提,朝阳依旧低头看公文,腾出来的手取小楷,沾了朱砂圈点。 闻人晏见朝阳不理自己,便在朝阳身旁坐下,百无聊赖的取了一本公文,拿眼看了一旁沉默不语的沈璃轩,随后翻开公文来,是江州报,言江州刺史大量购入粮食、棉被,比之去年七八倍之多。 底下是批注“容南宫家高价买入”。 南宫家,闻人晏思量了会儿,不解的眼神抬头看向还在瞑目的沈璃轩,此刻他也不好开口,只无奈的合上公文。 “江州去年天灾,上报不少粮仓被淹,但回朝廷往年存粮众多,剩余量可活百姓。今年收购如此多粮食似乎未雨绸缪。”低头批阅的朝阳缓缓开口,将手中批阅公文合上,令取了一本,继续道“天灾不过一年,粮仓能够收到如此多粮食,本就可疑。江州气候宜人,如此多棉被不合理,江州刺史也没有给出合理解释。” “那他想干什么?”闻人晏开口问道。 “他想干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想浪费精力去查。”说到此处,朝阳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承平王也回京了。” “承平王,就那个打心眼里认为天下是他赵家的承平王……”接触到朝阳眼神,闻人晏连忙道“是赵伯伯么?” 朝阳点点头“嗯,自祖父辈便自愿留守边疆,这么多年过去,心中有怨言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叹了口气“各洲蠢蠢欲动,这番回京也不知所为何事。” 说话间,一奴仆带着一封信匆匆忙忙而来,见到朝阳一股脑扑倒在地。 如此失仪,在场的都知道奴仆带来了重大信息。 朝阳迅速起身,接过奴仆递过来的信,略看了一眼是慕容府传来的消息,取出信,朝阳一目十行后将信塞入信封,压入奏折底下。 静坐一旁的沈璃轩,垂眸。 “阿姊,是发生了什么?” “嗯,族中又一长者离世。”朝阳淡淡道。 听到又有人离开,闻人晏垂下脑袋,小小的失落了好一会儿,待他抬头,朝阳已经回了座位继续翻阅公文。 “要是在这里腻了、乏了,去第一胡同找找玉家小公子聊聊天、喝喝酒也不错。在我这儿,我总归是没有那么强的共情力。” 闻人晏还没开口说什么,就被朝阳说的哑口无言。 心里闷闷的闻人晏想了又想,他阿姊不会抱着他一起哭,他也不好在未来师傅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索性,闻人晏还是出府去玉家找人抱头痛哭去了。 听到随侍说闻人晏携玉家小公子去了酒楼,翻看公文的朝阳轻轻叹了口气。 合上公文,朝阳背靠椅子,略后仰。 此刻的朝阳,气势依旧如朝阳,最是不能直视的太阳恰是一天最清爽之际;但神色如日暮,燃尽骄傲的金乌披上一天最为颓废之色。 “沈国师……” “臣在。” 听到沈璃轩回话,朝阳忽地睁开眼:朝阳让沈璃轩待在他身边,不过是她皇叔的那几个字无疑于告诫她动不得沈璃轩;早些时候容沈璃轩来这儿,见到沈璃轩脸色和缓,朝阳只说明日后在这儿住下便可,其他的没多说,沈璃轩也没多问。 看到身侧沈璃轩双目不瞬的等待吩咐,朝阳忽地莞尔,并不言语,继续低头翻阅公文。 沈璃轩似乎也不诧异朝阳只喊了他名字不说其他的,两人倒十分自在的各看各的。 待闻人晏出了府,念及不到一年,陆续离开了许多人,闻人晏与玉家小公子只喝的烂醉,烂醉之后且嚎且哭的,好在这一通发泄,隔几日心情到没有那般沉重。 若他依旧在皇城,他的一举一动无不要求附和他的身份,喝的烂醉不敢想,且哭且嚎遑论。 至于朝阳收到的那封信,不过:慕容大家难产而亡,其夫,于合棺之时以头抢之而去,临终言同葬之。 隔几日情绪好多了的闻人晏又跑去找他阿姊,还没走到凉亭就看到凉亭纱幔飘出。 走到凉亭,看到他阿姊伏案而憩,他未来师傅以手支额的看书。 闻人晏见他阿姊休憩,不由得放轻脚步,走到朝阳身边,轻轻抬起朝阳脑袋搁在自己手臂上,将朝阳身子略往自己怀里挪挪。 见朝阳未被自己吵醒,闻人晏这才安心的舒了口气。 沈璃轩额头离开手指,将闻人晏所作所为看在眼里,末了淡淡一笑,并不打搅。 被朝阳压着的手臂渐渐淤红,闻人晏只当无感觉,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翻着他阿姊看过的公文。 约摸半柱香,朝阳小脑袋动了动,在朝阳抬头起身间,闻人晏忙抽回手。 待朝阳完全清醒,见着靠在身旁的闻人晏倒也不惊讶“你来了。” “嗯呢,阿姊怎么在凉亭睡着?”说着,闻人晏见凉亭只有他未来师傅一个多余的人,继续道“要是着凉就不好了。” “嗯,”朝阳显然还没睡足,精神焕散的应了一句,打了一个哈欠继续道“疲乏的厉害,我该回去继续休憩。” 说着,眼睛睁的不大开的朝阳起身,脚步略虚浮的出了凉亭,往她住所而去。 见自家阿姊离开,闻人晏想着阿姊毕竟困了不便打搅,待朝阳背影消失在花墙转角处,许久没与未来师傅单独相处的闻人晏忙凑上前去道“未来师傅最近在聆音阁过的可还好?”不等沈璃轩回答,闻人晏继续道“阿姊可有对您不满?” “朝阳长公主为人坦荡,难有偏私,无所谓满与不满。” 听到沈璃轩评价,闻人晏一时不知道他这个未来师傅是不满他阿姊呢,还是满意他阿姊呢。 “也是,有些时候我也不懂阿姊想什么。” “或许,长公主为公文所困,有情绪也只能压抑。”沈璃轩淡淡道。 听到沈璃轩这般说,闻人晏偏头看到堆积如山的公文,无奈的笑笑“论起来,我不似父皇一般宽厚待人,也不似母后一般才智过人……不然阿姊也不需要这般辛苦。” “长公主为天下耗尽心力,或许真的是看重天下,”沈璃轩见闻人晏神情低落,开口道“只是年纪尚小,承受过多,难以长寿。” 听到沈璃轩说阿姊难以长寿,闻人晏神情慌张不少,盯着桌上公文许久。 “公文本就不必经由长公主一一翻阅,这么做,或许在麻痹什么也无不可。”说着,沈璃轩起身,步出凉亭,弯腰拾起坠落地上残败牡丹花枝,后携花枝离去。 闻人晏垂下头颅来,他智不及阿姊,生杀予夺之果敢也不及阿姊,远在璟都的皇位之上也不适宜他来。 但他自小作为皇权继承者培养,轻言放弃对不起双亲,也对不起天下,更对不起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阿姊。 满心失落与颓废的闻人晏回了自己醉仙阁,躺在床上思量许久竟沉沉睡去,待睡醒又将一切烦恼望去,他毕竟只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做不来四五十岁的深沉。 虽然闻人晏忽略大部分存在的问题,但也做出一点小小的改变,比如去与朝阳讨论什么时候回京。 在凉亭看公文的朝阳听到这话不由得合上公文,并将公文横放在眼前,尔后抬头看了一眼随侍一旁的沈璃轩,之后看向闻人晏“你打算回京?” 第五十九章 算不上交易的交易 “嗯,墨城来了一段时间,也是该回京了。” “回京,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朝阳只当闻人晏心血来潮,淡淡道。 “阿姊,我知道回京意味着什么,但璟都有那么多长者在,我相信我能做一个合格的傀儡……” “有所言,有所不言。”朝阳起身道。 在闻人晏开口时,沈璃轩已然起身离开凉亭,漫步于花圃之中。 闻人晏见朝阳要离开,心中有些发怵,但不甘驱使闻人晏挡在朝阳面前“阿姊,我知道我当不了天下之主,但是我也不想阿姊殚精竭虑。” “你想要当一个傀儡,前提是有九大家族在,但,或许三年,或许十年又或者百年,倾国基业再不是凭着九大家族能够掌控的,比以往更加剧烈、牵涉范围更广的杀戮席卷而来,冲洗之后的国度再不是既往三言两句就能平息战乱的国度。”朝阳见闻人晏低着头,略放低声音“阿晏,你所做的不是傀儡,是希望,希望在九大家族陨落之后还能够延续既往千百年的。”朝阳叹了口气“这是你目前所能知道的极限,至于为什么,阿姊无法告诉你,一切果都只能等到它来到的时候揭开面纱。你该清楚的,倘若只是亲人离世,我们为何要又怎么能够离开璟都。”说着,朝阳起身离去。 本来,不该告诉他,但,朝阳被压的有些承受不住。 闻人晏被朝阳一说,回了醉仙阁反思,也只是神色厌厌,过了两三日又生龙活虎的,思想、观念与习惯,绝大多数人都不能期望两三日能够达到预期。 回了闺阁,朝阳困倦而眠,只睡到第二日才醒。 因她回来便是卧榻而眠,睡得深沉也没有人敢上前来打搅,只有贴身侍女屋子内的层层云母屏落下,给朝阳盖上火齐被。 第二日朝阳透过云母屏登堂入室,醒来的朝阳抬手让随侍起了云母屏,她撑着身子偏头看到窗外的朝阳,这样清醒让朝阳不由得放下一切心思来,整个人处于最松懈状态,虽然凉薄唇角略往下,但眉眼清澈明朗,是安宁之喜。 享受片刻安宁后,朝阳双足垂落,着锦云凤头鞋,垂落身侧两手掌向着卧榻,欲借力而起,忽地一阵咳嗦,下意识抬着右手捂着嘴,咳嗽过后朝阳并没有移开手,侍女匆忙跪地递来手巾,但跪地的侍女略抬眼明显见到从朝阳手指间下漏的血迹,房内侍从见朝阳不住出血早吓得魂飞魄散,贴身护卫反应过来拔腿就要寻人来。 朝阳低头挥手“等等。” 屋子内要走动的人听到朝阳的话均跪倒在地听着吩咐。 朝阳停滞了会儿见还是没有停下的迹象,继续道“阿言,去寻楚大夫,不要惊动其他人。” 得了令的内侍忙小跑出去。 “阿柳,召沈国师过来,记住,是召。” 递帕子的内侍听了忙起身退开。 朝阳偏头看着屋外生机勃勃,缓缓道“若此番本宫殒身有三:一,消息不得外露,包括阿晏;二,一切听从沈国师安排;三,除沈国师外,当前知情者,包括楚大夫殉葬:这是懿旨。” “是。”跪倒在地的内侍齐齐应允。 交待完,朝阳便等着楚大夫和沈国师,无论哪一个先来,她都有些话单独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朝阳觉得血流缓了。 这并不是血液凝固,是血液不足。 “沈国师请。”话不带停顿,语带气喘的阿柳说完,一人而来。 那人一来就看到朝阳脚下那么一大滩血水。 疾步而上间听到朝阳一口气道“本宫、迫于无奈罢……” “……”恰手托着倒过去的朝阳,沈璃轩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小姑娘,可惜小姑娘自鼻腔流了太多的血,脸色已然苍白。 内侍见自家主子倒了下来,不均低头落泪。 楚大夫一来就见着这般沉重情形,身子一倾,颓废的跪倒在地,药箱也摔落在旁。 “长公主昏倒前可以再吩咐些什么?”将朝阳安放在塌上,沈璃轩问道。 “主子言,若不幸殒身,封锁消息、听从沈国师安排,另,我等除沈国师外,殉葬。”一内侍道。 刚赶过来的楚大夫吃惊的抬头,但看到塌上之人,轻叹一口气,垂下头来。 “嗯,”沈璃轩淡淡应了一句“你们且在聆音阁外候着,我不叫唤不许进来。且,聆音阁中事情,也不允许让晏公子知情。” 听到沈璃轩吩咐,众人惊讶,但还是依言退去,楚大夫捡起药箱,也退去。 随着门合上,这里又是一片安宁,光芒自血液折射而入沈璃轩眸中,朝阳安稳的躺在塌上,呼吸在一点点微弱。 这点微弱气息,楚大夫救治不了的。 鼻为土,中央为土,九大家族另八家族均有要人离世,独独位于中央之地的闻人家族只有这一支,若这一支身死,也意味着上天亲自撕裂它所缔造的九大家族神话。 顺应自然,抑或逆天而为。顺应自然,是朝阳所遵循的,也该是沈璃轩遵循的;逆天而为,凭什么? 窗台簇拥而来的花朵在阳光下伸展着、伸展着,一片花瓣伸展力度过大,竟不由得从球一般的花柱上落下,无声的掉落在下层绿叶上。 目睹花开花落,沈璃轩转身。 消沉两三日,又去找玉家小公子游玩一两日,五六日后闻人晏又去找他家阿姊,刚到聆音阁就听到说,他家阿姊不想看到他。 这又打击了闻人晏,闻人晏回去继续反思两三日,仍没有气色,又想着还是等阿姊不生气了再去找阿姊了。 终于撑了十来日,闻人晏又去找他阿姊,这次还是被阻拦,磨了好久,才放他进去了。 闻人晏一进聆音阁,看到他家阿姊捧着公文长身而立在云母屏前。 “阿姊。” 朝阳神色淡淡的审视着闻人晏,之后偏过头“嗯。” 闻人晏见自家阿姊如此冷漠,心中有些惧怕,想要说的话又说不出。 最终,闻人晏只寒暄一番便匆匆离去。 看着闻人晏离去身影,朝阳不由得叹了口气。 绕过云母屏,此刻躺在塌上的是沈璃轩了。 她不知道沈璃轩用了什么手段,眼下昏迷的人成了沈璃轩。对于昏迷中的沈璃轩,生死就在朝阳一念间。 此刻,看着沈璃轩,朝阳眼中带了杀意,眨眼间,这杀意又消失了。 朝阳迟疑了多久,沈璃轩就在聆音阁中停留了多久。 沈璃轩醒来的时候,正缝日暮,夕阳落在塌上、落在窗旁案上公文,落在取公文的纤纤素手上。 略抬眼看了下沈璃轩,又继续看公文“朝阳虽然想活着,但也顺应天命。” 起身,青丝随之垂落“微臣并没有逆天改命。”沈璃轩解释道“长公主应当比我更清楚。” 朝阳略挑眉。 “微臣试图逆天改命的反噬。”沈璃轩回答道。 朝阳沉默了会儿,但见沈璃轩已起身欲离开,便不搭话。 只半步就能离开屋子,沈璃轩回头,正好看到朝阳放下公文与后仰偏头看夕阳。 朝阳放下公文看到沈璃轩回头守住动作,手随意取了已经批阅的公文,展开欲阅。 沈璃轩放下撩帘子的手,转过身,略上前来,定定的看着“认真”批阅公文的朝阳。 “长公主不想知道因何而欲逆天改命么?” 朝阳将目光从公文上移到沈璃轩,她虽然注意到沈璃轩眼眸不似之前,但不能解读那样坚定的眼神是为何而来。 朝阳摇摇头“不该本宫知道的,本宫不会多问。” “微臣以为,微臣不得不说,”沈璃轩停顿了会儿,见朝阳表认真听,继续道“因为我因长公主而心动,所以想要逆天改命救长公主一命。” 朝阳听了点点头,这话她不觉得意外,她一开始就觉得沈璃轩有所求,眼下,只怕是沈璃轩要同她交易了。想到此处,朝阳略端正身子,等着。 “是想要能够轻易喊出你的名字,”沈璃轩略低头,压低声音不让害怕那样明显的道“舒漪。” 乍听名讳被喊出,朝阳大脑刚要做出反映,整个人被这名讳之后的四个字席卷击溃。 “啪”的一声,公文砸在案上。 十二三岁的少女目瞪口呆的看着已过弱冠之年的隽秀男子。 第一次被人当面告白,还是自己内心深处颇为关注的那么一个人,让朝阳招架不住。 反映过来的朝阳匆匆起身,几乎是小跑着绕过沈璃轩便走。 “若我的存在让长公主不自在,厌弃也好、有戒心也好,长公主可以将我驱逐出您的范围,因为,长公主的存在,也让我无所适从。”两人错肩而过间,沈璃轩补充道。 不作他想,朝阳加快脚步逃走。 刚出来就碰到闻人晏,闻人晏见着自家阿姊,刚要开口,哪知他家阿姊压根没发现他。 “最近是怎么了,阿姊不理我,连着未来师傅我也找不到。”嘟囔一句,闻人晏想着她阿姊不再屋子里,他去也没什么用处,便等会儿等她阿姊得空了再来。 朝阳跑出去了,沈璃轩抬脚后又缩了回来,折返落坐于缠绵许久的床榻:他想等。 不知不觉走到了往常花圃,抬眼就能看到凉亭,很早之前,凉亭里面只有她一个人,之后,凉亭里面多了沈璃轩。 朝阳对沈璃轩的戒备之心没有减少,一开始生或死只在朝阳一念之间,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依旧是生或死只在一念之间,但似乎,只有这戒备左右朝阳杀不杀沈璃轩。 抛开戒备,她对待沈璃轩的态度,好比如两人同处凉亭:无言而自得。 至朝阳思索出了结果,天已经黑了。 回了自己的聆音阁,远远的就看到自己屋子掌灯了,推开门,透过云母屏能看到有人背对而坐。 “你们下去吧。”入内,朝阳难得开口屏退下人。 府邸没有长公主的命令,随侍闷对于沈璃轩逗留于此并无权利干预,便如常掌灯。 最后一个离开的内侍合上门。 “长公主语气如此平淡是已经有了注意,但在听长公主话之前,微臣想告诉长公主,”沈璃轩自朝阳进来便关注着,眼见着朝阳依旧落坐于窗下,继续道“长公主是微臣的君,想要微臣做什么,微臣会竭力,不需要长公主认为的同等交换。” 朝阳随手摸着一页公文页脚“情感是情感,公事是公事,我不会把两者混为一谈。”松开手,抚触的页脚难以恢复平整了,朝阳缓缓叹了一口气“我想过了,除去对沈国师的戒备,沈国师算的我默许可以亲近的人了。但眼下……有戒备,你我之事就无法转入情感纠缠;除去戒备,这份感情我虽然不排斥,也不代表往后不会再出现一个能够完全溃散现在情感的人。” “我愿画地为牢,终其一生不脱离长公主范围,长公主若早夭,我会殉葬……”一向清冷的人陡然说出赤诚的话来,但在接触少女平静的眸,沈璃轩才发觉自己说的多么不靠谱。 自嘲般笑笑,沈璃轩继续道“我会用行动打消长公主戒备,若是长公主移情别恋……我自然乐于见有人能令长公主开颜,自然也不会阻拦或阻碍长公主决定。” 听了沈璃轩的话,朝阳点点头“倘若日后你也欢喜了哪家姑娘,尽早同我说,我也会成全你们。”朝阳皱了皱眉头“毕竟,我现在年级还小。” 沈璃轩想说些什么,但见灯下少女有些倦怠于案上公文的眼神,忍下千言万语,道一句“夜已深,早些安歇,一夜无梦”,轻轻离去。 待沈璃轩离开,佯装镇定的少女悠悠的叹了口气。 发了好一会儿呆,朝阳随手抽出压在抽屉中的一封信,看着字迹深思好一会儿,终究将信随意夹在公文之中:这封信,近期该有回信了。 安然入睡,一夜无梦。 第六十章 动身回京 天光抚摸大地之时,立于中堂的人睁开眼,悠远深长的双眸悄悄沾染了喜色:他要去凉亭,等着他想见的人。 朝阳收拾一切去凉亭批阅公文时,远远的就看到候在凉亭的沈璃轩。 朝阳略看了一眼沈璃轩,依旧落座,抬手就取了公文翻阅。 朝阳忽然想到昨天匆忙间似乎看到过闻人晏,又想着最近忙着没怎么见闻人晏,也该见见了。 “阿晏最近如何?”朝阳一边翻阅公文,一边问身旁随侍。 随侍轻轻行礼,回答道“晏公子最近苦读兵书。” 朝阳略抬眸“阿晏,不适合。”叹了口气,朝阳依旧翻阅兵书“唤他过来。” “是。”一内侍退去。 好一会儿,听到自家阿姊唤自己的闻人晏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还没见到他家阿姊就兴冲冲的喊道“阿姊!” “你来了。”朝阳略略点头,示意闻人晏在旁落座,递给闻人晏一本公文“听说你最近在看兵法?” 闻人晏昨日便想找他阿姊谈谈这些,这会儿见阿姊主动问询心中有些小雀跃。 翻开公文,闻人晏来不及看先回答自家阿姊的话“是呢,受益良多呢!” 朝阳做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来“你对手上批阅的公文有何看法。” 闻人晏听言,诚心想要大试身手,兴冲冲的细细看去。 “听张知府说,柳州一县突发瘟疫,来势汹涌,不知其源,且尚未有治愈者。” 朝阳举杯又呷了一口“此次瘟疫,不过半月自一小县城席卷整个一郡县,张知府已封城,不准进更不准入,也是有一道城墙、一条护城河,疫情封闭在那一片地方。”说明情况,朝阳略偏头。 “那,困住的人怎么办?” “据说,里面已经是人间炼狱。” 闻人晏呆呆地看着朝阳,嘴唇蠕了蠕“那,为什么不去救他们,倘若是明君,应该不放弃任何一个子民的性命。” “哼,”朝阳轻笑出声“阿晏,明君从来就不等同于仁慈。施行仁政,但以法治国。炼狱之中的百姓是百姓,但炼狱之外的百姓也是百姓,倘若贸然开放,不代表当前已经染病的可以痊愈,同时,可以确认的是,本来安好的百姓也会被拉入炼狱。” “那……难道只能看着……么?” “对于无法控制的瘟疫,有屠城前车之鉴。” “屠……屠城?”闻人晏不可思议的看着朝阳。 后者只是点点头“若是控制不住,那是止损的最好方式,但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止损?生命绝不是我们眼中的止损,总归有办法的……那现在呢,现在该怎么办?” 朝阳轻轻叹了口气“封城还是要封城的,城内只进不出,所需要的食物、衣服都会经由小船运进去,同时,”喝完最后一口茶,朝阳继续道“已经发了榜,鼓励有志之士入城研制控制瘟疫的方法。”朝阳见闻人晏还是有些不大明白,略笑笑“万万人之中总会有人,具怜悯之心,听说,已有好些大夫在路上了。” “但是只凭借他们么?我们,我是说作为最上层的我们,不动手吗?那也有很多很多的人。” “不是人人都有怜悯之心,也不是有怜悯之心就足够了的。如今我们能做的是安定。绝大多数,我们都不需要立场过于鲜明,更不用说过于无用的仁慈。” 闻人晏想了许久,轻轻点头,随后耷拉着脑袋“我好像不知道怎么办,我看到的书里面虽然有冰冷的,但是……” “无碍,以后接触接触就好了。” 这次闻人晏同朝阳讨论,沈璃轩倒没有离开。 闻人晏因着他未来师傅在这儿,虽然他家阿姊没说什么,但他觉得有些羞愧,一羞愧手足无错下来。 朝阳心中暗下叹气,随手拿了一份压在下面的公文“天下并非事事逼迫你去选择,很多事情一眼就能看出应该怎么做。” 知道阿姊安慰自己,闻人晏点点头,翻开公文来,只从公文飘出来一页纸。 朝阳若有若无的看去,在反应过来的时候,闻人晏已经将那张纸紧紧抓在手中。 “阿姊,安宁侯原来喜欢你呀!” “……嗯。”昨夜才想着要回这封信,不想今天就被闻人晏知晓了,无奈的是,旁边还有个沈璃轩。 虽然朝阳懂得不大多,但是眼下这局面,竟然有种食言而肥的不适感。 “我竟从来不知道安宁侯对阿姊起了这心思?阿姊什么时候与他有交集?我说怎么他乐于帮我们留在京城呢!”说着,闻人晏回忆起安宁侯来,不住的点点头“安宁侯貌美,才华出众,又与阿姊年纪相仿,我十分敬佩他的,若是他当姐夫,也是极好的。只是,他年纪大了许多,不过,这应该不算什么大问题,”说完,闻人晏看完日期,忙回头问道“阿姊这么久都没回信么?” “最近事多。”取了一张纸,朝阳欲抬袖研磨,沈璃轩慢慢走来,在一旁落座专心致志研磨。 闻人晏见未来师傅亲自研磨十分惊奇,但看到他家阿姊宠辱不惊的模样,只当是这是寻常事。 “那阿姊要什么时候回信呢?” “现在吧。”朝阳淡淡道。 “咦,已经定了么?那是安宁侯来墨城,还是阿姊要去京城呢?”闻人晏问道。 “我要去京城。” 闻人晏点点头“也是,夫唱妇随。阿姊去京城也好,若是安宁侯,必然可以照顾好阿姊。” “我去京城与安宁侯无关,”朝阳提笔,手在空中停滞了会儿,随后落下一行字。 闻人晏盯着自家阿姊一点点写,沈璃轩则依旧是专心致志研磨。 “感君深情,而已。嗯?而已?”闻人晏诧异的看着自家阿姊。 “嗯。” 闻人晏点点头“也是,安宁侯的年纪委实大了点,阿姊不喜欢也是正常。” 朝阳摇摇头“在我眼里,他的年级不值一提。我欣赏安宁侯,但应当谈不上喜欢。” “咦?安宁侯长的漂亮,才华横溢的,还洁身自好,眼下还是清白之身,这么好的一颗白菜……的一个人,阿姊也不喜欢么?那阿姊喜欢什么样的?”闻人晏的语气大透露着朝阳不识好歹。 安宁侯,确实是众多人心中的传奇,只是,这个传奇也有自己的传奇。 “我去京城,是为你的婚姻大事。”不理会闻人晏叨叨念念,朝阳自顾道。 “谁……谁的?”闻人晏接触到朝阳眼神,立刻吓得激灵,忙起身,一想到历史遗留问题,闻人晏立刻道“我才不要,我还小!” 说着,闻人晏拔腿就跑。 眼见着闻人晏离开了,朝阳抬手取过遗落在桌上的信,一点点折好,尔后压在桌角。 “我与他说,他会因怜惜之情而给我最大宽容,难以说清楚;你们都是同一类人,想来更容易说清楚,”朝阳看着桌上自己写的信“这是给你过目,操笔有劳了。” 研磨的人撇开手去“好。”回了自己座位,沈璃轩不掩饰轻笑道“你真的觉得,我和他、安宁侯是同一类人吗?” 有小心翼翼,但也有点黯然。 “同一类人用的不准确,应当说十分相似。” “那么……” 依旧看公文的朝阳淡淡一笑“不会,什么事情什么人我分的很清楚。” 盏茶功夫,回信写好,只待墨干。 回信一二十日到了京城尊贵人手中。 拿着那封信,安宁侯万般无奈间,笑笑。 “回主子,边疆赵家十六女赵暖正往墨城而去。” 边疆赵家与承平王府联姻,承平王府又对王位虎视眈眈,墨城也只有天子与长公主在,这会儿赵暖去墨城,只不知是何用意。 “传召南阳王。”安宁侯淡淡道。 南阳王,与承平王恰是死对头。 南阳王得知边疆赵家有人往墨城去了,自个儿也坐不住,也派了人去墨城看望长公主。 南阳王一向看重次子,次子楚戈,善于筹谋,是其父得力助手。 得知楚戈并赵暖往墨城而来,朝阳略略一笑,未做任何吩咐让报信的人退下。 “你是要留在墨城,还是回京?”朝阳陡然开口问道。 “和你一道回京。” 听了沈璃轩的回答,朝阳点点头,也不多问。 “倘若……你会不会带着晏公子,一道回京?” 朝阳偏头看来,问话的人敛气,垂眸。 朝阳迟疑了好一会儿,终究摇摇头“不会。” “好。”说了一个字,沈璃轩起身“舟车劳顿,近几天我可能需要休养了。”言罢,请辞而去。 看着花圃中渐行渐远的背影,朝阳眉头微蹙,随后招手唤来随侍,想了想,还是摆手作罢。 天命一事,冥冥蒙蒙。泄露天机,难免反噬。 这次不同于上一次,上一次沈璃轩还只是昏迷,这次却是带着五脏六腑疼痛的不适感,幸而,休养六七日,沈璃轩再见朝阳若无其事。 朝阳并没有询问沈璃轩为何休养,只亲口确认沈璃轩恢复好了,便道“明日,我们便要回京。” “好。” 第六十一章 蓬莱 第二日,旭日东升,醉仙阁内闻人晏还在贪睡,换了清减衣裳的朝阳上了马车,带着人离开墨城。 未免招摇过市,朝阳与沈璃轩同乘一辆马车。 路途无聊,又不好看公文,朝阳要么发呆,要么睡觉。 沈璃轩就保持着坐姿。 行了十几日,两人没说一句话,连着眼神交汇都没有。 长公主回京,自然有人迎驾。 听闻马车将入城,立于城头之上的安宁侯殷切盼望着;见着马车,下了城墙迎接的安宁侯似忧似喜。 无论如何,安宁侯收敛情绪一步步走去,待新帝车辇停下,安宁侯上前去。 帘子掀开,先出来的是沈璃轩,之后是一名看不清但身量尚小的少女,那少女扶着沈璃轩的手下了马车。 迎驾的几位大人面面相觑:这少女自然是长公主了,但这男子是谁? 安宁侯接到了回信,自然也知道眼下离长公主最近的人,便是九大家族极为信任的沈国师。 “近来,可还安康?” 朝阳下了马车略整理衣裳,对迎上前来的安宁侯问道。 安宁侯点头“劳长公主挂念,一切安好。” 朝阳点点头,随后道“本宫离京已有时日,幸有国师护驾,方能回京。” “护送长公主,是微臣之幸。”沈璃轩走出来恭敬道。 众人这才知道扶着长公主下马车的人是谁,但不禁疑问:国师?他们怎么不知道有这号人? “国师?可是沈国师,是当年先帝外出海外求取长生不老药带回来的那孩子?”说着,那位开口的大臣走上前来,细细打量沈璃轩好一会儿,点点头“看这年龄想是了,老臣以为只是先帝一时之言,却不想有生之年能见着国师,听闻国师久居雪山,如今太平盛世,却缘何下山?” 朝阳看着那开口的老臣:陈州刘家,并无族宗势力,想是真知道过往旧事,又倚老卖老,才会如此大胆。 这般大胆,朝阳并不讨厌;但在场的许多大臣,心中惶惶。 “何为,太平盛世?”沈璃轩缓缓问道。 这句话自然不是要人解释,但也不是那般容易回答的。 无战乱之忧,无穷困之悲,是为太平盛世。 那么,眼下是不是太平盛世? 柳州瘟疫刚缓过来,陈州又有流匪,往后……往后还有诸王称霸。 朝阳看着在场的几位世家代表,对于往后的情形,她看的一清二楚。 “沈国师出山,全因本宫留恋宫外。本宫乏了,该回殿了。”后一句,朝阳略压低声音同一旁安宁侯道。 安宁侯点头示意,车辇行来。 朝阳上了宫中车辇,往居所而去。 与之同行的,还有沈璃轩。 对于长公主同国师回京,承平王府也很是诧异。 相较于南阳王的担忧,承平王更关注国师这个人。 “以前虽然听过国师,但这会儿突然冒出来却是稀奇,也不知道这国师为谁做事?”承平王满心忧虑道。 “爹,这件事要告知大哥么?”承平王二儿子赵锛问道。 承平王想要告知老大,但又怕惹得老大担忧,一时之间拿不出注意来。 “这件事,为娘已飞鸽传书告知你家大哥。”一夫人掀帘而来,神色十分从容。 承平王一见夫人,忙起身扶住夫人坐下。 “那我们要做些什么么?”赵锛忙围上前去问道。 “静观其变,区区一介孤女,翻不出巨浪来。新帝在墨城,我们的注意力还应该在墨城。”承平王妃不以为然道。 这还只是承平王府对长公主回京的看法,其他王府、高官别有想法。 京中人对于长公主回京是何态度,朝阳并不在乎。 夜深露中,朝阳难得于月下漫步,与之同行的还有安宁侯。 略后退半步,容少女走在前面的人,略偏身不至于正面冲撞少女。 “上次那封信,并非我寄出。” 朝阳有些惊讶,随后点点头“我只觉得字迹有些清秀,只当是人心境不同导致的。想来我年纪还小,见面次数甚少,不应当会有那封信。” “回信我也收到了,我明白。只是,或许我也有执念了。”安宁侯淡淡道。 朝阳轻声道“太多执念,并不是什么好事,有些时候甚至会迷失自己、丧失自己。山川风光,也可以成为执念。如果是以最善变最看不懂的人……很是不值。” 这句话,以现在的朝阳其实说不出来,但此时此刻,就很顺从的从朝阳嘴里说了出来。 “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道。”安宁侯微微一笑,接口道。 朝阳轻轻叹了口气“之前我觉得沈璃轩和你相似,现在我又觉得你和沈璃轩很相似,但我无法知道为何你们会相似。” “……国师么,我也觉得似曾相识,但到底不是他。”安宁侯低头道。 “我时间不多,很多琐碎的事情只能最快解决,国师是一个变数,这颗棋子我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权且攥在手中了。” 安宁侯认为朝阳口中说的时间不多是因为公文太多了,如今听到朝阳如此说沈璃轩,心中有些许欢喜也有些许伤感“他应当知道吧。” “知道。” 得了朝阳的回话,安宁侯不再问下去了,再往下,就触及了他人领域。 “其实,”安宁侯迟疑了会儿,继续道“你与阿宴一直在墨城,我还安心些。” 朝阳缓下步伐来,于水边停住脚步,朝阳看到水里的明月,抬头望月,轻轻叹了一口气“以前,天下与阿宴都是我最挂心的两件事,两者我无法选择。去了墨城之后……现在,两者之中只能选择一个,我有了选择。我要走什么路,阿宴要走什么路,我很清楚。” 约摸半柱香,安宁侯接着将京中各大势力动态汇报,便离了皇宫。 理清京中局势,朝阳想着该返身回去安歇。 又回到凉亭时,朝阳看到水边立着一人:长衫磊落,略仰头观月,月华落在那人身上,略单薄的人越显孤寂。 看着这场景,朝阳脑海中似乎闪过类似场景,但她不知道那是谁、是在哪里。 记忆掠过时,朝阳没能抓住;记忆掠过之后,徒留心上一紧。 觉察到心的难受,朝阳不由得双腿一软,直坐在草地上。 夜观星象而叹无能为力的沈璃轩听到声响,偏头看去,一见着朝阳瘫坐在草地上,忙飞奔而去,恰扶住要倒在地上的朝阳。 “……难受。” 无法言说的情感压迫着朝阳整个人,这个时候她或许需要一滴泪来释放压迫,只是,在朝阳双眉紧蹙,眼眶微湿润,才要蓄积泪水的时候,昏了过去。 待朝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白天了,半开的窗户看得到时上时下的粉蝶。 “你醒了。” “嗯。”朝阳颔首,随即双脚着地坐起身来。随侍一旁的沈璃轩离开床榻,腾出位置来。 “我是不是也要死了。”看着窗外无限阳光,朝阳漫不经心道。 说者从容,闻着紧张。 “……不会、那么快。” 朝阳笑笑“九大家族已殁八位掌事者,我很清楚。不过,”朝阳回过神来“我其实也不是很在意,按理说,早卸下身上重负,我或许该乐观才是。” “如果你真的这样认为,那就不会期待天命成全。” 朝阳无奈摇摇头“这世上我顺从两件事,父母之望和天道运行,但我活着,就还是人,免不了人性。” “你的人性,可惜也只表现在这两件事上……”说着,沈璃轩轻轻叹了一口气,略走上前来,很认真的看着朝阳。 朝阳处之以波澜不惊。 “哼,”轻笑一声,沈璃轩偏开眼“你的眼神,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你的眼神,不似初见时冷然。”朝阳淡淡道“或许,你该出去走走,多看看,世上女子千千万万,总归是找得到你想要的。” 沈璃轩摇摇头“我喜欢你,不是有理由的喜欢,也不是前生今世的宿命,我很清楚,只是我最深的执念。” “你说的字我能懂,但蕴含的情感,我不能体会。”朝阳不由得皱眉,心中想着她是不是不应该把沈璃轩放在身边,此刻的沈璃轩像是走入困兽犹斗的无力之中。 沈璃轩转身欲走,此刻一只粉蝶自窗户飞入落在朝阳肩胛处,朝阳略抬手,粉蝶飞入指尖,指尖移入眼底正要细看粉蝶,朝阳只觉得一阵风袭来,粉蝶匆忙离去之时,她感受到裹挟而来的怀抱,还听到有人说道“这一次我想以我国师的手段,来探清你到底想走什么样的路。” 一阵天旋地转,朝阳眼前恍惚好一阵才恢复过来,待她意识清醒,发现自己与沈璃轩立于礁石之上,脚边是冲击礁石的浪花。 “现有一男子,妻母落水,当救谁?”沈璃轩手下一挥,果真见岸边一男子苦苦嚎叫,沉入海水中一老一少不住呼叫。 朝阳看着这场面,没用多长时间思考便道“母亲。” 天下与阿晏,终究是天下重要,且待天下平定之后,她可以选择去陪阿晏。 其子,待母百年之后,随妻而去,大抵也算得上一种解决方法。 朝阳回过头来看着沈璃轩,眸中依旧从容。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说着,沈璃轩示意朝阳看去。 朝阳顺势看向岸边,落水的妻子和男子的母亲已经上岸,此刻灾后重生般的喜极而泣。 朝阳皱眉。 “世人总是问,两个最爱的人落难要如何两全,但从来都是,三个人的事情只让一个人做选择,旁观者总是对一个人做的决定指指点点。” “你想说,天下与阿晏会自救?”朝阳略抬头,随后淡淡一笑“我可能知道他们会自救,但对我而言,我的决定只会有我一个人思考,我只考虑我所能做的。”朝阳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许你想要说的有部分正确,但我还是不能放手。”立于烟波浩渺江海之上,随波而来的水波携裹着安宁,在这么一片方寸之地,朝阳觉得熟悉,恍若出生之地般。 “这个地方,很熟悉。”良久,朝阳止不住说道。 “当年倾帝携妻儿泛舟海外求取仙药,以此为终点。” “……”朝阳诧异的回头看着沈璃轩“这个地方……是蓬莱?” “你如果不在乎倾国里面的一丝一毫,那么这里是蓬莱,是方丈,亦或者悬壶。” 第六十二章 交锋 朝阳不解的看着沈璃轩,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来这里,只是给我看这么一个答案么?” 沈璃轩摇摇头,略上前一步抬手捉住朝阳手腕,在朝阳来不及反应间只觉得身子往前一拉,整个世界在颠倒晃荡间,待眼前所有色彩回归正常时,朝阳发现立于大街之上,捉住自己手腕的沈璃轩却变得轻飘飘,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散。 “抱歉,我本想、藏起你来,渡过这两年便好了,但,墨城一趟我能力竟亏损至此……”说着,沈璃轩身形越发单薄,手下也松开了朝阳的手腕“在这里等我,我一定会来找你” 朝阳由着手腕回落,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中,唯一一个熟悉的人在眼前将化作青烟,朝阳眼中无一丝波动:她只想回去,阿宴不能没有她。 清楚认知朝阳心思,沈璃轩无奈叹了口气,抬手于朝阳眉间一点“别怕,我会回来找你的。” 朝阳静静的看着沈璃轩离去,无言无语,渐渐的,她眼前被一片黑暗包裹。 这样的场景她很熟悉,也清楚的知道,这样的神通并不是沈璃轩能够达到的。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瞬间。 “主子,国师拜见。” “请。”立于长廊观庭中繁花的男子偏头吩咐道。 待侍卫离去,男子抬步于一旁落座,抬手试新茶。 隔着庭中大片大片牡丹花便看到在一片薄薄竹林下烹茶的人:美如画。 “请坐。”不抬头听到脚步声停歇,男子道。 沈璃轩依言落座,看了一眼推送至眼前的茶水:白玉杯、茗眉、升起的白雾带着板栗香。 “国师来此,有何要事。” “我来,是想请求安宁侯接手长公主的琐事,彻底的。” 纤长指节脱离白玉杯,安宁侯抬头看着沈璃轩,一向和煦的目光此刻竟也透露着几分寒意。 “国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我很清楚。此前虽然侯爷镇守于此,但不过是作为半个傀儡,大事还是需要远在墨城的长公主处理,我来,是想请侯爷完完全全接手残局,殚精竭虑的。” “那么,我能获得什么呢?”安宁侯淡淡道。 “我不知道侯爷会获得什么,但侯爷应该知道长公主最在乎什么。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情未说明。”沈璃轩看着一片竹叶落在桌上,抬头继续道“眼下,长公主不在这天下任何一个地方。” “国师慎言。”安宁侯抬头直视沈璃轩道。 沈璃轩并不畏惧,继续道“族中长老应当和侯爷交代过,我也明确告诉侯爷,我把长公主藏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隐秘到我现在也达到不了的地方。不过两三年,长公主自然会回来,但这两三年天下大事,只凭新帝一人无法控制,是以,我请求侯爷入彀。” “即便你是国师,即便族中长老再三叮嘱你神通广大,但你应该知道触碰底线的厉害。倘若他们知晓你的所作所为,你认为九大家族还会礼遇你吗?”安宁侯略正身不咸不淡道。 “我很清楚长公主的地位,这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还期望长公主能长命百岁。” “我知道那封信不是出自侯爷之手,”沈璃轩继续道“但我知道信中情意是侯爷的情意,所以我今日会来。侯爷应当知道下一个离开的人该是谁,侯爷不想看到的局面我也不想看到,侯爷不希望长公主年纪轻轻而早夭。我无法告知侯爷我到底要做什么,但我只请求并且也认为侯爷会配合我,毕竟,天下间让侯爷感到心动的事情不过就是那么一二罢了。我所作所为是为了她能活的更长久,我也希望侯爷能够帮助我,因为,眼下的我只有国师的名号和国师的本事,却没有触动九大世家的能力,没有这能力我便插手不得天下局势。”沈璃轩抬手喝下那杯茶,道了一句“好茶”后,起身离去。 “本侯,不想承担其重。”安宁侯淡淡道。 沈璃轩住脚,随后继续抬步离去“我清楚地知道侯爷现在是何种心理,也清楚的知道侯爷会。” 因为,我们虽然是陌生的两个人,但却如此的相似。 红泥小炉上的汤沸腾的锣鼓喧天,枯坐良久的人抬手拿起手柄的时候不经意间手上烫红了一片。 自沈璃轩回居所后,一连下了四五天的大雨。居所中无人敢进来,沈璃轩一人在居所里待了四五日不见人,属下自然守口如瓶,这导致长公主失踪四五天也无人知晓。 待第六日天晴,安宁侯入宫觐见。 换一身新袍的沈璃轩在皇宫夹道遇到着朝服的安宁侯,待闲杂人等离开。 安宁侯道“人生在世兴事难得一二,我很想知道这条路什么时候会掉转。” 沈璃轩淡淡一笑,却没有回答。 “长公主不在,你想如何。” “长公主一直都在。”沈璃轩道“朝阳长公主一直都在,但她只是一位毫不起眼的长公主,这天下还是闻人家的天下。” 黑暗中的朝阳分不清楚过了片刻也或者过了许久,只知道眼下睁眼前有过黑暗的经历。懵懵懂懂的看着眼前一切,朝阳觉得眼前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她脑海中没有半点既往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行走于大街之上。 “让让,前面不长眼的让让!” 一声呼喝,惊醒朝阳,朝阳身体本能的向路边躲去。 “不长眼的东西,以后看路仔细点!”马背上的男人恶狠狠的看着朝阳道,扬起鞭子绝尘而去。 朝阳看着马背,眉头一皱:以往,从来没有人这样粗鲁的对待她。 不解归不解,朝阳还是很快收拾情绪,在大街上走走看看。 这里好几个衣着华丽公子哥儿的面孔让朝阳熟悉,但那些公子哥儿于人群中并不能注意到朝阳。 这里,是哪里? “今日你要是不和老娘说个一二三四五来,老娘可不让你就这样走了,谁还愿意惯着你烂脾气似的!” 被一妇人揪住衣领的汉子身子不住挣扎,但手又不敢用力掰开妇人的手,口中战战兢兢的喊着“你可劲儿给老子放开、放开,你快放开!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下贱货儿,快放开!” 一边行走,耳边听着那一对男女尖锐的吵声,朝阳略觉得有些刺耳:这是自她有记忆以来,见识了第一场不是以聪明人角度进行的交谈。 听到粗俗又尖锐的男音还在吵吵嚷嚷的,朝阳略住脚,偏头望去,正好对上还在满口脏话男人的眸子。 那不是贼眉鼠目,但只一眼,就能让看到粗俗在凝望你。 混浊,朝阳感觉到了混浊,但她还是很从容的正过眼,不在看那汉子一眼。 那汉子于人群中是见着了朝阳,但他只看到同样平庸的、没有见识的、自以为高傲的女子轻蔑一眼,对此,汉子心中给了一个白眼,继续回过神来同眼下的妇人争执。 走过几条街,朝阳才从刚才眼神对视的不适感中缓回来。 缓了会来,朝阳惊觉夕阳西下,抬头看看天,朝阳扫视四周后,看向自己腰间:倒是放了一锦囊。 到偏僻处,朝阳拿起锦囊,打开里面却是当票及金叶子。 既然有钱,朝阳觉着自己不至于露宿街头。 东张西望后,朝阳看中了一家客栈,她抬步往客栈而去。 在眼看远方,脚步缓慢移动间,朝阳忽然觉得有软软的东西撞到了自己的足。 低头一看,是不知从哪里冒出衣着破败的人,那个人的手腕打在了朝阳足上。 软软的是肉,但因为骨瘦如柴,所以还是硌到了朝阳。 朝阳低头俯视着躺在地上的人。 “还想跑?才买了你,就想着跑,呵!看样子不得饿上个十天半月、打个半死不活,贱骨头不长进!”匆匆赶来的一大汉拿着棍子直接敲在躺在地上人的背上。 被打的人扭着身子,嘴里压抑着不发出声音,但总有一两句呻吟溜出来。 朝阳眼见着倒在脚下的人滚着滚着滚远离去,那男子口中污言秽语也越发的小声了。 小声,只是相对而言,仍旧掩不住令人烦躁的刺耳。 朝阳觉得,她生出了不喜欢:本性爱静,偏偏周边都是嘈杂,有一种格格不入感。 “啪!”朝阳自锦囊中取出金叶子往地上一掷,周边的人见着有人撒金叶子想要上前来捡去,但又见着朝阳冷漠脸色,不敢贸然上前来。 那大汉看着朝阳把金叶子往自己身上掷,愣了会儿,随后试探性的蹲下身来捡起金叶子。 “小姑娘,你这可是自愿送给我的!可就别怪我不捡了。” 朝阳看着男人一边机警盯着自己,一边忙不迭捡金叶子,她忽然有点想笑。 以往,朝阳遇到令她看不上的人或事,会报之讥笑。 “她能买下吗,能买下叶子都是你的,不能,就住手。” 男子听到是买人的钱,愣了会儿,随后低下头飞快捡干净,揣着金叶子忙不迭起身,走上前开始讨价还价“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左不过是我家样的一头牲口,但是,这丫头力气大着呢,能做的事情可多着呢,你这么点可不成!” 朝阳略偏过头,她不喜欢看到有人用如此贪婪的眼光看着自己,同时,也不喜欢如此粗俗又混浊的男人离自己如此近。 蹙着眉,朝阳自锦囊中取出银票来,想要取出几张来,但因略偏着身子,动作又收着,手下一个没注意,银票尽落在地上去了。 “这些就可以了!”不待朝阳弯身去捡,大汉忙不迭的弯身来捡。 大汉突然凑到脚边,惊得朝阳不由得往后退去。 大汉捡完所有银票,抱在怀里开心的不得了,转身就要走。 “凭证给我。”朝阳淡淡道。 “给你、给你!”大汉随意丢出一张纸来。 那张纸丢出来,躺在地上的人立刻拼尽气力紧紧抓住那张纸。 一纸,是一个人的命运。 朝阳没有理会地上的人,抬步选了最近的客栈歇息,在小二引导下入了厢房,朝阳立于窗旁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后,直到夕阳完全落下,朝阳还站在窗户旁看着灯光照影下的人头颤动。 朝阳在窗户旁看着,路上行人间或有人抬头看到窗户旁的朝阳,隔的远,些许行人只觉得有人自以为是的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心中不以为意:尽管没有交接,以后也可能不见面,但不代表不能对陌生人生出厌恶之心。 朝阳不知道自己在几个人心中已经被打入了厌恶境界,她站在窗户旁,只觉得她似乎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她不知道她是谁,这个世界在她脑海中没有半分痕迹,她今天所接触的人,她也不能理解其行径。 “叩叩叩”很礼貌的三声响。 朝阳离开窗户,打开门,门外的人朝阳不认识。 第六十三章 遇见 “我、我、我……”低着头的女子很是口吃,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朝阳余光看到门外有几个人的眼神似乎停留在眼前女子身上。 “需要帮忙么?”朝阳轻声问道。 那女子抬起眼来,虽衣衫褴楼但双眸澄澈“是、是……” 朝阳偏身,容女子走进来后,关上门,也阻挡了门外探究的眼神。 “我不认识你,你需要我帮什么?”朝阳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女子,难以避免的触碰到了女子冰冷指节。 女子因为身上肮脏,又被人请了进来,十分拘束,毕竟是朝阳递过来的手忙不迭双手接过,点头。 “我、我、我是、不是……是,”十分紧张的女子喝了几口水,深呼吸后继续道“我、是、您,今、天、救、的、人,我、想、报、恩!” 很耐心的听完女子艰难一字一顿说完,朝阳摇摇头“我只是随手,无论是谁,在今日那种情况下,我都可能出手,你不用报恩。” “不可、以!”女子惊觉自己冲撞了,忙低下头来“您是、您,我、是、我,您,能忘,我,不能。” 朝阳并没有搭话,依旧站在窗户旁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低着头的女子静静等待着朝阳的回话。 久到,女子脚麻了。 麻了,她也不敢有动作,她怕给朝阳留下不好印象。 最终,终究按耐不住的女子抬头看向窗户旁,窗外灯光撕破了黑夜的脸,携凉意而来的晚风吹起了一缕碎发,再这样的背景下,朝阳眼神空洞,是不知所措。 “你想要什么。功成名就?儿孙满堂?还是……什么?”朝阳忽开口问道。 女子听到朝阳开口,张口想要回答,但又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回答不上来。 “我似乎听到很多人的诉求,但他们的诉求似乎没有一个是合乎我想要的。”朝阳自嘲般笑笑。 “您,您、便是、您、自己。”女子道。 朝阳微微一笑,将锦囊中金叶子取出来,却没有几片了“谢谢你的话,”朝阳收回金叶子,抬头继续道“你走吧,小心些。” 被下逐客令,女子坐立难安,踌躇好一会儿,抬起头坚定的看着窗旁朝阳“天大,地大,我,无处、可去,我想,跟着,您!” 许是夜风有些凉了,朝阳抬手合上窗户,朝阳没看到的是,在窗户合上的那一刹那,街上正有一人抬头看着灯火,那人目光悠长。 “侯爷,是否要阻拦南阳王?”身旁陪同的李尚书之子李安问道。 街上空洞看着客栈灯光的男子回过神来,摇摇头“由着他们去。” 李安听了点头应下,继续跟在男子身侧。 “静观其变,即便天下起兵戈,也由着他们。”男子补充一句道。 “侯爷的意思是,不再理会了吗” 美貌异常的男子抬头看明月皎洁:他们阻挡不了,顶多,顶多只能偷天换日换的她一人活着。 想到那人,男子轻轻一笑“幸而是我,倘若是她,那样笑的年岁面对如此多的心机,也不知如何殚精竭虑。。” “……”李安没再说话,但眸子里带着深深不解。 两人背离客栈远去。 客栈内的朝阳静静的打量女子,随后落座,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我一向相信,什么样的人会走什么样的路,身边又会出现什么样的人,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像坏人,甚至有几分得眼缘。在这样来路未明、前路未知的纷扰世界,你会浮浮沉沉,我也要浮浮沉沉,并没有谁比谁高贵一说,也不必因为我能做而你不能做,就将我捧在高位你自己放在低位。我现在是个连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的人,顾及不了你。” 再三辞退毕竟打击女子心理,但这女子心理异常坚定“我、可以,尝试,平等;也可,以,学着,生活。” 朝阳偏头静静的看着女子,那女子接触朝阳目光依旧不变坚定目光。 朝阳轻轻叹了口气,撇开目光“你想跟着,那就跟着罢。” 朝阳目光移开,女子飞快看着地面,掩藏在青丝下的耳根略泛红。 翌日,晨曦降临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客栈里南来北往的旅人也在收拾东西奔赴去路。 付了钱,朝阳去了酒馆,跟在朝阳身边的女子一步不离的跟着。 待到日暮时分,朝阳没有回客栈,于集市上置办衣物、干粮后,随意上了一辆远离京城的马车。 女子没有多问,只是跟在朝阳身后。 荒无人烟的平原行驶着运送草料的牛车,坐在草垛上的朝阳看着原处一点点下落的金乌。 轻轻叹了口气,朝阳后仰躺在草垛上,不过一会儿,就因为草垛扎人,导致朝阳不得不再次坐起,这次,她略微挪开远离草垛。 一旁跟在朝阳身边的女子,倒不觉得草垛扎人。见着朝阳起身,取出水壶递给朝阳。 看着眼皮底下的水壶,朝阳不解其意的看着女子。 “你的,嘴唇,在,干裂、褪皮。” 闻言,朝阳皱眉道“褪皮?” “嗯,”女子看着周围的荒无人烟“这里,荒凉,干涸,你,没有,经历,过。” “嘴唇在褪皮么?”朝阳抬手想要明白什么是嘴唇褪皮,但抬手就看到干燥异常的手上还沾了草垛,随即放下手,抿了抿唇,刚一抿,她觉得疼,还有血腥味,当然,还有不平整的粗糙感。 接过女子递过来的水壶“这似乎是我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说着,朝阳偏头见着女子,旋即又看了看身后跟着运送货物的几人并搭顺风车的另外几位妇人,她们都没有出现唇角褪皮“只有我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女子点点头“嗯。只是,不,习惯。” 朝阳略笑笑,扯动唇角,有点疼,便也没有说话。 只是唇角干裂出血只是开始,夜间她们借了旅馆歇息,朝阳只觉得身上难受,好容易沐浴换了成衣铺买的衣服,身上倒不粘腻,那股针扎一般的痒痛感却越来越严重。随行女子换上朝阳顺带买的成衣后,倒是显出了清丽姿容,但毕竟遭受了许久的苛待,脸色不大好。 女子帮朝阳铺好床,已经打好地铺等着朝阳入睡,却见着朝阳矗立在哪里,脸色越发的不好,她倒也不敢多说话,默默侧躺着入睡。 迷迷糊糊间,女子听到有门打开声,忙翻身而起,正看到门轻轻合上,她一骨碌翻转起身,急忙忙穿衣跟着出去。 出门的是朝阳,朝阳行走自有仪态,不甚快,很容易被人跟上。 “嗯!”想要出口喊出那人名字,但女子又不知道朝阳叫什么,连忙追上前去焦急阻拦朝阳。 朝阳听得身后有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你怎么跟来了?” 女子见朝阳停了下来,忙上前去,脸上焦急异常,踹息了好一会儿“你、你,要、抛下、我么?” 朝阳听出女子说的很急,又见女子小心翼翼的眼神,略一笑,摇摇头“不是,我身上难受,想找个风口缓解缓解一下?” 女子听到朝阳解释,愣了会儿,不由得看向朝阳略缩在袖子中的手,且情不自禁的抬手拿出朝阳的双手。 想要缓解身上难受,但又要克制不去抓挠,朝阳十指虽在袖子中,但为拳状。 女子第一次握着如此纤细又精致的手,生怕自己粗糙手掌弄伤了朝阳,忙松开手、低下头来想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 朝阳知道女子关心自己,便自己撩开袖子“也不知怎么了,但凡有衣物遮住的地方,难受的紧,就像白日里躺在草垛上扎人的感觉。” 女子看到朝阳手臂都泛红,不由得捧起来,眸中很是担忧“风口,真的,可以,缓解、吗?” 朝阳点点头“会的,你先回去歇息,我等会就回去。” 说完,朝阳回头往天台而去。 女子看着朝阳的背影,没有跟上前去。 在风口吹了好一会儿,朝阳倒没觉得那么难受,但吹得委实有点冷。是以,她还是决定回屋去了。 刚回屋,朝阳发现屋子里没人,正诧异间,有人从外而来。 先将装温水的盆放下,随后将包袱放在床上,打开包袱是朝阳之前换洗的衣裳。 “我,刚才,问了,大夫,说,是,衣服。” 朝阳听了女子的解释,上前去,发现自己的衣服暖烘烘的,看着衣裳,朝阳轻轻点头,道“谢谢你。” 女子粲然一笑,只摇摇头,随后拉起帘子,腾出地方来。 “水,会凉。”说了一句,女子开门反手合门,守在外面。 直到换了原来衣裳,朝阳确认是因为换了粗糙衣服导致的不舒坦。 “你,要,不要,回去?”眼见着朝阳躺下,要在地铺侧躺的女子,小心问道。 朝阳知道京城或许与自己息息相关,但她知觉告诉她离开京城。 “既来之,则安之。”朝阳淡淡道。 女子听了,点点头,吹灭了灯,轻轻躺下。 朝阳看着月光跃入,她有点睡不着。 “你叫什么?” “……度瑜,握瑾、怀瑜、的瑜。” “舒漪,舒服的舒,涟漪的漪。” 虽然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但这个名字很清楚的烙印在自己脑海中。 侧躺的女子于黑夜中瞪大了眼睛,眸子里掩藏不住欢喜。 “我们要去的,只是一个远离京城的地方。”临了,舒漪补充道。 这一晚,度瑜睡得很是安稳,在她迷迷糊糊醒来时看到有人影晃动,待眼界清晰了,看到了舒漪。 度瑜惊吓的连忙起身,匆匆忙忙穿衣。 “我听到,再越过山头就出了京城。我对这个世界没有半点熟悉感,大概,只能找一个地方安顿,往后的日子还没有想清楚。”说着,舒漪摸了摸袋子里面剩余的金叶子,叹了口气“你之前说过,想要尝试生活,我也是。” 穿好衣服的度瑜认真听着“好。” 舒漪点点头,见度瑜开始洗脸,起身出去了,待度瑜洗漱完毕,舒漪端着早点过来。 “……我……” 舒漪坐下拿起一个馒头,这馒头发黄、略带黑点,舒漪揪了一块下来放入口中咀嚼,十分明显的粗粝感,舒漪只细咀嚼了两三口,之后的均直接撕碎了咽下去“我说过,我们是平等的。” 度瑜点点头,也坐下来,迟疑的伸出手来,拿了一个馒头开始咀嚼起来,受舒漪影响,度瑜学着舒漪一般撕碎咀嚼。 “你喜欢吃吗?”舒漪淡淡问道。 度瑜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最后开口道“不、好、吃,但、要、吃。” 听了回答,舒漪轻轻摇着头笑笑“嗯,无可奈何。” 吃完早点,两人结了帐,带着包袱开始上路。 到底是两个弱女子,加上舒漪自来就是双足不落地的,走走停停,直到日落西山,两人还在山中。 月明星稀,间或有一二凄厉鸟鸣飞过。 一根木柴丢在火堆里,只搅得火焰升高了不少,连带着火星子四散开去。 “你曾经也这样生活过吗?”舒漪坐在度瑜搬得靠着树干的大石上坐着,半撑着下巴、烤着火问道。 度瑜点点头“以前,我、流落,在,山上过;见过,狼。” “狼?”舒漪想了想,摇摇头“我似乎不曾看过。” “它们,吃肉,不要、看。” 舒漪点点头“自然,能被人观看的,和山间的自然不一样,倘若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会怕……” “呜~” 一声悠长狼嚎打断了舒漪的话,待狼声停下来,舒漪亲眼见着手上鸡皮疙瘩慢慢消失后,才道“略,渗人些……” 度瑜轻轻一笑“不怕,我在。” 舒漪点点头“嗯。” 随着时间的流逝,舒漪不由得靠在一旁大树靠着,呼吸渐渐平稳了。 听到一声呻吟,度瑜惊吓的抬眼,看到靠着大树的舒漪蜷缩一团。 见此,度瑜多丢了几个木柴抬高火堆,关注到舒漪眉头微展,度瑜微微舒了口气,但仍见着舒漪蜷缩着,度瑜站起来一边褪去外衣一边走向舒漪,在舒漪身旁蹲下后,度瑜将外衣披在舒漪身上,舒漪方安稳下来。 度瑜见着舒漪一缕头发散落下来,抬手想要缕上去,但念及舒漪气度,度瑜的手僵在半空中。 舒漪醒着的时候,度瑜不敢细看,只觉得舒漪整个人都不可仰视;眼下,睡着的舒漪卸下了往常的冰冷,细看起来,也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少女,只这少女,眉目如画。 这样清秀的眉形,度瑜觉得很是好看,不由的盯着看了许久,在独自盯看眉毛时,扇形眼睫翕动间显出一对带着睡意惺忪但又明亮的眸子。 “……”被惊的连忙收回手的度瑜低着头看着地,不敢说话。 “怎么了?”舒漪开口问道。 度瑜摇摇头“没、没、没有……” 舒漪这才发现身上披着度瑜的外衣,舒漪取下衣服,递给度瑜“不用给我。”待度瑜接过外衣,舒漪丢了几根木柴“火烧大一点就可以了。” 度瑜接过外衣,忙起身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其实,我觉得很累,我感觉无所适从。”舒漪舒了口气,继续靠着大树。 “我、我也、累,可,我,想要,有,自己的,屋子,种花,种田,活着。” 听了度瑜的话,舒漪轻轻一笑“这,还是可以的。” 度瑜想要开口,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第六十四章 故事重演 天明两人再次上路,几天山路,两人终于进入了山头后的第一个山村。 甫一进村,两人就接受村子里老弱妇幼探究眼神。 舒漪目不斜视,倒是让别人越发的不敢直视,路上行人倒是慢慢的关注舒漪身旁的度瑜身上。 在他们看来,度瑜想是可以嫁给村里人的模样,不似舒漪一般有威严。 “姑娘,其实老身不瞒你说,我们东边有间破旧房子,租客很久都没来过,你和你妹妹倒是可以收拾收拾在那里住下,只是啊,这少不得要做些苦工补偿补偿,不晓得你同意不同意?”老妇精明又狭小的双眼笑眯眯的看着度瑜道。 度瑜一直跟在舒漪身后,这才知晓舒漪是打算住下来,心中很是紧张,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会儿见舒漪低头,以为舒漪心中不耐烦,蹦出一个“可”字,又怕惹得舒漪不悦,便不说了。 那妇人只当度瑜害羞不多言,又看上了度瑜,想要留着这姑娘,所以自顾自的说了许多,最后价钱倒是压低了些。 两方商量下来,就由着老妇人带路,到了一座破旧房屋前,一边嘱托一边带着两人进去参观。 一路上倒是见过不少破败屋子,但对于这种老鼠能够从脚边飞走的地方,舒漪还是被惊吓了。 还好,舒漪只是僵在原地没动,没喊出声来。 巡视一遍后,老妇人再三叮嘱一二,约定了如何偿还房钱后,便要走。 “如此甚好,今日买下我们今日入住可行?”舒漪道。 老妇人抬头看去就对上了舒漪冷然眼神,饶是见多识广的老妇人也有点招架不住。 “可以可以,正当买卖自然可以。” “我没有碎银融成的银锭,但我这里有金叶子,不知道够不够。”说着,舒漪将锦囊之中的一片金叶子取出来呈递在老妇人眼底。 这样纯净的金叶子,老妇人也没怎么见过“这自然是,够了、够了。”老妇人接过金叶子,颇为可惜的看了一眼度瑜,收好金叶子,十分和颜悦色的对舒漪道“两位姑娘日后还有什么想要的,尽可问我。” 舒漪点点头,听了老妇人不少谢天谢地的话后,目送老妇人离开。 “你,不怕,她,报官?” 舒漪的金叶子,在京城并不少见,那人也没来得及细查舒漪身份,舒漪便离开京城了;但在这样的村子上,有金叶子却不是寻常事,按理,是要向上报备求证。 舒漪摇摇头“她敢于上前来搭话并敢于和我们两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家交易,这就足够了。” 度瑜点点头。 此刻,两人站在破败的中堂之中,破败的木头之下,有青草冒出来,抬头,天空之中有白云飘过。 一阵风吹来,度瑜微微张开手:很清晰芳草味,虽然夹杂着破败的霉味。 “你真的,有这么欢喜吗?”舒漪看着度瑜,道。 度瑜冲着舒漪一笑,努力点头“嗯!” 舒漪淡淡一笑,没再说话。 度瑜也没有问舒漪为什么在这里落脚,总归,度瑜不大敢询问舒漪的事情,更不敢探寻舒漪做事的动机。 收拾到傍晚,两人才收拾了一间干净屋子,收拾了三四日,两人在乡人口中去了最近的一座镇子上,置办了些许衣物、家用后,回来,略修正了一两日,才像是人住的地方。 乘着天晴,舒漪收拾了一张桌子来,而度瑜见了一箩筐好看些的石子,正在铺路。 打量了院落后,舒漪看着度瑜铺出来的路来,走过去道“是要在两侧种上什么花吗?” 度瑜点点头“这,长春;那,凤仙,那,蔷薇,那,绣球。” 顺着度瑜说的看去,舒漪点点头“那,等下把那处屋子打通做厅堂,把桌子放在那里,栏杆处种些高点的花花草草。无论是朝阳,”舒漪停顿了会儿,继续道“还是夕阳,都有光,亮堂些。” 度瑜看向舒漪所说的屋子,连连点头“好。” 两人装饰了七八日,出成规模。 好容易出去带了菜回来,度瑜挎着菜篮子推开门、穿过摆放桌子的过道,来来往往好几次。 在提笔描绘的舒漪倒也不受影响,反倒是回过神来的度瑜有点不好意思打搅舒漪了,不过,见舒漪完全没影响,度瑜也不开口,放慢脚步,提着菜篮子去了厨房,等度瑜做好饭菜出来的时候,看到舒漪还挺直着背脊拿笔。 小心上了台阶,度瑜正要开口喊舒漪,舒漪正好住笔搁下。 “你想不想识字写字?”舒漪淡淡一问。 度瑜眼中闪过惊喜,不过暗淡下来,度瑜轻轻摇摇头“我笨,不了。” “没有人天生愚笨。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导致说话只能是一个字、两个字,但是,看你最近越发的轻松愉快,想来,这里不是让你感到不自在的地方,既然是个轻松自在的地方,那就抛下以前枷锁,以前不敢做、不能做的,尝试尝试也无不可。”说着,舒漪站起身来,自往一旁承溜处净手。 度瑜眼睛落在桌上那一副写了不少字,描绘了一小片画的宣纸:真的很好看呢。 “想好了吗?”洗干净手,舒漪说完往厨房去。 “我想!”忙跟上舒漪脚步,度瑜焦急说道。 舒漪悠如常行走,淡淡道“好。” 老妇人得了金叶子千喜万喜的,愣是压在箱底,旁人问起两位姑娘如何,她也只说两姑娘可怜的紧,由着她们交了身上仅存银两,暂且让她们住下。 他人听了也是感慨两姑娘命苦,听得租钱少之又少,心中不禁鄙夷。 不过,老妇人想着,舒漪能拿出金叶子,指不定身上还有许多,这忍了三个来月,老妇人想着要会会这两个姑娘。 一大早上,老妇人垮了一篮子东西就往这人少的屋子,急切敲门后,听到有人回答,之后门一打开,老妇人忙走进来。 一走进来看到院子,老妇人有些诧异:这地方收拾的,看着怪舒服的。 老妇人慢慢走来,看到开门的度瑜走到厅中桌子旁,一屁股坐下拿着笔开始捣鼓,而一直坐在那里的舒漪端着茶慢慢的喝着,在舒漪正面摆着一塌纸。 “两位姑娘过的可还好,看,我这个东家一直忙着没来帮两位,今个儿有空,我这不,带了些东西来见见两位姑娘。”想要将篮子放在桌子上,看着没位置,老妇人还是将篮子放在桌脚旁,抬脸就笑嘻嘻的看着度瑜。 “金叶子,我这里倒是还有几篇,但是,夫人是要将房屋卖给我们?” “买?”老妇人疑惑道。 舒漪微微一笑“其实也无妨,我们出家租赁于此,夫人有所顾忌也是应该的,待七五年的,也不是很长时间。” “这,这本就是破旧屋子,两位姑娘想要买,那也是可以的,只是,只是这还的看两位姑娘有多少金叶子。” “十片金叶子,不知可否?”舒漪淡淡道。 “这、这、这自然是可以的。” 舒漪点点头,示意度瑜将纸笔让过来,接过纸笔,舒漪略一沉吟写出一张契约来,完了,舒漪将纸笔依旧还给度瑜,舒漪将自己写的给老妇人“夫人请过目。” 老妇人毕竟是当家的,这字还是认识,自然也知道房屋买卖契约如何,这一看,老妇人心中有些惊讶:不过十几岁的姑娘,写的契约很是老道。 “姑娘家中是做什么的?这样知晓律法。既然姑娘知晓律法,就不怪老身实话实说,前次因老身贪图金叶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房屋买卖,一则涉及金钱较大,一则有契约在,若日后事发,难免祸及老身,”老妇人犹豫了好一会儿,艰难道“这屋子,老身也不能组给你们了,金叶子我换给你们,你们快快离去。” 听到要被驱赶,度瑜抬头看向老妇人。 舒漪放下茶杯,起身对老妇人略一点头“夫人,稍安勿躁。”说着,舒漪除了花厅从两侧小路往自己屋子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老妇人见到舒漪手中拿着东西。 舒漪依旧坐下后,将手中东西盛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凭证,上面加印官印。” 老妇人细细翻看后,将东西还给舒漪,连连点头“我原担心这是来路不明的东西,没想到还是正当东西,这,这可以签字画押的。” 眼见着老妇人签字画押,一旁的度瑜终于松了一口气,舒漪不动神色的嘴角微扬。 送走了满心欢喜的老妇人,往厅中走过来的度瑜不由得笑了起来“为什么你,之前不说,我们的身份?” 舒漪轻轻摇摇头“我心疼那一片金叶子,”见度瑜不解,舒漪解释道“对那位夫人而言,来路不明的金叶子终究是个祸害,我们若不满离开她要是强留金叶子,于她而言会惹祸上身。” “你真的,这么想?”渐渐处于正常生活的度瑜,也渐渐能够正常说话了。 舒漪轻笑出声“不,只是一开始觉得这位夫人,略聒噪,不想多说。” “啊,”度瑜想是发现了什么似得“你不喜欢,吵?” 舒漪没回话,只是点点头。 “那,我以后,小声点。” 舒漪愣了会儿,略带诧异的看着度瑜,随后道“你很温柔,”停顿了会儿,舒漪继续道“聒噪并不是话唠,而是一句很简单的话颠三倒四的说,加上,这位夫人,话语间处处透露着‘我吃亏’,但实际上,利益绝大部分在她哪里,是以,聒噪得很。” 被人夸赞,虽然是舒漪,度瑜还是不自禁的低下头,等舒漪说完后,度瑜点点头,并动身往厨房去“我、我去看看中午吃些什么。” 见度瑜匆匆离去,舒漪点点头,心中却有些感慨:有的人身份地位所带来的创伤,真的很难去治愈。 即便,他们落脚的这几个月,让度瑜有了生的希望,但怕,日后若是再度流落地狱,只怕是反噬更为厉害。 舒漪买下屋子,是存了度瑜日后安度余生的心思。 她想要救很多很多人,但她现在的能力只能安顿这么一个人。倘若当日街上不是度瑜,她也会救那个人,只是因为,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两人在夏天尾巴的时候落脚,眼下竟然看到了第一场雪。 看到舒漪在檐下观雪,度瑜端着热茶走到舒漪身旁,递给舒漪后也站在一旁观雪。 “我总觉得,眼前一幕幕似陌生又熟悉。” 度瑜不解其言,好一会儿才小心问道“那,你要打算出去,还是继续在这里?” “……”舒漪摇摇头“我没有那个能力,当是出不去罢。” 度瑜没再说话了。 最后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披着大衣的度瑜推开房门就看到坐在花厅里的舒漪,确切的说是坐的笔直的舒漪提笔在写着什么。 第六十五章 后来居上 看到舒漪的手有些迟钝,度瑜匆忙往厨房而去,不一会儿带着一笼暖炉过来,递给舒漪后,也在旁坐下“今天很冷。” 舒漪点点头“嗯。”写了好一会儿,舒漪搁下笔,抬头道“没有爆发。” “什么?” 舒漪起身,继续道“此前,帝星昏暗,客星干犯亢,主中国不安、兵起政乱,期一年;昨夜,苍白气入紫微宫,主祸除。但,”舒漪低下头“会是谁呢?” “你很在意么?这里的人应该都不知晓,你要不要去镇子上,打听打听?” 舒漪略略点头,随后又摇摇头“算了,我不是选定的人就不必掺和进去。” 舒漪说是这么说,但与生俱来的忧国忧民却深深烙印在骨血之中,不然,她也不会到了这安稳小村庄,还关注天像。 度瑜笑笑,没再继续问什么。 过了一二月,终于步入阳春三月,连着几天的大好晴天,两人将屋子里晾了一季的东西结结实实的晒了个够,屋子都是看着暖和了不少。 捧着一本书,躺在晒暖和的竹席上的舒漪移开书,正好看到天上的白鸟。 “收拾一下,等下陪我去镇子上采集一些东西。”度瑜不敢看舒漪,如此说道。 舒漪挪开眼看了眼匆匆忙忙的度瑜“哦。”待度瑜又走了过来,舒漪继续道“其实,你不用因为我而去镇子上。” “我,我想去看好多好多好看的东西……”终究是被舒漪说了出来,度瑜很是不自在的低下头回答道。 舒漪眨了眨眼睛:如此,那就去吧。 收拾一番,半上午的时候两人出了门往镇子上赶去,附近邻居看到两个姑娘又要去镇子上,站在路上都是拿眼看着,眼神里自然是透露嫌弃的。 嫌弃么,自然是因为,这两位姑娘年纪不大,还没有成家立业,也不与人交道,见到乡里长辈也不会特意上前去招呼,是以,一致认为这两位姑娘不是温柔可人的料。 之前被看好的度瑜,也因为跟在舒漪身旁,渐渐的敢于释放天性,祛除了许多逆来顺受气质,多了几分单薄-当然,这在他们看来是福薄-也渐渐的不招待见了。 两人走了大半天,终于看到了镇子的轮廓。 随着两人越来越靠近镇子,渐渐的与从其他乡村靠近镇子的人群汇聚在一条道路上,最后脚落在青石板的时候,度瑜忙接过舒漪背篓。 舒漪以前本就没做过什么,背了这么久,确实有点累。 两人批了头巾,走了这么多路,又因为低估了今天的温度,倒是出了不少的汗。 度瑜看到舒漪脸颊有些泛红,便揭开自己的头巾,道“出汗了,揭开风吹一吹,不然风寒了可不好。” 听到度瑜的话,舒漪很是认可,因此也略略揪出头巾。 镇子比村子里可热闹多了,但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可让舒漪不大适应,好在度瑜在旁边引路,舒漪自己为了避免和他人接触,也是尽量见缝插针的,一路上倒是没怎么冲撞其他人。 “那个东西好漂亮!”一声低呼,度瑜拉着舒漪的手往摊子走去,一走到摊子前,细细看着摆放的东西,度瑜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呀,这个看起来不是真花,要是的话,这些花也不是现在有的。” “这是我家新媳妇儿一门手艺,倒也不是真花,可看着像真的一样,叫什么名字,我也不清楚。”小摊主儿笑容可掬的回答道。 看到有个蓝色花,度瑜伸出手,但念及美丽的东西格外昂贵,她就又默默的缩回去。 在度瑜缩回去的时候,有人提起了那花,并向摊主问道“多少钱?” 摊主说了价格,那人用拿着那花的手取了银子付给摊主,拿着花,那人就要离开。 看到度瑜眼睛黏在蓝花上,舒漪开口道“姑娘,我有个朋友,很是喜欢这朵花,不知道你是否能割爱?” 拿花的人听到舒漪的话,抬头,撞入淡定、从容而又温和的目光里,让女子又一瞬的失神,待回过神来,那女子低头看着手中的蓝花,忽地释然一笑,递出蓝花“得见如此美丽的姑娘,很是幸运。” 不解女子口中所言,舒漪还是接过花来,点点头“多谢玉成……” “不用给钱了,钱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说着,那女子转身便走,但步履带了几分虚浮。 将蓝花递给度瑜,舒漪也没有说什么,两人继续看看小摊。 半下午,两人采购东西大都齐整了,不过度瑜还要去一趟裁缝店,她有些指针可以换钱的。 未免舒漪听得无聊,度瑜让舒漪一个人在茶摊上等着,自己去了裁缝店。 “你们,还有你们,都把这些告示四处张贴一下。”一位官差分发手中告示后指挥手下四散开去,因刚才追了小偷、抓了盗贼,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又接到上面分发下来的告示,这位官大爷见手下去忙了,才有时间歇息歇息。 举目四望,官大爷大步跨进茶摊,喊了声“随意来杯热茶。” 待摊主利落放下茶汤离开,那官大爷端起茶,连忙吹了吹,就热喝下去,在一声长叹后,这人才缓了过来。 人一缓过来,那位官大爷就想看看加急的告示是什么,刚拿出来要打开看,这官大爷一眼瞄到旁边有个人贼眉鼠眼的,那官大爷放下告示,右手不动声色的搭在佩刀上,在那人要离开的时候,官大爷忽地起身。 说时迟那时快,官大爷一脚踩在凳子上拦住那人去路,带那人惊惧反应过来,一柄冰冷刀刃贴着脖子。 “陈、陈捕头……” 陈捕头听到声音后,细细观望后才认出来是前不久释放出狱的小条子,是以收回刀剑“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原来是你。”说着,陈捕头不以为意的坐下“畏畏缩缩的,我还以为是那个逃犯呢!” 被牢狱折磨怕了的小条子只敢扯着脸皮笑,说不出来一句话。 知道小条子胆子小的很,陈捕头也不多做为难,略说了一两句,抱起告示就要去巡逻了。 临走之时,陈捕头经过一人身旁时,恰好看到有个姑娘伸出手很从容的排出几个大钱来,随后弯身整理身旁东西。 因为这女子举止过于从容,惹得陈捕头想要看清楚那是哪家的姑娘,刚来得及看清人家低垂眉眼,只听得有个小弟急匆匆的跑来喊道“头儿,说是有人看到过告示中的人。” “真的?快快快!”急匆匆的,陈铺头并小捕头忙去寻人去了。 刚整理完东西,度瑜也完事了走进茶摊“我好了。” “嗯。”说话间,舒漪也拿好东西起身了。 度瑜见了,上前去提起剩余的东西,两人起身打道回府。 自人潮汹涌的大道,一点点往人迹越来越少的岔路走去,快要出了镇子范围时,路上没有同路的人了,而舒漪背了许多东西也需要歇息一下,如往常一样,度瑜帮舒漪将东西放在路上大石上,两人靠着大石歇息。 歇息间,度瑜小心的摸了摸腰间锦囊。 锦囊里面是蓝色的小花:这还是她第一个看上眼的精致东西,在自己手上呢! 歇息了会儿,两人继续上路,终于,花了两三炷香,两人终于推开了家里的大门。 “终于回来了!”一声低呼,度瑜抱着东西赶快放下,然后折返过来帮属于放下后,立刻往厨房那儿去,捣鼓会儿,度瑜又出来开始摆放东西了“你先进去收拾收拾,热水等下就收拾好了。” 舒漪能感受到背部火辣辣的疼,衡量一番后,点点头,去房间了被浣洗衣物。 待两人浣洗一番后,便坐在花厅开始喝茶,看书的看书,绣花的绣花,此刻日头也渡上了金黄色的光芒。 放下手中的绣花,度瑜偏头看向天空。 略抬眼就看到度瑜手中的绣花,舒漪不由得一笑,双眼依旧移至书上“你那么喜欢那蓝色的花么?” “嗯!”很努力的表达自己的喜欢,度瑜尤嫌不够的补充道“我很喜欢呢,我都不知道这叫什么花呢!” “这花,记忆中似乎是蓝雪花,出于何,却不记得。”舒漪回答道。 “啊,它叫这个名字么,好听得很。” 见度瑜一脸满足,舒漪轻轻一笑,也没再说什么了。 度瑜见舒漪不言,继续绣花,过了一会儿,度瑜收起东西,起身往厨房而去,舒漪也起身收拾东西。 自镇子上购得用物,过了一月有余,度瑜开始去寻找可耕种的田地。 听到这个消息,舒漪表示诧异。 “粮食还是很值钱的,虽然针线也能卖钱,但是我还是要下田种点谷子的。”一直想着,有一间屋子,守着二三地的度瑜开始跃跃欲试,看了好几天,期间在他们屋子移植过来好多抽了绿芽的树苗。 只认得桃树、李树、梨树的舒漪,看到度瑜开始忙碌起来,倒是也想着要做些什么挣钱了:毕竟,她身上可没有什么金叶子了。 “村里的孩子,需要教书先生么?”舒漪如此问道。 忙活的度瑜听了,愣了会儿,摇摇头“我不清楚,等下我去问问?不过他们应该不需要认字的,因为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帮助。” 舒漪认可的点点头,见度瑜又要出去,想了想道“我和你一起出去看看,我想知道下田。” 知晓下田是舒漪的盲区,度瑜很乐意告诉舒漪,是以点点头“好,不过你不能下田,你没有体力,支撑不了。” 往常她们都是蜗居,舒漪并没有十分认真看过田埂阡陌以及劳作的人们,这会儿走过街道到了开阔地后,就看到纵横交错的田埂赤裸裸的躺在太阳眼皮子底下,因是开春,水田有许多水牛犁地,田地里还站着等待食物的水鸟。 虽是第一次见,但一幕幕似曾相见,舒漪不由自主的偏身往后看,身后什么都没有。 “你想回去了吗?”田埂前方的度瑜开口问道。 舒漪回过神来,摇摇头“只是看看后面有什么人没有。” 度瑜笑笑“其实我一个人来就好了。”说着,度瑜领着舒漪继续往前走。 舒漪在没见到之前报之怀疑态度,在见到田里只是弯弯腰、拔拔绿色禾苗的时候,还是不认为需要什么体力。 不过,淤泥、蚯蚓死去的味道,委实不好闻。 跟着度瑜走在纵横交错的阡陌上,倒是看到有些妇人坐在梗头歇息,舒漪本来是很有礼貌的,但这会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妇人的脚趾。 “踩在淤泥里面,脚趾会变黄变黑的,淤泥里面可能还有很多蚂蟥。” “蚂蟥?” 没听出来舒漪话语的惊讶,以为舒漪不知道蚂蟥是什么,度瑜便解释道“蚂蟥,就是晒干了是个药材,但是活着的时候喜欢吸人血,要是不注意让它爬进去了就比较难办,但要是还没进去,可以用手揪出来,或者撒一把盐也可以。” “……”舒漪现在不想下田,不是怕体力,是怕这个蚂蟥。 说着,两人到了一处空置的田地“这是我选的地方,禾苗已经谈妥了,今天天气好不错,过几天又会下雨,是分栽的好时机。”说着,度瑜撸起袖子,扎起裤脚就下田。 虽然惧怕田里的蚂蟥,但舒漪还是想要下田,也跟着度瑜的样,很认真的挽起袖子,脱了鞋,双足第一次落在草地上,让舒漪有些许不适应,忍着不适应,俯下身来认真的挽起裤脚。 下了田的度瑜转身看到舒漪要下田,忙上前来道“你不要下来,这里不适合你!” 舒漪摆摆手,试探性的伸出脚碰了碰田里的水,内心强忍着不适应,落下一足,哪只脚触及淤泥的时候,因为淤泥的柔软,惊吓了舒漪,但舒漪控制的很好,没让度瑜发现。 不清楚要踩到什么的时候是头的舒漪,很慢的试探深度。 看着舒漪很慢的试探,度瑜低下头,乘着机会,不着痕迹的将脚伸了过去。 舒漪正试探的时候,一踩到会动的,又软又硬的东西,吓得忙缩回了脚,连带着人都是蹲在地上。 第一次见舒漪吓成这样,度瑜心中有点后悔,但更多的是想笑。 努力忍住笑,度瑜很正经的告知道“这里面有好多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虫子、蛇的,还有割脚的石头,你别下来了,等下在田埂上把禾苗丢给我就可以了。” 被吓得有些自闭的舒漪有认真听度瑜说的话,末了还点点头。 度瑜见舒漪吓得老实了,这才在田里走了一遭,摸清楚地形后,也看到不远处有人挑着禾苗过来了,确切的说,是一个挑着禾苗的汉子,汉子后面跟着一个未束发的女子。 见是个汉子,度瑜走到舒漪身旁,抓了一把草挡在舒漪脚上后,度瑜上了岸截至那汉子,两人交了钱后,那汉子将禾苗倒下来,要拿着工具离开。 汉子与度瑜交接的时候,跟在汉子身后的人从一旁绕到,往舒漪那边走去,很认真看禾苗的度瑜倒是没发现。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第六十六章 不想取名 听到有人开口,舒漪还带着惊慌的眼神抬头看向来人,见到来人之后,舒漪想要站起来,但是因为她还没穿鞋,就继续已蹲着的姿势道“你好,幸会幸会。” 那人查看一番后,问道“你的脚,是受伤了吗,不能站起来?” 舒漪摇摇头“不是。” “……” “小莲,我们该回去了。”提起工具站起来的汉子朗声道。 那女子只得略略一笑,转身同那汉子一道回去了。 “她……是那个蓝花姑娘?”度瑜走过来问道。 舒漪点点头“你对她很感兴趣?” 度瑜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也说不上来,就是,她长得很漂亮,看起来不像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不是,她是中州口音。” “那,她也是和我们一样?”度瑜突生惺惺相惜之情,是以多问了一句。 “不知道,等下次她找我们的时候,再问问。”说着,舒漪站了起来,柔软的草扰的舒漪的双足有些不适应。 “她会找我们?” “不会的话,她就不会特意绕过来搭讪。”说完,舒漪走到禾苗堆前面,略皱着眉伸手拿了一把禾苗“这个,我要怎么帮你?” “……”度瑜见舒漪不解的模样,不由得低下头压住笑后,复抬头道“你站在田埂上,就,”度瑜拿了一把禾苗,作势抛到水田里“就这样,抛到我身边,我就不用再跑过来了。” 见舒漪认真的点点头,度瑜依旧下了水田,拆了禾苗,弯腰就开始分栽起来。 在田埂上的舒漪很认真的盯着度瑜分栽,好容易见到度瑜分栽完了一捆,舒漪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一抛,但抛的距离不甚远,度瑜走过来,直接取了那捆禾苗就近分栽起来。 走过几条田埂的女子,略回身就看到舒漪奋力抛秧。 “那两位姑娘,是什么人?好像,在村子里没见过。” 听到小莲开口,汉子忙回答道“你说的是刚才那姐妹两?她们两个租住村里陈家那吝啬婆子的破屋,见得人不多,也不和人打交道,住的地方偏僻的很,她们家的那个主家,陈家婆子都不敢随意排挤。你还是尽量少靠近她们。” 小莲笑笑,没说话。 到了晚上两人回家后,舒漪觉得自己累得很。 度瑜虽然腰有点伸不直,但还是先去厨房烧水,待舒漪沐浴期间,度瑜去厨房备晚饭,待度瑜沐浴完毕,略休息了会儿,两人用了晚饭,之后看书的看书、绣花的绣花,不过一炷香,便歇息去了。 至第二天,两人身上酸痛的厉害,索性田里的事情忙完了,倒也不需要再去,是以在家休息休息。 五六天,舒漪身上才完全舒坦了。 “下田,委实辛苦。” 看到度瑜拿了绣花工具到院子里来,舒漪缓缓说道。 “也不见得吧,虽然下田面朝土地背朝天的,但是可以不用动脑子,而且,一年之中也就是忙那么一段时间,其余时间就是坐着等,当然,要是天意不允许,一年辛苦耗费也是有的,可是,什么事情不都是有得有失的么。”度瑜回答道,在发觉舒漪看着自己,度瑜很认真的打量一番自己,随后问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只是发觉,你成长了不少。”舒漪淡淡一笑。 度瑜也报之一笑,继续低头绣花。 此刻,晴空万里,微风习习,空气中还有未知名的花香,缝隙处也冒出了绿色的小草,连着青石板上点缀着青苔,承溜处很缓慢的凝结成水珠落下,砸在青苔上四散开去。 这样寂静而又生机的环境,时不时传来的鸟鸣,似乎又让环境变得躁动起来。 约莫半柱香,人就完全能够忽略时不时传来的鸟鸣声,绣好了一方帕子的度瑜抬头就看到舒漪翻了一页书。 舒漪看书的时候,很专注。 “扣扣扣。”三声敲门声,让度瑜回过神并站起身往大门走去。 打开门,见到来人,很是诧异“你……你找谁?” “我能进去么?我替陈大娘送东西给你们。”小莲说道。 “姑娘请进。”在廊下的舒漪开口说道。 度瑜侧身让人进来后关上门,两人一前一后的走来。 小莲将东西放下安放好后,说道“陈大娘最近腿脚不好,所以托我带来了些家里养的蔬菜并腌菜。” “姑娘有事不妨直说。”舒漪放下书,淡淡道。 小莲接触到舒漪的眼神,有些招架不住的偏过头,但很快,小莲正过眼“我并没有恶意。”停顿了会儿,小莲继续道“或许是同时天涯沦落人,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你说的这些,委实不得我兴趣。”舒漪淡淡道。 被这样说,小莲笑笑“好吧,”说着,小莲转身便走,不过,临走前小莲道“我叫苍玉,清风摇翠环,凉露滴苍玉。” 一旁的度瑜见着赠花之人眼神有些无奈,念及割爱,度瑜上前道“苍玉姑娘您好,我叫度瑜。”说着,度瑜很小心的看向舒漪。 舒漪读懂了度瑜眼神中的情绪,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舒漪,舒服的涟漪。” 没料到舒漪会告知名字,苍玉眼眸压住惊喜,点点头,转身而去。 “奇奇怪怪的人不用理会。”舒漪淡淡道。 得了小小的告诫,度瑜略略耸肩,但嘴里不敢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少个晴天、阴天,一下子步入了整月整月下雨时节。 “好多东西都生霉了,寻个晴天,我们还是要去一趟镇子采购采购,正好,我的指针也攒够了。”度瑜一边拍打衣物,一边说道。 舒漪点点头“也可以。” 等了五六日,天终于放晴了,晴了两日地面也都干的差不多了,乘着第三日还是晴天,两人动身往镇子上走去。 李家小儿与苍玉进展仍是不咸不淡的,两老一合计,乘着天晴,让李家大儿带苍玉一同去镇子置办货物。 当然,不仅这两拨人,村子上还有几户人家也往镇子上赶去。 大家走上了各自熟悉的小路,又渐渐汇合。 背着篓子的度瑜抬头看到前面熟悉人影,不由得说道“是苍玉姑娘。” 听到度瑜开口,舒漪顺着看过去,正看到苍玉与陈家大儿一前一后的走着,像是陈家大儿低语,苍玉安静的听着。 “你很喜欢她?”舒漪淡淡道。 度瑜笑笑“我觉得,她不是很让人讨厌。” “我并没有觉得她让人讨厌,但也没觉得需要对陌生人付出更多的关怀。” 度瑜哑然,张了张口,反驳不出一句话来。 “……但她一个人,似乎,很是茕茕孑立。”舒漪抬头看着前面苍玉道“你要是想同她打交道,也无不可。” “真的么!” 见度瑜一瞬间开心起来,舒漪有些无奈笑笑“只不过,她要是居心叵测,你受了委屈,可就要自己承担。” “嗯!”度瑜重重点头,忙上前去自苍玉背后喊了句“苍……姑娘,”待苍玉放缓脚步,度瑜继续道“好巧哦,你们也去镇子采购么?” 苍玉略回头看了一眼慢吞吞的舒漪,随后含笑点点头“嗯,真巧。” 陈家大儿见一想不搭理人的小莲同度瑜攀谈起来,心中诧异,但也高兴。 明显察觉小莲脸色缓和了许多,陈家大儿略嘱托了几句,便撺掇着度瑜照看小莲,给了闲钱,他倒是快步跟上前面自家亲戚。 度瑜见此,心中有些喟叹:陈家大儿挺好,就是不得苍玉欢喜。 “我听村子里人说陈大哥是个很好的人呐,长的也俊。”度瑜战略性的夸赞陈家大儿。 听了度瑜的话,苍玉点点头“嗯。”有些心事的苍玉停顿了会儿,忽然开口继续道“你也认为他很好吗?” “村子里的人都说他很好的,不然上次我也不会从他哪里拿禾苗。上次他倒是给多了,我一时忘记道谢。就刚才,我也觉得陈大哥委实是个好男儿。” “这样啊,那我记下来。”苍玉认真点头道。 见度瑜极力想撮合苍玉与陈家大儿,舒漪轻轻叹了口气:金鳞岂是池中物。 三人便走便聊间,尽管都是度瑜同苍玉聊天,这时间也是过的很快,几乎一眨眼就到了镇子。 一到了镇子,度瑜忙帮着舒漪去了篓子,道“苍姐姐你们先去随便逛逛?我先去一天裁缝店!” “……” “你们一同去裁缝店吧,我还有些事,想去书斋。” 不待苍玉开口,舒漪转身便先行离去。 “……她,是不是不喜欢我。”苍玉缓缓问道。 度瑜笑着摇头“不是,她是真的累着了,没甚精力搭理人。”见苍玉不解,度瑜继续道“她是个贵人,寻常事做不惯,但是呢,也会去努力做。”说着,度瑜将较小的篓子放在自己后背篓子里“我们先去裁缝店吧,等下去茶摊就能看到她了。” 苍玉点点头,跟在度瑜身后。 第六十七章 是终点也是起点 “我一开始也怕极了她目下无尘模样,慢慢熟悉就会发现,她只是透彻。她若是有不喜欢的人,是会用得当的敬称和最少的话语与之打交道;若是寻常人,她不会开口的。我觉得,她现在只是和你还不熟悉,但绝对不是讨厌。” “我朋友不多,只,”苍玉无奈笑笑“只这一次全凭一腔热忱,却总觉得自取其辱一般。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理解错了。” “没事没事,要不是当初我死心眼赖上她,我也以为世界真有这么冷心的人呢!日后多去走动走动就好。”度瑜大大方方道。 看着笑得大度的度瑜,苍玉轻轻一笑“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用谢我,”度瑜忙连连摆手“我,我只是不希望,也有人同以前的我一样,一个人面对这奇怪的世界。”顿了会儿,度瑜觉得自己现在身处阳光之下,立刻积极道“现在多好啊,二三好友,下下田、绣绣花,活个四五十岁走不动了就去奈何桥,这一生已经够了。” 苍玉状似很认真的想想,尔后点点头“你说的很对。” 正说着,两人到了裁缝店。 苍玉在旁认真听着度瑜讨价还价,苍玉虽发掩了姿容,但还是教老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察觉老板打探,披着头巾的度瑜不耐烦起来,忽的老板认真挑三拣四起来。 磨了好一会儿,度瑜带来的东西都换了钱,两人这才双双离去。 “和人讨价还价就像吵架一样。”苍玉很中肯道。 度瑜连连点头“我也觉得,但我不能降低要求,不然,她就可能会叹气了。” 两人便走着,刚路过一算卦摊子,听到那道士道“……颧骨颇高,恐,有克夫之虞。” 被评说的年轻女子无奈的垂下头来。 苍玉淡淡移开眼,继续同度瑜往前走去。 “之前我和舒漪碰到有人吵架,一个婶子说另一个婶子长得尖嘴猴腮怪不得克夫,本来我以为我们就是过客走过去,但是舒漪过去加入泼妇一般的争吵场,她说‘没有谁的命数是其他人能够左右的,只不过是她嫁的那个人命数不长’,又说‘世道如此,为何要用先天容貌相争’,我总觉得她看得清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事情,但是又像是一个局外人一般,大概,这就是她给人不近人情的感觉吧。” “我知道舒姑娘不是因为讨厌不搭理人,说实话,我很是欣赏她,欣赏……欣赏这个词也用的不准确吧。” “仰慕吗?”度瑜轻轻一笑“我也是。” 被讨论的人,在书斋逛了一圈,什么书也没买,从容往约定茶摊而去。 如往常一般,舒漪走进茶摊,刚坐下来就有人走了过来。 舒漪没有同往常一般道“一壶碧螺春”,因为舒漪察觉靠近的人不是小二而抬头,就看到了身旁恍惚围绕了许多带着大刀的人。 这一帮人中,舒漪都未感到什么,独独现在看着自己的男人,舒漪觉得手心不由自主的出汗。 陈捕头上前来打量一番后,道“就是这位。” 在舒漪还没有察觉这一帮人意图什么,只觉得脸上一凉,盯着自己的男子直接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了舒漪的头巾。 那人很认真的打量一番,随后哂笑“肮脏的发、杂乱的眉,以及粗糙的肤,你还真是一介乡野村妇。” 舒漪看了一眼被丢在地上的头巾,缓缓起身,略退后半步,看着口出狂言的人。 此人,一声青衫,剑眉星目、长相俊美,但眼神不善。 印象中,舒漪从来没见过此人。 “抓起来,押解上京。”不与舒漪多言,那人挥手间,带刀捕快上前来限制舒漪双手。 也因舒漪十分配合,陈捕头手上到没有用多大的力气。 度瑜同苍玉一来就看到陈捕头挟持着舒漪,度瑜忙挤开人群匆忙打量四周后,对着那为首的青衫男子道“这位、这位公子,是否有什么误会?我们都是小老百姓,做的也是正经买卖……” “度瑜,不用说了。”舒漪打断度瑜的话,随后对一旁苍玉道“我这一遭不知前路何在,度瑜就有劳姑娘,代为照顾。” 苍玉没料到舒漪会这么说,但还是很顺从的点点头。 见苍玉点头,舒漪继续道“我希望你离开了沼泽,就不要混进去了。好好待在村子里,孑然一身也好,结婚生子也好,去做你想做的就好了。”说着,舒漪对青衫男子道“我希望,不要累及无辜。” 那男子略看了一眼度瑜,冷冷一笑“带上一个村妇已经够糟心,本公子可没心情再带上一个。” 说着,青衣男子抬脚就走,连带着押解舒漪一道。 度瑜仍旧不死心要上前去交涉,但被苍玉拦下了。 苍玉和舒漪很清楚官与民之前横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沟壑,也很清楚什么样的境地该怎么样做。 舒漪被人架上枷锁,走了三条街就走不动了。 前面的青衣男子停下脚步来,背也不转过来,对着靠着墙角喘息的舒漪道“你这身体素质倒是出乎我意料。” “我并不记得你,但你似乎很希望让我没有自尊,”停顿了会儿,舒漪继续道“虽然你现在做的很幼稚。” “有的人天皇贵重,有的人低贱如尘埃,凭什么。” 舒漪摇摇头,好一会儿道“枷锁太重。” 青衣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才冷冷一笑“枷锁么?哼,可笑。” 青衣男子刚要抬步走便扭头看了一眼:舒漪靠着墙角坐着。 “枷锁太重,我走不了。” “……你是阶下囚。” “我说的很客观,我走不动。” “你以为……”青衣男子话还没说完身子倒是过去挡住人倒在一旁的青石台阶上。 默默跟在后面的陈捕头微微点头:此女子,真奇怪。 青衣男子略低头看着靠在自己大腿已经昏过去的舒漪。 舒漪醒来的时候,不意外身处昏暗潮湿的地方,但意外的是,牢房之后不只是她一个人。 青衣男子略看了眼肮脏的牢狱,道“你有什么想说的,或者你想求我?” “我对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属于不知情状态,让我如何求你?”即便是刚醒来身处地方不明,但舒漪调整好坐姿后,便很清晰的说道。 “是么?”男子轻轻一笑,走出牢门,挥手间陈捕头送上囚衣并枷锁来“阶下囚,就应该有阶下囚的样子。” 舒漪淡淡的看着送进牢狱的东西。 “一向,女子进牢狱是件可耻的事,因,十分容易毫无尊严。”舒漪淡淡道“但,你觉得在我这里,是我的尊严重要,还是我的生命重要?” “你想说什么,直说。”青衣男子无甚兴趣道。 “找到我说的是押解上京,这句话足以证明,掌握我生死的不是你。如果你让我有丁点不自在,我可以选择,以名博之。”舒漪一字一字道。 舒漪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青衣男子心上,在于舒漪对视间,青衣男子败下阵来:不卑不亢,无所畏惧。 他们之前并未见过,但她的姓氏一直都是他心上的一根刺,即便她的姓氏只是一个姓氏,只是一个依托于另一个人而生存。 “随你。” “另外,人有三急……”停顿了会儿,舒漪继续道“我也不会就地解决。” 青衣人听到舒漪说的如此坦诚,关键是一个女子说的如此坦诚,很是诧异“你想的还真是太多了!” 舒漪摇摇头“人到监狱,关乎的无非生死,死了什么也就不需要想,生,无非吃喝拉撒,吃喝我无所谓,因为非富之人真的会吃馊饭、喝馊水,其他两个,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都不会这样做。” “你真的是无知者无畏呵!你没有经历过生之绝望,沦为阶下囚还想要守着尊严。我真的不知道,要是你没有那个人的维护,你的尊严将落在何处。”说到怒处,青衣男子拂袖“她想要怎样就怎样,但不许她跑了。” 舒漪没说什么了,待青衣男子走后,舒漪才轻轻叹了口气:刚才,她差点就想问,那个人是谁了。 对于这名青衣人,舒漪完全没有印象。 不知过了几日,那青衣人倒也没来看舒漪。也没有人打搅舒漪,舒漪活的其实也还自在,但某夜安睡之中的舒漪恍然间被雷雨惊醒。 陡然惊坐而起的舒漪忽地捂住胸口,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疼的脸色发白间,舒漪这才发现身旁有人,看去总觉得身旁之人十分熟悉又让她十分心痛,但在她聚神仔细看去,那人只不过是她不认识的青衣人。 等舒漪脸色如常后,将淋湿的外衣褪在一旁露出缥青色衣裳的男子这才松开手,站起来略退后半步,道“适才听说天雷落在牢笼之中,你毕竟是要犯,所以我才来看看。” 男子解释完,见舒漪脸色如常,并深知不应该与舒漪走的太近,沉默了会儿,男子捡起一旁的外衣,出了牢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一道天雷落下,舒漪忽然很想去京城,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去京城。 此时此刻的京城不大平安,自三年前长公主府为天雷所毁,如今,安宁侯府也为天雷所毁。 这消息,也得过了一两个月才传开去了。 自那夜天雷过后,舒漪一个人在监狱待了七八天,听了几多喊冤声、看了几夜的老鼠跑过,才终于被提溜了出来。 青衣人已经换了一身月白锦袍,那人自白马看着形容枯槁的舒漪,淡淡道“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舒漪只是略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很自觉地走上囚车,寻了个合适的位置端坐“你知道就知道。” “我很好奇,你什么都不记得,又多年身处乡野,为何还能如此不卑不亢。” “那我,或者说常人该如何?”舒漪反问道。 “呼天抢地。而不是像你这样不畏惧。”男子淡淡道。 舒漪摇摇头“不畏惧,不是无意义的送死。”停顿了会儿,舒漪叹了口气“最近几天吵得很,我有点累。”说着,舒漪靠着栏杆,闭眼。 见舒漪不想说话,也知道舒漪确实过得不怎么好,青衣男子回过头“我叫……沈璃轩。” 舒漪没有反应,她不记得这个名字。 一路上,男子都特意保持与囚车里舒漪的距离。 其他人么也小心服侍着:这两个人,一个是他们的头,自然气势足,另一个是骨子里的风骨不可折,跟着押解的一帮捕头两个人都不敢得罪。 过了镇子,行了几天的荒林,终于到了人烟出,男子倒是大发慈悲的容舒漪去洗漱,对此,男子的解释是“我虽然乐意你坐在囚车上,但不乐意你坐的很是自在,何况,天天和这么脏的人待在一起,委实受不住。” 舒漪没说话,自去清净地梳洗。 本可不必解释,越是解释,越是掩饰。 沐浴过后,换了一身衣裳,舒漪竟然难得歇息在客栈房间里。 有的睡,她就睡,她不会多问。 得知舒漪对于今天的一切安排都没有问,男子也没有在说什么,只是脸上神情暴露了他在不安。 第二日,舒漪起床伸了个懒腰,见大家整装待发,很是自觉的打开囚车,自己进去了。 “你还真是自觉。” 听到夸奖,舒漪依旧没甚表情“你想要我配合你,说一声就可以了。” “你……你还真的很从容。” 舒漪摇摇头“因为知道的少,所以想的少。” 男子没再说话了,继续上路。 第六十八章 最近的距离 刚一进丛林,饶是舒漪,都能感受到丛林的异常,异常的静,一只鸟叫都没有。 一进林子,男子脸色异常严谨,身旁护卫也是严阵以待。 舒漪抬头,透过囚车、层层树叶看到了蓝天,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舒漪刚叹气,就看到一只利箭射在一旁木柱上,只要一点点,就能够划破自己的脸。 那支箭之所以能偏,还是因为有人先一步射出一支箭打乱了那支箭。 看到两支不同目的的箭,男子很是诧异,偏头看去,不远处一黑马着锦袍男子拿着一把长弓,正看着这里。 “许久不见,进来可好?”那人远远的喊道,在见到舒漪的那一刹,那人愣住了。 “那位眼下应当还不知道她在这里。”押解舒漪的男子朗声道。 这么一喊,对面锦袍男子神色迟疑,并没有说什么,但手一挥,男子身后精锐兵马纷纷横放这利器:这代表着锦袍男子,默许了。 见锦袍男子放手,射出第一只箭的哪一方忽地现身,为首的是名美貌女子,那女子打量囚车中的舒漪后,放开口道“祁原,你想把她带去哪里?” 被喊了真名的祁原下了马,道“三小姐不辞辛劳来此迎接,委实是……” “你觉得我有那么多功夫听你废话?我只想知道,是谁让你带她去哪里!”女子怒道。 “是……南阳王。”祁原无奈道。 一听到是南阳王,女子淡淡一笑,手一挥走了过来“都是自家人,那就不必客气。” 南阳王虽然与赵家联姻,但舒漪不能落在这位赵家三女手上,祁原忙喝令手下保护舒漪。 赵家三女看到祈原手下当了过来,知道祁原不配合,震怒不已道“我要她的命,阻挡着格杀勿论!” 主子这么一说,赵家三女身后的死侍纷纷扑上前去,但祁原带来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 不远处锦袍男子淡淡的看着两方厮杀,随后看到囚车之中依旧从容的舒漪,越看舒漪,锦袍男子掩藏的戾气、愤怒逐渐显现出来,在情感终于战胜理智时,他手中的长弓再次搭上了长剑,这一次,目的对准了舒漪的心脏。 透过纷乱的人群,舒漪清晰的看到那人箭头对着自己的心脏。想了想,舒漪侧了个身,借着木柱挡住了箭头指向。 “……”锦袍男子略诧异,但再次调整箭头,舒漪依旧挪了个位置。锦袍男子被气的发笑,随后他低头,抽出两支箭,一弓三箭。 舒漪见无路可退,也就不动了“有人要杀我。”舒漪淡淡道。 听到舒漪的话,祁原看去,果真看到远处的杀意,祁原给了一个赞赏又无奈的眼神给舒漪。 “如果他动手,也无不可。”在一旁看着两方厮杀的赵家三女不无兴奋道。 “公子当知道,这箭一发,后果是什么!”祁原争取性的说到。 被情感控制的锦袍男子不为所动“我想要,只是她死,而已!” 说话间,祁原只觉得一阵风吹过,三支箭在触及囚车前落地。 就像是一阵风,席卷了囚车搂着了舒漪,随后如婉转绿叶一般轻盈落在一旁,那不是一阵风,是一个人,那人一手长剑一手搂着舒漪的腰。 所有人看到那人时,神情凝滞了,首先听到的是锦袍男子长弓落地声。 怀抱着度瑜匆匆赶来现场的苍玉,刚落地放下度瑜,就看到舒漪被另一个人抱在怀中。 双脚刚着地的度瑜在这般情形下,也没有立刻奔向舒漪。 “你们到底要逼迫我到什么地步呢?”手持长剑的人道。 清冷略带喑哑的嗓音带着无奈。 “帝、国师?”赵家三女不可置信的喊道。 被喊的人冷眼看了一圈后,提起手中长剑“你们所有人、都想与我为敌么。” “不是的,只是、只是不想你被这个女人蛊惑!”横放长弓的锦袍男子下马,继续道“她什么也不是,她不值得,我只想、只想让她离开!” 持剑男子静静的看着锦袍男子,不言。 静静地听着持剑男子说的话,舒漪想了想,缓缓道“可否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 持剑男子侧目认真听舒漪讲话,听完之后好看的眉头不由得皱起。先松手放下舒漪后,持剑男子低头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舒漪很自然的摇头,随后偏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度瑜和苍玉,尔后道“不认识,或者说不记得。” 持剑人听了,低眉、垂手、敛息,放下长剑,双膝跪地,口中低呼“微臣、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舒漪虽然惊诧于持剑男子跪地叩拜,但脸上依旧云淡风轻。 在舒漪思索如何回答之时,众人见持剑男子行跪拜礼,惊诧不已。 连着隐藏于林子深处待发的长箭在为首人示意下,纷纷放下。 “你说这句话,难道不可笑么?”舒漪淡淡道“若我真是尊贵之人,又怎会一人流落,又怎会被人劫持?又怎会狼狈至此?我如今不过凡人,我想要的是平凡生活。” “长公主此言差矣,”一人自林子走出来,是南阳王“长公主是皇室仅存血脉,如今天子缠绵病榻,长公主又何来平庸?” 一见到来人,舒漪觉得不舒坦,像是她在京城碰到的那个大汉一样,这倒不是说南阳王与大汉气质一样,只单纯是给人不舒坦一般。 南阳王环顾四周后,掀衣,跪倒在地“老臣叩拜朝阳长公主,长公主万福金安。” 这一举动,迫使在场的其他人不得不也跪地,包括赵家三女。 “臣等叩拜长公主,长公主万福金安。” 林子很闹,有风,有落叶声,但也很静,万马齐喑的静。 舒漪淡淡的看着跪倒在地的人:上一刻利剑对着你,下一秒就跪地称臣:何其荒谬。 持剑男子本心思凝重,乍然碰到舒漪清凌凌的眼神,不由得撇开眼,略一思忖,那人起身并走向舒漪道“想是殿下疲惫,不若,先回去再坐打算。” 话虽然这么说,但在场的几个为首的人却没有动身。 舒漪能够感觉到,跪倒在地的与站里的人,形成了三个势力,但势力差距很大:但凡跪地的人紧绷的弦断了,站力的人难逃一死。 舒漪没说话,但很顺从任由男子安排。 男子牵着舒漪的手,上了他丢弃在一旁的马,上马之后拉着舒漪侧坐着。 此时,地上跪倒的人纷纷起身,却未能让出一条道来。 “南阳王、承平世子以及赵小将军,还有何事?”坐在舒漪后面的男子略抬高眼眸,问道。 舒漪略低头看了眼握着缰绳的手,手长的倒是纤细匀称,只是指节处发白。 侧坐于马头的舒漪抬头,目光扫视四周后,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南阳王身上。 在舒漪认为只是不带情绪的凝望,但落在南阳王眼里,那是上位者俯瞰足下的蔑视。 “臣,恭送长公主。”终究是让步,南阳王容人让出道来。 南阳王屈服,其他几位纷纷让道。 马儿颇为闲散的走过长长道路,随着人群的远离,舒漪感受到身后之人逐渐松了口气。 “刚才,我们会死吗?” “会。”男子回答道“只是祁原、赵琉这两个人,不会。但是有承平世子赵涧与南阳王,就会。”说着,男子下马牵着缰绳。 坐在马背上的舒漪想了想,道“请让人知会度瑜和苍玉,就刚才站在我身边的两名女子。”舒漪解释道“让她们回去。” “好。” “谢谢。” “殿下……”轻呼一声,男子缓缓住马,眼下四周无他人,唯有凉风过境之声“殿下,离开京城吧。” “哼,”舒漪在此之前未曾冷笑过“我本因窥见京城将乱远遁他乡,如今依旧狼狈来京。” “若殿下愿意,我愿意一直守护殿下。” 舒漪明显感觉到男子姿态低到了尘埃中,似忠诚而低微的侍从。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我是谁,但刚才你能在万军之中颇得威望,又姿态颇具风流,应当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不必为一来路去处不明的我如此。”舒漪淡淡道。 “我也想能与殿下相平,”男子轻轻叹了口气,尔后摇摇头“可我输不起了。” “输便是输了,赢便是赢了,不过得与失罢了。”舒漪虽不知道男子说什么,但还是略宽慰道。 男子颇为惊诧抬头,尔后偏过眼去,继续牵着缰绳行走“殿下能够轻易赴天命而亡,我不能。” 舒漪抬头恰被阳光刺入,一时之间眯起眼来,待适应角度后方看到蓝莹莹的天“有执念或许也是好事,毕竟是大多数世人畏惧的死亡。” 男子未回话,两人行了好一段路,直到看到远处烟火气息,舒漪这才问道“我们去哪里?” “……长公主府于三年前天雷所焚,安宁侯府也于不久前大火所烧,眼下要委屈殿下入住国师府。”男子缓缓道。 “那么你,应当是本朝国师了。” 前面三个字让男子心跳为之停顿,但听到后面一句话,男子笑笑“是。” 舒漪略略点头,尔后问道“沈璃轩、可是你的名字?” “是。”此刻男子却掩去了笑意。 舒漪点点头,不再言语。 两人一前一后终于入了京。 众人自然认识国师,却不怎么认得舒漪。 国师能起白骨、通鬼神,在百姓心目中颇有威望。 到了国师府,扶舒漪下马,领舒漪去了主院安顿后,沈璃轩匆匆离去。 待有人呈递新衣上来,舒漪自汤池而出去了新衣,一边慢慢一层一层套上,一边问道“我是谁。” 随侍女子均面面相觑,到有个颇胆大点儿名女子迟疑了会儿走将出来道“长公主为陛下阿姊,后又得陛下赐婚,将为婢子等主母,自然身份尊贵无比。” “……”舒漪迟钝了会儿穿上最外一层后,出了屏风往寝室而去,至寝室于妆台落坐,由婢子束发“既往,何处是我既往居所。” “……”随侍女子迟疑间见着明镜中舒漪漫不经心的眼神,随侍女子忙低下头“长公主传闻一直在墨城,几年前才回京并一直居住在昭阳宫,待昭阳宫失火后,长公主似去府上住过一段时日,后府也失火,府上上下都无一人活着。”一大段后,随侍女子轻轻舒了口气,继续道“是以,国师府还是将才收拾出这主院的。” 装扮一毕,舒漪起身略看了看四周,抬步,早有随侍女子推开门去,还算温柔的阳光迎面扑来,舒漪见着长廊守着的两名护卫匆忙离去。 舒漪微微眯眼,随后走出门槛,上了抄手,走过几道长廊,忽到了一处花园,与其他处绿叶不同,这处种着雍容华贵的牡丹,牡丹从中还有白色、蓝色、黄色的蝴蝶。 没有既往记忆的舒漪,此刻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牡丹花,未免多看了几眼。 此刻,有人得了消息走上长廊,刚转过花墙便看到有人带着莲花冠偏脸看着长廊下的牡丹花。 舒漪察觉到前方有人,正过脸来,前方不出意外是沈璃轩,意外的是,舒漪清清楚楚的看到沈璃轩脸上是悲恸。 对于沈璃轩这样的人,悲恸,是何等的深沉的情感。 舒漪只略略分神,而后正色对沈璃轩道“度瑜与苍玉,她们安置好了吗?” 沈璃轩回过神来,点点头“已经安顿妥当了,不会武功的姑娘颇为疲惫,尚未出门,会武功的姑娘在护着。” 舒漪点点头“她们两个本不必来,但来了我就想保着。”随后,舒漪继续道“随侍我身旁的几人,是既往府邸老人吗?” 沈璃轩沉默了会儿,随后低头回到“是。” 舒漪看了一眼中庭,随后转身走向中庭凉亭,落座后,对着一同跟来的沈璃轩道“我是谁、我要做什么,你可以告诉我。” 是陈述不是疑问句。 沈璃轩轻轻一笑,似无奈“长公主如此,甚好,不记得了也就不需要操劳那么多。” 第六十九章 国师府 “我听他们的语气,似乎对我的忌惮更多是的源于其他而不是我,那么我是否可以大胆猜测,是与你相关?” “是。长公主之所以被人关注,完全是因为我。所以,眼下长公主只安心待在我身边就可以。” “但我记得,你之前想要我离开。”舒漪淡淡道。 “想要长公主离开和想要长公主待在我身边,我并不认为是冲突的。何况,我也不想将过多无用的信息告知长公主。” 舒漪淡淡一笑“你不想让我知道那便不知道吧,说实话,你的能耐也足够让现在的我无招架之力。” “微臣,不懂长公主所言。” 略偏过脸、乜斜着眼,眉眼微微扬开“你不是能够看清楚每个人的结局么?” 沈璃轩脸色不变,袖中掌心被手指掐的死死地。 “长公主,也看的清楚么?” “看不到,但是知道。”舒漪正过脸间,陡然撞到一只粉蝶,沉默了会儿,舒漪继续道“这院子里这般多的牡丹花,委实好看。” 沈璃轩顺着舒漪的目光看着庭院中的牡丹花,道“这是一位故人所养,不久前才搬过来。这些花,也是得了故人许多心血所养。这些牡丹花花期最长,还能开四个月。” “四个月么,倒是可惜了,没能在战争来临前凋败。” 沈璃轩缓缓走上前来,距离舒漪不足两拳间,忽地蹲下来仰着头看着脸色不变的舒漪“你能安安静静的待在我身边,就这么几个月么?” 看着异常认真的沈璃轩,舒漪看了许久,最后才低垂眉眼。 这是两人对峙以来,第一次掰下来的人不是他。 “你眸子里的情感我不能理解,但眼下的我还知道处于危机四伏境地应该怎么做。” 听到舒漪的回答,沈璃轩轻轻一笑“很抱歉,让你……处于如此境地。” 舒漪微微一笑“我一直觉得我的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你不用觉得愧疚。” 沈璃轩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缓缓起身“长公主要是不想见我,想要什么去哪里告诉他们便可以。” “好。”随后舒漪起身,继续道“若你还有空,能否领我看看府邸?” “嗯?”虽然是疑问,但沈璃轩还是站起来上前半步带路“长公主能说这话,很是让我惊讶。” “既然接下来一段时间我注定与你打交道,那就顺其自然吧。” “哈,”沈璃轩忽地一笑“也是,这才是长公主的做法。” “我其实很想问,国师虽稍显年轻,但年岁应当比我长不少,但却十分惧怕我一般。我也很难理解,为什么我有国师夫人这名号。” “那么长公主对于这些的好奇,是否非要答案不可?”沈璃轩轻轻问道。 “你觉得呢?” 沈璃轩轻轻摇头“因为长公主对于此的心意不够强,或者说长公主对于这些琐事完全不在意。那也不需要详细告诉长公主。” 舒漪淡淡一笑“想来今天不适宜多动了。” 沈璃轩微微一笑,停下脚步后,略问了几句后,便留下舒漪一人,自顾离开。 舒漪透过花窗看到,不急不慢走到花墙后的沈璃轩,忽疾步离去。 略抬手,那只萦绕舒漪的蝴蝶轻轻地落在指节上。 虽然他想要的人已经在他身边,但沈璃轩此时此刻却不知道该如何办:因为,一步错,步步错。 “怎么了。”见一劲衣持剑男子走来,立于廊下的人淡淡问道。 那劲衣男子迟疑了好一会儿,道“长公主,回来了。” 就如同一片绿叶落在百年枯井之中,虽然涟漪十分细小,但绝不能平静下来。 男子沉默许久道“你能来,大抵她还没去宫中罢。”看了一眼庭下堆积的树叶“是,在国师府么?” 劲衣男子点点头,继续道“还有一件,南阳王奏请国师与长公主尽快完婚。” 男子轻轻一笑“长公主成婚确实有理由探查阿宴在那里,南阳王愿意,只怕是承平王府不乐意。” “是,承平王府说长公主还不适宜完婚。” “这样看来,成与不成,其实完全在于国师了。” 男子口中的国师,此时此刻双眉紧蹙:如今的情形,他觉得很棘手。 合上密函,沈璃轩背靠在椅子上,任由身后从窗台跳进来的阳光落在后背上。 三声叩门声打断了沈璃轩的思绪,在沈璃轩诧异的起身,正看到迎面而来的舒漪。 也是,这无人看守的院落还有人能够进来,也只有她了。 “殿下,是有什么事么?”沈璃轩走上前去问道。 舒漪环顾四周后,径自走到案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的密函,好一会儿才道“我想着,京中毕竟不安全,度瑜她们本不该被牵扯进来。” “他们动手倒是挺快,”容舒漪在一旁坐下后,沈璃轩继续道“只不过我没想到,殿下会来找我,我还以为……” “我还是看的清楚,你我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度瑜和苍玉她们都是局外人,不值当扯进来。” “我懂,也知道如何处理。殿下放心。” 舒漪点点头“谢谢。” 沈璃轩微微一笑,不接话,只手中不经意间抽出一本道教经典来,翻开间,就是他心中默念千百次的文字。 “虽然这院子我从未来过,但仿佛很是熟悉。或是许久没看到这么整洁而齐全的书屋,竟然有几分舒坦。” 刚要翻页的手指微颤,不敢抬头的“这里,本来就是殿下的地方。却不知,原来殿下原来也喜欢这里。” 舒漪想了会儿,站起来道“看来我这几个月应当是十分清闲的了。” “殿下如果喜欢这里,可以多来这里么?”在舒漪抬脚要跨过门槛时,沈璃轩目光离开书册,小心问道。 舒漪停顿了会儿,点点头“索性无事,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舒漪离开良久,沈璃轩才合上书册,脸上的浅笑暗淡了下去:刚才,他们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一笔交易。 对于这,舒漪也有很清楚的认知,但相较于度瑜,沈璃轩在舒漪心底里算不上什么人物,所以,顺从沈璃轩心意就能让度瑜、苍玉她们拿到解药并安然离开,再合适不过了。 第二日,舒漪上午歇息停当后便往目的地而去。 刚入院子,舒漪便看到沈璃轩站在中庭。略略点头,舒漪绕过长廊入了书房,选了一本画册在一旁翻开。 沈璃轩进入书房,下意识的往窗户旁桌案看去没看到人影后,侧过脸来才看到站在书架旁看书的舒漪。 沈璃轩低头,正要开口说话,再次抬头就看到舒漪抱着许多画册走了过来,眼见着舒漪将画册放在桌子上后,坐下来取了一本就开始细看起来。 沈璃轩微微一笑,不在说话,绕过后坐在窗户下的椅子上,左手捡起一本密函,右手捻笔。 或许身边有人了,沈璃轩竟然觉得手中每一本密函都不似之前那样让人头疼。 抬手,手边的茶壶没有了茶水,舒漪抬眼看了一眼沈璃轩那张桌案,杯子里也没有了茶水。 想着,舒漪合上书册站了起来,拎着茶壶往屋外去了。 许久才抬头想要看看那人在不在的沈璃轩目光落空间,略有些光彩的眼神再次暗淡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堆放的画册,沈璃轩嘴角扯动一下,掌心攥着的笔微微收紧后,收回眼神面对棘手的密函。 待了茶水并点心来的舒漪,心中微微感慨院子真大,好在有护卫帮着将盘子端到了这院落才交给她手中,不然,这有些重的东西,她可能不能全部带过来。 将茶水安放在桌子上后,舒漪端着盘子走到窗户旁,眼睛并不看桌上露出来的任何一个字,只是很轻的将带来的茶水和点心安放在桌上。 只茶壶放下时难免因重量而抖动桌子,这也让心思重重的沈璃轩猛地抬头。 应该说是十分戒备的抬头,但在触及略弯腰正好放下茶水的舒漪后,沈璃轩脸上难得露出惊诧的表情来。 被抓了个正着,舒漪脸色从容,放下东西后直起身子往原先座位走去“这里没有人随侍,我将才出去带了茶水来,顺道给你待了些点心。” 放下密函,搁下毛笔,到了一杯温茶后,浅浅喝下后,沈璃轩再次拿起密函与笔,很轻的说道“谢谢。” 舒漪微微耸肩,继续翻看她的闲书。 第二次抬手发觉茶壶空了的舒漪,再次合上书,正想着起身去换茶水来,发现到了午膳时间。 偏头看到窗下沈璃轩还在埋头苦干,舒漪看了好一会儿,正好沈璃轩抬头看来撞入舒漪眼瞳。 “你不饿吗?”在沈璃轩撤回眼神时,舒漪开口问道。 沈璃轩没想到舒漪说的是这个话,迟钝了会儿,搁下笔站起来道“我忘记了。” 事实上,自从接手烂摊子后,沈璃轩在没有三餐、昼出夜伏的概念了。 待沈璃轩起身往屋外走,舒漪站起来跟在沈璃轩身后。 第七十章 两王相争 “殿下……”刚出院子,见舒漪还在身后,沈璃轩忽地道“想要吃些什么?” “我并没有什么想要吃的。”舒漪淡淡道,还是跟在沈璃轩身后。 沈璃轩点点头:他本意不是想问舒漪吃什么,他很清楚舒漪喜好;他只是尝试性的想要问舒漪是要和他同出同入么。 看舒漪还在身后,沈璃轩很清楚:舒漪了然于心,她是很在意那两位姑娘了。 “度姑娘和苍姑娘,毒已经解了。”看舒漪咬了一口豆腐,挑出鱼肉中骨刺的沈璃轩淡淡道。 将那口饭完全吐下去,舒漪点点头,倒也没多说。 待沈璃轩剔除干净的鱼肉,舒漪想着还是夹起一块鱼肉。 只舒漪筷子还没伸出去,身旁就递过来一只碗。 舒漪低头看着剔除干净的鱼肉,尔后不解的看着沈璃轩。 沈璃轩刚递出去,这才惊觉他的惯性现在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虽然我想吃鱼肉,但也不是小孩子。”偏过眼,舒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细细剔除鱼刺。 讪讪一笑的沈璃轩撤回手来“我忘记了。” 舒漪没再说话,两人倒也是安分的用过午膳,各自回去歇息。 在自己落脚院落凉亭静坐的舒漪,此刻有些烦心:就她今天的试探而言,沈璃轩对于自己的喜好一清二楚,知道她喜欢看什么书、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传言中不近人情、城府颇深的国师,对于她没有半分设防。 或者更为确切的说,他们两个人看似坦诚,但都在坦诚中处处试探,而这种诡异的氛围,两人都一清二楚。 舒漪有些拿捏不准这种试探还是否有必要,毕竟,沈璃轩给她的感觉安宁。 看着天色,舒漪起身,还是往那间书房存在的院落走去。不意外看到沈璃轩的舒漪,淡淡点头后依旧坐下。 见到舒漪落座,沈璃轩轻轻舒了一口气,低头继续看密函。 舒漪合上书,以手撑额,双眸微闭:一直坐着看书,委实有点累。 “要不要,出去走走?”搁下笔,沈璃轩问道。 舒漪摇摇头“许是这里过于安逸,我竟也不知道做些什么。看书,确实可以打发时间,但也委实无聊。”停顿了会儿,舒漪继续道“歇息时候我想着,你对于我的喜好了如指掌,但又似乎很害怕我。明明是万人之上的国师,但对于我这空有名号而无半分权利的长公主,很是小心翼翼。若不是因度瑜、苍玉性命有劳你出手,我大约也不想自今日起来陪着你,颇有几分殷勤之意。” 沈璃轩垂下目光来,但随后又抬头嘴角略略含笑“我知道长公主不愿意违逆心意,但觉得长公主或需要好一段时间,或者说,亲耳听说那两位姑娘已经离开京城了,才会坦言。” “因为我觉得对你说实话和说谎话并不会有什么区别。”舒漪淡淡道。 “终究,殿下还是对我感兴趣么?” “你觉得呢?”舒漪淡淡道。 沈璃轩笑着摇摇头“殿下感兴趣的或许是以前的事罢,只是,只是殿下也应该知道,若是时机到了人力更改不得,若是时机未到知道也是徒增烦劳。” “几年前我在京城大街上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催促我离开,所以我离开了,彼时的我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所以随手救了一个姑娘,并带着那姑娘隐居起来了。之后我被一青衣男子挟持,接下来的事情都有你的参与,我也不想多言。”沉默了会儿,舒漪继续道“与度瑜在一起,虽然也是无聊看看书,但不似现在这般无聊,因为那时候的我处于平常人位置做着平常人做的事情等待着平常人的结局,现在的我处于不平常的位置等待着不知名的命运,或者说,我现在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似乎不愿意让我处于这般安闲状态。我一向不怎么喜欢浪费精力。” “殿下想要做什么,我绝对不会干预。只是,这几个月不安定,我希望殿下能够袖手旁观。” “如今我在国师府并且没有半分我之前的记忆,我想插手也不得。”舒漪淡淡道。 “那么,殿下想要我做什么。”沈璃轩偏头目光落在桌角道。 “不需要你做什么,”舒漪见沈璃轩不解的看过来,再次道“我的意思是,我和你说的一清二楚,并不是因为我想要你做什么,是我觉得,和你相处这几日,与他们相比,我没必要和你藏着掖着,此外,你想做什么我也不会插手,我也没有能力。但是,”舒漪抬头看着沈璃轩,道“有些事,非人力所为能为。” 从警戒到现在的不再虚与委蛇不过短短几日,他是该欢喜了,但…… “殿下知道非人力所能为而不去做的话,那我或许也能够放手。” “倘若人能够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那这世道又是另一番光景了。”舒漪说着,拿起一本画册翻开,继续道“目前为止,和你待在一起并不是让我十分不自在,只是不和你说明就一直试探,于你于我都没有必要。” 沈璃轩轻轻一下,站起来于舒漪身侧落座“有人教过我正直,我却学不会正直,因为我从来不可能像殿下这般,处于这样的场景说出这样的话。” “学不会就学不会,世上的人那么多,性格又怎么会都是同一种。”停顿了会儿,舒漪淡淡道“这院落没有随侍,倘或续茶水都要自己跑出去许久,委实不方便。” 沈璃轩见舒漪看了一眼茶水,很是乖觉的抬手将最后一点茶水倒在玉杯中递给舒漪,自己拿起那空空的茶壶起身,并点头道“好。” 听到沈璃轩带着茶壶出了门,目光落在画册上的舒漪微微抬头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 许是说开了,舒漪心上没有一件不必要的事情萦绕着,看的画册倒是轻松不少,还是在沈璃轩起身掌灯间,舒漪放下画册才看到窗外大片大片落下的夕阳。 起身将书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摆放后,舒漪正要离开,便听到放下烛火的沈璃轩开口道“殿下晚些时候想要吃些什么?” 瞥见庭中暮色,舒漪想了会儿,道“你看着安排便可。” 沈璃轩笑笑“好。” 目送舒漪离开后,沈璃轩也跟着离了这缥缈阁。 本来沈璃轩还需要挑灯夜战,但今夜还有人要布置书房,他便难得的早早入睡去了。 第二日,早早来到书房的人除了门口两名奴仆没看到屋内有人的沈璃轩,情不自禁的一嘲,但很快脸色恢复冰冷走入书房内到了日常的座位继续去处理南阳王、承平王府遗留下来的问题。 度瑜苍玉那是南阳王下的药,因毒药特殊也只有南阳王手里有解药,为此,本立于中立面的沈璃轩不得不略偏向于南阳王,这也导致南阳王希望国师尽快与长公主成婚越来越压不住。 “有千百种方法确定闻人晏是否还存在,何必用成婚这种最不必要的方式!”承平王长子赵涧怒笑道“何况,她凭什么稳坐国师夫人的地位。” 一旁的护卫只敢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自从树林子回来后,他家主子时常处于愤怒状态。 虽然罪魁祸首是国师,但因国师在他家主子心中地位十分高,他家主子怒气没出发。 这会儿听卧底于国师府的细作传言国师与长公主同吃同住,他主子握笔右手发白。 “哼,远在千里之外他还能运筹帷幄,只不过他是否太低估我承平王府?他不是有个很重要的人么?”提到这儿,赵涧轻轻一笑“我让他自顾不暇。” 沈璃轩很清楚他一个人对抗不了南阳王、承平王府,但是承平王长子对抗南阳世子,他乐成其见。 因故人离去之前已经告知他九大家族某些事情,所以他这次卖给承平王长子一个消息,一个让南阳世子自顾不暇的消息。 看到密函言说承平王长子已经动手了,沈璃轩轻轻叹了口气。 舒漪刚进书房便看到躺在椅子上舒气,舒漪撇过眼,看到昨天的座椅变成了榻,也没多说选了几本书上了榻后就开始翻开了起来。 “怎么了?”头也不抬躺的十分舒坦的舒漪淡淡道。 沈璃轩摇摇头“没,只是没想到殿下今天还会来。” “哦。”回了一句,舒漪没再说话,继续看书。 沈璃轩没有再说话,继续自己的事情。 不出沈璃轩意料,南阳王与承平王府果真越发的不和,但这牺牲了一名女子的幸福。 不过两月,南阳世子进京述职。 名曰进京述职,实则逼迫长公主与国师成婚,一则探寻新帝究竟病成什么样,一则在承平王长子心上剜上那么一口以牙报牙。 第七十一章 朝阳长公主 接到南阳世子进京的消息时沈璃轩正陪着舒漪吃饭,舒漪很明显的看到沈璃轩在听到这消息时手指微抖。 恰好舒漪吃饱了,放下碗筷喝了杯水后,道“这位南阳世子,让你很害怕么?” 心不在焉的沈璃轩点点头“与赵涧和南阳世子相比,我算不上善于计谋的人,眼下我能与他们三足鼎立凭借的也只不过是知天命,和赵涧对我的痴迷。如今南阳世子回来,我到底有几分手足无措。” “虽然天下大事与我无关,但有句话想说,”舒漪见沈璃轩放下碗筷,继续说道“明面上看三足鼎立,未尝不是身后有人掌控着一切。” 被舒漪一说,沈璃轩皱起眉头来“是有那么一个人,他是比这两个人更为棘手。” “你无法掌控的人还是比较多的。”舒漪中肯的说道。 沈璃轩笑笑,跟着舒漪站起来往屋外走去“我师父很厉害,我学的不精。” 舒漪笑笑“那倒未必,天下与人心最是错综复杂,无论是谁处于你这个地方只怕也是殚精竭虑。” 虽然舒漪是安慰口吻,但沈璃轩却低下头来,轻轻地说道“是的,无论是谁都会很累。” 这次,送舒漪回了落脚点后,沈璃轩也没有去书房,直接往皇宫而去。在国师去往皇宫的路上,静候舒漪苏醒的侍女们悄无声息的将院落中守候的侍卫斥退,待舒漪醒来之时,屋子里站着八名侍女。 由着随身侍女伺候自己穿衣的舒漪淡淡的看了一眼屋子内低着头的侍女:她很明显的察觉到侍女们不同以往。 随着侍女拿出莲花冠戴在舒漪头上后,所有侍女齐齐跪倒在地“奴婢恳请殿下回宫,定夺。” 还坐在椅子上看着菱花镜中的舒漪淡淡的捡起百宝箱中的一支钗无聊的把玩着“国师前脚才走,你们现在就匍匐在地说着我不懂的话,不可笑么?看来,国师府也不是个安稳的地方,按理说,国师也不会让你们接近我。” “虽然国师府确实势力错综复杂,但婢子是安宁侯府、长公主府的人,所以国师很放心。”为首的婢子低着头说道。 “安宁侯么?我凭什么相信你们?眼下还不如等着国师回来。”并不打算行动的舒漪淡淡道。 “安宁侯传话,眼下如何的决定权交给殿下,因为安宁侯不希望殿下留有遗憾。若是殿下执意相信国师,婢子们无话可说,但也希望殿下知道,新帝已经薨逝,皇城摇摇欲坠。” “新帝……”舒漪皱着眉道。 “是殿下的幼弟,其实于几月前已经病重而亡。” “啪嗒”一声,舒漪手中的钗折断。 舒漪淡淡的看着为断钗所伤的右手,目光十分冷漠“他们说我是长公主,我没有想过长公主意味着什么,我没想过他们盯着的新帝和我什么关系。”由着一名侍女包扎自己的伤口,舒漪站起来道“你们能够说出让我回宫的话,就应当做好了准备,带路吧。”抽回已经被包扎好的手,舒漪淡淡道。 刚从皇宫回来的沈璃轩匆忙下马,匆忙赶往院落:他真的低估了背后的人,背后的人竟然借助安宁侯的手让他最不想插手的人插手。 被沈璃轩在心中惦念的人此刻正站在城墙之上看着长河落日圆。 “有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开心?”边疆赵家家主走上前来问道。 看着远处的男子微微一笑“我在验证一件事,很快就有结果了。若是顺利,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无聊了。只不过呢,我要轻一点,要是很快就把人玩死了,反而不美。”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京城传来消息,南阳王和承平王狗咬狗的,你确定我们不去掺和一脚?” 男子摇摇头“你们赵家自顾不暇,要再去和两王相争,是嫌活的太好了?” 赵家家主有些不悦,道“那倒未必,我们族中也有人与承平王府结亲,这层关系完全用不上?” “结亲,只是想让你们族中那两位不怎么安分的小姑娘分神而已。”男子不咸不淡道“他们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你说赵暖和赵琉?她们不过是女子,略略逼迫,不足为惧。” “哼,”男子冷冷一笑“人的智力高低可不分男女,相反,因为男女地位有别,女子要想达到男子同等地位智力或许更高一筹。” 赵家家主皱着眉头“既如此,为何不直接一点。” “天下愚笨的人太多了,我可不想就那么几个聪明的人没了。” 赵家家主觉得脑袋有点乱,好一会儿才道“那么你即将面对的对手,你也不打算下死手?那可不像你弑杀的本性。” “我自然想看他死在我眼前,只是不能死的那么快,否则乐趣减少许多。” “……”赵家家主不想说话。 “对了,那么那位国师,你有什么打算?”好一会儿,赵家家主问道。 提到国师,男子眼中浮现出玩味表情来“等着,不论幕后的人是不是国师,慢慢玩弄也不失为一乐趣。” 赵家家主十分不喜欢男子的一点就是这个,眼前的男子聪慧绝顶但以玩弄人心为乐趣。 被谈论的沈璃轩转过花墙看到穿戴整齐的舒漪走来,身后跟着八名侍女。 那几名侍女,沈璃轩很清楚是既往安宁侯府的人。 看到眼神冷漠的舒漪,沈璃轩张了张口,随后,缓缓后退半步,双膝跪地。 有蝴蝶飞入长廊,未曾停留多久,便又飞出长廊蹁跹于花丛之中。 对此,跟随于舒漪身后的女婢均齐齐跪倒在地,但舒漪脸色未变。 “有些事情,是我的我就要去面对,即便我现在不记得,你也无法阻止我。”舒漪淡淡道。 沈璃轩无奈摇摇头“我从未能阻止过殿下,因为我在殿下心中的分量很轻很轻。眼下,即便知道无法阻止殿下,我依然想阻止殿下。” “你不想让我去,为什么?” 听到舒漪的问答,沈璃轩沉默了会儿,道“我会担忧殿下会是以前的殿下。” “抬起头来,”舒漪淡淡道,在两人目光交接后,舒漪波澜不惊的双瞳静静的凝视着“我想,未曾失忆前我或许有过心动,你是本是人间贵公子,不必相形见绌。我不会计较个人的恩仇,我有我的路。” “但……” 舒漪无意再听,绕道而去。 待人走后,跪倒在地的男子起身。 “相比于国师想要凭借一人之力保长公主,侯爷认为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长公主自己能保护自己,这件事,侯爷也认为无论如何长公主也应当不留遗憾。”为首的随侍女子道。 “你们既是安插的眼线,那又何不直接阻止我去寻她呢?” “因为,侯爷过不了私情这一关所以希望殿下是个平常人,但侯爷放不下黎明百姓和殿下尊贵的身份因而由天意决定罢了。”说完,那侍女领着其他侍女追上舒漪。 沈璃轩无奈摇摇头,转身离去。 曾有文记载:朝阳长公主是个特殊存在,本为青帝之女,因后体弱,是以,长公主呱呱坠地之后气息颇弱,及至年五岁,长公主昏迷几死,后亦昏迷颇久,青帝不甘,携后及殿下,乘木筏泛彼江海,于东海之东入须弥幻境,携幼帝及后而归,又一年,青帝思女甚,携后同游于路旁遇一幼女,携归,加封朝阳,为幼帝长姊。后弱,出皇宫入别驾而居,青帝常携幼帝临朝,独不见公主。后青帝薨,因幼帝思劳过甚,兼朝堂有安宁侯、安王等人辅佐,是以幼帝入墨城幽居,三年,长公主先会京,众大臣此刻得以窥见重重帷幕之下长公主,长公主入宫后,不过几日病重缠绵病榻,后得国师相救移居安宁侯府。 九大家族之中知道舒漪身份的人并不少,但九大家族之外的人知晓朝阳长公主的人不多,依照当年两场天灾之后,朝阳长公主府邸并安宁侯府邸奴仆无一人生还,眼下知道朝阳真实身份的人并不多,起码,承平王、南阳王也不知晓。他们所知道的是,长公主因国师之故得青帝器重,青帝此意旨在国师辅佐幼帝。 众人对于舒漪的去向不甚感兴趣,又因舒漪是从别路而入,是以,这一路到很是平和。 自车辇而下,舒漪环顾四周后,目光直直的看着正东门。 正东门此刻正有两位小将军镇守,再见到舒漪时,这两位将军不由得握了握腰间的刀。 舒漪身旁侍女挥手令跟随而来的人退下,自己一步一步往正东门而去。 随着舒漪的靠近,严阵以待的两位小将军几乎要抽出刀剑来。 这些守卫皇城的将士,此刻竟不似白日那般无赖。 几月前安宁侯还在之时,承平王与南阳王因忌惮传言中安宁侯所拥有的兵力而有意结交,但安宁侯府为天雷所毁、安宁侯身死后并未有兵力出动,是以两王没有十分必要联手,如今承平王长子因沈璃轩之故动了南阳世子逆鳞,两王更是撕破脸面。 自脚落地的那一刹那,过往云烟一一浮现脑海,该记得的该忘记的都在她脑海中翻滚,朝阳长公主很清楚眼下局势,也清楚她要面对的是什么。只是,在她走向她既定道路是很想往后看去,但她不能:对于沈璃轩,她能给的只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如今,已经圆满,沈璃轩也不再是她心上那一根刺。 “你们想阻拦本宫不成?”在两位小将军即将拔剑时,朝阳长公主淡淡道。 这般从容的生杀予夺气息让他们一瞬间偃旗息鼓,只跪倒在地。 “带我去……阿宴处。”朝阳长公主停顿了会儿,道。 “阿宴”是新帝名讳,但他们却带不了路。 “禀长公主,陛下……不宜见。”其中一名小将军迟疑道。 朝阳长公主略略扬起头,径自穿过正东门,循着记忆往紫宸殿而去。 不知是否是因为入夜了,皇宫道路两旁虽然掌着明灯,但是看不到什么宫娥太监。有人,也是拿着武器的护卫,而这些护卫但凡看到了朝阳长公主,无一例外跪倒在地。对此,朝阳长公主没有开口询问,她目的地只有她的阿宴。 整个皇宫,就像是死寂的坟墓一般。 第七十二章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走了好一会儿,舒漪看到了不远处的紫宸殿。 虽然于水光里看去,紫宸殿依旧富丽堂皇,但这样的寂静,令朝阳长公主不自在,很不自在。 朝阳长公主走过时,一对护卫迎面而来,朝阳长公主抬眼见之间一眼看到一名小小少年,并不多言。 那对护卫齐齐避开,不敢惊扰朝阳长公主走动。 一点点走向大殿中央水台,朝阳长公主听得忽有一人道“来者何人?” “阿宴么?”离开许久,朝阳长公主不自禁的轻声问道。 掩藏在帷幕后的人影晃动,好一会儿那人缓缓走出来。 走将出来的人虽一袭黄袍,但容貌却不是那个人。 来人诧异的看着朝阳长公主,道“您是,长公主?” 朝阳长公主脸色一霎冷漠,抬头,缓缓道“阿宴在哪里?” 那人低着头迟疑了会儿,才道“陛下……与安宁侯具在水台之下。”那人见朝阳神色,便起身,敛容,抬步往一旁而去,在那人右手还未触及某一突出物时,听到有人道。 “阿宴,没了,是吧?” 倘若这人一直陪伴朝阳的,当知道,朝阳说出这句话,是何等沉重。 自先帝及后薨后,世人都看到新帝悲痛欲绝,看到新帝幽居三年再次回京,不曾看到幕后长公主。 那人手一滞,收了回来,随后缓缓点头“几月前安宁侯病故,陛下,一并吐血而亡。” 一个生龙活虎的青年,吐血而亡,到底有些心寒。 朝阳摆摆手“下去吧,本宫,想静一静。” 那人双膝跪地“殿下回宫,便是我等执戈之时,不知殿下一路而来看到、听到整装待发的将士?国师,是否也会进宫来?” 这人是九大世家暗卫之一,对于九大世家将重担交付于这一名隐匿几年的小女子,到底是意难平,他心中也更愿意是国师掌控局势,是以多此一问。 无论这人说出这话是想要责怪朝阳无能,还是担忧朝阳无能,朝阳都不想计较,她缓缓走到大殿中央,从天窗看着天汉皎皎“国师如何打算是国师的事,本宫要做什么是本宫的事情。” “……”那人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是觉得与朝阳多说无益,应诺一声便退下了。 在国师府中沈璃轩远远地看着黑暗中不再亮起来的书房,于临溪处一石桌旁坐下,面无表情的盯着溪水中倒映的明月。 “主子,皇宫中有动静。”府中管事,轻声道。 沈璃轩点点头,尔后起身“国师府中其余人等遣散了吧,你们,也各自回到自家主子那边去。”说完,沈璃轩径自离开,不去看跪倒在地颤颤发抖的管事。 沈璃轩独自驱马至皇宫门口时,不意外的看到了严阵以待的南阳王以及世子。 南阳王为人不甚可惧,但南阳世子…… 此时此刻,南阳世子显然是在等他,这等心思,让沈璃轩觉得异常不自在 南阳世子在见到沈璃轩的那一刹,忽地一笑,并掀帘缓慢步下马车“国师风姿过人,今日才得以相见,委实可惜。” 沈璃轩自马背而下,一手执缰绳后“世子来此,所为何事?” “自然是想请国师移步,若能秉烛欢谈,更好。”楚晗微笑道。 随着楚晗的出现,将士们自动退开去:虽然能够见到陈列整齐的将士,但是这样的距离让将士们听不到两人对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世子无话可说。”沈璃轩低眉道。 “国师有通天本领,当知道眼下局势。传言国师有隐士之性,何不与长公主携手归隐?楚晗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打搅。” 楚晗说完静静等待着:国师于万千人无一丝怜悯,独独钟情于哪位不中用的长公主,这般条件,想是国师大人乐见。 沈璃轩确实乐见归隐,但朝阳责任未尽,自己也有天命在身:她不走,他就不会走。 良久,沈璃轩轻轻一嗤“世子以安宁侯为圭臬,但终究是东施效颦。诚然,世子眼下广开言路,修不平之立法、强弱民之根本,但手可夺天下之时,狼子野心终究会败露。皇族但凡有一人,就不可能归隐目睹世子屠戮中原大地。” 楚晗目光带了几分凛冽“人说国师大人能通鬼神、知天命,我今日,依旧不信。” 沈璃轩面色不改淡淡道“我知道,我确实知道,倘若我说世子所求而不得,暮然回首已是摇摇欲坠之时,值得吗?” “我不过略略夸赞你一两句,你倒是自大起来了?本世子所求自是爱民如子,再说,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从不缺乏妇人手段,唯有雷霆手段自然能快速稳定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楚晗不悦道。 “哼,”沈璃轩见周边将士不由得看向世子,不由的轻轻一笑“因为几千来的安逸已经让人民失去敬畏生灵、保持良善之心。今日举案齐眉,明日见异思迁;今日称兄道弟两肋插刀,明日兄弟阋于墙;今日勤勤恳恳不得利,明日蝇营狗苟喜占益。我对于众生,不过是遵循天命而无执意阻拦。”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到人心险恶,我只知道,因执政者不作为,太多不平事发生。”楚晗掷地有声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们在上面享受的太久了,该禅位了!” “这千百年来的倾国无疑是幸运的,起码天道一直将最适合的人安排在最适合的位置。对于上位者所能享受的一切,我认为不为过。”沈璃轩淡淡道。 如此冷清的模样,说出如此格格不入的话,委实让楚晗忍耐不得。 “国师只看得到繁华,只看得到锦衣玉食、美食珍馐,只看得到极姿尽妍的美人,只听得到靡靡之音,却看不到多少百姓奔波辛劳只为一饭之饱。” 虽楚晗是世家公子,但他确实接触过底层百姓,在心底里有些许同情这些人,但只是在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局势以及这样的情形下,这种感情是最为浓烈的时候。 但即便是最为浓烈,楚晗也只是口头上把那些无辜的人说一说。 沈璃轩此刻略略叹气,最终无奈摇摇头“世子此刻言之凿凿,他日又是另一番做派,世子从未能从心底真正具备仁慈之心。” 听得出沈璃轩的讥讽,楚晗面露不悦“我自认不是慈悲人,但在我这个位置又怎么只由着妇人之仁?我不过是想肃清天下不平之事,还天下太平。” “世子在国师府安插的眼线也不是一两日了,想来对我的脾性应该很清楚;我与世子虽然算得上初次见面,但我对于世子过去、现在及未来所作所为清清楚楚。世子想要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改变我的决定。” “我只是看国师风姿绰约,不愿反目成仇而已,既然国师已经这样说了,那便如此罢!”说着,楚晗往马车旁退去,一声令下,看到手势的将士齐齐上前来,千万人手中利器冲向沈璃轩的时候,忽地周围火光冲天,另有万千将士冲了出来,待两方将士执戈相向、不敢动一分时,有人自火光后走上前来。 是承平王长子-赵涧,也是对沈璃轩怀有不可言说情愫的人。 乍见赵涧,楚晗打起几分精神来“往日常听的承平王长子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真是光风霁月一般的人物。” “南阳世子百闻不如一见。然,今夜这情形下,怕是你带不走国师。今夜你如此行径,就不怕安宁侯残余兵力?”赵涧见沈璃轩安然无恙,随后对楚晗道。 楚晗早听闻坊间传闻,刚才又见着赵涧一来眼睛就黏在沈璃轩身上,多少信了。 “他到底有没有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若是有,今夜何至于一人至此?至于……国师?哼,何必自欺欺人。国师不过是说些祥瑞于太平盛世锦上添花,国师不过是跟在乳臭未干小子身旁拍须溜马而已。无权无势、无人脉,也只有如你这般怀揣异样心思的人才会把他捧得高高在上……” “你闭嘴,我不允许你这样侮辱国师!”赵涧打断了楚晗的话,随后环顾四周后,继续道“你就带了这么点人来?” 楚晗耸耸肩“我只是想劝说国师,如若不成杀之,用得着多少人马?如果我估计错了,那我就自认倒霉呗。此外,我是真没想到你能赶过来。” “哼,”赵涧冷冷一笑,迟疑了会儿,赵涧这才缓缓走向沈璃轩“国师……想要进宫吗?” 沈璃轩微微点头。 “国师,眼下能否避退京师,待日后局势明朗再归来?” “皇城之中有我要守护的人,我不可能离开。”沈璃轩淡淡道。 “……国师应当知道,传闻只是传闻,若是国师不动摇根基自然不会有人为难国师……”赵涧折中道“国师可携长公主退隐,只要清除为祸作乱的乱党,国师便可同归。” 听到赵涧如此艰难的劝说,楚晗冷冷一笑,转身上了马车:他若欢喜一个人,绝不会如此低微。 不过楚晗不会阻止,因为眼下承平王长子和他目的一致:摘除国师,探寻皇城之中那位傀儡皇帝。 “我去的地方只会是皇城。”沈璃轩缓缓道。 “国师应当知晓,我们都赶来这里,是因为已经知晓,皇城只是一座孤城。” 第七十三章 我追随你,一直 “……”沈璃轩没料到今夜遇到两人竟然是因为他们已然得知新帝已崩“我只会去皇城,你们阻止不了我。” 上了马车的楚晗静静地看着手中剑逐渐握紧的赵涧,嘴角浮现若有若无的笑意。 “国师……当知道我一直敬仰国师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手……” “我只忠于长公主,其他人、于我不过蝼蚁。” 沈璃轩话刚落就遭受迎面而来的杀气,因赵涧拼尽力气袭来,沈璃轩略有惊慌,但很快沈璃轩略一移步,错身间以手为掌打在剑背上,只激的剑些许不受控,但这些许不受控恰恰让赵涧顺势再次刺来的长剑略略偏移既定位置,只略略偏移便从沈璃轩两胁穿出。 楚晗看到此处,知赵涧余情未了,未能下死手,略一使眼色,一旁走上来持剑人,那人手中长剑寒光森森。 “祁原,助承平世子一臂之力,务必绞杀沈璃轩。” 祈原,便是之前挟持舒漪的青衣男子。 祁原得令,环顾四周后,拔剑冲上前去。 赵涧见祁原飞身而来有一刹的失神,但很快什么话也没说收回剑、敛息,静静的看着。 赵涧自然不想伤害沈璃轩,但是他给沈璃轩的机会太多太多了,今夜,他想让沈璃轩退步,即便会伤了他。 论武功,他们不及祁原,但因祁原只是高级一点的侍从,祁原的武功是随着主人的命令而变强或变弱罢了。 此刻祁原得了自己主子的命令,出手招招致命。 见沈璃轩节节败退,赵涧剑眉微微皱起:祁原虽然武功高强,但沈璃轩未必不能克制祁原,毕竟之前新帝就是在沈璃轩指导下让祁原失手过,眼下,沈璃轩败过于狼狈。 思考沈璃轩为何如此柔弱时,赵涧心中竟然闪过:或许……或许是国师疲乏了,想要退出来? 楚晗全不似赵涧所想,他只盯着缠斗的两人,甚至未能发现远处奔来的马蹄声和城墙渐渐明朗的一点火光。 眼见着祁原的长剑刺入沈璃轩心脏时,赵涧终究是不忍抬剑欲出,在欲出之时一阵寒光而过,赵涧低眉便看到搁在脖子上的利器,缓慢抬头一看,来者是同月色般冷清的神情。 “放开他,否则,他就会死。”苍玉挟持着赵涧道。 才匆匆赶来的度瑜忙翻身下了马背,小步往苍玉那头跑去。 祁原长剑刺入沈璃轩胸口不过浅浅,便被当前局势给愣住了。 楚晗打量一番冒出来的两个人,随后移眼看了一眼匕首划出一道痕迹的赵涧“你们的眼光可真是出奇的差,偏偏挟持了唯一一个想要救沈璃轩的人。” 苍玉皱皱眉,环顾四周后,发现祁原还是无动于衷“……我凭什么相信你?” 楚晗淡淡一笑,转头对祁原道“杀了他。” 得了令,祁原掌下运力,道了一句“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抱歉了,国师大人……” “彭”兵器相撞声下,欲深刺的长剑被生生震动偏离了沈璃轩。 拿着长剑的手还在缠斗的祁原抬眼看向城墙,在月色之下,一身材颇为娇小的披着披风人,身侧跟着九位护卫,其中八位护卫成两列,独独拿着还在抖动弦的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城下。 沈璃轩在得救的那一刻,竟欣慰一笑,随后顺势跪倒在地:他委实虚弱的可以,不过小小创伤,竟觉得撑不住。 仔细辨认持弓人,虽身形略有熟悉,但那人容貌丑陋,委实认不出是谁。楚晗便问道“你是谁?” 如今这局势下,敢于出面的女子,怕也只有与新帝略有交情的边疆赵家了。 为首的人略偏头,众人见那持弓人偏头开口“家主子说了,务必生擒在场的诸位。”粗粝男音话落间,只觉得周边火光,定睛望去,他们已被四方包抄。 “笑话!你们不过是皇城护卫,还能与我等精锐兵力一战……” 楚晗话还未落,一支长箭擦肩而过:不是射不中,而是故意射不中。 楚晗探出头看向射箭的人,是黑压压人群中的一名其貌不扬的士兵,虽容貌平平无奇,但眼神坚定地让人可怕。 不止这一个将士眼神坚定,放眼望去,所有的将士目光坚定、气息沉稳。 这不是普通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将士。 意识到是一场血战时,楚晗不着痕迹的抬起手来,偏头看向赵涧“……” 这样长的时间、这样变动的局势,挟持着赵涧的苍玉没有懈怠半分,赵涧甚至没有一丝得手的时机。 “这些将士、还有你……你是赵家十六女-赵暖?呵,想不到边疆赵家终究还是站在了新帝那边。”眼见局势不敌,楚晗缓缓下了马车“就凭你们,也能拦得住我!”一声令下,楚晗手下死侍迎面冲向四周将士。 “让你的人擒拿那个男人,否则,你会没命。”苍玉压着匕首道。 这样持久的挟持,赵涧自然知道身旁女子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就在他迟疑间,匕首是真的一点点靠近,是没有特意掌控放慢速度的刺入,就是很平常缓慢割肉一般的深入。 “全力围剿南阳王府!”赵涧愤愤道。 听到赵涧的话,苍玉这才止住匕首。 “你们,同我一到来。” 祁原帮自家主子杀出重围,略休整过后的沈璃轩缓步走来,对苍玉道。 沈璃轩是真的没想到,他在舒漪进宫之时安排人送这两位姑娘离开,眼下这两位姑娘不仅回来了,还救了他一命。 度瑜点点头,同苍玉一道跟在沈璃轩身后往城门而去。 楚晗在背离城门时见到一行人往城门而去,深深看了一眼赵涧背影,而后提起长剑一剑斩断拦路将士手臂。 城门打开后,入眼的是陈列在过道里黑压压的将士。 “起初我以为是边疆赵家,但城楼上的人也不似赵暖。安宁侯的精锐,是否一直在皇城?”赵涧缓缓问道。 如此一来,倒是说通了为何找不到,但是,国师府在那样严密的监视下,沈璃轩又是如何做到快速整装这支军队? “边疆赵家不日将参战,为承平王府而战。”沈璃轩淡淡道,随后示意苍玉递过匕首“在这里,他伤不了谁。”说着,沈璃轩拿起匕首飞快的挑断赵涧奇经八脉。 赵涧反应过来间,看到沈璃轩丢在一旁的匕首“我……我竟从不知国师……如此手段。” “我不怕你杀我,但我不容许你伤害长公主。” “长公主?哼,我早已经说过,你带着她离京都可以,为了国师,我已经三番四次的一再容忍,国师到底要我如何?”赵涧不甘问道,他知道沈璃轩冷情,但是从不知道沈璃轩下这般折磨人手段不过是呼吸间,而这样被对待的确实他。 被赵涧突然拔高的声音略惊吓的度瑜,不由得往苍玉那边靠了靠。 苍玉淡淡的打量赵涧,没说话。 正说着,一行人上了城楼,听得到厮杀声、看得到漫天火光。 看到不远处迎风而立的人,沈璃轩缓缓走过去,一两步距离,沈璃轩缓缓敛息,静立一旁,未曾言语。 紧了紧披风,不适应空中血腥味的朝阳淡淡应了声,随后开口道“倘若今夜能够离开皇宫,你们都离开吧。” 听了这话,在场的人沉默着。 良久,度瑜轻轻点头“那好,我们不打搅你了。” 说着,度瑜看向苍玉,意思是他们下城楼,离开皇宫、离开京城,离开是非之地。 度瑜不放心舒漪,但她很清楚的知道,她与苍玉不过是蜉蝣,眼见着舒漪在自己的位置做着她该做的事,她也就没有刚才要出城时候勇气了,没有必要的勇气了。 朝阳看了一眼略偏过眼的沈璃轩,尔后也不再言语,只是看着漫天火光一点点往前推进,而在火光的这头,堆砌着成千上百的尸体,间或有频临死亡之人的哀嚎。 风一吹来,吹动了月下黑云,也带来了越发浓重的血腥味。 朝阳期间紧了紧披风。 饶是与人厮杀的苍玉,看着城下修罗地狱,也不由得心寒。 “你是谁?”至此,赵涧方问道。 新帝身死消息甫出来,这人不计生死的绞杀两王人马。 兵贵神速,但,这决定稍有不慎是毫无翻身机会。 朝阳不回头、不言语倒是让赵涧越发恼怒“一介妇道人家,天下大事如此儿戏?” “慎言。倘若不是你们觊觎皇权,又怎么会有今天。何况,不只有今天,还有更惨烈的明天。”沈璃轩淡淡道。 赵涧见沈璃轩如此维护这人,不由得更加恼怒“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知你们为何迂腐非要死守着所谓腐朽落败的皇权!” 暂且不论眼前的人到底是谁,但赵涧觉得还有如此多的人依附于早已落败的皇权,委实可笑。 “你觉得是皇室凋敝,还是天道不允皇权再庇护子民?”沈璃轩反问道,在赵涧犹豫间,沈璃轩继续道“近百年来镇守各方的一方名师不是死于仇杀、也不是死于病魔,无一例外,都因天雷而亡,这是因为,天不允。” “……”第一次沈璃轩同赵涧解释,但这解释的动机是为了眼前小女子,解释的内容涉及虚无缥缈的天道“国师向来未曾如今日一般多言,只是为了维护这名女子……” 沈璃轩不言语。 “倘若眼前的人不是这个人,国师还会说这些话吗?”赵涧问道。 耳边是厮杀声,空气中是血腥味,风一吹来,朝阳不由得再次紧了紧披风,耳边传来的谈话声委实有些刺耳“眼下这个时候,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朝阳话一出,赵涧想要反驳,但一时之间似乎有说不出些什么来。 一时之间,城墙上的人都在静静的等待着结局。 在皇城之中的将士放出去七八拨后,天亮了。 昨夜还在安稳入睡的贵家子弟们,抬头见着朝阳之时却发现自己身处修罗地狱,不禁懵懂。 第七十四章 陈州 被退守往许州老巢路上的楚晗不由得啐了口,一边给自己手臂包扎一边道“真的是个疯子!” 两王兵马因为猜测皇城只是一座空城,所以大兵压境,但昨夜一波又一波让两王摸不清城里到底有多少人马,甚至于他们只能一次一次被动退守。 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南阳王看着儿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晗儿,眼下我们该如何?” “能如何?”楚晗包扎好伤口“唯有迎战,他这摆明了是要赶尽杀绝,我们已经退无可退。待回了许州,招兵买马、集结人马,他日再战!” “……好,为父听你的。” 与南阳王同样打算,承平世子赵越也在赶往陈州路上指导承平王招兵买马、集结人马,他日再战。 局势一定,朝阳下了皇城,在城门大开的那一瞬间,满目鲜血、漫天鲜血,生生搅得朝阳一阵阵恶心,但好在只是脸色苍白,未得干呕。 朝阳自鲜血之中行走,她要去看看京中如何,只一路上都是杀戮、鲜血。 走到一处大榕树下,朝阳住脚抬眼望去,远处有人影攒动、身侧有枝条浮动。 不远处的沈璃轩随后转头看向苍玉道“眼下,你们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苍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朝阳,知晓那持弓人能耐,略略安心“好。”说着,苍玉拉着度瑜袖子从别路而去。 朝阳见苍玉并度瑜离开,这才缓缓走来,朝阳张了张口,最终看向赵涧,道“依稀听闻南阳世子既往对你很是留情,”朝阳看了一眼被血迹浸染的袖口,继续道“如今他这般模样,你带他避出京城罢。” 沈璃轩淡淡看了一眼身侧面色苍白的赵涧,眼中无半分情绪“他这般模样是我一手造成的,”沈璃轩见朝阳眼中略闪过诧异,停顿了会儿继续道“如殿下先前在墨城一般,可以随时诛杀我。南阳王一脉几乎全依仗赵涧,赵涧若身死,南阳王妃必然扶持赵越,但赵涧若还活着,南阳王妃必然全力营救赵涧。” “那,先软禁起来吧。”朝阳对自身后走来的持弓人道。 持弓人点点头,带了两人领着赵涧而去。 朝阳轻轻叹了口气,折返往皇城而去,一路上,无甚活人,但沈璃轩跟在身侧。 “……沈璃轩,你离开吧。” “咳”,止不住溢出一声咳嗽,走入了皇城,朝阳脱下披风,露出疲惫而苍白的小脸,朝阳气息平稳后,缓缓道“倘若以前我对你怀揣着些许好感,眼下,我没有半分私人感情。你所求的我无法回应,或者说,你在我身边,甚至于是累赘。” 沈璃轩抬头看了看泛黄的天“我一向知道殿下不会如我所愿,或许我自己也不知道真正想要何种程度,但我活着的一天就想陪在殿下身旁。” 朝阳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想欠人情,欠下的,我也还不了。” “所谓欠下的,应当是两个人的事情,如果只是一方,那只算是付出,算不上欠人情。倘若殿下觉得亏欠我,那我是否应该觉得我亏欠赵涧?”沈璃轩道。 “赵涧……也是一个翩翩公子,沦落阶下囚,到底是为情所困。”朝阳淡淡道。 “于我而言,他或许是个痴情人;但于其他人而言,他是无情无义的人。”沈璃轩淡淡道,下一刻,沈璃轩伸出手,在搭在朝阳肩上那一刻,朝阳脚下一软,全身往下倒间恰好被沈璃轩拥入怀中“于你而言,我或许是个痴情人;但于其他人而言,我是无情无义的人。” 持弓人收拾整齐返回来寻朝阳时,正好见着沈璃轩抱起朝阳,略看了一眼,持弓人转身离去欲走。 “值得吗?”沈璃轩开口道。 持弓人脚步一住,随后偏头道“值得。你呢,值得吗?” “我为情,殿下为公,侯爷半为情半为公,我们三个人,所作所为,哪一个是不值得的。”沈璃轩答道。 “京中现下并不安全,我还需要巡逻。殿下,暂且由国师照看。”说着,持弓人抬步便走,不再停留。 略垂眸看了一眼憔悴、苍白的朝阳,沈璃轩带着朝阳往以前昭阳殿而去。 修整三四日,京中人才知道,酝酿了四五年的战争终究是发生了,退守许州、陈州的南阳王、承平王已公然叛国。 千百年来未曾涉及如此广泛的战争,让百姓们一下子惊慌失措,有人急匆匆脱手非必需品,有人囤积粮食等大发战争财,还有人顺势揭竿起义,仿佛就只在一刹那,安宁的海面就被暴风雨席卷。 这种时机,边疆赵家自然想要踩上一脚。 “赵暖她算什么东西?”赵家家主怒不可遏的说道。 边疆赵家也想班师回朝、自立为王,但赵暖带着她那一派系的兵力说什么也要镇守边疆,这就让赵家家主十分恼火。 “我看她还是念念不忘她那皇后宝座,闻人晏活着的时候千矜持万矜持的,眼下人死了她倒是想着帮人家守江山?真就是裱子还想立牌坊,晦气!” 一旁的男人待赵家家主消停下来,才敢小声道“哥,要不我们去找先于匀?” “找他?他已经闭关去了,何况之前我就说过赵暖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没动手。在他看来还不值得他动手,要是为了这惊扰他,就怕他发作。”赵家家主没好气的说道。 “但现在京城乱了,先于匀还不出来收拾么?” “他之前就说了,等他出来,不急。”将茶杯重重摔在桌上,赵家家主站起来道“不过是个女娃娃,她不还有个父母,尽快找到她父亲。一旦她父亲被找到,就不可能再给她出头机会。” 斜阳入户,风微微吹起的纱幔想要勾住榻上安歇之人的衣角,朝阳醒来的时候看着窗外,恍惚昨日,但身旁再没有那些侍女了。 当年天累之下,侍女早已追随而死。 穿上鞋,朝阳站起身来,略停当之后,撩开纱幔走出屋外,屋外不再是忙碌的侍女,只陈列着冰冷森严的兵甲。 “先帝遗诏已说明南阳王、承平王逼供谋反,京中还算妥当。”迎面走来的沈璃轩道。 朝阳点点头“稍作休整,举兵南移。” “好。”沈璃轩点头应道。 眼下皇室与两王已然撕破脸皮,势必要与两王僵持数月、数年甚至是十几年,对于上位者突然发兵,京中有人觉得合理甚至这一杖打的精妙绝伦,有人觉得强虏之末涂炭生灵,是以,有大臣附和,有大臣死谏,还有大臣举家迁出京城。 朝阳用了四五日时间才完全安排好京中,此刻正伏案略略小憩。 甫走入花园中,入目的是半耷拉着脑袋的牡丹花,而后才是倦极而睡的朝阳,沈璃轩看了一眼手中堆积成小山的奏折,缓步而上台阶,在堆着奏折的案上特出位置将东西放下。 听到有声音,朝阳直起身来,以手撑额,继续看奏折。 沈璃轩未曾说什么,在旁坐下。 此刻,有几分像墨城那时候,但不同于以往的是,当初只是沈璃轩一个人的不归路,此刻是两个人的不归路。 不上一炷香,持弓人走了过来。 “赵涧求见。” 牢狱之中的赵涧求见,多少有相谈的必要性。 挪开奏折,朝阳一点儿也不意外的看向满庭牡丹花“让他进来。” 持弓人点点头,不一会儿便带着赵涧进来。 赵涧还穿着几日前带血迹的衣服,只是衣服越发的破败。 带进来的赵涧看向长廊下牡丹,心中略有点诧异:还不知道皇城之中竟然有这么一片各色各异的牡丹花海,走到了长廊尽头远远见着那人气态非一般女子,随着脚步的推移,赵涧首先看到一旁独坐的沈璃轩,如此安宁平和姿态的沈璃轩他不曾见过。 这倒不是说沈璃轩素常为人倨傲,只,以往是与世无争的清高冷漠。 赵涧怔楞间,听的有人带着略有喑哑但又清冷嗓音软软道“你想用什么交换自由身。” 虽嗓音偏于柔软,但语气很是无情。 闻言,赵涧这才正眼看向略飘动纱幔身后的人“良田千亩、黄金万两,任你开。” 朝阳停顿了会儿,语气有些不耐烦道“和本宫谈判是否成功,不是你有什么本宫就要,而是本宫要什么是你所有的。” 听的语气略到鄙弃,赵涧只觉得那人狂妄之际“更朝换代是大势所趋,你一个小小女子真能够阻拦得住?” 见赵涧还没做好交谈准备,朝阳缓缓拿起一旁羊毫,将已经批注好的奏折推到一旁,取了沈璃轩带来的奏折,翻开:又是因南阳王新修律法牵扯的案子。 轻轻叹了口气,朝阳细细看去。 见此,持弓人上前来,赵涧还想要多质问几句,陡然触碰走上前来人目光,脑海中就像是一根线突然联合在一起了“你是安宁侯?”赵涧见持弓人停住了,知晓自己认对人了,随后看了眼沈璃轩,最后看向帷帐之中的女子,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边疆赵家,也是,你赵暖不仅多次深夜自安宁侯府出入,还得幼帝轻许皇后之位,没想到……”赵涧看了一眼沈璃轩,继续道“若是日后大事可成,幼帝可真得感谢他这位多才多艺的贤皇后……” “先帝名声,岂容你等诋毁!”朝阳将羊毫掷在案上打翻了砚台,而那奏折则飞出直接砸在了赵涧身上。 赵涧愣住了,这倒不是区区奏折砸的,而是被朝阳的气势给震慑了,且在朝阳丢出奏折那一瞬,整个院子的人都敛息、跪倒在地,站着的只有两个人,赵涧觉得安静的可怕。 帷幕随着那人的移动而飘动,朝阳撩手掀开帷幕,很直径的走到奏折旁,就势捡起奏折,略略看了眼不言语的赵涧“没必要留着。”说完,拿着奏折依旧会了走位。 赵涧能够清清楚楚感受到,女子说出的几个字很稀松平常。 但他更诧异,不是赵暖,是朝阳;但此刻的朝阳与之前他见过的又不一样,之前的朝阳是世事与我无关的从容,眼下的朝阳是天下都在我脚下一般的从容。 “殿下,臣请求饶赵涧一命。” 赵涧没想到此刻竟然是沈璃轩再为自己求情,惊慌之中略有惊喜,惊喜之后却是失落。 因为赵涧看到,朝阳只淡淡看了一眼沈璃轩,沈璃轩就不再言语了。 “殿下,臣也请求饶赵涧一命。”持弓人道。 朝阳这次没抬头,道“他折辱阿宴,我忍不了。” “逝者已逝,阿宴与赵暖关系清白,况且眼下边疆赵琉嫁于赵越,他们也不想恶化两赵关系,刚才一番话只是赵涧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持弓人道。 朝阳轻轻叹了口气,没言语。 “眼下皇室对抗两位异姓王毕竟心有余力不足,但赵涧在我们手上,就能让南阳王、承平王对抗。”持弓人继续道。 “笑话!承平王府怎么可能为了我一个人对抗南阳王!安宁侯,你是否太看得起我赵涧了!” 持弓人微敛眉。 “承平王妃是承平王的命脉,你是承平王妃的命脉,只要你在这里,要承平王妃做什么她都会答应的,而承平王会不择手段满足承平王妃一切要求。”沈璃轩缓缓道“至于为何你是承平王妃命脉,是因为承平王妃以为你是她与前青帝所生。” 乍然听闻,赵涧只觉得晴天霹雳“你、你说……你说我是……” 沈璃轩摇摇头“都说了,是以为。至于实情,”沈璃轩停顿了会儿“不足为外人道,何况,逝者已矣。论起来,你委实没有指摘先帝的资格。” 沈璃轩一向不愿意多言,但几次多言都是赵涧自取其辱。 “让他下去继续待着,近来,本宫不想再见。”朝阳淡淡道。 持弓人点头,领着迟迟反应不过来的赵涧离开。 亭子恢复安静,就像不曾发生什么一样。 第七十五章 希望,你不要插手 略略偏头看向低头看奏折的朝阳,沈璃轩很想问一句话,但他不敢问。 殿下,对安宁侯完全无情,是么? 再次休整四五日,大兵南下,赵涧与之同行。 不过,因朝阳上了马车便晕过去了,一路上倒是沈璃轩出面。 且上次颁布诏书也是要国师铲除奸佞,出于某种私心,沈璃轩也是存了掩起朝阳身份的决定。 因琐事颇多,朝阳本就分身乏力,兼之时常困倦与昏迷,便索性由着沈璃轩代办。 行进了五六洲,正与两王相会于陈州,是日,秋风飒飒,立于城墙的沈璃轩静静看着马背上意气风发的楚晗。 “国师,想必你这一路上丧失了不少兵力,眼下,你东侧有我南阳王府大军,西侧有承平王大军压境,就是不知道你还能够撑得多久?”楚晗说完喊哈哈大笑,但想起当日皇城外狼狈败走,不由得怒从中来,继续道“我确实钦佩国师在那种情况下出兵的魄力,但我也很想看看国师是否有面对兵败如山倒的勇气!” “和谋逆之人无话可说。”沈璃轩淡淡道。 楚晗一晒“窃国者是你,我南阳王府正清君侧!你以为你假借先帝之手就能摘清你的身份?你以为操作一个傀儡就能窃国?不知道是国师藏得深,还是我等凡人眼力差,此时方知国师也想天下入彀。” 沈璃轩极目远眺,看到远处奔涌而来的兵马,居高临下的对着尚不知情的楚晗,不再言语,转身而去。 楚晗见沈璃轩如此狂妄,自然怒不可遏,一声令下开始攻城,就在众将士搬运器械时,只听得背后一阵阵厮杀声,楚晗回过头来看到承平王带着人直接杀了过来。 万万没料到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倒是先自相残杀起来。 上一刻还和承平王说好两面夹击,下一个承平王就下了死手,亏得楚晗做事留有余地,否则他今日只怕有命进城没命出城。 好容易得知承平王为何一言不发的在背后驶箭,楚晗只觉得小看了没有承平世子之位的赵涧。 “统统都该死!”带着残余兵力撤退回军营的楚晗将佩剑重重丢在地上,眼睛发红的喊道。 镇守军营的南阳王将儿子狼狈逃窜回来,拉起亲信问清缘由后忙走进来“我儿,暂无气馁,我们毕竟家底丰厚,遭次两役也还是有抵抗能力的!” “我自然知道,”楚晗缓和些许情绪,继续道“只是我怨恨他竟然以假借赵国之手!承平王、竟然为了一个赵涧如此鲁莽行事。” “那,眼下我们该如何?” “哼,”楚晗冷冷一笑“那就看承平王那边如何想。” 经此一役,皇城便与南阳王、承平王形成割据之势,三方都不在动手。 “咳咳咳!”几声咳嗽声,立时有侍女迎上前来。 才睡醒的朝阳摆摆手,待侍女跪倒在榻旁,朝阳缓缓自榻上起来,又是一日好晨光。 一路上朝阳几乎都是浑浑噩噩的,刚到莫州,朝阳便躺了两三日,今日才醒来。 一股血气上涌,朝阳忙捂住口鼻,但因血气来的过于凶猛,还是从五指之间流出鲜血来。 跪倒在地的侍女见有血滴落在地上,早吓得低下头来。 倒是为首的侍女立刻取来白绢递给朝阳,只用了八九条白绢,朝阳才止了血,略略停当,朝阳接过侍女拿来的湿巾擦拭口鼻血渍,随后,朝阳缓缓站起来,看着窗户外的牡丹花“今日之事,任何人都不得透露。” “是。” 稍作歇息后,朝阳梳洗装扮,步出房屋,上了一趟城墙,城外驻扎两方军马,但无硝烟。 正看到持弓人巡视而来,朝阳抬步略略上前一两步,带持弓人停留后,问道“莫州城第一场战争是南阳王与承平王?” “是,”持弓人回答道“承平王收到国师密信,转而与南阳王交战,但南阳王不想与承平王消耗战力,此时临冬,是以,休战。眼下是战是退等殿下下令。” 朝阳抬眼看向略昏暗的天空,远边是成熟的庄稼。 “先休养休养吧。”朝阳淡淡道。抬步欲走间,朝阳停住了“皇室之中,还有他人否?” 持弓人忽地抬头,诧异的看着朝阳,但很快回过神来“没有。” 朝阳点点头,停顿了会儿,再次问道“还有谁能够……”只问了半句,朝阳不再言语了,转身离去。 听闻朝阳醒来去了城墙,沈璃轩忙往城墙而去,还未到城墙,于路上就见到了孤身一人的朝阳。 只在一刻,沈璃轩似乎看到了朝阳的命数,但一晃眼,他发现完全看不透朝阳的命数。 天下大多数人的命数都能够被清楚窥探,但只是看得到当事人的,倘若当事人涉及了其他人的命数会自动隐去。第一眼,沈璃轩看的到闻人宴的命数,但看不到闻人宴父母、姊妹的命数;至于朝阳,他是完全看不到朝阳的命数。 本来依照记忆他可以轻易知晓朝阳命数,但朝阳所走的路和他记忆中有差异,越到节骨眼上,这种差异越大。 即便前几年朝阳昏迷,沈璃轩强行催动命盘想要探究朝阳命数,也未得,反倒是沈璃轩窥探多人命数后才略略串起来演算出些许。 但刚刚似乎窥探到朝阳命数的那一刻,沈璃轩骇然。 “你也要巡城?”难得的,朝阳开口问询道。 听到朝阳主动谈话,且还是如此温和,让沈璃轩越发觉得心惊。 虽然心惊,但沈璃轩神色保持着从容“臣听闻殿下往城墙而来,因此寻来了。”沈璃轩让出身来,跟在朝阳身后缓缓行走“殿下身子尚虚弱,不适宜在风口。” “我有个问题想问国师。” 听到朝阳“国师”,沈璃轩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殿下请问。” 朝阳点点头,目光直视远方道“国师能否不插手?” 沈璃轩听到这话,思索了许久才道“不能,”在察觉到朝阳略略舒气后,沈璃轩补充道“殿下找一个候选者,微臣知晓殿下看不上赵涧,但,不失为一个选择。” “倘若我求你呢?” “天下于殿下,远不及殿下于臣……” “呵,”第一次,朝阳不由得讥笑出声打断他人谈话,脚步略略加快,既往莲花冠上不曾晃动的明珠在颤抖“儿女私情,你为何执迷不悟?天下间春风鸟语、夏花清溪每一样、每一种都是值得期待的事情,独独人间私情最是不该背负的。” “那,对殿下而言,现在所做的是否也是不该背负?” 朝阳为之沉默,随后放缓脚步“倘若我在这个位置,只是个平常人,可能,就不会是今日这般模样。”停顿了会儿,朝阳继续道“虽然,我也想换一种身份,但下一世的我就不再是我。” 听到朝阳略带惋惜,沈璃轩张了张口,没再接话:他懂。 自城墙一见,持弓人也觉得朝阳不大对劲,但连续三四日,朝阳都是很安宁的在亭子里批阅奏折。每次去一次,持弓人就发现朝阳案上的奏折少了几本,这次去,只看到十几封奏折,倒是一旁的沈璃轩从从容渐渐变成心不在焉。 此刻,持弓人走入凉亭,恰看到沈璃轩走神刚回神整个过程。 “怎么了?”支颐闭眸的朝阳睁开眼问道。 “……赵涧求死。” 朝阳叹了口气“那就让他死吧。” “……”持弓人还未回话,就看到沈璃轩起身。 沈璃轩没有行礼,倒是看了一眼持弓人往凉亭外而去。 “往后,能够和国师商量的事情便同国师商量,不必问我。”朝阳摆摆手。 持弓人点点头,道了声缓步退出凉亭。 “赵涧的事我来处理。”待持弓人走来,沈璃轩道。 “……”朝阳没有回话。 赵涧一个如此自傲的人,在沈璃轩完全不搭理自己已经深受的打击下,最终是选择自尽。 在昏迷的那一刻,赵涧想着他终于可以逃离一切,但只是孑然一身、没有拥有任何东西的离开,去往或者更加险恶的世界。 只是,越发的,赵涧很想很想再看一看沈璃轩,即便沈璃轩会拿起匕首一眼不眨的刺向自己的心脏。 似乎悬空了许久,才终于踏实的落在地上,赵涧缓缓睁开眼,只觉得自己在一间很是简单的屋子里,略偏头,赵涧看大对面榻上有人偏头看向窗外,窗外摆放着鲜艳的牡丹花,那人手肘搭在棋盘上,棋盘上散落着四十九颗棋子。 “你醒了。”那人回过头,一面将棋子收起来。 “沈璃轩,是你救我了吗?”赵涧略略挣扎着起身,但因伤口牵拉,他放弃起身了。 “嗯。”沈璃轩盖起盒子,淡淡的看着赵涧,好一会儿,沈璃轩再次开口道“赵涧,倘若有选择,你能否替皇家看守这个天下……” “不能,”赵涧摇摇头“闻人家不……” “倘若是我呢,”沈璃轩缓缓道,在赵涧投来惊滞眼神后,沈璃轩继续道“我求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高高在上的国师竟然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求我!”才想寻死的赵涧刚才被沈璃轩救助的激动中,再次陷入深深地不解,甚至于再管不了身上的疼痛,激动的半起身,趴在床旁歇斯底里的看着沈璃轩。 沈璃轩静静的看着赵涧包扎伤口渗出血来,眼神无半分变化“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是我留恋的,似乎、只有天下了……” “那国师又如何认为我会在意这天下!” “你不在意天下,你甚至是想要游戏天下,所以,我求你。” 赵涧认真的看着沈璃轩,但没能从沈璃轩深情中找到半分变化“沈、璃轩……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信一向无情的人陡然爱戴百姓?” “爱屋及乌罢了。”沈璃轩淡淡道“待你伤好,便可出去。” 在沈璃轩落下话,至今已有七八日,赵涧已经能够下床如常行走,至半下午间,沈璃轩便来了。 与七八日前不同,先前赵涧躺在床上神色苍白,眼下脸色颇为精神;先前沈璃轩只是沉默少言,眼下深色之间透露出倦怠。 “听说三军辖制,国师不该还有如此耗费精神。”看到沈璃,赵涧止不住开口道。 七八日完全能够让赵涧想清楚某些事情了。 沈璃轩并未回话,只略略吩咐几句后,便要离开。 “沈璃轩!”赵涧一声呼唤,成功让沈璃轩停住,见状,赵涧继续道“两次重伤我的都是你,难道你会认为我心中无恨?此次你救我却说是要托付天下与我,竟然托付于我,又为何让承平王府倒戈相向?” “你心中的恨、远远不如你心中的思慕之情,”沈璃轩淡淡道。 后者闻言心中哑然,哑然过后万般缠绵:沈璃轩很清楚这种感情,但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 “我救你,是因为要二三十年的太平世间。”略低头,沈璃轩缓缓开口道“不日,我就要死了,二三十年后,方能回来。” “沈璃轩,我思慕你,却从来不是因为方术,相比于其他方术,你更像是一个高冷的凡人。我甚至觉得我放下一切,能的你片刻回眸,甚至于不计价你把我打入万丈深渊也想要去做你想要我做的。但是,沈璃轩,你凭什么认为一个人能有多少个二三十年,焉知你不是哄骗于我?”赵涧问道。 能问出这段话,赵涧心中已然心软,但却是存疑。 第七十六章 执迷不悟 “国师之名不过是先青帝给予的虚职,多数人的命数一眼看到头,何必用方术。我相信你会做,因为我会死,我也会回来,我和和殿下一起回来,这是我所坚信的。” 提到某人,赵涧连日来的怒气喷涌而出“她有什么好的?长相一般、家室不明、品行不淑,你为何痴迷于这么一个女子?” “倘若我自己也知道,我又何至于今日地步。”说罢,沈璃轩抬步离去。 赵涧只看着那人背影于忽明忽暗的绿影之中渐行渐远,转过一道围墙,人影不见。 “这天下送到我手上时,我就会收下,凭什么要给那个女人看天下!” 休养十余日有余,虽然赵涧伤势已然痊愈,但却被拘在沈璃轩住所,也是因为被拘在沈璃轩身边,赵涧一时之间竟不愿意理会府外所有事。 现在已是初冬,风一吹,赵涧觉得有些冷。 推开窗,抬眼,已是月圆,这几日越发的没见到沈璃轩身影,赵涧估摸着,该送一封信给承平王妃了。 正要合上轩窗,有人持灯而来,那人行走间步履颇为无力,兼之一二咳嗽声。 赵涧认出那人是沈璃轩,正想开口,却又无从下口。 迟疑间,沈璃轩一手撑在柱子上抬头看着天上一棵摇摇欲坠的星,下一刻,沈璃轩提着灯往回走离开了院子。 待赵涧回过神来又只能看到沈璃轩匆匆离去的背景。 怔楞了好一会儿,赵涧起身,点灯,执笔。 沈璃轩匆匆出了院落,去朝阳落脚府邸时,刚上长廊,正看到自小径缓步的朝阳。 朝阳看到一点如豆匆匆而来,站住,在见到那人后,才看到那灯光也停了下来。 “你来了。”月余,再次看到沈璃轩,朝阳淡淡道,就像是朝阳很清楚沈璃轩会来。 沈璃轩首先抬头看了看夜色,随后回过头来舒了一口气“臣,拜见殿下。” 见沈璃轩匆匆上前来又退后半步行礼“你来,是为了什么。” “无事,只是臣刚才一阵心慌,是以匆匆赶来。”沈璃轩缓缓起身道。 听到沈璃轩解释,朝阳认真的看着沈璃轩,后者只垂眸。 “今夜我难以入寐,不如秉烛夜谈。”朝阳话落后,侍女忙点亮庭燎,略收拾后,庭中闲杂人等退散,朝阳于庭中落座。 见此,沈璃轩转身功夫飞快点了身上几处大穴后,放好灯火,于旁候着。 “国师一表人才,天下之大,时间如此之长,终其一生或许有真正与国师相切合的女子,大可不必执着于一将死之人。” “只要殿下还活着,臣……” “你不必在我面前一直规行规矩,”朝阳淡淡道“论起来,这天下也没什么人是我认识的了。” 朝阳本就性子冷淡,自当年大火后,服侍她的亲近之人也丧生了,她身边的人,一个手都数的过来。 “……殿下,是倦怠了么?”沈璃轩抬头问道。 朝阳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国师也是风流人物,成家立业亦或者成佛成魔都不会似如今这般被动。”朝阳停顿了会儿,继续道“我虽不知道男女之间如何相处,但,若是两人不出于同等地位,如捧在手心中一般呵护出来的感情,终归是假象。何况,即便国师做的再多,我也无法回应,当然,也不会轻许生生世世。” “我一直知道殿下无法给予我想要的,但能守在殿下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朝阳缓缓一笑“求而不得,那就放手。” “……殿下,到底是什么让殿下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赵涧,眼下休养差不多了。”略一沉思,朝阳道“听说,你召集了倾国所有术士聚集于此……是想要做什么?” “赵涧命数不当为王,是以,要逆天改命。”沈璃轩道。 “螳臂当车。”朝阳继续道。 “但我总归要试一试,如殿下一般。” 闻言,朝阳眉睫轻颤,片刻脸色从容,不再言语了。 “殿下,是否因为赵涧而不放心我?”沈璃轩轻声问道。 朝阳摇摇头“不是,只是,对于你,我到底是略生愧疚。” 闻言,沈璃轩抬头看向朝阳,后者依旧眉目清冷,无甚悲欢。 “殿下……我十分欢喜听到殿下如此说。” “只是这愧疚,轻许不了余生和往后的生生世世。” “只要殿下心中有我,我便心满意足。”沈璃轩缓缓笑道。 朝阳不解的看着沈璃轩,好一会儿道“我与你,终究是没有这个可能,可我只有这一世,那便是生生世世都不可能。我今日等你来,只是想知道你能不能放手,他日,便是要你不得不放手。” “我不会放手。殿下只有这一世,我也只有这一世。今生我所追求的只有殿下。” 朝阳无奈摇摇头,随后缓缓起身,对着堪堪走来的持弓人道“明日,以我名义颁布一道旨意:废国师、逐出倾国地界。至于名号,随便按一个忤逆便可。至于赵涧,明日一并仗杀之。” 持弓人正看到沈璃轩与朝阳谈的正兴致,走过来便听到朝阳这般旨意,当场愣了好一会儿,还是朝阳上了长廊离开,持弓人才反应过来。 “你……” “殿下想让我走,我不会不走,但我也不会置身事外。”沈璃轩起身,拿起旁边灯火离开。 他认为朝阳不愿意赵涧在其位,但如今形势他不得不将赵涧推出来,否则,他之前就不会对赵涧多加接触以至于,赵涧情根错种。 沈璃轩认为,以情捆绑赵涧,算的上一种好方法。 天亮时,阳光入室间,朝阳已然梳洗安好,待阳光爬到脚下时,朝阳起身,出了门吩咐一身,在凉亭等待后看到持弓人走来,动身往持弓人方向走来,持弓人让出一条道来后跟在朝阳身后。 “殿下……昨日所言……” “对,”朝阳点点头“昨夜所言句句属实。”略停顿了会儿,朝阳偏头道“你不希望沈璃轩离开?” “殿下所作所为均有理由,属下多言了。” 朝阳略略点头,不再言语。 听到兵甲声,赵涧推开门便看到站在中庭的沈璃轩。 “你醒了。”沈璃轩略偏头道。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赵涧觉得像是一时沉迷之后的梦醒。 赵涧张了张口,最后只缓缓道“嗯。” 赵涧落下一个字,就听到脚步身,随后看到花墙那边站着一名少女并几名不苟言笑的护卫。 沈璃轩略抬步,挡在赵涧身前,转身看向台阶上站着的朝阳。 “昨夜本宫已经和国师说的很透彻了。” “殿下非要走这一步吗?”沈璃轩缓缓道。 沈璃轩此刻有些退意:他的殿下似乎真的不愿意赵涧成为后继者。 朝阳神色不改,略一偏头,一声令下“赵涧格杀勿论。” 持弓人得令,一声令下并两列将士拥入庭中围住赵涧。 “赵涧,却不能死于此。”沈璃轩看着持弓人道。 赵涧虽然不配,但是沈璃轩还是不能放下横亘在他与朝阳之间的长剑:他想要他们都活着。 持弓人缓缓低下头,不言不语。 “你们听不到吗。” 朝阳一声令下,持弓人不再迟疑,一个眼色一旁将士持剑直往赵涧而去,但劈向赵涧的利剑教沈璃轩拦住了。 朝阳淡淡的看着沈璃轩。 “我沈璃轩在殿下心中,究竟有没有一丝一毫地位?”沈璃轩一掌推开利剑,看着朝阳道。 “我看的清楚,国师也应该看的清楚。” 沈璃轩微微一笑“我看的很清楚,但我不甘心。虽然不甘心,但依旧不能看着殿下错下去。” “错的是我还是你,你想做的……”朝阳随后看向持剑人道“既然国师维护谋逆之人,那,就格杀勿论。” 莫说赵涧便是持弓人也不知道朝阳为何与沈璃轩决裂,但持弓人的主子只有朝阳,眼里自然容不下其他人。 一声令下,跟随而来的高手不在手下留情,拔出长剑大刀奔涌而来,沈璃轩一掌推开赵涧便独自一人拖延。 所谓拖延,自然是等着赵涧昨夜送出去的书信后所派出的暗卫。 眼下看到沈璃轩相护,赵涧方知道那日城外与祁原一战,沈璃轩完全就没有用什么功力,但朝阳带来的人毕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几名高手轮流消耗沈璃轩体力,沈璃轩越发的捉襟见肘。 赵涧虽然还不知晓沈璃轩为何会与朝阳决裂,但此刻看到沈璃轩越发狼狈,又念及多少是因为维护自己的性命,终究是飞身出来拦住一把剑,但另一把长刀已经砍在了沈璃轩手臂上。 赵涧武功并不高,虽然出来抵挡了会儿,但反要沈璃轩护着,是以,沈璃轩身上长衫多出渗出血迹来。 在一只长箭射入沈璃轩膝盖上,沈璃轩借着夺过来的刀忽地跪倒在地。立时多把利剑直指沈璃轩头颅。 “沈璃轩,当日要杀我的是你,今日舍身救我的也是你,我越发看不懂你到底要怎么样。”赵涧丢下利器看着跪倒在地的沈璃轩缓缓问道。 沈璃轩只觉得难以踹息,飞快的点了几处大穴后,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朝阳“即便如此,殿下也不能略略心软?”见朝阳不语,沈璃轩继续道“当日杀你只是不想让你威胁殿下,今日救你也是为了殿下。” “为了她,呵,”赵涧讥讽一笑“为了以后我坐拥这天下能饶她一命?”说话间,赵涧抬手,一声口哨穿透云间。 但与之交接的暗卫,此刻正被几名高手挟持在隔了两道墙的长廊上。 眼见着放了信号好没人来,赵涧神色微变。 第七十七章 阻止与不阻止,具是情 朝阳看向沈璃轩,随后对赵涧“你的人,就在院外。” 闻此言,赵涧脸色大变“你……” “你还看不明白吗,你有可调配的人,本宫就没有吗。”朝阳看向持弓人“杀了赵涧。” 持弓人点头,抬手取出一支箭来缓缓走向赵涧。 沈璃轩陡然起身,夺过持弓人手中利箭,看着朝阳“我想知道,殿下为何不允我的所作所为,难道只是因为他是赵涧他曾口出狂言。” 箭被夺,持弓人动作带着惊慌,但转眼看向地面的眼神无半分惊慌。 朝阳看着沈璃轩,好一会儿道“是。” “这个理由我不信,因为殿下不擅长说谎。” “是与不是,我没有必要告诉你实情。”朝阳淡淡道。 “若今日殿下非要诛杀赵涧,那,臣也不该活着。”利箭对着自己脖子,沈璃轩一眼不瞬的看着朝阳。 朝阳看着沈璃轩,道“你,在用生命逼迫我改变决定。” 沈璃轩略略一笑“诚然,即便今日是赵涧死了,我也会拼命活着,但,此时此刻,臣只想知道,殿下心中除了天下还有没有其他。” 朝阳看着沈璃轩的手一点点往前推移,有鲜血渗出来。 此刻,赵涧只是静静的看着,距离最近的他竟然没有动手反制。 这倒不是因为赵涧惜命,他只是想知道,沈璃轩会做到何种程度。 叹息,敛眉,缓缓转身,身后被阻挡的晨曦跳入院子中“让他们走。” 说罢,朝阳抬步离去,走过两道围墙,对着扣押几名黑衣人的侍卫略略摆手。 持弓人见朝阳离开,看向丢下利箭半跪在地上的沈璃轩,眼见着赵涧慌忙帮沈璃轩渡真气,道“我既觉得你今日所作所为是值得的,但又觉得,完全不值。” 沈璃轩轻轻一笑“我觉得,很值。”言罢,沈璃轩晕了过去。 持弓人看向赵涧道“殿下今日能放过你们,明日就不一样了。眼下国师叛出倾国毕竟是因你,日后,国师还有劳你了。” “这个自然不牢你费心,但我委实低估了你们的主子,她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魄力与远见。”赵涧道。 日后,势必有场恶战。 “……”持弓人不曾回话,转身带着人离去。 这里人一撤,赵涧暗卫忙走了进来。 朝阳很清楚放赵涧离开是什么场景,但朝阳淡淡一笑:集齐术士能逆天改命,何其荒谬,他们以为当今为何有术士之名而无术士之能。 楚晗得知赵涧被营救了回来,倒是开怀大笑“眼下一个小小倾国,还不是如探囊取物?” 楚晗念着,赵涧为报阶下囚之辱,必然想要攻打倾国,是以早早派了使者言明无意于承平王开战。 但七八日过去,承平王无丝毫动静。 静的可怕。 直到第九日,楚晗探知赵涧大军后退二十里,颇为诧异。 经人再三打探,楚晗才知道是沈璃轩拼死救出赵涧,而沈璃轩醒后,赵涧便退兵二十里,与此同时,沈璃轩召集的大批方士均在赵涧麾下。 “鬼神之说,赵涧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竟然将江山拱手相让?”说到气愤处,楚晗手拍在了桌子上,吓得拿着家书而来的家仆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楚晗看到家仆气息收敛了不少“府中有何事?” 那家仆听到吩咐忙走上前来,行礼之后回禀道“庄子上稳婆说,夫人诞下双生子。” “……”楚晗抬手将桌上公文掩盖起来,眉眼之间颇为平淡“吩咐下去,夫人眼下只诞下一子,二年秋诞下次子,长子、楚衍,次子楚遇。眼下知道双生子的不相干、不信任之人,都处理掉。” “是。”家仆应道,迟疑了好一会儿,见着楚晗舒了口气落座,继续道“但,夫人留书出走,不知所踪。” 楚晗抬头这才看到家仆手中家书,抬抬手,家仆呈上家书,看到信封上的署名,楚晗认出是自家夫人的字迹。 挥退他人,拆开书信,是一绝笔书。 “妾年幼志在游历天下以观山川异域之风,某年某月某日于暮色之中,惊艳于郎君姿容绝世,后贪君姿容,遂成两姓之好。后知君意欲九鼎,妾不敢苟同,及今闻君起兵谋反,万念俱灰。念,一时欢愉、半晌贪欢不过过眼云烟,妾愧于心念江海湖泊之风而眷镜花水月之情;三纲五常、人伦天理乃妾家风,妾悔恨生于忠君之家而为叛军之事。于情,妾已古井无波;于义,君之谋逆陷妾愧对先祖。故立此休书休之,此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附:彼此之间,余生不相逢、死后无会期。夏侯月上” 信封被缓缓放在桌子上。 “如前预料,南阳王不会进兵。”着紫袍道人道。 看着不远处一片竹叶飘落的赵涧思索了会儿,继续问道“他不会出兵,国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对于国师的能耐,天下有些道行的方士都不会怀疑。至于国师是不是知道,这就要问国师本人了。”紫袍道人回答道。 赵涧点点头,好一会儿唤紫袍道人近前来,附耳几句后,紫袍道人诧异的看着赵涧。 “如何,做不到?” 紫袍道人不言不语。 见此,赵涧眸中渐渐升起杀意,在赵涧心动间,熟悉的脚步声让赵涧瞬间卸下所有杀意。 “按他想要的去做吧。”来人淡淡道。 紫袍道人见来人如此道,点头,静静退下。 “你怎么来了?”赵涧上前迎。 沈璃轩淡淡道“休养的差不多了,想走动走动。” “你不想知道我想让他做什么吗?”待沈璃轩坐下,赵涧在一旁坐下并问道。 “世人传说我有异能,我确实有异能,但我不是集大成者,甚至于到底谁是集大成者没有人知道。如今天下间盛传异能但没有见过异术,或许正是那位集大成者控制着我们的异能,也因此,你的命运我到底能插手多少,还是未知数。你想要他们集成一体正和我意。”停顿了会儿,沈璃轩继续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但有句话必然要告诉你,你主动去逆天改命就要接受自己逆天改命的反噬。” “我知道,而且我也不在乎。”赵涧道。 “南阳世子不日应当会攻打陈州,你如何打算。”沉默了会儿,沈璃轩问道,虽然说得十分云淡风轻,但垂眸间有些许杀机。 “南阳世子正为南阳世子妃的事情与南阳王决裂,他不会出兵。” “他不会,你会吗。”沈璃轩淡淡道。 “你想我会,还是不会?”赵涧淡淡道,但在见到沈璃轩偏头投射过来的目光,赵涧脸上表情有些许凝滞,随即道“此时,府中也是蠢蠢欲动。” “是,边疆赵家该来找你了。” 正说着,便听到门口有女子轻声细语,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沈璃轩和赵涧都知道那人是谁。 是承平世子妃-赵琉。 “大哥。”一声呼喊,承平世子赵越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名夫人。 赵越刚走进来看到有人,低头思索一会儿,道“大哥,清闲么?阿琉。”呼唤一声,赵越扶着赵琉坐下后,对赵琉道“有些话,想单独和大哥说。” 说着,赵越看向一旁的沈璃轩。 “国师在这里,更好。” 赵越正想开口让屋内闲杂人等离开间,就听到赵琉说道。赵越有些诧异,随后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你们慢慢谈,我出去走走。” 待赵琉点点头,赵越抬步冲着他大哥憨憨一笑就往外走去。 “弟妹代表边疆赵家,有什么话要说么。”赵涧淡淡道。 赵涧知晓赵琉和沈璃轩之间的关系,但眼下赵琉已经嫁给赵越了,赵涧也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 赵琉点点头,随后道“虽然我出自边疆赵家,但我并不真心认可边疆赵家;如今我已然出嫁成家,我更认可承平赵家。我来,是想请大哥帮个忙。” “不利于三弟的事情,我不想做。”赵涧淡淡道。 “他是我夫君,他心思单纯,我和大哥一般不想伤害他,也希望他平安顺遂。只是,承平王府与边疆赵家勾结,就不会不受到边疆赵家的影响。” “你想要我做什么?” “插手边疆赵家的事,或者说,支持那么一个人。同时,我希望国师能够告知一个人的下落。”赵琉抬头道。 “知不知道他的下落都不会影响赵暖是胜利者的结局,恕我不能插手。”沈璃轩淡淡道。 赵琉不敢正眼看沈璃轩,张了张口,好一会儿道“但,阿暖当希望知晓她父亲的下落罢。” “不会,她不会。” 赵涧微微偏头,在场的两人都能察觉沈璃轩说着几个字的时候,不好情绪外漏的十分明显。 “只是派个人去坐实一下,我想你还是可以做到的。”沈璃轩看向赵涧道。 赵涧微微皱眉,点点头“你说的,我会做。” 赵琉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低头道“多谢。”随后起身,看了一眼赵涧,道“我便不打搅大哥并国师了。” “你会惊讶于她变化这么大么?”待赵琉离开,赵涧淡淡问道。 “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有干涉,任其发展。”沈璃轩淡淡道“人是复杂的,是清醒是痴迷也许就在一瞬间。” “那么,你对于其他人也是任其发展?” “绝大多数人是,个别人除外。”沈璃轩淡淡道“不包括你。” 赵涧笑笑,不接话。 第七十八章 生变 “你来,是有什么事?”听到脚步声,朝阳从桌子上慢慢爬起来调整坐姿后,看着走入亭子中的人道。 持弓人低头看了眼脚下,道“殿下若是很累,这些琐事可以暂且放开去。” “无碍,索性清闲。”朝阳淡淡道。 持弓人看着朝阳眼前堆积如山的公文,缓缓上前去,忽地一手拿开朝阳手中刚翻开的公文“值得吗?” “值得,千千万万个人都认为值得并为之奋斗,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 “国师……他有这个能力,殿下为何要驱赶?为何要以阿宴的名义送一份信给承平王妃?” 朝阳看着被合起来的公文,索性放开手去,淡淡道“大约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不想看到他。” “殿下觉得这话能够使我信服么?” “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你其实不用在意。”朝阳并不看持弓人的眼睛,缓缓起身“陪我去城墙看看么?” “虽然我一直都很敬仰你,但这件事上我认为殿下做的并不妥。” 见持弓人并不买账,朝阳又坐回位置,轻轻叹了口气“你也想改变些什么么?” “我不知道殿下说的是什么,但是无论是国师还是我,亦或者摇摇欲坠的九大家都希望殿下能够活着,即便这是个崩塌的世道。” “我知晓,”朝阳右手不自觉的摸着桌上一本公文,继续道“你们想要我活着,我也希望你们活着,亦或者等你们再次回来的时候不再面对这一个人人不相信的世道。”朝阳轻轻叹了口气“是国师帮助赵涧召集天下术士么?” “是,而且赵涧有意与楚晗结交。” “他们不可能结交,你放心。” “有些事情我与殿下都知晓但没有说破,”持弓人抬手掀开脸上那张面具,道“这天下没有什么是完全能够掌握在殿下手中,我也知晓殿下这几天从早到晚都在调配,怕也是在担忧什么。那么,倘若我是站在闻人家族的角度,殿下能否回头?” 朝阳垂眸道“我很感激安宁侯能一直在后支撑我,但,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 “我之前没见过殿下,是国师说服我。所以,我对于殿下与国师突然割袍断义到底不能理解……” “我很清楚,你出不出手不在于沈璃轩。”朝阳淡淡道。 听到朝阳如此说,持弓人双眸一亮,尔后暗淡下来“我有些时候是真的不能理解眼前的小姑娘口中说的话,到底是带着温度还是没有温度。” 朝阳手上的公文摩挲的更为频繁,好一会儿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我希望此时的你能不插手。” “倘若我说,给我一个理由呢?” “因为我会不开心。”朝阳偏过头淡淡道。 “南阳、承平两王相斗对我们而言不是更好?为何要提拔赵涧?”边疆赵家家主站在屋外问道。 “他们两个确实是不小的对手,但我之前就说过了,我想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屋内黑暗之中的先于匀不轻不淡道。 “怎么,你有其他想法?” “是。”赵家家主迟疑了会儿回答道。 “放心,九五之尊之位终究是在你们边疆赵家族中人的。但我也告诫你一句,”男子停顿了会儿继续道“若是擅自破坏我的计划,后果你们懂得。” “……”赵家家主好一会儿才应了声后便退出院子不再打搅。 “赵涧这张牌,便能知晓沈璃轩究竟是不是我要找的人”黑暗中的先于匀微微一笑。 “你和楚晗联手,是出于什么心理?”沈璃轩见到赵涧便开口问道。 “你认为我是出于什么心理?”赵涧淡淡道。 “……”沈璃轩仔细看着赵涧好一会儿,道“你眼下这般从容,是笃定不改计划?” “是。” 沈璃轩认真打量着赵涧,好一会儿缓缓一笑“很好,既然如此,我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性。”停顿了会儿,沈璃轩继续道“想来,与你交易的一点就是不阻拦我。” 赵涧点点头,道“是。我虽然不想你离开,但你在乎的人要求我放手,”赵涧停顿了会儿,继续道“轻易我不会同意,但是条件过于诱人。” “哼,”沈璃轩一笑“告辞。” 看着沈璃轩离去的背影,赵涧这才缓缓站起身来“抱歉,为了王府为了母妃,日后再会。” 沈璃轩只身离开承平王,并未将术士带走,甚至于叮嘱紫袍道人辅助承平王府。 因,朝阳只是想要沈璃轩离开赵涧,其他并未插手,甚至于有几分纵容赵涧的意思。 但沈璃轩不允许赵涧与楚晗联手。 驱马离开大营,上了小路,行了两三日,沈璃轩于一座破落城隍庙内夜宿。火堆烧起来后,加了三四次火柴,又有人卸了马,那人取了斗篷,随后一名男子并六名暗卫走进城隍庙。 “是你?”来人见到沈璃轩,诧异问道。 暗卫听到自己主子语气变了,手中的利器提了起来,但来人抬手屏退暗卫后,走向火堆在一旁坐下。 “国师不在承平王那里待着,跑出来干什么?”楚晗问道。 “等你。” “等我?”楚晗一笑,虽虚弱却讥讽味十足。 推开窗,抬手一片飞雪飘落进来,雪花融化在掌心的那一刻,随着突来的血腥味还有止不住的血滴落在地板上,见此,随侍女子忙拿来帕子,朝阳接过帕子,捂住口鼻。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场的女子越发觉得心惊。 她们见过许多次,但这次,止血的时间比之前都要长许多。 约莫半柱香,朝阳才起身净脸,随后梳洗装扮。 待最后,侍女取来一顶莲花冠,朝阳看了一眼明镜中的人影“我想去城中看看,换一身,寻常女儿家的行头吧。” 侍女虽然很诧异,但不敢说话只点头应允。 最终,朝阳扎了几条辫子,用小珠花、系带装饰,又取了素净且简约的衣裳,如寻常江南人家小女儿一般,这装扮也适合朝阳年纪。 梳妆完毕后,朝阳一个人往府外走。 刚知晓朝阳一个人去了陈州街上,持弓人慌忙寻路而去。 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看到熟悉背影忙追上前去。 前面的人知晓后面有人追赶,索性停在一小摊旁站定。 “你有钱吗?”朝阳率先开口问道。 持弓人愣了一会儿,随后点点头,低头就取出荷包,铜板还没掏出来就看到了一对耳珰,是一对纯金打造的金莲镶嵌红宝石的耳珰。 “你有空吗?”在持弓人掏钱的时候,朝阳再次问道。 持弓人点点头“有。” 持弓人取出钱递给朝阳的时候,朝阳低头接过钱,浅浅一笑“陪我逛逛街么?” “啊?”持弓人反应过来连忙低下头道“好。”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的缓缓走人越来越繁华的街道。 “在京城亦或者墨城时候,我没有和人一起逛集市;和度瑜在一起的时候,倒是经常赶集市,但是那里的集市远比不上京城繁华,也比不上这里。” “那,往后多出来逛逛。” 朝阳浅浅一笑,看中摊位上一个糕点,直接问了老板要几种后,取出钱来,取了糕点后,朝阳正要吃,被持弓人拦住了。 朝阳略略摆手,道“虽然边走边吃是很不符合仪态的,虽然路边的东西可能有毒,但是,对于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说着,朝阳咬了一口云片糕“很甜。” “今日毕竟是你十八岁生辰,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持弓人道。 朝阳点点头。 两人边走边吃间,迎面走来一对面有饥色的母子,想来是躲避兵乱的。 那妇人脸色不甚好,口中道“快点走、快点走,这昏庸皇、这昏庸的偏要选在寒冬时候打仗,快逃到许州去。” 吃完一篇云片糕,朝阳收起糕点,继续四处看看。 知道是妇人的话让朝阳心中不舒坦,持弓人沉默了会儿,道“总有人不理解的。” “我没在怪他们。”我在责怪自己。朝阳心中补充道。 “那个竹篮子挺小巧玲珑的。”朝阳看着不远处的竹篮子,道“可是我用不着。” “想买就买,摆设也可以。”持弓人往摊子走去道。 朝阳耸耸肩,跟着走过去道“好。” 提着竹篮,里面放着一二朱钗,二三两茶叶,六七种糕点后,两人往小店等着热汤。 眼看着天一下子变得阴暗起来,雪下得都有声音了。 还没等到热汤,朝阳便抬步往外走。 “不等雪停了再走嘛?” 朝阳摇摇头,提着篮子戴上斗篷就踏入雪地。持弓人见状连忙上前去撑起伞。 抬头,朝阳摇摇头“无碍。” “那,我陪着你。” 朝阳点点头。 眼见着大雪纷飞,度瑜恍惚昨日。 “外面凉,小心些……”苍玉忽地警备起来,一个眼色,度瑜连忙起身。 随后两人就听到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两人对视一会儿,苍玉捡起一旁的伞打开走入中堂,一手打开木门,一阵血腥味而来,但先看到的是一名长相极美的女子背上带着两个孩子,血腥味,来自于女子手臂上、腹部、腿上多出刀伤。 “姑娘,”踹息了一声,女子解开背上背囊,继续吃力道“姑娘,请求您救救这一对兄弟。”放下孩子,那女子猛然起身,一把将门合上,飞速将新雪掩盖血迹。 度瑜听到声响,也跑了出来,用伞挡住飞雪,小心的提留起一名孩子“这孩子,好像很小很小。” 见度瑜如此对待孩子,苍玉跟着也提溜起另一名孩子“你想养吗?” 度瑜摇摇头“还是要母亲才能带好,刚才那名女子,是怎么了嘛?” “竟如此,那就去找那名女子吧。”苍玉说着,推开门,四处张望之后,往一条路而去,两人抱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的往外走去。 第七十九章 陨落 两人没走一会儿,就看到了在与暗卫厮杀的女子,那女子依然撑着剑跪倒在地,那女子本来已经要闭眼,但在听到孩子哭闹声,抬头不解的看着苍玉。 苍玉将孩子放到手足无措的度瑜手中,随后合上伞,以伞为武器。 收到消息的楚晗策马赶往目的地,但下了大雪只能行走,与之一同行走的是沈璃轩。 再见到雪地里血迹的那一刻,楚晗立刻看向沈璃轩“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璃轩轻轻摇了摇头“无可奉告。” “哼。”楚晗冷冷一笑,但越发焦急的追寻踪迹。 事实上,这场追杀持续了七八天,从南阳王辖制范围到眼下三处兵力不争夺的缓冲地域,追了这么几天,夏侯月即便再如何强大,此刻也是撑不住。夏侯月求救过几户人家,但血腥味没能让人开门。 官府也不会管,因为追杀夏侯月的,是祁原。 眼看着暗卫被苍玉绞杀殆尽,匆匆赶来的祁原打量一番后,抬手,取出一支长箭,对准了度瑜,更准确的说是度瑜怀中的两个孩子。 说时迟那时快,苍玉眼见着利箭冲着度瑜而来,以蛮力打断辖制了自己的两炳长剑,随后借力迅猛抵挡度瑜身后,抬着被砍短的伞柄将利箭打落在地,只是打落了一支长箭,随之是而来漫天长箭,所幸,苍玉没有让一支利箭插入自己和度瑜的要害。 “阿月。”自祁原身后走出一名老者。 苍玉看了一眼手上被箭划伤的地方,略偏过身,不教度瑜看见。 那老者唤了一声,已经种了几支箭的女子略略抬头,对着老者极缓的一笑“我早知道,想杀我的,也只有您了。” 那老者听到婴儿啼哭声,看向度瑜,眼神不善。 “怎么,杀我一个不够,连自己的孙儿,也要杀吗。”夏侯月大口大口的吐出毒血来,勉力问道。 “双生子本就不吉,何况是你所出。”说着,老者缓缓走向度瑜。 度瑜抱着孩子想要后退,但背后就是苍玉,度瑜强忍着不退,抬头直视并不慈祥的老者走过来。 “呵,”夏侯月轻轻一笑,对着度瑜道“两位姑娘做到此种地步我铭记于心。眼下,也是他们命里该绝,就交由他们祖父吧。” 度瑜张了张口,待老者走进,方看到老者背在手中的长箭。 度瑜思索间身体忽地侧过来护着孩子,一手夺过老者扬起的利箭,只是一阵疼痛过后,度瑜瞬间觉得心脏被人揪着一般,不由得坐在地上。 那只利箭本就是对付度瑜的,老者看着度瑜怀中的两个孩子,目光复杂。 度瑜想要开口,但只觉得力气流失的飞快,勉力抬头看向一旁一直站立未动的苍玉“阿玉……”一声轻呼,度瑜看到苍玉轰然倒塌。 祁原射出来的箭只是寻常的箭,但因为是祁原射出来的,带着强劲蛮力的同时还是精准目标,只要足够力量阻断就不足为力。老者带来的寻常暗卫射来的漫天利箭,虽力道不足、目标不精准,但每一支箭都带着剧毒,但凡沾上就无力回天。 营造一支毒箭本就耗费精力,何况这么多,兼之当时苍玉来得及挡住祁原的那一箭却无精力观察到其后的毒箭。 “本来晗儿将你藏在庄子上,我也找不到,但你自己跑出来,你不知道,没有晗儿你什么都不是吗?”老者偏头道。 夏侯月冷冷一笑“南阳王言过其实,我本贵族儿女,论起来是你南阳王府高攀了。”踹息了口气,夏侯月继续道“我可不想仰你们这一大家族谋逆之人的鼻息过活。无论何种境地,我都会离开并继续我夏侯家族的事业。”夏侯月看了一眼强撑着做起来的度瑜,对于被拖累的两名女子,她目光很是不忍,心念间夏侯月缓缓起身,一步两停缓慢的走到度瑜身边,抬手,满是血迹的手摸在孩子幼嫩的脸上“对不起。” 这句话,是夏侯月看向度瑜时候说的。 即便这么狼狈,度瑜也不免被女子容貌所倾倒,随后努力的摇摇头“既然这样,那就这样吧,我或许,很早很早之前就该死了。” 恍惚间,似乎回到那时,最害怕最害怕的时候,有那么一个人冷言冷语的抛掷金叶子救了自己。 夏侯月虚弱一笑“谢谢你安慰我,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陌生人如此之温暖。” 因我而死,却不责怪我。 “只是,我还未见到我的王,很难过哈。”夏侯月仰头间,抬手取出一支箭只插入自己咽喉,恰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她狼狈眼眸中时,大雪戛然而止,天色竟隐隐泛着红光,在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响彻云霄的凤凰鸣。 听到凤凰鸣叫时,天下之人大多抬头看去,连着沈璃轩也抬头看去,只是,沈璃轩是带着脸色苍白的看向天空。 “阿月!”从来没有这样快的速度赶来,楚晗没能感受到夏侯月最后一丝气息,他抵达时只看到夏侯月安然的倒在度瑜怀中,两个孩子虽还不至于被落在雪地上,但也差不离了。 跑过来在夏侯月身旁时脚下打滑,但狼狈不堪的楚晗飞快爬起来,在见到夏侯月时候,却惊愕不已,随后满眼都是心疼“我的阿月,从来不会这样。”说着,楚晗小心翼翼的抱起夏侯月尸身“父亲,你终究是走了这一步。” 抱起夏侯月,楚晗淡淡的看向一旁站着的祈原,到“祈原你该清楚到底谁才配是你主子。” “自然、是您。”祈原掩藏起颤抖的右手,果断回答道。 楚晗仰天一笑“那就好生照看两位少主,若是他们任何一个夭折,你祈家株连九族。” “是!”祈原立刻跑来抱住两个孩子,跟在楚晗身后。 南阳王早就被赶来的楚晗一眼看的愣住了,眼下见楚晗带着人走了,念着夏侯月毕竟已经死了,因此摆手,依次撤退。 “国师之言历历在耳,倘若,”经过沈璃轩身旁,楚晗歇息片刻,以最轻柔语调道“你能换我阿月生还机会,我或许会有所改变。可是,”楚晗一哼“你没有。” “我阻止不了,”觉得眼前万物颇有些晃荡的沈璃轩神色维持着从容“夫人是九大家族遗孤,他们的王都没了,他们又怎么会在呢?” “我只会认为,有你。”楚晗淡淡道,随后抬步抱着亡妻,身后跟着两名嗷嗷待哺孩子的祈原。 意识略恢复清明,沈璃轩大步而来,扶起两名受伤女子便就近输送内力。 她们只是中毒,是以,沈璃轩认为不消半刻就可以了。 然,功力运行盏茶功夫,沈璃轩觉得内力只见损耗,两人无好转。 “是,她让你来的么?”缓缓推开沈璃轩手,度瑜道。 寻常人是推不开沈璃轩的,除非是他愿意。 “……” 没说话就代表否认了。 度瑜轻轻叹了口气“是呀,她有大事要做,我、我不该拖累她。”停顿了会儿,度瑜继续道“能不能请求你,不要把我死了的消息,告诉她。”念起远方的人,度瑜神色柔和了许多“虽然,她或许不在乎,但是,我还是不想让她知道。” 沈璃轩又撤回了另一只手,到不是因为被苍玉退开,而是被苍玉内力震开了。 眼下,苍玉自己调息,足够了。 沈璃轩缓缓看向天空,天初霁,百鸟集飞。 大雪停住的那一刻,持弓人跟着朝阳到了一个千年大榕树下,许是走累了,朝阳一手撑在树干上,喘息。 持弓人收起伞,距离朝阳两三步,静静的等着。 陡然听到凤凰鸣叫,也止不住的透过覆盖积雪的树丫看去,确实一凤一凰携百鸟盘旋而来。 “闻人远,”双脚无力,朝阳扶着树干滑落在地,轻轻喊道。 持弓人脸色煞白间已经拥抱住朝阳“在,我在。你怎么了?” 朝阳轻轻一笑“我知晓,你们在续我命,可是,我已经油尽灯枯了,你们就放弃吧。”说着,朝阳口鼻之间又渗出血来,这次血留的很慢很慢。 只是因为,这具躯体,没有什么鲜血了。 “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 朝阳抬手看着天,柔柔一笑“我所知是知还是非知,我心中有数,他人亦或者天道也更改不了。我没有后悔过打这一战,只是,”叹了口气,朝阳放下手,双眸微微闭起来,轻声道“我一直觉得我愧对你,不该把你牵扯进来,也很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闻人远轻声说“好”,但朝阳看不到他眼眶湿润,在泪珠落在手背前,朝阳安然离去。 盘旋于榕树上的凤凰盘旋而下,向来非梧桐不止的凤凰落在雪地上,随之而来的百鸟依旧在空中盘旋,只是无甚鸣声。 那一凰一凤低头蹭了蹭朝阳脖颈,确认朝阳无半分回应引颈长鸣,百鸟随着而鸣,随后腾空再次绕着榕树盘旋三之又三后,挟百鸟离去。 百鸟弗离开榕树,天色再次昏暗了起来,也再次飘起了雪。 抬手,掌心一片红色的雪。 沈璃轩看着漫天红雪,道“她,走了。” 无力又无奈。 沈璃轩话落下时,度瑜也没了气息,沈璃轩缓缓站起来,见苍玉秋然不语的扶着度瑜,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她没有开过口,但你们在她心中绝不是陌生人。倘若她能选择,会好好和你们道一句,珍重。” 苍玉盯着渐渐被血雪掩盖的白雪“我一直很想有那么一个知己,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说着,苍玉抱着度瑜起身“非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同年同月同日死,略可宽慰。” 沈璃轩看着苍玉离去,没说一句话,转身,冒着大雪马不停蹄赶往远方。 第八十章 消散 大雪落下的那一刻,于高山之巅上的一座道观,枯坐良久的方士起身与檐下看江山血染。 在这些方士身后的大堂内,三圈长明灯明明暗暗,被围绕在中间的那两盏长明灯,一阴一阳、一水一火,一盏已然溟灭,另一盏水中火焰逐渐缩小。 其他的长明灯,至多,不过今夜三更就会灭掉。 感知有方士离世,于承平王兵营中书写术数的紫袍道人搁下笔:他虽然有些许偏守旧派,但不会为之付出性命。 走出账外,紫袍道人抬头正看到凤凰飞离:自来,天下太平方出凤凰。 此刻,天地之间隐隐看着是清平之象。 看来,是皇城那位继承者身故,与之而来的业障也将消失。 “还有多久才能完成。”裹一身披风的赵涧走来道。 “约莫一两个月就会完成了。”紫袍道人道。 赵涧点点头,抬头看着天上血雪“天降异象,是庆祝还是祭奠?” “自然是……”紫袍道人想要说是吉象,但看着天边渐渐蔓延而来的瘴气,紫袍道人低头“天机不可泄露。” 赵涧淡淡瞟了眼,抬步就走。 待赵涧离开后,紫袍道人怅然若失的走入账内,坐下后看着手下的册子。 此次凤凰出世,不是预示政平,而是作为最后一位天子骄子离开人世的哀叹。 看着册子,紫袍道人提笔,往前翻了几页。 大雪停后,沈璃轩也抵达了他要到的地方,这一次,没有朝阳的授意,很快就有人领着沈璃轩入府邸。 进入府邸,走过几道花墙,路过牡丹花圃时,已经没有一朵牡丹花在枝头,往内,满目白。 步入正厅,至于已经去了面具的闻人远,只他一身缟素。 虽是风华绝代,但,哀毁骨立。 闻人远守着的是放入玉棺中的遗体,玉棺外是摆放着摘下来的牡丹花,盆中烧的是朝阳生平记事。 “朝阳长公主,从母姓,单名漪,四岁而大病,入海外寻医,六年不知所踪,后归,先帝猝,与幼帝居墨城,两年,归。月余,公主府为天火所焚,又三年长公主失其所踪,后主流于城外,后长公主归,闻幼帝中道崩殂,长公主且哀且战,于南阳、承平对垒于陈州,几月余,大雪之日,时十八岁,长公主猝。” 夏侯之笔向来记事不评事,但夏侯月一死,夏侯家再无后人,最后一册却由闻人远完成。 但完成又如何,还不是化作眼前盆中的灰烬。 “你来了。”闻人远道“到底是我们输了。” “……”沈璃轩只是舒了一口气,缓缓走进,看着棺椁之下的人。 不是莲花冠、华服、大带、珍珠流苏饰、凤凰屡。 些许辫子、几只小珠钗,与衣服同色的粉色发带,只一对莲花耳珰略有些贵气。 眼见着如此的朝阳,沈璃轩恍然意识到:她临死前,也想要平凡吧。 “最后一次,我和殿下去了街上,她便去了纯金莲花冠。我想着,入殓,也这样吧。”闻人远轻轻道。 沈璃轩手搭在棺盖上,凝望许久“我似乎觉得我错了,”“我错在占卜到她是位大公无私的人,便以谨慎待之。” “朝阳对你,毕竟有愧疚在。”闻人远说着去除一封信“这,是她留给你的。” 沈璃轩淡淡看了一眼信,不打算接,手下一用力推开棺盖“我会带走她。” 于朝阳口中塞入一棵珠子,沈璃轩抱起了无生气的朝阳,看着陡然站起来的闻人远。 “她已经走了,葬于何处并无差别。你呢,你对于这天下如何打算?” “她若不在这个世上,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是要我去周转的,更没有我存在的必要性。” 沈璃轩抱着朝阳出了府邸,往城中走去。 路过的人看到一名男子怀中抱着一名少女,众人看不到少女的脸,虽然眼神多有打量,但并没有上前来多管闲事。 走到大榕树前,沈璃轩停下脚步后,一阵妖风而来,将冬天都没能带下来的绿叶吹了下来,那绿叶并没有落在雪地上而是被人控制一般绕着榕树盘旋盘旋。 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不由得停下来指指点点,渐渐地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众人正交头接耳时,只看那些榕树齐齐飞向沈璃轩,随着沈璃轩的移动,那些树叶随之而漂移。 见此,众人纷纷惊退,猜测这是谁。 以往,他们都听说过异能之术,但此刻亲眼见着,十分惊诧。 取了榕树,沈璃轩依旧上了马,刚要驱马,迎面走来一人阻拦来路,那人先看到沈璃轩,而后看到了无血色的朝阳,最后看向漂浮于沈璃轩肩侧的树叶。 “第一次见到国师略施小术,却是为了朝阳长公主。”赵涧脱下袍子,抬头道。 沈璃轩目光微凉的看着赵涧“你来,我未曾意料。” 赵涧淡淡一笑“国师预料不到的事情多着。” 随着赵涧的到来,四面而来的兵士立刻驱走了围在周围的百姓。 听到这句话,沈璃轩神色略变,看着赵涧好一会儿,道“你们对我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前程如何,我并不关心。她也走了,天下如何变化我也没有义务去拯救,你想做什么我离开的时候就已经不想管,现在找我又能任何?” “请留步,”浑身血痕的紫袍道人持桃木剑蹒跚而来,“贵主在的时候,您也是毫无作为,就在您召集我们来,我们满心以为您想干预形式,但,不是,您真的痴迷于儿女长情却看不得一点这人间。”冲着沈璃轩叱问道。 沈璃轩嘴角微微上扬,笑意不达眼底“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你以为,就凭你们,能够更改一个贵人的命数?” “您不过片面之词,这命数并未改变!” 沈璃轩不想再回答,抬手拉动缰绳,但怀中朝阳的手无意间落于沈璃轩手中,心动间,沈璃轩道“没有吗,呵,他们终究是要离开,是以天命将他们的责任落在了他人身上,可是,被选定的人,没有一个,是承担其责任。看到了血雪么,”沈璃轩凝眸看着被脚步践踏的地面“这是泣血,失望之极的泣血。” 说着,沈璃轩抬手,就近取了一名兵士的长剑,低眸间一片绿叶落下,落在了赵涧脚边,赵涧没注意,沈璃轩却一霎清明似得,抬剑直指赵涧,“你们挡不住。” 那紫袍道人眼见着那片绿叶飘落,不由得一笑:是是非非不过是他人的是是非非,就由着他们去吧。 “我来,不是阻拦国师,只是想见国师最后一面。”赵涧笑道,挥手屏退兵士让出一条路来“仅此而已。” 沈璃轩不理会赵涧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抬脚就走,并不在意已经跪倒在地的紫袍道人。 看着沈璃轩远去的背影,赵涧忽地一笑“我会等你。” 沈璃轩驱马离开,赵涧带着兵士也撤出了城外,他无意争取城池,有闻人远在,他势必要非一番功夫,何况,他真的只是想来看一眼沈璃轩。 度瑜遗体火化后,苍玉回了住所,枯坐一晚后,至朝阳升起时,苍玉起身,在自己周边砸烂了些许酒坛后,丢下一个火折子。 苍玉并不是想要火烧自己,她自己的毒解不了,死是早晚的事,烧,只是当时戏言,度瑜说过想要带着唯一的财产离开。 看着火光,苍玉缓缓坐下,她没有力气了。 她真的很想能和有个人成为知己,她生于杀人如麻的杀手组织,竭尽全力才拖着些许生命气息离开,于茫茫人群中,一眼看到那么一个人,那么一个想要亲近的人。 是亲情或是有情,亦或者其他情愫,她都很想要亲近那个人。只是,过于高冷,而且,心念的那个人,似乎对自己有嫌弃,她觉得很挫败。度瑜,终究是伸出了手想要拉她上来,可惜…… 轻轻叹了口气,苍玉觉得略轻松了不少:若是都有来生,她想要做一个保护她的人,那样,她是否会接受她? 东西并不多,大火没烧多久,一切化为乌有。 没过几天,倾国退兵班师回朝,将士均白衣,闻人远却不在其列。 因,闻人远在朝阳出城后,随之凋零。 说是班师回朝,但如此大的队伍,却在抵达倾城之前,忽然人间蒸发。 楚晗因亡妻之故,一时哀伤未曾理会天下大事。倒是承平王举兵快速占据倾国。但大军到倾城,承平王并没有举兵进城。 一时之间,京城城内以陈国公秦家为首,京城之外驻扎承平王府人马,南阳王府人马退守许州。 历一年,南阳王暴毙,南阳世子楚晗为南阳王并举兵往京城推进,于雪州而驻兵。 同年,天下间多出奇异鬼怪之事,又各州郡有不臣之心,一时之间,人家多所蔽败、且苦且嚎。 承平王不进倾城,因赵涧病重,历一年余,访遍天下名医束手无策,如今已然是回天乏力。 赵涧之所以病重,因为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比如那紫衣道人呕心沥血做成的册子。 承平王妃在床旁哭泣不已“涧儿,你如何就重病如此?” 赵涧抬手挥退众人后,略略咳嗽,虽面有病容,但眼神犀利“母妃,生死有命、某徒劳伤心。” 承平王妃擦了擦眼泪,道“为娘,你也不要多想,好生养病。为娘也知道你二弟不安生惹你不自在,我同你父王说过了,以后找个由头把人调开,也省的你眼前不清静。” 赵涧认真的听着承平王妃说完,好一会儿道“娘亲,儿累了。” 承平王妃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略略嘱托几句后离开。 待承平王妃离开,便请了承平王来。 “父王,”承平王一进来,赵涧喊道。 承平王刚没来得及安慰承平王妃,又看到最疼爱的孩子如今躺在床上,不免悲从中来,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你好生安歇,勿劳神。” 虽然知道眼前的人并非自己生父,但二十几年如一日的宠爱,对于赵涧来说,并不比有血缘关系而未曾有半分养育之恩的来的轻贱。 “父王,我自知时日无多,只是心中还有几件事情未了。” 承平王闻此言不觉潸然泪下“你放宽心,我且听着。” 赵涧屏退他人,随后半卧着,眼神一霎清明“第一件,我若死后,待南阳王回过元气来,我们几无人可抵抗,边疆赵家兵马强劲,又有多位名将,眼下皇朝已不再,上一番三军对垒,边疆赵家已经未曾一动,只怕是坐观虎斗,但眼下三弟已与边疆赵家十三女结亲,父王一定要给予足够的容忍和恩赐,务必要赵家相助。” 承平王点点头“我自然记下,你母妃也十分看中赵家,对你三弟妹十分厚道。” 赵涧点点头,继续道“我已然知晓,我们三人在父王心中,父王应当最疼三弟,但受母亲影响,却对我最是迁就,至于二弟,二弟本就是前承平王妃所处……” “你、你怎么说出这般话来?” 赵涧摆摆手,止住承平王道“上一代的恩怨我已然知晓,眼下父王和母妃不应当戳破某些私隐之事,我也是将死之人,对于这些也没有什么必要态度,”解释一番后,赵涧继续道“三弟向来自大狂妄,但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知天高地厚与人心险恶;二弟自小不受重视,行事不够大方,为人多有隐瞒。日后天下大定,只怕会因此断送家族。待几日,我便会喊二弟来一趟,来了,就回不了。” 这番话,分明是说要带着赵锛一同西去,但决定权在承平王,但凡承平王透露消息,赵锛自然能够躲避灾祸。 对于两个弟弟,赵涧自然偏向一母同胞的幼弟,此刻看似给了承平王选择,但自有后手。 不去见天人交际的承平王,赵涧继续道“最后一件,虽,我们已经有能力入住京城,唯有两种情况称王,一则天下人心所望,一则边疆赵家殷勤请命。” 承平王点头,一一记下,忽问道“涧儿,你所说的三条,为何两条就事关边疆赵家?我看着,边疆赵家并无多大能耐。” 赵涧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只此刻开始,父王一定要重视他们,万不可,怀疑我今日所说的一分一毫。” 第八十一章 赵涧 承平王见赵涧精气神儿一霎无神,忙叮嘱赵涧好好安歇。 但好好安歇也拗不过天命,不过四五日,赵涧已然病危。一时之间,颇多人来探望。 两眼通红的赵越甫看到大哥,止不住的掉了几滴泪下来,忙上去握着手道“大哥,父亲找了最好的大夫来,明天就到,我听说那大夫医术很是高超,大哥指定过不了几天就能下床能蹦又能跳。” 赵涧只觉得耳旁嘈杂,但忍着没止住说话声音,听完后略略点头“嗯。” 赵越见着大哥了无生气的回答,黯然神伤不已,但飞快转头笑着招手“琉儿,你快来,”待一名女子扶着赵琉走近,赵越兴冲冲似的对着赵涧道“大哥,琉儿已经有了孩子,再过几个月就生产了,我们府上可都没有什么娃娃的,这第一个娃娃,你、”说道难过处,赵越停顿了会儿,勉力继续道“你可一定要看着大侄子呢!” 赵涧勉力凝神,点点头。 见赵涧微微含笑,赵越只当是赵涧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不觉心花怒放,忙道“既然大哥这么喜欢这个孩子,不若、不若取个名字如何?” 赵涧却摇摇头“我可没有那个精力,我也乏了,合该休息了。” 赵越依依不舍,但还是听话的起身离去,赵琉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我有些话,想与你大哥说。” 赵越诧异的看着赵琉,看了一眼并不抗拒的赵涧和赵琉身旁女子,点点头“好。” 说着,赵越自己走出去。 待人走后,赵琉让女子扶着她走近,赵涧略抬头看了一眼赵琉身旁女子,开口道“赵家十六姑娘,倒是人如其名。” 赵琉知晓赵越认出身旁女子是赵暖,脸上并无甚颜色,只淡淡道“阿暖与我最是交好,你若是想要对她做什么,也要看我答应不答应。” 赵涧略略一笑:刚才瞧着赵琉低眉顺眼的模样。 “你想要问什么。”自赵暖身上转移目光,赵涧缓缓问道。 “我、”踟蹰了会儿,赵琉方道“我想知道国师在哪儿?” “我不知道。”赵涧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乏力所以显得很清淡“他喜欢的人死了,所以他也走了。换言之,他是死是生与他喜欢的人相关,与你我两个外人,无分毫关系。” “我不信,”赵琉摇摇头“他是方士出身,大哥和南阳王如此费力绞杀方士,必然和他有关。” “因为有异能之人不属于常人,不属于常人就非我等常人所能掌控。我清楚,南阳王也很清楚,所以,对于不能归顺我们的非常人自当全力绞杀,待日后,归顺了的人也是飞鸟尽良弓藏的结局。” “既然如此,”赵琉张了张嘴,好一会儿低下头来“我想问的已经得到答案,便也没有什么牵挂的了。”说着,赵琉略嘱咐一两句后,留找暖一人在内,自己走了出来。 立于厅内的赵暖看着赵琉背影远去。 “卧者虽有病容,仍可窥见公子昨日之无双。” 听到赵暖说话,赵涧并不意外“赵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我知公子智谋过人,今日来此想知道,公子在二公子和三公子之间如何抉择。” “抉择?”想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赵涧哈哈大笑,止笑后道“这算的上什么抉择?” 赵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我曾听到有人说过,”念及某人,赵涧停顿了会儿,继续道“赵姑娘似乎与前青帝私交甚好。” “公子不妨直言。” “我很好奇,赵姑娘现在关心的到底是因为赵琉还是边疆赵家?” “我不知晓。”虽然赵涧问的十分没有头脑,但赵暖还是如实回答道。 “我私心觉着,于天下人而言,赵姑娘会是个好人。”赵涧淡淡道。 赵暖淡淡听着,不反驳也不承认。 彼时微风过,扬起的情丝萦绕眼前景物,撩鬓举袂“公子还请安心静养,”落下一句请辞,赵暖大步而去。 赵涧微微闭起双眸:最近几日,很热闹,有各色各样的人,人们的脸上挂着沮丧与悲伤,虽然他们的悲伤是因他而起,但只觉得聒噪。 夕阳斜照时,祁原走进来便看到楚晗拿着碗喂养小打小闹的两兄弟,此刻的楚晗倒是和善许多,不似端着药去老王爷那般无情。 踟蹰会儿,祁原轻声开口道“主子,赵涧病故了。” 喂食的右手停顿在空中,一个孩子懵懂间拍打着自家父亲的手背。 “赵涧那样的人,终究是先走了。”楚晗轻轻挪开孩子的手,道。 “阿月走了,连着赵涧也走了,这世道终究是清静了许多。”楚晗继续道。 不知为何,祁原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背脊很凉。 “祁家似乎很喜欢听人安排呢。” 听到楚晗说道这句话,祁原知晓,楚晗开始清算当初他帮着南阳王迫害夏侯月的账了。是以,祈原脸色煞白。 赵涧毕竟是承平王妃心尖上的孩子,而赵涧离开的那一天,赵锛也随着而亡,至于赵锛为何病故,承平王心中十分清楚,但他并未捅破,反倒是帮着赵涧掩饰。 这是因为,一方面,承平王妃毕竟是偏心赵涧的,他对于赵锛委实没有太深的感情;一方面,老大老二都已经死了,只有生性还算纯良的老三在,不让老三知晓他大哥和二哥之间的事情,也算的上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赵涧下葬那日,承平王妃哭的晕过去几次,不足几月,承平王妃便染重疾,便是承平王四处求医、小心服侍,也没有半分回转余地,不上几月,承平王妃便也去了。 承平王妃一去,承平王一下子苍老了不少,也就是老三的孩子出世那会儿,老王爷才开心了一段时日,但赵琉生下孩子不久便病重。 边疆赵家见承平王府一个个都病故,赵越渐渐成了承平王唯一的继承人,心中到底有些动心。 但边疆赵家一举一动都是在先于匀的授意下行动,这一两年也不知怎么的,随着天下术士的崛起,先于匀倒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便是赵家家主也找不着。 因先前几次先于匀也失踪过几次,赵家家主擅自做过几回主,待先于匀回来见计划有变,赵家家主没少受苦头吃。这也导致赵家家主十分忌惮先于匀。 同时,此刻边疆赵家也是十分保守的看待这瞬息万变的天下。 又一年有余,南阳王自许州往京城推进,至此,距离上一次皇城之战三年后,天下大乱。 见此,边疆赵家久在蛮荒之地,后代多杂,行事作风颇为彪悍,无礼义廉耻之明,也有不少乘火打劫,赵家主事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时间,百姓流离失所,无一处是安宁之地。 又三年,边疆赵家意欲借承平王府回京,但赵暖阻止,因赵暖手中有她那一支的兵力支撑,一时之间边疆赵家内部分裂。 赵家家主虽为人狠毒,但才智心机十分有限,否则也不会十分依赖先于匀。如今赵家家主与赵暖撕破脸面后,两人在族中威望竟也能成掎角之势。 但赵暖也有弱点,因为赵暖是女子,她手中的兵力人心还不十分凝聚,这支与赵家家主抗衡的兵力应当十分希望归顺于本族男子麾下。若是这一族中没有男子,赵家家主倒也有说辞收回兵力。恰,赵暖父亲还在,但只是找不到,所以赵暖只是代为管理。若时间够长,这支兵力是可以完全归赵暖的。 是以,无论是赵家家主还是赵暖,此刻都迫切希望找到赵暖生父-赵获。 赵家家主只希望找到这个人,无论生死;赵暖是希望这个人找不到,无论生死。 在赵家家主孜孜不倦的寻找下,历经两年时间终于找到了赵获。 看了一眼林子外传来的火光,络腮胡子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子,抬起的左手又默默收回,笼在褐衣之下成拳,起身。 “怎么了,这么晚是出了什么事情么?”因男子身形转动导致火光的变动惊扰了女子。 “阿嫣,我要出去一趟。”赵获淡淡道。 “哦,是要去打猎了么?”林嫣揉着惺忪的双眼。 “阿嫣,天亮之后黄婶黄叔会过来,他们以后会照顾你。” 听到这话,林嫣一霎清醒,好一会儿道“我不懂。” “阿嫣,现在不是耍小性子的时候。族中那边已经找到这里来了,父亲过世多年,眼下他教导的阿暖……我回去,凶多吉少。待……待日后安定了,我再接你回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嫣摇摇头“我和你一起回去。” “如果是三个月前,我会带你回去,但眼下,”赵获垂眸“你有身孕,莫说家主就是阿暖,怕是也会算计这个孩子。” 听到这,林嫣无奈点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你一定要记得回来哦。”临了,林嫣抬头勉强笑道。 赵获笑着点点头“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 在林子外等了许久的暗卫们在终于看到有人影走来,精神了不少。为首的赵颇凑上前去“三爷收拾完了?这会儿可以走了?” 赵获走过来点点头“带路吧。” 赵颇忙笑笑跟上前来,并示意身后的暗卫绕过要进入林子,口中说道“家主找三爷找了许久,这会儿可劲儿是找到了,真是吉人天相。” “林子里居住的都是寻常猎户,落不下什么把柄。若是你们动手惊扰了人家,我会考虑考虑要不要回去。”毫不在乎赵颇说什么的赵获淡淡道。 听到这话,赵颇思索一会儿,很快下了决定“三爷说的是。” 一个示意,恰要去林子内的暗卫又都跟在赵颇身后护送赵获回边疆赵家。 第八十二章 棋子的诞生 赵暖推开门,就看到站在祖宗牌位前的赵获。 “父亲。” 赵获略略点头,丝毫不意外赵暖来找他。 “父亲应当知道此时此刻不适宜出现在世人面前,尤其是这里。”赵暖取了香,点上。 “阿暖长大了,不像我也不像你阿娘。” “自然,”上完香,赵暖看着最新的那块牌位,道“我是爷爷抚养长大,自然不像父亲、母亲。” “当年我和你娘离开是为了避免因兵权导致家族割裂,如今看来避无可避。” “父亲如果真的有这个考虑,如今回来又能做什么?难道父亲认为在这个大家族之中您还有能力整顿?”赵暖问道。 “没有,而且我也不想。” “那您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不要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回来是因为你们想要的不过是我这个傀儡,今夜你来是想告诉你,我不会站在你大伯的角度也不会站在你的角度去做什么,边疆赵家于我而言不过是个冰冷的坟墓。” “您觉得您和我这么说,公平么?”在赵获转身欲走之时,赵暖轻声问道。 “在几年前你帮助你爷爷追杀我们的时候就已经有答案了,不是么?”赵获停下脚步道。 “你爷爷的眼光没错,你绝对是一个合格的操控者,但你不是一个有情的人。” “您这样评价您的女儿,真糟糕。”赵获离开许久,赵暖轻轻说道。 听闻赵获回来,赵家家主自然开心,但没料到刚回来的赵获落于赵暖住所,且赵家家主三催四请的,总不得赵获独处,便是他送来的吃食,赵获也是分毫不动。 明了赵获站在谁那边后,赵家家主越发觉得不该看在手足一场的份上妇人之仁。正寻思如何除掉赵获,赵获反倒是不慎中毒 带人领入内,赵家家主看到端坐于床旁服侍的赵暖,抬手挥退其他人,待其他人离开后,赵家家主看着躺在床上的三弟,缓缓一笑“估计他们都认为我最希望三弟活不过来吧。” “我和大伯都是明白人,”赵暖缓缓起身,腾出位置来后由着赵家家主坐下探看赵获脉息,继续道“若是大伯不插手琉姐姐的事,阿暖也不会如此做。” “你父亲要是知道你这么做,该是多么伤心。”停顿了会儿,赵家家主继续道“不得不承认,父亲挑人的眼光十分不错。一个是你,一个是赵琉,都隐隐约约巾帼不让须眉,我原以为赵琉涉世不深活络不过来,嫁人后就是一潭死水掀不出什么风浪来,没想到她倒是又活络了过来。而你呢,你也是学了父亲一身的本事,什么都下的出手。” “大伯谬赞了,”赵暖淡淡道“如今不过是下手先后,换做是大伯,大伯必然不会念在手足份上用其他方法。” “我是不会,”赵家家主站起身来“但是我的年纪比你大,你的行动比我快。” 说完,赵家家主抬步便走。 待赵家家主离开,赵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脸色刷白的赵获,转身走出去,吩咐心腹小心照看后离开。 自始至终,躺在床上的人都只是闭着眼睛。 边疆赵家是内斗引发的不和谐,但于天下而言。即便有之前赵涧、楚晗诛杀异能之人,但这三四年间光怪陆离的事情与人物如野火烧不尽、顷刻席卷而来。虽有两王压制,但百姓惊吓未除,兼之各地长官以呈献祥瑞、拜祭山神等说辞搜刮民脂民膏,一时间人人自危:善者无以善,恶者更为恶。 然,有能的人抽不得了身,无能的人尸餐素位,天下无主。 不过三四年,赵获回边疆赵家多次病重,约莫十之八九都是在床上渡过。 如此情形,对于赵暖却是极其有利的。 但如今,局势不如赵暖意了。 “真是好手段!”将书信狠狠的甩在桌上,赵暖脸色严肃的可以。 “三弟,你看谁来了?” 还在床上静静躺着的赵获听到赵家家主的声音,心中重重叹了口气,但还是缓缓起身,靠着床头半坐着“大哥……” 赵家家主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按着赵获的肩膀道“大哥知道三弟十分惦记三弟妹,我这找了许久才终于找着了。三弟开心不开心?” 开心,他怎么开心。 赵获想要扯出敷衍的笑来,余光瞥见虽然穿着华丽但肤质粗糙已经满手伤疤的林嫣,赵获挤不出半分笑意来,只淡淡道“大哥,有心了。” “找个人而已,本就是小事么!”赵家家主笑着,随后松开手不再辖制赵获行动,继续道“忘了说了,三弟妹在路上紧赶慢赶的,不小心沾染了肺痨,我想着,要不要先安顿在他处?” “不劳大哥关心。” 听到赵获越发冷淡的语气,赵家家主到不生气,反而笑的更为和善了“既然三弟不想和三弟妹分开,那在一起也无不可。对了,”赵家家主略略停顿,就像是逗猫一般随性的说道“虽然肺痨可以拖一段时间,什么时候死我不清楚;但是弟妹不小心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什么时候活,我很清楚呢。”略收敛随性语调,赵家家主淡淡道“三弟是聪明人,我便不打搅了。” 眼看着赵家家主离开,立在一旁的林嫣不知如何自处。 “过来。”在林嫣终于蠕动干裂的唇想要开口说离开之际,赵获开口道。 林嫣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敢上前去。在赵获伸出手时,林嫣抬手接住,两人手指相扣间,赵获一个用力将林嫣拥入怀中,林嫣却有些抗拒的挣扎了会儿,但还是弃械投降不挣扎了。 “是在路上逃亡沾染了么?” 林嫣想要摇头,但还是小小的应了一下,临了狡辩道“我很好,其他人比我还惨。” “我时常想,或许让你和我一起回来会更好。” “我不想拖累你。”林嫣道。 “自始至终,都是我在拖累你。”赵获重重叹了口气。 林嫣的到来,迫使赵获不得不痊愈。 走上长廊看到庭中赵获正陪着林嫣喝银耳羹的赵暖,眸中闪过不解,随后这种不解慢慢被冷漠所替代:他们一家三口,然,自己是局外人,以前是,以后也是。 “父亲,母亲。”站在赵获身后,赵暖道。 林嫣想要偏头看看赵暖,但赵获一手按下,随后起身挡住林嫣视线对赵暖道“有什么事?” “父亲将与大伯一同祭祀,是完全没有想过我的立场吗?” “我若是有选择就不会走这条路。” 赵暖笑笑“是,我有选择的路。”略略停顿,赵暖继续道“听闻母亲回来了,为人子女者终究是要来看看才是。” “不要将心思动到你母亲身上。”赵获抬头看着赵暖道。 后者偏过头看着地上凋零的残叶,最后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时光过得真快呀。”一直没有言语的林嫣忽然开口道。 “阿嫣,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赵获依旧坐下来,拿起未喝完的半碗银耳羹“我们不只有一个女儿,她的事,你不要牵扯进去,更不要心软,好不好?” 低头喝银耳羹林嫣轻轻地点头。 听说赵暖拜访赵获之后又离开去了家庙,赵家家主笑笑。 “三弟妹的到来,可真是打的赵暖措手不及。即便三弟再怎么不乐意,他也不得不继承母亲那边的支持。” 赵家家主点点头“赵暖手段再怎么样,母亲留的后手第一选择永远都是三弟。如今三弟痊愈,赵暖如何选择,都没有余地。” 赵家二当家点点头“是,三弟无论是活是死,赵暖再也没有借口。” 对于两位长兄的打算,赵获一清二楚,但如今他也没有什么退路。看着烛火摇曳下紧闭双眸仍蹙着眉头的林嫣,赵获轻轻叹了一口气。 即便休养十来天,林嫣脸色依旧枯黄,近日来越发的疲乏。 沉思中的赵获看到林嫣睁开眼,抬手,便拿起手边的杯子走到床边,递给林嫣。 林嫣喝了几口缓解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还在想着白天的事情吗?” “毕竟是,是阿暖,我还是放心不下。且,我本就活不了多久,为了以后些许时间拖累阿暖,我到底、到底还是愧疚。” 赵获将杯子放在一旁,扶着林嫣坐着,撩开散乱的碎发“其实我回来就已经打定此生已经到了尽头的打算,能够再见到你已经很好了。这几年来,我看的清清楚楚,阿暖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赵家人。” “我心中清楚不该妇人之仁,但是,我毕竟看过那么小小的人长高,再者……”迟疑了好一会儿,林嫣缓缓道“我一直有一件事情没告诉你,因为我知晓告诉你,你会走那一条路。” “你不想告诉我,我不会问,也不会走你不想要走的那条路。” “阿忱,如今也该四岁了。他长得随他祖母,是个十分好看的男孩子,阿忱回来虽然可以波及大哥那边的人脉,但我也怕阿忱遭了毒手。所以,当时大哥找到我们,我便托同村黄叔带他离开,只是如今兵荒马乱,我也担心阿忱一个孩子在外面。”林嫣垂头道。 赵获轻轻拍打着林嫣的背“别怕,他会回来的,我们也可以离开。” 林嫣点点头。 第二日,赵获去了书房修书一封后,便如约去家庙。 赵家家主安排妥当,只静静的等待赵暖行动,然,拜祭流程从头走到尾十分顺利,期间与其他子辈一同进退的赵暖表现的异常平静,平静的她真的没有半分特殊性。 对此,赵家家主微笑不语:不生事,交接了赵苏氏残余人脉于赵获身上,他乐成其见;生事,让支持赵获的人看清赵暖野心,他也乐于成见。 冗长说辞过后,众人依次祭祀,至祭祀结束,日已西山。 “大哥,请留步。”众人退散之际,赵获忽然开口道。 赵家家主虽有不解,但很快回过神来,和煦道“三弟有何事?” 第八十三章 林花谢了春红 走在最前面的赵暖并不理会余下的事情,回了自己落脚处便要沐浴歇息。 “小姐,如今局势,是否请求……” “不用,暂时不用告知京城那边。”赵暖淡淡道“这四年,他们也不是没有看到我的能力,只是因祖母临走之时为了父亲落下一手,倘若、倘若,倘若强行破局,时间久远又本就是死局,他们站不站在我这边都不是能够按照他们意愿来的。” “……小姐……是否要去见见夫人?怕是夫人也有法子?” 提到林嫣,赵暖摇摇头“父亲还是有些许手段,她没有,她是累赘。” 正说着,忽有丫鬟来报,说是夫人刚服下药后忽然病重,大夫正救治之时,半梦半醒的夫人执意请赵暖去照看。 听到消息,赵暖匆匆忙忙往林嫣落脚院落赶去,一路上,赵暖会惊诧于自己心会止不住的跳动,但并没有深究,也没有想如果林嫣出事了局势会怎么变化。 等赵暖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收拾干净,大夫也退了下去,只有一两个丫鬟在旁伺候着林嫣喝药。 “你来了。”看到赵暖,林嫣开口道。 赵暖身子僵硬了好一会儿,随后抬步走了过来,在旁坐下,道“是,女儿来了。” “你父亲很清楚,你大伯不会放手。刚才你父亲差人来了,现在也知晓你大伯送来的药是假的。” 听到林嫣如此说,赵暖惊诧的看着林嫣。后者摆摆手,让闲杂人等离开后,继续道“十几年前我们离开赵家便没有想着能够活着回来。如今你父亲继承你祖母留下来的兵力,再往后传于你手足甚或你子女,那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又,你祖母临走之时诓的你祖父将赵家家主之位落在我们这一支的男丁身上,按理说,你并不是无路可走,但这几年来,你都是让你父亲成为你与长房、二房博弈的傀儡,却从来没想过你嫁人一事,我不知道是该说你是足够聪明还是不够聪明呢。” “我很清楚我只要一点点改变,这局势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情形。但是,时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说实话,我与你父亲对于你到底有愧疚,但我们也清楚,我们的愧疚在你眼中或许不如一个趁手棋子来的痛快,”停顿了会儿,林嫣继续道“你父亲早间修书让族中最长者往家庙而去主持公道,我有些放心不下,你能否陪我去家庙看看?” 看得出林嫣欲言又止,略略思索,赵暖点点头“好。” 赵暖并林嫣往家庙走来,赵家家主淡淡的看着赵获给赵榻上香。 “我知晓大哥视我为眼中钉,也知晓我坐上这个位置,大哥必然徐徐图之务必要我死于非命。” “哈哈哈哈,”赵家家主开怀大笑后,压下眉间厌恶,道“三弟还在病重不成,说话稀里糊涂的,要是被他人知晓了不知道该作何想呢?” “明人不说暗话,眼下就我们两个,大哥不用掩饰。”赵获淡淡道。 “啪!”刚端在手上要宁心静气的茶狠狠地摔在地上,茶水撒了一地。 “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母亲机关算尽,你早就该死在外面。我让你回来让你继承母亲留下来的兵力真以为我会容忍你?对,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要等,等合适的时机让你们死于非命,到时候我看还有什么人能够阻止赵家合并。” 赵获淡淡的看了一眼桌上的茶,随后坐下,从袖子中掏出一包药来,不紧不慢的倒入茶水中,道“这四年来,有多少毒是赵暖动的手,有多少毒是大哥、二哥动的手,我其实很清楚。至于说大哥许诺给阿嫣的解药也是假的。” “是,但凡林嫣敢吃她就该死,她不敢吃,死的倒是慢一点。因为,本来就没有解药,”赵家家主淡淡道“你们一家一样的令人讨厌。” “这阖府上下,也没有我们喜欢的人。”赵获说着,将那茶拿起来,随后不紧不慢的喝下“这毒,是大哥最擅长的,如此,也算的是了了大哥一桩心愿,不是么?” 看着赵获将茶杯放下,赵家家主不解的看着赵获,而后才道“我说过,你们一家都令人讨厌,单单是你一个人,不够,远远不够。” “大哥以为我在和你做交易么,不,不是,我只是告知大哥一桩心事了了而已。” “你什么意思?” “叔公得了我的消息,在赶来的路上。大哥大抵是不知晓,几年前我便有一个男孩儿诞生,叔公现在也很清楚这个孩子的存在。”说着,赵获站起身来,身形略略晃动“我该回去了,不过待会儿,叔公可就要带着大哥在这祠堂中告慰列祖列宗了。” “你以为你还能离开吗!”话落手刀起,赵家家主看着匍匐在地的赵获,淡淡道“我不想这么快动手,但我没想到从来不咬人的兔子咬起人来会这么痛。你不是想死?我成全你。”说着,赵家家主将旁边烛台付之于地,立时燃起熊熊大火,赵家家主忙从一旁离去。 赵获知晓大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如今不过是及早提醒给他大哥些许回转时间,但,他是高估了他与他大哥的手足之情。赵获无奈笑笑,尔后慢慢的看着周边燃起的火焰,他挣扎着想要起来,离开这里,不要死在这里。虽然他服毒,但毒发时间足够料理阿嫣的后事,但如果今夜就葬身火海,若是阿嫣知道了,怕是也活不下去了。 只是,在刚才那一掌下赵获没有那个能力。他以为自己奋力挪动了好久应当有一段距离,但不过常人的两三步。 升起的炊烟和扑过来的热气,让赵获倒了下去。 但即便是眼睛看不到、身体无法直立,赵获依旧努力的伸出右手想要往前往前。 只是徒劳。 还没走入祠堂,刚下车就看到升起的炊烟让林嫣觉得心慌气短,好容易下了马车忙往内走去。好容易走到里头,看到供奉祖宗牌位的祠堂大火熊熊。 林嫣想也不想就要冲进去,但看着眼前熊熊烈火的赵暖抬手轻易的转着林嫣不让她进去。 肺痨发作消耗许多的林嫣如何是赵暖的对手,只不劲儿的掰开赵暖的手,口中说着放开她。 “母亲,木已成舟,来不及了。”赵暖很平静的说道。 林嫣看着无人能够闯进去的屋子,心如死灰落下泪来,连带着咳出血来。 赵暖见此松开手去,扶住林嫣。 咳了会儿,情绪也平复不少的林嫣看着火海,道“我不知道事情来得如此之迅速,只不过……我刚才隐瞒你,是因为你还有一个弟弟,如今,当五岁了。无论是出于算计还是出于对我们的愧疚,我希望你能找到并安顿好他。再不济,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也是你趁手的棋子。” 听完林嫣说的,赵暖大为震惊之际,却又觉得气恼,以及一丝侥幸。 不去管神情复杂的赵暖,林嫣轻轻推开赵暖的手,在众人都没反应之际头也不回的奔向屋内,即便是火光一霎燃起了她衣裳发丝、热气灼烧这皮肤,林嫣只一个念头往深处更深处走去,终于看到地上躺着奄奄一息的人,林嫣才觉得心愿一了,在安心的那一刻,身体上剧烈的疼痛让林嫣摔倒在地,在意识被疼痛炙烤之际,林嫣身体本能的往前蠕动,伸出的右手在触摸到那具尸体之时不再往前。 我一直记得你说的,要不是赵家人多好,如今,我们也不再是赵家人了,多好:想着,想着,林嫣忽然觉得身体没那么疼痛了。 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火焰灼烧躯体罢了。 屋外的赵暖也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灰烬,没有半分为人子女的悲恸。 “三弟、三弟!”同赵家家主赶来的赵家老二上前来装模像样的喊道。而赵家家主看着被毁的家庙,静默不语。 在场的人似乎很着急的搬着水来扑火,但赵暖和赵家家主站立的直直的,不动分毫。 有人小跑道赵暖身旁,轻声道“赵老来了。” 赵暖听完,挥手斥退丫鬟,静静的看着熊熊烈火。 “这就是你所作所为的代价。”赵家家主淡淡道。 “我没有输。”赵暖淡淡道。 赵家家主惊诧的看着赵暖“……我第一次觉得不动如山不是一个褒义词。” 赵暖目光沉静,道“大伯,这一次是我父亲赢了你,你,还是输了。” 听到这话,赵家家主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你想要一把大火毁尸灭迹,但父亲早留下一手。往年父亲多次中毒是谁下的手,叔公知晓;如今屋子是谁放的火,叔公也知晓;再则,赵忱的存在,叔公一样知晓:大伯,你输了。” “赵蒂!” 听到身后之人连名带姓的呼喊,赵家家主脸色煞白。 林嫣说的没错,若是赵暖想要挣脱困境,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况且当年青帝本就有意立赵暖为后,只要当时赵暖能够稍稍顺从心意,如今的悲剧或许不会发生,往后的悲剧也不会发生;但,在赵家二三十年间,善良早已经被磨灭,被留下的怨恨生根发芽,她不愿意走那么一条路,以前不愿意,现在不愿意,以后也不愿意。 第八十四章 流浪 “阿忱,你在这儿等着娘亲,娘亲去找你爹去。”虽是粗麻布衣,仍不掩姿容的夫人蹲下身来轻声对四五岁的孩子道。 孩子只懵懂的点头。 只是,这夫人一去,孩子再没有见过自己母亲。 且,收养这孩子的人家,也因战乱而亡,这孩子还是因为躲在酒坛里面才躲过一劫。 但乱世之中,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一个人没有能力养活自己,漂泊才几天,孩子就饿得面黄肌瘦的,只能看着街道上人家手中的吃食。 这乱世之中本就缺粮,被这孩子瞧得瘆得慌,不由得呼吓驱赶。 孩子一溜烟跑了,慌不择路间,终于在天黑前躲进了一座破庙。孩子没有生火的能力,只能在草堆里睡觉。 迷迷糊糊间就睡着了,但迷迷糊糊间,这孩子又醒了。 “得罪了!”说话间,刀疤大汉抬手就抽出大刀来,那名方士惊呼一声摔倒在地。 在草堆中的孩子惊恐的看着一旁的方士。 那方士也看到了孩子,他只当不知,转而对刀疤大汉道“哼!怀璧其罪!” 刀疤大汉略略一笑“上头的命令,我只管拿钱办事。”说着,大汉抬步就要走来搜身。 方士呸了一声,直接掏出册子丢了过去,道“东西给你!只是,”方士忽地一笑“哼!只愿你家主子承受得住这反噬之力!” 那刀疤汉子捡起册子,看到是印象中的字迹,收入囊中,略看了一眼将死方士“我现在不杀你,你也会死。”说完,刀疤大汉抬刀离去。 待人走后,破庙中的火焰摇摇欲坠。 那孩子才一点点推开草堆,走将出来,他看着奄奄一息的大汉,想要搜一搜方士身上有什么东西,只是孩子刚蹲下来还没摸到方士,手陡然被方士带血的手捉住。 “呜呜……”孩子拼命的想要甩开手,但力气不足反倒被人带着跪倒在地。 方士不理会小孩的挣扎,就算挣扎,他现在也没有选择。 方士略略缓气,凝神间字另一个手掌中凝结出一片榕树叶,方士将那榕树叶缓缓注入孩子额间“孩子,你记住,以后有机会,去极寒之地求他,求他回来。天下方士乃至天下所有人都请求他回来。” 孩子只记得挣扎,但方士死死地抓着孩子的手,直到方士死也没有松开,孩子也精疲力竭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孩子被阳光刺醒,抬手睁开眼,才发现手已经被松开了,但上面还有血迹,孩子忙跌跌撞撞跑出去,跑到小河边洗手。洗完手后,孩子瘫倒在地,既是害怕又是无力。 “好饿呀。”孩子嘟囔道。 孩子被饿睡过去了,但又被饿醒过来,饿醒过来,孩子还是继续往大街上去,即便找不到吃的。 但这个孩子运气委实不大好,刚一到大街上就遭遇了奔涌而来的军兵,吓的孩子忙躲到一旁去。 入城的军兵这次是找人,一时间翻箱倒柜的,来势汹汹。 看着军官的脚步一点点靠近,周边的东西被丢开去,孩子只觉得惊恐,惊恐的快要跑出来。 “别怕。” 孩子听到有人开口,不由得安定下来:这是母亲离开后,第一个人如此温和的和自己说话。 待官兵走进时,一只老鼠跑将出来,那一堆老爷们只觉得晦气,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待人走后,孩子慢慢走出来,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孩子懵里懵懂的走出巷子,一条道向东一条道向西:他一时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你是哪家的孩子!”云外一声呼吓,吓得孩子愣在原地。 是个拿大刀的刀疤汉子,那汉子走将过来,手中提着一只烧鸡。 “别怕,”这会儿孩子才听到确切的声音,是个喑哑的声音,孩子依言站定,那个声音继续道“接下来都跟着我说。” 那大汉提着刀过来,仔细看着孩子,倒是十分俊秀,心中不由得可惜:若非乱世,这日后也是个翩翩公子。 不过,刚才是南阳王府推过来的军队,略微搜刮一下;而赵家军将至,这孩子必然惨死于铁蹄之下。 叹了一口气,大汉提留提留手中烧鸡。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陌生的大叔,”孩子依言道并抬起头心中怯怯但佯装镇定的看着大汉“佛陀拈花一笑而有人情,陌生的大叔竟然心生怜悯,能否请求你送佛送到西。” 那大汉惊讶的看着五六岁的孩子,他是没料到这么小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得迟疑起来,手中的刀晃了晃。 “您要去承平王府,我也要去承平王府。” 汉子心中愕然:这孩子竟然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更加不能留。 “百家之成的秘册只有承平王府知情,赵涧临终前暗杀赵锛,赵锛几名亲信逃出一二,你身上有承平王府令牌,你只有一个人,而且拿到了秘册也没有人交接,一来二去便知道你想去做什么。” 这一段话说的十分断断续续,但并不妨碍大汉听的入迷。 “你……到底是谁?” “……我饿了”孩子说完,不由得看着烧鸡。 汉子低头看着烧鸡,随后抬手递给孩子,孩子听到“那就找个位置坐下来吃吧”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的吃着。 汉子看着孩子吃的喷香,安静的坐在那儿,也不打搅。 吃完之后,孩子只觉得犯困,油腻腻的手背摸摸眼睛,手中拿着骨架头一篇就睡了过去。 大汉看着倒在墙角的孩子,傻眼了。 带孩子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火焰,而后发现自己穿上了暖暖的、舒服的衣裳。 “小娃娃,你是哪家的孩子?”在生火的大汉开口问道。 孩子只觉得害怕,但是四下都是黑漆漆的林子。 “母亲去找我父亲了。” “……那你母亲在哪里?” “不知道……” “……”大汉又丢了一支木棍,他现在看着小孩子,还真是小孩子的样儿,完全不似昨日站在他面前的样儿。 “昨天那些话,是谁教你的?”大汉见小孩迟疑,放软声音,引导孩子道“好孩子,你告诉叔叔,叔叔明天带你吃好吃的,吃烧鸡呢?” 孩子咽了咽口水,迟疑了好一会儿,刚想开口,孩子猛地摇摇头,不开口了。 大汉见引诱不了,摸摸自己脑袋“你现在啥也说不出来,那我该把你如何是好?” “我想去承平王府。”孩子忽地听到声音道,便也跟着说道。 “你一个娃娃去承平王府干什么?” “救你。” “……”大汉丢了一根火柴,没回话。 但此后一路上,大汉倒是带着这个孩子:他心中委实是惊讶于一个孩子能说出那么一番话,索性,这也是个俊秀的孩子,吃食也不多,带着就带着吧。 一大一小,一路为伴,走了大半个月,入了京城。 一到京城,孩子眼睛就左看看右看看,哪里都是稀奇的。许是看多了,眼睛也累了,趴在大汉的背上不由得睡了过去。 夜半醒来,小孩眼神一瞬清明不已,在破庙生火的大汉看到小孩不由得愣住了。 “去找你的主子,承平王。” 半夜三更的,背着小孩的大汉心中止不住的骂自己,怎么就这么听一个小孩子的话,大半夜的去承平王府,关键是他现在都没想好他去承平王府干啥。 如孩子言,将孩子带到侍卫处,汉子站在不远处听着孩子垫着脚和那侍卫说了一通后,那侍卫忙进去通报。 待承平王妃派人传召时,汉子惊讶的合不拢嘴:那孩子到底说了什么。 一大一小在侍女的带领下步入宫殿,到一处后,婢女令他们止步,尔后一阵丁玲,衣饰华贵的承平王妃在众人簇拥下走了出来,于屏风后落下。 虽然隔着屏风,但赵琉觉得似是故人来,不由得偏头看向大汉,但那大汉长相丑陋,并不是故人。 轻轻叹了口气,连着咳嗽一两声。 那孩子略上前几步“我想,单独同你聊聊。” 虽是童稚之音,但语气,很沉稳。 坐着的赵琉不由得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了出来,侍女撩开珠帘时,赵琉看到一脸淡然仰头看着自己的孩子。 许是想起了自己的孩子,赵琉见着孩子毕竟年幼,是以挥手屏退所有人,包括大汉。 临走之前,大汉狐疑的看了一眼一大一小,总觉得气氛很怪。 “孩子,是谁让你来的。”赵琉平静道。 孩子很认真的看着赵琉“我想请求赵姑娘一件事情。” “你是谁?”赵琉盯着孩子,想要从他眸子里读出畏惧来,但孩子眸光坚定。赵琉心中隐隐有个声音,看着孩子,她觉得很是荒诞“本宫念你是一个孩子,你若是再装神弄鬼下去本宫必然不会任由你。你们只对本宫说有前国师的消息,想来也是无稽之谈!” “赵姑娘,”因为仰着头太累了,孩子低下头看着地面继续道“人之一生不单单只有爱恋一事,如今天下大乱,其中多少是边疆赵家的手笔?赵姑娘过往就因厌弃边疆赵家而屈尊纡贵嫁于承平王三子,如今,当真愿意教边疆赵家把持朝政?当真没想过一旦边疆赵家上位承平王在他眼中以及赵姑娘还能如眼前这般光景?当真没想过百年之后皇权倾覆、赵家后人世世代代被钉在耻辱架上的光景?”孩子见赵琉不说话,继续道“赵姑娘本就聪慧过人。如今,国师不知所踪,我早已魂离天外,赵姑娘有夫、有子,又何必执着于一时情障。” 赵琉无奈一笑,就进坐下“你说的我不是没有考虑,事实上,自征儿诞生我便忧心日后他们父子处境,但我无人可诉,却不料,”赵琉仰头叹了一口气。 孩子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言。 两人倒是难得的沉默了起来,好一会儿,赵琉缓缓笑了“我真是至傻,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异能,难为你一个孩子,能够记得这么多。无论是那个人嘱托你这么说,我都不想追究了。” 孩子只是淡淡的看着赵琉,不反驳也不承认。 “你告诉那个人,我虽然对于他能在此时此刻说出这般话,有几分心动;但,我无法保证能做到何种地步。”说着,赵琉站起身来,撩开珠帘往屏风后而去。 “我与那位大叔,终究是无辜。还请赵姑娘……”终究是体力不支,孩子忽地昏睡了过去。 看着靠着柱子昏睡过去的孩子,赵琉沉默了许久许久。 虽京城和已沉入水中的胜州、墨城周边几处暂时没有光怪陆离的事情翻身,但赵琉很清楚的知道,这天下间异能之人并不少,便是承平王府也招募了些许能人异士,最终,赵琉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是大汉,但是天是亮的。 “小娃娃,你昨夜和王妃说了什么?怎么给了我们一大包银子,还让我带着你好生安歇?”大汉看着孩子醒了忙问道。 孩子那里知道,只一个劲儿的摇头。 大汉又说了好些诱人的话,但昨夜的事孩子委实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能摇头。 僵持了好一会儿,还是大汉败下阵来,无法,大汉只得带着孩子上路。 只,昨夜王妃召见大汉,大汉才知道正主已死,且王妃已经挑明她知晓大汉是为谁卖命,这次留情,下次再见就没这个好运了。 想着,自家主子已经死了,眼下自己身上有秘册,不如寻个地方细细研究。 第八十五章 难以成全 大汉带着孩子走在还算有干净整洁的街道上,刚要出京城就看到了故人,那故人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细长眼、薄唇,长得不是很大气。 那故人看了一眼孩子,眉眼一笑。 “这孩子是谁家的?” 刀疤大汉牵了牵孩子的手“这是我亲戚家的孩子,刘大哥,你来这里,是那边有什么动静?” 那刘大汉点点头“我们寻个位置聊聊。” 刀疤大汉想着毕竟有孩子,便先送孩子去了落脚处,随后和刘大汉一道去不算很破落的酒馆了。 刀疤大汉一走,孩子觉得心不安,不由得坐在门槛上等人。 这么一段时日,孩子颇为信赖大汉。 在孩子快要睡着的时候,倒是有人来了,但不是刀疤大汉,而是白日见过的刘姓大汉。 那刘姓大汉见着孩子,一把抱起孩子就走“这里有危险,叔叔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孩子想要挣扎,但在闻到大汉身上的血腥味后,隐忍不言。 一路上,大汉带着孩子走的路越来越崎岖,而路上见到的人穿着越来越破落。 两人赶了许久,这才在林子深处一座破庙上落脚,而后刘姓大汉才道“你叔叔已经被承平王的人杀了,你叔叔死前千叮咛万嘱咐托我照顾你。” 孩子低着头看着火堆,不说话。 刘姓大汉知晓刀疤大汉的了秘册,又见带了一个水灵的娃娃,又赵二公子旧部一夜之间被瓦解,索性杀人躲物了。 孩子虽然不知道实情,但他可以清楚看到刘姓大汉眼神不善。 林子之外,乱世之中,他的选择只有跟着一个大人。 是以,一大一小在以偏僻村子以父子身份住下,但这刘姓大汉毕竟觊觎清秀的孩子,尤其是这么一个孩子。 不到十来天,刘姓大汉越发不规矩,孩子虽然知道,但他隐忍着。 “阿忱,你一个人在家好好待着,我去镇上打些酒来!” 名唤阿忱的孩子点点头,目送名义上父亲离开后,搬着凳子坐在庭院中,过了会儿,孩子缓缓起身,再三确定大汉不在后往大汉屋里走去,起先不敢上手,只眼睛扫视周围后,踟蹰好一会儿决定还是回院子离去,刚离开之时不巧看到墙角落有本册子,便挤了进去拿了出来,拍了拍灰尘,这才看到封面什么都没写,但是里面倒是有些暗沉的红色。 这东西,阿忱觉得似曾相识,但又记不得清楚。想着,阿忱拿着册子就近坐下来细细翻看。 “不要看”,很遥远的声音,让阿忱抬头四顾,但周围可就他一个人,想着自己听差了,阿忱再翻看了一两页后,合上册子放在桌上,继续打扫。 但打扫间,脑海中却止不住的想着刚才看过的字,他认识那些字,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脑海里由一直出现那些内容,让孩子越发的烦躁,刚出房门,孩子就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呼唤声,缓缓睁开眼,入眼的是一刻硕大的榕树,在天光下,他看不清榕树后面是什么。 “醒了?” 听到有人开口,阿忱猛然偏头这才看到身旁有一个人:是一个青衣白里、足下显出莲花的人,身形单薄,但看不清男女。 阿忱之前未见过这么好看而又温和的人,不由得小小点点头,不敢开口。 那人见阿忱安然无恙后,起身抬步就走。 “你、你是谁?”阿忱忙站起来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我该是谁。”那人回答道。 阿忱沉思了会儿,抬头问道“我记得,以前有一个很好听的姐姐告诉我,不要怕,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那,你为什么想找她?” 阿忱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想找到她。” 那人长久的凝视着,叹息间带着无奈“忘了她,或者,恨她吧。” “为什么?我、不、要!”第一次用生命在反抗的阿忱话刚落,眨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人陡然变成了一青衣男子,那男子低头俯视着自己。 陡然见到男子,阿忱刚才激动情绪烟消云散。 但那人目光自见到孩子的震惊向着失落最后留为无奈“我也在找她。” “阿忱、阿忱、阿忱……阿忱你醒一醒?”云外急切呼喊,在这片空境中异常清晰,阿忱不想那么快离开,只能看着男子。 似是无奈一叹,男子挥一挥手,阿忱觉得身子一轻,世界颠倒,再次回过神来就看到大汉一张大脸。 “你这孩子总算醒了?你怎么在大堂地上睡着了?你要是累就等爹回来做,以后再不要这样了!” 刚醒的阿忱揉了揉眼睛,半梦半醒听到大汉这样说,只点点头,心中是没有半分记不记得的问题,除了梦中那个人、那棵树,阿忱都不记得他晕倒之前是看过秘册的,遑论秘册上的内容。 而大汉看到桌子上的秘册,并未察觉是被人捡起来了,只当是自己放上去的,日后对秘册也是多留了一份心,就怕被别人看了去。 也不知为何,经阿忱一遭,大汉想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以前看的字,现在却能理解一只半句的。 他在秘册上的了兴趣,周边的人也渐渐熟络起来,虽然大家不是很富裕,但知晓大汉家还有个孩子,多多少少省出一两口吃食送过来,只是送了不几会儿,有几个人眼见着大汉与那孩子关系有些许暧昧,各家回去商议一番后,想着问问孩子如何情形。 不及他们问询,南阳王府军从此条路往京城而去。 尚不知情的大汉以终于能够看懂一章,此时此刻取了东西往院子里的大石上去。 阿忱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合上门往外走去:隔壁蒋婶昨天特意过来说让他去找蒋小华一同玩耍。 刚在隔壁蒋婶家还没坐热,听到动静的蒋叔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拉着蒋婶在一旁去嘀嘀咕咕好一会儿,蒋婶眼神时不时的望向蒋小华,等蒋叔出去,蒋婶这才走了过来,俯下身摸了摸阿忱脑瓜子,随后对蒋小华道“小华,你先带着阿忱去山上转转,家里来客人了。” 蒋小华不愿意出去,刚想开口抱怨,看到他娘的眼神,一下子将反抗的话吞了进去,不情不愿的起身,拉着阿忱的手,道“好吧,我先带他出去溜达溜达,你们可要快点哦。” 目送两个娃娃离开,蒋叔这才走了进来道“家中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南阳王的兵马应当也不会出什么事情,你让两个孩子出去,怕是多虑了。” “哎,毕竟兵荒马乱的,主要是那孩子长得不一样,他爹又不像个好人,不过是去后山玩玩,也无碍的。” 蒋叔摇摇头“随你意罢。” 虽然得到消息是南阳王人马经过,但惊扰沿途落草为寇之人,被逼的急了,这些人想着横竖一死,还不如洗劫附近村子满足一时来的痛快,是以,在南阳王经过之前,先经过一堆强盗。 看着第一卦的结果,大汉只觉得手抖,大喜之后大悲。 放下手中铜钱卦,门外响起了嘈杂声。 刚走到山上,蒋小华想到还有没带吃的东西来,扭头就将手中编制的蚂蚱放在阿忱手中“我娘说你体弱的,不要劳累你。你就乖乖的在这里等我啦,我去拿点喝的吃的来,要不然等下你就要哭鼻子了。” 阿忱点点头:他不会哭鼻子,但他不说。 走到半路,蒋小华冲着阿忱摇摇手“你先上去吧,等会儿见。” 说是等会儿见,但这是最后一面。 村子刚被洗劫,就有另一队人骑马行来,为首的是名长相俊美但怀中坐着两个孩子的男子,男子身侧是是骑着黑马带着一名年幼孩子的黑衣男子。 看着路旁尸体,为首男子怀中的一名孩子仰起头来“爹爹。” “总有生老病死。”男子道。 孩子虽然不解,但懵懂的点点头。 “护驾!”一声呼唤,众护卫将为首的人围在中间,待人安静后,这才看到是名浑身血迹的大汉匍匐而来,口中只含着“救我。” “爹爹?” 男子低头看了眼孩子,下马,扶着两个孩子也下了马,一左一右的牵着两个孩子走近。 “求求你们,救救我!” 男子一个眼神,另一名带着孩子下马的男子走了来,俯身查看了伤势后,摇摇头。 那大汉见众人不救他,忙从怀中掏出一物“我、我有这宝物,”掏出再次被血迹浸染的秘册,大汉继续道“我有这集方士之大成的秘册,我……” 大汉话还没说完,男子抬手取了一剑直接了解了大汉。 两个孩子还没看过自家爹爹这么激动的时候,不由得看呆了。 任由剑上鲜血滴下“我最恨,方士。” “爹爹……” 楚晗回过头对两个孩子道“记住,你们娘亲是被方士害死的。这天下,就不该有方士的存在。” 说着,楚晗看向那本秘册。 一孩子忽然走出来,捡起地上的秘册看着还拿着剑的爹爹“爹爹,物没有对与错,错的只是做出选择之后。” 看着长子,楚晗怒气略略平复。 长子楚衍像阿月,长相像,性子也像;次子楚遇像自己,长相像,性子却跳脱不少。 “你还小。”说着,楚晗将剑收起来,带着两个孩子上了马,看着楚衍将秘册放在马鞍上,也没有制止:左不过是小孩子心性,过几天就忘记了。 另一侧的祁原也带着自己儿子祁虺上了马。 两队军马之后,阿忱从小路出来,他默默的看着迎着阳光离去的南阳王人马。许久,确认再无人迹后,他从山上下来,独自行走于空空的村子中,如同几个月前一般。 眼见蒋家无人生还,阿忱目光从手中握着吃食的蒋小华身上慢慢移开,随后往自家走去。行至半路,阿忱看到了大汉的尸身。 低头看着大汉,阿忱抬起脚对着大汉的手踩了一脚,随后扬长而去。 第八十六章 流浪 大汉一死,再次流落的赵忱不知道去哪里,他感觉的既往饥饿而又担惊受怕的日子再次来临。 但是,他觉得不想走了。 “你的家人呢”在水边徘徊的赵忱就听到有人开口道。 周围没有人,但他知晓这人是谁,也因为听到这人的声音他感觉静悄悄的周围一霎明亮。 “我没有家人” “宗族呢” “宗族是什么” “宗族,就是你的亲人。或者说,你见过的最后一个亲人,是父亲是母亲,他们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时代有些久远了,赵忱思索了好久,心中才想到“母亲,告诉我等她” “在哪里等” “在、在一个村子里。但是,村子毁了,婶娘也没了” “那,去那里等” 心中听到那人说话,赵忱不由自主的摇头“我怕” “不用怕,我,陪着你” “你?你是谁”赵忱四处张望,但周边只有他因为一人。 “我是风是云,别怕,我在你身边” 即便赵忱身边只有他一个人,但耳边听到的另一个声音就像有魔力一般,他想起第一次害怕的想要拔腿就怕,一个声音让他不要怕,他不怕了,而且还吃到了烧鸡。 这乱世之中,没有人值得自己信任,只有、只有这个人,不会害自己。 莫名的,赵忱依照另一个声音,先去家里取了银两,而后带着行囊上路。 赵暖听闻赵琉病重,忙从战场赶了过来,一入京城直奔皇宫,刚进宫殿,就看到奄奄一息的赵琉。 赵琉见赵暖来了,让人带小世子过来并屏退众人。 “阿姊!”赵暖连跑带走的走到床榻。 赵琉笑笑“不碍事、不碍事,怎么许久未见,一见,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哭鼻子?” 赵暖忙擦干眼泪“我只是许久未见阿姊……” 赵琉摇摇头,道“阿暖,我知道时日无多,只是有件心事唯有你能帮我。” “阿姊直言,若不是阿姊照拂,就不可能有我。莫说是一件就是千件万件我也要做成。” 赵琉摇摇头“阿暖,你仔细听我说,”舒了一口气,赵琉继续道“我一向知道京城赵家与边疆赵家是不同的,当年我也是逼于无奈嫁于我夫君,但这么多年来,他只是单纯,为人却极好,且征儿也生的乖巧,这爷俩是我心中牵挂;我因情所困前,倒也想匡扶正义,平天下不平之事,如今看天下大乱心中有愧。虽殚精竭虑也只略略辖制边疆赵家,若我死后,过个十年二十年,赵涧留下的后手也用尽,到时,他爷俩、天下人都是难以自处。我知你一向有能力,只在边疆不愿多事,若无你周旋,边疆赵家也绝不会放任我嫁于承平王……” 赵暖连连点头,道“今日阿姊说出这一番话,我已知晓,阿姊放心,我会帮阿姊,阿姊好生安养……” 赵琉摆摆手,门外有婢女带着小世子走了来。 年幼的孩子还是刚醒,不十分清楚变故,只见到了自家娘亲跑过去要抱抱。 赵琉出言制止“征儿,日后,你一定要好好听你暖姨的话,知道吗?” 懵懂的赵征点点头,口中也不说话。 赵暖笑笑“阿暖,你带着征儿先去外面转悠转悠熟悉熟悉,我有些话,想同你姐夫说。” 赵暖听到门外报承平王到,知道赵琉有话要与赵越说,因此起身带着赵征出去,懵懂的赵征见有个漂亮的姨,倒也没多想跟着出去了。 赵征到了外面就越发的困,赵暖虽然挂念赵琉,但也心疼孩子,就将孩子抱入怀中,让孩子枕着她肩膀睡着了。 约莫几盏茶,丧钟鸣。 赵征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暖姨,怎么了?” “没事,乖,你睡。”略略安抚,赵暖以手轻轻捂住孩子的耳朵,赵征这才继续睡去了。 赵暖抱着赵征缓缓步入殿内,婢女们跪倒在地小声啜泣,而坐在床榻的赵越还握着逐渐冰凉的手。 见到有人影,赵越抬头看到了自家征儿。 一时间,最疼爱最敬爱的大哥仙去,二哥遭遇不测,母妃、父王病故,如今结发妻子也仙去,只有他和一个孤儿,再念及宫外虎视眈眈的赵家,未免悲从中来。 “昭告天下吧,”赵暖缓缓道“自立为王,纳边疆赵家十六女为后。” “啊?”赵越诧异的看着赵暖。 灯光下的赵暖只是看着赵琉苍白冰冷的面孔“阿姊的遗言是照顾你们,我的愿望是天下太平。我们算是,不谋而合。” 赵涧遗言,不自立为王,但眼下是赵暖,赵暖带着十分之四五的赵家军。 赵暖在京城谋划,且等着日子,但却漏过了书信,再接到家书已经拖了几个月,而且接到加急书信。 赵暖略略安置后快速赶往目的地。 她前脚有了消息,族内人后脚就派人也去寻人。 一个人守在破庙的赵忱,虽衣着褴褛、脸上脏兮兮的,但还是能看出眉宇间的俊秀。 “你说也真是的,明明本家就可以称王称霸的,那娘们儿偏要插一脚?”一堆人骂骂咧咧走进破庙。 “可不是,估计人是看上了自己当皇后。但是,她现在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要是找到那小崽子,保准让她哭不出来!” “你说她也是多事,我们本就过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这会儿来了这儿还这儿不准哪儿不准的,可真是烦死这婆娘了!” “谁说不是呢!” 这一堆人骂骂喋喋的,逗留了好一会儿便又离开了。 一见到那些人走了,赵忱这才缓缓走将出来,赵忱脚步刚踏出破庙,心底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要出去,藏起来” 不作他想,赵忱立刻折返回来,依言藏起来,一动不动的僵持到了晚上,后面还是因为太困了,不由得在草堆里睡着了。 待第二日,赵忱委实饿醒了,小小的问自己“我能出去找吃的了吗,现在”,在没有回答之后,赵忱忍耐了会儿,最后还是抬步走出破庙,想去村子上找点有什么吃的。 刚走到道上,赵忱才明白昨日为何告诫自己不要出来:不过流落与此安定的十几户人家,眼下横尸于路上、破败屋旁、水里,地上还有血濡湿的痕迹。 这种场景并不少见,事实上,一路而来的赵忱看了很多很多,眼下自然是习惯了。 他左翻翻右翻翻,终于在一户人家锅内找到了吃的,从破烂的橱柜里捡起一还算完整的碗,在躺着尸体的水缸里清洗了泥土后,拿着碗装着吃的坐在一旁默默的吃了起来。 “跟他走,他会、保护你……” 听到声音,赵忱放下碗四处张望“谁?” 赵忱刚听完就见远处一对人马本来,为首的是白马,马背上的人很是飒爽。 以往,见着人赵忱都会躲开,但那个人告诉他“跟他走”,赵忱便静静地等着那队人的到来。 看着横死的村民,马背上的人一跃而下,看到拿着碗在死人堆中吃东西的赵忱,来者先是一愣,想要开口询问时,冷不丢的问道“你叫什么?” 少年摇摇头:他许久不同人说话,一路走来也告诫他不要轻易相信人。 赵暖细细打量一番赵忱,而后抬手挡住赵忱脸部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眼睛的轮廓很像赵获,但眼神全然不似。 “你,是不是在等人?” 赵忱点点头。 “那,是不是你母亲让你在这里等人?”见赵忱依旧点头,赵暖继续问道“你母亲,是不是叫赵林氏?你,是不是单名,忱?” 赵忱见赵暖说的都对,也不再点头,只是看着赵暖。 “我叫赵暖,是你的亲阿姊,来,我带你回家。”赵暖如是道。 不解其意但顺从那个人的话,赵忱点点头,蹲下身将碗放在水缸旁走向赵暖身边。 第一次坐在马背上,赵忱明显不适应,但也没有开口说出来。 他不信任这个人,但那个人说让他和她走。 “没有人照顾你吗?”赵暖向坐在前面还不及自己半高的赵忱问道。 赵忱摇摇头而后又轻轻的摇头:有,有一个人一直照顾我。 赵暖只看到赵忱摇头,一时间想起双亲临终前万千挂念的孩子,而如今家族也就只有这一个幼弟,不由得仰头看着天“没事,以后,以后阿姊会照顾你。” 是名义上还是真心上,赵暖此刻也分不清,但往后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很清楚。 赵忱虽然对于人世间的认识还是懵懂的,但流浪期间知晓不能轻易信任他人,边疆赵家又是什么地方什么人待的,他回了府邸后,也只有赵暖在的时候,他才略略安静。 对赵忱来说如此陌生又可怕的地方,他想着逃离,但是另一个声音只告诉他跟着赵暖走后,便没出现了。 三月有余,承平王称王,同时纳后圣旨颁下,赵暖带着十里红妆并军队往京城而去,且特意留下心腹-赵选-照看赵忱,并特意拘在一院子不容他人打搅。 但赵暖一离开,对于赵忱来说就完全是没有可信的地方,而手下的人又不敢惹得赵忱不快,只能变着法子找好玩的好看的哄着。 对于经历战乱的孩子而言,好玩的好看的只有一时欢乐,等到一个人的时候赵忱就躲在被子里、柜子里瑟瑟发抖。 这样的日子挨过两三年,赵忱才终于适应下来,某日赵忱看到了一幅画便又不自在起来。 那是一副一名男子在榕树下抬眼看凤凰的画。 当年朝阳长公主离世时凤凰集于榕树,与前国师于榕树下施法混为一谈,是以有这么一幅画来了。 “画中人,是谁?”说话还不大利落的赵忱看着画中人问道。 本意是让小祖宗看看新奇玩意儿的,赵选见赵忱果真入迷,忙道“这是前国师,相传这位国师是方士大成者,可有本事了。” “什、什么本事?” “本事可多了,”见着小祖宗认真起来,赵选忙继续道“这前国师可是能召唤凤凰的,还能起白骨活死人呢!当年可是好多人看到凤凰呢!” “那、那他、他去哪里了?” 说到这个,赵选不由得摇摇头“这位前国师听说是带着那个杀千刀的皇城中的朝阳长公主去了极寒之地,有人说在冰天雪地里见着这位,也有人说见着这人的尸体呢,左不过是在极寒之地。”说道兴处,赵选继续道“这前国师一走,天下方士也消失的干净。” “……去极寒之地求他,求他回来……”当年之言,猛然清晰。 收起画卷“我要去,极寒、之地。”赵忱如是说道。 “啊?” 赵暖不在边疆就没人能奈何赵忱,即便赵暖在,也因特殊,事事顺着赵忱。本赵暖见赵忱胆子小,只是不让外人寻赵忱,倒没有限制赵忱出去。 因此,这会儿,完全就没有人能够阻拦赵忱。赵忱说去极寒之地,第二天就骑了小马驹、背了衣物出城去,赵选一边焦急的送信去京城,一边忙派人跟着小祖宗。 第八十七章 遗落的雪城 边疆距离极寒之地并不远,过了几座山头、渡过几条河,众人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雪山。 “主子,这地方未曾有什么人来过,主子何必来这里玩耍呢?”仍旧不死心的赵选继续劝说道。 饶是赵选再怎么多嘴,赵忱铁了心的往极寒之地而去,并且,他现在就踏在了雪地上。 北风呼呼,夹杂着雪打落在身体上,有些疼。 被冻僵的脸上也显现不出什么神色来,但赵忱依旧不畏惧的往前、往前再往前。 在几人干粮只够撑最后一天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冰雪之中一座小屋,匆匆跑过去,那屋却是个客栈,客栈里一个老板并一个小二。 那老板抬头看了一群人“几位外地来的?” 赵忱不甚与人打交道,倒是那赵选利落些做上前去聊了聊,余下的人便服侍着赵忱坐下。 “那掌柜的说极寒之地就是雪城,再一二里就是了。但掌柜说自十年前一场大婚后雪城便没于一场前所未见的雪崩之中,主子,我们还是回去罢。”赵选问询一番走了过来说道。 “我想去。但我现在想要休息。” 那掌柜的特意看了一眼赵忱,略略摇头,不言。 停当三四日,一队人便又开始出发。 有人指路,他们倒是很快到了雪城遗址。 高山之巅有座宫殿,虽然只有残垣断壁,但仍可窥见当年巍峨。 “原来,真的有传说中的雪城?可惜来的不是时候。”赵选抬头看着宫殿不无叹息道。 赵忱没说话,翻身下马循着小路爬上去,那赵选只能匆匆下马,忙随侍身侧。 爬了许久,赵忱毕竟是孩子,体力不甚多,此刻已经双脚发软,只一个不慎脚下踩空,还没来得及抓住旁边人的手往下摔去。 着地的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人迎风而来,虽然接触到地面,但没有想象中的冲击力,赵忱就次昏了过去。 待赵选匆匆赶来,却看到赵忱安然无恙的躺在地上,身侧落下一片榕树叶,只这万里冰雪哪里来的一点新绿? 赵选忙抱着赵忱去旁安歇,仔细把脉,倒也没看出什么丁卯来,只能先带着赵忱去往客栈去了。 “替我,照顾她” 许久未听到的声音再次响起,赵忱睁开眼就是漫天冰霜。 发觉自家主子醒了,赵选忙回答道“刚才小主子摔了下来,我们正打算送小主子回客栈歇息。” 赵忱点点头,不由得扭头看向身后,身后一片苍茫。 眨了眨眼睛。 “放我下来。”赵忱道。 赵选还想说什么,但触及道赵忱深不见底的眼神,不由得心中发憷,依言放赵忱下来。 赵忱向后走了几步,看着那座宫殿“他,是谁?” 轻轻问着自己,低头看着雪地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这冰天雪地的,谁家的孩子?” 听到身后侍卫说话,赵忱顺着那人转头看向前方。 一名三四岁的孩子赤足一步步走来,速度十分均匀,气息十分微弱而悠长。 “替我……照顾她”心中的声音此刻却透露这无力,赵忱看着走近的孩子,他走上前去,还未开口那孩子身体往下倒。 在赵忱有行动前,他能够感受到身体不属于自己,而且飞快的跑过去扶住那个孩子。 赵选看到赵忱接住孩子,生怕那孩子是危害,忙走了过来“主子……” “我们回去。”赵忱如是说道。 未曾见过如此平静而吐字清晰的赵忱,心腹不由得愣了。 见赵忱抱着孩子稳定的走向马匹,自己翻身上马,并于马背上看着愣住的侍从。 众侍从感受到了莫可名状的服从感。 赵暖才接到家书便派了随身亲信-阿银来,势要约束赵忱。 阿银本家不知姓什么,是赵暖在当年闻人远班师回朝间,于野路顺手救得。赵暖见人身手很强,思虑清晰,也就留在身边,这么几年下来,赵暖倒是很看重。 这亲信刚到边疆,赵忱自己带着人马倒也回来了。 阿银本以为是难以管教的孩子,却见赵忱老成,神色完全不像是赵暖所说的性情孤僻、难与人相谈,甚至于赵忱很是有数的带着另一个孩子入了住所,并吩咐传召大夫来。 眼见着众人忙碌,阿银觉得自己无用武之地。 大夫很快就来了,检查一番后只说这小姑娘只是睡着了。 赵忱点点头后,便一直守在床旁。 只睡到第二日上午,小姑娘才醒了来。醒来赵忱就让人做了吃食来,这一来动静就大了。 阿银想着过了一天,该是会一会这个难缠的小主子了。 阿银走进屋子就看到传闻衣食住行颇为挑剔的赵忱竟然端着碗在认真而细致的挑着鱼刺,这挑好的鱼肉也不是他自己吃,而是转头细细喂给那名不知名的小女孩。 小女孩依旧没什么人的情绪,连着阿银走进来,小女孩也没有反映。 “主子挂念小主子,本想……终究是要接小主子回京,不知道小主子想要何时动身?”阿银皱眉道。 本来赵暖是给了时间让阿银调教调教赵忱,奈何这么几天赵忱没有出格的事情,倒显得他无用武之地了。 “京城现下并不安全,我去了也是搅局,可略略停当。” 听到赵忱如此老成的说话,阿银心中惊诧不已,呆滞了好一会儿,想着这句话赵暖也是有顾虑的,思岑一番后,阿银口中应允下。 再喂了一口,小女孩就不再开口了。 知道小女孩吃饱了,赵忱帮着擦了擦手和小嘴后,这才开始端着碗吃起饭来。 赵忱自己就是个小孩,还能如此细致的照顾另一个孩子,委实让人瞠目结舌。 “这小孩子,父母在哪?” “她父母……不在这里了。”赵忱抬头看了一眼小孩子,回答道。 阿银以为是这孩子双亲病故,目光流露出不误可惜之色“这孩子,是不能说话吗?” 赵忱看着小孩子,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嗯,暂时不会,”“毕竟年幼。”临了,赵忱补充一句道。 从一个年幼的孩子口中说出另一个孩子年幼,阿银觉得听着有些不大适应。阿银还想说什么,但赵忱已经起身,握着小孩子的手往外走去。随,阿银跟着两个孩子出去转悠。 一路上,两个孩子很是安静,就是很慢的散步消食,溜达过后,赵忱带着小孩子又去歇息去了。 阿银这一番看下来,完全没觉得赵忱有什么需要调教的地方。 “去雪城之前,小主子不像是一般人;回来之后,还是不像是一般人。”一旁赵远回答道。 “我在京城倒是听过这位小主子很是狂妄自大,只是我最近见的,甚是少年老成,态度、心态比之大人都要老道。” 赵远点点头“是的,小主子之前多不信任人,目中很是无人;只是这会儿,倒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得。” “这一路上,你们可有离开一步?” 赵远摇摇头“我们全程护送着小主子,未曾离开半步。只,”迟疑了会儿,心腹继续道“我们攀登雪城之时,小主子不甚摔了下来。” “雪城……你们真的到了雪城?” 赵远点点头“到了是到了,就是那儿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阿银点点头。 阿银来了一段时间,该回信了。写信之前,阿银想着再去看看赵忱这人。 进了屋子,就看到赵忱握着那孩子的手在写字。 阿银看了一眼那册子,是正楷。 赵忱的字写得也不够熟练,但是字体之间的笔锋有些熟悉。 阿银走上前去,忽开口道“小小年纪就有这般笔锋……” “有志不在年少。”赵忱淡淡道。 阿银将目光从字上移开,看着认真教习小女孩的赵忱,尔后幽幽道“不知,小主子听说过前国师么?天下间,似乎有很多很多人,在等着这位国师呢。” “他会的,不过是装神弄鬼,救,还是自救的好。” 阿银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但似乎又觉得说不出什么:难道一个人不愿意生老病死,就可以理直气壮的仰赖他人来救吗? 救,又是什么? 赵忱见小女孩打了个哈欠,松开手,取了帕子擦了擦手后“我今天新教了一个词,”说着,赵忱看向桌上的字“叫做心照不宣。” 阿银看去,瞳孔惊滞,后低下头来,默默不语。 赵忱从一旁取了庄子,展开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赵忱读书,那孩子认真的听着。 心照不宣。阿银明白这个意思了,轻声请辞,转眼离去。 京中赵暖听得阿银回信说小主子认真学习,心中虽诧异,但想着毕竟只有他一个人,府中伺候的人是什么货色赵暖也清楚,索性让赵忱继续待着,谓之杀杀秉性。 三四年间,赵暖终于安定下来了京中局势,这才开始着手派人让赵忱代表自己这一支回京—俯首称臣。 之前想要杀赵忱的那一批人,越发坐不住,他们现在可不是只想杀赵忱,而是想直接对付赵暖。 第八十八章 他是他他不是他 脸色红润不少的女孩儿穿了一身新的黄衣裳,忖的粉琢玉器的。但孩子眼神无情无绪的,小小年纪就有让人不敢靠近之感。 牵着孩子衣袖,赵忱又带着小姑娘去街上看看逛逛了。阿银如常跟在身后护着这两个孩子。 “这个是玉如意,好看吗?”说着两年间抽高了不少的赵忱拿起玉如意。 小女孩褐色瞳孔轻轻转动,尔后极缓的点头。 见小女孩儿点头,赵忱开心的笑了起来“那我们带回去。”说着低头掏钱付了银两,取过老板装好的盒子,继续拉着小女孩的衣袖走着。 逛了好一会儿,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手上的东西也积累了不少。 “乖乖在这里等我。”抬头对小女孩儿说完,赵忱起身间看了一眼阿银,转身往一旁马车去了。 阿银随后还是目送赵忱往一旁走去,便护着小女孩。 寻常,赵忱十分宝贝这小女孩,自来照顾着孩子便不假他人之手,寻常也是轻易不肯离身。此刻特意走开和不远处候着的人交谈,怕是有变故。 正想着,一名女子走来,见着小女孩儿生的可爱,但一脸的冷淡,不由得上前来。 在小女孩抬眼瞬间,女子伸手戳了戳小女孩的脸颊。 软软的。刘莹想着,不由得走上前去俯下身子看着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抬眸看着刘莹“漪。” 刘莹愣了会儿。 “那小漪漪,阿姨带你去玩,好不好呀?”说着刘莹伸出手来握住朝阳的小手。 女孩儿没说好也没有拒绝,由着刘莹牵着手。 阿银这会儿看了过来,当然,他第一反应倒不是小女孩要被人拐跑,而是这孩子能说话,而且说出的名字,让他很意外。 阿银还没有反应,刚交代完的赵忱看到刘莹牵着朝阳就要走,慌乱的穿过人海,拦在了两人面前。 “她是我的。”赵忱盯着刘莹道。 刘莹见到个比自己要小许多的少年说另一个孩子是自己的,不由得扑哧一笑,好一会儿才道“姨不知道这孩子是有主的,只刚才看她一个人在街上,长得水灵。”说着,刘莹松开手去。 赵忱看着朝阳走到身边后,心才安了下来,尔后正色看向那女子,只看到女子正脸时,赵忱愣了好一会儿。 “多谢夫人。” 刘莹听到称呼愣了会儿,随后手肘撑着腰、抬手摸着下颌“你这少年眼力劲儿倒是不错。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学武功?” “……” 见赵忱迟疑的模样,刘莹挥挥手“罢了罢了,我和你说笑呢。”说着,刘莹特意看了一眼似要开口而未开口的女孩“这小女孩长得真水灵,要是画儿见着,怕是会新奇许久呢!”不无可惜的摇摇头,刘莹转身便走。 “夫人……” “怎么,还有什么事?”听到身后少年呼唤,刘莹回过头问道。 阿银在远处看着,就只在那一刻,他觉得赵忱与小女孩之间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似是紧绷着的。 赵忱偏头看向身侧的女孩,后者眸色一点点恢复往常。 赵忱浅浅一笑“夫人慢走。” 刘莹狐疑的看了一眼两孩子,未能察觉什么,甩甩手抬步就走。 如果,能够开口略微提醒一句,这世上就不会有一个孩子将经历举家覆灭之痛。 见人退开了,赵忱看着依旧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女孩,轻轻叹了一口气“以后,不要和陌生人走,好不好?” 小女孩只是看着赵忱,好一会儿懵懂的点头。 得了小女孩的回答,赵忱开心的笑了起来,抬手拉着小女孩的手“我们回家。” “回家?家在哪里?”昏睡的人悠悠转醒,对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表示深深地怀疑。 虽然赵暖接了他回来,给他吃好的、穿好的,但流浪的经历以及孤身一人在边疆,都教赵忱没有归属感。 抬手,撩开帘子,屋内陈设不似之前那般繁复。 赵忱下床穿好鞋,总觉得眼下看周围物品的大小有种不适感。撇下那股不适感,赵忱抬手取了披风上一件外衣披上,推开门,看到了院子里种着的牡丹花。 他依稀记得,他院子里种的是大红大绿的各色花儿,独独没有牡丹。 “咚咚咚。” 很规律的脚步声,赵忱偏头看去,自长廊那边走来一个人,确切的说是拿着一本诗经的孩子。 五六岁的女孩儿看到赵忱眸子的那一刻,停下脚步,淡淡的凝望着。 赵忱努力想了想,尔后偏身走过去,在朝阳一两步距离停下,脸色冰冷的、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女孩儿“你,是谁?” 女孩儿抬头,看着一点也不认识的人,身子微微后仰,不语。 待阿银带着两个孩子喜欢吃的梅菜饼而来,就看到廊下气氛怪异的两人。 阿银纳闷的走上前去。 “是小漪难得犯了什么错么?你怎么肯舍得说她了?” 赵忱怒视着陡然凑上前来多话的人:他毕竟沾了赵暖的光,在下人面前是横行无忌的;眼前这人,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不是他。”比赵忱更快发作,女孩儿开口率先道。 阿银不解的看向女孩儿,尔后顺着女孩儿的眼神再次认真审视着赵忱,随后,阿银将梅菜饼收好放入怀中,屈膝、敛眉“属下阿银,是赵将军派来协助公子,这两年都是属下随侍在公子左右,是以刚才一时大意,冲撞了公子。” 赵忱诧异的看着阿银,好一会儿才道“两年?” “是,自公子雪城带她而来,至今已有两年。” 说道女孩儿,阿银特意看了一眼身侧还拿着书的女孩儿。 “她?” 阿银点点头“是。” “哼。”赵忱略略一笑,不说什么走开了。 阿银看向女孩儿,后者幼稚的小脸浮现出了小小的疑惑,但不过一会儿,女孩儿拿着书去了自己住的地方。 从这次醒来后,赵忱不再对女孩儿呵护备至,但对于女孩儿的衣食住行还是吩咐下人给的都给足,而女孩儿也学着自己看书、自己写字、自己吃饭,没有赵忱,女孩儿依旧生活从容。 赵忱自己毕竟是孩子,在赵暖的授意下他也学不得什么本事,只是困在此地的笼中鸟,需要的时候或飞或坠。两年前赵忱不告而别后,赵暖明令禁止赵忱不能私自出去,还是因阿银多次谎报容赵忱出去过许多次,如今看到赵忱已然恢复原先模样,阿银衡量一番后回归原职-做一个合格的眼线。 是以,赵忱依旧如之前一般,困在院子里出不的什么地方,不过一二月,赵忱开始思索女孩儿是什么角色,听说女孩儿在书房,他想着去看看,刚走进书房就看到单薄了许多的小姑娘揪着笨拙的双环并笨拙的拿着笔写写画画的,走上前去多看了几眼,尔后道“你手真够笨的。” 女孩儿悬空着红肿手,抬头看着口出恶言的赵忱,眸子里是小小的不解。 赵忱本来想多说几句的,但见着女孩儿不解的眼神,不由得心虚撇开眼,想了想,还是走上去握着女孩儿的手,略略用力“这样、这样,这样线条不就流畅了吗?” 女孩儿认真的看着纸上的字,好一会儿点点头,后开始描摹那字。 松开手站在一旁看着女孩儿认真的描摹,赵忱倒也不打搅。待女孩儿描摹完后抬头看着自己,赵忱无奈的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旁边的书,继续握着女孩儿的手将下一个字落在纸上。 如此,抄完一页书,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你不累吗?”探头看了眼屋外,赵忱淡淡道。 女孩儿点点头。 “累了就喊啊,这做府邸,你不说话、不闹别人不会管你。” 女孩儿放下笔,不解的摇摇头。 “和你说有什么用,你这么小,怕是你死了都记不得冷是什么、饿是什么。”赵忱在旁寻了椅子,用手一摸一手的灰,但他并不忌讳,直接坐下,继续道“早夭有早夭的好处,起码不会记得那么多不顺心的事情。” 放下笔的女孩儿走到赵忱身边,尔后抬起手道“冷,饿。” 看着眼前小手,赵忱撇开眼“你和我说没用,大人惯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 女孩儿摇摇头,道“你想听,我告诉你。” 赵忱正过眼看着女孩儿,好一会儿才起身“以后不舒服了要说出来,懂吗?” 女孩儿点点头,跟在赵忱身后。 刚送了消息回京城的阿银听说赵忱来了书房,便也跟着来了书房,正想走近院子,忽看到一大一小从书房走出转入长廊,远远地看着,赵忱并不排除身后跟着的小尾巴,甚至往常走路很霸道的赵忱此刻都会特意等身后的人。 一时之间,阿银不确认他们所等待的人到底是不是眼前人:不是,他不敢将其他人的行踪告知于赵忱;是,他就要做好判出赵暖的准备。 敷上药、换了保暖干净衣裳,女孩儿红肿的手好了许多,现在虽还有颜色,但并不痛。 推开窗,看到门外纷飞的大雪,赵忱觉得很是无聊,偏头看了一眼还在临摹字迹的女孩儿,忽然开口道“我想出去。” 女孩儿听到,点点头,认真的临摹完手上的那个字后,小心的搁下笔,走出书案一件斗篷罩在身上,确保不会受风后,赵忱这才取了自己斗篷披上,随后带着女孩儿一道出了书房。 第八十九章 遇见、错过 站在台阶上看着庭中积雪,赵忱步下台阶一脚踩进雪里,膝盖高而已,他可以走过。 正往后想看清楚女孩儿的身高,回头却不见人,细看才看到陷在雪里的动弹不得的女孩儿,再次叹了口气,赵忱走过去将人抱出放在台阶上,尔后背过身“我背你。” 女孩儿不理解背是什么意思,只静静的看着。 赵忱有些烦躁,抬起女孩儿两只手搭在脖子上后背着人就往雪地里走。 “有长廊。” “雪地里可以留下足迹,等他们找我们可以很快找到。” 赵忱的话让女孩儿歪着头道“不懂。” “我阿姊很久没理会我了,我想出去,若是真有人在乎我自然会焦急找我,我也不想让担心我的人太过担心。”赵忱淡淡道。 想了会儿,小女孩道“阿姊,好么。” “我不知道,但那个人说阿姊会保护我。” 小女孩有些困倦的靠着少年的背。 耳边有均匀气息,赵忱知晓小女孩睡着了:不知为何,这次做违逆的事情他不怎么害怕了。 “赵暖也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不让赵忱出来也就罢了,连着其他人也不见,说是受惊了。若不是那位拦着……” “你叔公可不是简单的人物,我见着都要礼让三分,若非这次及时,想来你现在也不能站在这里。”立于城墙上看着皑皑白雪的男子笑道。 被男子笑给吓到发毛的赵蒂面上也敷衍笑笑“若不是你出手,只怕我现在早不知死在哪里了。幸而往常我并未动手一直等着你,否则,莫说叔公就是赵暖,也能够轻易踩在我头上。但,如今赵暖如此风光,我们为什么还不动手?还留着这祸害。” 男子笑笑“第一,经过十年当年与我对峙的那位幕后之人是否还在,你我不知晓;第二,赵暖是个好苗子,我还是希望给予足够多的时间看看她配不配。” “明知有对手……罢了罢了,你的爱好不是我等凡人理解,左不过他们都是囊中之物罢了。”说着,赵蒂摆摆手就要走“这天冷的,我还是回去喝喝酒暖暖身子来的好。” 眼见着赵蒂离开,男子微微一笑,略抬手,一黑衣人忙走上前来道“赵忱出走。” “小小年纪,倒也是闲不住的性子。我很期待,赵暖自己营造的一座压抑、虚伪的牢笼会养出一个什么样的人来,养出这么一个人来他日后会不会有半分亲情之念,”尔后男子摇摇头“若是赵暖念亲情就不会打造这一牢笼,这女人,够无情、冷漠,颇得我趣味。” 男子说着低头看着城内来来往往的人,如笑蜉蝣之小。 正不巧,一眼扫过的城内人群中,男子恰看到一男孩正递给另一孩子一东西,瞧着那般好看的孩子,男子便知道是谁了,另一个孩子被衣服遮的严严实实,男子看不清是男是女但他也不在乎“皮囊倒是好皮囊,可惜了。” 说着,男子背手转身往城下走去。 一抬眸是遇见,一转身是错过。 将热腾腾的半块馍递给小女孩,赵忱拿着另外半块坐下,倒也不说什么。待吃完后,赵忱牵着女孩儿的手继续在城内溜达:他不知道去哪里,只是想要溜达。 赵忱本来以为会流浪几天的,但早上才出走,下午就有人找到了自己。 “请少主回去,勿令家主人担忧。” 赵忱仰起头看着眼前拦路的人,虽然这些人衣着他认识,但面孔他没见过,且如此恭敬的模样也不像是他阿姊留下来的人。 “你们是、是谁?”赵忱微微后退:他出走并不想招惹其他麻烦。 “少主不必害怕,我们也是赵家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赵忱略仰着头道。 对面的人张了张口,他知晓赵忱十分忌惮甚至隐隐约约又夺路而逃的准备。 “我相信你们。”身后的女孩儿走将出来淡淡道。 赵忱惊诧的偏头看着目不斜视的女孩儿,想要责骂小女孩,但还是妥协道“那你们,想要带我们去哪里。” “自然是少主落脚的府邸。” 看着送他们到了府邸略叮嘱几句总管之后又离开的一行人,赵忱眸子里是深深的不解“以后你一个人在外面不能随便相信别人,知道吗?” 走的有些累,爬上凳子歇息的小女孩儿略略歪着头不解的看着赵忱,在后者还没来得及解释间先开口道“可是,我们不选择相信能做什么?” 赵忱张了张口,低着头不言语。 小女孩并不理会赵忱,她年纪小,跟着出去就很累、很冷,爬上凳子没多会儿她便昏昏沉沉睡去。 还是“啪嗒”几声,让安睡的女孩儿猛然惊醒。 “小的手笨。惹了少主不快,是小的不对、小的不对!” 听到厅前有人讲话,不知何时上床歇息的小女孩翻过身爬下床,伴随着屋外喋喋不休的自我道歉小女孩不紧不慢的穿戴整齐,待她走出院子看到一丫鬟匍匐于赵忱脚下十分虔诚的重复说着啰嗦的话,脚边是破碎的碗。 小女孩看了一眼,知道那碗并不是赵忱需要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何被打落在地上而且一向指鹿为马的丫鬟此刻又为何一个劲儿的囔囔着。 赵忱也见怪不怪的想要拿丫鬟手中的水解解渴,但他还没接过就被丫鬟打倒在地,他自己也很诧异。 “下去吧。”自庭外走进来一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人,不轻不淡的三个字,那丫鬟竟然真的战战兢兢的起身、行礼、退下,一番动作十分之规矩。 赵忱看着丫鬟离开后,目光缓缓转移至来人身上。 那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碗:这毁尸灭迹未免用的过于低级;只,便是喝水,情愿随意拿个碗接个冷水也不愿意提壶冷茶装模作样,是么? “这府上有什么人是你认为信得过的么?”男人走到赵忱面前,道。 赵忱抿抿唇,好一会儿摇摇头,不说话。 男子看到一旁的小女孩缓步走了过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也养在这府上?”男子皱眉道,这小姑娘气质十分刚正,但又有大人少有的沉稳,男子颇有几分怜爱之意。 “她是我的,”赵忱上前一步拦在前面,仰着头继续道“府上无聊,养养小跟班。” 小女孩偏头看着说谎的赵忱,她到没有戳破。 “哈,”男子笑笑,抬手摸摸赵忱的头“小小年纪,该看重的不看重,不该看重的又看重。只要你不是拐带来的,提供容身之地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但若她真的有父母有姊妹,你一念之差就害得人家破人亡,那就是不正当的事情。” 听到男子如此说,赵忱偏头看着身侧的小女孩,他不确定小女孩是不是有家人,如果也有家人,他就是拆散人家的凶手了。 看到赵忱低下头慢慢让出位置来,男子心头生出孺子可教之意。 “天生天养,不知所来、不知所归。”小女孩淡淡道。 小小年纪说出如此之话,令男子心上一声叹息:只怕是早夭之像。 听到小女孩这么说,刚收起刺的赵忱立刻挡在前面,但小女孩自己绕过半个身子,对着男子道“尊者来,是要做些什么么?” “我是他父亲叔公,既然他阿姊远在京城照顾不了你,倒不如放在我府上照看。”男子略放轻语气道。 女孩儿想了好一会儿,点点头“你长得好,我认为可信。”说着,女孩儿看向一旁哑口无言的赵忱。 被看的赵忱没想到才和女孩儿说不能随便相信别人的话,这转头就忘。 “难道你不怕我是坏人么?”男子略俯身道。 女孩儿摇摇头“这里不是好地方,能来这里的人要么是好人要么是坏人,我猜,你觉得你是好人,因为你会听我们讲话。” “是么,这里,为什么不是好地方?” 在此处待过的女孩儿,想了一会儿,组织会儿语言后,道“要热的给冷的,要大的给小的,白天看不到人晚上躲不掉吵闹声。就是,在我想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总是做不到的感觉。” 孩子不如大人,但小女孩说的男子大抵能知晓。 “那,你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呢?” 小女孩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不解看着男子“因为我们是小孩子呀,每次和你们说话要这样,”说着小女孩略略踮脚仰着头“会累。”思忖了会儿,小女孩继续道“我不是很累,他会累,之前的他更累。”女孩儿指着赵忱道。 男子索性蹲下来,使女孩儿不怎么累后,道“这世间的大人有好有坏,你们可以找一个人做主,无论是为了大人的羞耻心还是为了附庸道德,总归会有人站出来。” 小女孩摇摇头,道“他很在乎阿姊,不会理会别人的。” 男子偏头看着高出女孩儿一个头的赵忱,重重叹了一口气“你继承了你祖母的美貌,要命的是也继承了你父亲的重情,独独没有继承你祖父的手段。有些时候,最亲的人或许就是下手最狠的人。” “我不认为,”不等赵忱反驳,小女孩摇摇头道“亲人就是亲人,不可以对亲人动不好的心思。如果亲人对自己不满意,可以慢慢改的。” 男子笑笑,道“有人看待亲人就像是蚂蚁,蚂蚁做的再多,与她而言就是蚂蚁,或许对于一只蝼蚁会有仁慈之心,但是在一群蚂蚁之中,她分辨不清。” 小女孩认真的听着,好一会儿点点头“要是很多蚂蚁我也认不清,但是人就是人,我是,你也是。” “有些人,眼睛不好、脑子也不好,就不认为人是人了。” 小女孩皱着眉,好一会儿点点头“好可怕,”“呀,”临了,女孩儿加了一个语气词。 “你呢,你还想守在这里吗?”男子偏头对赵忱道。 良久,赵忱才摇摇头。 男子这才起身,道“我会安排好,改日期待与你们的相见。” 看到女孩儿点头,男子转身离去。 第九十章 变故 “滴答滴答”水滴日复一日的落在地上,借着光看到地上坑坑洼洼。 这地方是赵获待得最久地方,如今却是他。 “啪嗒”一声,地牢的门被打开,有人与肆无忌惮蔓延而入的阳光一同映入混浊无力的眸子里。 “……谁……”他想要开口,但虚弱的只能听到气声。 “除了我,还能有谁。”来者站在最后一个台阶不令水牢中的水湿了鞋底,尔后抬头微笑道。 见到来着,赵蒂如获救星,一霎清醒“你来了?你是来救我的?钥匙呢?其他人呢?” 略抬手,辖制赵蒂双手双足的枷锁顷刻间断裂,来者背过身往上走去。 赵蒂也不多废话,自己一个人爬上来后,跟在来者身后走上偏远小路。 见外面没人候着,也不走大道,赵蒂心中甚是不安。 “怎么,怎么不走大道,其他人呢?”好一会儿,赵蒂小心问道。 在前带路的人略略一笑“带人来做什么,看他们主子狼狈的模样?要杀你,何须我动手?” 赵蒂思忖好一会儿,脸上勉强显出笑来“我并不是怀疑你,只是我叔公权势十分大,又十分在意赵获,起先他没动手我以为就此揭过,哪想他一通操作征得族中同意要下死手。” “若在我出关之时你尽数告知,倒也不会有这一遭。” 虽然来者说的不轻不淡,但赵蒂觉得如履薄冰:是详细解释还是如何? “你叔公确实是一大绊脚石,但我先于家族有言在先不能动手。”淡淡道,来者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他插手赵忱的事情,不仅影响到边疆局势也会影响京中局势,只是他动手稳准狠,短期内单凭你那些势力难以抗衡,所以,我已经让你二弟修书去京城,暂时与赵暖并倾国旧老联合。” 不等赵蒂思量如何回答,听到来者说出计划,脑瓜子思索了好一番后,连连点头“一切听从你安排。” “我比较好奇,你叔公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 “叔公病了,是否病重?” “他若是不退步,你以为你能出来?只是,若是你叔公因些许毒药而病故,我势必毁约,毁约了就要退出。”轻轻叹了口气,来者继续道“有机会探探虚实。” “是。”虽然不知道来者说什么,但赵蒂还是很认真的回答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看着窗外,现在已经是开春,地上没有了积雪,但也不够暖和。 “赵暖是要接赵忱回京城么?” “是。”一旁随侍的总管小心的回答着家主的问话。 “哎,”重重叹了口气,男人继续道“怕是食言了,只是,上面需要他们沆瀣一气,势必要牺牲那么一个人。” “家主,是在心疼那个孩子吗?” 男人微微摇头“赵获他们不该将这个孩子教的过于重情,何况是那个孩子的阿姊。” “先前打听道,若是另个小姑娘跟在那孩子身边,或许会有变故?”总管小心问道。 男子想了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小姑娘过于聪慧,所谓慧极必伤,怕是早夭之人。若与之一同去往京城,赵暖会不会容得下还是个未知数。” “那,家主若是喜欢那女孩,不若带回来照看?” “看那两个孩子自己如何选择吧。”男子淡淡道。 在等待音信的赵忱,眼见着照顾他们的人换了好几批,如今也是安分守己的处理内务,正想着什么时候离开时,接到消息说离开这里。 不仅是离开这里,甚至于是离开边疆。 阿银就收到消息,是赵暖让阿银镇守边疆,亲信接赵忱回京。 说辞是:赵暖被封后,京中还算安稳。 赵忱思索一番后,点点头说了句“好”。彼时还在练字的小女孩也不抬头,还是认真的临摹。 收拾不过三五日,赵忱就要动手回京。 那日,出了很大的太阳。 马车行过城门口时,阿银带着小女孩在城墙上与戍守边疆的将士们目送而去。 紧了紧披风,马背上的赵忱不由得往后看去,远远地看到拉着小女孩手的阿银,似觉熟悉,不由得眯起眼来,想要努力看清楚城墙上的人。 “小主子是还有什么东西没带走吗?”随身侍卫问道。 赵忱摇摇头“没什么。” 说罢,继续赶路。 看着人马走远,阿银回过神来,拉着小女孩便要走。 “小轩,你也陪我一起来这里了吗?”下台阶时,女孩儿忽然开口道。 阿银的手微微颤抖,面上佯装镇定道“什么。” 女孩儿仰头看着阿银,目光似乎带着惋惜,最终,女孩儿只是摇摇头,不回话了。 阿银低着头,牵着女孩儿的手下,一步一步下台阶。 “我会因为你是我的主子而荣幸。”行至半路,阿银轻轻道。 “我也会因为你一直陪着我而开心。”女孩儿道。 “我虽然不聪明,但会保护主子的。”阿银道。 女孩儿笑笑,阿银也笑笑,两人都没在说话了。 如今这几句话证实阿银的猜测没错,他旁敲侧击让拿捏不准的赵忱最终决定留下小女孩的决定是对的,若是与赵忱一同去京城,只怕凶多吉少。 赵忱抵达京城时,赵暖也收到了阿银的回信,得知阿银的安排,赵暖心中略喟叹,她眼光果然没错。 “你幼弟已经入宫了。”带着赵征而来的赵锛一把抱起赵征坐在旁边道。 赵暖点点头,接过举手求抱抱的赵征“嗯,对于阿忱我毕竟亏欠良多,这次京中局势还算安稳,想着尽快接回来。”轻轻叹了口气,赵暖继续道“他性格不好相与,行事怪癖邪张。但又亏欠良多,整个家族,也就这一个弟弟与我有血缘关系,我眼下,也不知道如何教导了。”想到边疆,赵暖道“倒是我手下一名得意干将去边疆后倒是镇压了不少,只是他现在还需要在边疆镇守,也抽身不来。” “不如,和征儿在一起玩耍,也算有个伴。” 赵暖看着赵征,摇摇头“他们年龄大了,只怕是征儿会吃亏。” “可……” “无碍,徐徐涂之。”赵暖话落已经有人带着赵忱进来。 赵忱进宫殿之时略觉熟悉,但却记不起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走到内殿时,赵忱首先看到穿着华贵的赵征,而后才是赵暖。 赵暖先让赵忱坐下,而后就开始盘问同赵忱一同来的侍卫,侍卫说的十分委婉,赵暖也不为难,问询后便让侍卫下去了。 “你去雪城带回来的小姑娘,也来了?”思量了好一会儿,赵暖问道。 见赵暖不先问为何去雪城,而问那个姑娘,赵忱紧绷的心略略放下“她在边疆,没来。” “哦,那,你是喜欢小姑娘?” “……是。” 赵暖点点头。 “父皇,我也想养个小宠物。”赵征抬起头笑嘻嘻的对着赵锛说道。 赵锛不解的看着赵征“征儿,怎么想养东西了?” 赵征歪着小脑袋指着赵忱道“他也养了呀。” 赵暖闻言,抬头看着赵锛,后者先是脸色铁青,尔后眉头紧蹙“谁教你这么说的?” “是、是征儿自己说的。”赵征看出赵锛在生气,强拧着头道。 赵暖抬手摸了摸赵征头顶,道“是不是,玉姨说的呀?” 赵征本就有些惧怕赵暖,又听到赵暖真相了,低着头拨弄手指“玉姨说征儿以后就是天下间最有权利的人,他们都是我的玩物……但是,但是玉姨说母后是金丝雀,我有努力驳斥的!”小孩子急切的说出后半句,彰显他确实站在赵暖这边。 玉娘,赵琉最得意的丫鬟,现在得了贵妃的头衔,就像是个把件,摆在家里。 赵家之中只有赵琉对赵暖好,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人有贵贱,但应当分清楚,唯有贱者和敌对者才可能成为玩物。”赵暖淡淡道。 赵征见赵暖不凶他,连连点头,也不敢再轻易开口,安静的窝在赵暖怀中。 “你的住所我已经安置好了,略休养几日,便与京中贵公子门修习六艺,只是,需要得个征儿书伴的称号,可好?” 赵忱点点头“好。”随后起身告辞,说是疲乏得很。 赵暖本也没有什么事情了,而且她和赵锛还有事情商量,便差人送赵忱去住所。 转头一步步离开内殿,赵忱脸上的拘谨之色一点点被冷漠代替:他么,怎么都像是外人。 两年有余,在赵家上下一心的努力下京中局势越发明朗。 眼见着边疆太平,赵暖想着不该浪费过多的人才在边疆赵家。 一封书信飞入边疆,读完信之后,阿银看着还在习字的小女孩。 “我要去京城,你想留在边疆,还是和我一起去京城?” 女孩歪着小脑袋“我想去京城。” “好,那一起去京城。” 从赵暖哪里知晓阿银要回来,赵忱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是,她也会来。 赵忱想的入神,连着赵征走了过来都没有察觉。 “你发什么呆?” 第九十一章 杀机、生机 见赵征,赵忱有几分不想搭理,但寄人篱下,还是要应付的。 赵忱起身“有点累而已。” 赵征不以为然的撇撇嘴“我得了个稀奇玩意儿,本来想给你看看,你不喜欢就算了。” “……” 赵征是天之骄子,什么宝贝没有。 赵征本就是寻个由头出来逛的,不过是为了略略讨好他母后,所以时常来这个母舅宫中走动。 至于赵忱此人,赵征不是很喜欢也不是很讨厌,但眼下他有个把柄在。 赵征在一旁坐下,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璜来“有个大汉说,当年他兄弟得了一本秘册,他呢就按照他兄弟的话去寻了快玉璜来,说是佩戴可通鬼神。”赵征见赵忱还是无动于衷,遂将玉璜收了起来,抬手斟酌一杯温茶,温茶送至唇边时,唇先笑后言“说是他兄弟收养了一名很是漂亮的男孩子,名义上是父子,背地里却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只这一段话,让在京城混的风生水起的赵忱感觉如坠冰河,这是他最不愿启齿的事。 “不过,我是觉得呢,胡言乱语的人么,还是杀了省事。毕竟是皇家密辛,眼下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你觉得我做的对不对呢,小舅舅。” “……你做的很好。”赵忱努力压制紧张道。 “是呢,那小舅舅明天可不可以陪我演场戏?” “明天……你想一石二鸟。” 被赵忱说破,赵征丝毫不畏惧,笑道“小舅舅不帮忙吗?” “……好。”赵忱淡淡道。 低头那瞬间,压下了杀机。 第二日,艳阳高照,撩开帘子,街上的人来人往、琳琅满目,间或瞧着几名绝色女子。 丢下帘子,赵征靠着马车长舒一口气“可劲儿出来了,就因为一个异姓王,我可被困在宫中许久了。” 赵征说的是南阳王之女的事,自皇室凋零后,盘踞于京城的异姓王在赵涧入城后退居江东,后赵锛称帝,以南阳王为首联合起来,亲自代表皇室认可,同时,南阳王交出了自己的兵权。 是以,赵暖也是给了南阳王府许多恩赐。 看样式,先秦王如今为南阳王之女日后还会是赵征后宫之一。赵征特意巧遇这南阳王之女,眼见着长得冷冰冰的,多说了几句,但南阳王之女话里暗含讥讽,大有他赵征配不得自己之意。赵征恼怒就多说了几句,但直接被南阳王之女告到了赵暖跟前,赵暖也不多说,直接给禁足了。 赵征自然知道赵暖这样做是为了自己好,但他还真就看不上南阳王之女。 正好,今日是南阳王之女出游的日子,他想一劳永逸,但又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赵忱闭着眼,他大约知道赵征心思,但他也不想坐以待毙:竟然赵征想要利用他,那他,也可以利用赵征,最好,两败俱伤。 赵征只知道赵忱沉默寡言、形式怪癖,但不知道他在赵暖等人面前是掩盖了深沉心思,也没有想到,他的小舅舅有杀心。 一匹白马载着一大一小,到了目的地,驭马的人甩下翻身下马,尔后小心的将马背上的人抱了下来,待小孩站定后,那人一手牵马一手拉着小孩走着,到了一户人家,那人放好马之后带着小姑娘进入人家里,约莫盏茶功夫,那人独自一人出了门,取了马策马而去,而人家大门紧闭着。 想着如何应对宫中人时,马背上的人就被侯在城门的赵暖心腹给拦截了。 “是银大人?” 住了马,阿银抬头看着城墙上的人,点点头“正是。” 那人匆匆忙忙下城墙,也牵了一匹马翻身而上“银大人同小的一同往城东,路上我告知大人实情。” 阿银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城东策马而去。 “南阳王并其他异姓王虽然归顺朝廷,但毕竟还有他心,南阳王得知银大人镇守边疆颇为得利,势要寻得银大人,也好按个莫须有的罪名,因此,将军说,只怕银大人还要掩藏身份才好。” 那人见阿银点头,继续道“今日之事更为焦急,是太子、少主并秦月,秦月是南阳王之女,颇为宠爱。这三位主子互相争斗,将军也是才得到消息的,眼下还要盯着李丞相,一时分身乏术。” “秦月大约是受了南阳王蛊惑,与太子交恶也算得上意料之中。赵忱虽然心机深沉,但也应当知晓不与太子争斗,也应当知晓南阳王有地位也不是他能掺和的,他为何在其中?” 那人摇摇头“这真是将军担忧的,将军怕少主嘴上不说,但心中恨毒了太子,想着索性银大人来人,这次去也一并带着少主离宫。” “……皇后,果真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既然解释清楚,两人便不再言语,飞速往城东而去。 此时,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看着步步紧逼的赵征,神色慌张:她父亲说,会有人救他的。 “你父亲不是想借我的手挑起纷争么,那我就如你父亲的愿好了。”赵征笑嘻嘻的走上前一两步道。 秦月紧蹙眉头“你母后都不敢,你难道敢?” “就因为我母后不敢,所以我才敢。容你们骑到我头上,你们配吗?”赵征收敛起笑容道。 “你、你又是谁?你是我爹爹派来的?”秦月看到十几岁少年自赵征背后走来,不由得收敛了些许惊慌。 赵征往后一看,不以为意道“他是我小舅舅,凭什么能救你?” “我和你做个交易吧。”赵忱并不理会赵征,抬头对秦月道。 秦月咬咬嘴唇,眼看着赵征,但对着赵忱点头“什么交易。” “我救你,但你要配合我,就说,太子是不慎跌落悬崖的。” 听到赵忱的话,赵征不可思议的扭头看着赵忱“你在说什么?”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何乐而不为?”赵忱笑道“南阳王到底是想要问责呢,还是想要太子早夭呢?” 赵征握着扇子的手不由得发汗,一时没有想清楚的秦月傻傻的望着赵忱“我、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没关系,南阳王听得懂就可以。” “你敢!” 赵忱不以为意的耸耸肩“你觉得我敢不敢?”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反杀了你?”赵征说着,手中的扇子轻轻转动,目光十分戒备。 赵忱没有习武,不知道这种东西叫做杀机,他单纯的以为乘着他的年龄,能轻松处置赵征,是以一步步走上前去。 赵征渐渐往悬崖靠去,而已经没有退路的秦月看着赵征往这边靠来,欲寻个机会逃离。 她认为生机只在这一刻,提起裙子拔腿就要往赵忱身后跑去,但比她动作更快的赵征大步上前,一手遏制住秦月脖子。 “你过来我就杀了她。” “杀吧,你动的手别人也看得出来。”赵忱不以为意道。 赵征此刻却怕了,他唯一的筹码是秦月,但赵忱并不在乎。 见这一计没用,赵征再次调动手中的扇子“你不要怪我,是你逼我的!” 话落间,赵忱只觉得手臂被人用力一扯,在他还晕头转向之时听的两阵声音。 一个是不远处的惨叫声,一个是就在身边的呻吟声。 秦月反应过来,连忙反手将愣住的赵征往后一带,但脚下不稳,一失足只能胡乱抓住最近的赵征,眼看着赵征并秦月一同落入悬崖,赶来的阿银离开松开赵忱伸出手拉住赵征,只他中了同来人射来要阻止赵忱的毒针,已经乏力,只来的及抓着赵征的手一同往悬崖划去。 眼见着一行人跌下山崖,崖上的人冷冷一笑“叛人着人恒叛之!” 这句话,他是对阿银说的。只不过此地不宜久留,那人不多呆连忙跑开。 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眼见着阿银摔下悬崖,赵忱不假思索的伸出手想要拉住阿银,但,却与阿银等人一同往悬崖掉落。 于空中,看着挡在他们身下的阿银身体之中渐渐脱离而出另一个人,赵征瞪大了眼睛。 “你是谁?为什么,如此熟悉……” 听到溪水声,赵征懵懵懂懂的坐起来四望去,而后看到自己的衣服被脱了放在一旁烤着,火堆旁围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秦月,还有一个是赵忱。 “赵忱你真的想要杀我!”反应过来的赵征怒气冲冲走上前来道。 “捂着耳朵,有些话不适合你一个小姑娘听。”丢了跟火柴,赵忱道。 秦月抬头看了一眼赵忱,低着头看着火堆,听话的捂着耳朵。 “是。”尔后,赵忱回答道。 “你完了,我告诉你,我回去之后就告诉母后,母后一定会让你离开的,你就是个祸害。”越说越气,赵征继续道“我早听说你之前的破事,你怎么好意思还在皇室待着?倘若不是我看在你是母后的弟弟,我早就把你赶出去了!没想到你包藏祸心!我回去之后铁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母后!让母后知道你和乡野村夫厮混在一起,你等着吧!” 等赵征骂完,赵忱看着火堆,脸色依旧很平淡“你生在太平之中没有经历过乱世,所以如此娇生惯养。你可以看看你告诉阿姊,阿姊是会愧疚极力掩盖和补偿,还是驱赶我出宫,你自己看结果。哼!”赵忱冷冷一笑“他们说我是天之骄子,是未来赵家的家主,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我和你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我以为来到京城会有所改善,但我从来都是一个边缘化的人物。我与阿姊有血缘关系,你呢,你没有,但是,可以依靠阿姊,我不能。我不计较你致使他人孤立我,我也不会在意你若有若无的夸耀宠爱,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处处调整我底线,否则,我不介意两败俱伤。” “……你、你……我、我不信,我母后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你如果真的认为你母后是站在你这边,你会拿我当挡箭牌吗?” “……”赵征低下头,不说话了,转身去衣服处。 火噼里啪啦的烧着。 “你……好漂亮啊。”听到两人对话的秦月,扯开手小小的说道“说话也好听。” “我喜欢强大的人。”说着,秦月指着一旁去穿衣服的赵征道“他很弱,只是因为被保护的太好了。” “嗯。” “要不要,我把他杀了,回去我就说,是他失足跌落山崖的?”秦月压低声音都。 第九十二章 再次流放 赵忱摇摇头“算了,给他一个教训。” 听不到赵忱他们说话,赵征径自走到书架前,取了衣服就开始穿起来。 “救我的那人呢?”系后衣服,赵征问道。 “死了。”赵忱淡淡道。 “……”回过身的赵征正要开口,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那么,你们在崖上就想杀我,现在恐怕也不会轻易放弃罢。”反应过来的赵征系好衣服,身子略往后倾。 “不错,”秦月猛地站起来狠狠地看着赵征“现在动手也不晚。”说罢,秦月低头道“喂,你不动手么?” “这个时候我不会杀任何一个人,”赵忱看着地面,停顿了会儿继续道“我不是一个激进的人。” 赵征愣了一下,尔后偏过眼“我虽然不怎么喜欢你,但不可否认你长的讨喜,顶多是看不惯,还不至于恨你入骨……”似乎说到了气头上,赵征缓和的脸色一变“我看恨之入骨的,应该是你对我。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哼!” 赵忱冷冷一笑“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做什么,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本来我就打定大不了我们都死了算了,但我们命大被人救了。”赵忱丢入火柴,待火吐完蛇信子后,继续道“南阳王舍弃爱女为饵要逼迫外王反赵国,阿姊放弃我反咬南阳王一口,其中又放任赵征踏入危险境地。我们在什么位置,请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你,你在说什么?”秦月瞪大了眼睛看着赵忱。 “值得惊讶吗,你不是有个弟弟。”赵忱淡淡道。 毕竟,是南阳王的后人;而你,并不是。 赵征在一旁坐下,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两名还很幼稚的少年似乎一下子读懂了人心险恶。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赵忱开口道。 “眼下,我们还是想着怎么出去罢。”说着,赵忱起身,偏头对还愣在原地的秦月道“走吧。” 秦月抬头,点点头,没说话,很乖巧的跟在赵忱身后。 赵忱走了几步后见赵征还不动,停下脚步来“你不走吗?” 赵征摇摇头“我不想欠人情。” “第一,你与我本来就有关系;第二,你一个人在这里难以生存;第三,你爱走不走。” 赵征思量了好一会儿,在赵忱抬脚带着秦月走出岩洞时,赵征起身跟在赵忱身后,同秦月一道跟在赵忱身后。 走出岩洞,阳光从树丛中散落在青衫磊落人的身上,随着那人不急不慢的轻盈步伐光影斑驳,似清冷似温柔,更,给人一种稳稳的安全感。 “他长得一副好皮囊。”好一会儿,秦月低声道。 赵征抬头看着前面的人,懵懂的摇摇头“他似乎,我没有正眼看过他。” “你,怎么在这里……”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赵忱忙跑上前去小心翼翼的问道。 时隔几年,他依旧第一眼就认出她来:虽然长高了不少,但脸上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神情。 有脚步行于草中的声音,而后他们才看到是一名小姑娘。 “……”小姑娘张了张口,最终只是抬手“困。” 赵忱道“我背你回去。” “嗯。”小姑娘抬头淡淡看了一眼身后的赵征与秦月,很乖觉的抬手搭在赵忱背上。 “她是谁?我怎么没见过她……”赵征还要继续说下去,在赵忱回头那刻,赵征放低声音道“这小姑娘长得不够欢喜,和你一样冷冰冰的。再说,你当真要背着她上去?怎么不问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有没有其他人?” “我不想回答你,也不想你开口。”说着,赵忱不再回头,但步履放缓了许多,带着小姑娘一点点走出谷底。 至于小姑娘为什么会在谷底,赵忱不去追究,索性等小姑娘睡饱了可以再问,身后两人隔着三四步跟着,只渐渐走到云雾笼罩的山坡时,赵忱背上渐渐轻了下来。 待他完全感受不到后辈有力量时,转头间,恰好一阵风吹来,一片榕树叶吹过脸颊,赵忱觉得眼前一黑,顺势而昏过去了。 待赵忱醒来,他在一所温暖的屋子。 “你醒了?” 是赵暖的声音。 “京城有些风声,南阳王偏要皇帝给一个结果,索性现在别人还不知道你活着,我想着,要不,你去栖霞山吧。” “好。”赵忱不问栖霞山是什么地方,只是顺从的回应道。 赵忱很清楚,他们三个人,前两个出了山谷都会被安慰,独独他不行,因为事情走要有一个背锅的人。 在他加入赵征计划时,就已经预料,但他别无它法。 赵暖见此,眸中有些愧疚,沉默了一会儿,道“楚国已经着手布置武功高强的细作,我们,也需要。栖霞山属于江湖门派,若是有合适的,便在你手下。待来年,朝堂遴选贤良之时,便是你回来之时。” “阿姊说的,我都可以。”赵忱淡淡的回答道。 赵暖点点头,尔后道“阿银,他的尸首已经找到了,也安葬了。到底,我是对不起他的。” 赵忱没说什么。 自赵暖告知后,赵忱修养了十天半月,被一辆马车秘密送出了京城,撩开帘子看京城最后一眼,赵忱颇觉心累的松开帘子,指尖按在眉心处。 感觉困了,赵忱背靠着马车缓缓闭眸:他又被流放了。 到了一处小镇,换了一艘船,便想着烟波浩渺处的孤山而去, 远远地就见着白鸟掠过绿枝,似乎是很清静的地方,但这里清静,缺又是他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依照赵暖派来的心腹指示,赵忱上了岸很快就和栖霞山庄几位长老并阁主见过面,而且还被安排上了以为长老身份,给了一处僻静的高阁住所。 左不过有那位心腹在,赵忱只是走走过场,略摆出一副姿态说几句高深莫测的话,便也无事了。 即便后来有几名弟子挂名在赵忱名下,那几名弟子也只是隔着帘子拜见,武功,自然是由心腹教习。 渐渐地,就传出栖霞山庄九长老武功高深莫测、神龙见尾不见首云云的话来。 然,不过五六月,这位九长老便遭人毒害,生命危在旦夕。 栖霞山上下自然致力于揪出下毒手的人,同时也是搜罗各种救治人的法子。 在赵忱在床上躺了许久后,倒是先查到了下毒的些许蛛丝马迹,只是这蛛丝马迹指向赵忱自己。 正当栖霞山山庄主楚绘要禀报朝堂之时,赵忱自己倒是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与庄主密谈一番,尔后庄主吩咐下去不在追究下毒之事。 待赵忱渐渐康复之后,倒是比之前勤快了许多,一天之中绝大多数时间都回去找楚绘,还时不时与楚绘一道在弟子们面前溜达。 “主子是设了什么法,怎么与楚庄主一下子变得如此交好?”跟着来的心腹赵玉端上一杯热茶小心问道。 不得不说,这次赵忱大难不死后,性子变得那可是天差地别,但这也让赵玉觉得心惊胆战,因为以前的赵忱虽然怪癖,但是没有现在的他不看着你都觉得你自己被他探知的一清二楚的无力感。 接过热茶,姿态甚从容的饮茶,尔后放下茶杯,抬头看着天边的明月“之前下毒不过是为了试探庄子上多少人臣服于朝廷,若是整个山庄都不服从于朝廷,那不如及早端了来的好。至于楚绘,他想要的是名扬天下和所谓的正道,以朝廷之口许诺便是了。这本就是小事。” 本以为在几年前就可以醒来,没想到还是在栖霞山再次遭遇毒手几欲丧命时候,他才有能力苏醒,只是,他比预期的晚醒了几年,他等待的人如今又在何处?想到此处,赵忱微微叹了口气。 “主子……行事倒是越发的沉稳了。”未察觉赵忱心事,赵玉小心道。 “若是不得沉稳,岂不是连我身边人是好是坏都分辨不出来。”赵忱淡淡道。 “小人不解!”赵玉连忙低下头,道。 他能感受到,那人说的清淡,但有杀心。 “你该知道,能跟着出来的心腹,如果死了,你们原来的主子不会太过伤心,因为,不是很重要。”赵忱看到天边划过一道流星,停顿了会儿继续道“你原主子命令你跟着新主子,但又在暗地里监视并且干涉新主子的一切,若是操作一番制造混乱消息,你觉得你原主子不会认为你已经生了二心么。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明哲保身,我希望你也能明白。” “……” “我说过,要你死很简单。毕竟,现在栖霞山是站在我这边,不是你。你评论我最近行为有变的那封信,是否要送回京城,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赵将军,属下曾誓死相随,至于主子……” “你爱过一个人吗?” “啊?”赵玉惊诧的看着赵忱,在探知赵忱是认真的问,便也认真的回答道“属下,回答不了。” “人有贪婪,便是对情爱一事也是。有多少人会因为片刻心动便认为是一生唯一,早早的踏出那一步,等到真的有那么一个人闯入世界,是踏出那一步,还是承担责任,”略停顿,赵忱继续道“几乎很多很多人,都因为第一次的错误,终其一生都没能找到正确的答案。” “属下,不懂主子说的。”赵玉缓缓道。 “古往今来有很多易主的人,虽然有贪图荣华富贵、贪生怕死之类,但也有认清自己想要追随的到底是一个什么人。我身边没有什么人,是以,私心里不想杀你。即便你跟随我,我许诺的,只有信任。” “……”赵玉弯着腰,迟迟没有站直。 赵忱抬手掀开披风,双足落地起身后,踩着木板走入堂内“夜深了,你回吧。” 随着一声枝丫声,门被合上了。 他想要追随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想要一个看得到自己的主子,一个强大而睿智的主子。 第九十三章 我不是我,我是我 赵忱再见到赵玉时已经是两天后了,彼时天下着磅礴大雨,一身黑衣赵玉冒着水雾从朱红长廊现象出来。 “你来了。”无喜无悲,似是故人问候。 “是。”停住,看着不远处持卷长生而立的人,赵玉道。 “陪我去见见楚绘吧。” “是。”赵玉低头道,尔后抬头疑惑的看着抬手系上披风的赵忱。 “他要杀我,因为你不死。”赵忱淡淡说道。 赵玉眸色惊颤不已,但没有再询问,只低着头谨慎的跟在赵忱身后往楚绘院落走去。 “楚绘其人,私心里也是不想受朝廷控制的。原先以为是站在朝廷对立面,但眼下他会觉得,我不可信了。”便走,赵忱解释道“到时,他若是动手杀你,你,便不还手吧。” “是。” 这才刚被策反,下一刻便被告知会被杀,到底有些荒谬。 但对于赵玉而言,相差三步距离的主子,是值得自己冒险的人。 拆开信细读之后的赵暖,眉头微微舒展着。 赵征走进来时就看到他家母后和颜悦色的,不由得放轻了脚步上前去喊道“母后这几日愁眉苦脸的,此刻是的了什么好消息呢?” 赵暖见十四五岁的赵征,一面将信收起来一边端正姿态道“才开心了小会儿,你便又来烦我了。” “母后怎么认为征儿是个麻烦呢,今日老师都夸奖征儿聪明呢!” 赵暖有些头疼的扶额“那都是阿谀奉承的话,也就是你还信。” “那可不,老师说不骗人的,征儿可是很相信的呢。” “你呀,你现在还在宫里和那些个老夫子学四书五经的,人家皇子都已经建立了派系了。”想到楚国,赵暖不由得摇摇头“楚国两位皇子,一个文能辅佐朝堂大事,一个武能决定江湖要事。好在,你小舅舅眼下也是拿捏着栖霞山。” 赵征不以为意的撇撇嘴“小小江湖在朝堂大事面前根本就没有存在感的,他们那些人还不是躲着官府的人,但凡有什不妥,派人围剿那可是眨眼之间的事情。征儿也不知母后为何要让小舅舅去那偏远的地方。” “他有野心,也有能力。”迟疑了会儿,赵暖终究是觉得赵征要长大的,便如此说道“虽然他在我面前中规中矩的,但不在我身边的时候能够独自一人摆平边疆、摆平栖霞山的事情,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甚至于,我有时候都在怀疑他到底应不应该成为我手中的棋子。 三十五六岁的赵暖轻轻叹了一口气,却苍老似五十岁的妇人一般。 “江湖自然是与朝堂比不了的,但是豢养死侍、杀手的好地方。有很多摆不上台面的事情,却可以借助这么一群乌合之众的手解决。我让他去,也是为了磨砺一下他。” “母后,栖霞山危险么?”赵征小心翼翼的问道。 “……”赵暖轻轻点头“江湖中人,说死就死。” “那现在,他怎么样了。”赵征轻声问道。 “线人来报,一切妥当。” “哦。” 南阳王府,在走廊中看着信中回禀的一字一言,秦月脸上渐渐显露出欢喜之色。 在收起信时,秦月欢喜之色一点点被肃穆掩盖,在信落在身后丫鬟手上时,秦月的脸色全然没了欢喜。 “幺娘那边如何?” “幺娘那边说一切安好,只待小姐一声吩咐。” “让她相好的纠结一帮人,只待后夜子时,拖将出去乱棍奉上。”秦月淡淡道。 “是。” 秦月抬头看到从檐边蔓延而来的白云:凭什么,要我给你铺垫。 两天后,南阳王因爱子意外伤亡伤心过度而未能上朝。 后,南阳王奏请严惩不法之人,但因事发当夜并未有什么人见着,便是牵扯其中的幺娘也于当夜一并横死野草从中。 但朝廷毕竟是要给南阳王交代的,一时间京城兵马走动的勤快了许多。 外面兵马走动的勤快,南阳王府中的秦月走动的也很是勤快。 勤快的陪着她家老父亲。 勺子舀起汤药时,秦月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时恍惚:自己是否做错了。 毕竟,她家老父亲,似乎一夕之间苍老至极。 南阳王知晓是秦月来了,自个儿爬起来半卧着,尔后缓缓睁开眼,不似平常张嘴喝药“丧心病狂的逆女,你还知道来!”说话间一掌拍翻药碗。 南阳王本意是要发泄,但是这么一打翻药碗,汤撒在了被子上,自己的手还被烫到了。 秦月很是淡定的起身擦拭一番,随后淡淡的看着南阳王“父亲这是知晓了?”淡淡一笑“你知晓了也好。但父亲不想想,凭借我一个人,怎么会这么顺利?” “族中人都是受了你的蛊惑,你这个不孝女!”南阳王瞪着秦月怒道。 “到底是谁贪心?父亲难道忘了这一切的荣辱都是父亲当年入赘我南阳郡府而来?族中人哪一个不是认为父亲真的归顺南阳郡府?我母亲能容忍父亲将前情人的儿子当像模像样的大公子养着,我族中长辈也能对父亲看重秦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父亲想着牺牲我这个正统女儿为那个说到底是外姓人的儿子铺垫,你觉得我能忍,族中人能忍?” “你……你、你个逆女!” “父亲,我劝你一句,南阳王可以有很多个,但是我母亲的女儿只有我这么一个,你想借助宗族举事,也先得看看根基稳不稳。”说着,秦月走出房门“给父亲再熬一剂汤药。” 秦月走出房门的时候,守卫的护卫只敢偷偷抬眼:刚才两人争执的声音颇大,他们听的一清二楚。 但,秦月说的是实话。 否则,南阳王不会在外人眼中被传“爱女如命”。 京城的动静,隔了一个月才到赵玉手中。赵玉立刻呈给赵忱,当时的赵忱迟疑了会儿,结果信便当着赵玉的面烧了。 “这些消息你不必收集。因为,京城的事有皇后和南阳王谋划,他们都是机敏的人,你做得多反而会漏得多。” “我原以为主子是想要搅乱而离开这里的。”赵玉道。 “不需要我动手,等皇后需要我的时候,我自然就会回京城。”赵忱淡淡道。 “皇后……还需要主子么?” “需要,一直都需要。”见赵玉不解,赵忱迟疑了会儿,继续道“楚国那位怀念已逝的夫人,寻了本前朝术士门拼命早就的一本秘册,你知晓么?” “楚国最近几年倒很是安稳,是这一撞事?秘术……传闻随着前朝国师一事,早没了秘术。”赵玉缓缓道。 轻轻叹了一口气,赵忱缓缓低下头,尔后,也没说什么转身而去。 近两年的时间,栖霞山在江湖上也属于名门大派,许多武林中事情还得请教楚绘一二。京中南阳王倒也没有什么其他动作,甚至于,南阳王与皇室之间关系有所改善,但前南阳郡府与皇室之间的关系无甚改善,即,前南阳郡府与南阳王之间的关系有些疏远了。 对于这般局势,赵暖自然乐于成见。 赵国这般局势倒还算安逸,而楚国开局本很是安稳,但眼下却在逐渐衰弱。 于高楼椅门看着浩瀚星辰的人,忽地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主子,因何事而叹气?”赵玉走来递过披风询问道。 “没什么。楚绘那边如何了?” 见问道了自己知晓的,赵玉忙回答道“楚庄主收了好几个弟子,其余的如常。” “他亲自教导?” “嗯,说是在一个秘密的地方。” “选个日子,一同去看看那些弟子。”赵忱道。 “主子对那些弟子感兴趣么?” “那倒不一定,楚绘收徒的眼光很高,我倒是想看看他们的资质,若是过高,那便要根除了。” 赵玉点点头,他私底下帮着赵忱杀人的事并不少,这次如果有吩咐他也不会眨眼。 眼下的赵忱,虽然有怜悯众生之意,但转眼他便可以毫不眨眼的下令杀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人。 楚国宫被天雷所击,楚晗受惊吓卧床休息,楚国大皇子与二皇子为天雷所害尚昏迷不醒:这消息传到赵暖手中时,赵暖很是开心,不由得连连拍手。 赵王坐在那儿只是浅笑的陪着赵暖,认真的听着赵暖描述着她的计划,握在袖子中的手却是蜷缩成拳的。 玉娘才告诉他,他早就中了毒,为报他二哥之仇。 关于他大哥、二哥、父亲、母亲乃至他的妻子的记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一幕幕上演,往年因为有个儿子在,到也没有那般难受。只最近几年,赵征十分看重他母后,与他父亲倒是没有那般亲近了。这般思念之情也便越发的浓郁了,甚至于有那几次,赵锛都不知道他坐在这个至高之上的位置是为了什么。 在碰到玉娘祭奠时,又得知玉娘与他二哥的关系时,赵锛处置了所有参与的宫女、太监,之后也只是请了一辆马车让玉娘离开这是非之地。 “您不杀我?”当时的玉娘看到马车以及得知赵锛送她离开时,她惊诧的问道。 “我为什么杀你呢?你是琉儿最看重的人,也是二哥的故人,你活着,我安心些。” 玉娘认真的审视着赵锛,在看不懂的心态中拿起包袱上了马车,关上帘子由着马车带自己去往未知的地方。 待玉娘离开后,赵锛招了御医来,果真诊断出中毒了,但假以时日是可以痊愈的。 然,赵锛听完之后,再次下令处置了相关人员,也不召御医诊治。 一个人死后十余年,你听到他的名字会不会想哭。会的。赵锛如是想到。 “往日我一向忌惮楚晗,如今当真是天助我也!”赵暖兴冲冲的说道。 “累了吧,喝口茶吧。”赵锛抬手奉上茶,轻声道。 赵暖接过茶“假以时日、假以时日,我便可高枕无忧了。” “是呀,太平的日子似乎就在不远处呢。”赵锛附和道。 赵暖还沉浸在天下将要一统之时,楚晗醒来的第一件事情便是领兵攻打。 于此,赵暖始料未及。 第九十四章 于意云何 “楚国一连折了三位皇室中人,为何此刻却陡然发起战争来?”后在花厅里预商议山庄中要事的几位长老聚在一旁诧异道。 “这一场也不知会打到何种程度。”七长老李英叹息道。 “这也是奇怪,本来他楚国便是强盛于我们赵国,先前不打,为何到了他皇室虚耗地步的时候才打了起来?”五长老周非问道。 “这般朝堂大事有朝堂决断,我今日让大家来是为了江湖中事。”楚绘走进来道。 身后跟随的赵忱走入花厅后在往常的位置上坐下后,也不开口。 楚绘眼见着大家分而走,这才道“近来江湖上陡然出现了个杀手楼,京中有几位大人似乎造此毒手。这等歪门邪道委实不配在江湖中立足,是以,我今日召见大家来此,便是想要商议个法子根除了这等歪邪之败类。” “那依阁主所言,如何处置?”三长老陈与开口问道。 “我想着,不如由着我们领着那些子弟直接找上杀手楼围剿。”楚绘说完便拿起茶不紧不慢的喝了起来。 众人静默不语。 “此计甚好。”好一会儿,赵忱抬头回答道。 “小九也觉得这计策很好么,倒是与我意见又一般了。”楚绘笑盈盈的看向赵忱。 虽然带着斗笠的赵忱看不到楚绘的笑,但从语气就知道楚绘很是愉悦。 左不过是想让他去么,那便去呗。 “那,大家觉得谁去比较好?” 众人依旧无言。 楚绘倒也不觉得尴尬,只耐心的等待着、等待着。 “想是诸位师兄们为山庄中要事所伴,怕是一时半会抽不出身呢,这,可如何是好呢,小九?” “正好,我无事,可以走这一遭。”赵忱开口道。 “那便由小九去了,小九智勇双全,此次必然不负众望。”没有丝毫挽留,楚绘笑道。 得知赵忱带着一帮虾兵蟹将去找杀手楼,赵玉表示很担忧。尤其是现在赵忱还临风咳嗽着。 “他这不是让主子去送死么?” 赵忱就近坐下,缓了会儿道“他想要杀我,最后却可能是他自己先命丧黄泉。” “主子是要先下手么?” 赵忱摇摇头“这边的事情皇后知道的一清二楚,在皇后的眼里,我是一个听话而有用的棋子,那么,楚绘就像是一个不是很听话又有能力威胁到她的人。” “那,是皇后要下手?那主子是否就不用去了?” “去,还是要去的,毕竟要有点苦肉计的模样。” 赵玉沉默了会儿,道“属下誓死保护主子生命安全。” “你的身份不应该和我一起去,而且皇后也应该让你按兵不动的。” “但是……” 赵忱挥挥手“你是想说我手无缚鸡之力么?我不用武功足可以活着。” 他虽然不能知晓这天下所有事情,但以往跟在他师傅身边,他大约还是知道些许大局,跟着大局走,他不会败。赵忱如是想到。 赵忱这般说辞,赵玉终究是没有跟着赵忱出山庄,只是在高楼上看着赵忱的船离开山庄时,赵玉忧心忡忡。 那些少秀听的栖霞山赫赫有名的九长老坐镇,一时好不热闹的,眼巴巴的跑上前来问询。 但这位九长老一直带着斗笠,身边跟着的两个内门弟子又护的严实,他们倒是近不了身。 这一路走走停停的,三四个月才探听到杀手楼歇在陈州,一时间便齐齐奔向陈州去了。 只杀手楼也不是个小角色,兼之武功高强,这些个少秀毛毛躁躁的,一时间倒是被打压着。 赵忱的局势也不容乐观,还是那两个内门弟子拼死得以保全。只赵忱刚歇息好派了人手增援又被敌对杀得狼狈逃命。 楚绘的打算,便是如此:不赢但也不输。 如此反复四五次后,杀手楼那边倒是察觉,竟然在最可能袭击的地方放开手去。 众人以为风平浪静之时,不料于返会栖霞山的江海之上遭遇杀手楼袭击。 看到落在水里的人手臂上露出的标记,斗笠下的赵忱微微一笑:倒也不能说袭击的人完全都是杀手楼的人,起码,还有栖霞山的人,还有朝廷的人。 赵忱这边遭遇了袭击,楚绘下山拜访归途之中,也遭遇了袭击,而且袭击的人个个武功非凡,套路多变。 临昏死前,楚绘反应过来这些人是谁。 “传说栖霞山的九长老很是高深莫测,眼下你带来的人都死的死、伤的伤,你还不动手么?”蒙面的大汉拿大刀指着赵忱缓缓道。 独立于竹筏上的赵忱抬手缓缓摘下斗笠,目光直视对方道“祁大人,久仰久仰。” 祁原持刀的手微微颤抖:这人竟然知道他是谁。 “你,是谁?”祁原问道。 “我只是个无名无姓的人,祁大人想要杀我便杀吧,索性,我这条命也不值钱。” 祁原认真的看着眼前长得异常好看的年轻人,思量一会儿,抬手一刀砍在赵忱肩膀上,一时间,血流如注。 脸色变得苍白,但神色依旧从容的赵忱淡淡的看着大刀“祁大人,好似还有一个孩子吧。” “什么?”祁原略略抬手,惊诧的看着赵忱。 “我说,祁大人的孩子,终将走在他父亲的道路上。”赵忱轻轻一笑,而后身子乏力的往后倒去。 这具身体承受不住的晕了过去。 而还未反应过来的祁原愣愣的看着倒在脚边的赵忱,正当他弯腰时,只觉得背后一阵剧痛,他偏头间有万千利箭蜂拥而来。 “祁大人的孩子,终将走在他父亲的道路上”记着这么一句话,被万箭穿心的祁原紧紧地握着大刀跪在夹板上,他想要起来,但再也没有机会了。 杀手楼雷霆的二把手这才命令众人住手,足尖一点落在赵忱身边,探了探鼻息后,道“还活着,虽然有皮外伤,但不碍事。” “眼下我们如何处置?”跟着来的三把手问风问道。 “如今这般好似两人相斗,我们已经按庄主意思了结了祁原,至于这位九当家……”那人停顿了会儿,继续道“他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这番重伤,不死也难。便由着他们。” 雷霆这般话说下来,众人认为在理,何况也不想在赵忱身上留下自己的招式,是以,便纷纷撤离。 船载着伤患,随波逐流,遇一水中大石而翻。 当时,赵忱不甚清明的睁开眼,手不由自主的抓住眼前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我想要活着,活着见到你。 浪潮没日没夜的拍打着岸边,不知过了多久,醒来的人动了动手指,而后发现身上不仅没有半分气力还疼的厉害。 想要努力睁开眼的人,听到浪潮之中有脚步声,是很轻的脚步声。 迷迷糊糊间看到眼前有人蹲了下来,似乎是个很瘦小的人,随着那人的俯身,不甚活跃的气息猛然闯入迷糊之人的意识之中,他知道是期待已久的人,是以想要伸手去抓住些什么。 但是,他无力。 来者略冰冷的手轻轻的放在额头上“幸而,一切变动尚在可控范围。” 话语似有一种魔力,想要挣扎的人瞬间放弃了挣扎,就此沉沉入睡。 待赵忱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块大石头上,他缓缓起身偏身看去,在不远处一块更高的石头上悬空坐着一名赤足少女,那少女似乎看了很久很久的天空,这会儿才缓缓偏头看向赵忱“你好。” 赵忱努力想了想,而后依稀认出少女是谁“你是,谁?”说着,赵忱缓缓起身,在昏睡的那么一段时间,他脑海中闪过很多人和物,自然知道另一个自己做的许多事情。 甚至于,醒来的那一刻,他很是眷恋另一个强大的赵忱在自己前面当着一切算计。 “你怎么来这里?” 赤足少女摇摇头“我不知道了。” “不知道?哼!”赵忱缓缓起身,但因为疼痛不由得呻吟了一两声。 赤足少女略略偏头“我真的,不知道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眼神也不像是骗我……你连阿银,也不记得了吗?”赵忱试探性的问道。 赤足少女认真的看着赵忱,摇摇头“阿银?你是说小轩么?”少女摇摇头“我记得,只不过,小轩已经死了。” 小轩,大约是少女私底下称呼阿银了;不过几年,人与人的关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见赤足少女还记得阿银,赵忱歇息了会儿,举目四望后拖着伤残的身体缓缓往人烟处走去“跟着我,不要走丢了。。” 微微摇动双脚的赤足少女看着赵忱,缓缓道“你一个人走不了多远,你伤的太重了,该等待别人来救。” “不会有人救我,我不自救就不会有人来救我”不再理会赤足少女,赵忱如孤注一掷般的往村庄而去,但走着走着,就没有意识了。 第九十五章 重逢 赵忱重伤的消息传到了赵暖的手中,赵暖迟疑良久才想着要派人去找回赵忱,只刚要派人,就有急报。 玉州知府、陈州知府、扬州知府拥兵自重,另立为王。而楚国莫州知府、柳州知府亦如此。 这一切的变故都是赵国与楚国当前又交战,这几地出现了白色祥瑞之物,加上幕僚各自投奔劝说,便四处烽火。 倘若楚晗一直如之前一般杀伐果断,给个八年十年的也是可以天下一统,只是他终究是为了儿女私情走上一条不归路,眼下缠绵病榻又心怀愤懑;赵暖本就身处不安稳之地,眼下又撞上了楚王发兵,怕是南阳王又要作乱。 正想着,赵征走了进来。 看到赵征走进来,赵暖缓缓抬眸:先安抚南阳府。 赵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缓缓起身歇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不远处的桌子旁有个人撑着脑袋歇息,那人的手侧有一个空了的碗。那人身旁的窗户看的出来已经天黑了。 赵忱想要开口,但随即又昏迷过去了,隐约间听到有男人、女人的声音,尔后他便觉得在移动、移动…… 当赵忱再次睁开眼,依旧是晚上,就像是他刚才只是睡了盏茶功夫。 动了动,偏过小脑袋看着赵忱“你醒了。”少女说着揉了揉眼睛,搁下小手“我饿了,你饿了么?”临了,少女问道,在没有得到赵忱的回答,少女径自离开。 赵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少女行动迅速,他也没什么力气去阻止。 赵忱看着不远处的油灯,缓缓偏头透过身侧划着许多痕迹的窗户看到黑黢黢的夜幕,细看,点缀着万千碎光。 赵忱醒了,少女只一日三次按时送吃的,至于她做不了的事情由借宿的阿叔帮着。 赵忱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少女不说什么他也不想多问。 在床上躺了十天半个月,赵忱终于是下床了。 打开门的时候,入眼便和不知名的花与草撞了个满怀,随后,赵忱听到一阵谈话声。 循声望去,是一个妇人与一名少女说话。 妇人满心欢喜的盯着少女,手上十分利落的摘菜;少女眼睛认真的看着手中的菜,动作十分小心的摘菜,凝神认真听着妇人的话,时不时的点点头。 “妮子,你家哥哥起来了,这可是好了?”妇人见到廊下的赵忱,道。 少女先放下手中的活计,而后偏过头看着赵忱落地的双足,在看到脸上带着些许窘迫的赵忱,点点头“应该是。” “小伙子你别一直站在那里,来来来,来这儿歇息!”妇人伸出手拍着身侧的位置殷勤道。 少女偏过眼继续认真而笨拙的摘菜。 赵忱迟疑了会儿,随后缓缓走了来,在一旁坐下。 “妮子,你这个哥哥长得可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啊,我看着心中都很是欢喜呢。”妇人不由得笑道。 少女停顿下来,对着妇人点点头“我家哥哥长得确实好看几分,但脑子不大利落,也不知道怎么和人交谈。” “哈哈哈哈哈,你这样说你哥哥可不大好呦。” 少女听了妇人的话,很认真的点点头“哦。” 被谈论的当事人并不搭话:他觉得附和会显得傻里傻气,反驳会显得无聊。 妇人见少年没什么事做,招呼一声后随拿了几根菜放在少年手中,道“躺久了不运动也不好。” 赵忱点点头,循着记忆学着摘菜。 一上手,远利落于少女。 对此,妇人夸赞了几句,而少女眨了眨眼睛,也没说什么。 很快摘完,少女同妇人一到起身,赵忱就被妇人安排在继续在一旁休息。 赵忱本就无聊,也如少女所说“不知道怎么和平常人交谈”,所以他便闲在哪里。 妇人洗好菜便开始做饭了。只看到少女同妇人一起进进出出的,像个尾巴一样。 只不过,许是以前的少女被保护的太好了,做不得什么事情一般,眼下也是要么递个水、要么拿个碗的,连着生火都是妇人自己来的。 这么一通看下来,少女在反而有些打搅妇人做饭了,但是妇人很是欢喜少女跟在她身后做些很轻松的活儿。 饭熟时,一大叔推门而来,那大叔看到庭中赵忱,憨厚一笑“小伙子身体可以呀,那么重的伤现在就可以下地了,努力努力,就又是活蹦乱跳的。”大叔说着将腰上的篓子取下来,走到浮着三四片苹的大水缸中,将篓子打开倾倒于水中。 “你回来了?刚好吃饭了。”妇人笑意吟吟的说道。 大叔点点头,见到妇人身后冒出来的少女,不由得笑道“妮子又在帮忙么?不怕脏了头发?” “不怕。”少女浅浅笑道,而后看到水缸里溅出水花来,不紧不慢走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指着水缸里一条红色的东西,迷茫的问道“这是什么鱼呀?” “这是红鲤鱼。”大叔说着走了过来,略微弯下身子指着水缸中另一条鱼道“这是鳊鱼,这是之前的白鲢,那条长得差不多的是花鲢,也就是胖头鱼。” 少女认真的看了看,点点头“它的头真的好胖呀!” 第一次听到少女带着语气的话,赵忱很是惊诧,但看到在一旁笑吟吟看着的妇人不诧异、解说的大叔也不诧异,想来他们认为少女的性子就是这样了。 吃过饭,略略歇息,大叔又出去了,妇人则开始织布去了,而少女又跟在身边去了。 一时之间,赵忱觉得有些无聊,便又回了床上躺着。 这种感觉,有点像:他们三个是一家人,自己是局外人一般。 自己从来都是局外人,在还没有得到有人来寻自己,赵忱便是这样的心态。 如今,他已经痊愈了,只是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走。 “婶,最近叔回来的很晚,是不是有很忙的事情呀?”少女又开始化身好奇宝宝的问道了。 在织布的妇人笑着点点头“是农忙啊,本来我也是要去帮衬的,但是你叔心疼我腰,又觉得水里脏的,我就没去了。累就累点,晚上我会给你叔按摩的。” 少女点点头,松开一圈丝线,继续道“叔要不要我家哥哥帮忙呀?” “你哥哥?” “对,”少女点点头“他已经痊愈了,可以去的。” “这样,真的好么?” “好。”说着少女看向庭中的赵忱。 完全听到的赵忱“……”尔后起身回屋。 “不碍事,大约是他怕自己不会了。我等会儿去劝劝他。”少女笑道。 另外两个大人笑笑,口中只说了“好”,尔后便又说了其他的事情。 “咚咚咚,”很规律的三声敲门声,赵忱听那重量和高度就知道是谁了。 “进来。” 打开门又合上门后,将手中的凉茶放在桌子上后,少女坐在一旁的破落凳子上,道“你想回去的话可以回去,想留下来可以留下来。” “不懂你说什么。”赵忱偏过头道。 少女认真的看着赵忱,好一会儿点点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离开边疆了,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受了伤身边也没有个人,但是现在楚国、赵国交战,你一个人又没有什么自保的能力……” “我有,没有能力的是你,你自己才不应该乱跑。”赵忱打断少女的话道。 少女容赵忱说完后,耸耸肩“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毕竟我不和有病的人争论。” “你……” 在赵忱无语的神色下,少女略略一笑,继续道“楚赵两国交战,你出了这桃源之地就要面对流寇、面对仇家了。” “即便我出去,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赵忱淡淡道。 “真的么?”少女歪着头“那为什么没有人找你?何况,我不认为在危险的地方你不会留有余地。” 良久沉默之后,赵忱缓缓点头,道“我也希望有人找我:我所选的地点完全是顺流,若他们真的想找我是十分快的;即便是附近村子我也留了心腹。只不过,我的路都断了。”赵忱见少女若有所思,继续道“倒不是怪你把我带到这,按他们的速度也不需要我醒来自己往村子走去。” 少女点点头“怪道你非要去村子,只不过,”停顿了会儿,少女继续道“阿叔路过时顺手把你带去了落脚的深山老林,本说等你伤好了放你回你想去的村子,但你病情急转直下,不得已越过几道山才把你安顿在这村子里。至于你说的村子,便是周围的村子都被烧成灰烬了” “烧成灰烬了……” “嗯,有一段时间的事情了。” 少女见赵忱静默不语,起身道“你长得不是寻常人,也处在非寻常人的位置,注定了你会被转入纷争。有句话叫做既来之则安之,老天让你至于此地或许是给了你选择的机会呢?”少女揉了揉眼睛“我和阿叔说了你会跟着去的,明天你不想去就不去呗,我困了,该睡觉了。”说完,少女转身就走。 看着再次合上的门,赵忱目光复杂。 感受到脚边浑浊泥水时,赵忱略略咽了咽口水。 “你害怕。”跟着阿叔一同送赵忱上工的少女见到赵忱的眼色道。 “不怕。”看了看,最终赵忱眼一闭牙一咬下去了,踩在松软的泥地上晃荡了会儿,才勉强适应了。 “这太阳很大,你和妮子先回家去了。”大叔见少年终于踏出一步,对着岸上的妇人说道。 妇人点点头,拉着少女的小手就往走。 “虽然感觉你们有什么隔阂,但妮子很关心你,我们看的出来。”待一大一小走远了,大叔缓缓道。 低着头看脚下的赵忱轻轻嗯了声,也没有回话。 “呦,老尚家,这么标志的年轻人是哪里来的?我以前可没见过呢!”在一旁观望许久的老邓洗了把手走了过来笑着问道。 第九十六章 沦陷 “是我娘子家远方亲戚,你也知道外面乱的很,前阵子我出去才碰到了。”大叔笑着解释道。 老邓点点头“原来如此,也怪道你婆娘家能出这么好看的孩子。外面确实乱,待在这里也是好的。” 老邓见少年清隽,多问了些孩子多少岁、喜欢吃些什么、做些什么的,但都被大叔以孩子腼腆为由他代为回答了。 低着头努力学着大叔漫不经心的栽种,赵忱觉得大叔也是个厉害人:大叔没有问过,自己也没有说过,但回答另一个人的问题,答案一一正确。 就好像是,他真的是大叔投靠的远方亲戚一样。 “他们也是好奇问问,你别放在心上。”待老邓又回了自己水田栽种,大叔道。 本想说出沉稳的话来,赵忱最后只是回了一个“哦”,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思考要不要、值不值得去委婉拒绝或者宽慰大叔。 夕阳西下之时,累得喘如狗的少年一屁股坐在田垄上,带着空空脑袋看着远方。 “怎么,很累么?”大叔在拾掇东西间问道。 赵忱摇摇头。 大叔笑笑“走,我们回家了。” 赵忱点点头,站起来后,跟在大叔身后背夕阳而去。 踏上最后一个田埂,赵忱正抬头陡然发现少女正站在眼前,赵忱看着在少女身后的大叔,虽好奇于前面的大叔完全没有理会身后的人径自往前去,但赵忱没有开口,他等着少女开口。 少女缓缓伸出手,在赵忱不解的眼神中拉着他跨过水田与大路缝隙后,少女依旧保持着正对着夕阳的姿势“你信我吗?” 略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赵忱思量了好一会儿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认为你会是这天下间唯一不会对我有所求的人。” “信我,就往前走,不要回头。”少女抬头,道。 撞入深邃而从容的眸子,让赵忱想要反驳、恼怒的情绪统统被压下去“不知道你说什么。”说完,赵忱错过少女继续往前走去,即便他没听到身后少女跟着来的动静,也看到身后夕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拉长脚下的影子,赵忱依言未曾回头。 看着前面走过的无数个人,每一个人身侧都有一个少女轻声让他们不要回头,这样的光怪陆离,非梦中不可能;也只有在梦中才可能脱离边疆赵家少主的身份:他很清楚。 双腿再也撑不住的跌倒在地,口中吐出几口血来,少女所面对的夕阳正被千千万万个混沌小点所侵蚀。 抬眼见西方有异,立于山谷最高处亭台的玄衣女子,目光悠长。 “想花,你与想水、想云、想镜一道往当年胜州与莫州交界的山中寻去。”玄衣女子对着走来的一名青衣年轻女子道。 年轻女子点点头,道“是又有邪祟出来了么?需要带长明灯去吗?” “长明灯……带镇魂灯去。” 那年轻女子皱皱眉道“又要丧生很多人么?” “是,楚王不认为我能修到大梦引第九重,他自己有了其他想法。” “啊?这……要是楚王不配合我们,那赵王这边会不会知道我们做的事情?本来我们对遭受邪祟的人以梦境蒙骗,要是赵王这边也知晓,那这天下的百姓既要遭受战争又知晓邪魅之事,怕是会有更多小人借势而起。” 玄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能让邪祟出现后慢慢被吸收已经是九大家族的极限了。只是……若是在这人们还未因战争完全清醒的时候让天下人都看到确实有的人天生非凡人,又可以通过旁门左道达到非人地步,我也不知道局势会怎么变化。” “那……那师傅要不要再找找楚王,或者,或者和赵王联合?” “如今局势有变,楚王未必不会等空出手来寻我们的不是;至于赵王,做主的是赵太后,赵太后并不怎么认可方士之能,若是告知实情,那无异于表明她与楚王甚至于是随便一个揭竿而起且有异术在身的流寇具有可比性,要么她会大肆招揽,要么她会赶尽杀绝。只是,”玄衣女子皱眉道“我奇怪于,她到底知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准备?” 玄衣女子摇摇头,继续道“你们师姐妹早去早回,一路上注意安全。另外,谷中大小事情便交由你们大师姐代办,近来,我需要闭关修炼。” 云想花点点头“是。” 一身青衣,腰间配一把长剑的年轻女子长跪于地。 上位者抚摸着手中玉璜,道“孤并不想对华鹊谷动手,你大可安心。” 青衣女子再拜后,口中称谢。 路过宫殿的少年略看了一眼隐在黑暗中的人和灯影摇曳下的青衣男子,尔后正过脸继续往前走。 “阿兄?”绕过一处长廊,于庭中舞剑的少年朗声道。 略年长的少年停在台阶前,看着庭中少年微微一笑“这么晚了,你还不睡么?” 庭中少年收剑略上前来几步,道“师傅要去赵国呢,我也想出去看看?” “离宫?父皇不会同意。” 持剑少年点点头,尔后眉眼一弯“师傅说会努力带我出去看看的。” “……师傅出马的话,父皇应该会同意的,”少年垂下眸子道“阿遇要是出去了可要好好看看山川异域。” 持剑少年连连点头“嗯呐,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先去陈州看看高手过招,然后去雪州看看高山峻岭。” 少年低头看着笑得明朗少年,袖中的手不由得握紧:出去,会死;不出去,也会死。 “好。”最后,台阶上的少年笑道。 一只青鸟落在女子手臂上,纤细指节取下青鸟足下密信,阅完后那封信撕裂成千万份随风落入水中,略一挥手,携信而来的青鸟扑哧着翅膀而走。 “若水,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云恣意轻轻叹了口气,尔后提气倾身跃入江中,踏水而去。 足尖落地,云恣意抬眼看着莽莽山林,云恣意顺着小路向着看不清的前路走去,一路上除了寂静的花草树木,没有任何一个活物,她腰间的小灯只隐隐泛着弱光。 “想花她们还没赶到,难道我也来晚了吗?”自问间,云恣意拿起腰间小灯,放在手中摇了摇,陡然见小灯散发出十分强烈的光,云恣意停下脚步,感觉到她脚下的这片土地萌发出生机来,有虫鸣鸟叫、天地运动。 云恣意正想开口,云雾陡然袭来,迷迷茫茫间看到前路有一少女模样。 “小姑娘,你想要回家么?”云恣意抬起小灯欲净化亡魂道。 “你是华鹊谷的人?”前面的少女问道“能有这等功力,想来不是华鹊谷大弟子云若水就是华鹊谷谷主云恣意了。” 正要催动大梦引的云恣意收回小灯,看着前面少女模样,道“你是人是鬼?” “目前而言,我是人。”少女淡淡道“云若水归顺楚王宫,想来此刻能赶来这里的应当是谷主了。” “你小小年纪能猜测到这种地步,委实让我惊诧。小姑娘,你也是修行之人?师承……雪城?” 少女摇摇头,道“我不是修行之人,日后世上也不需要修行之人。我知晓你是看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会被吞噬而赶来度化,日后不需要如此了,因为越来越少的土地上的百姓会被吞噬,天下终究会恢复以前的生机。” “我虽然感觉近年来邪魅一事确实在减少,但我认为是他们在蓄力凝结后再次冲撞人间。” “不会的,二三十年的时间、牺牲的千千万万个生灵,已经在慢慢修补这片土地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亲历者、是幸存者、是推动者,我也不知道我该用哪一个身份。” 云恣意微微皱眉,道“我大约知晓你是谁了。曾听师傅说过,胜州沉入水中之时,许多仙人重返天上,有仙人不忍世人受苦,在飞升之际反身落入凡尘欲以度化众人,即便为贩夫走卒。” “不是有仙人,是有许多仙人。若非他们,所谓的邪魅不会只在一片地方出现,不会有妖孽出现后不过几天暴毙于荒野,也不会让华鹊谷以梦魇之名掩盖妖孽大行其道的事实。” 云恣意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因妖孽之事将近,日后会是兵戈之争,谷主可以居于华鹊谷明哲保身,日后,还需要谷主出手相救。” “日后?”知是天机不可泄露,云恣意轻轻点了点头“只这两件,当是不难。” 少女点点头,道谢过后,云雾随之而去。 云恣意眼前显出一条通往山下的小路,往下看到炊烟袅袅人家,间或一二鸡鸣狗吠,她看到远处田埂上停下来比划着交谈的两人。 更远处一扇门打开,一少年走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人。 “主子。” 赵忱挥挥手,道“幸而你们来得还算及时。” 跟在身后的男子有些接不上话来,好一会儿稳住心神后,道“属下等因被贼人所害来晚了,还请主子怪罪。” “你们记得下不为例就好。”赵忱淡淡道。 正说着,两人看到坐在院子里与他们借宿农妇帮忙的少女。 “这位,我们暂时未能得知她是什么人,在主子昏迷期间属下也不敢贸然询问。”男子见赵忱皱眉,忙道。 赵忱点点头“人,终究是救过我一命,若是无父无母我也应当了为报答。暂且带着上路吧。” 男子点点头。 第九十七章 栖霞山,他回来了 赵忱被得救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此刻消息才返回京城,而迟迟没有找到赵忱下落,赵征坐不住。但他父皇暴毙而亡,赵太后忙于主持大局,一时之间只能自己派人去找。 但赵征那些侍卫刚走出宫就被南阳王府的人追杀了,赵暖得知后,反倒是没有派人去寻,只从栖霞山传来人一死。不管消息是不是真的,南阳王也没有在追究。 还是近来秦月进宫的了准太子妃的名号后与赵征见面,赵征阴阳怪气的说南阳王管的太多了,秦月才知晓南阳王见不得赵忱活着。 想着,秦月绕过南阳王,私自派人去寻赵忱。 原边疆赵家见皇帝没了,当下又蠢蠢欲动,且听的赵忱没了,越发的按耐不住。但有人压着,迟迟不敢出手。 在藉由丧礼欲让边疆赵家屈服不得的赵暖,此刻意识到赵忱还不能死,是以开始寻找赵忱的下落,但在赵暖、边疆等的是赵忱下落时,赵忱已经回了栖霞山。 看着水中央之上的高楼,赵忱眸子里变得有些犀利:栖霞山,他回来了。 “对不起。”撞到人的少年装扮模样的人低着头飞速到,尔后飞快离开。 跟在赵忱身后被撞到的少女看着那人远去方向,眸中带着不解。 “你要是不爽,你可以骂回去。”赵忱淡淡道。 少女回过头来“我只是奇怪,何况,她也是无心之失。” “你奇怪的事情可真多,却偏偏是个哑巴。”赵忱不以为意道。 “那,我不懂你为什么让流寇杀了来找你的人。”少女回答道。 赵忱笑笑“六七个月才找我,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毕竟……是我给你换了地方,他们才找不到的。”少女淡淡道。 “你信你说的话么?” 少女抬起头来浅浅一笑,不回答。 不知少女缘何而笑,赵忱压下好奇继续在前带路。 此刻阴沉的天空忽然飘来一团白色的雪花。 少女一手拿着钱袋,一手抬起看着掌心的雪花融化“又是一年冬雪。” 话落下,一阵风吹来,赵忱看到脚边停留了片绿叶,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他陷入了昏暗之中。 随着树叶的掉落,周边忽然涌出许多带刀黑衣人,一时间路人匆匆忙忙奔逃,而被困在其中的少女、赵忱,无路可逃。 “你们是什么人?”后来的一堆人为首的问道。 “我们是要取你狗命的人!”先来的一堆人为首的一个挥手,立时有人迎上前去,而那为首的提着大刀逼近赵忱“你便是赵忱?” 听到那大汉的话,赵忱一眨眼便伸手拉着少女立于自己背后,神态从容的看着那人,道“你是南阳王府的人,还是皇后的人?” “好眼力。这一路上我等已经发现这对人也在找公子下落,希望此刻公子能够与我等走一趟,以免受伤。”那为首的说道。 “胡说,公子莫听他胡言乱语,我等才是皇后派来搭救公子的人,南阳王府怎可能盼着公子安然无恙?” 这正打着,又有一堆人压着一单薄少年而来,那少年逼近时却是身中数刀,以剑撑地难以起来。 那为首的人看到打斗的两队人,而后目光落在赵忱身上,打量一番后,笑道“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还以为今日只能诛杀楚绘最得意的弟子,没想到还能碰到你呀,赵忱。” 来着是杀手楼的人,也是受了边疆赵家委托的人。 赵忱淡淡的看着流血的少年装扮的少女,眸中什么颜色都没有,怜悯都没有。 被凝望了许久的少年装扮的少女,撑不住的倒在地上,眼睛看着前方与自己对视的人,口中轻轻道“救我,我,不想,死。” 另外两队人马本就厮杀的七七八八,眼下看到又有一个人插进来,便颇为默契的住手。 一时间,三队人马围绕着赵忱。 “你们都不是我的人,我不会信任你们。”说完,只听得一阵阵马蹄声,在众人反应过来,一堆人飞快下马,提剑而来,随着赵忱那就“在场者杀无赦”,许多黑衣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死在了利箭之上,随着带血的剑入鞘,最后一名杀手也倒在地上。 “主子,赵玉来迟了。” 赵忱摆摆手“这里处理掉。”说着,缓缓转过身,低头看着少女“我们走吧。” 少女仰头看着低头的赵忱,凝视好一会儿道“你似乎又变了一个人呢。” 一个仰头,一个低头的凝望,这样的画面赵玉觉得有些不好盯着,随偏过头看着不远处的一滩血迹。 “我,一直都是我。那……跟我走吗?”赵忱轻声询问道。 许是脖子累了,少女正过身,点点头“如果只是一个少年的你一个成年的你,那确实都是你,我可以和你走。” 说完,少女转身跟在赵忱身后一同离去。 “我想,救她。”少女停下脚步,偏头看着不远处昏死过去的少女道。 赵忱顺着目光看去,尔后道“好。” 得到了回答,少女不在停留,继续行走。 “主子,救她真的好么,她是楚绘最厉害的武器,眼下……”触及赵忱的眼神,赵玉不再反对,回了“是”后便走向那昏死过去的少女。 赵忱并没有带着少女立刻回栖霞山,反倒是带着少女走过僻静地方、绕过几条长街到了更为热闹的地方,走走停停,买了些许少女眼神停留的东西后,便带着少女去酒楼点了一桌子的好菜。 对于赵忱的反常,在酒足饭饱后,少女喝了口水还是问道“你生病了。” “为什么这么说?”看着红彤彤的小脸,赵忱含笑问道。 “感觉你很少年老成。” 赵忱道“你年纪也不大,但依旧很冷静。” “哦。”少女淡淡道。 “你还想要做什么么?或者我们回去休息?走了这么久的路,你也是该累了。” “都可。”少女放下茶杯道。 赵玉处理完事情到高阁时,刚要走入屋子,就看到自家主子坐在一旁抬手要做什么,床上还躺着一名……妙龄少女? 吓得赵玉连忙退出来。 听到动静的赵忱缓缓起身,俯身吹灭了灯火,披着衣裳走出来,反手关上门后,引着赵玉到了平常歇脚的屋子。 “信已经回了,皇后说继续跟随着公子。”赵玉道。 “想来是她能用的人越来越少了,与楚王交战、与边疆赵家交恶、赵王离世,一桩桩一件件都迫的她想起赵忱了。”赵忱缓缓道。 “那,主子如何打算。” “继续韬光养晦。” 赵玉迟疑了会儿,还是开口问道“主子,以我们如今的实力是可以让皇后忌惮我们的,再拖延下去,只怕多生变故。” “你们确实是对付皇后的,但不是现在的皇后,再等个五六年,五六年后便不需要再韬光养晦。” 听到赵忱的话,赵玉也没有继续追究:不过五六年,还是可以等待的。 “那,往后主子再不可不让属下跟着了。这一年多属下每每懊恼未曾跟着主子,致使主子断了消息。好在一切如主子所言。” 赵忱笑笑“这是既定的劫数,不经历一遭又怎么会大彻大悟。” “这般劫数往后可没有了吧,这么长久时间没有主子的消息,委实很叫人担忧。” “不怕,有我在。”赵忱缓缓道。 这话就像是定海神针一般,赵玉不由得便过眼,惊觉自己似乎太过于担忧了。 “眼下楚绘能用的弟子死伤无数,自己也去了半条命。山庄上的其他长老也在观望,皇后说,要主子承担大责。”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赵忱淡淡道,“对了,”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赵忱继续道“对外宣传我之前便收了一名内门弟子。” “是主子带回来的那名少女么?她却是有武功?”想到之前的场景,赵玉真拿不准人家到底是武林高手的不动如风,还是平常人的不识风雨了。 “没有,只是有个名号然让她在我身侧安顿,也省的有的没的的人乱打听。至于名字……山中弟子除了楚绘那几位特别的弟子,大多姓楚,那边挂楚姓,又她一辈该是青,楚轻,轻重之轻。” “……是。” 随着赵忱性情大变,少女又恢复了以前阿银在的样子,读书写字、吃饭睡觉,间或被带下山逛逛看看。 但在察觉少女似乎更喜欢下山逛逛,赵忱也开始缩小了读书写字的时间,甚至有些时候陪着少女往新奇的玩意儿,比如九连环、九宫格之类的。 但少女玩过一次后就不会玩了,在某次赵忱不由得问道“你是因为无聊所以才玩这些稀奇的东西么?” 当时一边推移格子的少女摇摇头“不是,玩过之后发现很简单,就不想玩了。但是,这么多我以前似乎都没有接触过,现在接触会有那种新奇感。”想了想,少女继续道“也不知道我以前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我毕竟还是算的上是孩子,却什么都没有一样。” 这话从少女口中说出来有点滑稽,虽然滑稽但却是真实。 “对呀,你还是一个孩子。”看着逐渐有些孩子气的少年,赵忱道。 赵忱现在有些迷茫:他现在陪着一生所求成长,但在这条道路上他总觉得缺些什么,又朦朦胧胧间他觉得能够感受到昔年他师傅陪着自己长大的心理。 “可是,谁又不是孩子呢?”少女无心的一句话,似乎在安慰人一般。 “对。”赵忱笑着回答道。 第九十八章 云恣意 赵忱心思都放在了少女身上,对此,赵玉觉得有些不满,但是又看到自家主子和少女在一起时也不似以前一般沉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继续苦哈哈的接管管教徒弟的事情,顺便管理一些山庄中的小事。 楚绘以为赵忱要花个三五年的时间才能完全渗透栖霞山庄,不料赵暖直接推波助澜、加上赵忱之前就在布局,似乎一眨眼整个山庄往赵忱那边倒。 因此,楚绘想除掉赵忱的心越来越炽烈。 手上拿着糕点、衣裳等东西的赵玉觉得有些无奈,他跟着来又是成了帮手。 虽然少女也会给他配些什么好看的小物件。但是,他家主子处境越来越危险,而心态也越来越松懈,真的好么。 “这个小虎牙,给阿玉么。”少女说着拿了个小虎牙样式的坠子,待赵忱付了钱才递给赵玉。 赵玉在接收到少女的眼神后,默默的挂起来。 他一个大老粗配个小虎牙……配就配吧。 少女迟疑会儿,随后点点头“嗯。” 少女的本意并不是给赵玉,只是她看到小虎牙偏头刚好盯着赵玉发呆了。 “累了,我想歇息。”走了会儿,少女开口道。 赵忱二话不说选了最近的茶楼,上了雅间,赵玉放下东西后如之前约定也坐下。 上了热汤,三人捧在手心里倒是暖和了许多。 吃饱了歇息之后,三人便又回去了。 山下是热烈的、喧闹的、自由的,那么山上就是严谨的、寂静的、拘束的。 到了山庄赵玉就要打起十二分警戒心,连着赵忱也会步步谨慎,也就是安置在高阁之上的少女依旧很是安稳。 对于少女的来历赵玉有些好奇,但是不好问的太多,就略略问了问“哪里的人、今年几岁云云” 得到的回答就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抱歉,无法解答你的疑惑” 对此,赵玉表示很是受惊“那,应当是主子路上捡到的孩子了。” 正要感叹一下自家主子也有如此良善的一面,就听到少女道。 “大抵不是捡来的。”少女见赵玉蹙着眉,便继续道“我也不记得我认识他。” “……” “我虽然不认识他,但他给我吃给我喝给我落脚的地方,那就随遇而安。”少女淡淡道。 这孩子心真大,幸好是碰到了自家主子,要是别人指定会被人拐走。 赵玉想着最近的相处,也是喜欢这小姑娘性子的,又见着是个善良的主,便开口道“以后不要随便跟不认识的人走,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坏人的,”“当然,主子不是坏人。”临了,赵玉增补一句。 “如果一个人无缘无故的对你好,那么就是有所求,那你就是有价值的。要么在撕破脸皮前察觉他人的目的先下手为强,要么是在天时地利人和有限而无他法不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省的因为自己而伤害了牵连其中的人。所以呀,你们总是说这句话,我就不想回答了。” 听到少女这么浅淡的说出这么一番话,赵玉觉得背脊有点发凉,不仅仅是这一番话,还有少女从容的姿态。 似乎,生死于她就是那样生冷的两个字。 “只是,我还是不能知道,赵忱到底为什么对我好。” “啊?” “我前面说了的,我还不怎么想死的不明不白。”少女十分平淡的回答道。 赵玉还没多问,他家主子带着一本楚辞来了。 主子一来,赵玉就腾出位置来。 及至长夏,楚王忽然休战,赵暖也有更多时间处理赵国内务,忍了许久的边疆赵家首当其冲,赵暖有南阳王的助力,倒是势如破竹。 “我实在不懂,上次我们帮了她她倒好借着楚王大丧打压我们,此刻你怎么还帮着赵暖?”十分不解的赵蒂看着面前气定神闲饮茶的男子怒道。 “第一,幕后之人隐隐约约有起来之势,我可不想让他胎死腹中,毕竟我昏迷了一二十年间就怕那人命不大过劳死了;第二,这天下间如赵暖这等与我般配的人可没有第二个了,稍微顺顺她心那也没什么。” “呵!”赵蒂冷冷一笑,道“我是真搞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明知道有危险你不去拔出,一而再再而三的留活路,小心日后阴沟里翻船。再说赵暖,你要真想要她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所以呀,你们都是在生存,而我是生活,有松有紧、有长有短才有趣不是?”男子放下茶杯,以手支额道“这茶的味道真不好,不仅是茶,我在这边疆待了四五十年也腻歪了,日后还是要去京城看看。” 听到男子想要出去,赵蒂心思一转,脸上显出和煦的笑来“我也想去京城转悠转悠,只是不杀杀赵暖气焰,我们可都是进不了京城的呢?” 若是能进京城,派几对人马暗杀,岂不美哉? “待南阳府做大,赵暖自然会求你。哦,”男子抬起头,微微一笑“在此之前呢,她会先拿起赵忱这枚棋子该是平衡南阳王与边疆的关系了。” 此刻的赵暖想着该是宣赵忱回去了。 信刚到,赵忱便中毒了。上一次中毒是赵忱自己所为但大家都怀疑是楚绘所为,此刻大家认为又是不知名的弟子所为但却是楚绘所为。 这一次赵忱中毒越加严重,因为山庄的人都知晓太后是信任赵忱了,又楚绘失势。 一时之间山庄人人自危。 赵忱昏迷的前已经叮嘱赵玉守着少女,莫让她暴露了。 赵玉照做,但在赵忱昏迷了五六天后,少女主动开口要见见赵忱,赵玉思量一番后,在少女认真的眼神下同意了。 “只不过,阿轻,你不可以多言多语。”赵玉开口道。 现在唤楚轻的少女点点头。 在楚轻来的时候,屋子里除了烛光摇曳下脸色灰白而一动不动的赵忱,没有其他人了。 楚轻走近赵忱,她看到了死亡,是另一个虚弱的灵魂向着死亡而去。 当赵忱再次醒来的时候,也不过是两炷香的时间。 触到床旁有熟悉气息,赵忱缓缓看去:是楚轻趴在床旁睡着了。 抬手,刚要抚摸小脑袋,哪个小脑袋忽地抬起来了,了无精神的双眼忽地轻轻一弯“你醒了,”小脑袋又垂了下去,还调整了一个舒坦的位置“真好。” 赵忱猛然起身,看着昏睡中的楚轻,不由得伸出手,却不敢触碰。 赵玉见楚轻久久不出来,不由得走进来,又是一眼撞到不好的场景,忙退了出去。 “刚才,是主子醒了?”探出头偷瞄一眼,确认之后,赵玉很是开心的一笑。 众人知晓赵忱醒了来,都松了一口气,也就只有一个人气的打翻了药碗。 “师傅!”少年轻声呼后,忙擦拭撒了汤药的衣裳。 半卧在床上的楚绘狠狠地看着不远处的烛火,思量良久后,才平复些许心情。 “青岩,喊你大师姐来。” “师傅是忘了么,前几天大师姐回来说是要离开栖霞山,师傅让大师姐去天风细雨楼?”楚绘十一弟子莫青岩说道。 楚绘暗暗咬牙:有用的人太少了。 “云谷主是否已经到了。”楚绘转而问道。 莫青岩点点头“现下在镇子上落脚,明日就能入庄。” “明日,为师要单独见见云谷主。” 一入栖霞山,云恣意心中不由得赞叹,这江中山庄的景致真好看,还没让她好好看看,她就被刚楚绘请了过去,本以为是看病,但碰到个比看病还要棘手的事情。 云恣意便走便思量如何不惹怒栖霞山又能最少的伤害人,想的入神她又别人请了去。 赵玉将人带来后便退出去了。 云恣意一边走进去一边细细打量:这里住着简约但整洁的主人。 “冒昧请云谷主来,还望谷主见谅。”说话间,一人自帘后走将出来。 云恣意但见是个生的极其美貌的男子,只是这人面容美貌但神色之前却带着令人不适的压迫感,但触及到那人的眸光,云恣意又觉得这人云淡风轻的。 “想来阁下便是深居简出的九长老了。” 赵忱微微一笑“素问云谷主医术天下无双,在下有一病患,希望云谷主能够救治一二。” 原来是被喊来救人。想着,云恣意不由得松了口气。 “自然可以,只不知道病患如今在何处?” 赵忱略偏头,抬手撩开帘子,引云恣意入内后道“便是她了。” 云恣意见是个小姑娘,心中有些纳闷,但还是走上前去,落座,把脉。 意识到身边矗立着赵忱,云恣意认真把脉好几番后,才松开手来。 “……”想了想云恣意先问道“这小姑娘身上那里不适?” “口不能言、耳不能听。” “……”后八个字结合没了的脉象,云恣意觉得这个九长老长得有多美脑子就有多费。 “九长老此言,不应当是知晓这小姑娘无力回天了吗?”说着,云恣意起身。 赵忱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没死也不可能会死,起码现在不可能会死。”说着赵忱放下帘子,同云恣意走出内室。 “若是生是死,我们都心知肚明。”云恣意道。 “倘若,云谷主都无法救治她,那赵某不认为华鹊谷有存在的必要性?” “九长老是否过于强人所难?”云恣意看着赵忱“我是为楚庄主而来,楚庄主都说不得这话,九长老能么?” “云谷主眼下不是为楚庄主提出的条件而伤神么,那么,赵某拿下栖霞山,天风细雨楼分崩离析是否能够让华鹊谷再次回归宁静?” 这个条件,很是诱人:天风细雨楼因前楼主与华鹊谷前谷主有纠葛,以至于眼下华鹊谷受限于天风细雨楼,但因为有栖霞山的介入,天风细雨楼不至于太过放肆。 这也是楚绘要挟云恣意的资本。 “我不信你能有这个本事。” 赵忱淡淡道看着云恣意,两人都存了杀心。 第九十九章 情深不寿 “咚咚咚”几声响,在高阁栏杆处对峙的两人看到有人从内屋走来,在跌倒之后摸索着站起来。 “你醒了?”赵忱忙上前去扶住楚轻道,那楚轻摸到有人,点点头。 云恣意看着楚轻似曾相识,不过她现在更担心自己。 再三检查后,云恣意腹议不已,面上还是无情无绪道“姑娘这情况我未曾见过,无从下手。” “你即便想要端了我华鹊谷,也是这句话。”临了,云恣意补充道。 赵忱点点头,尔后道“我自然相信,日后可能还需要麻烦云谷主自然不会为难华鹊谷。另,今日云谷主来我这里看到的、听到的,务必不容第三人知晓。云谷主当清楚,我能在栖霞山请云谷主并未让其他人察觉,若是云谷主自己容他人知晓,依照楚庄主猜忌心理,华鹊谷会不会有另一番光景我就不知晓了。” “在我决定来九长老这里,就已经想清楚了。毕竟九长老与朝廷有关,通常,不是我能招惹的。” 赵忱点点头。 云恣意安然离开后,细细思考赵忱此人,尔后觉得赵忱和赵暖这两个人她都不想得罪,作壁上观为好。 “九长老如今无恙。”她昨日见着这位九长老就好了,今日人躺在床上,她倒也不好多说,只这般说辞了。 “看来九师弟果真吉人天相。”周非道。 “眼下九师弟已无大碍,当务之急应当是查找幕后凶手了。”李英道。 “师弟连翻遭人陷害,想来是认为师弟不配在栖霞山带着,不若……”赵忱虚弱的咳嗦了两三声,继续道“不若就此离去。” 这一次中毒,赵忱不似之前一般不追究了。 “庄中竟然有人如此歹毒,几次三番的下毒手,莫不是当我栖霞山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不成!”李英气愤道。 云恣意觉得他们大刺刺的商量着山庄的事情,能不能先等她这个外人离开在说? 这边几位长老气愤的要找凶手,楚绘那边倒是冷清得很。 “哼,他不过是来了几年,当真以为只有几个吃里扒外的长老就能够骑在我头上?青岩,备笔,我要与几位掌门谋划一二!” 云恣意本来是给赵忱治病的,但是她来之前人就好了,楚绘喊她来也交代完了私密事情,因此,云恣意住了三天就离开栖霞山庄。 “这位谷主来了又仿佛没有来一般。”于高楼之上看着往镇子而去的船,赵玉说道。 “楚绘的那名大弟子如何?”赵忱问道。 “人倒是很轻松的混进去了,好像,有个人对她挺感兴趣的。” “帮她一把,搅乱天风细雨楼。”赵忱淡淡道。 “……是。” 话说完,有人摸着墙壁走来,在门槛出停了会儿后,缓缓跨了出来,在那人手摸索间,赵忱将自己的手搭上前去“我带你出去走走。” 说完,赵忱翻开那人手掌,轻轻的在那人手掌中写下几个字。 听不到、看不见的楚轻点点头,由着赵忱带着自己行走。 赵玉不知道为何少女突然双眸依旧但看不到,也不能言语,只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而已。 看到夕阳,赵忱带着楚轻立于一片草地之上,彼时有微风吹来,撩动衣袂蹁跹。 楚轻缓缓抬手,风从指间穿过。 “前面没有东西”以为楚轻要往前,赵忱飞快握着楚轻的手,尔后在她掌心写下这句话。 楚轻缓缓摇头,反过来于掌心写下“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这里很温和” “我们脚下是草地。下面是江水,在远处是夕阳”赵忱写道。 楚轻缓缓点点头,感受了好一会儿,写道“我们脚下,是不是有很多人”。 赵忱看着山下来来往往的人,因近年来战乱颇多平息,人们渐渐重操旧业,破败的街道慢慢聚集着叫卖的人群:隔得远,但似乎能听到人们的买叫声。 倘若他当年出来之时未曾见过这样的情景,也未曾设想过这样的情景。 “是,有很多人,男女老少”赵忱在楚轻手中写道。 楚轻撤开手,缓缓蹲下来。 见楚轻想要坐下来,赵忱搭了一把手扶着楚轻安稳坐下。 风吹乱青丝,赵忱抬手将扰乱视线的发丝撩于鬓后。 楚轻刚坐下脸颊旁就有纷飞的衣袂,楚轻抬手凭着感觉捉住衣袂。 察觉有动静,赵忱低头看着被捉住的衣袂。 他似乎看到,于幻境之中绽放极致而翩然落下的梨花瓣落在了水面上,于水面拨动琴弦的人偏头,看到牙牙学语的小孩子歪歪斜斜的站着,手中却执拗的抓着自己的衣带。 看到昨日,赵忱轻轻叹了口气。 于那样的绝境,任何一个孩子都可能会死死抓住她看得见的大人的手,无论这个人是不是长得足够漂亮;但是处于那样绝境的人,会误以为孩子的求救、依偎是有所偏爱。 如同阳光落在天地间滋养着万物,在黑暗之中的人陡然得到一缕天光会认为是偏爱、是独一无二的拯救。 顺势也在一旁坐下,赵忱轻轻拉过楚轻的手“要是倦了、乏了告诉我,我们回去”。 楚轻迟疑了一会儿“他们,脸上有笑么” “有”不假思索的赵忱在楚轻手上写道,在楚轻点头后,赵忱顺着少女无法看清世界的目光看着山下熙熙攘攘的人们。 夕阳西下似乎是一件很永恒的事情,又似乎一个闪神天就黑了。 察觉到冷意后,楚轻抬手就着记忆的方向伸去,她还没有先摸到什么就有人抓着她的手,并顺势将她带着站起来,手掌心传来“我们回去”。 楚轻只点点头跟着赵忱。 有些放心不下主子这么久都没有动静,持剑赵玉匆匆忙忙赶来山坡之时,真好看到自上往下而来的两人。 一前一后,衬着满天繁星。 “主子。”待赵忱走进,赵玉喊道。 赵忱点点头。 三人回了高阁,赵忱给楚轻喂了一碗清汤,待楚轻歇息后,赵玉这才开口道。 “玉州知府手下有一奇人,似乎会鬼神之术,又传闻有前倾帝之遗诏,而宫中被爆先皇并非陈平王子嗣,前承平王二子据说有遗腹子,据说现在在边疆赵家那边。主子,这一连串爆出来的消息似乎都很不好。” “嗯。”赵忱淡淡应了一句“该是阿姊要动手了。” “主子是说还要打么?” “不一直在打吗。”赵忱淡淡道“这番我是要回京城了。” “主子终于要回去了么。”赵玉面露喜色道。 赵忱点点头“你手下应该还有一个忠厚老实话不多的人吧。” 赵玉想了一圈点点头“有,有一个叫成月的,武功不错、口也严。” “那就他,陪我们一到上京,你带着其余所有人,另有安排。” “主子不带我们杀上京城么?眼下这皇城风雨飘摇的,我们完全可以乘胜追击。”赵玉焦急的解释道。 赵忱摇摇头“你们的目标应该是天下,而不是区区皇城。” 九天之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高亢清脆不已。 听到一阵怪鸟叫,赵玉不由得的看着黑黢黢的天空。 “凤凰!”赵玉纳闷什么鸟叫,只听得自己主子惊呼一声,尔后看到自家主子脸色惨白。 “是,传说中的凤凰么?”赵玉小心翼翼的问道。 赵忱没有说话,但是眉头紧锁,转身往屋内走去“赵玉我有几件事特意嘱托你。” 被呼全名的赵玉意识到有重大事情,忙跟着进去。 当赵暖收到赵玉信的时候,气的直接拍案惊起。 “楚绘好大的胆子,在我的眼皮底下都敢这样!反了不成!” 赵征一进来就看到自己母后大发雷霆,忙上前来劝解“母后消消气。” 尔后接过赵暖手中册子,看了一番后道“这栖霞山也是太不成气候了,母后速速派人惩治一番才是。” 自打赵暖知晓赵征派人去寻赵忱,心中是五味陈杂。 “栖霞山有你舅舅在,你便不要掺和了。” 赵征还想说什么,但见自家母后漫不经心的说了句后就去看手中的名册:是挂名在赵忱名下的商铺,但暗地里已经属于赵征了。 有些许不自在的赵征佯装无奈的低下头来,陪着坐了好一会儿,在赵暖发话后他才离开。 离开紫薇殿,赵征这会儿脸上才露出担忧的神情来。 “阿莱,你说母后都是想要如何处置赵忱?” 最亲近的封莱忙走上前去,思量了好一会儿,道“小的也捉摸不透呢。” “本殿下喊你不是让你来附和的,要是说不出什么东西来,不要也罢。”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眼见着封莱只口中说着不敢,赵征闹得一脚揣在人心窝里“没用的废物,滚!” “呦,这不是我们仁慈宽厚的太子殿下么,见四下无人就本性暴露了?”一身华服的秦月讥讽道。 “未来太子妃又来宫中给母后请安呢,可真勤快。”赵征反唇相讥道。 “你真以为我乐意有你这么窝囊的夫君,呵。” “你要是不乐意,倒是不要这么勤快,倒是去解除婚约。” 秦月冷冷一笑“我可不想招惹麻烦。” 说完,秦月抬脚就走。 看着秦月的背影,赵征眸光一利:他终究会想到办法把她拉下这个位置,他的太后,她不配。 第一百章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郑重吩咐赵玉许多事情已经很晚了,赵忱也就是天明之前才在榻上闭眼,等他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刚起身,陡然发现床上没有楚轻的踪迹。 脸色刷白间,赵忱忙起身往屋外而去,外面升起了白雾,更是看不到踪迹。 来不及多想,赵忱匆匆下了高楼,周边院子却没有楚轻痕迹。赵忱忽地静下来强迫自己镇静思考。 云外一声鸟鸣,赵忱听出来了,忙循着鸟声而去,渐渐地,他走到了那片草地。 云雾之中,悬崖之上,赵忱看到草地之上的楚轻。 “你,在这里……”赵忱轻轻说道,他刚抬脚,就看到一青一红两只凤凰陡然飞入青云。 赵忱走上前去,楚轻抬起的手缓缓放下间恰被赵忱握在手心。 赵忱看着楚轻,抬起手,轻轻的将未梳起来的头发撩在耳后,只是,在接触楚轻额头的那一刻,他感觉不到温度。 赵忱正要开口,楚轻忽然倒在了赵忱怀中。 随着凤凰的离去,云雾散开,朝阳缓缓跳出地平线。 “我所做的都是跟着你的脚步,但我似乎贪求过多,命运的轨迹有所偏移,那是不是说,你也会被改变;也或许,我终究不是你,我只能走以前我见过你走的路,我见不到的我走不了。”赵忱轻轻道。 “我们回京”赵忱在楚轻手中写到,刚醒的楚轻似乎愣了会儿,但点点头。 一大早的,楚绘换了一身新衣裳,从床上起来,在莫青岩以及大弟子的陪同下往赵忱居住的高阁而去。 在楚绘一把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九长老,别来无恙。” 楚绘说着,一步步走入屋内,只是,屋内陈设依旧,却无半分人影。 “人呢!” “人,找到了。”身处皑皑白雪的一名黑袍人低眉回禀道。 看这远处被雪覆盖的江山,裹着厚重披风的男子点点头。 “那边已经吩咐了,赵忱还杀不得,但又需要让他上不了台面。眼下边疆赵家想要给赵家求娶先倾国华阳王府嫡女,若是赵忱与之结合必然无法再加以控制。如今之计,要保全赵忱又要毁了赵忱亲事,不若坐实他好男风之闻。但赵忱本身并不好男风,先前赵征私自放了那几个大汉,主子说,或可一用。” 披风男子有些诧异的看着黑袍人,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毁了就毁了,他若不毁京城又怎么会乌烟瘴气。” 听闻赵忱临难,赵家家主啧啧不已“一个小小赵忱,想不到楚王也会插一脚。” “那大哥,我们要不要告诉先于匀?” 赵家家主看了一眼老二“他去闭关了,不好打搅。” “那,那我们是阻止还是不阻止?” “第一,莫说楚王,就是与赵暖相比,没有先于匀在场我们不见得是她对手,让我们最先知道怕不是存了别的心思;第二,赵忱能在楚绘手下讨活也不是简单角色,他能力有多大我们不知晓,坐观成败为好;第三,先于匀再三言明他不出言我们不要动手。” 老二点点头“大哥考虑的很是在理。” “另外,派人截住消息,务必不让叔公提前知晓,等事成之后,再令叔公知晓。”赵家家主皱眉道。 “这,这是为何?” 赵家家主轻轻摇摇头道“我总觉得这消息不仅是放给我们听得,还有其他人,在这里只有叔公是最令人惧怕的人。暂且,暂且瞒下去吧。” 或许是跟在先于匀身边许久,赵家家主这次的直觉下的决定是唯一一次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马车行到京城外密林,赵忱在楚轻要求下下了马车,而楚轻一下马车左手扶着树干大口的喘着气。 跟着来的几名心腹均背过身守着。 这样的情形赵忱从未设想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暗恨没有随身带一个大夫。 云外一声鸟叫,让赵忱陡然脸色苍白,连着背过身的心腹都看着那从未见过的大鸟在头顶盘旋欲下。 凤凰不是已经离开了么,为什么这会儿又来了? 不及多想,身边的楚轻忽然双腿一软倒了下来,幸而有赵忱手快扶住,并一个借力将楚轻抱在怀里。 在赵忱开口吩咐心腹驱车前,十几支长剑袭来。 “你们三个先护送主子离开!”颇为老成的赵如扭头一声吩咐后,同七八个人拔刀迎上去。 在后的三个人十分迅速的抽出刀一人在前两人在后的护送着赵忱离开。 抱着楚轻的赵忱眉头紧锁:按照以前的记忆,他知晓这些人是楚王的人,但他留了后手。 想着,赵忱越过在前带路的心腹,反倒是引着他们走向自己谋划好的路走去。 一路而奔,殿后的人再也没有机会追上来,其余三人也都因重伤而落在后面。借着月光看到不远处的屋子,赵忱知道他终于到了目的地,在他重重舒了一口气后,不由得跪了下来,但还是死死的怀抱着已经昏死过去许久的楚轻。 略略喘息后,强撑着自己站起来,赵忱抱着楚轻一步步走向那破屋子,进入屋子,赵忱小心的将楚轻安置在一旁,刚要起身,他便晕了过去。 他知道,他的时间已经到了。但是,他安排的人也会到这里。 赵忱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身处破庙之中,但看到身旁是楚轻,略略探了探鼻息,确认楚轻还活着后,赵忱轻轻推了推楚轻,在知晓楚轻不会醒来之后,赵忱缓缓起身他要看看现在在什么地方、处于什么位置,刚要打开破门,那破门自己打开了。 随着月入跃入破庙,赵忱也看到为首那人的嘴脸。 恍惚间,看到了当年收养他的大汉。 “早听得我兄弟说收养了一清秀小孩,本想着及早见面分享分享,不了我兄弟先走了一步,但十几年过去了,没想到我们还是见面了。”为首的人说着,缓缓笑了。 身后跟来的四个人相视一笑。 “早听闻你小时候长得好看,现在看来确实是人间绝色,别人或许会可惜你是男儿身,但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再好不过了。”大汉猥琐的笑道。 “你们想要干什么?就不怕,我的人么?”赵忱压下心头厌恶,道。 这样明目张胆的羞辱,手中无剑,赵忱会觉得恐慌:如困兽之斗。 为首的汉子讥讽一笑“你说的是栖霞山追击你的人呢,还是楚王派来刺杀你的人呢。”说着,为首的那人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当真长了一张好皮囊……” 赵忱拧起好看的眉眼,在大汉走进来之时一把抓了地上东西丢过去后,起身就往外跑。 天上的明月安静的映照着大地,破败的窗户却在风中摇晃。 当楚轻醒来的时候她摸了摸四周,是她不认识的地方。虽然不知道身处何处,楚轻还是缓缓摸索着走出去,只走到半路时,突然听到一阵烟花声,随之而来的是门倒下的声音。 门外五个大汉听到信号声,忙抽起大刀,起身间看到站着一个人“原来还有一个小娘子,不如……” 躺在破败之中的赵忱看到楚轻,涣散的眼神忽然显出杀意来,他手缓缓抓住一把锋利的瓦片。 楚轻似乎像是听到了什么一般,缓缓往赵忱地方走来。 那为首的见小姑娘自己走了过来,正要上前,陡然间四面八方而来的利箭射入心脏,门破开之时,赵忱认出了是侍卫,只是,侍卫的头还没来,他们只站在那儿,看着。 就像是自己的肮脏被暴露于天下一样。 楚轻直直的走向赵忱,并在赵忱面前蹲下。 两目对视间,赵忱看到楚轻眸中的光缓缓暗淡了下去。 赵忱低眉间将手中利器放下,他怯怯的想要收回一切。 “为什么,让我遭此一劫。”赵忱缓缓问道。 楚轻还没说话,有人来了。 赵忱看到一旁的利器,看着眼前的楚轻,和门外满眼不可置信的阿姊。 “我似乎就是一个笑话……” 能听的到看不到的楚轻虽然不知道赵忱发生了什么,但抬手在赵忱黏糊的手掌写下“睡吧,睡一觉什么都忘掉吧”随后,楚轻缓缓起身,对着走进来的赵暖。 在昏暗的灯光之下,赵忱依稀看到她阿姊大步上前来不容分说一掌打在面含愠色的楚轻脸上“你是怎么保护你家主子的?” 被打的楚轻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的看着赵暖“赵太后,你是天下的太后,却不是赵忱的阿姊。戏弄他,如一颗棋子,何其可笑。” 赵暖觉得手在抖,甚至于被楚轻看的她连心都在为之颤抖。 最终僵持中的两个人,是楚轻先略略仰天后再次低头而告终。 赵忱定睛一看,只看到她阿姊一掌将楚轻打到在地一声喝令“容后再审”,那个看不到的姑娘就被带离了他视线。之后就是他阿姊解下披风包裹着自己,微微哭泣着。 周围人马无声,他听得到阿姊的悲恸,但不知为何心头一直暖不起来。 如楚轻所言,他想要睡过去,睡醒了就好了。如此想着,赵暖怀中的人昏了过去。 也只有怀中人昏了过去,啜泣的赵暖止了声,止了声但此生最诚挚的泪珠落下、容于尘埃。 第一百零一章 为自己而活吧 两日后,待赵忱醒来,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赵征。 “小舅舅。” 时隔多年,已经长大成人的赵征轻声喊道。 赵忱躺在床上,不想开口:他阿姊与其他势力的博弈,受伤的从来都是自己。赵征,保护的多好呀。 不知道赵征说了多久,只是在赵征要离开的时候,赵忱才开口。 “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她?”赵征想了一会儿,道“母后说那个女侍卫,她没有保护你,所以,现在被关押在天牢。” “……”赵忱没有说话了。 见赵忱不再搭理自己,踌躇好一番后,赵征起身告辞。 不去管赵征这次来是真心还是假意,赵忱翻过身依旧躺着:他不想见任何人。 不过傍晚,赵忱起身,缓缓去往天牢:天牢这地方不是楚轻可以待得了的地方。 第一次进入天牢,黑暗阴沉,靠外是叫冤的人,嘈杂;靠后的是呻吟声、腐肉败坏的味道。 在赵忱见到楚轻时,楚轻坐在冰冷的石床上,脚边有老鼠跑来跑去。 看到楚轻面容时,脏兮兮的。 赵忱想好的万千恶言,在见到楚轻那一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甚至觉得让这么一个姑娘落入天牢是个很恐惧的事情,是极致的恐惧。 好一会儿,赵忱才回过神让人打开门,走入牢房内,老鼠也不怕人的,依旧在哪儿。 赵忱走上前去,抬手在楚轻眼前挥了挥,但楚轻依旧没有反应。 审视了好一会儿,赵忱不想开口用喑哑的声音说话,抬手抓起楚轻的手,在掌心缓缓写下“跟我走”。 知道是赵忱,虚弱的楚轻略略点头,缓缓起身,跟着赵忱走出去。 上第一个台阶,赵忱没有开口,导致楚轻不小心撞在了赵忱身上。 赵忱只是有些许抵抗,但很快抬抬手领着楚轻走出天牢。 走在寂静小道,身后跟着几位保护的侍卫。 忽然,楚轻扯了扯手,赵忱停下脚步,楚轻在他手心写到“你是获救了么”。 赵忱在楚轻手中回了一个是。 赵忱看着无辜的楚轻,他觉得心被人拧起来一般解不开,甚至于那多出来的血液都想从眼睛奔泻出来,可是又觉得很安心,有一个关心你的人的安心。 楚轻停顿了好一会儿,缓缓写到“睡醒了,是不是就放下了”。 “我放下,谁能放过我?”赵忱怒道。 “我很清楚有那个一个人一直在保护你,只是我不懂为什么他不会为我考虑;我只想跟在我阿姊身后,但不知道为什么几次醒来都处于生死之境;而你,我不知道到底是谁、你从哪里来,但你从来都处于被保护状态,为什么他就不可以为我谋划一二!”积压许久的不甘宣之于口,赵忱看着依旧站在那里的楚轻。 明明楚轻是无辜的,但想到当年梦境之中的人伸出援手后,让他在喜怒无常、捉摸不透的阿姊手下像个暗卫一样活着;就像是一个临追山崖的人,不是怪推他下去的人,而是怪没有抓住他的人。 “我很清楚有那么一个人借着我的手、我的地位在谋划什么,甚至可能是与我阿姊为敌,我也可以置之不理,因为他曾经救过我,我也认为他会一直救我。但,我不认为我所经历的他没有能力阻止!或许在他眼里,重要的人从来只有你,而我,我什么都不是。这世界上就没有那么一个人为我着想么!” 还要写什么的楚轻缓缓收起手,也不再牵着赵忱,只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最终,楚轻抬手,赵忱下意识的接着“如果你要恨就恨我,”停顿了会儿,楚轻继续写道“你有能力,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我很希望你能为自己活,不要一昧的成为你阿姊手中的棋子。” “……”赵忱偏过头,任由被抬起的手落下。 楚轻微微歪着头,但因实在乏力,头歪的幅度没掌控好差一点就倒在地上,幸而有赵忱扶正。 看着虚弱不少的楚轻,赵忱很清楚知道他要是带着楚轻和阿姊说楚轻是无辜的,让阿姊放了楚轻,他阿姊不会轻松放楚轻离开。 就如同赵忱清楚地知道,当年说是栖霞山历练,回来后许职位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下辅佐他阿姊一般,赵暖又会有其他借口。 无论什么人、什么事,他阿姊的选择都是牺牲自己。 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赵忱陡然握着楚轻的手,转道往皇宫而去。 在一旁坐着的赵暖,看似平静,但椅子上的紧锁的手却暴露她的想法。 “胡闹!”屏退其他人,赵暖手拍在椅子上。 站在一旁的赵征觉得他母后真的有杀人的念头。 楚轻被赵忱随意的牵到一个位置坐下后,便什么也管不得了。 赵忱无所畏惧的看着赵暖“阿姊,”“我所求的,是我正当的身份。” “阿忱,你为何要现在逼迫阿姊,大可等到阿姊将这件事情摆平……” “摆平?何来摆平?还能摆平么?当夜阿姊明明可以让人秘密处理,却让我暴露于那么多侍卫面前后才匆匆赶来,阿姊到底是因何而如此行事我不想去追究,今夜我只想要我想要的。” “……”赵暖被赵忱这么一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小舅舅,母后未能及时赶到,是因为边疆赵家来人……” “若不是有边疆赵家,只怕我早不知道在哪里了。”看了一眼楚轻,赵忱继续道“我说过,对于阿姊所作所为我一再忍让,但,如果阿姊依旧认为我是你手中的棋子,那么,我情愿现在就与阿姊撕破脸面。” 赵暖沉默不语,连着一旁的赵征也不敢说话了。 “我会给你应有的身份,但是,你身边的这个人,来历不明还是个瞎子的小孩子,不配站在你身边。”最终,赵暖道。 “呵,阿姊认为这一遭变故,京中还有谁会要我?”赵忱罕见的对赵暖的话嗤之以鼻“阿姊,我今夜所提的要求,缺一不可。” “你不要太过放肆。”赵暖略压低声音道。 赵征知道箭在弦上,一时间有些紧张,但他也不敢擅自劝阻赵暖。 赵忱不以为意继续道“我与阿姊一胞所生,除父母阿姊外我几乎不相信任何一个人,也不想依赖任何一个人……”赵忱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只是,这一次,阿姊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人我想活着,我想光明正大的活着。我是边疆少主,本应该有权势有地位,如今我还抵不过阿姊手下的一名裨将。” “……”赵暖略偏着头,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为了你的天下,我不知道,阿姊日后见到已故的阿爹和阿娘会如何处置。”说完这句,赵忱起身走到楚轻面前,停滞了会儿,抬手拉着楚轻的手腕,轻轻带起来。 “她只是一个无辜的人,我只想知道,阿姊对于我的容忍能到何种地步。” 说罢,赵忱并楚轻走出宫殿。 只留着呆滞的赵暖:她知道他心思,他也知道她些许心思,但是这样赤裸裸的说出来,赵暖觉得很累很累。 一累就倒在了椅子上。 “母后!”看着赵忱远去的背影,赵征忙回过神来扶住赵暖。 走在路上,赵忱竟然觉得如此的苍凉。 赵忱停下脚步“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做,但我竟然觉得我早应该这么做了。” 好一会儿,楚轻才抬手在赵忱手掌写道“你伤心吗”。 愣了会儿,道“会不开心”,“但情感在这里是最无用的东西”赵忱补充写着。 许是天有点冷了,赵忱不想在和朝阳说话,带着人往自己住所而去。 众人僵持的这几日,赵忱也安分的待在临时落脚的住所。 最终以太后一道旨意,打破了僵局。 赵忱封为国师,楚轻被封朝阳郡主,并赐婚。 “国师?赵暖竟然也会封一名国师?”楚王忽地一笑“赵暖不是最不信鬼怪之言?竟然也会封国师?还是一名……不足为道人?” 青衣女子颔首,道“据传,是赵暖最称手的棋子有叛意,赵暖迫不得已。” “这天下间对于赵暖而言的迫不得已,在先青帝逝世之后减了太半,且终结于边疆内乱之后。看来,赵暖还是有些许人性。” 青衣女子想了片刻后,摇摇头道“听说,是边疆那边有动静。” “哦?” “是那位长者,想要废了赵暖权利。” “这可有趣了,”楚王起身笑道“看来赵暖这一招做的并不够漂亮。” “长者想要废了赵暖,不是因为知情,是认为赵忱权利过小才导致的悲剧。”青衣女子淡淡道。 “她手段委实狠了点,”刚醒来吐了几口血的人淡淡道“竟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你们索性抽身不用理会。” 赵蒂扶着先于匀坐下后,道“我原以为你会嘉许她的行为。” “嘉许?那倒不至于。”说着,先于匀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头难受,继续道“我还需休养一段时间。以往是幕后之人在推动着赵暖与边疆的关系,如今你叔公插手,楚王未必不会出手,何况,一个国师一个朝阳郡主,很难不让人想到前国师和朝阳长公主,赵暖走的这一步棋,我很想知道幕后之人会如何做。” “你的意思是,还有人?” “那个人在不在,或者那个人有没有后继者,赵暖这一步是很好的试探。若是在,我都是……”先于匀淡淡一笑,并不继续讲下去,转而道“于你而言,你叔公与赵暖相斗,不是更好?” “我也没料到叔公得知消息会如此,但赵暖……” “你叔公只是不想作为,并不是无作为。我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你且自去忙。” 赵蒂点点头,不再打搅退了出去。 第一百零二章 我到底是谁 对于婚礼的安排,十分迅速:一个月后完婚,完婚再过五个月方是国师大典。 对外,赵忱的身份是边疆赵家赵暖胞弟,而楚轻的身份则是小户人家女儿,待成婚前三日,楚轻再转入寻常人家待嫁。 在赵暖派人来要接楚轻去宫中静养,赵忱先一步令可靠婢女带着楚轻居于一寻常人家。 听了来人汇报,赵暖垂下眉眼:有朝一日,势必要反目成仇。 她要让别人看到,不是她无情在先。 念及此,赵暖缓缓起身,吩咐道“国师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随着他。” “是。” “此外,楚绘哪儿如何?” “栖霞山那里,因有几位绝顶高手在,一时之间还拿不下。” “暂且放放吧。”赵暖淡淡道。 一连六七日,赵忱都待在国师府小院子里,未曾踏出半步。好容易想起楚轻来,才走到楚轻歇脚的院子就看到楚轻一个人站在长廊下,盯着一处牡丹看的入神。 赵忱刚想上前去,被楚轻抱在手中的青鸟扑哧一声飞走了。 许是想的入神了,直到赵忱走到楚轻面前,楚轻也没有反应过来有人。 低头看着似乎是木头人一般的楚轻,略迟疑了会儿,赵忱缓缓抬手,在刚接触道楚轻手的那一刻,他觉得冰冷。 “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赵忱道。 楚轻微微偏过头,尔后才想是反应过来一般,回到“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有人带我在这里”。 想是府上新来侍女将楚轻丢在这里了。思忖着,赵忱握着楚轻的手,将人带入花厅,待楚轻坐下后,赵忱状似漫不经心的端了一杯茶递到朝阳手中,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楚轻浅浅喝了几口,摸索着将杯子放在桌子上。 赵忱盯着桌上茶杯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因为眼睛有些酸涩才偏开眼,只好巧不巧,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姿态端正、面色从容的楚轻身上。 “你有没有想念的人?”好一会儿,赵忱道。 楚轻点点头,回道“天下人,怎么了么”。 “……我原以为你会想念他,毕竟如果是他在绝对不会让你在这里被人欺负。”略停顿了会儿,赵忱继续道“他如此保护你,没想到你想的还是无关的人。也不知道他知道了该是何等伤心。”赵忱淡淡道。 楚轻摸索着在赵忱手掌写到“你还不开心么”。 “你除了为我开不开心就没有其他话了吗?”赵忱飞快回道。 楚轻缓缓显现出一个笑来,风淡云轻。 赵忱心微动,想要告诉楚轻,二十几天后她便要嫁给他。但,或许是因为将楚轻拖入沼泽地狱般皇宫的愧疚,或许是自觉龌龊配不上楚轻,又或者知道楚轻是另一个人心中所念,他终究是不敢告知楚轻。 这一番到访后,赵忱派了几个有眼色的丫鬟照顾着,之后几天再见着楚轻也都有人在身边陪着,赵忱到底安心了不少。 婚期前五天婚服便送了来,说是先试穿,若是不合适还是可以改的。但赵忱依旧没有告诉楚轻,只回了一句“她身材纤细,自然合适”后,便打发依旧送到了庄子上。 赵暖的了消息只是过过耳,她对于这场婚礼是不喜,十分不喜,她希望有人阻止,是赵忱自己或者其他人。 但没有意外,即便是南阳郡主听到消息也没有动作。 秦月不是不想动手,只是长者言“第一,如今赵家姐弟有反目成仇之势、边疆赵家与宫中赵家有割裂之势,为大计考虑当时袖手旁观个;第二,赵忱遭逢此难继续婚姻遮丑,是他之自救,若有人插手赵忱未尝不记挂在心;第三,世人皆未见过前国师尸首,自然有人期待,所谓朝阳郡主与国师未尝不是想要炸出前朝余孽;第四,若是贪恋男色,忍耐几年自然可以收入囊中。” 又有“无论他是否对你有情,你如今出手不过是阻人前路,断赵忱求生之路” 思量再三,秦月便不再关注于国师大婚一事。但待在府上,与她父亲两看相生厌,索性出了府邸去了往常听说的地方。 低眉看一眼楼下济济一堂的人群,秦月觉得有些乏味。 “男女之别,岂是颠倒男女各令其体会辛苦可行?”楼下传来一女子声,那女子继续道“世上有听闻男之女红从胜之于女、有听闻女之骁勇善战胜之于男,未闻过男生子而女能令人生子之事,人之有别如何相比,若要相比,如其深、其广、其大以类比或可言,如此生搬硬套以男生子、女扛鼎,不也可笑?”说完,那女子起身就走,身旁丫鬟忙撑伞护送带着面纱女子离开。 “她是谁?”楼上秦月问道。 “婢子这就去打听。”身旁丫鬟忙下楼去招呼小二问询。 秦月见一旁小二一问三不知的摇头,便知道打听不出来这人是谁了。 “想来虽有傲骨,但无与之匹配的地位了。”秦月淡淡道,也不再追究那说话的人是谁了。 逗留许久,待秦月回府已经天黑了。 略略收拾,携一卷册依窗而息的秦月心思不在手册上,还在于白天那女子之言上。 “小姐……” “啪!”刚推门而入带着茶水的丫鬟正开口喊出两个字,天外一声惊雷吓的丫鬟手一抖,还好丫鬟强行站定后,将茶水放在桌上,见自家小姐起身,便将其他窗户关上道“这雨来的可真迅猛!” “明天,是他的婚礼么?” “是的呢,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多久,或者,或者明天也是这么大的雨呢。”丫鬟宽慰自家小姐道。 秦月在等下坐下,放下手中的卷册,偏头看着滂沱大雨“我虽然不希望他成婚,但站在他角度上又愿意他成婚。” “没事,不过是个没用的夫人头衔。婢子听人说,这位夫人长得可真不好看,又看不见是个废人,之前被赶出国师府的时候都没什么人伺候。小姐忍耐忍耐几年,要是她病死了或者怎么地没了,也是没准的事。” “对于这位朝阳郡主我完全无感,只是在乎他的想法。”秦月淡淡道。 “依照国师的能耐,国师夫人怎么着也是小姐这般的花容月貌,这般的显赫家世,娶一个无权无势、长得不好看还是废人的能有什么好。” 秦月微微一笑,不在说话。 风雨飘摇间,睡梦中的赵忱觉得异常难受,他想要睁开眼但有什么东西束缚着他的光明、他的身体。 不知抗争了多久,眼睛一霎清明,脚下是一片光洁的水面,身前是一颗硕大的榕树,随着一片叶子落下落在水面上,漾出的水波一层一层的四散扩去。 “是,你么?”赵忱极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落下的榕树叶缓缓幻化成一青衣人。 再次见到青衣人,赵忱目光久久不能挪开“是你,果真是你!” 青衣人一步步上前,距离赵忱一步之遥后停下脚步,抬头与之平视“是我,亦是你。” 赵忱诧异的看着青衣人,那青衣人变换成自己模样,只是目光更为沉稳、眉间哀愁更为明显。 伸出手间却触碰不到青衣人“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 “你不会是我,不会是我,如果是我,不会不救我……”赵忱忽然笑道。 青衣人淡淡的看着赵忱,在赵忱收敛笑意后,继续道“你认为我所做的,我不过是走了另一个人走的路。我曾经设想过千万次,若是有机会,我会让自己逃脱与那夜,我也单纯的认为,只是因为她不出手才导致的结果,曾经也怨恨过她。只是,我代替了她也留了后手,无论是杀手楼那次追杀还是这次,我都没能阻止。不是我不愿意阻止,是我没有能力,是我看轻了幕后之人。” “不,我不相信你,你那样强大,世上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只有你不想做的事情。” 看着赵忱斩钉截铁的神情,青衣人苦涩一笑“当年,我也是如此质问她的。” 轻轻叹了口气,青衣人抬起手道“我会让你看到一切、一切……” 青衣人说完化成一道光落入赵忱额间,过完记忆一一浮现于脑海之中。 撕心裂肺的疼痛席卷全身,赵忱跌倒在地看着水面上的自己:是隐忍一生的闻人远、是沉重半世的沈璃轩、也是不知所求为何的赵忱自己的容貌。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天这么早就来了?”赵忱看着水面上的自己问道“这一天不该这么早就来,不该……” 在不解中,赵忱缓缓倒了下去。 看着倒在水面上的人,和那颗大榕树,被一火一青大鸟环绕的少女缓步走来,在赵忱身边停下脚步,俯下身来“我一直希望、希望给你们机会选择不一样的道路。我不懂,无论怎么改变,你们都选择了原先的路。” 少女微微抬手,环绕着少女的大鸟扑向赵忱间,带着残缺记忆的赵忱并那颗大榕树一道消散于幻境之中。 “倘若真的要恨那么一个人才能活下去,那么,恨我吧。” 少女继续往前走去,因为这片幻境中并不至于一颗大榕树,是有千千万万颗寄存着人们希望的大榕树。 赵忱在其中,但不是唯一;可能曾经是少女最期望的后继者,但这也不能让赵忱凌驾于其他人之上,也不足以占据少女所有目光。 第一百零三章 大婚 阳光落在地上,感觉过了许久不过是一夜的赵忱呆呆的看着地上的阳光 过往的记忆他记得大概,他也清醒的认知自己就是赵忱,只是如今走到这一步,他不知道如何走下去。 若是沈璃轩,他会因为千年的等待、重逢的喜悦而压下所有的不甘、诘问也要护那人一世平安,可恢复记忆的赵忱本身残留着赵忱最为激烈的情感,颇具神性的闻人远和被千年时光磨平棱角的沈璃轩,都不能完全主导、控制爱与恨、乐与悲最为极致的赵忱。若不是沈璃轩惧怕他自己控制不了赵忱,也不会不用融合赵忱记忆而是占用赵忱身体这一条路。 如今,不出沈璃轩所料,融合记忆的赵忱在爱与恨之中徘徊。 许久,赵忱起身下床。 “大人,夫人说不要这顶冠,这可如何是好。” 已经梳洗完毕而在一旁发呆的赵忱偏过头来看到喜娘,以及喜娘身侧端着的冠。 因走的太急,跟来的人都气喘吁吁的。 一顶莲花冠,上面坠着许多宝石。 “她一向不会拒绝和接受。”赵忱淡淡道。 喜娘却不理解赵忱说的,思忖了好一会解释道“我们梳完头上妆,刚拿出这顶冠,夫人抬手拦住,摩挲了好一会儿把冠往旁一扔,在丫鬟手中写到今时今日不适宜带这个,我们好说歹说,夫人执拗的很……” 听了喜娘一大堆废话,赵忱表示不想听下去,摆摆手“那便换吧。” “可是,眼下哪里有的换?我等正是为这个发愁!” 看了一眼莲花冠,赵忱道“那便换成牡丹。” 喜娘还要说什么,见着赵忱不耐烦了,这才悻悻离去。 在赵忱迎亲功夫,赵暖带着赵征往国师府而来。 乍见赵暖,赵忱目光有些冷,但恭敬异常将人迎来。 太后主婚,京中绝大多数不知情的人到底有几分好奇这位未来国师是个什么风流人物。 同南阳王一道来的秦月脸色安静的可怕,她好容易从南阳王的掌控中抽身出来,却不料见到赵忱的第一面,是在赵忱的婚礼上,而且新娘还不是她。 待秦月好容易看到赵忱,那股恼怒似乎都消失了,或者说完全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这位未来国师大人可真漂亮啊!” “这位小相公长得可真是标致,与太后颇有几分相似。” …… 牵着绣球走过人群时耳边听到这些话,赵忱只觉得可笑。他的容貌或许是美貌,但他的身体确实如此的肮脏。某年某月某日,一旦他的事情被抖落出来,有多少人是同情,又有多少人是火上浇油踩一脚。 赵忱漫不经心的扫视一圈后:虽是他的婚礼,但这其中,他认识的只有那么几个。 婚礼虽然是两个人的大日子,但大日子这天他们却像是局外人一样,被人推推搡搡的搬来搬去。 冗长的溢美之词过后,便是三拜之礼。 “一拜天地。” 唱喏声起,赵忱看到另一端的人似乎要松开手去,但在丫鬟的协助下,那人缓缓跪地而拜。 “二拜高堂。” 受赵暖主婚,高堂便是要拜一国之母的赵太后。 赵忱正要跪拜,却发下在丫鬟的指导下,楚轻挺直着背脊,不为所动。 那丫鬟也不敢用太大力,只敢在楚轻手中写着“姑娘须得诚心礼佛”,但楚轻既不回应,也无动作。 赵忱看着昨日场景再现,他知晓楚轻在抗拒,无论他是谁她都不会有分毫垂怜。 “阿姊,今日我与夫人双亲均不在,但到底是希望双亲有在天之灵,今日高堂虽然请的阿姊这样厚重人物在,但到底是显得我与夫人不重双亲养育之恩。忱以为,高堂之拜理应拜于天地间。” “……这,”赵暖本想驳斥,但看到赵忱清明眼神,她感受到了威胁。面上不显,只点头微笑道“阿忱说的在理,那,便拜天地。” 在赵暖的眼色下,丫鬟将楚轻依旧朝向天地位置,楚轻迟疑了会儿,终究是跪下。 “三夫妻对拜。” 面对之时,赵忱虽然看不到楚轻的面色,但他知晓楚轻已经知道她在做什么。 有一种要偷拿了别人很珍贵之物的愧疚感,赵忱一时之间有些想松开手。 “这是她应有的”如此想到,赵忱抓紧了手中的绣球。 “夫妻对拜”傧相见两人没有动静再次喊道。 赵忱缓缓低头而拜,而后他在人影中看到楚轻也拜了,虽然很浅。 礼成,楚轻在喜娘并一干女子的簇拥下离去,而赵忱被好事的世家公子簇拥着,眼见着楚轻异常顺从的跟着人离开,赵忱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整件事情中,她似乎都是一个旁观者,好似他生生将人拖入沼泽鬼蜮一般。 不论是以前的她,还是现在的她;若非要评论有什么区别,便是现在的她多了几分从容自得。 是多么的不在乎才能从容自得。 杯光交错、人影嘈杂,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少溢美之词,待赵忱被人搀扶着回了院子的时候,带着醉意的他立刻清醒了。 看着搀扶他回来后此刻携手离去的几位公子哥儿,赵忱只觉得想笑:昔年,他以貌丑终日掩面跟在赵征身边,没少受这几位的气。 他是否位高权就回去惩治以前欺负过他的人?赵忱还没有到这般无聊的境地。 吹了几番凉风,回过神来的赵忱缓缓走向屋子。 门推开时,屋子里除了楚轻没有其他人。 赵忱看到放在一旁的却扇和坠着流苏的牡丹冠,走到楚轻面前。 “我还是会止不住的恨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出手?” 楚轻端坐那里并不动作。 陡然发现此时的楚轻并非彼时的朝阳,赵忱缓缓低下头,抬手掀开后盖头,意欲转身之际,撞入抬头的楚轻。 那样澄澈,他知晓是谁。 楚轻抬手摸索间,赵忱不由自主的递过手去。 “抱歉” 只是两个字,足以让赵忱癫狂。 “你以为只是一句抱歉就可以解决的么?我恨你,恨你拯救我却又亲手把我推入火坑,我一直知道阿姊视我为棋子,但我没想到我可敬可爱的师傅也视我为棋子!两次,即便是两次,你都是这样的选择!” 楚轻低下头,无法也不必反驳。 “我原以为师傅会有不同的选择,却原来最后还是会联络边疆赵家,是吗?” 知道赵忱已经知道她放了信鸽去边疆,楚轻如前一次一般无力也不必解释,静静地坐着。 看着不动如山的人,赵忱忽地扯下身上衣服扑倒楚轻,挟持着并不反抗的楚轻道“因为尊你、敬你、爱你,我一直都在克制自己,但我不觉得我的妥协能换来什么!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你与我一同坠入无间地狱!” 大婚之夜,窗边烛光摇曳,最是被翻红浪。 只肢体激烈冲撞之后,赵忱看着陡然间不反抗的人,他周身的力气就被抽干了一般,一个吻轻轻地落在楚轻额头,尔后是绣着鸳鸯的被子盖在楚轻身上,略一抬手,不远处的烛火被打落在地熄灭。 “睡吧,睡醒了我们和好好不好?我不怪你,你也不要再抛弃我好不好?我这一生起码、起码没有如那一生一般,也就好了、就好了……” 怀揣着这个约定赵忱片刻入睡,黑夜之中的楚轻轻轻叹了口气:他阻止了,但没有完全阻止。 半夜时,一声雷鸣惊醒了梦中人。 寝宫中的赵暖撩开帘子,略略喊了一声,待宫女入内,不胜清醒的赵暖抬手“开窗。” 宫女才开窗,一连闪过三道闪电,赵暖一下子就清醒了,披上宫女递上来的披风,走至窗前“这不是秋日了么,怎么还有这样猛烈的雷霆。”说着,赵暖看到没完没了的雷电似乎聚集在一处,不由得皱眉“国师府么……”,停顿了会儿,赵暖道“是前国师府,还是赵忱……”想了会儿,赵暖摇摇头“鬼魅之说,焉能可信。” “主子,看这情形,与那楚王宫颇为相似,怕不是天下气候都这般。”一宫女回答道。 “楚王宫?也这样?”赵暖皱眉道。 “对,婢子又听说过,楚王宫总有雷霆之怒,有几个宫殿还被雷击了。” 赵暖点点头,没在说话了。 感受到风雨入户,赵忱醒了过来,起身看到门窗都开着,还能看到闪电,赵忱偏头发现床上没人,眉头一皱,起身来还没走出屋子,就看到站在檐下的楚轻。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正要怒斥楚轻,一阵凉风吹来,随之一道天雷正落在庭中,距离楚轻只有一步之遥。电闪雷鸣之间,赵忱忽然走上前去一把拉住楚轻。 “不要走,好不好?我不会再怪你,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 楚轻回过头来,抬眸间眸中有了颜色,是怜悯。 手要抬起来,楚轻又放下了手“我有些承受不住了。”说罢,楚轻忽然到了下来。 赵忱抱住楚轻“别怕,我来了。” 约莫两三日,楚轻还没有醒过来。赵忱未能进宫觐见,告了病假,并送了一份折子给赵暖,大意就是介绍并预测栖霞山走向,虽然是栖霞山,但衍生了其他方面,而言辞之中夹带着些许要挟。 赵暖此刻方觉得,她一直担忧赵忱是否可用,但现在却陡然有一种被赵忱压制的感觉。 但她不会妄动,毕竟,边疆那边也没有动静了。 或许为了转移注意力,或许是为了补偿赵忱,又或者让赵忱认为她在尽量补偿赵忱,赵暖没有亲自召见赵忱,只派赵送贵重东西来。 第一百零四章 与虎谋皮亦或者如虎添翼? “母后在筹谋大典,又前夜受了风寒,所以不及问候。”落于主座的赵征有些不敢正眼看赵忱的说道。 赵忱等待了好一会儿,才回道“前夜风雨交加,夫人也病倒了,怕是也进不得宫觐见。” “无妨、无妨,我回去便同母后回禀。” 赵忱点点头,便起身。 既然人家下了逐客令,按理,赵征也该识趣的请辞,但他屁股依旧没有挪动的意思。 “再四五个月你便是我的师傅。” 听到赵征开口,赵忱偏头看去,后者半垂着眉眼。 这般姿态,赵征在衡量,或者是说试探。 赵忱想了一会儿,便依旧坐下,脸上没什么情绪。 “我想问,你和母后,是否有所隔阂,”缓缓吐出半句后,赵征忽地抬头看着赵忱道“我可以帮你。” “倘若太后知晓你也是有野心的,她应当很是欣慰。”赵忱淡淡道。 “不口否认,母后对我好、非常之好;我也很尊崇我母后。但我们毕竟不是亲生,连你们这样的关系她都可以生杀予夺,我,自然会害怕。” “你与我不同,我与太后除了血脉上的联系再无其他,你与太后只除了血脉无干系而已。她会辅佐你的。” “那么你相信母后和你不会刀剑相向么?” “……”赵忱低下头来,不回答。 “以前我确实认为你是我的敌人,因为你是母后亲弟,我毕竟是外人。若是天下一统,难保不会辅佐你上位,我一直要打压你,甚至于想让母后看到你的不堪,是为了让母后对你失望。但我也怕我的所作所为惹怒母后,故我所做的也只是小动作。你不在京城的这几年,我亲眼看到母后几次三番不出手救你甚至于想要你死,你在京城的基业名义上是被我收购,但未尝没有母后的推波助澜。” “太后知道你这样的说,怕是会心伤。”赵忱淡淡道。 赵征摇摇头“我看的很清楚,如果敌人是你我可以战,如果敌人是母后我没有战的能力。当年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父皇要让母后一个人如此操劳,如今想来未尝不是父皇明哲保身之道。” “你与我说这些,不怕我告密么?” “我自认你不是那样的人,在你这里更多的是以真心博真心。当夜知晓你事情的暗卫我有帮你一一清理,母后想要查你夫人的身世我也有帮你遮掩。这些就当是我的诚意,若是你不愿意我也不会以此为要挟。”赵征低下头斟酌好一番道。 “天下,真的有那么重要么?无能者得天下不过是民不聊生。” “一旦站在了高位,就不想下来,这是许多人不能抗拒的诱惑。” 赵忱缓缓垂下眉眼“你想要我怎么做。” “第一步我要拉拢各方势力。” 赵忱摇摇头,不认可道“天下局势动荡,莫说你没有能够令人记住的才能,就是我,也难以招兵买马,因为在他们眼中,与你或我结交无疑是与太后与边疆赵家交恶,何况,毫无建树如何令人信服。” “我是天之骄子,名正言顺,只要我兵马够强大他们自然就会聚拢。” 赵忱微微一笑“你今日说辞与故人颇为相似,”想到过往,赵忱缓缓摇摇头“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也认为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那倾覆这天下。呵,到底是少年心性。” 眼见着赵忱这般深沉的冷笑,赵征觉得背脊发凉,但他胸中少年心性依旧止不住的冲出来,他觉得自己是有远大抱负的少年,被人这么一泼冷水,很是不服气,便说道“有些人越活越老、越老越无能。大好年华,少年正是最为强劲时。剑客一柄长剑走天涯,与知己大口喝酒、大笑而过;学者远游求学、增益其所不能、见识天下之美;将军一往无前、单刀入阵取其首级。老老垂矣,剑客的剑保护了自己要保护的东西,学者的书困于一家之言,将军甚至提不起一干红缨枪。” “走天涯也好,远游求学也罢,亦或者上阵杀敌,怎么会是你口中说的这般轻巧。”赵忱淡淡道“你可以去看看,善于武术、善于诗画、善于谋略,不是说有就有的,那要十年、几十年的锤炼,诚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力不从心,但这并不意味着年老者不如年轻者。放眼如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其中年轻者更迭了多少,年老者更迭了多少?如你所言,只管剑出鞘,不管何时出鞘、何方向出鞘、何种力度出鞘,好比如,你只管有战争便迎上去,不管何种路线,不管多少兵力、不管兵力组成。这,不是小孩子的话么。” “我知道,我看了许多兵书,我自然知道。何况,做大事的人不必事事俱到,我只要知人善用。”赵征不服气道。 “按理,承平王府得到天下并不是很名正言顺,你能力也不足。那么,就该担忧往后有人,挟天子以令诸侯。何况,”赵忱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很多事情见微知着,不一定非要看书,换言之,信书的,思维容易被前人禁锢。与人博弈,最忌讳的便是无妖谋。你以为你看人眼光不错,可能,也只是你以为。” 被赵忱这么一说,赵征脸色红了白、白了红,好一会儿才道“你不信任我?你大抵不知晓,我手中也是有人的。” “那你猜我手中有没有人,如果有又是多少?你母后手中自然是有人,那又有多少,分布于何处?”赵忱淡淡道。 “……”不可一世的少年,此刻感受到自己似乎确实过于幼稚。 “我,我会努力。”赵征起身道。 “我可以帮你,你可以强大你的力量而不被太后发觉,假以时日你想要跳出来站在太后对立面我也不会阻止你。” “为什么?”赵征停顿了会儿继续道“从你刚才说的那么几番话,你应该用不着我去去除母后哪里的把柄。那我就是无用之人了。” “我如果没有猜错,你应该得到了些许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得到某些常人得不到的信息。但你最好是讳莫如深,一旦泄漏下去,影响了何人便要遭受应有的果。”赵忱淡淡道。 赵征看着从容自在的赵忱觉得背脊发凉:他没有指出他在雪城查的关于前朝国师的事情就是为了日后好拿捏赵忱。 但,对方什么都知晓。 赵忱缓缓起身“你知道的远不如我知道的多,我要成就你或者毁了你都是眨眼之间的事情,但因为你是皇后最在意的人,也是赵国未来的希望,”乃至天命如此“所以我会帮助你,你也不需要帮助我什么。” 说着,赵忱抬步走出花厅,不在理会赵征。 待赵忱走过几道长廊,便看到立于水池之上的楚轻,此刻的她正看着水面上打开的莲花。 “夫人什么时候醒来的?” “不用问他们,直接问我。”楚轻缓缓转身,摸索着坐下。 眼下的楚轻还是那个楚轻,这让赵忱有些害怕。 虽然害怕,但赵忱还是缓缓走入凉亭,在旁坐下。 “有人入府时,我便醒了。”楚轻淡淡道。思忖了会儿,楚轻才问道“这里是哪里,你又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 虽然是问,但语气过于淡薄。 赵忱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现在到可以说话了。” 楚轻微微偏头“怎么,我以前看不到还说不得话?”思忖了会儿,楚轻点点头“看来我委实麻烦人了。” 看着如同局外人的楚轻,精疲力竭的赵忱也在一旁坐下,抬起的手又放下,他想起她曾经说过“未尝不是选择”。 “只不知晓,你是谁?” “我是你夫君,这里是我们的府邸。” “倘若是夫妻,我心中对于你并无任何印象,即非欢喜也非怨恨。何况,我能感受到,你害怕我。”楚轻淡淡道。 “……因为,你又病了,所以性子变了,也对我不熟悉了。” 楚轻轻轻叹了口气“自我醒来,服侍我的人只会说不知道,府上似乎也没有其他的主人,看起来,我似乎孑然一身。对于你的话我无法选择不相信,但若是相信了,眼下的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那便成为眼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的那个人,如常人一般。”赵忱看着楚轻道。 楚轻好一会儿,微微一笑“既来之则安之,到也无不可。” “那,我叫什么,你又叫什么,”思索一会儿,楚轻皱眉道“你我之间毕竟还生疏,夫妻相称我还不大习惯。” “无碍,我们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适应。舒漪,你的名字叫舒漪。我,是赵忱。”临了,赵忱补充道。 楚轻点点头。 修养了五六日,赵暖决定还是要去国师府探看探看赵忱了。与之随行的还有赵征,自被赵忱教训一顿后,赵征倒是沉稳了不少。 在凉亭看着舒漪与身边的丫鬟低头说些什么的赵忱,目光都落在忘记一切又能够被自己禁锢在身边的舒漪身上。他想上前去亲力亲为、想陪着她做一切想做的事情,但又怕等日后舒漪恢复原来的地位、原来的职责会怨恨自己。 惆怅之际,听说太后来了,赵忱冷冷一笑。 待赵暖见着赵忱之时,只看到赵忱还躺在床上,下人回禀,赵忱精神不济、刚才睡下。 赵征倒是说了几句“想是国师在外奔波劳累,一病而至于此”、“想来还需静养才是”,赵暖可有可无的听着,,只召了自己安排进来的心腹略略嘱托了几句后,又陪了会儿,方同赵征回去。 第一百零五章 不想救不之人 手中拿着一封信,男子舒心的以手支颐,那封信在手中翻了几番。 “想来是十分重要的内容了,只不知道想要叔公做些什么呢?”赵蒂摇了摇头,继续道“应当说,起码证明你认为的幕后人还活着,而且在京城。” “这算的上是你干的最成功的事情之一。”先于匀放下书信,抬手倒了杯茶,喝下之后继续道“至于信么,如常递交给你叔公。” “你不要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我只需要知道他还活着,人在哪里便可。信上内容是什么事关他的布局。若是我现在看了乐趣岂不是少了许多。”说着,先于匀唤来一人,那人携信离去。 “……” “收拾收拾,我们该去京城转悠转悠了。顺道帮你解决解决赵暖的事情。” 赵蒂听到这消息,起先诧异随后惊喜万分的看着先于匀“你的意思是我们终于可以入主中原。” “边疆赵家不掺和进去,那个人是不会出手。我也不知道他能活多久,我能活多久,有些事情该收收紧了。” “我虽不明白你说什么,但只要我们能够回中原便是最好的。”一想到能够回京城,赵蒂脸上洋溢着笑意。 “一直在府里,你不觉得很累么?” 舒漪听到赵忱过来“累应该是你自己,我只是觉得乏味。就像是被囚禁在华丽的牢笼之中。”停顿了会儿,舒漪缓缓问道“你不开心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一直困在这里该是烦闷了,索性不几日京中会有花会,你陪我出去走走也好。” 舒漪认真听完,点点头“你要是不开心,我可以陪你去。” 赵忱张口又压了回去。 一场雨过后,燥热的京中倒是凉爽了不少,待地面不再湿漉漉,京中闺阁女子、纨绔少年都借个这个宴会名头出来游玩。 撩开帘子看到来来往往的人马,舒漪缓缓放下手来。 “虽说遭遇战火,但这毕竟是千百年屹立不倒的倾城,如何,也有当年几分繁华。”赵忱道。 舒漪摇摇头,想了会儿还是开口道“相较于眼下的倾城,我倒是想去看看墨城。” 赵忱笑笑,没接话。 倾城、胜州、墨城三大城中,也只有倾城完全罢了。 到了一偏僻处,两人依次下了马车后,赵忱吩咐一声后,便带着舒漪往人群中走去。 眼下,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珠翠满眼、银铃盈耳。 行走于人群之中,赵忱轻轻握着舒漪的手,但关注着舒漪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人冲撞了舒漪。 烟花升起,一时间引得许多人驻足观看,赵忱也得以领着舒漪很快穿过人群抵达了酒楼,赵宁报上姓名后由着小二在前迎上阁楼。而赵忱揣摩楼梯是否安全后,将舒漪抱上楼后才由着舒漪双足落地。 赵宁与小二交代一二,便吩咐小二下楼去,他站在楼梯口处,整个阁楼不教外人打搅。 推开窗,晚风带着海的湿意扑面而来,舒漪伸出右手来,由着风穿过掌心。 赵忱便陪在舒漪身旁看着江面上升起的烟花。 天边是绚烂的火花,身侧是欢喜的人,立于高楼的男人缓缓显露出笑意来:这样,已经足够了,她在,就足够了。 即便,她心里或许没有他,以后或许还恨着他。 最大那颗烟花呲溜一声冲入云霄,随之一朵极其绚烂的千花万花点亮了整片暗沉的天空。 男子含着笑偏头看向身侧女子,即便身侧女子看不到他。 恰,落在街道上一名红衣女子眼里。 烟火落幕之时,舒漪道“饿了”后,赵忱便扶着舒漪坐下,自己也坐下之后便吩咐了一身站在楼梯口的赵宁。 待赵宁喊来的小二饭菜布置完了,赵忱试了试水温,水温烫手,待吃完饭不至于冷下来,便允赵宁并小二离开。 取了碗小心一口一口喂舒漪吃完饭后,待舒漪握着茶杯等着水温合适入口间,赵忱方才进食。 一身红衣的秦月看到赵忱与舒漪那一幕,只觉得心头异常烦躁,直接摆手让跟着的丫鬟先行回去,她自个儿走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身边的人笑的很开心,但她觉得很不开心。 她想要动手,但她明显看得出来赵忱因为舒漪而开心,她不想赵忱不开心。 重重叹了口气,秦月抬头正看到太后身边的护卫赵成,正纳闷赵成怎么也出来溜达间,便看到人群中出来几个人跟在赵成身后,那几人很是机警。 刚吃完的赵忱还未动身喊人,本在楼梯口的赵宁下了一趟楼后几步上来,走到赵忱身边道“太后有令”。 赵忱放下筷子,才好的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听到并不是很费时间的事情,有思量出来不久,便对舒漪道“我还有事去去就来,你在这里安心等我。” 等了舒漪的回答,赵忱这才匆匆离去。 眼见着赵忱离开客栈,赵暖手下心腹之一的赵成走将出来“势必拿下那女人头颅。” 一声令下,跟来的暗卫扯上面巾抽刀闯入客栈。 兜兜转转又回来的秦月抬头见客栈楼上只有舒漪一人,正有些诧异,又看一旁接到阴影处站着一人。 见到客栈客人大喊大叫的跑讲出来,又见那阴影处的人显出一张熟悉的容颜来,秦月眉眼一皱。 在想着转身离开间,身体很诚实的走了过去。 “赵统领?” 赵成正想着要不要进去之时,突然闯入的人让他吓了一跳。抬眼看清楚是南阳郡主后,赵成脸色苍白。 “南阳郡主。” “你也一个人?”秦月左看看右看看“或者有什么任务?” “今日花会热闹,我也爱热闹,所以出来看看,一个人罢了,并没有什么任务。”赵成低头道。 秦月点点头,道“索性我也是一个人,你便陪着我走走也好。”说着,走了几步的秦月见赵成不跟上前去,扭头道“赵统领?” 赵成思量着客栈中应当不需要在派杀手进去,又不想让秦月生疑,迟疑了会儿便跟上前去了。 秦月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十分耽误赵成的时间,但此刻赵成不适合翻脸就走,一是他身份不配,如今赵太后还是仰仗南阳府,秦月的身份他惹不得;二是不能让秦月知晓,秦月苦恋赵忱天下皆知,若是伤害赵忱是否会导致秦月翻脸是未知数。 秦月并不放赵成离开,她不想救舒漪,但也不想让舒漪死,起码现在不可以。 赵宁眼见楼下有动静,忙搂着舒漪飞下楼去隐入人间,但杀手追的十分紧,有拦了去了。赵宁看到一处,松开舒漪的手道“夫人务必扶住这大柱子等待主子来,这里人多不易被察觉,属下先将人引开去。” 说着,赵宁挤出人群牵了一与舒漪差不多模样的女子就跑。 那杀手加赵宁踪迹忙跟上前去,走了好一段距离,赵宁将被挟持的女子一手推开隐入胡同。引着其他杀手至胡同口,眼见只有赵成一人知道上当了,想要折返身去,但赵成手中的刀不同意。 虽然杀手都被解决了,但他自己也重伤动弹不得,但他要起来,虽然和夫人约定了位置,但他不去,夫人势必有危险。 眼前景物摇晃,赵宁勉力支撑却最终倒在地上。 看不到繁华但能听到身边人声鼎沸的舒漪背部靠在柱子上继续等待着。 第一百零六章 一见,动念 “我原以为赵暖和赵忱一条心,但看这么礼遇我们的架势,她倒是想要和我们结交的模样。”楼上喝酒的赵蒂不以为意道“毕竟是一个妇人。” “她能请你来京城,可不笨,”一旁的男子摇了摇酒壶,这味道他不大喜欢,是以放下酒壶,撑着头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继续道“我是越发的好奇这位赵太后能做到怎样程度,至于赵忱么,我也好奇他要是知道他阿姊的面目会是怎么样?”想了想,男子摇摇头“他未必没有猜测,只怕是不想往最坏处猜测罢了。” “赵忱?赵忱不足为惧,他虽然娶了个妻子,但听说是个残废也一直养在府邸。他是甘愿雌伏于匹夫的人,怕也是掩人耳目了。” “掩人耳目的可能性倒也很大,毕竟这个理由是很利于赵暖的。”笑笑,男子缓缓站起身来。 “还别说,偏偏赵暖还以此要挟了赵家那位偏袒他们一支。” “你那位叔公,我有些许看不清他什么打算。”男子淡淡道。 “我知道,他就是想找个后人,然后看上了赵获,赵暖和赵忱他选择谁我就不知晓了。”赵蒂淡淡道。 “你虽然颟顸,但这句话倒是有几分聪明劲儿。”男子忽地笑道。 被夸赞的赵蒂颇有些洋洋得意“活得久自然明白。” 男子并不去看赵蒂得意的眼色:他很清楚,一旦赵蒂觉得他没用,赵蒂绝对会将他踩在脚下仰着头夸耀一切能够夸耀的。 但,想要踩在他头上,赵蒂可没有这份本事。 想着,男子低头看着街道上的人,如人观之于蚂蚁,生杀予夺不过眨眼之间。 远处一辆马车急匆匆赶来,引得街道上的人纷纷让出道来。 看着马车进入人群,人群立时分成两半,如抽刀断水一般一分为二后又愈合,男子觉得好笑。男子正要收回目光,于人群之中看到一女子略抬头正对自己所在酒楼。 虽然有距离,但他身体不由自主的一足踏出酒楼,身形微微一点,自酒楼飞出的人落于一柱子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扶着女子往旁躲去,恰躲过了马车带来人群的冲撞。 站定,松开手,时间就像是定格了一般。 含着和煦笑意的男子松开女子,见女子毫无反应,不由得抬手在女子面前摇了摇,那女子眼神并无反应,先于匀正不知如何是好时。 “多谢……出手相救。”那女子也在迟疑了一会儿后,道。 先于匀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姑娘看不见么?一个人在这里么?” 女子点点头,道“我在等我夫君。” 虽知道女子嫁人,但先于匀脸色依旧不变“这里不安全,你等的人在哪里,我带你去?” 女子道“无碍,索性有人在追杀我。” 先于匀定定的看着妇人:知晓自己被追杀,依旧如此从容,而且还说的这样从容。 先于匀忽地抬手掩唇一笑,道“不怕,我可以帮你。” 女子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直直的站在那里,尔后微微蹙眉。 若是她眸子看的见,当时诧异罢。想着,先于匀继续道“或许我是个路见不平的侠客呢。” 知晓自己心事被人察觉,女子莞尔一笑,并不回答。 先于匀正想开口,忽一名红衣女子走上前来,想要拉开女子,先于匀先一步抵住红衣女子的手腕,使得她动弹不得。 秦月抬头看着阻拦她的人,正想开口呵斥,在撞人那人双眸间,秦月被吓得倒退一步:这人长得不是好看,但双眸有种引诱人坠落的魅力。 “我、我,她、她是国师夫人,我认识她,她认识我。你是什么人,我从未见过你,你想带她去哪里?” 虽秦月说的累赘,但意思并不难理解。 先于匀微微偏头,看到秦月身后跟着的赵成,忽地一笑,道了一句“打搅了”,转身而去。 秦月看着那人背影,想要上前去盘问人家底细,但她心里害怕不敢上去。 得到消息的赵忱下了马匆忙奔走于人群往有柱子的地方赶去,恰撞到一行人,正偏头时见着那人侧脸觉得似曾相识,但那被撞的人头也不回径自行路,未给赵忱回想的时间。 即便给再多的时间,如今是沈璃轩、是闻人远亦或者是赵忱自己的赵忱,他都想不起来曾经经历过的,这属于他残缺记忆中的一份。 绕道上了阁楼,见到喝了好几壶又喊了几名姑娘来的赵蒂,先于匀淡淡道的看了一眼,赵蒂倒识趣没污了先于匀的位置,甚至于见到先于匀来了,挥手让莺莺燕燕先去等着。 “先于大家就是先于大家,一眼就认出了赵忱的婆子,要是和赵忱结交让赵忱不在成为赵暖的棋子,倒也是好的。” 第一,赵忱的妻子是她,令他很是不爽;第二,他的目标是幕后之人,赵暖不过是还算入眼的人。但这些无需和赵蒂说。 “不过呢,我们没必要巴结赵忱的婆子,他不过是个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废物……” “啪”。 看着酒杯摔在地上,赵蒂闭嘴了。 “呀,手滑了。”不咸不淡取了一个杯子,倒了杯酒,先于匀缓慢入口,本看不上的酒此刻随着解与不解入肚。 有些事情,算计的再怎么天衣无缝,终究是比不过心念一间。 “不、不是我,我、我是来救她的,刚才有个男人要带走她……”乍见赵忱愠怒脸色,秦月有种自己做错的愧疚感,但转念一想自己没有错,继续道“多说无益。”说完,秦月转身就走。 赵成见秦月走,立刻道“小的恰遇郡主,陪同走了一路不巧遇到国师……”说着,赵成又佯装焦急的看着秦月离去的背影,忙道“小的还有事,便不打搅国师了。” 赵忱匆忙赶来,只怕宫中那位计划生变。是以,赵成寻了由头只当做巧遇离去。 眼见周围碍眼的人离开,赵忱眉头紧皱:他明明有印象会发生什么事情,但他偏偏不能清楚的明了发生什么事情。 就像,就像有人抽走了记忆一般。 抬手握着舒漪的手,道“累么?回去?” 舒漪迟疑了好一会儿,回道“好。” 赵忱点点头,扶着舒漪的肩行于人群之中,间或低头看着舒漪,往府邸而去。 回了府邸,赵忱去了书房。 一夜无眠。 先于匀刚出院子,得了赵蒂进宫与赵暖照面的消息,于此,先于匀但笑不语。 送消息的人不解其意,很是安分的退下将先于匀的反应带回去。 出了院落,看着蓝盈盈的天空似乎能挤出水一般来,看惯了大漠孤烟直,眼下倒是有几分惊艳感。想着,先于匀抬脚出了落脚处,行了无人胡同,正欲汇入街道,听到一小门小户打开来。 一身上还有血迹的男人退出来,气息虚弱的说到“多谢老伯相救,但我还有要事,日后再图回报。” 先于匀隔了一段距离,那男人说话口齿清楚,但内中老者说的并不是官话,且很是小声,只听得咿咿呀呀的一段话。 并无甚兴趣的先于匀抬脚走上大道,不过两三步,先于匀偏头看向不远处的柱子。忽地微微一笑,转身折返,背靠胡同墙角任自人家果树投射下来的光影斑驳于身上,先于匀抬手后微微下挥。 立时几名黑衣人自屋顶而下,挡住了一墙之隔的男子去路。 赵宁机警的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微微后退道“你们是什么人?” 几名黑衣人并不拖延,抬手就杀了过来。 赵宁虽然武功不错,但山外山楼外楼,何况他现在还重伤在身,没几招赵成再次倒地。 站直身,后背离开墙面,转身走将出来。 黑衣人见自家主子走了出来,便也都住手,且在自家主子一个眼神的示意下识趣的跳上屋顶匆匆离去。 看着昏倒在地上的赵宁,忽地摇摇头一笑“这可真是危险。” 跨过赵宁身体,先于匀依旧往大街上走去。 第一百零七章 是去是留 若是有人刺杀自己,赵忱不会意外;若是有人刺杀舒漪,这是很意外的事情,也是令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明眼人都知道,所谓的朝阳郡主不过是名号,所谓的国师夫人也不过是障眼法。与其花费精力祛除舒漪倒不如直接刺杀他来的轻松,也省的打草惊蛇。 况且,当夜能够逃脱京中守卫,能够乘他离开空隙动手……就很值得品味了。 正想着,属下来人说:赵家家主下了请帖拜见。 于辈分而言,赵忱自然是小辈;又昨夜赵太后召见赵忱也是吩咐说如今京城局势不安,南阳王与赵家家主暗流涌动、若无必要需内敛,说完这么一通后得知朝阳郡主在客栈等着,才催促着赵忱回去。 赵忱认为:她阿姊看事准,也好在他赶了过来。 赵家家主下了请帖,思量一番后,赵忱决定赴约:表面上的功夫他还是会做的。 打定主意,赵忱离开书房不知不觉走到了舒漪落脚的院落。 门外远远望着,又是丫鬟俯身在舒漪身边说这些什么。 如果说刚开始恢复记忆的时候对于舒漪是爱恨交加、是不甘、是想要毁灭又拥入怀中拥抱的撕裂,那么经过这几天的沉思,赵忱越发不知道他该如何与舒漪相处。 他怕他汹涌的行为换来舒漪冷淡的处理,又怕他冷淡的处理换来舒漪更为冷漠的对待。 “赵成回来了吗?”赵忱偏头问道。 “还未,还在寻找中。”跟着的护卫回答道。 赵忱点点头后,抬脚向舒漪走来。 那丫鬟看到主人来了,俯身告知舒漪后便挺直腰杆后在那里。 “你想出去么?”在靠近之时,赵忱开口道。 “可以出去。”舒漪回答道。 赵忱很想问一句话,但还没说出口只觉得头晕目眩。幸而身体本能扶着一旁的石桌坐下,待赵忱眼前清明,他听到自己说道“进来京中并不安宁,待日后安定了,我带你去看看山上的枫叶、谷中的奇花异草,可好?” 赵忱很清楚,在他要放弃的时候是另一个自己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但他已无力去理会未来的、过去的自己如何谋划,他只觉得身体乏力的可以。 听到语气变了,舒漪迟疑了一会儿,道“去哪里看什么对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不出去也是可以的。” 赵忱看着脸色从容的舒漪,抬起的手缓缓放下,佯装愉悦的说道“日后你总是会看得到的。” 舒漪微微颔首。 赵忱略问舒漪看了哪些话本,听丫鬟说话本快要看完了,临了添了一句“夫人最近并无新话本,是以会多睡些。” “我带你去一趟书肆?” 听到赵忱的询问,舒漪点点头“好。” 午睡过后,略略休憩,赵忱便吩咐人马准备。 一切准备妥当,带舒漪上了马车,一向跟在舒漪身边的丫鬟忽然身体不适,但换了另一名叫小红的丫鬟。 看着国师府的马车行于大街上,楼上立于窗前的男子收回目光,听到走上来的属下道“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只等国师离开之后还请公子尽早动手。” 男子点点头。 行于朱雀大道,眼见着一辆马车行过,本来看着街道上琳琅满目的男子倏地停下脚步来,折扇打开间,唇角微微上扬。 掀开帘子,扶着舒漪下了马车。赵忱刚要吩咐其他人候在外面,一名侍卫匆匆忙忙赶来,十分焦急的看向赵忱。 小红先扶着夫人进去后,赵忱这才让那侍卫上前来。 “太后不慎中毒,命在旦夕。” 赵忱皱眉,看着已经进了书肆的舒漪,随后吩咐几名侍卫守着后,入内与舒漪说了句暂且有事、晚了来接她回去。 “……好。”舒漪迟疑了一下,回答之后便跟着小红往内走去。 赵忱见一切安排妥当后,便上了马王皇宫而去。 扶着小红的手走了许久,才走到了一颇阴凉地方,头顶刚感觉到帘子入内后,舒漪听到内中人匆匆离去的脚步身。 “夫人且在这儿坐坐?婢子看着外面还有许多好看的书。” 舒漪沉默了会儿,还是依言坐下后由着小红去取书。 赵忱,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实际上的照顾者,虽事事谋划,但一而再、再而三置于危险之地而不知。 被挂念的赵忱已经匆忙入宫,上次花灯夜据传赵太后中毒,待赵忱赶去并未中毒,但是抓住了下毒之人。 这次去太后寝宫,赵忱看到宫女端着一盆有一盆的污水出来,连着太医都换了好几个,一旁的赵征安静的坐在哪里,只看到赵忱来了,赵征这才上前来道。 “上次说是边疆那边的人,但毕竟是同族中人只是恐吓并未下手,这次却是楚王宫的人,太医正全力抢救,刚才好转了些。” 听完赵征解释,赵忱点点头。 待了近一炷香,忙碌的宫人这才撤走,连着太医也陆续离开,随后太后让赵忱入内。 赵忱入内,虽隔着帘子但依稀看到幕后之人虚弱的坐着。 “你们且先出去。” 一旁大宫女点头称喏,尔后带着其他人在门外守着。 看着被合上的宫门,赵忱垂眉不语。 “阿忱,如今局势错综复杂,阿姊想要你离开这十分之地。”赵暖咳嗽一二后,虚弱道。 “阿姊,何出此言。”赵忱淡淡道。 “他们所忌惮的是我手中兵力,但如今我年岁大了,又本想借着栖霞山扩张势力,但反而损耗兵力。如今与赵家相比、与楚王相比远远不够,这也是他们敢于动手的底气。我本不想让你站在阿姊前面,但如果不让你站在前面我也不能保护你。今日他们敢对我动手,明日未尝不会对你动手。所以,离开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阿姊你该相信我,无论是边疆赵家还是楚王,并不是那么可怕。宫中出事自然是宫中防守问题,如今赵国与楚国、赵国与赵家、赵家与楚国并呈绝对性压倒优势。如今他们联手未尝不会反目成仇,依照阿姊的手段也不是难以达到的。”赵忱道。 帘后的赵暖微微垂眸,道“你说的很对,但阿征能力不足,有狠厉之心但无与之相匹配的能力。你确实有能力,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输得起么?” “难道阿姊认为我真的能够全身而退?”赵忱反问道。 沉默,是漫长的沉默。 “不能,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举。”赵暖淡淡道。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况且,虽说边疆赵家与楚王同时出手,但赵家已然入京,明显有结交赵国之意,与楚王联手的可能性不大,或许是楚王一手算计?”赵忱皱眉道。 赵暖认真听着,指节轻轻敲在榻上。 “楚王敢于如此算计,该是有筹谋,怕是我们的人马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楚王宫如何我们这里一概不知。” “楚王多少能人异士、多少兵力并不足以呈现压倒性优势,除非他能有当年安宁侯人马在手,那收复天下只在朝夕。” 听到安宁侯人马,赵暖微微正色,道“前倾城人马确实够强,能够力压楚赵两国人马于陈州,但二三十年前,销声匿迹,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只怕是早就消散了。” “我能说出来,就有信息证实他们还存在。”赵忱淡淡道。 赵暖要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收回来,道“若是有他们信息,我们当是不怕他们。” 赵暖微微扶额,道“既然你有信息,又有能力,要做什么你尽可去做。” 赵忱皱皱眉:记忆中,他阿姊也是如此支持他,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妥。 略一思虑,赵忱没有如记忆中一般说出他与赵征已有勾结之言。 略嘱托几句后,赵暖以身乏暂且休息。待赵忱出去后,坐在榻上的赵暖缓缓起身,撩开帘子后,淡淡的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茶水。 “前倾国人马,是么?”赵暖冷冷一笑“阿忱,你到底隐藏了多少事?征儿的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不该触碰你不该碰的。” “赵成。” 一声令下,赵成从外走了进来“属下在。” “暂且保护赵忱。” 赵成迟疑了一下,道“那,是否也要通知他们?” “如今有用的是赵忱,朝阳郡主如何并无关系,若是他们挟持了那也就挟持了,我如今要的,是打探赵忱手里有多少秘密。十个月,当是够了。”赵暖淡淡道。 赵忱领命而去。 第一百零八章 再见,动情 在小红去取书间,舒漪听到蹀躞声,缓缓摸索了桌上取了一本画册低下头来。 “这地方虽还隐蔽,但姑娘一人在此到底危险;论起来,第二次见姑娘,都觉得姑娘处于尴尬之地一般。” 听其音,距离自己当有五六步距离;辩其色,当是一名翩翩公子了。 “上次是为人追杀,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舒漪略抬起头道。 “上次若是被人追杀而至于尴尬之地倒也情有可原,这次可是姑娘自己拿了一本不该拿的手放在眼皮子底下,理由便是我也不好找出来。”男子含笑道。 舒漪微微一笑,道“两次都是因眼不能视物,于我是无相干。” “我比较好奇,听闻姑娘是个寡淡异常的人,似乎对才听过两次的我青睐有加。” “公子听着也是个十分寡情的人,上来搭讪也是出人意料;况且还是知晓我是谁的前提下。” “哈哈哈哈,”男子大笑三声,连连拍掌“姑娘这猜测颇为大胆。” “随我而来的婢子不过是取几本书,却要花费许多时间否?” “确实不需要,但焉知不是被我杀了?”说完后,男子继续道“也是,若是被杀势必引起书肆人仰马翻,也不会如现在这般安静。” 听到男子又走上前来,舒漪微微皱眉,扶着书册页脚的手有些僵硬。 “我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公子惦记的。公子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得不偿失。”舒漪话落间,忽觉得手下一空,眼前闪过一道影子。 男子拿着那本画册合上后,放在距离舒漪最远的桌角边缘,道“虽说姑娘看不见。但,这东西,委实不应该在姑娘手中。” “不过风流话本,闲来无事,聊为消遣也无不可。” “如今话本大抵是男子所写,无外乎鬼怪精灵之艳遇,或得贤妻、或得巨富、或得宝物,委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只不过,正因是男子所写,倒是很能知道天下男儿想要的是什么。想来姑娘已经看透了兵书换个口味并无不可。” 听了男子说话,舒漪沉默不语。 以为自己的话令舒漪不悦,男子笑道“如我,看完策论也会看看女德此类书。天下人皆重权与情,不过时代限制下,女子多以情为重,若涉权则为逆。”选了几本书放在舒漪面前,见舒漪这会儿并未有躲闪之意,男子索性在舒漪身侧站着。 舒漪沉默了会儿道“想来你的时间并不会很多,何不开门见山?” “开门见山?我不一直都在与姑娘说着真话么?”男子笑笑,继续道“我很好奇,姑娘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还能如此镇定,若是看得见又该是何等模样?” “我也很好奇,不过几面之缘容的你如此犯险。” 男子耸耸肩,转身又拿了几本画册垒在舒漪面前,道“有些时候不需要相处多久,只听其言、观其行就能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偏姑娘就很值得,再说,姑娘怎么知道我在犯险?” “我不认识你,还能在国师眼皮子底下行事,不可不谓犯险。” 提到国师,男子略略一笑,继续拿了几本话本堆砌在舒漪面前“尽管国师十分重视姑娘,但姑娘貌似与其付出不对等。” “我们夫妻之间,到不容他人评价。”舒漪淡淡道。 “原来姑娘也知道与国师是夫妻之间。那,姑娘为人妇依旧未改装扮,且刚才并不是把担心国师放在第一位,为何?” “我很好奇,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已嫁为人妇,为何一直称为姑娘,是,为国师而来?”舒漪反问道。 听到舒漪的话,男子知晓舒漪有些许恼怒,微微低头道“我与国师并无半分纠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见得有。至于称呼,若是以后姑娘真的嫁为人妇,赵夫人、陈夫人亦或者刘夫人也罢,我自然会得当称呼。此外,”男子将最后一话本放下,恰恰遮挡舒漪,在右手话本落下之时,左手落于舒漪脖颈“姑娘今日身处险境并非我所为。” 舒漪觉得脖子一痛,身体不由自主的倒了下来,在脸颊被人轻轻扶着靠在书桌上后,她感觉到有人影晃动,随后听不到自己心跳、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有人缓步而入。 男子绕到书桌前随手拿了刚才舒漪拿的那本画册。 来者掀开帘子,透过窗外洒进来的阳光,里面是一拿着春宫图的男子。 细审之:屋外的人剑眉星目,虽有幼稚之态,但不难窥见其风姿世上并无几人能比;屋内之人俊秀而已,然眉目之间似无情似戏谑,恍惚洞察人心。 “阁下如何称呼?”屋外男子放下帘子入内,就近书柜上取了一本书,道。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见公子姿态如仙人,不知道是京中谁家公子?” “楚国人,楚衍。”楚衍淡淡道。 屋内男子略一挑眉,道“山外山楼外楼,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也或许是我故步自封许久,没料到楚皇子也有这等魄力直入京城。” “竟知道我是谁,那阁下也应该知道挡我者死。” 男子不解的看着楚衍,道“我不过是在这里看看肮脏之物,想来不至于阻挡了楚皇子的路。” 楚衍放下手中的书,审视一番后并未探查其他人的气息后,转身离去,临了留了句“告辞”。 男子并不去送,将手中画册翻了四五页,这才不紧不慢的绕过书桌,指节落在脖颈处,苏醒过来的舒漪再次听到心跳,感受到呼吸。 “怎么,姑娘不谢谢我救命之恩?”待舒漪呼吸正常,男子笑道。 “若是楚衍想要杀我,又怎会走的如此匆忙。毕竟都已经暴露了他在国师府的势力。”舒漪淡淡道。 男子不无可惜的摇摇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只是这位天之骄子多少带了些妇人之仁。” “若不是你知道楚皇子暂未下定杀心,怕也不会特意来这一出吧。” “焉知我不是一时兴起?”男子笑笑,继续道“姑娘还是该调教调教国师才是,如今局势错综复杂又有诸多人才混迹其中,怕是国师往往事后才能觉察。今日我不过路过偶生兴起,又楚衍虽有诛杀之行而无诛杀之心,是以才能安然度过。”说着,男子拍了拍桌上的话本“这些话本姑娘可以看许久了。” 沉默不语的舒漪在听到人离开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看不到身边似乎也没有熟悉的人便接触不到这个世界,她没有记忆也就无法链接她的来路去路。 “夫人……” 听到小红声音,舒漪轻轻应了一声,尔后道“方才无聊便拿了几本书,你读读这些书的名字于我听。” 小红应了一声,走上前来。 毕竟是个盲人,看不到是很正常的。小红如此想着。 小红能回来,书肆并未乱,想来楚衍此人是真的不想动手了。想着,舒漪略略一笑。 楚衍出了书肆暂回了落脚处,只刚入夜便有一青衣弟子候在门外。 “带路吧。”楚衍听得下人回禀走将出来对那青衣弟子道。 那青衣弟子点头在前带路,七拐八拐的进入一坐落于胡同人家,三声叩门声,门被打开,又有内中青衣弟子引进。 “你父皇听说遇儿入了天风细雨楼十分气恼,祈家那位也在来的路上了。” “阿遇去杀手楼并不是什么坏事,我自会修书一封告知父皇。师傅带这么多弟子出来,该是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楚衍道。 持剑青衣女子略略一笑,道“师傅大梦引有所突破,或可至于第九层。你今日进展又如何?” 楚衍沉默了会儿,道“今日并未遇见国师夫人。” “既然你已经动用了国师府的心腹为何不打点书肆身后事,两次三番都留下破绽,是你能力当真不足还是故意留下破绽?” “师傅心中清楚,不必再问我。” 云若水冷冷一笑“妇人之仁,你竟已经算到卦应在国师府,挟持国师夫人明言其有孕以定两赵之乱又能除掉赵忱此人,不是最好的选择?你几次三番留活路或者说敷衍了事,是真不怕你父皇采用更为激烈手段?” “如果只是死赵忱一人我不会迟疑,但死赵忱一人,即便有遗腹子,那也撑不了十个月。十个月后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前几年好容易休战,如今要在加入诸郡混战,不知死伤多少。” “十个月,师傅的大梦引足够通人鬼之道。” “云师父想要救想救的人,只要修到大梦引第九层亦可。”楚衍淡淡道。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从第六层到第九层。”云若水道。 “死去的就是已经死去的,师傅何必强求?” “那你不也是强求二公子吗!”云若水看向哑口无言的楚衍,冷笑道“你曾经说过若有能力不会动用这种能力,因为会造成人世间的不公平,但涉及到你父皇、你幼弟,你能够控制自己吗?你控制住自己了吗?我们是人,是人就会有私心,你想救二公子,是的,二公子还活着,或许还会活千岁万岁,但你仅仅是达到了自己目的,你现在说要抽身?要住手?不觉得可笑?” “窥探天机必然遭受其反噬,我愿意承受……我确实没有资格劝说,但,”楚衍抬头看着冰冷脸色的云若水,道“但是我有资格去做或者不做,若是师傅想要杀赵忱,那么父皇派来的人就由师傅接手,我,只想做局外人。” “你最好说到做到,来人,送客!”云若水背过身去怒道。 楚衍再拜后,转身离去。 第一百零九章 将信将疑? 摇着折扇,抱着一画册,哼着不知名小曲的男子推开门径自走了进去。 刚听到先于匀回来的赵蒂追出来,只看得见长廊处走的飞快的人影,他正想要开口。 “有事明日再说。”头也不回的先于匀道。 眼见着人影没了,赵蒂愣了会儿,随后回了屋子。 第二日,还没等到先于匀相商,倒先有人拜访。 取下斗篷,来者微微一笑“几年不见,大伯父越发康建。” “多年不见,你也沉稳不少。我一时之间竟然没把太后与当年少女连接在一起了。” 赵暖微微一笑“大伯父说的对,我是该保养保养,说不得几十年后就一命呜呼了,想要享受都来不及。”赵暖说完收敛笑意,道“我与大伯父的恩怨容后再说,近日来有其他事。” “你说。” “赵忱如今还有用,暂且留着。” “哈哈哈哈,”赵蒂放肆大笑,尔后道“要杀他让我们入京的是你,不杀他又是你,你是真的念起来了亲情?可怜他了?” “若不是老人家执意撮合赵忱与前倾国,又想将我手中与大伯父手中人马交给赵忱处置,赵忱何至于死地?如今不能杀他,自然是有不能杀的理由。” “我听不懂也不想懂,你要不杀他那就一个我明白、我乐意的理由,否则,我也可以转而和楚王联手。” “大伯父什么意思?”赵暖皱眉道。 “明人不说暗话,你明面上与我联手,暗地里又和楚王勾结,真以为我不知道?真以为我会认为如今京中流窜的楚王人马是南阳王假扮的?虚虚实实、真假难辨最为合适,是吧?” 赵暖微微眯眼,审视赵蒂好一番,道“既然大伯父知情,那又为什么要帮我?” 站在门外听到赵蒂毫不隐瞒的说出,靠着门外大柱子的先于匀叹了口气,随后站直后背离开柱子,往一旁长廊走去。 “我帮你自然有帮你的理由,那你的理由呢?”赵蒂想起先前先于匀并未说明,此刻只能如此说。 “赵忱或许有前倾国安宁侯的消息。”赵暖淡淡道。 前倾国,便是先于匀的对手了。赵蒂脑袋不够灵光,暂不能将所有的串联起来,但知晓先于匀十分重视前倾国,赵蒂不敢贸然回复,只淡淡道“你的话我会考虑,改日再答复你。” 赵暖诧异的看着赵蒂,但也没说什么起身离开。 眼见赵暖离开,赵蒂起身去寻先于匀,他刚走过一道花墙,就看到在院子里烹茶的先于匀。 “赵暖亲自来是做好了谈论的准备,想来你是直接让她回去了。”先于匀淡淡道。 赵蒂点点头“我听不大懂,但也知道她很重视,所以我先让她回去等消息。只是我不大懂为什么安宁侯一个死人能让她打消这决定。” “她不是惧怕安宁侯,是惧怕安宁侯的人马。也就是当年压制楚赵于陈州的人马。”停顿了会儿,先于匀继续道“应该说,她想要吸纳那人马。” “那,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何不做她想做的?” 先于匀微微一笑“要是那么容易,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和幕后之人斗了这么多年?” “大伯父能来京城,却不惊讶于安宁侯人马,委实让我惊诧。”去而又返的赵暖道。 赵蒂未想到赵暖又来了,正怕惊扰了先于匀忙起身。 “你先去,赵太后的问题我来回答。”先于匀放下茶壶,道。 赵蒂点点头,头也不回的离开。 见着赵蒂离开,赵暖对于年轻人的身份很是诧异。待她走近,那人才能抬头,笑道“赵太后,别来无恙?” 赵暖看着少年异常震惊,目光在男子脸上审视许久,偏偏不去看男子一双眼。 “想不到,还能见着故人之子。”赵暖走上前来坐下道。 先于匀淡淡一笑“赵太后当是看差了,故人相见,并非故人之子。” “你?”赵暖仔细打量好一番后,连连摇头道“你太年轻了。” 先于匀并不在解释,道“赵太后想要边疆赵家如何呢?” “退守边疆。” 先于匀微微点头“可以。” 赵暖还想说,但见先于匀从容自在,如同当年一般轻飘飘的说了句“可以”。 “你与大伯父,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我觉得大伯父会害怕你。” 先于匀淡淡一笑“日后自然会知晓,坐的够久,我该出去走走伸展筋骨了。”起身的先于匀抬手捡起那把扇子,道“对了,赵太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害怕。” 眼见着先于匀如当年一般说下安慰人的话和安慰人的笑意离去,赵暖皱着眉头,目光由迷茫渐渐变为坚定:焉知,她所知道的不是闻人晏欺骗自己的? 闻人晏说过世上没有异术之大成者,那为何楚王会痴迷于其中;闻人晏说过没有人能逆天而为,那为何云若水曾经提及不死不老之秘法。 更何况,历经几十年,当年的少年为何还是少年模样,而她已老老垂矣? “赵成,去华鹊谷一趟,说是有请云谷主。”立于窗旁思索良久的赵暖道。 赵成皱着眉,道“属下得知华鹊谷大弟子已经归顺楚王,我们去找云谷主……似乎不妥。” “华鹊谷的事情云若水与云恣意对半对半,但若是论起功力自然云恣意厉害。只是找云恣意势必会惊动楚王,而此刻我们又与楚王联手……”沉默了会儿,赵暖摇摇头道“无碍,即便我们与楚王闹翻了,边疆赵家不会乱,也无碍。” “属下觉得未必,边疆赵家似乎已经怀疑我们了。”赵成想到抓到的细作,道。 赵暖点点头“他们不是怀疑我们,是已经知道了。但是也无碍,他们不会插手,你安心去办。” 赵成见赵暖说的肯定,点头领命而去。 就凭先于匀一句话能够让赵暖安心?若是几十年前赵暖或许半信半疑,但几十年后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 风雨飘摇间,十四五岁的少女立于屋檐下任由飞进来的雨珠打湿祥云缎面的绣鞋、打湿缥青色绫罗衣袂、打湿倔强而不甘的脸。 一盏明灯闪撞入眼帘,隔着厚厚的雨幕和静立于夜色中的山石,少女似乎看到那灯影晃动间有人转身离开有人提灯从一旁长廊走来。 少女并不在意被提灯而来的下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她在这个家族一向没有尊严。 原以为她祖父是真心对她好,到头来不过是祖父与祖母的一颗棋子。至她祖父离世后,所有的庇护随之瓦解,不仅瓦解,她祖父还借着她给大伯父当了一次垫脚石。 如今,要么依照大伯父安排嫁给她不屑一顾的人远离权利中央,要么天能够落下奇迹让她流落在外的父亲回来。 她父亲怎么可能回来。 想到这,少女冷冷一笑,她似乎别无他路了。 “寻常更深露重的女子也不好多待,何况外面还下着大雨,及早回去歇息才是。”提灯人放下灯笼在地道。 听得是个好听的少年声音。 “正因为是女子之身,累我一生。躲与不躲有何区别。”不改色的少女道。 身侧的少年抬手接着落下的雨水“有些时候的谋划成败往往在于一念之间。” “如大事已成,凭借我一人之力又能如何?”赵暖看着收回手的少年道。 那少年目光自昏暗的天空慢慢落下落下,落入含着惊艳之色的赵暖眸中,微微一笑“赵姑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害怕。” 说完,那少年转身就走,并不带那盏灯。 看着渐渐淹没于黑暗之中的身影,赵暖觉得刚活过来的心渐渐地、渐渐地……死去。 第二日,收拾齐整的赵暖想着该去见见大伯父安排的相亲对象了。 刚到院子,赵暖见到一看起来五六十岁的男人。 看了好一会儿,赵暖记起来这位她幼时见过几次,只是后来没有踪迹,她以为这位老者已经仙逝。 “她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 走到门口,赵暖便听到那长者淡淡道。 语气越淡,越难对付。 也只至此,赵暖才知道边疆赵家并不是赵蒂一个人说了算,就是她的祖父也曾经想要拉拢这位长者入主中原,卒不得。 正当赵暖以为老者能让她处于不败之地,但这位老者只是插手赵暖婚事并将部分兵力转为赵暖代理,若是日后她父亲回来依旧要归还。其他的并不插手。 即便如此,赵暖还是渐渐的立起来了,甚至于可以抗衡、可以令她大伯父忌惮。 恍惚几十年,赵暖很清楚若无当年少年,她早泯然众人矣。 如今她走错一步风雨飘摇间,如当年一般,依旧是当年少年,她自然相信。 若是寻常人,赵暖或许表面上敷衍了事,但暗地里早派人去调查了。但偏偏两个人她没有查,当然她要查也查不了什么。 一个是先于匀,因为她信任他;一个是朝阳郡主,因为她看不上她。 第一百一十章 与记忆中不同的究竟是谁 回府的舒漪并未将变故告知赵忱,但第二日她特意找了几名心腹问了些许问题。 得知舒漪动静的赵忱愣了好一会儿,随后皱眉道“夫人想要知道什么、想要做什么你们只管遵从。” 痊愈了的赵宁听到这话后,日后也不再将舒漪的事告知赵忱。 赵忱正思索舒漪想要做什么,宫中传来懿旨,说是太后亲自操办,又请能人异士。 亲自操办本就反常,后虽然略带说能人异士辅佐,但赵暖是从来不沾染这些,为何这次又开始重视了? 想着,有人禀报南阳郡主到访。 赵忱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南阳郡主是谁后,回了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打发。 但南阳郡主并不死心,眼见着进不来便托人送了一份书信进来。 手中拿着那封信,良久,赵忱还是拆开信来。 他本以为是劝解休了国师夫人,事实上也确实劝他休妻。但理由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将纸放在砚中,抬手取了一旁的茶水倒入砚台中,随后捞起袖子不紧不慢的研磨。 许久,书信已然碎成一片片墨点。赵忱才松开手,唤来一人不轻不淡吩咐句“砚台坏了,收拾了”后,抬步出了书房。 “明明前世他们是因为你的身份而要害你,为何这次却是因为我的身份而连累你”赵忱心中不禁反问,尔后无奈摇头“我已经避开前世种种不幸,但似乎无论我怎么走都会走到原地,躲不了也改不了结果”。 不知不觉走到舒漪院子,远远地看着是丫鬟俯身在与舒漪说话,这场景他见了许许多多次,但从来不会厌烦。 一抬头相见的人就在眼前,怎么会厌烦? 丢下不快,赵忱走上前去。 “我有事想请教你。” 听到丫鬟说赵忱来了,舒漪正想着赵忱来要做什么,陡然间听到赵忱如此说,思量一会儿对身旁丫鬟道“你们先下去吧。” 那丫鬟点头退下。 “我依稀觉得你心中积压了许多事情,虽然我们有夫妻之名,但想来也是挂名而已,你能来问我,我自然不会欺瞒你。”舒漪道。 “你我之间……”赵忱欲言又止,看着从容的舒漪,道“是,我积压了许多事情,但我又怕宣之于口会引来更大的灾难。” “人生不过生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国师府上虽审查严格,难保没有其他人的眼线。”舒漪淡淡道“虽然一个不为名利不为钱财所动又听话的属下是上位者喜欢的,但是人就有弱点,而你没有抓住这人弱点能不用就不用。” 赵忱点点头“我知晓,许多事情我并未泄露。但我总觉得,我所做总是棋差一招,我不懂。” 舒漪沉默了会儿,随后道“我如今并不记得什么、也看不到什么,更不知道你做什么。但总归,你成功了对谁好、对谁不好;你失败了对谁好、对谁不好,理一理总能理出头绪。” “那你觉得,如果有人杀你,有什么目的?” “是杀还是困并不相同,杀我不过是无用,要么是与我有仇、要么我是挡路石踢开而已;困我不过是有用,要么是我本身有用,要么是我的存在有用。” 赵忱看着舒漪,好一会儿轻轻一笑,道“以前有人和你说了一样的话,但是我却不记得了。” “事情多了,不记得便不记得,并无大碍。” 赵忱认真的看着说的从容的舒漪,他感觉眼前的舒漪与记忆中的人重叠在一起,但那明明只是在幼小他眼中的一个天塌下来都会顶着的师傅模样,但如今他已经长大了、也渡过了无数个风霜雨雪、看过了无数的人间悲欢聚散。 赵忱抬起手,想要触碰的手转而倒了一杯温茶后递给舒漪。 舒漪有些诧异的接过温茶,思索一会儿还是慢慢饮下。 “其实,依照你的能力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若是非要纵观全局才敢下手,过于保守。” “我不想让你置于危险之中。”赵忱道。 放下茶杯,舒漪偏头道“你现在有的选择吗?” “似乎没有了呢。”赵忱笑着摇摇头。 “如果你觉得烦闷了,可以出去走走,多看看。一个人闷着总归不好。”好一会儿,舒漪还是开口道。 赵忱微微偏头,道“怎么,你是不是待在这里很难受?” 舒漪摇摇头,道“他们告诉我,我是你妻子,但我这具身体似乎并没有爱你的本能,我也会诧异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会嫁给你。” “不是你想嫁给我,是我……强娶罢了。”赵忱道。 舒漪依旧摇摇头“若说强娶,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我想你陪着我。” 舒漪皱眉,好一会儿继续道“我觉得很诧异,就这么一段日子来我们的关系甚至连主仆都不如,甚至于比之前有情绪的你都更为陌生一般。所以,你做什么、我遭遇了什么,我并不愿意插手。” “……”赵忱认真的看着舒漪,最后不由得轻轻一笑“我只是,只是不知道到底能怎么做才能两全。” “倘若我告诉你,你只知道那夜花灯有人刺杀我,不知道前几日去书肆时也有人要杀我呢?” “……”赵忱看着舒漪,张了张口,未能说出一个字来。 “你来找我自然是听他们说了,如果我今天不问你会不会求助于他人?” 赵忱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这一路都是一步一步踩着已经走过的路,但如今寸步难行。 “我不知道你身边的那几位心腹是如何为你所用,但你或许该重用他们。所谓的重用并不仅仅是高官厚禄、不仅仅是放在重要的位置,未尝不能不是朋友、师傅甚至于敌人。” 赵忱低着头缓缓牵着舒漪的小手,即便天气炎热,但舒漪的小手还是冰凉的。 想要抽回去的手,舒漪最终没有抗拒。 “我师父教过我很多很多,只是我忘记了。”赵忱抬头道“近来,你可愿陪我多走走?” “如果是你所期望的,我会答应你。” “是,我所期望的是天下太平后你能陪着我。”赵忱不假思索的回答。 “天下太平”,何其难。就是这座国师府,中间有多少人心叵测,有多少站在面前的人脚下踩了多少枯骨。 “好。” 得了舒漪的回答,赵忱翻起丫鬟未讲完的话本,是八美图。 “第二十回,沈月姑重会树春、苏州府审结刁龙。”听到翻书声,舒漪开口道。 赵忱微微一笑,依言翻至那一会后,道“宋文采逃去,心中悔恨,不该将此隐情一尽说与……” 距离第一次明目张胆刺杀不到十天,赵忱大白天便带着舒漪行走于大街上,身边也并未带多少护卫,且跟着的护卫隔了四五步距离。 寻常赵忱出行不是马车就是快马奔驰,见得也就是那么几个人,不会像此刻一样丢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有着各种各样目光的人群。 他这一生远比记忆中的幸运多了,在流浪的路上、在边疆赵家、在寄居皇城外院落、在栖霞山上都一躲过了人们对于美貌的觊觎。只是躲不掉月夜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中烙印,唤起可以称之为梦中的记忆翻涌。 若是借着沈璃轩的身体,他会不忌惮于世人的眼神行走于大街上,偏偏是赵忱自己的身体,他有本能的躲避。 偏偏人皆听说过未来国师美貌,又听闻国师夫人是朝阳郡主,联想前倾国之人不在少数,如今眼见着国师大白天在街上游走自然多看几眼。 走于人群,许多探究目光聚焦而来,感受到惶惶不安的不是舒漪,是赵忱。 挺拔身姿、精致五官、清冷眉目之中含着深沉的温柔:恁地无情也动人。 赵忱心中暗嘲,他果真是对这具身体和年轻气盛的自己最没有办法。 “你以前没来过这么多人的地方吗?”说话间,有人的手轻轻的拉着赵忱的衣袖。 赵忱偏头看去,隔着衣袖,却是安心。如记忆中的一般,是强大的依靠、是不灭的执着。 “没有光明正大的来过这么繁华的地方,是的。” 舒漪点点头“想不到你还会害怕。”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害怕的东西或人,有的高大有的渺小,有的过去许久依旧记忆铭心。”。 舒漪笑笑。 赵忱不知说些什么,偏头看到一年轻夫妇停留在小摊旁,那男子取了一直钗别在女子头上。 看着,赵忱领着舒漪往一小摊走去。 “我似乎听到了银铃声,是吗?”舒漪问道。 是一名银匠老者在掐丝,赵忱偏头看了眼,旁边摆放着几只花簪。 “是,是老者以做的十二花月令银簪。” 银匠听到有人说话,抬头看去,一眼看到是个目光澄澈、容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不甚出彩的姑娘。 银匠缓缓咧嘴一笑“小姑娘看上了那个?是十二朵花呢,水仙、茶花、梅花等几只都被其他小姑娘买走了。” 舒漪笑笑“该是都很好看吧。” 银匠这才看出小姑娘眼睛看不到,到不说可怜的话,只拿出几只银簪,道“我这儿还有支牡丹、莲花耳坠,小姑娘喜欢不?” “你喜欢牡丹么?牡丹花式金簪好看许多。”赵忱缓缓道。 舒漪摇摇头“无论何种花都离不开它所在的土地,金银玉石不过是依附,于我而言都无甚区别。” 赵忱抬手将两对耳坠子递给银匠包扎时付了钱,尔后赵忱很认真的紧紧地跟在舒漪身边。 “于大多数人而言,莲花是佛的化身,是普度众生的代表。在我看来,莲花生于淤泥,但沁人心脾。”舒漪道。 “生于淤泥而不染,到底是安慰人的话。” “那,你又被安慰道么?”舒漪道。 第一百一十一章 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你……你在担心我么……” 舒漪摇摇头“听他们说你不过二三十,又长得极好,该是意气风华的人,但似乎总是悒悒不乐,与其如此,倒不如和之前一样喜怒无常来得好。” “我手中有一把沙,不握紧会掉,握紧也会从指间漏出。”赵忱低头道。 “若是在广阔的海岸,便不会有此顾虑。”舒漪淡淡道。 赵忱抬头诧异的看着舒漪,身边人潮汹涌,有人回头只为惊鸿一瞥,有人目视前方不为容貌所祸,有人看着脚下的路忽略了身边的风景,有人只停留在刹那醒不来。 “可是,她说过如果有机会……总是能成的。” “你似乎分不清真情假意;又或许,人之改变就在一念之间,此刻是可能,下一刻是不能。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掌控所有的事和情,再怎么强大的人也不能完全压制自己的心,所谓克己复礼,便是如此。”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赵忱道。 沉默了会儿,舒漪终究是开口道“可以为情生、为情死,独独不应该为情所困。你如今的局势、我如今的局势,都是困。” 终究,舒漪没有将赵太后之猜测言明。 “是吗?是我困住了你么?”说着,赵忱转过身继续带着舒漪往前走。 舒漪张了张口,最终并没有开口。 阁楼上的男子放下手中茶杯,缓步走至窗前,看着人潮汹涌中那一眼就能摄人心魄的男子。 “大公子,二公子、二公子重伤不痊,恐有性命之忧!”一浑身血迹的劲衣男子匆忙爬上楼来跪倒在地到。 “云师傅不在那里?”立于窗户的楚衍猝然回头道。 跟来的心腹谁见过自家主子如今模样,愣是吓得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劲衣男子在迟疑了会儿才回过神道“云若水、云若水与赵征勾结!” 楚衍看着桌上的温茶,尔后偏头,脸色苍白间目光逐渐落在了街道一人身上。 忽觉得背脊像是一道冰刀划过,舒漪微微侧目,但并未察觉有人接近。道“我们已经从街头走到巷尾了吗?” 舒漪的话让赵忱回过神来。 “没有,走吧,我们继续走下去。”赵忱道。 舒漪点点头,由赵忱牵着继续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赵忱在一堆糕点前停下。 “绿豆糕、桂花糕、云片糕、软香糕、雪花糕各一小份。”赵忱道。 舒漪微微蹙眉:赵忱对于自己的喜好了如指掌,但似乎也仅限于此了。 赵忱取出银两来,忽听到身边有人道。 “赵忱?” 付了银两,赵忱接过糕点,这才看向说话的人。 说话的人在见到赵忱时惊艳不已,但那人转而看向赵忱身旁的舒漪时,目光一点点变得凛冽。但凛冽慢慢转变为冷漠。 “这位就是国师夫人朝阳郡主,今日一见,气质出尘。”秦月转而道。 舒漪思索一会儿,记起来后,略略点头“我确实是朝阳郡主,上次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不知姑娘来历未及道谢,抱歉。” 秦月有些木讷的看着恭恭敬敬说话的舒漪,尔后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她是南阳王之女,秦月。”赵忱开口道。 秦月悄悄看了一眼赵忱,而后继续看着舒漪道“夫人眼下气色看着还不甚利落,想来不宜在玩多呆,恐外邪入侵伤了身。” 舒漪略略点头“谢过关怀。”停顿了会儿,舒漪继续道“南阳郡主似乎……” “我不认识她,也无话可说。”赵忱回答道。 舒漪抿抿唇不言,随后跟着赵忱就此离去。 “他们如此不匹配,又如此的般配。”秦月看着背影道。 “怎么相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婢子问道。 “他们不相配,可是他那样的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她。” 秦月待在原地好一会儿,买了些许糕点,尔后循着赵忱的路线而去。 “据传,南阳郡主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又出身高贵,那夜即便是她一个人也敢于站出来拉住我,我很是欣赏她,不,应该说该感谢她。” “你喜欢她么?” “实话实说,并非喜欢不喜欢。”舒漪淡淡道。 “对于你的喜好我似乎是真的不知道,譬如,我一直以为你喜欢莲花与牡丹,却只是喜欢牡丹。”赵忱道。 “绝大多数的时候人们的选择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你又何必分的那么清楚。” “嗯,你饿了吗?”赵忱道。 舒漪停下脚步,点点头“嗯,饿了。” “以前我跟在赵征身边也是见识过地方,这家人少安静口感也不错。”两人坐下后,赵忱道。 舒漪点点头,拿起筷子夹起赵忱放在碗里的肉酿豆腐。 “这个叫水龙子,用猪精肉二分肥肉一分剁细,加葱椒杏仁酱,醋着手圆之,以真粉作衣,沸汤下,味道倒是不错。” 闻言,舒漪尝了一块,点点头“我觉得你不像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 “那时候回来战战兢兢的,想要留下的人不在身边,反倒是掩藏着容貌和身份陪着不相干的人吃喝玩乐,为了转移注意力,所以对于这些留心了不少。想着……想着某日能够和想念的人一起尝试这些。” “真是可惜,我对于此完全没印象。”舒漪淡淡道。 在挑拣鱼肉的某人,手上一顿,而后继续挑着鱼刺“你在,就不可惜。” “你的要求还是挺低的。”舒漪中肯道。 赵忱摇摇头“我要求很多,但也知道循序渐进。”说着,将挑好的鱼肉放到舒漪面前。 舒漪迟疑了会儿,尝了一口,神情较之前略舒坦。 “这个好吃。” 赵忱笑笑。 “咳咳咳,”咳嗽间,一带着斗笠的女子弱柳扶风般走上楼来。 赵忱正纳闷为何楼下守着的侍卫还让人上前来,只看到那女子随手取下斗笠准确无误的丢在另一桌长凳上,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貌来。 赵忱看了一眼那斗笠,有些不悦的皱眉:香气过甚。 许是斗笠行路过于闷热,女子丢下斗笠后呼吸了几口空气,带不觉得那般闷热后,一眼看着赵忱并走了过来“是否介意拼个桌?” 天下好看的女子赵忱不见得认识几个,但是这样好看的人很少。 “我是从南边来的,从我祖母姓周,单名远,远近的远。赵公子敬安。”那女子说着一脚踢开凳子后坐下,取了碗筷之后一眼就看中了肉酿豆腐,但她先倒了一杯温茶下口。 赵忱看着周远,眉头缠在一起。 然而一旁的舒漪完全没有感觉似得,很是淡定的继续吃着碗里的东西。 周远当是饿极了,吃了好几口后这才看到舒漪,她手下一顿,尔后微微一笑,夹菜给舒漪后继续吃自己的。 “哈,”重重叹了口气,吃饱喝足的周远坐着哪儿歇息“冒昧了,但我赶了两天三夜的路没吃个什么东西,以至于刚看到这么好的菜不顾礼仪了。” “周姑娘是来寻亲还是游历?”赵忱淡淡道。 “该是寻亲吧。”舒漪淡淡道。 赵忱皱皱眉,他记忆中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又如此粗放的女子。 “听说前倾国华阳王妃姓周。”端起茶杯,舒漪缓缓道。 周远听到舒漪这么说,咧嘴一笑“若我不是华阳府的人,估计是入不了京城也上不了这楼。顺便说一句,你楼下看守的人中,有人在我自报家门后匆匆离开了。” 华阳府的人从华阳郡主成婚后就消弭于南边,赵忱以为边疆赵家那位想要撮合他与华阳府只是说辞。 “总的来说吧,你长得确实够养眼,就是斯斯文文的不怎么强壮的样子。还是不能挑食,该吃吃该喝喝,风一吹就到也不好。”周远点点头很是肯定自己的评价。 “国师府没有你要找的人。” “要是没有我老母压着我还不乐意来呢,还不是因为你这里的人个个心机叵测,要是你听你、你那个长辈的话乖乖去我老爹地盘,我也不用赶过来!” “……”舒漪默默地吞下差点呛住自己的茶水。 越想越气,周远索性一拍案站起来“你以为我愿意来啊,我一个清白大姑娘非要跑你国师府去,打搅你们不说,我自己都得担心我的清白呢!”周远听得楼下有人说话,走到一旁拿起斗笠往外一抛,准确无误落入一街道墙角候着的一人后,依旧坐下略略捋了捋头发,压低声音道“此番来,自然是为与赵公子完婚一事……” 恰上楼来的赵暖听得这话,脚下漏了一拍,但还是不急不慢走上前来。 “……咳咳咳,”周远忽地咳嗽起来,道“为何我身乏……” 赵忱正皱眉间,余光瞥见舒漪倒下去,忙起身扶住舒漪脑袋后他自己也觉着乏力。 是刚才的香气。 赵忱想要做什么,但眼前一片黑暗。 “华阳府的能耐这么大么?还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华阳府的孙女,南边拥兵自重的郡县竟然都集结于雪州要为华阳府讨还一个公道。”赵蒂不由得摇头道。 “南边是前倾国落脚地。”颇觉无聊的先于匀淡淡道。 “……那……” “如今又让华阳府的人站在赵忱身后,若非求一个鱼死网破,我倒是不知道如何猜测了。”先于匀摇摇头笑道“我还没死,他倒不会行至这一步。”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杀或者不杀 赵忱醒来的时候,睁开眼是他熟悉的地方,迷茫了会儿,赵忱猛然起身,随手取了一旁披风的衣服随意披上往屋外走去。 “你眼睛是先天看不见呢还是后天看不见?若是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你眼睛看不见。”女子说着抬手遮住舒漪下半张脸后,点点头“你长得可真像一个人。” 舒漪微微一笑,不回话。 “你醒了正好,有件事我有必要告诉你。”并不去看匆匆赶来的赵忱,周远很轻盈的落在一旁石凳上,继续道“赵太后会下旨为你我赐婚。” “笑话。”赵忱淡淡道。 周远并不解释,去了一旁话本摊开就看,完全不在理会赵忱。 赵忱确认舒漪脸色如常后,这才道“我这里不欢迎你……” “是太后下旨,”舒漪忽然开口道“要么你休妻要么我死。” 赵忱惊诧的看着舒漪,尔后慢慢将目光看向一旁完全处之事外的周远“因为华阳府的人来了是么?如果华阳府的人不来我可以娶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可是他们来了、他们被确认了,我就要站出来,是吗?” “要么是你本身有价值,要么是你附带着有价值。很可惜,我的到来令你附带的价值远超于你本身的价值。”周远耸耸肩道。 “我不接受。”赵忱道。 “不接受最好。”周远淡淡道。 舒漪轻轻叹了口气,起身道“我有些累了,想休息。” 周远见此,起身间合上书扶着舒漪离开。 对于周远与舒漪走的如此之近,赵忱看了许久,对走上前来的赵宁道“去查一查,她的背景。” 赵宁迟疑了会儿,领命而去。 周远的背景,莫说是赵忱,就是赵暖都查不出什么来,唯一的消息就是南边各郡县聚集于前华阳郡主府上,还未散去。 “二公子已经无大碍,云大人本去了赵王宫,但不过几天似乎受了重伤逃出,此刻已经在楚王宫。” 听到属下回禀,楚衍点点头。 “再则,再则前华阳郡主之女周姑娘在国师府,国师府现在由宫中护卫严密防守。” “华阳郡主,是前倾国天下第一美人?”楚衍略略皱眉,尔后摇摇头“她的出现不应当只顶着没人称号,否则赵太后不会如此重视。” “是,听闻南边势力全聚集于一府,是前华阳郡主居所。” “前倾国,”楚衍轻轻叹了口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到了我不得不动手的时候了。” 楚衍说着抬头看天。 将手中书信焚烧,男人微微一笑“我倒是很好奇,你家主子不去找赵太后,怎么找上我了?” “因为南阳王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机会。” “单单除掉一个朝阳郡主,不正是如了某人的意?”南阳王笑道。 “赵太后看重华阳府身后势力,可以更早的对朝阳郡主下手,但现在迟迟不敢动手,其中不就是惧怕国师不听从?南阳王此刻出手,明面上是帮了赵太后,未尝不是挑拨他们关系,况且华阳府看到国师夫人都能被刺杀,那么下一个国师夫人会是何种下场,华阳府也要掂量掂量。” 南阳王思索好一会儿,忽然笑道“好,我答应。也希望未来楚王能够说到做到,整个南阳府是我做主。” “自然,他自然能够做主。”得到回复的楚衍淡淡道“南阳王府的维系在于一老者,老者虽看重南阳郡主,但也知南阳郡主身后还有赵太后虎视眈眈,是给赵太后把控还是给南阳王把控,确实是个很难抉择。”楚衍淡淡道“但云谷主已经入了楚王宫,老者已经有了决定。” 楚衍口中的云谷主,觉得很是无奈。 “大梦引第六重本有驻颜之术,但我大弟子竭尽全力培养谷中弟子,是以火候差了点。”云恣意低眉道。 赵暖微微一笑“本宫有请云谷主,除却询问驻颜之术,其实更想问问云谷主,这世上是否真的有妖魔鬼怪之说呢?” 赵国所占土地大多是前倾国要地,楚国土地曾经大多是屠宰生灵之地,又楚王逆天而为,是以赵国不见得有许多鬼魅之说,但楚国有。 “太后,近来可是多梦易醒?”云恣意道。 赵暖微微一笑“云谷主应当知道,和朝廷作对是什么下场。” 云恣意垂眸“我等草芥之人,诚惶诚恐。” 此刻的云恣意,想起当年栖霞山一游。 赵忱曾经说过,他日后可能需要华鹊谷出手,那么如今,赵忱能否先出手? 看着华鹊谷青鸟送来的消息,赵忱无奈的叹了口气。 “备马,入宫。” 略作收拾,见舒漪还在休憩,赵忱便上了马车入宫而去。 “小姐,夫人有信。”周远刚跨出房门想去找舒漪唠嗑,一丫鬟走上前来道。 周远看着那丫鬟手中的书信,略略点头后接过书信往一旁走去,那丫鬟倒不跟上前来依旧站在原地等候。 阅了,周远道“消息确切?” “确切。” 周远点点头“好。” 舒漪醒来的时候,听到屋子有声响,微微垂眸,尔后开口道“是外边有什么事?” 伺候舒漪的丫鬟发出异响,但很快听得一声杯子落地声,那丫鬟道“夫人醒了?婢子刚才想事情想的入神一时没察觉,”那丫鬟说着忙走上前来服侍舒漪起来。 “大人似乎为了夫人,刚才入宫,恐怕……” “是需要我入宫?”任由丫鬟穿衣,舒漪问道。 “若是夫人入宫,或许能够缓解大人与太后之间的冲突,但……” “你去准备准备,就说,我要出府。”舒漪淡淡道。 丫鬟点点头,忙出去安排,不一会儿,在丫鬟的搀扶下,舒漪上了马车。 “我需要出去一趟,你们便不必跟着了,这话你们可都记下了?”上了马车,舒漪对不甚理解是为何出门的赵宁道。 赵宁点点头道“是。” 放下帘子,马车驶出国师府。 舒漪前脚才走,一丫鬟碰着一盏茶往舒漪院落走去,得知舒漪离府,那丫鬟颇为惊诧,但极快的笑笑“那便不打搅你们了。” 捧着茶离开的丫鬟转身间露出杀机:舒漪出府,这倒是省了她出手。 不知马车行了多久,突然停下。 “人,我已经带来了。”车外丫鬟话落后,舒漪听到嘈杂的脚步声。 舒漪正想着要不要出去,但她行动不变,那边安然的坐在马车中静静的等待。 只是脚步声安静了会儿,便听得车外厮杀声。 舒漪正诧异间,觉得有人爬上了马车后,一柔软的手拉着她下了马车就跑,但是跑的不快且跌跌撞撞。 “你是谁?”奔跑间,舒漪问道。 “别费那么多话,跟我走!”那女子虽然抬高了声音,但还是听得很清楚的颤抖和吃力。 感觉到身边的人跑的越来越慢,舒漪反手握着女子的手,道“我认得你的声音,是南阳郡主。” 秦月顾不得左手上的的刀伤,但她毕竟是养尊处优的人,疼的她头直冒汗。 “是,是我,跟我走……”口中说的跟她走,但秦月自己一个趄趔跪倒在地上。 察觉到秦月倒下,舒漪双手扶着跟着跌倒在地。 “如果我直觉没有错,你应该想我死才是。” “呵呵呵,”秦月笑笑“我自然想要你死,但你还不可以死,你要死了他又要怎么办?何况要是今日我不努力送你去安全的地方,背锅的就是我南阳府。” “南阳王府……”舒漪微微皱眉,道“杀我的竟然还有南阳王府。我之前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有这么多人想杀我。” “你,你在说什么?”秦月觉得头晕脑胀,强行保持着清醒,推开舒漪道“你自己、你自己摸着树往前走,往前走……他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来。” “我未曾料到南阳王府也插入一脚。” 秦月不解的看向舒漪。 “南阳郡主虽希望国师夫人不存在,但有大局,如何她也会保住国师夫人。南阳王想借南阳郡主之手,这一步到底是做的不够漂亮。”楚衍摇摇头,随后让人调转马头“如今看来,只有我们出手了。” 如楚衍所料,等他赶到现场,并未见着女子尸身。 不过循着血迹寻找,便看到不远处一座破庙。 赵宁查看并略微包扎秦月伤势后,道“想不到几次三番下手的竟然是南阳府的人。” “……他们应该快要到了。”舒漪摇摇头道。 赵宁不解的看向舒漪,尔后便听到有脚步声,门外来了一堆人,从脚步气息来看各个都是高手。 赵宁手按着刀,想要起身。 “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如今你们已经两败俱伤,与门外之人相比无异于以卵击石。”说着,舒漪缓缓起身“若是,若是我回不了国师府,务必告知南阳郡主也是无辜者。” “小的们在,就不会……” “第一,你们对于国师还是很有用处;第二,你们的意气不过是无谓送死的借口;第三,他们要的始终是我的性命。” “夫人说的很对,”楚衍走上前来,示意手下放下武器,继续道“我自始至终都只是想要夫人一个人的命。” “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样,仁慈。”舒漪循着声音正对着楚衍后,中肯道。 楚衍不由得一笑“仁慈?能从夫人口中听到,委实诧异。” “既然如此,你们便带着南阳郡主先行离去。”舒漪道。 赵宁还想说什么,在舒漪略挑眉神情下,赵宁咬咬牙,带着秦月走出屋外。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天命指向夫人,如今见夫人即便看不见,依旧从容、依旧能将伤害降到最低,若是夫人不是依赖于国师而是有自己的人脉,恐怕这天下没有什么人是夫人的对手。” “若是楚皇子能因欣赏容我继续活着,那我倒是不介意多听些溢美之词。”想了会儿,舒漪继续道“我不大懂,你为何说天命所指。” 楚衍走入屋内,道“我也不知道,但唯有夫人不存在,这个天下既定的轨道才能变动,我才能救我想救的人。”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又能够对这个世界作出什么样的改变,但我也知道,逆天改命非常人所为,而非常人逆天改命所带来的代价更为惨烈。”舒漪淡淡道“楚皇子算是给了我不算答案的答案,生与死倒也无所谓了。” 舒漪话落,感觉脖颈冰冷。 抽出长剑抵在舒漪脖颈上,看着舒漪从容神情,楚衍不解的皱起眉头来,失神后,楚衍长剑一抛依旧入鞘。 “送夫人回去罢。”楚衍背过身对一护卫道。 “你不想救你想救的人了吗?” “想,但我更愿意认为是我推演错了。怎么看,你都像是转入旋涡的平常人。”说完,楚衍抬脚出了门。 那被留下的侍卫不解的看着离开的主子,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们主子,过于仁慈。”舒漪道。 依旧驱马回程,楚衍觉得人很累。 “主子,二公子、二公子长睡不醒……”一迎面策马而来的人见到牵着散漫走着的楚衍,匆忙下马跪倒在地道。 “怎么会……”楚衍不可置信的看着来人,尔后,翻身上马再次折返。 听到人马声,带着舒漪离开林子的劲衣男子停下脚步,呆呆的看着去而又返的楚衍。 下了马,不假思索的楚衍拔了长剑直指舒漪心脏。一旁劲衣男子见此,忙退于一旁。 “抱歉了,夫人。”楚衍推出那长剑。 第一百一十三章 谁是谁的黄雀 在楚衍推出长剑那一刻,一人立于舒漪面前反手将手中的折扇恰恰挡住了那长剑。 看着掉落在地的长剑,楚衍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男子,道“是你?书肆相见我便应该猜到,你并不是个简单的看客。” “我确实是个看客,但是我这不受控的身体,非要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做出愚蠢的行为来。”收起被长剑折断几根玉骨的折扇,来者确认舒漪还算安全后,偏头道“我知晓楚皇子带来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我一人必然是不敌,不如,让天意给楚皇子一个答案?” 楚衍不解地看着男子,道“天意?” 男子微微一笑,略低头在舒漪耳边道“姑娘虽然几次都处于生死之地,但似乎从来都不怕一般,是不是知道自己不会死?要是,要是你真的会死呢?”男子说着,搂着舒漪的腰。 舒漪只觉得整个身体被人控制着往前走了两三步后,之后脚下一滑,踏空间身体不住地往下坠。 “下面是悬崖,我与姑娘殉葬,倒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因为身体急速下坠带来的惊慌感,在男子含笑的话语下,舒漪微微皱眉,尔后反手抓着来者脖颈,但身体无法将来者压制在下面的挫败感让舒漪直接冷着脸。 “若是能不死,我为什么要死?” 观察情形的男子瞥见生气的舒漪,略略收敛笑意“我一向命大,不会那么容易死亡,”眼见着不远处有一落脚点,男子搂紧舒漪腰身“搂紧了,会很难受!” 话刚落,舒漪觉得身体整个在不受控制地震颤,而突如其来的震颤还未反应过来产生的剧烈疼痛就席卷了舒漪所有的知觉。 睁开眼,什么也看不到,但是能够听到滴水声。 舒漪动了动手,觉得整个身体一动就是剧烈的疼痛。 “你醒了?”听到声音,尔后她被人扶起半坐着,随后是水流入口中。 “我就说了,我的命一向很大。”待舒漪喝完水后,男子将舒漪靠在石洞后,又坐回靠近火堆的石头上,笑道。 “你选择的方法,很是奇特。”调整更为舒适的位置后盖上本就在身上的衣物后,舒漪继续道“我宁愿来得更痛快些。” “走在大街上看到南阳郡主,才赶来的。等人手还是等时间,我想姑娘该清楚的。”男子解释道。 “他们说我叫舒漪,我是国师夫人,但我自己完全不记得,”舒漪迟疑了会儿,道“你几次三番出手,是不是,以前认识我?” “舒漪……”男子略略皱眉,尔后并不放在心上继续道“若是以前我就认识你,那第一次见面你就不会是国师夫人了。”男子随手丢了一根木柴进火堆,尔后撑着下巴目光柔和地看着舒漪“你的能力,区区国师府应当困不住你,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对赵忱出手?” 喟叹一声,舒漪继续道“我看不到这个世界又被控制于国师府中,至于说赵忱本人,”停顿了会儿,舒漪皱着眉头“我不懂他到底想要做什么,这种情形下我并不想出手,或者我要出手做什么?”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想来,若是姑娘日后有了挂碍就不会如这次一般。”男子勾唇一笑,道。 “不认识我,竟然就敢陪我殉葬,我是该说是我的荣幸呢,还是该说你无聊?”舒漪扯扯唇角道。 “我也想知道是姑娘幸运呢,还是我够无聊。”男子正过脸,看着火焰“累了的话,就睡吧。” 舒漪更换了个合适的位置躺下,道“我确实有点累了……” 舒漪还想说什么,席卷而来的黑暗让她没有了后续的话。确认舒漪睡着了,男子端着叶子包裹的草药走到舒漪身旁后,蹲下来给舒漪换药。 一切妥当后,男子继续走回火堆旁,就着叶子中的草药覆在后腰上一寸后,后又覆在整个左手上。 草药有昏睡之用,这对于身体极疼的人来说是个很好的选择。 只不过,在确认舒漪能够再次醒来前他并没用外敷草药,即便他的受伤面积和程度远高于舒漪。 这次换男子寻了个位置躺好之后,他才任由草药催眠效力席卷大脑。 月色下,几匹马狂奔于山路,行至于一陡坡,马背上的人勒住马,看着前面拦路的人。 前面的人从容淡定地转过身来,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月色之下,越发惊心动魄。 “姑娘,可是华阳郡主之女?”马背上的楚衍道。 周远微微勾唇“你猜得出来我的身份,那是否猜得出来我想做什么?” 楚衍微微皱眉“华阳府不愧是前倾国三朝元老,却是我算漏了。” 周远并不多言,抬手,随之而来的心腹拔剑就杀了上来。 楚衍带来的人也是绝顶高手,见此立刻迎了上来。 楚衍正观望间,周远左手将剑划出右手拿住后飞身直往楚衍,楚衍不料周远武功更胜于其他人,忙闪开躲藏刺过来的长剑。 楚衍长于推演,并不长于武艺,此刻只有招架之力,还是在周远大肆放水的情形下只能处处抵挡。 借着月色,楚衍看着眼底的长剑。 “你带来的人固然厉害,但可惜是祈家的人。”周远瞥了一眼放弃挣扎的护卫,道。 “祈家想要摆脱世代为奴的愿望,合理、合情。”楚衍看着反叛的护卫,道。 “你父皇不会不清楚,是吧?”周远笑道。 “呵,”微微一笑,楚衍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周远忽地抽回长剑道“虽我听闻你人品,又你长得确实不错,但上面有令不得不杀你,抱歉。”周远抬手一拍,楚衍并不做挣扎的任由身体惯性落入崖下。 “按理杀你更快,但若是赵忱无法做到,那只能选择你了。”周远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浑浑噩噩间,楚衍觉得有灯火晃动,之后是衣服蹀躞声,最后是略带冰凉的手敷上额头。 心转动间,他知晓自己的劫来了:但,那个人他已经算不到了,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为何,为何…… “伤的可真重,不过呢,幸而你遇到了本姑娘。”女子说着扬了扬手中草药。 楚衍想开口阻止,但他渐渐没有了气息。 再次醒来,感觉到身上暖暖的,耳边听得到溪流声。 在人清醒后,感觉到脸上有人用清水擦洗,尔后是擦洗双手,之后听到有人踩在树叶上的声音,后是碰撞溪水声。 “我们,是在林子里……吗?”一股熟悉感,舒漪微微抬手,忽觉得指尖有东西翕动。 看着落于指尖的蝴蝶,男子拧干从衣服上撕扯下来的布料后走了过来“这里有小路,我们能够出去。” “过了多久?” “大抵,五六个白日。”男子说着俯身抱起舒漪“抱紧我肩膀。” 舒漪不解地皱眉道“为什么不用背的?” 男子刚穿过舒漪的后背,随后停下动作,笑道“你伤口都在胸前,不怕疼?” 舒漪想了会儿,道“背着要比抱着省事多了,我这是怕你累死了。” “你确定你不怕疼?” 听到男子含笑的声音,舒漪无奈地摇摇头“想来是最近今我呻吟打搅你了?”说着,舒漪抬手间恰好搭在男子肩膀上。 略一沉吟,男子抱着舒漪站起来,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去。 “伤得这么重,不说你一个弱女子就是寻常男人也会受不住,何况,你也只是半梦半醒间才会受不住,已经很厉害了。” “哦,是么?”舒漪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有些许血色“你伤得那么重,是怎么表现得这么从容?” “你怎么知道我伤得重?我要是伤得重,能抱得动你么?” “你若是伤得不重,我们不至于五六个日夜还在野外。”舒漪淡淡道。 “哈哈哈,”男子止住笑意后,道“确实,你有要找你的人,我有要找我的人,若是我伤得不重我们倒不会还在这地方。” 舒漪觉得忽然有些累。 “抱紧了。”察觉肩膀上的手有下坠之势,男子道。 “我不大确定我能撑下去,或许我们可以歇息歇息……”舒漪的话已经带了困倦。 “现在还不是你睡的时候。”男子并不给舒漪歇息的机会,继续往前走。 “上次你让我睡,这次为什么不让我睡?” 看着身边围绕的黑团,男子目光落在远处继续往前走去。 “听话,现在不是睡的时候。” “我觉得身体很沉重、沉重,怕是、怕是撑不住了……” 男子皱眉,不得不停下脚步,将舒漪放靠在树干“这里是瘴气之地,不要睡。” “瘴气么?”舒漪微微摇摇头“怪不得觉得有无数的生灵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似乎看到遍地的尸骨,有幼稚的孩子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有强壮的青年断手断脚,有娇弱的女子肌肤无完存,有许许多多的人在哭泣一般……” 男子抬手扶住要倒下去的脸颊,道“这里,曾经是万人坑。他们已经死了,何况也不是你所作所为,不要受了蛊惑。” 舒漪弱弱一笑“我看不见尚且如此,你呢,你会怕吗?” 男子摇摇头道“怕什么?左不过是被他们吞噬而已。” 舒漪无奈地摇摇头,手不由自主的话落在地上,恰开出的一朵白色花儿渐渐枯萎化成一堆灰烬。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回光返照 好容易入睡的人忽地惊起。 “赵宁、赵宁、赵宁?” 急切的叫喊声让赵宁忙不迭地闯入屋内。 “属下在。”隔着落下的帷幕,赵宁跪在地上道。 掀开忍受胸口伤口裂开的人被子下床,撩开帷幕。 赵忱看着赵宁,好一会儿道“还是没有找到么?全都找了吗?为什么还没找不到?” 一连几个问题,赵宁无从回答。 “罢了罢了,”摆摆手,赵忱推开门“我自己找。” “主人三思,如今南边势力都归属于主人,如果只是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成大业之机会,未免儿女情长!” 想起周远临走前将南边势力尽数归于自己,赵忱皱起眉头来“不会,南边从来都不是我的力量,也不可能归属于我,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无法插手,到底、到底是谁、是谁做的……”自问不得答案的赵忱忽觉得心痛剧痛,他还没来得及跨出一步便跌倒在地。 幸而赵宁手快扶住赵忱“宣太医!” 迷迷茫茫间,赵忱看到前面是一棵大榕树,不作他想,赵忱忙跑向大榕树,正抬头间那葱绿大榕树一霎枯萎、凋零,他只来得及接住最后一片绿叶。 “师傅……师傅?”赵忱握着绿叶,四周望去,看不到一个人影。 在他看着手中树叶消散间,听到了脚步声,他身后出现一团看不清的阴影,自阴影中传出脚步声。 于这幻境中,光明与黑暗共存,但赵忱之前只看得到光明。 于这天下之中,阳与阴共存得以运行。 鼻尖有血腥味,舒漪动了动身子“这是哪里?” “我们出了林子,不久,国师府的人就会来找你。”说着,男子将舒漪放下“你乖乖在这里等着。” “你要离开吗?”扯着男子手腕,舒漪问道“难道说,你惧怕国师府的人?” 看着被抓起的手又撤开,男子摸摸舒漪的头“我再不回去怕是已经翻天覆地了。”男子起身,抬步就走。 “我叫,匀,不患寡而患不均。希望我与姑娘下次还能见面。”临了,男子道。 舒漪点点头,尔后听到风声、鸟声,无人声。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舒漪听到马蹄声,随后有人匆忙奔来。 “我来了……”抱起舒漪,那人满眼心疼。 听到那人声音带喘,又觉得怀抱并不十分稳当,舒漪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事,我们回去就没事了。”说着,抱着舒漪上了马车,赵忱往国师府而去。 昏昏沉沉间,感觉到有人在处理伤口,屋子里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尔后是刮骨一般的疼痛,痛的失去知觉。 待人再次醒来,已经处于温暖、干净又熟悉的屋子。 守着的人见床上的人醒来,忙让奴仆扶着人坐起来。 睁开眼,容眼睛适应光线后,这才看到被包扎后还露出些许骨头的脚踝。 “我已经让人用了最好的药,现在虽然难看了些,但幸而只是伤口深而不是动了筋骨,会痊愈的。”守着先于匀清醒,赵蒂道。 “这个结果倒是比我想的要好许多,”先于匀笑笑,尔后道“看来你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了。” “你不在这几天我确实不知道如何处理,华阳郡主之女与赵忱一同外出之时遭了刺杀,华阳郡主之女跌落山崖没了踪影,只不过她临死前将南边势力尽数付之于赵忱。如今的赵忱,就是赵暖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才露出踪迹就将自己势力全部转移给赵忱,赵忱……”略一沉吟,先于匀笑着摇摇头“他对赵忱可真是宽容得过分了,若不是年纪对不上,我都快误认为与其说沈璃轩是幕后之人,倒不如说赵忱才是幕后之人。” “还有,因他们遇刺杀之时,恰我们的人在场……又楚皇子下落不明,还是有我们的人在场……” “我只是不在几日……”先于匀不继续指责,道“楚王、赵忱为代表的东南势力如今与你代表的北方势力算对上眼了。” “我正是惧怕这,若是赵暖……” “她不会,除非她确认赵忱完全归顺她,别说北方她不放在眼里,就是楚王她也不会放在眼里。如今情形下,她更愿意与北方结盟。一则,知根知底;二则,待东南势力除去北方下一个难保不是她自己,她更愿意看到两两对立而不是三者结盟。” “那我们如何?” “回去,大摇大摆地带着你所有的势力回边疆。”先于匀淡淡道。 “好容易乘着这次机会……” 先于匀含笑地看着赵蒂,道“我允许你们在京城大肆发展、扩张是想引诱幕后之人出手,可不代表你们真的能够立得住脚。不过几天,也是因你安排的人过于迅速,否则怎么哪哪都有你的人参与?” 赵蒂哑口无言,不得已点点头“我会安排人的,是,是即刻出发,还是等你伤好?” “等赵太后再次来访。” 赵蒂点点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这几天你去哪里了?我好像从未见过你会受伤,还是如此重的伤。” 若不是赵蒂花大价钱请名医用着名贵药物救治,先于匀不死也会残废。 “呵。”先于匀略略一笑,不回答。 赵蒂理亏在先,不敢多探究。 “让你们查的书信,有下落了么?”先于匀忽然问道。 “有,京城大大小小有六十三处这纸张的出处,根据书信日期推算,还有十一处。” 先于匀点点头,尔后边说自己乏了。 赵蒂不敢多打搅,出了屋子合上门后令奴仆小心伺候。 阳光落在檀香木地板上,一旁摆放的牡丹花有花瓣落在花几上。床上的人撑着身子坐起来,尔后打量四周: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感觉到身侧有动静,刚醒来的人看向床边,是一个靠在床边入睡的人。 累地睡着的人听到气息,悠悠转醒,起身间发现床上的人醒了过来,惊喜的话还没流露出来,在看到那人双眸后,激动的情绪、出口的关怀全部掩藏在深深地凝望之中。 “我醒了,阿枕。” 短短五个字,赵忱知晓舒漪醒了,字面上的、非字面上的。 “真好,师傅。” 舒漪将目光缓缓转移至窗外,庭中有静默的山石、有飘摇的奇花异草。 “放弃寻找周远的尸身吧,接受华阳府的权利。”舒漪淡淡道。 赵忱诧异地看着舒漪,好一会儿才道“这一切,都是师傅做的吗?我不懂。” “你既然承担了我的责任,那接下来都由你承担。” 赵忱不解地看着舒漪,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师傅是在责怪我吗?我已经尽力不牵扯其他人了。即便是以沈璃轩的身份陪在师傅身边,也只是借着安宁侯的手去做这些,如今更是我自己入局,也不行吗?” “……”舒漪轻轻地叹气。 即便是舒漪自己,大多数的时候她都只能根据时局演算,因为她的能力更多的是用来度化亡灵。不走到最后一步,她是不会看到最后的结局,也不会如现在一般事实皆在脑海中上演。 失忆、失明,与其说是天意的惩罚,倒不如说是天意为保唯一的后继者而斩断舒漪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只要舒漪不再是朝阳长公主,她就可以置身事外。 如今情形,舒漪是不是朝阳长公主都无所谓了,因为她的能力在她入国师府将青鸟放飞于边疆之时,已经将边疆、南边的势力暗中转移给赵忱了。 虽然如今的赵忱只知道南边的势力。 思忖着还有些许时间,舒漪忽然微微一笑,道“可以,如果说你已经替代了我,那么继续沿着既定的道路走下去,可以的。” 赵忱还想问什么,但他不敢开口。 即便是穿越千年而来的沈璃轩在年幼朝阳长公主面前也只会待在她身边静静地陪伴着,只有当朝阳长公主不存在他所在的时代他才敢于借助安宁侯的手推动着一切;如今,如今穿越而来的他来到了令他最深刻的一世,他的师父此时此刻就在他面前,是心慌也是心安。 轻轻一笑“我原以为,师父不会再成为我的师傅了。” “无论如何,我都会是你的师傅。”舒漪道。 尚显年轻的楚王推开厚重的门,看着眼前流动的镜面。 “算出来了么?” 一旁的紫袍道人见楚王行来,脸色一白,跪倒在地“王上……” “免礼,孤只想知道衍儿、遇儿如何。” “大皇子虽然下落不明,但推算凶中见吉;二皇子如今虽华鹊谷云师傅救助,但似乎、吉中含凶。”紫袍道人回答道。 “说明白。”楚衍绕着镜面边走边看道。 “凶中见吉,大难不死;吉中含凶,避无可避。” 楚衍停下脚步,思忖一会儿点点头,继续道“你们的阵法进度如何?” 问到了关键问题,紫袍道人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楚王见此住脚正视着紫袍道人“失败就失败,这么多年孤并不会忌惮这一两次的失败。” “不唯这次失败……”紫袍道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希冀陛下念在臣等多年辛劳能饶我宗门上下……” “说。”打断紫袍道人诉苦之言,楚王收敛从容,淡淡道。 “……昔年、昔年臣依照陛下所言,炼化发于楚国境内的妖魅以待入侵赵国之用,但如今、如今我等异术并所谓封印于幻境中的妖魅、均不见……” “不见,是个什么意思?”楚王静静地看着流转速度越来越慢的镜面,缓缓道。 第一百一十五章 生与死的交换 “此种情况,只有当年沈国师在时,天下间诸多异术或有隔空取物、或有障眼法,不如现在能操控亡灵、填山移海之能。也就是,如今我们更多的是失去了操控亡灵的能力,或者说,我们看不到了除人与畜生之外的生灵。” “啪嗒”一声,流转的镜面忽地破裂成千千万万碎片,散落了一地。 “你的意思,是不是沈璃轩,回来了?” 紫袍道人连连磕头,道“沈国师是否回来没有人知道,只是、只是我们推算到这与赵国国师-赵忱相关,因,因我等能力之所以消失是大成者所压制,所先前已经集我等之力破除压制,本他该死于非命,但……” “但赵忱不仅没有死,反而获得了前倾国的势力,是吧?”不等紫袍道人说完,楚王淡淡道。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紫袍道人渐渐感受不到了肢体的存在。 “都道赵国老天庇佑,如今看来倒有那么几分意思。”楚王冷冷一笑“孤道赵太后为何坐视不理,却原来早就知晓。既如此,孤且问你一句,”楚王看着紫袍道人,道“衍儿的命数,变了吗?” “大皇子依旧是天定之选,当,当不似我等一般能力大减。” “如此,全力搜查,翻遍赵国每一寸土地,务必找到衍儿。” “据说,赵暖也在派人搜查楚衍的下落。”看着在树下大石头上休憩的先于匀,赵蒂走过来道。 “赵忱这个最大的变数,让她感到威胁,无可厚非的事情。你就不必插手。” 在赵蒂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救治下,先于匀恢复的远比他想象中的快与好。 赵蒂点点头,继续道“已经得了消息,说是上次买那纸张的人又出现了,是个平平无奇的人,按你的吩咐并未打草惊蛇,但是他乱入胡同之后不见了。” “相互试探,想来他该确认了,我也该出去走走了。” 赵蒂点点头。 两人正于庭中聊着,有奴仆上前来报“门外一赵姓贵妇人拜见。” 赵蒂正思量是他那个相好的,就听得先于匀道“等的人来了。” “大伯父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大有一股泰山崩于前之势。”赵暖道。 “如果边疆没了,你也不好过,所以,你都不急,我急什么?”赵蒂道。 “今日我来,是想请大伯父离开京城。” “我同意,但是作为交换,我想要赵忱名下的资产。” 赵暖看着赵蒂,好一会儿才笑道“大伯父想要赵忱的东西,怎么问我要?” “到底是他的东西还是你的东西,你不是很清楚?若是你不同意,我不会离开。” “即便赵忱会出手,即便边疆赵家没了?”赵暖反问道。 “边疆赵家没了你能存在多久?” “呵,”赵暖冷冷一笑“赵忱毕竟是我弟弟,毕竟很听我的话……” “如果他知道背后的推手是你呢?”赵蒂反问道“你我都清楚,明面上是我出手,而谁在制造机会大家心知肚明。就是不知道,要是赵忱知晓真相,他会怎么面对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对于赵征你的说辞一直多是惧怕赵忱反叛,但到底为什么反叛你从来没有给一个正当的理由。就是赵忱自己也相信是因为他地位导致自己阿姊受到了威胁,所以对于唯一的亲人一直收敛着,即便是隐藏太后之弟、边疆少主的的身份,即便是去九死一生的栖霞山,他都一一完成得十分出色。只不过,这些在你眼中都是一个合格棋子做到的。” “大伯父说的这么多不过是猜测……” “人心最经不起猜测,若是给他这猜测之后他的一切遭遇,解释起来合情合理,这就足够了。”赵蒂打断赵暖的话道。 袖中的指节握得发白,赵暖佯装淡定,道“大伯父既然知晓,为何先前不动手?” “先前,赵忱不过是虾兵蟹将,不足以动手;何况,坐看你与楚王拉扯,总比我入局来得闲散。” “哼,”冷冷一哼,赵暖道“确实,在我认为以前的赵忱不过是棋子,但眼下成了一根刺,不得不拔出的刺。当年赵征与赵忱勾结是我促成,赵征暗地里给赵忱打理的资产实际上也确实在我手中,我也可以将所有的资产给大伯父,我还可以下旨附赠美人美酒,只不过不单单要求大伯父回边疆,还希望大伯父能够佯装南阳王府的人马刺杀朝阳郡主。” 赵蒂不解地看着赵暖“你有这个能力。” “我是有这个能力,但我如今还不想与赵忱撕破脸。大伯父当知道南阳王与南阳郡主并不和,若是了了南阳郡主的心愿她必然为我所用,又上次那般机会南阳郡主也没有出手她必然是谨遵南阳王府高人指点。她不动手,就需要外人动手。” “我会考虑。”赵蒂淡淡道。 “她不出手情有可原,一则不想赵忱顺藤摸瓜,二则不想与南阳郡主撕破脸。所以这个坏人你来扮演为好。”待人走后,在奴仆搀扶下依旧在大树大石上歇息的先于匀道。 “那是要去做?” “朝阳郡主么……”先于匀忽地一笑“要不要?当然。” 依照她的性子,当不会那般轻易束手就擒。 “楚王如此在意楚衍?”看到属下的汇报,赵忱不解地皱着眉头。 在他印象中,楚王似乎更关注于死去的楚王妃,能花费这么多能人异士搜寻楚衍,委实意料之外。 “想来是他唯一的儿子了。”一旁的舒漪淡淡道。 赵忱点点头,让赵宁下去后,道“太后想请你入宫,要去吗?” 舒漪抬头看着赵忱,随后偏过头道“不了,我下午要去独自去一趟书斋。” 赵忱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如果是他师傅,他不必要也不会过问舒漪去哪里、做什么。 待赵忱离开之后,看话本的舒漪将手中的画册合起来放在桌上,心动间指节不由自主的规律敲打着石桌。 赵忱放不下他阿姊,无论是哪一个赵忱;她与赵暖不可能和平相处,她也不可能活得那么久。 舒漪起身,对后在不远处的丫鬟道“准备一下,去天上月书肆。” 在她离开之前,她会撕开那道以前不愿意撕开的伤口。 马车行至靠江边的天上月后,舒漪让侍卫驱车去隔了条街的虚其心酒楼候着。 让丫鬟后在二楼楼梯口,于临窗位置坐下后,抬手取了砚台研磨,待墨水足够,搦管。 风吹来,撩动着檐脚铁马。写了几个字,等的人依旧没有来。舒漪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立于窗户前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 街道上一缥青色衣裳的男子随意地看着周围琳琅满目,手中的折扇虽折断了几只玉骨,但依旧看得出来是个很有价值的折扇。 拿着折扇的人抬头看着“天上月”牌匾,微微一笑。 但随着他目光往上,落在窗户旁人身上,脸上的笑渐渐凝固,甚至于连着呼吸都凝固了。 看人来人往的舒漪目光缓缓落于看着牌匾的人,在两人目光相对之时,舒漪目光渐渐变得冰冷。 “不过是一个书肆,难道还不让人上来不成?”随着女子的说话声,舒漪回过头见一戴着斗笠的女子走来。 “许久不见,国师夫人。”来人取下斗笠,笑道。 舒漪不怎么记得见过这么美丽的脸,但听出了声音“周姑娘,别来无恙。” 周远略略一笑“我来,是想问问,听说赵忱要把权力交给你,这事是不是真的?” “不是,也不会。”舒漪坐下,斟下一杯茶递给周远,继续道“你递交华阳府的势力必然伴随着我的死亡,最多不过国师大典。” 周远皱皱眉头“国师大典,我未曾听说过……依稀听得赵太后似乎要举办国师大典,但如今并未有动作。” “会的。”舒漪肯定回答后,继续道“这边的事情你已经做完了,可以离开了。” 周远不解地看着舒漪,道“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的眼睛……看得见了?” 舒漪点点头“看得见,也谢谢你想要带我离开的好心。” 周远惊诧地看着舒漪,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道“我才不是想救你,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杀你的?” “你要是杀我大可派人,冒险出面可不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做出来的决定。” 周远泄气般地垂下头来“我觉得你是无辜的,不懂为什么说要你死。” “有的人天生聪慧,也有早夭,世事无常,看开就好。” 周远抬头看着舒漪,好一会儿戴起斗笠起身“好的吧,我回去会给你抄写金刚经的,你过奈何桥的时候不要害怕呦。” 舒漪一笑,尔后很认真地点点头“我记得了。” 周远不再说什么,依旧下了楼。 “今日看来,他当是知晓了。”想着,舒漪下楼去。 随意拿了几本书,舒漪并丫鬟走出书肆往另一条街走去。 背靠胡同墙壁的人,眼见着舒漪和丫鬟从书肆离开后,拿着折扇的人抬起头来。 “散开吧。”看着从屋檐上落在身后的死侍,折扇人淡淡道。 “今日是极佳机会,公子不动手么?”为首的知晓自家主子得到消息的开心,如今见自家主子进都不进就退,十分不解。 “今日,诸事不宜。”丢下几个字,拿着折扇的人快速离开。 动心不至于将自己处于危险之地,即便动情也会衡量事情可不可以去做、后果可不可以承担,独独动心、动情又动欲,会令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未来的路,走下去 一纤长指节翻过一页,上载“张生,与其父居于城南,以采药冶药为业,某日入山寻药,道失其路,见人烟,及近,村中聚集多物而不知其名,中有物言‘彼为何物,某未曾见,其山中鬼怪精灵乎?’生大惊,仓皇逃窜,群物于其后大笑不止,不逐。后生归家,大病,常言‘吾人乎?吾非人乎?’,其父延医治药,不三月,亡。昔有庄周梦蝶,今有张生迷于人否,人之一辞,代尔,诘之则迷” 翻过一页,记“李生,颇俊秀,其妻冯氏,蕙质兰心,为长者善。某日,李生友陈某,偶见冯氏,心痒难耐,适李生远游,陈某欲以求欢,冯不可,念其友,但诘尔,陈忌之,常于李生谵之,久之,生隙之,又邻人女貌美而挑达,生欲去妻,冯不允,且泣且诉,固去之,以头触柱而亡,居五月,生续邻人之女为妻;陈因思生疾,三月而亡”来者将书合上,封面上写着“封氏志异”。 书下面似乎压着一张纸,想着,来者正要抽出那张纸,有人从屋子走了出来。 收回手,赵忱对走出来的舒漪笑道“去书肆带了许多纸张来,是想要写字或者画画了吗?” 舒漪目光落在‘封氏志异’上,尔后挪开眼道“看着好看,多买了些……”迟疑了会儿,舒漪对一旁丫鬟道“你们都退下去,非必要不要打搅。” 赵忱示意身后护卫一并下去,待整个院子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赵忱忽然感觉很安静。 在石桌旁坐下,看了一眼被书压着的白纸,舒漪抬手翻开书,摊开的书将白纸遮挡得严严实实。 “算起来,我应该在楚皇子动手之前离开这里了。” “师傅还存在,这是不是代表着师傅不会离开我?”赵忱在一旁坐下,道。 看着等待期许答案的赵忱,舒漪撇开眼,道“在你只能以阿轩的身体回来时,你应该很清楚。” 赵忱眸中的期许碎成一片片苦涩“我很清楚,但是现在师傅还在,是不是意味着已经被改变了?” 舒漪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字上凝之不动,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改变了,但我还是要回去。” “师傅回去了,还会回来吗?”赵忱认真地看着舒漪问道。 舒漪想要点头,但陡然觉得下巴被抬起,目光恰落在赵忱眸中“师傅会回来吗?” 舒漪认真地回答道“我会回来。”随后抬手握着赵忱的手腕轻轻放在石桌上“你的国师大典,是在三日后吗?” 赵忱看着落在石桌上的手,好一会儿才点头“是,阿姊说亏欠良多,想要弥补我,最近一段时间都在默默忙大典的事情。” “既然是国师大典,我也可以去吗?”舒漪问道。 “师傅也要去吗?”赵忱皱着眉头,但很快点点头“我会安排。” 舒漪点点头,不再问了。 入夜,刚要歇息的云恣意就被屋子里陡然出现的劲衣男子吓了一跳。 但她很快淡定自若地合上门,走到茶几旁倒了杯凉茶,喝了几大口后,这才道“你家主子又想做什么?” “主子说,他已经帮华鹊谷脱离太后的掌控,不知道云谷主愿不愿意施展大梦引第九重?” 云恣意皱着眉走向床榻,踢掉鞋子躺在床榻上,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是你家主子自己还是他人?” “自然是我家主子自己,我家主子说了,即便出不来、死于梦中,他也做好了云谷主的退路,云谷主不必担忧。” “国师的手段我自然相信,只是,只是你家主子是否过于轻视自己的性命?” 劲衣男子摇摇头,尔后道“主子心中自有衡量。” 云恣意耸耸肩“告知你家主子,云某记下了。” 劲衣男子点点头,跃上屋檐隐入黑夜。 “赵太后也只是想要大梦引第六重返老还童,第九重,也不知道是什么令这位行如此险事。”耸耸肩,不再纠结的云恣意便沉沉睡去。 国师大典前一天,赵蒂按照吩咐一切准备好后,便带着人马出京城回边疆。 马车旷阔得很,就只坐着赵蒂和先于匀足够了,但赵蒂并不大安分,然而身边是先于匀,他不安稳也只能强行坐着。 “我依照你吩咐,宫中安排人手会将茶端给南阳郡主,到国师大典之时恰能发作。”赵蒂见闭目养神的先于匀只是点点头,觉得嘴里干巴巴的,憋了好半天继续蹦跶几句“也是天意如此,我本来以为朝阳郡主会躲在国师府不出来,不想她会出席大典,想来那个女人不贪慕虚荣的,可惜了她看不见。” “楚衍那里有消息么?”不愿再听到不想听到的人,先于匀问道。 “据说是有消息,好像是被一个医女救了,但是楚衍似乎是察觉了,带着那医女躲过了许多耳目。”说到这里,赵蒂继续道“对了,楚王本来是全力寻找楚衍的,但后来好像淡了,召集许多能人异士,不知道做什么。” 先于匀皱眉,但并未说什么,马车依旧在缓慢地行驶。 至大典这天,赵忱先入宫觐见,流于国师府的舒漪听过赵宁的传话后点点头,道“我身子有些乏了,告知国师我会到,但是会晚些时候。” 赵宁想开口:夫人不如留在府中。 但也知道即便是自家主子,也不会违逆夫人的决定,所以很快将消息返给赵忱,赵忱听完点头。 或许是因太阳晴好,舒漪命人将所用的聚集院中晾晒,她则在石桌上翻看着封氏志异,翻到最后一页,翻到了写着七个字的纸张。抬头看看天色,舒漪将那纸张放在桌上,起身出了院子。 恰有丫鬟带着瓜果而来,将瓜果放在桌上并未找打舒漪的丫鬟看到桌上的字,凝视好一会儿,将纸张掩藏在袖中,尔后端着瓜果匆匆离开。 出了院子的舒漪恰好遇到赵宁,道“南阳郡主去了吗?” 赵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点头“南阳郡主同赵太后一同到了。” 舒漪点点头“出发吧。” 直到舒漪上了马车,赵宁都有一种迷迷茫茫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能看见后的夫人神情过于寡淡的缘故? 摇摇头,赵宁继续在前带路。好容易到了山下,赵宁下了马,扶着舒漪下了马车。 舒漪摆手止退要跟上前来的赵宁“丫鬟陪着我就可以了,这个地方不至于会有人出手。” 赵宁点点头,也不再跟上前去。 主仆一前一后往前走去, 走了好一段距离,舒漪忽然开口“姑娘,前面带路吧。” 还在想着如何引诱舒漪走向既定道路的丫鬟震惊地抬头看着舒漪,后者脸色从容。 “带我去南阳郡主存在的地方,按照你们既定的计划。” 丫鬟看着舒漪,说不出来半个字。 “小红是楚王的人,你应该也是楚王的人才是。” 丫鬟低下头,道“夫人慧眼如炬,我与小红确实都是楚王宫的人,只是不知道夫人……” “昔年,楚王与南阳王有些许交情,带路吧。”舒漪说着继续往前走。 那丫鬟见此,牙一咬,在前带路。 边疆赵家出手下的药,在赵太后的宫殿中的毒,被蛊惑的人是秦月:第一得利的是秦月,第二得利的是赵太后,第三得利的是南阳王,第四得利的是楚王……但最后得利的谁又能说得清? 不出意外,于山崖旁看到颇为疯癫的秦月,拿着匕首阻拦要上前去拉住秦月的护卫也不敢上前来。 远远地看着,舒漪目光有些冰凉:虎毒不食子,若是今日她不死,秦月难保不会不慎坠崖。 想着,舒漪越过护卫走上前去。 乍见舒漪的秦月一眼认出来,不由得走了过来“你,是你?” 说不了几个字,秦月忽然哈哈大笑,一把抓住舒漪道“是你?我知道是你,你一个无权无势无才无貌的人怎么配站在他身边?” 舒漪任由比她略高的秦月拉着她往前走。 “我想要你死,千百次地想要你死,他们说,他们说只要你死了我就可以成为国师夫人……” 秦月有一瞬的清明,看到脚边是悬崖,手边是舒漪,脸色苍白想要将舒漪带离悬崖,但舒漪静静地看着秦月,道“抱歉了,秦姑娘。” 看准时机舒漪将秦月往前推,她毫不意外地退出三四步,在跌落下去的哪一个翻转过身正对着秦月,眸子里是秦月读不懂的情感。 与此同时,国师府舒漪居住的院落燃起熊熊大火。 “长公主,这是奴婢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伴随着毁了半张脸阿嬷的声音,与舒漪相关的几乎所有东西付之于大火。 唯一的一张字迹,此刻落在了马车中人手上。 “细作说,在国师府发现了与那封信同样字迹的纸张。”接过递上来的纸张,赵蒂道。 先于匀皱着眉头看着那张纸,下一刻躲过纸张展开来,不过是七个字,不及他想,先于匀撩开帘子飞身就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无力回天 刚还想说什么的赵蒂,见先于匀刚撩开帘子就要走得瞬间倒了下来,忙扶着先于匀。如前几次一般探了探先于匀气息,确定先于匀没有气息后,赵蒂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又是修炼去了,只是这一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 将先于匀妥善安放在马车后,赵蒂下马寻了带着美人的马车钻了进去。 秦月正凝望间,忽听到几声怪鸟叫声,抬头看着,远远的天空似乎出现了一只青色、一只红色的怪鸟。 听到怪鸟叫,众人不由得抬头。而正要接受赵征礼节的赵忱忽然觉得头晕。 在众人想要看清楚间,赵忱掀翻眼前的东西,直接跃下高台往凤凰盘旋的地方而去。 大臣还没诧异完什么东西再叫,就被如此急躁离开的国师给惊诧了。 佩戴者玉璜的赵征,缓缓起身看着狂奔而去的人。 “快去把国师追回来!”赵暖一声令下,御林军忙跟上前去。 “母后,儿臣也去。”说完,不等赵暖同意,赵征撩起衣袍跟着而去。 眼见着两只极其漂亮而又引领着百鸟盘旋上空的鸟儿,此刻秦月只觉得有些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舒漪为什么要跳崖。 众人也被眼前情景给吓得瘫倒在地上。 “她在哪儿?”看着天上凤凰盘旋愈下,匆匆赶来的赵忱一把拉住秦月的手焦急地问道。 秦月被抓得生疼,又被赵忱凶的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想要搬开赵忱的手。 赵忱看着凤凰已经要落下,再看着脚下就是悬崖“她是不是在崖下?” 秦月懵里懵懂地点点头,而后像反应过来了一般挣扎“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在这里,不是我,不是我推她下去的,是她自己要下去……” 还没等秦月发完疯,赵忱松开手想也不想地跳下去。 匆匆而来的赵征忙伸出手想要拉住赵忱,但是距离太远了,而最近的秦月是完全没来得及反应。 因为赶路太急,一个踉跄,赵征摔倒在地上,他忽然看到有几片红色的花,抬手,红色的花在掌心中消融。 赵征缓缓站起来,抬眼看去,不知何处的风吹来红色的花,而那一怪鸟,现在完全看清楚,便是一青一红的凤凰,且凤凰盘旋着往悬崖而去。 赵征缓缓走向崖边,正想要看清楚,那凤凰忽然扶摇而上,带着百鸟离去,天空中隐隐要下大的红花也逐渐被更白的花儿消解了。 胸口是要命得疼,这样的疼,舒漪之前体会过,但这一次不像上一次一样,有人陪着。 看着匆匆而来跪坐在一旁的赵忱,舒漪缓缓叹气另一只还算能动弹的手“阿忱,”两个字,引得一口的血吐了出来。 “你不会死,有我在,起码你现在就不会死。”赵忱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我现在不会死,顶多是,回去的时候会难受一点,”歇了好一会儿,躺在地上的舒漪继续道“阿忱,你放手吧,不要再去雪城了,”舒漪想要笑,但只牵引的身上更痛,眉眼皱成一团“我为我所谓的大道崩于中途,他们为他们的因承担果,其实也是完美的结局。” “如果你为了我而轮回,你会答应么。” 舒漪无奈地摇摇头“不会。” “为了天下而轮回,你会答应么。” “不会。” “那,你怎么要求我放下。” 舒漪无奈地笑笑“可是你不得不放下,阿忱,南边的势力已经归属于你,我的能力你也继承了太半,只要我死了你可以获得全部的力量,”见赵忱惊颤目光,舒漪柔柔一笑“我一直愧疚于当年若不是诓骗安宁侯,若不是我说天下太平或许会喜欢他,他不会不能放下、不会再次入世、不会成为你,不会成为一个有着空前美貌但无自保能力而沉浮于乱世之中的你,我知道我不该插手你的事情更不该将你培养成我的接班人,若我没有插手,十年、二十年的岁月总会弥补你的伤痕……” “我从来不觉得师傅的介入带来的是悲剧……” 舒漪摇摇头,看着天上盘旋而下的青鸟,道“阿忱,你还不懂……未来的路好好走下去……” 舒漪缓缓闭上眼,手垂下之时地上的青草瞬间枯萎,看着怀抱中渐渐消散的舒漪,赵忱忽然觉得胸口很痛。 当赵征带着御林军走到山崖下,就看到赵忱一个人跪坐在那里,地上还有血迹。 “国、国师?”赵征走上前去,小心喊道。 听到动静,赵忱忽地回过头。 赵征只看到赵忱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只倒在地上。 赵忱觉得黑暗、觉得冰冷,就像多年前他在冰天雪地间赤足走与大街上,好容易挤进肮脏而拥挤的破屋内,堪堪坐好,不知道谁的肮脏手撩开他的碎发,尔后他看到那个人污浊的手拿着馊了的馒头递到眼前“孩子,想吃吗?” 很饿,饿得他可以忽略身体的不适感。 很冷,冷得他只想沉入不知名的温暖之中。 睁开眼,赵忱看到倒影的水面上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容貌,这容貌曾经映入他人眼帘中时,收获了无数的爱慕。 从水面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行走于空荡荡的幻境中,忽地,眼前出现了一颗榕树,接着是无数的榕树一层一层地铺在视线内。 赵忱抬手,榕树落下的树叶落在手掌化成一道光。 这是一个被休弃女子在战乱发生后执着于流民之中寻找被夫家带着一起逃荒女儿的执念,赵忱清楚地看到,所谓被带走的女儿其实早就死在了等待她母亲的村子里,化成了另一股执念。 赵忱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大大小小的榕树都代表着一个亡灵的执念,不仅是人还有飞鸟走兽。 若令天下间人人顿顿能吃肉,每天死去的生灵不计其数。 所谓的鬼魅之地、所谓的人心不古都是人所为,若非屠宰的鲜血浸染了土地、若非白骨累累填满了立足之地,又怎么令怒气集而发为瘴气。 但也因期间许多生灵坚守其心,愿以身饲魔,愿入畜生恶鬼道以平哀怨,所以这片大地的亡灵之怒发生了会很快被平息。 只是,只是时间不足以让这片土地每一寸地方都足以被平息,中以楚国所在的东方为主要。 赵忱不懂为什么他能看得到。 痴痴凝望间,一少女踏水而来。 在赵忱五六步间,赵忱猛然回头,眼中渐渐升起欣喜。 “师傅。” 舒漪皱着眉头:她不懂为什么她还能存在。 “师傅,只要我陪你走过彼岸,你就可以活着,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活着!”赵忱走上前去道。 舒漪不解地看着赵忱,略抬手间一片榕叶落在手上:是云恣意大梦引第九重已经开启了。 任由榕树叶化成光消散,舒漪抬头“我确实算漏了你、算漏了华鹊谷,我很开心你做了一件对你来说是极其漂亮的事情。可是,阿忱,我回不去了。” 赵忱不解地看着舒漪。 催动大梦引的云恣意忽然吐出一口鲜血来,口中只来得及吐出“不好”两个字来,昏死了过去。 随着云恣意的昏死,赵忱觉得整个幻境都在震动,而四周隐约有光芒冲撞进来。 “你想要云恣意催动大梦引,于我坠崖之后我确实是一个凡人,会受大梦引影响;但在我坠崖之后,转接给你身上的力量,堪遭到楚王纠结的能人异士们联合压制。现在的我,依旧有能力,”舒漪抬手一挥,赵忱觉得身体不可控地远离舒漪“我不该认为,一个人有了能力会不去做他想做的事情。阿忱,那就走原来的路吧。” “我不接受也不愿意!”赵忱说着自他身体迫出一青鸟抵挡力量地推开,赵忱冲上前来一把搂住舒漪,道“我不会放手,若是这次不可以,我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总有一种方法可以。” 看着陪伴自己许久的青鸟,舒漪垂下眉眼,道“你不接受也得接受,既然你因执着而不愿放弃,那么你或许会因为惧怕而放弃。” 舒漪话落,赵忱觉得怀抱空空,他看到舒漪的脸渐渐虚幻,他感觉最不堪的记忆正在上演,愤怒、恐惧与欢喜、惊艳一点点融合、融合之后又各自散开。 于此,赵忱的理智与疯癫很好地分开,他依旧是沉稳的沈璃轩和不成熟的赵忱。 “阿忱,我一直希望的是你能爱自己。”舒漪说着,指尖流泻的彩光钻入赵忱身体“要恨,恨我吧。” 林立大榕树下的亡灵也有不少恨着她的,她不介意多一个或者少一个。 挥手间,赵忱化成一道光离开,而也想要离开的舒漪陡然发觉她走不出这林子,即便空中有接送她的青鸟、火凤。 “若是你们能齐心协力共治天下,楚国也就不会有如此多的天谴。”舒漪任由大榕树在外界流光影响下凋零,任由她脚下水面封存的怒气四散开去,任由身体自空中坠入一林子大石上。 “我等力量不足以,虽让国师大伤元气,但我等能力终究无力回天。”引领着宗门弟子结阵的紫袍道人道,尔后七窍流血昏死了过去。 紫袍道人不敌,其他人也纷纷撤出,但都受了不小的伤。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以身入局 “你醒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躺了许久的男子睁开眼看到越发苍老的男人,起身立于窗户旁,看到的是黄色的天空。 “眼下局势如何。”回过神,先于匀淡淡问道。 “如今,如今赵忱完全归顺赵暖,配合赵暖收编了许多势力,赵国境内太平许多;楚王自两年前病重后不怎么过问世事,交给安然无恙回去的大儿子。” “南边势力,赵忱也交出去了?”先于匀皱眉道。 赵蒂摇摇头“并未,只不过,只不过赵忱很是听从赵暖的话,本京中复杂局势渐渐归顺赵暖。”迟疑了会儿,赵蒂继续道“是赵忱以身为饵,哄骗了许多闺阁女子,”说到这,赵蒂不由得摇摇头“本意是想给赵忱盖上好男风的名号,不过他如今缠绵花丛也不怎么得我们那位的眼了。” “赵暖那边有什么动静。” “她似乎很是看重栖霞山。”赵蒂中肯道。 先于匀点点头,并未再说话。 “你在意的……” “幕后之人已经死了,不足为惧。”先于匀打断赵蒂问话道。 赵蒂看着推开门走出屋外的先于匀,张了张口,还是选择闭嘴跟着走出去陪着先于匀走走。 醒来的人第一感觉是头疼欲裂,待视线清明,他看到散落的衣裳还有搭在身上的柔荑。 “怎么了,天还未亮,是又做噩梦了吗?”被惊动的女子如水蛇一般半卧半走,双眼惺忪地看着情郎嗔道。 醒来的人不搭,起身恰忽略往身上倒来的女体,迅速拿了外衣推门就走出去。 此刻还是半夜,楼中寻欢作乐之人依旧很多。 赵忱不知道另一个自己为何最终还是走上了以前的道路,一个以身为诱饵替他阿姊平难平之事的不归路。 穿好衣裳的赵忱,正要下楼,一眼看到乔装打扮的赵征在门口看了看后往楼上来。 若是没有记错,他这个身体似乎与赵征也有关系。心头涌起一股不适感,赵忱忙转身从另一条道走去,循着幽静的小道抵达春风楼后门,但赵忱并未走出去,而是隐身于竹林之后。 “郡主,如今是大好机会,何不动手?”一男子道。 背对着竹林、略可窥见优雅姿态的女子冷冷一笑,道“我若是恨一个人我会自己动手。” “席府虽比不得郡主,但里面那位可是有意席府那小姐,郡主刚才也瞧见那位为了席家小姐让郡主脸上过不去,何不、何不让人坐实席府小姐不洁传闻。” “京中闺阁女子,但凡与他扯上关系有几个还有清白在,看起来不过是他眠花宿柳,对于我们而言未尝不是各取所需。何况,这个世道对于女子最为不公,一个女子,尤其是席滟滟那种高傲有志向的女子,不洁不仅她周边的人不齿,就是她自尽也不会原谅她自己,同为女子我知道这种手段的卑劣性,若我真的恨她倒不如匕首刺入心脏……”女子冷冷一笑继续道“我该恨的人是他,我应该知道自那个女人死后,他最恨的人应该是我,却……”重重叹了口气,女子摆手不言,独自离去。 那男子不放心女子,忙追着去了。 待人走后,赵忱这才走出竹林,从后门离开。 走在清冷的大街上,赵忱知道刚才的是秦月。 明面上,南阳郡主会是赵王的后宫;暗地里,赵忱这具身体与秦月、与赵征保持着某种关系。 赵征不想接受秦月,也不得不接受。 拖赵征下水,是以秦月为南阳府接班人的那位长者,最后所能做的一件事情,或者说是在赵忱勾引秦月走错那一步时的补救之举。 如今的赵征与秦月均是赵忱这具身体的入幕之宾,他们互相牵制又互相隐藏于还不知情的赵暖眼前。 自上次醒来,赵忱知晓他还是踏入既定道路,或许是已经疲倦了,或许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也或许这具身体所作所为不关现在他的事,所以现在的赵忱并未想要再次逆转赵忱既定的道路,他只想那个人能再次到来。 “主子。”总算寻找到自家主子,匆匆赶来的赵宁还带着些许喘息喊道。 赵忱点点头,依旧往国师府走去“还是没有找到丝毫信息么?” “不仅完全找不到在国师府放火那人丝毫消息,似乎,似乎京中对于朝阳郡主的消息……”赵宁皱皱眉,继续道“有些说不上来的,陌生。” 赵忱并不大在意,道“她一向没怎么出去,那位老妇人若是查不出来就不用查下去了。另外,赵玉那边如何?” “一切安好,好似,好似有查到栖霞山似乎有些动静。” “楚绘还在?”赵忱问道。 “不是楚绘,是楚绘大弟子,是个十分难缠的角色。” 赵忱皱眉,好一会儿道“栖霞山的事情,暂且瞒下。” 走了好一会儿,到了国师府。抬头看着冷清的牌匾,赵忱忽然道“云谷主到了吗?” “按信上所说,需明后两天可到。” 事实上,云恣意过了三天才道。 比既定的时间来迟,云恣意脸上满是疲惫。 “因谷中有事,来迟了。”云恣意道。 赵忱示意屋内的人下去后,才开口道“云谷主节哀。” 云恣意诧异地看着赵忱,但想了会儿点点头道“赵国境内应该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住国师与太后。” “云谷主大弟子已死的消息,想来太后不知道,也不会在意,往后也不需要知道。”赵忱淡淡道。 云恣意沉默不言,好一会儿才点头“多谢国师成全。” “我来,是想请云谷主再次出手。” 云恣意诧异的看着赵忱,但因对方长相越发撩人,饶是云恣意也不得不偏过眼:看来国师大人,床笫之事过于频繁。 略略失神,云恣意皱着眉道“历经两年修养,我确实可以再次施展大梦引,但国师大人可有合适的人?毕竟上次国师以身入局,最终失败告知,不仅国师性情难以捉摸、就是我也几乎难逃一劫。” “这倒不是云某惜命,只是这次再失败,恐怕国师就不像上次那样幸运了。”临了,云恣意补充道。 赵忱点点头“我知晓凶险异常,我可能回不来,所有的后果我会承担、也有能力承担。” 云恣意只是考虑了会儿便答应“那国师想要什么时候开始?” “待我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暂且请云谷主掩藏身份了。” “若水一死,楚王难保不会找我,若是避于国师身边,反为良策。” 赵忱点点头“正是出此考虑。”说完,略吩咐人安排后,起身离去,并不在乎云恣意诧异的眼神。 自国师府大火后,与舒漪相关的东西都化成灰烬,而这天下间除了赵忱自己,没有什么人是舒漪所熟知的,但是他高估了自己于舒漪的牵绊。 沉思见,赵忱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除去闻人晏、沈璃轩之外,舒漪碰到过的人。 度瑜。 昔年舒漪流浪于宫外之时,与度瑜接触最多也是最可能交心的人。 想着,赵忱闭目入神寻找代表着度瑜命数的榕树。 抬头看着榕树,度瑜所处的位置并不难寻,但他无法提出这榕树的灵气,因为这棵大榕树的主人命不该绝。 “楚衍之妻,是吗?”有楚衍护着,他确实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动摇度瑜的命数。 赵忱低头,随后往另一大榕树走去,那是一个即将凋零的大榕树。 是即将成为亡灵的苍画,苍玉的后世。 赵忱抬手,大榕树化成一道光落在赵忱掌心。随着这棵大榕树的陨落,另一棵生机勃勃的大榕树一瞬枯萎。 赵忱偏头看着跟着枯萎的大榕树,目光悠远“你所求的,终究是不可得的吗?” 喟叹一声,赵忱出了幻境。 看着即将凋零的榕树,男子忽地一笑:苍玉和度瑜碰到的是只有执念的她,苍画与席沅带来的也只是她的执念。 是因是果,早已注定;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与她之间的因果也已经注定了? 想着,男子继续往前而行,即便他在这寂静的幻境中走了许久许久,也未能碰到她半分气息,但他活着就不愿意也不接受放弃。 “消息确切吗?”得到从宫中细作身上套出来的消息,赵暖问道。 “十之八九。” 得了赵成的回答,赵暖抬手让赵成先行回去。 第二日,赵忱被传召入宫,他亲眼看到赵暖为兵器所伤、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 待大夫七手八脚地包扎好后,赵暖这才挥手让大夫退下。 赵忱眼见周围无人,缓步上前来。 赵暖勉强撑着自己起来,示意赵忱在一旁坐下后,道“如今我恐怕时日无多,征儿鲁莽自矜,难堪大任。阿忱,”赵暖抬手拉着赵忱的手,继续道“我时常记得父母所死之惨状,日夜盼望边疆赵家土崩瓦解,也知道你是父母的牵挂,我不敢与你走的太近,也不敢给你太多的权利,就是怕因为我、因为权利保不下你。听说华阳府也和你联姻的时候,我确实认为华阳府可以帮你与边疆赵家对抗,但是,但是我没料到他们敢对华阳府对手,但好在华阳府最后还是给了你自保的能力,”赵暖咳嗽几声,继续道“如今、如今边疆怕是退无可退,已经安排刺客入宫,若是、若是我死后,父亲留下来的那支兵力拼死也会保护你,届时、届时,两支兵力与边疆分庭抗礼,你也不会颠沛流离也不需要忍辱偷生。” 看着赵暖,赵忱微微仰天,他脑海中浮现不甚清晰的人影来,那人说:‘阿忱你一定要听阿姊的话’、‘阿忱,我们亏欠阿暖太多,若有机会你要替我们好好照顾你阿姊,好不好’、‘阿忱,你阿姊可能性子冷,但你不可以和你阿姊不亲近,好不好’、‘阿忱,以后你只有你阿姊一个亲人了,一定要好好听你阿姊的话,好不好’。 “阿姊不会死,有我在阿姊就不会死,我也不会接受阿姊的安排。”低下头,赵忱道。 赵暖摇摇头,道“阿忱,边疆与楚王勾结自然不会惧怕我,但他会惧怕你。听阿姊的话……” “太后,属下有要事禀报!” 听得来人急切,赵暖让人进来,看着那人浑身伤痕,赵暖道“何事,说。” 来者看了眼一旁的赵忱,尔后才道“禀太后,楚国二皇子、边疆正秘密赶往栖霞山,说是、说是……” “有什么直说,日后、日后若是哀家死了,你们都要听从国师的,听明白了吗?”脸色苍白的赵暖强装威严道。 来人忙磕头在地,道“说是栖霞山有当年安宁侯府人马的下落!” “啪!”赵暖看了眼不受控制打到在地的茶杯,好一会儿才挥退那人,尔后道“赵成,整顿人马!” 刚走进来的赵成楞在那里:如今太后伤口还在流血,整顿人马做什么? “阿姊,我去。”让赵成退下,赵忱看着裂开伤口再次被血濡湿的华服,淡淡道。 “你说什么?” “我说,栖霞山我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栖霞山之陨落 再临栖霞山,赵忱内心没有丝毫波澜,即便他知道栖霞山将沦为废墟。 当赵忱乘船欲往栖霞山,恰看到江面上陡然多出了几艘船。 听到赵宁汇报,赵忱说知道后,便让赵宁退下去了。 “阿遇去了栖霞山?”刚看望过楚王的楚衍道。 上前来禀报的侍卫看到楚衍的脸色,不由得后退半步“是、是,是王上让二皇子去的,说是、说是二皇子将功补过的话,可以放过华鹊谷……” “……”不再说话,楚衍挥袖大步而去。 “赵暖说,栖霞山或许有安宁侯的人马,如今赵忱带着他自己的人马已经去了栖霞山。我们眼下如何?”苍老不少的赵蒂道。 “如果栖霞山真的有安宁侯人马,她可以借助赵忱之手收纳安宁侯人马;如果没有,她可以铲除赵忱人马。如果赵忱足够聪明,他应该带着赵暖的人马而不是自己培养多年的人马去栖霞山。”在庭中看书的男子目光并不从书上挪开道。 “那……那我们撤走?”赵蒂不解的看着男子。 “撤,但不完全撤。” 赵蒂皱着眉,好一会儿才道“撤又不撤是为了什么?” “撤,是不插手。想来赵忱抵达栖霞山将与还听从赵暖话的栖霞山庄与之对抗,若是栖霞山庄灭了,赵暖少了一股势力;若是栖霞山庄没有灭,赵忱无生还之地。若是赵忱无生还之地,我的乐趣会少许多,何况也会帮助赵暖更好的与你对抗。” 赵蒂听完,点点头“那,我吩咐他们好好看着。” 见男子点点头,赵蒂看了一眼那“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心中虽纳闷,但也没说什么就走。 合上书,起身看着灰蒙蒙的天“要下雪了。” 抬手,漫天的飞雪中一二雪花落在掌心,融化。 赵忱觉得自己还是算错了:他师傅的敌人,还存在。 看着江心背离栖霞山的船,赵忱回过头来“栖霞山还有活着的人么?” “无人生还,但,”思考了一会儿,赵宁继续道“但楚绘大弟子似乎被之前的杀手楼人救走了。” 看着江心那艘小船,赵忱点点头“苍画是吧,她不会活着的。”赵忱说完,回过身“云谷主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吗?” 赵宁点点头“万事俱备。” “好,赵宁,这次无论我回不回来,你都带着余下的人去找一个人。” “主子是要我们离开吗?” 赵忱点点头“这次栖霞山之行,难保不是冲我们来的。我身边的人不多但足够重要,何况,何况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无法预料能不能控制我自己。” 赵宁不解的摇头,但不敢多问“主子吩咐我们自当遵从。” “去雪城,日后听从赵玉安排。” “赵玉?”赵宁突然想起当年赵太后十分信任的十大护卫之一的赵玉。 “是他。” 当船抵达岸边时,重伤的人背着一女子走出船舱,因是大雪,码头并没有什么人,那人背着女子行走在积雪的码头。 “这、这是哪里……”背上的女子想要抽出腰间的金丝银霞,但她已经没有力气运起内力了。 “这是码头,我带你去找大夫,”男子忽略伤口渗出的血落在雪地深深浅浅的脚印旁说道“不要睡着了。” 女子想要看清楚是谁,但她的眼睛在厮杀中伤了“谢谢你,放下我你自己走吧,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女子落下最后一个字,双手耷拉下来。 女子一死就像是一个弦陡然崩断了,想要带女子去救治的人陡然跌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吐出鲜血来。 听到脚踩在雪地的声音,倒下的男子努力仰起头看着落在眼前双足的主人。 来人衣裳单薄,但不为风雪所动。 “兄长……” 楚衍飞速蹲下,快速止住楚遇周身大穴“你为什么就是不好好待着?” “兄长,我不来,师傅不能落叶归根,我不来,我见不到我崇拜的人。何况,何况,我本来早就应该死了,我要是死了,我就不会影响兄长的能力……” “乖,听我的话,好好睡一觉,睡醒后什么都结束了。”楚衍抬手遮盖楚遇的双眸道,见楚遇听话的闭上眼,渐渐、渐渐的失去气息,楚衍望着对面的栖霞山。 喝了口茶,云恣意无奈的叹了口气,赵忱让她施展大梦引,楚皇子也让她施展大梦引,也不知道她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活着回来。 上榻,阖眼。迷迷茫茫中的云恣意觉得这次带着赵忱与楚衍的镇魂灯引路比上次顺畅多了,但她一直找不到彼岸在何处。眼见在鸿蒙之境逗留时间过多,云恣意知道该返回去了,否则他们三个人都会迷失于此地。 正想离开,一只荧光缓慢飞来。 云恣意抬手,那荧光绕着云恣意的手绕了几圈后,便往前飞去,觉荧光似在指引,云恣意循着荧光而去,当荧光散去,她看到了所谓的彼岸:不过一村庄而已。 与赵忱瓜葛最深的赵征、秦月以及与楚衍、楚遇瓜葛最深的祈虺入阵,云恣意知道这场大梦引可以成功。当赵忱与楚衍各自带着自己想要救的人出了彼岸,云恣意感觉自己能活着回来很幸运。 但她也有愧疚,好容易见到故人之女,但作为结阵之人她无法插手。 但即便是救回来了,救回来的是不是当初那个人,救回来的是否就能长命百岁? 赵忱看着楚青,他不懂为什么还是失败了,但所有的记忆被唤醒,他忽然发现无辜的人是最不无辜的,也知道他师傅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 “你,是不是要再也不会回来了?”赵忱问道,声音中带着无措。 天空中的一青一红逐渐靠近,众人这才看到是当年现身过的凤凰,凤凰在天空中盘旋着盘旋着。 楚青看着凤凰,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不仅仅是楚青,我更是执念,对于天下天平的执念。这也是为什么凭你我师徒之情不足以入彼岸,但栖霞山死伤无数的亡灵可以让我回来的原因。” 赵忱抱起楚青,道“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我们之间的师徒之情从来都比不上师傅的大道,我也知道唯有让师傅的执念转嫁到我身上才能得到师傅的目光……师傅你不要说话,我会救你。” 楚青因为体位改变,身体越发地疼了“生死于我其实没有什么,我很早之前本就死了,算了吧。我只希望,你、千千万万个你们能够释怀、能够平安顺遂……” “你们怎么还不动手!”赵太后见赵忱起身,此刻哪里顾得上传说中的凤凰,怒道。 赵忱看着周围的人,尔后道“你们想要杀我,也要问问我的人同意不同意!”一声令下,只见赵忱的护卫从四面八方而来。 “阿姊,你从来就不曾站在我的角度思考过,是么?我一直以为阿姊是无辜的、是被动的,原来原来、原来一切都是阿姊。阿姊知晓我不是我、我是我却要佯装不知情、佯装爱护赵忱,是,阿姊没有直接动手,但在他们的背后原来一直都是阿姊冷漠的凝视!”赵忱焦神情无措慌乱之中带着绝望和愤怒道。 赵太后看着周围的人,淡淡道“我就该知道,你终究是会反。” “你从来就没有想过我不会反!你在意的从来就是你!”赵忱道。 “无论如何,你现在就是反了,还是瞒着我养了这么多死侍。但是你这么点人,能成得了什么事?”赵太后道。 “他是不能,那么我们可以吗?”说话间,一名腰间带着小虎牙的男子走将出来,他身后是肃穆的将士。 那人看了一眼的楚青,低头。 楚王看着将士装饰,忽地一笑“你们,便是当年被解散的,闻人远旧部吧。那么,沈璃轩呢?” 赵太后看到来的人,不由得后退“赵玉?” “赵将军,多年前赵玉已经追随主子了。”赵玉抬头,回答道。 “你……”赵太后正说着。 赵玉看到冰棺中的人,目中了然:他所做的一切,都在这位算计之内。 然而,冰棺破开间,陈放的那具尸体化作一缕青烟散去,怀抱着楚青的赵忱眸中是震惊、惊恐。 “……怎、怎么、会这样?” 楚青缓缓推开赵忱怀抱,手撑在地上,一霎间自四面八方而来的七色光汇聚于掌间,既往为噩梦所困的人们日后不会再有噩梦。 跟随楚王而来的紫袍道人看着楚青,脸色大惊,忽地扑倒在地“不、不可能,不可能是你,这般能耐只有国师才有才是……” 略略调息,楚青缓缓道“国师从来都只是个借口,我很庆幸站在我身后有千千万万个愿以身殉道使阴阳归位的人,其中自然包括你同门的牺牲。我能够明白你想要复活同门的心情,但是,他们或许更愿意奉为牺牲不令异能危害人间。”楚青抬头看了一眼赵太后,随后道“论起来你我都是无情之人,也都利用过同一个人,但我委实不能理解也无法理解能够对一人利用至此。”说着,楚青缓缓起身,止住赵忱搀扶后,独自站定看着山下风景人物“抱歉,往后就交由你了。” 随着楚青话落,青鸟火凰猛然冲下,栖霞山瞬间被大火所包围。 山中,那盏掩盖在废墟三十年的长明灯,终于灭了。 赵忱看着化成一道光的楚青,看着漫天的火海“阿姊,我从来就不想和你交战,但事已至此,你不可能放过我,是吧?” 赵太后脸色不改,略扬着下巴“知道一切,不会放手的是你,我只是自保。” “呵!”赵忱任由身体倒下,如今倒下也好,他就不需要面对他认为最无辜的人。 赵玉一手接住赵忱,看着大火,带着赵忱逃离火海。 三年前栖霞山变成了废墟,三年后栖霞山在一场大火中烧了七天七夜,灰烬都遮蔽了附近的镇子,待火停了,众人亲眼看到光秃秃的山体陡然瓦解,江心处再无栖霞。 这一战,楚王伤亡更为惨重,赵暖这边连带着上了南阳王府的人马也是元气大伤,加上赵征虽然不疯癫了但四肢落下了毛病,两国之间倒难得的休战了。也只有赵忱带着前朝兵力在陈州一带盘踞。 但赵楚两国谁也不想动手。 当年长公主能带独自抵抗南阳王、承平王,如今赵忱也完全可以对抗楚王、赵王和边疆。 赵忱虽叛出赵暖,但并不想取天下,即便他知道所有的真相。 第一百二十章 甘之如饴 “你们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我当日也是自保,给不了你们想要的,要走便走吧。”临江而坐的赵忱将前朝唯一留存的朝阳长公主画册卷起来,淡淡道。 他面前,还有前朝秘辛、前朝画册,独独只有当年安宁侯才留下一副朝阳长公主的画像。虽然当年有人见过凤凰临世还临摹了,但面容可辨的只有沈国师,对于另一个主人公,只能看到莲花冠,看不清已经垂下了的面容。 关于当年长公主,知道的人很少很少。赵忱翻了近一年,也只是一星半点。 被传进来的赵玉沉默了好一会儿,道“那隐藏于赵太后手下的前朝人马,主子如何打算。” “回来?”赵忱抬手揉了揉额头“一场虚妄的梦而已。” “边疆那位长者说,这支人马一直跟随长公主,也是长公主最为重视的人马,主子还需慎重考虑才是。”赵玉道。 “……”赵忱没有说话。 “我想去边疆,看看边疆赵家。”。 “是。” 在京城养伤的赵暖听闻赵忱大军往边疆而去,病重的她哈哈大笑“最好他们能够打起来,我才有回环之境!” 因天下大乱,好容易被赵暖、楚晗镇压得流匪又复发,好多村子还遭遇纪律不甚严明的官兵抢占。去往边疆的路上,赵忱倒是看到了好几个被屠杀的小村子。 但于现在的他而言,那些人死了也就是死了,他甚至是不想理会蹲在路边分赃的流匪。 见到七八名骑马的人,刚抢夺完的五名将士忙整了整衣服,腾出位置来,佯装恭敬地目送着一队人离开。丝毫不理会倒在他们脚下的一对夫妻。 不经意间,赵忱看着倒在地上的一夫一妻,尔后看着拿着赃物的士兵,那块玉佩异常刺眼。 赵忱停住马,在马背上偏头看着一个还算有能耐的士兵,张了张干涸的口,缓缓问道“你们,杀了他们?” “大爷说笑了,这、这是他们自己先死了……”一名大胆一点的士兵说道。 “如实回答,我没有耐心”不带情绪的赵忱道。 那士兵露出进退维谷的表情了,几次张了张口,才道“这、这委实不能怪我们,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这个世道,我们不过是想要些好东西……” “赵玉,杀了他们。” 赵玉一时间有些失神,他跟着赵忱一年多,赵忱可从没要求过自己杀人。 虽然失神,但赵玉一跃下马,拔刀走向那几人,那几人还没有反应间就成为一具尸体躺在地上,眼睛还带着深深的惊恐。 看到聒噪的人没了,赵忱翻身下马,走到那夫妻面前,抬手探了探鼻息之后便是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尸体,这是他记忆深处的那对夫妻,是他流亡之际伸出过援手的人。一切的一切回到了原点又似乎和原先记忆不同。 赵忱想悲恸可好像又不能一般。 他还记得,她说过:战乱无辜的是人,是险恶的人,也是善良的人 “她,似乎知道一切,但又随着一切走。”赵忱无力笑道,随后缓缓站起来“安葬他们,我们回陈州。” “……”赵玉忽地反应过来,惊诧地看着赵忱。 后者扶起那死去的大叔看看四周,选了一个位置。 “边疆赵家不过是跳梁小丑,终究是会泯灭,我们更重要的是还天下,一个太平的天下。” 朝阳作为长公主似乎没有执着于阻止天下大乱,但她的一生却又是为了阻止天下大乱而奔波。 边疆赵家于此时陡然内乱。 赵蒂看着不远处白发苍苍的老者,目光是不甘。 “你与你父亲一般,若不是上面不拘着我,你远不会活这么久。”老者目光凉薄道。 赵蒂觉得胸口疼的麻了,在他看到孙儿死的死、伤的伤,忽然觉得一切如黄粱一梦。 “我不懂,我都不懂叔公为何对赵获那么好,却这么恨我?”赵蒂勉力道。 “因为,”老者缓缓看着远处黄沙“在整个边疆,她喜欢的或者值得她喜欢的只有赵获。” “她,是谁?” “你的母亲,苏婉。”老者收回目光,道。 赵蒂看不懂老者复杂目光中的哀伤从何而来,他也来不及探究,一柄长剑斩断了他的头颅。 与赵蒂相同,先于匀满身是血。但与赵蒂不相同的是,先于匀不是不甘、绝望,是欢喜,他似乎欢喜于这个结局。 如记忆中,黄沙四起之时,先于匀等来了他相见的人。 “临死前见到你,真好。” 从前清冷的女子此刻脸上带着淡淡的哀伤,但如以前一般走到先于匀面前。 她再次见到他,不再如以前一般,要么看不见,要么听不见。 “能和你一起离开,是对我最好的结局。”先于匀笑道。 舒漪抬头,缓缓道“很久之前我认为,爱一个人是风轻云淡执手白头,也认为只要时间够长、天下够安宁我终将会沦陷那么一个光风霁月人身上。但无论如何变换,甚至于再来一遍,我始终无法跨出师徒之情、对天下人的怜爱之情、利用的愧疚之情上踏出去半步。我认为我不会动情,只是碰到你,碰到你我便理解心是活的、不可控的是什么,我会暗暗期待于你蓄意接近,我会酣畅淋漓于你我之间的对抗,我会心安于危难之际你在我身边,与你在一起我清楚的触碰到他们说的喜怒哀乐。只是,只是我不只是我自己,我有许许多多的人想要做的事情,我想要赵忱能够放下,我想要许许多多邪魅吞噬的人不再这片土地上哭泣、报复,我想要在战争中被践踏的人们能够站起来迎接新的朝阳,我想要执迷不悟的人们回头是岸,我有许许多多想要完成的事情,所以我给了你一个约定。现在,现在我看着你走来的这一路,很希望你能放下。” 先于匀正要开口,看着突然跪在眼前半透明的舒漪,一把扶着舒漪坐下,眸中湿润并不落泪“小骗子,你是不是又要诓骗我了?若是我一生的对手不是你,若是你也不曾对我动心,我或许会记着你、然后渡过这漫长的一生,在某个午夜会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姑娘令我动心。但,我的眼里、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你的时候,我如何做得到放下?” 舒漪低垂着头,缓缓伸出手捧着先于匀的脸,目光哀伤“我们再做一个约定吧,活下去,不老不死的活下去,终究会找到我。” 先于匀苦笑的摇摇头“你又要骗我么?我知晓你我出于蓬莱,我知晓你是术士之大成者,我也知道我为何四五十年但清醒只不过二十年,你要我不老不死的活下去不过是要守着这个朝代不会因你我的消弭而崩塌。” “抱歉,”舒漪缓缓抱着先于匀“这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了,好好活下去,替我走遍大江南北、四海列国。” “你要活下去,到底还是为了天下人,独独不会在乎我么?”先于匀诘问道。 “我想要你活下去,是真的想要你活下去。”舒漪无奈一笑“因为,你已经没有了执念,我有了执念,我带不走你了呀。” “不懂,我不懂,”先于匀拿起一旁的长剑“我会来陪你。” 舒漪想要抬起的手,终究是收回去,看着带血的长剑落在地上,感受着先于匀的鲜血落在脸上。 “如上次一般,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舒漪无奈的摇摇头“我知晓云恣意去彼岸是你带的路,我知道李均是你,但是,以往的你与死亡为伴,现在的你与生机同在,那次赵忱所作所为并不完全无用,因为你代替了我的位置有了我的能力,也只有你自己才能了结自己;可是,你的命落在我手中是天定的,而我没有了穿越时空能力,取不了了。” 与此同时,先于匀脖颈上的刀口和身体上其他伤口瞬间愈合,如未曾受伤一般。 “骗子、骗子,你个骗子!”放了狂的先于匀怒道“你只是诓骗我要我帮你,可你从来没有说我们的结局会变!” “我没有骗你,我们在既定的位置、既定的时间相遇,”舒漪柔柔一笑“先于匀,活下去吧,以后不会有亡灵出现在你梦中,你可以看山水、百花,或许,或许可以遇到那么几个知己,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忘记我……” “你不存在,我没有存在的必要。”先于匀木然回答道。 舒漪抬手抚着先于匀的脸“只要撑过百年、百年,你就可以离开这里,或许再次见到我……” 对不起,再次欺骗你。舒漪闭上眼,化成一道光飘落、飘落,溶于尘埃。 先于匀惊慌失措,拼命的扒着膝盖下的土地,或许是黄沙飞扬呛了眼睛,湿润的眼落下了一颗泪珠。 “骗子、骗子!可,可就算我知道你是骗我,但只要我是我,我就不能不受你的蛊惑……”苦笑一声,瘫坐于黄沙中的男子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漠、冷漠。 赵忱回陈州后,自立为王,号倾国,为青帝。 赵忱称帝、边疆赵家分崩离析。 赵太后怒极,缠绵病榻。随下诏,纳刘家女为皇后,三月完婚。同月,楚王宫为楚王所焚,楚王薨。旁氏楚檐继位,楚檐无大志,且喜色,不五年,楚国对赵国俯首称臣,楚赵合并。 青帝耗费十年时间吞并赵楚、灭边疆赵家,楚檐逃亡之时不幸坠楼而亡,赵太后于紫薇殿中自焚而死,前赵王为赵王爷,无诏不得出府。又十年颠沛流离、易子而食的时代一点点被太平磨平。 天下承平十年,青帝每年会去雪城,也见证着断壁残垣的雪城一点点被每年继厚的冰雪掩盖。又十年,过往的雪城完全看不出痕迹了。 “陛下每年来这里,是要见什么故人么?”护卫长问道。 赵忱摇摇头“只是一场梦。” “能让陛下念念不忘的,应当是很美好的梦吧。” 赵忱笑笑,没说话。 赵忱离开雪城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他似乎来不了了。 时间是个很残酷的东西。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三见,动欲 先于匀在得知国师夫人是幕后之人,是与他对抗四十年的敌人,他觉得脑子一片混乱,私心里也认为楚、赵、南阳、边疆四方所布置的拙劣布局不足以对她产生任何伤害。但他的身体比思考更快地做出反应要折返。 于坠崖而言,先于匀起初想知道,如果他不出手,舒漪会如何自救?但想知道归想知道,他最后还是出手了,不仅出手了甚至于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 在坠崖触底前一刻,他以极大的臂力撞开一道裂痕,在膝盖的借力下才能落入崖下山洞,但还是避不开落下的碎石。 在他醒来的时候,身处于黑暗之中,将受伤的舒漪安置好后,先于匀凭借着风向和声音一步步往外走去,直到暖和的阳光落在身上,先于匀抬头看着迷迷茫茫太阳才知道坠崖剧烈的震颤不仅让他全身疼痛难忍,更是令他视力受损,或者说他可能面临看不见的风险。 用极弱的视力观察四周后,先于匀决定先修养修养,尔后寻路。 待先于匀带着已经碾碎搅和在一起的草药和些许木柴回来时,舒漪还是没有醒来。 生了火,给舒漪换了个舒适的位置,先于匀闭目养神,虽然是闭目养神,但他在等待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若是一直昏迷不醒,他觉得或许自己真的会为之殉葬。 还好,最后她还是醒了。 再给舒漪敷药之后,且确认舒漪睡着之后,先于匀抬手想要抚平纠结在一起的眉头,但最后只是笑笑,依旧回了火堆旁,借着光将草药敷在身上伤处,每一次的敷药都带来了剧烈的疼痛。 咬着牙好容易处理完伤口,先于匀便陷入了昏暗之中。 待他再次醒来,火堆已经灭了,但好在他的眼睛看得比之前更为清楚了。 起身,走到舒漪身旁,探了探鼻息,见舒漪还算安稳,先于匀正想背着人出去,低头一见,舒漪除去脖子、手臂都是敷了草药的伤口,胸前还有好几处被石头割出的口子鲜血才凝固的样子。低眸间,先于匀轻轻揭开衣裳,还有许多伤口他并未处理。 轻轻合上衣裳,叹了口气后,先于匀再次出了洞外摸了草药回来,也是因这次视力明显大好,他倒是看见了可以出去的路。 敷完草药后,看着昏睡中的舒漪,先于匀不由自主地在一旁看着,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抚平眉眼间的哀愁道“小小年纪,怎么有这么多的心事。” “阿忱……” 一声不合时宜的呼唤,令先于匀放下手,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师傅、从来都不想、骗你……” 吐出后面几个字后,舒漪再次陷入昏迷。 静静地看着苍白的小脸,但就算先于匀再怎么凝视也只能是舒漪的面孔。 “……”叹了口气,先于匀起身往洞外走去,立于洞口看着天上蓝天白云、看着四周群起的飞鸟、看着落下的树叶。 想着一直待在阴暗潮湿的洞穴并不是办法,况且还有许多人在等着他们两个出去,先于匀返身入洞,衡量可走性后,抱着舒漪走出洞口,走在齐人高的灌木丛中,即便有荆棘拦路,他也只能带着舒漪往前走。 好在天黑之前他们走出了荆棘丛,入了还算看得出有人迹踏足的密林。 许是走得太累了,先于匀寻了一临近水潭的高处歇息,将舒漪安放好后,转动折扇机关露出一把短匕首来,就近取了大竹竿后,略截断就是竹筒,竹筒打了水来后,火烤得滚烫后,待水并竹筒冷了下来才走到舒漪身旁。 扶住有些冷的身体,想将温水灌入口中,卒不得。 先于匀喝了口水,尔后皱着眉头中肯道“怪不得你不喝,委实难喝。” 说完,先于匀再次含了一大口渡给舒漪。 一杯水见底后,先于匀这才放舒漪靠着大树歇息,又去采了草药换上后,先于匀让舒漪枕在自己身上,在察觉舒漪睡得还算安稳后,他悬着的一颗心才完全放下。 抬眼,周围林子虽密,但在他选的这个高处,可以看见脚底下的水潭,可以看见天上耿耿星河,尔后便是一只、两只、三只……的荧光。 抬手,容荧光落在指尖,是萤火虫。 天上月,身边人,清风、萤火还有虫鸣,先于匀觉得他可以在这里待许久许久,但若是身边人能够起来冷嘲热讽几句,他可以待到天荒地老。 扶着舒漪的身子,先于匀靠着大树半躺着,仍任由萤火肆意地落在身上、身边。 在先于匀不知不觉入睡中,他看不到萤火虫渐渐形成一道道彩光流窜于林子中,也看不到水潭正上方盘旋着一青一红的大鸟。 猝然间,迸发生机灵气的林子陡然被黑暗席卷,流光溢彩被黑色所侵占,清澈的水潭变得死寂死寂,天上盘旋的大鸟失去了主人的气息后飞远了。 当先于匀睁开眼时,看着大石下堆砌的千百万累累白骨,有老弱妇幼的,有飞禽走兽的,以及周围飘荡着的黑气,先于匀淡淡一笑:这样的场景曾经能够令年幼的他害怕,但沉睡的几十年,他已经习惯、已经适应。 抱起舒漪,从高处走下踩在累累白骨之上,不去理会骨头被踩断后发出的凄厉惨叫声和围绕着他越来越多的亡灵,他继续往前走着。 起码等舒漪醒来的时候,她不会遭受这里的丧尸气味。如此想着,先于匀走的速度更快了,即便自脚下越来越多的亡灵想要蚕食溃疡的双足。 好容易走出白骨累累处,但随之而来的亡灵并不散去。 先于匀将舒漪放在一旁,这次只能撕下手臂衣裳,沾了水后擦拭舒漪身体。刚擦拭完,舒漪便有了动静。 看着昏昏沉沉的舒漪,先于匀知晓此刻的舒漪不能睡下,他看得到有许许多多的亡灵围绕在舒漪身旁。 但舒漪最后还是撑不住,眼见着舒漪手下落下开出一朵花尔后凋零,先于匀抬手触碰舒漪的脸,渐渐地没有了气息。 皱眉间,先于匀摇摇头“不会,你这样的人不应该会死。” 看着腰间折扇,先于匀拿起折扇、取出匕首,对着双腿割去,鲜血淋漓间,他依旧站起来,抱着舒漪继续往前走。 本想吞噬舒漪的亡灵蜂拥至先于匀双腿。 气血不足、头晕脑花间,他们终于走出了林子,发出信号后,先于匀跪倒在地。 恰,舒漪醒了过来。 在舒漪情不自禁地抓住自己手腕时,先于匀竟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但他不得不放手。 先于匀醒来的时候知晓身处赵蒂置办的屋子。 修养不几天,他倒是可以出屋子,正百无聊赖翻着女则晒着太阳的先于匀看到赵蒂笑着走来,合上书。 “听说赵忱那位夫人并未死,反倒是楚衍本人下落不明。” “国师夫人……回府了?” “回去了,据说还生龙活虎着。” 先于匀笑笑,不再说话。 赵蒂还说了些话,先于匀听不见,直到先于匀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也掌灯了。 他并不怎么在乎时间怎么流逝的,只要知道她不会死就够了。 躺在床上,先于匀忽然爬起来,拿起那本女则翻看起来:她会看八美图,他自然也会如前所言看些女则。 字是一个不差地落在眼里,什么意思先于匀大脑完全没有解读。不知不觉中女则翻完了,先于匀有些意兴阑珊地丢开手去,刚要上床看到他之前从书肆带来的画册。 走了过去取了画册来,翻开依旧是图,但今时不同往日,以前翻开他只会当做是图画,即便让他在众人面前从头翻到尾,面不改色,如今不过四五页,他便皱着眉头合上书,上了床吹灯入睡。 昏昏沉沉间,男子觉得四肢不能动弹,其后有人自大腿、腰身、后背、脖颈而上,待那人双手搭于脖颈,抬起一张不算惊艳但足以让男子动魄的清秀小脸。男子挟持女子双手,懵懂的女子不解地看着男子。鼻息之间,男子翻身而上,被翻红浪,无边春色,忽觉暖流。 熟睡的人忽然翻身而起,呆坐于床上救救才能回神。 回神过后得先于匀懊恼地皱着眉头:如今,她变得不可控,异常之不可控。 先于匀知道,他盼望但羞于、也不可控已于下次再见,京城他应当尽早离开,她,他也应当暂且不相见。 在天上月见到舒漪那一眼,他看到了她眸中有来来往往的行人,独独没有他的影子,先于匀想要去问,但不愿意低头也不愿意打草惊蛇,是以放过机会离开。 直到他拿到那纸的时候,他控制不了身体更控制不了心,只想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即便让她知晓她们是敌人。 只是不知道为何,在林子里越走越觉得身体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伤口,他感受不到究竟是什么让他的伤口越来越多,且越往前走,他觉得林子越发的熟悉。 第一百二十二章 问道问情(上) 先于匀看到有人影逆光而来,微微眯起眼,在认出来人后,暗淡的眸子里渐渐明亮起来,迅速出手点住周身几个大穴,止住痛意后翻身而起靠着树干。 “是你?你还活着?”看到舒漪身后没人,先于匀想要上前去,但行动受限只道“别往前走了,你一个人在这深山……”话还没说完,先于匀定定地看着舒漪,后者目光冷漠“你的眼睛,好了,是吗?” 舒漪缓步上前,道“在这片林子中,有没有眼睛都在我掌控之中,看不看得清你容貌并不重要,我没想到在这片林子竟然遇到了你。但我来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杀你。” 看着眼前女子异常冷漠的眸子、平淡的语调,先于匀不由得摇头笑笑“就连你也想要我的命,是吗?” “倘若你是一个寻常人,我不会赶尽杀绝,但,你是先于家,我不知道你和赵家家主是什么关系,但能跟在赵家家主身后,必然不是简单的人。” 先于匀震惊地看着舒漪,好一会儿垂下眸子道“你,你是谁?” “国师夫人。” “……”像是周身力气被抽干了一般,先于匀再也撑不住地跪倒在地,一手依旧抱着树干。 “你为什么,要杀我?我想要一个结果。” “你听说过,方士么?” “你,我不信。” “但你是。”舒漪缓缓蹲下身来,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 虽然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与舒漪对视,但先于匀却觉得可笑,他要是挣扎,舒漪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不想挣扎,淡淡道“我原先以为,倘若真的要在千千万万个人中选择一个人陪伴着我走过这一生,如赵暖这等无情之人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她够聪明、够绝色、够无情,会成为我最合意的那个人;赵琉与赵暖类似,但赵琉有赵暖所没有的高傲,这很得我的眼,也很是适合成为我的伴侣。是以,我对这两个人青睐有加,但,在你出现的那一刻,我知晓,所谓的聪明、绝色、无情、高傲等,都不过是修饰词,只要是你那就是绝对的主词,无需任何修饰词。你要想杀我,那便动手罢。最后见的人是你,我很乐意。” “你可以选择杀我,我觉得你希望活下去。” “我确实和大多数先于家族的人一般,喜欢玩弄人心,喜欢看人间百态,但当我成为人间百态中一员时,我就不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神了。”先于匀淡淡一笑“见到你一那一刻的时候,万千念我都有想过,但我不排斥,我很喜欢这种感觉。要是你想杀我,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和勇气。” 舒漪保持着拿出匕首的姿势,恰有自层层叠叠树叶落下的光打在两人身上。 “啪”的一声,匕首落在地上,舒漪不解地摇摇头“敢于在林子里埋伏的人想来也是有取代你的准备和能力,杀一人不能救所有那就没有必要继续下去。况且,我从来只会指挥他人不会自己动手,我不会杀你,只是,”舒漪轻轻叹了口气,道“只是希望你不要插手边疆事物。” 先于匀看着地面上的光斑,自嘲般一笑“倘若我不是先于家族的人,你是不是不会对我起杀心,即便我不是一个好人。” “不会。” “我不知道该庆幸我生在了先于家族,还是该悲哀我生在了先于家族呢。” 舒漪轻轻摇头,道“众人痛恨先于家不过是先于家过于聪慧,小人知道力所不能及当择其明主,而先于家需要乌合之众的力量行力所不能及之事。论真正的善恶,或许先于家杀一个人比依附于他们的小卒都会有迟疑、愧疚和仁慈。但,一件事没有最大的罪人、反派,是不容世人所认可的,哪怕是归咎于地势、气候,也必定要选择一个可以承受世人怒火的源头。我清楚、我明白、我看得清,但我要做一个恰当的审判者,不是无情的裁决者。错的或许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在恰当位置的那个人。” 先于匀看着舒漪,忽地一笑“你,当真是我看上的人呐。”看着天空盘旋的青鸟,先于匀继续道“那只青鸟,是你的吧。” 舒漪点点头“是。我希望你能袖手旁观。我也认为你会。”说罢,舒漪转身原路返还。 “匕首,就留着你防身罢,想来,你应当用得着。” 看着舒漪渐行渐远的身影,先于匀想要伸手阻拦“我们还会再见吗?或者说,你一个人在这个林子间,还活着吗?” “不会回来,也不会活着了。”舒漪淡淡道。 “那你别走,我会、会……” 会保护你…… 话没说出口,先于匀眼前一片黑暗。 待先于匀再次醒来,他看到不远处那棵大树,那明明是他昏倒前扶着的大树,循着记忆走向大树,距离大树不四五步,先于匀停下脚步。 林子十分安静,几乎只能听到自己鼻息声,林子也很不安静,风吹带动的树叶飘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微微抬手,自头顶大树落下的一片树叶静静地落在掌心:人生譬如大梦一场,她,已经死了。 还未来得及将树叶覆掌落下,左侧林子里传来的声响让先于匀打叠起精神来,另一只手摸向腰间暗器。 缓慢偏头,入眼的是极其绚烂的青绿色大鸟,那大鸟偏头看着先于匀,一足抬起,倒也不前进:似乎在衡量什么。 如此美丽的鸟,先于匀从未见过,然,观摩这大鸟似鸿前、鳞后、蛇颈、鱼尾、鹳嗓鸳思,龙纹、龟背、燕颌、鸡喙。 “是,青鸟。”收起暗器,先于匀缓步上前,见那大鸟放下警戒心在前行走,先于匀跟上前去。 先于匀没看到刚才落在掌心的树叶自他走后也是悬浮在空中,应该说周围的一切就像是静止了一般。 走了约莫一炷香,方停下脚步。 看到一大石旁赤凤守着的一人,先于匀几步冲上前去,扶起那人探了探鼻息,在察觉人还活着时候略略松了口气,但目光触及那人满身伤痕和皱在一起的眉眼,他满眼心疼。 “你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生命呢?这样拙劣的局中局,你还会踏进去?” 舒漪睁开眼就听到有人这般说,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你来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现在我只想带你出去,找人处理你伤口。”并未在意舒漪说的话,先于匀不敢碰触舒漪伤口道。 舒漪忽地淡淡一笑“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我的寿命止于崖下,往不了后只能往前。” “刚才那场梦……” “那不是梦,是曾经经历过的。我该回到二十年前以朝阳长公主的身份死于陈州城内,也代表着倾国再不复存在。”略略停顿,舒漪慢慢起身,在先于匀扯开手却护在周围的保护下,舒漪半坐着,继续道“我是九大家族最后也是唯一的继承者,你是先于家族也是天下乌合之众最高的统领者,四五十年我也只是最后才知道对手是你,但你未必知道我。” “不是你,是前朝国师或者是赵忱,怎么也不会是你。”先于匀垂眸道。 舒漪无奈摇摇头“无论是沈璃轩还是赵忱,他所作所为都是在我控制之下,如你操控赵蒂一般性质。他与赵蒂所谓的逆天改命,依旧在你我掌控之中,是以也不会遭受天罚,但你我不同。” “我现在分不清作为的对手是你是该庆幸还是该感到悲哀,我只知道我现在想救你。” 舒漪摇摇头,道“你或许觉得你走了没多久,但其实已经两年了,如你觉得你昏睡不过一二日,但醒来几年、十几年过去了。赵忱本是我培养出的后继者,只是他终究是为情所困、为我逆天改命。尔后我便看中了楚衍,也给了他窥探的心机,可惜、可惜他也为情所困。无论是楚衍还是赵忱终究是脱离了我掌控,这也导致本该在两年前崖下就回去得我无法完全回去,只得一股执念带着我的躯体而去,余下的,到如今才能完全跨越时空回到最初的位置,但我还不能就这样回去,我想留在这个时代做最后的事情,幸而,幸而你来了。” 先于匀垂下头颅来“我不知道时间流逝,我只知道你这样聪慧的人这样特殊的人不该就那样没了,我好容易见到你,你却说你要离开,要回去,回我不知道的地方,是否因为我是先于家、是你想要杀之后快的人……” “如我前所言,我个人并不怨恨先于家。”舒漪打断先于匀的话,继续道: “一个国家的覆灭、一个时代的凋零、一个群体的消亡从来不是一夕一朝、一人一事所能做到的。如今局面不过是作茧自缚,说来冷漠但却是不争的事实。昔年外忧内患,放任百姓发展,务必富者越富、富者带富,但却没有对参与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划好应有的规格,致使有人困顿于其固有的规格而不入主流,有人入主流却出于规格之外,是以,人心凋敝、世道奸诈。于匹夫之言,能人之不能、行人之不能而能积累财富比肩富者,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此也无可厚非,然无自身道德礼法约束,不过是引诱他们走向攻讦、挣扎道路上罢了。又,邻里之人得或正或非正机遇而一朝飞黄腾达,则生嫉妒、相斗之心。如此循环,不仅匹夫,甚或略明圣贤之道之人亦困顿迷茫。是以,昔人常言读书者清高,如今人常言读书者迂腐。除去此,又有崇尚天道、人定胜天、我本自我他人何干等言之大行其道,至人人可指摘圣贤之缺,须知,圣贤虽为圣贤其亦为血肉之躯,若以众人评判是否为圣贤则世无圣人,然,昔人学圣贤之能人不能,如今寻圣贤之瑕疵以证己之大、之强、之高,虽言我本自我,却也免不了抱团取暖,是以,有一人言之不妙则望三人之和,三人见一人之言在其心,又符合其中,甚或奉为圭臬。虽则可笑,然亦悲否。所谓天道其本立于人道,以人观天道,非以天地观之,流水落花、风过云流天地之道,七情六欲、爱恨纠葛人之道,孔圣之能古今中外能及者几人,若以烹饪之艺观之,孔圣可及乡野村夫?或心中有所非议,但也应晓瑕不掩瑜,不过动一二念,然宣之于口求乌合之众,又则可笑。次我本自我,天地之间人之大,又人之小,于己观之天地之间唯一人之大,于天地观之万人之中小之又小,何为大、何为小虽众说纷纭,然行小人之事而言大人之行,颇为荒谬。人人争当为先并未有错,错在其根基未稳而欲攀高者,错其以为阳春白雪而为下里巴人,错在不在其位谋其政、在其位而不谋其政。终为人心难测、阴阳颠倒、天地混沌之故而招致天灾人祸,或生或死如醍醐灌顶,使世间种种疯魔匍匐于地待再起。愿崇圣贤之情、之义、之礼、之智、之信,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顺应天道行于天下。” 第一百二十三章 问道问情(下) “如果时间足够我们平定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亡灵怒气,令人们看到希望感受光明,只不过我、阿宴、阿轩以及我们的时间不够,倾国术士合力只堪堪能够令发于南、北、西三地的亡灵迅速消弭,只有东方,”舒漪轻轻叹了口气“东方能人异士并不少,但我未曾来得及联络他们,或许其中有许多人认可楚王的人定胜天也愿意以自己微薄之力给人们抵抗邪灵强大的力量,也或许有人只是因为有利可图而加入楚王的阵营,总归,他们成了一股势力,一股与我们对抗的势力,是以,在我将南方势力转交赵忱之后,想要将能力传于赵忱,却为他们所阻止。他们的力量不足以磨灭我,但我也不够完全抵抗,如今不过是两败俱伤,也可以说,这世上的异术几乎不存在了。这或许对于我来说是好事,然而,赵忱是变数,即便我抽走、嫁接他的记忆令他走向既定的道路,但另一个他还有能力、还是被术士们所关注的前倾国国师,或许另一个他能够安安分分地沿着我的路走下去,但我无法保证我的能力能够控制多久,无法保证现在的、未来的乃至于以前的赵忱三者不会再次融合。” “事已至此,那便由着他,不可以吗?”看着舒漪,先于匀道。 舒漪摇摇头,道“匹夫逆天而为不过是变动一二人命数,往上者则刑罚越重,甚或天道失衡、不复生灵。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反复失忆、失明,原来一切都是我身后亡灵为了保护我、为了我隔断这个世界所为,若不失忆我会用朝阳长公主的身份带着两支势力战斗,若不失明我会因所见而不舍、不忍。”舒漪抬起手间,先于匀不假思索地握着渐渐冰凉的手。 “在这里凝滞的空间中,我会思索为何会有你的存在,为何你能存在,及至最后我确信我能够再次见到你。” “……”先于匀微抿唇,道“因为,舍不得我么?” 舒漪忽地一笑“你应当知道,于我而言,小爱虽至纯至粹,但从来不在我眼界,我的眼中不仅是我,更有千千万万个我们。”抽回手,舒漪继续道“我原先以为我不在的十年内,边疆必然会有动作,但没有。你看着不过二十,如我看着不过十几岁。我与你,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出生时间一样的死亡时间。”舒漪缓慢抬头看着天,道“若非你,天下间没有所谓的恶之源头而处处是恶之源头,只是行善而不除恶,天下依旧不会安宁。善即是恶、恶即是善。” 先于匀认真地看着舒漪,良久才道“我不懂。” “闭上眼,跟着我的脚步。”舒漪柔柔一笑。 似乎有魔力一般,先于匀眼前一片黑暗,但片刻觉得身侧有人,在身体本能地伸出手抓着那人时他睁眼看到了舒漪,以及舒漪身后千千万万的榕树。 有战马嘶鸣声,先于匀偏头看去,是他熟悉的边疆。 黄沙蔽野间,是两军对垒,确切地说是残军对垒。 千万具死尸之中立着一持剑人,那人虽满脸鲜血,但目光毫不避讳地流露出野心。 “求个鱼死网破,我倒是小瞧了你们主子的决心。”持剑男子说着缓缓起身“早在李家君以卵击石时我就猜到你该是掩人耳目,果真,果真将安宁侯的人马安插于边疆赵家。” 骑在马背上的男子看着持剑人,虽他发髻凌乱但目光坚定“在边疆的每一分对我们而言都是煎熬,为此有多少兄弟反叛、有多少兄弟死于不解中,都只是为了今日一战。栖霞山一战楚赵折损,随后残局只徐徐收拾便可。” “徐徐收拾?那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力!”持剑人起身,正要提剑杀出去,然茫茫之中他听得一声凤鸣,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将利刃对着自己,于黄沙之中他看到一少女挟裹江面的冷意而来。 “是……你?”持剑人诧异地看着少女。 “你是这世上最后一位有异术的人,该与我一道离开了。”只能看到持剑人嘴唇翕动而听不到持剑人说话的少女说着,转眼就站在持剑人眼前,略抬手,掌间散出千万光芒。 持剑人略略一笑“我的对手如此是你让我惊艳、惊讶,但,要我和你一起归灭于天地,我不愿!”说着,持剑人不再抗拒手中剑反倒是助力往脖颈割去“我以我血为祭,”持剑人抬起满是血腥的手抚上少女清冷脸颊“求一个让我输得心服口服的结局,求一个你认得我的结局。” 言罢,持剑人带血的手随着身体的话落摔落在黄沙之上,流出的血十分迅速地四散蔓延去,随着血迹的蔓延澄澈的天空被黑色蚕食,蚕食的速度越来越快、蚕食的空间越来越大。 看着这一切的少女片刻不解,但很快抬手容散发的千万光芒弥补黑色,只渐渐地少女力不可支的跪倒在地。 “为何,不过是一不老不死的人,力量会如此之大?”少女自问间,因力竭而亡。 少女消亡之际,光与暗恰能抵消。 过往一幕幕而来,先于匀不由得一笑“却原来,我自己所求心服口服。” 舒漪挥手,所谓的黄沙不过是一场幻境,他们依旧在小林子中,舒漪依旧满身伤痕。 “我一直以为是赵忱过于执念才有重来的机会,却原来是其中的每个人都渴求重来,便是我自己,我自己也会因当年为求闻人远相助欺瞒他、为篡改他命数而致于乱世承欢于身下的愧疚给他重来的机会。只是……”舒漪轻轻叹了口气“我非但没能做到我想做的,反至于如今无力回天地步。幸而,幸而你还在我身边。” 舒漪抬头看着渐渐透明的青鸟火凰,继续道“若是说赵忱的能力是因天下术士能力下降而显得强大,那你的能力无论他们或者我的能力是强大还是虚弱都不会变,不老不死、不生不灭,是吧。” 先于匀认真地看着舒漪,不语。 “若是寻常人不会对于眼前的场景如此镇定,何况上次坠崖我本应该为亡灵所吞噬,最后的最后,我活着回去了,不仅活着,我的光明、我的能力、我的记忆全部回归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想救你,何况,那样的场景我已经历千万次,怎么也不会再害怕。”先于匀垂眸道。 舒漪因体力不支,缓缓靠在先于匀肩膀上,道“我经历过那样的场景,千万次过,只不过,我更多看到的是人们的希望、期许,不是杀戮、怨气。先于匀,若是你还想求最后一个结局,那替我活下去吧,你不需要接受我的调教,也不需要接受我的能力,独独你一个人你就可以做到我现在做不到的事情。” “倘若你都不在了,我或者这个世界没有存在的必要。”先于匀不愿意也不想答应道。 舒漪微微一笑,略略偏头地看着先于匀,后者皱着眉躲开舒漪探究的眼神。 “你我不是困于情的人,但是生于情、死于情的人。你对于这个世界的掌控不是因为热爱或者怨恨。我相信你会、你也能做到我所期许的。” “第一次你不知道我是谁,第二次你气恼我,第三次你看不到我做的,怎么会认为这一次,我会听你的,放弃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乐趣?”先于匀道。 随着胸腔起伏,舒漪知晓先于匀怒而未发,但她一点也不害怕,道“我不怀疑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如你大胆猜测你能够牵动我情绪一般,你我都是纯粹的人,可惜的是我的纯粹不仅针对你,可喜的是你的纯粹只针对我。我或许该庆幸于我写下了你的名字,又或许该懊恼于控制不住自己写下你的名字,总归你来找我了,放下一切来找我,这一点足以作为我要挟你的筹码。” “我有些时候爱极了你的大胆,但此刻我恨极了你的大胆,”先于匀道“你不需要做什么,即便只是我答应你什么就可以让你欢喜,便是你想要我命我也会答应。” 舒漪佯装轻松地叹了口气“唉,我要你们的命做什么呢,我又不喜欢吃人。”舒漪轻轻抬手,自指腹流泻七色柔丝来,延长四五步开外七色柔丝陡然化成千万碎片四散开去,悬浮于空中的树叶纷纷落下。 见七色流光或下或上,舒漪缓缓自大石起身,看着渐渐化成万千星辰的天空,道“华鹊谷的大梦引确实可以连同黄泉,可是,先于匀,如果你听说我能回来,放弃那般心思吧,那不过是我留下的一股执念促使赵忱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是不是,我再也见不到你了。”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身侧女子,先于匀道。 无论先于匀听到什么,他关心的只有她,什么天下、什么赵忱都不过是附加品。 舒漪淡淡一笑“于此间我还有盏茶功夫,若天下局势在轨,我应当会在既定的位置、既定的时间面对既定的人,燃尽余下寿命,半分不多不少。” 话落,化成一道流光融入赤凤,一青一赤长鸣一声后盘旋而上,仰望星辰的先于匀看着渐渐远去的青鸟赤凤,嘴角扯出一个笑来:他是该说舒漪空留一个不算约定的约定约束他,还是说舒漪允许一个再见面的机会呢。 最后一抹流光消散时,一片榕树叶落在肩上,先于匀抬手拾入怀中。抬步走出林子,身后光影斑驳不知经过了多少个日夜,待先于匀走出林子,对于他来说不过须臾,对于世人而言已是两年后,国师夫人坠崖的两年后。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封氏要领 “周氏,从其祖母姓。华阳郡人,其母艳绝天下,其父勇猛无匹,老来得女,颇宠爱。女亦骄纵,难静于女工而易动于弹骑,常孤身入山寻奇。时七岁,母亦不能止,遂罢。某日入山,道失其路,忽晚,冢见,又哀嚎遍野,女肝胆欲裂、扑地不起,忽一人迎风来,言‘勿惧,随来’,女勉力起、捉其衣袂同行,渐行渐明,恰山间云起,女不知前路,及醒,已至其家,后女多从其母之言,然不减其志。及长,从母言访亲,留于其所,见一人肖似前者,但亲近,不言”看着册子上还没干的墨迹,刚进书堂的四五十岁男人气得只吹胡子,好容易平复暴躁情绪,翻过,看到上面记载 “苏生,家豪奢,负盛名。有一子一女,其子妻邻人女陈氏,少年夫妻颇和睦,某日外出行商,逢流寇,亡。后寇托人言欲妻其女,其女,貌绝而有蕙名。生不可,女言‘恐有祸’,后家果败,女谏,生曰‘今财已大破,岂人各一方?’,不允,女默然,又族中少年多亡于非命,女再拜曰‘若不去,延及父母,岂女之不肖;又,长者不存,岂能全其身?’时日二餐、唯薄粥,又苏陈氏重身,无可奈何,终许之。女去家,如贵人助,渐至小富,苏陈氏诞下一子而亡,生大病,得良医而愈,常含饴弄孙,然念及其女则愀然不语。南北之远,譬如参商,父不见女、女亦不见父,凡四十载” “啪!”男人将册子狠狠地甩在桌上,听到动静的少女忙猫着腰躲过窗户小心地趴在门楣打探书堂内的情形。 “师傅,您老来了?”少女说着,悄咪咪的将册子合上。 封老爷子看着那封面上“封氏志异”四个大字,觉得头昏脑涨。 “吕缕你一天到晚的学的是什么?你自己写写就算了,还用我名字,传出去我不得被人笑死?” 吕缕嬉皮笑脸“我改我改,我改还不行么?” 封老爷子看着拿出雌黄涂改的人,好一会儿道“以下我说的话你仔细记着,要都像你这样写个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出去丢我老脸。” 我就是随手写写,大纲不成么?吕缕内心腹议,但口中忙说“师傅您说,徒弟记着呢。” “封氏志异要领,第一,如果女主貌美倾国,那么男主必然智慧无匹……” “师父,为什么不能男子貌美但是女子聪慧呢?您老之前不是说有才的女孩子很让人欣赏?怎么现在倒是看重女孩子容貌不看重才能?这不是逼得别人都去看重先天之本的容貌而不看重后天培养的才能吗?”吕缕不解道。 封老头子脸色一僵,不悦的咳嗽几声道“这这这……这虽是要领,但是也是需要大家喜欢。若你不爱听你出去就是。” 吕缕张了张口,最后无奈摇摇头“好的吧,谁让弟子钱包的厚度不足以支撑底气呢……”说着,吕缕拿着笔继续记下。 “第二,如果男主美貌,女主有智慧,那就要着重刻画男主女主的相知相识相守之路,必定情路坎坷,必定要只羡鸳鸯不羡仙。” “师傅呀,虽然绝大多数都是男主爱女主死去活来,女主爱男主死去活来,难道就没有例外?比如,比如虽然一男一女是主角,但男主或者女主心上人并不是女主男主?” “不能,”封老爷子斩钉截铁道“要是一篇到底两个主角没有交集,你写谁的情?” “不得情、多情、错情、淡情这些不都是么,何况又没有说男主或者女主没有各自的小情小爱,又不一定……”吕缕眼见着封老爷子眼睛要喷出火来忙缩着脖子躲在笔杆子后面,压低声音道“师父您继续、您继续……” “第三条,男女主之间必然有小人作祟,”眼见着吕缕要开口,封老爷子补充道“没有小人作祟则无法体现男女主人格魅力的高大,比如同为女子想出毁人清白下作手法,但是女主就不会,女主不仅不会还会阻止或者凭借智慧巧妙的化解危机。” 吕缕眼里充满了小小的疑惑“要是自己是小人为啥要干这些,不直接搞刺杀来的痛快?同为女子,这毁人清白的杀伤力自己清楚得很也明白碰不得,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认为”,又想“如果我要耍手段大抵是穷的过不下去了此类无奈,难道无奈的求生手段也……好吧好吧,师父说是小人就是小人”,想完,吕缕认真记下,便听到他师傅继续道。 “第四条,若是美满结局或许能让人开怀一笑,但人生美满十分难得。所以,能让男女主互证其心,但无力回天以悲剧结尾更能令人记住。” “既然能够美满为什么要求不美满,就好像我希望我现在去大街上能够买到冰糖葫芦,我买到了我会高兴,为什么要设定一个我买不到我能记住这个糖葫芦很久?师傅啊,我只是现在想吃糖葫芦,不代表我一直惦记糖葫芦,要是有红烧鱼我会选择红烧鱼啊。”吕缕重重叹了一口气道。 越看前面的,吕缕索性将册子落在桌上,后背往椅子上一靠,道“我是知道大多数女主不是喜欢男主就是在男主、男二或者男三之间选择,搁我们自己身上哪里有人那么在乎我们,人生碰到一个都算有幸了。而且你既然设定聪慧女子,她怎么会局限于小情小爱?即便是有小情小爱,我觉得她看得上的那个人也是有超人魅力,总不至于拖后腿不是?”吕缕见封老爷子急得说不出话来,自顾自道“还有只羡鸳鸯不羡仙,但是在我看来,神仙呐,那可是神仙,无人喜怒哀乐,这是得了大道,只有人间至纯至粹情感才可能和神仙比拟呐,要是我,我肯定希望成为神仙,这倒不是说我能高于人,只是因为我能超脱我现在超脱不了的人,我现在还是看花是花、看叶是叶。”说一大通,吕缕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该美满的美满,我只想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吃着红烧鱼,管他娘的会不会让我记得糖葫芦!” 吕缕说完,把笔一抛,蹦蹦跳跳的跑出屋子。见逆徒又疯癫,封老爷子只得指着飞一般跑开的背影大喊“你这样不行啊不行啊,你要这样、你要这样写什么志异,还不如回家嫁人!” “我才不,”吕缕扭过头冲着封老爷子做了个鬼脸“我要写我自己看的东西出来!” 吕缕刚才那一通话说完想起还没来得及吃东西,转念一想反正自己溜到大街上了,索性吃了再回家去挨骂。 想着,巡视四周后,吕缕跑到一糖葫芦面前,取出铜板交给小贩取了一支糖葫芦就走。 “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吃你,但是呢,偶尔吃一吃也不错。”说着,吕缕低头啃了一口,至第三口那颗糖葫芦才能完全落入她口中,她也能够暂时将目光移出糖葫芦。 “糟糕!”还在鼓着腮帮子的吕缕忙背过身。 不远处七八个衣着华贵的家奴正四处寻人,其中一人看到有个身形衣裳肖似他们家小姐的少女站在大街旁,忙寻了上来。 知晓被找到的吕缕心中正酝酿对策,尔后索性双手一开,转身就要恐吓奴仆。不料一戴着斗笠的女子一把拉过她往人家大柱子隐去,尔后那女子微抬步上前挡着。 家奴上前来想要仔细查询,见女子手上拿着一把长剑,家奴不敢上前只当看错眼离去。 “怎么,我离开的时候你在躲护卫,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躲护卫?” 听到女子戏谑声,吕缕一下子蹦了出来“呜呜呜,阿远你可回来了?我听你母亲说你死了,我还掉了好多珠子呢!” 周远有些嫌弃的看着死要靠在她肩膀掉珠子的吕缕,感觉到肩膀湿了,周远索性放开手去,无奈道“我不想死谁能杀我?这不是给他们做的一出戏么?省得天天惦记着要我去做他们家媳妇。” 吕缕连连点头,站起身来袖子呼哩哗啦的摸摸眼,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呢,但是他们又不告诉我,就让我别多问,我可伤心了。” “伤心?伤心你还能吃糖葫芦?这么难吃的东西。”周远中肯道。 吕缕看着手边的糖葫芦,道“不是我想吃,是为了气师傅……也不是为了气师傅,就是为了、为了,这不人都是善变的,我就是想吃了吗,没想到还是一样的难吃!” 吕缕刚说完,一道剑锋袭来,周远一把扯过吕缕将她往一旁柱子送去,吕缕惊慌失措间还好扶着柱子才安然站着。待吕缕回过神来,就看到一人与周远纠缠起来。 之所以说人,因为身形过快,吕缕只能知道其中动手的一个人是周远,另一个是男是女她委实看不清。 站定,长剑入鞘间,身后跟来的一蓝衣男子恰接住剑与鞘。 “若不是我行动不大便宜,你在我手上,委实讨不得什么好处。”看着一分为二的斗笠,周远道。 来者略略一笑“输了就是输了。” “咦,大表哥?”揉揉眼睛,吕缕跳下来喊道。 “好久不见,小表妹。” 周远看着男子笑容可掬的同吕缕打招呼,皱着漂亮的眉头“你都回来……” “他也回来了,找你。”男子淡淡道。 不做他想,十分猥琐且迅速的捡起地上劈裂的斗笠,拿着长剑周远拔腿就跑。 “啧啧啧,”看着那十分迅猛的速度,吕缕不由得摇头晃脑“动如脱兔、静若处子。” “那么,小表妹是不是该回家了?” “我、我、我……”结结巴巴间探出了去路,吕缕背过身拎起裙子就跑“我先吃一顿再回去!” 男子并不去追,看到吕缕撞到人,笑的十分温柔。 “呜,”惊呼一声,吕缕抬头看着拦路的人,在见到那人目光,刚要开口的吕缕往后一退,想也不想的抬手指着一处“阿远往那里去了,”见那人抬脚就循着走去,吕缕继续道“跑的可快了……” 她话刚落下,那人身影就消失在大街上。 “这天下间能够那捏住阿远的,也只有阿远的兄长了。”吕缕无奈的摇摇头“但是谁又能拿捏得住阿远的兄长?”耸耸肩“这人修的是无情道,没有弱点。” 没有么?事无绝对。 番外:譬如大梦一场(上) 闻人远这一生都不后悔跟随他的长公主。只是,只是这一生来得太短暂。 步入酆都城,闻人远在来来往往的孤魂之中没有找到一个她。 彼时,身后的九殿正等待着闻人远的回答。 “帝君此番劫数已过,该与一干仙君当重返天界。” 闻人远轻轻摇了摇头“我追随的那位贵人,也飞升了么?” 九殿愣了会儿,身旁鬼侍忙翻看生死簿,随后悄悄在九殿耳边说了几句。 九殿听完之后,脸色略有些不大自在“贵人眼下还在人间,”思量了一会儿,九殿继续道“据推演,这位贵人不在五行、不入轮回。” “不在五行、不入轮回……那,她现在还在人间么?”闻人远轻声问道。 九殿点点头。 闻人远轻轻点了头,随后抬步走向孟婆处,抬手一口孟婆汤下肚。 “殿下不去阻止么?”眼见着本该历劫飞升的帝君再次转世为人,立于彼岸花海的鬼侍小心问道。 九殿无奈地摇摇头“众神入世欲正本清源,但时间太短尚不足。我鬼府有许多冤魂徘徊不散,有执念还在人世间受战乱之苦亲人的,有想要平人间不平之事的、有怜悯世人的、有不甘自己无辜受罪的。这回,帝君重入轮回,不仅一统天下,而且也足以积德。只是,”九殿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那位贵人要借用帝君之能,才有穿越时空之力,才能平息众亡灵。否则,不过人间二三十年,我们这酆都城竟是哀嚎,不得安宁。” “这……” “这是帝君自己的选择,本殿插手不了。” 闻人远重回人间时依旧带着令人艳羡的容貌,只是这容貌,上一世未能让他获得心上人的青睐,这一世带来的也只有无休无止的灾难。 这一世他跟着他母亲颠沛流离,尔后他母亲孤身去寻了他那未见过面的爹爹。 临走前,她母亲一直说:‘阿忱你一定要听阿姊的话’、‘阿忱,我们亏欠阿暖太多,若有机会你要替我们好好照顾你阿姊,好不好’、‘阿忱,你阿姊可能性子冷,但你不可以和你阿姊不亲近,好不好’、‘阿忱,以后你只有你阿姊一个亲人了,一定要好好听你阿姊的话,好不好’。 不久后村子被毁,几岁的孩子不得不离开,只是,于乱世之中,一个长得好看的孩子,终究是会遭遇许多。 及至后来,小小的孩子只敢蜷缩在黑暗之中,不想被人发现。 他已经许久没有吃东西了,但是他也不敢走出去,一旦走出去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围着他,在他耳边说着刺耳的话、还做着他不懂但很抗拒的事。 “滴答、滴答”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只是这脚步声让他更加害怕。 遮挡在身上的杂物被搬开,而后混沌之中的孩子被人轻轻扶起来,之后有清冽的泉水涌入唇齿,缓缓抬眼,是个蒙着面纱的少女。 “你……你是谁?” 孩子没有得到回答,昏睡前只看得到少女怜悯眼神。 孩子醒过来时,是在一所屋子里,屋子里没有人,他缓缓起身走出屋子,刚走到门槛出,看到院子里八名大汉围着一名少女。 孩子思索一番后,摸着墙小小的往后退去:虽然少女于他有恩,但他害怕。 只是毕竟有动静,那少女偏头看来,而后说道“你们先去安排。” 看到这,孩子才知道那八个人不是要对少女行不轨之事,而是听从少女安排。 八名大汉点头,其中一人看到那孩子,道“这孩子,主子如何打算?” “他是故人,便待在我身边。”少女道。 那大汉点点头,与其他人一道离开。 “你出来吧。”少女道。 孩子思量好一会儿,才缓缓走出来。 “日后你便跟着我,但,”轻叹了口气,少女继续道“只是,我时日无多。” 孩子不懂少女说的时日无多是什么意思,但有地方住、有吃的,还能安安稳稳的,孩子还是乐意。 只他们不久之后就去了边疆,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愿意跟着她。 救他的这名少女会教他认字、教他识物,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唤她师傅。 就在他以为能一直跟着这少女时,去往京城路上,不慎落下山崖。 浑浑噩噩时,他感觉自己被人背着走。 等他完全清醒时,发觉自己靠在大树,而少女在不远处的大石坐着,只是,她似乎很是虚弱。 沾满污迹的面纱缓缓被摘下来,露出苍白的脸。 五年来,他第一次看清楚少女的容颜,似乎有东西想要破土而出,但他还小,不能完全理解。 大石上的少女招招手,虚弱道“阿忱,你过来。” 他吃力起身,缓缓走向大石,此刻正有一青一红两只很好看的大鸟落在大石少女身旁。 “他们好漂亮啊。”还有孩子心性的他走过去想要摸摸大鸟。 少女轻轻摇摇头“阿忱,我要离开几年,你的家人也找到你了,若是……”叹了口气,少女继续道“若是可以,你便跟着你阿姊,回去吧。想来,你阿姊会保护你,比我更有理由的保护你。” “阿姊?那师傅你呢?”孩子将目光从大鸟身上挪开,问道。 少女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这是少女与孩子第二次直接接触。 “我会在凤凰的指引下再次回来。”少女缓缓抬头看着天空“你的阿姊来了。”话音落后,孩子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不由得扭头看去:为首的骑一匹白马,一袭红衣、手执长鞭。 模样与孩子有几分相似。 “你,是赵忱么?”马背上的少女轻声问道。 孩子点点头,随后转过头想要问少女,只是,他回过头,身后没有任何人,也没有那两只大鸟了。 他虽然有了阿姊的保护,但京城人生地不熟,而且又许多人的眼神令他想到颠沛流离的时候,他很不适应。后来他阿姊离开了这座城,他感觉到了害怕和不安,但他没有办法和他阿姊通信,在思念阿姊同时,他开始怨恨自己的师傅,若不是师傅抛弃他,他不会在这人人不怀好意的地方生存。 后来他阿姊带他回了京城,但阿姊十分繁忙,他被交给阿姊名义上的儿子-赵征照看。 即便换了个地方,他依旧觉得不适应,赵征带来的人眼中都有他不想看到的东西,又时常跟在赵征身边出入楚馆秦楼,他觉得过往的记忆一次次的重演,但他逃离不了。 后来,他阿姊让带着一名叫赵玉的人去栖霞山,他不想去探究为什么让他去栖霞山,只是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他阿姊,不信任他,还不如他师傅;但是他师傅是个骗子,说好回来的,说好阿姊会保护自己的。 抵达栖霞山时,他看到那些人眼中还是藏着心机,他委实不想与之为伍,索性有赵玉在,他只是挂名的九长老罢了。 只,五六月,他便遭了人毒手。 他能听到身边有人走走去去,但他说不了话、睁开不了眼,他在想他死了会去哪里。 某夜,赵玉带着一名少女、一名女子入内,那女子在少女的眼色下上前去把脉,而少女与赵玉在一旁落座。 “之前听说舒姑娘自称主子师傅,有些惊诧;如今看到舒姑娘你小小年纪能让云谷主听从安排,赵某更为震惊。但是,舒姑娘应当知道,赵某有自己的坚守” “赵将军该知道,能跟着来这里的心腹,如果死了,赵暖不会太过伤心,因为,不是很重要。赵暖命令你跟着新主子,但又在暗地里监视并且干涉新主子的一切,若是我略略动手,要惩治一个心腹,一个不重要的心腹,你觉得你原主子不会认为你已经生了二心么。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明哲保身,我想,赵将军也能明白。” “赵将军,属下曾誓死相随,至于主子……” “人有贪婪。有多少人会因为片刻心动便认为是一生唯一,早早地踏出那一步,等到真的有那么一个人闯入世界,是踏出那一步,还是承担责任。几乎很多很多人,都因为第一次的错误,终其一生都没能找到正确的答案。” “赵某,不懂舒姑娘说的。”赵玉缓缓道。 “古往今来有很多易主的人,虽然有贪图荣华富贵、贪生怕死之类,但也有认清自己想要追随的到底是一个什么人。我自认我或者我培养的那个人都是可以实现赵将军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是以,私心里不想与赵将军为敌。即便眼下赵将军跟随我,我许诺的,只有信任。” “……”赵玉迟迟没有回答。 “我说过,要你死很简单。你评论赵忱所作所为、评论今夜之事,是否要送回京城,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姑娘,毒已经解了。”另一名女子道。 之后,赵忱就没听到动静了,但是,他知道,他的师傅回来了。 两日后,赵忱醒来了,起身就看到烛火跳动之下撑着额头小憩的人,依旧是一袭白纱蒙面。 “师傅?”小心翼翼地喊道。 那人缓缓睁开眼,轻轻一笑“你醒了就好。” 赵忱起身,但只敢坐在床边“师傅来这里,是特意救我么?” 番外:譬如大梦一场(中) 少女摇摇头“不是。我们需要在这里歇息歇息。” “那师傅要去哪里呢,可以,可以带上我么?”听到歇息,他知道师傅还要离开,忙问道。 少女思量一番,道“赵玉已经被我策反,我会逐渐掌控栖霞山。” “所以师傅是还在栖霞山吗?” 少女点点头。 赵忱忽地一笑,没说话。 赵玉自从追随少女,并听从少女安排之后,发觉少女料事如神,计策也十分清奇。 “姑娘如此计谋,为何屈居于此,若是自立为王行事不是更为自在?” 彼时与少女一同在观星象的赵忱只当是没听到。 “因为,我的时间不够。待四五年后,方可。” 认真地记下话,赵忱想着,还有四五年,天下人就可以看到他的师傅了。 只不过两三年,他又被他阿姊传召回京。回京的前一夜,他师傅单独与赵玉商议,第二日,他便与他师傅一同离开栖霞山,在回京路上,他听到赵玉不幸遇难,他想问,但没有问赵玉是不是真的死了。 行到一处密林,他听到了当年听到过的声音,撩开帘子,看到有一青一红的大鸟飞来。 “师傅……你是不是,又要离开了?” 小憩的少女睁开眼,喊了句“停车。”之后便下了马车,徒步往密林深处而走去。赵忱紧紧地跟在身后,他想问,但又不敢问。 越走越密集,那两只鸟也靠近。 “阿忱。”前面的少女停下脚步,一把扶住一棵大树,脸色苍白不已“我也该走了……” 赵忱紧了紧手,而后冲上前去,一把挥走大鸟,抱着少女就走“师傅,我不想你离开我。” 少女还想说什么,但虚弱的她一点点陷入昏睡之中。 她很想告诉他,让他走,只是,终究是来不及开口。 待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终究是为时已晚。 边疆赵家,对于自己的子孙也能如此下手。 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于空中发出一个信号。推开门的赵忱正好看到信号升入空中。 “抱歉,我终究是没能阻止。”在门处的少女开口道。 衣衫破败的赵忱不解的看着少女,而屋子内的赤裸大汉们都纷纷要拿起自己的武器要砍向来人。 “这小姑娘长得也挺标致,不如……” 只是,这大汉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四面八方而来的利箭射杀了其余人。 庭中立着的只有少女与赵忱。 “阿忱!”一声惊呼之后,赵忱便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他在以往住过的宫殿之中,期间赵征来过几次,许是受赵暖影响,一向高傲的赵征竟然说出安慰人的话来,他不在乎。 只是,他心很难受:他的阿姊抛弃了他,他的家族令他受辱,他的师傅也没有出手救她。 “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少女呢?”好一会儿,赵忱问道。 “她么,被关起来,说是守护不周。”赵征淡淡道。 “被关起来了?” 待赵忱在天牢看到少女时,有些不想相信自己高贵的师傅眼下如此狼狈。 “你来了。”略略咳嗽,少女越发的虚弱“如果你还念着师徒之情,就送我去之前的那个林子。” 不解释不安慰也不道歉,两人相见的第一句话,却是这句话。 “师傅,你是否念着我们之前的情义呢?你救我却又不救我,我不懂。” “若非私情我又怎么会找到你,若非无情我又怎么会见死不救。有情无情又何必执着。”少女淡淡道。 “我执着,我执着,我虽然一心想要师傅陪伴着我,但我更清楚,我有其他难以言说的情愫,只是,只是我一直害怕惊扰了师傅,不曾逾越。如今,如今我怕什么呢?我如此克制,也自欺欺人一般不去看他们的算计,不去算计他们,但是换回来的是什么呢?是一次又一次的被抛弃、一次又一次的被伤害。这乱世之中,有什么还是值得我相信的呢?我的阿姊,还是师傅你呢?我现在越发觉得,我不必要苦苦克制,放手一搏或许也是一种选择。”说着,赵忱示意人开门“我阿姊怜惜我、想要补偿我,自然会同意我许多要求。” “你想带我去求旨意?”少女摇摇头“我的膝盖不会为他们跪。” “师傅不用做什么,只要看着就好。” “赌一时意气,何必?你的阿姊,你终究是尊重的。” 赵忱没有听进去半句,只带着少女离开天牢。 赵暖眼神晦暗的在少女身上上下打量,最后摆手让提了诸多无理要求的赵忱回去。 承认了他身份,并给少女一个朝阳郡主头衔,给赵忱一个国师身份,并赐婚,这些要求赵暖一一答应。赐婚在一个月后,国师在六个月后。 赵忱忽然觉得,师傅在身边、阿姊还在意他:这样就好。 至于他师傅,他不敢告诉他师傅,他们会成亲。只是在成亲的前三天,他去见他师傅并想着进宫告诉赵暖,婚礼取消。 彼时,他师傅一个人坐在那儿,抬着头看着屋檐上探出头来的黄色小花。 “……”赵忱不敢开口,他觉得他师傅像极了被自己豢养的金丝雀,他转身想要去皇宫。 “今日不见,便要三日后才能见了。”少女忽然开口道。 赵忱听到他师傅的话,生出想要逃跑的想法:他怕。 赵忱强迫自己转身,眼睛看着地面缓缓走到少女面前,但说不出一句话来。 少女抬手取了鱼饵,撒入脚下悬空的池子里,鱼儿便都跑来夺食。 “你阿姊能承认你的身份、能封你为国师、能赐婚,不完全是因为良心。” 赵忱猛地抬头看着他师傅,好一会儿才敢问道“师傅,在推波助澜么?” 少女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道“是。” 她也只能说是,不能说其他的。她太了解赵忱了,若是让他知晓真相,他不会顺着她设定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赵忱不知道当时是如何离开他师傅院落的,只是他真的很雀跃地等待了三天,可又怕是一场梦,他不敢去打搅他师傅,也不敢多问。 婚礼当天,喜娘回禀,他师傅独独不要那顶莲花冠,赵忱虽然不知道为何,但很快令人换了一顶牡丹冠。 走过的那条路,他一直害怕是一场梦,只是刚刚三拜之后,他师傅忽然晕倒了。 他守到晚上,他师傅才醒了过来,但是成为一个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言的废人,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但无所谓了,他师傅陪着他就好。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五个月一眨眼就过了,也早已到了冬日。 雪下的时候,就是赵征拜赵忱为师之日。 在祭拜之时,赵忱陡然听到了大鸟叫,那一叫让赵忱立刻丢下所有人往一青一红大鸟方向跑去, 只是到了山崖旁他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说着聒噪的话。 眼见着大鸟飞入谷底,赵忱纵深而下,在他要接触地面时,青鸟飞过直落地后,才将赵忱放下来。 而红鸟则落在少女身边。 少女抬了抬手“你身边有许多许多人,有害你的、也有爱你的,只是你偏执的没有看到。阿忱,云恣意已经在来的路上,忘记一切,好好活着吧。” 话落间,一青一红忽地飞起,他眼睁睁地看着少女消失在眼前。 可是,他只知道,那些害他的是在他落魄时候下手,那些爱他的是在他太平时爱着他。 他多么想呐喊,呐喊着师傅留下来,为他或者为其他的什么而留下来。 待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确实忘记了他师傅,但在他阿姊的授意下云恣意略略动手。 他成为了阿姊手中最为有用的利器,身心皆是。 说是说赵忱的名声在京城闹得有些大,所以赵暖不得不令赵忱再次去栖霞山,去围剿栖霞山。 当赵忱再次进入栖霞山时,他总觉得那样的熟悉与不舍,只是,他不记得了。 在栖霞山灭门的那一刻,他看到江心处有一船,船上站着一少女。 只一眼,他便匆匆下山去寻找那人,但早就没了踪影。不知为何,他心中只有一个找到那少女的念头。 有那踪迹,他便开始漫长的寻找之路。 只是,那个人不想见他,他自己找不到。 好容易找到她,却看到她倒在血泊之中,旁边是拿着匕首的秦月。 他来不及惩治秦月,只想着救人,不知为何,对于这名少女,他开口道“你不要死,我会救你。” 待少女醒后,她便离开了。 赵忱毕竟有心腹有势力,但是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走了,也让赵忱不觉怀疑少女身份。 赵忱的遭遇落在赵暖眼里,赵暖先一步拦截了少女,在听闻少女押往京城,赵忱匆匆赶去,而后知晓,这少女便是他名义上的夫人。 怪不得,他那般熟悉。只是,在国师府中,他依旧不知道这少女为何如此冷漠,但好在一段时间少女也没有逃跑。 在思索着如何处置这名少女时,楚国皇子来赵国,他便要替赵暖出谋划策。 待他回过神来,少女已经逃之夭夭,是去往栖霞山了。而在少女去往栖霞山,赵暖一反常态也亲自去往栖霞山。 更差异的是,当赵忱到达栖霞山,发现楚王也在。 三军对垒间,赵暖上前去道“你与前朝长公主是什么干系?闻人远的那只兵马又在何处?” 少女撤下面纱,风来,吹起了青丝。 番外:譬如大梦一场(下) “我便是前朝长公主,朝阳。”少女淡淡道。 “我不信,你如此年轻!”赵暖道。 “我信。”说话的是楚王“我信,我只想请求朝阳长公主,成全我。” “你执着于过往,得到了又能如何?” “我没有得到,所以我执着!”楚王道。 少女淡淡一笑“那么,你永远得不到。” “你说什么!”楚王怒道。 少女摇摇头,彼时一青一红两只大鸟飞来,落在少女身旁。 “我用了两世终究达成所愿,那么,对于将来到的天下大乱我也略略安心了。”少女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到两只大鸟,赵忱过往的记忆奔涌而来:眼前的,是他想要得到但又得不到的人。 似乎穿过万千人海,少女目光落在赵忱身上,没说话。但,一青一红大鸟引颈高歌,火凰忽地飞入云霄,一头撞在地上,立时脚底生出熊熊大火来,包围少女。 “赵玉,让他知道一切,日后……你们便都听从赵忱行事。”火焰之中,少女对着从林子里带着一对人走出来的赵玉道。 赵玉想要上前去,但在少女冷漠的注释下,他放弃了,只低着头“……是。” 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不远处的赵忱缓缓说道“你与他,如此的像。他有着风华绝代的容貌和位极人臣的地位,只是一生都在因我而奔波而失去;你有着过人的美貌却无与之匹配的地位,颠沛流离、遭受诸多磨难。我很愧疚于诱骗你入局,”停顿会儿,少女忽地一笑“这天下终究是要劳烦你了。我可能要先歇息了。” 离得有些距离,少女说话的声音甚至有点小,但赵忱能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此刻他完全不在乎他师傅口中的愧疚,他只想要抓住她,活着。 但,熊熊烈火阻挡了去路,陡然出现的赵玉也在阻挡着赵忱的前路。 赵忱不知道哪天他是怎么在赵玉的保护下离开的,只知道他很想很想见到一个人,一个他怎么也找不到的人。 栖霞山一战,天下三分,楚国、赵国以及赵忱的势力。 “姑娘早料到身死,姑娘之前也说过之所以在主子面前与我等商议众事,也是想要教会主子兵法、计谋,为日后江山一统打下基础。眼下主子不作为,那么,姑娘所做的所有一切努力都将白费。”赵玉缓缓说道。 但赵忱不为所动。 “姑娘说过,天下太平时她会再看最后一眼。” 对于这句话,赵忱依旧没有反应。 赵玉觉得,舒姑娘将所有一切交付于赵忱,是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情。 沉寂一两年,赵忱终于有所动静,他想去边疆,想去看看。 只是,某日于马背上,看到人群中有个小姑娘,目光澄澈而怜悯的看着赵忱,她没有言语,也再也没有起身。 因为身后突如其来的大刀拦腰折断了小姑娘的生命。 就在那一刻,赵忱想要下马,但陡然发现小姑娘只是一个寻常小姑娘,不是她。 似恍然大悟一般,转头对赵玉道“我们去陈州。” 十年,赵忱平乱,又二十年,赵忱病故。 只是这一次魂归酆都城,赵忱依旧选择等待,比上一世更为执着、更为恒久的等待。 “她说过,她会在太平之时看一眼,那么,她不会食言的。” 九殿只无奈摇摇头,从每日跑一次彼岸花海,到每月跑一次、每年跑一次、十年跑一次,但从来没能让这位大神放弃等待。 百年后,有一少年忽然闯入彼岸花海,那少年看到花丛中的男子,缓缓走上前去。 “你是谁?” 男子觉得少年有些许熟悉,但时间太过久远,他记不起来这个少年是谁了,只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少年问道。 男子思考了一会儿,道“我在等一个人,我喜欢的人。” “喜欢?喜欢是什么?” “喜欢,就是想见到。” “那你为什么不去见那个人呢?”少年道。 男子摇摇头“不是我想见就能见的。我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他们说,她不在了。” “不在?为什么不在?” 男子摇摇头“他们说,她是一个很高贵的人,没有来生也没有过去。” “那,你可以去有她的世界呀。”少年问道。 男子摇摇头“我等了好久好久,可是我都找不到她。” 少年弯腰摘下一朵彼岸花“你想回到过去么,我可以帮你。” 男子抬头。 “不过,原本的你,要以我的姿态出现。”少年道“因为,原本的你还收着天命约束,一旦回去,怕是会有天谴。” “好。”男子一点儿也不犹豫的回答道。 少年抬起手,掌中彼岸花一点点消散“我叫,沈璃轩。与我一起去往曾经的曾经吧,只是,我一个人的能力不足以编织一个抵抗天命的结界,你能帮我么。” 男子鬼使神差一般抬手在触及少年掌间,自男子体力抽出的一丝神性化作一只青鸟,而少年则化为一只火凰。 在青鸟、火凰焚烧后,男子再次睁开眼,似乎又什么都没有经历一般。 但他这才想起,少年是他师傅在五岁时被前青帝带往海外求取一线生机之时,于大荒山之中救的一只神兽。 命狌狌,能知过往。 而后,她师傅归来之时身边便跟着这么一个人,因能知过往、擅异术封为国师,他师傅死后,这位国师也消失了。 有人说羽化成仙,有人说命丧他手,有人说携带私逃。 却原来,最后一丝执念寻到了彼岸花中,化为火凰。 当他再次醒来,依旧站在奈何桥上,身旁是九殿。 抬手间,看着过往一幕幕,赵忱忽地一笑“原来千年不过一年,譬如大梦一场,是么?”抬眼看去,一青一红凤凰盘旋于彼岸花上,忽然撞入花海,生长了千百年的彼岸花一点点消散于火海之中。 “但我是赵忱、是闻人远、是沈璃轩,有情有欲,即便是梦也会让醒来的人执念。飞升,谈何飞升?”轻笑,碎成千万片。 天庭之上的,司命仙君提笔的手忽地一顿。 “仙君,”一名小仙童匆匆走入殿内,见到自家仙君有些许失神,愣了会儿,在自家仙君搁笔起身,继续道“帝君,历劫归来。” 司命挥挥手“我知晓了。” 司命说着起身往殿外走去,随后架起祥云胡乱寻了一处无人烟处,落地后化一地繁星,随手扯了一片浓云就势而坐。 “……”瞑目的司命仙君缓缓睁开眼,看着倒映在水面的繁星。 随手挥去白云,一拂袖,衣衫如新。 “小仙惊扰了青莲帝君修行之地实在是无心之失。” 来者足下出青莲,眉目清冷至极,来者轻轻点了点头,由着司命离去。 司命离开之时正有两朵云彩而来,落地,是历劫而来的雪神和水神。 前头的是雪神,跟在身后的是水神。 青莲帝君见到水神,心微动,一眨眼便离了这片繁星之地。 “阿研,我赠你漫天流星,好不好。”水神说着,繁星立时化为流星落在水中。 雪神找了个位置坐下,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还真是甩都甩不掉。” 水神见雪神脸色缓和了,忙嬉皮笑脸的在一旁比肩而坐。 此次众神历劫,终致天地间阴阳得以平衡,人间不再受妖魅之害。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人们挤压其他生灵的生存之地、互相倾轧再次使得天灾、人祸发于一朝,但起码现在或者说未来的一段日子,是一个太平和顺的人间。 此次回来,不知写过多少凡人的命数,司命颇觉无聊,再次驾云出了司命殿,恍惚间落入一湖泊。 正不知何处,闻帝君与一仙君坐禅。 忽有一风吹来,司命颇觉熟稔,抬手未能留下一丝气息。 “帝君已历大劫,犹难断乎?”这是某仙君的声音。 “风过水动,自然之道,未尝不是放下不放下。”帝君停顿了会儿继续道“某本飞升,又下凡历劫,所谓为何?” “本司命推演,帝君当历情劫,某本应历手足之劫,但天意弄人,后某又下载历,但帝君所应之人当司命,司命已飞升,是以迟迟未能了结这桩情事。” “如此,改去了了这桩情事。” 正听的认真,司命忽听到帝君轻轻一笑,尔后觉脚下一空,回过神来却原来是他趴在案上睡着了。 看着不慎被濡湿的一张纸,司命轻叹一声“天意不使外物窥探么,这也不知是那个凡人的命数。” 言罢,司命将那看不到前世今生的纸夹入司命薄中。 “仙君……”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月,见着毫无长进的小仙童匆匆入殿。 “我已知晓,着手仙官接管我之职务,我会陪青莲帝君历劫。” 小仙童得了回答便离去。 此次司命知,自己恐难回天庭。 然,在于不在,于司命本职物而言不过是某仙君替代,于司命本仙而言并无区别。 风与不风,均自天地,以其不自生故长生。人与不人,以其长存欲,故生而灭、灭而生。求风之如人得宜,不如求人之如人得宜;求人之如风无性,不如求风之如风无性。 番外:林花谢了太匆匆(上) 眼下时节,梨花正好,约上二三友人、携着陈年佳酿,寻一个满是梨花的僻静处,极是风雅。 也有人与山涧落下亭台楼阁,专观自对面石缝中伸出了虬枝盘曲的百年梨花树,眼见着山上落下的溪流将梨花瓣推挪至眼前,于竹屋观赏的年轻男子举觞同身旁友人共饮,尔后道“京中虽有许多梨花,但总没有一颗如眼前这般,故人有‘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又有‘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此地有梨花之愁色,又有松柏之节气,见之忘俗,妙哉妙哉。” 友人莞尔,停杯言“惜此地不为苏兄所有,当真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听了这话,男子报之一笑,道“无妨,舍妹与家主人相熟,日后再来也是有机会的,但赵兄可没有什么机会再来京中啰。” 友人笑笑,不言。 两人正在栏杆处观摩山中景色,小道处行来两三女子,身后跟着服侍小僮。 “阿婉,你觉得程师傅说得怎么样?我总归觉得程师傅一味地推崇外邦如何尊重他人,似乎是过了头,但是我又说不上来。”中间的黄衣女子偏头问那绿衣女子。 名唤苏婉的绿衣女子摇摇头“某年某月某日,当人们高度重视自己的东西,或者是因为自己做出来、想出来的某一样新奇的东西,而这样东西能够带来财富、权利或者只是聚焦,那么人们就可能变得自私,或者说是自我\/他人保护意识。一旦有后来的人有相似的东西或者什么出现时,那么后来的人就可能被群起而攻之,渐渐导致,人们越来越自私。眼下,”停顿了会儿,苏婉继续道“现在的人们还是很有底气和能力去创造更美的东西。譬如今日制作了一首新曲、一件样式稀奇的新衣,甫一传世便广为流传,但他们可能更多的选择制作更为好听的新曲,这便是百家争鸣。后世之中是否还有人能固守文化自信,我不知道;后世之中是否有人不随波逐流而蝇营狗苟,我也不知道;后世之中是否还有因为仅仅是因为才能上想要超越他人而去超越,我也不知道。不过,眼下还有人固守善良、坚持大道、以能服人。如意,你觉得呢?” 那紫衣女子想了好一会儿,随后摇摇头“也不尽然罢,程师傅说的也算得上有规矩才能成方圆,要是没有规矩那也是遍地的粗制滥造。只不过,我也觉得程师傅说得过于规矩了,天下间相似的人和事物太多了,处处比较异同大可不必,”周如意轻轻叹了一口气“人们的贪婪与大道互相牵扯,无论哪一个留下都不会最鼎盛时期的人世间。何况,人们的终途只能是毁灭,无论做什么并不能改变结果。” “我从来没想过改变结果,相反,我认为顺从,是最好的态度。”苏婉缓缓道。 “你呢,最聪慧,但也是最懒的。要是你不那么注重家族,我真觉得青灯古佛可适合你了。”周如意耸耸肩道。 苏婉莞尔一笑“那倒未必,我的劫没过,可不是去吃斋念佛就可以了事的。” 三人笑着,已经入了竹屋,这会儿才看到还有小厮在。 苏婉一眼认出是自家兄长的随侍,止住其他两人脚步,略上前问询那小厮得了确切答案,略有些尴尬的同黄衣女子说明。 黄衣女子无奈地摇摇头“昨日我兄长好不容回家急匆匆地找我,说是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说,我刚放下碗认真听他又急匆匆地跑了,想来就是说这件事情了。本只有你兄长,将他赶出去就好了,现在却不妥,罢了罢了,索性还有艘小船停在那头,我们索性乘船游玩也好过在这里咬文嚼字的好。” “咬文嚼字?还不是你逮到阿婉兄长就咬文嚼字?我们左不过是陪跑罢了!船在这里在那里或者哪里的,我们也不知情,”周如意说着牵起苏婉的手来“索性我们两个先去了吧,毕竟心思还是在我们身上不是,不像某些人,自己的心思跑哪里去了还不知情呢。”说着,周如意拉着苏婉的手就往外跑。 又气又燥的黄衣女子提起裙角就往前追去“你、你胡说!就你总是胡言乱语,要是被人说了闲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听到三人打闹声越来越远,当事人默默低头看着脚尖,好一会儿才对着身旁有人勉强一笑。 见身旁有人脸色依旧从容,男子以为事情过去,举杯压压惊间,友人道“想来我可以待苏兄成婚之后回去。” “……”差点被噎死的男子,尴尬笑笑,转过身来不去看友人促狭神情。 友人并未等待男子婚期,但当他回到边疆之地尚未入城之时,恰碰到赵需迎娶的新嫁娘。 赵需此人,为人奸诈、不足评论。 但赵需与他是同族兄弟,整个边疆赵家,只有他这一支秉自名门,也只有他这一支常以圣人为准则。然,也是因为善之无为与恶之有为,导致他这一支岌岌可危,赵需那一支却在这蛮荒之地生根发芽、逐渐壮大,甚至于威胁基业。 对于赵需这人,赵循完全不想理会,那么赵需迎娶的妻子,赵循依旧完全不想理会。 驱马,越过人马入城。 休整两三日,赵循还是得出席赵需的婚礼。 不出意外,是冗长而嘈杂的婚礼。本赵循待婚礼过后就可以离开,但赵循父亲在赵需强制敬酒下多喝了几杯,一时病倒,赵需十分殷勤安排住处。 赵循以服侍父亲为由,不参与特意放下其他宾客殷勤照看赵循的赵需所谓的闹洞房:见缝插针之人,他不喜。 赵需见再三要求执拗不过,表面十分和蔼可亲,内心早已破口大骂。见与赵循亲近不得,赵需借着周围人的劝解先行离去,继续未完的婚礼。 听锣鼓喧天,看满堂面红耳赤之人歪七倒八,闻汗味、酒味、腐烂味,赵循觉着简直是乌合之众。 第二日,自家父亲已醒,开口便让赵循回去。赵循自然安排妥当,不等禀报便带着他父亲离开。 不得不说,赵需安排的地方十分妙,要离开府邸必然穿过赵需所在的院落。 并不在乎的赵循扶着老父亲上了长廊,便入了一处装饰豪华但毫无品味的院落。 离开院落,赵循并不再接受赵需多次邀请。 不一年,赵循服丧,整个家族人都必须到场,连着赵需也携带着新婚妻子到场。 礼毕,余一二月,赵循才办完所有的事情,心腹也才将其他事情禀报于赵循。一切事情进展顺利,并未有差错。 赵循轻轻点头,在心腹要离开之时,忽然开口道“赵需的妻子,是谁。” “京城苏家,也因攀附苏家,那边也有底气。” “苏家……是京城富商,不应当会答应这门亲事。” “……”心腹迟疑了好一会儿,在赵循的眼神下才道“昔日公子与苏家有生意往来,后来赵需插手,也因……因与赵家生意往来一夜之家倾家荡产,又赵需截了消息,苏家公子是没了,苏家只得出一名小姐换得生还之地。” “啪”,静静地看着地上破碎的杯子,赵循轻轻叹了口气“下去吧。” “是。” 服丧了,便要说亲了。见过几家女儿,赵循均不许,赵循本就身份尊崇,又双亲不再,族中之人只旁敲侧击,不敢逼得太紧。不过七八年,族中人见赵循不问嫁娶,也渐渐地冷淡下来。便是之前撺掇赵循成亲的其他人,眼见着赵循这一支要灭了香火,更是乐成其见。 见到赵获的时候,赵循知晓,苏婉放下了一些事情和人,她会因为赵获而开心,如此,赵循也开心。是以,对于赵获他也多了几分怜爱。 好在,赵需的三个儿子中,独独赵获有礼有节,苏婉自己教导出来的,自然是极好的。 待赵获长大,自然要成婚,至于女方,若是按照赵需的想法,怕也是同床异梦、互相厌弃。 让赵循意外的是,赵获取了一小家之女。尔后诞下一女。 不过三四年,更久或者更短,连着赵循都快忘记多久没再见到苏婉或者赵获之时,陡然听闻苏婉病重几度鬼门关。 因赵需良心发现四处寻医问药,赵循本就是局外人,自不能问询。 后听闻苏婉好转,且赵需时常服侍,两个儿子也日常请安,赵循忽然觉得一场大病,或许能够让苏婉余生安度。 当苏婉带着赵暖来见赵循的时候,赵循不解,在知晓苏婉与舒家有交集时,赵循很是诧异。 “我以前觉得我是良善之人,一直认为我要是同人耍手段,有违我初心。也是因为所谓的初心一直禁锢自己在可为不可为之间撕扯。如今,”痊愈之后的苏婉仰头淡淡一笑“如果是当初的我看到现在的我,当初的我必然不会坐视不理。那我有什么理由不斗下去?” 静静地听着苏婉的话,赵循从惊讶之中慢慢回过神来,略略垂眉“我从未想过你会自己找到舒家,也从未想过往后十几年、几十年你不会选择安稳度过,更未想过,错了就是错了。” 苏婉淡淡一笑,起身“阿暖是个好孩子,也很得她祖父喜欢。” 在苏婉说出这句话时,赵循知晓赵暖是苏婉的棋子。不过一年,听闻赵获与林嫣离开赵家不知所去,赵循知晓,赵获当真是苏婉唯一的牵挂,即便赵获比赵暖更适合夺取赵需的权利,苏婉也是费尽心机培养一个赵暖、送走赵获。 不过七八年,再次见到赵暖并苏婉之时,赵循看得出来,赵暖像赵需不像苏婉,甚至于赵暖本身都偏向于赵需。然而,苏婉并不在乎,她要的是个棋子。 这次来,苏婉想要赵循的支持将赵暖推到赵蒂一样的位置,割裂赵需这一支,赵循喜闻乐见,同时赵循也需要后继者,倘若赵暖真的可以,他乐意。 然,苏婉大业未成,先行一步。据说是赵暖端过来的糕点,导致苏婉旧病复发,大夫药石无医,不一两日就没了。 苏婉走得急,临走之前还送了一封信给赵循,言明:她之死实她之手,然而,她不先下手赵需就要下手了,又赵暖不可信,她势必要离间赵暖与赵需;又,她死后,赵需必然活不了多久,因她也下手了。 信封最后,请求赵循日后有机会,势必保住赵获,或者赵获在乎的人。 即便苏婉不说,赵循也会保护苏婉最在乎的人,比如远在京城的苏家、比如当年他插手断了赵获的消息。 当年未见之时只听到苏婉的声音,他便觉得这姑娘很是特别,如今他知晓,那就是一见钟情。倘若能回头,他一定会走出屋子、一定会下马、一定会告诉她。 然,人生没有回头。 苏婉离世后,停放棺椁的屋子突遭天雷,一场大火将尸身烧了个灰烬。 如此也好,如此便不需要和赵需合葬。 苏婉离开不过一两月,赵需染病,缠绵四五月离开。赵蒂继任赵需之位,赵暖为赵蒂眼中钉,两方处处不和。 赵蒂身后无赵需支撑,必然不是赵暖的对手,但赵蒂身后有高人指点,赵暖处处被压制,甚至于赵蒂身后的人手竟然伸到赵循范围内。 赵循知晓,他们等的人终于出现了。赵循正待逼迫身后之人现身,京城来了一封信,让赵循不要轻举妄动,落笔是朝阳长公主。 但,赵获之死,让赵循不能坐视不理。赵蒂没死并不是朝阳长公主阻拦,反倒是赵暖阻拦,也是因为赵暖阻拦,导致赵循越发不认可赵暖。好在,赵暖并不是赵获牵挂的人,赵获最牵挂的是赵忱。是以,赵循弃赵暖寻赵忱,赵暖似乎也是知晓赵忱的重要性,在努力寻找之后倒是带回边疆好生安顿。 眼见着赵暖待赵忱极好,赵循怒气略略平息,又有朝阳长公主落款书信来,令赵循不动声色,赵循再一次隐去踪迹不再插手这两姐弟之事。 后听闻赵忱为人所强,甚至于家族内流传赵忱好男色不好女色,这里面的手笔看起来是赵蒂所为,又何尝不是赵暖助长,赵暖至于赵忱是唯一的亲人,赵忱至于赵暖却是唯一的棋子。 以至于因赵忱之故追随赵暖的人都在真心思考再次追随赵忱是否得当。 至此,赵循对赵暖毫无信心,也开始寻找合适人选,正惆怅之际,京城来信,言明赵忱经由长公主亲自调教,又告知一二事证明赵忱此人有手段但不伤害无辜者,赵循放下心来,他所作的是假以时日,将他放出去的权力集中起来放于赵忱之手。 幸而,于赵循百岁之时,赵蒂身后之人为以边疆统帅所杀,赵家分崩离析,赵忱大一统。 赵循死于某天深夜,至清晨为人所知时捧着一幅画,身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信件,均出自一人之手。 几十封信件,没有一封是情书,没有一封是嘘寒问暖,却都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番外:林花谢了太匆匆(下) 山间寺庙萦绕在云雾间,人走过带动着大朵大朵的绣球花颤动,抬手拿起摊在石桌上的册子,字体算不得好看,甚至于有些笔力不稳的扭曲感,但并不影响阅读。 一女子拿着砚台还没走进院子就看到绣球花围绕的石桌旁坐着一人,眼见着那人翻过一页,女子觉得闺阁之物被人翻看十分不堪,涨红脸间忙走过去一把扯过书册压在身后。 若是他想动手,女子不会如此顺利的拿回书册,应当说在触及书册前先折损的是女子的手腕。 “你、你、这是我的,我的……” 一向不怎么与人打交道小户小家出来的女子努力憋出几个字来。 转念一想,女子觉得自己没有错,强撑着自己,正过脸对着并不动身的人,恰撞入双眸间“……” 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男子,也从未与如此冰冷的目光对峙。 男子起身,略看了一眼女子右手的滴落的砚台和掩藏于身后的左手,尔后抬手。 女子身体被控制一般,僵直站在那里任由男子抬手而来。 “……”看着被扶正的右手,女子这才意识到刚才一通动作,砚台的墨撒了一地不说,还沾染了衣裳。 “赵姓,单名获,字取之。”男子说完,转身就走。 女子不解的看着远去的背影,就算她想了两天三夜也没想出来奇怪的人说出的奇怪话是什么奇怪的意思。 第三天,女子便随着她母亲回家去。 女子家境虽比不得大富大贵之家,但比之于穷困潦倒的几口之家还是有余的,也因此她父亲很快挑选了几位女婿的候选人。 “他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一美貌妇人淡淡道。 “老三的婚事虽然可大可小,但……” “若是你不同意,只怕老二的婚事不大顺畅。”苏婉道。 赵需还想说什么,但想到借着老二的婚事和承平王勾搭那么一点点关系还是要仰赖苏婉,便也不多说。 白日里苏婉是说给赵获自由选择的权利,到了晚上苏婉便喊了赵获来。 “乘着他在意老二的婚事,你的婚事最好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并解决。” 听到母亲的话,赵获低垂眉眼“我们这样的牢笼,无论是那个女子来了不过是炙烤。” “取之,母亲不能陪你许久,母亲也知晓若是我死后你能依仗的人或者情少之又少。是,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人能够入你的眼,边疆更没有什么人与你相配,但母亲还是希望你能考虑清楚,希望你身边有一个你想要的人。” “这样冰冷的地方,不该熄灭火光。” “可这只是遗憾、爱惜,若是你见识过,或许你会觉得值得呢?”苏婉见赵获还是低垂眉眼,重重叹了口气“若是你觉得一人也能走下去,母亲会支持你。” “母亲能支持,但父亲不会放弃,”最终,赵获抬头道“我会娶一个人,一个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人。我不想成为大哥、二哥那样,以婚姻作为筹码,以妻子娘家作为踏脚板。” 宾客盈门,高朋满座,这般热闹是他二哥的,不是他的。 但他母亲只筹备与他的婚礼,人不多但十分精致。同时举办大婚的二哥是他父亲一手操办,排场阔绰,女方娘家也出手大方。 听了母亲嘱托,回了屋的新郎只是枯坐于桌旁,并不管坐的直直的新娘。 不知过了多久,新郎起身走到床旁,抬手掀开盖头。 等的异常紧张的新娘抬头就撞入冷漠的眼神,这让她更为惧怕的捏紧了袖中的手。 抬手放下纱幔,欺身而上。 第二日清晨,新嫁娘发现身边没人一咕咚的坐起来,尔后才看到已经穿戴整齐的男子。 心中有怒气又害怕的新娘四顾,锁定衣柜后,略取了衣服遮拦取了干净衣物来,有些费事的穿戴齐整后,这才走了出来。 她的夫君一手撑着额头闭目,一手握着白玉瓷。 她家并未这般轻易的将白玉瓷拿出来用,她也没看到过这么好看的人这样慵懒的状态。 但她只是欣赏一会儿,情绪就转换了。 “夫君该起身了。” 女子想要大声吓唬人,事实上她也觉得自己使出吃奶力气叫唤。但在赵获耳边就像是小猫刺挠,软软糯糯没半分杀伤力。 依言,赵获起身,带着他新婚妻子去拜见长辈。 一路上还算顺利,毕竟新娘父母知晓嫁入门第十分之高又新郎气质姿容十分出众的人家,没少对新娘进行教导。 苏婉见娶妻的三子还是神色淡淡,心中轻叹:或许她不该逼他,但她更不愿昔日姐妹送她女儿来这火坑,即便华阳府的名声足矣让赵需前倨后恭。 不过两月,嫁于赵获的林嫣摸透了她家夫君的作息,也变得没有那么惧怕这个不苟言笑的夫君。 看着天色,林嫣知晓她家夫君晚上不会闹自己了,又白天被老大、老二夫人那边去做下人完全可以做的事情,困倦极了,是以自己朝内先睡下。 听到门推开声,但林嫣只是动了一下,并不想下床伺候,反正赵获绝大多数都是他自己动手。 知晓林嫣醒着,按着手臂的赵获关上门走到桌旁,想要拿东西但又怕按着的伤口会再次渗血。 “阿嫣,拿柜子里第三格左右边的白色瓶子来。” 林嫣一下子坐了起来“阿嫣”?眨巴眨巴眼睛,林嫣依言起身拿了东西后放在桌上,这才看到赵获受了伤。 眼见着林嫣脸色苍白、两股战战,赵获偏过身挡住视线“你先去睡吧。” 说着,赵获自己开始处理伤口。 “你是不是,做什么不好的勾当?”良久,林嫣小心问道。 之所以小心,是因为她害怕被杀人灭口。 “他想让我娶妾,我不同意所以挨打了。这件事不要告诉母亲。”处理完手臂比较重的伤口,赵获带着药走到屏风处解衣。 “其实,其实我这样的身份……” “第一,一个妻子就够了;第二,我没必要成为他的傀儡。”打断林嫣的话,赵获将药敷在身上,忍着没发出声来。 “我能不能,帮你做些什么?比如回娘家、比如绝食抗议之类的?”良久,林嫣小心问道。 “……”,迅速穿好衣裳,赵获走出屏风来看着坐立不安的林嫣“你不需要做什么,好好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林嫣感到挫败,只得点点头,尔后忙上前要扶着赵获。 但被赵获一把反捉住手,抛入床上后,道“好好睡觉。” 林嫣无可奈何的点点头“你要是想要我做什么和我说,我脑子笨想不出来什么解决办法。要是,要是你娶妾娶妻,我也不会说什么的,你不用担心……”林嫣撇撇小嘴“你应该也不会……” “别胡思乱想,再不睡我就闹你了。” “……”一想到赵获身上还有伤,林嫣忙闭嘴闭上眼。 这次只是林嫣嫁进来第一次父子冲突,嫁入赵家五载,她见识了无数次的冲突,更有十几次赵获父亲与赵获母亲的对峙,林嫣一下子就能理解赵获为什么不爱笑。 抱着已三岁的女儿,林嫣匆匆回了她的居所。 赵获将近一个月没回来,她以为是外出了,结果是被关押在水牢之中,如今正逢她婆婆病重,若是她婆婆救不过来,林嫣不知道赵获会如何下场。 “放肆!就你也敢威胁我?”赵需将茶杯重重的甩在地上怒道。 牵着赵暖瑟瑟发抖的林嫣强迫自己不要后退,跪倒在地,道“如今儿媳妇知道不应该打搅母亲,但若是父亲不让儿媳妇见相公,儿媳妇不得不为之,即便日后父亲会寻儿媳妇的不是。” 赵需看着从来不敢违逆、从来都躲在赵获身后的三儿媳妇,好一会儿才冷冷一笑“来人,带她去!” 地牢并不适宜阿暖进来,林嫣将阿暖交给嬷嬷后,一个人跟着护卫走在长长的、黑暗的过道。 这条路漫长且危险,若是不慎走失,府中人不会过问一个不受宠的儿媳妇下落。但或许是因赵需过于忙碌苏婉的事情,并未下死手。 林嫣如愿见到赵获。 这伤口比林嫣以往见到的时候都要多。 “害怕吗?”艰难抬起头来的赵获看着又害怕又担心的林嫣,笑道。 林嫣点点头又摇摇头,好一会儿才道“我、我要怎么办?” 赵获看着牢笼外手足无措的林嫣,抬手摸摸林嫣的脑袋“要是我们一家三口都要死了,你害怕吗?” “我会努力不害怕。”林嫣抬起头坚定地看着赵获道。 苏氏透过窗户看着屋外的蓝天上飘过的白云,一阵清风吹来,撩动的青丝起起落落。 她与赵需夫妻三十余载,育有三子,如今病重,赵需多次看望并服侍吃喝,两个儿子也带着媳妇多次看望。她现在时常想,自己是否太坏了:一种坏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她要是不融合进去就有一种亲手毁坏美好的罪恶感,或者说,她为自己不能够释怀而愧疚,毕竟,这是相处了几十多年的亲人呐。 自嘲般笑笑,便听到屋外有人讲话,随后是开门的声音。 “祖母,娘亲和暖儿来看祖母了。” 隔着屏风听到赵暖软糯的声音,苏氏略略打起精神来,笑道“你们来了就好,就不必进来了,过气了就不好。” 屏风外的林嫣摸摸赵暖的头“暖儿,你乖乖坐在廊下等娘亲好一会儿,好不好?” 赵暖点点小脑袋,松开手转身就往屋外走,并贴心地将门关了起来。 苏氏只听到林嫣一个人的声音,又见林嫣支走赵暖,正坐起来。 林嫣绕过屏风,行礼之后,在苏氏示意下在一旁坐下。 “往常你一个人不会来我这儿,今天是有什么事情吗?”苏氏淡淡道。 林嫣笼在袖子里的手异常紧张,低着头平复了好一会儿,道“原来是取之要来的,但是父亲将取之关押了起来,我早间才敢去之后来见母亲的。” 看林嫣说完话便低着头,苏氏知晓林嫣在等待着自己责罚。但,她很清楚知晓林嫣生性胆怯,又入赵家也是自己一手推进的,是以,苏氏面上冷淡并不是内心不待见。 “赵家家大业大,要瞒下什么并不是什么难事,何况是对于边缘化的人而言。不必愧疚。” 林嫣听到苏氏的话,点点头,继续道“取之也说这本是小事一件,但媳妇不说出来到底内心不安。母亲不责怪媳妇失职,多少有些心安。” 苏氏点点头,刚打起来的精气神略略散了些,她想着林嫣的了话该安心回去了。 “取之,”林嫣缓缓抬起头,看着苏氏靠着的雕花床头,神情颇为僵硬地继续说道“取之是被打了半死后关了起来,已经有好一阵了,因为取之求父亲休妻让母亲回家,即便娘家不在、去任何母亲想去的地方。” 苏氏缓缓偏过头,避免与林嫣目光接触,但林嫣本人更惧怕与苏氏目光接触。 “下次你见到他,让他不要违逆他父亲了。” 林嫣摇摇头,继续道“取之让我带些大逆不道的话给母亲……” “大逆不道就不要说了。”苏氏打断道。 林嫣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我只是传话人,若是母亲不喜欢就当一阵风,吹吹就散了,”随后,林嫣继续道“取之说,仅仅是因为当了一辈子的卑鄙者端个茶送个饭,子随其父的懦弱者三天两头跑过来问安,仅仅是因为这些完全可以被用于讨好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小手段就能够释怀或者和解,取之不希望也不接受。取之说如果没有当初的强取豪夺、拳打脚踢,母亲这三十年当是想做什么做了什么、想看什么看了什么、想和什么人结交和什么人结交,即便说在船在海上遇暴风雨而亡,那也是母亲愿意并乐意接受的结局。取之说有些人错了就是错了,不该被原谅就是不该被原谅。” 天边的云早已不知道飘向何处,风也不知道过了几阵。 “……”重重叹了口气,苏氏脸看着窗外,点点头,好一会儿道“我知晓了,你先回去罢。” 话已经传完了,林嫣便起身离开。 抬手,苏婉觉得眼前有两个人在撕扯,一个说“其实我不大懂,为什么人们要求一个被坏人欺压的好人变成一个坏人后去原谅、去再次变成一个好人,也不懂一个坏人做了一件好事或者无数件好事就能要挟曾经被他伤过的人的谅解。他们说去谅解不是谅解别人是谅解自己,但是扪心自问,你真的能够做到谅解、做到释怀吗?我一直认为,如果一个人撕碎了我的伞,我不会撕碎别人的伞,也不大会与别人倾伞,因为我害怕再次被撕碎,但当我看到路边的小花我可能会倾伞,但当我看到曾经撕碎我伞的人被大雨滂沱的淋着,即便就在我身边、即便他脸上挂着无助、挂着懊悔,即便别人都在说他不会再错了,我也不会,因为他撕碎过我的伞,我好不容易再次得到的伞为什么要因为愚蠢的善良去冒险” “倘若,那个人是你爱过的人,是你姊妹,亦或者是你父母?你也不愿意吗”另一个看似洒脱、平和的人皱着眉头问道,似乎在嫌弃另一个人一般。 空有笑容而无灵魂的摇摇头“我从来及不爱他。何况,不在于那个人是谁,在于那个人的错误有多大。如果无论是是在我自己、在我之外,或者在我自己和我之外的努力都无法谅解,即便是至亲至爱之人,远离,也是值得、也是被认可的” “你这话,说的自私” “人的自私远在认识自私这两个字之前。如果说我自私,那应当是在我被诞生、被成长中已经存在了。若要消灭这种自私,除非我从来没来到过。何况,我不认为在我生与死的路程中,尝试搬开挡路的东西比别人给我带来的伤害更为自私” 私心里我不想接受,但在外界、在他人目光中我不得不接受,如今有那么一个人,亲手打破了这个虚伪、这个困住自己的虚伪,我没有必要蜷缩下去。 听到关门声,听到门外小女孩说话,听到院子里脚步声,渐渐地苏婉听到耳边风声、听到阳春三月少女嬉笑声。 世上没有绝对的对和错,多么好的借口,又多么可笑。 苏婉忽地大笑。 赵获在地牢关了近三个月才被放了出来,而身上的伤因为久久未处理多有溃烂,回了住所后林嫣便细心关照着。 赵获才被放出来,已经痊愈的苏氏便来看望赵获,叮嘱赵获歇息后,道了一句“阿暖是个好苗子,在你们身边养着不如在我身边养着。” 留下这句话后,赵暖便跟在苏氏身边养着。 番外:浮浮沉沉 虽为长子,但赵蒂不懂为什么他母亲只看重赵获一个人,也不懂赵寻为什么怜爱赵获。 赵蒂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他叔公笑意盈盈的俯下身来,手中拿着小拨浪鼓引诱步履蹒跚的三弟。 他从未见过如此开心的叔公。 年幼的三弟一把捉住拨浪鼓后,另一个爪子不知轻重的打在他叔公脸上。他叔公只是笑着一把抱起三弟,很是爱怜的抚摸着三弟的大脑袋,丝毫不理会泛红的脸颊。 这样的欢愉,随着他父亲的到来而终结。 他父亲以来,三弟手上即便拿着拨浪鼓也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他叔公唇角抿了抿,最后放下三弟。 “见人就哭,不成气候。赵蒂把你三弟带去给你母亲,不要让他乱跑。” 听到父亲的吩咐,少年忙走出廊下,一把扛起三弟就走。 将三弟放在母亲院落,赵蒂转身就走:他母亲只喜欢三弟,就算他在场也看不到他。 果真,他还没走远就听到母亲柔柔的劝着哭泣的三弟。 随着年岁的增长,赵需开始上心于赵蒂亲事。最后选择了与南阳王府有瓜葛的颜氏作为赵蒂的妻子。 传言颜氏貌美,但仅止于貌美。 成婚当日,赵蒂看到传言中的貌美并未有多大的惊喜,他母亲本就是与华阳郡主齐名之人,对于美色他多少有些免疫力。 不过,少年夫妻,毕竟新鲜。成婚一年有余,他们到也过了逍遥自在的日子。 待赵蒂二弟、三弟成婚后,赵需交给赵蒂的事情也多了起来,赵蒂外出应酬多了见得女子多姿多彩,也就对屋里人不怎么热络。屋里人本有权有势,又是逞强好胜的性子,夫妻之间过得不如意,也见不得其他夫妻之间的如意。最终也只在三弟妹身上找到些许快感,赵蒂并不待见他三弟,何况他妻子不再他耳边唠叨,他何乐而不为? 随着赵暖的诞生,赵蒂不止一次的听到赵需夸赞赵暖,这也让赵蒂不待见赵暖,但他空有狠厉,并未太多的计谋,在他母亲的压制下,他完全对付不了三弟一家。 跟着父亲出来倒了一略僻静的地方,看着府上陈设简单,但在富贵堆里打滚的赵蒂心中知道他能看到的都不是凡物。 于漫漫黄沙之中凿出江南小院,何其困难。 “先于大家。”不及多看,赵蒂听到赵需的话回过神来低着头。 “你倒是乖觉,找到我这里来。”说话的是名高贵冷艳、盘着发髻的妇人,她随意抓了一把鱼饵抛入池子里,红色的鱼蜂拥而至。 “听闻大家落于此地休憩,未能及早拜访,失敬失敬。” 赵蒂看着一旁的赵需,满眼不解:他父亲不是一个文绉绉的人,能说出这么一段话应该是背了许久;在整个边疆,除了对于他叔公有些尊敬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他父亲的头几乎低到尘埃里。 “我和她打赌输了,你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放下鱼饵,那妇人坐在躺椅上,闭目。 赵蒂知道是送客的意思,但他父亲依旧含着笑脸,跪倒在地呈上一物道“大家应当认识此物、的?” 赵蒂听着他父亲本想要挟的语气最后硬生生转换成了询问语气,但很乖觉的跟着跪下。 妇人并不睁开眼,道“输了就是输了。” “大家聪慧绝顶,非大家辅佐我赵家无法入主中原!族长临死之前……”赵需还想说下去,见妇人睁开眼、坐直身冷漠的看着自己,硬生生把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 “他死了?” “是,在得知先于大家来边疆之时,服毒而亡。” 妇人起身,带动着大朵大朵的芍药颤动“明日再来,自会有答案。” 赵需不敢多说,领着赵蒂离开。 赵蒂虽然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脸,但他父亲都不敢得罪的人,他也不敢。 第二日,赵需随赵蒂再次拜访,府中已经布置为灵堂,他看到停放的棺椁之中就是昨日的妇人。 赵蒂不解,赵需更为不解,只跌倒在地对着棺椁重重磕头,道“天要亡我?” 正枯坐无解时,听得帘内声响,之后赵蒂看到地上有一孩子的脚,抬头,是一个含笑的孩子,虽然含笑,但目光之中是赵蒂无法理解的赤诚。 赵蒂不知道那孩子和赵需说了什么,从府邸出来后,赵蒂听得赵需告诫道“日后若是为父不再,无论先于小先生说了什么、要求你做什么,你都要照做知不知道?” 赵蒂虽不解,但谨记在心。 在回去不久后,赵蒂觉得他母亲越发的冷漠,隐隐约约,他觉得像他见过的那位高贵冷艳妇人一般,也察觉他父亲与母亲之间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激烈。 他母亲变得不再柔和,他父亲变得也越发暴躁,但与以前不同,他父亲无法再对他母亲施以拳头,因为他母亲站着他父亲不敢招惹的势力。 那股势力是什么,直到他母亲、父亲相继离世,他也不知道。 虽赵需临死之前抓着权利,并交给赵蒂。但随着赵需与苏婉的离世,赵蒂完全不是赵暖的对手。 族中认为权利该归于赵获,竟然赵获不再该归于赵暖。 事实上,该归于赵获这一支的子孙中,赵暖是女子并不能被纳入其中。 但赵暖拜访几位长辈后,他们认为女子不输于儿郎。 与其说是不输于儿郎,倒不如说他们看重所嫁之人的位置:因,承平王有意与赵家联姻,选择的便是赵小将军。 即便赵蒂如何花费精力与财力,支持他的人少之又少,似乎他到了穷途末路。 “别来无恙。” 听到门口有人说话,心烦意乱的赵蒂走将出来,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赵蒂正想开口呵斥,见那少年坐下,打开折扇道“一别经年,你倒是苍老了不少。” 赵蒂堪堪想起这少年是谁,目光显出希望来,忙屏退其他人“但听吩咐。” 少年略略点头,道“顺水推舟而已,其难自解。” 如少年所言,赵蒂顺水推舟成全赵暖婚事,说是与承平王联姻,若是联姻了赵暖始终是外戚,若是不联姻则不攻自破。 赵暖到底是说辞,她不可能入承平王,一个没有气候的承平王府不足以和边疆赵家抗衡。 顺利接过权利的赵蒂乘胜追击,偏要赵暖嫁人,在赵暖走投无路之际,在某个雨夜少年独自而来,道了一句“收手。” 赵蒂很是乖觉的收手,也恰恰躲过了病重方痊愈的叔公问责,正赵琉代替赵暖嫁入承平王府。 若赵蒂没有放手,赵暖不仅自己解围,恐怕有他叔公加持,他必然要栽跟头。 有少年的助力,赵蒂很快令边疆赵家听从于他,虽然苏婉培养的某些人依旧站在赵暖身边,但他也不再插手:这是少年要求的。 “我不懂,你对赵暖、赵琉处处留情,若是喜欢她们娶进来不就是了,为何大费周章?”有少年相随十余年,赵蒂依旧摸不透他对于赵暖、赵琉下手后又放手的做法。 “我只觉得她们有趣,娶妻?毕竟是枕边人独独赏心悦目可不够。” “……”赵蒂为之语塞,但渐渐地也不再说这些话。 至两鬓斑白,看着容貌不减的男子,赵蒂这才开口问道“你似乎,没有苍老的痕迹。” “你以为我隔几年甚至于十几年都醒不来是为什么。”男子淡淡道“楚王不也求不老不死之术。” 赵蒂正想开口,又听得那男子道“除了楚国已经没有术士了,你想学也学不了。至于我,或许是母亲所为。” 刚觉得有生机的赵蒂又泄气了。 “你要是能够做到摈弃人伦欲望,或许也可以延年益寿。”男子笑道。 若是延年益寿是用美色财富口腹换的,赵蒂觉得不如不要。 “怪不得……”赵蒂觉得还是凡人好。 在去了京城带着大量美人财富和男子回来的赵蒂,以能够在有生之年再临京城为心愿。好容易等到男子醒来,他时常觉得男子力不从心,或者说有了很沉重的心事,这种心事他从未见过。 但好在所有的事情都在男子掌握之中。这种错觉之存在了三年,在看着宗族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看着自己子孙逃的逃、死的死、伤的伤,不明白那一步走错的赵蒂看着拿着长剑消失于黄沙中的男子。 在他再次看清楚时,他面前是叔公,是脸色安静的可怕的叔公。 在听到‘苏婉’两个字时,赵蒂深深的不解。 但在利剑刺穿身体、死亡的那一刻,赵蒂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母亲眼里只容得下赵获一个人,即便是与他母亲有些类似的赵暖也被他母亲用来作为赵获能够安然无恙活下去的筹码,因为赵获是唯一一个能够站在他母亲身后给他母亲力量的人,他母亲也是唯一一个站在赵获身后让赵获放手去飞的保障。而他与二弟,从来都是对他母亲有所需,而无所出,不会认为他母亲是受害者,不会认为在大家皆大欢喜之际站出来打醒他母亲。 可是,世上有多少家庭,他们的母亲不都是反抗、忍受、隐忍、谅解、和睦,这么一路走过来了么?为什么要在谅解与和睦的路上走上不放过自己的路? 谅解与和睦真的是放过自己的路吗? 赵蒂没有思索出一个答案,因为他不可抗拒的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间,赵蒂忽然觉得身边漫天血腥味一点点消散,似乎有阳光落在裸露的皮肤之上,睁开眼看的漫天红花黄沙瞬间被东风春色席卷,甚至于身边出现了熙熙攘攘的人声,赵蒂想要爬起来、想要睁开眼看清楚是不是活着,但终究是无力陷入永恒的与黑暗挣扎状态中,再也不能感受大地的冷与暖。 他的欲念足够大,但执念不够强大,未能逗留彼岸之境,未能遇到在彼岸之境等待父亲的孩子。 即便进入彼岸之境又能如何呢?彼岸之境千万个幻境里面不过是一遍一遍上演着美好后破碎的剧本罢了,这里的亡灵不知道自己是亡灵,这里的亡灵要一次又一次最深恐惧的审判。 直到寻找到了那一盏光,方能离开,方能往生,但离开也罢、往生也罢,不再是那一个人了。 番外:千年大妖怪与小骗子(一) 风雪之中,有人踽踽独行,不知多少岁月。 一白衣人落于行路人前“你还执着么?” “我已经是人,如何不执着?”行路人一笑,干裂的唇迸出血迹来。 白衣人看着执拗的男子,掌心凝结一缕流光“你们虽与帝君同下凡,但,仙草本阴阳互生、有情无情具存,其在天道之中的地位要胜于帝君,是以,虽与四位帝君有所纠缠,但命数不受帝君所控。帝君也只能以其怜爱众生之愿归于他一人之上而得二三年光景,除此之外,帝君并无它法令她再生。” “我很清楚,我本该应劫死于边疆,但不仅复活还得了这不老不死之体,想来,这世上唯有她有能力才能做到。但我也没有能力,我的能力只有死亡。”说着,赶路人微微一笑。 “这一抹流光,是她落于林中我抽取的一丝。”白衣人说着轻轻放入赶路人手中,继续道“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如果你愿意尝试我可以帮你。” “我想尝试。” 看着赶路人珍重的捧着那抹流光,白衣人继续道“无论是凡人,亦或者仙魔,历过十二世都会消弭于天地间,既然你与她毕竟有所联系,那你去人间历劫吧。十二世,或许第一世就能遇到她,也或许最后一世也遇不到她。” “历多少我并不在意,我只想我还是原来的我,她还是原来的她,若只是先于匀和舒漪这两个名字在一起,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白衣男子点点头“会的,你们若遇见只会是原来的你们相遇。只是,你要寻她就要以身入道,我会封印你的心与身,在你遇到她的时候,冰冻的心与身会再次苏醒,会与她一同经历凡人的生老病死;此外,若是最后一世你还没有遇到她,你依旧会经历凡人的生老病死。” “我愿意,我很愿意。”赶路人笑道。 白衣男人点点头,抬手间天地时间继续流逝,赶路的男子陡然倒在雪地。 自此人间多了一个行路人,没有人知道他的终点是哪里。 历经沧桑,这是第九世亦或者是第十二世,男子记不大清楚了。立于窗前看着江面来往的船只,他似乎又该换一个地方了。 一老者、两年轻人神色慌张的四顾,眼见着人群中有人见着了他们并冲了过来,其中一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一手拉着老者一手拉着另一个与老者颇相似的年轻人往旁躲闪,走了好一会儿,见追踪的人紧咬不放,那壮硕男子将老者与年轻人送到一船上,只看了一眼后匆匆跳将下去钻入人群。 恰此时船上主人携友已至,令行驶。 感觉到船在行驶,老者才重重松了口气。 “阿轻,你来的可有些晚了。”一年长女子在甲板上蹦蹦跳跳的说道。 被喊的是一十一二岁的少女,那少女佯装大人从容模样的点点头“父亲要我作出新诗,还是谢伯父开口我才能同你出来。” 女子不由得摇摇头“你父亲对你是寄予厚望,什么都要你学、要你精,偏偏你又什么都会上手,就是不精通。我就不用了,我做些寻常的……” 女子正喋喋不休,一婢子忙走上前来,看了看女子后,转而俯身在少女耳边道“小姐,船上刚发现了一老一少,长得十分不一般,不是我们的人。” 少女抬手止住女子的话,思索一会儿便道“他们当是没说其他的……” 少女这边还没说完,忽甲板上齐刷刷落下几个黑衣人,唬的女子忙跑到少女身后,战战兢兢的抬手就要开口。 少女一个眼神,那婢子十分迅速的捂住女子的嘴往后面拖走,但还是保持着严肃脸色关注少女动向。 走到船舱旁,婢子扭头这才发现那一老一少往这边走了过来,但她很快正过脸,同怀中被挟持的女子一般密切关注着少女。 几只水鸟扑哧着翅膀匆匆离去,反应过来的护卫忙将少女挡在身后,严正以待的看着突然多出来的几名黑衣人。 “你们是为秦家而来?为财还是为人?” 黑衣人见是一个少女面面相觑,最后一人道“我们不知道什么秦家。只要交出一老一少来,我们饶你们不死。” “一老一少是谁?”少女淡淡道。 那为首看少女沉稳,又听见说是秦家人,正思考这应当是无辜之人,但事情败露,即便是无辜人现在也不无辜了,一番考虑紧了紧手中的武器。 “伤及无辜并不能与你们办事不力相抵消,何况你们的目标是一老一少,若是此刻动手当打草惊蛇,你们之后能否安然脱身、秦家的追究你们主子是否承受得起以及日后是否不会引起一老一少严加防护,都很难说。” 一番话让为首的停住了,几个人再次面面相觑。 “本杀手就见不得真容,又不出手不露行法,就算我们想猜测你们是哪路人,颇为困难。何况,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说的一老一少是什么,也没有必要多管闲事。”少女继续道“时间不等人,希望诸位考虑清楚。” 思量一番,黑衣人踏水而去,其他黑衣人均随之离去。 人一走,船上其他人均松了一口气,各归其位。 那身后的老者哈哈大笑,正要上前来,少女突然道“老者止步,谢姐姐请上前来勿要回头。” 婢子虽不解,但还是带着女子走到少女面前。 少女看着汪洋大海,吩咐道“烦请老者天黑乘坐小船离开,此刻可去往船舱稍作休息。” 那老者看着少女背影,道“老夫倒不知道小姑娘出手相救,又如此行事为何?” “第一,我并未见过一老一少,起码保证下船前都没有;第二,若是刚才我交出存在于船上的一老一少,老者认为我们不受牵连的可能性有多大:是以,我不得不出手。老者身份未明,是好是坏无从知晓,那对于我们船上人是存了杀心还是存了报恩之心也无从知晓,是以不见面、不知晓也就没有危险是最好的选择。” “倘若我说要报答你们呢?”老者笑道。 少女依旧看着江面上的飞鸟,道“是蜜糖是砒霜,各自有各自的认为。在我认为,无为最好。” “小姑娘在上马还要人扶着的年级就能有如此行事,当真令老夫佩服、佩服,既如此,老夫便暂且打搅主人家居于船舱,待天黑离去。” 少女颔首而已,尔后小脑袋搁在栏杆处,任由阳光洒在小脸上。 一老一少进船舱后,事态才渐渐平息。 “看来,以后还是不能我们两个弱女子出来,应该喊你哥一道出来。刚才那情形……”思忖一番,女子连忙摇摇头“那不成,你哥要是在这里,直接打起来,到时候胳臂什么的乱飞……不了不了,越说我越想吐。”说着女子忙看向少女婢子,道“阿言,你去看看等下有什么吃的不?什么血腥味比较浓的,我吃不下。” 阿言无奈叹了口气,行了个礼去询问有什么吃的了。 “要是回去了,不许说出去,”闭着眼睛养神的少女忽然道“说出去了杀身之祸,我没有开玩笑。” “哦,我记得。”女子认真回答道。 天黑,一艘小船下海,一老一少离去,本应黄昏回去的船愣是直到第二天夕阳才靠岸。 船上的时间多,少女与女子钓了好些鱼,但也因为许久不回家急的家里人找,一见到两个归家的人那必然少不了一顿骂。 少女倒还好,毕竟是要被培养出来的名贵瓷器,打不得、罚不得,只能让她回去闭门思过;至于谢家小姐,回去之后她爹认为是自家女儿干的蠢事,愣是拿起鞭子打的鬼哭狼嚎的,尔后又让人去抄书。 消停十来日,这两人的错才被各自父母遗忘。 “陈州可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一四五十岁老者笑道。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再遇见小丫头。” “小小年纪养的一副不爱管闲事的模样,倒也可爱。”他身后跟着的年轻人点点头道。 “说是不管闲事,不过是处理事情使之无关,这样的能力正是你我所欠缺的。” “老爷。”一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子见着一老一少忙上前来。 老者见到来人,微微一笑“你们来的还算不晚。” 赶过来的男人低着头诚惶诚恐模样。 “陈墨他们将事情已经解决了?” 听到老者讲话,来人忙道“已经解决了,现在等着老爷差遣。” “竟然事情已经解决,你们先回去,只留下陈墨处理可能出现的险事即可。我与宁儿会在这里待些时候。” 来者看了眼身后的年轻人,尔后点点头离去。 “父亲真的认可他?”身后年轻人忽然道。 “小莫么,不见得可信。但陈墨还是可信的,否则我也不会只留下陈墨一个人。” 年轻人点点头“有陈墨在,倒也安心。” “见着许多年轻后辈的都往这阁楼走,这里面当时有些新奇的。”老者站在一楼外,抬头笑道。 “父亲想去看?” 老者点点头“走吧,开开眼界也好。” 说罢,父子一前一后踏入‘天上月’,在这父子踏入之时,之前去而又返的男人脸隐藏在屋檐柱子投下的阴影中。 “杨知府的人,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得当,杨大人的大公子会带人砸场,之后杨小姐会出场。杨小姐天生丽质又技艺精湛,必能得到贵人欣赏。” 番外:千年大妖怪与小骗子(二) 天上月中又是一年一度的才子佳人相会。 这宴会是当地豪奢秦家举办,分歌、舞、琴、棋、诗、画六大魁首,每个魁首可得千金。又里面提供之物均是高雅、难得之物,是以有许多佳人才子参加。 一老一少给了一锭黄金这才能进来,又给了些许银两引路的人领着两人往阁楼上去。 “本以为是高雅之地,原来也为金银驱使。”年轻人道。 老者摇着头笑笑“痴子,入彀还不知晓。” 年轻人不解的看着老者,老者继续道“小莫来的时候说了些话,我们就走到这儿了,来了这个人随便拿了一锭银子就进来还入了这难得的地方观看,你觉得就凭我们这一身华服能达到?” “那……”年轻人想了想,环顾四周后,看到楼下有人拥护着看不清容貌的一男一女正上楼。 “听说,此地杨知府有一儿一女,其中杨小姐貌绝而聪慧。”年轻人皱着眉道。 老者笑笑“若是小姑娘真的能入你眼也不错。” 年轻人点点头。 这边话落,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歌喉声,悦耳动听,但对于听多了的人而言也就中规中矩。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年轻人中肯道。 老者端起茶喝了口后,摇摇头“倒也不用苛求,毕竟是小地方。” 正说着,对面走上来一白衣男子,剑眉星目、看着便颇为清贵。那男子对着之前已经上楼但戴着斗笠的男子点点头,尔后坐下。 待白衣男子坐下,一小厮附耳过来,那白衣男子看了一眼已经摘了斗笠含着笑意的男子,尔后皱着眉头勾勾手,附耳在小厮耳边说了几句后,那小厮咚咚咚的下楼去了。 “那几位少年,看着倒是不错。”环顾四周,老者点点头道。 取了斗笠的男子眼睛正好与老者对上之时,男子点头一笑,尔后回过神同身旁还没揭开斗笠的女子言语。 “往年他们不屑于来此,今日怕是知晓秦老爷与谢老爷交好,想稳固稳固谢姑娘的名声,特意来此作乱?”跟着白衣男子一道来的青衣男子道。 白衣男子略略一笑“他要不来我还不会怎么,他要是来了我必然不会让他有半分机会。” “只是,这有闺阁我等多少需要避让,怕是阻不了杨小姐出风头。” “无碍,我已经告知父亲,让家妹速来。” 听到白衣男子的话,青衣男子皱眉“令妹似乎年级尚小,这比试……” “杨公子必然是带了最好的准备而来,我不能见招拆招,家妹未必不能。” “令妹却是各种高手?小小年纪倒难得,我可要见识见识。” 白衣男子笑笑:他妹子可没有一技之长,但胜在足够冷静,胜在目标明确。 “谢小姐以为谁能胜出?”一歌落下,一年长些男人对立于轻纱之后的女子们问道。 如今局势是张小姐与颜小姐旗鼓相当,就差谢小姐这一票。 谢如花沉吟会儿,道“颜小姐即是自己制词、制曲,又曲调清奇,当胜。” 男人正想开口,只听得二楼有人言“不知谢小姐所谓曲调清奇,清在何处、奇在何处?” 立于轻纱之后的女子为之语塞,她只是按照丫鬟给的说,她哪里知道清奇在哪里,就觉得相对而言,颜小姐她觉着也比较好听。 没学过乐理的谢如花听出是杨墨的声音,心中大呼不好:杨墨可是什么都知晓,现在她开口不开口,杨墨都有话等着自个儿。 谢如花不知如何回答,又听得帘后衣服蹀躞,隐约间一婢子扶着另一身量尚小的少女坐下,尔后婢子退守于少女身侧。 “阿轻,你怎么来了?”谢如花轻轻问道。 少女略略点头,道“相对而言,我会比较欣赏李姑娘的歌喉,或许歌声呕哑啁哳难为听、或许容貌算不上好看,但我十分佩服也十分庆幸我能听得到这样有气魄的国殇。” 随着少女的声音落下,周围的人静默不语。 “或许、或许我不该来,我只是、只是想要……”一直想着来凑数的李如在听到魁首是张、颜,心中自觉无望又觉没人在意自己的国殇心中略略安心,但现在听到少女如此说,紧张的低垂着头,不敢说出自己不过是想要拿走赏金之言。 “李姑娘何必自惭。歌声清亮、容颜支撑华服新衣的美丽都会随着时间埋葬,唯有此间真心会跳动。是清奇也好是波澜壮阔也好、是有才自制也好是依赖古者而歌也好,所求是悦耳,在场十二位姐姐并无一个不是悦耳,但时机、场合以及在场是何人或多或少或影响入耳之音。既然难以比较,歌者虽然求悦耳,但也在乎其中情致。时至端午,又……” “小小年纪能说出这一番话委实不易,然,既然是魁首、是切磋,以技艺见长是基本,若因情而移,定论何在?” “所谓定论亦是一家之言,因情而移并无不可,恰因情而移有许多美谈。” “有美谈,但也有不公。” 少女微微一笑,她知道杨墨为何不会继续说下去了:有不公,但绝大多数人不言,言,则为嫉妒。 听到少女沉默许久,杨墨微微皱眉。 “既然是家父举办的吟诵大会,想来我是有这个能力一锤定音了,是吧,兄长?”容众人议论之后,又见杨墨知晓避其锋芒,少女开口道。 一直在楼上不语的白衣男子听到这话,微微一笑,尔后起身道“自然,千金奉上。” 话落,一奴十分伶俐的取了银两咚咚咚下楼小心递交给李如,那李姑娘强行塞了一二于小厮手中,尔后点头致意“谢过秦小姐、秦公子。” “可是有的人,一生未曾拥有过悦耳的歌喉,未曾占据过令人沦陷的美貌。或者说,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平凡的声音、平凡的容貌和平凡的才能。”在杨墨回了自己位置之时,她身边的男子走将出来道。 杨墨看了眼她兄长,没能阻止住她兄长开口:少女不帮谢如花不帮自己,独独以端午之由选了李家姑娘,这一场下来有人说魁首名不副实、有人说魁首合理,但最多的应当是秦小姐年纪毕竟小、养的颇为娇贵。 此举,一,李家清寒,千金贵重,于他人而言并不贵重,千金得其所;二,不附和谢家也不附和杨家,独辟蹊径却也保全谢家和杨家,并不侮辱未得命之流;三,秦家姑娘年纪小,合理范围的武断尚可容忍。 “拥有常人拥有的东西就不会在乎得失,然、拥有常人未曾拥有过的东西就应当做好自己也不曾拥有的准备。如我,不长于诗,但也不执着于此。”接过婢子奉上来的汤,少女淡淡道。 男子略略一笑道“秦小姐见识奇特,和着少。既然歌已落幕,该是琴了。我有一友,新作一曲,不知秦公子、秦小姐可愿意听一听?”男子微微一笑,一蓝衣男子走将出来。 看到那拿着琴走出来的人,白衣男子笑笑“天下谁人不识君,得闻褚非琴音、三生有幸。” 褚非点点头,取琴。 褚非一出,众人不敢多言:此人秉性孤僻,难打交道。 褚非合着孤僻高傲,并不理会众人,抬手一曲新作。 曲罢,闻着默然不语。 “褚非虽技艺高超,但并无情致,如画之如花,终非美事。”一三四十的华服男子道。 华服男子是鸣玉楼的掌家,在他手中名琴不知凡几。 “同,琴之一事,非情不得真谛。”另一年轻男子附和道。 眼见着褚非遭受非议,蓝衣男子但笑不语。 楼上老者颇为可惜的摇摇头“这人倒是弹得好,可惜了。” “琴之一事,世已成定论;情之一字,尚未有人成定论。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无器何用?自问学琴十载,未尝及先生十之一二,又诸位仅指法有能胜于先生者?”如今局势,少女知晓褚非同那男子一道了,但她并不会如褚非愿批判之。 指法不胜,是以攻之以无情么。 少女话落,争议声渐小,但褚非本人依旧低垂眉眼:他不过是这群富者玩物,苦练几十载,为讨生活而已。 “况能以指法掩不能藏之情,在座又有几人能及?” 众人以为少女所言是:技法用于补无情之能。 但中有一人开口道“秦小姐所言,褚某不解。” “商商宫商,似有离愁。”少女淡淡道。 褚非眸子微睁,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如此,若有机会,我愿意指点秦小姐琴艺。” 少女点点头“得先生指点三生有幸,若有机会我必翘首以待。” 本褚非是秦家要请给秦家小姐的师傅,但杨家捷足先登,领褚非来不过是想让他推了秦家的邀请。 但杨家公子还没开口就被鸣玉楼的掌家先开口了,杨家公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被秦家小丫头捷足先登。 结果反而促成好事,别人的好事。 “小小年纪见识不小,虽为女子,未来可期。”忽地,男人拍手笑道。 杨公子抬手想要让假装打手的人冲撞进来,尔后借着兵力镇压。但听到男人走将出来,他还不能动手。 那老者走将出来,走到杨公子身边,微微点头后,又走向白衣男子,道“少年可还有位置收容我爷俩?” 白衣男子有些惊诧,在看到老者身后少年气质魄人,笑道“请坐。” 此时有一个小厮跑来在杨公子耳边说了些许话,那杨公子点点头后带着杨小姐一同离开。 重头戏本在棋、诗、画之上,这些都是杨墨的拿手戏,但这般匆匆离去,委实让帘中谢如花哑然。 “他们就这样走了?” “出言的那位老者,”少女停顿了会儿,道“你不觉得熟悉?” “啊?”谢如花诧异的看着少女。 “记得我之前说的话。” 谢如花连连点头。 “那就继续呗,反正后面也没什么难缠的人。”少女伸了伸懒腰,撑着下巴道。 谢如花点点头,如常。 没有杨氏兄妹的干扰,谢如花进行的十分顺利。 眼见着人散去,帘内的谢如花起身正想说她们可以回去了,却见少女已经撑着下巴闭上眼了。 番外:千年大妖怪与小骗子(三) “若不是老爷令小姐赶来,只怕少爷、谢小姐还请不得那两位下场,也好在他们并未难缠,否则我家小姐怕是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身侧阿言淡淡道。 谢如花做了一个噤的动作,尔后弯下腰,纤长手指轻轻戳着少女脸颊。 “……”看着谢花语又在戳自家小姐的脸颊,婢子觉得眼前一黑。 “阿言,你说你家小姐是不是外面是孩子里面是大人?” “谢小姐,有个词叫做,聪明。” “我知道啊,别人都说我聪明呢。”谢如花笑笑,摆摆手继续道“她可是累极了?” 阿言点点头“老爷听说有位大人物来了陈州,要求小姐写诗,写完了又要谱新曲,然后听说那位大人物不怎么喜欢古筝,喜欢笛子又要小姐学会一曲子,好容易才躺下又被请过来了。” 想了一通,谢如花连连摇头“我就是背那些东西都觉得要生要死……幸好幸好我只是混吃等死的人。” “那不一定,谢小姐刚才背的那些东西可是为了提高未来姑爷的门槛呢。”阿言淡淡道。 谢如花还想说什么,有人走了过来。 “少爷。”见到来人,阿言道。 白衣男子点点头,看了一眼已经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少女,将手中折扇交给身后小厮,尔后走来背着少女。 少女惺忪间知道是自家兄长,又继续倒头就睡。 “你家父亲,有些惨无人道。”见白衣男子带着少女走,谢如花小心翼翼道。 白衣男子没说什么,带着少女离去。 “没见到人?” 秦重点点头,对自家父亲道“期间并未见到十分出众之人,不过在一老一少出现后,杨旭并未动手,反倒是带着人离开。” “那一老一少,是什么人?” “刘姓,老者言谈举止虽有些亲和,但不经意见可见武断。少者说是叫宁,长相胜过多数,不过并不是父亲所描述的。这一老一少都很健谈,令人不经意吐露心声。” “你已经将家中情况尽数告知?”秦老爷见秦重摇摇头,继续道“有机会能够见见也好,毕竟能让杨知府忌惮的人也不是简单的人。” “已经允了,说是日后会登门拜访,我已经让看门的留意。” 见秦重安排妥当,秦老爷满意的点点头。 “对了,父亲,小妹过几日也同我出去,可好安排?” “和你出去做什么?” “我想着小妹最近有些累,该出去散散心。” 秦老爷点点头“你安排就可。” 定下后,十天后秦重便带着他家妹子出门。算着该和谢如花汇合,秦重让下人在一旁等着后,略走了几步后问道。 “近来为兄有个问题,虽然有答案但是还想问问你的看法。”秦重见自家妹子点点头便继续说道“说是贫者越贫,富着越富,如果是当局者,要怎么调和。” “这个问题……我未必知道最优解,但仅仅站在我的角度来说,若是起先试行先富带后富,而如今走到了贫富悬殊这条路上,换个角度先贫后富也未尝不可。我希望当局者建造许多许多产业、各种各样的产业,至少五年内能够完成产业建造,尔后以年龄划分将无所依、无所靠的人一一填入产业之中空白位置,即便是无一技之长的人也给时间去教、去带。先安顿中壮年尔后青年尔后老年,如果布置的产业大于安排的人那么可以让拥有这份产业的小群体聚集在一起成为大集体。这其中一直先纳贫后纳富、先寡者后众者、先顶梁者后可用者,且不断完善加强规则,也务必断绝权富纠结而插手。但其实避免不了权富相交。同时,一件事情的试行不可能一两年就有结果,或许五年或许十年或许更远,但其实能在五十年,能在一代人里面实现,能让三代人看到或者接触到希望也是可以的。就怕,有的人耗费一辈子来的信任最后被证实不过是错误了。”少女说着摇摇头“我毕竟还不成熟也没有大格局观,很多事情都很局限,比如谁为产业质量保证谁为产品销路保证外部环境是否安稳。兄长的看法应当胜过我才是。” 秦重微微一笑“没事,长大了就会看得更全,现在站在一个人或者某一个群体角度看已经很厉害了。” 秦重说完,继续往前走。 在汇合谢如花后,秦重让人跟着后,自己带着二三人自去转悠。 “我听说不仅是你,杨墨还有其他什么李颜、章琉啥的,都送了诗词过去,好多人和你一样直接被丢了,就杨墨的还算入眼。”谢如花道。 “也不知道这个鸣玉楼里面有什么人,”少女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依照父亲的性格,没入眼那还得继续写,但我也写不出来什么东西。” 看着少女泄气的模样,谢如花不由得摇摇头“造孽呀,你兄长已经那里优秀了,你父亲还要你帮着巩固。” “……”少女没说话。 两人走在掺和着鲜花的小道上,间或二三蝴蝶飞过。 手中摘了两捧鲜花并一个花环,已经带着一个花环的谢如花将另一个花环戴在少女头上,尔后又分了一捧鲜花,两人继续往前走“我听说城中又开了一间新布店,里面的颜色、花纹十分好看,什么时候我们去挑选挑选?” 少女点点头“我也快到换衣服的时候了。” 正说着,天色忽然昏暗。 “不好,要下大雨,”看着天色,谢如花一把抓住少女的手“就看是我们快还是雨快了!”说完,谢如花抓着少女的手就、拿花的手提着裙子就跑。 在她们急哄哄的往不远处凉亭跑去,但因山路之上看着近走起来远的缘故,其实需要很长时间。 看着身上落下的几点雨滴,谢如花帮着拍了拍少女的衣裳,尔后说“看起来我们宝刀未老,还是躲过了暴雨的攻击。” 少女抿唇一笑“啥时候你要是会、会传说中的轻功就好了。” 谢如花无奈的摇摇头“别说了,我父亲说我嫁出去之前暂时不能舞刀弄枪的,就怕戾气太重吓走人了。” 正说着,朦胧之中看到有人执伞而来。 谢如花探出半个身子,还是看不大清“是拿伞的小厮回来了?” 及至那人走近,谢如花见着是一个高出她许多的人,又见那人自带冷漠气质,且步履轻盈,忙拉着少女往一边靠去。 来者入内,收起伞间露出容貌来。 “哇哦,长得真他妈……”谢如花的话还没讲完,被陡然跳起来的少女捂住嘴。 那人并不看过来,依旧看着脚下被檐下雨滴一次一次破败的水洼。 见自己没有错的过于离谱,又见并未惊扰其人,在少女松开手去拣落在地上的花,谢如花对着少女点点头:果真是她好友。 少女捡起花后见谢如花不由得偷看旁边人,想了想,绕过谢如花走到那人身旁。 被绝对美貌惊艳的差点站不稳的谢如花内流满面:加油! “先生也是来避雨?” 听到身旁少女说话,山中的雨、风、树叶似乎在这一瞬间凝滞了,又似乎一瞬间世间万物再次运行,雨落在树叶上,树叶落在水潭中。 偏头,略低头才看到一捧着鲜花的少女。 “你……是你。”话落,那人轻轻一笑。 少女不懂这人为何而笑,正想开口,突然见着四周落下许多黑衣人。 她和黑衣人真有缘。看着眼前黑衣人,少女一脸无奈。 身旁男子见此,眉目迸发杀气,掌下略一用力,拿着的那把油纸伞四散露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那人抬头执剑,脸上流泻笑意、语气温和的对少女道“稍晚,我们还会见面。我先解决麻烦。” 尔后足下一点,持剑冲入雨中,那黑衣人见人要逃,忙追了上去。 “长得好看是好看,奈何是个武林中人,”刚还沉浸美貌中的谢如花一下子就没了兴趣“我生平最讨厌两种人,一个是会武功的,一个是朝廷中人。” 少女撇撇嘴“你的胆子,是真的很怂啊。” 她兄长的情路,很坎坷啊。不过,她兄长的劫可能也不在于情劫。 正想着,秦重派来的小厮拿了雨具来。 谢如花一刻也等不住的拿过雨具,匆匆离开着是非之地。 山中毕竟寒凉,少女回家后着了凉,好容易能下床,又得做诗。 看着面前的白纸,拿着笔,穿着居家衣裳的少女不由得将小脑袋搁在桌上,手无意识的在纸上涂涂画画。 认真研磨的阿言见自家小姐一直不抬头,以为睡过去了,忙抬手摸了摸脑壳,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脑壳“小姐也不烫了,想是困了。” 略微动了动头证明自己不是睡着了,少女叹气道“还不如生病呢,天天作诗作诗,作了又被丢、丢了又要作,我都不知道作什么了。” 阿言偏头看着自家小姐在纸上留下的痕迹,不由得扑哧一笑“小姐怨念很大啊。” 起身丢开那只画了大乌龟的废纸,取了新纸“东风绘柳色……”,略一沉吟,少女丢开这张,拿了新的,提笔写下“梨花琼花皆为雪,城东城西具是街。既是杨花一入眼,何求小城无辜人”。 看着自家小姐开心的放下笔,阿言不认可的摇摇头“小姐,你这要是,”停顿了许久,阿言继续道“写的太烂了!这、这、这连个打油诗都不算!!” 写完后,抬手拿了一个果子“我又没说错,如花说了,杨家小姐入了他眼,要是他真的有能耐那早就不用我们还孜孜不倦的送诗过去。再说了他要是敢看他也不敢说。” 阿言无奈的摇摇头“幸而老爷最近不在检视,否则不得有一顿好受的。” 阿言正收拾间,一婆子匆忙赶来。 见到时陈妈,少女不由得皱眉,听到陈妈道“贵客到,老爷让小姐去花厅呢,务必打扮得宜!” “啊?”阿言张着口。 谁啊,这么大的脸。 人脸不大,但足够吸引人眼球。还没走进花厅,就看到一堆婢子聚集在花厅外。 待少女入内,就听到她父亲道“这是小女,单名一个轻。” 秦轻上前低头行礼,尔后在一旁落座。 听得秦老爷道“陈大人已经见过小女,确认未曾出错?” 来者点头道“不错,在下想求娶的正是令千金。” 听到这话,秦轻抬起头来:她倒是知道为何花厅外聚集那么多人:美男子么,谁都想看;但是,她才多大?而且,他们之前山中见过。 不过,有些话可不是秦轻能说的。 “既如此,重儿,先带你妹妹出去转悠转悠,为父想同陈大人商议商议。” 听到秦老爷的话,秦重起身应承,尔后带着秦轻离去。 “这位陈大人,全名陈墨,有美男子之称,但更为重要的,陈大人是太子伴读,有一剑挡千军之称,陛下也十分重视。”秦重微微偏头“听闻陈大人来了陈州,父亲一直张罗。所以这门婚事,父亲会十分欢喜,即便你们年龄有些差距。” “父亲不怕,悬殊的门第之后有险境?”秦轻皱眉道。 “成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成也是灭一人。”秦重淡淡道。 叹了口气,秦轻不再说话。送秦轻进了居住院落,秦重转身离去。 秦轻耸耸肩:无所谓了,起码眼睛可以赏心悦目。 番外:千年大妖怪与小骗子(四) 秦重说的没错,婚事很快谈拢,于秦轻十六岁出嫁,及笄之年下定,目前已经落下了婚书,一分为二各执一份。 秦轻婚事落下,她倒是逍遥自在了许多,也不需要琴棋书画什么的,连着出去游玩都轻松了:总之,现在她父亲也不怎么拘着她。 “陈墨婚事定下了?”一老者惊诧问道。 “定下了,说是一小丫头片子,门第也不高。” “哦?他眼光高的连郡主、公主都不放在眼里,什么样的小丫头能让他如此迅速?” “说是秦家女,如今才十二岁,十六岁方过门。” “秦家女?”老者停下手来。 “是秦重的妹子秦轻。”走进来的年轻人道。 “哈哈哈哈哈,”老者搁下笔来,笑了许久才缓过来“这小子的眼光和我如出一辙,可惜了可惜。” “若是父亲喜欢,也不是没有办法。”年轻人低头道。 “为一个女子动手不值当,何况,陈墨也好、小丫头也好并不是容易被人拿捏的人,虽有地位权势压制,小心到头来玉碎,那不也是人间一大憾事?”老者收敛脸色,继续道“若是以后,为父也希望你不要因为一个女子败坏前路。” “父亲的话,儿子记下了。” 清风吹起纱幔,在后院练习笛子的人忽然甩手就将笛子甩了出去。 她倒是不用作诗了,但她父亲说务必精通笛子,毕竟陈默比较喜欢笛子,教琴的褚先生便也顺势离开,换了个更为严肃不留情的先生。 笛子,一生之敌! 略略平复心情,秦轻垮着小脸去找笛子,好容易看到笛子却挂在墙头。 看着那笛子,秦轻低头叹息:她还得去另一头拿,这头就一丢丢,要是够得着也得落在另一头。 想着,秦轻从一旁小洞爬出去。 刚拿着瓜果来的阿言只看得到自家小姐的腿堪堪抬出去,吓得她四处张望,见着周围没其他人忙放下瓜果往小洞这边来。 刚爬出来的人拍拍衣裳,抬头看着快要落下来的笛子,秦轻勾了勾手,够不着,索性跳起来勾。 仗着身高优势抬手拿起那支笛子,尔后一笑“小姑娘想要这个?” 阳光落下,刺的眼睛有些难受,秦轻虽然看不到那人模样,但见着被举高的笛子不给自己知晓对方想要戏耍自己,正要转身就走,那笛子放在自己手中“你原来还会笛子呀。” 看着手中笛子,秦轻抬起头,因那人低下头挡住了所有阳光,她看的清人。 长得或许不如她兄长,但她觉得很入眼,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得上这个人的入眼。 看着懵懂的少女,男子忽地退开几步,转身就走,手中折扇打开间微偏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也很期待于下次再见到你。” 看着消失于角落的背影,秦轻想要开口,但又觉得他们总归是会再见的。 收起磕了一个小小角落的笛子“真是个奇怪的人。”说着,秦轻又从小洞爬进去,刚站起来就看到双手叉腰的阿言。 “我、我没跑出去,就去捡东西。”说着,心虚的秦轻抬手举了举手中的笛子。 阿言无奈的摇摇头“好吧好吧,索性老爷也不怎么拘着小姐了。不然,又是新曲又是新诗的。” “哎,你可算是解脱了。”牵着秦轻入内,谢如花招呼人上菜后,继续道“虽然那个陈大人不怎么得我的眼,但是想着以后能够保护你也是好的。何况,你现在可算是解脱了,我去你家找你,你父亲二话不说就让你出来了。”邀请秦轻出来的谢如花说道。 “兄长跟在他身后学习,父亲自然不怎么拘束我了。”秦轻入座后道。 “这样也好,”谢如花中肯点点头“你父亲不烦你,那个陈大人也不烦你,以后我找你出来玩的机会可多了。” “你不找我我也可以出来玩,”秦轻道“说实话,他有点闷。” 无论去哪里看什么人尝试什么事,她都觉得日子过得很平淡,不烦躁也不愉悦。 这种状态,更像是古井无波。 “我听说了,那个陈大人带你去了好多地方,好像还带了好多好东西给你,总觉得他一年三百六十天能够跑你家三百六十天似得。除了年级他没有啥配不上你,你除了年级没啥比得过他。” 秦轻低着头,叹了口气“中规中矩罢,嫁给他也不是不行。” 见秦轻开怀,谢如花便也不再提这件事了:若是秦轻一直不能接受,她可就要如实告知某人了。 吃过城西新开的酒馆,又去原先说的店铺选了几匹布料,两人也散开各自回家。 刚到秦府,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来找。 重重叹了口气,又被收拾一番才放出来。 “过几日我要回京一趟,我想着你兄长既然也去,你要不要也去?” 有些累的秦轻皱着眉头“我还不大想离开这里。” “也好,我会尽早回来。” 秦轻点点头。 略略抬手,摸摸小姑娘脑袋“我和你爹说了,以后不难为你。笛子什么的也可以不用学了,另外,”陈墨笑笑继续道“你上次写的诗,倒有趣。” “那次实在是受不了,我又不是精通这些的,但别人给你写我就要给你写。”秦轻无奈道。 看秦轻小脸写着不悦,陈墨忽地一笑“嗯,我也不喜欢这些,只是给他们一个不打搅我的借口。以后就好了。”停顿了会儿,陈墨继续道“也不知道我们再见面你能不能长高一点。” 扬起小脸,秦轻肯定的点头“那我肯定会长高的。” “那你……算了,你现在还是个小丫头。”陈墨笑笑。 秦轻不解其意的看着陈墨,但总觉得他眸子里过于深沉,耸耸肩偏过眼去。 秦老爷带秦轻去码头送走秦重、陈墨之时,一老一少也上了陈墨的船。 “这是你的未婚妻,秦小姑娘吧?”那老者看着困得打了哈欠的小姑娘,笑着同陈墨道。 “是。” 老者笑笑“宁儿,该上船了。”老者一声,那年轻人点头乖乖上船。 一声令下,船开了。 远远的看着陈墨离开,一名美貌女子哀婉不已。 “可惜了,日后秦重再回来可就不是我们能出手的了。”杨旭淡淡道。 “日头有点大,兄长,我们回去吧。” 杨旭点点头。 听得陈墨一行人离开,阁楼上的男子一甩打开折扇“是吗,那么两年后再见了,”看着秦府的轿子,男子微微一笑“可惜这两年见不到小姑娘了。” “阿嚏、阿嚏、阿嚏!”一连几个喷嚏,女子觉得今日不宜出门。 一夫人装扮的人走了来,手中拿着新鲜樱桃。 “你这越发的懒散了,”见女子伸着懒腰,来者笑道“不仅评选不出来魁首了,连着一首新曲都没有。好在你父亲也不管你了,只看着你哥的消息乐呵呵的。” 秦轻耸耸肩,拿出一颗樱桃“这样的日子多好。你呢,也嫁了个喜欢的人,多好。” 谢如花摇摇头“你别说我了,上次人家来下定的时候带了许多东西来,说是两年后就回来了,算时间也该到了。” “到了就到了,洗洗眼睛也是好的。”秦轻不以为意道。 “你倒是越发的放开心了,这样也好,省得你兄长时不时就要问我。” 秦轻手下一顿,随后笑笑“我兄长他一辈子也放不下心,问就问吧。” 谢如花无奈的摇摇头“传话筒就传话筒呗,谁让你兄长每次给的报酬都比较让我心水呢。” 本约好要去城东新来的戏班子看看,但谢如花夫君寻了来,撇下秦轻他们夫妻两个去了。 “真是有了夫君忘了姐妹,谁能知晓谢小姐喜欢文绉绉的读书人呢。”阿言无奈道。 走在大街上的秦轻轻轻叹了口气“世事难料啊,如花开心就好。” “秦姑娘,别来无恙?” 正走着,一女子开口道。 秦轻看着眼前的女子,这般容貌也只有杨墨了。 “秦姑娘,别来无恙。”秦轻还没开口,听得身后一男子的声音,看去,那持折扇的男子含笑而来。 “你们认识?”杨墨看着来人,诧异道。 “不仅认识,还很有关系。”说着,那人折扇一收,足尖生风,略走几步已然悬空,在秦轻诧异的眼神中,那人一手搂着秦轻腰间凌风而去。 秦轻偏头看着来者“你胆子很大。” “你的胆子很小吗?”男子笑道。 秦轻微微一笑“还好,体验未曾体验的,很难得。” 骑在马背上的男子看着被劫持的人,手中的缰绳一紧“是他,怪不得边疆又起纷乱。” 也怪不得她的神情变了。 脚落地之时,秦轻觉得有些晕眩。 “有什么必要让我飞吗?” “无他,让你未婚夫看到。”男子打开折扇笑道。 “你和陈墨有仇?” “那倒没有。” “那你是需要大夫开药吃?” “我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你们不合适。” “你管的挺宽的。”秦轻道。 “小骗子记性也不错,两三年了还记得我。”男子笑道“正好,我也惦记你许久了。” 秦轻上下打量男子,尔后认真道“你是需要大夫开药吃。” “我匆匆赶来确实有点饿了,我们去寺庙里讨一点吃的?”说着,男子不再说什么拉着秦轻手腕就跑。 秦轻不想走路,扯了扯手,没扯过人家力道,索性就被人拖在地上走。 见秦轻不服气,男子不由得停下脚步看着拉着手躺在地上的人“你好歹也是个人,不能这么无赖。” “你好歹也是个人,应该看了大夫再出来晃荡。”索性躺在地上的秦轻道。 蹲下来,男子认真的看着躺在地上的秦轻“你真不陪着我去?” “不去。” 男子点点头。 青鸟飞过一阵又一阵,一个斜坐在大石头上一个躺在地上面对着墙壁的两人接受了一波又一波行人诧异的目光。 抬眼,金乌西坠。 “啪”的一声,一只蚊子死在手背上,是只野蚊子。 番外:千年大妖怪与小骗子(五) 轻轻叹了口气,站直了身“算了,我送你回去。” 男子走到躺在地上女子身边,看到已经睡着了的人,男子不由得一笑“还真倔强。” 感受到颠簸,秦轻睁开眼这才看到自己在移动,应该说是被人背着移动。 “你已经去吃饭了吗?” “我没去,你倒是睡着了。醒了,醒了自己下来走。” 秦轻看了一下脚下高高的草,握紧脖子“我不想走,谁知道这里有没有蛇,何况,我现在很饿,走不动。” “那,去寺庙化斋?” 感受到秦轻点头,男子忽地一笑“我应该在你没吃饱的时候掠过来。” “你要在我没吃饱掠过来,我肯定记恨你。” “那这样看来,你不生气还是因为我没踩到你底线?” “也还好,反正有陈大人在,也没什人敢动我分毫,其他的都不过是纸老虎。”秦轻淡淡道。 “陈墨,我可不怕他,我比较怕你。要是小骗子掉金豆子,那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怕了。” “掉肯定是掉的,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你可赶不上。”秦轻打了个哈欠道。 “要是我赶得上,以后我可就顾不上了。先有基业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不懂,也不想懂,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到饭?” “等会儿就到了。” “你怎么不用你白日里使得呢?”秦轻不解道。 “轻功?我饿了,眼花。” “信你我就是瓜。” 男子笑笑“反正现在你也不用走路,也没什么差别。” 见过一两面的陌生人搅动自己情绪,真要命。秦轻哦了句,不再说了。 “啊,果真饿起来什么都好吃。”看着光盘,秦轻喟叹一声。 “好了,我也该送你回去了。” “哦,吃饱喝足了,你有力气对抗后果了?”秦轻淡淡道。 “你觉得就我会怕么?” “陈墨的武功可是公认的,我虽然没见过,但料你打不过他。” 男子耸耸肩“那也要看他敢不敢和我动手。” “若是朝廷中事,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男子笑笑“走吧,我现在确实不大容易出现在他面前,到了大街上自然会有人找你,至于你怎么说,那是你的事情。” “看在一顿饭的交情上,我可以既往不咎?” 男子好整以暇的看着秦轻,后者翻了个白眼“你是需要大夫开药吃。” 男子认真的伸出四个手指“我记得了记得了。” 当秦重带着人寻到了一个人在大街上走的秦轻,看了看四周后,道“那个挟持你的人呢?” “不知道。” 秦重看秦轻脸色,没说什么带着秦轻回去,至于秦重怎么和秦老爷说,秦轻不怎么感兴趣,反正她也表达了她兄长不要插手的意思。 第二天,还在床上躺着的秦轻又被挖了起来。 “嗯?”秦轻听完阿言的话,诧异不已。 “是啊,也不知道怎么了,陈大人一早来就解除婚约,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解除婚约呀,”玩弄手中的小钗,秦轻忽地一笑“迅速是真迅速。” “迅速,小姐说谁迅速?” “没什么。”秦轻淡淡一笑。 看来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毕竟某人的行动力远超自己。 “陈墨解除婚约?”高堂之上,老者问道。 “是,目前不知道什么原因。” 老者看了一旁年轻人“宁儿想去陈州,见见陈墨?” 被戳中心事的年轻人低着头道“孩儿但凭父皇吩咐。” 老者笑笑“看看小丫头也好,没有了这门亲事也不用顾忌许多。” 看着密信所言,立于廊下的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被我猜中了?”一拿着折扇的男子自屋檐落下后,缓步走来笑道。 陈墨收起密信,淡淡道“你想怎么办?” “我知道你不甘心,也不愿意就此退出,我也没想过让你彻底退出视线,不过就是想让你看清楚未来十年、二十年你终究会埋下祸根。” “我仍然坚信,我与他的情分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 “你或许会因为两情相悦退出,但一个拥有天下一切的人可不会那么容易退出。随着时间推移,随着他能获得的东西越来越多,就会越来越惦记拘束他的人、就会惦记他不能得到的东西或者人。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也可以继续陪他走下去。至于她么,我想你会看清楚也会尊重她的选择,如同我也会尊重她的选择一般。” “或许是因为新鲜感,没有亲耳听到,我不会放弃。我撤掉婚约,不过是给你一个公平的竞争机会。” 男子笑笑: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公平而言,不过,看在陈墨毕竟是她调教出来的徒弟,手下留情还是要的。 虽然陈墨退了婚约,但还是照常往秦府跑,秦老爷也依旧不怎么拘着秦轻,秦老爷比较在意回来的秦重。 朝堂的事情秦轻管不着也不用管,她还是该吃吃该喝喝,闲了与谢如花出去逛逛街。 “小骗子。”正与阿言回府的秦轻听到有人开口,偏头就看到还是拿着折扇的人,秦轻略偏头对阿言说了几句,阿言听话的抱着东西就跑。 “你叫她去找你哥来?”男子上前来道。 秦轻耸耸肩“你要不在这个地方不就不会被抓了?” “有道理,”男子收起折扇“我饿了,带我去找吃的?” “为什么三次见到你,两次都在喊饿?”秦轻问道。 男子双手一摊“我有很多事情要做的,好容易来见你才想起来一直没吃东西呢。” “……我可不接受这天上掉下来的锅。”说着秦轻调换方向,往另一边走去,男子见状忙跟上前去。 “你为什么叫我骗子?”看着吃完饭喝茶的某人,秦轻不解的偏着小脑袋。 “因为,你前世、前前世都骗我。”男子佯装认真道。 秦轻思忖一番后道“要是我前世、前前世欺骗了你,那我向你道歉。”尔后眼珠子略略往上,“不过呢,现在的我从来没见过你、记忆也没有你,难道你是千年老妖怪不成,否则怎么知道我前世、前前世?” “那你承不承认是小骗子?”男子笑道。 秦轻耸耸肩“你要是承认自己是千年老妖怪,承认一个骗子名号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悄悄告诉你,”男子打开折扇悄咪咪道“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大约有千年那么久,我还真是千年老妖怪。” 秦轻老神在在的看着男子,尔后冷冷一笑“你不仅是千年老妖怪,还是骗子,大骗子。” 收起折扇,对面之人突然认真道“先于匀,我的名字。” 秦轻皱着眉头,尔后撇开小脸“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有个不常见的姓,我又不是记不住。” 先于匀微微一笑“怎么,我认真起来你倒是害怕了?” 秦轻叹了口气“那倒不是,就是你这个模样我总觉得在陈墨那里见着。” 这也是为什么秦轻不怎么排斥那一纸婚约的缘故。 “对于你来说,分清对美好之人的怜悯而做出的让步和因为喜欢而做出的进步不难。起码,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分辨。” 撑着小脸“那你觉得我对你是什么?” “总不会是对病人的同情之心吧。” “你说的还真对。”秦轻轻轻一笑。 “小小年纪说谎就不好。”先于匀收敛几分笑意道。 “你都说了,是前世、前前世的我,现在的我你怎么知道呢?”秦轻淡淡道,眼见着对面之人折扇迟钝了许多,老神在在“现在的我你怎么不知道我是在骗你?毕竟我觉得以前的事情就你记得,现在的我是个局外人。” 眼见着先于匀皱眉,秦轻继续道“你有能力左右陈墨的决定,想来也是不简单的人。” “那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是告诉你,凡事不一定都在你掌握之中。”秦轻起身,取了银子放在桌上,摸摸先于匀的头,没够着,踮起脚尖才够着了“我呢,就不陪你玩了,陈墨大约又去我家了,我还得赶回去。” “小骗子,还知道反守为攻了。”看着离去的背影,先于匀淡淡道。 不过,让先于匀没想到的是,与陈墨同来的一名年轻人,倒似乎更合秦轻的眼。 “这个么?这个看起来还算轻盈,但是要是摆在书房,不大符合。”秦轻中肯道。 年轻男子点点头“我也觉得不妥,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知道不妥在哪里了。”放下花瓶,男子继续挑挑拣拣。 “这个琥珀盘好看。”秦轻驻足于一物前道。 年轻男子走过来,细细打量一番后笑道“老板,就要这个了。” “你不仔细看看么?这么快就定下了?” 年轻男子笑笑“你的眼光我十分肯定的,不用变了。” 秦轻一笑“那我们去鸣玉楼?” 年轻男子笑笑,抬步便往鸣玉楼走去。 一连两三个月,都看着秦轻与年轻男子相谈甚欢的某人,忽地转过身离去:小骗子,果真就是小骗子。 在接到先于匀的请帖,坐在妆台前的秦轻微微一笑。 “小姐最近笑的很多,也就现在是真心笑了。”阿言道“不知道是什么让小姐这么开心呢?” “怎么,你又知道了?你怎么确认不是刘宁的消息?” “得了吧小姐,你当我是瞎子?你和刘公子在一起,还不如谢小姐来的自在呢,整个脸上写着一副‘我的笑是假的’。” “你倒是乖觉,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秦轻收起信淡淡道“随意梳梳,越是表现的随意越好。” “知道了知道了。”阿言无奈的说道。 接了请帖,如约抵达酒楼,上了酒楼秦轻看着在窗旁候着的先于匀,让阿言自行离去后,走了过去坐下来。 放下斗笠,凉快不少。 “你这么沉稳的模样,我都快不认识你了。”秦轻说话间,先于匀抬手让小二上了饭菜。 番外:千年大妖怪与小骗子(六) 安置妥当后,小二退下,不再打搅。 看了一眼,大多是冷菜,倒是让走了些许时间的秦轻有些口味。 “都和你说了我是千年老妖怪,自然会有沉稳的一面,怎么,你不喜欢?” 端起梅子汤,秦轻摸摸不十分冰冷,正合适。 “你要是苦恼呢,我倒不会心生诧异;但你看着似乎很是失意、沮丧,这就不同了。事死尚且有活路,心死无活路。” 看着秦轻小口小口的喝着梅子汤,汤勺搅着眼底的梅子汤,撑着下巴的人缓缓一笑“能看到喜欢的人和她喜欢的人一起去她喜欢的地方,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你要离开?我父亲能这么轻易让我离开?”放下汤勺,略抬起头道。 “……”放下手中汤勺“有刘宁在,你父亲很乐意让你离开。至于我么……” “既然如此,你是怎么说出‘能看到喜欢的人和她喜欢的人一起去她喜欢的地方’这句话的,或者说你怎推算出来的。” 先于匀看着说完话又低头喝梅子汤的秦轻,拿着汤勺的手悬在半空,凝滞的目光点点星光。 “叮铃”一声,汤勺落入碗底。 “我和刘宁,你选择谁?”放下汤勺的人认真的看着还在低头喝梅子汤的人,殷切得到答案。 “你。” “我和你兄长,你选择谁?” “兄长。” “我和陈默,你选择谁?” “你。” 秦轻耳边响着男人聒噪且不厌其烦的选择题,她很想一锤子砸晕了然后安安静静的吃饭。 为了补偿某人,她只能忍受着。 夹了一块凉拌豆腐入口,秦轻想要放下筷子,但良好教养阻止了她。 “你。”秦轻雷打不动道。 她知晓某人不厌其烦,让她在他与她认识的所有人中选,甚至于连着她家阿猫阿狗都要比一比,就是想要一句“和这世界上所有人和物相比,都是你”。 呵,她就是不说。想着,秦轻想要倒一杯凉茶,对面十分殷勤的奉上已经倒好的凉茶,然后嬉皮笑脸的问道“我和雨前龙井,你选择谁?” 秦轻想握紧拳头照着就给某人眼睛一拳头,但最后只是拿过凉茶,一口干完继续吃饭“你。” “那你和我走吗?” “你要是有能耐,我不反对。”虽然先于匀陡然变换了话题,但秦轻很迅速的回答道。 “那你可要做好准备了哦,夫人。”先于匀笑道。 秦轻微微一笑。 听到陈墨带来的消息,刘老微微一笑“秦丫头还是有些能耐的,宁儿以后必然会出手,留一份遗憾也省的日后容易陷于情感之中,不过,你呢,你不会觉得遗憾?” “她选择她选择的,并不会让我觉得遗憾。”陈墨回答到。 “亏得秦丫头有大局。他们都是旗鼓相当的人,也好也好。”临了,刘老不由得哈哈大笑“让宁儿来吧。” 刚进来的刘宁见陈墨离开,略看了眼后走进来。 “儿子不知道父亲也来了陈州……” “无碍无碍,我听说你与秦丫头走得近,所以没告诉你就来了。” 事实上,他来的比他说的要更早。 听到刘老这么说,刘宁低着头嘴角含笑“儿子也没料到这么顺利,她是极好的。” 刘老微微一笑,落笔“这里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事关秦丫头的婚事。” “……”刘宁低下来,耳根略略泛红。 刘老偏过眼:这一招,标本兼治,其人虽不为所用,又幸而有大义。 “不过,去天上月见一来自于边疆的年轻人,你再打开。”将书信递给刘宁,刘老拍拍刘宁的肩膀“至高者应当知道什么该放弃什么该执着。” “儿子记下了。”一门心思在书信上的刘宁笑着应答。 按照约定,抵达位置时,见是一年轻男子,先于匀微微一笑,入座。 刘宁见来者是一个年轻人,心中生疑。 “刘公子小小年纪颇具仪态,日后必然名垂青史。”先于匀笑道。 “你便是来自于边疆的人?”刘宁握着手中的书信,道。 “是,复姓先于。”先于匀笑道。 刘宁呼吸为之一滞:自两三年前边疆突然纷乱,但很快平定,说是有先于家族出手。 先于家族屹立千百年,无人敢与之争锋。是千百年前遗留下来的传言。 如今不过三年,一个年轻人平定边疆之乱并让乌合之众听从调遣,其手段不是一般人有的。 刘宁低头缓缓展开书信,见书信内容,沉默不语。 他知道父皇说的“至高者应当知道什么该放弃什么该执着”是什么。 “我可以一直待在边疆,也可以保证先于家族日后都不会离开边疆,但我想要什么,想来你父亲应该很清楚。” “我能冒昧问……” “啪”的一声,打开折扇“一个人如果让别人知道没有剑在手,那么他注定会被别人踩在脚下,任何一件事都会是牺牲者;一个人如果让别人看到剑在手但动不动就拔出来,那么就会被别人知道是吓唬人,小事或许不会被侵犯利益,但在大事就会处于牺牲状态;一个人如果让别人看到拔剑并且沾上了血迹,那么就会让所有人远观不与之交,失道者寡助。一个人让所有人知道手中有剑、让人少数人看到曾经拔剑过,让极少人看到剑锋沾血,所有人会自己划出规格,知道在这个规格之内你做什么我也不会动手,知道在这个规格之外无论做什么我也会动手。若非如此,皇帝也不会亲自让你来了。” “你这样狂妄,不怕埋下后果吗?” “第一,我有能力有智谋支撑我的狂妄,第二,若是有朝一日我真的没有那个能力,我相信她不会坐视不理,我也乐于她陪我生或死。”先于匀缓缓一笑“能回答的、想回答的我都回答了,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么?” 刘宁看着手中书信,良久才淡淡一笑“你想得到的会得到,希望我想得到的也能得到。” 先于匀看了眼书信,抬手取了过来,展开放在桌子上观看后,折扇撑着下巴不由得摇头“看来,陈墨输的不服气呀,这样刁钻的条件可真是让我有些许退意。” “若是做不到,现在放弃也不晚。”刘宁道。 先于匀微微一笑“倒也能理解,帮你们挣钱一则充盈国库,二则令我连轴转不能做其他事。”收起书信“她的徒弟,还是有点长进的。” 拿着书信,先于匀也不多待就走。 见先于匀身影消失在街道,刘宁知道该回去了。 “小姐,刘公子要走了,你不去送送?”给秦轻梳头的阿言不解道。 “去送什么,我都订婚了。” 说到未来姑爷,阿言一百个不乐意“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陈大人有权有势还是难得的美人,武功又高,怎么就同意推了。刘公子也是体贴人的,就是这个李公子,看起来一副深不见底的模样,还是住在边疆的,小姐嫁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对外,先于匀称李姓。 “边疆也还好。”秦轻淡淡道。 “好什么呀,以后天各一方的。” “我又不是不回来。”秦轻不以为意道。 阿言无奈叹了口气“我总觉得有陈大人、刘公子在前,这位李公子委实不怎么能入眼。” “你要是在我面前说说还可以,要是在他面前说,你可得皮实一点。”秦轻撑着脸颊笑道。 “我知道了,也就在小姐面前抱怨。”阿言无奈道“再过不了三个月小姐就要去边疆了,哎。” 阿言的担忧没有在三个月后实现,因为国丧,新帝继位三年内不得有嫁娶之事。 三年后,该嫁娶的嫁娶,阻挡不了。 秦重扶着已长高不少的女子上了马车,低头略叮嘱几句后,一名带着孩子的夫人走了过来。 “我是没想到你嫁去边疆,日后我们相见可就难了。”泪眼婆娑的谢如花摸了摸眼角泪说道“不过呢,要是你嫁给自己喜欢的我也祝福你,何况,每年我总能去边疆看看你顺便领略领略人文风光。” 撩开珠帘,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前六个月你去找我,后六个月我来找你,可好?” 谢如花见女子一脸从容,不由得扑哧一笑“那可说好了。”得了女子点头,谢如花退开,看着马车离开。 马车最前头是陈墨护送,谢如花见此不由得摇摇头:可惜了。 可惜,一点都不可惜,甚至有点碍眼。见到送亲的人是陈墨,先于匀如此想。但很快他就忽略了陈墨带来的不适感,因为他等的人来了。 陈墨惊讶于边疆之地还有先于府这样的地方,山水错落有致、遍地芳草,又一院子尽是芍药,大且艳丽。 这样的地方出现在边疆,代价颇大。 虽然惊诧于府邸,但也不能忽视秦轻与先于匀的婚礼,从头至尾还算顺利,号称千杯不倒的陈默喝了点小酒于别院稍作休憩,待明日酒醒还需回京。 有人躺了一晚上还累的睁不开眼,有人折腾一宿还十分有精力的看着熟睡的人。 小脸上的眉头一皱,随后抬手升了个懒腰,睁开眼就看到身旁卧着一人含笑道“早啊,夫人。” 秦轻微微一笑“早啊,夫君。” 番外:千年大妖怪与小骗子(七) 秦轻嫁去边疆才三个月,谢如花拖家带口的跑来探望。因先于匀忙于挣钱糊口,早出晚归的不常见着。 谢如花对此十分不满“这么急吼吼的,哪能这么忙。” “还债吗,能不急。”盘发的秦轻淡淡道。 “也是,你这宅子特出,怕是造价不菲。我倒是小看了,这位李公子还是个有钱的主。” “他气性不大好,你日后少说他坏话。” 谢如花点点头“我也觉得你这夫君性子不怎么好,我也没见着他多宠你,连变天加减衣裳此类话都没有。” “男女有别,内外有分。我们是夫妻又不是父女或者母子关系,偏宠偶尔为之还可以,一生都这样我岂不是废人,我又不是孩子,冷了热了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亦师亦友、亦长亦幼、可亲可远的状态我很是满意。” 谢如花不认可的摇头“那不,我家的就十分听我话呢,我在外面也尽量不说话。但和你可不一样。” 秦轻无奈一笑“我这样的人习惯了尊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听得出秦轻是妥协不欲争辩之言,谢如花耸耸肩“怎么,你还怕我和他起冲突?” “那倒不是,只是他心理不舒坦边疆就不怎么舒坦。” 谢如花不懂,但也知晓秦轻来此有些许和亲意味,是以转而道“对了,杨家小姐新出了本书,倒是博的许多名声,”不及秦轻问,谢如花继续道“我不大喜欢,她写的是前朝后宫之事,虽然缠绵悱恻,但我总觉得那里怪怪的。” 秦轻微微一笑“你么,当不是因嫉妒而不喜。如果设定不可考究的年代,你或许畅快些。” 谢如花认真思索一番后点点头“非要从其他角度去剖析已成定论的前人确实让我不畅快,这有一种非要显现我高于众人眼界的点。还有……还有我就是觉得文辞华丽,完全没有站在其他人的角度上考虑,往下的寻常百姓、再往下的辛苦劳作不能直腰的人,似乎、似乎和脏乱差居心不良上面靠,总之,里面泼天富贵和平民百姓、智慧与愚蠢的对比,我看着很是不舒坦。” “其实,给人脏乱差很多情况下是他们不知道规则在那里,如我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若有老者引导、教导我们也可以轻松分清五谷。” 谢如花无奈耸耸肩“那有什么办法呢,这件事情或许只有时间可以解。”说着,谢如花想到就要离开,情绪又有些低落了“这一次回去,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这次你回去,再过四个月我就去陈州见你了。” 谢如意嘻嘻一笑“那敢情好,不过呢,我见你家那位,他舍得放你回去?” “我要去陈州,他去不去我就不管了。” 秦轻口中说着不管,但还是在约定的日子前一个月帮着先于匀分担工作。 “无事献殷勤,你要是一开始就这么帮我,我反倒以为让我这样累死累活的赚钱是你的主意呢。”看着灯下对账的人,先于匀笑道。 笑着笑着,先于匀忽然搁下笔。 听到‘啪’的一声,在认真批阅的秦轻觉得头皮发麻。 “夫人,我有几件事不解,能否解惑?” “不能。”想也想,秦轻打断道。 “为夫纳闷,一个女子怎么前脚同人笑嘻嘻,后脚就能嫁给另一个人呢,是水性杨花?”先于匀停顿一会儿,摇摇头道“以我的了解,她可不是这样的人。” “或许,是水性杨花罢。”垂着眼,秦轻觉得有些坐不住了:大意了,她只想着尽早去见谢如花,没料到身边有个小气的人。 “你说,一步棋,困住三个人:最后还站在一位老者的身后,夫人说,这人是不是有点可恶呢。或者说,夫人,你我之间,你应当不再是没有记忆的局外人了罢?不对,不对,这一步棋远不止这些……”越想越气,某人不再继续说下去。 事情大发了。想着,秦轻放下笔,低着头走到先于匀身旁“我想去陈州,不提这些好不好?” 先于匀略偏过眼:撒娇也没用。 “你设计我,小骗子你又设计我,亏得我以为是你那个徒弟长进了。”实在忍不了的某人在冗长的对峙中终究开口道。 “徒弟?我没有徒弟呀。”秦轻眨巴眨巴眼睛,企图转移话题。 “你要是局外人你会这么放心的嫁给我?亏的我还纠结你是不是你,你倒好反手就把我买了。何况,我在说你徒弟?我说的是你个小骗子,设计我,还设计我,以后我还不知道会被怎么设计呢。” “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敢了。”秦轻叹了口气坐在先于匀大腿上,挽着脖子道“谁让你那么狂妄的。” “我要是不花三年让我站稳脚跟,你以为在陈墨、在刘宁他们那样的人对峙中,我有胜算的机会?” “你可以和我商量嘛……” “你能看着你父亲、兄长牵连其中?你能够看着无辜之人牵连其中?” 被先于匀一问,秦轻语塞,只得挽着脖子撒娇“天晚了,我们先歇息好不好,明天还有很多账本要对呢!” 看着眼前的人,先于匀忽地一笑“我之前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要这样勾引我?” 不这样要是这货又跑出去祸害人能怎么办?秦轻心中暗暗说了句,脸上笑嘻嘻“你不生气,我就不这样了。” “你确定?” “确定、什么?” 在秦轻再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扔到床上了。 陈州暂时是没去成。 府上人再次见到自家主子已经是十天后,见到自家主母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因主屋无主人命令不得擅自进入,所以这十天发生了什么,他们大多数也不知道,个别人知道也不敢说。 目前而言,他们主子、主母很是和谐的坐在桌旁一同吃饭。 一边对着账本一边喝着粥的先于匀眉头皱在一起,时不时动手圈出问题出。 看着某人遭受报应,秦轻十分开心的又盛了碗粥:谁让某人荒废十来日,现在早出晚归、挑灯夜读也是活该。 “夫人很开心?”放下碗,先于匀撑着太阳穴看着还在喝粥的秦轻。 “这个粥,比昨天的好吃。”秦轻佯装中肯道。 “夫人见我如此操劳不搭把手?”先于匀笑着问道,见秦轻顾左右就是不回答自己,先于匀缓缓站起来,俯下身道“夫人是知晓我手段的,我们来日方长。” “……”唬的秦轻拿碗的手一抖,还好没有洒出来。 “夫人是帮还是不帮?”站直身,先于匀好整以暇的看着耷拉着小脸的人。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也没见过还有谁比夫人嘴还要硬……” “我帮!”立马打住先于匀,秦轻放下碗,拿起刚才先于匀看的账本就往屋里跑。 这看着落荒而逃之人背影洋洋得意的某人,在见到小厮走来,收敛情绪。 “禀主子,陈大人拜访。” “陈墨,被贬边疆了?”见小厮点点头,先于匀微微一笑“刘宁的野心增长的真快。她这个徒弟……真是需要调教调教啊。” 得知陈墨抵达边疆,新帝道“知道了,退下吧。” 待内侍离开,空荡荡的大殿只有一个人,他现在是真正的天之子:但他觉得他还不到三十,心态已然五十。 他不过是想要拔出边疆之害,陈墨为何不支持他?仅仅是因为边疆背后之人的身后是她吗? “随着权利的日益膨胀,他终究会对自己想要得到的人和事动手,即便之前已经立下了契约。毕竟,历史是胜者的权利。不过,他动手就要承担动手的后果。”先于匀淡淡笑道。 陈墨知晓先于匀有这个能力,但也知道秦轻有这个平衡的能力。只垂眸道“朝堂之上的事情烦琐,我也不想插手。” “你不插手可不代表不会被席卷。刘宁能够让你离开,怕也是你已经危及他了。” 陈墨点点头“一件事情的结果往往是多个因的累积,所以我自动退出。” “你这退出的地方,很迷啊。”先于匀笑道。 “你怕我么?”陈墨微微眯眼道。 先于匀耸耸肩“她是厉害,但是她的徒弟可不怎么样。” “……你……”陈默诧异的看着先于匀。 “心照不宣。”起身,折扇拍拍陈墨肩膀,先于匀道“好在我们都不需要再次踏上寻找之路,人生几十年,足够有许多美好回忆。你到底是和她有瓜葛的人,但我到底是她夫君,我有足够的自信即便你孤寡一生待在她身边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妨碍。” “你这是同意把一个危险放在身边?” “你觉得你算危险吗?” “不算吗?”陈墨一笑“不算,若是算你早就动手了。不过,以后史书大约会说我一心为国、未敢成家之言。” “只是为了养育后代而娶妻,多么无聊。说到这……我可不想你师傅的时间、精力都要落到另一个人身上,何况她也不需要一个继承者。”先于匀笑笑“你上面那位乐见我无后呢,虽然不养娃,但可以养个徒弟。我教出来的徒弟必然比她徒弟中用些。” 先于匀这番话,陈默知晓自己不需要营造一出娶妻生子的美好来掩藏真心,也不必担忧日后他师父若有后如何安排,也很清楚自己无法与先于匀比,也不必要比,就这样守着,于他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我……还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良久,陈默道。 先于匀一笑“你日后问的问题可不少,我也不在乎你今天问的几个。” “倘若,你处于我的地位,如何自救?” “如今你的地位不过是想要两全,于我而言我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若,我说的是以前,更久远的以前呢?”陈默看着先于匀,缓缓道。 后者略略撇嘴,似乎认为陈默十分之不聪明,但还是回答道“怀璧其罪并非无力可解,那要看有没有去因的勇气。很可惜,非常人大多不肯与凡人为伍。” 陈默惊讶的看着先于匀,尔后缓缓一笑“是呀,所求的安稳其实还是建立在踩在别人脊梁骨上的安稳,只是因为所踩的人太微渺微渺了。” 微渺的他们不会去考虑所谓的清贫安乐到底是什么,不去看出现在街道上看不到肮脏地方为生活努力坚持下去的枯槁脸庞,不去碰触为了一席之地、一饭之饱跪下来还要扛着重担的人。 便是他自己,他也知道自己的容貌自己的地位给他带来异于常人的高度,若是他勇敢一点抛弃美貌、抛弃地位或许会遇到同样的苦难,但起码不再是美貌、地位所引发的。 正说着,一小厮跑来在陈默耳边说了几句后,陈默皱着眉头。 “独独你一个人在边疆他大约不放心。”先于匀忽然道。 陈默惊讶的看着先于匀,无奈道“杨家也来了,在陈州时候对杨家小姐的偏心让他觉得可以一女子拴着我,又杨知府本就有些势力在此处,再没有比他们合适的人选了。” “你有能力但没有去做,我有些许好奇。”先于匀看了眼天色,想着自家夫人该出来换账簿了,有些心不在焉。 陈默知晓说的是杨墨。 “以前的我,苦难的根源是男人,而我伤害她们的时候,也是用着男人的身体。我不讨厌她们,也没有资格讨厌,我能做的是尽量尊重。我知道现在的我在她们眼中是个什么样的风光人物,何况我想找到师父,所以保持距离但并未完全推辞。杨小姐……或许随着时间推移她会忘记。” 至于我,我的目光已经无法在延伸了。 “咦,你也来边疆了?”正说着,拿着账簿的秦轻诧走来异的看着先于匀道。 后者笑嘻嘻的递上来新的账簿,道“夫人?” 先于匀眼角配合语音略微上扬,带了几分调情意味。心照不宣间,陈默略略偏过眼,并未回话。 尽管陈默差点喊出那两个字来,但也知晓他与秦轻是高下位,无法相交,只有追随。 交换账簿的秦轻偏头就看到憨态可掬的先于匀,快速眨眼之后拿着新账簿就走。 “你毕竟是她徒弟,来边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杨家也来,我的脾气可不会惯着他。”先于匀目送背影消失淡淡道。 陈默沉默不语:他说怎么刚才秦轻看了几眼他们后转身就皱着眉头。 最后一眼,刘宁看着床边儿孙、美人,眸中带着不甘、带着解脱:他的后位一直没有人选,也一直留给一个不可能的人。 先帝留下遗诏,只有一条:不得令秦家女入宫。 世上情事不是天注定人人有,不是天注定人人相配,努力过依旧得不到是人之常情,不必努力能够得到亦是人之常情。至于以情证道、弃欲从仙,无论是赵忱、是楚衍、是周宁、是先于匀,亦或者是舒漪,大抵也不能轻松做到,因,人便是人,以人求仙、求异,不过是让一个人灭亡,自以为的如愿灭亡或者不如愿的灭亡。 如舒漪认为,若是赵忱有能力不会逆天,若是楚衍有能力不会逆天,但无论是谁,只要是人在有相当能力之后不会不去做自己想做的,无论想做的是救一人、救万人、凌一人、凌万人。 但这值得批判吗?不值得也不必要。如人之渴而饮,自然之理。能做的是控制,所谓克己复礼。 沧海桑田,人来人往,美好的不美好的都刻印在名叫时间的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