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西洋,刚打劫了郑和》 第1章 我打劫了郑和 永乐五年,南洋旧港国,将军府厅堂。 众头目欢聚于此,一番豪饮后,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将军椅上的陈祖义早已微醺。 仆人站在一旁,怀抱着酒坛,无聊到打了一个哈欠。 “这儿……这儿是哪儿?” 陈祖义突然开口,仆人被吓到打了一个激灵。 “回禀将军,您在厅堂之中。”仆人低着头,目光始终不敢触及将军的身体。 陈祖义心中一丝不悦,“厅堂?不是客厅嘛,你当我看不出这儿是客厅?” 仆人瞬间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着磕了数个响头。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嘴笨,只会干活儿,答不好将军的问题!求将军留我一条狗命!” 仆人怀中的酒坛,滚落到了陈祖义脚边。 陈祖义也被吓了一跳,我说什么了?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哦,明白了,本体之前是个暴君。 “快起来吧!我不要你性命,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仆人慌忙起身,“谢将军!我定如实回答!” 陈祖义思考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是谁?” 仆人长舒一口气,这道题他熟。 “您乃旧港国宇宙无敌纵横海河镇国武安征虏冲天大将军是也!” 仆人对自己的表现甚是满意,这一段他可是背了好久。 陈祖义却愣住了。 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感叹之余,他也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旧港。 穿越之前,陈祖义是一名十分优秀的地理老师,听到旧港二字,迅速判断出了所在位置。 旧港,巨港的古称,今印度尼西亚境内,离新加坡不远。 坐标,东经104°,南纬2°。 可惜他历史不好,旧港这地方历史上发生过什么,一点概念都没有。 这也不能怪他。 因为,陈祖义的父母,历史也不好。 不然,他们也不会给孩子起这么个名字。 众所周知,“陈祖义”可是郑和下西洋时期,最着名的海盗。 因为诈降郑和,意欲抢夺宝船财物,结果,五千多名手下被郑和一网打尽。 他和其他两个首领,被押送应天府,斩首示众。 陈祖义接着问:“今年何年?” 仆人逐渐找到了感觉,笃定将军喜欢听好听的,“将军说是哪年,今年便是哪年!” 陈祖义沉默了。 难道有权力的人,想问个常识性的知识都这么难吗? “堂下何人?” “堂下为军中各头目。” “为何大醉至此?” “为庆祝此番刼夺财物。” “什么财物?” “西洋各国向永乐皇帝进贡的珍宝。” “永乐皇帝?” “是,听说船队总兵叫郑什么……郑……对了,郑和!” 郑和?! 陈祖义的脑子轰得一下,只感到头皮阵阵发麻。 我一个地理老师,不应该穿越到徐霞客、马可波罗的身上吗?魏源也行呀! 穿越到一个海盗头子身上,这算怎么回事? 海盗也就罢了,抢谁不好,偏偏抢了郑和。 看看眼前这些头目,哪有军人的样子,活脱脱一群地痞流氓。 跟郑和作对?还是趁早洗洗睡吧。 看着将军没有言语,仆人以为让他继续说下去,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史书记载,郑和七下西洋。 此时,是第一次。 于永乐三年六月出发,同行将士共二万七千八百余人,规模之浩大,令世人震惊。 但事实果真如此? 首先,航行过程中,为提高访问效率,船队常常化整为零。 正使郑和、王景弘各带一支船队,分别访问不同国家,有时也会派出小规模船队出使个别小国。 其次,郑和第一下西洋的行程接近尾声,人员损失惨重。 在当时的航海条件下,风暴、瘟疫、外部纠纷等多种问题,致使船队减员严重。 动手之前,陈祖义已经充分掌握了这些情况。 再对比自己的情况。 他旗下海船虽然只有五十余艘,但人数上万,其中不少是横行海上多年的老海盗,实力上并不处于劣势。 西洋一带,气候湿热,明兵不耐暑热,战斗力自然有所下降。 这是天时。 盘踞旧港多年,对于明石暗礁、洋流风向,他自然是聊熟于心。 这是地利。 远航一年,郑和士气低下,而旧港这边,对宝船上的奇珍异宝垂涎三尺,全体上下跃跃欲试。 这是人和。 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作为远近闻名的海盗,岂有不抢之理? 事实证明,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他们在旧港设伏,顺利抢走了三艘掉队的宝船。 其中,最大的一艘长十五丈,宽四丈,四桅四帆,柚木打造,通体黑色,帆布朱红,看起来十分精美。 船上运载的货物更是让人血脉喷张。 包括黄金、白金、珍珠、玛瑙、翡翠、珊瑚、兽皮、丝绸、乌木、香料等等。 宝物的数量实在太多,船上又没有带秤,怎么计数呢? 陈祖义想了一个办法,让人把吃饭的陶碗拿了过来,以碗为容器,进行计数。 黄金,五十二碗。 白银,二百六十九碗。 珍珠,四十七碗。 …… 单金银珠宝,合计就有一千零九十碗。 这是陈祖义起事以来最大的一票! 随即,他召集众头目至此,共襄盛举。 陈祖义听得后背阵阵发凉,酒劲儿也因此褪去不少。 他断定,眼下的抢劫行为是名副其实的“作死”。 要想活命,必须早早将所抢财物原物归还,必要的话,奉上所有家底也是值得的。 “被抢的船,留活口了吗?” “还都留着,两个管事儿的关押在府中地牢,其余人员关押在船上。” “快快带我去地牢!” 在仆人的带领下,陈祖义走出厅堂,登上了院墙。 前身自封为旧港大将军,实际上已经是辖地的最高掌权者。 所建的将军府,结构严谨,进退自如,宛如一座小型城池。 修建时,动用工匠两千人,历时两年才修建而成。 将军府以砖砌墙,高约三丈,长三十丈,广十九丈。 内设三进院,共有房屋一百三十六间。 一进院为马厩、车夫和卫兵的住所,二进院是议事堂、厢房、账房以及储藏室,三进院是东厢房、西厢房和会客厅堂。 此外,府内还设有祠堂、粮仓、伙房及丫鬟住所等。 每个院落中间,摆有几口大缸,盛水以防火灾。 院墙之上,共设楼六处,分别为文楼、武楼、角楼、望月楼、了望台和逍遥宫。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地牢的入口在文楼,里边供奉的孔圣人。 第2章 试百户 看到陈祖义来了文楼,看守的两名士兵赶紧开门迎接。 “犯人怎么样了?” “回禀将军,昨晚叫了一夜,今天终于消停了。” “都叫了些什么?” “嘶……都是些侮辱您的话,不过,小的当时就抽了他们几棍子,其中一个立马消停了,还有一个是硬骨头,棍子都打断了,还是瞎叫。” 陈祖义听完,更加上头了。 他还计划着以礼相待,争取得到对方谅解,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倒好,梁子不好解了。 “快把犯人……呸,快把贵人请出来!” 两个看守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根据之前的经验,关在将军府地牢的,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看着两个人楞在那里,陈祖义急了,“愣着干什么!快去呀!” 两名看守赶紧回了声“是”。 地牢建在文楼正下方,与院墙浑然一体,四不透光。 进入地牢,需要打开文楼内的盖子,然后伸梯子下去。 被关押的犯人还需戴上镣铐,想从这里逃出,难度无异于登天。 守卫很快带上来一名男子。 他浑身赤裸,沉重的镣铐让其行动十分迟缓,缓慢地转过身后,陈祖义才看清他的脸庞。 “印度人?” 大家都没有听过印度这个词,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在带路的仆人反应机敏,“嘿!我们大将军问你话呢,说话!” 看到这一幕,陈祖义觉得好气又好笑。 一个印度人,能听懂汉语,那才是见了鬼了。 印度人佝偻着身体,跪在地上,一时间老泪纵横,“饶命,将军饶命啊!” 额……真会说汉语。 “快快给他解开,穿上衣服!” 陈祖义下令之后,仆人看两个守卫没有反应,一把抢过他们手里的钥匙,为老者解开了镣铐。 然后,他立即脱下身上的衣服,为老者披上。 “老人家,您会说汉语?” “我是古里国派往大明的使者,习得一些汉语。” “老人家,天大的误会呀!赶快,你们快把老人家扶到厢房休息!” 仆人十分麻利地将老人背在身上,一溜小跑去了厢房。 “还有一个呢?” 两个守卫跪倒在地,“回禀将军,剩下那人就不上来,说如果不是您亲自去请,他死也不会上来!” “姓甚名甚?” “听送押的讲,他是大明的一个百户,叫什么张通。” 张通? 陈祖义摇摇头,名字没有听过。 历史上的张通,新城县人,永乐四年随郑和第一次出使西洋,因杀敌有功,五年擢升为试百户,其后屡立战功,十三年升至指挥佥事。 郑和船队中,论勇猛程度,他若说是第二,无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此时的他,刚升为试百户,颇得郑和赏识,所以被委任押运最重要的一艘宝船。 不幸的事,他的船在途中遭遇风暴,偏离了大部队,恰好落入了陈祖义的埋伏圈。 张通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还是被俘获。 陈祖义朝地牢中望了一眼,漆黑一片。 他手持火把,顺着楼梯缓缓下入地牢之中,只感到一阵寒气袭来。 张通被铁链固定在墙壁上,形态疲惫,看到有人过来了,直了直身子。 “不是陈祖义小儿亲自过来请我,他爷爷我就住这儿了!” 张通气势十足,他断定,一定是郑大人带兵击溃了陈祖义,陈祖义为求自保,才来请他。 “张大人!误会,都是误会呀!我就是陈祖义,依您吩咐,过来请您啦!” 陈祖义满脸堆笑,为了缓和双方关系,可谓卑微到了土里。 “哼!你之前的嚣张哪里去了?不是要挖我双眼,割我鼻耳?现在说是误会,晚啦!” “我堂堂大明百户,被关在这种地方,之后,我定要面呈郑大人,取你项上人头!” 张通一肚子的愤怒,此刻倾倒而出。 陈祖义一开始还在好言相劝,但被骂到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儿。 “一群乌合之众,若不是人数是我们几倍,我必要杀你们个片甲不留!杀死你个入娘贼!” “张通,你有些过了!”陈祖义终于沉不住气了。 “过了?抢我宝船,扒我衣裳,将我困于此处,你说我过了?” “那我干脆在这里了结你的性命,如何?” 陈祖义眼中露出一丝杀气,他想趁机灭灭张通的气焰。 “死又如何?为国捐躯乃我张通之荣耀。我大明水师必将灭你部众,为我报仇。” 张通不卑不亢,确实有几分大将风范,陈祖义心中也有几分佩服,但怎么说服他? 有了! “为国捐躯?我早已下定决心与大明修好,并准备向永乐皇帝献上珍宝,你自愿求死,算什么为国捐躯?” 张通有些摸不着头脑,修好?修好抢我干嘛? “那你为何劫我?” “所以说,都是误会!士兵们听闻有富商船只路过此地,动了歪心思。如果我知道是郑大人的船,怎么可能会下手呢。” 陈祖义的样子言之凿凿,张通那不大的小脑瓜已经开始糊涂。 “不对!我们的船当时挂了‘郑’字旗,你们定知道是郑大人的船!还有,被抓以后我也表明了身份,看守告诉我,你要挖我双眼,割我鼻耳,这又怎么解释!” 陈祖义稍加思忖。 “这……这也是误会。我的手下多数目不识丁,郑字旗摆在面前,又怎能认识。再者说了,他们抢财掠物,必然打着我的旗号,你看我像是那般残忍吗?” 张通回想了一下,陈祖义虽然恶名在外,但今日一见,确实不像恶人。 “确实不像……郑大人现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我这不是来接你,把你送回郑大人身边。” 看着张通已经信了自己的说辞,陈祖义赶紧上前帮他卸了镣铐。 “张大人,随我到厢房稍事休息,我现在命人释放所有被关押人员,清点船上物品,保证所有珍宝一并奉还!” 陈祖义接着说:“此次误会,我定当补偿损失,给郑大人一个交代!” 张通虽然不清楚陈祖义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眼下这个情况,也容不得自己多想。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既然归附大明,你我便同为郑大人做事,此番误会,我定会在郑大人那里解释清楚。” 陈祖义长舒一口,总算是蒙混过关。 这时,张通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对了,古里国上贡的女子,现在何处?” 第3章 古里国女子 明朝的朝贡体系中,各国除向大明进贡各类宝物外(当然,穷国也就进贡一些土特产),还会奉上奇珍异兽,以及女眷阉人。 永乐皇帝后来的宠妃,权氏,便是朝鲜国进贡的美女。 古里国王为感谢永乐皇帝的赏赐,特在民间搜寻许久,千挑万选了一名奇女子,交由使臣献给大明。 前身截获宝船后,命令手下掳走女子,并送到他的厢房。 张通问到女子时,陈祖义并不知情,只能先嘴上答应着:“这……我也不清楚。不过你放心,人我保证给你送回去!” 听到陈祖义这么说,张通便不再过问,随着他出了地牢。 前往厢房的路上,陈祖义解下衣裳,帮张通披上,让他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感动。 安顿好两人后,陈祖义下令,释放所有被关押的宝船人员。 同时,他亲自带队,开始清点抢来的物品。 面对着堆积如山的珍宝,陈祖义哈喇子流了一地。 “区区一艘宝船就有如此多的珍宝,所有宝船加在一起,那得有多少?!” 他甚至在想,自己手握重兵,如果战胜郑和的船队,自己岂不是能称霸海上。 但理智很快占领了高地。 郑和七下西洋,第一次就打劫了他,郑和会就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真实的历史如何,他不得而知,但他可以笃定,若让郑和起了杀心,他这条命必然是保不住的。 “哎,还回去吧,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抢劫事件刚发生不久,战利品堆在将军府中,还没来得及分配。 清点工作进行得格外顺利,没两个时辰便清点完毕。 陈祖义核对了表单,数目没有问题。 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如果东西少了,还得自掏腰包给郑和补上。 看来自己治下军纪严明,真是不错。 陈祖义经过这一通折腾,也感到稍许疲惫,就由仆人带路,回了自己的厢房。 刚走到房间门口,大门忽然自己开了。 门口站着一名女子,身着素衣,体态婀娜,双唇饱满,立体的五官中透露着别样的异域风情。 眉间的红点说明她是印度人,但肤色却白皙到没有一点“咖喱味”。 她的笑容如此甜美,一双橄榄绿的眼睛如同宝石一般。 陈祖义看呆了。 如果清点战利品时,那种感觉是震惊,眼前这位女子的出现,那就是不可思议。 她大概就是坠入人间的天使。 “将军,快请进。”女子的笑有点羞涩。 这句充满咖喱味儿的汉语,一下将陈祖义拉回了现实。 女子掺扶着他,晃晃悠悠进了厢房。 坐好后,女子娴熟地沏了一杯茶,毕恭毕敬得端到桌旁。 陈祖义定了定神,感到事情有些不对。 这姑娘肯定是古里国进贡的女子,确实美若天仙。 但为何对待自己如此殷勤? 难道是被自己的气质和才华所折服? 不对呀,我今天才穿越过来的,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 “姑娘……” 陈祖义话没说完,女子撒娇似地打断了他:“将军,您怎么叫我姑娘,我是您的丽塔呀~” 说罢,丽塔轻坐在陈祖义大腿上,将身子依偎在他怀中。 “将军,您难道忘了,昨夜床笫之上,您说会待我如结发夫妻,然后……” 丽塔脸色微微泛红,嗔怪道:“将军好大的力气,丽塔身体娇弱,险些被您弄坏了身子。” 陈祖义早已在温柔乡里迷失了自我,身体僵硬,脸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脑子也慢了半拍。 “什么!昨天我把你……” 丽塔轻锤了一下他,“将军,您以后一定得好好待我。” 完犊子了! 进贡给朱棣的女人,被自己霸占了。 自己这条小命,是彻底保不住了。 对于死亡的恐惧,逐渐占领情绪的高地。 陈祖义将丽塔轻轻推开,眼中含着热泪。 “丽塔,我命不久矣呀!” 丽塔一惊,“将军,您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非也。” 跟着他们说话多了,陈祖义说起话来也文邹邹的。 “我霸占了你,大明的永乐皇帝又怎能放过我?郑和的船队必将取我性命呀!” 相比于陈祖义的慌乱,丽塔则镇静很多。 “将军,您今日为何如此示弱?我们偏安旧港一地,永乐皇帝、郑和又能把您如何?” “您的船队纵横四海,郑和也不是您的对手。” 陈祖义摇摇头,除了他自己,又有谁能看清历史全貌呢。 “唉,我已经下令释放了宝船所有人员。” “什么!”丽塔双腿发软,一下瘫坐在地上,“将军,您这是为何!” 说罢,丽塔痛哭起来。 陈祖义顿时没了主意。 在他的设想中,上贡的女人被自己抓住了,放了便是。 他没料到的是,这才不到一天光景,前身竟做出此般下作之事。 不过,丽塔如此样貌,换自己肯定也忍不了。 眼下怎么办? 将丽塔还回去?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回去朱棣也不会买单。 将丽塔留着? 张通、郑和必然不会放过自己。 怎么办? 丽塔抽泣了许久,“将军,丽塔已经委身于您,若被献给大明皇帝,必死无疑不说,且会连累家中父母。若您心意已决,丽塔愿一死了之。” 陈祖义听后,心中自然是羞愧难当。 因为满足了自己的私欲,将眼前的女子逼至死地。 自己要和郑和刚正面吗? 刚是不可能正面刚的。 但姑娘的性命,自己必须保下来。 “丽塔,我虽意欲与大明修好,但也一定护你周全。” 丽塔抬起头,“将军所言为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丽塔抹干净眼泪,思考了片刻。 “将军,我有一计。我将身上衣物与一名丫鬟交换,丫鬟在厢房中等待使者和张百户。见面之时,让丫鬟告诉他们是我强迫她换的衣裳。问到我在何处,答不知即可。” 丽塔接着说:“如此一来,既能将我留在将军身边,又不打扰将军与大明修好之事。” 这个计划简单可行,也不留什么后患。 这么短的时间,竟想出这个绝佳的主意。 陈祖义对于丽塔,除了倾慕,现在又添了几分敬畏。 “好主意!现在我就叫个丫鬟过来。” 陈祖义刚要动身,听到房间外,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传莲香!” 好家伙,自己以为在房间密谋,房间外仆人每一个字都听在耳朵里。 难道……之前说的话……还有前一晚床笫之上…… 罢了罢了。 话说,这声音听起来还有一些耳熟。 想起来了,是最开始倒酒的那个仆人。 莲香听到传呼,飞似的来到厢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请将军吩咐。” “你与丽塔互换一下衣裳,然后在厢房中等候,若有人问你,便说是丽塔让你换的,若问你丽塔何处,回答不知。懂了吗?” “莲香明白。” 莲香一刻都没有耽误,站起身便开始解扣子。 陈祖义赶紧阻拦,“等等!等我先出去了,你们再换。” 莲香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莲香明白。” 陈祖义刚出了厢房,仆人赶紧凑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将军,小的名叫牛二。” 陈祖义点点头,“跟了我这么久,还没记住你的名字,你别介意。” 牛二表情有些诧异,但很快调整了过来,“小的能跟着将军,是小的福分。小的跟着将军不过两天,将军记不住自然是正常。” “哦……”两天?打脸。 “将军,刚刚三爷唤您,说他在议事堂等您。” “知道了……三爷是谁?” 牛二脑子里虽然有问号,但很快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将军这是在考我,考我有没有弄清楚人际关系。 “回禀将军,三爷是您的三叔。” 第4章 大乱子 陈祖义安排好丽塔与莲香之后,随着牛二去了议事堂。 议事堂位于二进院中央处,长4丈,宽3丈。 房间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上边铺满了旧港及周边的各色地图。 平日,陈祖义就是在这里发号施令,指挥全军。 此时,一名中年男子正在议事堂内来回踱步。 看到陈祖义来到议事堂,紧忙迎了过来,“贤侄啊,事情已经到如此地步,你竟还有心思与那古里国女子行云雨之事!” 男子两鬓斑白,神色慌张,定是自己的三叔了。 “三叔,您所言差矣,我岂是那种贪恋女色之人。您所说的事情已经到如此地步,是指什么呢?” 陈祖义能猜到,自己放了张通和古里国使者,手下肯定有反对的声音。 但他需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让三叔帮他把现状捋清楚。 三叔此刻心乱如麻,看到侄子还是这种态度,气不打一处来。 “我问你,是你下令放的人?” “是我下的令。” “为何放人?” “我欲与大明修好,既然错抓了他们的人,自然是要放回去的。” “抢来的财物呢?” “自然是还回去啦。” “胡闹!胡闹啊!”老爷子气到险些原地去世。 “此次埋伏,是你与军中各头目共同商议而定,抢来的财物也早已划分,如今你意气用事,不但放了人,还要归还财物,军中已经大乱呀!” “我的决定,他们也敢违背?” “军中现在谣言四起,说你要看到财物众多,便假借与大明修好之名,企图私吞财物。旧港附近现在都是混江龙的人,他正在召集船只,说你若不能归还财物,便要将你取而代之!” “嘶……”陈祖义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什么情况,我不应该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大海盗吗?手下应该言听计从呀。 为了分钱,现在怎么还要找我拼命? “三叔,您说现在该怎么办?” “贤侄,听为叔一句劝,现在抓回大明的人,钱财一并取回,许诺众人的立刻兑现。若要问起事由,便说是一时糊涂!” 陈祖义犯了难。 他一心想着取得大明的原谅,却没想到自家后院先起了火。 再将张通等人抓起来,郑和迟早要他算账。 但放了张通等人,自己军中则会发生哗变,自己这个大将军可就要尸首分离了。 想了许久,陈祖义说到:“三叔,侄儿心中已下定决心,还望您早做打算,护自身周全!” 说罢,转身奔客房而去。 三叔听到陈祖义这么说,气到腿都跺麻了。 “唉,这不孝孩儿,竟如此胡闹!不行,不能任由他胡闹下去!” 陈祖义出了议事堂,直奔使者和张通休息的房间。 两人睡得正酣。 陈祖义也顾不上礼节,直接破门而入。 听到动静,张通瞬间惊醒,条件反射般坐了起来。 “什么人!” 陈祖义也顾上回答他,“张大人,不好了!” 张通看到是陈祖义,紧绷的神经又松弛了下来。 “陈将军,为何如此慌张?” “知道我要释放张大人一行,军中发生了哗变,还望张大人速速启航!” “什么!” 张通也吃了一惊。 他以为,陈祖义作为一方枭雄,既然承诺要与大明和解,那他们一行的安全肯定是有保证的。 谁能想到,军中竟然出现哗变。 此地不宜久留! 张通没有再问细节,而是赶忙摇醒古里国使者。 两人简单收拾以后,与陈祖义一起,直奔码头。 三人由将军府的府兵护送,人数不过30余人。府兵平时驻扎在将军府内,直接听命于陈祖义。 “陈将军,宝船和珍宝现在何处?” “宝船就在码头,珍宝我也派人装在船上了。” “珍宝……不会有什么闪失吧?” “数量我已清点一次,张大人尽管放心。若数量有差,待我平定军中内乱后,一定补齐。” “陈将军这么说,我便放心了。”张通朝陈祖义抱了个拳,“我手下人马和使者团现在何处?” “我已经下令,让他们即刻出发,与我们在码头汇合。” 张通点了点头,眼神中写满了感激,“对了,古里国进贡的美女呢?” 终于…… 陈祖义面露难色,叹了口气,然后将脸转向一旁,饱含自责地说:“祖义无能,请张大人责罚!” 张通顿感不妙,“陈将军言重了,是出了意外吗?” “唉!”陈祖义狠狠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陈将军但说无妨。” 时机差不多了,“不瞒大人,我本安排古里国女子在厢房休息,但没想到她勒令侍女互换衣裳,趁机逃……离开了将军府。” 张通心里自然是不信的。 那古里国女子国色天香,作为一个海盗头子,陈祖义没有趁机霸凌,本来就有些说不过去。 眼下,自己一行又被他紧急带到码头,哗变如此突然,心中总觉得有几分蹊跷。 但张通没有过分表露出来。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何行事,只能听陈祖义摆布。 不过,能速速离开此地,与郑大人的队伍汇合,自然是上上策。 “陈将军,您找到她之后,还望送至大明,郑大人必有重谢!” 陈祖义赶忙回应:“一定一定!”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码头。 所谓码头,不过是一片天然水港,海岸上没有任何基础设施。 史料记载,旧港一带,达官贵人都在岸地造屋而居,民庶则是在木筏上盖着简易房屋,用缆绳将房子拴在岸边。 水港中,早晚各涨潮一次,民庶的房子随着水位高低而起落。 如果遇到搬家,他们会把缆绳解开,将房子划到别处。 水港中密密麻麻住满了平民,较大的商船、军舰都停在远处。 宝船四桅四帆,船体漆黑,帆布朱红,一双船眼炯炯有神。 宝船置于水港中,犹如鹤立鸡群,分外醒目。 陈祖义面对此番景象,内心也是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感慨于民众生活不易,相较于自己的将军府,老百姓的船屋实在太过简陋。 另一方面,能造出宝船这样的船只,古人的智慧让他赞叹不已。 与此同时,之前被关押的官兵、船夫和使者团成员等人,已经在宝船上准备就绪。 远远望到使者和张通到了,一名总旗早早在岸边等候。 “参见张百户。” 总旗朝张通行了军礼。 “免礼!” “谢百户!” “船上现在如何?” “回禀百户,两艘小船目前不知去向,但宝船安然无恙,各类珍宝已搬回船上,现在随时可以出发。” “人员是否清点?” “已清点。经此一役,我军损失惨重,仅剩士兵十六人,另有水手七人,舵工两人,阴阳官、通事、医士、木捻匠各一人。”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总旗是百户的下属军官,舵工负责掌舵,阴阳官负责观察天象、预测天气,通事是翻译,医士是船医,木捻匠是负责修理船只的工匠。 张通心中暗暗叫苦,队伍本来有一百三十余人,因为一场“误会”,死伤如此之多。 “张大人,祖义之后一定对此进行赔偿,给大明和将士家属一个交代。” 张通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使者团现在如何?” “除进贡女子不知所踪,其余人等,皆毫发无伤。” 古里国使者听到这里,紧皱的眉头一下舒展开来。 他关心的,只有进贡的珍宝是否安全,使者团的手下是否安全。 至于大明船队损失多少人,这都与他无关。 只要能和郑和的船队汇合,他们就是安全的。 就在这时,叛军混江龙的船队,正在逐步逼近。 第5章 叛军来袭 陈祖义靠海上打劫起家,因性格凶悍,胆大心细,迅速积累了众多财富。 很快,他恶名远扬,在被邻国、商贾惧怕的同时,许多狠人慕名而来。 混江龙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生于旧港一带的平民家庭,祖上靠打鱼为生。 作为社会的最底层,混江龙的成长史,堪称明初海外华人的血泪史。 母亲、姐姐遭权贵霸凌,父亲、哥哥死于权贵折磨。 出于对权贵阶层的痛恨,出于对当政者的不满,混江龙加入了陈祖义的队伍。 因为业务能力出色,敢闯敢拼,他很快得到陈祖义赏识,被赐姓名混江龙,还被封为左将军,拉起了一支自己的队伍。 他性格豪爽,为人仗义,军中敬仰他的人很多。 因为功高盖主,陈祖义对他也有了几分敌意。 两人的间隙越来越深。 终于,在这一次宝船事件中,爆发了。 埋伏宝船的过程中,混江龙的队伍作为急先锋,一举拿下张通的三艘船。 大明官兵装备精良,而且训练有素,在人数、地形都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依然歼灭混江龙部众二百余人。 大明一方损失近百人。 混江龙开始认为,船上珍宝众多,分到的财物对于弟兄们和逝者家属来说,也是个交代。 但陈祖义不仅放了敌人,还要归还珍宝,这让他实在无法接受。 所以,他怒而揭竿,反了! 军队中,其他头目、士兵,不少眼红这次的珍宝,也凑热闹加入了造反的队伍。 陈祖义面前,是一支人数超过一千人的反军。 二十余艘海船悬挂“龙”字旗,浩浩荡荡来袭。 战鼓声、呼喊声不绝于耳。 但海船中,最大的一艘长不足八丈,宽仅两丈有余。 尺寸还不及宝船的一半。 面对此番场景,陈祖义有些慌了神。 身边府兵不过三十人,在乌泱乌泱的叛军面前,实在有些不够看。 正在他慌乱之时,张通说话了。 “陈将军,听那呼喊之声,打着龙字旗的便是叛军吧?” 陈祖义此刻过于害怕,甚至没有去认真听对方呼喊什么。 他定了定神,依稀听到“陈祖义,入你娘”“入你祖宗十八代”之类的污言秽语。 “您已经听到了,何必取笑于我。”陈祖义苦笑一声,“张大人赶快启程吧,如果被他们追上,必然死路一条。” “陈将军,您留在此地,怕是今天就性命不保,不如随我一同离开。” 看陈祖义有些动容,张通接着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待我们与郑大人汇合,定能杀叛军个人仰马翻,定能助您夺回将军之位。” “唉!张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现在不能离开旧港,还望您将我与大明通好之意,转达郑和大人!” 张通看着眼前的盟友,心中莫名地感动。 他命总旗将自己的腰刀拿来,然后呈给陈祖义。 “陈将军,此刀乃郑大人所赐,今日转交于您,望日后得以相见!” 陈祖义接下了这份礼物。 张通说了一声“再会”,便登上摆渡船,回到了宝船上。 “起帆!” 张通一声令下,四张大帆齐刷刷落下。 趁着海风,大船缓缓启动。 张通站在船尾,远远朝陈祖义行了一个军礼,陈祖义招手回应。 “陈将军,来日再会!” 陈祖义也曾想过离开。 但是,自己刚刚穿越而来,如果丢掉了大本营,自己便丢掉了所有家底,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而且,丽塔身影不断闪现在脑中。 “若是跟着张通离开了旧港,丽塔怕是不能幸免了。” 如果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自己还算什么男人。 他决定赌一把。 他要留下来,亲自平息这场叛乱。 牛二这时兴冲冲跑了过来。 “将军,船我找来了。” “船?” “将军,我知道您是要与混江龙当面对峙,船我已经从百姓那里抢……借……来了。” “……” 陈祖义看着三艘借来的渔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是想打道回府,龟缩到将军府内。 依托将军府的牢固院墙,先抵抗一阵子,然后寻找救援。 他回头看了一眼护卫的府兵。 三十余人统一头戴铁盔,身着鳞甲,军容整齐,毫无畏惧之色。 他们是陈祖义精心挑选的部队,胆识、武艺都是百里挑一的。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盔甲都是从大明官兵身上扒下来的。 而混江龙的手下,且不说铠甲,衣服上只要没有补丁,就算条件不错的。 身穿制作如此精良的盔甲,府兵们觉得自己能一个打一百个。 府兵们的首领,也是一名百户,叫马忠。 他来到陈祖义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将军,马忠愿意带领三十名弟兄,平叛混江龙部!” 所有府兵同时跪地,“请将军下令,平叛混江龙部!” 牛二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套金色铠甲,跪地捧在胸前。 陈祖义心里好苦,如同吃了黄莲一般。 你们三十多个人,就想对抗对面的千人大军? “不行,敌我力量悬殊,我们撤!” 三十多人一动不动。 “听我的命令,撤!” 马忠开口,“吾等愿为将军赴汤蹈火!” 剩下的人又整齐重复了一遍:“吾等愿为将军赴汤蹈火!” “我们只有区区三十人,就这么迎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呀!” 看着陈祖义恐惧的样子,牛二心中有些纠结。 依照将军的性格,断然是一马当先,今天怎么下令撤退呢? 但是,他切实感受到了陈祖义眼神中的恐惧。 哦!我懂了! 牛二恍然大悟。 这是在考验我们! 将军是故作害怕,然后要斩杀退缩之人! 牛二的语气斩钉截铁:“将军,区区混江龙何足畏惧!您是宇宙无敌纵横海河镇国武安征虏冲天大将军,有万人不敌之勇!灭掉混江龙,岂不是易如反掌?!” 陈祖义沉默了。 面对这份猝不及防的吹捧,他竟然无言以对。 谁给你们的自信呢? “请将军着甲!” 牛二也不听他命令,麻利地把金甲套在了他的身上。 金甲由护腕、身甲、裈甲、披膊、抱肚、头盔等六部分组成,阳光下耀眼夺目。 胸前是两块半圆形的球甲,正好护住左右两胸,看起来有点点奇怪。 这身盔甲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明光铠。 金甲总重超过六十斤,但陈祖义身体十分壮实,行动依旧自如。 身着此等宝甲,陈祖义心中也添了几份底气。 而且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了。 要不,试试? 陈祖义不情不愿地下了命令,“那出发吧~” 混江龙一方。 混江龙看到宝船已经启航,立马下令调转船头,直奔宝船。 陈祖义的性命可以晚点再取,但宝船是决不能放走的。 混江龙的船是空船行驶,吃水很浅,速度较快。 张通的宝船,虽然桅高帆大,但货物太重,速度远慢于混江龙。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忽然,三艘渔船横在了混江龙的船队前。 每艘渔船各有三名渔夫摇撸,小船在水面上极为轻快。 牛二忽然从遮蔽后跳出,在船头挂上一面红色旌旗,上面书有一个大大的“陈”字。 这可把陈祖义看傻了。 他的计划是悄悄接近混江龙的旗舰,然后与混江龙理论一番。 他相信,只要摆事实,讲道理,混江龙应该是明白厉害关系的。 到时候,自己不费一兵一卒,双方握手言和,共创和谐旧港,岂不美哉? 但牛二忽然亮出了“陈”字旗,就这么自爆身份,不太合适吧? 陈祖义慌忙走上船头,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字旗已挂上桅杆,随风飘扬。 牛二看到陈祖义出来后,心中大喜! “将军这是要亲自打头阵呀!” 想到这里,他冲着敌船大喝一声:“陈祖义大将军在此,尔等还不投降!” 第6章 夺船 牛二是天生的大嗓门儿,这声“陈祖义大将军在此,尔等还不投降”气贯长虹,声音足足传出了半里地。 原本嘈杂的船队,短暂的安静了一刻。 因为互相阻挡,除了为首的两艘船,都看不到陈祖义的小船。 但未见其人,却闻其声,这是最可怕的。 一时间,叛军中议论纷纷,队尾的几艘船上,甚至传出了“陈祖义大军杀到”的谣言。 船队尾部的十余艘船,并非混江龙的嫡系,发动叛乱纯属凑热闹。 听到牛二的喊声后,他们索性调转船头,与先头部队拉开了很远的距离,准备先观察一下局势变化。 嫡系部队这边。 为首的是一艘鸟船,船长是混江龙手下的一个小头目。 听到这声大喝后,慌忙来到船头。 看到陈祖义只有三艘渔船,本人还站在船头,暗笑一声后,赶紧唤人拿来自己的筒箭。 这里介绍一下,筒箭是由吹筒和吹箭两部分构成,吹筒一般由竹子制作,长约一米,吹箭为金属制或石制,类似飞镖,多涂毒。 使用时,操作者将吹箭装入吹筒,然后用嘴将吹箭吹出,从而伤害目标。 筒箭在东南亚的土着中十分常见,所以,陈祖义的队伍中,也大量装备了这种造价低、杀伤性强的武器。 值得一提的是,历史上的麦哲伦,死于菲律宾群岛的部落争斗,战斗中受的第一个伤,是右腿被毒箭贯穿,这里的毒箭应该也是筒箭。 陈祖义的渔船与大船之间,距离不足五丈。 在这个距离射杀目标,简直轻而易举。 小头目拿到筒箭后,稍加瞄准,“噔”的一声将飞箭从吹筒吹出。 飞箭直奔陈祖义而去,“当”的一声,射中了陈祖义的左胸。 陈祖义此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牛二不仅高挂旗帜,还大呼大喊暴露位置! 这是嫌我活得太久吗? 还有,你这个得意洋洋的表情是怎么回事,还想讨赏吗? 忽然,“当”的一声,陈祖义只觉得一个黑影击中胸膛。 他下意识得向后退了一步。 低下头仔细端详了一阵后,“我靠!我中箭了!” 三寸长的飞箭准确射中了他的心脏,扎在了胸前的球甲之上。 好在胸甲够厚,飞箭并没有射穿。 陈祖义没费什么劲儿,就把它拔了下来。 “我去……好险……” 船头上的小头目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陈祖义的铠甲质量上乘,却不知道好到这般。 “丢雷老母!” 说罢,又装上一支飞箭,朝陈祖义射去。 由于心态受到影响,小头目这箭射得有些偏,射中了陈祖义的左臂。 两片鳞甲遭到了破坏,但好在也把飞箭弹开了。 这次,陈祖义看了吹箭的小头目。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飞箭的重量,与黑板擦重量相当。 一个甩手,将飞箭扔出。 正中小头目右肩! 他慌忙将飞箭拔出,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由于飞箭表面涂有剧毒,小头目当即倒地不起。 看到头目倒下,船员们乱作一团。 有人扶着头目要回房间,有人抄起武器做好了战斗准备,有人转舵就要改变航向,更有甚者,不知从哪里扯来了白布,举高挥舞。 由于船舵转得太急,大船笔直撞向右侧的另一艘船。 右侧的大船离得很近,并没有反应过来,眼看要撞上了,船长才下令转舵。 但为时已晚。 两艘大船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右侧大船的船体被撞出一个大口子,海水奔涌而入。 船员们为了逃生,纷纷跳船。 值此混乱之际,府兵百户马忠,举刀高呼:“随我夺取大船!” 渔夫们收到命令后,调转船头,朝大船划去。 马忠的船最先来到大船边。 面对两丈高的大船,府兵们在十字钩上系好麻绳,向大船掷出,顺着绳子开始登船。 慌乱中,一些士兵自发组织起来,手拿长矛,开始阻击马忠的部队。 两名府兵被长矛捅下水面,还有一名府兵的绳子被割断,掉了下去。 马忠艺高人胆大。 看到自己的绳子快被敌人割断,随即抽出匕首,猛地插进船壳。 随后,以匕首为着力点,一个登步,手扒着船舷爬了上来。 一群叛军立马围了上来。 好在有铁甲护体,马忠身上虽有多处被攻击,但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他手持腰刀,在甲板上一顿劈砍,眨眼间,便砍倒三人。 凭借一己之力,逼退了众人。 在马忠的掩护下,其他府兵顺利登上了甲板。 战斗开始向着一边倒的情况发展。 “将军,马百户已顺利登船,我们也登船吧!” 牛二提醒到陈祖义。 陈祖义此刻还有些恍惚。 刚刚的飞箭扎中了目标,那小头目狰狞的状态,显然命不久矣。 自己,这就杀人了? 我一个人民教师,本以教书育人为己任,怎么就杀人了? 本来是想好混江龙好好谈谈的,怎么谈判还没开始,马忠都在夺船了? 难道就没有一点和平解决的可能吗? 看着水中挣扎求生的叛军,看着被鲜血一点点染红的水面,陈祖义的思绪已经飘到天外。 “登船?嗯……扶我上去!” 混江龙的旗舰,在船队的最中间。 他没有目睹陈祖义手扔飞箭的举动,但他看清楚了马忠夺船的始末。 他迅速下令,船队最前列的两艘鸟船离开船队,继续追击张通的宝船;其余广船四散开来,将陈祖义的队伍围在中间。 旗舰上,鼓声响起,传令兵奋力挥舞着指令旗。 略显慌乱的船队,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按照混江龙的指令开始各司其职。 鸟船、广船都是中国的传统船只。 鸟船船首形似鸟嘴,所以得名鸟船,特点是体型小,行动更灵活,速度更快。 广船又称为广东船,常见于广东一带,船身坚固,耐用性好,但灵活性逊于鸟船。 混江龙如此安排,也是充分考虑到不同船只的特点。 在牛二的簇拥下,陈祖义也顺利登上敌船。 身着六十余斤的明光铠,行动上虽然有点费劲儿,但比自己预想的容易很多。 陈祖义发现,自己这副身子骨,是真心不错。 身高体壮,眼疾手快,感觉得出来,前身是个练家子。 也是,不然怎么能当上海盗头子。 马忠虽然勇猛,但明白自己一方是处于劣势的。 他一边杀敌,一边大喊:“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期初,有几名士兵丢掉了武器,跪倒在甲板上,等待马忠的招安。 但两名不想投降的监军,因为看不惯这种背叛的行为,竟把屠刀砍向自家兄弟。 其他想要投降的士兵,只能弃船而走,或者拿起武器,佯装作战。 唉,同是叛军,竟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马忠很快注意到了他们。 他一番冲杀,来到两名头目面前。 他们还想逃走,马忠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一人身首异处,一人被拦腰斩断。 看到两名监军被杀死,其他叛军都放下了武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马忠爬上桅杆,将“龙”字旌旗换为“陈”字旌旗。 至此,夺船成功! 第7章 六花阵 陈祖义登上甲板,浓重的血腥气铺面而来,血泊中不知倒下了多少叛军。 他的心理有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恶心的感觉充斥着心头。 但身体却很享受眼下的场景,味蕾都因此舒展开来,贪婪地品味着空气中的味道。 眼下情况危急,已经容不得他多想。 投降的叛军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心如死灰地等待大将军发号施令。 马忠、牛二等人趾高气昂,犹如丛林里的猛兽捕获到了猎物。 陈祖义快步走上船艉。 他环顾四周,混江龙的船队已经四散开来,逐渐形成了对他的包围圈。 左侧的两艘敌船更是脱离了船队,朝着宝船的方向驶去。 “众将士!” 陈祖义面对众人,高声说道:“此次叛乱,尔等罪不可恕!” 跪在地上的叛军,不禁抖作一团,哀嚎声此起彼伏。 “将军饶命啊!”“吾等也是被混江龙所逼!”“放过我吧!” 马忠已经握紧腰刀,只等陈祖义下令,立刻开始屠戮。 “但今日,与我共战混江龙者,罪责可免!取混江龙首级者,封千户!” 陈祖义顿了顿嗓子,“想清楚的,就各自归位吧。” 一干人等仍楞在原地。 他们不敢相信,凶残的陈大将军竟然没有刑罚。 他们严重怀疑自己幻听了。 牛二踢了脚旁边的叛军,“还不谢恩,赶紧去开船?” 叛军们赶忙谢恩,然后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马忠、牛二来到陈祖义身边,请示下一步工作。 “马忠、牛二,混江龙的船已经将我们包围,你们以为,现在该怎么办?” 马忠最先表态:“回将军,鄙人以为,正所谓擒贼先擒王,我们应该直取混江龙旗舰!届时,叛军船队一定大乱,可趁机平叛各部。” 陈祖义赞同地点点头。 牛二却表达了反对意见:“将军,小的认为,此计不可。” “为何?” “您看敌人的阵型。两艘敌船寻宝船而去,其余七艘,看似为长蛇阵,但如果旗舰主动迎击,阵法则变成了六花阵呀!” 马忠听后,恍然大悟:“确实如此!” 只留下陈祖义一脸懵逼。 “长蛇阵不应该是排成一条直线吗?六花阵又是什么?” 牛二会心一笑:“将军,您又考我。” “长蛇阵,自然是模仿毒蛇,围成圆形,这是常态。” “六花阵为唐代李靖所创,阵法犹如六瓣花,各部之间,可相互配合,相互牵制。” 牛二的讲解有些晦涩,陈祖义还是不懂。 但他观察了一下局势。 如果我方贸然进攻,混江龙旗舰主动迎击,双方一对一对峙时,其余六艘敌船依然是一个圆形的包围圈,并且随时可以偷袭。 那自己必败无疑。 “那现在该怎么办?” 牛二双手一指,“追击那两艘敌船。” 他手指的两艘船,正是去追击宝船的两艘。 “一来,可以打乱混江龙布阵,二来,可以与大明宝船联合绞杀混江龙!” 陈祖义听后,连连赞叹。 这只是一个仆人呀!仆人都这么厉害的吗? “分析的不错,传我命令,追击离队的两艘敌船!” 命令下达以后。 两名水手转动绞盘,收紧了主帆一侧的缆绳,从而调整好帆的方向。 舵工顺势转动船舵,“陈”字船调转了船头。 牛二确实看穿了混江龙的计谋。 混江龙十分了解陈祖义,他鲁莽、自负,最佩服的是常山赵子龙。 佩服赵子龙在万人军中,七进七出,孤身一人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样一个人,面对重重包围的绝境,会怎么办? 那一定是直奔自己而来。 所以,他布下了六花阵,只等瓮中捉鳖。 但没想到的是,陈祖义竟然夹起尾巴逃走了。 不,不是逃走,那是宝船的方向,他们是去追击自己的船了! 糟糕! 这等莽夫,竟然也能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混江龙很快看穿了陈祖义的企图,立刻下令。 所有船只保持阵型,一同向宝船方向移动,务必将陈祖义的船围在包围圈中。 配合着战鼓的敲击,传令兵再次挥舞旗帜。 六艘船只得令后,调转船头,一起开向宝船。 陈祖义这边,也看到了敌人的动作。 眼看着混江龙的包围圈越收越小,急得有些团团转。 这时,马忠主动请缨。 “将军,请允许我带上十个弟兄,为您开出一条路!” 虽然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但眼下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陈祖义答应了他的请求。 分别之前,他对着马忠说:“一定要活下来!” 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马忠一方面感到暖心,另一方面也感到有点肉麻。 好男儿自当血洒战场,性命岂能放在第一位? 莫非,将军是在点我? “将军,马忠定当拼上性命,如若不成,我愿以死谢罪!” 陈祖义沉默了,他想不清楚,自己的话怎么还有这层含义? 马忠的计划十分大胆。 他意识到,自己一方虽然数量不占优势,但是单兵素质远在敌人之上。 搞一次偷袭,或许可以再夺下一艘敌船。 他计划带领十名手下,乘坐渔船,对最近的一艘敌船发起偷袭。 计划是好的,但执行过程中,他们的行动被敌船察觉了。 马忠等人,藏在渔船的船舱内,另有两名士兵,乔装打扮为渔夫,在船尾摇橹。 他们企图悄悄靠近敌船,然后趁机发起进攻。 但是,被马忠选为目标的敌船,桅杆上的了望兵,清楚看到了他们的一举一动。 并且,迅速将信息传达给了船长。 船上的叛军,早早做好了准备,等待马忠的到来。 马忠等人刚到大船的附近,敌人便开始猛烈进攻。 有人拿起筒箭,朝渔船射箭,有人合抬巨石,朝渔船抛石头,还有两名士兵,朝渔船投掷瓦罐。 瓦罐之中,是提前备好的桐油。 马忠的渔船,很快被射成了刺猬,一名伪装渔夫的士兵,更是中箭身亡。 另有两名士兵,被巨石砸成重伤。 船体也被石头砸出了裂缝,渔船底部开始不断渗水。 就在此时,瓦罐撞击木头后,响起了清脆的破碎声,一股桐油的味道弥漫开来。 马忠暗叫一声“不好”。 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渔船上已经燃起大火。 两名士兵刚要救火,却因为暴露目标,被敌人射中要害。 明军的盔甲虽然坚固,却也不是密不透风,暴露在外的身体,还是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马忠下令,“丢掉盔甲,弃船!” 第8章 破阵 夜幕之中,渔船燃起的熊熊大火分外耀眼。 活着的几名手下,立刻开始脱盔甲。 一名新兵,由于过于害怕,盔甲还没卸掉就跳入海中。 身穿五十余斤的重甲,犹如怀抱一块大石头。 只见这名新兵,直直沉入水底,没能扑腾两下便一命呜呼。 马忠手下仅剩区区四人。 卸掉盔甲后,他指挥四名手下从隐蔽处跳入水中。 此时的渔船,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虽然下令弃船,但马忠却不允许撤退,他要求手下将渔船“送”到敌船身边。 五人潜入水底,企图以人力推动渔船。 虽然距离已不足三丈,但海上的阻力很大,任凭他们怎么使劲儿,两船的距离丝毫没有拉近。 敌船上的士兵,误以为他们已经全军覆没,有人甚至在甲板上庆祝起来。 水下。 五人在轮番换过气后,再一次聚到水下。 马忠环顾了一圈,看到连着锚的缆绳,顿时心生一计。 他指了指缆绳,又指了指敌船的披水板。 四名手下心领神会,立即开始行动。 这里解释一下,披水板,又称腰舵,是我国造船工艺的一项创举。 它是将两块巨大的木板固定在船身两侧,木板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增加横向摇摆的阻力,从而减少船只航行过程中的左右摇晃。 功能类似于现代船舶的减摇鳍。 部分披水板不是完全固定的,可以上下活动,这样可以更加灵活的控制横向阻力,配合上风帆、船舵,实现全风向航行。 马忠面前的披水板,深入水中大约七尺。 他的计划是,以披水板为定点,以缆绳作连接,五人脚踏披水板,将已经着火的渔船船拉过来。 做一把“水中纤夫”。 五人相互配合,很快找来绳子,一端系在小船上,另一端系在马忠腰上。 马忠水性极好,即使腰间系着绳子,也丝毫不影响他他在水下自如行动。 他两腿如同鱼尾般自如摆动,很快就来到敌船的披水板旁。 四名手下也一起游了过来。 他们脚踏披水板,用力拖拽缆绳,渔船被顺利拉了过来。 面对逐渐靠近的“火船”,敌人最开始并不紧张,以为只是简单的相撞,推开就可以了。 但是几次尝试过,发现“火船”似乎跟自己的船连在了一起,这才慌了神。 慌乱中,船长下令转向,但仍无济于事。 火势最先蔓延到披水板上,然后顺着缆绳点燃了船帆,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缆绳和船身为了提高耐用性,都经过桐油浸泡的。 其燃烧速度之快,完全不是泼水灭火能赶得上的。 最终,敌船船身大火,船员跳水。 六花阵被打开了一个缺口! 陈祖义站在战船上,目睹了火烧敌船的全过程,但因为天色已晚、距离不近,并不清楚怎么回事。 马忠等人下水时,动作十分隐蔽,隐蔽到连陈祖义也没看到。 所以,当渔船烧毁时,陈祖义误以为马忠已经没了。 手下就这么一员大将,现在还没了。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自己还身处在包围圈中,恐惧感再一次占据了他的心头。 死亡带来的压迫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恐惧了没多久,敌人的船也起火了。 陈祖义很快明白过来,这是马忠的计策成功了。 或许马忠还活着! 他当即下令,从缺口处突围! 同时,全体注意水面动态,准备营救马忠等人。 这时,“咚咚咚”一阵鼓声传来。 这是混江龙在下达命令,要求所有船只收缩包围圈。 陈祖义的鸟船更加灵活,混江龙的广船在机动性上处于劣势。 既然包围圈被打开了缺口,必须立即收网,不然陈祖义可能要趁机逃走。 陈祖义是第一次参加古代水战,自然没有什么经验,听到鼓声以后,还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来的鼓声?” 牛二回:“回将军,这是混江龙在排兵布阵,命所有船只向我们驶来。” “哦?这你也听得懂?” “小的在军中侍奉多年,听鼓识旗还是做得到的。” 陈祖义环顾了一眼四周,夜幕之中,混江龙的船都挂起了灯笼,以互相明示位置。 只见黑暗中的火光,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忽然心生一计。 “这船上是否有鼓?” “有!此船乃先锋船,负责刺探敌情,有两面大鼓用于传递情报。” “好!你立刻去击鼓,令所有船只即刻后退!” 牛二心领神会,晚上因为视野不佳,无法通过旗帜传令,混江龙只能通过击鼓下达命令。 在这个时间点,如果己方也通过击鼓下达不同的命令,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得令!” 传令鼓就在艉楼,牛二丝毫不敢怠慢,三步并两步来到传令鼓前。 他手持鼓槌,重重敲击传令鼓,鼓声越过水面,传到各个敌船。 混江龙的嫡系部队,可以说是训练有素。 听到老大下令要撤退,虽然都很困惑,想不清楚为什么撤退,但每个船长的执行力都是一顶一的。 转舵,撤! 听到撤退的信号,混江龙本人顿时傻了眼。 因为传令信号是内部独创的,一般打劫过程中使用起来十分顺手,扰乱传令信息这种事情,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叛乱,没什么经验。 混江龙询问手下:“是谁在乱下命令?” 手下回:“禀将军,应该不是咱们的人。” 混江龙猜到了事情原委,他下令,继续击鼓,让大家前进! 鼓是敲了,命令是下了,但六艘船的船长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会儿前进,一会儿撤退,现在又让前进。 不对,现在是同时响着两种鼓声,一个是让撤退,一个是让前进。 个别耳尖的,依据鼓声传来的方位,判断出是陈祖义在扰乱信号,立即下令重新调转船头。 大部分船长,因为判断不出哪个才是真正的命令,愣在了原地。 因为各位船长的不同反应,原本整齐的阵型,逐渐变得毫无章法。 陈祖义趁势,指挥着鸟船朝着阵法的缺口而去。 混江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却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这时,一名贴身侍从献计:“将军,咱们要不想办法,干他一炮!” “干他一炮?” 混江龙重复了一遍问题,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他有自己的顾虑。 当时的冶金和火药技术还比较落后,旧港远离大明国土,技术更差。 因为冶金技术不行,造出来的火炮(当时被称为火铳、火筒)杂质多、气密性差,炸膛是家常便饭。 另一方面,火药技术还不成熟,威力不大,而且性能极不稳定,有时可以炸穿炮管,有时却连炮弹都打不出去。 总得来说,用炮是一个很看运气的事情。 运气好的话,几炮就能摧毁敌船。 运气不好的话,用炮等同于自杀。 用当代的话来说,这属于薛定谔的炮。 混江龙的旗舰上有两门铜炮,但一次都没用过。 思考仅仅片刻,“把老子的两门铜炮拉出来!” 混江龙没有过多犹豫,他明白,战机转瞬即逝。 如果此刻不抓住,以后可没有后悔药吃。 十几名手下奔赴货仓,抬出了那两门尘封已久的铜炮。 一块被抬出来的,还有一桶受潮的火药,以及十几颗炮弹。 火药因为长期不用,已经变成一个硬块儿,敲开外层的固体硬壳后,才露出内部的粉末状火药。 炮弹由花岗岩打磨而成,每个炮弹重量在十二到十五斤之间。 两名士兵,将火药倒入炮管中,用搋子一样的东西将火药压实。 随后,他们将一块儿木塞状的木块儿塞进铜炮里。 这个木块儿相比炮弹,可以更好地贴合炮管,从而更好利用火药的推力。 最后,他们才将炮弹放入炮管中。 第9章 开炮 粗略瞄准以后,混江龙发出了开炮的命令。 所有人员远远躲在一旁,偷瞄都不敢偷瞄一眼,生怕火炮炸膛伤到自己。 只留下一名士兵,手持火把,瑟瑟发抖地站在火炮旁。 士兵是刚上船的新兵,命令层层传达,最终落在了他的头上。 新兵听说过,之前火炮炸膛不是一次两次了。 炸膛的时候,负责点火的人,往往被炸到留不下全尸。 他还年轻,家里还有母亲和弟弟妹妹,他不想死。 可他明白,如果不完成这次任务,船上的人是不会让他活着下船的。 他泪流满面,迟迟没有动作。 陈祖义的船越来越远,新兵却愣在了那里,迟迟没有点火。 混江龙看到新兵愣着不动,心中火冒三丈,大声呵斥:“点火!再不点火砍断你的手!” 新兵害怕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脑中如跑马灯般闪过了自己短暂的人生。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僵硬地挥动手中的火把。 “砰”的一声。 一阵硝烟弥漫开来,烟雾中的新兵,呆呆伫立在那里。 成功了! 十余斤重的炮弹在天空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击中了陈祖义鸟船的主帆,在主帆上撕开一个大口。 炮弹落水后,激起巨大的浪花。 陈祖义只觉得一个黑影闪过,主帆便裂了一个大口。 好在鸟船是硬帆,被破坏的面积不大,并不影响使用。 众所周知。 中式帆船使用的多是硬帆,帆布上设置多条横杆、帆竹进行固定,帆布四周与内部裹缝绳子形成帆筋,使帆面形成多个受风区域,即使千疮百孔依然可以使用。 此外,陈祖义鸟船的帆面并非布制,而是由草席制成,款式类似如今的凉席。 所以,虽然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但对主帆的影响却很小。 看着船帆的破洞已经水面上的巨大水花,听到刚刚那声巨响,陈祖义明白,对方动用了火器。 陈祖义并不担心主帆,他担心的是敌人的炮弹直接击中船体。 鸟船为了追求速度,船体使用的木板较薄,如果中弹,必然打出一个大洞,后果如何不堪设想。 陈祖义当即下令,转舵,扯帆,躲避炮弹攻击。 但为时已晚。 第一发炮弹的成功射出,极大鼓舞了混江龙。 他令人调整了第二门火炮的角度,将炮口向下压低了一些。 随后,所有人向后撤退,又只留下那名点火的新兵。 新兵以为,点火这么危险的任务,他只需要执行一次。 但眼前的架势,混江龙丝毫没有换人的意思。 在生与死之间的反复横跳,让他的内心已经濒临崩溃。 不住的颤抖中,他还是完成了点火任务。 第二门火炮的填药量明显多于第一门,从声音中就能感受到这次发射的势大力沉。 因为炮口角度过低,炮弹飞出去没多远,就落入水中。 众人看到炮弹落水,齐刷刷“唉”了一声。 但神奇的是,正因为角度很小,打出去的炮弹如同打水漂的石头一般,在水面上接连弹起两次,直奔目标而去。 炮弹正中目标,贯穿了鸟船的两侧木板,轰出了两个大洞。 混江龙船上响起一阵欢呼! 陈祖义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感到一阵剧烈的摇晃。 这时,一名船员来报。 “大将军,不好了,船被敌人打出了两个窟窿,海水正往船内猛灌!” “嘶……”陈祖义心中默念一声“坏了”。 他是个历史小白,甚至不知道火器在明初已经广泛使用。 混江龙开炮的时候,他心里还暗暗吃了一惊。 现在船被击中了,是应该弃船?还是立刻修船? 他也拿不定主意。 来报告的船员看陈祖义不作声,误以为他十分生气,对自己有什么意见。 大将军是什么人?是发怒以后,动不动将人断足、挖眼之人。 想到这里,船员不禁颤抖起来。 “大将军……我们已经在努力修补了,但破开的口子实在太大,真的补不过来!” 船员越说越着急,“我们正在用桶往外舀水,必定保证不沉船!” 陈祖义听到这里,已经心如死灰,摆摆手,“去把牛二叫来。” 听到不是处罚,船员欣喜不已,一溜小跑去找来了牛二。 此刻,牛二正在卖力击鼓,为了把混江龙的鼓声压下去,可谓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听到大将军找他,牛二便问船员。 “刚刚我敲鼓你可听见?” “大人,小的听到了。”船员知道牛二是陈祖义的爪牙,语气、姿态依然是唯唯诺诺。 “敲得出来吗?” “敲得出来。”刚刚听了不下百遍,但凡是个人,也能记得这段鼓点。 “好,鼓由你来敲,鼓声一断,你自知道是什么下场。” 船员连道两声“知道”,然后接过鼓槌。 牛二听他敲了一遍,敲得没有问题,这才放心离开。 “大将军,小的来了。” 看到牛二来了,陈祖义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他觉得也就牛二和马忠两人。 但为了维护自己在牛二心中伟岸的形象,虽然内心都要哭出声来,陈祖义表面上依然故作镇静。 “船上的情况你可知道?” “小的听说了。” “你觉得该怎么办?” 牛二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贸然作答。 他明白,在这种关键的节点,正是大将军考验自己的关键时刻。 答得好了,以后飞黄腾达,答得错了,之后自己哪凉快哪待着。 忽然,牛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将军!船身所坏之处,已被海水淹没,修补已无可能。依小的之见,我们应该立刻弃船!” 牛二字句铿锵,语气不容有半点质疑。 陈祖义心中有一丝窃喜,他本就是被牛二他们簇拥着上的船,“弃船”可算是说到了他心坎里。 “你是说,让我逃?” 心中虽然窃喜,但他却没有表露出来,言语依旧寒冷。 “非也!”牛二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小的请求大将军召集兵马,以府兵为先锋,直取混江龙旗舰!” 陈祖义脑子“嗡”一声开始作响。 你小子,是不给我留活路呀。 “你觉得有几分胜算?” 牛二稍加思考,“三分!” “三分便要搏命?” “要搏!若此时我们退了,是逃不出混江龙掌心的!” 陈祖义虽然想溜,但理智并没有丢,听完牛二的话自己也冷静了下来。 如果不是手下裹挟,从一开始他是打算逃走的。 自己手下府兵不过三十余人,但如今已经搅得混江龙军中大乱,马忠等人的自信不是没有道理。 此时正面一击,尚且有一丝胜利的机会。 如果现在撤退,或者坐以待毙,那最后一丝存活的机会,也被自己泯灭了。 现在,海水正在疯狂地涌入船舱,因为没有设置水密隔舱,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沉。 因为船舱中大量进水,航行速度也降了下来。 混江龙的旗舰已朝自己慢慢逼近。 己方的鼓声也停了,替牛二敲鼓的船员此刻也跳船逃生了。 三艘敌船,也正在朝自己驶来。 现实并没有给陈祖义太多选择的机会。 他稍加思考,立即下令:“所有府兵立刻集合!” 第10章 陈祖义摸上来了! 混江龙虽然知道第二炮击中了目标,但具体造成了多大伤害,他也不清楚。 加之夜色之中,视线受阻,陈祖义船上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既然火炮有效果,那便要充分利用起来。 “填装火药,继续开炮!” 士兵们又一次忙碌起来,装火药、放木塞、填弹药,两门火炮再次准备就绪。 负责点火的新兵,此时已经麻木了。 这种游走于生死边缘的危险作业,让他彻底崩溃了。 虽然前两次开炮都没有炸膛,但是炮管肉眼可见的有了受到巨大冲击。 他甚至产生了幻觉,看到炮管已经被炸开。 心理彻底崩溃后,他的举动也有些不受自己控制。 还没等混江龙下令,他便自作主张引燃了两门火炮的引信。 他点火的时候,其他人还没有退到安全位置。 这一次,炸膛了! 第一门火炮发出一声闷响,炮弹没有弹出多远,炮管尾部裂开一条大缝。 好在没有伤到人。 众人惊魂未定,愣在了原地,甚至有人好奇驻足,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第二门火炮炸膛时,他们就没这么幸运了。 火炮像是一个大号手雷,巨大的冲击力犹如排山倒海一般。 几名士兵被弹出数丈远,有人不幸落水,有人高挂桅杆。 冲击波中还掺杂着炮身碎片,多名士兵被不幸击中,其中一人头部受伤,当场毙命。 混江龙浑然不顾下属安危,只是赶忙命人将尸体抛入海中,所有人员各就各位,继续追击陈祖义。 火炮发出的巨大声响,不止吸引了陈祖义的注意,还吸引来了另一个人。 马忠等人在火烧敌船之后,一直浮在海面上,等待救援。 五个人精疲力尽,全靠信念撑着最后一口气。 但救援没等来,却等来了开炮的混江龙。 第二炮在水上“打水漂”时,差点带走马忠的性命。 “弟兄们,还有力气再干一票吗?” 马忠扯着嗓子问。 “百户大人,吾等有心,却实在没了力气。” “是呀,百户大人,我们干不动啦。” …… 马忠听到他们如此回应,心中怒火“噌”得燃起。 “那好,我告诉那混江龙,我们在此处等待陈祖义大将军救援,可好?” “百户大人,您这是为何!” “不能为大将军尽忠,我马忠要这性命何用?” 其余四人心中叫苦不迭,只得应道:“百户大人吩咐,吾等自当肝脑涂地。” 随后,马忠向他们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救命,混江龙将军救命呀!” 混江龙旗舰附近的海面上,五个黑影忽上忽下。 “救命!救命呀!” 呼救声撕心裂肺,引来几名士兵驻足。 其中一人快步去寻混江龙,“禀将军,海面上有五人呼救,看样子是我们的人。” 混江龙见怪不怪。 这一路过来,他们已经救上来了十几人。 “把他们拉上来,让他们补上伤员的位置。”混江龙说,“记得要搜身,不能让他们带武器上船。” 士兵回了一声“是”。 以后,五人便被打捞了上来,搜身确定没有问题后,他们被安排在升降帆的岗位上。 这时,一个木筏出现在混江龙的视野中。 与其说是木筏,不如说是一块儿破木板。 木板上趴着三人,大喊着“救命”。 奈何为首的这人嗓门极大,“救命”声如同炸雷一般,混江龙又一次下令。 “把他们拉上来,让他们别再叫了。” 此时,马忠正在拉帆,听到这声“救命”,只觉得十分熟悉。 这嗓门似曾相识…… 想起来了!是大将军的仆人,牛二! 他不跟大将军在一起,怎么在向混江龙求救? 难道?!大将军已经遇难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大将军可是宇宙无敌纵横海河镇国武安征虏冲天大将军!不可能就这样没了。 那…… 明白了!牛二个家伙,叛变了! 大将军虽然残忍、暴戾,经常打骂手下,动不动就断足、挖眼,但是,作为手下应该要忠心呀! 牛二你能得到大将军赏识,是你的福分,怎么能投敌呢? 马忠想到这里,气不打一处出来。 他向四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待牛二的破筏子靠近以后,船上的士兵抛下一根缆绳。 “丢掉身上所有的武器,你们三个顺着绳子爬上来!” 牛二见状,赶紧高呼:“谢大人恩典!” 说罢,一把攥住绳子,开始往上爬。 牛二毕竟不是练家子,爬了不到一半,就爬不动了。整个人挂在绳子上,不上不下。 这时,船上一阵大乱。 马忠等人趁敌人不备,抢来了大刀、长矛,把主帆的缆绳砍断了! 百余斤重的帆布重重砸下,砸伤了一名士兵。 只听到船上有人高呼:“船上有敌人!船上有敌人!”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马忠带队偷偷摸到牛二登船的一侧,连杀数名敌人。 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挂在半空的牛二,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高举大刀,厉声呵斥:“你牛二胆敢投敌,我替大将军送你上路!” 手起刀落,一把斩断了缆绳,牛二重重落入水中。 这还不解恨,他又夺过手下的长矛,准备再给牛二补几下。 他不知道的是,牛二落水,恰恰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陈祖义带着十余名府兵,潜伏在木筏之下,每人以一根芦苇管来呼吸氧气。 收到信号后,十几人立刻现身,齐刷刷抛出手中的三爪钩。 “当当当”三爪钩牢牢钩住船舷,十几人顺势攀绳而上。 他们的铠甲在夜色中分外耀眼,陈祖义的明光铠更是璀璨夺目。 马忠先是愣住了。 我是眼花了吗?我是看到大将军了吗? 他不禁流下两行热泪,大喊:“天不亡我!” 五人小分队受到了极大地鼓舞。 纵使没有铠甲,敌人正在不断涌来,人数还倍于我,但他们在气势上远胜于对方。 区区五人,竟把敌人杀得节节败退。 陈祖义并不知道船上的情况,还在抓紧时间登船。 登船的时候,如果被敌人攻击,可是毫无还手之力。 他在所有人中,身手最为矫健,连踏几步之后,顺利登到甲板,出现在了敌军的视野之中。 他屹立甲板之上,手持张通赠予的腰刀。 这刀,由钨钢打造,直脊弯刃,刀身纹有长龙一条,样子酷似日后的绣春刀。 轻轻一挥,船舷的一块木头便极其丝滑地断开了。 陈祖义屏气凝神,说出了酝酿已久的台词:“陈祖义在此,哪个胆敢上前造次!” 第11章 战斗是一种本能 确实没有人上前造次,敌人都被马忠打退到了两丈外。 陈祖义还想着掩护手下们登船,没想到自己才是被掩护的那一个。 府兵们悉数登船,背靠船舷,排成一排。 陈祖义等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马忠等五人就像一堵墙,把敌人挡在了登船点以外,让他们不得靠近。 陈祖义最先认出马忠,高喊着:“快帮马百户杀敌!” 府兵们纷纷向前,加入了混战。 马忠看到援军已到,便一边挥刀,一边大喊:“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前排的士兵认出了陈祖义。 几名士兵丢掉了武器,跪倒在地上,已经放弃了抵抗。 局势正要一边倒的时候,混江龙带人杀到。 只见他砍刀一挥,一名降兵被砍下头颅。 这一举动,让已经萌生退意的士兵们,不敢放下武器。 马忠看着眼前的敌人们,一个个面部扭曲,仿佛被黑白无常夹击在中间。 他心中生出一丝同情,但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刀。 战场上,对于敌人的温柔,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不同于船上的普通士兵,混江龙及其贴身护卫也是铠甲附身。 他们的铠甲质量虽然不如府兵,但好在是有了一战之力。 混江龙作为陈祖义手下最主要的将领,身手确实不同凡响。 他看到府兵们同样身着重甲,随即丢掉手中的砍刀,不知道到哪里找来了一对流星锤。 众所周知,冷兵器时代,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敌人,利刃一类的兵器往往不起作用,钝器反而可以通过重击造成有效伤害。 混江龙一锤狠狠敲在一名府兵头上,这名士兵顿时倒地不起,抽搐两下以后,再也没能起来。 之后,他又一锤打断了另一名士兵的腰椎,士兵当即瘫倒下去。 混江龙的随从们,也展现了完全不同于之前敌人的战斗力。 他们与府兵们打得有来有回。 在混江龙的带领下,凭借着人数优势,混江龙又一次夺回了主动权。 马忠见状,丢掉了手中的大刀,换为一把匕首,直奔混江龙而去。 他没有铠甲,但也因此活动灵活了很多。 混江龙的一记重锤被他轻易躲开。 他看准了混江龙头盔与护脖之间的空隙,用力朝其中刺去。 混江龙也不躲闪,站在原地任由马忠来刺。 匕首在碰到脖颈的一瞬间,竟然滑到了一侧,没有对混江龙造成任何伤害。 原来,混江龙的外甲之下还有一层内甲,护住了脖颈等容易受伤的地方。 马忠一愣。 就是这一愣,给了混江龙机会。 他抬腿便是一脚,将马忠踢了出去。 随后,他朝马忠径直走去,准备彻底了结了他。 另一边,发号施令的陈祖义,也遭到敌人的袭击。 两名敌人绕过府兵们,值奔陈祖义而来。 陈祖义看到他们,心中七上八下。 他前世是一名教师,从未学习过任何格斗技能,自己的学生如果打架,他是要训斥的。 唉,前世不练武,穿越二百五。 死亡的恐惧一下笼罩他的心头。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同意马忠、牛二的请求,为什么要选择和混江龙硬刚。 他后悔,为什么自己前世不是一个士兵,或者一名格斗者,起码这个时候可以保护一下自己。 由于过于害怕,他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但敌人看不到他的心理活动。 在他们看来,陈祖义是有所动作,准备和他们战斗了。 这二人是混江龙的得力干将,虽然知道陈祖义很强,但是自认为自己有一战之力。 而且,他们是两个人联手,必定能将陈祖义斩杀。 他们一左一右,与陈祖义形成对峙。 两个人十分默契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持刀向陈祖义砍去。 面对左右夹击,陈祖义已经慌了神,完全僵在了那里。 他眼睁睁看着两个向自己挥刀而来。 这时,他的身体动了! 不受他控制地动了,自己动起来了! 他先是轻轻往后一侧身,躲过了一侧的攻击。 随后,他抓住另一侧敌人的手臂,紧紧握住,由于力气太大,对方完全没办法挥刀。 他轻轻一扯,再伸脚绊了一下敌人。 敌人便趴倒在地。 砍空的敌人,重新调整重心后,又持刀向陈祖义刺来。 陈祖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他挥刀挡开敌人后,竟然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敌人一下被扇懵了。 陈祖义一脚将其踹倒在地。 接着,他踢飞这人的头盔,使劲儿朝他脖子跺了一脚,脚底再一拧,踩断了这名敌人的脖子。 这个招式,颇有几分太极拳的意思。 最后,他走到另一名士兵身前,拿掉他的头盔,熟练砍下了他的头颅。 马忠那边。 混江龙向其走去,但他却动弹不得,挨了混江龙一脚后,自己疼到缓不过劲儿来。 其实论两个人的战斗力,马忠和混江龙是不相上下的。 但马忠没有铠甲护身,而且经过长时间鏖战,已经体力不支。 混江龙来到马忠面前,头盔下的脸一声冷笑。 他举起流星锤,准备砸碎马忠的脑袋。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后边抱住了他。 准确来说,是骑到了他身上。 此人,正是被他逼着去点火的新兵。 在两次炸膛中,新兵奇迹的活了下来。 但巨大的冲击力也让他伤得不轻,并有些意识模糊。 看到混江龙正在与人战斗,他心中对于混江龙的怨恨被彻底点燃。 是混江龙,要治他于死地的。 他,要让混江龙也感受一下这种被死亡支配的恐惧! 新兵手持一个火把,将燃烧的一端直接怼在了混江龙脸上。 “滋啦”一声,混江龙脸上立刻被烧伤一大块儿。 他本能地往后连退几步。 他丢掉手中的流星锤,抓起身上的新兵,把他抛了一边。 混江龙愤怒了,他怒喊着朝新兵走去,朝着他的脑袋狠狠踢了一脚。 新兵脸上满是鲜血。 混江龙还不解恨,再在他脸上来了几拳,想亲手将他打死。 就在新兵生命垂危之际,陈祖义来了。 经历了身体的“自由活动”后,陈祖义认为,前身已经形成了极好的战斗素养,战斗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反应。 他以为只要站在混江龙面前,身体便会与他自动搏斗一番。 但是,他错了。 手刃了两名敌人后,他的身体又归自己管控,自己又成为了那名没有任何格斗经验的人民教师。 在新兵快被打死的关键时刻,他鲁莽地撞了过来,把混江龙撞到了一边。 第12章 援军 混江龙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后,站定了身子。 陈祖义一身金甲,出现在他的眼前,混江龙心中大喜。 他捡起地上的流星锤,指着陈祖义:“陈祖义,今天,我就为死去的兄弟们讨回一个公道!” 说着,便攻了过来。 此刻,陈祖义的内心既害怕,又无奈。 害怕,是因为混江龙身手了得,马忠都不是他的对手,自己就更别提了。 无奈,是因为自己本是好意,希望与郑和船队缓和关系,从而保自己和手下们周全。 但混江龙不识大体,只知道“讨回一个公道”,简直是鼠目寸光。 陈祖义胡乱挥舞着腰刀,吃力地抵挡着混江龙的攻击。 “我放走大明官兵,为的是不与大明为敌,郑和倘若攻击我们,岂是你我能守得住的?!” 混江龙不屑一顾。 “大明?好你个陈祖义,嘴脸变化如此之快!之前还是明贼,今天都已经成大明了?” “额……” “我看,你是想要独自侵吞宝船的财物,才给我们演得这场戏吧!” 混江龙与陈祖义接手以后,两边的士兵逐渐停止了打斗。 他们各退到一边,将中间的位置让给混江龙和陈祖义。 两个人的打斗,两个人的对话,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私吞?”陈祖义气急败坏,手上用刀的力度都大了三分,“所有宝船上的宝物我都让大明的人带走了!老子带的这些人,哪个不能作证?” 混江龙也不甘示弱:“那我死去的弟兄们呢?他们难道就这么白白死去了吗!” 混江龙的疑问,正是叛乱部队最关心的问题。 陈祖义拉起的这支队伍,多为漂泊海外的华人,部分甚至以家庭为单位入伙。 所以,士兵之间,往往存在血缘或者地域联系。 你是我堂哥,我是他表弟,上司是同一个村的,下属是门口邻居。 截获宝船,混江龙部损失不可谓不大,如今让张通一走了之,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如果不放走张通,我们都得死!” “一群明贼,有甚么好怕的!我看你就是想一口吃饱,准备做明贼的走狗!” 混江龙气势明显更胜一筹,陈祖义被压过一头。 本来还能凭着蛮力与混江龙僵持一会儿,但随着体力下降,陈祖义身体渐渐不支。 混江龙抓住机会,一锤打断了陈祖义的腰刀。 随后,一锤打在陈祖义的胸甲之上,坚实的明光铠硬生生被砸出一个大坑。 “混江龙!”陈祖义眼见武力上不敌对方,只能展开语言攻击,“郑和的船队船只百艘,人数过万,我们只是截获三艘而已,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战损比仍是二比一。” “倘若,郑和大军压境,与我们决一死战,你又有几分胜算!” “只怕到时,我们所有人都得陪你去死!” 陈祖义生怕说得太慢,还没说完就被混江龙结果了,语速极快。 “我也心疼死去的弟兄们,这里我保证,他们的家属由大将军府出钱供养!” “倒是你,不顾弟兄们生死,公然叛乱,这些因你而死的弟兄,又该由谁负责呢!” 面对陈祖义的言语攻势,混江龙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旁边的手下思想也有些松动,怨恨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混江龙想了半天,问:“那宝船的宝物呢?我们本应该分到的宝物又应该怎么办?” “嘶……”陈祖义无语了。 你跟他聊生死,他跟你聊机会成本。 开过眼界的士兵们,听到宝物后,彻底丧失了理性思考的能力。 那么多的金银细软,他们可以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为此丢了命,又能如何? 忽然有人起哄:“杀死陈祖义,夺回宝船!” 众人一下响应起来,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祖义的府兵此时畏怯了,不由往后退了几步,马忠躺在地上也绝望地摇了摇头。 “哼,答不上来了吧~只有我混江龙,才是为弟兄们着想的!” 混江龙大笑起来。 他像一个胜利者,环顾着四周,享受着众人的呼喊。 此刻,陈祖义也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忽然。 一个黑影出现在混江龙身后,一跃骑在混江龙身上。 是那个快被他打死的新兵。 “为弟兄们?”新兵的声音歇斯底里,“炮都要炸膛了,你还让我点火!你拿我当过兄弟吗?” 新兵双手举着不知道什么钝器,狠狠砸向混江龙的头盔。 “是弟兄,为什么要死这么多人抓陈祖义!你就是想让我们死,让我们帮你取代陈祖义!” 混江龙想把新兵甩下来,却怎么也甩不下来。 “大家不要被他骗了呀!混江龙下一个要害的就是你们呀!” 旁观的敌人们沉默了。 混江龙是如何威胁新兵点火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呢? 混江龙终于将新兵甩了下来。 “取代陈祖义又如何,现在杀掉陈祖义岂不是易如反掌!” 他只想立刻结果掉新兵。 突然,有人高呼:“陈家军来啦!陈家军来啦!” 高喊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爬上船的牛二。 船上打得热火朝天,牛二却半天爬不上。 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勉强强爬上船舷。 而船上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陈祖义和混江龙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远处的陈家军。 陈家军,陈祖义的直系部队,旧港海军精锐中的精锐。 宝船行动中,为巩固胜利果实,预防郑和反扑,陈家军被陈祖义派到远海布防。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混江龙吼道。 陈家军在什么位置,他早已经打探过了。 即使从他起事开始,陈家军就往回赶,也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这一天不到,怎么可能回来呢。 难道他们有天兵相助? 混江龙摆脱众人,来到船头,远远眺望。 夜色中,点点火光来袭,“陈”字旗被照得异常闪亮。 原本还在观望的十来艘战船,看到陈家军的旗帜后,立刻倒戈。 他们将自己的“龙”字旗,降了下来,缓缓升上“陈”字旗。 自己的六艘嫡系战船,四艘已经与他们僵持在一起。 他们的船上没有火炮,战斗形式还是最传统的接舷跳帮战。 接舷跳帮战,即己方船舷靠近敌船船舷后,士兵跳上敌船与对方展开白刃战的战斗方式。 两艘嫡系船只很快被俘获。 混江龙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第13章 叛乱终章 三叔屹立在陈家军的船头,远远眺望着侄子那边的局势。 看到中立派再次倒戈后,长舒一口气,“可算是赶上了”。 实际情况如同混江龙所料,陈家军被派往远海,确实没能第一时间赶回来。 眼下的这支“陈家军”,由二十多艘大型渔船构成,每艘船上渔民若干,船上装着众多渔具。 当然,船上最多的还是刚补上来的新鲜海鱼。 三叔在和陈祖义沟通过后,一方面派人去召回陈家军,另一方面,临时拉起了眼下这支新的“陈家军”。 他派人去渔民那里搜寻大型船只,在承诺买走所有鱼后,渔民们欣然前往。 之后,渔船被挂上“陈”字旗,在远离混江龙船队的地方静静守候。 三叔知道,如果白天贸然出现,自己的伎俩必然被混江龙识破。 所以,他在等。 等待夜幕降临,等待侄儿在船队中引起大乱,等待敌人已经顾不上分辨陈家军的真假。 几发火炮发射以后,三叔觉得,时机成熟了。 事情确实照着三叔的计划在发展,而且,比他预想的更顺利一些。 他料到,陈家军出现后,必然有叛军再次倒戈。 但没想到,倒戈的船竟然这么多。 而且,没想到局势这么快就一边倒的逆转了。 三叔下令,所有“陈家军”待在原地,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不单是观望的敌军倒戈了,连混江龙旗舰上的士兵也动摇了。 听闻陈家军来了,他们也顾不上争取逝者权益,更顾不上索要宝船的宝物,只想赶紧绑了混江龙,在陈祖义那里争取宽大处理。 原本快要被“锤”死的陈祖义,现在不费吹灰之力,竟然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混江龙被手下们五花大绑,送到了陈祖义面前。 他们自觉地交出武器,整整齐齐跪在甲板上,等候陈祖义发落。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陈祖义完全不敢相信,眼前这些跪地求饶的士兵,刚刚还想取他性命。 马忠也被人扶起,颤颤巍巍来到陈祖义面前。 陈祖义本想让人把混江龙压回去,然后再等候自己发落。 但那名新兵等不了了,他浑然不顾他人阻挠,一摇一晃得走到混江龙身后。 陈祖义这次看清楚了,他的双手抱着所谓的钝器,是一颗炮弹。 他把炮弹举过头顶,朝着混江龙的脑袋狠狠砸下! 混江龙甚至都没有“啊”一声,就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鲜血和脑浆,如爆浆般流了出来。 新兵心满意足,一头栽倒在地。 陈祖义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没有说。 毕竟,论起来,这名年轻士兵是他的恩人。 “陈某人明白,众将士的叛乱是因混江龙而起,现在,混江龙已死,叛乱也该平息了。” “若尔等助我降服其他敌船,皆可豁免罪罚!不服者,杀无赦!” 陈祖义的语气如同雨夜的寒风,士兵们不忍打了个冷战。 “吾等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说罢,众人各就各位,一起操作旗舰向还未投降的船只驶去…… 歼灭战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 三叔没有等到天亮,便指挥新“陈家军”先行撤退了。 陈祖义这边,混江龙的嫡系部队得知混江龙已死后,死的死,逃的逃,所有战船最终都挂上了“陈”字旗。 之后的几天里,他让叛变部队相互举报,精挑细选了十余名叛变骨干,当众进行处决。 叛变部队也被重新打散,将领和士兵互相调了位置。 同时,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由将军府出资,对打劫宝船行动中所有伤亡士兵进行了补偿。 在解决了叛乱的问题后,陈祖义也进行了封赏。 马忠由百户擢升为千户,不仅统领府兵,同时下辖此次叛乱的战船。 牛二由贴身仆人,晋升为将军府副总管,负责府内大小事务管理。 所有府兵,士兵升为旗校,旗校升为百户。 牺牲的士兵,全部按照百户待遇对家属进行补偿。 至于三叔,什么赏赐都不要,他说自己就这么一个侄儿,陈祖义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他老人家最大的奖赏。 对了,还有那名新兵。 新兵在将军府中休养了数日,人昏迷了两天两夜后,才逐渐恢复意识。 听闻新兵醒来,陈祖义即刻前往看望。 新兵见陈祖义来了,翻身便要行礼,被陈祖义制止了。 “叫什么名字?” “禀大将军,我叫阮铁。” 阮铁刚刚恢复,说话还有些吃力。 “我问你,为何要杀混江龙?” “因为他不顾我生死,明知火炮会炸膛,强令我去点火。” 陈祖义笑了,他以为阮铁会说“为大将军着想”一类的鬼话,但没想到这是个实在孩子。 “那愿意为我做事吗?” “愿意……咳咳……”阮铁情绪过于激动,没忍住咳出了声。 陈祖义轻拍他的后背,“不着急,慢慢说。” “愿意,小的愿意!” “好,那先升你为旗校,怎么样?” 阮铁脸上闪过一阵犹豫,但还是应了下来:“谢大将军!” “怎么?嫌官职太小,不愿意?” “不不不!”阮铁赶紧回复:“小的刚刚上船,大将军愿提拔小的,是我的福分。” “只是……小的祖上都是铁匠,只想在将军府谋一份铁匠的差事,还望大将军恩准。” “哦?”陈祖义对于他更有兴趣了,“既然是铁匠,那你都会打些什么?” 说到阮铁强项,他一下来了兴致:“小的会打的可多了,犁、耙、锄、镐、镰、菜刀、锅铲、刨刀、剪刀等,还有门环、泡钉、门插。” “兵器会不会?” “嗯……兵器只会打刀。” “那火铳、火炮呢?” “嘶……”阮铁顿吸一口凉气,“小的不会。” 显然,他对于炸膛的事情,还心有余悸。 陈祖义说:“火铳、火炮威力巨大,若能精进火炮工艺,可使士兵免于炸膛的伤害,你可愿意一试?” 炸膛的事情,阮铁是不愿回想的,但他想到自己有可能让自己的战友免受这种痛苦,心中忽然有了动力。 “小的愿意一试。” “好!那就这么定了。我授你军中职务依然为旗校,统领士兵、铁匠二十余人,专营火炮工艺,如何?” 阮铁非要起身谢恩:“谢大将军!” 第14章 张通在此,你们一个都别想逃 混江龙的嫡系中,其实还有一支小部队没有被陈祖义消灭。 追击张通的两艘鸟船。 他们在混战之前,早早脱离了大部队,直奔张通的宝船而去。 张通的宝船纵使满帆而行,由于装载的物品过重,吃水较深,速度怎么也提不起来。 反观两艘鸟船,除了人装的多了一点外,其他东西都很少。 两艘鸟船十分轻快,很快追上了张通的宝船。 但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虽然追上了,但是叛军们上不去。 因为宝船过于高大,鸟船则比较低矮,即使追上了,他们却没办法顺利登船。 叛军这边刚抛出三爪钩,那边便麻利地将绳子割断。 鸟船体型又很小,想在宝船前将其逼停,结果险些被宝船掀翻。 就这么折腾了两个多时辰,叛军终于顺利登船了。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叛军登船以后,发现甲板上空无一人。 虽然灯笼还亮着,绳索也明显是有人系好的,但就是看不到一个人。 最先登船的叛军,是带着杀敌的热情来的,可空荡荡的宝船却浇了他们一头冷水。 那绳子是谁割的呢? 细思极恐! 为防止有诈,叛军们在宝船甲板上集结以后,才开始对宝船进行搜查。 但依然一个人都没有见到。 不过,货仓的位置很快让他们找到了! 那一千零九十碗金银珠宝被他们找到了! 满仓的金银珠宝,在火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不仅照亮了仓库,还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贪婪。 叛军们争先恐后地挤进货仓,肆无忌惮地将珠宝装进自己的口袋。 他们期初看到什么便拿什么,但因为口袋的容积有限,他们又将口袋里的银子、劣质珍珠等掏出来,重新换为金子和宝石。 银子、珍珠等洒满一地。 其中有一条金腰带,上边镶嵌着七色宝石,看起来价值连城。 两名叛军同时注意到这条腰带,为了争抢所有权,直接拔刀相见。 两位船长最开始还在制止手下的行为,但又担心被另一方捷足先登,抢走了功劳,便直接下令抢夺货物。 货仓之中乱作一团。 既有两队人马之间的暴力抢夺,又有叛军之间的分赃不均,还有叛军对于自身已经抢到珍宝的不满足。 还没出货仓,叛军们已经自行减员十余人。 宝船上的宝贝实在太多了,一趟完全运不完,搬过一趟以后,叛军们马不停蹄又来搬第二趟。 为了提高搬运效率,他们自然而然卸掉了身上的其他物品。 甚至包括武器…… 刀剑、长矛、筒箭等,被扔得到处都是,毕竟它们只会阻碍搬运的速度。 叛军上下,都洋溢着发财致富的喜悦和欢笑。 他们甚至忘记思考,宝船上的人都去哪儿了。 或许,逃了吧。 其实,张通和手下一直都没有离开,他们从始至终都躲在货仓下面一层。 珍宝的货仓,也是他们刻意安排的。 为的是,敌人上船搜索时,能尽快找到这些珍宝。 所以,一切都在张通的计划之中。 而当张通带领大明官兵出现时,叛军脸上写满了错愕。 一方是训练有素,严阵以待的大明官兵。 一方是手拿珠宝,连武器都不知道在哪儿的旧港海盗。 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看到了结局。 这就是一场屠杀! 张通手持长矛,连戳带挑,一边杀敌一边大喊:“张通在此,你们一个都别想逃!” 叛军们如同鸡棚里将被宰杀的公鸡,四处奔跑,以延长自己那所剩不多的寿命。 宝船上顿时尸横甲板,红色的帆布在鲜血浸染下,愈发鲜艳。 张通胜了,叛军们除了个别跳船逃生外,剩下全部被歼灭。 而跳船的叛军,估计也会因为体力不支,最终淹死在大海中。 屠杀结束后,张通清点了人数,己方仅有两人受伤,无人阵亡。 杀敌六十四人,逃走若干。 两艘鸟船被他们付之一炬,以防逃走的敌人乘机夺回。 胜利后,宝船继续向他们的目的地,爪哇国(今印度尼西亚境内)驶去。 永乐初年,旧港一带实际上有两个政权,且都为华人政权。 一个是陈祖义政权,另一个是梁道明、施进卿政权。 论起来,梁、施政权属于正统,陈只能算是一个地方割据势力。 郑和下西洋之前,爪哇国征战三佛齐国,三佛齐国灭国。 旧港属于三佛齐的领土,当地的华人拥立梁道明建立新三佛齐国,从广东、福建一带投奔的人数数以万计。 从人数规模看,梁道明的人数是陈祖义的数倍。 但陈祖义军事实力不弱,梁道明一直没能把陈祖义彻底吞掉。 两个政权之间斗了几年,谁都不能彻底征服对方,便形成了对峙局面。 双方对于大明的态度也很不相同。 史书记载,永乐三年,朱棣派遣梁道明的同乡监察御史谭胜受、千户杨信带敕书前往招安,梁道明欣然同意,还亲自前往南京朝贡方物。 五年,施进卿帮助郑和船队击溃陈祖义,之后成为旧港的第一任宣慰司。 旧港也就成为了大明的一块儿海外飞地,一直持续到正统年间。 如果说梁、施对于大明是死心塌地,那陈对待大明就像一个渣男。 时而朝贡示好,时而抢一点东西。 梁、施政权,一直都在伺机干掉陈祖义政权。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陈祖义打劫郑和船队的事情,很快被施进卿的眼线知道。 施进卿第一时间向梁道明作了汇报,梁道明作出指示,立即派出快船,要将陈祖义的不忠行为告知郑和大人。 快船派出不久,眼线又报,陈祖义将宝船和大明官兵放走了。 这下,施进卿傻眼了。 他还没想明白其中的缘由,又一个消息传到他耳中。 昨日夜里,一艘宝船在他们的辖区靠岸了。 而这艘宝船的船长,正是陈祖义放走的张通! 施进卿立即召见张通等人,问清了其中原委,便安排他们休息。 随后,他连夜向梁道明禀报。 “施爱卿,事实若如你所说,我们借助郑和之手灭掉陈祖义的计划,看来是行不通了。” 施进卿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试探性地说:“其实,并非完全行不通。” 第15章 过洋牵星图 梁道明一下坐直了身子:“哦?此话怎讲?” 施进卿答:“倘若,张通的船在离开旧港以后遭遇海难,谁又能证明陈祖义放走了张通呢?那郑和必定会助您除掉陈祖义!” 梁道明很快明白了施进卿的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没有说话。 如果现在将张通等人除掉,只要封锁消息,那陈祖义放走宝船的消息也不会传到郑和耳中。 郑和依然会调转船头,对付陈祖义。 但若事情败露,他梁道明将成为大明的敌人,并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除掉陈祖义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这些年,陈祖义打劫他们的商船,一次又一次挑战着他的权威。 甚至自己的军民开始叛逃到陈祖义那边。 海外拼杀多年,梁道明早已心声倦意,他最大的愿望便是回到南海老家。 但自己在旧港拉扯出来的队伍,也让他放心不下。 梁道明想把政权交给施进卿,施进卿是他最信任的人。 而施进卿却提出一个条件,那便是灭掉陈祖义。 梁道明想了很久后,长长呼了口气,轻声细语地说:“做干净一点。” 施进卿拱手,“明白。” 张通指挥宝船驶出旧港海域不久,不幸遇到风暴。 风暴极其凶猛,吹断了宝船的主桅。 为护船体安全,水手们砍断了缆绳,船帆也被吹走了。 宝船挺了过来,没有在风暴中沉没,但船上没有备用的桅杆、帆布,失去了航行的动力。 宝船顺着洋流漂了两天,又漂回了旧港地界。 之后,张通见到前来迎接的施进卿,才算安了心。 在施进卿的安排下,很快解决了船帆的问题,但主桅却迟迟没能修好。 宝船实在太大了,主桅长度是当地最大船只船桅的两倍长,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木材。 最终,只能安了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主桅,高度还不及后桅杆高。 船只修好后,张通便来辞行。 “张大人若不嫌弃,施某人愿带战船两艘,护送张大人前往爪哇国。” “施大人,您太客气了,您和梁大人的恩情,我定面呈郑大人,不劳烦您了。” “张大人不必客气,我们熟悉当地水文、风向,若有我们带路,您的时间至少缩短一半。” 施进卿接着说:“而且,陈祖义那边的叛乱尚未平息,若再有叛军袭扰,也有个照应为好。” 张通思考片刻。 宝船之上,除了大明官兵之外,还有古里国的使者团。 几番折腾下来,使者团已经怨声载道。 如果混江龙的人又来攻击,自己下一次防不防得住真还两说。 自己殉国事小,使者团出什么意外,那可是担待不起的大事。 而且,过往的经历来看,梁道明和施进卿是值得信任的。 想到这里,张通便不再客气:“那就有劳施大人了。” 施进卿见鱼儿上钩,心中自然欢喜到不行。 但他表面镇静,恭敬地说:“能为大明尽一些绵薄之力,是我施某人的荣幸。” 经过一天的准备,宝船在两艘战船的护送下,再次出发。 旧港国距离爪哇国,顺风八昼夜可到。 行至一半,船队遇到一座不知名的荒岛。 施进卿以补充水源为由,请求张通在此驻留一晚,张通同意了。 当晚,施进卿送来卤好的火鸡十只,为大明官兵改善伙食。 旧港国的火鸡,大如仙鹤,圆身簇顶,脖子比鹤还长,因为喜欢吃炭,所以当地人叫它火鸡。 张通收到火鸡后,命人送到后厨,晚上为官兵们集体加餐。 当晚,群星璀璨,银河在天空中清晰可见。 张通唤来阴阳官,与其一同登岸,测量该荒岛的位置。 阴阳官带上纸笔和牵星板,用于测量。 他们已经探索过了,这个岛是个荒岛,除了山羊以外,大型动物都没有看到。 所以张通并没有带护卫。 反倒是古里国的使者,觉得船上有些头晕,想一起在岸上走走,便和张通一起登岸。 这名使者,正是陈祖义之前关在地牢里的那位。 来到一片开阔处,阴阳官抬首观望,视野没有丝毫遮挡。 请示张通后,他拿出牵星板,开始了自己的测量。 牵星板,中国古代的六分仪,用于测量星辰距离水平线的高度。 通过牵星板测量到的星体高度,船舶可以在海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起到导航的作用。 牵星板共有12块大小不一的木板,以一条细绳贯穿木板中心,观察者一手持板,一手牵绳,用眼观察。 木板下边缘与水面持平,上边缘与测量星辰重合,根据所用的木板属于几指,来测量星辰的高度。 是所谓“过洋牵星”之术。 阴阳官一边测量,一边打着火把在纸上记录。 “北斗头双星,平两指一角平水。” “北辰星第一小星,平两指一角平水。” “西边七星,五指半平水。” “西南水平星,五指一角平水。” “灯笼星,七指平水。” 记录好位置后,阴阳官还画上了星辰形状。 最后,写下“旧港国往爪哇国,途经一荒岛,可补充水源,此图为荒岛过洋牵星图。” 所有工作完毕后,阴阳官收拾好东西,示意可以回去了。 可就在这时,古里国使者忽然晕厥。 张通与阴阳官呼唤了半天,使者还是没有醒来。 张通正想大喊,让船上来人帮忙,但自己也感到一阵眩晕。 嘴里也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夜色中,几艘小船正在朝宝船靠近。 那几艘小船他认识,那是施进卿的小船。 联想到今天他送来的火鸡,以及自己和使者的突然昏迷,他明白了! 施进卿在火鸡中下毒,意在夺取宝船上的宝物。 他,大意了! 张通在不甘心中,缓缓倒下身去。 “张大人!您怎么了?” 阴阳官赶紧上前,张通此时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也注意到了宝船旁的小船。 他心中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迅速熄灭了手中的火把。 得益于晚饭没有胃口,阴阳官晚上没有吃施进卿送来的火鸡,所以还能保持清醒。 他此刻并不明白怎么回事。 但他知道,宝船现在正遭受来自施进卿的攻击,回到宝船定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逃! 他把张通和古里国使者拖到隐蔽处,用树枝、枯叶等将其掩藏起来。 自己独自跑到一处高地,静静观察船上发生的一切。 第16章 郑和登场 宝船上的人,大多吃了施进卿的火鸡,在敌人攻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不醒。 个别还能保持清醒的,已经形成不了有组织的抵抗。 宝船上不时传来一阵阵惨叫。 待杀戮结束以后,施进卿才气定神闲地指挥战船靠近宝船。 “现在分为两队,一队清点敌人人数,一队将宝船上珍宝卸到船上。” “珍宝全部卸在同一艘船上,装满即可,之后返回旧港面呈大王。”施进卿接着说,”最后将宝船烧毁,若有私藏珍宝者,什么下场你们清楚~” 施进卿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手下们却噤若寒蝉。 他们知道施进卿是怎样一个人,如果想不被抄家,那一定得按照他说的做。 手下们很快行动起来。 人数率先清点完毕。 “禀大人,人数已经清点完毕,此役共消灭敌人三十三人。” “三十三人?”施进卿心中默念,“大明的人共有三十一人,古里使者团七人,那还差五人呀。” “没有数错?” “小的亲自数了两遍,不会数错!” “张通的尸体找到了吗?” “禀大人,没有找到。另外,古里国使者的尸体也没有找到。” 来汇报的人是施进卿的心腹,他自然是信任的。 “哦?再搜,总共还差五个人,船上一定还有漏网之鱼。” “是!” 经过又一轮检查,果然找到了躲在最底层的两名水手。 他们听到砍杀声后,赶紧躲了起来,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两人被五花大绑压到施进卿面前。 “说吧,张通与古里国使者现在何处?” 一名水手不语,另一人一直磕头求饶。 “小的不知,小的不知呀!” “不知道?” 施进卿用刀抵住他的喉咙,“当真不知道?” 水手的眼泪都出来了,“我真不知道呀。” “好。”施进卿转身一刀,将那名沉默的水手当场砍死。 鲜血不停的喷涌,说话的水手脸被溅满了血。 他被吓傻了,当即呕吐不止。 之后,嘴中一直碎碎念念:“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施进卿见状,也不再继续过问。 他转身离去,只是轻飘飘留下一句:“也砍了吧。” 手下当即将其砍死。 施进卿站在船舷处,看着眼前的这座荒岛,露出一丝不经意的微笑。 荒岛面积不小,如果派人上岛搜索,没个两三天应该是搜不完的。 而且,岛上树林茂密,容易躲藏,想把人找出来,也得费不少功夫。 待返航的战船装满以后,施进卿下达了烧毁宝船的命令。 此外,他还命人引燃荒岛上的植被。 是的,他要在荒岛上放一把大火,烧掉岛上的一切。 施进卿十分清楚,张通等三人是逃到了荒岛上。 至于张通是怎么逃走的,如何提前知道的消息,现在弄清楚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要一把火烧掉整座荒岛,能把张通三人烧死自然是最好,即使不能烧死,也能将他们困在这座岛上。 这荒岛位置偏僻,极少有船只经过,饿死在岛上也是迟早的事情。 施进卿是商贾出身,心中的算盘打得很响。 宝船的船身由桐油浸泡,遇火便着。 几名士兵举着火把,提着桐油,去岛上纵火。 因为热带地区,湿气比较大,费了半天劲才将海岸边的几棵树引燃。 施进卿指挥战船开出一段距离,驻船观察着火势。 一直看到大火蔓延到小半个荒岛,这才放心离开。 荒岛上,阴阳官全程目睹了施进卿的所作所为。 待岛上火势开始蔓延后,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张通、使者二人拖至附近的一处小溪。 他将两个人浸泡在了溪水之中,然后守在一旁,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爪哇国临海。 天元号宝船之上,指挥使、千户们聚集在此。 今天,他们是来共同请愿,希望正使大人下令,讨伐爪哇西王。 而天元号的会客厅内,西王的使者正在和郑和交谈。 与其说是交谈,不如说是磕头认错。 西王的使者跪在地上,泪水已经流了一地。 “正使大人,西王他知道错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座椅上的郑和,不为所动。 “我问你,一百七十余条性命,知道错就可以了吗?他们背后是一百七十个家庭!他们代表的是我们大明的脸面!” “回去告诉你们西王,既然他敢杀我士兵,如果不是提头来见,放过你们?笑话!” 使者连着磕了数个响头,等郑和说完才唯唯诺诺开口。 “正使大人,真的是场误会呀!” “大明官兵来我处购买补给,但服装与东王的人实在太像了,我们的士兵误把他们当成了东王的人,真的是误会呀。” “西王已经下令,杀害大明士兵的凶手已全部捉拿归案,全部在随行的船上,等候正使大人发落!” “西王之后会向您登门道歉,还请正使大人原谅!” 对于事情的原委,郑和自然是清楚的。 爪哇国东王与西王相争,西王误杀了大明的一百七十个官兵。 虽然知道是误杀,但这等作奸犯科之事,岂能如此草草了事。 “你可看到甲板上的那些将领?他们都是为此事来的,你问问他们,答应不答应。” 郑和得知此消息后,早已决定开战。 在宣布命令的前一刻,西王的使者求见,这才有了上边一幕。 使者连忙说:“大明威严,我等不敢触犯!西王愿以六万金赔偿士兵家属,还望正使大人三思!” “你觉得,这是钱的事儿?” “不敢不敢……西王昨日已派出快船,命使者前往应天府,向永乐皇帝当面认错!” …… 使者还在那里不停道歉,郑和的思绪却已不在此地。 这是他第一次下西洋,因为部分船只提前返回、战斗及非战斗减员,目前手下官兵共计不足万人。 但要消灭西王的部队,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他现在有一个顾虑。 单此事来论,他必然是选择开战的。 船队出发之前,永乐帝跟他交代过,此番下西洋要耀兵异域,以示大明富强。 此时通过消灭西王政权,展示大明兵力,是最好的机会。 但是,西王这里使了一个坏招。 他在派使者找郑和之前,先派了使者直接出使大明,要面呈朱棣。 如果郑和贸然出兵,与朱棣的想法一致还好。 倘若朱棣认为此事不至于此,郑和出兵便有违圣意。 那如果朱棣想让他讨伐西王,但他没有不出兵,朱棣会如何? 会痛斥他,责罚其不对西王出兵吗?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这样会显得朱棣的度量还不如他郑和。 即使朱棣要出兵,哪怕之后重整人马,再出兵征讨西王,也不是不行。 郑和犹豫了。 现在,决定是否攻击西王的决定权已经不在他手里,而在当今圣上手中。 郑和起身,在大厅内来回踱步。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你去把西王送来的犯人带上来。” 使者听到这里,心中悬着的石头已经落下大半。 使者退下以后,很快便把几十名五花大绑的犯人押了上来。 第17章 陈祖义胆敢打劫我的船 郑和下西洋过程中,正使共有两位,一位是郑和,另一位叫王景弘。 王景弘宅心仁厚,此事发生以后,一直主张通过讲和的方式解决问题。 此时,他也在天元号的大厅之中。 “郑大人,您决定了?” 郑和没有看他,“景弘,你说当今圣上遇此事会如何?” “嗯……”他思考了片刻,“圣上希望的是万邦来朝的盛世,或许会网开一面吧。” “是呀。”郑和深吸了一口气,“但死去的一百七十名将士,他们泉下有知或许会痛斥我郑和不仁不义吧。” “郑大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讨伐西王,死去的将士可就远远不止这一百七十人了。” 郑和点点头。 是呀,如果讨伐西王,又有多少人要因此丧生。 圣上的心思他也不想琢磨了,此刻,他需要给门外的将士们一个结果。 “禀大人,犯人已经押到门外了。” “好,开门!” 郑和、王景弘依次走出大厅。 指挥使、千户们在甲板上神情肃穆,等待郑和下达开战的命令。 郑和梳理好情绪,说道:“众将士,西王杀我官兵百七十人,此举有损我大明国威,轻视我船队威名,不为死去的将士们讨回公道,有违天理!” 将士们的情绪也十分激动,若西王出现在此,必定被碎尸万段。 “西王的使者已经前往应天府,向当今圣上当面认错,同时,承诺以六万金赔偿逝去官兵的亲属。” “与此事相关的犯人已被西王捉拿归案,把人带上来!” 将士们愕然,这是要和解吗? 他们并不领情,总兵吴宣站了出来。 “郑大人!此事不能如此作罢呀!” 郑和没有回应。 “死去的为我大明将士,亦是我等的兄弟手足!杀人偿命,此乃天经地义,西王想了此事,让他提头来见!” 说罢,吴宣朝郑和行了一个军礼。 众将士纷纷效仿,重复着:“我等愿作先锋,取西王首级!” 西王的使者看到此番景象,顿时面如土色,豆大的汗珠不停滚落。 王景弘也在一旁不忍摇了摇头。 郑和的面色愈发难看:“你们这是做什么!” “圣上在我出发之前,一再叮嘱,要宣教化于海外,开读赏赐!我中华为礼仪之邦,怎可因他人无心之过,乱用武力!” 吴宣还想坚持:“大人,不可呀!不给西王一个教训,西洋诸国怎会归附?” “吴总兵无需多言!此事我已决定!” 郑和身长七尺,腰大十围,声如洪钟。 靖难之役中他随永乐皇帝出生如此,练就一身英气。 在他一双虎目的注视下,所有将士不再说话。 “明日,召集所有百户以上将士,共同问斩犯人,此后,所有人不得再议此事!” “退下吧!” 将士们心存不满,但也只能悻悻退下。 待所有人都退下后,王景弘对郑和说:“将士们心存不满,若不加以疏导,怕是要滋生祸乱。” 郑和点了点头。 第二天。 在天元号上,郑和下令处死了所有犯人。 但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 两艘战船的将士私自下船,擅自攻击了西王的军队。 但因为寡不敌众,多数士兵被俘,西王派人将被俘的士兵送了回来。 郑和盛怒之下,以违抗军令之罪,问斩了两名将领。 宝船上下,对于郑和的怨言越来越深。 船队此时犹如一个火药桶,各种矛盾积聚在一起,倘若再有新的矛盾,必将爆发。 此时,施进卿的使者来了。 带来了张通宝船被陈祖义扣下的消息。 使者到后的第二天,施进卿本人也到了。 郑和与施进卿有一面之缘,很快将其请到天元号的会客厅中。 “施大人,昨天您的使者送来消息,说张通和古里国的使者团被陈祖义扣押了?” 施进卿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正使大人,实不相瞒,张百户与古里国使者已经遇难了。” 郑和立刻警觉起来,眼神中也漏出几分杀气。 “请您……细说。” 施进卿一下跪倒在地。 “正使大人,小的无能,听闻张百户与古里国使者被扣后,立刻派人前往交涉,谁能想到,陈祖义他……他竟然痛下杀手!” 郑和恶狠狠地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为什么?” “小的听说,陈祖义贪恋宝船财物,打劫了张百户以后,将船上财物洗劫一空,分给了部众。” 郑和没有说话。 陈祖义是什么人,他是清楚的。 作为南洋一带最大的海盗,各国的进贡船只或多或少都被他抢过。 但对于大明,陈祖义是存在敬畏的。 前两年,陈祖义还派遣了使者,前往南京朝贡。 今日,他竟然胆敢打劫我的船? 莫非是活腻味了。 “正使大人,陈祖义此番作乱,丝毫不将大明天兵放在眼里。祖义愿倾旧港官兵之力,助正使大人一举歼灭陈祖义!” 郑和回:“此事还需商议,施大人请在宝船上休息几日。” 施进卿本以为,郑和会当即拍板讨伐陈祖义,但实际情况竟是让他等等。 他不想等,再等下去,事情恐有变化。 不过郑和说一不二,让他休息,他就必须去休息。 郑和叫来王景弘、吴宣,将施进卿汇报的情况告知了他们。 吴宣一下坐不住了:“郑大人!小小陈祖义,竟然都敢打劫我们了!出兵,灭了他!” “吴宣,你先坐下。” “景弘,你怎么看?” “大人,我觉得此事还需商议……” “商议商议,就知道商议!西王杀了我们的人,忍也就忍了。陈祖义杀人越货,为什么还要忍!”吴宣彻底坐不住了。 “吴大人!我是说商议,不是说忍!施进卿是梁道明的人,他们本来就和陈祖义是死对头,我担心施进卿是想借我们之手,除掉陈祖义呀!我们大明的官兵,为何要当别人的刽子手?” 王景弘说出了郑和的顾虑。 “吴宣,景弘说的正是我想的。张通、古里国使者团自从上次走散后,至今下落不明,我们如果仅凭施进卿一家之言,就草草出兵,怕是落入对方圈套呀!” 郑和的话,点醒了吴宣。 吴宣虽然冲动,但是不傻。 关于西王的事,郑和单独召见他交谈了一次,吴宣很快明白了郑和的顾虑,并表示同意。 这次,他也很快冷静了下来。 “郑大人,我冲动了,依您之见,我们应该怎么做?” 郑和思索片刻:“依我之见,传陈祖义来见我,让他与施进卿当面对峙。” 王景弘、吴宣当即表示同意。 第18章 旧港造船厂 平息了混江龙的叛乱后,陈祖义总算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自从穿越到这边以来,他还没有认真熟悉过旧港的情况。 每日卯时,他会早早从床上醒来。 或许是前世当老师的习惯,他总想早起出去走走。 他喜欢在将军府内到处看看。 站在十米高的城墙上,五千平的大house尽收眼底。 “三进的院子。”他不禁感慨,“之前别说院子了,能便宜租给我其中一间,我都心满意足了。” 散过步以后,他会在内院里练练武。 打一套王八拳,耍一耍自创的刀法。 对了,跟混江龙作战的时候,张通送的那把腰刀被打断了,府里的工匠将其二次锻造,现在又连上了。 只是工艺粗糙一些,仔细看是能看出来这是把断刀拼在一起的。 不过,这也比府内的工匠自己打得强。 至于身手方面,陈祖义内心还是有很大的疑惑。 自己确实继承了一副好体格,身体素质完全没得说。 身着五六十斤的铠甲,行动依旧自如。 他还试着去拉一百二十斤的弓,拉开一点儿都不费劲儿。本想测下身体的极限在哪里,整个旧港都没找到更重的弓。 身体是好身体,但是身手,他却没能继承下来。 空有一身蛮力,却不知道在战场上如何使用。 他时不时会想。 在登上混江龙的旗舰时,面对两名士兵的偷袭,自己的身体犹如有意识一般,十分潇洒地解决了两名敌人。 那一刻,身体是不受大脑控制的。 他觉得这是肌肉记忆的缘故。 前身因为苦练,肌肉已经有了惯性,在当时的场景下依靠惯性消灭了敌人。 但这么解释也有问题。 既然形成肌肉记忆了,对面混江龙就没使出来,而且,眼下自己这蹩脚的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练家子。 正在陈祖义瞎捉摸的时候,丫鬟莲香来了。 她站在内院,直勾勾地看着陈祖义练武,已经看了半天。 “将军,您这套新刀法真吓人,刀刀都好像要自己命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不会用刀呢。” 陈祖义脸一红:“去去去,用不到你说。” 莲香作揖后,去厨房端来了早饭。 早饭用毕,陈祖义叫来了牛二。 “牛二,今天我们去看看造船厂。” “是,将军。” 牛二被任命为将军府副总管后,每天上午的必备科目,便是陪着陈祖义视察旧港各地。 昨天上午检阅了陈家军,夜里他们和陈家军的将领们喝了一场大酒。 牛二的脑袋此时还混混沉沉的。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视察军队也带他,但能成为大将军眼中的红人,他的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大将军果然千杯不醉,”牛二奉承道:“小的昨夜喝的不及将军一半,夜里吐到不省人事,将军还能如此精神,果然不同凡响。” “你可别捧了,说了多少遍,以后不许溜须拍马,明白了吗?” “小的刚刚都是真心话。” “真心话也给我咽回去。” “噢,小的明白。” 言语之间,陈祖义一行到了造船厂。 旧港一带地势很低,平均海拔不足两米,穆西河从城市中间穿过。 造船厂紧邻穆西河,位于河流入海口附近。 陈祖义来之前,并没有告知造船的工匠。 当他们出现在船厂门口时,门卫拦在他们身前,不让进入。 “不能进!三爷有令,非相干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门卫手握长枪,表情严肃。 牛二上前,“知道我们是谁吗?竟敢在此阻拦!” “哼,我管你是谁,就算是陈家军的人,也不能进!” “我是将军府内务副总管,牛二!我身后的,就是咱们旧港的大将军!” 牛二喊出“大将军”三个字时,已经做好了看门卫下跪的准备。 门卫不屑一顾,“呦,吓唬我是吧?就你还牛二,老子还是马忠呢!你也别跟我提大将军,我们船厂都听三爷的!” “不识好歹!” 牛二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另一队人马出现了。 “贤侄呀!你来船厂也不跟我说一声?” 三爷听闻陈祖义上午来了船厂,知道船厂的人比较轴,便匆忙带人赶了过来。 “三叔,我就过来随便看看,没想着惊动您老人家!” 门卫看到三爷到了,赶紧行了一个军礼。 听到“贤侄”、“三叔”时,这才发觉不对。 “真是大将军来了?你……真是牛大总管?”门卫的眼神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牛二恨不得鼻孔朝天,“哼,有眼不识泰山!” 门卫赶紧请罪:“小的见过大将军!还请大将军恕罪!” 陈祖义还未说话,三爷抢先说:“贤侄,船厂的人没有见过你,发生误会也是正常,你别在意。” “三叔,他恪守本职,何罪之有?” “哈哈哈,好。”三爷仰天大笑,“行了,起来吧,把门打开。” 门卫立即起身,打开了船厂大门。 一番造船的热闹景象,映入眼帘。 整个造船厂大约足球场大小,共有三个基坑。 造船时,先依据船身大小,挖出一个基坑,待船造好以后,挖通基坑与河流,船便可以直接出航。 “你看,三艘战船已经开始动工了,造好以后,将会是整个旧港,最好、最大的战船!” 三爷神采奕奕,一边带着众人往里走,一边跟大家介绍情况。 “祖义,你是第一次过来,三叔就跟你好好讲讲。” “这三艘战船,用料全部都是柚木,五年前从暹罗国(今泰国)运过来的。” “阴干了五年时间,我觉得还是不够,便亲自监督工匠们又烘烤了一次。现在木材应该是彻底干透了,既抗腐蚀,又不容易变形。” “不是我跟你吹,这船造好后,即使拿着青铜炮轰,也不见得能打穿。” 说着,三爷命手下拿来一块切割后的废料。 陈祖义等人互相传阅了一番。 这木材颜色为淡褐色,质地厚实,厚度超过30公分,阴干后的硬度也属上乘。 “另外,这次的船舵有很大变化。” “之前咱们都用的不平衡舵,使用起来费劲儿还不灵活,我们试了几次,把平衡舵造出来了!” “对了,我们还在舵面上打了许多小孔,这样转舵更加省力,还不影响舵的性能,你说神奇不神奇!” 平衡舵,是舵杆轴线位于舵叶中前位置的舵,最早出现在北宋末年。 因为压力中心点距离舵杆轴线较短,所以所需转舵力矩也小,后世使用十分广泛。 至于开孔以后,还不影响使用,主要是水表面自身张力的作用。 “最重要的是,这次,我们加上了水密隔舱!” 第19章 回回船 关于水密隔舱,这一中国船舶史上斐名世界的创举,相信大家都很熟悉。 但陈祖义的历史储备过于匮乏,他还是大吃一惊。 所谓水密隔舱,是用隔舱板把船舱隔成一个一个互不想通的舱区。 隔舱板一般厚度9至12厘米,与船壳板通过方钉、钩钉等钉合在一起,隙缝处用桐油灰腻密,具有严密的隔水作用。 由于舱与舱之间是严密分隔开的,所以航行过程中,即使有一两个船舱破损进水,水也不会流到其他船舱。 这极大增强了人员和货物在远洋航行中的安全性。 另外,隔舱板与船壳板紧密钉合,增强了船的横向强度,有助于加固船体。 总而言之,有了水密隔舱,船的远洋能力大幅提升,安全性也极大提高。 “除此之外,我们在隔舱板的正中线下端留有一个小孔,工匠们也叫它过水眼。” 陈祖义有些疑惑:“好不容易密封起来的,为什么又开洞呢,这不是白费功夫?” “非也。船在行驶过程中,涌上甲板的海水难免流入船舱,船舱就会有积水。如果隔板一点都不透水,水在船头的舱里聚积多了,船首变重,吃水就会加深,这会破坏船体的平衡,不但影响前进速度,而且还可能会导致翻船。” 陈祖义恍然大悟,如此一来,舱底的积水还可以自动调节船舶的稳定和船首船尾的吃水深浅。 其实,现代船舶的双层底结构也是这个原理。 “不对,还是那个问题,开了过水眼,水密隔舱的效果不就没了?” “哈哈哈,过水眼不大,很容易堵上,需要的时候只要塞紧,便不会影响水密隔舱的抗沉作用。” 陈祖义听后,不禁拍手称赞。 “妙,实在是太妙了!” 六百年前,人们的造船工艺已经达到这种高度,真是让人赞叹不已! 跟混江龙作战时,自己的鸟船有水密隔舱的话,当时肯定沉不了。 佩服之余,他也有些感慨。 我们有这么好的造船技术,大航海时代最终还是让西方人抢了先机。 造化弄人呀。 “哈哈哈,贤侄过赞了!除了打仗的事儿,工艺上的事情,你也多来看看。” 介绍过水密隔舱后,三爷接着带他们看了船锚、船帆、绞车和披水板。 陈祖义越看越佩服,只觉开了眼界。 在工厂的一张桌子上,几艘船只模型吸引了他的注意。 “三叔,这个模型是干什么用的?” “模型?”三爷先是一愣,看着陈祖义指着桌子上的小船,“哦哦,那几个小船呀,是工匠们打样用的。” “工匠们先做出这个小船,由咱们确定样式后,再按照小船打造大船。” 陈祖义将一个模型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起来。 这是一艘典型的中式福船,三桅三帆,高大如楼,底尖上阔,首尾高昂,首尖尾方,两侧有护板,船舱是水密隔舱结构。 该船因起源福建而得名。 模型十分精致,船帆、缆绳等都配置齐全。 他轻轻转动绞车,船帆随之而动。 “贤侄好眼力,此次的三艘战船,皆以你手中的福船为依据,放大三十倍后打造而成。” 三爷接着说:“说来也巧,大明的宝船也是福船,只是……” “只是?” “他们的船是真他丫的大呀!” 陈祖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爷说的也是实话,这三艘船,造成后船长接近三十米,虽然已经是很大的船,但哪怕跟张通的那艘宝船比,也算是小的。 除了福船模型,还有一艘船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艘船明显区别于其他几艘,其他都具有显着的中式特征,而这艘则具有明显的异域风情。 这艘船的船身修长一些,只有一根桅杆,桅杆上挂着一块儿巨大的三角形风帆。 这是一艘典型的阿拉伯三角帆船。 “有两个船匠,之前在回回人的船上修了几年船,便做了一个回回船。” 回回人,是对于所有回回教信众的统称。 “回回船?不是阿拉伯船吗?” …… 听到“阿拉伯”,大家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还是牛二反应比较快,“三爷,小时候我遇到回回商人,他们都说自己是阿拉宾,大将军见多识广,连回回语都能说!”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交相称赞。 陈祖义则一脸黑线。 “三叔,不说这些,回回船用起来怎么样呢?” “嗯……说实话,回回船的速度确实比福船快很多,但旧港没几个人会用,而且,船帆用的是帆布,价格确实太贵。” 是的,三爷没说错,回回船用的是帆布,中式帆船没有用帆布。 中式帆船的帆幕,一般是竹叶、篾片、棕榈枝叶以及芦苇等天然植物原料编制而成的席篷。 海船因为海上风浪较大,要求帆幕具有比较高的韧性和强度,所以大都由竹篾编造。 船帆的硬度确实提高了,但也出现一个问题。 硬帆的兜风效果不如帆布这类软帆,所以船的航速也慢不少。 “三叔,我建议咱们的帆幕都换为帆布,回回船三角帆的优势咱们也想办法用在新船上。花费方面不用担心,将军府想办法匀一些出来。” 陈祖义立即吩咐牛二:“牛二,今天把最近三个月的开支明细列出,我看看哪里可以减一些,多出来的部分给三爷送过来。” “是!” 牛二那边答应得很痛快,三爷这儿却犯了难。 “额……贤侄,换成帆布还好说,有钱就能解决,但三角帆怕是不好用呀。” “我的三叔,咱们得尝试呀,总是墨守成规哪儿行?” 三爷看陈祖义很坚持,便应了下来。 送走陈祖义一行后,他叫停了工匠们的工作,把所有工头聚集在一起,把先把设计任务布置下去了。 离开船厂时,天空已经落下了帷幕,今天的视察工作到此为止。 陈祖义一行回到将军府,牛二安排后厨准备了饭菜。 饭饱汤足以后,是休息时间。 陈祖义习惯性地走向丽塔的房间。 第20章 郑和的使者 穿越过来以后,陈祖义每天最期待的,便是上床睡觉。 一方面,管理旧港大小事务,消耗了他很多精力,休息对于他来说十分奢侈。 另一方面,自然是美人在侧。 穿越之前,虽然陈祖义也谈过两个女朋友,但关系止步于牵手、拥抱,从来没有更进一步。 遇见丽塔,可以说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陈祖义仗着自己身体好,每天晚上都要忙活到精疲力竭为止。 以至于最开始的两天,他走起路来都有些腿软。 “丽塔,你为什么会说汉语呢?” “郑和船上的一名小宦官教我的,不过我只会听、说,不会读和写。” 陈祖义震惊了,如此流利的汉语,竟然是遇到郑和以后才学的。 “你学了多久呢?” “嗯……三个月吧,我觉得汉语还是挺简单的。” 陈祖义差点喷血,不是说汉语是世界上最难的语言之一吗? “你本是要侍奉大明皇帝的,现在却被我绑到这里,恨不恨我?” “将军,我怎么会恨你呢?”丽塔莞尔一笑,“我听闻,大明皇帝的后宫之中,佳丽三千都不止,三千人,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皇上吧。” “以你的样貌、修养,以及异域风情,怕是大明的皇上也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丽塔“嗤嗤”得笑了。 “将军真会拿我寻开心,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我才不想跟一群女人在一起争男人。” 听到丽塔用不标准的汉语说“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陈祖义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看的出来,将军对我是真心的,我也喜欢将军这样的大英雄!” “哦,我怎么就是大英雄了?” “莲香跟我说了,您带着三十多个人,直面混江龙一千多人的叛军,不但毫无惧色,还把他们杀到片甲不留。如果这都不算大英雄,那什么才能算大英雄呢!” 陈祖义回想起平定叛乱的事情,事情不假,但“惧色”还是有的。 “不值一提!” 丽塔往陈祖义的怀里又拱了拱。 “对了,丽塔,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将军请讲。” “我印象中,古里国女子肤色都很深,你为什么这么白呢?而且,她们眼睛也都是黑色或者褐色,你为什么是墨绿色呢?” “将军竟然还见过古里国女子?” 丽塔坐了很久的船才到的旧港,当地人很多都不知道古里国在哪儿,而陈祖义却能说出她与其他古里国女子的不同。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当然是见过一些的。” 陈祖义心想,印度虽然没去过,新闻还是看过的。 “嗯嗯,大将军真是见多识广!” “额……还行还行。” “其实,我的爹爹是柯枝国的南昆氏,也叫刹帝利氏,娘亲是忽鲁谟斯国人,肤色随了父亲,眼睛随了母亲。” “刹帝利?那你岂不是王族?” 丽塔点点头,“我爹爹是柯枝国老国王的堂弟。” “老国王?” “嗯,后来新国王篡位,杀死了老国王,我爹爹属于老国王的人,也被关起来了。新国王把我献给古里国王,碰巧郑和来了,古里国王便转手将我献给大明皇上。” 丽塔说起这些来,语气十分平静,就像讲述别人的故事,语气中没有听到丝毫的悲伤。 反倒是陈祖义,看着听闻了丽塔的遭遇,一下明白了眼前这个姑娘为何要死心塌地跟着自己。 跟着自己,起码有一个归宿,在自己这儿,她或许有家的感觉吧? 陈祖义把丽塔搂得更紧了。 “后来我才知道,新国王是受到古里国王的支持,才篡位成功的。他对百姓们并不好,但是没有办法,古里国太强势了。” 反倒是说到这里,丽塔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算不上标准意义上的王族。因为我娘亲是回回人,刹帝利是不能和回回人结婚的。我娘亲空有夫人之实,却没有夫人之名,爹爹也很少管我和娘亲,主要是娘亲把我养大的。” 陈祖义若有所思,看来忽鲁谟斯国也是阿拉伯国家,那丽塔的墨绿色眼睛就能解释通了。 “那娘亲呢?” 说到这里,丽塔开始抽噎起来。 陈祖义知道自己问到了她的痛处,赶紧安慰道:“不哭不哭,我不该问的。” “娘亲在战乱的时候,有一天出去买吃的,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丽塔抹了抹眼睛,但是眼泪却已经止不住了。 陈祖义轻拍着她的脑袋,安慰说:“说不定娘亲只是躲起来了,之后我们一起去柯枝国去找她,好不好?” 丽塔一下止住了抽泣,她眨巴着大眼睛,“将军,您是说真的吗?” “那是当然!我陈祖义横行南洋数载,去一趟柯枝国不是很正常?” “嗯嗯!”丽塔一把搂住陈祖义的脖子,狠狠亲了他一口。 她温热的身体将陈祖义紧紧包裹,他只觉得身上燥热极了。 …… 两人就这么在温柔乡里,折腾到了下半夜。 岁月静好并没有持续太久。 郑和使者的到来,打破了陈祖义安静的生活。 郑和派遣一名宦官作为使者,传达他的命令。 宦官乘坐的是一艘鸟船,随行人员只有数十人。 宦官知道此次任务紧急,全速航行了六天六夜,便来到了旧港地界。 近海巡逻的部队很快发现了使者的船。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会先抢船,再扣人,然后清点船上财物,最后再禀报陈祖义。 但鸟船上挂着的是“郑”字旗。 大将军对于“郑”字船是什么态度,他们还是清楚的。 巡逻部队客客气气和他们打了招呼,然后让他们在此处等待,随后派人去将军府禀报。 当时,陈祖义正在农田考察农业生产工作,得知郑和派遣使者来了,立刻返回将军府,命令巡逻部队将人请到将军府。 他又召集来三爷、马忠和牛二等人,共同迎接使者的到来。 使者终于来了。 宦官身着茶驼色常服,头戴灰色三山帽,目不斜视,神情高傲。 陈祖义十分高兴,满脸笑意地迎了上去。 他一边伸手要和对方握手,一边说:“使者大人远道而来,路上辛苦啦!” 宦官哪里懂得后世的礼仪,还以为陈祖义要夺他手中的文书。 只见宦官袖子一挥,避开了陈祖义。 留下陈祖义一个人在原地尴尬。 他这才反应过来,握手这种行为,对于眼前的使者来说过于超前了。 宦官“哼”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这声音尖锐,陈祖义这才发现使者是个宦官。 “太监?” 陈祖义根本没有过脑子,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但刚说出来就后悔了,怕对方感到有些冒犯。 但没想到的是,宦官“哈哈哈”大笑起来。 第21章 张通归队了吗 “陈将军真会说笑,我不过是内官监小小的监丞罢了,您怎么唤我太监?” 陈祖义一头雾水,自己本来以为这词有些冒犯,对方怎么这么高兴呢? 其实,明初时,太监是宦官系统中的最高职位。 宦官系统分为十二监、四司、八局,号称“二十四衙门”。其中,只有十二监的掌印者才能被称为太监,级别为正四品。 太监之下,是少监,少监之下才是监丞。 所以,使者被陈祖义称为“太监”时,虽然官职被叫错,但虚荣心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好了,我今天带了郑和大人的手谕,陈将军是不是准备一下?” 陈祖义这才反应过来,带领大家行军礼。 三爷、牛二倒无所谓,让行礼便行礼。 但马忠及其他武官,打心底里看不上眼前这个宦官,所以拒不行礼。 “马忠,行礼!” 陈祖义再一次要求后,马忠等人才不情不愿地将手放在了胸前。 “旧港陈祖义,即刻前往爪哇国满者伯夷,商议古里国使者及张通之事,大明正使郑和。” 宦官奸邪一笑,“陈将军,手谕念完了,请您同我出发吧?” 陈祖义听完,并未察觉到不对,反倒是满心欢喜。 他以为,张通和古里国使者已经与郑和汇合,误会应该已经解开了。 郑和让他去爪哇国满者伯夷,是为了和他讨论两国友好关系的事情。 爪哇国满者伯夷,爪哇国的首都,国王居住的城市。 “使者大人,请您稍事休息,我这边做一下准备,今天便同您一起出发。” 说罢,便安排使者先去休息。 议事堂中,三爷、马忠等人已经议论了起来。 马忠最先表达了反对意见,“大将军,您绝不能去!” “为何?” “那大明使者,言语之中满是轻蔑,想必那明贼郑和未安好心,此行必定凶多吉少!” “嗨,一个不完整的男人,说话自然是奇奇怪怪的,不必在意。” “嗯……”马忠接着说,“那我请求一同前往。” “没事儿,你不用去了,留着守家吧。” 三爷也坐不住了:“祖义,我觉得马忠说的有道理,那郑和手谕中,说的是商议古里国使者及张通之事,语焉不详,断不可去呀。” “三叔,他们肯定是找我商议两国友好关系的事情,没问题的。” “祖义,如果张通和古里国使者还没有和郑和汇合,郑和只是听说了我们打劫了张通的宝船,那你现在这么去了,不是去赴死吗?” 这提醒了陈祖义,确实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思考片刻后,陈祖义说:“三叔,我觉得没事。手谕里说的是商议,又不是询问,没问题的。” 三爷道:“祖义,我知道现在你一心要与大明和平相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三叔,郑和是正义之师,不会做出什么下三滥的事情,原因我跟您说不清楚,但您完全可以相信我。” 三爷彻底无语了。 自己的侄子是怎么了,为何对大明的人如此信任。 他想不明白,还是放心不下。 “祖义,这样,陈家军随你一同前往,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也算有个照应。” “三叔!不用带这么多人,咱们又不是去打仗。” “不行,这次必须听我的!不能再让你只身赴险了。” “三叔……” “不必再说了,陈家军的将士们也不会同意你独自去的。” 马忠这时一拱手,“马忠愿随陈家军一同前往!” 陈祖义想了想:“马忠,你和三叔留在家里,陈家军跟我去就行了。对了,你从府兵中挑十几个身手好一些的,随我同去。” 马忠还想争取,但陈祖义态度坚决,他只能作罢。 牛二此时弱弱地问:“将军,我呢?” “你?一起走吧。” 陈祖义安排好各项事务后,跟丽塔告了别,便随大明使者一同出发了。 “使者大人,您知道郑大人唤我所为何事?” “陈将军,实不相瞒,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 “那张百户、古里国使者和郑大人汇合了吗?” 这是陈祖义最关心的。 “宝船的事情,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也不清楚。” 陈祖义有些后悔,假若张通没有归队的话,那自己此行凶多吉少。 应该多带一些人的。 “或许已经归队了,只是我不曾听说。” 使者也没有撒谎。 施进卿访问的事情,被严格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郑和特地挑选了一个不知情的人作为使者。 同时,郑和船队规模庞大,一艘、两艘船是否离队,又什么时候归队,他确实不掌握。 几日相处下来,使者觉得陈祖义人还不错。 看他担心去了以后有什么问题,便把东西王的事情讲给陈祖义。 “哦?爪哇国西王杀了郑大人一百七十人,郑大人都没有讨伐他?” “哼,郑大人何等气度,看那西王使者跪地求饶,当时就承诺不予追究了。” 使者神情得意,他就喜欢看别人大惊小怪的样子。 “不过,西王送来了行凶的犯人,还承诺赔偿六万金,如果只是认个错,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陈祖义点点头。 使者的无心之语,却为陈祖义指了条明路。 自己的境况和西王很像,既然郑和能放过西王,那自己只要摆端正态度,然后开出同样的条件,也能免于追究吧? 再说两条附加条件。 第一,送去行凶的犯人。 犯人是谁呢?混江龙呀! 不过,混江龙及其手下骨干都被我处决了,这么跟郑和说他能信吗? 第二,六万金。 六万金?! 就算把旧港卖了,估计也卖不了那么多钱吧? 前两年,暹罗国(今泰国)逼满剌加国(今马来西亚马六甲城)纳贡,一年索要金额也不过四十金。 六万金,把郑和的所有船队打劫一遍,怕是也打劫不来这么多钱吧? 也不知道,这个价格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爪哇国西王既然能赔这么多,不然去抢他的吧…… 但不管怎么说,有前车之鉴,陈祖义心中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一些。 “陈将军,您随行带一些队伍,这个我能理解,可您这个未免也带的太多了吧?” 陈家军共出动战船二十余艘,人数千余人,规模和郑和船队比自然小很多,但护送陈祖义一人,还是显得浩浩荡荡。 “啊~哈哈哈,陈某人一般出行都带这么多人,希望使者大人不要介意。” “哦……对了,陈将军,给正使大人的礼物您准备了吧?” “礼物?” 陈祖义一脸惊愕,还要送礼的吗? 对啊,自己是要给大明朝贡的,朝贡的东西还没准备呢。 “准备了!那肯定准备了!” 陈祖义也不管了,先应下来,路上再想办法。 第22章 西洋海图 郑和这边。 虽然郑和要求控制传播范围,但施进卿来访问的缘由,后来还是在船队中传开。 将士们的愤怒被推向极点。 先是爪哇国西王杀我士兵,西王起码知道认错,这个也就忍了。 现在又是陈祖义劫我船只,杀我将士。 区区一个旧港海盗,竟然猖獗到这种地步!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将士们对于陈祖义的愤怒,很快演变为对于领导层的不满。 很多将士数次请愿,请求带兵征讨陈祖义。 郑和凭借自身权威,一次又一次将他们压了回去。 虽然没有下令出兵,但郑和要求所有将士进行操练,做好战斗准备。 将士们以为,自己的请愿有了结果,出兵只是早晚的事,便把心思全部放在了操练上。 岸上的西王,吓了个半死。 他不知道大明军队为何操练,以为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所以,他抓紧凑钱,国库搬空了不说,还要求臣民们自觉“募捐”。 施进卿这边。 陈祖义打劫宝船的事情,就是他在船队中散播出去的。 他在与大明护卫、仆人交谈中,总会看似不经意地将事情说出。 结果,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同时,他还写了一封书信,请梁道明派兵两千人,速来支援郑和船队。 为确保书信能呈送梁王,他特意写了两封,分别系在两只信鸽上,让它们送回旧港。 站在甲板上,施进卿望着飞远的信鸽,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旧港,将军府中。 “什么!张通的船在梁道明那边靠了岸?施进卿还护送他们去见郑和!” 三爷顿觉五雷轰顶! 施进卿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这人阴险毒辣,城府极深,双方之前的几次接触中,施进卿给他们使了不少绊子。 在陈祖义出发两天后,这消息才传到三爷耳中。 三爷瘫坐在椅子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喃喃道:“施进卿这是打得什么算盘?” 忽然,他只觉灵光一闪,“糟了!” 他大喊:“快把马忠唤来!要快!” 马忠很快赶了过来,三爷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马忠,我命你立刻领兵两千,前去爪哇国满者伯夷,支援祖义!” 马忠敬了一个军礼,“是!” 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到:“三爷,两千部将若都交给我的话,您只剩下不到一千士兵,还都是老弱病残,如果梁道明派人攻打,您怕是招架不住。” 三爷深吸了一口气,他满脑子都是要救侄子,已经把自己和旧港的安危抛在了脑后。 “三爷,末将请求只带一千士兵,其他人员留在旧港,提防敌人来犯。” 三爷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你召集人马,即刻出发!” 陈祖义这边。 他对于自己所处的危险环境全然不知,此刻正在船舱中安心作画。 “不行,这里又画歪了,帮我换张纸。” 牛二恭恭敬敬将画废的宣纸拿掉,重新铺了一张新的。 “将军,小的以为,您下笔如有神,虽然小的看不懂,但其中的神韵已经可以惊艳众人了!” 陈祖义摆摆手,“又来,不是跟你说了,好好说话。” 牛二掌了自己一嘴,“小的嘴欠,这臭毛病还是改不掉。” “将军,您画的这是什么呢?小的才疏学浅,看了这么久也没看明白。” “你仔细看看。” “嗯……确实看不出来。” 陈祖义说:“当真看不出来?” 牛二卖力地点点头,“看不出来。” “也是,难为你了。”陈祖义举起一张画废的草纸,“这个,是西洋海图。” 牛二眼睛瞪到牛眼般大小,智慧的眼神中写满了疑惑。 陈大将军纵横西洋多年,西到古里国,东到吕宋岛,确实到过很多地方。 画出一副西洋海图来,本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是,眼前的这副海图,跟他看到过的海图完全不一样。 当时的主流海图,都是长卷。 有多长呢,几米,甚至十几米那么长。 绘画海图的人,都是依据自己航海过程中,实际观察、测得的内容绘制而成。 其中,包含航线所经各地的方位,例如山川、河流、城市等,以及航道远近、深度和航行的方向、牵星高度,甚至礁石、浅滩也都注明在其中。 航海图中,航线是由一条条短竖线组成,每一条短竖线,表示一天的罗盘指向。 只要有航海图,参照周围景观,同时按照罗盘的指向要求,便可以航行到目的地。 茅元仪的《武备志》中,《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后人多简称为《郑和航海图》)便是如此。 该图纪录了,从南京至非洲东岸慢八撒(今肯尼亚蒙巴萨)等地的航线。 而陈祖义手中的海图,牛二实在看不懂。 陈祖义画的,是一副区域性世界地图。 其中,包括亚欧非三大洲的大部分,印度洋全部、太平洋西部和大西洋东部。 为了便于识别,他特地标出了大明、旧港的位置。 “你看,这里就是咱们旧港,这个地方是大明。我们现在从旧港去爪哇国,爪哇国就在这个地方。” 牛二那智慧的眼神,愈发迷茫了。 “看不懂?” 牛二摇了摇头,“小的愚笨,看不明白将军的海图。” 陈祖义叹了口气:“不应该呀,这么简单你都看不懂?” 牛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小的对于海图一直是一窍不通,还望将军不要责罚!” “罢了罢了,起来吧,责罚你什么。” 陈祖义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后世的地图对于明初的人来说,确实过于超前了。 但超前就超前一点吧,毕竟真实情况就是这样。 到时候自己多费一些口舌,只要能给对方讲明白就行。 自己毕竟是一名地理老师呀,讲地图可是自己的看家本领。 “来,牛二,跟你讲不如你自己画,你也拿一张宣纸、一根毛笔过来,我怎么画你怎么画。” “咱们一边画,我一边给你讲,你给我好好记着,等会儿我提问你!” “对了,给我换一支硬一点的笔,这毛笔太软了,我用不习惯。” 牛二欲哭无泪,他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那种小时候在学堂里,先生逼他背书的压力。 第23章 郑和船队 经过几天的闭门画图,陈祖义的西洋海图总算大功告成。 不得不说,地理老师的绘图功底确实不一般。 最终的成图,长约一丈,宽六尺有余,岛屿、山川,尽在其中。 陈祖义十分细致,绘制各处的经纬度偏差不超过1°。 而经过几天的教育,牛二也总算能看明白这个地图是什么意思。 不仅如此,他还帮助陈祖义,把古里国、爪哇国、暹罗国和柯枝国等位置与地图对应了起来。 陈祖义也总算把自己掌握的地理位置,与明初的海外国家对应上了。 成图挂起的那一刻。 陈祖义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就像……就像写满一黑板板书的满足感。 他认为,朝贡的礼物算是妥了。 这可是在永乐五年,能拿出这份西洋地图的,除了他之外,还能有谁? 郑和、朱棣之流,还不得奉他为世外高人? 之后,自己当个皇帝幕僚,帮着把持一下朝政,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这儿,陈祖义傻乐了起来。 牛二问了一个问题:“将军,有一个问题小的心里憋了好久,还想请教将军,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将军,海图是好海图,但如果郑和问起,海图是怎么来的,咱们该如何回答呢?” “当然是回答自己画的。” “那是如何画出的?” “根据咱们的航海经验呀。” “那这里咱们是否去过?”牛二手指好望角。 “亦或者这里。”牛二又指了指直布罗陀海峡。 “嗯……我们可以说,是从回回人那里得到的海图。” “如果是回回人给的,那真实性我们便不能保证……”牛二担心地说。 “相信我,不会有问题的。” 陈祖义信誓旦旦,干了这么久地理老师,你怕我世界地图画不对? “小的知道了。” 牛二之后便不再说话。 七昼夜的航行以后,陈祖义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满者伯夷。 实际上,满者伯夷城距离海边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为的是防止敌人通过海路对城市直接发起攻击。 旧港的将军府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没有建在海边。 此时,郑和的船队已经严阵以待,摆出了八门金锁阵,等待陈祖义的到来。 船上的将士们磨刀霍霍,就等着以陈祖义的脑袋祭奠逝去的张通等人。 陈祖义看到郑和的船队后,丝毫没有察觉到杀气。 反倒是安排陈家军后退十里地,以证明自己此番前来没有敌意。 他挑选了十几名随从,登上了使者的船,一同前往拜见郑和。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陈祖义等人逐渐看清楚了船队的样貌。 虽然在历史课本上已经看到过无数次,但亲眼看到郑和船队,还是让陈祖义大为震撼。 船队已经不足以形容它的壮阔,称它为“海上堡垒”,似乎更贴切一些。 上百艘巨船整齐排列,船只最小的也有十余丈长,个头大小甚至比陈祖义最大的船还要大一些。 所有船只清一色为福船样式,黑身红帆,一双双船眼睛炯炯有神。 随着靠的越来越近,一股压迫感迎面而来。 人类对于巨物有一种特殊的痴迷。 陈祖义随行的人员都趴在护栏上,呆呆地看着对方的大船。 牛二更是哈喇子都流了出来。 “将军,这么大的船,他们是怎么造出来的?” 牛二咽了一口口水。 “将军,若是旧港的将士看到这支船队,怕是不敢动打劫的念头吧。” 陈祖义“哈哈”笑了。 “小的对于将军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为何?” “旧港上下,估计只有将军知道这郑和船队的厉害,我等皆为井底之蛙!” “额……又来……” “将军!快看快看,那艘船,也太大了吧!” 牛二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祖义顺着牛二的视线看去,嚯,郑和的宝船——天元号! 对于这艘船,大家再熟悉不过了。 《明史·郑和传》记载,“造大舶,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者六十二”。 翻译过来,就是建造了大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的船有六十二艘。 一丈约等于3米,换算以后,宝船长度132米,宽度54米。 什么概念,宝船的甲板大小,约等于一个足球场大小。 后来麦哲伦环球航行过程中,最大的一艘船“圣安东尼奥”号,船重120吨,长度只有30米左右。 用它与郑和的天元号相比,就像渔船遇到了航空母舰。 不过,陈祖义面前的这艘大船,却不像明史中描绘的那般。 他承认,这是一艘很大的船,但没有大到超出想象。 后世传言,成化年间,车驾郎中刘大夏,为阻止宪宗萌生再下西洋的想法,私自烧毁了郑和下西洋的所有资料。 现在也有反对声音,认为不是刘大夏烧的。 但可以确定的是,郑和当时的文献材料,绝大部分都遗失了。 关于宝船尺寸记录,明史中确实给出准确描述“四十四丈、广十八丈”。 但笔者认为,这里有待商榷。 明史之前,宝船的尺寸描述,唯一可以考证的是明代小说家罗懋登撰写的《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而这本小说,是一本小说。 什么是小说,举个例子,《西游记》便是小说。 笔者相信,应该很少有人会根据《西游记》的内容,去考证玄奘西方求法吧? 同理,看过《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后,大家对于这个数字是否靠谱,心中自然会有答案。 所以,从木船的建造极限来看,并参考后来大明建造的船只大小,笔者认为,郑和的宝船长度约为70米左右。 虽然明显小于明史的记录,但是相比与同时期的其他船只,这也毫无疑问,是名副其实的巨舰! 实际的史实如何,我们无法判断。 不过,陈祖义可以确定,眼前的这艘宝船,长度是70米左右。 他的印象中,宝船应该是长度百米以上的大船。 70米?似乎小了一点。 “比想象中要小一点~” 陈祖义的语气中有一点遗憾。 牛二看着陈祖义,表情已经不是惊愕那么简单了,甚至有一些扭曲。 “不愧是大将军!” 第24章 在下施进卿 小船靠近天元号后,使者表明身份,天元号上放下了软梯。 使者看着陈祖义说:“陈将军,请吧。” 陈祖义向使者拱手,爬上软梯,牛二等人尾随其后。 牛二体格不太行,即使爬这种梯子,也得护卫在后边顶着他。 登上甲板后,众人终于看清了大船的全貌。 高展的风帆,复杂的绳索系统,让陈祖义一行感慨连连。 他们身穿丝绸礼服,腰间别着佩刀,在甲板上像游客一样好奇地四处张望。 不同于他们的欣喜,大明士兵们身着甲胄,神情严肃,眼神中还带有浓浓的敌意。 陈祖义察觉到这份严肃,但他并没有多想。 士兵嘛,站岗认真一些,没什么问题。 一名宦官已在此等候多时,他朝陈祖义一行走来。 “哪个是旧港陈祖义?” “是我。” “郑和大人传你,随我来~” 牛二等人正准备跟着去,却被士兵们拦住了去路。 “只传陈祖义一人,你们在此地等候。” 宦官瞥了陈祖义一眼,眼神中似乎有几分责备。 “牛二,你们在此地等候。” 牛二点了点头,“将军,有什么事您叫小的。” 陈祖义随着宦官,走向船艉的会客厅,会客厅门口左右各站着一名士兵。 一名士兵对陈祖义进行搜身,卸掉了他的佩刀。 移步进入大厅,陈祖义暗暗吃了一惊。 会客厅长约20米,宽10米,高4米有余,在一艘船的房间内,他竟然有一种空旷的感觉。 因为采光不好,大厅中燃有很多火把,火光的照耀下,陈祖义才能看清屋内的布置。 会客厅的最内侧,是一道帷幕,帷幕前摆有三把太师椅,而两侧则整齐的摆着桌椅。 此时,大厅中除了宦官与陈祖义外,并无他人。 宦官让陈祖义坐定后,唤人端来茶水,让陈祖义稍事休息。 一盏茶的功夫,又有一人被引入大厅,正坐在陈祖义的对面。 这人,便是施进卿。 陈祖义虽然多次听闻施进卿,但并未见过本人。 所以,他误以为对方也是前来朝贡的使者。 两人等候许久,郑和还是没有现身。 陈祖义等得有些无聊,便上前与施进卿进行攀谈。 “这位兄台,你也是来朝贡的?” 施进卿不同于陈祖义,他清楚的知道陈祖义的身份。 所以,当遇到陈祖义打招呼,施进卿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生怕自己有什么不测。 “嗯……” 陈祖义大方地走过来,向施进卿伸出手,“我乃旧港陈祖义,敢问阁下是?” 面对陈祖义的伸手行为,施进卿并不清楚意图,表示十分疑惑。 陈祖义这才意识到不对,古人不握手,自己又忘了。 他向施进卿拱了拱手,“抱歉,又忘了礼节。” 施进卿也回礼说道:“见过陈将军,我乃爪哇国商人,是向郑大人来献宝的。” “哦?我看你是汉人,爪哇国也有汉人?” “那是自然,国人足迹遍布天下,爪哇一带,多广东、漳州人士,家中父亲便是广东人。” “巧了!我家祖上也是广东人,咱们算是老乡呀!” “是是……。”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施进卿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招架。 不同于陈祖义,施进卿是商贾出身,如果陈祖义现在对他动手,他是必死无疑。 但眼下的情形,陈祖义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而且,他好像还不知道古里国使者和张通等人的事情。 “敢问陈将军此次前来,也是向郑大人献宝吗?” “是,也不是。” “为何既是且非呢?” “说来话长……简单说吧,我来见郑大人,一来是想解开一些误会,二来呢,也准备了宝物,想要当面献给郑大人。” 陈祖义所说的“误会”,施进卿心中自然能猜到七分,但是“宝物”,施进卿就不明白了。 “何等宝物,可否让我一见呢?” “小物件而已,不足挂齿。” 陈祖义的这幅海图,放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算得上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了。 而且,海图是他辛辛苦苦画出来的,内容他也只想让郑和知道,虽然眼前这个人是老乡,但此等宝物第一次见面就展示,岂不是显得太傻。 “兄台呢,带来的什么宝物。” “我……是为郑大人送上一份大礼。” 此时,有一阵脚步声传来,施进卿偷偷瞄了一眼,是郑和来了。 施进卿便不想和陈祖义兜圈子了。 “哦?”陈祖义问:“什么大礼。” “你~” 陈祖义心中一惊,顿觉事情不妙,大声问道:“此话怎讲?” “说的不清楚吗?你陈祖义便是我献给郑大人的宝物。” “你是什么人!” 施进卿悠悠然地回答道:“在下施进卿~” 陈祖义只觉眼前一黑。 施进卿这个名字,他在旧港已有耳闻。 在旁人的介绍中,施进卿是他在旧港的头号敌人。 传闻中,此人阴险、狡诈,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若不是陈祖义比他施进卿更加残暴,怕是已经已经成为施进卿的刀下鬼。 但,为什么? 为什么施进卿也在郑和的宝船上? 为什么,郑和要同时召见我与施进卿二人? 直到这时,陈祖义才觉得今天的召见,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陈祖义转头一看,立刻认出了郑和。 郑和身穿红色蟒袍,头戴三山紫金冠,身长七尺,腰大十围,四岳峻而鼻小,眉目分明,耳山过面,行如虎步。 单从衣着、气势上,就看能看出,此人必是郑和。 “二位已经到了。” 郑和的语气毫无波澜,无情中夹杂着一丝疲惫。 施进卿立刻跪拜,“见过郑大人!” 郑和却没有任何反应,径直走向太师椅。 同样没有反应的,还有陈祖义。 他愣在了那里。 那一声尖细的“二位已经到了”是怎么回事? 这样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壮汉,怎么发出的声音如同太监一般。 难道,郑和,是个太监? 确实是。 郑和,云南人,世人称为“三保太监”。 相传郑和是咸阳王赛典赤·詹思丁的六世孙,祖上是西域贵族,咸阳王当时被封为云南省的平章政事,至此迁往云南。 洪武年间,蓝玉、沐英征讨云南,小郑和被俘虏、阉割,并送进宫中成为一名小宦官。 之后,他被派往燕王府,服侍燕王。 靖难之役中,郑和屡立战功,在郑村坝战役中赐“郑”姓。 朱棣登上皇位后,郑和被擢升为内官监太监。 宫中十二监中,司礼监最为世人熟知,但司礼监成为十二监中权势最大的部门,已经是明朝中晚期的事情。 而在明朝初期,内官监才是十二监之首。 郑和在宫中地位如何,大家应该已经明白了。 天元号会客厅内,郑和在正中间的太师椅坐定后,看着陈祖义问道:“陈祖义,你为何不跪?” 第25章 请郑大人明察 面对郑和的发问,陈祖义这才回过神来。 施进卿、太监的事情,让他的脑子有一点乱。 他向郑和行了一个军礼,回答道:“我乃军人出身,自当以军礼见过郑大人。” 郑和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回道:“都落座吧。” 陈祖义、施进卿分别回到自己位子上。 同行的王景弘、吴宣,分别坐在郑和的两侧。 郑和发问:“陈祖义,你可知为何传你至此?” 陈祖义答:“明白,因为张通及古里国使者一事。” “你可知罪?” “禀大人,祖义认罪。想必张通已经跟您汇报过了此事,我对手下混江龙管教不严,他们擅自打劫了张通的宝船,对此我有责任。” 郑和很快听出其中的问题,施进卿说张通已死,而陈祖义的说法中张通明显还活着。 郑和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接着问。 “为何打劫宝船?” “混江龙等人,垂涎宝船财物,设伏攻击了张通,掳走宝船。” “你做了什么?” “我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救下张通与古里国使者,归还财物后,放其离开了。” 陈祖义来之前,已经把词熟悉了很多遍,他打算咬死事情都是混江龙干的,毕竟不会有人替死人说话。 “混江龙现在何处?” “已被我处决了。我放走张通后,混江龙意欲谋反,我率兵平定其叛乱后,将其与相干人等全部处决了。” “所以说,你在放走张通时,船上财物,古里国使者、我大明官兵都安然无恙?” 陈祖义面色沉重,回道:“混江龙打劫宝船时,大明官兵奋勇抵抗,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依然杀敌二百余人,但自身也损失了百余人。古里国使者队伍安然无恙,只是进贡的古里国美女私自逃走了。” 听到这里,王景弘一声叹息,他最看不得这些生离死别的事情。 总兵吴宣拍案而起,“好他个混江龙!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杀我大明将士!你陈祖义管教无方,也罪该万死!” 陈祖义心头一震,起身拱手道:“祖义自知有罪,甘受郑大人责罚!” 郑和依然面不改色,“吴宣,坐下。” 在郑和心中,古里国使者的安危是排在第一位的,这个事关大明在西洋一带的名誉。 试想,古里国使者在大明宝船上遇害,西洋诸国会如何看待大明。 至于大明官兵,确实都是好士兵,但与使者相比,分量太轻了。 “所以,你放走张通后,他们应该归队的。” “张通离开旧港后,混江龙派两艘鸟船前去追击,我苦于与混江龙鏖战,未能及时支援。但后来前去支援的士兵报告,他们发现了两艘鸟船的残骸,想必是张百户顺利脱险了。” 陈祖义在介绍情况时,带路的那名宦官,手捧一把腰刀,求见郑和。 这刀,便是张通赠予陈祖义的腰刀。 郑和端详许久,接着问:“这刀如何来的?” “禀大人,这刀是张百户赠予我的,他还跟我说,这刀是郑大人赐给他的。” 郑和轻轻点了一下头,陈祖义能知道这刀的来历,说明并非从张通手中抢来,他对于陈祖义的信任增加了两分。 “但这刀为何断了?” “平叛混江龙过程中,被混江龙一锤打断,祖义珍视这份礼物,便命铁匠将其连上。” “好的,你先坐。” 郑和瞪着施进卿,“施进卿,陈祖义说的事情你知道吗?” 施进卿老演员了,义愤填膺地说:“禀大人,陈祖义一派胡言!打劫一事是陈祖义亲自谋划,残害大明官兵也是他主导的!恳请……” 陈祖义知道,拼演技的时候到了。 “郑大人明鉴呀!我是被冤枉的!我承认我有管理责任,但打劫宝船一事,确非我本意呀……” 郑和打断陈祖义:“行了,听他说完。” 陈祖义这才心有不甘的安静下来。 “根据微臣线报,打劫宝船一事由陈祖义亲自指挥,混江龙不过是个马前卒。截获宝船以后,陈祖义虐杀了张通和使者等人,将宝船财物分赏给了手下!” 陈祖义惊了,这家伙比我还能演呀! “冤枉,冤枉呀!” 郑和一双虎目瞪了陈祖义一眼,陈祖义立刻感觉到一股杀气,便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那我问你,既然陈祖义意欲打劫我麾下宝船,为何又敢前来见我,他不怕是鸿门宴吗?” 施进卿早料到郑和会这么说,从容地回答:“陈祖义是何想法,微臣不知,微臣只是把得知的消息如实禀报给大人。” 陈祖义心里已经开始骂娘,好一个“莫须有”,老子还说是你抢了宝船呢。 双方各执一词,郑和也没法断定谁说的对。 他与王景弘、吴宣商量以后,做出了决定。 “两位既然各执一词,那必然有人在这里弄虚作假。我此番代表当今圣上出使西洋各国,在我面前弄虚作假,那便欺骗当今圣山,此乃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二位都很清楚吧。” 陈祖义和施进卿,面不改色心不跳,异口同声地回答:“清楚。” “那好,船队即刻前往旧港,我要派人亲自调查事情原委,若与二位谁说的不同,休怪我郑和无情!” 两个人还是一脸真诚,答:“请郑大人明察!” 此时,陈祖义心中生出一个疑问,这施进卿是想给我扣屎盆子,但未免演得也太真了吧。 张通、古里国使者现在何处? 从郑和的话来分析,张通一定是没有归队的,不然把张通、古里国使者拉出来对峙即可。 这施进卿一口咬死我杀了张通和使者,他为什么能断定张通、使者已死呢? 莫非…… 陈祖义脑海中有了一个答案,想必是施进卿后来截获了宝船,又杀死了张通、使者等人。 那郑和既然要去查,那他该怎么栽赃我呢? 懂了!把船上宝物,送给我的手下! 想通这一切后,陈祖义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这施进卿实在阴险! 但实际上,施进卿的计划并不是陈祖义想的那般。 郑和正要离开会客厅时,门外有士兵匆忙来报。 “禀大人,船队西侧出现敌情,有敌人进攻了我们的船队!” 议事厅内众人一惊,唯独施进卿泰然自若。 当然,他的这份淡定并没有被别人发现。 “谁在攻击我们!” “具体还不清楚,只能看到敌人的船头挂着‘陈’字旗!” 第26章 将陈祖义押入牢中 攻击郑和船队的人,并非陈祖义的陈家军,但船头确实挂着“陈”字旗。 他们,是施进卿的人。 施进卿请求梁道明出兵两千,支援郑和船队。 梁道明收到飞鸽传书后,认为这是一个表现的绝好机会,没有犹豫,立刻安排两千人马出发。 但等两千士兵到目的地后,施进卿却向他们下达了新的命令。 五百人的船悬挂“陈”字旗,一千五百人降下旗帜,埋伏在海岸附近。 陈家军现身后,五百人的队伍对郑和船队发起佯攻。 施进卿要求他们,佯攻以后,立即撤退,能跑多远跑多远。 天元号,会客厅内。 郑和盛怒,“好你个陈祖义,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吴宣帷幕一拉,“都出来吧!” 帷幕后,十名士兵全副武装,手持利刃,他们已在此等候多时。 门口位置也进来四名士兵,堵住了逃走的通道。 施进卿释然一笑。 议事厅外,只听有人喊:“将他们拿下!” 短暂的兵器碰撞声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陈祖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不可能!我的人绝不可能攻击你们!” 但没有人回应他。 “你们!你们联合起来陷害我!” 陈祖义认为,张通一事,真实与否并不重要,郑和和施进卿此次的目的只是杀掉他。 “枉我一心与大明修好,你们竟然如此对我!” 想到议事厅外,随行的兄弟们已经遇难,想到一同前来的陈家军或将受到进攻,陈祖义心中的怒火彻底被引燃。 面对十四名全副武装的敌人,陈祖义竟然毫无惧色,他的心中只有愤怒! 这一刻,他的身体又一次“舞动”起来。 赤手空拳的他,第一个盯上了施进卿。 三步来到施进卿面前。 施进卿本在欢喜,此刻却傻了眼。 他算盘敲尽,却没想到陈祖义的困兽犹斗。 面对满嘴胡言的施进卿,陈祖义一脚将其踹出三丈有余。 施进卿翻滚两圈后,口中直吐鲜血,他觉得自己肝脏俱裂。 两名士兵赶紧挡在施进卿身前,生怕陈祖义再给施进卿一脚,直接把他踢没了。 吴宣阴沉着脸,“上!” 四名士兵立刻上前,将陈祖义围作一团。 士兵并没有给陈祖义准备的机会,两杆长枪直戳陈祖义胸口。 但他身手极快,两手拨开长枪不说,还快步来到士兵身前。 并趁机拔出他们腰间的佩刀,从两人口中直接插入。 两人当场毙命。 剩下两人拔刀前来,陈祖义却突然俯下身子,只见他双臂挥动,精准砍到两人的脚踝处。 两人也应声倒地。 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可以说眨眼间便被陈祖义解决了。 陈祖义觉得,现在的他,是靠情绪驱动着身体,攻击的动作又是本能的肢体反应。 接着,他挥刀朝郑和砍去。 他知道,今天想活着出去,只能以郑和为人质,逼对方让出一条生路。 敌人们很快看出了他的意图。 又有四名士兵上前,构成两道防护,将郑和护在身后。 但陈祖义的气势太强了。 在他眼中,四名士兵仿佛木头人一般。 他将手中的腰刀当成钝器,狠狠砍向挡在面前的士兵,腰刀都砍卷刃了。 虽然没有砍透护甲,但士兵受到极大的冲击,被弹向两侧。 双方虽然经历了短暂的僵持,但四人却还是败下阵来。 陈祖义心中窃喜,现在,他能直取郑和了。 反观郑和,一双虎目直勾勾看着自己,丝毫没有要躲避的意思。 陈祖义余光瞟了眼总兵吴宣,发现吴宣并没有要行动的意思。 他用刀刺向郑和,同时,高声喊道:“郑和,今日借你性命一用……” 陈祖义话还没说完。 郑和伸手,握住陈祖义那已经卷刃的刀,恶狠狠地说:“你?有这个本事吗?” 陈祖义想要抽刀,却发现刀像是卡死一般,怎么用力都动弹不得。 他意识到,郑和的力气远在自己之上。 他松开刀,转身朝门的方向逃去,想要逃走。 但是,一只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一下举到空中,又重重砸向地面。 这还没完。 郑和抡圆了拳头,朝陈祖义脸上连着三拳,直接把陈祖义打晕了过去。 郑和站起身来,拍了拍被弄皱的衣服,“将陈祖义押入牢中,再把大夫找来,带施进卿去医治。” 佯装攻击的船队,并没有顺利逃走。 压抑已久的大明将士,渴望这场战斗已经太久了。 对方刚开始攻击,他们便满帆前进,很快靠近前来进犯的敌船。 接着,接舷跳帮,大明官兵一个个奋不顾身跳上敌船,大开杀戒,佯攻部队大败。 有人企图跳船逃生,但弓箭手们早已等候多时。 最终,佯攻部队几乎无人生还。 消灭这一小股敌人后,侦察兵来报:“陈家军主力在前方十里开外!” 那还等什么? 前线指挥官,一边派人禀告战况,一边指挥先锋部队寻找陈家军主力。 陈家军这边,也与敌人遭遇。 这股敌人,是西王的部队。 郑和船队在近海操练许久,西王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将分布在各地的海军力量,全部召集到满者伯夷,要求其来王城勤王。 而陈家军的出现,打乱了西王军队的步伐。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我爪哇国海域?” 陈家军并不想暴露身份,陈祖义之前也向他们授意,不要挂“陈”字旗,以防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现在船头挂着的,是“贡”字旗。 “我们是来朝贡的船队,是来向郑和大人献上礼物的。” “替谁来朝贡?” “替……旧港梁王。” 陈家军是乱答的,但西王船队信了。 梁王的重臣施进卿,在爪哇国有产业,两国关系关系也不错。 “你们小心,陈祖义的部队也在附近。” 陈家军的人强忍着没有笑,“额……我们愿助大人们一臂之力,共同歼灭陈祖义的人!” “好!你们跟在我们船后,一同应敌!” 施进卿的另一支部队,奉命伏击陈祖义。 他们埋伏了很久,也事先探明陈家军的泊船点,准备出击之时,他们碰上另一支船队。 这支是马忠带领的支援部队。 马忠屹立船头,远远就看到高挂“梁”字旗的敌人。 他刀指敌人,大喊道:“全体将士!随我一同诛杀梁王孽贼!” 第27章 你是陈祖义,那我是谁 天元号牢房中,陈祖义已经昏迷了一天。 隔壁牢房里,牛二扒着木栏,时刻关注着陈祖义的情况。 陈祖义晕倒后,一直不停地说着胡话。 但字句含混不清,除了个别字外,剩下说的什么,牛二听得并不清楚。 “你是谁?” 黑暗中,陈祖义只觉得这声音分外熟悉。 这声音……不就是我的声音吗? “我是陈祖义,你是谁?” “我?我乃旧港国宇宙无敌纵横海河镇国武安征虏冲天大将军,陈祖义是也!” 什么? 这令人羞耻的称号,不是前身给自己起的吗? 我怎么会跟他对上话呢? “我问你,你是用了什么妖术,夺走了我的身体!” “妖术?这个叫穿越,我这个属于魂穿。你记不记得……” 前身没有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 “什么穿越?什么魂穿?” “额……怎么解释呢。意思就是,身体是你的,但思想以后是我的……” “大胆!你竟敢夺我身体!还残害我旧港将士,到底是何居心!” “夺你身体也不是我的意思,要是我能选穿越的对象,我肯定选个位高权重的呀,干嘛选你个海盗头子。” “我断你手足!”前身愈发生气,“竟敢说我是海盗头子!我是旧港国宇宙无敌……” “行啦!断我手足是吗?你断吧……” 陈祖义心里纳闷儿,断我手足不就是断你手足吗,你下得了这个手? “我……”前身这才意识到不对,“你还我身体!” “大哥,我要是知道怎么还给你,我早还给你了……我刚穿越过来,你就作死打劫郑和的船,我一顿操作,现在看来也是白费,横竖都是一个死。” “作死?若不是你放走张通,利用那宝船财物,可招募勇士数千,一举击溃郑和,岂不是易如反掌?” “你不懂!”陈祖义听了太多次这种言论了,“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陈祖义在历史上是个什么角色。但我清楚,郑和七下西洋,名震西洋内外,跟他作对,死路一条。” 前身深吸了一口气。 截获宝船前,他确实低估了郑和的实力,看到郑和船队的那一刻,他已经能猜出双方交战的结果。 “七下西洋?郑和这不是第一次来西洋吗?” “以后还会有的,还有六次。” “你怎么知道?”前身恍然大悟,“我懂了,你是大明的人!张通被我打劫以后,你们便用妖术便夺我身体,害我将士!” 陈祖义无语。 “大哥,你内心阳光一点好不好?别动不动就是害你将士。” “什么意思?” “我想和郑和搞好关系,也是为了让大明支持咱们旧港。接手你工作以后,平心而论,我没有干一件对不起旧港的事情。” 前身被夺魄以后,魂魄并没有完全丧失,而是留在陈祖义体内,也能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 “确实如此……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出来你也不信,我是从六百年后穿越来的,之前是个地理老师,青年优秀教师!” “啊,哈哈哈哈……” 前身笑得十分放肆,但陈祖义也丝毫不意外。 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估计别人都很难相信吧。 “你不相信也很正常,毕竟……” “我信!” “嗯?”陈祖义头上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么简单就相信了?你信的话,你笑什么?” “我开心呀!你都能夺我身体,六百年后来的,有什么不能信的。” “也是……。” “你跟我讲讲,六百年后是哪朝皇帝?西洋一带谁又是霸主?” “六百年后,没有皇帝了,老百姓决定谁当一把手。西洋各国也相安无事,没什么霸主。” “没皇上了?那不乱套了!” “西方有的早都没了,美利坚建国就没皇上,法兰西大革命后也没了皇上,咱们比人家还晚一些。” “你说的这些都没听过。”前身不明所以,“那旧港呢?旧港以后怎么样?” “旧港嘛,属于印度尼西亚,发展的比较一般。” 听到这里,前身明显有些失落,接着问:“那印度尼西亚是谁呢?” “呃……相当于现在的爪哇国。” “唉,爪哇真是贼心不死,没想到,最终旧港还是落入此等贼人之手。入他娘呀!” “国家兴衰,也属正常,你也别难受。” “你不懂,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以后竟要拱手送给爪哇人,我心有不甘呐!” “你能打下旧港一地,已经实属不易了,人嘛,想开一点。” “唉……”前身沉默许久,“这么说来,你那份海图,也是后世的海图?” “那是自然。” “图上许多地方,我还未曾去过,这辈子如能一见,也算是死而无憾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 “如今,咱们被押去南京,自然是死罪难逃,性命要交代在那里了。” “嗯……前辈,我该如何称呼您?” “咱们同用一个身体,共用一个性命,你唤我前辈,我叫你小兄弟,如何?” “好。前辈,我有几个问题。” “请讲。” “被打晕之前,大明的人说有‘陈’字号的船攻打郑和的船队,可我分明已经下令陈家军在十里外等候,莫非是陈家军出了奸细?” “不可能。陈家军是我随我打江山的队伍,都是嫡系,绝不可能有奸细。” “也是,陈家军这次都挂着‘贡’字旗,也没挂‘陈’字旗。那一定郑和故意这么说,找个由头来缉拿我。” “也不对,郑和已经表明态度,要去旧港调查。” “那是怎么回事呢?” 前辈稍加思忖,“施进卿!问题出在施进卿身上!” “施进卿?他虽然诬陷我们,但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施进卿长途跋涉,只为了给我们扣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依我对他的了解,整件事情都是他做的局。” “此话怎讲?” “他确定张通不能归队后,向郑和诬陷我们杀害古里国使者,待你面见郑和时,假借‘陈’字番号,逼郑和将你捉拿。” 前辈接着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施进卿的部队一边假借‘陈’字旗佯攻郑和,一边埋伏在某处伏击我陈家军。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古里国使者和那张通,已经被施进卿所害!” 听前辈盘完逻辑,陈祖义的脑子顿时清醒。 之前的他,脑子中总是peace & love,这种你死我活的阴谋诡计,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但已经穿越至此,如果不能适应这种你死我活的环境,怕是自己连下一章都活不到。 “前辈,听完分析您的分析,真是醍醐灌顶。” “小兄弟,你本性良善,但生死之事,还得多加小心。” “知道了。前辈,那我该怎么办呢?” 第28章 将军,您醒了吗 “不知道。事已至此,换做我,定一死了之!” 对方语气坚决,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别呀,我想着是给朱棣跪下来认个错……” “跪!?我跪不下来。” “没事儿,我能跪。” “……” 黑暗中,陈祖义忽然觉得外界有声音,同时,他与前辈的交流开始变得模糊。 “看来,你是快要醒了~” “前辈,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我得问您。” “你说。” “今天攻击郑和时,还有混江龙船上,是您救得我吗?” “那是自然,你命悬一刻之时,我勉强舞动身体,才保住了咱们的性命。” “那我能学会你的功夫吗?” “学是肯定能学会,只是……” “将军!将军!您醒了吗?” 牛二在隔壁牢房,看到陈祖义动弹了身体,大声呼喊起来。 正是这份呼喊,结束了陈祖义与前辈的对话。 陈祖义缓缓睁开眼睛,费力爬起身,费了些力气才看清楚隔壁的牛二。 牛二“扑通”一跪,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将军,太好了!您终于醒了!您终于醒了!” 说完,他竟然伏地大哭起来。 陈祖义恍若大梦初醒,还在想着跟前辈的对话。 刚刚,那是一场梦吗? 对了,我是被郑和打晕了过去,这是看起来像是牢房,看来我是被关起来了。 “牛二,你为什么在这里?” 听到陈祖义问话,牛二哭得更大声了。 “别哭了,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牛二用了好久,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小的该死,没能保护好将军,让您被关押在此。” “你们开始时在厅外守候,后来发生了什么?” “有一传令兵来报,说‘陈’字旗的船攻击了他们,然后三四十名大明……明贼士兵突然出现,咱们随行的护卫全被砍死,只留下我一人。” 牛二哽咽着说:“小的因为手无刀刃,被他们关押在此地。一盏茶的功夫,您也被送来了。” “我被送来了多久?” “牢中昏暗,小的也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估摸着有一天了吧?” 陈祖义看了看四周,牢房里连一扇窗户都没有,为了防火也没有点灯,昏暗潮湿。 若不是门缝中漏进来几缕光,怕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陈祖义又回想起前辈的话,心中感慨不已,自己的小命估计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将军,为什么会有人冒充陈家军,攻击郑和的船队呢?” “哦?”牛二的话引起了陈祖义的兴趣,“你怎么知道是有人冒充?” “陈家军忠心耿耿,没有您的命令,他们是断然不会贸然进攻的,除非他们遭到郑和的攻击,但这个也不太可能。所以,小的猜测,是有人嫁祸于您。” “你猜的没错,你猜猜,我在郑和那里,碰到了谁。” “除了郑和的人,您还见到了别人?嗯……小的猜不出来。” “我见到了施进卿。” “施进卿!”牛二一下惊呼了出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牛二很快理清了思路,“看来那嫁祸之人必是施进卿了。” “将军,您何不将事情真相告诉郑和,免去此等牢狱之灾。” “一来,咱们没有证据,这只是你我的推断而已;二来,得知被他们陷害后,我准备挟持郑和,这不,就被郑和打晕了。” “将军果然勇猛过人,敢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此等气魄小的真是佩服!” “额……”陈祖义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牛二,现在你我身陷死牢,这种拍马屁的话不说也罢,你也不用这么拘束。” 牛二不然,“将军,君臣之礼小的不能僭越,对于将军的溢美之词,我也是有感而发、真情实感。” 陈祖义笑了,“你不恨我?” “为何我要怨恨将军?” “你身陷牢狱,都是因我而起,还不恨我?” “将军所言差矣,若非将军,我与爷爷早已饿死在那西洋荒岛上,跟随将军的每一天,都是将军替我们挣来的。” “还有此事?” “将军日理万机,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但对于我等而言,确实关乎性命的大事。” 陈祖义也很好奇,牛二对他一直忠心耿耿,他原以为是暴力所致,今天看来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现在又无其他事情,你便跟我讲讲。” “将军愿听,那我讲给将军。” 牛二祖上是跑船的商人,之前往返于泉州港与古里国,洪武帝登基后,海上贸易受到限制,一家人不得已离开了故土,依然从事航运贸易。 因为没了根基,海外贸易遭到多层盘剥,原本富裕的家庭日益衰微,最后只能勉强果腹。 由于日夜操劳,牛二的父母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他和兄长由爷爷抚养成人。 兄长成年后,跟随一条回回人的船走了,具体去了什么地方,牛二也不清楚。 牛二和爷爷相依为命,靠替华人商船打工为生。 最后一次跑船中,途中遇到热带风暴,商船被打翻,众人乘小船求生,爷俩因为行动缓慢,被众人遗落在了商船上。 造化弄人,小船上的其他人全部丧生,爷俩却被冲上了一座荒岛,活了下来。 但荒岛上除了石头、沙子,什么都没有,爷俩靠收集雨水,捡拾海货强撑了半个月时间。 正在奄奄一息之际,陈祖义的船抢劫而归,途径荒岛,救下两人。 之后,一老一少在军中工作,总算捡回了一条性命。 “爷爷是去年过世的,垂暮之际,他跟我说,将军您是我和爷爷的大恩人,如果不是您,我们已经命丧荒岛。爷爷让我一定要好好给您干活,即使献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陈祖义听到这里,也不忍动容。 前辈虽然生性残暴,却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柔软一面。 牛二说得情绪激动,陈祖义却也不知如何安慰:“这次如果咱们能活下来,我陪你一块儿去爷爷的坟头看看。” 牛二又一次跪下,磕了一个响头:“将军定能凯旋而归!” 这时,牢房的门被打开了,牢房内一下亮了起来,亮到陈祖义和牛二睁不开眼睛。 两名狱卒架着一名犯人进来了。 他们将犯人关在相邻陈祖义的另一间牢房,然后转身离去。 陈祖义看着这名犯人,浑身是伤,鲜血浸透半身衣裳。 这犯人的身影有一些熟悉。 “马忠?” 第29章 马忠无能! 马忠回了一声“将军”,便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马忠!马忠!” 陈祖义连着喊了几声,但是马忠倒地以后,再也没了动静。 他握着牢柱,使劲儿晃了晃,但木制的牢柱十分坚固,并没有晃动分毫。 “将军,马千户是不是睡着了?” “嗯?” 陈祖义心急如焚,如果不是牛二提醒,他还在想着怎么弄断牢柱。 他静下心来,仔细侧耳倾听。 马忠的呼吸声匀速而有力,认真辨别,还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这个马忠,还真睡着了。” 陈祖义悬着的心放下了,可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临走的时候,我特意要求他守家的,怎么现在也跑爪哇国来了?而且,怎么弄得浑身是血?” “将军,马千户既然没有大碍,我们不妨等他醒来,再问个究竟。” “也是,等他起来吧。” 两个时辰后。 “将军!” 马忠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陈祖义被吓了一跳,感觉心脏都要吓出来了。 “马忠,你怎么在这儿?” 马忠没有回答问题,反倒是跪在地上大喊:“将军,马忠无能!无脸再见旧港百姓,请将军赐死!” 说罢,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先把事情讲清楚。” 马忠的心绪难以平静,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 片刻功夫后,马忠深呼吸了两次,情绪才平缓一些,结结巴巴地说:“将军……部队打没了,陈家军……还有支援的部队,现在只剩……只剩我一个了。” “什么?!” 陈祖义楞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牛二也傻了,陈家军没了,意味着逃出去的希望彻底泯灭了。 “将军,您走后两天,三爷得知施进卿护送古里国使者来见郑和,立刻派我带领一千将士,前来救援。奈何不敌郑和船队,陈家军和支援的部队都打光了。” 马忠看陈祖义不说话,再次求死:“马忠无能,未能指挥将士们击败郑和,求将军赐死!” 陈家军是陈祖义的精锐部队,与郑和一役,陈家军全军覆没。另外,马忠支援带来支援的将士也被打光。 陈祖义的大半家底,就这么没了。 但眼下最主要的,是稳定住马忠的情绪。 “不要再说什么求死的话。敌我实力悬殊,败给郑和是情理之中。” “将军,我内心有愧……”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把事情经过同我细细讲一遍。” “是。” 大明船队与陈家军-西王部队联军遭遇。 他们误以为联军都是陈祖义的人,便不由分说,向联军发起进攻。 西王的部队虽不清楚事态,但遭遇攻击后,还是第一时间进行还击。 另一边。 马忠的部队遭遇施进卿的伏兵,双方战作一团。 在马忠指挥下,他们人数虽处于劣势,但还是艰难取胜。 之后,他了解到前方战况,带着剩余部队,从大明船队后方发起偷袭。 大明这边,无论是船只、人数,还是经验、指挥,都占优势。 但突如其来的偷袭,还是让他们乱了阵脚,船队阵型很快被打开缺口。 就在马忠快要打开局面时。 郑和察觉出陈家军的异常,他亲自下场,说服西王将士,成功让其倒戈。 大明船队彻底掌握了主动权。 他们一举击溃陈祖义的两股部队,所有将士被屠戮殆尽。 马忠浴血战斗一天,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浸透。 郑和有令,要求活捉敌军的最高将领,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所以说,是郑和下令,留你一条性命。” “此举定是为了羞辱末将,如今活着,还不如让我战死!” 陈祖义稍加思考,说:“郑和此举,为的是押送我们去南京复命,要当着各国使者的面,斩杀我们,壮他们的声威。” 马忠恨得咬牙切齿:“这郑贼,安的如此坏心,我若能出去,定要以那郑和人头,祭奠死去的弟兄们!” 陈祖义说:“唉,都是施进卿在其中挑拨,不然也不至于此。” “施进卿借刀杀人,想借郑和之手除掉我们的部队,意在一统旧港。‘陈’字旗的船先进攻的郑和,这个你听说了吧?估计就是施进卿指使的。” “啊?”马忠这才明白原委,“这施进卿,要是落在我的手上,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陈祖义叹了口气,“先不说这些,你伤得重吗?” 马忠在身体上下摸了摸,“回将军,身体无碍,只是杀敌一日,刚刚累昏了过去。” “没事便好。你我三人,需要想想应对的办法,如何能逃出去。” 天元号一间客房内,施进卿正在卧床休息。 陈祖义一脚踢下去,险些踢破他的肠子,好在医治及时,身体才无大碍。 他正在用药时,郑和带人前来探望。 施进卿起身便要用礼,郑和赶紧拦住他。 “施大人不必多礼。” “郑大人,外边的战事都平息了吗?” “多亏您和梁王的义军,牵制住了陈祖义的支援部队,否则战果如何,还真两说。” “郑大人谬赞了,陈祖义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假借通好之名,行掠夺之实!我飞鸽传书叫来部队支援,还好尽了一份力。” 施进卿言辞激烈,仿佛对陈祖义深恶痛绝。 “今日之事,我定如实禀报圣上,圣上英明,会给施大人一个交代的。” 施进卿拱手道:“为圣上做事,施某人心甘情愿!” 两人闲谈几句后,郑和退出客房,径直去了议事厅。 王景弘、吴宣二人已在此恭候。 郑和坐定后,吴宣汇报说:“战场已打扫完毕。此次战役,共剿灭陈贼人数两千六百余人,焚毁敌舰四十二艘,俘获七艘。我方阵亡一千八百余人,伤一千余人。西王、施进卿的人,伤亡暂不清楚。剿灭陈贼人数中,估计还有西王的人被统计在内,实际人数只会更低……” 郑和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陈祖义一个海盗头子,手下的乌合之众这么难对付。” 吴宣道:“多亏大人亲自督战,劝降了西王的部队,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王景弘问:“伤员目前如何安排?” “伤员被集中安排在了寰宇号、四方号等五艘船上,大夫们也被召集起来,集中照顾伤员。” 郑和说:“天元号的大夫也一并派去吧。” 吴宣回:“遵命。” “景弘,监听的人,已经安排妥当了吗?” 王景弘点点头,“施进卿房间和陈祖义的牢房里,已经安排了人十二时辰监听,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已安排专人记录。” “一句话都不要落下。” “您放心。” “还有别的事吗?” 王景弘说:“郑大人,我们从陈祖义身上搜出一张海图,想让您看看。” 第30章 《西洋海图》与《疆理图》相比如何 “海图?” “是,这海图十分有趣。” 郑和道:“拿出来吧,咱们一起看看。” 王景弘和吴宣各执一角,将海图撑开。 “西洋海图?” 郑和念了一边海图的标题,因为陈祖义用的是简体字,他读的时候不确定自己是否念对了。 “吴宣,你见过类似的海图吗?” 吴宣摇了摇头。 “郑大人呢?” 郑和端详了许久,“我似乎见过一副与之相似的。” “您可说的是《混一疆理历代国度之图》?” “正是。” 听着郑和与王景弘的对话,吴宣一头雾水。 “两位大人,《混一疆理历代国度之图》是什么呢?” 王景弘解释道:“《混一疆理历代国度之图》简称《疆理图》,为朝鲜阴阳官权近绘制,囊括了全世界所有的地图。” 《疆理图》作于1402年,由朝鲜人权近绘制,是东亚现存最早的世界地图,比其他中国和日本现存的世界地图都要早。 它是朝鲜李氏王朝时期,李成桂下令绘制的,是最早展示欧洲的现存亚洲地图。 地图中,中国、朝鲜、日本、斯里兰卡岛、阿拉伯半岛、红海、非洲等有准确标识,甚至地中海也隐约可见。 但是每块陆地的面积、位置,都与实际情况相差甚远。 郑和也是通过几处标志性的陆地,看出《西洋海图》与《疆理图》的相似之处。 王景弘将《疆理图》的相关情况,给吴宣做了一个简单介绍。 “景弘,你觉得这幅《西洋海图》与《疆理图》相比如何?” “郑大人,我认为《西洋海图》的精细程度,远在《疆理图》之上。” “陈祖义是从哪里得到这幅宝图的呢?” “陈祖义盘踞西洋多年,与西边的回回人、东边的吕宋人都有往来,应该是融合了各地地图,绘制出来的。” 郑和盯着《西洋海图》看得入神。 “景弘,你去让人把这一路绘制的航海图都拿来,我要对比着看。” “好的。” 半柱香的功夫,第一次下西洋的所有航海图都被拿到议事厅。 郑和命人按照航行顺序,将所有航海图依次排列。 他与王景弘,一边看着《西洋海图》,一边对照着船队绘制的航海图,一幅一幅的看。 两个人越看越入迷,越看越兴奋。 他们一会儿拿起航海图,左右对照,一会儿举着《西洋海图》,仔细揣摩。 吴宣对海图并不感兴趣,只是在一旁做一些辅助工作。 “景弘,长江口那里如何?” “对上了。” “泉州卫、南海卫呢?” “也对上了。” “占城国、八开港、龙牙山呢?” “都对上了。” “淡马锡、满剌加、锡兰山和古里国呢?” “全部对上了!” 郑和和王景弘激动到有些颤抖。 他们都是经历过奉天靖难的,他们明白,一份精准的地图对于军队来说意味什么。 一张精准的地图,意味对于战场地形的了如指掌,意味着“天时、地利、人和”中,抢得“地利”的先机。 倘若手中的《西洋海图》是一份精确的西洋地图,那么,大明船队好似猛虎添翼,稳定西洋诸国,便不再是纸上谈兵。 “景弘,这份海图你一定收好,我们一定要面呈圣上!” 王景弘不敢怠慢,立刻收好这份珍贵的《西洋海图》。 郑和船队并没能顺利起航,他们在爪哇国一直等到了夏季。 慢慢进入夏季后,南风起,郑和船队也终于踏上了归程。 他们并没有直奔大明,而是分队前往占城国、暹罗国和渤泥国等地,接上了当地使者,带着他们一同前往大明。 期间,郑和看过陈祖义一次。 昏暗的牢房里,随从们点燃几束火把,这是陈祖义他们三个第一次看清牢房的全貌。 面对郑和,陈祖义心中百般滋味。既有痛失陈家军的愤怒,又有面对死亡的恐惧,也有无能为力的无奈。 他看了看身旁的马忠和牛二,求生的本能让他再一次低下了头。 “郑大人,我们真是被冤枉的!” “冤枉?你想取我性命时,你可曾觉得冤枉?”郑和又看了眼马忠,“还有这位,杀我大明官兵时,又是否觉得冤枉呢?” “你我之间的误会,皆因施进卿而起,郑大人若是彻查旧港,定能查清……” “可以了!” 郑和早已知道陈祖义要说什么,他们三人日常的谈话都被窃听的小吏记录在案。 郑和虽然也怀疑过,但是铁证如山,已经容不得他推翻。 他与王景弘、吴宣商议后决定,押送陈祖义去南京,交给永乐皇帝亲自处理。 这次来看陈祖义,他只是想弄清楚《西洋海图》的来历。 面对郑和的大声呵斥,马忠拍柱怒吼,“郑贼,你杀我旧港将士不说,我家大将军与你好言相说,别不知好歹!若我能跨出这牢房,定将取你项上人头!” “马忠,先听听他要说什么吧。” 陈祖义也何曾不这样想,但自己的生死已经掌握在郑和手中,低不低头已由不得自己。 郑和是见过大场面的,马忠并没能激怒他,他还是照常问出自己的问题:“你身上那份《西洋海图》,从何而来?” 陈祖义淡淡地笑了,“《西洋海图》是我自己画的。” “哦?”郑和摇了摇头,“我不信。” 牛二站了出来,“我可以作证,《西洋海图》是我家将军亲笔画出来的。” 郑和再问:“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旧港民众航行西洋数十载,画出一副《西洋海图》,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除这张海图外,是否还有更加精致的?” “有。” “现在何处?” 陈祖义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都在这里边。” 郑和笑了,“那我命你现在将它们都画出来。” “若我将海图奉上,你能保我三人性命吗?” “不能。” 陈祖义也笑了,“那我为何要画?” “我能让你们死之前,活得舒服一些。” “哈哈哈哈。”陈祖义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死之前舒服一些?那不要也罢。你抱着那张海图,见鬼去吧!” 这次交谈不欢而散。 但郑和对于陈祖义的兴趣,越发浓厚。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海盗,但如今看来,这人既懂得掌兵,又通晓地理。 “唉,此人若是能为我大明所用,西洋自能平定。” 第31章 旧港战事 三爷端坐在将军府中,听取军中头目汇报布防情况。 自从马忠走后,整个旧港上下,都弥漫一种紧张的气息。 坊间传闻,梁道明集结所有军队,并在民间征召大量民兵,意图进攻他们。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打两个政权建立之日起,双方几次大打出手,但谁都没能彻底消灭对方。 这一次,陈祖义本人不在旧港,而且大半军队也一同前往,旧港当地兵力空虚,给梁道明留下了好机会。 “三爷,我们已经布防十多日,但梁道明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三爷,派出的探子报,梁道明的部队,昨天依然没有动作。” “三爷,估计对方只是装装样子,咱们把布防的官兵撤一些下来吧?” 三爷坐在将军椅上,也拿不定主意。 旧港距离满者伯夷一般得七日的路程,前方是什么情况,他还不知晓。 旧港的军队,现在多是临时征召的民兵,有行动了一起参与,没有行动便在家里帮助渔猎。 十多日的布防,士兵们无事可做,军中便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 “不行,布防一点都不能松懈。要撤,也要等到祖义回来再说。” 头目们领命。 就在众人将要散去时,一士兵来报。 “报!三爷,陈家军回来了!” 三爷顿时喜笑颜开,“你可看清楚了?” “海边的弟兄说,远远看见‘陈’字旗的船回来了,挂‘陈’字旗的,自然是咱们陈家军。” 三爷点了点头,“快随我前去迎接。” 旧港一带,水系纵横,城市有点类似于威尼斯。 居民的交通工具,也多是小船。 为了便于防守,避免敌人从海上直接进攻过来,城市的主要建筑都在距离穆西河入海口数里地的地方。 这里,河流宽度收窄,利于进行防守。 平时布防时,三爷让所有战船都驶入了穆西河,将兵力集中起来。 每一艘战舰都是一个小型堡垒,这样化整为零,让敌人难以彻底击破。 听闻陈家军凯旋而归,全军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士兵们将战船缓缓开出穆西河,前往近海,列队迎接陈祖义的归来。 一时间,旧港军民欢呼雀跃。 在他们看来,陈祖义回来了,梁道明就老实了,陈家军回来了,旧港就太平了。 三爷率领部众,前往码头迎接。 战船们也整齐列阵,等待陈祖义的检阅。 两个时辰以后,所有人员已准备就绪,但陈家军的船一直在近海游荡,不愿靠近。 “奇怪,他们怎么还不过来,传令兵也不派一个过来。” 三爷派出的接驳人员,也迟迟没有回音。 他看了看陈家军,再看了看列阵的战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一幕,似曾相识。 “糟糕!下令所有战船,撤回穆西河!” 三爷声嘶力竭地喊着。 随行的将士们还不明所以,但只能听令。 一盏茶的功夫,将军府来报,“梁道明的人打过来了!” 这都是施进卿的主意。 陈家军被消灭以后,施进卿并没有在郑和船队逗留,而是飞鸽传书,将战况告知梁道明,并给出自己的计策。 因为陈家消息滞后,可以找一些战船伪装成陈家军,扰乱陈家的布防。 然后,安排一支奇兵,在陈家上钩后,通过陆路奔袭他们老巢。 双方都擅长水战,所以,施进卿笃定陈家会进入圈套。 事实也如施进卿所料。 陈家众头目齐聚海边,战船也都开到了海边,城中反倒成为一座空城。 本来城市就是开放式城市,没有围墙阻挡。 梁王军队如入无人之境,立刻占领了大部分地盘。 只有部分将领的府邸,因为高墙阻碍,短时间内没有落入敌手。 三爷虽然带兵攻了回来,但为时已晚。 中计之后,军中人心涣散,将士们已没有继续战斗的信念。 远处的陈家军,突然换为“梁”字旗,气势汹汹地朝他们攻了过来。 腹背受敌的情况下,部分将士直接投诚。 三爷的几个手下,眼看大事不妙,当即举起反旗,把他给绑了。 三爷欲哭无泪。 这种手段,也是他之前用过的,可因为一时大意,自己竟然也中了圈套。 唉,造化弄人。 将军府中。 “夫人,莲香听说,大将军和陈家军都回来了!” 莲香一边说着,一边帮丽塔梳妆。 “大将军此次一去,已有半月光景。前段时间马千户说带人前去救援,可把我给吓坏了。” 丽塔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说:“大将军肯定累坏了,晚上我得好好服侍将军休息。” “嗯,将军身子那么棒,夫人这几日不再身边,他一定想您了!” “休要胡说,大丈夫应当胸怀天下,怎么能总惦记着儿女情长。大将军只要闲时,还能想起我,我便知足了。” 丽塔和莲香还在梳妆,突然有仆人来报。 “夫人,不好了!城中忽然有贼人出现,到处抢烧,已经打到将军府外了!” “什么?” 丽塔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三爷现在何处?” “三爷率领众将士,去码头迎接大将军和陈家军了!” 丽塔很快察觉到其中的异样。 若真是陈家军,敌人定不会选这个时候偷袭,想必那陈家军是有问题的。 陈家军现在还不回来,那大将军…… 已容不得多想。 “府兵们呢?” “半数随三爷去了。” “立刻关闭将军府大门,所有府兵上院墙,府内老少帮助运送辎重。” 仆人一愣,“夫人,您不逃吗?” 丽塔冷眼问道:“逃?现在逃得掉吗?” 仆人深吸了一口气,“小的明白了。” 说罢,丽塔快步来到前院,检查大门后,亲自登上院墙,召集所有府兵各就各位。 “传令下去,马夫、园丁将武器辎重搬上来后,搜集院内巨石;伙夫、帮厨将薪炭、大锅、油和水瓮搬上府墙,并起灶烧油;杂役们将府上各处的金汤收集起来,送上府墙。” “另外,账房、库管、大夫、丫鬟和婆子等人,盘点府上粮食、药材,帮忙做饭和照顾伤员。” 丽塔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府上所有人都自觉行动起来。 第32章 攻不下的将军府 梁道明的部队势如破竹,短短几个时辰,便攻下除将军府外的所有地盘。 将军府居高临下,四周高墙耸立,几股士兵试图进攻,都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敌人集中兵力,对将军府发起两次围攻,都被守备官兵打退回去。 后来,梁道明亲自坐镇,召集士兵两千余人,对将军府发起进攻。 攻势持续了一天一夜,但还是没能打下来。 梁道明又急又气。 急的是旧港只剩将军府一地还未攻下,拿下将军府,意味着旧港的彻底统一。 气的是传闻陈祖义的所有宝物都在将军府中,拿不下将军府,便得不到本次战斗最主要的战利品。 后来,属下献计。 一来,对将军府围而不攻,守军缺少后勤补给,是消耗不过他们的。 二来,使用攻心战,派人在府外高喊投降政策,达到扰乱军心的目的。 双管齐下,用不了多久,将军府定能不攻自破。 梁道明欣然采纳。 将军府议事厅中。 丽塔坐在将军椅上,满脸愁容。 “今天又跑了几个?” 府兵的百户答道:“傍晚清点时,今天少了十二人,是从后墙跳下去逃走的。” “昨天少七个,今天少十二个,现在府内上下已只剩下一百一十六人。” 议事厅上的众人都不说话,他们低着头,不敢和丽塔对视。 现在,他们孤立无援,对方喊的投降政策也让人十分心动。 他们想投降,但又不敢表达出来。 丽塔不是一个普通的侍寝夫人,她的铁血手腕丝毫不亚于大将军。 “账房,现在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账房先生上前一步,“还能支撑两日。” 丽塔点了点头。 她明白,两日,是老天爷给她的最后期限。 “知道了,安排好夜间的布防,都去休息吧。” 回到寝室后,丽塔唤来了莲香。 她们朝窗外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后,丽塔才开口问:“东西都收拾的怎么样了?” 莲香点点头,“都收拾好了!两套男人的粗布麻衣,一些金银细软,两个人三天的口粮。” “事不宜迟,今天我在议事厅中,众人已没了心气儿,怕是他们明天便要开门迎敌。” “可夫人,你我两个弱女子,又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 说实话,丽塔心里也没有谱。 但如果不逃的话,落在敌人的手中,下场是什么,她更清楚。 “去柯枝国!” “夫人,是去您的老家?” “对,去我老家。” 说到这儿,莲香心里才算有了谱。 她知道,夫人是柯枝国的南昆氏,属于帝王世家。 到了柯枝国,有夫人的娘家人撑腰,一定有办法的。 两个人利落的换好衣服,打扮成男人模样。 丽塔掀开床板,露出了密道的入口。 将军府在修建时,陈祖义的前身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便命信任的工匠,挖出了这么一条密道。 密道长约百丈,出口处是一条水道,顺流而下,可以来到一处无人荒滩。 荒滩的一处隐蔽处,藏有一艘长约三丈的小船。 此船为旧港匠人精心打造,一人便可操纵。 陈祖义穿越来时,并没有继承前身的记忆,所以他都不知道有这么条密道。 将军府被围后,丽塔认为府中一定有通往外边的密道,一番寻找后,果不其然。 提前踩过点后,她定于今晚,连夜逃走。 她们逃走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府上便发生了动荡。 府上的主降派,几人私下串通,定于当晚夜袭丽塔。 他们想先绑了丽塔,然后打开府门,迎接梁王的部队。 夜里,他们抹黑进入丽塔房间后,却发现人不见踪影。 他们以为她去查岗或者去厕所了,便在房间中静静等候。 左等右等,不见丽塔踪影。 为首一人,当即决定先去开府门,迎接梁道明。 但在开门过程中,被巡逻的人发现了,双方扭打一番后,府门还是被打开了。 梁道明的部队哨兵察觉到府中异常,立刻吹响号角。 士兵们此时还在睡觉,听到号角声后纷纷醒来,穿戴好装备后纷纷前往将军府。 “抢钱!抢粮!抢女人!” 士兵们喊着口号,发疯似地冲进将军府。 他们逢人便杀,逢钱便拿,所谓的优待政策,不过是一纸空话。 喊杀声铺天盖地,丽塔回头朝将军府的方向望了一眼,叹了口气,继续前进。 “走吧。” 莲香也不再驻足。 “夫人,您知道柯枝国在走吗?” “知道。” “等我们到了柯枝国,就能活下来了吧?” 丽塔沉默了好久,才肯定地说:“放心,能活下来的。” 天元号,牢房内。 陈祖义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丽塔被施进卿抓获,因誓死不从,被施进卿迫害而死。 丽塔一直在哭,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忽然停止哭泣,面目狰狞,恶狠狠地对他说:“若不是你信任郑和,怎会有此番事端!” 陈祖义一下从梦中惊醒。 “将军,您醒了?”马忠问道。 “做了个噩梦,被吓醒了。”陈祖义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不睡?” “我平时睡得少,睡了一会儿就够。” 此时,牛二睡得正香,呼噜声此起彼伏。 “将军,您再歇一会儿吧。” 陈祖义坐起身,“不睡了,睡不着。你陪我聊一会儿吧。” “嗯。” “也不知道旧港现在怎么样?” 马忠迟迟不语,他知道,他们的部队少了大半,大将军又被俘,当地军民一定凶多吉少。 陈祖义心里也明白,问出后才觉得自己无趣,换了个话题。 “你说,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猜,应该是到了占城国一带。郑和他们一直在等南风,现在南风已起,这两天的停泊应该是在接占城国的使者。” “有道理。” “用不了多少时日,就该到大明的地界了。” “马忠,你怕不怕死?” “我不怕。” 马忠语气坚决,容不得一丝质疑。 “自打加入您的麾下,生死之事早已置之度外。” “你和牛二倒是忠心,是我对不住你们两个。” “将军,您可别这么说,您有恩于我,我怎么能贪生怕死呢?” 陈祖义笑了笑,自己能有这么忠心的下属,即使死,黄泉路上倒也不孤单。 “上次聊到你父亲,后来呢?” 第33章 南风起 “我父亲信回回教,所以,一直希望到天方国(麦加)朝圣。我七岁那年,父亲凑够了朝圣的盘缠,便搭乘一艘去古里国的船,准备经由古里前往天方。” “听母亲讲,那艘顺利到了古里,父亲也搭上了前往天方的商船。不过,一晃十几年过去了,父亲没有回来,我们也没有收到父亲的消息。” “朝圣之路艰险,十个人有八个死在路上,父亲估计也遭遇不测,不然,肯定回来找我和母亲。” 陈祖义听完这些事,心里也不是滋味。 作为一个虔诚的回回徒,去天方国朝圣,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但六百年前的明初,交通没有那么便利,朝圣之旅自然是十分艰险。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咱们一定去一趟天方国。” 马忠笑了,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意味,“将军,真的吗?” “那是自然!你也想去看看的吧?” “嗯。” 马忠也信回回教,去一趟天方国,既是完成去朝圣的愿望,也能了他寻找父亲的心愿。 “旧港这个地方,将军您也清楚,是用刀子说话的地方。父亲走后,我和母亲便相依为命。” “家中物品被贼人抢走,房屋也被贼人霸占,我当时尚且年幼,还没有能力跟对方拼刀子,所以日子过得苦一些。” 史料记载。 旧港、爪哇一带,上至百岁老人,下到三岁小孩,腰间都别有一到两把短刀。 当发生冲突时,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刺死对方后,只要三天内不被抓住,便默认不用偿命。 在如此彪悍的民风之下,年幼的马忠过得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一次,母亲因为一条鱼跟人起了冲突,对方数刀将她刺死,还是您给钱让我办完了丧事,并在将军府给了我份差事……” 说到这里,马忠做了一个深呼吸,舒缓一下内心的痛苦。 “不然,估计我已经死在旧港街头了。” 陈祖义没想到,前辈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汉。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能继承这副身体,还是十分骄傲的。 “那凶手呢,你报仇了吗?” 说到这里,马忠来了精神,“报了!十三岁那年,我寻到当时的仇家,他们一家七口,全部被我杀了。” “嘶……”陈祖义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责备马忠,但又觉得自己不配。 旧港什么样子,自己太清楚了,如果不能像马忠这般杀伐果断,怕是都活不到第二天。 “我有些乏了。” “将军,您休息吧。” 陈祖义躺下身,假装睡去。 他的脑子很乱,想了很多事情,回忆了很多穿越以来的行为。 他自认为是一个好人,践行着普世的价值观,试图在旧港打造一个他理想中的国度。 但马忠的事情,让他不禁感慨。 由于自己的天真,自己才会中施进卿的诡计,落入郑和之手,自己的陈家军也全军覆没。 旧港现在什么情况,虽然他没有得到消息,但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这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人们会为了自己的欲望不择手段。 这是人的本能。 或许,只有像马忠这样,敢爱敢恨,杀伐果断,才能博得一线生机吧? 陈祖义的脑子很乱,万千思绪中,终于浅浅地睡了。 临近夏季,太平洋上的东南风渐起。 郑和的船队早已踏上归途,此刻,天元号正在占城国短暂停泊。 占城国,位于今越南南部,因为距离大明较近,所以郑和与国王约好,返程时再来接上占城国使者。 使者团登船后,还带了大量的象牙、犀牛角、乌木等贡品。 此时,明朝大将张辅正在攻打越南黎氏。 占城国国王占巴的赖,配合大明军队北上讨伐黎氏,夺回了部分领土。 黎氏与大明的战斗正处于胶着状态。 张辅派人联络郑和,希望借郑和的力量夹击黎氏。 他是靖难名将河间王张玉的长子,曾随父亲一起参加了靖难之役。 张辅、郑和两人,年纪相仿,靖难之役中有着过命的交情。 郑和欣然同意。 五月。 郑和在占城一带堵住了黎氏的逃亡路线,张辅指挥明军在海上大败黎氏,黎氏父子被双双擒获。 张辅自此名声大噪,次年受封英国公。 之后,朱棣在交趾复设郡县,交趾又一次并入中国版图,成为中国疆土。 这是后话。 永乐五年,九月二日。 郑和船队历经两年的航行后,终于回到应天府南京。 郑和回到南京后,第一时间面圣。 “微臣郑和,参见陛下!” 朱棣大喜,“郑和,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坐,给我讲讲此番下西洋的经过。” 郑和恭敬地落座。 “回禀陛下,船队此次奉旨出使西洋,航行两万三千余里,巡使海外十五个邦国,各国均派出使者,随船回拜陛下。” “哈哈哈哈,好事,好事呀!”朱棣抹了把自己的胡须,“十五个邦国,数量不亚于先帝呀!” “各国慕我大明威名,渤泥国国王甚至亲自前来面圣。” “好!明日大殿之上,我要好好赏赐诸国使者。” “使者们也带来了各种贡品,将在明日面呈陛下。” “哈哈哈!郑和,此番出使西洋,真是收获颇丰呀!朕要赏你,要重重的赏你!” “微臣不敢贪功,西洋路途艰险,若没有众将士相助,绝不会有这番成绩,郑和望陛下犒劳随行将士。” 朱棣认可地点点头,他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那三日后,在太湖大宴随行将士,届时论功行赏,你觉得如何?” 郑和赶紧起身下跪,“微臣替将士们,谢陛下恩典!” “起来吧,这是他们应得的。” 喜悦之余,朱棣想起了几件事。 “郑和,我问你,爪哇国西王杀我官兵一事,你是如何处理的?” “禀陛下,得知西王暴行后,船队将士共同情愿,希望捉拿西王。但西王派出使者,痛陈悔意,并提出以六万金补偿逝者家属。微臣临行前,陛下曾嘱咐,要宣教化于海外,我念西王知错能改,暂且同意西王的提议,安抚了众将士。” 郑和小心翼翼说完,等着朱棣的反应。 他明白,下西洋虽然整体顺利,但各种细节处理得是否妥当,还需要朱棣来定论。 如果朱棣对于细节不满意,那将功亏一篑。 朱棣没有表态,而是走到郑和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我者,郑和也!” 第34章 最重要的那件事,你还没说 听到这里,郑和长舒一口气。 “爪哇的西王,派使者到朕这里求情,朕最开始是应下来的。但朕后来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若已经捉拿了西王,朕的允诺又有何用呢?不错不错,事情处理得妥当!” “承蒙陛下教诲,微臣才知道该如何去做。” “那古里国沙米国王册封一事,还顺利吗?” “回禀陛下,册封一事进行的很顺利,微臣在古里国宣读敕书,赐其诰命银印,并对其他头目进行了赏赐。” “好!” “古里国国王也派出使者,并准备了各类贡品……不过……古里国使者等人在途中遇难了。” 郑和本以为朱棣会震怒,但朱棣却表现的异常平静。 似乎他早已知道此事。 “我知道……” 郑和眼睛惊得如铜铃大小,顿时觉得如芒在背。 船队到达应天府,自己是第一个面圣的,相关消息也从未提前告知皇上。 但他却说“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身旁安插有皇上的耳目。 这些耳目不仅替皇上了解船队情况,怕是还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耳目是谁? 同为正使的王景宏?还是总兵吴宣?亦或者是假扮将士的锦衣卫? 这一切,不得而知。 郑和自认为是朱棣最信任的手下,但此刻,他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郑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微臣郑和有罪,望陛下责罚!” 朱棣浅浅地笑了,“起来吧,这也不能怪你。” “你觉得人是陈祖义杀的,还是施进卿杀的呢?” “微臣愚钝,至今未有定论。虽然种种迹象表明,事情是陈祖义所为,但我总有感觉,事有蹊跷。” “哦?此话怎讲。” “微臣捉拿了陈祖义及其两个手下,并派人日夜监听其谈话,其自始至终未有认罪。而且,陈祖义的一名手下说,施进卿曾护送古里国使者。另外,陈祖义攻打我大名船队时,陈祖义本人正在天元号上,各中动机令人怀疑。” 郑和接着说。 “微臣与陈祖义共相见了两次,其虽长相有些凶狠,身手不错,但举手投足间,却有些读书人的气质,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凶残。” “而且那陈祖义还作了一副《西洋海图》,是微臣见过最精美的西洋地图。” 朱棣听到这里,心中也有了一丝疑惑。 “哦?一个海盗头子还会画海图?” 《西洋海图》郑和随身携带,此时趁机拿了出来。 两个宦官赶紧上前,把《西洋海图》展开在朱棣面前。 朱棣端详了许久,“倒有几分《疆理图》的意思。” “是的。”郑和接着说,“陈祖义一事还需陛下定夺,微臣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棣没有说话,起身来回踱步,思考着该如何去做。 “事已至此,便继续做下去吧,毕竟陈祖义臭名远扬,死不足惜。让礼部选一个良辰吉日,召集所有使者团,问斩陈祖义!” 郑和叩首,“微臣知道了。” 做完决定后,朱棣长舒了一口气。 身为帝王,众人的生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但怎么做最合适,最能有利统治,还是需要认真思索一番。 “郑和,最重要的那件事,你还没说。” 朱棣看着郑和,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郑和明白,朱棣问的,是建文帝的下落。 建文皇帝朱允炆,明朝的第二个皇帝,朱棣的侄子。 朱棣通过靖难之役,夺了朱允炆的皇位。 当朱棣大军攻破南京皇城时,皇宫内的一把大火,烧掉了关于建文帝的下落。 有一种说法,朱允炆死于大火之中。 这是朱棣对外的说法,他厚葬了所谓的侄子,并在“众望所归”中登上皇位。 还有一种说法,朱允炆逃了。 民间传说对此事介绍的十分详细,故事中既有朱元璋给孙子留的锦囊、袈裟等元素,又有皇宫中的密道等内容,不可谓不精彩。 后世学者判断,朱允炆应该是逃了,而且朱棣是知道的。 所以,郑和下西洋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寻找可能逃往海外的朱允炆。 多国来朝,朱棣自然开心,但朱允炆一事关乎根基,朱棣是最看重的。 “禀陛下,微臣两年来在西洋各地秘密打探,捉回建文余孽十余名,但建文小儿却未曾见到。” 朱棣轻舒一口气。 郑和听不出,这是失望的叹息,还是放松后的舒缓。 “你先回去休息吧,两年劳顿,也该休息休息了。” “谢陛下关怀,微臣退下了。” 郑和走后,朱棣久久不愿离开。 既然建文余孽有的逃到了西洋,那朱允炆确实有可能身在西洋。 若是朱允炆回到大明,他振臂一呼,建文帝余党是否会一齐响应,自己这满朝文武官员又会如何? 真的到了那时,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朱棣有时在想,如果自己并非出生在帝王之家,是否就没有这些烦恼呢。 身旁的宦官这时提醒:“陛下,时间已经不早了,明天还要召见外国使臣,您早些歇息吧。” 朱棣的思绪这才被拉了回来。 “好,歇息吧。” 第二天,奉天殿。 朱棣在此大宴外国使臣,文武百官一同前来朝贺。 殿上,朱棣端坐在龙椅之上,姚广孝、郑和在殿前分坐两侧。 各国使者逐一上前朝拜,同时献上礼物。 “占城国使者德华达曼,拜见陛下!” 占城国使者头戴银三山玲珑花冠,身穿四色线画布长衣,下围色丝手巾,跣足上朝。 朱棣在龙椅上早已乐开了花,“使者不必多礼,请起!” 德华达曼起身后,用着蹩脚的中文说:“占巴的赖国王让我替他拜见陛下,并献上我们的礼物。” 一旁的宦官念:“占城国使者献上,白象一只,象牙雕一个,犀牛角两根,珍珠一百粒,乌木三千斤!” 一众宦官手捧礼物,捧不动的就摆在一旁,其中一人牵着小白象,整齐站在朱棣目前,接受朱棣的检阅。 朱棣看到这些异域的礼物,心中欢喜的不得了。 虽然价值上并不多,但这表达了海外小国对于大明的敬意,对他永乐皇帝的敬意。 “赏!” 宦官接着念:“赏占城国使者德华达曼,玉带一条,麒麟服一套,金两百,银五百,宝钞一万贯,素锦两百匹,彩布二百匹,鎏金烛台二十个,《列女传》百册!” 德华达曼听到后,激动地立刻跪下:“谢陛下恩典!” 他带来的礼物和得到的赏赐相比,价值相差甚大,自己这趟简直赚翻了。 更别提在南京好吃好喝伺候,甚是美哉。 第35章 各国使者面圣 宴会就在欢乐祥和的氛围中进行着。 暹罗国、爪哇国、满剌加国、渤泥国等使者轮番朝拜,并献上自己带来的礼物。 爪哇国使者献上黑熊、孔雀、诸香和五色鹦鹉。 暹罗国使者送来六足龟、红珊瑚、安息香和孔雀尾。 满剌加使者带来了玛瑙、沉香、栀子花和乌爹泥。 渤泥国由国王亲自带队,携家眷、大臣共三十余人,特来朝贡。 他们奉上生玳瑁、鹤顶、米龙脑和西洋布,此外,还献上两位本国美女。 郑和授意,各国使者都要穿着自己本国传统服饰,切忌穿着大明服装。 整个奉天殿上,随处可见打扮奇怪的异域人士,到处都是西洋的罕见玩意儿。 文武百官大开眼界,就连一向沉稳的姚广孝也啧啧称赞。 旧港国的使者,是施进卿的女婿丘彦成。 施进卿回到旧港后,立刻派女婿追上郑和的船队,一同前往大明朝贡。 在朱棣的授意下,丘彦成最后一个朝拜。 他恭恭敬敬得跪在殿上,“旧港国使者丘彦成,拜见陛下!” 朱棣说:“请起,你泰山施进卿身体可好?” “承蒙陛下关心,泰山大人身体已日渐恢复,并无大碍!” “好。” 一旁的宦官再一次扯着嗓子念:“旧港国使者献上,鹤顶鸡三只,神鹿一只,降真香五百斤,乳香五百斤,黄速香五百斤,白豆蔻一千斤!” 朱棣大声说:“没有了?” 宦官道:“禀陛下,没有了。” 丘彦成顿时面色如土,心中盘算着历次朝贡的方物。 他心中默念:“不对呀,以往朝贡的方物并不如此次丰厚,这大明皇帝是什么意思呢?” 整个奉天殿上,都安静了下来。 朱棣突然笑了:“依我所知,旧港国这次可是带来了一件大礼!” 丘彦成心里嘎登一下,“怎么着,是要强行索要礼物吗?” “还请陛下明示。” “郑和此番西行,在施进卿协助下擒获西洋巨寇,陈祖义!这不是份大礼?” 听到“陈祖义”三个字,国外使者们神色慌张,纷纷议论起来。 之前,陈祖义的抢劫业务干得风声水起,多国船只都曾遭遇过他的抢劫。 民船、商船、贡船,甚至战船,陈祖义可谓是雁过拔毛。 殿上的使者们早有耳闻,个别还曾亲身经历过。 他们是刚知道陈祖义被擒的消息,震惊之余,还有一点点怀疑。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就把陈祖义给捉回来了? 若是真事,这大明水军得要称霸西洋呀! 丘彦成听到这里,也放声大笑,“哈哈哈,陛下言重了,陈祖义和陛下的船队比起来,不值一提,再加上郑大人用兵如神,捉拿陈祖义岂不是易如反掌?” 朱棣笑得更开心了。 郑和则是微笑着点点头。 “哈哈哈,丘爱卿过谦了。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丘彦成看时机成熟,便跪下来,说出了此次来意。 “禀陛下,梁王、泰山大人有一事相求,还望陛下恩准。” “讲。” “此次我受梁王委托,恳请陛下准梁氏一族重回南海故里,旧港国不再单独立国,并入大明疆土!” “梁道明的意思?” “梁王的意思。” 朱棣稍事思考,问:“梁道明回到南海后,旧港交给谁来管理呢?” “梁王希望由泰山大人管理。” “哦?” 朱棣知道,施进卿是梁王的肱股之臣,此次捉拿陈祖义也是他的功劳。 “好。梁道明这两年每次朝贡,都提及此事。那就依他所愿,立施进卿为旧港宣慰使!” “谢陛下!” 丘彦成退下后,朱棣发话。 “各位使者,众爱卿!我大明自古便讲究以和为贵,此次出使西洋,顺应天意,与各国共襄盛举。” “这贼人陈祖义,本是我大明广东人士,盘踞旧港十余载,横行海上,劫掠各国,为世人所弃。” “此次,陈祖义劫我大明宝船,杀害古里国使者,天理难容!郑和大败贼军,亲自捉拿了陈祖义。” “朕决定,七日以后,各国使者再聚一堂,问斩陈祖义!” 此话一出,使者们集体叩首谢恩。 文武百官齐跪,道:“陛下英明!” 丘彦成更是大声说:“谢陛下!西洋苦陈祖义久矣!” 宴会的气氛一下被推向高潮。 众人中,只有郑和神情复杂。 天元号,牢房内。 陈祖义觉得自己都快发霉了。 这牢房连个窗户都没有,一关就是小半年,身上的衣服都发霉了。 刚被关进来的那些日子,他整日与牛二、马忠聊天。 但时间太久,他能想到的话题都与二人聊了个遍。 天文地理、人文风俗、经济政治、历史传记、家长里短等,可以说都聊到了。 经过这几个月的时间,陈祖义觉得的自己对于穿越来的世界,才有了全面的认识。 可惜,自己已经命不久矣,认识再全面也没什么用了。 但没过多久,牢房内又被送来几名犯人。 他们衣着破旧,但残破的衣服掩盖不住身上的官员气。 他们送进来前,都经历过严刑拷打,其中一人更是当天夜里就咽了气。 活着的几人中,只有一个愿意与陈祖义说话。 “你是当官的?” “吾乃建文帝手下大理寺右少卿。” “建文帝?是那个朱允炆吗?大理寺右少卿又是个什么职务?” “大胆!建文皇帝的名字,岂是你能随便叫的?” 马忠、牛二在一旁看热闹,便没有开口阻拦。 “好吧好吧……但建文帝已死,你何必呢?” “谁说建文帝驾崩了?一派胡言!” “你个老顽固,问你是什么官,你怎么骂人呢?” “哼,谁知道你是不是郑贼的探子,想从我口中套出建文皇帝的下落。” “嗯?” “我告诉你,建文帝没有死!建文帝就在西洋!只等建文帝回到大明,朱棣那贼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老少卿觉得自己说多了,便不再言语。 任凭陈祖义问什么,他都不回答。 陈祖义虽然是历史小白,但朱棣靖难之役的事情还是知道的。 他的记忆中,朱棣起兵造反,夺了朱允炆的皇位,朱允炆死在了宫中。 但眼下这位大理寺右少卿,却说朱允炆没有死。 能跟自己关在一起的,想必也是比较重要的犯人。 如果建文帝没有死……这几个人又跟我关在一间牢房…… 陈祖义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看来,这郑和在奉命寻找建文帝呀! 他问道:“马忠、牛二,你们可知道郑和是否在寻找朱允炆?” 两人摇摇头,“未曾听说。” “那永乐初年,是否有大明的人到旧港呢?” 牛二答:“永乐初年,大明有不少广东、福建人到旧港一带,主要都是普通百姓,也有一些当官的和读书人。” 陈祖义点点头,自己想的没错。 郑和此次下西洋,外交只是一方面,抓捕前朝余孽,寻找建文皇帝,怕才是主要任务。 昏暗的牢房中,陈祖义似乎看到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第36章 行刑 问斩陈祖义的前一日,丑时,朱棣的寝宫内。 龙床上,他辗转反侧,满身大汗。 睡梦中,朱允炆来了。 朱允炆身披袈裟,口中吟唱着《金刚经》。 只见那咒文逐渐具象化,如同锁链一般向他飞来。 他想逃,却感到有一双大手将他牢牢握住,他怎么也逃不掉。 那锁链一下将他捆住。 “四叔,侄儿此次从西洋回来,需要借你性命一用!” 他想大喊,嘴里却像是被塞满碎布,喊不出声来。 朱允炆狂妄地笑着,那笑声让朱棣不寒而栗。 有一条锁链飞来,慢慢缠住他的脖子。 那锁链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他开始喘不上气来。 朱允炆缓步朝他走来,越来越近…… 他不断地挣扎,拼了命的挣扎。 自己用命换来的今天,怎么能让这允炆小儿轻易拿回去! “啊!” 朱棣醒了。 他喘着粗气,茫然四顾,龙床上除了两名渤泥国女子外,再无他人。 两名女子看到朱棣这副模样,吓得蜷缩在龙床一角,扯着被子挡住身体。 侍寝的宦官赶忙现身,呈上一盏温汤。 “陛下,您醒了?” 朱棣接过后,浅饮了一口。 “立刻召见郑和,令他速来见我!” “是!” 传令的宦官一刻都不敢停歇,火速出宫,前往郑和的住处。 郑和前一天与老友相聚至子时,刚躺下不久,就接到面圣的命令。 郑和猜想,这么晚召见他,皇上必有要事。 他立即出发,连衣服都是在路上穿好的。 到了寝宫,朱棣已等候多时,他一人端坐在龙床旁。 郑和叩首,“陛下,微臣来了。” “起来吧。”朱棣已从噩梦中缓和过来,“郑和,我问你,西洋诸国中,以佛教为尊,而此次没有朝贡的有哪些?” 郑和简单回忆了一番,“回陛下,以佛教为尊但未朝贡的,只有锡兰国一国。” “朕命你明日起,筹备第二次下西洋的船只、人马,尽快前往西洋。这一次,务必在锡兰国,好好的找!” 郑和叩首,“微臣遵旨!” 第二日,刑场。 各国使者欢聚一堂,准备欣赏陈祖义被斩首的美妙画面。 文武百官整齐排列,也对这陈祖义充满了好奇。 朱棣端坐上座,神态有些疲惫。 前一晚的噩梦让他心有余悸,此刻,他想用陈祖义的血去一去晦气。 宦官道:“陛下,柯枝国、日本国使者,昨夜在四夷馆宿醉,至今没有现身。但时辰已到,是否开始呢?” 朱棣不耐烦地摆摆手,“不等了,开始吧。” 宦官高声道:“时辰已到,行刑开始!带建文余孽!” 十余名建文朝的旧官被带上刑台,整齐地跪成一排。 百官们议论纷纷,这个环节,并没有提前通知他们。 刑台上的人,本都是朝中旧臣,建文朝时多被重用。 朱棣登台以后,他们痛恨朱棣的靖难之举,愤然离开大明国土,却不想被抓了回来。 其中两人,是前朝大儒方孝孺的弟子,在刑台上破口大骂。 “朱棣小儿!你个欺师灭祖之徒,如今坐在皇位上,你不觉得羞耻吗!” “狗皇帝!靖难之名,实为谋反!你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你登上皇位,为我大明之不幸!” …… 全场都默不作声,静静地听着两个人辱骂。 朱棣也不急于反驳他们,初登皇位之时,听到的谩骂可比这难听多了。 虽然已经登基五年,但他对于建文帝的拥护者依然怀恨在心。 今天,他想借此机会,再次敲打敲打百官。 “来人,将这两人的舌头割下来!” 朱棣大喝道。 两名锦衣卫身手矫健,快步来到犯人身边,麻利地割下二人的舌头。 随后,他们找来一个盘子,将舌头置于盘上,端到朱棣面前。 “朕登基,乃天下所愿,顺天之举!尔等乱臣贼子,祸乱一方,其心当诛!” 说罢,他将盘子怒摔在地,“斩!” 刽子手们摘掉犯人们的亡命牌,手起刀落。 顿时,血溅刑场,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 百官中,曾在建文朝当差的,全部低头不语。 靖难中的勋贵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笑看贼臣们人头落地。 外国使者们不知所措,他们也不知道这一排犯人,是杀给谁看的。 陈祖义呢? 刑场简单打扫后,今天的正菜终于来了。 唱词的宦官中气十足,“押西洋巨寇陈祖义,同党牛二、马忠!” 原本肃穆的刑场,一时间欢快许多。 人们瞪大眼睛,搓着不安的小手,迫不及待想看到陈祖义的样貌。 陈祖义等三人身穿白色囚服,戴着二十八斤重的颈枷,脑袋后边插着亡命牌,依次被押上刑台。 牛二因为身子骨弱,沉重的颈枷压得他走路都颤颤巍巍的。 陈祖义和马忠则不同,两人气定神闲,颇有些大义赴死的气势。 刽子手一脚踢在牛二内膝,牛二便跪倒在地。 陈祖义和马忠被连踢几脚,但仍站得笔直。 四名官兵上台,一同动手,才将他们摁倒在地上。 朱棣问:“陈祖义,你为何不跪?” 陈祖义虽然心中恐惧万分,但脸上毫无惧色:“陛下明察秋毫,自然会还我清白,我又不是贼子,为何要跪?” 朱棣被陈祖义的话逗乐了。 “你不是贼子?你问问各国使者,你若不是贼子,谁是贼子?” 使者们回想起陈祖义的种种恶性,愤怒的情绪一下被调动起来。 “陈祖义罪该万死!” “请陛下下令,即刻斩杀陈贼!” …… 陈祖义怒目相向,“你们在西洋干了些什么勾当,我最为清楚,难不成让我一件件说出来?” 此话一出,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朱棣问道:“哦,他们在西洋做了何事?” 陈祖义回答道:“陛下,建文余孽逃往西洋,若不是西洋诸国庇护,他们又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占城国使者第一个跳了出来,“一派胡言!他们逃往到西洋,我们又怎能分辨?” 占城国离大明最近,在这里抓到的建文旧臣最多,使者德华达曼自然有些着急。 “哼!怕是我说出了事实,某些人才如此着急吧?” 德华达曼气不打一处来。 他冷静以后,觉得不能再接陈祖义的话茬,再接下去,白的都得变黑。 朱棣也觉得场面有些失控,厉声呵斥道:“陈祖义!你杀朕大明官兵,劫朕朝贡宝船,还残害古里国使者,你不认罪?” 第37章 陛下当真不考虑 “陛下,我的手下截获宝船不假,也曾错杀大明官兵,这是我的失责。但我已将相关人等正法,并放走了古里国使者,不曾有杀害使者一事!” 陈祖义大义凛然,这台词他已排练多遍。 “大明百户张通清点过,被错杀的官兵约有一百人,我愿赔偿六万金以慰藉将士们的在天之灵!” 听到“六万金”,朱棣和郑和都笑了。 爪哇国西王拿六万金了事,你陈祖义也想拿六万金了事? 台下的使者和百官们都震惊了。 区区一个海盗,开口闭口就是六万金,当海盗这么挣钱的吗? 牛二和马忠也一脸错愕。 六万金?怕是把旧港的家底卖光,也凑不出六万金呐。 事实也是如此。 爪哇国作为西洋大国,西王承诺赔偿六万金后,次年掏空家底,也仅仅凑出一万金而已。 如果不是朱棣大手一挥,免去了五万金,怕是爪哇国得立刻破产。 陈祖义的旧港,与爪哇国比也是一个很小的政权。 爪哇国都这么费劲,陈祖义要凑出这笔钱,基本上不可能。 “哈哈哈,朕堂堂大明皇帝,会与你这西洋海寇做交易?”朱棣越想越觉得好笑,“陈祖义呀陈祖义,没想到,你还是此等异想天开之徒。” “陛下,为归附大明,我早已停止劫掠之事,我要赔给您的六万金,都将通过贸易得来!” “哦?”朱棣不信,“莫非,你还学会了点石成金的秘术?” 说罢,朱棣“哈哈哈”大笑起来。 使者们与百官也陪着笑了。 陈祖义待众人笑过后,接着大喊:“陛下!我能指挥船队,前往古大秦之地,与之通商贸易,定能带回六万金!” 大秦,古代中国对于罗马帝国等地的称呼。 对于朱棣来说,大秦是千年前的古国,位于何处,国情如何,他并不是很清楚。 朱棣看了看郑和。 郑和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大秦是什么情况。 朱棣回:“陈祖义,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为了活命,你一派胡言,口无遮拦,朕岂会被的妖言所迷惑!” 陈祖义还不甘心,接着说:“古大秦一地,丰饶富庶,遍地黄金!陛下如能给我两年时间,我定能带回古大秦一地的各国使者。届时,万邦来朝,世界将唯陛下为尊!” 朱棣的脸色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他是夺了侄子的皇位,才当上皇帝,世人都将他作为一个谋朝篡位之徒来看。 永乐皇帝终其一生,都在证明一件事情,即他是一个好皇帝。 万邦来朝,世界以大明为尊,不正是他的梦想。 陈祖义趁热打铁,“陛下,我在西洋多年,山川水文、风土人情皆记在脑中,面见郑大人时,曾献上《西洋海图》。我敢打赌,我的《西洋海图》每一处都可能与郑大人的航海图相吻合!” 朱棣依然没有说话。 郑和向他详细汇报过相关情况,他虽然知道陈祖义在西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他名声太差,而且杀害使者的行为触碰到了自己的底线,所以,他并不打算留陈祖义一条性命。 “不要说了!” “陛下!西洋一带,不论您要寻谁,我都能替您找到!陛下当真不考虑?” 陈祖义情绪高昂,言语之中透露着真挚。 他明白,只要说到这里,朱棣一定会考虑派他去寻找朱允炆。 这样一来,他们三个人的性命,也就保住了。 但一旁的牛二已泣不成声,“将军为保我二人性命,屈辱至此,我等心有不甘呐!” 使者们和百官,一同将目光集中在朱棣身上。 他们看得出来,朱棣陷入了沉思。 朱棣在思考,如果派陈祖义去西洋寻找朱允炆,是否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朱允炆和陈祖义,孰轻孰重,那是不言而喻的。 看到朱棣迟迟不语,陈祖义的仇家坐不住了。 “陛下,不能被陈祖义的话蒙蔽呀!”旧港国使者丘彦成上前,“此人生性卑劣,毫无信用可言,断不可因为他一面之词,放虎归山呐!” 这一句话,一下敲醒了朱棣。 “陛下,微臣与陈祖义打交道多年,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您今天若是放了他,日后他定将成为西洋诸国,乃至大明的心腹大患呀!” 占城国使者德华达曼也上前一步,“陛下,陈祖义今天能杀了古里国使者,明天就能杀了我们呀!到时候,还有谁敢来大明朝贡呢!望陛下三思呀!” 被陈祖义抢过的使者们,这时也都站了出来,齐声高呼:“望陛下三思!” 陈祖义傻了,他本以为自己的话足够有说服力。 但奈何前身造孽太多,今天这种关键的节骨眼上,报应来了。 而且,施进卿给他的栽赃是致命的,此时的他怎么都洗不清。 朱棣没有立即下结论。 他问郑和:“陈祖义对于西洋,真的了若指掌?” 郑和回:“回禀陛下,陈祖义能作出《西洋海图》,能证明他对西洋情况的掌握远在我之上。” 朱棣又问姚广孝:“大师,您觉得该如何处置陈祖义呢?” 姚广孝回:“陛下,臣只知道要顺应天道,天若要他死,那他必死,天若要他活,谁都杀不了他。” 姚广孝回答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朱棣若有所思。 他能登上帝位,不靠民心,靠的就是天道。 顺天而行,能成千古之事,逆天而行,死无葬身之地。 他看了看群情激昂的使者们,又看了看满朝百官。 “天道”,“天道”,朱棣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 陈祖义三人、使者们和百官都在等着朱棣最后的决定。 陈祖义实在太紧张了,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从额头不断滚落。 他看了眼牛二,牛二都已经哭成一个泪人。 终了,朱棣还是叹了一口气。 他轻言轻语道:“斩了吧~” 是的,两难选择中,他还是选择牺牲陈祖义。 派陈祖义寻找朱允炆,无论找到与否,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但眼下,去年自己刚下诏迁都北平,准备巩固北方防线。 同时,北伐一事已在酝酿之中。 如果与西洋诸国交恶,自己不仅要在北方面对蒙古的南侵,还要在东边海岸线上应对西洋诸国的袭扰。 届时,自己将腹背受敌。 且不说朱允炆会不会现身,单这腹背受敌的局面,足以让大明崩溃。 想到这里,朱棣便不再犹豫,下了“斩”的命令。 刽子手已等候多时。 他们急不可耐地拔掉三人的亡命牌,高高举起了砍刀。 牛二哭得更大声了。 马忠也留下两行清泪,大喊道:“下辈子,马忠还愿追随将军!” 陈祖义的大脑一片空白,自己的穿越生涯,还没开始,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到头来,自己还是错了。 如果换做是前辈,估计会与郑和大战一番,或许他们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陈祖义默默闭上了眼睛,等待命运的审判。 就在陈祖义等待自己人头落地的时候。 远处有几人向刑场疾步而来。 他们一边跑一边大喊:“古里国使者卡姆拉求见!” 第38章 荒岛求生 时间还要倒退到那个夜晚。 那一晚,施进卿通过给火鸡下药,毒倒张通和古里国使者一行。 在残杀宝船上的所有人员后,施进卿下令烧毁宝船,并一把火引燃整座荒岛。 张通、使者和阴阳官,因为下船绘制过洋牵星图,幸而躲过一劫。 阴阳官将晕倒的二人拖至一处小溪,将两人浸泡在溪水中。 在溪水的庇护下,三人幸运得活了下来。 第二天。 古里国使者卡姆拉缓缓苏醒,他木讷地看了看四周。 “这是在哪里?我怎么泡在水里?” 阴阳官廖星辰正在打盹,听到卡姆拉的声音,也醒了过来。 “使者大人,您醒了?” 卡姆拉点了一下头,但头部神经性地疼了一下,疼得他直呲牙。 但这份疼痛,也帮他彻底清醒了。 “昨晚,咱们下船测量星辰高度,你绘制了过洋牵星图,然后……然后呢?” “使者大人,然后您晕倒了。” “我怎么会昏倒呢?” “据我猜测,应该是施进卿在昨日的火鸡中动了手脚,吃过火鸡的人都昏倒了。” “他为何要这么做呢?” 廖星辰轻叹一口气,“估计是贪恋宝船上的财物,他在药倒众人后,劫走宝船上的珍宝,然后烧毁宝船,还一把火烧了这荒岛上的林子。” 卡姆拉一时间难以相信,之前看似友好和善的施进卿,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 “那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看到施进卿纵火烧山,便将您和张百户拖入这林中小溪,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张百户人呢?” “他醒来的比较早,去寻吃的了。” 卡姆拉抬头看了眼太阳,此时已是正午十分。 没过多久,衣衫褴褛的张通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黑乎乎的一团东西,待走进后,卡姆拉才看清楚是一只烤焦的山羊。 “使者大人,您也醒了?肚子饿了吧,来,吃点山羊肉。” 说着,张通将山羊放在地上,抽刀砍下一条羊腿,捧到卡姆拉面前。 “张百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吃东西?” “嗯?” “施进卿这等贼人,杀了我古里国使者团其他所有人,我们要去找他讨回一个公道呀!” 张通笑了,“如何去寻?船在何处?就凭我们三个人吗?” 问完后,张通又砍下一条羊腿,丢给廖星辰,也给自己割了几块羊排。 两人便不再理会卡姆拉,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卡姆拉心急如焚,完全没有心思吃东西,但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 廖星辰说:“使者大人,不管怎么样,您先吃点东西吧。” 卡姆拉虽心系别处,看到两人满嘴流油的样子,也抱起羊腿啃了起来。 吃相狼狈,但羊肉是真好吃。 张通看着卡姆拉的吃相,打趣地问:“香吧?” 卡姆拉吃了东西,也恢复了理智。 “张百户,您说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呢?” 张通答:“上午,我在这荒岛上四处走了走,岛的中央是一座小山包,山顶的树已经被烧光了,视野不错,我们便在那里等着。” “等什么呢?” “等过往船只。” “嗯……听那施进卿说,这岛并非在主航线上,怕是很少会有过往的船只吧?” “但眼下又有什么好办法呢?” 卡姆拉想了想,确实没有什么好办法。 困于大海的荒岛上,除非自己能造艘船,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等待救援。 “唉,也不知道我们要在此地停留多久……” 张通倒不那么悲观,“那晚若不是我们与星辰在一起,你我二人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饱餐一顿之后,三人一同前往山顶。 途中,卡姆拉看到,荒岛上的植被基本都被烧毁,四周一片死寂。 烧毁的树木中,不时能看到被烧焦的动物尸体。 虽然不怎么美味,但充饥来说,足够了。 到达山顶后,三人放眼望去,宁静广阔的海面看不到任何船的影子。 “使者大人、星辰,从现在开始,咱们三人轮流在此地守候,若看到有船只经过,点燃篝火制造白烟,想尽办法吸引他们的注意。” 梁星辰问:“百户大人,我们既没有火折子,又没有火镰,如何生火呢?” “你可听过钻木取火?” “听是听过,但……当真行得通?” 张通早有准备,他捡拾了一些还未烧透的木材,并拾了一些干草。 他将干草盘成鸟窝装,制成一个火引子,放在地上。 随后,以一块木头为钻板,以一根树枝为钻头,用刀在钻板上先钻出一个小口,然后将钻头插入其中。 他一只脚踩住钻板,然后双手开始搓动钻头。 张通力气极大,该钻了没两下,钻板的小洞中就开始冒烟。 小洞里的烟越来越大,很快引燃被钻出来的粉末。 他拿开了钻头,粉末倒在火引子上,朝火引子中轻吹了几口气。 只见火引子中的烟越来越浓,火苗突然窜了出来。 张通赶紧拿来几根小树枝,先引燃小树枝,最后放上几根粗木。 篝火顺利点燃。 卡姆拉和梁星辰忍不住拍了拍手,“张百户真是无所不能!” “不说这些。”张通说,“咱们三人,轮流在这里守候,观察海上情况。这样,使者大人,您先守第一班,我和梁星辰去四处走走,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洞穴,然后搜集一些食物。” 卡拉姆点点头,“按您说的办。” 之后,三个人分别行动。 廖星辰在荒岛中漫无目的的寻找着,走着走着,回到了宝船停泊的地方。 宝船已经被施进卿纵火烧毁,船只的残骸有一部分被吹上了沙滩。 与残骸在一起的,还有一些香料、兽皮和丝绸等物品。 廖星辰欣喜若狂。 当然,不是因为吃东西有了调味料,也不是因为兽皮、丝绸等可以御寒。 按气候来说,这座荒岛属于热带雨林气候,终年高温多雨,他们三个全年赤身裸体也没有问题。 廖星辰高兴的是,既然有物品没有被烧毁,那说明海滩附近的水下,还有很多宝船上的物品。 或许,还有一些他们用的上的东西。 他也没有着急,将兽皮和丝绸简单收集后,便去寻找张通。 廖星辰的计划是,等到夜里,海水退潮后,他们去海滩附近摸索一番,找一找宝船的残存物。 第39章 离开荒岛 夜里,张通和廖星辰二人,再一次来到海边。 他们手举火把,等潮水褪去后,开始在沙滩上摸索。 “廖星辰,我找到一个碗!” “百户大人,我找到一口锅!” “我找到一只鞋子!” “我找到了一条腰带!” …… 两个人在海里收获颇丰,除了一些日常用品,甚至还找到几锭金银。 后边接连七夜,他们每晚都来海边捡拾物品,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物资之丰富,让荒野求生变成了海岛度假。 半个月后的一天。 廖星辰在山顶值完班,因为天下着雨,他打了把伞。 回到半山腰的住处后,他钻进帐篷,篝火上的铁锅中正煮着热汤。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噢,又是螃蟹海螺汤。 他尝了一口,味道太淡,便加了点胡椒粉。 喝完汤后,他又吃了一些烤羊肉,喝了两口椰子汁。 这时,卡姆拉唤他过去,两人昨天的棋局还没下完。 下完棋后,廖星辰躺在吊床上,沉沉得睡去了。 他们三人,又在荒岛上度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时间,是他们一生中最为闲散的一个月。 每日,除了在山顶发呆,就是在帐篷中睡觉,无聊时便在海边走走。 终于,有一条商船路过此地。 那是一条回回船,正从满剌加国开往占城国,为了补充水源,准备在此荒岛靠岸。 当时张通负责值班,他挥舞着火把大声呼喊,成功引起了船员们的注意。 至此,三人成功获救。 但他们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经历了九死一生之后,三个人在岛上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安逸时光。 在这里,他们不用考虑明天的工作,不用担心未来的生计,也不用在乎旁人的眼光。 离开时,他们恋恋不舍。 但没有办法,人总是要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自己生活。 回回船的船主和水手都很热心,主动给他们提供了食物。 卡姆拉和廖星辰能说几句简单的回回语。 一群人在一起,一边说一边比划。 他们终于明白,这是去占城国的商船。 船主也同意带上他们。 三人搭乘回回船,顺利来到了占城国。 临分别时,张通在船主的房间里,偷偷留下三颗成色绝佳的大珍珠。 到占城国后,他们立刻开始寻找开往大明的船。 他们多方打听,才找到一艘开往福建漳州的走私船。 永乐年间,海禁政策对比洪武年间虽有松弛,但依然禁止民间进行海上贸易。 所以,民间的贸易只能通过走私完成。 张通三人在荒岛上,捡到宝船掉落的不少财物。 他们将所有财物装在一个包袱中,由张通随身携带。 走私船的船老大是一名福建人,张通找到他时,他正在盘点货物。 “敢问您是这艘船的船老大吗?” 船老大头也不抬:“是。” “请问,是否能载我与两位弟兄去应天府呢?” “哼……” 船老大不再理张通。 “钱不是问题。” 船老大双手插在胸前,“小子,你穿成这样,还敢跟我说钱不是问题,别在这儿捣乱!来人,把他给我轰走!” 张通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从荒岛出来后也一直未换,又脏又破。 说他是叫花子都不为过。 他连忙解下包袱,从中摸出一锭银子,递到船老大手中。 “钱,不是问题。” 船老大的两名手下,正要“送客”,看到一锭银子,楞在了原地,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兄弟,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别介意。”船老大迅速将银子揣到怀里,立刻满脸堆笑,“不过应天府确实很难办呀。” “为什么难办?” “大明那边海禁很严,官兵若是逮到我这小船,你我必死无疑。” 船老大接着说:“我们这艘船,最多开到福建漳州,再往北可走不了。” “而且,去应天府要进长江,江上的官兵多如牛毛,去就是送死。” 张通说:“漳州不行,至少送我们到松江府。” 松江府,今上海。 “这……”船老大有些犯难。 张通二话没说,从包袱中又掏出一锭银子。 船老大一边收下银子,一边挠挠头,“真的,只能送你们到漳州……” 张通接着掏出一锭金子,“这些都是定金,如果能送我们到松江府,自然不会亏待你。” 船老大伸手要够金子,张通将手往回一缩。 船老大为难地点了点头。 “今天出发。” “不行!”船老大说:“我货还没装完呢,至少还得三日。” 张通将手伸入包袱,又拿了一锭金子出来,把两锭金子一起拿到船老大面前晃了晃。 “行吗?” 船老大欲哭无泪,“嗯……今晚出发!” 张通这才笑着将金子丢给了他。 走私船驶离占城国后。 一日夜里,水手们看张通等人已经睡下,偷偷把船老大叫到甲板上。 “老大,这三个叫花子,可是带了不少财宝呀!” “哼。”船老大说,“用你说,他们财宝都在那个大高个的包袱里。” “咱们真的要去松江府吗?那一带咱们也不熟悉,被官兵抓住了可怎么办?” “你傻呀!还真去什么松江府。” 水手们眨巴着眼睛,不解地看着船老大。 “明天夜里,我们把他们……”船老大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给他们一个眼神。 水手们“哈哈哈”偷笑,纷纷开始捧船老大的臭脚。 此时,张通正躲在一旁,将他们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张通找机会把情况讲给卡姆拉、廖星辰。 “张百户!我就说,咱们何必这么着急去大明呢!”卡姆拉摇摇头,“我们去找占城国国王,随他们的朝贡船一起去大明多好。” “使者大人,您怎么证明自己是古里国使者,我和廖星辰又如何证明自己是大明的人呢?” “唉。”卡姆拉摇摇头,不再说话。 “百户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张通贴着二人的耳朵,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们。 夜里子时。 待张通三人睡下后,船老大和水手们,一共八人,蹑手蹑脚来到张通三人的房间。 他们悄悄打开房门。 月色之下,三人正蜷缩在被子中,一点反应都没有。 船老大朝他们指了指,三个水手悄悄走了过去,然后一齐将刀捅进被子中。 这时,张通突然从门口出现。 他一刀砍倒一人,随后将刀架在船老大脖子上,把船老大拉到身前作为人质。 “告诉他们,把武器丢掉,都不许动!” 第40章 开船去松江府 船老大神色慌张,“快把武器丢了!” 水手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丢掉了手中的武器。 隐藏在角落的卡拉姆和廖星辰走出来,赶紧捡拾地上的武器。 一名水手见状,突然捡起地上的武器,一把将廖星辰拉到身边,也用刀抵住廖星辰的脖子。 “放在我们老大,不然我就宰了他!” 卡姆拉见状,武器也不捡了,赶紧躲到张通身后。 张通冷笑一声,而且故意冷笑得很大声。 “你觉得我在乎吗?” 说着,张通揪起船老大的耳朵,一刀将他的左耳割了下来。 船老大疼得放声大叫,不由地满地打滚。 其他水手都呆呆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他们虽然是干走私的,但杀人的买卖确实没怎么干过。 遇到张通这种狠角色,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廖星辰虽然成了人质,但却十分淡定。 他察觉到背后的水手有一丝慌乱,趁对方不注意,狠狠踩了对方一脚。 对方疼得直咧嘴,他便趁机逃到一边。 张通抓住时机,三步来到水手面前,将腰刀径直刺入他的喉咙。 腰刀拔出后,血液飞溅,水手们彻底吓傻了。 其中一人企图夺门而出,但很快被张通拎了回来。 水手们都吓傻了,本能地跪在地上,开始求饶。 “大爷,求求您放过我!都是船老大指示的呀!” “我这辈子都没杀过人,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吧!” “我上有老下有小呀,您可怜可怜我!” …… 他们一边哭,一边大声求饶。 船老大也不左右翻滚了,默默躲在角落里,一声也不吭。 张通晃了晃手里的刀,恶狠狠地说:“都闭嘴!” 水手们立刻安静下来,房间里除了海浪声,只能听到他们的抽泣。 “告诉你们,我乃郑和船队试百户张通,你们几个小喽喽,也想取我性命?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若不是船上人手不够,今天晚上,你们一个都活下来!” 张通语气凌厉,字字诛心,水手们被吓到连大气都不敢出。 船老大强忍着疼疼,说道:“我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想害三宝太监的人,我认栽!壮士,给我一个痛快吧!” 张通笑了,“好!如你所愿!” 说着,他走到船老大面前,双手握刀,一刀便将船老大的脖子砍断。 卡姆拉看不了这种血腥场面,跑出房间,呕吐起来。 水手们已经抖作一团,其中一人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你们听着,船直接开往松江府!到了以后,我有重赏!若是敢逃,或者耍花招……” 张通用刀尖挑起船老大的人头,“这个,就是下场!” 水手们听到不用死,一个劲儿地磕头,把头都磕破了。 “谢大人!” “谢老爷!” “我们现在就开船去松江府!” …… 水手们应答着。 张通说:“起来吧,先把这三个人的尸体丢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水手们赶紧起身,一边谢不杀之恩,一边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这时,卡姆拉吐完回来了。 “张百户真是英勇过人,可这血腥味儿实在是太恶心了!” 张通面色逐渐温和下来,“杀人嘛,多杀几个就习惯了。” 卡姆拉白了他一眼,接着问:“我觉得,这些水手都被你吓坏了,今晚说不定都逃光了。” “不会的。这里远离海岸,他们往哪里逃?” “那他们若是开往别处,你又怎么知道呢?” 张通示意卡姆拉,“这不星辰在嘛,星图都在他脑子里。” 卡姆拉点点头,觉得张通说的有些道理。 这时,廖星辰开口:“百户大人,我有一事想问。” “请讲。” “我被劫持时,您说不在乎我的生死,这会儿您怎么又想起我来了?” 气氛忽然尴尬起来,张通不好意思地笑了。 “啊……哈哈……啊……缓兵之计,缓兵之计……” 剩下的五名水手,一方面出于对张通的恐惧,另一方面希望得到所谓的重赏,干起活来十分卖力。 他们兢兢业业将船开到了松江府。 张通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每人赏了一锭银子。 分别之后,张通立刻去寻找江面上的大明水师,并顺利见到水师的将领。 “我乃征西船队试白户张通,特护送古里国使者卡姆拉面圣。因途中遭遇不测,船队如今只剩下我三人,还请护送我们前往应天府!” 将领对此不敢怠慢,立马安排一艘快船前往应天府。 到达应天府后,护送官兵向船队总兵吴宣汇报了情况。 吴宣听闻古里国使者到访,大为震惊,立刻亲自来接见。 “使者大人!我以为您已遭遇不测,您是怎么……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卡姆拉看到吴宣,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吴大人,我们这一路,真是九死一生呀!” “辛苦了!我尽快呈奏圣上,告知圣上您已到应天府。另外,我现在派人联系礼部,让他们安排您在四夷馆下榻。” 卡姆拉激动到说不出话。 他回想自己这一路,先是被陈祖义误抓,又是被施进卿谋害,荒岛上漂流了两个月,最后还险些被黑船杀害,九死一生毫不为过。 “另外,使者大人,我有一个好消息!” “哦?” “听闻您遇害的消息后,施进卿第一时间告诉了郑大人,我们顺利擒获了陈贼!” 卡姆拉还没反应过来,吴宣接着说:“圣上欲封施进卿为旧港宣慰司,今天,圣上正在亲自监斩陈祖义!” 卡姆拉等三人,脑子嗡得一下。 张通先没忍住,“吴大人,您说圣上在监斩陈祖义,还对施进卿加官晋爵?” 吴宣以为他们三个是惊喜,说:“是呀!” 卡姆拉虽然对陈祖义有意见,但对于施进卿可是痛恨。 “吴大人,我请求立刻面圣!圣上如今身在何处?” 吴宣笑了,“何必如此着急?您先休息休息。” “吴大人!圣上被施进卿蒙蔽了呀!此事十万火急!” 吴宣发现事有蹊跷,赶紧备马,带领三人奔赴刑场。 第41章 古里国使者卡姆拉求见 吴宣对这次砍头并不感兴趣,便主动请辞,没有参加活动。 但正因为请辞,他虽然官至总兵,依然被拦在了刑场外。 卡姆拉三人在刑场外急得团团转。 “如果圣上斩了陈祖义,那岂不是让施进卿如了意!” 卡姆拉越想越气。 不同于卡姆拉,张通的感情更复杂一些。 他认为陈祖义是大明的忠实伙伴,错杀陈祖义,他有悖自身职责。 刑场内,不时传出各种声音,他们内心的希望逐渐被泯灭了。 这时,几个奇装异服的家伙出现了。 他们身着异域服饰,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宿醉后没睡醒的样子。 其中一人,用古里语催促着众人:“赶紧走,砍头都快结束了!” 在大明听到古里语,卡姆拉又亲切,又疑惑,他又看了看那群人。 “帕卡什?” 帕卡什揉了揉眼睛,惊喜地大喊:“卡姆拉!我的朋友!你还活着?” 帕卡什是柯枝国的使者,柯枝国与古里国相邻,两国在如今都属于印度。 古里国相比柯枝国,国力强盛许多,很长一段时间内,柯枝国都是古里国的藩属国。 卡姆拉也认出了帕卡什,故人相见,卡姆拉心中也是说不出的欢喜。 “是呀,我还活着。” “大明皇帝说,你已经被陈祖义杀害了,里边正在为你报仇……” “帕卡什,快带我去刑场里边。” 门口守卫的官兵,看到柯枝国使者与卡姆拉互相认识。 便问吴宣:“你们也是柯枝国的使者吗?” 吴宣指着卡姆拉:“那位是古里国的使者,与柯枝国使者一同来的大明。” “这古里国看来是个小国,使者都穿的这么破……” 柯枝国的通事,手拿通行牌,对着官兵说:“我身后的是柯枝国与古里国的使者,麻烦让我们进去。” 通事,也就是当时的翻译。 官兵查验以后,便放他们进去,但坐骑被要求留在刑场外。 进去以后,卡姆拉朝帕卡什一拱手:“朋友,我先行一步,晚点你我再叙!” 说罢,疾步而去。 张通、廖星辰和吴宣尾随其后,看着这印度老爷子疾步如飞,心中很是赞叹。 卡姆拉一边跑,一边大喊:“古里国使者卡姆拉求见!” 刑台上,刽子手酝酿好感情后,举刀就要砍。 牛二在哭泣,马忠在呼喊,陈祖义在平静接受命运的审判。 远处传来的“古里国使者卡姆拉求见”的声音,引来了全场的注目。 郑和很快识别出,这正是卡姆拉的声音。 他赶忙向朱棣说:“陛下,这是古里国使者的声音!” 朱棣一双虎目瞪得滚圆,随即大喊:“且慢!” 刽子手已经要挥刀了,听到皇帝下了命令,赶紧停下手中的动作。 收刀收得太急,刽子手们险些闪了腰。 牛二听到朱棣说“斩了吧”时,神志就已经有些模糊。 刽子手还未收刀,他已经昏死过去。 马忠光顾着大喊,还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陈祖义听到卡姆拉的声音后,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这一把,我活下来了。 卡姆拉年纪还是大了,还没跑到朱棣跟前,已上气不接下气。 张通和廖星辰架着他,来到了朱棣面前。 “古里……国……使者卡姆拉,参加陛下!” 卡姆拉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征西船队总兵吴宣,参见陛下。” “征西船队试百户张通,参见陛下。” “征西船队阴阳官廖星辰,参见陛下。” 四个人整整齐齐跪下。 朱棣是认识吴宣的,“吴宣,这位可是古里国使者?” “回禀陛下,微臣曾亲自接待古里国使者,这位使者货真价实。” 朱棣接着问:“郑和,吴宣说的当真?” 郑和跪下答:“吴宣所言为真,柯枝国使者、满剌加使者皆可作证。” 朱棣面露疑色,“尔等速速请起,赐座!” 说着,朱棣亲自过来扶起卡姆拉,满怀愧疚地说:“这一路,受苦了吧?” 卡姆拉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竟然失声痛哭起来。 朱棣安慰道:“杀害您的凶手,陈祖义,今日正要正法,请您落座,我们一起观看。” 卡姆拉摆摆手,“陛下,凶手另有其人,并非陈祖义呀!” 朱棣愣住了。 与其说是愣住,不如说是表演。 卡姆拉这么说时,他已经能猜出,真正的凶手必然是施进卿。 朱棣的面部表情有一个微妙的变化。 “什么?不是陈祖义,又能是谁呢?” 卡姆拉咬牙切齿地说:“旧港国施进卿!杀我同胞,劫我财物,还嫁祸陈祖义。陛下,求您为我主持公道!” 朱棣还在演:“什么!” 张通、廖星辰一直跪着没起来:“我等能为古里国使者作证!” 朱棣没有说话。 郑和也跪着没起来:“陛下,张通为我船队试百户,官职为微臣所赐,他的话可以相信。微臣在此事有失职之罪,请陛下降罪!” 朱棣也没理会郑和。 他默默走到使者席前,阴着脸问:“丘彦成,你作何解释?”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丘彦成身上。 作为施进卿的女婿,他自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发现事情败露后,他不由地打着冷战,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不断流下,衣服已经被汗水打个半湿。 但泰山大人教过他,古里国使者一事,要一口咬死是陈祖义干的。 丘彦成稳定了一下情绪,起身以后,缓缓说道:“回禀陛下,陈祖义打劫大明宝船,掳走古里国使者,又派兵攻打大明船队,都是不争的事实。” “古里国使者死里逃生,是他自己的福分。但他却说一切恶行皆为我泰山大人所为,这就有些过分了!” 朱棣虽然脾气暴躁,但此时十分镇静。 他打心底里佩服丘彦成,死到临头却还如此嘴硬。 朱棣转身问陈祖义:“陈祖义,你来说说事实如何?” 陈祖义跪了许久,双腿已经麻透,他也不回答朱棣的问题,只是问:“我可否站起来说话?” 朱棣默许了。 陈祖义慢慢站起来,甩了一下挡在面前的头发。 “大明船队路过旧港,叛将混江龙掳回三艘宝船,将古里国使者、张通押入了地牢,我得知后搭救了二人,并归还宝船及财物。” “他们离开以后,又在施进卿那边靠岸,之后,施进卿便向郑大人告污状,说古里国使者以被我杀害。” “平叛了混江龙的叛乱后,我依郑大人要求与施进卿当堂对峙,但有人冒充‘陈家军’攻击了大明船队,混战之后,我旧港将士死伤殆尽。” “我承认有罪,混江龙所为是我管教不严,但施进卿犯有欺君之罪,其罪当诛呀!” 第42章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陈祖义一番慷慨陈词后,使者、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 这个故事版本与他们听到的相去甚远。 他们听闻,陈祖义抢劫宝船后,杀害大明将士与古里国使者。 随后,陈祖义向郑和诈降,攻击了大明船队,多亏施进卿相助,陈祖义的爪牙被一网打尽。 朱棣接着问:“卡姆拉,他们所言谁真谁假?” 短暂的歇息后,卡姆拉已经恢复了精神。 “禀陛下,丘彦成一派胡言,陈祖义所言为真!” 众人听后,一脸错愕。 “陈祖义放走我们后,我们的船被海风吹到施进卿的地盘,施进卿假言护送我们归队,实则杀人灭口!” 卡姆拉情绪激动,“若不是廖星辰下船绘制牵星图,我们三人也得死于施进卿的屠刀之下!” 此言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使者们甚至自发将丘彦成围在中间,生怕他趁乱逃走。 朱棣又看了看眼张通、廖星辰,“你们两个有要说的吗?” 张通是直性子,“陛下,陈祖义心向大明,我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廖星辰只是简单附和一句,“使者大人所言为实。” 三人说完后,陈祖义的心彻底放下了。 朱棣明白,让他们分别进行陈述,事情的真相如何,众人自有评判。 可他也有一点为难。 杀掉丘彦成、施进卿,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陈祖义该怎么办呢? 君无戏言,自己已经下了砍头的命令,若是再收回来,自己如何下得来台? 郑和读懂了朱棣的心思,立马请罪。 “陛下!微臣无能,受贼人施进卿蒙蔽,险些陷害无辜,酿成大祸,还请陛下降罪!” 朱棣心中大喜,真想大叫一声“好”。 郑和揽走责任,自己就可以往回找补了。 此时,姚广孝开口:“陛下,老臣以为,实乃贼人过于狡猾,郑和已经尽心尽力,不能降罪于他。” 朱棣点点头,“大师,您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理呢?” “丘彦成、施进卿犯有欺君之罪,其罪当诛。古里国使者历经千险,来我大明朝贡,应当重奖。张通、廖星辰二人,护送使者有功,应予以擢升。” 姚广孝顿了顿,接着说。 “至于陈祖义,虽说管教下属失责,但罪不当诛。” 姚广孝说出了朱棣心中所想。 “那大师以为,陈祖义该如何处置呢?” “陈祖义自己已经说了,第一,以六万金赔偿逝者家属,第二,出使古大秦国,令其国使者来大明朝贡,第三,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在西洋尽臣子之责。” 朱棣放声大笑,看着陈祖义,问:“陈祖义,如何?” “陛下,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陈祖义说到做到!” 朱棣大声说:“好!好一个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听令,旧港国施进卿,杀我大明官兵,夺我宝船财物,谋害古里国使者,并犯有欺君之罪,夺回诰命银印,撤回敕书,征西船队立刻筹备,出兵征讨旧港!” 郑和回:“臣得令!” “陈祖义管教手下无方,罚六万金以示惩戒!但念其知错能改,一心向我大明,特任命其为旧港宣慰使,赐诰命银印,出使古大秦国!” 陈祖义回:“谢陛下。” “古里国使者卡姆拉,不远万里赴我大明朝贡,重赏金银财物。试百户张通,护送古里国使者有功,擢升千户。阴阳官廖星辰,擢升一级!” 三人齐声回:“谢陛下!” “丘彦成犯有欺君之罪,斩立决!” 丘彦成吓到倒地不起。 百官们对此如看戏一般,又不关自身利益,便高喊“陛下英明”。 使者们却有些意见,丘彦成杀便杀了,但赐陈祖义为旧港宣慰使,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朱棣自有考量。 “陈祖义,若是西洋一带,再听闻你有劫掠之举,朕的征西船队可饶不了你!” 陈祖义回了一声“是”。 “另外,你赔偿的黄金中,一半分给西洋诸国,以赔偿各国之前的损失。” 使者们一听,有钱,也赶紧跪。 “陛下英明!” 朱棣脸上洋溢着喜悦,催促说:“起来吧,现在问斩丘彦成!” 两名官兵拖着丘彦成往刑台上走去。 丘彦成心中早已崩溃,哭喊着:“一切都是奸贼施进卿所为,微臣什么都不知道呀!” 但没有人理会。 领赏时,口口声声泰山大人,被赐死时,却成了奸贼施进卿。 众人只觉得可笑。 一名官兵帮陈祖义三人卸下了颈枷,并扶着牛二去了一旁歇息。 朱棣下令,刽子手又一次做好准备。 这一次,没有意外,丘彦成人头落地。 陈祖义和马忠相互倚靠着,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后,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马忠看着还昏死的牛二,问:“将军,我们这是活下来了吗?” 陈祖义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是活下来了……” 他看了眼朱棣,又看了看其他人,陷入了沉思。 至此,历史的走向终于被改写。 明史记载,“旧港者,故三佛齐国也,其酋陈祖义,剽掠商旅。和使使招谕,祖义诈降,而潜谋邀劫。和大败其众,擒祖义,献俘,戮于都市。” 而陈祖义经历此事,不仅活了下来,还赢得了朱棣的信任,被赐封为旧港宣慰使。 马忠低声问:“将军,之后我们真的要臣服明贼,为他们做事吗?” 陈祖义看着朱棣、郑和等人,空洞的眼神中有一股不易察觉的杀气。 他反问马忠:“你说呢?” 马忠不语。 片刻,马忠又问:“将军,那这一切都结束了,对吗?” 陈祖义转过脸,直勾勾地看着马忠:“不,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四夷馆中。 四夷馆,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外国语学校,由朱棣在永乐五年设立,隶属翰林院。 内部分为蒙古、女真、西番(西藏)、西天(印度)、回回、百夷(傣族)、高昌(维吾尔)和缅甸八馆。 馆中设有译字生、通事,有专门的先生负责教授外文。 除了教育职能外,四夷馆还兼具宾馆招待职能。 本次来朝贡的使者们,便住在四夷馆中。 礼部官员按照各国的朝贡物品价值、关系亲疏、国力强弱等,将各国使者安排在不同的住处。 古里国作为西洋大国,卡姆拉一个人独占一个小院。 旧港国作为小国,陈祖义只能与满剌加国、溜山国等小国使者住在一起。 虽然住处有些拘束,但陈祖义却一点都闲不下来。 单一个上午,满剌加国和苏门答剌国使者,分别前来拜访。 大家一方面祝贺陈祖义被封为宣慰使,另一方面希望彼此之间可以建立友好睦邻关系。 陈祖义也说了很多“互市通商”“互不侵犯”之类的场面话。 临近中午,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他刚想吃点东西。 负责传话的宦官来报:“陈宣慰使,占城国使者德华达曼求见。” 陈祖义记得此人,刑场之上,他说西洋诸国是故意收留建文余孽,德华达曼的反应最为激烈。 事后,他才知道本次斩杀的前朝旧官,多是在占城国被抓。 陈祖义心中暗暗叫苦,但还是说:“有请!” 第43章 将军,咱们还活着 德华达曼精气神十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此人性格开朗,虽然汉语说的不好,但是并不妨碍他的表达。 他一边拱手,一边笑呵呵地说:“陈宣慰使,恭喜恭喜呀!” 陈祖义还觉得有些尴尬,毕竟自己泼了人家脏水。 “使者大人,里边请!” 仆人沏好茶后,陈祖义让服侍的人都退出房间。 “陈宣慰使,您蒙受如此大的冤屈,我都替您觉得委屈!” “陛下已为我平反,施进卿会受到惩罚的。” 德华达曼语气中充满同情,“那贼人施进卿,竟如此可恶,想必之前旧港国的种种恶行,定是那施进卿打着您的旗号干的!” 陈祖义微微一愣,然后点头迎合。 “我早已听说陈宣慰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哦?” “我听闻您英明神武,有万人不挡之勇,但今日一见,您恪守礼数,温文儒雅,看来是文武双全的不世奇才!” “使者大人,您言重啦。” 德华达曼的这张嘴,夸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跟牛二有的一拼。 面对如此夸奖,陈祖义越发愧疚,一想起昨天的事情,只觉得对不住德华达曼。 “使者大人……” “您我之间,不必客气!您长我几岁,我斗胆称您为兄长,您叫我德华好了。” 额……德华,感觉有点怪怪的。 “德华?” “兄长请赐教!” “哎,别这么客气。”陈祖义接着说,“昨日刑场之上,我所言之词,还望……” “兄长,今日德华前来,正是为此事而来。” 陈祖义眉头微微一蹙,果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兄长慧眼如炬,虽未来过占城国,却看透了我占城国的丑事……” 说到这里,德华达曼收起笑容,脸上多了几分忧愁。 陈祖义却震惊了,莫非…… “贤弟,占城国当真……?” 德华达曼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兄长,占巴的赖国王当时糊涂,还不知道永乐皇帝已登大位,面对建文余孽,还以座上宾相待。现在想来,实在可笑……” “正所谓不知者无罪,贤弟不用过于自责。” 德华达曼眼中顿时充满了光,“是呀,国王像兄长一样,被奸臣蒙蔽,得知事情真相后,立即驱逐了他们!” “还望兄长不要再向陛下、郑大人提及此事,保我家国王一个周全。” 说着,德华达曼起身要跪。 陈祖义赶紧拦住他,“贤弟这是为何?我定不会再提及此事,贤弟放心!” 德华达曼感激涕零,用情地说:“以后兄长若有用的到德华的地方,德华定当万死不辞!” “贤弟言重啦!” 两人一番交流后,陈祖义留德华达曼用了午饭。 用膳之后,德华达曼才与陈祖义分开。 陈祖义属于歪打正着,刚好戳到占城国的痛处,但结果看来是好的,给了德华达曼一个人情。 此次朝贡对于陈祖义来说,是个不错的机会,他可以见到各国使者,初步建立联系,为自己日后在旧港的统治,创造一个较好的外部环境。 厢房内,牛二已经睡了一天一夜。 被砍头的恐惧,加上几个月来海上的旅途劳顿,牛二难得好好休息一天。 他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 他依稀记得,自己被押上刑场,大将军的申辩被驳回,朱棣说了“斩”,后边……后边便不记得了。 “莫非人死以后,都会来到这个地方吗?” 牛二小时候听老人讲过,人死以后要见阎王爷。 “没想到,阎王爷这里条件还挺好,还有新衣裳穿。” 床边,放着一个四角方巾以及一件细葛白色道袍。 这是一套生员便服,礼部的小吏临时为他准备的。 牛二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穿上放在一旁的新衣裳,走出了房门。 陈祖义刚刚送走德华达曼,与牛二撞了个正着。 牛二看到陈祖义后,顿时满含热泪,颤抖地说:“将军,能在阎王爷这儿与您重逢,牛二打心底里高兴呀!” 他也顾上什么主仆礼仪,激动得一把抱住陈祖义。 陈祖义一愣,这牛二莫非是吓傻了吗? 牛二哭着说:“将军,您被砍头的时候,脖子疼吗?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到这儿来了。” 陈祖义这才反应过来,朱棣说了“斩”,牛二就昏倒了,后边什么事情还不知情。 “我以为人被砍了头,成了鬼也得尸首分离,我摸了摸自己,脑袋还在。” “我以为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得让咱们下油锅,没想到……” 听着牛二越说越离谱,陈祖义打断他。 “牛二,咱们都还活着呢……” 牛二眨巴眨巴眼睛,难以置信地问:“将军,您说咱们还活着?” 此时,马忠刚好回来了。 因为初到四夷馆,好多手续还需要去礼部办,陈祖义便遣他前去。 马忠因为不识字,办手续花了不少功夫,刚回到下榻处,就看到牛二挂在陈祖义身上。 男男相拥,马忠心里觉得别扭。 但牛二能与大将军关系如此亲昵,他又有些羡慕。 陈祖义也觉得尴尬,看到马忠来了,他慢慢推开牛二。 “入住的手续都办妥了?” “将军,办妥了。” “来,你跟牛二好好讲讲,后来发生了什么。” 马忠将事情的经过,完完整整给牛二讲了一遍。 从古里国使者出面,到朱棣向各方求证,再到问斩丘彦成和赐封陈祖义。 牛二的面部表情,随着事件的推移而不断变化,时而紧张,时而气愤,最终一脸欣喜。 牛二这才慢慢接受自己还活着的事实,赶紧拭去泪水。 他也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不合适,小脸一红。 “将军,小的失态了,还望将军责罚。” “行了,罚什么罚。” 牛二忽然想起什么,跪下便拜:“牛二参见宣慰使大人!” “说了多少遍,你我三人之间不必这么客气,还给我整这一套。”陈祖义接着说,“宣慰使是外人叫的,你们还是叫我将军吧。” “是,将军。” 牛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马忠也在一旁看热闹。 这时,牛二的肚子“咕咕咕”响了起来。 “饿了吧?可……用膳的时间已经过了。” 马忠说:“将军,上午我四处走动了走动,这四夷馆进出并不严格,不妨我带牛二出去吃点东西?” 陈祖义点头道:“好,你们等我一下。” 说完,陈祖义转身回到房间,拿出十几张宝钞和几锭金银。 昨日赐封以后,朱棣赏了金银、宝钞和彩币等物品,陈祖义的手中的东西正是昨日赏赐的。 宝钞的面额都是一贯,一贯等于铜钱一千文或白银一两,四贯合黄金一两。 但这个兑换比例是理论上的,宝钞发行以后便不断贬值,永乐五年,面额“一贯”的宝钞实际只能兑换十二文。 陈祖义只听说宝钞不保值,但不知道这么不值钱。 “你们身上没带钱,这是朱棣昨天赏的,你们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牛二和马忠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口袋确实没钱,便收下了。 “谢将军!” “马忠,你带牛二去吧,我也先歇一会儿。” “将军,得令。”马忠拉着牛二,“走吧~” 两人走后,陈祖义便转身回了房间,接待了大半天,自己确实有点累了。 他躺下还没半盏茶的功夫,宦官来报。 “陈宣慰使,陛下有请,请您速速动身!” 第44章 我有妻子我还有孩子 听到朱棣请自己,陈祖义心里不免嘎噔一下。 说实在的,陈祖义总觉得自己比不上别的穿越者。 这个比不上,并不是说职位、地位上的差别,更多的是心态上的不同。 别的穿越者,穿越回古代以后,因为能预知未来,心理上总有一种优越感。 而这份优越感,会变成一种外在的自信,让他们处事不惊,然后平步青云。 但陈祖义穿越来以后,因为自己的历史积累不够,而且涉世不深,一直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朱棣那一声“斩了吧”,他现在还记忆犹新。 如果古里国使者晚到一会儿,自己估计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所以,面对朱棣,陈祖义的心中满是恐惧。 这种恐惧,是面对至高权力的恐惧,毕竟,朱棣作为皇帝,可以轻易决定自己的生死。 前一世,别说见到最高统治者,他连当地教育局局长都没见过…… 但经历此劫后,陈祖义的心态发生了很大变化。 人固有一死,现在每多活的一天,都是赚到的,自己何不活得随性一些。 “陈宣慰使,您还不动身?”宦官提醒道。 “噢……”陈祖义这才缓过神来,“我去换身衣服,便随你前去。” “陛下让您现在动身,您是要让陛下等您吗?” 宦官语气高傲,语气之中全是逼问。 在这个宦官看来,陈祖义衣着破烂,也没什么像样的礼物,不过是西洋小国的首领,来四夷馆混些吃喝罢了。 这样的人,他见多了。 陈祖义顿时心生不悦,郑和打压我,朱棣要砍我,你一个小小的宦官,竟然也敢欺辱我? “你什么意思?” 宦官“哼”一声,“什么意思?小小一个旧港国的首领,你豪横什么。旧港我听都没听过,依我看,你们是来大明混吃混喝的吧。” 陈祖义心中的愤怒再也无法控制,他抬手便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打烂了宦官的嘴角不说,还打掉他两颗牙。 宦官捂着脸退到一旁,不再作声。 陈祖义厉声呵斥道:“妆容不整,如何面圣!我再问你一遍,我能去换衣服吗?” 宦官头点得像啄米似的。 陈祖义随着宦官离开四夷馆,进了皇宫。 乾清宫内,朱棣正在批阅奏折。 他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穿盘领窄袖黄袍,袍子上前后及两肩各织了一条金盘龙。 “禀陛下,人我带来了。” 朱棣没有抬头,回应道:“行,下去吧。” 陈祖义说:“臣陈祖义拜见陛下。” 虽然嘴上说着“拜见”,但因为不知道见天子应该是什么礼节,陈祖义还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朱棣依然没有抬头,说:“起来吧~” 额…… 朱棣在手中的奏折上圈阅两处,然后写下一行批注。 随后,他合上手里奏折,又拿起手边的一个奏折,缓缓打开。 陈祖义站在原地,无事可做,看着朱棣批阅奏折,只觉得无聊。 “陈祖义,广东潮州人,貌奇伟,勇力绝人。初于潮州横行乡里,械斗无数,因杀人被缉,携家眷下南洋。” 朱棣慢悠悠得念着,陈祖义也竖起耳朵在听。 他也是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的介绍。 “初至,被倭寇所劫,族人尽绝,父母妻子皆未幸免,仅祖义、叔父二人逃出。” 朱棣念到“父母妻子”时,是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的。 陈祖义脸色瞬间凝重,他明白,这句话中“父”“母”“妻”“子”代表4个人。 他穿越以来,从未问起过自己的身世,只知道三叔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我有妻子?我还有孩子?” 陈祖义在心中问自己。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场景,陈家上下欢聚一堂。 一名女子抱着孩子,正在朝自己招手。 他不知道这是自己臆想出来的画面,还是前辈在自己脑中残存的记忆。 朱棣察觉到了陈祖义的异样,他看了眼陈祖义,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惊恐。 他的理解中,陈祖义的惊恐是因为被人看穿过往。 为查清楚陈祖义的底细,他命郑和四处收集信息,最终才有了这份奏折。 “后至旧港,为小国酋长赏识,入军中,官至总兵。其酋逝后,祖义取而代之,自封为旧港国宇宙无敌纵横海河镇国武安征虏冲天大将军。” 朱棣停下来呷了一口茶,这个封号实在厉害。 朱棣接着念:“盛时麾下战船上百艘,拥兵五千人,劫掠船只上万艘,城镇上百个,甚为豪横!” 朱棣放下奏折,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陈祖义,问道:“陈祖义,朕问你,这奏折所言是否为实?” 陈祖义还沉浸在自己家人的幻想中,听到朱棣问他,才一下“醒”了。 但他并没有听清朱棣问的什么。 朱棣看到陈祖义这般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甚为豪横?一封奏折便让你魂不守舍,朕看你不过是一介海寇罢了。” 陈祖义拱手道:“祖义也是被生活所迫,在旧港落草为寇,实非我所愿。” “哦?” “若住有其所,食有所依,家人平安,谁又愿意当一个海寇呢?” 朱棣再问:“怎么?你是说朕的天下,不够太平吗?” 陈祖义苦笑:“陛下,微臣不过是一个在西洋讨生活的粗人,陛下不要多想。” 朱棣又呷了一口茶。 “古大秦之地,现在如何?” “古大秦之地,如今被称为欧罗巴,那里小国林立,较大的有法兰西、德意志和西班牙等。” 陈祖义这里纯属胡扯,西班牙出现是七十年后的事情,德意志的成立更是要到1871年。 他猜测,朱棣对于西方的情况并不了解,便想到哪里说哪里。 陈祖义回答时,中气十足,拿出自己前世讲课的劲头。 朱棣确实被唬住了。 “欧罗巴?这名字确实第一次听说。什么德意志、西班牙更是闻所未闻。所以……欧罗巴一地是在帖木儿的西边?” 帖木儿帝国,陈祖义和牛二聊天时,听牛二聊起过。 建国者帖木儿,后世称为跛子帖木儿,相传其祖先与成吉思汗同族。 他掌权后,先后征服东察合台汗国、花剌子模等国,曾痛击埃及马穆鲁克王朝和处于上升期的奥斯曼帝国。 永乐二年(1404年),帖木儿挥师东征,意欲攻打大明。 但永乐三年,帖木儿在东征路上意外病逝,后裔们开始争夺王位之争,东征一事便不了了之。 帖木儿死后,之前被扣押的明朝使臣傅安、杨德文等人,被放回大明。 我们可以猜想到。 傅安、杨德文等向朱棣详细汇报了在帖木儿国的见闻,朱棣一定大为警觉。 所以,当陈祖义说自己能到古大秦时,朱棣脑中很快浮现“远交近攻”的策略。 帖木儿国现在虽乱,但若是再次统一,大明将面对的将是一个如蒙古般强大的敌人。 “正是,欧罗巴在帖木儿以西,且饱受帖木儿蹂躏。” 陈祖义现在说起假话来,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甚好!你出使欧罗巴时,务必带回当地使者,大明要与欧罗巴诸国永结友好。” 陈祖义回答:“微臣领命。” 第45章 就按陛下说的办 “这是朕要跟你说的第一件事,也是你在刑场上自己说的。” 陈祖义点点头,“微臣记得。” “第二件事,以六万金赔偿官兵家属,你作何打算?” 爪哇国西王误杀大明官兵,以六万金求得和平,陈祖义也来这么一出,这让朱棣不由联想到两件事的联系。 陈祖义虽然亲口保证,但朱棣认为,六万金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爪哇国西王这次也派来了使者朝贡,当朱棣问及赔偿金时,使者闪烁其词,分明是拿不出钱的。 旧港与爪哇国相比,弹丸小国而已,西王都拿不出来,你陈祖义凭什么? 朱棣倒不是非要钱不可,只是想灭灭陈祖义的威风。 朕堂堂大明皇帝,岂是随随便便能用金银打发的? “禀陛下,欧罗巴一地,香料贵如黄金,微臣计划将西洋的香料运至欧罗巴,换回六万金,不在话下!” 朱棣双眼微微一眯,一聊到欧罗巴,他便像听天书一般。 “这么容易?” “陛下莫非第一次听说?” 朱棣“哼”了一声,“朕的征西船队威震西洋,你都知道的事情,朕会不知道?” 陈祖义听出一丝心虚,又像奉承,又像嘲讽地说:“陛下眼观四海,耳听八方,商贸之事定是了然于胸。” 朱棣接着问:“这生意既然这么赚钱,为何西洋诸国从未提及?” “其一,此条商路凶险,能跑通者百里挑一;其二,赚钱的买卖,谁愿轻易告诉别人?” “那你为何主动向朕提起?” “我乃华人,又为旧港宣慰使,作为您的臣子,自然应当知无不言。” 朱棣冷冷一笑。 其实,这条商路并不像陈祖义想的那么赚钱。 所谓香料贵如黄金,有一个典故。 公元408年,西哥特军队围困罗马城。 西哥特国王亚拉里克一世,退兵的条件是5000磅黄金以及3000磅胡椒,还有一些丝织品及银器。 罗马支付了这笔赎金后,西哥特军队如约退军。 这次事件中,胡椒被放在和黄金同等重要的位置上。 陈祖义对这个故事有所耳闻,所以简单的以为西方的胡椒价格等同黄金。 但事实并非如此。 不过陈祖义知道实际价格,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自我大明至欧罗巴,需要多长时间?” “需要三年。” “三年?刑场上你可说的是两年。” “禀陛下,事后微臣仔细回想,旧港诸地已被施进卿所占,抢回地盘、造好船只、招募人员,至少需要一年。” 朱棣的性子可不愿等那么久,他若定了是两年,那一天都不能多。 “朕命郑和助你夺回旧港,稳定局势后,造船、人员等事宜,你尽可从征西船队中调遣。但时间,朕只能给你两年!如何?” 朱棣的语气不容商量。 陈祖义没有立刻表态,他心里盘算着,郑和如果能帮忙,收复旧港岂不是手到擒来。 自己再要几艘船,要一些人,自己也组个征西船队。 “就按陛下说的办!” 朱棣嘴角微微上扬,接着说:“朕看的出,你是聪明人。” “陛下过奖了。” “西洋一带,若是有人打着建文小儿的旗号,招摇撞骗,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陈祖义心里明白,朱棣说了这么久,其实这个问题才是最关键的。 什么古大秦国、六万金一类的,并不是朱棣最关心的话题。 陈祖义明白,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他立刻伏地,高呼:“微臣如若遇到建文余孽,定当将其捉拿,亲自献给陛下!” 朱棣满意地说:“起来吧。” 之后,朱棣又问了一些西洋的情况,陈祖义都一一回答。 多亏在牢房里,他和牛二、马忠侃天侃地,朱棣问到的他们都聊到了。 闲聊片刻后,朱棣遣人将他送回了四夷馆。 陈祖义踏出乾清宫的一刻,长舒了一口。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朱棣若是不满意,自己弄不好又得被拉出去砍头。 但他对于面圣的结果,还是十分满意的。 通过自己的一通忽悠,起码争取到了朱棣、郑和的支持,自己旧港宣慰使的位置起码坐稳了。 只是,朱棣手中的那份奏折,让他有些心神不安。 父母妻子皆未幸免…… 再说到马忠、牛二。 两人领了宝钞、金银后,一同前去南京城中闲逛,真可谓开了眼界。 南京城明初建立街巷,百工货物买卖,各有区肆。 自三山街至斗门桥,是果子行,两人买了梨膏、山楂糕一类的糕点,又买了些瓜果。 边吃边走,来到铁作坊,牛二买了面铜镜和一口铁锅。 轿夫营是履鞋铺,两人买了三双皮靴,每人一双外,还给陈祖义带了一双。 应天府街以西,是伞铺,牛二又买了两把雨伞。 弓箭坊一带,马忠最为喜欢,一连买了三把百斤大弓,其中一把足足两百斤,强壮如他都拉不开。 逛过了大中桥、北门桥、木匠营等处,两人吃了一些东西,牛二还喝了半壶酒。 提着几大包采购来的物品,两人不自觉间来到了秦淮河畔。 秦淮河的河房,别具一格,雕栏画槛,琦窗丝障,十里珠帘。 河房之外,家家都有露台,朱栏绮疏,珠帘纱幔。 画船萧鼓,去去来来,周折其间。 夏月浴罢,杂坐露台,两岸水楼中,茉莉风起动,香飘四溢。 只见一位位女客,团扇轻纨,缓鬓倾髻,软媚动人。 马忠信奉回回教,又是第一次来到南京这种大城市,看到这幅场景,完全傻了眼。 “牛二,这些女子装饰妖艳,搔首弄姿,是在做什么呢?” 牛二打了一个饱嗝,眯着眼睛回答道:“此地前门正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想必是传说中的富乐院了?” “富乐院?” “正是!此地女子多奇美,且善诙谐、谈谑,更是精通抚琴、撇画、手谈、鼓板、讴歌、舞旋、酒令、猜枚等。” 马忠还是不明白。 “你还不懂?这里是京城之地王孙公子、文人墨客卖俏追欢之所~” 马忠脸唰的一下红了,拉着牛二便要走。 “拉我干什么?既然都已经来了,不去里边寻乐一番,岂不对不起自己?” “要去你自己去,我是不会去的!” “假正经~”牛二又打了一个饱嗝,“那你在此地等我,我去去便回~” 说罢,牛二留下包袱,跳上一艘画船,直奔河对岸而去。 马忠看到牛二就这么走了,又急又气。 出来了这么久,早已到了该回去的时间,牛二却去了此等污秽之处,实在让人鄙视。 但买的东西实在太多,又担心牛二出什么意外,马忠只能等在原地。 牛二去了富乐院后,被好生招待一番。 他和女客们几圈酒令和猜枚后,醉到不省人事,此时还没进行最后一步。 女客们看他已经花光了所有金银,便叫画船又将他送了回去。 第46章 我对不起他们呀 陈祖义在四夷馆等了好久,也没看到马忠、牛二两人回来。 “这两个臭小子,跑什么地方快活去了……莫非……” 牛二这小子念叨过,明代教坊司所属官妓共有十四楼,可见南京娱乐业之发达。 所以,他猜测两人是去了青楼。 “唉,大城市里诱惑还是多,估计二人是没有把持住吧……” 此时,马忠扶着牛二,踉踉跄跄进了院子。 “将军,牛二贪杯,已经醉到不省人事了。” 陈祖义想上前搭把手,被马忠拦住了,“将军,此事交给我便好。” 马忠安置好牛二后,又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提了进来。 “牛二是去哪里喝酒了,喝成这个样子?” “唉~”马忠轻叹一口气,“牛二这家伙,路过酒肆时,先饮了半壶。随后,路过青楼,竟去里边寻欢!” “果然……” “将军,您也为牛二的行为感到羞耻,对吧?” 陈祖义轻轻点了下头。 “听送他的船家说,牛二在青楼中与众女子行酒令,玩猜枚,连饮六十杯,直接晕倒在地。” 马忠气愤地说:“我在河对岸,足足等了他两个时辰啊!” “连饮六十杯?他在里边光喝酒了?” 陈祖义觉得难以置信,青楼你都去了,只喝酒你就出来了? “据船家说,牛二喝醉以后便被送了出来,并未留宿。” “嘶……牛二是怎么想的?” “我也觉得,一些凡尘俗粉,有什么好去的,若是将军在,当时就给他两巴掌!” 陈祖义其实能理解牛二的行为,但也能理解马忠遵守清规戒律。 他没有接马忠的话,而是问:“这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是些什么?” “回将军,应天府城中繁华,我与牛二两人采办了不少东西,都是一些吃的用的,还有买了三把弓箭。” “三把弓箭?” “对。”说着,马忠解开弓箭的包装,恭恭敬敬递给了陈祖义。 陈祖义依次试了试,前两把都是一百斤的,他十分轻易就拉开了。 第三把,便是那二百斤的重弓。 陈祖义浅浅试了一下,没有拉开。 马忠原本期待的眼神,变得有些失望。 陈祖义说:“来,给我腾个地方,这把弓我得好好试试。” 马忠往后退了两步,并把杂物们往后拉了拉。 准备工作做好后,陈祖义摆出弓字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拉弓。 只见陈祖义额头、手臂上青筋暴起,弓弦被缓缓拉开。 但他使出了浑身所有力气,也仅将这把弓拉个半开。 最终,他还是没能坚持住,手一松,弓弦又回到原位。 虽然只是被拉得半开,弓弦回到原位时带出的气流,还是拨动了前方的几株竹子。 马忠看得大为惊叹,“将军果然神力!这弓坚如磐石,我试了几次都没拉动,将军如此轻易便拉个半开。若是倾尽全力,必然能将这重弓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 陈祖义已经累个半死,他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快断了。 面对马忠的称赞,他摆了摆手。 “这弓因为太重,店家卖不出去,便低价卖给了我。我觉得只有将军您才拉得开,便买了回来。看来,我捡了个便宜!” 说起这个,马忠十分骄傲。 陈祖义咬着后槽牙,艰难地说:“这弓确实吃劲,还是先把东西搬进屋里吧。” 马忠应了一声,赶紧去搬东西。 看到马忠进了屋,陈祖义赶紧龇牙咧嘴地摆了摆手臂,“痛死我了!” 东西收拾完毕后。 陈祖义将马忠叫到自己房间。 “马忠,有件事情问你。” “将军请讲。” “我妻子、儿子的下落,你知道吗?” 听到这里,马忠脸色忽然变了,像是谈到什么不能触及的话题。 “将军,您确定要让我说吗?” 陈祖义察觉到了马忠的异样,一种不祥的感觉萦上心头。 “有什么不能说的。” 马忠迟迟不语,眼神躲避了一阵,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之前,您命多支船队到琉球一带寻找夫人、少爷下落,皆无功而返。” “最后一次,我率船前往琉球,机缘巧合下捉到两名倭寇,这才得知夫人和少爷的下落……” 说到这里,马忠有些说不下去了。 “这两名倭寇,正是之前劫掠夫人的贼人,据他们所说,他们杀害了除夫人、少爷外的所有人。” “倭寇头子意欲强占夫人,但夫人宁死不从。那贼人便用刀划伤了夫人的身体,当晚……” 马忠不再言语。 “当晚怎么了?” “当晚……夫人抱着少爷,投海自尽了……” 听到这里,陈祖义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怒火在胸中燃烧。 他虽然与马忠口中的夫人、儿子从未相见,但这份亲情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份痛苦、悔恨与自责,来的是如此真实。 忽然,陈祖义眼前一黑,整个人瘫倒在地。 黑暗中,马忠的呼叫声越来越小。 “你!你为什么问起婉晴和璞儿!” 这声质问,正是陈祖义自己的声音。 他明白,因为触及了前辈的软肋,前辈将他带到了这个对话空间。 “你回答我!你为什么要问!” 陈祖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直默不作声。 “我与你何怨何愁,为何还要此般折磨我!” …… 前辈一直在质问,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脏话。 也不知道他大喊了多久,终于,停止了。 短暂的沉默后,陈祖义听到几声呜咽。 “你说,婉晴和璞儿已死,你为何还要提起他们呢?呜……” “我对不起他们呀!” 面对画风的突然转变,陈祖义不知是该认错,还是先安慰前辈。 “前辈,这不怪您。” “呜……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丢下他们,他们又怎会落得投海的下场?呜……” 前辈的哽咽,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前辈,这都是那些倭寇的错呀!” “……” “若是没有那些倭寇,又怎会有夫人、少爷惨死的下场呢?” “这事怎么能怪你呢?” 哭声逐渐平息了下去。 “前辈,您应该振作呀!杀掉那些倭寇,为夫人和少爷报仇,这才是您应该做的呀!” “杀了他们就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陈祖义的劝说有效果了。 “但是,我身体已被你占,我如何能为他们报仇呢?” 第47章 待你回去以后,勤练拉弓 “前辈,您应该也看到了,朱棣已经敕封我为旧港宣慰使。” “嗯……虽然不能与你交谈,但你的所见所闻,我还是看得到的。” “待我坐实宣慰使的位子后,便可以正大光明与琉球、吕宋的首领交涉,在他们的协助下,定能找到那伙倭寇!” 前辈想了想,觉得陈祖义说的有一些道理。 这些年来,自己多次派人打探,但效果甚微,如有当地官府的帮助,问题或许能容易很多。 “想法自然是好的,但……你向朱棣答应的条件,忽悠得了朱棣,但忽悠不了我。” “西洋哪里有什么黄金商道,若真有,我守着商道打劫,岂不是富甲天下了?” “前辈,欧罗巴有个国家叫葡萄牙,一百年后,他们会打通从欧罗巴到西洋的航道,通过香料贸易,获得源源不断的财富。” “哦?” “同时,另一个国家西班牙还发现了美洲大陆。自此,欧罗巴诸国逐渐走上历史舞台,最终左右了世界发展。” 前辈问道:“大明水师如此强盛,都不是欧罗巴诸国的对手?” “郑和下西洋后,大明又海禁了,华人最终还是错失了大航海的契机,发展远不如欧罗巴,成为一个任人宰割的贫弱大国。” 后世的事情,前辈自然不清楚,但听闻华人在世上被人欺负,心中还是不舒服。 “唉,纵使强如回回人,也不至于让我华人受辱,没想到,从未听说过的葡萄牙、西班牙,竟然会影响到西洋。” 陈祖义也叹了口气,是呀,泱泱中华,因为海禁一事,竟落得后世如此局面,实在让人惋惜。 “小兄弟你已救我性命,又通晓古今、天下之事,怎么做都应该听你的,婉晴、璞儿之事,只要你能记着就好。只是……” “嗯?” “只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心有不甘呐!” 这时候,陈祖义回想起他们之前的对话。 “前辈,您还记得吗,我两次置身于绝境,是您救得我吗?” “嗯……一次是混江龙船上,一次是郑和的天元号上,我勉强能挥动这身体,保全了咱们的性命。” 前辈接着说:“但能发挥出的功力不到七成,若是能用出全力,郑和也不是我的对手。” 陈祖义满意地点点头,“除了身处绝境,还有什么时候您能挥动这身体呢?” “换句话说,我怎么能主动把您请出来,帮我杀敌呢?” “我想想……” 前辈思考了许久,“你刚刚拉弓力竭之时,收弓的那一瞬间,我有一丝感觉碰到了那把弓。” 陈祖义听到这里,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但前辈一句话,又泼了他一盆冷水。 “但时间只有短短一瞬,而且……你真是手无缚鸡之力,那个破弓都拉不开……” “额……” “待你回去以后,勤练拉弓,我会帮你精进武义。” 陈祖义只觉得前辈的声音越来越小,看来又到了分别的时候。 “小兄弟,看来你我又要分别了,你一定要替我报仇……” 在马忠的呼唤声中,陈祖义逐渐苏醒过来。 看到陈祖义张开了眼睛,马忠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将军,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祖义斜撑着身体,说道:“刚才感到怒火攻心,人一下昏了过去,索性现在没有什么大碍。” 马忠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每次念及此事,将军都会暴跳如雷,今日竟然昏了过去。” “我昏过去了多久?” “嗯……片刻时间。我刚把您扶上床,正要去寻医生,您就醒了过来。” “哦……” 陈祖义心想,自己与前辈谈话的时间颇久,但现实中也就一分钟不到的时间。 看来,灵魂之间的对话,果然不同世间。 说着,陈祖义便要下床,其动作之大,让马忠吓了一跳。 “将军,近日诸事繁杂,您也没能休息,何不休息一会儿?” 陈祖义一边说着“没事”,一边拿着弓箭便出了门。 他来到院子里,连着又拉了三次弓,但一次比一次拉开得小,身体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有些失望,本以为拉一下弓,前辈就能过来活动两下,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 同院的其他使者,看到陈祖义在练习拉弓,都躲得远远的,担心伤到自己。 马忠不解,将军醒来后,第一件事为何是拉弓。 “我明白了!将军是为了精进射术,早日替夫人、少爷报仇!” 试问,天下能有几人像将军这般勤奋! 想到这里,马忠对陈祖义愈发佩服。 “将军,马忠定以您为楷模,珍惜时日,苦练本领,护旧港安危!” “额……”陈祖义感到一丝尴尬,“我拉弓是为了抒发心中愤怒,不必刻意升华~” “后来,那两个被你捉住的倭寇如何?” “嗯……将军,您亲手剜掉两人双眼,断其手足,最后将他们剁成烂泥,丢到海中喂鱼了。” “也是,倭寇死不足惜。” 两人闲谈几句后,便各自回屋睡觉。 睡觉前,陈祖义想了很多。 他在想,自己的原配夫人、孩子,有没有一丝可能还活着,依然生活在琉球一带? 他在想,自己被捉住以后,施进卿一定会率兵攻打旧港,三叔、丽塔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在想,自己夸下的海口,是否能如约实现,去欧洲的路好不好走?香料是不是贵如黄金? …… 思绪繁杂,陈祖义迟迟不能入眠。 第二日。 陈祖义还未起床,就听到门外一阵骚动。 开门一看,牛二跪在门口,眼巴巴等着自己出来。 “你跪在这儿干什么?” “将军,小的昨天酒后癫狂,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还请将军恕罪!” “起来吧,进屋说话。” 牛二赶紧起身,随陈祖义进了房间。 “听说你昨天去青楼了?” 牛二“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小的错了!本来是马忠出去闲逛,多饮了几杯酒后,后边便记得不太清楚了……” “当真不记得了?” “嗯……睡梦中我好想上了画船,与两名女子行酒令、玩猜枚,之后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祖义只觉得好笑:“你去青楼,只是找人陪你喝酒?” “也不是……本来是想着去行狎妓之事,没想到……小的不会那些酒令、猜枚,连着喝了六十多杯……然后……” 陈祖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牛二也尴尬地挠了挠头,这种事情说出来还是有些丢人。 “还想去吗?” “打死我我也不去了!” “当真不去?” “当真不去!若不是马忠将我带回来,小的今天都不知道身在何处呀。” “那好,我有一件要事交给你去办。” 第48章 除掉陈祖义,岂不是易如反掌 牛二听说有要事要交给自己,一时间喜上眉梢。 “请将军吩咐!” “你从我这里再拿一些金银,去购置一些拿的出手的礼物,我要拜访几位要人。” “将军,什么要人呢?” 陈祖义微笑道:“救了咱们性命的人。” 牛二恍然大悟,赶紧应了下来:“将军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既然是给救命恩人送礼,牛二自然不敢马虎。 他快步在南京城的闹市中走了一遭,购置了字画、瓷器和丝绸等物。 路上,他还碰到日本使者的人,在他们手中换来倭刀和倭扇。 这些礼物虽不是特别昂贵,但外观精美,颜值颇高。 牛二骨子里是生意人,凡事都要讲究个划算。 陈祖义看到这些东西,也十分满意。 礼物准备好了,他立刻带着牛二去拜见古里国使者卡姆拉。 此时,卡姆拉正和柯枝国使者卡帕什把酒言欢。 陈祖义到后,恭敬地递上名帖,等候宦官传达。 卡姆拉听到陈祖义来了,脸上浮现一丝不悦。 “不见,就说我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大人,您确定?” “需要我说第二遍?” 宦官不敢再多嘴,“小的知道了。” 宦官退下以后,帕卡什心有疑问。 “陈祖义毕竟是新敕封的旧港宣慰使,人已经到门口了,为何不见呢?” 卡姆拉斜了他一眼,“说起这个陈祖义,我就一肚子的火。” “为何?” 卡姆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抱怨道:“我堂堂古里国使者,被扒光衣服囚禁在他陈祖义的地牢内,还挨了一顿毒打!” “我听说,事情都是陈祖义手下干的,他不是已经把罪人除掉了?” “这话……你也相信?” 帕卡什不解地看着卡姆拉。 “你是说,事实并非如此?” 卡姆拉又饮了一杯酒,才缓缓开口。 “依我看,我被打劫一事,本就是陈祖义授意。后来,他临时变卦要放了我们,手下也因此造反。所谓管理不当,不过是他的说辞罢了。” 帕卡什还是不信,“老兄,我觉得你想太多了……” 卡姆拉摇了摇头,确定地说:“事实肯定如此。我问你,没有他的同意,我怎么会被关在他府中的地牢内?” 帕卡什想了想,觉得卡姆拉说的有几分道理。 “那……既然你知道是陈祖义抓的你,那为什么要救他呢?” “相比于陈祖义,那施进卿更是可恨!”卡姆拉咬牙切齿道,“我怎么能让那施进卿如了意!” “陈祖义一事,何不禀报大明皇帝?起码告诉郑和。借他们之手……” 帕卡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以为大明皇帝、郑和不知此事?我觉得,他们只是比较施进卿和陈祖义之后,留了一个更好用的罢了。” 卡姆拉轻叹一口气,“若不是这陈祖义,我古里国使者团便不会齐赴西天,所带珍宝也不会损失殆尽……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始作俑者!” 他接着说:“这陈祖义不除,我心有不甘呐!” 帕卡什笑着道:“区区旧港,巴掌大小的地方,要除掉他,不是易如反掌吗?” “而且,陈祖义既然要去古大秦,走海路的话,我们何不趁机做掉他。” 这话让卡姆拉十分受用,心中的怒火很快转为一种不屑。 “说的对,收拾陈祖义,小事一桩。来,我们接着喝!” 门外。 陈祖义吃了闭门羹后,便知趣地离开了。 牛二气鼓鼓地说:“将军,我分明听到里边有吃酒的声音!那古里国使者,是故意不见您的!” 陈祖义不光听到吃酒声,还听到卡姆拉的声音。 他问牛二:“你觉得,卡姆拉为何不见我们?” “因为与好友相聚,不愿被人打扰?” “不对。” “嗯……因为旧港地方小,所以瞧不上我们?” “也不对。” “那是……” “我问你,如果你在别人的地盘,遭受毒打、虐待,之后那人拜见你,你会如何?” 牛二脱口而出:“我会将他赶出去。” “明白了!卡姆拉对在旧港的事情怀恨在心,所以闭门不见。还故意让我们听到声音,恶心我们!” 陈祖义点点头。 他这次登门,一方面是想表达谢意,是卡姆拉将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另一方面是表达歉意,毕竟卡姆拉在旧港遭受了拷打。 他本以为,卡姆拉既然愿出手相救,那他们一定能冰释前嫌。 但情况似乎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卡姆拉虽然救了他,并不代表原谅他。 其实,敌视他的使者不止卡姆拉一个,暹罗国、爪哇国等大国使者,都对他抱有敌意。 他后来去拜访时,这些使者都不愿露面。 陈祖义分析,大概率是他劫过对方的船,对方依然心存芥蒂。 但是,凡事不能强求,对方怎么想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走吧,我们去看看张通。” 陈祖义提前打听过张通的住处,没有见到卡姆拉,便直接去寻张通。 张通出生于平民家庭,家中仅有两间茅草房。 陈祖义到时,张通并不在家。 张通的夫人是位普通妇人,听陈祖义自称是张通的朋友,便赶紧迎到家中。 “敢问张夫人,张通现在何处?” 妇人将一名三岁小孩送去屋内,一边沏茶一边回:“官人一早被郑大人传去了船厂,说是有要事。” “两位也是征西船队的人吗?看样貌不像本地人。” 陈祖义笑道:“张夫人好眼力,我们二人从旧港而来,若不是张通出手相救,怕是已经人头落地。” 妇人赶忙将茶杯放定,行了个大礼。 “张氏眼拙,未能认出是陈宣慰使,刚才礼数不周,还请大人恕罪。” “张夫人快快请起,张通是我的救命恩人,您不必如此。” 说着,陈祖义扶起张氏。 “这样,张通既然不在,我们也不便打扰。”陈祖义朝牛二使了个眼色,“这里备下一些薄礼,还请张夫人代为收下。” 牛二赶紧将东西奉上。 礼物中除了采买来的物品,陈祖义还塞进去几锭金子。 “陈宣慰使,这万万不可!” 张氏说着便要将东西推还回去。 “张夫人!东西您先收着。张通回来以后,务必请他来四夷馆一坐,陈某人一定要当面感谢。” 张氏执拗不过陈祖义,便收了礼物。 “官人回来后,我一定告诉他。” 陈祖义拉起牛二,“夫人,我们还有些事情,先不打扰了。” 张氏忙去阻拦,“大人,您先饮些茶再走。” 陈祖义摆摆手,快步走了出来,再次告别后奔向下一个目的地。 第49章 廖家大院 “将军,我们回四夷馆吗?” “还有一位恩人没有见过。” “嗯?除了卡姆拉和张通,还有一位恩人?” 刑场上,牛二一开始就晕了过去,后来马忠跟他讲述的时候,将廖星辰漏掉了。 “嗯,叫廖星辰,听说是个阴阳官,祖上都是干这行的。” 阴阳生,又称为天文生,指以星相、占卜、相宅、相墓、圆梦等为业的人,后世逐渐演化为风水先生。 明朝时,户籍体系复杂,为人熟知的有军户、匠户、灶户等,阴阳户是其中很小的一个户籍。 有多小呢? 明朝的一个县,少的时候只有一户阴阳户,个别的一户都没有。 洪武十七年,置府州县阴阳学,府置阴阳正术一人,秩从九品,州置阴阳典术一人,县阴阳训术一人,皆杂职。 廖星辰便出生在一个世代为阴阳户的家庭。 其父早年为阴阳正术,集阴阳术之大乘,是应天府有名的阴阳官。 后来,廖老先生辞去官职,专职为人相面、相宅、相墓,说不上发家致富,起码称得上富甲一方。 廖老先生有两个儿子。 老大天资愚钝,但性格踏实,在钦天监司职漏刻博士。 老二便是廖星辰,他自小就有很强的阴阳学天分,但生性好动,不愿进入体制。 征西船队召集人马时,廖星辰义无反顾踏上了征西之路。 陈祖义来到廖家时,抬头看着高门深宇,不禁赞叹。 “算命还是挣钱呀!” 陈祖义递上名帖,门口的仆人轻声道:“大人稍等,我去禀告我家老爷。” 看得出来,仆人流程娴熟。 此时,廖老爷子正在书房中翻阅《新仪象法要》。 他最近正在改进仰仪和窥几,希望从《新仪象法要》中寻找灵感。 《新仪象法要》,是宋代天文学家苏颂的着作,内容为水运仪象台的设计说明。 仰仪和窥几,是元代天文学家郭守敬发明的天文测量仪器。 仆人叩门后,说:“禀老爷,有客人求见。” 廖老爷子顿了一下,回:“不见,今日冲龙、戊辰、煞北,诸事不宜,恕不见客。” 仆人连名贴都没递,便折回大门。 “这位大人,我家老爷说,今日不宜见客,您请回吧。” 陈祖义还没发作,牛二先忍不了了。 “你家老爷区区阴阳户而已,如今在你面前的,可是当今圣上刚册封的旧港宣慰使!” “你家老爷有几个胆子?在我家大人面前如此放肆!” 仆人也是见过大世面的,看牛二这般神气的样子,竟然有些不屑。 “宣慰使?别说什么宣慰使,哪怕是靖难勋贵、朝中大员,我家老爷说不见,那就不见!” 廖老爷子确实如此。 名气大了以后,家中出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甚至,朱棣有时也会宣廖老爷子进宫面圣,让他为官员相面,作为选人用人的依据。 作为御用“算命先生”,廖老爷子确实还是有亿点点地位的。 牛二也没想到对方如此硬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陈祖义倒不计较这些,而是拱手问这仆人。 “敢问,你家老爷是廖星辰,廖先生吗?” “嗯?廖星辰是我家二公子,并非我家老爷……大人,您是来寻二公子的吗?” “正是。” 仆人面色骤变。 二公子虽为阴阳官,但并不讲究这些老黄历,甚至还有些鄙视这些讲究。 若是得罪了二公子,自己怕是要受罚的。 “大人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仆人快步进去,然后很快出来。 “大人,我家二公子有请。” 陈祖义二人随着仆人进了门,绕过照壁后,才能一睹廖家全貌。 高屋飞檐,亭台院落,奇石斗拱,好不气派。 牛二小声嘀咕着:“一个阴阳户,家中竟能如此气派?看起来来头不小啊。” 仆人看似不经意地说:“哼,我家老爷是当今圣上御用的阴阳官,岂是别的阴阳户能比的?” 牛二悻悻地闭了嘴。 陈祖义也没想到,廖家这么大来头。 院子是两进的大院子,会客厅在内院,廖星辰已在厅中等候。 陈祖义一行到后,廖星辰恭敬地行了礼:“在下廖星辰,见过陈宣慰使。” 陈祖义笑着说道:“廖公子不必多礼,赶紧起来吧。” 廖星辰起身后,接着说:“家父思想比较守旧,今天这种日子,定是不会见客的,并不是针对陈宣慰使,还请大人见谅。” “入乡随俗嘛,你我之间不必客气。今日,我是来登门道谢的,还得感谢廖公子的救命之恩。” 说着,牛二赶紧将礼物献上。 “陈宣慰使客气了,都是为当今圣上做事。” 廖星辰虽然还在客气,但仆人已经利索地将礼物接过。 “哎,该谢还是得谢的。” 廖星辰让座道:“大人请坐。快去给大人倒些茶水。” 仆人应了一声,捧着礼物出了会客厅。 一会儿,换别的仆人端来了茶水、糕点、果盘等物,样样吃食都十分精美。 客套一会儿后,话题逐渐深入起来。 “陈宣慰使,小的有一事请教。” “别客气,请讲。” “此番下西洋,我听一名回回人说,西方有阴阳官云游天下,之后得出结论,说我们脚下的土地是球形的……” 牛二正恭敬地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祖义瞪了牛二一眼,牛二把笑意憋了回去。 廖星辰有点不好意思,接着说:“确实有些疯言疯语,但我之后细细琢磨,确实有一定的可能性。” 牛二忍不住了,又笑了出来。 陈祖义怒斥道:“廖公子在说事,你一直笑个什么!” “将军,我不是笑廖公子,只是这说法太荒谬了。我们脚下若是个球,那人岂不是都要掉下去了?” 廖星辰脸一下燥红起来,“正如这位小兄弟所说,这说法确实荒谬……” 他话还没说完,陈祖义道:“这说法我也听过。” 牛二的笑声戛然而止,廖星辰的眼中也闪起光芒。 “大人也曾听说过?” “不仅听过,我还觉得这种说法十分合理。” 第50章 这你都能看出来 受制于当时的天文学发展水平,“天圆地方”的概念深深植根于牛二、廖星辰的思想。 陈祖义作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一直坚定地认为解放思想是第一要务。 只有解放了思想,才能让身边人正确认识这个世界,才能有效推动生产力的发展,从而建立一个强盛的国家。 所以,当牛二嘲笑廖星辰的“地圆说”时,陈祖义十分不满。 “大约两千年前,欧罗巴一地有个学者叫亚里士多德,他认为月食的原因是地球的影子遮住了月亮,所以,我们脚下的大地也应该是球形的。” “再后来,埃拉托斯特尼还测量地球的周长,方法虽有些问题,但结果十分接近。” 陈祖义娓娓道来,语气阴阳顿挫,让人不禁仔细聆听。 牛二和廖星辰眨巴着眼睛,像是听天书一般。 “他们的观点虽与天圆地方不同,但确实有可取之处。你们说说,哪里可取了?” 廖星辰赶紧抢答:“在大海之上,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当有船只驶来时,先看到桅杆,然后才能看到船身!” “对!” 得到陈祖义的肯定后,廖星辰面露喜色。 牛二却紧锁眉头,问道:“将军,若大地、大海是球形的,那海水岂不应该流干、人不都会掉下去?” 陈祖义认可地点点头,“这个问题不错!但这背后的原因比较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们先搞清楚地圆说再聊。” “地圆说?”廖星辰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他像是寻到了知音。 廖星辰已经记不清楚,自己跟别人提起这个说法多少次,但每次收获的只有讥笑。 他甚至以地圆说的假设,顺利推演了星图变化的规律。 但与自家老爷子沟通时,老爷子一句“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学无术之徒”,便将他怼了回来。 他眼中的陈祖义,不再是一个旧港的海盗头子,一个圣上亲封的宣慰使,更是一个博闻强识、融会中外的千古一师! 他眼中的陈祖义,好像闪着光芒! 面对廖星辰崇拜的目光,陈祖义倒还算适应。 自己带过的每届学生,都有两个廖星辰这样的。 “陈宣慰使,您可否……” 廖星辰话还没说完,一阵骂声传来。 “逆子呀!逆子!说了今日不见客,你是要气死老子吗!” 廖老爷子听闻廖星辰在家中会客,气呼呼地走了过来。 老爷子年过花甲,白发长须,声如洪钟,体态虽然消瘦,但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 “昨夜天现荧惑守心,此为大凶之天象!今日冲龙、戊辰、煞北,逆子竟还在家中会客,真是气煞我也!” 老爷子进屋以后,指着廖星辰的鼻子破口大骂。 廖星辰也不言语,只是把头扭向一侧,不跟老爷子发生目光接触。 陈祖义看得出来,老爷子除了骂儿子外,还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 埋怨他已经知道不宜见客,还非要进来。 陈祖义起身一拱手,“想必这位就是廖老先生吧?我乃旧港陈祖义,见过廖老先生。” 老爷子先是斜了陈祖义一眼,然后草草回应一句“久仰久仰”。 陈祖义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便想着离开此地。 “既然今日不宜会客,那我就先行告退。” 说着,陈祖义示意牛二赶紧走。 廖老爷子这才正眼看了陈祖义,但就是这一看,老爷子的表情发生了十分复杂的变化。 “大人请留步!” 陈祖义顿时觉得不妙。 怎么,走也不是,难不成还想训我一顿? “廖老先生何事?” 老爷子并不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陈祖义这张脸。 陈祖义个大老爷们儿,也被看得有点羞涩。 “老先生,陈某人是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老爷子没有回答,而是说:“请大人把右手给我。” 陈祖义明白了,老爷子这是不自觉地给他相面、相手。 想清楚以后,便伸出了右手。 “掌灯。” 听到老爷子发话,刚才那名仆人端着蜡烛过来,烛光将陈祖义手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奇怪!奇怪呀……” 老爷子端详了半天,面色十分凝重,末了来了这么句评价。 陈祖义虽然不信这一套,但听到这种莫名其妙的评价,心中还是难免有疑惑。 “老先生,我这是有血光之灾?” 老爷子摇摇头,“非也。” 陈祖义小松了一口气,“那……我是得破财消灾?” 陈祖义设想,老爷子如果回答“是”,基本可以断定是个江湖骗子。 但老爷子面露不屑,“大人,钱乃身在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廖某人不在乎。” “那?” 陈祖义心中愈发疑惑,这老先生到底看出了什么。 “廖某人一生相人无数,竟是第一次看到大人这种面相、手相。” “哦?此话怎讲?” 老爷子又不说话了。 牛二此时插嘴:“我家将军乃旧港国宇宙无敌纵横海河镇国武安征虏冲天大将军!自然不同凡人!” 众人微微一笑。 陈祖义白了牛二一眼,生无可恋地说:“你给我闭嘴……” “陈将军,您为天人天象,在下愚钝,实在看不懂您。” 陈祖义释然一笑,看不懂他,那是正常情况。 “粗浅一看,您乃武将风范,心狠直率,勇绝三军,在靖难勋贵中也是佼佼者。但仔细一看……” 老爷子喘了口气,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您的眼神、手相中,又有一点教书先生的样貌。” 陈祖义震惊了! 这老家伙这都能看得出来?! “但您生而无源,这点实在让我有些看不懂……” 生而无源? 好家伙,这是把我穿越者的身份也看出来了?! 陈祖义赶忙阻止,“先生言重了,我一介武夫而已,多了一些异域情调罢了!” “非也,廖某人相过的外国人也有一些,从未被此迷惑……” 老爷子忽然灵光一闪,想通了所有事情。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记响头。 “廖某人有眼无珠,还请陈将军,不,还请陛下恕罪!” 老爷子的一番操作,看懵了在场所有人。 陈祖义还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朱棣没有出现在自己身后,廖老爷子拜的就是自己。 陈祖义连忙去扶,老爷子偏不起身。 “老先生,您可知道刚刚的话是杀头的罪名?” 老爷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 他先是支走了仆人,然后拉着廖星辰一起跪在陈祖义面前。 “嘶……老先生,这是为何?” “陛下身上有一股气息演化,先为教书先生,再为武将,后漏帝王之气。生而无源,则并非人子,意为天子。” 说着,老先生拉着廖星辰一起磕头。 “我和孩儿有眼不识泰山,刚刚还在造次,请陛下恕罪!” 第51章 谁在械斗 面对廖老爷子突如其来的高帽,陈祖义也不知该是喜还是忧。 要说老爷子就是个神棍,他接连说对了武将、教书先生的事情。 但如果说老爷子能以像识人,自己还没有造反的念头。 起码现在没有。 犹豫之际,牛二在一旁提醒道:“将军,这廖老头言语疯癫,怕是不安好心呐。” 陈祖义听后,先命廖家父子起身,然后说:“老先生,您之前还说天现荧惑守心,是大凶之象,刚刚那番话怕是够诛你九族了。” 老爷子也很为难,说出来吧惹了当今圣上,不说出来,惹了未来圣上。 陈祖义盯着廖老爷子,接着说:“今日之事,你我全当酒后疯言,走出这间屋子,便不再有人记得,如何?” 老爷子赶紧表态:“谨听陛下吩咐!” 陈祖义瞪了他一眼。 “谨听陈将军吩咐!” 陈祖义还不放心,又问道:“刚刚那个仆人,是否值得信任?” 老爷子赶紧回:“禀将军,福安自小在我身边长大,不会向旁人乱说的。” 陈祖义点了点头。 “将军,请容我安排酒菜,您能莅临寒舍,实乃我等之荣耀!” 陈祖义立刻婉拒道:“今夜我另有安排,不打扰了。” 老爷子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后,他一再挽留,但陈祖义执意要走。 趁着老爷子准备礼物的空档,陈祖义和牛二可算“逃”了出来。 “将军,我看这廖家老爷子分明是骗子,教书先生、生而无源,全是是莫名其妙的话。” 牛二接着说:“估计这老家伙不管遇到谁,都是这一套,才骗得这豪宅庭院。” 陈祖义心中也莫能良可,便说道:“不管他说什么,忘了就好。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也该回去了。” 此时的廖府中。 “辰儿,你怎么搞的?让你留个人都留不住?” “陈将军一定要走,我怎么也拦不住。” 老爷子脸上写满了失望。 廖星辰看到,老爷子把压箱底的几件宝贝都拿了出来,不忍问道。 “父亲,夜明珠和玉白菜您都拿出来了,真的要送给陈将军吗?” 老爷子答:“拿出来自然是要送的,明日你去趟四夷馆,一定把东西面呈陈将军。” 廖星辰知道,老父亲这是动真格了。 “辰儿,爹爹我一生相人无数,除了当今圣上,陈将军是第二位有帝王之气的。不出十年,陈将军定能显露帝王之姿。” 老爷子接着说:“你若能成为陈将军臂膀,日后则是有从龙之功,我廖家也将因此显赫!” “辰儿,传闻陈将军会远赴西夷,此行凶险,我们若能助他一臂之力,将收益无穷呐。” 廖星辰虽然不相信父亲那一套,但父亲说中的次数确实很多。 他再一想,自己本就志在四方,虽然下西洋遇到波折,但这番经历难能可贵,自己还想再下西洋。 而且,陈祖义看起来像是博学之人,与他交谈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廖星辰试探性地说:“父亲,我主动请缨,追随陈将军征西,如何?” 廖老爷子沉默了。 追随陈祖义征西,必然是从龙之功,但西洋凶险,廖星辰这次能回来已是死里逃生。 他已经三令五申,不许廖星辰再提下西洋之事。 两人还因此闹了别扭,已经几天没有说话。 一边是从龙之功,一边是亲生儿子的个人安危。 廖老爷子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辰儿,相较于光宗耀祖,为父更在乎的是你。听为父一句劝,东西一定给陈将军送去,但下西洋一事莫要再提。” 烛光中,廖星辰看到父亲的头发愈发雪白,脸上也长出了不少斑块。 看着父亲一日日衰老,他的心中也五味杂陈。 “嗯。”廖星辰点了点头。 老爷子长舒一口气。 天象虽是大凶,黄历不宜会客,但正所谓吉人自有天相,这种日子里遇到大人物,他也没有想到。 另一边。 陈祖义和牛二饱餐以后,回到了四夷馆。 还没进院落,就听到里边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陈祖义也算两经沙场,很快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械斗。 院落内。 同院的满剌加使者、溜山国使者躲在屋内,偷偷观察着院子里的情况。 院里两人实在打得太凶了,他们生怕出门伤及自己。 他们时不时抱怨,陈祖义这里太闹腾了,不是射箭就是械斗,还要不要人活了。 陈祖义和牛二疾步来到门口,只看到张通、马忠正打作一团。 双方各持一把腰刀,斗得是你来我往,一招一式都旨在夺走对方性命。 因为打得十分专注,没有人注意到陈祖义回来了。 陈祖义想上前阻拦,但又怕卷入其中。 就在他犹豫之时,张通一个奇招,踢飞了马忠手中的兵刃。 张通把刀架在马忠脖子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马千户,承让了!” 被踢飞的腰刀,不偏不倚飞向了牛二,直插胸口左肋。 牛二看了看插进胸口的腰刀,又看了看陈祖义。 “将军,救我!” 说罢,便软瘫在地。 张通和马忠这才注意到有人在门口,看到牛二中刀,立刻围了过来。 陈祖义扶着牛二,高喊:“快叫大夫!” 马忠却不为所动。 他抽出牛二身上的腰刀,拍了拍牛二的脸颊。 “嘿,别装死了!”马忠笑着说,“这刀连刀刃都没有,怎么可能伤得了你?” 陈祖义看了看,这刀一点血渍都没有,确实也没有刀刃。 “你胳膊把刀夹这么紧,是不想还我刀吗?” 马忠笑得越来越大声。 牛二已经飞走的魂魄好似又飞了回来,有气无力地答道:“你小子,怕是故意把刀丢向我,想吓唬我的吧……” 几个人笑作一团。 确定牛二没事儿后,陈祖义把张通迎进屋中。 “张千户,白天去家中找你你不在,晚上怎么在我这院里打斗?” “哦?陈宣慰使还去过寒舍?” “对呀,只见到您夫人,她说您去船厂了。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应该登门道谢。” “哈哈哈,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若不是您把卡姆拉带回来,我现在都身首异处了。” “宣慰使大人言重了,您蒙受冤屈,还您清白是情理之中。” 张通越是这么说,陈祖义心里越是别扭。 毕竟是前辈绑的张通,虽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用混江龙当借口,陈祖义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千户,这么晚了,您怎么和马忠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没有呀……我们闲着也是闲着,简单切磋了一下。” 一旁的马忠,也应和着:“将军,您误会了,我们就是随便比划比划。” 张通朝着马忠得意地说:“马千户,结果看来我还是稍占上风呀~” 马忠急了:“用你的兵刃,我自然不是你的对手,回头换我的短刀咱们再试试!” “哈哈哈,兵器随你选~” 在旧港,马忠几乎没有对手,但和张通交手时,双方看似有来有回,但他一直处于下风。 此番大明之行,也算让他认识到天外有天。 张通笑罢,一拍脑袋,“光顾着比武,重要的事情险些忘了。陈将军,是郑大人派我来的。” 第52章 请您列个单子 陈祖义面露疑色,“郑大人派你来的?” “正是。” “郑大人有何吩咐?” “想必陈宣慰使已经听说,郑大人再过十余日便要再次起航了。” 陈祖义点点头。 “郑大人命我告知您,十日后您随征西船队同下西洋,王景弘王大人会护送您回到旧港,并助您剿灭施进卿。” 听到这里,马忠、牛二面露喜色。 陈祖义拱手道:“那替我谢过郑大人、王大人了。” “嗯,我会带到的。另外,郑大人说,他会全力助您远赴欧什么巴……” “欧罗巴。” “对对,欧罗巴。郑大人说,您需要的船只、人员、物资等,只管列一个单子,他会去尽力准备。” 陈祖义明白,这是朱棣在兑现自己的承诺。 “只是……” “千户,只是什么呢?” “只是时间比较紧,单子需要您明天上午列好,明日中午我来取。” “我当什么事呢,没问题,一个上午足够了。” 张通本来还担心时间太紧张,听到陈祖义这么说,心一下放了下来。 “好的,那我先回去了,明日中午我再来。” 陈祖义也不再留他,双方就此别过。 告别张通以后,陈祖义与牛二、马忠商议此事。 “你们都说说,需要什么呢?” 牛二答:“首先需要船,船要装备齐全,帆、舵、桅杆等都要有备用的。其次,需要金银铜钱,沿途需要购买补给,金银铜钱是硬通货。最后,需要水手、船匠、船医、账房、阴阳生等人,人不配齐,也没办法出发。” 陈祖义点点头,“不错,还有呢?” 马忠补充道:“还需要士兵,以及足够的兵器、盔甲等物,沿途艰险,一定会遇到海寇,需要有一战之力。” “对,这个肯定也需要。另外,要一些火器,火铳和黑火药多要一些。” 马忠笑道:“听闻神机营的火器天下无敌,我们也借机见识一下。” 牛二问:“将军,罗盘、海图一类的明细之物,还用列吗?” “都列上吧,免得给咱们漏了。” “那数量我写多少呢?” “嗯……我认为,此番西行,船队的规模不宜过大,四到五艘船为宜。” 马忠不解:“将军,这是为何?人数自然越多越好,遇到什么意外,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我是这么考虑的。船队过大则不利于指挥,且补给也是大问题,这次远航要寻找新的水道,不适合大量人员随行。” 牛二也有些担心:“将军,航行上来说确实如此,但我们还要带回六万金,船队过小运的货物估计很难赚回这么多钱。” “你放心,欧罗巴一地香料堪比黄金,没问题的。” 说到欧罗巴,牛二、马忠从没有听说过,只能都听陈祖义的。 “人员方面,问郑和要一部分即可,不能全部用大明的人,大部分需要从咱们旧港招募。大明的人,我用起来不太放心……” 对于这一点,大家意见一致。 “大致就这么多……对了,船需要特殊说明,帆要回回船的样式,要一些会用回回船的水手。” 陈祖义接着说:“牛二,你一会儿加个班,把咱们刚刚说的整理一下?” “哈?加班?”牛二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噢,就是说辛苦一下。”陈祖义解释道。 “为将军效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牛二朝马忠使了个眼色,“不像某些人,字都不会写~” 马忠一拳打在牛二肚子上,“我让你嘚瑟!” 牛二痛得直咧嘴。 陈祖义笑道,“别闹了,你们各自回房间吧,我也该休息了。” 牛二和马忠不再打闹,恭敬退了出去。 奔波了一整天,陈祖义也累了。 他静坐在床头,又不禁想起了旧港,不禁想起三叔和丽塔。 “唉,不管他们怎么样,我都要让施进卿加倍偿还!” 第二日。 陈祖义起床时,牛二已在门外等候。 单子已经写好了,有厚厚一沓,是牛二一宿没合眼的成果。 陈祖义接过单子,细细读了一遍。 内容之详细,远超陈祖义的想象。 以船舶为例,牛二不仅注明了数量、风帆样式等内容,连风帆材质、罗盘安装位置、旌旗款式等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还画了几幅草图,作为备注。 既迎合了陈祖义的个人喜好,也符合旧港一带的群众习惯。 陈祖义看得直点头。 “这是你一个人弄出来的?” “回将军,主要是我写的,当然,马忠也提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意见。” 陈祖义肯定地说:“不错,非常不错!直接把这个给张通。” “对了,你们昨天忙到什么时候?” 牛二回:“马忠刚刚去睡觉的,我写完以后便在门外候着了。” “好的,赶紧休息吧。单子给我,中午我拿给张通。” 牛二谢过以后,也回去休息了。 张通来拿单子时,两人依然在睡。 他先是谢过谢礼之事。 陈祖义能感觉到,张通是性情中人,言辞中的感激都是真情实感。 张通没有过多停留,拿了单子便回了船厂。 临走时,他拍着胸脯保证道:“陈宣慰使之事,张通一定尽力办好!” 张通走后不久,又有客人登门。 不是别人,正是廖星辰。 廖星辰带着四个仆人,怀抱肩扛地带来了诸多礼物。 其中包括夜明珠、玉白菜等稀世珍宝,还有二百两黄金及古玩瓷器。 “廖公子,您这是干什么呢?” “昨日将军走得匆忙,父亲给准备的东西您都没有带。老人家身子骨一般,未能亲自登门,便委托我把东西送来了。” 陈祖义看这架势,终于相信,老爷子真是把他作为真命天子了。 不然,一个算命先生,何必把压箱底的宝贝赠予自己呢。 “万万不可,这些东西实在太贵重了,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我被你所救,还收你财物,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廖星辰支开众人,向陈祖义低语。 “父亲已经认定,您是未来的正统,他的主意,别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还请将军收下。” 陈祖义觉得这东西收了不合适,又推辞了一番,但实在拗不过廖星辰,最后只能收下。 “陈将军,还有一事。” “请讲。” 廖星辰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后说道:“将军此番西征,可否带上我?” 陈祖义又惊又喜。 惊的是,廖星辰作为富家少爷,已下过西洋,且险些丧命,如今又想下西洋。 喜的是,此行又刚好需要阴阳官,廖星辰理论基础扎实,而且不死板。 陈祖义很欣赏廖星辰,若是放在后世,廖星辰便是那种他最喜欢的学生。 廖星辰看陈祖义迟迟不回答,以为自己的请求有些冒犯。 “将军,您若觉得不合适,不带我也没问题的。其实,父亲也不愿让我去,是我自己……” “怎么会不合适,你若愿意前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但……”陈祖义接着说,“廖老先生不同意,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不会的,父亲会理解的。”廖星辰欣喜若狂。 “那好,我去和郑和念叨一声,点名要带上你。这样,估计你父亲也不会阻拦了。” 廖星辰点点头,觉得这样甚好。 他原本设想,若是陈祖义能同意,自己乔庄成仆人,混进下西洋的队伍。 这样一来,自己可以正大光明的随行。 之后,两人又针对地圆说这一话题,聊了很长时间。 天色渐晚后,廖星辰才依依不舍离开。 第53章 回回船帆 郑和收到陈祖义的单子后,仔细翻看起来。 “五艘船,七十一人,一百两黄金,五百两白银,盔甲、火铳、火药若干。” 郑和一边翻看,一边念着关键词。 “景弘,这陈祖义并不像我想的那般贪得无厌,看来不需要讨价还价了。” 王景弘与郑和同为正使,回来后便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第二次下西洋。 他接过那一沓单子,也翻开看了看。 “确实,里边提到的东西船队都有,数量也不多,郑大人要不要先启奏陛下,然后再给陈祖义呢?” “陛下已有吩咐,陈祖义的要求若不过分,给他便是。” 郑和接着说:“既然你我二人都觉得没问题,便准备好后交给陈祖义。” “嗯,可以。” 王景弘表示同意后,看到了几处细节。 “郑大人,陈祖义要求船的船帆是回回船样式,船匠要能修理回回船的,水手也要会使用回回船的,这个怕是有点困难。” “哦?”郑和又把单子拿回来,确认了一下。 “水手中西洋回回人也有一些,估计能操作回回船,但船匠和船帆……确实有点困难。命人问问吧。” 王景弘回:“好,今日我便安排,备齐相关物品,招募陈祖义需要的人手,若有困难我们再商议。” 次日,龙江宝船造船厂。 船厂厂公看着郑和的手谕,面色凝重。 厂公之前司职于御马监,后受朱棣赏识,擢升为龙江造船厂厂公。 工部这边出人作为手下,协助厂公操办造船事宜。 厂公唤来负责工程和人事的小吏。 “我问你,回回船的船帆什么样子?” “禀厂公,小的年轻时在福建一带见过,回回船帆是三角形的。” “三角形的?倒是也不算稀奇。咱们能造回回船的船帆吗?” “呃……回厂公,咱们没有造过。” “三角形的船帆罢了,有何难的?” “我们的三角帆都是辅帆,而回回船的三角帆是主帆,软帆且没有竹撑。” “嘶……造不了吗?” “若一定要造,需要船匠们制作模型,测试后应该是能造出来的。” “造一艘出来需要多久呢?” “若是十丈的船,至少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郑和只给我七天时间!” 厂公破口大骂。 “唉……郑和这提的什么破要求!本来工期就紧,人手还不够,这又派活儿又抽人的,还让不让人干了!” 小吏只能胆战心惊地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说。 “还回回船帆,我看他就是宝船坐腻味了,想换个花样尝尝!也不知道我造船有多辛苦!” 厂公骂了半天,直到骂累了才停下来。 “那船匠呢,有会造回回帆的船匠吗?” 小吏不敢轻易回答,“禀厂公,小的需要回去了解一下。” “去,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我就在这儿等你!” 小吏一刻不敢耽误,快步回去,召开了所有工头。 每名工头又去询问手下的船匠。 大致询问后,小吏总算找到九个人。 “厂公大人,小的拢了一圈,共找到九人。” “九个?诺大一个龙江造船厂,三千个船匠,会造回回船帆的才九个?” 厂公气到有些发抖,“郑和可问我要十个!我不管,你明天要是给我找不来十个,你就给我滚回家去!” 小吏没有办法,战战兢兢应了下来。 他从厂公这里出来后,又把所有工头召集起来。 “你们刚刚可都点清楚了,会造回回船帆的还有吗?” 一众工头虽心有怨气,但也不敢表现出来,齐声回答:“没了。” “一个都没了?再找出来一个就行。” 工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吱声的。 刚刚已经问过船匠们一遍了,再问一遍结果还是一样的。 小吏急了,“你们现教也给我教一个出来呀!” 工头们还是不言语。 沉默许久后,一个工头突然说:“老七,你那儿不是有个回回船匠吗?刚刚你怎么说自己那儿没有呢?” 小吏和工头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老七身上。 “那回回船匠连话都不会说,还爱喝酒,昨夜宿醉后今早没有出工,我已经赶他回家了。” 小吏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请回来!请不回来,绑也得绑回来!” 老七不敢怠慢,带着三个工人就出发了。 还没有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把那回回船匠“抬”了回来。 这回回船匠被赶走以后,独自坐在路边又喝了一大壶酒,结果醉倒在路边。 老七一行刚出船厂,就碰到醉倒的回回船匠,赶紧把他带了回来。 十个船匠这就凑齐了。 第二日。 厂公当面向郑和、王景弘诉说难处。 “郑大人、王大人,不是我不愿意做,主要是对船帆的要求太高了!船匠们实在做不过来呀!” 厂公接着说:“即使我们今天就开始动工,最快,我是说最快哈,三个月!您再有十日就出发,造船哪儿来得及呀!” 郑和和王景弘也没有料到如此困难。 他们第一次下西洋时,遇到了不少回回船,但因为它们普遍较小,气势上就远输于宝船,他们并没有对回回船有过多关注。 他们原以为,回回人的东西不值一提,大明船匠肯定可以轻易造出来。 怎么办呢? 郑和微皱着眉头,“景弘,这如何是好?” 王景弘看着厂公,问:“你说呢?” 厂公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嗯……或者我们先……造好以后再去寻您……” 郑和又问:“那船厂有人能造出来吗?” 厂公赶紧点头,回道:“有有有,按照大人们的吩咐,十名能造回回船的船匠都被我找来了。您说巧不巧,刚好船厂上下不多不少,刚好十名!” 郑和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我这么大个船厂,费了半天劲才找到十个人。 “这十个人可是要随着我们一起走的,走了以后,就没人能造了,对吧?” 厂公哪里知道郑和的安排,一下傻了眼,“呃……那是造不了……” 王景弘心生一计,建议道:“郑大人,我有一计。” “快快说来。” “上次西征,我们在暹罗国补充木材,临时建造了一个船厂,那船厂估计还能用,而且当地往来回回人众多,定有能修船造船之人。” 郑和很快明白了王景弘的意思,“你是说,我们先派人去暹罗国造船,平定施进卿之乱后,再去暹罗国取船?” “正是!暹罗、旧港两地相距不远,那陈祖义也不会说些什么。” 郑和点点头,“行,派张通去跟陈祖义说一声吧。” 与此同时,大醉后的回回船匠在工地宿舍醒来。 “我不是在路边睡着了吗?怎么又回到宿舍了?” 一旁的工友虽然听不懂他说的回回语,依然热心地跟他比划:“你还不知道吗?要把你派到西洋去了?” 回回船匠睡眼惺忪,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傻傻地问:“哈?” 第54章 启航 回回船匠名叫克里木,早年间是商船上一名水手,专跑天方(今麦加)—泉州一线。 后来,大明海运政策趋紧,彻底“海禁”以后,克里木被滞留在了泉州。 说来也怪他。 在商船驶离泉州的最后一日,他因为宿醉错过了最后一班船,只能留在泉州。 好在他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 既然走不了,他便决定留在泉州,在沿海商船上谋了份差事。 随着“海禁”越来越严,沿海的商贸也被逐步叫停。 克里木机缘巧合下,习得一身造船的本事,落了个匠籍。 下西洋工作开始筹备后,他被从福建调往南京的龙江造船厂。 客观上来讲,克里木是很有工匠天赋的,虽然从业时间不长,但手艺丝毫不输老师傅。 但因为汉语说得不好,跟汉人船匠配合不畅,同时他又饮酒,饮食上不加禁忌,被回回船匠们唾弃。 克里木在船厂的工作并不顺利。 所以,被船厂开除,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 只是没想到,又被稀里糊涂送了回来。 好在克里木生性平和,又孑身一人,既然让去西洋那就去吧,起码管吃管住。 不久,十个船匠被集合起来。 小吏跟他们简单描述了事情经过,告知他们将会被派往暹罗国船厂。 在暹罗国造好船后,要随陈祖义前往古大秦一地。 小吏让他们各自收拾好东西,然后托人给家里传个话。 当晚,十个船匠跑了八个。 厂公得知后,派人抓回来六个,剩下的两个船匠怎么也找不到,只能随便找了两个船匠凑数。 随后,船匠们被软禁起来,准备之后“押”往暹罗国。 其他船匠满脸愁容,每日滴米不进,而克里木吃了睡睡了吃,天天抱着个酒坛子,醉生梦死。 造船的事情,张通也告知了陈祖义。 陈祖义自知是向别人讨东西,所以都随着郑和的安排来。 同时,他把廖星辰的事情讲给了张通。 张通拍了拍胸脯,“陈宣慰使,您放心,这事情我一定帮您办妥。” 又过了两日。 廖府中,一个宦官拿着郑和的手谕前来要人。 廖老爷子与二儿子面对面相坐,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辰儿,事已至此,为父也就不拦你了。” 老爷子眼中不禁流出两行浊泪。 “虽然陈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但西行之路危险,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说罢,廖老爷子转身离开。 “该收拾的东西提前准备准备,别到了西洋才想起来忘了东西。” “知道了。” 廖星辰的心情也十分复杂,既有如愿后的窃喜,也有离家的不舍。 看着父亲满头的白发,廖星辰也不禁动容。 他心中暗暗发誓,此行一定要做出一点名堂,不辜负父亲对于自己的希望。 临出发的日子里,并没有太多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发生。 郑和、王景弘的全部精力,都用在筹备第二次下西洋中。 陈祖义所需的人、财、物,除了船只外都已备齐,张通带着他做了交割。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陈祖义需要的七十一人,郑和还派了一名宦官随行,陈祖义心里清楚这是派来监督他的。 而这位宦官,陈祖义也不算陌生。 他还在旧港时,正是这名宦官作为使者,传达了郑和的邀约。 对,就是那名内官监监丞。 陈祖义见过了这七十二人,多数心不甘情不愿,一看都是官府逼迫来的。 陈祖义虽心有不忍,但想了想肩膀上的这颗脑袋,便硬了心肠。 此外,陈祖义命牛二和马忠,将廖家送来的东西退了回去,但廖老爷子无论如何都不收。 双方几番拉扯后,终于达成协议。 所有物品折为一千两黄金,赞助陈祖义这次西行。 西行所得收益,除去六万金的目标收益外,其余收益按比例分给廖家。 这件事情办妥后,陈祖义让牛二、马忠,将手中钱财换为实物,以图回到旧港先赚他一笔。 牛二比较熟悉物价,在南京城中反复比价后,最终确定采购铁锅、茶叶、丝绸、中药等物品。 购买数量之多,震惊了整个南京。单铁锅一项,就采购了足足五千口。 要知道,在大明并不值钱的铁锅,在旧港能卖到足足一两白银。 采购之余,牛二在秦淮河畔两次驻足,面对莺莺燕燕,他最终也没有踏出那关键一步。 对于这批货物,郑和是满口怨言。 船队人员众多,本已装得满满当当,还得再想办法塞下陈祖义的东西。 为此,他临时征用了一艘民船,这才把那五千口铁锅装了进去。 陈祖义大部分精力都在筹备航行中,此外,他会抽时间拉拉弓,找找感觉。 他每日早晚各练半个时辰。 每次,他都是先拉一把弓,待气力耗尽之后,再耍两下腰刀。 但前辈始终没有附身,他的刀法颇为滑稽,好似儿戏。 虽然功夫没有习得,但体力明显好了很多。 之前,他每次拉弓必然手抖、腿酸,如今大为改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前赶着,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出发的日子。 永乐五年九月十三日(1407年10月13日),郑和船队第二次扬帆起航。 起航仪式隆重浩大,当日鼓声震天,旌旗招展,文武百官皆来送行。 朱棣亲自出席并发表讲话,言辞中表达了对于征西船队的美好祝愿,叮嘱船队将士要注意人身安全、维护大明形象,当然,也着重强调要和西洋诸国增强友谊,共创大明朝贡圈的繁荣稳定。 文武百官、船队将士、各国使者反馈热烈,纷纷表示,将牢记陛下的嘱托,一定将陛下的和平愿望传到整个西洋。 启航仪式,在欢快、祥和的气氛中缓缓落下帷幕。 在众人的欢送中,郑和船队踏上了第二次下西洋的征程。 船至松江府,船队分为两队,分别前往占城国(今越南南部)和琉球国(今琉球群岛)。 陈祖义一行在琉球国的船队上。 松江府外海上,陈祖义和占城国使者德华达曼自此别过。 “兄长,你我虽然接触时日不长,但一见如故,能认您作为兄长,实乃我三生之幸!” “贤弟言重了,以后有机会,来旧港玩儿!” 德华达曼一愣,这是邀请我出使旧港吗? 陈祖义反应过来,后世的客套话在这里有些不合适。 当时的旅游业还很不发达,不通过官方途径,德华达曼是来不了旧港的。 “兄长,待您西征归来后,我定启奏国王出使旧港。” “好。” “你我二人就此别过,弟弟预祝您西行顺利!我们来日再聚!” 陈祖义朝德华达曼拱了拱手,“再会!” 看着德华达曼的船逐渐消失在地平线,陈祖义心中一阵莫名的伤感。 占城国算得上南洋大国,而大国使者普遍不待见陈祖义。 这让陈祖义很珍视与德华达曼的关系。 但这刚刚建立起来的联系,仅仅维持了十日,以后就要天各一方。 第55章 监丞李兴 随着距离大明的土地越来越远,陈祖义感到船上的气氛也逐渐沉重。 连着两日,牛二、马忠没有陈祖义闲聊过。 有一次,牛二碰到陈祖义,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便将目光挪到别处,像是犯了什么错误。 陈祖义叫住了牛二,问道:“你见到我躲什么?” 牛二回:“将军,小的心里只觉得有些沉闷,怕扰了将军雅兴,便没来主动找您。” “你去把马忠也叫来。” 牛二领命后,很快叫来马忠。 “我问你二人,这两天是有什么事,怎么总躲着我?” 牛二和马忠互相看了眼对方,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牛二弱弱地问:“将军,您说旧港那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陈祖义轻叹了口气,立刻明白了原委。 “我们离开旧港数月,估计……施进卿早已痛下杀手,怕是旧港已经血流成河了。” 说完,陈祖义又想到了三叔、丽塔等,又一次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牛二眼中泪花闪动,看了眼陈祖义,也看了眼马忠,不再说话。 陈祖义也沉默了了许久,迟迟不能开口。 “是想起什么亲人了吗?” “小的是想起将军府的朋友。”牛二回,“在大明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事情都抛在脑后。如今启程返回旧港,一历历画面浮现眼前,估计他们已经……” 马忠不似陈祖义二人这么感情细腻,提到施进卿,他心中更多的是愤怒。 “将军,我以项上人头担保,等到了旧港,一定要生擒施进卿,给军中的弟兄们报仇!” 牛二眼中也闪出一阵光,情绪也亢奋起来,“施进卿捉回来以后,我也一定要踹他两脚。” “呃……如此深仇大恨,你踹两脚就完事儿了?” 马忠语气中含有几分鄙夷。 “砍头、剥皮一类的事情,还得你来,每次我看人断手断脚,都觉得场面恐怖,不忍作呕。” “男子汉大丈夫,连人都不敢杀,算什么男人?” 牛二急了,“我怎么不是男人了?马忠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不是男人了?” 陈祖义白了牛二一眼,言语轻佻,“郑和派过来的那个监丞,李兴,那就不是男人……我的意思,你懂不?” “嘿!好你个马忠,拿我跟李兴比较!” 牛二本就是大嗓门,又被马忠气得够呛,没忍住大喊了出来。 面对这二人的日常拌嘴,陈祖义再次出来当和事佬,“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两人都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房间外,一阵脚步声缓缓逼近,一阵尖锐的声音想起。 “呦,咱家这是得罪了哪位了不得的人物?” 陈祖义心头一紧,好家伙,把李兴给招来了。 李兴,内官监监丞,郑和手下工作多年,颇得郑和赏识。 在郑和面前,李兴正气凛然,一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样子,但在旁人面前,假借郑和威名,欺压手下,吃相极其难看。 此次西征,郑和委派李兴一同前往,名为帮助陈祖义,实为监视陈祖义的一举一动。 陈祖义明白郑和的用意,但有一个问题他想不清楚。 李兴虽然擅长仗势欺人,但却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宦官。 用他监视自己?若是自己真有二心,一只手都能灭了李兴。 “陈宣慰使,咱家能进去吗?” 陈祖义回道:“李监丞吗?我与手下二人在商讨要事,不太方便呀。”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马忠怒目而视,拍案而起道:“小李子,你是没长耳朵吗?” 李兴眯着眼睛斜了马忠一眼,并不理他,而是对着陈祖义说:“陈宣慰使,有什么问题吗?” 陈祖义面露愠色,不悦地说:“李监丞,你这不太合适吧?” “陈宣慰使,您和郑大人说好的,凡事都不会避讳着我,对吧?” 陈祖义咬紧后槽牙,点点头。 李兴这幅模样,正是他印象中最标准的太监模样。 陈祖义心想,若不是现在还在大明的船上,定要把这李兴吊起来打! 李兴昂着头走了进来,“都坐吧~” 陈祖义给马忠使了个眼色,让马忠坐下来。 马忠憋着一肚子火气,目光中的怒火似乎要吞噬掉李兴,但碍于陈祖义的命令,乖乖坐了下来。 “既然提到了我,我自然是要洗耳恭听。” 李兴一脸阴笑,笑得陈祖义心里直犯毛。 “牛总管,刚刚是您叫的我吧?” 牛二倒吸一口凉气,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控制一下自己的音量。 “正是。”牛二的大脑飞速运转,“刚刚马千户说,虽然郑大人没在这支船队,但李大人定能带领大明官兵夺回旧港。” 李兴皮笑肉不笑地说:“杂家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带兵打仗,那得看陈宣慰使和马千户的。” “再者说了,这船队上下,除了随行的七十一人听我的,剩下的可都不归我管~” “不过,你们也别担心。郑大人虽然不在,王大人在也是一样的~” 李兴嘴中的王大人,便是王景弘。 王景弘和郑和同为正使,也有调兵遣将的权力。 陈祖义听闻,郑和因有要事,率领一支船队先奔占城国而去,讨伐施进卿的任务交给了王景弘。 王景弘是正使,又是靖难中的功臣,也有第一次下西洋的战斗经验,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监丞,但我听说王大人这是第一次领兵?” 听到陈祖义的问题,李兴悠悠回答道:“那是你不了解王大人,有王大人在,旧港定会帮你夺回来的~” 得,说了跟没说一样。 “嗯……李监丞,你为何愿意随我西征呢?” 李兴突然严肃起来,朝上方拱手道:“郑大人有令,随陈宣慰使出使古大秦,乃是当今圣上的旨意,能为圣上分忧,是我等的福分!能为圣上做事,为郑大人做事,李兴心甘情愿,万死不辞!” 陈祖义内心不忍作呕,朱棣、郑和又不在跟前,在我面前表什么忠心。 但陈祖义面色平静,随口道:“李监丞赤心肝胆,想必郑大人、圣上一定对您另眼相看。” 李兴对此十分受用,微微点了一下头,不自觉说出心中所想:“若是这次司礼监少监的位子,上次能交给我,那我也不必……” “不说这些,陈宣慰使,夺回旧港一事,你完全不用担心,交给王大人就好。至于西征的所有事宜,务必让我知晓。我带来的七十一人,调拨使用,也必须征得我的同意。您明白吗?” 马忠不乐意了,指着李兴的鼻子破口大骂:“给你脸了!还征得你的同意?也不站起来撒泡尿试试!我家将军行事,自有打算,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李兴也不生气,等马忠说完后,缓缓开口。 “混账东西,让你说话了吗?” 马忠抬手便要打,被陈祖义一把摁住。 “陈宣慰使,你管教下属果然是有问题,不然也落不下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牛二也听不下去了,“嘶……李监丞有些欺人太甚……” 陈祖义另一只手又摁住牛二,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刚开始陈祖义尚能装出一副笑脸,现在也快绷不住了。 “李监丞请回吧,我管教下属无方,我这两个手下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怕是对您不利。” 陈祖义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只希望李兴能知难而退。 李兴不然,接着说:“陈宣慰使,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明白了吗?” 第56章 琉球国 李兴如此嚣张,陈祖义内心已按耐不住,但理智告诉他,此刻决不能轻举妄动。 他没有做声,颤抖着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李兴拂袖起身,“明白就好,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狂笑着走出房间。 待李兴走后,马忠不甘心地问:“将军,这你都能忍吗?” 陈祖义回:“我当然忍不了。” 马忠这才面露一丝笑意,低声道:“那我今晚做了他?” “不可。” “我保证不留下一丝痕迹,连李兴的尸体也不会留在船上。” “不可。” 马忠问:“将军!这李兴已经骑在您头上那什么了,不能再忍呀!” 陈祖义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吩咐道:“牛二,倒三杯茶。” 虽然船上有点摇晃,但因为船只体型较大,跟旧港的船相比,还是平稳不少的。 牛二很快倒好了茶,陈祖义给马忠、牛二各让了一杯。 “先喝茶,喝完再说。” 陈祖义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沫,泯了一小口。 马忠可没什么心情喝茶,直接将茶水倒入嘴中。 茶水滚烫,烫到他本能地吐了一地。 “将军,我现在没有心情喝茶。” 陈祖义没理他,又自顾自地泯了一口。 “我问你,杀了李兴以后,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杀了李兴后,我打算潜回旧港,手刃了施进卿。” “李兴若是平白失踪,你我都脱不了干系,我们怎么到旧港呢?” “那我们离开船队,寻一艘商船回去。” “且不说沿途艰险,就算我们能逃回旧港,又怎么除掉施进卿呢?” “我乔装打扮,混入施进卿官府,亲自手刃了他。” “然后呢?” “然后改旗易帜,旧港还是将军您的!” “那王景弘、郑和若是来讨逆,你打算如何?” 马忠并没有想那么远,每一个问题都是随口说说,问到这里,他也有些词穷。 “大不了就和他们鱼死网破!” 陈祖义眉头一皱,不满地说:“你是带兵打仗的人,动不动就鱼死网破,你倒是不怕死,死后的事情就不管了吗?” 马忠被陈祖义训到不再说话。 他心里也清楚,他们现在需要大明的帮助,不能乱来。 只是那李兴欺人太甚,让他乱了心智。 “既然寄人篱下,就得有个寄人篱下的样子。正所谓心急喝不了热茶。” 陈祖义呷了呷嘴,“等踏上征西之路后,李兴是死是活,谁又能知道呢~” 马忠所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牛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接话道:“古有韩信受胯下之辱,今有大将军礼让李兴,后世一定传为一段佳话!” 陈祖义“噗”得一声喷了出来,“牛二,你捧臭脚的习惯尽快改了!” 马忠听完陈祖义这番话,心中的怒气已经减去了大半。 “将军,刚刚我被怒气扰乱了心智,还望将军莫要责怪。” “没事儿,这李兴确实欺人太甚,等离了船队,自然有他的好果子吃。” 牛二这时问到:“将军,李兴虽然气盛,但并不蠢,他难道不怕我们秋后算账吗?” 牛二的话提醒了陈祖义。 李兴既然能得到郑和信任,奉命来监视自己,那肯定不能把他想得太简单。 “不怕秋后算账……”陈祖义喃喃自语,“问题怕是出在那七十一人身上……” 自松江府开出十五日后,王景弘带领的船队到达了琉球国。 琉球国,位于今日本琉球群岛。 其处四山合抱而生,山岳高耸,四山分别名为翠麓、大崎、斧头和重曼,其间丛林密布。 当地气候四季常热,又因土壤肥沃,谷物长势喜人。 当地居民身穿花印布制成的大袖衫连裤,能习读汉语,喜好古画、铜器。 船队靠岸时,琉球国国王率领各部落酋长,在码头列队欢迎。 王景弘宣读了诏书,对接行的国王、酋长们依次进行了赏赐。 当然,王景弘也完成了最主要的任务,把琉球国使者送了回来。 船队上下受到了热烈欢迎。 王景弘与少数随行人员,在王宫中小住了两日。 船队的水手、官兵们,补充了淡水、食物以后,便整日在城中闲逛。 一方面,想顺便做掉生意,赚点盘缠,另一方面,禁欲了十几日,他们也想在风月场所快活一番。 陈祖义也没闲着。 之前在应天府(南京)买的铁锅、茶叶等物品,也趁机销售了一部分。 琉球国盛产沙金、硫磺、珍珠和玛瑙。 陈祖义以一两黄金十口铁锅的价格,换来了沙金、硫磺、铜器等物品,赚来一百余两黄金。 茶叶、丝绸等物,也赚到一些差价。 算账以后,共计入账二百余两。 牛二算完账以后,罗列出明细、总计,并将账本交给陈祖义。 看到赚了钱,陈祖义自然是开心,但他心中也多了一丝担忧。 “这趟贸易,咱们在没有船只折旧、人力成本的情况下,才勉强挣得二百零七两黄金,六万金……什么时候才能挣够呢?” 牛二在一旁只是听着,没有作答。 在牛二看来,这个问题几乎无解。 “廖老先生一户便资助了一千两黄金,若是再有五十九户,咱们便是完成任务了……” “唉,这不就干回了海盗的老路……” 陈祖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招呼众人将物品又搬回船上。 王景弘的船队,走的是琉球国—吕宋国(今菲律宾)—爪哇国—旧港的路线。 陈祖义本计划一边走一边贸易,离开吕宋后再让七十一人先行前往暹罗国。 但眼下,东南亚的贸易也挣不到太多钱,还不如让他们先去暹罗国,提前准备船只的事情。 陈祖义打算明天启程时,跟王景弘表明自己的想法,让七十一人的队伍先前往暹罗国。 货物都搬回船上后,马忠忽然提议:“将军,您想去海边走走吗?” “嗯?”面对马忠这有些奇怪的建议,陈祖义并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距离这边不远,就是您当时遭遇倭寇的地方……”马忠欲言又止,“我已来过两次,但……依然没有夫人和少爷的下落……” 一瞬间,一副血腥的画面在陈祖义脑中突然浮现。 一名倭寇,双手双手高举着倭刀,朝自己砍来。 他的身边,躺着两具尸体,虽然陈祖义不认识,但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是自己的双亲。 “将军,您在听我说话吗?” 陈祖义被马忠从回忆中唤醒,恍若从梦中惊醒。 “带我去出事的地方看看吧。” 第57章 琉球残影 海滩边,夕阳西下,海风徐徐吹来,不时能听到海鸥的叫声。 “将军,西边为海,东边为悬崖,不远处有一座十余丈高的门型巨石,就是这里吧?” 陈祖义与马忠慢慢走在海滩上,陈祖义眼前不自觉闪出那副奇怪的画面。 马忠看到陈祖义没有回答,便不再说话。 …… “祖义,快逃!” “不行,要走一起走!” 陈祖义的娘子,肖婉晴正被一名倭寇摁倒在地,放声大喊,让陈祖义快点逃走。 陈祖义没有兵器,手中拿着一把菜刀,正与倭寇们对峙在一起。 “我跟你们拼啦!” 他一边高喊,一边与一名倭寇扭打在一起。 但他明显不是对方的对手,只见敌人倭刀一挥,便把他手中的菜刀打飞。 陈祖义不管不顾,挥着拳头便要和对方拼命。 倭寇笑了,慢慢收起了刀。 是的,陈祖义在他眼中,连刀都用不上。 倭寇只是一歪头,就躲开了陈祖义的拳头。 因为没有打中敌人,陈祖义暂时失去了重心,倭寇顺着他的胳膊轻轻一扯,陈祖义便踉跄摔到一旁。 这一幕滑稽的景象,惹得在场的倭寇们哈哈大笑。 摔倒陈祖义的人也颇为得意,朝陈祖义挥挥手,示意他再来。 陈祖义爬了起来,顺手抄起一把椅子,便朝倭寇丢了过去。 倭寇也不躲闪,一个拔刀斩,将椅子一劈为二,椅子的残骸遮挡了倭寇的视线。 但攻击并没有结束。 陈祖义不知从哪里抄起一块儿磨刀石,重重拍在倭寇的脸上。 一股鲜血从倭寇的眉间流出,但却没有听到他发出一点声音。 倭寇镇定地用刀柄捅在陈祖义肚子上,痛得陈祖义连退几步。 倭寇们看到同伴受伤,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助,反而笑得越来越大声。 这是对于同伴的嘲笑。 那名倭寇急了,他双手紧握倭刀,朝陈祖义砍来。 这一幕,深深印在了陈祖义的脑海中。 此刻,一遍又一遍出现在陈祖义的眼前。 倭寇只顾着砍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脚边的尸体,不小心被尸体磕到了脚。 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陈祖义身后。 “祖义,跟我走!” 陈祖义听得出来,这是三叔的声音。 一番搏斗以后,陈祖义明白,面对这群穷凶极恶的倭寇,自己毫无胜算。 “祖义,快跑!以后给我报仇!” 倭寇觉得吴婉晴过于聒噪,一拳将她打晕。 三叔抓着陈祖义的胳膊,就往外拉。 倭寇们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在,便一窝蜂朝着他们的方向涌来。 陈祖义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和三叔夺门而逃。 他们也顾不上海上的滔天风浪,一头扎进了暗无天日的海水之中。 “以后给我报仇!” 娘子的嘶喊声,在陈祖义脑中一遍遍回荡。 …… 陈祖义回忆起这一切,两行热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马忠,待我们再次回到此地时,一定要荡平倭寇,为夫人、少爷报仇!” “马忠领命!” 两人在海滩边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才移步船队。 …… 陈祖义返回船队的时候,一名总角少年回到家中。 “母亲,今天大明的船在码头靠岸,孩儿专程去码头看了,好不气派。” 茅草屋中,一名妇人回应道:“跟你说了不要乱跑,怎么又跑出去了。” 少年接着说:“孩儿听说他们在卖一些新奇玩意儿。” “哦?都有些什么稀奇玩意儿,说来听听。” “有茶叶、丝绸,还有……还有那种大铁锅,一口锅的饭能够二十个人吃!” 妇人笑了,“净胡说,哪有那么大的铁锅!” “真的呀!”少年有些不悦,“就是嘛!若不是要卖一钱黄金,我就买回来让你看看!” “好好好,为娘信了,行吗?” 妇人的脸庞粗糙,但是言语中却满是温柔。 “娘,今天……他们又欺负我,说我是没爹的杂种……” “他们都是乱说的,不要理他们。” “娘,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呢?” 妇人肯定地说:“我和你爹爹约好了,等你成年的时候,他就开着大船来接我们!” “那我怎么才能认出来,哪个是爹爹的船呢?” “璞儿,你爹爹的船,船头会挂着一个大大的‘陈’字!” …… 陈祖义所乘坐的大船,船头高悬着“王”字旗。 西洋诸国看到船旗,就知道是太监王三宝来了。 众所周知,郑和别称“三宝太监”(又称“三保太监”),但王景弘同样被称为“王三宝”或“王三保”。 鉴于当时下西洋的宦官,还有称侯显为侯三宝的,笔者严重怀疑,“三宝”或“三保”是对于下西洋太监的统称。 后世因为推崇郑和,再加上明末《三宝太监西洋记》的出版,让“三宝太监”的名号变为郑和的专属。 笔者并不赞同这一观点,甚至对于郑和的原名“马三保”都产生了疑问。 《明史》中记载“郑和,世所谓三保太监者也”,这里的真实性还有待商榷。 再说回陈祖义。 陈祖义没有把“陈”字旗高挂船头,名为“璞儿”的少年也未与他相认。 王景弘的外事活动结束以后,船队起锚扬帆,赶往下一个目的地,吕宋国。 陈祖义向王景弘面述了自己的请求,同意让李兴带着七十一人的队伍先行前往暹罗国。 李兴、廖星辰等人,与陈祖义告别以后,直奔暹罗国而去。 李兴刻意隐瞒了一个情况,途经松江府、琉球国时,所谓的七十一人队伍已经逃走了小一半。 特别是会造回回船帆的船匠,只剩下两人。 李兴本想找机会,把锅甩给陈祖义,但没想到这么早就要分头行动。 思前想后,李兴决定现在什么都不说。 回回船匠克里木,看着身边人一个个逃走,完全不为所动。 有吃有喝还有住,除了酒不够喝外,他觉得没有任何坏处。 在琉球国,他还在风月场所消费整整两日,一口气花光了所有预算。 同行的年轻小伙子们,都赞叹这老家伙真不是一般人。 分别以后。 之后的一个多月,王景弘的船队在吕宋国、爪哇国送回了各自使者,也进行了赏赐以及外事活动。 驶离爪哇国,旧港已经近在眼前。 第58章 铁军 旧港,远郊。 几间简易茅草屋旁,是一排炼铁的土高炉,土高炉的烟囱上正冒出滚滚白烟。 打铁房中,十余名铁匠正在劳作,他们三人为一组,相互配合,一根根炮管在捶打下逐渐成形。 旗校阮铁是这里的负责人。 混江龙一战中,他身负重伤,身体调养好后,被陈祖义安排在这里,从事火器研发工作。 旧港沦陷时,阮铁正带领二十余人,在此处搭建土高炉。 施进卿的部队路过此地,对他们进行了简单搜查,认定他们只是普通匠人。 士兵们抢走了粮食和一些值钱玩意儿,便匆匆离去。 火器研发小队,得以生还。 人虽然活下来了,但火器研发的工作并不顺利。 最开始,阮铁以箍木桶的方式,命令工匠们先锻打细长的铁板,再将铁板用铁条箍紧,最后将一端捶打密封,形成炮管。 炮管的气密性一开始没问题,但坚固程度却十分一般。 开炮试验时,炮管使用不到三次,就有漏气现象,火药的推力大打折扣。 多次尝试,结果依然如此。 其实这个思路是没问题的,但受限于工具及工匠们的手艺,箍木桶没能成功。 失败以后,阮铁开始尝试铸造。 铸造时,先用大块儿石蜡制成炮管的样子,再在石蜡表面抹上一层厚厚的陶土。 随后,用大火烤制陶土,这样既能硬化陶土,又能让石蜡液化流出。 烤制以后,便得到一个陶制模具,就可以往里边浇筑了。 将粗铁放入土高炉中,高温融化成铁水,随后将铁水灌入模具中。 待铁水彻底冷却,敲掉模具,就能得到铸好的铁炮。 铸造出来的铁炮,坚固程度大大提升,多次使用以后也没问题。 非要说瑕疵,冷却时都是炮口朝下,炮底朝上,铁水中的杂质一般漂浮在最上边,所以在炮底处集聚。 结果,全炮最脆弱的地方,恰巧是炮管尾部。 如果炸膛的话,结果不堪设想。 铸出三门铁炮后,阮铁遇到了原材料不足的问题。 首先是石蜡不足,没有石蜡便不能制作模具。 其次,经过多次试验,火药也所剩无几。 因为施进卿的部队占领了城镇,石蜡、硝、硫磺等物品都很难获得。 实际上,得知陈家失守的消息后,这支研发小队对于以后的去向也十分动摇。 正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施进卿的部队占领当地后,民众苦不堪言。 被征召的士兵,都是自备武器、干粮,报酬全靠自己去抢。 占领地情况如何,不需多言。 士兵们烧杀掳掠过于严重,民声载道,居民与士兵间起了多次冲突。 梁道明担心再激民变,匆匆派来接管官员,并增加当地的军事力量,这才将冲突力压下来。 期间,阮铁率领小队成员潜回城中,以期救回家人。 途中,他们与俩伙**遭遇。 **们要么大醉初醒,走直线都费劲,要么肩扛手提战利品,连武器都不带。 双方遭遇之后,科研小队果断干掉敌人。 自此,“铁军”的名号在城中传起。 传闻中,铁军首领为陈祖义心腹,爱民如子,在四处招募勇士,准备找梁道明、施进卿清算。 神奇的是,梁王派来的指挥使偏偏在这个时候意外身亡。 一时间,谣言四起,梁王政权的官员们人人自危,甚至私下还想搭上铁军的线。 仁人志士们四处寻找铁军,希望能大旗一举,带领沦陷区百姓,一起赶走梁王政权。 说回阮铁这边。 此时,他正在茅草屋中,扇着蒲扇,喝着椰子酒。 旧港一地常年湿热,加之长时间在火炉旁工作,水分流失实在严重。 一名手下快步走来,在门口请示:“旗校,我有事禀报。” “进!” “什么事,匆匆忙忙的?”阮铁又盛了一碗椰子酒,端给手下,“喝点,慢慢说。” “好消息!” 手下接过酒碗,也没有客气,两口便将碗中酒喝干。 “天大的好消息!” “你别光顾着喝呀,快说说什么好消息?” “大将军没死,大明的皇上不仅放了大将军,还封大将军当什么旧港宣慰司!” 阮铁眼中顿时闪出两道亮光,问道:“此话当真?你是听谁说的?” “城里都传开了!说是占城国来的商人说的,说过不了多长时间,大将军会带着大明的官兵收复旧港!” 阮铁还是心有疑惑,郑和既然抓了大将军,大明皇帝没理由放了呀。 “为什么呢?郑和可是把陈家军都打光了,现在他主子反倒给大将军又封官,又给人的。” “那个商人说,施进卿截了古里国使者的船,还栽赃给大将军,结果……” 手下说得口渴,又给自己盛了碗酒。 “怎么又喝上了?” 手下喝完后,抹了嘴巴,接着说:“结果古里国使者没死,还了大将军清白,大明皇帝一怒之下,把施进卿的女婿丘彦成给砍了!” 听到这里,阮铁眼眶中顿时充满热泪,捶胸顿足道:“老天开眼呀!” 但很快,阮铁强行按捺住激动的内心,颤抖地说:“铁柱,把大家召集过来!” 铁柱走出茅草屋,大喊道:“大家伙都过来,旗校有事吩咐!” 正在干活的匠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陆陆续续围拢了过来。 铁柱兴奋地告诉大家:“听说了吗?大将军快回来了!” 这句话犹如重磅炸弹一般,在匠人们中间炸开了。 “真的吗?” “大将军不是归西了吗?怎么……” “小铁柱,说话可要负责,这话可不是乱说的!”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问到铁柱根本回答不过来。 阮铁从茅草屋中走出来,示意大家安静。 沸腾的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 “听到这个消息,我跟大家一样震惊。大家都知道铁柱的为人,这种话他是不会乱说的,咱们都安静,让他把前因后果给大家讲一遍。” 铁柱清了下嗓子,又把事情跟大家复述了一遍。 有人惊喜,有人哭泣,有人质疑,大家纷纷发表意见,又乱作一团。 “大家安静!安静!” 阮铁费力呼喊着,人群终于又一次安静下来。 “不管事情是真是假,但可以确定的是,城里现在已经乱作一团!现在,正是我们夺回将军府的最好机会!”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经历了亲人被屠、家财被抢的悲剧,复仇的种子早已在心中埋下。 他们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今天,机会终于来了! 众人莫不举手同意,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现在,大家分头去通知,让弟兄们抄上家伙,今夜三更,将军府正门,铁军要一举夺下将军府!把梁道明、施进卿的人赶出去!” 众人拱手道了一声“好”,便四下散开。 第59章 施进卿也在府上 将军府,厨房内。 厨子蔡井福正在洗菜。 他是将军府的厨师,已在府上工作多年,将军府刚建好那年,就在后厨帮厨。 将军府被攻破那天,因为饭做得好吃,捡回了一条性命。 如今又干回了老本行。 蔡井福虽然在忙碌,厨房里的其他三人却在闲聊。 “听说了吗?占城国的一个商人,说陈祖义没死,施进卿的女婿丘彦成还被砍了!” 说话的那人故意压低了声调,怕蔡井福听到。 其他两人,一人也有听闻,另一人则是第一次听说。 “真的假的!陈祖义要是没死,那……” 他们听闻陈祖义凶狠残暴,动辄剥皮挑筋,断人手足。 自己要是落到陈祖义手里,那肯定遭老罪了! “也不知真假,不过城里已经都传疯了!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还听说,那占城国商人,已经被关押在咱们府上的地牢内,施大人现在也在府上,准备亲自审问他……” 其余两人面露惊讶之色。 “什么!施大人现在在府上?” 说话的小伙子,神秘兮兮地“嘘”了一声。 “白天我去送饭,听看门的人说的,专门过来审问这个商人的。” “既然施大人来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施大人什么时候错过?你们说是吧?” 小伙子摇了摇头,说道:“如果那商人说的是真的,大明皇帝已派兵征讨旧港,我们都没好果子吃的……” “唉……逍遥日子这才过了几天?就要结束了?” “还有铁军那伙人,要不是被他们偷袭,咱们兄弟三个怎么会被罚在这里当伙夫!” “就是!” …… 这三个人闲聊时,蔡井福已经完成了洗菜、备菜的工作。 一阵忙碌之后,他停下手中的工作,伸了个懒腰。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看到蔡井福怠慢了工作,瞬间发飙。 “蔡老头,给你脸了是吧,活儿干完了吗?就歇了!” 说着,他气冲冲走到蔡井福面前,抬腿一脚,将蔡井福踢得退后两步。 其他两人也来帮腔,“蔡老头,跟你说多少遍了,留你一条命给我们做饭,是你的福分,别不识好歹!” “再不快点,信不信我抽你!” 蔡井福看起来本分老实,连忙道:“明白,明白,我这就干活……” 这三个**,本来是被罚来给大家做饭的,他们到厨房后,发现有蔡井福在,索性当起了监工。 全府上下,百十来号人,所有饭菜都由蔡井福一人完成。 但**们怕他在饭菜里动手脚,轮流看着他,每加一味调料,都要仔细检查。 蔡井福每天低声下气,受尽他们的欺负,却从来没有反抗过。 “老蔡,不是我们说你,回头老爷们生气了,不得拿你是问吗?我们这是为你好。” 欺负完蔡井福后,他们还不忘往回找补。 蔡井福连身上的脚印都没有拍,便赶紧来到灶台前,起锅烧油。 三人看到蔡井福老老实实开始做饭了,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对了,蔡老头,之前跟你说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蔡井福忽然愣在了那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措和恐慌。 “问你话呢!” 蔡井福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正在听。 “小妮的事情……蔡老头,把小妮送到我家来,给我当个通房丫鬟,总比跟着你好吧……” “你想想,我家老爷子年轻时也是梁王身边的人,送到我家,起码吃得饱穿得暖,万一她表现的好,纳她当个小妾也不是问题。” 带头的**眉飞色舞地说着,言语中尽是轻佻。 小妮是蔡井福的女儿,也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蔡老头把头转向另一侧,避免自己的目光与他发生交集,两行浊泪已经流了下来。 “蔡老头,说话!” 一个**上前,揪着他的头发。 “我老大是给你面子,换了我,直接带弟兄们去与小妮云雨一番,还问你意见?” 说罢,他一边按着蔡井福的头,逼着他点头,一边狂笑了起来。 蔡井福还是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三个人还无耻地当着他的面,聊起了小妮的长相、身材,言语下流,龌龊至极。 蔡井福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继续做饭。 灶上的火今天烧得特别旺,就像是蔡井福心中的怒火,铁锅很快被烧得通红。 一勺油倒入锅中,“滋啦”一声,腾起一阵油烟。 蔡井福又倒入葱姜,爆炒起来。 油烟实在太大,大到三个**直咳嗽,最后实在受不了了,跑到厨房外去躲了躲。 确定三人都出去以后,蔡井福抹了把眼泪,把藏在袖子中的一包“调料”拿出来,赶紧倒入锅中。 …… 地牢中。 两名士兵举着火把,施进卿借着火光,端详着商人的脸。 “会说汉语吗?” 商人双手双脚已被镣铐锁着,他一眼就看出施进卿是管事的那个人。 “会,会!” 商人的脑袋点得跟拨浪鼓似的。 “城中陈祖义未死,丘彦成被砍头的传闻,是你传出来的吗?” 商人自知是个大嘴巴,这条消息他逢人便说。 他赶紧认下,说道:“回大人,是小的说的。” 施进卿本就阴沉的脸,愈发阴沉,接着问:“这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家兄长是占城国使者团的通事,刚随占城国使者从大明归来,我是听他说的。” “哦?” “当时,我正备好货物,准备前往旧港。我们小聚之时,听他说起此事。” 施进卿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这商人看来不像铁军的人,说的应该也是实情。 传闻的内容他一清二楚,他自认为当时事情做得很细致,古里国使者卡姆拉应该是必死的。 但是没想到,卡姆拉竟然活了下来,还救下了陈祖义。 他也曾想过,大明皇帝知道的话,会怎么做?那必然是出兵讨伐自己,自己又能招架得住吗? 招架得住?自己想什么呢。 郑和的船队自己又不是没见过,纵览整个西洋,没有一支船队,或者说没有一个国家能与之抗衡! 我该怎么办呢? 施进卿半晌没有说话。 忽然,他朝商人作了一揖,笑着说道:“误会一场,误会一场呀。” 商人和两旁的士兵,一脸懵逼地看着施进卿,怎么就误会一场了呢? “我还以为先生是当地的叛军,故意散布谣言,今日一听,看来是我们弄错啦。” 商人虽然弄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松了一口气,笑着说:“还好还好,误会解开了就好。” “这样如何,为了赔礼不是,先生带来的货物,我照单全收……再额外送您五十贯铜钱,如何?” 商人顿时喜笑颜开。 “大人,您太客气啦!没必要这么客气啦。” 施进卿话锋一转,“但我有一事相求。” 第60章 晚饭时间到 商人的笑容也凝固了,“敢问大人,何事相求?” 在他的设想中,什么有一事相求,多数是要借自己的项上人头一用。 “先生不必紧张,此事不伤及先生性命,只用帮我带个话。” 商人长舒一口气,带话而已,小意思。 “嗨,我当什么事呢,大人只管说。” “从这府上离开以后,关于陈祖义、邱彦成的事情,无论何人问起,你一定要全盘否定。明白吗?” 商人是个聪明人,虽然不清楚眼前这位大人的意图,但他明白一个真理。 有钱不赚王八蛋。 “您放心,我把自己的信誉放在这儿,再有人问起这些事,我绝对不认!” 施进卿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人啊,快快给这位先生松绑。” 一名士兵手持钥匙,利索地把镣铐打开。 “你们现在就护送先生回去……对了,多带一些钱,把先生的货物买下来,还有答应先生的五十贯铜钱。” 两名士兵领命后,便送商人回去了。 施进卿安顿好商人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明白,自己大限将至,若还不逃跑,性命非得交代在这里不可。 指挥使还想挽留施进卿,想留他在将军府先用膳,用过膳再走。 但施进卿立刻回绝,说有要事向梁王禀报,并马不停蹄往回赶去。 “你说施大人这是有什么要紧事,连饭都不吃,便急急忙忙回去了?” “哼……你这都看不明白?那占城国商人刚从监狱放出来,就大呼大喊自己之前说的都是假的,分明是施进卿授意他这么说的。你我还是早谋生路吧~” “不会吧!你我刚在此地上任,什么油水都没捞到,这就结束了吗?” “你呀,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不说那么多,先吃饭~” “嗯……” 晚饭时间到了。 旧港因为多水系,吃食中水产居多,螺蚌蟹蛤各有一盘。 官老爷的吃食再丰富一些,还有火鸡、牛、羊和蔬果等。 主食为酥油汤饭,饭后每人还有两颗槟榔。 蔡井福的手艺极好,一个人做了全府上下的饭菜不说,还能兼顾饭菜的色香味。 自从蔡井福掌勺以后,府上所有人都胖了一些。 今天的晚饭,依旧那么好吃,所有饭菜都被一扫而空。 蔡井福一个人呆坐在厨房,看着一个个被送回的空盘子,脸上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是铁军的人。 将军府沦陷之前,蔡井福是将军府的主厨。 虽然只是一个伙夫,比不上军中将领,但也受人尊敬。 他的女儿,小妮,不仅聪明伶俐,而且长相招人稀罕,很多达官显贵来提亲,都被蔡井福拒绝。 他眼光比较高,对于女婿有自己的想法。 将军府沦陷以后,他逃出了将军府,但很快又被抓了回来。 若不是做饭好吃,估计命也保不住。 幸运的是,小妮也活了下来,而且在铁军的保护下,未遭**们玷污。 自此,蔡井福十分自然地开始为铁军做事。 他接到线报,今夜三更,铁军将围攻将军府。 他接到的命令,要尽一切努力,配合今晚的行动。 蔡井福对于施进卿的人,早已深恶痛绝,无数次想在饭菜中下毒,毒死这帮狗娘养的。 但理智告诉他,即使毒死了全府上下,自己也不能保证能带着小妮逃出此地。 所以,他在等。 机会终于等来了! 只可惜,自己没有鹤顶红、砒霜一类的剧毒,只有蒙汗药这种迷药。 “也不知这蒙汗药效果如何,要是已没了功效,自己可就白忙活了。” 蔡井福自言自语道。 “不管如何,今晚三更,将军府正门前,哪怕与守军拼个鱼死网破,我也要把正门打开!” 蔡井福不知道的是,蒙汗药不仅功效仍在,而且大大超过自己的预期。 晚饭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全府上下,从官员到士兵,再到仆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蔡井福一直在厨房里待着,并不知道众人已经倒下。 他还像往常一样,默默开始收拾送回来的盘子。 他一边刷盘子,一边轻声抱怨。 “三个**欺负我也就罢了,两个帮忙洗碗的粗婆子,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唉……成王败寇呀!” 今晚虽然有大事要做,但蔡井福知道,不到三更,还不能轻举妄动。 旧港城中。 阮铁本以为,只要自己大旗一举,受到欺压的沦陷区百姓便会积极响应。 但自己的那些手下,在城中、乡下各处奔走,寻找之前的“仁人志士”。 但这些人,平时口号一个比一个喊得响,到了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一个比一个严重。 “田大哥,之前您说过,施进卿于您有杀父之仇,起事的时候一定叫上您,不亲自砍了施进卿的头,您难解心中之恨。” 铁柱有些着急,额头都冒出细密的汗珠。 “现在我们真的要起事了,您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您的骨气何在!” 姓田的壮汉面露难色,他回头瞥了一眼老婆,为难地说:“铁柱兄弟,哥不是不帮你,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万一出个不是,家里可就垮了呀!” “可……” “你还年轻,还不懂。这么着,起事的事情呀,我看一时半会儿也弄不起来,我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好不好?” 说着,姓田的壮汉把铁柱请了出去,还“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铁柱吃了闭门羹,心里实在气不过。 他先是在门外大喊,希望对方能回心转意,但喊了半天没有作用,忍不住破口大骂。 “姓田的,你个没种的家伙!父亲的仇都不敢报,还算什么男人!” “我告诉你,铁军这次势必拿下施进卿,回头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铁柱骂了几句后,气呼呼得走开了。 他本以为,只是开局不利,但没想到,接下来的更让他大开眼界。 “铁柱兄弟,我只是个打渔的,杀条鱼还行,砍人我可不会呀!” “铁柱啊,那天我是喝多了,都是乱说的,我个小老百姓,哪里干得了你们这种大事?” “柱子,你可别不识抬举,年纪轻轻瞎闹什么!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烦我了!” …… 铁柱连着走了二十多户人家,愣是没有一个出来帮忙的。 第61章 坚定的复仇主义者 客气一点的还会婉拒,掏心掏肺说一下自己的难处。 不讲理的,直接对他爆了粗口。 铁柱不仅有些灰心,甚至开始怀疑今晚起事的正确性。 他回到驻地,与同伴们沟通了各自的遭遇,发现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 同伴中有人开始发牢骚:“这群狗娘养的,平时口号喊那么响,现在一个有种的都没有……唉,咱们没有人可怎么办呀!” “是呀!咱们就这几个人,哪儿是施进卿的对手呢?” “唉,要我说,咱们要不就算了。” …… 铁柱是坚定的复仇主义者。 他是一个年轻的铜匠,家中只有一个妹妹,还不到十二岁。 因为手艺不错,阮铁在招募工匠时,他主动报了名。 一方面,是想在陈家讨个差事,另一方面,是想挣点钱给妹妹改善改善生活。 施进卿的部队打进来后,妹妹没能第一时间逃走。 她在家中被一伙**发现,惨遭他们凌辱,不幸暴毙而死。 死之前,她被扒光了衣服,捆住了手脚,因为被人殴打,身上有着多处淤青。 铁柱找到妹妹时,她的尸体早已发臭。 这可是一个才十二岁的孩子呀! 铁柱抱着妹妹的尸体,悲痛之情在胸中积蓄,痛哭到一度晕厥。 阮铁不得已将他拖走,担心他哭到失去理智,干出什么傻事。 在阮铁等人的帮助下,铁柱匆匆将妹妹下葬。 他跪在妹妹的坟头,哭着保证,他一定要找到凶手,将这些人碎尸万段! 铁柱实在太想报仇了,渴望复仇的心情,让他将个人安危完全抛在脑后。 只要能杀死施进卿,找到残害妹妹的凶手,他愿意用性命来交换! 铁柱的复仇信念,可以说是铁军中最强的。 当听到同伴们打退堂鼓时,妹妹惨死的场景又一次在他脑中出现,他大声呵斥道:“还等?你们是想等到老婆女儿被**们凌辱,施进卿骑在我们脑袋上作威作福吗!” “旧港已经被他们霍霍成什么样子了,难道你们想一直像过街老鼠般苟活下去吗!” “平时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如今该讨回公道的时候,你们的骨气呢!” 听着铁柱的三连问,同伴们有的被点起了斗志,有的则心生怒火。 “铁柱,你骂谁呢?老子现在就敢去找施进卿拼命,你敢吗!” 铁柱怒目而视,“谁不敢谁就是孙子!” “好!夜里三更,你要是敢跑,老子先剁了你!” 不管怎么样。 铁柱的一番言论后,众人的复仇欲望又一次被激起,言语之中,尽是对于梁王政权的仇恨。 他们等待许久后,阮铁终于现身了。 随他而来的,还有五十余名身披铠甲,手握利刃的士兵。 “同大家伙介绍一下,这些是‘陈家军’的人。” 陈家军? 陈家军不是被大明水师打光了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不言语,但眼神中满是疑惑。 “你们肯定想问,陈家军不是被打光了,这些陈家军是哪里出来的?” “陈大将军临行前,命陈家军中负伤的士兵在旧港修整,修整好后交由我训练火器。” “因为施贼所为,旧港全境动荡,陈家军的兄弟们借着铁军的名义,潜伏在城中、郊外四处打游击。” 说到这里,铁柱总算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惑。 阮铁亲自带队进城不过两次,杀敌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但铁军的名号却出奇的响亮。 “除这些兄弟,城中的退伍老兵们也会助我们一臂之力,在城中引起一些骚乱。” 听着阮铁的讲话,众人脸上已经洋溢出胜利的笑容。 “今天,我们要让施贼的部队,见识一下我们铁军的厉害!” “今天,我们要用自己铸造的铁炮,轰开被敌人占领的将军府!” “将士们,拿上武器,今夜之后,旧港将再次插上‘陈’字大旗!” 众人被阮铁说得热血沸腾,都高举着手中的武器,随着他一起大喊:“杀死施贼,夺回旧港!杀死施贼,夺回旧港!” 众人大喊之时,陈家军中一人与阮铁轻声低语了两句。 阮铁随即大喊:“将军府中有我们的线人!线人将会在三更助我们一臂之力!弟兄们,跟我出发!” 与此同时。 将军府中,正在刷碗的蔡井福打了一个喷嚏。 他手一抖,一个盘子从手中滑落,“哗啦”一声碎成几块儿。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到:“我也没着凉呀~” 蔡井福弯腰工作了太久,身体浑身酸痛,特别是腰,痛到快断了似的。 他在厨房里稍微活动了一下,舒缓舒缓身体的不适。 “距离吃饭已经一个半时辰了,现在外边已经没了动静。”蔡井福心里默念,“估计是蒙汗药起了作用。” 蔡井福想出去看看,但又担心被那三个**碰到。 若是被抓住没在干活,免不了皮肉之苦。 他来到窗边,往外瞄了一眼。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竖起耳朵,将耳朵贴在墙上,屏气聆听,除了鸟叫马鸣,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蔡井福决定,先去趟茅房,观察一下沿途的情况。 他悄悄打开厨房门,蹑手蹑脚地向茅房走去。 去茅房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之前经常需要排队的茅房,同样一个人也没有。 蔡井福壮着胆子,去旁边的院子也看了看,依然一人也没有。 原本人来人往的将军府,现在如此寂静,蔡井福虽然知道原因,但心里还是难免发毛。 他“嘿”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看能不能得到什么回应。 没人回应。 蔡井福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去了趟账房,发现账房先生正倚着桌案熟睡。 他回了一趟寝室,同寝室的仆人们早已睡死过去。 蔡井福长舒一口气。 他判断,蒙汗药肯定是起了作用,府上的大多数人如今已经昏迷。 不过,他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有人晚上不吃饭,此刻一定有所行动,自己还是要小心为上。 此时已快二更,天上已经皓月当空,再等一个时辰,便是三更。 三更时,蔡井福打算去将军府正门,为铁军破门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为避免打草惊蛇,蔡井福折回厨房,默默等待时间的流逝。 第62章 哨点争夺战 城外。 铁军已经隐蔽在密林中,等待探子回来禀报情况。 旧港因为水道纵横,城中多条水道穿城而过,所以没有建起什么像样的城墙。 陈祖义在时,命在各条水道旁修建简易堡垒,各个堡垒连成一个圆形,将旧港城围在其中。 水道之中,安排船只定时巡逻,以防敌人进攻或城中出事。 施进卿的部队占领旧港后,将原来的建筑工事进行了一轮加固,并加强了巡逻的频率。 目的就是打消反抗势力的念头,将“反施复陈”的萌芽扼杀在摇篮里。 对于今晚的行动,阮铁已经筹划了半月有余,水道附近的工事排布、兵力安排以及水上的巡逻频次,都已经摸清楚了。 他们选定的突破点,水道较窄,防御工事仅有一处,兵力不过二十余人。 水上有一艘小船巡逻,船广不过三丈,载员仅有十人。 旧港一地多水战,小水道因为不能通过大船,所以不受重视。 这里的防御力量不堪一击,设置防御工事是为了在敌人进攻时,第一时间点燃烽火,告知敌情。 至于消灭敌人的任务,更多交给后续的支援部队。 所以,阮铁此役的最主要任务,是不能让敌人点燃烽火,避免引来敌人主力。 如果与敌人的主力硬碰硬,他的这些人是不够看的。 探子来报:“报,前方有敌人哨点一处,人数十余人。水上有巡逻小船一艘,每一刻出现一次,船上人数不详。” 探子报的结果与之前了解的一致,看来敌人并没有察觉他们的动作。 阮铁下令:“按计划行事!” 十余名陈家军士兵走出队列,推出一艘与巡逻船样子相似的小船。 士兵们身上的衣服,与敌人的相同。 船和衣服,都是之前的战利品,阮铁让大家收着,以备今天这种情况使用。 士兵们身穿敌衣,驾驶着敌船,怎么看怎么像施进卿的部队。 阮铁亲自带领这支小队,铁柱和另一名匠人抬着一门小口径火炮,也登上小船。 阮铁并不想使用火炮,但考虑到如遇突发情况,火炮可能会有奇效。 他们算准了巡逻船不在的间隙,赶紧划船向哨点驶去。 随着小船距离哨点越来越近,敌人也注意到了正在靠近的巡逻船。 “兄弟,我们船底漏水了,你们能帮帮忙吗?” 阮铁高喊,语气听起来十分急切。 哨点的守兵也十分热心,回应道:“行呀,需要我们干什么?” “我们想靠一下岸,找你们帮忙把船拉到岸上,我们找点木材补下船。” “没问题!” 只听搭话的人呼喊着:“巡逻的弟兄们需要帮忙,咱们去帮他们把船拉上岸!” 众人回应:“好~” 阮铁没有想到,一切进展的如此顺利。 靠岸时,哨点里的敌人已在岸边等候。 阮铁他们注意到,敌人手里并没有拿兵器,确实是来帮忙的。 他们一个接一个下了船,客气地跟敌人打着招呼。 “船开得好好的,怎么会漏水呢?” “不知道呀,走着走着,船底全都是水,这不赶紧停下修修。不然,船非沉了不可。” “哈哈,那是得修。” 阮铁命人将缆绳系好,然后招呼大家开始拉船。 领头的敌人看着阮铁他们面生,疑惑得问道:“今天怎么没看到李老大呢?” 阮铁赶紧答:“哦,李老大今天身体不舒服,就让我带着他们出来。” “身体不舒服……”对方还是察觉到了异样,“你们这班船上不都是土人吗?怎么全是唐人?” 他打了一个手势,大喊:“大家先停下!” 听到他这么说,敌人们纷纷警觉了起来。 旧港一地,有三等人。 一等是回回人,都是西洋一带来做生意的,定居此地。一等是唐人,都是广东、漳州、泉州等地迁徙至此。还有一等是土人,即当地的原住民,他们长相比较丑陋,煣头赤脚,崇信鬼教。 梁道明、陈祖义在此地建立政权,三等人都纳入了统治范围内,所以军中也不乏土人的身影。 但陈家军以唐人为主,基本没有土人。 阮铁他们踩点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这伙人有问题!”领头的大喊,“撤!” 此时,双方手中都没有武器,敌人的第一反应是退回哨点内。 这样既能拿到武器,又能以哨点为依托防御,还能点燃烽火通风报信。 一举三得。 阮铁心中默念“不好”,随即下令:“不能让他们跑了!” 若是这群人逃回哨点,计划便暴露了。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回船上拿东西,而是拦住这些人的去路。 陈家军果然素质过硬,一声令下,争先恐后地将敌人们一个个摁倒在地。 但敌人数量更多,还是逃走了小一半。 铁柱没有陈家军的身手,便上船拿了一些兵刃,分发给大家。 拿到兵刃的陈家军将士,麻利地结果了地上的敌人,也赶忙向哨点奔去。 逃回去的敌人,大门还没有关紧,陈家军的人便冲了过来。 敌人已经被打掉了士气,大门被撞开以后,乖乖束手就擒。 领头的敌人正要点燃烽火,阮铁突然现身,一刀将其砍倒在地。 虽然他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但论单兵素质,他远差于陈家军。 这一刀虽然砍倒了敌人,却没形成致命伤。 敌人捡起武器,又与他搏斗了几个回合,才因为受伤在先败了下来。 阮铁总算长舒一口气。 夺下这个哨点,同时烽火也没被点燃,铁军们就能顺利潜入旧港城,自己的计划才得以实施。 阮铁命人朝空中射了一支“响箭”。 尖锐的鸣响声划破夜色,传到等候多时的铁军耳中。 大部队们收到信号,立刻出发。 近百人的队伍,终于渡过了第一个难关。 最后一名铁军通过哨所后,阮铁仍在观察四周情况。 巡逻船还没回来,他可以确定,铁军的行动目前还没有被发现。 正在阮铁庆幸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一里开外的一处哨点,烽火忽然燃起! 巨大的火光在夜空中十分耀眼! 部队里的所有人,都看到远处的火光,他们明白,自己暴露了! 之前的行动看似滴水不漏,或许还是有落网之鱼。 阮铁认为,一定是有敌人趁机逃跑,前往最近的哨点点燃的烽火。 但此刻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无论前边有多少敌人,今晚即使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继续前进!” 第63章 指挥使已经逃走了 实际上,铁军的入城行动做到了滴水不漏,阮铁在哨点争夺战中,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敌人。 远处燃起的烽火,是因为那个哨点也受到了进攻。 铁军在今晚行动前,也告知了城中的退伍老兵们。 点燃烽火的哨点,正是受到了老兵们的进攻。 只不过,老兵们的行动不够干脆利索,被敌人发现了。 烽火燃起后,周围驻扎的敌军开始向哨点处前进,而驻扎部队的首领,则第一时间前往将军府汇报情况。 首领官至千户,仅带了一名副官和数名贴身护卫。 “千户大人,您说窄桥哨点的烽火,是因何而起呢?”随行的副官问道。 “近几日,城中风言风语,说是陈祖义快要回来了,这个你听说了吧?” 副官点点头,“听是听说了,但我可不信。” “哦,为何?” “陈家军都被大明水师剿灭,哪有留着陈祖义的道理。依我看,是铁军的人散播谣言,想干些事情出来罢了。” “希望如此。”千户淡淡地说,“今晚之乱,必定是铁军所为,该如何调度,还是前往将军府,听指挥使的安排吧。” 千户吩咐速速前往。 护卫们使劲摇橹,他们的小船开得飞快,不到一刻的功夫,小船就到了将军府门外。 “开门!我是守军千户钱奉明,有要事禀报!” 钱奉明把大门拍得特别响,但里边连个回应都没有。 “开门呀!” 他又喊了几声,但是依然是一片寂静。 副官问道:“千户,这是什么情况!” 钱奉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大声喊道:“糟了!指挥使那个混蛋,八成是已经跑了!快快返回营中,鸣金收兵,让兄弟们赶紧撤!” 听完钱奉明的分析,副官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小,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指挥使,连个撤退的命令都不下,自己竟然逃走了? 多亏钱千户思想活络,还想着弟兄们,不然,自己肯定交代在这里了。 钱奉明一行人又赶紧回到营地,下令撤回所有人。 他的手下们刚刚与阮铁一行相遇,并且对阮铁形成了包围。 但军令如山,千户大人下令,众人莫敢不从。 所有人立刻掉头,回了营地。 当得知指挥使逃走的消息后,下属们像副官一样震惊。 “千户大人,指挥使已经逃了,我们也没有理由留在此地,我们也逃吧?” “千户,我们该怎么办?逃又该逃到哪里去呢?” “是呀,看来那谣言确实是真的,陈祖义要杀回来了!” …… 众将士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钱奉明心乱如麻。 是呀,此刻又能逃往什么地方呢? 这时,副官站了出来,大声道:“千户,我有一计,不知当讲否?” 钱奉明白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跟我来这一套。 “要讲便讲,不想讲就给我噎回去!” 副官接着说:“千户,既然时局已定,何不早早行动,助铁军一臂之力?” 钱奉明怒斥:“你是让我投降?军人,要有气节,投降之后,我有何脸面去见父老乡亲?” 副官劝道:“千户,施进卿的为人您是知道的,还不如那陈祖义。这种节骨眼,他会怎么做?定是一走了之!” “识时务者为俊杰!千户,您是做大事的人,此时不能意气用事呀!” 副官苦口婆心,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众人齐声道:“望千户大人三思!” 钱奉明站起身,气到说不出话来,“你们……你们……” 他调整了半天情绪,才缓缓开口:“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既然指挥使无情,也不能怪我钱某人不义。” 钱奉明叹了一口气,思量再三,终于下了命令:“众将士止步营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军营一步。刘副官等人,随我去寻铁军……” 众人齐喊:“得令!” 旧港城中共有两座军营,分别为东营和西营。 钱奉明掌管的为东营。 相比与东营,西营可以说是散兵游勇的集中地。 烽火亮起后,西营千户亲自率队,撤出旧港城五里地,静观时局变化。 值得一提的是,目前的指挥使便是从西营提拔上来的。 阮铁入城后,仅遇到小股势力的阻拦,除东营的包围外,并未与其他主力部队遭遇。 烽火像是一个信号,城中的老兵们也自发行动起来,四处袭扰敌人。 旧港城中顿时乱作一锅粥,唯独将军府一片岁月静好。 蔡井福估摸着时间快三更了,蹑手蹑脚来到正门。 途中,地上还躺着几名府兵,蔡井福小心翼翼跨过他们的身体,还吓出了一身冷汗。 来到正门时,他看到两个门卫也昏倒在地。 “好家伙,这蒙汗药劲儿真够大的。” 他赶紧来到门前,准备把门闩卸下来,打开大门。 但将军府的府门高约一丈,门闩大的出奇。 这门闩重达二百多斤,蔡井福使出浑身力气,也没把门闩抬起来。 蔡井福擦了擦额头的汗,准备休息一下再试一次。 “嘿!” 忽然,蔡井福的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蔡井福被吓了一跳,背后满是冷汗。 他原以为这将军府中,只有他一个清醒的,看来还是大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清了背后那人的模样。 “小丁?你在这儿干嘛?” 小丁反问道:“大厨,你别说我,你一个人在这儿鼓捣什么呢?” 小丁是将军府里的园丁,也属于陈家的旧人。 蔡井福对小丁虽然没有那么熟悉,但是两人的共同身份,还是让他有一些亲切感。 不过,蔡井福也摸不清楚小丁的想法,赶紧打个哈哈,“府里上下,晕倒了好多人,我准备出去寻郎中。” 小丁笑道:“大厨,今日府上倒下这么多人,怕是你动的手脚吧?” 蔡井福矢口否认:“咦,可别乱说!这话说出来,可是要负责任的。” “大厨,我也不跟您隐瞒了。铁军队伍拉起来以后,我早早投了诚,铁军跟您接头的人,还是我推荐的。” 面对小丁的自爆,蔡井福也拿不定主意,他不清楚小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听不懂你说的什么……” “您还不信?今晚三更,将军府正门,令你我作为内应,信了吧?” 蔡井福终于卸下了伪装,眼中不禁留下幸福的泪水。 “小丁!你为何不早说啊!” 第64章 投诚铁军 蔡井福一把拉起小丁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我还以为府里只有我一个是铁军的人,你也是,太好了!” “咦,小丁,晚上的饭你没有吃吧?饭里下了蒙汗药,把他们都药倒了。” 小丁苦笑道:“心里有事,我便吃不下饭,多亏没有吃,不然……” “没吃就好,没吃就好。” “大厨,时间也快到三更了,咱们赶紧把大门打开,准备迎接他们入府。” “对对对,正事差点忘记了。” 说着,蔡井福和小丁,两个抬着门闩一侧。 “小丁,一……二……三……起!好嘞,慢点慢点……可以了。” 两人配合之下,门闩终于被拿了下来。 他们各推一扇,将军府的大门被他们缓缓推开。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门外正站着三个人,眼神疑惑得看着他们。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厨房里的那三个**。 晚饭前,三人相约一起去城中的风月场所潇洒,趁着管事的没有注意,三个人溜出了将军府。 但点的姑娘还没有露面,城中四处已经骚乱,不得已被打断。 三人还不不要气馁,继续走访了两处,但都暂停营业。 坏了雅兴的三人,只得灰溜溜回到将军府。 他们在侧门叫了半天门,一直没人应答,只得转战正门。 刚走到正门,就看到蔡井福、小丁二人推开了大门。 “蔡老头,还有那个养花的?你们两个在这儿干什么?” 蔡井福看到三人,一下慌了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小丁年轻气盛,值此大业将成之际,心中对于这三人极其轻视。 “告诉你们,老子是铁军的人,将军府上下已经被我们药倒,铁军大军马上就到!” 小丁语气高傲,等着三人束手就擒。 但没想到,三个**根本不吃他这套。 三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三下五除二,便把蔡井福和小丁摁倒在地。 “养花的,你魔怔了吧?在这儿忽悠谁呢?” 他们解下腰带,将两人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其中一人快步在府中走了两处,回来说道:“府上众人确实昏倒在地,怕是蔡老头在饭菜里动了手脚。” “全被药倒了?” “嗯,我喊了两嗓子,没有一个人回答,从看守到府兵,估计全中招了。” “城里的骚乱,估计也是铁军而为,这些人早有预谋呀!” “那……现在我们如何是好?” 小丁听着三人的对话,大喊道:“放了我们,现在投降,我们还能饶你们不死,晚了天王老子都保不住你们!” 为首的听得心烦,过来掌了小丁一嘴,并找来两团碎布,把小丁和蔡井福的嘴堵上了。 “要我说,咱们先躲起来。铁军和东西营,还指不定谁能打过谁,咱们先观察观察,哪家赢了,咱们就奔哪家去。” 剩下两人连连点头。 “那他们两个怎么办?” “找个没人的地方,结果了得了。万一铁军赢了,他们告咱们污状,咱们哥三儿就玩儿完了。” 说罢,三人一齐把他们抬到了附近的一处地窖内,然后去寻找趁手的兵刃。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听得出来,这是一大队人马。 阮铁带领的铁军,杀到了将军府正门附近。 看着敞开的大门,阮铁迟疑了。 这大门就这么开着,大门外一个守卫都没有,这是学诸葛亮唱空城计吗? 铁军人马远远地望着,不敢继续向前,生怕其中有诈。 阮铁站在军前,看到门后闪动着的身影,高喊道:“将军府里的弟兄,这大门就这么开着,怕是不合适吧?” 三个**正在找兵器,听到门外有人喊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你们说,门外喊话的是什么人?” “嗯……估计是铁军的人,要是东西营的人,肯定会径直进来。铁军的人看到府门大开,一定担心其中有诈,所以才在喊话。” “那,我们要回他们吗?” “我们在门后走动,怕是已经被看到了,若不答话,说明咱们心虚。” “怎么回呢?” “你们动脑子呀,只知道问我,我们当然是回我们是铁军的人呀!就说门是我们打开的,人是我们药倒的。” 其余两人疯狂点头,一齐给他竖了一个大拇哥。 为首那人清了清嗓子,大声回道:“敢问是铁军的弟兄们吗?全府上下,已被我们药倒,大门敞开就等兄弟们来呀!” 说罢,他们三人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动作嚣张一点,别显得心虚!” 他们互相提醒道。 阮铁还不放心,派了两名士兵前去询问情况。 两人与他们简单交谈后,在府中四处看了看,回来禀报。 “回禀旗校,府里的人确实都昏倒了,这三人是我们的人。” 阮铁这才卸下了心里的包袱,带领众人迎上前去。 “铁军阮铁,见过三位兄弟!” 三人听到“阮铁”二字,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知道,阮铁是铁军的大头目,施进卿悬赏一万贯铜钱,缉拿阮铁,生、死均可。 此外,施进卿多次派兵搜查阮铁之前的住处,如果不是阮铁早早将家人转移,后果不堪设想。 “拜见阮将军!” 说罢,三人一齐跪了下来。 他们心中盘算着,如果投靠铁军,跟着阮铁自然有好的出路,即使铁军不行了,也可杀死阮铁,去施进卿那里领赏。 正所谓进可攻,退可守。 阮铁赶忙扶起三人,抱歉地说:“跟你们单线联系的张大哥,路上被施贼的人杀死了,希望你们别太难过。” 这三人脑子活络,一听,这是好事呀!死无对证! 三人佯装悲痛,哭喊起来,“张大哥怎么就没了!”“我要替张大哥报仇呀!”“张大哥,您走了,谁能证明我们的身份呢?”…… 阮铁赶紧安慰道:“三位不要担心,只要有我阮铁在,一定不会委屈三位兄弟。” 随后,阮铁下令,“众将士前往府中,对每一个角落进行搜查,所有人都给我绑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 “铁柱!”阮铁接着说,“这三位兄弟先交给你来安顿。” 铁柱在队伍的最后边,他与其他工匠负责搬运火炮,只是这一役,火炮并没有发挥作用。 这让铁柱心中还有一点点遗憾。 铁柱听到命令后,回:“领命!” 说着,铁柱来到三人跟前,与他们热情地打着招呼。 只是,其中一人胸前的吊坠引起了铁柱的注意。 铁柱眨巴了眨巴眼睛,盯着那个吊坠看了好久,突然泪流满面。 三人还想安慰他,“这位兄弟……” “这个挂饰,到哪儿来的!” 第65章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并不记得吊坠的来历,随口说道:“姑娘送我的~” 铁柱目眦欲裂,一拳打在对方脸上。 他还不解气,将对方按在地上,一顿暴打。 阮铁见状,急忙上前阻拦。 “铁柱,你在干什么,怎么对自家兄弟动手?” 铁柱脸上写满了愤怒,两行热泪不驻地往下流,“将军,这是奸杀我妹妹的仇人呀!” 阮铁疑惑地问道:“为何这么说?” 铁柱摁着那人,大声吼道:“你说,哪个姑娘送你的!” **被打到脑子一片空白,又一次信口开河,“是之前的一个商人,他女儿送我的。” 铁柱一把扯下吊坠,递给阮铁。 “旗校大人,这玉是我娘传给我妹妹的,您仔细看,背面雕着一个‘晴’字,是我爹送我娘的定情信物。” 铁柱接着说:“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妹妹一直戴着,从来不给别人看,又怎么会送给他!” 阮铁接着火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果然找到了那个“晴”字。 阮铁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要说铁柱冤枉他,可能性不大,这个“晴”字特别难看清楚,铁柱的说辞可以相信。 那……铁军的线人竟然干出如此厚颜无耻之事! 趁着他们在说话,其余两个**拔腿就跑。 阮铁见势不妙,立刻命人去追。 **就是**,平时疏于训练,跟陈家军这种日夜操练的,完全不能比较。 半盏茶的功夫,两个人便被抓了回来。 阮铁冷冷地问:“说吧,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人还嘴硬,“我们是你们的线人,你们却恩将仇报,我们……” “啪”,阮铁狠狠掌了他一嘴。 “接着说。” “他妹妹我们真不清楚,跟我们没有关系……” “啪”,又是一个掌嘴。 “真不是我们……” “啪”! …… 十几个来回下来,**的半张脸已经被打烂了。 别说再挨巴掌,就是碰一下都疼得要死。 “别打了!别打了!”**痛到泪水直流,“是我们干的,是我们三个干的。不就是一个小姑娘嘛,你们至于吗?” 阮铁接着问:“什么样的小姑娘。” “十一二岁,眼睛大大的,谁能想到睡一下就死了呢……” 铁柱冷冷走到他面前,毫无表情地说:“旗校大人,他们三个交给我,可以吗?” 阮铁点了点头。 这一夜,将军府外,三个**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声音直到天亮才平息。 天亮时,将军府的主要头目都被铁军抓了起来。 此外,蔡井福和小丁也被铁军发现。 阮铁这才得知真相。 与此同时,钱奉明和刘副官等人,在旧港附近转了一大圈后,由一名退伍老兵带路,再一次出现在了将军府。 “吾乃东营钱奉明,愿带领东营一千名弟兄,投奔铁军!” 阮铁问清原委后,欣然接受了钱奉明的投诚。 只是,当后来钱奉明、刘副官等人,看到五花大绑的指挥使时,面色十分奇怪。 “钱千户,三日后,我们出兵讨伐梁道明、施进卿,您可否为先锋?” 钱奉明心中暗暗叫苦,但还是回道:“钱奉明领命!” 施进卿那边。 送走占城国商人后,施进卿一刻都没有停歇,直奔梁道明的王宫。 梁道明刚刚起床,施进卿也不顾君臣之礼,莽撞地冲了进来。 “本王还没起床呢,就不能容本王穿好衣服?” “事态紧急,实在顾不上那些繁文缛节,你我的脑袋怕是不保了!” 梁道明站起身,一边让侍女帮他穿衣,一边问:“要你我的脑袋?怎么,铁军那边还翻了天不成?” 施进卿眉头一皱,“并非铁军!是……” “不是铁军?那更不必担心了~旧港还有什么人能让你急成这个样子?” 梁道明言语中还有一丝调侃。 “大王!您让我把话说完,可好?” “你说,你说,本王不打断了。” “是陈祖义!” 梁道明一愣,问:“陈祖义?不应该拖到大明去砍头了吗?怎么,变成鬼魂来索命了?” “大王,您还有心思说笑?陈祖义没有死,带着征西大军来讨伐我们了!” 梁道明听后,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 他腿一软,倒坐在床上,颤抖地问道:“这消息从何而来,是否准确?” “占城国商人所述,是占城国使团亲口所述,我判断,陈祖义此刻就在来旧港的路上!” 梁道明还是不信,将其中细节问得清清楚楚。 施进卿也把了解到的消息,全盘告诉了他。 梁道明叹了口气,“本王还想着荣归故里,看来是晚节不保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大王,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何不避其锋芒,等风头过去以后,我们再卷土重来?” 梁道明迟迟没有说话。 他年事已高,在旧港打打杀杀数十载,这种生活,他确实厌倦了。 之所以之前答应施进卿,对古里国使者杀人掠货,就是为了能让自己全身而退。 可眼下的局面,自己怕是退不了了。 “进卿,你去吧。这种生活我确实过够了。” “大王,一起走吧……” 梁道明一摆手,“你去吧,我一个土埋半截的人,再躲还有什么意义。陈祖义要杀要剐,随他去吧。” “大王!” “行啦!不用再说了,你收拾收拾,赶紧走吧。” 施进卿知道,这件事情上他是劝不动了。 他跪在地上,向梁道明重重磕了一计响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施进卿走后,梁道明坐在床榻边,久久不能平息。 他唤来护卫,“陈老三现在何处?” “禀大王,陈老三还被关在死牢内,已数日不进滴米。” “那还活着吗?” “虽然瘦得骨瘦嶙峋,但是很奇怪,一直没死了。” “那好,赶紧把他请出来。” 护卫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小的刚刚没听清楚,大王是说把他放了?” 梁道明一字一字地说:“把,他,请,出,来。” 护卫赶紧领命,道了声“是”,便直奔死牢而去。 死牢中,陈三爷静坐狱中,数日一动不动,仿佛要羽化升仙。 狱卒们急急忙忙打开他的牢门,叫了他几声,他也不回应,最后只能把他架了出来。 他们都以为陈三爷快要死了。 其实,他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66章 为什么要分给你兵力 离开爪哇国以后,再有七八日的时间,陈祖义一行就能回到旧港了。 陈祖义、马忠和牛二,自从离开大明以后,对于旧港的思念日益加重,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飞回旧港。 但船队的统领王景弘,除了帮助陈祖义收复旧港这一任务,还要送回各国使者、出使沿途各国。 陈祖义虽然着急,但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对于收复旧港的事情,王景弘似乎也不是很上心。 陈祖义主动找过王景弘几次,希望商谈一下出兵旧港的有关事宜,但王景弘一直避而不谈。 直到离开爪哇国时,王景弘才十分正式地与陈祖义讨论了收复旧港的事情。 “陈宣慰使,我认为出兵之事不能操之过急,施进卿毕竟只是一个臣子,他的所作所为梁道明是否知道,还需要与梁道明面谈才知。” 王景弘语气沉稳,做事周全,但陈祖义却很难理解。 “王大人,您的仁义之心我早有耳闻,但施进卿为人狡诈,梁道明将旧港事务多交由施进卿来做,现在区分梁、施二人的责任,应该没有这个必要吧?” “所以,你觉得该怎么做?” “我觉得应该提前谋划,考虑出兵旧港的排兵布阵!” 陈祖义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份地图。 “王大人,这是我手绘的旧港地图,当地的岛屿、暗礁、河流等都已展现图中,只要在我标出的路线进行进攻,必定能打施进卿一个措手不及!” 王景弘接过地图,连连赞叹,这个图确实绘制精美,即使不懂地图的人,也能一眼看懂图中所示。 他不禁联想到陈祖义之前画的《西洋海图》,心中慨叹,这陈祖义确实是个奇才。 “这幅图交给我可好?” “嗯?”陈祖义觉得王景弘有点不对劲,“王大人,有了这张图,可就相当于把旧港的家底全交给您了。您不同意出兵,图可不能给您。” 王景弘笑了,“哈哈哈,没有这地图我就拿不下旧港了吗?” “您有大明的精锐水师,旧港官兵自然不是您的对手。”陈祖义从王景弘手中拿回地图,“等到出兵旧港时,您计划分给我多少兵力呢?” 王景弘眉头一皱,看着陈祖义说:“为什么要分给你兵力?” “不分给我?那我真的打起来了,我就坐在后边看着吗?” “不然呢?” 陈祖义觉得王景弘不可理喻。 “我是旧港国的大将军,带兵打仗是我分内的事,在一旁看着算怎么回事?” “陈宣慰使,圣上的口谕是,让郑大人和我助你夺回旧港,可没说让你带兵。” 王景弘能看出陈祖义的不悦,但仍然接着说:“你放心,有圣上的口谕在,我自然会尽全力夺回旧港,然后再交给你。” “只不过,一切都得听从我的安排,你就不要过问了~” 陈祖义坐在那里,气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好歹我也是旧港国的前大将军,如今圣上亲封的旧港宣慰使,连一兵一卒都不给我。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天天受太监的气! 伟人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手里没有兵,在哪里都得看人脸色行事。 不行,还是得有自己的兵。 王景弘也不想和陈祖义再谈下去了,便借口道:“陈宣慰使,我还有些事情处理,今日先到这里吧~” 陈祖义起身道:“那我告退了。” 说罢,陈祖义一摆手,气呼呼走出了会客厅。 会客厅外,马忠和牛二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将军,王景弘怎么说?给咱们多少船,多少人,什么时候出兵?”马忠急不可耐地问。 “一艘船、一个人都不给,不出兵……” 陈祖义还在气头上,言语中都是愤怒。 “那……可说好的助您夺回旧港,他王景弘还能反悔不成?” “先回去吧,路上慢慢说。” 三人不再说话,慢慢上了摆渡小船,回到自己的船上。 坐定以后,陈祖义才开口。 “王景弘没有反悔,他想和梁道明、施进卿先交涉,不准备一上来就出兵?” 马忠脸上写满了惊讶,“交涉?将军,梁贼、施贼在旧港干了什么,他王景弘会不知道?” 途经爪哇国时,陈祖义从往来的商人那里已经得知了旧港的情况。 不过,他们知道的消息是,施进卿派兵攻占了他们的地盘,将军府上下屠戮殆尽,当地民不聊生。 至于阮铁的事情,他还不知道。 陈祖义轻叹一口气,无奈地说:“寄人篱下,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又何尝不想直取梁、施首级……” 马忠狠狠叹了口气,“若是王景弘放过梁、施,那可如何是好?” 不同于陈祖义、马忠的唉声叹气,牛二虽然愁眉紧锁,但自始至终都一眼不发。 陈祖义察觉到牛二的异样,问道:“牛二,你一句话都没有说,你怎么想呢?” 牛二顿了一下,才开口:“将军,依小的拙见,王景弘的做法有几分道理……” “有什么道理!?牛二,你屁股坐哪头的?”马忠打断牛二。 “马忠,你让牛二说完。” 马忠这才气呼呼闭了嘴。 “你急什么嘛……马忠,我问你,将军跟着王景弘去旧港的事儿,你觉得梁道明、施进卿现在知道吗?” “当然知道,我们在爪哇国停留了七日,起航也有两日,往来爪哇-旧港的商人,肯定把消息传到了旧港。” “还算你有点理智。”牛二说,“那你觉得梁道明、施进卿会怎么做?” “跑呗,还能……” 马忠话说到一半,便意识到问题所在。 是呀,梁道明和施进卿都跑了,自己还打个什么劲呢? 首领都跑了,下边肯定是一盘散沙,留给他们的只有“逃跑”和“投降”两个选择。 陈祖义也明白了牛二的意思。 对于施进卿的仇恨冲昏了他的头脑,以至于这么简单逻辑,他都没有想到。 牛二接着说:“王景弘断定梁、施不敢与大明的人直接交锋,所以故意延缓了脚步,留一些时间让对方自行溃败。旧港也就自然而然回到将军手中了。” 马忠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便宜了梁道明和施进卿,没能取了他们的狗命。” 陈祖义道:“我和马忠确实昏了头脑,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有想到。还是你比较冷静。” “将军您过誉了,带兵打仗不是我的强项,我也只能想想别的。” “听说王景弘宅心仁厚,如此看来确实如此。虽然要助我夺回旧港,但却不想让旧港再起战火,涂炭生灵。” 三人一番交谈后,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既有即将收复旧港的喜悦,回到故乡的亲切,又有让梁、施逃走的遗憾,丧失亲朋的痛苦。 不论他们怎么想,又是如何愿望,事实已经如此,时局也不会变化。 和平收复旧港,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两日后。 陈祖义如日常一样,在甲板上练习射箭。 虽然他遵循前辈的教诲,每日拉弓,但是再也没有“召唤”出前辈。 不过,因为坚持锻炼,自己的身体素质得到了不错的提升。 力量、速度、协调性和爆发力等,都有了质的提高。 马忠送他的那张两百斤的大弓,他已经可以拉个满弓。 这一日,他刚刚开始射箭不久,王景弘的传令宦官出现了。 “陈宣慰使,王大人找您,说有要事商议。” 第67章 恭迎大将军回国! “哦?王大人何来雅兴,竟然想到找我?” 陈祖义接着射箭,并不想理传令宦官。 自从登上这大明宝船后,王景弘就找过他一次,还是他刚登船那天。 “陈宣慰使还不动身?” “找我肯定没什么要紧事,我晚点去也无妨。” 宦官接着说:“听说是旧港来了使者,您不去看看?” 陈祖义刚瞄准靶子,准备放箭,听到“旧港使者”,失手把弓箭射到一旁的桅杆上。 “旧港使者?那我得去看看。” 陈祖义把弓箭交给仆人,随着传令宦官来到了大船上。 陈祖义心想,梁道明、施进卿好大的胆子,他们派使者过来,必定是向王景弘求和。 明知诡计暴露,还敢派使者过来,他们不知道我也在船上吗? 陈祖义越想越气,决定一会儿当着王景弘的面,好好羞辱使者一番。 进入大船的会客厅,陈祖义怒目而视,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使者。 王景弘看到陈祖义来了,立马起身迎接:“陈宣慰使,好消息,好消息呀。” 陈祖义恶狠狠看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不用劝我,使者不管说什么,我陈祖义断然是不会同意的!” 王景弘、使者,以及满厅的侍卫、仆人等,都好奇地看着陈祖义。 王景弘接着说:“您不妨先听使者说完,其实……” “不用听!施进卿这人诡计多端,肯定又是施进卿新设的圈套!” 王景弘急了,“陈祖义,你倒是听我说完……” “我不听!你要是跟他们一伙儿,我一定亲自禀告当今圣上,告诉他你的所作所为!” 王景弘气不打一处出来,白了陈祖义一眼。 陈祖义看着旧港使者一行,呵斥道:“你们几个,回去告诉施进卿和梁道明,就算没有大明水师相助,我也一定杀了他们,夺回旧港!你们滚吧!” 会客厅内,众人欲言又止,没有人敢打断陈祖义说话。 陈祖义呵斥完后,使者缓缓起身,慢慢走到陈祖义面前。 陈祖义以为,使者求和不成,现在想要动武。动武他也不怕,论单挑,他现在倒也不怕。 看的出来,使者情绪十分激动,气到表情都有些扭曲。 使者“扑通”一下跪在陈祖义面前,竟然失声痛哭起来。 陈祖义没有料到,这使者竟然如此没有气节,求和不成竟然哭了。 使者一行的其他人员,也跟着跪了下来。 众人齐声大喊:“恭迎大将军回国!恭迎大将军回国!” 陈祖义愣住了,“大将军”?眼前的这些使者叫自己“大将军”? 陈祖义想起来,自己可是“旧港国宇宙无敌纵横海河镇国武安征虏冲天大将军”。 除了马忠、牛二,已经很少有人再叫自己“大将军”了。 陈祖义眼眶逐渐湿润,似乎下一刻就能哭出来。 陈祖义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使者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边哭边说:“大将军,您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将军府的厨子蔡井福呀。” 厨子蔡井福? 陈祖义想起来了!穿越过来以后,自己去过几次厨房,蔡井福是将军府的主厨。 难怪刚进来时,看着这个使者有些眼熟。 陈祖义赶紧扶起蔡井福。 “井福,你们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作为使者来了王景弘船上?” 王景弘心有不悦,我一个堂堂正使太监,你竟然一直对我直呼其名。 “大将军,是阮旗校派我来的。” “阮旗校?是说阮铁吗?” “对!阮旗校率领的部队被称为铁军,他们已经夺回了旧港,攻下梁道明处只是时间问题。” 陈祖义大喜过望,脑中已经浮现出旧港的场景。 “旗校说,我见过您本人,就派我为使者,与您相认。” 陈祖义点点头,欣慰地说:“好好好,你们还活着就好!” 说到这里,陈祖义再也绷不住了。 他也留下两行清泪,只不过这泪水中,更多的是故人重逢的欣喜。 “王大人,刚刚……多有得罪,还望您见谅。”陈祖义一边哭,一边向王景弘赔礼不是。 王景弘刚刚还在生气,但看到陈祖义这个样子,也只能赶紧安慰。 “陈宣慰使,不必客气。不如安置使者们先住下,咱们从长计议。” 说罢,便安排手下,将蔡井福一行安顿了下来。 安顿好之后,马忠、牛二也闻讯赶来。 他们两人在将军府里工作多年,和蔡井福特别熟悉。 “蔡大厨!”马忠热情地喊道。 “呀,马千户!还有牛大管家!”蔡井福看到二人,十分吃惊。 “大厨,您还叫我忠仔,叫牛二本名,好不好?” “好好好……”蔡井福眼中又一次闪烁起泪花。“忠仔,牛二,我以为你们都没了呢,能再见到你们,我太开心了!” “哈哈哈,我命多大,死不了的。”马忠笑得像个孩子。 蔡井福捏了捏马忠的胳膊,笑着说:“还是这么结实。” “大厨,你怎么在这儿呢?”牛二问。 “这个说来话长了。” 从施进卿出兵旧港,再到铁军夺回将军府,蔡井福把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井福,敌人围攻将军府后,活下来的人多吗?” 蔡井福叹了口气,“将军府被围之时,丽塔夫人带领众人抵抗三人,期间陆续有人逃走。后来府里的人想投降,打开了府门,结果敌人发了疯似的,逢人便杀,活下来的不到十个人。” 陈祖义接着问:“三叔、丽塔还活着吗?” 蔡井福摇了摇头,“回将军,我也不清楚。施进卿假扮成陈家军的人,打了三爷一个措手不及,听说三爷被敌人抓走了。将军府被攻破后,丽塔夫人下落不明。” 听到这里,陈祖义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兵荒马乱之时,人命贱如草芥,想要活命已是一种奢望。 虽然三叔、丽塔下落不明,但他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他们还都活着。 沉默许久后,蔡井福问:“大将军,陈家军真的全军覆没了吗?” 陈祖义苦笑着说:“当时,我和马忠带的部队,打得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 蔡井福在陈家军中,也有不少好友。 此刻,他不禁回想起好友们的样貌,心中感慨良多。 他喃喃道:“强如陈家军,竟然也被敌人打光,郑和是何等恐怖?” 气氛又一次低沉。 “井福,不说这些不开心的,施进卿和梁道明的帐我迟早要找他们算,但是,今天咱们还能聚在一起,就是开心,好不好?” 第68章 三爷,我来了 旧港,梁道明的王宫内。 三爷被请出监狱以后,梁道明请来最好的大夫,为其医治伤病。 梁道明甚至把自己的寝宫让了出来,让三爷住,只求得到三爷的原谅。 旧港破城以后,施进卿猜测陈祖义海盗生涯多年,一定积累了巨额宝藏,但对将军府多次搜寻未果。 在施进卿的授意下,三爷被严刑拷打,想逼他说出陈祖义财宝的下落。 三爷一口咬死,“我侄陈祖义,英雄气概,财物尽已赏赐下属,何来财物之有?” 施进卿并不相信,命人断其一指。 三爷仍不改口,施进卿再命人拔掉足部十个趾甲。 三爷痛到休克,不仅没有改口,还痛骂施进卿、梁道明为不仁不义之徒。 施进卿气急败坏,用凉水将其泼醒以后,再以拳脚。 三爷本就伤痕累累,还被施进卿打断三根肋骨,打折右腿小腿。 随后,他命人将三爷丢入死牢之中,让其自生自灭。 一开始,三爷还尚能自己进食一些水米,之后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坐那里,等待命运的终结。 梁道明将三爷请出死牢时,三爷只剩下一口气在那里吊着了。 经过数日的治疗,三爷身体有一些好转,在别人的帮助下可以勉强坐在那里。 但身上的伤过于严重,而且多已发炎,稍微沾地,或者动作幅度大一点,便痛得要死。 值得一提的是,右腿的骨头因为治疗不及时,三爷变成了一个跛子。 梁道明心里清楚,三爷是他手里分量最重一张牌。 三爷是陈祖义的长辈,而且在旧港一地威信极高,如果他能为自己说话,或许陈祖义能对自己的子民们高抬贵手。 “三爷,我来了。”梁道明神色恭谦,出现在三爷的房间内。 一天两次,已成了惯例。 三爷正坐在床边,在仆人的伺候下用药。 注意到梁道明来了,三爷一言不发,仍在默默吃药。 梁道明一挥手,“去去去,把药给我,我来喂。” 仆人也已习惯,恭恭敬敬把碗勺交给梁道明,知趣地退出了房间。 梁道明一手拿碗,一手持勺,便要喂三爷吃药。 三爷并不理他,身子一侧,缓缓躺了下去。 “三爷,药还是得吃的,不然您的身子骨可怎么受得了。” “哼。”三爷语气中充满不屑,“现在想起我的身子骨了?之快都快你们打死了。” 梁道明自知理亏,也不再说话。 他默默将碗勺放在一旁,然后跪在了床边。 “三爷,我梁道明纵横旧港这么多年,我的为人您是清楚的。” “新三佛齐国建立之时,你我之间的没有少打搅,只是闹到如今这般,确实不是你我想看到的。” 新三佛齐国,梁道明建国时所用的名号。 梁道明谈起旧事,三爷也不忍感慨起来:“那个时候,咱们还能互相帮助,现在……偏要争个你死我活。” “今日跪在这里,我不为我自己,只是为旧港一地的官兵、百姓,希望陈祖义回来以后,留我子民一条活路,不将他们赶尽杀绝!” 说罢,梁道明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是经历过战争的。 三佛齐国大军与爪哇国满者伯夷大军交战时,旧港一地横尸遍野,当地华人朝不保夕。 为了寻求自保,众人推举梁道明为首领,建立新三佛齐国。 在梁道明的带领下,当地华人终于被组织起来,抵挡住了爪哇国大军的进攻,一时被传为佳话。 梁道明是仁义之人,在登上王位之前,他的心中更多是旧港百姓。 值此国破家亡之际,他的心中,挂念的还是百姓。 “施进卿呢?” 三爷并没有被梁道明的家国情怀感染,只是冷冷问道施进卿的去处。 “施进卿已经逃走了……” “逃走了?那你为何不逃?” 梁道明摇摇头,他觉得三爷还是没有明白他的心意。 “我愿投降铁军,只为求一方太平。” 三爷不像梁道明这般心怀天下,此刻的他,更多的是想将施进卿碎尸万段。 “施进卿不能捉回来,休想让我替你讲和!我必定要将那施进卿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尸首投入穆西河中喂鱼!” 梁道明不甘心,他辩解道:“施进卿于旧港有功,若不是他出使爪哇国,旧港华人何来太平?” 三爷不语。 “施进卿于我既是左膀右臂,又是战友朋友,我怎能置他于死地?” 三爷怒吼道:“你的左膀右臂,你的战友朋友,是怎么对待我的呢?又是怎么对待旧港将士的呢!” “我告诉你,梁道明!不在我跟前摆出一份假仁假义的样子,咱们都是绿林出身,我知道的,就是有仇必报!” “你要看不惯我,砍死我罢了!不愿意砍,现在就给我出去!” 三爷情绪过于激动,身体不自觉抖动。 这一抖,浑身上下的伤口都疼了起来。 梁道明也不再坚持,他慢慢起身,走出了房间。 临走时向仆人吩咐:“把大夫找来,再给他止止疼。” 梁道明叹了口气,离开此地。 刚走出没多远,手下来报:“大王,不好了!” “什么事?” “铁军已经攻破了南大营!先锋部队已直逼王宫而来!” 梁道明深吸了一口冷气。 他想了许久,才慢慢开口:“传我口谕,立刻要求北大营将士前来救驾,同时召集宫中所有将士,坚守宫门。” 梁道明治下,城中共有南大营、北大营两座军营。 每座军营中各有士兵二千人,设指挥使一人,其下千户、百户若干。 南大营被攻破,意味着自己的王宫已经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之下。 是存是亡,就看此一役了。 南大营中。 前南大营官兵,现旧港铁军钱奉明带着自己的部队,浩浩荡荡开进了南大营营门。 他的身后是自己的心腹,“刘副官,再次回到南大营,作何感想呢?” 刘副官稍加思考,回复道:“之前觉得这南大营宛如铜墙铁壁,想着这世上不可能有人将南大营的营门攻破,但是没想到……” 钱奉明接着说:“没想到,坚如铁壁的南大营营墙,在火炮面前竟不堪一击?” “是呀!”刘副官感慨道:“还好投诚的早,不然,我可能也是在这炮下之鬼了。” 第69章 火炮的威力 钱奉明投奔铁军时,误以为指挥使已经跑路了。 实际上,将军府内众人,都被厨子蔡井福的蒙汗药蒙倒了。 钱奉明前脚向阮铁投了诚,后脚就看到卫指挥使五花大绑从将军府押了出来。 当时,指挥使的人看着钱奉明,一眼就认定是这家伙出卖了他们,恨不得用眼神把他杀死。 钱奉明也十分尴尬,甚至还有点后悔。 但是,正所谓覆水难收,投诚的事情已经做出来了,那就回不到原来了。 他也就铁了心,彻底倒戈铁军。 不过,阮铁对于他的突然投诚,还是心存戒备的,生怕钱奉明是假借投诚之名,来探铁军的虚实。 所以,虽然阮铁接受了钱奉明的投诚,但是仍处处提防着他。 特别是在出兵征讨梁道明的时候,命钱奉明带领原旧港东营的士兵作为前锋。 阮铁是这么考虑的。 如果钱奉明拒绝的话,便将钱奉明及手下围剿在旧港。 现在旧港已经初步被铁军控制,他们还被困在东营中,没有粮食供给的话,支撑不了不久。 如果钱奉明同意带兵征讨梁道明,起码能表明他的投诚信心。 但阮铁认为,征讨大概率是成功不了的。 因为,他们的兵力和梁道明相比实在是相距甚远。 梁道明在自己的地盘经营多年,而自己,刚刚拉起这么个草台班子,肯定不是对手。 钱奉明作为先锋,即使打光了,他也不心疼。 同时,还能消耗梁道明的兵力,他阮铁何乐而不为呢。 阮铁自认为考虑还算周全,但是一个特殊因素被他忽略了。 自己铸造的三门铁炮。 钱奉明征讨梁道明时,铁柱等人将三门铁炮带入军中,随着一起出征。 军队刚出发时,便有小部分士兵逃走了。 士兵们也清楚梁道明的南大营、北大营的实力,内心是不愿意去当炮灰的。 旧港一地水系纵横,军队是乘船去的。 来到梁道明的地盘,钱奉明并没有贸然进攻,而是让铁柱等人先用火炮开路。 三门火炮每门重约三百斤,可发射二十余斤重的石弹。 这次他们的准备也比较充分,炮弹共准备了一千余发。 在南大营前约三百步处,三门火炮一字排开,由铁柱等人交替开炮。 不得不说,阮铁这次的铸炮十分成功。 三门火炮共开火两天,每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发射,打出去接近七百发炮弹。 仅有一门火炮炮体破裂,无法工作,但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如果不是因为火药不足,一千发炮弹完全可以打光。 效果也是十分明显的。 两天下来,南大营营地内已经被打到千疮百孔,士兵死伤无数。 因为多数士兵根本没有接触过火器,所以吓坏了。 军中传言,铁军首领阮铁“巨人”模样,能将二十斤重的石头扔出五百步。 其声如炸雷,每次丢掷石头时,都会大喝一声,所以他们能听到巨响。 他们不知道,其实阮铁本身是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罢了。 炮击的第二天夜里,在身体、精神的双重折磨下,南大营中倒戈士兵超过二百人。 阮铁、钱奉明等见状,决定先班师回府。 铁柱不解,立刻去找阮铁,“旗校,现在眼看敌人都被火炮打晕了,为什么不乘胜追击,一举击溃他们呢?” 阮铁回:“铁柱,现在火药还能发射多少发呢?” “嗯……最多不超过五发。” “敌人怕的是火炮,如果连火药都没有了,我们怎么跟敌人拼呢?” 铁柱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短暂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出征部队立即班师回府,阮铁命全军立刻搜集石蜡、铁器、硫磺、硝石等物。 新一轮更大规模的铸炮工作立即启动。 阮铁作为旧港的最高首领,可以说动员了所有能动员的力量,投入到火炮和火药的制造中。 经过二十日的紧张制造,集旧港之力,阮铁的工匠终于造出火炮十门,炮弹三千余发,火药若干。 其中,一门巨炮重约千斤,可发射八十余斤的重型炮弹,威力令人震惊。 这一次,阮铁重整旗鼓,带着铁军部将再次出征。 不同于铁军的势在必得,梁道明一边的军队士气已经陷入了低谷。 越来越多往来于爪哇-旧港的船只,带来“陈祖义没有死”、“郑和船队要征讨旧港”的消息。 郑和船队什么样子,大部分人虽然没有见过,但是早有耳闻。 继续跟着梁道明、施进卿的话,要跟郑和的船队对抗?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军中一时大乱。 适逢阮铁带军出征,铁军火炮所向披靡之时,讨伐还没正式开始,结果都已经注定了。 这一次,阮铁沿用了上一次的套路,所有火炮在阵前一字排开,齐射对方大营。 相比于上一次,这次的火力提升了数倍,刚勉强修好的南大营,很快又被打成了筛子。 更主要的是,因为千斤巨炮的存在,不光军营内部损坏严重,连营墙都被轰塌了几处。 双方还没有正式开始交战,南大营叛逃过来的人已经数百人。 钱奉明之前就司职于南大营,叛逃过来的好多是其旧人。在阮铁的授意下,这些人都得到了优待。 消息传到南大营之后,进一步加剧了军中的混乱。 阮铁还未正式出兵,南大营已经内部已经沦陷了。 铁军接手南大营以后,阮铁召集铁柱、钱奉明等人,商议下一步行动。 期间,大家对于火炮的威力都赞不绝口。 钱奉明拱手道:“阮将军,听闻这些火炮都是您铸造而成,钱某人实在佩服!” 刘副官也附和说:“若是我们能有百门千斤巨炮,横扫整个西洋肯定不在话下!” 铁柱得意洋洋的说:“阮旗校可不是一般人,可是鲁班再世,有什么他造不了的。” 面对众人的吹捧,阮铁依然能保持冷静。 “诸位,实不相瞒,火炮铸造的工作,都是陈祖义大将军的要求,我只是按照大将军的要求来做罢了。” 钱奉明等人面面相觑,一方面是没有想到陈祖义有这般前瞻的视野,另一方面是庆幸自己投降得早,要是跟陈祖义这样的人作对,那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阮铁接着说:“想必大家已经听说了,大将军正乘坐大明宝船返回旧港,而且带领了数万大明精锐,要收复失地。” “我已派出使者,前去恭迎大将军。诸位请努力,务必在大将军回来前,一举打掉梁道明、施进卿,以此作为大将军回国的礼物!” 众人都希望阮铁在陈祖义面前,美言自己几句,情绪便一下被调动起来,高喊着:“拿下梁道明、拿下施进卿,恭迎大将军回国!” 第70章 进卿误我啊! 铁军势如破竹,拿下南大营后,很快炮指梁道明王宫。 梁道明紧急调来北大营将士,组织宫中士兵修筑工事,希望依托王宫的高墙厚门来抵挡铁军的进攻。 阮铁并没有选择硬碰硬。 他命钱奉明带领士兵二百余人,在归降士兵的带领下,走陆路绕到敌人后侧。 绕过敌人的防线后,这支部队一直穿插到梁道明的王宫北侧,并在北侧对王宫发起进攻。 这支部队,携带了两门火炮,对着王宫北门就是一阵猛轰,一刻的功夫便把北门打穿。 梁道明还在前线指挥,听到王宫被人偷袭,立刻指挥官兵回防。 这一下,正中阮铁的计谋。 阮铁看到梁道明的人撤了,立刻命令部队前进,追着梁道明的部队打。 梁道明自然知道撤军会陷入两难的境地,但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多想。 当他指挥部队回到王宫时,发现北门确实被人打穿了,但是敌人并没有攻进来。 梁道明明白,自己中计了! 在自己撤军时,撤退工作组织得并不成功,军队完全就是溃败。 站在自己的王宫门口,梁道明看着自己身后溃败的大军,听着远处的炮声,自知一切都结束了。 一时间,这位纵横西洋旧港多年的老将,眼中不觉留下两行浊泪。 回顾自己的一生,既有初到西洋的不易,也有率军建国的壮志豪情,怎奈何,因为区区一艘宝船,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梁道明跪倒在地,朝着大明南海的方向,磕了一个头,那是自己故乡的方向。 他掏出腰刀,意欲自行了断。 身边的贴身侍卫一把将他拦下,“大王,我们逃吧,以您的威名,他日定能东山再起!” 梁道明夺回自己的刀,命令道:“你们都各自去吧,逃跑也罢,投降也罢,不必管我。” “大王,旧港没有您,必定大乱呀!到时候横尸遍野,您愿意看到这幅场景吗?” 梁道明叹了口气,“旧港如何,就交由那陈祖义来定吧……你们不让我自行了断,难道是想看着我被铁军折磨而死吗!” 侍卫们不语,他们知道自己执拗不过他,一齐跪在地上,朝梁道明磕了一个头。 “大王!” 梁道明双手持刀,缓缓抬至勃颈处,大喊道:“进卿误我啊!” 喊罢,横刀一抹,鲜血喷涌而出。 梁道明倒在地上,挣扎了片刻后,离开了世间。 忽然,天上一记响雷,这雷声传遍旧港大地。 众人愕然。 紧接着,一阵瓢泼大雨袭来! 似乎是为了梁道明的死而哭泣。 旧港位于赤道附近,气候为热带雨林气候,终年高温多雨。 虽然经常下雨,但是今天这种大雨却极其少见。 大雨浇湿了铁军的火药,火炮无法正常工作,炮击也都停止了。 同时,河水水位暴涨,水流速度加快,铁军的追击也被这场大雨阻拦了。 这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雨过天晴。 阮铁率领铁军来到王宫门口,只见梁道明的军中将领、朝中官员和宫内侍从等上百人,以及尽千名老百姓,将宫门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哭声连连,几名妇孺哭到几近晕厥。 看到铁军部队来了,人群中自觉让出一条路来,阮铁这才得以来到宫门前。 几名将领正抱着梁道明的尸体痛哭。 阮铁并不认识这人是谁,还是钱奉明与他低声耳语:“阮将军,眼前自刎的,便是梁道明了。” 说着,钱奉明也不觉留下两行清泪。 他投降了铁军不假,但对于梁道明他是敬重的。如果不是梁道明,爪哇国大军来袭时,他全家灭门也毫不夸张。 “阮将军,末将虽为降将,但我深知梁道明初心为民,愿将军能厚葬梁道明,并善待其治下军民!” 说着,钱奉明跪了下来。 看到此景,刘副官、原东营官兵,以及前来为梁道明吊唁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全部跪了下来。 “愿将军厚葬梁王!” 这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足以移山撼岳! 阮铁面对此情此景,也大为震撼。他甚至在怀疑,自己讨伐梁道明的举动是否正确。 阮铁也迟疑了,对于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 忽然,陈祖义的样子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是呀,如果大将军在的话,他会怎么办呢? 他想到自己被大将军救起的场景,想到大将军饶恕混江龙旧部的事情。 阮铁知道该怎么做了! “各位官兵,各位百姓!”阮铁高呼,力图让所有人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慢慢的,人群中安静了下来。 “我为铁军首领,阮铁,旧港大将军陈祖义的下属!此次因梁道明、施进卿的不义之举,特地前来征讨。” “梁道明、施进卿贵为一国首领,屠戮古里国使者,杀害大明官兵,还嫁祸于我家大将军,实乃罪不可恕!” 听到这里,人群中有人大喊:“梁王与此事没有关系呐!都是施进卿的诡计!”“施进卿误了梁王呀!”…… “安静!全部安静!听阮将军训话!”钱奉明大喊,人群又一次安静了。 “但念梁王治国有方,爱民如子,也受千户钱奉明之托,对于梁道明我们不再追究!铁军愿助你们厚葬梁道明!” 听到这里,钱奉明又一次眼含热泪,带头高呼:“谢阮将军!” 跪下的人群也跟着一起高呼:“谢阮将军!” 等民众的呼声平息以后,阮铁继续开口大喊:“归降我家大将军者,非作奸犯科之人,铁军保证护大家周全!” “我问你们,是否愿意归降!” 听到这里,众人赶紧表态:“我们愿意归降,愿意为大将军马首是瞻!” 阮铁长舒一口,看来此次征讨终于告一段落了。 看着伏地的众人,阮铁喃喃自语地问到:“大将军,如果是你的话,估计也会这么处理吧?” 爪哇海中,陈祖义屹立在宝船船头。 牛二道:“将军,海上风大,昨天船队中两船还因此相撞,撞沉了一艘。您还是回去歇息吧,船头还是有些危险。” 陈祖义问:“还有几日能到旧港?” 牛二会:“还有三日。” 陈祖义点点头,“说不上为什么,我这心里只觉得堵得慌,像是什么要紧的人不在了。” 牛二不敢随便接话,三爷、丽塔现在什么情况,大家都不知道。 “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陈祖义点点头,接过牛二递来的衣服,缓缓向房间走去。 第71章 旧港码头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跨过爪哇海,陈祖义终于来到自己的目的地,旧港。 只是,在王景弘的指挥下,船队并没有自己的辖地靠岸,而是准备在梁道明、施进卿的地盘靠岸。 陈祖义与蔡井福见面后,促膝长谈了几日,对于旧港的现状也算了解。 他知道阮铁已经出兵讨伐梁道明、施进卿,而且进展比较顺利。 但是,他觉得要完全拿下两人,截止目前时间肯定是不够的。 所以,他猜测王景弘在对方的辖地靠岸,是为了与梁道明商议和平解决的方法。 施进卿是必死无疑的,但是如何处置梁道明,如何分配旧港一地的支配权,还需要从长计议。 随着离港口越来越近,陈祖义肉眼可见,码头上对方人数众多,列队整齐,旌旗飘扬。 看到此景,陈祖义叹了口气,内心道:“等王景弘撤了以后,梁道明再秋后算账,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招架得住。” 牛二、马忠和蔡井福等人,也站在船头,眺望着码头上的情况。 牛二先开口:“梁贼、施贼的人还真不少,军装也穿得整齐,他们还是富庶……” 马忠视力极好,他在飘扬的旗帜中,看出了一些异样。 “将军!你快看,码头上旗帜写的是‘陈’字!” “啊?”陈祖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不行,我看不清楚……你这视力未免也过于好了。” 马忠不好意思地笑了,“打仗嘛,看得清楚总归是好一些。” 待离得近一些后,陈祖义也看清楚了,旗帜上确实都是“陈”字。 陈祖义大喜过望,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 牛二开口道:“咦?为什么他们挂‘陈’字旗呢,梁贼、施贼觉悟这么高的吗?” 蔡井福接话说:“依我看,估计是阮铁已经拿下梁贼,列队欢迎的是咱们的人。” 陈祖义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蔡井福虽然讲过,阮铁的部队炮击南大营,对方叛逃过来一些士兵,但三门火炮而已,能起什么决定性作用? 牛二说:“大厨,不至于吧,阮铁带兵这么厉害?” 蔡井福笑着说:“在旧港,我接触过的武将不说一千,也有几百个。能出其右的,只有大将军和马千户。” 陈祖义说:“如若确是阮铁干掉的梁道明,那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将才。” 这时,眼尖的马忠又一次尖叫起来。 “将军!将军!快看,阵前的是三爷,是三爷!三爷还活着!” 陈祖义顺着马忠的指向看去,还是看不清楚,急得直摇头。 “你看准了?” “肯定是三爷!坐在太师椅上,只是……身上缠了不少绷带,看着像是受伤了。” 马忠先是惊喜,接着又为三爷的身体担心起来。 “估计三叔没少吃苦头。”陈祖义确定三爷还活着后,还是很高兴,“不过,活着就好呀!” 船队离得越来越近,码头的情况看得越来越清楚。 陈祖义已经可以看清三爷、阮铁的脸庞了。 牛二、马忠两人,奋力地挥着手,边挥边喊:“三爷!阮铁!我们回来啦!” 阮铁个头不高,怕自己挥手对方看不清,举起一根旌旗,卖力的挥舞着。 按照船队的习惯,王景弘的船第一个靠岸。 王景弘带着一队官兵,缓缓走下宝船,准备按照以往的惯例,接受当地的迎接,然后宣读永乐皇帝手谕,最后进行赏赐。 但阮铁哪管那些。 看到大将军在第二艘船上,让王景弘他们赶紧把路让出来,派人赶紧安排大将军一行下船。 陈祖义等人下船后,阮铁高喊:“恭迎大将军回国!” 他身后的部队齐声大喊:“恭迎大将军回国!” 陈祖义不忍动容,大声回应:“众将士辛苦了!大家辛苦啦!我陈祖义,回来啦!” 他快步来到三爷面前,想给三爷一个拥抱,但把三爷疼得直呲牙。 “祖义,三叔身上疼得厉害,现在也站不起来,就只能坐着迎接你了。” 陈祖义眼里噙着泪水,问:“三叔,这是怎么了?是梁道明和施进卿干的吗?” 三叔反而释然地笑了:“说来话长,回去以后咱们慢慢聊。你还没给我们介绍客人呢。” 陈祖义这才反应过来,王景弘他们被晾在一旁半天了。 好在王景弘不是那种小气之人,笑着看他们叔侄团聚,等到陈祖义要介绍自己时,才走上前去。 “老先生,想必您就是陈宣慰使的三叔吧,我是大明征西船队正使王景弘,幸会!” 三爷听到“王景弘”的名字,神情都庄重起来,这可是堪比郑和的人物。 “在下陈老三,见过正使大人!身体现有不便,不能行礼,还请正使大人不要见怪!” 王景弘摆摆手,“无妨。” 陈祖义唤来阮铁,“让众将士行礼,听王大人宣读敕书。” 阮铁领命后,高声下令:“众将士行军礼,听令!” 身后的官兵们,整齐地行了一个军礼,等待下一步命令。 王景弘身后的宦官递上敕书,王景弘高声宣读。 “谕旧港陈祖义:朕唯人能心向大明者,必能敬天事上,劝率善类,阴翊皇度。旧港陈祖义,早为大明子民,后谋生海外,笃志好善,于旧港一带庇我华人同胞,益效忠诚,眷兹善行,良可嘉尚。今特授尔敕书,封其为旧港宣慰使,统领旧港官员军民。特谕。永乐五年九月十二日。” 陈祖义正式行了一个军礼,双手接过敕书,高声回复:“旧港陈祖义,愿为当今圣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敕书的流程走完后,王景弘也宣读了赏赐的物品。 “赏旧港陈祖义,银腰带一条,麒麟服一套,金两百,银五百,宝钞两万贯,彩币二百,素锦两百匹,西洋布二百匹。其余头目等,均有赏赐!” 在列的军中头目,得知自己也有赏赐后,都乐开了花。 王景弘走到陈祖义面前,轻声道:“陈宣慰使,流程都走完了,你带路,去你的寝宫吧。” 陈祖义无奈地笑了笑:“王大人又拿我开玩笑,我也是第一来这个地方,我怎么给你带路。” 王景弘“哈哈哈”大笑,“那便让一个认路的带路吧。” 阮铁恭敬站在一旁,说:“大将军、王大人,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请随我来。” 第72章 接风宴(求追读,求投票) 阮铁攻克梁道明王宫后,房屋、摆设等进行了必要更换,大体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核心的服务人员,都由阮铁亲自筛选,逐个查验背景,以确保陈祖义的安全。 陈祖义抵达的当晚,阮铁安排了丰盛的晚宴,为陈祖义接风。 宴会上,王景弘一行、铁军首领等悉数落座。 大家举杯各自祝词以后,两两碰杯。 阮铁道:“将军,当时听说您随郑和去了大明,我们都担心坏了。还好您早有安排,才能化险为夷。” 陈祖义苦笑道:“若不是施进卿从中使绊,我们又何必经历这些?” “嗯……但只要您在,咱们旧港就倒不了!” 陈祖义看着阮铁,心中十分感慨。 在他看来,混江龙一役后,他只不过是派人医治了阮铁,又给了阮铁一份差事。 但自己的无心之举,却换来了阮铁的忠心耿耿。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个子不高的小伙子,竟然能领兵啃下梁道明这块儿硬骨头。 陈祖义高捧酒杯,敬阮铁:“阮铁,此次旧港一役,若不是你,定不会如此顺利!我敬你!” 阮铁受宠若惊,“将军,若不是您,我早已死在那混江龙船上,为将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阮铁的福分!” 阮铁十分真诚,口中所说也是心中所想,这让陈祖义十分开心。 “哈哈哈,好!阮铁,有什么想法你只管说,我能满足你的一定满足!” 阮铁回:“只要能为将军做事,阮铁便心满意足了!” 陈祖义心中过意不去,他知道阮铁现在名义上的职务还只是旗校,但统领人马已过五千。 从人数上看,当一个卫指挥使绰绰有余。 阮铁虽掌有军权,但毫不贪恋,刚刚的致辞中,已当着众人将军权交还了陈祖义。 “不行,这个你得听我的。” 说罢,陈祖义又斟满一杯酒,说了一声“容我说一句。” 热闹的大厅很快安静下来。 “旧港有今日这番局面,全靠阮铁的功劳!今日,我特拜阮铁为平梁将军,官至卫指挥使,其手下部队赐名铁军。大家说如何?” 铁军将领们,得到陈祖义的认可后,自然是满心欢喜。 众人高声喝彩,有恭祝阮铁的,有说大将军英明的。 阮铁心中感慨万千,此前自己还是一个差点被炸死的新兵,死里逃生后,自己仿佛重获新生。 阮铁道:“夺回旧港失地,讨伐梁王成功,我认为原因有三,一是仰仗大明威名,二是依靠火炮威力。前两个原因,皆为大将军的授意。” 陈祖义微微点头,以表赞许。 “三呢,靠的是各位铁军将,若不是铁柱、钱奉明等一众将士的支持,单凭我阮铁一人,又怎能战胜梁道明的大军?” 铁军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叫好声、喝彩声不绝于耳。 连王景弘都听得热血沸腾,连连叫好。 他心里还嘀咕,“不是说陈祖义带兵无方吗?依我看,这兵带得挺好的。” 宴会厅中欢声笑语,一夜无眠。 东方微亮时,宴会厅内众人才逐渐散去,陈祖义也回到寝室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夜里。 宴会上喝的是椰子酒,未经提纯的椰子酒度数不高,还有淡淡的椰汁味儿。 这酒喝起来下口极利,但醉得也很快。 数轮敬酒下来,陈祖义喝了至少五斤椰子酒,晚上起床后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从床上爬起,寻思着找口水喝。 马忠在门外等候多时,听到陈祖义起床了,赶紧敲门。 “将军,是我。” “马忠,进来吧。” 马忠信回回教,严格执行着不喝酒的戒律。 晚上的宴会他虽然也参加了,但杯中装的却是椰子汁。 相较于陈祖义的睡眼惺忪,马忠显得精气神十足。 “坐。昨晚喝得有点多,现在头还疼。”说着,陈祖义喝了一杯水,口干的状况缓解了一点。 马忠也不客气,坐在陈祖义身旁,帮他又倒了一杯。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喝酒有什么好的……” 马忠回想到,昨夜大将军喝醉后,又唱又跳的,好不快活。 唱的歌也是些没听过的歌曲,什么《菊花台》、《稻香》,虽是第一次听,但还是蛮好听的。 “将军,喝酒伤身,您还是少喝点。” “嗯……对了,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将军,王景弘找您,说是商议前往暹罗国之事。” “也是,永乐皇帝只给我两年的时间,这才到旧港,时间已经用去两个月。唉,时间紧迫……” 陈祖义又喝了一杯水,“王景弘看着虽然瘦,酒量是真不错,这么早又开始工作了。” “对了,牛二呢?传话一般不都是牛二过来?” 马忠叹了口气,“牛二早就喝到桌子底下去了,抱着个桌子腿,拉都拉不出来……” 陈祖义笑着摇了摇头,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仿佛要一口气吐光体内的醉意。 “走吧,去找王景弘谈谈。” 说完,两人动身前往王景弘的下榻处。 王景弘已经等候多时,闲来无事,将沿途绘制的航海图拿了出来,随意翻看着。 “王大人,让您久等啦!” 陈祖义一边说,一边拱手往房间里走。 “陈宣慰使,不必多礼,快请坐。” 同时,王景弘向仆人吩咐道:“去沏壶陈皮,就用我带来的那罐。” 陈皮沏好后,王景弘亲自给陈祖义倒了一杯,“陈皮是个好东西,理气健脾,燥湿化痰,喝完酒以后,我最愿意用陈皮水来醒酒。” 陈祖义端起茶杯闻了闻,香气果然沁人心脾,浅酌一口,味道酸中带甘,确有一番滋味。 “确实不错……这么晚了,王大人不会专程请我过来喝茶吧?” 王景弘笑道:“自然不是,我请你来,是想商议一下启程暹罗国的事情。” 王景弘担心,陈祖义如今回到自己的地盘,顺利接管了当地军队,如果心生悔意,不愿西行,那他便没有办法和当今圣上交代。 今夜,王景弘是想借这个机会,提醒一下陈祖义,让他不要忘记自己的任务。 若他觉得陈祖义心生变节,便要立刻集合大明水师,待陈祖义还未站稳脚跟时,杀他个措手不及。 “王大人,启程暹罗国能否缓一缓?” 第73章 三日后,我随王大人共赴暹罗国 “缓一缓?” 王景弘的脸色骤变,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陈祖义与马忠,从来没见过王景弘这个样子。 “我的意思是,启程暹罗国前,我想要将国中事务安排妥当,同时,西行还需准备不少东西,召集一些人马。” 王景弘听到这儿,脸色缓和了一些,问道:“那需要多长时间?” 陈祖义已经觉察出王景弘的异样,他明白王景弘是在试探他。 “依据王大人的行程,能给我留几日?” 这个问题王景弘已经考虑过了,不假思索地回答:“三日。” 陈祖义还没开口,马忠先说话了:“王大人,三日是不是太少了?将军他刚回到旧港,还有很多……” 陈祖义一抬手,示意马忠不要继续说了。 “没问题,三日足够了!明日我便着手西行事宜,三日之后,随王大人共赴暹罗国!” 王景弘略显沉重的脸色,终于浮现出笑意,“好,陈宣慰使,那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从王景弘的房间出来后,马忠很快表达了自己的疑虑。 “将军,三天时间,怎么算都不够呀!咱们既要招募人手,还得准备西行的物品。而且现在还没有告知大家西行之事,忽然说出来,旧港恐生变故呀。” 马忠说的,陈祖义又何尝不知。 “唉,但是永乐皇帝只给我们两年时间,若不能完成西行之事,旧港怕是也难以保全了。” 陈祖义接着说:“今夜王景弘找我谈话,目的便是试探我对于西行的打算,若我只字不提,怕是明天大明官兵又要押我去应天府了。” 马忠不解,“他敢?这里是旧港,咱们的地盘,还怕他王景弘不成?” 陈祖义耐心地说:“大明船队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随行的一万水师,本就是讨伐旧港而来,倘若真的打起来,我们能有几分胜算?” 马忠叹了口气,“一直被大明水师压着打,什么时候才能扬眉吐气。” “总会有一天的……”陈祖义说,“先回去休息吧,我也琢磨琢磨后续该怎么办。” 第一日。 陈祖义在阮铁的带领下,检阅了铁军,在众将士面前露了一次面,借此机会在军中立威。 同时,参观了阮铁造炮的地方,陈祖义亲自点火试射了几发。 检阅参观之后,他赶紧召集马忠、牛二和阮铁等三人,在三爷那里共同商议西行之事。 牛二将事情的始末完完整整讲了一遍,三爷和阮铁这才知道,陈祖义在旧港只是短暂停留。 三爷问:“祖义,所谓的欧罗巴、古大秦,真的存在吗?” 陈祖义点点头,“是当真存在的,位置在帖木儿国以西、天方城西北。” “那六万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呀,集旧港之力,现在怕是也凑不出一万……” “三叔,不用担心。欧罗巴一地香料贵如黄金,只要能把一船香料运到欧罗巴,六万金就会有的!” 三爷还是不太相信,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这么好做的生意,他从来没有听过。 三爷甚至怀疑,侄子是不是遇到什么坏人,听信了一些流言。 “今日,我把大家召集在一起,主要就是商议西行之事。” 阮铁问:“将军,您准备何日出发?” “两日后。” “两日?”阮铁面露难色,“您刚回来没两天,又要匆匆离开,我担心军中会有谣言……” 陈祖义说:“借口我想好了,对外宣称,此次西行是大明皇帝授意,让我作为正使出使欧罗巴一地。” 阮铁认同地点点头,“这样也好,让大家知道大明还是支持您的,有大明船队在,军中有二心者,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三爷问:“贤侄,看样子事情你都考虑好了,你怎么计划的跟我们说吧。” 其他三人一齐说:“将军吩咐吧。” “嗯,此次西行,路途遥远,说是九死一生绝不为过。我讲讲我的想法,有不妥之处,你们帮我指出来。” “王景弘只给我三天时间,两日后我要随他一起前往暹罗国,拿到大明允诺的船只,接上大明一同西行的七十二人,马忠随我一同前往。从暹罗国出发后,我们直奔满剌加。” 马忠拱手道,“马忠领命!” “还有,记得带一些帮手,如有突发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马忠点了点头。 “牛二先在旧港招募人手,士兵、水手、通事、船匠、厨师等,务必齐备,以配满五艘船为宜,我打算找机会把大明的一些人换掉。” “同时,你需要置办好西行所用的各项物品,食物、淡水、武器、贸易的商品等,特别是火炮、香料,多准备一些。” 牛二回:“牛二领命。但……将军,现在准备香料是否太早了?古里国盛产胡椒,我们可以在古里国再购入香料,现在先准备其他贸易物品。” 牛二对于西洋的贸易情况,比陈祖义更熟悉,陈祖义自然欣然同意。 “阮铁,招募和物品置办之事,你配合牛二来做,人最好用陈家军旧部或者铁军的人。同时,备几艘船,将召集到的人员、货物等运至满剌加。” 阮铁示意领命。 “三叔,我走以后,旧港还得您来坐镇,我计划让阮铁留在您身边,帮您主持旧港事务。” 三爷叹了口气,“老骨头啦,跟你去了也是拖累,你放心,旧港我帮你管着。” “对了,三叔,旧港造船厂现在如何?之前造的那三艘大船呢?” 三爷撅起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阮铁接过话:“船厂被毁了,在造的船只被敌人拆解,只剩下三根龙骨……” 陈祖义叹了口气,若是那三艘船还在,做一些改装,远航应该不是问题。 阮铁欲言又止,陈祖义看出了他有话想说。 “阮铁,有什么想法直说无妨。” “将军……我想跟着您去,不能跟在您身边,我心里不踏实。” “嗯……”陈祖义说,“三爷现在身体有恙,我能信得过的人不多,留你在三爷身边我放心一些……或者,你有信得过人可以用吗?” 阮铁想了想,“有两个人我觉得不错。” “说来听听。” “一个叫铁柱,年纪尚轻,但办事稳妥,而且熟悉铸造火炮之事,可以调到三爷身边,供三爷差遣。” “嗯,调过来吧,三叔身边需要一个能帮着办事的人。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叫钱奉明,原来是梁道明手下一个千户,我率兵攻打将军府时投的诚。” 陈祖义有些迟疑,对于倒戈过的人,他还是有一些看法。 “这人可靠吗?” 第74章 铁柱、钱奉明 阮铁回答:“钱奉明治军严明,爱兵如子,在军中威望很高,而且,我觉得他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 “何以见得?” “梁道明自刎后,他曾当着众人跪下求我,希望能厚葬梁道明,善待其治下军民。” “哦?”陈祖义听到这里,对钱奉明大为改观,“好,那明日我见见这个钱奉明。如果可以的话,阮铁,你跟着牛二与我在满剌加汇合。” 阮铁如释重负,回:“阮铁领命!” 但陈祖义还是提醒三爷,“三叔,军中您还需要多留心,施进卿现在下落不明,我恐军中发生变节。” 三爷笑道:“祖义,你放心,你三叔我还没有老糊涂。” 陈祖义也笑了,“侄儿明白……此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们与郑和、梁道明一役,陈家军全军覆没,其他将士也伤亡众多,务必安抚好将士家属。牛二和阮铁负责清点人员,这次王景弘给的赏赐,先用于抚恤。” 说到这里,几人的脸色都沉重起来,不免为死去的将士们感到悲伤。 三爷道:“我以为,旧港造船厂可以重建。既然归附了大明,之前的劫掠之事是做不了了,咱们战船转商船,跑一跑西洋的商贸,船厂、商贸的人优先殉国将士的家属。” 阮铁也提出:“将军,火炮铸造之事,可以扩大规模,同时增加火药、炮弹的生产,以增强旧港军队力量。工匠等,也可优先殉国将士家属。” 陈祖义考虑片刻,开口道:“重建造船厂、通商贸之事,我同意。扩大火器生产之事,适度为之,现在旧港百废待兴,现在扩充军备,我担心军民们身上担子太重。” “不过,这段时间多造几门,西行路上带着。沿途中,难免有贼人作乱。” 阮铁回:“是。不过,冶铁过程时间较长,恐难以在数日内造出多门火炮,能不能向民众征集一些铁器,重融后用于铸炮。” “不可,征集过程中,难免发生盘剥之事。” 牛二忽然想起什么,接话说:“将军,我们不是还有三千多口铁锅吗?交给阮铁铸炮如何?” 陈祖义早已忘了铁锅之事,经牛二提醒才想了起来。 “你若不提,我都忘了此事。还有从琉球国贸易来的硫磺,也一并给你。” 阮铁咧嘴道:“甚好!” 诸项事宜安排之后,陈祖义又告知四人航行路线,并敲定部分细节,前往欧洲的各项任务算是安排下去了。 最后,陈祖义说:“前往欧罗巴之路,九死一生绝不是戏言,你们需要探亲的,该去的抽空看看。” 陈祖义看着牛二、马忠,“有时间也去爷爷、母亲坟头看看。” 牛二、马忠点点头。 第二日。 陈祖义一早派人叫来铁柱、钱奉明二人,希望亲自把关以后再任命其辅佐三爷。 铁柱是一个老实小伙,性格憨厚朴实,经历妹妹离世、大仇得报的事情后,性格上阴郁了一些。 再加上本来就不善言辞,陈祖义与铁柱聊天时,陈祖义问什么,铁柱答什么。 “如果命你掌管宫中事务,你准备怎么做?” “大将军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然后呢?” 铁柱摇摇头,表示没了。 “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都听大将军安排。” 陈祖义见问不出什么,了解过一些基本信息后,便让他回去了。 铁柱走后,陈祖义心中嘟囔着:“是个老实人,但不够机灵。帮着做些事情还好,独挡一面怕是不行。” “传钱奉明。” 侍奉的仆人忙去传话,很快把钱奉明引来了。 因为归降最早,而且在征讨中立了功,钱奉明正是春风得意,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 陈祖义初见此人,便觉得英气十足,像是一个将才。 钱奉明大大方方走了进来,朝陈祖义行了军礼,气势十足地说:“末将钱奉明,见过大将军!” “免礼,请坐吧。” 钱奉明起身,端正地坐在陈祖义对面,表情认真,态度严肃。 “敢问大将军,今日唤我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什么事,只是想跟你闲聊几句。” 陈祖义故作轻松,钱奉明却放松不下来,回了一句“末将明白”。 “我听说,在军中你威信极高,确有此事?” “末将不敢,现在铁军中多为梁王旧部,相互之间较为熟络,我向阮将军投诚最早,他们便敬我一分。” “听说你带兵也不错?”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手下士兵若能认真履行命令,即可嘉赏,违抗命令者,自然要罚。赏罚分明,便能带好队伍。” 陈祖义微微点头,说道:“大道至简,但能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确实不多。” 理论、实践,这两个词钱奉明听不懂,但也不好开口问,所以没有附和。 “之前攻克我的地盘时,只有你没有纵兵抢掠,为何?” 阮铁讨伐成功后,对梁道明的旧部进行了清算,在旧港作奸犯科者,重则斩首示众,轻则罚以徭役。 钱奉明的部队军纪严明,手下士兵竟无一人受罚。 “开战前,我曾立下规矩,任何人不得滥杀平民、私吞财物。一来是避免将士在作战时二心,二来是保护当地百姓。” “为何要保护我治下百姓?” 钱奉明看着陈祖义,眼神中有一丝疑惑,“大将军,凡人皆有父母,皆有子女,杀人父母,淫人子女,这类事情若轮到自己头上,又有哪个人愿意呢?” 陈祖义点点头,这个问题反倒把自己问的理亏。 “确实……梁道明自刎后,你求阮铁厚葬梁道明,那为何又背叛梁道明。” “梁王于我有赏识之恩,为报其恩,我请求阮将军厚葬梁王。但梁王一心归隐,被施进卿蛊惑,祸害四方,搞的军中乌烟瘴气,吃喝行贿之风盛行。” 钱奉明接着说:“且不说别人,就说我那指挥使。每逢打仗,总避而远之,一有功劳,却总能抢到头功,让我如何服气?” 听到这里,陈祖义觉得好笑。 “那我问你,既然投诚于我,你会不会像背叛梁道明一样,背叛我?” 第75章 这张海图,您觉得如何 “会不会像背叛梁道明一样,背叛我?” 陈祖义看似不经意地问出这个问题,实则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钱奉明明白,若这个问题如果回答得不能让陈祖义满意,且不说自己在铁军中的职位,怕是连性命都得丢掉。 钱奉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移向别处,思考了片刻。 陈祖义也不着急,呷了口茶。 “或者说,我能不能信任你?” 钱奉明酝酿了许久,终于开口。 “禀将军,末将的名字即为答案,若将军为明君,钱奉明万死不辞!” 陈祖义“哈哈哈”大笑,“好你个钱奉明,在这里跟我打太极,未来若是你背叛我,还成了我的不对?” 钱奉明没有接话。 “你这么说,不怕我砍你的头?” 钱奉明语气决绝地说:“我生性如此,若因此便砍了我,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无话可说。要砍便砍了吧。” 陈祖义又笑了,“好!有骨气!” 他原以为,钱奉明是那种阿谀逢迎之人,既然倒戈自己,一定表尽忠心。 但没想,钱奉明性格耿直,深明大义,这让他很喜欢。 陈祖义自知,早期跟着自己起家的兄弟们,多数已不在世。若想扩大势力,除了自建军队,收编敌军也是必然的事情。 这一过程中,挑选敌军的可靠将领,为我所用,也是他必须要做的。 经过与钱奉明的交谈,陈祖义认为,若由钱奉明来统领梁道明旧部,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钱奉明,我计划将部队重新打散,除几十名陈家军旧部,再从铁军、梁道明旧部中抽调一千精兵,重建陈家军。同时,梁道明的旧部从铁军中剥离,组建旧港常规部队,仍按梁道明旧制,重编为东西南北共四营,四营军队交由你来统领,你意下如何?” 钱奉明十分惊讶,如今梁王的旧部被阮铁打散,混编进了铁军,若按照陈祖义的做法,铁军将一下被架空,阮铁也就空有“将军”之名了。 “敢问将军,阮将军是做了什么错事吗?将军为何如此急于拆解铁军?” 陈祖义“哈哈”大笑道:“阮铁我另有安排,你不必担心,过两天你便知道了。铁军之后专攻火器,不会撤销番号。” 钱奉明点点头,他此刻还不知道陈祖义的西行之事。 “所以,统领四营之事,你什么意思?” 钱奉明立刻起身,朝陈祖义行了一个军礼,大声道:“奉明听从大将军吩咐!” “好!” 军队重编之事,陈祖义昨日已与三爷、阮铁商量过。 新建的陈家军,以陈家军的少量旧部为班底,再从铁军、梁王旧部中挑选精兵强将,主要负责主城护卫及特殊任务,直接听命于三爷。 东南西北四营,各设千户一名,由梁王旧部组成,负责把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由钱奉明坐镇指挥,他向三爷汇报。 铁军精简后,剩余不足千人,专营火器生产及使用,定位类似大明的火器营,名义上是阮铁的部队,实际也向三爷汇报,由铁柱主抓生产事宜。 三军拆分以后,互相牵制,避免一家独大,危害到政权安危。 第二日会谈之后,陈祖义正式确定了军队改编的事情,后续具体工作由三爷、钱奉明共同完成。 第三日。 陈祖义前一夜彻夜未眠,伏案工作了整整一夜。 他通宵绘制了一副西洋海图。 这张海图与郑和那副相比,尺寸更大,内容也更加细致。 挑灯工作一个通宵后,他一分钟都没有耽误,立刻去找三爷。 三爷此时正在用早膳。 看到陈祖义来了,便招呼他一起吃一些。 “侄儿,你这双眼通红,昨晚又是一夜未睡?” 陈祖义一边吃粥,一边点头道:“明天我就要出发了,事情若不交代清楚,放心不下。” 三爷眉头微皱,“唉,你这西行之路,还不知如何,还得牵挂着旧港一地。我确实是老了,不然还能多出一份力。” “三叔,别这么说,您这身子骨,不比哪个强?” 三爷轻笑道:“那倒是~” 陈祖义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支走服侍的仆人们。 三爷见状,问:“侄儿,这是有什么要事吗?” 陈祖义先是掏出了几封书信,“三叔,这是我亲笔写的书信,分别是给占城国、满剌加国和遛山国等国使者的。在大明之时,我们相约通商之事,持此书信,对方应该会提供便利。” 三叔接过后,点了点头。 陈祖义又掏出昨晚绘制的海图,将它挂在屏风上,说:“三叔,您看看这张海图,觉得如何?” 这张海图,是一张完整的世界地图,七大洲、四大洋都在其中。 三爷抬头仔细看了看,接着摇了摇头,“这海图,从来没有见过。” 陈祖义说:“这张海图,是我从郑和那里得来的,大明船队在西洋各处搜集信息,最终绘制成这副海图。” “从郑和那里得来的?”三爷两个眉头都快挤到一起了。 海图是极其重要的战略物品,西洋各国,无一不将海图列为国家最高机密。 掌握了一国的海域情况,那该国的海岸线约等于彻底放开,攻破该国便是时间问题。 除了自身安危外,海图代表着海上贸易航线,掌握了海图的航线,就如同掌握了财富密码。 更有甚者,在航线的关键处设卡,征收关税,将贸易航线据为己有,能从整条贸易中获益。 “祖义,如此重要的文件,你是如何从郑和那里得到的呢?” 面对三爷的问题,陈祖义一时答不上来,只能继续编谎话。 “额……为了出使欧罗巴,朱棣给郑和下令,我需要的物品都悉数给我,这海图便是这么讨来的。” 三爷点了点头,看样子是信了。 “祖义,郑和狡诈,我怕这图也有假,切不可完全相信。” 陈祖义尴尬地回应道:“三叔教训的是,我是觉得这海图珍贵,许多地方都能和咱们绘制的海图对上,便想着……” “咦,这海图怎么墨迹还是湿的?拿到多久了?” 三爷没等陈祖义说完,看出了海图上的端倪。 既然是从郑和那里取得的,时间应该不短,但怎么墨迹未干?难道是新画的? 陈祖义微微一愣,“是吗?” 他假装不知情的摸了摸海图,“还真是湿的……怎么会是湿的呢?哦……懂了!估计是放在浴盆旁,受潮了吧。” 三爷是信任侄子的,陈祖义只要给个相对合理的解释,他便全盘接收。 “也是……” “三叔,咱们先不说来历、墨迹的事情,你看看这图,觉得怎么样呢?” 三叔大概看了看,时而皱眉摇头,时而豁然开朗。 但最终他还是下了结论,“这张海图,纯属胡扯!” 第76章 一定要活着回来! 陈祖义大跌眼镜,“三叔,为何这样说?” 海图上标注了旧港、爪哇、吕宋、满剌加和大明等众多国家的位置,三叔去过这些地方,对于地图的标注他是认可的。 但是忽然出现的美洲大陆、南极洲和非洲等地,完全超出了三爷的认知。 “你看这张图,旧港画的这么小,大明画的那么大,分明是郑和等人的臆想之图。” “还有,左边的非洲、右边的美洲、还有下边的南极洲,更是无稽之谈。” 三爷还没说完,“再有,所谓天圆地方,这地图画的是椭圆形的,这不是糊弄小孩的吗?” 面对三爷的连环问,陈祖义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诚然,眼前的这张海图是六百年后中学课本上的世界地图,准确性是不用质疑的,但它完全超越了三爷的认知范围,三爷不理解也是正常的。 其实,不光三爷,郑和献给朱棣的那副海图,朱棣也因为认知有限,并没有很在意。只有郑和十分看重陈祖义献上的海图。 陈祖义心里犯了难。 自己要去欧罗巴,没有一年半载肯定回不来,但旧港还得发展。 陈祖义也在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跟三爷讲人民民主的专制政体?还是政府指导下的市场经济体制?亦或者明清小说的发展走向? 无论是政治上、经济上还是文化上,自己能做的贡献十分有限。 自己只不过是后世一个普通的地理老师,会的东西无非是地理相关的考试知识。 试问,又有几个人的技能带回古代是有用的呢? 但是,自己现在的这些地理知识,连自己最亲近的三叔都不信,还怎么让其他人相信呢? “三叔,那旧港周边的情况,你觉得这张图画的怎么样呢?” 陈祖义决定使出之前带学生的那一套,循循善诱,让学生自己说出问题的答案。 三爷回:“你说的这个我也注意到了,旧港、爪哇、满剌加这些地方,画得确实仔细,跟咱们自己的海图所差无几。” 三爷又自信看了看,“不,不只是所差无几。咱们手里的海图,也有些年头了,有几处我早都想改动了,但一直没有改动。但眼前的这幅海图中,竟然已经改正。” 陈祖义满意地点点头,只要三叔觉得有可取之处就行。 三爷接着说:“唉,大明还是人多势众,郑和只来了一次西洋,竟然能将我旧港一带画得如此细致,之前打劫古里国使者时,我还认为我们占有地利、人和,现在想想也是可笑……” 三爷一边说,一边后怕地摇摇头。 陈祖义道:“三叔,待侄儿这一次从欧罗巴回来,必定能为旧港带回无尽的财富,之后,我们要建立一支比郑和还要强的军队,力克大明水师,横扫整个西洋!” 说这话时,陈祖义不自觉回想起大明船队剿灭陈家军的事情,面色都狰狞了起来。 “哈哈哈哈。”三爷仰天长笑,“我的好侄儿,大明一行,你现在看起来虽然有些变化,但那股子狠劲儿还在!” 陈祖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是呀,刚穿越来时,自己一味的希望与大明修好,希望在大明的庇护下获得旧港的安宁。 但结果如何? 自己说不上一无所有吧,起码称得上是国破家亡。 这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如果不能让自己成为猎食者,那必然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自从在刑场上被救下以后,陈祖义每天脑中所想,都是打通前往欧罗巴的水路,重启海上丝绸之路,以获得这条航线的巨额财富。 只要跑通了海路,掌握了这条商路,自己就可以从中获得他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有了钱,旧港自强的愿望才能实现。 陈祖义看着三爷,语气肯定地说:“三叔,侄儿此番西行成功以后,便是我旧港傲立西洋之时!” 三爷开心地点点头,自己熟悉的那个侄儿终于回来了。 虽然他不清楚怎么回事,但自从打劫了古里国使者后,侄儿似乎换了一个人。 但陈祖义再一次回到旧港后,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三叔,请您务必相信侄儿,今日交给您的这幅海图,集天下之大成,可以说是最准确的一副海图,您务必加以使用。” 陈祖义的这份认真,让三爷也不得不相信。 虽然他觉得海图中有诸多问题,但是作为自己最亲近的侄儿,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只能相信了。 三爷说:“好,既然你如此确定,三叔一定好好利用这份海图,你就放心去吧。” 陈祖义脸上终于露出宽慰的表情。 只要三叔相信了,这幅海图便能指导旧港商船开往西洋各处,初步搭建起以旧港为中心的商贸网络。 “只是……祖义,西行一时,一定一百个小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活着回来!” 陈祖义握着三爷的手,“侄儿明白!” 第四日,出发的日子到了。 欢送仪式相对于欢迎仪式来说,简单了很多。 阮铁、钱奉明组织百余名士兵,在码头列阵,欢送陈祖义和王景弘。 王景弘脸色不悦,“陈宣慰司,就这么几个人来送我们?这是对您有意见还是对我有意见呢?” 陈祖义回:“西行一事事关重大,我吩咐下边人都在筹备相关工作,故没有来欢送,还希望王大人不要介意。” “嗯?还有什么需要筹备的?人、船还有物品,不都在暹罗国等您吗?” 陈祖义笑着道:“王大人不会以为,那七十二个人便能到欧罗巴吧?我又招募了一些人,之后在满剌加和我汇合。只靠你们大明的人,怕是难以完成前往欧罗巴的任务。” 王景弘白了陈祖义一眼。 靠我们大明的人不行,那靠你们一个小小旧港,就可以吗? 船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现在你说只靠我们不行。 “行吧,你带谁去、怎么去,我都不关心,只要能完成圣上的任务便可。” 万余人的船队,便这么浩浩荡荡的开往暹罗国。 第77章 奇葩国度 暹罗国,今泰国。 从占城国向西南航行,七昼夜后到达新门台,通过海口入港,便到了暹罗国。 陈祖义他们从旧港出发,则为北上航行至暹罗国。 “马忠,在大明的时候,我曾拜访暹罗国使者,但暹罗国使者闭门不见,你还记得吗?” 马忠点点头,“暹罗国使者是一个僧人,听说性格孤傲,除了将军您以外,其他国家的使者也都没有联络。” “嗯……”陈祖义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暹罗国怎么派个僧人作为使者,难道没有别人了吗?” “将军您有所不知。暹罗国的国教为释教,国王本身就是教徒,国民中僧人、尼姑众多。僧尼的衣服和明贼十分相似,同样住在庵观,持斋受戒。” 陈祖义对于暹罗国的了解并不算多,之前并不知道这些细节。 “原来如此。我只听说,暹罗国的男人都是妻管严。” “妻管严?”马忠不解,“将军,什么叫做妻管严呢?” “就是说,男人什么事都得听老婆的。” 马忠“哈哈”大笑,“确实如此,传闻暹罗国的事情都是由妇人主掌,不论是国王,还是普通民众,谋议、刑罚、轻重、买卖等所有事务,都听男人妻子的。” 陈祖义的八卦之心也被勾了起来,“咱们华人若是找了一个暹罗国老婆,那岂不是要被管死。” 马忠摆手道:“非也。暹罗国的女子比男人强势,如果有人妻与华人通好,则置酒饭,同饮坐寝,女人的丈夫并不觉得奇怪,还会说‘我老婆漂亮,所以才能被华人看上’。风气如此,怎么会管华人?” 陈祖义大惊,“暹罗国风气这么开放?” 马忠笑着道:“西洋的华人圈里都清楚。” 陈祖义心想,虽然各国风俗不同,但礼义廉耻之心大多是相通的。 不论哪个民族,哪种文化体系下,把自己的妻子贡献出来让别人玩乐,终归是极个别的奇葩行为。 陈祖义认为,在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声势浩大,大明声威在西洋达到极盛,西洋华人也因此受到惠及。 在西洋诸国中,华人也被高看一眼。 就像在后世,个别白人国家发展起来后,在国际婚恋市场中,个别白皮肆意妄为,甚至对于华人女性有了一些污蔑的称呼。 至于暹罗国的人妻与华人的事情,陈祖义认为两者基本相似。 慕强,是人类的通性。 马忠看陈祖义对此比较感兴趣,接着聊:“将军,暹罗国还有两个奇特风俗。” “哦?说来听听。” “其一,暹罗国男女通婚之时,会请僧人带着男子到女子家中,僧人取童女喜红,贴在男子的面额上,称之为‘利市’。” 陈祖义道:“嗯……确实挺奇特。” “其二,暹罗国男子二十岁以后,会用如同韭菜一样的细刀,将下体周围的皮挑开,在其中嵌入锡珠十余颗,再用药封好,等疮口好了以后,才外出行走。痊愈后,下体的形状就如同葡萄一般。” 陈祖义听后,不禁感到下体发凉,像是被人断了根一般,“这是为何?” “传闻,嵌入珠子后,男女之事的能力会有所提升。所以,暹罗一带,不嵌珠的男子为下等人。” 陈祖义倒吸一口冷气,这习俗未免过于奇葩了。 “在暹罗国,有人开有铺子,专门给人嵌焊珠,以此谋生。他们的国王、大头目或者富商,则用金子作为虚珠,内安有砂子一粒,嵌后行走起来,叮当有声,他们觉得十分有面子。” 相关传闻在《瀛涯胜览》中均有记载,作者是随船的通事,名叫马欢。 特别是关于“嵌珠”的传闻,在麦哲伦船队皮加费塔的日记中也有类似记载。 麦哲伦船队在途径菲律宾宿务岛时,看到一种类似的穿环习俗,当地人成为“帕朗”。 陈祖义听到这些奇怪的习俗,只觉得下体阵阵发凉,好像自己的下体也被人划开,塞入了铃铛。 “这些习俗还真是奇怪……” 陈祖义联想到,在后世的暹罗国,会给男子打一些激素,让男子呈现女子的特征,成为“人妖”,以供人玩乐。 之前听到这些传闻时,陈祖义更多是一种猎奇心理,觉得这种行为有些变态,全当一个乐子。 但一想到,这种反人类的行为蔚然成风,正常人反倒要受到鄙视,还是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陈祖义岔开了话题,与马忠又聊了聊暹罗国历史、人文一类的事情。 “所以说,暹罗国出兵征讨满剌加,一年要求上贡的金额只有四十金?” 马忠点点头,“是呀,满剌加建国时间短,每年四十金都凑不出来,还向大明告状来着。” 陈祖义心中暗暗叫苦。 四十金?一年上贡才四十金? 爪哇国杀了一百多个大明官兵,可是自愿赔偿六万金呀!自己可是按照这个标准来的。 虽然他对于西洋各国的情况也有比较详细的了解,但一个西洋国家,穷到连四十金都拿不出来,陈祖义还是没想到。 说到这里,马忠也想到了六万金的事情。之前每次提到六万金时,他都会再问问大将军,去欧罗巴真能挣回这么多钱吗? 但陈祖义每次回答得都十分肯定,马忠心中虽然又想到这个问题,但却没有问出口。 马忠问:“将军,您觉得那个宦官李兴可靠吗?造船这么重要的任务,他若是没有完成可怎么办?” 对于这个问题,陈祖义已经考虑多次。虽然有朱棣、郑和的背书,但陈祖义知道,决不能轻易相信他人,凡事还得靠自己。 “若是没有完成,留给我们的路还有两条。其一,既然郑和没有兑现承诺,我们从他征西船队中,挑选五条,中式船只水手们也用得惯,以此作为第一个备选。其二,我让牛二去满剌加时,用旧港一地能找到最好的船,牛二带来的船作为第二个备选。” 马忠点点头,“如此一来,事情便不会有什么纰漏。” 而此刻,远在暹罗国的造船厂,李兴看着眼前的大船,心中说不出的感慨。 第78章 我替王大人打个前站 李兴离开王景弘的船队后,可谓是愁了一路。 郑和选出来的七十一人,跑的跑,逃的逃,抵达暹罗国时,人数已仅剩一半。 更要命的是,船匠只剩下两人,其中一个还是看起来就不靠谱的克里木。 李兴的这支小船队,打着“王”字旗来到暹罗国,受到暹罗国王室的热烈欢迎。 暹罗国国王白布缠头,上不穿衣,下围丝嵌手巾,并以锦绮压腰,骑象而来。 他身旁有一人手持金柄茭蔁叶伞,专门为其遮阴。 国王带领众头目及随从共五百余人,早早在码头等候。 暹罗国国王如此兴师动众,一来出于对于大明军事力量的惧怕,二来是对于征西船队的感谢。 朱棣出兵征讨安南,复设交趾,在西洋一带大为震动,西洋各国人人自危。 另外,郑和、王景弘出使暹罗国时,命随行船医医治当地百姓,并教授打井、制作豆腐等众多工艺,颇受民众爱戴。 再加上,王景弘这次带了一万大军,征讨旧港,暹罗国国王不敢不来迎接。 李兴是见过大世面的,看到暹罗国国王的招待规格,欣然接受。 自己确实是代表王景弘来的,或者说是代表郑和、陛下来的,再高的规格也不为过。 暹罗国国王看到李兴这支小船队,心中一直嘀咕。 他问身边的随从:“确定是王景弘的船队吗?不是说带了上万大军,怎么就这么两艘船?” 随从答:“遣人问过了,船队的首领叫李兴,是郑和、王景弘的心腹,说王景弘晚一些时候到。” 国王问:“手谕对过了吗?” “核对过了,是王景弘的手谕。而且,李兴上次也随郑和来过,确认过了,是本人。” 国王点点头,“是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国王您事务繁杂,这么细节的事情记不住,很正常。” 李兴靠岸以后,暹罗国国王赶紧迎了上去,笑着说:“欢迎李大人来到暹罗国!” 暹罗国国王说的暹罗语,李兴自然听不懂,通事翻译以后,才明白意思。 李兴拱手道:“国王大人,不必多礼,我是替王大人打个前站,迎接仪式如此隆重,让您费心了。” “唉,李大人、王大人,对我来说都是大明皇帝的使者,再高的规格都是应该的。” 李兴“哈哈”大笑,对此他十分受用。 闲聊几句后,暹罗国国王说出了最关心的事,“敢问李大人,这次赏赐什么时候给呢?” 李兴浅笑着说:“国王大人不用心急,赏赐之物都在王大人那里,待他征讨完旧港后,自然会带着陛下的赏赐来到暹罗。” 暹罗国国王虽有一些失落,但是想到上次赏赐的丰厚,还是继续打起精神。 “李大人,我们先行前往住处,如何?” 李兴摆摆手,“国王大人,我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还请您帮帮忙。” “哦?”暹罗国国王面色有些迟疑,“什么事呢?” “造船。” “造船?” “对,想必您已经听闻,陛下同意陈祖义出使古大秦一地,这船得在你暹罗国造。” 国王听到是为朱棣办事,立刻表明态度,“事情虽没有听说,但肯定没问题,之前郑大人修船的船厂还在,造船不是问题。” 暹罗国盛产柚木,柚木是制造远洋船只的上等木料,加之当地海岸线很长,海上活动频繁,造船业比较兴盛。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时,因为路途遥远,航行过程中船只的损坏也很严重,便在暹罗国当地征用柚木、船厂,用于修缮、建造船只。 有之前建造宝船的经验,李兴提出造船的要求时,暹罗国国王自然是满口答应。 上次他算了一笔账,虽然提供了柚木、船厂,但是赏赐之物的价值远在这些之上。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李兴提出了造船的要求,“船身需要用多年阴干的柚木,为我大明船只样式,使用水密隔舱技术,但是船帆必须为回回船帆。” 国王唤来负责船只制造的官员,询问了一些情况。 他们之间的对话,通事没有翻译,所以李兴也听不懂。但他看到暹罗国国王面露难色。 “李大人,多年阴干的柚木倒是有一些,最长的阴干已有十年,但要是建造宝船大小的船只,怕是建不了两三艘。” 阴干的木材相比于新鲜木材,不容易变形、腐烂,所以暹罗国储备有一些。 李兴点点头,“足够了。这次只用建五艘小船,木材足够了。” 国王的脸色舒缓了一些,接着问出第二个顾虑。 “我们建造的船只与大明相仿,水密隔舱也没问题,回回船匠倒也有,但是两者结合起来,怕是有点困难。” 听到这里,李兴大喜过望。 不同于大明的长期海禁,西洋各国的海上贸易一直在进行中。 而哪里有海上贸易,哪里就有回回商人的身影。 暹罗国回回商人也不算少,部分还长期定居此地,其中不乏船匠等支持海上贸易的后勤人员。 “有就好呀!”李兴喜形于色,“先不说两者怎么结合,只要能把回回船帆的船造出来,那就是大功告成!” 李兴接着说:“国王大人,事不宜迟,请您即刻安排造船事宜,我们现在就开始造船。” 看到李兴如此坚持,暹罗国国王就地举行了接风宴,随后便开始筹备造船工作。 李兴明白,造船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动辄半年一年,但陈祖义能留给自己的时间不足两个月。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事情的进展,比李兴预想的顺利得多。 暹罗国造船业发达,国王还未四处搜罗,便在附近的一个造船厂找到一批新船。 这批新船归一个华人商人所有,除了船帆以外,其余部分均已完成。 八年以上阴干柚木、中式船只、水密隔舱、十丈长的尺寸。 一切都是按照陈祖义的要求来的。 李兴在其中精心挑选,最终征用了其中五艘。 但船帆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第79章 打戗 回回船匠克里木,踏上下西洋之路后,久违地找到了年轻时出海的感觉。 他虽然是船匠,但早年在天方-泉州的航线上做水手,当水手的基本功还在。 离开琉球国后,闲来无事的他,主动承担水手的工作。而且,做的还不错。 因此,李兴对他的印象很好,还特意赏他一坛酒。 克里木当晚一个人抱着酒坛子,喝得七荤八素,不省人事。 到达暹罗国后,克里木也无事可做,跟着李兴到处看船。 凭借着自己的造船功底,帮着李兴避了不少坑。 李兴虽然不懂回回语,但是克里木肢体表达能力不错,总能通过形象的肢体语言将船只的毛病表达出来。 比如,克里木鼓着腮帮子吹气,然后指了指龙骨,做一个掰折的动作。 李兴很快领会意思,“这艘不行,大风一来,龙骨都得吹折喽。” 克里木又指指旁边一艘,沿着船缝划了两下,然后发出“滴滴”的声音。 “明白,这船漏水!” 接着,克里木指了指第三艘船,竖起个大拇指。 李兴说:“听船匠的,这艘征用啦。” 华人商人和通事,都静静地看着两个人表演,甚是无奈。 商人心里很郁闷,本来就是被征用,征用的还都是自己最好的船。 通事也很郁闷,这随便比划比划都明白了,还要我这个通事干什么。 克里木因此得了不少好处。 所以,当李兴在船帆的问题上遇到困难时,克里木又一次站了出来。 其实,暹罗国当时有很多回回船匠,造回回船帆不是问题。 但是,受限于中式船只的样式,回回船匠们布置船帆时,遇到不少麻烦。 特别是船已经快要完工,只有船帆、帆索还没有布置好,回回船匠并不习惯中式船只的帆索设置,所以船帆没办法顺利装上。 暹罗国国王找来了两批回回船匠,说是他能找到的最好船匠,但在一个月的工期之内,都没办法完工。 李兴近乎绝望。 他不停在抱怨,陈祖义为何提出这种奇怪要求,非要造出一种四不像的船? 克里木挺身而出。 既然喝了李兴的酒,那李兴有难,他自然是能帮则帮。 看到李兴愁眉不展,克里木找到通事,询问了相关情况。 之后,他多次登上五艘帆船,详细记录了帆船的尺寸、索具位置等。 他是回回人,在回回船上工作多年,十分熟悉回回船的操作。同时,他又在大明学习造船多年,对于中式船只也十分了解。 要造出中式船只和回回船的结合体,他自然是不二人选。 克里木挑灯夜战两日,将船帆的安装示意图画了出来。 “李大人,按照我的图纸安装,只需七日,船帆便能安装成功。” 克里木的话对于李兴来说,就犹如黑暗中的一缕阳光。 他立刻召集来几名船匠,将克里木的施工图纸交给众人。 船匠们看到后,半信半疑。 “大人,这种排布方式,小的可是第一次看到,确实工艺简单,但回头装上了不能用,您可不能怪我们。” 李兴也顾不上那么多,赶在王景弘到来前,将船造出来才是第一要务。 “你们只管施工,七日之内只要能装好,报酬你们不用担心!” 李兴将克里木委任为监工,配合自己督促后续的安装事宜。 甚至,为了让克里木能和中国船匠交流,还专门给他派了一名通事。 白天,克里木尽心尽责,督促工匠们做好每一处细节。 夜里,克里木醉生梦死,用李兴赏赐的钱财购来上等好酒,还时不时邀请佳人作伴。 紧张而又充实的二十天后,回回船帆顺利装上。 李兴看着眼前的帆船,心中一颗石头终于落地。 这帆船既是给王景弘交差,也是自己未来征西之船,质量的好坏也关乎自己安危。 所以,李兴没有耽误,船帆就位后,立刻安排人手,对船只进行测试。 古代造船时,一般会在临河、临海处挖一个大坑,作为造船的基坑。 船只就在大坑中建造。 船造好以后,将大坑向大河、大海的方向挖通,形成一个小型运河,使基坑中注满水,船只漂浮起来。 随后,船只驶入河、海中,正式投入使用。 李兴是第一次坐这种船,抬头看着三角形的巨大船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踏实感。 中式船帆材料多为竹篾、草席,同时,船帆中有竹子作为帆骨,对比三角帆要结实很多。 李兴坐惯了中式帆船,对于回回船难免有一些鄙夷。 特别是回回水手们,对于五艘帆船使用还不熟练,显得笨手笨脚的。 这让李兴对于脚下的船更加鄙视了。 “这个陈祖义,分明是瞎胡闹,在我看来,这船帆也不过如此。” 随着帆船渐渐驶出港口,来到近海区域,海风逐渐大了起来。因为是逆风航行,航行开始艰难起来。 克里木作为船只的领航员,高喊:“打戗喽~” 打戗(qiang),又称为逆风调戗术,戗,即斜行之意。 简单来说,打戗就是通过调整船帆、船舵以及披水板,在逆风行驶时,通过走“之”字实现逆风航行。 三角帆在逆风时,由于船帆两侧的弧度不同,气体流速也不同,所以逆风面的压强大于顺风面的压强,船只便会逆风前进。 这种原理类似于飞机的机翼,被称为“伯努利效应”。 众所周知,帆船的船帆分为横帆和纵帆两种。 横帆,又称为方形帆,是一种固定帆,顺风航行的时候效果比较好,逆风时只能收起来,多用在大船上。 纵帆,又称为三角帆,是一种可以来回转动的帆,它操作简单,顺风逆风都可以用,但顺风时效果不如横帆,小船使用较多。 值得一提的是,中式船帆虽然样子是方形的,但因为可以来回转动,所以归类上仍属于纵帆或三角帆。 纵观船只发展史,经历了从横帆到纵帆,再到两者混合使用的历程。 欧洲开启大航海时代时,最早是从葡萄牙开始的。 葡萄牙的恩里克王子,通过借鉴摩尔人(回回人)的三角帆,造出了克拉克帆船。 要知道,在克拉克帆船以前,欧洲的柯克船只装有一个横帆,机动性相比于阿拉伯三角帆船来说差距巨大。 而通过柯克船进行远洋航行,难度如何大家可想而知。 葡萄牙造出克拉克船后,欧洲人终于将航线从地中海扩展至大西洋,开启了改变世界进程的欧洲大航海时代。 李兴造出来的五艘帆船,船尾艉楼数层,共有三个桅杆,三角帆帆面巨大,样子与克拉克船有几分相似。 开始打戗以后,李兴开始感受到这艘船的不同。 因为回回三角帆没有帆骨,“伯努利效应”被发挥到极致,虽然逆风,推力仍然很大。 同时,因为船帆为软帆,单是船帆的重量都降低不少,再加上商船的船壳较薄,船只整体重量较轻,船只行驶极快。 船体采用的福船样式,船头上宽下尖,破浪效果不错。 灵巧的小船在大风中穿梭自如,在浪尖轻快起舞,好似鱼入河海,鸟入深林。 李兴站在甲板上,紧紧拉着帆索,生怕每一次船只转向把他甩到海里。 看到这船如此之快,不忍大喊:“太快啦,太快啦!” 打戗了半个时辰后,李兴在船上已经吐得不行了。 他赶紧下令,调转船头,朝码头的方向驶去。 回程路上,三角帆的效果虽然不如方形帆,但是软帆效果还是好于硬帆,速度也明显快于之前的宝船。 船只靠岸后。 李兴先在码头吐了好久,前夜的晚饭先不说,连肚子里的酸水都吐了个干净。 半晌,他瘫坐在地上,不住地摇头,“太快了,这船实在太快了。” “若要用这船征西,时间怕是可以减半。如果这船用来打水战,大明的船怕是难以追上呀!” “这陈祖义,着实有些可怕……” 第80章 初到暹罗国 旧港。 经过数日航行后,王景弘的船队终于来到暹罗国。 暹罗国国王又一次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欢迎王景弘一行的到来。 王景弘也出手大方,金银、宝物等赏赐若干,国王及众头目甚是欢喜。 至于李兴,因为出色完成造船任务,也在王景弘面前露了一把脸。 “李监丞,造船之事做得不错,之后我一定禀告圣上。” 李兴满脸堆笑道:“王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做了一些分内的事,能为王大人分忧才是关键。” 王景弘道:“确实做得不错。你到暹罗国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便造出五艘回回帆船,比起那龙江造船厂厂公不知强了多少。” “嘿嘿,王大人过誉了,过誉了。” 另一边。 陈祖义与马忠,带着从旧港带来的三十余名将士,登上了五艘新船。 这三十余名将士,多为陈家军旧部,听闻马忠招罗人手,立刻投入麾下。 他们多善水战,也熟悉航行之事,陈祖义也觉得用起来比较放心。 三十余人登上新船后,四处观摩。 “将军,这船的用料极好,是上等的柚木,阴干的时间也够,估计连着在海里泡两年都没有问题。” 马忠四处敲了船体,还趴在上边闻了闻。 “工艺也不错,虽然说不上巧夺天工,但对比旧港的船匠,也是一等一的水平。” 陈祖义道:“你觉得这船帆如何?” “说实话,福船的船身配着回回船的船帆,怎么看怎么别扭。”马忠抬头看了看船帆,“不过,我听李兴的人说,这船速度远快于宝船,李兴坐船都坐吐了。” 陈祖义“哈哈”大笑。 他并不精通造船之事,但是脚下的这五艘船,确实有一些西方大航海时代船只的样子。 陈祖义并不崇洋媚外,他认为技术是全世界的,并不需要因为工艺的产地是哪里,就执着于用还是不用。 例如,阿拉伯数字在所有数字表达方式中,确实是最便捷的,那全世界都采用阿拉伯数字。 同理,既然回回人(阿拉伯人)的船帆好用,那拿来用便是。 马忠接着说:“这船是按照商船来建造的。容积大,但船体较薄,重量较轻,行驶起来十分轻快,但也因此有一个缺点。” 陈祖义说:“你是说不够坚固?” 马忠点点头,“将军,我是这个意思。倘若遇到水战,这船体容易被打破,亦或者遇到风暴天气,我担心这船会遭受不住冲击。” 马忠说的事情,陈祖义也注意到了。 “凡事皆有两面性,庆幸的是用了水密隔舱,实际效果如何咱们先启航再说。” 陈祖义指挥众人,从五艘船中挑了两艘,行驶到近海体验了一番。 大家虽然都是第一次用回回船帆,但因为原理与中式船只相通,掌握起来倒也不困难。 体验之后,他们的感觉与李兴相同,这船在海上飞快,较之前的中式船只相比,确实快了不少。 从朱棣给陈祖义下达命令,到陈祖义拿到这五艘远航的船只,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多月。 朱棣给自己留下的时间总共不过两年,这已经过去了十分之一。 陈祖义感到时间紧迫。 所以,他并不打算在暹罗国过多停留。 王景弘也想让陈祖义尽快出发,所以抵达暹罗国第二日,便催促陈祖义、李兴等人做好远航的最后准备工作,尽快出发。 暹罗国国王见状,执意让陈祖义再准备两日。 “陈宣慰使,当今圣上亲封之后,您还是第一次来到暹罗国,我必须以贵宾礼仪,款待一番才好!” 陈祖义客气道:“国王大人,祖义这次行程紧急,怕是一刻也不能耽误,我这边筹备好以后,需要立即出发。” 暹罗国国王连连摆手,“这样,我这边派出二百人,帮你整理船上物品,再准备一些远洋的食物、水源,你同我一起参加接风宴,如何?” 陈祖义道:“国王大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确实事情紧急,还请见谅。” 国王开玩笑道:“怎么,既然已被敕封为宣慰使,却不愿接受我宴请,是还想打我们暹罗船的主意吗?” 陈祖义大笑道:“哈哈哈,这个您尽管放心,旧港若是再动暹罗国一艘船,您只管向我问罪!” “好!”国王道,“陈宣慰使,你不必客气,一场接风宴而已,不会耽误你时间的。” 陈祖义推脱不过,只得前往。 暹罗国信奉释教(佛教),是经斯里兰卡传入的小乘佛教,虽然信佛,但禁忌并不像大明僧人那么多。 僧人可以吃肉,只要不是自己杀的就行。 此外,酒戒、色戒等,亦没有大明严格。 接风宴上,好一派酒池肉林的奢靡景象,各类暹罗国美食,琳琅满目。 宴会上,还有一个专门表演的舞台。 舞台上有七八名暹罗国女子,在演奏鳄鱼琴、椰子胡、排竹笙等当地特色乐器。 女子们显然是经过特意挑选的,一个个不到二十岁的年纪,面容姣好,身段婀娜。 她们的穿着也略显暴露,看得出来,演奏之后,女子们还要陪客人们玩乐。 大明随行的将领们,已经在温柔乡中彻底迷失自我。 他们狂饮美酒,大口吃肉,不时与服侍的女子们挑逗嬉戏,好不快活。 陈祖义因为心系出航事宜,虽然也开了眼界,却不像大明将领那般彻底放飞自我。 他只是时不时饮口酒,逢迎一下过来敬酒的众人。 宴席之上,暹罗国这边除去国王外,主要头目及家属等均有列席。 国王、头目等纷纷敬酒,陈祖义都有些接待不过来。 而其中,让陈祖义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暹罗国的王后。 王后年纪不到三十,与陈祖义年龄相仿。 她身材高挑,皮肤紧致,言谈举止之间流露出一种大家风范。 三十岁,在当时已经属于快当奶奶的年龄。 但由于贵为王后,她保养的极好,眼角的鱼尾纹若不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加之暹罗国女强男弱的风气,让王后身上还多了一分英气。 只见王后高举酒杯,朝着陈祖义走来。 见到王后举杯,现场的音乐声也被按下了暂停键。 第81章 您是否经过帕朗之礼 宴会上的女子虽然众多,但暹罗国王后绝对是最吸引眼球的一个。 大明这边的汉子们,时不时都会偷瞟一眼。 但这王后身上自带劝退属性,大家只敢瞟一眼,活动活动心眼儿,哪怕是敬酒这种行为都不敢更进一步。 王后高举酒杯,朝着陈祖义走来,一下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陈宣慰使,初次莅临暹罗国,我们若有招待不周,还望您多多体谅,若有什么需要,记得随时找我。任何需要都可以~” 王后说完这句话,莞尔一笑。 在场众人,眼巴巴看着王后向陈祖义敬酒,心中那叫一个羡慕。 这一晚,王后就举了一次酒杯,连王景弘都没有敬,反倒是先敬了陈祖义。 陈祖义可没有想那么多。 不就是敬酒嘛,入乡随俗,喝就完了。 他举着酒杯,回应道:“王后谦虚了,如此宴席考虑周全,祖义这边谢过了!” 说罢,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显然,他没有听懂王后背后的那层意味。 王后也饮完了杯中之酒,随后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待她坐定以后,音乐声再次响起。 暹罗国国王看到王后这般举动,心中暗骂。 “这婆娘,怕是又动了什么歪心思,莫非是看上那陈祖义不成?” 片刻之后,王后在身边丫鬟耳边轻语了几句。 这丫鬟,是暹罗国人与华人之后,精通暹罗语和汉语。 丫鬟不敢怠慢,听完王后的吩咐,快步来到陈祖义身旁,贴耳问道:“宣慰使大人,我家王后问您,您是否经过‘帕朗’之礼。” 陈祖义心里还在盘算着每条船装多少人,之后跟牛二如何碰面,碰面后人员该如何分配的问题。 忽然听到这丫鬟的传话,心中一惊。 怎么,这王后还做帕朗生意,想给我也嵌个珠不成? 陈祖义摇摇头,“‘帕朗’为暹罗国风俗,我陈祖义一个华人,怎么会做这个。” 丫鬟点点头,接着问:“宣慰使大人,您没有经过‘帕朗’之礼,那是否经过阉割之礼?” 陈祖义的眼睛瞪得滚圆,感受了冒犯。 怎么,自己嘴边的这些胡子,还证明不了自己不是个宦官? “姑娘,你这问题可就有些冒犯了。” 这丫鬟并不聪明,并不理解陈祖义的意思。 冒犯?那你到底是被阉割了,还是没有被阉割呢? “宣慰使大人,您的话我不明白。这个也是我家王后问的,您是宦官,还是不是宦官呢?” 陈祖义已经无语到有些快吐血了。 “姑娘,麻烦你告诉王后,王景弘、李兴是,我可不是。” 丫鬟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回到王后身边。 她在王后耳边低语了几句,王后也满意地笑了。 王后又向她吩咐了几句,随后,丫鬟又穿过人群,来到陈祖义身边。 “宣慰使大人,我家王后问您,是否愿意与她同行云雨之事呢?” 陈祖义这边正在吃酒,听到这里,一口酒喷了出来。 因为酒水呛到了喉咙里,他咳嗽了好久。 他心想,这暹罗国是够开放哈,初次见面,说话都不超过三句,就提这种要求? 要说自己不心动,那肯定是假的。 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从被郑和抓住开始算,半年的时间了,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有拉过。 而且,这王后风姿绰约,成熟中带有一些英气,肃然一副女神范儿。 放在后世,自己怕是要敬而远之的。 但是,这里可是暹罗国的地盘,自己接受国王款待,转过头就把人家老婆睡了。 于情于理,自己心里都过不了那道坎儿。 再说了,丽塔现在什么情况,自己也不清楚。 理论上来说,自己也算是个有家室的人,伦理道德上来说,自己也不能这么做。 经过并不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陈祖义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姑娘,麻烦回禀王后。王后确有盛世容颜,但祖义一心西行,还请王后谅解。” 丫鬟传完话没多久,又回到陈祖义这里。 “宣慰使大人,我家王后问,莫非宣慰使大人喜欢男人?” 陈祖义这次有了经验,丫鬟说话之前,他既不喝酒,也不吃东西,就怕自己被噎着。 还好提前做了准备工作,不然非得被这王后噎死不可。 “非也,祖义取向正常,并没有龙阳之好。麻烦回复王后,若她的身份不是王后,我也没有女人的话,我定会追求她的。但她贵为王后,我的女人至今下落不明,还请她理解。” 丫鬟传完话后,只见王后面无表情。 陈祖义也不知道,此举是惹怒了王后,还是让她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 虽然他的心中有点遗憾,但觉得自己还是做了件正确的事。 而暹罗国国王这边,已经快要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了。 上一次王后这么传话,还是郑和出使暹罗国的时候。 当时,王后不知道郑和是个宦官,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后来王后竟然去了郑和房间。 若不是郑和是宦官,实在没有那方面想法,那自己可就被人绿了呀! 暹罗国什么女人好华人,都是被一些恬不知耻的女子带坏了风气。 如今自己的老婆也这样,他的心很痛呀! 但痛也不能说,家中、国中,都是自己老婆说了算。 自己的这个国王,当的实在是太窝囊了! 王后听完陈祖义的话,并没有往陈祖义希望的方向去想。 她甚至有些感动,觉得自己若是早十几年遇到陈祖义便好了。 这男人其貌甚伟,虽然恶名远扬,但如今看来还彬彬有礼,又不是那种乱近女色之人。 他若未婚,我若未嫁,那将是何等的人间佳话! 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位,整日朝三暮四不说,还总因为“帕朗”弄疼自己。 想到这里,王后瞪了国王一眼。 国王也察觉到王后的杀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心中还是阵阵发麻。 就这样,接风宴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众大明将领,一人领着一两个女子,急不可耐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王景弘、陈祖义等人,谢过国王后,也纷纷回到住处。 待明月高悬以后,两个身影出现在了陈祖义的房间门口。 第82章 这算怎么回事呢 第二天早上。 “王后,您糊涂呀!您来我房间的事情,若传到国王耳中,我可该怎么办呢?国王对我以礼相待,我却……” 王后听完以后轻蔑一笑,“我看上的男人,还用得着他管?娶了我,他便是国王,没了我,国王的位置还能轮到他?” 对于暹罗国的国情以及风俗道德,陈祖义虽然早有耳闻,但是亲自经历以后,还是难以接受。 “王后,您有丈夫,我也有妻子。虽然妻子至今下落不明,但是你我做出这种事情,我心中还有觉得愧对他们。” 王后不像陈祖义,心中没有这些条条框框。 “人生在世,又能有多少个夜晚可以浪费,何必在意他人眼光,你我二人觉得快乐不就好了?” 王后接着说:“陈宣慰司,不如你留在暹罗国,你我做一对神仙眷侣如何?我包你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陈祖义也是第一次遇到富婆提出这种要求。 陈祖义朝王后行了一礼,道:“王后,您的心意我心领了。但祖义确实有要务在身,不能在暹罗国逗留。现在与您就此别过,昨夜祖义若有什么非分之举,还请王后见谅!” 说罢,陈祖义便走出房间。 陈祖义注意到,他从房间走出来时,房间外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朝自己的房间这里张望。 有人窃窃私语着,看到陈祖义在看她们,又赶紧将头扭向别处,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陈祖义清楚,自己与王后的事情已经暴露。 用不了多久,事情肯定会传到暹罗国国王耳朵里。 到时候,暹罗国国王会怎么说,难道会说“华人喜欢王后,说明王后漂亮呀”? 陈祖义不信。 哪怕平时是妻管严,但在已经绿到自己头上了,国王肯定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陈祖义昨晚昏睡一夜,虽然他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但具体细节自己完全不记得。 唉,现在怎么办呢? 陈祖义心里盘算着,一是去找暹罗国国王,主动承认错误,但这样估计是会被砍死吧? 二是去找王景弘,向王景弘说明情况,让他罩着自己。但王景弘罩不罩得住,那就不好说了。 毕竟这是关乎国王脸面的事情,如果国王不惜破坏两国关系,那也说不好。 思来想去,留个陈祖义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逃! 想明白后,陈祖义疾步向码头跑去。 只留王后与丫鬟二人在房间 “王后,我觉得那陈祖义不识好歹,您愿意留他,是看得起他。他倒好,得了便宜还卖乖,就这么走了。” 王后痴痴道:“你懂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理应志在四方。他这个样子,我倒是愈发喜欢了。” “……” 丫鬟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在门外等候时,不少人看到了。想必国王已经知道您在这里,国王那边用去解释一下吗?” “哼。”王后冷冷一笑,“不用理他。也不知道他昨晚又在哪个少女怀中醉生梦死。他要敢闹,把他换了便是!” 陈祖义衣衫不整的来到码头,此时,马忠正在指挥众人做着最后的调试工作。 看到陈祖义来了,马忠赶紧上前。 “将军,看您神色匆忙,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马忠,即刻启航,我们现在就出发!” 马忠眉头微微一皱,“将军,各船的备用桅杆还没有装货,今天便可装完,我们可否明日再出发?” 陈祖义道:“来不及了,咱们赶紧走!再不走,怕是要被国王扣在这里了!” 听到这里,马忠也不再多问,立刻各处奔走,要求众人立刻启航。 启航的消息很快传到李兴这里,他还在用早膳,听说陈祖义要出发了,怒骂:“怎么着,是要甩掉我不成?” 他连行李都没有收拾,也立刻赶往码头,好在是赶上了。 “陈宣慰司,不是明日启航吗?怎么今天就要走?” 陈祖义瞟了一眼李兴,也懒得跟他解释:“来不及跟你解释了,要走一起走,就赶紧上船。要是不走,你便留在暹罗国。” 李兴急了,“随你出使古大秦,是当今圣上的意思,怎么着?你想甩掉我,偷偷回到旧港吗?我告诉你,在西洋这里……” 陈祖义也不听他啰嗦,“要上船就上船,不上船就给我滚!” 李兴哑了火,“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上了船。 一个时辰后,启航工作准备就绪。 在马忠的指挥下,五艘快船满帆启航。 李兴站在船头,不觉得叹了口气,启航这么重要的事情,连个仪式都没有。 他还想着在王景弘那里再露一次脸,他可是连发言稿都准备好了。 陈祖义看着逐渐没入海平面的暹罗国,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这算怎么回事呢?” …… 王后在陈祖义房中过夜的消息,很快传到国王耳中。 国王当时正在床上,旁边躺着昨夜演奏鳄鱼琴的女子,看得出来,也是忙活了一夜。 “什么!王后在陈祖义房间过得夜!” 国王感到一股怒火直接顶到了脑门,没忍住就要破口大骂:“那贱人……” “贱”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国王改口:“混账陈祖义!我对他以礼相待,他竟然勾引王后!王后如此忠贞之人,竟然被他欺辱,气死我了!” 没办法,国王是暹罗国头号妻管严。 他也清楚是自己老婆主动的,但是就这么告诉众人,那自己的脸面何在? 所以,他把一切责任都推到陈祖义身上。 “立刻派人去把陈祖义捉回来!” 手下提醒道:“国王,陈祖义毕竟是王景弘的人,用不用先问问王景弘的意见?如果贸然抓人,惹怒了王景弘,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经手下的提醒,国王恢复了一点理智。 这一年,大明先是出兵灭了安南国,将安南国并入大明国土。同时,他还听说,郑和前些日子出兵锡兰国,锡兰国国王已经被郑和抓起来了,生死不明。 “好。”国王愠怒地说,“现在去找王景弘。” 说着,国王一行便气势汹汹去找王景弘了。 “王大人,您说说,陈祖义是不是太过分了!” 见到王景弘后,国王命人将事情经过讲给了王景弘。 当然了,他们的讲述是经过添油加醋加工后的。 他们的讲述中,陈祖义色胆包天,迷恋王后美色,趁众人不注意,将王后绑到他的房间,强迫王后与他在一起。 王后在这一过程,痛不欲生,此时正在寻死觅活。 王景弘是一个太监,处理外交事务还行,处理这种男女之事,他也是第一次。 没办法,毕竟他体会不到女男之事的乐趣到底在哪儿。 但是,王景弘很快找到了王国说法的纰漏。 “王国大人,王后现在何处?” “王后被陈祖义欺辱后,扬言要一头撞死,我派人将她看着,担心再生意外。” “哦……昨夜,不知道您注意到没有,王后的贴身丫鬟在王后和陈祖义间反复传话,怕是二人的关系并非单方面强迫吧。” 国王老脸一红,心中暗骂道:“你个死太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真的要戳穿我吗?” 王景弘说完后,也觉得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便开始找补。 “陈祖义办事确实不同常人,做出此事也并非没有可能,我现在将他叫来,问问事情经过。” 说罢,他便遣人去找陈祖义。 但此时,陈祖义、李兴等已经在码头,并没有在住处。 “禀王大人,去陈宣慰司的住处找过了,房间里没有人。听说他已经去码头了,而且快要启航了。” “启航?” “是的。” 国王听到这里,怒火又一次被点燃,“王大人!陈祖义这是要逃呀!他要是没有做出非分之事,又为什么要逃呢!” 王景弘心中思忖着,国王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是他实在不想参合这些事。 “国王大人,依您所见,该如何处置陈祖义呢?” 国王跪在王景弘面前,“王大人,请将陈祖义即刻捉拿回来,立刻斩首示众,以还王后一个清白!” 王景弘犯了难。 按道理来说,要是自己有手下做出这种事,对方国王要求处死施暴者,自己肯定是双手赞同的。 但是,陈祖义征西的任务是圣上亲自给的,陈祖义肯定不能死在自己手里。 王景弘正在左右为难之时,屋外传来女子的声音。 “听说要还我一个清白,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厉害,能玷污我的清白!”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后。 只见国王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白,一直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王景弘看得出来,国王这是吓坏了,要是再这么被吓着,怕是人得当场去世。 “王后来了?”王景弘起身去迎,同时,他对着国王说,“国王大人不必担心,我会为您主持公道的。” 国王怯生生地咽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 他向王景弘悄悄递话:“这女人有时疯疯癫癫,王大人一定要小心呐!” 王后带着丫鬟走进王景弘的房间,她的身上自带极强的气场。 王景弘能感受到,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变沉重了。 第83章 对他行帕朗之礼 王后身着华服,语气低沉地说:“是谁要还我清白,站出来让我好好看看!” 国王带来的一行人,全部将头低下,生怕与王后有目光接触。 仿佛有目光接触后,自己会必死无疑一样。 “王后,有请!” 王景弘看着现场的气氛有点恐怖,便主动出来说话。 王后是给王景弘面子的。 她朝着王景弘礼节性地微笑点头示意,然后缓缓落座。 “王后,有传闻说,陈祖义轻薄于您,确有此事?” 王后回:“暹罗国一地,人多嘴杂,别说陈祖义了,之前还有人说我看上了郑和郑大人。” 王景弘尴尬地笑了笑。 “还有的,说王大人您还想邀我共度春宵。” 王景弘连连摆手,“怎么可能?我对王后大人敬若大明皇后,怎会有非分之想。” 王后说:“所以说,今天传我这个,明天传我那个,也不知说我的人都是安的什么心。” 王后声音不大,但是语气中暗含杀机,听得国王心中阵阵发毛。 国王赶紧走到王后身后,帮她捏肩膀。 “是呀,动不动给王后造谣,那些人真是其心可诛!”国王一边捏一边说,“要我说,就应该把那些人的舌头割了!” 说完,国王赔笑地说:“王后,您说我说的对吧?” 王后并没有理他,反而是问王景弘:“王大人,您觉得国王说的可以吗?” 王景弘道:“那……不将陈祖义寻来,问问传闻如何而起?” 王后答:“不必了。陈宣慰使已经启航,我们还是不要打搅他了。” 王景弘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好!既然王后已经做主,那便将妖言惑众的人寻来,割去舌头,以还王后清白!” 王后又一次礼节性地笑了,她缓缓起身,便要离开。 “我一个弱女子,看不得伤人的事情,那就有劳王大人了!” 说罢,王后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离开了。 留下王景弘和国王面面相觑。 国王朝着王景弘拱手道:“王大人,那就有劳了!” 说罢,他眼含热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景弘看着这对夫妻,也如同陈祖义一般发出感慨:“这叫什么事儿呀。” 国王离开王景弘处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将头蒙在被子里,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这婊子,欺人太甚呀!我堂堂一个暹罗国国王,被人绿了都能不能说!她是想活活把我气死呀!” 他虽然在咒骂,但是依然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他担心要是被王后听到了,自己别说“帕朗”了,可能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他本来是想借助王景弘之手,灭一灭王后的威风。 结果,威风没有灭成,自己在王景弘面前颜面扫地,自己以后还如何在大明使者跟前硬气起来。 国王哭了好久,直到把眼泪都哭干,在床边呆坐好久,才缓过神来。 他唤来手下。 “现在,从我嫡系军队中抽调五百精兵,一定要是精锐中的精锐,立刻追上陈祖义,务必将陈祖义斩杀!” 手下听得心里害怕极了,小声问:“国王,要是被王后知道了……那可怎么办?” 国王虽然想硬气一把,但是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调兵一事,务必做好保密工作,一定不能让王后知道。就以通商的名义去旧港,知道了吗?” 手下点点头,心想这样便可以避开王后。 “对了,斩杀陈祖义之前,必须对他行‘帕朗’之礼!我要让他死的时候,也必须带着‘帕朗’一起死!” 手下回:“领命!” 调兵一事,因为要做大量的保密工作,所以耽误了几日。 好在是保密工作到位,王后虽然在军中眼线众多,出兵追击陈祖义的事情,她并不知晓。 只是,陈祖义那一晚留给她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王后时不时会想起陈祖义的样子,他在宴席上彬彬有礼的样子,他在发现失身后局促可爱的样子,还有他熟睡时但依然强壮、温暖的身体…… 每每想到这里,王后总会轻轻叹气。 “王后,您为什么叹气呢?” “陈宣慰使要去的地方听说叫欧罗巴,我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此次一别,也不知道以后还能否有机会再见面。” 丫鬟笑着说:“陈宣慰使一看就不是常人,定能做出惊世之举。听闻这次他奉大明皇帝命令,前往这个叫作欧罗巴的地方,这个地方也只有陈宣慰使能找到,他一定能凯旋而归的!” 王后点点头。 “只是,也不知道等与他再次相见时,他还记不记得我,我还能不能陪在他身边。若是将我忘记,我该如何是好……” 丫鬟答:“王后您的容貌倾国倾城,陈宣慰使完成大明皇帝交办的事情后,一定会第一个来找您的。” 王后笑着说:“还是你会哄人。也不知道陈宣慰使现在怎么样了?” …… 暹罗国的追兵,本来出发就晚一些,再加上船速远远不及陈祖义的五艘快船,出发以后,彻底看不到陈祖义的人影。 若不是出发之前,领队的头目听国王说,陈祖义他们会在满剌加先靠岸,追击的船队连个方向都没有。 追击的部队共动用战船十三艘,皆为中式船只。 暹罗国士兵擅长水战,而且当地民风彪悍,不亚于旧港一地。 挑选出来的五百名精兵,都是以一当十的角色。 国王偷偷下了命令,谁能将陈祖义下体“嵌珠”,并割下带回暹罗,国王赏黄金一百两。 除此之外,陈祖义船上的钱财,可由士兵们进行瓜分。 追兵们听说,陈祖义的五艘快船上,黄金、白银共有上千两。 若是可以将其捉拿,那自己这一辈子可谓是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了。 而从人数、战斗力来看,五百人对一百人,十三艘战船对五艘商船,训练有素的士兵对待不识刀刃的水手。 加之满剌加与暹罗国相邻,国境线上暹罗国设有重兵可以支援。 即使陈祖义有满剌加国相助,他们甚至可以趁机抢劫满剌加国王室的财宝。 追兵们的士气极高,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发大财的机会。 第84章 抵达满剌加国 满剌加国,今马来西亚马六甲城。 国王的名字叫作拜里米苏拉,原为三佛齐国的王子,封地恰好在旧港一带。 爪哇国满者伯夷王朝崛起后,推翻三佛齐国的统治,拜里米苏拉一路向北逃窜。 相传,拜里米苏拉逃亡过程中,在一颗满剌加树下休息(是的,满剌加是一种树名),看到一只小鼠鹿被一条猎狗逼到绝境,出于求生本能,小鼠鹿竟然将猎狗踢入水中。 拜里米苏拉看到此景,不禁联想到自己的遭遇。 他认为,这是祥瑞之相,便留在此地,建立了满剌加国。 传说毕竟是传说,笔者认为,拜里米苏拉在满剌加建国,一定经过深思熟虑和细致考察。 马六甲城,位于马六甲海峡的咽喉位置,占据这里,便将连接中西方的水道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不论是东方的大明、爪哇国还是占城国,还是西方的古里国、锡兰国,甚至更西方的回回人,都将往来于此。 虽然这里土地贫瘠,但是作为重要的交通要道,发展商业依然大有可为。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暹罗国长期觊觎满剌加国的藩属问题。 即使拜里米苏拉已经直接向大明称臣,暹罗国的军队还是时不时会来袭扰。 只不过,暹罗国来一次,拜里米苏拉向大明求救一次,大明便训斥暹罗国一次。 起初,满剌加国是暹罗国的藩属国,每年向暹罗国进贡四十金,如果不给,暹罗国便会出兵征讨。 永乐元年,朱棣派遣内官尹庆出使西洋诸国,宣布新皇登基之事。 拜里米苏拉随尹庆来到大明,正式拜见永乐皇帝,并开始直接向大明朝贡。 朱棣赐他诏书和诰印,拜里米苏拉正式称王。 朱棣、郑和也深知满剌加国的战略意义,除了将满剌国加列为直系藩属国,还在此地设立官厂。 官厂建有城栅、仓库,以此作为征西船队经营西洋的中转站。 征西船队的赏赐之物、补给用品,以及各国的朝贡物品,都会在此集散。 同时,作为西洋的军事集镇,官厂内外设有两层栅栏,布置有一定兵力。 对比后世,官厂可以说是强国海外军事基地的雏形了。 满剌加国作为大明的忠实拥趸,对于征西船队自然是奉为座上贵宾。 陈祖义被封为旧港宣慰使,那理论上来说,旧港已经成为大明的一块儿海外飞地,陈祖义是大明的地方统治者。 所以,当陈祖义来到满剌加时,拜里米苏拉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朋友一般,热情到让陈祖义有些不适应。 拜里米苏拉头裹白番布,身穿细花青布长衣,脚穿皮鞋,乘轿而来。 “宣慰使大人莅临满剌加,我国真是蓬荜生辉、老天眷顾呀!我们已在宫中备下酒食,只等您大驾光临!” “我们是回回教徒,本身是不能饮酒的。但您是我们尊贵的客人,我们遵照旧港习俗,准备了一些茭蔁酒,酒酿的不好,还希望陈宣慰使不要介意。” 茭蔁是一种水草,形如刀茅,叶子宽两尺,长数丈,果实形如荔枝,鸡蛋般大小。 满剌加人取茭蔁叶的果实酿酒,用它的叶子编织为席。 “我国的使者跟我多次提到您,说您善于射箭,手下武义高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陈祖义在四夷馆时,他同满剌加国使者住在同一个院子。 因为同为小国,他与对方之间不少走动。 他在四夷馆拉弓时,也被满剌加使者碰到许多次。 只不过,满剌加使者看陈祖义拿弓不稳,每次都离得远远的。 陈祖义回想起在大明四夷馆的事情,还有点不好意思。 “国王大人,谬赞呀!” “咦!叫什么国王,您叫我拜里米苏拉,要是觉得名字长,直接叫我苏拉好了。” 拜里米苏拉像是一个社牛,聊起各种与旧港、大明的事情,陈祖义完全插不上嘴。 “不说那么多,咱们先去宫中休息,为了迎接您,我们已经准备多时!我这光顾着说话了,走走走,去宫中。” “苏拉国王,我与手下约在满剌加国相见,之后还要继续向西,前往天方国以北的欧罗巴一地。我还是住在船上,等待手下到来,便不去宫中叨扰了。” “不麻烦,不麻烦……”拜里米苏拉听陈祖义提到了天方国,问道:“前往天方国?莫非宣慰使大人也是回回教徒?” 不同于暹罗国的全民释教,满剌加国从上到下都是回回教徒。 对于回回教徒来说,去天方城朝圣,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之一。 拜里米苏拉是一个虔诚的回回教徒,严格遵守着回回教的清规戒律,所以,这辈子去一趟天方城,也是他的愿望。 听到陈祖义会路过天方国,便误认为他也是回回教徒。 “嗯……”陈祖义面露难色。 他担心因为自己不是回回教徒,而受到拜里米苏拉的排斥。 但拜里米苏拉见多识广,关于信仰的态度也很开明,他看到陈祖义迟迟不语,便明白陈祖义不是回回教徒。 “宣慰使大人,我冒昧了!不该这么问的。” 陈祖义如释重负,没有误会便好。 “大人,不麻烦的!您初到此地,怎么也得让我尽地主之宜才是,宴席也备好,只等您就坐!” 拜里米苏拉十分热情,让陈祖义有些为难。 他不禁想起在暹罗国,正是在宴会上被王后看上,才有了后来的麻烦事。 所以,提到宴会,陈祖义心中还有一丝顾虑。 “苏拉国王,王后不会出席宴会吧?” 拜里米苏拉一愣,参不参加宴会与王后有什么关系呢? 陈祖义为什么关心自己老婆呢? “额……在我们满剌加国,男人和女人是分开宴会的。宣慰使大人是带了女眷,需要四位王后招待吗?” 听到这里,陈祖义长舒一口气,没有女人就好。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有女人还是麻烦……” 拜里米苏拉不知道陈祖义心中所想,迎合着,“是……有时候确实麻烦……” “苏拉国王,您刚刚说‘四位王后’?我没有听错吧?” 第85章 礼拜 拜里米苏拉“哈哈”大笑,“宣慰使大人,依回回教习俗,我们可以娶四位妻子,因为四位妻子待遇相同,所以四位都是王后。” 关于回回教徒能娶四位老婆的事情,马忠是和陈祖义讲过的,但他当时只是当成一个趣闻,没有很在意。 今天拜里米苏拉提到此事,他才想起来。 陈祖义瞟了一眼马忠,马忠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陈祖义在马忠脸上,似乎看到五个大字,“我没骗你吧”。 回回教徒依照经义规定,可以娶四个老婆,但是要求对待四个老婆必须平等,如果做不到平等的话,那只能娶一个老婆。 这个平等是全方位的。 例如,送大老婆一个项链,二老婆、三老婆或者四老婆也必须各有一条,要么相同,要么价值相当。 至于房子、衣物一类,也是如此。 甚至时间分配上,也必须是平等的。 例如,一个月三十天,如果你有三个老婆,在三个老婆房间过夜的时间必须相等。 绝对不能因为相貌、年龄等差异,厚此薄彼。 所以,拜里米苏拉在称呼自己的四个老婆时,连称呼都相同,“四位王后”。 闲聊片刻后,陈祖义命马忠安排一些人手,随着他一起去王宫赴宴。 这一次不同于在暹罗国。 在暹罗国时,陈祖义是跟着王景弘一起,王景弘与暹罗国国王互相熟悉,而且王景弘身后还跟着一万水师。 那时,如果不是暹罗王后这种突发因素,陈祖义的个人安危起码是有保障的。 但在满剌加国不同。 陈祖义第一次到访,他与对方使者虽然有几面之缘,但是并不熟悉。 自己这船上可是带着不少金银财宝,若对方要谋财害命,自己可是招架不住。 安排妥当后,陈祖义、马忠和李兴一行,便准备前往宫中赴宴。 这时,拜里米苏拉的一名手下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在提醒着他什么。 “宣慰使大人,请稍等,我们需要先做礼拜。” 最传统的回回教徒,一天要做一次五次礼拜,称为五时拜,分别为晨礼、晌礼、晡礼、昏礼和宵礼。 五次礼拜对应的时间分别为,日出前、正午后、日落前、昼夜交替时以及夜间。 拜里米苏拉忙着接待陈祖义的事情,礼拜的事情一时间忘记了,眼看快到晡礼的时间,手下赶紧提醒他。 码头上,所有满剌加人随着拜里米苏拉,开始礼拜。 他们先是在地上铺上一块儿毯子,然后从随身携带的水壶中倒出清水,洗干净手脚,还漱了漱口。 准备就绪以后,他们一齐跪下,朝着圣地天方城的方向,开始跪拜。 拜里米苏拉带头,一边跪拜,一边口中念诵着经文。 众人神情庄重,合念经文,一下营造出了浓重的氛围感,陈祖义都觉得自己有跪下朝拜的冲动。 “马忠,他们念诵的是什么经文呢?” “将军,他们念的是《海经》,讲的是从海上去圣地天方城朝拜的事情。” 陈祖义点了点头,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回回教徒礼拜。 马忠自小生长在旧港,在旧港的回回教徒中,他已经属于虔诚的,但依然做不到五时拜。 看到满剌加国的回回教徒们集体礼拜,他心中也不免有些向往。 马忠试探性地问道:“将军,我能不能也一起礼拜?” 陈祖义知道马忠是回回教徒,礼拜日那天会去回回寺中礼拜,但马忠当他面提出这个请求,还是第一次。 陈祖义虽然不信教,但是尊重别人的宗教信仰。 “去吧。” 马忠一拱手道:“谢将军!” 等到礼拜结束后,陈祖义一行随着拜里米苏拉前往王宫。 马六甲城位于河流入海口,马六甲河从城中穿城而过。 河岸东侧主要是王宫和回回寺,西侧主要是平民的住所。 拜里米苏拉之前命人在马六甲河上修建木桥,连接东西两侧。 木桥上建有桥亭二十余个,买卖货物皆在这里。 这里是马六甲城的战略要地,木桥两侧建有高耸的堡垒。 因为有木桥的存在,敌人的大船开不马六甲河,敌人靠岸后,要征服城市,必须征服木桥。 一百年后,葡萄牙的侵略者因为这座桥,付出了不少代价。 侵略者中,有一名士兵名叫麦哲伦,他抓回了一名当地俘虏,这名俘虏后来作为翻译,在他的环球航行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陈祖义一行,自码头登陆,经过木桥,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来到王宫。 满剌加国刚建国不久,还是一个小国,陈祖义估摸着当地也就两三万人。 与其说是一个国家,还不如说是一个小镇子。 城市中的建筑都比较简易,王宫也不例外。 王宫相比他之前的将军府,规模上、装修上都差好多。 晚宴的大厅并不大,接待人员和陈祖义等人将将能够坐下。 大厅的地上铺有地毯,众人围着餐桌盘腿而坐。 餐具用的是中式白色细瓷,看得出来,都是从大明运来的。 饮食也十分清淡,多为水产。 满剌加国土地贫瘠,作物产量不高,牛羊鸡鸭等虽然有,但是价格很贵。 为了招待陈祖义,满剌加国特意杀了一头水牛。 听拜里米苏拉讲,满剌加国一头水牛,价格十两白银。 除了茭蔁酒这一特色食物外,满剌加国的主食孤沙米,也很有特色。 孤沙米,产于当地的一种孤沙树,当地人将树皮剥下来,在水中捣浸,可以得到豆子般大小的颗粒物。 颗粒物晒干以后,可以作为主食,因为比较像米,所以被称为孤沙米。 宴会之上,拜里米苏拉还请来了大明官厂的厂公。 厂公是官厂的一把手,负责官厂的货物管理、日常维护等事,必要时,还作为外交代表,与拜里米苏拉沟通外交事宜。 厂公职位重要,关乎征西船队的后勤保障,多由郑和或者王景弘亲自任命。 与郑和、王景弘相同,这安吉祥也是一个宦官。 满剌加国的厂公名叫安吉祥,便是郑和亲自任命的。 安吉祥端着酒杯,来到陈祖义身边,一脸笑意地说:“宣慰使大人,郑大人前段时间向我吩咐,说如果您路过此地,如有需要,我要全力配合。” 第86章 将军,我悟了! “哦?” 面对安吉祥的表忠心,陈祖义觉得有几分奇怪,他打趣地说:“既然都由我吩咐,那满剌加国官厂送给我如何?” 安吉祥面露难色,他本来就是客气客气,但没想到陈祖义一点都不客气。 “宣慰使大人……这……怕是有点不合适吧……” “哈哈哈哈。”陈祖义大笑,“玩笑而已,不必当真。” 安吉祥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他笑着点点头,“是小的不解风情。” “说到缺东西,我还真缺一些。有没有多的桅杆?我出发时过于匆忙,备用桅杆需要一些。” “有有有。”安吉祥十分积极。 “官厂是征西船队的补给之所,桅杆、船舵等一应俱全,您尽管拿。” 陈祖义点点头,这个安吉祥确实懂事儿。 “宣慰使大人,满剌加国的打麻儿香是个好东西,你要不要带一些?” “打麻儿香是什么东西?” 安吉祥答:“打麻儿香本是一种树脂,遇火即燃,可以作为蜡烛。此外,修船时可以将其融化,用于填补船缝,效果甚好。” 说罢,安吉祥唤人拿来一些打麻儿香。 陈祖义看了看,这东西跟橡胶有些相似,估计是橡胶的前身或者近亲。 陈祖义觉得这安吉祥看起来憨厚老实,便想着多问两句。 “安吉祥,我看你也是宦官,却不似李兴那般目中无人,这是为何?” 陈祖义声音不小,李兴也听在耳朵里,气愤地“哼”了一声。 自从离开暹罗国以后,陈祖义对他是越来越不尊重了。 安吉祥像是做了错事,赶紧答:“李大人是一身傲气,我这种人是穷苦孩子出身,净身只为在宫里谋一份差事,哪有李大人的志向。” 李兴听后,又满意地“哼”了一声。 陈祖义再问:“若是我与李兴反目,你会支持我们谁呢?” “这……” 安吉祥左右为难,看了看陈祖义,又看了看李兴,脑门儿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不逗你了。”陈祖义道,“若是这几日有空,我可否前往官厂一看?” 安吉祥擦了擦头,答:“可以!只是……宣慰使大人不是征西船队的人,您最多只能带一名随从……这是郑大人定下的规矩,小的也只能遵守。” 安吉祥看陈祖义不接话,赶紧补充说:“苏拉国王来官厂的时候,每次也只带一人。” 拜里米苏拉也迎合了一声,“确实如此。” 陈祖义答:“好,那明日取桅杆时,我便去官厂里看看。” 安吉祥连连点头。 宴会结束后,众人散去。 拜里米苏拉在宫中为陈祖义等人安排了住处,但陈祖义执意回船上睡。 除了李兴和他的随从,其余人都回了船上。 穿越到此地这么久,陈祖义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小心驶得万年船,多留一个心眼儿总没坏处。 回到码头后,陈祖义带着马忠,在沙滩上四处走走。 “将军,您看远处有人打着火把,那人看着有些眼熟。” 马忠眼力极好,陈祖义是看到了火光,但是打着火把那人长什么样子,他是一点都没看清楚。 “看清那人是谁了吗?” 马忠说:“名字就在嘴边,但一时间还有些想不起来。在大明,他给我们送来了不少金银。” “廖星辰?” “对对,廖星辰,那个阴阳官。” 经陈祖义提醒,马忠想起了廖星辰的名字。 “这大半夜的,他也不睡觉,拿着根线各种比划,是在施法吗?” “额……”陈祖义有些无语,“应该是在绘制过洋牵星图吧。” “看清楚了,手里是牵星板……我说呢,这才多久没见,他还改行了。” 陈祖义二人向廖星辰走去,廖星辰也注意到了他们。 廖星辰朝陈祖义拱手道:“将军,多日未见!” 陈祖义示意廖星辰免礼。 “是呀,你我虽然同行,但在不同船上,上次琉球国一别,今天还是第一次碰到。” 廖星辰点头说“是”。 陈祖义问:“是在绘制过洋牵星图吗?” “回将军,过洋牵星图已经绘制好了,我在观察北辰。” 北辰,即北极星。 “哦?观察结果怎么样?” “回将军,随着船只往西洋行驶,北辰的高度逐渐降低。在路过龙涎屿时,北辰已基本坠入地面。” 陈祖义点了点头,这段他熟,高中地理最大难点,地球的自转与公转。 因为北极星距离地球很远,且位于北极点的正上方,不论地球如何公转,北极星始终位于地球北极点的正上方。 所以,只要能找到北极星,便能找到正北方。 古人通过观察星座方位,早早发现北极星始终在正北方。 早在《论语·为政》中就有,“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从中可以看出,早在两千年前,古人已经发现群星是绕着北辰转的。 当然,这只是表象,根本原因是地球在自转,而北极星相对位置不变,所以表面上看,是群星绕着北极星转。 廖星辰从南京到满剌加国,途中经过赤道。 开始一直往南走,所以北极星缓缓下降,在路过赤道时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在沿着马六甲海峡向北时,又缓缓升起。 廖星辰观察到了北辰星的变化,但并不清楚其中的原理。 “嗯,观察的没问题,你知道原因吗?”陈祖义问道。 “原因?” 廖星辰从小到大,只知道观察日月星辰,却从来没有想过原因。 “将军,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日月星辰便是如此。我们阴阳官观测星辰,以图了解天意。莫非……将军已参透天意?” 陈祖义笑着说:“万事万物皆有规律,哪里来的什么天意。” 廖星辰问:“既然万事万物皆有规律,为何星辰变化众多,每到一地皆有不同?” 陈祖义反问:“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脚下的土地是圆的吗?” “记得,但是方圆与否,与星图有什么关系呢?” 在廖星辰的理解中,地球是不动的,太阳、月亮和星辰都是绕着地球在转的。 陈祖义回忆起来,上次他们聊到天圆地方的概念时,并没有深入聊地心说和日心说的问题。 所以,廖星辰并没有自转、公转的概念。 “欧罗巴有一位学者,叫哥白尼,提出了一个观点,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这一过程被他称为公转。而公转过程中,地球本身还有自转。” 此话一出,廖星辰立刻陷入了沉思。 他的脑中地球、太阳、月亮以及众多星辰以各种方式排布着。 最终,按照陈祖义的说法,组成一个地球围绕太阳转动,月亮围绕地球转,群星固定在天际的模型。 是呀,如果地球本身转动的话,那假设星辰的位置固定,那星辰的转动,不过是地球自转产生的表象。 廖星辰从来没有如此假设过,这个想法实在过于大胆了。 廖星辰努力回忆着自己从小到大学过的星图变化,那些晦涩难懂的星辰轨迹,一瞬间似乎被放在一个个清晰可辨的位置。 这个观点对于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廖星辰越想越兴奋,身体都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将军!我悟了!” 第87章 满剌加官厂 陈祖义还准备将自己前世讲课的内容,细细讲一遍,好好震撼一下廖星辰。 他觉得,廖星辰是一个好苗子,聪明、好学,具有创新精神,而且出生于阴阳官世家,通过他来让世人明白天体运动规律,将会有重要作用。 只有树立了正确的天文观,世人才能初步摆脱封建思想的束缚,才能解放生产力。 但是,自己还没讲呢,廖星辰就“悟”了? 这……不会是理解歪了吧。 “悟了?” “将军,我讲毕生所学在脑中回忆了一遍,将您的地球围绕太阳转,地球本身是自转的代入其中,许多之前难以解释的问题迎刃而解!” “嘶……”陈祖义大吃一惊,“你这领悟的也太快了吧?” 廖星辰实在太兴奋了,“将军,原谅星辰不能再与您多说,我要将脑中所想都记下来!将军,告辞!” 说罢,他连东西都没有收拾,火速跳上一艘小船,朝着大船的方向划去。 夜色中,陈祖义隐隐约约能听到廖星辰的狂笑。 陈祖义能感受到,廖星辰或许是真的悟了。 自己不过给他提供了一个观点,他便可以以此为出发点,去推演全局。 这或许就是天才吧。 马忠道:“将军,您才说了几句话,廖星辰怎么跟疯了一样?” 陈祖义回:“刚刚我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额……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但是放在一起,没有一句能听懂的……” 马忠倒也实诚,听不懂便说听不懂。 “也是,你是武将出身,而且一直在旧港生活,不熟悉阴阳学很正常。那我跟你讲一遍?” 马忠赶紧回绝:“将军,您饶了我吧,上阵杀敌我一点不含糊,可读书写字……我是真的不行。” “嗯,知道了。” 陈祖义有些失望,自己讲课的欲望刚刚被勾起来,这才开了一个头,一个说自己悟了,一个不愿意听。 对于马忠,陈祖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但他也明白要因材施教,每个人有自己的特点,马忠适合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咱们回去吧,海边风大,明天还得去官厂搬桅杆。” 说罢,陈祖义和马忠回船上去了。 第二日。 安吉祥早早遣人过来,说要安排送桅杆的事情。 “拜见宣慰使大人!” 对方恭恭敬敬行了礼。 “起来吧。” “谢大人!”传话的人起了身,“厂公让我请您前往官厂。桅杆、打麻儿香已经准备就位,只等您过去了。” “好,容我安排一下,带些人把桅杆运回来。” “大人,厂公已经准备好人手,您只需要挑一下,厂公会派人送过来的。” “哦?”陈祖义没想到,这安吉祥办事还挺周到。 “好,马忠,你带一些护卫,随我一同前往官厂。” 马忠领命后,找来十余名护卫,一起划着小船前往官厂。 官厂位于主城的不远处,划船只需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中式小船的动力系统不同于西方小船,西方小船靠划桨,中式小船靠摇撸。 船桨一般固定在船的两侧,通过前后运动推动小船前进。 船橹固定在船尾,通过左右运动为小船提供动力。 船橹相对于船桨来说,更加省力,动能转化的效率更高,而且,船橹因为在船的尾部,行驶时对于水道的宽度要求更低,通过便利性更好。 所以,中国人发明的船橹可以说是船桨的进阶版。 不过,先进的技术不一定会传承下来,船橹技术就是其中一项。 更具西方特色的划桨运动传承了下来,但更具中国特色的船橹,却很少有人提及。 陈祖义的小船船橹很大,长约五六米,需要三个人一起操作才能摇动。 半柱香的时间后,陈祖义等人来到满剌加官厂。 官厂就建在海岸不远处,远远望去,好似一座城堡。 围墙由木头制成,高两丈有余,木头排的很密,透过围墙看不到里边。 官厂的四周,挖有一圈护城河,但护城河的水道一直挖到入海。 安吉祥率领官厂部众,在官厂门口等候多时。 看到陈祖义来了,安吉祥赶紧迎了上去。 “宣慰使大人,莅临满剌加官厂,官厂真是蓬荜生辉呀!” 陈祖义道:“安吉祥,不必客气。” 陈祖义看了看四周,只看到迎接的人,并没有看到说好的桅杆。 “安吉祥,传令的人说船桅和打麻儿香已经准备好了,东西现在何处?” 安吉祥憨憨一笑,“宣慰使大人,您请看!” 安吉祥话声刚落,只听一名随从大声喊道:“开厂门!” 这名随从声音极大,听得出来,这是给官厂内的人下达命令。 只听一阵开门声,这声音就像年久失修的老门打开时发出的声音。 “吱”得一声,官厂的大门缓缓打开。 大门后,出现的竟然是两艘大船! 官厂内部竟然是一个码头! 陈祖义有些看不懂这种设计。 “安吉祥,护城河与海水相连,若是敌人从海上进攻,岂不是能直接攻到官厂门外?这种设计未免不太合理。” “宣慰使大人观察得果然仔细!”安吉祥答,“这其中的奥妙,都在水道里。” “哦?” 陈祖义不解,他来到水道旁,朝水道里望了望。 这水道宽约两丈,看起来也不深。 “这水道估摸着有两丈宽,敌人若是攻过来,如果敌船艏楼、艉楼高耸,怕是能直接跳过城墙,攻到内部呀。” 安吉祥笑着摇摇头,“宣慰使大人,您还是没有看出其中的奥秘。” 马忠看得更为仔细,说:“我看这水中有倒下的栅栏,我猜,这些栅栏是可以立起来的吧?” 安吉祥道:“马千户看得仔细,没错,但是看得不全面。” 陈祖义瞟了眼城门后的两艘大船,总觉得有些别扭。 但是具体什么地方别扭,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安吉祥,那两艘船是沙船吗?” 安吉祥点点头,“宣慰使您看出来啦?” 陈祖义哈哈大笑,“原来如此!看来你们是动了不少心思!” 安吉祥也笑了,“果然瞒不过大人的眼睛。” 马忠还没有看出其中的门道,问:“将军,您看出什么了?” 陈祖义问他:“您看那两艘船是什么船?” 马忠答:“沙船呀。” 陈祖义接着问:“沙船什么特点呢?” “嗯……沙船是平底船呀。” “懂了吗?” 马忠还是不明白,“平底船怎么了?” 第88章 真心实意安吉祥 陈祖义问马忠:“我问你,敌人若是从海上攻过来,会用平底船吗?” “当然不会,平底船船底是平的,跟木筏子似的,在海上没办法破浪。海船一般都是尖底船,便于破浪……” 马忠说到这里,眼睛忽然一亮。 “我明白了!” 马忠从别人那里借来一根旗杆,插入水道之中。 旗杆长约一丈,刚插入水中一半多,就插到底了。 “将军、安厂公,这水道深不足两米,要是尖底船的话,怕是早已触底了吧。” 马忠接着说:“水道挖的这么浅,敌人的海船开不进来,护城河又起到防卫作用。但官厂中的船是平底船,可以通过水道逃往海上,同时,平底船便于官厂内的物品运输。没想到,小小一个护城河,被你们做出这么大的学问。” 安吉祥憨笑着点点头。 “毕竟人在海外,孤立无援的,凡事还得多想想办法。倘若在大明海岸,有官府帮衬,事情便容易的多。” 三人正说着,两艘沙船已经缓缓开到他们跟前。 陈祖义注意到,这两艘沙船的披水板、船舵都是可以上下活动的。 在水道中,因为深度比较浅,为了防止搁浅,披水板和船舵都已经升到了最高。 两艘沙船在陈祖义跟前停了下来,缆绳在水道旁系好以后,安吉祥邀请陈祖义登船。 船上的水手,按照安吉祥的命令,丢下软梯。 众人沿着软梯,一个接一个爬上甲板。 七八根桅杆横在甲板上,陈祖义仔细看了看,他认得出来,这是上等的松木。 “这是上等的松木,满剌加国应该产不出品质这么好的松木吧?”陈祖义说,“这些松木质地厚实,应该在偏冷的地方种出来的。” 安吉祥答:“宣慰使大人好眼力!这些木材都是从大明运来的,暂存在满剌加官厂。至于从大明什么地方运来的,我就不清楚了。” 陈祖义点点头。 “大人,请移步货仓,我还准备了打麻儿香等物。” 陈祖义随着安吉祥的脚步,来到货仓。 除了几十担打麻儿香,安吉祥还准备了香料、布匹、铜器及铁器等物品。 两艘沙船被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给陈祖义准备的。 看得出来,安吉祥是真心实意的给。 “大人,征西之路艰辛,小的是深有体会,这些东西都是给您准备的,路上应该都用得到。” 陈祖义也很吃惊,小小的一个官厂,里边到底装了多少好东西,安吉祥随随便便就是两船物资。 沿途若是一直能拿到这样的补给,自己何愁到不了欧洲。 “吉祥,你太客气了。过不了几日,我的人也该到了,他们已根据我的要求,会带来足够的物资。我拿一些桅杆、打麻儿香足够了。” 安吉祥不同意,“大人,您别和我客气,东西您都先拿上,万一用得上呢!” 陈祖义和安吉祥互相推诿了几次,实在是扭不过他,只能把东西收下。 “大人,装船的事情交给下人们去做吧,您随我一同到官厂中看看?” 下船后,安吉祥赶紧发出邀请。 “好,走吧。” 安吉祥提醒道:“官厂有规定,您只等带一名随从,您看……” 安吉祥小心翼翼说出要求,他担心官厂规矩过多,惹到陈祖义不高兴。 两次与安吉祥交往,看得出来,这个憨厚的满剌加厂公是值得信任的。 “马忠,你随我前往,其余人在官厂门口等候。” 安吉祥喜笑颜开,陈祖义愿意配合他的工作,他也免去了一些麻烦事。 “那好,大人、千户,咱们里边请!” 说着,安吉祥在前边领路,陈祖义和马忠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官厂内部。 官厂大门前,是一座木桥,这座木桥是连接官厂内外的唯一陆上通道。 官厂四周有护城河、木墙防御,木墙上设有多处工事,木桥便成了唯一的突破口。 守住了这里,便守住了大半个官厂。 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通过木桥,来到官厂内部,首先看到的一个小型的码头,码头附近有不少建筑。 除了驶出去的两艘沙船外,还有两艘沙船在此停泊,小型码头上还有小船若干。 根据安吉祥的要求,官厂中所有人员,在码头旁整齐列队,等候陈祖义的检阅。 陈祖义数了数,列队人员二百余人,其中,官兵数量不到一百。 “吉祥,官厂占地面积多大?” “回大人,考虑上码头的面积,官厂总面积不足半顷,大约四十亩。” 明朝,五尺为步,步二百四十为亩,亩百为顷。 陈祖义算了算,一尺大约32厘米,一亩就是614平,那整个官厂的面积在两万五千平米上下。 算不上太大,但也绝对不小。 众人列队欢迎后,陈祖义简单问候了大家几句。 随后,安吉祥接着带路,他们继续往官厂内部走去。 “官厂共有两道栅栏,刚刚您看到的是第一道,第一道是用来抵挡外人的。” 安吉祥介绍道:“第一道与第二道栅栏间,是下人们的住所、工作之处,官兵也驻扎在这里。” “不同于大明军队编制,我为这里的厂公,下设百户一名,百户分管子丑寅卯等十二档头,档头下设番役若干。此外,设掌班、领班、司房等,也分为子丑寅卯等十二组。” 这个设置,与后来设立的东厂如出一辙。 “第二道栅栏,则是用来防内贼的。” 说着,众人走到第二道栅栏前,与其说是栅栏,不如说是一堵城墙。 城墙以木墙为基底,加以青砖覆盖,坚固程度远远高于第一道栅栏。 “栅栏,这不应该叫城墙吗?”陈祖义说。 “说来不怕大人笑话,官厂刚建立时,这第二道栅栏与第一道无异,但内贼太多。我命人用墙砖加固,便成了城墙。但还是习惯上称为栅栏。” 陈祖义笑了笑,没想到还有这种趣事。 通过第二道栅栏后,内部的建筑则要考究得多。 “官厂中的大小头目,都住在第二道栅栏内。仓库也设在这里。若要进入这里,必须有我的手谕,不然杀无赦。” 安吉祥微笑着说。 第89章 没文化是要吃大亏的 听到“杀无赦”后,陈祖义心中咯噔一下。 怎么,难道你安吉祥跟我玩儿瓮中捉鳖,要在这里害我不成。 “大人,请您移步往里走。” 额……陈祖义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便是小的办公的地方。” 安吉祥指了指最气派的那栋建筑,灰瓦白墙,颇有些皖南水乡的味道。 “吉祥,你是皖南人?” 安吉祥眼睛瞪得老大,“大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建筑分明是皖南徽派的风格,我想,要么你是皖南人,要么建这房子的人是皖南人。” 安吉祥满脸喜悦,“大人,小的是皖南人,老家是南直隶徽州府的!没想到,大人对于建筑也有研究!” 陈祖义笑道:“徽派建筑,闻名海内外,我自然知道。” 陈祖义看似不经心的回答,让安吉祥愈发钦佩。 他听闻,陈祖义武义高强,通晓地理,没想到还懂建筑。 “大人,里边请!” 进入房子内,太师椅、大书桌、整面墙的书架,各类考究的中式家具,墙上还挂着一副大字,上边写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字写得不怎么样,像是刚学毛笔字的孩童写的。 陈祖义随口念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安吉祥附和着:“小的将这八个大字写出来,告诫自己,目前所做之事都是为了大明,为了百姓,以此来解思乡之苦。” 陈祖义能理解。 安吉祥这种,看似在海外有个一官半职,但什么时候能回乡、能见到家人,那完全没个准信儿。 索性自己给自己找个精神支撑,告诉自己,舍小家为大家。 “确实不容易。”陈祖义道,“吉祥,如果我没记错,你们是不能学读书写字的吧?” “大人说的是。太祖在位时,为防止宦官乱政,不允许宦官读书识字。但永乐帝登基以后,郑大人、王大人等人获得重用,既然要替皇上做事,自然是要懂一些文字的。” 安吉祥接着说:“郑大人跟我说过,管理一方官厂,若不能识文断字,那是管不好的。我便寻来一些书籍,让识字的手下来教我。” 陈祖义是欣赏这种态度的,“有人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虽然不赞同,但若不能读书识字,确实是要吃大亏的。” 安吉祥认可地点点头。 一旁的马忠,听在耳里,急在心里。 他心想,将军如此看重读书,可自己大字都不识一个,这样下去,自己是不是会失去将军的信任? 陈祖义有意无意地看了马忠一眼,马忠瞳孔猛地张大了一下。 马忠确定了,将军这是在点自己! 陈祖义其实并没有这方面意思,瞟到马忠的时候,只不过是碰巧看他一眼罢了。 安吉祥带着陈祖义,又在官厂内四处看了看。 官厂第二道栅栏内,除了头目们的住处、办公场所外,最主要的便是两个仓库。 两个仓库,一大一小。 大仓库的钥匙由专人保管,其中存放着官厂的日常物资以及修缮船只的大宗物品。 小仓库的钥匙由安吉祥亲自保管,其中存放着兵器、朝贡方物以及征西船队寄存在这里的赏赐之物。 只有看到郑和或者王景弘的手谕,安吉祥才会拿出钥匙打开小仓库。 两个仓库有专人看守。 此外,两道栅栏内,分别有专人巡逻。 安吉祥规定,每一个时辰需要巡逻两次,每十天排班一次,人员、地点都随机安排。 安吉祥骄傲地说:“自从我整顿满剌加官厂后,再也没有发生过丢失物品之事。” 陈祖义参观之后,安吉祥在官厂内设宴招待。 “吉祥,不麻烦了。外边的弟兄们还等着呢,总不能我在里边吃饭,他们在外边饿着吧。” 安吉祥道:“宣慰使大人,您不必担心。厂外已经安排好了,您的手下们已经在吃饭了。” 陈祖义这才留下来吃了一些。 结束后,安吉祥将陈祖义亲自送上小船,目送陈祖义离开。 直到陈祖义彻底淡出视线以后,他才带着部众回到官厂内。 陈祖义回到泊船处,桅杆等物品已经装卸完成,两艘沙船也驶回官厂了。 此次一行,陈祖义第一次参观了官厂,可以说是收获颇丰,长了不少见识。 不同于陈祖义,马忠的心情有一些沉重。 马忠心想,将军竟然会夸一个宦官有学问,我一个有种的男人,岂能连宦官都不如? 马忠越想越气,牛二之前笑话我不识字也就算了,现在将军都开始点我了。 不行,我得行动起来! 马忠把船上这些人在脑中细细盘点了一遍,自己的手下全都目不识丁。 比起他们来,自己都算有文化的。 将军倒是识字…… 说来也奇怪,自己的印象中,将军之前虽然懂一些兵法,但也不怎么认字呀。 也不记得是从哪天起,将军像是被文曲星附身一般,什么字都认得了。 也是,将军资质肯定在自己之上,认得一些字也是正常。 但让将军亲自教自己,那肯定是不合适的。 大明的人倒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有文化的,可估计对方是不愿意教自己。 “有了!” 马忠忽然想到廖星辰,既有文化,自己又比较熟悉。 说干就干! 陈祖义去休息后,马忠直奔廖星辰所在的那艘船。 “廖星辰在吗?” 马忠向人问到廖星辰的住处,他一边敲门,一边朝里边问。 “进来。” 马忠推门而入。 廖星辰是整个船队唯一一个阴阳官,因为肩负着领航指路的重要职责,加之父亲是本次航行的重要赞助人,廖星辰像船长一样,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 房间的窗很小,采光并不太好,虽然是白天,房间里依然点着蜡烛。 廖星辰正在专注地画图,虽然习惯性喊了声“进来”,但并没有抬头看是谁来了。 马忠推开房门,看到里边的全景,真是惊呆了! 房间的墙上贴满各种星图,地上也铺的到处都是。 昨天晚上,经过陈祖义的点播,廖星辰依据陈祖义的假设,正在绘制地球自转、公转图。 他实在太兴奋了,从昨晚一直画到第二天下午,一连画了八九个时辰。 马忠一看这场景,就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他双手一拱,大喊道:“请廖先生教我读书!” 廖星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疑惑地看着马忠:“马千户?你说什么?” 第90章 大军压境 距离陈祖义参观官厂已过去七日。 陈祖义每天都在重复问一个问题,“这么久了,牛二、阮铁怎么还没到?” 终于,陈祖义得到一个关于船队的消息。 这一天,马忠慌忙向陈祖义来报:“将军,拜里米苏拉派人来报,说是有一支船队从南向北正在靠近满剌加国!” 陈祖义先是一喜,问:“是牛二他们到了吗?” 马忠摇头道:“听说靠近的这支船队有十几艘船,船是中式船只,但从旗帜来看,像是暹罗国的船。” 暹罗国?! 陈祖义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好。 离开暹罗国后,暹罗国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陈祖义以为与王后的糗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他以为暹罗国风气开放,国王心胸豁达,确实不在意这些事情。 陈祖义心存侥幸,“暹罗国的船队也可能是商船船队,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马忠喘了口气,“将军!来的是战船!对方气势汹汹的,点名道姓让拜里米苏拉把您交出来,说如果不把您交出来,就踏平满剌加国!” “让把我交出去……”陈祖义眉头一皱,该来的果然躲不过去。 “但踏平满剌加国?十几艘船,最多不过千人,就想把满剌加国吃掉?” “今日,我在集市听说,满剌加国与暹罗国的交界处,暹罗国的近万大军向前推进了十余里,满剌加国北部已是大军压境了!” 陈祖义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局势变化如此之快。 他盘算了一下手下的人,目前自己的船队只有一百多人,其中,过半是李兴从大明带来或者新招募的。 李兴的人,平时开船还行,但打起仗来,是完全指望不上的。 马忠跟他汇报之后没有多久,拜里米苏拉和李兴也急匆匆来找陈祖义。 “宣慰使大人,暹罗国来了十几艘战船,指明要我把您交出去,您清楚是什么情况吗?” 拜里米苏拉一头雾水,他和暹罗国打了这么多次交道,还是第一次被对方要人。 陈祖义回想起在暹罗国的事情,脸上一红,“我也不清楚!” “现在,对方被我的人拦在近海外,他们说只给了我一天的时间,一天内不把您交出去,对方可就要攻过来了!” “如果不把您交出去,他们扬言要踏平满剌加国,这可如何是好呀?” 陈祖义还没说话,李兴先说话了。 “苏拉国王,区区暹罗国而已,有何可惧?别说一些暹罗国士兵,就是暹罗国国王来了,也得敬我三分。” 拜里米苏拉面对李兴的自信,颇为无语,“李大人,您从大明而来,自然不把暹罗国放在眼里,可满剌加国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呀!” 李兴不屑地说:“怕什么,就告诉他们,陈祖义在我这里,他们一定缴械投降。” 李兴脑子里,满是他到暹罗国造船时,暹罗国将他奉为座上宾的画面。 对于这些底层士兵,他自然是看不上的。 拜里米苏拉肯定不这么想,“李大人,哪有这么简单。宣慰使大人,咱们一起逃吧?去寻郑大人或者王大人,只要能和征西船队汇合,暹罗国的人不会把咱们怎么样的。” 陈祖义虽然不像李兴那般轻敌,但觉得拜里米苏拉的慌张也有些过激。 毕竟自己平叛混江龙时,有以三十对一千的战绩。 虽然自己没发挥什么作用。 但退一步讲,即使逃,自己的这五艘船也足够快,他断定暹罗国的船是追不上他们的。 不然,为何已经过了七日,暹罗国的船才追上来呢。 陈祖义安慰拜里米苏拉:“苏拉国王,您不必如此担心。我听说,暹罗国的大军也从北边攻过来了?” 拜里米苏拉心急如焚,但还是耐着性子跟陈祖义讲:“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暹罗国的军队向前推进了十里地,眼看就要大军压境了!” 陈祖义很快发现了其中的端倪,“两天时间?只推进了十里?满剌加国死伤如何?” “没有伤亡。看到对方推进,我们的人就退回来了。我们在北边兵力总共不过一千,完全不是对方对手。” “但对方推进了十里,就停了,对吗?” 拜里米苏拉点点头。 陈祖义冷笑一声,“暹罗国虚张声势罢了。” 拜里米苏拉疑惑地问:“宣慰使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暹罗国兵力远在满剌加国之上,若真想征服满剌加国,何必动用水师呢?出动北边的大军足矣,不是吗?” 陈祖义这么一分析,拜里米苏拉也觉得有些奇怪。 “我分析,暹罗国水师这些人,觊觎这船上财宝,是想劫点财罢了。” 拜里米苏拉点点头。 “依大人之见,该怎么办呢?” 李兴抢过话,“有什么好分析的,就告诉他们,我李监丞在此。” 拜里米苏拉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心中真想把李兴嘴堵上。 陈祖义说:“李兴说的不错,告诉对方,他在船上。” “哈?”拜里米苏拉不懂。 李兴笑了,他斜了陈祖义一眼,心想,你小子还算懂点事。 “我相信,满剌加国北境的暹罗大军,看到李兴的书信以后,定会后退十里。至于海上的那些船,书信估计是不好用的,烦请李大人亲自走一趟吧。” 李兴不屑地回:“书信够用了。” 陈祖义问:“要是书信不好用呢?” 李兴道:“不可能!若是不退,那是他们看不懂内容,我亲自将他们训斥退兵!” “好!”陈祖义拍手道,“李大人话已至此,苏拉国王您就放心吧。” 拜里米苏拉虽然不知道陈祖义打得什么算盘,但他觉得陈祖义局势看得清楚,便依着陈祖义说的办。 三人坐定后,李兴亲自写了两封书信。 内容基本上就是,我是大明的使者李兴,在满剌加国,要是不退兵,大明征西船队会征讨暹罗国,布拉布拉。 写完后,李兴写上自己的大名。 陈祖义瞥了一眼,字写得丑不说,还好几个错别字。 “好了,苏拉国王,派人送过去吧。您就看好吧。” 陈祖义朝着拜里米苏拉点点头,拜里米苏拉叹了口气,但还是照办了。 三人分开后。 拜里米苏拉还是觉得不靠谱,派出三名使者,一名去寻郑和,一名去寻王景弘,还有一名直奔大明应天府。 另外,他私下让人备好快船,一旦情况有变,自己第一时间开溜。 逃亡了这么多年,逃跑方面还是有经验的。 陈祖义把马忠叫了过来,跟他细细讲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 马忠听完后,欣然一笑,“将军说的在理,我这就去寻安吉祥!” 第91章 李兴的书信 自从在大明被张通、廖星辰救下后,陈祖义变化了很多。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天真的青年教师,他觉得自己变复杂了,或者说变敏锐了。 他开始逐渐认识人性,比如混江龙的贪婪、施进卿的伪装、朱棣的虚荣心、郑和的奴性。 他觉得自己似乎开了一双天眼。现在的他,可以透过纷繁复杂的事情表象,一眼看清其中最本质的利害关系。 当马忠、拜里米苏拉和他讲过暹罗国大军压境的事情后,陈祖义经过简单的复盘,很快理清其中的关系。 他认为,这伙突然出现的水师,必然是暹罗国国王派来追击他的。 原因呢,大家都懂得。 但是,暹罗国现在不敢轻易侵犯满剌加国,因为满剌加国已经直接向大明称臣。 最重要的是,大明的两支水师(郑和一支,王景弘一支),正在西洋活动,若是调转船头攻打暹罗国,怕是暹罗国国王得当场退位。 而自己现在什么身份?大明的旧港宣慰使,官职从三品,也算大明海外的一个重臣。 暹罗国国王敢挑明了要杀自己吗? 陈祖义断定,暹罗国国王是不敢的。 那他现在既派出一支水师,又让路上部队向前推进,是怎么考虑的呢? 陈祖义认为,水师是奔着自己来的,就是想取自己的性命。 对外的说法呢,自然不会说绿帽之事,肯定是打着劫财的旗号。 即使东窗事发,暹罗国国王可以把责任推卸出去,就说手下贪财,是擅自行动的。 至于北边的大军。 陈祖义认为,北边的大军只是在这个时候虚张声势,给拜里米苏拉施压,让他顺利交出自己。 所以,只要有一个台阶,北边的暹罗国大军自然会退兵的。 而这支十几艘船的水师,不将他们一举歼灭,怕是事情永远不会结束。 李兴既然这个时候跳了出来,那陈祖义便随了李兴的意,让他去做一些动作。 至于李兴下场如何,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陈祖义刚刚参观完满剌加国和官厂两地,权衡之后,认为官厂那里更适合消灭敌人。 而且,厂公安吉祥视郑和命令如圭臬,自己寻求帮助,他是不会拒绝的。 陈祖义对自己的判断无比自信,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似乎已经能看到,十几艘暹罗国战船在夜色中燃起熊熊大火。 而现实情况,也确实如陈祖义预料的那样。 甚至可以说,分毫不差。 暹罗国边境的驻军,在收到李兴的书信后,当天便开始退兵。 而暹罗国的十三艘战船,收到李兴的书信后没有丝毫反应。 暹罗国的战船上,十三艘船长聚在一起。 他们的大首领名叫沙马。 沙马问:“你们有人认得汉字吗?” 船长们摇摇头,别说汉字了,认识暹罗文的都没几个。 沙马叹了口气,“咱们这十三艘船上,一个认识汉字的通事都没有吗?” 一位船长答:“这次咱们是出兵来寻陈祖义的,带的那名通事会说汉语,却不认得汉字。再说了,抓捕陈祖义,有画像不就够了?” 其他船长们纷纷应和,“是呀,有画像不就能找到人嘛。” 沙马拿出李兴的书信,“我向拜里米苏拉那个老贼要人,他派人给了我这么一封信……但我看懂上边写的什么。” 船长们都不说话了,这个问题确实超纲了。 “你们听说了吗,阿南将军已经在退兵了,后边的事情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此话一出,船长们瞬间炸了锅。 “阿南将军为什么退兵呢?” “他退兵了,拜里米苏拉肯定不会老实交出陈祖义的!” …… 沙马示意大家安静。 “具体原因还不清楚,不过,估计是大明的人从中调和。” 沙马接着说:“召集各位来,是希望一起商讨下一步的打算。” 虽然沙马是整个船队的大首领,但关于下一步的行动,他还是希望听听各位船长的意见。 一位船长站了起来,“抓到陈祖义,在座各位分到的黄金不少于十两,这可是一大笔钱!不论谁挡在我前边,我都要抓到陈祖义!更别提挡在前边的,是那个懦夫拜里米苏拉了!” 这位船长的话得到其他几位船长的支持。 另一位船长,表达反对意见,“我反对!如果没有阿南将军在陆上施压,仅凭我们这十三艘船,怎么可能对抗整个满剌加国?更何况,陈祖义是什么人,纵横西洋多年的大海盗,这里有几个是他的对手呢?我建议撤兵。” “哼,陈祖义算什么,家底都被打烂的家伙。依我看,是你太弱罢了。” “你说什么!我太弱?信不信我现在砍了你?” “你找死!” 说着,两位船长都已经拔出兵刃,若不是有人拦着,怕是要开始火并了。 “都给我坐下!” 沙马发话。 作为大首领,沙马在这里威信极高,他的命令没有人敢违背。 两名船长嘟嘟囔囔坐了下来。 沙马长叹一口气,“老办法,同意继续抓捕陈祖义的,站左边;支持现在打道回府的,站右边。” 除了那两人外,其他船长迟迟没有动身。 他们也在权衡,继续抓捕的话,满剌加国、陈祖义都是难啃的骨头。但现在撤退的话,损失的可是金灿灿的金子。 船长们思考了许久,陆陆续续做出选择。 众船长站定后,沙马数了数人数。 左边六个,右边六个。 沙马不禁叹了口气,最终的决定权还是落在了自己手上。 沙马是暹罗国的一位老将,在暹罗国水师中服役多年,是国王最为信赖的水师将领。 他年事已高,已和国王申请告老还乡。 国王告诉他,抓捕陈祖义是他的最后一件工作,完成以后便可以荣归故里。 这次他统领的五百余人,是经过了挑选再挑选的。 众将士知道奖赏丰厚,船队上下都跃跃欲试,希望借此机会一夜暴富。 沙马本想兵不血刃,通过边境的大军向满剌加国施压,让拜里米苏拉直接把人交出来,但没想到算盘打空了。 沙马已经厌倦了海上的厮杀,但上层布置的任务,以及下面带来的压力,并没有留给他太多选择。 沙马沉思许久,又长长叹了口气,“继续行动吧。” 第92章 见过大世面的 书信送出的第二日。 满剌加国北境的暹罗大军已经开始向后撤退,但是海上的十三艘战船仍没有丁点要后退的意思,依然与满剌加国水师在海上对峙。 陈祖义找到李兴,“李兴,敌人的船没有撤退,下一步该这么办呢?” 李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想必对方读不懂书信的意思,若是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他们还敢不退?” 陈祖义提醒道:“之前咱们说好的,对方要是不退兵,你可是要亲自上阵的。” “那有何难?”李兴道,“我要是亲自走一趟,他们得跪着给我送回来。” 陈祖义看到李兴这个自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我?” 陈祖义说:“哪有哪有,我只是想说,船我已经给您备好了。” 李兴一愣,船都给我备好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陈祖义,这是要赶鸭子上架呀。 “对了,我怕对方每人听不懂汉语,通事也给你找好了。” 陈祖义自顾自地说:“咱们船上也没个懂暹罗语的,懂暹罗语的通事还是在满剌加国现找的。你得带两个通事,一个把汉语翻译成回回语,一个把回回语翻译成暹罗语,真是麻烦~” 这种情况,被称为重译。 朱棣在位时,致力于打造一个庞大的朝贡体系。 随着大明外交触角的不断扩展,远方国家与大明之间,已经无法仅通过一名通事完成双方语言的翻译。 这个时候,就需要多名通事,先把a翻译为b,再把b翻译为c,一直翻译成汉语为止。 元代诗人陈樵在《海人谣》中就有,“九译来朝万里天,北风不动琅玕死”的描述。 九译来朝,两个人说个话,需要九个人在中间翻译,实属不易。 而当时的西洋,遍布回回商人的足迹,所以回回语是西洋最通用的语言。 郑和下西洋的活动停止后,回回人更是迅速填补了东西洋的贸易空白,这是后话。 李兴是不会说回回语的。 他问陈祖义:“我怎么觉得你没安好心呢?” 陈祖义打个哈哈,“咦……咱们理应互帮互助呀。再者说了,您要是不去,我被他们抓了,出使欧罗巴的任务怎么办?” 李兴打心底里看不上暹罗国等西洋国家,而且被人奉为座上宾的事情,他也喜欢做。 “那我勉为其难去一趟吧~” 陈祖义满意地点点头,“事不宜迟,你早些出发吧。” 说着,陈祖义拉着李兴来到甲板。 “你坐咱们的船去不合适,显得敌意太大。我跟拜里米苏拉借了一艘船,看着就像是使者坐的。” 李兴朝船边望了望,那是一艘满剌加国的双体帆船。 满剌加国建国时间短,人少国弱,依靠自己的力量,最多只能造一些独木舟。 但是海上风浪太大,稍微遇到一点海浪,独木舟就会被打翻。 为了增加稳定性,西洋的土着们想了一个办法。 将两艘独木舟并排放在一起,用几根木头将两艘独木舟固定起来。 之后,在上边搭一个平台,立上桅杆,挂上船帆,一个简易版的双体帆船就出来了。 双体帆船较独木舟而言,稳定性更好,载货量也大,航行距离也远,深受当地民众喜欢。 麦哲伦船队途径东南亚时,当地土着有的便用的这种帆船,也让欧洲人开了眼。 即使在当代,双体帆船也很有市场。 满剌加国直接向大明朝贡之后,大明援助了一些船匠,满剌加国这才造出五艘像样的中式大船。 说是大船,长度也不过七八丈而已。 而这五艘大船,一艘归拜里米苏拉专用,剩下四艘正在和暹罗国的战船对峙。 李兴看不懂陈祖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行,我什么时候坐过这样的小船,你把我那艘船开过来。” 陈祖义哪管那个,派人把李兴架到小船上,之后示意满剌加国的水手,可以开动了。 李兴咒骂着:“陈祖义,你个挨千刀的!你给我回来!” 但是其他人完全不管他说什么,依然按照陈祖义的命令出发了。 李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送往最前线。 …… “沙马将军,有一艘满剌加国的船,在向我们靠近。” 沙马眉毛一扬,“哦?拜里米苏拉想通了,把陈祖义送过来了?” “没有看到陈祖义,但船上的人看样子是大明的人,说是要跟您谈谈。” 沙马深吸了一口气。 他明白,来找他的人和给他写信的人,估计是同一个人。 这人是陈祖义的人?还是满剌加官厂的人?亦或者是征西船队的人? 不管怎么样,还是把人带上来再说。 李兴登上暹罗国的船后,趾高气昂地来回踱步,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让他们的首领出来见我!”李兴对着两个通事说,“翻译给他们听。” 大明的通事先将李兴的话翻译成回回语,满剌加国的通事又把回回语再翻译成暹罗语。 船上的士兵不清楚李兴的来历,也被李兴的架势唬住了。听懂以后,立刻去告知沙马。 沙马听完手下的描述后,心中也不忍有些嘀咕,觉得这次来的人来头不小。 “把人带过来吧。” 李兴随着领路的人,来到会客厅。 看到沙马以后,李兴也不客气,直奔沙马的专座,一屁股就坐下了。 李兴问:“知道我是谁吗?” 李兴那不可一世的样子,确实把沙马镇住了,他一时间也拿不准李兴的身份。 沙马心中有些愠怒,也不敢表现出来,他猜测,对方背后没有个上万人的军队,都做不出这么嚣张的事情。 眼前这位一看便是宦官,在西洋敢这么嚣张的宦官,沙马只能想到两个人。 一个是郑和,另一个是王景弘。 沙马见过王景弘,那……此人莫非就是郑和? 那个一举歼灭陈祖义部众,率兵捉拿了锡兰国国王的郑和? “阁下莫非是征西船队的正使大人?” 沙马不敢直呼其名,只能以郑和的职位代称。 两名通事在翻译的时候,对于“正使”这个词,简单翻译为了“使者”。 李兴听后,点头道:“算你有眼力价儿。” 沙马一听,犹如五雷轰顶。 郑和什么人?大明的征西大将军,统领大明在西洋的所有水师,麾下两万余人。 要是他对自己起了杀心,自己自然是人头不保。 但郑和为什么在这里呢? 沙马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即使面对郑和,也是毫无惧色。 “扑通”一声,沙马跪在李兴面前。 “我沙马有眼无珠,没能早早认出大人,还希望大人高抬贵手!” 大丈夫,就是要能屈能伸。 第93章 探子回来了 李兴满意地冷笑一声。 “怎么?才把我认出来?暹罗国国王都要敬我三分,更何况你们下边这些兵卒。” 沙马一计重头磕在地上,“大人教训的是!” “听说,你们要捉拿陈祖义?” 沙马回:“我们不敢!” “我告诉你们,陈祖义这人虽然该死,但死也得死在他出使欧罗巴之后,谁要是打他的主意,就是跟我李兴作对!” 通事一边翻译,沙马一边认错。 他没想到,陈祖义之前一个海寇,竟然能如此受到大明袒护。 直到他听到“李兴”两个字。 沙马一下直起身子,他眯眼看着那名满剌加国通事,“你说,他叫什么?” 通事道:“李兴。” “李兴?” 沙马的两个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面部表情都变得有些扭曲。 沙马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衣服,自言自语道,“这李兴是那根儿葱?” 他看了看一旁的手下们,手下们看到他跪,也在地上跪着,现在都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沙马老脸涨得通红,尴尬到恨不得从船上跳下去。 李兴看到沙马自己站了起来,顿时气不打一处出来。 “我让你起来了吗?” 通事们还没翻译完,沙马几步来到李兴身前。 沙马是纵横沙场多年的老将,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是身子骨还算健硕。 他像提起一个小鸡仔一样,单手就把李兴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李兴?你是什么人?” 李兴也急了,掰着沙马的胳膊,想让他把自己放开。 “我是你们暹罗国国王的贵宾!我是王景弘的人,你敢这么对我,我一定禀告王大人,让他……” 沙马都没听完通事翻译,回:“王景弘?王景弘现在人还在暹罗国,你以为我是那么好骗的吗?” 因为得翻译两道,一个人说完以后,还得等半天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李兴答:“王大人派我随陈祖义一起前往欧罗巴,你们这样对我,我一定……” 沙马一听“陈祖义”,脸上露出笑容。 “果然,你是陈祖义的人,在这里狐假虎威,若不是我识破你的诡计,怕是陈祖义得从我们手上溜走!” 沙马下令,“把这个人绑起来,关于陈祖义的事情要问个清楚!” 手下领命,把李兴架了出去。 沙马又看了看两名通事,“你们两个,先留在这里当通事,若是敢乱跑,我保证你们人头落地。” 两名通事知道自己免受皮肉之苦,赶紧跪地谢恩。 李兴被沙马的人绑在桅杆上,一顿鞭挞。 李兴平时颐指气使的,即使被绑起来,依然不求饶。 “你们找死!我是征西船队的人,王景弘大人、郑和大人知道你们这么对我,一定杀光你们……” 李兴这边骂着,两个通事在旁边翻译着。 “快说,陈祖义现在在什么地方!” “呸!休想从我嘴里问出东西来!” 暹罗士兵越听越来气,出手也越来越重,打了足足半个时辰。 李兴的嘴特别硬,不论对方怎么打,关于陈祖义的事情一件都没有说。 李兴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浸湿了身上的衣裳,最后一口气没撑住,昏死了过去。 一名暹罗士兵提来一桶海水,全部浇在李兴身上,想把李兴泼醒。 伤口碰到海水中的盐分,李兴痛到本能地抽搐了两下,但仍没有醒来。 这名士兵上前,摸了摸李兴的呼吸,确认呼吸还在。 他又拨了拨李兴的眼皮,确定李兴不是假装晕倒。 之后,他去向沙马汇报。 “禀告将军,那人被打昏过去了,但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嗯,除了说自己是王景弘、郑和的人,关于陈祖义的事情一个字都没有提。” 沙马点了点头。 “身份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是个宦官,割得很干净。” “额……我问的不是这个身份。”沙马有点无语。 “哦……”士兵这才反应过来,“也确认过了,那两个通事说,他是陈祖义船上的宦官,之前是郑和与王景弘的手下。” 沙马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以为李兴完全是装腔作势,但是没想到他确实是郑和、王景弘的人。 “送他来的人,都解决掉了吗?” 士兵点点头,“除了那两名通事,剩下的都已经解决掉了。” 沙马沉思片刻,虽然李兴确实有征西船队的背景,但只要没有人能证明他是死在自己手里,那自己就是安全的。 而且,他这次出航,保密工作几乎做到了极致。 他确定,即使到目前,拜里米苏拉、陈祖义等人,依然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 对方虽然知道他们是暹罗人,但没有证据证明他是暹罗国国王的人。 自己只要打着抢人掠货的旗号,就没有人会去找国王的麻烦。 “把那宦官和两个通事看好,一定不能让他们跑了。” 士兵问:“不把他们解决掉吗?” 沙马答:“留着他们,后边还有用。” 士兵领命后离去。 这时,又有一人来报。 “将军,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说是陈祖义的情况已经探明了!” “快,赶紧让他进来。” 探子以方帕包头,上身穿着色布短衫,下身围着白布手巾,标准的满剌加国男子装束。 探子向沙马行了一个军礼,用暹罗语说道:“禀将军,我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 探子道:“陈祖义现在正在满剌加国的码头,共有5艘船,人数只有百余人。他在满剌加国已经八九日了。” “既然知道我们来了,他为什么不逃呢?” 沙马听闻,陈祖义的船要比他们的船快很多,他一直担心陈祖义提前开溜,而自己的船追不上。 但陈祖义一直在满剌加国不离开,沙马担心其中有诈。 “也探清楚了。陈祖义与手下约好在满剌加国会面,但手下迟迟没有赶到,他没办法继续西行。” “那拜里米苏拉和官厂那边呢?” “拜里米苏拉已经在准备逃了,他准备了一艘快船,就在王宫门口,随时可以逃走。官厂那边没有什么动静,但听说陈祖义刚到满剌加国时,去过一趟官厂。” 沙马道:“官厂官兵人数也不过一百,即使和陈祖义联合起来也不是问题。只要拜里米苏拉不跟咱们鱼死网破就行。” “位置什么的已经探明了吗?” 探子回:“将军放心,地形、位置都已经探明了。” “好!”沙马大喝一声,“传令下去,今晚就行动!” 第94章 码头的鼓声 当天夜里,暹罗国的十三艘战船趁着夜色,起帆向背离满剌加国的方向驶去。 满剌加国的船队,派出一艘船尾随了六七余里,确定暹罗国的船队确实撤兵后,才从前线退了下来。 船队首领立刻派人去报拜里米苏拉。 “国王大人,暹罗国的船队撤了。” 拜里米苏拉刚做完宵礼,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默念“感谢真主保佑”。 念毕,他问道:“确定对方已经撤走了吗?” “确定,我们一艘船跟出去六七里地,直到彻底看不见对方的船,才来向您汇报的。” 拜里米苏拉长舒一口气,“本以为那李兴就是个笑话,没想到他去了以后,还真有效果。” 拜里米苏拉接着问:“陈祖义那边怎么样?听说他今天向百姓买了不少双体船?” “陈祖义还在码头,不过船队中间驶离码头一次。他还命手下向百姓购买了四十多艘双体船,也不知道做什么用。” 拜里米苏拉之前听到这个消息时,琢磨了好久,也没明白陈祖义的用意。 但既然暹罗国敌人已退,他也算是安全了。陈祖义愿意怎么折腾,都随他去吧。 …… 沙马指挥着船队大张旗鼓地撤退了。 撤退十几里以后,他命令所有船只,灭掉船上的灯火,又调转船头向满剌加国驶去。 沙马抬头看了看天。 当晚天气不好,厚重的云层挡住了群星,虽然不说伸手不见五指,但百步之外不分人畜。 但这对于沙马来说,是个好消息。 他准备悄悄穿过满剌加国的海上防线,对陈祖义的船队发起偷袭。 这种天气,是最合适偷袭的。 十三艘战船排成一列,在黑暗的掩护下,再一次向满剌加国靠近。 满剌加国水师,在与暹罗国船队对峙几天后,看到敌人撤退,终于放松了神经。 甲板上只留了一些守夜的人,负责观察海上情况。 暹罗国船队静悄悄地向前,逐渐逼近了满剌加国水师防线。 或许是因为视线太差,又或者是哨兵打了盹。虽然只有不到三百步的距离,哨兵愣是没有看到经过的暹罗国船队。 在跨过满剌加国防线时,沙马命令船队上下,所有人必须衔枚,说话者斩立决。 沙马屏着呼吸,看着自己的船从满剌加国战船旁悄悄溜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甚至能听到,对方船员正在念诵《海经》。 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被发现,十三艘船成功越过防线,直逼满剌加国港口。 夜色中,沙马远远望去,满剌加码头方向,几艘大船上火光点点。 虽然看不清楚船的样子,但沙马可以确定,那就是陈祖义的船! 暹罗国船队全速前进,意图趁陈祖义还没有反应,便一举将其船队拿下。 但在靠近过程中,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此时,马忠屹立船头,时刻注意着海面上的变化。 透过夜色,马忠先于他人看到海面上那些巨大的黑影。 “立刻撤退!”马忠大喊道。 传令兵敲响战鼓,鼓声划破静谧的满剌加码头,所有船很快动了起来。 水手们从睡梦中被唤醒,所有人很快来到自己的岗位。 “起锚!”“扬帆!” 原本安静的码头,一时间喊声不断。 几艘船缓缓从码头开出,开始向北部的满剌加官厂驶去。 鼓声也传到沙马耳中。 “将军,敌人那边在敲鼓,我们是暴露了吗?” 沙马面色凝重,他想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么快就被敌人发现了。 本来是想偷袭的,现在看来只能硬碰硬地打一场了。 “传我命令,追击从码头逃走的船,一艘都不能让他们逃走!” 手下道:“将军,击鼓传令的话,怕是会惊动满剌加国水师呀!” “来不及了,不能等了!” 很快,暹罗国船队也响起鼓声,各船长收到沙马的命令,开始追击从码头逃走的船。 码头和海面上传来的鼓声,打破了满剌加国城区的安静。 拜里米苏拉被一声声鼓声吵醒,他走出房间,唤来下人。 “城里出什么事了,怎么一直有人敲鼓?快去看看。” 不久后,下人神色慌张地回来报告:“国王,鼓声不是城里传来的,是码头和海面上传来的!” “什么?” 拜里米苏拉明白,鼓声是水师传达命令的方式。 既然码头上有鼓声,说明陈祖义等人有动作,但海面上有鼓声是怎么回事呢? “是谁在敲鼓?” “码头的鼓声是陈祖义船上的,海面上的好像是暹罗国的船……” “暹罗国的船?”拜里米苏拉大惊失色,“暹罗国的船队不是已经撤退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拜里米苏拉忽然想到什么,他问:“李兴现在在房间吗?” 下人回:“今天晚上没有看到李大人。” 拜里米苏拉心中暗道“糟了”。 “快快通知四位王后,简单收拾一下行李,带上王子、公主们,在快船处集合!” 下人领命以后,赶紧派人分头去通知。 …… 暹罗国船队一直跟在陈祖义船队后边。 沙马听闻,陈祖义的船速度极快,比暹罗国的船要快很多。 但是,暹罗国的船距离陈祖义的船,距离越来越近。 沙马轻笑道:“听闻陈祖义的怪船能御浪起飞,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按照目前的速度,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能追上陈祖义的船队。 现在,沙马已经能看到陈祖义船的样子。 沙马很快辨认出来,陈祖义的船是典型的沙船,这让他愈发狂妄。 “我以为什么了不起的船,不过几艘沙船罢了。这人怕是没有在海上开过船吧,竟然用沙船?” 沙马高声道:“将士们!陈祖义近在眼前,务必牢记命令,可砍陈祖义手足,但必须要抓活的!” “抓到陈祖义以后,今后我们便能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士兵们的情绪一下被调动起来,高喊:“捉拿陈祖义!捉拿陈祖义!” 眼看快要追上时,陈祖义的船队突然驶向海岸,一下扎进一条注入大海的小河中。 沙马没有含糊,依旧下令跟上。 第95章 出师不利 之前,陈祖义让马忠去找安吉祥,便是商议埋伏之事。 陈祖义知道拜里米苏拉逃跑成性,在这种关键时刻,让拜里米苏拉出兵,无异于让娱乐界小鲜肉去拳击擂台打拳。 安吉祥有官厂作依托,又奉郑和之命帮助自己,找他是最合适的。 马忠将陈祖义的计划给安吉祥细说了一遍,安吉祥心中虽有一些忐忑,但还是应了下来。 “听闻暹罗国的大军已经撤退,那十几艘船真敢乱来?”安吉祥问。 “不敢乱来最好,若是真的攻来了,我们也好有个准备不是。” 安吉祥点点头,“既然宣慰使大人已经决定了,那我必定全力配合。” 当晚在码头的船,便是陈祖义从安吉祥那里借来的四艘沙船。 陈祖义为了不引人注意,命人先将自己的船驶出港口,之后让四艘沙船挂上自己的旗帜,驶回码头。 码头其他人观察并不仔细,看到旗帜是陈祖义的,便误认为是陈祖义之前的船。 陈祖义知道马忠的视力不同常人,就安排他在码头,观察敌人动向。 一旦看到敌人的船影,立刻开船驶向官厂。 沙马的船能追上马忠的船,确实不是马忠刻意放慢速度,而是沙船的速度确实不怎么快。 马忠直到带领船队驶入人工运河后,才长舒一口气。 “太险了,再慢一点就要被敌人追上了……” 四艘沙船整齐排成一列,缓缓驶入人工运河,朝着官厂的方向驶去。 因为风向、水流方向的原因,船上跳下不少人,作为纤夫开始拉船。 沙马被近在咫尺的胜利蒙蔽了双眼,并没有观察四周的情况,依旧指挥船队向人工运河处驶去。 排在最前边的暹罗船船长,看到沙船上有人下来,还误以为是敌人开始逃窜了。 “筒箭兵准备,吹箭!” 一排暹罗士兵拿出吹箭筒,装上毒箭,站在船舷边开始吹箭。 这些暹罗士兵确实训练有素,飞出去的箭头准确命中了河岸旁的纤夫,十余人片刻后便倒地不起。 箭头上都涂满了毒药,人在中箭以后,很快便会浑身乏力,彻底丧失运动能力。 这名船长看到倒地不起的敌人,忍不住大笑出来,“一下便倒了十多个,总共也才一百多个,这仗打得也太容易了。” 他接着下令:“筒箭兵,第二轮,准备!” 士兵们将新的箭头塞入箭筒中,很快做好准备工作。 “预备,放……” 船长的“放”字还没有说出来,突然船体一震,整艘船船身一抬,接着斜着倒了下去。 船上的人员没有站稳,多数摔倒在地。 一名士兵脑袋重重砸向桅杆,彻底失去了意识。 还有几名士兵本就站在船舷边,船身倾斜之后,直接掉了下去。 船长身手还算利索,抓住了旁边一根缆绳,才勉强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一名士兵喊道:“我们触礁了!我们触礁了!” 船长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而且,为什么陈祖义的船能顺利通过这里,而自己的船就不行。 船长看着慢慢被拖远的沙船,恍然大悟! 糟了!中计了! 他刚想下达撤退的命令,船体又是一震。 原来,后边的第二艘船,并不清楚前边的情况,直愣愣撞了上来。 船长这次没能抓稳,连滚带爬从船上掉了下来。 这时,人工运河的入海口两侧,忽然出现一些士兵。 他们将身体掩埋在沙子下,一直等到沙马的船被后船撞上,才从沙子里爬了出来。 他们有的手拿大块儿打麻儿香,有的拿着火铳,此外,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火折子。 火折子是用粗糙纸张卷成的紧密纸卷,用火点燃后再把它吹灭,虽然没有火苗但仍有红色亮点,能长时间不灭。 火折子中因为有磷及一些易氧化物,用嘴吹或者甩一甩,与氧气充分结合后便能再次燃烧起来。 手持火铳的士兵,用火折子引燃火药,发出巨大的响声,子弹被射出去的同时产生大量的硝烟。 火铳中装的是一些碎石子,虽然攻击性不强,但依然起到极大的震慑作用。 面对突如起来的火器进攻,暹罗国士兵明显乱了阵脚。 这时,手持打麻儿香的士兵,用火折子将手中的打麻儿香引燃,向搁浅的两艘船抛去。 他们手中的打麻儿香是用桐油浸泡过的,遇火之后很快引燃。 一块块儿被引燃的打麻儿香,就像燃烧弹一样,附着在暹罗船的各处。 暹罗船的船帆最先被点燃,紧接着,桅杆、甲板、艉楼等一个接着一个起火。 船长先是组织士兵们救火,但火势太大,扑灭的速度完全赶不上被火势的蔓延。 船长很快镇定下来,他明白,他们的兵力数倍于陈祖义,陈祖义的攻势并不会持续多久。 即使一对一硬换,自己也能赢。 “所有人听我命令,寻一件趁手的兵器,跟我进攻!” “跟我进攻!” 原本慌乱的士兵们,也慢慢恢复了秩序。 他们也是见过火铳的,知道这东西一旦发射以后,重新填充弹药需要很长时间。 而此时,本在两侧埋伏的士兵,并不恋战。他们完成一轮开火,丢了一些“燃烧弹”后,火速撤离。 他们是官厂的人,只是配合陈祖义做一些简单的埋伏工作,并不想和暹罗士兵们拼命。 船长率人来到河岸时,刚刚埋伏的士兵已经跑出去很远。 他们并不敢继续追击,担心后边还有埋伏。 沙马目睹了河岸上发生的事情,但因为距离比较远,也帮不上忙。 这时,又有五艘大船出现了! 它们三桅三帆,下尖上宽,艉楼高耸,一看就是中式福船。 但巨大的三角帆,又向世人昭示了它们与常规福船的不同。 暹罗士兵们经历了一阵慌乱后,也各就各位,进入了战斗状态。 虽然现在出师不利,但无论是在人数上,还是在船只数量上,暹罗国一方还是占据优势。 但沙马也明白,陈祖义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看着快速驶来的五艘帆船,沙马知道,陈祖义就在这五艘船上。 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96章 前线炫富 面对陈祖义的五艘大船,沙马收起了之前的狂妄、轻视。 虽然他的船只数量、人数数倍于陈祖义,但战斗刚一开始,他已经损失了两艘战船。 他明白,如果还不认真对待眼前的敌人,即使自己占据优势,最终毁灭的还是自己。 因为不清楚敌人的情况,沙马既不敢贸然进攻,也不愿意坐以待毙。 他下令,三艘船驶离船队,从侧面迂回,从现在顶风的位置去顺风的位置,占据有利位置。 其余的七艘船,以自己的旗舰为中心,围成一个圆形。 他摆出一个让自己足够安全的阵型,然后缓缓向前推进。 驶离船队的三支船,一旦占据了有利位置,在双方交战以后,可以从侧翼或者背后发动进攻。 这样一来,陈祖义的船队将腹背受敌,击溃陈祖义便是时间问题。 陈祖义这边。 陈祖义命人将金银等值钱玩意儿全都搬到甲板上,而且在甲板上燃起篝火。 “把火烧得再旺一点,让敌人看清楚咱们船上都有什么!”陈祖义大喊着,“但别把船帆烧着了!” 手下领命以后,在五艘船的甲板上升起篝火,把船上的情况照得清清楚楚。 当晚的光线不好,陈祖义的自曝行为,让沙马看傻了眼。 同时,陈祖义命人把金银器物轮番举起来展示,生怕暹罗国的士兵们看不清楚。 “沙马将军,陈祖义这是在干什么?大战在即,他还有心情展示财力?”手下不解。 沙马眯着眼睛,“陈祖义想要扰乱我方士兵心智,让他们被金钱迷惑,贸然行动,不再听从指挥。” “真是可恨呐!”手下说,“不过没想到这么多财宝,若是……” 沙马瞪了手下一眼,手下不再敢说话了。 在前排的两艘战船,看得最为清楚。 暹罗国的士兵们看到陈祖义船上的财宝,就像看到了自己荣华富贵的后半生,就像看到一个半掩面纱的女子在朝自己说“来呀”…… 他们忍不住讨论,陈祖义的船上有多少财宝,自己之后能抢到多少。 他们在催促船长下达进攻的命令,但是船长也在等沙马的命令。 所有士兵来到船头,眼巴巴地看着陈祖义船上的财宝。 但财宝只能看在眼里,却拿不到手中,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陈祖义看到暹罗国这边有了一些骚动,嘴角微微上扬。 “来,把那尊金佛抬过来,让他们好好看看。” 陈祖义口中的金佛像,不过是刷了一层金漆的石像,但距离这么远,暹罗国士兵也分不清楚。 炫耀完金佛以后,陈祖义命人把自己的大弓拿了过来。 他屏气凝神,在颠簸的甲板上,一连射了三箭,分别射中排头两只船的桅杆,以及沙马旗舰的船头。 暹罗国士兵们,立刻拿出吹筒箭,对着陈祖义一轮吹射。 但双方的距离大约在两百步左右,陈祖义的箭射得过去,敌人的箭动力不够,纷纷掉入海中。 陈祖义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做一点小动作,激怒一下对方。 结果也很明显,对方船上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陈祖义心想,若不是大明给的火铳都是小口径的,只能当成短枪来使,他真想拿火炮轰对方几发。 眼下这个距离,用阮铁的那门千斤巨炮,估计两炮就能打沉一艘敌船。 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有什么就用什么吧。 陈祖义在甲板上忙活了半天,他命令船队与敌人保持在两百步左右的距离。 太近的话,敌人若是攻到跟前,双方开始白刃战,自己的这些人肯定不是对手。 陈祖义不禁想起混江龙,跟眼前这些暹罗士兵比起来,之前混江龙的手下只能算是乌合之众。 但也不能离得太远。 离得太远的话,敌人看不清楚他船上的情况,他吸引敌人注意力的目的也就无法实现了。 陈祖义自言自语道:“这么久了,不知道马忠那边怎么样了?” …… 马忠指挥沙船船队驶回官厂码头,然后率领一支小队直奔海岸。 那里藏着他们从百姓那里买来的双体帆船。 途中,他们与两艘暹罗国的士兵遭遇。 马忠这边五十余人,多为他从旧港带来的陈家军旧部,他们身披大明甲胄,可谓防御到了牙齿。 反观暹罗国士兵,他们的护甲与马忠等人相比要逊色得多。 暹罗国地处热带,护甲需要兼顾防御和降温,如果护甲过多,很容易导致中暑。 所以他们的护甲主要防护上半身及头部,其他身体部位多裸露在外。 而且,他们又有火铳傍身,暹罗国士兵对于火器还是心存畏惧。 但暹罗国士兵们,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 与马忠一行遭遇后,他们立刻投入战斗。 火铳射出的子弹打伤了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兵刃砍不透马忠等人的甲胄。 即便如此,双方混战中,谁都占不了上风,双方伤亡都是十余人。 这让马忠没有想到。 他以为,虽然敌人人数稍微多一些,但自己在兵器上占有优势,对方士气也不如自己,敌人应该是一击即溃。 但现在,照这个方法打下去,自己的人要先被打光了。 若是自己死在了这里,将军的下一步计划怎么办? 正在这时,安吉祥率人杀到。 陈祖义对于安吉祥,只提出借船和帮助伏击的请求。 毕竟,暹罗国的人是来找自己的,若是让安吉祥损失太大,他没办法向郑和交差。 但安吉祥不这么想。 如果陈祖义在官厂外被敌人杀了,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马忠出动以后,他立刻召集人马,跟着一同杀了出去。 官厂中,养有十余匹战马。 安吉祥带着十多名档头,骑着战马冲在队伍的最前边。 百余名番役身着甲胄,紧随其后。 局势在一瞬间逆转。 骑兵对战步兵,说是在做砍杀练习都毫不为过。 暹罗国士兵立刻被杀溃。 安吉祥寻到马忠,“马千户,这里的敌人就交给我,您快去帮助宣慰使大人!” 马忠道了声“谢了”,然后召集自己的人继续向海岸驶去。 海岸边的一片礁石后,藏着他们的双体帆船,帆船上装满了淋着桐油的打麻儿香。 第97章 后船起火 陈祖义在前线的种种行为,都是为了吸引暹罗国士兵的注意力。 实施结果来看,陈祖义的策略执行得很成功。 暹罗国船队的士兵们,都争先恐后爬到船头,想目睹不久后自己就能拥有的财宝。 他们在催促船长下令,船长们则在等待沙马将军的命令,沙马在等那三艘船已经就位的信号。 他们没有注意到,一艘艘双体小帆船悄悄行驶到了他们船后。 双体小帆船结构简单,上边只挂了一面三角帆,操作十分容易。 为了能达到在夜间潜行的目的,马忠还命人将船帆、船体涂为黑色。 马忠他们一人操作一艘小船,顶着海风,打戗来到沙马船队后方。 按照事先的约定,船队分为五支小队。 四支小队直奔后方护卫的四艘战船,马忠亲率的那支直奔沙马所在的旗舰。 四支小队悄悄向目标接近,而船上的士兵还在认真眺望陈祖义船上的金佛,生怕漏掉自己的目标。 接近目标后,士兵们迅速卸掉身上的甲胄,腰上缠紧缆绳,潜入水中。 他们游向敌人的船舵,将带有锚钩的缆绳挂在船舵上。 随后,士兵们用船上的火折子引燃船上的打麻儿香,最后,立刻潜入水中赶紧离开。 事情进行得顺利。 两艘敌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船后突然燃起大火。 因为中式船只多用桐油浸泡船板,而且以桐油的混合物来捻缝。 这种操作,本是为了提升船身的耐腐蚀性,但也带来一个问题。 船身极其易燃。 火势迅速从尾部的艉楼向前延伸,暹罗国士兵开始打水救火时,船帆上已经着火。 另外两艘敌船,虽然有人提前发现了船后的小船,但是因为士兵们多在船头傻看,依然没能阻止大火的燃起。 沙马所在的船队,八艘船中四艘船接连起火,大火在茫茫海面上极其耀眼。 救火声、惨叫声还有求救声不绝于耳。 着火船只上的士兵,纷纷跳船逃生。 这时,沙马的手下来报,“大人,我们船后有十余艘小船在靠近!” “什么!” 沙马没想到,陈祖义的人竟然会在背后出现。 他们面前的五艘大船完全是幌子! 可怜马忠等十余人,还没有靠近沙马的旗舰,就遭到敌人的猛烈进攻。 暹罗国士兵用吹筒箭、标枪等对小船上的敌人进行射击。 马忠率领的人,不断有人中箭倒下,眼看着只剩下他与其他两名手下。 马忠没有片刻的犹豫,大喊:“跳水!” 说罢,他连盔甲都没有卸,便跳入水中。 在水里,他一手抓着小船,一手艰难地解开身上的盔甲。 由于单手操作不方便,马忠连着呛了好几口水,若不是他水性很好,怕是要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其他两名手下的情况与马忠差不多,都是在水下慢慢卸掉了盔甲。 其余两人与马忠在一艘小船旁汇合,马忠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两人往沙马旗舰的方向游去。 接着,三个人深吸一口气,一头扎到海水中,在水下向沙马旗舰的方向游去。 船上的暹罗士兵并没有注意到三人的行踪。 他们看到小船上的敌人一个接着一个中箭倒下,没有人操作的小船,被海风越吹越远,便误以为敌人都已经被消灭了。 马忠等人游到旗舰旁边,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刺入船体内。 暹罗国的船船壳很厚,这样根本刺不透。但他们三人通过这种方式,先在船上有了一个抓手。 三个人就如同挂在船上一般,随着水流上下波动。 …… 远处,沙马派出的三艘战船已经行驶到预定位置。 三艘战船一同在桅杆顶部点燃火把,告知沙马他们的情况。 沙马看到时机已经成熟,也不顾上营救四艘起火战船的士兵,直接下令向陈祖义的船队进攻。 沙马明白,战场上的战机转瞬即逝,现在是进攻的最好时机。 暹罗国士兵们如同饿了许久的恶狼,喧嚣着向前推进着。 陈祖义也看到了上风向位置的三艘敌船。 虽然船只性能上来说,暹罗国的船比不上他的船,但这三艘船占据了上风向的有利位置,论速度,现在他是处于下风的。 沙马的意图很明显。 上风向的三艘战船,对陈祖义的船队进行阻击。 而他率领其他船只,在陈祖义后边进行追击。 双方可以对陈祖义形成夹击,一旦能追上陈祖义的船,开始接舷跳帮战以后,沙马有信心,暹罗国士兵一定能力克陈祖义的人。 陈祖义也早早注意到,三艘敌船绕到了上风向位置。 为了配合马忠的进攻,陈祖义一直在等,等到沙马船队的火势不再蔓延,这才开始逃跑。 但敌人已经占据了上风向,无论自己往哪个方向跑,速度一定都没有敌人的快。 此外,自己船员的战斗力十分有限,士兵们都跟着马忠去执行任务了,自己船上都是些水手、工匠。 连廖星辰这个阴阳官,现在都在甲板上帮忙拉绳、扯帆。 陈祖义心里清楚,一旦到了白刃战的阶段,自己必输无疑。 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陈祖义思考,敌人的船已经气势汹汹朝他开来,他必须快速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而他的决定,关乎船队上下近百人的性命。 “传我命令,撤!分头撤!”陈祖义大喊道。 传令兵赶紧敲响传令鼓,鼓声传到每一艘船上。 很快,各支船立马调转船头,朝着不同的方向逃去。 陈祖义的举动,都在沙马的意料之中。 他能想到,陈祖义为了自保,必定会分头行动,以此增加逃跑的可能性。 眼下,陈祖义共有快船五艘,而自己共有七艘战船。 虽然自己数量上优势,但速度上的差距他是能感受到的。 倘若分头追击,怕是一艘敌船都追不上。 沙马很清楚,自己这趟出海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陈祖义。 所以,他很快下令,“所有船只合围陈祖义!其他船全部放走!” 沙马的传令兵也敲响了战鼓。 但是,有两艘船的船长并没有执行命令。 他们擅自下令,各自看准一艘逃跑的快船,向南追去。 这让沙马大为恼火! 但是,眼下战事紧急,也容不得他做别的事情。 沙马恶狠狠地说:“等此役结束后,我定要他们以人头谢罪!” 第98章 马千户,快跑! 马忠等三人,在沙马的旗舰后跟着漂了许久。 他们将匕首插入船体,以此为落脚点,一个接着一个慢慢往上爬,终于从一个窗户爬了进去。 三人爬进船内后,都已经精疲力尽。 马忠朝四周看了看,很快辨认出来这是一间士兵的宿舍。 多张吊床随意地挂在那里,地上扔着许多脏了但没来得及洗的衣服。 最容易辨认的,是男人那种长期不洗脚的脚臭味儿。 马忠在思考,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暹罗国士兵的战斗力,他已经领教过了。 有盔甲、火铳时,他们尚且只能与对方打个平手,现在除了手里的匕首,剩下什么都没有。 若是就这么短兵相接,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马忠放弃了潜入敌人内部,趁机起事的念想。 假如跟对方正面交手,他们这三个人,估计连对方一个都换不掉。 马忠沉思片刻。 “我们需要在船上制造一些混乱,最好,能点一把火!” 马忠的提议得到两名手下的认可。 “这样,暹罗兵估计都在甲板上,我们现在分头去找,要是能找到火镰、火折子一类生火的东西,便在船舱各处点火。” 马忠接着说:“我在这层找找,你们一上一下,分别去找找。” 说罢,三个人便分头行动。 马忠在这一层,连着找了四五个房间,但房间不是宿舍,便是杂物间。 且不说火镰、火折子,他连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找到。 忽然,这层的角落里,发出有人交谈的声音。 他赶紧躲了起来,如果这时候被暹罗士兵发现,他就是死路一条。 甲板的声音十分嘈杂,马忠只有聚精会神,才能听清楚对方的声音。 让马忠没想到的是,他们说的竟然是汉语。 “唉,陈祖义要是输了,我们得死,陈祖义要是一把火把这船烧了,我们还得死。横竖都是个死……” “李大人,您吉人自有天相,死不了的。” “哼,借你吉言,我倒要看看我怎么死不了……” 听到这里,马忠听明白了,角落里的人是李兴! 马忠心想,这家伙怎么还没死呢? 但讨厌归讨厌,马忠没有见死不救。 他轻手轻脚走了过去,躲在一个箱子后边先观察了一下情况。 李兴和两名通事被五花大绑得丢在角落里。 因为战事紧急,连看守他们的士兵都被派到甲板上去干活,只留他们三个在这里。 “李兴,你还没死呢?” 马忠忽然从箱子后现身,对着李兴说。 李兴等三人先是一愣,然后激动地留下两行热泪。 眼看李兴要说话,马忠快步上前,捂住李兴的嘴巴,小声道:“高兴归高兴,你可别喊出来!回头把人招来了,咱们都跑不掉!” 李兴赶紧点点头。 马忠一刻都没有耽误,迅速用匕首把他们身上的绳子挑断。 三人终于重获自由。 这时,从甲板下来传来喊声,“马千户,快跑!” 马忠等人大惊。 原来,沙马的船是桨帆船。 桨帆船顾名思义,既有船桨也有船帆,有风时靠船帆前进,没有风时便靠划桨前进。 在大航海时代来临以前,人们对于风的掌握还不是很精确,往往需要靠人力划桨解决动力问题。 所以,桨帆船在欧洲、阿拉伯世界都很常见。 看得出来,沙马的船是借鉴了阿拉伯人的桨帆船。 沙马的桨帆船,将划船的人安排在倒数第二层。 这一层,放着划船用的船桨,还有一排排长长的凳子。 船桨特别长,需要两到三个人共同操作一根船桨,才能划动。 划船的人,并不是正式的暹罗国士兵,而是暹罗国的下等民。 他们多是外族的移民,或者本地破产、犯罪的人。他们被抓到船上,像奴隶一样从事划桨的工作。 这一层,有两个全副武装的暹罗国士兵,负责看守这些划船者。 马忠的一名手下,稀里糊涂来到这一层,吓了一跳。 两名暹罗士兵和一群划船者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惊出一身冷汗,本能地往回跑,因为太紧张,还摔了一跤。 他连滚带怕地往上一层跑,一边跑一边大喊:“马千户,快跑!” 划船者们身上脚上戴有镣铐,并不能跑太远。 两名暹罗士兵,好久没有看到过其他人,突然看到有人出现,愣了好半天。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了上来。 马忠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听到自己人的喊声,知道他们暴露了。 “你们水性如何?” 两名通事表示自己水性可以,李兴摇摇头,说:“我不会水……” 马忠简直嘴巴都快惊掉了,“你个出使西洋的宦官,连游泳都不会,你是怎么想的?” 李兴斜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愿意来?” 时间紧迫,马忠不想再与李兴拌嘴,“来不及了,跳!” 马忠指着旁边的窗户,示意他们往下跳。 李兴犯了难,“马忠!我不会水呀!” 马忠塞给李兴一块儿木头,“抱紧了,你沉不下去!” 窗户不大,几个人排成一排,一个接一个跳了下去。 逃回来的那名士兵,看到马忠等人在跳海逃跑,自己也找了个窗户往下跳。 李兴身体不够灵活,在窗户前迟迟不愿往下跳。 马忠可不管他,一脚便把李兴踹了下去。 李兴身上本来就有伤,被踹了一脚后,痛到大喊出来。 “啊!!!” 除了他们几人,去上一层搜索的那名士兵,也跳船逃离了。 两名追来的暹罗士兵,赶紧向沙马汇报了情况。 但沙马刚刚指挥船队将陈祖义的船围在中间,正要发动总攻,也来不及细细思考是怎么回事。 他误以为不过是李兴和两个通事逃跑了,认为这也没这么大不了的,并不知道自己刚刚躲过一场大劫。 马忠的点火计划,宣告失败。 而此时的陈祖义,已经深陷重围,五艘暹罗国战船将他团团围住。 看着近在咫尺的三角帆大船,沙马紧张的神情都舒展了一些,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 眼下这个情况,除非陈祖义长了一双翅膀,或者能遁入水底,不然,他必死无疑! 第99章 猛火油柜 陈祖义站在艉楼上,看到暹罗国的五艘战船将其团团围住,神情十分镇定,没有一丝慌乱。 他甚至下令,让手下们先把金银等财物搬回货仓,特别是丝绸、毛皮和布匹等易燃物,优先搬回去。 他还命人开始储水,几名水手站在船舷边,用绳子系着水桶,一桶一桶从海中打水。 打上来的海水都集中在四个大水缸中,水缸分布在船头、艉楼等多个位置。 大家明白,大将军这么安排,是要动用那件秘密武器了。 猛火油柜! 陈祖义在参观满剌加官厂时,第一次看到这种武器。 猛火油柜由熟铜制成,下边是方形铜柜,上边横置一个类似打气筒的部件,铜柜与打气筒之间有四根铜管相连。 铜柜之中,装有石油。 古代将石油称为“石漆”,唐代称为“石脂水”,五代叫“猛火油”,宋代沈括首次提出“石油”这一名称。 南北朝之后,石油就已经用于战争中的火攻。 猛火油柜中,大约装有三斤左右的石油,使用时可以随时添加。 类似打气筒的物件,学名叫唧筒,也就是水泵、油泵,原理可以参考鼓风机的风箱。 唧筒前部安装有一个球状部件,称为火楼,内部装有火药。 使用时,用烧红的烙锥点燃火楼中的火药,然后用力抽拉唧筒,向油柜充入空气,增加柜中气压。 石油在气压的作用下,从喷嘴中喷出,经过火楼时遇热引燃,成为烈焰。 最终,达到灼伤敌人和焚毁敌方器具的目的。 猛火油柜这件武器,重约七十斤,多用于城防和水战,也有将铜箱换为铜葫芦的,便于携带。 陈祖义看到这件武器时,心里喜欢的不行。这不就是火焰喷射器(俗称“火枪”)的鼻祖吗? 即使在后世,火焰喷射器应用战场以后,也是大杀四方的存在。 “安吉祥,这猛火油柜可否借我一用?” 安吉祥笑道:“宣慰使大人何必说借,您直接拿去用便是。官厂的栅栏是木制的,若是使用猛火油柜,怕是得把官厂烧个干干净净。官厂里共有猛火油柜八个,我这就派人都给您送过去。” 安吉祥毫不含糊,除了八个猛火油柜,火罐、椀注、杓等配件,以及上百斤石油,都一口气全送给了陈祖义。 陈祖义在自己船上布置了四台,其余四艘船各布置了一台。 因为猛火油柜的射程仅有两丈,如果距离敌人太远,无法发挥作用。只有等与敌人接近后,才能火烧敌船。 现在,陈祖义的船被暹罗国战船团团围住,敌船正在向他逐步靠近,就要到使用猛火油柜的最佳时机了! 暹罗国这边。 士兵们看到陈祖义已成为瓮中鳖、池中鱼,一个个挥舞着刀剑,大喊大叫着,以图在气势上先压对方一头。 当看到陈祖义的手下将金银财物等往船舱搬时,他们更是大肆嘲笑。 “旧港的人是被吓傻了吗?现在把东西搬回船舱,以为就能保得住吗?” “哈哈哈,是想浪费我们的力气吗?” …… 沙马也注意到了敌人的怪异举动,大战一触即发,这个节骨眼儿开始打包财物,还不断往船上打水。 沙马已经被陈祖义摆了两道,看到对方如此怪异的举动,还是多了一分戒心。 他命令水手降低了一点船速,等待其他四艘船攻占陈祖义的船后,自己再上前享受胜利果实。 随着两方船只越靠越近,暹罗国士兵的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内心,他们手里抓着缆绳,站在船舷上,准备时机成熟后一跃而上。 陈祖义船上,多是没有战斗经验的水手,看到叫嚣的暹罗国士兵,不少人被吓破了胆。 两名水手不管不顾地跳入水中,暹罗国士兵将他们作为靶子,丢下石块、木桶等物品,两人被砸晕以后呛水而亡。 其他水手也想逃。 陈祖义见状,手持大弓,接连射死两人 他大喊道:“谁敢逃!我先送他去见阎王!” 水手们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只得在船上听从陈祖义的吩咐。 眼看双方就要接舷了! 陈祖义高声下令:“点火!” 令毕,在猛火油柜旁等待的水手,立刻掀开盖在上边的帆布。 他们三人一组,一个人负责将烙锥从甲板的篝火中拿出来,点燃火楼中的火药;另一人负责操作唧筒,不断往里边打气;最后一人候在一旁,等石油耗尽后随时准备添油。 一时间,猛火油柜中喷射出一条条火焰长龙,火焰直扑暹罗国战船。 猛火油柜的唧筒是固定的,不能灵活移动,但是喷出的火焰长约六七米,火势巨大,杀伤力极强。 暹罗士兵们站在船舷上,成为火焰的第一个攻击目标。 因为石油与火焰混杂,士兵身上沾满石油,瞬间燃起大火,变成一个个火人。 有的火人跑回甲板,在甲板上四处翻滚,但不论他们怎么滚来滚去,都无法熄灭身上的火焰。 有的火人没有犹豫,立刻跳入海中,身体全部浸泡在海水里才将火焰熄灭,狼狈得捡回一条性命。 猛火油柜的火焰喷射到哪里,火势就蔓延到哪里。 四条火龙犹如四个守卫,用火焰将陈祖义的船围在其中,让敌人无法靠近。 火焰喷不到的地方,陈祖义提前准备了燃烧罐。罐子是日常使用的陶罐,其中装有石油,并以一条碎布为引线,点燃后将其抛出。 罐子碎裂以后,石油撒得到处都是,随后便是一团大火。 陈祖义在组织进攻的同时,还得组织水手们灭火。 是的,猛火油柜的火势实在太大,自己的船上也有一些地方陆续失火。 好在油柜旁就有水缸,火苗都被熄灭在萌芽状态。 暹罗国船上,有的船长立即开始组织救火,但是石油引发的大火难以扑灭,士兵们纷纷跳船而逃。 还有一艘暹罗船反其道而行之,既不救火,也不逃跑,继续向陈祖义的船靠近。 这艘船上也燃起大火,多人被火焰烧伤,但仍有七八名士兵们穿越火线,跳到了陈祖义船上。 他们恨透了猛火油柜。 一个正在操作唧筒的水手,当即被暹罗国士兵们乱刀砍死。 第100章 心静如水 一艘暹罗船冒着猛火油柜的大火,强行向陈祖义的船只靠近。 七八名士兵登船后,乱刀砍死了正在操作唧筒的水手。 水手虽然死了,但油柜中的气压并没有立刻降下来,火焰依然在喷射。 靠近的暹罗船还是被逼退了。 虽然没有后援,暹罗国士兵们也不畏惧,在船上遇人便砍。 眨眼的功夫,又有几人被敌人砍倒在地。 陈祖义身穿明光铠,在艉楼上连射两箭,接连命中两个敌人。 其中一人中箭后,箭头穿透他的身子,还伤到了他身后的人。 陈祖义串了一个糖葫芦。 暹罗士兵们遭到反击后,一同看向陈祖义。 火光中,陈祖义的明光铠分外耀眼,一看便是陈祖义本人。 暹罗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仅通过眼神交流,就约好了下一步行动。 擒贼先擒王,他们要依靠人数上的优势,生擒陈祖义! 他们疾步来到艉楼楼梯前,企图一起往上攻。 敌人人数众多,陈祖义还想继续射箭,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他当即丢掉大弓,拔出腰刀,挥砍着阻挡敌人。 陈祖义没有刻意练过刀法,但好在有一身蛮力,只要力气大,就能将刀的作用发挥出大半。 加之他满身铠甲,站在高处,从上往下打相对容易一些。 陈祖义挥刀砍伤一人,抬腿一脚,将其从楼梯上踢了下去。 但陈祖义寡不敌众,暹罗士兵们一拥而上,陈祖义迅速处于下风。 这时,两名在投掷燃烧弹的水手,手捧燃烧罐,看着这边的情况。 陈祖义也注意到他们,他一边拼杀一边大喊,“还愣着干什么,丢过来!” 两名水手不再迟疑,接连扔过来两个燃烧罐。 两个燃烧罐炸裂后,艉楼楼梯处燃起熊熊大火,几名暹罗士兵直接化身火人。 陈祖义左臂处也在燃烧,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见陈祖义挥刀下楼,连伤暹罗国士兵数人。 余下的一名敌人见状,知道自己在陈祖义这儿讨不到好处,一扭头,跳船跑了。 陈祖义快步来到水缸前,将左胳膊整个伸进水里,只听到“滋啦”一声。 “看什么看!快去救火!继续打气!”陈祖义厉声呵斥道。 愣在一旁的水手,这才回了神。 燃烧的石油淌得到处都是,但如果泼水救火,只会让火势继续蔓延。 他们拿来提前准备好的沙子,盖在石油上边,火势这才得以控制。 那台猛火油柜已经停止工作,一名水手添了油,赶紧继续打气。 火龙又一次射出。 那艘想要冒险靠近的暹罗船,已经燃起大火,再也无力向陈祖义这边靠近。 突然出现的猛火油柜,将沙马的船队燃烧殆尽,三艘战船的火势已无法控制。 船上的士兵要么跳船逃跑,要么放下小船乘船逃走。 剩下那艘战船,在扑灭了船上大火后,已经无心再战,船长下令逃跑了。 可怜的沙马,来的时候还是十三艘船的船队将军,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面对陈祖义的猛火油柜,他没有丝毫办法。若不是离得比较远,他怕是已经葬身火海了。 沙马是见过大世面的。 在这种关乎国家荣誉,涉及军人威严,有关国王脸面的重要时刻,作为暹罗国海上最强战斗力的他,该怎么做? 沙马下令,“逃!赶紧逃!” 他重复了好几遍命令,还不忘补充道:“再不逃,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不得不说,老天对于沙马还是眷顾的。 他们将陈祖义围住时,海上的海风越来越小,一番混战以后,海风已经基本停了。 风,帆船的唯一动力来源。 陈祖义的船是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帆船,没了风,只能随波逐流。 暹罗国的桨帆船,在看到情况不妙后,立刻划桨者们把船上的孔洞打开,将船桨伸了出去,开始划船。 陈祖义也是第一次见到桨帆船。 这种船,长时间航行时主要依靠风帆,短期冲刺时,会用到船桨。 当晚,开始时海风很大,船桨完全派不上用场,但等到开始与陈祖义混战后,海风突然停了。 陈祖义的船就这么被困在了原地,而暹罗国船却能通过划桨逃离战场。 陈祖义眼看着三艘暹罗船烧成灰烬,也看到沙马的船悻悻而逃。 他想追,但是一点海风都没有。 陈祖义瘫倒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他又瞥了一眼身旁被自己射死的逃兵,陷入了沉思。 不同于之前杀人,这一次,他的内心平静如水。 被他射杀的水手,他都叫得上名字。 但在敌我输死搏斗的紧要关头,他们企图逃跑,险些扰乱军心。 若不是将他们及时射杀,这一船人都得给他们陪葬! 放在以前,陈祖义杀人总会觉得内心愧疚,别说是自己人,即使是敌人,他也会感慨许久。 但今天,他内心如此平静,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下手比较早,庆幸自己没有犹豫。 …… 陈祖义船队的其余四艘船,也顺利消灭了敌人。 陈祖义在每艘船的船尾处,各安排了一个猛火油柜。 他们佯装逃跑,实则是寻找合适的机会,用猛火油柜攻击敌人。 以四敌二,且有猛火油柜这个秘密武器,战斗结束得十分顺利。 至此,除了沙马的旗舰,以及那艘向北逃跑的船,沙马船队已经全军覆灭。 只剩下一些跳海逃跑的散兵游勇,他们要么在岸边遭到安吉祥、满剌加国军队的围剿,要么因为体力不支,直接葬身大海。 沙马因此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他英明一世,在暹罗国战功显赫,没想到在陈祖义这个小阴沟里翻了船。 沙马越想越气,只觉得心中憋有一口气,最后竟然晕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 沙马在船医的治疗下,终于苏醒了过来。 尚处于半混半醒状态的他,开口道:“我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我们的船队被陈祖义打光了……” 手下在一旁,哀叹着低下头,半天没有开口。 沙马问:“真的打光了吗?” 手下点了点头。 沙马面色凝重,不禁留下两行清泪。 他慨叹了许久,几度想要自杀,都被手下拦了下来。 手下道:“将军,中国有句老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活着,我们就有翻盘的可能呀!” 沙马想了好久,才将自杀谢罪的想法放在一边。 这时,观察兵来报,“禀告将军,前方发现几艘大船,上边挂着‘陈’字!” 第101章 请陈宣慰使责罚 这一日,马六甲海峡晴空万里,海风徐徐,是一个出海的好日子。 一支船队从南向北航行,正在前往满剌加国的路上。 为首的船上,牛二和阮铁正在交谈。 “牛总管,现在距离满剌加国还有多远?” 牛二掰了掰手指,“至多还有一日,我们就能到了。” 阮铁点点头,“你说,大将军他们现在到了吗?” “大将军临走之前跟我说,他到暹罗国拿到船后,会立刻启航前往满剌加国,估计他们会比我们早到两三日吧。” 阮铁有点担心,“没想到招募人手会这么费劲,大将军要求招募士兵、水手、通事、船匠、厨师等各类人员,以配满五艘船为宜,可咱们……” 牛二也不由叹了口气,“唉,谁说不是呢。本以为打着你阮将军的旗号,自愿前往的人会不计其数,没想到呀,没想到呀……” 牛二本是打趣,阮铁却自责起来。 “唉,如此简单的事情我都没有办好,实在没脸去见大将军。” “我说笑的,你可别当真呀。”牛二安慰说,“大将军为人宽厚,了解情况后,不会责怪你我的。” 牛二补充说:“我们确实已经尽力了,前往欧罗巴之路九死一生,招募不来也是情理之中。” 阮铁还是放心不下,“若是耽误了大将军的事情,这可如何是好?” 牛二咧咧嘴,“阮铁,你心思太重了,跟大将军在一起,没那么累的……” 阮铁点了点头,他与大将军没有共事过,对于大将军的脾气秉性确实也不了解。 两人还在闲谈,忽然有人来报。 “禀阮将军、牛总管,前方看到一艘中式帆船。” “哦?”牛二问,“挂的什么旗帜?” “嗯……”了望兵迟疑了一下,“挂的白旗。” “白旗?”牛二与阮铁异口同声地问。 “二位大人,小的没有看错,确实是白旗。” 牛二自言自语道:“挂着白旗,这是奔丧的船吗?” 阮铁与牛二商议以后,决定绕道而行,不与挂白旗的船只接触。 但是,白旗船主动靠了过来。 随着越靠越近,阮铁、牛二看清楚了白旗船的样子,它不同于常规的中式帆船,还有两排巨大的船桨。 牛二看到对方非要靠过来,躲也躲不过去了,只能与同意对方登船。 他还轻声骂了一句:“真晦气,家里有丧事还非得上咱们的船。” 阮铁道:“万一对方有求于咱们呢,能搭把手的话还是搭把手吧。” 登船的人并没有披麻戴孝,他们身穿盔甲,但是并没有携带武器。 每一个人都神情呆滞,若是发现有人在看他们,他们会立刻把头低下来,像是犯了什么重大错误。 其中一人身穿金甲,一看便是他们的首领。 牛二看着这些人,忍不住摇摇头,“这是家里死了多少人,才能难受成这个样子?” 阮铁回:“你就少说两句吧,家里不是死绝了,估计难受不成这个样子。” 沙马率领着旗舰的小头目,登上牛二、阮铁的船。 他等到所有人站定后,带头跪了下来。 沙马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埋在地上,其他小头目也学着沙马的样子跪了下来。 牛二、阮铁一看,行如此大礼,这是要干什么? 沙马道:“暹罗国沙马,不知天高地厚,胆敢与陈宣慰使作对,请陈宣慰使责罚!” 众人齐声道:“请陈宣慰使责罚!” 牛二、阮铁不懂暹罗语,沙马说了半天,他们一句也没听懂。 牛二问:“你们会说汉语吗?” 沙马等人没有反应。 牛二唤来了船上的通事,通事用回回语问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暹罗国士兵中有懂回回语的人,双方这才能顺畅沟通。 通事将沙马的话给牛二翻译了一遍,立刻引起牛二的警觉。 “看来,这些人是被大将军击溃的。” 阮铁说:“既然是大将军的敌人,那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直接砍了吧。” 牛二白了阮铁一眼,“你怎么跟马忠似的,一天就知道杀杀杀,万一大将军留着还有用呢?” “既然对方已经主动缴械,我们先占了他们的船,再把这些人关起来,该如何责罚,还是听大将军的吧。” 阮铁觉得牛二说得在理,“好,依你说得办。” 可怜沙马,好不容易从陈祖义的猛火油柜那里逃了出来,转身便被牛二、阮铁擒获。 若不是自己主动来投,现在也已逃出生天。 再过了一日。 牛二、阮铁的船队来到满剌加国海域,满剌加国水师多数随着拜里米苏拉一起逃走了。 他们本想向本国水师送上名帖,得到允许后再在码头靠岸。 但除了一些渔船外,他们一艘战船都没有看到。 牛二、阮铁一行这么径直驶向满剌加国港口。 此时,陈祖义还在船上休息。 经过一天的混战后,他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掉了,每天除了吃饭便是睡觉,剩下什么也不想做。 手下们张罗着要开庆功宴,他也没有回应。 打仗这个事儿,既是体力活,也是脑力活,对于人的消耗实在太大。 牛二、阮铁的船队靠近时,陈祖义这边负责观察的士兵来报。 “不好啦,有敌情!” 陈祖义的神经一下紧绷起来,他以为暹罗国的人又带兵杀回来了。 他与马忠等人匆忙登上甲板,一齐朝着船队的方向看去。 马忠把了望兵叫了过来,狠狠踹了他一脚。 “那么大个‘陈’字,你看不清,那是咱们自己的船,哪有什么敌情。” 了望兵委屈地揉了揉被踹的地方,嘟囔着:“隔得那么远,谁能看清楚……” 说罢,马忠向陈祖义说:“将军,远处那支船队挂着‘陈’字旗,想必是牛二、阮铁他们到了。” 陈祖义说:“你眼神儿是好,我连旗帜在哪儿都没看见,你连字都看清楚了。” 马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也别掉以轻心,万一是敌人伪装的呢?先派一艘船过去,探探他们的虚实。同时,让所有人各就各位,若是暹罗国的人,咱们立刻启航!” 马忠回:“得令!” 说罢,他向整支船队下令,命令所有人回到工作岗位,进入备战状态,随时准备起航。并亲自指挥一艘船,向对方靠近。 第102章 震慑沙马 牛二、阮铁等人,看到码头船只上挂着“陈”字旗,兴奋得来到船头,不断招手示意。 马忠确认来船是牛二、阮铁的船后,命人挥舞旗帜,将情况告知陈祖义。 陈祖义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双方船队汇合以后,牛二与阮铁乘坐一艘小船,来到陈祖义船上。 两人跪在陈祖义面前,“将军,我们到晚了,请将军降罪!” 陈祖义笑道:“起来吧,到了就好。你们到了我心里便踏实了。” 牛二、阮铁起了身。 “将军,路上我们碰到一艘暹罗国的船,对方打着白旗,上来便跪,说是请陈宣慰使责罚,我们想着与您有关,便把人带来了。” 陈祖义双眼一眯,“还有这等事?” 阮铁点点头,“确实如此。” 说着,阮铁命人将沙马带了上来。 只见沙马面色憔悴,两眼无神,全无启航时的那般神气。 牛二道:“这位便是陈宣慰使,想要请罪你便请罪吧。” 最近这几天,沙马动不动就下跪,膝盖都跪到有些发疼。 沙马长叹一口气,又一次跪了下来。 “我贪恋陈宣慰使船上财物,擅自用兵企图打劫船队,请陈宣慰使责罚!” 陈祖义没想到,自己计谋用尽都没有捉到沙马,但现在他自己送上门了。 沙马虽然说自己是来打劫的,但陈祖义不信,这等精兵,必然是国王派来的。 所谓打劫,不过是幌子罢了。 “听说,你的船上打着白旗,自己投降的?” 沙马回:“陈宣慰使用兵如神,我暹罗国五百精兵围剿你们一百人,竟然被烧到片甲不留……” 沙马叹了口气,接着说:“我本以为幸而逃脱,没想到,还是没能逃出您的掌心。” 说着,沙马看了看牛二和阮铁,他是误把他们当成了追兵。 陈祖义微微一笑,“这次与你交战的,都是我旧港国水手、工匠,真正的士兵还都留在旧港。” 沙马一听,震惊到眼睛都要瞪裂了。 这次他带出来的五百人,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武之人,以多打少,败了也就败了,但敌人连士兵都不是,这让他的脸面往哪里搁。 牛二、阮铁不知道具体情况,陈祖义说什么他们便听什么。但马忠作为一个武将,听到陈祖义这么说,心中难免有些别扭。 沙马道:“我在西洋一带混迹多年,从未与陈宣慰使交手。之前只听闻陈宣慰使落草时,甚为豪横,本次一战,果然名不虚传。” 陈祖义接着道:“此次对你,不过是用上猛火油柜罢了,真正有威力的武器,有机会再让你见识见识。” 沙马的脸色愈发惨白,他颤抖地说:“陈宣慰使,火龙的威力我已经见识过了,有此宝物,已能横行西洋,威力更大的武器您还是收着吧……” 阮铁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猛火油柜,但他听得出来,陈祖义口中更厉害的武器,指的是自己铸造的火炮。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而他的笑声,在沙马听来,是对于自己无知的一种嘲笑。 沙马愈发地害怕。 “宣慰使大人,作为您的手下败将,我输得心服口服,要杀要剐悉听吩咐。只是,败将我有一事相求。” 沙马的声音颤颤巍巍,陈祖义听得出来,他已经吓坏了。 “说吧。” “我为船队首领,此次劫财之事也是我的主意,我愿承担所有责任,只求陈宣慰使能放过我手下这些人。” “放过你们?”陈祖义道,“我旧港船队战死三十余人,凭你一句话,说放过你们就放过你们?” 陈祖义接着说:“这些死去的将士,哪一个没有父母,哪一个没有兄弟姐妹?放过你们,我如何向他们的家人交代!” 陈祖义不禁想到被自己射杀的水手,若不是暹罗国士兵苦苦相逼,自己又何必痛下杀手呢? 沙马心如死灰。 他打了一辈子胜仗,从未如今日般低声下气,作为一个阶下囚,现在想要保全自己手下的希望也破灭了。 陈祖义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看到沙马的第一面,他是想着将对方斩首示众的。 但一番交谈之后,他的想法有一些改变。 他认为把沙马留着,作用要大于直接杀了他。 看得出来,沙马对于自己,乃至旧港的畏惧已经到了极点。 若是直接砍了他,一方面,暹罗国可能会再派出追兵,另一方面,暹罗国有可能袭扰旧港。 这样的话,麻烦不断。 暹罗国是西洋大国,满剌加国等一众小国不少是暹罗国的藩属国。 沙马在军中地位如何,陈祖义虽不清楚,但他猜的出来,一定是国王的心腹之人。 现在震慑到了沙马,他将自己的见闻讲给暹罗国国王,也就震慑了暹罗国国王。 想必对方不会再轻举妄动。 待自己从欧罗巴回来以后,开始经营西洋,这份震慑还是用得上的。 所以,陈祖义心中已经决定,要将沙马放回去。 不仅要放回去,而且要大张旗鼓得放回去,最好弄得人尽皆知。 要让世人都知道,我陈祖义手下的战斗力,远在暹罗国之上。 他要借此机会,重新在西洋立威。 他要向西洋各国传递一个信息,虽然我被大明征西船队大伤元气,但要对付西洋诸国,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会考虑放过你们的,只是,你现在还不能死。”陈祖义对着沙马说。 沙马明白,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陈祖义要怎么样,只能听他的。 他向陈祖义磕了一个头,“沙马明白。” 暂时解决了沙马的问题,陈祖义招呼众人,来到自己的住处。 牛二先开了口:“将军,暹罗国的人为什么要袭击您呢?” 陈祖义又想到了那晚的事,“唉,原因不提也罢,竟是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牛二懂事地点点头,“小的明白。那……将军刚刚是想放过那暹罗将领,故意夸大说法,目的是为了震慑暹罗军队。小的说的对吗?” 陈祖义微笑道:“何以见得?” 牛二回:“马忠带的人都是旧港精锐,您却说交战的都是普通水手、工匠,再加上您口中的秘密武器,暹罗国怕是要把旧港供起来了。” 陈祖义笑道,“还是你小子看得明白。” 马忠在一旁豁然开朗,心想,不是把自己从军队除名了就好。 “我们与暹罗国交战之事,回头让马忠跟你们好好讲讲……对了,这次我发现一个宝贝,叫猛火油柜,威力大得很,马忠一会儿带你们看看。” 阮铁道:“将军若是喜欢,我再造一些。” “这个不急。”陈祖义摆摆手,“你们这次来得这么晚,是旧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第103章 一百零八人 之前,陈祖义左等右等,一直等不到牛二和阮铁。 联想到旧港局势初定,施进卿下落不明,他总担心旧港出什么意外。 因此,陈祖义先问了问旧港的情况。 牛二道:“旧港一切安好。将军走后,三爷一边复建船厂,一边组织商贸之事,还让钱奉明着手军队改制,事情进行得都很顺利。” “三叔现在身体怎么样?” “我们招募人手时,找到一些大夫,其中一位医术高明,几服药下去,三爷身体好了不少。” “哦?”陈祖义一笑,“还有这种事?” 牛二说:“我和阮铁花了大力气,把这大夫也请到了船上。” 陈祖义说:“应该留给三叔接着给他看病的……不过,既然已经请来了,也不好送回去,之后见见吧。” “这次你们动作可真是够慢的,我和马忠已经在满剌加国等了快十日,既然旧港没出事,你们因为什么事情耽误了呢?” 牛二和阮铁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想让对方来解释。 陈祖义接着问:“是造炮进度太赶?还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船呢?” 阮铁答:“都不是……是因为人手的问题?” “人手?我走之前说过,只要愿意一同前往,可以许诺重金。古话说得好,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是钱不够了吗?” 阮铁回:“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招募之人听说是去欧罗巴,便问欧罗巴何处,我们照您说的,答在天方国的西北方。众人一听,前往天方国尚且生死未卜,比天方国还远,那不简直是送命。招募之事便一再耽搁。” 陈祖义命人倒了一些茶水,浅呷一口。 “这倒是……现在招募到多少人?” 阮铁答:“招募到士兵六十九人,所有人都从水师中招募,可兼顾水手之职。专职水手招募到二十一位。” “嗯,总共九十人了。” “此外,船匠七人,厨师五人,铁匠两人,通事两人,阴阳生一人,船医一人。总共合计一百零八人。” 陈祖义正在喝茶,听到总人数后,险些没有呛到。 “一百单八将?怎么着,准备上梁山?” 除了陈祖义,其他三人没有读过《水浒传》,所以一点反应都没有。 《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是元末明初人,此时逝世已快四十年,书也问世多年。 施耐庵的徒弟罗贯中,也逝世快十年了,《三国演义》当时也已问世。 旧港距离大明太远,流民们连肚子都吃不饱,更别提章回小说这类精神食粮了。 所以不知道《水浒传》,也是正常。 陈祖义看他们听不懂,便解释说:“有本书叫《水浒传》,讲一百零八个好汉在山东梁山落草为寇的事情,书很有名,但我不清楚是哪年的……” 牛二赶紧搭腔:“大将军真是博览群书!” “额……没事儿,不知道你也不用硬捧。” 陈祖义心想,牛二这捧臭脚的臭毛病,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了。 阮铁接着说:“将军,当时厨师人手不够,蔡井福主动请缨,说愿一同前往,现在也在船上。” 陈祖义眉头微微一皱,“蔡井福年事已高,你们怎么能同意他来?而且,他家中还有一个闺女,他走了谁来照顾?” 阮铁道:“蔡井福听闻船队的人手不够,执意要来,牛总管拦了好多次,就是拦不住……” 牛二补充说:“蔡大厨说,将军有需要,他决不能躲在后边……大厨的女儿,三爷安排她在宫中管着浣洗等事,还说之后给她寻个好婆家。” 陈祖义知道,蔡井福有自己的脾气,当时给施进卿部下下毒时,也是顶着被杀头的危险。 老头子死都不怕,既然执意要来,他也不好阻拦。 “也罢,井福愿意跟着便让他跟着,多给他安排两个下手,一把年纪了,也别累着。” 牛二道:“将军放心,已经安排妥当了。” “好。” 马忠问:“牛二,我看你那五艘船上满满当当的,可不止一百人来人吧?” “那当然。到了满剌加国后,船不还得开回去嘛,开回去不需要人呐……马忠,你这脑子……” 牛二就差把“笨”字写在马忠脸上了。 马忠瞪了牛二一眼,“一百零八人……咱们脚下的船,满帆航行时,最少最少得二十三人同时操作,五艘船就是一百一十五人。再考虑到换班以及其他人员,没有二百五十人,咱们根本没办法远航。” 马忠的话直击要害。 陈祖义从暹罗国出发时,船队总共只有一百一十人,其中,他从旧港带过去的三十多人,李兴从大明带来的四十来人,剩下都是临时从暹罗国招募的水手。 因为人手不够,所以船队不能保持全速前进,路上还耽误了些时间。 好在暹罗国距离满剌加国不远,船队人员精疲力竭之前,他们已经到了满剌加国。 牛二和阮铁,自知没有办好交办的事情,面色尴尬,也不解释。 一阵沉默之后,陈祖义开口打破了平静。 “既然一时间招募不齐,那只能一边航行一边招募了,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听到陈祖义这么说,牛二和阮铁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 牛二道:“西行欧罗巴之路,途径众多回回国,回回国海上商贸发达,不少人从事远洋贸易,想必招募一些水手也不困难。” 马忠道:“这倒是。” “嗯……招募来的一百零八人,你们觉得稳定性如何?大明来的七十人,刚到暹罗国便逃走了一半,怕是驶不出这满剌加海,还得再跑一半。” 牛二回:“招募人手时,我们同他们讲,欧罗巴在天方国的西北方,我们会途径天方国。所以,招募来的人手中,多是回回教徒,到天方国之前,应该都没问题。” 陈祖义听牛二这么说,不禁陷入了沉思。 对于前往欧罗巴的路线,他考虑了很长时间,但鉴于目前船队的情况,留给他的选择似乎只有一个了。 第104章 航路的选择 提起大航海时代,不得不提开辟新航路。 葡萄牙人迪亚士从里斯本出发,沿非洲西海岸一路向南,最终绕过好望角。 迪亚士的航程证明,通过海路可以绕过非洲,大西洋与印度洋是连在一起的。 几年后,达伽马沿着迪亚士的脚步,绕过非洲好望角,途径非洲东海岸,横穿印度洋,最终抵达印度卡利卡特(古里国)。 至此,向东前往东方的新航路彻底打通。 这条航路是陈祖义前世听过最多的航线,也是他计划前往欧罗巴时,第一条想到的航线。 但是,多方了解之后,他的想法很快被自己否定了。 因为存在一个更优解,即海上丝绸之路。 海上丝绸之路,最早成型于唐代,在宋元两朝达到鼎盛,郑和下西洋后迅速衰落。 唐朝中期以后,因为陆上丝绸之路受阻,我国东南沿海兴起一条名叫“广州通海夷道”的海上航路。 这条航路从我国广东出发,通往东南亚、印度洋北部诸国、红海沿岸、东北非和波斯湾诸国,全长1.4万千米,途径100多个国家和地区。 宋元时期,因为贸易物品从以丝绸为主变为以陶瓷为主,这条航路也从“海上丝绸之路”逐渐被称为“海上陶瓷之路”。 相较于迪亚士、达伽马开辟的新航路,海上丝绸之路距离更近,而且更为西洋一带的商旅们熟知。 陈祖义认为,从旧港出发走海上丝绸之路到达红海,在埃及登陆,陆上前进一百多公里后,便可以进入地中海。 来到地中海以后,无论是前往巴尔干半岛还是亚平宁半岛,总归是能拐回来几个欧洲人的。 反正朱棣、郑和对那边情况也不了解,自己不论怎么说,他们也就怎么听。 只要香料运到欧洲,钱也就挣了。 这条航路比较成熟,沿途的补给也会比较顺利,而且相比于新航路,距离短了很多,也能节省时间。 此外,水手、士兵们听过这条航路,内心的抵制情绪会少很多。 但是这条航路的最大问题是,要在埃及水路转陆路,再转水路,中间的不确定性极大。 自己带着大宗值钱货物,肯定会被人盯上。 但即便如此,海上丝绸之路对比新航路,还是优势明显。 牛二讲到,这次他招募到的人,多数是回教教徒。 从海上丝绸之路前往埃及,会途径天方国,回教教徒可以在此朝圣。 这一阶段的稳定性可是可以保证的。 所以,综合考虑下来,海上丝绸之路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目前的情况看,大明的人还是得留着。”陈祖义说,“牛二,你这几日在满剌加国招募一些水手,就说咱们要去天方国,愿意朝圣的可以一同前往。实在招不到,愿意去古里国,甚至锡兰国的,都可以先招募着。” 牛二点点头,人手的问题姑且可以这么解决。 陈祖义又问:“远航的物品准备的怎么样了?” 牛二道:“将军您放心,远航衣食住行所需之物,我都准备好了。另外,我准备了茶叶、瓷器等货物,可以沿途贸易。” “火炮铸造的如何?” 阮铁答:“多亏有将军带来的铁锅,我们重熔以后进行铸造,共铸成火炮八十九门,其中千斤以上的重炮六门,其余火炮都在三百斤左右。” 陈祖义笑了,“八十九门?数量确实不少。要是早点送来,跟暹罗国对战时我也不用那么费劲。” “阮铁办事不利,愧对将军!”阮铁又开始自责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感慨一下。” 陈祖义心想,有这么多火炮,且不说对付区区暹罗国船队,现在要打下整个满剌加国,怕是都不成问题。 “炮弹和火药呢?” “也都已备好。我动员旧港半数的石匠,夜以继日赶工,旧港附近的大石头都快不够用了。” 阮铁接着说:“石头做成球形的炮弹,平时多数放在船底,作为压舱石,战时可以搬上来,作为炮弹。” 因为铜、铁这类贵金属比较珍贵,要铜、铁等制作炮弹过于浪费,所以,陈祖义临行前,让阮铁都以石头为原材料,制作炮弹。 “不错,事情办得不错。”陈祖义道。 得到认可的二人也十分高兴,他们心中悬着的那颗大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看到陈祖义的话问完了,阮铁问:“将军,现在码头这几艘船,便是您从暹罗国取来的船吗?” “是呀。” “这船……”阮铁慢吞吞道,“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呢?”陈祖义好奇的问。 “我以为,以将军的气势,船的大小怎么不得比王景弘的大一些?而且,这三角帆用在福船上,看起来还是有些别扭。” 陈祖义笑了,“这次远航,因为是第一次走这条航路,船太大的话,需要人手也多,操作也不方便,容易徒生事端。至于大船嘛……以后肯定是要造的,不过,得等咱们回来以后再造。” “你别看不起这三角帆,行驶起来速度可不低。这样吧,马忠,你命人把这船开起来,让阮铁、牛二也感受一下。” “领命。” 说罢,马忠命人起锚、扬帆,趁着海风正盛,把船开到了近海。 顺风之时,阮铁、牛二还没有太多感觉,等到开始打戗后,两人的激动之情完全写在脸上。 牛二兴奋道:“将军,我之前也坐过几次回回船,但从未像今天这般神速!” 阮铁已经惊喜到不会说话,满口都是这里不能写的感叹词。 行驶回港口以后。 陈祖义命众人在码头抛锚休息,让牛二、阮铁的船队先修整一天,第二天再开始把各类物品搬到船上。 这一日,陈祖义见过了蔡井福、船医等人。 旧港船队众人,在海上漂了数日,当天都来到满剌加国城中闲逛。 拜里米苏拉逃走以后,满剌加国群龙无首,官府、军队都陷入了瘫痪。 城中各处也都十分混乱。 众人在连接东西两侧的木桥上,买卖了一些物品。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还碰到克里木。他因为找姑娘不给钱,被老鸨派人扔了出来。 克里木在此地宿醉两日,战斗过程完全与他无关…… 第105章 装船 第二日。 阮铁组织人手,将从旧港带来的诸多物品陆陆续续搬到陈祖义船上。 另外,阮铁要求几个船匠,将五艘船的名字刻在船头。 前一夜,陈祖义等几人在一起商议了船的名字,便于以后的沟通协作。 每个人都提了自己的建议。 经过讨论之后,大家一致认为牛二起的名字不错。 五艘船分别起名镇远号、平远号、定远号、济远号和通远号。 陈祖义也觉得这五个名字蕴意不错,还将船队命名为“远征船队”。 虽然觉得名字挺好,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办法,清朝北洋水师船队也起的这几个名字。 船匠们刻好名字以后,又下到船舱中,开始第二轮作业。 根据陈祖义的要求,他们要在船舱两侧各开一排窗户,用于火炮的射击。 窗户不用时,要求能用木板密封,防止海水进入。 阮铁建议,火炮的位置越低越好。 “为何越低越好?”陈祖义问。 “将军,咱们现在造出来的火药每一批威力不同,发射的炮弹时近时远。若将火炮朝上打,没有人能知道炮弹能打多远。但如果炮管与水面齐平,射出的炮弹能如同打水漂一般,直奔敌船而去,命中目标容易很多。” 混江龙与陈祖义一战,命中陈祖义鸟船的那发炮弹便是这么射中的。 后来,阮铁多次试验,发现这样操作命中率确实很高。 所以,在船上排布火炮时,阮铁强烈建议将炮位放的很低。 大航海时期,葡萄牙作为海上强国,海战中也是这么使用火炮的。 在众人搬卸物品的过程中,陈祖义碰到了蔡井福,他正在指挥几名水手搬卸一些木桶。 “井福,船上吃饭的原材料是你在准备吗?” 蔡井福道:“回大将军,吃的东西是小的在准备。想吃什么的您跟我说,我现在去准备。”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祖义道,“我是想说,多在满剌加国采购一些水果、蔬菜。” 蔡井福问:“将军,船上的干粮、腊肉等准备了不少,够吃的。” 陈祖义沉思了一下,觉得有必要跟蔡井福讲讲维生素c的问题。 大航海时代,船员们在出海时,由于长期吃不到新鲜蔬菜、水果,体内很容易缺乏维生素c。 缺乏维生素c后,会出现全身乏力、虚弱、牙龈肿胀、出血,甚至牙齿松动、脱落,皮肤淤点、淤斑、周围出血。 这些都是坏血病的典型症状。 坏血病的问题困扰船员们多年,每一次长距离出海,有时会有超过三分之一的船员因为坏血病死去。 直到公元1753年,苏格兰海军军医詹姆斯·林德发现坏血病与饮食有关,并利用柑桔类水果及新鲜蔬菜预防、治疗坏血病。 至此,坏血病的问题才彻底解决。 陈祖义对坏血病的了解不如大家详细,但他也知道,缺维生素c就会导致坏血病,坏血病会导致人员死亡。 “井福呀,蔬菜、水果中有一种东西叫维生素c,维生素c……” 陈祖义正准备给蔡井福上课,突然,一名水手在搬运水桶时不小心摔倒,水桶里的东西倒了一地。 蔡井福也顾不上听陈祖义说话,赶紧俯身把那水手扶了起来。 他心疼地说:“小伙子,小心一点,这桶里可都是咱们的口粮,倒出来就浪费了。” 陈祖义好奇地往这边看了看。 水桶里倒出来的都是泥土,泥土中还有几个块儿状物。 陈祖义走过来,把块儿状物捡起来,擦掉上边的泥土,里边的白萝卜露出自己的真容。 “白萝卜?” 陈祖义又快步在其他水桶中看了看,差点没有惊掉下巴。 除了白萝卜,其他水桶中种有茄子、大蒜、大葱、南瓜、冬瓜等各类蔬菜。 品种之丰富,超出陈祖义的想象。 陈祖义还在震惊时,又有两名水手搬着一个笼子路过,笼子之中装有一只母羊。 他们身后,还有人提着小一点的笼子,里边装着鸡、鸭。 可以说,种菜和养禽畜,是刻在中国人基因里的。 欧洲中世纪着名旅行家,尼科洛·康蒂,曾于15世纪上叶旅居印度、东南亚,在他的传记中,就曾提到中式船只上华人在船上种菜的事情。 此外,中式船只海上远航时,基本都是沿岸航行,蔬菜、水果等补充也很及时。 所以,坏血病这个问题,可以说很少困扰华人船队。 蔡井福帮水手收拾好后,走到陈祖义身边,恭恭敬敬地说:“大将军,咱们接着说,刚刚说到那个什么生素……小的年纪大了,有点记不住。” 陈祖义指着水桶问:“先不说那个。咱们每个船上都有水桶种菜吗?” 蔡井福疑惑地答:“那当然,每艘船上都备着几十个桶种菜,不然,水手们只能吃主食和腊肉了……大将军,是这水桶碍事了吗?” 陈祖义连忙摆手,“怎么会。” 蔡井福接着问:“那您接着说,那个什么生素……” “不提也罢。”陈祖义打断蔡井福,“桶里的菜照顾好,让大家吃丰富一点。” 蔡井福拍着胸脯,“这个您放心。” …… 拜里米苏拉带着四位王后,乘坐快船向北逃去。 郑和的船队前些时间途径满剌加国,直奔锡兰国而去。 拜里米苏拉想得很清楚,他要去找郑和。 随他一起的,还有满剌加国的大半个水师,虽然总共也没几艘船。 拜里米苏拉虽然逃得够快,但还是被暹罗国的船追上了。 是的,暹罗国的那艘漏网之鱼。 之前,在围攻陈祖义之时,四艘暹罗战船将陈祖义团团围住,陈祖义掏出猛火油柜,烧退了敌人。 其中,一艘敌船扑灭大火后,向北逃窜。 逃着逃着,就追上了拜里米苏拉。 “国王大人,不好啦!暹罗国的船追上来了!”拜里米苏拉的手下慌忙来报。 “什么!” 拜里米苏拉大惊,他原以为暹罗国船队与陈祖义混战,起码能拖一拖时间,让他先逃出来。 谁成想,自己跑出来才刚过了一夜,敌人就追了上来。 很快,拜里米苏拉镇定下来,这种情况他也不是第一次碰到。 “命水师即刻阻拦,咱们的船提速前进!” 第106章 请陈宣慰使庇护! 拜里米苏拉刚下完继续逃跑的命令,大喘气的手下开口接着说:“暹罗国的船有一艘追了上来,看起来被破坏的很严重,像是被烧过一般。” “嗯?”拜里米苏拉恨不得抽手下一巴掌,这么重要的信息也不一口气说全。 “命水师即刻阻拦,咱们的船全速前进,船队一起迎敌!” 拜里米苏拉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命令,加了一句“船队一起迎敌”。 他心想,还好我脑子转得快,不然在手下面前丢人丢大了。 满剌加国船队调转船头,很快将暹罗国的船围了起来。 暹罗国战船死伤惨重,士兵们还沉浸在前一夜大火的恐惧之中,完全没有斗志。 满剌加国船队将他们围起来以后,他们很快喊话,示意对方自己愿意投降。 接受敌人的投诚后,拜里米苏拉心中更是庆幸,还好自己没有逃。 暹罗船的船长来到拜里米苏拉船上,拜里米苏拉亲自向他问话。 “你们船队之前浩浩荡荡的,为何今日只看到你们一艘船?” 暹罗船长面色惨白,颤巍巍道:“陈祖义不是人!他就是魔鬼!会喷火的魔鬼!” “嘶……”拜里米苏拉完全摸不着头脑。 “若不是我的船逃得快,陈祖义喷的火就要把我们全部烧死了!” 暹罗船长语无伦次,说起话来情绪十分激动。 “那火完全扑不灭,用水泼上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通事翻译的很准确,但拜里米苏拉听的云里雾里。 但是他还是能抓住几个关键词汇,“陈祖义”、“喷火”、“只剩一条船”、“逃”。 拜里米苏拉猜出个大概,想必是陈祖义用火攻打败了暹罗船队,眼下这只船是逃兵罢了。 拜里米苏拉痛快地接受了暹罗船长的投诚,然后立即下令。 “调转船头,我们回满剌加国!” 他心想,自己得赶紧回去,如果回去晚了,怕是满剌加国要改姓“陈”了。 …… 满剌加国那边。 因为拜里米苏拉逃走了,当地政府、军队直接瘫痪,城中乱作一团。 满剌加城中打砸抢烧事件不断发生,不少往来的商旅光天化日之下就被强盗给劫了。 商旅们知道拜里米苏拉逃了,而陈祖义打败了暹罗船队,所以,陈祖义现在是满剌加国说话最有份量的人。 他们推选出一位代表,表示愿意向陈祖义献上一些钱财,希望得到陈祖义的保护。 “陈宣慰使大人,我是从古里国来的商人,商人朋友们推举我过来,是想向您寻求庇护。” 古里国商人说话小心翼翼,他听过陈祖义的恶名。 陈祖义当年还做海盗业务的时候,他听闻不少古里国商船被陈祖义光顾过。 但他也听说,陈祖义现在是大明的宣慰使,已经金盆洗手。 他找陈祖义,确实有赌的成分。 但是,如果不找陈祖义,任凭满剌加国中的匪盗们肆意妄为,他怕是一点财物都保不住了。 陈祖义推辞道:“这是是满剌加国的地界,你们寻找庇护,自然是找满剌加国的官府,找我做什么?” “大人有所不知,满剌加国王逃走以后,官府、军队已变身匪盗,对我们敲诈勒索,我们实在是撑不住了。” “哦?”陈祖义眼睛一眯,这他确实没想到。 古里国商人看到陈祖义动容,赶紧命人拿上礼物,“大人,这是我们筹来的一些钱款。” 两名下人赶紧把礼物端上来,是一些银子和铜钱。 牛二站在陈祖义身旁,扫了一眼端上来的财物,俯下身子对陈祖义低声耳语了两句。 “将军,这些钱财估摸着有一百多两黄金。我在满剌加国城中四处走了走,当地人对我们十分畏惧,吓唬他们一下应该不难。” 陈祖义在想,他着急继续出发,若是维护当地秩序,又得耽误不少时间。 “需要我们维持秩序多久呢?” 古里国商人看到陈祖义在问条件,知道这事儿有戏,赶紧答:“两日即可!” 他们需要两天时间,赶紧安排商船将货物运走。 “两日?”陈祖义重复了一遍。 他心中觉得不是问题,自己船队装船也至少需要两日,但是他脸上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古里国商人理解,陈祖义这是在拒绝。 他接着说:“大人!帮帮我们吧!这是我们能凑出来的所有钱了。我们都是小商人,真的凑不出更多了。” 陈祖义想了想,又联想到暹罗国的沙马将军,心中生出一计。 “好!这些钱够了。维持秩序两日没有问题,但是,有一件事情要你们帮我做。” 古里国商人大喜,“陈宣慰使只管吩咐,只要是我们能办到的,一定做到。我以自己的信誉担保!” 陈祖义笑着说了他的想法。 …… 两日时间不到,拜里米苏拉先回来了。 陈祖义在码头接见了拜里米苏拉。 双方一见面,拜里米苏拉一下跪在陈祖义面前,激动到痛哭流涕。 “陈宣慰使,要不是您的话,我们满剌加国又得遭受暹罗国蹂躏!您就是我们满剌加国的救世主!” 陈祖义赶紧去扶拜里米苏拉。 拜里米苏拉好歹是一国之君,就这么给自己下跪,于情于理都不是很合适。 “苏拉国王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 举手之劳? 帮自己平了灭国之灾,你说是举手之劳。 拜里米苏拉观察了一下,陈祖义来时的五艘船,没有一艘损毁的。 而且他听说,陈祖义当晚就是凭着这五艘船,团灭了暹罗国的十三艘战船。 拜里米苏拉还知道,之前陈祖义与郑和曾有一战,陈祖义的水师被郑和剿灭。 他原以为陈祖义只是平常的海寇而已,但此役看来,陈祖义并没有那么简单。 拜里米苏拉还往更深的想了一层。 既然陈祖义都这么厉害,郑和能打败陈祖义,那郑和更是厉害呀! 自己果然没有抱错大腿! “陈宣慰使真乃天人下凡!不同于常人!苏拉我真是难以为报。” 陈祖义笑道,“区区暹罗国几艘战船,不足挂齿。” 拜里米苏拉心想,看人家这气魄,区区暹罗国战船,不足挂齿。 啧啧,人家这高度。 “陈宣慰使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若是我能做得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哈哈哈哈。”陈祖义等这句话好久了,“确实有件事情想麻烦你。” 第107章 和平,和平,还是和平! 拜里米苏拉眨巴了眨巴眼睛,自己就是客气客气,陈祖义怎么这么不客气。 “陈宣慰使,是什么事呢?” “苏拉国王,我想举办一个仪式,一个受降仪式。” “受降仪式?”拜里米苏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陈祖义说,“暹罗国的船队首领被我抓住了,但我打算把他们都放掉。” “啊?”拜里米苏拉不解地问:“为何不把他们都杀掉呢?他们可是要害我们呀!” “苏拉国王,你想,既然这伙人敢在满剌加国如此肆无忌惮,咱们如果简简单单把他们宰了,会不会还有下一波暹罗国海寇来滋事呢?” 拜里米苏拉想了想,很快恍然大悟,“陈宣慰使的意思是,放他们回去,让他们告诉暹罗国的其他海寇,您陈宣慰使、我拜里米苏拉不是那么好惹的?” 陈祖义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拜里米苏拉接着说:“妙呀!那我们要把动静弄大一点,多让一些人知道!” 陈祖义说:“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各国的商旅明日会在码头齐聚一堂,只等您来主持大局了。” 拜里米苏拉吃了一惊,这陈祖义算盘打得啪啪响呀。 “不敢不敢,为陈宣慰使做事,苏拉自当尽力。” …… 满剌加国码头。 在国王拜里米苏拉的组织下,这里正在举行盛大的集会。 满剌加国官府和军队中的大小头目,暂居此地的各国商旅,陈祖义船队全员,暹罗国沙马的部众等都在现场,人数大约在五百人左右。 一切准备就绪后,拜里米苏拉询问陈祖义:“宣慰使大人,是否可以开始呢?” 陈祖义点头示意。 会议第一项,拜里米苏拉致开场词。 “各位大明、旧港的贵宾们,各国到此经商的朋友们,我国的官员和将士们,应陈宣慰使大人的委托,特地在此举行暹罗国海寇的受降仪式!” 拜里米苏拉上边讲着,同时有三位通事在翻译,分别翻译为汉语、回回语和古里语,以便所有人都能听懂。 “暹罗国海寇,垂涎陈宣慰使大人船上财物,意欲在我满剌加国行劫掠之事,此等恶劣行径,其心可诛!” “陈宣慰使何等人也?大明永乐皇帝亲封的旧港宣慰使,原旧港国宇宙无敌纵横海河镇国武安征虏冲天大将军!” 拜里米苏拉说到这里,语调都高了八度。 陈祖义听到这个称号,尴尬到脚趾头差点在码头海滩上抠出一条人工运河来。 拜里米苏拉接着说:“在满剌加国将士众志成城的配合下,陈宣慰使不费一兵一卒,率领远征船队以一敌十,剿灭暹罗国海寇五百余人!” 他说到这里,联想到自己当时仓皇逃走的场景,心中愤愤难平。 “要我说,他们就是活该!这是真主对他们的惩罚!他们这群不要……” 陈祖义轻咳一声,示意拜里米苏拉不要继续发挥了。 拜里米苏拉也意识到自己过了,“此等行径,理当斩首示众,以告天下。但,陈宣慰使与暹罗国国王是故交,也念其初犯,意欲给其一次悔改的机会!” 拜里米苏拉此言一出,听众们一片哗然。 大家纷纷讨论,陈祖义遇到这种事情,竟然还能放过对方,到底什么意图。 有人猜,是海寇们献上一大笔金钱,才买回来自己一条命。 还有人猜,是暹罗国海寇太弱,陈祖义完全不放在眼里,放了他们是为了表示鄙夷。 最离谱的呢,认为是陈祖义与暹罗国国王关系十分密切,暹罗国的人即使做出这种事,他也会网开一面。 一阵喧哗过后,拜里米苏拉才接着讲。 “陈宣慰使大人如此仁义,是我等学习的楷模,是我们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是……” 陈祖义打断拜里米苏拉,示意他可以进行第二项了。 会议第二项,沙马与陈祖义签订受降书。 拜里米苏拉先高声宣读了受降书的内容。 “经远征船队与暹罗国船队商议,远征船队接受暹罗国船队投降。今后须遵循如下十条,第一,暹罗国船队不得使用武力袭扰远征船队及旧港民众,第二,暹罗国船队不得继续从事海上劫掠之事,不得劫掠包括旧港、满剌加国在内在的所有商旅,第三……” “暹罗国同意上述条件后,远征船队收缴其武器后,承诺将其释放,并不再追究其他责任。” 陈祖义和沙马在受降书上都签了字。 沙马和所有暹罗国残部,被要求集体跪在陈祖义面前,磕头谢恩。 而且,他们全部船上标准的暹罗国士兵服装,以向众人展示他们的身份。 沙马是一个真男人,率领残部跪下磕头时,磕得那叫一个用力。 会议第三项,陈祖义讲话。 “尊敬的苏拉国王,各位满剌加国的将士,亲爱的官厂同僚,以及各国来此商贸的商人朋友们,感谢大家的到来。我陈祖义在西洋,此行就是来做三件事。” 陈祖义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分别是,和平!和平!还……是和平!” “海寇纵横西洋多年,商旅们苦海寇久矣!我陈祖义原为大明流民,因海寇劫掠,不得以落草为寇。如今,终于得以金盆洗手,组建船队,护西洋一带和平!此次剿灭暹罗国海寇,也是为了表明心意。欢迎各位商旅朋友,到旧港,来满剌加国经商!” 说完后,下边的商旅们已经热泪盈眶。 他们在西洋经商多年,受各国海寇劫掠多次,甚至还会受到一些国家官府的层层盘剥,一直是有苦说不出。 但是,陈祖义作为旧港一地的首领,主动剿灭海寇不说,还欢迎大家去旧港做生意。 他们情不自禁地鼓掌,有的人甚至已经跪了下来。 这时,牛二带着一些人,把之前收的财物又还给了这些商人。 此外,他主动给这些商人们一些书信,这是陈祖义委托他写给三爷的。 内容是让三爷给这些商人一些便利,在贸易征税上能低则低。 商人们接过书信以后,内心的激动已不是感谢那么简单。 是什么样的大善人,才能做出如此让人感动的事情。 他们纷纷跪了下来,嘴里虽然说着不同的语言,但内容都是一样的。 “感谢陈宣慰使大人!陈宣慰使在,西洋就太平了!” 第108章 离开满剌加 受降仪式之后,陈祖义、拜里米苏拉等人亲自将暹罗国的俘虏们送上船,并且目送他们离开。 码头上,参加受降仪式的人还在讨论刚刚仪式上的内容。 因为海风比较大,很多在后排的人没有听清楚拜里米苏拉和陈祖义的讲话。 “说是陈宣慰使把暹罗国的海寇打败了?” “那可不,陈宣慰使只率领一船人,就把暹罗国十几艘船的海寇消灭了!” “这么厉害呢?” “那可不!我在前边听得清清楚楚。” 经过两轮转述以后。 “你听说了吗?陈宣慰使,一个人,一把弓,杀翻了暹罗国一千多人!” “真的假的?!” “我能骗你?陈宣慰使还会喷火呢!这是满剌加国王亲自说的。” “天呐,这简直是战神下凡呐!” 马忠、阮铁等人混迹其中,不时听到商旅们谈论此事,真是哭笑不得。 等暹罗国的船走远后,码头上也忙碌起来。 因为暹罗人的袭扰,途经满剌加国的商船纷纷绕行,而在此中转的商人们,已经滞留了好几日。 今日局势安定,他们也要赶紧启程了。 其中一小部分人,受到陈祖义的影响,改变了原来的贸易计划,准备去旧港碰碰运气。 与此同时,陈祖义的远征船队也已准备就绪,船员们整装待发,只等陈祖义下令启航。 拜里米苏拉和安吉祥候在一旁,为陈祖义送行。 “宣慰使大人,小的在满剌加城中又买来一些打麻儿香,路上估计您用得到。本来还想再准备一些石油的,但满剌加国实在买不到,您路过其他官厂时,可以再问问。” 安吉祥知道,没有石油的话,猛火油柜便没了用处。自己没有能帮陈祖义再准备一些,他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吉祥,谢了!”陈祖义拍了拍安吉祥的肩膀,“与暹罗海寇一役,若不是你帮忙,我怕是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大恩不言谢,以后有机会,我陈祖义一定来报!” 安吉祥诚惶诚恐道:“咦!宣慰使大人怎么能这么说,能为您出一份力,是小的福分。” “还是这么客气。” “前往欧罗巴之路,路途艰险,宣慰使大人一定保重!” 陈祖义故作轻松道:“放心,我会活着回来的。” 听到这里,安吉祥不忍动容。 拜里米苏拉道:“陈宣慰使有万人不挡之勇,这一路定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预祝凯旋而归!” “苏拉国王,我这是作为使者出使,可不是去打仗啊……您祝我一路平安就行。” “啊……”拜里米苏拉有些尴尬,“是呀,那我重新来。预祝您左右逢源……财源广进,日进斗金!” 陈祖义点点头,心想,自己确实还背着带回六万金的任务,这么说也没毛病。 他一拱手,“多谢!二位,在满剌加国承蒙照顾,祖义心中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今日一别,咱们来日再聚!” 拜里米苏拉和安吉祥,也朝陈祖义拱手道:“宣慰使大人一路走好!” 陈祖义和牛二等人跳上小船,顺利回到镇远号上。 这一日,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是一个适合出海的好日子。 陈祖义站在镇远号艉楼上,高声下令:“启航!” 传令兵挥舞旗帜,将命令传达给其他四艘船。 船员们合力转动起锚机,硕大的船锚缓缓升起。 负责升帆的水手,一齐推动绞盘,缆绳被一点点收紧,船帆缓缓升起。 镇远、定远、平远、济远和通远号,依次驶出船港。 陈祖义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朝着拜里米苏拉和安吉祥招手。 他们两人也招手回应。 只见远征船队越走越远,陈祖义的身影慢慢化为一个小点,已经看不清楚。 拜里米苏拉和安吉祥正要回去休息,却看到克里木身上驮着李兴,急匆匆跑到码头。 克里木年纪已经不小,背着李兴十分吃力,走起来踉踉跄跄的。 李兴经过沙马的严刑拷打,身上皮开肉绽,虚弱到快要说不出话来。 拜里米苏拉看得出来,这两人是误了船。 “李大人,您怎么没在船上?”拜里米苏拉也慌张起来,“快快,坐我的船,或许还能追得上!” 安吉祥也附和道:“坐我的沙船也行!” 李兴强忍着疼痛,发出一点声音,“来不及了……那混蛋陈祖义……” 克里木看到远征船队走远,心中也很着急。 倒不是替自己着急,自己落下也就落下了,但李兴是不能离开船队的。 得知李兴受伤后,克里木便回到王宫,在李兴身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受降仪式声势浩大,所有人忙前忙后,便把这两个人给忘了。 克里木在王宫里,看到码头上陈祖义的船开动了,赶紧背着李兴往码头赶来。 但还是晚了一步。 克里木只懂回回语,拜里米苏拉和安吉祥在说什么,他也听不懂。 他只知道,现在必须把李兴送上船。 克里木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一艘小型双体帆船停在码头。 船主刚刚停靠码头,准备把船拴在岸边,卸下船上的海货。 克里木疾步而去,跑到船边后没有站稳,连着李兴一起摔到了船上。 船主被砸下来的二人推入海中。 李兴本已伤痕累累,差点没有把最后一口气摔没了。 克里木也顾不上其他了。 他快速爬起来,拿起撑杆将船推离码头,解开缆绳升起船帆。 小型双体帆船极为轻快,一下驶出两丈远。 船主露出水面,高喊着:“有人抢船啦!有人抢船啦!” 拜里米苏拉走过来,说:“这船我来赔。” 船主没有回头,直接骂道:“你配得起吗?” “我一个国王,连你一艘船都赔不起?” “你还冒充大尾巴狼?你还国王……”船主刚骂出来,转头看到是拜里米苏拉,“国王大人,您好!” “我的船您尽管用!不用跟我客气!” 克里木那边。 他虽然多年没有航海,但这次从大明出发后,他也熟悉了各类操作,驾驶这艘小船还是游刃有余。 他操纵着这艘双体帆船,犹如弄潮儿一般,快速向远征船队靠近。 远征船队的了望兵注意到了他们。 “有一艘小船追上啦!” 陈祖义听到后,从船舷处探出身子。 “啊呀,怎么把李兴给忘了!” 第109章 名医贾济世 马忠将李兴等人救下后,将他送回满剌加国的王宫中休息。 李兴的伤势很重,肋骨被打断了两根,身上还有多处皮开肉绽。 因为没有医生救治,而且伤口遇水感染,他浑身发热,使不出一点力气。 克里木驾驶小船来到镇远号旁,水手们合力将二人吊到大船上。 牛二看到李兴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笑着道:“李兴也是活该,之前那么不可一世,如今这幅模样。将军,看他这样子也救不活了,咱们索性将他丢下船吧。” 陈祖义回:“我让李兴去暹罗船队谈和,目的是让他把我的情况告诉暹罗士兵,好让对方进入圈套。但没想到,这李兴还挺够意思,自己被打到半死不活,关于我的事情愣是一句没说……” 牛二眨巴了眨巴眼睛,他也以为李兴是贪生怕死之徒。要是换了自己,怕是扛不住这般严刑拷打。 李兴张嘴都已经很费劲,但还是挣扎着开口说话。 陈祖义俯下身子,将耳朵靠近李兴的嘴巴,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只听见李兴气若游丝地说:“你个混蛋……别想抛下我……” 陈祖义不禁笑了。 “牛二,之前给三爷看病的那位名医,快快请来,给李兴医治。” 牛二心中虽有几分不愿,但还是乘坐小船,去把名医接了过来。 这位名医名叫贾济世。 传闻,他原是应天府远近闻名的大夫。 朱棣奉天靖难时攻破南京城,贾济世因为与建文旧党来往密切,不得已出海逃难。 他几经转折,来到旧港,因为揭榜治好了三爷,一时名声大噪。 牛二和阮铁予以重金,贾济世才松了口,同意随船队前往欧罗巴。 陈祖义听来,这贾济世不同常人。 虽有医技傍身,在哪里都可以过上安稳生活,但偏要随船队远征,过极富挑战性的生活。 很快,贾济世背着医药箱,随着小船飘然而至。 不得不说,贾济世还是有一些仙风道骨的。 他以青色方巾包头,身着青色长衫,身体消瘦,脸部棱角分明,一把山羊胡梳得整整齐齐。 陈祖义与贾济世一见面,便觉得这人不同寻常。 “贾大夫,我是陈祖义,病人在里边,您里边请。” 贾济世有些傲气,并不像其他人见到陈祖义时那般卑躬屈膝。他在陈祖义面前,依然不卑不亢。 他轻轻点了下头,并示意牛二在前边带路。 牛二道:“贾名医,这边请。” 一行人来到房间里,李兴躺在垫子上,一副将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贾济世径直来到李兴身旁,坐在他旁边。 他翻了翻李兴的眼皮,查看了一下李兴身上的各处伤口,摸了摸李兴的骨头。 李兴被碰到痛处,轻声“哎呦”了两下。 贾济世看完伤口后,又给李兴把了把脉,一边把脉,一边摸着自己的胡子。 一番观察后,贾济世开口:“病人先是受了外伤,外伤引发内伤,两伤叠加,情况不容乐观。” 贾济世说完后,众人脸色沉重,都认为李兴救不过来了。 陈祖义心中也很着急。 他虽然不是医生,但也明白李兴主要是伤口感染,体内有炎症。 可惜没有青霉素、罗红霉素一类的药品,哪怕有一些医用酒精也能发挥很大作用。 在请贾济世过来的同时,他命人将船上的椰子酒煮沸,收集第一轮蒸汽。想要得到一些纯度较高的酒精,来帮李兴消毒。 贾济世突然话锋一转,“但是无妨,这病好治得很。无非是些阴阳失衡的问题罢了。” 牛二称赞道:“贾名医果然名不虚传,这等将死之人,您都有医治的办法。” 贾济世面无表情,淡淡地说:“给我腾出一个房间,我要制药。” 牛二已经提前安排好,“请,隔壁房间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贾济世头也不回,背着药箱快步走进隔壁房间。 牛二对陈祖义说:“将军,贾名医制药需要至少一个时辰,您先回去休息吧。等到制好以后,我再叫您。” 陈祖义回道:“无妨,我也在这里等等。” 牛二说:“每次贾名医制药时,要求围观的人退到三丈以外。将军,要不咱们移步别的地方。” “好,去会客厅吧,在满剌加国时,拜里米苏拉送了一些锡兰国的红茶,咱们刚好去尝尝。” 牛二遣散了其他人,与陈祖义一同来到会客厅,让人沏了一些红茶。 “牛二,我命马忠、阮铁分别掌管平远号、定远号,你留在我这里,心里不会有意见吧?” 牛二微微一愣,“怎么会?他们两个还得羡慕我,能留在这船上呢。” “通远号现在由一名陈家军的旧部掌管,之后每到一国,需你作为使者,乘通远号前往,先探探对方虚实。” “马忠和阮铁善于打仗,但外交、沟通之事,还是你比较适合。” 牛二知道这是陈祖义对他的认可,赶紧回:“听从将军安排。” 陈祖义端起茶杯,缓缓吹开上边的浮沫,轻抿了一口。 “这个贾名医,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他确实治好了三叔?” 牛二脸色认真地说:“三爷自从得救以后,身上疼痛不断,看了好几个大夫,一直没有好转。我想了一个办法,在旧港城中张贴寻人榜,谁能治好三爷,赏白银百两。” 陈祖义眉头微微一皱,“是个好法子。但……白银百两,未免也过于抠搜了。” “旧港百废待兴,处处都等着用钱,出手不能太阔绰。” 陈祖义笑着点点头,对于牛二的这种节流的意识,他确实佩服。 命可以不要,钱不能没有。 “贾济世接了榜吗?” “是的。最开始此榜无人敢揭,我和阮铁愁坏了。然后突然冒出来这个贾济世,将寻人榜给揭了。” “听说他是应天府的名医,可曾考证?”陈祖义问。 “他的身世都是坊间传闻,也未曾听他说起。”牛二答,“但他的药是真的好用!” “哦?这么灵?” 牛二一脸认真地说:“相当灵!三爷一副药下去,第二日疼痛便少了三分。” 看到陈祖义还不信,牛二接着说:“三爷连着服用七日,身上的浮肿下去不少,疼痛脑热一类的毛病,也基本没有了。虽然身上的伤还没有好,但如今状态不输往日。” 陈祖义回想起,自己从旧港出发时,三爷身体还十分虚弱,如今听到三叔康复,心里也很高兴。 陈祖义听得出来,这贾济世是有一味良药,对于皮外伤和内伤有极好的作用。 他心想,一味能治炎症的良药,莫非是青霉素? 难不成贾济世也是一个穿越者? 第110章 呦,李大人,还没死呢 陈祖义很快否定了贾济世是穿越者的想法。 毕竟按照当时的医学条件,想要提取青霉素肯定是难于登天。 “先看看他能不能把李兴治好,要是能治好的话,我得找他好好聊聊。” 牛二有些为难,“贾名医不愿与人交谈,哪怕是三爷,他也一直不见。” “确实有些个性。” “不过,小的留意过,贾名医每次制药以后,房间里都有一股很刺鼻的味道,像是……”牛二想了想,“大蒜的味道。” 陈祖义重复了一遍,“大蒜?虽然听说吃蒜对身体好,这东西还能入药?” 牛二道,“小的也不懂。” 这时,一名水手端着一个小碗过来。 “禀大人,烧沸椰子酒,头一道蒸汽收集之后,便得了这么一小碗。” 陈祖义点点头,“找个罐子装起来吧,这东西擦拭伤口有助于恢复。若是贾济世的药不好用,明天便用找个给他擦擦伤口。” 水手领命之后退了出去。 陈祖义心想,通过极其简陋的蒸馏方法蒸馏出来的液体,虽然含有酒精,但浓度如何、含有什么杂质,他也不清楚。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用这个法子救人。 自己救人,大概率是会把人治没的。 但在牛二看来,陈祖义是对于贾济世的医术不放心,要用自己的方法给贾济世兜底。 贾济世都这么厉害了,陈祖义竟然还有比他更高明的医术。 “将军,一个月不见,您连医术都变得如此精通!小的对您的敬佩之情,犹如旧港穆西河的河水一样,涛涛不绝……” 没等牛二说完,陈祖义赶紧打断他,“你给我停!” 一个时辰以后。 下人过来传话,“将军、牛总管,贾名医药已制成,已经在给李兴上药了。” 陈祖义与牛二立即起身,来到李兴所在的房间。 只见贾济世手拿一块麻布,上边沾着黄色药水,他小心地将药水涂抹在李兴身上的各处伤口。 陈祖义闻得出来,药水有一股浓烈的酒味,酒味之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蒜香味儿。 再加上大海的味道,这味道就像……啤酒蒜蓉小龙虾? 陈祖义摇摇头,这种救死扶伤的现场,自己怎么胡思乱想。 贾济世将药水涂抹完后,端出一碗药水。看得出来,正是涂抹在李兴身上的药水。 他将李兴的头轻轻托起,将碗端到李兴嘴边,把药喂了下去。 “让他好好休息,之后七日,每天用药水擦拭身子,同时口服一碗。记住了吗?” 牛二回:“贾名医,您放心,一定按照您的吩咐做。” 说罢,贾济世留下一罐药水,自己背着药箱回通远号了。 “牛二,李兴的事情就交给你来安排。” “将军您放心。” 牛二注意到,克里木瘫坐在一旁。 他问陈祖义:“将军,这回回人看起来有些面熟,可我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是从大明来的船匠,随着李兴一起来的,远征船队的船帆还是他主持安装的。” 陈祖义说:“他与李兴关系甚好,让他具体负责照顾李兴的事情吧。” 牛二点头道:“小的明白。” 贾济世的药很快起了作用。 第二日,李兴的精气神就恢复了一些,身上的高烧也退下去了。 陈祖义去看望了一次,李兴虽然还不能起身,但是已经可以张口说话了。 “呦,李大人,还没死呢?” 听到陈祖义的问候,李兴只觉得怒火攻心,不忍咳了两声。 克里木赶紧上前,将李兴翻了身子,拍了拍后背。 李兴使了点力气,挤出一句话:“拜你所赐,没能死成。” “不过有一说一,你这气色可比昨日好多了。” 李兴说:“你到哪儿弄来的这黄汤药,味道虽然有些古怪,但喝下去以后,身体轻省了不少。” “为了治您,我搜罗了天下名医,终于给您弄来这幅汤药。您可省着点吃,没了可就真没了。” 李兴白了陈祖义一眼,“哼,你有这么好心?” 陈祖义不再与李兴逗乐,认真地问:“我问你,跟暹罗人在一起的时候,你把我的情况告诉他们,应该不用吃这么多苦头吧?但为什么不说呢?” “郑大人给我的命令,让我监视你完成出使欧罗巴之事,若你因为我死在半路,我如何向郑大人交差?” 陈祖义笑了,“那你不想让我死?” 李兴咳嗽了两声,“不想让你死?我做梦都想让你死。可你从欧罗巴回来之前,你不能死……哪怕我死了,你也不能死……” “行吧,说得我还有点感动。” 陈祖义环视了眼四周,下令道:“其他人先出去吧,我有要事与李大人商议。” 克里木等人退出去以后,李兴问:“怎么?后悔把我救活了吗?” 陈祖义“哈哈”大笑,“救你自然有救你的道理。” “李兴,不跟你开玩笑,这批从大明带来的人,你可知道底细?” 陈祖义神色严肃,语气也没了刚刚的轻佻。 李兴想了想,“人都是从龙江造船厂招募来的人。” “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暹罗船队围攻之时,从暹罗国招募的水手都吓破了胆,有的夺船而逃,当时就被我用箭射死。” 陈祖义接着讲:“但大明来的那些水手,面对暹罗船队的围攻,表现得十分镇定。使用猛火油柜时,看得出来十分熟练,绝不是第一次使用。这未免太不正常了。” 李兴道:“不可能!都是龙江造船厂招募的水手罢了,怎么会用猛火油柜这种武器?” 陈祖义反问他:“你说呢?” 李兴不语,他也感到了其中的蹊跷。 “这些水手,应该都是高手,而且是一顶一的高手。要么,这些所谓的水手,不过是你李兴的幌子,愿意帮我时会助我一臂之力,要灭掉我时随时可以将我了结。要么,他们就是别人派来,用来监视你我二人的……” 李兴的面色先是惊恐,随后变得有些失望。 “你不必回答我。过几日,等你身体恢复一些,你负责统领济远号,大明来的人便交给你了。” 李兴依然没有说话。 陈祖义也猜不透,李兴的这份沉默,是被人识破后的放弃狡辩,还是不被人信任的失落。 第111章 识字为什么这么难 陈祖义说完一席话,留下李兴一个人在房间内沉思。 他命人放下一艘小船,朝着平远号划去。 平远号由马忠掌管。 自从参观了满剌加国船厂以后,马忠大受刺激。 连安吉祥一个小小的宦官,都能提笔写字,自己却大字不识一个。 陈祖义当时有意无意地瞟了他一眼,更是让马忠认为这是在提醒自己。 马忠拜廖星辰为先生,时不时去找廖星辰教他识字。 在分配船时,马忠知道廖星辰在平远号上,便主动请缨,作了平远号的船长。 “廖先生,今日我们学哪几个字?” “今日学周吴郑王。” 马忠面露难色,“这几个字听着就难写,要不我们换几个字?” 廖星辰叹了口气,“马忠,《千字文》、《三字经》和《百家姓》,都是垂髫小儿的启蒙读物。《千字文》、《三字经》你说难也就罢了,这《百家姓》你刚学到第五个字,也说难?” 马忠挠挠头,“先生,我拿刀杀人还行,提笔写字之时,这个手就忍不住抖,脑子中一片空白,生怕写错字。那些个‘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还有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我真是记不住呀。” 马忠就像一个被先生训斥的孩子,委屈极了。 廖星辰也很无语。 这三本书,足够简单了,还想更简单,他也没办法。 “唉……这都多少天了,你才学会几个字?不是我不教你,这真的已经是最简单的东西了。你连这个都学不会,让我怎么教你?” “嗯……先生,咱们换一本书吧,《百家姓》我确实学不会。” 廖星辰又叹了口气,“启蒙读物倒是有别的,但到西洋路途遥远,我只带了一些阴阳学的书,《百家姓》这三本还是我默写出来的。” 廖星辰手中举起一本书,“这本叫《授时历经》,前朝大阴阳官郭守敬写的,你现在拿去,明日将封面上这四个字写下来。” 廖星辰重复了一遍,“授时历经,记住了吗?” 马忠跟着念,“授时历经,记住了。” 《授时历经》,元至元十八年实施的历法,因元世祖忽必烈封赐而得名。 书中以365.2425日为一岁,距近代观测值365.2422仅差25.92秒,精度与西方的《格里高利历》相当。 但《格里高利历》是1582年的,至元十八年是1281年的,算下来比西方早了300年。 马忠并不知道《授时历经》的重要地位,他只想回忆起来,封面上的这四个字念什么来着。 是的,刚出了廖星辰的房间门,马忠便忘记了。 “什么历什么来着?” 马忠正在抓耳挠腮时,陈祖义到了。 “马忠,你干什么呢?” 马忠实在过于投入,全然没有注意到陈祖义的出现。 “将军,您怎么来了?” “没什么要紧事儿,我是来找贾名医的。” “噢,贾名医在后边的房间,您跟我来。” 陈祖义注意到马忠手里的书,便问:“你手里拿着的是书吗?什么时候也开始读书了?” 马忠面露羞色,“将军,您说过没文化是要吃大亏的,马忠不想吃亏……” 陈祖义“哈哈”大笑,马忠这个上进的样子,他很是喜欢。 “读的什么书呢?” 马忠答:“回将军,我还不识字,便请廖先生教我识字。但我实在愚笨,这字怎么都记不住。廖先生让我记这个书名,转眼间的功夫,每个字读什么我全忘记了。” 说罢,马忠叹了口气。 “廖先生?是廖星辰吗?” 马忠回:“是廖星辰廖先生。” 陈祖义轻笑道:“没想到,他还在教你识字。” “我都快把廖先生气死了……对了,将军,您认得字,快帮我看看,这书名叫什么。” 陈祖义接过马忠的书,念道:“授时历经。” 马忠立刻应和,“对对对,廖先生也是这么念的,授时历经。” “将军,您说这识字,我该怎么记呢?” “嗯……只能死记硬背。” 看到马忠失望的样子,陈祖义回想起,之前自己也带过不开窍的学生,但多半是方法不对。 一旦方法对了,他们学起来特别快。 “马忠,你不是懂得兵法吗?既然不识字,你是怎么读懂兵法的呢?” 马忠回:“兵法是听军中老先生说的,老先生口述,我便在一旁记,他们说一遍,我便能完整复述下来。虽然会说,但是我却不会写。” 陈祖义惊呼,“听一遍就能记住,你是个人才呀!” 马忠不好意思地说:“兵法又不是《百家姓》,很简单的。《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司马法》和《太白阴经》,我能一个字不差的背出来。” “好家伙!”陈祖义感叹道,“那你来口述,让廖星辰把这几本书写下来,你一个字一个字对着认,岂不是很快能认识全?” 马忠疑惑地问:“这样也行吗?” 陈祖义说:“当然没问题。” 说罢,马忠朝着陈祖义一拱手,“将军,时不我待。我现在就去找廖先生默写兵法,贾名医就在左手那间,您去寻他便是。” 还没等到陈祖义答应,马忠先急匆匆地去了。 那本《授时历经》都忘了带走。 陈祖义在贾济世门前站定,还未敲门,又一次闻到了那股药水的味道。 酒香中夹杂着蒜香,配着这海腥味儿。 啤酒蒜香小龙虾,无疑了。 陈祖义轻轻敲门,“嗒嗒嗒”。 房间内传来贾济世的声音,“哪位?” “旧港宣慰使陈祖义。” “恕不见客,请回吧。” 陈祖义眉头微微一皱,这么社恐的吗? 他也不管贾济世怎么说,推门便进。 “你,怎么进来了?” 房间的地上摆着一个小火炉,贾济世正蹲在地上,拿个小锅在炒什么东西。 本来马六甲海峡就地处热带,气候炎热,再加上点着火炉,房间里热的像桑拿房一般。 陈祖义感到一股热浪铺面而来,很快出了一身的汗。 他也不回答贾济世,使劲儿用鼻子嗅了嗅,他可以确认,是炒大蒜的味道。 贾济世看到陈祖义进来,慌忙把东西收了起来。 特别是那口小锅,被他藏在身后。 陈祖义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我仰慕贾名医医术,今天特意来请教。” 贾济世很不高兴,“有你这么求医的吗?我都说了不见客,这药水要是炼坏了,人救不活了怎么办?” 陈祖义不理会他的问题,开口问:“你也是穿越过来的?” 第112章 良药 “哈?”贾济世听不懂陈祖义在说什么。 “哦,确实是土着。” “你说什么?” 陈祖义看得出来,贾济世完全听不懂。 他接着问:“医术我确实不懂,你这翻炒大蒜,是要入药吗?” 贾济世双眼一眯,像是被人看穿了底细,答:“制药之事,宣慰使大人还是不要过问了。” “也是,这种宝贝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陈祖义说,“听闻您之前在应天府做事,当时住在何处?” “嗯……住在三山街。” “三山街?三山街是卖果子的地方,你作为名医会住在三山街?” “往来人多,便于就医。” 陈祖义接着问:“应天府街以西是什么地方?” 贾济世答:“忘记了。” “伞铺都不记得了?”陈祖义接着问,“正对着五定桥的是什么地方?这个你要是说不知道,就别怪我无情了!” 说着,陈祖义缓缓抽出腰刀。 贾济世咽了一口唾沫,脸上毫无畏惧,“离开应天府太久,我不记得了。” “你一个男人,连武定桥前的富乐院都不知道,还敢说自己来自应天府!” 话没说完,陈祖义猛地起身,持刀向贾济世而去。 贾济世也不闪躲,丝毫反应都没有。 陈祖义刀锋一侧,从贾济世颈旁略过。 他将刀刃贴在贾济世的脖子上,说:“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人?” 贾济世看起来十分镇定,但陈祖义分明闻到一股尿骚味儿。 贾济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真是一个大夫!为了能多收点医药钱,故意捏造了身世,宣慰使大人明鉴呐!” 陈祖义将《授时历法》丢给他,冷冷地说:“既然是大夫,开药抓方肯定是识字的,念!” 贾济世手捧着《授时历法》,豆大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不停往下流。 “宣慰使大人,我是个庸医,我不识字,您放过我吧!” 一开始,陈祖义并不想为难贾济世。 只是这人出现得突然,牛二也没能打探到底细。 陈祖义从大明回来后,性格变得有些多疑,对于不确定的事情,心里总想先弄清楚。 所以,他一定要找贾济世问个清楚。 若这人是暹罗国王派来的,或者是朱棣、郑和派来的,亦或者是施进卿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那自己可就危险了。 “庸医?庸医怎么能治好三叔和李兴?你到底什么来历?” 贾济世一边磕头,一边说:“我本为爪哇国华人,一直在爪哇国行医,因为治死了人,不得已逃到旧港国。” “为什么逃到旧港?” “旧港战乱,死伤众多,医者又多逃离旧港,在旧港更容易混口饭吃。” 陈祖义接着问:“你是怎么治好三爷和李兴的?” “大人,您听我说。在旧港,我碰到一个病人,身上多处刀伤、淤血,还有肿胀,当时我已束手无策。但没想到,他回去疗养几日后,症状竟然减轻了。” 贾济世接着讲:“我询问了情况,这病人家中已经没有粮食,只有一些大蒜,他们每日以大蒜为食,甚至以大蒜泡酒。” “我猜测,他伤病的好转与大蒜一定有联系。后来,我试了好多次,终于试出一味良药。” 陈祖义道:“仔细说,一个字都不准落下。” “是!我全讲出来!”贾济世顿了一下,接着说,“先把大蒜剥皮洗净后,再碾碎,然后用小火煎烤。” 贾济世一边说,一边去拿身后的锅。 陈祖义注意到他的举动,紧了一下手里刀,“你干什么?” “大人,我拿我的锅。” 贾济世赶紧放慢动作,慢慢把锅拿了出来。 “刚刚我正在煎烤蒜末。” 贾济世让陈祖义看过后,继续说:“蒜末煎烤至金黄,冷却后放在酒中泡制,一般三个时辰后,上边会有一层黄色清液,便是我的良药。” 陈祖义有些不信,这么有效的药方,制法竟然如此简单。 “这么简单?” 贾济世说:“真的就这么简单!大人,泡制的瓶罐一类的,我都拿给您看看……您的刀要不先收起来?” 陈祖义从贾济世的语气和表情判断,他说的不是谎话,便收了刀,“去拿吧。” 贾济世迅速将藏在房间各处的瓶瓶罐罐拿出来,里边都是用酒泡制的蒜末。 陈祖义随便挑了一个,拿过来闻了闻,确实是椰子酒和大蒜的味道。 经过煎烤以后,大蒜自身的味道已经很弱很弱了,但细细闻还是闻得出来。 “把它喝下去。”陈祖义命令道。 贾济世接过瓶子,没有丝毫犹豫,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看到贾济世除了有点醉,没有别的异样,陈祖义这才相信他的话。 其实,贾济世是意外发现了大蒜素的功效,并且成功提取出了大蒜素。 大蒜素有较强的抗菌作用,可以抑制多种球菌和杆菌,对霉菌、病毒、原虫、蛲虫等也有抑制作用。 农业上,大蒜素用作杀虫、杀菌剂,也用于饲料、食品上。 贾济世提取出大蒜素后,将其涂抹在病人伤口,并让病人服下,大蒜素的杀菌消毒作用发挥出来后,炎症便得到抑制。 所以,在医治三爷和李兴时,贾济世的药作用明显。 “坐那儿吧。” 贾济世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大人,我虽然捏造了身世,但我真是一个大夫呀。而且,这药确实有用。我打赌,不出七日,那个李兴的身体肯定能恢复大半。” “除了这药水外,你其他的药都好用吗?” 贾济世想都没想,“好用!” 陈祖义瞪着他,“真的好用?” 贾济世迟疑了,吞吞吐吐道:“别的药有时候好用,有时候不好用……但是这个黄药水,百试百灵!” 陈祖义有些无语,得亏是贾济世碰巧发现这剂良药,不然,三叔和李兴估计得被治死。 “你碰巧救了三叔和李兴,我算你大功一件,先不杀你。但我告诉你,再敢欺骗我的话,我保证你脑袋搬家!” 陈祖义接着冷冷道:“听到了吗?” 贾济世一边哭,一边跪着说:“记得了!记得了!” “还有,除了这剂药以外,其他的药都不准用,明白吗?” 第113章 途经苏门答剌国 贾济世赶紧回:“明白!明白!” “行,起来吧。” 贾济世缓缓站了起来。 这时,门响了,“将军、贾名医,我可以进来吗?” 这是马忠的声音。 “进来吧。” 马忠推门而入。 “咦……地上怎么这么多瓶瓶罐罐?贾名医,你这脸怎么了,是哭过吗?”马忠皱皱眉头,“怎么还有一股尿骚味儿?” 贾济世呆呆站在那里,不敢说话。 “贾名医谈及从应天府逃出来的往事,想到过世的亲人,心中悲痛,不禁落泪。”陈祖义说。 马忠点点头,贾济世本已如死灰的眼中,又闪起一束光。 “贾名医在试着用尿作引子,炮制中药,这些瓶瓶罐罐都是炮制药材的。” 马忠笑着说:“贾名医厉害呀,尿都能入药。” 陈祖义说:“行,我跟贾名医已经请教完了。马忠,咱们出去吧,让贾名医好好休息。” 马忠回:“是!” 说着,陈祖义走出房门。 贾济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骗了陈祖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但是,在马忠面前,陈祖义完全没有提及自己行骗的事情。 贾济世忽然想到什么,高喊:“将军,慢走!有病您再来!” 马忠听到贾济世的喊声。 “嘶……难怪他平时都不怎么说话,这么不会说话……” 陈祖义浅笑道:“医生嘛,心思都在看病上,说话难免不注意。” “对了,将军!”马忠兴奋地说,“廖先生把三十六计写了出来,总共一百七十五个字,我已经记得了大半!我觉得,明日我便能自己把这一百七十五个字自己写出来。” “哈哈哈,士别一盏茶,便得刮目相看呀。”陈祖义笑道。 “将军又说笑。”马忠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十分高兴。 “对了,廖星辰最近在干什么呢?” 自从上次跟廖星辰讲完地球的自转、公转以后,陈祖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最近,廖先生除了偶尔教我识字,基本上都在画图。” “画图?” “嗯,都是些我看不懂的图,什么地球绕着太阳传,月亮绕着地球转,他跟我说过两次,我听不懂,他便不跟我说了。” 陈祖义点点头,看来廖星辰的进度不错。 “既然他在忙,我便不去打扰他了,送我回去吧。” “好嘞。” 马忠亲自带队,将陈祖义送回镇远号上,然后回去接着识字了。 …… 从满剌加国离开后,天气、海风不太好,将他们吹离了既定的航线。 远征船队行驶四日以后,来到苏门答剌国。 苏门答剌国是西洋的重要交通枢纽,往来船只都会途经此地。 临近苏门答剌国后,陈祖义命牛二乘坐通远号探明情况。 半日后,牛二来报。 “将军,苏门答剌国正在战乱之中,我建议补给一些淡水、食物后,快快离开此地。” 陈祖义问:“是国家内乱吗?” 牛二答:“是西边的花面王国侵扰苏门答剌国,苏门答剌国国王身中毒箭而亡,国内现在一片乱像。” “花面王国?还是第一次听说。” “听闻花面王国,人口不过千户,只是一个小国。国王在民众脸上刻三尖青花,以此作为被统治的象征,所以国王被称为花面王。他们能杀死苏门答剌国国王,我也很震惊。” 牛二接着讲:“苏门答剌国王后也是一个狠人。她向全国公告,王子现在尚且年幼,谁要是能帮老国王报仇,并且收回失地,她便嫁给那个人作为妻子,两人共同执政苏门答剌国。” “哦?还有这种事情?那有人响应吗?” “有。听说一个渔翁毛遂自荐,目前已经领兵收复了部分失地。” 陈祖义点点头。 苏门答剌国、花面王国,都是西洋小国,人数总共不过万人,跟旧港比都是小国。 西洋一带,大国的数量并不多,能称得上大国的只有暹罗国、爪哇国、古里国等国。 所谓大国,能动员的兵力也不过几万。 郑和下西洋时,总兵力两万左右,横扫西洋,确实不是一句空话。 苏门答剌国和花面王国这种战争,在陈祖义看来,与大明的村斗无异。 双方组织个几百上千人,鱼叉、斧头便是武器,几场械斗以后,便能决出个胜负。 陈祖义并不想参合这种村斗。 要知道,着名航海家麦哲伦,就是固执的要解决两个小部落的斗争,最后殒命菲律宾的。 “他们的事情,咱们绝不要参与其中。水源、果蔬一类的补充一些,等风向转北以后,速速离开此地。” “小的领命。” 苏门答剌国,胡椒种植已经比较普遍,山区的人家园中多有种植。 牛二知道,古里国是胡椒大国,胡椒先不用在这里装货,只安排人收购其他果蔬。 苏门答剌国当地橘子种植也很普遍,四季都有,味道不酸而且久放不坏。 除了买来不少橘子,牛二还收购了一些冬瓜、葱、姜、芥、牛乳和几只黑山羊,以及西瓜、芭蕉子、甘蔗和菠萝蜜。 除了这些常规的食材外,牛二还买到一种特色水果,名叫赌尔。 赌尔样子像中国的水鸡头,长约八九寸,皮上有尖刺,熟了以后会裂开成五六瓣,气味像烂了的牛肉。 赌尔内有板栗般大小的白肉十四五块,味道甜美。内有果核,可以炒着吃,味道与板栗相似。 后世给赌尔起了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叫“榴莲”。 牛二从苏门答剌国采购回来后,兴冲冲拿着两个赌尔来到镇远号上。 赌尔被送到厨房,让蔡井福切好。 蔡井福强忍着烂牛肉般的臭味,把赌尔切开送了过去。事后,他把水果刀洗了七八遍。 牛二组织下人们品尝榴莲,有人甘之如饴,有人深恶痛绝。 此时,陈祖义正在房间内,用贾济世的药水擦拭左臂。 在与暹罗国的战斗中,他的左臂被石油烧伤,也有一些肿胀。 他要用这药水来消消炎。 擦拭过程中,只觉得一股臭味从房间外飘来,而且愈来愈浓。 “这臭味儿怎么这么大?难不成有人在我门口上厕所不成?” 陈祖义出了门,顺着臭味儿,一直来到会客厅。 看到一群人在吃东西,陈祖义张口道:“臭烘烘的,你们在干什么呢?” 牛二看陈祖义来了,赶紧招呼:“将军,一起过来吃点儿。” “额……你们是在吃……下水吗?” “大便”两个字刚到嘴边,还是被陈祖义咽了下去,用“下水”来代替。 牛二端来两块儿赌尔,“将军,闻着虽然臭,吃起来确实是人间美味。” 陈祖义一看,“噢,吃榴莲呢。你们吃吧,我吃不惯这个。吃完记得通风,味道确实太大了。” 说完,陈祖义快步前往甲板,准备透透气。 牛二楞在原地。 榴莲?当地人不是叫赌尔吗? 但不得不说,榴莲比赌尔确实好听不少。 船上的人都是第一次吃这个东西,将军却像是吃过多次。 牛二摇头道:“大将军果然见多识广,什么都吃过,什么见过。” 第114章 国王,郑和来了 远征船队在苏门答剌国停留两日后,风向终于转北。 在陈祖义的要求下,船队直奔下一个目的地,锡兰国。 而此时,锡兰国国王烈苦柰儿,正被关押在郑和的征西船队中。 …… 三个月前。 征西船队从大明出发,兵分两路,一路由王景弘率领,也就是陈祖义搭乘的那支船队。另一路由郑和率领,途径占城国等地,直奔锡兰国。 原因也很简单,朱棣在郑和第一次下西洋归来时,做了一个噩梦。 梦到自己可爱的侄子,口念佛经,口中的佛经变为锁链,险些将自己勒死。 朱棣连夜将郑和召入宫中,询问西洋诸国释教的情况,并命郑和立刻出发,前往锡兰国寻找朱允炆。 郑和不敢怠慢。 他领命以后,立即开始筹备第二次下西洋,仅仅十天后,便开启了第二次下西洋的航程。 “郑大人,我们第一次下西洋时,锡兰国国王烈苦柰儿不上贡也就罢了,还敢向我们索要财物。说什么但凡停靠锡兰国码头的商旅,全部要交五一税。” 吴宣说起来愤愤不平,“五一税呀!一百两黄金他要抽走二十两,他还真是敢要。” 郑和道:“上次到达锡兰国时,船队将士旅途劳顿,烈苦柰儿虽然不敬,但也并未责罚于他。此次到达锡兰国,还得多加小心,我总有预感事情不会很顺利。” “正使大人放心,这次船上的士兵,都是大明水师中的精兵强将。烈苦柰儿若敢乱来,灭了他便是。” “吴宣,你领兵多年,骄兵必败的道理你还不懂吗?” 吴宣赶紧答:“正使大人教训的是。” “派往锡兰国的使者回来吗?” “上午刚出发的,估计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 锡兰国王宫中。 烈苦柰儿正在听大师讲解经文。 手下来报,“禀国王,大明征西船队郑和派人来报,说希望锡兰国与大明交好,向大明皇帝朝贡,若国王您同意,他可赐诰命敕书、金冠银带。” 烈苦柰儿冷笑一声,“郑和算什么东西,让我向他称臣,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下人接着说:“使者还说,郑和这次前来,希望到锡兰国各处寺庙朝拜。” 烈苦柰儿眼睛瞪得滚圆,破口大骂:“我入他娘!一个回回教出身的阉人,还想到我国寺庙朝拜,痴人说梦,让他们给我滚!” 下人道:“这使者语气坚决,国王若是不同意,对方恐怕要使用武力了。” “打就打!我还怕他不成?告诉这个使者,他郑和要是有种,我们就硬碰硬地打一仗!” 烈苦柰儿说到兴头上,将手中的经文狠狠摔到一旁。 大师见状,不愠不怒,但起身就要离去。 烈苦柰儿这才发觉自己的行为不合适,他赶紧上前劝道:“大师,您别生气,本王刚刚太冲动了。” 大师道:“国王,修行路上,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烈苦柰儿点点头,“大师教训的是。” “那……依大师所见,眼下郑和要与我见面,我该怎么做呢?” 大师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问他:“今日你我所谈的《心经》之中,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若不能空一切,你又怎能从苦难之中脱离呢?” 烈苦柰儿问:“大师,您的意思是,我应该与自己和解,与郑和和解,不再受到自己五蕴的约束吗?” “国王,释教之道,需要你仔细领悟,贫僧今日先行告退了。” 说罢,大师拂袖而去。 大王看着自己手下,问他:“大师的话,你能明白什么意思吗?” 锡兰国全民释教徒,手下虽然教义不精,但也有自己的见解。 “国王,我认为,大师的意思是让您空掉一切。为什么不能把郑和空掉呢?” 烈苦柰儿微微一愣,大师的话还能这么理解吗? 也是,空掉自己内心的欲望与空掉郑和来比较,还是空掉郑和容易一些。 挺好,做掉郑和,坐拥宝船财物,以后做大锡兰国释教,我烈苦柰儿就是西洋一霸! 到那时,我自然能度一切苦厄! 烈苦柰儿在手下耳边低语了几句,手下会意一笑。 “国王放心,我这就去办!” …… 郑和的船队浩浩荡荡,但相较于上一次,人数还是少了很多。 因为还需要平定旧港,征西船队的大部队人马被王景弘带走了,郑和麾下不过五千余人。 他与吴宣短暂等待一段时间后,使者终于回来了。 “禀正使大人,小的回来了。” “烈苦柰儿怎么说?” 使者脸上洋溢着笑容,“烈苦柰儿听说您来了,屁颠屁颠出来迎接我。对于您提出来的要求,一一答应下来。” 郑和问:“包括去所有寺庙的事情吗?” 使者点点头,“也说了。烈苦柰儿很高兴,说正使大人愿意去寺庙朝拜,是锡兰国释教的荣幸。” 吴宣听到这里,也放松下来,“烈苦柰儿还是分得清楚利害的,我以为还是那般不知天高地厚。” 郑和并没有放松警惕,他接着问:“那烈苦柰儿为何不随着你前来迎接?” 使者答:“烈苦柰儿说,他要在宫中设下宴席,款待您的到来。他还请您尽快动身,他那边很快就能准备好。” 郑和说:“莫不是鸿门宴?” 吴宣道:“正使大人多虑了。咱们这么多将士,他若是敢把您怎么样,我让他用命来偿。” 郑和不语。 “正使大人,既然对方已经发出邀请,我们不去的话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郑和轻叹了一口气,他还是觉得其中有诈。 但正如吴宣所说,如果不去的话,确实不太合适。 “这样,将诰命敕书、金冠银带以及要赏赐的物品准备好,我亲自去一趟。我多带一点人,分一半人跟我同去。” 吴宣眼睛瞪得老大,“大人,一半人?那就是两千多人呀。您确定带两千人吗?” 郑和语气坚定,“我要是就带二百人,怕是还没进王宫就得被烈苦柰儿绑了。多带一些人,有备无患。” 吴宣点点头,“那我一同前往。” “你留着看船,让士兵们保持警戒,我总觉得烈苦柰儿有点问题。” “明白。”吴宣心里虽然觉得没事,但郑和毕竟是船队的一把手,郑和怎么说他便怎么做。 第115章 围点打援 郑和带着两千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队伍中,千户张通英气逼人,骑着高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码头距离王城还有一段距离,路上大约得半日的时间。 行程过半,忽然遇到一队锡兰国士兵。 领头的锡兰山士兵身披狮皮,皮肤黝黑,大声叫嚣着什么。 张通也听不懂,便唤来了通事。 “他在说什么?” “他说,让咱们交出五千枚金币来,不然的话,锡兰国军队就要对宝船发起进攻。” 张通顿觉不妙,命人将此事向郑和汇报。 郑和回:“对方来历如何尚不清楚,先将其扣下,不要轻举妄动。” 一方面,郑和命张通将对方扣下,另一方面,他派人快马前往码头,前去查看情况。 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探子就回来了。 “正使大人,不好了!征西船队正遭到锡兰国军队的进攻!” 郑和问:“才半柱香的时间,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禀大人,途中我遇到吴总兵派来传信儿的人,就是这位!” 说着,探子身后站出一人,赶紧递上半块儿兵符。 郑和将兵符拿在手中,仔细端详,这确实是吴宣的那半块儿。 郑和深吸一口气,“把张通和另一位千户叫来。” 手下赶紧将两名千户叫来。 郑和让人将情况与二人讲了一遍。 “正使大人,您离开后一个多时辰,海面上从四处出现很多小船,他们将各艘宝船团团围住,不停向船上射箭,不少人还企图登船。岸边也出现大股军队。敌人数量数倍于我,吴总兵正率人抵抗。我也是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才找到您的。” 传信儿的人忽然跪下,“恳请正使大人班师回船,不然宝船要保不住了呀!” 张通一听,赶紧表态:“郑大人,张通愿率领二百骑兵先行出发,前去营救吴总兵!” 另一位千户也不甘落后,“我愿随张千户一同前往!” 郑和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了看天。 “你们觉得,对方知道我们会去救援吗?” 张通说:“大人,不管对方知不知道,如果不回去的话,宝船若有闪失,我们如何向陛下交代?” 郑和的表情忽然变得冷峻,问:“张通,你觉得对方不会在路上埋伏你吗?” 张通不再说话。 “我再问你,烈苦柰儿既然已经派兵攻打宝船,为何专门派人向我索要五千金币,这一举动意欲何为?” 面对郑和的一番询问,张通也开始思考。 是呀,烈苦柰儿也不傻,但为什么只派这么几个人来索要金币呢? 他们是来传递消息的!希望我们立刻回去营救宝船。 若是敌人在回去的路上设伏,自己能应对的了吗? 张通悻悻道:“烈苦柰儿是想告诉我们,宝船被进攻了,他是想让我们回去救援。” 郑和说:“烈苦柰儿怕是已经在我们回去的路上布好了埋伏。既然他给我们来一计围点打援,那我们还他一计围魏救赵!” 张通道:“郑大人,您是说直捣烈苦柰儿老巢?” “正是!” 郑和腰刀一横,“传我命令,丢下各类辎重,全军全速前进!进攻烈苦柰儿王城!” …… 锡兰国王城中。 烈苦柰儿与大师坐在一起,继续讨论五蕴皆空的事情。 “大师,上午您提到,五蕴包括色、受、想、行、识,色是物质层面的,受、想、行、识是精神层面的,这该怎么理解呢?” 大师手中拨弄着佛珠,悠然道:“色,为色相,为外界事物。外界事物引发你产生内在感受,接下来产生思想、精神活动,最后形成你的认识。” “五蕴,即是人本身。他们是构成人本体与万事万物的基础。” “六根之中,皆有五蕴,要做到六根清净,则缺一不可。” 烈苦柰儿道:“六根我明白,不就是眼、耳、鼻、舌、身、心,六根皆有五蕴……看来要做到像大师一般,真正做到四大皆空,我还差得很远呐。” 大师道:“我也只是在佛祖的引导下,比你往前走了一步罢了。唉……如今,我也被这尘世间的琐事扰乱心智。” 烈苦柰儿问:“大师遇到什么难事,我能帮上忙吗?” 大师轻叹一口气,“如今人心不古,朝拜之人心已不诚,锡兰山寺中的香油已经一日不如一日。” 烈苦柰儿自然明白大师的意思。 “怪我怪我,光忙着对付郑和,把寺中香油的事情都忘记了。” 烈苦柰儿下令:“速速准备两百斤香油,赶紧给锡兰山寺送去,可不能让寺中断了香油。” 下人们领命后,赶紧去办。 大师道:“国王心向佛祖,一定会得到佛祖保佑的。” 大师说完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烈苦柰儿心中虽然欣喜,但也不敢过多表露,一起合十诵念“南无阿弥陀佛”。 他一边念,一边感激。 自己生性冲动,遇事容易着急。这次碰到郑和帅兵至此,第一反映便是出兵讨伐。 多亏大师指点,自己才想明白,“空”掉一切先从“空”掉郑和开始。 自己因心怀佛祖,才未鲁莽进攻。 这次,他设下圈套,命令军队等郑和离开船队后,对船队发起进攻。 但进攻是假,伏击郑和才是真。 锡兰国当地多高山,锡兰在当地语中的意思就是高山。 多山地的地形,加上茂密的丛林,十分适合打伏击战。 烈苦柰儿听闻,旧港巨寇陈祖义,用尽国中精锐,依然被郑和所灭。 锡兰国船队曾被陈祖义手下打劫,所以他并不敢轻视郑和船队。 为了用好围点打援这一计,他不仅下令让围攻部队故意放走宝船的传令兵,还派了一支小队上前威胁。 如此一来,郑和必定仓皇返回,自己的军队提前伏击,一定可以轻松取胜。 烈苦柰儿一想到宝船,不由联想到宝船上的诸多财物。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是我烈苦柰儿的! 烈苦柰儿心想,事成之后,他要分出一笔钱作为锡兰山寺的香火钱,以感谢佛祖的保佑。 此时,一名士兵来报。 “国王,不好了!郑和开始进攻了!” 烈苦柰儿笑道,“郑和开始进攻了?这不是好事情吗?我五千将士在路上伏击,还怕打不过他不成?” 第116章 攻城战 烈苦柰儿笑得很开心,他以为计划实行得很顺利,郑和快要束手就擒了。 “国王!郑和带兵打过来了!现在已经攻到城外了!” 烈苦柰儿傻了眼,惊呼:“什么!郑和打过来了?” “千真万确!城防军已经能看到大明的军队在城外列阵了。” 烈苦柰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没晕过去。 他先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然后深呼吸了几口气。 他以为,郑和知道宝船被进攻以后,肯定会第一时间回去救援。 为了打好这场伏击战,他甚至把城防军的部分兵力都抽调了出去。 “郑和带了多少人过来?” “禀国王,估计在两千人左右。” 烈苦柰儿心中叫苦不迭,此刻的城防军,人数不足四百人。 但是很快,烈苦柰儿恢复了神志。 “倒也不怕,郑和是作为使者前来,一定没带攻城的武器,我们有城墙做依托,谅他一时半会儿也攻不进来。” 烈苦柰儿沉思片刻,连续下了几道命令。 “第一,让码头的军队全力攻克宝船!对方本来人数就不多,郑和还带出来两千人,人数我们有绝对优势。绝不能放走任何一艘宝船!” “第二,让城防军的所有人回到各自岗位!此外,动员城中青壮年劳动力,配合城防军进行防守!” 士兵道了声“领命”,然后赶紧去传达命令。 烈苦柰儿转身向大师道:“大师,如今情况紧急,还望您照顾好自己,我要去前线亲自督战,便不送您了。” 大师颤抖地说:“国王,您一定要凯旋而归呀!” 烈苦柰儿让仆人迅速为他换上盔甲,随后带上近卫部队,火速前往王城大门处。 等他到时,大明的军队已经在攻城了! 郑和为了追求速度,命令部队丢掉所有辎重,所有士兵轻装上阵。 但锡兰国王城的城墙高约两丈,面对并不矮的城墙,没有攻城器械的大明士兵,并没有什么攻城的好办法。 没有云梯,他们便叠人墙。 先由两名士兵并排站到城墙下,再有一人站在两人肩膀上,最后一人踩着两层人梯,徒手扒着城墙爬上去。 锡兰国的士兵们居高临下,时不时丢下巨石,或者用筒箭射出毒箭,大明士兵们伤亡惨重。 偶尔有几处人墙搭成功了,士兵在往上爬时,总被城上的敌军砍断手指。 还有两名士兵终于登上城墙,因为寡不敌众,坚持不到须臾,便被砍死在城墙上。 锡兰国王城中,青壮年劳动力都被动员起来,他们或者穿上盔甲投入一线,或者四处收集巨石、滚木一类的城防器具。 城中的女子、僧人们,也送来药品、食物等。 烈苦柰儿更是在前线亲自督战。 郑和作为一个外来“入侵者”,已经成为锡兰国的全民公敌。 在大明的人海战术中,王城前很快堆满了大明士兵的尸体。 张通仍在前线督战,另一名千户已经撑不住了。 他转身去找郑和。 “正使大人,我们没有攻城器具,前线的士兵已经死伤超过三百人,我们先撤吧!” 郑和表情冷漠,问:“现在往哪里撤?” “我们不管撤到哪里,都比在这里等死强呀!” 郑和语气决绝,“继续攻城,你负责组织下一波进攻。”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语气十分坚定。 千户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大喝:“郑和!你这是把弟兄们往死路上逼呀!” 郑和瞪眼看着他,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千户已经完全不顾其他,高声道:“你个没种的宦官!你不把我们当人看,休怪我无情!” 他一边高喊着,一边抽出腰刀,意欲向郑和砍去。 两旁的护卫,都没有想到自家千户会有这样的举动,全都愣在那里。 郑和却不慌乱。 只见他两指一挑,便将腰刀从刀鞘中抽出。 他反手握刀,迎着千户而去。 两刀相接,只听到巨大的铁器碰撞声。 郑和反手握刀改为双手握刀,沿着对方刀刃一直将腰刀推到对人刀柄处。 趁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郑和刀锋一转,刀尖在千户的脖子上轻轻划过。 千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不再有动作。 郑和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也没有看清楚郑和都干了什么。 他只看到,郑和已经将腰刀收回刀鞘之中。 而自己站在那里,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忽然,一股鲜血从自己的脖颈处喷涌而出。 千户倒在地上,抽搐了许久,终于安静下来。 …… 张通在前线,看着自家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也是心急如焚。 他派了两支小队,一左一右,分别沿着城墙向前摸索。 两支小队回来报:“千户,勘察过了,这锡兰国王城是座山城,背后便是悬崖,根本爬不上去。” 张通深吸了一口气,看来别的路子确实走不通了。 他已经知道,另一位千户已经被郑和杀掉。 张通并不害怕,他甚至觉得那位千户死不足惜。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既然郑和没有说撤退,那怎么能主动提出来撤退呢。 此时,大明一方正在组织新的一波攻势。 张通看着向前冲锋的士兵们,他转身向一旁的一名百户说道:“我若死了,前线的指挥便交给你了!” 百户不解,“张千户,您是要……” 张通没有听他把话说完,鞭子狠狠抽了一下胯下的战马,马儿悲鸣了一声,扬蹄疾奔。 大明的这一波攻势,像之前的一样,在敌人的石头、滚石和筒箭的还击下,毫无进展。 这时,张通策马而来。 锡兰人很快注意到了他,两发筒箭射了过去,一箭擦着他的盔甲滑到一旁,另一箭被他用刀挡了下来。 他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大明将士、锡兰城防军,甚至郑和与烈苦柰儿都注意到了他。 张通骑马径直来到王城城墙下。 一名锡兰士兵手举巨石,意欲用巨石将张通砸死。 张通双脚一蹬马背,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右手挥舞着长长的马鞭,鞭子向城墙上的锡兰士兵而去。 马鞭一下缠在了锡兰士兵的脖子上,士兵手一松,石头掉落在一旁。 张通以马鞭为绳,顺着马鞭便往上爬。 被马鞭缠住的那名锡兰士兵,身体被卡在城墙的垛口上,他几度挣扎,却又动弹不得。 旁边的锡兰士兵手持筒箭,赶紧朝着张通吹箭。 张通身手十分矫健,连蹬两下城墙,接着,左手在城墙上扒了一下,人便爬上墙头。 第117章 破城 张通站在王城城墙上,高声大喊:“我张通在此,哪个敢前来应战!” 这一声,气壮山河,本已被杀光士气的大明将士,宛如看着救世主一般看着张通。 郑和在军中,也微微一笑。 锡兰士兵也很勇猛,比肩接踵得过去和张通一战。 特别是烈苦柰儿的近卫部队,他们又黑又壮,每一个都壮如黑熊一般。 张通以一敌百,甚是吃力。 他刚刚杀翻几个城防军,两名烈苦柰儿的近卫部队又对他形成夹击。 张通左挡右防,才免于战死。 因为张通打开了一个缺口,大明军中的部分勇士,沿着张通打开的这个缺口,悄悄摸了上来。 一时间,三五名大明士兵以人墙的方式爬上城墙。 他们立刻护在张通四周,其中一人高喊:“帮张千户杀敌!” 士兵们的情绪又一次被调动起来。 他们几人奋力死战,区区数人,竟然在王城城墙上站稳了脚跟。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大明将士爬上了城墙。 局势,开始逆转了。 锡兰士兵的武器本就不及大明士兵。 他们的盔甲防护面积小,而且更薄,他们的刀刃也不如大明士兵的锋利。 没有城墙的保护,双方开始短兵相接以后,锡兰士兵很快处于下风。 郑和知道,战局已定。 他下令:“所有将士,立刻发起进攻!” 一千余名大明将士,前赴后继来到城墙下,意欲登墙。 在张通的带领下,大明一方从城墙上一路杀到城内。 张通看准了城门的方向,高呼:“随我一同前往,打开城门!” 一队人马杀到王城大门前,顺利打开了城门。 大明士兵如同潮水一般,从城门外涌入城内。 烈苦柰儿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但他仍放弃抵抗,还亲自毙命了两名大明士兵。 烈苦柰儿的装束不同他人,张通早早已经注意到他。 “那个是他们首领,务必将他生擒!” 张通振臂一呼,响应者众多。 烈苦柰儿在众人的围攻之下,仍不放弃抵抗。 他嘴中高喊:“哪个不怕死的就上前来!让老子砍死你们!” 烈苦柰儿手中挥舞着的,是一把金刀。 这刀本由铁制,但在外边镀了厚厚一层黄金,花纹十分精美。 可惜,这金刀中看不中用。 金刀砍在大明士兵的鳞甲上,竟然卷了刃。 即便如此,烈苦柰儿还是不投降,他又是踢又是踹的,两名士兵都按不住他。 最终,还是四名士兵合力,才将他按倒在地。 烈苦柰儿被擒以后,锡兰士兵们彻底溃败。 大明士兵们如入无人之境,在王城各处烧杀抢掠。 锡兰国盛产宝石,富贵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宝石。 而这些宝石,成为士兵们抢夺的首要目标。 对于士兵们的野蛮行为,郑和也不阻拦。 他明白,这是对于将士们英勇表现的最好奖赏。 张通等人扭送烈苦柰儿到郑和面前,“禀正使大人,锡兰国王烈苦柰儿给您押过来了!” 烈苦柰儿并不老实,依然不断扭动身体。 面对郑和,烈苦柰儿横着脸,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 “烈苦柰儿,你别不识好歹,这是我们征西船队的大将军郑和大人,你还不跪?” 烈苦柰儿大笑,“哈哈哈,我堂堂锡兰国国王,跪父母,跪天地,跪佛祖,除此之外,谁也不跪!” 通事翻译完后,张通才不惯着他,一脚将他踹跪在地,然后死死按住。 郑和道:“我乃大明永乐皇帝派出的正使,本打算对你敕封,你竟然敢对宝船起歹意,那就休怪我毁了你这锡兰国!” 烈苦柰儿“呸”的一声,唾沫吐在郑和身上。 “去你娘的敕封!想在我锡兰国做生意不给钱,想让我给你们当走狗,说的这么好听?” 张通见状,狠狠一巴掌扇在烈苦柰儿脸上。 烈苦柰儿的脸很快肿了起来。 “别娘们唧唧的,要是男人,就给我来个痛快的,一刀砍死我算了!” 张通提刀道:“郑大人,末将请求一刀砍了他!他也太不识好歹了!” 郑和摆了摆手,抽出一块儿手帕,缓缓擦干净烈苦柰儿吐在他身上的唾沫。 “烈苦柰儿,听闻你是一个虔诚的释教徒?” “废话!你配跟我说信仰?” 郑和道:“我大明黑衣宰相道衍大师便是释教徒,永乐皇帝对于释教也敬重有加。” 烈苦柰儿眯眼看着郑和。 “释教忌贪念,不杀生,你烈苦柰儿信的是哪门子释教?” 烈苦柰儿不接话,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诸多行为与教义相悖。 “依我看,你锡兰国中的所有寺庙,一把火烧了算了,寺中僧人都杀掉好了,免得玷污了释教的名声。” 烈苦柰儿瞪着眼睛,大喊道:“郑和!你有什么冲着我来,休要为难我国中僧人!” 烈苦柰儿是一个虔诚的释教徒,杀他可以,但是要做有损寺庙、僧人的事情,他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郑和笑道:“怎么?戳到痛处了?” 烈苦柰儿接着喊:“既然我打了败仗,要杀要剐,随你处置,但我一句话,休要动我国中寺庙、僧人!” 郑和自觉找到了烈苦柰儿最关心的事情,轻轻一笑。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凭什么告诉我怎么做?我现在命人烧了你锡兰山寺,你能把我如何?” 烈苦柰儿歇斯底里地喊道:“郑和!我入你娘!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郑和放由烈苦柰儿骂着,也不让张通等人去阻止他。 只是通事翻译了两句后,不愿再翻译下去了。 “我入你娘!我入死你娘!我……” 烈苦柰儿骂着骂着,声音小了,然后大哭了起来。 “佛祖,烈苦柰儿无能,不能在锡兰国护您金身,还望您不要责罚,要怪就怪郑和他们!” 通事听到他骂停了,换了别的词,赶紧接着翻译。 “佛祖,我该死呀……” 烈苦柰儿哭得撕心裂肺,已经不能正常说话了。 郑和对着通事说:“告诉他,现在向大明称臣,我还可以护锡兰国寺庙和僧人周全。” 通事翻译以后,烈苦柰儿想了好久,开口道:“我不信你,你想要如何,随意吧。” 郑和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确实有几分个性,也罢。” “行了,带下去吧。另外,告诉全军将士,任何人不得欺辱寺中僧人,若有违背者,杀无赦。” 第118章 静禅大师 码头那边。 锡兰国士兵的攻势十分凶猛,吴宣率领宝船将士们拼死抵抗。 虽然大明将士在武器、装备上占据绝对优势,但是锡兰国士兵人数实在太多。 大明士兵们居高临下,在宝船上用弓箭、长矛和火铳等各色武器对来袭敌人进行还击。 吴宣等人苦苦坚持了一日,依然看不到郑和的援军。 宝船已经有近一半的船被锡兰士兵占领。 “吴总兵,郑大人为何还不回来支援我们?” 吴宣深吸一口气,“传令兵已经将消息送出了,郑大人也不会置之不理的,怕是郑大人已经遭遇不测了……” “吴总兵,那我们怎么办?这么苦苦支撑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咱们投降吧!” 吴宣屹立在天元号的船头,看着宝船四周密密麻麻的锡兰国小船,心中也十分纠结。 继续抵抗,确实死路一条,但是举手投降,自己就能活下来吗? 吴宣没有过多思考。 “我大明将士,天下无双,誓死不向锡兰国草寇投降!我们即使打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也决不投降!” 战斗还在继续,大明的伤亡还在增加。 就在连天元号都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转机来了。 一队大明士兵骑马来到码头,他们还带着几名锡兰人。 从装束看得出来,这几名锡兰人是锡兰国军中的将领。 几名锡兰人站在岸边,冲着锡兰军队大喊着什么。 锡兰士兵们听到他们的呼喊,都先是一愣,表情都变得茫然。 随后,他们缓缓放下武器,示意自己投降了。 “吴总兵,这是怎么回事?” “你没看见吗?张千户带着人回来了,那几个喊话的锡兰人,估计是锡兰军中的将领。看来……郑大人已经将对方解决了。” …… 第二日。 大明士兵们在锡兰王城中抢劫了整整一日,一个个盆满钵满。 因为郑和有令,不能在寺庙中抢劫,也不能伤害僧人,王城中不少平民躲进寺庙中,有钱人家还专门请来一些僧人来家中把守。 有个别的士兵没有抢尽兴,听闻锡兰国的宝贝都在锡兰山寺中,便铤而走险,在锡兰山寺庙中抢了一些东西。 其中两人还对僧人痛下杀手,杀死了几名僧人。 郑和很快听闻这个消息。 他命人将这几名士兵全部捉拿归案,并当着全军的面,将几人斩首示众。 并且郑和下令,对于锡兰王城的劫掠到此结束,任何人不得再实行抢劫。 随后,郑和命人请来了锡兰山寺的静禅大师。 “静禅大师,我听闻,锡兰山寺是锡兰国中最大的寺庙,烈苦柰儿也曾多次请您讲经。” 静禅大师面色恐惧,支支吾吾道:“烈苦柰儿身为锡兰国国王,他让贫僧去,贫僧是不得不去呀。那家伙六根不净,打着释教的旗号肆意妄为,贫僧也十分心痛!” “哦?我可听说,这次烈苦柰儿用的计谋,是您出的主意。” 静禅大师惊恐道:“正使大人,冤枉!冤枉呐!我一个和尚,哪里懂什么军事谋略,怎么会给烈苦柰儿出主意呢?大人,我真的冤枉呐!” “真的冤枉你了?” 静禅大师信誓旦旦道:“天地为证,我以佛祖之名发誓,我绝对没有乱出主意!” 郑和笑了。 相较于烈苦柰儿那种硬骨头,他更喜欢静禅大师这种人。 倒不是说他喜欢这种没骨气,主要是在西洋建立大明的统治秩序,静禅大师这种人明显比烈苦柰儿好用很多。 烈苦柰儿作为国王,是锡兰国的世俗领袖。 锡兰山寺是锡兰国最大的寺庙,静禅大师是锡兰山寺的住持,某种意义上来说,静禅大师算是锡兰国的精神领袖。 “静禅大师,明日我可否去锡兰山寺添一些香油?” 静禅大师本来还在担心掉脑袋的事情,忽然听到郑和这么说,赶快回应。 “欢迎欢迎!正使大人见多识广,请给我们多多指点,哪里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尽快改!” “好,你先回去准备准备,明日我带人前往。” 静禅大师知道自己可以回去了,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放下了。 “正使大人,那我先回去准备,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 郑和微微点了点头,“去吧。” 静禅大师一溜烟儿小跑,跑回了锡兰山寺。 静禅大师以为,郑和知道寺庙富得流油,想要过来宰他一刀。 他也想逃,但听说码头也被郑和控制了,除了深山里,现在什么地方也去不了。 深山里穷乡僻壤的,还有虫子毒蛇,静禅可过不了那种苦日子。 思来想去,静禅大师觉得还是要再会一会郑和。 他唤来自己的徒弟,“明天郑和要带人过来,赶紧让人把寺里的值钱东西都收拾收拾,最好藏在地窖里。还有,让所有人都换上旧衣裳,切记不能漏财!” 锡兰山寺中,所有僧人被动员起来,开始藏东西,因为东西太多,他们当日都没时间念经,甚至连撞钟都忘记了。 全寺僧人忙活了一天一夜,漏财的东西终于被藏得七七八八。 物品包括但不限于,金佛、丝绸、珊珊树等等。 静禅大师忙活到一夜没合眼,嘴里不停感慨:“没想到,这么些年我也攒下了不少家当。” 第二日,郑和来了。 随行队伍三五百人,一部分士兵手持兵器,但更多的手里捧着各种礼物。 郑和与吴宣慢慢走进寺庙,一方面被寺庙的宏伟所震撼,另一方面,也对寺庙透露出的一丝寒酸感到奇怪。 锡兰山寺,占地百余亩,僧人人数两千多人。 寺中台阶便有上千级,房间上千个。 “郑大人,这锡兰山寺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就是一个小寺庙,没想到,规模如此之大!” 郑和也是这种感觉,“确实,这寺庙比烈苦柰儿的王宫气派多了。” “大人,你有没有觉得,这寺庙跟鸡鸣寺还有几分相似。” 郑和点点头,“是有一些。” 鸡鸣寺,位于南京鸡笼山,寺庙始建于西晋永康元年,为“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首。 洪武二十年,朱元璋下令重建寺庙,并御提“鸡鸣寺”,规模得以扩大。 锡兰山寺与鸡鸣寺比,规模自然小了不少,但是依旧很气派。 郑和道:“这寺庙给我感觉很奇怪,既富丽堂皇,又穷酸老旧的……” 吴宣也有这种感觉。 他在一个大殿中四处转了转,摸了摸四周的一些器物。 “大人,经幡、器物一类的东西,好像特意被人做旧了,要么是刚从仓库拿出来的,上边的积灰都没有清理干净。” 吴宣接着说:“有的佛像也被人动过,比如那两尊石佛,明显是刚放上去的,基座的印记都对不上。” 郑和很快明白缘由,“估计那静禅老儿,以为我们要来抢东西,把值钱的东西都藏起来了。” 第119章 布施锡兰山寺 静禅大师昨夜一宿没合眼,郑和到锡兰山寺时,他还在呼呼大睡。 小和尚叫了他好几次,才将他叫醒。 “住持,郑和他们已经到了。” “什么?”静禅大师一个激灵,“跟你说了多少遍,他们快到山下时就来叫我,怎么人都到了你才来?你个臭小子,怎么搞的?” 小和尚也很委屈,“叫了您好几次,您都说再睡一小会儿,结果都过去半个时辰了,您也没醒……” “什么!”静禅大师又一次惊呼,“都过半个时辰了?” 静禅大师慌忙起身,也没收拾仪容仪表,便直奔山下而去。 郑和与吴宣已经等候多时,心中多少有一点烦躁。 静禅大师到了后,连连道歉:“正使大人,实在不好意思,昨夜我们准备多时,甚是疲惫,贫僧年级也大了,一时没有睡醒,还望正使大人见谅。” 吴宣看他衣衫不整的,像是被人捉奸后仓皇逃出来似的。 “静禅大师,您这衣衫不整的样子,莫不是这寺中金屋藏娇,您忙着快活呢吧?” 静禅大师脸色尴尬,“出家人,怎么会金屋藏娇。再说了,我哪有什么金屋……” 郑和开口说:“看得出来,静禅大师为了我们来,没少准备。” 静禅大师赶紧点头,“正使大人是从大明来的贵客,我们自然不敢怠慢,寺中僧人已等候多时,只求能为正使大人诵经祈福。” “哦?一夜都在准备经文?没有把寺中的贵重物品藏起来?” 静禅大师脸不变色心不跳,一口否认:“锡兰山寺向来清贫,怎么会有贵重物品。” 郑和也不愿继续拆穿他,便说:“好了,带我们去上香油吧。” 说罢,静禅大师在前边带路,郑和一行在后边跟着,行至半山腰,来到锡兰山寺的大殿。 锡兰山寺中楼宇高大,佛像肃穆,香火旺盛,加之山中幽静的环境,佛门庄重的感觉一下就被营造出来了。 郑和刚刚踏入大殿院门,院中的数百名僧人齐诵经文。 “正使大人,他们念的是我潜心研究出来的《祈福经》,被此经文祈福,可得释迦牟尼佛祖在上庇佑。” 静禅大师洋洋自得,锡兰山寺接待各国政要多次,一般这个阵仗摆出来,没有一个不满意的。 吴宣问:“静禅大师,想必这《祈福经》没什么作用吧,烈苦柰儿应该常常来这里祈福吧?” 静禅大师脸色如同吃了苍蝇一般,心中暗骂,你个吴宣,要是不会说话,就别开口。 郑和倒是什么都没说,静静等候僧人们念完《祈福经》。 念完后,他随着静禅大师进了大殿。 郑和在殿中规规矩矩,按着小乘佛法的礼节,对着佛祖的佛像行了礼。 静禅大师对此还是很吃惊的。 毕竟郑和是胜利方,愿意按照战败方的方式做事,算是给他面子。 其实,郑和这么做还有一层用意。 随行的队伍中,还有一位特殊的成员。他被人绑的结结实实,由四个人架着跟在队伍中。 没错,他就是烈苦柰儿。 郑和要专门给他做个样子,告诉他,在大明统治下,释教可以得到很好的对待。 接下来,是静禅大师期待已久的赏赐环节。 郑和身边的宦官,扯着嗓子喊:“永乐皇帝手谕~” 静禅大师带领锡兰山寺所有僧人,整整齐齐跪在地上。 郑和打开手谕,念道:“谕锡兰山寺静禅大师:朕唯人能心向大明者……特谕。” 郑和念的这些内容,静禅大师并不关心,具体赏赐什么,才是他最关心的。 “特赏赐,金一千钱,银五千钱,各色肘丝五十匹,织金肘丝宝幡四对,古铜香炉五对……香油二千五百斤……” 静禅大师听着赏赐之物,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已经激动地颤抖起来。 锡兰山寺中的僧人们,也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郑和的阔绰。 不说别的,单这两千五百斤香油,跟烈苦柰儿每次二百斤相比,直接乘了个十。 烈苦柰儿在队伍里听着赏赐,内心也隐隐有些后悔。 自己打劫图个什么,不就图个财嘛。像静禅一样,低个头,叫一声父亲,钱不就来了嘛。 烈苦柰儿心中有丝丝后悔,但也于事无补。 郑和念完永乐皇帝的手谕后,静禅大师磕头谢恩。 不得不说,静禅大师果然有大师风范,磕头磕得响极了。 其实,郑和手中的那份手谕,是朱棣给他的一份半成品,名字、日期空着,让他用的时候自己填。 所以,郑和与静禅虽然是第一次见面,还是拿出了朱棣的手谕。 赏赐活动结束以后,郑和命人抬出一块儿石碑。 这石碑高约半丈,碑首雕刻着二龙戏珠,两侧有简朴文饰,石碑上没有刻字,还是个半成品。 随后,他唤出三位工匠,对着静禅大师道:“这三位工匠,分别会雕刻汉语、泰米尔语以及波斯语,我让他们把今日之事记下来,您觉得如何?” 静禅大师领了钱,别说刻个碑把这事儿记下来,就是把这事儿刻在他身上都行。 “郑大人,您只管刻,之后我们找一个最显眼的地方,把石碑立在那里!” 要刻的内容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汉文部分主要是礼赞释迦牟尼佛对船队远航的庇护,汉文的字体最大,内容为“大明皇帝遣太监郑和等,昭告于佛世尊曰:……深赖慈佑,人舟安利,来往无虞……” 泰米尔文是当地方言,内容主要是颂扬印度教大神湿婆。 波斯文用于赞颂回回教,内容主要是赞美真主和回回教先贤圣人。 石碑最后,刻了本次赏赐之物。 三名工匠十分麻利,没一会儿功夫,石碑便刻好了。 之后,由通事宣读石碑内容。 至此,在锡兰山寺的布施活动圆满结束。 “郑大人,我们在寺中备下酒食,陆上走的,海里游的,天上飞的,应有尽有,不妨您和随从们在寺中吃了再回去?” 锡兰山寺的僧人们信奉的是小乘佛教,吃肉可以,但不能是自己杀的,必须是别人杀的。 郑和道:“也好,正好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第120章 三幅画像 “没问题,没问题,郑大人只管吩咐,我之后一定照办。咱们先不说那么多,先去吃饭。” 静禅大师领了钱以后,怎么都行,连郑和是什么事情都不问,直接答应了下来。 众人酒酣饭饱以后,静禅大师将郑和、吴宣带到自己房中。 三人坐定,静禅大师拿出茶具。 “二位大人不远万里来到锡兰国,一定尝尝我们的锡兰红茶。” 静禅大师让小和尚烧好了水,帮着沏了茶。 “静禅大师,刚刚我跟您说,有件事情得麻烦你去办,您连什么事都没问,就答应了。” 静禅大师笑道:“没问题,没问题,只要是贫僧能做到的,郑大人只管吩咐。” 郑和冲着自己的随从示意,“把画像拿出来。” 随后很快从身后的包中掏出三张画像,并将画像一一展开,让静禅大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大师,这三位僧人,你是否见过?” 静禅大师皱着眉头想了好久之后,摇摇头,“没印象,应该没有见过。” 静禅把自己的两个弟子也叫了过来,两名弟子看过画像以后,也表示自己没见过。 “郑大人,这三人是什么来历,为何您要找他们。” 郑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然后缓缓开口。 “此事说来话长。当年,陛下的母亲马太后去世时,太祖皇帝曾寻来一些僧人为马太后超度,其中,便有这三位。” 静禅大师听得很认真,虽然马太后、太祖皇帝什么的,他也不知道是谁,但还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时,道衍大师也是其中一位僧人。陛下也是借这个机会,与道衍大师结识的。” 静禅大师“哦”了一声,道衍他知道,郑和之前提到过道衍,静禅大师知道道衍也是个和尚。 仅此而已。 “这三位,当时向太祖皇帝进言,说陛下天生反骨,日后必定谋反!你说,这能忍吗?” 静禅大师佯装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陛下天生反骨,简直一派胡言!” “嗯。”郑和接着说,“但太祖皇帝重视高僧,并没有责罚他们。一直到了陛下奉天靖难时,他们仍在宫中作乱。” 静禅大师又遇到了听不懂的词汇,但依然点头示意。 “他们蛊惑建文皇帝,说陛下是谋反之人,意欲夺取皇位。静禅大师,你说陛下会是谋反之人吗?” 静禅大师哪知道建文皇帝是谁,不过他清楚,怎么能说当今皇上是谋反之人呢。 “那当然不是!” “是呀。陛下怎么会是谋反之人?” 静禅大师长舒一口,自己回答对了。 “陛下攻入应天府时,这三个贼人,趁机跑了!听闻逃到了西洋一带。我借下西洋的机会,在各国寻找他们的踪迹。” 听到这里,静禅大师终于听出个大概,“意思是,这三人是陛下的仇人,陛下要报仇,对吧?” 郑和道:“是这个意思。” 静禅大师说:“这样,我把锡兰山寺中所有僧人召集起来,让郑大人一个一个看,看看有没有混进来的。现在寺庙大了,什么人都有,僧人就有上千人,多数我也不认识……” 郑和摇摇头,“这不够。” “不够?”静禅大师不懂郑和什么意思。 “我以为,这三人未必敢藏在锡兰山寺中。我要是他们,一定会藏在一些鲜为人知的小寺庙中,不然,岂不是太容易被人找到。” 静禅大师觉得郑和说的有道理,“确实如此。但是……既然不在锡兰山寺中,我又能做什么呢?” 郑和说:“这个简单。以大师的名义,给全国各处寺院去书信,让他们在自己寺庙中排查,若是真的藏在锡兰国,这样一定能找出来!” 静禅大师面露难色,“倒是个方法……但未必他们会买我的面子……” 郑和端起茶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到时候,书信由我大明将士去送,不配合的,便送他们去见佛祖。” 静禅大师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想,这郑和一个阉人,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一天天的总是杀杀杀的。 郑和见静禅大师不表态,接着说:“若能找到这三人,事成之后,郑和必有重谢!” 静禅大师强装镇定,先叹了一口气,然后才缓缓开口:“为释教除掉败类,我自当尽一份力。这样,送书信的时候,也派一两个我寺中僧人,以证明书信真伪。” 说这话时,静禅大师心中已经乐开了花。 他此时只关心一个问题,郑和口中的重谢到底有多重。 郑和仰天大笑,“好,有静禅大师相助,想必一定会很顺利!” 之后一个多月。 郑和在静禅大师的帮助下,对于锡兰国大大小小的寺庙进行了一遍排查。 这次的排查十分彻底。 不仅包括锡兰国的大小城郭,甚至穷乡僻壤中的野和尚们也被查了一遍。 不得不说,经过如此细致的检查,还真被他们找到两个人。 这两人华人相貌,不怎么会说泰米尔语,而且来到锡兰国的时间也基本吻合。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郑和、吴宣十分激动。 他们以为,陛下的梦果然有一定的道理,建文小儿弄不好真要在锡兰国被找到了。 但真见到人时,他们两个傻了眼。 三幅画像,其中一副为建文帝的画像,其他两幅,完全是为了扰乱视听,随便按照路人画的。 结果找到的这两个人,偏偏是两幅路人的。 静禅大师押送二人而来,“郑大人、吴兵总,您二位看,长得像不像?要我说,就跟画像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而且,他们到锡兰国刚好四年多的光景,时间也能对得上!我敢断定,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静禅大师高兴极了,他满脑子都是郑和口中的重谢。 郑和与吴宣面面相觑,“唉,静禅大师,剩下那副画像中的年轻人,没有消息吗?” 静禅大师回:“唉,偏偏这一个没有找到……不过能找打一个是一个,对吧?” 郑和苦笑一声,“大师说的对,找到一个是一个。” 静禅大师赶紧问:“那郑大人,我可以领赏了吧?” 郑和与吴宣哭笑不得。 “嗯,可以领赏了……” 第121章 再遇郑和船队 远征船队经过数十日的航行,终于接近锡兰国了。 镇远号、济远号上,牛二、克里木分别站在船头,痴痴地眺望着远处的笃蛮山,口水都流下来了。 陈祖义见状,问道:“牛二,你看什么呢?” 牛二擦了擦口水,道:“回将军,小的在看远处的女人……” “女人?那边不是笃蛮山嘛。再说了,女人有什么看的?” “没穿衣裳的……” “什么?” 陈祖义也是男人,好奇地朝牛二眺望的方向望去。 远处三四座大山矗立在海上,其中最高的一座便是笃蛮山。 笃蛮山的海滩上,能看到几个黑点在移动,但看不清楚是什么。 “女人呢?” 牛二指着那几个黑点,“那几个就是。” 陈祖义真是服了牛二,这么远都能看清楚。 按道理来说,这么远的距离,除了马忠之外,没有人能看得清楚。 女人真是激发了牛二的无限潜能。 “那里的女子为什么没有穿衣裳呢?” 牛二回:“有传说,释迦摩尼路过此地时,在笃蛮山等岸,脱衣在水中洗澡,结果衣服被人偷走。释迦摩尼十分生气,便下了咒语,让这里的人不能穿衣,一旦穿衣,衣服覆盖之处便会溃烂。” 陈祖义说:“封建迷信罢了,这个地方太湿热,穿衣服太多会捂出毛病。哪有什么咒语。” 陈祖义和牛二,此刻也都因为气温太高,光着个膀子。 牛二觉得陈祖义说的有道理,“将军真知灼见,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你打住。那我们在笃蛮山靠岸,补充一些补给如何?” 牛二回:“将军,笃蛮山这些都是不开化的蛮夷,人们赤身露体,不懂文字,跟野兽没什么区别。在那儿靠岸的话,一来买不到东西,二来当地人会爬上船偷东西。我们还是不靠岸为好。” “不开化的蛮夷……那你还看的那么认真?” 牛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好奇,好奇。” 陈祖义道:“传令下去,船队继续向锡兰国方向行驶,不要靠岸。” 牛二传了令以后,在船头站了好久,直到笃蛮山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以下,才有些失望地回了房间。 唉,女野人也是女人…… 再行驶四五日后,远征船队来到佛堂山,此山紧挨着锡兰国码头,别罗里。 他们距离别罗里码头很远时,便看到码头上有大量船只,船只上旌旗飘舞。 马忠观察之后,将情况报告给陈祖义。 “别罗里码头有大量船只,看样子不像商船。” 陈祖义原计划是在锡兰国补充一些补给后,然后直奔古里国。 但别罗里码头的情况让他犯了难。 “在满剌加国,我就听闻郑和领兵攻打锡兰国,锡兰国国王已经是郑和的阶下囚。现在码头如此大规模的船队,是郑和还没走吗?” 牛二道,“将军,我先过去探探路。要是郑和船队倒也无妨,我们补给之后离开便是。” 陈祖义许可后,牛二乘着通远号去了别罗里码头。 码头的船确实是郑和的征西船队。 郑和在锡兰国四处寻找建文帝的下落,一找便是数月。 牛二与征西船队接洽以后,船队总指挥派出一匹快马,去王城向郑和禀报情况。同时,他派出一艘船,亲自迎接陈祖义。 “陈宣慰使,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船队的总指挥十分热情。 “我已派人去给郑大人传信,告诉他您已经到了锡兰国。此番陛下委托您出使欧罗巴,路途遥远,若有什么需要的,您只管跟我提。我做不了主的,我去请示郑大人!” 总指挥过于热情,让陈祖义有些不适应。 他对于这些大明官兵,感情十分矛盾。 一方面,他忘不了陈家军被征西船队团灭之事,陈家军的部众都是随他一同起家的兄弟。 虽然是施进卿从中挑拨,但依然改变不了征西船队行凶的事实。 但另一方面,自己被敕封为旧港宣慰使,属于大明的土司。而且,现在处处受到大明船队的帮助。 比如说满剌加官厂的安吉祥,若不是安吉祥相助,自己已经死在满剌加国。 陈祖义在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都是因为这些事情萦绕心头。 “总指挥大人,您不必客气,我们只是途径此地,补充一些水源和食物便可。出使欧罗巴时间紧急,我们也不愿过多耽搁。” 总指挥道:“这个我懂。这么着,淡水和食物,只管从宝船上搬,这些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陈祖义拱手道:“那谢过了。” 随后,应总指挥的邀请,陈祖义等人登上天元号,在会客厅中接受宴请。 陈祖义、牛二是第二次登上天元号了。 这次登上天元号,与上一次身份不同,事由不同。 陈祖义不禁感慨,世事变化,人生无常。 宴席上,总指挥滔滔不绝讲起征西船队将烈苦柰儿擒获之事。 马忠、阮铁等对于郑和的战术十分佩服,不由思考,若是换成自己,能不能有郑和这份智谋。 马忠还偷偷用手指在桌面上写下“围点打援”、“围魏救赵”等八个字。 陈祖义注意到马忠的举动,心想他学识字真是学到走火入魔了。 “总指挥,您说郑大人在锡兰山寺布施之后,锡兰山寺的住持静禅大师命人在全国各处寺庙中,寻找三个妖僧?” “对,听说已经找到了两个,还有一人正在搜寻中。” 说罢,总指挥又继续讲起双方交战时的种种细节。 陈祖义不禁陷入沉思。 郑和这次的行动轨迹十分怪异,从大明出发后,仅短暂途径占城等地,然后直扑锡兰国。 柯枝国、古里国的使者,也都被他派人先行送回国。 现在,锡兰国国王被抓不说,他又在国中找三个妖僧。 这三个妖僧是什么人?值得郑和在此地停留数月? 僧人?释教徒…… 忽然,陈祖义回想到自己在征西船队扣押时,那些与他关在一起的建文旧臣。 陈祖义还清楚的记得,那名建文旧臣高喊“建文帝没有死”的场面。 陈祖义不由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他明白了! 郑和这是在锡兰国寻找建文帝的下落,锡兰国国王不配合搜寻,所以惨遭灭国。 但国中僧人向郑和投诚,如今仍在搜寻建文帝下落。 既然搜寻还在继续,如此看来,建文帝还没有被找到。 不得不说,陈祖义现在的洞察力远超常人。 连身陷其中的烈苦柰儿、静禅大师,都不清楚郑和要干什么。 但陈祖义将几处信息进行拼合,很快看清了事态全貌。 第122章 神迹与寺庙 第二日。 远征船队补充好各种物资后,意欲离开。 但征西船队的总指挥死活不让,非拉着陈祖义在海岸上转转。 “陈宣慰使,传令的人应该一会儿就能回来,无论如何,您听了郑大人的口谕再走。” 总指挥接着说:“这别罗里码头上,就有一处神迹和一间寺庙,您不妨随我一同登岸看看。” 陈祖义多般推辞,但是架不住总指挥的盛情邀请。而且,他从宝船上搬走不少物资,有些拿人手短。 总指挥带着陈祖义一行,登上别罗里码头,朝着佛堂山山脚下走去。 佛堂山山脚下有一处巨石,巨石表面光洁,上边有一个印记十分明显,脚印状,长约二尺。 “锡兰当地人说,释迦摩尼曾来到此地,这个脚印便是他路过时留下的。” “这脚印中有一洼清水,传闻用其中的水洗眼睛,可以名目。释教上称为佛水清净。” 总指挥补充道:“说来也怪。这浅水常有,不论多久没有下雨,都不曾干涸。而且,哪怕前一日弄得十分混浊,第二日也会洁净如初。” 牛二、马忠等人啧啧称奇。 牛二说:“我要用这佛水洗洗眼睛,看之后能不能比马忠的眼神更好。” 众人哈哈大笑。 看完这处神迹后,总指挥又带着他们去了左边的一间佛寺。 佛寺规模不大,大殿中供奉着一尊释迦摩尼的侧卧像,佛像巨大,全身镀金。 其寝座全部由沉香木制成,并且上边镶嵌着各种宝石,十分华丽。 此外,大殿上还供奉着佛牙与舍利。 陈祖义没想到,如此小小一间佛寺,竟然会如此奢华。 总指挥道:“锡兰国中盛产珍珠、宝石。附近海域有一片雪白的浮沙滩地,常有珍珠螺蚌聚集此地。烈苦柰儿在滩地上修有珠池,每两三年命人将螺蚌倒入池子中,差人在池旁看守。等到螺蚌烂掉以后,则用水淘珠,送入宫中。” 陈祖义说:“他这哪儿是白沙滩,分明就是金矿嘛。” 总指挥说:“说到金矿,他们山上还真有一处宝石矿。” “哦?不妨说来听听。” “此处往北走四十余里,便到了锡兰国王城。王城旁有一大山,山高入云,叫锡兰山。山顶上亦有一处神迹,也是人脚迹,长约八尺有余,入石两尺深。传闻是盘古老祖的足迹。” 陈祖义摇头笑道:“又是当地人随口说说罢了。” “咦,可不是。”总指挥说,“这山上宝石极多,红雅姑、青雅姑、黄雅姑、青米蓝心、窟没蓝等各色宝石都有。每次下大雨时,总有宝石随着泥土流出,在山边走走便能捡到。常言道,宝石是佛祖的眼泪。” 陈祖义听不懂总指挥的那些专业词汇,但他能懂得,锡兰国盛产红宝石、蓝宝石、黄宝石等各类宝石。 他之前毕竟是个教地理的,这个知识点还是知道的。 总指挥接着说:“这锡兰国十分有趣,从国王到平民都十分尊敬牛象。当地人不吃牛肉,而且会把牛粪烧成灰,在用牛粪灰擦拭身体。” 阮铁道:“这个习俗倒是奇怪。” “还有更怪的。他们无论大家还是小户,都会将牛粪倒入水中,调成牛粪水,每天早上在房子各处涂抹,然后再拜佛。” 说到这里,阮铁只觉得有点恶心。 “他们不吃牛肉,但是每顿都吃牛乳。常用酥油、牛乳拌饭,若是没有酥油和牛乳的话,他们便不吃饭了。” 总指挥还讲了很多锡兰国的奇闻轶事。 一行人正在佛寺中交谈时,传令兵回来了。 “禀总指挥,正使大人有令,请陈宣慰使前往锡兰国王城,正使大人有事求见。” 听到传令兵这么说,陈祖义、牛二和马忠三人,心头不由一紧。 上次郑和找他时,自己可是国破家亡。 这一次,别又是鸿门宴。 总指挥道:“陈宣慰使,郑大人既然有请了,还得劳烦您去一趟。” 陈祖义心中虽有阴影,但觉得这次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首先,自己与郑和同为人臣,郑和没必要害自己。此外,自己与征西船队在一起,郑和要加害自己,眼前这个总指挥早该动手了。 陈祖义轻叹一口气,“又得耽误两日。” 随后,他下令道:“马忠、阮铁,挑一些人手,随我一同前往锡兰国王城。牛二,去船上挑两样像样的礼物,给郑和带上。对了,看看李兴能不能跑长途,可以的话,让他跟着一起去。” 几人领命以后,分别前去准备。 不到半个时辰,人员、物品齐备。李兴虽能下床走动,但四五十里的山路还是有些困难。 陈祖义向总指挥要了一些快马,带着这支小队出发了。 沿途,他们看到一些民众在路边跪拜。 这些人双手在身前伸直,身体完全贴在地面上,随后双脚一蹬,整个人会向王城的方向前进一小段距离。 这种朝拜方式,与后世西藏等地民众的朝拜颇为相似。 因为都骑着马,四十多里的山路走了半日,他们便来到王城。 在护卫的引路下,陈祖义再一次见到郑和。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郑和,你不来码头迎接,还让我过来找你?” 郑和微笑着出来迎接,大笑道:“陈宣慰使,我这儿实在忙不开,没能在别罗里码头迎接,还望宣慰使大人不要责怪。” 官职上来说,陈祖义是旧港宣慰使,从三品,郑和是内官监太监,正四品,郑和比陈祖义还差了一格。 之前,陈祖义并不把自己当成大明官员来看,对待王景弘、李兴等都过于客气了。 如今在郑和面前,换一个心态,气势上就不一样了。 郑和心里也明白,官大一级压死人,陈祖义现在算是大明一边的,他还是得客气点。 陈祖义在屋内坐定后,郑和命人斟了茶。 “说吧,什么事情,非得当着面说,写个手谕我不就知道了。” 陈祖义也不客气,接着讲:“前往欧罗巴之事,在王景弘那儿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再在你这儿耽误几天,怕是三年我都回不来。” 郑和笑道:“没有要事,我自然不敢劳烦陈宣慰使。” 陈祖义眼睛一眯,道:“什么要事?” 第123章 要事 郑和道:“陈宣慰使心直口快,那我也开门见山,事情共有两件。其一,请陈宣慰使西行过程中,注意留意一名妖僧。其二,请您务必不要途径古里国。” 陈祖义问:“妖僧的事情我听说了,朱棣要找的人你会找不到?” 郑和赶紧阻止陈祖义,“陈宣慰使,你怎么能直呼陛下名字!” “他又不在,怕什么?” 郑和心想,这陈祖义数月不见,脾气秉性怎么发生这么大变化。 郑和道:“作为人臣,自然要懂礼数。” 郑和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副画像,“这是画像。” 陈祖义手拿画像,端详了许久。 郑和正要开口介绍,他想把讲给静禅大师的说辞再给陈祖义讲一遍。 但陈祖义突然开口问:“这就是建文皇帝?” 郑和愣在那里。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只觉得一片空白。 他心想,这个陈祖义怎么知道呢? 郑和很快调整好情绪,故作轻松地说:“陈宣慰使,你在说些什么?什么建文皇帝?” 陈祖义看着郑和,“这个不是建文皇帝的画像?” 郑和故意放声大笑,“哈哈哈,没想到陈宣慰使还见过建文小儿的画像,这妖僧与建文小儿确有几分相像,但这画像确实只是个妖僧罢了……” 陈祖义知道郑和在胡说八道,“嗨,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我。” 郑和还想狡辩,但陈祖义不给他机会。 “你在这锡兰国弄出这么大动静,所有寺院都快被你翻个底儿朝天,你说你不是找建文皇帝?” 郑和说:“我说了,这不是建文小儿!” 陈祖义也懒得听他解释,“好好好,你说的对,这不是建文小儿,是个妖僧,行了吧?我之后帮你留意着。” 郑和面部不忍抽搐了两下,他真想像上次一样,一刀劈了陈祖义。 “对了。”陈祖义问,“事情刚说了一件,还有一件什么事来着……想起来了,不要途径古里国。为什么呢?” 郑和还在气头上,先慢慢喝了两口茶,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 “陈宣慰使,听闻卡姆拉扬言,你若是到了古里国,他要让你不得好死。” 陈祖义点点头,“嗯,我能猜到。” 郑和问:“他既然愿意救你,又为何要杀你呢?” 陈祖义说:“他救我,估计是被张通逼的。你想想,他被我扒干净衣服,放在地牢里打个半死,他会不想杀了我?” “你倒是想得明白。” 郑和说:“如果没记错的话,你我二人应该是第一次这么坐着说话。第一次见面时,你还想取我性命。第二次见面,你在牢房中,我在牢房外。没想到,不到一年光景,你已然是旧港的封疆大吏了。” “陈宣慰使,初次见面之时,因施进卿陷害,你我反目成仇,各自伤亡士兵上千……” 想到这里,郑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知陈宣慰使心中,是否已将此事放下?” 陈祖义的内心“咯噔”一下,提及陈家军的弟兄们时,他的心中不由一阵苦楚。 “郑和,你能放下吗?” “我有什么放不下的?”郑和道,“区区一千人而已,你知道我出一次海,得死多少人吗?” 陈祖义说:“你死的只是一些手下,而我,失去的可是亲友乡里,这能比吗?” 郑和语气逐渐冷峻起来,“怎么,陈宣慰使是有什么想法吗?” 陈祖义白了郑和一眼,因为这种话题跟郑和翻脸,便又把自己摆在郑和对立面了。 “没有。” 说完,陈祖义一口将杯中茶水喝净。 郑和不慌不忙给陈祖义满上茶,然后缓缓开口。 “陈宣慰使,不介意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 陈祖义不理他,只是默默将茶杯端回自己面前。 “我家祖上是中亚贵族赛典赤,这个你听过吧?” “没听过~” “嗯……赛典赤是当时忽必烈任命为云南平章政事,我是赛典赤的六世孙。” 陈祖义说:“前朝的大官有什么用?” “是呀……我家祖上都是回回教徒,祖父、父亲都曾去过圣地天方城,我出生时,家族还是当地十分显赫的家族。” “后来,太祖皇帝命傅友德、蓝玉等人攻打云南,家中老小被屠戮殆尽,我当时尚且年幼,被明军所俘。” 陈祖义是第一次听到郑和的身世,心中也是唏嘘不已。 他看着郑和,眼神中有一丝不解,如此深仇大恨,你还为朱家做事? “我被带入宫中,净了身子。你不懂,净身有多疼……随后,我机缘巧合来到燕王府,后来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 陈祖义久久不语,终于开口:“你心中一点都不恨他们吗?” 郑和反倒十分释怀地笑了,“恨?有什么用呢?” 陈祖义问:“你要报仇呀,为自己的家人报仇啊!” 郑和长长叹了口气,“报仇?向谁报仇?是屠戮我家人的士兵,下达命令的将领,还是说太祖皇帝,亦或者是……整个天下?” 郑和似笑非笑地说:“天下之道如此,成王败寇,我一个个小小的宦官,又能改变什么呢?” “陈宣慰使,你可以恨我,你可以恨当今陛下。但是,我告诉你,像你如今这点势力,心中的仇恨越多,越是给自己徒增烦恼。” “你不如放下这些执念,安心当个旧港的宣慰使,不好吗?” 听完郑和一席话,陈祖义心中犹如被打翻五味瓶,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实在没有想到,郑和的身世竟然如此凄惨。 错的是朱家吗? 郑和说的有道理,错的分明是这个世道。 但是,自己就打算这么算了吗? “陈宣慰使,你好好想想。”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求见。 “郑大人,陈宣慰使,我可以进来吗?” 陈祖义只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但却想不起来是谁。 “张通,进来吧。” 张通推门而入,朝着陈祖义行了一个军礼,“末将张通拜见陈宣慰使!” 陈祖义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看到张通进来,感觉自己像是一下被人从溺水状态拉出来一般。 他不由地笑了,“张千户,你我不必客气,快快请起!” 张通起身以后,“陈宣慰使,您来了也不说一声,我都没能去迎您。” 陈祖义摆摆手,“客气什么。” 第124章 离开锡兰国 “张通,听闻你在与烈苦柰儿一战中,率先登上城墙,还亲自捉拿烈苦柰儿。郑大人,张通是不是该重重得赏呢?” 郑和笑道:“那是自然。此次回去以后,我就奏请陛下擢升张通为指挥使。” 张通喜形于色,对着郑和、陈祖义又行了一个军礼,“谢郑大人、陈宣慰使!” 陈祖义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郑和。满剌加官厂的安吉祥,你认识吗?” 郑和想了半天,“不太有印象。” “安吉祥是满剌加官厂的厂公,我途径满剌加时,若没有他的相助,怕是暹罗国的海寇已经将我杀死。”陈祖义接着说,“此人非常不错,要是有机会的话,可以试着委以重任。” 郑和心领神会,“明白。” 陈祖义注意到,郑和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想必是来给郑和汇报工作的。 “郑和,还有什么要给我说的吗?没有的话,你先忙,我这儿还赶路呢。” 郑和递上画像,“我这里没了。陈宣慰使,让张通带你四处转转,晚上我这边设宴招待。” 陈祖义谢绝道:“不了,我这就回去,我要是能活着从欧罗巴回来,咱们再见。” 郑和一再挽留,陈祖义执意要走。 郑和说:“那我恭祝陈宣慰使一帆风顺!” 陈祖义在张通的陪同下,走出房间。 “张通,我这边赶时间,便不在此地过多停留。家里一切都还好吧?” 在陈祖义面前,张通像个大孩子一样。 “我走的时候一切都好。您给他们留的财物,够他们用好几年了。” “那就好。” “对了,刚刚来的路上,我还碰到了马忠。多日不见,他也消瘦了一些。” “他现在压力很大。” “也是,随您出访欧罗巴,路途凶险,肯定十分操心。” “也不是,马忠最近学业压力比较大。每天忙着识字什么的……” 张通微微一愣。 “张通,你帮我找一些快马,我准备回去了。” 张通知道陈祖义不愿过多停留,便回:“好,我再帮您再备些吃食。” 陈祖义点头道:“也好。” 张通备好快马、食物后,将陈祖义他们送出王城。 他一直将陈祖义送出城外五里地,才折返回去。 陈祖义心想,张通这个小兄弟确实能处。 回到码头时已是半夜。 陈祖义等人分别回到各自船上,先休息了一晚。 次日,陈祖义告别征西船队的总指挥,扬帆向古里国进发。 是的,目的地依然是古里国。 郑和虽然提醒,古里国使者卡姆拉对陈祖义怀恨在心,已经放出狠话,若是陈祖义途径古里国,一定杀死陈祖义。 但陈祖义有自己的考虑。 其一,古里国是西洋重要的胡椒产地,也是最有名的香料集散地。 远征船队上虽然装了一些货物,但是并没有装香料。而这次前往欧罗巴,最主要的商贸货物便是胡椒。 陈祖义虽然不知道胡椒贸易利润实际多少,但是胡椒贵如黄金的说法,让陈祖义对胡椒还是有一些执念。 当然,从大明离开以后,陈祖义也参与了几次贸易,利润虽然丰厚,但与陈祖义的预期相比,还是相去甚远。 陈祖义也时不时担心,这胡椒贸易是否能让他完成六万金的任务。 但是去古里国装满胡椒,陈祖义是铁了心了。 至于去古里国的第二个原因。 古里国是西洋大国,甚至可以说是西洋最富强的国家。 若不是郑和船队来到西洋,西洋的统治秩序或许就由古里国来建立了。 陈祖义想,既然卡姆拉已起杀意,他在古里国国王那里指不定会如何添油加醋的描述,自己和古里国的梁子应该是解不开了。 可若是想跑通“广州通海夷道”,古里国是绕不开的一环。 既然躲不开,那就直面应对! 陈祖义掂量了掂量自己手中的筹码。 五艘新式快船,以及阮铁送来的八十九门火炮。 五艘新式快船,结合了中式船只耐用性与回回船只机动性的优点,航行速度优于所有其他船只。 两军交战之时,敌人肯定追不上自己。 冷兵器时代,如果敌人追不上自己,没办法开启接舷跳帮战,那就没办法消灭自己。 另一方面,自己还有火炮这一利器。 敌人追不上自己,但是自己却能进攻敌人。 陈祖义设想,如果自己的弹药储备足够充足,交战的海域面积足够大、风力满足行驶,自己理论上不畏惧任何敌人。 正是基于上述考虑,陈祖义认为,古里国虽然强盛,但自己未必会输。 既然躲不过去,那还不如早点解决问题。 船队驶离别罗里港。 这一日,天气晴朗,海风徐徐,船队缓缓向前行驶。 贾济世前来求见。 “将军,前些日子你吩咐我的事情,现在办得差不多了。” “哦?东西拿出来让我看看。” 贾济世掏出一个小瓶,呈给陈祖义。 陈祖义拔开瓶塞,一股酒精味儿飘了出来。 贾济世虽然自称是个庸医,但陈祖义本着废物利用的原则,给贾济世安排了一项任务。 提纯酒精。 大蒜素的提纯工作,贾济世掌握得已经比较熟练。 而且,贾济世已经制作出了相当数量的大蒜素。 负面影响呢,船队厨房已经很久没有大蒜供应了。 陈祖义认为,大蒜素用于内伤确实不错,但外伤还是酒精更加靠谱。 于是,陈祖义告诉贾济世,酒中有一种成分能用于医治伤口,这种成分的蒸发点低于水。 陈祖义给贾济世下了命令,一个月以内务必把酒中的这种物质提取出来。 贾济世领了命令,丝毫不敢怠慢,紧锣密鼓开始了酒精的提纯工作。 首先,他先去厨房找了蔡井福,希望借一些酒。 蔡井福一方面掌管着船上的食物、酒水分配,另一方面,当食物充足的时候,他也会自己酿一些酒。 没办法,沿途的国家多信回回教,回回教禁酒,所以酒水补充困难。 而不信回回教的水手们,总嫌弃淡水有股味道,要在淡水中加入一些酒,混着才能喝下去。 所以,蔡井福在补充物资时,会刻意多收集一些甘蔗、椰子等水果,用于酿酒。 淡水有味道,是因为其中有微生物滋生,味道确实令人作呕。 欧洲大航海时代,每次出航动辄数月,中间淡水补充困难,之前携带的淡水水质变差,就会出现上述问题。 所以,水手们喜欢在淡水中加入朗姆酒,以此抑制淡水变质的味道。 最开始时,朗姆酒由制糖的废料发酵而成,是一种高度数的烈酒。 后来经过发展,工艺、口感不断提升,在水手中十分畅销。 蔡井福酿制甘蔗酒时,也是先制糖,后酿酒,工艺与后世酿造朗姆酒的工艺相同,酿出来的其实也是朗姆酒。 说回贾济世的酒精。 贾济世从蔡井福那儿拿回两坛朗姆酒。 然后提纯出了一小瓶酒精。 陈祖义闻了闻味道,没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提纯出来的?” 第125章 酒精 贾济世道:“开始的时候,我拿着自己的小锅直接煮,煮开后,我觉得与将水煮沸没什么差异。等酒凉了以后,我尝了尝,发现已经快没有酒的味道了,味道淡如水一般。” “那是自然,酒精的沸点还不到八十度,水的沸点得一百度,你都把水煮开了,酒精肯定都挥发光了。”陈祖义说。 “额……”贾济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光是理解“酒精”这个词,当时他便费了好大力气。 “沸点”、“八十度”、“一百度”和“挥发”一类的,他完全听不懂。 陈祖义也意识到自己说的有问题,“别管我,你接着讲你怎么做的。” “嗯。”贾济世点点头,接着讲。 “后来,我发现煮酒时,酒会被煮开两次。第一次煮开时,蒸汽中全是酒味,第二次煮开时,便是水的味道。之后,我便开始想办法收集第一次煮开时的蒸汽。我去找了阮将军。” “你去找了阮铁?” “对,阮将军和几个工匠在鼓捣一件铜器,叫猛火什么来着……” “猛火油柜。” “对对对,是这个名字,猛火油柜。” 陈祖义没想到,自己只是提了一嘴猛火油柜好用,结果阮铁果真带人研究起来了。 “阮将军听闻,我是为您做事,他便主动提供帮助。我说,我需要一根铜管,极细极细的铜管,能把锅中的蒸汽进行冷却。” 陈祖义笑了,这个贾济世医术不行,化学上还挺有天分。 贾济世看陈祖义在笑,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又不敢说话了。 “没事儿,你说你的,我是觉得你做的不错。” “哦。”贾济世这才放心,“阮将军很是厉害,才一天时间,就做出一根长约一米的铜管,粗细不过小拇指般大小。阮将军说,我要的这个,不过是把铜壶的壶嘴做长一些罢了。” “然后,我用小锅煮酒,在锅盖上开了一个小口,将铜管从小口伸进去,但是效果不好,漏气很严重。” 陈祖义听到这里,也觉得有些困难,“密封问题确实比较难解决,你后来怎么办的呢?” “用打麻儿香。” 陈祖义若有所思,是呀,打麻儿香应该就是橡胶,解决密封问题正合适。 “我把打麻儿香烧化,在小口处将铜管密封好。随后,铜管适当弯曲一下,让铜管过一道凉水,这样,铜管中的水汽便又凝结为水滴,便可以收集了。” 陈祖义认可地点点头。 贾济世的这一套办法,和初中生们提取蒸馏水的那套方法如出一辙。 虽然他装得一副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但是做事还是挺细致的。 而且,他确实动脑子,只要指个方向,便能自己朝那个方向使劲儿。 “如此一来,你便收集到了酒精。” 贾济世摇摇头,“并没有……” “嗯?” 贾济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军有所不知,直接用火将酒煮沸,酒精与水的分离就在分毫之间,一不留意,收集到的酒精之中便掺了大量的水。” 陈祖义也有点失望,是呀,让古人来做这种事情确实有点困难。 看来,让贾济世提纯酒精这种事情,还是不太靠谱。 贾济世这时开口,“解决这个问题,真是花了不少功夫。” 陈祖义一愣,嗯?问题解决了? “后来我想,既然不想让酒彻底煮开,那就想办法把加热的温度降低一点。” 贾济世接着说:“我又拿了一个大锅,将大锅的水满满煮沸。然后,将小锅架在大锅上,小锅锅底没入大锅的水中,如此一来,就能防止小锅的酒水被煮沸了。最后,我就得到一坛您所说的酒精。弄好后,我赶紧装了一小瓶,拿给您看。” 陈祖义没想到,贾济世不过十余日光景,都已经能做到这个地步。 陈祖义将小瓶中的酒精倒在一个小碗中,试着用烛火引燃。 小碗中的酒精泛出淡蓝色的火焰。 陈祖义明白,贾济世的提纯成功了,若是蔡井福自己酿的酒,肯定达不到满足燃烧的浓度。 “做得不错,酒精提纯挺成功的。” 贾济世看到陈祖义将酒精点燃,十分震惊,他只见过低度酒,不知道酒这种东西也能被引燃。 陈祖义趁着小碗还没有烧热,用手将小碗一盖,酒精的火焰便熄灭了。 陈祖义的这个操作,更是惊到了贾济世。 这是什么铁手? “发什么愣呢?” 陈祖义一句话,又将贾济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哦……将军,我在想,提纯这酒精真能救人吗?” 陈祖义刚想说酒精的作用,贾济世先继续往下说。 “我提纯酒精以后,自己先喝了一点,只觉得嗓子、胃部一阵灼烧,难受无比,比喝酒要难受百倍。” 陈祖义瞪大眼睛,“什么!你喝了一点?” “嗯,将军您说酒精能救人,我自然要试一试。” 陈祖义心想,这坏了。 要知道,酒精浓度超过食用范围后,会造成食道及胃肠道严重脱水,甚至灼伤,如果抢救不及时会造成死亡。 “你听我的,现在多喝一点水,把酒精浓度稀释一下,你可别被毒死了!” 说着,陈祖义赶紧端来两碗水。 贾济世也不敢含糊,“吨吨吨”将水喝了下去。 陈祖义看着贾济世把水喝光以后,叮嘱道:“要是酒精浓度太浓,喝了是要命的。以后,你用三份酒精、一份水进行勾兑,可以试着给伤者外用。” 因为,浓度超过95%的酒精会使细菌细胞壁的蛋白凝固,蛋白形成一层保护膜,酒精不能进入细胞内杀死细菌。后世的临床医学上,一般使用75%的酒精来消毒。 贾济世点点头。 陈祖义对他也十分无语,“你个贾济世,真是神农尝百草呀!没把你毒死?” 贾济世“嘿嘿”笑了笑,“没办法,习惯了。家里人都看不起病,只能各种草药都试着吃点,好用的就当药用了。” “吃死怎么办呢?” 贾济世答:“吃死也没办法,要想救人,只能试试了。” 陈祖义看着贾济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是神医吧,他什么也不懂,还治死过人;说他是庸医吧,他还总想着救人。 陈祖义说:“以后换个法子,不能总拿你来试药……” 贾济世点点头。 两人交谈一番后,贾济世便回自己船上去了。 至此,远征船队已经拥有大蒜素和酒精,在伤员救援的能力上,上了一个大台阶。 陈祖义也再一次证实自己的一个观点。 自己努力点科技树,不如给身边人一些引导和鼓励,他们往往比自己做得好得多。 第126章 风暴来袭 驶离锡兰国以后,船队缓缓向古里国的方向驶去。 每一日,陈祖义除了拉弓、练武以外,还会观察日向、星象。 通过观察日向、星象,他可以判断自己目前所在的纬度,然后判断目前大致在什么地方。 由于没有什么好的方法确定经度,所以他也没办法做到准确定位。 在时钟发明以前,确定经度一直都是一个大难题。 陈祖义眼下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他熟悉洋流、风向,总想着用自己的知识为船队航行提供一点帮助。 但是课本上的知识与实际操作差距甚远,他所知道的知识过于理论化。 涉及到小范围的洋流、暗礁分布等航行实际需要了解的,他往往就歇菜了。 船上的领航员们,多是跑这条航线的老水手。 他们通过使用罗盘,观察日向、星象,便知道自己航行的方向是否正确。 他们通过一处处地标性地貌,便能判断还需要多久才能到下一个目的地。 镇远号的罗盘安排在艉楼一层正中间的位置。 陈祖义早早便注意到那个罗盘,还趴在一旁研究了好久。 那罗盘上边内容十分丰富,既有“东南西北”,也有八卦卦象,还有“甲乙丙丁”及“子丑寅卯”。 除了指针以外,上边还分为地盘、人盘和天盘。 怎么描述呢? 样子很像风水先生手里的罗盘,看起来就很玄学。 陈祖义研究明白这个罗盘,可花了好大的功夫。 除了这罗盘外,船上还有一处不一样的地方,妈祖像。 镇远号艉楼最上边一层,位置最好的那间房,是专门用来供奉妈祖像的。 妈祖,原名林默,北宋建隆元年(960年)出生,宋太宗雍熙四年(987年)仙逝。 相传林默小时勇敢聪明,事亲至孝。因为生于沿海都巡检之家,她熟习水性,能驾船、挽缆,巡游于岛屿之间。 因为她常于风浪里救助遇险船舶,并能行医救人,最终成为海上保护神。 远征船队每次启航前、归航后,都会祭祈妈祖,祈求航程平安。 祭祈的过程中,会奉上水果、牛羊肉等吃食,并行点香烛、三叩九跪和祈求祷告之礼。 陈祖义虽然不封建迷信,但是祭祈妈祖是华人的传统文化,他也会跟着一起祭祈。 牛二、阮铁等带领一百零八人出发时,也在旧港的妈祖庙进行了庙祭,为这次前往欧罗巴的航行祈福。 航行数日以后。 远征船队已经航行到印度半岛西侧。 陈祖义与牛二在甲板上交谈。 “牛二,再过多长时间可以古里国?” “如果一直是好风,差不多五日能到。但是,听领航员说,很快要变天了。” 陈祖义抬头看了看远处的乌云,吩咐道:“让船员们做好准备。” 海上的风暴比陈祖义预想的要猛烈的多。 之前还晴空万里,一时间,乌云将天空彻底笼罩。 也不知道是船队行驶到乌云下,还是乌云飘到了船队上方。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连同着海水,也由蔚蓝色变成了深灰色。 之前稳定而又强劲的海风,被四周的乱风所代替。 海浪从不同的方向奔涌而来,低的两三丈,高的七八丈。 镇远号上的船帆已经早早降下。 阮铁的定远号上,因为缆绳缠在了一起,前帆迟迟降不下来。 乱风大浪中,定远号犹如在滚筒洗衣机一般,上下翻滚。 由于风力太大,定远号时不时被吹翻,主桅杆几次没入海水之中。 情急之下,阮铁大喊:“谁去解了那缆绳,重重有赏!” 剧烈的颠簸中,已经有两名水手不幸落水。 所有人都明白,这种情况下,留在船上尚有一丝存活的机会,若是跌入海中,纵使水性再好,也势必要溺死在水中。 阮铁看人没有动作,高喊:“一百贯铜钱!一百贯!谁能把帆降下来,赏一百贯!” 重赏之下,有一名水手站了出来。 他寻来一根缆绳,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系在主桅杆上。 他在甲板上晃晃悠悠向船头走去,眼看就要走到前桅杆的位置。 这时,一个巨浪横向打来,定远号向右横移了数丈。 那名勇士也被打翻在地。 在船只的剧烈颠簸下,他重重砸在甲板的护栏上,整个人一下失去了意识。 又一个巨浪袭来,定远号又一次狠狠倾斜。 系在勇士腰间的缆绳忽然松开,这名勇士被无情得抛入大海之中。 定远号上的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们或倚靠在艉楼旁,或者紧紧抓住缆绳,生怕自己也被掀入海中。 一名水中大喊着:“妈祖保佑!妈祖保佑!” 他松开手中的缆绳,径直跑向艉楼顶层的妈祖像。 但船只的剧烈晃动下,他脚下踏空,滚落回了甲板,摔成了重伤。 承受多次巨浪冲击后,船身也出现几处裂缝,海水已经透过裂缝涌入船舱内部。 若不是船体使用了水密隔舱技术,定远号当时就得沉入海底。 阮铁心中明白,此刻若不将前桅杆的问题解决,这一船的人怕是要一起送命。 他看着桅杆顶打结的缆绳,又看了看前桅杆。 阮铁心一横,下令道:“拿上刀斧,随我一起砍断前桅!不然,所有人都得死!” 阮铁命人找来一把斧子,自己带头来到甲板上。 他跌跌撞撞地向船头走去,两次摔倒在甲板上,若不是手疾眼快,将斧子重重凿入甲板,不然他也得被抛到船外。 阮铁来到前桅杆下,用缆绳将身子与桅杆系在一起,然后挥舞起斧头,一下一下砍向桅杆。 阮铁砍了大概十多下,桅杆已经被砍出一个大口。 但是,又一个巨浪扑来,将定远号高高抛起。 随后重重砸向水中,巨大的震动让阮铁失去了平衡,脑袋直接撞在了桅杆上。 狂风巨浪之中,阮铁晕了过去。 其他船员看着阮将军身先士卒,体内不禁热血澎湃! 阮将军说的对,如果不将前桅杆砍断,我们必死无疑! 又有两名水手毅然走上甲板,互相配合着来到船头。 他们身后,又有几人站了出来,他们手持斧子、砍刀,也想尽一份力。 …… 此时,镇远号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第127章 风暴脱险 狂风巨浪,伴随着大雨与雷电。 镇远号虽然早早已将船帆降下,但是肆虐的狂风中,船身也一度倾斜到与水面齐平。 陈祖义看着滔天巨浪,犹如一个怪兽的血盆大口,稍不留意,连人带船都要被这怪兽吞没。 牛二道:“将军,这样下去不行!我们需要砍断桅杆,不然迟早得被大风吹翻!” 虽然船帆已经降下,但是风实在太大了,装有船帆的桅杆依然让船只左右摇摆严重。 陈祖义没有犹豫,立刻让牛二带人将三根桅杆全部砍断。 没了桅杆与船帆的镇远号,像是一个放大版的独木舟,在海上随波漂流。 冰冷的雨水与溅起的海水混合在一起,浇湿了镇远号上的所有人。 他们紧紧扒着船身,静静听着狂风的呼啸与海浪的拍打声。 有的船员嘴中不停重复着:“妈祖救我!妈祖救我!” 陈祖义向远处眺望。 其他四艘船都已不见踪影,他也不知道马忠、阮铁他们是否还都活着。 “轰隆隆”,一阵雷声传来。 一道道闪电划破长空,昏暗的海面时不时被照亮。 刺耳的雷声,让本就沉闷的环境愈发压抑。 这时,有三团闪着金光的球体快速向镇远号靠近。 三个金球状的物体四周不时闪着电光,它们在狂风暴雨中如此耀眼,犹如黑暗中的明灯一般,船员们不忍向它们看去。 陈祖义能认出来,那三个是球状闪电。 球状闪电俗称滚地雷,是一种球形的闪电,一般直径只有十几到四十厘米。 但是,陈祖义看到的这三个球状闪电,每个直径都超过两米。 他明白,球状闪电的直径越大,意味着闪电的能量越大。 要是这三个球状闪电与镇远号相撞,巨大的能量迸发出来,会对镇远号造成什么影响,他完全不敢想象。 船员们看着三个球状闪电飞速朝着他们飞来,恐惧又一次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有人哭喊道:“妈祖!老天爷!救救我们吧!” 哭声撕心裂肺,但在巨浪滔天之中,哪怕相距仅一丈远,其他人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三个球状闪电离得越来越近,整个镇远号上都被照得如白昼一般。 陈祖义身旁,牛二已经吓到快要昏死过去。 “将军,我们死了以后,来生再聚!” 陈祖义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房间,拿出自己的大弓与三发弓箭。 此外,他从杂物间找来三根细绳。 陈祖义晃了晃牛二,“别说胡话了,快帮我把细绳和弓箭系上!” 牛二也不知道陈祖义要干嘛,但将军已经下令,他是一定要照做的。 牛二因为太害怕了,双手不住颤抖,而且,剧烈的颠簸中,他需要时不时扶一下旁边以维持身体平衡。 陈祖义手脚十分麻利。 即使在这种生死关头,他也能深吸一口气,然后冷静完成好眼下的工作。 “怎么还没系好?” 陈祖义已经系好两个,而牛二一个都没弄好。 陈祖义一把夺过牛二手中的弓箭和细绳,一缠,一搓,两者便牢牢系在一起了。 他一脚卡在艉楼栏杆处,一脚踏在艉楼楼梯上。 三发箭被搭在弓箭上,陈祖义迅速将大弓拉至满弓。 三个球状闪电已经近在咫尺! 一名船员实在不愿承受被电死的痛苦,走到船边,纵身跳了下去,了解了自己的生命。 陈祖义这边,因为距离实在太近了,他都不需要怎么瞄准。 他右手轻轻一松,三发箭“嗖”得一下飞了出去。 准确命中! 弓箭带着细绳,细绳的另一端早已被陈祖义丢在船外。 被雨水浸湿的细绳具有导电性。 只见,三个球状闪电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电流沿着细绳被导入大海之中。 细绳因为承载了大量电流,发出十分耀眼的光芒。 一瞬间,三个球状闪电灰飞烟灭! 船员们都惊呆了!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举动吗? 陈祖义这次“射落”球状闪电的举动,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后羿射下太阳。 船员们也不顾船上的颠簸,都朝着陈祖义的方向跪了下去,将头埋在地上。 他们痛哭流涕道:“谢大将军救命之恩!” 陈祖义看着远方,昏暗的乌云尽头,似乎有一缕阳光。 …… 一天后,镇远号终于漂出雷暴区域。 天气逐渐放晴,风向也慢慢稳定下来。 但是,由于桅杆全部被砍掉了,船被困在海上,只能随着洋流漂着。 主桅杆立起来比较困难,考虑到现在的实际情况,陈祖义组织船员们,先将前桅杆和后桅杆竖了起来。 先让船动起来再说。 看着从船舱里被搬出来的桅杆,陈祖义心中那叫一个庆幸。 从暹罗国出来时,因为过于匆忙,船上并没有备用的桅杆。 好在满剌加官厂的安吉祥比较给力,各艘船都带上了备用的桅杆。 “也不知其他四艘船怎么样了?”陈祖义自言自语道。 他心想,其他四艘船的情况与他大致相同,水手们也都比较有经验,估计也能活下来吧。 但是经历这么大的风暴,想必每艘船都需要靠岸休整。 既然如此,陈祖义也要求镇远号改变航向,由向北改为向西,先靠岸再说。 其实,其他四艘船的情况与镇远号差不多。 镇远号在向陆地行驶的过程中,陆陆续续其他四艘船顺利汇合。 陈祖义听取了各船的损伤汇报。 平远号、通远号与济远号,虽然船上有一定受损,都被吹断了桅杆,但整体情况还不错。 定远号情况差一些。 因为缆绳打结,前帆怎么都降不下来。 阮铁在砍前桅杆时,头部受伤晕了过去,好在命保住了。 他晕倒以后,定远号其他几名船员合力将前桅杆砍倒,定远号上的船员们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但是,定远号船身受损最为严重,一半的船舱进水,海水将船舱中的许多物品都泡坏了。 真是幸亏有水密隔舱,其他的船舱还能提供足够的浮力,船才没有葬身印度洋。 仅仅这一次雷暴,远征船队损失水手十四人,受伤二十余人。 五艘船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按照目前的情况,继续往古里国行驶已经不太现实。 陈祖义下令:“远征船队靠岸休整七天,所有船都修好以后再继续出发。” 他问牛二:“靠岸的地方是哪里?” 牛二答:“柯枝国。” 第128章 柯枝国王子 柯枝国王宫内。 国王正在训斥王子,“这次风暴来得突然,沿海的老百姓受损严重,渔船、商船损失数以千计。你身为王子,不考虑赈灾救济之事,终日流连于女色之中!你是未来柯枝国的国王呀,你就准备这么治理国家吗!” 王子嗤之以鼻,“受灾的竟是些木瓜、革令这类下等民,救济他们?有这钱不如多买些宝石、珍珠。” 国王看着儿子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真想上去抽他一巴掌。 “买宝石、买珍珠,你又是要送给哪家姑娘?你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成家,每天在街上厮混,我们南昆氏的名声都快被你败坏完了!” 柯枝国中,人被分为五等。 第一等,南昆,他们属于王族,是柯枝国的贵族。 第二等,回回人,多为在此地商贸,地位仅次于王族。 第三等,哲地,属于地主老财。多从事宝石、珍珠和珊瑚等贵重商品贸易,与宝船船队来往最多。 第四等,革令,小牙保,类似于今天的个体户。柯枝国只种植一种作物,胡椒,胡椒的贸易多由革令们在经营。 第五等,木瓜,最下等民。全部居住在滨海一带,以渔樵和挑担等为生。 柯枝国的等级制度十分森严,木瓜之辈若是在路上遇到南昆、哲地人,必须立刻下跪,等他们走远以后才能起身。 王子知道,这次风暴主要影响的是滨海地区,受灾最严重的是木瓜和革令人。 下等人而已,多死几个少死几个的,王子才不关心。 “败坏南昆氏名声?你勾结古里国沙米的喜,弑兄杀父才得到的王位,你的名声就干净了?” 国王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我……我这么做不都为了你吗?” 王子道:“您打住,张口闭口为了我,杀大伯的时候您跟我商量了吗?” 国王不再说话。 王子扭头离去,“你爱怎么着,别带上我。佛祖虽说了,众生皆苦,可我偏要快活一生!” 国王呆呆地坐在王位上,一言不发。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王后生儿子时难产而死,国王与王后感情极深,王后去世后从未续弦。 对于这个宝贝儿子,他舍不得打,舍不得骂,锦衣玉食将他养大。 但儿子除了对女人感兴趣外,其他一切都不上心。 既不愿处理国中事务,也不愿在释教寺庙中潜心诵经。 本以为自己夺得这王位后,儿子会有所收敛,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但现实情况是,儿子成为王子后,愈发横行霸道。每过几天,都会有哲地人来他这里告状,说王子强抢民女。 国王心疼儿子,对于前来告状之人,要么封官,要么赏钱,以此平息民愤。 有国王在后边擦屁股,王子更加肆无忌惮。 年轻女子他已经玩儿腻了,现在动辄抢人妻子,掳人幼女。 柯枝国中,民怨载道。 国王虽然知道这么下去很危险,但是,如果杀掉自己的儿子,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相信,儿子本质上是好的,只是暂时走歪了,多一些时日,他一定会成长为一个明君的。 …… 国王是了解儿子的。 王子从父亲这里离开以后,径直回了自己住处,与刚抢来的女人云雨了一番。 这女子是城中一名哲地的夫人,年纪比王子大十余岁。 但因为家中富裕,女子保养的不错。 王子阅女无数,对于年轻小姑娘已经有些提不起兴趣,反倒是对人妻一类的能提起兴致。 女子知道王子身份,虽然百般不愿,但想到自己的孩子、家庭,只能顺从。 结束时,王子一边穿衣,一边评价。 “皮肤虽然老了一点,脸上还有皱纹,但是深谙床事,不错,不错~找女人还是得找这种懂事的。不像之前那些,只知道哭哭啼啼,跟个死猪一样,现在想起来,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事毕,王子赏了女人一株红珊瑚树,高约两尺,主干粗如小儿手臂。单从尺寸上来说,这株红珊瑚树就价值不菲。 王子轻佻道:“赏的东西还满意吗?” 女人神色有些木讷,慌张地点了点头。 “满意就好,下次叫你,自己乖乖过来,免得让人把你架过来。” 女人想到自己的丈夫、孩子,还是不禁落泪。 王子将她一把揽入怀中,轻声道:“哭什么。我找你,说明你风姿不同常人,对不对?” 女人哽咽着继续点头。 她明白,若是让王子不满意的话,自己怕是回不去了。 放女人回去以后,王子唤来自己的手下。 “这女人不错,你派人四处再找找,我还要这种的。” 王子的这名手下,跟着王子多年,深谙主子的喜好。 这次的女人,便是他精挑细选之后,才派人抢来的。 “殿下,小的早已经找过了,滨海一带,有一家木瓜……” 他话还没说说完,王子粗暴地将他打断。 “说了多少次了,别说木瓜之流,革令也不行。我是南昆氏,找回回女子和哲令女子已经是自降身份,体恤下民了。让我去找木瓜人,你安的什么心?” 说罢,王子抬手便是一巴掌,扇在下人脸上。 下人捂着脸,连连道歉:“殿下,怪小的没说清楚。那户人家虽是木瓜人,但两名女子不是。” “……” “其中一名女子,华人样貌,十八岁上下,长得乖巧。另一名女子,样貌既像回回人,又像南昆氏,可能是某个头目的私生女……” 王子来了兴致,“南昆氏与回回人的私生女,还真没有见过……” 下人虽然不说,但是心想,王子也没少找回回女子,怕是王子也有几个这样的私生女。 下人接着道:“这女子肤白貌美,虽然未听说婚配,但是刚刚诞下一子。” “哈哈,看来这女子也甚是放荡。”王子坏笑道,“刚刚生完孩子,奶水一定十分充足,我也许久没有喝过人乳了,最近也在想着再喝一次。” “殿下,咱们还是老办法?我先带上财物上门,若是对方不从,我再带上几个人绑回来?” 王子点头道:“去吧,晚上之前,两个女子都得带回来。” 手下领命去了。 第129章 丽塔重返柯枝国 柯枝国滨海渔村。 一名道人与其妻子,逐家逐户敲开门,希望讨一些钱米等物。 柯枝国管这类道人叫“浊”。 他们不属于南昆、回回、哲地、革令和木瓜这五等人,游离于等级森严的种姓制度之外。 道人们从小不剃头,头发长得再长也不梳篦,而是用酥油等物将头发搓成一根根条缕。 眼前的这位道人头发共搓成十缕,全部披在脑后,并扎在一起。 样子有些像后世的大脏辫。 他身上没有穿衣服,而是将一种黄牛粪烧成的白灰涂抹在身上,并用拇指般粗细的黄藤缠在腰间,黄藤上挂有一些白布条。 他妻子的装束与他大致相同。 道人手拿大海螺,一边走,一边吹海螺。 渔村中的居民们,若是被道人敲开门,便会主动奉上钱米等物。 道人与妻子走到一户门前,敲响院门,门打开了。 不同于其他人家,道人将身上的一些钱粮交给这户人家,并给了这户人家一封书信。 这户人家也习以为常,迅速接下东西,关上了门。 道人与妻子吹着海螺,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院门之内。 一名女人在收拾钱粮,一名女人打开书信,还有一女人刚刚哄睡怀中还未满月的小儿。 女人将婴儿轻轻放在床上,但是婴儿刚刚离开母亲的怀抱,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女人不得已,又将婴儿抱在怀中。 哄了好久,婴儿终于又睡着了。 “莲香,去外边看看,看下门关好了没有。” 华人样貌的女子低头出了门,确认院门锁紧后回到房中。 柯枝国国王有令,木瓜人家中的房门高不能过三尺,违反者将被扔进牢中。 木瓜人进进出出,不得不俯身低头,以此让他们牢记自己的身份。 房子以椰子树树干为房梁,椰子木为房板,并用椰子树叶编织为毡房状作为房顶。 看起来虽然简陋,但是房子密不透水。 此外,院子中用砖泥砌有一个小土库,放有细软等物。 道人送来的财物,莲香就放在小土库中。 她回来后,道:“夫人,院门锁好了,您和老夫人看看,信里都写了什么。” 夫人便是古里国曾要进贡大明的美女,丽塔。 一旁的老夫人,是丽塔的母亲,艾米尔。 …… 时间倒回十个月以前。 在梁道明、施进卿的授意下,梁王政权出兵攻打陈祖义的地盘。 因为陈祖义、马忠等率领精锐离开了旧港,梁王的部队势如破竹,很快攻占除将军府外的所有地方。 夫人丽塔,率领将军府上下坚守两日。在重重围困中,府上兵变,将军府不攻自破。 将军府府门被打开的那一夜,丽塔携贴身丫鬟莲香,顺着府中的密道先一步逃走。 密道的另一端,备有一只小帆船。 两人商量后,驾驶这艘小船驶往柯枝国。 出航后没有多久,两人的小船便偏离航向,来到苏门答剌国。 后来,她们幸运得搭乘一艘华人商船,从苏门答剌国出发,途径满剌加国、小葛兰国等地,最终回到柯枝国。 到了柯枝国后,丽塔带着莲香去找了父亲的一个故友,哲地人桑吉。 桑吉是柯枝国的一个大商人,专营红珊瑚生意,产品畅销整个西洋。 特别是锡兰国国王烈苦柰儿,同样作为释教徒,他对于桑吉的红珊瑚珠喜欢到不行。 桑吉家与老国王是世交,老国王被推翻以后,新国王强占了桑吉家的大部分家产,但并没有除掉他。 原因嘛,也很简单,新国王看不起桑吉。 一个哲地人罢了,生意做得再大,也不会影响到他的王位。 事实证明,丽塔找对了人。 桑吉对于新国王面上逢迎,背地里却密谋着谋反之事。 老国王的堂弟,南昆阿里,此时被新国王关押在大牢之中。 南昆阿里是南昆家的一个另类,新国王认为他构不成威胁,便将他关入牢中,迟迟没有了结他的性命。 桑吉意欲组织民众推翻新国王,推举阿里登上王位,以正柯枝国风气。 而阿里的相好,回回人艾米尔,则自然而然地受到桑吉的庇护。 桑吉将艾米尔安排在木瓜人的住所。除了艾米尔的住处外,周围几个院子中都是桑吉的人。 丽塔找到桑吉后,桑吉大喜过望,迅速让丽塔与艾米尔两人相聚。 母女久别重逢,心中务必欢喜,二人相拥而泣。 丽塔将她一路的遭遇讲给了母亲,母亲甚是心疼。 “我的丽塔,你竟遭遇如此磨难,还好现在回到我的身边,以后不用再担心了。” 数月后,丽塔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她清楚,自己怀上了陈祖义的孩子。 而陈祖义被郑和船队捉拿的消息,也传到了柯枝国。 丽塔闻讯,哭到几度晕厥,险些没能保住孩子。 桑吉的谋反之事进展得也不顺利。 在古里国的强势支持下,新国王在柯枝国铲除异己,逐步站稳了脚跟。 丽塔与母亲、莲香,在滨海渔村里隐匿下来。 开头的那个“浊”道人,时不时会来到小渔村,为她们送一些钱粮,并传递一次消息。 隐匿之初,渔村中只知道几户人家搬离此地,也有新渔民搬了进来。 新搬来的渔民,深入简出,除了偶尔打渔外,与其他村民没有任何交集。 村民们尚且填不饱肚子,对于这几户新邻居也不在意。 丽塔等人的身份得以隐藏。 但丽塔生育之时,一切都暴露了。 因为种种变故,丽塔生孩子的当天,艾米尔不得不外出寻找接生婆。 四处寻找的过程中,艾米尔的回回人身份暴露了。 请来的接生婆是个大嘴巴,帮着丽塔完成生产后,逢人便说丽塔家中的情况。 特别是对于丽塔的美貌和莲香的华人身份,描述得那叫一个细致。 很快,丽塔等人成为了周边渔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们猜测着丽塔的身份。 有说是国王与回回女子的私生女,有说是违反回回教而逃至此地的回回女子,还有说她是木瓜人之后,经过精心养育与南昆氏无异。 而莲香,是丽塔在海上买来的华裔仆人。 口耳相传之间,丽塔的消息传到王子手下耳中。 他派人向接生婆了解了情况,并告诉王子。 而丽塔等人,对于即将面临的危险还全然不知。 第130章 好消息 “女儿,快看看你桑吉叔叔在书信上都写了什么。” 艾米尔将书信打开以后,拿给丽塔。 三人之中,只有丽塔能看懂当地的锁俚语。 看完书信以后,丽塔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夫人,您怎么了?” “女儿,桑吉叔叔在信里说了什么?” 莲香和艾米尔担心地问。 丽塔平复了一下情绪,哽咽着说:“好消息!好消息!” 丽塔用回回语、汉语给艾米尔和莲香分别复述了一遍书信的内容。 “夫人,您是说大将军去了大明以后,非但没有死,还被大明皇帝敕封成了大官,对吗?” 丽塔高兴地点点头,“是的,是这个意思。” “而且,大明水师会帮着大将军打跑施进卿?” “对,没错!” 其实在她们交谈的时候,旧港早已回到陈祖义的统治之下。 莲香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么长时间里,她随着丽塔东躲西藏,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 既然大将军安全了,旧港也快被夺回来了,她和丽塔夫人就可以回旧港了。 艾米尔作为丽塔的母亲,得知女婿陈祖义的消息后,也打心底里替女儿高兴。 丽塔接着说:“而且,桑吉叔叔在信还说,最近有几艘大明的船在海边靠岸,旗帜是‘王’字,可能是郑和船队的人。” 莲香叹了口气,“可惜是郑和的船队,要是大将军的船队该多好。” 丽塔笑道:“大将军现在是大明的人,郑和也是大明的人,郑和船队的人应该会帮我们的。” 莲香一拍脑袋,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对对对,大将军也是大明的人,瞧我这脑子……” “只是……”丽塔有些顾虑。 “夫人,怎么了?” “因为古里国曾要将我献给大明皇帝,郑和也见过我的面容,若是被船上的人认出来的话,会有些麻烦。” 莲香大大咧咧道:“嗨,夫人多虑了。您之后在脸上抹点白灰,然后冒充一个回回人,没人能认出来的。” 丽塔点点头。 “夫人,我现在便让邻居带我去找靠岸的大明水师,就跟他们说我们是大将军府上的丫鬟,您看如何?” 丽塔道:“也好,不管能不能行得通,试试总归没错。” 丽塔用回回语给母亲讲了一遍她的打算。 “母亲,您跟着我们一起去旧港吧?有大将军在,没有人会欺负我们的。” 艾米尔摇摇头,“我不能离开柯枝国。你父亲还在牢里关着,我要在这里等你父亲出来。” 丽塔心想,想要解救父亲出来,简直难于登天,即使在这里等着,对于解救父亲也没有任何帮助。 但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母亲本可以搭乘回回人的商船一走了之的,但即使她帮不上忙,也要等待父亲出狱的那天。 丽塔常常在想,如果母亲等来的是父亲被杀的消息,母亲估计是承受不了这个打击的。 “母亲,大将军现在是旧港的宣慰使,他可以通过大明船队向国王施压,让他放了父亲。到时候,您就和我们一起走吧。” 艾米尔听丽塔讲过陈祖义多次,但她依然不愿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人身上。 “桑吉一定可以救出你父亲的,我不能离开这里。” 丽塔看着母亲,心中犹如刀绞。 因为父母的爱情跨越了等级,他们从未得到任何人的祝福。 父亲是南昆氏,家人知道他要迎娶回回女子时,直接将他软禁在家中。 母亲离开随行的商船,独自一人留在柯枝国,那时,她已经有了身孕。 父亲委托桑吉照顾母亲,将母亲在城中安顿下来。 丽塔长大的那些年,夫妻二人见一面都十分困难。 老国王被推翻时,两人依然没有成婚。 但母亲一直在等父亲。 她习惯了柯枝国的生活,甚至为父亲放弃了回回教的信仰。 只是,这份等待一直没有结果。 “莲香,你赶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要是有什么异常,赶紧调头回来。” 莲香点点头,“夫人放心。” 说罢,莲香换上一身木瓜人的行头,悄悄出了门。 莲香离开大约两个时辰后,门响了。 艾米尔轻手轻脚来到大门前,透过门缝朝门外看了看。 七八名男子站在门外,他们头缠黄白布,赤裸着上身,下身围着纻丝手巾,腰间围着彩色纻丝压腰。 这是标准的哲地人或者南昆人的装束。 门外的几人面相凶狠,一看便知道来者不善。 艾米尔又轻手轻脚回到房中。 “女儿,别说话。”艾米尔做了一个“嘘”的动作,“赶紧躲起来。” 丽塔知道事情不妙。 她连忙抱起熟睡的孩子,随着母亲一起躲进了床板下的密室中。 门外。 为首的男子敲了一会儿门,但里边迟迟没有回应。 “确定是这家吗?” “确定!” “怎么没人开门呢?难道打渔去了?” 手下肯定地答:“不会的,这户人家中共三个女人一个婴儿,女人是一老两少,平时深入简出的,基本不出门。” 为首的男子点点头,“那估计是故意不开门。你们两个,翻墙进去,把门打开。” 两名手下翻墙而入,很快把门打开。 其他人大摇大摆走进院子。 他们中大多数人是第一次来到木瓜人的住处,看到房屋、院落的简陋,内心充满鄙夷之情。 “老大,咱们没来错地方吧?这种地方会有王子要的美人?” 他们的老大,正是王子的得力手下。 “应给没错,先到屋子里找找。” 随后,他们来到房间中,但房内空无一人。 其中一人摸了摸床铺。 “老大,床还有热气,估计没走远,我们赶紧追吧!” 他们老大很能沉得住气,“不急。” 类似这种情况他见多了,多半是知道他们来了,临时躲了起来。 “把他们家砸了!” 几名手下心领神会,把柜子、桌子和床板等都打翻在地。 但是,依然没有人出来。 正在他们准备离开之时,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啼声。 他们竖起耳朵认真聆听,很快找到了哭声的来源。 在地板下面! 第131章 拿钱来 王子的手下们很快找到地下密室的入口。 他们打开盖板时,丽塔、艾米尔神色惊恐地看着他们。 她们被困在密室中,已经无处可逃。 “哈哈哈,果然在房子里藏着!把她们拉上来!” 两名哲地人跳下密室,一把抓住艾米尔。 艾米尔想反抗,但是两名男子的力气实在太大,她被两人举了起来。 房间里的哲地人抓住艾米尔的四肢,把她拖了上来。 丽塔怀中的婴儿哭啼更大声了。 一名哲地人伸手去抓丽塔,她一把打掉对方的手,然后大喊:“你们不用抓我,我自己上去!” 为首的哲地人点了点头,密室中的二人让开路,让丽塔自己上去。 丽塔一手抱着孩子,一手顺着梯子往上爬。 丽塔站定以后,哲地人们终于看清她的面容,都不禁吞了口口水。 他们听说木瓜人这里有美女,但是没想到丽塔竟然如此漂亮。 她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抓我和母亲?” 为首的道:“我们是王子的人。王子听说这里有两位美人儿,特地让我来请~” 艾米尔和丽塔本以为是桑吉那里暴露了,以为是国王派的人来抓她们的。 听到是王子来抓她们,还吃了一惊。 丽塔很快反应过来,柯枝国王子好色成性,如今派人来寻她,一定是垂涎自己的美色。 如此一来,她还有一些反抗的余地。 丽塔一边哄孩子,一边怒目道:“请我们?有你们这么请的吗?” 为首的大笑:“哈哈哈,怎么,还想让我牵着大象来接你吗?” 丽塔说:“我若是不去,你们能将我如何?”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为首的道,“这两个女人不识好歹,直接绑起来吧!” 说罢,其他人掏出绳子,便要去捆二人。 丽塔连忙阻拦,“听闻王子一掷千金,你们什么都没给,就说自己是王子的人,怎么能证明自己是王子的人?” “难道说,你们把王子的钱财私吞了吗!” 为首的被丽塔这么一说,心中有些嘀咕。 是的,王子让他先用钱财开路,若是不从,自己再动用武力。 自己图省事,没有先礼后兵,甚至,身上连钱都没带。 如果传到王子那里,王子会怎么想? “夫人,话不能乱说……” 丽塔见状,知道自己的胡言乱语之中,说到了对方的痛处。 丽塔终于把孩子哄安静了,“钱拿出来,价格合适的话,我立马跟着去!” 几名哲地人被丽塔整不会了。 这种事情办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碰到给钱就去的。 连艾米尔都看不明白,丽塔这唱的是哪一出。 为首的哲地人笑了,“好好好,既然如此,夫人您等等,我这就让人去取钱。” 说罢,他命一人回去拿钱。 “夫人,听说这里还有一名华人女子,怎么不见踪影呢?” 丽塔扶起母亲,帮她掸去身上的尘土,缓缓开口道:“她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能回来。要不要等等她,服侍王子的话,多一个人王子会更开心吧?” 哲地人拍手道:“夫人果然懂行!我们便在这里等。” 艾米尔现在能明白丽塔的用意了。 丽塔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如果莲香能搬来救兵,她们或许还有救。 半盏茶的功夫,十余名木瓜男子在院门外探头探脑的。 他们手里拿着刀走进院子,碰到正在此地等待的哲地人。 丽塔和艾米尔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进来的这些木瓜人,是桑吉安排住在旁边的人。 丽塔赶紧呼救:“快救救我们!” 哲地人们也抽出刀。 哲地人共有七人,木瓜人的数量是他们的两倍。 但是哲地人看着眼前这些木瓜人,眼神丝毫没有慌乱。 反倒是十几个木瓜人,如临大敌一般,神色中尽是恐惧。 为首的哲地人一把抓住丽塔,将刀架在她脖子上。 “臭婊子,耍我们是吧?” 他大喊道:“木瓜们,我们是哲地人,见了我们还不跪,你们是想死吗!” 他气势如虹,确实把对面的木瓜人吓到了。 丽塔继续大喊:“救救我们!他们是国王的人,你们难道忘了自己死去的亲人吗?” 为首的哲地人将刀抵得更近了,已经割破丽塔的皮肤。 两滴鲜血顺着刀刃流了出来。 哲地人手拿砍刀,朝着木瓜人们走去。 两名哲地人手起刀落,将两个木瓜人砍倒在地。 木瓜人们眼含热泪。 他们是恨国王,但是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让他们在面对高高在上的哲地人时,内心依然充满了恐惧。 木瓜人被砍倒两人后,其他人有的逃跑,有的则跪了下来。 逃走的那些还好,跪下来的人,被哲地人们几番蹂躏,险些打到断气。 哲地人们撒完气以后,将丽塔与艾米尔捆了起来。 “臭婊子,还敢耍我们,抬走抬走!” 两人的嘴也被绑了起来,完全说不出话。 丽塔怀中的小婴儿,被他们丢在一旁,小婴儿又哭啼起来。 “老大,王子让带回去两个,一个刚生完孩子的,还有一个华人女子……刚生完孩子的找到了,那个华人女子怎么办呢?” 为首的哲地人道:“差点把这事儿忘了。你们两个先在这里等着,那华人女子回来,将她一起绑回去。我们先把这两个送去,这个回回女人虽然年龄大了点,但估计王子也感兴趣。” 说罢,留下两个哲地人在院中等莲香,他押送着丽塔、艾米尔二人离开了这里。 小婴儿离开母亲的怀抱后,哭啼声一直不断。 两名哲地人在院中来回踱步,被婴儿的哭啼声整得有些心烦。 其中一人将婴儿抱了起来。 “这婴儿怎么办?一直在这儿哭,实在烦得很。” 另一人道:“那女人都被绑走了,这婴儿留着也没什么用,砍了算了,省得心烦。” 抱着孩子那人点点头,“你说,这婴儿的父亲是木瓜人、回回人还是南昆氏?” 另一人答:“看起来都不像。” “都不像?” “我觉得,有点像华人。” “哈哈哈,那女人还真是……” 话还没说完,莲香回来了。 她看到院门敞开,快步进来,看到两名哲地人抱着孩子,大喝:“你们是什么人!” 两名哲地人听不懂莲香说的什么,但他们看得出来,自己要等的人来了。 抱着孩子那人,手一松,孩子滚落在一旁。 两人手里拿着刀,朝着莲香一步一步逼近。 莲香见势不妙,回头大喊:“大将军,不好啦!夫人她们出事了!” 第132章 丽塔夫人还活着 柯枝国海岸。 受到风暴的影响,远征船队不得不在这里靠岸修整。 阮铁受伤比较严重,陈祖义带上贾济世,对阮铁悉心照料。 陈祖义趁着四下无人,对贾济世嘱咐道:“除了大蒜药和酒精,剩下什么药都不准用,明白吗?” 贾济世卖力地点点头,“将军放心,除了这两味药,剩下的药我也没有。” 陈祖义既放心,又无语。 阮铁醒了以后,陈祖义确认他身体没有大碍,便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船只的维修上。 牛二来找陈祖义,“将军,您说要不要向柯枝国国王送上名帖,去拜访一下。” 陈祖义稍加思考,“算了吧,我们在这里修好船以后赶紧出发,我不想在这里再耽误时日了。” “小的明白。” “这两日,修船进度怎么样?” “回将军,五艘船的桅杆都已经立上了,船帆也都挂好了。只是……裂缝处维修起来比较麻烦。” 牛二接着道:“现在我和马忠正组织所有人,将五艘船逐个从海里拖上岸,然后对裂缝处进行修补。除了定远号外,其他船预计有两三日便能修好,定远号损伤严重,需要多一些时日。” 定远号是阮铁的船,因为在风暴中没有第一时间降下前桅杆,船只受损最为严重。 牛二已经命船匠和水手们在岸上支起油锅,用来熬桐油。 修船时,常用的工艺叫作捻缝。 捻缝,顾名思义,将麻丝、桐油和石灰等捻料嵌进船板的缝隙之中,这些捻料凝固后,可以保证隔舱板不会透水。 回回船匠克里木,他不喜欢这种中式的传统捻缝工艺,选择了另一种更为高效的填补方法。 用打麻儿香。 他先用热锅将打麻儿香烧化,然后将麻丝塞进缝隙中,最后将黑乎乎的打麻儿香填在裂缝里,等打麻儿香凝固后,缝便捻好了。 牛二比较过,克里木的方法比大明船匠的方法节省很多时间,效果也比传统工艺好。 陈祖义明白,打麻儿香就是橡胶,透水性自然是比桐油、石灰一类的混合物要好得多。 船只维修过程总体比较顺利,只是打麻儿香用得实在太快了。 刚修到定远号跟前,结果打麻儿香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陈祖义命令牛二,去柯枝国城中再购买一些打麻儿香回来。 阮铁经过几天的修养,身体也日渐恢复。 能下床以后,阮铁便在手下的搀扶下,执意去船舱看一看。 定远号受损实在太严重了。 水密隔舱将定远号底层共隔成十三个船舱,其中,有六个漏水了。 海水进入船舱后,货品、补给品以及火炮火药等都被浸泡了。 阮铁最心疼的,便是自己的火炮和火药。 火炮都是铁制的,遇水以后,极易生锈,阮铁担心火炮生锈以后,会影响到后续的正常使用。 所以,他命人用桐油等不断擦拭炮身,以减缓生锈过程。 但是,面对一桶桶被海水浸泡后的火药,阮铁心中只觉得十分可惜。 为了能搞到这些火药,可是费了阮铁不少功夫。 而造化弄人,阮铁船上存放火药的船舱偏偏都进了水,火药全部被海水泡了。 阮铁惋惜道:“这火药被海水浸泡后,现在全部湿透,这可怎么用呢?” “大人,这黑火药晾干碾碎以后,依然可以用的。若是能碾碎成绿豆状大小的颗粒,威力乃是之前的数倍。” 说话的人,阮铁是第一次见到,“你是何人?” 对方恭敬地朝阮铁行了一礼,“大人,小的名叫邓明,是大明派来的火器匠人。” 邓明,原安南火器匠人,永乐五年被大明军队俘虏,后服务于神机营。 陈祖义对郑和提出要求,随行船员中要有火器匠人,邓明便被安排在其中。 只是,郑和拨付给陈祖义的火器都是火铳,与陈祖义愿望的火炮差距太大,邓明便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阮铁询问了邓明的身份后,对他说:“既然你懂火药,那这些火药便交给你,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做到威力数倍的。” 邓明笑道:“阮大人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 牛二从岸边离开不久,只见两名当地人带着一名女子急急忙忙朝他们这边赶来。 牛二对随从道:“上前去问问,城镇该往哪个方向走,城镇中有没有打麻儿香。” 随从过去以后,与那女子简单交谈了两句。 只听女子欢呼着跑了过来,路上还摔了个大跟头。 待近了以后,牛二听清楚了对方在喊:“牛总管!牛总管!” 牛二一惊,这声音有些熟悉。 等到女子跑近以后,牛二惊呼道:“莲香?” 莲香激动到热泪盈眶,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在柯枝国碰到牛二。 离开旧港这么长时间,除了丽塔以为,她身边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如今与牛二重逢,莲香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上去一把将牛二抱住。 “牛总管?真的是你吗?” 牛二有些尴尬,轻轻拍了拍莲香,“是我,是我。你先别激动,跟我讲讲,是怎么回事?” 莲香道:“牛总管,说来话长,大将军也在此地吗?” 牛二点头道:“在的。” “那我们先去寻大将军,路上我跟你细细讲讲这一路的事情。” 说罢,一行人打道回府,朝着远征船队的方向走去。 路上,莲香将她们一路的遭遇全部讲给牛二。 牛二道:“大将军若是知道你和丽塔夫人没有事,一定十分开心,咱们得快一点。” 此时,陈祖义正在指挥众人熬制桐油,在没有打麻儿香的情况下,继续以传统方式补船。 马忠远远看到牛二,“将军,牛二怎么回来了?” 陈祖义抬起头,“这么快就把东西买回来了?” 马忠道:“看起来不像,他们手里可什么都没拿……咦,怎么后边还跟着个姑娘……牛二脑子怎么想的?” 牛二飞奔而来,“将军!将军!丽塔夫人还活着!丽塔夫人还活着!” 陈祖义远远听到牛二的呼喊,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马忠,牛二是在喊丽塔还活着吗?” 马忠也很震惊,点头道:“是的,牛二确实喊的丽塔夫人还活着。他后边那姑娘,好像是莲香!” 第133章 你们是王子的人 莲香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莲香见过大将军!” 陈祖义赶紧扶起莲香,道:“快起来。刚刚牛二口中喊着丽塔还活着,当真吗?” 莲香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点头道:“千真万确!夫人就在附近的一个滨海渔村里。” 陈祖义大喜过望,不自觉地也流下两行热泪。 “好好好……你们是怎么来到这柯枝国的?” 莲香将事情的始末,又给陈祖义讲了一遍。 陈祖义听到丽塔怀有身孕时,问道:“你是说,丽塔从旧港离开时已经怀有身孕?” 莲香点点头,“对,夫人生下少爷还不到一个月。” 牛二在一旁应和着:“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旧港现在有接班人了!” 陈祖义还默默在心中掐算了一下时间。 确实,从与丽塔分别到现在,接近快一年光景,时间对得上。 陈祖义喜笑颜开,“今天好事成双,一是得知夫人和莲香还活着,二是夫人为我诞下一子。牛二,通知井福,今天晚上在船上设宴,迎接夫人、少爷!” 牛二脸上满是喜色,“小的领命。” “马忠,你带一些人手,我们现在随莲香去迎接夫人!” 马忠笑道:“领命!” 片刻时间,马忠带来三十余人,陈祖义让莲香带路,一行人朝着渔村的方向走去。 他们一边走,陈祖义一边向莲香询问丽塔的情况。 “莲香,你们的住处除了夫人、少爷外,夫人的母亲也在?” “是的,夫人的母亲名叫艾米尔,是一名回回人。” 陈祖义心想,这是他第一次见泰水大人,但因为出发匆忙,也没有备下礼物,而且穿着不整,有些不太合适。 “第一次见泰水大人,我这也没准备礼物……” 莲香道:“老夫人特别随和,从不与人计较。看到大将军去接她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祖义微微点了下头,又问:“给你们安排住处的桑吉,如今人在何处?” “桑吉大人是哲地人,住在王城之中,我和夫人来到柯枝国,全仰仗桑吉大人相助。” “嗯,你们两个弱女子,若没有人照着,怕是已经遭遇不测……回头我得好好谢谢这个桑吉。” 终于,一行人来到丽塔的住处。 “大将军,夫人就在前边的那个房子!” 顺着莲香手指的方向,陈祖义看到了丽塔所在的房子。 随着越来越近,他已经能听到婴儿的哭啼声。 陈祖义心中一暖,这声音想必是自己孩子的。 “奇怪……院门怎么开着?”莲香自言自语道。 莲香先一步跑到院门前。 院子内,两名哲地人正在讨论婴儿的处置问题。 他们一抬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莲香。 华人女子? 看来,自己等的人回来了。 两名哲地人抽出刀,一点一点向莲香逼近。 莲香回头大喊:“大将军,不好啦!夫人她们出事了!” 陈祖义心头一紧! 马忠反应最为迅速,几个箭步跑到院门前。 陈祖义等人紧随其后,很快也来到莲香身边。 两名哲地人傻了眼,从哪里蹦出来的这么多华人? 陈祖义朝院子内看了看,地上躺着两具男性的尸体,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被丢在地上。 小婴儿在卖力地哭泣着。 “马忠,把两个人的刀卸了!要是敢反抗,砍了手脚!” 陈祖义冷眼道。 马忠朝着众人一挥手,三十余名士兵将二人团团围住。 两名哲地人倒也不怂,大声叫嚣着:“我们是哲地人!柯枝国王子的手下,若是敢伤了我们,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陈祖义带了两个通事,一个是船上的通事,懂汉语和回回语,一个是牛二这两天刚寻来的,懂回回语和锁俚语。 重译之后,陈祖义问:“丽塔与我泰水大人现在何处?” 两名哲地人听后,明白了陈祖义与他们绑走女子的身份。 一人坏笑道:“算你走运,我家王子看上你老婆了。睡一晚便给你送回……放心,不白睡,赏赐绝对让你满意!” 听到这里,陈祖义额头青筋暴起。 他拦住了准备挥刀的马忠,自己一步一步向两名哲地人走去。 莲香趁着两名哲地人被围住的空档,抱起小婴儿,回到房间中看了看。 她看到密室已经被打开,夫人与老夫人也不知去处。 她朝着陈祖义喊道:“大将军,夫人和老夫人被他们带走了!” 看着一步一步走来的陈祖义,两名哲地人始终保持着警觉。 忽然。 陈祖义抽出腰刀,朝其中一人砍去。 那名哲地人反应也算迅速,用刀将陈祖义的劈砍挡了下来。 但双方的力量不在一个级别,陈祖义继续发力,哲地人没能继续挡住,刀在他手臂上慢慢拉开一个口子。 另一名哲地人见状,挥刀要砍。 陈祖义抬腿一脚,踢在那名哲地人手上,他手中的刀被一脚踢飞。 趁着这个空档,面前那名哲地人双手持刀要刺。 陈祖义身子一侧,这名哲地人刺了个空。 陈祖义单手持刀,用力将刀砍下。 哲地人的双手,连同手中握着的刀,被陈祖义一同砍下。 这名哲地人痛到倒地翻滚不止。 另一名哲地人见状,又一次拿出语言攻势。 “你没听清楚吗?我们是王子的人!跟王子作对,就是跟柯枝国国王作对。你要是不想死的话,现在向我求饶,我还能考虑饶你们一命!” 哲地人在柯枝国中嚣张跋扈惯了,每次有低种族的人想要反抗,只要祭出这几句,对方一般都会被镇住。 陈祖义心想,我现在精兵上百,火炮八十余门,轰烂你这柯枝国都绰绰有余,你还想吓唬我? 陈祖义问:“你们是柯枝国王子的人?” 哲地人听后,以为陈祖义被镇住了,骄傲道:“没错,我们是王子的人!” 陈祖义又问:“王子现在何处?” 哲地人答:“王子自然是在城外的行宫之中。” “行宫何处?” “柯枝国人都知道!” 陈祖义做了一个深呼吸,朝着马忠示意道:“这两个人没用了,砍下手脚,割去耳鼻,对了,舌头也割掉。” 第134章 他们是大明的人! 在陈祖义的要求下,马忠处理完两名哲地人。 鲜血满地都是,人体零部件被随处丢弃。 两名哲地人早已痛到失去意识,昏死了过去。 马忠摇摇头,他觉得,这两个人哪怕能醒过来,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陈祖义脸上沾着鲜血,来到莲香面前。 莲香怀中抱着男婴,男婴卖力地哭啼着,怎么都哄不下来。 陈祖义伸出手,“让我抱抱。” 莲香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到陈祖义手中。 说来也怪,小婴儿在陈祖义怀中抽泣两声以后,竟然安静了下来。 虽然是第一次接触,但是父子之间那种亲情的羁绊,让这个孩子感到安全。 陈祖义看了看小婴儿。 墨绿色的眼睛,随了丽塔。 大大的鹰钩鼻,随了自己。 虽然小婴儿还没长成形,但是已经能在脸上看出一些自己的影子。 陈祖义笑了。 这是一份初为人父的喜悦,是一种薪火得以相传的满足感。 他的肩上陡然多了一份责任,对于孩子的责任,对于孩子母亲的责任。 而眼下,他还不知丽塔身在何处。 他将婴儿递回莲香,轻声道:“你带着孩子先回船队。” “马忠,派两个人,送莲香回去。另外,让牛二把能打仗的都叫来,带上兵器,再多带几门火炮。在柯枝国王子的行宫外汇合!” 马忠领命以后,安排妥当。 莲香告诉他们,旁边几个院子都是桑吉的人。 他们去隔壁敲了门,但始终没人开门。他们便翻墙而入,在房子里找来一些木瓜人的衣物。 众人换了衣服,乔装打扮了一番。 陈祖义考虑,以华人的身份做事过于高调,容易引人注目,以木瓜人的身份行事更加方便一些。 他们的当地通事,是革令人。 虽然也是贱民,但也看不起木瓜人,马忠两次劝说,他偏不换木瓜人的衣服。 陈祖义倒觉得这不影响,他们扮成革令人的挑夫,反倒更让人信服。 准备就绪后,他们朝着王子行宫的方向走去。 …… 王子行宫内。 为了迎接两位女子,王子特意洗了澡。他还在洗澡水中放入诸多花瓣,以求身上充满芬芳。 王子虽然好色,但绝不是一个不讲卫生的人。 被送来的女人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也是被强制洗澡。否则,王子绝不会碰她们。 沐浴更衣后,王子命人点上沉香,缕缕沉香烟火中,王子觉得气氛烘托的恰到好处。 这时,他的得力手下回来了。 “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手下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坏了王子的雅兴,刚刚酝酿出来的阳刚之气,竟被手下给喊没了。 王子不耐烦道:“两个女人呢?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一个华人相貌的,人呢?” 手下跪在地上道:“回行宫的过程中……两个女人……被一伙木瓜人劫走了……” 王子听后,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大声呵斥:“你丢不丢脸?几个哲地人,连两个女人都看不住,还是木瓜人给劫走的,说出去都不怕被人耻笑!” 手下将头埋在地上,迟迟不敢说话。 在柯枝国,哲地人被木瓜人打劫,传出去的话,他是没脸在柯枝国待下去了。 “还跪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找呀!”王子怒吼道,“你是要让我一个人独守空房吗!” 手下赶紧起身,就往门外走。 这时,行宫的护卫来报。 “殿下,行宫外有一伙木瓜人,叫嚣着让您把人交出来。说如果不把人交出来,他们就……” 王子怒目道:“就怎么样?” “就把您的下体割下来。” “反了!真是反了!”王子把刚刚支走的手下叫了回来,又狠狠踹了他两脚。 “瞧你干的好事!一群木瓜人,都骑到我南昆氏的头上来了!” 王子下令:“把行宫中的护卫全部召集起来,随我去灭了这群木瓜人。我倒要看看,这伙木瓜人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如此放肆!” 行宫中,所有护卫被召集起来,人数不过百八十人。 …… 行宫外,陈祖义早已心急如焚,但是,牛二的火炮还没有来,他不愿贸然行事。 他让通事喊话:“若不把掳走的女人交出来,他不但要放火烧了这行宫,还要把王子下体割下来。” 宫墙上的护卫们手持筒箭,只等王子下令吹箭。 陈祖义早已注意到这些筒箭兵,他命所有人后撤五十步,撤出筒箭的有效射程。 此外,他还让通事教大家两句脏话,什么“入你娘”、“二傻子”一类的锁俚语版本。 不得不说,学外语的时候,脏话是一种神奇的存在。 只要这个词是脏词,通事只要教一遍,大家立马能学会,不仅记忆深刻,而且发音十分标准。 一众人就这么在行宫外骂着。 柯枝国王子很快带人前来。 他站在宫墙上,看见一群衣衫不整的“木瓜人”在宫外放肆,气到直跺脚。 “还等什么,还不吹箭?” 一轮齐射后,没有一箭够得着对方。 王子见状,“打开宫门,对方才那么几个人,冲出去把他们砍了!” 听到王子发话,护卫们不敢怠慢,打开宫门就往外冲。 这正中陈祖义的下怀。 柯枝国一方有宫墙为依托,他若是攻城,属于地狱级难度,对方既然主动攻出来,双方短兵相接,他是不吃亏的。 双方刚一接触上,柯枝国士兵便察觉到了异样。 他们的兵刃砍在对方身上,竟然只能砍破衣裳,衣裳以下还有一层硬邦邦的东西。 是铠甲! 陈祖义等人也不再掩饰,一把扯掉身上的木瓜人衣裳,露出下边的铠甲。 “他们不是木瓜人,是大明的人!” “为什么会有大明的人在?” “兄弟们,快逃呀!” 柯枝国士兵的装备不及陈祖义一边,迅速处于劣势。 他们刚刚被伤了几个人,队伍便溃败了。士兵们争先恐后退回行宫之中。 若不是看门的守卫关门及时,怕是得把陈祖义他们放进宫中。 王子在城墙上也愣住了,他不明白,木瓜人怎么就变成了大明士兵? 他派人大喊:“敢问对方是大明的人吗?” 陈祖义让通事回道:“我们是旧港宣慰使陈祖义的人,你们敢抢陈宣慰使的女人,今天定让你们人头搬家!” 柯枝国王子不关心政事,旧港在哪里,陈祖义是谁,他都没有概念。 他能想到的,对方只有三十几个人,虽然铠甲、兵器在他之上,但有这高耸的宫墙在,对方是攻不上来的。 “这是柯枝国的地盘,就算郑和在这儿,也得敬我三分!陈祖义算个什么东西!” 狠话刚说。 他看到不远处,一伙儿华人推着小车缓步而来。 第135章 预备!点火! 牛二收到传令后,一刻都没敢耽误。 他命众人停下手中的工作,换上铠甲,立刻出发。 之前,陈祖义考虑到会登陆作战,特命船匠们造了一些两轮小木车。 火炮就放在这些小木车上,既可以由人力推动,也可以由牲畜拉动。 远征船队没有饲养牛马一类的牲畜,只能让士兵们人力来推。 队伍行动缓慢。 加上唯一懂当地语的通事被陈祖义带走了,问路也耽误了不少时间。 牛二催促道:“问到王子的行宫在什么地方了吗?” 通事答:“牛总管,这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会说回回语的,当地人说的我也听不懂。” 牛二一听急了,“两军交战,战机稍纵即逝,火炮是大将军点名要的,我们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耽误!你要是问不出来,误了大将军的事,你可知道后果是什么?” 听到这里,通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陈祖义什么样子,他是知道的。 远征船队与暹罗国海寇交战时,船员们私自逃跑的,陈祖义射杀起来眼睛都不眨。 而且,他刚刚听说陈祖义将两名当地人断了手脚,割去了耳鼻。 通事越想越觉得瘆得慌。 他将不会说回回语的木瓜人们叫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脑袋上戴着一个大大的王冠。 木瓜人朝着通事点点头,他们明白,通事是想说国王。 一个更小的小人,脑袋上戴着一个小一点的王冠。 几名木瓜人相互看了一眼,简单商量以后,很快也猜出这是说王子。 一名木瓜人积极地“阿巴阿巴”说着什么。 通事继续在地上画。 通事指了指第二个小人,然后自己躺在地上,假装“呼呼”大睡。 木瓜们不明白了。 通事又把动作重复了一遍,木瓜们依然一脸茫然。 牛二在一旁看着,说道:“你这忙活半天,还是没说到重点。” 说罢,他拿起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带院的大房子,院子里画上几个女人。 牛二指了指第二个小人,又指了指几个女人。 随后,他扎了一个马步,做起了男女之间的鼓掌动作。 木瓜人恍然大悟! 他们相互之间指指点点,还有男木瓜脸上露出坏笑。 牛二知道这群木瓜明白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房子,木瓜们立刻给牛二指了一个方向。 牛二道:“通知队伍,往当地人指的方向出发。” 通事在一旁有些无语,这些当地人不会把他们带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吧。 牛二抛给这木瓜们几枚银币。 柯枝国当地以金银为钱,其中,银币如海螺靥大小,是街市上常见的零钱。 木瓜们平时得干三天活儿,才能挣到一枚硬币。 这给牛二指个路,牛二便给了这么多。 他们见到牛二如此阔绰,自告奋勇地要给牛二带路。 几名木瓜更是唤来一大群木瓜人,非要帮士兵们推炮,牛二拦都拦不住。 远征船队-木瓜人的混合小队,就这么推着火炮向王子的行宫方向进发。 …… 行宫宫墙上。 柯枝国王子看到一伙华人推着小车缓步而来,周围还簇拥着一群木瓜人。 对方人数不少,王子心中也开始担心起来。 这伙人本来就不好对付,现在还有增援。若是自己这行宫真被攻破,敌人真要是割了自己的大宝贝…… 王子摇了摇头,大喊道:“来人呐!骑上快马,快去给父王报信儿!就说我快死在行宫了!让他派人来救我!” 传令兵领命后,牵出一匹快马,悄悄从侧门溜走。 侧门外,马忠正领着几人候在隐蔽处。 “马千户,我们要不要把那人拦下?” 马忠道:“不用。大将军给我们的命令是守在此地,若发现夫人、柯枝国王子现身,立马向他禀报。眼下这人是去搬救兵的,不用管。” “额……救兵都不用管吗?” 马忠表情轻松,“刚刚,远远我就看到咱们的援军已经快到了。这行宫的宫墙,两炮就能轰塌。他们救兵还没到,柯枝国王子估计就得人头落地。” 实际情况与马忠的设想存在一定差距。 轰塌宫墙,一炮就够了。 牛二带来七十余人,除了一些守卫船只的必要兵力,其他士兵都被牛二带过来了。 火炮共带来十八门,全部是三百斤的小口径炮。 千斤重炮实在过重,运输起来比较困难,考虑到队伍的机动性,牛二没有携带。 十八门火炮排成一排,装药、填弹,一切准备就绪。 陈祖义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认为,自己在宫外多耽误一秒,丽塔和泰水大人在里边就多一分危险。 “调低角度,瞄准宫墙,尽量不要伤及宫内建筑!” 士兵们又一次调整了火炮的角度。 事实上,因为当时的火药质量十分不稳定,石弹的重量也有轻有重,所以,每一发炮弹打出去以后会打在什么位置,士兵自己心里都没有谱。 但陈祖义有令,士兵们也不得不做做样子,把火炮的角度往下调了一点。 陈祖义下令:“预备!点火!” 点火的士兵手持一根长棍,棍子的另一端栓有一根被桐油浸泡的麻绳。 麻绳经过特殊处理,遇到明火以后,不会被点燃,只会像香烟一般缓慢燃烧。 点火的士兵操作长棍,将麻绳点燃处插入炮管内,引燃炮管中的火药。 火药与空气中的氧气剧烈反应,炮膛内的气压极速升高,石弹被推出炮膛。 与之伴随的,还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以及弥漫四处的硝烟味儿。 经过阮铁的精心打造,火炮的质量显着提升,炸膛一类的问题已经极少发生。 士兵们使用火炮时,也不像之前那般胆怯。 十八颗石弹一齐射出,但每颗石弹似乎都有自己的想法。 有的径直打入地面,在地上留下长长的弹道;有的飞得老高,虽然下调了角度,但还是越过宫墙打到院内。 十八门炮弹中,只有五六颗打在宫墙上,而且多数炮弹威力有限,碰到宫墙以后便弹到一边。 其中一颗炮弹,威力巨大,一发炮弹便将宫墙轰出一个口子。 陈祖义虽然注意到这一点,但正如上边说的,火炮的威力并不稳定,有大有小也很正常。 “装药……填弹……预备!点火!” 第136章 退者杀无赦! 陈祖义下令后,士兵们完成了第二轮炮轰。 因为熟练程度不一,有的已经完成发射,有的还在装弹,结果早的早晚的晚。 发射虽然不整齐,但是攻击效果好了很多。 有了第一轮发射作为参考,这一轮射击效果明显好了很多。 十八颗炮弹,除了个别外,剩下全打在了宫墙上。 多数炮弹都被弹开,但还有三颗在宫墙上轰出大洞。 其中一颗炮弹,更是直接轰塌一段宫墙,墙上的柯枝国士兵死伤惨重。 陈祖义发现,这一次发挥威力的火炮,与第一轮发挥威力的是同一门。 但战况紧急,陈祖义来不及去研究为什么。 “装药……填弹……预备!点火!” 第三轮炮轰之后,宫墙有多段被轰塌。 两名柯枝国士兵被炮弹直接击中,一个身上被打出一个大窟窿,一个被打掉了半条胳膊。 柯枝国士兵们是第一次见到火炮。 面对这种杀伤力巨大的武器,他们不知所措,意欲放弃抵抗。 士兵们想要逃。 王子见状,大喊:“逃跑者格杀勿论!” 王子的近卫军们,挥舞着大刀朝着士兵们砍去。 本已濒临溃败的队伍,因为惧怕近卫军的屠刀,又一次被组织起来。 王子大喊:“我堂堂南昆氏,面对一群乌合之众,绝不后退!作为哲地人之后,你们拿出祖辈赐予你们的勇气,将行宫外的敌人一举歼灭!听我的号令,发起冲锋!” 士兵们面面相觑,王子这是疯了呀。 敌人没有支援时,短兵相接尚且不是对手,如今对方添了人手和武器,你让我们发起冲锋?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向前迈出一步。 行宫外,陈祖义命令通事喊话:“缴械不杀!缴械不杀!” 两名士兵丢下武器,一溜小跑朝着陈祖义那边跑去。 王子气急败坏,“杀了他们两个!” 两名近卫军士兵手持筒箭,瞄准以后用力一吹。 箭头准确命中。 柯枝国士兵明白,因为箭头涂有剧毒,那两人已经必死无疑。 陈祖义也看明白对方的情况。 他一方面分出人手,增强马忠那边侧门的兵力,防止敌人从侧门逃跑,另一方面他命众人将石弹换为碎石弹,准备应对敌人的殊死一搏。 所谓碎石弹,就是以很多小碎石来替代完整的一颗石弹,效果类似于后世的散弹枪。 柯枝国王子可不是会逃跑的人。 他作为南昆氏,从小受人敬重,甚至让人恐惧。 回回人、哲地人见到他,无一不是点头哈腰,革令人、木瓜人见到他,每个人都跪地不起。 后来父亲登上王位,且不说没有人敢欺负他,哪怕他睡了别人女儿、老婆,也没人敢在他面前高声说一个“不”字。 下人做事,稍有一些不如他意,便会受到他的拳打脚踢。 敢于挑战他权威的人,全部都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性格过于高傲,高傲到让他无法向任何人低下头。 所以,当郑和率领征西船队到达柯枝国时,国王特意没有带上他,生怕他惹下事端。 事后,他抱怨父亲,“区区郑和而已,不过是一个大明的使者,何必向他屈膝?” 国王甚是无语。 今日,王子在自己的行宫里被陈祖义打到门口,这口气,王子怎么都咽不下。 他是不会逃跑的。 或者说,在他的字典里,逃跑这两个字都是用给别人的。 “进攻!进攻!谁不进攻,我灭了他全家!” 王子此刻已经近乎疯狂。 在王子及近卫军的利刃下,士兵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上冲。 陈祖义清楚地看到,柯枝国士兵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但他心里明白,对于敌人,绝对不能有丝毫的同情。 对于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预备!”陈祖义没有急于让士兵点火,他想对方离近一点再打。 远征船队的士兵,多是旧港的老兵,都曾过着刀尖上舔血的生活。 面对朝着自己冲来的柯枝国士兵,他们表现得十分镇静。 敌人距离他们已不足三丈。 “点火!” 十八门火炮射出的碎石,犹如一张巨网,向柯枝国士兵们迎面扑来。 碎石打烂了他们的脸庞,打穿了他们的心脏,打断了他们的骨头。 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本就绝望的他们,如今愈发绝望了。 陈祖义挥舞着腰刀,大声喊道:“随我杀进行宫!” 远征船队的士兵们拿起武器,随着陈祖义一起,向前冲去。 柯枝国士兵们溃败了。 他争先恐后地涌进行宫内,立刻关上大门。 王子与近卫军仍在向逃兵挥刀,他们一边砍一边高喊:“退者杀无赦!” 转眼间,行宫内鲜血四溅,数名士兵被砍倒在地。 有的士兵已经吓破了胆,既不敢往后退,也不敢向陈祖义那边进攻,他们蹲在原地,木讷地等待接受命运的审判。 有的士兵对于王子和近卫军怒目而视。 他们想,陈祖义装备精良,又有火炮这种利器,他们自然是打不过的。 但是王子呢? 你是靠着我们这些人卖命的!现在拿刀抵着我们,这算几个意思? 一名士兵喊道:“要想活命,杀了王子,献给陈祖义!” 柯枝国士兵心中的愤怒被激发出来。 这一声呼喊,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众人齐喊“杀了王子,献给陈祖义!” 士兵们调转矛头,将王子和近卫军们围在中间。 陈祖义率人从一旁的缺口处绕了进来,杀到行宫内时,王子刚被叛乱的士兵拿下。 看到陈祖义带人攻进来了。 叛军们自发地丢下武器,将王子和两个头目押到陈祖义面前。 陈祖义等人还没搞清楚状况,手中依然紧紧握着武器,保持着警戒。 叛军们跪在陈祖义面前,其中一人嘴中大声说着什么。 通事翻译道:“将军,对方说他们献上王子和头目,希望将军能遵守承诺,放过他们。” 陈祖义点点头。 王子头缠黄白布,上不穿衣,下围手巾,再用一条金丝布围在腰间。 王子的装束与哲地人相似,但衣服上镶嵌的宝石、金丝等,还是体现了他的不同。 陈祖义一眼便将王子认了出来。 他命人将王子押到身前,问道:“丽塔与我泰水大人现在何处?” 第137章 国王,大事不好了 王子并不回答陈祖义的问题。 他脸一横,大声呵斥:“我乃柯枝国王子,今天你与我为敌,便是与整个柯枝国为敌!你打得过我柯枝国上万大军?” 王子看向刚刚扣了他的叛军,“你们给我记住!之后我要杀掉你们父母,奴役你们孩子,让你们妻子卖身为娼!” 叛军们听到王子的威胁,一个个面露惧色。 旧港的老兵们,听到王子还在大放厥词,而且看他始终不愿下跪,心中十分不爽。 他们狠踹两脚在王子的膝关节上,迫使他跪在地上。 王子一幅无所畏惧的样子,嘴中依然不断咒骂着,他是打心底里看不上陈祖义。 陈祖义又问一次,“我问你,丽塔在什么地方!” 王子仍不理会,自顾自说着那些威胁的话。 陈祖义命人拿来一把匕首,一手按住王子的脑袋,一手用匕首向王子眼睛刺去。 “说不说?” 王子道:“有种你刺呀!” 陈祖义没有手软。 这一刺,力度刚好。 刀尖正好刺进王子眼中,却又没有伤到其他部位。 王子痛到尖叫起来,在地上四处打滚。 陈祖义对通事道,“告诉他们,我是不会让他从手中活着逃走的,让他们不必担心……” 同时,陈祖义命人将王子按住。 “我问你,今天从渔村掳走的两个女人,现在何处?”陈祖义晃了晃手中的匕首,“不说的话,另一只眼睛你也别想要了!” 王子收起了之前的傲慢,怒吼道:“我不知道!人不是已经被你们带走了吗?我怎么会知道在什么地方?” 陈祖义看王子还不说,又将匕首慢慢刺穿王子的手掌。 王子痛到大叫,但是嘴里依然说着不知道。 “牛二,你带一队人在宫中四处找找,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一定要把夫人找出来!” “其余人,缴了敌人的武器,把他们看起来,不能让任何一个人逃走!” 说罢,远征船队的士兵们开始行动起来。 随行而来的木瓜人们,早已在不远处看傻了眼。 王子可是南昆氏呀,这些华人竟然敢进攻王子的行宫? 行宫里的士兵都是哲地人,他们竟然连哲地人都打得过? 这群华人到底什么来头,宛如天兵天将一般。 有两个木瓜人壮着胆子,在宫墙的断墙处往里看了看。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们可带回了大新闻。 “王子被这群华人给绑了!” 木瓜人们奔走相告。 这在柯枝国,可是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 骑快马逃走的那名传令兵,一个时辰的功夫,终于见到国王。 此时,国王正忙于处理风暴带来的受灾问题。 他知道这是王子的传令兵,心里不禁有些厌烦。 “拜见国王,大事不好了!” “大事不好?王子他终日享乐,能有什么大事?是珠宝不够了?还是酒喝完了?” 传令兵道:“都不是。有人打到王子行宫门口了!” “哼!”国王批阅完手里的奏章,缓缓开口,“怎么,又是抢了哪家姑娘,人家直接找上门了?” 传令兵答:“是抢了人家妻子……” 国王将手中的笔狠狠砸在桌子上,桌子上的奏折都震了一下。 “混账!混账啊!抢人家姑娘还不够,还敢抢人家老婆!他是嫌我们南昆氏不够丢脸吗!要我说,他就是活该!就应该把他下边剁了……” 国王在那里骂了半天,传令兵也不敢打断。 “抢了哪家的妻子?你去把这家管事的叫来,我跟他谈谈。看是给些赏赐,还是要封官加爵。” 处理王子这种事情,国王也算是轻车熟路。 传令兵道:“国王,王子抢的是旧港宣慰使陈祖义的老婆,对方已经带人打到行宫外了!” “什么!” 国王一下站起身来,心中大叫不好。 他知道陈祖义是谁。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时,柯枝国使者卡帕什随船前往大明朝贡。 陈祖义被行刑时,若不是卡帕什在刑场外为卡姆拉、张通证明身份,陈祖义估计真就死在刑场上了。 郑和第二次下西洋时,卡帕什随着郑和的船回到西洋。只不过郑和去了锡兰国,其他使者回了各自国家。 卡帕什回国后,他向国王详细讲述了在大明的见闻。 国王感慨于大明国家之富庶,军队之强盛,对于卡帕什带回来的礼物也十分喜欢。 而陈祖义的事情,卡帕什作为奇闻异事,也讲给了国王。 只是,这种事情国王也就那么听了一耳朵,没在放在心上。 “陈祖义,一个被招安的西洋海寇,为何会出现在我柯枝国?”国王自言自语道。 “对方多少人马?”国王问。 “大约一百多人。” “一百多人?一百多人就赶围攻王子行宫?”国王有些摸不着头脑,“快!带上五百人马……不,一千人马!一定不能让王子落在陈祖义手上!” 陈祖义是海寇出身,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王子如今睡了他老婆,那还了得? 国王安排好人马,要求他们立即出发。 “对了,把卡帕什叫来!让他来佛寺见我!” 柯枝国国王崇信释教,王宫附近就有一座佛寺。 佛寺之中,有黄铜铸成的巨大佛像,佛像的基座由青石砌成,周围是青石砌成的水沟。 佛寺中有一口深井。 每日晨曦初露时,寺中鸣钟击鼓,在井中汲水,三浇于佛像头顶,众生罗拜而退。 国王常常来到寺中祈愿。 卡帕什收到国王传令,马不停蹄地来到佛寺中。 他到时,国王正跪在佛像前祈愿。 卡帕什是国王的老部下,国王还没登上王位时,卡帕什已是他的重臣。 国王争夺王位过程中,一度式微。卡帕什三次前往古里国,最终争取到古里国扎莫林的出兵,这才夺位成功。 郑和抵达柯枝国时,国王本想亲自前往大明朝贡,卡帕什认为国家刚刚安定,此时国王离开柯枝国,国内恐有变故,所以才让卡帕什代劳。 卡帕什在柯枝国的地位,可见一斑。 卡帕什明白,国王在这里召见自己,必然是有一等一的大事。 “国王,臣到了,听说您有要事要与我商议。” 卡帕什看国王做完了朝拜,主动开口问道。 国王轻叹一口气,问:“你觉得,陈祖义这个人怎么样?” 第138章 虚职罢了 “陈祖义?” 卡帕什在来的路上,设想过各种国王会问到的问题,上到国家贸易政策、与古里国外交,下到浊道人的驾驭之术、灾后重建。 但是“陈祖义”这三个字,他是万万没有想到。 “国王,您是说旧港的那个海寇,陈祖义吗?” 国王点点头,“是他。” “嘶……”卡帕什愈发摸不到头脑了,“区区一个旧港海寇,怎么会劳烦国王费心?” “王子抢了人家老婆,他已经打到王子行宫外,怕是王子已经被他掳走了……” “什么?”卡帕什脑子嗡的一下。 “陈祖义被封为旧港宣慰使,但这宣慰使职务只是个虚职,钱、粮、兵都得自筹,他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且不说大明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如果爪哇国国王不认他这个宣慰使,他无法在西洋立足。” “再者说了,陈祖义不是要去什么极西之地,他不往西边走,来我们柯枝国做什么?王子又怎么会抢了他老婆呢?” 卡帕什一通分析,得出结论,国王一定是弄错了。 “国王,会不会是弄错了呢?” 国王听完卡帕什的话,缓缓开口道:“我记得你说过,阿里的女儿死在了旧港。” 国王一语点醒梦中人。 卡帕什心想,是呀,阿里的女儿国色天香,当时为了争取古里国的支持,是他主动提出,将阿里的女儿献给扎莫林。 扎莫林,对于古里国最高统治者的称呼。 但扎莫林心向大明,并未将女子留在自己身边,转手就将女人献给大明,郑和当时甚是欢喜。 卡帕什在大明时,听卡姆拉讲述过,阿里的女儿死在了旧港。 美女,旧港,陈祖义,柯枝国…… 卡帕什将诸多因素联想在一起,一个可怕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国王,您的意思是,阿里的女儿没有死。不仅没有死,还在旧港嫁给了陈祖义……如今,陈祖义与妻子来到柯枝国,他妻子恰巧被王子抢走,所以……” 国王点了点头,卡帕什说出了他的想法。 “前几天靠岸的华人商船,本以为是王景弘的船,没想到,竟然是陈祖义的船……我说为什么谢绝了您的邀请,果然另有隐情。” “陈祖义手下海寇凶悍,与郑和一战,郑和损失惨重,王子行宫内的那些护卫怕是招架不住呀!” 卡帕什接着说:“国王,赶紧派兵,快将营救王子呀!” 国王叹了口气,“人已经派去了,但不知道王子能不能救回来。所以,我特地将你叫来,想要问问你,陈祖义秉性如何,你觉得他能留王子一条性命吗?” 卡帕什能听出来,国王的语气中充满了绝望。 作为一个父亲,他是多么希望陈祖义能留儿子一条性命。 国王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呀。 “国王,我在大明时,陈祖义为了求生,对于大明皇帝极尽谄媚,满嘴都是不着边际的保证,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 国王眼睛一亮,“如此说来,这陈祖义并非我想象中的那种愣头青。若是他明一些事理,识大局,那应该不会难为王子,毕竟女人如衣裳,不喜欢了换一个便是……” 卡帕什点点头,“而且,他向大明承诺赔偿六万两黄金,我们若愿奉上大笔黄金,他应该会乖乖听你的。” “那快快派人,前往陈祖义的落脚处,告诉他们愿以重金换回王子!” 卡帕什赶紧叫来一名随从,简单交代以后,那人立刻出发。 国王与卡帕什相顾无言,这份沉默,是此刻国王最害怕的。 沉默许久后,卡帕什反应过来。 “陈祖义的妻子若真是阿里的女儿,那陈祖义便是抢了献给大明皇帝的妃子呀!我们将此事告知郑和,陈祖义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国王道:“这是后话了,眼下,最主要的是保住王子的性命。” 卡帕什连连称“是”。 一会儿,他又想起一件事情。 “国王,最近国中的那些风言风语,会不会与此事有关呢?” 国王问:“你是说传闻大明要扶持阿里,将我赶下王位的事情?无稽之谈罢了,不值一提。” 卡帕什道:“我知道这是老国王的余孽在兴风作浪,但现在,如果真是阿里的女儿回到柯枝国,陈祖义又作为阿里的女婿,会不会生出一些事端?” 国王道:“也是,这种关键时刻,若是叛党们集合起来,平息起来确实有些麻烦。依你看,我们应该如何?” 这个问题,卡帕什在来的路上已经想过无数次。 “第一,加强牢中看守,既不能让阿里逃走,但也不能杀了他。” 国王问:“不能让他逃我明白,但为什么不能杀了他呢?” 卡帕什答:“若是此时杀了阿里,则证明传言不是空穴来风,反倒弄巧成拙,我们越是不动,敌人反而更加被动。” 国王觉得卡帕什说的有些道理,“阿里作为我堂兄,满脑子都是男女之情,也不是能成大事之人。留他一条性命,倒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其二呢?” “其二,彻查王子曾抢过的女子,列出来所涉及的家族名单。若阿里的女儿真回到了柯枝国,一定得到了其中一些人的帮助。即使没有帮过阿里的女儿,想必也是反叛之人争取的对象。我们可以顺藤摸瓜,将谋反之人找出来!” 国王眼神冷峻,道:“如此一来,也能将一直藏在暗处的余孽一网打尽。不错,你准备准备,着手去办吧。” 卡帕什虽然领了命,但也不敢离开,他想再等一等,先等等王子行宫那边的消息。 国王心系王子,一直在精神头上,在佛寺内四处踱步。 卡帕什则不一样。 国王不跟他说话以后,卡帕什无事可做,干坐了小半天,不禁哈欠连天。 但碍于国王在一旁,卡帕什又得强忍着不让哈欠打出来,结果眼泪流个不停。 着眼泪流的十分应景。 终于,有士兵前来报信。 一名士兵来到佛寺,一下跪到国王面前,大声道:“请国王节哀!” 国王听到这一句,瞬间昏倒在地。 第139章 南昆丽塔 卡帕什看到王国快要晕倒,赶紧上前将他扶住。 “快来人!国王晕倒了!” 在一旁候着的仆人、护卫们赶紧过来,人数虽然不少,但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的却一个都没有。 卡帕什失望地摇摇头,“你们把国王扶好!” 他在征西船队的宝船上,也曾碰到大明水手晕倒的情况。当时,旁边的老水手为其掐了人中,晕倒的水手很快醒了过来。 卡帕什准备试试。 他将右手拇指按在国王人中上,狠狠按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感涌进国王的天灵盖,国王一下痛醒了过来。 卡帕什与众人缓了口气,人醒过来就好。 国王颤抖地问道:“王子……已经涅盘了吗?” 众人不语,只有那名送信的士兵弱弱地回道:“王子已经涅盘了……” 仆人、护卫们跪了一地,哀嚎声四起。 国王怒斥道:“安静!” 哭喊声瞬间停了下来。 众人也只是做做样子,雷声大、雨点小,让停立马能停。 “王子是怎么死的?” 送信的士兵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生怕自己说错话被国王砍了头。 “我们到时,王子行宫已经被彻底打烂,宫墙多处坍塌,行宫内被翻了个底儿朝天……” 国王粗暴地将其打断,“我问你!王子,是怎么死的!” 士兵跪在地上,将头紧紧挨着地面,语气急促地说道:“王子被陈祖义吊在行宫的宫门上,戳瞎双眼,刺穿双手,而且……” 说到这里,士兵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国王只觉得怒火攻心,颤抖地说:“而且什么……” 士兵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接着道:“而且,王子的人鞭被陈祖义割了下来。” 国王又一次挺不住了,再一次昏倒在地。 卡帕什又一次狠掐人中,可怜的国王再一次被痛醒。 国王再也绷不住了。一个已过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之下,终于还是绷不住了。 “儿啊……” 国王老泪纵横,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滚落下来。 眼泪夹杂着鼻涕,在不规律的揉搓下,被抹得满脸都是。 一旁的仆人和护卫们,已经酝酿了很久。 “佛祖保佑,让王子在归西路上一路平安啊!” “王子呀!您怎么年纪轻轻就走了呢……” “王子殿下,您一路走好!” 大家一边哭嚎,一边应景地说着准备好的台词。 卡帕什轻轻叹了口气,他倒不是为王子惋惜,他是明白,陈祖义这么一闹,后边的麻烦事儿还多着呢。 悲伤的气氛持续了很久。 国王终于哭累了。 “王子的身体运回来了吗?” 士兵道:“我先骑快马回来报信,王子的身体正在乘车赶来。我先把王子的人鞭带回来了。” 国王抹了把眼泪,“快拿来让我看看!” 士兵递上一个锦盒,锦盒由乌木制成,上刻有佛祖出城的画像,四周嵌有金丝边。 国王接过锦和,缓缓打开,其中的人鞭露了出来。 因为刚被切下来不久,上边还有不少鲜血。 国王哭道:“我儿这么好的东西,就这么被切下来了……” 四周的仆人、护卫们好奇得向锦盒里看着,有人看完这血腥的东西后,不忍一阵干呕。 卡帕什还算淡定,他只是心中暗自感慨,“王子的是比常人大一些,难怪平时如此迷恋女色。” 国王哭得实在太厉害,整个人都抽搐不止,手中的锦盒没有拿稳,连盒带东西一起掉在地上。 他慌忙去捡,结果腿一打弯,摔倒在地。 卡帕什急忙去扶,“国王,人死不能复生,您这么下去,会哭坏身子的!” “依我之见,现在应该立刻出兵,生擒了陈祖义,为王子报仇才是最要紧的事。” “若我们还在这里耽搁,陈祖义怕是已经逃到海上,快要逃出咱们的海域了!” 经过卡帕什的提醒,国王的神志终于清醒了一些。 一直这么悲痛下去是没有用的,只有灭了陈祖义,为儿子报仇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 “卡帕什,你说得对!我再这么下去,陈祖义就要彻底逃走了。现在召集所有军队,我要亲自领兵,围剿陈祖义船队!” 卡帕什跪下道:“臣领命!” …… 柯枝国王城中,一处红珊瑚店铺地下。 店铺地下是一个巨大的会议室,城中多个哲地人家族的话事人聚集此地。 大家表情严肃,脸色沉重,他们都在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此人在哲地人中威望极高,家族显赫,同时,他还经营着国内大部分的红珊瑚生意。 没错,他们等待的正是桑吉。 桑吉带着丽塔终于现身。 只见桑吉眼睛中布满血丝,表情狰狞到似乎随时要把人吃掉。 “各位朋友,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今天出现在此地。” 众人沉默不语,他们知道,桑吉对于王室颇有不满,而今天王子遇害的消息在城中已经传遍,他们都在猜测桑吉是否参与其中。 “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王子今天被陈祖义杀了。” 一名哲地人喊道:“这王子罪该万死!若不是陈祖义将其杀死,我也要去找他拼命!” 大家都知道,这名哲地人的老婆昨日刚被王子掳走,一晚之后又被放了回来。 回来的时候,还捧着王子赏赐的红珊瑚树。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很清楚。 桑吉道:“是的!王子自然是罪该万死!在座的各位,又有多少人的妻女受过王子的霸凌?” 桑吉叫来的这些人,都是他特意挑选过的。 王子风流成性,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甚至抢人妻子。 在座的这些人,家族之中都有受害者。 一人问道:“桑吉,你叫我们过来,难道就是为了揭我们的伤疤?” 桑吉冷笑一声,“自然不是。今天,我带来了一位朋友。”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桑吉身后的女子身上。 那名女子便是丽塔。 “朋友?一个女人,也配和我们做朋友?” 一名哲地人调侃道。 桑吉不理他,接着道:“眼前的这位夫人,是南昆氏阿里的女儿,旧港宣慰使陈祖义的夫人,南昆丽塔!” 第140章 我们早都想反了 第143章 我们早都想反了 “南昆丽塔?阿里的那个女儿?” “不可能,阿里的女儿被送去古里国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再说了,陈祖义不是旧港的那个海寇吗?哪里是什么宣慰使?” “是呀,桑吉,你可别在这里信口开河,随便找个女人就来忽悠我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桑吉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国王已经被推翻两年多了,新国王早已站稳脚跟。 但是桑吉竟然说身后的女子是阿里的女儿,他什么想法,话事人们都很清楚。 有人已经起身,准备离开此地。 丽塔听着他们吵嚷着,忽然拿出一把匕首,一把拍在桌子上。 会场很快安静了下来,他们搞不懂这个女人要做什么。 丽塔解开脖子上的挂绳,掏出胸前的一块儿珊瑚牌,牌上刻着佛祖的头像。 这是只有南昆氏才能配搭的挂件。 丽塔丢给眼前的一名哲地人,“这是父亲留给我的,你们仔细看看。” 话事人们互相传阅着。 说实话,他们见到南昆氏时,要么跪在地上,要么低着头,虽然知道南昆氏的挂饰是红珊瑚佛牌,但精细处什么样子,他们并不清楚。 丽塔拿出的这一块儿,做工精细,正面是红珊瑚,反面是黄金,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丽塔呵斥道:“既然已经知道我南昆氏的身份,你们还不下跪?” 桑吉率先跪下,“桑吉参见郡主!” 其他话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依然不为所动。 但对于丽塔的身份,他们还有一些存疑。 再说了,前朝的郡主,还想让我们当朝的臣子来拜? 丽塔横眼看着众人,道:“哼,是要我说出你们一个一个的底细,才肯相信吗?” 一人道:“姑娘,你不妨说来听听。” 丽塔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地说道:“萨尔曼来了吗?” 众人看着萨尔曼,萨尔曼则一言不发。 “当年,若不是我父亲替你在国王面前担保,柯枝国的香料生意凭什么你们一家独大?” 萨尔曼面色有些惊恐,这件事他极少向外人透露。 “我父亲快被国王抓走,让你安排船只帮他逃走时,你是怎么做的?” 萨尔曼一下跪在地上,“郡主,我错了!我萨尔曼一生忠义,唯独办了这一件错事!我对不起阿里王爷!” 丽塔并不接话,接着说:“拉哈尔呢?” 拉哈尔站了出来。 “你二儿子与三儿子拒不参军,理当断足。若不是我父亲,你那两个儿子能落个健全之身?” 拉哈尔犹犹豫豫跪了下来,“郡主,我承蒙王爷照顾,两个不懂事的儿子才得以免受刑罚。望郡主开恩,饶了我两个儿子!” 丽塔同样不接话,继续道:“莫迪,你与皇后私通一事,还要让我详细讲给大家听吗?” 老莫迪头发、胡子花白,一看就是德高望重之人。 面对丽塔的问题,莫迪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郡主,您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丽塔冷笑一声,“凭入赘得个哲地人的身份,还做出这种事情,是想满门抄斩吗?” 莫迪痛哭道:“郡主,求您放过我一命呀!只要能保我一家,郡主有何吩咐,我一定照办!” 萨尔曼、拉哈尔与莫迪,三个人在哲地人中都是说话极有分量的人。 但偏偏是这三个人,现在整整齐齐跪在丽塔面前。 丽塔大声道:“怎么,剩下人还要我一一说出来吗?” 众人见状,哪还敢接着叫板。 他们一齐跪下,高呼:“拜见郡主!” 丽塔朝着桑吉使了一个眼色。 似乎是在告诉他,假的佛牌确实不好使,还是得揭他们的短。 丽塔声音低沉,悠悠道:“都起来吧。” 话事人们起了身,乖乖坐在那里等着丽塔发话。 “老国王被推翻以后,贼王将我献给古里国扎莫林,幸亏佛祖开眼,让我随郑和的征西船队到了大明。” 丽塔需要给众人一个合理的解释,让他们彻底信服。 “大明皇帝听我讲述了柯枝国发生的事情,大为震怒!当时,陈祖义刚敕封为旧港宣慰使。大明皇帝将我许配给他,并命他前来柯枝国灭掉贼王!” 哲地人们听到这里,心中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老国王被推翻过程中,他们多数视而不见,变相帮了新国王,个别的还为新国王篡位提供了帮助新国王。 如今,新国王弑父杀兄之事已经败露,他们也难逃干系。 但是,其中一名哲地人还是发现丽塔言辞中存在纰漏。 “郡主,我等听闻陈祖义此次率船不过五艘,想要灭掉国王金奈,是不是兵力太少了一些?” 几名哲地人应和道:“是呀,也太少了。” “太少?王子下场如何,你们是知道的。”丽塔道,“陈大将军有万人不挡之勇,试问,柯枝国军队有几个万人?” 众人不语。 “而且,郑和船队已经踏平锡兰国,下一步,怕是要到柯枝国来了……” 丽塔这一番话后,哲地人们陷入沉思。 他们觉得丽塔说的确实有道理。 一来,陈祖义虽然人少,但确实杀掉了王子,过程如何他们不清楚,但听闻旧港的人十分凶残,王子的近卫军在他们面前都不堪一击。 二来,郑和船队占领锡兰国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锡兰国尚武,兵力强盛,尚且不敌郑和船队,他们又怎么打得过呢。 如此一来,国王金奈肯定是玩儿完了呀。 柯枝国的南昆氏,经过金奈的大清洗以后,只剩下阿里这么一个独苗。 如今,王子也已经死了。 若是金奈被推翻了,王位必然轮到阿里来坐。 到那时,丽塔便不再是郡主,而是公主。若阿里不再生育其他子女,丽塔可就是女王了! 现在跟着丽塔,可是有从龙之功的! 在座的哲地人,都是各家的话事人,这些利害关系很快便想清楚了。 莫迪老谋深算,第一个发话。 “郡主,金奈这老贼祸害柯枝国已久,我们心中虽有不满,但迫于他的淫威,只能按他说的做。如今您回来了!只要您义旗一挥,我们一定紧随其后,灭了金奈老贼!” 莫迪这老家伙说起话来慷慨激昂,言辞激烈,完全看不出刚刚被说私通时的窘迫。 众人纷纷响应。 “老莫说的对,金奈只知道惯着儿子,我们早都想反了!” “是呀,可怜我们家姑娘才十四岁,不堪王子凌辱之耻,投海自尽了。这仇,我早都想报了!” “郡主大人,您发话,需要我们干什么?我们万死不辞!” 丽塔微微一笑,她的目的实现了。 第141章 预祝公主夺位成功 第144章 预祝公主夺位成功 “我早已与夫君约好,由他斩了王子,并在海上牵制金奈大军。而我,负责救出父王,并夺回王城控制权。各位,你们家中子弟多在官府、军中担任要职,该怎么做,你们应该清楚吧?” 莫迪道:“郡主放心!我家三儿子掌管牢房之事,我现在去寻他,命他无论如何,要将阿里王爷……阿里国王放出来!” 萨尔曼道:“我堂弟负责王城交通事宜,若郡主需要,我命他断了王城与外界的联系。” 拉哈尔也不甘其后,“我家叔父负责给城防军供应粮草,若是郡主需要,我去求他今日断了粮草供应。” 大家明白,这是表现的大好机会,每一个人都献上自己的计策。 桑吉在侧,听到众人如此响应,不由喜上眉梢。 众人如果真能做到,那柯枝国王城必然大乱,先不管是否能除掉金奈,阿里肯定是能救出来的。 丽塔则不同,她心中虽然欢喜,但是脸上毫无表露,甚至还有一丝丝不屑。 “就这?”丽塔道,“你们若再有所保留,且不说从龙之功,你们哲地人的身份保不保得住,都得另说!” 桑吉眼睛瞪得滚圆,他不解地看着丽塔,不明白她要干嘛。 老莫奈急了,“郡主!我大儿子掌管宫中护卫,我现在去寻他,让他打开王宫!” 萨尔曼叹了口气:“我家中哲令、木瓜等人数上千,也略通水战,郡主若是不嫌弃,只管拿去用吧!” 拉哈尔左顾右盼道:“郡主,我家……真帮不上什么了,我把家里钱财都拿来,您看着用?” 其他哲地人们也纷纷加码。 桑吉大为赞叹,丽塔这女子太不简单了。 如此一来,金奈被推翻,已经是大势所趋了。 经过又一轮的“逼捐”,丽塔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微笑。 “各位今日的承诺,我一定会如实告诉夫君,并禀告郑和大人的,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哲地人们齐跪,“谢郡主!” 莫迪反应最快,众人喊完后,他补了一句:“预祝公主夺位成功!” …… 柯枝国海岸。 远征船队的士兵们,正在忙着将定远号拖入海中。 陈祖义对牛二道:“让大家动作快一点,柯枝国的大军估计快要来了。” 牛二回:“将军,定远号的船身修补不到一半,此时强行下水,过不了两日,肯定得沉入海底。” 陈祖义又何尝不知道。 “先下水,我们争取尽快解决战斗。” 牛二点点头,他也明白,船队总共只有五艘船,损失任何一艘,对于船队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 济远号上,根据陈祖义的命令,宦官李兴带着济远号众人来到海滩。 “陈宣慰使,你疯了吗?柯枝国王子是什么人,是柯枝国国王金奈的儿子呀!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你杀了他,是想与柯枝国开战吗?” 李兴神色慌张,“咱们船队才几个人?柯枝国可有上万军队!你活够了,我还没活够呢!” 陈祖义怒斥道:“你给我闭嘴!信不信我把你留给柯枝国军队,让柯枝国国王跟你谈谈!” 李兴气呼呼地嘟囔着:“到哪里都不安生,你还想不想去欧罗巴了……” 陈祖义也不理他,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生擒柯枝国王子之后,陈祖义命人将王子的行宫搜了个底儿朝天。 确实发现了两个被软禁的女子,但并不是丽塔与泰水大人。 陈祖义戳瞎王子双眼,刺穿他的双手,王子依然叫嚷着丽塔与泰水大人被人劫走了。 看到王子如此嘴硬,陈祖义切了他的命根子,然后将其吊死在行宫宫门上。 他把刀架在王子手下的脖子上,厉声问道:“说!今天你们从渔村劫走的两名女子,现在何处!” 王子的手下早已吓破了胆。 他跪在地上痛哭不止,“王子没有说假话,她们真的被一伙木瓜人劫走了!” 陈祖义听厌了这个说法,将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 对方吓到小便失禁,尿了一裤子。 “真的!人是我劫走的。回来路上,一伙木瓜人打伤了我们,把人劫走的!” 他一边痛哭,一边大喊:“我没骗你们!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话已至此,陈祖义的思路也清晰了起来。 丽塔要么被王子的对头抢走了,要么是被人救下了。 他将匕首抵在对方脖子上,“你怎么证明?” 对方赶紧唤来几人,“他们几个跟我一起去的,他们都能给我作证!” 陈祖义长叹一口气。 “把这几个人砍了,剩下的都放了吧。” 随后,响起几声惨叫。 陈祖义并未在此过多停留。 刚刚攻破行宫后,马忠就向他汇报了传令兵逃走的事情。 陈祖义让一支小队先推着火炮回去。 马忠唤来几个木瓜人,给了他们一包银币,比划着让他们帮忙推火炮。 木瓜人们呼朋唤友,叫来一大群人,高高兴兴帮着把火炮推了回去。 在行宫搜查无果后,陈祖义放了俘虏的哲地人,带着士兵们火速返回驻船地。 旧港老兵们也不含糊,在行宫搜寻丽塔踪迹时,把宫中细软也都带在了身上。 回到岸边,他们把金银珠宝都交了出来。 “将军,这是我们刚刚在行宫里找到的,全部交给您,之后您再给大伙分。” 老兵们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陈祖义有一点点无语,道:“先放着吧,跟柯枝国军队打完以后,我再给大家分。” 老兵们高兴地点点头。 定远号拖入水中后,陈祖义命船队全员在岸边集合。 镇远、平远、定远、通远和济远五艘船,纷纷降下船帆,丢下船锚,船上众人划着小船来到岸边。 这是一次总动员。 士兵们、水手们全部都在,连厨子蔡井福、阴阳官廖星辰、船医贾济世、船匠克里木等人,也都来到岸边。 所有人都听说了,宣慰使大人绞死了柯枝国王子,对方的大军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多数人神色慌张,对于即将到来的大战担心不已。 陈祖义站在岸边,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他想了想,这是面临大考,给学生们动员时的感觉。 他要给将士们加油打气,让他们面对即将到来的“大考”,拿出好的杀敌状态。 这一考,不过,则死。 第142章 纵使万人,何惧之有 第145章 纵使万人,何惧之有? 远征船队的船员们集合完毕,陈祖义清点了人数,算上他自己,共一百八十七人。 所有人以船为单位列队,各船的船长站在队伍最前边。 这一日,晴空万里,海风徐徐。与天气不同,船员们的脸上多是愁容。 陈祖义心里也清楚,这小小的远征船队,不过五艘船,不到两百人,与整个柯枝国为敌,旁人看来自然是以卵击石。 但丽塔还在柯枝国,如果不与柯枝国大军硬碰硬地打一仗,自己怕是永远也找不到丽塔。 陈祖义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众将士,想必大家已经听说,我率队炮轰了柯枝国王子行宫,并将王子绞死。” 船员们表情肃穆,认真聆听陈祖义的讲话。 “我的妻子,柯枝国南昆氏丽塔,目前就在柯枝国国内!” 陈祖义此言一出,船员们不禁交谈起来。 “将军的夫人不是死了吗?怎么在柯枝国呢?” “不晓得。” “我是第一次听说,陈宣慰使还有夫人。” 陈祖义示意大家安静。 “身边这位,便是夫人的贴身丫鬟,莲香。”陈祖义指了指一旁的莲香,“她与夫人一同逃到了柯枝国。” “但是!”陈祖义的声音突然大了许多。 “柯枝国王子好色成性,竟然劫走夫人,欲行奸淫之龊事!你们说,这能忍吗?” 船员中多是旧港老兵,大家大声附和道:“不能忍!” 李兴手下的大明水手们,以及满剌加国招募来的水手们,则是默不作声,听着陈祖义接下来要讲什么。 陈祖义道:“对!不能忍!所以,我生擒柯枝国王子,割去他的命根子!绞死了这个人嫌狗厌之徒!” 马忠大声道:“将军干得漂亮!” 陈祖义对着众人道:“柯枝国国王,正率领柯枝国大军前来,意欲取我性命。听闻对方人数过万,我问你们,你们怕不怕?” 马忠和阮铁神色冷峻,斩钉截铁地答:“不怕!” 但这一声“不怕”,只有寥寥数人响应。 陈祖义说:“没事儿,怕的就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是怕的。” 众人表情愕然。 作为远征船队的首领,旧港宣慰司的宣慰使,原旧港国宇宙无敌纵横海河镇国武安征虏冲天大将军,陈祖义竟然怕了? 陈祖义再问:“你们怕吗?” 有士兵怯生生地答:“怕。” 陈祖义笑了,他问牛二:“牛二,我问你,你怕不怕?” 牛二不好意思地答:“我也怕。” 陈祖义轻松道:“我们只有一百八十七人,敌军人数过万,以一敌百,怕是正常的。” 陈祖义问:“阮铁,你为何不怕?” 阮铁答:“回将军,我远征船队有火炮八十九门,一轮齐射,可击沉敌船七八艘,纵使对方有数百艘战船,也只是多几轮炮轰的事情,我有何可惧?” 陈祖义再问马忠:“马忠,你为何不怕?” 马忠大声道:“我远征船队部众,多为旧港精锐,有万人不挡之勇!前有混江龙叛乱,大将军帅我等府兵三十余人,退敌上千。如今,柯枝国士兵人数虽多,但王子行宫护卫尚且如此羸弱,国中大军想必更是不堪一击。只要我们专心杀敌,万人又有何难?” 阮铁、马忠的话,正是陈祖义想说的。 士兵们听完以后,也觉得有一定道理,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陈祖义又问李兴:“李监丞,你觉得如何?” 李兴不屑地答:“我大明船匠造出的船,速度岂是柯枝国的破船能比的?敌人连我们追都追不上,我会怕他们?” 牛二大声打趣:“李大人,您是准备好逃跑了吧?” 众人哄笑。 陈祖义道:“今日与柯枝国一战,我陈祖义志在必胜!众位兄弟中,有些从未经历战事,若有惧怕的,现在离去,我陈祖义概不追究!” 听到陈祖义这么说,不少在满剌加国招募的水手,已经跃跃欲试,准备离去。 这时,陈祖义打开旁边的一个大箱子,满箱子的金银珠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这是王子行宫中寻来的宝物,我估摸着价值约有三千两黄金,此役结束后,我会将所有宝物平分给所有留下的人!” 众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特别是满剌加国的水手们,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宝物。 “战死者,可得双份!我陈祖义,必定将财物送到逝者的亲人手中!” 水手们开始犹豫了。 自己抛家舍业,在这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讨生活,无非不是要挣点跑船钱,补贴一点家用。 陈祖义的那箱珠宝,随便分个一两件,都能抵得上自己三五年的跑船钱。 而且,火炮的威力、船只的性能,他们也是知道的。 多数水手本想开溜,但在巨额回报面前,他们改了主意,决定放手搏一搏。 除了六名水手执意离开外,其余人都坚定信心,留了下来,要跟陈祖义一条路走到黑。 “好!” 陈祖义高声道:“诸位今日的选择,我陈祖义必定牢记在心!” “全员!上船!” …… 在卡帕什的帮助下,国王金奈迅速将宫中、王城中的士兵们动员起来。 近海的五十余艘战船也全部出动。 由于士兵人数太多,金奈临时征用一百多艘商船和渔船,以用来装载士兵。 战船、商船和渔船混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一支一百八十余艘船只、五千余名士兵的超大规模船队。 陈祖义上一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船队,还是王景弘出兵旧港时的征西船队。 柯枝国的船普遍不是很长,但船身比较高,看起来很不协调。 仿佛一阵横风就能将其吹翻。 柯枝国的船虽然没有大明宝船气派,但因为船身很高,在接舷跳帮战中很有优势。 大家都知道,船身高的话,在两船接舷时,可以居高临下向对方发起攻击,这比仰攻一方的优势要大得多。 而且,船身变高后,内部空间变大,装载的士兵人数也更多。 金奈站在旗舰上,注视着远处的五艘三角帆船,心中满是鄙夷。 “卡帕什,那就是陈祖义的船吗?” “是的,我的国王。” 金奈冷笑一声,“既不是中式帆船,也不是回回船,陈祖义连几艘像样的船都没有吗?” 卡帕什微笑道:“听闻陈祖义性格古怪,造船时提了很多奇怪要求,估计那五艘便是他的杰作。” “小小陈祖义,真是给他脸了!为了他这几艘破船,竟让我如此兴师动众。” 卡帕什道:“国王,陈祖义只有这几艘船,也不逃走,反而迎了上来,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金奈放声大笑:“我亲爱的卡帕什,您真是过于谨慎了。这是柯枝国的地盘,我们的兵力是他的几十倍,就算陈祖义有诈,又能如何?” 卡帕什也点点头。 确实,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一切计谋都是苍白无力的。 柯枝国一方,对于自己即将面对的危险,仍然一无所知。 感谢大家的订阅! 第143章 缝合船 第146章 缝合船 柯枝国船队满帆向前推进。 士兵们优哉游哉,好似外出放风一般,一个个趴在护栏上,好奇地眺望着远征船队。 在柯枝国士兵眼中,远征船队弱不禁风,捉拿陈祖义是手到擒来,国王如此兴师动众,纯属意气用事。 “这点事情,还需要把我们全都叫来?晚上我还约了朋友,看来赴不了约了。” “唉,可说呢?刚轮到我休息,人还没到家,就把我唤来了。” 士兵们相互抱怨着,都想赶紧结束这次抓捕,早点回去。 远征船队的五艘船并排向柯枝国大军驶来,因为船帆只升了一半,速度并不是很快。 双方间隔不到五十丈时,镇远号等五艘船突然调转船头,朝着不同的方向满帆而去。 柯枝国国王的旗舰很高,船上的了望兵将前线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国王,陈祖义他们分头逃跑了!” 金奈也没犹豫,直接下令:“分头追!” 旗舰上的传令兵挥舞着旗帜,其他船收到命令后,船上的传令兵也同样挥舞旗帜,将命令进一步传递去下。 在传令兵的准确挥舞下,金奈的命令很快传递到船队的每一个角落。 一百八十多艘船自发分成了五队,朝着不同的目标前进。 李兴的济远号跑得最快,他不想参与这场陈祖义挑起的纷争。 但是,他又不想离陈祖义的镇远号太远,担心陈祖义万一被敌人包围了,自己还得过去搭救。 李兴心里暗自骂道:“这混账陈祖义,太不让我省心了!” 镇远号上,陈祖义也对着济远号破口大骂:“这李兴是要死吧!说了分头跑,分头跑,他一直往我前边靠是什么意思!” 因为济远号与镇远号离得比较近,两股追兵也汇成了一大股。 陈祖义看着屁股后边七八十艘柯枝船,真恨不得立刻踹李兴一脚。 马忠的平远号、牛二的通远号,都按照原计划,各自带着一股追兵朝不同方向逃去。 阮铁的定远号最惨。 因为定远号的裂缝还没有补好,四五个船舱都有漏水的情况,并且漏水的情况还比较严重。 这给阮铁带来很大麻烦。 一来,船身进水后,船只的航行速度大受影响。 二来,为了尽可能提高航行速度,阮铁命人专职用水桶将船舱的海水排出,这又减少了一些人力。 三来,进水船舱因为无法放置火炮,定远号的火力也大受影响。 阮铁的伤势还比较严重,站着指挥都费劲了全力。 他看到船上的情况,不禁叹了口气道:“真是天要亡我,我不得不亡……” 因为定远号的速度比较慢,没过多久,几艘柯枝国的快船已经追了上来。 这几艘快船排量小,船体轻,全速航行起来速度远在定远号之上。 敌船靠近以后,阮铁也看清了敌船的样貌。 印度洋一带,造船工艺与旧港、大明等华人地区差异很大。 最大的不同在于“捻缝”与“缝合”的区别。 捻缝大家都很熟悉,即船身木板间的缝隙填入麻绳、桐油和石灰等混合物,以达到防水的目的。 缝合则是印度洋上特有的一种工艺。 简单来说,就是将船上的各块木板四周都打上洞,像缝衣服一样,用以椰子树纤维制成的绳子把木板紧紧缝合在一起。 这类船只没有肋骨(中式船只也没有,但水密隔舱板发挥了肋骨的作用),或者有很少的肋骨,即使有,也像缝在船上一样。 从外观上看,缝合船就像快要散架一般,十分勉强才缝合在了一起。 但实际上,这种工艺做出的船耐用性很好。 笔者猜想,这是因为绳子的韧性增加了船体的韧性,让船只在海上更加耐用。 柯枝国的船便使用了这种工艺。 阮铁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缝合船,所以,他对于这种船的性能也摸不准。 “传我命令,抬上来两门火炮!” 士兵们四人为一组,共同使劲儿才能抬来一门火炮。 随后,士兵们又搬来炮台、火药、弹药等,装药、填弹又费了一些时间。 等他们准备好时,敌人的筒箭都已经能射到船上了。 两门火炮在艉楼固定好后,阮铁立刻下令开火。 第一门火炮稍加瞄准,立刻点火。 “砰”的一声,石弹飞出,径直从敌船的船顶上划过。 石弹飞了好远,才落入水中。 第二门火炮紧随其后,也完成点火。 这次没有打高,但打偏了。 石弹在敌船右侧砸出一个巨大的水花。 溅起的水花高达数丈,淋湿了敌船甲板上的柯枝国士兵。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火炮,两声巨响让他们有一些惊恐。 但是,两发炮弹对他们没有造成伤害,士兵们很快从慌乱中回过神来。 敌人的快船距离定远号已不足十丈,此时,再给艉楼的两门火炮填弹已经来不及了。 阮铁清楚,现在必须主动攻击了! “听我指挥,立即左转!” 掌舵的水手立刻将船舵向左拉满,负责前帆、后帆的水手们也在同一时间扯动船帆。 前帆、后帆的帆面转动后,船头和船尾分别受到一个向左和向右的力,这可以帮助转向。 在几名水手的配合之下,转向工作很快完成。 柯枝国的士兵误以为定远号要转向逃走,两艘敌船也迅速转向。 阮铁下令:“左舷,开炮!” 左舷的炮手们,一人卸掉船壳上的防水盖,另一人负责将火炮顶出去并完成点火。 五门火炮先后发出轰鸣,石弹呼啸而出! 在火药巨大的推力下,石弹向敌船径直飞去。 其中,两发炮弹分别命中不同的敌船。 石弹与椰子绳完成一瞬间的较劲后,船壳上被打出一个石弹大小的窟窿。 这还没完。 石弹打穿一侧后,在另一侧打出一个同样大小的窟窿。 因为石弹命中的位置在水位线以下,海水疯狂涌入船舱内部,两艘敌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 而其他三发石弹,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命中目标,但它们如同打水漂一般,在海面上连着弹起好几次,飞出百丈之远。 其中一发,甚至击中了百丈外的一艘渔船。 虽然没有击穿船体,但是船上的士兵还是感到了一阵摇晃。 两艘被击中的敌船,再也没有机会靠近定远号了。 海水疯狂涌入,很快灌满了船舱,敌人们努力补救但都无济于事,两艘敌船缓缓沉入水中。 船上的士兵们,有些是临时征召来的旱鸭子,他们不停呼喊着救命,但一番挣扎之后,还是随着船体一起沉入了水中。 阮铁见状,紧张的神情终于有一些舒缓,他淡淡道:“本以为缝合船会更坚固,没想到不过如此。接下来,等着你们的可是屠杀!” 第144章 屠杀 第147章 屠杀? 定远号完成第一轮齐射后,两艘敌船当即被击沉。 船沉得如此突然,柯枝国一方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们的认知中,定远号上不时发出巨响,冒出白烟,每次巨响之后,海面上都会溅起巨大的水花。 但为什么最前边的两艘船沉了?他们并不清楚。 柯枝国将领给士兵们鼓劲儿:“敌人一定使用了奇门邪术!佛祖站在我们这边!真心向佛者,无所畏惧!” 将领高声重复:“真心向佛者,无所畏惧!” 他经历了大小战役十几次,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他将自己常胜的原因,归结于自己对于佛祖的虔诚。 火炮这种武器,超越了他的认知范围,为了稳定军心,他只能用“奇门邪术”来解释。 士兵们多是虔诚的释教徒,将领的鼓劲儿发挥了作用,士兵们再次回到工作岗位,全力向定远号前进。 定远号上。 左舷的炮手们还在忙碌。 根据阮铁的要求,发射完成后,他们需要等到炮管冷却,再用猪鬃刷清理炮膛,最后才能进行下一轮的装药和填弹。 清洁过程中用到的猪鬃,是指猪颈部和背脊部生产的刚毛,长约五厘米左右。 猪鬃毛刚韧有弹性,不易变形,且不受冷热影响,即使在近代也是重要的军用刷材料。 火炮使用过程中,若是跳过冷却、清洁步骤,不仅会影响下一轮发射的威力,还有炸膛的危险。 这套流程也是阮铁刚总结出来的,只在定远号上开始实施。 阮铁看到,虽然击沉对方两艘快船,但其他敌船依然没有后退的意思。 “听我命令!右满舵!立刻右转!” 水手们再一次转舵、扯帆,定远号还算灵巧地完成转向。 这一次,右舷的火炮已经准备就绪。 “阮将军,现在开炮吗?” 阮铁眯眼看着敌人,“再等等,等敌人靠近了再打!” 三艘高大的战舰,在一众商船、渔船的簇拥下,向着定远号稳步驶来。 阮铁问道:“千斤巨炮准备好了吗?” 士兵道:“两门巨炮已经就绪。” 阮铁点头道:“一会儿齐射时,先不要使用巨炮,等我单独下命令。” 士兵领命以后,赶紧下到船舱中,告诉炮手们。 柯枝国的船越靠越近,打头的船与定远号相距已不足二十丈,敌船上敌人的面孔都看得清清楚楚。 敌船上,柯枝国士兵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咆哮着向定远号示威。 定远号上的船员们,面对叫嚣的柯枝国士兵,一个个面露恐惧。 等待阮铁下令的时间里,每一秒都如此难熬。 时机已到! 阮铁高声下令:“右舷!开炮!” 士兵们迫不及待引燃火药,连着“砰”了几声之后,又是五发石弹朝着敌船飞去。 这一次,弹无虚发。 由于敌船有十几艘,而且互相之间距离较近,五发石弹各自命中了一艘敌船。 商船、渔船,由于船壳较薄,一发石弹便能将其彻底击穿。 一艘渔船因为年久失修,被石弹命中后,船身被拦腰打断,很快沉入海底。 另有两艘商船,船壳被打穿后,海水不断涌入船舱。士兵们拼命补救,奈何水流速度太快,最终还是弃船逃走。 只有一艘商船,因为被击中的位置略高,被击中的部位很快被敌人“缝上”,这才幸免遇难。 民船完全抵挡不住定远号火炮的攻击,但战船则不同。 柯枝国的战船不仅高大,船壳也极厚,使用的木板厚度能达到半米。 石弹击中战船后,战船虽然感到了明显晃动,但是船体并没有被击穿。 石弹仅在船壳上留下一个凹槽,便被弹到一边。 阮铁命人用艉楼的两门火炮,再次向敌人战船射击。 其中,一发炮弹命中了目标,但石弹依然被弹开了。 第二轮齐射刚结束时,柯枝国船队曾出现一阵恐慌。 多数柯枝国士兵还是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自己的船会忽然出现大窟窿。 但队伍前列的三艘战船,已经看懂了定远号的火炮。 士兵们交头接耳道:“敌人的那个铁桶,可以射出大石头!” 柯枝国将领高声道:“敌人不过是会丢石头罢了!他们伤不了我们的大船,大家随我一同杀上敌船,给死去的将士们报仇!” 战船上的士兵士气振奋,每个人都想抢到擒拿陈祖义的头功。 定远号的船员们慌了神。 如果火炮对敌船不起作用,真的开始白刃战,他们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敌人彻底消灭。 阮铁密切关注着局势的变化。 他高声下令道:“千斤巨炮准备!第一门!放!” …… 牛二的通远号、马忠的平远号,两艘船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顺利逃出很远。 他们在跑出一定距离后,也开始用火炮对敌人发起进攻。 几轮齐射后,柯枝国沉船十余艘,敌人的凌厉攻势很快被打退。 但定远号遇到的问题,他们同样遇到了。 小口径的火炮能击沉民船,但对于战船一点作用都不起。 他们也先后拉出千斤巨炮,开始对敌人的战船发起进攻。 但是,千斤巨炮的威力虽然巨大,但面对柯枝国战船坚韧的船体,依然不能造成致命伤害。 通远号上,牛二已经火烧眉毛,“快!拿千斤巨炮再轰一次!” “牛总管,刚打了一轮,炮身还烫着呢。” 看着逐渐逼近的敌船,牛二大声呵斥道:“废什么话!再不开炮,敌人就要追上来了!” 船员们拗不过牛二,将火药倒入还未冷却的炮管中。 “砰”的一声,火药在炮管中炸开了。 由于炮身还未固定,巨炮在火药的推力下,连着撞倒三人。 牛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赶紧下令:“满帆!快逃!能逃多远逃多远!” 马忠的平远号上也出了意外。 在经历了不间断的发射之后,一门火炮发生炸膛,两名炮手一死一伤。 四溅的火星点燃了船舱中的杂物,若不是火势扑灭及时,很有可能引燃火药桶,真是如此,结果将不堪设想。 平远号被几艘快船拦住了去路,前有快船阻截,后有战船追击。 马忠看着逐渐逼近的几艘快船,高声下令:“火炮装弹!拿好武器!全员准备白刃战!” 平远号全员拿起武器,连帮着扯帆的廖星辰,都拿起了一把腰刀。 …… 镇远号上。 陈祖义早早让士兵们做好准备,只等敌人进入火炮的射程,第一时间开火。 像其他船遇到的情况一样,在炮击敌方战船之前,一切都很顺利。 攻击进行得如此顺利,以至于陈祖义甚至想把船开到敌方船队中间,然后大杀四方。 但敌人战船的出现,给他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小口径炮打不沉也就罢了,千斤巨炮的炮弹打上去,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几轮炮轰无果后,陈祖义想要战术性撤退。 但是,趁着陈祖义开炮攻击的空隙,柯枝国的快船已经绕到镇远号前方,挡住了镇远号逃走的去路。 情急之下,陈祖义命人将猛火油柜搬出,做好与敌人近距离搏斗的准备。 他望着浩浩荡荡的柯枝国船队,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儿。 心想,若不是李兴在前边捣乱,镇远号后边的追兵也不至于六七十艘。 之前的炮击中,他们已经击沉柯枝国的七八艘船,但奈何敌人数量太多,消灭掉的敌人还远远不够。 猛火油柜虽然能帮着再撑一阵子,但是船上的石油储备毕竟有限。 怕是烧不了几艘船,船上的石油就得用尽。 陈祖义心中反复掂量,眼下的情况,必须先打开敌人的包围圈,尽可能利用速度优势与敌人拉开距离。 陈祖义命炮手们,将炮口对准拦截镇远号的快船,意欲从他们身上打开一个缺口。 但敌人很快看出陈祖义的意图,两艘战船横插过去,挡在镇远号与炮击的目标之间。 这一轮炮击,又被拦了下来。 经过刚刚的数轮较量,柯枝国的将领们已经摸清楚火炮的情况。 他们开始明白,这种投射石弹的神奇武器,虽然能击沉小船,打伤士兵,但是面对自己的战船,依然没有什么作用。 这一大股追兵中,战船数量有十二艘之多,每艘载有士兵六七十人。 他们在船只数量和人数上占有压倒性优势。 只要双方进入到接舷跳帮阶段,擒拿镇远号上的敌人,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陈祖义依然没有放弃。 他继续下令炮击敌船,即使炮击敌人的战船没有任何效果,陈祖义也没有喊停。 敌人的战船靠近以后,他更是命令炮手们,将艉楼火炮的石弹换为了碎石弹。 打伤站在船舷上的多名敌人。 顶着激烈的炮火,两艘战船逐渐向镇远号靠近。 陈祖义高呼:“猛火油柜准备!点火!” 船头船尾,共布置了四台猛火油柜。 士兵们两人一组,一人负责用烙锥点燃“火楼”中的火药,一人负责用力抽拉唧筒。 四条火龙喷射而出,瞬间让敌船燃起大火。 敌人本就是缝合船,椰子纤维制成的绳子遍布船身,沾上着火的石油后,椰子绳很快被引燃。 两船的柯枝国士兵几近崩溃。 眼看就要攻到镇远号上开始接舷跳帮了,结果镇远号射出火龙。 先是能发射石头的铁桶,然后是能喷射火龙的柜子。 这陈祖义船队到底有多少种奇门异术? 两艘战船很快被烧退。 由于船上的椰子绳着火,几块儿船板从船上脱落。 镇远号的士兵们看准机会,两发碎石弹打入船体内部,柯枝国士兵又死伤数人。 烧退两艘战船以后,柯枝国船队愈发谨慎。 他们以战船为先锋,渔船、商船为后援,慢慢将陈祖义的镇远号彻底困在其中。 镇远号的猛火油柜也停止工作。 船上的石油储备十分有限,仅仅逼退这两艘敌船,已经耗尽了小半的石油。 此时,连续的炮击发挥了一点作用。 一艘柯枝国战船在不断的炮击中,同一块儿船板三次中弹,船身终于被打开一个缺口。 只是,战船上的士兵人数众多,五名士兵先用一块木板顶住漏水的缺口,然后四人找来绳子,迅速将木板缝合在了缺口处。 刚刚打开的一个缺口,很快被敌人补上了。 此时的镇远号,犹如困笼之兽。 虽然有一身的力气,但是面对四周的铜墙铁壁,一点办法都没有。 镇远号的船员们,也都明白自己当前的处境。 船员们机械地执行着陈祖义继续攻击的命令,眼神中早已没有希望。 厨子蔡井福,默默地走到厨房,看着案板上的菜刀以及满屋子的吃食,黯然落泪。 忽然,远处有炮声响起。 陈祖义眼睛一亮,朝着炮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李兴的济远号。 李兴虽然不喜欢陈祖义,但是郑和交给自己的任务,是监督陈祖义前往欧罗巴。 陈祖义要是死了,自己便没办法交差了。 李兴心中虽有万般不愿,他还是向陈祖义伸出了援助之手。 李兴下令:“调转船头,支援陈祖义!” 船上的船员们默不作声,一言不发地执行着李兴的命令。 自从李兴被贾济世救好以后,他一直忘不了陈祖义的话。 这济远号船上的大明水手,身手了得,并不是普通的水手。 这一情况,李兴并不知情。 也就是说,上边对于他并不是完全信任。 只是这些人,是谁派来的呢? 郑和?王景弘?亦或者是…… 今日一战,敌我人数悬殊,李兴觉得这些人再像这样隐瞒下去,陈祖义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将所有船员召集在甲板上,大声道:“各位,虽然我不清楚你们是谁派来的,但我知道,你们并不是寻常的水手。” 李兴此言一出,虽然有水手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低下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李兴接着说:“今日一战,陈祖义已深陷重围,各位若是还不搭救,他必定命陨于此!我劝各位思量清楚,今日便不要隐瞒了!” 李兴的话似乎触动了一些人,一名老水手给四周的水手们使了个眼色,大家心领神会。 水手们各自回了船舱。 李兴以为,自己的劝说无效,他们要看着陈祖义死在此地。 但没过多久,水手们身披甲胄,手持利刃,扛着一些箱子出来了。 这一章四千字,就不断文啦 第145章 奇兵 第148章 奇兵 这二十多名水手,平时看起来邋里邋遢,如今换上甲胄,精气神完全不同。 李兴心中暗自感叹:“旧港的那些人穿着我大明铠甲,怎么看都有些别扭,这些水手穿上倒正好合身。” 为首的老水手,走到李兴面前作了一个揖,“李监丞,济远号的指挥权请交给我。” 老水手虽然声调不高,但语气不容置疑。 李兴颔首点头道:“只要能把陈祖义救下就行。” 老水手道:“我们尽力。” 说罢,老水手吆喝一声:“所有人听令!立刻回到岗位!先以火炮开路,直奔柯枝国战船,准备登船作战!” 李兴听后,心中“咯噔”一下。 怎么,指挥权交给你?你就这么指挥? 但李兴心里清楚,连陈祖义都搞不定这些柯枝人,自己带兵肯定更是不行。 眼下,也只能信任眼前的这群水手,让他们来放手一搏。 李兴、克里木等人,也听从老水手的指挥,在船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柯枝国船队进入火炮攻击范围后,老水手下令:“放!” 左右舷共十六门火炮齐射,原本躲在战船后的民船,如今全部暴露在济远号的火炮之下,一轮齐射便击中敌船五六艘。 船队的将领们注意到济远号的动向,下令民船全部撤退,由十二艘战船来迎敌。 此外,船队将领判断,既然济远号愿意舍身犯险,前来支援镇远号,说明镇远号有十分重要的人物,陈祖义极有可能正在包围圈中。 “所有战船守住位置,切不能让敌人逃出包围圈!” 但想守住位置,已不像刚才那么简单。 民船撤退以后,四艘战船向济远号驶去。 老水手组织了新一轮的炮击,发现火炮进攻收效甚微,随即放弃炮击。 敌船很快接近济远号,柯枝国士兵拿出筒箭,居高临下对济远号发起进攻。 济远号的水手们以木板为盾,十分轻易地将箭头挡下。 老水手大喊:“神火飞鸦准备!” 水手们打开搬出来的箱子,从中拿出两只翼展超过四尺的大鸟。 李兴听说过神火飞鸦,传闻是神机营在用的一种火器,但实物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两只神火飞鸦,形状鸦形,由竹苇编制而成,内部装有火药。 鸦身的下半部斜装有四支火箭。 老水手下令后,两名士兵将神火飞鸦高高举起,对准了前方的两艘敌船。 “放!” 又有两名士兵用火折子点燃引线,神火飞鸦下半身的火箭被同时引燃。 在火药的喷射作用下,两只神火飞鸦朝着敌船飞去。 神火飞鸦制作精美,两侧的风翅增加了飞行的稳定性,还让其具备一定的滑行能力。 两只神火飞鸦很快飞到敌船上空。 一只碰到敌船的船帆,随后立刻爆炸,爆炸产生的高温立刻点燃船帆,船帆燃起大火。 因为着火点的位置很高,柯枝国士兵只能先降下船帆才能灭火。 但火势蔓延很快,缆绳也被点燃。船帆还没降下,缆绳先烧断了。 主帆重重砸下,船只的机动性丧失了大半。 另一只神火飞鸦也撞到了敌船船帆,不过没有立刻爆炸,而是栽在甲板上。 柯枝国士兵不敢贸然上前。 神火飞鸦在船上爆炸,鸦身迅速起火。 柯枝国士兵不敢懈怠,迅速投入到救火之中,火势很快得以控制。 老水手命人向第二艘敌船靠近。 距离不足两丈时。 老水手再一次下令:“投掷火砖!准备登船!” 火砖,一种形似砖头的火器。 内部排有十个竹筒炮,上下两层各五个,中间填充有火药、松脂和硫磺等物,外部包有一层粗纸,粗纸上涂满油脂。 火砖上插有一根竹筒,竹筒内是火砖的引线。 五名士兵手持火砖,点燃引线后投掷到敌方战船上。 火砖炸裂时,硝烟顿起,竹片四射。 但是,火砖的杀伤力十分有限,只对几名柯枝国士兵造成轻微的烧伤和擦伤。 但火砖爆炸带来的骚乱,给济远号水手们登船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李兴眼看着他们扔出三角钩,顺着绳子爬上敌船。 柯枝国战船比济远号高出一丈有余,但士兵们只需三五下便爬上敌船。 最夸张的是,一名年轻水手连绳子都不用,简单助跑两步后,在对方船壳上连踏三步,扒着敌船的护栏就爬了上去。 十余名士兵爬上了敌船。 他们三人为一组,一人手持五尺高的方盾,一人手持一丈半的长矛,还有一人一手拿刀一手拿钩。 持盾者站在最前,持刀者紧随其后,持矛者在队伍最后。 三人形成一个可进可退、攻防兼备的简单阵型。 三个小组又背靠背,相互保护着其他组的后方,进一步巩固了阵型。 柯枝国士兵虽然人数众多,但是面对水手们密不透风的阵型,也无计可施。 有一些士兵比较莽撞,直愣愣朝水手们的阵型冲去。 他们还没能近身,多数已经被长矛戳中。侥幸得以近身的,又被钩子绊倒,砍死在地。 水手们的任务并非消灭敌人,而是为纵火的同伴争取时间。 老水手清楚,敌我人数悬殊,想要杀光敌人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将破坏敌船作为第一要务,只要敌船丧失机动性,他的营救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登上敌船的水手中,两人身背羊皮水袋,水袋中装的是石油。 他们在同伴的掩护下,将石油倾倒在甲板、缆绳上,随后用火折子引燃石油。 纵火成功以后,水手们准备撤退。 此时,又有一艘柯枝国战船靠了过来,逼退了正在等待的济远号。 十一名水手被困在敌船上,没了退路。 更糟的是,靠过来的敌船并没有打算进攻济远号,而是将矛头对准了船上的十一名水手。 敌人纷纷拿出筒箭,对着他们猛烈攻击,箭头就像雨点一样向袭来。 盾牌虽然挡住了大部分箭头,但仍有两人被筒箭击中。 其中一人的颈部被筒箭射穿,挣扎两下之后,窒息而亡。 水手们的阵型已经快维持不住了。 李兴驻足济远号艉楼,虽然看不见敌船上的情况,但他心里清楚,登船的十一人凶多吉少。 老水手坐镇济远号,听得到柯枝国士兵的喊杀声,表情却依然镇定。 他令三名水手卸下甲胄,降下济远号上的小船,准备发起偷袭。 这艘小船是李兴从满剌加国带来的。 当时若不是克里木驾驶这小船追上远征船队,他们就得被陈祖义忘在满剌加国。 随着三名水手一块上船的,还有两个六边形长桶。 济远号又一次开炮,佯装对敌船发起进攻,目的是掩护三名水手将小船行驶到敌船背面。 柯枝国士兵的注意力都在登船的水手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这艘小船正在悄悄靠近。 靠近敌船后,水手们在隐蔽处抛出三角钩,快速登上敌船甲板。 随后,他们用绳子将两个长桶吊到甲板上。 两名水手怀抱长筒,一人在后边点火。 他们手里的武器正是大名鼎鼎的一窝蜂火箭。 明代当时的火箭,是指在常规弓箭的箭杆处绑上一个火药筒,通过火药来发射的弓箭。 水手手中的一窝蜂火箭,共有三十二支火箭在六边形长桶中。 桶内布置着多层平面隔板,隔板上有蜂窝一样密集的孔洞,每一个孔洞中都放置着一根火箭。 所有火箭的引线集中束缚在一起,伸出桶外。 两个一窝蜂火箭的引线被点燃后,火箭一齐发出,发出的声音犹如群蜂鸣叫。 六十四支火箭并非呈直线飞出,而是朝着不同的方向胡乱飞去。 有的向下刺入甲板之中,有的向上朝天空飞去,更多的是碰到物体后几经折射,造成大面积伤亡。 火箭的威力远在弓箭之上,它可以轻易穿透人体,甚至马的身体。 因为箭杆上绑有火药筒,火箭穿透人体后的孔洞直径远大于箭头。 可以这么说,如果一个人被火箭命中,此人非死即残。 敌船甲板上的敌人人数众多,而且粘的密密麻麻,是一窝蜂火箭最好的使用场景。 两个一窝蜂火箭发射后,造成敌方死伤三十余人。 原本柯枝国占据着压倒性优势,但现在,柯枝国士兵已经无心再战。 原本的十一名水手,已经毙命四人,其中一人还是被自家的火箭打死的。 其余七人看准机会,终于杀出一条血路,抱着几块儿木板跳船而逃。 发射一窝蜂火箭的三人,也被敌人发现,他们赶忙跳入水中,驾船而逃。 李兴看到,敌船上先是有火箭飞出,随后火势越来越大。他明白,老水手的计划成功了。 “既然有火箭这般利器,何不早点拿出来用?” 老水手淡然道:“刚刚那阵蜂叫时,所有的火箭都已用光了。” 李兴愕然,“那神火飞鸦,还有刚刚那种砖头一样的火器呢?” 老水手轻叹一口气,“神火飞鸦也只有两个,火砖倒是还有一些,但威力太小。” “为何不多准备一些?” 老水手道:“这些火器,本就不是用来杀敌的……” 李兴看着不远处,又有两艘战船前来支援,不禁大声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老水手抽出刀,轻声道:“接下来,只能白刃战了……” 李兴的眼中满是担心。 …… 镇远号这边。 由于济远号牵制了敌人的六艘战船,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现在终于出现一些缺口。 陈祖义看到了突围的可能性,他命船员驾驶镇远号朝缺口处驶去。 敌人识破了他的意图,两艘战船立刻靠了过来,想要将镇远号夹在中间。 两船越靠越近,距离镇远号已不足三丈。 陈祖义下令,“猛火油柜!点火!” 船员们点燃火楼中的火药,抽拉唧筒,火龙再一次喷射而出。 但这一次,柯枝国显然是有备而来。 士兵们手拿水桶,居高临下地向下泼水。 一方面,他们要将船壳、椰子绳打湿,避免船体燃烧,另一方面,海水淋湿了猛火油柜火楼中的火药,喷射的火焰瞬间熄灭。 敌船与镇远号接舷了! 柯枝国士兵们从甲板上一跃而下,转眼之间,三十余名柯枝国士兵跳到镇远号的甲板上。 陈祖义也已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 两门火炮从艉楼缓缓推出,两发碎石弹朝着甲板上的柯枝国士兵打去。 陈祖义也命令众人,或用弓箭,或用筒箭,射杀甲板上的敌军。 镇远号上的敌人们,还没站稳脚跟,已经死伤过半。 柯枝国士兵随即调整战术,充分利用船只的高位优势,用筒箭、矛枪等向陈祖义等人发起进攻。 在同伴的掩护下,已经登船的敌人挥刀而来,镇远号上顿时乱作一团。 片刻的厮杀之后,镇远号上的船员已死伤十余人。 甲板下的炮手们,一直没有停止炮击。 双方的船已经靠在一起,镇远号的火炮已经怼在柯枝国战船的船壳上。 两门千斤巨炮终于发挥了作用! 它们分别将两艘船打出大洞,镇远号终于从夹击中逃了出来。 但是,其他的战船早已占据好位置,镇远号还是没能逃出敌人的包围。 此时,镇远号已经陷入弹尽粮绝的地步。 船上的石油已经耗尽,猛火油柜已经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石弹、火药等也所剩不多,火炮的炮击也即将停止。 镇远号的甲板上,有几名受了伤的水手在苦苦哀嚎,他们咒骂着敌人,咒骂着陈祖义。 此时,陈祖义也不禁陷入了绝望之中。 他的心中也生出悔意。 大战开始之前,是他高估了远征船队的作战能力。 他原以为,自己拥有新型帆船,铸有多门火炮,便可以在西洋横行无敌。即使柯枝国的兵力数十倍于自己,自己也能轻易取胜。 但眼下,自己被杀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镇远号的船员们,此时也已疲惫不堪,有一名水手甚至直接累昏在艉楼上。 绝望的情绪在镇远号上迅速蔓延,船员们都已经快要丧失斗志了。 忽然,陈祖义的脑中激灵一下。 “你是打算死在这儿吗!” “你要是都不振作起来,你还指望他们能振作!” 脑海深处的逼问,让陈祖义清醒了过来。 现在,不是能唉声叹气的时候。 他是镇远号的核心,是整个船队的核心。 若是他已经放弃抵抗,那么镇远号,乃至整个远征船队都将彻底覆灭。 陈祖义再一次打起了精神。 “所有人员听令!继续突围,违令者杀无赦!” 而此时,敌人的进攻突然停止,陈祖义听到海面上传来阵阵鼓声。 今天也是合章,四千字 第146章 擒贼先擒王 第149章 擒贼先擒王 让我们把视线拉回定远号。 定远号在击沉敌人的五艘民船后,火炮对于敌人的大型战船不起作用。 看着敌人的三艘战船逐步靠近,阮铁让两门千斤巨炮提前做好准备。 战船靠近以后,阮铁下令。 “巨炮准备!第一门!放!” 巨炮已经准备多时,听到阮铁的命令,炮手立刻引燃火药。 “轰!” 炮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开炮带来的巨大后坐力,让整个定远号都感到了横向的位移。 一部分船员没有站稳,摔倒在了地上。 石弹朝着十丈外的敌船飞去,在其侧面轰出一个大口子。 因为承受不了巨大的冲击力,石弹与船身碰撞后,石弹也碎成了几块儿。 若不是石弹自身的硬度不够,彻底打穿船体两侧也不是没有可能。 敌船受损过于严重,海水如同开闸放水一般涌入船体内部。 柯枝国士兵想要补救,但面对汹涌的海水,根本无法靠近。 高大的战船因为失去平衡,缓缓在海面上倒下。 巨炮的威力如此之大,超出每一个人的预料。 就连阮铁本人,也没有想到。 阮铁心想,“今日这巨炮是怎么回事,响声、破坏力都不同以往?我本以为巨炮也拿对方的大船没辙,看来,是我想错了。” “既然巨炮威力如此巨大,那我一定要好好利用一番!” 阮铁下令,“转舵!第二门巨炮准备!” 定远号调整方向,第二门的火炮也对准了敌人。 “预备!放!”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炮响。 另一艘柯枝国的战船,船尾被直接打掉小一半。 几名站在船尾的士兵,也被巨大的冲击力弹飞。 这艘战船尾部进水后,船尾的重量超过了船头。 船头缓缓翘起,然后慢慢往下沉去。 第三艘敌船见状,立刻调转船头,开始往回逃。 他们担心定远号继续开炮,那下一个被击沉的就是自己了。 其实,定远号只有两门巨炮,准备好下一轮开炮还得不少时间。 柯枝国其他船只,看到为首的战船已经倒下两艘,另外一艘还要逃,纷纷开始撤退。 因为过程中缺乏统一指挥,船只往哪个方向逃的都有。 慌乱之中,还有战船与渔船撞在一起的情况。 对于自家巨炮的表现,阮铁又惊又喜。 但眼下,他也顾不上研究为什么今日巨炮威力如此巨大,赶紧下令。 “追击!” 定远号的众人先是愣了一下。 敌船还有二十多艘,我们主动追击? 但大家很快会心一笑。 我们一炮轰沉敌船一艘,我们怕他们? 定远号上,众人踌躇满志,意欲凭一船之力,剿灭敌方整支船队。 定远号出击了。 一艘船追着对方二十几艘船打。 柯枝国战船四下逃窜,定远号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追。 “阮将军,对方哪个方向逃的都有,我们该追哪一艘呢?” 阮铁稍加思忖。 眼下,定远号因为巨炮的超常发挥,自然是无所畏惧。但大将军的镇远号以及其他三艘船是什么情况,自己不得而知。 他想先与大将军汇合,起码能护大将军周全。 不过,一个念头从阮铁脑中闪过,这是一个更好的路子。 “擒贼先擒王,对方的总指挥现在何处?我们直取对方旗舰。” 手下笑道:“方向小的知道,我现在去领航。” …… 柯枝国国王坐镇船队中央,还在等待追军们的好消息。 旗舰上的士兵们闲来无事,有的哈欠连连,甚至都开始打盹了。 忽然,旗舰上的了望兵喊道:“有船回来了!” 国王金奈的精神为之一振,“赶快开船,我要亲自过问情况!” 旗舰上的船员们忙碌起来,很快起锚扬帆,朝着来船的方向驶去。 回来的船上,传令兵不断挥舞旗帜,旗语的意思是“立即撤退”。 金奈以为对方打错了旗语,依然继续向前。 他远远看到,来船上的柯枝国将士们手舞足蹈,猜想他们一定是顺利找回了陈祖义。 船队上的战鼓也响了起来,“咚咚咚”,意思还是立即撤退。 金奈有些生气,“怎么说也都是我柯枝国将士,凯旋和撤退,这两个指令都分不清楚?” 双方靠近以后,金奈终于听清楚来船上的士兵在喊什么。 “国王,赶紧逃!敌人追上来了!” 船只的将领,命令自己的船与国王的旗舰接舷。 他主动跳到国王船上,疾步来到国王面前,跪地叩首道:“末将无能!还请国王立即撤退!” 金奈不解道:“怎么回事?” 将领答:“敌人船上有一利器,形似铁桶,可射出这么大的巨石!” 这将领明显是被吓到了,他比划的巨石有一人环抱那么大。 将领接着道:“巨石威力巨大,一颗巨石便能击沉一艘船!” 金奈倒吸一口冷气,“此话当真?” 将领道:“千真万确!都是我亲眼所见!若不是我们撤退及时,怕是也已经沉入海底了。” 金奈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护卫,才让自己没有摔倒。 他颤颤巍巍道:“你们二三十艘船,连敌人一艘船都打不过?” 将领哭诉道:“末将无能!只是那利器过于凶悍,我们三十来艘船,被打到只剩这么多了!” 金奈看着远处稀稀拉拉赶来的几艘破船,不禁面如土色,并开始大口喘着粗气。 卡帕什也在一旁,他皱着眉头道:“这么长时间了,只回来了你们这几艘船,难不成,派出去的船都被陈祖义打沉了不成?” 卡帕什的话,戳中了金奈的痛处。 开战之前,卡帕什就提过陈祖义会有奸计,但他觉得自己数量上有绝对优势,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 但现在的情况看来,自己一定是中了陈祖义设下的圈套! 看着呆若木鸡的国王,卡帕什赶紧安慰道:“国王,也有可能是他们最先追上敌人。我们不妨派出传令船,让其他船队立即撤退,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听了卡帕什的话,国王终于缓过来一些,“快!按照卡帕什说的做!快去找其他船队,让他们立即撤退!” 第二章估计得晚点 第147章 陈祖义来了! 第150章 陈祖义来了! 奈的四艘快船刚派出去没多久,他就听到远传传来一阵炸裂声。 这声音犹如暴雨天气时,轰隆的雷声。 逃回来的将领听到这声音以后,发疯似地重复着:“来了!来了!陈祖义来了!” 卡帕什看这人已经失了心智,便对金奈道:“国王大人,此人怕是中了陈祖义的妖法。我们不妨先往后退一退,且先看看这利器威力到底如何。” 自从得知王子逝去的消息后,金奈的思绪已经不像往日那般敏捷。 他完全信任卡帕什,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卡帕什说的做。 伴随着一声声巨大的炮声,定远号逐渐出现在金奈的视野之中。 金奈亲眼看到,定远号上先是闪出一阵火光,随后硝烟弥漫,有东西击中了外围的一艘战船。 战船一侧被打成碎片,海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过了没有多久,那艘战船便缓缓沉入海中。 柯枝国船队中,不少人都亲眼看到了定远号“炸裂”战船的场景。 士兵们的情绪经历了震惊、好奇,最后化为巨大的恐惧。 浩浩荡荡的柯枝国船队,犹如一群柔弱的羔羊,等待定远号这只饿狼的捕杀。 卡帕什也意识到事情不妙,他对金奈道:“国王,我在大明时,听闻永乐皇帝建有神机营,专以火器为主。如今这种巨大的声响,估计便是火器发出的。” “那有什么应对之策?”金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希望卡帕什能在此时想出对策。 卡帕什道:“这个我也不曾了解……国王,依我之见,我们最好退入王城之中。陈祖义在海上虽然跋扈,但没了帆船,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金奈道:“好!那传我命令……” 金奈的话还没说完,旗舰上的了望兵大声喊道:“不好啦!右后方出现大鼓船队!看他们船头的旗帜,像是陈祖义的船!” …… 桑吉组织的秘密会议结束以后,会场的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 只是,其中不少人并不看好丽塔,他们离开后不久,便去给国王的人通风报信了。 拉哈尔便是如此。 拉哈尔马不停蹄来到王宫,第一时间找到宫中头目,将桑吉会议上的事情全部告知对方。 随后,由拉哈尔引路,一支小队直奔桑吉的珊瑚店铺而去。 但他们扑了个空。 桑吉、丽塔,早已离开此地。 此时,他们二人正带队前往王城监狱。队伍中间是一名正气十足的老者,通奸者老莫迪。 丽塔对桑吉道:“桑吉叔叔,渔村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桑吉回:“还是没有消息。你的孩子以及那个华人朋友,现在还是没有找到。” 丽塔有些担心。 虽然她已经知道大将军就在柯枝国,而且绞死了柯枝国王子,但她并不知道,莲香是否与大将军成功会面,自己的孩子现在又身在何处。 桑吉接着说:“不过,这次派去的人带回来一个消息。说你们之前住的院子里,有两名哲地人的尸体,而且,他们被人砍下手脚,割去了耳鼻。他们很可能是之前绑架你们的人。” “哦?” 丽塔不由联想起一些事情。 虽然在她的印象里,大将军见多识广,待人彬彬有礼。 但她刚到旧港时,常常听人提起,大将军对于要惩罚的人,总是断足割鼻。 丽塔心中祈祷,“若是莲香、孩子和大将军在一起就好了。” 桑吉接着安慰说:“丽塔,不用太担心。只要他们还在柯枝国,应该不会有事的。” 丽塔点点头。 丽塔问:“桑吉叔叔,你觉得莫迪靠谱吗?” 桑吉回:“虽然我心中没有十分的把握,但老莫迪的三儿子确实是掌管牢房之事,而且确实很听莫迪的话。若老莫迪真愿帮忙,应能将你父亲放出来。” 老莫迪偷听到他们的对话。 “公主殿下,您不必担心,我那三儿子向来听我的话。就是我让他宰了那金奈老贼,三儿子也不会含糊!” 丽塔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老莫迪继续殷勤道:“金奈那家伙不是东西,他那儿子更不是东西。我莫迪家家教很严,断不会干出王子那般恶事。” 丽塔觉得好笑,通奸都干得出来,还说自己家风好。 “公主殿下,等阿里国王登上皇位,我莫迪家的三个儿子还得麻烦您美言几句。毕竟,我这算是从龙之功……” 老莫迪憨厚地笑了笑。 丽塔听到这里,安心了三分。 只要对方真的心有所求,那就不怕他不乖乖办事。 一行人来到王城监狱,门口是两个革令人守卫。 老莫迪出面,“我要见你们的首领。” 两名守卫虽不认识老莫迪,但从穿着就能看出来,老莫迪是哲地人。 哲地人的命令,他们不得不听。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终于有一名哲地人晃晃悠悠地出来了。 这哲地人体型宽大,肥头大耳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圆润。 “谁呀?我饭刚吃到一半,非得把我叫出来?” 老莫迪看到儿子出来,高兴地呼喊道:“亲爱的孩子,你怎么才出来?” 胖子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定睛一看,真的是自己的父亲。 胖子憨笑着跑来,丽塔都能感到地面的些许震动。 “父亲,您怎么有空来这里找我?” 老莫迪走到儿子身边,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十分重要的事情。” 胖子眼睛瞪得老大,表情肃穆地问道:“父亲,是又有女人去府上找您了吗?” 老莫迪脸一板,道:“净瞎说!贴近一点,我讲给你。” 老莫迪将事情的始末讲给儿子,胖儿子脸上写满惊恐。 “父亲,您是说,阿里会是新的柯枝国的国王,对吗?” 老莫迪若有其事地点点头。 “父亲,为何您不早点告诉我?我……”胖儿子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 老莫迪看到儿子这般模样,心一下被揪了起来。 本来是从龙之功地,要是弄巧成拙的话,自己哲地人的身份先不论,儿子的性命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胖儿子怯懦地答:“我昨天还骂了他,说他是老不死的……” 老莫迪长舒一口。 “那还等什么?赶快把新国王放……请出来吧。” 胖儿子赶紧点点头。 第148章 南昆阿里 第151章 南昆阿里 胖儿子很快唤来一人,吩咐道:“快把南昆阿里放……请出来!” 守卫面露难色:“大人,南昆阿里是国王关押在这里的死囚,把他放了不太合适吧?” 胖儿子斜眼看着他:“怎么?还得我说第二遍?” 守卫不敢再顶嘴,乖乖去了牢房。 片刻之后,两名守卫架着一名囚犯出来了。 这囚犯手脚都系着重重的镣铐,身上仅有一块脏兮兮的白布遮住私处。 他骨瘦嶙峋,肌色发黄,头发与胡须因为没有打理显得脏乱不堪。 囚犯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目光浑浊而又无神。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过阳光,囚犯一直用手遮挡着眼睛。 看到父亲这幅不堪的模样,丽塔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她快步来到父亲面前,一把将父亲抱住。 “父亲,我来救你了!” 阿里的精神还比较恍惚,他问道:“你是丽塔吗?” 丽塔一边流泪一边道:“是我呀!” “你不是被献给了古里国扎莫林,是逃回来的吗?” “父亲,说来话长了,您看看,这两位是谁?” 阿里眯着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刺眼的阳光,他朝着丽塔指向的方向看去。 “是桑吉吗?” 桑吉脸上洋溢着喜悦,“王爷,终于把您救出来了!” 阿里木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我的老朋友,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阿里!” 艾米尔站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阿里则像是触电一般,愣在那里动弹不得。 “阿里!我终于见到你了!” 阿里的眼中忽然流下两行清泪,“是艾米尔吗?” 艾米尔用力点点头。 阿里快步向前,一把将艾米尔拥入怀中。 “在牢房之中,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我向佛祖祈祷,希望我这辈子还能再见你一面!佛祖保佑!” 说着,阿里在艾米尔脸上亲吻了一下。 艾米尔脸上露出几分羞意,她怪嗔着拍了两下阿里。 阿里则像是个孩子一般,高兴地笑着。 众人看着两位中年人如此亲昵,都觉得有点尴尬。 老莫迪是懂得暖场的,他拉着儿子跪在地上,高声道:“莫迪及儿子,恭祝阿里国王与王后、公主团聚!” 傻儿子不懂礼节,父亲说什么他也跟着重复。 监狱的守卫们见首领都跪了,也一齐跪了下来。 阿里平复情绪后,让人解开身上的镣铐。 他问道:“金奈现在何处?” 桑吉答:“丽塔的夫君陈祖义,杀了金奈的儿子。金奈带着大军去海上捉拿陈祖义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对于阿里来说有点大。 他在牢中信息闭塞,对于外边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 而且,丽塔的夫君为什么是陈祖义?陈祖义不是旧港的那个海寇吗? 丽塔看出了父亲的心思,“父亲!金奈大军人数众多,夫君他怕是凶多吉少,我们快带人去救他吧!” 阿里点头道:“萨尔曼呢?” 丽塔回:“萨尔曼正在家中组织人马,准备去支援夫君。” 阿里表情严肃道:“现在带我去萨尔曼家中!这家伙摇摆不定,若不是我亲自现身,怕是他又要倒到金奈那边。” 接着,阿里看向莫迪:“莫迪,你们家世代负责王宫守卫,现在是谁负责?” 莫迪赶紧道:“是我大儿子在负责。” 胖儿子也插嘴道:“是我大哥。” 莫迪戳了一下儿子,示意他不要多嘴。 “萨尔曼那边解决好以后,我就返回王宫,到时候,要是王宫的门是关着的,你可不要怪我!” 莫迪叩首道:“莫迪明白!现在我就去找大儿子,恭迎您回宫!” 说罢,莫迪与三儿子骑着快马,奔宫中而去。 阿里这边,他在艾米尔耳边轻声道:“亲爱的,我这里有些事情要办,你先与丽塔躲起来。桑吉,你来安排。” 桑吉答:“王爷放心。” 艾米尔好不容易能见到阿里,心中万般不舍。 阿里看出了爱人的心思,他牵着艾米尔的手道:“你放心,我办完事情就去找你!” 丽塔道:“父亲,我要随你一起去!” 阿里摇摇头,“打打杀杀,都是男人的事情,你个女孩子就不要去了。” 丽塔道:“父亲,你可知道这两年我经历了多少次生死?夫君有难,我又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阿里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桑吉道:“丽塔不是小姑娘了,让她一起去吧。” 阿里这才同意。 之后,丽塔与阿里一路,直奔萨尔曼家中,艾米尔与桑吉一路,先去桑吉家中躲避。 …… 萨尔曼家中。 萨尔曼与两个弟弟坐在一起。 “事情我已经讲完了,你们觉得呢?” “大哥,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女子,就敢说自己是阿里的女儿,你真的信?” 另一个弟弟也帮腔道:“是呀!金奈在柯枝国杀了多少人,我们费了多少财力、物力,才保住的这份家业,哥,你都忘了吗?” 萨尔曼回:“你们不在现场,我能断定那女子肯定是阿里的女儿。而且,我已经做下承诺,说将家中船、人交给他们!” 两个弟弟纷纷反对。 “哥!你糊涂啊!” “承诺了又能怎么样,咱们不认不就好了?” 萨尔曼也有些犹豫,会场上的气氛确实让他头热,现在反过来想想,自己似乎过于冲动了。 两个弟弟看到大哥不说话,接着道:“哥,现在去捉住阿里的女儿,并且揭发桑吉这个叛徒,咱们是立功的!” 萨尔曼心中也在权衡,他现在觉得两个弟弟说的更有道理。 三人正要开始商量细节。 这时,下人来报。 “禀大人,有人求见!” 萨尔曼摆摆手,“不见!没见我们正忙呢?” 下人道:“来的人自称是南昆氏,我们不敢阻拦,现在人已经到门口了。” 两名弟弟道:“好!正要去寻她,她还主动送上门来,抓进来!” 门被一脚踹开,阿里带着丽塔与几名手下走入房间。 虽然阿里身上还是有些脏乱,但换上南昆氏的衣服后,因为种姓等级带来的压迫感依然还在。 看到阿里进来了,萨尔曼大吃一惊,他立刻跪地叩首,“臣萨尔曼,见过阿里王爷!” 两个弟弟也赶紧跪下叩首。 丽塔看着他们,“听说,你们有人要抓我?” 第149章 萨尔曼的承诺 第152章 萨尔曼的承诺 萨尔曼面如土色,接连叩首道:“郡主,我的两个弟弟胡言乱语,还望您大人有大量,放过他们!” 丽塔冷冷道:“不用担心,我会放过他们的……只是,我的夫君陈祖义,对于欺负我的人,一般是断掉手足,割去耳鼻,命虽然还留着,但那些人是生不如死……” 萨尔曼的两个弟弟,磕头如捣蒜一般,“郡主大人!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兄弟对于王爷绝无二心!天地可鉴!” 萨尔曼道:“王爷!我萨尔曼有负于您,自当以死谢罪。但我这两个弟弟不懂事,还望您能放过他们呀……” 萨尔曼神色紧张,眼泪已经在眼中打转。 他的两个弟弟,听到大哥这么护着自己,也懊恼不已。 阿里慢慢开口:“两年前,我让你备船帮我逃跑,你为何向金奈通风报信?” 萨尔曼答:“王爷,消息早已走漏……还没到约定的时间,金奈派人来我这里,说若我不帮他擒拿你,他便灭我全家……王爷,我也是实属无奈呀!” 萨尔曼声泪俱下,阿里却不为所动。 “你怕金奈杀你全家,就不怕我灭你九族吗?” 萨尔曼一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都被磕裂,鲜血从额头的伤口流出。 “王爷,我知罪了!求求您,放过我……不,您杀了我也行,求求您,放过我的家人!” 阿里和丽塔都不发话,任由萨尔曼在那里磕头认错。 等萨尔曼安静下来后,丽塔道:“萨尔曼,你还记得你的承诺吗?” 萨尔曼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回忆起来,“郡主,我还记得!我先去命堂弟断了王城与外界的交通,然后亲自带领千余名家丁,助王爷夺回王位!” 丽塔语气平淡,“你还记得就好。” 萨尔曼道:“郡主,我现在就去办!您等我!” 丽塔答:“你去吧,但你的两个弟弟留下。你若有二心,就等着给他们收尸吧。” 说着,丽塔的人将萨尔曼的两个弟弟绑了起来,然后将刀架在二人脖子上。 萨尔曼仓皇出门,“王爷、郡主,等我回来。” 萨尔曼离开以后。 阿里对着丽塔说:“女儿,两年不见,你竟变得如此凶狠。” 丽塔淡淡一笑,“父亲,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萨尔曼这边交给我,您现在就去王宫,立刻召集城中所有官员,宣布您取代金奈。” 阿里眉头一皱,“嘶……我召集他们,他们就会来吗?” 丽塔说:“王子在国中不得人心,若是官员们知道您已经从牢里逃出,只要保证他们的利益不受损害,多数人都会拥护您登上王位的。” 阿里心想,是呀,对于官员们来说,只要能保证他们的利益,至于是金奈当国王,还是阿里当国王,他们并不在乎。 “嗯……萨尔曼这边你能处理好吗?” 丽塔握着父亲的手,“父亲,您放心,我没问题的。” 阿里看着女儿如此坚持,他点点头,“那你一定保护好自己,若情况有变,不要勉强,逃走便是……” “父亲,我知道啦,您赶紧去吧。” 在丽塔的一再催促下,阿里当即前往王宫。 萨尔曼一刻都没有耽误,他先让自家堂弟断了王城周围的交通,之后把能召集来的水手全部召集起来。 “郡主,王城外的交通已经断了。现在,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也进不来。” 丽塔点头道:“那人手召集的如何?” “除了外出商贸的水手,家中的七百余人我都已经召集起来,人已经在码头候着了,只能您吩咐。” “船呢?有多少艘?” 萨尔曼答:“商船共有三十七艘,本是打算明天发往忽鲁谟斯国和天方国的,现在我让它们全部停止装卸,听您差遣!” 丽塔道:“好!现在带我去码头。” 萨尔曼问:“郡主,那我的两个弟弟……” 丽塔冷笑一声,“等事情全部结束了再说。” 丽塔随着萨尔曼来到码头,萨尔曼的七百余名水手全部登上商船。 萨尔曼家主营柯枝国对外的胡椒贸易,在航海贸易中常常遇到海盗劫掠,所以水手们也略通水战,通过武装押运以确保海上贸易的安全。 丽塔对萨尔曼道:“所有商船,全部挂上‘陈’字旗,现在向金奈的大军进攻。” 萨尔曼自知,家中的水手怎么会是柯枝国大军的对手,但想到自家弟弟的性命,他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至于那些水手们,都是革令人或者木瓜人,他们的性命萨尔曼并不在乎。 …… 金奈与卡帕什在旗舰上,前有定远号耀武扬威,后有陈祖义援军来袭。 金奈身边的船只也不过三十余艘,看到远传的陈祖义援军,内心彻底崩溃。 陈祖义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金奈当即下令:“撤!赶紧撤!” 金奈船队向岸边逃去,根据卡帕什的命令,他们先在海边靠岸,之后通过陆路逃回王城,回到王城以后再做打算。 逃跑的过程还算顺利,陈祖义的援军还没来得及对他们发起攻击,金奈船队已经上岸。 金奈与卡帕什率领众人往王城的方向逃去。 路上,他们途径一个关卡。 这个关卡设在一条大河的桥上,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金奈一行来到此处,士兵们拒不放行。 卡帕什催促道:“快快放行,国王正在队伍之中,要是耽误了国王回城,你们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守关的士兵答道:“我们收到的命令,务必坚守此地,决不能让任何人耽误新国王登基。” 卡帕什道:“一派胡言!金奈国王就在我们队伍中,新国王登基从何谈起?” 士兵浅笑一声,答:“你还不知道吧,金奈国王已经退位,现在柯枝国国王是南昆阿里了。” 卡帕什听后,万分震惊,他立刻向金奈汇报了这个消息。 金奈高声道:“怎么可能!阿里分明还关押在牢中,怎么可能登基?” 卡帕什心想,国中的叛乱者一定是趁着此次动乱,放了阿里,并帮助阿里登上了王位。 既然连关卡的官兵都知道,想必事情已成定局。 卡帕什看着眼前的金奈,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国王,您快逃离柯枝国吧,现在这里已没有您的容身之所了。” 金奈道:“逃?我为什么要逃?阿里趁机作乱,我要杀了他,夺回王位!” 卡帕什叹了一口气,既然金奈如此固执,他也没有办法了。 卡帕什下令:“南昆阿里已登王位,若不想被砍头的,各自逃去吧……” 随后,卡帕什跪在金奈面前,“国王,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怪,您就怪自己太惯着王子吧。” 说罢,卡帕什起身,一刀戳在金奈胸口。 可怜金奈,临死之前还想为王子辩护。 第150章 远征船队集合 第153章 远征船队集合 和陈祖义一样,围剿他的柯枝国士兵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国王让现在撤退。 但国王的命令十分明确,立刻撤退,不能有一点拖延。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还是执行了国王的命令。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前一秒还在战斗,后一秒便和解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陈祖义是大明的宣慰使,搞不好是国王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要放陈祖义一马。 毕竟,儿子还可以再生,但与大明关系搞僵,那可不一定能修复。 柯枝国将领们一刻都没有耽误,他们指挥战船缓缓退去,丝毫都没有恋战。 激烈的混战后,陈祖义早已精疲力竭。 看着柯枝国战船们逐渐撤退,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歪斜在栏杆上,享受着劫后重生的片刻安宁。 短暂的休息以后。 陈祖义下令:“打扫战场,与其他船只汇合!” 镇远号的船员们也尽显疲态。 他们将船上的一具具尸体丢入海中,并且打扫了甲板等处。 陈祖义命人详细记录了战死船员的信息,之后他要兑现自己的承诺,将双倍的酬金送到战死船员的家中。 镇远号与济远号先行汇合。 上次与暹罗国一战中,陈祖义已经察觉济远号水手的异样。 所以,在进行火炮分配时,济远号分到的火药、石弹最少,而且没有配备千斤级别的重炮。 但当柯枝国的船队退去后,陈祖义看到两艘柯枝国战船正在海上燃烧,而且,济远号的水手们还夺取了一艘敌船。 李兴登上镇远号,“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若不是我逼退敌人,你非得死在敌人刀下不可!” 陈祖义道:“你?怕是你船上的那些水手,干掉的这些敌船吧?” 李兴没有说话,他转眼看着那些水手们。 他们正在打扫战场。 不同于镇远号船员们的疲态,济远号的水手们神态自若,似乎还未使尽力气。 “怎么样?探清对方的底细了吗?” 李兴依然不说话。 陈祖义知道,济远号的这些水手们,都是一顶一的高手。 单个人论起来,甚至在马忠之上。 而要召集这样一群人,怕是郑和、王景弘也难以做到。 如此一来,他们幕后的指使者只可能是一个人。 那便是朱棣! 派他们来的原因,无外乎监督自己,完成欧罗巴之旅。 但这些人在暗处。 派他们来的本意应该不是帮助自己,而是在自己有二心时,随时了结准备自己。 陈祖义想到这这里,只觉得背后阵阵发凉。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人已经救了自己两次。 “你不愿说也就罢了,先去和其他船汇合吧。” 李兴又何尝不知。 这些水手们身手了得,作战英勇宛如死士,使用的武器多是神机营才会用到的火器。 但李兴心想,若是自己漏了他们的底,自己可能也得交代在他们手上。 李兴招呼水手们回到济远号上,然后,跟着陈祖义的镇远号一起去与远征船队的其他船只汇合。 按照陈祖义的原计划,每艘船先利用火炮优势解决各自的追兵,之后,追击敌军直至将金奈旗舰包围。 高大坚硬的柯枝国战船打乱了他的计划。但如今,敌人撤军,其他船应该也会在原来约定好的地方汇合。 在赶往汇合点的过程中,两船与马忠的平远号相遇。 马忠来到镇远号上,向陈祖义汇报了战况。 平远号击沉敌人六艘船,杀敌若干。 自身因为火炮炸膛受伤三人,无其他人员伤亡。 马忠在准备与敌人白刃战时,敌船忽然撤兵,平远号因此得以保全。 这让陈祖义先松了一口气。 “将军,柯枝国为何突然撤兵?” 陈祖义摇摇头,“我现在也不清楚。” 马忠自责道:“本以为我们有火炮,便可以大败柯枝国水师,没想到还是大意了……若不是我轻视敌人,也不会让将军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马忠忽然跪下来,“马忠有罪,请将军责罚!” 陈祖义拉起马忠,“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必自责。” 陈祖义话虽如此,马忠却依然不能原谅自己。 “将军,下次与敌人交战时,一定要我打头阵!不然,我内心有愧!” 陈祖义知道马忠心思重,若是不随了他,真不知道他要干出什么事来。 “行,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马忠这才与自己达成和解。 行程过半,牛二的通远号从后边赶了上来。 “将军!将军!我和公子都还活着!我们都没事!” 隔的老远,陈祖义已经听到牛二的喊声。 牛二登上船后,“将军!公子很安全,您不必担心。” 作战之前,陈祖义命莲香与孩子登上牛二的通远号,并嘱咐牛二,“无论如何,一定要护好孩子的安危。” 牛二谨记于心。 在发现火炮对敌人的战船无效后,牛二没有丝毫犹豫,调转船头就跑。 跑的过程中,为了给船只减重,他先后下令丢掉备用船板、吃食淡水、石弹火炮等各类物品。 减重后的通远号,船速飞快,柯枝国的船完全追不上。 牛二并不知道敌人退兵的事情,因为他是把敌人甩到看不见踪影后,才悄悄把船开回来的。 牛二一脸骄傲道:“当时,火炮在巨炮内自己炸了,伤到好几名士兵。我当机立断,卸掉重物,柯枝国的船再也没有追上我们!” “将军,您说我这个事儿,办得是不是特别漂亮?” 陈祖义也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点点头,“还行。” 牛二说:“只是……阮铁的定远号,漏水的地方还没补好,不知道现在如何?” 阮铁的情况,也是陈祖义最担心的。 …… 阮铁与“陈”字旗船队接触时,依然十分小心。 “火炮随时准备开火,万一敌人有诈,我们也好应对。” 一切准备就绪后,阮铁才将定远号缓缓驶向对方。 丽塔站在船头,从裙子上扯出一块彩布,卖力地挥舞着。 “大将军,是我!丽塔!” 船员向阮铁汇报后,阮铁一惊。 他也来到船头,大声回应着:“夫人!是我,我是阮铁!” 第151章 重逢 第154章 重逢 阮铁在将军府中养伤时,曾与丽塔有一面之缘。 铁军收复旧港失地后,阮铁派人在旧港各处寻找丽塔的下落,但都没有结果。 如今,阮铁与丽塔再次见面,阮铁觉得恍恍惚惚,心中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末将阮铁,参见夫人!” 丽塔对于阮铁没有什么印象,因为阮铁开始展露头角的时候,她已经离开旧港,逃往柯枝国了。 丽塔保持着该有的客气,“不必多礼,大将军现在何处?” “回夫人,大将军命我们分头剿灭追兵,然后在此处集合。想必他们过不了多久,也该回来了。” 阮铁以为,自己剿灭敌人尚且如此顺利,那大将军肯定更是不在话下。 但是,陈祖义的镇远号没有等来,敌军却等来了一波接着一波。 好在定远号的火炮优势还在,萨尔曼的武装商船也算给力,没有费多大力气,三波敌人都解决掉了。 终于,镇远号现身了,平远、通远和济远号,紧随其后。 镇远号在海面上刚刚露头时,阮铁就命人敲响战鼓,将胜利的消息传递出去。 镇远号上,陈祖义听到鼓声后大为吃惊。 “阮铁没有敲错吧?这可是大捷的鼓声。” 其他三艘船上,马忠、牛二等人亦在疑惑。 他们本还在担心,阮铁的定远号船况不佳,与敌人交战时比较吃亏,结果阮铁这边竟然“大捷”? 阮铁派出一艘小船,命水手摇橹将自己和丽塔送去镇远号。 马忠远远看到,定远号身后船只众多,且船上高挂“陈”字旗。同时,阮铁又乘着小船而来,船上还载着丽塔夫人! 如此庞杂的信息铺面而来,马忠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眼花。 阮铁站在小船船头,一边挥手,一边大喊:“将军,夫人来了!将军,夫人来了!” 镇远号的士兵看清后,立刻向陈祖义来报。 “大将军,阮将军乘着小船而来,船上还载着一名女子,隐约能听见阮将军喊着‘夫人’二字。” “夫人?”陈祖义又惊又喜。 他快步来到船头,看清了阮铁和丽塔的面容后,不自觉地欢呼起来。 “夫人!阮铁!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船员们都已经看傻了。 陈祖义手舞足蹈的样子,完全让人联想不到战场上杀敌时冷酷无情的那个大将军。 丽塔和阮铁,也在小船上挥手呐喊着回应。 陈祖义不禁热泪盈眶,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把船开快点!开快点!” 船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帆已经升到最高,没有其他提速的好办法了。 但陈祖义心急如焚,一刻都等不了了。 他三两下卸掉身上的铠甲,一个猛子扎入海中,然后朝着小船奋力游去。 但游泳哪有坐船快。 陈祖义很快被镇远号超过,而且是被狠狠甩在后边。 幸亏后边三艘船转舵及时,才没把陈祖义碾在船底。 陈祖义费力游了半天,终于,最后一个与丽塔汇合。 丽塔执意要在小船上等陈祖义。她笑着将陈祖义从海中拉起,看着他累到气喘吁吁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丽塔笑着笑着,突然大哭起来。 她不禁回想起往事。 自己从将军府逃出后,一路担惊受怕,终于来到柯枝国。 但父亲身陷牢狱,生死不明,若不是旧人相助,自己在柯枝国也无落脚之地。 自己又怀有身孕,身体多有不适,即使生产的那几天,陈祖义也没能陪在身边。 虽然身为女子,但她必须将自己当成一个男人来看。 而当陈祖义出现后,她觉得一切都有了依靠,自己不必再去逞强做一个“男人”。 陈祖义心中满有愧疚。 “夫人,我到晚了,都是我的不是,要打要骂随你。” 丽塔抹了抹眼泪,“将军能来找我,我已经知足了。要不是将军除掉那王子,我还不知道会被怎么样呢……” 看着丽塔这般懂事,陈祖义愈发心疼。 不断流亡的生活,让丽塔懂得察言观色,懂得弱肉强食,但自己作为她的男人,看着自己的女人如此,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丽塔问:“大将军,孩子和莲香,他们没事吧?” 陈祖义点点头,“我让牛二护着他们,现在没事的。” 丽塔道:“他没有傻乎乎地在敌人船前叫板就好。” 陈祖义想起往事,终于笑了。 丽塔也笑了。 “丽塔,我们先回镇远号上,回到船上咱们慢慢说。” 登上镇远号。 阮铁、莲香等已经等候多时。 丽塔从莲香怀中接过孩子,问道:“孩子没事儿吧?” 莲香点点头,“孩子没事儿。只是……每次炮声想起时,他就高兴的厉害。” 丽塔笑道:“不光长得像父亲,连喜欢火炮这一点,都随父亲。” 陈祖义端详着丽塔怀中的孩子。 襁褓中的婴儿,虽然长相还未定型,但高耸的鼻梁,挺拔的鹰钩鼻,跟自己确实一模一样。 “确实跟我长得像,这鼻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陈祖义笑道,“我陈家,后继有人了!” 阮铁作揖道:“恭喜大将军!” 船员们也一齐道:“恭喜大将军!” 陈祖义谢过众人,将丽塔、阮铁等请入客厅。 “夫人,我现在有太多问题,但不知该从何问起。” 丽塔接话道:“大将军,您先听我说。今日,我父亲南昆阿里在宫中召集百官,筹划推翻老国王金奈,自己登基一事。柯枝国现在必然大乱。” “但是,现在仍不知金奈身在何处。我担心父亲在宫中势单力薄,还请大将军出面,助父亲一臂之力。” “泰山大人?”陈祖义疑惑道,丽塔说的情况他全然不知。 丽塔再道:“海上那些挂着‘陈’字旗的船,便是父亲派过来的。将军现在代表着大明,若能为父亲助阵,定能免去很多麻烦。” 陈祖义点头道:“丽塔,你放心,泰山大人既然有需要,我一定竭尽全力。” “传我命令。” 陈祖义唤来传令兵,“要求船队准备靠岸,前往柯枝国王城!” 丽塔也向萨尔曼的船队传令,即刻靠岸,前往王城。 之前,陈祖义只知道,丽塔是柯枝国的南昆氏,父亲在王位更替中失势,被打入牢中。 但他没想到,自己刚到柯枝国,泰山大人竟然正在争夺王位。 第152章 国王阿里 第155章 国王阿里? 陈祖义转头问阮铁:“阮铁,柯枝国的水师如今何处?” 阮铁轻松笑道:“柯枝国水师?他们要么逃走,要么投降,敢与咱们交战的,都已经死在巨炮之下了。” “嘶……”陈祖义发现,自己跟阮铁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你是说,即使柯枝国的大船,你也能用火炮将它们击沉?” 阮铁答:“大船又如何?巨炮面前,还不是一炮一个?” 陈祖义心想,我们说的是一个柯枝国吗? 陈祖义道:“除了你的定远号,远征船队其他船都被敌人逼上了绝路。若不是敌人撤兵,怕是我们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阮铁眨巴了眨巴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将军,您没拿我开玩笑吧?” 陈祖义苦笑一声,“这种事情,我何必跟你开玩笑呢?” 阮铁也陷入了沉思。 陈祖义提醒以后,他也想了起来,自己定远号上的千斤巨炮,威力确实不同以往。 他还以为每艘船都这样,看来不然。 陈祖义道:“回头你好好调查一下,看看是什么原因,定远号的火炮能击沉敌船,我们的却不行。” 阮铁赶紧领命。 “将军,我可以对天发誓。五艘船的火炮、石弹等,工艺、原料都一模一样,绝对不存在好坏之分。我对定远号,绝无私心!” 阮铁说到激动处,之前海难时的留下伤口都崩裂了。 陈祖义安慰道:“我知道你没有二心。我的意思是,你看看是哪个环节有什么不同,导致剩下四艘船火炮威力变弱,或者让定远号火炮威力变强了。” 阮铁点点头。 听完陈祖义这么说,他已经有了一些思路。 “将军放心,我一定查清楚!” …… 柯枝国王宫中。 百官们忽然被召集于此,他们多有抱怨。 “国王也真是的,这个时候让我们上朝?他不是召集大军去捉拿陈祖义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谁说不是呢。忽然让上朝,单是换衣服就让我忙活了半天。” “你听道传令那人说话的口气了吗?” “说到这里我就来气。语气豪横至极,说是敢请假不来上朝的,直接拿掉哲地人身份,贬为革令人。” “哼,我家老祖宗为他们南昆氏拼死拼活那么多年,他金奈一张嘴,说拿掉就拿掉?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法律吗?” “哎,先去看看吧。本以为他儿子死了他能安分一点,没想到……越来越过分了……” 吐槽归吐槽,两个哲地人官员,脚下可是一点不敢怠慢,快步朝着王宫走去。 平时上朝都是在早上,今天已经是傍晚,突然通知大家上朝,百官自然是议论纷纷。 除了有抱怨的,还有揣测原因的。 “你听说了吗?卡帕什给国王出主意,说之前被王子欺辱的家族,全部要彻查一遍。说什么最近搞破坏的那些叛党,就在被欺辱的家族里。” “他出的什么鬼主意!我家侄女前不久刚被王子霸凌,现在还没个说法,怎么着,还要杀了我不成?” “依我看,卡帕什是趁机清除异党,真要是免了一些哲地人的身份,他们的家产给谁,还是不是给卡帕什。”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风声。 “听说了吗?阿里被放出来了!” “哪个阿里?” “南昆阿里呀!还能是哪个阿里。” “怎么可能呢?王城大牢守备森严,他还能逃得出来?” “莫迪,你家三儿子不是管着王城监狱嘛,南昆阿里没被放出来吧?” 老莫迪不说话,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瞧瞧,他还不说话。” 老莫迪答:“过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天色已晚,朝堂之上点燃千盏油灯。 百官们也不再议论,默默等待国王金奈的现身。 国王来了。 国王的装束与臣子们并没有太大差异,若不是细看,甚至区分不出两者之间的区别。 百官跪地,齐声高呼:“恭迎国王凯旋而归!” 阿里看着伏地的百官,大声问道:“你们是恭迎金奈回来呢,还是恭迎我回来呢?” 此话一出,百官惊愕。 这不是金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谁。 有人抬起头,惊呼道:“南昆阿里?!” 百官抬头看着王座上那人,真是南昆阿里。 一时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南昆阿里,你个与回回人通婚的败类,不在你的大牢里待着,在这里装什么国王!” 柯枝国等级制度森严,跨越种姓通婚,是为世人所不齿的。 阿里与艾米尔私定终生,有违当地习俗,因此,阿里在柯枝国风评极差。 差到金奈篡位之时,觉得阿里名声这么差,完全不用担心他会掀起什么波澜,所以留了他一条性命。 此人的话,引起一众人的认同。 “阿里,你冒充国王,就不怕国王回来以后把你碎尸万段吗?” “来人呐,把阿里从王位上拖下来!” 这些人嚣张至极,有人甚至走上前去,准备亲手拉走阿里。 老莫迪大声道:“谁敢动国王!老贼金奈,纵容儿子在柯枝国横行市井,我们一个个饱受其害,但敢怒不敢言。现在,阿里登上王位,实乃众望所归,谁和阿里国王过不去,就是跟我莫迪家过不去!” 老莫迪的大儿子总管宫中护卫,众多护卫聚在朝堂外,一齐亮出军刀。 “我倒要看看,哪个敢动!” 萨尔曼也在朝堂之中。 他快步走到阿里身边,大声道:“陈祖义的船队已经大破柯枝国水师,我萨尔曼家亦有派兵助阵!跟阿里作对,便是跟我萨尔曼作对!” 老莫迪和萨尔曼表态以后,满朝的百官安静了不少,他们虽然有意见,但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若是真被宫中护卫斩杀在这里,那就得不偿失。 但就在这时,叛徒拉哈尔带兵赶到。 他带人去搜查桑吉的店铺无果后,带人前往城防营,召集了众多金奈旧部。 “阿里!你意欲谋反,现在大军已到,你还不乖乖就擒!” 第153章 第156章 拉哈尔在王城中,四处联系金奈旧部,告知他们阿里意欲篡位之事。 这些人多是金奈一手提拔起来的,听闻此事后,大为震怒,迅速行动了起来。 他们纠集人马超过千人,风风火火来到王宫朝堂。 王宫的护卫人数不过两三百,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护卫们刚将朝堂围起来没多久,金奈旧部又在外边围了一个更大的包围圈。 老莫迪、萨尔曼见状,神色惶恐。 他们没想到,已经断了王城内外的交通,在外人进不来的情况下,城中还能聚集这么多金奈的人。 “阿里,你还不乖乖就范?” 看到援军来了,朝堂上反对阿里的人,又活跃了起来。 两年的牢狱生活,让阿里早已看透生死。他面色平静,一直没有怎么说话。 他忽然冷笑一声,“你们,又懂得什么。” 阿里的不屑,再一次激怒了固执的哲地人。 “阿里,你什么意思?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不同种姓之间不能通婚。你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一个回回女子私通,还不认罪?” 一名哲地官员高声问道。 一众哲地人将目光聚集在阿里身上,虽然回回人比他们要高一个等级,但是阿里坏了种姓通婚的规矩,这让众多哲地官员难以接受。 而且,墙倒众人推,高位的人落难,是他们最喜欢的情节。 “回回人信奉回回教,南昆氏与我们哲地人信奉释教,若是你的孩子信了回回教,那柯枝国还有正统可言吗?” 众人的担心是多方面的。 阿里的行为,往小里说是违背风俗,坏了种姓间不能通婚的规矩,往大里说,这事关乎国家统治问题,有可能动摇统治根基。 官员们自然意见纷纷。 阿里问:“在你们看来,回回教、释教,两教孰高孰低?” 一人答:“这还用问,自然是释教在上,回回教在下。” “为何?” 那人再答:“南昆氏信奉释教,回回人信奉回回教,南昆氏高于回回人,自然是释教在上,回回教在下。” 阿里接着道:“在狱中这两年,我诵读回回教经典,回回教经文中,亦劝人自律向善,那为什么,释教就能高于回回教呢?” 哲地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要辩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都是释教徒,一直把回回教视为异教。即使回回人高他们一等,他们也从未想过看他们的经文。 而朝堂之中,还有一小部分回回官员。 他们定居柯枝国,多从事与西方回回国的贸易,人数虽然不多,但家中财富积累丰厚,在柯枝国地位很高,而且,已经渗透到柯枝国政治之中。 这小部分回回官员甚是感动。 回回官员们不同于哲地人,对于南昆阿里的感情更为微妙。 柯枝国的回回人地位虽然高于哲地人,但是与古里国等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 要知道,古里国的官员中,职位最高的两位皆是回回人。 柯枝国的回回人也希望掌握更大的话语权,但是当地哲地人势力太大,他们一直没能如愿。 南昆阿里,也是这时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一个王室,竟然主动追求一名回回女子。 若是这名回回女子成为王后,他们的孩子能登上王位,回回人在柯枝国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而且,金奈对于回回人的政策是一再打压。 他在大清洗南昆氏时,不少回回人受到牵连。 所以,回回人对于阿里还是有一定好感的。 阿里问:“各位回回官员,你们说,我说的对吗?” 一名回回官员站出来,“阿里殿下,臣拉世德也曾研究释教经文,双方皆为劝人向善,殿下说的没错。” 拉哈尔怒斥道:“拉世德,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再敢乱说话,等会儿把你一起砍了!” 拉世德心中虽然愤懑,但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再一次沉默。 阿里道:“拉哈尔,佛祖有云,五蕴皆空,自能度一切苦厄。你连自己的偏见都空不掉,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拉哈尔狂笑不止,“阿里,念你是南昆氏,我们尚没有对你动武,希望你别不识好歹。若你还不听劝,就别怪我们了!” 在拉哈尔的鼓动下,阿里的反对者们彻底疯狂了。 他们看阿里不为所动,争先恐后跑上前去,纷纷想要拉走阿里,再将他送回牢中。 阿里并不配合。 暴躁的哲地人们你一拳我一脚,争先体验痛打南昆氏的快感。 几名哲地人抢不到前边,转而把矛头对准老莫迪和萨尔曼。 两人想要逃,可朝堂已经被对方团团围住。 他们将二人摁倒在地,亦是一顿痛打。 阿里长期在狱中服刑,身体本就不好,众人的围殴中,感觉气都快断了。 朝堂上极度混乱,人们发泄着人性中最原始的暴力,眼看阿里已经奄奄一息。 王宫的护卫、金奈的援军们,看热闹一般看着官员们斗殴,手中的武器都不自觉地放下了。 忽然,一声巨响传来。 这声音宛如炸雷,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一名士兵大声来报:“拉哈尔大人,敌人攻过来了!” “敌人?” 拉哈尔心想,这个时候,阿里从哪儿来的援军。 还有,国王现在何处,怎么还没回来呢? 紧接着,又是几声炸雷。 伴随着巨响的,是柯枝国士兵的惨叫声。 朝堂之上都安静了下来,几名哲地人遣人前去探听消息。 “大人,不好了。陈祖义打过来了!” “陈祖义?陈祖义怎么会在这里?金奈国王不是率领大军去剿灭他了吗?” “金奈国王……国王的头正悬挂在陈祖义队伍的最前边!” “什么!” 哲地人们议论纷纷。 他们没想到,陈祖义区区五艘船,逃过金奈的围剿不说,竟然反杀了国王。 “你确定没有看错?” “小的以自己的双眼保证,绝对没有看错。” 又是一声炸雷。 这次的爆炸声,距离朝堂已经很近很近了。 众人已经能听到敌人用汉语说话的声音。 “还等什么,我们快逃吧!” “逃?王宫就那么一个出口,往哪儿逃?” 此时,哲地人们只听到一声大喝。 “我泰山大人现在何处?” 晚上家里有客人,就先更这么多了 第154章 哪个不服! 第157章 哪个不服! 陈祖义说的是汉语,朝堂上的官员们也听不懂。 找来的通事是革令人,经过重译以后,革令通事大声道:“我岳父呢?” 一群哲地人嗤之以鼻。 一个革令人,到王宫朝堂上找岳父,怕是脑子有问题吧。 通事也意识到不对,改口道:“陈宣慰使的岳父呢?” 老莫迪已经被人踹翻在地,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有一个大大的脚印。 “陈宣慰使!陈宣慰使!阿里大人在那里!” 老莫迪扒开围在他身边的哲地官员们,赶紧上前给陈祖义带路。 萨尔曼和回回官员们,也赶紧来到阿里身边,阿里此时已经昏迷。 陈祖义有火炮开路,敢上前阻拦的金奈旧部,都碎石弹被打成了筛子。 击退数波敌人后,再也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陈祖义手提金奈人头,走在队伍最前边,丽塔、马忠等人跟在他身后。 他们快步来到朝堂,士兵们自觉地让出一条通道。 队伍中除了远征船队的将士,还有萨尔曼的家兵,卡帕什也混迹在队伍中。 卡帕什是聪明人,他得知阿里在朝中准备篡位后,考虑到定远号在海上无人能敌的情况,力劝金奈逃跑,无果后,果断起了杀意。 金奈孤家寡人的,说拼命也就拼命了。但卡帕什可是上有老下有小,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考虑家人。 卡帕什做事倒也果断,捅死金奈以后,命人割了他的头颅。 自己带着一些心腹,提着金奈的头找到了陈祖义。 陈祖义自然是十分欣喜。 朝堂之上,阿里满脸是血,身上多处淤青。 丽塔抱着奄奄一息的父亲,痛哭起来。 陈祖义大声道:“是谁干的?” 一名哲地官员看到陈祖义如此肆无忌惮,呵斥道:“什么陈宣慰使!你胆敢杀害国王,罪该万死!” 这声呵斥中气十足。 陈祖义冷声道:“马忠,宰了他,看看还有谁敢乱叫。” 马忠疾步上前,手起刀落,这名哲地人被砍倒在地。 其他人见状,不敢再语。 陈祖义再问:“我问,谁干的?” 回回官员拉世德站了出来,“禀陈宣慰使,阿里殿下是被拉哈尔的人所伤。” 拉哈尔怒目而视拉世德,真希望能用眼神把他杀死。 拉世德瞟了他一眼,眼神中写满了两个字,“活该”。 陈祖义命拉世德,将打伤阿里的人一一点了出来。 拉世德也不客气,不光将人点了出来,连干了什么都说的清清楚楚,这个是踢人的,那个是吐唾沫的。 拉世德点出来的人实在太多,陈祖义也不好全部杀掉。 若是将他们都杀了,柯枝国政府怕是得立刻瘫痪。 丽塔哭着道:“将军,拉哈尔是始作俑者,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其他人也要按照施暴程度,逐一给予责罚!” 拉哈尔听后,立刻跪倒在地。 “公主!大人!我错了!求求你们,放过我!” 拉哈尔言辞真切,态度诚恳,与带人痛打阿里时判若两人。 不少哲地官员也跪倒在地,口中重复着“放过我”。 陈祖义命人推来一门火炮。 满朝文武百官们,都没有见过火炮这种利器,还在好奇。 在这种节骨眼,推上来一个铁桶干什么。 看这铁桶的大小,也把卡帕什装不进去呀。 陈祖义命人将卡帕什抬起来,肚子顶在炮口上。 陈祖义面无表情道:“开炮。” 一名士兵引燃火药,又一声炸雷响起,朝堂众人不自觉地捂着耳朵。 火炮中装的是碎石弹,拉哈尔的肚子直接被轰出一个大洞。 碎肉四溅,两丈内尽是血肉。 拉哈尔被放开后,倒在地上一阵抽搐,然后口吐鲜血,彻底没了动静。 参与施暴的哲地官员们,全都被眼前的场景吓呆了。 若是被眼前这个铁桶了结了性命,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 他们以头抢地,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响。 陈祖义不为所动。 拉世德指出来的几个带头的,一个接着一个被执行了炮刑。 朝堂之上,血肉横飞,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炮刑还在进行过程中。 昏迷了的阿里缓缓醒来,他看到哲地官员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去,轻声道:“丽塔,能让你的丈夫放过他们吗?” “大将军,父亲叫您。” 陈祖义走到阿里身边,俯身道:“泰山大人,您放心,我要让他们每一个人都付出代价。” 阿里摆摆手,“放过他们吧。” 陈祖义眉头微微一皱,“您不必担心,如今有我在,没有人敢再动你一根毫毛。” 阿里接着摇摇头,“他们不过是一些凡夫俗子罢了,被困在自己的执念之中,也是一些可怜人……” “人生来皆苦,不必因为我,让他们再添怨念……” 陈祖义听完阿里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可他们是要打死您的人呀!” 阿里笑了,“人固有一死,是生病而死,还是被他们打死,都是一样的。” 陈祖义深吸一口气,他觉得岳父的脑子可能被打坏了。 丽塔道:“大将军,就听父亲的吧。” 哲地人们听到后,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他们在默默等待命运的审判。 来自陈祖义的审判。 陈祖义缓缓起身,大声道:“你们给我听好了!南昆阿里是我陈祖义的泰山。今日,你们敢将他伤至此般,理当以死谢罪!” 陈祖义顿了一下。 施暴者们将头埋在地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但泰山大人念及旧情,不愿杀戮,今日算你们幸运,姑且放过你们。” 施暴者们连连叩首道:“谢陈宣慰使!谢阿里王爷!” 陈祖义和丽塔将阿里慢慢扶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国王座椅的方向走去。 待阿里坐定以后,陈祖义道:“南昆金奈,纵容儿子在柯枝国胡作非为。你们作为臣子,也不加劝阻。如今,我杀掉金奈父子,为柯枝国除了祸害。我泰山大人接替金奈,作为柯枝国国王,你们哪个有意见?” 拉世德带领回回官员们最先跪了下来,“恭迎国王登上王位!” 其他哲地官员们也不敢落后,“恭迎国王登上王位!” 眼睛看屏幕直流泪,“哭”着码完了这章 第155章 婚礼 第158章 婚礼 阿里休养几日后,身体已无大碍,之后接管柯枝国的过程也十分顺利。 他不顾众人反对,执意不追究金奈旧党的责任,甚至让多数金奈的拥护者们保留了原来的官职。 这与金奈夺权时的大清洗形成鲜明对比。 各方势力都得到比较好的平衡,柯枝国国内的局势很快安定下来。 莫迪、萨尔曼等人得到重用,拉世德也进入了柯枝国的权力核心。 卡帕什虽然被降职,但是家人性命、家中钱财得以保全,他对这个结果也算满意。 卡帕什还主动向阿里提出,金奈之所以夺权成功,主要是古里国扎莫林在背后支持。如今,阿里登上王位,应该第一时间向古里国表达诚意,若是古里国反对阿里,阿里的王位坐不长久。 卡帕什的考虑不无道理。 柯枝国长期以来都是古里国的藩属国,虽然如今两国都向大明称臣,但是大明毕竟太远,金奈平时还得听命于古里国扎莫林。 金奈是古里国扶持起来的,现在阿里取而代之,若想柯枝国外部环境安定,古里国的认同是最主要的因素。 阿里道:“卡帕什,你说的我明白。近两年,柯枝国战事不断,不论是南昆人还是木瓜人,各等人都苦不堪言。古里国若是此时出兵,柯枝国必定要横尸遍野,血流成河。我听闻,之前古里国替金奈出兵,便是你出使的古里国?” 卡帕什回:“回殿下,当时确实是我出使的古里国。我根据金奈要求,向古里国献上诸多宝物,还承诺岁金,以此争取来了古里国的出兵。” “这样,你再带上宝物,出使一趟古里国。告诉扎莫林,因为金奈儿子在国中胡作非为,民众苦不堪言,我不得以起事推翻了他,并非想要与他作对。之前金奈给扎莫林的承诺,我还会继续遵守的。” 卡帕什道:“殿下心系众生,卡帕什佩服!我定当不辱使命,争取柯枝国与古里国间的和平。” 阿里点点头,便让卡帕什去准备了。 他知道,金奈曾经给扎莫林的承诺金额不小,对于柯枝国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但他不愿动武,即使财政上负担重一些,能争取到国家的和平,他也是愿意的。 柯枝国经历的苦难已经太多了。 陈祖义这边。 远征船队经过与柯枝国军队的鏖战,消耗十分严重,人员物资都已经告急。 在阿里、桑吉等人的帮助下,船队在柯枝国招募了不少水手,弹药、补给品等也都得到了补充。 萨尔曼更是十分慷慨的送上整整两船胡椒,远征船队连贸易物资都已经有了。 陈祖义与丽塔久别重逢,为了能让丽塔开心,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要为丽塔补上一场婚礼。 丽塔是前辈从大明宝船上劫来的,在将军府中虽然受人照顾,也被大家尊称为夫人,两人有夫妻之实,却从未行婚嫁之礼。 陈祖义觉得,现在他们连孩子都已经有了,婚礼还没有办过,不太合适。 他便提出来为丽塔补一场婚礼。 丽塔当即笑到合不拢嘴。 “将军愿意给我一个名分,我心中自然高兴。但是现在父亲王位初定,若是大操大办,怕是要惹人非议。” 陈祖义知道丽塔心中虽然向往,但处处替别人考虑。 “夫人,无妨。我们简单一点办,钱由船队来出,事情不让你来操心,你看如何?” 丽塔听后,娇羞地点了点头。 她怯生生地问道:“将军,您是汉人,我是南昆人,这婚礼……可否按照南昆人的习俗来办?” 陈祖义放声大笑,“哈哈哈,我是那种心胸狭隘之人?一切都听你的。” “谢谢将军!” 丽塔一把将陈祖义抱住,开心地像个孩子一般。 “对了,将军,孩子的名字还没有起,您给孩子起一个名字吧。” 陈祖义思考片刻,“你我一路艰险,活下来尚且不宜,给孩子起的名字寓意平安,如何?” 丽塔道:“嗯,那……安儿如何?” 陈祖义点点头,“就叫安儿吧,陈世安,怎么样?为老陈家求个安康。” 丽塔道:“嗯,听将军的。乳名就叫安儿,名字就叫陈世安。” 丽塔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小脸。 安儿泯了一下嘴,以示回应。 “小安儿,爹爹给你起名字叫陈世安,以后要平平安安的。” 丽塔一边抱着孩子,一边与安儿说话。 陈祖义看着这副场景,心中久违地感到温暖。 或许,这就是家的感觉吧。 …… 陈祖义对于南昆氏的婚礼还是了解不足,丽塔口中“简单操办”的婚礼,宾客人数不下两千人,整个王宫都张灯结彩,都铺满了红布。 城中有名望的官员和将领们悉数到场,纷纷送来祝福与礼物。 印度同胞们充分发挥了自己的音乐天赋,终日在王宫中载歌载舞。 他们拿着一种当地乐器,以葫芦为壳,以铜丝为弦,一边谈一边唱。 韵律优美,充满活力,远征船队的船员们也大开眼界。 廖星辰与当地的占星师,一起为陈祖义的婚礼选定了一个黄道吉日。 蔡井福充分发挥专业优势,烹制了众多华人糕点及美食,让柯枝国当地人垂涎三尺。 “夫人,咱们之前说简单办来着,现在办的是不是有点大?” 丽塔身着传统印度服饰,红布上以金丝为装饰,头戴珊瑚、宝石饰品,胸前的红宝石有鸽子蛋那么大,胳膊上戴有一大串的金环银环。 丽塔笑着说:“将军,咱们办的挺小的,大户的哲地人都比咱们热闹。” 陈祖义汗颜。 “国外的南昆氏亲戚们还都没有请,他们来的话,一家算上仆人什么的就得几百人,估计得来三四千人吧。” 陈祖义心里在盘算,自己远征船队这点儿家底,够不够这场婚礼。 丽塔接着道:“将军,婚礼的钱虽然您出,但父亲已经把嫁妆准备好了。宾客们送来的礼物,之后你也得拿走。我们结婚主要是女方来办,你把东西收好就行。” 陈祖义虽然一再要求简单来,但阿里准备的嫁妆价值少说也有五千两黄金,再加上宾客们的礼物,粗算也有四五千两黄金。 陈祖义结个婚,差点没把柯枝国掏空。 朱棣布置的六万金的任务,完成进度突然向前一大步。 这让陈祖义万万没想到。 这钱让他拿的感到不踏实。 丽塔与木瓜人们生活了一段时间,对于底层木瓜人的处境十分同情。 多数木瓜人连房子、衣服都没有,只能住在洞穴或者树巢中,以树枝藤条遮住私密处。 应丽塔的请求,陈祖义拿出一部分钱财,大量购入粮食、衣物等,派牛二等人在木瓜人中分发。 此举在木瓜人中广受好评。 婚礼与陈祖义想象中的印度婚礼十分相似。 绚丽多彩的服饰,能歌善舞的客人,叹为观止的表演,从不停息的吃吃喝喝。 阿里与艾米尔一起,在丽塔眉心点下一颗红痣。 丽塔服侍陈祖义吃下五颗糖果,示意以后会照顾好陈祖义。 陈祖义被丽塔拉起,动作略显笨拙地与宾客们一起跳舞。 这一场婚礼,在柯枝国堪称普天同庆。 婚礼当晚,陈祖义与丽塔哄睡安儿后,相拥在一起。 “将军,您开心吗?” 陈祖义笑了,“怎么会不开心呢?” 丽塔道:“我也开心,要是每天这样该多好……” 丽塔话说到一半,不在继续说下去。 陈祖义明白丽塔的心思。 他曾和丽塔说过,这次婚礼结束以后,远征船队就要再次出发,继续前往欧罗巴。 远航船队有个规矩,船队上不能有女人。 远征船队上也全是男丁。陈祖义作为船队首领,也不能破了不带女眷的规矩。 远航途中艰险,若是带上丽塔和孩子,怕是会给船队带来一些麻烦。 “将军,能带上我吗?” 陈祖义沉默着,迟迟没有说话。 丽塔很快改口道:“我就是说说,将军不用在意……” 陈祖义将丽塔往怀中抱紧了一些,“说实话,把你和安儿留在柯枝国,我也有些担心。但船队不能带女人的规矩,我不能带头破了。不然,船队这辈子都到不了欧罗巴。” 丽塔道:“将军,我明白。您安心上路,我和安儿等着您回来。您……一定能凯旋而归的。” 陈祖义笑道:“放心,我一定能活着回来的。” “来,今天,是咱们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伤感的,夫人我敬你一杯。” 陈祖义端来两杯酒,两人各持一杯,交杯喝下。 是夜,一夜无眠。 …… 婚礼的第二天,宾客散去,婚礼礼毕。 王宫中的仆人们在收拾宾客留下的垃圾。 一切又渐渐回到以前的模样。 也是这一天,卡帕什出使古里国归来。 第156章 查清楚了! 第159章 查清楚了! 听闻卡帕什回来的消息,阿里立即召集桑吉、拉世德等人前来商议。 看着卡帕什面色凝重,阿里有些担心地问道:“卡帕什,你面色如此难看,是古里国扎莫林对我推翻金奈的事心存不满吗?” 卡帕什摇摇头,“禀国王,我将您的话转述给扎莫林,他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十分支持您。他说,王子在柯枝国的行为,他也有所耳闻,认为王子有辱南昆氏声誉,死不足惜。而金奈教子无方,也不配当这个国王。” 阿里心里清楚,虽然扎莫林也是南昆氏,但他对于柯枝国的内部事务肯定不感兴趣,只是自己保证会继续交金奈承诺的岁金,所以扎莫林才会这么说。 “这不是好事吗?为何你脸色却如此难看?” 卡帕什欲言又止。 阿里道:“不用有顾虑,你只管说。” 卡帕什跪了下来,“国王,扎莫林点名要陈祖义去古里国见他,说若是不去,之前承诺的岁金就要翻三倍!” 阿里等人一惊。 阿里问:“扎莫林为何非要见陈祖义呢?” 卡帕什叩首道:“都怪我多嘴。扎莫林问起金奈被杀的经过时,我将陈祖义船队与柯枝国水师作战一事,详细给扎莫林讲了一遍。本想让扎莫林知道您女婿的厉害,可没想到引起了他的兴趣。” 阿里让卡帕什先起来,“事情不怪你,换作别人都会这么做的。” 阿里问拉世德:“若是按照三倍给扎莫林,目前我们的收入能做到吗?” 拉世德道:“我们每年给古里国上贡的金银数额巨大,本已超过国家负担,若是翻三倍,金额摊派下去,大家得揭竿而起。” 阿里微微点了一下头。 桑吉道:“可是,我听闻陈祖义与古里国的卡姆拉有仇,卡姆拉可是扎莫林跟前的红人。若是让陈祖义去见扎莫林,恐遭不测呀!而且,现在公主与陈祖义刚刚完婚,公主估计也不会同意的……” 阿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接着问卡帕什:“扎莫林见陈祖义是要做什么呢?” “回国王,我也不清楚。扎莫林说完要求以后,便让我退下了。” 卡帕什说完以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到古里国时,我曾主动去找过卡姆拉。我知道他与陈祖义有仇,便想着从中调和,但卡姆拉对我闭门不见。我听闻,此次从卡姆拉从大明回国后,不仅没有受到封赏,还被免去了一些职务。” “为何?” “传闻是卡姆拉并未将朝贡物品送到大明,让扎莫林十分不满。” 阿里问众人,“依你们的意见,觉得该怎么办呢?” 卡帕什与拉世德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国王,请陈祖义去一趟古里国吧!” 桑吉不语。 他不知道扎莫林到底怎么想的,会不会做出对陈祖义不利的事情,他心里也没谱。但请陈祖义出使一趟,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阿里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去找一趟陈祖义吧。” …… 婚礼结束以后,阮铁派人来寻陈祖义,说有要事禀报。 陈祖义暂别丽塔,与牛二、马忠等人一起去了泊船的地方。 远征船队的大部分人都来参加陈祖义和丽塔的婚礼了,除了阮铁以及济远号的那些大明“水手”。 陈祖义也邀请了他们,大明“水手”们以护船为由拒绝了,而阮铁的理由,则是他要先查明定远号巨炮的情况。 陈祖义猜想,阮铁如此着急派人过来,一定是事情有了结果。 果然,在他们泊船的地方,十余门火炮摆在那里。 陈祖义能看到,附近还有许多被打坏的木板,估计是阮铁测试火炮火力时打坏的。 看到陈祖义来了,阮铁带人来迎。 他朝陈祖义作了一个揖,道:“将军,定远号火炮的情况我查清楚了!” 陈祖义微微一笑,这是好事,只要能查清楚,整支船队的火力都能全面提高,远征船队的战斗力将得到质的提升。 牛二道:“阮铁,你可得说清楚,要是你给定远号开了小灶,别说大将军了,我都饶不了你。” 马忠在牛二后脑勺一拍,“你就消停吧,阮铁是那种人吗?听阮铁讲。” 马忠知道,阮铁像自己一样,是把大将军的重要性摆在自己之前的,即使给定远号开小灶,也绝不会对陈祖义的镇远号不管不顾。 陈祖义道:“阮铁,不必多礼,赶紧讲讲吧。” 阮铁把众人带到火炮前,开始讲述。 “与柯枝国水师一战后,我仔细回忆,最开始,我认为威力不同的原因出在流程上。” 陈祖义问:“怎么讲?” “在定远号上,我要求炮手们每次开炮后,严格操作四个步骤,分别是冷却、清洁、填药和装弹。流程如果出问题的话,难免有意外发生。” 马忠捅了一下牛二,“说你呢,炮管还没凉透,就让人把火药往里装,是不是?” 牛二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这儿怎么还有我的事儿。” 陈祖义问:“多了一个清洁的环节,对吗?” 阮铁点点头。 “我命炮手用猪鬃毛刷打扫炮膛内侧,将火药灰烬全部打扫干净,这样一来,第二次装弹时,能装进去的火药数量不会减少,火炮威力也不会受影响。” 说着,阮铁安排两门火炮进行了一次展示。 两门火炮开炮后,炮手们开始打扫炮膛,扫出来一些白灰。 陈祖义点头道:“也是,这样会影响到后续火炮的威力……不对,这与定远号的火炮威力比其他船更大有关系吗?” 阮铁用一种十分略显呆萌的眼神看着陈祖义,“没关系。” “那……” 阮铁接着道:“将军,我是跟您讲整个查明的过程,而且,这个环节确实也很重要。” 陈祖义右眼皮跳了一下,“嗯……你接着讲。” “之后,在试射过程中,我发现咱们的炮弹虽然大小相似,但重量却千差万别。” 说着,阮铁命人抬来三个石弹,这都是他们从旧港带来的。 马忠每一颗都试着举了举。 其中,一颗石弹中明显含有砂砾,重量最轻,一颗是花岗岩制成的,重量次之,最后一颗通体发红,重量最重。 马忠说:“这三颗石弹重量差异较大,有砂砾的最轻,红色的最重。” 陈祖义、牛二等人也分别掂了掂,感受了一下。 牛二因为身子骨不行,抬得时候那叫一个费劲。 其中的道理,陈祖义还是很清楚的,材质不同,密度不同,所以相同体积下,重量自然不同。 发红的那颗,应该是含铁较多,自然比钛酸钙的石头重。 “石弹的重量不同,威力差异很大。” 阮铁让人立起了三块木板,厚度约有半米,然后在三门火炮中分别装入三颗质地不同的炮弹。 “开炮!” 一阵硝烟之后,大家看了看。 三颗炮弹造成的伤害确实差异不小。 最轻的那颗仅在木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槽,石弹自身已经碎成多块儿。 重量中间的那颗,凹槽深一点,但石弹也被弹到一边。 而最重的那颗,石弹整个都嵌入了木板中,凹槽也要深很多。 阮铁道:“石弹质量不同,在同等条件下,造成的威力因炮弹自身的重量增加而增加。当然,炮弹重到一定程度时,火药推不动炮弹的话,威力也会降低。” 众人都点点头。 陈祖义道:“既然如此,之后制作石弹时,着重找一些含铁量高的,威力大一些。” 阮铁点点头,他还小小吃了一惊,没想到陈祖义连红石头含铁量高也知道。 牛二斜了阮铁一眼,“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重的炮弹都留你船上了?给我们的都是轻的?” 阮铁答:“我对比了,你济远号上的石弹多数较重,其他四艘船都差不多。” 牛二愣在了那里。 陈祖义问:“额……这也不是原因吗?那……到底为什么呢?” 阮铁倒是不急不缓,继续道:“将军别急,我是跟您讲我查明的过程,而且石弹重量这个事儿也挺重要的。” 陈祖义第一次觉得,阮铁过于沉得住气了。 “行,你再接着说。” “即使清洁了炮膛,用上最重的炮弹,我用巨炮轰击柯枝国战船的船壳,依然打不透,我不知道开了多少炮,终于!” 说到这里,阮铁示意手下把东西拿了上来。 两名手下一人提着一个木桶走上前来,木桶之中装的是船上的火药。 最开始,陈祖义觉得两个木桶的火药并没有什么区别,但细细一看,一个是粉末状的,而另一个,颗粒感则要明显得多。 第157章 颗粒状火药 第160章 颗粒状火药 牛二看不出两桶火药的区别,问道:“这两个木桶里装的是火药吗?” 阮铁道:“是的。一桶是镇远号上的火药,另一桶是定远号上的火药。” 牛二看了看,道:“也没什么不同,都是黑乎乎的火药。” 马忠走上前去,从两个木桶中分别抓起一把火药,在手里握了握。 “这两桶火药,一桶为粉末状,与我平远号上相同。而另一桶,火药如同豆子般大小。” 阮铁点头道:“确实,还是马忠看得仔细。” 马忠补充道:“而且,粉末状的握起来只觉得手心发热,颗粒状的则不然。颗粒状的无论怎么握,都觉得掌间有风。” 阮铁拍手道:“不错,确实如此。” 在两桶火药刚抬上来时,陈祖义已经注意到了两桶火药的不同,但他算不上军事迷,除了“一硝二磺三木炭”外,对于火药的了解基本没了。 马忠提出颗粒化的特点后,陈祖义的记忆深处,突然回忆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主题是“黑火药的颗粒化”。 但时间已经太久,相关的内容他也记不清楚了。 阮铁道:“将军,我给您演示一遍。” 陈祖义示意继续。 阮铁让一名船员拿来一块儿铁板,再从两个木桶中分别捧出一捧火药,放在铁板上。 士兵将两捧火药都摆成长条状,长度大致相等。 然后他拿出两个火折子,吹燃了火折子的火苗。 阮铁示意众人往后退了两步,命令船员同时点燃了两条火药。 只见,颗粒状的那条迅速燃尽,眨眼间的功夫,火药已成为炮灰。 而粉末状的那一条,燃烧部位缓缓从一端移动到另一端,速度相比另一条要慢得多。 牛二啧啧称奇,“这是怎么回事?是制作火药的原料不同吗?” 阮铁答:“非也,两桶火药的原料一模一样。” 马忠道:“所以,单是因为火药的形态不同,燃烧速度就不尽相同?” “确实如此。”阮铁点点头,“开炮的时候,效果差异更大。” 阮铁命两名炮手,在两门火炮中分别填入不同的火药,然后装入重量相当的石弹。 “这两门火炮,重量相当,填入火药重量相同,石弹的重量也基本相同。各位往后几步,最好捂住耳朵。” 众人往后退了几步,都听从阮铁的嘱咐,用双手把耳朵捂着。 牛二比较头铁,心想着声音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偏偏不捂耳朵。 阮铁命人在火炮前立了两块木板,木板厚度与柯枝国缝合船的船板厚度相似。 所有工作准备就绪后,阮铁下令,“点火!” 船员分别点燃两门火炮。 第一门是常规的粉末状火药,声音大小还比较正常。 石弹发射出去后,未能击穿木板,只是在上边留下一个凹痕,便被弹到一边。 此时,牛二还觉得阮铁小题大作,常规的开炮而已,还用得着捂耳朵? 但是,第二门火炮开炮了。 火炮的声音好似一声炸雷,众人都能感受到声波带来的震动。 因为开炮的后坐力巨大,炮身后移了不少。马忠似乎能看到,炮身自身都有抖动,像是快被炸裂了。 射出的石弹威力也不同一般。 石弹狠狠撞击在木板上,木板从中间裂开,若不是因为立的不够稳,木板被整个打翻,木板怕是得断成两半。 巨大的声响震得牛二耳朵直疼,这才捂着耳朵咿呀不止。 马忠白了牛二一眼,“真是活该。” 众人对于颗粒状火药的威力,赞口不绝。 阮铁摆手道:“这是木板没立好,正常情况下,是能将木板打出一个洞的。” “而且,这还只是三百斤炮的威力,若是换为千斤巨炮,威力更是不同凡响。” 马忠道:“没想到,只是改变了火药的形态,产生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这是什么原因呢?” 阮铁摇摇头,“这种颗粒状火药是一个安南火器匠制成的,为何如此,他自己也不清楚。” 陈祖义心想,这其中的道理倒很简单。 火药燃烧过程中,需要氧气参与,被制成颗粒状以后,火药之间的缝隙变大,中间的氧气增加,燃烧速度变快。 燃烧的速度越快,火药的热能在短时间内集中释放,爆炸的威力也就更大。 火炮的威力也因此更大。 陈祖义本想把原理跟他们讲一遍,但是中间涉及到一些化学知识,又怕他们听不懂。 “那名安南火器匠现在何处?” 相比于跟大家解释原理,陈祖义更关心造出这颗粒状火药的人。 “禀将军,点火那人就是。” 点火的船员跪在地上,朝陈祖义叩首道:“小的安南火器匠邓明,见过陈大将军!” 陈祖义道:“起来说话。” 邓明站起来身来,等候陈祖义问话。 “你是安南人,为何会说汉语?” 邓明道:“明军攻破安南时,我与众多工匠被虏至大明。最开始,我在神机营中参与火药研制之事,后被派往远征船队。到大明后,我跟着学习了一些汉语。” 陈祖义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还不到半年时间,便能说到这个程度,确实不错。” 邓明笑了笑,没有说话。 “讲讲你制成的火药吧。” 邓明道:“早在安南时,我已经发现豆粒状的火药威力大于面粉状的。只是技术还没来得及推广,安南已被明军攻破。” “神机营现在掌握这项技术吗?”陈祖义问。 “据我所知,神机营还未使用这项技术。” 陈祖义点点头,“你接着讲。” “上次遭遇风暴时,阮将军的定远号船身受损,船舱多处进水,船舱内不少火药受潮。船队在柯枝国靠岸时,阮将军命人在海滩上晾晒火药,我便主动请缨,提出可以将火药制成豆子大小,以增加威力。” 陈祖义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邓明忽然跪下来,“我不想在船上做一个普通炮手,我想在大将军这里谋一个差事!” 邓明倒也直白,他是主动请缨被来到远征船队的,目的就是谋个官职。 当他发现陈祖义十分重视火器时,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因此,他刻意接近阮铁,主动献上自己的颗粒状火药。 陈祖义轻笑一声,道:“给你个差事不难,但要看你能做什么事情。你先把这火药的制成之法,讲给我听。” 第158章 一硝二硫三木炭 第161章 一硝二硫三木炭 邓明赶紧起身,介绍起来。 “定远号受潮的那些火药,我往其中倒入酒水,随后搅拌成泥。再将其放入一个筛子中,压出诸多豆粒大小的小颗粒,随后简单揉搓,晒干即可。” 邓明很快把他的方法讲了一遍。 他讲的速度有点快,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没有啦?”陈祖义问。 邓明一脸真诚地看着陈祖义,“没有啦。” “这么简单?”陈祖义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么简单。” 邓明看众人不说话,又补充一句:“实在没有酒的话,尿也行,只是味道难闻一些……” 陈祖义等人,再一次陷入沉思。 这个工艺实在太简单了,但如此简单的工艺竟然会给火药威力带来如此大的提升,这是每个人都没想到的。 陈祖义问:“为何经过如此简单的操作,火药威力便提升这么多呢?” 邓明是个实用派,只是在制作火药时碰巧试出了这个方法,其中原理如何他也不清楚。 “我以为,这原理与烧柴火相似,柴火被架空时,比较容易引燃,但若柴火之间密不透风,便很难引燃。” 陈祖义点点头,说的大差不差。 邓明接着说:“火炮中的火药是面粉状时,若装得太少,威力不够,装得太多,又不能完全燃烧。特别是压得比较实的时候,引燃都比较困难。将火药制成豆粒状,便能很好解决这个问题。” “同等质地的火药,豆粒状与面粉状的,威力相差接近三倍。若是条件允许,最好将火药全部制成豆粒状。” 陈祖义点点头,接着问:“若是想进一步提升火药威力,该如何做?” 这个问题,问到了邓明的专业上。 “火药成分以硝石和硫磺为主,草木灰为辅。硝石是阴性最强的,而硫磺则为阳性最强的,阴阳两种物质在密闭而没有空隙的地方相遇,则会产生爆炸。” 古人不明白其中的化学原理,只能用阴阳学来解释这个问题。 “爆炸的威力巨大,无论是人还是物,都抵挡不住火药的爆炸。” 邓明接着道:“硝石的纵向爆发力大,所以,用来射击的火药最好是硝九硫一。而硫磺的横向爆发力大,所以,用于爆破的火药是硝七硫三。” “作为辅助物的草木灰,可以用青杨、枯杉、桦树根、箬竹叶、蜀葵、毛竹根、茄杆之物,烧制成炭,其中,以箬竹叶炭末最为燥烈。” 邓明说的内容很专业,除陈祖义外,其他人听得连连点头。 邓明此语一出,心中已有了三分底气,他自己也知道,像他这么专业的火器匠并不常见。 邓明的说法,在后来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中也有记载。 明代时,妄图通过火药和火器来博取高官厚禄的人不在少数,个个高谈阔论,着书呈献。但是,不少人是纸上谈兵,没有经过实践检验,记载武器的实用性也让人存疑。 但邓明的说法,是自己试验后得出的,因此,他对自己的理论十分自信。 陈祖义清楚,邓明说的虽然有一定道理,但距离研究清楚火药还有很大差距。 例如,邓明说草木灰是助燃剂,但实际上,炭是火药的重要组成部分,绝不是助燃剂这么简单。 而阴阳那套说法,更是受制于当时认知的一种权宜之说。 事实上,从黑火药燃爆的化学反应式能看出,硝是主氧化剂,硫是辅氧化剂,炭是还原剂,三者都十分重要,缺一不可。 比重上来看,炭比硫还要多一些。 近代黑火药的配方中,硝、炭和硫的比重,介乎7:2:1和7:1.5:1.5之间。 听完邓明的话,其他人自然是连连称赞。 特别是阮铁,火炮事宜都是他在负责,虽然他铸造出了很少炸膛的火炮,但威力一直止步不前。 邓明的这套理论,对于他提升火炮威力,大有益处。 看到如此,邓明开始沾沾自喜,他甚至开始畅想自己被重用以后,在远征船队要住哪一个房间。 陈祖义微微点了头,道:“说的不错,是个行家。但有一些内容不对,草木灰是构成部分,不是助燃剂,而且硝石、硫磺和草木灰的比例还能优化。” 邓明本等着封赏,结果陈祖义的话直接给他泼了一盆凉水。 “不过,颗粒化这件事做的不错,后续拨给你几个人,专职做火药颗粒化。” 邓明听不懂“颗粒化”这个词,但是不觉明厉。 他朝着陈祖义叩首道:“谢大将军!” 阮铁对于陈祖义更是愈发佩服,他心想,大将军连火药之事都如此精通,他是自愧不如。 随后,陈祖义命人用颗粒状火药又试射了几发,效果与之前都基本相似。 阮铁道:“将军,若是远程船队的火药,都换成这豆粒般的火药,再遇到柯枝国水师这样的船队,我们可就无所畏惧了。” 牛二迎合道:“是呀,下次我就不用逃跑了,我也指挥通远号去迎敌。” 马忠并不像二人如此乐观,与柯枝国的战斗中,平远号上发生了炸膛,对此他还心有余悸。 “火药的威力上来了,火炮这炮身也不知扛不扛得住。平远号刚发生了一次炸膛,若是都换为新火药,怕是炸膛会更多。” 阮铁点点头,“确实。这段时间试验时,由于新火药威力巨大,也发生了两次炸膛,现在一死一伤……” 邓明在一旁听着他们谈话,赶紧插嘴道:“小的有一个办法,不知当不当讲。” 陈祖义道:“讲。” “鉴于火炮已经铸造好,现在可以给火炮增加铁箍,通过铁箍增加整体强度,减少炸膛的风险。” 历史上,火炮炸膛的问题一直都有,直到18世纪才得到比较好的解决。 邓明提出来的方法,也只是暂缓之计。真要彻底解决炸膛问题,还是要从冶金和铸造等基础工艺入手。 陈祖义道:“好,便依你说的,给火炮箍上铁圈。以后你由阮铁指挥,辅助阮铁的火器事宜。” 邓明叩首谢恩。 火药的问题安排妥当后,有人来报:“陈大人,阿里国王请您前去,说有要事商议。” 第159章 一百对五万 第162章 一百对五万 陈祖义听闻阿里要找自己,不敢怠慢,辞别众人以后独自前往王宫。 等他到时,阿里等人已经等候多时。 陈祖义看到卡帕什、桑吉和拉世德都在,大家面露难色,不由心头一紧。 他朝阿里作揖道:“泰山大人,这儿大的阵势,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阿里欲言又止,“卡帕什,还是你跟他说吧。” 陈祖义先开了口,“卡帕什,你出使古里国,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是古里国扎莫林对泰山大人登上王位有意见吗?” 卡帕什摇摇头,“非但没有意见,还很支持。” 陈祖义笑道:“那不是好事嘛?各位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卡帕什答:“扎莫林听闻您与柯枝国水师作战之事,点名要见您。但您与卡姆拉积怨颇深,我们担心扎莫林会心生歹意……” “哦?” 陈祖义对此还是有预期的,在他的计划中,他是要直接前往古里国,解决与卡姆拉的问题。 只是,途中遭遇风暴,恰巧遇到丽塔在柯枝国,这才在柯枝国停留了这么长时间。 陈祖义问:“是卡姆拉从中作祟,扎莫林要设局做掉我?” 卡帕什道:“卡姆拉在国中已不被重用,但扎莫林具体要做什么,我也不得而知。” 说到这里,阿里轻轻叹了口气。 “泰山大人,若是我不去,会有什么后果?” 阿里道:“扎莫林说,若是你不去,今后柯枝国给古里国的岁金将变成原来的三倍。” “三倍?我听闻,金奈之前给扎莫林承诺的金额便不低,三倍的话,你们怕是吃不消吧?” 桑吉和拉世德互相看了一眼。 拉世德道:“陈大人,实不相瞒,之前的岁金已让柯枝国难以负担,要是变为三倍,怕是国家财政要立刻崩溃了。” 陈祖义听到这里,也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虽然还不清楚扎莫林是出于什么考虑,但这趟古里国,自己是必去不可了。 陈祖义想到邓明献上的颗粒状火药,心中倒也算有底气。 “敢问各位,古里国的战船与柯枝国相比,孰强孰弱?” 阿里等人听到陈祖义的问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们在商议有关国家命运以及你个人安危的大事,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战船来了? 卡帕什缓缓开口道:“古里国是我们的宗主国,之前从柯枝国征兵的时候,我也登上过两次古里国战船,样式、大小等都与柯枝国差距不大。” 陈祖义点点头,这与他想的差不多。 柯枝国与古里国距离仅三日船程,文化习俗、技术发展水平等应该差距不大。 “这么说来,我们远征船队的火炮,一炮便能打沉一艘古里国战船?” 火药经过改良以后,陈祖义又有一种感觉,远征船队可以以一敌百。 远征船队的火炮威力如何,卡帕什心里清楚。 单是一艘定远号,便逼退了金奈率领的柯枝国大军。 但是,古里国和柯枝国的军事力量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陈大人,扎莫林麾下兵马超过五万,即使是郑和的征西船队,到了古里国也得听从扎莫林的安排。您的远征船队虽然船坚炮利,但若真与古里国船队交战,谁胜谁负,现在还很难说。” 五万?陈祖义听到这个数字时,脑瓜不由“嗡”了一声。 迄今为止,他亲自指挥的战斗,不过都是数百、数千人的规模,以远征船队这一二百人,对抗古里国的五万人马,他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与柯枝国开战之前,他就低估了柯枝国水师的战斗力,自己差点交代在海上。 与古里国相比,双方的力量对比更加悬殊,虽然有颗粒状火药的加持,他也不敢太过自信。 实际上,陈祖义眼下遇到的情况,历史上的葡萄牙远征者也曾遇到过。 达伽马开辟了葡萄牙到印度的航路之后,葡萄牙迅速开始了沿途征服之路。 葡萄牙殖民者十分善于利用各地的民族、地方矛盾,通过拉拢一些国家,打压一些国家,形成对于一个地区的统治。 翻译过来的葡萄牙文献中,柯枝国一般被称为柯钦国(cochin)或者科钦国。 鉴于达伽马到古里国时,既炮轰古里国城区,又重创了古里国水师,柯枝国国王对于葡萄牙殖民者十分欢迎。 因为柯枝国作为古里国的藩属国,两国之前一直存在矛盾,当一个强大的葡萄牙出现时,柯枝国国王立刻将葡萄牙人视为新的靠山。 葡萄牙人在柯枝国修建了堡垒,开始了殖民统治。 扎莫林得知柯枝国国王与葡萄牙人交好,率领五万大军讨伐柯枝国。 葡萄牙人在柯枝国留下一百多人,然后开船回葡萄牙搬救兵去了。 对于这波操作,柯枝国国王表示看傻了。 要知道,当时的葡萄牙-印度航线,一个来回需要两年时间。每年葡萄牙国王都会派出一支船队前往印度,所以,能来支援的船队最早也要第二年才能到。 只留这一百多人,如何抵抗古里国的五万大军? 或许因为葡萄牙人火炮、火枪的威力巨大,或许因为柯枝国军民奋起反抗,扎莫林的征讨最终失败了。 因为这段历史没有更加详细的记载,具体情况我们不得而知。 但在先进火炮的加持之下,西方小国葡萄牙,对抗东方大国古里,一百多人抵抗五万人确实取得了胜利。 对于后来发生的事情,陈祖义并不清楚。 但卡帕什口中的“五万大军”,确实让他心里有些打鼓。 但即使害怕,又能怎么办呢? 自己需要去一趟欧洲,丽塔与孩子还得留在柯枝国,加上自己的泰山、泰水大人也不会离开柯枝国,若是扎莫林率军攻打柯枝国,他们将首当其冲。 阿里看得出来,卡帕什的话让陈祖义有些害怕。 他的心里也很为难,一边是与自己女儿刚成亲的女婿,一边是自己治下的国民。 两边任何一方受到伤害,他都于心不忍。 他甚至在想,自己如果没有登上这王位,也就没有这些问题了。 但现实又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拉世德、桑吉等人,已经在考虑今年三倍的岁金该如何凑齐。 陈祖义沉思了片刻。 “泰山大人,为了丽塔、孩子,这趟古里国我是非去不可。纵使我死在古里国,能换得柯枝国的安定,我也心满意足。” 第160章 我意已决 第163章 我意已决 “身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若是这个时候我一走了之,我还算什么男人?” 陈祖义明白,扎莫林要见他,多半是给他设的鸿门宴。 他抢了郑和的宝船,关押了古里国使者。施进卿之所以会抢走扎莫林的朝贡之物,他是始作俑者。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自己是扎莫林,肯定恨得牙根痒痒,希望除之而后快。 不然,作为古里国的国王,扎莫林在西洋还怎么混? 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与柯枝国一战,虽然自己几度陷入绝境,但毕竟是胜了,而且胜得彻底。 不仅大败金奈的军队,还把老丈人扶上了王位。 扎莫林对于卡帕什的描述,一定是充满疑惑的,现在要见他,也不排除是出于好奇。 古里国虽是西洋大国,但也接受了大明的敕封,名义上来说,自己还算宗主国的人。 要是从这个角度考虑,扎莫林是不敢为难他的。 但不管情况如何,为了老婆孩子,这趟古里国都是非去不可。 听到陈祖义的话,拉世德和桑吉长舒一口气。 相较于陈祖义的个人安危,他们更关心古里国对柯枝国索要的岁金。 他们不了解陈祖义的秉性,之前还担心他是个贪生怕死之徒,知道古里国之行存在风险,会萌生退意。 拉世德和桑吉,脸上此刻满是笑容。 阿里则不然,无论陈祖义做出什么决定,他的内心都无法平静。 “女婿,你自己可要想清楚,此去古里国,定是凶多吉少,丽塔还年轻,安儿又刚出生,你……” 作为陈祖义的岳丈,阿里不免担心,若是丽塔没了丈夫,安儿没了父亲,这个刚组建的家庭该何去何从。 阿里想说让陈祖义再考虑考虑,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到了柯枝国的百姓。 若柯枝国凑不出古里国要求的岁金,依照扎莫林的脾气,他必然会出兵征讨柯枝国。到那时,柯枝国又有多少人要死于战争,又有多少家庭要支离破碎呢? 陈祖义拱手道:“泰山大人,若是我不去古里国,扎莫林大军压境,丽塔和安儿又怎么能过上安生日子呢?您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决。” 阿里怅然点头。 “只是,我有一事相求。” “讲。” “此去古里国,我请求带上卡帕什。” 卡帕什眼睛瞪得老大,怎么还有我的事儿? 他刚从古里国出使回来,忙前忙后这么久,本想着回来以后多歇两天,这又把他拉上了。 阿里道:“也好。卡帕什熟悉古里国情况,去了以后也方便跟你说明情况。卡帕什,你意下如何?” 卡帕什心中叫苦不迭。 这阿里刚刚登上王位,自己自然是要好好表现,他心中虽有万般不愿,但还是恭敬地答道:“国王大人有令,我自当万死不辞。” 阿里跟陈祖义嘱咐几句后,陈祖义与卡帕什先行退下。 看着两人走远后,桑吉开口道:“国王大人,陈祖义在家国大义面前,不惧个人生死,您能有这种乘龙快婿,既是南昆氏的好事,也是柯枝国的幸事。” 阿里浅笑一下,道:“他若是能平安回来,这才是我柯枝国的幸事呀……” 陈祖义与卡帕什相伴离开。 卡帕什道:“陈宣慰使,我这刚从古里国回来,能争取的都已经争取过了,您又何必非得带上我呢?” 陈祖义不回答他,问道:“听说你和卡姆拉关系不错?” “额……”卡帕什不敢作答。 他不禁回想起,在大明的四夷馆,陈祖义带着礼物上门拜见,他与卡姆拉非但不见客,还把酒言欢,故意大声说笑。 彼时,他们还在商量如何除掉陈祖义。 卡帕什额头不禁冒出一阵冷汗,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古里国欺压柯枝国多年,卡姆拉是古里国的使者,他在大明让我去吃酒,我自然不敢怠慢。” 陈祖义问:“那你就敢怠慢我喽?” 卡帕什扑通跪了下来,伏地道:“小的不敢!” 他接着道:“陈宣慰使,您贵为旧港宣慰使,又是柯枝国的驸马,您就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怠慢您呐!” 陈祖义轻笑一声,“那好,到了古里国,你听我安排,我倒要看看我说话是不是好使。” “卡帕什对陈宣慰使一片忠心,一切愿听陈宣慰使差遣!” 陈祖义对于卡帕什,并没有什么好感。 作为金奈的左膀右臂,金奈刚刚失势,卡帕什第一时间弑主,“忠心”一词,实在跟他没有关系。 但他强于交际,与扎莫林往来颇深,带上他,总是能在古里国发挥一些作用。 “你回去准备准备,明日独自一人前往码头,我在码头等你。” 卡帕什一计重头磕下,道:“小的领命!” 卡帕什离开后,陈祖义去寻丽塔。 他到时,丽塔正在给安儿喂奶。 一盏茶的功夫后,安儿奶酣饭饱后,莲香将他抱起,轻拍一会儿后,安儿打了一个奶嗝,这才沉沉睡去。 陈祖义接过孩子,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小脸。 安儿的长相更像母亲一些,但是眉宇之间的感觉,和自己却有几分相似。 小婴儿的皮肤白白嫩嫩的,满是胶原蛋白,接触起来是一种说不出的软嫩。 陈祖义不禁露出老父亲的笑容。 抱着孩子时,自己才能短暂忘记世间的烦恼,不会去想出使欧罗巴的困难,不会去考虑船队里的琐事。 那一刻,他的心中满是安儿,只想着能把这个小婴儿抚养成人。 陈祖义抱孩子的手法还不娴熟,安儿的小脸儿憋得通红,两只小脚不停乱蹬。 陈祖义不得已,又把孩子递给莲香。 丽塔笑着说:“大将军,每次您抱安儿的时候,心情都显得格外的好。” 陈祖义答:“那是当然。” 丽塔问:“刚刚您去船队,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船队上有人研制出一种火药,火药是颗粒状的,威力是之前的三倍……” 丽塔惊喜地说:“将军的火炮本就无人能及,若是威力提升三倍,西洋便不再有敌手。丽塔提前恭喜将军!” 陈祖义不语。 丽塔看他脸色凝重,开口问道:“将军,是有什么事情吗?” 跟大家汇报一下。前段时间老婆生产,突发胎盘早剥,出现大出血,紧急剖腹产后,孩子因为窒息送进icu抢救。万幸,大人身体无恙,孩子经过十二天的抢救也顺利出院。“母子平安”这个词我从没想过如此沉重。 更新因此耽误了,后续会努力更新,望大家见谅。 第161章 准备启航 第164章 准备启航 陈祖义将扎莫林的事讲给了丽塔。 讲述的过程中,陈祖义的眼神四处躲闪,始终不敢与丽塔对视。 余光之中,他看到丽塔已经泪流满面。 说完以后,陈祖义心中五味杂陈。 “将军,这趟古里国是非去不可吗?” 丽塔抱住陈祖义,呜咽着说到。 陈祖义伸出手臂,紧紧抱着她,轻声叹气道:“若是我不去古里国,扎莫林必定出兵柯枝国,到那时,你怎么办?安儿怎么办?泰山大人又怎么办?” 陈祖义接着道:“你是柯枝国的公主,我作为柯枝国的驸马,即使不考虑一家人的安危,又怎能弃柯枝国民众于不顾呢?” 丽塔泪目道:“将军,您去了古里国,扎莫林若是加害于您,可怎么办呢?您只考虑我们的安危,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活呢?” 说着,丽塔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她本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如此大是大非面前,她心底分得清楚利害关系。 可是,心爱的人以身犯险,丽塔内心的忧虑彻底战胜了理智。 “将军,您不能去!扎莫林睚眦必报,您劫掠过他的朝贡方物,他一定会加害于您的!” 丽塔曾被献给古里国,对于扎莫林的为人有一些耳闻。 陈祖义之前也略有耳闻,可现在的情况已容不得他去过多思考。 他先是不作声,等着丽塔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看着丽塔撕心裂肺的模样,他也十分心痛。 丽塔哭了好久,身体都不自觉地抽搐起来,哭声这才逐渐平息下来。 陈祖义拍了拍丽塔的后背,“夫人,深呼吸,对,吸气,呼气……” 丽塔随着陈祖义的指挥,逐渐调整呼吸,抽搐才得以缓解。 悲痛的情绪释放以后,丽塔的心态也逐渐恢复。 “夫人,你放心,扎莫林不会把我怎么样的。郑和把我押到应天府,我不一样好好的回来了嘛。” 丽塔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将军,这扎莫林不同于大明皇帝。大明皇帝意欲在西洋建立统治秩序,即使偶有得失,只要能维持他在西洋的统治地位,他也不会过多计较。但古里国不同。” “古里国以商业立国,扎莫林身为西洋一霸,掌握着沟通中西方的重要商道。商人最看重的就是利益,他在您这里吃了亏,必然要找您补回来。” “你是说,扎莫林找我,目的是把在我这里损失的财物要回去?” 丽塔点头道:“他不仅会要回去,甚至会双倍、三倍的要!” 丽塔的话,让陈祖义豁然开朗。 他也一直在思考扎莫林此举的目的,经过丽塔的分析,他的思路终于清晰了一些。 陈祖义深吸了一口气。 “扎莫林的朝贡之物我是见过的,之前我打劫了郑和的宝船,金银珠宝合计一千零九十碗,除此之外,还有珊瑚、兽皮、香料等众多物品。想必其中不乏扎莫林的朝贡之物。” 一千零九十这个数字,陈祖义记忆犹新,他现在还能回忆起清点数目时的那份震惊。 “远征船队上,倒也不乏金银宝物,特别是咱们婚礼以后,泰山大人给准备了那么多嫁妆……但是相比于扎莫林的朝贡之物,怕是不够的……” 丽塔道:“所以,将军,对待这类贪财之人,务必要小心。” 丽塔神情严肃,陈祖义却笑了起来。 “将军,您为何笑了?” 陈祖义道:“我笑,你平静下来以后,还是那么聪明,一下便看清了扎莫林的想法……怎么,不怕我在古里国出意外了?” 丽塔微微一怔,她眼里又噙着泪水,怪嗔道:“将军,您莫要笑话我……我担心您,但我知道您是非去不可的。” 丽塔认真道:“将军,您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和安儿在柯枝国等着您凯旋归来。” 陈祖义摸了摸丽塔的头,“这才是我认识的丽塔嘛。” 丽塔的眼泪在眼睛转了两圈以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陈祖义帮她擦去泪水,在她耳边轻声道:“莫要哭,等我从欧罗巴回来以后,你我再也不会分开了。” 丽塔听后,用力地点点头。 “您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陈祖义轻轻一笑,“我是谁,我可是陈祖义……” …… 启航的命令很快下达至整个远征船队,船队上上下下都忙碌了起来。 平远号上。 廖星辰问:“马忠,‘军无众寡,士无勇怯,以治则胜,以乱则负’,这句话该怎么理解?” 马忠沉思片刻,答:“这句话出自《武经总要》,《武经总要》是北宋曾公亮和丁度创作的军事着作。这句话出自卷二,大意是,无论军队人数的多少,士兵是勇敢还是怯懦,若是治理有方,就能打胜仗,若是管理换乱,则必然会战败。” 廖星辰点点头,内心甚至还有点佩服。 他原以为马忠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武夫。特别是马忠连《千字文》、《三字经》一类的都记不住时,他已经近乎要放弃教马忠识字了。 但是,马忠主动找到他,提出口述兵法,由他来帮着记录。廖星辰惊奇地发现,马忠竟然能背下全篇的《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司马法》和《太白阴经》。 廖星辰帮着记录以后,马忠拿回去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对着记,识字效率飞速提升。 怎么说呢? 廖星辰觉得,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来形容,绝不为过。 马忠虽然背得下来,但是部分内容理解得并不准确,因此,他常来找廖星辰答疑解惑。 “《武经总要》你也背得下来?” 马忠摆摆手,“听人读过一次,但内容实在太多,我也只能记住个大概。” 廖星辰咧咧嘴,这是什么怪物。 这时,传令兵来报。 “禀马千户,将军有令,所有船只做好准备,明日启航前往古里国。” 马忠双眼一眯,意识到其中有问题。 “将军大婚刚结束,明日就出发?” 传令兵答:“回马千户,将军说情况紧急,请各船立刻准备启航。” 马忠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传令兵走后,马忠朝廖星辰一拱手,“先生,学生先行退下了,之后再来向先生讨教。” 廖星辰道:“出航命令如此紧急,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你去吧。” 马忠快步离开。 平远号的准备一直很充足,且不说其他远航的物品,连胡椒这类贸易的物品都已经塞满了货仓。 马忠先是命人去补充一些淡水和新鲜食材,然后乘着小船前往镇远号。 镇远号上,此时还挺热闹。 阮铁、邓明向陈祖义展示过颗粒状火药后,陈祖义当即下令让他们抓紧时间制造颗粒状火药。 但是,颗粒状火药制造过程中,邓明提出需要用到酒,而船队的酒多在厨师蔡井福这里。 除了阮铁、邓明外,船医贾济世也来讨酒。 蔡井福道:“阮将军,大将军大婚,船上的酒多被搬走喝掉了,而剩下的这几坛,都是留给贾名医制药用的。” 阮铁道:“井福,让我们用酒改造火药,也是大将军下的命令,怎么,大将军的命令你也敢违背吗?” 蔡井福面露苦色,求助地看向贾济世。 贾济世依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只要陈祖义不在跟前,贾济世总会不自觉摆出这幅派头。 他既不说话,也不看他们,似乎在等着他们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因为是贾济世治好的阮铁,虽然阮铁在船队的位置仅次于陈祖义,但是他也十分敬重贾济世。 “贾名医,用酒提升火药威力的事情,关乎之后远征船队每场战斗的胜负,想必您是清楚其中利害的。” 贾济世轻“哼”一声,“怎么,大将军让我研制酒精医治伤员,这事儿就不重要了?” 阮铁欲言又止。 “柯枝国城中我们也四处问过了,现在确实买不到酒……井福,再酿一些酒,需要多长时间呢?” 蔡井福挠挠头,“下一批酒……最少,也得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阮铁大声道:“三天后,我们就到古里国了,这怎么来得及?” 邓明偷偷戳了一下阮铁,“阮将军,不行就用尿吧……” 阮铁不语,气到嘴唇都有些颤抖。 此时,马忠来了。 “都在呢?大将军怎么没在船上?” 众人看了看他,却没有一个人回他。 马忠说:“怎么都不说话呢?” 蔡井福弱弱地说:“阮将军和贾名医都来找我讨酒,我……我就这么几坛了,给谁都不合适呀……” 马忠无语地看着众人,“我当什么事儿呢?你们去找牛二,牛二负责婚宴上的酒水,他那里肯定有存货的。” 阮铁和贾济世异口同声地问:“当真?” “我何必骗你们呢?对了,牛二人呢?” 蔡井福答:“牛二随着大将军去济远号了。” “济远号?去找李兴那小子了?” …… 济远号,会客厅。 陈祖义端坐在会议桌最中间,他的左侧坐着牛二,右侧坐着李兴。 济远号的水手们挤在会客厅中,水手们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陈祖义。 陈祖义在这眼神中,分明感受到浅浅的杀意。 第162章 郑和派你们来的 第165章 郑和派你们来的? 陈祖义面色温和,试图表达善意。 “诸位,请坐。” 水手们的目光都聚集在一个老水手身上,似乎在等着这名老水手发号施令。 老水手开口道:“陈宣慰使,我们只是一群水手罢了,哪里有胆子跟您平起平坐?” 陈祖义放声大笑。 “哈哈哈……水手?水手会用神火飞鸦、一窝蜂火箭这种利器?水手面对柯枝国水师,能白刃夺下对方数艘战船?是您太过谦虚,还是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呢?” 老水手轻声一笑,看着李兴问道:“李监丞,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投靠陈祖义了。” 李兴神色复杂,一言不发。 老水手也不再客气,一屁股坐在陈祖义对面,接着道:“也是,寄人篱下,肯定是早点投诚舒服一些……陈宣慰使,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今日你召集我们于此,是有什么事吗?” 陈祖义答:“与柯枝国金奈一战,若不是各位相助,我已经是金奈的刀下鬼了。今日召集诸位于此,自然是想表达谢意。” 老水手笑着摇摇头,“表达谢意?陈宣慰使纵横西洋,又有火炮这般神器,用得着谢我们这些人?” 陈祖义接着道:“我陈祖义是知恩图报的人,诸位虽然隐瞒了身份,但毕竟救了我,诸位想要什么答谢,我能满足的话一定做到。” 老水手摆了摆手,“不必。救你……是我们听从李监丞的命令,要谢,你还是谢谢李监丞吧。” 李兴皱着眉头,看着老水手,先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陈祖义站起身,拱手道:“那……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老水手也不起身,微微拱手道:“在下张扬,陈宣慰使不用这么客气,有话直说。” 陈祖义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你是郑和的人?” 张扬听后,放声大笑,连着他身后的水手们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郑和?若不是当今圣上靖难时人手不够,郑和个异族的宦官,轮得到他来指手画脚?你快把眼泪笑出来了。” 陈祖义眉头一沉,敢这么说郑和,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地位在郑和之上。 李兴坐不住了。 首先,他也是一个宦官。其次,郑和是提携他的贵人,自己现在的一官半职,都是靠着郑和一点点争取来的。 张扬如此小看宦官,小看郑和,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 李兴心中的怒火腾得一下起来了,他拍案而起,“你够了!别不知天高地厚,郑大人岂是你能评头论足的!” 张扬身后的水手们,怒目而视。 水手们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平时干活时还感受不到,但他们一旦认真起来,气场中的那股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李兴一下被镇住了。 他嘴里嘟嘟囔囔,“郑大人位列内官之首,名震西洋,他要在这里,你肯定不敢这么说……” 他一边嘟囔,一边坐下。 张扬冷笑一声,“哼,郑和就是在这儿,我也这么说。宦官,连男人都算不上,不能委以大任~” 李兴不知道张扬到底什么背景,但他清楚,张扬手下的水手们,一个个都是死士。 他哼哼两声,不再说话。 看到这里,陈祖义已经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张扬如果不是郑和的人,那必然是朱棣的人了。 “那你就是朱棣的人了?” 张扬的脸色浮现一丝愠怒,但是很快,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陈祖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自己直呼了朱棣的名字,这是不敬的行为,这让张扬的本能得感到愤怒。 但是,张扬在刻意掩饰,很快装作若无其事。 陈祖义已经看透了这一切。 张扬不屑道:“哼,我是谁的人,这么重要吗?” 张扬傲慢的样子,首先激怒了牛二。 他破口大骂:“嘿,你个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呀!大将军这么客客气气问你话,你他娘的什么态度?是活腻味儿了吗?” 张扬身后的水手们意欲动手,但张扬伸手将他们拦下。 牛二已经忍了好久,他看到对方不敢上前,骂得更加来劲了。 “我告诉你,别以为自己手下的人懂点火器,有点拳脚功夫,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大将军要想在这里灭了你们,易如反掌!” 陈祖义假意阻拦牛二,但他内心是希望牛二多说两句的。 “牛二,在恩人面前不要这么放肆。” 牛二道:“将军,这伙人来历不明,他们在我们船队上什么企图?要是连这个都没有搞清楚,决不能留着他们! 陈祖义故作轻松笑了一声,“他们的底细,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 牛二、李兴,以及张扬等人,一齐看着陈祖义。 陈祖义道:“张扬,你是被派来杀我的吧?” 牛二一脸疑惑的看着陈祖义,这个问题确实把他弄懵了。 “将军……他们不是救了你吗,怎么会是被派来杀你的呢?” 张扬眯眼看着陈祖义,努力压制着内心的好奇。 陈祖义说:“只不过,杀我是有前提条件的,对吧?” 张扬依旧一言不发。 陈祖义说的云里雾里,牛二的眉头都快挤到一起了。 “张扬,你放心,无论如何,欧罗巴之行我都是要完成的,放轻松点,没必要这么紧张兮兮的。” 说罢,陈祖义笑着与牛二一同离开了。 留下李兴、张扬等人,在会客厅中相顾无言。 在回镇远号的小船上,牛二还是忍不住问道。 “将军,刚刚您的话我还是没有听明白。您说,他们是被派来杀您的,但杀您是有条件的。为什么要杀您呢?什么条件呢?既然知道他们要杀您,为什么要留他们在船上呢?” 对于牛二的提问,陈祖义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缓缓道:“牛二,你说咱们去欧罗巴,大明谁最关心?” 牛二很快回答:“最关心的人肯定是朱棣了。” 陈祖义接着道:“依照朱棣的性格,办事都会上双保险。比如,征西船队出使西洋诸国,正使设了两个,一个郑和,一个王景弘,目的就是互相牵制。” 牛二没听懂“双保险”,但是陈祖义的话他大致明白了。 他思考片刻后,试探地说:“将军,您的意思是,除了郑和派李兴来监视我们,朱棣还派张扬这伙人来监视我们?” 陈祖义点了点头。 “不光是监视我们,怕是连李兴也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 牛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朱棣的手会伸得这么长,小小一个远征船队,都要派两伙人来监视。 “将军,那我们要不要趁机做掉他们?” “你觉得做掉他们那么容易?”陈祖义补充道,“且不说那个张扬,他身后的那些水手,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跟马忠打个平手。” “嘶……这么厉害的吗?”牛二有些着急,“那我们甩掉他们,这伙人太危险了。” 陈祖义道:“不用急。他们是来监视我完成出使的任务,只要我们还在往欧罗巴的方向前进,就不会有问题的。” 陈祖义顿了一下,接着道:“这些人,是朱棣挑出来的死士,必要的时候,比咱们从旧港带来的人更好用。” 牛二将信将疑的点点头,他内心觉得陈祖义有点夸大其词了。 而陈祖义的这句话,则准确预判了很久之后旧港老兵反叛之事。 第163章 你儿子不一定是你儿子,但你外甥一定是你外甥 第166章 你儿子不一定是你儿子,但你外甥一定是你外甥 远征船队的准备工作紧张有序的进行着。 因为古里国距离柯枝国只有三日的船程,所以,陈祖义下令,所有准备工作一切从简,吃食一类的物品准备七日的量即可。 此外,陈祖义让所有工作为制作颗粒状火药让路。 他心里清楚,只有顺利完成此次火药的改进,远征船队面对古里国水师时,才能有一战之力。 牛二四处搜集,东拼西凑出一些酒,作为制作火药的原料。 蔡井福原本预留给贾济世的那几坛,也被征用去了。 除了酒以外,阮铁命邓明四处收集人畜的尿液,酒不够时就用尿来替代。 后来航行的那几日,五艘船的甲板上铺满了晾晒的火药粒,火药粒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味道。 那是一种酒味儿和尿骚味儿混合在一起的神奇味道,船员们闻得阵阵干呕。 蔡井福则不以为然,甲板船头处有一些笼柜,里边养着鸡鸭等禽类,还有几只山羊,这些动物的排泄物都是他在处理。 “多大点事儿,一个个这么娇气,帮我收拾一次畜生们的粪便,保你们不再觉得这个味道冲。” 启航那一日。 阿里携柯枝国百官在码头送行。 众人神情肃穆,心怀感激,有些人送上祝福,有些更是从家中带来各类物品,让船员们无论如何都要带上。 阿里道:“贤婿,若是扎莫林意欲加害于你,你……你先保住自己。昨晚我和艾米尔聊了一夜,柯枝国的不幸,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来承担……” 陈祖义打断阿里,“泰山大人,您和泰水大人的心意祖义心领了。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对了,我命阮铁挑选出一名火器匠和一名炮手,您可以委以重用,帮助柯枝国打造一些火炮。泰山大人,不出五年,掌握不了火炮技术的国家,在西洋只有挨打的份儿。” 阿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放心,我会照做的。” 卡帕什带了十余名仆人,行李有二十多个大箱子。 陈祖义道:“卡帕什,我不是说了吗,一切从简,让你少带点东西,你怎么整出这么多行李?” 卡帕什震惊道:“陈宣慰使,上次出使古里国时,我可是带了五十多名仆人,一百多个箱子呀,这次真的已经从简了……” 陈祖义有些无语,“船队可带不了这么多东西,你再精简精简,至多两个仆人,五个箱子。” 卡帕什面露难色,“陈宣慰使,您有所不知,这些大箱子,多是给古里国大小官员们准备的礼物,若是不打点一番,咱们在古里国寸步难行呀。” 陈祖义道:“若你这箱子中不是金银珠宝,不带也罢,扎莫林想问我要的,你这些个箱子可不够。” 卡帕什虽心有不愿,但陈祖义已经这么说了,他也只能照做。 丽塔抱着安儿,也来到码头送行。 安儿刚出生一个多月,每日除了吃便在睡,这会儿海风把他吹得很舒服,他在丽塔怀里睡得很熟。 丽塔戳了戳安儿的小脸,“安儿,起来跟爹爹告别。” 安儿的小脸一戳便是一个窝,但他睡得实在太熟了,任凭丽塔怎么折腾,他连眼睛都没有睁一下。 “将军,一个多月的孩子,每天都在睡,妾身也没有办法。” 陈祖义笑道:“睡觉是长身体,就让他睡吧。夫人,你不觉得安儿这几日又长大一些了吗?” 安儿出生时重七斤九两,体长接近两尺,是一个标准的大胖小子。 他能吃能睡,如今已经快九斤了。 “是呀,这几日抱着他,觉得愈发沉了。” 丽塔接着道:“将军,无论如何,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和安儿等着您回柯枝国接我们。” 陈祖义满含深情的点点头。 莲香在一旁,插嘴道:“夫人,还有我……” 原本有些悲伤的气氛,让莲香一下破坏了,丽塔和陈祖义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好,等我从欧罗巴回来以后,接你们回旧港!” 船队准备就绪。 陈祖义一声令下,启航的鼓声响遍整个柯枝国码头。 镇远号等五艘船齐刷刷升起船帆,缓缓驶离柯枝国码头。 码头上,丽塔、阿里、柯枝国百官,以及聚集在此的柯枝国百姓们,他们一边挥手,一边呼喊。 他们明白,陈祖义此去,承载着的是柯枝国的未来。 …… 对于古里国,陈祖义早有耳闻。 他印象最深的,是古里国的王位继承制度。 不同于华夏文化圈的嫡长子继承制,古里国的王位不传给国王的儿子,而是传给外甥。 在古里国,只有国王姐妹所生的孩子,才会被当作嫡族。 国王如果没有姐妹,王位会传给国王的弟弟。 如果国王连弟弟也没有的话,王位会传给一位公认有功德的人。 这套继承制度,世代如此。 这种继承制度让陈祖义大开眼界,他知道嫡长子继承制,也知道云南摩西族的母系氏族继承制,但古里国的外甥继承制,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后来他也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不传给儿子,而是要传给外甥呢? 终于,他得出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试问,国王的妻妾所生的孩子,一定是国王的孩子吗? 答案显而易见,是否定的。 也就是说,国王妻妾所生的孩子,不一定与国王有血缘关系。 那外甥呢? 外甥一定是有血缘关系的! 是的,国王的孩子不一定是国王的亲生孩子,国王的侄子不一定是国王的亲生侄子,但是,外甥一定是亲生外甥。 我们举一个十分极端的例子。 假设,老国王行将就木,打算将自己的王位传给孩子。 但是,他对于自己的后宫并不自信,看着自己妻妾生的孩子们,觉得每一个都不像自己。 他不禁联想起自己那性格奔放的母亲,母亲有多个情人,自己跟每个兄弟姐妹长相差异也很大。 为了把王位传给一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老王国苦思冥想。 终于,他将目光落在自己的大外甥身上。 不论母亲拥有多少情人,也不管自己的妻妾多么不忠,自己的外甥,一定是自己的亲外甥。 老国王想通一切后,终于含笑九泉。 陈祖义得出这个结论后,一方面佩服古里国第一代扎莫林的智慧,另一方面,也对于他的后宫管理能力嗤之以鼻。 且不说自己,连朱棣都不会这么干。 除了这种奇闻异事,至于古里国的经济、政治等国情,陈祖义并不是很清楚。 “卡帕什,既然你前往古里国多次,你跟我讲讲,扎莫林治下的古里国,现在什么情况。” 第164章 大头目 第167章 大头目 古里国,在历史上有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卡利卡特。 公元1498年,达伽马率领葡萄牙船队绕过好望角,他们在非洲东岸城市马林迪找到一名领航员,并在这名领航员的带领下驶向印度。 船队经过仅仅23天的时间,在开阔的印度洋上航行2300英里之后,终于来到他们魂牵梦萦的地方,印度卡利卡特。 当时,距离他们离开葡萄牙赖普特罗已经309天,航行总里程达到1.2万海里。 自此,达伽马结束了欧洲的独立,大西洋不再是一道屏障,而变成了一条将两个半球连接起来的通衢大道。 在这一标志性的时刻,达伽马慷慨地赏赐了领航员(领航员其实是被绑来的人质),他呼吁水手们祈祷,并“感谢上帝,是他将他们安全送到了渴望已久的目的地。” 这是大航海时代,欧洲人第一次通过海路到达印度。 但是,达伽马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是第一个到的。 因为哥伦布早在1492年已经向西到达了“印度”,即使亚美利哥·维斯普奇后来确定他发现的是“新大陆”,但哥伦布至死都认为自己到达的是印度。 当时,哥伦布向西到达“印度”之举在欧洲过于轰动,直接刺激到葡萄牙向东开辟航路的进度。 这段历史也十分有趣,这里就不详细展开了。 古里国与中国也渊源颇深。 明朝洪武年间起,大明多次派遣使者访问古里国,古里也分别于永乐三年、五年、七年派遣使者到大明朝贡。 古里国进贡的物品中,有一条金腰带在史书中记载详细。 这条金腰带由50两黄金抽成细丝编织成片,镶嵌多色宝石、珍珠,甚是奢华。 郑和下西洋时,前三次都是以古里国为终点,第四次开始才进一步向西探索。 郑和还在古里国立石碑亭纪念,碑文“其国去中国十万余里,民物咸若,熙嗥同风,刻石于兹,永示万世”。 值得一提的是,1433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时,命陨航途,他去世的地方,就是古里国。 …… 镇远号上,甲板上正晾晒着颗粒状火药,味道十分浓郁。 卡帕什一边掩鼻,一边回道:“陈宣慰使,古里国的情况,您是想问哪方面呢?” 陈祖义也不知该从何问起,道:“你随便说说吧。” 卡帕什思考片刻,开口道:“古里国与柯枝国关系甚密,两国之间共同之处很多,例如,古里国国民也分为五种,南昆、回、哲地、革令和木瓜,国王扎莫林也是南昆氏,崇信释教……” 陈祖义道:“这倒是与柯枝国一模一样。” 卡帕什接着道:“也有不同的地方,古里国有两个大头目,皆为回人,国中大小事务,均由二人来处理。” “两个回人?扎莫林不过问国中事务吗?” 卡帕什答:“两个回人权力很大,扎莫林并不过多干涉。” 陈祖义回想起,柯枝国官员拉世德便是回人,阿里夺位的过程中,表现十分积极。 事后他了解,拉世德也是希望为柯枝国的回人争取权力,言辞之中,也曾提到过古里国的回人头目。 “你认得这两个回人吗?” “自然认得。” 卡帕什出访古里国多次,接待事宜也是两个头目来安排的,虽然算不上关系密切,但要问认不认得,那肯定是认得的。 “两名大头目一名叫沙班,另一名叫沙孝祖,都是旅居古里国的回商人后裔。沙班负责对外,主管古里国与他国之间的商贸、外交事宜,沙祖孝负责对内,主管国中宗教、税收、生产等事宜。两人做派清廉,虽然也会收受礼物,但总的来说,办事公正,恪尽职守,深得扎莫林信任。” “也就是说,扎莫林的行事多受二人影响?” 卡帕什回:“不是单单受影响那么简单。古里国中一半以上的国民信奉回教,这两个大头目的号召力不在扎莫林之下,所以,扎莫林做事前都会认真听取二人的意见。” 陈祖义不解,“既然位高权重,扎莫林何不除掉二人,来加强统治?” 这个问题卡帕什确实思考过,他也有自己的见解,“陈宣慰使,您祖籍广东,自然更习惯大明的做法。但是,每个人都是有惰性的,也不是每一个帝王都希望亲力亲为。” 陈祖义点点头。 洪武年间,朱元璋以谋反罪处死胡惟庸,不再设立宰相一职,胡惟庸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任宰相。 朱元璋是全国劳模,体力、精力以及智力都是首屈一指的,八天处理一千六百多份奏折,事情也能处理得有的放矢。 但到了朱棣这儿,就不行了。 朱棣为了应对繁杂的政务,成立了内阁,让内阁官员帮助自己处理大小事务。虽然内阁官员没有决定权,但是他们拥有建议权。 明中后期,内阁的权力不断集中,内阁首辅实质上与前朝的宰相无异,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张居正。 “扎莫林不食牛肉,回人不食猪肉,早年间,扎莫林与回人约定,你不吃牛肉,我不吃猪肉,如今依然如此。古里国南昆氏与回人的权力约定也是如此,很多年来都是这样。” 陈祖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于我出使欧罗巴的事情,沙班、沙孝祖这两个大头目是怎么看待的呢?” 卡帕什想了好久,“这个我也不太……对了,听说沙班对于大明皇帝让您出使古大秦一事颇有微词,但是我也只是略有耳闻,各中细节我也不清楚。” “那二人对大明的态度如何?” 卡帕什答:“这个我知道,沙班与沙孝祖二人对于大明的态度完全不同。沙孝祖与郑和关系密切,还主动向征西船队献上礼物,而沙班则全程不出面。” “不出面?”陈祖义疑惑道:“不是说沙班负责对外事宜吗?” 卡帕什道:“是,沙班负责对外事务,但据我了解,对大明朝贡之事都是沙孝祖在负责。” 陈祖义心想,作为古里国的大头目,在西洋这个国际舞台上,有的亲明,有的反明,也很正常。 沙班就是一个反明派,而沙孝祖则是一个亲明派。 陈祖义问:“到了古里国以后,你有门路带我先去见见沙孝祖吗?” 卡帕什拍了拍胸脯,“陈宣慰使放心,沙孝祖与我交情颇深,没问题的。” 陈祖义又问了一些古里国的其他事情,卡帕什都一一作出回答。 之后,陈祖义不禁陷入沉思。 即将抵达的古里国,兵力强盛,国家富庶,国王扎莫林视财如命,而自己劫了他的财物,大头目沙班视大明而不见,自己却是大明的宣慰使。 此行,又多了几分变数。 第165章 远道而来的朋友,欢迎你们! 第168章 远道而来的朋友,欢迎你们! 经过不到三日的航行,远征船队来到古里国港口。 陈祖义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港口,但古里国的港口还是让他感到一丝震撼。 古里国港口真的很大,其中停泊的船只众多,大大小小的商船只约有两三百艘,渔船更是不计其数。 商船中,既有回教人的三角帆船,也有中式的硬帆帆船,还有印度当地的高大缝合船。 其中,又以回教人的三角帆船数量最多。 古里国作为东西方贸易的重要中转站,往来商人众多,单是从港口规模和停泊商船数量上,就足以看出其繁华。 港口中,各类船只进进出出,各国船员大声用本国语言呼喊着,很多是陈祖义没有听到过的语言。 远征船队的船员们,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很多船只、旗帜都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 但是,港口中的商船们,对于远征船队的五艘船并不感兴趣。 他们走南闯北,在这些商人眼中,他们只不过五艘有点奇怪的船罢了。 仅此而已。 比远征船队规模更大,尺寸更大,船型更怪异的比比皆是。 远征船队驶入港口后,变得没有丝毫存在感。 陈祖义站在镇远号上,朝古里国城中望去。 古里国城郭依港口而建,地势从码头到内陆逐渐抬高,在港口远眺,便能看到整座城市。 城中房屋错落有致,多为纯白色建筑,陈祖义明白,这些房子是回教人的住所。 众多建筑中,十余座清真寺肉眼可见。 这些清真寺坐西朝东,尖塔高耸,拱门、圆顶清晰可见。 据卡帕什讲,古里国城中共有清真寺二三十座,每至礼拜日,城中回教教徒悉数前往清真寺礼拜。 陈祖义心中暗暗感慨,单是从清真寺的数量上,就能看出回教在当地的势力大小。 他朝着卡帕什手指的方向望去,港口附近的山头,扎莫林的宫殿若隐若现。 “扎莫林的王宫不在城内,但他在城中有一处住处,那里位于山顶,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个港口的情况。扎莫林就是在那里会见各国商人,并征收赋税。” “且不说扎莫林的王宫,单是城中的住处,都已经极尽奢华。”卡帕什一边说,一边流下羡慕的口水。 陈祖义心中盘算着,港口距离王宫位置很远,而且需要仰攻,已经超出了火炮的射程。 而且,城中建筑密布,若是与对方展开陆战,自己这百十来号人,估计在城中都找不到进攻的方向。 双方若真的开战,自己该怎么做呢? 陈祖义思考的功夫,一艘小船朝着远征船队缓缓划来。 船上是古里国负责港口商贸的小吏,专职与进入古里国港口的商船接洽,然后安排下一步的贸易活动。 他是一个标准的印度人,除了母语之外,还能说一口流利的回语。 小吏登上镇远号,看到船上都是华人,用略显笨拙的汉语跟他们打招呼。 “远道而来的朋友,欢迎你们!” 卡帕什上前道:“我们是从旧港来的船队,这位是我们的首领,旧港的宣慰使大人,陈祖义。” 小吏神色慌张,“陈祖义?旧港的大海寇陈祖义?” 卡帕什立刻安抚,“小兄弟,不必慌张。大明的永乐皇帝已经敕封陈大人为旧港宣慰使,陈宣慰使此次前来,是应扎莫林大人的邀请。我是柯枝国的使者卡帕什,扎莫林大人也是认得我的。” 小吏也不知卡帕什所说是真是假,有点拿不定主意。 “自从郑和出使我古里国以来,冒充大明商人的船队不计其数,你们如何自证身份?” 卡帕什疑惑地看着小吏,“让我们自证身份?” 小吏不急不慢道:“若是来一支自称大明的船队,我便去禀报一次,扎莫林大人怕是不用干别的了?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卡帕什怒斥道:“你小小一个港口小吏,竟敢为难我,你小子叫什么,把名字告诉我。等我见到扎莫林大人,一定参你一本,我倒要看看,你还敢不敢让我自证身份……” 陈祖义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心想,自证身份,这有何难。 “朱棣的敕书,能不能让我自证身份?对了,他还给了条银腰带和一套麒麟服,来人呐,把朱棣给的东西拿上来。” 卡帕什听着陈祖义一口一个“朱棣”,脑子都快吓掉了。 “陈宣慰使!不能直呼陛下名讳呀,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陈祖义不以为然,“别大惊小怪的,多说几次,你就习惯了。” “呃……” 手下去翻找了很久,才从陈祖义的箱底里把三样物品找出来。 “怎么去了那么久?” 手下答:“将军,东西被塞在衣服堆里,不甚好找。” 卡帕什眨巴了眨巴眼睛。 塞在……衣服堆里…… 这可是永乐皇帝的赏赐之物,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换作自己,非得把它们供起来不可。 敕书还要裱起来,挂在家中最显眼的位置。 陈祖义倒好,塞在衣服堆里,这是心有多大? 东西交给小吏后,陈祖义道:“这是朱棣给我的敕书、银腰带和麒麟服,扎莫林要是识货,自然知道我是谁。” 小吏接过三样东西,仔细端详了一番,银腰带和麒麟服做工精细,不像是拿来唬人的东西。 他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各位大人,请容我先去禀告,各位可以先在码头靠岸,补给水源和吃食。扎莫林如有吩咐,我再通知各位。” 陈祖义道:“烦请带路。” 说罢,他回到小船,带领远征船队穿过众多商船,最终在码头处靠岸。 小吏告别陈祖义后,先去禀告了港口的市舶司。 市舶司听后,没敢耽误,第一时间去找沙孝祖。 但沙孝祖没在。 古里国的回教人每七日礼拜一次,这一日,刚好是他们的礼拜日。 当天,所有回教人举家斋沐,诸事不干。 巳时和午时,无论成年男子还是小男孩儿,全部前往清真寺礼拜,直到未时,礼拜结束后,大家才回到家中,开始料理生意,干理家事。 沙班此时正在寺中礼拜,还未回到家中。 第166章 沙孝祖 第169章 沙孝祖 沙孝祖从清真寺礼拜归来,心情格外的舒畅。 作为古里国的两个大头目之一,每日繁重的政务工作总是让他焦头烂额。 每七日一次的礼拜,对于他而言,不仅是一个回回教徒应该遵守的规矩,更是一次放松自己身心的绝佳机会。 只有礼拜时,他才会忘记还没处理完的事务,暂时不去想国内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他会全身心的向主祈祷,以谋求心灵的宁静。 沙孝祖是一个十分清廉的人,身上的衣服与一般的回回人无异。 他也不讲究排场,出门时只带一两名随从。 若是在大街上遇到沙孝祖,你一定不会想到,他是古里国的当权者之一。 港口的市舶司已经在沙孝祖府邸等候多时。 陈祖义来访,事关重大,市舶司在沙孝祖府上坐立不安,不时来到大门口,看看沙孝祖回来了没有。 终于,沙孝祖那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孝祖大人!孝祖大人!我有要事禀报!” 市舶司大喊着朝沙孝祖跑去。 沙孝祖认出他以后,不由心头一紧。 古里国两个大头目,沙班负责对外事务,自己负责对内。但沙班对大明意见颇深,所以与大明沟通之事,国王让自己代管。 市舶司来找自己,一定是港口来了什么大明要人。 来得如此紧急,莫非是郑和的船队又来了? 沙孝祖倒也不急,自己手握大权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有见过,纵使是郑和来了,只不过高规格接待罢了,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市舶司伏案工作太久,身体缺乏锻炼,没跑两步路便气喘吁吁。 “孝……孝……孝祖大人,港口……港口……来了一支船队……” 市舶司上气不接下气,简单的句子愣是半天没说清楚。 沙孝祖道:“急什么,慢慢说,港口那支船队,是郑和的征西船队吗?” 市舶司连连摆手。 沙孝祖眉头微微一皱,“若不是郑和的船队,你为何向我来报?其他国家的外交事宜,可是归沙班大人管的。” 市舶司连喘几口粗气,跑得太急,此刻岔气了。 “小的……小的知道……来船是陈祖义的船!” 沙孝祖吃了一惊,“什么?你说的可是旧港的那个陈祖义?” 市舶司道:“正是!” 沙孝祖不语。 对于柯枝国阿里夺位的事情,他早有耳闻。 至于陈祖义在其中的所作所为,他虽然也听说了,但心底并不相信。 旧港不过是南洋小国,陈祖义靠着劫掠商旅起家,一个小海寇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虽然他在大明受封为旧港宣慰使,可他的地盘没有扩大,兵力没有增强,充其量能在西洋狐假虎威一番罢了。 沙孝祖判断,阿里夺位定是柯枝国国中大乱,所谓陈祖义天降神兵,只不过阿里打着的幌子罢了。 古里国上下,对此事的态度基本都是如此。 所以,当卡帕什出访古里国时,扎莫林干脆提出,要么让陈祖义来一趟古里国,要么柯枝国每年的岁金翻成三倍。 沙孝祖以为,陈祖义打劫古里国使者团在前,纵使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会应邀前来。 所以,扎莫林这么做,不过是找个借口出兵柯枝国罢了。 相较于阿里,扎莫林还是更喜欢金奈那种人。 “你是说,陈祖义真的来古里国了?” 市舶司点头道:“千真万确!” 他怕沙孝祖不相信,补充道:“我手下的小吏,不仅看到了大明皇帝给陈祖义的敕书,还看到了银腰带和麒麟服。说到麒麟服,小的记得沙班大人也有一套!” 郑和来到古里国时,对于大小头目都有赏赐,沙班和沙孝祖自然也在其中。 除了金银以外,沙孝祖受赏了一些瓷器,而沙班则领到一套做工精美的麒麟服。 沙孝祖依然没有表态。 古里国与大明通好多年,冒充大明使者的南洋华人不计其数,甚至有人骗到了扎莫林的赏赐。 这让沙孝祖颜面尽失。 所以,仅凭手下这般讲述,他是还是没有把握。 “先带他们来见我。” 市舶司道:“遵命。” 市舶司领了命令以后,正要离去。只见一小队人马缓缓而来。 为首二人,一人华人模样,看什么地方都很新奇,一人哲地人模样,颇为意气风发。 二人不是别人,一个是牛二,一个是卡帕什。 牛二道:“这古里国果然不同凡响,刚刚经过的那个市场,商铺数以千计,各类奇珍异宝,玲琅满目,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卡帕什笑道:“刚刚那个市场,是古里国的三条街市场,有商铺三千多个。市场长约三里,宽十丈,分为三条街道,每条街道两侧均为商铺。三条街道分别为华人街、回人街和女人街,三条街各做各的生意,互不打扰。” 牛二问:“我看每条街道门口都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前排了好长的队,他们在干什么呢?” 卡帕什答:“门口值守的是各街道的税吏,想要进入市场里交易,必须先在税吏那里登记,缴足了税款,才可进场交易。” 牛二道:“在港口已经要缴了一次税了,在这里交易还要缴税,如此盘剥,往来的商人还有利润?” “这些只是缴税,还不算要面呈扎莫林的礼物。”卡帕什笑了笑,“至于说利润,你看那些往来的回回商人,一个个穿金戴银,店铺里的珠宝价值连城,想必是挣钱的。” 卡帕什的话,引起牛二的思考。 这次远航之前,陈祖义一再宣称,向西有一条“黄金水道”。 牛二自小长在船上,听说过宋元时的“海上陶瓷之路”,但时间毕竟过于久远,自己认识的华裔商人,没有一个是跑这条商路的。 但从卡帕什的描述来看,古里国的回回商人富甲一方,他们手里掌握着海量的财富。 而向西的贸易,则全部掌握在回回商人手中。 牛二隐隐觉得,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 如果说,最初随陈祖义远征,完全是出于对大将军的个人崇拜。而到了古里国以后,牛二也开始慢慢相信,真的有一条所谓的“黄金水道”。 “前边那栋房子,就是沙孝祖的府邸。” 卡帕什的话打断了牛二的思绪。 他顺着卡帕什说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 第167章 海寇就是海寇 第170章 海寇就是海寇 沙孝祖的房子不大,如果考虑到他的官职,应该说房子很小。 房子加院子,占地不过半亩。 因为空间并不宽裕,房子主体紧靠围墙而建,站在墙外,二层以上的部分一览无余。 房子主体是一栋三层小楼,白墙红瓦,窗户下方上拱,雕有鸟兽的图案。 因为风格朴素,加之建造时间比较久,墙体微微泛黄,很难让人联想到,这是古里国大头目的住所。 牛二看了看房子,疑惑地问:“沙孝祖不是古里国的两个大头目之一吗?古里国如此富庶,他身居高位,为何住处如此普通?” 在牛二的设想中,沙孝祖的房子应该堪比柯枝国王宫,再不济,也是旧港将军府的水平。 但眼前这栋普通“民宅”,确实让他没想到。 “牛二大人,您有所不知,沙孝祖身居高位,自然收入颇丰。但他不贪恋财物,扎莫林给他的赏赐,他都捐给了寺院。而且,每年开斋节后,他会在府邸门前公开施舍,城中的穷人都可以领到一些牛羊肉。这些在古里国,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牛二默默点点头,不禁对于沙孝祖多了一份敬意。 看得出来,眼前这位沙孝祖,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人,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这么说来,沙孝祖在古里国中一定威望极高?” “嗯,在沙班之上。” 出访的小队,缓缓来到府邸门前。 卡帕什正要敲门,身后有人叫住了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牛二回头一看,一个中年回回人,身后跟着三两个随从,其中一个官员打扮。 对方说的回回语,牛二也听不懂,正准备让通事翻译给他听。 卡帕什一眼认出了说话的人。 沙孝祖! 卡帕什拨开身后数人,快步来到沙孝祖面前,诚惶诚恐地跪拜在沙孝祖面前。 “柯枝国卡帕什见过沙孝祖大人!” 卡帕什也说的回回语,牛二依旧听不懂。 但牛二已经大概猜出了沙孝祖的身份。 沙孝祖皱着眉头,“柯枝国的人?为何来找我?” 很显然,卡帕什自称和沙孝祖很熟,但沙孝祖完全不记得有他这号人。 卡帕什满脸堆笑,“沙孝祖大人,我是柯枝国的使者,上个月我们才见过面的。” 沙孝祖表情茫然,很显然,他还是没想起来卡帕什是谁。 这时,沙孝祖身后那名官员,也就是港口的那个市舶司,凑在他耳边低声轻语了两句。 沙孝祖听后,表情错愕,然后爽朗地笑了。 “抱歉抱歉,柯枝国的使者,不久前我们刚刚见过面,请原谅我的健忘。” 卡帕什长舒一口气,他朝着牛二使了一个眼色,似乎在告诉牛二,他没有说谎,他确实和沙孝祖关系颇深。 牛二只觉得好笑。 牛二看得出来,沙孝祖完全不认得卡帕什,所谓的健忘,不过是给卡帕什一个台阶下。 沙孝祖问:“卡帕什,您身后的这些人,看样子不是柯枝国的人吧?” 来寻沙孝祖的这支小队,多是旧港带来的华人,一看便知道不是柯枝国人。 卡帕什起身后,赶忙介绍:“大人,这些是旧港宣慰使陈祖义的人。这位,是陈宣慰使的心腹,牛二。” 牛二上前一拱手,“牛二见过沙孝祖大人。” 对比卡帕什的跪拜大礼,牛二的礼节显然轻了太多。 沙孝祖心中虽有一丝不悦,但也没有计较什么。 他朝着牛二轻轻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各位别在外边站着了,里边请吧。” 说着,沙孝祖吩咐随从叫开了院门,招呼一行人进入院中。 院墙之内,是一个十步见方的小院子,院子虽然不大,但打理的井井有条。 院子中,一条石子路通向房子,小路两侧,种着一些灌木,树上结满了果实,果香四溢。 小路的另一端是房子的大门,大门朴实而厚重,看得出来,也有一定年头。 根据回回人的礼仪,众人在门外脱掉鞋子,净足进入屋内。 房子的客厅很大,但除了一张铺满地板的地毯,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 沙孝祖安排众人坐下后,吩咐下人端来了水果、点心以及茶水。 牛二恭恭敬敬献上了带来的礼物,沙孝祖没有推辞,很自然地收下了。 一阵寒暄过后,话题逐渐步入正题。 “卡帕什,你不是刚见过扎莫林吗?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又来了?” 卡帕什赶紧放下手中的水杯,“沙孝祖大人,您是知道的,柯枝国国王易主,阿里国王之前派我出访古里国,扎莫林吩咐,让我将陈祖义请过来,我这是来复命的。” 沙孝祖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自言自语道:“陈祖义个海寇,还真敢过来?他不清楚自己干过什么吗?” 牛二带来的通事十分称职,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翻译给了牛二。 沙孝祖说到这里,牛二打断道:“沙孝祖大人,陈将军是永乐皇帝亲封的宣慰使,您称呼海寇,怕是不妥吧?” 沙孝祖面露愠色,“大明皇帝的决定我自然支持,但海寇就是海寇,怎么,还不愿意承认吗?” 沙孝祖语气极冷,牛二只是陈祖义的一个手下,竟敢如此放肆。这是古里国,敢在古里国顶撞他的人,他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牛二不再说话。 沙孝祖位高权重,牛二此行是有求于他,即使对方说了一些对大将军不尊敬的话,此刻,他也得忍着。 卡帕什出来打圆场。 “沙孝祖大人,陈宣慰使也是应扎莫林之邀而来,说起来,也算是扎莫林的客人。旧港现在是大明的地界,大明通好之事,都是您一手把持。我们刚到古里国,还未修整,陈宣慰使就派我们来拜访您。此间的诚意,想必您也看得出来。” 沙孝祖沉思许久,终于开口。 “远来的便是客,你们的意思我清楚。我现在动身,去禀报扎莫林,你们先回船上,等我消息。” 卡帕什眉间终于舒展开来,对于沙孝祖拜谢道:“谢沙孝祖大人!” 第168章 回回商人的礼物 第171章 回回商人的礼物 送走牛二、卡帕什一行,沙孝祖便开始着手拜见扎莫林的事情。 他叫来了随从,问道:“今天扎莫林什么安排呢?” 随从很快回答道:“大人,扎莫林今天在接见西方来的商队。” “西方来的?忽鲁谟斯国、阿丹国还是步竹国的呢?” 随从答:“都不是,听说是密昔儿国的。” 沙孝祖的瞳孔不由放大,“密昔儿国的商队?” 随从怯生生点了点头,“听说是密昔儿国苏丹亲自派来的。” 密昔儿国,元明时期对于埃及的称呼。 “扎莫林接受大明敕封以来,密昔儿国苏丹意见颇深,多次派人前来提醒扎莫林,让他不要因为东方的朋友,得罪西方的主人。这次的密昔儿商队,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随从在一旁,不敢搭话。 “这个陈祖义,这时候来到古里国,真是添乱。你快些去准备,我现在就去拜见扎莫林。” 说罢,沙孝祖换上了官服,准备就绪后,前往扎莫林在城中的住处。 扎莫林在城中的住处,位于古里国的最高点。在这里,可以将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城中的行宫,虽然只是扎莫林接见各国使者的地方,他并不住这里,但依然极尽奢华。 行宫面积很大,各类住所一应俱全,建筑考究,外墙多处以金银进行装饰,雕塑、浮雕随处可见。 行宫外,各国的使者、商人等候在此。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希望扎莫林能收下他们的礼物,并允许他们在这里贸易。 行宫的会客厅中,屋顶挂着巨大的彩色帷幔。帷幔由丝绸制成,每一个进入会客厅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帷幔一眼。 而等他们低头看到地面时,则更加吃惊。 地上铺满了价值昂贵的大食地毯。 古里国的哲地人,都以能在客厅铺一块儿大食地毯为荣。而在扎莫林的行宫里,大食地毯就像不要钱似的,铺满了行宫的每一个房间。 会客厅内,扎莫林盘腿坐在王座上。 他赤裸上身,下身穿着一条白裤子,胸前戴着一块儿鸡蛋大小的祖母绿宝石,十分吸人眼球。 宝石颜色浅绿,晶莹剔透,表面光洁无暇,最为难得的是,宝石中间是空的,其中有些许清水,清水不断晃动,十分灵动。 即使不懂宝石的人,也能看出这块儿宝石价值不菲。 扎莫林身后靠着羽绒靠枕,样子有些慵懒。 他对于眼前的两个回回商人,有一些不满。 “你们说,你们来自休达?休达在什么地方?” 会客厅中站着两个回回商人,穿着有一点寒酸。 其中一个赶紧答道:“尊敬的扎莫林,休达位于世界的最西边,我们途经万里,才来到的古里国。” “最西边?比密昔儿国还往西?” 回回商人答:“我们向东走了三个月,穿越了一个大沙漠,才到达的密昔儿国。” 扎莫林的印象中,密昔儿国已经是最西边的国家了。这两个自称来自休达的回回商人,说他们来自密昔儿国以西,这让他有些疑惑。 这两个人会不会是在骗我? “你们带来了什么礼物?” 两名回回商人赶紧打开身后的箱子,将礼物呈了出来。 第一件,是一株红珊瑚,色泽、大小都属上乘。 回回商人介绍道:“休达一地盛产红珊瑚,这是我们精挑细选的一株上等红珊瑚,希望您能……” 但扎莫林这里不缺红珊瑚,他们送上的这一株,对比他已经有的,显得过于普通了。 他只是瞥了一眼,便打断了回回商人的介绍。 “还有呢?” 回回商人听得出来,扎莫林并不喜欢这件礼物。 他赶紧闭嘴,并立刻端出了第二件礼物。 第二件,一把手半剑。 “尊敬的扎莫林,这是我们从北方蛮族手里买来的手半剑。” 手半剑,十五世纪时风靡整个欧洲的武器。 回回商人奉上的这支手半剑,长约一米,剑柄处有配重球,剑身上有樋,头部尖锐。 该剑的强刃处(距离剑尖30公分的地方),并没有开刃。 正是因为半手剑这种奇特的设计,手半剑演化出两种独特的用法。 欧洲中世纪末期,铠甲发展日益完善,近乎到了密不透风的地步。 常规刀剑对抗重甲士兵,犹如给铠甲“刮痧”,很难造成实质性伤害。 手半剑则不同。 一方面,手半剑尖端十分锋利,穿刺效果很好。双方近身战时,使用者一手持剑柄,一手握住强刃处,将尖端插入对方铠甲的衔接处,以对对方造成伤害。 另一方面,手半剑末端配有配重球,使用者双手握住强刃处,将手半剑当成一个锤子来用。虽然击打效果不如锤子这类钝器,但造成的伤害足以帮使用者争取主动权。 回回商人从威尼斯商人手里高价购得的此剑。 他们志在必得,觉得扎莫林一定会喜欢这把手半剑。 扎莫林确实没有见过手半剑,他拿着手半剑端详许久,并试着挥舞了两下。 他摇了摇头,“什么破剑,且不说没有镶饰金银珠宝,连剑刃都没有开全,你们也好意思拿出来?” 说罢,将手半剑丢回给二人。 扎莫林不耐烦地说道:“你们退下吧。” 这让两名回回商人大跌眼镜。 他们花重金购得的手半剑,还没来得及详细介绍它的使用方法,就被扎莫林给这么丢回来了。 这可是他们准备的最后一件礼物了。 两人面露难色。 其中一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道:“尊敬的扎莫林,我们还有礼物!” 他的同伴疑惑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不解。 他们准备的两个礼物都已经献上了,哪还有什么别的礼物呢? 那名回回商人神态自若,不紧不慢捧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后,里边的物件依然被多层棉布包裹着。 回回商人一层一层打开,终于露出最里边的礼物。 第三件,一块沙漠玫瑰石。 沙漠玫瑰石,又称为“戈壁石”、“风砺石”,是方解石、石英、硬透石膏的共生结晶体。 其表面呈沙褐色,由一瓣瓣石瓣构成,形状酷似绽放的玫瑰,多见于沙漠戈壁,所以被称为“沙漠玫瑰石”。 回回商人奉上的这块儿沙漠玫瑰石,手掌大小,由十多朵“玫瑰”簇拥而成。 其实,沙漠玫瑰石十分常见,价值并不高。但因为质地过脆,不宜保存,很少会长距离运输。 密昔儿国因为临近撒哈拉大沙漠,商人多见过沙漠玫瑰石,但受制于质地,并没有带它来东方贸易。 而这两名回回商人,纯粹出于个人爱好,远行万里,还带了块沙漠玫瑰石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儿。 扎莫林捧起盒子,细细端详起来,嘴角逐渐浮现一丝微笑。 他是第一次看到沙漠玫瑰石,很快被它奇异的外形吸引。 看到这里,两个回回商人终于长舒了一口。 一人介绍道:“尊敬的扎莫林,这是休达沙漠中的特产,沙漠玫瑰石,它又名风砺石,寓意着不屈与顽强……” 扎莫林一边听着介绍,一边微笑着点点头。 “您看这块儿宝石,犹如十朵玫瑰簇拥而成,蕴意十全十美……” 扎莫林将沙漠玫瑰石捧在手中,细细把玩。 “这宝石质地比较……” 回回商人话没说完,扎莫林一不小心,把沙漠玫瑰石捏去了几片“花瓣”。 第169章 密昔儿国使者 第172章 密昔儿国使者 沙漠玫瑰石质地很脆,稍微一用力,就会破碎。 这在休达是常识,于扎莫林可不懂这些。 回回商人刚介绍到质地的问题,想要提醒扎莫林不要用力触碰沙漠玫瑰石。 但话刚说到一半,扎莫林习惯性地捏了捏沙漠玫瑰石。 几瓣“花瓣”被捏了下来。 扎莫林并不清楚其中缘由,他像是一个不小心碰坏玩具的孩子,受了一惊。 他的手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沙漠玫瑰石掉到地上,一下碎成了几块儿。 会客厅中,众人都愣在了那里,两个回回商人更是呆若木鸡。 扎莫林怒从心中起,他一脚将沙漠玫瑰石踢开,喝斥道:“你们!你们竟然敢拿如此拙劣之物来戏弄我,来人呀,把他们丢到海里去!永远不准他们踏入古里国半步!” 回回商人还想解释,嘴里不断解释着“沙漠玫瑰石本来就是这么脆”。 但是,他们解释的越多,扎莫林越不耐烦,这显得他很无知似的。 两名休达商人被拖了出去。 扎莫林骂骂咧咧道:“真是扫兴,一大早就碰到这么两个奇葩,真是气死我了!” 古里国的大头目,沙班,一直站在扎莫林的身旁。 他安慰道:“您不必因其动气,古里国与万国交好,何必在乎这么两个穷酸商人。” 扎莫林听到沙班这么说,心里才好受一点。 沙班心里其实默默吐槽,扎莫林已过而立之年,可一直跟个小孩子似的,要不是他的辅佐,这国家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 下人来报:“扎莫林,密昔儿国的商队来了,您看是让他们再等等,还是,先见他们?” 扎莫林一下慌了神,他看着沙班,眼神中满是求助之意。 沙班微微一笑,“不必担心,密昔儿国作为回回世界的宗主国,念及古里国的回回民众,不会为难我们的。” 扎莫林点点头,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多亏有你和沙孝祖在,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沙班听到“沙孝祖”的名字时,表情有一个十分微妙的变化,但并不引人注意。 沙班向下人道:“请密昔儿国的商队进来吧。” 不同于休达商人的穷酸,密昔儿国商队出现时,气场瞬间不同。 密昔儿国商队成员们,身穿丝绸长袍,脖颈戴有宝石挂坠,手指上是厚重的金戒指,腰间坠有精致的金丝香包,香包中装有名贵的香料。 走在商队最前边的,是密昔儿国的使者,阿卜杜拉。 他面色阴沉,一双虎眼看着扎莫林。 扎莫林习惯了坐在高位上,看着各国使者、商人卑躬屈膝,阿卜杜拉的出现,让他浑身不自在。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郑和到古里国的时候。 阿卜杜拉问道:“你就是扎莫林?” 扎莫林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口水,“敢问阁下是?” 阿卜杜拉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你就是扎莫林吗?” 扎莫林眨巴了眨巴眼睛,“我是扎莫林,您是……” 阿卜杜拉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 “听说,你向东方的可汗称臣了?” 扎莫林微微一愣,这中间有蒙古什么事儿? 密昔儿国因为与大明相距过远,还是按照元朝时的称呼,将大明皇帝称为可汗。 大航海时代,欧洲的水手们一般会带两本书,一本是圣经,一本是马可波罗行纪。马可波罗行纪中,依然将大明的皇帝称为可汗。 沙班道:“阿卜杜拉大人,请容我向您介绍,我是扎莫林的助手,沙班。我们并非向大明皇帝称臣,只是互通友好罢了。” 阿卜杜拉道:“沙班?” 沙班点点头,“正是在下。” “我知道你。” 阿卜杜拉阴沉的脸色多了一分舒展,“你派使者拜见过苏丹,苏丹对你奉上的礼物甚为满意。古里国若是都像你这般懂事便好了。” 沙班也不揽功,推辞道:“出访之事都是扎莫林安排的,我只是负责执行罢了。” 扎莫林平时不问政事,自然不知道什么出访密昔儿国的事情。 他也不接话,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示意阿卜杜拉确实是自己安排的。 阿卜杜拉眯眼看着扎莫林,很快看懂了其中的猫腻,他故作轻松地说:“那就好,起码还没有忘记谁是你的主人。” 阿卜杜拉如此趾高气昂,扎莫林心中虽有怒气,却又不敢发作。 密昔儿国,整个回回世界的宗主国,经济、军事上处于绝对的霸主地位。 回回教的圣地,天方国,也在密昔儿国的直接统治下,密昔儿国苏丹也间接成为了回回世界的精神领袖。 虽然一直有藩属国不满密昔儿国的统治,但无一不被马穆努克士兵的铁蹄镇压了下去。 几年前,占木儿帝国崛起,向西攻打密昔儿国,密昔儿国大败。但随着占木儿本人的病逝,占木儿帝国分崩离析,密昔儿国又恢复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虽然古里国到密昔儿国路途遥远,但扎莫林知道,他不能得罪密昔儿国。 首先,古里国向西运走的一船船香料,多数都贩卖到了密昔儿国。而密昔儿国运来的,则是一船一船金银。 可以说,古里国的海量财富,有多一半来自古里国-密昔儿国航线。 其次,古里国回回人占比超过一半,反抗密昔儿国苏丹,苏丹如果封锁了古里国前往天方国的航路,势必会引起本国回回人的不满。 而古里国的回回人位高权重,若是联合起来反对扎莫林的统治,扎莫林可能王位不保。 扎莫林虽然堕政,但并不蠢,其中的利害关系他还是搞得清楚的。 他微笑着说:“阿卜杜拉大人,事情该如何办,我心里有谱。” 阿卜杜拉冷笑一声,“希望你是真的心里有谱。” 阿卜杜拉站起身来,手一挥,示意手下们该走了。 “三日后,我来这里取你给苏丹准备的礼物。” 扎莫林眨巴了眨巴眼睛,都是别人给他准备礼物,这次怎么轮到他给别人准备了? 沙班反应比较快,“阿卜杜拉大人慢走,礼物的事情您放心,三日之后一定让您满意!” 阿卜杜拉一边大笑,一边往外走着,“听闻古里国的女子别有一番风味,我们一起去看看。” 随从们一阵哄笑。 只留下扎莫林,在会客厅中,表情郁郁。 第170章 传卡姆拉 第173章 传卡姆拉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阿卜杜拉走后,扎莫林这才敢发作。 “我堂堂古里国扎莫林,竟然让密昔儿国使者如此羞辱,真是气死我了!” 沙班等扎莫林说完以后,安慰道:“扎莫林,您不必动怒,大明有一句古话,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密昔儿国强势,我们便让他三分,他日,古里国-密昔儿国航线的贸易若被我们收入囊中,便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扎莫林只是说说气话,真让他发兵密昔儿国,他是不敢的。 他轻叹一口气,“垄断古里国-密昔儿国的贸易,谈何容易。” 沙班也是随口说说,自然不敢接扎莫林的话。 “对了,沙班,给密昔儿国苏丹准备礼物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沙班眉头微微一皱。 刚才,他确实主动应了这件事情,但准备礼物是个苦差。 密昔儿国苏丹对于古里国来说,是比大明皇帝更重要的人物。 送什么礼物能让这位大人物满意,可是关乎古里国经济命脉的事情。 沙班还没回话,这时,下人来报。 “禀扎莫林,沙孝祖大人求见!” 扎莫林赶紧应允道:“来的正好,快让他进来。” 沙班听到沙孝祖的名字,面露一丝不悦。 他心想,外交之事,都是自己的管辖范围,你沙孝祖来捣什么乱。 沙孝祖来到会客厅,朝着扎莫林行了礼。 “扎莫林,臣沙孝祖有事来报。” 扎莫林开口道:“孝祖,你来的正好,刚刚密昔儿国阿卜杜拉,在我这里好不威风,可真是气坏我了!” 沙孝祖本想说陈祖义的事情,但听到扎莫林这么说,也不禁问道:“阿卜杜拉?密昔儿国的使者?” 扎莫林点头道:“正是。” “您的意思……让我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沙孝祖倒也实诚,看主子这么不开心,便想着要帮扎莫林出出这口恶气。 扎莫林轻叹一口气,“哎,我又何曾不想凌驾于密昔儿国苏丹之上?” 说完,扎莫林又补充道:“我是造了什么孽,大明皇帝、密昔儿国苏丹,轮番到我这里作威作福,哪位先祖像我这般憋屈?” 沙班和沙孝祖站在一旁,也不知该说什么。 眼下这种情况,多说什么都会让扎莫林更加恼火,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扎莫林一番牢骚过后,心情也逐渐平息下来。 他看到沙孝祖,忽然想起来沙孝祖有事来报。 “孝祖,你刚刚说有要事相报?” 沙孝祖陪着扎莫林念叨了半天,反而把自己的来意忘了,经过扎莫林提醒,才又想了起来。 “禀扎莫林,今日一支华人商队来找我,说要求见。” 沙孝祖做事很严谨,虽然对方说自己是陈祖义,但毕竟还没证实过,所以先说华人商队。 扎莫林微微皱眉道:“郑和的船队?” 沙孝祖答:“不是……是……” 沙班与沙孝祖素来不合,粗暴打断道:“大明皇帝明令海禁,若不是郑和的船队,华人商队为何由你来报?为何不报我?” 沙班以为,华人商队是西洋其他国家的商队,沙孝祖插手了自己管辖范围的事情。 沙孝祖倒也不急,淡然回道:“此次前来的,是旧港的船队?” 沙班眉头一皱,“旧港?刚被大明设为宣慰司的旧港?” 沙孝祖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看着沙班,似乎在反问他,“这支华人商队是不是该由我来报?” 扎莫林说道:“我印象中,旧港商队从未到过古里国……海寇倒是来过两次……他们这次来干什么?” 沙孝祖道:“船队为首的人自称是陈祖义,说应您邀请而来。” 扎莫林和沙班大吃一惊。 对于柯枝国阿里夺位的事情,扎莫林早都做好了出兵的打算,让陈祖义来,只不过是他的心血来潮。 但没想到,陈祖义真的来了。 沙班反应比较快,“来人确是陈祖义?” 沙孝祖答:“还未证实。我以为,可以让卡姆拉与其当面对质,便能证明对方的身份。” 沙孝祖不提卡姆拉这个人,扎莫林早都已经将他忘干净了。 卡姆拉代表古里国出使大明,结果使者团除他以外全部遇害,本要献给永乐皇帝的贡品也丢失殆尽。 扎莫林震怒,一气之下将他革去官职,抄了家,并贬为木瓜人。 扎莫林也没有心情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只知道人是在旧港遇害的,贡品是在旧港丢的。 而旧港现在的当权者叫陈祖义。 不仅如此,陈祖义还协助阿里推翻了柯枝国的金奈政权。 金奈可是自己一手扶持起来,说被推翻就被推翻,简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扎莫林道:“好,派人去把卡姆拉寻来,明日我要在这里面见陈祖义。” 沙班补充道:“若是陈祖义带来了一些新奇玩意儿,我们不妨借花献佛,送给阿卜杜拉,岂不美哉。” 扎莫林笑着点点头,“也好。另外,明日记得在这里架上油锅,我要看看卡姆拉是不是说了实话。” 沙孝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仿佛已经听到卡姆拉的惨叫声。 沙班反而是一脸阴笑,回道:“明白。” …… 另一边,古里国港口。 牛二和卡帕什已经归队,并且向陈祖义汇报了情况。 接下来,就是等待扎莫林的传唤。 陈祖义也没闲着,他让人在船上找一些值钱的东西,作为献给扎莫林的礼物。 人情世故一类的,该做做样子也得做做样子。 陈祖义心里清楚,扎莫林不是一般的人物,常规的金银之物,在这时候是不太能拿上台面的。 送点什么好呢? 有了。 从大明离开之时,廖星辰的父亲,廖老爷子派人送来了两件宝物。 一件是夜明珠,一件是玉白菜。 陈祖义唤人取来了夜明珠。 这珠子荔枝般大小,在深夜之中,会发出淡淡的幽光。 陈祖义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但是大为震撼。 第一次在晚上看到这珠子发光时,他更是连呼几声“好家伙”。 献上这般宝物,自己也算不失礼节。 再配上一些龙涎香、花布、彩币,以及一些大幅贬值的宝钞,要呈给扎莫林的礼物,算是就准备好了。 陈祖义在准备礼物时,只听到码头上一阵喧闹。 他远远望去,几名古里国士兵,押着两个回回人,朝着港口径直走来。 码头上商船众多,各国的商人都被吵嚷声吸引来,来到甲板上,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古里国士兵和被押送的回回人,在一众好事者的簇拥下,来到码头。 走过从海岸延伸到海中的木桥,一名古里国士兵将两名商人踹了下去。 其中一名商人不会水,牢牢抓住木桥的柱子,大声呼救。 求救声撕心裂肺。 陈祖义问道:“卡帕什,这是怎么回事?” 卡帕什答:“听口音,这两人不像当地人,估计是远方来的商人,一定是献上的礼物过于寒酸,惹怒了扎莫林。” 陈祖义比较鄙视嫌贫爱富之人,对于扎莫林的印象又差了几分。 远征船队上,一人听到回回商人的求救,毅然跳入水中,奋力向两名回回商人游去。 陈祖义在船上看得很清楚,很快看出了他是谁。 那人便是流落大明的回回水手,暹罗船厂的造船功臣,阉人李兴的挚友,风月场所的常客,船匠克里木。 第171章 休达老乡 第174章 休达老乡 码头上的众人,知道古里国士兵是扎莫林的人,既然是被士兵押到码头的,那这两个外国人一定是惹怒了扎莫林。 所以,面对商人的大声呼救,所有人都无动于衷,或者说,即使有怜悯之意,但也迫于扎莫林的威慑,不敢有什么动作。 但克里木听到呼救声后,就像着了魔一般。他纵身一跃,跳入海中,径直朝着呼救的商人游去。 两名商人中,除了这名不通水性的,另一位水性还可以。 通水性那人因为是被踹下水的,没提前做好准备,也呛了两口水。 他在水里扑腾了半天,还是没缓过来。 此时,克里木已经游到了他身边。 克里木虽然年纪不小,但水性极好,他一把将落水者从后边抱住,用力将其往上托举。 那人猛咳嗽了两声,一口水喷了出来,才算缓了过来。 克里木见状,问道:“你是会水的,对吧?” 落水者一下愣住了。 一方面,是因为刚刚他认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会有人搭救自己。 另一方面,是因为克里木说的纯正的休达方言。 从休达到古里国,他们二人先是沿着地中海沿岸一路向东,来到密昔儿国,后沿着红海沿岸一路南下,到达天方国,最后才搭乘上前往古里国的商船。 历时一年有余,途经万里,这才来到的古里国。 在离家万里的地方,忽然听到一句家乡话,他激动到不知道怎么说话。 克里木又问了一遍:“你是会水的,对吗?还得救你同伴呢!” 被救者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答:“我会水,现在自己可以了。” 克里木立刻将他放开,朝着另一人游去。 另一人虽然呼救声撕心裂肺,但因为一直扒着木桥的柱子,倒没有生命危险。 克里木游到那人身边,他明显吓坏了,一直叫个不停。 克里木想让他安静下来,但完全不起作用。 他的同伴也游了过来,喊道:“穆罕默德!穆罕默德!我们是来救你的!” 看到同伴来了,穆罕默德终于停止了大喊大叫。 穆罕默德表情木讷地流下两行清泪,“阿明,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阿明也有些落寞。 他们不远万里来到古里国,本来以为可以挣一笔大钱,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克里木看着两个年轻人如此沮丧,呵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道理都不懂吗?” “我念你们是休达人,这才跳下船来救你们。你们要是不想活了,便自行了断吧!” 克里木抬头看了看木桥上的古里国士兵。 他们站在木桥上,手持弯刀,密切注视着水里的情况,只等他们上岸,便宰了二人。 若是两人不上岸,他们也不为难。 毕竟扎莫林的命令,是将他们丢到海里,不允许他们再踏入古里国半步。 克里木隐约看懂了古里国士兵的意思。 他继续呵斥道:“要想活命,从后边抱住我,我带你们上船。” 穆罕默德和阿明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点了点头。 眼下,他们只能选择相信克里木。 穆罕默德从后边抱住克里木,克里木奋力朝着济远号游去。 陈祖义、李兴都看到了这一幕,同时下令,让人去搭救克里木。 五六名水手跳下船,朝着克里木游去。 有人带了一些葫芦,将葫芦系在穆罕默德身上,发挥了救生圈的作用。 众人终于登上了济远号。 陈祖义也乘小船,带着马忠等人登上了济远号。 穆罕默德与阿明惊魂未定,坐在甲板上喘着粗气。 克里木更是累到直接躺在了甲板上。 李兴上前扶着克里木,为他端来一碗清水。 “老克,不是我说你,你们认识吗?命都不要啦?” 克里木累得够呛,接过水后一饮而尽。 陈祖义登上济远号时,招募来的水手纷纷向他行礼。 甲板另一头,老水手张扬坐在船舷上,身边围着几名手下,他们静静看着这边。 陈祖义朝着张扬点了一下头,张扬回应了一下。 穆罕默德和阿明看得出来,陈祖义是这支船队的首领。 二人赶紧来到陈祖义身前,立刻行了一个大礼。 “愿真主保佑我们的主!一定是真主让您降临,让您指挥您的手下救起了我们二人!真主永远会保佑您!” 二人的口音比较重,通事翻译起来有点费劲,只能承认自己听不懂。 但陈祖义从样子也看得出来,二人是在感谢自己。 他转头问克里木:“你和这两人认识吗?为何救他们?” 克里木擦了擦嘴角,回道:“这二人说的是我家乡方言,老乡有难,我怎能不帮?” 陈祖义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克里木早年随船来到大明,海禁以后被留在大明多年,但克里木的家乡是哪里,他从来没有过问过。 或者说,他并不是很关心。 “老乡?克里木,你的家乡在哪里?” “我的家乡?休达。” 克里木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家乡了,说起“休达”两个字时,他竟然觉得有点陌生。 “休达。”陈祖义重复了一遍。 休达位于西北非地区,后来隶属于西班牙,在马格里布的最北部,直布罗陀海峡的地中海沿岸。 休达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向南连接着撒哈拉以南的金矿和银矿,向东与密昔儿国(埃及)及天方国(圣地麦加)联系密切,向北则是尚未开化的欧洲,大量商团来到此地,极大促进了当地的经济发展。 陈祖义没有去过休达,但他知道,休达紧邻摩洛哥,北非的景象他还是能想象出来的。 “古里国士兵为什么要害你们?” 通事翻译以后,穆罕默德和阿明回道:“我们听闻古里国富饶,想来这里做点生意,但献上的礼物惹怒了扎莫林,他便命人将我们丢入海中,并不让我们踏入古里国半步。” 他们回答之时,陈祖义看到,两人脸上都有烙印,这烙印很新,上边血肉模糊的。 陈祖义猜测,从古里国被驱逐出去的人,都会被烙上这样的印记。 他们谈话时,一柄铁剑被扔上船。 这是穆罕默德和阿明之前献给扎莫林的礼物,从葡萄人手里买来的手半剑。 剑是古里国士兵丢上来的。 陈祖义他们敢搭救二人,古里国士兵便把剑丢上济远号,以此嘲笑他们。 手半剑不偏不倚,刚好扎在了陈祖义的两脚之间。 吓了陈祖义一跳。 马忠看到此番场景,不由怒从心中起,他一把捡起甲板上的一根筒箭,朝着古里国士兵用力一吹。 为首的古里国士兵应声倒下。 第172章 顺手做掉吧 第175章 顺手做掉吧 古里国士兵从来没想过,在扎莫林的地盘,竟然有人敢袭击自己。 在领头的士兵中箭时,其他士兵都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们赶紧查看伤者的伤势。 马忠下的死手,射中了对方的胸口,射穿了对方的左肺。 那人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窒息而死。 这些古里国士兵都是扎莫林的近卫军,在古里国横行霸道惯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过马忠这号人物。 士兵们也不示弱,他们要登船,向船主讨一个公道。 在他们的设想中,只要自己亮明身份,船主一定会瑟瑟发抖,交出行凶者,并奉上一大笔赔偿金。 码头上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想看看,是哪个倒霉鬼惹到了扎莫林的近卫军。 济远号上,卡帕什大惊失色,他气冲冲走到马忠面前,“马千户!你这是干什么!在古里国袭击对方士兵,你是想和对方开战吗!” 休达商人穆罕默德和阿明,更是吓得脸色苍白。 他们本以为自己得救了,如此看来,自己必死无疑了。 不同于卡帕什的惊慌失措,陈祖义等人镇静得多。 他们经历的太多了,眼下只是小场面。 陈祖义轻叹一口气。 倒不是对马忠的鲁莽行为不满,而是为这些个古里国士兵感到可惜。 他一把拔出插在面前的手半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虽然他不清楚手半剑的历史,但他也看得出来,这是从欧洲来的物件。 大明、西洋以及回回人,从没有人使用这种剑。 陈祖义试着挥舞了两下,这剑配重合理,用起来还挺顺手。 只是,他不明白,距离剑尖三十公分处不开刃,是怎么考虑的。 马忠射杀对方以后,稍微冷静了一点。 看得气势汹汹而来的古里国士兵,他有一点点后悔。 倒不是害怕对方,而是自己擅自行动,没有先征求陈祖义的命令。 陈祖义那边,刚刚已经叹气了。 马忠跪下就要谢罪,“将军,我实在忍受不了他们这样无视您,要是这剑丢得再偏一点,可就伤到您了!” 马忠还想接着解释,陈祖义摆摆手,“没事儿,要是他们敢登船,也顺手做掉吧。” 马忠如释重负,心中还有一丝欢喜。 陈祖义之前断定,此次古里国之行,与古里国发生正面冲突是难以避免的。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但陈祖义想得也很清楚,觉得也很正常。 陌生人之间,互相不了解,对方是什么意图另一方也完全不知道。 互相提防、互相猜疑、互相误解,最终产生暴力冲突,或许才是这个世界陌生人之间的相处之道吧。 陈祖义思考人生时,五名古里国士兵,气势汹汹登上济远号。 在陈祖义的授意下,五人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陈祖义将手半剑丢给马忠,马忠试着挥舞了两下。 “好剑!” 这剑他用着异常顺手。 古里国一带气候炎热,即便是扎莫林的近卫军,也不穿甲胄。 他们赤裸着上身,头缠一块儿镶金白布,脖间系着象征身份的项链,下身是一条白色裤子。 虽然他们手拿弯刀,但在马忠看来,装束就很好杀的样子。 马忠提剑上前,迎头便是一记劈砍。 这一剑,势大力沉,古里国士兵虽然抬剑就挡,但手腕已经被震到发麻。 马忠抬剑再砍,对方手里的弯刀直接被砍掉在地。 马忠第三次抬剑再砍,手半剑直接砍在对方的脑袋上。 但砍到的地方是未开刃处,对方犹如中了一记闷棍,昏了过去。 其他四人见状,立刻要对马忠形成合围之势。 这手半剑剑柄末端配有配重球,剑身前后配重合理,所以剑身虽然重量不轻,但是用起来却很灵活。 马忠双手持剑,朝着一人径直刺去。 动作太快了。 对方还没有做出反应,剑尖已经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马忠快速收剑,敌人的鲜血喷涌而出。 简单几招,马忠轻取对方两人。 剩下三名古里国士兵停下了动作,他们知道,自己碰到了硬茬子。 其中两名士兵,二话不说,两步来到护栏边,迅速跳入海中,奋力游走。 这一幕,引得济远号上一阵哄笑。 剩下的那名古里国士兵,是新加入近卫军的新手,他又怕又羞,高举着弯刀,呼喊着朝马忠砍来。 敌人的动作漏洞百出,马忠看得出来,对方明显失了心智。 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纵使对方是新手,他也不会手软。 手半剑的刀尖从敌人的喉咙处直接刺入,马忠顺势一拧,痛快了解了对方。 至于逃走那两人,马忠本还想用筒箭继续灭口,但被陈祖义叫停了。 “大将军,何不一鼓作气,杀个干净。” 陈祖义看着慢慢游远的二人,“放掉两个也好,不然船上的事情,也没人能跟扎莫林讲清楚。” 马忠点头。 能不能震撼扎莫林,现在还不清楚。 但码头上已经炸了锅,各国的商贾们云集于此,看到有人对古里国士兵痛下杀手,确实是被震撼到了。 震惊之余,他们也很疑惑,到底是谁敢在扎莫林的地盘如此胡来。 “陈祖义”三个字,被商贾们纷纷议论。 有人说他是杀人如麻的海寇,有人说他是蛊惑了柯枝国国王的巫师,还有人说他是大明船队郑和的大将。 但无论如何,敢和扎莫林作对的,必然是一个惹不起的狠角色。 原本停在远征船队附近的商船,纷纷驶离驻地,想与陈祖义保持一定距离。 逃上岸的两名士兵。 一人朝着扎莫林的行宫疾步而去,这伙华人在港口为非作歹,自然要第一时间禀报扎莫林。 另一人,则朝着附近的军营方向跑去。 是的,他要去搬救兵。 …… 码头的骚乱逐渐扩散到了城内,人们奔走相告。 “不得了!码头上有人把近卫军杀了!” 居民、商贾们成群结队前往码头,他们想看看,敢杀近卫军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城内的一处风月场所内,牛二已经等候多时。 见过沙孝祖,牛二向陈祖义汇报后,便带了名随从来到古里国城内,想到处看看。 繁华的商业街内,一家门店分外引人注目。 门店之外,十余名古里国女子体态妖娆,搔首弄姿,不断招呼过往的男子进入门店。 女子们举止轻佻,面容姣好,引得路过的男子们纷纷驻足。 牛二双手一拍,“可让我找到了!” 第172章 昌迪楼 第176章 昌迪楼 汇报过沙孝祖的情况后,牛二奉命到古里国城中采购补给物资。 采购之余,牛二也四处打听了打听,城中风月场所的所在地。 热情的古里国男子们,一听牛二有这方面想法,纷纷向其进行推荐。 “昌迪楼”这个名字,被大家反复提到。 “昌迪楼肯定是最好的,只可惜……价格实在太贵了。” 一名古里国男子说,众人都认可地点点头。 牛二在陈祖义手下干活,平时领了不少赏赐,价格对于他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昌迪楼,被他记在了心里。 采购之事办妥以后,牛二按照之前打听到的位置,独自前往昌迪楼。 昌迪楼,古里国风月场所中教父级别的存在。 它紧邻三条街市场,人流量巨大,地理位置极佳。 据当地人描述,昌迪楼总共有房间两百余间,各国女子三百余人。 每个月,昌迪楼都会推出一个新的头牌,以供最为尊贵的客人挑选。 牛二来到昌迪楼门口,从外边打量着,觉得昌迪楼的门脸并不算很气派。 由于这里是当地官府统一规划的,昌迪楼的门脸与旁边的店铺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牛二发现一个比较有趣的事情。 昌迪楼挂着一块儿幡布,幡布上边写的中文,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青楼。 但幡布应该是很长时间没有人维护,字迹在雨水的冲刷下,已经有些模糊。 牛二猜测,估计是郑和的征西船队到达古里国时,昌迪楼为了招揽来自大明的客人,专门挂上的。 看到牛二在门外驻足,一名古里国姑娘迅速凑了上来。 姑娘一把抓住牛二胳膊,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牛二溜走似的。 牛二胳膊碰触到女人软软的上体,身体一下子就酥了。 姑娘热情得邀请牛二到里边坐坐。 但她说的古里国当地语言,牛二听不懂。 姑娘也意识到这一点,她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 终于,她眼睛一亮,终于想起了那句话怎么说。 “玩儿玩儿!玩儿玩儿!” 牛二被逗笑了。 他点了点头,“对,来玩儿玩儿!” 说着,姑娘陪着牛二走进了昌迪楼。 进门以后,是一道屏风,这道屏风将里边遮挡得严严实实。 从门外往里看,只听得到里边的喧闹,却看不到里边的景象。 绕过这道屏风,就是昌迪楼的大厅了。 大厅犹如一个戏园子,最里边是一个舞台,舞台前摆着许多张桌子。 此时,舞台上四名女子衣着清凉,有人敲鼓,有人拨弦,正在演奏音乐。 犹如模特走秀一般,不时有女子从舞台后走出。 她们步伐撩人,朝着台下的客人们一个劲儿抛媚眼。 客人们盘腿坐在桌子前,一边享受桌子上的美食,一边直勾勾看着舞台上的女人们。 因为要照顾回回客人的需求,桌子上虽有饮品,却没有摆酒,可谓十分细节。 牛二已经看呆了。 南京的富乐院,自然更加富丽堂皇一些,但论起风情,这里似乎更胜一筹。 门口的女子将牛二领进门,她的任务便结束了。 这时一名白净的小生走来,朝女人示意以后,女人吻了牛二一下,又回门外去了。 这一吻,让牛二愈发心房乱颤。 若不是看到台上的女子面容更加姣好,身材更加婀娜,牛二怕是已经把持不住了。 小生会说两句简单的汉语。 “大爷,里边请!” 牛二便随着小生落了座。 小生先是指了指台上,又递给牛二一个册子,用十分生硬的汉语说:“随便儿挑~” 牛二一开始没听懂,小生重复了好几遍,他才明白小生的意思。 现场的视觉冲击实在太大,牛二身体已经充血到不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挑选。 他先翻看了一眼册子,上边是昌迪楼驻场女子的画像,高矮胖瘦,各种肤色都有。 昌迪楼不是寻常的场所,这里的女子种姓至少是哲地人。甚至有南昆氏的王族,因为在朝中失势,妻子女儿被罚到这里。 牛二又抬头看了看台上。 每一名女子亮相后,很快有客人招呼旁边的小生将女子领下台,然后双方结伴上楼。 有的客人甚至看上了演奏乐器的女子,他们与小生沟通以后,小生会安排另一名女子顶替之前女子的位置,将客人看上的女子带下来。 演奏乐器女子的因为更加年轻、多才多艺,价格要高很多。 牛二完全挑花了眼。 他真是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 此时,舞台走上来一名七八岁模样的女孩。 牛二倒吸一口冷气,怎么,这么小的女孩也是…… 但很快,牛二的念头被对方打消了。 小女孩缓缓展出一副画卷,画卷上,是一名容貌堪比天神的古里国女子。 在场的男子,纷纷叫好。 接着,有人举手示意,报上了自己的价格,但很快,其他男子也举手示意加价。 舞台旁,一名小生记录这每个客人的出价,像是一名拍卖师。 小生提醒牛二道,“头牌。” 牛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听着在座的宾客们不断加价,价格从十枚答儿,很快增加到了五十枚法南。 柯枝国、古里国一带,以九成金银铸钱,国王从中抽一成利。 金钱叫法南,重官秤一分一厘,银钱叫答儿,重官秤四厘。 法南和答儿的兑换率,为十五个答儿兑换一个法南。 客人们的叫价还在往上提,价格已经突破了一百个法南。 牛二摸了摸随身携带的法南,不多不少,正好两百个。 牛二没有多想,将法南一下摊在桌子上,用回回语高喊道:“二百!” 现场一下安静了下来。 客人们都扭头看向牛二,想一睹这位富豪的容貌。 舞台上演奏的女子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演奏。 牛二身旁的那名小生,更是喜出望外,甚至流下两行激动的泪水。 没办法,这笔的提成实在太多了。 众人反应如此之大,牛二也没想到。 二百法南虽然数目不小,但往来古里国的商贾巨富数不胜数,也不至于二百法南就这么大动静。 舞台上的女子们走下台,来到牛二身旁,换了一种乐风,卖力演奏起来。 在场的客人们纷纷鼓掌、叫好,庆祝牛二拍下头牌。 牛二站起身来,冲着众人微微点头示意。 他似乎有一种感觉,自己快飘起来了。 但很快,他就落地了。 小生收好桌子上的法南,凑在牛二的耳边说道:“大人,定金我就先收起来了。” 牛二一愣。 “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