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妞的八零蜜时光》 第1章 出生 天空是温柔的淡紫色,落日最后一缕余晖穿过窗户,正好落在护士怀里刚刚出生的小婴儿脸上,像是小心翼翼地触碰,又像是纯粹的祝福,世界以这样的方式来欢迎她的到来。 年近四十的护士把孩子送到母亲面前,“这孩子看起来就是个乖巧有福气的。” 阮愉经历了整整一天生产的痛苦,筋疲力尽,面色苍白,看这这个前一刻还在自己肚子里的小生命,却发自内心露出一个笑容。 刚刚出生的小婴儿实在算不上好看,红红的,皱皱巴巴的,和阮愉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但无论她是什么样子,阮愉都很喜欢。 护士看着怀里的婴儿下意识砸吧嘴的样子,也跟着露出一个微笑来。 一边的年轻护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没看错吧,虽然戴着口罩,可是看那眉眼弯弯的样子,平日里最是严肃的杨护士居然在笑? 婴儿要放到专门的育婴室去,两个护士很快就离开了。 在手术室外提心吊胆一整天的欧和顺终于可以进病房照顾自己的媳妇。 他拿出个保温桶,里面只放了一把勺子两只碗,一只盛着熬得浓稠的粥,另一只里是红糖水。他用手背碰了碰碗壁,确认还是温热的,这才松一口气露出笑容。 又扶着阮愉半坐起来,喂了半碗红糖水接着喂粥。力道放得轻轻的,像是生怕一不注意就会让她磕着碰着,这模样看得阮愉直想笑。 “我又不是个瓷做的娃娃,你不用这么小心。” 老话说,生孩子就像是从鬼门关走一遭,阮愉是什么心情什么想法欧和顺无法体会,他只知道,他很害怕。 他不敢合眼,一闭上眼,就会看到各种可怕的场景,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出来让他签字,问他保大还是保小、遇到难产媳妇血流不止、孩子生下来是个死胎…… 直到现在,就算已经看过了自己的女儿,已经喂媳妇喝了大半碗粥以后,他心中仍然还有些残余的恐惧。 他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睁开眼时媳妇还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但这些想法,他永远不会让自己媳妇知道。 他一边喂粥,一边趁机偷偷看媳妇两眼,没有说话。 欧和顺一向是这个样子,阮愉也没想着他能说什么好听话,两人很是默契地当作无事发生过。 杨护士进来的时候,刚巧一碗粥喂完。阮愉看孩子时留意过她胸牌上的名字,那会子没力气,现在恢复了一些,连忙向她道谢。 “多亏了杨护士,才能母女平安。” 欧和顺在病床边收拾碗筷,闻言看过来,也跟着道谢,“辛苦杨护士了。” 夫妻两个都是知情识趣的。 杨护士挺高兴,面上也带出一丝笑来。 “老天保佑你们母女两个,谢我做什么。说来,我看这孩子挺合我眼缘,厚着脸皮过来问一问,有没有这福气认个干女儿。” 阮愉原本也是有这么个打算的。 平庄镇不大,镇上只有两家医院,孩子若是能有个在医院工作的干妈,以后万一生病受伤,看病时总会方便几分。 只可惜夫妻两个没什么亲戚好友在医院工作,也只能作罢。 现在杨护士主动提起这一茬,阮愉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阮愉生孩子是顺产,住了两天院没什么产后并发症,也就出院回家了。 阮愉出院的消息随着李大爷的驴车,一路晃晃悠悠到了蓝岗村里的欧家。 张老太太正和老姐妹家长里短闲磕牙。 一个老姐妹说家里的鸡多下了两个蛋,张老太太想,三儿媳妇刚生完孩子,得多吃点鸡蛋补补,另一个老姐妹说孙子调皮又和人打架,张老太太想,老三家新得的是个闺女,长大了估计不会这么皮。 不管老姐妹说了啥,张老太太想的总是绕不开老三一家子,想着想着,就等来了三儿媳妇的消息。 张老太太精神一振,也不闲话了,准备回家拾掇拾掇亲自去镇上看看老三一家子。 张老太太有三个儿子,老大有两个儿子,老二有一子一女,只有老三一直没动静,可是让老人家操碎了心。如今千盼万盼终于有了孙女,可不得亲自去看一眼。 别说张老太太,要不是最近农忙实在脱不开身,欧老爷子都想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张老太太就坐着驴车到了镇上。 这个年代的人都觉得住楼房好,欧和顺夫妻两个住的却是带小院的平房,当初买房子的时候阮愉看中的就是这片小院,地方宽敞,种点蔬菜养些花草什么的都挺好,欧和顺自然是听媳妇的。 欧和顺是长途车司机,车队这几个月本来是要去运一批水产的,但媳妇比钱重要,欧和顺托了朋友,特意空出时间来照顾媳妇。 张老太太来的时候,他正在院里给青菜浇水,阮愉和她娘乔老太太坐在炕上讲话,孩子在摇篮里睡着。 乔老太太出身书香门第,为了躲避六十年代的动荡才嫁给阮愉她爹来到平庄镇,张老太太不清楚这些,只觉得乔老太太在一旁时她总有种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的窘迫。 乔老太太也无意为难亲家,找了个借口出去了。张老太太喝了口茶,这才有心思去看新得的小孙女。 “小名儿是我给取的,叫甜妞,我闺女随我媳妇,笑起来能甜到人心里。” 提及女儿,欧和顺的话似乎都变多了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骄傲自己能取出这么好的名字。 “甜妞。”张老太太念一遍,点点头,“比老二家的晚丫头好多了。” 老二家的闺女起名叫欧晚,因为比预计生产的日子晚出生几天,这名字敷衍得很,还是上户口的时候工作人员听说了原因,好心提建议改成了“婉”,看着才像个正经女孩儿家的名字。 “那大名就叫欧甜?” 欧和顺刚才那点骄傲瞬间就没了,看着他娘好像心情还不错的样子,这才敢开口。 “娘……娘你别生气啊,大名我想让丈母娘帮着取一个。” 张老太太倒没像他预料中那样发火。“亲家母一看就是文化人,她取名字也挺好的。” 第2章 满月 麻雀在地上叽叽喳喳,驴车上的女人们也在叽叽喳喳。 赶车的李大爷看着那两只麻雀飞到村口的老柳树上去了,低下头就看见树下走过来三个女人。 是张老太太和她两个儿媳妇。 “张嫂子也去镇上啊?”隔壁村一个婶子看着很是热情,“来来,我旁边这儿还有地方。” 张老太太先给了车钱,才过来坐下,和那婶子寒暄。 “老三的孩子今天满月,可不是要去帮忙嘛。” “男孩女孩啊?” “是个闺女。” “丫头啊。”那婶子撇撇嘴,很是嫌弃的样子。 村里重男轻女是惯例,这婶子也就和村里大部分人的想法差不多。可是张老太太就是觉得听了这话心里不高兴。 原先还想着好好说道一下自己的小孙女多可爱,现在是半分这样的心思都没有了,没摆个脸色都已经算是看在住得近的情分上了。 张老太太没接话,这婶子也没在意,只当她是因为盼着孙儿盼了十个月,最后却发现是个孙女儿,这才心情不好。 在驴车上不说话,总觉得无聊,这婶子眼睛咕噜噜一转,没多久又找到一个新话题。 “小芽啊,你家老二,是叫小勇吧?” 小芽说的是二儿媳妇秦柳芽,她是蓝岗村本地人,也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身体不好,长大后也比旁的妇人瘦弱一些,好在皮肤白,模样也算是出挑,十里八乡很多人都喜欢她,这朵花儿最后落到了欧家老二家里。 她头一胎生的女儿,那些和他年纪相近的、曾经羡慕过她的妇人都在笑话她,她为此背着人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直到去年生下儿子,总算是遂了愿。 她抬起头,很快地“嗯”了一声,又像受惊的鸟雀一样缩了回去。 “还好这次你的肚子争气,要是再生个女儿,以后怕是没有机会生儿子了。” 那婶子压低了声音,一副要说什么秘密的样子。 “上面新出的规定,现在夫妻两个只允许生一个孩子了。咱们农村还好一点,说是要是第一胎生了女儿还能生第二个,但最多也就只能生两个了。” 想想又补上一句,“你家老三就没这个好运气了。” 张老太太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到底没忍住插了一句。 “孙女儿怎么了,女孩身上流着的还不是我们老欧家的血,还不一样是欧家人?” 那婶子也不是多么有胆量的人,一看到张老太太一副瞪着眼睛要好好理论理论,理论不过就动手的样子,悻悻地住了口。 欧家婆媳住得远,而住在镇上的杨护士,这会儿已经带着儿子到了欧家的小院。 她坐到炕上,陪着阮愉闲聊。 “我就说咱们甜妞是个有福气的,今天甜妞满月,我们医院昨天安排我接护士长的位置,可不是沾了甜妞的光嘛。” 这事儿阮愉之前也听杨护士提过,他们科室的护士长十几天之前因为私人的原因离职去了省里,护士长这个位置就空了出来,一直没确定由谁来接班。没想到昨天落在了杨护士身上。 升职自然是好事,阮愉先道了一句恭喜,又说,“杨姐真是说笑了,甜妞这么小,连福气是什么都不知道,哪里有这个本事让你沾光了?明明是杨姐自己有能力,我真是希望甜妞以后也能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阮愉好好生生养了一个月,面色红润,脸都圆了一小圈,看着很是讨喜,这话说得又好听,直让杨护士觉得自己的红包给少了。 两个大人说得兴起,也没留意到小孩子。 杨护士的儿子朱维不耐烦待在大人身边,蹭蹭蹭蹿到摇篮旁边踮起脚伸头往里看,一下子叫出来,“娘你骗我,她好丑啊!” 杨护士顿时就尴尬了,小婴儿确实看不出来有多好看,但甜妞的眼睛又黑又亮又大,单看眼睛都是个美人胚子,她是每见一次都多喜欢一分,也不知道自家儿子是个什么眼神。 好在阮愉大度,听见这话也没和小孩子计较,依旧是笑笑的。杨护士就更不好意思不说儿子两句,“你现在说妹妹丑,以后要是反悔想和妹妹一起玩,我一定让你欧叔叔拦着,到时候你后悔也没用。” “我才不后悔,以后也不会觉得她好看!”朱维还没意识到气氛不对,继续大声表达着自己的看法,杨护士捂着嘴就把这小子给拖出去了。 欧家婆媳三个天亮没多久就出门,到了老三家里也已经上十点了。说是来帮忙,其实也就是看看孩子,陪着阮愉闲话几句。张老太太之前还来过一回,两个嫂子却是头一回见到小侄女。 秦柳芽跟着众人看了一眼,没想到这一眼看去,眼神仿佛生了根,再难移开。 别人看的都是孩子,她注意到的是摇篮。 那摇篮是木制的,旁边一圈护栏,边角打磨出柔和的弧度,她认不出是什么木料,却看得出外表还上了漆,房间里没什么阳光,都显得光亮润泽。旁边坐着的妇人轻轻一推,摇篮就摇晃起来,逗得躺在里面的小婴儿咯咯咯笑起来。 明明都是欧家的孩子,她的孩子,她的晚丫头生了小半年才有了个摇篮,找村里面的木匠打的,用的就是后山上的木头,那时候觉得平整没毛刺就是很好的了。 到了小勇出生,晚丫头也大了,用不着了,这摇篮又给了小勇用。 说是摇篮,其实就是个小床,不能摇动,也没有护栏,要一面贴着墙放着,另一面拿高背的凳子挡着,不然总是担心孩子会不小心滚到地上。 老三家的就是个丫头,凭什么用的比她的小勇还好? 秦柳芽想着想着,鼻子有些发酸。 欧家的大儿媳妇何小荷走到屋门口才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不对,回头一看,二弟妹还愣愣地盯着孩子发着呆呢。 她自己家里也有女孩,怎么还盯着别人家的小闺女错不开眼了? 何小荷觉得有点好笑,但是作为大儿媳妇,她自觉还是有这个义务帮着照顾点下面的弟媳妇的。于是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她,“发什么呆呢?要出去吃酒了。” 秦柳芽猛然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这……这是怎么了?” 何小荷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想着是不是自己手底下没分寸,下手重了些把她给打疼了。 “没什么,眼睛里刚刚进了点东西。” 这一听就是个敷衍的借口,何小荷只以为她真的是被打疼了,又不好意思说,也没追根究底。 第3章 算命 张老太太坐在两个媳妇儿中间,笑呵呵等着吃酒,见着欧和顺抱了孩子出来,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刚刚没和老三媳妇说的话。 她把人拽到后院,看着四周没人才开口。 “老三啊,我找姚婆子看了甜妞的八字,姚婆子说了,咱们甜妞命好,你可别觉得她是女孩儿嫌弃她。” 就算是女孩,那也是自己的骨肉,疼都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欧和顺自然是连声应好。 姚婆子是隔壁村的,看相算命有几分本事,周围几个村有了新生儿都会去姚婆子那里看看八字。 张老太太那天看完小孙女回到蓝岗村,第二天就早早起了去找姚婆子。 姚婆子是二十来年前逃荒过来的,她家在村尾一座小山山腰上,从山脚到家门口铺着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路边肆意生长着小半米高的小野花,显出一种不加修饰的生机勃勃的美。 可惜农村人心里只记挂着自家的一亩三分田,最多再装一点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张老太太自然也不能免俗,隐隐约约觉着姚婆子门口比旁人家好看一点,多的就品不出来了。 她也不是头一回来姚婆子家,到了院门口,先喊一声“姚妹子在不在?”,怕姚婆子还没起,难得收着些音量,喊完就甜妞静静等在门口。 过了没几分钟,院门开了,姚婆子一身深蓝色布衣,头发绾成髻盘在后面,看着就是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的人。 见到来人也不搭话,只稍稍往后退一步,示意张老太太进来。 姚婆子话少表情也少,用后世的话来说是高冷,再具体一点,有点像是高中的教导主任,严肃古板重规矩,在村民眼里,那就是古怪。但是姚婆子自己有本事,古怪也得敬着。 进屋里坐下,张老太太说明来意,想请姚婆子帮着看看孙女的八字。 “我看看。” 张老太太就从手上拎着的小篮子里取出折好的纸递过去。 姚婆子摊开来念了一遍,看一眼张老太太,张老太太点点头,确认没出错。 姚婆子把纸放在桌上,一边口中默念,一边开始掐算,没一会儿手上动作就停了,她似乎是思索了片刻,眉毛微微皱起,又算一遍。 她眉毛一皱,一直关注着她神色的张老太太心里就是一紧,该不会小孙女八字不好,是个早夭的命? 也不怪她这么想,是真的有过这样的事。张老太太没亲见,也是听人说的。 早些年有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孩子来算八字,姚婆子当时直言孩子活不过一岁,夫妻两个问有没有改命的法子,姚婆子说没有,只让他们平日里仔细些照顾。 夫妻两个起先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后来孩子无病无灾长到满月,白胖健康,谁见了都要夸上一句养得好。按着平庄镇当地的习俗,只要孩子能平安养到满月,就是养住了,意思是说基本就能安稳长大了。 妻子是个暴脾气,过了满月酒就开始到处宣扬姚婆子没有真本事只会骗钱,姚婆子也不出面澄清,那段时间大家对姚婆子都多了几分怀疑。 那孩子出生小半年的时候,果真没了。说来还是妻子粗心,把孩子放在床上就去洗衣做饭,没听见哭声只以为睡着了,结果孩子不知怎么被被子捂住口鼻,生生闷死了。 张老太太想起这事,更是心慌,又不敢出声打扰姚婆子,只得继续紧紧盯着。 张老太太感觉过了很久,其实也只有短短片刻罢了,姚婆子开口了。 “你这孙女是难得的好命,日后会有大造化。” 听着是个好的,那姚婆子为什么皱眉?张老太太担心放下一半,等着接下来那个“但是”。 “奇怪就奇怪在,为什么会落在你老三家?这命数按理说都是投生在富贵人家...” 后半句声音不大,像是自个儿嘀咕,奈何张老太太耳朵还挺好使,听见了。张老太太一开始没明白,这有什么奇怪的?再一想,这是说他家老三还不够富贵。 张老太太...张老太太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姚婆子也没想着要她接话,微微皱着眉道,“如果可以,麻烦张大姐把孩子带来我看一看。” 这女孩儿的命确实是好,估摸着身上是有大功德,这样的人多罕见哪,姚婆子是真好奇想亲眼看看。 姚婆子看着是个高冷的人,其实好奇心很强,之所以这么多年没暴露,还是因为村里没几件事能让她感兴趣,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碰到一件有意思的,她要是不看看,那多对不起自己。 这才有了满月酒上这一番对话。 欧和顺是长途车司机,阮愉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一家人的生活在平庄镇算是中等偏上那一类。 为了庆祝女儿满月,这次酒席办得很是热闹,八个热菜两个凉菜,加上一盘当季水果,十个菜不算出格,但这菜色有鱼有虾有鸡鸭还有甲鱼,那真的是难得。 肃川省在北方,湖泊河流少,鱼虾都是高价的稀罕东西,平庄镇的经济在省里是中下游,镇里的人好多根本都没听说过甲鱼是什么。 说来倒是巧,欧和顺的师傅是他们运输队的队长,车队接的上一个活是把一批水产从南方运到首都。这生意他们做了有几年了,老板担心路上的损耗,每次都会多加几百斤,往常要是送到,也就还剩个十来斤,这次倒稀奇,剩下八十多斤,首都的老板也大气,像之前一样都分给了运输车队,碰上欧和顺家里办满月酒,车队的人一商量,每人分了几只,剩下的四十斤全到了酒席上。 镇上的人能在这年头尝到甲鱼,还真可以说是沾了甜妞的光。 欧和顺看着众人对于甲鱼的好奇目光,心里有些发酸。 作为长途车司机,他去过很多地方,海边上价格便宜的海鱼运到内陆大城市价格就能翻上数十倍,这几年他也不是没动过心,可是周围的人都劝他,经商风险大,一不小心就会赔得倾家荡产,而且他们夫妻两个的工资已经足够一家子过上比镇上大部分人都要好的生活了,他这才歇了心思。 可是,如今女儿出生了。他希望女儿能平平安安过完一生,却不忍心让女儿长大后也像镇上人一样不知甲鱼为何物。 他曾经去过大城市的商场,那里的东西新奇好看,价格却令人心惊。一件衣服的价格是镇上成衣店的五六倍,一个小玩意儿就能花掉他跑一趟车的钱。 说来也许会遭人嘲笑,他……他也想让女儿过上能买得起那些东西的生活。 天下哪一对父母不希望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呢?他暗暗下了决心。 第4章 三年 镇上生活节奏慢,时间似乎也被拉长了,一日一日慢悠悠地过,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三年。 周日的早上,镇上的小学没课,阮愉还是早早就起来了,把欧和顺寄过来的东西好好收拾了一下,带给甜妞的糖果,衣服,小玩具什么的,收拾出了一大包。 好在这些东西看着多,提在手上也不算重。 从镇上往蓝岗村去的路修过一回,原先是土路,现在变成了水泥路,想去村里还是得坐驴车,只是花的时间比之前少了许多。 赶驴车的还是当年的李大爷,老人家身体硬朗,精神头也好,看起来还能接着赶很多年的驴车。 坐在摇摇晃晃的驴车上,看着天边的云朵,慢慢地从东边移到西边,不知不觉中就到了蓝岗村。 到的时候临近正午,有些吃饭晚的人家屋顶上还冒着炊烟。 李大爷的小孙子在读高中,临走的时候阮愉特意在车上留了半斤核桃和两瓶牛奶,也算是她的一片心意。 农村人做了一生的农活,到老了也不爱闲着,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些老头老太太身体都还挺健壮的。 不只是赶车的李大爷,欧家老两口也是如此。 父母在,不分家。老两口身体都挺好的,分家这个话,自然也就无从说起。除了早早就搬去镇上的老三,老大老二都还和老夫妻两个住在一起。 知道阮愉今天要来,午饭特意比平时要晚一些。她来的时候两个嫂子正在厨房里做饭,年岁小一些的孩子们还在外面玩。 老大家的大儿子欧向学今年九岁,正在上小学三年级,听说她要去找弟弟妹妹,扔下作业从屋里跑出来,也说要去。 老二家的女儿晚丫头在院子角落里切着刚刚打来的猪草,眼神里是小心翼翼藏着的羡慕。 她不能去读书,也不能和弟弟妹妹们一块玩,因为是女孩子,就得帮着家里做各种家务活,娘告诉她,干活麻利的丫头以后才容易嫁出去,找到一个好婆家。 她今年七岁,也到了要上小学的年纪了,阮愉也劝过几回,可是老二家两口子觉得让女孩子读书没什么用处,一直没松口。 这会儿看到她的眼神,阮愉心里有些莫名的愧疚感。 小孩子们今天在后山山脚下办家家酒。说是后山,其实也就是个几十米高的小土坡,翻过后山才能看到真正的、树林茂密的山。 甜妞穿着小裙子,打着小花伞,乖乖坐在树下面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家庭里孩子的角色。 小孩子们对于美丑还没有太清晰的概念,只是觉得甜妞可爱,让人喜欢,都争着抢着要来扮演她的爸爸妈妈,从上午争到现在,还没争出个头绪来。 现在好了,人家真正的娘来了,要把人领走了,他们谁都没机会了。 阮愉喜欢小孩子,不然也不会去小学当老师,不忍心看见这些孩子一副失落的样子,便说,“你们先回去吃午饭吧,等明天让甜妞把糖分给你们。” 甜妞早在看见妈妈的时候就开开心心的跑了过来,这会儿牵着妈妈的裙角,也跟着一边点头,一边嗯嗯嗯。 阮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问她,“那甜妞来数一数,一共有多少个小朋友呀?” 甜妞就认认真真的一个一个指着算起来,数了一遍,再数一遍确认一下,最后仿佛是确认了自己没数错,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抬起头看向阮愉,声音脆脆的。 “有十四个。” 欧向学一直留意着甜妞指的方向,看她数了两遍都没数到自己,忍不住叫起来,“还有我,还有我呀!” “咦,大堂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呀?” 看来小堂妹眼里只有自己的娘,根本没看到自己这个哥哥,欧向学有些丧气。 然而更让他丧气的还在后面。 “没有你的糖。” 他气鼓鼓地质问,“小勇和小勤都有,为什么我没有?” 两个被点名的弟弟一点也不见慌张,亲弟弟欧向勤甚至还朝他做了一个得意的鬼脸 “我们玩了一上午了,可是你是刚刚才来的呀。” 他满肚子的气顿时就消散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委屈。 “我也想来玩的,可是我已经上学了,要先写完作业才能玩……” 想着写作业,这是好事。 阮愉打圆场,“小学说得对,要先完成作业再玩。甜妞也分一颗糖给小学哥哥好不好?” “那好吧。” 亲妈好不容易提一次要求,自己可不能不答应。 分糖的结果大家都很满意,阮愉领着四个孩子往家走。 老夫妻两个看着一大家子人坐在一桌,脸上的笑容怎么遮都遮不住。 再往前推个十几年,都希望孩子能够出人头地,做大事,赚大钱。等到了老年,最大的愿望反而是想着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团团圆圆。 老大老二两家都和父母一样,做了土里刨食的农民,只有老三去了镇里做司机,后来又开了店。 老三家里的经济条件原先就比上头两个哥哥要好,现在这个差距更是越拉越大。 甜妞出生的那一年,老三突发奇想要去经商,镇上的经济也落后,他开店还特意选在市里。 那时候的人们思想都纯朴,觉得他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跑去做个体户,傻得不行,不知道多少人不看好他。 结果出乎意料,他开店的时候,上面新颁布了很多补助政策,有了这些补助,这家店开得顺顺利利,现在在市里已经小有名气。 家境的好转也是有代价的,他要忙着销售,还要自己去联系货源,联系厂家,为此有时候好几个月都不能回家一趟,甚至比做长途车司机的时候还要忙碌。 老三媳妇也是个有主见的,不像嫂子们一样在家里带孩子,她自己有工作,也拿工资。只有周末才能休息两天,也是一年到头见不了多少回。 儿子儿媳都见不到几面,只有小孙女留在这儿,天天能见着。 留也留不了几年了,等到甜妞上小学,肯定要回镇上。 张老太太这么一想,突然难得地有了几分愁绪。 但孩子过得好,总是好的,也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一点私心,就让老三不做生意了,回到村里陪他们老两口啊。 第5章 生意 张老太太是这么个想法,两个儿媳妇又是另外两种想法。 大儿媳妇何小荷有两个儿子,大概是儿子多了不值钱,她还挺眼馋弟妹家的小侄女的。 不只是对甜妞,她对二房的晚丫头也是很好的。就是可惜不知道老二家两口子是怎么教闺女的,这丫头总是一副怯怯喏喏的样子,和她亲近不起来。 甜妞就不一样了,不得不说老三还真是会取名字,小丫头可不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又甜又软,撒起娇来没人能抵挡得住。她可以给小丫头梳各种各样的小辫子,和她商量穿什么衣服,就好像自己亲生的女儿一样。 村里的供销社只卖些布料和样式朴素的头花,比不上镇上的,更比不上市里的。 幸亏有老三,每次都从各地买些时兴的衣服头花寄回来,她才能把甜妞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单只是为了小侄女,她都希望老三的生意能越做越好。 二儿媳妇秦柳芽就更加现实一点。 早些时候她嫉妒过甜妞,觉得他明明是个丫头,穿的用的却比欧家的正经男丁,她的小勇都还要好。 不过老三媳妇每次回村里来都会给他们两家带些东西,有的时候是鱼、肉,有的时候是布料,有的时候是别的什么东西。 比起村里的其他孩子,小勇有的要多上很多,也好上很多。 而这些都是因为有老三家的帮衬。 老三过得好,才能有余力拉他们一把,要是老三过得不好,不仅没法再继续帮衬他们,说不定还需要他们去帮忙。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自然是想和老三家拉近关系,也盼着老三家越过越好才好。 欧和顺还不知道他正被这么多人惦记着,他正在谈一笔生意。 对面坐着的男人三十多岁,因为生活顺遂,脸上的皱纹都没几根,看上去倒和他年纪差不多。 欧和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结果有很大可能性会失败,对方是临春市的大厂,在整个阳东省都很有名气。自家这么小小一家店,别人都不会拿正眼瞧一下,能抽出时间见他这一面都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很可惜,没有实力提出能够打动对方的条件,这份好运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欧和顺来厂里找经理的时候,廖怀生正好也在,按理说这样的小店,他们厂子是根本不会理会的,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人看着还挺顺眼,同意了给他一次机会。 后来吩咐人查了一下,才发现这个年轻人原本是农民出身,自己白手起家经营起一家店。 这和廖怀生就不一样了,这厂子是他爹挣下来的,后来传到他手上,厂里也有跟着他爹的老人悉心帮他打理,他无功无过,也乐得清闲。 这会儿遇到个不靠祖辈,只靠自己的,他难得有了几分兴致。奈何这个年轻人经过的大场面还是太少,拿不出更多让他有兴趣合作的东西,一开始的期待值太高,这会儿都变成了失望。 廖怀生压下打哈欠的欲望,随口问道,“你的店是卖婴幼儿用品的,怎么跑到我们这做服装的厂子里来了?” 这问题和他们的合作好像也没什么相关的。但既然对方问了,欧和顺还是认认真真回答。 “我把隔壁那家店铺也盘下来了,打算以后卖小孩儿的衣服鞋子什么的,听说贵厂有一条幼儿服装线,所以过来试试看能不能合作。” 西河市和临春市远得很,欧和顺也不担心廖怀生瞧上这些小店面,坦诚得很。 “贵厂的女孩儿衣服我很喜欢,我女儿穿上也很漂亮,要是自家店里就能卖,也不用我跨省跑去买了。” 欧和顺是实话实说,还真没有刻意夸奖的意思,廖怀生却听得很是高兴。 实不相瞒,廖怀生家里也有个小女儿,开幼儿服装线的原因至少有一半是因为自家女儿。 再说这厂子虽然是从父辈那里继承的,这么些年来他也付出了不少心血,这厂子就像他的另一个孩子一样。欧和顺夸厂里生产的服装好看,四舍五入一下不就等于夸自己的孩子吗? 也许是因为同样是拥有女儿的父亲的微妙亲切感加成,两个人的距离好像突然拉近了好多,这次合作最后居然成功了。 谈完合作,欧和顺提醒廖怀生,“隔壁镇广市有个厂子仿着你们家的衣服样式在做。”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幸亏肤色偏黑,也没人看出来,“本来我还想着先来你们厂试试,要是不行就去联系那一家厂子的。” 这件事廖怀生还真不知道,他心里一惊,脸上却没表现出来,装作恶狠狠的样子开玩笑,“要是以后让我知道你又去联系了那家厂子,我可饶不了你。” 欧和顺也没被他吓到,笑着解释,“咱们现在可是合作的关系,我要是还有这个想法,就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了。” 送走了欧和顺,廖怀生摸了摸下巴。他说的那家厂子走的可不是什么正经路子,仿照他们厂的样式先不提,用料好还好说,要是用料差,说不准还会连累他们厂的名声。这件事是得好好查查。 而离开了服装厂的欧和顺,正想着给妻子女儿带些什么东西回去。他这次来春临市,主要就是为了这次合作,结果一定下来,他很快也就能回家了。 这个年代火车的速度都很慢,更不用提其他的交通工具了。 阳东省在肃川省南边一点,盛产水果,那金丝枣、草莓,色泽鲜亮,一看就觉得好吃。只可惜这些不好保存,若是想带回平庄镇去,只怕在路上就要坏掉了。 最后还是买了老三样,衣服,玩具,小零食。 阳东省有个风筝之都,不是临春市,但在临春市也能买到那里制造的风筝。欧和顺挑了挑,选中了一个小巧的蝴蝶风筝,翅膀上还带着两根细细的飘带,欧和顺都能想象出女儿看到这个风筝时高兴的样子。 风筝是用布做的,细竹条做的骨架,欧和顺加了钱,叮嘱老板仔细包裹了好几层,就怕在火车上被压折了。 第6章 小灰狗 “妈妈,你跟我来。” 吃完午饭,阮愉就被女儿牵着出了门。 也不知道这个小丫头随了谁,常常会准备一些小惊喜给她。几朵好看的小野花、一捧小野果、村里孩子们玩的玻璃球……就算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却也是甜妞的一片心意。 “这次又要送妈妈什么呀?” 阮愉随口问道。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嘛。” 小丫头嘴巴还挺紧。 甜妞有个秘密基地,是一对早就过世的老两口留下的房子。 老两口的两个孩子比他们走的还要早,村里可能会缺别的东西,地倒是不缺,这房子也就这么空了下来。后来门锁坏了,也没人想着去修一修,渐渐就成了小孩子们的秘密基地。 “到啦。” 一路跑在前面的小丫头终于停下来,朝后招了招手。 阮愉看着眼前熟悉的破旧的木屋,心想,果然又是把东西放在这里。 她抬手拂开门框高处的蜘蛛网,正准备推门进去,却被身前张开双手的小丫头拦住了。 甜妞似乎有些难为情,最后还是鼓足勇气开口。 “这一次只是带你来看一看,不能送给你啊。” “甜妞很喜欢?”阮愉立马就猜到了原因。 小丫头点了点头,又补充,“它也很喜欢我,所以我不能把它随便送出去。”又小小声说,“除非……除非它更喜欢妈妈。” 听起来还是个活物。阮愉猜测,是大一些的孩子们用弹弓打下来的鸟雀,还是新孵出来的小鸡小鸭?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也没听见里面传来什么声音,阮愉一时就更为好奇了。 “好,妈妈答应你。那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它?” 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阳光慢慢流泻进来,照亮了屋里蒙着厚厚灰尘的桌椅。小孩子们平时藏东西也就藏在这一间堂屋里,阮愉仔细扫视了一圈,却没发现意料之中的小动物。 “小灰,小灰?”甜妞轻轻喊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 她转过头看向妈妈,试图为小家伙挽回几分印象分,“小灰太累啦,它可能是睡着了。” 说完松开拉着妈妈的手,轻轻跑到墙角一堆干草旁边。 阮愉跟着过去,就见她扒拉了两下,草堆里露出一个灰白色的小脑袋。 毛茸茸的两只尖耳朵,黑黑圆圆的小鼻子,原来是一只小狗崽。看着的确很讨人喜欢。 不过村里面的狗大多是黄色或者黑白色,还真没见到过灰色的。 阮愉蹲下来摸了摸小灰狗的脑袋,“甜妞是怎么遇到小灰的?” “我们昨天在后山玩,它就自己跑过来了。它好可怜啊,瘦瘦的。小志哥哥说它的妈妈可能死掉了,所以它才会跑到后山,还变得这么瘦。” 阮愉看了看它露出来的小半边身子,皮毛下隐约可见肋骨的轮廓,和村里面那些圆鼓鼓肉嘟嘟的小狗崽完全不一样。 “妈妈,我们可不可以养它呀?”小丫头的眼神里满是恳求,教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压根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是想养在奶奶家,还是养在镇上?” “奶奶家。养在镇上我就不能经常看到小灰了。” 可是奶奶家没有猫,也没有狗,好像是因为奶奶不喜欢这些。 “妈妈,你可要帮我劝劝奶奶呀。” 所以这是拉她过来求助来了。小丫头还有几分小聪明。 “妈妈会帮你劝,但是奶奶答不答应,可就不是妈妈能做主的事情了。” 甜妞自己都还是个小幼崽呢,就已经开始有保护比自己更弱小的生命的意识了。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连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变得金灿灿的。 真像个小天使,阮愉想,她现在就已经开始为她的小女儿感到骄傲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其他的小孩子欺负过,小灰看起来一副很小心的样子。小家伙醒来之后,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旁边的甜妞,它伸出头,好像是想舔一舔她的手指,但在看到旁边还有一个陌生人的时候,就立马又缩了回去。 甜妞点了点它的额头,一本正经地和它说话,“我和妈妈商量好了,要带你去我奶奶家,我不能抱你,你要跟着我自己走过去呀。我会走的慢慢的,你要跟上,不要走丢了。” 村里的狗通常是养来看家护院的,不是所有的都会亲近人。大人都会告诉自家的小孩子,自己家里养的狗可以随便摸,只是不能揪尾巴。但是看见别人家的狗千万不要随便摸,很可能会被咬被抓,那就要被送去医院打针。 对于这个,甜妞记得还是很清楚。就算小灰只是一只出生没多久,牙都还没长齐的小奶狗,甜妞也不敢轻易抱它。 也不知道小家伙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它看了一眼阮愉,发现这个人类好像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从草堆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沾上的草,然后就一直盯着甜妞,仿佛是在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啦。 来的时候是两个人,走的时候变成了两人一狗。 甜妞一路上果真走的很慢,走三步就回头看一看小灰跟上没有。小家伙虽然瘦弱,但也一直没有掉队,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后面。 这个时间段村里人都在地里忙活,大家和阮愉不太熟悉,也没人和她打招呼什么的,就这么一路走回了家。 欧向学的作业已经写完了,领着两个弟弟出门去玩了,家里就剩下老二家的晚丫头。 甜妞一般是和爷爷奶奶在一张炕上睡,妈妈来的时候就和妈妈一起睡在老三早年睡的屋子里。 小灰自然也被安置在这间房里。 甜妞又跑去爷爷奶奶的房间里,抱出来一罐自己喝的奶粉递给妈妈,让她泡一点给小灰。 “如果奶奶不让我养的话,我就把我的奶粉分给它。” 甜妞撑着下巴看妈妈泡奶粉,一边说着。 阮愉觉得有些好笑,“小灰现在还小,所以才要喝奶,但是等它长大了,可就要吃肉了。那到时候你怎么办呢?” 甜妞皱起眉毛,之前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现在要好好想想。过了片刻就笑起来,“那,甜妞就用压岁钱买肉喂小灰。” 第7章 留下 太阳西沉,也意味着一天的劳作到了尽头。 张老太太拎着锄头,慢慢悠悠往家里走。晚饭是由两个儿媳妇轮流来做的,不用她这个婆婆多操什么心。 她还真没想到今天回家会遇到怎样的惊喜。 家里多了只小狗崽,肯定瞒不了人,甜妞从一开始也就没打算瞒着。 今天是二伯娘做饭,她一回家就进了厨房。大伯娘走过来和母女两个说话,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多出来的那团灰色的小东西。 小幼崽一天需要睡很长时间,小灰也不例外。喝完奶,它就又开始睡觉,一直睡到现在还没醒。 地上凉,甜妞拿出来自己穿不了的小衣服垫在地上,把小灰放在上面,小小一只的小狗崽和小小一件的小衣服,放在一起倒是挺合适。 小灰睡觉的样子乖乖的,不会说梦话,不会磨牙,也不会到处滚。 何小荷只以为是个毛绒玩具,一边走过去伸手想收拾,一边说,“怎么玩具玩过了不收拾,还扔在地上?到时候又要抱到床上去玩,弄得身上床上都脏兮兮的。” 这次甜妞站得远,没能及时拦住她。她抓着小灰的后背一把提溜起来,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觉得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大脑还没来得及分析出来原因,被打搅了好觉的小灰已经转过头,嘴里发出了威胁般的呜呜的低叫声。看那样子,若不是脖子不够长,恨不得用它那还没长齐的一排小奶牙咬上这只手一口。 何小荷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还以为是个玩具,没想到倒真是个小狗崽。” 甜妞跑过来,一脸着急地看着她,确切地说,是看着她手中拎着的小家伙。 “大伯娘,你先把它放下来吧,小灰要吓坏了。” 小家伙好像也通人性,刚才的叫声还是凶狠无比,现在立马转了个声调,听来仿佛带上了一丝委屈。 看着小侄女一副很重视的样子,何小荷也没想让她担心,把小灰甜妞稳稳放到了地上。 一落地,小家伙就跌跌撞撞跑到了甜妞脚边,一边呜呜叫唤,一边用黑亮亮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她。 想到小灰刚才也确实是受了惊吓,甜妞破例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阮愉怕妯娌觉得尴尬,连忙转移话题,“看起来小灰确实是很喜欢甜妞呢。” “那是,村里的动物都喜欢甜妞。上回金二婶子家的猫不知怎么粘上了甜妞,跟到家里来了,赶都赶不走,金二婶最后亲自来把猫给领回去的,走的时候可气坏了。” 听到这话,何小荷挺起胸,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她原本也不是什么喜欢计较的人,甜妞又是她喜欢的亲侄女,就更不可能说什么怪她的话。 阮愉虽然是甜妞的亲生母亲,但镇上的动物不多,她来村里的时候也少,还真不知道这些事情,当下两人就高高兴兴地聊了起来,直接把话题的中心人物甜妞小朋友忘在了一边。 索性甜妞对于大人们的聊天也没什么兴趣。 甜妞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以往都是被照顾的角色,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有了比她更小的小灰需要她来照顾。 她指着刚刚铺好的小衣服,示意小灰过去接着睡,抱是不可能抱的,她可不想去医院打针。 小灰蹭蹭她的裙角,乖乖过去躺下了,却还不愿意闭上眼睛,只是盯着甜妞的方向看。 “你是要听睡前故事吗?可是我知道的故事也不多呀,好多故事都是奶奶和妈妈讲的,不过奶奶讲的故事没有妈妈讲的故事好听……” 也许是因为同是幼崽的缘故,对着小灰甜妞突然有了很多很多的话。 说着说着,小灰慢慢合上了眼睛。 甜妞看着闭着眼睛的小家伙,忍了好几分钟,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软软的,有点凉,是和玩具娃娃的耳朵完全不一样的手感呢。 回到家,张老太太的第一反应是往自己屋里走,走到半路上想起来,今天老三媳妇回来,甜妞不和自己睡,现在估计也在老三媳妇那屋,一转头去了老三媳妇那边。 一进门,那边聊得正欢的两个媳妇她一个都没注意到,头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小孙女。 甜妞一个人蹲在角落,也不知道在玩什么。 “甜妞,奶奶回来了。” 张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等着小孙女过来给她一个爱的抱抱。 甜妞回过头,也跟着笑起来,“奶奶……”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好像突然有些慌一样,下意识又转回了头。 这举动看得张老太太有些意外,这是怎么了?甜妞也不是怕张老太太发现小灰,毕竟已经做好了要告诉家里人的准备,她只是怕自己刚才那么大的声音,又吵醒了刚刚才睡着的小家伙。 她回过头,看见小家伙还闭着眼睛,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起来没有半点要醒的样子。 甜妞这才放了心,跑到张老太太旁边,小声和她说话。 “奶奶,你不要生气啊。我在外面捡到一只小狗崽,我把它带回来了,我……我想养它。”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就是想养只小狗崽吗?养呗。 这年头还没有宠物狗的说法,村里头养狗也都是随便养养,狗就吃点剩下的饭啊骨头什么的,也花不了多少钱。 “你想养就养,奶奶有什么好生气的。” “真的吗?”甜妞的眼睛好像都亮了起来,又说,“可是小勤哥哥说奶奶不喜欢小猫小狗,所以家里才不养这些。” 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前些年家里几个孩子都只有丁点儿大,养猫啊狗啊的,怕它们没分寸,万一抓伤咬伤了孩子,那可真是哭都来不及。 现在眼瞅着几个孩子也大一些了,这小狗崽看着还挺亲近甜妞,估计也不会出什么事儿,再不然还有几个大的看着呢,总不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还能叫甜妞被抓到咬到。 上面那些原因都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甜妞想养啊。 “奶奶不讨厌这些,甜妞想养就养。” “太好了,奶奶真好!” 第8章 小灰狼 吃过晚饭,张老太太就和欧老爷子说了甜妞想要养一只小狗崽的事情。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一屋子的人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最高兴的还是几个孩子。欧向学高兴得差点儿没蹦起来,他长到这么大,家里面都没有猫猫狗狗之类的小动物,这会儿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像做梦一样。 欧向勇和欧向勤稍微好一点,他们只是惊讶奶奶居然真的会答应养它。 昨天他们一群孩子在后山下采野果子,谁都没留意到小灰是什么时候跑过来、又是从哪儿跑出来的。反正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一群人围着一只小狗崽,而那只小狗崽还只缠着他们家甜妞。 孩子们围着小狗崽七嘴八舌讨论了一通,最后给小家伙起名叫小灰。 他们原本都商量好了,先让甜妞问问张老太太能不能养,要是不能养就藏在秘密基地里,甜妞出一点奶粉,其他几个孩子轮流从家里拿一些米糊糊来喂它,几个孩子凑一凑,总是能把小家伙养大的。 没想到甜妞直接把小灰带到了家里,更没想到奶奶居然真的同意了。不过管他呢,反正小灰的去留问题已经解决了,至于是怎么解决的,那都不是重点。 欧向勇高兴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他给了自家堂弟一个疑问的眼神,不是你说咱奶奶不喜欢猫狗的吗? 欧向勤这会儿只知道傻乐,根本没有往他堂哥的方向看一眼,更不用说收到这个眼神了,再说了,就算接收到,他也看不明白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试图用眼神交流然而惨遭失败的欧向勇:…… 小学哥看着还挺聪明的呀,怎么他弟弟就这么蠢呢? 欧婉也很高兴。除了三个弟弟妹妹,她是家里第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昨天小灰喝的奶粉,还是她用温水泡开的。 欧老爷子还是有些担心,家里不养猫狗这件事其实是他提出来的。但夫妻这么多年,他对于自己的老妻还是很信任的,她说了这个话,自己也不好当场拒绝下了她的面子,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要亲自过去看一眼的。 于是欧家的一大群人就齐刷刷涌进了老三屋里。 小灰已经睡醒了,正转着圈追着自己的尾巴咬,突然见到一大群陌生人,先是有些懵,反应过来之后就发出凶狠的呜呜声,试图吓退这些人,要不是下意识往角落里挪了两步,看起来还真的是一只很勇敢的小家伙。 甜妞人小步子慢,落在了稍后一些的地方,这时候才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跑到它身边安抚道,“小灰,小灰,别怕。他们都是我的长辈,不是坏人。” 小灰凑到她身边,仍然很是警惕的盯着面前的一群人。 欧老爷子倒是放心了一些,“这小崽儿这么一点儿大,还知道要护主了。” 要是成年的大狗冲你低吼着露出尖牙,你可能还会有几分害怕。可是换作是巴掌大的小幼崽冲你露出这副威胁的样子,那可看不出半点凶狠,只剩下软萌萌的可爱。 一大家子都觉得小东西没什么威胁性,就连被威胁过两次的何小荷也都觉得没什么问题。 来到新环境,见到陌生人,表现得凶一点不是很正常吗?总得保证自己不会被欺负了去啊,等到混熟了就会和人亲近了。 在场唯一还皱着眉头的人是欧家老大欧和平。 看这毛色,这一直垂着的尾巴,以及呜呜的叫声,越看越不像狗。 “不能养!”他大吼一声。 他年轻的时候跟着村里的猎户上山打过几次猎,可惜后来雨天路滑,老猎户摔了一跤,断了腿,从此以后就再没带他上过山。 但无论怎么样,欧和平也自问经验比家里的妇孺老人要多,他坚信自己没有认错。 “这不是狗,是狼啊!” 这句话像一个消声的咒语,一时间屋子里的笑声说话声都消失了,就连小灰低低的呜呜声也不例外。 “你开什么玩笑啊?”何小荷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像是想要说服自己,又像是想说服别人。 结婚多年,自己的老公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那可不是什么爱开玩笑的人。 可是要是非得说这个一点点大的小家伙是狼崽子,又叫她无法相信。 “小狗崽可以随便养,小狼崽子可不行。”欧老爷子细细观察了一番,决定相信儿子。作为大家长,他的话相当于最终的结果。 甜妞才三岁多一点,分不清狼和狗的区别,也不太懂大伯父的意思,可是欧老爷子的话她听懂了,那就是小灰不能养。 小灰才那么一点点大…… 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甜妞其实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她也一直都很少哭,可是越是哭得少的孩子,哭起来就越是惊天动地。 她一哭,家里的大人这才醒过神来,也不管小灰是狼是狗了,都围到甜妞身边哄她。 “甜妞乖,不哭了啊,甜妞一哭奶奶的心都要碎了。” “来,妈妈抱,有妈妈在呢,甜妞别哭。” “甜妞哭起来就不漂亮了。” “我们甜妞都是大孩子了,可不能再哭了,再哭别人要笑话了。” 几个哥哥也想尽了办法,摆出鬼脸努力逗甜妞笑,或者是去拿自己偷偷藏起来的糖块。 “甜妞啊,这是狼,真的不能养。”试图跟着劝的欧和平收到了来自亲妈和亲媳妇的两个眼刀,他摸摸鼻子,乖乖闭上了嘴。 不过他这话也给了女人们新的思路。 “甜妞乖,只要甜妞不哭了,小灰,咱们养了。”张老太太一咬牙,不管了。 “娘……”欧和平还想开口,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媳妇儿狠狠掐了一把。 不得不说这句话很有效果,甜妞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欧老爷子很懂自己老妻的意思,接着补充,“但是不能一直养着,只能养到它再长大一点。” 先前答应要养,是为了哄甜妞开心,现在知道是狼,阮愉不敢让孩子面对风险,也跟着劝说,“狼都是在山里面的,等小灰长大了,我们也要把它放到山里去,让他和自己的小伙伴一起玩,对不对?” “我……我也是小灰的好朋友啊。”甜妞打了个哭嗝。 “可是小灰的家在山里面,甜妞不能因为想和小灰玩就不让小灰回家呀,小灰也会想家的。” 甜妞哭得更激烈了,阮愉耐心地等她哭完,顺手帮她擦掉眼泪和鼻涕。 “小灰,小灰好可怜,那……等它长大了,我们就送它回家。”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 第9章 启蒙 九点钟天就已经黑了,大家都累了一天,也早早躺在了床上。 村里家家户户都没有光亮,天气不好的时候,还真能用一句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 不过,也许是因为今天天气挺好,晚上有一轮又大又亮的弦月。在银白色的月光下,那些黑黢黢的树枝、谷垛和房屋的轮廓好像都显得温柔了许多。 甜妞躺在妈妈身边,听她讲着小猫用尾巴钓鱼的故事。 “小猫的尾巴上虽然没有鱼饵,但是尾巴尖儿可以动来动去,有一只眼神不太好的大龙虾,就把它当成了食物……” 阮愉讲故事的语调慢慢的,声音也轻轻的,和撒落在她身上的淡淡月光一样,温温柔柔的。 前半段甜妞还有精神问几个问题,后面就渐渐合上了眼睛。 妈妈讲的故事和奶奶讲的故事是不一样的。 奶奶只会讲那些老掉牙的民间传说,什么牛郎织女呀,白蛇传呀,七仙女呀,可是奶奶知道的故事也并不多,讲着讲着就又开始讲已经讲过的故事了。第一遍听的时候还觉得很有意思,听了两遍三遍,就会觉得腻了。 妈妈就不一样了。妈妈在镇上小学里教书,会听到很多有意思的故事,有些是老师们编出来哄小孩子的,有些是小学生们自己想出来写在作文里的。 每一次妈妈哄她睡觉,甜妞听到的都是新的故事。 阮愉没有打算自己来教甜妞识字,拼音汉字什么的小学老师都会教,如果甜妞学得不好,她再来辅导一下也没有关系。孩子现在还小,她不愿意束缚了甜妞的想象力。 但不教识字,也不意味着什么都不教,她会教甜妞数数,也会给她讲一些有趣的历史小故事。 阮愉还买了一些图画书。有一部分是从镇上的书店买的,有一部分是特意嘱咐过让孩子他爸带回来的。 这些书除了封面和目录,其余地方一个字都没有。有些书是一幅一幅单独的画,有些则是从头到尾串联起来的连续的一个故事。 甜妞很喜欢这些有趣的图画书,一本书可以翻好多遍,每一次她都能看出来新的故事。 村里面的孩子也不是一大早就在外面玩,大一点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要帮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平时都是到了下午才有时间和小伙伴一起玩。 也就是到了周末的时候,家里去上学的更大一点的孩子们放假了也分担一些家务,他们才能早一些出去玩。 没有小伙伴来找她玩的时候,甜妞就会自己在家里翻图画书看。她那么小一点点,实在没有什么能帮忙做的事情,家里面的大人也怕她不小心磕着碰着,都告诉她只管自己玩就可以了。 甜妞真的是个很乖的孩子,她确实很喜欢这些漂亮的图画书,但只要哥哥姐姐们想看,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借给他们。 借出去的时候会很认真地强调,“要洗过手之后再看。” 这个年代的书还是很贵重的东西,甜妞自己看书之前也会先洗手,而且她看的时候很小心,翻过一遍之后书一点也不会折角卷边。 她自己都是这样做的,甚至做得更好,小孩子们更加不会觉得她这么说有什么不对。 也有想看却不敢借的孩子,比如说老二家的晚丫头。 晚丫头很想读书,看图画书也是好的,可是她知道她爹娘不会答应的,他们觉得女孩子不用读什么书,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灶间多学学怎么炒菜。 其实她心里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不敢对人说起的愿望,她想要成为像三婶娘那样的人。 三婶娘和村里的人都不一样,她脾气好,知道的也多,和小孩子们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还会很耐心地对待他们,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幼稚。 三婶娘是小学老师,那她肯定读完了初中,甚至是高中毕业生。 假如她也能上学,读小学,读初中,是不是就能离成为三婶娘那样的人更近了一步呢? 可是她也知道这个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她爹娘根本不会答应送她去上学。 她只能在甜妞看书的时候偷偷凑上去看两眼,也只能趁着大人都去农田里劳作的时候悄悄问一问小学哥新学的东西。 这周日的早上和平常好像没什么区别。阮愉给甜妞穿好衣服,把她抱到小院里梳头发。今天轮到何小荷做饭,秦柳芽就起得晚些,趁着她还没起,欧婉悄悄跑过来蹭故事听。 早上讲故事的不是阮愉,而是甜妞。她看了那么多图画书,总是能自己编出一两个小故事来的。 三岁多的小孩子,平日里对话还行,讲起故事来就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阮愉耐心听着,时不时引导两句。 扎好了小辫子,别上小发卡,再用丝带系上一个蝴蝶结,阮愉左右看了看,觉得自己扎头发的手艺还没有生疏。 先前一直专心扎头发没发现,转了头才看到旁边一直盯着甜妞看的欧婉。小姑娘看的很入神,眼睛亮亮的。 阮愉看到她头上一点装饰也没有的发圈,明白了。无论多大,女孩子爱美的天性总是不变的,晚丫头这是羡慕甜妞的头花呢。 “甜妞,你看你有那么多的头花发卡,姐姐一个都没有,你能不能分一个给姐姐呀?” 甜妞讲故事讲得正开心,突然就被打断了,不过小孩子兴趣变得也很快,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刚才的问题上去。 她直接从自己头上取下了刚刚别上去的发卡,跑到欧婉面前递给她,“姐姐,这个发卡送给你。” 欧婉本来以为是自己偷听故事被发现了,意识到甜妞是过来给自己送发卡,羞愧得脸都红了。 “我不要……甜妞自己戴就好……” 她想着,甜妞这么小,已经能讲出那么好听的故事了,肯定是很聪明的孩子,以后去上学肯定也会很顺利,可以从小学一路读到高中去,也许还能继续读下去呢。 而她…… 年幼的女孩子在这一刻,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了命运的不公。 她这个时候还没有认识得很清楚,只是隐隐约约觉得,等到长大以后,她和妹妹会成为两个世界的人。 第10章 上学 甜妞很听妈妈的话,认真地想把发圈送给姐姐,而欧婉又一直不肯收。 秦柳芽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看到两个孩子推推让让的,她第一反应就觉得是自己的女儿在向妹妹要东西。 “欧婉!”她提高了音调。 秦柳芽的声音偏细,平常说话的时候还好,和一众大嗓门的妇女比起来,甚至还能称得上一句悦耳。可是一旦她提高了音调,就会变得非常尖利刺耳。 欧婉没看到她过来,毫无防备听见这一声,吓得抖了一下。 这个动作落在秦柳芽眼里,就是她心虚害怕的表现。 这下子她的火气就更大了。 秦柳芽其实很少发脾气,更多的时候都是在自己悄悄抹眼泪。 她昨天晚上想着家里要养一头小狼崽子的事情,担惊受怕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给儿子穿衣服,欧向勇又一直不配合,折腾了半天。她不想对儿子生气,火气都憋在肚子里。要是没碰见这个事,说不准吃个早饭,最多再躲在房里哭一会儿也就过去了,谁想到女儿正好撞在枪口上,倒让她有了现成的发火的理由。 “你个死丫头,家里是缺了你的吃,还是缺了你的穿?现在连妹妹的东西都要抢,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把你养成了这么个性子,这要是传到外面去了,你还怎么嫁人啊?” 她说着说着,又觉得心中酸涩。三弟妹从镇上回来,带了东西要分她一份,她从来不会推辞,但这不代表她就会很开心。她虽然不知道嗟来之食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白收人家的东西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们家的生活条件明明已经比村里很多人家还要好了,女儿却还要向妹妹要东西…… 就算他们家穷点,也不能因此就抛弃自己的自尊,随意伸手。 在阮愉眼里,秦柳芽也许确实是重男轻女了一些,可是村里几千年来的传统就是这个样子,她会有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 但晚丫头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秦柳芽怎么可能会一点也不关心她呢?她也许会有一些偏心,可也绝不会害自己的女儿。 有谁能接受自己原本勤劳懂事的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只想着向别人索取的人呢? “咱们自己有手有脚的,你想要什么东西娘给你买,但是你不能找别人要,甚至是抢妹妹的啊。” 秦柳芽骂着骂着,忍不住哭出了声。 欧婉一直试图解释自己没有,秦柳芽一哭,她也忍不住跟着哭起来。 “娘,我没有,我不想要那些头花发卡,也不想要玩具,我不会和妹妹抢的,我只是想上学,我只想上学啊!” 阮愉会去劝老二两口子送女儿上学,只是因为她觉得小孩子都应该接受教育,她身为老师有这个义务来劝说,但她没问过侄女自己想不想去上学。 也许欧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知道爹娘不会同意自己去,所以她也就乖乖的,安安分分的,什么都不提。 可是她不说,不代表不想啊。 她最后这句话一说出来,除了还不太理解上学是什么意思的甜妞,在场的两个大人都惊住了。 “女娃子读书有什么用,之前有个闺女,爹娘借钱送她去读了初中,结果被个男人骗了,回来的时候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说你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学点家务,安安心心在村里找个人嫁了。” 秦柳芽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贪求太多,她对于女儿的未来最好的安排,就是能让她嫁给周围村子里一个疼她爱她的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幸福团圆。 阮愉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件事,她先前一直以为两口子不送女儿去上学,一个原因是舍不得钱,另一个原因是,想把晚丫头留在家里多分担点家务活。现在看来,是她把人往坏里想了,两口子也是为了女儿着想。 她想要劝说,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一大早上的,在这哭什么哭?”张老太太皱着眉头走出来。 她年轻时吃的苦多,留下了头疼的后遗症,听不得旁人哭哭嚷嚷。 秦柳芽哭了一通,已经平静了许多,欧婉一时还停不下来,缩在一边抽抽噎噎的。 母女两个哭闹了这一通,秦柳芽到现在自己都还没搞清楚实情呢。 阮愉赶紧在她说话之前先开了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让甜妞送了个发卡给晚丫头,二嫂以为是晚丫头要抢甜妞的东西,就说了她一通。” 甜妞也在旁边跟着附和,“姐姐还不肯要,是二伯娘误会了。” 秦柳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就为这么个事,又哭又闹的。”张老太太白了二儿媳妇一眼,也没说什么重话。 “还有件事……”阮愉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把事情推到明面上来说,“晚丫头想去上学。” “上学……”张老太太迟疑了会子,“小姑娘家家的,上什么学?”也许是顾及小儿媳妇的感受,又添了一句,“你要有这个时间,随便教教她也就行了。” 乡下家家户户孩子都多,能送女孩子去读小学的都是少数,更不用说去读初中。要不是那家人只有一个独女,也不会拼着借钱也要把她送去。 最后结局是什么?钱也花了,人也折了。 自从出了这事,村里就再也没人提起过要送女孩去读书。 “娘,读书才能明白事理,不然你们也不会送小学去读书了,晚丫头自己想去上学,她肯定会好好读书的。”阮愉感觉出老太太口风松了些,还想再尝试一下。 “那哪能一样。”张老太太小声嘀咕,男孩子可不担心会被骗。 “您要是实在不放心,假如晚丫头能上初中,那就住在镇上,我来照顾她。” 欧婉努力忍住抽噎,走上前认认真真地对张老太太说,“奶,我给你保证,我会好好读书,不会随随便便被人骗走,假如我学不好,那我就退学。” 张老太太看着自己的大孙女,这孩子像她父亲,话少胆子也小,她娘让他做家务,她就乖乖地做,不会说什么讨人喜欢的话,也不会主动提起自己想要什么东西,正是因此,她是总会被大家习惯性忽略的存在。 这还是这个大孙女头一次这么认真又坚定地告诉她,自己想要的东西。 张老太太心里一软,面上却没有显出来半分,不耐烦似的摆摆手,“你自己做的保证,以后别食言就行。” 第11章 避祸 “我……我可以去上学了?”欧婉瞪大了眼睛,犹自不敢相信。 阮愉看着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行了,折腾了一大早了,这早饭还吃不吃了?还要下地干活呢。”张老太太别过头,示意赶紧开饭。 吃过早饭,除了根本不会做农活的阮愉,大人们都去田地里劳动了。 欧婉凑到甜妞身边,很高兴地和她道谢。 “谢我做什么呀?”甜妞有些弄不明白。 若不是甜妞过来给她送头花,也不会发生后面一连串的事情,她也不会得到能够上学的机会。欧婉把早上的事情捋了一遍,觉得最应该感谢的人还是甜妞。 甜妞不明白也没有关系,这份恩情,她会一直记得的。欧婉暗暗决定,如果以后妹妹遇到什么困难,她一定会尽己所能去帮助她。 和甜妞说完话,她就背起自己的小筐子,带着镰刀准备出门打猪草。虽然奶奶和娘同意让她去上学了,但这也不是一说就能去的事,她也知道要到九月才能去上学,现在还是春天,离开学还早得很呢。 阮愉这次回来,又给甜妞带了几本新的图画书。甜妞本来是在高高兴兴地翻着书看,连堂姐那莫名其妙的道谢也没能影响她的好心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突然就一慌,刚刚的好心情被一股不知缘由的担忧所取代,她抬起头,看到已经走到了门口的欧婉。 欧婉出现在她眼中的那一刻,那股担忧突然变得更加强烈,还隐隐有一些不详的感觉,就差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要拦住姐姐,不能让她出门了。 “姐姐!” 欧婉停下来,回过头疑惑地望着她。 “你今天能不能别去打猪草了呀?”甜妞想告诉她,不能去,会有危险,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就是无法说出来,她只好换成别的话。 “不行啊,没有猪草,猪吃不饱就不长肉了。” 往常都是这样的,也没见甜妞拦过,欧婉有些疑惑,还是耐心解释了一句。 眼见着拦不住,甜妞扔下书跑过去,紧抓住她的衣角不放,“那我也去,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妹妹可能是想早点出去玩。欧婉自以为理解了甜妞的意思,又瞧她捏得紧紧的,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的样子,那紧张的样子,有趣极了。 “那好吧,不过你不能乱跑。” 欧婉又一手一个把玩玩具汽车玩得正高兴的小勇和小勤拎过来,交待他们,“甜妞说要和我一起出去,你们两个好好照顾她。” 她自己要打猪草,不能保证时时刻刻都盯着甜妞。虽然说村子偏僻,没什么人贩子之类的,但有猪草的地方草深虫密的,要是没注意看路摔了一跤,或者是被什么有毒的虫子咬上一口,那可不是好玩的。 兄弟两个自然是点头说好。毕竟玩具汽车在家里,想什么时候玩都可以,妹妹可一刻都不能没人注意着。 四个孩子没再多耽搁,这就出发了。 欧婉常去打猪草的地方是在后山和更后面的大山交界处。两座山并没有直接连在一起,中间还留着两三米宽的缝隙,这地方晒不到什么阳光,草倒是疯长,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少有人来吧。 村里头更多的人家会去村子前面或者是左右两边打猪草,后山那一块树林茂密,夏天很是阴凉,但大家都觉得阴森森的。 老猎户腿没断的时候,还会组织一些年轻人进山打猎,等到他腿断了,就基本没什么人去后面山上了。 “你们可不能告诉村里面的其他孩子,要是他们知道了,我们家能打到的猪草就少了。” 欧婉特意和他们强调了一句,就让他们留在后山这里玩,她自己去两座山的交界处。 她还是一开始的想法,觉得妹妹只是想早一点过来玩,根本没打算让她真跟着自己去打猪草。 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欧婉迈开步子准备往山那边走,刚一迈步就觉得身后有一股力量在扯着她,回头一看,原来是甜妞故技重施,又拽住了她的衣摆。 “我们去看看别处有没有猪草吧。” 甜妞紧紧抿着嘴唇,她下意识觉得不能往山那里走。 欧婉这个时候是真有点着急了。 这条缝隙另一端的出口在隔壁村,出口附近的几户人家和他们村有些矛盾。她打猪草已经到了缝隙大概一半的地方,要是对面也发现这是个打猪草的好地方,一来可能会抢先割掉附近的猪草,二来那些人说不准还会欺负她一个小姑娘。 就算会有这样的风险,她也想着去多打些猪草,之所以不愿意带着弟弟妹妹,也是想着万一真的遇到了隔壁村里的那些人,她一个人被欺负,总比四个人都被欺负要好。 “甜妞,你听话一点,去和哥哥们玩。你出门前不是说好了不会麻烦姐姐的吗?” 七岁大的小姑娘,这会儿也没了什么耐心。 可是真的不能去啊,她觉得那边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她说不上来具体会是什么,只知道一定要劝住姐姐才行。 甜妞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低的。一只手拽着她衣摆不放,另一只手指着相反的方向。 “就去那边看一看,好不好?” 这样子有些委屈,欧婉想起早上的事情,做了个深呼吸,稍微压下一点心中的无奈和着急。 甜妞是个乖孩子,很少会提出让人为难的要求,这次也是自己同意带她来的,一直在这僵持也不能解决问题。 “那我们说好了,就去那边看一眼,要是没有猪草的话,你可不能再拦着姐姐。” 甜妞用力点点头。 四个人又往反方向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运气好,走了十来分钟,还真看到一些猪草。大部分看起来都是刚刚长成的样子,看来是有人之前来割过,现在又长了一批新的出来。 真要论起来,肯定不如山那边的数量多,胜在鲜嫩,什么动物都爱吃嫩的东西,猪也不例外。多走几步路,也能凑够一筐。 既然这边找到了猪草,欧婉也不会再去山那边,只要能凑够一筐,在哪儿打都无所谓。 第12章 寻子 欧婉编了一个草编蚱蜢让甜妞玩,自己就开始认真割猪草。两个弟弟也跟着辨认了一下哪些猪能吃,哪些猪不能吃。 割了约摸有半筐草的时候,欧婉听见远处似乎传来一些响声,地面仿佛也轻微地震了一震。 甜妞漫不经心拨弄着草蚱蜢,心里一直担心着姐姐,她没听见响声,只是突然发现担忧的感觉不知怎么就散掉了,那应该就意味着这次危险已经被躲过去了吧。她小小呼出一口气,高高兴兴玩起来。 欧婉停下手里的动作,环视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弟弟妹妹在一边玩得挺开心,三个小家伙好像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欧婉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筐子渐渐被塞满了,也到了要回去的时候。 一听说要回去,甜妞可高兴了,她早上出门出来得急,忘了带自己的小花伞。阮愉怕她小时候晒黑了,长大了养不回来,很早就告诉过她,让他出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带伞,万一遇到下雨了,也不至于淋成落汤鸡。 最开始的时候,甜妞偶尔还会忘,后来养成了习惯,出门要是不带小花伞,总觉得别扭。 要不是怕姐姐出事情,她肯定早就回去拿她的伞了。能等到一筐草割完,也是不容易。 走到山边的时候,欧婉隐隐约约听到哭喊声。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三个小孩子跑在前面,欧向勇回过头催她,“什么声音啊?姐,姐,你快点呀。” 他们都没听到,怎么就自己听到了呢?欧婉打了个寒战,抬头看一眼天上亮到刺眼的太阳,默默加快了速度。 这一天不知怎么,好像从早到晚都不得安宁。 土胚房能遮风挡雨就不错了,想都不要想隔音的事情。欧家早上哭闹了那一通,两边邻居都已经知道了,到了晚上再唠唠嗑,过几天估计全村都能知道。 各家刚刚吃完晚饭,同村的刘嫂子喊孩子的声音就穿过院门传了进来。 “小豪,小豪!” 声音里都已经带了丝颤抖的哭腔。 刘嫂子住得离这边有些远,她的孩子也基本上不会和这边的孩子一起玩。 有好事的人打开院门问,“刘嫂子,小豪没回家吃晚饭啊?” 刘嫂子看见她就像看到了亲人一样,扑上来抓着她的手,“婶子,你看见小豪了吗?他从早上出门就没回来。” 那人被她这举动搞得有些尴尬,“白天里都要下地干活,真没注意你家小豪过来没,你要不去问问孩子们?” 家里头看似没掺和,其实都悄悄竖着耳朵听的几个大人,把目光移到了几个孩子身上。 “小豪是谁啊?” 这是甜妞。她年纪太小,根本没见过这个孩子。 “我们打了猪草就回来了,路上没见到眼生的小孩。” 欧婉在村里分粮食的时候,见过小豪几次,还远远达不到眼熟的程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上出声为自己争取到了上学的机会,这个孩子现在倒不像之前那样沉默怯懦了。 虽然说话不多,也比之前要好上许多。 自家孩子这里是没什么多的线索了大家又把注意力移回外面。 何小荷打开院门,“我们家里头孩子说没见到他。”说完就把门合上了。 也不是她不近人情,实在是忍不下心去看那母亲四处寻找孩子的样子。 周围几家也都差不多,出来说的都是“没有”“没见到”,刘嫂子继续喊着孩子的名字,走远了。 何小荷叹了口气,“要是天黑了,刘婶子还没找到孩子,你们就拿着手电筒出去帮忙找找吧。” 这话是对几个男人说的,家里三个男人都点了头,包括欧老爷子。 村里面讲的就是一个守望相助,谁家遇到事情,周围几家帮帮忙,搭把手,也就过去了。谁也不希望轮到自己遇到什么难事的时候,没有一个来帮忙的人,因此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也都愿意伸手帮忙。 村里面传递消息的速度不慢。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候,旁边几家的男人就过来敲欧家的门。 “小豪现在还没找到,你们要不要也去帮着找找?” 那自然是要的。三个人在刘嫂子走之后就已经翻出了手电筒备用。 欧婉把他爹拉到一边,犹犹豫豫好半天才开口,“我回来的时候……听到后山后面好像有哭声,你们可以去那边找找,千万要小心。” 欧进生来寡言,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一行人出了门。 各处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呼喊孩子名字的声音。 “娘,你说这孩子……还能找到不?” 秦柳芽其实已经没抱什么希望了,就是下意识问一句。 谁也不知道大山里还有多少野兽,要是那孩子运气不好,没准这会儿尸骨都不剩了。 张老太太不知想着什么,有些出神,听了这句话,淡淡看了她一眼,“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物伤其类,女人们在为张嫂子,为那个命运未卜的孩子担心,又何尝不是害怕自己和孩子以后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呢? 甜妞也跟着她们学,皱着眉头,一会儿叹一口气。 这小大人一样的模样,倒是让张老太太心中的沉甸甸的愁绪变轻了一些。 “这还有的折腾呢,你们赶紧收拾收拾去睡吧,总不能就坐在这儿等他们回来。电可不是用来这么浪费的。” 听了老太太这番话,几个媳妇儿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也不能光顾着别人家的事情,总得先把自家的事处理好。 阮愉周日下午就回了镇上,甜妞晚上是和张老太太一起睡的。她睡得沉,欧老爷子半夜爬上炕,也没吵醒她。 张老太太倒是醒了,怕吵醒甜妞,也没多问,只压低了声音问一句,“孩子找到没?” 欧老爷子也同样压低声音回答她,“找到了,不过受了点伤。” 人还活着就行,张老太太放下心来,继续睡觉了。 第二天可还有农活要做,总不能为了满足好奇心,大半夜就讲起来吧。再说了,吵醒小孙女怎么办? 好在后半夜没出什么事情,这周日过得倒真是波澜起伏。 第13章 落石 男人们是后半夜回来的。而家里的女人了解到事情的经过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 秦柳芽在做早饭,其余人都在堂屋里,听几个男人讲述昨晚的经历,连孩子们也没例外。 老二欧进是个闷葫芦,指望他讲肯定是不行的,主要还是欧老爷子和老大在讲,老二偶尔插一两句补充一下。 在三个人七嘴八舌的讲述中,大家大概凑齐了事情的原貌。 小豪那孩子是在后山那边被发现的,也就是欧婉想去割猪草的那片地方。 也不知道他是去那里干嘛,但他走到那一段的时候,从山上滚下了两块大石头,把前后两个方向的路都堵得死死的。一些碎石头落下来,还砸到了他,砸得最严重的地方,就是胳膊。 他一开始的时候吓坏了,身上又疼,急得大哭大叫,盼着有人听到了能来救他,可惜直到声音嘶哑,都没有等来人。 等他意识到这条路行不通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他开始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翻过后山,或者翻过石头出去。 当然,小孩子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到了大人们找到他的时候,他都没能成功。 “孩子也是可怜,大夫说他的手要去镇上才能治,耽误这么久,肯定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 听到这里,欧婉心里一跳,要不是甜妞非要拦着,说不准受伤的现在就是她。 她不知道甜妞是有意还是无意,但的的确确是甜妞让她避过了这次灾难。 欧婉更加坚定了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甜妞的想法。 欧进没告诉其他人,是女儿让他去后山看看的。现在看来,这一步倒是没走错。 晚丫头听见声音没过去看,这不能说有什么不对,就怕村民迁怒,觉得这孩子也要为小豪的伤势负责。 只是那孩子……到底还是有些可惜。 —— 姚婆子年近五十,眼尾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一身靛蓝色的衣服,袖口比寻常衣服要略宽一些,头发仍然是一丝不苟盘成髻。 她从灶间调了杯糖水端过来,放在桌上,看着坐在对面吃得正欢的孩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柔柔的笑意。 “姚奶奶做的点心真好吃。” 甜妞满足的舔了舔嘴角。 姚婆子的厨艺算不上好,只是村里的大人都忙着劳作,家常菜做的好吃的都没几个,更没人会花费心思去研究这些费时费力又不能填饱肚子的糕点。 “甜妞今天怎么过来了?” “姚奶奶知道小豪的事情吗?”甜妞有些纠结的样子,最后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这事情不算小,姚婆子虽然与人来往不多,也已经知道了大概的经过。 她正好闲着,顺手卜了一卦,发现除了他,欧家的另一个小姑娘原本也是要被牵连进去的。 甜妞等了一会儿,感觉她好像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又自顾自接着说下去,“本来姐姐也要去那里的,但是我觉得过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所以我拦住了。” 小姑娘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姚婆子的脸色,依然是和以往一样的那副表情,看不出来是否生气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我……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这样做。” 姚婆子很喜欢这个孩子,但喜欢是喜欢,却没有将自己所学教给她的意思。 像他们这样的人,点破甚至是插手了旁人的因果,哪一个逃得过五弊三缺的命运?像她自己,如今这么大年纪,无夫无子,父母兄弟一个也不知踪影。 甜妞是个好孩子,不该承受这样的命运。 然而,所谓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和孩子相处久了,总是会在不自觉中把自己的观念带出一些。 姚婆子一向觉得,世间种种自有天定,不可妄自干涉。正是因此,她从来只算命却不改命。 不管怎样避免甜妞接触这些,她也或多或少会受到这种想法的影响。 所以当甜妞为自己的预感而插手了堂姐的命运之后,在她面前才会觉得不安,害怕她生气。 姚婆子没有说话。 她没有体验过做母亲的感觉,也不知道应该要如何去引导教育一个孩子。难道她就能直接告诉甜妞,你的想法不对,要像我一样想、一样做才可以? 每个人的想法、所追求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她的观念和她的生活方式是一致的,那就是最合适她的,可是并不代表就也能适合甜妞。 即使甜妞现在只是一个三岁多一点的小孩子,但当她有了自己思考的能力之后,她就应该有资格决定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观念,而不是被迫接受大人们塞给她的东西。大人们说的话,有时候还会互相矛盾,甚至是自相矛盾呢。 可是也不能一直不说话。小孩子都是脆弱的,沉默会让她们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甜妞,你想要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姚婆子凝视她的眼睛,用平等的态度和她交流。 “可是你在做决定之前,要首先想一想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而这个后果,也是你必须要去自己承担的。” “你要为你自己的决定负责。” 甜妞眨眨眼睛,有些迷茫。 大人们和她说话的时候,更多是用哄的态度。和小孩子说话的时候不用讲原因,也不用讲道理,只要让他们乖乖照做就行了,反正小孩子都是不懂事的。 就算是妈妈和她说话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她会蹲下来,平视她,语气温柔,然后和她说,要这样做对不对? 本质上其实都是一样的呀,大人拿出方案,而小孩子只要负责去做就行了。 可是姚奶奶却让她发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 她可以自己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只要能想到这样做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能接受这个结果就好了。 甜妞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有更多地方没弄明白。可是真要让她说哪里没明白,她又说不出来。 不过她还没长大呢,现在不明白的事情,长大以后就能明白了。 她努力地记下最后那一句话,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姚奶奶说的话甜妞没有完全懂,但是甜妞会努力长大的,长大以后肯定就能懂了。” 姚婆子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 (甜妞还是小孩子嘛,小孩子对于大人的话的理解是有一点偏差的。) 第14章 奶粉 离开家的时候是二月底,回来的时候四月都过去了一半。 从人头攒动的客运站挤出来,欧和顺只想赶紧回家里去洗个澡再好好睡一觉。这一路客车火车各种折腾,他这些天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他心里真正的家只有镇上的那一个,在市里住的就是随便租的房子,只是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一觉醒来,精神好了不少。欧和顺看一眼手表,下午三点不到。先去给家里拍了个报平安的电报,提脚往自家店那边走。 这家店是专门出售各种婴幼儿用品的,什么奶粉,奶瓶,沐浴露,痱子粉,尿不湿垫之类的,店名简单粗暴,就叫安心婴幼儿用品店。 自从独生子女政策颁布以来,市民对孩子更加重视了,这家婴幼儿用品店也借着东风发展了起来。 当然,店里卖的产品也都是质量好的。 从老婆怀孕的时候起,欧和顺就开始研究那几家的婴幼儿用品比较好,很多货也是他亲自去和厂家商量之后拿来的。有几家是大厂,不愿意直接和他这样的小店谈生意,他就退一步,去联系经销商,经过几年的努力,现在店里的商品种类已经比刚开店的时候丰富了很多。 今天是工作日,这个时间点,街上的人并不多。店里面只有两位顾客,其中一个短发的女青年肚子高高隆起,看样子已经怀了八九个月了,另一个看起来比她小上几岁,小心翼翼搀扶着她。 店员阿才正在向两人介绍着店里的商品。 其实那是欧和顺猜测的,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两位顾客,阿才是背对着他的。 阿才是从开店起就一直在店里的老员工了。 欧和顺是在甜妞满月的时候决定要开店的,一家店也不是说开就能开起来的,前期需要做很多准备。饶是欧和顺做事果决麻利,安心婴幼儿用品店正式开业的时候,离甜妞出生也已经过去了半年。 欧和顺之前想的简单,以为联系到了货源就可以守在店里卖卖东西了。可是卖东西,对于他这样不善言辞的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除此之外,他还要负责商品的定价,要去接收运来的货物,要研究怎么样吸引顾客来店里买东西…… 种种事情使得他焦头烂额,最后,欧和顺想到了一个好的解决办法,那就是招人。 他第一次招来的人勤劳踏实,可以说是个好员工,可是这个人也有个致命的缺点,他和欧和顺一样,不擅长推销商品。没办法,只能辞退了。 第二次招来的,就是阿才。 欧和顺在市里也认识几个人,其中一个好心告诉他,这个阿才,是个小混混,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还油嘴滑舌的。 但欧和顺还是留下了阿才。 结果还挺出人意料的。 这个年轻人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夸起商品来一套一套的,还没有夸大其词欺骗顾客。除了夸商品,他还会夸顾客,而且他对待顾客的时候总是笑容满面,连那些挑剔的顾客也都不好意思再拿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来试图压价。 虽然他有时候也会偷懒,趁着店里没人的时候,小小眯一会儿,但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 他这个店员,一做就一直做到了今天。 自己的眼光可真是好啊。欧和顺小小地得意一阵,走进了店里。 阿才是个合格的推销员,看着老板来了,也只是笑了一下算作打招呼,没有丢下手头两个顾客的意思。 欧和顺在店里转悠一圈,默默估算着商品的销量。 “你们家的奶粉卖的比别处贵啊,我们之前去的店,人家卖的也是婴健这个牌子,一罐可比你们便宜一块钱。” 那孕妇嗓音偏粗,听起来有些凶的样子。 另一个女青年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脸上表情有些尴尬,偏偏当事人还一脸趾高气昂。 “这款奶粉一直是这个价格,我们家开店两年多,从来没涨过价。” 阿才好声好气解释。 商品的进价什么的,老板不会告诉他,但会告诉他,每款产品大概的利润,这也让他在节日做活动的时候不会用力过猛导致亏本。 这一罐奶粉的利润也就一块多,他还真不相信有哪家店能够把价格再降上一块钱。 “我看你们家也是老店了,这样吧,你把价格降一块钱,我们就在你家买了。” 女人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说着。 阿才险些被她这话给逗笑了。砍价砍得这么狠还一副你们占了大便宜的样子,这人是哪来的这么大脸面。 “不好意思,同志你还是去另一家店买吧,这奶粉我们不卖了。” 女人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僵住了,她撇了一眼走过来的欧和顺,也许是把他当成了同样来买东西的顾客,颇为轻视的说道,“你算什么东西,人家店长都没说话,有你说话的份?” 阿才立马机灵的接上。 “这就是我们店长,我不过是个打工的。” 两个女人的脸都变成了红色。只不过一个是因为羞愧,另一个则是因为愤怒。 “不卖是吧?我呸,老娘还不买了呢!一个个黑心烂肺的,就晓得往自己怀里搂钱,老娘告诉你,你这家店早晚要完蛋!” 女人气急败坏地丢下一通狠话,拉着同伴就走了。 老板去外地一个多月,刚一回来就要面对这么一场闹剧,虽说自己不是挑事的一方,但阿才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欧和顺没把刚才的孕妇放在心上,很高兴地和阿才分享好消息。 “我和服装厂联系好了,第一批幼儿服装两个月后就会送来。” “这么快!隔壁的装修……来得及吗?” “又不需要做什么太大改动,来得及的。这周末我们关门休息,阿才你跟我一起回去,咱们喝点酒庆祝一下。” 阿才无父无母,了解到这一点之后,除去春节、中秋这些必须回村里过的节日,其他节日欧和顺都会把阿才带回家里,也算是让他感受一下家的氛围吧。 “好几个月没尝到老板娘的手艺了,这次我可得提前饿上几天,到时候吃个够。” 这话有些夸张,但夸赞自己老婆厨艺的话,欧和顺全盘接下来者不拒。 “放开了吃,管饱!” 第15章 见女儿 阮愉周五下午没课,很容易就请到了假回家。 她今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牛肉,土豆以及其他的食材,做好了今天烹饪出一顿丰盛大餐的准备。 酒一向是交给欧和顺自己去买,不用她来费心。 欧和顺和阿才两人从镇上的客车站出来,没往家的方向走,反而是去了邮局。 “老板,你这买的到底是什么呀?怎么这么沉?跨省邮过来,花了不少钱吧?” 和其他经理代理商谈了那么多次合作,欧和顺现在也学会了卖关子。 “邮费是有点贵,你猜猜看是什么?” 这就触及到了阿才的知识盲区,他猜了一路都没猜出来。 “老板,要不咱俩换换手?” 欧和顺把抱着的东西又往胸口收了收,摇摇头,“不行,这是我特意给安安买的风筝,万一你笨手笨脚给弄折了怎么办?” 阿才:我们之间的感情真是塑料啊,竟然连一只风筝也比不上。 当然,这话他只是闷在心里,没敢说出来。 走到最后一个路口,阿才用力吸了吸鼻子,“好香的牛肉味!” 欧和顺嗅觉比不上他,又往里走了几米才闻到,笑话他,“你这小子怕不是个狗鼻子。” 阿财嘿嘿一笑,狗鼻子就狗鼻子,有的吃不和老板计较。 进了屋放好东西,欧和顺一拍脑袋。 “坏了!” 阮愉还在厨房里,准备最后两道菜,没听到这话,只把一边满心等着吃饭的阿才吓了一跳。 “咋……咋了?” “我忘了买酒了。”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现在赶紧去还来得及。” “那可不能我一个人去啊,走走走,你要喝什么自己去选,我付钱。” 不,我不想喝酒,真的,我只想吃饭。 阿才看着渐渐远离他视野的美味佳肴,眼泪都要掉下来。 好在商店离得不远,两人回来的时候饭菜刚刚摆好也没多久。 主菜是土豆炖牛肉,清蒸鱼,蘑菇炒肉,考虑到他们要喝酒,阮愉还特意做了一些拍黄瓜,凉拌黑木耳之类的下酒菜,再算上买来的几盘卤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老板娘,这次的菜有点多呀。” “那你少吃点,剩下的我都能吃完。” “别呀,我一定吃的干干净净。” 欢声笑语填满了小院。 吃完饭,阮愉也问起了他从邮局领回来的大物件。 “你这买的是啥呀?这么大一箱。” 所以这就是阿才为什么猜一路都猜不准的原因,去掉箱子说不准摸一遍还能猜出来,这隔着箱子,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欧和顺是个双标的人,具体表现在,当阿才问他是什么的时候,他让人自己去猜,但是当老婆问起是什么的时候,他立马就乖乖回答了。 “是缝纫机。” 阮愉先是有些惊讶,后面又笑起来,“你让我缝几个口子还行,做衣服我可真是不会。” “放在村里给嫂子用也行,要缝床单被套什么的时候就托嫂子做,我可舍不得你累着。” (刚刚吃饱了的阿才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有点撑得慌) “我这次去和服装厂谈合作,人家虽然是大厂,也没嫌弃我。厂长人挺好,八成新的缝纫机只收我一半的钱,我想着挺划算,就买了。” “你下次要是去临春市,记得给人家捎点东西,也算是一点心意。” “老二家的同意送晚丫头去上学了……” 三人闲聊了一阵,不知不觉天就黑了,阿才自然是要在这里过夜了。家里有空房间,论起来阿才还是住这个房间最多的人。 明天三人都要早起,两夫妻是要回村里看孩子,阿才自然是回市里继续开店,除了开店,他也没其他可做的事啊。 - 安安有些忧愁。 别人家里午饭都吃完了,妈妈还没来看她,妈妈是不是忘记她了? 张老太太原本还打算着等小儿媳妇回来再吃,但拖到这个时候了人还没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给小儿媳妇留了一份饭菜,让其他人先吃。 一家人兴致都不高,特别是安安,勺子里的汤都喂给桌子了。 “爹,娘,我回来了!” 是爸爸的声音!安安丢下勺子就往外面冲。 李大爷赶着驴车把人送到了家门口,还想帮忙把缝纫机搬下来,被阮愉拦住了,一大把年纪了,可别把老人家的腰给闪了。 “您老以后有什么衣服要帮忙做的,直接说就行,不用客气。” 李大爷连声应好,脸上的皱纹笑得都叠成了褶子。 缝纫机还放在原来的箱子里,李大爷也不是喜欢多问的人,但欧家有了缝纫机,这消息村里早晚都会知道,阮愉想着李大爷接送她帮了挺大的忙,这消息拿来做个顺水人情也挺好的。 欧和顺一手一大包东西,想着先把这些放进房里,再来搬缝纫机,就看到安安噔噔噔跑过来。 欸,快两个月没见到女儿了,还管什么缝纫机? 他激动地蹲下来,张开手臂,等着亲亲女儿扑到他怀里。 谁想到安安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很是狐疑地向妈妈求助,“这真是咱爸爸?” 啥咱爸爸…… 阮愉给她纠正,“这是你爸爸。” “爸爸明明更壮一点。”安安提出疑点。 “爸爸这是变瘦了,你听,声音还是和原来一样,对不对?” 安安又绕着他走了几圈,勉为其难一样点点头,“那好吧,就算你是我爸爸好了。” 然后很敷衍的给了一个拥抱。 欧和顺有些哭笑不得,又想到自己新买的风筝,“安安,爸爸给你买了风筝,是咱们镇上买不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安安眼睛一亮,很认真地和他说,“好了,我知道你很努力想当好爸爸了,可是现在这么晚了,你们要先去吃饭。” 女儿果然贴心啊,看大哥二哥家那几个小子,哪个这么会关心人? 欧和顺喜滋滋的,抱起她就往屋里跑,阮愉在后面喊他,“别跑那么快,小心摔到安安。欸,等会儿,缝纫机还没搬进去呢。” 第16章 周末 吃完饭还是要下地干活的,欧和顺去了田里,三个妯娌留在家里研究缝纫机。 箱子里有一份缝纫机的说明书,其中大部分是文字,附着几张简略的图。 两个嫂子只在村里的扫盲班里大概学过几天,也就是能认得几个简单的字,再加上能写出自己名字的水平。只能靠着阮愉来念,她们两个寻摸如何动手使用。 最先学会的是秦柳芽,单就缝衣服而言,她是家里手最巧的那个。 同样的一个口子,何小荷只能把它缝合起来,走线看得清清楚楚,换作秦柳芽,她缝过的衣服让人几乎找不出之前破的那个口在哪里,实在还原不了,她就会往上绣些图案,小鸟小叶子什么的,有时候会比缝之前还更好看上一些。 晚丫头一向老实,不爱提什么要求,小勇就不一样了,每次弄破了衣服,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去找二婶娘来缝补。 “二嫂学得真快。” 阮愉笑盈盈地从带回来的一大堆东西里面挑出一块黑底白花布来,“不如给晚丫头做个书包,练练手怎么样?” 虽然说晚丫头上学这件事是经过了张老太太点头的,但秦柳芽心里肯定还是会有一些不自在的。 说是做书包,其实也是想试探试探秦柳芽对于这件事的态度。 何小荷心思简单,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她认认真真地考虑了一下,提出建议,“老二家的以前也没做过这些,要不先做件背心试试?这个可比书包简单。” 秦柳芽垂着眼睛,听了她的话,弯起嘴角露出个笑来。 “晚丫头长大了,自己有主意了。我没正经读过书,也不知道听她的到底是对还是不对……算了,她的路,终归是要她自己来走的。” 这就是不会再阻拦晚丫头去上学的意思了。 三个女人忙活了一下午,做出了一个单肩翻盖式的书包。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家里的五个孩子回来了。 秦柳芽看着晚丫头到院子里的井边洗了手又擦干,拿着书包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走过去,很随意地往她怀里一塞。 “拿着。” 也没有说清到底是什么,丢下两个字就走了。 这个举动弄得欧婉有点不知所措,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没看出来究竟是什么,又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原先的茫然立刻被惊喜所取代。 这种样子的包,她只见过小学哥背过。小学哥说那是书包,他的书包里装着书本、铅笔、橡皮擦,有时还会有老师发的小红花。 现在她不用羡慕小学哥了,她自己也有了一个书包。 她试着背了一下,包带的长度到她的大腿,即使过两年她长高了,也还能接着用。 甜妞凑过来,“这个包包好漂亮呀。” 秦柳芽表面上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其实一直拿余光留意着这边。她看着晚丫头拿着包摸摸看看再背一背,明明脸上有笑容,就是不说上一句夸赞的话,神情一点点变得幽怨起来。 直到得了甜妞的一句夸赞,表情才好起来,她得意地轻哼了一声,要是有个尾巴,这会儿肯定已经翘得高高的了。 欧婉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书包,可村里人向来不讲究谢来谢去的,她自己又是个笨嘴拙舌的,倒真不知道该怎么夸才好。 小书包后来被她藏在了枕头下面,直到她后来去上了学,包里放了书,这才和欧向学一样挂在门把手上。 第二天天气正好,不冷不热,风也很凉爽,是个适合放风筝的日子。 欧和顺领着孩子们去空地上放风筝。 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村里倒还是随处能见到盛开的小野花,还能见到四处飞的蝴蝶和蜻蜓。 风筝不是什么太过稀罕的玩具,村里面有小孩子的几乎家家都有,只不过比不上欧和顺从阳春市带回来的风筝那么精致而已。 小孩子们一边往空地的方向走,一边去敲一敲经过的人家的门。 “虎子哥,快出来放风筝呀!” “诶!吃完饭就来!” 对于喊人出来玩这件事情,小孩子们好像不知疲倦一样,相似的对话,一路上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最后到了空地上,欧和顺一数,从最开始自己家里的五个孩子,变成了将近二十个。 幸好这片空地还挺大,不然隔得太近风筝线搅在一起,谁都玩不成了,那可就真是令人扫兴了。 欧和顺近几年回村的次数少,对村里面的孩子也不甚熟悉,还想着要不要先教教他们怎么放风筝。 有个年纪大一点的男孩子性子急,直接就喊道,“和顺叔,说不准我们的风筝放的比你还好呢!” 欧和顺玩心一起,“那咱们今天就来比一比?” “成!” 甜妞乖乖把手里的风筝递过去,眨巴着眼睛,“爸爸加油!” “爸爸肯定是第一个把风筝放上去的,甜妞可要看好咯。” 欧和顺接过风筝拿在手上,话音一落就开始跑起来。跑了几步手一扬,那风筝就跟在他身后忽上忽下飞起来。 他一边跑一边放线,时而回头看一眼风筝有没有掉下来。他小时候也是玩过风筝的,再加上风向正好,那风筝慢慢悠悠,慢慢悠悠,一点一点往高处飞。 不过十来分钟,风筝已经飞到了很高的地方,就算停下奔跑,也不会掉下来了。 欧和顺把风筝的线轴递给甜妞,四处寻找着那个最开始说要和他比赛的男孩子。 那个孩子也很擅长放风筝,风筝已经飞到了高处,只是很遗憾,他到底还是矮了一些,风筝飞得没有欧和顺的那么高。他这会儿还在努力跑着,试图让自己的风筝飞得更高一些。 几个和他相熟一些的孩子围在他身边,高声给他喊着加油,好像觉得声音大了风筝就能飞得更高一些一样。 欧和顺笑眯眯凑过去,“小娃儿,你放的没我高,你输了。” 男孩子闻言停下来,看表情有些不服气。大家隔得不算远,谁的风筝高谁的风筝低,看得很清楚。 欧和顺很好奇,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没想到小男孩倒是很爽快地认输了。 “和顺叔,我认输,你的风筝确实放得比我好。” 小孩子这么坦坦荡荡的,倒惹得欧和顺有些不好意思,他都已经是叔叔辈的人了,还和小孩子计较个什么劲儿呢? 他摸摸头,“也没什么,就是仗着比你高一点儿的几分便宜,等你长大了,就能放得比叔还好了。” 第17章 童装店 六月中旬的天气,气温接近三十度,也就早上和晚上还算凉爽几分,可以出一出门。 西河市城东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李奶奶打量着小孙子强强身上明显短了一截的裤子,心里暗暗发愁,今年的衣服该去哪里做呢? 他们小区不远处原本有个裁缝铺子,价格公道,手艺也好,一家人的衣服都是在那里做的。 但前几天裁缝夫妻两个攒够了钱,回家乡去了,不只是她,周围的居民都在为此而发愁。 大人都还好说,毕竟身高已经定下来了,穿穿往年的衣服也还能凑合,可是小孩子迎风就长,一天一个样,要是衣服不合身,穿着不舒服都还能忍一忍,要是影响了长高可怎么办? 她叹了一口气,想着要不要把儿子的衣服拿出来改一改,就是她手艺不怎么样,也不知道到时候小孙子肯不肯穿。 “秀兰姐,秀兰姐!” 是楼下的红英妹子。 李奶奶打开门,宋红英嘴快,没等她招呼就开口问道,“秀兰姐,今天怎么没带着强强下楼玩啊?我家小远还惦记着他的强强弟弟呢。” “唉,”李奶奶叹一口气,“我正想着到哪儿去给强强做衣服呢,哪里有心思带他去玩。” 她也没想着宋红英能提出什么建议来,毕竟宋家家里也有个小孙子,两人的境况差不多。 “就为这事啊。”宋红英语气轻快,一点也听不出为此感到烦恼的样子。 “我听一个姐妹说有家新开的童装店,要不要一起去瞅瞅?” 李奶奶有些犹豫。 老一辈的人习惯了找裁缝做衣服,一听到成衣店,下意识就很抵触。 宋红英又劝道,“把强强和小远都领上,咱们一起去看看,说不定小孩子会喜欢呢?再说了,要是不满意就不买嘛,就当出门散步消食了。” 这话最终说服了李奶奶。 大半个小时之后,两位奶奶领着各自的孙子来到了一家小小的童装店门口。 “安心童装店。” 李奶奶轻轻念出店名。 这家店看起来刚开业没多久,匾额崭新崭新的。 也许是因为这家店刚开没几天,里面除了一个店员模样的女人,并没有其他客人。 “两位给孩子看衣服?需不需要我推荐几件?” 女店员相貌普普通通的,但脸庞轮廓柔和,笑起来会让人下意识觉得很亲近。 宋红英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先自己看看。” 店铺不大,但衣服摆放得很有条理。左半边放的是男童的衣服,右半边放的是女童的衣服。除了用衣架挂着的一排排衣服,墙上还单独挂着几件。 “奶,奶,黑猫警长。” 强强年纪稍微小一些,他揪着奶奶的裤腿,伸出手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件衣服,眼睛里写着两个字,想要。 那件衣服是灰色的短袖,衣袋上装饰着一个黑白两色的猫头。 女店员走过来,从下面的一排衣服里找出适合他的型号,还没等李奶奶开口拒绝,就已经递了过去,“小朋友,要不要穿上试一试?” 看到孙子已经高高兴兴接了过来,李奶奶也就没有再阻拦。 强强把衣服往身上一套,女店员又领着他走到门旁边的镜子处,他左右转转照了照,大声问,“奶,我穿着好不好看?” 显然自己觉得很是满意。 这件衣服确实很适合她的小孙子,李奶奶实在没办法违心说不好看。 “这一件怎么卖?” 女店员报出价格,比找裁缝做要贵上一点,但也在能接受的范围内。李奶奶招过孙子,仔细翻了翻他身上的衣服,不得不说,做工很好,走线整齐,多余的线头都没找出来。 女店员站在一边,笑盈盈的,“我们店里的衣服都是从大服装厂进来的货,选用的布料都是好布料,做工也好,您只管放心买,放心穿。” 李奶奶心里已经动摇,开始打算给孙子买衣服了,宋红英的眼睛却盯着女童区。 看这粉粉嫩嫩的颜色,看这漂亮的蕾丝,细碎的水钻,和女童区一比起来,男童区的衣服就显得暗淡无光。 宋红英头一回希望自己家的是个孙女,而不是孙子,这样她就能把这些衣服买回去,把小孙女打扮得美美的。 下次来的时候喊上阿珍姐,她家的小媛媛长得好看,穿上这些衣服肯定就更好看了,到时候她也能帮着参谋参谋。 最后,原本只是想着来看看的两位奶奶,每人都给孩子买了新衣服。 到了晚上九点,女店员小静计算一天的营业额。这家店规模是小了一些,但胜在衣服款式好看,质量也好,就靠着顾客一个传一个,短短几天里积累了不少人气。 这才是开店的第三天,一天的时间里就已经卖出去了十几件衣服。 这实际上算不了什么,但是她相信,安心童装店会越来越好的。 阿才和她讲过,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自家的产品好,自然能够吸引来顾客。就像安心婴幼儿用品店,看着周末的时候店里乌压压一大片的人,谁能想到它最初的时候也只是一家无人问津的小店铺呢? 就好像阿才这个人一样。 她听朋友说,阿才以前是西城那一块出了名的小混混,也不是说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只是成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周围的人提起他都恨不得吐口水。 可是她见到的阿才,工作细心,能够灵活地应对顾客的压价,好像不管多难缠的客人,到了他这里,都会变成温顺的小绵羊。 安心婴幼儿用品店能够有那么好的销量,里面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小静,下班回家啦。” 正想着,阿才就来了。 小静家和阿才家相距不远,两个人可以同行二十分钟左右。 小静应了一声,把账本整理好,仔细检查一遍没有什么遗漏了,这才锁上店门,和阿才一起回家。 小静是欧和顺招来的新员工,童装店开始营业之前跟着阿才到婴幼儿用品店帮了两天帮,顺便学一学怎么算账、怎么给顾客介绍商品。 时间虽然短,目前看来学习的效果挺好,阿财和小静两个人也相处得很融洽。 欧和顺把阿才看作是自己的弟弟,他父母双亡,也老大不小了,欧和顺自觉要担起责任给他解决婚姻问题。 看着两个人气氛这么好,他开始考虑要不要牵牵红线,说不定还真能促成一段姻缘。 第18章 谈天 七月,镇上的小学放暑假了。 阮愉把甜妞从奶奶家接回镇上照顾。 半年没有回来,家里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却也多了几分陌生感。院子里种着的蔬菜已经长成了,角落里随意长着的几株向日葵也都到了花期。 甜妞在小院里的各个角落都转了一圈,每个房间都打开进去看看,好像一只小动物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阮愉掐了一把空心菜清炒,又摘了两个西红柿凉拌,简简单单的一顿午饭,很适合炎热的夏季。 吃过饭,再睡上一个午觉,看着太阳不那么大了,阮愉骑上新买的凤凰牌自行车,带着甜妞到杨护士家里去串门。 杨护士的丈夫是警察,他们现在住的居民楼就是她丈夫的单位分配的,两室一厅,住一家三口刚刚好。 阮愉敲了门,杨护士把母女二人迎进来,一人倒上一杯水,夸了甜妞几句之后,让她去找自己的儿子朱维玩。 甜妞偶尔听妈妈提起过,干娘家有个比她大几岁的哥哥,她早就忘了自己婴儿时的事情,也不记得自己还在摇篮中的时候就已经和这个哥哥见过面了。 在她心里,这个哥哥就是陌生人,妈妈和陌生人,选哪个还用问吗? 她摇摇头,坐在妈妈旁边不肯走。 反正小孩子也听不懂她们在谈些什么,杨护士就任由她呆在这儿了。 “小愉啊,老朱(杨护士的丈夫)他们工作调动,把他调去市里了。” “这不是升职了吗?这是好事啊。” 杨护士脸上看不出半点高兴。 “升职确实是升职,但他一个人在市里,又没个熟人照顾,他又是个不会做饭的,我真是替他担心。” 阮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要不你们一家都搬去市里?” “我也考虑过,可医院这边的工作……” 杨护士当了这么长时间的护士,真不愿意到了中年还要辞职重新换一份工作。 阮愉帮着出主意,“能不能让老朱帮忙,把你也调到市里的医院去?” “镇医院和市医院可不是上下级的关系,这可不好调。” “万事无绝对,能不能调动也不是我们两个说了算的。问上一问也不费什么功夫。”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是否接受阮愉的建议那就是杨护士自己的事情了。 两人又开始谈论起别的事情,家里的亲戚、新出的衣服款式等等。 甜妞一直乖乖坐在一边,不吵不闹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两个人在谈些什么? 聊天的时候时间好像总是过得很快,好像才刚刚说了几句话,竟然就已经快要五点了。 靠里的那间房门被打开,走出来一个个子比同龄孩子要矮上一些的男孩,矮是矮了些,但他胖乎乎圆滚滚的,论体重估计还要重上几斤。 这就是杨护士的儿子朱维了。 他走出房间,也没往客厅看一眼,大声喊着,“妈,我饿了,你怎么还不做晚饭呀?” 杨护士瞅一眼自己纵向发展的儿子,再看看别人家里圆润得恰到好处的小女儿,忍不住和阮愉抱怨,“你看看他,都胖成这样了,还一天到晚想着吃肉。” 朱维这时候才注意到客厅里还有客人在,他见过阮愉几次,很自然地打招呼,“阮姨好。” 然后目光就落在了一边的小妹妹身上。 甜妞今天穿着的是一件款式简单的红色裙子,唯一的装饰就是腰部的大蝴蝶结。她坐在那里,小小一团,又安安静静的,却教人根本无法忽视。 在阮愉的教导下,她出门玩的时候都会记得打伞,虽然是在乡下长大的,皮肤却比城里的孩子都要白上一些,红色的衣服更衬得她唇红齿白,气色极好。 真可爱呀。 “你头一回见人家的时候,还说妹妹长得丑来着。” 杨护士毫不客气地拆着自己儿子的台。 朱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把心里想着的话说了出来。 再听到母亲的话,他想了想,很快就想起了自己见过的那个小猴子一样的小婴儿。 这二者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可是这个可爱的小妹妹却又的的确确是由那个丑丑的小婴儿变来的。 他脸上发烧,有心想解释,然而对上甜妞满是好奇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嘴唇张合了几下,最后干脆一扭腰,转身跑回了房里,还不忘再把门给关上。 这举动惹得客厅里的两个女人都笑出声来。 不过时间也确实不早了,不能耽误人家吃晚饭。 “杨姐你去给孩子做饭吧,我们就先走了。” “好,下次再过来玩啊。” 阮愉牵着甜妞下楼梯。 甜妞问,“妈妈,我以前见过干妈家的哥哥吗?” “见过一面。那时候你才刚满月,还在摇篮里,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甜妞又问,“那……那我小时候是不是真的很不好看啊?” 她长到这么大,只听过周围的人夸赞她可爱或者漂亮,从来没有人嫌弃她难看过。 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挺可爱的,要说难看,那肯定也是小时候难看,她现在已经变得很好看了。 阮愉没有猜到她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只是轻轻摇了摇她的手,“甜妞一直都很可爱,朱维哥哥他只是小时候眼神不好。” 甜妞就又高兴了起来。 “他那时候还说,以后一定不会和你一起玩呢。” 回想起甜妞满月的时候,阮愉促狭地继续给他拆台,说她的坏话没关系,说她们家甜妞的坏话可不行,每一句她都记着呢。 “他怎么这样啊?那我也不要和他玩了。” 甜妞轻轻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倒是没有因为这件事生气。 “妈妈,那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甜妞主动提起了别的话题,阮愉也没有继续盯着这件事情不放 “甜妞有什么想吃的?” “我想吃凉面,要放黄瓜和豆芽。” “现在太晚了,做凉面来不及了,妈妈明天再给你做。” “那吃蛋炒饭好了。” “好啊。” 天上漂浮着浅红色的晚霞,阮愉慢慢骑着车穿过一条一条小巷,路过居民楼偶尔会听见几声吵架声,又或是闻到饭菜的香味,坐在后座的女儿伸出短短的手,紧紧搂着自己的腰,向她讲起奶奶家的小灰狼和最近新学到的游戏玩法。 这样充满温情的烟火气息,真是叫人留恋啊,阮愉想,要是这条路长一些,再长一些,一直走不到尽头就好了。 第19章 买衣服 太阳刚刚升起,万物都从一夜的沉眠中苏醒过来,当然,这其中不包括甜妞。 阮愉叫了好几遍,甜妞扭扭身子只管继续睡。 没办法,她拉开窗帘,金色的阳光如同瀑布一般落进房间里,不管甜妞怎么翻身,眼前都是一片亮晃晃的。 她睁开眼睛,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刚刚睡醒的茫然,“妈妈,我再睡一会儿嘛。” “不可以,赶紧起床啦!今天要去爸爸新开的童装店,我们昨天不是就商量好了吗?” 阮愉拿着梳子梳头,脸朝着镜子,余光却一直注视着床上,担心甜妞睡迷糊了,一不小心滚下来。 “晚一点再去嘛。”甜妞坐起来揉揉眼睛,还想再争取一下。 “再晚一点就会有很多人了。” 阮愉梳好头发,给甜妞穿衣服。 今天挑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裙子,领口、袖口和裙摆处有着层层叠叠的荷叶边,腰部往下还有一层白纱。 再从专门给甜妞收各种发饰的“首饰盒”里挑出一个皇冠型的发卡别上。 阮愉把她抱到镜子跟前,“我们家甜妞今天好像一个小公主呢。” 折腾了这么半天,甜妞已经非常清醒了,这儿自己牵起裙摆照了照,吧唧一口亲在阮愉脸上。 “妈妈好厉害,把甜妞打扮得这么好看。”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并不会因为甜妞今天特别好看,而对她多几分宽容。 阮愉抱着甜妞从人群中挤上前往市里的客车,坐在座位上才松了一口气。 “人真的好多啊!” 甜妞嘟起嘴,整理了一下被挤歪的发卡,再拍一拍裙子上蹭上的灰尘。 “现在还算好了,再晚一点连座位都没有了。” “坐车这么辛苦,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市里啊?” 小孩子的想法天真,阮愉被逗得笑起来。 “爸爸每次从市里回来都要坐车,他也没有因为辛苦就不回来呀。每次都是爸爸来看你,甜妞不想去看一看爸爸,看一看爸爸开的店吗?” 甜妞表示接受这个说法。 客车到了站,母女两人坐上车站旁边一辆揽客的人力三轮车,直接去了安心童装店。 放了暑假,领着孩子出来买衣服的客人比之前多了许多,上午不是逛街的最佳时间,店里也还有几位客人。 小静工作的时间比较短,还没有见过老板娘,只以为阮愉是普通的客人。 她快步走过来,歉意地笑了笑,“您可以先自己看一看有没有喜欢的款式,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喊我。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希望您能体谅一下。” 这个时候的人都很淳朴,小静的姿态放得又低,基本没人会紧抓着这一点不放。 阮愉也没打算告诉她自己是老板娘,领着甜妞去女童区逛。 男童区那边是一位爷爷领着孙子,女童区这边好像也是一位妈妈带着女儿。 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在下面挂着的一排排衣服里翻来翻去。 “这里没有媛媛穿的那种裙子。” 她的家长脾气很好的样子,说起话来慢悠悠的。 “怎么会呢,宋奶奶说就是在这家店买的呀。你看看墙上挂着的有没有?” “墙上也没有!” 小女孩放弃了翻找,转过头,一脸烦躁。 当她看到甜妞的时候,又变成了一种惊讶和欣喜混合的表情。 “小妹妹,你这裙子是在哪儿买的?” 甜妞正扬着头看着墙上挂着的几件裙子,眼前突然就冒出来一个人,把她吓了一大跳,也没留心那人问了什么。 小女孩看她一脸呆愣地看着自己,就是不说话,皱着眉头,又重复了一遍。 甜妞这次听清了问题,答道,“我也不知道,是爸爸带给我的。” 小女孩儿见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来,又转头去问阮愉,“阿姨,你知道小妹妹穿的这件裙子是在哪里买的吗?” 她的家长落后几步追过来,“哎呀,干嘛非得买和媛媛一样的呀,别的裙子不也很好看吗?” 店铺很小,这边的动静男童区那边也注意到了,已经选好衣服的小男孩,也往那边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不一样!我就是要买一样的裙子,我就是要证明我比媛媛穿着好看。” 小女孩儿倔脾气上来,瞪着眼睛,语气很冲。 甜妞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以前都没人在她面前这样发脾气,她有些害怕,下意识想要往妈妈身后躲。 可阮愉这时候身为老师职业天性作祟,上前去安抚闹脾气的小姑娘,倒是忘了顾一顾自己的孩子。 甜妞一小步一小步往后挪,试图寻找什么能够挡住自己的东西,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小手,一把把她拽到了自己身后。 “你吓到妹妹了。” 是店里的小男孩。 他的脸比同龄人小上一些,轮廓却很分明,眼睛狭长,年纪小小却已经有了几分气势。 对面的小女孩也知道自己不占理,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他一跑过来,他的爷爷、正在收账的小静也都跟着过来。 问清楚了事情的缘由,小静看了一眼甜妞身上的裙子,说,“这就是我们店里的衣服,只不过这一款已经卖完了,小妹妹等几天再来买就有了。” 小女孩也不笨,有了台阶就顺势下了。“那……那就过几天再来买,麻烦给我们留一件。” 三个女人纷纷夸她懂事。 只有小男孩,回过头去看自己身后的小妹妹。 “你别怕,没事了。” 他比甜妞高了小半头,身量偏瘦,却能完完全全把她挡在自己后面。 说来也奇怪,明明突然被抓住手的时候还有些害怕,但是被护在身后的时候,那些负面情绪好像遇到了天敌一样,一下子就都逃走了。 “嗯,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甜妞笑容里满满都是信任。 她好像一颗奶糖啊。 石弥诺想。 他其实并不爱吃糖,但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了那种甜食。 香香甜甜,柔柔软软。 她的声音和笑容就像她的人一样,甜甜软软的。 但她和糖又不一样,糖是用来吃的,而她是需要被好好保护着的。 这想法要是让一边的石老爷子知道了,一定会笑话他。自己的孙子看着成熟稳重,原来心里还有着成为公主的骑士的天真幻想。 不过,石老爷子当然是不可能知道他的想法的。 第20章 追问 小女孩在店里闹了一场,没买成衣服,空手而归。 石家爷孙俩只差结账就能走了。 石老爷子摸着自己蓄了好久的胡子,难得看到诺诺主动去护着小姑娘,店员不主动提起来,他也乐得站在一边,让小孙子能和人家多说两句。 小静猜不出来他的想法,但是东西卖出去了,钱总是要收的。 她向被牵连进来的阮愉表达了歉意,把石老爷子带到收银台处结账。 石老爷子给孙子递过去一个爱莫能助、力尽于此的眼神,可惜他的小孙子正忙着安慰小妹妹,压根儿没接收到。 而事实也不像是石老爷子所想的那样。 石弥诺本性冷淡少言,能对一个陌生的小妹妹说那么多话,已经算是极限了,想让他温温柔柔去说两句安慰的话,那不异于是天方夜谭。 看着小姑娘的笑容,他难得地意识到,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好像有些太过冷淡了? 于是他伸出手,抚了抚小姑娘的背聊以安慰,接着就把她轻轻推向了她的妈妈。 等到离开童装店,石老爷子等着他自己交代,等来等去没有等到,最后忍不住自己开口问。 “诺诺啊,你觉得刚才那个小姑娘怎么样?” 石弥诺仿佛没有听到他问的这句话,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好像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前方传来了声音。 “挺好。” 本来还以为他连这个问题都不会理会呢,没想到居然等到了回复。 这简短的两个字好像给了石老爷子莫大的鼓励,他捋了捋胡须,快步跟上去,追加一个新的问题。 “那你有没有问问人家的名字?” 石弥诺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抿紧了,要不是石老爷子一直紧紧盯着,还真是注意不到这么细微的变化。 他垂下眼睛,吐出的回答硬邦邦的。 “没有。” 还是年纪太小了,想的不周全。 石老爷子想,这要么是不好意思问,要么就是压根没想起来问名字这回事。 他现在年纪还小,想不到其实也没什么,就怕这小子跟他爸一样,一直不开窍,若是以后遇到了心仪的姑娘也是这副木头样子,那他这老骨头怕是就见不到自己的重孙子了。 这样不行,他得好好教一教小孙子。 还没等他开口指点孙子一二,小家伙又补了一句。 “问了又能怎样?” 这句反问还真是把老爷子问得一愣。 他仔细一想,好像也有些道理。 西河市不敢说人口上万,但几千人总是有的,就算知道了名字,就能保证以后一定会再见面?更何况想要维持一段友谊,那比见面可难多了。 现在这个时候,普通民众还用不起大哥大、传呼机之类的通讯工具,要和他人联系,最常用的方法就是电报和信件。 电报价格昂贵,没有要紧事,一般没有人会选择它。 而要写信,首先得知道对方的地址吧。 先不说小姑娘会不会轻易把自己家里的地址告诉一个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就算知道了地址,他家孙子也还勉勉强强能写上几个简单的字,人家小姑娘还不一定能认得呢。 所以啊,缘分这种东西,还真是不能强求,就算人家把名字地址全部都告诉你,也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难不成就为了见上一面还要天天去人家家门口堵人? 他活了这么大一把岁数,还不如自己四岁多的小孙子想得明白。 石老爷子深受打击,一路上垂头丧气,没有再多问一句话。 这种丧气直到他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儿,看到了院门口的人,才有所减轻。 院门口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子,两鬓斑白,看着精神却很好。 “唉,石老弟,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在你家门口可等了好久了。” 老爷子姓余,上了岁数,略有些耳背,说起话来那叫一个声如洪钟,稍微隔近点,能把耳朵震得发麻。 “余爷爷好。” 石弥诺仍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不过,考虑到余老爷子的特殊性,他打招呼的时候特意把音量提高了一些。 余老爷子冲他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回了一边的石老爷子身上。 “老哥哥这是又得了好东西?” 石老爷子显然很感兴趣,掏钥匙开锁的动作都比平时麻利了不少。 “那可不是。” 余老爷子谨慎地瞧了瞧四周,压低了声音凑近说道,“我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买来的,还没开花,单看叶子就知道品相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 石弥诺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 没办法,余老爷子自以为放低的声音杀伤力还是太大,站这么近,耳朵有点受不了。 “他也是从别人那里淘换来的,听说是从云江省的山里挖来的,在我们这里,反正我是没见到过类似的。” 这番话说的石老爷子更加心动了,他表面上还是保持着镇定,“口说无凭,你在这说了一通,我也想不出来那花儿究竟长什么样子。” “等我把诺诺安置好,亲自跟你去看一眼。” 余老爷子连声应好,哼着小曲走了。 说着是安置孙子,实际上他的孙子还真比不上小院里的几盆宝贝兰花。 石弥诺在院子里站了半天,石老爷子还在检查着他的兰花有没有生病长虫,土壤适不适合,要不要再浇浇水添点肥料。 来到爷爷家不过几天,他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区别待遇。 等到石老爷子终于照顾好了自己的兰花,这才想起来房门还没有打开。 转过头对上旁边一声不吭的孙子,他咳嗽了两声,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 他严肃地叮嘱石弥诺,“爷爷出去有点事情,你自己在家里要乖乖的,在房间里写几个大字,等我回来给你做午饭。” 石弥诺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石老爷子也没有彻底不管他的意思,毕竟孙子还是挺重要的。 他打开房门,拿出毛笔宣纸,又给他倒好墨水,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了,这才放心离开。 他和余老爷子几十年的交情了,彼此都了解得很清楚,他说的宝贝,那就真的是宝贝,半点儿也不夸张。只要他眼睛还没瞎,脑子还没糊涂,就不会做出把鱼目当成珍珠的事。 哎呀,也不知道这一次的是建兰、蕙兰还是墨兰呢? 可真是让人期待呀。 第21章 学种花 “哇,好香呀!” 白色的花/瓣一瓣一瓣重叠在一起,风吹过来时,偶尔会显露出藏在其中的金黄色的花/蕊。 那花小小的一朵,香气却浓郁而强烈,这是任何调香师都无法调制出的、令人沉醉的美好香味。 一株尚不过半人高,有数十个花骨朵儿,现在只开了五、六朵,香气却一路飘到院子外面去,霸道地占领路过人的嗅觉。 甜妞蹲在一边看着万奶奶拎着小水壶给花浇水,眼睛里好像闪动着细碎的星子。 万奶奶看她那小模样讨人喜欢得紧,选出一朵开得最好看的摘下来,插在她的头发上。 那香气染在她发间衣角,她微微偏头,好像是无意间落在人间的花精灵。 没有想到,得了花,甜妞却反而不高兴了。 “奶奶,一朵花只能开一次的,你摘下来,它过几天就要死了。” 是个有爱心的小姑娘啊。 “小甜妞啊,就算不摘下来,这朵花过几天也是要谢的。” “它长在枝头上,多开几天,我看着也开心。万奶奶这么仔细地照顾这些花,不也是希望它们能多开几天吗?” 养花的都是爱花人,要是不爱花,谁又能耐得下性子,一日一日做着除草浇水这样细碎的事呢。 甜妞话语天真,却说到了万奶奶的心坎上。 她自己喜欢花,甜妞看起来也一样喜欢这些花。 万奶奶心思一动,问道,“甜妞,想不想和奶奶学种花呀?” 甜妞歪了下头,好像没听明白的样子。 奶奶家是没有人有心思种花的,在他们看来,花没什么用,又不能吃,又不能卖,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种些菜。 阮愉还挺喜欢花的,可她是个老师,完全不懂该怎么养花。 院子里头那几颗向日葵的种子,还是她带着甜妞逛街的时候,小贩看着甜妞可爱,随手送的。 阮愉随便扔在角落里,让它们自生自灭,还好这花生命力顽强,活了下来。 远远看去花开得热热闹闹,但要说长得多好,那还真不见得,只要凑近一瞧,就能发现这些花花茎细弱,活像是一个个营养不良的人。 家里头的人都不重视养花这件事情,甜妞对此也没什么概念。 万奶奶想了想,又给她解释,“就是跟奶奶学一学,怎么让花长得更好、开得更漂亮。” 这一次甜妞听懂了。 她的眼神又变得亮闪闪的,原地蹦了两下,“好呀好呀!” 她能感觉出家里的向日葵长得不好,却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要是能从万奶奶这里学到如何照顾花朵,那也就能够好好照顾向日葵了吧? 晚上回家后,甜妞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妈妈。 “万奶奶啊……” 两家住得还比较近,但是来往很少。 阮愉回忆了一下,那好像是个独居的老太太,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草,常常能看到她在院子里浇水,虽然不太了解她为人如何,但看起来应该不难相处。 “甜妞想学的话,就去试一试吧。” 周围没有多少和甜妞年纪相近的孩子,阮愉之前还在担心,要是甜妞找不到和她一起玩的人,只能天天呆在家里,会不会感到无聊? 现在她自己给自己找到了事情做,养养花又不是什么坏事情,阮愉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不会多加阻挠。 反正她还小,也没有作业要写,跟着邻居奶奶打发时间也挺不错的。阮愉其实也没指望着她真的能够学到多少东西。 就这样,两家仿佛隐隐约约中有了一种默契,每到晚饭之后,甜妞就会跑去万奶奶的小院,听她讲怎么养花,万奶奶自己也会算时间,估计甜妞快过来了,就提前把院门打开。 万奶奶是个很随和的人,她年轻时也是个性子活泼,爱说话的人,只是早年守寡,辛辛苦苦把一儿两女拉扯大,到了晚年不愿意跟着儿女去城里,就一个人在镇上生活。 周围的邻居像年轻时候的她一样忙碌,她也不好意思去串门打扰人家。 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乖乖巧巧,也能静下心来听她说话的小姑娘,她大半辈子没有对人说起的那些话,好像一时间都有了着落。 万奶奶有选择性地遗忘了小姑娘最初是被花香吸引,直接翻过院子进来的事实。 “这花儿啊,叫栀子花,南方多见,在北方可不常见,它喜欢温暖潮湿的地方,所以还得多浇水……” “当初在南方的时候,到了花期,就有人走街串巷卖栀子花串,家里头要是有多的钱,都会买一串,一串能让整个屋子香好几天……” “那时候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别说有闲心买花了,饭都不够吃,那年头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我们几个居然还活下来了……” 万奶奶一边教甜妞养花的注意事项,一边给她讲自己当年的故事。甜妞点着小脑袋听得津津有味,就是不知道到底记住了多少。 有时她也会主动问几个问题。 “这种花叫什么呀?” “绣球花会不会很难养啊?” “万奶奶是自己学的养花吗?” 有些问题关于花,有些问题关于人,只要不是太过私密的问题,万奶奶都会认真回答。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一个问一个答,即使相差了几十年的岁月,却也相处得十分融洽。 万奶奶是真心把甜妞当成了自己的小孙女来对待。 买东西的时候还会特意去挑一些水果零食,留着到了晚上投喂甜妞。 阮愉听说甜妞在万奶奶家吃了东西,也会在做好饭后让甜妞给万奶奶送过去一部分。夏季都吃得比较清淡,这些菜老人吃也很合适。 因为甜妞的缘故,两家的关系变得前所未有地亲密。 了解到阮愉是老师,暑假没有什么要忙的事情,万奶奶有时还会打着看看甜妞把向日葵养成了什么样的名义过来串门,找她聊聊天。 有了万奶奶的指导,在甜妞的仔细照顾下,这些向日葵确实是一天比一天长得好,后开的花朵似乎都比早开的那些要更大、更艳丽一些。 阮愉原本打算放任它们自生自灭,现在看着成了气候,开始盘算着,等花谢了之后,要不要把花盘摘下来自己炒两斤瓜子。 第22章 雨天 北方少雨,这并不意味着夏天就不会有暴雨。 从早上起,阳光就不是很强烈,闷闷热热的,叫人心里头生出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甜妞还没有意识到天气即将变化,乖乖在屋子里吹着风扇,翻着新买的图画书。 吃过午饭,阮愉收拾碗筷,侧头往屋外看了一眼,“这个天色看起来是要下雨呀,等会儿可得赶紧把衣服收进来。” 甜妞从椅子上跳下来,“我也要帮忙。”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 阮愉把手里的碗往桌子上一放就往外跑,甜妞追出去想帮忙,被她赶了回来。 “下这么大的雨,你就在屋里呆着,万一淋雨感冒了,可是要打针吃药的。” 甜妞跑了没两步,听到这句话,立刻乖乖转身回去。 感冒药可苦可苦了,她一丁点儿都不想喝。 这场雨仿佛是下定决心,要把连日来积蓄的暑气一下子清理干净,时大时小,哗啦哗啦一直下到了晚上才停。 甜妞从窗口往外看,乌云也许都盘踞在屋顶上方,她竟然一朵云也没看见。 阮愉做好晚饭,招呼她来吃。甜妞把小碗里的饭菜吃干净,按照她这几天养成的新习惯,接下来就要往万奶奶家去了。 走到门口,阮愉喊住她,“甜妞,回来,今天不去万奶奶家了。” 下雨天路不好走,阮愉担心她在路上摔跤跌到泥坑里去,让她晚上就在家里待着,和万奶奶“请假”一天。 “过几天我去给你买儿童雨衣和雨鞋,到时候就算下雨你也可以出门了。” 北方下雨的时候少,确实很容易忘记添置雨具。 甜妞也没有一定要出门的意思,但是连院子都不让去,就让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困住了。 她眼珠子一转,跑到阮愉旁边,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个小女孩,她又善良,又听话,又可爱。有一天她去森林里面采蘑菇,结果被住在森林里的坏人抓住了,坏人把小女孩关在自己家里,不让她出门,小女孩儿想回家,可是坏人给她施了法术,无论怎样她都没办法离开坏人的房子……” 阮愉洗碗,她就乖乖站在一边讲,也没给她添什么乱。 前一部分阮愉还认认真真听了进去,后来越听越感觉不是味儿。 这个小丫头,不就是想说她不让她出门,是个坏人嘛。 她也没打断,听着甜妞讲小女孩试着用火烧,用刀劈,用水淹…… 等到甜妞停顿了好一会儿,好像是再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办法的时候,才开口问道,“那小女孩最后到底成功没有呢?” “我希望她能成功,但是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 甜妞一摊手,就差没明明白白在脸上写上“那就要看你了”几个大字了,这还不算完,她干脆就直接把问题丢了回来。 “妈妈,你觉得最后会是什么结果呢?” “我觉得啊……” 阮愉看她很是期待的样子,故意拖长了声音,做出一副好好思考的样子。 “就算小女孩能出去,你也得老实待在家里。” 甜妞期待了好久,结果等来这么一句话,立马就变成了小花朵经历过暴雨后的样子。 “平日里也没拘着你啊,怎么一晚上不能出门就垂头丧气的?” 这要是别人家的孩子这么入戏,阮愉说不定还得夸一句演得好,换成自己家的孩子,那就是又好气又好笑。 甜妞委委屈屈的,“白天太阳那么大,根本没法出门,也就只能晚上出去玩一会儿。” “才下了雨,这地上都是泥,你出去跑一趟,鞋子上全得粘上泥巴,说不准还会弄到衣服上,要是再不小心摔上一跤,你自己想想。” 阮愉有耐心,好声好气给她解释。 听着她的话,甜妞的脑子里出现了自己一身泥巴从地上爬起来的样子。摔跤很疼,在泥坑里摔一跤,还会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她抖了抖,好像要甩掉那些不愉快的画面,也不再要求要出去玩了。 可是待在家里,到底玩什么好呢? 甜妞不缺布娃娃,小女孩都喜欢给娃娃换衣服,可她对此却兴趣缺缺,毕竟她自己的衣服,可比娃娃的衣服好看多了。 甜妞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上随意划来划去,想着是去看图画书还是去找点零食出来吃。 这两件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她都不太想做。 要是她会法术就好了,一个法术就能让天马上黑下来,她美美睡一觉,等到第二天地上干了就又能出去玩了。 不对,她要是会法术的话,就直接用一个法术,让地上赶紧变干就好了呀。 她原本在自己给自己的两个选项中犹豫,一路越想越远,最后根本就忘了自己最开始到底在想什么。 她考虑的这会儿,阮愉已经把今天要做的家务都做完了。 “上次去市里带回来的包裹还没打开过呢,要不要来看看爸爸这次又给你买了些什么新玩具?” 正好想不出来要做什么的甜妞,很干脆地从椅子上跳下来。 阮愉从房间里拿出包裹打开。 首先翻出来一个九连环,甜妞以前没见过这样的造型,拿在手里玩了一会儿,摸不着其中的关窍,很快就丢在了一边。 接下来拿出来的是一个玩偶,黑色眼珠的白毛小狗,摸起来很柔软,甜妞抱在怀里摸了摸,决定把它放到床上去。 又翻出来一些小玻璃球和贴纸,这都是要和小朋友一起玩的玩具,自己一个人玩怪没意思的。 甜妞把它们收到一个木盒子里,准备等到去奶奶家的时候再和小伙伴们一起玩。 最后还剩下两个花花绿绿的盒子。 阮愉拿在手里看了看,甜妞不认识上面的字,急得转来转去。 “这是什么呀?” “一盒是拼图,一盒是积木。” 欧和顺以前买的都是更偏向娱乐性的玩具,这种益智类的玩具,甜妞从来没有接触过。 阮愉作为老师,倒是有所耳闻。 她给甜妞讲解游戏规则。 “拼图呢,是这样的。”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已经完成的拼图,印着的图案是一只卡通小鸟。 “你看,这个画是很多碎片拼起来的,我把这些碎片打乱,你再把它拼回原样。” 听她这么一解释,甜妞一脸古怪。 第23章 拼图 “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啊?” “弄乱了又还要把它拼回原样,那一开始就不要弄乱呀。” 小孩子有时候都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有多么犀利,一句话点在死穴上,让人哑口无言。 阮愉顺着她的话一想。 说得有道理啊,这打乱又拼回去的,不就是变着法子给自己添麻烦吗? ……个鬼啊! 差点被小丫头给带着跑偏了。 “拼图本来就是为了培养小孩子的观察能力和动手能力,只有把每一块拼图都放在合适的位置,才能拼出正确的图案来,这是一种游戏。” 阮愉从盒子里取出两块拼图看了看,这些拼图都是形状大小一样的正方形,想把它们拼成原来的图案,比那些形状不规则的拼图要更难上一些。 “可是这种游戏听起来就不好玩。” 这只卡通小鸟没能留住甜妞的心,她甚至没有亲自碰上一下,就已经失去了兴趣。 阮愉把取出的拼图放回原处,递到甜妞面前,鼓励她玩一下。 “你现在只是听我讲了一遍玩法,想要知道到底好不好玩,总得自己试一试吧?” 听起来就不好玩的游戏,玩起来肯定更不好玩。 她才不会傻乎乎地浪费时间去试呢。 甜妞接过来,看都没看一眼,又盯上了阮愉另一只手里的盒子。 “这里有两个盒子呢,你还没有讲积木怎么玩?” “积木啊,就是各种各样形状的木头,你可以拿它们拼出各种形状来。” 阮愉拆开另一个盒子的包装,递到她面前,让她看那些球形的、正方体形的、长方体形的木块。 “都能拼些什么呢?” “你想拼什么都可以啊。” “拼小房子,拼人,拼小鸟……什么都可以拼着试试。” 拼图的碎片和积木都很大,不用担心小孩子会把它们塞进嘴里。 阮愉把积木也交给她,自觉给她找到了事情做,今天晚上应该不会闹着要出门了。 她把包裹收拾好,站起身。 “那今天晚上你就试一下新玩具好不好玩,妈妈去备课,遇到什么问题就和妈妈说啊。” 甜妞拿着两盒新玩具,若有所思。 虽然名字不一样,但是玩法好像差不多嘛。 甜妞叹了口气,爸爸怎么买个玩具都不知道要买玩法不一样的? 大人可真是太让人操心了。 但她是个有原则的乖小孩,大人们给她添了麻烦,她却不愿意麻烦大人。 不就是玩一下不好玩的玩具嘛,也就今天一晚上,真的玩不下去的话,就把它们藏起来,以后再也不碰了。 甜妞觉得自己想出的这个解决方法非常棒,小小骄傲了一下。 那么,拼图和积木,先玩哪个呢? 眼神在两个盒子上游移了一会儿,她决定还是先玩积木。 屋子里有一个角落,铺着泡沫地板垫,是阮愉专门收拾出来给她玩的地方,她脱了鞋子坐在上面,把积木一下子全部倒出来。 她挑出一个长方体,又取出一个四棱锥,把它们叠在一起,当成一棵树。 再拿出一个正方体,当作一间小房子。 小动物有些难拼,她只能大概拼凑出自己觉得很像的样子。 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甜妞抓了抓衣角,站起来,翻出自己刚刚放玻璃球的木盒子,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球,又拿出一个蓝色的。 这就是两个“人”,白色的小球是妻子,蓝色的小球是丈夫。 甜妞拿着这一堆积木左挪一下,右挪一下,很快编出来了一个小故事。 过了大半个小时,阮愉工作累了,她离开书桌,伸了下懒腰,打开门,走进明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 白日里明间的门都是敞开着的,不到晚上不会落锁。阮愉停下来,从门口往外张望。 才下过雨,太阳早不见了踪影。天空还微微亮着,离彻底黑下来也不远了。 也不知道明天是晴天,还是会接着下雨呢? 还是晴天比较好吧,要是连着两天不能出门,小丫头肯定会变着法子闹腾。 想到甜妞,阮愉特意去她玩的那个角落看了看。甜妞一直安安静静的,看起来玩得很开心。 阮愉看不出来那些奇形怪状的积木到底是想拼些什么,又很好奇自己的女儿把积木玩成了什么样子。 “甜妞,你在拼什么呀?” 甜妞从自己的思路里回过神,抬起头,高兴地向她招招手。 “妈妈,你想不想听一下我刚刚想出来的故事?” “好啊,讲故事之前,你要不要先喝口水?” 阮愉拿出甜妞的小杯子,给她倒上一杯水。 她喝了一口,还似模似样地清了清嗓子,摆弄着她的那些积木,好像是一位正在表演皮影戏的手艺人。 “从前,在一座小屋子里,住着一对老夫妇。” “老夫妇年纪很大了,一直没有孩子,他们两个都很想要一个孩子。” “老公公是一个猎人,有一天,他追着一只兔子跑进了山里。” 甜妞一只手拿着蓝色小球,一只手拿着自己拼的“兔子”,一前一后,模拟出追逐的样子。 “兔子受伤了,跑不快,老公公没追多久就追上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兔子开口说话了。” “它说,‘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是一只好兔子,从来没有偷吃过粮食。’” “兔子”摇头晃脑,好像在作揖哀求。 阮愉轻轻笑起来。 “老公公犹豫起来,兔子又说,‘要是你能放过我,我就会送给你一个孩子。’” “老公公太想要孩子了,所以他放过了兔子。” 蓝色小球站在原地不动了,“兔子”一跳一跳跳远了。 “回到家,老公公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婆婆,老婆婆说,‘老头子,兔子的话怎么能信呢?它肯定是在骗你。’” “老夫妇等了两个月,也没有等到孩子。老公公最开始还相信兔子没有骗他,后来也觉得它是个骗子。” “又过了几天,老婆婆早上出门,发现门口躺着一个小婴儿。” “‘兔子原来没有骗我们呀。’老婆婆就把婴儿抱回了家里。” 小球没有“手”,没法抱起“孩子”,也就是更小的小球,甜妞一手拿一个,把两个小球挨得很近,假装是抱起了孩子。 阮愉等着她继续讲,等啊等啊,结果看到她开始收拾起自己的玩具了。 “后来呢?” “后来老夫妇就把孩子养大了呀。” 这个故事实在是虎头蛇尾的。 阮愉还想和她一起把后面的故事编完整,甜妞打了个哈欠,“妈妈,是不是该睡觉了?” 原来不知不觉中天都已经黑了啊。 第24章 开学 放假的时间总是比平常要过得快得多,好像只是下了几场雨,又好像只是睡了几觉,夏天就已经悄悄溜走了。 当第一片泛黄的树叶枝头从落下时,学校开学了。 老师们要提前两天去学校准备,阮愉也不例外,在八月底,她把甜妞又送回了奶奶家。 三个小孩子早早就商量好了,要跟在哥哥姐姐后面,去看一看小学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好奇呀,才不是好奇呢,我们只是来送哥哥姐姐上学的。 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小朋友表示。 欧向学这学期要上四年级了,他和小伙伴们早就约好了,今天一起去上学。 欧婉是第一天上学,秦柳芽不放心,亲自领着孩子去学校,欧向学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路打打闹闹,很快就跑到了前面去。 秦柳芽和欧婉顾及跟在后面的三个小孩子,速度并不算快。秦柳芽想着,把他们带去也没关系,等她回来的时候,顺便再一起带回来,也就一并领着了。 这所小学是附近几个村子合建的,算上校长一共是六个老师,正好一个人带一个年级。 学校外面是一圈围墙,透过大门处的铁质护栏,可以看到作为教室的一排泥土房。门口有个坐在小板凳上抽着旱烟的看门老大爷,看着鱼贯而入的孩子们,他的脸上是皱纹也遮不住的笑意。 开学第一天也就是发发课本什么的,不会讲什么课,再加上他们家的家长也来了,老师就放任几个小孩子混了进来。 秦柳芽去交学费,进了校门就和他们分开了。 处在学校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欧婉其实是有些害怕的,但是,这里还有比她更小、更需要照顾的弟弟妹妹。 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她是姐姐,她可不能害怕呀。 和她想的不一样,三个小家伙其实特别放得开,尤其是甜妞,她已经开始在四周转悠了。 甜妞不是特别注重外表的孩子,她有个小习惯,无论到的地方是好看的还是丑的,只要是第一次来,她都会认认真真地四处观察。 当然,到处跑的前提是有家人陪在身边,她是个乖孩子,不会一个人乱跑的。 就像现在,她手里就牵着自家的姐姐。 几个哥哥姐姐没有什么目的地,就都跟在她身后转悠。 甜妞跟着妈妈去过市里的小学,和那里比起来,这所乡村小学显得很简陋。 操场就是用白漆在地面上画出的几道线,就连教室里也是黄泥地,连个正经讲台都没有,就拿学生用的课桌来代替。 只能庆幸这所学校还没有太长久的历史,否则,再看到墙面斑驳,桌椅破旧,小孩子们怕是不会乐意在这里多呆。 教室都大同小异,操场放眼望去一览无余,学生们都是自己从家里带午饭来吃,学校里也就没有食堂,老师的办公室不能进去,几个孩子在门口看了一眼就离开了,大致逛一圈学校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去交学费的秦柳芽还没回来,甜妞就已经了解了这所学校大概的情况。 “这样是不行的。” 甜妞面对着哥哥姐姐,一张小脸写满严肃。 “甜妞你发现了什么问题?” 小勤反应很快,立刻接上话。 “教室里面都没有窗帘,夏天太阳大的时候,光照到眼睛里面可不舒服了。” “也没有花草树木,光秃秃的。” “学校怎么能是这个样子呢?” 老校长正在学校里巡视,看到这一群明显没到入学年龄的孩子,好奇地走过来,也听了几句。 他环视一圈,确实是光秃秃的,一点绿色也没有。 “嗯,是应该种一些植物。” 甜妞一点也不怕生,听见有陌生人赞同自己的话,很高兴地点点头。 从表情到动作都透露出一种“你很识货”的意味。 老校长把目光从学校的环境里收回来,放到说话的小姑娘身上。 也就勉强到成人腰部的高度,头发编成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口处,白色短袖,水红色的裙子,看这打扮,是个省心乖巧的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老人在看她,甜妞扬起小脸看过去。 她一张小脸干干净净,和学校里那些常常把自己脸上弄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小泥猴子完全不一样,那灵动的眼神里,更是透出一股聪明劲儿。 她不是那种五官精致、让人惊艳的长相,五官拆开来看,都能挑出些小毛病。 眉毛有些淡,睫毛不够卷翘,鼻子不够挺,牙齿也不整齐,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 可是它们放在她的脸上,却分外和谐,展现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吸引力,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 老校长是越看越喜欢,恨不得为她破一次例,现在就招进来成为自己的学生。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村子里的呀?” 他放慢语气,尽力让自己显得更加和蔼可亲一些。 当然,破例这事也不是他一个人随便一说就能成的,只能想一想就算了,他现在也就只能提前问问名字,好歹留下个印象。 “我叫甜妞,我家住在蓝岗村。” 甜妞知道在学校里安全得很,大大方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地址。 这名字真是适合这个小姑娘。 老校长暗自在心里记下她的名字。 不过很可惜,老校长不知道这个小姑娘以后根本不会到这所小学来上学。 他还想着再和小姑娘聊几句,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轻轻柔柔,和村里妇女标配的大嗓门比起来,就好像是一阵细雨,虽然说的是催促的话,却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味。 “晚丫头,你怎么还在这里?去教室里找老师呀。” 来人正是秦柳芽。 她也注意到了这边的老人,大家对老人还是很尊重的,她轻轻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继续问欧婉。 “你知道一年级的教室在哪吗?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找?” 总共就六间教室,她还不至于找不到,再不济,也可以去问小学哥。 欧婉摇摇头。 日头高悬,时间已经不早了。 “娘,你先回去吧。” 她娘为了陪她过来上学,耽误了不少事,早点回去,也能多做一些农活。 老校长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想起要留人的时候,一大家子早就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也没剩下。 老校长一个人留在原地,在初秋的风里,身影有些寂寥。 第25章 小学 秦柳芽领着三个孩子,脚步轻快。 她走之前悄悄去教室的窗户边瞧了一眼,欧婉坐在教室里,嘴角上带着笑,眼神里好像能闪出光来。 看来女儿是真心喜欢上学这件事情。 她有些庆幸,还好自己当初没有坚决反对。 一行人走到村口。 老柳树下趴着一只灰毛动物,旁人从它旁边走过,它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一见到他们,却飞快地站起身,“嗷呜”叫着冲了过来。 它绕着这一行人,确切地说,是围着甜妞,转来转去,一直垂着的尾巴也小幅度摇晃着,明眼人都能感受到它的高兴。 半岁大的小灰皮毛油光水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看就知道养得极好。 实际上他们家里头也就偶尔能吃几顿肉,而小灰连肉都吃不上,只能吃些剩饭剩骨头。 能长得这么好,也许是因为几个孩子常常私底下给它冲奶粉喝的缘故吧。 甜妞提供奶粉,晚丫头负责冲泡,其他三个孩子负责打掩护,人人有责,分工完善。 小灰收起锋利的爪子,用柔软的肉垫轻轻踩踩甜妞的脚,叫声突然变得呜呜咽咽的,听起来很是委屈,好像惨遭抛弃的小媳妇。 甜妞很不厚道地咯咯笑起来。 笑了一阵,对上它更显委屈的眼神,甜妞用手拍拍它的脑袋。 回家路上又多了一个成员。 暑假里甜妞一走就是两个月,她不在家,小灰整天里蔫哒哒的,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今天早上一起来却发现甜妞又不见了,它也许是以为她这一走又要走很长时间,可着急坏了。 张老太太看着它在家里乱转的样子,随口说道,“甜妞去学校了,你要不要到村口去等她回来?”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笑了,哪有人会正正经经和阿猫阿狗说话? 她也没当回事,直接去做农活了。 等后来听说它真的去了村口接他们,真的是惊讶得很。 这些都是后话。 他们几个回到家里的时候,张老太太还在地里干活呢。 三个小孩子来回跑了一趟,在路上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一坐下来,都觉得小腿肚直跳,可真是累坏了。 坐下来的甜妞和站着的小灰差不多高,小灰用头亲昵地蹭蹭她的脸颊。 狼毛比狗毛要粗硬,小孩子皮肤柔嫩,有些刺痛,还有些轻微的痒意。 甜妞扭过脸,又拿手轻轻推开它的头。 - 刚刚开学,事情不算多,第一个周末,阮愉来到了蓝岗村。 不用上学的小孩子,很容易忘记今天是工作日还是休息日。 但甜妞聪明,看到两个哥哥姐姐都没有去学校,就意识到,又是周末了,妈妈要来看她了。 李大爷的驴车稳稳在村口停下,阮愉跳下来,笑着道谢。 李大爷摆摆手。 “哟,甜妞今天在树下头等你呢?” 他眼神其实不太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就能看出来小姑娘衣服颜色,长相是根本看不清的。 能够一眼认出来,还是因为蹲在她旁边的那只灰毛大家伙实在太扎眼。 村里头灰色的动物原本就少,个头这么大的更是只有他们欧家才有。 小灰平日里高傲得很,对村里头的大人孩子压根就不会理会,见到欧家家里人才会施舍一个眼神,能让它乖乖守在一边的,也就只有甜妞一个。 甜妞没有一直盯着车来的方向,她现在靠在小灰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毛。 阮愉依旧是提着两个大包裹,她走啊走,走到离甜妞五米左右的地方,这小丫头还没意识到她等了半天的妈妈已经近在眼前了。 甜妞在想什么? 她在回忆这一周里发生的、值得告诉妈妈的“大事”。 她自觉要做一个像万奶奶那样合格的养花小能手,这次来村里的时候还特意带了一小盆月季。 在她的尽心照料下,月季长势良好,叶子绿莹莹的,像是漂亮的绿宝石。 其实也不必刻意强调,等到妈妈亲眼看到就知道了。 她还送哥哥姐姐去上学了,是不是很厉害? 还可以给妈妈讲一讲村里的小学。 其他似乎就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了,就是和小伙伴一起玩什么的。 对了,还可以让妈妈再给她买几盒积木。一盒积木太少了,根本不够用。 阮愉看她半天没反应,只好出声喊她。 “甜妞,妈妈回来啦。” 思绪被打断,甜妞却一点也没有不高兴,这声音的主人,她可等了好久了。 她直起身,几步跑过去扑进阮愉怀里。 “妈妈,我好想你啊!” 这小丫头,嘴上像抹了蜜一样甜。 她牵起甜妞的手,听着她一路上给她念叨。 那些琐碎的事情由女儿讲出来,她好像怎么听也听不够。 讲着讲着,就讲到了镇上的小学。 甜妞的词汇量不大,描述的时候很少用上“简陋”“难看”之类带有自身感情色彩的词语。 可是她那样客观地讲述出来,反而更加深了阮愉的真实感。 听完甜妞的话,阮愉沉默了好一会儿。 平庄镇在省里是个经济落后的小镇,镇里的小学条件不好,好歹也有三层高的教学楼,教室和办公室里还有风扇。 她也去过其他县里、市里的小学交流工作,单就硬件条件而言,他们这所小学可以说是其中垫底的存在。 现在看来,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不仅要看自身条件,也要看对照物是谁。 她是一位老师,也是一位母亲。作为母亲,她是有私心的。 一开始她就想让孩子去镇上的小学读书,现在更是坚定了这个念头。 对于村里的小学,她所能做的,也就是问问欧和顺,如果有多的钱,拿一些出来捐给小学,能帮一把孩子们也是好的。 村里的村长和支书其实也想过找欧和顺捐一些钱,但他们和欧家算不得有多熟悉,两个人又比较朴实,非得找正主商量。 捐钱这种事情,又不是义务,劝说是可以劝说的,但总是要他自己愿意才行,否则和直接抢有什么区别?。 要是和老两口说,再让他们转告给老三,总有一种要挟逼迫的意味。 但要见上欧和顺一面,还真的是很难。 他忙得连自己的妻女都几乎没有时间陪伴,哪里还抽得出时间来见这两个人。 一拖再拖,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今天阴差阳错,倒是让阮愉主动想到了这一点。 不过想归想,阮愉现在也不会去找他说。 第26章 学校 因为欧和顺又要去临春市了。 廖怀生的服装厂新推出了一些款式,这一批衣服选用的面料极好,样式又很符合当前的审美,在大城市里供不应求,按理说压根就轮不上供给他这家小店。 欧和顺上次提的建议给了廖怀生很大的帮助,廖怀生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承了这份情,这一次才会力排众议,分出一些货源给他。 大老板都这么重视这批产品,他要是还留在西河市连面都不露,那实在是说不过去。 九月中旬,欧和顺又站在了临春市的土地上。 临春市在西河市南边,他来时原本穿着毛衣和薄外套,到了这里,脱了毛衣,只穿一件薄外套都有些热。 他休息了一天,第二天精神饱满地去和廖怀生见面。 这次见面是在一家餐馆里,廖怀生请客。 为了避免给欧和顺造成压力,廖怀生选择的是一家家常菜馆,价格算不上很贵,味道却很不错。 一方有心让利,另一方也懂见好就收,很快就谈出来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解决了正事,两个人心里都很放松,推杯换盏之间,就慢慢谈起了别的事情。 “这刚刚开学,小妍他们学校就要安排秋游,秋游也是好事,让孩子们出去玩儿放松一下也挺好,”廖怀生喝了一口酒,脸上多了几分忧虑。 “可是孩子们这么多,就怕路上出个什么事情。” 小妍说的就是他的女儿廖妍。 老婆是小学的老师,学校里的事情欧和顺或多或少也了解一些。秋游这事情,他们小学是从来没有安排过的。 欧和顺小心翼翼地问,“小妍读的是私立的小学吗?” “不啊,就是普通的公立学校。” 回答完这个问题,廖怀生想到查到的欧和顺的出身。 肃川省平庄镇,他们省里有名的贫困区。 他们那里的小学,和自己这里的,根本没法相提并论。 他觉得自己刚刚的话好像有些冒犯,紧接着又描补,“大概是因为每个省每个市的教育安排不一样吧。” 欧和顺抿着唇,问道,“能再多讲一些小妍在学校的事情吗?我们家孩子过两年也要上小学了,咱们做家长的,总是想提前了解一下,心里也能有点底。” 廖怀生原本对他就没有多少戒心,再加上孩子学校的事情也算不上什么机密,这时候喝了些酒,又有心弥补自己刚才的冒犯,更是有问必答,事无巨细。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欧和顺简直无法想象出,竟然还有这样的小学。 有音乐课、美术课、手工课,有篮球场、足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台,老师会带着孩子们参观博物馆和历史馆,还会带他们走上街头参加义务劳动和募捐。 他现在好像也明白了一些,为什么大人们都想要把孩子往大城市里送了。 这些教育资源,是小城市的学校根本无力提供的。 欧和顺想到了自己。 他只有初中毕业的文化水平,却是家里头三个兄弟里唯一一个读完初中的人。 他在镇上找工作,很多单位都对学历有要求,要不是他读完了初中,根本就学不了开车,进不了长途车队。 要是换成他的几个哥哥们,连字都认不全,还想考驾照? 人需要不断地学习,钱财权利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记在脑子里的知识和掌握的技能才是会一直属于自己的。 而这些东西,当然是越早学越好。 村里镇里的小学能够提供给孩子的,只是最基本的东西。 这些孩子长大后,有一部分有幸进入更大的城市,接触到新的东西。相比于和他们同一起点的那些孩子来说,前者已经成为了赢家,站在了更高的地方,看到了更好的风景。 但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对他们而言新鲜的事物,也许是城里的孩子从小就在接触的。 有些人生来就站在高处。 而他们,是属于底层的那一部分人,只能拼尽全力往上走。 欧和顺一边听,一边想,喝了很多很多酒。 这一次合作谈成之后,欧和顺直接回到了镇上,他把自己想要让甜妞到市里上学的想法,告诉了阮愉。 阮愉开始还只想让甜妞去镇上读书,能够去更好的学校,是求之不得的事,她当然不会反对。 夫妻两个意见一致,这是最好的结果。 可等到回了市里一打听,才发现事情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他们两人都是农村户口,想要让孩子在市里上学,首先得保证其中一个有市里的户口。 要想把户口迁到市里,又要先在市里有固定的住处,也就是说,得买房子。 当然,如果有户口在市里的亲戚,也可以走捷径,把户口直接挂在对方名下。 对于夫妻两人来说,他们没有捷径可走,只能选择前者,也就是努力攒钱买房子。 欧和顺开店两年多来,虽然也赚了一些钱,但还远远达不到能够在市里买下一间商品房的程度。 没事,钱不够可以慢慢赚。 在孩子出生之前,他不是也没有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走上经商的道路,并且赚到这么多吗? 欧和顺向阮愉许下承诺。 “我一定会攒够钱,在市里买下一栋房子的。” 阮愉笑容温柔。 “你顾着些自己的身体,也不要太着急,小学就在镇上读也没有关系的。只要你有这个心思,最后能不能把户口迁过去,我都不介意。” 这年头,想方设法把户口往城里转的人不在少数,市里的房价又贵,一平的价格是镇上的好几倍。 阮愉打从知道让孩子在市里读书需要先买房子之后,就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镇上读小学,已经是他们竭尽所能,能够提供给孩子最好的成长条件了。 不管甜妞长大以后怎么想,他们夫妻两个至少已经做到了问心无愧。 和阮愉不同,欧和顺是觉得自己能够做到这一点的。 他开的店铺,虽然小,两年来也赚了不少钱,只要他再好好经营,在甜妞小学毕业之前,他就能够攒够钱买下一栋房子,也许会小一点,但那也足够让她拥有去市里读书的资格了。 起点低没有关系,但人不能没有上进心。 第27章 争执 昨天才下了一场雪,今天上午,久违的太阳就露了头。 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棱,在阳光下闪烁着灿烂的光,没多久就开始融化,水滴打在地上,滴答滴答的声音连续不断。 甜妞昨天出去打雪仗堆雪人,玩了一整天,回来时累得倒头就睡。 太阳出来了,还躺在床上,直到被密集的滴水声吵醒。 甜妞还听见隐约的说话声和笑闹声。 冬天大家都在家里猫着,地里没有多少农活,这会儿一家人都在屋里。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奶,屋里漏雨了。” 张老太太的声音穿过门传过来,由远及近。 “你看看外面的大太阳,压根就没下雨,还漏雨呢。”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你自己起来看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甜妞穿衣服。 “我听到滴水的声音了。” 甜妞坐在床边上,据理力争。 “太阳出来了,外头的雪可不就化了,雪化了不就成了水?” 穿好衣服,张老太太又给她梳辫子,随口回答。 甜妞就不说话了。 等到收拾妥当,她抬起头,在天花板上看一圈,又低头在地上看一圈。 再从床上跳下来,推开窗,伸出头往外面看。 檐下挂着的冰棱将要化完了,剩下短短的一点,滴水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但下头一个一个的小水坑显眼得很。 甜妞合拢窗户,总算是信了奶奶的话。 她偷偷看了一眼,张老太太好像没有要嘲笑她的意思,但说不定她过会就想起来这件事了呢? 保险起见,甜妞打开门往明间跑。 明间里头有很多妇人的声音。 她们围在缝纫机旁边,有一部分是过来看看新鲜玩意儿长长见识,有一部分是想请两个伯娘帮着缝些衣服。 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刚进入十二月,已经冷得很了,得抓紧时间,赶紧把御寒的衣服做出来。 不然到了冬至,真正滴水成冰的日子,那可就有得受了。 张老太太看今天天气晴好,干脆赶她出去玩。 下雪的时候不冷,冷的是化雪的时候。 要是今天没太阳,张老太太肯定要把她留在家里。 但甜妞昨天玩得太疯,今天还真不想出去。 她自己搬了小凳子,凑过去看二伯娘用缝纫机做衣服。 她手头的这一块布料是蓝灰色的,旁边的小媳妇比划了两下,她用剪刀剪出形状,是件棉袄,应该是小媳妇自己要穿的。 甜妞抬起头认了一下。 村里头叫人有各种各样的喊法,比如秦柳芽,有的喊她小芽,有的喊她柳芽姐,更多人会称呼她为奋进媳妇。 小孩子记不住太多人,估摸着年龄喊一下嫂子婶子也就差不多了。 这个女人有些眼熟,是几个月前才嫁进村里的新媳妇,论辈分来喊,甜妞要叫她一声嫂子。 她瘦瘦高高的,眉眼秀气。柔柔弱弱的,和秦柳芽有点像,不过秦柳芽很自然,新媳妇身上却有一丝违和感。 甜妞也就好奇了一小会儿,继续去看秦柳芽做衣服去了。 她把衣服缝合大半,留下放棉花的口子,新媳妇乖觉地打开手里提着的袋子,里面装着的棉花雪白蓬松,一看就是今年的新棉花。 村里人大多是种粮食,像棉花这样的经济作物,种得很少,最多也就种个一分两分田的,留着自家做衣服做棉被用。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村里的地不太适合种棉花,种出来质量不行,也卖不上价。 “老梁头家里今年还种了棉花?” “没有吧?” “这棉花看着不像咱们这地能种出来的。” 几个妇人在后面咬耳朵。 新媳妇回过头,一笑。 “我才嫁过来,民哥疼我,家里头明明有衣服,非得要添新的,这棉花还是他特意去市里买的。” 音调语速拿捏的恰到好处,用刻意显示出的娇羞,掩盖住委婉的得意。 甜妞分辨不出来这样复杂的情绪,只是感觉这话听起来,让人心里有些轻微的不舒服。 新媳妇说这么一句话,也没有实质上损害到谁的利益,大度些的妇人都不会计较这些,笑一笑就过去了。 当然,人群里也还是有不那么大度的。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跳出来,声音尖利。 “你的民哥估计是看你穿的太上不了台面,你家里也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啊,怎么一身都是破破烂烂的?” 这人实在是不按常理出牌。 新媳妇脸色发红,也不知是羞还是恼的。 最后干脆把脸一捂,眼泪几秒钟就流了下来。 “我娘家穷是穷,但都是自食其力,我的衣服就算旧一点,也都是好好缝过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破烂?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她说完,把手里的袋子一扔,直接就跑了出去。 年轻妇人还不依不饶地,“我可没说她什么,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呢?” 一方已经离场,打圆场的也没有再出来的必要,大家都沉默着,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就没人知道了。 秦柳芽一直专注做着手里的活,没掺合进两人的争锋。 她拿起棉花一点点塞进衣服里,又走了几遍线,防止跑棉。 做好了衣服抬起头,仿佛才发觉人不见了似的,问旁边的另一个妇人。 “爱民媳妇跑哪去了?明明刚刚还在的。” “和大伟媳妇吵了一架,气跑了。” “这孩子,衣服都不要了。要不你们先等会儿,我先把衣服给她送去?” 秦柳芽把棉袄叠好,作势起身。 站在后头些的一个妇人,连忙拦住她,“我们两家住得近,我等会儿给她捎过去就行了。” 没办法,会用缝纫机的,就只有欧家这两个媳妇,要指望何小荷,那还不如自己拿回去用针线缝呢。 秦柳芽其实也就是做个样子,还真没打算亲自送去。一来她和爱民媳妇也没有太深的交情,二来冬天里也冷,谁愿意没事往外头跑啊? 这一场小争执好像并没给大家带来多大的影响,没过多久,屋子里又响起了妇人们谈天的声音。 到了晚饭之后,家里人坐在桌子上闲聊。 张老太太有心逗甜妞玩,问她还记不记得上午的事情? 甜妞点头。 毕竟爱民媳妇变脸的速度,是她前所未见的,印象自然很深刻。 张老太太就接着问她,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爱民嫂子说的话有点奇怪,听起来不太舒服。可是大伟嫂子说得更过分。” 张老太太就笑。 “爱民媳妇是想炫耀她男人给她买的新棉花,大伟媳妇才会说她。” “小甜妞啊,你可不能学爱民媳妇,有什么好东西,咱们自己知道就好了,闷声才能发大财呢。也不能跟着大伟媳妇儿学,做人呐,还是要宽容一点。” 甜妞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第28章 赶集 秦柳芽忙活了大半个月,总算是把让她帮忙缝的衣服都缝得差不多了。 村里人朴实,就算是自己出材料,只让她帮忙加工,也会送来一些东西。家境好一点的给钱,差一点的就送些特产。张老太太没有定价格,权当是邻里之间的帮忙。 今年的农历二十,在冬至的前一天,是今年的最后一次大集。 冬至之后,冬九九就开始了,天气也到了最冷的时候,大家都不愿意再出门。 这一回大集,除了老两口,家里其他人都要去。 女人负责买东西,男人负责提东西,小孩子们嘛,只要负责去玩就好了。 当然,欧家只有三个小的能去,年纪大一些的还在小学没放假呢。 李大爷的驴车拉不了那么多人,村长把用来搬运农具的几辆车都拿了出来,然而,村里头的人实在是太多,就算这样,也没法把全村的人都带去。 最后只能让小孩子们坐在车上,大人和妇人走着去。 冬天北方天亮的晚,廿日早上六点半左右,浓墨般的天色逐渐开始变淡,习惯了天亮而起的人们,也好久没有这样早起来了。 不过也不止她们一家,各家各户都差不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穿戴整齐,带上昨天晚上就已经提前准备好的水和干粮,一大家子人出发去村口。 相熟的孩子们,叽叽喳喳跳上同一辆车,欧家三个孩子坐的是由村里另一位大爷赶的车。 这个大爷长相有些凶,孩子们都不敢轻易靠近他。孩子们只好通过眼神和动作来交流,实在要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是小小的,好像生怕被人听见一般。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这辆车是所有车中最为安静的一辆。 大集不在镇上,是在镇外面的一块平地处。这里地势开阔,适合小摊贩们摆放各自的东西。 三天一小集,十天一大集,这是西河市平庄镇这一片的传统习俗。 即使是在六七十年代,对于私下买卖打压最严重的时候,小集曾经被迫中断过一段时间,大集却从未断过。 现在政策放开了,对于大集,甚至是有些鼓励的态度。 走在车边的大人和小孩子们笑着说道,“你们可是赶上了好时候,再早些年,可没有这样热闹。” 远远就看见边上的树上绑着红绸带,在寒风里头轻轻摇晃着,这还是政/府出钱出力布置的。 再往前走一些,就能看见摆着各种东西的摊子。稍微讲究些的为了醒目,还会在摊子前头竖个彩色旗子之类的,力求能让人一眼看见。 车就在这里停下,再往前走一些,就要挡住摊主做生意了。留下几个人负责照看,大人们聚拢过来,认领自己家的孩子,一家人一起去采购自己需要的东西。 集市上很是喧闹,有客人的,忙着讨价还价,没客人的,大声吆喝着,想要吸引来顾客。 大人们比较着哪家的商品更好,小孩子们则专注于寻找各种卖吃食和玩具的小摊。 来赶集的人们被这样热闹的气氛感染,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欧家老大老二住在一起,来之前两家商量好了,家里头公用的东西,一家买几样,各自小家需要的就各自买,因此没有走在一起。 甜妞跟着大伯夫妇。 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何小荷一手牵着甜妞,一手牵着小勤,怕两个孩子走丢了。 “要不要先给你们俩买点吃的?” 干粮都是昨天晚上做出来的,就是用料再好,放了一晚上,味道也肯定比不上新鲜的。 甜妞摇摇头。 她刚刚吃过了,现在还不饿。 小勤看妹妹不要,也跟着拒绝。 何小荷没有强求,只是叮嘱道,“看见什么想吃的就说,给你们买点零食的钱,我还是有的。” 两个孩子连连点头。 路过卖各种东西的小摊,他们在一家卖竹篓的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个看上去六十来岁的老婆婆,肤色黧黑,满脸皱纹,衣服上有一两个补丁,却很干净。手上还拿着一个正编到一半的竹篓。 “婶子,我来买几个筐子。” 老婆婆抬起头,看见是何小荷,笑起来。 “妹子啊,你们家里头前一回不是才买过吗?” 老婆婆记性还挺好的。 好像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一下子垮下来,“该不是我的筐子不经用吧?不应该啊……” 老婆婆这么激动,何小荷也顾不得礼貌了,赶紧打断她。 “不是,婶子的筐子结实,我娘还问我是哪里买的呢,这次来之前,专门让我来多买几个。” 老婆婆听了这话,又恢复了笑容,“诶,好用就好,好用就好。” 大大小小挑了五个,老婆婆拿细绳把它们串在一起,付完钱,欧家老大欧和平自觉接过来拿在手里。 离着摊子远了,甜妞很好奇地问,“大伯娘,这些筐子买回去装什么呀?” “装……装年货。” 何小荷的回答有些迟疑。 甜妞又问,“可是家里也有箱子可以用呀。” 何小荷走路的速度慢下来,先是皱着眉头,好像在努力思考,思考无果后,又左顾右盼的,好像是想找出些什么东西来转移甜妞的注意力。 欧和平看妻子一副想不出借口来的样子,给她解围。 “你大伯娘是觉得那个老婆婆家里比较困难,所以想买一些她做的东西,帮帮她。” 何小荷瞪了他一眼,明显有些不高兴了。然而话已经出口了,也拿他没有办法。 这是昨天何小荷告诉他的,她想着要帮这个老婆婆,但花的钱要从家里拿,总还是要先和家里人商量才行。 欧和平不是抠门的人,这些钱对他而言也不算多,拿出来做些力所能及的善事,就当是为孩子们积攒些福气了。 甜妞想到新学的一个词,觉得很合适,“大伯娘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何小荷偏过头去,脸上隐约有些微红。 他们在街上慢慢的逛,把要买的东西都买齐了。 爸爸妈妈虽然会给甜妞带东西回来,但是真正带她上街的时候不多,更别提像大集这样热闹的场合。 甜妞一路过来,看得眼花缭乱。 估计着时间到了中午,何小荷带着他们去吃午饭。 是一家卖馒头的。 摊主是个高大的汉子,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放着高高的蒸笼,下头的柴火烧得正旺,蒸笼上白雾升腾。 这么冷的天,他额角却挂着汗珠,拿脖子上挂着的毛巾随意擦一擦,又殷勤的问摊前的客人要几个馒头? “给我拿三个。” 这家的馒头分量足,两个大人一人一个,小孩子一人半个就够了。 “好嘞。” 摊主打开蒸笼,从中挑出三个馒头递过来。 “你们来的时候正好,这馒头蒸好有一会儿了,温度刚好,拿在手上也不烫。” 何小荷先把其中一个掰成两半,分给两个小孩子,再接过剩下两个,最后付钱。 “再逛一会儿,咱们就得回去了。” 天气冷,要早些回去,太晚了路上会结冰,不好走。 甜妞咬着馒头,有些意犹未尽。 “大集好热闹啊,我下次还能来吗?” “大集没有庙会热闹,庙会才好玩呢。” 小勤一直兴趣缺缺,这会儿才搭了句话。 “真的啊?” 甜妞睁大了眼睛,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什么时候有庙会啊?我能不能去看啊?” “过年的时候就有庙会,到时候带你来。” 何小荷回答。 没等她高兴,又泼过来一盆冷水。 “还要等一个多月呢。” 第29章 新年 村里人对于新历的元旦没有多少兴趣,对于他们而言,真正的新年还在一个月后。 阮愉到了大寒才放假,趁着镇上的商店还没关门,她采买了一大堆年货。又在天气好的时候,抓紧把家里的衣服被子都拿出来晒了晒。 等到欧和顺回来,又带着几大包年货。东西太多,实在带不回去,俩人最后整理出来三大包要带回去的,剩下的送给了周围的邻居。 腊月二十七,夫妻两个动身回蓝岗村。 李大爷一边赶车,一边和他们闲聊。 “和顺啊,今年比去年回来的晚啊。” 欧和顺接话,“新开了一家店,比往年是要忙一些。” “多赚些钱,也是好事。” “也不能不顾家里人,你瞅瞅,明天都是廿八了,你要是明天回来,我可不会去接你们。” 村里头讲究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是腊月初八,要是到了腊月二十八,还要劳动老大爷,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那不会,镇上就我们夫妻两个,冷冷清清的,和顺想着家里的饭菜,可念叨好几回了。今年是真的脱不开身。” 阮愉笑着打趣。 他们到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男人们在饭桌前坐着打扑克,女人们在灶间忙活,孩子们在房间各处跑来跑去的,已经隐隐能够闻到食物的香味。 过年的时候,可以说是女人们最忙碌的时候,厨房就是她们展示自己手艺的最好舞台。 阮愉放下手里的年货,挽起袖子进了灶间帮忙。 注意到欧和顺来了,三个男人扑克也不玩了,都围到他周围。 “忙了一年,总算是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好好过个年。”这是欧家老大。 “明年记得早几天回来。”这是欧家老二。 “怎么,还记得回来啊?”这是欧老爷子。 这嘴硬又傲娇的态度,和李大爷如出一辙,也不知道是谁跟谁学的。 两个哥哥都没什么意见,老爷子不高兴了,当然得先顺毛。 “瞧您这话说的,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自己的爹妈呀。” 欧和顺拿过包裹,做出翻找东西的样子。 “给您买的新年礼物,要不要瞧瞧?” 欧老爷子斜了一眼,很快把视线移开。 “都说了是新年礼物了,现在看什么看?” 这话虽然还是不怎么好听,语气却比先前软了很多。 “行了行了,听你哥的,明年可得早些回来。” 北方吃面条馒头比较多,只有在腊八以及后头几天才会做一回腊八粥。也没有什么吃粥要配菜的习惯,一年才吃一回的东西,干吃也是好吃的。 女人们把做好的粥端上来,大人小孩争着盛。 “等会儿,先别忙着吃。” 欧和顺一句话打消了大家动筷子的念头。 “老三啊,怎么了这是?” “我从临春市带了些小菜,配粥吃味道可好了。” 众人沉默。 “你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从临春市回来的?” 欧和顺想了想,“十月中旬啊。” 众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谴责。 现在都已经一月了,放了三四个月的小菜,那还能吃?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都是包装好的,保质期半年呢。” “这也不是我回来的时候买的,是十二月份临春市来送货的时候,我让人家给我捎过来的。” “我看了生产日期,十一月底才生产的,离过期还早得很。” 欧和顺好说歹说,终于劝得众人将信将疑,决定试一试。 明明是好东西,怎么推行起来这么困难呢。 算了,也没事,吃过之后就知道他没有骗人了。 欧和顺从包里翻出来几袋榨菜和海带丝,分别倒在从厨房里拿出来的两个盘子里。 榨菜细细的,褐黄色,质感看起来有点像小孩子们吃的果冻。 海带丝则是黑中带绿,浸在红油里,表面也带着些油光。 这两样小菜看外表也就一般般,有些淡淡的食物香气,却还没有强烈到引得人口舌生津的地步。 甜妞为了表示对爸爸的支持,动手夹了第一筷子。 你能支持爸爸,爸爸很高兴,但是不要表现出这样慷慨就义的表情啊喂…… 就义当然是没有就义的。 毕竟这是粥的配菜,而不是毒药。 她尝的是海带丝,海带丝味道爽口,辣味不重,还夹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大家都把眼神移到甜妞身上,里面的含义明晃晃的,“味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甜妞砸吧砸吧嘴,发现自己知道的词语太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的口感,最后只能选择最简略的回答。 “好吃。” 众人蓄势待发的筷子纷纷落在了盘里。 欧和顺从众人对待自己和女儿的态度里感到了家庭地位的差距。 大年三十。 撕去去年的春联,换上新买的,门口还要挂上两个大红灯笼。 小孩子们都聚在门口,指手画脚地。 “歪了歪了。” “往左边移一点。” “移的太多了,再往右挪一点。” 女人们忙活一上午,凑出来十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吃团圆饭前要先放一挂鞭炮,欧向学自告奋勇,“我来我来。”好老爷子也不拦着,把点燃的香往他手里一塞。 他头一回点这样大串的鞭炮,伸出手又缩回来,好几回都没点燃引线。 “再点不燃鞭炮,我们可就开始吃饭啦。” “点燃了!” 欧向学赶紧往家里跑,身后响起了噼里啪啦爆炸的声音。 炸开的红纸纷纷扬扬飞了满天,好像预示着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吃过团圆饭,晚上是要守岁的。 大人们磕着瓜子聊天打扑克,小孩子们年纪太小,熬不住,困了就直接睡了,睡梦里仿佛还能听见零点时候家家户户放的鞭炮声,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躺着了。 新年新气象,不管见了谁,第一句话就是,“新年好啊”。 大人小孩儿都换上了新做的衣服。 正月初一,要出门拜年。 先去村里面德高望重的几个族老家里挨个儿拜年,再去本家亲戚那里走一圈,村子里欧姓人家不多,半天功夫就可以拜完。 家里辈分最高的两位老人是要留在家里的,剩下的大人小孩都要去拜年。 每一家的桌上都摆放着瓜子和糖果,条件差一点的就摆上自家做的地瓜干,来拜年的小孩子说过“新年好”,老人就笑眯眯地抓一把塞进孩子们的口袋里。 所以,基本上没有小孩子不喜欢过年的,毕竟平常不能放开吃的零食,过年的时候都能随便吃。 第30章 庙会 庙会的时间定在正月初五,初六,初七三天。 头一天人肯定特别多,他们不敢把孩子带过去,就怕人一多孩子丢了。 原本是打算初六再带孩子们去,最后没能磨过他们,还是把出发的时间改成了初五。 庙会被称为庙会,自然是因为举办地周围有寺庙的存在。这一座寺庙名为守平寺,藏在一座小山上。据说是明朝末年建成的,也曾在战乱中被毁过几次,现在他们所见到的已经是第三次重建之后的了。 小勤没有骗她,庙会果然比大集要热闹得多。 守平寺在山顶上,来参加庙会的人都往山上走。半山腰处搭了一个戏台子,请了专门的师傅来唱秦腔。 那声音如钟声般悠远绵长,好像指引着来参加庙会的人们正确的方向,不过很显然,即使没有秦腔指引,来的人们也不会走错路,熙熙攘攘的人流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条道路。 甜妞到底还是太小了,什么都看不见,欧和顺把她抱在怀里,指点着告诉她哪些东西更有意思。 过了唱秦腔的戏台子,山路一转,当先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就是一个插满了糖葫芦的稻草架子。 糖葫芦的颜色鲜艳又喜庆,很符合新年的气氛,和稻草架子的明黄色搭配在一起更是刺激人的眼球。 卖糖葫芦的小贩大声吆喝着,“糖葫芦嘞,糖葫芦嘞,正宗的老首都糖葫芦!错过了可就没有啦!” 有个路过的人笑着和他搭话,“您这糖葫芦还是从首都运过来的啊?” “那可不……不是啊,我这技术是跟着首都的老师傅学的,正宗得很,您要不要买一串尝尝,准保您吃了还想吃。” 小贩反应还是很机灵,奈何这个转折还是太过生硬了一些。 周围一群人因为这段对话,都笑起来,不过这笑是善意的。反正是过年大家都乐意和和气气的,也没人非得挑他的毛病。 就连刚刚搭话的人也掏出了钱。 “行,给我来一串儿,可包好咯,我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 欧和顺问,“甜妞要不要也买一串儿尝尝?” 甜妞直摇头,说,“我不要,这不是葫芦做的。” 又凑到爸爸耳边小小声说,“这个人骗人。” “谁告诉你糖葫芦是用葫芦做的呀?” 阮愉都被自家孩子逗笑了。 “你看,这个红果子叫山楂,是一种水果,上边这层亮亮的,是糖浆。” “山楂又是什么呀?” 小孩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这个阮愉还真没法给她描述出来。 最后,她只能说,“给你买一串你尝尝,不就知道山楂是什么了。” 一串糖葫芦,甜妞只吃了一半。山楂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太酸了一些。 除了卖糖葫芦的,还有卖糖画的。 卖糖画的摊子跟前围了一群小孩子。一部分是付了钱,等着属于自己的糖画做出来,另一部分是单纯被他的手艺迷住了。 做糖画的中年人拿铜勺舀一勺糖。看似随意地移动几下。铁板上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形状,大多数是孩子们的生肖,一个个虽然线条简约,却活灵活现的。 也有的孩子要老虎,凤凰之类的,又或者是孙悟空和白娘娘之类的民间传说中的人物,这一种的价格就要贵上一些。 阮愉见她看得入神,问她想不想要一个。 甜妞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 “还是不要了,这糖画做的太好看了,我会舍不得吃的。” 大集和庙会还有一点不一样。大集主要是让人们交易自己想要买卖的东西。而庙会则少不了要去寺庙里捐一些香火钱。 身着黄衣的僧侣引着人们进入佛堂,佛堂里从左至右摆着三尊佛像,分别是代表过去的如来佛,代表现世的释迦牟尼和代表未来的弥勒佛。 每个佛像前头都并排放着几个蒲团,来到寺庙的人们一般会按着顺序,一个一个拜过去,那些一边跪拜一边念念有词的,也许就是在向佛祖许下愿望,不外乎是祈祷来年顺利、风调雨顺、财源广进之类的。 看着父母都虔诚地跪拜下去,甜妞也有样学样儿,在每个佛像跟前都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许愿当然是没许的,她还不清楚这些。 拜过神佛,还可以去摇一支签。 人实在是太多,负责解签的僧侣也不会说得太过详尽,他们不会为你所求为何事,只会看着结果,大概说一下诉求之事是凶是吉,再简单解释两句。 要做的事情都做过了,最后就是捐香油钱,功德箱摆在佛堂后面,很明显,一眼就能看见。 腰缠万贯的富人捐出数百元,衣着破旧的穷人捐出几块几角钱,有的人恭恭敬敬把钱放进箱子里,有的人漫不经心扔进去。 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无论是健康人还是病弱的人。守在功德箱旁边的僧人在每一个人捐钱之后,都会双手合十施以一礼。 没有人告诉过甜妞什么叫做众生平等,但她在僧人一次又一次的行礼中,好像已经理解了这个词语的意思。 甜妞也从爸爸手里拿到了一块钱。 她踮着脚尖,努力把钱放进箱子里。 僧人并没有因为她是小孩子就区别对待,仍旧对她施了一个礼。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年纪小小的女孩子,学着他的模样,也认认真真地回以一礼。 僧人愣了片刻。轻轻抬起一只手,温柔地拂过小女孩儿的发顶。他的眼神里满是包容和悲悯,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装着世间万物。 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要说,最终却还是没有开口。 他所想要告诉她的,都藏在那一个眼神里了。 那天晚上,甜妞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生命从出生到死亡,梦见从春到冬四季更替,梦见黄土上建成繁华的城池,又遭逢战乱被付之一炬。 那短短一个晚上的梦境,好像跨越了数千年的时光。 一场大梦醒来,她好像有所失,又好像有所得。 就连新年的热闹欢喜也好像被冲淡了几分。 第31章 五年级 “叮铃铃。” 清脆的下课铃声响起。 “没写完的也不要写了,把试卷放在桌子上,写完的同学可以走了。” 监考老师宣布考试结束,孩子们收拾好考试用具,高高兴兴往外跑。 刚刚结束的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场考试,这场考试结束,意味着暑假正式开始了。 甜妞也是这些孩子们中的一员。 她把桌上的试卷放好,收拾好文具,背起书包,走到教学楼出口处,等妈妈结束工作后一起回家。 而此时,阮愉也在收拾东西。 她一个月前就提交了辞职信,今天教育局的批准终于下来了。 她估摸着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情,早早就开始像蚂蚁搬家一样,往家里头搬东西,现在就只差最后一点了。 坐在她对面的女老师结束了监考回到办公室,看着她不慌不忙地收拾,有些欲言又止。 阮愉留意到她往这边看了好几次,主动开口问道。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是不是到了今天突然发现舍不得我了?” 这句玩笑话把离别的愁绪冲散了不少。 女老师也笑了一下。 “咱们这个工作比起其他来说,算好的了,你怎么突然要辞职啊?”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好久,现在总算是问了出来。 “这个啊,我们想让女儿去市里读书,我得过去做饭。” 女老师还很年轻,结婚才两年,还没有孩子。不太能够理解她身为母亲的责任感,只是觉得很可惜。 她很想要问一句,这样到底值不值得? 可是看到阮愉满心欢喜的笑容,她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阮愉没有多留意她的想法。女儿期末考试结束了,她还要去接她回家呢。 欧和顺今天在家里做午饭,说是自己做,其实也就是蒸了几个馒头,再去卤菜店买了些卤菜,就算是一顿饭了。 他有一个惊喜要给女儿。 辛辛苦苦忍了一顿饭的功夫,等到甜妞吃完,他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甜妞想不想去市里玩啊?” “想啊。” 市里面比镇上繁华,好吃的好玩的都多了好多,要是说不想,那绝对是骗人的。 “那想不想一直在市里玩儿?” 甜妞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最多只能玩两个月,暑假结束之后还要去上学呢。” 阮愉听他东拉西扯,就是说不到重点,干脆直接揭开了谜底。 “爸爸在市里买了一栋新房子,甜妞以后可以住在市里,也可以去市里上学了。” 和他们预料的一样,甜妞很高兴地笑起来,但很快,她又收起笑容,有几分失落的样子。 她没有去过市里的小学,相比之下,她更舍不得自己那些相处了五年的同学们。 “我不想去市里读小学。” 好像知道了事情已成定局,她的声音小小的,是虽然不情愿,却只能接受的微弱反抗。 “为什么不想去呀?” “去了市里的小学,就要和青青、小圆他们分开了。” “傻孩子,你想啊,等读完小学,大家去到不同的初中,不也是要分开的吗?现在只是提前了一年而已。” “再说了,你和原来的朋友们分开了,却也会认识到新的朋友啊。” “不只是你要和你的朋友们分开,妈妈也是一样的。妈妈辞了职,也要和你一起去市里。以后也许就不会和学校里的同事有联系了。” 甜妞垂着眼睛,接受了这个她试图努力却没法改变的结果 在接近八年的时间里,欧和顺的店铺越做越大。安心婴幼儿用品店在市里已经有了四家分店,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城区。 除此之外,他还又开了一家新的童装店,一家儿童鞋店。 他现在去谈生意的时候,也会被合作伙伴尊称一声老板了。 市里新建的商品房,三百元一平方米,他咬咬牙,拿出三万元买了一间小房子。 实际花的钱,大概是三万五千左右,因为装修比较费时间,他直接买了厂商装修好的样板间。 有了房子,迁户口就变得容易了许多。在甜妞期末考试之前,他就已经成为了非农村户口。 再把妻子女儿的户口也都移到他的名下,联系学校转学,暑假很快就结束了。 中途还去房子看过一回。 两室两厅的格局,从楼梯上了二楼,进门就是客厅。 采光很好,窗户处有米色的窗帘。阳光透过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显得很是温馨。客厅里放着枣木制的桌椅,暗红的颜色暗沉温柔。桌子上还有一个玻璃花瓶,想来是供女主人插花的。 房间里头的卫生间是蹲式的,比农村和小院里的要干净得多,对于这一点,阮愉很是满意。 大人们在忙碌,甜妞也没有成天玩耍。 甜妞从文具店里买了很多材料,她想要给班上的每个人都做一份小礼物,当然也包括任课老师的。 他们班上有四十个同学,她做的每一个小礼物都不一样。用卡纸自制的贺卡,画上图画,写上几句话,每个人的都是不一样的。用缎带打成蝴蝶结绑在上面作为装饰,最后叠成一叠放在一起。 很简单的小礼物,但甜妞很用心,花了整整一个暑假。 转学报到甜妞是必须要自己去的,她只能把礼物留给阮愉,仔细叮嘱道,“一定要送到同学们手里呀。” 阮愉被她这份细致的心思所打动,保证一定会给她送到。也是因此,就算在辞职之后,新学期开学的时候,她也还是去了镇上的小学。 不为别的,专门跑这一趟,只为了替女儿把礼物送到。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女老师教过甜妞语文,也收到了一份礼物,她拿着这份小小的、轻轻的贺卡,心头五味陈杂。 她和阮愉不一样,她当老师纯粹就是为了这些工资,要说对孩子,她还真没有多少喜欢,可是现在,收到这样一份礼物之后,她的想法好像有了些许改变。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心想,要是自己以后也能有一个像这样乖巧而且有礼貌的女儿就好了。 第32章 转学 西河市长景小学六年级二班。 开学还没几天,班主任领着一个小姑娘站到讲台前面。 “同学们,这是我们班转来的新同学,虽然大家很快就要毕业了,新同学和大家也相处不了太长的时间,但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好好相处照顾一下新同学,让她能够更快的融入到我们二班这个大家庭当中。” “新同学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班主任侧过头,带着鼓励的微笑,看向跟在他身侧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来一米四出头,有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里面像是藏着两潭清泉,又像是流转着黑色的流光。 她的眼神温柔而平和,被她看上一眼的人,心里好像流淌过最清澈的溪流,过于强烈的情绪全部都被带走,只剩下平静安宁。 她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处有一圈荷叶边,此外没有其他的装饰。明明是看起来偏可爱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出一种别样的沉静来。 这是在同龄孩子身上很难看到的一种气质。 她抬起头,没有像以前的转学生那样先左顾右盼扫视一遍,而是就直直地注视着正前方,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 这一笑宛如迟来的春天,带着花的香气和蜂蜜般的甜味。 “大家好,我叫欧嘉仪,以后要和大家一起学习了,很高兴能够认识大家。” 声音娇柔,让人想起用手指触碰一片花瓣的感觉。 唯一的缺点大概是,这自我介绍实在太过简短。 班主任想了想,建议,“欧同学要不要把名字写在黑板上。也好让大家弄清楚是哪几个字。” “好的。”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大小大致相似,转折处很圆润,谈不上让人赏心悦目的地步,却也不会觉得丑,总而言之,很有自己的风格。 写完字,小姑娘眼巴巴地盯着班主任,仿佛在以眼神询问,好了吗? 班主任实在不忍心辜负她的期待,他的眼神在教室里转了转,他们班的人数正好是奇数,空出来的一个位置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 小姑娘个子这么矮,坐在后面估计会看不清楚黑板吧。 班主任为自己的私心找了个很好的借口,把小姑娘安排在了第四排。 新的同桌名为姚瑶,是一个浓眉大眼长相英气的女孩子,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性格爽朗很好相处的样子。她坐过来,东西才刚刚放好,她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打招呼。 “新同桌你好呀。一开始看到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我还在想,真可惜,要是能和你同桌就好了,没想到班主任就让你和我同桌了,诶,你说他是不是有读心术,知道了我的想法呀?” 甜妞默默在心里补充,看起来的确是挺好相处,就是话稍微多了一些。 尽管如此,她还是微笑起来。对于刚刚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的甜妞而言,这种热情很是温暖呢。 她伸出食指竖起放在嘴唇边,做出一个“嘘”的口型。 姚瑶兴致勃勃,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看到她的动作还是乖乖不再继续说话了。 等她安静了下来,甜妞才说话。 “现在还在上课呢,我们可以下课了再继续讲。” 她的声音轻柔,说完还附赠一个微笑。 脾气再不好的人都会因为这个微笑而收敛起怒火,更何况姚瑶根本就没有因为说话说到一半被打断而对她生出不满来。 新同桌看起来是个好好学习的乖孩子,不能打扰了她的学习。 姚瑶用力点点头。 甜妞是个爱学习的孩子,她的成绩在镇上的小学,一直都是前几名。但是市里面学的和镇上学的不太一样,她入学的时候做过测试,只有九十分出头。对她来说,这个成绩已经是很差的了。 她想要好好学习,争取在市里的小学也能够拿到前几名的好成绩。 下课之后。 老师刚刚走出教室,姚瑶就转过身子面对她,滔滔不绝地开始说起来。 小女生的话题无非就是衣服和零食,以及同学们的一些八卦,她们现在还没有到懂得什么叫做追星的年纪。 甜妞听她叽里呱啦自己说了一大堆,偶尔也会插上一两句话,就这几句话的回应,让姚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好朋友。 “对了,你知道厕所在哪里吗?我陪你一起去吧。” 甜妞点头答应,于是两个人并肩去厕所。 经过了一起聊天、一起去厕所、一起去小卖部的事,姚瑶自觉她们已经成为了朋友。 在她转学过来之前,姚瑶自己也是有几个玩得很好的朋友的。虽然她们坐得比较近,可是她也不会就因为甜妞一个人而断掉和其他朋友们的联系。 就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时间慢慢过去。 一年转眼就到了末尾。 元旦节学校是会放假的,就算只有一天的假期,小孩子们也特别的高兴。 具体表现在,下课的时候教室里说话聊天的声音明显比以前多了很多,气氛活跃了不少。 今年的元旦刚好是周六,听说学校会额外在周五下午放半天假。 甜妞看向姚瑶的方向,发现她好像正在和前座的男孩子聊着什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 她默默地转回了头。 两个星期之前,班主任安排换了座位,把她和姚瑶分开了。 最初的几天,两个人的关系还像以前一样。可是慢慢地,姚瑶来找她的次数变少了,这两天更是一次都没有来找过她。 姚瑶有心想主动去找,又担心是不是因为她有了更好的朋友,所以不想再和她一起玩了。一时之间好像有些进退两难。 她想了想家里面还没有完成的礼物,决定先等几天,看看情况会不会发生变化。 如果还是这个样子的话,那就要等到元旦的那天,她把礼物送给姚瑶,如果大家还能继续做朋友,那当然是最好的,不过如果没有办法继续做朋友了的话,就当是送别礼物好了。 这话说起来好像很简单,但姚瑶毕竟是她转学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如果真的要结束这段友谊的话,心里肯定或多或少还是会有些难过的。 周五,上完最后一节课,甜妞很快收拾好东西,来到姚瑶的面前。 还没有等她开口,姚瑶惊讶的说道,“我本来还想去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过来了,不过这个不要紧啦,重要的是,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第33章 毕业 听到姚瑶这样说,那一瞬间,好像有一根绳子紧紧拽住了甜妞的心脏,结果到底是好是坏,就在于接下来的这几句话了。 甜妞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可是,比平日里更加急促几分的呼吸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好在姚瑶平日里就不是观察入微的人,再加上她自己此时的心情也不是太平静,也就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细节。 “等一下。” 甜妞少见的出声,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虽然一份礼物也不见得就能改变些什么,但是总还是要试一试的。 而且她觉得,假如姚瑶说出类似于不能和她再一起玩了之类的话,之后她也许就没有心情再送出这份礼物了。 姚瑶停下来,好像有些不明白甜妞为什么要打断她。 “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姚瑶的眼睛因为惊愕而瞪得大大的,她好像有些迟疑,最后还是伸出手,接过了甜妞递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份很小巧的礼物,不过巴掌大,拿在手上也没有什么重量,放在印着漂亮图案的礼物盒子里,看外表就能让人觉得是一份很值得期待的礼物。 那肯定是精心准备的礼物,会是什么呢? 姚瑶其实非常好奇,可是看到周围的同学们假装无意投来的眼神,她干脆把盒子收进了书包里,决定回到家了再打开看。 送给自己的礼物,要藏起来自己偷偷看。 姚瑶接过礼物时的停顿,和拿到礼物后也没有露出笑容的表现,让甜妞觉得,她可能要迎来最坏的结果了。 甜妞的眼帘抬起又垂下,抬起又垂下,好像在通过这种小动作为自己增加信心,反复几次之后,她主动开口问道。 “你刚刚,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姚瑶刚刚那点小心思一下子飞走了,脸上一瞬间变得通红。 “你不说我差点儿都要忘记了,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她把手伸进桌子里,停顿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 “比不上你送的礼物,你不要嫌弃啊。” 这两句话像是一把剪刀,剪开了系在甜妞心上的那根绳子。 心脏安稳落回原处,跳动的速度又恢复正常。 不管是什么礼物,比起结束友谊而言,这是个好消息不是吗? 姚瑶的礼物没有包装,是一个硬壳带锁的小本子,封面是白色的底色,淡墨勾勒出远山、白云和飞鸟。 “真漂亮,我很喜欢。” 说实话,姚瑶送的这个礼物确实在她意料之外。 首先她没想到姚瑶会给自己送礼物,另外像姚瑶这种性格的人,甜妞觉得她如果送东西,也是会送贴纸或者是零食一类的。这个本子的外表和她一贯的审美不太一样。 看得出来,是考虑到她的喜好特意挑选的。 既然她都为自己准备了元旦礼物,那么也就是表示这段友谊还能继续下去了。 甜妞问出这一段时间困扰自己的那个问题。 “你前几天都没来找我玩,我还以为你有了别的朋友,不想理我了呢。” 带着些小埋怨的话,由她柔软的嗓音说出来。带着几分亲昵的味道。 “这不是想着要给你送礼物吗?我怕啊跟你聊天的时候,聊着聊着就说漏嘴了,这才好几天都没有去找你,我也忍得好辛苦呢。” 两个人相视一笑。 对于小学的孩子们来说,最重要的考试就是最后一场考试——小升初的考试。 考试前两个月,学校特意安排了一场家长会,班主任是个认真负责的老师,和每个家长都进行了一对一的交流。 甜妞虽然很努力,但是转来的时间还是太短,又没有完全适应老师的教学方式,成绩还是在九十分上下徘徊,这个成绩去不了市一中,只能去稍微差一点的市二中。 夫妻两个虽然对于孩子的成绩没有很严格的要求,但是也都希望孩子能够去更好的学校上学,不然也不会想着在市里买房了,现在听到去不了市一中,还是多少有些遗憾。 即使已经知道了孩子以后要去哪个学校,他们也没有放弃所有希望。 深夜里,阮愉躺在床上,问身边的人,“你说咱们要不要出点借读费,把孩子送到市一中去?” 欧和顺沉默了很久,说,“我再想想。” 借读费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他们家里现在的情况和以前不同,阮愉辞职没有了工作,就全靠着几家店的利益。 店里还需要资金周转,这钱他凑是能凑出来,但家里可能就需要节衣缩食一段时间。 欧和顺是个很传统的男人,自己吃苦没关系,不能让自己的妻儿吃苦。 因此,他很是犹豫。 还没等到他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出借读费,就得知市教育局出了新的规定。原本小学升初中是要参加考试的,现在不需要了,直接按照户口所在地划分到每个初中去。 得知这个消息后,夫妻两个去社区询问孩子要到哪个中学读书。 工作人员是当初落户时接待欧和顺的那一个,是个比他年长几岁的大姐,她对这个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市里买上房子的后辈很是欣赏。 她带着笑容通知了两口子一个好消息,他们这个社区的孩子,是可以去市一中就读的。 两个人被这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砸得晕头转向不知所以,反应过来之后,就是无法遮掩的狂喜。 这就意味着,他们家能够省下一笔借读费了。 小升初考试就在眼前,他们没有选择告诉自己的女儿。 让她一无所知,发挥出自己的实力才是好的,就算能够去理想的学校读书,小升初考试的分数高一些,也能够让老师对自己的孩子有一个更好的印象。 万一她知道了这个消息而松懈了复习那可不好了。 成绩出来的时候,甜妞的情绪有些低落。和自己预期的差不多,几门成绩都是九十分出头。这次发挥得很稳定,可是老师之前也和她说过,按照这个成绩,她是没有办法进市一中的。 其实她还不是很明白,市一中和市二中到底有什么区别,可是父母希望她能够去市一中,而她希望自己能够完成他们的愿望。 没有想到的是,当她告诉父母结果的时候,父母却笑得很开心。 “今年的政策变了,按照户口直接划分初中,你不太明白也没有关系,反正你能够去市一中读书了。” 这个消息也让甜妞很高兴。 第34章 初中 市一中。 校门口处的公/告栏里,贴着好几张初一的分班安排表。 甜妞一家来得算早的,夫妻两人一个从前往后看,一个从后往前看,最后在初一六班的名单里找到了女儿的名字。 按理来说,既然找到了,那就应该去报到了,可是甜妞不肯走,又把名单从头到尾一个接一个看了一遍。 她在找姚瑶的名字。 结果很明显,姚瑶的名字并不在名单里,应该是被分到了其他的学校。 随着时间推移,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嘉嘉,咱们先去报到吧,再晚一点都要挤不出去了,分班表就在这儿,等到有时间了再来看也行。” 在长景小学开了两回家长会,别人家的孩子小名都很好听,只有甜妞的小名,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一听就是从乡下来的。 甜妞虽然没有说过,但他们觉得,不能让孩子因为小名被异样的眼光看待,夫妻两个商量之后决定,以后在外面就喊她嘉嘉。 甜妞已经把名单看了两遍了,确定真的不是自己眼花漏掉了姚瑶的名字,她有些失望。 “好吧。” 她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一家人来到初一六班。 六班的班主任是个留着披肩长发的女老师,年纪大概三十来岁左右,画着得宜的淡妆,看起来精明干练。 家长在把孩子送来的时候,大部分都会叮嘱一句,这是我们家的某某某,希望老师能够多照顾他/她一下。 阮愉也随着大流跟着说了两句。 班主任一一笑着答应了。但至于是听过就忘,还是会说到做到,那就不得而知了。 甜妞坐在第五排,是个中间的位置,坐在这里能够看到黑板,又不会受到粉笔灰的污染。 等到所有人都来齐了,女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自我介绍。 “我姓年,年年岁岁的年,很高兴认识大家。年这个字应该还蛮常见的,但是作为姓氏,大家可能是第一回遇到。我是大家的班主任,负责教大家的语文。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应该会陪伴大家一起度过初中三年的时光。” “我呢,是一个欺硬怕软的人。如果大家能够好好学习,乖乖听话,我就会管得很宽松,大家可以和我像朋友一样相处。但是如果你觉得你很厉害,想要挑战一下老师的话,那也欢迎,不过,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大家应该也知道。” “现在呢,选择权就交到你们手上了,是想要一个温柔的朋友,还是想要一个严厉的长辈,就要看你们的表现了。” “第一天见到大家,我和大家都不太熟悉,所以请大家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从第一组第一排开始。” 第一个上台男孩子瘦瘦小小的,四肢却细长,看起来有一点不太协调。 “我叫……” 班上大概有四十多个同学,一个接一个,很快就轮到了甜妞。 她大大方方地走上讲台。 这一次的自我介绍比转到市里的小学里的时候要好上很多。 “我叫欧嘉仪,欧洲的欧,嘉奖的嘉,仪态的仪。小学的时候,我曾经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委员,在初中,我也想要和老师同学们成为好朋友。希望以后能够和大家相处愉快。” 年老师轻轻点头,显然听出来了她的意思。 甜妞走向自己的座位,发现后座的女孩子好像有些眼熟。 等到她上台的时候,甜妞特意留意听了她的名字。 耿丹姿…… 想起来了,是小学里和她同班的一个女孩子。 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有一个曾经的同班同学,就算只同学过一年,也没有过太多的接触,但是有这么一点儿微薄的情谊,也总比没有要好。 耿丹姿留着娃娃头,刘海齐眉,嘴唇偏厚,但是形状饱满,颜色也艳丽,和她名字中的那个丹字很相称。 甜妞仔细地听完她的自我介绍,想着,等到自我介绍的环节结束之后,也许可以和她多聊几句。 下课铃声响起,年老师宣布自我介绍的环节暂停。又点出来几个壮实的男孩子,让他们去把班上的课本领回来。 甜妞正想着应该怎么和耿丹姿搭上话比较好,就感觉背后好像有人轻轻戳了她一下。 她回过头去,娃娃头的女孩子,歪着头带笑看着她。 “你好,我叫耿丹姿,咱们以前还是一个班上的,嗯……我不知道你对我还有没有印象,要是没有的话,那咱们重新认识一下?” 甜妞的同桌是个戴着眼镜的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转了过来,小心翼翼的凑过来,说话的声音细细弱弱,“那个……可以算我一个吗?” 两个女孩子,两双眼睛,都看着她。 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她先回答了耿丹姿的问题。 “当然记得啦,你的英语可好啦,我记得有一回,老师还在课堂上,把你的作文当作范文给大家念过呢。” 耿丹姿好像有些意外的样子。 “这件事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呢。” 甜妞又看向自己的同桌。 她应该是个胆小怕生的女孩子早上来得有些晚,在教室里剩下的几个空位中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坐到她身边。她背着包走过来问这里有没有人坐的时候,声音也是轻轻弱弱的。 因为是初中的第一个同桌,甜妞也有仔细听她的名字。 曲朝云。 “既然一开学咱们就成为同桌,那也是蛮有缘分的,很高兴和你成为朋友呀。” 她俏皮地眨了眨左眼,好像是达成了某个秘密的约定。 就这样,开学第一天,三个女孩子就这样决定了要成为朋友。 等到书发完了,自我介绍也做完了,年老师开始任命班委。 “这样吧,先采取自愿的方式。我报一个职位,如果有人想当的呢,就举个手,我再从你们当中挑一个,如果没有呢,那我就自己来任命了,这样的方式大家觉得可以吗?” 同学们都说可以。 最后选出来的班长是一个个子瘦高模样斯文的男孩子,又选了另外一个男孩子做副班长。 “这样吧,咱们再选一个女孩子做副班长,怎么样?” 甜妞就是那个被选出来的女孩子。 最后的结果是,甜妞担任副班长,耿丹姿担任文艺委员,曲朝云性格腼腆,没有举手,也没有被选中。 第35章 社团 年老师还告诉了大家一个消息。 “不知道你们小学是怎么安排的,但是呢,在咱们学校,每周五的下午,大家可以去自己选择的兴趣社团参加活动。” “咱们学校的兴趣社团还是挺多的,有舞蹈社、歌唱社、广播社,棋类的也有象棋社,围棋社,除了这些,还有篮球社、跑步社等等。会给大家发一个表,大家在自己想去的社团名字后面打钩就行了,这件事情以后就由班长来负责,现在还早,就只是和大家提一下。” “好了,上午大概就是这些事情了,剩下的时间大家预习一下课本吧,下午就开始正式上课了。” 年老师把事情都交代完,毫不留恋的走出了教室。 等到低跟鞋哒哒哒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上,下面的同学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除了极少数几个真的在听话翻看着课本,大部分人都还是在和周围的同学聊天。 有些人是小学时候就认识了的,聊起来没有什么隔阂,有些人就是头一回见面。有的能聊得来,有的聊不来。大体上来说,班里的气氛还是挺热闹的。 甜妞也是说话的同学们之中的一个,她认识了一下周围坐着的几个人。 慢慢地,同学们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新出炉的班长站起身维持纪律。 “好了好了,我知道大家都很想认识一下新同学,讲话可以,但是大家声音稍微小一点,要是被老师听到了,会说我们的。” 初中生还是比较怕老师,班长说的话也不是很强势的那一种,很容易就能够让人接受。同学们听完这话,也乖乖地把音量放小了一些。 社团的事情是在周三安排下来的。 其实就是每个人发了一张表格,表格上面列着各种社团的名字,自己想要去的社团,就在后面打上钩。 三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开始讨论。 “你们想去那个兴趣社团呀?” 耿丹姿主动问起来。 “我的话,我想去舞蹈社,围棋社也行。朝云你呢?” 经过几天的相处,大家也都明白曲朝云是个很少主动开口的人,除非你点名了让她回答什么,她才会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 “阅读社或者围棋社吧。” 都是安安静静的活动,果然是她会喜欢的社团。 “我也想去舞蹈社。要不是不知道该去哪儿学,我肯定会从小就练习舞蹈的。” 耿丹姿微微扬起下巴,明明从未学习过,却有一种迷之骄傲和自豪。 “要不然你也报舞蹈社吧,这样咱们三个就又能在同一个社团了,多好啊。” 曲朝云脸上一红,连连摆手。 “我……我不行的。你们长得漂亮,跳舞也好看,我……还是算了吧。” “漂不漂亮这种事情,只是个人的审美不同而已,没有固定的标准的。在我看来,你就很漂亮啊。” 甜妞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很认真。 她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古时候养在深闺里的小家碧玉,腼腆又娇怯,不符合现在流行的审美,但绝对也会有一部分人喜欢。 “对啊对啊,你学一下舞蹈试一试嘛,说不定就会觉得很有意思呢。” 甜妞只是夸赞了一下她的外表,耿丹姿则趁热打铁,继续怂恿她也加入到舞蹈社。 这样好像不太好。 以友情的名义要求别人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好像有点过分。 甜妞想着要不要从中调节一下,曲朝云已经很坚定地摇了头。 甜妞的话好像给了她一些自信。 “还是不了,我就去阅读社吧。我觉得我还是更加适合这个社团一些。难道不在一个社团,咱们就不是好朋友了吗?” 她这句话其实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耿丹姿却收敛起笑容,不太高兴的样子。 甜妞却很高兴她能够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跟着说道。 “当然还是好朋友啊。你选你喜欢的社团就好了,没关系的。” “那就算了。” 三个人中的两个人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耿丹姿摆出不想多劝的态度。 周三填完表,周四下午就得到了回复。 “喜欢舞蹈的女孩子和喜欢打篮球的男孩子还是挺多的呀。” 年老师笑着说。 “报这两个人社团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社团的老师说会进行一些筛选,没有选上的人就只能去其他的社团了。” “大家也不要太紧张了,也就是见一面问几个问题而已,再说了就算没选上,还可以去其他社团的。我看像象棋社、像广播社也很有意思的。” 报阅读社的人数,和预期的人数相接近,曲朝云顺利地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两个人向她道了恭喜,然后就去参加舞蹈社的筛选。 地点就在舞蹈教室里。 舞蹈教室和普通的教室大小差不多,只不过这间教室里面没有桌椅,前后镶嵌着两面巨大的镜子。 来参加筛选的人排成长队等在教室外面,老师点到谁的名字,就进去一个人。就像年老师说的那样,负责选人的老师用聊天一样的语气简单问了大家几个问题。 等到所有人都问完了,老师们并没有让大家久等,很快就拿出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甜妞的名字是最后一个,却没有耿丹姿的。 “没有点到名的同学,早一点去报名参加其他的社团吧,要是去晚一点也许就去不了喜欢的社团了。” 舞蹈社的老师善意的提醒。 当所有人的名字都念完了,却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耿丹姿狠狠咬着下唇,也许是因为太过用力的关系,她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许狰狞。 自己先前说过的话好像一巴掌打在脸上,她好像感到自己的脸已经开始有些发烧的感觉,先前的骄傲,在名单念到末尾的时候成了粉碎。 “你还有什么其他想去的社团吗?我陪你一起去吧。” 甜妞想着她落选了,也许不太高兴。很温和地想要提一下别的话题,让她转移一下心情,没想到就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有些吓到了。 “你不要紧吧?” 这句话好像唤回了耿丹姿的神智。她松开紧咬着的牙齿,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我没事的,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想问问老师。” 问老师什么呢,当然是为什么自己没有被选中。 “你也是个很不错的苗子,只是可惜咱们舞蹈教室还是太小了,只能装下那么多人。” 耿丹姿心里头不知为何升起一股淡淡的怨怼。 甜妞的名字是最后一个,是不是就是因为她在自己前面,假如当时的顺序换一下,自己站在前面,那么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是不是就会是自己的名字呢? 虽然知道这样假设好像没什么说服力,但似乎也只有这样想,才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第36章 学舞蹈 耿丹姿最后报了歌唱社。 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回到教室。 “结果怎么样呀?是不是都通过了?” 曲朝云难得主动一次。 她是真心觉得自己新认识的两个小伙伴都非常优秀,一定能够被选上。 要是两个人都选上了,这话自然没什么问题,可是现在落在没被选上的她耳中,就带上了嘲讽的意味。 “丹姿去了歌唱社团。” 为了不刺激到耿丹姿,甜妞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结果。同时还轻轻地扯了扯曲朝云的衣袖,算是一个暗示。 曲朝云内向是内向,不过内向的人一般都比较敏感,她懂了甜妞的意思,也就明智地没有再提这个事情。 “嗯……你们猜晚上食堂的菜会是什么呀?” 这个话题转得很有些生硬,好在这是个无论怎样也没有办法和社团联系起来的话题。 “说不定会有丹姿最喜欢的辣椒炒肉呢。” 甜妞努力想让她的心情变好一些。 “希望有吧。” 耿丹姿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神中的信息很一致,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她们很有默契地选择一起去上厕所。 “丹姿没有选上。” 甜妞打开水龙头洗手,一边说到。 “啊……怎么会这样呢……” 虽然从甜妞先前的话里已经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但是当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会有些替自己的好朋友感到失落。 曲朝云并非情商低的孩子,她知道这个话题现在好像已经成为了她们中的禁忌,至少当着耿丹姿的面不能提及。 回到教室没有几分钟就上课了,这节课结束之后就是晚饭时间。 食堂今天的菜里还真的有辣椒炒肉,负责打饭的大娘还给耿丹姿打了不少肉,也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带给她一些安慰。 三个人端着餐盘,到桌边坐下。 若是往常,耿丹姿是说话最多的那一个。甜妞一般会应和几句,而曲朝云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倾听者,极少时候才会说出几个字。 耿丹姿今天没有说话,甜妞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干脆也保持着沉默。这一顿饭是这几天以来,她们吃得最为安静的一顿饭。 耿丹姿吃饭的速度很快。以前她一边说话一边吃饭,能够和她们同时吃完,现在她不说话了,就比她们要早了很多。 甜妞看她放下筷子坐在桌边,好像有些无聊的样子,很关心地询问。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已经好多了。” 甜妞抬起头观察了一下,她好像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眉眼舒展开来。 曲朝云轻声细语劝慰。 “歌唱社也挺好的,咱们好好练,以后说不准还能去电视上唱歌呢。” “好啊,要不要我先给你们两个签个名,你们好好收藏起来,等到我以后出名了,你们就拿去卖了换钱。” 听她还有心情开玩笑,甜妞的心这会儿才完全放进了肚子里。 周五晚上不用上课,社团的活动一结束,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甜妞到家的时候,阮愉正在吃饭。 欧和顺去了外地,她又不知道甜妞今天会回家吃饭,只做了自己的那一份。 桌上只有两样菜,一碗青菜,一碗土豆丝,就连被视为小荤的鸡蛋也没有用上。 这年头还没有减肥的说法,阮愉也是个讲究营养搭配的人,平时给她们做的菜里,都是有荤有素的。 “妈,你就吃这个呀?” 阮愉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显然是没有想到她会留意到这一点。 “这不是……最近几天秋老虎有点厉害嘛,就想吃点清淡的。” 阮愉想出来一个理由,说完赶紧转移话题。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呀?” 这两天天气也不热呀,食堂昨天还做了辣椒炒肉呢。甜妞把疑惑压在心里,想着,等爸爸回来问一问他,也许就知道了。 “周五晚上不用上课。” “以后都是这样吗?” “嗯。” “之前也不知道你会回家里吃,要不然给你下碗面?” “好。” 面里头撒了一小片碧绿的葱花,上面还躺着一个荷包蛋,透过雪白的蛋清,依稀可以看出漂亮的黄色,看上去就好吃得紧。 “还是妈妈下的面条好吃。” 甜妞一边吃一边夸赞。 第二个周五,三个人去不同的社团参加活动。 教舞蹈的老师姓徐,头发扎成圆髻盘在头顶,露出的额头光洁。是一眼就会让人想到芭蕾舞者的模样。 不过有一点例外就是,她教的并不是芭蕾,而是中国舞。 初二初三的学姐练习新学的动作。 初一的孩子们基本上没人学过舞蹈,徐老师统一先让她们开筋。 小姑娘们虽然没什么基础,但好在年纪还轻,韧带还不是太僵硬,她最初挑人的时候也做了一些筛选,选出来的都是比较适合跳舞的人 虽然如此,拉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套动作做下来,有些女孩子眼泪都流出来了。 徐老师教了小十年的舞蹈了,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处理方法。 “开了一会儿筋,大家都有点累了吧,接下来,大家休息一下,让初三的学姐给我们跳一支舞吧。” 她拿出大录音机,插上磁带,放了一首音乐。 初三的女孩子们摆好队形,前奏一过,就开始翩然起舞。 配乐是一首很舒缓的曲子,像是闺中的妇人思念着离家远游的丈夫,又像是秋日午后于花园里的一场小憩。 初三的女孩子虽然学习时间是最长的,但每周只有一下午的学习时间,真正论起来也没有多长时间。 因此,这支舞蹈没有太过高难度的动作,但是姿势优美,舞步轻盈,看上去也很优美。 十来分钟之后,一支舞跳完了。 “嗯,放了一个暑假,大家的配合没有放假前好了呀,以后还要多练习。” 徐老师点评了一下,女孩子们的水平有些退步啊,还要多加练习。 不过这样的水平,对于新来的小学妹们来说,已经足够惊艳了。 第37章 省钱 徐老师教了初二初三的女孩子们几个新的动作,让她们自己练习,又来到初一这边。 “大家都看到了,初三的学姐们是不是跳得很棒啊?但是这支舞,其实也只练了一年,她们是初二才开始学这支舞蹈的。” “咱们学校里的女孩子,基本上没有人学过舞蹈,大家都是从基本功开始,一点点练出来的。学姐们一开始也是和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她们能够做到的事情,我相信大家也是可以做到的。” “当然了,也不能说学校里的兴趣社团能够和外面专业的舞蹈老师比较,只不过大家在这里练习一两年,或多或少都会学到一些动作。” “舞蹈呢,能够锻炼身体,也能够培养大家的气质。很多跳舞的女孩子,也许不算很漂亮,但是很有吸引力。” 女孩子们,谁的心里没有一个美丽的梦呢?选择舞蹈社的女孩子,不说全部,至少大部分是怀着变漂亮的目的来的。 这些话给大家描绘出了一幅非常美好的未来。 “可是大家也应该要明白,学舞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像开筋,这其实只是基本功,是为了增加大家的柔韧度,以后做动作的时候就会简单一些。” “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这个基本功,大家就要练上一个学期。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句话可不是开玩笑的。任何光鲜的外表背后,都会有数不清的付出。” “所以大家最好想清楚,觉得自己能够坚持下来的,就继续留在这里,如果觉得太难太苦,那么,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既告诉了继续的后果又表明了练舞的难度,几个相熟的女孩子凑在一起,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甜妞当然是选择了继续练下去。 周一一来到学校,大家几乎都在讨论兴趣社团的事情。 周五社团的课一结束,大家就各自回家了,没有什么机会和小伙伴们交流。假期一结束,在心里憋了两天的话,终于能够对人说了。 “我们社团呀,就是开了一下午筋,对了,还看到了初三学姐跳的舞,学姐跳舞可好看了,你们没来真是可惜了。” 甜妞最先开口。 紧接着是耿丹姿,两天假期之后,她好像已经摆脱了从舞蹈社落选的失落。 “歌唱社的老师教我们的是识谱,教了我们节拍和音长,原来一共有七个音符,哆来咪发嗦拉西。” 说到最后,她直接唱出了声。 小学的音乐课,就是老师唱一句,同学们跟着唱一句,别说识谱了,根本连乐谱都没见到过。 这样的社团活动,听起来实在是很有意思。 “这些东西我以前都不知道呢,听起来好像蛮有意思的样子啊。要是早知道,我就和你一起去歌唱社了。” “说不定其实歌唱社比舞蹈社更适合我呢。我听学姐说,学校每年会办元旦晚会,社团里表现优秀的人就能够上台表演,到时候我一定会被选上的。” 耿丹姿对自己的歌唱水平也很有信心。 表达完自己的决心,她又把话题递到最后一个人身上。 “朝云你呢?” “阅读社里面,有很多书,老师说,有一部分是以前毕业的学长学姐留下来的,有一部分是学校订的杂志。我们每个人挑了一本看,老师说,以后也可以自己带自己想看的书来。” “听起来像是图书馆一样。” 甜妞知道市里面有图书馆,阿才叔来的时候提起过,不过暑假里大家忙着搬家,太忙了,因此也还没有来得及去。 曲朝云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显然很喜欢这个社团。 “爸,我看妈最近都只吃些素菜,你知道为什么不?” 欧和顺一回到家,就得到了女儿的情报。 但是很显然,她选择错了提问的对象,被问的人压根儿都没有留意到这件事。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到时候去问问她吧。” 欧和顺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可能的原因,最后决定还是去当面问一下当事人的想法。 这天晚上,欧和顺洗完澡出来,阮愉比他先洗,这会儿已经在床上躺着了。 两个人照例聊了一小会儿天,讲着出差的见闻和家里的琐事。 “你不是之前还说要营养搭配吗,怎么自己还只吃青菜萝卜?” 阮愉没想到他会突然间提出这个问题。 自己最近已经很小心了,没道理会被发现呀,想来应该是甜妞这孩子告诉她的。 小孩子可以随便敷衍,但是对于自己的枕边人…… 阮愉犹豫着到底该说真话还是该说假话。 欧和顺好像猜到了她的想法。 “你也别想着骗我,咱们夫妻两个,有什么事情总要一起分担。” “咱们家还是没有什么钱,你不说我也知道,买房子拿出来的钱肯定也是攒了几年的。孩子出个借读费都要再三考虑,我现在又没了工作,少吃点荤腥,至少能省一点钱吧。” 这都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没想到她还因为这件事情而耿耿于怀。 而且,这句话他还真的没法反驳。 “你不用这样委屈自己,钱也不是省出来的。我再想想办法,总是能多挣上一些的。” “甜妞现在上了初中,我只需要中午给她做顿饭就行了,我想着,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要不然还是再去找一份工作好了。” 既然选择向他坦诚,阮愉干脆就把自己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欧和顺尊重她的意见,问道。 “那你想过要去做什么吗?还是继续做老师?” “继续做老师我也想过,但是我这个水平我自己心里也清楚,教镇上的学生还可以,市里的学校还真不一定愿意收我。” 也就是说第一选择是继续做老师,如果应聘失败,那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你也先别着急,阿才这小子知道的多,我去找他问一问,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适合你的工作,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好的呢。” “也行。” 找工作原本也不是一件光靠着急就能够早一些得到结果的事情,她现在也只是刚刚有这个打算而已。 第38章 节目 “老板娘想去找工作?” 阿才坐在收银台前头,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上随意抛着一枚硬币。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自己去开一家餐馆呀。” 他很显然对于老板问出的这个问题很是不解。 “老板娘什么手艺,老板您不是比我更清楚?老板娘要是真开了餐馆,我一定头一个带着小静去捧场。” 他和小静已经在三年前结婚了。现在孩子才半岁大,需要人时刻看护着,小静辞了职,在家里头照顾孩子。 有了家庭之后,阿才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成熟了不少,以前还会和朋友出去打牌喝 所以在看到了艾本之后,布蕾反而安心了下来,这个家伙总比他那个疯婆子老婆要靠谱吧? 身为界尊的第二弟子,这离婴的修为远在九元使之上,苍山近两百修行人在他眼里如同蝼蚁一般,根本无视。 刚到军营的辕门前就看到了黑娃和大牛还有杠子,原来大牛和刘杠子没有李二的手令虽说是蓝田县子的家人,但是也入不得大营。 秦戈默默的看着秦霜离终点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悲壮的倒下,他终于迈开了腿。 既然当初李煜父母将公司都打上了保护伞的独特标记,就证明李煜父母与安布雷拉公司有着必然的联系,说不定,李煜父母的意外死亡还与之有莫大关联。 殷枫依言照做,这次符印的中间区域空出的位置更大了,显然这空出的位置正是之前两张符印的叠加区。 二十分钟后,赵天泽返回原先的包间,眉宇间微不可察的多了一丝轻松。 干枯老者眼孔中的蓝色火焰在不断跳动,散发着冷气,令人不由自主的会打起精神,难以走神,他的话暗含深意,在对殷枫进行深刻的告诫。 交代好众人后王兴新便到了放物质的帐篷,取出一些白面,又把萝卜扒拉出来。让人现杀了一口活羊便回到帐篷里做起了羊肉萝卜馅。 林北辰并未回答,眉头微微皱起,双眼紧紧盯着那中枢位置的灵晶。 阿斯愣了两秒,随后咳嗽起来,把喝到喉咙里的麦酒都喷了出来。 弱的很弱,强的很强,两极分化,大部分都不堪一击,被大宗精英瞧不起很正常。 而古墓派却日渐凋敝,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这三部绝学,以及古墓派的其他武功对于资质、心性,乃至环境,都有着十分苛刻的要求。 或者说,做一个江湖人最好,武当有危机他可以舍命来救,但是他不能接管武当。 军阵最前方的两万矛兵分出一万支援,防止对方冲入强弩方阵之中。 “这是生命线。”我随便指了指掌心一根很短的线,延长到下面和另一根线交织在一起,“我是一个短命的人。”我开玩笑地说道。 几滴热水溅在脸上,春桃尖叫着蜷缩身子往一旁躲,心底彻底摸清局势,坚定地咬死真凶。 总之,95年的这次大热闹之后,绿豆期货成了商交所的大热门,交易量不断攀升,一直持续到99年。 哈迪看着佩兴丝怯怯的神情,一年多前,这张脸上写满的是骄傲和不服输,可此时此刻,她在自己面前,却只有担忧和惶恐,生怕被自己讨厌似的。 管家忽然想到自家家规特别,府纪严明,也不是所有仆人都吃得消的,是得测试测试,这么一想,就答应了。 屏幕上顿时出现了两个一样的剖面图,其中一个剖面图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浸湿了一样呈现出来了一大片液体,而另一个剖面图上则像是人体血管描绘一样利索。 霍老之前主攻的便是恶性肿瘤,从医几十年,做了上万台手术,经验丰富。 第39章 重逢 观众席上不仅坐着校长老师、校方邀请来的嘉宾,还有学校里的学生。 初二那一块,有个男生在看完这支舞之后,垂下了眼睛,开始深思。 那个女孩子……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然而隔着好几排,实在是看不清她的模样。 怀抱着一点儿隐约的希望,他决定想办法接近一下这个女孩儿。 他的眼神在周围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他的不知道第几任同桌刘晗。 这小子性格开朗,嘴又甜,很讨女孩子喜欢,要是想问和女孩有关的信息,找他一准儿没错。 “刘晗,你知 魏寰想要的一直都是姜云卿,如今好不容易寻到她踪迹,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计敏德就放她离开? 我需要安全的、稳定的,能够让人体免疫天花病毒的牛痘苗。她甚至想起了被她遗忘许久的空间,朝着水柱许愿。然而像是要惩罚她的傲慢一般,神明没有回应。 昨天的那场战斗,他可是丢人丢大发了,以至于来到刘正风府邸,一众五岳剑派的长老看他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带着鄙视的味道。 第二天,何祥起得很晚,想到昨晚玩得那么的过火,何祥有一种全身都虚脱的感觉。 阿生渐渐收敛了笑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面前这个顽固的少年。记忆中模糊的“吕蒙”两个字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活的人:自尊、坚韧、不容易说服。 高加索学院城作为欧亚综合学院的大本营,整个城基本上都是由和学院有千丝万缕的人和经济体构成,繁衍生息之下规模逐渐壮大,形成过程和其他的诸如西联学院城和环太平洋学院城之类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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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警中尉看到自己一方也来了人,连忙退回去向自己的上级报告敬礼,汇报着目前的情况。 林坤见他进了一处院子,也不见他关门,便轻声跟了进去,然后顺势将院门合上,这是廖三手才反应过来,当他准备反抗的时候,已经被佛姐一掌打晕。 果胖子正兴奋地跃跃欲试,只见龙棺里倏然闪起一道刺目的光,就好像一颗爆震弹在墓室里爆炸一样。林坤还没来得及拽住果胖子,他自己就感觉脑袋一阵眩晕。 说着,说着,言语越发含糊其辞的金木研,最后愧疚神色不改的,对徐良再微鞠一躬的做出道歉后,金木研紧接娴熟的岔开话题说道。 说着,春雨面露难色的看了一眼徐良用以维持自身蹲姿的那把猩红色长剑,紧接着,春雨面露疑色的言语低沉说道。 听闻陈萌萌的问话,蓝多简单地把事情的经过给陈萌萌说了一下。 “你说学义,李羽不会离开我吧?”李秀宁满腹心事,一脸不自信。 而当收到筱原先生散会命令的亚门,正欲起身出门离去时,他忽然不经意间的望见到,散会之后的同僚们,包括筱原先生等人,都几乎全数向着会议室门外的左边走廊而行。 “你们放心,他已经把炸药事先准备好了……”宁兔子讲了几句,见这气氛,停下来,端起茶杯猛喝一口。 俩人在这边有说有笑的聊着,唯独曹俊轲坐在一旁听得是云里雾里的。 辛安冬嘴抽了抽,感情孙子想喝菜饭就不行,曾孙不在身边都念着,不带这么偏心眼的。 托陀达亚粗暴的拽起娜扎纤瘦的身子,粗暴的撕扯她的衣服,而塔基娜扎就像一个稻草人一样并不反抗,任由那双罪恶的大手为恶。 在和哲怀哲琦商量了一番过后,他们决定由在店铺售卖改成熟悉的拍卖会形式。 其实李秀二的思绪也停留在那场比赛中,感觉卫神如果以今天那把妖姬的状态坚持下去的话,其实还是很顶的。 所以胡天也就懒得去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应得的?什么是自己应得的? 赵元祥虽然没什么正形,也知道玩笑不能开得太狠,姐姐长姐姐短地求饶了几句,米清也不是真想揍他,就这么不疼不痒地敲了两下便作罢了。 别说是红牛了,李秀二要是装逼值够多,真能凭空变头牛出来,就是他怕自己被砸死,所以肯定是不会尝试的。 于是,在战役打响一个星期后,联盟舰队占领了奥斯迈最外围的恒星同步防御平台。 面对着诸魔,王座之上的魔帝散发出王者气息。出于本能的畏惧,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们,尽皆瑟瑟发抖着。 在其身后,四五十名骑士各个都是清一色软皮甲,皮肤黝黑,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第41章 劝说 甜妞拿出钥匙打开门,听到客厅里传来音乐和对话的声音,她扶着墙换拖鞋,探头往客厅看了一眼。 是欧和顺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们家里这台黑白电视,还是当初搬来市里的时候买的。 “回来了啊。” 欧和顺听到开门的声音,站起身把电视关掉了。 “晚饭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甜妞应声,回到自己房间里,把书包放好再出来。 他们家里头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先提起话题的是欧婉。 “嘉嘉,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想在你们学校附 刘飞雪说,一定要做出董事长做出选择,董事长会权衡利弊,毕竟刘飞雪只有一个,暂时无法替代。但销售部门,有钱总是不缺乏勇者,相比较之下,暂时的妥协也不是不可以。 赵一卓双眸闪着一丝危险的精芒,温幼姝能察觉得到偌大的大殿里都是冷冰冰的,犹如置身于冰窖。 “主公您跟我们透个底,您到底是不是上天派来拯救黎民百姓的神仙?”徐晃问道。 具体的曹阳并不太清楚,他最担心的是万一这一世又重新来一个什么限游令,不允许国内的互联网企业制作游戏的话,那么他可就真的是叫苦不迭了。 人点烛我也不是没有见过,但是他手里的人点烛要比我之前见过的人点烛更加的凶厉恐怖的多,因为这人点烛的身上竟然没有皮。 精神紧绷的艾伯尔特瞬息抽出了魔杖对准了两人,伊丽莎白的手上也泛着危险的红光。 ??他们在这里的压力都很大,现在事情好了,自然能够放松一下。 “钱爷爷,你不是在酒店里休息吗,你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还能找到那个隐藏的房间。”我望着钱二直接问道。 好家伙,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刚刚才起身的半龙族族人又跪倒了下去。 俩人交往前就约定好的,没结婚前虽然住一起,但要克制住,不能同房。 而且,靠着传承元界之力,一旦等他将自身的境界稳固下来,混元境第一重巅峰修为的他,绝对能够硬撼混元境第二重强者,和那种老牌混元境强者拼个不分胜负。 君麻吕道,“晶臧,你有办法封印这个金角吗?”晶臧道,“有个办法可以试试。风前辈,我需要你山中一族的秘术,取根前辈你负责掩护风前辈。”取根表示明白,山中风在使用秘术时需要有人护卫。 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先行撤退,安全的离开了古墓后,我们一路蹒跚着往熊瞎子沟村里赶。 格里芬并没有出言还击,他不擅长垃圾话,虽然他打球不算干净,但跟人互喷的事很少发生。 “就算是又什么样,照样还不是一年换一个。”奥雷欧斯·伊萨德触景伤情道。 那一刻,阿扎兰姆的表情相当精彩,不可置信,不愿相信、果然如此、果然还是来了……等等情绪形成一种矛盾复杂的特质,这种特质光靠面部肌肉已然无法表达,是苗朴通过感应其精神波动才完全领会的。 “这匹马儿怎么样?”洛明非不紧不慢的语气,究竟还是透着些微迫切感。 哭闹的婴儿,好像注意到王鹏的靠近,当王鹏走到他跟前,婴儿慢慢的不哭不闹了,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王鹏,王鹏伸手逗他,他一下抓住了王鹏的手指。 “你这四星球用完后给我,这东西是从你儿子身上拿到的,理论上并不属于我。”郑磐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要将所有者的栏目上填上自己的名字。 第42章 开业 大年三十守岁的晚上,一大家子人都在家里看春晚。 “姐姐。” 电视里正在放着小品,大家被演员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甜妞凑过来窝到欧婉身边,很小声地喊她一声。 “怎么了?” 欧婉把注意力从电视上收回来,放到她身上。 小姑娘漆黑的眼睛反射着灯光,看起来亮亮的。 “姐姐成绩这么好,在学校里应该不会被同学欺负吧?” 欧婉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的潜台词。 “学校里有人欺负你?” 甜妞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