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可不能死!朕还没一统天下呢!》 第1章 她怀疑自己回了个假大胤 京都盛州,大雪连绵三日不绝。 帝王昼夜不歇的奢靡歌舞终也暂得罢休,归还皇城以片刻宁静。 “吱呀——” 宫门紧闭的金殿外,矮太监龟缩着脑袋,确认无人后轻推开门,蹑手蹑脚溜进去。 殿中烛火通明,朱床红帐外倒了一人,锦衣之上盘旋着龙纹,手边摔碎的杯盏还留有微黄余渍。 见状,矮太监眼中闪过诡光,捂紧口鼻小碎步跑去,伸手一探,欣慰笑了。 “这地府门果真名不虚传,小皇帝终究还是嫩了些。” 待他用绢布将碎片裹进袖袋,又重摔了只杯盏。 正欲悄然离开,却忽有一阵风急促吹起,刹那间烛火皆熄。今夜无月,殿内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随后,雷声乍响,白光闪入,照亮朱床红帐,影影绰绰似有人影,且还不止一个! 可方才分明无人在此! 矮太监下意识上前两步,眯着眼,手已摸向袖袋中碎片,脸上露出凶狠,只待良机。 下一刻,却听“噗哧”,似锐器入体,帐中传出一声忍痛的闷哼。 过后竟还有不属于小皇帝也不同于内臣的阳刚男声传出:“毒杀你的是外头那人,何苦对我下手?” 闻言,矮太监鼠躯一震,缓退几步。 恰此时,又一道惊雷乍起,白光直直照在他脚下。 但他脚边却空无一物! 狂风怒号,红帐飞舞,龙床上一躺一坐两个身形映入眼帘。 而坐着的那人,正是本已气绝的小皇帝! “鬼、鬼……有鬼啊!” 矮太监后背发凉,被吓得颤颤巍巍摔在地上,哪还有什么方才的凶狠,这会儿是连话都说不利索,只将将凭借求生本能连滚带爬逃了。 夜黑天高,风雨欲来。 宫阙上空久久回荡着惊恐不已的尖细刺耳之音—— “不好了!宫里闹鬼了!” 而殿内,容岑(cén)便是被这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公鸭嗓拉回思绪的。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左手水果右手水果刀,从现代厨房吧台前瞬移到这古代宫殿龙床上。 如今那刀还亲密贴贴着她身下的男人。 是的,身下。 她此刻动作很是有“霸王硬上弓”的帝王风范。 倒也算……对得起这身龙袍? 猝不及防对上男人的目光,容岑不作他想,抛开水果一把擒住他,反客为主质问道:“谁指使你爬朕的床?” 对方不慌不忙,未见丝毫狼狈,倒是审视般看了她几息,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 “陛下不妨先看清楚这是何处。” 细碎的笑与慵懒嗓音传入她耳中,与此同时,灼热掌心贴上纤软细腰,不过瞬间便天翻地转。 容岑一把摔进舒柔锦被,剧震后罗帐坍塌,红纱盖头。本就不甚明晰的视野,隔着朦朦胧胧的红,周遭一切都变得似虚似实。 “陛下酒醉,许是记不得了。” 殿内蜡烛不知何时已复燃,他握着她的手腕拔出刀匕,又借她手将红纱挑起,四目相对,就好似洞房花烛。 “这可是陛下藏娇的金屋啊。” 他因受伤面色苍白,此时玩味一笑,却是鲜活靡丽,别具风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气息,刀尖沾染的血凝珠掉落于容岑眼尾,绽开妖冶的花,触感冰凉。 她清醒几分,未被钳制的手下意识锁向他的喉关,两人看着不相上下、互为掣肘,实则她分毫都奈何不了他。 若非对方并无敌意,她恐怕早已下去拜见诸位先祖了。 此人,是谁? 容岑拼命回忆着,脑中飞快掠过了一丝什么,但却没来得及抓住。只陡然意识到另一层,他话中的未尽之意。 像是为了证明她的猜测,对方又笑了笑。 “陛下睿智。” “藏的正是在下。” 容岑瞳孔微睁,纵使时隔多年过往难忆,她也深知“金屋藏娇”这等荒唐行径绝非自己所为之事。 难道她回的……竟不是故乡大胤(yin)?! 意念不过动摇一瞬,便听声音自殿外传来,略有耳熟。 “陛下!陛下!陛下!” 宫门大开,一道身影疾奔至龙床前,猛地推开压制容岑的人,完全不顾他人死活。 见着她脸侧血痕,圆润稚嫩的脸铺满担忧,瞬间皱成苦瓜,俨然是“伤在君身痛在奴心”。 “陛下被伤何处?”小太监手足无措,不敢碰她,眼神上下左右扫遍容岑全身,生怕再看到她哪儿伤了。 许是他眼拙,愣是没发现伤处,需得叫太医来把脉,但他又不愿陛下孤身在此无人伺候。 更何况,那行凶者还在呢,他岂能不顾陛下将其置于险境! 小太监忧且气,急得直打转。 于是毫不留情朝软软歪躺一旁似若无骨的男人踹了一脚泄愤:“大胆!谁允你以下犯上冲撞陛下!” 他人小力气却不小,几乎快把人踢下床。 久逢故人,喜上眉梢。 余光瞥见美人幽怨的眼神,容岑方敛了神色,绷直意欲飞扬的唇角,唤起阔别已久的名字,“周耿(gěng),朕无事。” “怎算无事!陛下您都见血了!若偏半寸便要伤及右目了!” 周耿掏出绢帕,欲为她清理伤口,又怕再伤着她,手悬在半空未敢动作,恨恨瞪男人一眼。 嗯,怎么不算呢?就连这丁儿点血都还是别人的。 容岑随手接绢帕将残血擦拭干净,露出那张朝气蓬勃毫发无伤的脸,侧头扫过帐下美人,“给他宣个太医。” 周耿意会,顿时大松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将她搀扶下床。 “陛下无事便好!”说着还不忘横眉怒目斜睨男人,就差没指名道姓,“谁若胆敢损伤圣体,奴才定第一个与他拼命!” 整衣敛容毕,容岑往外走,灯火通明的深宫,一路竟未见半个宫女内侍。 纵是冷宫,都不可能无人值守。 容岑心生疑窦,身后慢她几步的周耿无所觉,开始老生常谈。 “陛下安危乃大胤之本!陛下怎可不顾龙体与那男宠如此戏耍!” “陛下连幸三日已是莫大殊荣,他竟不知好歹!不若明日便召旁的公子,须知八方馆内使臣可还多着呢!” “今夜已深,陛下寝宿何宫,可要歌舞助兴?” 喋喋不休的唠叨中,容岑听着这愈发昏聩的人设只觉头大,回头看了眼,脚下一趔趄。 藏娇殿。 她怀疑自己回了个假大胤! 第2章 咱家前来恭送皇上殡天! “主子,杀吗?” 待容岑周耿身形彻底消失,一孔武有力壮汉悄无声息自殿顶飞下,疾行入内,脸上是少见的兴奋与期翼。 龙床美人:“……” 那小太监着实不靠谱,太医迟迟未至,他苦等多时,终于得见自己人,谁知竟只等来这句话。 “你可知,你主子我即将死于你的见死不救?”龙床美人将刀匕扔过去。 伤不重,刀山火海他都趟过,更何况小女子一时失手罢了。但他方才为图便利拔了利刃,以致如今血流不止。 壮汉利落接过,照旧收进包袱,不问他此举何意,也不去想他为何受伤,只取出瓶瓶罐罐,面无表情洒药包扎,手指翻飞,尽显急迫。 事了抱拳,欲拂衣而去:“主子保重,属下这就去了结那赝品。” 却被按在原地。 “她的人头暂不可动。” “主子曾说,那人假扮大胤新帝行昏君害民之事,需得尽快解决,拯救苍生于水火!属下随行北上,不正是为此而来吗?” 龙床美人握拳轻咳:“且先欠着。” 壮汉满脸毛发浓密粗硬,胡子竖起,虽未再说什么,但不满已溢于言表。 早知不能杀人,不如不来! “日后定双倍奉还予你。” 允诺一出,瞬被安抚。 - 夜深雪重,步行甚慢。 打伞难抵冬寒,回至寝殿,容岑周身尽湿,四肢冰凉,如坠冰窟。 一路向周耿探听获悉自己已昏聩近半年,豢养男宠夜夜笙歌、从此君王不早朝。 想来这半年便是她离开的时限。 异世漂泊二十余载,今朝终得回归,却有寄居者将她的大胤搅得天翻地覆! “陛下,可安歇了。” 理好被褥,周耿就要跪到她脚边伺候。 现代人做久了,乍见这场面,容岑眉心一跳,眼疾手快拉住他,起身向龙床去。 “朕、朕自己来,你回去早些安寝。” 周耿不料她会如此激烈反应,两手空悬着站在原地,茫然不解,最后还是顺从地屈膝退出内殿。 “那奴才便在外间守着,陛下有事尽可吩咐。” 龙床被烘得极暖,容岑体乏眼涩,恨不得大睡一场,但她暂还不能。 皇权旁落,形势不容乐观,她需保持警惕,徐徐图之。 记忆悠远绵长,不知宫中如今被何人把控,守卫松弛得不像话,若有谋反之徒,轻松便可攻下皇城,挟君禅位。 今次毒杀她不成,或在筹谋下次。 地府门……似为异国秘药。 此事牵连甚广,容岑竟是茫无头绪。 殿中熏香清烟缕缕,应有安神助眠之效,她身上的疲惫席卷而来,神情逐渐恍惚,强撑着的眼皮缓缓阖上,几欲入睡,却听外边传来喧哗声。 只是不甚清晰,行至门前,才听得真切几分。 依旧是那矮太监的尖细刺耳之音。 “哟,周公公忙着呢?” “看来你也不是多忠心,主子倒了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塑雪狮。” “大家伙都砸了吧,不过是些腤臜玩意儿,待会皇贵太妃和熙王就要摆驾龙章宫,可别碍着娘娘和殿下的眼。” 容岑拉开门,只见那矮太监背对着寝殿在她的宫院发号施令。 周耿被小太监们堵了嘴下死命押着,唔唔嚎叫,挣扎不开。 “你问咱家来此作何?”矮太监拍了拍片尘不沾的衣袖后,左手握拳右手成掌将其包盖,以凶拜之势扭着残躯转身朝向帝王寝殿,微有自得:“咱家自然是前来恭送皇上殡……” “天”字还没出口,就与活生生站在寝殿前的容岑来了个四目相对。 他瞪直了眼,想起几个时辰前的诡遇,未尽之话全被堵在嗓子眼,一口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小皇帝竟真如此命大还没死?! 震惊之余,极有眼色跪下磕头,“皇上万岁!奴才罪该万死,错信小人之言,竟误以为您已然……” 足以见得他背后的人俨然早已把自己当成皇城之主了。 矮太监默默抬袖抹泪,竟是流露出了浓重悲恸。 “奴才愚笨,早该想到如皇上这般真龙天子定然洪福齐天寿与天齐,万岁万岁万万岁!” 言辞振振,有几分真尚未可知。 但能确定的是,他很明白背后之人不会保他,否则也不至于同她虚与委蛇。 不过一息间便想清其中利害关系,这人脑子还算好使。 容岑缓步踏下宫阶,未置一词。 年轻帝王的威压笼罩在这四方宫院,底下小太监们纷纷扑通跪下,一丝大气都不敢喘。 只听寒风瑟瑟,自远处吹来略显焦虑的催促—— “再快些再快些!听闻皇上遇刺,哀家这心啊,七上八下的,甚是不安。” 不多时,仪仗停在龙章宫,轿帘掀开,女子朝服出场,龙云祥纹,金丝萦绕,周身显贵。 她急着亲眼见证重要时刻,脚下疾步如风,宫人并未来得及通报。 “母后怎深夜前来?” 容岑这才悠悠开口,信步行至太后面前,语含试探:“可是父皇托梦,有何指教?” 太后瞪圆了美目,她的震惊与矮太监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三分惊慌失措,三分惴惴不安,四分强装镇定。 下一刻,她整个人西子捧心状地倚在大宫女搀扶的臂弯,脸色苍白憔悴,好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对、对,哀家梦见先帝说皇帝今夜有大劫,因而惊悸失眠,特来看看。现在见你安好无事,哀家也就放心了。” 她身后乌泱泱跪倒一片的宫女,面上皆是恰到好处的哀色,宛若商市批售而来。 “原是如此。”容岑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父皇果然神通,儿臣今夜还真渡了个大劫。” 最后五字被她刻意咬重,近观对方反应,很快便成功将鱼钓上钩了。 太后当她还是那个昏庸的无脑样儿,立马急切问道:“是何大劫?” 天又开始飘雪,容岑弹了弹衣上白絮,长话短说:“无非是毒杀刺杀,恰在藏娇殿,得美人以身相救。” 转而问道:“母后,可要进去坐坐?” “不了,恐会误了早朝。”太后只想继续打探:“那护龙卫可有将凶手拿下?皇城内外守卫森严,这好端端的,怎会混入歹人?莫不是……” 第3章 天塌下来哀家自会为你撑着 她裹紧了斗篷,手捂着大宫女抱的汤婆子,状似随意地扫了眼四周,目光在矮太监身上停留一瞬。 “哀家瞧皇贵太妃宫里得用的几个奴才早已在皇帝这儿,不知所为何事?可皇贵太妃与熙王二人却并未至,若为避嫌,着实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皇帝以为呢?” “儿臣愚钝。母后言下之意是……”容岑斟酌片刻,低声道:“乃陆母妃设计弑君,以助二弟成龙?” 太后虽然确实是在暗示她往这个方向猜想,自古君王多疑,就算小皇帝现在无权,只要罗织罪名污了熙王名声,也能为她带来助益。 但她还是惊骇于容岑如此直言,竟毫无禁忌。 英明如先帝都有所忌讳,她当年想方设法才勉强拿捏一时,否则她如今也不可能稳稳当当坐在太后之位。 不过还好,容岑换了个昏庸芯子,不难对付! 太后千思百转,正欲诱她直接给多年老对手定罪,就听到一声污秽的“呸!” 是周耿挣脱了束缚,吐出被塞在口中的破布,奋力爬到太后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禀太后娘娘,陛下夜里遇刺,护龙卫都未现身救主!龙章宫的宫女太监成日躲懒,陛下身侧只剩奴才伺候,连轿辇都无只能踏雪而行!” “陛下刚安寝,皇贵太妃宫里的殷公公便带人上门打砸欺凌,奴才命贱一条不算什么,可他打狗也得看主人,陛下乃是一国之君啊!” “奴才跪求太后娘娘为陛下做主!” 周耿字字泣血地控诉容岑近期遭受的冷遇。 太后是陛下亲母后,定然能替陛下撑腰! 容岑:“……” 太后来此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偏周耿把她当救世主眼巴巴往前凑。 听完,太后假意皱眉,关切地拉起容岑的手,雍容的妆面上尽是心疼,眼中似有泪光闪烁:“皇帝啊,当真如此?” “儿臣无能,御下不严,烦扰母后忧心了。”容岑满足她的戏瘾,语气颓然:“就连朝堂之事都得劳母后与皇叔打理,儿臣深感愧疚。其实儿臣也想奋力撑起大胤让母后安享天福,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太后连忙打断,可不敢让她再说了。 “皇帝切莫多想,你是哀家唯一的儿子,天塌下来哀家自会为你撑着。” 她拍了拍容岑的手,以示慰藉,“快五更天了,哀家不可耽误早朝,皇帝回寝殿歇着吧。” 临行前,太后又看了殷公公一眼。 厉言厉色:“狗奴才,还不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她的阴谋诡计已然暴露无遗,胆敢买凶行刺皇帝,简直狼子野心!” 矮太监跪着猛磕头,如临大敌,话都说不利索:“是是是,奴才谨遵太后懿旨!” 两拨人陆续离开,龙章宫恢复冷清。 容岑见周耿仍保持着伏地跪磕的姿势,唤他起身进殿。 缓行几步,脚步忽顿。 “为何夜塑雪狮?” 难道是心情不好的发泄口?那矮太监许是见周耿情绪低落,以为她确实死了才敢肆意妄为? 周耿思及雪狮热泪盈眶,声音哽咽:“奴才本想让陛下高兴些。” 因为分明感觉到陛下的抵触与排斥,然不知为何,令人心忧且惧。他倒不是怕死,而是怕陛下心里藏着事儿有损圣体。 夜半三更思绪乱飞,辗转难眠,扫过窗外飘雪,爬起来就是干。 陛下爱雪,但因羸弱多病,少时被先帝勒令于寝宫安养,皇室耳目众多,行事处处受限,冬日里只能登楼遥望他人塑雪狮。唯有那时,陛下眼中才会流露出像个孩童的天真笑容。 周耿哼哧哼哧忙了许久,雪狮排排站,壮观得很。但还没来得及请陛下看,就被殷公公带人砸得稀碎,只有最角落一个小小的勉强幸免于难。 不过想到今日所遇,他很快就释然了。 “幸而太后娘娘尊驾到此,有娘娘撑腰,他人定不敢再如此轻待陛下!” “……” 容岑只当没听见这话,吩咐道:“焚香,朕要沐……朕要更衣。” 早朝在即,现下是来不及沐浴了。 “陛下要去何处?” “金銮殿。” 周耿疑惑:“陛下为何要去金銮殿?” “……早朝。” “陛下上早朝作何?眼下前有摄政王殿下,后有太后娘娘,陛下无需疲于国事,何不就在寝殿安歇?” 容岑以看白痴的眼神看他。 皇权被架空,趁别人还把她当傻子,她必须尽快将沉迷男色君王不早朝的人设彻底摆脱,破解眼下的困局。 有些人已经忘记大胤江山是姓她容岑的容了,而非太后的叶、亦或皇贵太妃的陆。 这半年政事她一概不知,今日早朝,非去不可。 容岑思虑半宿未眠,此时太阳穴胀痛。 踏出寝殿,便见外头已天光大亮,一轮红日自东方升起。 再瞧周耿夜塑雪狮处。 雪人亦消瘦,渐化为水矣。 - 金銮殿。 君王已近半年不早朝,殿内正上方“建极绥猷”匾下龙椅空置,左下方为监国理政的摄政王添设了一座,右后方乃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容岑踏入后殿时,群臣正执笏跪拜。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清朗男音与凌厉女音同时响起:“众卿免礼平身。” 显然可见两人配合多月早已默契十足。 早朝刚开始,平静被太后率先打破—— “昨儿小年夜,龙章宫竟遇刺客,诸位入宫可曾见过轨迹可疑之人?”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前殿众臣窃窃私语间,宫女不知附耳对太后说了什么。 只见太后转头朝后扫来,凌厉的目光与容岑短暂相交,招手唤她过去。 “皇帝怎来此?” 许是布局有了良好进展,人逢喜事精神爽,对方难得没计较容岑违背“君王不早朝”人设的“逾矩”。 “罢了,今日所议之事,你来听听也无妨。” “启禀太后娘娘,”有朝臣出列直言,“臣以为皇贵太妃屡害皇上未遂在前,此事亦有重大嫌疑!” 另一朝臣看了眼官员最前方,意有所指:“熙王殿下心思活络,现已参朝政,正是胸怀抱负的年岁,生出些想法也是在所难免。” 第4章 朕,定不负帝师! 随后数位朝臣异口同声:“臣附议!” 听这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言论,容岑心道荒唐。 透过珠帘,她远远看见长身鹤立的少年郎,挺拔如松,从容不迫。 “本王或可提供些许线索,诸位听完再下定论也不迟。” 熙王悠然揖礼,“太后娘娘,臣母妃宫中的殷公公最爱钱财,月前却赠了支银钗给您宫中的宫女,又于昨日午时换回一瓶西南秘药地府门。而叶国公旁支家最喜搜罗稀奇玩意儿的表少爷恰在昨晨自西南游玩归京,国公夫人昨日巳时进宫问安却头一次未被留用午膳。” 叶国公正是太后嫡亲兄长。 那矮太监,果然也是太后的人。 此言恍若惊雷,将太后党纷纷炸出。 叶国公最先跳起来。 “熙王殿下可要慎言!如今皇上不愿早朝,这大胤都得靠太后娘娘顶着,莫说臣等不容、天下百姓又岂能容你肆意污蔑太后娘娘?!” “当真是皇上不愿还是另有他人不愿?”熙王无所惧,言辞锐利:“再则,国公眼中竟只剩太后娘娘已无摄政王了么?莫非是叶氏生出了什么在所难免的想法?” 翩翩君子舌战群臣,他一可抵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得太后党众人口干舌燥,郁结于心。 身后的熙王党都无需花费半点唾沫,乐得笑看好戏。 太后的脸是紫了又青,青而转黑,怒火中烧,指间的碧玉扳指随手砸下大殿,清脆的破碎后响起她气急败坏的声音。 “够了,都给哀家住嘴!” 毫无存在感的摄政王浅浅喝了口茶,“此事有伤和气,不若还是先议南浔使臣一事。太后以为呢?” 观两方对战分析时势的容岑猝不及防和小皇叔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来了个对视。 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 未等太后应声,底下朝臣便已发声。 “南浔使团来时二十人,现八方馆中仅余三人,臣斗胆发问——皇上连日传召的使臣,如今可还安在?还请摄政王殿下如实相告!” 摄政王指间随意玩弄茶盏:“若皆有去无回呢?” “若真有去无回……”那朝臣掀袍跪下:“皇上如此行径,臣等也好有个准备!” “准备?依老朽看,尔等大逆不道是想谋权篡位!” 一老臣直接揭穿他的意图。 那朝臣也不恼,反而冷笑,果真大逆不道:“虞(yu)帝师莫非还忠此君?” “老朽忠君,然却非只忠君。”虞恒朝高悬于大殿的“建极绥猷”四字一拜,“老朽所忠乃贤仁爱民之君,而非奢靡享乐豢养男宠、夜夜笙歌不理朝政的昏庸之君!” “此言有理!臣亦以为大胤江山不可毁于昏君,当另择明主!”那朝臣义正言辞,重重磕了一头。 众朝臣陆续掀袍而跪。 太后党声势浩大:“恭请太后临朝称制!” 熙王党不甘示弱:“应废帝立贤于熙王殿下!” 摄政王党勇抓时机:“摄政王殿下继承大统最为名正言顺!” 各党派蠢蠢欲动,什么另择明主,不过是为抢夺那无上至尊之位的托辞。 容岑木然看着殿下乌泱泱跪倒一片却无一人是为她而跪的朝臣,目光扫过零星几位傲骨挺立的老大人,最终定在虞恒身上。 父皇给她的那些人多已转投新主,尚还留下的保皇党恐也早被她先前的颓靡伤透老臣心,只是忠君爱民思想根深蒂固罢了。 指甲掐进掌心的疼让容岑夺权迫切的心得到一瞬冷静。 三方混战争执不休,虞恒却是仰头大笑。 “老朽想问问诸位可曾想过,十七名使臣接连死于大胤皇宫之事,要如何向南浔交代?割地赔款?公主和亲?还是等着他国铁骑踏平我大胤各州?” “北丘占我遥州,东离欺我安州,西凛欲夺凉州,羌蛮滋扰边州,外有群狼环伺,尔等却仍内斗不休!莫非稚拙以为废帝、交出元凶,便可歇了那被富庶江南养大胃口的南浔借机起战之心?!” 虞恒咳喘不息,浑浊的双眼掠过珠帘后双拳紧握的隐忍少年郎,好似看到了曾经的先帝。 对方尚还意气风发,而他已然垂垂老矣,说两句就得喘上三句话的功夫。 年少时约好的河清海晏盛世路,他也实在走不动了。 虞恒只能独怆然而涕下:“皇上少时并非如此暴虐心性,老臣日夜思省却茫然不知为何您登基后竟如此作为?” “皇上,您究竟意欲何为啊?!”他跪在大殿正中咚咚咚磕头,似癫若狂,“老臣实乃愧对先帝!” 容岑闻之颤抖,不经意与缓缓抬头的虞恒四目相对,再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脚步,走入前殿。 一句“帝师,学生知错了!”脱口而出,众人瞩目。 与此同时—— 那位从末流小官走到大帝师、傲立于朝堂几十年的三朝老臣,竟一头撞上主柱,血洒金銮殿,就此结束了他忠君爱民的一生。 “御医!传御医!” 慌乱间,容岑跌跌撞撞下了宫阶。 人死走马灯,她想起儿时覆于帝师膝上听史。 “老臣触柱而亡,新臣另投他主,江山暂且无恙,然社稷殆危矣!” ……这是帝师给她的最后的劝谏。 虞恒亡,保皇党骤然失去一大主力。 方才都不曾跪下的几位老大人,此时已涕泗横流跪倒在虞恒身侧,伏地向容岑叩首。 “帝师苦心孤诣以死相谏,吾皇也该幡然醒悟罢!” 容岑早已泪流满面,言语哽咽,却掷地有声。 “朕,定不负帝师!” - 朝罢,容岑不出所料被太后阻拦。 “冬时风大,皇帝身子骨弱,如若不慎着凉诱发旧疾,恐会伤及性命。” 太后端着良母之姿,虚假关切中不乏警告:“御医亦屡劝你卧床静养,忠言逆耳,皇帝切不可任性,往后无事还是莫出龙章宫为好。” 这无异于幽禁的话,已然是直接撕破了脸。 未等容岑反应,就见人刷刷刷从四面八方包抄围堵,披坚执锐,训练有素。 “皇上,请吧。” 正是帝王涉险都不见踪影的护龙卫。 第5章 朕还没一统天下呢! 容岑看着四方宫墙,一眼都望不到头,明白自己果然还是关心则乱操之过急了。 但群臣倡议另立新君、帝师死谏的形势已容不得她再徐徐图之。 酝酿好无能狂怒的情绪,容岑才收回目光,咬牙切齿怒视太后:“儿臣多谢母后关怀。” 胜券在握的太后瞧着容岑双目赤红却奈她不何的模样好玩极了,憋了一早朝的气终于得到纾解。 冬风凛冽,雨夹着雪沙沙砸落。 容岑被押解着狼狈回宫,落在瞌睡惊醒的周耿眼中却宛若众星捧月。 “刺客不日便会落网,皇上且安心养病。” 护龙卫首领说完,示意众人各自找个角落值守。 陛下登基以来,龙章宫还是第一次如此守卫森严! 太后娘娘果真为陛下撑腰了! 容岑瞧周耿暗喜的模样,就知对方又在瞎脑补太后的好,嘀嘀咕咕着“只是有些人阳奉阴违不尊陛下”。 倒是难为他那笨脑子能看出护龙卫不尊她。 更衣后容岑草草进了碗粥,填饱肚子倒头就睡。 一则,她现在身娇体弱脑子混沌,不补眠实在没精力想出路。 二则,她都无能狂怒了,太后那边的废物皇帝人设还是得做一做的,不然可不是白瞎了护龙卫的监视。 殿内清香袭来,体乏得到舒缓,但她一闭眼,父皇枯朽垂床畔的手,帝师洒满金銮殿的血,就不停在眼前回旋。 恍惚间好像还听到无数来自遥州安州凉州边州的凄声惨语,百姓们将她死死困住,恨不得食她肉、啖她骨、饮她血、寝她皮。 容岑猛睁开眼,头痛欲裂。 正欲喊周耿,却见自己坐起的部分呈透明状,身体还安好躺在龙床上。 容岑:???地铁老人看手机. jpg 还没消化自己突然变成一缕幽魂的事,就听一道男女莫辨的声音凭空响起。 【等你许久了,女帝。】 再三确认自己是真的没看到任何人的容岑:“……?” 【我是维持宇宙秩序的神明。】 对方自报名号,语气毫无波澜。 【或者你可以理解为系统。】神善意提醒:【我在你脑中,你愿意的话可以剖开看看。】 不愿意谢谢。 开玩笑,她又不是没长脑子,莫名其妙找死。 容岑默默吞下了未出口的“我是无神论者,阁下有胆以真面目示人吗”。 【你确实没长脑子,自古君权神授,你不信神,如何让人信服于你?】 这是个会捕捉人类心理还有点毒舌的神。 容岑点头,心里啥也不想,嗯嗯嗯狂点头就对了。 【言归正传,你所处的世界其实是一本古言架空小说。这个世界的秩序被破坏者打乱,所以,神来了。】 【你是书中最悲惨的意难平女配,功在千秋福泽万代却凄凄死于民族大义。但现在你人设崩塌,严重影响了故事后续发展,因此你需要尽快走回属于你的那条路。】 “倒也算死得其所。”容岑听着这个be结局,还挺欣慰:“后来的大胤,可是国富民强河清海晏?” 神这次沉默良久,直到虚空中好似突然出现了个影子,幻化成高大的人形。 只见那人沉重摇头。 【新君继位,奸臣当道,城破国亡,生灵涂炭,横尸遍野,满目疮痍。】 敌军陈兵于京都城下,夜袭盛州肆意虐杀大胤子民,百姓无力反抗哀嚎丧命。 那场原着中血流成河的亡国之战,就这样呈现在容岑眼前。 她看到一个拖着残躯奋勇杀敌的血人,于是便奢求对方能一人抵千军万马,扭转局势。 可城里有挡不完的刀剑、杀不完刽子手和救不完的黎民,那人终究败在孤立无援。 英雄长眠于他所坚守的城下,望着皇宫的方向,死不瞑目。 惨无人道的杀戮日夜不绝,最后敌军踩踏着他的尸体,接管了这座死城。 容岑如一缕幽魂从一片片尸山血海穿透而过,再一次体会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 弱者无人权,落后就要挨打。 但大胤并非只有弱者,那些站在权力巅峰指点江山的人上人,他们在干什么呢? 容岑双眼发涩,嗓音随身体微微发颤: “这满目疮痍神可看到?” “你们高高在上深受众生仰望却袖手旁观,就任由这片土地千疮百孔吗?” 神一袭白衣胜雪,银色面具下传出轻轻的嗤笑:【普度众生的是佛,神可不管闲事。】 【不若问问潜心求佛的世人,又可曾见过佛祖显灵?】 “那为何让我走回属于我的那条路?那条死路?” 【这个王朝正在慢慢由内而外地腐烂,被命运所选中的人是你,所以能救它的,也只有你。】 【但好人,从不长命。】 “是,好人不长命,有人长命百岁就有人英年早逝、早死早超生。”容岑心绪逐渐平静,笑得肆意:“但谁规定我必须走哪条路?我生来不爱束缚,偏要自己走出一条康庄盛世路!” 容岑飘着幽魂,站到盛州城门之上,纵览江山。目光所至之处是大胤十九州,目光所遥不能及处是大胤之外的整个天下。 “既选中朕当救世主,那朕可万万不能死!” 这万里江山,令她热血沸腾,“朕还没一统天下呢!” 她要四海列国都归附大胤,要这天下河清海晏盛世繁华。 【但你这条路可不好走。】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要想清楚是否真的选择将自己的路走到黑。】 容岑语气坚定:“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神突然想起,史书仅以“死得其所”寥寥四字便讲述完了她短暂却功绩赫赫的一生。 凭她这灼灼信念,应当之无愧。 - 容岑醒来已是午时。 那熏香闻着令人心绪烦躁不由暴戾,与昨日分明不是一种。 容岑佯装震怒一脚踹倒了香炉,正摆午膳的周耿闻声而来。 “陛下怎了?陛下切莫动气,气坏龙体可不得了!陛下若实在生气,便打奴才出出气吧!” 哦,原来是废物小皇帝睡醒了闹脾气呢。 外头因突来声响心生戒备的护龙卫顿时放松了警惕,接着喝酒。 “没事没事,兄弟们,咱继续!来,一起走一个,都直接干了啊!” 趁护龙卫醉酣,一小太监悄悄潜出龙章宫。 第6章 朕来救你的命 午时四刻,藏娇殿。 美人正烹茶,茗香袅袅,神情专注。 他连头都没抬,似是早料到会有贵客,邀请道:“陛下可要尝尝这腊雪煎茶?” 容岑在他对面坐下,便见骨节分明的手递上一盏热茶,玉瓷杯中青绿透亮,馥郁雅气扑鼻,入口柔回味甘。 明前龙井,齿颊留香。 太后已加强宫中守卫,意欲在近几日完成皇权更迭,容岑花费不少时间避开耳目绕到藏娇殿,这里却依旧松弛得不像话。 十几名使臣悉数亡于此,太后不可能放过这一极有力的废帝罪证,而他作为唯一活口不但没被关押,还能“风花雪月”。 美人所坐之处侧头便可观窗外风雪,他点燃熏香时,容岑下意识皱眉,闻出熟悉的清香后眉心舒缓。 品茗,赏雪,焚香,如此悠哉。 南浔有北扩之心非一日之事,太后为对付她竟不惜与虎谋皮? “还未曾问过陛下,所来何事?” 思绪被打断,容岑敛神,按原计划先唬他一唬:“朕来救你的命。” 美人一愣,随即笑了。 “有劳陛下挂心,在下活得很好。”他扫过容岑身上的小太监服,复而又笑,“况且陛下自身都难保,即便我当真身陷险境,你又如何救得了我?” 自身、难保。 容岑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太后阴险狡诈,于南浔而言,与其合作又何尝不是以虎谋皮。 八方馆如今被各方盯着,有重兵把守,幸免于难的那三人都处于监禁中。 不止容岑,藏娇殿这位亦有自身难保之患。 所以太后不是没动藏娇殿、也不是不想动他,而是动不了! 容岑茅塞顿开,开门见山问道:“那十六名使臣,现在何处?” 使臣团必不可能只是使臣团,南浔定还有不为人知的谋划。太后受其牵制,不敢轻举妄动。 “已接连被虐杀而死了,陛下又何必明知故问?”他话中分明带着淡淡的嘲讽,脸上表情却平淡如常,再次为她斟茶,“陛下想说什么?是要告诉我最好听话,否则我就是第十七个吗?” “你已是第十七个。” 四目相对,容岑缓缓道出早在心中斟酌过数遍的措辞,“今日早朝……” “不必多说,我皆知晓。”美人丝毫不怕暴露他的情报网,仿佛已看透她的心思,语气似有不齿,“所以你是来向我借兵的?”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借兵啊! 容岑微愣。 美人想刀一个人的眼神完全藏不住了。 容岑感觉对方瞪着眼是在喷她——不是吧不是吧,怎么会有人真的这么废,连祖传的皇位都坐不稳!拜托我可是南浔人啊,你堂堂大胤皇帝竟然也要无耻地通敌叛国吗! 虽然容岑也很疑惑,为何他一介古人的心理活动能做到比她还现代化。 “没有,慢走不送!” 美人收回容岑手边的玉瓷杯,立马就要将她才浅尝一口的好茶倒入痰盂。 容岑看得肉疼,心更疼。 那可是千金难得一两的明前龙井啊!充盈国库的珍宝诶! 脑子还没下指令,容岑的胳膊就已横在美人身前,纤细的手护下她的珍宝。 一口干。 简直是焚琴煮鹤牛嚼牡丹,啥也没品出来,纯暴殄天物。 美人:“……” “朕并非来向你借兵。”容岑松开按住他的手,站正了身子。 “南浔为寻求和平相处之道而来,我大胤自然乐见其成。朕先前行为不端,他日定设宴赔罪,以最高国宾礼相待。使臣们既安然无恙,还是尽快解开误会为好,切勿伤了两国之谊。” 很官方的套话。 但给出了足够的诚意。 可她也不是真就无所求,先给戴个崇尚和平的大高帽,既然你们家使臣还活着就赶紧出来露面,别影响咱两国和平,更别让人误会我堂堂皇帝沉迷男宠玩死了你南浔十六位使臣。 对方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懂她的意思。 这台阶给了,他若不下,便是南浔觊觎大胤国土想点燃战火。 多年来南浔一直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起战之心,一旦暴露在明面上,得不偿失。 “陛下高见。” 美人揖礼,冷不防话音一转:“那你来前可否想过会命丧于此?” 容岑心头一惊,终于想起被忽略得彻底的问题。 这是靠权力厮杀的旧王朝,她手中无一兵卒,竟妄凭道德绑架他人乖乖就范。 可笑至极。 毫无还击之力的容岑自知难逃一死,却听男人含笑开口,语气熟稔。 “也该你栽我手里一次了。如此,我祁奚欠你容云期的救命之恩,今日便算还清。”他为她斟了第三杯茶,用的是使臣对国君的礼仪,“在下来胤月余,还未尝过京都特色,不知陛下何日设宴?” 几番转变,容岑皆看在眼里,足以确定他的善意,心中不解却未言明。只是兀自深思,眸色微暗:“且待帝师大丧。” 多事之冬,她需亲去送帝师最后一程,以安其魂,慰老臣心。 祁奚七窍玲珑心,自是看透,眼神复杂,“出宫容易,陛下再想进来,那可就难了。” 从生杀予夺全由他人决定的恐惧中脱离,容岑复又捡起了她的傲气。 “朕回自己家中,有何难?” - 龙章宫。 嘴里塞布被绑在龙床的周耿见一小太监踮着脚鬼鬼祟祟进来,急得焦头烂额。 叫人,他万一被杀人灭口了怎么办,那谁伺候陛下啊? 不叫人,也不知来者善不善…… 容岑顺利从藏娇殿溜回来,轻轻关好殿门,刚回头,就和想叫又不敢叫的周耿对上了。 周耿眼睛一亮,顿时“唔唔唔”起来,手脚并用挣扎着。 可惜未果。 容岑帮他从束缚中解脱。 “陛下您无事吧?奴、奴才醒来就这样了,奴才也不知为何……但奴才绝无二心!奴才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 周耿自觉跪下请罪表忠心。 “无事无事。” 容岑不在意地敷衍道。 他确实不为何,但她可太知道了,毕竟她亲自给他龙袍加身的。 “或是歹人所为,朕不会怪罪于你。”趁周耿换龙袍的间隙,容岑迅速把没被他注意到的太监服换了,扔进暗格里,又问:“你醒多久了?可有看到什么?” 第7章 哀家要她,有去无回! 容岑的说辞,周耿深信不疑。那群护龙卫确实就是酒囊饭袋,醉得半死,刺客通行无阻。 他回忆着,“奴才约莫醒了有三刻钟,期间无人。” 容岑扫过沙漏,午时六刻。 敢情她刚从龙章宫溜出去,他就已经不迷糊了…… 什么劣质假药啊? 亏她下手之前担心会药得周耿本就痴傻的脑袋雪上加霜。 嗯,看来下次剂量还得再多些。 熟练地将绳子收进暗格,容岑突然想起忘把昨夜落在藏娇殿的匕首要回来了。 凶器留在别人手里,终究不安全。 虽然严格来说它并非凶器,只是来自异世的一把水果刀。但谁让它穿梭时空后自动变成了匕首呢。 还有她随身携带的钢笔变成了支毛笔,昨夜硌得慌才发现它在龙袍里炸开了花,却没瞧出什么名堂。 容岑润过紫毫笔,随手写了俩字。 周耿在旁伺候笔墨,看陛下左一个忠又一个义,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什么难题。 正欲出言开解,容岑就问起了被视为禁忌而未敢提及的名字。 “近来未见原忠,他现在何处?他从前受过太多罪,身上落了病根,逢冬便发作得严重,不知今冬可还好。” 原忠是先帝的御前总管公公,亦是先帝留给容岑的老人之一。容岑即位后依旧让他总管内廷,也带带小太监。 她自回来后就没见到过他,只以为是身体不适暂未当差。 周耿却是吓得差点摔了那方端砚。 “奴奴才不知!原爷爷数月前惹了事就被赶出宫去,已在宫外买宅安老。陛下当时发了极大的怒火,还说、说日后谁敢再提此人,便拉下去砍了!” 墨锭与砚台相撞溅出浓汁,落在左侧纸上。 墨色污浊,已认不出是忠字。 容岑扫了眼迅速跪拜下去的周耿,面上看不出喜怒,她神色不明盯着被浸染的字,沉思许久,方说:“起来吧。” - 戌时入夜,容岑安寝。 那自称“神”的系统果然又出现在她脑中。 容岑向来不信鬼神,但高科技产物不可不防,尤其此等擅长读心、自带人设还能虚拟场景的ai智能。 只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没有科技的落后旧王朝,亦不知是由何人操控着定时启动、日常沉眠。 【今夜月色甚好啊。】 【女帝,请尽快完成[夺权]任务,否则性命堪忧哦。】 透过窗可见乌云遍布,响彻云霄的雷声中,容岑几乎快听不见他幸灾乐祸的声音。 “你来有何意义?” 白日里说秩序被打乱所以他来了,需要她尽快走回该走的那条路。但若只是这样,他完全不必来。 因为她会让一切回归正轨,将旁落的皇权收回手中,使分裂百年的江山大一统。 【朝廷天下波诡云谲,行差踏错则至干戈四起。】 【神来此,是为你指明方向。】 “大方向朕知,能否提供细节?” 容岑也算是初来乍到,人寡权轻,不明形势,长达半年的记忆空窗期,她真的很需要“剧情回顾”啊! 【不能。细节一经改变,后果不堪设想。请专心当下,勿受结局庸扰。】 【等你积累功德,攒够回归值,自可兑换剧情。】 纵然容岑保持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心态,但结局分明是别人阖家大团圆而她坟头草都长几尺高了啊,她得多不想存活于世才能不为其所扰? 更何况,她只知自己会早死,却不知是何时死,因何而死。功业未成,怎甘早死! 在人人平等天下为公的新时代安逸二十余载,如今她被这吃人的旧王朝打压得喘不过气,太后、贵太妃、摄政王……各方夺嫡势力防不胜防。 容岑第一次觉得自己要走的千古女帝人设过于沉重难捱,山高路长而她孤寂无依。 “回归值如何攒?” 【做利国利民的好事。】 【根据与原着人设的对比,你目前已偏离99.99%,回归值为-9999。】 【请注意,一旦偏离度达到百分百,这个世界就会崩塌,所有人物都将堙灭。】 容岑:“……” 她也要炸了。 到底是何方无脑玩意儿把她一手好牌打得如此稀巴烂! 最后,系统似是于心不忍,扣扣搜搜给了点提示。 【先在明日的刺杀中活下来吧。】 只能说,聊胜于无。 夜深人尽眠,龙章宫依稀传出护龙卫醉生梦死的酣叹。 “今儿这御赐美酒着实好,都尽兴啊!嗝~当皇帝还真是享受,醉生梦死灯下看美人……” - 大胤逢五休沐,今日廿五,不早朝。 护龙卫又醉倒一片,正是容岑溜出宫的好时机。 难得好眠的太后,刚醒就有人来禀,小皇帝出了龙章宫。 “护龙卫呢?还不拦住她!” 碧玉扳指砸中人后,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报信的矮太监悄然离开,近身伺候的宫女太监齐齐跪下,谁也不敢吭声。 太后闭目按着因动气而开始发痛的头,指尖轻抚额间的褶皱,却是怎么也抚不平。 皇帝不如之前那般好哄骗了,撞死一个帝师而已,竟如此强烈地反抗她。 难道……是那个小孽种回来了? 太后倏然睁开眼,下意识摸向扳指,却摸了个空。 “娘娘,已是第四百三十三枚了。” 大宫女适时从妆匣取出一枚别无二致的新碧玉扳指,为她戴上。 太后呆怔片刻。 更衣毕,外头护龙卫统领急急来报。 “启禀太后娘娘,皇皇上出宫了,他身边有数位高手,臣等实在无力招架!” “连个废物都拦不住?你们这群货真价实的废物!” 又是一道清脆声响落下。 护龙卫统领整个人跪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虞恒今日出殡?” “是。” “既然皇帝执意要去送他一程,哀家也只好允了。”太后指间又戴上了一枚新碧玉扳指,冰润而富有光泽,她摩挲着,露出个满意的笑:“那就让她留在宫外和虞恒做个伴吧。” 护龙卫统领猛的抬头,惊恐地望向她。 这这这可是弑君! 都做出叛主的事了还这丁点儿胆量,太后嫌恶地皱起眉,言尽嘲讽。 “怎么?狗做久了听不懂人话?” “哀家要她,有去无回!” “如此,可明白?” 第8章 尔等南浔狂徒! 一出皇宫就是京都长街。 平民百姓丝毫不受权谋之争影响,年关将近,到处是热闹的吆喝叫卖声。 虞恒啬己奉公,于城郊乡下置房产,平日早朝寅时不到便要出发。 容岑一行此去虽有祁奚的快马,仍需花费大半个时辰。 途经的荒山有几处地势偏险,骑术不精坠崖者不在少数。 劫匪最爱守在此地,毕竟来了啥也不用做,笑着等捡金子银子就行。 那山便被人称为“金银山”。 按照祁奚的安排,南浔十六位使臣,两名前往八方馆,两名先行虞府,十名埋伏于金银山,两名充当容岑的护卫,方能万无一失。 本以为金银山最易遇刺,结果马车还在禁止策马的京都长街悠哉缓行,就与刺客们狭路相逢了。 正是飞檐走壁追赶而来的护龙卫。 嚣张得很,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将暗袭升级为了明杀。 护龙卫倾巢而出,马车在一瞬之间被蓝海包围,利剑出鞘,剑影飞闪,他们开始无差别攻击。 感知危险的民众顿作鸟兽散,摊贩也顾不上收捡用以谋生的物什,或吃食或小工艺品,散了满街。 京都长街混乱不堪,恐惧的尖叫此起彼伏。 托祁奚的福,只两位使臣在,护龙卫就完全近不了容岑的身。 但看着惊恐逃窜的百姓,她拧紧了眉,无力感泛上心头。 今日来这一遭,不知又有多少人过不上好年。 - 慈康宫。 太后用过早膳后,听说那群没长脑子的护龙卫在京都长街明目张胆行刺皇帝。 盛怒中又摔了枚碧玉扳指。 “可真真是好得很!先帝悉心培养出来的竟是此等废物!九泉之下他若得知,恐恨不得化作厉鬼上来索命吧!” 太后喝着清心茶,气极反笑。 “南浔使团既选择皇帝,那便也不能留了。” 她亲自挑了枚新碧玉扳指套上,“差人去请京都府尹。就说,南浔使臣刺杀我大胤皇帝,意欲挑起两国之战。” 底下太监嗫嚅道:“娘娘,若南浔真有此意……” “那便战。”太后斜睨他一眼,“瞧你窝囊样,怕甚?南浔又打不到这盛州来。” - 京都府尹带着人手抵达京都长街时,护龙卫已经精疲力尽。 南浔使臣武功极高,却不伤人,只御敌。 护龙卫攻八百回,他们就能完美防御八百零八回。本想凭人多势众以车轮战了结对方拿下龙头,不料却被两人遛了马。 京都府尹瞧这阵仗,第一想法:不愧是护龙卫,一可抵百! 嗯,他把南浔使臣当成了护龙卫。 别说他,护龙卫不换装明晃晃刺杀、全员出动还比不过人家俩人,这谁见了不得迷糊啊。 “尔等南浔狂徒!岂敢在我大胤肆意撒野!简直目无王法!” “来人,给本官统统拿下!” 于是,得太后授意的京都府尹,奉命治安,将刺客打入了大牢。 对,关的就是真·护龙卫·刺客没错! 在京都府尹看来,定是南浔使臣伪装成护龙卫进行刺杀。 正事干完,京都府尹例行问候并告退。 “皇上您没事吧?那臣去审刺客了!” 远在皇宫的太后蓦地被茶呛到,内心隐隐感觉不妙。 - 冬雪方歇,雨又连下。 帝师大丧暴雨如注,烟雾缭绕着整个盛州。 先帝驾鹤才半年,尚在国丧期内,一切从简,虞府只挂了白绫白灯笼。本需停尸三日方可下葬,也被改成了次日出殡。 皇权争夺的风口浪尖,上门吊唁之人寥寥无几。 虞恒别无亲眷,灵堂前跪着一夜苍老了许多的寡妻。 虞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泣不成声,哭得快要晕厥过去,泪已湿透了数十张帕子。 仅剩的几位保皇党齐聚于此,就连先前身体有恙早朝告假的丞相都抱病前来了,却迟迟未见最该来的那人。 称缺席的那位是罪魁祸首也不为过。 “我等当真还要忠此君吗?” “帝师此举欠缺考虑,实乃令亲者痛而仇者快啊!” 众人或叹息自问,或愤懑不平。 “要我说,你俩老头就是太后派来的细作!狗嘴嘚嘚嘚不停喷粪,臭气熏天!”丞相身侧少年闻言出声,“若不想忠君趁早一头撞死,在此挑唆是要拉谁下水?” “你你你……” “我我我,我如何?小爷我忠君爱国长命百岁!都道你平日最喜胡乱参奏,待陛下来,非让你也尝尝被参的滋味不可!” “丞相大人,这……” 那老臣被他有辱斯文的地痞做派气得怒不可遏,转向其父,手臂微晃着,甩一甩衣袖:“汝闻人言否!” “犬子无状,本相必严加管教。”丞相面沉如墨,给了少年一个眼神:“肃静!莫扰帝师安宁。” 少年白眼对之,一身反骨皮糙肉厚无所畏惧。 瞧他那“诶嘿,告状也没用”的小人得志模样,丞相真恨不得当场踹上几脚。 却听外头似有骚动。 虞府人丁稀少,三进的小院空置了许多厢房,周遭幽静,门房通报声远远就清晰传来—— “皇上驾到!” 随后便是少年刻意提醒道:“老头儿,可竖耳听否?陛下亲临虞府了!” 容岑只听了个话尾子,刚踏入虞府的二进院,又听少年另一番话。 “老头儿,可睁眼看否?陛下一言九鼎,既说了不负帝师,就定然不负帝师!” 久违的少年郎,身量颀长,吊儿郎当,还是记忆中“招猫逗狗小泼皮,不学无术气夫子”的京都纨绔之首。 帝临,灵堂跪倒一片。 容岑说了句“免礼平身”,走到虞夫人跟前将她搀起,“师母节哀,万望保重!” 虞夫人见她更是悲从中来,泪流成河不可断绝,仍不忘带着期冀往她身后看。 可皇上身旁除了一高一矮俩贴身伺候的小太监,再无他人。 虞夫人失落地收回目光,眼神空洞,连抓着皇上衣袖的双手都忘了放下,仍死死攥着容岑。 周耿瞅着陛下伤处被人二次伤害,心里急得正要拉开她,却被陛下眼神制止。 容岑心中愧对虞夫人,一是未能阻止帝师死谏,二是未能带其女来尽孝。 “师母,皎皎她……” 第9章 此后这世间却再无她的帝师了 虞恒与夫人伉俪情深,然子女缘浅,膝下仅一女虞晗。虞夫人宠溺独女,虞恒声色俱厉,养成了虞晗不服管教的骄矜性子。 去岁容岑还是熠王,得先帝赐婚,虞晗入宫成了她的侧妃。二人本就青梅竹马,在外恩爱两不疑,私下情胜同胞‘姐弟’,宫中虽规矩诸多但容岑并不束缚她,那时的虞晗性情有所改观。 但先帝逝后,不止“容岑”沉迷美色夜夜笙歌,成为贵妃的虞晗也养起了男宠。初时虞晗还有所顾忌,虞恒的劝谏使她叛逆,听腻了便越发肆无忌惮,半年来这对父女已是两相反目。 京都甚至有“帝师一生,唯其败笔”的传言。 容岑出宫前特意去过长乐宫,但虞晗并未见她。宫女也只说娘娘不适无法见客。 她不确定虞晗是不是还对其父有怨,对虞夫人只能用来时打好的腹稿。 “皎皎昨夜染了风寒,今早发起了高热,身子受不得奔波。故而……” 言语实在牵强。 再大的理由也大不过死者为大,更何况还是父丧。 虞夫人松了手,不再执着。她满面苦泪尽干涸,对容岑行了命妇参拜之礼,“臣妇失礼,皇上请回吧。”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虞夫人怨恨她,亦是人之常情。 只是容岑既决定来送帝师最后一程,便必不可能半途离开。 丧葬沿用了虞恒故乡风俗,晨间吊唁,午时丧饭,未时正出殡。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起灵时由容岑代为摔盆,她披麻戴孝,抱着虞恒灵位站在哭丧队伍最前方。 天空阴沉细雨蒙蒙,二胡哀乐不绝,虞夫人哭声凄凄,已无暇顾及她。 城郊虞府至盛州陵园不远,三步一跪三叩首,如此重复,行三跪九叩礼,足足用了近两个时辰。 唯有容岑全程站着,她以学生身份本该跪,但那些老臣哭着不让她跪,说她天子屈尊抱灵位已是大忌,再跪恐怕就要把帝师积攒几十年的阴德都跪没了。 待帝师入土为安,天色已黑。 头顶乌云低压昏暗,如同墨染,阴森诡异,令人心中生惧。 像极了先帝崩逝那日。 借着燃起的火把,容岑的目光落在墨迹未干的碑上,遥记当年拜师时。 虞恒弯腰望向尚不及自己膝高的小人,摸着她的头言笑晏晏:“愿少年,乘风破浪,他日勿忘化雨功。” 而此后这世间,却再无她的帝师了。 一轮月趁无人注意悄悄拨开乌云,散发出微黯荧光。 明日,或是好天气。 - 廿六。 卯时正,钟声响,宫门大开。 容岑端坐龙椅,看着朝臣有序入殿。队列前方几位年迈老臣,步履蹒跚,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许是她亲临虞府定了老臣心,此时以丞相为首的保皇党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摄政王与太后忽略了个彻底。 但党臣自己极其会找存在感。 “皇上久不早朝,今日突至,可是为禅位?不知皇上是否已拟好诏书退位让贤?” 依旧是太后党率先冒出,矛头直指容岑。 行径俨然是逼宫。 未等容岑反应,下一位党臣出列发言。 “皇上,近半年我大胤国运维艰,多亏摄政王殿下监国理政,方保山河无恙啊!故臣以为,若皇上无意皇位,理当禅于摄政王殿下!” 哦,这是给摄政王站队的。 接着,又有另一位不服输的党臣高声开了口。 “皇上,熙王殿下可是您的亲兄弟,暂不论手足之情深,且说熙王殿下高风亮节,怀瑾握瑜,如若继位,那便是当之无愧的仁德明君啊!因而臣以为……唉哟!” 嗯,这是熙王一派的。 只不过这位话还没说完,就被后殿飞来的物什砸破了头。 时隔一天,清脆的破碎声再次在金銮殿内响起。 “够了!诸位大人莫不是嫌命太长,竟插手管起皇家的事了?” 昨日刺杀失败,护龙卫还被关进大牢,太后赔了夫人又折兵,皇帝却全须全尾回了宫。虽然容岑并非毫发无损,但那伤分明是为永绝护龙卫后患而刻意伪造的。 太后听了怎能不气,昨儿夜里连摔三枚碧玉扳指,可谓是快要气得西去了。 一夜不得好眠,临了梦见先帝又受了顿气,本就心情不豫,早朝见各党争皇位,脸色更是阴沉。 她是想置皇帝于死地不假,但上好时机已失,既没死成,那便继续当她的傀儡。 皇帝绝不可活着禅位。 “皇帝乃大胤正统,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岂容你们说废就废!” 太后盯着龙椅上做了她半年提线木偶的人,指间传来冰润触感,是极有眼色的大宫女提前备好的新碧玉扳指。 有太后压制着各方,这场闹剧无需容岑出手,便草草结束。 其中用意不知,总之目前局势于容岑是有利无害。 她喝茶润了润嗓子,准备清算旧账。 “京都府尹何在?” “臣臣臣在!” 一紫色官服男人出列,年纪不大,正值盛年,体型偏胖,加之关错人的行为,着实显得有点憨傻。 “昨日刺客可审问清楚?” “启禀皇上,”头顶各方威压,京都府尹吓得直接跪下,衣袖不停擦额上汗珠,已然慌了神,“臣无能,尚未……” 得知抓错了人,他担惊受怕一夜未睡,两眼乌青,感觉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摄政王出言:“胆敢当街行刺皇上,本王觉得无需再审,处以午后斩首示众便是。太后以为呢?” “哀家亦以为然。” 前殿后殿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和随风碰撞发出声响的珠帘,容岑都能听见太后那宛若咬碎银牙的声音。 她侧头往左看去,与摄政王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息。 而后抛出下一个话题:“既可结案,那便请诸位再议南浔使臣一事。” “此事还有何可议!摄政王都已明言十七位使臣悉数遇害,如今皇上不认,叫臣等如何向南浔交代?” 近日屡屡受挫的太后党朝臣直言冲撞。 保皇党当了半年背景板,终于又可以发光发热,“摄政王、太后容禀,据臣所知,南浔使臣并未受害……” 第10章 他们那个忧国忧民的陛下终于回来了! 告假许久的丞相站了出来。 “臣身老体不济,旧疾难治,素闻南浔回春妙手大师崔清子,可活死人肉白骨,此次来胤使团中恰有其徒。陛下垂怜,未免老臣白高兴一场,便一一夜召使臣,替臣寻医问诊。” “崔大师爱徒仁心仁术,亦是杏林高手,竟果真能治此等顽疾。臣沉浮官场几十年,昔日树敌颇多,为防有心人谋害,陛下便暗中请使臣到臣府中。” “臣这病难治,是以陛下将十七名使臣悉数送于丞相府协助医者。如今旧疾已愈,臣特在此叩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浔使臣已入殿,二十位,一个不少,皆是活生生的人。 丞相一番话可谓是将容岑歌颂到了新高度。 皇上不再只是昏庸无道的皇上,皇上亦有体恤下臣的贤良仁君之象。 保皇党捧场叩首大呼,一部分骨子里刻着忠君爱国的大臣也纷纷下意识跪下高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气势磅礴。 其余朝臣站得突兀,只能加入。 “众爱卿快快免礼平身!” 看着满朝跪拜的臣子,容岑明白,她这还只是刚走出了第一步。 朝罢,有人欢喜有人愁。 容岑连下三道罪己诏反省过错,分别从“帝庸”、“失遥州”、“民苦于灾”出发,言真意切,向大胤百姓宣告——朕知错则改,日后定会勤政爱民,收复失地,扶危救难。 太后党气急败坏,熙王党愤愤不平,摄政王党又恢复不争不抢的模样。 唯有保皇党,一群正处不惑之年接近知天命的老臣们,一扫之前的颓靡,看着龙椅上品性如往言行熟悉的人干劲十足。 他们那个忧国忧民的陛下终于回来了! - 临近过年,容岑不记得大胤官场是什么风俗,但结合新时代奇遇,她想给众臣发点年礼啥的。 礼部官员暂还不熟,容岑决定由宫内送。 嗯,她记得自己后宫是有皇后的,正是丞相之女。只不过上有诸多长辈坐镇,皇后存在感不强。 “周耿。”容岑下意识唤。 “奴才在,陛下请吩咐。” 却见来者是位面生的小太监,面相偏成熟,看着略长周耿几岁。 应是龙章宫新上任的御前公公。 容岑突然想起昨夜周耿被她送走时那哭天喊地的叫声。 “陛下,奴才不想走,奴才想留在陛下身边,求陛下别赶奴才走!” “奴才伴君整整十四年,若离开陛下,奴才何以为家啊!” “陛下,您真就不要奴才了吗?” 她怎么回的来着? ——“朕要做明君,而你太过忠君,忠君至极则为愚忠,愚忠是为不忠。你心已盲,不辨是非,放任昏君,长此以往必酿大祸。” 容岑敛了敛神,正欲张口,却发现不知面前这人他姓甚名谁。 刚被提拔上来的这位极有眼力见,当即道:“奴才出生那年家乡大旱,老爹盼着能有水喝就给取名万水,进宫后避免冲撞贵人叫了小万子的诨名。奴才跪求陛下赐名!” 沉吟片刻,容岑方说:“那你便叫,万礼。” 忠孝礼义廉。 伏首于地的万礼一愣,唯恐自己幻听,确定无误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奴才谢陛下赐名!”再抬头已是泪盈满眶,“吾皇万岁!” 万礼,名字含有万贯家财、扬名立万、鹏程万里、善气迎人、温柔敦厚、以礼相待之义。 他一介阉人,本万万配不上,但陛下却将这等高贵名字赐给了他。 见此,容岑微皱眉,“免礼,起吧。” 刚送走一个头脑不明白的到原忠那儿一对一培训,她可不想再送一个过去。眼下这个最好是能机灵点,能让她先凑合用一段时间,至少等周耿“毕业”。 万礼倒是很有眼力劲,看出陛下不喜动不动就行跪拜之礼者,立马顺着她的意爬起来,也不谄媚,安静侯着旨意。 容岑瞧着确实顺眼许多。 “摆驾凤姿宫。” 阖宫之中,就数凤姿宫离龙章宫最近。 得摄政王暗中相助,容岑如今有了点实权,与太后斗自是还不够格,但起码不会缺人用。 出龙章宫不必再鬼鬼祟祟,去凤姿宫也不用双脚亲自走了。 上了轿辇,一炷香便至。 一袭缃色暗花云锦宫装的闻人姝(shu),于冷风中迎驾。许是在宫中足不出户,她没穿凤袍,朴素无华。 “臣妾给陛下请安。” “不必多礼。” 容岑虚虚扶起她,指尖微凉,“外头冷,进去吧。” 凤姿宫内碳烧得足足的,宛若进了暖炉。 阔别数月之久,容岑乍然来访,闻人姝心中并非没有惊讶,但近日那些事她也有所耳闻,自觉无需多言,于是只顾着燃香沏茶伺候她。 一杯茶下肚,身上回暖,驱退宫人,容岑才敢与闻人姝抱了个满怀。 “燕韶(yān sháo)……” 开口便知是故人。 闻人姝拍抚着她的后背,面色温柔,眼底是刚化散开的丝缕愁绪,又增添了几分笑意:“陛下无事便好。”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容岑正色道:“燕韶,朕有事找你相助。” “我会全力协助,爹爹也会帮你。” 把脑中尚不成熟的想法告知闻人姝,容岑又递上一枚金色钥匙。 “我的私产一直是原忠在打理,昨日特向他要了私库钥匙,里面有积攒十几年的奇珍异宝,以后皆由你安排。” 静候片刻,容岑听她郑重答:“好,此事便交与我。” - 此后,朝臣陆续收到来自宫中的赏赐,名曰年礼。 满库奇珍异宝如流水般往外运送,真迹古画,琴谱美玉,微雕核舟,旷世宝剑,金银珠宝,…… 闻人姝把朝廷官员研究得透彻,投其所好,都送到人心坎上去了。 官场你来我往的,平日站队站得好,逢年过节能得不少封赏,只不过都是些主子们统一赐的,没今年这独一份的礼深得人心。 但一听是皇上送的,群臣却是一连惴惴不安了好几天,时刻紧绷着,生怕被皇上揪着什么错给乱杀咯。 以至于年尾这最后几次早朝,出人意料地和谐。 就这样相安无事迎来了除夕佳宴。 第11章 真是个呆子,光长个了 除夕这日,皇城再次热闹起来。 帝王需清晨祭拜,容岑寅时三刻起,半晌都忙于各种仪式。 迈出奉先殿,迎着冬日暖阳,她的眼神与步伐变得更加坚定。 自容岑下完罪己诏,又恢复早朝,虽还未夺回皇权亲政,却也收拢了部分原先在各派间摇摆不定的臣子。 午时宴请百官,席上尽是山珍海味,觥筹交错。 年关喜庆,万事吉祥,趁这其乐融融的气氛,容岑准备化解金屋藏娇的流言蜚语,挽救自己的形象。 “众卿,且听朕言。” 容岑斟酌着用词,“过去数月朕昏庸无道,沉迷于悲痛欲绝中不能自已,夜夜笙歌借酒浇愁……” 她自然不知是何理由,但寄居者行尽奢靡之事,现下就不得不由她背锅了。 许是年味浓郁太后党心情愉悦,竟难得没蹦跶起来,安分守己坐于席间。 本等着他们恶言恶语发难刺激泪腺的容岑,只好暗自掐了把大腿。 冬装繁厚,容岑刻意下了死力,疼得她倒吸一口气,泪眼潸然。 “然举杯消愁愁更愁,如此非但无果,反而劳民伤财,更伤了诸位老臣的心。”容岑开口已是哽咽的颤音:“朕简直糊涂啊!” 演着演着,竟无语凝噎。 过犹不及。 眼看快刹不住车了,她只好以袖挡面,阻隔视线,留下无限遐想。 大胤并无不得直窥圣颜的规矩,因而众臣是亲眼见证了容岑潸然泪下的那一幕。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们左顾右盼,面面相觑:“这、这……” 最后还是位列前席的丞相起身相劝。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还望陛下节哀顺变!” 隔着龙袍,无人可见处,容岑眨巴着眼睛将泪水收了回去。 平复情绪后,她放下抬袖的手,泰然面对众臣,“父皇崩逝已半岁,朕心悲痛亦然,却也逐渐明悟,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反躬自省数日,朕一愧列祖负先帝,二愧帝师负百姓,今次就先自罚三杯。” 贡酒下肚,容岑从龙椅上站起,宫殿最高处视野广阔,她从左到右巡回扫视,对上下方诸位臣子的目光。 有的曾同她北上除贼平匪,有的曾随她南下救灾安民,虽现在她记忆仍不甚清晰,但国丧期并未科举,在座多是一路伴她成长的老臣。 而今,他们或转投新主,或誓不站队,或固执保皇,原本同路的人变得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但恰恰因为如此,她才能看出,每个人都深切地爱着这个国家。 生是大胤人,死乃大胤鬼,生生世世永不磨灭的大胤魂。 他们不愿家国毁之一旦,所以才像只无头苍蝇般寻找出路,渴望有一个仁心仁德的明君拯救大胤。 这个人会是谁? 太后?摄政王?还是熙王? 或许都不是。 毕竟系统选中了她当救世主。 容岑豁然一笑,不再想,扔下一句“众卿尽兴”便肆意离去。 她走得突然,小太监没反应过来跟上。 微醺状态下立于丹墀,容岑恍惚见一人穿梭殿宇楼阁间,在宫里行走自如,就像身在南浔境内一般。 嗯?南浔? 她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对方是南浔人? 嘴中呢喃了声什么,猝不及防被人拍了后肩。 有人问她:“陛下,祁奚是何人?” 容岑眼神迷离,摇了摇头。 “不知。” 片刻,万礼匆匆赶到。 容岑喝了碗醒酒汤,又接过小太监递上的温热帕子,敷着泛红的双眸,头脑终于从混沌渐渐转为清醒。 侧头看身旁的人,正是那日在虞府笑斥老臣的少年郎无疑。 帝师大丧后,她忙于宫中布局,无暇相会。 “陛下?” 闻人栩唤她,“你有心事,何不诉与我听?” 许久未见,他今日随父赴宴,是特意来找她的。 “你们都退下吧。”闻人栩遣退宫人,手臂搭在容岑肩上一把揽过她,径自朝御花园方向走,“陛下看着不快,那便陪你去看看腊雪寒梅吧。” 万礼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听这“越俎代庖”的吩咐,身后还有两个踟蹰的小太监。 容岑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相识多年,闻人栩的种种动作她早已习惯,每每见面都不忘长臂一捞,揽着她走,偏他人又高大壮硕,视觉上像是要生生将她压垮。 步子也大,没半点改进。 “呆子,你走慢点。” 容岑极难跟上,几乎是被拖行的状态。 梅花林前,闻人栩才放开了容岑。 “就知道只有陛下会如此喊我!”他笑得咧开了牙,还真像个呆子。 “陛下先前只与我最要好,今岁却频频召旁人陪驾,我多次求见陛下都拒而不见。那日特在虞府侯着,你也未曾寻我一叙,我这心里头着实不是滋味,索性进宫来找陛下要说法了。” 闻人栩说着一脸不高兴,随后又一扫阴霾,“来时路上遇到一老道,说我此行必能达成所愿,果不其然!我想见陛下,正巧陛下也没有不愿意见我!” 他是丞相之子、皇后长兄,亦是容岑的伴读,两人虽志趣不同但向来情谊深厚,他所言应是指寄居者的冷落。 他分明不知内情,却未责怪她,反而自己把自己给哄高兴了。 “真是个呆子,光长个了。” 容岑一阵心酸泛起,拍净他衣上的尘,那日不曾发现,这半年他又长高许多,她需得仰着头才能与他直视。 闻人栩伸手比划着两人身高,在容岑看来他笑得贱兮兮的:“陛下正相反,光长脑子,迟迟不长个。” 容岑才刚到他肩边,这还是她鞋里塞了几层垫的情况下。 没办法,姑娘家就是长不过男人,更何况她长得晚,这具身体癸水未至,用新时代的话讲就是,还没开始青春期。 按理她已十七,越岁便十八了,不至于如此。 等等!周耿曾说自她出生他便在身边伺候,可那日却又说伴君十四年整…… 未及容岑深想,闻人栩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陛下,你看那朵梅花,多……” 他憋了半天干巴巴说:“多好看啊!不愧是陛下喜爱之物!” 顺着他的视线只有光秃秃的梅枝。 容岑侧头,却见他死死挡住某个方位,像一堵墙垒在她面前。 第12章 你可以的,燕骁 她左右歪头,他便左右抵挡,两人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遮遮掩掩,绝对有鬼。 容岑干脆踮脚攀在他肩头看。 闻人栩慌乱不堪:“陛下,你答应过永远与我天下第一好的!” 容岑:“?” “陛下,我不知你有何谋划,我也不懂你所求为何,我甚至帮不上你半点忙,毕竟我读书不精,心中也无甚民族大义,每日只知吃喝玩乐,一生所愿除你安乐之外,便是能在家族的荫庇下活得自由自在即可。” 每说一句,闻人栩的头就低一寸,直到所有说完,他挺拔的身躯已经完全佝偻。 容岑也看清了他极力想挡住的东西。 准确来说,是个人。 对方看上去和闻人栩年岁一般,却与他气质全然不同,文弱书生面相,身披狐裘,着素白长袍,倒像个娇贵公子哥。 是何人她不清楚,但从怏怏不乐的闻人栩可以看出,此人便是寄居者频频召见陪驾之人。 所以这呆子是以为她新近有了宠臣,便不愿与他相交了? 见容岑细细打量着身后那人,闻人栩将她拎开,又急急说道:“那软柿子同我皆是京都纨绔,陛下若当真为他而舍弃我,我绝不服!与其那般,陛下还不如去同名誉京都的孟粽子、温桃子等人结交!” 什么软柿子硬柿子、粽子桃子的,京都何时盛行起了这种诙谐名号? 容岑正不得其解,又听他低声叹气,声音闷闷的。 “虽说我平日里与他们不对付,但好歹他们能对陛下有所助益。不至于如我这般,只会扯你后腿,坏你大事。” 八尺有余的男儿完全被失落笼罩,像条耷拉着脑袋的修勾勾。 容岑本想来个摸头杀安慰他,手伸到半空,方向一拐,按住了他的肩。 男人的方式才能更好地激励他。 容岑要走的路万般凶险,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而闻人栩是她身边亲近之人,他的出路她想过无数遍,一直都没有最好的安排。 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忽略了本人的感受。 他虽是纨绔子弟不假,却也并非只想安逸享乐。他心里更愿做的,或许是能与她同甘共苦并肩作战的好友。 腊雪寒梅的枝头,罕见地有只不惧冬寒的蝴蝶飞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终于落下。 “投军吧。” “陛下在说什么?投军?!”闻人栩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见容岑点头,当场就呆愣住,食指对着自己,“我、我、我?” “就我这三脚猫功夫?” 呆子挠了挠头,失落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同时还有积累了十几年不为外人所知的卑怯令他心生退却之意,他讪讪笑了下:“肯定不行的吧。” 看到他的眼神发亮,虽只有一瞬,但足以驱散容岑方才还尚存一丝的犹疑,她拍了拍对方宽厚的肩。 “你可以的,燕骁(xiāo)。” 得到好友的肯定,闻人栩的自馁顿时一扫而空,他重重点头,郑重道:“嗯!那我就听陛下,投军!” - 那位帝王新宠“软柿子”,容岑终究没能近观接触。 对方只是远远望了她几眼便离开了。 御花园别后,闻人栩心潮澎湃回家准备相关事宜,容岑则是回了龙章宫休憩。 万礼按揉的手法不错,酒后的头痛缓解不少,随着殿内清香,容岑进入了梦乡。 难得好梦,却被系统打扰。 【早先就提醒你除夕夜有危险,到今日你还不当回事毫不设防?】 【午宴未受刁难,不代表晚宴也能平安度过,若你不重视,性命难保!】 这系统,约莫只能在她入睡时出现,只要容岑闭眼睡觉,它可谓是不舍昼夜、次次入梦,神神叨叨的,还没法屏蔽。 “如你所言,我总归是要死的,是早是晚又何妨?” 【你之前可不是如此言论。】 容岑疲惫得紧,她得养神应对太后的招数,不想像那日那般中二打鸡血。 “那是因为你觉得我必须按你的路走、按照设定而死。” “但我这一身反骨,压抑了十余年,如今叛逆得很,偏要与神作对。” “不若我今夜便死一死,你可得仔细瞧着,清明雨后记得烧纸告诉我有趣否。” 【……】 成功将系统噎住,容岑耳根终于清净。 - 除夕晚宴,算皇室家宴,但细数起来,人也不少。 太皇太后常年礼佛,清居皇寺,平日不在宫中。她是继后上位,并非先帝亲母,却与先帝相处融洽,可谓母慈子孝。先帝临终甚至许了摄政王之位给她的亲儿子——仅年长容岑十岁的小皇叔。 先帝子嗣不丰,太后膝下唯余容岑一子,贵太妃膝下亦唯余熙王一子,另有两位太妃分别育有芙阳公主和安王,其余尽数早夭。 安王还是垂髫小儿,据说近来被太皇太后带在身边教养。 熙王虽已参朝政,但还未到出宫立府的年纪,席位设于龙座正下方。 容岑垂目看他,果真儒雅,不愧是得朝臣“高风亮节、怀瑾握瑜”之赞者。 没记错的话,他字瑾瑜? 察觉上方的注视,熙王亲自斟了杯酒,高抬双臂置于齐额处:“臣敬皇上,祝皇兄,早日亲政,收复失地。” 此言一出,自是掀起惊涛骇浪。 是投诚,还是挑唆,难说。 “那朕就借二弟吉言了。” 容岑以茶代酒,执盏相对。 听万礼禀告贵太妃身子不适未至,她还有些许遗憾。 从刚回大胤容岑便听说了这位的诸多传闻,矮太监声称是她授意弑君,亦有朝臣指证她屡害自己未遂。 记忆中她是被父皇捧在手心疼的女人,后宫佳丽三千人,唯她盛宠不衰十几年,却不知父皇山陵崩后她心绪如何?可曾伤怀? 待扫过帝王嫔妃列席处,简直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容岑敛眉,她的后宫何时竟被塞了如此多风情万种的美人? 最具异域风情的那位,媚眼如丝。 “臣妾为陛下献舞。” 舞着舞着,一路舞到了龙椅上。 美人坐怀的瞬间,容岑捕捉到异常沉默的太后神情微妙地笑了。 很诡异,后背发凉的那种。 但容岑没心思细品,她扶着龙椅把手,表情已经快崩不住了。 淦,美人怎么能这么重! 第13章 定然倾国倾城 殿内轻歌曼舞,鼓乐齐鸣。 席间众人各怀心思,眉眼过招,你来我往,语藏机锋。 美人绝色,投怀送抱,虽是正儿八经的后妃,容岑也早已做好了对方随时掏出匕首给她致命一击的准备。 但庞然重物乍然压在左腿上,容岑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臣妾这舞如何?陛下可喜欢?” 偏她还勾上了容岑的脖子,扭着腰,左右摆动荡秋千,如石滚磨盘般不停碾着,好似要一寸寸将骨碾成粉把肉碎为渣。 谁能想到,美人的武器不是杀人见血的凶器,而是她自己啊! 容岑艰难微笑:“舞得……不错,朕甚喜。” 随后携美人齐齐摔下了龙椅。 谢邀,和拥有两条健康正常的腿相比,帝王脸面还真就啥也不是。 容岑翻身跃到龙椅后,欲甩开美人,可非但没成功,还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更可恶的是,对方死不松手,重重砸在她身上! 二次伤害。 容岑感觉自己的左腿是勉强保住了,但肋骨……不太好说。 值得庆幸的是,她脑袋稳稳摔在一片温软的毛绒地毯上,安然无恙。就是有点硌,枕得不太舒服。 叠罗汉的两人,看着御桌被推翻,美酒佳肴泼洒了一地,耳边传来万礼尖锐又沙哑的惊呼声:“陛下!” 以及殿下各种混乱的喊叫—— “怎会有刺客!太后娘娘心宽放权,皇后娘娘办事便是如此疏忽的吗!” “举宫皆知贵太妃惯以身子不适为由暗害皇上,今日定又是她唆使江嫔!只求江嫔不要发疯乱咬旁人!” “啊啊啊!你这没长眼的贱婢!竟敢踩伤哀家凤体!还不快扶哀家起来!” 嫔妃宫婢四处逃窜,好好的宫宴变得狼藉不堪,贺元殿乱成了一锅粥。 “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太后话音刚落,就被地上不知谁掉落的绣鞋绊了个跟头,摔得狼狈,碧玉扳指磕碎在她指间,当场见了血。 此时正由大宫女搀扶着,再无方才的神气,太后整个人倚在宫女身上,眼窝深陷,嘶声力竭:“护龙卫何在?!还不速速去将护龙卫从大牢里召来护皇帝安危!” 容岑就搁地上躺着,听太后借机发号施令意欲放出因年关延缓行刑的护龙卫,她彻底不顾形象翻了个白眼。 她所在的位置乃众人视线死角,倒是无伤大雅。 唯一能看到的万礼,正上演着容岑给他安排的重要戏份。 “你就照着朕惨死的势头哭。” 小太监脑子里只盘旋着这一句话。 “陛下……” 美人上身微悬,低头看向容岑,娇柔开口,配上刻意演绎的微表情,只显得矫揉造作。 这位旁人口中的“江嫔”,音色突然变了样,纵是及时止住,仍被容岑察觉出。 属实不对劲。 不止音色,身高比例亦不对劲。 容岑抬眼只能看到对方衣襟上的如意云纹。 尤其是方才肌肤短暂相贴时,她分明感受到对方的心脏在耳边蓬勃跳动,可自己脚下却完全够不着对方的脚跟。 同为女子,没道理即便她胸以下皆算作腿都不如对方长啊。 如此逆天大长腿,音色低沉,人还超重…… 容岑脑中闪过“江嫔”摇曳多姿走向自己的场景,身形完美与某人重合。 她猛地瞪直了眼,忍着震惊用气音唤出了那个名字:“祁奚?!” “若非药提前失效,声音暴露,陛下恐怕认不出在下。” 祁奚坦然承认,见她盯着妆容似乎觉得有趣,便言:“陛下择日或可一试。” 又戏谑道:“定然倾国倾城。” 容岑脑中顿时警铃大响。 她是女儿身只有亲信知晓,莫说南浔,大胤皇室她都时刻防着。 许是早先祁奚的熟稔语气使她微微放松了戒备,竟忘了对方南浔人的本质,他虽暂未对自己释放出恶意,但一直处于敌友关系模糊的状态。 非敌非友,或敌或友。 言多必失,容岑避而不谈敏感话题,以免暴露身份,推开他,问道:“皇室家宴,你怎会来此?” “嘶……”伤口被按压到,祁奚闷哼一声,见铁石心肠的容岑毫无反应,看出她对自己的防备,微微叹气。 “得知有人要假扮江嫔暗杀陛下,特来救驾。陛下不领情?” 容岑听了只觉得他多此一举。 真的大可不必。 受此等人间酷刑,她情愿挨江嫔一刀(bushi)。 从“大山”的压迫下解脱,容岑这才发现,方才枕着的哪是什么毛绒地毯,是祁奚的手。 好吧,有点感动,但不多。 “多谢祁大人。” 之前有何交情当真不记得了,新时代已过二十五载,她脑容量哪存得下那么多。又没场景回顾,平白来个人与自己过分亲密,着实反常。 且不说此人是南浔人,只论他心机重城府深表里不一,容岑便不愿与他有何瓜葛。 “那江嫔现在何处?” 容岑对她没印象,应是近半年新添的佳人。 “她是陛下的嫔妾,我怎会知她在何处?”祁奚撇清关系,听着下头热闹,转而问:“陛下不出去主持大局?” 容岑摆摆手:“陛下乏了,想躺躺。” 自有摄政王和熙王收拾这烂摊子。 两个人排排躺,祁奚悠哉悠哉,容岑骨头疼,内心腹诽他说着来救驾,却不知给她挖了多少大坑,还是环环相扣的那种。 她一想到自己浑身伤痛皆是拜他所赐,就恨不得把他掐死在这。 但偏偏不能,她还没强大到可以不留痕迹解决南浔使臣,亦抵挡不住南浔的怒火。 好气哦。 容岑:今天也要坚强活着鸭. jpg - 皇城禁军齐齐严守于贺元殿外,摄政王和熙王的人手皆被控制。 容岑尚还未培养人手,只有万礼跪在帝王的“尸体”旁哭丧。 重获新生的护龙卫更加忠诚,列队而入后跪伏在太后面前,“臣等叩谢娘娘救命之恩!” “你们的命既是哀家给的,日后就得好好为哀家卖命。若再擅作主张,休怪哀家收了你们的命。” 太后神色恢复成往日盛气凌人的模样,扫了圈殿内自觉按派系聚拢的众人,眼神示意:“还不请两位王爷回寝宫休憩。” 第14章 太后这是逼宫 “王爷,请吧。” 护龙卫绕着摄政王和熙王站成了两个圆环,贺元殿被围得水泄不通。 摄政王却置身事外坐着,不动如山。他仍一心把玩着杯盏,好似看不出如今局势紧张,性命攸关。 手中那只玲珑奇巧的杯盏,晶莹剔透,在烛火照耀下散发着微光,与太后的扳指是同种玉质。 倏而,它清脆地掉落在桌案,未碎,却足以引起太后的注意。 “瞧摄政王都开始手抖了,还不将他搀回广寿宫安养。” 广寿宫乃太皇太后居所,如此,是不打算将任何人放出宫了。 摄政王提壶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入口却是茶,凉苦,发涩。 待喉间怪味消散,他方才抬头,看向立于贺元殿正中央刚过暮春之年的女人。 “太后这是要逼宫?” “摄政王何出此言啊?”太后却忽然笑了,指着杯盘狼藉乱七八糟的地面,她的笑意加深,眼里是不再掩饰的野心:“逼宫的不是你们吗?哀家不过是平定内乱罢了。” 说完,对上摄政王熙王波澜不惊的眼,俩叔侄与先帝如出一辙的神情,令她心生厌恶。 “尔等竟不知自己犯下了何等大错吗?那便让护龙卫告诉你们。” “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护龙卫统领立马列出几宗罪名。 “贵太妃弑君,熙王欲夺权篡位,摄政王勾结南浔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又趁机吹了一波彩虹屁,还不忘威吓一番。 “若非太后娘娘神机妙算早有准备,国将不国!今太后娘娘仁心仁德,虽恕免尔等死罪,但活罪难逃!” 闻言,意识到皇权即将更迭,惊觉自己站错队的部分后宫嫔妃果真被吓得不行,当场就哭哭啼啼跪下求饶。 “臣妾一心向您,与熙王素无往来,太后娘娘明察哪!” “臣妾被父亲当作棋子送进宫中,属实是身不由己!臣妾宫中有摄政王私密手信,求太后娘娘开恩!” “臣妾自幼失恃,见您就犹如娘亲,成日都想着对您尽孝求您垂怜,太后娘娘疼疼臣妾吧!” 一个个争先恐后跪爬到太后脚下,发髻乱了,衣裙脏了,世家千金的尊严不要了。 太后谁也不管顾,抬脚踢开扒拉着她的手,踢不开便踩在脚下,一只只纤美柔荑在细碎瓷片上绽开了花,血肉淋漓。 踩痛了,自然无人再敢冒犯了。 “真是一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小蹄子!如今才想起投靠太后娘娘,晚了!” 方才不慎摔倒被踩后骂骂咧咧的顾太妃,此时卑躬屈膝站到了太后身侧,言语谄媚:“就让臣妾来吧,可别踩疼了娘娘的凤足。娘娘的手伤,还得仔细养着呢。” 太后手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好,指间缠了细布,她握着不便戴上的新碧玉扳指覆于其上,没理会顾太妃。 她难得有了点耐心,不能浪费在不重要的人身上。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皇帝已死,便只能从摄政王熙王下手。 “若乖乖认罪,并说出神印藏处,看在先帝的份上,哀家定会网开一面。” 只是摄政王的嘴着实难撬。 “本王可不知什么神印。” “倒是这贺元殿……”他顿了顿,“如今遍地都是鬼印,可怖得很啊。” 演尸体演得快睡过去的容岑,听到这句瞌睡都醒了,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不愧是皇叔,精辟。 虽然把友军也骂进去了,但显然自己人都是脸皮巨厚者,丝毫不受影响。 反观太后,她的心态就不行,气得想摔碧玉扳指。 容岑就等着她摔呢,听个清脆响,还能精神些。 结果她竟然不摔了! 也没咬着银牙放狠话,平日里分分钟怒气值爆表的人,今天怎么如此能忍? 容岑没看见太后的脸色几番变化,十分艰难才平复了怒气。 只听她道:“这么说来,摄政王是拒不认罪了?” 殿内静默,无人回应。 剑拔弩张的气氛越发浓厚,容岑总感觉太后下一刻便要发疯,这戏差不多也该收场了。 却听太后以胜者的姿态笑着开口:“那熙王呢?” 硬骨头啃不动,软骨头易嚼。 “瑾瑜啊,你母妃可是亲口认下了弑君之罪,自请缢于康宁宫。” 随后,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应是太后走到了熙王列席的桌案前。 “瑾瑜莫怕,哀家已派人救下你母妃,许她禁足一年闭宫不出抄经抵罪。” “宫中一直传言贵太妃早有弑君之心,哀家却是从来不信的。陆妹妹生性纯良,怎会那般?” 陆贵太妃与熙王向来母子情深,太后刻意提起,无非是想借此拿捏他。 但熙王并未如她所愿。 “信与不信,皆在太后之口。”少年郎嗓音清润,目光直视她,“皇兄突遇不测,太后娘娘竟不伤怀吗?” 莫说他,容岑亦觉怪诞诡奇。 她是太后唯一的儿子,却被太后视为头号仇家。 她的母后,无数次想置她于死地。 她有足够理由怀疑自己的身世作了假。 太后却冷笑一声:“哀家懂了,熙王也不愿认罪。”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她为你穷极手段,谋划多年,一朝败露又独自担罪。何苦?” “既然两位都不想与哀家说,那便去暗牢与酷吏说吧。” 太后招了招手,“护龙卫。” “臣等这就将逆贼叛党全部拿下!” 护龙卫齐刷刷亮出贴身佩剑,指向在场的两位“贼首”。 利剑出鞘,发出铮鸣。 与此同时,殿外传来兵刃相接之声,锵锵当当,不绝于耳。 禁军统领的尸体不知被谁一脚踹得直直进了贺元殿,砸塌了幸免于混乱的桌案。 一截断臂滚到顾太妃脚边,吓得她瘫软在地,嘴里呜哇啊呀乱叫。 太后亦被吓了一跳,但她强撑着,“还不堵上她的嘴!” 话音刚落,未及她下令部署防卫,就听“嗖”地一声,凭空飞来两支羽箭,一左一右同时从她颊边划过,留下两道血痕。 只差一点点!她便性命不保! “护护护龙卫!” 太后再也撑不住地腿软颤抖,言辞不清,像患上失语症。 而殿外传来了清晰有力的回答—— “护龙卫在此!” 第15章 肖廉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一彪形大汉破门而入。 慌乱中欲关上殿门的盗版护龙卫皆被拍到墙上,晕死过去。 “陛下,臣救驾来迟!” 只见那人左右张望,言语铿锵有力。 他一身夜行衣持剑而来,手里拎着个黑不溜秋的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兜了何物,一路走来似乎还有水珠不停往下掉。 滴落在金砖上,溅出满地黏稠红花。 而他身后,竟蜿蜒着一条细长的血路…… “逆贼叛党皆已伏诛,陛下可现身了。” 大汉站在殿门处高声禀告,视线扫过太后,他举起手中包袱,扬眉喊道:“贼首在此,尔等还不束手就擒,莫做无谓挣扎!” 未及众人反应,他身形一闪,手起剑转,颤颤巍巍挡在太后前面的两个人,双双人头落地。 正是护龙卫的正副统领。 两颗不算圆润的球在地板轱辘滚了几个圈,撞到废墟,脸歪着,嘴张着,眼珠子瞪得直发白。 “没听到我老肖说吗,莫要再做无谓挣扎!真是欠削!” “护龙卫优中择精,精中选最,谁行谁上,谁打趴了别人谁就能留下。我老肖踩着无数同僚的尸体才登上这统领之位,就凭你一介草包也敢假冒?” “护龙卫的实力向来不容人小觑。太后可见识到了?” 他吹了吹剑上沾染的污血,宝剑经献祭后越发锋利,剑刃划过半空的血珠,洒了太后一脸。 但她敢怒不敢言。 风乍起,将腥咸发臭的气息卷进了贺元殿,令人生呕。 殿内尚且如此,那外头又会是何等血流成河之惨状! 太后无暇琢磨他话中深意,皇帝死没死活不活的,已不重要了。 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这尊杀神。 护龙卫尽损,禁军全军覆没,那她兄长侄子呢?她还有命可活吗? 大汉察觉她情绪的变化,手一抬,黑不溜秋的包袱就扔到了太后脚边。 那声响,与方才护龙卫人头落地的声音别无二致。 偏他还极其乐于助人问了句:“太后可要我老肖帮你捡起来,仔细认认脸?” “肖廉!哀家定要你不得好死!” 太后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恨意,被宫女太监死死按着,才没能冲上去抓花他。 甩开大宫女,她蹲下解开包袱,最先入目的是她略显沧桑的兄长,一旁与之脑袋紧紧相靠的是她尚还稚嫩的乖侄。 太后神色惨白,眼含泪却始终未落,掌中的扳指已被生生捏碎,粉末与血液杂糅,手心绽开的花儿却远不如脚下的鲜艳。 她苦苦谋划了几十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若非她执意如此,她兄长又岂会落得如此下场! 死无全尸!死不瞑目啊! 太后潦草擦干手上的污血,细细为叶氏父子整发敛容,为她的兄长永远合上了眼。 她唇微张,颤颤哆哆的,再说不出话来。 其余嫔妃早就都被吓哭了,惊恐万状。 但杀神在此,又有护龙卫人头落地的前车之鉴,无人敢发出声音,生怕会被他随便找个理由砍了。 皇城清剿已结束,贺元殿被货真价实的护龙卫包围,一只蚂蚁也别想溜出去。 后宫女人最为善变,她们再次哭哭啼啼为自己寻求庇护。 护龙卫不近女色,美人计不管用。 而肖廉,他看也没看,心满意足直向龙椅奔去。 “陛下,藏着躲着非大丈夫所为。” 龙椅后看戏入迷的容岑这才举手示意,肖廉长臂一伸,将人拉起扔到了龙椅上。 “皇祖母可好?” “有我老肖出马,陛下何须牵挂!” 容岑彻底松了一口气,终于心安。 她刚不过太后,只能隐藏实力先苟着,等她逼宫,再请君入瓮,而后趁她得意偷她家,打她个措手不及。 她人手不够,是摄政王从皇寺拨了人过来,心里便担心太皇太后那边守卫不足会出事。 好在太后的人笨且菜。 竟不知她到底是如何做到垂帘听政的? 再看贺元殿,周遭狼藉自不必管,有宫人收拾。只是这满堂莺莺燕燕,无处安放。 “陛下忙着前朝之事即可,臣妾来理后宫琐事。”闻人姝今日着了皇后朝服,难得主动请缨。 “允。” - 除夕盛宴被破坏,容岑与摄政王熙王及一众统领将军移步仁政殿议事。 除领头的司国公、襄陵侯这对叶氏父子之外,参与宫变的一干人等中,众头目几乎全都被肖廉抹了脖子,身首异处。 一进仁政殿,他便自觉跪下,却不是认罪,听着还像是请功。 “陛下,臣自幼干的就是杀人的事儿,今次杀的还都是逆贼叛党,只是一不留神没收住手,杀得有点多了……” 肖廉突然一副忸怩不安的模样,“陛下可不能怪罪于我啊!那些人都已经杀了,再如何也于事无补的。正所谓不是尸体的人会占着位置多吃国家粮食,臣这可是为国分忧啊!” “更何况陛下早先答应过,不会用朝臣那套约束我老肖的!陛下金口玉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话糙理不糙。 乱臣贼子杀了便杀了,一个个尸位素餐的,不杀怎么给她提拔人才的机会? 今儿肖廉这一大杀特杀,还真是腾出来不少好位置。 容岑深感赞同,面上却丝毫不露,批评状,敛眉细数他的“战绩”。 “人家是造反你却是要屠城,禁军大半折在你手里,护龙卫直接被你全军覆没,国公王侯成为你剑下亡魂的不在少数……哦,还有个禁军统领。肖廉,你把人都杀光了,朕这大胤还要不要守了?” “陛下,臣失手误杀了禁军统领,这罪臣认,只是……”肖廉脑瓜子一闪,心生妙计:“陛下,如此重要职位可空缺不得啊!说来也巧,臣刚好有一人选,陛下可否容我举荐?” “臣要举荐的这人啊,他长得那是身高八尺孔武有力,武功高强天下无敌,还刚正不阿!世间难得!臣以为哪,禁军统领就需要这种绝不会胆小怕事的人才能胜任!” 这满口溢美之词,瞧着真挚听着浮夸,容岑已经猜出他要说什么了。 她还是饶有兴趣地点头附和,“何人?” 果不其然,肖廉笑开了花。 “陛下您看我老肖如何?” 第16章 国库告急 “好啊你个肖廉!” 容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跟着笑了。 肖廉厚着脸皮发问:“那陛下允是不允?” “朕说得可不作数。”容岑将话题引向被忽略的摄政王,“朕还年幼,所知尚浅,需得皇叔考量你是否可担此大任。” 又看了眼同样被忽略的熙王,“瑾瑜以为呢?” 摄政王许是痴迷杯盏,从金銮殿早朝玩到贺元殿除夕宴,到了这仁政殿仍不离手,对朝政之事兴趣寥寥。 他许久不言,熙王便揖礼道:“此乃国事,臣怎能越权,当由皇叔皇兄做主。” “本王就不用考量了,云期以为可,那便可。”摄政王斟茶自饮,决策果断:“肖廉,皇城安危交与你了。” 忐忑不安的肖廉,顿时欢天喜地,“臣遵旨!” 朝容岑一跪,“谢陛下!” 换个方向,又朝摄政王一跪,“谢摄政王殿下!” 刚起身,想到还有一个天潢贵胄,复而又对着熙王一跪,“谢熙王殿下!” “那臣就先告退了?”功请完,官也升了,肖廉整个人飘飘然,“陛下可得记着拟份圣旨,臣等着明儿接旨谢恩,还是周……” 他顿了顿,看了眼容岑身旁,发现没了昔日熟悉的小太监,明白什么后秒改口,差点被口水呛到,“还是走官道送到肖府吧,臣今后光明正大。” 肖廉是死士出身,从暗卫摸爬滚打到了护龙卫统领,其中艰辛难以想象。 虽是升官,可论权力,禁军统领是万不如护龙卫统领的,但护龙卫终究无法活在人前。 肖廉终于如愿以偿,容岑心中亦感慨。 他话中的停顿她自然明白,周耿伴她多年,连她都经常将万礼唤错成周耿。 可人必须成长。 容岑给他时间成长。 发散的思维被强行止住,她又扫了眼万礼,“明儿你去。” “奴才遵旨。” 肖廉离开,在场的几位将军也悉数被论功行赏,同时举荐了人才补位。 只是,是否采用还待考察。 待宫变之事议完,一拨拨武将离去,仁政殿只剩下丞相、太师等两位重量级文臣。 丞相保皇,太师乃陆贵太妃兄长,妥妥的熙王党。 太后暂被关押,如何处置还需等太皇太后回宫共同商议。太后党虽还有余孽,但也相当于废了。 是以,朝中四党瞬间变成三派,摄政王又无意朝政,纯属给容岑占位。 之前容岑不行,摄政王党准备搏一搏。 但现在容岑能行了,摄政王党自然不争不抢。 因此,眼下只剩熙王与容岑逐鹿。 亦是保皇党与熙王党的对决。 而明日元旦将设国宴,宴请别国使臣,譬如南浔二十使臣。 个中安排,自然少不了双方一番争执。 丞相与太师深夜入宫,便是为此而来。 皇城宫门早已落锁的时辰,又逢宫变之夜,胆敢冒大不韪进宫,但凡换个皇帝换个摄政王,恐怕会以谋反之罪将这两人拉下去砍了。 可容岑就不会,她不仅是个没啥权力的皇帝,她还想当个明君。 所以活该她打着哈欠听这两人一个皇上一个陛下喊着,一会摄政王殿下一会熙王殿下的。 “皇上!摄政王殿下!熙王殿下!臣以为当拿下南浔使臣!南浔使臣在我大胤宫中自由出入,如入无人之地,不日我大胤江山便会成为南浔囊中之物!臣以为勿瞻前顾后忧虑南浔出兵,南浔与我国交境处可是去夏雪灾皇上曾亲往赈灾处,当地百姓感恩戴德无不歌颂,南浔若想攻打我大胤也得问他兴城百姓答不答应!” “陛下!摄政王殿下!熙王殿下!臣这老身子骨若非南浔使臣相救,便要这两日西去了!老臣自知不可将私事儿与国事混为一谈,老臣就暂先托一回大,老臣在朝为官近三十载,辅佐先帝治世,曾出使天下各国,如今官至丞相,老臣的命便不单属于老臣自个的命,亦是我大胤的脊梁!那南浔使臣救老臣于危难,救大胤丞相于危难,是老臣的恩人,亦是大胤的恩人!又怎可恩将仇报,平白送予南浔把柄借机起战?太师莫非想看大胤生灵涂炭不成?!” 容岑头都大了,眼神微瞄,见摄政王已捧着他的宝“杯”睡着了,而熙王极力降低存在感已成功当了个透明人…… 只剩她半清醒地1v2。 这一个两个都各有各的道理,双方较着劲,容易全盘否定对方观点,说法不太全面。 邦交需维系,但也不可不防。 方才在贺元殿,她竟不知祁奚是何时悄无声息离开的。 南浔势力已然渗透到了大胤皇宫,着实可怖。 可确实暂且动不得,大胤国运维艰,经不起战火纷扰,需变革发展,休养生息。 “你二人各写份奏折,待初七开朝再议。”容岑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甩锅给摄政王,“今儿皇叔受累,坐着都入睡了,尔等切莫再吵,扰皇叔不得好眠。” 她吩咐万礼:“夜已深,还不扶皇叔回广寿宫暂寝。” 又问:“你们可要也在宫中安寝?” 接着又道:“朕也乏了呢。” 两位老油条相视一眼,难得默契:“多谢陛下\/皇上,臣告退。” 终于打发走两人,摄政王立马醒了过来,眼神清明。 熙王也不装透明人了。 宫人被遣散退,殿内只剩三人。 熙王率先发言:“皇上,今岁未曾召见各州官员述职,国库岁贡不足,明日国宴恐……” “嗯,瑾瑜不提本王都要忘了,国库确实告急。去岁皇兄召见地方官员,收了不少贡,本该够用到明年,谁知你挥霍无度……”摄政王接过话茬,“云期啊,你可得想法子补齐。本王记得,你私库有不少好东西吧?” 容岑:“……” 她还处于发困的状态,她严重怀疑她幻听了。 她的私库不要再提,已经给出去了!闻人姝送礼毫不心疼,不知有无余项。 可是摄政王却不打算放过她。 因为他不想干了。 只见摄政王倒了杯茶,凉的,发涩,他却钟爱那个滋味。 而后便听他含笑道:“本王可一直盼着你做出政绩好尽快还政于你啊。” 第17章 人间烟火又一年 “皇叔言之过早了,且不论朕及冠亲政还需三年,纵是朕亲政也仍需皇叔相佐。” 容岑言语衷心,她虽也想尽快亲政,掌权搞变革发展大胤,但任重道远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口也吃不成大胖子。 况且这半年多亏皇叔坐镇,扳倒太后亦得益于皇叔的势力,用完就扔令人心寒。 见她一副“这大胤离不开你”的模样,摄政王连连摆手,“打住,本王可等不了你三年。” 许是方才装睡脖子歪得有点酸,摄政王叹着气换了个姿势,倒了杯茶,开始卖惨。 “本王已近而立,王妃至今还没个着落。你也知道,太皇太后她年纪大了,只想含饴弄孙尽享天伦,时常做梦梦到子孙绕膝,都能给她笑醒咯。” 说得就像真的。 可容岑又不是不知他内心想法,儿时他还哄骗自己,让她长大后娶妻生子给他养老送终呢! 问他为何,他亦如今夜这般,伸出两指沾了沾杯中茶水,点到眼下,顺便掐了把大腿肉,两眼泪汪汪道:“皇叔这辈子啊,或是娶不到娘子了。京都千金眼界都高得很,她们可看不上你家没抱负的小皇叔。” 好似这天下再无比他更可怜的了。 实则是他看不上一众名门闺秀! 但那时的容岑懵懂不知,虽不明抱负为何物,仍绞尽脑汁给他出谋划策,奶声奶气回:“那皇叔背个包袱哇,我听帝师说过,爹爹有好大好大的包袱,把他的给你!” 摄政王却对着她的头弹了个脑瓜崩,极痛。 “那是留给你的包袱,若被皇叔背了,太后得打断皇叔的腿。” “你父皇是贤明君主,皇叔当个闲王便够了。” “痛吗?痛才能长教训。回头就叫人将谨言慎行四字刻你脑门上。” 记忆中皇叔唯一一次凶巴巴的,容岑似懂非懂。 而今,场景重现。 容岑总归不会再上他的当。 “摄政王府实在冷清,确实需要位女主子。不若便定在初三选秀,趁着新年空闲朕也可为皇叔物色一二。” 摄政王被堵得哑口无言,手中的茶方才已被沾污,一时之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瞅着一旁默不作声却肩膀微耸的熙王,越发觉得顺不过气。 “瑾瑜开春便十五了吧,这一眨眼都到了选妃的年纪,不若初三就办个新年宴,召各位大人携女眷入宫,太皇太后也能同贵太妃一起掌掌眼。” “云期自登基后还未曾大选过,亦可瞧瞧京都适龄姑娘,早日诞下龙子,让太皇太后得四世同堂之乐。” 能拉一个下水便拉一个。 左右太皇太后催他多年未果已不作期待,但这两位年轻人可不一样。 容岑:“……” 熙王:“……” 容岑哭笑不得,不知该为皇叔未识破自己女儿身而喜,还是该为年纪轻轻便被催生而忧。 熙王表情亦是一言难尽。 仁政殿寂静片刻,又听摄政王理直气壮道:“云期啊,本王至多再给你一年时间。若你仍是扶不起的阿斗,那这龙椅就便由瑾瑜来坐。” “可并非本王擅作主张啊,皇兄遗诏亦是如此。待太皇太后回宫,你大可找她要来看看。” 摄政王终结话题,准备遁了,“本王该回了,莫叫宫人收拾广寿宫偏殿。” “也不必惊扰宫城守卫,本王翻出去便可。” 留下容岑与熙王面面相觑。 两人相顾无言了半息,熙王也遁了。 “臣告退。” - 子时四刻。 准备安置的容岑突然听到“嘭!biu~”地一声,烟花在皇宫上空炸开。 相比新时代精美绝伦的技术略显劣质,但同样蕴含了民众对新年的期盼与祝愿。 而后是宫中各处烧腊树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是最原始的鞭炮。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容岑看着天上盛景,感慨人间烟火又一年,亦暗暗许誓。 大胤江山,绝不能、也定然不会毁于她手中。 -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的老臣,都笑着互相揖礼道祝语。 容岑依旧是一大早便忙于祭拜先祖,直至辰时,国宴在麟庆殿隆重举行。 祁奚携十九名使臣行国礼入席,席上不止有京都特色,大胤各州风味亦齐全。 “得陛下此等礼遇,在下不胜荣幸。祝陛下江山永固,胤浔永好。” 万礼送旨去了,小太监容岑用不惯,便自行斟酒,遥敬他,说着场面话:“朕还要多谢使臣施救丞相,愿胤浔永好。” 心中却知,这个永远,并不会有多久。 南浔虎视眈眈,早有吞并之心。 而她,最迟十余年后,定会完成先祖夙愿,一统天下。 午时宴罢,宾主尽欢,杯盘狼藉,众人各怀心思散了场。 太皇太后约莫快回宫了,太后一事尚未解决,容岑正要摆驾广寿宫。 却被祁奚拦了去路。 “陛下在躲我?” 容岑启唇欲否认,被他抢先,“若非如此,陛下何故对在下视而不见?” 说完他将头凑到容岑面前,细细打量她的神情。 祁奚今日一袭绯色长袍,绚丽冶艳,长足白鹤绣满衣襟,颇具美色。 “并无此事。”容岑绝不承认,“实乃朕国事繁忙……” “尚未开朝,陛下有何可忙?” 祁奚似笑非笑,随口胡吣:“陛下自登基后还未曾大选,莫非要忙着选妃?” 容岑竟不知自己年方十七,不对,她实际年龄还有待考究,总之便是她年纪轻轻,为何一个两个都来操心她? 皇叔那张嘴,若在太皇太后那乱说,她上哪去变个小皇子出来? 见容岑沉默不语,祁奚当她真有此意。 “陛下后宫佳丽无数,竟仍觉不够?” “孝衷帝大丧方才半年,眼下可不是陛下选秀的好时机。” “陛下就不怕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 “确实并非好时机。”容岑想起昨夜提议,面色懊悔,迟疑自问:“那便得再耽误个三年?” 再拖三年,皇叔可真就年老色衰了啊。 到那时,京都女子估计真如他自己所言看不上他了。 可小皇叔的私事,她操个什么心? 容岑许久才反应过来,再抬头,已不见祁奚身影。 拜肖廉所赐,皇城依旧守卫松散,望着空荡荡的宫道,容岑陷入沉思。 第18章 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是午时五刻回宫的,仪仗轻简,宫人不过数五。 虽未大肆宣张,但太皇太后乍然回宫,又逢新年,后宫女眷皆去拜见,广寿宫里外乌泱泱跪倒一大片。 “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容岑九五之尊,不必跪拜。 只见一身米黄素袍,手里捻着佛珠,看着未过半百的女人下了轿撵。 “皇祖母,新年万安。” 容岑上前搀扶她,檀香味涌入鼻息。 “云期亦安。” 太皇太后依旧如记忆中温柔和蔼。 对着这满宫人头,自免不了一阵问候寒暄。待打发走无关紧要之人,已是午时七刻。 广寿宫只剩太皇太后及亲信、摄政王与容岑几人。 “手怎地如此凉,可是身子不适?哀家瞧着云期消瘦许多。” 会面后太皇太后便捂着容岑的手,全程都没放开过。 她本就慈眉善目,自皇寺清居归来,身上好似有了佛光,毫不吝惜地普照着容岑。 “哀家将空兰给你带回来了,日后接着让她为你调养。哀家知你有远大心志,但也得先把身子骨养结实了,才好图谋大事。” 太皇太后眼中尽是心疼。 “云期这些时日沉溺歌舞,已然肥矣。”摄政王看不下去,“消瘦的可是你嫡亲儿子,成日操劳国事,为他收拾烂摊子,头发都花白了。” “你既然身为皇叔,自该有所担当。为国效力是你的福气,理应珍惜。” 自己生出来的是个什么德行,太皇太后最为了解,向来不惯着他。 摄政王还想再辩,直接被太皇太后下了逐客令。 “迟迟不娶妻,有何脸面在此说嘴?快快出宫去,莫碍哀家眼!” “与你见这一次,不知亏损多少功德,枉费哀家于佛祖座下日夜抄经念佛!” 摄政王:“……” 若非年龄对不上,他真的会怀疑云期才是太皇太后亲生子,而他则是从小便被人拿云期那狸猫换了的真太子。 容岑默默看着摄政王语梗离场,不知太皇太后是刻意为之。 只觉得,皇祖母没有给皇叔说嘴的机会,很好。 赶走了逆子,太皇太后的耳边终于清净,开始拉着容岑说贴心话。 “嘉懿(yi)。” 乍闻此名,恍如隔世。 印象中只有先帝偶尔会如此唤她。 父皇教她治国理政,将她培养成文韬武略的奇女子,告诉她女子亦可撑起一片天,甚至将大胤留给了她,却从未说起过她的身世。 在这个世界,他不过离去半载,百姓仍讴歌颂德铭记着孝衷帝,但容岑在飘零二十五年,早已记不清他是何模样。 只记得他临终时枯朽的手,耷拉在沉香木龙床畔,他存在过的痕迹慢慢消散在她记忆长河之中,唯独留下了最后那句“吾女嘉懿”。 “可是想起你父皇了?”太皇太后轻轻按揉着她手心穴位,“你年幼便扛下如此大任,着实是他难为你了。” 容岑被她从昏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才恍觉喊自己的竟是皇祖母。 所以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容岑猛地抬头,看向这个寡居多年依旧未被岁月侵蚀半分的女人。 果然,太皇太后点头。 “哀家知道,但哀家已答应先帝,不会泄露出去,待时机成熟自会告诉你。” 被容岑目光灼灼盯着,她眼中似有不忍,好像下一刻便会背信弃义说出真相。 容岑决定添一把火,一把烈火。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太后所出,她膝下唯一的儿子,可她从未正看过我。我五岁之前被养在沧澜宫,她不曾前去探望,有次远远见到她身边的大宫女,满心欢喜以为母后要来看我了,翻箱倒柜找华美衣裳,准备良久,却发现封菊姑姑只是经过而已。” “后来我能出沧澜宫了,当即便去慈康宫找她,却不知为何竟惹得她雷霆大怒,将向来最宝贝的碧玉扳指摔到我身上,还命公公轰赶得我狼狈离开。” “再长大些,我随父皇出入仁政殿,春猎秋狩,除匪救灾,……期间遭遇种种刺杀毒害,无数次死里逃生,若非命大,恐早早便已夭折。前些日子,我查证了陈年往事,才知原来我这十几年活得艰难,皆因太后次次亲手将我推入鬼门关。” 容岑等着,一炷香燃尽,可她却还是什么都没透露出来。 在新时代看过的影视剧中,身世都是在父母临终时说出来的。 她不解,父皇已亡,为何还不能将身世说与她听? 需要到何种时机成熟之际? “皇祖母,只言片语、蛛丝马迹也不能说?” 太皇太后别开眼,答案显而易见。 两人皆沉默,僵持着。 空兰“唔唔”打破平静。 容岑这才注意到太皇太后之外的人。 她的贴身医女空兰,以及太皇太后的大宫女宋嬷嬷。 空兰早先还是正常的,温软绵柔的声音甜得很。只是当年为救她试错了药,导致嗓子受损口不能言。 再见空兰,那些悲切戚然的过往好似就在眼前。 空兰姑姑跟着她受了太多太多苦。 刚回大胤时,身边亲故之人只剩下周耿,容岑心忧,却微有窃喜。 不跟着她好啊,长命百岁。 后来才知,是太皇太后帮她保下了那些人。 太皇太后借以惹怒贵人的罪名,将原忠送出宫外颐养天年。又以身体不适为由,把哑女空兰调到了她身边。 明责暗护。 “多谢皇祖母。” 容岑再无法对她生出怨气。 若非太皇太后,此刻太后已然宫变成功,或许正忙着登基大典。 杂事暂不提,当下应清算叛党余孽,协商如何处置太后。 太皇太后也要说这事,她叹了口气。 “先帝确实是明君不假,前朝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后宫之事,他不擅长!” 那张和气致祥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愤懑情绪。 “当初他于太后有愧,酒后稀里糊涂给出了两份免死旨意,还被闹得京都人尽皆知!” “昨夜肖廉血洗叶党,若说无你授意是没人信的,初七开朝定有斥责不尊先帝的奏折如雪片般纷飞到你面前。” 太皇太后握紧容岑的手,安抚性拍了拍,道:“所以嘉懿啊,叶氏……你姑且动不得。” 第19章 你心绪乱了 容岑神情微滞。 动不得?难不成要养虎为患么? 她生性并非嗜血,又受了先进思想的熏陶,本不愿行杀伐之事,但这吃人的旧王朝容不得她慈悲为怀。 她若不杀人,便是人杀她。 此番放过太后,等着来日再被对方置于死地么? “朕不能放过她。” 容岑语气坚定。 察觉到她自称的变化,太皇太后不再多言。 抬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胳膊不慎撞翻了何物。 只听空兰又开始“唔唔唔”,她迅速捡起掉落在地的金丝蜜枣,就要往碟子里放。 被宋嬷嬷阻拦,“脏了,不要了。” 空兰不肯,执意要放碟子里。 “宋嬷嬷别拦着她,她是要摆字。” 容岑一眼看出空兰的想法。 约莫半炷香后,“陛下不可杀太后”七个字映入眼帘。 太皇太后与宋嬷嬷隔空相视一眼,呷茶不语。 “为何?” 空兰面色急切,挥舞双手比划了一通。 眼花缭乱。 容岑只看懂了她最后一句—— “陛下明白吗?” 陛下不明白,真的完全看不明白啊。 容岑本觉得自己到异世走一遭极好的,新时代先进思想、各行业科技及救灾济民经验都可以为她所用,发展大胤。 但在那边待久了再回大胤,她发现自己丧失了许多原本拥有的能力,警惕性降低,勾心斗角玩不过别人,连空兰的哑语都不会了。 果真用进废退。 倒是太皇太后明白了,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叹气道:“哀家忘记提醒你了,太后亦知你的身世,切不可轻举妄动啊!” “还有谁知?” 容岑不觉得稀奇,要不然太后也不会千方百计置她于死地。 但可千万别告诉她,这是《除了我自己以外全世界都知道我的身世》的惨案。 太皇太后想了想,“应该再无旁的人知晓了。” “那我是父皇亲生……” “说的什么话!” 话未说完便被太皇太后打断,“莫要胡思乱想,你继承大统名正言顺!这江山本便该是你的,你有千古一帝之资。” “纵是女子又如何?先帝精心栽培十几年,你有哪样不精通?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何曾输于男儿!” “先帝在天之灵,等着你从北丘手中收回遥州故土,等着你将东离击退安州,等着你把羌蛮打出边州,百姓也都等着呢!” “这些,你小皇叔可都不行,瑾瑜也没那实力。只有你能做到,嘉懿,你是大胤的神。” 容岑自幼没有母亲怜爱,但她缺失的母爱皆被太皇太后补上了,只多不少。 太皇太后是真心为她好,得知皇叔哄骗她,差点打断摄政王的腿。 但她还是想探寻真相。 “那我……”容岑顿了顿,“我娘她知道我现在……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去表达疑问,太皇太后应该甚至都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吧,即便听懂了,或许也会避而不答掀过话题。 可她就是想试试,万一太皇太后微表情暴露了呢?又万一她顺口就说了呢? 守着秘密不说,憋着多难受啊。她也是在为皇祖母分忧。 太皇太后一怔,“应是不知。” 普天之下,无奇不有!这么大的事,她娘竟然都不知道。 她娘可真惨。 再往下问也没什么意思了。 于是又回到了令人头大的如何处置太后的问题。 “皇祖母可知,那两份免死旨意现在何处?” 她得先看看,再做决定。 太皇太后摇头,愁容满面:“是叶氏亲自收的,谁也不知她藏于何处。当年先帝酒醒后私下派暗卫搜过,未见踪迹。先帝也只记得是随手撕了一角龙袍写于其上,甚至连所书内容都不清楚了。” 容岑:“……” 以前竟没看出父皇有这么荒唐的一面。 “嘉懿,不若先将叶氏幽禁于泠州行宫,对外便称她思念先帝,自请前去为先帝诵经祈福,誓要满九九八十一天。待风声一过,暴毙即可。” “不可!” 泠州行宫是距京都两百多公里的避暑胜地,先帝正是在那驾鹤西去,帝陵亦在泠州境内。 父皇生前与太后并不和睦,她幼时常见太后歇斯底里,只觉父皇可真薄情寡义。 后来才知,太后就是个疯子! 太后只能死得远远的,在泠州会扰父皇不得安宁。 她即便没说,太皇太后也能看出她为何不愿。 “嘉懿,叶氏是上了皇家玉牒的太后,死后要与先帝合棺的。除非……” 容岑接下太皇太后的未尽之语:“废后!” 但她心知肚明,不可能。 先帝已故,她如何能废父皇的未亡人? 废太后比杀太后更不现实。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嘉懿,你心绪乱了。唯有心宁,才能如愿以偿。” 在她看来,容岑的心绪全然被太后一事扰乱,容易被一时的仇恨所蒙蔽,从而丧失理智。 宋嬷嬷取来般若心经。 只听太皇太后念了句佛语:“阿弥陀佛。抄经百遍,心静后再做决定,回去吧,云期。” - 龙章宫,烛火彻夜未熄。 万礼伺候笔墨,看着容岑自元旦未时抄到了初二卯时。 般若心经全文二百六十字,整整百遍,近九个时辰。 东方已破晓,红日初升。 万礼眼下乌青,头如小鸡啄米,憋着哈欠欲打不打的。 见容岑停笔,顿时清醒,将一张张墨迹晾干的御纸收叠好。 “陛下可要安寝,奴才为陛下宽衣。” 容岑已经彻底心平气和,熬了一宿双眼微涩,人却反而更加精神。 “摆驾慈康宫。” - 慈康宫。 护龙卫守着,实力摆在那儿,里头那位惯爱摔物什的主儿,如今连杯碗都不敢砸一个。 宫人所剩无几,内殿被太后发泄,打乱得一片狼藉。 叶氏身边仅剩一个大宫女和瘸腿太监伺候着。 她已没了往日气焰,内心依旧还是不服输,看谁都感觉在奚落自己。 慈康宫缺粮断水,瘸腿太监想方设法才弄来了点残羹剩饭,不足果腹,但能勉强充饥。 却免不了太后一顿斥责。 “猫儿都不吃的东西,你个老蛤蟆竟拿来给哀家吃!” 第20章 朕不与你玩毒杀 “哀家是已失势,可哀家还是这大胤的皇太后!” “你一介阉人,岂敢如此折辱哀家!” 残羹剩饭被踢翻,汤汁泼了一地,各种菜色混杂,油腻难闻。 那瘸腿太监却是跪爬到她脚下,将护在怀里还算干净的白米饭呈上,“娘娘,您好歹用些吧,否则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啊!” “你在咒哀家死?哀家非但不会死,哀家还能先送你去死!” 太后一脚踢开死扒着自己的瘸腿太监,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却燃着一团火。 昨夜她竟是忘了,手中还有小皇帝的把柄,那可是她的死穴,一击必中。 不过她不急,有太皇太后那守口如瓶的妖妇在,小皇帝定会亲自找上门来。 “皇上驾到——” “参见陛下!” 这不,鱼儿来了。 太后笑了笑,眼神如同猝了毒。 容岑淡然走进内殿,桌椅无一完好,被褥里的棉花都被掏出来撕了,杂乱程度胜过昨夜的贺元殿,堪比宫变的皇城。 看来太后挺着急上火的。如此,她便放心了。 “太后可曾用过早膳?” 容岑年轻,一宿未眠看不出什么痕迹。 太后就不一样了,眼皮耷拉,双目红肿血丝遍布。加上昨夜兄长侄儿惨死的打击,发髻未理,鬓边微白,一夜憔悴。 “皇帝盛情相邀,哀家岂有推却之理。” 太后的肚子应景地咕咕叫起来。 “万礼,摆膳。” 话刚落,御膳房一行人就如鱼贯入,过年该吃的一应俱全。 福糕参粥,步步高升。 饺子汤圆,更岁交子,团团圆圆。 鱼羹浇面,年年有余,万事顺意。 太后平日是会注重传统习俗寓意的人,可今日皇帝这出,分明是讽刺。 是想告诉她,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太后,请吧。” 见她不动,容岑亲自尝了一口粥。 “朕不与你玩毒杀。” 太后放下心来,正要开吃,就见那瘸腿太监扑了上来。 “娘娘可马虎不得!奴才先替娘娘试毒!”瘸腿太监嚼都没嚼,一口吞下了冒白气的热饺子。 容岑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这要真下了微量剧毒在馅里,有皮儿包裹着,他这一时半会好像也试不出效果吧? 却见太后突然怒气冲冲掀翻了饺子,发难于那瘸腿太监—— “下贱东西,御宴也是你配吃的!” “简直丢人现眼,你这老蛤蟆还不速速滚下去!” 容岑好整以暇看着,总感觉太后不太正常。 那一大碗饺子,好巧不巧,正正好就倒进了不远处地上泼了残羹剩饭后空置的食盒里。 说不是故意为之,容岑是不信的。 方才还未入殿,便已听闻太后怒吼怒骂,无不是针对瘸腿太监。 看来太后和这瘸腿太监,有点东西啊。 容岑不动声色扫了扫看上去极其普通的瘸腿太监。 他身上是脏污不堪的太监服,头发也乱得很,遮挡了一只眼睛,左腿微跛,应是有旧伤。 而殿内另一人存在感极低,是一直都在太后身边伺候着的大宫女,细心妥帖,最重要的是忠心,只对太后忠心。 容岑见过她许多次,正是封菊姑姑。 她可是自己儿时拼命想巴结讨好的人,只为了求她向太后说说好话,最好是能请太后来见一见她这个被冷落的孩子。 容岑面无表情地扫过封菊,再看太后,内心已毫无波澜。 约莫半刻钟,太后停下了筷子。 “太后可是吃好了?” “皇帝有何事便说吧。” 太后饿惨了,还未饱腹,只是被皇帝盯着,食不下咽。 容岑自是看出,心境平和后,她还能对着太后笑,“太后还是先用膳吧,待朕说完你便不会想吃了。” 太后不信邪,不动。 行吧。 容岑接过万礼斟的茶,润润嗓子。 “太后可知自己死路一条?” “老妖妇没告诉你,哀家有先帝亲赐的免死圣旨吗?” 两份,她本是留给兄长侄儿的,怎料! “那又如何?朕有的是法子悄无声息了结你,使你的圣旨变成废布两张。” “伪造?皇帝可真是年幼无知,竟不知……” 话至一半,突然听见瘸腿太监痛苦呻吟,一手掐着脖子,一手抠着喉咙,极力想催吐呕出什么。 太后久处深宫,又用毒多年,症状过于明显,她一眼认出。 “锁喉钩!” 中毒者会不受控制死掐自己脖子,最终窒息而亡。一炷香毒发一次,若两个时辰后无事,则可自动解除毒效,转危为安。 太后急道:“封菊,制止他!” 平平无奇的大宫女,力大无比,瘸腿太监不再自己掐自己,但这只是开始。 太后怒目圆瞪着容岑,“小皇帝你果真想杀哀家!” “朕说了,朕不与你玩毒杀。” 容岑顺势站起,双手背在身后,给头顶的梁上君子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是让肖廉下了点致幻药而已,算不得毒杀。 太后却不听她言,猜测:“你是知道身世了?” 说完,又自我否认:“不可能,那老妖妇一直在阻止我泄密,她自然也不会让你知晓。所以你定是有所察觉,偷偷前来!” “哀家亦不会告知你的。” 太后一口拒绝,心里却等着她询问,以便谈条件。 谁知容岑迟迟不语。 眼看瘸腿太监一轮又一轮毒发,太后耐心告罄,“哀家要锁喉钩的解药,你有何条件?” 容岑等着她先开口沦为被动的弱势方,既然她开口了那就好说。 “朕要那两封免死旨意。” 旁人不知写了什么,持有者胡诌八扯亦是不知。 未知的底牌留在敌人手里太不安全。 既然暂时不能动太后,那她的底牌必须全部抽走。 “你妄想!”太后果断拒绝,“除此之外,其他哀家都……” “倘若朕要你的命呢?” “你怎敢?”太后声音尖细,音调拔高起来,“你不敢的皇帝!” 理不直的人惯以气壮压人。 太后不过虚张声势。 “朕为何不敢?” 容岑背在身后的手抬了抬,梁上君子当即飞身跃下,立于太后面前。 她轻轻笑了笑,语气危险:“肖廉,太后可是觉得你不敢取她性命呢。” 第21章 谁说这是锁喉钩了? “我老肖活了三十几年,向来是见谁不爽就削谁,有何不敢的?” 肖廉的威力不容小觑,撂倒欲救主的封菊,又敲晕了瘸腿太监。 宝剑架到脖子上的那瞬间,太后连连往后退,却被逼入死角,她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面上仍强装着镇定:“今日哀家若死于此,天下人的唾沫便会将你淹死!即便你自毁长城将身世大白于众,也无从下手!弑杀亲母,罔顾人伦孝道,哀家且看你这皇位如何还能坐得稳!” “成王败寇,史书由朕而写,是非自有公论,功过后人评说。” “可不论如何,太后是看不到了。” 容岑手指在半空微点,肖廉的剑便逼近太后几分,利刃割伤了她紧绷的脖颈,已然见血。 太后头定着,不敢再动半分,只剩眼珠子滚动,还妄想与她谈条件。 “哀家可以告知你的身世!你不是想知道……” “真相嘛,朕自可探寻。但既然太后愿意说,那定是再好不过了。” 容岑捡起落于桌下的半截碧玉,突然来了兴趣,轻轻摩挲着,细察其纹理,脑中思绪骤然串联。 “还要多谢太后配合,朕在此奉茶一盏,以表谢意。”她回以与当日殷公公一般恶劣的礼仪,斟茶三杯,悉数泼洒于地。此乃祭拜死人之礼。 “待太后诉完陈年往事,朕便能将身世布告天下。是何死法任君挑选,全当朕向太后尽最后一次孝道了。” 而后,容岑对着太后轻笑,问:“太后以为,此计妙否?” 本以为有转机的太后,恨恨地瞪着她,眸幽如墨。 如此狠绝,与先帝别无二致,当真是那小孽种回来了,她早该发觉的! 她本想道出真相攀扯出相干人等,再添上一把烈火,让小皇帝与其鹬蚌相争,而她坐山观虎斗、收渔翁之利。 未曾想小皇帝根本无意从她嘴里套话,她迂回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明白,后路皆被断了! 唯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暂时咽下了她这一口恶气,“那两封旨意……” “在叶府何处?”容岑换了个姿势,闲适坐着。 太后瞠目结舌,震惊得很。 转而一想,皇城宫变血流成河,小皇帝必是命人掘地三尺找过了。没找到,那便只有可能是在叶府了。 青出于蓝确实胜于蓝,容岑不过年芳十五,竟已比先帝更胜一筹。 许是因为她配合,肖廉的剑逼得没那么紧,太后侧头看向昏死的瘸腿太监。 “先解毒,他知道藏在何处。” “东西到手自会为他解毒。” 容岑寸步不让。 太后如今强不过她,只得同意。 谁知,却被肖廉绑在宫柱上,不及她张口怒斥,就又被塞了布堵嘴。 而肖廉,提溜着瘸腿太监凌空飞出了慈康宫。 这速度连容岑都为之佩服。 太后落魄得很,衣裳发髻凌乱,伤口也没包扎。不过没事儿,都没割破大动脉。 割破了也不要紧,容岑等着她死呢。 来去约莫半个时辰。 肖廉脸不红气不喘,带着两把破布飞回来了。 瘸腿太监被丢回地上。 容岑捧着发皱的龙袍两角,有点怀疑人生。 确实是加盖了孝衷帝私章不假,但这上面仅仅只写了“免死”二字,实在是过分儿戏。 枉她还威逼利诱的,想解决这一隐患。 有这功夫,她能看多少奏折啊! 她怎么就不相信先帝会写出个这种玩意儿的旨意呢? 容岑扫了眼瘸腿太监,依据她在新时代吃瓜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俩人的瓜保熟。 太后为救人应该不会耍花招…… 肖廉取出了太后嘴里的布,剑又架在她脖子上。 只听她急急催促:“皇帝,东西已经给你了,速速为他解毒!” 小问题,假冒伪劣的锁喉钩而已。 容岑帅气地打了个响指。 ……寂静,什么都没有,乌鸦都没飞过半只。 再打一个,依旧如此。 肖廉剑都架得不耐烦了,手一用力又给太后脖子划拉出一道新伤,他抬头粗声壮气喊:“老八,你窝那给燕子筑巢呢?” 落脚于宫檐正懒洋洋躺着的麻雀,被大嗓门震落了几只。 随后,又一梁上君子飞身而下,他脚步踉跄,还哈欠连连,“陛下恕罪!肖老大恕罪!” “可真有你的,老太后搁这大吼大叫都能把你给吼睡着!”肖廉嫌弃:“做啥好梦了,还不赶紧把口水擦擦!” “梦见我打赢老大成为新的老大了!” 老八伸手一抹,“嘿嘿”笑着,从胸膛掏出一个小陶瓶,拔了木塞,放到瘸腿太监鼻下,由着他嗅。 肖廉拍了下老八脑袋,“这还用得着做梦啊,我老肖升禁军统领了,护龙卫统领可不就空出来了,若你表现好些,陛下可不就将其嘉奖于你了!” 两人笑作一团。 容岑无奈地摇摇头。 却听太后乍然开口:“锁喉钩的解药为乌青药丸,约莫绿豆大小,尔等这是作何?” 肖廉:“谁说这是锁喉钩了?” 老八:“这明明是自戕幻啊!” 中毒者会有自戕的欲望,至于是自缢还是自咬舌根,亦或其他方式,那就完全很随机了。 像瘸腿太监方才那样想自己掐死自己,纯属是碰巧和锁喉钩症状相似。 太后怒了:“你竟戏耍哀家!” 拔了牙的老虎是纸老虎。 谁能想到,一开始分明是太后找神印,结果现在却被容岑撬出来她的底牌。 虽然太后这底牌什么用也没有就是。 - 隐患暂且消除,容岑回龙章宫好好睡了一大觉。 两夜未见的系统,在她睡饱后出现了。 依旧是熟悉的男女莫辨的声音,只是略显生硬干冷,不如之前富含感情。 【恭喜女帝,[夺权]取得良好进展,当前回归值-9997,当前偏离度99.97%。】 【接下来请再接再厉,尽快巩固政权,努力发展大胤,打造盛世繁华。】 容岑:“……” 要不要这么抠?才两点! 照这样,她这倒欠的九千多点,得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回归值是如何计算?朕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中饱私囊暗自克扣。” 【……】 久无回应。 “你说话啊。” 片刻后,她听到电子软萌童音响起—— 【我在呢~听到你的呼唤,我马不停蹄地赶来啦!】 第22章 观世音菩萨在人间 容岑:“???” “你嚯嚯朕辛辛苦苦赚来的回归值换语音包去了?!” 【回归值五五分账哦姐姐,我用的是自己那份。】 【天生童趣,可爱加倍。我现在的声音是不是很可爱鸭,姐姐~】 一口一个姐姐甜得很,但说出的话却是如同一盆冷水自容岑头上泼下。 五、五、分、账。 敢情那四位数的巨债她还得赚双倍才能还清? 【是的呢姐姐~】 【呀,怎么只有三天体验期?姐姐加油喔,还有好多漂亮皮肤等着我宠幸呢!】 容岑:“……” 听这性感波浪式的语调,怕不只是换了语音包,根本是直接换了个幼稚的新系统给她吧。 而她,像极了新时代社畜,天天累死累活上个小破班,结果都是在为老板买豪车别墅而奋斗。 - 未时,太后仪仗前往泠州行宫祈福。 临行前,顾太妃跪在慈康宫门前大哭大喊求着,身边是跪得笔直的安王。 “娘娘此行受苦,身边只有封菊伺候怎么够,就让臣妾一同去吧,好多个照应!” “还有云图,他自幼受娘娘大恩,也想在娘娘跟前尽尽孝啊!” 安王乃顾太妃所出,顾太妃平日靠着讨好太后才在宫里站稳脚跟,心知太后厌恶皇帝,于是带着儿子往慈康宫走得极勤。 实践证明,刷脸是很有用的。 太后亦有扶持安王的心思,因此安王算是在她膝下长大的。 但她向来看不上顾太妃,即便如今落魄败走,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睥睨一切。 “你照应哀家?若带上你,哀家不定还要收拾多少烂摊子!” “你一贯欺软怕硬,作威作福,树敌颇多,是怕离了哀家就会横死在这皇城之中无人收尸吧!” 顾太后哭声一顿,被凌厉的目光吓得浑身颤抖,再开口,哭得愈发悲惨。 “娘娘明鉴啊!臣妾一心为您啊!” 太后并不动容,她本就不是慈悲之人,何况她自身都难保,更不会滥行好事。 顾太妃狠狠掐了掐身旁的儿子,各种明示暗示,低声教他喊:“还不快哭,求娘娘带我们一同去,不然咱们母子连今夜都活不过!” 小奶娃瑟缩着,“哇哇”大声地哭了出来:“母后凉凉!也带儿臣走吧……” 太后眼神扫过他,却未做停留,在封菊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呜呜呜,儿臣好痛痛啊,母后凉凉,儿臣不想屎……” 封菊掀开车帘,太后辞色俱厉的声音传出来:“痛也忍着!哀家平日怎么教你的?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哭甚?有何可哭!” 哭得涕泗横流的安王顿时收声,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太后,不敢言,但可怜的小表情已诉尽了所有委屈。 太后难得心生不忍,问:“那老妖妇,会放你走?” “会会会!怎么不会呢!” 这是要松口了,顾太妃顿时用胳膊肘推推儿子。 安王当即磕了几个响头,说得磕磕又绊绊:“儿臣向皇祖母请了旨旨意,求母后凉凉允儿臣睡醒!” 顾太妃连忙拍他,“说错了,是‘随行’!‘随行’!不是‘睡醒’!” 太后怎会看不出这是她提前教安王背的词儿,只是看不得小小一团的孩子跪在宫道上恳求,额头都磕出一片红印子了。 “行了,云图,起来吧。” 这是彻底松口了。 顾太妃喜出望外,扶起儿子,“快,到你母后娘娘身边去。” 安王迈着小步子爬上太后的马车。 “母后凉凉!” 他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奶嗝,吹出一个大泡泡。本人浑然不知,灿烂笑着就要扑到太后身上去。 没躲开的太后被蹭了一身:“……” 小奶娃怎能如此脏!! 顾太妃在大宫女的搀扶下走到马车前,刚要上去,就见封菊关紧了马车门。 车夫一声“驾”,马蹄差点踹到她。 顾太妃吓得后退两步,却见马车扬长而去。 “娘娘?!臣妾还未上去啊!” 她表情龟裂,想追怎么也追不上,只能和大宫女眼睁睁看着马车驶出宫门,就这样彻底消失在自己视线里。 她的儿子,她母凭子贵的梦。 没了,全没了! - 广寿宫。 太皇太后看着心绪宁静的容岑,欣慰点了点头。 抄经还是有用的。 不经意扫到一旁毫无坐相的摄政王,赶紧侧头别过眼。 这亲儿子不能看,看了容易大动肝火。 但她这亲儿子偏就喜欢刷存在感。 “母后作甚同意安王到太后身边去?好好的孩子都要被她教坏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太后卷土重来,安王毕竟也是皇兄亲骨肉,难保不会对云期的位置有所想法。” 摄政王可不想看着自己呕心沥血守了半年的龙椅,交给云期,却被别人抢了去坐。 虽然他那夜说,云期扶不起便换人,但先帝遗诏中只说换瑾瑜上,可半句没提安王啊。 毕竟等那么个奶娃少说也得十年,大胤还要不要了? 但就是这么个奶娃,今日自请去行宫祈福,谁知道太后会教成什么鬼样? 当下云期瑾瑜虽有争却还算和平,再来个安王,不知得乱成一锅怎样的粥! 容岑见皇叔发愁,道出更令他发愁的一句话:“已被教坏了。” 太皇太后骤然停下捻着佛珠的动作。 与她四目相对,面带沧桑,叹了口气,“云图确实已被教坏了。” “哀家便是担心会如此,才将他接到皇寺带在身边教养,岂知他自小耳濡目染,根早已黑透……” “小小年纪,心狠手辣,城府深沉,惯会哄骗人!” 眼前浮现五岁孩童奶声奶气叫着“祖母凉凉”,私下却欺辱宫人虐杀生灵的画面,太皇太后道了句“阿弥陀佛”,不愿再多提。 “也罢,既然已经知晓他的真面目,日后云期也不必手下留情了。” 摄政王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只与云期关系亲切,与瑾瑜都只是泛泛之交。 容岑自然更不必说。 渴望了十几年的母爱,那个人连半点目光都未曾停留在她身上。可安王轻而易举获得了那个人的垂怜。 容岑没将其除之而后快,属实是观世音菩萨在人间了。 第23章 越查越混乱 陪太皇太后用过晚膳,坐轿撵回宫的途中,容岑却听脑中童音突然响起—— 【叮~回归值+0.5,恭喜姐姐!】 【当前回归值9996.5,当前偏离度99.965%。阿呜将持续为您实时播报情况~】 【任务还很艰巨呢,姐姐加快提升哦,以免被强制抹杀辣(?﹏?)】 容岑猛地坐直身体,掐了把自己。 嘶,疼。 她还醒着啊,系统怎么就来了? 万礼一脸疑惑:“陛下怎了?” 容岑摆摆手,“无事。” 系统遁了没再发言,也不知那0.5因何而来的。 赚钱不易,她想刷分! - 待到帝王寝殿,万礼闭紧了宫门,遣护龙卫再三确认隔墙无耳,开始汇报近日所查。 “陛下,江嫔乃南浔人士,去岁七月十一入宫,为和平而来。” 七月十一。 容岑紧握龙椅扶手,指下是两头巨龙。 去岁五月廿四夜,先帝为她挡了毒箭,龙体重创。查出幕后凶手后,怒极,病情加重。 那时容岑还是熠王,受命监国,不过月余,便收到来自泠州行宫的急召。 六月廿五,大暑消夏宴,先帝临终传位于她。 而江嫔,竟是七月十一入的宫! 重孝在身,未足二十七日国丧,便迎娶了帝妃。 “为和平而来……”容岑只觉讽刺。 南浔果真野心勃勃,先帝一死,就迫不及待安插棋子。 万礼又说:“奴才昔日在冷宫扫洒,听闻江嫔并非南浔皇室公主,而是常宁皇帝认的养女,据说来历不明。” “可知她现在何处?” “正在宫中卧床养病。江嫔除夕夜宴受了惊吓,回去时不慎失足落水。” 落水?那夜的江嫔是祁奚假扮,他说有人要假扮江嫔刺杀她。 是太后安排刺客假扮江嫔,却被祁奚截了胡? 那真的江嫔,宫变的那个时间段,她去干什么了? 祁奚又为何要屡次帮她?他有何目的? 容岑脑袋里好似被塞了无数毛线,乱七八糟,理不清。 一个头五个大,她要暂时放过自己,先不深究,问:“还查到什么?” 万礼自觉为她揉压太阳穴,手法娴熟。 “就如陛下所料,太后宫中秘库,满满十大箱都是碧玉扳指,一模一样的纹理,皆是照着先帝生前御赐的那枚所制。只是奴才无用,没能偷运出来,太后今日离宫,那些宝贝都已被封菊搬空了。” “太后喜好摔扔打砸,本不应在意摔了多少物什,却命封菊一一记录成册,奴才百思不解,便对这事上了心。奴才今日终窥得冰山一角,封菊记录的是太后摔碧玉扳指的缘由、时间和数量。” “册子是从天佑五年开始记录的,二十余年来毫无间歇,多次出现天佑八年、天佑十一年、天佑十二年、天佑十八年、天佑二十一年、天佑二十二年、天佑二十四年,其中又以天佑十二年和天佑二十二年为最。” 看上去都是些先帝嫔妃有孕或生产的年份。 先帝子嗣仅剩下容岑、熙王、安王与一个公主,熙王生于天佑十二年,安王生于天佑二十二年。 太后痴迷权势,不论她对先帝有无情意,容岑毕竟是个假儿子,有嫔妃生了真儿子,太后自然窝火。 “不必管了,随她去吧。” 她只是想确认一些事罢了。现在已然能够确定了,便无需花费时间留意了。 “是。奴才还探听到,地府门乃剧毒却验不出毒,无色无香无味,杀人于无形。” “只是须得有朝天路作引,再配以微量地府门即可致死。” “奴才私下找了小谢御医相问,他不知此等毒药。空兰姑姑亦不知。” 空兰师从游走天下的神医,她都不知道的毒药,难不成凭空变出来的? 熙王曾言是西南秘药……西凛?还是南浔? 查明明是为了探寻事实,但容岑却是感觉越查越混乱。 一根线牵扯出来无数线头。 不知哪条才是真正的尽头。 万礼觑着陛下疲惫不堪的神情,他肚子里还有话,不知该不该继续讲。 太阳穴处按压的动作变得迟钝,有一下没一下的。 容岑干脆闭目养神:“还有什么?一口气都说了吧。” 内心叹息,来吧来吧,猛烈的暴风雨。 各种线索直接烧死她的脑子得了。 “奴才查到了有关祁大人的……” 祁奚?! 容岑睁眼,神色瞬间清明,“细说。” “是。祁大人去岁……现在应该说两年前了,即天佑二十四年,盛夏,南浔边境兴城雪灾,陛下南下救灾安民。南浔亦有数名赈灾官,祁大人便在其列。” 天佑二十四年啊……容岑记得。 南浔气候宜人,冬时都难得落雪,更枉论炎夏之际,落地成灾。那年兴城大量难民向大胤边境逃窜,久难治理,民不聊生。 常宁皇帝发来国书求助,容岑是自请前往边境解决难民问题的。她那时好像是与一位南浔高官一见如故,救灾时默契十足,交谈甚欢,结为知己,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所以是祁奚?她竟全然没有印象了。 - 大年初三,南浔使团动身回国。 容岑作为东道主,自是需要临别践行一番。 昨夜乍然发现祁奚是曾经的知己,她心里总感觉怪怪的。 “还未好好看看盛州,陛下可否相与京都一游?” 祁奚发出邀请。 容岑:勿cue,朕对京都不熟。 身旁就是吃喝玩乐无不精通的京都第一纨绔,她立马将烫手山芋扔出去,“燕骁,带祁大人阅览京都盛景。” “那便谢过闻人将军了。” “祁大人过奖了,哈哈哈!” 闻人栩别提多高兴了,他三脚猫功夫,还没投军呢,就有人看出他是当将军的好料子了! 真是慧眼识英雄! 虽然他现在还啥也不是,但他相信他以后一定会是威震四方的大将军! 但祁奚笑得是真的假,容岑都看出来了。 以前怎么没感觉他是这样的人? “陛下不一同去吗?” “朕批奏折……”皇帝的万能借口。 刚说完,想起上次用这借口被拆穿了,还就是对眼前这个人。 祁奚似笑非笑:“陛下可真是勤政勉励,无时无刻不记挂着朝政大事,实有千古明君之风范。” 第24章 逸州急报 容岑到底还是微服出宫游览了京都。 莫说祁奚,她也未好好看看过这盛州。 生于斯长于斯,十几年,容岑出宫的次数两只手能数过来。 盛州对得起它的名字。盛,繁荣昌盛。 尤其当下随处皆有浓浓的年味,百姓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 一行人泛舟游湖,登山观景,见过万物逐渐复苏的春光后,闻人栩带着二人逛繁华的京都长街。 路过烧饼摊,他先偷偷塞几个铜板在摊主看不到的隐秘角落,再光明正大顺俩张饼走;路过小菜摊,他又顺两根红白萝卜,手里拿着,嘴里啃着,至于铜板,从钱袋里随便抓了把,信手往后抛,扔准的少扔不准的多,天女散花似的,引得百姓哄抢,菜贩垮着脸捡。 闻人栩从小就在京都长街称王称霸,这条街没有不认识他的,只是人见人怕,避之不及。用新时代的话讲就是,他很社会,流里流气,像个街溜子。 午食是在素有饕餮圣地之称的食为天解决的,各种京都特色美食,色味俱佳,十里飘香,令人回味无穷。 祁奚亦连连称赞,直道“此行无憾”。 未时四刻,头顶的太阳逐渐偏西,南浔使团才启程,南下回他们的故乡。 来时冬风凛冽,归途春风拂面。 - 闻人栩不日便要随军前往边关历练,今儿恰偶遇昔日好友,就辞了陛下,与他们再吃一回酒。 都是些纨绔子弟,狐朋狗友,吃喝玩乐花样多,脑子里压根没有“精忠报国”那根筋,无人理解他为何突然要投军。 “燕骁兄,你可是堂堂国舅啊,又是曾经的皇子伴读,陛下一句话就能平步青云,又何必去战场拼命?放着这逍遥日子不过,图什么?” “就是啊,大哥,你都不识几个字,头脑也不怎么机灵,文不成武不就的,边关那种混乱之地,去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图啥?闻人栩不知道。 陛下希望他投军,那他便投。 陛下相信他行,那他便一定能活着回来。 想不清楚便不想了,听陛下的准没错。 - 打道回宫后,容岑第一件事就是挖除已知的他国棋子——以刺杀之罪将南浔和亲公主江嫔打入冷宫。 她刚不过南浔,人暂且杀不了,就很憋屈。 但电子童音响起,容岑知道她做对了。 【叮~回归值+3,当前回归值9993.5,当前偏离度99.935%。】 【恭喜姐姐,累计获得5.5点回归值!】 【首次只需10点即可兑换记忆碎片,有几率触发剧情回顾或剧情预知哦,努力积攒叭~】 系统再次说完就遁,容岑没来得及问出疑惑,只能自己摸索回归值的变化依据。 第一次废太后底牌+2,上次将太后幽禁行宫+0.5,这次把江嫔打入冷宫+3。 巩固皇权、私人恩怨、家国层面……格局越大回归值越高? 那她是不是可以直接靠打天下刷分? 转而一想,不现实! 且不说国运维艰,十九州实际只剩十五州,大胤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日薄西山。更何况安外必先攘内,熙王还等着她退位让贤呢,怎么也得先坐稳龙椅、做出功绩正式亲政。 容岑深深叹了口气,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趁还未开朝,她直接住进了仁政殿,通宵达旦,处理各派眼线,翻历年奏折,查皇阁典籍,恶补荒废了二十五年的为帝之道,从缺漏弊病出发,列举大胤变革发展的可行之策。 接下来几日,皆是如此。 直至初六,逸州传来急报。 亥时,灯火通明的仁政殿中,摄政王震怒。 “糊涂!简直糊涂!” 老臣跪倒了一片,无不伏地,唯恐被牵连发落。 只有为首的丞相闻人墨和太师陆祎(yi)的腰杆仍挺直着,不愿弯下半分,皆丝毫不觉有错。 容岑神情凝重,眉头紧锁,思量对策。 南浔使团于逸州千尺谷遇袭,逸州施援却不敌杀手,五千军卫损伤惨重。 而南浔使团,竟就此不知去向! 早先太师主杀,丞相主和,二人冒着大不违连夜入宫进谏。显而易见,此事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刺杀多半是陆太师所为。 陆祎贫贱出身,十七高中状元,鲤跃龙门成为人上人。虽其妹是宠冠后宫十几年的皇贵妃,他却不屑裙带关系,灭人欲,只立业不成家,凭实力在朝堂站稳了脚跟,变成皇贵妃与熙王最有力的靠山。 这样的人,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陆祎不惧人言,野心都在眼里,太师府养了诸多死士众所皆知的事情。 容岑那日未采纳他的意见,他便自己干。动机成立,实力也允许他那样做。 而丞相,许是发觉此事便修书调逸州军卫阻拦,于是两方交手,两败俱伤,死伤参半。 他们内斗打得不死不休,可人南浔使团早溜了。 自大胤京都盛州南下,走陆路约莫十余日,车队可抵达南浔兴城。 而南浔使团一路快马加鞭,三日半便至逸州,此刻指不定已连夜出了大胤边境! 不怪摄政王发火,那可是五千军卫,不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丞相糊涂啊!纵然是救命之恩,也断不该拿逸州五千军卫的命去还! 唯一庆幸的是逸州并非在大胤边境,否则,今夜后它便要被画进南浔的舆图里! 除此,还有一种可能:太师做局,陷害丞相。闻人墨为报恩而擅自调兵,枉顾军卫性命,往重了说就是通敌叛国。 容岑闭了闭眼,莫名到异世一遭,莫名昏庸半年,遥州已在“她”手中丢了,再失一州的后果,容岑实在承担不起。 哪怕有一丝风险,她都要扼杀于摇篮。 仁政殿气氛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丞相还有何话可说?” 年轻帝王的声音终于响起。 闻人墨已年近半百,两鬓发白,颈背微驼,但他的脊骨永远笔直挺立着。 固执,亦坚定。 “老臣未曾做过的事,绝不认!” “既如此……”容岑顿了顿,艰难道:“那便暂免了丞相的早朝,在府中闭门思过吧。何时想清楚了,何时再来见朕。” 一锤定音。 第25章 由大理寺彻查 “皇上且慢!” 丞相尚未发言,便听太师高亢出声。 “老臣以为皇上的决策过于儿戏,丞相乃大胤的脊梁,怎能无凭无据便被罢职禁足府中!” 陆祎跪执揖礼,面色肃然,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是冠冕堂皇。 “如今嫌疑在身,不若皇上先将我二人皆押入大牢,由大理寺查明究竟是何人通敌叛国,再依律处置也不迟!” “老臣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被查,相信丞相大人亦然!” 容岑:“……” 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蹬鼻子上脸是什么? 免了丞相早朝被他说成罢职,闭门思过被他说成禁足,通敌叛国的帽子也开始乱扣了。 太后扳倒了,太师想把丞相也干下去。 容岑内心莫名生起庆幸,还好她及时从打天下刷分的梦中清醒,不然这会她人在千里之外的战场,家被熙王偷了。 摄政王的目光在两位老臣身上来回转了几遍,随后才问:“丞相以为呢?” 丞相是两朝贤相,他正直无私,大义凛然,虽远不如陆太师活泛,但也不像虞帝师那般古板。 容岑以为丞相定会据理力争,明知是陷阱不可能义无反顾往里跳。而且两人是多年死对头,丞相少说也得与太师怼上个几百回合。 谁知闻人墨这会一根筋死轴着,中了太师的激将法,连挣扎都没有,直接顺了陆祎的意。 “身正不怕影子斜,请陛下、摄政王殿下命大理寺彻查此事,还以老臣清白!” 摄政王默默向容岑传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他都看不下去了,抬起左手捂着眼,右手四指摆动:“行,本王允了,那就都关进去吧。再宣大理寺卿觐见。” 两人被新上任的肖统领指挥着禁军押了下去。 不多时,收到紧急传召意犹未尽从自家夫人的温柔乡里爬出来的大理寺卿,忐忑不安地跪在了仁政殿。 “臣拜见皇上、拜见摄政王殿下!” 殿内寂静,他保持跪拜姿势等了近一炷香,都不见上方有何反应,不免愈发紧张。 新帝昏庸半载,科举早已如同虚设,大理寺卿这官职是寻了门路封荫而来,他爹死了,他子承父业。 他上任不过数月,平日清闲,点卯即可,没机会见识什么大场面,除了早朝与年宴不远不近仰视过皇下和摄政王的威容,今儿还是第一次面圣。 虽没立功,但他自认也未曾有过。莫非皇上要整顿朝堂恢复科举,因而先给他来个下马威? 大理寺卿觉得自己已经看透皇上的目的了,家中只剩他独苗苗,又无甚裙带关系,满朝文武就数他最好拿捏,皇上肯定是要拿他开刀了! 他越想越心惊胆战,冷汗涔涔。 他甚至不敢抬头,皇上势微,那帮站队的老臣肆无忌惮藐视天威与皇上分庭抗礼,他可没那胆子学,他能明哲保身就谢天谢地了。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死个痛快。 大理寺卿吞了吞口水,又高声喊了一遍:“臣、臣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摄政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心里还忍不住叹气,方才答应将夫人娘家舅哥招进大理寺当巡捕的事办不到了。 容岑与摄政王皆不知大理寺卿的内心活动如此丰富。 两人并非没听到,只是忙着甩锅,谁也不愿开这个口,互相推托。 太师这招是真的绝,容岑不久前刚信誓旦旦表示会痛改前非好好学习做个明君,这才几天啊,她将两位肱骨重臣齐齐打入了大牢。 年都还没过完,谁家明君会干这种昏君事儿? 脸皮厚如城墙的摄政王也不想沾这种离谱事,虽然把人关进去的命令是他本人亲口下的。 “李大人还跪着呢,快快免礼!来人啊,给李大人看座。” 摄政王笑容和蔼,体恤下臣:“陛下深夜召你入宫,也是事出紧急,辛苦你跑一趟了。” 转而又侧头看向容岑,状似责怪,“本王都说了,夜深,李大人定然已安寝,云期啊,你这不是扰人安眠吗?” 容岑:“……” “不不曾安寝,皇上有召,臣便是死了都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大理寺卿立马表忠心,只要不撸了他的乌纱帽,啥都好说。 不就是阿谀奉承拍马屁吗,他天天甜言蜜语哄夫人,如今溢美之词已能张口就来! “瞧瞧,李大人这赤忱之心,天下再难有第二个!” “摄政王殿下谬赞!皇上人中龙凤,殿下千古豪杰,臣等凡人只配瞻仰风采。” 容岑听这二人你来我往商业互夸,一个比一个假。 却听摄政王突然cue她。 “本王与李大人一见如故,今日陛下还有话与你说,待他日,本王定要请你小酌几杯。” “臣谢殿下厚爱!臣恭听皇上垂训!” 烂摊子一大堆收都收不完,容岑只能抱着跳蚤多了不怕痒的心态,笑对生活。 “李大人,抬起头来。” “臣遵旨!” 容岑左看右看,这李大人,好像和她印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许是记忆久远不甚清晰,她没多想,命万礼将逸州急报给他看。 “这……” 大理寺卿腿都软了,如此机密,不应该找丞相和太师吗?皇上给他看,是不是要找借口灭他口? 酝酿一番后,容岑利落开口:“大胤有通敌叛国者,为引蛇出洞,朕已将丞相与太师打入大牢,现命你速速严查此事,还望李大人尽快查出真相,还清者清白,拿叛党归案。” 听完,大理寺卿觉得还不如被皇上灭口呢。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啊,敢查丞相太师。真是神仙打架,他这只小鬼遭殃! 大理寺卿在想着摘了乌纱帽逃命,带夫人回老家种田的可能性。 “李大人?” 但一听上头那人叫他,他就控制不住立马磕头,“臣臣臣遵旨!” 不成啊,他若变成种田汉,他家夫人可不干,那细皮嫩肉的娇娘子会跑别人怀里过好日子去! - 初七,新年首次开朝。 新帝登基第二年,不再沿用先帝年号天佑,改为承宣。 宣有皇诏之意,继承先帝遗诏,继承先祖遗志,一统天下。 自此,属于容岑的时代,才算正式开始。 第26章 陛下使不得啊 因逸州一事,如雪片般飞来为太后请命的奏折皆被按压下来。 容岑简要说明了大理寺卿严查通敌叛国者一案,欲调兵加强逸州守卫。 但朝堂上乍然没了两大重臣,众臣像是没了主心骨,他们迫切希望丞相\/太师回来。 “皇上孩童心性,说过的话转眼就忘,既无威信,又如何让臣等信服!臣只想向摄政王殿下奏明,太师绝不会干出通敌叛国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而丞相那日大肆宣扬南浔使臣之恩,可见逸州五千军卫皆是为他送了命啊!今次丞相如此,明儿便会联合南浔将前往边关施援遥州的军士一网打尽,他日岂不是就要里应外合彻底吞并我大胤各州!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向天下布告丞相真面目,还太师清白!” 熙王党往日背靠熙王不愁怼不赢,无需多言吃瓜便可,今儿个可谓是蓄足了火力,瞄准丞相。 “区区黄口小儿岂敢血口喷人!”气得保皇党几位老头子们吹胡子瞪眼。 “陛下、摄政王殿下容禀,丞相大人乃文官之首,自古文武相轻,丞相大人怎会私调、又怎能调得动逸州军卫!况且丞相大人向来与逸州毫无联系,倒是太师大人,屯养府兵可是向各州请教了不少经验!故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 这架吵得容岑脑瓜子疼,文臣一个个都没了昔日儒雅风范,武将们歪头斜脑饶有兴趣看着,就差没抓把瓜子嗑了。 文武百官也是时候整顿整顿了。 “你一个当务之急他一个当务之急,尔等真的知道当务之急是何意吗?” 容岑重重拍了下龙案,疼得她倒吸一口气,泪腺发达得差点当场泪流满面。 来不及多想,她直接将逸州急报扔下。 “这才是当务之急!逸州疲弊,你们视而不见!朕说调兵,你们听而不闻!朝堂之上议家国大事,尔等舍本逐末,是要眼睁睁看着逸州失守,看着我大胤继遥州后再失逸州吗?!” “一旦逸州失守,南接兴城北连逸州的岐州将受两面夹击,如此岐州亦危矣,而南浔入我大胤南境将如入无人之地,不日浔军便可长驱直入、挥师北上,攻打京都!十里盛州灯火不休,看似繁华实为抱火卧薪,外无勇将内无良兵,尔等以为,届时诸位还有命可活吗?!” “这大胤,不能亡于朕之手,亦不能亡于尔等之手!” 轻飘飘一张纸,飞不过三步远,落在龙案下,打肿手充起来的气势瞬间减半,这一减相当于效果为零。 容岑连忙顺起手边最近的物什,眼看就又要往下扔了壮气势,却听右后方万礼尖细的提醒声急急响起。 “陛下,扔不得!这个扔不得!” “有何扔不得?” 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就刚好够满朝文武都听见吧。 听着训斥准备继续装聋作哑的众臣抬头一看可了不得,皇上气急之下竟要砸了传国玉玺! “陛下使不得啊!” “胡闹!皇上可快快放下!” “摄政王殿下且劝劝陛下吧!” 群臣整齐划一地跪下了,尤其是年纪大的那几位,直接摔在了殿内金砖地板上。 摄政王正喝着茶,闻言扫了容岑一眼,差点被生生呛得西去。 他当即起身,走到龙椅前,拍了拍容岑的肩,低声道:“云期,这个是真扔不得,扔了咱俩都得下去谢罪。听皇叔一句劝,太后的坏习惯你别学。” 咬耳朵的话快速说完,摄政王两手拦着容岑摔砸的动作,面上秒变一副冒着生命危险劝谏的模样。 “陛下,息怒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各位大人都是心怀大道之人,何须如此!” “来来来,陛下将玉玺给本王。” 眼看传国玉玺被摄政王安安稳稳放回了龙案之上,群臣的心也终于落到了肚子里。 “陛下息怒!臣等有罪愿罚俸一月,陛下切莫气坏了龙体!” “陛下,不就是守逸州嘛,臣去!臣带着老兵老将,保管把逸州守得如铁桶般!” “皇上,臣等亦会加强京都守卫,勤练兵,随时待命!” “老臣以为岐州亦需加强守卫,以防不备!” 听着一声声请命与谏言,容岑的气终于消了大半。 还真是不发火就不知好歹。 “允。” “还有何谏,尽可畅所欲言。” 容岑饮尽清心茶,今日才微微体会到太后暴躁易怒的缘由之一了。 “皇上,国库空虚!粮草、衣被皆难以供应啊!” 户部尚书哭穷。 他不提,容岑都快忘了,不仅国库没钱,她的私库也差不多被嚯嚯完了。 搞钱迫在眉睫啊! - 凤姿宫。 朝罢,容岑第一件事就是找闻人姝问问自己的私库还有无余项。 若有便当做本钱,用别人不知道的法子暗暗捞几把大钱。 “陛下不理庶务自是不知您的私库有多少奇珍异宝,先前送礼不过只动用了十之一二,如今还宽裕得很。” 闻人姝温婉笑着,又道:“见陛下愁容满面,许是急用钱财?臣妾手里有几间热闹街市的铺子,京郊亦有良田庄子,可盘出去供陛下暂时周转……” 容岑眼睛突然亮了亮,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她正缺的这些。 铺子盘出去,哪有用来经商有源源不断流入金银好,还有庄子,形成完整的上下游供应链,店铺生意做得好,绿色可持续发展之道这不就来了。 “不必盘出去,朕差肖廉寻几个会经商的人,做点买卖,看看进项几何。” 肖廉动作快,有些事还是用他顺手。方才容岑刚让肖廉去寻旺铺了,回头还得研究一下哪边更适合发展什么。 她这皇帝当着可真累,防完太后防熙王,又要防他国入侵,还得想法子充盈国库。 皇权不集中,暂无可用之人,只能先亲力亲为。 “商人轻贱,百姓做点小本买卖或许能不愁吃穿,但陛下……这……这偌大的大胤国,陛下又不擅经商,如此可不是长久之计啊。” 闻人姝听着容岑的语气像是要长此以往靠经商补贴朝政国用,瞬间忧虑了起来。 容岑刚回来时被打压得够惨,如今心态还挺乐观:“擅长与否,试试便知。” 再怎样,总比别人开局一个碗要好百倍吧? 第27章 听闻先生经商有道 初八,宜出行。 容岑站在盛州城墙上,亲送几位老将去往他们的战场。 南北兵分两路,赴边关防御。 闻人栩被派去了逸州,遥州凶险而他此行是为了历练,去了遥州反倒添乱,不如跟着老将军守好逸州。 于朝堂上主动请缨守逸州的那位将军早在几年前便已至不惑年岁,如今都快半百知天命,但在一众苍颜白发老将军里尚正当壮年。 临行前,他中气十足保证道:“陛下放心,臣等必定守好逸州,亦会时刻关注南浔军卫的动向,寸土不让,誓死保卫大胤!” 闻人栩牵着马儿的缰绳,一身戎装,高抬右手向容岑挥舞着,咧开了大门牙,笑得像二傻子,“陛下,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等我回来,定要让陛下看清楚,我比他们柿子粽子桃子都好百倍千倍万倍无数倍!” 东风吹,战鼓擂,号角鸣,大胤的旗帜随风飞扬,大军整顿出发。 容岑朝他们挥手告别。 “朕在盛州等诸位凯旋!” - 巳时,食为天雅间。 容岑亮出一锭金元宝,壕气道:“你这儿的菜各来一份,现做。” “这……食为天的菜少说也有百样,客官您一个人可吃不完。”小二略难为情,笑着建议,“不若我先给您上几个招牌菜,您尝尝如何。” 容岑又亮出一锭金元宝。 “得嘞!小的这就去叫后厨给您备菜,贵人您稍候!”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小二前脚刚走,容岑后手就连忙把两锭金元宝又收进了钱袋里。 沉甸甸的,才让她有安全感。 菜上得很慢,等了约莫半炷香,肖廉推门而入。 “主子,人我带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其貌不扬的矮个男人,穿着粗布衣裳,沾满了灰尘,看着营养不良气色不好,眼神却神采奕奕的,有一股向上的精神气。 容岑打量他的同时,对方也在默不动声地打量她。 若非容岑活在尔虞我诈中,感官敏锐,还真发现不了他的小动作。 “先生请快坐,劳先生一路奔波,烦等候片刻,酒菜马上便来。” “在下姓陈,乃南境迁徙而来,刚到京都不久,人生地不熟,想做点买卖尽快站稳脚跟。听闻先生经商有道,故而今日特请先生到食为天一叙。” 出门在外不披马甲怎么行呢,容岑迅速给自己捏造了一个假身份,扫到那男人右肩有块一尘不染,应是方才被肖廉以佩剑武力压制而来。 这肖廉,都说了要当贵客好好请过来,他怕不是把人当牢里的“贵客”了! 容岑只能歉意笑笑,“手下人不懂事,并无恶意,希望没有冒犯到先生,还望先生大人大量不做计较。” 男人没吭声,眼里是戒备。 “不知先生贵姓,如何称呼?即便不谈合作,在下也想与先生交个朋友。” 容岑亲自为他斟茶一杯,递过去,对方依旧未放松警惕,不动,不接。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老肖便好人做到底,亲自喂你!” 肖廉见状,直接端起来就给他灌进去。 “咳咳,咳咳咳……” 一杯茶半洒半入肚,勉强饮尽。 肖廉的剑重重放在桌上,左手茶壶,右手茶杯,虎视眈眈看着男人:“得我老肖亲自伺候,茶味如何?可要再来两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我自己喝。” 男人最终屈服于恶势力。 “这才对嘛!苦着脸像什么话,来,对我主子笑一个。”肖廉扭着他的脖子,将男人的脸正对容岑。 对上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岑警告性道:“老肖,你下去催小二上菜。” 肖廉离开,男人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先生见谅,我们并无恶意,再次请先生勿怪,老肖他……” 算了吧,肖廉挺过分的,这借口容岑也找不出来。 “免贵姓贺,我自当不得陈公子喊这声先生,也谈不上经商有道,只是早年科举无名,一家老小要养,便做了点买卖糊口。” 他说起来有些窘迫,“去岁遭逢变故,辛苦积攒的家底也早已亏得血本无归,近日正准备将宅子卖了,回老家耕种去。” “陈公子找我是找错人了,在这京都,只有钱家才是真正的经商有道。”说着他开始叹气,气叹完,他又解释道:“方才并非我刻意无礼相对,只是家中有人惹怒了京都名门子弟,见公子手下持剑,只当是仇家寻上门,要杀要剐随意,我虽贫贱,却不愿屈服于他人权势。” 话毕,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接着急忙补充:“我并非是仇恨权贵,只是、只是……总之,陈公子可切莫误解我意!” 懂礼,谦虚,有家庭责任感,嘴虽略略笨拙,但却明事理。只是容易轻信他人,随便就将家事全盘托出。 这是容岑对他的印象。 但听到他的事,她眉头紧皱,肖廉寻来的自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亦不可能是徒有虚名之人,那就是得罪人了…… “无事。你所遭遇的尽可详尽说与我,在下不才,也会竭尽所能帮衬一二。” 见容岑不像胆小怕事之人,贺喜既觉得后生可畏,又为她担心,“陈公子,京都不似别处,权贵比比皆是,多如牛毛。出门泼足汤不定就会把哪家皇亲国戚淋个满头!陈公子年轻,路还长着嘞,可要慎言慎行!” 容岑点头:“多谢贺先生劝告!” 心里却想着,世间人人都惧权贵,这天下岂非成了权贵的天下? 贺先生不想说,她便不问了,回头差肖廉打听打听即可。 正在此时,肖廉抱剑推门进来,小二紧随其后上菜。 来来回回好几趟,才刚上一半菜,桌上已是满满当当,碗箸杯具皆不便搁置,吃着也实在施展不开。 小二便做主:“贵人,不若您几位先吃着,吃好再喊小的继续上。” 容岑本有意从吃的方面下手做点生意,恰来时在城墙脚下看到不少乞儿,便所有菜全都点了一通。 还以为古代无甚调味品增香,酒楼菜色应不多,谁知竟也有一两百样。 三人是吃不完的,即便给乞儿们,冷了也不好吃。 容岑便允了小二提议。 ilwxs.com 第28章 她的钱啊!!! 小二下去了,肖廉大步走到桌前坐下,正对着贺喜的位置。 身材魁梧,剑不离身,凶神恶煞,吓得贺喜一动不敢动。 容岑看在眼里,轻咳两声:“老肖。” “咋了陛……”肌肉记忆太可怕,肖廉差点顺口暴露容岑的身份,好在他反应极快道:“比家里的好吃!你们吃啊,凉了味就不美了,都看着我老肖作甚?” 容岑不便直言,眼神示意他赶紧端几个菜到隔壁去吃,大不了待会她再多付个包雅间的钱! 肖廉却完全没get到她的意思,见容岑瞅着酱猪蹄和姜汁鱼片眼抽抽,突然回想起平日里陛下是要人试毒喂饭的。 毒肯定没毒,肖廉都啃完俩大肘子了,好着呢!所以今儿不会是要他来当这个喂饭的人吧? 肖廉低头看了眼沾满酱汁的双手,勉为其难擦了擦,准备伺候陛下午膳。 想啃猪蹄是吧,得嘞! “……” 容岑眼睁睁看着肖廉给自己夹了最大的那块酱猪蹄,再不便直言也得直言了。 “老肖,你挑几个爱吃的,找小二另包个雅间,到那边去吃。” 说得够明白了吧。 原来如此啊,肖廉恍然大悟。 只要不是让他喂饭就行,像那些太监一样娘们唧唧的,他大老爷们可不干。 肖廉:“挑爱吃的成,出去不成,我要贴身保护主子安全。” 他转头发现进门处那边角落不错,刚刚好有个小茶案。 “那儿就不错。” 眼看肖廉端走了酱猪蹄、烧猪耳、炖猪头、熏五花……桌上菜肴已所剩无几。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主动道:“你们吃,我叫小二再上菜。” 容岑不再管他,对贺喜做了个请的手势,“贺先生请用。” “诶!” 容岑本习惯食不言寝不语,但看贺喜不太自在,便挑起话题:“听闻贺先生是靠吃食买卖起家,早先得利,就没想过在京都开个食楼?” “害,”贺喜深深叹气,“怎么没想过呢,但在京都立稳脚跟哪有那么容易!” “陈公子年轻,还未成家吧?不必为生计忧恼,可放手去干,将来定大有作为!” “像我等上有老下有小的,顾虑重重,成事难矣!” 容岑复又试探问道:“贺先生家中究竟得罪了何人?可否一说?在下日后也好避让着点。” “是得避让!” 贺喜声音低了几许,“司国公独子、当朝太后亲侄儿襄陵侯!” 容岑眼睛瞪大。 只听贺喜还在不停善意的忠告,“新帝不理朝政,太后垂帘听政只手摭天,连先帝亲封的摄政王与几位顾命大臣都不敢动太后分毫!” 说完,叹息道:“牝鸡司晨,国之不幸啊!” 容岑:“……” 不知日后你知道皇帝也是女子身、并且就是你眼前这位,会作何想。 话说回来,太后已被扳倒,虽说还有余孽未处置,有可能卷土重来,但目前暂时是不会死灰复燃的。 太后一事出于皇家颜面未广而告之(容岑觉得没必要,但太皇太后担心有人拿太后宫变作伐攻击容岑名不正言不顺,皇祖母极怕她的身世被察觉,好似她见不得人)。 因而对外只说太后去泠州行宫为先帝诵经祈福了(人都去了那么久,不知祈哪门子福),底层人不明内情便就罢了。 但容岑早已连下三道罪己诏布告天下,意味着她要奋起了鸭,民众竟全然不知么? 容岑像贺喜那般压低声音,道:“在下听得小道消息,说司国公襄陵侯皆已伏诛,太后亦败退泠州行宫去了。” 太后的落魄没人知晓?无所谓,反正她会出手。 “竟有此事?!”贺喜震惊,“此话当真?陈公子不是刚到京都不久,打哪听来的消息?” “在下自有门路。”容岑高深莫测,不愿多说,笑着:“还未恭喜贺先生,自此没了心头大患!” 贺喜看得出他不是普通人,说有门路肯定就是有门路,听得一脸喜色。 容岑又引出她的话题:“既然如此,贺先生不如就留在京都继续做点买卖,您老家还不知是何光景呢!但在京都,可就不一样了……” “这……” “先生还在犹豫什么?”容岑打肿脸充胖子,侃侃而谈:“在下有财,先生有才,若是结盟经商,必定利滚滚,天下无敌手啊!” 贺喜:“陈公子想做什么买卖?” “这要看贺先生敢做什么买卖了。” 容岑停了竹箸,为贺喜斟茶。 这口气大得让人不敢接话。 容岑又道:“原想从吃食下手,才约先生来此,怎料食为天道道菜都口味一绝,难以超越。” “在下同太后有血海深仇,和先生算是有共同的敌人,今日又与先生一见如故,属实想促成合作。” “这样,丝绸、茶叶、香料……先生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只要先生能做,在下便能许货给你。” 这陈公子究竟是何来历! 如此高成本的物什,他一个小平民怎么卖得出去?平民买不起,名贵看不上,就算最后没砸手里,也无甚利润可言啊! 贺喜开始局促不安。 “我先前做吃食买卖皆是散客,虽也有常客光顾,但所得的那几分利远不足交租,是以一直不曾赁个铺子。陈公子凌云之志,这买卖,我实在做不了。” 不是不想做,而是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陈公子家境优渥,钱扔江里打水漂都无关紧要,他赌不起啊,再亏了一家老小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若是容岑知道他心里想法,定哭得比他还惨。 家境优渥个鬼哦!她穷得恨不得把龙袍龙椅都偷偷卖了,私下卖给那些有不臣之心的人,再找机会通通抄家! “先生可曾做过丝绸、茶叶、香料之类买卖?” “不曾。” 容岑笑了,“先生都未曾一试,又怎知自己做不了?书总是念了才知会不会,就如孩童蹒跚学步,纵然摔跟头,亦坚持摸索着前进。” 不知哪句打动了贺喜,他最后终于松口答应。 “行,我干!” 说出了反派的气势。 能开始搞钱了,龙心大悦,容岑为他斟今日第三杯茶。 但当离开时听到小二报的那串数字,容岑蚌埠住了。 微笑着坚强地给出了两锭金元宝。 面上豪爽大方,内心痛得滴血。 她的钱啊!!! 第29章 有缘自会再相逢 食为天在京都长街最繁华之处,周遭有各种风月场所,供盛州子弟玩乐。 长街春意正浓,花香郁郁,茶香浓浓。 一出食肆,便听得琴声悠悠,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这与新岁盛景违和的悲乐,听着像是对面阁楼雅间传出,沉浸其中又恍觉是自遥远边关而来。 容岑竟无法真正判断它到底从何处来,好似寻不到源头,却能将人死死拽入凄惨无助的漩涡之中。 长街行人议论纷纷。 “又开始了,新岁伊始本该乐乐陶陶,她却日日奏凄清曲,这不是触人霉头吗!” “敢问奏曲者何人啊?劳驾这位老哥说说?我刚从南境来京都,此行便是想为家中小女择一乐师,虽是悲乐,但音音细韵,足见其技艺之绝,欲求一见啊!” “你竟不知?这是潇湘楼近来的头牌红鸾姑娘,数月前以一曲潇湘云水成名,她最擅凄惨曲乐,只是整日冷若冰霜,是个木头美人,引得无数达官贵人竞折腰,心甘情愿毫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呢!” “既是楼里姑娘,那我可不能请。说来红鸾姑娘为何不笑?她这般,潇湘楼妈妈也任其如此?就不怕得罪了贵人?” “红鸾姑娘在,那些宝贝如流水般送进潇湘楼,楼里都指着她赚钱呢,还能不当佛供奉?” 容岑听了两耳朵,若有所思。 片刻后,却听“铮”地一声,应是琴弦乍断,琴音亦戛然而止。 方才想聘乐师的人意犹未尽离开。 路上行人步履匆匆,无人再为其停留。 “这位公子,快进来坐坐呀……” 不知不觉已行至食为天斜对面阁楼外,邀新客的姑娘们热情似火,被抱剑的肖廉吓得噤声,不敢再有拉拉扯扯的动作。 半空中,一条帕子缓缓飘落,准确来说是一块碎布掉下来。 偏黄的深褐色映入眼帘。 “她怎的又来了,成日里欲擒故纵,欲迎还拒,贵客全被她包揽了去!” “公子可莫要被她骗了,红鸾惯用这招勾人!” 立于檐下的容岑伸手接住,将姑娘们细碎的不满置于脑后。 麻布质地,厚而硬,绣着一个“羽”字,针脚粗糙难看。 “公子!” 随后,楼中跑出来一个双髻小丫头,不太标准地行了楼里姑娘娇柔的见安礼,“这是我家姑娘的帕子,还望公子归还。” 容岑挑眉:“何以证明?” 姑娘家向来娇嫩,更别说潇湘楼的姑娘,如水做的豆腐一般,自然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 麻布,乃最下层平民所用。 潇湘楼头牌,怎会有机会接触? “我家姑娘的东西为何要向你证明?” 小丫头伸手就要拿,被容岑躲开后她又欲抢。 一旁肖廉的宝剑抽出几寸,小丫头才吓得瑟缩,蹭蹭蹭跑回楼去。 容岑捏着那块麻布帕子,内心升起一个荒诞的想法。 她竟然觉得,上面有遥州故土的味道。 大胤国十九州,容岑分明从未去过遥州,若非北丘强行侵占,她甚至不会那么快注意到它。 思绪纷乱间,那小丫头又蹭蹭蹭跑了出来,别扭且极不情愿道:“我家姑娘请公子入楼一见!” 阁楼花窗推开的声音轻轻响起,容岑稍稍走出楼檐,抬头便见戴着面纱的女子向自己盈盈望来,瀑发如血。 对,就是血色。 好似鲜血所染就。 她身上极有故事感,那双眼透出历史的沉重。 或许容岑该尽快见见她,但绝非现在。 虽是微服私访,但也不能确保没有小尾巴跟着,青天白日进青楼,她帝王名誉还要不要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容岑回过头,递上四不像的帕子,物归原主。 “有缘自会再相逢。” - 马不停蹄回宫,批奏折。 摄政王是真不想干了,他什么都不管,全都扔给容岑。 容岑一个头两个大。 大理寺卿求见,她才想起有两个大佬还在牢里蹲着。 此时已酉时,丞相太师被关押了两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赐座。” 这事肯定说来话长,得体恤下臣,俘获臣心,不能让人一直跪。 容岑想着,又差人给他沏了茶。 “李大人憔悴许多,查案辛苦了。” “朕私库应有血燕灵芝,送予李大人补补。万礼,你亲自去走一趟。” 憔悴好,说明他没被收买,心里煎熬。 结合上次可知他胆小怕事易掌控。 啧,终于让她逮到一个无主之人了。 “谢皇上隆恩!但臣不敢居功。”最怕上司突如其来的关怀,大理寺卿惶恐跪了,“臣有心无力,未能查出什么证据,暂不能洗清二位大人的嫌疑。” “先起来吧。那你近日查到了什么?” 容岑轻呷了口铁观音,绵甜甘醇,沉香凝韵,沉重的历史文化与沉淀很难不令她偏爱。 对于此案,太师既然自请入狱,他定早有准备。大理寺领命搜查丞相府太师府,或许栽赃陷害于丞相的有力证据就等着李焕。 而丞相门生遍布天下,他的拥趸自不会坐以待毙。同理亦有能证明太师心怀不轨的证据等着李焕。 谁的清白都还不了,真正的通敌叛国者也找不出,这看上去就是个死局。 但也并非全然无处突破。 只看李焕,可不可用。 “皇上,臣无能,非但没将丞相太师摘出来,还把已故的司国公、襄陵侯并太后也牵扯进去了。” 大理寺卿又跪了。 李焕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皇上灭口,他有夫人的第六感,这次是真的! 毕竟他查出了皇室秘辛…… “哦?如实说来。” 容岑一扫疲惫,兴致盎然换个姿势靠在软垫上。 若太后真的通敌叛国,便趁早杀了。 她虽夹带了亿点点私仇,但国恨在前,通敌叛国诶,不诛个九族像话吗? 况且叶氏已死绝,太后别无亲眷,只剩下她自己。哦,还有宫女封菊和不知名的瘸腿太监,那就凑起来浅浅诛个十族好了。 大理寺卿在仁政殿长跪不起,“臣、臣不敢说!” “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好家伙,怕成这样,手里的证据应该够太后死得透透的了吧? 第30章 你故乡的一抔土? “臣查到司国公在逸州屯、屯兵十万,更有粮草三十万石……” 容岑瞬间坐直了身子,叶氏的把柄是抓着了,可对付为太后请命的折子。 但,这可是十万啊。 整个大胤十九州兵力,纵是算上老幼病残,至多也不过百万。 叶国公他在一个逸州就屯了十万兵马,那与之邻近的岐州,或别处呢? 简直狼子野心。 不过倒提醒容岑了,要屯兵屯粮,防内斗,防敌国外患。 人,她缺;钱,她更缺。害,不能想,一想就脑壳疼。 正巧万礼取完血燕灵芝回来,为她揉按太阳穴。 李焕又道:“臣料想应是皇上下了密令给司国公,便未声张。臣愚钝,不知此事如何终结,求皇上示下!” 难怪他方才说没查到证据,只觉得还把太后一干人等都“牵扯”进去了。 也是,天下人不知她身世,只当新帝亲近外家,任其独大。 亦不知除夕宫变。禁军空缺悉数由肖廉闲来教养的孤儿补上,外界听说的版本是叶氏父子于国公府被仇家索命。 帝王之道,示假隐真。 容岑忽而笑了,只是那笑含杀伐之气,她手下碾过龙头,语气不明:“若朕不曾下令呢?” 李焕怛然失色,不寒而栗。 司国公竟是私屯兵马!莫非意图谋反? 夭寿了,事关太后的皇家秘辛还没来得及禀告皇上,现下他又知道了一个比他全族身家性命重上千金的…… 这下事态可就更严重了。 九族警报滴滴滴响起。 李焕连磕了仨响头:“臣、臣有罪!” 早知他今日不走这一趟,只恨未将夫人的劝放在心上,该拖到陛下召见才是!虽说早晚有一死,但他自是越晚越好! “朕早已知司国公有反心,铁证如山,李大人何罪之有?” 容岑轻描淡写揭过。 李焕面上一松,刚舒一口气,转而又听皇上锐利发问:“莫非李大人与司国公结党营私不成?” “皇上明察!臣素来独行,与那叛党绝无半点干系!” 李焕生怕皇上一言不合就给他拉下去咔嚓了。不成不成,今日还未与夫人亲香。至少,再留他过完今夜? “独来独往,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吓了他一吓,容岑开始夸夸顺毛戴高帽,“李大人高洁,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皇上谬赞,臣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此乃为人臣子的本分!” 危险暂时解除,李焕这才敢抬袖擦汗。 胆小,懂看眼色,识时务,尤擅溜须拍马,却恰到好处并不令人生厌。 且放他一马,看他能奔腾多远。 “李大人所言太后之事,且说说。” 容岑随意提起,李焕却是第不知多少次吓得不敢呼吸。 措辞片刻,他顶着上司的压力开了口。 “臣查到当年太后随先帝在南境体察民情时曾与一俊美男、男子来往甚密……遥州幸存军卫那日见过的一位年轻男人,恰与其画像足有八分像,因而臣猜测……” 声如细蚊,说得断断续续,头一低再低,脸都快贴到金砖上了。 话未尽,但其言之意很显然了。 太后与旁的男人有过首尾,还为其生了儿子。 容岑抚额,一时竟不知该以何心情面对此等事儿。 屡次暗害皇家子嗣,外戚专权,把持朝政,逼宫,私屯兵粮,……私会外男,苟且生子…… 哪一桩哪一件,不足以废后? 先帝怎就能忍得下? 容岑心情复杂地喝了口茶。 一个找外头的美男子生真儿子,一个和她那不知道是谁的娘生下了她这假儿子。 算了,就当两个绿油油的人臭味相投。 贵圈真乱。 “此事,朕知了。” 容岑语重心长道,“丞相太师日渐年高,身体不适久处牢狱,李大人可要尽快查明真相,无关之事暂且搁置一旁。” 李·又逃过一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焕:“是是是,臣遵旨!” - 京都盛州这几日春暖花开,天气大好。而距此两百多里外的泠州行宫,则是细雨朦胧。 都说春雨贵如油,南境春耕祈雨迟迟未果,泠州却连着下了数日,真不愧是“下得满街流”。 行宫不缺宫人,但太后落魄而去,身边只有封菊并金蟾(chán)伺候。 金蟾便是先前那瘸腿太监。原名不可考究,是太后随意赐了个名。 蜗居行宫无事可干,太后越发惫懒,辰时方起。 “娘娘醒了?” 封菊伺候她更衣漱口,发觉太后望着某方向,便道:“奴婢瞧外头桃花梅花竞相争艳,便做主剪了几枝,娘娘看着也能欣喜些。” 瓷瓶置于桌上赏心悦目。 但她被幽禁于此,若无好消息,又如何能欢喜? 太后扫视一圈,他还没回来? 封菊了然,答道:“金公公仍还未归,不知他此行是否顺利。” 话落,便见捧着一抔土的金蟾一瘸一拐进来,风尘仆仆,衣衫褴褛,脚上沾满泥,身上水珠滴啦。 “可算回来了,娘娘正问起你呢!”封菊长呼一口气。 金蟾跪下,那抔不知是什么的土被他小心护在怀里,“娘娘,奴才幸不辱命。” “起吧。” 太后深深看金蟾一眼,“带了什么宝贝回来?你故乡的一抔土?” 封菊也好奇,却皱起眉:“你这一身,还不快去换了再来回娘娘话。” “无碍。” 太后递给她一个多嘴的眼神,“封菊,早膳可好了?” 又向金蟾道:“你若没吃便一起用吧。” “娘娘。”金蟾眼神似有躲闪。 “奴才路过,见此花顽强生长于岩间,不甘凋零,便挖了回来。” 说是花,其实看不出花样,不认真看会以为只不过一抔土夹带了根野草。 那花长得细小,花茎软软垂下,焉巴巴的,许是因金蟾连日奔波而被折腾得半死不活,未受风吹雨打,却还是掉落了几片花瓣,哪还有半分顽强之象。 太后好笑道:“逸州带回来的?” 却还是让他栽于盆中,好生照料着。 封菊麻利摆上早膳,伺候太后用膳,金蟾席地而坐,以圆凳为桌。 尊卑,有点,但不多。 金蟾饿惨了,狼吞虎咽。 “慢点,没人和你抢。”太后眼神闪过柔和,只微微一瞬,便又恢复往常惯有的上位者姿态,“哀家与你说过,逸州一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说说吧,是何情形了?” 第31章 倒扣是什么阴间操作? “娘娘放心,奴才都安排好了!” 金蟾立马放了竹箸,跪下回话。 “庞将军早已将逸州牢牢控制在手中,待他把邵恩带去的老弱残兵一网打尽,便可兵分四路神不知鬼不觉拿下南境五州。” 金蟾越说越精神,俨然胜券在握。 “南浔使团被梁将军引入汤(shāng)州附近的迷障林,纵是大罗神仙进了那,也有去无回!兴城子民与岐州百姓亲如一家,南边有岐州挡着,南浔断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时吃下这暗亏,将仇记在京都那边。” “奴才在此先恭贺娘娘又消除一心头大患!”金蟾连日赶路的疲惫消失在笑容中,取而代之的是对全盘谋划的期待,“若他日南浔忍不下这口恶气,想要发作一番……冤有头债有主,与娘娘毫无干系。” 金蟾磕头,跪着爬行至太后脚边,“万望娘娘保重凤体,切莫忧思过度,您荣登大统,指日可待!” “有你,哀家甚是心宽。” 太后欣慰笑了,伸手搭在金蟾头上,嘉奖性抚摸几下,“去把那花儿抱来,哀家给它浇浇水。” - 京都盛州,皇宫。 入夜。 【叮~回归值-5,当前回归值-9998.5,当前偏离度99.985%。】 【由于姐姐消极怠工,系统扣减5点回归值作为警告!友情提示,只差一点点你就要被抹杀了哦!】 【目前姐姐累计仅获得0.5点回归值,很遗憾,还什么都不能兑换呢~】 “???!!!” 系统又双叒秒遁,被震醒的容岑化身了除草机。 倒扣是什么阴间操作? 她忙得分身乏术,头发都快掉光光,怎么就消极怠工了? 容岑下意识挥着拳乱锤,砸在沉香木龙床上,梆硬。 嘶,手疼到麻木。 响声惊动外间的万礼,推门而入,只见陛下已披衣而起。 他瞧了眼外头天色,犹疑提醒:“陛下?才四更天……” 指骨泛疼,容岑转了转细腕,五指稍稍活动后,她端起桌上冷茶一口干了,人彻底清醒:“摆驾仁政殿。” 不睡了,起来就是卷。 一炷香后,容岑坐在仁政殿,看大胤军防分布图。 十九州百万军卫,十万守京都盛州、二十一万驻北境三州、二十五万驻南境五州、二十万驻西境四州,二十四万驻东境六州。 叶氏屯兵十万于逸州,欲取南境五州为太后添势助力。 虽叶氏父子已死,但太后未死,且对方良将在、粮草充足。 而逸州四万军卫在千尺谷折损了五千,余下三万五或也被叶军围困。 初八南下的邵恩闻人栩等几千老将新兵抵挡不住,打发李焕后容岑就立马派肖廉携护龙卫精锐连夜赶往逸州。 没办法,无人可用之际,肖廉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 财政商业,军事防御,想到的能做的她都去做了,算哪门子消极怠工? 总不能因为暂时还没有进展就否认她的努力吧? 等等!进展…… 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容岑猛地起身,取来天下舆图。 诸国之中,大胤国土辽阔,物资丰饶,民风淳朴,觊觎者众。 北边有北丘,苦寒贫穷,资源匮乏,自私好战,屡次进犯大胤,烧杀夺掠,无恶不作。 遥州在大胤最北面,百姓惯称为北州。北丘看中它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恶意曲解:“北州北州、可不就是我们北丘的吗?” 去岁,北丘屠尽遥州百姓,侵占后却将其更名“乌达元新部”,北丘语信仰之意。 可谓讽刺至极。 西北沙漠腹地有绿洲部落羌蛮,先帝逝后时常滋扰边州。 西边有游牧民族西凛,骁勇凶悍,虎视眈眈,一直都想夺下凉州从而将大胤西境划入舆图。 南边有同样是农耕文明的南浔,鱼米之乡良田万顷,占着极具优势的地理位置,不知比大胤富庶几何,文化繁荣,民众开化已久。数年来养大了胃口,欲先吞并大胤,再统天下。 东边则有渔猎民族东离,临海小国做了猖獗海盗,劫抢安州船队钱财货物,百姓苦其久矣。 以上皆为外患。 而太后、熙王、顾王各方势力逐鹿,国库空虚,科举虚设官位空缺,人才老龄化,……种种内忧不胜枚举,百废待兴。 除此,更有洪水、干旱、饥荒、瘟疫等天灾,都想宠幸大胤。 道阻且长啊道阻且长! 容岑本准备先夺权安定内乱,再借着休养生息的功夫,变革除弊发展大胤。 现下是等不及。 留给大胤的时间不多了。 回来的这半月里,容岑日夜身心交瘁,但却无实质性进展…… 她要炸了。 脑袋抵在龙案上,毫无头绪,开始默背般若心经。 睁眼,乍然见桌下多了一双脚。容岑警惕心生起,侧头却见,原是空兰姑姑不知何时来了。 她温温柔柔,和蔼笑着,递上热参茶,肢体接触时,反握容岑的手。 指尖划过手心,很暖,微生痒意。 是空兰姑姑在说,陛下缓行之,莫急莫忧。 不知是默背的般若心经,还是空兰的安抚起了效用,容岑莫名心宁。 空兰在殿内燃起了安神熏香,容岑静下心来,一切都有了思绪。 龙案上,娟秀的字迹工整写了数十张宣纸。 东方也终于现出了一抹白。 - 金銮殿。 熬了大半宿的容岑未见丝毫疲态,瞧着底下大半老态龙钟的朝臣们,反而前所未有的精神得很。 她手挥了挥,“免了免了,此后年逾四十的臣子皆不必跪。” 新时代人均寿命长,六十岁退休。旧王朝平均年龄才三十几,又正值无人可用之际,只能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还真巧了,朝堂上年纪最大的那帮老臣全都是保皇党。 但反对得最强烈的恰恰也是他们,一个个叛逆地行了最隆重繁琐的三跪九叩之礼。 “这……这有失体统啊陛下!” “陛下体恤臣下,臣等谢主隆恩!但自古君臣跪拜之礼不可废啊!” “陛下若因臣等乱了祖宗礼制,臣等便是大胤的千古罪人,日后还有何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与列祖列宗啊!” 第32章 他日之大胤,必是举世瞩目的强国 这帮固执老臣! 早朝早,许多臣子住得远,未食早膳便开始奔波劳碌,饮食作息不规律,文臣成日坐着,易体弱多病……对一个明君来说,良臣的命就是皇帝的命、国家的命,命都没了怎么为国效力? 大胤急需出台一些福利性政策,才能吸引更多人才,共同撑起这片江山。 但眼下没钱,局势又紧张,还不是时候考虑这些。 “诸位莫要再吵,平白耽误早朝,有何谏言上折子。” 容岑急急转移到下一个话题,“昨夜父皇托梦,只道南境可能不太平,嘱咐朕必要多加关注保其安定,却未说明是何缘由、会有何事。” 国运维艰,宫变容易制造恐慌,故掩下了叶氏罪行,自然也不便直言司国公在逸州屯了十万兵意欲造反。 托梦玄学一出,顿时引发轩然大波,朝臣开始交头接耳。 听他们讨论,隐隐有点“昏君当道天降神罚”的意思。 但容岑既然敢用这个理由瞎扯,就做好了他们会往自己身上想的思想准备,不等谁跳出来斥责浪费时间,她先下手为强。 “恰好朕亦觉得逸州兵力尚不足,邵恩将军一众毕竟宝刀已老,因此欲再调十万军卫南下加强防御。” 叶军,南浔,鱼龙混杂,她怕南境生异变。 众臣接连震惊。 南境五州,为何偏偏向逸州调兵?十万!这可不是小数字! 这次是太师的党羽最先跳出来。 “皇上,逸州向来安定,损兵五千还是为了救遇袭的南浔使团,我朝除了闻人丞相哪还有其他通敌叛国者啊?不说旁的,各州兵力有限,即便皇上想调也有心无力啊!再者,莫非他南浔还能踩着兴城百姓的尸体挥师北上不成?皇上与其忧虑这些没影儿的事儿,不如先将太师放出来!太师府中可是养了诸多死士,就等着有朝一日能为大胤效力呢!” “陛下,臣以为,忧患意识不可无,向南境五州各派兵一万即可!” 保皇党一号认同陛下,但不完全认同。 “五万,说得轻巧!这兵从何而来?”这是终于不用吃瓜能插得上话的某武将。 “由东西北境各拨一万,京都拨两万,自三面南下包拢南境,若真有不太平之事也便于平定!” “北境已失遥州,羌蛮滋扰边州,北丘贪得无厌还想侵占顷(qing),二十一万军卫防御北丘羌蛮二族已是艰难,若再分走兵力,不慎失了北境三州算是谁的罪过?!这责任谁人敢担?!又谁人能担?!”这是热血沸腾的少年将军。 “不过一万兵力而已,说得如此严重,疆土没守住还不是武将不行!供那么多粮草衣被,全白给了那些读书少没脑子的粗鲁悍夫!” 这是……容岑表示眼生得很。 虽然话有几分道理,但以一己之力作死拉满全场愤怒值,此等人才,应是原太后党吧? “刘大人行,刘大人读书多,刘大人有脑子,刘大人非粗鲁悍夫。那敢问刘大人,为何不去边关守疆土?却在此浪费唾沫星子!若有刘大人征战沙场,大胤岂能失遥州啊!” 刘大人被阴阳怪气伤到了,开始给对方乱戴帽子,“你你你……朝堂之上,竟口出狂言!视陛下于何物?置摄政王于何地?还有没有礼法可言?!” 真能扯大旗。容岑都惊呆了,保皇党还有这种人存在,他怕不是刚从太后那头跳过来的? 帽子戴完,刘大人正要跪下求皇上摄政王做主,却被同列的朝臣捅咕了几下,对方眼神疯狂示意什么。 他顺着视线抬头,便见摄政王此刻面色不悦,紧皱着眉头,突然“啧”了声。 虽不明所以,但连忙跪下求饶,“摄政王殿下息怒!” 见状,比他更不明所以的容岑疑惑地向右看去,低声喊:“皇叔?” 摄政王整个人不在状态。 容岑差万礼去叫他,随后,只见摄政王灌了两杯茶漱口,语气随意得很。 “哦,本王今晨用膳被菜叶塞牙缝,现下剔牙忙呢,你们接着说,无需顾及,权当本王不在。” 容岑:??? 这是可以说的吗? 不知是谁当初吐槽上一任摄政王不讲究脸面,说大胤摄政王价值万金的面子价值都被便宜卖了。 原来如今皇叔就是这般“讲究”的:) 容岑被他雷了个外焦里嫩嘎嘣脆,朝臣却是心中倍感慰帖。 摄政王不拿他们当外人啊! 看,摄政王年纪轻轻也像他们这群老骨头一样会塞牙缝! 而方才想告状求做主的刘大人,被这茬打断得忘记要怎么发挥了。 容岑寻思着大家吵完架,就该她总结一番了。 “诸位,太师丞相是自请入狱,大理寺正全力调查此案,有疑问可向李大人求解,若发现什么线索也交于他。” 越过几位朝臣,容岑看到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大理寺卿还在瑟瑟发抖,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到这位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的时候了。 接着又不失公允道:“逸州一事,几位大人各有道理,陈小将军所言亦有理。” “但如今内忧外患,国运维艰,危急存亡之际,北丘、羌蛮、西凛、南浔、东离……群狼环伺,敌人是对付不完的,只有自身强大起来,方可永绝后患!” “大胤故步自封,已然落后了。朕以为变革除弊刻不容缓!疆土要守,但工农商各行各业亦要发展,诸位不妨设想——若大胤比南浔文化繁荣民众开化,比北丘西凛骁勇善战,比羌蛮团结一心,比东离船坚炮利,……” “遥州能被北丘侵占了去吗?!羌蛮敢滋扰边州吗?!西凛能将凉州视为囊中之物吗?!东离敢肆意劫掠安州百姓吗?!南浔又岂能妄想吞并大胤一统天下?!” “诸位啊,大胤势微并非仅武将不行,是大胤不行了!良将惨死,军卫懒散,科举恍若虚设,借着裙带宗族关系入仕为官餐位素食。这个王朝正在由内而外腐烂,它已然病了!” “自然,朕会寻找出一条正确的路,让它重获新生。他日之大胤,必定是举世瞩目的强国,将如头顶三寸那日光,永远照耀天下人!” 第33章 臣会让天下人皆知陈季安,且闻之丧胆 容岑的豪言壮志发表完毕,等待朝臣反应。 却感觉底下众人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自己?? 她不知道群臣心里想法,但猜得很准。 朝臣们无一不觉得皇帝疯了! 只一天时间而已,他们不过是睡过一觉醒来,莫非新帝昨夜一头栽到金砖地板撞出了脑疾?否则怎地净做些宇宙强国的白日梦呢! 全场静默。 虽然容岑被自己尬得脚下已然抠出了大胤十九州,但她绝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是诸位大人心不纯! 说好的忧国忧民心怀天下呢?这一个个的,怎么都不喝她顶顶好的新鲜鸡血? 是真男人,就一口干了好吗! “臣祝大胤早日药到病除!祝陛下早日一统大业!” 果然还是得热血青年陈小将军。 众保皇党自然不甘落了下风,哗啦啦跪下高呼,给足容岑排面。 “臣等祝大胤早日药到病除!祝陛下早日一统大业!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熙王党从不会明着搞对立,而太后党因太后大势已去几乎都转投新主,自然都跟着一同高呼。 前所未有的“心齐”。 容岑这才笑着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那便如辅国公所言,由东西北境各拨一万,京都拨两万,自三面南下包拢南境,保南境太平!” 虽摄政王乐得放权,但毕竟容岑还未正式亲政,她例行一问:“皇叔以为呢?” “允。”只一个含糊不清的字。 侧头往摄政王那边一看,得,皇叔还在与菜叶子顽强抗争呢! 容岑哑然失笑,想到是正经场合,不能耽误时间,很快恢复严肃模样。 斟酌片刻,问道:“陈小将军,可愿前往顷州,驰援北境?” 那陈小将军尚未及冠,看上去至多十六七岁,面嫩,神情却坚毅。 闻言,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臣愿!臣愿!” “既如此,朕便允你率五千京都军卫北上,守我北境大后方。” 话音刚落,金銮殿中,一句句“陛下\/皇上不可啊”此起彼伏。 “陛下容禀,这陈小将军少不更事,未曾上过战场,怎堪如此大任?” “是啊皇上,这小将军不过挂个虚名,官职都是捡他二哥的……” 容岑眼神扫向说话那臣子,“此话从何说起?” 不等旁人插嘴,陈小将军自己开口。 “禀陛下,臣二哥名陈仲楚,去岁死于遥州一战,被北丘鞭尸挂于城门示众。”他哽咽着诉说,很快收敛伤怀,坦然道:“科举未举,臣便找了门路,接替了二哥的将军职位。臣父乃工部尚书陈建仓,吏部兵部的叔伯们不敢委派臣出征。平日礼部叔伯亦约束着不敢让臣上朝,担心臣胡乱请命,今儿是臣偷溜来的。” 年纪小小,倒是门路多。 “陛下恕罪!臣管教不严,小儿言行无状!”工部尚书陈建仓出列。 正是最先冒头,认为陈小将军少不更事难堪大任的那位老臣。 原是亲父子,相貌七分相像。 “陈尚书,何以为小将军不堪大任?” 容岑方才点了他的将,无非是觉得此人难得。 倒不至于慧眼如炬一眼看出他的军事能力,而是看中了他的性情。 有这种热血沸腾少年将军,何愁打不了天下? 闻人栩去了南境,陈小将军既愿意,便去北境。昔日将军已老,总要有新的将军为大胤守卫疆土。 “陛下,非臣自私,臣这小儿子不成器,惯会胡闹,没有分寸,实在难成大材啊!” 陈建仓恨铁不成钢,“臣只怕他去了北境只会添乱,反误了军机大事!” 陈小将军确实挺没分寸的,朝堂之下不顾皇帝摄政王,大声喧哗:“父亲!儿都未曾一试,你又怎知儿不能当那南征北战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但容岑欣赏少年人这份自信蓬勃的精神力和无畏无惧敢于尝试的勇气,她愿纵容他这份纯真之心。 于是她微微施力,让他离将军梦更近一点。 “陈尚书不必忧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相信陈小将军,可堪大任。” 这是极高的信任与鼓舞了。 打仗的事不是闹着玩的,陛下给他五千军卫守北境,他定要好好守住!有朝一日,他还要将二哥没守住的遥州收回来! 看着斗志昂扬的陈小将军,容岑不由发问:“朕还不知,陈小将军名唤什么?” “臣名陈季安,生于东境安州。陛下今日不知臣名讳暂无妨,他日臣会让天下人皆知陈季安,且闻之丧胆!” 陈季安,如此豪言壮志,善哉。 南北境防守有了定论,接下来便是东西境了。 东离相对来说尚还算好对付,对方只抢钱财货物不伤人,为的是金银珠宝而非安州那块地。 兵力不足之际先不多管,待以后强盛,让它千百倍偿还。 西凛就难搞了,凉州都快被它划入舆图了。 调一万南境,五千北境,京都十万守卫只剩八万五。 这应该还是掺了水分的八万五。 凉州……怎么救? 想不到就先不想了,容岑放过自己,又提起新的话题。 “礼部尚书何在?” 朝臣老的老,死的死,还有诸多被派出去的。金銮殿中,队列稀拉拉的,只剩为数不多的还走得动来上早朝的,和实在没法往外派的。 科举选材,刻不容缓。 “陛下!臣在!” 哦,正是跪喊礼不可废的那位。 容岑下达命令:“尽快恢复科举,用人之际,便一年一试吧。朕希望,最迟于先帝冥诞,能见到新臣。” 她知道自己有点强人所难,毕竟不到半年的时间,能干什么? 所以她说完就示意万礼喊退朝,立马溜了。 刚到仁政殿,屁股还没挨着龙椅,便有宫人禀告,长颐侯求见圣驾。 据容岑恶补的京都名人录所知,这长颐侯乃不折不扣的太后党,平白来找她干嘛? “不……” 容岑挥手就要拒了,却听宫人又补了一句:“长颐侯说他有解决凉州之患的法子,想为陛下分忧解难。” 她连忙拐了话音,“见见见!还不速速宣长颐侯!” 是真是假,先见过再说。 第34章 大事年表? “臣拜见皇上!” 来人一身紫色官服,约莫不惑之年,面相不佳,虽恭敬地笑着,小眼睛却咕噜转不停,甫一进来便自以为隐晦地将仁政殿扫视了个遍,连头发丝儿都透出了奸诈算计。 长颐侯出身显贵,乃京都世家大族之一孟氏家主,先前背靠太后好乘凉,在盛州风头无两。 如今大树被砍倒了,急着寻找下一棵抱上,是人之常情。 至于树给不给抱,那就看他能拿出什么回馈了。 “免礼,赐座。”容岑近日忧思甚重,倒也无需装模作样,她眼神发亮,怀着无尽期望向对方看去,“凉州危急,朕听闻长颐侯有锦囊妙计?” “臣不才,见皇上日日忧于国事,臣心更是忧得茶饭不思寝食难安!谈不上锦囊妙计,只不过略有小计,但愿能为凉州尽一份绵薄之力,以解陛下燃眉之急。” 只见长颐侯从衣襟中掏出了个信封,双手呈上,由万礼递到龙案之上。 “臣已将解决凉州之患的法子一一列举下来,个中利害一应俱全,还请皇上过目!” 米黄色信封被火漆封缄,甚至郑重其事地加盖了孟氏家主私章。 容岑半信半疑拆开,抽出厚厚一叠染满墨迹的纸。 好家伙,比她昨夜草拟的“三年大胤五年天下”计划还多。 最上方那张正倚交错的“凉州谏”三字映入眼帘,铁画银钩。 往下看,密密麻麻皆是—— [六月廿四,未早朝。 廿五,未。 廿六,仍未。 ……] [七月十一,迎帝妃。 八月,迎。 九月,再迎。 ……] [十月,召阮世子。 十一月,召。 腊月,还召。 ……] [腊月二十,幸使臣。 廿一,幸。 廿二,连幸。 ……] 不对劲,再看看。 本云里雾里的容岑扫了第二遍之后,因为某个眼熟的时间和某个名字,瞬间了然。 七月十一江嫔入宫为妃,而“她”频频召见的新宠“软柿子”实则是阮世子。 再往下看,愈发心惊。 [腊月廿三,死,而复生。 廿四,早朝,不负帝师。 廿五,死里逃生,送虞恒。 廿六,罪己诏。 ……] [除夕,悔悟,劝军,平宫变。 元月,扳倒太后。 …… 初八,送行邵恩,巳时入食为天,用过午膳,潇湘楼外驻足两炷香。] 幸好容岑那日没赴潇湘楼红鸾姑娘的约,否则,她的一世英名真就毁了! 这孟氏,一直派人监视她,记得跟大事年表似的,竟还敢送来给她看?! 容岑抬眼,见长颐侯小眼咪咪,搓着苍蝇手,笑得像朵丑花。 “皇上意下如何?” 容岑神情不变,内心却冷笑。 怎么?威胁完了还想要她给赏赐不成? 没得到回复,长颐侯急了,“皇上,虽说有弊端,但相比来看,是益处更多!现下凉州危难,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边关战事吃紧,再等不了了啊!” 好不容易才得来这些法子,若皇上不采用,他的精力可就全然白费了! 闻言,容岑浅饮一杯茶冷静下来,见他心急如焚不似作假,心中不免诧然。 看样子,长颐侯不知道信封里是什么,盖那私章应是有意揽功。 容岑:“孟……?” 长颐侯连忙答:“骞!皇上,臣名孟骞!” “孟骞,”容岑点头,试探问:“此凉州谏……乃你亲写?朕瞧着,不像孟卿的字迹。” 她顿了顿,敛眉,“大胤缺漏颇多,朕还尚未开始查缺补漏,此中计策凶险,强行之,恐江山不稳啊!” 随后面上浮起慈悲怜悯之意,道:“若是孟卿之计,便快快收回。朕可网开一面,只当从未曾看过不知此事!” 容岑吓唬人的功夫可谓是日渐长进。 孟骞吓傻了眼,信封是他亲眼看着写好封蜡的,上面的法子皆是可行之计,弊处自是不可能没有,他只隐约记得事关财政与各州军权。 对,就是这个!需拨大量钱款供各州养兵以防外患,而此举必会削弱京都的军财,使皇帝号召力大不如前! 定是坏在此处! 他向皇上献计是为了给孟氏另谋出路,但却不慎得罪了人。 想通其中关窍,孟骞吞了吞口水,嘭地跪下,“乃乃乃府中幕僚所呈,与臣无关!臣今日回去立马将其发落,求皇上宽恕!” 他果然不知内容。 容岑将信原样装回去,交于万礼收好。 指尖点着龙案,有一下没一下轻扣,响声落在孟骞耳中,制造起了浓浓的恐慌。 煎熬,度秒如年。 此行是想让孟氏更进一层楼,但此刻他已经不敢奢望皇上拉拨孟氏了,只要今天能不被降怒,孟骞就谢天谢地了。 容岑启唇:“幕僚?”不信哦。 那双眼,锐利地望向孟骞,似乎能穿透人心,看破真相。 - 两刻钟后,仁政殿殿门再次打开。 木轮轱辘滚动的声音响起,渐行渐近。 “皇上,这便是犬子,孟阳。”孟骞介绍完,又对来人道:“还不快向皇上行礼!” 那人是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进来的。 已是初春,他却仍着厚重冬装,披狐皮大氅,腿上毛毯盖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被包裹起来,只能看到他苍白无色的薄唇,应是畏寒惧冷。 形销骨立,弱不胜衣,瞧着就一副孱羸早夭之相。 容岑当即摆手:“免了。” 她很难相信,自己被这样的人监视着。 “谢……咳咳咳,咳咳咳咳……” 那人才刚说一个字,便咳喘不止。 殿内回荡着他干哑的咳声,好似一个年老无力气息奄奄之人。 “皇上恕罪!犬子无意冒犯,只是自幼体弱,常年多病,久难治愈。”孟骞先是跪下陈情,又吩咐推轮椅之人,“还不快给宗子喂药!” 宗子? 容岑有所恍悟。 世家大族惯将继承人称之为宗子。 哦,原来这就是传说中名誉京都的“孟粽子”啊。 所以他都是装的吧? 小厮从荷包里拿出黑色小瓶子,将药倒在手中,喂给孟宗子。 容岑盯了对方几息,发觉他纵然吃药也不肯多露半点皮肤,随着吞咽动作,那根白得透明的脖颈才在她眼前闪过一瞬。 待他咳疾暂缓,容岑便道:“朕欲与孟宗子单独谈谈。” 第35章 请问是否选择兑换? “这……犬子身上诸多顽疾,离不得人照顾!”孟骞言真意切,俨然是担忧孩儿的好父亲。 但他满脸的抗拒已被容岑收入眼底。 世家惯会装模作样。 容岑淡淡反问:“朕不是人?” 可谁敢劳您照顾啊? “是是是!皇上恕罪!臣笨嘴笨舌,失口乱言!”孟骞自扇俩巴掌,只恨昔日站错了队,如今得罪不起又讨好不上,只能圆润滚了,“那臣就先退下了。” 弯腰屈膝向后退行时,他悄悄叹着气,不停给孟宗子传送眼神。 近年来孟氏枝叶硕茂,已然成长为京都人口最多的世家,谱中数千人。 他只挂了个有名无实的长颐侯爵,一心想带领孟氏更上一层楼,却是有心无力、力不从心。盼了多年的继承人,谁知竟是个病秧子…… 他这儿子啊,是体弱短命不假,但偏偏心眼子却比孟氏全族的命还多! 只怕祸从口出,行差踏错,毁了孟氏! 瞧着孟骞恋恋不舍,万礼出声催促:“快些走吧长颐侯,莫让陛下久等。” 闲人遣散,殿内只剩俩都坐着的人。 一个坐龙椅,一个坐轮椅。 “仁政殿有地龙,孟宗子应不至于如此畏寒。” 话落,那人摘了大氅帽子,露出一张病态白的脸。与孟骞只有两分像,许是随了其母,眉如远山,目似朗星,还挺惊艳。 轮椅高,称得上是肤白貌美大长腿。 “陛下,咳!咳咳咳……” 只是他一开口,就又咳了起来,感觉要将五脏六腑都尽数咳出,听着还有呕意。 挺假的,这是人设吧? 容岑就静静看他飙演技,但咳了约半炷香仍未停息,她开始有些信了。 “你身上可带了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仁政殿吧?传出去名声不好。 却见他突然捂住了嘴,纯白帕子被污染了一片红。 “不必吃药。”对方见惯生死的淡然语气,“吓到陛下了,失礼。” 那倒没有,只是…… 容岑看着他嘴角的血渍,“你还没擦干净。” 见风咳血短命鬼?太夸张了,不信不信。 孟宗子抬手,精准抹了个干净,收起血帕,问:“不知陛下因何召我?” 终于能正常说话了。 容岑暗自呼了一口气,听他咳得都嗓子发痒。 “不是孟宗子想见朕么?”提起此事,她心情不愉,“你派人跟踪朕并记下了朕的行迹,今日又借凉州谏告诉朕,孟宗子所求为何?” 孟骞献策,是为孟氏而来,却被他动手脚毁了。他是孟氏宗子,孟氏未来都是他的所有物,他应该不会想毁孟氏,所以他真正想的是…… 孟骞死! 这局是父子仇。 突然想清楚的容岑瞳孔微张,对上了他血色苍白的笑,听他赞道:“陛下睿智,阳自愧弗如。” 阳?哦,他叫孟阳。 但她并没有对孟骞下手。而对方表情管理得太好,容岑难以判断他有没有敌意。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孟阳又道:“阳想见陛下不假,今日便是为凉州而来。” 话题终于返回到最初的地方,凉州。 容岑示意他继续说。 孟阳掏出一卷羊皮地图:“阳曾去过凉州,知晓其风土人情,凉州之患,可从地形下手。” 他不良于行,只能容岑亲自过去拿。 展开,赫然是极简版地形图。 将他推到议事桌案前,又好人做到底为其斟热茶。 “西境地形复杂,其中凉州尤甚,每年冬春黄雾(沙尘暴)多发、更有数处天险可布埋伏。” 一杯热茶灌下肚,喉咙经过滋润,孟阳的声音终于不那么干哑。 “西北境相接,凉州与边州亦相邻,先调离凉州军卫唱空城计,将西凛引入凉州后,再汇聚兵力于凉州,瓮中捉鳖。北边各族自大好战,对付北丘羌蛮亦可用此法。” 他难得不咳了,一边说着,另一边相并拢的食指中指不停在羊皮地图上比划。 容岑跟着他的思路设想一番,只觉得他还真是大胆,赌徒一般。 地形方面,同是在北边,没多大相差。凉州有应对沙尘暴的经验,北丘羌蛮西凛就没有吗? 再说空城计,难。打的是心理战,大胤势弱,最先熬不住。即便熬住了,西境的军卫能战过西凛军吗?岂不是主动将凉州送给了西凛? 如若真用此法,难保北丘羌蛮西凛不会沆瀣一气,一举吞了大胤北境西境。而南境又有南浔时刻想着挥师北上…… 什么馊主意,直接将进度条拉到亡国得了。 容岑扫了眼龙案整整齐齐码得老高还不曾批阅的奏折,心道早知不该见长颐侯,浪费她半日时间。 “陛下?” “容朕想想。” 容岑假意敷衍,唤了万礼,殿门大开的瞬间,她看着照进门槛的日头,一副“呀这时间过得真快啊”的神情,情不自禁下了逐客令:“时辰不早,朕就不多留你了,回去吧。”这会出宫还能赶上午膳。 “那陛下便好好想想,臣告退。” 小厮推孟阳离去。 容岑目送着,见人没影儿了,翻了个白眼。 不想,不做赌徒。 - 熬了个大夜,早间不觉疲惫,浪费一上午没批奏折,用过午膳后,哈欠连天地看。 文官写字小而密,事无巨细汇报,洋洋洒洒就是两千字,繁琐冗杂,咬文嚼字,艰涩难懂。 武将写字大如牛,一页只够俩字,过于白话,好些不会写的字直接空着,整本折子还装不下一件事。 看得容岑人都气清醒了。 这帮子没文化的悍夫,回头她一定开个扫盲班,全塞进去读书再教育,让他们都识文断字! 怒气平息,困倦又上头了。 容岑熬不住,她再不睡,就离死后长眠真的不远了。 躺上小榻午憩,一觉无梦,醒来已是日暮西垂。 【叮~回归值+10,当前回归值-9988.5,当前偏离度99.885%。】 【恭喜姐姐,累计获得10.5点回归值!首次只需10点即可兑换记忆碎片,有几率触发剧情回顾或剧情预知哦~】 【请问是否选择兑换?】 系统这次没有遁,不知是不是容岑刚睡醒眼还花着,她好像看见凭空出现了个透明窗口,手指碰了碰。 【兑换中,请稍候~】 第36章 兵粮难调 她白捡了十点回归值? 容岑瞬间清醒。 邵恩闻人栩一众初八南下,老将缓行,此刻约莫还在半途。得知逸州屯兵十万,她已下了密令召回他们,避免无谓牺牲。 护龙卫飞檐走壁,日夜兼程,算着应该已经到了逸州。但敌众我寡,几十人对抗十万军卫,无异于以卵击石。肖廉他应该知道暗中蛰伏等待时机的吧? 北边更艰难,而早先北上的亦是老将残兵,陈小将军今日才领命,此时在点兵准备明日出征。 军政皆毫无进展,商业方面贺喜在忙着开张。 容岑还没想明白这十点哪儿冒出来的,就听系统卡顿的电子音响起—— 【很抱歉,兑换失败!系统报错,回归值作废!】 【叮~回归值-10,当前回归值-9998.5,当前偏离度99.985%。】 【请勿抱着天掉馅饼的侥幸心理,脚踏实地去肝吧!】 容岑:“……”玩呢? - 逸州城外已是盛春,山野遍布着各种郁郁葱葱的绿。 一簇簇灌木丛长了腿似的,左右挪动,有的活泼跳跃,有的缓慢蠕动,竟还会说人话! “还等什么啊?都说了直接攻进去,杀他个寸草不生片甲不留!”一棵大树上传出不耐烦的声音。 “噤声!噤声!”临近的灌木丛中传来微弱的气音,“莫将叶军招来!” 只见灌木丛前两棵大树的枝桠突然晃了晃,一个人影跃下,正是肖廉无疑。 “邵将军,我尊你虽老却有骨气才听你言,但你实乃有勇无谋啊。咱们光守在外面能有何用?尽快混进城中,多抹几个脖子,才是正经事儿。” 他扫了圈漫野的灌木丛,那些苍翠欲滴的绿叶子都快遮不住他们满头的白发。 见状,肖廉叹气:“陛下可是命我召尔等归京,你们执意跟来,赶路已精疲力尽,如何再战?” “我!我可以!” 大大的一簇灌木丛噌噌噌瞬移过来,某张天真不谙世事的脸出现在肖廉眼前,透着清澈的愚蠢。 确实可以,一路赶来,就他毫无疲态。 这小子一身蛮力,三脚猫功夫纯属独家自创,虽毫无章法,却招招出其不意,愣是让人找不到突破点。 奇才。 邵恩抖了抖灌木丛,直起身子在肖廉所处的那棵大树后坐下。 逸州城外这种三人合抱的大树颇多,倒不必担心暴露,只是伪装成灌木丛更易于侦察。 闻人栩来历练,邵恩也有意栽培,慢慢教他,“后生听着,这叫勘察地形,是战前必不可少的准备。俗称,探路。”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踩点。”邵恩指指肖廉,“咱们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已然落了下风,便更要将地形了熟于心,以弥补劣势。” 闻人栩嗯嗯点头。 见他懂了,邵恩又对肖廉道:“叶军已封城,且不说你常年在陛下身边,哪名官员不认识你?即便你借易容术成功混了进去,也是双拳不敌四手!” “那便在这坐以待毙?” 肖廉飞身上树,老将残兵在灌木丛中休憩,由护龙卫哨守。 他们人数不足五百,为守逸州而来,来前也不知会有重兵把守,他们如今被拦于城外,攻亦不得,退亦不得。 “暂先静观其变,容诸位老将军休整一二。” 邵恩深思,道:“叶军小将每隔一个时辰便到城墙上远眺,像是在等什么人。若没猜错,许是在等我们这帮老骨头。” “按你们老将残兵的脚程,还需两日才能抵达逸州。”肖廉估算着,有了头绪,“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此埋伏两日,届时只看叶军有何动作,再随机应变?” “不错。我观叶氏早有不臣之心,现叶君楚父子惨死,太后已无后顾之忧,私屯兵粮于逸州,恐意图谋反,南境五州危矣!望肖统领派人归京,速将此事告知陛下。” 不错啊,一叶知秋。 “陛下已知晓,是以我老肖先来一探究竟。”肖廉这才将实情全盘托出,听得众人是目瞪口呆。 太后竟在除夕夜便发动了宫变! 肖廉:“陛下命我拖延些时日,等从各州调兵南下驰援。” 闻言,闻人栩咧嘴笑了,“那咱们再撑几天,等援兵前来,把叶军赶出逸州,就可班师回朝见陛下了!” 邵恩却是不容乐观,摇头叹气:“北境亦危急,西边东边皆有外患,兵粮难调啊!” - 兵粮确实难调。 且不说从天高皇帝远的东西北境调往南境,便是自京都皇城脚下调兵,圣命都难以执行。 国库空虚,难以供给衣粮。 而京都十万军卫由李将军统率,他不愿配合点兵。 陈小将军奉命领五千军卫北上,却被用马夫伙夫搪塞,队列中的军卫屈指可数,面黄肌瘦如竹竿。 北境严寒,这样的人,都不知能不能活着走到顷州! 与李将军理论,对方振振有词:“若将精锐都给了你们,京都谁来守卫?皇上安危谁来负责?” 宋大将军奉命驰援南境,他是个脾气暴的,发觉两万军卫缺斤少两得厉害,当场就痛揍了李将军一顿。 打得李将军哎呦哎呦地瞎逃乱窜,“宋匹夫你敢打我?!我爹可是摄政王面前的大红人!” “打的就是你!老子还能怕你爹那个摇尾乞怜的老孬种不成?”宋将军拽住他的衣领,往他身上锤,都是验不出伤却能悄无声息致命的部位,“陛下说的两万,你最好麻溜补足数,否则你私留着的那些军卫,就是给你送终哭丧的了!” “补补补!宋将军手下留情!我这就给你补!” 以恶制恶成功,宋将军点完兵心满意足离开后,气得面目狰狞的李将军凶神恶煞怒吼:“去去去,看什么!还不快滚!” 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独留正思量着自己效仿宋将军能有几成胜率的陈小将军。 然后,就被匆匆赶来的恶人先告状告到了御前。 仁政殿,李将军他爹扶着鼻青脸肿的李将军跪在金砖地板上,痛哭流涕。 “皇上!摄政王殿下!就是他!平白无故突然发了疯似的暴打犬子!臣就这一个独子,被人欺辱至此,求殿下一定要为臣做主啊!” 第37章 皇位本就该属于我儿 仁政殿中,用完膳的容岑,正和摄政王熙王一起商讨凉州之事。 刚提到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的险计,就被人不顾不顾闯进来打搅一通。 只见李氏父子哭天喊地,身后跟着欲哭无泪的万礼:“陛下恕罪!奴才没能拦住李老将军!” 容岑皱眉,收起羊皮地图,挥退宫人,问:“何事大吵大闹?” 双方各执一词。 李老将军一口咬定他儿子没错,是陈小将军突发癫症暴打无辜之人,在场诸位有目共睹。 陈小将军则是流畅地将李将军被打的全过程完整说了出来,将对方的语气神态演绎得形象生动,足有九分像,连李老将军看了都要迷迷糊糊当场认儿子的程度。 听到“你敢打我?我爹可是摄政王面前的大红人!”那句,容岑看向摄政王:“皇叔?” “李老将军?抬起头来,让本王好好瞧瞧,本王面前的大红人长什么样?” 摄政王漫不经心把玩着杯盏,说要看,却并没匀半点目光给他。 此言一出,容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又是一个扯大旗的。 李老将军乞老久不早朝,李将军又不爱早朝成日告假,是以两人皆不识年轻面嫩的陈小将军。 “摄政王殿下切勿信了这小儿!”李老将军心知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开始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诸位将军点兵出征,他却在此添乱,妨碍边关军务,其心可诛!” “好一个其心可诛。” 容岑下了决策,“李老将军既然知错,便将李将军带回家去好好养病吧。” 他还高喊着摄政王求饶,不肯罢休。 “来人,拖下去。” 容岑迅速结束了这场闹剧。 她不觉叹气,“京都军卫竟是如此人等管辖。” 又看向底下那人,“陈小将军今日受苦了,朕说了五千军卫,就是五千军卫,必会一个不少地交给你。” 陈季安:“谢陛下!那臣先告退了。” 仁政殿大门再次一开一合,殿内只剩三人时,摄政王幽幽开口。 “瑾瑜,今日何意啊?” 容岑不明所以,只见熙王起身,屈膝跪了,“臣知错,认罚。” 接着又听摄政王道:“皇兄虽说过云期不行便你上,但最近云期这皇帝做得不错。内忧外患之际当勠力同心,兄弟阋墙……是皇兄不愿看到的,本王亦不想看到。” 两人不知在打着什么哑谜。 容岑:“???” 请问有什么是朕这尊贵的大胤皇帝不能听的吗? 凉州的对策终究没能探讨出来,因为皇叔把熙王禁足了。 - 熙王年十五,还未成年,容岑登基后他本应出宫立府,但因“她”昏庸便被搁置,仍住在身为皇子时的毓华宫。 被禁足,已是皇叔法外开恩了,熙王并无多少不快。 倒是听说此事的皇贵太妃,立马赶到了毓华宫。 见他悠闲坐于书案前,神情专注,似在临摹字帖,心道还算不错,我儿随我,沉得住气。 走近才发觉他真正在干什么,皇贵太妃一把抽走了那书册,“你不反思自己怎会被禁足,竟还有心思看这闲书?!” “母妃。” 熙王起身行礼,余光盯了被扔在地上的志怪小说《十九州异录》一瞬,扶着皇太贵妃上座。 皇太贵妃盛宠多年,保养得当,看着不过花信年华,即便动怒也是眉眼含笑,流露出几分撒娇味儿。 而此刻,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温润清雅,克己守礼,他从不发怒,向来都是一笑置之。 皇贵太妃满腔怒火,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待喝茶浇灭怒火,她复而又问:“瑾瑜,摄政王为何……” 熙王反问:“母妃为何让李将军作难?” 方才他差宫人去问过李将军,皇上下令调兵,他为何擅作主张不配合众将军点兵。 李将军直言,并非他擅作主张,而是听命于皇贵太妃。 皇贵太妃眼神一变,“摄政王得知此事了?” “母妃可知,此举是妨碍军务,边关战事吃紧,急需调兵驰援,若被耽误,大胤极有可能再失疆土!” “丢了便丢了,遥州已丢在他手中,再丢个边州逸州也无妨,就让他去做那昏庸无道的狗皇帝。” 皇贵太妃眸中含恨,转而又被满怀希冀的光芒取而代之,“我儿放心,孟宗子都谋划好了,届时由你收回全部故土,百姓自会推翻昏君,拥你为帝。” 熙王久未回应。 皇贵太妃看透他的想法,拍了拍儿子的肩,“百姓不会受多少苦难,很快的。” 母子四目相对,熙王乍然问道:“母妃为何对那个位置有如此之深的执念?” “那个位置?”皇太贵妃笑了,笑得明媚张扬,好似还是多年前宠冠后宫的皇贵妃,“皇位本就该属于我儿。” “如今皇兄做得很好,何必再……” “何必?我儿简直天真,若无滔天权势傍身,你我母子便会落得个无人问津惨死于后宫的下场!”皇贵太妃的手按在熙王肩膀上,紧紧抓着,肌肤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她胸口起伏不定,语气艰涩,嗓音嘶哑:“哀家不曾给你生过皇兄,你只有一个妹妹。明昭……她是如何没的,我儿莫要忘了!” 提起这个名字,两人心情皆是沉重。 皇贵太妃当年生的龙凤胎,熙王曾有一母同胞的妹妹,二人生于黎明晨曦,时东方云霞恰如龙凤呈祥,是为天降吉瑞。 先帝甚喜,大赦天下,举国封赏,赐公主名熙,封号明昭。前头已有大皇子,未免兄弟生了嫌隙便没为瑾瑜赐封号,是他自己后来求的。 只是小公主无福,来人世不过几天,便羸弱早夭。 无人不叹惋,皇贵太妃却是不信的,她认定明昭之死绝对与太后有关系。 先帝本承诺会将皇位传于瑾瑜的,甚至立了太子,临终却又反口。 桩桩件件都少不了太后在其中动手脚。 细说起来,是容岑抢了她儿的位置! 熙王闭了闭眼,将酸涩之意忍下,再睁开时,双目已恢复清明:“儿臣知了。” “只知道远远不够,你还要去做,要去争。”说着,皇贵太妃恨铁不成钢道:“眼看他一日日参政掌权,一步步荣登大统,未承想你竟还是如此胸无大志,枉费哀家为你图谋多年!” 第38章 那些权贵都有钱,狠狠宰一笔! 当夜,食为天。 二楼雅间,容岑与贺喜再次会面。 贺喜这次一扫先前的拘谨,开怀大笑,笑得脸上都是褶子,不说也能看出来,买卖成了。 “陈公子,大喜啊!”贺喜斟茶,以茶代酒,两人碰过杯后,他缓缓道来:“开门大吉,您给的货才在铺子里摆了半日便全被哄抢一空!本白日里就该来见您的,只是忙着盘账。” 他穿着大袍子,从袖口掏出卷成轴的账本递上,“实乃日进斗金啊!请您过目!” 容岑接过,一目十行扫着,何人何物何价采购几何,十分详细。 她看账本的间隙,又听贺喜道:“好教陈公子知晓,我本不乐意做这等买卖。” “俱是因为我出身贫贱,所售之物权贵瞧不上,平常皆是供货给平头百姓,可这丝绸、茶叶、香料他们又买不起也不会买。百姓穷啊,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逢年过节想吃上一顿好的,都得咬牙喝几个月野菜稀粥。大白米饭都吃不起的人,哪里会去考虑穿好用好呢!” 他满含真情实感,闻者亦心忧。 容岑那日列了几条标准差肖廉找,一是头脑聪明有能力会变通的,二是真正受过穷不甘平庸有野心的,三是懂且体谅百姓难处的良商。 初时容岑只当是贺喜在讲述以前白手起家的艰辛奋斗史,以及当下的落魄现状。 听他推却不敢做大买卖,她内心隐隐感觉不对劲,又差人细细调查了一番。才知原来贺喜一直都是那样做着小买卖,在百姓中名声大,并不曾真正发达过。 难怪肖廉找来了名不见经传的贺喜。 容岑还未说话,贺喜又斟了第二杯茶,再次举杯相碰。 “还要多谢陈公子,给我机会。否则我做不了如此大的买卖。”贺喜感激涕零。 店铺是容岑的,货是她的,本钱亦是她投的。收益一九分成,贺喜一容岑九。 定价高,贺喜即便只得一成,这次进项也是往常远远比不了的。 “无碍。” 容岑倒是不在意,她除了钱,最缺的就是人了,找上贺喜本就是为了让他负责买卖事宜。 嗯,说白了是雇了个销售经理。在这叫掌柜,百宝堂掌柜贺喜。 “陈公子的货物紧俏,起初定价高,我还愁卖不出去,岂料京都权贵都想要!” “那是自然。” 容岑摸了摸没有的胡子,神秘道:“我这门路啊,是旁人都没有的。” 毕竟是皇宫出品,能不紧俏么? 闻人姝亲自将内务府库房的物品都整理出来,没有皇家印记的一一入册登记送出宫做买卖。 虽是陈年堆积的,但皇权至上的时代,什么好东西不是紧着宫里来,宫里用腻了过时了,外头才开始卷起潮流。 贺喜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皆是万两的票面,“我白日里特意去钱庄换的。”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面额的钱,更别说一路揣着来了,他走一步得前后左右看十几遍,唯恐被人尾随抢了去。 容岑见他食指沾了沾唾沫,往常难以接受此等行为的她,此刻选择性眼瞎,跟着他一张张默默数着,心里别提有多激动了。 整整二十张!扣去贺喜应得的一成,也有十八万两。 一夜暴富不外乎如此! 摸着热乎的银票,反复数了几遍都是十八张,容岑的心都热了。 但想到国库正等着这笔钱急用呢,她脸上又带了点愁色。 对大胤来说,就十八万两算什么啊?还不够十万军卫的军饷银。 实在不行回头再把宫里上下搜刮干净多卖上几次吧,那些权贵公子哥千金闺秀都有钱,狠狠宰一笔! 待会回去她就下旨,举宫上下缩衣减食行节俭之道。 容岑一个当皇帝的人都因万两银票激动坏了,更别说一介平民贺喜了。 来时他一心想着别掉了银票,没想过自己能分多少。可现在,两张万两银票躺在他手里,这都是他的! 贺喜掐了把自己,哎呦笑了。 “陈公子,您可是观音现世啊!” 足足两万两啊,不是两千,不是两百,也不是他省吃俭用数月才能存下来的二十两,更不是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年都难有的二两。 按耐下喜悦,贺喜将两张银票推到容岑面前。 “我见陈公子应是急用银钱,贫贱者乍富易招贼惦记,不若先给陈公子应急,也多谢陈公子拉拨。” 他很明白,陈公子都那么有门路了,不可能没路子兜售出去,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有意帮他。为什么帮他,贺喜不知道,但他承下这份情了。 “我是商人,重利,便不说什么陈公子带我做买卖这第一笔银钱就不要了的话。只当陈公子暂借我的银钱周转,他日手有余钱再还。” 真重利,就不会外借银钱了。 听他如此说,容岑笑笑,没推却。 贺喜说的有道理,两万两放在他身上,难免会招来横祸。 两人又详细聊了后续计划,容岑绘制出大胤商业帝国的蓝图。 相谈甚欢。 - 踩着戌时的尾巴,容岑从食为天后门拐进小巷子,最终溜进了潇湘楼后院。 前庭灯火通明,浮华夺目,依稀可闻各种琴声、吟词小曲儿,以及姑娘的娇笑声。 青楼一醉,倚红偎翠。王孙公子,宿夜不归。 不愧是京都销金窟。 事先差人调查过,容岑特意背了潇湘楼地形图,轻车熟路翻进了红鸾姑娘的厢房。 “吱呀——” 细微的声响本会被奢靡歌舞遮盖,无奈红鸾姑娘腕大,一人独居于此,周遭寂静无声。 厢房内未点灯,隐有挣扎之音,容岑正欲探个究竟,就听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粗声粗气: “谁啊?敢打扰本公子好事!” 不确定对方何人,容岑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片刻,里头传来女子娇柔的声音,“秦公子,许是奴家的猫儿回来了。” 话落,容岑学了声猫叫:“喵呜~” 秦公子深信不疑,一个翻身,木床嘎吱响着,“那我们继续。” 似有脚步声,但紧接着又是一声猫叫:“喵喵喵~” 秦公子急着办事,只当是那猫儿进来了,没管。 随后,正欲进行下一步的秦公子突然倒了,女子浑身发抖地尖叫:“啊……!” 第39章 卖龙袍! “红鸾姑娘。” 容岑将被自己用手刀砍晕的秦公子从她身上推开,没刻意收力,加之秦公子其人长得圆润,“嘭”地一声,人直接摔到了木板地上。 方才吐槽红鸾姑娘住的过于偏僻,此时容岑开始庆幸好在附近幽静无人。 月黑风高夜,适合作案。 两人合力将秦公子推进了床底,伪造出他自然滚进去的痕迹。 “今日多谢公子相救。” 厢房不见光亮,容岑看不清红鸾姑娘的模样,只听得她说话如莺声燕语,婉转动听。 “无事。”举手之劳而已,容岑摆摆手,床下那人不知何时便会醒来,她起身,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 她差人已找好了隐秘的地方,不会被打扰,也无人探听。 红鸾姑娘却没有随她转移的意思,“公子在说什么?奴家听不懂。” 这是担心隔墙有耳? 黑暗中,容岑感觉自己手里被人塞了什么,心中确定了猜测。 “跟他大胖子秦二狗有何滋味,美人儿不如跟你贾哥哥我,保管让你舒服得羽化登仙~” 她开始无剧本临场发挥,俨然一副强抢民女的纨绔公子哥形象。 “公子,奴家虽在潇湘楼,却是只卖艺不卖身的,还请公子自重!” 容岑绞尽脑汁想恶霸欺辱民女的台词,实在想不出来了,余光瞥见窗外月下那道斜影消失,心里松了一口气。 红鸾姑娘自然也时刻关注着那边,见此她又扫了眼床底,确保再无第三双耳朵听见,才扑通跪下,开口:“遥州卫尹良润之女,参加陛下!” “那日冒犯实属情非得已,还请陛下恕罪!”红鸾长话短说,“潇湘楼眼线遍布,臣女不能离开半步,此地危险重重,望陛下尽快离开,小心为上!” 容岑还来不及震惊对方的身份,便被她推出了房间。 回到皇宫已是夜半。 展开密信,只见无字天书。 回忆曾看过的剧里各种使隐匿的字迹现形的方法,容岑一一做了尝试。 皆无果。 空兰姑姑例行来劝她早睡,今夜难得没有端温补之药,只伺候她泡了药汤。 明儿还要早朝,容岑老实躺到龙床,闭上眼却感觉满脑子都充斥着遥州。 遥州在大胤最北边,远在千里之外。去岁遥州沦陷,陈小将军二哥陈仲楚死战,遥州卫尹良润殉城。 红鸾姑娘说她是尹良润的女儿,不知有几分真。若果真如此,却为何会身陷潇湘楼?一介边关闺阁女子,又为何会识得她这个皇帝? 那日空中飘落的麻布手帕,原是刻意用来钓她的? - 次日一早,容岑便打发空兰姑姑清理出来一堆她未曾穿过的衣物。 有些是新裁制的,有些是先前做大了还穿不上的。 总之都是龙袍,整齐叠着放置于箱笼之中。 人生在世第一次当皇帝,还是极度缺钱的皇帝,搞钱太难,没有经验。 常规的法子来钱太慢。 所以,之前灵光一闪的妙计她要着手实施了——卖龙袍! 用惯了的肖廉不在,他的小兄弟老八被万礼领到了容岑面前。 “臣参见陛下!” 她不知老八姓甚名谁,只知护龙卫皆按排名唤人。肖廉没打败上一任、哦,现在应该称之为上上任护龙卫统领,总之,肖廉没当上护龙卫老大之前,也是行八。 多事之春,护龙卫统领尚还空缺。肖廉平日又喜欢将这位老八带在身边,难说没有栽培之意。去逸州却没带着,应是知道南境险况特意为之。 这么看,老八也极有可能小老弟翻身做下一个老大。 被陛下看得久了,老八心瘆得慌:“不知陛下找臣何事?” 容岑指了指桌案前的箱笼,“交给你一个任务,把里面的东西卖了,不可贱卖,朕现下手头紧,换的银子越多越好。” 卖东西? 老八挠了挠头,眼神迷茫,可他只是一个暗卫啊。 “护龙卫新统领任职一事,老肖多次向朕举荐过你,只是……” 容岑顿了顿,吊足老八的胃口后,敛着眉,一脸愁态:“老八啊,你还缺点功绩,未立大功贸然提拔,恐会惹人非议啊!” 眼睁睁看着老八眼睛亮起,很快又熄灭了光亮,宛如小版闻人栩牌修勾勾。 容岑循循善诱,正色道:“若你今日这事儿办得漂亮,朕再提拔你也不至于落人口实。” 老八闻言,立马又恢复了蓬勃朝气,勇敢勾勾不怕困难:“陛下放心,臣一定竭尽所能为陛下排忧解难!今日这物若没高价卖出去,臣誓不为人!” 誓不为人??倒也不必如此。 容岑被呛到,掩唇轻咳了两声,“速去速回,朕今日就要见到真金白银。” 小样儿,这还拿捏不住你? “臣先告退!” 老八搬起箱笼,蹭蹭蹭往外跑,转眼就不见人影。 龙章宫上空响起帝王的声音—— “朕在仁政殿等你的好消息啊!” - 老八一路疾奔,路过与他打招呼的同僚皆装没看到,半刻都不耽误,连皇宫宫门口检查出入令牌的禁军都没能喊住他。 出了皇宫,迷茫再次泛上老八的心头。 他自小一直在护龙卫接受训练,稍大些便被送入宫中,平日负责保护皇帝暗卫一心围着九五之尊打转,今日还是第一次自由出行。 盛州的大街小巷他全然不熟,不知卖东西需到何处,逢人便问。 许是他长相憨厚老实,路人愿意回答。 “你若是卖菜便去东市,卖吃食便去南市,卖家中用具便去西市,卖新鲜玩意儿便去北市。” 老八心想,帮陛下卖的东西,那肯定是新鲜玩意儿啊! 于是他兴高采烈奔向北市。 盛州繁华,寅时中就已开市。 此时临近卯时,正是家家户户准备做早食的时辰,集市热闹非凡。 老八一路看着鲁班锁双陆、鹦鹉学舌、喷火杂耍,才寻到了个空位。 放下箱笼,老八瞅了眼身侧,嚯,斗蛐蛐儿的。 他立马就被吸引,目不转睛看了俩回合仍意犹未尽,但毅然决然转头。 不能看,任务还没完成。 这会儿正巧有个婆婆见小哥模样俊,停在他面前,问:“小兄弟来卖何物?” 老八坦然打开箱笼,“哦,我卖……” 第40章 鱼儿,咬钩了 下一瞬,他脸色却突然变了。 那婆婆和一旁小贩皆凑过脑袋来看,反应过来的老八连忙重重合上箱笼盖。 “不不不、不卖了!我不卖了!” 老八一手死死按着,另一手抱起来撒腿就跑。 “诶?这是怎么了?” 集市热闹,身后两人的疑惑化作云散,能解答的老八已消失在北市。 他甚至忘记呼吸,一路屏气狂跑,义无反顾冲进了街尾一条小巷。 空荡无人,寂静无声。 老八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他想起方才正正对上的五爪金龙,脑袋回头,攀在巷口,四处张望了几息。 确保无人注意这边,才鬼鬼祟祟钻进了巷子最深处。 老八咽了咽口水,两只手颤抖地再次打开箱笼盖。 巷深,本该黑漆漆一片,却有闪闪金光照在了老八脸上。 角似鹿,头似牛,眼似虾,嘴似驴,腹似蛇,鳞似鱼,足似凤,须似人,耳似象。 竟竟竟然是……是真的龙袍! 那双龙睛炯炯有神凝视着他,好像下一刻便要将眼前人吞噬。 饶是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也仍是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陛下何意?莫不是要以逆反的罪名杀了他灭口?他近来循规守矩,并没犯事儿啊! 耳后突然一阵风袭过,似有踩碎落叶的细响,接着是被刻意放得很轻的脚步,还有人的气息。 来了……陛下派人来杀他了! 老八竖起耳朵,按耐住激动情绪,静等对方出招。 心道:二三四五哥随肖老大南下了,也不知陛下今日派来的是六哥还是七哥,这两人皆为他的手下败将,他打着没意思啊,要如何是好! 六哥尚可,七哥很是难缠,若输惨了可会哭鼻子,要不待会装伤哄哄他? 老八正天人交战之际,却听不知何物哗啦哗啦落在地上的声音乍然响起,细闻还有异味。 他侧头一看,谁家小崽子搁这随地小解呢? 熏着俺们陛下的龙袍了!! 那小崽子解决完,吹着野口哨摇头晃脑离开了。 挑衅!这绝对是在挑衅他!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老八拳头握紧又松开,他不能惹事儿他要当老大! 他重重叹了口气,认命般抱起盖紧箱笼抱着走出了小巷子。 陛下给他的考验也太难完成了吧! 龙袍谁敢买? 白送人家都不敢收! 漫无目的走在京都长街,老八突然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 “欸?八大人!” 是个看着就阴险狡诈的小人。 这人谁啊?不认识。 老八没理他,他是要当老大的人,洁身自好。 那人却还跟着他,满脸殷勤,奉承讨好的笑着:“八大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奴才了也是常事。” 贵人吗?小小护龙卫而已,他前头还杵着七个呢。 老八躲开他的拉扯,一副莫挨老子的表情。 对方脸皮够厚,依旧纠缠不休。 “奴才是兵部尚书秦大人府上的管家,我家大人近日旧疾复发卧病在床,总说起您先前英勇救人的事迹,直夸您年轻有为!若非有您挡剑,我家大人……唉,旧事不提。今儿一出门便遇见了您,这不正巧了吗?我家大人真真是与八大人有缘哪!” 管家语气夸张,兴奋溢于言表,“八大人既然到了尚书府,不如进去坐坐,与我家大人一叙!” 他看着瘦小,但力气奇大,老八被拉着走了几步,抬头就见“尚书府”三字。 在自家门口堵着他,这也太刻意了!他又不是脑子不好使,哪里会看不出对方有阴谋。 只是,兵部尚书家好像很有钱的样子。 紫檀木的牌匾,上好的琉璃瓦大门,特供的金砖砌墙。 老八低头看了看手中箱笼,又抬头看向气派的尚书府,眼睛发亮:“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诶!八大人您里头请!”管家笑眯了眼,招呼小厮去通报,“与大人说一声,便说八大人亲自登门探望大人!速叫后厨备好酒好菜款待贵客!” - 金銮殿。 尖细的嗓音宣布早朝开始,未等容岑开口,底下众臣便急匆匆开口。 “陛下!除京都外,其余驰援南境的军卫皆尚未定下如何调派,各境军卫原本均匀分布,若拨一万南下,各州恐有争议,还请陛下圣裁!” “皇上!北境三州,遥州沦陷,边州受攻战乱不休,顷州亦有虎视眈眈者,显然更需调兵!莫说外调至南境,臣以为南境富庶该向北境驰援才对!” “陛下!各境亦有外患,余下军卫不足以防御!羌蛮屡次进犯,凉州五万军卫只剩三万不到,情况危矣!若再调派,凉州将失啊!” 各州局势紧张,确实都是刻不容缓的情况。 容岑摆摆手,示意众臣停下,先宣布了大理寺卿调查出的结果。 “丞相太师两位老臣的清白已还,明日便恢复早朝,朕的左膀右臂终可回来了。” 容岑面上大松一口气,欣慰笑了笑,不动声色观察朝臣。 幕后主使到底没查出来,只找了个替死鬼,虽说是替死鬼,但也不无辜。 平平无奇的户部侍郎,却吞了军晌二十万两雪花银,逸州那五千军卫亦是间接死于他手。 眼见殿内喧哗被震惊取代,容岑方开口道出逸州如今的境况,说的却是将军擅自屯兵,暂没提司国公。那日孟阳进献的胆大冒进之凉州策,她也一并公开了。 “此计若凉州可行,边州亦可,则遥州也能一并收回。众卿以为如何?” 有人急忙出列,“陛下,万万不可啊!此计过于凶险,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轻易便会失了我大胤东西境半壁江山啊!” 有人附和前者:“是啊陛下!大胤百年江山不能毁之一旦啊!如陛下言,大胤病了,经不起折腾!” 亦有人赞成:“皇上睿智!正所谓不破不立,大胤如今虽陷入四方困局,但更不能让他国将我等看扁!北边各族最心高气傲,先示以软肋将其引入凉州瓮中,再瓮中捉鳖一网打尽,臣以为此计可行!” 容岑与摄政王的视线在半空相交一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鱼儿,咬钩了。 第41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ilwxs.com 那人话音刚落,更多急促的反对声接连响起。 “承德侯,此言差矣!先帝励精图治二十五载,方保大胤江山安宁,而皇上登基不过半载,便失了遥州,又使边州、凉州、安州、逸州受难,百姓苦不堪言!若再行险计,恐会有义军揭竿而起,各州烽火四起,大胤江山必乱!” “陛下,您先前声称大胤患疾,需得寻一条出路,那日励言警醒臣等,今日怎又糊涂上了呢?还望陛下三思!切莫大意失凉州啊!” “臣附议!陛下三思啊!” 朝臣哗啦啦跪了大片,多为保皇党摄政王党,亦有不少一心一意为大胤着想的熙王党。 只顾争权夺位不顾天下苍生的臣子还是在少数的。 容岑欣慰扫完一圈,发觉原计划难以照常执行下去了。 她实在不忍令仁者心寒。 许是察觉到她的迟疑,摄政王做了最终决策:“凉州一事便由承德侯领兵去办,无需再议。众卿请起。” “臣领旨!谢皇上!谢摄政王殿下!臣定竭尽全力,将北边敌寇一网打尽!” 承德侯跪下,听着前后左右愤愤叹气,面上隐含几分欣喜。 一事毕,另一事又起。 被摄政王一锤定音得不敢说话只能认命的众臣,正欲提起逸州兵变之事,就听头顶传来帝王不容动摇的话语。 “朕欲御驾亲征,平南境军乱。” 声音落下,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圣体乃大胤之本,怎能涉于险境!” “陛下,京都军卫已调离数万,守备严重不足,若无陛下坐镇,恐有乱臣贼子偷玺窃国啊!” 刚起身的朝臣们再度哗啦啦跪下,大势已去的太后党在跪与不跪中摇摆不定…… 瞧着这阵势,容岑果断看向了摄政王。 没办法,没政绩的皇帝没有话语权,压力全靠皇叔顶着。 “好一个‘若无陛下坐镇,恐有乱臣贼子偷玺窃国’!”摄政王却是冷冷笑了,不怒而威:“莫非诸位将本王当做摆设了不成?” “尔等口中的陛下尚还未亲政,他自去岁登基惹下无数祸事儿,本王亦替他收拾了无数烂摊子。本王如此劳苦功高,今日却被诸位忽略了个彻底,实乃心寒!” “陛下不是一心要寻大胤未来的康庄大道吗?逸州疲弊,身为君者理应亲至亲历一番,唯有知百姓疾苦,方能为百姓谋道。何为道?去了自然知晓。道在何处?道在心中。” “本王会为陛下坐镇京都,愿陛下平定南境,不负此行。” 摄政王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完全不给朝臣说话的机会,轻易便将容岑御驾亲征南境一事拍板。 直至早朝结束,众臣才反应过来今儿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无不捶胸顿足。 江山不稳,陛下任性,天要亡我泱泱大胤啊! - 龙章宫。 正用早膳的容岑见万礼收拾南下行囊,忙得团团转,箱笼摆了半殿,个个塞得满满当当。 她出言叮嘱:“无需多带,轻车简行,皆是累赘。” “陛下若想下江南,带上暗卫偷偷去便也就罢,怎地还大肆张扬开来,平白招贼惦记。”万礼语含嗔怪,这话已然越矩。 容岑却未斥责,反倒笑笑:“可知朕为何连你一并带上?” “舟车劳顿,陛下身边总要有人伺候……” 说着,万礼自己都不信,他到陛下身边未满半月,宫中内臣诸多,陛下不是非自己伺候不可。 在陛下跟前伺候十几年的周公公都被厌弃了,难不成他还能于陛下有用处?他脸皮再厚也无甚底气想下去。 容岑将他神色转变尽数收进眼底,瞧他脑子还算活泛,至少能略略想通其中关键,只是谨小慎微缺乏自信,便道:“周耿是何下场,你可知?朕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 周耿被她送走,新帝跟前的大红人在一夜之间消失,她不是没听过宫中盛传的小道消息。 说她一朝醒悟怒杀进献谗言的小人以绝后患者有,说她残暴无道动辄肆意虐杀宫人者亦有。 摄政王曾想将嚼舌根的都杀了,容岑极力阻止。 嘴巴长在别人脸上,不过是群身处卑位的人闻风而自我恐吓,何必大开杀戒? 况且宫中朝中风评如何,容岑皆不甚在意了。左右她已万人之上,一个喜怒无常的皇帝,立下威名还能保御令畅通无阻。 她要做的是百姓的明君,仁德自在心中,而非浮于表面。 此刻容岑提起周耿,似为吓唬,实则试探。她观察多日,万礼识时务会办事儿,但这种人忠心难有,易叛主。 下属最怕领导乍然提起前任,万礼连忙跪下,“奴才愿为陛下分忧!” 万礼不懂陛下的抱负,但他真切听过宫闱暗里传播的恶言恶语。 他自是不信,还教训了几个不长眼的小太监,送去内庭一人三十大板,饿着肚子高喊“陛下英明!陛下仁德!陛下万岁!陛下观音再世!陛下普渡众生!”三天三夜不休。 帝王多疑,是以他看出陛下的试探却并不觉得有何不对。陛下愿意用他,已是他祖坟冒了青烟,否则如今他还在冷宫挨饿受冻扫蜘蛛网呢! “起吧。” 摄政王调来的人,可信,不可尽信。 容岑信皇叔,信皇祖母,但她不能永远活在二人庇护下,自己还是得有判断力的。 万礼到底可不可用,南下一行自见分晓。 - 圣驾定于次日动身南下,护龙卫带兵随行,自楚州、炎州通行,直达逸州平乱,再改道汤州、岐州体察民情。 新岁以来,奏折皆是容岑全权批阅,此番御驾亲征,免不了与摄政王交接一番。 熙王亦在侧。 容岑对这位君子之风的劲敌倒是敬佩,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她也没避着他。 若非时机不对,她定要将熙王也拉入棋局,钓一钓皇贵太妃。 “你这字迹娟秀工整,与先前可是大有区别。”摄政王翻着许久未碰的奏折。 熙王也捞起一本看,“皇兄已是国君,狂狷放纵终究不妥。” 容岑如惊弓之鸟,顺他的话说:“对对对,朕……” 话未尽,只听殿外传来高声喧哗—— “陛下!卖了卖了卖了!” 那两人不约而同向外看去,容岑闭紧了眼,心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42章 拿叶氏父子的人头去强买强卖了? 老八“嗖”地飞身进了仁政殿,肩上背着两个平平无奇的大包袱,脸上洋溢着喜出望外的笑。 “全都卖出去了!陛下,我可以当老大了吧?” 容岑朝他挤眉弄眼,这还有俩大活人在呢,忒没眼色! 怎料老八那个憨憨看不懂,以为陛下要耍赖,他急了:“陛下可是亲口允诺我的,只要将那些全部高价卖出去,就给我护龙卫统领的位置,怎么能贵人多忘事!” 容岑:“……”昏厥.jpg 年轻帝王眼珠一翻,头一歪,摔下龙椅,茶杯随之清脆砸碎在金砖地板上。 摄政王那句“云期所卖何物”的疑问还未问出口,便听万礼尖细的惊叫响起:“陛下?!” 容岑近来日夜操劳,众人都看在眼里。 摄政王连忙起身,欲上前扶人,只是走得急,不慎被绊了脚,扭到老腰。 所幸有熙王出手,稳稳托住了容岑的脑袋,夹在臂弯。 憋得演技爆表的容岑差点真的晕过去。 虽说姿势不雅,但好歹救驾成功。 摄政王扶着疼得酸爽的老腰,差使愣着不动的万礼:“还不快去传御医!” 仁政殿人仰马翻。 不多时,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瘫在榻上的摄政王:“怎地是你?萧御医呢?” 万礼喘着粗气答:“萧老御医年逾古稀,步履蹒跚。小谢御医正当年少,行走如风。” 这么一看,确实是。 万礼与御医两人一前一后进殿,前者气喘吁吁,后者气息平稳。 趁这间隙,已被安置在内殿龙床上的容岑眯着眼悄悄一瞅。很好,来者是她的人。 脉刚把上,摄政王就急问:“如何?” 小谢御医略一沉忖,缓缓道:“陛下只是劳累过度,多加调养即可。” 这时,不知何时出去的老八带着空兰姑姑也已赶来,手里还端了碗黑漆漆的汤药。 闻着这气味,容岑心里顿时被十全大补药的阴影笼罩。 “行了,那边没你什么事儿。”摄政王挥挥手,唤小谢御医,“过来,看看本王这腰,有无法子止疼。” 容岑感觉自己被空兰姑姑扶起,温热的汤匙抵在她唇边,苦涩的药汁顺着嘴角蔓延到口腔。 可恶,她都快装不下去了,这些人还不走! 病人需要静养的好伐? 下一刻,有人好似看出她的心声,自觉告退。 “好生伺候皇上。”熙王稍作叮嘱,转而去看摄政王,“皇叔,可要瑾瑜送您回广寿宫休养?” 方才是他将容岑抱到龙床上的。 说来也怪,皇上竟身轻如燕,全然不似七尺男儿。 摄政王婉拒:“无需,本王的轿撵即刻便至。” “那瑾瑜便先告退。” 熙王尚还在禁足中,今日是容岑破格喊他前来,他也识趣。 容岑左等右等,摄政王看完了腰,上完了药,仍是赖着不走。 反而遣退了宫人,“你们都下去吧,本王在这守着陛下。” 容岑:不是?你自个都是伤员,守啥? 还没抱怨两句,她又听摄政王精准逮住了证人:“老八你留下。” 药丸! 仁政殿只剩容岑、摄政王和老八三人,针落地可闻。 “老八啊老八,你今日立了大功一件,还未恭喜你晋升护龙卫统领!”摄政王顿了顿,又道:“那物……旁人可卖不出去。” “还得是你机灵,快与本王说说,你是如何做到的?” 摄政王的赞赏溢于言表,老八嘿嘿嘿笑了:“多谢摄政王殿下!” 一五一十全盘说出。 当然,除了东市那趟他绝口不提。 只说见兵部尚书府邸豪华气派,管家又贼眉鼠眼,看着就不像好人家出来的,于是猜测这秦尚书是个搜刮民膏民脂的大贪官。 买家定下了,老八便跟着管家进了尚书府,加之他先前于秦尚书有救命之恩,自然被奉为座上宾。 兵部尚书旧病复发卧病在床,告假多日未早朝,但却有精力奉承讨好老八。 “臣见他一直巴结臣,可臣身上又无利令人可图,左思右想只能是他想借臣搭上陛下,以此来谋取利益。” “他声称一心只愿为陛下排忧解难,臣便粗略说了陛下当下缺钱缺人,秦尚书高兴坏了,陛下缺的他正巧都富足啊。” “因而秦尚书自觉捐银百万送兵一万,给陛下解燃眉之急。他还说,如若陛下有需要,尽管提,他包揽陛下的用度。” 兵部尚书,好大的口气。 轻易便能拿出百万两白银、一万军卫赠人,不畏惧招来帝王猜忌,他府中究竟屯了多少才能如此有底气? “可是太后党羽秦茂?”容岑不由自主问。 “正是。”老八点头,“秦尚书说他早先识人不清,误上了太后的贼船,如今已醒悟,想为陛下尽忠。”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回答的谁。 摄政王却是知晓的,半是玩笑的语气揶揄:“哟,云期醒了,感觉如何?” 容岑“咳咳”两声,“朕好多了,劳皇叔忧心。” 老八才反应过来,“陛下醒了!那臣重头说。” 老八不厌其烦将他的光辉事迹又说了一遍。 说来说去还是没说那物究竟何物,摄政王一开始便装了知情人,此刻不便直接问,只好旁敲侧击揪出被忽略的细节,“秦茂看到那物是何神情?” 容岑整颗心提起心,生怕自己干的荒唐事儿被老八彻底曝光。 却听他道:“又惊又恐!吓得失语!瘫倒在地,三跪九拜!” 正常正常……老八还不算太口无遮拦。 容岑放下心来。 摄政王则是越来越不懂这走向了,疑惑万分地看向容岑。 秦茂是原太后党,他这心理变态的好大侄该不会是让老八拿叶氏父子的人头去强买强卖了吧? “皇叔怎了?” 生怕被他看穿,容岑强装若无其事。 摄政王却是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为真,心道:本王纵你,看破不说破罢了,瞧瞧,还和皇叔装上了呢。 看似荒唐,但真的很云期啊。 不过无伤大雅,帝王手腕须强硬,该出手时就出手。 一晃多年,先帝早逝,跟在他屁股后的奶娃娃转眼就长大了,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小狼崽了。 轿撵到了,摄政王最后深深看了容岑一眼,才悠悠离开。 第43章 这就是你说的一百万两? 容岑摸不准皇叔是否看透,摄政王人一走,她就连忙喊万礼关紧殿门在外头放哨。 “陛下?刚喝完药您就好啦?” 容岑朝闻人栩翻版傻白甜憨憨点头,见他肩上俩大包袱不见踪迹,正色问道:“所卖银钱,现在何处?” 陛下一副说正事专用表情,老八微怵,他挠了挠头,“摄政王殿下身边的公公说,国库空虚,钱要用在刀刃上,陛下拿着容易挥霍,还是由摄政王代为保管更为稳妥。陛下若需支用,差人去找摄政王便可。” 容岑:“……” 今日卖出去的是她的龙袍没错吧? 若非容岑亲眼看老八将箱笼抱出去,她都要以为他今儿偷偷卖掉的是摄政王的蟒袍呢! 虽说皇叔明事理,真要银钱不会不给,但就他那扣扣搜搜样儿,一两钱恨不得当百两用。 可能也是那位将国库挥霍一空,把皇叔穷怕了。这祸不是容岑惹的,但锅该她背:) 明日便要南下,手上没银子可不行。 她灵光一闪,问:“兵部尚书府上可是富贵非常?” 老八头如捣蒜,“秦尚书说柳街当铺是他开的,常年雇人在钱庄附近偷偷做子钱买卖,京郊建的大庄子堆金积玉……” “你可知藏银处?” “自然!秦尚书带臣去看过,还给了臣一大笔贿赂银。那庄子就在嵛山村,翻过金银山便是。” 听到金银山,容岑心里顿时生出了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下一刻,她强行掐灭,眼睛却亮了亮,精准定位,“贿赂银?” “臣可没收!臣一心只想升官,从来都是洁身自好,绝不敢贪墨!” 容岑挑眉:“老实交代。” “臣若不收秦尚书便不买,实乃盛情难却!这与臣可无半分干系!臣是清白的!” 老八急慌慌想扯清,只是说着说着,见陛下脸色难看,他明显逐渐底气不足,“陛下,臣也不想收他一百万两纹银,您瞧臣都不曾带回来……” 容岑脸色难看,不为别的,一个兵部尚书,随手就能拿出两百万银钱,媚主求荣、贿赂公行。 一万军卫说送就送,更是口出包揽帝王用度的狂言。 另则,白花花的一百万纹银,老八竟然没要?! 却听他低头小声嘀咕,“每箱沉甸甸,臣可带不回来,都埋在宫外野林树下呢。” 谁知陛下已起身下了龙床,行至老八面前,他那番话自是全被听了去。 容岑似笑非笑看着他,拎起他的右耳,“赃银充公,朕恕你无罪。” “那护龙卫统领……” “看朕心情。” 对上修勾勾期待的目光,容岑毫不客气泼了他一头冷水。 - 逸州。 肖廉等人连守数日,在十二这日,终于发觉叶军与往日的不同之处了。 远眺哨守的军卫,密布城墙的弓箭手,皆被调离。紧闭城门大开着,像是在迎接它来自远方的客人。 “那庞冲果然是在等我们这群老骨头。” 邵恩头顶灌木枝叶,龟缩在第一棵树后观察,逸州城如无人之境,叶军唱起了空城计。 “庞冲不是向来没脑子?这次怎还会使用高端计谋?”肖廉倒挂在树上,脑袋垂下来,“城门后有埋伏,左右各不下十人。” 闻人栩已绕一大圈溜到了城墙下,远远只见那魁梧傻大个摇头摆手,谁知道他在比划啥啊! 邵恩摘了身上绿叶,“按原计划行事,我带老将军们先进城,你留下在此观望,另继续再派几个身手好脚程快的,向其余四州传递消息。” 不是不知道进了逸州城就是送死,但别无他法,龙潭虎穴也得去。否则等庞冲发现他们就在此处,更不妙。 “诸位小心为上!” 一众老兵老将原地整顿,身上仅余的干粮悉数留给了护龙卫,他们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向逸州城门走去。 传递消息是每日都派了人去,能否成功传达尚未可知,肖廉带来的护龙卫却是一天比一天少了。 四天,原先五十名精锐,现下只有三十四个。还包括肖廉。 这片林子都显得空荡荡的。 东方红日冉冉升起,天却似乎更凉了。 肖廉飞身下树,看着邵恩一众离城门越来越近,不安愈发浓烈,心道:陛下,您让我老肖尽力守住逸州,最迟四日会有援军。陛下啊,这可已是第四日了…… 十步,九步,……三步,两步……邵恩等人已安好入城,无事发生。 肖廉刚松半口气,变故却就在此刻! 他方才提醒城门后有埋伏,老将军做足了准备,警惕左右,不料对方一直毫无动静,待他们一行全部进了逸州城,一道道声音响起——“关城门!” 原是如此!埋伏于城门后,竟是为了关门打狗? 那他们此行有何意义?敌我悬殊,无非送死。 肖廉削人无数,打毫无把握的架还是人生第一次。 “老二岐州,老三汤州,老四炎州,老五楚州,务必将消息传递给各州卫。” “是!” - 午后丞相求见,容岑与他详谈了足足两个时辰,说得那是一个口干舌燥,才劝服他同意自己御驾亲征南境。 “有摄政王监国,亦有老臣坐镇朝堂,陆太师不敢轻举妄动,陛下此去可放心。万望陛下保重龙体,平安凯旋!” “会的会的。” 容岑敷衍答完,借口午憩终于打发走了闻人墨。 他前脚刚迈出仁政殿,容岑后脚就翻窗去找老八了。 明日便要南下,野林树下那一百万白银,她得先挖个几箱出来应应急。 “几箱?!”老八跳脚,“陛下您还不如去抢钱庄呢!臣总共也才十箱啊!” 一千两一箱,一百万两能装一百箱。怎么样不可能才十箱。 老八莫不是还想私吞? 待到目的地,两人哼哧哼哧挖了出来,看着真就十箱子,容岑有点怀疑人生。 哪有什么一百万两啊,这不就十万两吗? “这就是你说的一百万两?” 容岑侧头一看,只见老八他两眼发光,脸上横竖都写着“一百万两纹银”。 好的,不用回答了。 容岑长叹一口气,她怎么就偏偏找了个不识数的人卖东西? 皇叔那边该不会也是十万两吧?! 她的龙袍,亏惨了…… 第44章 汤州迷障林 次日,正月十三。 容岑简装上马,身后就是盛州皇城,深宫妃眷止步宫门遥遥相送,前朝臣子跪于城下高呼万岁。 她没回头,轻呵一声“驾”,新上任的护龙卫统领老八领着一万军卫紧随其后。 亲征本瞒着太皇太后的,但皇祖母不知从何得了消息,昨儿夜里寻钦天监观星象,一听今日诸事不宜,火急火燎找上她。 容岑本就不信天命,到异世走一趟后,更是不信了。 无奈老人家信,她实在劝不服太皇太后,只好用了点小手段。 此刻,宫门处一众妃嫔双目含泪看着大军远去,无人不为自身处境担忧。皇上如若死在了外面,届时君权更迭,她们还有活路吗? 而太皇太后,更是一连叹了好几个沉重的气。 这孩子,执拗,不讲情理,她好言相劝,与之分析半宿,反被药得昏睡过去。一觉醒来大军要出发了,若非宋嬷嬷手脚快,连嘉懿的背影都见不着! 事已至此,也只能盼她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了。 太皇太后面朝南境的方向,捻着佛珠,闭了闭眼,默念佛语。 身后一众声音如哭丧,令人难以忽视的晦气。 “诸位皆是各宫的娘娘,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太皇太后转身,惩治的话轻飘飘落下,“陛下离宫,你们闲来无事,不若陪哀家这把老骨头一同吃斋念佛,抄经为陛下与边关军卫祈福。” 她们顿时噤声,不敢再哭。 - 与肖廉的四日之约已过,今儿第五日,容岑不知逸州情况如何,一行赶路忙。 途中遇到几次刺杀,钓到不少鱼,京都妖魔鬼怪都是谁,她心里有数了。 容岑这才脱离大部队,带老八等人先行一步直达逸州,尽快与早两日出发的宋将军两万人马会合。而大部队中会有她的替身,按照原计划的路线不紧不慢行进。 直至十五这日,容岑带着先锋小队终于抵达了逸州城。 酉时正,城门未关,他们做了商队打扮,本以为特殊时期混进城中会有难度,不料城门守将竟就是宋将军。 “陛……” 眼见对方要跪下,容岑连忙飞身上前扶住他,“陈某乃商队东家,打京都来,久闻宋将军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名符其实。” 宋将军到此不过几日,来往的百姓皆亲切地朝他打招呼。看样子是多亏了宋将军力挽狂澜,守稳逸州。 看到容岑亲自前来,宋将军惊喜不已,逸州百姓有福啊。只是看样子陛下不便暴露身份,他秒懂。 “臣……陈东家。”当着百姓,宋将军一副感激的模样,“多亏陈东家眼疾手快,否则宋某可要摔个四脚朝天。” 说完以下犯上搂着陛下的肩,“陈东家快里面请,宋某必定好好款待!” 适逢上元佳节,四处张灯结彩,街头舞狮、耍龙灯、猜灯谜,热闹非凡。 百姓安康,其乐融融,这座城全然不似发生过动乱。 只是不知最初随邵恩同来的那批老兵老将,以及肖廉、闻人栩一众,如何了? 城主府,晚膳摆好,宋将军跪下行礼。 被容岑按住,“无需多礼,与朕说说近几日逸州情形。” “臣谨遵陛下暗令,京都点的两万军卫兵分三路,六千自东面到岐州包抄,六千从西面绕过汤州围堵,八千正面直取逸州,以两万军卫牵制叶军十万……” “臣原先觉得敌我悬殊,未曾想肖统领暗中已带人将叶军粮仓运空,加之叶军治军不严,守卫松散,因此臣不费吹灰之力,叶军便溃败不成军。” “只是不慎让庞冲逃了,瞧着他是往西边去的,恰肖统领怀疑汤州还有余孽,臣已去信告知。另,清理战场时,不见逸州卫的踪迹,折损后仅余的军卫也不翼而飞,而邵恩及老将军们,至今亦下落不明……” “臣总共两万军卫,不仅要看押叶军七万,还须稳守逸州,属实分不出人手,因而尚未派人寻找……” 这一番话听下来,可知局势成功扭转。 容岑微微松气,大胤军卫不行,叶军未必能好到哪儿去,此次不过险胜,如若对上外族,不容乐观。 但攘外必先安内。唯有南境平定下来,她才有精力解决北境西境的外患。 也算是,心安些了。 “朕此行带了一万军卫,由帝影统率,最迟明日应该能到逸州。邵恩等人,朕已派护龙卫去寻。” 方才未见诸位老将军,容岑就觉不对,心里隐隐担忧,派了老八去探查。 “至于逸州卫,他是何方人士?” 宋将军神情严肃,“他是京都人士,多年前科举认了叶氏旁支一位老大人为师,叶老大人正是叶国公族兄,是以逸州卫与叶氏父子来往颇多。” 南浔虎视眈眈,逸州不算好去处,难怪叶氏父子冒着风险也要屯兵于此。 原是如此。 有个熟人,确实行事方便。 “待明日大军会师,朕便去汤州,且看逸州卫是否在那。”容岑说出决定。 这般倒是歪打正着与原计划对上了。 她又问:“可知肖廉将叶军粮草运到了何处?” “臣不知。臣到时,肖统领已安排好一切,只等臣接手逸州。听他言,似乎要去汤州的迷障林,说叶氏惯用阴谋诡计,肯定不会放过迷障林。” “迷障林?” “是的,就如其名,使人迷障不知方向丧失理智,意志薄弱者,会被困于其中,发疯,发狂,最终活活饿死。” 容岑越听越觉得事情在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新时代的科学一去不复返。 - 汤州,迷障林。 白雾茫茫,习习微风一吹便全散尽。可见林木葱郁,古树参天,树根盘虬交错,藤蔓缠绕枝桠,地面长满青苔,树下长虫嘶嘶吐舌,浓黑沼泽发腥发臭。 待风吹完,林子里又恢复幽深、诡异、有着未知恐怖的原貌。 正此时,却听树上枝叶窸窸窣窣,有人抓着藤蔓在树间跳跃,瞧着还不止一个。 “处理干净了?” “嗯!扒了皮抽了筋带回去做鼓,肉剁碎了喂虫,骨头磨了粉入药,丁点儿痕迹都不会留下!我办事儿,主子放心!” 第45章 上元佳节猜灯谜 “欠你的人头,今日已还,勿再揪着不放。”祁奚捂紧口鼻,微敛眉:“此地无人可杀了,你先回南浔去。” 活音刚落,一人荡着藤蔓跳到他所在的树上。 “主子,那你呢?” 壮汉苍髯如戟,不修边幅,脸上是意犹未尽的杀气,看着却不可怖,反倒有一丝萌态。 “我在此等一个故人。” “那我也要留下,万一有人不长眼冒犯了主子的故人,便由我为其讨回公道!” “你若胡乱杀生被人报官捉拿,我可不会去州府死牢捞你。” 祁奚飞身一跃,到了大树最顶端,脚尖踩着树冠,轻而易举越出迷障林。 身后随行者效仿他的步形,齐齐离开。 - 受南浔文化渲染,南境繁华,逸州亦有夜市。 容岑闲逛一番,见民众未被惊扰,心道还好肖廉来得及时。 不足五百人对抗十万军卫,到底是个大难题。 但人少自有人少的法子,肖廉是暗卫出身,擅长下药偷袭打掩护;邵恩等人武艺超群,适合正面迎敌,但毕竟将军易老,辉煌岁月不再有。 因而她让邵恩诈降,先入敌营,关键时刻反水,与肖廉里应外合。 棋行险招,剑走偏锋,出奇制胜。 说来大胤军卫也太弱了,练兵之事该提上日程了。 容岑自小师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钟大将军,武学造诣颇深。 但,那是以前的容岑。 谢邀,现在的她,手无缚鸡之力。 穿个越把她技能全废退了。 下次遇到师傅,容岑没法交代。辛苦他十几年精力培养出来的武徒弟,却已经连闻人栩那三脚猫功夫的花架子都比不上了。 呆子虽然菜,但他站出来就能唬住人。不像容岑,在男人堆里完全就是短小精悍的白斩鸡身材…… 思及此,容岑突然忆起大理寺卿夸她身材魁梧,雄壮威猛,气概轩昂。 不知昧了多少人的良心,才能夸出这样的话。 飘远的思绪被叫卖声拉回。 “诸位客官瞧瞧,我这店里的灯笼,式样繁多,花灯仙女灯兔子灯孔雀灯,样样都有,精巧绝伦,栩栩如生,仅此一家啊,错过了去别处可买不着喽!” 上元夜,随处可见男女相会,有情人何其之多,姑娘们戴着面纱,手里提着灯笼,月明灯照,人头攒动,身旁的公子哥宠溺笑着,时不时抬手相护。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一夕之间,竟不知人在何处。 容岑好像又置身于异世,做那个世界里父母唯一的女儿,他们说她不必过于乖巧懂事得令人心疼。 这是她回大胤后第一次泛起了思念。 或许是受氛围所感染。 “陈东家,宋大将军没一起呢?您来猜灯谜吧?” 街边商贩热情呼唤,“我家灯谜简单有趣,猜中了免费送!逸州的灯笼虽比不得京都的俏丽,但我们逸州的特色可是京都没有的。” “是啊陈东家,难得长途跋涉来了逸州,进店吃吃茶也是好的。” “陈东家快到我店里坐坐,来尝尝逸州有名的吃食。” 逸州虽不在国境交界处,却也是个边陲小城,民风淳朴,方才宋将军只提了一句,他们便都记住了容岑,这个来自京都的商队东家。 相比秦尚书与老八,容岑当下这才是真正的盛情难却。 “猜灯谜能有啥看头,主子,咱走吧。” 老八不感兴趣。 “诶,小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上元佳节人团圆,阖家欢乐事如意,这大老远走一遭嘛,看的是风土人情!” 店家纷纷道:“就是就是,小哥来游街不就是为了图个热闹寻个乐子,眼下佳节最热闹的便是猜灯谜!” 容岑拍拍他的肩,“进去瞧瞧。” 老八才不情不愿跟上。 “好叫陈东家知晓,我这店里共一轮共五道灯谜,种类繁多,您可先小试身手,再行挑选。” 店家详细介绍,迎两人入内,只见堂中挂了个巨大无比的灯笼。 正面写“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反面则是“东海有条鱼,无头亦无尾,去掉脊梁骨,便是上个谜。” 容岑:“日。” “陈东家脑子活泛,不出一息便猜了出来!”店家笑着夸道,又问:“陈东家接下来想猜哪类灯谜?” “虽说文无第一,但我家主子就是天下第一。” 老八与有荣焉,高昂脖子挺着胸膛,像刚干嬴了架的大斗鸡。 眼前一片大红灯笼高高挂,视线最前方的木架上,贴了红字区分类别。 “姓氏。” 容岑微微扫视,挑了个难度适中的。 顺着那条路往前走,店家念出了第一道灯谜。 “两画大两画小。” “这我知道!”老八抢答:“秦尚书的秦!” “小哥大才啊!”店家捧场称赞。 老八连数都不识,文化水平有限,第二道灯谜像句诗,略有文化,他一头雾水。 “小桥上下一点春,一剪寒梅自吟诵。” 容岑缓缓开口:“宋。” “对对对,宋将军的宋!” 第三道灯谜:“有根不着地,有叶不开花,日里随水漂,夜里不归家。” 浮萍。 容岑没说答案,她顿觉自己就恍若江上的一片浮萍,不知来处,亦无归处,心口发闷。 直到老八发出疑问:“这也是姓吗?我听着怎么像浮萍?老大说他以前在家日日要划船到江上捞浮萍喂养鸡鸭。” 店家才反应过来,“错了错了!我人老糊涂挂反了!” 翻到另一面,念:“水神共工不泛洪,鸿雁高飞鸟不还。终当力卷沧溟水,来作人间十日霖。” “江。” 水神共工,三点水加工;鸿雁的鸿字,鸟飞走了就剩下江了。 “陈东家又答对了!” 第四道简短些:“戌边走千里,走后戍易听悦音。” “越。” “连对三道!若非世道如此,您定能科举高中青云直上啊!” 最后一道灯谜,字面上听着相对通俗易懂,但却最为难解。 “山上有洞,洞下有山,山洞相连,顿见新颜。窗前柳线拂樱桃,家中丢猪欲先归。” 不愧是压轴题,容岑思考许久,皆无头绪。 身后乍然响起含笑的回答:“容。” 第46章 好歹知己一场 容岑回头,大熟人映入眼帘。 那人依旧是一袭绯衣,长身玉立,形貌昳丽,多情桃花眼含笑,轻易便令人溺于其中。 他手中持了一盏动物灯,是古代罕见的毛绒材质,一眼望去像团胖乎乎的蜷曲毛球。 待距离逐渐拉近,容岑才瞧出那形态状似只温顺软绵的小羊羔。 “自京都一别,已是七日未见了。” 嗓音不疾不徐响起,人不矜不盈在离容岑三步处停下。 只见他抬手将小羊灯往前一递,轻扬下巴,示意她接下,眸如春花含笑意,语调慵懒,尾音拉长:“别来无恙啊,陈东家?” 祁奚?他怎会在逸州? 此处有外人,容岑不得不先将满腹疑问吞进肚里,颔首回应:“别来无恙。” 灯笼刚到她手中,恰有一阵微风拂过,小羊头上微微冒尖的细角随风耸动,竟发出了“咩咩咩”的拟羊叫。 “它还会叫?像,太像了!既然有羊灯,是不是还有牛灯马灯鸡灯鸭灯?”老八瞬间被它吸引了注意力。 容岑浅浅一笑,逸州还有这种新鲜玩意儿? 却听店家亦惊奇问道:“这位公子的羊灯打哪儿来的?没看错的话,是用白狐皮毛做的,模样精致机巧,我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见!” 闻言,容岑抬头,看向祁奚。 “乃在下请机巧大师所制,世间只此一盏。” “难怪难怪!”店家大加称赞,将话题转回灯谜上,开始道贺:“恭喜两位赢得彩头!” 店家取来五盏姓氏宝灯,汗颜道:“我家灯笼万不如陈东家手上的,这位公子当真是费心了!” 说着,他又送了几盏小莲花灯。 “三位可去澧河畔放花灯许愿祈福,多放几个,总有能实现的。戌时正独钓台还有烟火表演,一年难得一次,待会我也要去看呢!” 店家热情好客不怕亏,容岑眼看两手空空的老八已经拿不下了,自己与祁奚二人也都被塞了个满怀,她连忙喊停:“已然够了,多谢掌柜美意。” 离开前,祁奚还嘴甜补了句:“祝您店门呈盈,生意昌盛,财滚滚!” 吉祥话谁不爱听?哄得店家那是眉开眼笑乐不休。 容岑这趟称得上是满载而归。 老八左手握着五支手柄,右手抱着大摞花灯捧在胸前,左顾右盼,没看到目的地相同的行人,便道:“主子,我去问问放花灯往哪边走!” 许是百姓都去等节目了,这条街冷清许多,零星几位路人也行色匆匆。 独留祁奚与容岑并肩而行。 再无外人。 “阔别稍久,眷与时长。” 细碎的笑在容岑耳边炸开,熟悉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祁奚言笑吟吟:“云期呢?可有想我?” 他陡然凑近,容岑心生怪异,下意识后退,又往前走了两步,随口敷衍:“嗯。” “好歹知己一场,你竟只言片语都不愿与我说了吗?”一声轻叹自身后传来。 她印象中……好吧她完全没印象,但怎么也不该是这样的知己吧? 容岑看他就像个过分戏精的自来熟,她轻咳两声,转移话题:“祁大人不是回了南浔复命么,怎会在逸州?” 甫一问出,她就发觉出不对劲。 刚回大胤那夜他在,太后逼宫他亦在,逸州动乱他还在。 他不止在盛州皇宫畅通无阻,他在整个大胤皆是。 方才谜底的五个姓氏:秦茂搜刮民膏民脂,犯了她的大忌早晚要除;宋将军被她派来驰援,是逸州百姓眼中的大英雄;而江、越和容分别是南浔、西凛和大胤的国姓…… 前两个不提,只江越容三大尊姓,普通百姓,寻常店家,谁敢拿来猜灯谜图一乐? 除非背后有人授意。 而这个人,显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区区一个使臣,不可能无需向南浔皇帝复命而来去自如。 她在外能披着陈公子、陈东家的马甲,别人亦能。 所以,祁奚或许也只是他披着的某张皮而已。 不是南浔使臣,那他的真实身份会是什么? 脑中“智慧之光”飞快闪过,她想起自己曾命肖廉搜集的天下各国信息,南浔常宁皇帝膝下五子一女,大皇子二皇子早夭,三皇子四皇子皆已参政在朝中任职,唯有五皇子江允……招猫逗鸟,不学无术。 当属他最“游手好闲”。 容岑脚步猛顿,南浔势力竟渗透至此,她越想越心惊胆战,不寒而栗。 祁奚复又与她并肩而行,只一个眼神对视,便知她所想,却毫无身份暴露的慌乱,反倒像是揭穿他人身份的那一方,气定神闲轻笑:“陛下睿智。” “但不必受其庸扰。”似是察觉她心情沉重,他再开口略有安抚之意,“你我结交的是人,又不是身份。” “身份决定立场,你我处于敌……”容岑咽了咽口水,只恨方才没将情绪藏好,虽未言明却被对方一眼看透。 此处偏僻无人,前方不远还有条幽深小巷,是绝佳抛尸地,而老八迟迟未回,她危矣! 坐以待毙定然不可能,容岑生出了一百二十分警惕,如若他有异动,势必要先抛却花灯,她亦可借手上这摞花灯拖延一二,但自己这三脚猫都不如的功夫……打肯定打不过,就看能否跑过他了。 容岑已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却听祁奚坚定道: “我与陛下,永远不会站在敌对面。” 永远?这谁说得准?怕她没用晚膳会挨饿,搁这给她画大饼充饥呢? 容岑没作表态,默默又离他远了两步。 祁奚:“……” 你后退两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祁奚舌尖抵着后槽牙,气笑了:“陛下忘了与我的约定?” 容岑:“???” 不是,你一副被我始乱终弃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我还能恋爱脑发昏不顾大局与你私相授受不成?! 容岑瞪着铜铃眼,脑子一片空白,没检索到任何相关记忆。 她试探问道:“是何约定?” 祁奚微笑:“你果真忘了。” 赶在他再次开口之前,容岑抢占先机,“那必定不会,只是你整个人都是造假,你我缔结的盟约自然也做不得数。” 笑话,你都看出我不记得前事,我还能给你胡扯蒙我的机会? 第47章 不敢过分奢望 “造假?分明是陛下先入为主。陛下的想法,在下可没法控制。” 瞧他一脸无辜,容岑内心只想翻白眼。 确实不可控,但你一直在往错误的方向引导我啊。 “当真不曾骗你,祁奚是我的字,好友互称表字有何问题?至于其他,身外之物,不甚重要。” 顿了顿,江允又道:“再者,陛下不是早在当年就已查过我么?陛下谨言慎行十几年,若非得知我是南浔朝堂的边缘人物,你又怎会冒着随时可能被栽赃勾结外族的风险与我结为知己?” 容岑:“……” 她能说什么?她难道能承认她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两人正经过小巷,这时一阵凉风急促吹过,自巷尾呼啸而来,裹挟着春夜潮气,悄然钻入脖颈,向四处无限蔓延,凉意很快侵袭全身。 再配上江允毫不避讳的直白,着实是瘆得慌。 “若是我两位皇兄在此,势必要将那变成你的埋骨地,搅乱大胤时局,趁机挥师北上。但我……”瞧容岑抖了一抖,他顾自一笑,“陛下莫怕,亦不必如此防我,杀你于我而言毫无用处。” 确实,他想杀早已杀她无数次了。 因而容岑还真没被他吓到,纯属冻得打哆嗦。 “如你所言,若为知己,当坦诚相待,不该隐瞒吧?”抛开其他暂不提,容岑还是想知道他为何在此。 “怎么?暗卫查到的不是陛下想看的?”江允的笑又在她耳边炸开:“何德何能啊,陛下竟对我如此感兴趣。你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在逸州作甚?初六至今,数十日滞留于此,有何图谋?” “图谋?我知陛下会来,便在此等候,算不算你以为的图谋?” 容岑自是不信,眼前这人满嘴谎言,挖坑都无需用脑,张口就来。 两人僵持着,却听老八的声音迎面传来。 “主子,我打听过了,澧河在西边,这会人少,我们快走吧。速速放完花灯,去钓鱼台占个绝佳的位置!” 老八直接挤开江允挨到容岑身边,三人并肩原道返回。 江允倒识趣,没再开口。一路都是老八絮絮叨叨,讲他听来的热闹,笨拙地描述一年一度的烟火盛景。 不知走了多久,面前显现两条小道。 “主子,往左走。” “右行。” 江允本在容岑左侧,方才被老八挤开,他不知何时又走到了她右侧。此时容岑被两人夹在中间,他俩争执不下,她左右为难。 “逸州姑娘说,左边离钓鱼台近!” “右边视野开阔,若赶不及,可就地远观。” “怎会赶不上!是放花灯又不是做花灯。” 江允不说了,只看着容岑,大有让她做决定的意思。 容岑扫了眼三人满怀的花灯,心道:扔都得花费不少时间。 她选了右边小道,余光瞥见江允做了个鬼脸,而老八如同斗鸡落败。 澧河畔,人寥寥无几。 卖烛火的店家在亭中煨火,见有人来,出声招呼,“到这来!” 花灯摆在岸边,容岑终于解放双手。 店家拿出纸笔供他们写下祈愿。 容岑未经思考,一挥而就,娟秀工整的字迹跃然纸上。 “大胤繁华。” “一统天下。” 见她只写了两张,江允又递来一沓。 “店家说的有道理,多写几个,总有会实现的。” 容岑接过,复又执笔,毫无停顿地写了三份相同的。 先祖的,父皇的,帝师的,丞相的。 或许,亦有她的吧。 案几边尚有不下十张,容岑侧头,只见江允认真折叠他的心愿,仅一张而已,却穷极耐心,神圣而庄重。 察觉到她的目光,江允抬眼,对容岑笑笑:“我心自私,从未怀天下,此愿太大,不敢过分奢望。” 不过继承遗志罢了,谈不上心怀天下。 过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你偷看我写?” “无意窥见。”江允歪头道:“不为自己写几个?” 容岑得他启发,也自私了一番,腕部蓄力,笔下狂狷放纵。 江允这次没再偷看,连容岑自己甚至都不敢多看,匆匆卷起。 她怕心起贪念,徒生期盼。 老八最初本就向店家要了十张,容岑江允余下的又全到了老八手里,他已攒了二十张,嘴里叼着毛笔,绞尽脑汁半炷香,抬头看着容岑,欲言又止。 容岑猜他在纠结要不要找人代写。 又过半炷香,他终于涂涂画画好了。 所有的心愿都被装入莲花灯,店家取来蜡烛,叮嘱他们小心烛火。 澧河畔整整三十盏,江允只写了一个,容岑九个。 老八兴致盎然,一个接一个往下扔,他武功没白练,力气控制得恰到好处,花灯平稳地飘向远方。 三人愣是突显出了三十人的壮观。 “放完了放完了,主子我们该走了吧,晚了可就没好位置了!”老八催促着。 小路幽静,正如江允所言视野开阔,已能看到钓鱼台人头攒动,隐隐还能听到商贩叫卖与孩童的欢呼雀跃声。 一行继续向西走。 容岑似有所感,不经意回头一望,却见那盏最为与众不同的红莲灯,翻了。 其上的烛灯、纸卷,尽数倾覆,烛油引燃了花灯,泛起一小片火光。 但并未牵连其他花灯,唯独那一盏,偏偏那一盏,不得幸存。 终究不过妄想。 “云期?” 发觉异常的江允亦回头,正欲顺着容岑的视线看去,被她一拉,“无事,走吧。” 钓鱼台的热闹,前所未有。 许是历经了叶军封城,百姓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几人到时,表演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方才听店家说,容岑还以为与除夕那夜看的略显劣质的烟花一般,只是专供达官显贵玩乐,平常百姓没机会也没钱见识。 但现在摆在眼前的是铁水……几位膀宽腰圆的男人,据称是表演的老师傅。 戌时正,表演开始,百姓自发安静,几位师傅光膀赤膊抡铁花。 金花四溅,铁水横飞,如同流星漫天,如彩蛇飞舞,如炮竹齐鸣。 民众拍手叫好,孩童咯咯笑。 此刻逸州城,是铁树银花不夜天。 第48章 那花儿,如何了? “主子你看啊!方才那姑娘说的就是这样!” 老八亦拍手叫绝,他第一次见如此大的世面,啊啊嚎叫着与容岑分享激动。 转头见某些人脸如城墙厚、总爱往上凑贴着他家陛下,老八又挤过去将两人分开,鼻孔怼着对方哼了声,护着陛下继续看烟火。 他将灯笼塞到了江允手里,手舞足蹈欢呼跳跃,甚至不学自通开始蹦迪…… 那虎背那熊腰,看得容岑是一言难尽。 江允听不清她侧头对老八说了什么,后者立马安分下来。 盛景足足半个时辰,时间飞逝,百姓意犹未尽散场。 归时下了小雨。 “无事,我有伞。” 江允悠悠然掏出把油纸伞,袖珍,一开一举,不足以挡容岑的头。 还真别说,除了脑袋,她任何地方都能得到上天的恩赐。 有伞,但不完全有。 容岑长见识了。若非如此,她都以为这人已破除科技难关,造出现代自动伞了呢:) 丑事不提,江允转移话题。 “云期下榻何处?” “我主子对外头的男子不感兴趣,你休想勾引!”老八推开他。 容岑做好了她的脑袋也接受上天恩赐的准备,老八倒是难得机灵一次,人推开了,袖珍伞也夺了。 得逞后,还出言挖苦:“细皮嫩肉的,一推就倒,我家主子才不喜欢。” 容岑都不知他何时学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住城主府,你呢?”总归瞒不过,容岑如实相告。 “在下无处可去,求陛下收留。” “若不收留呢?” “陛下心怀天下,怎会忍心看我露宿街头。” 城主府就在眼前,容岑看着长街,挑了挑眉:“这儿就不错,朕便允你睡在石狮下。” “那有两尊,任君挑选,遮风挡雨又无人驱赶,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去处。”容岑笑得慈悲,“老八,若他愿意,就赠他一床锦被。” 说完她便进了城主府。 老八一脸坏笑,“请吧!” - 泠州行宫。 月初下了不少雨,上元这日罕见的晴空万里,日头发烈。暮色渐深,仍留有残余热意。 太后吃用俭苦,瘦了不少。金蟾先前还会暗中采买,被行宫地头蛇揍后不敢了。 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看得是愈加严了,各派眼线都盯着太后的举动。 但她不能轻举妄动。 太后靠坐小榻上,怀里抱着猫,有一下没一下揉着。她微碰一下,猫便瑟缩不止。 那猫毛发不纯,黑中夹灰,糟乱干炸,被剪光的爪子渗着红液,绿眼好似垂泪,呜咽着凄叫,如婴孩哭泣。 但太后不为所动。 逸州已多日没有消息传来了。按理邵恩被灭,庞冲会飞鸽传书报喜的。南浔那群不识好歹的被引入汤州迷障林必死无疑,梁象亦不可能不传信请功的。 这俩人皆是居功自傲之徒。 太反常了。 逸州定然是有异变! 那个小孽种胆敢御驾亲征,她传了信去命人悄无声息灭口。 但现下…… 太后突然掐住了猫儿的细颈,惊得它尖叫,声声泣血,却半点不敢挣扎。只因恐惧深深刻入了骨子里。 “无趣。” 太后将它从软榻拨弄下去,短暂的呜咽声伴着重物落地声响起。 封菊立马收拾干净,抹布沾水反复擦拭几遍,丁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太后看着外头的落日余晖,状似随意,问:“那花儿,如何了?” “禀、禀娘娘,”封菊“嘭”地跪下,“还是老样子……” 近几日太后越发暴躁,动辄打骂,人所处的境地不好,金蟾从逸州带回来的那花更是不好。 那花不知是何品种,瞧着就是株野花,却比御花园的牡丹还娇贵。许是水土不服,又或是长途跋涉经不起风霜,加之泠州雨水连绵,悉心照料数日却比之前还焉了吧唧。 金蟾又出了远门不在行宫,太后的脾气封菊实在承受不住。 她颤颤巍巍端到榻边小桌上,等候太后发落。 “他是如何照料的?你又是如何照料的?短短三日,便了无生机!” 太后意外地没动怒,她算着日子,心平静下来。 小皇帝还未出发,金蟾便先南下了,走了整整三日。 三日杳无音信,全然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逸州,究竟发生了何事? - 当夜,容岑在梦中,久违地又与最初的系统相遇了。 【恭喜女帝,[夺权]取得良好进展,当前回归值-9948.5,当前偏离度99.485%。】 【女帝,时局诡谲,万望珍重。】 那位神,他还是白衣胜雪,银色面具,昔日冷峻,不近人情,今次却好似多了一抹柔光。 不知是否因为容岑身在逸州,今夜的场景亦在逸州,她透明的身形立于城墙之上,看着逸州万家灯火。 回归值能涨,在她意料之中。不然她岂不是白布了这么大一盘局了? 只是,容岑心中早有疑问,眼下亟待他揭晓。 “你最近去哪儿了?为何没找我?” 直觉告诉她,那个所谓的买了语音包会撒娇卖萌擅长坑人的系统,与眼前这位人工智能不是同一个“东西”。 【你已累计获得51.5点回归值,首次只需10点即可兑换记忆碎片,有几率触发剧情回顾或剧情预知,不选择兑换吗?】 可恶,避而不答。 明日有要事,现在不是好时机,容岑拒绝了兑换。 本还想多聊两句套套话,结果被他踹出来了。 真就是踹,容岑实实在在感觉到了疼,她整个人……啊不,她身体没动,准确来说是她整个灵魂重重地摔回了身体里,疼到几乎再次灵魂出窍。 - 正月十六。 两路帝影皆抵达逸州城。 他们是先帝为容岑选的暗卫,特殊情况下可当替身供她金蝉脱壳。用先帝的话讲,他们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她去死。 先帝还上了双保险,帝影一男一女。 自小与容岑一同长大,学习她的举止言谈。有时,容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真的她,她又是谁的替身? 此次两人都受了伤,不重,医救及时,已然快好了,但伤痕将愈未愈时最折磨人。 容岑转移两人注意力,细细询问一路情况,得知与计划无差,便不再浪费时间。 “我欲亲去汤州,你们在逸州养伤。” 第49章 失策失策 “陛下,属下无需养伤!可随您一同前去汤州!” 帝影是八百个不同意,这次分开行动就已经很大逆不道了。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两人相当于是容岑的分身,但他俩更多的是贴身保护她的影子,只有随时随地都跟着她,才能在紧要关头偷天换日、移花接木,护陛下安危。 “朕就在逸州,去汤州的是我。” 话说得绕,但意思好懂。 逸州还需要陛下坐镇,她只是暗中去汤州一趟。 陛下行事何须报备他们啊,帝影便不再言,领旨遵命。 此去汤州需半日,容岑带了老八,备好车马,早早出发。 却在城主府外又遇到了江允。 “在下刚经过便遇到云期,巧了不是?既如此,你我不如结伴而行。” 他昨夜不知下榻何处,看着精神不错,换了件竹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云纹玉佩,身后跟着个毛发旺盛的黑皮壮汉。 容岑的眼神定在玉佩上,正欲细看,便被老八挡在面前,俨然是要为她撑场子。 老八挺直胸膛,毫不畏惧地对上壮汉,大有一副“来啊,谁怕谁”的气势。 巧个秦尚书的腿,爷信你才有鬼!这招大门口守兔子的玩得比秦尚书家的管家差多了,他一眼就看穿了。 容岑拨开老八,被他阻隔的视野恢复正常,她不动声色看了眼江允腰间的玉佩,晶莹剔透,玉质极佳。 “云期喜欢?” 不料对方过分敏锐,瞬间察觉,江允随手扯下,将其递到容岑眼前,挑眉笑:“你我同行,便赠予你,可好?” “不必,道不同不相……”容岑拒绝。 “我与你同道同途。” 容岑不与他过多废话浪费时间,侧头对老八使了个眼神。 后者点头收到,手攥紧拳,冲江允二人挥出,拳风呼呼,拳拳到肉。 趁他拖住两人,容岑上了马车,催促车夫:“快走!” 江允微微往后仰,完美躲开,让出位置供他身后的壮汉发挥。他扔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命令,便飞身上了向西疾行的马车。 “下手轻点,让他七分。” 长街上空盘旋回荡着壮汉的回答:“好嘞!” 而后则是老八不服气的怒吼。 “谁要你让啊!还让七分,瞧不起谁呢?” “等着,爷让你九分,都能打得你爹娘不识满地找牙!” - 江允到底还是死皮赖脸上了容岑的马车。 车门锁死,车窗紧闭,他直接从天而降破车顶而入,砸了她满身木屑,呛了她满嘴灰尘。良心人,还送了她一口免费的新鲜空气。 外头车夫惊叫,还以为遇到刺杀,一溜烟跑没影了。 马车里,四目相对的两人,皆是一脸懵逼。 一个眼白上翻,看着头顶热乎且时髦的“新天窗”,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再看一本正经坐在她对面那比天仙下凡还震撼的“天外来物”,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强撑着半丝狼狈礼貌性笑笑。 “失策失策。这马车华而不实,明日我为陛下换辆新的。”江允深表歉意。 滞留迷障林多日,他已习惯了高飞,方才那一跃没控制好力度,本欲跃到前面正常登上马车再进入车厢,怎料不慎蹬到了车夫圆润的脑袋,就此走上了不寻常之路。 好在没将她撞个满怀。否则,她或许又会与那夜一般……嘴上甜言蜜语,待降低他的防备,再心狠手辣捅刀子。 但她那甜言蜜语确实好听,千金难买帝王恩呐。 思及此,他唇轻轻扬起。 落在容岑眼中,无语至极。 笑笑笑,不知整日都在笑个什么破烂玩意儿,活像个黑心肝的弥勒佛。 容岑冷笑:“你毁了朕的马车,却空口白牙说它华而不实?三番五次跟着朕,纠缠不休,坏朕好事,五皇子究竟意欲何为?莫非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不成?” “诚然,南浔需要一个起兵的理由,但众所周知使团早已返浔,常宁皇帝不会承认你擅自入胤,你虽是皇后之子却远不如三皇子四皇子得圣心,你当不了他的筏子他便不会保你。而逸州乃大胤地界,你的暗卫被牵制,朕将你悄无声息灭口,也无人能知。” 她目光凛冽,拒人于千里之外,眼神凌厉,眸中有杀意,竟是真起了杀心。 “所以陛下要杀我于此?” 车门被江允推开,窗边布幔随风飘扬,外头荒凉,全无春意。 他眉微皱,还挑上了,“此地非风水宝地,不若留我到汤州,凤栖霞坡或是迷障林,随你心情。” 汤州迷障林,他果然有所图谋! 宋将军说肖廉被庞冲引去了汤州,是以她决心亲去一探究竟并斩草除根。 所以,这其中又有他的手笔? 容岑身无利器,无法偷袭,打又打不过他,别提灭口了。 她收起杀气,江允得了便宜还卖乖,眼神幽怨道:“上次的伤都还未好全,陛下真是好狠的心。” 上次?刚回大胤那夜? 容岑突然想到什么,手一伸:“匕首还我!” 江允双手一摊,摇头耸肩。 他又不傻,匕首给了她,自己还得挨上几刀。 马车内气氛凝滞,马车外传来枯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有人靠近。 容岑心生戒备,却听外头响起车夫弱弱的呼唤。 “公公子你还活着吗?” “我在这看着嘞,刺客不在,小公子,你快出来吧!” “小公子?你若还有气儿,就踢两下车厢!若断气了,就踢三下吧……” 容岑:“……”哪来的无脑猴儿。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以为“刺客”不在是因为他在车里?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断气了是听不见你说话,更踢不了车厢的?你还妄想公子踢三下? 江允“噗嗤”,朗朗笑声炸开。 “公公子你还活着啊?!” 车夫扒开草丛,屁颠屁颠回到马车,高兴得像捡了装满银票的钱袋。 可不就是捡到钱了吗!今儿一早就有蒙面人给钱,让他将马车驾到此地,待公子死透回禀即可。 那人前脚刚走,又有一蒙面人,出双倍买他绕路保公子平安。 第50章 怎么,怕我下毒? 他寻思着,前者凶神恶煞,他若不听自己平安都难保还想保公子呢?于是干脆听天由命,若公子死了那是公子命不好,若公子命大活下来了…… 那就是他命中注定发大财,白得两袋银票啊! 车夫嘿嘿笑着往后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呆若木鸡。 这这这咋有俩公子?! “别废话,快走。”容岑面色不虞。 一个两个的,耽误她多少时间了。再不走,真有刺客来了! 话音刚落,风声飒飒,脚步沙沙作响,利剑铮铮鸣动。 透过窗幔可见黑衣人在慢慢逼近,风雨已来。 一波箭雨“咻咻咻”地下,破空划过,锐利的箭头插入车辕,箭棍卡住车轮,还有不少飞进了车厢,自容岑耳边近距离掠过。 生死关头,容岑能屈能伸,大腿该抱就抱,她笑得甜且腻歪,“祁奚啊,咱俩可是人间难得几回闻的天下第一好知己啊,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都不要死,活得越久越好!” 与半炷香前判若两人。 “自然。”江允很是受用。 容岑有腿了,车夫立马紧紧抱住她的脚死不撒手,“公公公子……” 公子、还母子呢,人命关天,叫爹也没用。 容岑鞋不要了,两只都脱了塞他怀里。 “金线,看到了吗?一只百金,比你收的那百两银子值钱多了。” 车夫是她昨儿在街头随意寻的一个,瞧着老实忠厚,没成想会是个心黑贪财的坏东西。 黑衣人摆了半天pose没动手,容岑探头望,还收获了一批友好微笑。 “你的人?” “陛下睿智。” “……” 容岑的白眼都翻到九重天上去了,脸也丢到了十八层地狱底下了。 这走向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来时做好了被刺杀的心理准备,暗中亦有护龙卫守着,还没到真正危险的时刻,她便没暴露出来。 发现车夫被收买,容岑还期待了一下,毕竟钓鱼嘛,总归是越多越好的。 谁知这么儿戏?刺客太废物了,比她还废。回头她重练武功,那些鱼都碰不着她一根头发丝儿,更没意思。 只是,容岑完全看不明白,江允究竟要干什么啊? 昨夜派出老八密探,一无所获。 藏得太深了,南浔朝堂边缘人物,在大胤能像在自己家一样?呵,还没到那一天,什么都难说。 容岑方才虽扬言灭口,却也不过是胆大包天口出狂言,其实她半分动不得亦不敢动江允。 表象永远只是表象,谁知道常宁皇帝私底下是不是最宠他呢,否则怎独独养出他这么一个废物儿子? 树大招风,容岑最懂这个道理。 她自小便被当做靶子,各宫防她害她,兄弟姊妹如仇敌。 容岑的心思,江允不知是否看透,亦或看破不说破。 武力恐吓下车夫哆哆嗦嗦认错,一五一十招了收买他的是为何人。 “那人蒙着面我看不清长相,只记得他身材高大,头发乱糟糟,遮住了眼睛,声音尖细,没什么阳刚气,像馆子里的男伶。哦对了,他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武功高强,一掌就能拍死我!若是我不照他说的办,一家老小就要没命活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公子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一瘸一拐。 容岑印象中只认识两位不良于行之人,一个是长颐侯的好大儿、见风咳血短命鬼孟阳,一个是太后身边的瘸腿太监。 而车夫这一段话,精准定位在了瘸腿太监身上。 太后果然贼心不死。 既然派人来了,那她就好好招待一二。 “杀吗?主子!” 黑皮壮汉不知何时来了,满脸兴奋,只等江允一声令下。 容岑往他身后瞧,没看见老八。 壮汉:“你找那个白斩鸡啊,他回家哭去了!” 容岑:“?” “我不小心把他腿打折了,我当场给他接回去了!这事我干得多,故人公子,我的技术你放心!” 故人公子又是什么?哪来的叫法? 容岑一言难尽地看向江允,想不明白他手下怎么是这种风格。 “元叁,将他送回去。” 江允命他带几个黑衣人,将车夫一家老小送回老家,避祸。 总之,最后是剩下的黑衣人打砸马车,木板碎了一地,完美制造出遭受刺杀后搏斗激烈的假象。 而容岑被江允拎着,双脚离地勒脖子,体验了把轻功水上漂。 怎么不算刺激呢~ 渡过汤江,正式进入了汤州境内。 容岑双脚终于软绵绵落地,细细整理衣襟,见江允竟无半点疲惫,简直变态。 她一个“坐飞机”的乘客都困倦了,他堂堂“开飞机”的机长竟还精神抖擞着…… 666(计算器背景音乐)。 没逝的,有朝一日她也会这么厉害的! 江允打断她的幻想,开启新一轮劝说:“你真要去迷障林?迷障林的传言不全为真,但也算不得假。里面有使人迷障不知方向丧失理智的菌菇,被困于其中发疯发狂活活饿死者不在少数。” “去。” 就这一段,容岑听了不下五遍。 这个解释相对没那么离谱,“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也不失为一种科学。 汤州在大胤,那就是在容岑治下,那她肯定要研究明白,到底是何种菌菇有如此强的迷惑性,还要找解药,万一有民众误食了呢? “你若不敢去,我自己去。”容岑激他一把。 她自己是万万不会去送死的,花拳绣腿的,又是第一次来,没有场地优势。 容岑本是要在汤州体察民情的,既然江允来了,工具人不用白不用,便去迷障林探一探好了。 她算盘打得好,江允纵是此刻在南浔皇都奉宁城都能听到噼里啪啦响。 “服下。这个收好,如若不慎走散,吹响它,我就知道你在何处。” 江允袖袋掏出个锦囊,小罐里倒出两颗蓝色小药丸,并鹰哨一同递给容岑。 啧,他是早就把大胤各州都摸熟了吧。他对南浔都不一定能有这么熟。 见她迟迟不接,江允轻笑:“怎么?怕我下毒?” 第51章 踩到了什么 话落,江允将药丸抛到口中,他下颚微动,喉结一滚,咽进肚里。 静候片刻,未见任何不良反应。 江允再倒出两颗,递给她。 容岑这才微笑接过,嘴上说着:“那必不可能”,内心逼逼: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闻着无味,捏着发硬,甫一扔进嘴里,却是清润香甜,像新时代的约会接吻糖,似乎又有点口香糖的嚼劲,只是咂巴两下就没了。 容岑抿了抿唇,舌头轻卷,将口腔中最后一丝甜尽数吞下,她鼓起腮帮子吐了口气,意犹未尽问:“还有吗?再给点?” 馋虫被勾起,她现在颇有种刚迷上口香糖时压抑不住的热情,无异于当年“一颗不够再浅浅来个四五颗吹个大泡泡”的想法。 江允却是两手一摊,“没了。” 眼睁睁看着他指尖飞闪收进袖袋的容岑:“……” 我都听到响声了啊喂!! “正事要紧。”江允侧头朝迷障林入口虚虚一点,他歪着脑袋,露出招牌笑:“陛下请。” “还是五皇子先请,指不定会有各路人马跟来,就由我殿后,护你一二。”容岑满脸真心实意为他着想。 实则她是不想走前面,眼前是幽深诡异的原始树林,未知生物的压迫感扑面袭来。相比之下,即便八百个刺客拿刀剑怼着她,都不算啥了。 两人过多废话,浪费时间,江允这次没再推让。 他跳跃至半空中,信手一拽,落地时手里多了条藤蔓,一端紧紧绑于左手,另一端往后丢,随之丢去的还有一句“跟上”。 待容岑绑好,两人便抬步进了密林。 林间静谧,树叶细密茂盛,繁杂生长,身临其境就如被一望无际的绿布笼罩着,抬头窥不见半点儿天光。 脚下软绵绵,恍若立于厚毛毯上,深深的踩屎感,又柔又滑,像苔藓而非苔藓,似草丛却非草丛。 光线暗,看不清前路。容岑两眼一抹黑,由藤蔓牵引着被动前进。 行进良久,容岑脚下不知踩到了何物,微硌脚,轻脆爆裂,有包水滋开,滑得她接连踉跄几步。 藤蔓受力绷直了,失力又回软。 江允有所感应,他脚步顿住,稍稍下力扯了把藤蔓,将人拉到身边护着。 稳稳栽进他怀里的容岑是懵逼的。 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什么闪得睁不开眼,要瞎了要瞎了,她死死捂着自己那双尊贵龙眼。 下一刻,光明乍现,照亮了整个世界。 透过指间缝隙,容岑看到了江允那超高清4k俊脸。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两只耳朵……他肩膀耸动,分明在憋笑,瞧着有点欠欠的。 应该不是幻觉,就是他本人无疑吧? “陛下怎摔了?没事吧?可还好?” 关切的声音响起,在容岑听来,他话中尽是“哦哟,平地摔啊~你怎么没摔得更惨点?” 与此同时,光明也被送到了她面前。 容岑才看清差点亮瞎她硬化氪合金龙眼的元凶。 盯着他手中那颗硕大的夜明珠,容岑很想反问:你没事吧?有灯不早拿出来,非得看到我摔才甘心? 但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容岑微笑忍了。 “无事。” “你方才踩了什么?” 容岑也想知道她踩了些啥。 夜明珠璀璨夺目,照耀得迷障林十分亮堂。 参天古树清晰地呈现在两人眼前,密而茂盛,遮掩得异常严实,藤蔓肆意交织于笔直的树干上,如爬山虎占据领地,不留半寸空余。 树大根深,本该深扎土壤之下的树根却破土而出,盘旋在地面,黑褐色,粗而长,好像随时会从泥土中剥离,飞跃着卷起人一口生吞。 土质疏松,沙而散,含水量低,却偏偏长满了苔藓,一片片墨绿浓浓。春意过分盎然,令人惊悚不已。 而踩在脚下被容岑以为是厚毛毯的,是她认不出的植物的叶子,飘落了满地。春日老树发新芽,本不该落叶才是,况且周遭并没有这种植物…… 所以迷障林令人闻风丧胆,并非真的玄乎到离谱,而是有人在暗中装神弄鬼! 那她踩到的是什么? 容岑蹲下捡了几片毛茸茸的叶子,叶片根还算新鲜,应是人为刚摘下不久的。 闻着……有淡淡腥味? 容岑指尖摩挲着,捻了捻,是血迹。 “有发现?”江允敛眉。 他神色严肃,容岑想着他随身携带药,做足了准备必是常客,既然他对这儿熟,那就好办了。 “你来过几次?此处多大?” 宋将军说肖廉可能在迷障林,还是追着庞冲来的。庞冲敢闯进来,必定是有防身之策。他是太后的人,逸州卫与数万军卫不知所踪,或亦在此处。 她前脚刚到逸州,金蟾后脚就跟来了,莫非太后有南下之意?逸州稳住了,但汤州却有了变数,迷障林……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是第三次。迷障林之大,不可估量。” 第三次便研究出小蓝罐药丸了? “你这药丸何人所制?药方何人所写?”容岑突然问。 “一个庸医。” “?!” “放心,性命无虞。我既带你进来,就会带你出去。”江允保证道。 容岑觉得他的保证没有半点儿用。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难保他不是玩文字游戏,死抠字眼骗她。 又没说会带她活着出去,即便如此说,他亦有反口说成他本意是“我活着带(死了的)你出去”的余地。 瞧他那样儿,根本就是想让她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语气! 遇人不淑啊遇人不淑! 容岑控制自己逐渐发散的思维,绞尽脑汁谋后路。 刚回大胤不久,容岑的心思藏得还不是很深。 江允静观她神情几番转变,笑了。 “陛下放宽心,我如何带你进来的,自然会如何带你出去。” “嘘。” 容岑已经不纠结那个问题了,她好不容易寻找到蛛丝马迹,顺着血迹的叶子翻找,听到点沙沙响的动静。 就在铺满了整个林子的叶片下。 江允问:“有东西?” 她动作没停,点头。 夜明珠被塞到容岑掌心,她双手才将将捧住。 下一瞬,百叶于空中飞舞。 容岑找到了新线索。 第52章 是你想杀我 密密麻麻的黑蚁,在抱团打转,怪吓人的。 这是两人进入迷障林中后,见到的第一种动物。 容岑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她闭眼不想看,但又忍不住探查真相。 黑蚁为何聚集于此?叶下有什么吸引它们? 蚁类爱肉、甜食,叶片上有血迹…… 此处新近死过不少人! 会是谁?庞冲还是……打住,她相信吊炸天的肖廉足够牛逼,那便只能是庞冲。 容岑印象中并无此人,只知道他原是司国公手下,统领逸州十万军卫的将军之一,如今听令于太后。 庞冲敢来迷障林,说明提前有所部署,但却横死…… 还有第三路人马参与! 答案呼之欲出,容岑正要说她的推测。 但江允似乎也被惊吓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卸了力,叶子簌簌落下,原样铺满了地面。 惊吓?他也会害怕?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容岑:“你再来一遍,有些东西我还没看清楚。” “不怕了?” “我做好准备了,你扫叶子吧。” 嗯,扫叶子。这不就是扫地僧么? “……” 江允难得无语,不过还是依言照做。 百叶再次于空中飞舞。 这次容岑看清楚了。 她捡起几片叶子,拨动着什么东西。 很快,江允脚下摆了一堆,圆溜溜的,会滚动的……眼珠子! 加上方才被她踩爆汁的,不多不少,四十只。每一只瞳孔里都还透着恐惧。 叶子又簌簌落下,再度铺满地面,却不再是原样。因为,江允的脚边多了个被堆积眼珠子隆起的小山丘。 万籁俱寂中,容岑突然发问:“庞冲是你杀的,那个壮汉,对吧?” 虽是疑问,但语气肯定。 宋将军曾说庞冲有两个十人精锐小队,加上庞冲本人一共二十一人。庞冲败逃时,其中一人以命相护,死在了逸州城。是以庞冲身边只剩十九人小队,及三万大军。 三万大军不知被安置在了何处,但庞冲等二十人,定是进了迷障林却葬身于此。 容岑思绪瞬间清晰,前因后果陆续串连起来。 她仍半蹲着,抬头与江允直视,开始复盘。 “初六南浔使团逸州千尺谷遇袭,你将计就计,表面失踪不知去向,实则是来了迷障林。逸州军卫损失五千,是你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京都,留下线索让大理寺卿顺藤摸瓜查出叶氏在逸州私屯兵粮,提醒我南境将有动乱,更借以引我南下。” “你说这是你第三次过来,我便姑且信你。但之前我并未听说过迷障林,此间诡异恐怕皆由你所造。第一次你来踩点,营造阴森可怖氛围,顺道吓人使迷障林惊悚之名远扬;第二次你将庞冲引来,令他与手下齐齐丧命,扒皮抽筋,肢解躯干,毁尸灭迹;这第三次,你将我带来……” 顿了顿,容岑又道:“我不信命,亦不信缘分。在我看来,天下没有巧合,一切不过都是幕后之人有意安排。” “所以,宋将军是你的人。”说到最后,她愈发肯定,很平静的七个字,直直戳进了那人的心口:“江允,是你想杀我。” 第53章 陛下的知己可真是难做 江允许久未言。 就当容岑以为他是默认时,对方却突然笑了。 这个笑与往常极不相同,含着讥讽。 “昏君奢靡,人人得而诛之。” 江允薄唇轻扯,语气冷冽:“我若欲杀你,你早死了千百回。” 他毫不避讳,坦然回视,盯着对方那双凤眸,寒星碎玉,美则美矣,眼中却满是戒备,全无半点信任。 夜明珠光芒闪耀,将她细微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她过于小心谨慎,面部肌肉紧绷着,提着一口气看他,使出了十二分精力。 三分后知后觉的惊骇,三分破局自救的迫切,三分清醒思考的冷静,更有四分识人不清的悔恨。 熟识多年的知己啊,就这就这就这? 看着实在扎心,江允干脆别开头,眼不见心不烦,冷哼一声。 “陛下的知己可真是难做。” 他向前微一倾身,夺回夜明珠。那张颇具美色的脸陷入阴影,江允眸色黯了黯,摒除不合时宜的杂念,开口就背账本般。 说是账本也无不可,一人头上被他记了数笔大账。 “闻人丞相家的傻儿子,只需听你的话便被陛下当成好兄弟,为他谋划前程。” “书香世家的软柿子,只需陪你吃喝玩乐便成了天子宠臣,无召也可自由入宫。” “长颐侯家的孟粽子,只需假意献上凉州策便得了帝王恩赏,连带宫中孟太妃的地位都水涨船高。” 试探完毕,听他一桩桩算起旧账,容岑的警惕在不经意间放松,放着放着就没了。 江允停顿片刻,待情绪到位后,悲戚道,“而我,为你奔波劳碌,为你谋划全局,不顾性命屡次救你……你不怀恩也就罢了,怎能怀疑我?我费尽心血才救回你,作何又找机会杀你?莫非在你眼中,我便是此等患有脑疾之人?” 啧啧啧,瞧那强行酝酿出来的委屈,听那茶里茶气的语气,假,太假了。 比孟宗子见风咳血短命鬼的人设还假。 容岑心中,却不知为何,莫名心虚了一瞬。 虚完她又强硬起来。 是知己,又不是旁的关系,只能1v1。作甚那么斤斤计较? “他们都是朋友,”容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用的大概是类似“多个朋友多条出路嘛”的语气。 江允的手突然摸到了腰间,只见他缓缓解开腰带,容岑瞪直了眼,这是干什么?! 却见一把软剑映入眼帘。 觑见他脸色不好,状似真要拿刀捅、啊不,拿剑抹了她脖子,容岑连忙找补:“你你你不一样,你是我知己!” “嗯……朋友多如牛毛,而知己,知己只有你一人!” 容岑情真意切,江允信没信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信了。 古人云,骗人先骗己,她已经骗过自己达到最高境界了了,从今以后,江允就是她的好知(大)己(儿)。 “闭嘴。” 江允没空听她敷衍,他看着不远处盘桓于树根、已然盯上这边随时准备飞扑捕食的软体动物,手中软剑亦随时准备起舞。 对身后危险毫无所知的容岑:“???” 不是你要听好话么? 第54章 就不该进这迷障林 一道光闪过,什么划过长空,溅起一滩血水。 微凉。 容岑直愣愣回头,才乍然发觉,自己身后有条“虎视眈眈”已久的软体动物。 长如柳条,足有腿粗。 这是今天在迷障林看到的第二种动物。她内心默默记下。 江允从袖中取了干净帕子,下意识要为容岑擦拭,手举到她脸侧,却又停下,指尖动了动,将帕子递给她。 “往里走更凶险,长蛇蚁虫只会越来越多,注意脚下。”他解了之前的藤蔓,飞身跃起又扯了根新的,韧劲十足,在手臂打了死结,“藤蔓绑死,跟紧我。” “多谢。”容岑照做。 眼下重要,两人暂将旧账揭过不提。 再往里走,很快便遇到一片沼泽,黑而浓稠,像口柴火锅,咕噜噜吐泡泡,散发出腥臭难闻的气味。 容岑愕然:“没路了?” 江允:“你轻功如何?” “嗯,就还行。”容岑面不改色。 女人,怎么可以说自己不行!! “说实话。” 他满眼质疑,容岑嘴硬道:“我轻功挺好的。”微顿,又欲盖弥彰补了两字,“真的。” 没轻功,但不能让你知道啊。 半炷香后,容岑被迫开启了爬树之旅。树干笔直光滑,她以前玩过的高空攀岩都比这容易。 看着轻松飞上树、已悠闲躺在树枝上、正哼着小曲儿的江允,容岑眼神幽怨。 好奇心连天王老子都能害死。 她就不该进这迷障林! 容岑双手抱树,手臂都环不拢巨树,她两脚用力蹬,艰难蠕动着。只是好不容易向上一寸,就要往下掉两寸。 难得很。 说没轻功就用爬的,这什么破主意。 - 泠州。 正月里,雨水连下一旬方歇,上元佳节晴空初霁,第二日突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午后半边天都是暗沉沉的,恍如黑夜。电闪雷鸣间才叫人看清这是青天白日。 难得入睡的太后亦被天边惊雷炸醒。 行宫中,太后被分配的宫殿如同冷宫,长年失修,来时蜘蛛网遍布,蟑螂耗子到处蹿。 大费周章收拾好,太后才委屈住下。 今儿这遭雷,却是将窗户劈开了,细雨斜飞,顺着那块缺处淋进殿内,地面湿漉漉一片水渍。 封菊进来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太后盯着某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娘娘?这倒春寒的,天凉,您再躺下歇会吧?” 不乱发怒火的太后是很好伺候的主子,封菊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刺骨,连忙又去抱了床被子给她加盖上去。 “四日了。” 太后眼神迷离,似喃喃,“封菊,他已四日不曾留信。” 天空又劈下一道雷,坚强挺着的半扇窗户终于也被大风刮下,透明的琉璃片在殿内碎开。 下一瞬,这座如冷宫寂静的宫殿有客来访,宫门被外头的人推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跑进来,噗通跪下。 “太后恕罪!奴才送信来迟!”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声音太像,太后眼珠子动了动,分了半点目光到他身上。 不是金蟾。 封菊斟热茶端给那人,并向太后介绍。 “娘娘,这就是金公公带的小太监。金公公走前特别吩咐,有事由他来传口信。” 第55章 逢吉 太后不轻不重“嗯”了声。 封菊又道:“快先喝完暖暖身子,向娘娘禀明金公公的消息吧。” 那小太监的面相倒有几分肖似金蟾,许是未变音便入了宫,声音还像个稚嫩孩童。 “禀娘娘,金公公人还在逸州探查南境情况,他说:若形势大好定会早日飞鸽传书给您,届时他在汤州恭候娘娘大驾。” “除此之外,他可还有说什么?”太后问。 小太监摇摇头:“不曾。” 两人是用罕见的能高飞的大鹦鹉进行联系,由鹦鹉学舌,也算是别样的千里传音。 太后不喜带翅膀的动物,金蟾才叮嘱小太监来转述。 四日,还在探查形势。逸州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成什么样了,金蟾竟然还未把控住南境? 太后指头微动,习惯性揉了揉,但手上空无一物,她什么也没抓到。 怅然若失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侧头问封菊:“那猫儿?” “逢吉素来喜食果子,奴婢便将它葬在了后山的海棠树下。待金秋时节硕果成熟,它也可敞开肚子尽情吃,不至于再挨饿。” 是了,那沦为她玩物的猫儿,已然死透埋了。 “带哀家去看看吧。” 后山海棠成片,初春始发绿芽,尚还是光秃秃的树枝,雨潇潇下,风沙沙吹,湿了绣鞋,乱了发髻。 行至林子正中央,最大的那棵树下堆了个小土包,竖着木牌,上书“逢吉丁辰”,便是猫儿简陋的衣冠冢。 昔日高高在上贵气十足的太后,被颓靡所笼罩,落魄得很。 她伸手摸索凌乱的发丝,许是想摘支簪子陪着它,无奈周身素净,竟只余指间一枚碧玉扳指。 “娘娘?这可是……”封菊欲言又止。 太后不看她,顾自刨了个小坑,神情凝重,“暂先委屈娘的逢吉了,待去汤州,娘命人给你筑金穴,雕玉碑。” 起身却一头栽倒了。 “娘娘?!” 再睁眼,封菊的惊呼近在耳边,太后看着将她扶稳的小太监,心神微动。 语气却无波澜:“逢吉,此后你便叫逢吉。” - “其二人私通生子,犯下塌天大祸,便取了‘逢凶化吉’之名。你父皇不愧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隐忍宽恕,为其掩下丑事,封官、进爵、立后,是一个都没落下他叶氏。” 江允单手卧枕于树,给容岑讲着陈年大瓜。他的袖袋像个魔术盒,不知何时变出个小罐子,各色糖豆扔进嘴里,好不自在。 一桩轶闻说完,江允侧头往下看,他的好陛下啊,还在龟速向上,当真毅力可嘉。 江允打了个哈欠,“在下有些困倦,陛下累否?可要上来歇歇?” 末了,他又补了句:“哦,差点忘了,陛下上不来。” 语气贱兮兮的。 容岑仰着头,感觉脖子隐隐将断,脑袋都快掉了。 白眼已经翻到外太空,懒得搭理他。 “求我?” “求你。” 慵懒嗓音自十几米高的半空传来,甫一落下,容岑就秒回。 江允一噎,骨气呢? “朕已然求你了,识相点。” 嗯,她为人帝者的傲气还是在的。 第56章 饿了,要吃大馒头!!! 一声轻笑随着风自上而下吹来,裹挟叶子,沙沙作响,容岑被提溜着衣领带上了古树。 她脚刚沾树,便听江允将玩笑语气尽数收敛,严肃道:“噤声。” 有人来了?容岑竟全然无所察觉。 现下她的警惕心是越来越差了,方才若非江允暂无杀心并出手相救,被剧毒蟒蛇盯上的她不死也得半残! 容岑迅速抱树站稳,江允已将夜明珠严丝合缝收起,世界陷入黑暗,林中亦回归寂静。 不过也就片刻,呱呱声响起,树叶随风沙沙,有人悠着藤蔓,正朝容岑江允这个方向荡来。 听着动作,约莫五人。 第一道声音疑惑:“我分明看到这边亮堂堂的,像大皇寺佛光一样,怎么眨眼就没了?” “定是有人行调虎离山之计,故意引我们至此好让庞冲逃命,又在前方埋伏等我们送上门。”第二道声音谨慎小心,略有文化还会用成语,“老大,我们势单力薄,还是原路返回去找庞冲吧,以免再生事端。” “怕甚,谁敢算计咱们啊,老大打得他屁滚尿流!”第三道声音就显得鲁莽了。 “嘿嘿嘿就是,有老大在呢,捅破了天老大都能补好……” 第四道声音憨傻,说到一半像被人踹了脚,“哎呦”痛呼。 随之响起第五道声音,正是肖廉无疑。 他应是捏着鼻子,气音浓而粗重,“老子又不是女娲还补天!都瞎吹什么牛!还不憋气!谁再晕过去可没人捞!” 这迷障林里到处是迷人的毒菌子,轻易便致幻,使人晕倒掉入沼泽。是老三不留神摔了下去,他们才发现。 四人费了老鼻子气好不容易把人捞出,身上臭烘烘的不说,连带着跟了几只癞蛤蟆出来,一只瞄准一个人,现在都还在他们头上呱呱呱。 往好想,能被癞蛤蟆看上,也算是他们前世修来的福气。毕竟除了癞蛤蟆,可没人再觉得他们这群杀人为生的粗鄙汉子是天鹅肉了。 是进是退没讨论出个所以然,五人皆屏气凝神,滞留原地。 容岑却是听笑了,唇微扬,她未出声,用胳膊肘怼了怼身后男人,示意着什么。 全程没有眼神言语交流,只一个动作而已,江允却明了,本虚虚圈着她的手往前一搂,自容岑腰间绕过,他腾出手从袖袋中取木匣,十指飞动,于黑暗中扭动机关,不过须臾,夜明珠的光彩便普照方圆数里。 唔唔叫声响起:“亮亮了,又亮了!在那棵大树上!” 五道目光刷刷射过去,确是“佛光”无疑,但隔着茂密的树叶,人影虚虚实实,看得不甚清楚。 容岑的肚子不合时宜“咕咕”两声。 废话半天,差不多到午间了,容岑本不感觉饿,但江允全身重量都倚在她身上,胳膊横亘在她腹部,压迫到了她的胃,是以她的胃开始找存在感了。 声音不大,江允刚好听见,气息就在她耳边,“饿了?再忍忍。” 容岑没忍住往后踢了他一脚,他分明可以像她一样抱树,非得来这一遭,让她不好受。 况且她原意也并非如此,方才只是想问他还有没有蓝色小药丸。若有,能否拿出来分给肖廉五人;若无,便当未曾遇见也不必相认,省得平白浪费时间寒暄,还影响他们憋气求生。 谁知江允竟直接亮出了夜明珠,这下好了,他若不愿给药,就让肖廉削他。 想法刚冒出一瞬,容岑整个人便被江允搂起来,对方手松开,独留她腿麻抽筋站在粗壮树枝上。 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去,又被他揪着衣领勾到身边。手心多了个冰凉的东西,不知何物,她下意识攥紧。 容岑低头盯着江允塞给自己的小罐子,脑袋被人用指骨敲了敲,清润嗓音从头顶落下:“站好,扶稳。” “多谢。”容岑扶树,侧头朝他感激一笑。 不论如何,这个知己他做得很到位。 容岑扬了扬手中小罐子,“肖廉,是朕。你不必答话,先来领药。” 肖廉五人晃着藤蔓,借风力“咻咻”到了容岑所在的古树上,排队服下药,终于解决随时晕进沼泽的后顾之忧。 “陛下,给点吃食呗?饿几天了,这野林子西北风都没得喝。” 遇到陛下,肖廉不再矜持,揉着肚子直截了当讨要。他刚开口,另外几人也争相说饿,一个赛一个可怜。 容岑的肚子又咕咕起来,十分应景。 “陛下也还没吃呢?”肖廉作恍然大悟状:“那正好一起吧!这出门在外啊,就得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陛下别再像宫中那么约束,活得忒不自在。” 他简直恍然大悟了个寂寞。 五人纷纷应和,丝毫不觉得,陛下也是没吃食才饿得慌。 容岑战略性掩唇笑笑,侧头看向江允。 他那两只衣袖瞧着像布袋,小伞暗器药糖零嘴一应俱全,应该也带足了干粮吧? 肖廉等人便跟着眼巴巴地看他。 果不其然,江允缓缓掏出来一张大饼,啊不是,是一个……钥匙??? 六脸懵逼看着他,无不是怀疑人生之面相。 荒郊野外的,要这钥匙有何用?! 难道你还在迷障林里藏了宝不成?就算真藏了,你还能找到埋在哪? 纵然能找到,他们五把剑都葬送在沼泽了,连个铲子都没有,饥肠辘辘的,谁去刨出来? 连个馒头都不肯给吗?街头行乞都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吧! 这小子突然朝我老肖亮出把钥匙是几个意思?想问我配不配?配几把? 金钥匙?他不会要来一段河神情景的即兴表演吧?小伙子你掉的是金钥匙还是银钥匙??那我是不是得配合他?谢邀,我掉了能敞开肚皮管饱吃的金馒头,行不行? 不愧是容岑的人,内心活动的丰富程度与她有的一比,江允将各类表情尽数收进眼底,穷尽全力忍着没笑,才道:“看到那棵树没?” 树,这到处都是树,您说哪棵? 容岑握着江允送上的金钥匙,四顾心茫然。 “我知道了!是那棵树对不对?”有人朝某棵营养不良的枯树一指,“那树虽然长得不行,但它全身都是宝!把它砍下来能钻木取火,果子解渴果皮防蚊虫,然后咱们再下去捉几条大虫炖了吃!” 肖廉接话:“老三说的是,你把这佛光收了,咱哥几个下去捉大虫!” 大虫…… 容岑真的会有心理阴影。 可不能继续往下说了,她怕待会真得吃那玩意儿。 容岑抬胳膊肘又怼了怼江允,神情示意,眉毛跳起了颇有难度的舞。 江允微微叹了口气。 她这群手下,怕不是随了其主,皆有脑疾? 江允轻咳一声,眼神悲悯道:“往西半里处,树皮开裂的那棵。” 肖廉四人这才止住发散的思维,悠着藤蔓荡过去。如土匪进村般,上下里外搜寻了几遍,皆无收获。 “啥也没有啊?” 江允再次叹气。 谁家东西藏那么明显啊?他指那棵树不过是因为那树适合当个地标,自然不可能真藏在那里。 “肖廉,你左侧那棵。” 容岑发现其中关键,扫到旁边一棵不显眼的树上挂了个绿布包袱。 “竟然真藏了宝贝在这!”老三惊呼声传来,“你们快往后退,我来把这铁箱子砸开!” 眼见他解开包袱,就要蓄力破开,容岑连忙道:“钥匙在这!” 就他那巨无霸之力,万一真是馒头,可别砸个灰飞烟灭。 肖廉抱着铁箱飞到容岑身侧,接过钥匙一插一拧。 众人虔诚地守在箱前,只听咔哒一声,箱子被打开,虽是白花花的一片,却如有金光笼罩。 大馒头!!! 肖廉手最快,拿起俩就往嘴里塞。 这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容岑没眼看,意有所指地咳咳两声。 肖廉秒懂,第一个要先孝敬陛下。 唉,他有些不舍地将擦了擦沾上口水的馒头,递给容岑。 容岑又是一声咳,下巴轻扬指着江允,眼神示意。 肖廉眼疾手快将口水舔上馒头,才很不走心地问他:“喏,你吃吗?” 容岑、江允:“……” 不等对方回答,肖廉又道:“穿得这么好,一看就进来没多久,肯定不饿。” 容岑看着他们统一的丐帮风,身上臭气熏天,几人如山间猴子抓着藤蔓荡来荡去,愣是都没把头顶的癞蛤蟆荡下去,五只小可爱还在不停地呱呱呱。 江允很仁慈:“你们吃吧。”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辛劳一日终于归家的农夫,刚打开家中羊圈准备喂食,就见里头小羊欣喜咩咩地朝他狂奔而来,身后还跟着鸡鸭鹅猪狗各一只,一众家禽团团围住了他手中的食盒,嗷嗷待哺。 话落,数十只手齐齐伸向了大馒头,一摸一个黑印子。 这让容岑着实难以下手。 江允安抚性拍了拍她,手中像变戏法般多了五个鹰哨,留给肖廉等人,叮嘱一番,便与容岑荡走了。 “诸位慢用,我们先去找线索。” 容岑猝不及防被带着飞出去,险些惊叫出来。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还肚子还饿着没吃上大馒头呢! 第57章 佛前苦苦祈求几百回 莫非,有好吃的? 容岑眼睛发亮。 夜明珠被他收起来揣身上,周遭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不知荡了多远,才停下。 窸窸窣窣的解包袱声和容岑肚子的咕咕叫声都近在耳边,江允哑然失笑:“吃吧,香喷喷的大包子,兴城特色做法。” 管它哪里做法,容岑耳中只有大包子三个字。 她深深咽了咽口水,正欲大快朵颐,结果一摸,梆硬,她整个人麻了。 手一松落在铁箱,“咚”的一声震耳,似半夜打更,她都差点下意识吐出“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台词。 谁家大包子又干又硬,扔出去能砸死狗啊? 什么叫狗不理?这才是真的狗不理! 容岑还以为江允是有好吃的要带她来吃独食,亏得她对这一饭之恩感恩涕零的。 茫茫黑暗,容岑沉默良久,才听见自己很假地笑了一声:“要不还是你吃吧?”她艰难补了句,“我还不饿……” “……咕咕咕。” 她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发出了控诉。 不用看容岑都能猜出,江允此刻定是挑了挑眉,一脸玩味地看着她:都这么饿了还嘴犟,怕我下毒? 之后他定又会流畅地切换到伤怀模式,一脸受伤,语气委屈:陛下对我这知己就无半点信任吗? “陛下何须如此?方才我可是对你有救命之恩,既然陛下全然不信我,那我以身为陛下试毒……” 来了来了来了,风会停雨会歇,江允的苦情戏永远不会迟到。 藏娇殿那日他分明怪自己不长心太轻易信任他人,等她不轻信了他又不乐意。害,男人啊。 话罢,江允摸了个包子,他手速快,还没摸出什么手感就直接往嘴里送了,险些将门牙磕破。 “你没事吧?”容岑憋笑。 他怼上嘴的那个声音还挺大的。 不过,看样子他竟然也不知道大包子是这样? 夜明珠再次被请出来,照亮世界的美。 大包子的神秘面纱终于被揭开,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满满一箱的金馒头! 容岑学着影视剧老太太上嘴咬,差点硌掉牙。是真的!! 虽然是不能吃的那种,但容岑还是忍不住口水嘶哈嘶哈。 原因无他,这可是金闪闪的钱啊!! 谁能不为钱钱疯狂心动呢?! 江允本愕然无措,见状倒是勾唇笑了,漾及满脸。 他反复看,越看越有趣,容岑那张小脸上横竖都写着两个字:想要! 这分明是个妥妥的小财迷,哪还有半点儿一国之君的模样。 “给你?”江允微低头,眼含笑意,与她平视。 闻言,容岑两只灵动的大眼睛瞬间睁大几分,透着光芒,是毫不掩饰的激动。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本就是我暂为陛下保管的钱财。” 容岑不明所以:“?” “逸州卫被庞冲收买,逸州有难他视而不见,欲携银钱逃跑,我便擅作主张提前替陛下抄了他的家,又打断了他的腿,令他插翅难逃,最终病死在逃亡途中。” 江允依旧是那副招牌笑,他长得太具有欺骗性,妖冶美人看着何其无辜,却不过是层面具之一。 千人千面,百人百性,在他身上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南浔的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便是这般高深莫测。同为纨绔,闻人栩憨憨不识字不懂理,江允则是凭一己之力拉高了纨绔子弟的门槛。 越美越毒,闻人栩那个呆子,输在了长相。乃先天所生努力不来之物,不怪他。 容岑将飘远的思绪拉回,面上笑得真挚,“多谢五皇子为朕殚心竭虑。” 南浔的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了。大胤处境堪忧啊。 当大胤的皇帝,容岑头发都快掉光了,她要不先去南浔争储得了,皇位一到手,首先奶活大胤,再用南浔军力威慑列国,以经济促各国合作,待文化繁荣昌盛,天下大一统不远矣。 啧,倒是个好办法。 天下这个大集团的企业战略在容岑脑子里粗略过了一遍,她为未来描绘了一幅美好蓝图——但只能是个白日梦,不切实际。 容岑一个异国人,还是大胤皇帝,如何夺南浔的嫡? 她总不能直接找常宁皇帝问,“你还缺不缺儿子”吧?人家可是一口气生了五个大胖小子,纵然早夭了俩,还剩仨呢。 又不像她爹,生不出儿子似的,愣是把皇位打包送给了她这个假儿子。倒也没有生不出,毕竟熙王安王是真真切切的儿子。 所以先帝究竟为何……不惜让她女扮男装,也要瞒天过海推她上位? 容岑的思绪不知不觉又飘到了十万八千里远,人在汤州迷障林,心却飞到了盛州皇城里。 离京多日,不知皇叔那边情况如何了? 算着时日凉州那边的计划也已展开,但愿能一次性多钓上几条大鱼。 国库急需抄家丰盈丰盈。 “举手之劳而已。”江允打断她天马行空的想法,“逸州卫府上金银颇多,这只是其中之一,另有数箱藏在他处,待南境各州事毕,必悉数清点交还于陛下,分文不少。” 容岑掂了掂,一个大金馒头大概一两斤重,她数了数,一箱整整三十个。 这都才其中之一啊,大胤的钱全让这些人捞去了,真就随便拎出来一个官员都富贵泼天。 抄家大法好!比她卖龙袍挣得血汗钱来得又快又多。 容岑再次露出了贪财之相。 引得江允情不自禁抬手屈指刮了刮她的鼻尖,宠溺笑道:“放心,都是你的。还有很多数不清的宝贝,将来也全是你的。” 容岑的肚子“咕咕咕”,见财心喜而被她刻意忽略的饥饿感再度袭来。 江允:“先放回去,下次再取。现在带你去吃大包子,这次一定不会错。” 容岑恋恋不舍和金馒头们无声告别,心想错了也没关系,她爱财大于爱吃。 能让她钱多多的话,她甚至愿意不吃这顿! 她曾在太皇太后宫中那尊佛前苦苦祈求几百回,若能发大财,她可以不杀太后,就让太后茹素百年,保她稳坐江山一统天下。 说起来,也不知道贺喜那新式买卖做得如何了,有没有给她捞到权贵子弟的巨额银票? 第58章 雄蟾蜍入药,可解迷障 江允保证的当真做到了,再到另一棵树上,寻到了真的大包子。 兴城是何特色风味,容岑已然忘了。 脑海中倒是想起了些许兴城雪灾的场景片段,城池被厚重的雪掩埋,白茫茫一片望不尽,好似世间再寻不出第二种颜色。 兴城百姓皆穿着黑褐色粗布衣裳,飘雪美则美矣,却更冻人,大胤多少百姓都没捱过一个冬,更枉论南地盛夏大雪,天骤然寒地冻,尸横遍野,刚倒下的人立马被雪就地掩埋,三尺冰半日寒,连尸首都找不回。 南浔气候温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大胤就不一样了,北地严寒,子民冻惯了。是以常宁皇帝才向大胤送国书求援,愿以此换边境十年太平。 应是两年前,那年容岑十六,宫中待久了闷烦,她自请南下,想见见皇宫之外的世界。 记不清为何与同往救灾的祁奚结为了知己。 但她不会忘记,灾救完不久,南浔便背信弃义,妄想挥师北上,先帝驾崩后更甚。常宁皇帝曾许下的十年太平就像个笑话,至今也才不过两年罢了。 国恨当头,眼前这位昔日知己,她要如何枉顾家国天下,才能真正做到笑容以对? 江允很好,但恕她始终无法卸下防备。 容岑闭了闭眼,敛去沉重情绪,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清明,脸上是心满意足的浅笑。 “既然庞冲已死,我也已找到肖廉,就一同出去吧。” “不找毒菌子研究解药了?”江允问。 帝王的霸气侧漏,“封了此处便是。” “难保不会有歹人利用迷障林行恶事,将人骗进来置之死地。” “就如你杀庞冲那般?”容岑挑眉。 江允纠正:“是庞冲引我至此,他命丧黄泉,怪不得我。” “他?”容岑福至心灵,“太后欲将你除之而后快?” “我上了陛下的船,她自然要踢开挡路石。” 他说得煞有其事,但容岑还是不太信。 江允必是做了什么惹怒太后的事儿,否则就太后那种心狠手辣恶毒之人,妥妥的书中大反派,岂会如此沉不住气? 江允带着容岑又荡起了藤蔓,去与肖廉等人会合。 风自耳边吹过,只听她突然问:“你说的那位庸、神医,是何人?现在何处?” 江允虽说他是庸医,但从肖廉他们的经历来看,那小蓝药丸确实管用。那便要尊称神医了。 “你要找他炮制解药?却是不巧,他人回了南浔。解药我也不多了,不过……”江允卖了个关子,“药方我有。” “是何药方?” 容岑急急问道。 两人恰好返回那棵大树,四脚刚落在树上,就与吃饱喝足的肖廉五人来了个十四目相对。 加上他们头顶尚还在此起彼伏呱呱呱的小可爱,足足二十四目了。 江允:“药方就在他们身上。” 容岑:“?”总不能是那几只癞蛤蟆吧? 江允却是扬了扬下巴,肯定道:“雄蟾蜍入药,可解迷障。” 肖廉五人听得面面相觑,敢情他们顶了半天的就是行走的解药啊? 缓和片刻,几人上手抓住癞蛤蟆,有了用处,这浑身疙瘩的丑东西,看着都顺眼不少。 五只小可爱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嘎嘎叫,好似在警告对方:“我也是公的,走开,不要碰我啊!” 第59章 她竟不知那老蛤蟆私下养了个干儿子 江允提供了布袋给他们装起来。 “早知这东西能解迷障,我老肖也不至于混成这模样!” 肖廉连连叹气,气还没吐顺,又打了个饱嗝,散发着在林中混迹多日的馊臭。 容岑江允两人微掩口鼻,默契地后退两步,离他远了些,避开物理攻击。 另四人则是神同步皱紧了粗眉,手掌如扇挥开难闻的浊气,嘴撇着发出长长的“嗯én~”。 “咱们半斤八两,你们还嫌弃上了?” 肖廉如锤地鼠,一人敲了个重重的脑瓜崩,对老三尤甚,给他敲了俩,“没良心的东西,老子下沼泽捞你都没嫌弃!” 那语气,不亚于“你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临了你却不给他养老”。 午后已然过去大半,可别再浪费时间,容岑及时喊停:“先出去,查查汤州。” “得令!” 暗卫的习惯刻在骨子里,五人当即肃然跪下。 一行七人又开始了荡藤蔓之旅,期间肖廉终于想起来问江允:“祁大人怎么会在南境?还与陛下一起……” 未尽之言被容岑眼神制止。 迷障林中还有无旁人也未可知,终归不是说话的地方。 江允带着容岑打头,沿着原路返回,很快便回到铺满不知名树叶的那片掩埋了庞冲等人眼珠之处。 没有五彩斑斓的毒菌子,没有臭气熏天的沼泽,也没有呱呱呱乱叫的癞蛤蟆。 树绿苔藓青脚下软,微风徐徐,不凉不燥。除了同样不见半点光日,一切都好。 “这地儿好啊,怎么就叫庞冲死在这风水宝地了呢?”肖廉感叹道,脚下碾碎眼珠子的动作不停。 “庞冲并非死于此处。”江允缓缓道出真相,“初六那日庞冲将在下引入林中,见我等因毒菌子而晕头转向,他们便去了黑沼泽,瞧着像是在抓什么,听其手下言谈才知雄蟾蜍入药可解迷障。而后几人皆被蟾蜍咬伤,毒发身亡。未免引来不明毒物,在下特地将其尸首分离……诸位遇到蟾蜍却相安无事,可见是大福之人。” 说完,又看向容岑,“绕林数日,我等终于找到出路,便命人抓十余只雄蟾蜍炮制药丸,于十四再度进林试上了一试,得到结果意满离林,发觉竟已至上元佳节,又与陛下偶遇……” 这一番话真不真假不假的,就属实是自圆其说了,容岑没表态。 只有肖廉那群头脑简单的傻白甜会全盘相信他的话,纷纷点头,“啊,原来是这样吗?我们太有福了!” 肖廉最甚,他还抒发感慨:“祁大人与我们陛下可真有缘分啊!你们不愧是能上刀山下火海、前面没有白胡子老头后面也不会有死鬼索命的好知己!” 容岑江允相视一眼:“……” 他应该是想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 江允权当这是在夸他和云期感情好了,照盘全收,回以一笑:“肖统领与诸位大人的情谊也是如此,真真羡煞旁人。” 这句肖统领深得肖廉的心,诸位大人的称呼听得刀口谋生的暗卫们心中那是一个熨帖。 容岑亲眼见证他一句话套牢了五个汉子芳心的光辉战绩,直到出了迷障林,肖廉五人都是笑眼眯眯的飘飘然状。 眼见天边皓日西斜,申时已过四刻。 容岑一行朝西南,向汤州城去,赶在日落前查探一番,留个宿,明日再返逸州。 同一时辰,老八在逸州郊外哭断了肠。 他口出狂言,又不敌那黑皮壮汉,落得个双腿皆断的下场。虽说对方当场给他接了上去,但他不放心啊,这可不只是他自个的腿,这还是为陛下卖命的腿! 于是他横躺地上不起,引得街头大娘为他好一顿讨伐,硬逼着黑皮壮汉带他到医馆看了手脚。 嗯对,就是手和脚,继断腿之后,去医馆的路上他又被有仇当场必报的黑皮壮汉咔嚓咔嚓拧断了俩胳膊…… 前情暂不回顾,包成粽子的老八讨价还价半天才花半两银子雇人将他抬来了城郊。 与陛下约好此处会合,可却只有被砸得破碎的马车,连车轱辘都稀巴烂,可见其惨烈。 呜呜呜陛下又双叒叕遇刺了! 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该不是被人掳走了吧?谁如此歹毒啊,竟毁他谋生之道! - 雷鸣电闪天阴沉,因而太后早早便在逢吉的伺候下用晚膳。 两菜一汤,一碟子春笋炒了丁点儿肉沫算作荤腥,一碟子鲜嫩椿芽,另有一盅清澈见底不知是什么的汤水。分量皆不多,但于今之落魄境地,能吃上菜已是万分难得,更别说时蔬。 菜是逢吉去领来的,这小太监颇有几分手段。 封菊疑心生暗鬼:“娘娘,这也太过丰盛,他莫不是收了谁的好处出卖娘娘?” 换作往日是不算什么,太后娘娘金枝玉叶向来锦衣玉食,但被监禁于此,受了数日冷待,有上顿没下顿的,纵是塞银票,也多的是人往她们食盒里放老鼠菜里下巴豆。 泠州行宫风气真就沦丧至此,娘娘她好歹还是大胤国尊贵的太后! 太后闻言才好好看了小太监一眼,足足半炷香,视线直白毫无顾忌,好像逢吉整个人都被她剥净扒光看了去。 逢吉跪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奴才对娘娘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他穿着补丁布衣,躯干笔直挺立,不像宫中任谁都能糟践的太监,倒像个如玉般的翩翩少年郎。 没有天潢贵胄富家子弟的孤傲,身上的谦卑浑然天成,却不曾卑微到骨子里。就如同十几年前逸州澧河畔偶遇的那位俊公子,独钓台边火树银花中惊鸿一瞥,自此走进了她心里。 “好一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起来吧,不必跪着。”太后净手,吃了他夹的椿芽,味道谈不上好,但也不算坏,吞咽下肚,问:“你跟着金蟾多久了?” “奴才自幼入宫,记不清是何年岁,只知是在阿爹膝下长大的。” “阿爹?”太后猝不及防被呛。 她竟不知那老蛤蟆私下养了个干儿子。 逢吉抬手抚背帮太后顺气,倒了杯温茶伺候她喝下,“金公公认了奴才当干儿子,奴才以后要为金公公养老送终,便唤他一声阿爹。” “原是如此。”太后语气渐平和,还笑了笑,“那他定与你讲了许多逸州趣事,行宫孤寂,正好说与哀家听听。” 第60章 梁将军 汤州邻近西境,不比逸州繁华。 又是春日风大之际,容岑等人吃了不少沙。 除了她外,都是腿脚利索轻功傍身者,因而到汤州城下也不过用时一刻,仍还天光大亮。 却不知发生何事,城门处军卫严守,身着盔甲的小将领重重把控着,似乎在警惕什么。 “停下!说的就是你们,进汤州城是干什么的?”小将差使几个军卫,“去,搜身检籍!” 被拦在城外,容岑微微皱眉。 严格把关是好事,但这阵仗未免太过? 她草草扫一圈,城门口密密麻麻少说几千人头,有认真干事的军卫,自然就有撒手不管聚众说笑的痞子。千余人可做的事愣是派了数千人,若都如此安排,汤州五万军卫还不够围着这城墙绕圈。 汤州卫治下,不行啊。不知汤州由谁领兵,如此松散。 耳边传来江允的一声轻啧:“云期,停留一夜恐怕不够。” 容岑亦心知肚明,逸州危难解除,此番整顿汤州,定要花费不少功夫。 正准备捏造几个假身份混进去,却听城楼上传来恭敬高喊:“城下可是梁将军携亲信来了?快快开城门,本官要亲自下去迎接梁大将军!” 方才阻拦七人的小将闻言,态度立马来了个三千六百度大转弯,扔了佩剑,讨好地笑:“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将军万万莫因小人生怒气,伤了贵体不值当!” 城墙上那位自称“本官”的大人已然下来,行至肖廉身前,双手合拢行大礼,“梁大将军拨冗前来汤州,下官恭候已久!酒菜已备好,为诸位将军接风洗尘!” “???” 肖廉歪着脖子看容岑,被江允一把扭回了原位。 “大人见谅,梁将军一路奔波,不慎着凉受了风寒,口不能言,便由我们代为传达指令。” 江允接受良好,不仅迅速找理由圆了肖廉的行为,还捏好众人的身份。 “我是将军府上幕僚之一,姓云。”指着身侧容岑道:“这位是军师陈先生,虽年轻却足智多谋,神机妙算。” 又指着其余四个憨憨道:“他们是将军的得力副将,分别姓尔、单、司、吴。” 介绍完毕,他反客为主先行寒暄:“汤州卫赵大人爱民恤物视民如子,在下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梁将军向来对您欣赏不已,此次便是特地带着我等来与大人认认脸,以促日后协力办事。” 这番话说得漂亮,位置摆得不高不低,言语有度,既不跌梁将军的份儿,也不会显得仗势看不起人。 “谬赞谬赞,能被梁将军如此高看实乃下官之福啊!梁大将军、云大人、陈先生以及尔将军单将军司将军吴将军,远道而来快快往里请,马车已备好,今夜便在下官府上委屈一晚,明日再移步官驿休顿。” 赵纪生自然欣喜万分,梁将军这棵大树他早就想抱了,奈何明面上还得做个好官,不能与武将密交。 早收到消息说梁将军会来汤州,他是日夜盼着,总算等到了!升官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谁不抓住谁就是脑有重疾! 今儿可是梁将军主动来与他相交,纵是被人揪着小辫子,那也是梁将军的把柄,和他赵纪生有何干系?若东窗事发,他只管一副位卑无法反抗的模样就成了。 扯远了扯远了,这大喜日子该是高兴的时候,没来由地想那些不可能的糟糕事儿,平添晦气! 汤州卫的私人马车宽敞豪华,容岑一行七人都上了,仍未坐满。 乐姬奏着曲儿,还有如花似玉的丫鬟姐姐伺候,剥了皮的西境葡萄送入嘴里,香软的指头在唇边流连,媚眼勾人心弦,美人儿依偎在怀中,属实人间仙境。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容岑溺在温柔乡里,不胜唏嘘。 不怪男人好色,如此妙可的美人儿,她也爱啊。 江允和赵纪生瞎扯了半天,余光却见容岑与美人儿调笑,忙得不可开交,他没忍住嗤笑。 两人在谈合作一事,汤州完整送给梁将军,后续如何不归赵纪生管,他只要守口如瓶不泄密就行。 赵纪生正暗示,希望太后统管南境能许他高官厚禄,就听见这声笑,极尽讥讽,好似在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竟异想天开。 “云大人,可是梁将军觉得下官所言有何不妥?”赵纪生看着他的哑巴梁将军·肖廉。 担心会忍不住说话拆了队友台便特意服了失语散的肖廉面无表情看向了他那长了张好嘴的云幕僚·江允。 江允倒是淡定,暗中警告性掐了把容岑的细腰,见她脸色一变,微微收起那副色迷心窍的鬼样子,侧头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怒目圆睁瞪了自己一眼,他才心情转晴,接着给汤州卫画大饼。 “赵大人此言有理,他日事成,犒赏三军,定少不了赵大人的那份。毕竟赵大人可是大功臣,太后娘娘心里都记着您的大恩情呢。届时您想要什么,都不必开口说,今儿多看了那金佛像一眼,明儿啊就有人争先恐后将其送到您府上去。” 幻想过于美好,赵纪生做梦都得哈哈哈笑醒的程度。 他很是受用:“若无大将军也就无他日飞黄腾达的赵某,下官在此先谢过梁大将军云大人陈先生及诸位将军了!” 还未到汤州城主府上赴宴,江允就再添战绩将赵纪生的心也套牢了。 因而接下来一顿,当真是宾主尽欢。 被困在迷障林几天,午间大馒头勉强果腹,乍见盛宴,肖廉几人两眼冒金光,活像是刚放出笼的猛兽要撕人生吞。 肖廉现在是赵纪生眼中的梁将军,他最大直接开动,不能说话可以专心吃,他吃的就更快乐了。 其余四人坐得近,狼吞虎咽,便吃便互相交流哪个好吃。 “几位将军练武消耗大……”容岑对汤州卫说出了她的第一句话,又向肖廉等人暗示,“将军,这是在别人家做客呢,吃个半饱即可。” 她担心江允一路忽悠,好不容易忽悠住的人,因为这帮人吃太凶而露馅了。 但听在赵纪生耳中,就变了意思。 “来人,吩咐后厨再上些菜,梁将军爱吃酱猪蹄、烧猪耳、炖猪头、熏五花……” 第61章 那就劳烦赵大人了 宴上的菜名被赵纪生一顺溜报下来,他发现梁将军啥都爱吃不挑食。 得了,还是每个菜都上两遍吧! 他眼神示意管家,立刻去办。 皆是重油盐荤腥之物,容岑略略吃了几筷子,酒闻着就度数高,在别人的地盘她没敢喝。 趁江允和汤州卫闲扯转移他的注意力,容岑歪着头朝四处瞧了瞧,还未摸清赵府地形,却瞧见吃撑松腰带的肖廉将腰间那袋蟾蜍摔在了桌案上。 他下意识的举动,容岑的心高高悬起。 偏偏汤州卫异常在意他家梁将军想紧抱大腿的人,就像是特别关心铃声响起,赵纪生秒起身行动,“下官扶着将军到园中散步消消食!” 还以为他没看见那大布袋,容岑刚要松口气,就听赵纪生又提起:“方才都不曾发现,将军这包袱怎么亲自背着?让将军受累了,实在是下官的不是。” 他随手点了个府中下人,“你来,帮将军背着,为将军分忧。” “不必。”江允笑拒,手一伸,轻松拎起,随口解释:“里面都是南浔贼人右耳,二十只皆在此,回头要给娘娘交差用的。” 真牛,真行。 容岑听了都想给他竖大拇指。 赵纪生毫无怀疑,他对“梁将军”一众是深信不疑。 “南浔贼人此事下官亦有所耳闻,据悉是在逸州遇刺,梁将军向其伸出援手却被追杀不慎误入了下官辖内凶险异常的迷障林,好在诸位吉人天相,大难必有后福!” 顿了顿,他又试探问道:“下官还听闻数日前皇上到了逸州,圣驾或许不日便要来汤州,不知太后有何旨意?” 肖廉吃饱喝足,打着哈欠揉肚子,拉着江允塞到汤州卫身边,一手夺回蟾蜍布袋,做了个动作,表示他要携自己那四位副将睡觉去了。 赵纪生:“厢房已收拾好,下官这就送将军过去!” 肖廉摆手:不必。 又没喝上酒,有啥可送的,你们接着唠呗,唠我老肖听不懂的嗑,干我老肖管不着的勾当。 看着梁将军背影消失在园中小道尽头,赵纪生很上道地再次问同他一起尚留在原地的两位,“云大人,太后娘娘可是给梁将军下了什么不便完成的指令?梁将军或可交给下官一试?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此等机要之事,在下不知晓。将军只与陈先生密谋过。”江允将压力转移。 今日扯谎太多,容易夭寿,长命百岁也吃不消。还是换个人来吧。 当着背景板的容岑突然被cue,暗中将方才马车上被掐的那下重重还了回去,瞬间调整好神情,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太后她老人家想杀朕……真正的皇帝,南境已然掌控在手,下一步便是谋大胤了。” 话末,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赵纪生点头表示收到。 梁将军定是人生地不熟不知该如何布局刺杀皇上,不要紧,南境五州他赵纪生熟透了。生于岐州,长于逸州,学于炎州,娶于楚州,仕于汤州,他这经历是无人可及的。 皇上现下在逸州,独钓台澧河畔都是人多热闹的去处,最容易发生意外,失足落水或摔个脑疾,那都是没办法的事了。 赵纪生心中草拟的刺杀计划已经有了薄薄一页纸,细细说与二人听。 容岑眉头皱起,又松开,复而再皱,表情复杂。 赵纪生这人,你说他贪财好色吧,他一不求赐财,好似只想升官离开此地;二不搂美人,听说连妾都不曾纳过,与正室夫人和和美美。 可若说他不贪财好色,他又与乐姬美人同乘奢华马车,铆足了劲想往上爬。 而且密谋刺杀皇帝这事上,他脑回路似乎不太正常。欲除敌,不都是挑个月黑风高夜买凶杀人毁尸灭迹么?谁家重金雇刺客只为把人推水里或让人栽跟头? 虽然要杀的这个人是她,但也未免太过儿戏。她儿时扮家家酒都不是这么个幼稚的玩法。 那会容岑刚认识肖廉不久,他还是个年轻气盛的俊俏大哥哥,只是杀气太重。父皇说:他以后会是你的一把利剑,你尽快要熟悉他学会怎么使用你的剑。 她尚不懂深意,只抓住熟悉二字,便提出让肖廉陪自己戏耍促进感情,玩的就是皇子女自小就遇到无数次的刺杀戏码。 角色扮演,容岑是皇子,肖廉是刺客。她就不该强调两遍,一定要真实。 结果肖廉那厮直接捅了她一剑,毫无感情,全靠杀人经验。 最后他看着容岑腹部的窟窿血流不止,自请关禁闭。这还是轻的,先帝差点把他脑袋砍了。 是疼晕的容岑,嘴上说着不要肖廉当她的剑,私下却求父皇饶过他。 皆是些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思绪回笼,容岑再看汤州卫都觉得顺眼不少。 赵纪生无所察,“此事包在下官身上。夜深,下官送云大人陈先生到厢房安寝。” “那就劳烦赵大人了。”容岑江允齐声道。 过了园子,便是几排厢房,肖廉以将军身份被安置在最正中央那间,左右各空了一间是为幕僚军师所留,再往外则是四位副将一边住着两位。 容岑江允踏入厢房,略略查探一番,听着外头脚步渐远渐无声,默契地推开了门。 两人相视一笑,拐进了肖廉那间屋子。 本呼噜震天响的肖廉,听到声音立马睁眼从床上跳起,行至江允身侧,伸手索要解药。 容岑瞧着失笑,这个大话痨,竟是一刻也忍不了。 失语散是肖廉身上的药,以防他忍受不了失语的寂寞,被迫上交解药让江允保管。 黑色药丸入口,药效褪去,肖廉重呼一口气,“总算能说话,可憋死我老肖了!” 他埋怨地看了眼江允,“祁大人为何要说我口不能言?” 容岑拍着他的肩,安抚道:“现下我们假借他人身份,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老肖,你容易说错话,便只能用药。” 不是她不信他的话术,是他压根就没有话术。暗卫营里趟血路杀出来的人,直来直往看不惯就削,不懂人际全无城府。 第62章 不可轻举妄动 这样一个野蛮却纯真的人,掰碎揉烂了讲给他听他都不耐烦听。不曾念书磨性子,哪来那么多耐心? “好了,祁大人先去歇息吧!”肖廉拿到解药就开始赶人。 江允却坐在圆桌前,不动如山。 不是,这人就没有半点身为异国人的自觉吗?他和陛下有要事相商啊,都不知道回避一下! 容岑接过江允斟的茶,润过嗓子后,毫不在意般,道:“将你南下所遇,详细说与我听。” “这……”肖廉迟疑地看江允,没完全说但意思很明显,明晃晃的赶人:“他?” 这大胤机密,是他能听的吗? 难为他能想到这点,但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江允都知道,容岑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但说无妨。” 既然陛下信祁大人,肖廉自然没有不从的,他直接道:“按照陛下的吩咐,臣日夜赶路追上了邵恩等老将军,但是劝破了嘴都没用,他们老头子轴得很,不愿意听陛下的话回京都,就跟着臣一同到了逸州城外埋伏等待时机。” “我们在树上睡了四夜,都没有异动,直到第五日他们开了城门,邵将军说叶军在唱空城计,他就带老将军们先进城降低庞冲的警惕,谁知道一进去城门就关了,叶军来了个关门打狗,来历练的闻人小兄弟也绕着城墙游河进去了。总之就是陛下您计划的那样,我们里应外合,诶嘿,成了!” “闻人小兄弟人看着傻乎乎,但是力气大跑得快,他还吃得少!叶军藏粮草的地方就是他发现的,关键时刻这位小兄弟可太给力了,他还装成叶军的将军命令军卫把粮草运了出来,一把火烧了空粮仓,庞冲以为他粮草都被烧没了呢,看着火海抱头大哭!” “邵将军听说陛下会南下主持大局,就自己带队把粮食运到西境去了,他说凉州危急,长颐侯和承德侯都有别的心思,那个法子不管用的!这可不怪臣,臣可管不住他,臣总不能把他们老将军都削了吧?” 肖廉生平最不喜邵恩这种自己行动不听指挥的,这事和他没关系,他不背锅。 顿了顿他又道:“多亏了宋将军来得及时,不然臣就几十人可打不过这场群架。宋将军带兵镇住叶氏那些柔弱军卫,臣才腾出空追拿庞冲,被他引进了迷障林,然后就在今日遇到陛下了。” 一番话下来,容岑大致了解情况了,事情发展尚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不对,好像漏了个人? “燕骁呢?” “哦,闻人小兄弟跟着邵恩去凉州了。他不知道哪来的自信,竟觉得自己能打退西凛……”肖廉有些讪讪,说来这其中或许有些受他夸人夸过了的影响。 容岑扶额。 这已经不是刚学会走就想跑,闻人栩这是想直接飞天了。 凉州还布了个局在那,就怕他挨打正着撞进去。 “陛下,太后手都伸到南境来了,当初还不如让我直接削了!”肖廉拿起桌上果子就啃,两口吃完用衣袖擦了擦嘴,“汤州马上就是第二个逸州,要我说,刚才就该削了那赵纪生!我们还和他装什么梁象!” 此番他假扮的正是叶军驻逸州的将领之一梁象,与庞冲是同僚,二人乃叶国公麾下两员大将。 也多亏赵纪生不曾见过梁象,将肖廉错认,否则容岑等人无法这么顺利进城。 只是,江允说,初六是庞冲引他进的迷障林,又见庞冲等人被蟾蜍咬得毒发身亡。 赵纪生却说,是南浔使团恩将仇报追杀围救他们的梁象,才迫使梁象误入了迷障林。 肖廉则说他是追着庞冲进的迷障林,不过跟丢了。 三种说法俨然形成对立。 已知庞冲和梁象不可能同时离开逸州,叶军必有一位主将驻城。若初六庞冲真死于迷障林,那肖廉所见赵纪生所闻皆不成立。 江允赵纪生都有说谎的可能,但肖廉绝不可能,除非有人冒充庞冲……可容岑曾命他详查过叶氏党羽,肖廉对叶军两位将领尤为熟悉,且肖廉不是一般人,他能看破假货的伪装。 所以庞冲不可能会在初六前后死于迷障林! 容岑侧头看了眼默默斟茶的江允,心道这人哪哪都要掺和一脚,看热闹不嫌事大,嘴上没半句真话。 今儿她们借梁象的身份与汤州卫往来,可以看出赵纪生很想上叶氏的大船,因而他并无多少说谎的必要。 那么,说谎的就是江允一人了。初六他被人引入迷障林或许确有其事,只不过并非庞冲,而是梁象! 太后要除南浔使团,便令梁象将其引入有诡异传闻的迷障林,不料却被反将一军,梁象死在了那里,而江允意外知晓了毒菌解药。 正因如此,江允今日才敢直接假扮梁象等人行事,不止因为他曾见过对方,还近距离交过手,清楚梁象的行伍构成,更明白梁象已死无对证无人能拆穿他们。 除非太后南下。但对付一个小小的汤州卫,还不至于引得太后改变计划提前南下。 一条线的两端瞬间环绕成了整个圆。 想清其中关节,容岑愈发心惊,她留着江允在身边本有监视之意,却被他夺去了主动权,与赵纪生的交谈全是由他控制。 容岑曾自认棋艺不错,垂钓多年难逢对手,异世一遭后用惯了现代思维,跟不上古代人均心眼子八千八的勾心斗角,已全然不如眼前此人。 她能看出江允确无恶意不假,可他费尽心思,所谋究竟为何物? 看不透,参不破。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我还得演多久哑巴啊?陛下,我真装不下去了,还是趁夜把那些人全都削了算了。” 肖廉在耳边唠唠叨叨,容岑伸手想抓个果子堵住他的嘴,却见果盘早空了,圆桌上胡乱摆着数十个果核。 她眼角微抽,“不可轻举妄动。” “什么叫轻举妄动?什么才不叫轻举妄动?陛下,我是真不知。除了削人,我别无长处,我是陛下的剑,此番南下就是替陛下除心头大患来的。那赵纪生勾结梁象,成为太后党羽,难道不该除吗?” 第63章 母后凉凉,儿臣害怕 “自然该除。但……” 但什么呢?还得再等等吗?这种时候谈徐徐图之,能来得及吗? 先帝二话不说将大任重压在她肩上,可真看得起她。 容岑陷入迷茫了。 “汤州有梁将军稳着,不必忧虑。炎州楚州无事发生,岐州向来与兴城一家亲,眼下应提防逸州再生异变。”江允实时出言提醒。 逸州? 容岑下意识反问道:“宋将军不是你的人吗?” 若是逸州兵变,宋将军脱不了嫌疑。江允为何自己拆自己的台? 江允亦反问:“我何时说过宋增是我的人?” “白日里我复盘你的谋划,你不曾否认我的猜测……” “对,我确实不曾否认,但同样也不曾有过肯定之言。” 容岑乍然哑言。 是了,江允当时只重在否认杀心,其他都置若罔闻。 “那他是谁的人?”容岑急急问道。 江允食指微沾茶水,在桌面写了个字。 容岑辨认后久久不语,被难得认识个字的肖廉读了出来:“叶?!” 语气震惊,嗓门大。 江允起身从柜中取剪刀挑灯油,惊得烛光跳了一跳,厢房外人影闪动。 容岑心中了然,轻咳一声,佯怒:“老肖,别将人引来!” 不知肖廉有无看出如今处境,他倒是发觉了外头的不对劲,直言想出去看看。 “不用去,你小声点,就没人听见。” 生怕他惊扰房外技术拙劣露出马脚而不自知的鱼儿,容岑连忙拦下,并胡扯了个借口为其遮掩,“定是猫儿走过,深更半夜,哪还能有旁的声响。” “是吗?” 肖廉的疑问刚落下,就听外头还真传来猫叫。 “喵喵喵~” “你听,就是猫儿。”容岑都要忍不住笑场了,汤州卫哪儿请来的人,学猫叫都不会,毫无技巧,全靠求生欲。 “我老肖不可能听错啊。” 肖廉往门外走了几步,“喵喵喵”频繁叫,他脚步一停那叫声也停了,他再抬脚走那声音就又“喵喵喵”起来了,可听着完全不像猫啊。 他不信邪,冲到门后,趁“猫”不注意猛一开门。 好家伙,摔进来两只大猫。 “就知道是有刺客!谁派你们来的?” 肖廉眼睛亮晶晶,一手拎一个,扔到容岑面前。 “皇皇皇上饶命啊!都是臣有眼不识泰山,还请皇上从轻发落!” 其中一人犯了口吃,结结巴巴求饶。 一开口,容岑就听出这是乔装打扮的汤州卫。她还以为是赵纪生派来盯梢的两个手下,却不想对方亲自出马了。 容岑本是想可以泄露点什么让赵纪生知晓,试探一番,看他会有何反应,特意不打草惊蛇,就是想等他下一步计划,观望观望此人是否可用。 结果肖廉直接把人押过来了。 算了,事到如今就不再迂回处理,容岑直截了当问道:“赵大人,可知自己都有何罪?” “皇上叫臣纪生就好!”赵纪生跪着,想着皇上必然已经严查,便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细数罪名,“臣不该装好官,给百姓发新粮用陈米滥竽充数;臣不该为拙荆造奢华马车,使各家夫人争相效仿,奢靡风气盛行汤州;臣不该在技工劳累过度而亡后,谎称他是风寒发热烧死的……” “臣最不该的是妄想抱上梁将军这颗大树,飞黄腾达一飞冲天。”赵纪生的感情十分饱满,悔过自新的模样真挚万分。 “但臣可以保证臣没贪墨,底下给臣的孝顺银臣是一分都没拿!臣只是想做个好官能早点升迁而已,这片小地方臣早就已经待腻了,臣想到大点的地方去看看南境以外的大胤啊皇上!” “臣永远效忠皇上,求皇上再给臣一个机会、信臣一次啊!”赵纪生跪行至容岑脚下,抱着她的小腿死不撒手,眼泪鼻涕随便一蹭。 容岑:“……” 谁能想到赵纪生是这样一个汤州卫啊。 不过还好,他的根还没彻底坏透,人勉强能用用。 - 夜深人静,已过暮春之年的太后罕见地梦到了十几年前那场初遇。 在最美的年华岁月中,遇见心中那个最美好的人。后来物非人非,再无那般美好。 她笑着醒来,怀里搂了一片空,什么都没有。睁眼才发现,自己身在行宫,孤寂一人,无所依。 “逢吉?” 今儿逢吉值夜,他听到声响摸着黑跪到了脚踏处伺候。 “奴才在,娘娘可是梦魇惊醒?喝杯茶压压惊。” 恰到好处的温度,茶水流入喉咙,嗓子润泽,人舒服多了。 殿内还熏着香,是太后惯闻的那种。 往日里封菊用私房银都买不来的,逢吉轻而易举便弄到了。 真不知是费心了还是别有所图。 黑暗中,逢吉却是敏锐感觉到太后的探究的眼神。 他谦卑地低头,躬下挺拔如竹的身躯,一心愿做太后最虔诚的信徒,“奴才和阿爹一样,永远都不会背叛娘娘的。” 像极了平民百姓家中的童稚小儿对着他娘说,我和爹爹永远都会陪伴娘亲的。 听得太后眼角湿润,捂着心口,浑身发颤。 她的逢吉啊,还未睁开眼看看娘便永远离开了。 “娘娘?”逢吉低声唤。 “无事。”太后很快就收起悲痛,“封菊呢?” “安王殿下方才来了,说是伺候他的宫女不知去了哪,他一个人害怕。封菊姑姑便在偏殿哄他入寝。” 太后将安王带来本有意培养他为新一代储君,只是他的贴身嬷嬷管教严格,死死压着,不允他与太后来往。 小孩儿听话,便真没来瞧过太后。 今儿能溜过来,说明那老宫女性命不保了。 无权无势之人在这泠州行宫,就是过着被欺被辱朝不保夕的日子。 “去叫封菊抱他来这,雷雨天气他睡不好,封菊姑娘家不懂,哀家哄着他睡。” 太后亲自如此,安王可谓是夺得头一份殊荣了。 “是,奴才这就去叫封菊姑姑。” 逢吉轻手轻脚出去,不过片刻又带着两人轻手轻脚进来。 安王在封菊怀里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带着恐惧不安,见到太后如看到庇佑佛。 “母后凉凉!儿臣害怕……” 第64章 有勇时无谋,有贼胆时没贼心 “哭甚?” 太后被搀扶着坐起,词严厉色道:“哀家教你多年,你就是这般学的?” 逢吉点燃油灯,殿内亮堂起来,视线却仍是不算清晰,只因破窗漏风,烛火随其左右摇曳,飘忽不定。 小奶娃钻进被褥卷成一团,瑟瑟地看着太后,不敢言语。眼睛圆溜溜的含泪,强忍着没掉金豆豆,抬头看向太后,可怜巴巴。 太后一见他这双眼就忍不住心软。 她抬手捂住,别开眼,“好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孩童浓密的长睫在掌心扫过,一下又一下,生出湿漉漉的触感,烫得慌,太后立马移开了手。 对方却突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抱紧了她的手腕,脑袋贴在她身上,似撒娇卖萌又似告状。 “母后凉凉,有坏人,云图害怕。” “嬷嬷把儿臣藏进柜子里,儿臣偷偷看到坏人一直打嬷嬷,嬷嬷流了好多好多血,嬷嬷一定很痛痛!” “儿臣想等坏人走了带嬷嬷去看太医,可是嬷嬷躺在地上不起来了,嬷嬷说她要屎了,让儿臣快点逃,逃得越远越好。” “嬷嬷屎了!儿臣以后没有嬷嬷了呜呜呜……母后凉凉,嬷嬷为什么让儿臣逃跑?儿臣要怎么做?” 奶声奶气的纯稚哭声响起,静谧的宫殿方才显得有点人气。 太后手腕扶着他细软的脖子,掌心在后颈处拍打,轻轻抚慰着受惊的孩儿,周身笼罩着母爱的光辉,看上去极尽温柔。 话却不那么动听。 “再哭哀家命人扔你出去!” 这是太后能干出的事儿。小奶娃果然不敢再哭,一抽一抽地吸鼻子。 见他停下,太后语气随意道:“死了便死了,那老宫女一心只想把你养废,瞧你这窝囊样儿,有她在你将来处处受其掣肘,纵是独得上天眷顾也施展不开拳脚。” “母后凉凉,她为什么要把我羊肺?她是肚子饿了想吃羊肺吗?可是儿臣不能吃的呀……”咕咕声适时响起。 太后:“……”是饿了才上这来的吧? 封菊噗嗤笑开了花儿,“小殿下哭着睡了一个多时辰,现下定是饿得惨了,奴婢去熬点粥。” 晚膳难得吃了顿新鲜的,还剩下些菜,加上白日吃着略生硬的饭粒儿能熬锅稀粥。 逢吉却拦下她:“姑姑贴身伺候,离不得娘娘,还是奴才去给小殿下找些软烂易克化的吃食。” “你?”封菊信不过他,闻言防备心顿起,有这小太监在,她离开不是,留下亦不是。 “去吧,速去速回。” 太后摆摆手。 一炷香后,逢吉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细面回来,还带了一竹管羊奶,腥甜的气息弥散开,浓烈诱人。 封菊当即便道:“你还说不是暗中偷收了谁的好处?若非如此,此等匮乏之物,你又怎能轻而易举便取了来!” “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便是现做都要花费不少时间,而你却只用一炷香之久……”封菊已下论断:“定是你早有预谋提前备好,只为在娘娘面前献殷勤,好获得娘娘信任,收取更多有利情报,供你卖主求荣!真真是枉费了娘娘给你赐名逢吉!” “你还有何话可辩的?” 太后侧目看去,却见逢吉笔直跪下。 “奴才绝无二心,娘娘若不信奴才也没法子,总不能剖开这颗忠心捧上吧,只恐会惊吓到娘娘!” “有何不能?若你不做,便是心虚不敢了!”封菊接话,“奴婢跟了娘娘多年,心中只有娘娘,全然不敢有自己,随时随刻为娘娘去死也是可以的!你若当真清白无辜,何不以死明志?!” 太后扫她一眼,眼含不悦,封菊顿时如鹌鹑,缩着脖子不敢言。 落魄时有人相助,何其难得,有防备心是好事,但如此直白赶着人家去死,愚蠢至极! “凉凉,饿了。封菊姑姑我饿了!” 安王奶声奶气破了僵局。 他会用竹箸但用得不大好,便由封菊喂着。 一事掀过。 电闪雷鸣尚未停歇,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随风潜入,溅上肌肤,凉透骨。 逢吉拾了块木板挡着夜雨。 太后突然问:“南境可有消息传来?” “奴才正要说起此事,阿爹传话说已与宋将军接头,庞将军梁将军皆在汤州驻守,只待阿爹将逸州拿下,便可再出手收取炎州楚州。各州皆有国公的门生,只需费上些许时日好好运作一番,整个南境便都是娘娘的囊中之物!” 太后听后心情好转。 谁也没注意到,吸溜着面条的小奶娃竟凝神静气听着这番话,默默记到了心中。 - 一顿恐吓后,肖廉送走了腿软肌无力的赵纪生。 临走前他都还一个劲地告罪。 容岑已不知该作何评价了。 行着贪官之事,却还勉强保留了一颗忠臣心。 谁人不知陛下势微,前路艰辛,与其跟着碌碌无为不如傍其他党派的大树,搏一搏锦绣前程,日后不定就是有从龙之功的御前大红人。 赵纪生明明也想抱大树,抱到棵假树却毅然决然跟着皇帝干了,好一顿悔过自新大表忠心。 容岑还以为今晚又要遇到杀手了,结果人赵纪生压根没想到那方面去。 肖廉再次关上门,“他还挺识相的!” 江允评价:“此人有谋时无勇,有贼胆时无贼心,是以想做好官没做成,恶事虽干了一大堆,倒也不算十恶不赦之徒。” 容岑轻啧了一声,这还不算啊?放在异世早就落马了。 却听江允又道:“陈米滥充新粮一事本不会有,大胤历法并无明令规定一州卫官需要给百姓发粮,便是赈灾也是由朝廷拨粮,但汤州并未上报灾情,陛下可听闻此处去岁曾闹过饥荒?” 容岑凤眸圆睁,震惊摇头。 她恶补了近年来大小事,从未见过汤州饥荒这事。 “是赵纪生掏了自个的腰包,免费向民众发放粮米吃食。赵夫人乃楚州人氏,她向娘家借了数万两银钱,全力支持赵纪生为民劳碌。”江允缓缓道出真相。 他像个百事通,容岑都不去想他为何知道那么多了,只问:“那奢靡之风一事又是如何?” 第65章 赵纪生该不会是你的人吧? “赵夫人体弱多病经不起奔波劳累,直白言之便是娇气。楚州与汤州相去略远,虽书信一日可达,但赵夫人为向娘家借银两亲自走了数趟。陛下也知赵纪生不曾纳妾,后院只有这一个夫人,他不忍见其受罪,命人打造了舒适平稳的马车,便是今日乘坐的那辆,您也瞧见了,内置确实奢华不假,但赵夫人是持家好手,一应用具皆由她配置,实则花销不大。” 顿了顿,江允语气略怪道:“唯有乐姬美人只露了个面就昂贵不已,方才浅弹一首小曲儿,又喂陛下吃了几颗葡萄,不知要费去赵纪生几百两。” 容岑:“……” 苍天为证,她就吃了俩颗剥好皮的甜葡萄,竟值几百两这么贵?! 她自认也是有几分姿色在的,不知现在换回女装戴个面具去卖艺发家致富来不来得及? 同样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肖廉,遗憾地咂了咂o成鸭蛋的嘴,“早知道那么贵,我刚才把整盘葡萄都吃了!” 曾经有个一口吃百两的挥霍机会摆在他眼前,他没有抓住! 别问,问就是后悔终生! “好了下一个,技工过劳死又是怎么回事?”容岑匆匆进入下一话题。 “你们大胤,南有南浔,西有西凛,汤州虽处南境,但离西凛亦不远,相当于是西南两患就在眼下,大胤兵力不足,因而赵纪生想加固汤州城池。岐州境内常有南浔的巧匠技工,他便亲自去请了来,老师傅绘好图纸由军卫动工,谁知其中一位技工深夜失足摔下城墙。” 提起大胤的外患,江允是毫不避讳。 “那位师傅其实是吃醉了酒,但赵纪生不知,只当人家劳累过度,加之听闻那师傅是个地位不低的南浔老臣,唯恐引起两国矛盾,慌了神,便对外称是发热逝去的。”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供操作的空间很大,端看掌权者想要什么了。若南浔要挥师北上,此事亦不失为一个借口。 江允自然清楚,但他却没有利用这事。 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可怕,但野心勃勃的对手却不可怕。毕竟有欲望才有软肋。 人生在世,不可能无所求,倘若一个人没有欲望,只能说明他藏得深,未被发现罢了。这样的人,最是危险。 江允之于容岑,就是这样的人。 “陛下又在怀疑我?”江允挑眉,习惯性向前倾,朝容岑靠拢。 他渐渐逼近她,脸无限放大,再放大。 气息萦绕,呼吸不经意相互交缠,容岑感觉自己的领地在无形之中被人入侵,对方来势汹汹,意欲强占城池。 “祁大人,你干嘛呢?有话你就直说,可别对我们陛下动手动脚的啊!” 粉色泡泡被肖廉暴力戳破。 江允瞬间坐直,侧头掩唇轻咳,心中默念着“暂且把她当男人看”,无人发觉他耳后悄悄染上了一抹红。 容岑却是松了口气,方才瞧江允那副神色,好似知道她是女儿身一般。吓得她内心给自己做了好一顿“我现在是男人”的自我建设。 催眠自己增强代入感,演技才能在线! “既然你知晓他的事迹,对他人为了如指掌,那你为何还拉我们一同装梁象?” 容岑骤然发问。 “借熟人拉进关系。” “熟人?” 容岑脸上满是“你确定?”的表情。 谁会连熟人都认错啊?塑料情吧? 容岑换了个问法,“既然赵纪生优良品格多,那他为何要想方设法搭上梁将军这棵树?梁象是太后的人,他不会不知道太后垂帘听政有意问鼎天下。” “两种可能:第一,他知道,并且他还知道陛下无能,而他想升官,往上爬,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后盾,陛下不是,摄政王和熙王他接触不到,那就自然是太后了。至少目前来看,即便叶氏已经覆灭,太后在无知百姓中仍有声望。” “第二,他不知,他在赌,就像走投无路之人,纵是刀山火海也决心要趟一条路出来。陛下御驾亲征行事低调,除了京都众朝臣以及个别消息快耳聪目明的,州官几乎都无所察觉。又回到方才的话,他不知会有谁来,只能接触梁象试试。” 说白了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呗。 “赵纪生该不会是你的人吧?”容岑突然问。 她感觉极有可能诶,江允今晚一直在为他说好话。 江允看透她心中所想,“在下为他说好话不过是替陛下收复臣子。此人不够聪慧机警,但胜在一颗心纯。好玉需要打磨……” 他现下已然能直视陛下对他的怀疑了,反正她就没有不怀疑自己的时候。 说话,怀疑他别有所图误导人;不说话,怀疑他心怀不轨憋着坏。 “那你方才为何哄骗他说宋将军是叶氏的人?”容岑又问。 江允分明早就知道外头有人,却写了个叶字诱导肖廉读出来。 “哄骗?宋将军没被叶氏收买吗?”肖廉挠了挠头,“那我们明日还去逸州吗?” 江允反扣杯盏:“自然要去。陛下可是下足了饵,不去如何捞得着大鱼呢?” 所以宋将军是谁的人? 容岑灵感一闪,想起近来被她忽略得彻彻底底的另一个派系,熙王。 皇叔无心那个位置,但熙王可不一定。瞧着是清风霁月、与世无争的一个人,但内里心气如何,只有他自己才知晓。 即便他当真表里如一,那皇贵太妃呢?一个受尽先帝恩宠盛而不衰的女人,怎么可能没有野心。 “该睡了吧?明儿还有群架要打。”肖廉赶客,“你们要不去自己房里接着说?我反正困了。” 他打了个打哈欠。 约莫已至亥时的尾巴,外头静悄悄的,依稀还能听见四个憨憨的打呼声。 两人不再言语,抬步就走,干脆利落。 容岑本以为今夜还能碰到那个自称是神的东西,想着套套话,顺便兑换剧情。 结果却一夜好眠,无梦到天亮。 旭日东升,依旧是个大晴天,一行用过早膳,逛了逛赵纪生治下的汤州,见识一番风土人情。 容岑才发现,除了风乱刮,土喜欢往口里吹,其他竟然都还挺好。 真别说,赵纪生干得不错。 第66章 改道岐州 “皇上您就放心去吧,臣一定会守好汤州的!” 汤州城外,古道边,赵纪生泪洒衣襟,痛哭送行。 好一副感天动地的场景。前提是,忽略他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也不知他是因为容岑要离开、还是为容岑与他定下的升官之约,喜极而泣。 出发前,容岑留了个信封给赵纪生,命他照做其上几件事,待来年官吏考核,她会亲自验收政绩。若成效不错,便于各州卫官进京述职时,召他讲解,传授经验,供各地学习。 信封是容岑早在还未开朝时翻阅典籍花数个日夜整理出来的,根据各州地理环境及人文特征,制定适合其发展的策略。 且先看看汤州如何吧。 坐上汤州卫准备的奢华马车,容岑一行返回逸州。 原地的赵纪生,看着为夫人打造的马车席卷着沙尘向东离去,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他才突然后知后觉想到什么,喃喃自语道:“陛下太可怜了,竟是步行而来的!” - 逸州城门紧锁,戒备森严。 百姓只当是城外有叶军卷土重来,宋将军为保护他们才如此。 肖廉第二次被人拦在逸州城外,只不过上次是北城门,这次是西城门。 马车远远停在林中,树上传来几个憨憨的话音。 “加上叶氏俘兵,那宋增手里足有数万军卫,咱们就七个人,就算老大一人削千军万马也不是这么个削法啊?”进城不易,老四叹气。 老三:“咱们先前可是去过南境各州求援的,你忘啦?逸州在南境中部,四州军卫将其团团围住,不就能把城攻下来了!” 老二眉头紧皱,语气不容乐观:“三哥太过于想当然了,兵没那么好调的,各州卫都不想外借军卫使本州涉入险境,先前你去的正是汤州,可你没发现此次汤州卫都没认出你来吗?我所去的是岐州,岐州卫倒有心帮忙,只是岐州临边万不可松懈防护,心有余而力不足。” 老五点头附和道:“对啊对啊,我去的楚州,楚州卫都没见我,只给了俩咸菜包子打发叫花子。” “难为你们还知道求援,不错,极有长进。”虽然毫无用处,但容岑还是表扬。 只不过脸上的戏谑很明显就是了。 肖廉:“……” 丢脸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谁让你们当着陛下的面说这些了?! “陛下怎么看?” 江允不知哪儿抽出一把折扇,腕间微微发力,一抖一甩,遮在额前,抵挡迎面乱吹的风糟蹋发丝。 “我选择不看。”容岑回到马车,掀起的车帘被风吹得落下,几乎要掩盖了她的声音,“改道岐州。” “陛下?” 几个铁憨憨不解地跟上了马车。老五落在最末尾,被关在外面驾车。 “刚才就是我一路驾车来的,说好到逸州就换我进去,怎么现在还是我?” 赵纪生的车夫早在出城不久便被他们打发了,坐过了奢华马车,谁也不愿在外头吹风吃土,几人商量好这一路轮流驾车的。 老五最小最弱,打不过其他四人也就算了,他连说都说不过,这委屈只能认了。 车夫老五扯着缰绳,马儿改道向东南狂奔。 车内传出皇上不厌其烦的解释。 “去岐州并非临时起意。瑾瑜算半个自己人,宋将军既是熙王党,那逸州尚还落在自己人手中,左右丢不掉,便冷他一冷,看看皇贵太妃打的什么主意。” 其实容岑本完全不用解释,她是皇帝没必要啊。但不说清楚,肖廉等人容易瞎想,想歪了执行命令就容易错。 车厢内存了干粮,赵夫人不仅悉心准备的茶点果子,更是给添了口小锅,此时正滚滚煮着沸水供江允泡茶,小案几上还放置着两盅汤州特产的陈年米酒。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越往南,柳絮纷飞,若非时节不对,颇有种“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意境。 一路未曾停歇,中途短暂换过江允容岑二人赶车。容岑主要是考虑到暗卫需要精力充沛,让他们好好休憩一番。谁知江允也跟着出来了。 已进入岐州境内,官道多江河,他该不会是怕她将马车驾进去命丧黄泉吧? 正此这时,额头被人用扇柄敲了下,轻淡的笑意在耳畔响起,“专心点,若不慎跃进河里,不会凫水可没人救你。” 他真的竟那么不信她! 容岑一脸“说好的知己呢?结果你就这样看我!”的愤愤。 全然不反思,她自己怎么就从没信过对方? - 岐州在大胤最南边,北逸州,西汤州,东炎州,南与兴城紧紧相邻,亲如一家。 岐州受兴城文化影响,繁荣开放,姑娘家可不戴帷幕示人,少数戴面纱的也是为了防日晒。 在这里,女子亦有行商者,为人师者,相对其他地域,女子行为不那么受限制,流传千年的女戒女则,更像是桎梏她们灵魂的糟粕。 脱去枷锁的女子,亦可成为天下脊梁。 “原来岐州是这样的?” 众人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闲逛于街头,看什么都稀奇。 刚进城的马车不止容岑这一辆,受繁华限制行之不易,便有人张口大骂。 “没想到闻名遐迩的岐州竟是如此,什么卑贱人物都能抛头露面,真不知这岐州卫如何治下的,简直有失去体统!” “喂,你们这些贱民,岂敢挡路?一个个都长眼了吗?这可是京都远道而来的侯府车驾,还不速速退散跪拜侯夫人!” 眼见肖廉掀开车帘就要出去,容岑急急按下他,“初来乍到,莫生事端。” 可人不惹事,却有事儿主动招惹上来。 破口大骂的声音正是自容岑后面那辆马车里传来,那人嗓门极大,女音尖锐刺耳。骂完外头百姓,她便开始骂前头豪华马车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堵她们的路。 “前头何人?竟敢用如此奢华的马车,可知已违反礼制?当街纵马车乱行,堵塞城中街道,又是另一桩大罪!若你现下出来给侯夫人磕头道歉,夫人心胸宽广定然不予计较,或可放你一马免你牢狱之灾!” 第67章 陛下可知这是谁家丫鬟? 猖狂,太猖狂了。 聚众吃瓜是人之本性,百姓围在街道两旁,议论纷纷。 “这是谁啊?自己坐着华丽马车却不让别人坐,是不是看人家马车比她的好看心里不舒服了?” “听她一口一个侯爷夫人,像京都那边的人,咱们岐州小地方可没有什么爷的,看她如此横行霸道,也就京都那帮仗势者擅长的了!岐州卫官大人与咱们说话都得轻声细语,哪像她啊!” “我本不曾看不起女子,因为咱们岐州好女子众多,但今日这个外来女子,倒叫我开了眼了,自以为高贵,可干出的事不就是泼妇骂街吗?” 岐州民风开放,流行畅所欲言,百姓不畏惧官员,自然更不会害怕外来不明人士。 “贱民何敢?!” 那辆马车的车帘被掀开,透过那一角足以窥见其内远比外部所见更为奢华。 锦被软枕,丫鬟婆子,自是最不缺。另还有许多奇珍异宝,随处可见。 一个轻纱遮面的丫鬟走出来,身着鹅黄色锦衣,绣着繁复花纹,以金线镶边,在日头下闪烁夺目。 “谁再碎嘴惊扰侯夫人,当心我报官送去衙门!那地儿可不是这街市,进去了还能出来!” 话一出,便可知方才声音就是她的。 警告完平民百姓,那丫鬟娉婷袅娜行至容岑的马车前,绕了一圈,细细观察。 上好良木所制,刻着专属汤州的图腾,却不知是谁人的马车。 汤州也就个汤州卫官大,但那赵纪生最为欺软怕硬,又贪图小利,为节约银钱闲来无事从不出门。 那便是假冒之人了。 丫鬟冷笑讽刺,“如今真是世风日下,我家侯夫人向来低调,外出都不曾张扬,你们区区假货,也敢出来作难丢人现眼?” 听得周围百姓都无语了。 就你这样恨不得九重天老神仙都听到,叫什么低调?说起来,还是你发难别人,不让人走! “怎么?你们竟是连面都不敢露了?劝你们速速下来与我们夫人道歉,否则今日定要捉拿你们去见官!待到了州府死牢,可出不来了!” 驾车的已换成了沉稳的老二。 听见这话,肖廉的暴脾气控制不住就要下去削人,被容岑一句话定在原地。 “你若胡乱杀生被人报官捉拿,我可不会去州府死牢捞你。” 肖廉僵硬坐下,紧紧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江允倒是没忍住笑了。 她这话,与他先前叮嘱元叁的竟然是一字不差。 “陛下可知这是谁家丫鬟?”江允悠哉问道。 京都侯爷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容岑所知道的,也就长颐侯和承德侯。 承德侯领兵去了凉州,按惯例,他的亲眷理应被皇室监管起来。 长颐侯还在京都,献凉州策之后开始低调,逐渐沉寂下去,他本人瞧着不像脑子好使的样子,应该背后有高人指点。 江允能问出这话,就说明是容岑知道是某位侯爷。 侯夫人的侍女都敢如此张扬跋扈,显然是有后台撑着,飘了。 若是承德侯亲眷,只会偷偷摸摸度日,不敢如此高调的。 第68章 浮云居 “这还用得着说吗?承德侯去了凉州,他的夫人子女媳婿都被摄政王殿下下令扣押在京,怎么可能大老远到岐州来!”老三抢答。 老四接话道:“但长颐侯可不一样,陛下首肯了孟粽子的凉州策,一人得势鸡犬升天,孟家人扬眉吐气,他们便开始嚣张跋扈仗势欺人,京都受其欺压者不在少数。” 按照常人思维,确实会觉得是长颐侯府家眷无疑。 但偏偏江允问了容岑,恰说明此事并非如表面所见那么简单。 受其点拨,她眉头舒缓,笑了笑,侧头问江允:“近处可有上好酒楼?” “浮云居。” 容岑似乎有所耳闻,便点头吩咐道:“老二,去与她说,约在浮云居一会。” 隔着车帘,老二回了声“是”,跳下马车,远远向那丫鬟抱拳作揖,当着诸多围观百姓的面,高声邀约:“我家主子愿与侯夫人在浮云居一叙,烦请姑娘代为转告!” “呸!哪儿来的乡野粗鲁男人,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就明目张胆意图勾搭堂堂侯府主母!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丫鬟单手叉腰,右手食指直直指着老二,说话时不由往前走,离老二又近几步,指间捏着的帕子因她动作甩开了花,“谁要与你一叙!莫要玷污我家侯夫人名声!还不快快滚下来当众磕头谢罪,若我家侯夫人心情好还能高抬贵手,饶你贱命一条!” “……” 把老二这个护龙卫中唯一一个讲文明讲礼貌念过书的文化人都给整不会了。 若是老八在此,定要感叹:什么叫口出狂言?他还是太嫩了,这丫鬟才是真正的口出狂言啊! 连百姓都看不下去了。 “这究竟是哪家的丫鬟,也太傲了,简直欺人太甚啊!京都人氏来了我们和气生财的大岐州,还一股子京都嚣张做派,不知道什么叫入乡随俗吗?” “就是,我岐州又不是没高官显贵,朝中赫赫有名的顾大人便是岐州人氏,人家可是三品大员,人家那可是拿着鸡蛋走滑路,小心翼翼,从来是遮着掩着不敢让人知晓他做甚的,唯恐有人攀上交情求他干坏事!谁像你家一样,恨不得所有人全知道你家中有人做大官,便是捅破天都能兜着!” “这话也不尽然吧,女娲补天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呢,不就区区一个侯爷嘛,还不是仗着咱这岐州天高皇帝远才肆无忌惮,否则他何不在京都为非作歹?”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笑开。 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京都权贵何其多,路上随便拉一个都可能是皇族中哪位主子的姻亲。地位高的人侯府不敢得罪,便避世来到岐州挑软柿子捏了。 老百姓接触不到上层社会,但有些道理他们心里门清着呢! “当真是穷乡出恶民!你们这群刁民怎敢妄议侯府贵人?!我们侯爷深得圣眷,侯夫人此行是来此养病,若受了惊扰,他日皇上降罪下来,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那丫鬟怒极,竟搬出龙椅上那位。 她不说起还好,她一提,岐州百姓更加愤愤不平。 众人纷纷自觉对着北方京都方向恭敬鞠躬,只听有人高声道:“两年前皇上亲自南下去兴城救灾安民,我们岐州可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你觉得皇上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帮着你家狗侯爷欺压百姓?” 虽然他们觉着,现今这个皇上当的是越来越不如以前还没登基时那般好,但这话怎么能胡乱说出口? 和侯爷对着干或许不算什么,反正身在岐州,他们是地头蛇,莫说是京都侯爷,便是真龙天子来了都得盘着。况且他们这是伸张正义做好人好事,又没招惹是非,卫官大人自会护着他们。 “你?!”丫鬟气急败坏,噔噔噔跑回侯府马车前,踩着马凳,上去了。 那车帘再度掀开一角,恰风轻轻吹起,卷起的弧度变大几分,露出半个正襟危坐的身子。 紫色七重锦绣衣,绣着清雅图纹,极具深宅后院的主母风范。 应是侯夫人。 里头不知商量了什么,只见方才那丫鬟很快便又掀车帘,探出了个头,小脸憋着气胀红一片,撅着嘴,神情不悦道:“喂,我家夫人大度,愿允你求见,只不过须得隔着屏风,你还不速速往驾车前行,到浮云居包下雅间!” 语气没变,还是那般咄咄逼人,不吼人不罢休。 早已回到马车上的老二,一挥鞭子,马儿向前奔。 惊得两旁百姓直叫:“小哥啊,岐州城禁止当街纵马,你这纵车也是不行的哟!” 也不知老二是听没听见,行了不过一炷香,他紧拽缰绳,稳稳当当在浮云居外刹住了车。 “主子,到了。” 眼前层楼叠榭碧瓦朱甍,柱子雕刻着特有图案,典雅大气。 脚落在实心地砖上,容岑习惯性抬头看了眼牌匾,“浮云居”入木三分。 小二抽下肩上的白巾,甩了甩,满脸是笑迎着客:“哟,客官快里面请!您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打尖还是住店啊?” “留宿。” “好嘞!客官您就放心把马儿交给我,跟着他进去吧!” 已有人接过老二的缰绳牵着马儿到后边喂草,容岑七人跟着小二踏入了浮云居。 行至后院,树青林绿花草依偎,风景幽雅,一派盎然生机,引人入胜,别有洞天。 “客官要几间房?我们浮云居有大屋小屋之分,若客官拮据,可凑合一间大通铺过夜……” 不怪小二狗眼看人低,实在是他们过于低调,奔波赶路被糟践得不成样子。 容岑还好,她女扮男装,身高不足肌肉不发达,总透着一股秀气,加之没有长胡子的烦恼,除却衣裳皱污,发丝凌乱,挑不出毛病。 江允就不知如何是保持的,他那身极不耐脏的竹青色长袍仍还仙气飘飘,此时手持折扇,好一副翩翩公子人如玉的模样。 相比之下,肖廉五人显然就不行了。高大壮汉,不爱干净,活得糙,乱蓬蓬的胡子比坟头草长得还快。 容岑眼神在他们身上飘忽扫视,啧,都可以扎小辫子啦。 “两间上房,劳烦小二哥。”江允掏出一个大银锭。 不必委屈自己,他有钱,豪爽。 小二立马换了个方向,“好嘞,客官这边请!” 容岑眼睛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大银锭走,眼睁睁看着小二将其揣进了兜。 挤一挤也不是不行啊,花这钱干嘛? 败家男人! 上房与平常自是天囊之别。 两个丫鬟在门前恭迎,熏香、热汤早已备齐,只待客来。 “客官快快洗去一身尘土,晚膳我已传达后厨,您们可还有什么吩咐?若无,我就先下去了。客官需要什么尽管提,有事可唤她们来前面寻我。” 小二离去。 众人才好好打量周遭环境。 “老二老三老五去那间房,老四和我在这边,大家都各自找个位置哈。”肖廉他们习惯了在暗处盯梢,他寻了个不错的位置,便道:“陛下您与祁大人一人一间房,有我们在,那侯夫人,不带怕的。” 容岑江允:“?” 上房虽好但只有两张床,还不如大通铺再来七个人都能挤下呢。 容岑以为走向会是讨论七个人该怎么分配,结果他们五个憨憨根本就没想过睡床。 江允一脸难为情道:“平日与好友出行皆是两间房,方才是我考虑不周了。这……今儿共七人,该如何是好?” “啊,我们不用,兄弟几个随便找块地站着眯一眯就好。” “如此,我唤小二再订几间上房。”江允又掏出来一个大银锭。 容岑肖廉异口同声:“不必!” 她看到银子眼睛都直了,吞咽下口水,强忍着一把夺走装入自己兜里的想法,艰难道:“有财外露,容易遭贼惦记,还是勤俭为好。” 别说贼,她都惦记! 肖廉附和:“对对对,陛下说的是,咱们人少,还是别招人眼。” 难为他一介莽夫想得到。 江允轻咳一声,“不若我与陛下一间,诸位便凑合挤挤。” 容岑:“?!” 她瞬间感觉不妙。 但也无法,总不能要求江允和他们五人一起挤,自己单独一间吧?未免太过霸道。这钱还是江允出的呢! 忍一忍,就一夜而已。 虽只有两间上房,但沐浴却有浴池可供使用,肖廉五人去泡了个爽。 江允不知去了何处,他行迹诡秘,容岑都不想追究了。 趁众人不在房中,她暗戳戳泡了个舒心澡,全身上下浸在水中,整个人都松泛许多。 沐浴更衣毕,侯夫人的丫鬟找上来,厢房门被拍得嘭嘭震天响。 “约我家侯夫人来此的是你们,到了却不露面,我家侯夫人在你包的雅间里等待许久,迟迟不见有人来,你们究竟是何意?” “喂,说话啊?人呢?哪去了?谁借你们的熊心豹子胆,竟敢无视怠慢侯夫人?” 容岑听着直啧啧啧,耐心不足啊这位侯夫人,搞不好是宅斗输了,侯爷身边有了其他美人儿,跑来这儿躲清净。 第69章 有何不妥吗 “干嘛呢干嘛呢干嘛呢?” 泡完汤池的肖廉五人,身上只随意套了白色中衣,闲适地走回来,便见那丫鬟前来发难。 “啊啊啊!哪来的登徒子?!” 丫鬟尖叫着,用帕子捂住了眼。 恰在此时,门突然被容岑从里面打开,那丫鬟踉跄着向里扑去,眼看就要跌倒。 容岑下意识伸手扶,丫鬟却避着不愿与她接触。 “登徒子!滚啊!休想占我便宜!” “……” 容岑不想管了,但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摔在自己脚下,唯恐对方诬赖她强掳侯府婢女至房中欲行不轨。 承德侯府不要脸面,她还要呢。 遂又眼疾手快将门关了回去,把那丫鬟挡在门外。 不说丫鬟,肖廉等人都没想到她会如此来一手。 只见丫鬟险些被扇了个脸红肿,越发愤懑,“汤州刁民竟如此无礼!” “你才刁民嘞,侯府贱婢,肆意辱骂还带籍贯,晦气得很!再说你各位爷爷们也不是汤州人。” 老三撸起袖子想动武,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一张臭嘴叭叭叭,大哥家的老母鸡都不如你会咯咯哒,真想拧了你那小细脖子做卤味下酒。” 他眼中冒出的凶恶之意不是假的,丫鬟看着犯怵,后背惊汗,但还硬撑着放狠话,只是略略口吃:“你你们这群冒牌货,就就就等着瞧吧!” 狠话放完,就拿帕子捂紧脸,小碎步跑了。 老三遗憾上了:“这就吓跑了?娘们似的哭哭啼啼,可真没劲!” “行了,少打嘴仗,回头真被传出去你啃人脖子的蠢话,玷污主子名声!”肖廉重重敲他一个脑瓜崩。 听到丫鬟离去了,容岑再次将门打开。 “老肖说的对,谨言慎行。” 容岑换了件素色袍子,白底晕染着淡淡的粉,纹路柔化气场,显得温和谦逊,如玉公子世无双。 不知小二如何买的衣裳,倒十分合身。 “主子,您穿这身啊?” “有何不妥吗?” “美则美矣,可您这是去会别家的侯夫人,不是去会您自个的情娘啊!” 心盲眼不盲的老四发现了华点,话落,五人皆是赞同地猛点头,满脸写着:“是啊是啊,这不妥吧?” “小二哥送来的。”容岑不当回事轻松揭过,又道:“你们速速整衣敛容,随我去雅间。” “小哥怎么独独给您,不顺道也给我们捎几件?我们衣裳脏污,洗了都还不曾干,中衣是管汤池的老张大发善心给借来穿的!他说见我们实在落魄,不由想起自己从前,好在掌柜留下他混口饭吃,如今也算衣食无忧。” 五个男人,叹气声此起彼伏。 所以不是小二备的衣物? 容岑恍悟,却未多言,向一侧退开,让五人进房,穿着中衣大刺咧咧站外头,可别再又被人当登徒子了。 马车上的炉子被小二搬了下来,在酒楼自有现成的吃食茶饮不必自己生火,这时节亦无需炭火取暖,因而特意盖了炉罩,可供烘烤衣物。 “祁大人?在屋内怎不出声?” 肖廉眼尖,瞧见半隐匿于暗处的江允。 第70章 贵人慎言 江允在屋内?! 他不是出去了么?何时又回来的? 容岑没想到自己的警惕心已差到如此地步。她侧头望去,与他迷茫朦胧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听得有人唤,江允状似惊醒,才缓缓从暗处走出来。 他着白色长袍,掺杂淡淡的蓝,衣襟处绣着竹叶,细纹镶银边,翩翩君子温文尔雅。 “沐浴毕,在下便于此稍作休憩。” 这没什么好说的,春困夏乏,秋打盹冬眠,乃人之常情。 约莫一炷香,肖廉五人衣物烘干,潦草穿上,众人才向雅间行去。 此时已至酉时正,侯夫人久候两刻钟。 雅间“明梅”,外头丫鬟守着,隐隐约约可闻内里传出嘤嘤哭泣声。 “汤州贵人们可算是到了,我家侯夫人恭候已久,快快里面请!”守门的丫鬟不是方才那位不讲理的,相反很会说话,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 容岑一众被迎进去,扬言等着瞧的丫鬟在角落掩面而泣,显然是侯夫人训斥过了。 她的目光仅在其身上停顿一息,便被迎客的丫鬟察觉,略带嗔怪开口:“她呀年纪小不经事,贵人切莫把她放眼里,就当看不见此人,也省得平白坏了好兴致。” 又热切寒暄道:“侯夫人与诸位一见如故,但她已为人妇不便抛头露面,特地交代奴家好好款待贵人们……” 好酒好菜,席都热了两三番。 几人落座,只见不远处立着一扇大屏风,其上是花鸟春景图,一旁提了名家诗词。 是虞帝师早年所作,明写踏青赏景,暗抒身在朝堂不由己、人居高位言不由衷之愁绪。 承德侯府何意? 容岑尚未揣摩明白,耳边听肖廉几人暗自低声议论:这侯夫人莫不是个哑巴,一声不吭,处处由婢女传话,她婢女还能会读心不成? 也不知是不是声音传到了当事人耳中,只听屏风后的侯夫人终于舍得开了金口。 “多谢贵人愿给妾身薄面前来一会。侯府婢子当街辱人,是妾身管教不严;您亲临赴约,乃妾身之幸;然妾身顽疾在身,恐过了病气给您,不便亲迎,还请您恕罪。” 沙哑,低喑,轻喘,虚,给人以她只剩下最后吊着的那一口气的感觉。 肖廉等人顿时收了“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躲着不见对陛下不敬”的想法。 既然有病,那还是继续不敬着吧,可别传给了他们。 “侯夫人说笑了。承德侯人中龙凤,深得圣眷,侯府如日中天,您才是贵人。我们不过一群刁蛮恶民,能得侯夫人多看一眼,已是苦行百世才修来的洪福,说出去可要羡煞旁人。” 容岑将丫鬟的话送还。 侯夫人回道:“贵人眼神不凡,却是猜错了,妾身乃长颐侯府上女眷,与承德侯没有半分干系,还望贵人莫要再提及此人。自古女人家难活于世,岐州虽远隔京都千里,但也恐怕有闲言碎语传去。我家侯爷治家严谨,听了或要休妻。” “无须遮掩,言多必失。” 容岑语气淡淡,“我早便知你是承德侯正妻,他全然不顾你颜面停妻再娶,你又何必为他死守秘密。” 烛台上的蜡火摇曳,屏风后的人一噎,半晌才言:“贵人慎言。” 第71章 夫人何疾 “你既知我是贵人,何故在城门口招惹是非?既敢应约在此一叙,可见你也是有点手腕在的,却为何不做出反抗?亦或趁机向我求救?” 容岑神色淡漠下来,“我的手下耳聪目明,隔墙不会有耳,不知侯夫人究竟是在防着谁?” 她本很是同情侯夫人的遭遇,但对方未免太过不争气,被那男人如此侮辱糟践,竟还能为其计深远,担心坏了大事不惜冒着风险顶长颐侯后眷之名在岐州作威作福。 侯夫人也是清楚当下形势,不论哪位侯爷,都不好惹。 却是不偏不倚撞到了容岑的刀口上。 承德侯领兵去了凉州,施行长颐侯之子孟阳进谏的凉州策。他自是早有谋划别有居心,可容岑又岂不是做好了局等他肥鱼跃渔网。 长颐侯原先是太后党死忠粉,此番献媚不知何意,但那日一见可以看出是由孟宗子在幕后主导促成。毕竟据线人报,孟宗子可不止对她放了线。这位棋弈高手,与太后将断未断,又迫不及待攀上了她的船,还暗中为皇贵太妃出谋划策。 他还以为容岑好拿捏,能容他同时站三队不成? 能看出还多亏了肖廉技多不压身,否则容岑要被蒙在鼓里。 思绪万千中,听得侯夫人回她,嗓音嘶哑,如数月未进水之人,声音却不难听。 “贵人误会了,妾身就是长颐侯府亲眷,城门处是府中婢子无礼,在京都仗势娇纵惯了,应约候在此处亦是为了亲自向贵人赔礼道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至于贵人所言,反抗与求救?妾身却是听不明白了。侯爷虽治家严谨,但为人温和守礼,待妾身柔情似海呵护有加,不曾逾越半分。不知贵人从何听来的不实之言?平白抹黑我家侯爷。” “另,隔墙有耳之事,妾身不懂这些,或许贵人可问问与您同行者,肆意到我房中打探,可是意欲栽赃陷害,借机毁了妾身名声?” 难为她一个听着随时要西去的人长篇大论毫不停顿说了这么久。 不过前面通篇皆是毫无感情的背诵,唯有最后一句带上了私人情绪,听上去像是真的确有其事,并且她心生恼怒了。 容岑震惊了惊,看向江允,眼神带着询问,意在求证。 江允呷茶,只笑不语。 不是,你搁这高深莫测是什么意思? 除肖廉几人吃得欢,其余人沉默僵着。而后,屏风后爆发了一顿咳嗽。 “咳咳咳!” “夫人?您没事吧?啊血,快快快!” 里头丫鬟婆子慌忙起来,脚步声乱且嘈杂。 方才好像说侯夫人是来此养病的?她咳得如此厉害,倒是比孟宗子真实多了,但不知身患何疾…… 容岑乍然想到一个词,身体僵住。 肺痨?! 肖廉五人好似也想到了,手上失力,抱着啃的大蹄子掉落在桌上,顾不上被砸翻的碗盘,他们纷纷掩住口鼻,屏住呼吸。 见容岑一动不动愣着,为肖·天子两肋插刀·救驾专业户·廉,开启八十八倍速腾出个旋风手,飘扬着宽大袖子,直接给人死死捂上了。 第72章 悬丝诊脉 “那个大夫呢?去找来!” 侯夫人身侧嬷嬷掌控大局,浓浓艾熏味儿自屏风后头传来,滚滚热汤气腾腾的。 刚从肖廉广袖下死里逃生的容岑,又被缭绕烟雾迷了眼,呛得不行。 雅间门一开一合,不出片刻,侯夫人的大丫鬟领着几名侍卫,将所召之人急匆匆抓来。 对,就是抓。 他们尽显急迫,毫不避讳旁人,容岑等人好似施用了隐身法,已沦为背景板。 “嬷嬷,人都带来了。” 被抓的四人亦在屏风外,两男两女,两长两幼,四口之家。 年长的两位应是夫妇,粗布衣裳洗得发白,瞧着与太后不相上下的年龄,男子手拿沾有墨汁的毛笔,女子还抱着草药;余下两位应是他们的子女,略长的小姑娘也就豆蔻年华,一副营养不良的娇弱模样,几乎要被大药箱压垮;最年幼的男童约莫十岁,眼泪珠子一路掉,举全身之力挣扎着,脚下不停乱蹬,嘴里哭喊着爹娘姐姐。 这仗势,分明是被强押而来。 “还不速速为夫人看诊!” 丫鬟布好红线,嬷嬷发话让悬丝诊脉。 一家性命皆在此,男子不敢不从。 半炷香后,他嗫嚅道:“这这病草民没法子治啊……” 又是一个庸医。 嬷嬷发作:“夫侯人的身份你应该听说了,皇上正是听闻岐州有神医可治顽疾,才特允侯夫人来此休养。侯夫人一路奔波劳累数日,好不容易才到岐州城,现下你却说没法治?足见你岐州神医的称号徒有虚名,欺君罔上可是死罪!来人,去岐州卫府上知会一声,把他们押入死牢!” 自是一番苦苦求饶,却无用。 眼看四人又要被拖下去,容岑握拳抵在唇边咳咳两声,示意她还在呢。 有外人在,恶行好歹收敛些。 “咳……咳咳咳……贵人见笑了。”侯夫人命不久矣的声音响起,“嬷嬷担心我,一时情急,才冲动行事。” 喝过滚烫的药,她好上许多,缓了缓,如一潭死水的眼对着擅作主张的嬷嬷,“没有下次。” 又侧头看向屏风外。 “辛苦大夫举家跑这一趟,多有惊扰,还望收下,泯恩仇。”侯夫人示意大丫鬟赔银百两,并命侍卫将人放了,“将他们好生护送回家中。” 戏剧性的一幕结束,那些人悉数退场,肖廉五人也有了离场之意,无奈陛下还想待着,他们总不能扔陛下在这虎狼窝吧。 容岑却越发觉得其中蹊跷万分。 肺痨是会咳嗽咳血的传染性疾病,但侯夫人不曾提醒他们熏艾沐艾汤,类似于新时代喷酒精消毒。 实在不符合一个有道德的肺痨患者的人设。 况且,男子既有神医之名,号脉之后不提醒旁人也就算了,他自己怎会不捂紧口鼻防患呢? 还有,扛药箱的小姑娘,气质不像出自平民家中,离去前落在容岑身上的那一眼,有何深意? “还不曾问过贵人,今日邀约妾身,有何贵干?妾身已嫁做人妇,若贵人仅仅只是怀疑妾身身份,便无需再花费时辰谈,倒叫人抓着把柄。”侯夫人大喘的气顺了,说话流畅,只是声音仍虚而哑。 第73章 陛下忘了长颐侯? 未等容岑反应,她又道:“贵人也耳闻眼见到了,妾身这病已是药石无医,轻易近不得人,恐会过了病气……” “夫人既一口咬死自己是长颐侯亲眷,不愿承认真实身份,那今日这一谈,便如夫人所言,全无必要了。” 容岑扫了眼仍死死捂紧口鼻的肖廉五人,视线略过他们,在江允脸上停留半息,接收到对方的肯定眼神,心中猜测多了几分把握。 “五国公之位尚还有一空缺,承德侯此行若是大获全胜,保不准会被升官加爵。这固然可喜可贺,只是不知,届时府中还能否有夫人一席之地?” 容岑叹惋了声,“罢了罢了,我观夫人并非那等爱慕虚荣之人,又岂会贪图名利?不过是区区一品国夫人的诰命,唯有我等无能之人才会求之不得,而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侯夫人,实在多有叨扰。如此,我等便告退了。” 话落,七人全部起身,皆如容岑作揖,挥挥衣袖离去。 肖廉头次穿宽袍大袖的衣裳,做出的动作最为潇洒,但眼神却是恋恋不舍地盯着猪蹄子,他两步跟上容岑的步伐,语气疑惑和她咬耳朵,“这就走了啊?我都还没吃到一分饱呢!我听着你们啥也没谈啊,净是些废话,这不浪费时间吗?” 有这时间他都能多啃一盘猪蹄了! 容岑气音回他,“回去吃。” 雅间虽是江允出钱订下的,但侯夫人先来,手脚干不干净谁知道呢,反正这桌,她是一口都没动,此时也是饿得饥肠辘辘。 待回房中,小二已上好了丰盛佳肴,就等他们入座。 肖廉五人兴致高,吃得满嘴油,酒也喝上了,正摇骰子划拳。 容岑江允两人是一个赛一个优雅,她不经意发觉对方比自己还有浑然天成的贵气,真不愧是南浔皇位继承者的候选人。 吃饱喝足,容岑吩咐肖廉去查方才那小姑娘,又寻了由头支开其余四人。 只剩她与江允二人,直接摊开说事儿。 容岑:“你派人潜入侯夫人房中,这一步我实在看不明白。” 江允为她沏茶,神情语气再自然不过,“帮陛下求证她的身份罢了,在下可没有觊觎有夫之妇的癖好。况且……她那年龄足以让我叫声伯母。” 承德侯不过四十出头,在这男女年龄差盛行的时代,侯夫人顶多也就四十岁。 没记错的话,常宁皇帝是比先帝年长三岁,先帝去岁驾崩,谥号孝衷,享年四十又三。这样算,常宁皇帝今岁已四十七了。 还伯母呢,撑死叫句婶儿。 容岑没听他瞎扯,接着又问道:“浮云居经营多年不错,你花了几年心血?” 瞧着挺适合捞钱的,她有点意动。 江允执杯盏的动作一顿,笑:“这就要问东家了。” “你我坦诚相待这话不是你说的?我已看破,你少装了。” “此事从何说起?我若是东家,何须交付银两?” 听他还不承认,容岑便指出可疑之处。 “其一,我方才不过随口一问,你就推荐了浮云居。其二,这酒楼布置高雅,客来客往火爆非常,但你仅用两个银锭便定下了上房两间,与市价不符。” “其三,肖廉与我说他们泡汤不曾有旁人,可见是你特地交代小二带他们去,加之你我崭新的干净衣物,我原先以为是小二准备的,还赞叹这服务贴心周到,不料是你。” “其四,便是雅间了,我略微看过二楼四处的摆设,五大雅间分别是唐梨、宋荷、元菊、明梅、清葵,你似乎有个侍卫就叫元叁,武力值极高的那位。” 容岑当年学完异世历史后,有以“唐宋元明清”排序命名的习惯,因而察觉到最后一点。她不觉得这会是巧合,恰恰相反,她内心怀疑眼前这人也去过异世。 甚至,他有可能原本就是异世人,只不过机缘巧合来了这个世界。就如容岑先前在异世在那二十五载一样。 但又说不太通,江允的心机城府一流,身上全然没有异世人那种清澈愚蠢的影子,他好像只是个受尽宫斗权谋浸染的纯本土人。 异世之事不便说出,但浮云居幕后东家这事可以逼他摊牌。 “陛下睿智。” 容岑以为还要与他口舌争论上几刻方能罢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承认了。好像他的伪装都是为了锻炼她的观察能力似的。 “承德侯夫人不愿坦白,承德侯一事陛下欲如何解决?”江允问,“滞留南境非长久之计,京都亦需要陛下坐镇。” 听听,都开始与她商讨大胤国事了。 他是真的毫无半分身为南浔人的自觉。 被容岑用奇怪复杂的眼神看着,江允并未觉得有何不对,只顾自道:“凉州应该有进展了,今夜截获侯夫人的书信,陛下明日就可动身返京。” 行程都被他安排的妥妥的。 容岑差点都以为自己是异世的女明星,对面则坐着富有责任心且执行力爆表的大经纪人。 驱散大脑中的多余想法,容岑又想了遍举国形势。 逸州安,汤州稳,炎州楚州无事发生,南境确实没有久待的必要。 东境暂不必去,就剩下北境西境令明君狂掉头发的事儿了。 哦,还有皇城中的皇贵太妃熙王,行宫里的太后安王。 容岑:“承德侯将人驱逐至此无异于流放,已然是放弃了侯夫人,今夜恐等不到凉州的飞鸽。” “放心,他们绑在一条绳上,绳结打得死死的,解不开。陛下且静候佳音。” “?” “陛下忘了长颐侯?” 容岑疑惑一瞬,刹那间又豁然开朗。 是了,长颐侯就是承德侯还未与侯夫人翻脸的信号。 散播谣言耳听为虚,侯夫人冒名顶替长颐侯家眷,命丫鬟肆意妄为仗势欺人,让岐州百姓眼见长颐侯府的嚣张行径为实。 虽天高皇帝远,但商贾来往,总有能把消息传到京都的。 凉州一事长颐侯出尽风头,又得高人指点低调做人,但先前的斑斑劣迹可抹不去。 侯夫人这招下来,使民众及掌权者都想起长颐侯的黑历史,相比较之下承德侯的功绩突出,是填补国公空位的最佳人选了。 可惜了,遇到容岑本人亲至。 第74章 五年心血 但现下不是想凉州飞鸽的事儿,既准备明日打道回京,总得逛一逛这岐州城,见见邻近南浔的繁华,是否如传闻那般,富贵迷人眼。 外头日暮西沉,夕阳自花窗斜入,投下辉光如洒金。 江允就在此时提议:“出去走走?” 熟人带路,容岑乐得如此,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南下轻车简行,除去落在逸州的人财,她身无长物,不必归拢什么。 倒春寒时节,风景美丽冻人,两人只去汤州卫精心准备的马车上取汤婆子,劳小二帮忙灌了热水,便出了浮云居。 朦胧夜色,灯火阑珊下,二人本是并肩而行,但立在浮云居外的容岑,回头看那招牌,不免落后几步。 白日里入木三分的字,此刻熠熠发光,落日余晖都难及它。 江允停在原地,转过身等她,“云”的唇形微显,刚要出口又顿了顿,只投去疑问目光,“怎么了?” 容岑心中多了几分了然,想到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问道:“祁奚,你还没说它花了你几年心血。” “五年。” 那人却是笑了,略略低头,看向肩旁身高作假却仍娇小的她,嗓音清润朗朗:“舍得原谅我了?” “?” 容岑不明所以,江允的笑在耳边炸开,如有狗尾巴草扫过她的耳垂,随之落下含笑的声音:“终于唤我字了,是气消了的意思吧?” 她一侧头,鼻尖就撞上一片柔软,与对方来了个几近严丝合缝的亲密贴贴。 “让一让啊让一让啊!” 街道上有人推板车急匆匆而来,车轱辘咕隆咕隆由远而近滚来。 两人正明晃晃站着长街中央挡道,容岑被揽着退到路边,风一样的农家汉神色焦急跑了,憨厚直白的道谢还在回响。 “俺娘实在是病得摇不醒,要送去回春堂请大夫瞧瞧,不是故意打搅公子姑娘谈情说爱,你们继续哈!” 容岑:“……” 两人迅速分开,大有退避三舍之势。当然,以容岑为主。 虽然她本质上是姑娘,但现在她俩都是男人,怎么也不该被误会至此啊。 这岐州民风都如此,南浔各城得有多开放包容? 有机会她倒要去看看。 江允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瞧着街边摊贩售卖的稀奇古怪小玩意儿,他寻了个话题,“上次的小羊灯……” 一出口,便觉得不如不提。 瞧她那不爱玩乐的性子,以及对他都不屑于伪装的明目张胆的防备,保不准带回去就随手放哪儿了。 “啊,”容岑回忆上元夜,眨了眨眼,张口就来:“小羊灯生于逸州,我不忍带它离开故土饱受思乡之苦……” 抿了抿唇,接着道:“你放心,我已将它安置妥当,有专人细心照顾,定不会让它受半点苦!” 一个灯,愣是被她说得像安置难民老军之类似的。 话说得好听,其实是早给忘脑后去了,还留在逸州城主府上吃灰吧? 江允舌尖抵着后槽牙,轻轻哼笑,凑近她,言不由衷夸赞:“陛下睿智。” “应该的应该的。” 容岑摆摆手,神情淡然,深藏功与名。 第75章 不必忧心,我一直在为陛下谋划 两人走在长街夜市,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各有所思。 容岑再远远望了望浮云居,五年,整整五年啊。 五年前江允才多大? 二人算是同龄,对方虽还只是皇子,但已领先容岑太多了。 她如今坐在皇位上,不过是受自己那短命鬼先帝爹的偏爱罢了。 而常宁皇帝尚未立储,三皇子四皇子争得你死我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能想到江允是披着纨绔皮韬光养晦呢。 还都养到她大胤来了! 容岑眯起眼,轻啧了声,很是不爽。 常言道:万丈高楼平地起,一砖一瓦皆根基。变革除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 有这么个劲敌,她实在担心大胤还没发展起来就被对方给一窝端了,更不要说等她一统天下。 虽说他现在没有敌意,但人都善变,这男人啊尤甚,利益的事儿谁又能说得准? 浮云居算是岐州繁华中心了,两人越走越偏,被嘈杂市井的热闹声淹没于人群。 “明日还得先绕去逸州,正好你的人还被困于城中。”江允悠悠开口。 “他们自有脱身之法。” 先前早约定好,若容岑几日未回,或逸州有变,帝影便暗中回京都等她。不论后续如何,盛州需要一位陛下,以防万一。 今儿不知什么日子,百姓来往密集,都往他们相反的方向去,行色匆匆。 容岑一时不察,被险些被撞,多亏江允将她拉到身侧。 被他掌心包裹的肌肤一片温热,发烫,人在情急之下用了不小的力,她略疼。 而且江允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紧握着她的手腕还揉搓了几下,拇指搭在她的那两根软筋上,麻酥发痒,能忍,但他指间的薄茧实在令人无法忽视。 “怎么了?” 今日许是出门没看黄历,容岑几番被冲撞。 江允久久无言,正凝眸盯着某个方位。 容岑侧头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被他一把拉回,整个人跌进白蓝色的怀抱。 “别看,有人跟踪。” 耳边又有狗尾巴草拂过,江允的手也没闲着,手腕扭转,改握为托,掌心向上滑,与她纤细五指交缠。 十指相扣。 天地间两白,肆意飞舞的粉蓝互相融合自是最为绝配,单论容貌二人亦是独成一道靡丽旖旎之景,却并无人驻足观赏。 当事人也不在意,容岑只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谁?” 谁招来的尾巴?谁派来的尾巴? “宋增。” 他? 容岑都开始计划如何对付太后了,再不济也是承德侯夫人,此二位虽是妇人,心智不输朝堂那帮老狐狸。 结果,来的竟是宋增? 皇贵太妃的人。 刚夺下逸州,为何跟随她至此? “他应该没认出你,是跟着我来的。” 千思百虑间,容岑听江允如是道,手心又隐隐生出痒意。 是江允在她手心写字,笔划有点熟悉,但不多。 写得这是什么? 他该不会写的哪个繁体字吧? 夭寿哦,早忘光光了。年后恶补的都是急用的知识,繁体字她看奏折还没遇到,就暂时被搁置了。 容岑的脸还闷在他袍子里,尚能自由活动的胳膊主动攀上他揽着自己腰间的手,强装镇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找个没人的小巷。” “抱紧。” 江允耳尖微红,避开行人,提着她停在小巷口。 周遭无人,宋增也没跟来。 “逸州非去不可,你心爱的小羊灯它必须背井离乡。” 被刻意压低的嗓音就贴在她耳后传入了她左耳。 容岑微微瑟缩,心上长了毛绒绒的小刺般,她不自在地想往后退,脑壳咚地砸在了墙上。 敲。 虽然有江允的手掌心垫着,但还是疼。 “隔墙有耳,无意冒犯。” 江允托着她的后脑勺,再次将人揽入怀中。 容岑的下巴垫在他肩上,他的另一个手臂像是烙在了她腰上,两人此刻呈面对面拥抱的姿势,就如有情人久别重逢,互诉衷肠后泪洒衣襟。 想象永远是美好的。如果忽略她略显狰狞的表情和苦苦踮起的脚尖,还是勉强能与美沾上边。 但容岑全然不入这戏,她宛若一个刚踢开凳子的吊死鬼,堪堪吊在江允肩上,挣扎无门,正处于想死又后悔了但不死又不甘心的状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除了没有“唔唔唔”……好吧,她开始了。 “唔。” 求生欲让容岑往后仰,这人花言巧语几箩筐,就是为了掩盖他大直男的真面目吧,差点把她过失勒死? 容岑猛吸俩口新鲜空气,问:“关小羊灯什么事儿?” 莫非,内有乾坤? 容岑微微抬眼,正巧江允垂眸看她。不知他是以何心绪,此处昏暗看不清神情,但她总感觉对方好似在透过眼睛看她的灵魂。 “遥……”江允唇微张,顿了顿,转而又道:“我曾与红鸾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 他是想说遥州?莫非红鸾真的是遥州卫尹良润之女?他也知道此事?! 虽然容岑深知江允就是个大胤百事通,但……他怎么真就什么都知道? 容岑挫败感顿生。 她这皇帝当得可真憋屈,一问三不知,干什么都瞒不过各方耳目。 太后皇贵太妃都是大胤人也就算了,可江允这个南浔人…… 容岑磨了磨后槽牙,心气郁结,越发看他不爽。 江允敏锐察觉她的不悦,黑暗中看不清什么,但还是精准地摸了摸她的头,顺了顺快要炸了的小羊毛。 “不必忧心,我一直在为陛下谋划。”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 “江允,我不知你有何目的,但从始至终,我都不觉得你会是个一心为大胤、为我谋划……而不惜叛国的人。” 她亦将声音压得极低,但万籁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直击人心。 两人结为知己,其中缘由容岑虽不记得,但她永远信自己的眼光,江允不是那种为朋友上刀山下火海甚至通敌叛国的人。 他是南浔皇室中人。权力于他而言,唾手可得。 坐稳南浔的龙椅不比投靠一个弊病百出的落后大胤的无能帝王强万倍? 南浔虎视眈眈,他孤身深入大胤,只可能是为夺大胤而来。 江允其人,习惯戴面具,这般擅伪者,往往野心最大。 第76章 山月桂 “我自是不会叛国。” 语气坚定的七个字缓缓落下,容岑心道果然,却又听他更加坚定道:“我亦永远忠于陛下。愿能早日见证陛下收复故地,一统山河际太平!” 一统山河。 他连这都知道?! 容岑骤然睁大了眼,睫如蝶翅微颤,似慌乱又似无措。 “如你所想,我都知道。”江允坦白,无奈道:“一日怀疑我数次,平白浪费时间精力。陛下对肖廉的百般信任,就不能分点给我?” 肖廉是她的剑,帝王之剑,永远是她最最信任的。 江允还算有自知之明,叹了口气,“再不济,从老八那匀点的也成。” 继老八卖龙袍被秦茂骗后,容岑与他算是有了短暂的信任危机。再匀出去,老八可就没了。 容岑方才绷直的嘴角略有动容,勾起小小弧度,“老八自身难保,爱莫能助。” 他不提,她都忘了,老八还被她扔在逸州。看来是真的得先去趟逸州。 江允所说的小羊灯也不知能起何效用。 等等,他方才特意提起红鸾,在这之前嘴边还挂着一个“遥”字欲言又止。 容岑与红鸾只见过两回,初见被她歪歪扭扭绣了个“羽”字的粗布手帕盖了满头,再见是和她一同“勇斗”秦公子,匆匆一会来不及说什么,她塞来了腕珠大小的珠子,就将容岑赶走了。 那颗珠子,容岑回宫后研究许久,最终用小刀撬动,拧开后取了里面的条状布块。 那布形状不规则,像紧急时从衣袖口扯下,不是羽纱亦不是绫罗,似锦非锦,如绸非绸,却细腻丝滑。 结合红鸾的话,极有可能是遥州卫尹良润的衣角。 但其上字迹被隐匿,容岑各种法子都尝试过,依旧是无字天书。 这般说来,突破点竟在江允送的那盏小羊灯上?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江允扶着容岑的肩等她站稳,信手一掏,食指勾出副轻薄面具,扣到她脸上,摸着刚好贴合她的脸型,才道:“回去吧,我请陛下看场好戏。” 他语气轻松,戏谑发言。 容岑理平发皱的广袖衣襟,随口问,“你又设计谁了?侯夫人?” “陛下睿智。” 再逛长街,被迫戴上面具的容岑已全无兴致,出来一趟防这防那,忒无趣。 于是一路就变成了信步闲庭。 宋增还有没有跟着不知道,容岑也无暇关注他。因为,她遇到了碰瓷儿的。 七尺有余的魁梧大汉,在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倒到了她脚边,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若非容岑反应快,那两三百斤的大块头砸在她脚尖,可不是玩笑。 埋头赶路要去看活动的百姓突然不忙着赶路了,随便一张嘴就能顶八个八哥,指指点点,啧个不停。 “看着瘦小怎么把人吴壮撞成这样了!该不会是对他下毒了?这这这可是月黑风高夜当街杀人……” “我认得这人,他是午后刚进城的,还和大名鼎鼎的侯夫人起了冲突!还说要在酒楼谈话,侯夫人才不搭理外男,这人必定是寻岐州卫官撑场子被拒之门外了,他外乡人不知道岐州法治至上,收买大人?妄想!” “就是,我们钱大人可是青天大老爷,他是不是心怀不满便杀人?报官报官!必须报官!凶手别想逃!” 两边摊贩卖的物件精美,且那些小玩意儿多处尖锐易伤人,砸过去到时有理也变无理,愤懑的围观百姓便捡了街角供流民拾食的剩菜叶子扔出去。 江允早有准备,甩开折扇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挡着,但一人难敌几十手,枯萎腐烂发臭的白菜叶子落在容岑头上时,她竟说不清自己是何心情。 “这就是你说的好戏?” 那颗烂白菜如同原生态的草黄色额帘,容岑翻着白眼都能清楚看到。 耳边传来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小前奏。” 容岑跟着冷笑一声。 她从无品用餐前甜点的习惯。还前奏,她看他是欠揍。 两人双双落难,被见义勇为的百姓押解到了岐州城主府正门外。不知是晕过去还是死过去的壮汉,也被人拿摆摊用的长案板搬了过来,就放在最前方,百来人呈半圆包围着挤在“尸体”与“罪犯”身后,无一不是高呼:“外乡人杀人啦!求钱大人做主!” 江允还有心情与容岑闲谈,窃窃私语。 “宋增跟来了。” “嗯。” “侯夫人也会过来,她想痛快看我们人头落地,一命偿一命。” “嗯?” 我们?一命偿一命?这不是两命偿一命么? 江允的嗓音适时响起,他并未解释,只道:“好戏,要开始了。” 城主府朱门大开,有几人逆光而来,打头那位披着官服匆匆赶来的男子身形挺立,端的是一派公正不阿。 正是岐州卫官钱振荣。 此时城主府内外皆灯火通明,钱振荣两步下阶,他带着读书人的恭亲谨礼,一眼看到横放在外的“尸体”,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先对“尸体”鞠躬作揖,才向百姓疑惑发问:“发生何事?” 百姓七嘴八舌告知情况。 钱振荣的眼神时不时扫过容岑江允,听到最后,他直接不顾礼仪锐利打量两人。 “你二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从哪来岐州?又要到哪去?” 很基础的问话,却尽显气势,威风凛凛又咄咄逼人。 “在下祁奚,汤州人士,家中经商,上有爹娘操持家业,我呢负责花销就行,此番是来岐州游玩。”江允微抬下巴,看向容岑,“他,是我二弟祁陈……” 钱振荣摆手制止:“停,祁公子只说你自己就好。” 他转向容岑,“这位公子,还请说说你的身份。” 容岑早已成功接到江允传来的讯息,张口就开始瞎编,“钱大人莫听他胡吣,在下不叫祁陈,在下叫陈祁。” 祁陈,脐橙,还不如陈祁。 虽然陈祁也不咋样。 容岑顿了顿,眼角瞥了江允一眼,继续胡扯:“他与我虽是兄弟,但命运却有天壤之别。大哥乃爹娘的掌上明……宝,而我,自小不受宠爱,大人看我名字便知,我爹都不愿让我姓祁……” 说着,她逐渐入戏,语气哽咽。 “行了行了,本官知道了。” 钱振荣紧皱的眉头已经能活活夹死两只屎壳郎。 谁要听你讲故事啊,一句话的事儿,浪费什么时间。 “祁大公子是为游玩才到岐州,二公子你呢?” 容岑擦了擦湿润的眼眶,“我是听闻岐州商业兴隆,想来经商,向我爹证明我不像大哥那般游手好闲只会千金买笑,我要让爹娘知道我是有能力的,祁氏交给我才不会没落……” 钱振荣:“……” 钱振荣想让这位小公子闭嘴,别把他城主府门口当说书地。但他移开目光,一看,百姓们都被她讲得深深感动了…… “太惨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富贵人家怎么做的出这种事!” “唉,瞧这大公子身强体壮,平日里肯定也没少欺负小公子,小公子瘦弱看着就是被虐待了,身子骨没养好,多病!” 众人全然不提方才那场闹剧了,甚至有婶子还动心思说起了媒。 “小公子年纪轻轻,就这么有上进心,我夫舅家有一个女儿,美得天仙儿似的,那是人见人夸!先前我与她说了个,公子家觉得配不上她,直说娶之有愧,娶回家只怕得供起来绝不敢亵渎神灵!今儿个巧了不是,我一出门便碰着小公子您了,您啊就是世上另一尊神灵!原来她竟是配小公子这样的!” 江允:“………………” “谬赞谬赞,我不过是不受待见的商贾之子。” 无数双眼睛盯着容岑,最不容忽视的还是来自身侧男人的那道。她咬了咬牙,声音压低了又压低:“你到底唱的什么戏,速战速决。” 这一身臭烂叶子味儿她忍受不了了。 “……” 江允舌尖抵腮,气笑了。 得,真行啊。倒打一耙的本事儿见长。 到底是谁在胡乱加戏拖延进度?三天两头招惹又烂又臭的野桃花。 但谁让她是容岑呢。 江允轻啧,呼出一团浊气,悠悠道:“这位阿婶可真是人美心善,舍弟自小脑疾甚重,今次又涉了杀人案……阿婶都能不计嫌,可见是重情重义之人。既得阿婶看重,我们兄弟必不负所望,待解决完此事,在下必定携舍弟登门下聘,您放心,祁氏家财万贯,少不了十里红妆,日后舍弟与您外侄女定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脑疾?!!” 这番话一出,那位婶子可不敢再虾扯蛋乱牵姻缘了。 谁能想到,瞧着玉树临风的小公子,竟然脑子不好使啊! 那婶子不甘心地看着容岑,已经带上了看智障的惋惜同情。她和外侄女往来密切,可舍不得把外侄女推到狼窝嫁傻子。 再想起容岑还是下毒杀人的罪犯,那婶子仅剩的那点儿不甘也全都没有了。她怕回头傻子发疯,杀了外侄女还不够,跑到她家屠满门。 “哎呦大公子,我老婆子说笑呢,可不敢当真啊?家里老头子还没吃饭,我这买好菜就先回去了啊!”那婶子挎着菜篮子,一扭一扭跑了。 “婶子?怎么就走了?不再多唠几句互相了解了解啊?也该说说您家外侄女什么性情……” 江允戏极多,颇有种紧追不舍的意味,吓得那婶子脚步飞舞。 篮子里的菜叶掉了一地,她都不愿停下来捡,跑着跑着菜篮子空了,许久都没逃离城主府门前这条街,她挎着嫌累赘,干脆连菜篮子都随手一扔。 小公子不要了,十里红妆聘礼不要了,啥都不要了。 又一场闹剧结束。 容岑依旧没等到江允口中的好戏,眼神幽怨看着他。 而掐干净烂桃花的江允,心情正好。江班主拍了拍身上的菜叶子,开始排他的梨园压轴戏。 “钱大人,不请个大夫吗?” 钱振荣好似才灵魂回体,向府上管家挥手,“还不快去请大夫!” “妾身带了大夫。” 人群之外,戴着帷幕的侯夫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姗姗来迟。 从她身后走出的大夫,正是方才在雅间看到的那位中年男子。 诊脉毕,他在岐州卫身前跪下,“启禀大人,他死于山月桂。” 钱振荣:“何为山月桂?” “山月桂在早春盛开,小剂量便可使人在短时间内致死。” “本官从未听闻山月桂,它生长于何处?” 大夫:“山月桂好湿润,但不耐干燥,忌日照,汤州境内遍布。” “汤州?”侯夫人恰在此时出声,“若未记错的话,两位公子便是自汤州来。” 隔着帷幕,侯夫人与容岑遥遥一望,而后道:“不过妾身相信,他们品行高洁,不会行此等恶劣之事,凶手定是另有其人。” 话落,她又向钱振荣看去,“还望钱大人查明真凶,洗清两位公子的嫌疑。” 百姓仍围观着,闻言只当是侯夫人想要保这两位凶手,骇然不已,再次替“尸体”喊冤。 钱振荣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看向容岑江允二人,“二位可知山月桂?” 容岑:“不知。” 她是真不知道,江允就难说了。 “他戴着面具,肯定有鬼!”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 江允锐利的眼神望去,一眼锁定宋增。 “他来做何?”容岑亦有所察觉。 “不知。” 容岑心道稀奇,还能有他江允不知道的事儿? “小公子把面具摘了吧。”钱振荣朝管家使了个眼色,后者弓着身子向前,双手如托盘,姿态摆足,就等着帮容岑拿面具。 容岑照做不误。 面具摘下,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映入众人眼帘。 一介男子尚如此,谁见了能不道一声美色误人? “如此美色,如此富贵,竟干杀人的勾当!”有人怒吼。 而后大夫突然喊:“大人,草民好像闻到山月桂的气息了!” “什么?!” 百姓吓得连连后退,这可是要命的! 大夫如狗找肉,一路嗅到了容岑江允身边。 “凶手就是他们!山月桂的花儿粉嫩,这位小公子的衣裳就是被山月桂染的色!” —— ps:这章四千+!!架空乱锅炖昂~山月桂原产北美,它是有毒的,只不过毒性我略加编改了,感兴趣可以搜索了解一下 第77章 他是好人,凭什么没有好报? 百姓皆哄然。 “都说越美的东西越恶毒,自古便是如此!这两个外乡人都是坏心肠啊!” “什么仇什么怨啊,只是路过,就把人家吴壮给毒死了!” “早早备好了什么桂的毒药,来岐州是有什么图谋吧!还戴着面具,肯定是要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就是就是,求大人一定要为吴壮做主啊!” 此时,有几人急急忙忙拨开人群,跌跌撞撞跑来,瞧着应是吴壮的家人。 两女一男都穿得破破烂烂,年过三十的女子搀扶着眼盲老婆子,身后跟着十七八岁粗壮少年。 “壮儿?壮儿?我壮儿在哪?” 腿脚不好使的老婆子摸索着叫唤着,双手就摸到吴壮的脑袋,女子跪在“尸体”边呜咽哭了起来。 “我的儿啊!是谁这么丧尽天良要了你的命啊!壮儿,没了你娘可怎么活啊?!” 而少年连自己亲爹都没看一眼,他表情发狠,直接揪着离“尸体”最近的几位路人的衣领,怒目圆睁。 “我爹真的死了!是谁?是不是你?还是你?” 被他一手提起的几人吓得发抖,全摇头供出了元凶。 “不不不是我,是他们!” “对对对,你爹是被他们两个外乡人毒死的!” 其他没被少年迁怒的百姓也纷纷道出真相。 “吴壮家的,快管管你儿子吧,可别把人勒死了背上人命,吴壮真不是他们杀的,是那两个汤州富商家的公子下的毒啊!” 有人伸手指着容岑江允,战火成功转移到了二人身上。 容岑这才看清少年的模样。 他长相肖似母亲,与吴壮全无同处,细看竟还与白日里看到的大夫家小姑娘有几分像。 “就是你害的我爹?”少年面目狰狞,神色阴沉。 容岑心中无愧,与他直视:“不是。” 大夫大声道:“就是他!壮崽子你千万别听他瞎说,杀人狂魔不会承认自己是杀人狂魔的!” “就是啊,苟大夫可是岐州大名鼎鼎的神医,他诊脉没问题的!”百姓应和。 少年笑容诡异看了眼苟大夫,再看容岑江允时,面色不忿:“你们刚来岐州,为什么害我爹?我爹一没钱二没才能,虽然是街头一霸但从不做恶事。他是好人,凭什么没有好报?就因为他长得凶狠不像好人吗?” 容岑下意识想反驳他,但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普天之下,芸芸众生,好人何其多。可有好下场的人屈指可数。 百姓被人群中的宋增拱火起哄。 钱振荣摆手示意,待四周安静下来,命亲卫搜容身。 “两位公子远道而来即为客,若尔等清白,本官亲自设宴赔罪。” 容岑是无谓,她有点担心江允。那人袖子如百宝箱,什么东西都有可能搜出来。 “大人,不必搜身,只取下他们的香囊即可,草民若没闻错,山月桂的香味就是从他们香囊散发出来的!” “如果他们真是杀人凶手,大人缉拿归案肯定要向汤州卫官去信一封的,待到日后两州联审之时,再当着汤州卫官的面搜身也不迟!免得有人心生不服,张口白眼便胡说钱大人您栽赃诬陷他们!” —— 今天累了兴致不高,是小短短(?﹏?) 明天做好人 第78章 状告苟大夫 容岑没有佩戴香囊的习惯,江允平日都是只佩玉,但今儿不知何时被人下了套,两人腰间皆多了个香囊,一淡粉一淡蓝,恰与衣色相配。 钱振荣的亲卫上前粗鲁拽下,交给苟大夫查看。 苟大夫倒到手心,大拇指捻了捻,又伸到鼻子下嗅了嗅,嗅过之后连忙捂住口鼻,将香囊远远扔开。 大叫:“就是山月桂!” 苟大夫掂量着香囊,又道:“山月桂仅需要丝毫就能致命,他们这一个香囊的分量就足有二三两重,恐怕不止是要对付吴壮一个人哪!” 听着话音,是指证容岑江允二人来此的目的为杀很多人。 容岑都差点信了他的鬼话。 白日里见他状似被侯夫人胁迫,还以为是一家受欺负的可怜人。现在看来,侯夫人赔银百两还顺带让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坏事儿。 浮云居是江允的,两人的衣服是他吩咐小二准备的,送到上房的途中被侯夫人那边盯梢的看了去,这山月桂毒杀平民的罪证不就来了? 周遭被为吴壮申冤的百姓包围,苟大夫扔远的那香囊,就扔在有人的脚下,吓得百姓连连后退。 “这可是会死人的东西,汤州还长那么多,汤州卫官都不管吗?” “就是就是,现下来我们岐州害人,吴壮死得真是冤枉!” “大人,您可得和汤州卫官去信,必须让他给个交代!不然以后肯定还有汤州人来这杀人,今天死的是吴壮,下次说不定就是我们其中的谁呢!绝不能姑息啊大人!” 宋增可谓是气氛组优秀选手,三两句就煽动起了百姓的愤懑与恐慌,异口同声地高喊:“大人,绝不姑息!” 钱振荣神情凝重,看向两位嫌犯:“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有何可分辨的?” 江允泰然自若:“大人且慢,在下还有人证未至,烦请诸位稍候片刻。” 人群中,侯夫人身边丫鬟使了个眼色。 随后,苟大夫冷笑挖苦:“你能有什么人证?怕不是在拖延时间吧!” 江允意味不明扫了他一眼,“来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人群之外的长街上一个小姑娘正握拳奋力跑来。 容岑好整以暇地笑了笑,坐等真正的好戏上演。 很快,气喘吁吁的小姑娘,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缓缓停下。 “这不是苟大夫家的小闺女儿吗?不说丫头小小年纪什么事都不懂,就说吴壮被山月桂毒死是苟大夫诊出来的,你们还想让他女儿给你们作证,是酒吃多了没醒吧?” 虽然如此说,但大家还是主动让出了一条道供她通行。 苟大夫凝滞一瞬,有些慌乱,但立马便被掩饰起来,“就就是啊!你们若是找我儿子,他还通些药理,可惜我小女儿是完全不通药理的,平日里也就只能帮我跑跑腿拎药箱!” 那小姑娘依旧是艰难背着大药箱的出场方式,她一来就搭上吴壮的手腕把脉,语气十分肯定:“他并没有死。” 眼盲心不盲的老婆子如闻仙乐:“小姑娘,你说真的吗?我壮儿还活着?” 女子的哭声止了半息。 “这、这怎么可能!”苟大夫急急制止她,大声反驳:“他已全无气息,就是被山月桂毒害致死的!早在两刻钟前,他就死得透透的了!” 小姑娘没管他,只喊朝一旁呆愣的吴壮儿子,“给我搭把手。” 壮崽子不知为何对她信任万分,言听计从,扶起吴壮的上半身。 只见小姑娘左右绕着长案板,像是在查看吴壮的五官,确认什么后从药箱取出剔骨刀,对准他的手腕就是一刀,浓稠的血哗啦哗啦流出。 “你这孩子,简直胡闹!我这医术传男不传女,平日没教你,你便在这瞎来!”苟大夫气急败坏,“她这分明是在破坏尸体!大人,快拦下她啊!” 初时没人来得及那么快反应,待反应过来,已没人愿意分神听他说话,因为众人都盯着“尸体”见证奇迹,血放了不过五息,就见吴壮的胸口有起伏了。 吴壮真的没死! 离得最近的壮崽子看得最真切,他还能深刻地感受到,吴壮沉寂无声的心跳和脉搏逐渐变得有力,瞬间心生欣喜:“爹?我爹没死!我爹还活着!” 话音刚落,百姓也松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真要死了,他这一家老弱……难啊!” “是啊!平日多亏吴壮长得凶神恶煞,我那小摊有他镇着,没人敢抢货不给银子,这长街上谁没受过他的帮助啊!” “方才苟大夫说他是被汤州来的外乡人用山月桂毒死了,我等还以为是真的,遗憾又愤怒!可现下吴壮又被他不通药理的小女儿救活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氛围组宋增永不缺席,“苟大夫为人医者,怎么还说谎骗人呢?!那我们岂不是冤枉两位富商公子了?真是伤和气啊!” 容岑江允乐得看戏。 无所谓,宋增一出手,百姓情绪立马拉满,你有我有全都有。 “他是中了假死迷药才昏过去的,和山月桂没关系。”小姑娘为吴壮止血包扎,又道:“山月桂确实有毒,但它是在晚春才盛开,这个时节还没有。山月桂的花朵娇嫩,有粉红色和白色的,吸食小剂量会呕吐,大剂量半个时辰后呼吸减慢、肌肉无力、陷入昏迷并死亡。” “汤州并没有山月桂,它盛产于东境,东离国特别多,他们会采摘入药。”小姑娘补充道。 这顿科普众人听得一阵沉默。 容岑亦若有所思,难怪海盗猖獗,山月桂的毒性,本就便行掠夺抢劫之事。 苟大夫还在狗叫:“世间哪有什么假死迷药!这连我都不知道的,她小小年纪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大家不要被她蒙骗了,她都是瞎编的啊!” “让你办事儿的那人觉得你不可信,没告诉你呗。” 小姑娘只说一句,便不再理会他,耐心叮嘱壮崽子:“虽然放了毒血,但他体内还有残余,需要时间恢复,在此期间一定要仔细调养,切不可受凉。” “好、好!多谢姑娘!”壮崽子发愣,他觉得这个妹妹和娘长得一样好看! 小姑娘这才短暂地像个孩子,朝他甜甜一笑:“不必谢呀。” 任务完成后,她走到江允身边,又恢复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向钱振荣一拜:“我的朋友并非凶手,大人是不是该查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破坏岐州与汤州睦邻友好的情谊?” 这话很有针对性,尖锐指向苟大夫。 钱振荣紧皱着眉头:“苟大夫?” 被戏弄,他需要一个解释,容岑江允同岐州百姓也需要。 苟大夫朝人群中看了眼,见原本在那的侯夫人已不见踪影,只余一个丫鬟向他投来警告性眼神,对方柔美的手掌横在脖子前,虚虚比了个手势。 他吓得连忙跪了,拼命为自己寻借口,只求能够从轻发落:“大大人,我……我就是今日看他们坐在豪华马车,又听说是汤州富商的公子,一时财迷心窍!” “可在下并未暴露身份,你从何得知我二人乃汤州富商之子?” 容岑就静静地看着江允在凉凉春夜中甩开突然变出来的折扇反(装)问(逼)。 “我是听你二人亲口说的!” “哦?”江允意味深长笑笑。 两人是在吴壮晕后才瞎编的身份,好在钱振荣没搜身检籍,不然必露馅。 苟大夫这话一出,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兹事体大,钱振荣脸黑如碳,神色很是不好,他大手一挥:“押入死牢,上严刑,务必逼他供出幕后主使!” 害人不成反落网。 亲卫将人押下去,苟大夫的求饶声还在上空久久回响。 “真没想到,神医竟然是这种人!”有人叹:“苟小闺女儿啊,你有正义是好事,可你把你爹送进去了,以后你们娘仨可怎么办?” 小姑娘:“他不是我爹。” “啥?!你娘也忒大胆了!” “……那也不是我娘。”小姑娘指着不哭后默默守着吴壮可以说是毫无存在感的女子,“这才是我娘。” 女子又开始哭,这次是低声哭泣。 “?!” 全场轰动。 通讯不发达且没有网络的古代社会,平民不像达官显贵经常接触各种身世轶闻。 容岑倒是猜到了。 她看着眉眼就觉得几人相似。 壮崽子还没从“这个妹妹好漂亮”的感慨中回过神,就被她扔出的火药包砸了个满头:“你是我妹妹吗?” “不然呢?你没看出来我和你娘亲长得很像吗?” “看出来了……”但我只觉得你俩像,没想到你就是我娘的女儿。关键我娘啥时候生的这么大的妹妹,我咋不知道? “娘,别哭,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小姑娘朝钱振荣跪下,重重磕了一头后从袖中掏出状纸:“大人,民女要状告苟大夫强抢民女、强掳幼童!” “十五年前安州大发水患,苟大夫将苟夫人、也就是荨娘子骗来岐州,但他先天无后,十四年前和十年前又先后在汤州拐了我与弟弟两人。” “吴壮一家原先就是在汤州,几年前才举家迁移到岐州来的,这些都是荨娘子偶然发现我与吴娘子相像后心善告诉的我。但我心知口说无凭,所以这些年四方查证,收集了很多证据。” “且他神医的名头都是假的,他并无真才实学。其实是我拜了个神医师傅,那些病人皆是我医治的,却被他偷了去!” 百姓皆因惊骇而静默,无人言语。 小姑娘最后道:“按照大胤律令,苟大夫所作所为足以判死罪!还望钱大人秉公执法,为民女、为荨娘子、为弟弟伸冤!” “钱大人?”江允喊被震惊的钱振荣,提供了条重要线索,“在下若没记错的话,承德侯夫人的娘家便是姓苟。” 承德侯夫人?那可是远在京都的承了爵的上流世家。他区区一个岐州卫,哪有那么长的手伸到盛州去? 钱振荣摇摇头,却听身侧管家道:“侯夫人方才还在的,怎么一眨眼不见了?” 瞧他,想哪去了,当下不就有个侯夫人在岐州? 今儿这桩案件,反转又反转,钱振荣脑子都快冒烟了,他拍拍脑门,“去,快去浮云居将侯夫人请来配合查案!” 时至戌时正,夜幕阴沉,月亮被乌压压的云遮得严实,不透一丝光亮。 容岑不觉打了个哈欠,内心后悔信了江允的鬼话,为看好戏被牵扯进了这么个奇葩案子。 不过也难怪他拿吴壮下手,抢了人家的女儿,眼看小姑娘越长越肖似亲母,心中也害怕东窗事发吧。 容岑本以为承德侯夫人装病到岐州,一是为逃命,二是为冒名顶替长颐侯诋毁其声誉。结果她是真的想不开,跟着苟大夫瞎掺和这一脚。 承德侯在前方搞事儿,他貌合神离的夫人在大后方也是毫不客气地作啊。 容岑俩眼皮子都在打架,扰人安眠,等着,回头她非抄家流放不可! 江允自是看出她困倦,“大人,在下已脱离嫌疑,今儿夜深,我等是否可以回去安歇了?” 钱振荣:“是本官考虑不周,大家都先回吧,明日再审!” 百姓顿作鸟散。 离开前,容岑特意喊住壮崽子,与他说了句:“好人,终会有好报的。” 才与江允漫步回了浮云居。 对方愣住,是小姑娘甜甜笑回道:“两位哥哥也会有好报的!” 而接到传召后着急忙慌赶来自证清白的侯夫人,她抵达城主府外时,长街上半个人影都没瞅见,连府门的门房都睡了,只有风悠悠吹,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夜雨,淋了好几只落汤鸡。 “蠢蛋!耳朵怎么长的,打哪儿听的钱大人传召?还不速速回去!” - 浮云居。 肖廉几人早就香喷喷睡着,美梦都做了几场了。 而容岑,在睡虫催眠下,心中已不存在男女大防,一进上房,她倒头就睡,烦恼全无。 徒留江允哭笑不得。 睡床有点挤,但明早醒来她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打地铺易着凉…… 嗯,他选择睡床。 有便宜不占是脑残。尤其是她容岑的便宜。难得一次,不容易。 啧,不若明儿先骗她一骗,顺道再叫她负责? 第79章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此日江允早早起了,留容岑睡得香甜。 为人帝者,一生辛劳,难得见她睡得安稳,他到底还是没忍心捉弄。 容岑辰时方醒,一众用过早膳下楼,就听堂客热闹说道着最新案情。 “那苟大夫可真是恶事做尽啊,先前还以为他是神医,谁知道他竟是个大盗,家人全靠拐!听说汤州卫官大人午后便要来岐州呢!” “那侯夫人也不是好东西!从放任她丫鬟在城门口仗势欺人,就能看出来!还说是陛下听岐州有神医让她来养病的呢,我呸,就是随口瞎编乱说!早年我行商曾到过京都,天子脚下的达官显贵和咱老百姓没什么两样,也惯爱扯大旗!” “分明是承德侯亲眷,还骗大家是长颐侯家的,不守妇道的女人!夫妻一个被窝两人都不是好货,保不准主意就是承德侯出的呢!侯夫人和苟大夫是族亲,说不定也是她教苟大夫去拍花子的!” 赵纪生下午来,判决书下午应该就能出来了。 容岑不想再与他会面,便向逸州方向赶路。 算算时日,她离京已有五六日,差不多得加快速度回去了。 宋增不在逸州,但她们一行仍未进城,只派了肖廉等去寻人。 还是城外那片树林,豪华马车隐匿于其中,江允煮酒烹茶,容岑闭目养神。 暖阳高照,马儿低头啃草,林欲静而风不止,风吹树叶瑟瑟作响,车帘亦飘动,打在车板上,“嗒嗒嗒”,一下又一下。 细布被风刮的声音乍然响起,脚步声沙沙传入耳中。 容岑骤然睁眼,“宋增!” “陛下,臣在此。” 马车外那人正是宋增。 拨开车帘,容岑开门见山问:“宋将军何意?” “陛下若要寻人,何不吩咐宋增?肖统领空有本领,却无谋略,不知变通,难成大事。” 所以他这是自荐枕席……啊不,毛遂自荐来了? 容岑凝眸未语。 记忆中这位宋将军履历丰富,东西南北边境他都守过,但并无什么功绩。 据说皇祖父治下严明,不论文武,无功即为过。这致使官员暗中人为制造祸害,再由他们出面平定,以得功勋。 而先帝吸取教训,不求人人有功但求皆无过。他曾向容岑提起宋增,言此人乃忠厚直臣,然过刚易折,需教他柔则常存。 容岑登基后还没来得及安置老臣招揽新臣就穿了,再回来时忙着保命保大胤,变革都还没开始搞,仅略略扫了眼官员构成。 只记得前些日子在京都点兵时,宋增拳打脚踢胖揍了李将军一顿,最后锅被李将军父子扣到了陈小将军头上。 可他不是皇贵太妃的人么?现下一副怀才不遇壮志未酬的委屈模样找上她来,很像被负心汉狠心抛弃的弱女子啊。 但他这弱女子明明就先与旁人私定终身了诶。 “陛下,臣说错了吗?臣说话直,陛下如果觉得不好听……那也还是要认真听下去的!”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容岑将无语速冻打包转手,朝江允君子一笑:“难得出来,不若顺道去安州尝尝海味吧。午膳就吃乌鸡炖鲅鱼。” “……陛下高兴就好。” 拉扯半天都没看出宋增的破绽,皇贵太妃的人大刺咧咧在她面前求名分,啊不是,求差事儿。 好歹站了熙王的队,他们都不给你安排个钱多事少又能体现人生价值的轻松活么?小气抠搜的,这不明摆着来她身边安插棋子么? “皇贵太妃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该不会一点点小利就把宋增收买了吧?也太容易了,说出来让她学学怎么低成本压榨属下(bushi),她能给双倍! 这话在宋增听来,就是陛下不信他在试探他。功高盖主遭猜忌正常,可他光着俩脚丫子啥都没有,怎么也被怀疑有二心呢? 皇贵太妃确实派人找过他,但他没同意啊!宋氏祖祖辈辈都效忠陛下,谁有本事坐上龙椅他就认谁。想拉拢他帮熙王夺嫡,想猪栏里老母猪的屁吃! 难道是他上元节太聪明秒懂陛下暗示,引起了陛下的防备心?还是因为他信不过肖廉那没文化没脑子的二货,偷偷离开逸州想贴身守护陛下为陛下保驾护航,惹陛下不快了? 宋增极其识时务,笔直的人“噔”地跪了:“臣誓死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那块地被马啃得光秃秃,露出最朴实无华的黄土地。 “昨日我被拦在逸州城外,今日亦是。宋将军便是如此效忠朕的?”容岑的话听不出语气。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陆太师府上管家之前找臣,说孟宗子都安排好了,陛下此次南下有去无回,熙王起事万无一失,让我跟着他们升官发财吃香喝辣。” 宋增闲不下,手握着草轻轻一提,连根拔起,带土一起喂到马儿嘴里,贴心得很。 孟宗子,孟阳。很好,又是他。 容岑眼神复杂,但这和你封城不让人进出有什么关系? 疑惑刚起,就听他道:“臣封城是因为在逸州看到了以前太后身边的男宠,说是男宠其实也相当于谋臣,不是臣以下犯上啊,太后可不是安于后宫的普通女人。先前她就指挥叶军占领逸州,想吞了南境五州,虽然被肖统领破解了危机,但臣怀疑太后还有后手,所以封城瓮中捉鳖。” 那个瘸腿太监啊。 容岑:“捉到了吗?” “还没。”宋增不好意思笑笑,马儿晃了晃头,连草带土还夹杂着口水吐他一身,宋增忍辱负重擦了把脸,“数万人守着,臣就不信摁不死他!” 容岑接过江允递上的杯盏,喝着热茶,语气随意:“若他煽动归降的叶军呢?” “他没机会接触叶军……” “宋将军能保证叶军不会主动找他?” “这……”宋增答不出来。 千防万防也难保不会有疏漏。 透过窗台,越过茂密枝桠,斑驳树影间依稀可见守卫森严的逸州城楼。 容岑扫了眼赶路时打发时间与江允对弈的残局,黑子步步紧逼,被围困的白子已无路可走。 她指尖微动,不觉捻起一枚白棋,放置于凶险处,看似自寻死路,却将棋局形势扭转,白子被盘活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走投无路之际,什么都有可能是生路。 “派个叶氏小卒主动找他。” 姑且一试,看看对手有何后手。也看看宋增实力如何,以及他是否值得调教。 吩咐完,容岑便不管神情错愕的宋增,她顾自打散了棋局,侧头看江允:“重来,三局两胜?” 江允挑眉应下:“在下技不如人,陛下可要礼让三分。” 容岑懒得听大佬装菜鸟假谦虚,才不与他掰扯。 她这次选了黑子先行,一改先前谋布全局的防御风,站在太后的角度思忖着对方狗急跳墙后愈发不择手段的心理,直接强势进攻,厮杀四方。 两人沉浸棋局,马车内只时不时响起江允语气堪忧的提醒。 “你太过冒进了,还未到绝境的人,不会如此孤注一掷,只攻不守。” “落子无悔,你可要想清楚。” “一步错,步步错,一意孤行,终会走向全军覆没。” 肖廉拎着老八回来时,两人已对完了三场棋局,零比三,容岑完败。 “承让。”江允又递上一盏茶。 容岑心情不错,这一推演,太后必输无疑。 “主子!!!” 隔着大老远,就听到老八鬼哭狼嚎般的激动叫唤。 临到马车外,他才改了口:“陛下,属下终于又见到您了!” 老八直接蹿上了马车,感情很是充沛。 闻言,还在外头的肖廉一脚踹得他狗刨式扑到小案几上。 “你都多久没见着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了,咋不见和我们表表相思之情!” 五位哥哥们好好慰问了老八一番,兄弟感情交流完毕,手一提,把人扔出去赶车。 “诶诶诶,三哥,我还没向陛下汇报逸州的情况呢!” 老三:“汇报个屁,是俺亲自把你从死牢里捞出来的。老鼠都不愿和你作伴,你能知道什么?” 容岑一口茶差点喷了。 他是怎么做到混这么差的? 容岑轻咳两声,“你怎会在死牢?” “还不是南浔那个使臣祁大人,他的手下也忒能打了,卸了属下两条腿,临走又卸了俩胳膊,害属下破大财看伤,花了整整二两银子呢!包扎完又花了半两银子雇人抬到城郊找陛下,结果没找到陛下不说,还被无良大夫伙同脚夫用假银栽赃状告上了公堂!逸州卫早跑了,只有个武将宋将军驻守,他忙着捉鳖,没时间搭理闹事的,就干脆把属下扔进死牢了。” 真惨。 啊,他不说容岑真要忘了,逸州还处于无卫官的放养状态! 救命sos,这破记忆力简直坏大事,要不她还是退位让贤得了? 不对,她已第一时间去信京都让皇叔找个能用的调任过来,现下应该在路上了。 这么慢,早知不如先就近提拔个人接摊子。 容岑按了按太阳穴,“上元夜那个小羊灯呢?” 老八挥着马鞭:“之前是在城主府中,陛下去汤州后,就被帝影他们带去了楚州。陛下怎么突然问起来?” “……” 她总不能还去楚州一趟吧? 容岑沉思片刻,道:“这几日都休息得不错吧?大家轮流驾车,以最快速度在最短时间内赶回京都。” 下完指令,想起马车上还有个异国人,她又问:“你不用回南浔?” 马车高速疾奔中,顿了顿,容岑正经建议:“要不,你跳车?” “……” 江允从腰间掏出匕首,递到她手里,语气比她还正经:“要不,你再捅我一刀?” 终归一死。 “再”,容岑精准抓住关键字,啧,这人记仇。 她那夜不过无意之举…… 转而一想,刀子不是捅在她身上,她自然不觉得疼。 匕首是容岑的,如今物归原主,她利落收了,攥在手里摩挲着,百感交集,郑重向他道了歉:“先前诸多冒犯,还望见谅。” “这么突然道歉,陛下不会真要再捅我一刀吧?”江允歪头看她,笑意迷眼。 容岑旁若无人翻了个白眼。 清朗的笑,噗地在车厢内炸开,“陛下无须与我客气的。” 笑意逐渐散去,江允开始说正事。 “宋将军扣下袁孰,摄政王制衡太后,待陛下回京便可清理门户,提前祝贺又少一劲敌。” 袁孰便是太后的旧情人,多正人君子的名啊,愣是被太后改成了金蟾,一口一个老蛤蟆,也不知是何等中年人的恶俗情趣。 江允说得轻松,容岑却压力山大,“安王可不好对付。” 别看安王小,人精着呢,像条暗中蛰伏的毒蛇,吐着红信子阴魂不散盯紧猎物,只待最佳时机致命一击。若不慎被咬上一口,是头象都得倒。 她之所以敢同江允讨论这些,无非因为昨夜小巷子里那番话。 他不会叛国,却又忠于她,愿能见证她一统天下。 容岑随即想起先前他那枚玉佩,眼熟,是因为先帝曾给她看过。 先帝临终,大胤所有秘辛全进了她脑子里。 “吾儿侧耳上前……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片大陆本是个大一统的国家,但瑨邺年间大胤社会矛盾激化,纲纪紊乱,礼崩乐坏,上至皇亲下至百姓,为非作歹肆意杀人起义造反者比比皆是,更有甚者勾结外族,通敌叛国,致使大胤深陷于内忧外患水深火热之中,混战不断烽火连天。” “直到璞徽年间遇仙人襄助,才得以平定这场持续几十年的动乱,大胤却也就此四分五裂!先贤祖辈休养生息重建家园,同时殷殷期盼,子孙后代有志者,收复故土一统江山!至今已百余年而夙愿未成……眼下各国虽相安无事,然各族暗中仍虎视眈眈,于大胤终非幸事。” “这玉是先祖传下来的,另有两枚碎片各在流落于南浔、西凛两国的志士手中,玉佩在则大胤永存,他日若有缘相会,可与之共商统一大业。吾儿且听,‘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大胤真正的敌人是外夷,而非南浔西凛。” 第80章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上元节过完,年味越来越淡,日子如离弦的箭飞逝,转眼已进入一月下旬。 泠州行宫仍是春雨纷绵,往年清明时节都不一定能见如此多的雨量。 洒扫庭除的宫女不耐烦做差事,反正没个正经主子在,行宫总管只顾自个潇洒也不管事,她们便越发懒怠。 这本对太后影响不大,因她鲜少出门,尤其在爱宠猫儿死后,太后被新上任的逢吉伺候得舒适,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谋南境大业。 但太后身边除逢吉还有个封菊,这宫女心高气傲,又是个蠢的,见殿外落英入泥加积雨,阵阵芬香变臭,气不打一出来,便找了洒扫宫女的住处,去与人理论。 正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宫女住的大通铺可不止睡了三人,她们是一路的,自是齐心协力对着外来人好一顿冷嘲热讽。 封菊拿捏小宫女惯了,当即上手掌嘴,却反被她们扯着头发撕咬。 多亏太后心里还记着她,命逢吉出来寻人,才救下没了半条命的封菊。 逢吉办事上道,一口一个好姐姐嘴甜哄人赔礼道歉,花几锭银私了了这事,又偷偷请了大夫看过封菊,待她上好药收拾妥当后才搀着一同见太后。 “好逢吉!多亏有你在哀家身边!” 他第一时间就禀明了情况,太后是了解自己这个心腹的,虽不成器,但胜在忠心耿耿,见她被打得虚弱,一下老了许多,也不免伤感,“伤得如此重,就不必行礼了,快些上榻躺着。” “娘娘,奴婢……” 封菊泣不成声,入宫近二十年,她从未受过此等委屈,骂不能还口,打不能还手,她怎么能忍,可她一还口还手就被加倍骂发狠打,她们不认落魄失势的太后,与皇城里捧高踩低的人没有区别。 曾经都是她做奚落虐打旁人的事儿,现下她却成了被肆意欺凌的对象。一朝身份对换,她怎么能容忍! “今非昔比,行宫亦不比皇城,日后要夹紧尾巴做人!你可知了?” 太后自然明白封菊的落差,但太后自己又何尝不是,宫变败退后就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兄侄死无全尸,逢吉猫儿也丧命,独留她蜗居在这四方小宫殿,就像躲在龟壳之中。 但她永不言弃,被那小孽种逼退到了悬崖边又如何,先前是她放松警惕了,没以命相搏之前,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娘娘啊,奴婢的好娘娘!”封菊没有上小榻躺着,而是半跪半爬到了太后脚下,紧紧抓着她的裙角,眼神祈求:“娘娘带奴婢回逸州吧,奴婢的儿女都已到了成家的年龄,可奴婢还没看过他们一眼!” 封菊并非自小入宫,她是太后当年从逸州强带回京都的。 十几年前帝后南巡,在逸州停了几日,太后与还不是金蟾公公的袁孰相遇,素有河神送福传说的澧河一年四季花灯不绝,为迎圣驾独钓台一年一度表演的老师傅首次破例于阳春三月泼洒下漫天火树银花。 封菊生于逸州长于逸州,这样的场景她见过太多次,但还是第一次在阳春三月见。姑娘家怦然心动的初遇她体会过,所以早早便嫁给了邻家竹马哥哥,但她不慎撞破了太后为人妻的心动,在她与夫君新婚燕尔时。 亦在她刚被大夫把出有喜时。 那场太后讲述了许多次的初遇,她都在这十几年来的午夜梦回中后悔无数次。 如果、如果她那日没有去澧河畔独钓台凑热闹就好了。 如果,她在看到凤驾后第一时间退避三舍、而不是因好奇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何模样而上前偷看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 千金难买早知道。 人啊,总是难以得到老天爷的偏爱,她命不好,注定只能与至亲生离死别。 但除了最初的残忍,太后都对她很好,深宫不由己之事太多,她疲于尔虞我诈,才慢慢放下了挂念,心甘情愿放逐自我,做了太后最忠诚的心腹。 她不再像自己,从此只是封菊。 早年太后身边还有几个大宫女和嬷嬷,但都没封菊命硬,连接死在先帝后宫,于是太后给了她很大的权力,刚入宫不久她就成了皇后眼前的大红人。 仗势欺人数年,她已变不回去了。 但混战后,濒死感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她现在迫切想回家乡,看看她多年未见的夫君,看看她素未谋面的儿女。哪怕一眼。 她知道太后有迁居逸州的计划,只是早晚问题。 封菊脸色苍白血色尽失,留满了枯泪,指甲因战损被纱布包扎,像几只白萝卜,死死抓着太后的裙角,苦苦哀求:“娘娘,奴婢没求过您什么事,今日腆着老脸求您,能否允送封菊回……” “封菊,你陪伴哀家十几年,提这点小要求哀家自然会允。”太后在她手上安抚性拍了拍,转头看向逢吉,“金蟾可有传信过来?” 逢吉低垂着眼,“娘娘,干爹近日并无消息。逸州形势……恐怕不妙。” 太后正拿着杯盏欲递给封菊,闻言手一松,碎片摔在脚边,茶汤四溅,裙角染上茶渍,污黄一片。 封菊身形发颤:“娘娘!不若奴婢一人先行去……” “不可!”太后果断否决,“金蟾未脱壳,你去岂不是送死?哀家的心没那么硬,不会眼睁睁看你去送死的。” “那个小孽种,倒是小瞧了她。” 太后摩挲着指间做工粗糙的碧玉扳指,眼底划过一丝暗芒,“当下只能用孟宗子提供的法子试试了。” 逢吉自觉道:“奴才立马去办。” “不,此事哀家亲自来。逢吉,哀家还有别的事交给你去做。”太后眼神示意他将封菊扶起来,生着皱纹的脸布满胜券在握的笑容:“至于封菊,你就好好休养,等着哀家带你荣归故里。” “奴婢怎么能坐享其成……” “放心,到了逸州,还有需要你操劳的地方,包括你的夫君儿女,也免不了要为哀家尽忠。” “谢娘娘,这是奴婢全家的福气。” 几句话感动得封菊泪流满面,她安心回了偏殿卧床养病。 心里有了盼头,看寂寥几颗星子都觉得像她团聚的一家四口,夜里听着雨打芭蕉,每天掰手指数日子。 第81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在容岑的安排中,帝影二人先至楚州,再大张旗鼓返京。 是以,“帝驾”恰在正月廿一太后图谋的那日归京。而容岑一行紧赶慢赶,在次日天蒙蒙亮抵达了皇城。 她人还没睡,就被万礼摇起来,顶着熊猫眼和浑身的酸痛上要命的早朝。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摄政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久违的参拜声回荡在金銮殿上空。 “众卿免礼平身。” 年轻帝王终于南巡凯旋,虽不知为何三更半夜回宫,但瞧着他经过此次历练后刚毅不少。 兵部尚书秦茂出列:“启禀陛下,凉州大获全胜!兵部已收到军中捷报,承德侯退敌百里,多亏邵老将军与闻人将军一众及时送去粮草驰援边关!” 这个老狐狸贪得让人挑不出错,家产颇丰,令人看着眼热。 容岑暗暗打了个哈欠,眼尾悄悄扫过摄政王,回来得急,她还未与皇叔互通有无。 竟不知承德侯非但没嘎,还立了功劳? “好好好!朕甚感欣慰,待他们班师回朝,再论功行赏,大宴四方!” “陛下英明!” 朝臣还算有良心,知道皇上刚回来,舟车劳顿,精神不济需要休息,没拉扯闲事浪费时间。几位重臣着重禀报国家大事后,便无人吭声,就此退了朝。 万礼搀着自家皇爷上轿撵,刚吩咐大力太监去龙章宫,就听闭目养神的皇爷轻启薄唇:“去仁政殿。” 陛下瞧着困倦,但陛下勤政爱民啊! 摄政王早在仁政殿坐着了,熙王也恭候已久。 两人不拘一格,闲适得很。 若非方才亲眼见过二人,容岑真会以为他俩逃了早朝到这躲清闲来了。 “云期南下一趟,不仅气色变差,腿脚也不济了。”摄政王玩转着杯盏,名贵宝瓷在指尖流转,语气揶揄道:“莫非是遇到如花美眷,日夜娇宠,身子虚了?” 屁股刚沾上龙椅的容岑差点一个直接踉跄摔下地。 皇叔真是没个正经,啥玩笑都开。 “不比皇叔,盛州姑娘都想嫁,摄政王府只圈了个地儿,至今还未建成,可淮盛长街上的望夫石早就堪比边关城墙了。” 容岑微笑回击,成功使对方语塞。 这种情况下,熙王往往都是一个合格的透明人,不参战,不当和事佬。 摄政王面露无趣:“说正事儿!母后那边还在等你呢。” 容岑侧头看他,洗耳恭听。 “你来信要找个新的逸州卫官,本王派了最佳人选过去,他与那个袁孰有些故交,定会为你办妥事情。” 容岑:“哪位大人?” 这故交听着怎么就有点别扭,从皇叔嘴里吐出来的,总感觉不像什么好话。 “上一届新科状元童海松。” 顿了顿,摄政王又道:“你应该不会对他没印象,他父亲是上任兵部尚书童绍臣,去岁离奇惨死,朝中无人可用,才换了秦茂接任。” 容岑疑惑的是这个:“他与袁孰有何故交?” “童绍臣是南境人士,因求学在逸州待了几年,曾与袁孰相交,两人约好一同进京赶考。但袁孰失了约,他自甘沦落为男宠跟随太后入宫,童绍臣最恨裙带关系便就此与他断交。” “这和童海松有什么关系?” 童绍臣不是已故了么,他儿子总不能还因为这事儿恨袁孰吧? “上一代人的仇恨确实不该牵扯到下一代。”摄政王指出其中关键:“但童绍臣的死另有蹊跷。” “袁孰杀了童绍臣?!” “非也。但都差不多。” 容岑最恨这种故弄玄虚卖关子的人,乖乖笑着给摄政王沏茶捶背,“好皇叔,然后呢?” 熙王许是同她一样,也不喜欢吊人胃口的人,赶在摄政王开口之前,说出了真正的关键:“童绍臣死前留下了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 容岑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什么时候让童绍臣死了?!她有表达过这种想法吗?难道是那个外来者的锅? “这句话很具有欺骗性,容易被误解为昏君灭忠臣。但皇兄放心,童绍臣之死与你无关。” 熙王道:“他所说的君臣,不是君臣之道的君臣,仅只是人自称其名。童绍臣之名带一个臣字,而另一个人则带了君字。” “司国公!” 容岑受其启发,立马想到对应的人。 太后那已经下了阿鼻地狱的嫡亲兄长,姓叶名君楚。 被抢话,摄政王乐得自在,嗑瓜子,砸核桃,一声不吭,嘴也没闲。 熙王点头:“对。司国公欲扩张私军行谋反之事,兵部尚书童绍臣在这盘棋中是很重要的一步,但童绍臣忠君爱国不受他威逼利诱,所以司国公命人了结了对方。” 容岑顺着他的话往下推,思绪豁然开朗,“童海松已经查出来是袁孰下的手,所以他自请外放逸州,亲手为父报仇?” “皇兄圣明。” 熙王江允这两人都喜欢硬夸。 “行,那这事确实妥。”容岑顺手抓了把皇叔砸好的核桃仁,脑子不够用,得多补补。 摄政王日常吐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和你皇叔抢这一口吃的!” 容岑习以为常:“皇叔不就是给我剥的吗?” 皇叔不喜核桃花生等一切坚果仁,打她小时候,就没少被他剥壳投喂。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摄政王的笑,是长辈的宠溺,又带着一丝丝无奈。 两人向来关系亲厚,嬉闹玩笑再自然不过,熙王融不进,便默默降低存在感。 “瑾瑜,接着说凉州。” 摄政王抓了把核桃给熙王,同样也是剥了的,但显然不如给容岑的剥得那般细致干净。 亲疏有远近,亦是常事。 但他还是恭敬道谢:“多谢皇叔。” 正事要紧,熙王将核桃抓在手里没吃,细密的核骨硌在手心,就像长了无数小刺,不致命,可发痒发疼,膈应人。 他表面岁月静好,内心却不受控制地在“不如不要”与“有总比没有好”之间苦苦挣扎。 最终轻扯嘴角,化为淡淡一笑。 摄政王唤他:“瑾瑜?” 容岑亦随之看去,不知他突然陷入了什么情绪,好像一只被饿狼盯上后独自躲起来舔舐伤口的小羊,浓重的悲伤笼罩着他整个人。 第82章 双管齐下 容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这种想法。 她突然又想起上元夜江允送给自己的小羊灯,那只温顺软绵的小羊羔,细角茸茸,发出的叫声都是温软的,仿佛唯恐会不慎惊吓到旁人。 若不是将别人礼物转送他人不好,容岑都想把小羊灯给熙王。 她一点都不像小羊温顺,熙王才像。温润公子,翩翩有礼。 听,不就出个神嘛,多大点事儿啊,他都要道歉:“瑾瑜失礼了。” “无事。”容岑不得不承认,她心中偏爱他,瑾瑜这个弟弟,相比安王可是可爱多了。 “不若还是皇叔来讲吧?” 她想着瑾瑜可能是心绪不佳或者身体不适,刚好凉州之事是她全权交给摄政王的,肯定没有谁比皇叔更清楚。 “就让他讲,提前锻炼他的能力,万一你不行,瑾瑜便能直接上位。” 容岑:“……” 好家伙,当着老员工的面,招实习生搞岗前培训,时刻准备着踢掉她是吧? “凉州策施行得很顺利,承德侯原先还想动歪主意,后来认清形势投靠了守城的将军,所以才有他一份军功。” 总结性很强的一段话,简短好理解。 “多谢皇叔,多谢瑾瑜,若不是有你们坐镇,我是不敢离京的。” 她刚回大胤就遇到紧张形势,如果不是眼前这俩人都无意于皇位,她的日子绝不会这么好过,指不定坟头草都有江允高了。 “行了,客套话少说。待天下大定,你可要为皇叔寻如花美眷,摄政王府已经开始建了,就看能否等到女主人入住了。” 摄政王语气随意,听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自来如此,谁为他急催他成婚他就嫌烦,立马搬出一大堆理由来堵你;没被催促时,他又能心安理得自叹无人肯一身红嫁衣入他王府。 见识多了,容岑早已见怪不怪了。只要不搭理他,没了捧哏的,他自然说不下去。 果然,摄政王很快转到下一话题:“云期,何时去北境?” “再说吧?” 容岑想先摸清楚京都情况,把各种暗窝端了,搞一搞变革,自家大后方还没发展起来,她可不敢再出走。 况且,她今早刚回京诶! 摄政王:“遥州形势可不容你再说。” “遥州……潇湘楼的红鸾姑娘你们可听闻?”容岑扫了眼瑾瑜,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开了口:“南下之前,我曾与她有过两面之缘。她说她是遥州卫尹良润之女……” “我不知她身份真假,但她给了我一颗东珠,中间空心,内里有条碎布,看不出是何材质。如若她所言为真,那可能是被遥州卫从衣袍撕下来写临终遗言的,或许与陈将军之死、大胤痛失遥州有关。” “只是,我试了无数法子,皆看不出上面究竟写了什么。皇叔,瑾瑜,你们有无字天书显形之法吗?” 容岑看向两人,双眸满含期待。 她还没找帝影要小羊灯,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用,还是集思广益更有保障。 安静听她说完,摄政王皱眉:“为何不早说?” 在战事上,多一息时间,都有逆转全局的可能性。 罢了,遥州已失是既定事实,也怪罪不了云期。 熙王问:“那布是何种颜色?闻着有何气味?” “蓝靛色,闻着……好像无味。” 味道容岑是真没特别注意过,加上时间久她也记不太清了。 不过……容岑拍了拍桌几,提着龙袍站起,朝堆满典籍的书架走去。 翻了几番,于某本古籍的书缝中抽出那条碎布,递给瑾瑜。 只见熙王端详着,摩挲着,细嗅着。 不过片刻,他便说出一个容岑从没听过的:“是香荩。” 面对四眼懵逼,熙王细细解释:“香荩可用于造纸,它的花是石青色或绛紫色,汁液可做黄色染料。这布料正由香荩所制,再以蓝靛色作染,便是遥州卫官服的衣料。” 细碎的布被在容岑和摄政王两人直接流转,熙王又问:“你们可有闻到血腥味?” “好像是有淡淡的腥,还带着一点芳草清香。”容岑答。 “有血腥?那本王不闻了。” 摄政王将刚到手的碎布扔回给了容岑。 容岑:“……” 好像你刚才闻得少了似的。当众剔牙都能干得出来,这会装什么洁癖? “瑾瑜,你看出是被什么遮掩了?” “用蔓草浸泡两个时辰,应该能显现血迹。” 熙王没打包票,但容岑知道这把稳了,瑾瑜弟弟果然是个大宝藏! “万礼,速速命人采摘新鲜蔓草,吩咐小厨房烧热水,朕有用!” 瑾瑜所说的蔓草应该就是《野有蔓草》的那个蔓草,顺着藤蔓延生的野草嘛。 话落,容岑又朝梁上喊:“老八,你去帝影那儿取小羊灯来!” 她要双管齐下! 帝影不在皇城,两人清居皇寺,一为避人耳目,二为暗中保护太皇太后。只有紧急情况他们才会进入皇城,主要还是觉得共处一处会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以防有人怂恿胁迫他们顶着容岑的名头干坏事。 准备道具需要不少时间,三人便不再唠了,熙王自觉告退去陪皇贵太妃,容岑则是随摄政王一同摆驾广寿宫。 太皇太后盼她许久,念佛都静不下心,一见她来,喜笑颜开,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容岑在她身前跪下,深深磕头,“皇祖母,孙儿回来了。累您日夜担心不得安寝,都是孙儿的过错。” 太皇太后怎么忍心看她又是下跪又是磕头的,忙去扶她,“快起来,坐下说话。” 这时空兰进了殿,甫一放下茶汤,就拉着容岑,全身四处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再三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给太皇太后摄政王容岑各递一盏茶后,空兰两手不停比划着。 大意容岑还是能明白的,姑姑无非怪自己把她落下了,说如果带上她,一路也能调养身体。 空兰医术高明是高明,可刀剑无眼,容岑怎会放心带她出去。 害,回头她带姑姑一起练武得了。 “对了,姑姑,你师傅近两年新收了小徒弟吗?一个小姑娘,大概十三四岁。” 容岑想起吴壮的小闺女。 第83章 会损阴德的 空兰两手不知比划着什么,容岑只看懂她最后点的那下头。 还是太皇太后提醒道:“你将书信取来给她瞧瞧。” 空兰才恍然大悟般拍着脑门去了。 被保存得很好的米黄信封,盖着私章,红泥印上任诞通脱的“崔清子”三字。 “阿兰,展信佳——” “春来烂漫,杏花微雨,岐州好风景。阔别多时,你我上次相见已是去岁去岁再去岁了。闲暇无事,为师就又替你收了个小徒弟。想起先前给你收的大徒弟还没介绍你们二人相认,此次便一同说了罢。” “老大乃为师在兴城乞儿堆捡的,瞧他可怜便授他医术,允他救死扶伤饱腹充饥。谁料他竟是南浔皇子身边医术了得的暗卫之首,他主子看上为师的独门妙药,命他装穷卖惨赖进师门,骗走为师足足十颗乌丸!为师肠子都悔青了!罢了罢了,旧事不提,就当为师掉的馒头被野狗叼了去!” “这次的小丫头不一样,阿兰,可将她当闺女儿疼。她小小年纪,主意极大,古灵精怪,与你儿时肖似。那丫头受了不少苦,她爹是个拍花子,全家都是他爹骗来的,为师欲帮她摆平身世,丫头拒绝了,说自己可以处理。从来没有人敢拒绝为师,除了你,她是第一个!嘿,像不像你!” “阿兰,为师万分思念你。桃花开了又谢,阿兰为何还没给为师寄来桃花饼?信至盛州许要一旬余,待你看到恐已入夏,但时节恰好,可做金莲酥蜜糯藕荷叶鸡……” 容岑抖抖因上年岁而纸张泛黄的信,透着字句中的啰嗦言语,隐约可见有一风趣嘴馋的小老头立于眼前。 重要信息早已说完,后面还有好几页都是他对吃食的想念,絮絮叨叨抱怨阿兰没给他做。 摄政王探头偷看,啧了两声:“儿女双全,人生赢家啊空兰。” 容岑没看的几页也被他一把捞过去,一目十行扫完,“你会做如此多的吃食,平日为何从来不做?” 很显然,他被老馋虫的描述吸引到了。 空兰无辜地看向太皇太后。 “是哀家不让她做的。身无长技的女人家才成日洗衣做饭操持家用,空兰医术一绝,她只为云期抓药调养就好。” “也给本王调养调……”摄政王撸了把袖子伸出手腕,他生在皇家习惯了发号施令却被亲母后的眼神杀了,摄政王秒怂,扬唇露出标准八颗牙,“我说着玩的。空兰是云期的贴身医女,若因给我看诊回头记岔了脉案,那可真是罪过。” “没个皇叔样儿!依哀家看,摄政王府迟迟没有女主人,就是被你这混不吝的性子吓跑了!” “……母后说得对。” 摄政王体谅她年纪大了,父兄夫君皆早死,闺中密友嫁得远,云期捧在手心疼,身边无人可骂,也就只能骂他过过嘴瘾了。 没逝的,他可是堂堂皇室第一大孝子,憋屈点怎么了?打是亲骂是爱,他应得的。 “姑姑,朕此番有幸在岐州见过你的小徒弟,小姑娘坚韧,自己搜集证据将仇人状告上了公堂,岐州卫钱振荣是个正直清官,定能为她伸冤。她也寻到了亲生父母,还有个兄长,如今一家团聚。” 容岑简略告知空兰。 本以为那小姑娘与空兰师从同一人,哪知竟是崔清子为空兰收的。且在她之前,还有个大徒弟。 素未谋面的师徒缘分,全靠崔清子千里一线牵。 上午的时间在寒暄叙旧中飞逝,几人留在广寿宫用过午膳。休憩片刻后,容岑便又回了仁政殿,埋头于奏折中苦干。 南境危机暂且解除,就等童海松过去收个尾。凉州逐渐安定,邵恩闻人栩一众将军不日也该班师回朝了,承德侯的去留还是个问题。 眼下只剩北境情况危急,不知陈小将军在顷州境况如何了,遥州那边还得等蔓草小羊灯破密,若红鸾真是遥州卫尹良润之女,放她在潇湘楼亦非良策。 上次听她言,潇湘楼眼线遍布,危险重重,不能离开半步。 容岑皱起眉头,还没弄清她为何会流落花楼,就要先替她打算好未来。 总不能将她纳入后宫吧? 后宫那些莺莺燕燕,她都要废不少时间找各种理由遣散出去,实在不好再自寻新烦恼。 “陛下!” 头疼之际,老八轰轰烈烈跑了进来。 “这些草够不够?” 他扛着个大锅,锅里炖着野草,绿油油的汤水咕噜咕噜冒泡,像极了西方女巫的毒药乱炖。 “……够了。” 容岑捂着鼻子,屏气敛息,“不是命你去取小羊灯么?” “哦,小羊灯被祁大人抢走了,陛下知道祁大人去哪了吗?” “……”玩呢? 容岑翻了个白眼,“先试试这锅草有没有用。” 碎布扔进去,滚烫的绿汤几乎要熬煮得它化掉,酸苦难闻的草涩味才混杂入一丝淡淡的腥馊味。 老八以木棍为箸,将其夹起,碎布已褪去鲜艳,不再是蓝靛色,慢慢回归它原先的模样,红斑带点,绽放血花。 “陛下,成了!” 平整展开放置于桌案上,急促飞舞的字迹逐渐显现—— “叶氏勾结外族,致使将军战死,遥州失守,臣愧受先帝隆恩辜负其心,万望陛下振兴大胤,早日除奸臣收故州!” 临终遗言,也没忘记国家天下。 他在九泉下,可知自己独女不得已流落到了风尘之地? 叶氏恶事做尽,却能在京都深深扎根,富贵百年,司国公父子固然已死,但容岑至今不能撼动叶氏半分;秦茂贪得无厌,其子万事不愁,只顾吃喝玩乐骚扰红鸾姑娘。 忠臣死,直臣死,好人几近死绝,恶人哈哈乐逍遥。 老天爷何其讽刺啊。 悲痛沉重的情绪萦绕在容岑心头,被极无分寸感的老八一句话打散:“陛下,这上面写的什么啊?叶国公又咋滴了?他都死了还不消停啊?是不是在阴曹地府给您惹大麻烦了啊?这可不行,会损阴德的!回头陛下到地底下去,就没钱花了!” 容岑:“……” 第84章 湄常在没了 容岑一言难尽地挥退老八,示意刚被万礼请来的两人细看。 摄政王:“尹良润就留下这些话,看与不看有何分别?” 叶氏反心他们早已知晓,不提供关键性证据根本无法处置,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家女眷岁月静好活在富贵窝里。 熙王却是站在不同角度发问:“皇兄所见的红鸾姑娘可是精通音律、尤擅五弦?” 容岑点头:“初见正是她的琴声将我吸引过去,还掉一条粗布手帕到我身上,色泽暗淡,深褐偏黄,其上绣着一个‘羽’字,针脚粗糙。” “可是‘羽化登仙’的‘羽’?” “对。” “那她确是遥州卫之女无疑。” 熙王肯定道:“尹夫人是乐医后裔中的琴医一脉,族人从琴姓覃;乐医皆以‘宫商角徵羽’排辈分,发展尚不足百年,传至其女仅为第五代,沿用‘羽’字辈;而尹家夫妇取了蔓草生长连绵不断的吉祥寓意,是故尹小姐的闺名为覃羽蔓。” “鲜少有人相信乐器可治病救人,加之乐医皆是低调隐世不外露行迹,便更无人知晓还有这类人存在。我也是阅览过大胤十九州的奇闻异志录,才知些许旁人所不知的内情。遥州未失守前,尹小姐在北境救济苦难百姓,因医术高明受人尊崇,只是她医劳成疾化出了似雪瀑发,便有了‘雪姬’美名,亦有孩童称她为仙子。” “遥州沦陷之际,雪姬以琴音唤敌军良知、鼓军卫斗志、安黎民恐慌,一曲《孤城雪》名动大胤十九州。后来遥州丢了,她那三千白发一夜血染腥红……之后民间再无雪姬的消息。” 沉重悲壮的情绪再次萦绕心头。 “她在阁楼窗台处与我遥遥相望时,正是一头赤发。” 容岑查过红鸾姑娘的来历,她原是清白人家的好姑娘,被歹人倒卖,几经辗转沦为了贱籍。而恰在北丘强占遥州的第三月,京都盛州多了个供贵人玩乐的乐妓红鸾姑娘,一曲《潇湘水云》颠倒众生,让她稳坐潇湘楼头牌之位。 熙王今日刚恶补了潇湘楼头牌的信息,语气不忍:“红鸾姑娘不曾对外展示她的赤发,那日应是刻意引皇兄注意。” “但她怎会认得我?” 这是容岑藏在心中许久的疑问。 闺阁女子不曾面圣,容岑的画像也没有流传到坊间。 这题摄政王会,“你幼时拔过她爹的胡须。” “?” “皇叔还能骗你不成?你可不止拔过尹良润的胡须,童绍臣的八字须你也没少扯。如若不然,你下次见面问问尹姑娘童海松二人,看他们爹有没有提过你的糗事。”摄政王灵光一闪,有了个妙主意,“不若你将尹姑娘纳进宫来,放在眼皮子底下保护着,至于后续事宜不必担忧,母后自会助她假死出宫。” 摄政王的话自古都是半真半假,容岑习惯性半信半疑。 她果断转移话题:“等邵恩闻人栩他们回京,朕真得去一趟北境了。” 摄政王:“别等了,你现在就出发,来去月余,还能赶在清明前回来,给皇兄和列祖列宗上三柱香。” “……” 没兵马粮草,她去千里送人头吗? 容岑时间宝贵不和他浪费,直接把人轰了,看了会奏折京都掌握最近的讯息,她突然想起个人来。 低声喊梁上君子:“肖廉,你去长颐侯府看看孟宗子真病假病。” 之前就怀疑他假装命不久矣,一直没来得及查证。太后听他的计谋在逸州搞事情,皇贵太妃也信了他的邪,上届宫斗的冠亚军被他哄得团团转,他还不知足,他还拿啥也不是的凉州策来骗容岑。 腿脚不良于行还敢脚踏多只船,真能得他。 “行嘞!”伴随着嗑瓜子声,头顶响起肖廉的回复。 他禁军统领做得正愁无聊,没啥好打发时间的呢。 容岑埋首书案,又是一下午。 再抬头,天色已黑沉沉,万礼不知去了何处,灯芯没挑。 容岑正欲叫他摆膳,就见有人自殿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与之一同传来的正是后宫总管太监的公鸭嗓尖叫—— “陛陛下,湄常在没了!” “谁?” “南浔送来和亲的湄常在啊!先前是江嫔,月初冒犯圣体被降为常在了……” 原来是她。 容岑都没见过真的江嫔、哦不,准确来说是湄常在,也是可怜,常宁皇帝认她为养女只是为了将她送来大胤迷惑敌国皇帝。 满怀期待来,却凄惨死在了异国他乡的深宫。 容岑也只惋惜了一瞬,语气平淡:“怎么没的?” “宫中娘娘众多,湄常在被打入冷宫,日子自然就不好过了……” 太监总管说得隐晦,但容岑还是听出来言外之意。 后宫是典型的僧多肉少,这肉还是吃不到的肉,即便吃得到也不能吃。各党派塞进来的人踩低捧高不会和平相处,三天小打小闹五天聚众群架的,太后撒手不管巴不得容岑的后宫再乌烟瘴气个千万倍,皇后想管但缺乏威信根本管不住,太皇太后则是修身养性不耐烦插手破事儿。 加上容岑本人也不在意,结果就是后宫越来越乱,三天两头死人。 一开始死的是真人,后来是太皇太后教皇后设计谁谁谁假死,把人偷偷送出宫去。让她们自个娘家头疼去! 这一来,也少点罪过,不必白白耽误那么多姑娘的青春。 容岑方才还头疼的后宫嫔妃,受摄政王的点拨,茅塞顿开。 隔三差五死一个送走一个,是好法子不假,但南浔送来的人轻易可不能死。 “摆驾冷宫,朕去看看。” 容岑内心百感交集,先前冲动行事了,不该打入冷宫,她应该向南浔做做深情的样子,捧一捧和亲公主。 皇驾很快在冷宫外停下。 寂凉,萧瑟,温暖拂面的春风吹到了这边都变得阴沉凄厉,好似身后随时会出现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十指如钩呜呜惨叫着来索命。 冷宫只住了一个湄常在,她孤身一人,无奴无婢。 灯笼照亮周遭的破败,硕鼠,蜘蛛网,阴森鬼屋氛围十分到位,容岑踩着碎瓦和稻草进了殿,却突然听见一声刺耳的女高音尖叫。 下一刻,她被不知哪冒出来的人死死抱紧。 第85章 湄常在复宠 “陛下!呜呜呜呜呜~” 春衫渐薄,女子柔软的手盘桓腰间,触感冰凉,但还是有活人的温度的。 容岑正纳闷这是谁,却听身后乍然响起了总管太监的尖叫—— “闹鬼了啊陛下!” 只见他颤巍巍地摔了个大屁蹲,又连忙跪下磕头,自袖中掏出个平平无奇的香囊,洒下一把糯米,浑身哆哆嗦嗦的,嘴里念念有词:“湄湄湄湄常在,奴才知道您死得冤枉,但冤有头债有主,您一路走好啊可别再来找奴才!” “……她还活着。” 容岑将人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面前女子衣裳脏污发髻凌乱,哭得那是一个人鬼不分、咳,梨花带泪。 “呜呜呜对,我是活人,呜呜呜陛下,我终于见到你了!”江汀哭泣不止,鼻音浓重,“陛下你不知道,我……” 这哭声听着容岑头疼,“停。朕听公公通报说你没了,怎么回事?” “我……有人害我,陛下为我做主!” 江汀拢着皱巴巴的衣裙,沾灰的小脸划过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慌张,被容岑精准捕捉到。 “何人?” 冷宫无处下脚,容岑在总管公公用袖子擦过的矮凳上坐下,屁股刚挨上,就听“咯噔”一声,一条腐朽的木头腿掉落,滚到了还站在原地的江汀脚边。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容岑也被这突来的变故晃得踉跄了下。 江汀小碎步上前来扶人,手挽手亲密非常,环视四处皆破败不堪,小嘴撅起,“陛下,这里好破旧啊,我们还是回宫吧?” 容岑意味不明地看向她,不过一息,后者便抬手抚面,发问:“陛下怎么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无事。” 虽然不知她为何死而复生,但容岑自己曾有先例在前,便暂时避而不谈。 只是,她似乎没有记忆一样,瞧着也不像装的,一口一个你啊我啊。回宫?被打入冷宫都快一个月了,还想回哪儿? “看我、看本宫干嘛?”察觉到男凝的视线,江汀转头瞪太监一眼,身后便是一国之君,她操着理所应当的娘娘语气,对他发号施令:“还不带路!” “这、这这……”总管太监看向陛下,眼神犹疑。 容岑微抬下巴:“带路。” “诶,奴才遵旨!” 总管太监只得苦哈哈应下,带着两人出了冷宫,却不知该去向何处。 湄常在就住在冷宫啊,原先住的宫殿空置下来就被摄政王殿下下令拆了,听说是为了撬金砖……还有人传言,里头上好的木材都被运出去转卖补贴国库了。 总不能将两位,哦不,湄常在还没完全复宠只能算作半个主子,他总不能把这一个半主子带去那片废墟吧? 容岑看出他的踌躇,“有话就说。” 收到指令,总管太监憋久了的屁终于能痛快放,但放出来的过程却着实算不上有多痛快,“陛陛下,湄主子原先住的宫殿已被夷为平地了,您看?” 容岑眼皮一跳,想起皇叔曾提起学她变卖宫中不用之物后国库充盈了不少,顿觉太阳穴绷得发疼。 敢情是拆东墙补西墙去了。 “什么?!谁这么丧心病狂?”江汀瞪大双眼,简直难以置信,搂着容岑摇她的胳膊,一副“你和我呀姐俩好啊”的撒娇姿态,“陛下,这事肯定是害我的人做的,你要为我讨回公道!” 容岑浅浅替不在场的摄政王感到尴尬,掩唇轻咳,问总管太监:“后宫还有何处空置?” “启禀陛下,空置定是有的,但长乐宫虞贵妃、朝阳宫温淑妃、秋阑宫陆嫔、景粹宫叶嫔、怡景宫顾嫔、昭岁宫纯美人,这些娘娘们都独居惯了,怕是会不顾您的面子直接把人赶出来……而其余宫殿住着的主子都与湄主子有过恩怨,现下也就只剩颐雍宫,可湄主子如今这位分,怕是住不了主殿。” “我什么位分?” 江汀突然插话,一句“我是九嫔之首,怎么住不得主殿”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她冷静忍下了没说出口,毕竟形势不明。 “回湄主子,前些日子您才刚又降了位分,现下是常在了。” “常在?!”江汀看向容岑,尚还勾着她胳膊的手微僵。 怎么,怎么与书中情节完全不一致? 冷宫这一趴,本应该是原主江汀假意协助陛下废除太后安插在后宫的棋子叶嫔,之后两人一起到冷宫刑讯逼供叶嫔。 江汀打着想要自由不愿被常宁皇帝控制的幌子,向大胤皇帝寻求合作。可实际上她是谍中谍,一切只为探听情报,取得容岑信任伺机给对方致命一击。 但听这太监的话音,叶嫔还好好的,还住在景粹宫,这宫殿名就很有地位。而且,江汀怎么三天两头被降位分的样子,貌似最近还被打入了冷宫? 她拼了命才进来书中世界,结果剧情线不一致了……蝴蝶效应吗?那她是不是会死在古代,永远出不去了? 江汀不算多好的头脑,原着作者的思维她每每都要琢磨好久才能理解,因此这会是真的心里发慌了。 容岑将她全部情绪收入眼底,从欣喜到疑惑,再到愕然,最后竟变成心如死灰的绝望。 她淡淡开口:“将她安置到偏殿吧。” 常宁皇帝的养女称号为圣兰公主,小字盏湄,容岑先前曾经过颐雍宫,盏兰殿就极适合江汀。 “奴才遵旨。陛下,可要添置几位嬷嬷宫女内侍?” 容岑:“嗯。” 这个总管不行,事事都要问,不如原忠顺手。 说来周耿跟着原忠也有段时日了,不知效果如何。 “回宫安置吧,朕明日再去看你。”容岑狠心挪开拽着龙袍袖口的娇娇手,头也没回就走了。 国事繁忙,容不得她在后宫浪费时间。 这边容岑走得绝情,不知因她今日亲自将湄常在接出冷宫,又命人迁到颐雍宫偏殿的举动,在后宫掀起了多大风浪。 皇帝的女人自然是铆足了劲想往上爬,至于怎么爬,那便是各凭本事了,可惜陛下不常出入后宫,她们纵是有再多锦囊妙计也无处使力。 这深宫后院已与尼姑庵没甚区别。 但今儿湄常在复宠,重燃了许多人的希望。 陛下是男子,那就逃不过美人关,他从前定是没开窍,才拒妃嫔于千里之外。 第86章 后宫生财之道 众妃嫔思忖皇上连在冷宫多日不曾沐过汤浴的湄常在都能下得去口,那她们必然更能夺得圣眷。 要姿色有姿色,要心计有心计,缺的只不过是机遇。 而眼下正巧就有截胡的机会。 可她们在必经之路吹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冷风,别说皇上,连只公苍蝇都没见着! 皇上是不是不行?皇上是不是不行! 于是在仁政殿挑灯夜战的容岑一连打了数个喷嚏。 “陛下,润润嗓子。”万礼奉上热茶。 风习夜凉,烛火飘忽摇曳。 空兰悄声迈步进来,将端来的热乎茶点放置容岑手边,到内殿取裘衣为她披上。 “多谢姑姑。”搁下紫豪,容岑反握空兰冰凉的手,“姑姑怎地不多穿些?若是着凉,便不必随朕去春耕了。” 二月二开始春耕,她身为皇帝需要亲自下地耕田,劝民农桑。早朝已经定下,到京郊皇庄举行仪式。 空兰作为贴身医女,自然是要随行。先前容岑南下没带她已被抱怨许久,此番是必然不能落下的。 容岑这样说,也只是为了激她平日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空兰果真吃这套,打着手语让容岑用茶点垫肚子,转身出了仁政殿去住所添衣。 梅花糕,桃花饼,杏花酥,……皆是崔清子嘴馋却吃不到的吃食。 清香淡雅,闻着便知是人间美味,轻捻浅尝,入口暄软绵柔,甜而不腻。 吃真的能让人心情好,容岑都感觉肩上沉重的担子变得轻松不少。 外头却传来喧哗声,略嘈杂。 万礼:“奴才去看看。” 约莫半炷香后,他才满脸为难地进来。 “陛下,各位娘娘送了吃食过来……” 容岑瞧他身上挂了好些个红木食盒,方的圆的皆有。置于桌案,揭盖便露出丰盛佳肴,香味扑鼻,糕点羹汤各具特色。 顾嫔的茯苓糕,叶嫔的金丝血燕,陆嫔的春乏饮。 道道精美,堪称大厨。不像后宫娘娘的技艺,倒像是出自天下名厨之手。 容岑回大胤也有月余,平日不见她们有什么动作,这会不知突然秀什么存在感? 她毫不留念地收回目光,语气淡然:“倒了,喂花儿。” “奴才遵旨。” 万礼偷偷摸摸到殿后将碾碎的茯苓糕与将汤羹中的残渣一并挖土埋严实,拍干净身上的泥,才装作陛下全部用完了的模样,脸上带笑走出仁政殿。 三个穿着不凡的大宫女一拥而上,“万公公,如何了?” “几位姐姐可回去交个好差了,陛下甚喜,龙心大悦。” 空食盒到手,大宫女们一见果真如此,纷纷笑道:“多谢万公公!” “万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粉装宫女将万礼引到一边,侧着身子挡开另外两人打探的视线,十分上道地塞了个荷包,“还望公公不嫌弃,一定收下。叶嫔娘娘父兄大丧已满一月,想向陛下求个恩情回国公府看看老夫人,请您在圣前替我们娘娘美言几句?” “咱家怎敢嫌弃叶嫔娘娘的赏赐。”万礼掂量着荷包,摸着是银票,两指撑开一条缝扫了眼,里面银钱几许已心中有数,他横眉皱起,语气忧虑:“娘娘已经穷困至此了吗?” 言外之意,钱不够,想求帮忙还得加。 粉装宫女心骂“真是死贪财鬼,两百两竟还不够买你随口一句话”,咬牙又塞了个更厚的荷包,虚伪恭维:“可不是,如今娘娘的日子实在不好过,这还是变卖首饰才能用来孝敬公公的,公公您看?” 万礼痛快接下了,随意瞟一眼便揣进袖袋里,他笑容愈发灿烂,一副有了贿赂银万事好商量的模样,转口却道:“叶氏家底丰厚,叶嫔娘娘不该过得如此艰难才对。” 你日子不好过?陛下日子还不好过呢! “是啊,不知陛下对叶氏是何意?”粉装宫女问道。 “怎可揣测圣意?” 万礼左右看着周围,高声严肃告诫,吓得对方的小心脏差点不会跳。 “是是是,奴婢逾矩了。”粉装宫女不以为然,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得表面附和着,又试探性问:“能否请陛下到景粹宫?哪怕坐坐也行啊,我们娘娘如今已消瘦得不成人样了!” “这个嘛,”万礼说话大喘气,“得看陛下心情。” 另外两个宫女闻言,也凑上来想说点什么,被万礼敷衍道:“好了,奴才要回去伺候陛下了,你们都散吧!” 万礼不再管她们,转身就要离开,嘴里还碎碎念着:“娘娘那么多,一人看一眼都得轮几个时辰才看得完。陛下忙着国事呢,哪有时间光顾后宫。” 仁政殿大门被推开的那瞬,三位宫女皆看到一袭龙袍身影端坐于桌案前,一扫先前的颓靡,只是很快视线便被再次紧闭的宫门阻隔。 “陛下,奴才有罪!”万礼一进去就跪下,呈上赃款,如实道来,“奴才也是无意间听摄政王提起国库空虚,这才,……” 容岑抽出俩荷包里的三张银票,总共一千两百两。 啧,这钱来得容易啊。万礼是个人才,比老八卖龙袍靠谱多了。 “何罪之有?” 容岑的言语虽听不出情绪,但她正挑眉笑着,可知此时心情不错。 她并无怪罪之意,示意万礼起来,“叶嫔是叶氏嫡系唯一的女儿,小小年纪就被送进宫来,出手如此大方,定是有万两家财傍身。” “是,景粹宫的大宫女穿着尚还十分华贵,却向奴才诉苦说日子不好过……” 容岑冷笑了声,“既收了钱,那今晚便去叶嫔宫中瞧瞧。” 仨宫女,叶嫔宫里的这么会来事儿,其他两位看着就不眼热? 她又问:“顾嫔陆嫔可有传什么话?” “回陛下,不曾。叶嫔的宫女刻意避着旁人,引奴才到一边私语的。后来她们许是也想找奴才行些方便,被奴才打发走了。” “你做得很好。”容岑道。 一次只给其中一个人甜头就行了。只有这样她们才能有紧迫感和危机意识,从而激发争先恐后高价收买的斗志。 后宫生财之道,容岑掌握精髓了。 第87章 你不恨朕吗 景粹宫,灯火通明。 “快快快,都麻利点收拾,仁政殿传话说陛下今晚会过来看娘娘,你们都给我把皮绷紧实低头待命,若是谁敢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娘娘可有的是法子拿捏你们!” 外头嬷嬷对着忙碌的宫女内侍训话,里头叶嫔斜卧榻上指点江山。 “把这对红翡翠滴珠耳环好生收起来,还有那云脚珍珠卷须镶金簪也太过艳丽了,通通都收进箱笼藏着,给本宫换些素净的首饰。” “瞧着那支银凤长钗就不错,再寻对白玉耳珰,本宫今晚要穿年前表哥自西南带回来的那件绫纱羽衣,再舞上一曲《洛神》,势必要让陛下眼前一亮、欲罢不能。” 粉装宫女跪在榻边为叶嫔捏肩捶背,应和她,“娘娘出手,定能将皇上的心紧紧抓住,届时便可达成心愿回国公府与老夫人相见,保不准陛下一高兴还赐下恩情允老夫人进宫颐养天年呢!” “你这丫头,惯是嘴甜。”叶嫔伸指头点了点大宫女的额头,喜笑开颜。 想到太后传信交代的任务,随即敛去笑容。 叶嫔是司国公叶君楚娇宠长大的女儿,太后是她嫡亲姑姑,兄长是本该承爵的小公爷,府上姨娘庶妹与她的洗脚婢没甚区别,她在这盛州城风头无两肆意娇纵了十几年,唯独在情事上吃尽苦头。 叶嫔自小出入宫闱,与容岑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但对方从不多看她一眼。爹爹三番五次劝诫她:“喜欢天上的月亮爹爹都会想方设法给你摘下来,但唯独万万不可对他动任何心思,咱们家和他只能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情之一字无解,她身不由己,沉陷其中难自拔。 太后姑姑要将她嫁给辅国公的小孙子,听闻他大有文才尤擅书画,君子端如玉,但千好万好不入她心便是千不好万不好。 叶嫔拼上了女子名誉陷害容岑逼迫家中长辈同意自己入宫来,此后太后便时常叮嘱她,“自古身边人难防,你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事关叶氏荣辱,切不可因儿女私情坏了大事。” 什么家族荣辱,她不在意,她只想与陛下双宿双飞,生同裘死同寝。纵是如此,叶嫔还是左右为难,屈服太后的威严对陛下投毒数次,好在陛下吉人天相平安无事。 对她来说陛下才是真正的大才之人君子端如玉,他从未碰过她,每每都与她保持距离,君子得令她心痛不已。 她曾以为自己和陛下慢慢相处一定会变好的,可是她没等到专一盛宠,等来了陛下豢养男宠,等来了父兄双双死于非命。姑姑说是陛下杀的,除夕夜她也亲眼看到了肖廉手拎血淋淋的人头,可是,明明是因为父亲带兵逼宫才被剿杀的啊…… 姑姑被发配泠州,陛下却没有处置她,叶氏繁荣依旧。可现下,姑姑命她寻个时机了结陛下,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做,这个抉择太过艰难,她不过也才十六。 但很显然,不论如何,夺得帝王宠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陛下心里有没有她不要紧,南浔那要身材没身材要姿色没姿色的娇弱公主都能引陛下侧目,叶嫔今夜既然成功截了胡,就有足够把握拿下他。 叶嫔的笑容逐渐恢复,势在必得的愉悦盈满双眸。 子时正,等到小鸡啄米打瞌睡的主仆们才听到万礼的通报声响起。 “皇上驾到——”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容岑困倦不已打着哈欠,她刚下轿撵,人还没完全站定,就被脚下一软的叶嫔扑了个满怀。 “啊,陛下!” 怀中女子媚若无骨,一副小女儿姿态,容岑一低头就撞进她那春波荡漾的眸子,神情娇羞,欲语还休。 “多谢陛下救了臣妾。”声音娇嗲得容岑鸡皮疙瘩起了满满一身。 这就算救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给个五千两不过分吧? 容岑一张口差点直接问她要银票。 “无事,进去吧。” 急急扶叶嫔站稳后,容岑立马松了手,虚揽的假动作她都懒得做,两手背在身后先行进殿了。 景粹宫奢华,主殿尤甚,叶嫔有一面极大的梳妆台,仅首饰便占了半壁空间。但显然被收拾过了,比容岑记忆中低调很多。 “陛下,喝茶。” “嗯。” 容岑接过,没喝。她都准备睡了,喝什么茶啊,明儿还得早朝呢。 “陛下可是不喜欢碧螺春?那换西湖龙井或雪云白尖如何?” “不必,朕来看看你就准备安寝了。” 要说好奇不是没有,但容岑主要还是真的想看看,大晚上的实在没精神套话,她都快困成狗了,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反套话。 “那臣妾为陛下宽衣,臣妾伺候陛下安寝。”话说出口,叶嫔满脸红霞飞。 说完就去扒容岑的衣襟,被容岑眼疾手快捂住。 “陛下?” 容岑捉着她不老实的小手,软软的,没忍住揉了揉,一本正经:“朕想和你多说说话。” “好呀陛下,您想听什么?” 她眼眸纯净清澈,好似没被污染不掺杂质的无暇美玉,容岑突然想知道:“你不恨朕吗?” 叶嫔父兄皆死在肖廉手下,身首分离,四舍五入就是死于容岑之手。 杀父仇人,不恨吗? 许是没料想陛下会问这个,叶嫔微愣,神色有一瞬木然,机械般答:“恨啊,怎么不恨。我恨透你了。” 容岑心道果然。 却听她乍然笑了,又道:“可是臣妾更爱陛下。臣妾觉得,这份爱足以抵消所有仇恨。” 容岑错愕,太后分明知道她是女子身,竟没有告诉叶嫔? “陛下,我再也不下毒杀您了,我们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好不好?”圆桌边,叶嫔倒了两杯茶,她和陛下一人一杯。 递来的杯盏清澈见底,容岑没接,语气发冷:“太后又让你杀我?” “被陛下猜到了。”叶嫔略带不好意思道,“臣妾从来都骗不到陛下,以前是,现在也是。” 她举杯一饮而尽,杯子倒扣桌上,她自我嘲讽:“因为陛下从来都不信我。但这次是真的无毒。” 第88章 点回归值兑换 容岑难以评价她的爱。 叶氏大抵是有祖传的疯病,一个个都不大正常。 司国公年轻时将心爱的女子活活掐死做成了人彘日夜观摩,吓得国公夫人不敢靠近他半分。 太后从逸州带回来的男宠被她亲自下令净身变成了太监,还一口一个癞蛤蟆叫着,也不嫌膈应。 国公儿子即小公爷是爱谁就要玩死谁,他爱得越深对方死得越快。 而叶嫔则是爱谁就下毒杀谁,若非容岑秉承着防人之心不可无早就死千百回了。 “臣妾记得陛下幼时最爱《洛神》,容臣妾再为陛下舞一曲。”叶嫔强撑着微笑。 “不必,早些歇息吧。” 容岑毫无动容地拂袖离开,无视身后响起的凄惨痛哭声。 她这一趟来得说不上是有必要还是没必要。 如若不来,也不知太后已经开始狗急跳墙命叶嫔下毒了。叶嫔说得对,容岑从未信过她,毒杀没用。但她明知没用,都没有换其他法子,但凡她刺杀,容岑都不一定防得住。 可来是来了,除了下毒这种小把戏,半分太后的阴谋都没窥见。 皇祖母说不能彻底铲除太后,一直强调还不是时候,容岑不知她在忌惮什么。但可以看出太后一定是有后手的,否则皇祖母不至于姑息养奸。 到底是什么后手呢? 容岑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眼景粹宫,最后果断加快步伐,消失在夜色中。 - 这夜容岑睡得极不安稳。 雪灾,洪灾,干旱,饥荒,四处皆是食不果腹被迫逃难的百姓。 扩张,侵犯,掠夺,占领,膨胀的人欲行灭世之举,烧杀作乐,长枪捅腹,利剑割喉。 马蹄踩在瘪巴巴的尸体上奔腾不息,一声声的驾喝怒吼,一句句的饶命求救,烽烟四起,战火连天,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高高的旗帜鲜红,飞舞飘扬,澎湃的战鼓震耳,激昂慷慨,立于城巅的将领黑衣龙袍,率万万将士,排兵列阵,横扫千军,一统天下。 刹那间,涅盘重生,数国合为一,繁华之最,盛世之愿。 容岑喘着粗气,从梦境中挣扎着醒来,才发现一切皆是虚妄。 天灾未发人祸未启,也无需救世主降临。 沉下心来,容岑突然发觉自己呈透明状脱离身体,恍如灵魂飘荡。 脑海中的系统汇报进度—— 【恭喜女帝,[夺权]取得良好进展,当前回归值-9748.5,当前偏离度97.485%。】 声音是先前那位神,智能化配置高,音色极为悦耳,听着好似还有几分耳熟。 但容岑没细想,忙活许久,才两百点回归值到账,谈不上多高兴。只能说,她不满足。 【你已累计获得251.49点回归值,首次只需100点即可兑换记忆碎片,有几率触发剧情回顾或剧情预知,不选择兑换吗?】 没记错的话,上次好像是10点就够了,容岑当时在南境,不知道这个记忆碎片是以什么形式触发,担心影响状态便没有兑换。 但现在……怎么变成100点回归值了?! 【限时优惠,过时不候。】 “………………” 第89章 触发剧情预知碎片 【别来无恙,女帝。要选择兑换吗?】 “若朕这次没有兑换,下次是不是会涨成1000回归值?” 【女帝睿智。所以,兑换吗?】循循善诱的语气。 “朕还有其他选择么?”容岑翻了个白眼,“你最好换点有用的记忆碎片。” 【请确认是否兑换。】 容岑咬牙道:“兑换。” 【好的,已扣除100点回归值,当前回归值-9848.5,当前偏离度98.485%。】 【记忆碎片兑换成功,恭喜女帝触发剧情预知。】 【片段载入中——】 接着便是一阵忙音,等待约莫半炷香,就见眼前的场景已经彻底转变,从龙章宫来到了金銮宝殿外。 汉白玉台阶下,百官乌泱泱跪满了殿前整个广场,立于最前方的人却不是龙袍加身者,而是一个着内侍总管服饰的阴柔男子。 他嗓音尖细,高声宣读手中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南浔常宁皇帝江韫第五子、现南浔储君江允,六次寄来国书请求与大胤皇室公主和亲,朕如今思虑再三,本着大胤与南浔世代友好之想,同意请奏,将朕之嫡亲皇妹、大胤国皇室明昭公主容熙配于储君江允,为南浔储妃,愿从今往后南浔与大胤永结秦晋之好,年年照旧互访慰问。” “大胤送亲礼队由三朝贤相闻人墨之子闻人栩带领,连同朕之亲赐皇室嫁妆珠宝、金银、绸缎、古董数百箱,于佑宣元年十一月廿六日自皇城出发,车驾慢行,预计新年即可到达南浔皇都奉宁城,待和亲典礼完成后,送亲大队人马由原路返回京都盛州,但望南浔储君江允与朕之明昭公主容熙琴瑟和弦,共谱一代联姻佳话。” “特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佑宣元年十一月六日拟旨。” 台阶下群臣高呼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声盖过残余的烈日热浪,秋风习习吹过,诸位大人的官服飞舞不休。 南浔使臣皆已欣喜笑开,迎上前行国礼领圣旨,“多谢大胤陛下不吝赏赐公主!” 容岑听完全程,见着丹陛下那些眼熟却不相熟的面孔,太后党、摄政王党、熙王党皆有,他们都穿着象征着重臣的官服,显然是因加官进爵,一个个满面得意,如春风拂过麦苗。 她登基后改的年号是承宣,而圣旨中是佑宣元年,竟已改朝换代。幸的是闻人丞相还在,不幸的是原先满朝文武只剩他一人,两鬓斑白,佝偻着腰背。 书中未来,大胤是熙王的天下? 那明昭公主又是哪冒出来的? 容岑记忆中,明昭是与熙王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甫一出生便受尽宠爱,只是不幸早夭。 若明昭还活着,定是被先帝捧在掌心娇宠的最尊贵的皇公主,不至于落得一个和亲的宿命。 那就只能是冒牌货了? 容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捕捉到江允的名字。 圣旨中提及他是储君,南浔储君。所以最后还真是江允上位了?啧,六次求娶大胤公主,不仅夺嫡成功,还抱得美人归。人生赢家啊。 但他为何要求娶别国公主?南浔水乡多娇娇,美人任君挑选,他为何执意发六次国书? 容岑看不懂。 场景又被自然切换到了南浔皇都。 奉宁城外,迎亲队伍翘首以盼。 最前面那人骑着高头大马,马尾高高束起,英姿飒爽,少年意气风发,一袭红衣妖冶,薄唇红润平添几分诱惑。 他胸口戴着大红花,恰如“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游街状元郎,眼眸中含着贯有的细碎笑意,瞧着正是江允无疑。 未来的江允与现下的长相区别不大,只是少了轻浮自在,应是经过岁月沉淀,他稳重许多,更为靠谱。 “来了来了来了!”有人喊道。 望穿秋水的众人终于看见古道尽头出现了队伍悠长的车驾,打头那人悠哉骑马,身后离他几步远的小军卫扛着大胤旗帜,那块鲜红的布在半空中飞扬飘舞。 “迎公主皇驾!” 江允等人下马亲迎。 闻人栩却仍坐于马上,他亦不曾下令停顿,两方人马很快狭路相逢。 “明昭公主长途跋涉辛苦了,可要下来活动活动?”江允问。 闻人栩皱眉,“公主圣颜,岂容闲杂人等窥视!” “若不曾看过,又怎知是否是公主?” 容岑操控着灵魂飘荡江允他面前,只见他眼神锐利,“敢问闻人将军,确定马车里是真正的明昭公主吗?” “你什么意思?我泱泱大胤还能行骗人之举不成?作为先帝掌珠、新帝亲妹,明昭公主肯点头委身下嫁于你,这是你自己千求万求才能得到的福气!如今人送到了你奉宁城,你又觉得送上门来的是假货,我奉劝你可别不知好歹,得寸进尺!” 闻人栩还是那个闻人栩,随便一句话就能挑起他怒火的憨憨。 “和亲队伍出发前,你亲眼见过是公主上的马车吗?行路月余,这一路来你可曾亲眼确认过是不是公主本人?” 江允接连两问,让闻人栩脸色不好看,后者联想到什么,瞧那神情,分明是早就察觉出不对之处。 但他非但没有深究,还掩盖了真相。 若非江允一眼看穿假公主,他还不知要帮凶手掩饰到几时去。 江允三步做两步上前,脚下一蹬,轻松跨上马车,掀开马车帷帘,里头只一位瑟瑟发抖的新娘子,穿着火红嫁衣,珠帘遮面,满脑袋精致贵重的头饰,奢华又富态。 透过小珠子,隐约可见一张清淡素雅的小脸,活泼朗俏,倒是有几分姿色。 但远远比不上明昭公主的真绝色。 她不是明昭公主。 江允面色凝重:“你是何时发现公主不在的?” 闻人栩本还犹豫着,被他一句“事到如今你还隐瞒着不提,是再也不想见到公主了吗”吓得不敢有意见,如倒豆子般哗啦说了一通。 “出城就没见过公主了,只在宣旨那日见过。公主嘱咐我,此行必有危险重重,万事需要谨慎。” “公主有难,即刻回盛州!”江允怒吼着,他双目猩红,唤身后亲卫,“速速召三万兵马随本君北上,不必请示父皇。” 话落,他又道:“三万不够,十万……不,要三十万铁骑,直攻大胤京都。告诉父皇,本君去为储妃报仇了。或可,为南浔建功立业。” 闻人栩这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公主刚到南浔,你就要挥师北上带三十万铁骑去踏平大胤?!你的六次求娶,就是这么儿戏?!”闻人栩彻底愤怒,“你要夺大胤城池,我绝不可能领兵为你带路!” “若你们送来的是真正的明昭公主,本君自会视若珍宝。但因你一时失察而使鱼目混珠,令公主身陷险境,就休怪本君不留情面了!” 场景再次被切换到了大胤。 盛州城下,三十万大军压境。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城下来者何人?胤浔两国已结友邦,南浔便是如此对待盟约的,置和亲公主于何地啊?” 城墙上,城门守将颤颤巍巍地躲在盾牌后面,脑袋都不敢探出,生怕会被飞来横箭要去了小命。 “大胤给个假公主妄想糊弄南浔,却是糊弄不到本君,若不速速交出明昭公主,本君身后这三十万铁骑顷刻便可踏平你这兵力空虚的盛州城!” 片段戛然而止,到此便结束了。 后续如何,容岑猜不到。 这是预知剧情,所有内容都是书中未来的,熙王登基,明昭公主和亲,可是新帝既然下旨,为何又送假公主到南浔去? 先前她以为她死后大胤是国富民强河清海晏,那时神沉重摇头:“新君继位,奸臣当道,城破国亡,生灵涂炭,横尸遍野,满目疮痍。” 最初看到的那个拖着残躯奋勇杀敌的血人,应该就是江允率三十万大军压境后发生的事了。 现下看来,容岑死后熙王容祝即位,改年号佑宣,奸臣是谁?她回想方才在金銮宝殿外汉白玉台阶下一一扫视过的面孔,觉得最有可能的应该是熙王的亲舅舅陆祎和兵部尚书秦茂。 叶氏父子已死,闻人墨年老,无人牵制陆祎,使陆氏一家独大,加之后来是熙王荣登大宝,他作为嫡亲国舅,自然风光无限权倾朝野。 【女帝,可提前规避风险,但不可脱离既定命运轨迹。】 “?” 容岑不明所以。 他这句话前后矛盾啊,规避了风险,命运轨迹不就改变了么? 【国家的风险可以规避,但你本人的不行,如若擅自违反禁令,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轻则扣除回归值,重则直接抹杀。】 容岑挺无语,但她什么意见都没发表,这个系统限制她自救,她也就只能在他面前当救世主过过瘾。 背着他再行事儿,也未尝不可。 —————— 本章在浏览器搜古代公主和亲圣旨,用的是爱新觉罗奉芷和那个蒙古准噶尔部落首领噶尔丹的赐婚模板,架空架空架空,各朝代的元素大锅乱炖。 太凉了,康康我吧老爷们 第90章 朕再允你三个月 次日早朝,听朝臣汇报完迎接邵恩闻人栩等将军凯旋的准备事宜后,容岑顺道问了句恢复科举的进展如何,打得礼部相关官员那是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容禀!科举乃国之重事,恢复科举不仅是天下学子的福音,亦能为朝堂招贤纳士,选官造福百姓,但此事繁琐,万万马虎不得,切不可急于求成啊!” 见他们皆是慌乱,唯独一人“死猪不怕开水烫”,臭着张不屑一顾的脸。 白送上门的“杀鸡儆猴”机会,容岑自然不会放过。 此人正是礼部侍郎,传闻他傲慢得很,不好相与,树敌颇多,因而总觉得不得升迁是自己才华横溢惨遭小人妒忌。 但经容岑调查,郑侍郎其人无才却自视甚高,几十年前钻了漏洞才进的礼部,未曾有过什么建树,便一直停在侍郎的位置,就像生了根一般。 但在收贿赂银方面,若说兵部尚书秦茂是朝中第一大贪官,那郑侍郎绝对排得上第二。京中重臣大官多,他虽只是个小小的侍郎,却在皇城外那条最繁华的长街上有座六进宅子,其奢华生活与容岑身体被人占用时的昏君肆意靡费行径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茂背靠太后捞了不少,秦家势力发展迅猛,太后倒台他却第一时间向容岑示好,因而她暂且是不能动秦家。但郑侍郎就不一样了,容岑想拿捏他还不容易? “怎么?郑侍郎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让众臣一同商讨是否可行。”容岑背靠龙椅,扶着龙头手把,换了个悠闲姿势。 郑侍郎端得是好一副“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模样,慢悠悠上前回话。 “高见是没有,但老夫看礼部众人都是低见,只会推脱,干实事的一个没有。”郑侍郎口出狂言:“科举之重,更应从速,迟则生变,迟则伤民!” “郑侍郎,欲速则不达,骤然前进只会自取灭亡!你也是经历过科举舞弊案的老考官,岂能不知其中道理?” “是啊郑侍郎,科举怎么会是说召开就召开的,从宣布喜讯到建立考官队伍准备命题,再到组织各州学子参考,都须得按部就班、循序渐进,急不得呀!” “科举由礼部负责,礼部乃尚书大人主管,万大人都还不曾说什么,郑侍郎此言,恐有越俎代庖之嫌啊!” 不只礼部旁的官员不满,其余各部臣子亦是议论纷纷。 一时之间,金銮殿就如同闹市菜场。 “吵什么?有何可吵的?”摄政王摔下置于桌案的青瓷小香炉,竟有几分想念与太后同朝的日子。 毕竟太后在,怒火由她扛,自己那继皇嫂宫斗治国都不在话下,但如果非要论个长短,她还是摔扔打砸最在行。 群臣跪了:“摄政王殿下息怒!” 容岑就等着皇叔发作吓唬吓唬这帮子朝臣呢,见状立即安抚道:“摄政王只是手滑而已,众卿别被他吓到了,快快请起!” “方才说到哪了?哦,科举……”容岑顿了顿,又道:“万大人以为,礼部还需要多少时日准备?朕再允你三个月,可行?” ilwxs.com 第91章 充盈一波国库 “至于郑侍郎,朕听闻你府上存银泛滥成灾,多得库房庄子都放不下,郑夫人很是发愁?”容岑捏了捏太阳穴,说着一阵脑壳发疼的模样,瞧着她已然入了戏,好似感同身受般叹气,“这确实是个大难题啊。” 下一瞬,百官只听头顶善解人意的皇帝替臣子出谋划策排忧解难的声音落下。 只是那算盘啊,打得那叫亿个响,即便远在万里之外的南浔,都能如雷贯耳。 “不如这样,朕亲自替你保管,郑侍郎看哪天方便,就派人搬进皇宫来,放进国库里。若你缺人手也不要紧,与朕说一声,朕命人做。也莫怕会招贼惦记,朕知会肖廉带禁军去办,定无人敢抢,定平安转入国库。如此,就解了郑侍郎的燃眉之急啊,郑夫人亦不必为之愁白头!” 听听,这说得什么话? 郑侍郎都要吐血了! 少数几位家产颇丰的大人惊得后背冷汗一路直下流进了鞋底,里衣湿透鞋袜湿尽,他们不由自以为很隐秘地抹了把额上豆大的汗珠,心中窃喜还好平日做人低调没被发现异常。 一众保皇党老臣笑出了褶子花,出列发言附和,连道“陛下圣明”。其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跟着乐呵,其中就有兵部尚书秦茂。 容岑眯了眯眼,心道:别急,下一个就是你哦,老秦头。 而礼部尚书万大人,他压根没机会说行不行,容岑放完话就示意万礼喊退朝了。 众臣猝不及防,出于本能他们下意识跪下,随后容岑在声声“恭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高呼中,从金銮后殿离开。 不是她专权不讲理,实在是晨起太早,没来得及用早膳。 现下才春季,乍暖还寒之际,虽然白日在慢慢变长,但还没过春分日,仍处于昼短夜长的范围。 早朝时天还蒙蒙亮,如今东方大明,让容岑、哦不是,让大家都饿肚子干架,啊呸呸呸,商讨国家大事,像话吗?忒不像话。 她要做明君啊,怎么能变成剥削压榨员工休息吃饭时间的资本家呢?不妥当。 朝臣们大老远赶路来点卯,她以后一定要开个大食堂供饭,让大家伙都吃上大餐! 用着精简三菜一汤的皇帝陛下,啃了口白面大馒头,越发迫切想在金銮殿旁边搞个食堂出来了。满汉全席,必须安排! 后话暂且不谈。总之,用完早膳的容岑难得没去仁政殿苦肝,她说摆驾景粹宫的时候,万礼都愣住了。 “昨夜说好去看看湄常在的,朕乃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能食言。” 轿撵行在宫道上,半途中,容岑突然想起肖廉被她派去长颐侯府盯梢了。 郑侍郎那边肯定得趁热打铁的,不然他就把金银财宝挪地了。啧,失策失策! 老八又靠不住,要不还是喊肖廉回来,让他先去郑府大捞一把?甭管有多少,反正能充盈一波国库也是好的。 “万礼,你去把……”说到一半,容岑又顿住。 肖廉好是好用,但他喜欢削人,别到时候把郑侍郎满门给灭了。 “陛下?” “找皇叔派个得力干将,速去郑府。” 第92章 他叫逢吉(这章四千) 颐雍宫曾是宠妃居所,内里凿了片人工湖,名宛春。夏季可游舟泛水,又有假山环绕,皇子公主儿时最爱在此捉迷藏。 远远望着朱栏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走近才发觉竟是刷了层金漆,而寻常鹅卵小路上亦镶嵌着罕见的宝石,极尽奢华。 碧绿湖水荡漾波纹,岸芷汀兰,郁郁青青,春时之景别有一番雅致。 行过宛春湖,林后便是盏兰偏殿。 湄常在早早就到殿外等候,望眼欲穿。 “恭迎陛下。”江汀福了福身子,行着极不规范的宫礼。 “免了,进去说。” 容岑看在眼里,并不戳破。 太像了,和她刚回来时因记忆悠远几乎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简直如出一辙。 “陛下吃了早膳吗?我、臣妾叫人准备了,不如陛下就和我一起吃?” “不必”二字盘桓在容岑舌尖,待看到桌案上的吃食,那话生生拐了个八百度的大弯,她改口道:“嗯。” 她分明已传令举宫上下的吃穿用度皆须勤俭,节约为要,不得铺张浪费。 眼见湄常在“复宠”,底下那帮子奴才按耐不住讨好之心了? 江汀拼命给她的陛下夹菜,碗都堆成了高高山丘,她仍不满足,又另起地基又堆了一碗,语气是聋子都能听出来的担忧:“瞧我的女……我的陛下啊,怎么就如此消瘦,简直太辛苦了!陛下多吃些,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健康!” 余光瞥见对方没有异常,江汀心里松了一口气,呼,还好反应快,差点就顺口叫女鹅了。 女鹅女扮男装不容易,不能让她知道我已经知道她是女子了,会增添她的烦恼让她鸭梨山大! 却不知容岑余光也在暗自打量她,将江汀各种细微情绪变化皆收进眼底。 “你吃吧,朕用过早膳来的。”容岑夹起两道许久没吃过的名菜试了个味道,便不吃了。 “!!” 陛下都吃过了还答应陪她一起吃!她女鹅果然是全世界最好的女鹅!这趟没白来! 江汀乐呵呵的,却又听容岑道:“若你吃不下,日后不要准备这么多。” “好的好的!” 江汀知道大胤现下的境遇,没钱嘛,万事难。后悔没学金融,不然就能化身资本家给女鹅捞钱!! 容岑刚放下金箸,便见坐在对面那人也放下了,似乎在苦恼着什么。 “湄常在是想家吗?” “啊不是,我在想我的女……想陛下!臣妾在想该怎么做才能替陛下分忧。” “这个不必。”容岑婉拒,又道:“你若想家……” “好谢谢陛下,但臣妾真不是想家,臣妾才刚来呢,陛下就要赶臣妾走吗?”江汀双手托着下巴,小女儿姿态万千,但放在这具尤物身体里,媚色浓浓。 配上她本人无辜的眼神,多了几分媚而不自知的诱惑力。 容岑真得庆幸自己是女子,让常宁皇帝算盘打歪。 “你若想回家乡去,是不可能的,但可命人寻些来自南浔的新奇玩意儿,睹物解相思。” “嗯嗯女……陛下真好!” 这是江汀第三次口误了,“女”?她想说什么?……女鹅? 容岑眸中暗流微动,原先调查得知江嫔七月十一入的宫,送亲队伍不赶路,悠哉悠哉也要走月余,算算日子江汀已离家七个多月,她却说“刚来”。 又一个肉身被占的? 那真正的江嫔呢?也是去到那个无君臣战乱、天下大同的新时代了吗?她也是要半年之后才能回来吗? 容岑不由摩挲着尾指,这是她惯有的动作。 幼时贪心,妄想求得母爱,攀在沧澜宫窗台欲翻出去见路过的太后,却不知太后并不想看到她,还命封菊跑来重重地关上了窗扇,夹得她指骨险些断裂。 血糊了满手,吓得取膳食回来的空兰姑姑惊慌失色,想方设法研磨药粉消除疤痕。容岑不是疤痕体质,但最后只余尾指留了一块凸起的肉疤怎么也消不去,空兰还为此自责许久。 空兰医术已经很好了,不细看完全看不出,先帝或许都不曾发现她有这伤,否则应不会传位给她……其实也不尽然,毕竟,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儿先帝没少干。 “陛下?你在听吗?” “嗯?”她确实没听。 “臣妾说,陛下千万不要相信太后,她居心不轨,早就想弑君篡位了!”江汀皱着眉头发愁,“她一直在买凶杀人,雇了好多刺客,陛下你必须防着她!” 容岑语气淡淡:“何以见得?” “我是临国送来的和亲公主,陛下对我了无信任也是人之常情。但事关重大,陛下不如试探试探太后?” 容岑示意她继续。 江汀:“就从叶嫔下手。昨夜陛下去看望叶嫔,宫中已经传开了,说叶嫔截了我的胡我今日肯定会告状。所以我要坐实这个传言,请陛下惩治叶嫔,禁足抄经都行。” “?”就这? “一旦叶嫔失势,太后肯定会心急的。她虽然想扶持安王上位,但且不说安王现在还小,安王亲妈……他亲娘顾太妃还活着,以后安王听不听太后的话都难说。所以太后肯定还是希望有个叶氏的皇家血脉,在她的计划中,叶嫔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虽然江汀没跟上这边最新的发展节奏,但别说,她分析的还有点道理。该不会也是刚从新时代过来的吧?她进宫刚好半年余。 容岑神色不明看着她,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三就有无数,这大胤……究竟还有多少新时代研学回来的人? 若是为国家建设做贡献的正派人士,那自不必忧愁,但若谁心术不正……高科技犯罪泛滥,大胤恐要惨遭灭顶之灾! “陛下?你在想什么啊?我感觉你时不时就出神,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大难题?要不你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 对上江汀好奇的小脸,容岑语气戒备,半分不留情:“后宫不得干政。” “行吧。”江汀接受了这个理由,长长叹气,又接着说太后,“陛下就略施小惩,给太后敲个警钟,让她别太得意。” 本以为说了那么多,女鹅总该听进去一半,结果容岑突然道:“可她是朕的亲母后啊。” 江汀:“……”要命!她光记着不能拆穿女鹅女扮男装的事情,竟忘了女鹅身世这茬! 女鹅现在还不知道她不是太后的亲“儿砸”,江汀觉得她再怎么劝也没用了。拉着乖乖仔对付她亲妈,这谁能做到?! 江汀怀疑女鹅内心恨透了自己,呜呜呜陛下会不会又把她打入冷宫? 实则容岑在猜测“江汀到底是不是新时代来的”,正如同大摆钟摇摆不定,可对方眼中那清澈的愚蠢真的太像新时代人士了。 “陛下,臣妾说错话了?”江汀弱弱发问。 “此次就免你无罪,下不为例。” 啰嗦半天没收集到多少有用情报,容岑宽宏大量甩下对她的饶恕,就很有帝王范地离开了。 目的地依旧是仁政殿。 若非后宫异事,她就是个清心寡欲不踏入后宫、只在金銮殿仁政殿龙章宫三点一线活动、挑灯夜战到饮食作息都不规律的好皇帝。 贺喜那边买卖做得极好,容岑已派专人与他对接,无需亲自会面。相信不用再过多久,就能建起繁荣发展的商业帝国。 加上从郑侍郎府上捞的银款,国库也能顶上一阵子,供她搞点事情。 思及此,容岑翻阅猫爪狗爬般的武将奏折时,耐心都多了不少。 因为先帝明令规定,文武百官奏折必须写,且要写满,所以本就范围有限的折子上写了大半无关紧要的问候凑字数,但容岑仍能做到和颜悦色地批注亲切的回语。 “陛下,吃了吗?吃啥呢?” “白花花大馒头,香软津甜,爱卿一口能吃仨。” “陛下,春天来了,夏天还会远吗?今年避暑可不要忘了臣!” “嗯,春天来了,女子皆爱消瘦之姿,切莫劝你夫人多吃。朕可不想召猪头随侍行宫,有碍观瞻。” “陛下,春耕我也想去,别看老臣年纪大,老臣能顶五头牛!老臣已经几十年没耕种了,陛下不答应老臣还不如一头撞死在皇宫门口!” “老夫人知道她儿如此叛逆吗?” 平日觉得浪费时间,容岑不愿多看这些废话,更别说回复了。但转而想想,调剂心情也挺好的,不然保不准哪天就被尔虞我诈的文臣们气死了。 “陛下,肖统领回来向您复命了。” “让他进来。” 万礼端着新沏好的茶,征得容岑的同意才将人引进仁政殿。 肖廉一身威风凛凛的禁军统领官服,瞧着神色却远不如当他的护龙位统领自在。照着规矩一板一眼,乏味极了。 “怎么?腻了想升官?”容岑调侃。 肖廉叹气,谁知道禁军统领还要看人脸色啊。 “再升官臣能当什么?”肖廉没当真,随口接完话,就开始汇报情况:“陛下,臣在孟粽子梁上蹲了两日,见他确实是腿脚不好,很少出门,都是在房里看书,偶尔有小厮说‘那位’又送信来了,臣不识字,只听到只言片语,说太后差人暗中联络西凛,又说皇贵太妃按兵不动,还说安王小小年纪手上就沾了无数鲜血。” 容岑抓住重点:“谁的信?” “他们言语很谨慎,臣没探听到是谁。” “孟阳发现你了?” “没有啊,他们都不曾抬过头。” “……”说明孟阳知道有人监视,特意叮嘱了小厮,避免打草惊蛇啊。 肖廉啊肖廉,老天爷给了你逆天的武力值和各类绝技,所以收走了你的脑子是么? 容岑挥手让他下去,肖廉赖着不走,一副愿意效劳的语气:“陛下还需要臣去蹲谁家屋檐?” “……”容岑无语一息,略加思索,便道:“秦茂怎样?” “兵部尚书府上金银堆砌,阔绰万分,专门训练恶犬守着,还设了机关,不太好潜入啊。”肖廉摸着下巴。 容岑微笑:“那就下去守皇宫吧。” “臣愿为陛下鞍前马后,唯首是瞻!臣这就去闯闯那尚书府!”肖廉飞奔离去。 难得听他嘴里蹦出来成语,这一蹦还是俩,容岑失笑。 灌了口茶茶润过嗓子,她唤万礼,“差人传长颐侯父子进宫。” “就说,孟宗子献上的凉州策使胤军打退西凛,朕还不曾给他封赏。” “是,陛下。” 仁政殿只余容岑一人,她心中隐隐生起不安,便又命人将摄政王与熙王请来。 三大巨头齐聚一堂,听她说完从孟府得来的情报,俱是凝重。 凉州刚定下来,太后就狗急跳墙竟要勾结西凛? “行宫那边本王加派了人手,往来信件也都经过盘查,太后暂时翻不起浪来。” “但皇叔之前可曾收到太后意欲通敌叛国的消息?”见他沉默,容岑又道:“是人皆有遗漏,万事怎能周全。太后早已陷入疯魔做事不顾一切,是有人在给她扫尾。” 熙王缓缓接话,“袁孰被困逸州,太后却一直没发作,她身边那个新来的太监绝不简单。” 容岑点头,“安王也不容小觑。年仅五岁,亲手杀了将他带大的嬷嬷,他很清楚自己只有先依附太后,才能搏得似锦前程。” 太狠了,这样的人。五岁,比许多五十多岁半只脚踏入棺材里的人都清醒。 “等童海松解决袁孰,太后也不算什么了。但那个来历不明的新太监……”摄政王有些头大,他自诩情报网密集,却怎么也查不到某些人,只知对方是袁孰认的儿子。 “他叫逢吉。”熙王突然道。 此言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摄政王与太后同辈,自是亲眼见证过她荒唐的经历。而容岑曾听江允讲述轶闻,熙王在皇贵太妃那听的陈年旧事更不会少。 逢吉行事风格倒是和袁孰相像。 先帝绝了,瞒着太后来这一狠招。太后以为儿子早早被杀害,养着猫猫狗狗取她儿子的名寄托哀思。 而先帝却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将两人的私生子阉了放在亲爹那养着。 饶是自个亲爹,容岑都忍不住叹道:先帝是真不干人事儿啊。 不过也算出了口恶气。谁让太后明目张胆绿先帝呢? 第93章 孟宗子想要什么封赏? “行宫那边本王会盯紧,算着时日,童海松快到逸州了,若太后当真勾结西凛图谋不轨,休怪本王命人将袁孰片下来一块块分批送给她了。” 莫看摄政王不拘一格性情洒脱,实则丝毫不逊色先帝半分,他只是无意于此不争不抢罢了。可人若不狠,又怎能替容岑坐稳皇位? “云期,你就专心准备明日的春耕,万事有皇叔和瑾瑜帮衬着你。你莫要因没来由的猜忌与瑾瑜生了嫌隙,皇兄从来就希望看到你们二人兄友弟恭同心合力共御外敌。” 摄政王微作停顿,又道:“瑾瑜,你也莫要因皇贵太妃而与云期站在对立面,这皇位他若坐不稳,将来苦的便是你……你俩与安王不同,切莫相斗,平白让安王坐大。” 一番话说下来毫无感情,完全是照本宣科式。必是先帝生怕兄弟反目,再三叮嘱摄政王做两人的思想工作。 只是,为何反复强调她与熙王?同为皇子,偏偏把安王排除在外。 安王那条心机蛇惯爱装小奶狗,是得提防。熙王虽看上去没什么野心,但他身后有个离后位只差一步的宠妃娘和不畏皇权养死士的太傅舅舅,两个长辈都是野心勃勃为之计深远,显然更具威胁。为何不必猜疑他? 一个是细心栽培的继承人,一个是宠妃之子,若说先帝单纯不愿看手足相残,容岑是不信的。除非,这两人是同胞…… 她至今不知亲娘是谁,而熙王有个一母同胞却早夭的孪生妹妹。 后宫偷天换日,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儿。但她多出来的三岁算什么?在有皇子的情况下,仍坚持让她女扮男装并将她送上皇位,她是在代替谁活着? 容岑心中疑惑如有千千结,可瞧着皇叔好像也是稀里糊涂,便自觉没问。 待她攒起来寻人暗中调查,回头问太皇太后一个措手不及。 “是,皇叔。”熙王乖顺答道。 容岑抬眼望去,十五少年郎逐渐长开,个头窜得极快,坐着都比她高了几寸。 眉秀似山,眼拥星霜;坐近风尘,不沾凡裳;食尽烟火,仙客皮囊。还真别说,眉眼间竟与她有七八分相似。 若她亲娘真是皇贵太妃,那这宝藏弟弟岂不是一下子就变成她亲哥了? 容岑轻啧。 熙王不明所以:“皇兄?” “无事。” 正这时,万礼来报长颐侯父子求见。 “传。” 依旧是上次那种亮相方式,孟骞走在最前头,身后小厮推着木轮椅,孟宗子裹紧他的衣被,与刚从床上挖起来无异。 很有隆冬时被农民伯伯用稻草厚厚盖紧的大白菜那种喜感。 “臣孟骞,参见陛下参见摄政王殿下参见熙王殿下!这是臣那不良于行的儿子,他身体实在不便,臣代他磕头行礼。” “不必。”容岑挥手免了,象征性地关怀臣下:“朕瞧宗子的咳疾好多了,身上是还有旁的旧疾?” “是是是,积年累月的,臣请了无数江湖神医看诊,总也不见好,怕是今后就只能这样了。” 孟骞唉声叹气状。谁能想到,在他层层残酷的家主选拔赛中脱颖而出的会是这样一个病秧子呢? 容岑发问:“不知孟宗子顽疾是因何所致?” “这……”孟骞嗫嚅,“犬子自小在老家乡下调养身体,近些年才被接回京都继承家业,他不会讲官话,一口浓重乡音恐会冒犯陛下和两位殿下,故臣让他闭口不言,还望恕罪。” 不会讲官话?一口浓重乡音? 容岑心觉好笑,上次孟阳进献凉州策说得那可是顺顺溜溜头头是道,她不免生出逗弄之意:“不知是在何处?” “寓……不不,是在绥(sui)州,臣的夫人娘家就在绥州,犬子便被托付到了外祖家。” “绥州?”容岑细嚼二字,朝孟阳轻挑眉头,“朕怎么记得孟宗子说是在凉州长大的呢?” 孟阳毫不畏惧地回视,“陛下记错了,阳并未说过此话,阳只是曾去过凉州。” 他的官话极其标准,咳疾好转后声音越发悦耳好听,一开口就狠狠打了其父的脸。 “哦,去过。”容岑颔首,玩味般笑看他的双腿,转而语气锐利,直道:“孟宗子是被人推着轮椅去的吗?” 人参公鸡,很损了这话。 按理摄政王不该当着外臣的面给皇帝给下脸,但他还是出言制止:“云期,不可无礼。” “孟宗子勿怪,陛下并无恶意。说来也巧,本王库房恰有一件机巧之物,正适合孟宗子。”摄政王命人去取来,自己又接着介绍,“孟宗子出行不便皆是因为身边离不得人照顾,京都广传宗子盛名,却鲜少有人亲眼见过。有了此物,宗子便不必整日在家与书为伴,将它安在轮椅上可双手控制着自由出入,且有一副拐拄着,宗子也好独立参加各府名宴,一睹盛州风情。” 这就更损了。不愧是摄政王,嘴一张一合,那些梅花宴桃花宴、踏青宴纳凉宴、秋菊宴冬雪宴之类的,孟阳不去也得去了。 棋局布得如此大,执棋者也别再想当个局外人。 “正巧春耕后不久就有桃花宴,宗子不若就选在那日在京都世家面前露个脸,也好为孟氏铺路。” 摄政王一句话就戳中长颐侯的正心。 “是是是,多谢陛下和摄政王殿下的美意,臣一定让犬子去!” 孟骞捣鼓着儿子的胳膊肘,示意他赶紧回话。 孟阳的视线隐晦却又直白地定在最上方那人身上,容岑正侧头不知与摄政王低语着什么,过了几息他方收回目光,复又盯着自己那双不良于行的废腿上,语气不明:“阳谨遵圣命。” 容岑才缓缓道,“多亏宗子的凉州策,与西凛兵戈相见才得以大获全胜。此番召见便是为此事,宗子想要什么封赏?说来让朕听听。” 话不能说满,她得斟酌斟酌,要不要应允。 孟骞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求什么赏赐,结果一听,陛下根本不问他,直接跳过他问他儿子去了。 孟阳侧眸扫了眼拼命向他挤眉弄眼各种示意的孟骞,勾了勾唇,讽刺意味十足。 “陛下,大胜之事功在众将士不在阳,阳受之有愧。陛下不若等军卫班师回朝,对他们论功行赏。” 第94章 禁宫 “……”孟骞心已死。 这大好时机,你不求陛下把长颐侯府的爵位升为国公府,还等什么时候?!有甚可谦虚的啊! 容岑却是不信:“真不要赏赐?” “阳还真有个请求。” 果然,狐狸总会忍不住露出尾巴的。 容岑抿唇笑,微抬下巴,示意他:“但说无妨。” 却听那人乍然提起孟太妃母女,“陛下应还记得孟太妃,乃阳之姑母。她原是长颐侯府的嫡女,早早便进了宫,此后十几年未再回府。听闻孟太妃膝下有位公主,生得娇俏可爱,阳虽从绥州来京多年,却不曾见过京中众亲眷,今日想求陛下一个恩典,允孟太妃归省,许长颐侯府操办一场家宴。” 孟骞接过话头,“是啊是啊,陛下,犬子将来要承袭臣的爵位,办个家宴也好让他认认人啊。堂堂一介家主若是连自家人都识不得,传出去叫人笑话的!” 他话中还没放弃暗示陛下长颐侯府的爵位之事,五国公有空缺,也该给他往上升一升了吧? 容岑却没细品,她一心想的是,不年不节办家宴,一律有鬼。孟氏有孟阳这个危险人物在,绝对是图谋不轨的那种大鬼。 “朕允了,长颐侯想在何时设宴?” “多谢陛下!”暗示失败的孟骞也不气馁,再接再厉:“这日子嘛,侯府还没定……” 被孟阳出言打断,“就定在这月十五,烦请陛下向孟太妃传个话,也叫太妃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十五,花好月圆,好日子。届时朕也想去凑凑热闹图个吉利,长颐侯与孟宗子,不会觉得扫兴吧?”容岑眼神在父子俩之间流转。 她倒要看看,孟阳搞什么名堂。 “那必然是不会!陛下你莅临侯府,是臣的福气,孟氏的福气啊!” 容岑不听他拍马屁,问身侧两人,“皇叔和瑾瑜去吗?” 摄政王神情闲适,“看本王那日有没有时间吧。” 熙王:“多谢皇兄盛情相邀,然臣十五要在母妃身前尽孝,无暇前去。” 皇贵太妃还立这种规矩啊? 容岑一脸黑线,怎么整得像婆母刁难新进门的儿媳妇晨昏定省似的。 说完就再没有后话,容岑便让三人回去了,空手回去的。 孟阳自己说不要赏赐的嘛,那她就不破费了,人穷就要省钱! “前脚刚拔光了郑侍郎的毛,后脚你竟然对功臣一毛不拔。”摄政王朝她竖起大拇指,“你还真好意思这么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功不在朕,在于皇叔。朕是自小深受皇叔的敦敦教诲。” 容岑学着孟阳的句式,耸肩摊手:“也多亏有皇叔,才能使国库添上些许积蓄。” “你呀你,只会窝里横!外人欺负你就跟只鹌鹑似的,专挑对你好的作!” “哪有?”容岑才不认账。她明明是 摄政王便又提起了不少陈年旧账,还是那种若真用纸质书册登记的账目怕是早烂得稀碎的那种。 两人玩笑揶揄惯了,向来不顾辈分不顾旁人,因而熙王又成了被冷落的那个。 熙王插不进话,他也没有立场插话,只能默默降低存在感,耳畔是叔侄俩的嬉笑,亦响起母妃日日耳提面命气急败坏怒斥他:能争气否? 文无第一,他便晚睡早起备好功课在上书房夫子座下争第一,一年四时风雨无阻,从不请假,纵是高热亦咬牙扛着。可夫子眼里从来只有容岑,喜她天赋异禀才学过人,喜她绝圣弃智旰食宵衣,就如同父皇说她帝王之资与生俱来得天独厚。 武无第二,他从会走路开始习武,刻苦研练数十载,却比不得三年前容岑在皇家猎场平定山贼救下孤女。 先帝的心早就已经偏了,他是后宫盛宠不衰十几年的宠妃之子又怎样,还不是照样输得轰轰烈烈,输得一塌糊涂,输得溃不成军。 他还要如何争气?他还能如何争气? 非得抢了容岑的皇位将她踹下龙椅自己坐上去才算争气吗? 熙王自嘲地笑笑。 “瑾瑜,可是身体不适?” 不知何时,熙王耳畔再响起的竟是亲柔的问候,容岑满脸关切,“朕观你神色不太对劲,眼下也无事要议,不若你就先回宫休憩?” 苍天大地作证,她绝不是要支开熙王。 “多谢皇兄。皇叔,臣先告退。” 他的状态确实不适合久待。 人刚离开,万礼就端着新沏好的茶进来了,三只杯盏置于桌案,茶汤碧绿澄清,馨香袅袅。 “我不在京都这些时日,瑾瑜近来遇到何事吗?……是皇贵太妃那边?”容岑试探问道。 她对皇贵太妃可太好奇了。 太后宫变那日都不曾见她出场,像提前知道会有异事发生特意避开。给容岑的印象就是很神秘,极其擅长规避风险,心态沉稳不显山露水的幕后玩家。 但她对瑾瑜似乎,有种病态的控制欲,用母爱禁锢着他,命令他爬向权力巅峰。 “嗯。瑾瑜无意皇位你是知道的,但皇贵太妃,就不好说了。” 摄政王只提了一嘴,并未多言。 他不是嘴碎的人,更何况对方是他小皇嫂,如若不是太后占着位置,皇贵太妃极有可能就是堂堂正正的皇嫂,长辈的事儿不好评价。 “她平日,就只在自己宫中活动吗?” 太妃住所靠近太皇太后的广寿宫,容岑多次去给太皇太后请安,都不曾遇到过皇贵太妃,搜寻记忆她也只对皇贵太妃有个模糊印象,无非是与先帝缠绵悱恻恨不得时刻黏在一起不分开的宠妃。 宠冠后宫不是假的,她脸生得绝色,肤如凝脂,身材亦是尤物。 但具体样貌,容岑却丝毫不记得。 容岑怀疑是因为去异世这遭,系统自动给她打上马赛克模糊了。不过还好,没直接给她格式化,她谢天谢地。 “皇兄驾崩后她就再未出宫了。”摄政王答完话,才犹疑问她:“云期你怎么回事儿,遇到刺客后很多事总记不得,还要来问本王,到底谁才是皇叔?” “咳,自然您是皇叔啊。转眼间又过一年,岁月如梭,时间匆匆,眼看已经二月,皇叔也快到鬓边添白发的年纪了,这不是锻炼您的记忆力嘛。” “……真孝顺。” 摄政王不想与她共处一处,他担心自己会被气得西去。 “好好批奏折,快些成长起来,这大胤的天本王是一刻也不想再顶着了。” 摄政王重重地拍了两下容岑的肩,满面沉痛走了。 桌案上整整齐齐几摞奏折,密密麻麻的字,容岑略扫一眼就开始叹气。 文臣的字还敢不敢再写小一点?写不下就不能少说点吗?非得挤着?回头她是不是还得给左手配个放大镜? 与武将的奏折截然相反,不说批阅,光看着就费眼睛费脑子,一个个拽着文言文,中译中翻译成白话文都得半天。 艰难熬了小半上午,日头跳进殿内,容岑慢悠悠打了个哈欠,迅速放下紫豪盖起折子,起身就往外冲,连万礼都没叫。 万礼打了个盹的功夫,容岑已跑出去老远,他连忙晃着脑袋醒神,拔腿追上去,“陛下?陛下您去哪儿啊?陛下您慢些,等等奴才!” 跑过乌木长廊,跑过红墙黄瓦的宫殿,容岑才喘着气停下来。 这是大胤,她是皇帝啊,她跑什么呢?又不是食堂到点开饭有密密麻麻小绿人学弟学妹一抢而空。 “陛下?”万礼更是气喘吁吁,跟着容岑停在某不知名宫门前,上接不接下气,清秀的脸白里透红,“陛下,这里面好像是禁宫……” 容岑乍然回神,闻言侧目,“禁宫?” 红墙斑驳,墙脚掉了大片墙皮,还有稀碎的琉璃瓦,朱红宫门上锁了铁链还贴着封条,门槛缝隙里长出几株杂草,周遭透着破败模样。 宫门最上方的宫牌发黑,依稀能看到部分比划,但看不清究竟是何字。 容岑看万礼:“你以前可来过此处?” 他之前说以前是在冷宫打杂的,这边与冷宫呈对角,位置比冷宫还偏远。 “不曾。奴才只在取擅食时远远瞧过一眼,被总管爷爷拎着耳朵敲打了一顿。爷爷说没有先帝爷的命令,禁宫谁都去不得,皇子皇孙靠近了也得降罪。” 先帝? 这里面该不会关着她亲娘吧? 囚禁y,霸道帝王强制爱?小甜心,你逃不掉的,得不到你的心,朕就要得到你的人? 容岑眉角抽搐,往后退两步,估量着禁宫宫墙的高度,比别处足足高了两个马凳那么高。 “陛下?” 万礼生怕自家皇爷三两步往墙上一蹬就飞身跃到禁宫里面去了,好在陛下只是随便看看,很快便收回目光,两手背在身后,大步离去。 龙章宫,午膳这顿吃得有荤有素,厨子厨艺提升许多,美味佳肴,但容岑多少有点食不知味。 禁宫那儿,她先前没注意到,但既然发现了,就没理由不进去一探个究竟。 不知为何她有很强的预感,里面有她身世的秘密。 或许破解禁宫之谜,她就能知道亲娘是谁,到底是不是……皇贵太妃。 第95章 老国公去了…… 待用过午膳,容岑在寝宫小憩两刻,便又回了仁政殿。 就没见过她这么勤勉的皇帝! 只是勤勉不到一刻,盯着密密麻麻文臣奏折的容岑又开始犯困。 她前世是干了什么恶事,今生要罚她看小字古文? 容岑唤万礼速速沏壶凉茶,供她醒神,后者劝道:“陛下,初春乍暖还寒,凉茶伤身,陛下乃一国之君,应保重龙体!” 听听,越来越有周耿的唠叨样了。 果然不是奴才不行,而是她太过平易近人宽容待人了。 而后容岑一摆脸色,万礼顿时就怕得不行,再不敢说什么。 她捏着眉心略等了一炷香,万礼才端着凉茶姗姗来迟,同时还带了一个消息。 “陛下,温祧(tiāo)子求见。” “温祧子?”传闻中那个“温桃子”? 容岑来了兴致,一口干了杯凉茶,苦涩滋味充斥口腔,伴随着阵阵清凉,比高级单品风油精还刺激。 “臣温照参见陛下。” “免礼。” 来人一袭月牙白长袍,腰间佩戴象征温氏的玉佩,瞧着是个好模样,温润如玉,谦和守礼。 待他起身,容岑才看清温照的长相。与他名字不太相符,偏向文弱书生,但年轻盛和,还算意气风发。 只是多少和将门温氏有点格格不入。 人不熟,容岑没赐座没寒暄,只淡淡发问:“温祧子求见,所为何事?” 温照面上这才染了浓重的悲恸哀痛,语气凄惨戚戚,“陛下容禀,国公爷昨儿夜里去了,臣进宫一为报丧,二为求陛下开恩允太皇太后与温淑妃出宫奔丧……” 但论温照此人,容岑是不认识的,但说到镇国公太皇太后及温淑妃,那他便知其中关系了。 镇国公乃太皇太后的嫡亲兄长,而朝阳宫的温淑妃乃镇国公的孙女、太皇太后的侄孙女、温氏如今唯一的子息。 将门温氏,满门忠烈,老国公已年迈,子孙皆战死沙场,先帝怜悯其劳苦功高,为免绝嗣,特将温照过继到温夫人名下,以嫡长子身份,承袭镇国公的爵位。 温照原先是温氏旁系某支的子息,与温淑妃的关系也不过族兄二字,除却逢年过节到宗祠一同祭祖,便再无旁的来往。 温祧子的名称应就是源于他“兼祧两房”,既能享镇国公辛苦打下来的富贵,又不用做抛弃亲生父母的不孝子。两全之策,谁不乐意呢? 只是,镇国公虽年迈但身体仍还健朗,怎会乍然离世? 容岑犹还记得,老国公去岁参加打猎只差一步便能夺得彩头呢。 “国公……” 她欲发问,口中只吐出两字,就被温照截去了话头。 “国公爷是昨夜丑时突然病发去的,急急请了住府上的御医,说是大限已至纵是神仙来了也无药可救。臣瞒着国公爷想差人请太皇太后和温淑妃,但国公爷心里比谁都明白,他攥紧臣的手不让惊动任何人。” 温照声音哽咽,说话间有意无意拉起衣袖,露出手腕那圈被攥得黑紫的部位。 容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他这破绽百出的话并未多言,只道:“节哀。” 她这漠然模样显然更得温照的心,对方许是确认皇帝不会多管温家的事儿,便提起告别的话准备离去。 “那便不打扰陛下理政了,臣请公公去知会太皇太后与温淑妃。” “去吧。” 容岑低头批阅奏折,随口打发的语气,与轰赶门外野狗时说的“滚吧”无异。 待人离去,她才以手遮面,沉默哀悼良久。 大胤的国公老将,就这么没了。 昔日五国公辅佐先帝治世,转眼间仅余三位。 辅国公乃先帝未亲政时的摄政王,退居二线后每日只上上朝遛遛鸟。信国公一心眷恋山林,容岑登基当日就已归隐。邦国公是五国公中年事最高者,容岑体谅他赐他良田万顷卸甲归田,却被对方视作鸟尽弓藏杯酒释兵权,因而背信弃义转投皇贵太妃阵营。 今日镇国公与世长辞,对太皇太后定是沉重打击,朝中局势亦会动荡不安。 - 广寿宫。 自一面生的公公来报,太皇太后听了口信便晕死过去。 太医围了几圈,愣是无人看出缘由。 直到空兰端着一碗漆黑汤药,同宋嬷嬷给太皇太后灌下,时间飞过半刻钟后,人才悠悠转醒。 窗外黄昏洒下金辉,金灿灿的闪人眼,太皇太后不适应地别开了头,避开人群中似有似无的瞧着她可怜的视线。 是凶手可恨,而非她温氏可怜。 忠烈之家,永不可怜。 太皇太后抚着床畔侄孙女发凉的手,温柔地拍拍,“莫怕,天不会塌。纵是真塌下来,也有姑祖母扛着。陛下是圣明君主,温氏不会有事,更不会落入歹人手中。” 容岑是在晚膳时分才将将踏入广寿宫。 她不是不想尽快过来安慰皇祖母,只是觉得该给些许独处的时间,因而强迫自己冷静批阅完那些艰涩难懂的奏折,才火急火燎赶来。 “皇祖母,孙儿来晚了。” 太皇太后半倚在梨花木床头,额上绑着素白抹额,身旁坐着个低垂着脑袋的姑娘,宫中内侍宫女皆换了素色宫服。 “不晚,可是还没用晚膳?便一道在这用吧,哀家正有话与你说。” 桌上无荤菜,太皇太后礼佛本就常年茹素,更不要说如今国公新丧。 “皇祖母,您多吃些,把身子养好,温氏可离不得您。” 容岑见她憔悴许多,心中悲戚更甚,除了言语关怀,短时间内她也做不了什么。 温照固然可疑,但他毕竟是法定的继承人,没有缘由提前害死国公。纵是留下蛛丝马迹,也定然不会是指到他身上的,只会是带有误导性的,引导众人倾向于错误判断。 “哀家知晓,会保重身体的。云期,你是个好孩子。在这紧要关头,温氏的确离不开哀家。但哀家向你保证,哀家不会借温氏行事,摄政王只能是摄政王,待你亲政他便就只是个闲散王爷。” 容岑明理,但有些话太皇太后还是必须讲,不论如何,不能生嫌隙。 “先帝待哀家母子极好,若非是他,便不会有哀家与你小皇叔的活路。云期你且放心,这天下永远是你的,谁也抢不去。” 第96章 海棠花之约 “皇祖母何出此言啊,朕纵是疑心病再重,也不可能对您和皇叔心生猜忌的!” 容岑反握太皇太后的手,给予安抚并传递些许坚持的力量。 岁月终究还是在太皇太后身上留下了深刻痕迹,她的肌肤不再光滑细腻娇嫩如水,皮肉因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发皱,筋膜凸起,宛若皮包骨。 “哀家清楚你的为人。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温氏虽无男丁,但女眷一顶俩,个个不容小觑。谁若用兄长之死做筏子,必是毒杀他的帮凶,收益最大者则为幕后黑手。因而哀家要携若絮回国公府住上一阵子,引蛇出洞。” 太皇太后空出来一只手拍了拍身侧姑娘的小手,眼神坚定看了眼摄政王,“鹤忝,可适当哀伤,但不可过度沉溺小家小情而耽误国家大事。” 摄政王容时,字鹤忝。 他罕见地神色严肃正经,没有嬉笑,牙槽咬紧下颚紧绷,细看还在微微颤抖着。 “儿臣也一同去引蛇出洞。” “不可!” 太皇太后果断拒绝,“云期正是需要你近身辅佐的时候。” “这摄政王不当也罢!我想派人把温照鳖孙杀了……”摄政王满腔恨意毫不掩饰,再回想当初,他空余后悔,“早知今日,十年前就不该将他救出那片沼泽地。” “小叔父何苦揽罪在身,过错皆由若絮酿造,若非我被他的伪装所蒙骗,便不会牵累温家,祖父亦不会……” 温淑妃温黛,字若絮,高官世家出身,千年才出一位的将门才女,知书达理且小意温柔,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与温黛初初相见,是她入宫伴驾尚还是皇太后的太皇太后,每逢相遇都远远行礼,未曾越矩分寸。后来得知自己要成为新帝的妃子,再与容岑相见,对方头一回喊了她,温声悦色的“熠王殿下”。 迎她为妃的那夜月色极佳,她说:“父母之命,家族荣辱负于一身,嫔妾不得以而为之。愿为知己,常伴君侧,斟茶研磨也无妨。” 昔日温柔如水又坚韧的将门嫡女,此时无声落泪,破碎如被骤雨无情打落的满树梨花,沾透水珠淹没在水洼里,于浑浊之中却始终仍保持它的澄明皎洁。 “木已然成舟,过往云烟不必再提。眼下不是计较过错在谁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理清根源,虽敌明我暗,但饵下足了,自然就能诱惑贪吃的大鱼。”容岑点出关键。 温照这披着羊皮的狼是谁引来的,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站在温照后面的敌人到底是谁?他们有什么意图?下一步又会做什么? 谋杀老国公,绝不只是帮温照提前承爵这么简单。待此事毕,再论功过亦不迟。 “朕怀疑或许与太后脱不了干系。近来刚得了情报,她给西凛去密信求合作。紧接着国公府就出了事……邵恩闻人栩等众将士动身回京就在这几日,西凛私下动作频繁,西境恐要动荡不安。” “还是云期头脑清醒。你既已想到,就该着手做出防御,大胤不能坐以待毙。”太皇太后只提醒两句,“多的哀家就不说了,你和鹤忝寻丞相商讨,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便去找太傅吧。陆祎早年欠哀家一个人情,至今未还,届时鹤忝向他讨要,需要什么尽管提,不必同他客气。” 她清醒?容岑内心苦笑,不过是身在局外站着说话不腰疼,才旁观者清。 一番又一番的交代环绕耳畔,太皇太后不像归省,不像奔丧,倒像是要义无反顾赴黄泉。 “皇祖母,孙儿与皇叔皆知了。” 容岑打断她如同临终遗言般的叮嘱,侧头望了望窗外,春花烂漫随风飘摇,芳香阵阵,正是一年好景时。 她双手握紧太皇太后的掌心,面上浮起略带女气的憨笑,“皇祖母便在国公府小住月余,待海棠花开,朕亲自去接您回宫。” 容岑眼中满是祈求,她希望太皇太后不要孤注一掷。引蛇出洞也要保护自己,千万别被毒蛇咬了。 “云期小时最爱吃海棠果,每每瞧见你皇叔兜了满袍回来可馋得不行,偏偏鹤忝又喜欢逗弄你。云期可是又馋了?哈哈哈那哀家就在国公府等云期,来摘个尽兴。” 太皇太后眼中泛泪,眼尾生生笑出了皱纹。 时光不饶人,皇祖母也老了。 之前容岑还不怎么觉得,老国公突然间没了,让她想起皇祖母也年近五旬鬓角渐白了。 这个时代,早夭者众,大家的一生都太短,一个人能活到四十多就已经算长寿了。 “好了,都用午膳。” 太皇太后草草终结话题。 午膳毕,她们就出宫去了国公府。 容岑前往京郊皇庄,忙着午后的春耕仪式,这是钦天监早就看好定下的良辰吉时,不能耽误。因而摄政王需要在皇城坐镇。 - 二月二春耕,这日泠州亦是大好晴天。 连月多雨,行宫空气中仍有潮气,裹挟着春寒,卷进人的脖颈,悄声钻入衣下,凉透热血。 “西境可有传信?” 太后躺在床上,声音嘶哑低喑,问完半晌听不到回答,抬脚踹了踹床尾小榻上浑身凌乱的女人。 “你回话啊?老贱蹄子,哀家落魄,使唤不动你了是吧?” 依旧没有回响。 而那女人的手被踢动得垂落,好似一具失力的尸体。 太后似乎恍然意识到什么,抓着床侧的木栏挣扎两下,整个人掉到地上,匍匐,滚爬。 许久才如蚕蛹蠕动到竹制小榻旁,伸手摸着女人软趴趴的胳膊,下一瞬,像是触电般飞速缩回了手。 “封菊?你怎么了?你起来啊?你看看哀家,这里只剩下哀家一个人,没人伺候哀家了,哀家都还活着,你怎么能就先偷偷地死呢?” 太后双目皆是难以置信,她那双褪去蔻丹后不再美艳的手停在半空,想晃一晃封菊确认她还有没有气,却又不敢碰她。 逢吉死了,袁孰离她而去,如今老天爷连封菊都要从她身边收走吗? 何其残忍啊! 第97章 有暗室?(这章四千) 二月二的申时,乃钦天监测出的良辰吉时,万事皆宜。 申时正,开启春耕仪式。 容岑作为帝王,亲自下地耕田,换过粗布衣裳,提起裤腿一脚踩进泥泞,拉着黄牛推着耕犁,忙到落日余晖方归。 满身疲惫回了仁政殿,正草草用晚膳,就接到了西境急报。 摄政王满脸郁色,在她吃饭的功夫三两句说出关键。 “西境有异变,邵恩等老将军被掳,闻人栩失踪下落不明。本王猜,定是太后在背后搞鬼。北境遥州卫之女被她逼迫沦落风尘如受监禁,南境袁孰折腾各种事情,京都则是对国公府下了手,现下西境凉州又……太后在大胤四处生乱,只为令你分身乏术,她便可以伺机夺权上位。” 容岑放下碗筷的瞬间,摄政王刚说完。 这一天天的,吃个饭都不得劲。 别人逃荒都没她惊心动魄吧。 “先前分明已经打得西凛退避三舍,转眼间就又卷土重来了。” 容岑吃太快噎得慌,灌了杯茶疏通,空杯盏扔在桌上动作略重,瓷器碰撞的声响极大。 心中那口气咽不下,但也得咽。 她右手指骨“哒哒哒”敲在桌案上,舌尖灵活在口腔扫荡一圈,将时蔬甜涩的余味席卷吞咽下肚,轻哼冷笑:“还是打得还不够狠,没叫他们长记性。” “能打退都是侥幸。西凛子民在马背上长大,莫说男儿,便是女子都骁勇善战,他们太过强悍,一万军卫可抵大胤五万。”摄政王恨得牙痒痒,但又不得不承认,凛军就是这片大陆最牛的。 大胤军卫散乱无组织无纪律,军力不行人还少,两军交战,用数量拼凑都比不过。 “那就勤练兵,朕记得邦国公练兵很有一套绝佳法子?” “别想了,他的心不在实干上,如今成日只想着怎么哄得皇贵太妃高兴,期盼瑾瑜上位给他升官加爵,最好是能封他个摄政王当当。” “摄政王?” 容岑听乐了,人不行脸还挺大。 她摩挲着龙椅把手的龙头,食指卡进张开血盆大口的龙嘴里,内里别有洞天,不经意间按到何处,乍然响起机关声动。 容岑猛地看向摄政王,却见对方亦是两眼震惊看着自己。 “云期,本王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你做什么了?” “朕什么都没做啊。” 容岑不动声色扫了眼龙头,抿唇不多言语,脖子转动寻找被她触动的机关到底在何处。 摄政王一双慧眼瞬间发现不同:“你身后那幅画,挪开看看。” 自头顶而下高高挂于仁政殿堂中的那幅画足有一人半高,乃先祖真迹,画的是万人欢宴,取名为《璞徽盛景图》。 正是先帝临终遗言中“璞徽年间”的那个璞徽。 常人绘图是横向,这幅却是实实在在的纵向,一眼随意瞟去,就好似人踩人。 但细看,又能轻易看出,这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在欢庆着什么。结合先帝所言,可知是璞徽年间受仙人襄助。 图最中央正是所谓的仙人,白衣白发长如垂柳的白胡须皆胜雪如云,衣袂飘飘,仙气十足,看不清长相。 两人费不少力才一齐将那画小心翼翼取下搬到一旁桌案,眼下却再没心思琢磨它,只因那画原来挂置的地方,竟开出了一条两寸许的缝隙,里头黑漆漆的暗无光。 “有暗室?!” 摄政王下意识看容岑,本以为她应该清楚,可她瞧着也是毫不不知情的模样。 这暗室若是皇兄命人修筑的,为何没告诉云期?临终时间紧没来得及?忘了说?还是皇兄没想过要告诉任何人?或者,皇兄也不知道有这个暗室的存在? 容岑提议:“先进去看看吧。” 但那门缝看着大却不容人通过,两人扒拉许久都扒拉不开,贴在墙壁上咬牙往两侧推,推得满头大汗,累得够呛,好不容易才听到“滋啦”墙体移动的声音,却是不知触碰到哪里的关闭开关,门缝自动往中间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最后“嘭”地一声,严丝密缝紧紧闭上,险些夹到容岑的手。 得,忙了半天,都是做无用功。 容岑满肚子疑惑,摄政王看样子也是还想再研究研究,不等两人再探,就听外头万礼高声禀报:“陛下,丞相大人和太傅大人求见!” 这个时候过来,许是收到西境的消息匆匆赶来。 “传!” 容岑回完外头的万礼,稍稍整理仪容,对摄政王挤眉弄眼:“下次。” 摄政王没多说什么。 闻人墨和陆祎一进殿就是跪下行礼高呼万岁,相比前者的恭敬虔诚,后者显得就随意散漫多了,很走过场。 “免礼,快快请起!万礼,看座,送些茶水来!” 吩咐完,容岑才悠悠问道:“丞相和太傅前来所为何事?” 上一次两位老臣来的这么整齐可是为了吵架,一个个都恨不得说话间直接用唾沫淹死对方。 闻人墨抢先获得发言机会:“臣得到最新消息,凉州军卫班师回朝的队伍受到死士袭击……” 陆祎打断他,反驳道:“非也,是江湖杀手,并非死士,丞相可要注意言辞!” “死士杀手目的一致,除了买凶杀人和养凶杀人,还有甚区别?我又没说是你家死士,太傅急什么?莫非是做贼心虚?” “我陆祎在朝为官十几载,行得正站得直,从不曾做贼,又何来的心虚?” 听听,这就互掐上了。 若非不雅,这俩人架都能干上。 容岑轻咳两声,一是找找存在感,二是制止两人口舌之战,“西境之事,朕刚收到消息,不知两位老大人可有对策?” 闻人墨和陆祎两人互相看,都示意对方先说。结果谁都不愿当出头鸟,两人竟意外和谐地礼让起来。 “丞相大人博学多才,不若您老人家先说。” “诶,我这老骨头一把年纪,脑子跟不上你们年轻人,还是陆太傅先说。” 两人将谦逊发挥到极致,年龄上分明没相差几岁,可愣是上演出了忘年交惺惺相惜的感觉。 容岑:“……” 紧要关头,摄政王反而淡然,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若你们一起说?” “啊对对对,丞相太傅,你们就一起说吧。”容岑附和。 话音刚落,底下两人又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傲然与势在必得,皆毅然决然转头,抬头望向龙椅上那人。 只听他们异口同声道:“臣以为可向南浔借兵,彻底打退那狼子野心的西凛!” 容岑:“……”她真的会无语,所以刚才整半天争了个寂寞。 下一刻,两人又打起了嘴仗,寸步不让。 闻人丞相:“太傅之前还说要一举灭了南浔使臣,如今又想找南浔借兵,可真是能伸能屈啊!” 陆太傅:“丞相先前还说大胤绝不仰人鼻息呢,今日不也低声下气求皇上向南浔借兵?” “先前你派死士刺杀南浔使臣团,今次这借兵之计,南浔怕是不会轻易答应。” “自古没有永远的敌人,先前是先前,今次是今次,形势不同对策亦不同。反观丞相,你的意思是,只有你出马才能借到南浔的军卫吗?丞相可真是脸大,未免自视过高了!又或者说,丞相与南浔早有勾结,之前凭借救命之恩洗清通敌叛国的嫌疑,成日装老,卖卖惨皇上就不追究你损失逸州五千军卫的惨重过错了……” “你……一派胡言!”丞相不与陆太傅理论,转头向容岑陈情:“陛下明鉴,老臣对大胤忠心耿耿,绝无叛国行径!” “有没有你心知肚明,真假谁知道呢,光说可不管用,丞相口才好,黑的能说成白的,死人都能被你说活。” 闻人墨抬手捂胸口,一副旧疾将犯的模样。 陆祎见状又道:“摄政王殿下,您瞧瞧这老不休的,一大把年纪还学梨园戏子扮上了病美人!” 容岑:“……” 她真的头大。 摄政王近来忧思过重,尤其今日得知国公没了,午休也睡不好觉,听两人掐架他都听困了,没忍住打了个打哈欠,一脸疲惫,眨了眨眼,不知今夕是何夕,眼皮几乎睁不开,透着微光,隐约看到丞相太傅那两张老脸,恍恍惚惚感觉自己好像还在早朝,随口就抢了太监的报词:“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容岑:“………………”就属你离谱。 闻人墨、陆祎:“………………” 最后还是容岑打发走了两人,说会好好考虑可行性的,期待他们的奏折详细禀明情况,写清楚如何实施该对策。 又看着摄政王小鸡啄米了一刻钟,容岑看不下去了,命梁上君子老八要了个迷药倒进茶中,喊他喝完,就叫人搬他回广寿宫睡觉去了。 忽略万礼不管,仁政殿才是真正只留下容岑一人,她开始理清思绪。 南境有新任逸州卫童海松,不愁折磨不死袁孰。镇国公府有太皇太后和温淑妃,虽老弱妇孺,但尤可担大任。红鸾姑娘那头,容岑差人一直留意着,近来无动静,也不知是何情况,到底是谁在监禁她? 除却北境不便解决的暂不提,如今大患就是凉州。 西凛游牧民族,民风彪悍,但缺缺衣少食,时不时需要更换住所,寻找饲养牛马羊的牧草,奔波劳碌,草原上风大沙尘多,说来他们的生活与风餐露宿也没多大区别。 如果只是看中大胤国土辽阔物产丰饶,以物易物求得休战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儿。但眼下问题是,西凛征战到底是为了求生存还是因为野心?即便谈和可行,又该派谁去西境? 西境策略尚还未下定论,容岑脑中就瞬间浮现一个人名。 长颐侯之子、孟氏宗子孟阳。 念头刚产生不过一息,容岑就猛摇头。 不行,他腿脚不便,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可转而又想起他说他曾去过凉州,熟悉那里的地形险要了解那里的风土人情,他还有凉州的精简版地图。 孟阳在凉州长大的怀疑再次浮上容岑的心头。 可是,长颐侯父子为何要掩盖此事?为何要说孟阳在绥州长大的? 头顶响起琉璃瓦轻轻敲击的细微声音,传入耳中,莫名觉得清脆动听。 容岑抬头,斑驳阳光透过屋顶缺失的那方瓦斜射下来,有些刺眼。 下一瞬,刺眼的光被什么遮挡,她看到一张不甚清晰的脸,隔得远远的,眉目间熟悉感依旧浓浓。 过了两刻钟后,容岑被引到老地方,藏娇殿。 这边摆设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容岑特意叮嘱肖廉添了防卫,到底人还是太少了,稀稀拉拉的几个禁军守着宫门,和无人值守相差不大。 他们自然不会拦皇帝,恭敬请安任容岑通行。至于她身边的男子,也一并享受着殊荣。 “你这两日都在这?” 容岑扫了眼殿内,不染片尘,应是有人居住有人打扫。 但若要说这个人是江允,她是不信的。 江允那种性子闲不住,估计最近到处干坏事儿,刚回来呢。不然为何现在才寻她? 江允好笑道:“陛下既不信又何必这样问?你不如直接问我这几日做什么去了。” “问了你就会说吗?” 容岑接过香气诱人的茶,轻呷了口,味蕾受到美味刺激,“你这烹茶手艺,精湛绝伦,不多见。” “陛下喜欢就好。”江允没多提茶艺之事,只道:“近来在打探潇湘楼的消息,红鸾姑娘的事,陛下应该会感兴趣。” “自然。” 容岑挑眉,示意他展开说。 “红鸾姑娘乃遥州卫尹良润之女,她想方设法跟随商队,几经辗转才到京都,刚落脚便被人卖进了潇湘楼。这些陛下应该都知道了?” “嗯。”容岑点头,眉却紧锁着。 她得到的线索是,覃羽蔓在遥州就被歹人卖了,一路转手好几次,最后被卖给了东境某船商,那船商来京都倒卖海外货物,才把人带到了盛州,而后覃羽蔓被最后一次转手卖给了潇湘楼,自此成为头牌红鸾姑娘。 “陛下不必忧虑,事实就是陛下知道的那般。方才我所说,不过是红鸾姑娘自己以为的。” 第98章 查到了吗 容岑疑惑:“?” “遥州沦陷,红鸾姑娘受父之托上京面圣陈情,她一路来的顺遂,并不知自己是被人拐卖。所以先前一直以为是在京都被歹人盯上,才受困于潇湘楼。” 江允缓缓道来:“将她卖入潇湘楼的是兵部尚书秦茂之子秦观,亦是她成为头牌之后的裙下臣之一。” “红鸾姑娘顺着秦观查了秦家不少事,本以为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她心里想的是,哪怕无法惩治其人,寻得些蛛丝马迹作为铁证也好,不料却就此断了线索。” 秦观。 容岑脑瓜子飞速运转,回忆其见红鸾姑娘的第二次,她房中有位“秦公子”。 黑夜中瞧不清楚那人的相貌,但他胖墩墩的,应该就是秦茂的儿子秦观? “你是想说,秦家这是其中的一环?幕后那人,是想把锅甩给秦茂?”容岑摸着下巴思考两息,“秦茂最懂趋利避害,如若东窗事发他就是替罪羊,秦茂不会同意替人背锅的。” 微微一顿,她又道:“除非秦茂不知此事,对方直接找了他儿子。” 江允“嗯”一声:“秦茂此人,脑子里都是算盘,从不做亏本买卖。生的儿子却半点不如他精明,秦观长相憨傻,实则也憨傻,很好哄骗,除了好色,也就贪财这点像其父,给他点银子,勾勾手指就朝你摇尾巴跑过来了。” 听他这话,很有经验的样子。容岑笑着问:“你就是这样哄骗秦观的?” 江允给她个意味不明的笑。 恰在此时,回过神觉得不对劲的容岑,又问:“你花了多少银子收买他?”花的哪里的银子??! 她想起来了,汤州迷障林的那n箱金馒头江允还没给她运送回来! 那是江允擅作主张帮她抄逸州卫的家得来的,充公的赃款!当时他说别的地方还藏了,待南境各州事毕必悉数清点交还,分文不少! 可是现在她别说纯金大馒头了,连白面发的馒头都没见江允给掰半个。 哄骗秦观时收买他的银子,该不会就是花的她的吧?! 果不其然,下一瞬,江允清朗的回答响起,容岑心碎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来了。 “十万两。暂时挪用了逸州卫府中截获的赃款。” “!!!”十万两,这是什么概念! 老八卖她一箩筐崭新的金丝龙袍,纯手工制作品,非物质文化遗产诶,都才十万两白银!就这,秦茂那老货还骗人说是一百万两! 江允出手真大方,一上来就是十万两,还是闪瞎眼的金子! 亏惨了⊙︿⊙ 容岑:泪流尽,心好痛。 “陛下不必忧心,回头抄完秦家,什么都是您的。” 我谢谢你啊,替我想那么远的事儿。 关键不用等秦家被抄家,她就要先被穷死了。 “放心,很快的。陛下若是手头紧,可以……”江允卖起了关子。 “如何?” “可以向我问银子啊。逸州卫府上的钱财都还没给陛下,金馒头不便携带,运输易被劫,我差人到钱庄兑成了银票,你若急需明日便取给你。” “急!”那必须是急需的!钱只有揣进自己兜里才是真的钱! 江允笑:“好。” 容岑等着他明日送钱来,却见对方袖袋里掏出一把银票,“先凑合用吧,其余明日必定悉数送到陛下手中。” 很厚的一叠,每张都是万两。 容岑看得两眼冒光,她就没见过这么多钱。可恶啊,她堂堂一国之君,比邻国皇子还拮据! 她要不去南浔问问常年皇帝还要不要儿子得了,假的那种。她性别虽然假,但她浓浓帝王心是真的。暂时委屈委屈九泉之下的先帝,等她认完干爹,就求干爹奶一奶大胤??? “好了,言归正传。”江允打断她乱七八糟的歪主意,“秦观与我一见如故,我二人称兄道弟,约了几次食为天,他酒后就吐出了真言。” 与你一见如故,呵呵,秦观明明是和她那十万两金馒头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吐槽归吐槽,那是心里话,容岑是个懂事的皇帝,不会拿到明面上讲。 她一副感激涕零的语气:“五皇子辛苦了,还让你陪吃陪喝陪酒啊?” 话中却并无多少感激,揶揄更多。 妥妥三\/陪啊。得亏秦观喜欢女的不喜欢男的,不然江允牺牲更大…… 江允不说话了,容岑追问:“他吐了什么真言?” 别卡在这啊,正关键呢。 “交代了他爹贪污的关键性证据,还有一些杀人灭口的罪名。” “他没提为什么把红鸾姑娘卖进潇湘楼吗?到底谁让他那么做的?”容岑没忘记正事儿。 “秦观只说是某日不慎被一个主人家没听说过的小厮撞到,对方念念有词说着某船商带来一绝色,发现撞到人后草草道完歉就急忙离去,好像是要赶着替他家主人寻那绝色姑娘,却没发现掉了封信在秦观脚下。” “秦观捡起那封信,上面写着那绝色姑娘的经历,秦观便找到船商高价买下了那姑娘,正是红鸾。红鸾不从他,秦观就发怒,晾了几天仍不见红鸾服软,又听府中下人说不解风情的女人就是欠管教,送去潇湘楼调\/教\/调\/教便好了。” 听完,容岑三观都被震碎了,“所以他就把红鸾姑娘卖了?” “嗯。” 容岑久久没从震骇中抽出,两人皆不说话,沉默了许久。 谁能想到,红鸾姑娘被秦观卖的理由这么离谱啊。太不是人了! “秦府那个下人,和撞秦观的小厮,有查过吗?”这两人肯定不简单,容岑怀疑就是幕后主使安排的,“估计也查不出什么,背后那人做事太干净了。” 收尾收得不留痕迹。 “秦府下人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京都传闻,不知陛下有没有听过?” “什么?” 容岑叹气,“懂了,先前没听过,今日听你说,朕也就知道了。” 女人不解风情,送去潇湘楼调\/教。 她知道大多上层有钱人玩得花,但这也太无下限了。 这个时代对女子太不友好了。 容岑轻叹气,闭眼,复又睁开,“查到是谁流传出来的吗?” 第99章 背后另有他人 “无根无据之言,无从考究。最先在市井小民间广为流传,而后渐渐引得了达官显贵纨绔子弟的注意。”江允摇头。 “市井传出?”容岑拧眉,心里却是不信的,穷苦百姓哪有上流氏族玩得花。 按理说,潮流都是自上而下火起来的,就比如宫中后妃所用的名贵衣料首饰,众娘娘们生腻,宫外却才刚开始盛行。这类恶趣味,更不必说了。 “这就是可疑之处。” 江允又递上杯盏,新烹煮出的温茶,香气四溢,呷入口中微苦,蕴化出丝丝缕缕的涩味儿,尾调又甘甜可口,绵密柔和。 品着不觉沉沦,如陷温柔乡。 江允抛出话题将容岑从温柔乡中拎了出来,“皇贵太妃身边的殷公公,陛下可还记得?” “怎会不记得。” 容岑瞬间睁开方才享受时眯起的眼,整个人清醒,周身皆是戒备,“那货是太后的人。” 她刚回来,差点被他毒死。眼见毒杀不管用,对方立马操起手边的凶器准备行刺。 说来那“地府门”,只知道是无色无味杀人无形且验不出毒的西南剧毒,以朝天路作引再配微量地府门即可致死。除此之外,至今还不知道别的线索呢。 正好此刻问问他。 “对了,你听过地府门吗?” “我若说没听过,你会信吗?”江允飘了个眼刀子给她,显然是吐槽她明知故问,语气还算正常,“地府门是西南秘药不假,因而我虽听过,却也仅限于听过。” “陛下被毒杀的次日,熙王就指出,叶国公旁支家最喜搜罗稀奇玩意儿的表少爷当天刚从西南游玩归京。殷公公是太后的人,但不全是。他虽替太后杀你,甩锅给皇贵太妃,却并非完全给太后卖命。” “殷公公另有他主,他这主子可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江允的评价极高,容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轻问:“你觉得是谁?” “陛下不是心中有数么?” “真是他?他哪来那么多的情报?” 容岑是有猜测,但不代表她能对此事实接受良好。 “潇湘楼。” “?!”容岑被震惊出了新高度,喊破音:“他到底想干嘛?” 发觉行为失礼不太妥当,她当即捂嘴,飞快扫了眼四处,确保无人,脑袋凑近桌几对面的江允,声音被压得极低极低,“他是不是也想造反?” 江允很想问她,“你觉得我是有读心术还是开了天眼?” 眼神触及那张脸,又忍了。 眉尾耷拉,凤眸低垂,薄唇微抿,不复以往的灵动自信,难得浮现几分姑娘家的娇憨与嗔怒。 他何必、又怎么舍得泼她冷水? “他暂时没有应该这个意图,或许单纯就是个疯子吧。” 江允也看不太透那个人。 “暂时?应该?或许?” 好的,她家龙椅岌岌可危。 “放心,这天下是你的跑不了。” 江允鬼使神差抬手去揉她的脑袋,没有想象中毛茸茸软乎乎贼好rua的手感,他只摸到了冰冷的发冠,还险些被上面的金丝龙角戳伤手。 “你想戴啊?”瞧见他动作,容岑伸手取下,“那送给你……” 手持着精美贵重的发冠,胳膊伸直,刚递出去,瞥见上头惟妙惟肖的立体龙图案,又立马收回。 “不好意思,这个真送不了!” 它有龙! 虔诚伸出双手的江允碰都没碰到,敢情就接了把空气。 “你喜欢别的什么,朕给……” 万一他爱财,那可咋整? 承诺不能许太大,容岑及时打住,话音一转,嘿嘿笑了声,问:“你喜欢焚香烹茶对吧?” “嗯,还行。” 其实算不上喜欢。他就纯属打发时间,顺道解个闷。 “那就好办了!” 容岑心满意足点点头,“朕回去就命万礼给你准备礼物。” “那我多谢陛下?”江允笑。 这笑有点犯规,招架不住。 容岑咬了咬腮帮软肉,齿间细细研磨,不疼,只微痒,还有些好玩儿。 “好了好了,继续说正事!” “陛下想议凉州之事?若要借兵……” “不借你的兵,你放心,朕知道你们南浔不外借军卫,不会让你为难的。” “……”有没有可能他想说的是,如果要借,可以和他说。 “借兵能解一时之困,但无法彻底解决问题的,恰恰相反还会产生依赖,打不过总想着没关系可以搬救兵。长此以往,大胤的结局不是被西凛攻下,就是沦为南浔的附属小国。” 容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借兵。 “那陛下准备怎么做?” 这话问得太过自然。 容岑朝他看去,那一眼饱含情绪,其中不乏有“大胤机密也是你能听的?”之意。 江允:“……行。那陛下想说什么?” “朕还是不明白,你为何可以四处玩乐不必留在南浔皇都奉宁城?”容岑突然发出疑问。 江允身上有先帝遗言中的碎玉是流落于南浔的志士不假,但他身份还是常宁皇帝的五皇子啊,这么自由吗?? “玩乐?”殚精竭虑为陛下谋大业,陛下管这叫玩乐? 容岑换了个词,“游学?” 她又道:“常宁皇帝还未立储,你不该在上书房学习为帝之道争取夺嫡成功么?” 江允挑眉:“我就不能志不在此?” “能哦。”看把你能的,容岑暗自撇嘴嫌弃,却也庆幸大胤皇室没有他这样的心眼子,否则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就是大胤没有这样的人才,脑子不够用,才国运维艰,步步难。 绕了半天,她都快想说什么了,及时扯回正经有意义的话题。 “他为什么要设计秦观把红鸾姑娘卖进潇湘楼?” 孟阳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有一个人,他作完案发现自己被人看到了,一开始证人跑了,但很快又被他找到了。”江允引导她进行情景假设,“如若是陛下,会如何做?”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若你杀不了此人,或不能杀她呢?” “那就……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时刻监视着一举一动。” 第100章 谈和,不易啊 容岑受到启发,说做就做,准备次日早朝大大实践一番。 丞相和太傅果然都上了折子,来早朝的路上,两人就保持着横眼相对的状态。具体如下: 百官悠悠进金銮殿,闻人墨官职最高走在最前头,陆祎官位次之略晚他半步,后者见前者是左脚先踏入的,生生顿住左腿,连忙做了个顺拐,换右脚先迈。 本该文武分列,但因大部分武将都被外派在各州驻守江山,故而单纯按官职大小排列。闻人墨站在百官队列左侧最前方,帝师已故,陆祎自然就在右侧最前方,两人虽齐位,可大胤左尊右卑,陆祎便稍稍往几步,略离摄政王愈近。 甫一站定,他们就各自从鼻腔发出重重的哼声,通报声落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吉祥话中,两人暗中观察对方的反应,时刻准备着抢占先机。 高呼声停歇,丞相太傅出列的动作神同步,赶在容岑出言之前,便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西境一事刻不容缓啊,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您再不下决定,下一个丢的可就不止是凉州了!” “摄政王殿下!臣的谏言亦是向南浔借兵,但臣以为南浔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待西境事毕,就将他们困杀在那边……” “太傅何意?卸磨杀驴吗?如此往后谁还再敢出兵襄助大胤?多行不义必自毙!” “丞相不愧是一心向佛,对待敌人都这么慈悲为怀,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收了南浔什么好处呢!南浔军卫踏入我大胤,不杀了难道留着你初一十五焚香上供吗?” “敌人?太傅此言真是可笑至极!农夫养的蛇都不如你!” “谬赞了,臣可比不得丞相您老人家,皇寺活佛现世!” 容岑抬手按压太阳穴,以标准的认真思考问题的动作陷入帝王沉思,谁也不知她藏在掌心后的脸上,连打了三个大大的哈欠。 而摄政王,他昨天下午那觉美美睡到了两刻钟前,已经有半年多都没睡这么饱过,时隔多年(bushi)再次感觉今天是最最幸福的一天。人呢,心情好起来,耐心自然而然也变得极好,摄政王听这争执还觉得万分有趣。 “必要时刻,采取非常手段,也不是不行。”这是肯定太傅的意思了。 陆祎秒回:“摄政王殿下圣明!” 闻人墨大惊失色:“万万不可啊摄政王殿下!” 摄政王点头,随机口风一转,“丞相所言极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闻人墨亦秒回:“摄政王殿下圣明!” 陆祎:“………………” 这水端得,平而稳健。 陆祎不死心,都问到他向来最厌恶最不愿搭理的容岑身上了,“皇上以为呢?” “陛下乃圣贤明主,向来以和为贵,一贯与南浔交好,定然不会受你唆使!” “与南浔交好的是丞相吧!皇上,为君者可不能慈悲为怀。” 最后一句别有深意,是个聋子都能听得出来他暗含警告。 容岑摸着龙头,心知肚明自己注定当不成甩手掌柜,扫了一圈底下群臣,长长叹了口气:“两位老大人皆是一心为了大胤,何必费力气进行口舌之争?” “丞相和太傅各有各的道理,你们煞费苦心,朕都懂!”容岑又长长叹了一口比方才还长几息的气,“朕知两位老大人高瞻远瞩,但眼下最紧急的是如何在西凛手中保下西境,而非如何灭南浔。” “这样,口头之言分不出个高下,不若还像上回那般,暂时委屈两位老大人进大理寺狱住几日?待朕想出万全之策,再请两位老大人回归朝堂……” 容岑满面不忍,颇有种“家中新丧重孝在身,即便悲痛欲绝但还是强撑着站出来,给因鸡毛蒜皮小事儿大打出手的邻居主持公道”的意味。 “大理寺卿何在?”她唤。 “臣臣在!” 李焕哆哆嗦嗦出列,勒紧裤腰带,大气不敢出。 夭寿哦,这两尊大佛回回来他大理寺,上次愁得他头发都快没了。住进去吧,待遇不能太差会得罪人,也不能太好否则不像犯人影响不好。可问题是,丞相和太傅本来就不是犯人啊! 咋就不能给他俩关到刑部去? 想到这,李焕悄咪瞪了眼站他一旁的刑部尚书。别问,问就是羡慕嫉妒恨!恨他无事一身轻!恨京中无命案使他劳累!恨他年轻有为头发浓密! 这个臣子惯爱发神,容岑叫唤他数遍,都不见回应,“李焕?” “在在在!臣在!臣一时恍神,陛下恕罪!”李焕跪了。 “……” 这一时未免也太过于久,容岑都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台词耍什么威风唬人了。 轮到李焕惴惴不安,“陛下?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要他怎么做,说清楚点啊。 “咳,”摄政王突然秀起存在感,衣袖一挥,“现在就把丞相和太傅带下去吧,好好安顿到大理寺狱,正好近来京中无案情,李大人可要悉心照顾。” “这这……”李焕两股战战,求助地看向陛下。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皇帝三天两头关丞相和太傅进地牢吧! 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摄政王话虽如此,但还没有宫人或侍卫进来押人,金銮殿内外的人都在等皇帝下达准确命令。 容岑很艰难地做到了不笑场,她紧紧抿嘴,绷直双唇,面如一块木头疙瘩,刚抬起胳膊佯装欲扬手唤人带下去,就听群臣如惊弓之鸟般纷纷跪下高呼—— “陛下使不得啊!丞相年事已高,旧疾初愈,那大理寺地牢年久失修阴暗潮湿,轻易住不得啊!上回丞相从大理寺出来就废去半条命,若再进去怕是会旧疾复发,令丞相性命堪忧啊!” “摄政王殿下您可劝劝吧!太傅乃大胤肱股之臣,岂能因皇上一时儿戏屡次入狱,皇上不高兴了就把人关进去,皇上发泄完恶气就把人放出来,这不是将太傅当猴耍吗?将太傅大人的颜面置于何地!今日皇上能如此对待太傅大人,他日皇上恐怕就会以同样的法子对待摄政王殿下您啊!” 容岑:“……” 听听,罪过可真大啊她。可她明明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众臣你一句我两句他三句的求情中,闻人墨默默后退了两步,“陛下,臣这老身子骨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今儿就不去大理寺做客了。” “臣也年事渐长,就不劳烦李大人招待了。” 陆祎比丞相少退一步,他昂首挺胸看着对方,同样没硬撑住,却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就似一只好胜的白毛大公鸡。 “如此,大理寺卿也归位吧。” 容岑欣慰笑笑,这才乖嘛。 “谢陛下,臣遵旨。”李焕退回去,大松亿口气。 安全了安全了安全了! 上次关这两尊大佛,累得他不行,虽然事后太傅暗中给了他几箱元宝,但抚慰不了他内心深处的痛与疲惫。那几日过得煎熬,时间比他这半生都漫长,不知少了多少同夫人亲热的好时候! “既然两位大人的争议已经和平解决,那朕就说说自己对西境一事的想法。”容岑摩挲着龙头,正色道:“大胤积贫积弱,粮草短缺,兵力不足,抵御外患,向邻国借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西凛是心头大患,但诸位不要忘了,南浔一直有挥师北上吞并大胤的狼子野心。前有狼后有虎,除了迎战别无绝佳之计,但大胤打不过,亦打不起。因而,朕以为,首选谈和,其次调兵驰援西境,借兵乃最次之法,不到万不得已之际,不可借兵。” “大胤子民的安危,应由大胤军卫挺身而出去守护,而不是躲在龟壳里,向别国寻求帮助!这泱泱大胤,是我们自己的国家,我们不爱,谁爱?皇室虽姓容,但大胤江山却不仅仅姓容,它还姓丞相的闻人氏,姓太傅的陆氏,姓朝廷百官军中将士的冉、百里、辛、陈、邵……天下之大,姓氏数百,称之为百姓。那何为百姓?黎民苍生,就是百姓!” 容岑牌鸡汤已炖熟就位,只等朝臣们吨吨吨灌下了。 她说得口干舌燥,自己都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就不信这帮子把忠君爱国吸烟刻肺的大老爷们不迷糊。 饮茶的功夫,摄政王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容岑淡然收下,深藏功与名。啧,她就是这么一个淡泊名利的大好人。 “陛下,西凛凶猛好战,他们诈败退出百里又卷土重来,应是决心要吞占凉州,且有意一举攻下西境,谈和……恐怕不易。” 丞相忧心忡忡。 两朝元老闻人墨,历经三朝,在丞相之位稳坐十几年,自然清楚借兵之弊。但别无他法啊,谈和不是没想过……好吧,他确实就没想过谈和。不现实!西凛那是能动手绝不动口三大五粗的游牧民族,能直接抢的东西绝不伸手问谁要,就这样的国家,和他们讲道理是说不通的! “摄政王殿下,您瞧瞧皇上在说什么孩子话?跟西凛谈和?也不问问,西凛能稀罕吗?!老臣活了几十年,几十年都没听过这种笑话了。”太傅语气讥讽,“再者,皇上谈和能给西凛什么?莫不是要将公主许出去和亲?” 此言一出,金銮殿炸开锅了。 陆祎还在慢悠悠分析:“大胤皇室统共就四位公主,三公主早夭,二公主去岁因宫中走水没了,只剩下长公主和四公主健在,然长公主身有缺陷,想是不符合,那就只剩孟淑妃膝下的四公主了。” 话尾,他语气锐利起来,“可四公主如今才堪堪九岁,那西凛王早已年过半百……亲手将骨肉血亲推入泥潭,皇上如此狠心,不愧是皇上。这样看来,三公主不是命薄早夭,是福厚啊,早早去了就不必活到今日遭皇上这份罪。” “太傅!”熙王忍了许久,听闻他提起明昭再也忍不住,眼眶发红,急急出列,发言制止,“陛下并无表达此意,太傅何须如此?!” 若容岑想,高低能治陆祎一个大不敬之罪。 但看在瑾瑜的份上,勉强再放他一马。 她这皇帝当得属实憋屈,所学就数隐忍最拿手,不是今天放这个一马就是明天放那个一马,八千骑的马厩都快放空了。 照这样发展,马夫不用找了。啧,还能省一笔银子。 “太傅无心之言,望陛下莫怪罪。”熙王语气还算恭谨。 自容岑“回归正常”后,他便主动藏起了所有锋芒,不争不抢,不出风头,好似又变成先帝还在时的那个二皇子容祝。 皇贵太妃气他怨他,不是没有理由的。 容岑若是有这么一个得天独厚的优秀儿子,结果本人咸鱼摆烂,她会气得呕血最终血尽人亡。 不对,瑾瑜摆烂对她来说不是好事吗? 站在敌对层面来说,确实是大好事。但容岑总感觉不得劲,她不想和对方站在地堆面,也从来不曾把他当敌人。 容岑真心看不得瑾瑜那么清风霁月的一个人,孤寂落寞,淡出朝堂淡出天下人的视野。她隐隐觉得,这天下如果给他,他会做得更好……应该、可能吧? “无事。众爱卿有所误解,朕从始至终都无和亲之意。所谓谈和,只是想通过某些条约达成停止交战、还百姓安宁的目的。” 满朝文武比嗡嗡嗡的蜂窝还离谱,细碎私语声炸得容岑头疼。 “谈和,自古都是意味着投降,皇上要不战而降,让大胤为别国耻笑吗?” “怎么?太傅很期待打仗?西凛燃起了你的斗志是吗?那何时能带领你的死士去西境,将西凛彻底赶到大胤三百里外?”容岑脾气好,不代表她没脾气,陆祎连番阴阳怪气真的惹怒她了。 那人却恬不知耻,冷哼道:“同西凛谈和,只会比打仗更棘手!” 他曾去过西凛,与那些人打交道,他们十分排外,尤其对大胤人,敌意满满! 容岑揉了揉太阳穴,略微缓和些后,接过话道:“总要试了才知道。” 她何尝不知呢?只是一旦发生战乱,势必会伤亡惨重。而谈和,能让更多人活着。 第101章 朕要你活着、完好无损回来 “陛下!”丞相再次出列,“谈和兹事体大,现下该派谁去西境,不知陛下可有人选?” 容岑的眼睛巡视一圈,在几位口才极佳的老臣身上环绕而过,最后定在了长颐侯身上。 “孟家可是这月十五设宴?”她问。 除了长颐侯府一族,京都哪还有第二个孟家? 这话题来的猝不及防,孟骞内心茫然,又不得不连忙出列答话,“是,陛下。” 容岑淡淡扔下霹雳炸弹:“不若等宗子出使回京再办。” “这……!!!” 竟是有意派那孟宗子去与西凛谈和?! 虽说他命不久矣,如若被战虫上脑的西凛怒而杀之,也算不得什么损失,毕竟为国捐躯总比病死好听吧? 但问题也出在这儿,他见风咳血不良于行啊,就那随时要乘风西去的模样,恐怕人还没到西境先因舟车劳顿在半路给颠没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皇上天真烂漫,莫不是在说笑?孟骞那个半道捡来的儿子,生得短命鬼面相,且不说他能不能去到西境,即便成功去了,他能与西凛谈什么?自小在乡野长大,大胤官话都说不利索,听得明白西凛人说话吗?皇上该不会是信了京都百姓传的童谣,当真以为孟阳是块天然雕琢的宝玉了吧?” 此话并非出自太傅之口,但见陆祎的神情,很是赞同。 容岑垂眸看向说话的那人,面略生,不知又是谁家靠裙带关系坐上官位的亲眷,瞧着官服应是六部侍郎。 长颐侯的爵位果然虚啊,连区区侍郎都敢直呼其名。 “这位爱卿好像很不赞许朕的决定,不知你有何高见?快快上前,细细说来。” 容岑端得是一副秉性温和善于纳谏的贤仁君主好模样儿,对方还就真以为她是随便哪个人就能拿捏的软柿子了,欣欣然行至最前方,高昂着脖颈宛若上台等候颁发勋章的勇士。 “皇上,与西凛谈判,自然要找熟悉西凛的人去,不但得能听懂西凛话,最好是还会说些西凛话,口才好且身体强壮,瞧着健硕有力,一来能适应长途跋涉,抓紧时间赶路抵达西境,二来能对西凛威慑一二,让他们知晓我大胤也不乏有骁勇善战者。” “哦?孙大人所言极是,那你觉得派谁去好?”容岑表现出兴趣。 虽然但是,她叫错了人家的姓氏。 “皇上,臣乃兵部侍郎吴谋仁!”那人脸涨红,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羞得。 容岑猜都有,她原先不认识他是真,这位应该是她登基后才刚入朝为官的。但名字一出来,想不认识都难。 “哦,吴侍郎啊,朕方才不留神打了个盹,睡眼惺忪,一时识人不清,认错了。” 金銮殿群臣默:“……” 吴谋仁,承德侯孙剑的姻亲,侯府人孙吴氏的亲弟弟。对,就是在岐州作威作福的那个侯夫人。 可不是巧了么? 姐姐在天高皇帝远的南境边关演绎苦情戏抹黑长颐侯府的名声,弟弟在金銮殿恶言踩压长颐侯父子。 两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干架本和容岑关系不大。但眼下她需要孟阳的脑子和他那张嘴,自然偏向孟氏。 “接着说,吴侍郎,莫要拘谨,把这当自己府上。”论体恤臣下,容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臣谢皇上隆恩。” 吴谋仁在吴府,那是进门就有环肥燕瘦围绕,丫鬟小厮不离身,成日沉迷在莺歌燕舞中,光听人叫“老爷老爷”就能舒坦百余年。 给他捅破天的胆儿,他也不敢把这当自己府上啊! “时间紧迫,吴侍郎快些说说,依你之见,派谁去西境最合适?” 吴谋仁本想毛遂自荐,背靠着太后乘了多年的炎炎烈日凉,得了不少一手情报,此番出使西境绝对是个肥差。 但有容岑的“体恤”在前,他实在笑不出来,觉得自己被盯上,肥差只能让出去给别人了。 “臣以为,派……”太后余党的人名到了嘴边,又被他尽数吞下。 大家都已“转投新主”,若被他点出,旁人定会识破。 “臣并无人选!”吴谋仁最终道。 话落,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和承德侯姐夫同仇敌忾,针对长颐侯府。 容岑和善一笑:“既然没有,那就还是派孟宗子去吧。长颐侯以为呢?” 长颐侯倒是想以为,可他敢吗? 吴谋仁没作死之前他敢,现在,老实听话吧! 但凡容岑视线从他身上扫过一息,他都觉得容岑下一瞬就会喊一群内臣进来,赐宝座摆案几,沏茶上点心,让他也不要拘谨,把这当自己府上! “陛下重用犬子,臣无异议,臣谨遵圣意!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长颐侯孟骞当即就猛磕头,跪拜不起。 不得不也跪下的吴谋仁:“~%?;#*’☆&c$︿★?……圣明。”晦气,真他妈晦气。 孟骞表情很恭敬,但容岑看得出他不情不愿,可能是担心自己的继承人会无了吧。 容岑画饼:“若孟宗子得胜归来,朕定为他升爵!” 长颐侯最爱吃爵位饼,梦里的场景终于快来了,他笑容满面,更卖力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保皇党之首丞相带领一众小弟亦异口同声跪下高呼,没有派系的小官从众,金銮殿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事就这样敲定了。 孟阳为谈和团主将,由肖廉护送,携三千军卫,即日出发,西行谈和。 过程不容易,但结果,容岑很满意。 朝罢后,仁政殿官员进出不息。 谈和之事拍了板,但总有不甘的,试图搬动摄政王劝皇帝。 一个个都忘了,早朝摄政王都听着呢,半句话的意见都没发表,显然就是同意啊! 送走一大波朝臣,容岑都快累趴了。 猛灌几口茶,才觉得找回点生而为人的实感。 “万礼,许久不见空兰姑姑,可知她近来在作何?” “姑姑随太皇太后娘娘去国公府了。” 是哦,她都忘了。 空兰医术超群,以防太皇太后温淑妃她们出宫遇到不测,便被容岑安排同她们一起了。 还不知她们情况如何。 “肖廉可回来了?”容岑又问。 国库有郑侍郎钱款的加成,兵部尚书那头暂时不盯着也行。将肖廉派去西境,她还要赶在孟阳进宫前多交代几句呢。 “陛下,八统领已派人通知肖统领。” 老八荣升护龙卫统领,有了丝丝官架子,也不亲自去请人了。 不多时,肖廉飞身进来,他飞得不是很轻盈,但语气是肉耳可闻的轻快。 “陛下,大收获!” “?”容岑看他扔下两个大包袱。 “秦茂敛财好手啊,兵部尚书府上的好东西可真是一抓一大把!” 肖廉解开其中一个大包袱,只见里面满满一袋子暗箭的箭头,金闪闪的,带着腥红色暗纹,异味弥散在仁政殿,污染了帝王的办公环境。 “这俩破布袋子,还是之前的?”容岑捏着鼻子,难忍地皱起眉头。 上一次见,是肖廉浴血奋战杀了半座皇城时,里头装着叶氏父子的项上人头。 而这次…… 容岑腾出空余的手,以手掌为扇,将难闻的怪味挥远,抱着不该有的侥幸问:“宫变那日不是它们……吧?” “陛下在说什么?臣统共就俩包袱,不循环使用还能怎么滴啊!陛下您好好想想,俸禄多久没发啦?我老肖连底裤都没钱换新的,换什么包袱皮啊!” 听前半句的容岑:……循环使用,你真棒。 听到后半句,容岑已经开始不自在了,救命,她原来是克扣员工工资的昏君。 “老肖你放心,等国库有钱,朕第一个会给你补俸禄!”容岑拍着良心保证。 其中隐含着“等我有钱了一定给你娶媳妇”的意思,容岑说话时,面上满是“再忍忍,干完这票我们就有钱了”的憧憬。 这饼画得肖廉干劲满满。第一个耶,陛下和他天下第一好!(莫名闻人栩附身) “这就是钱啊陛下,金箭头!” 对比兵部尚书,郑侍郎那都是小康之家,秦茂府上的钱才是真正的堆不下!机关暗器都是用纯金熔的!这么大手笔,除了秦茂,还有谁?!! 那必然是没谁了。 容岑内心都直呼牛。 “没受伤吧?”她突然想起来问。 先前肖廉说秦府专门训练恶犬守着,还设了机关,不好潜入。但他短时间内能收集这么多暗箭的箭头,说明触肯定发了很多机关。 肖廉豪迈挥手:“没事没事,臣是谁啊,江湖第一暗器杀手肖廉!从来只有臣削别人的,没有谁能动我老肖分毫的!” 厉害是厉害,容岑心念一动,就是不知他和江允身边那位壮汉相比,谁更厉害些? 肖廉问:“陛下派人叫臣回来,是有什么事吩咐?” 容岑摒除杂念,“朕需要你护送孟阳去西境谈和,但你还有别的任务,暗中寻找邵恩闻人栩等将军。” “孟粽子?去西境?谈和?”肖廉疑惑比之某些大臣有过之而无不及,“他那个病秧子,就算活着到了西境,也会被西凛人用一根小指头就轻松按死吧?” “所以需要你保护好他。” “……臣遵旨。”保护男人,还真是肖廉人生在世的第一次。陛下除外! “你自己也小心为上,注意安全,肖廉你切记,万事都没有身家性命重要。” 容岑眼眸直视他的双眼,似乎是一场透过眼睛深入人心的交流,“不论结果如何,朕要你活着、完好无损回来。这是命令,至高无上的命令。” “是!” 肖廉有一瞬的酸涩。 身为暗卫没有亲人朋友,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关怀,他做了近三十年的只会杀人的怪物,但陛下始终拿他当人看,也只有陛下。 - 泠州行宫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云上好似住了个多愁善感的姑娘,成日哭泣不休。 雨带着湿气渗透进年久失修的宫殿,连空气都发潮,无声腐蚀在房梁木板。 太后保持那个动作躺了两天,尸臭在她脚边蔓延,可她却失去嗅觉一般,仿佛什么都没闻到。 也没看到密密麻麻的蛆在封菊身上蠕动,它们不停攫取养料,将她丰腴的身材吸食得干枯发瘪。 “又下雨了啊。”太后感叹。 肚子在咕咕叫唤,她好像丧失了听觉及一众感官,眼神也慢慢变得涣散。 眼睑几欲阖上的那瞬,她突然瞧见烟雨朦胧的雨幕中,谁的身影一闪而过。 时间乍然拨回葬猫儿的那日,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海棠树下,风吹雨打,那穴小小的逢吉丁辰墓,葬着她的儿、她的此生最珍贵。 她怎么能死? 太后紧抓住床畔,借力下地,强撑着站起来,却被脚下一绊,重重跌出去。 “娘娘!” 在雨幕中被淋透的身影跑进来扶她。 “逢吉!回来了?回来就好!” 太后死死抓紧他的胳膊,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娘娘放心。邵恩闻人栩必死无疑,西凛答应合作,那位嚣张不了多久。很快,娘娘就能去逸州了。”逢吉将她搀扶起,半蹲着供她上背,“此处住不得人了,奴才背娘娘到偏殿去住。” “好。” 太后回头望封菊最后一眼,她再也没忍住,趴在逢吉肩头狂呕。 只是滴水未进,肚里无粮,什么都没吐出来。 相较于受风吹雨打破坏严重的主殿,偏殿还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先前是封菊带安王住着。 如今封菊已死,空荡荡的。 “云图呢?”太后问。 “奴才回来就没看到安王殿下。” 太后冷静几分,皱紧眉,思索云图被带人杀害的可能性。 逢吉随口道:“安王殿下尚还是爱玩的年纪,身边又无嬷嬷照看,可能是一时贪玩跑了出去吧。行宫地儿小,总归跑不远,待会奴才去寻一寻。” 太后:“让他自己先玩,散散心也好。待到晚膳再去带他回来吧。” 小小年纪就亲眼看嬷嬷被人害死,心理阴影肯定不小。 “是,娘娘。”逢吉低眉顺眼。 “南境……”太后欲言又止。 “禀娘娘,逸州新任州卫乃童绍臣之子童海松,新官上任三把火,逸州被他严加把控,奴才暂时打探不到消息。” 第102章 阳受宠若惊 “那他……?” “干爹应该无事,奴才近来不曾收到南境异变的消息,童海松想坐稳逸州卫的位置没那么容易。”逢吉眼神微闪。 太后身边如今只有他,不得不给出百分百信赖,闻言放下心来,“那便好。” 又呢喃:“封菊……” 逢吉忙道:“后山那块地儿不错,奴才会安排人好生将她葬下,随葬品不会少。也能和……做个伴。” “你有心了。” 太后拍他的胳膊,低头凝视指间做工粗糙的碧玉扳指,片刻后,她双目狠厉,“童海松,只会和他爹下场一样。” “多亏娘娘才略过人,童海松定然逃不过这一劫。” “时刻关注京都那边的消息,准备准备吧,待再次传来换逸州卫的风声,你就带上云图随哀家南下。” “奴才遵旨。”逢吉又恭敬道:“奴才在此,提前恭祝娘娘,得偿所愿!” 逢吉屈膝行礼,他欲跪拜叩首,被太后阻止了。 “逢吉,快起来,不要跪。他们……都死了……哀家只有你了,逢吉。”太后那张憔悴枯黄的脸透出脆弱感。 逢吉为她拭去泪水,“娘娘不必伤怀,已死之人不值得娘娘如此。娘娘大业将成,荣登大统之日近在眼前,为娘娘而死是他们的福分。不论路远近,娘娘都不会孤独,奴才会永远陪着娘娘,一步步走下去。” “你说的是。”太后眼泪秒收,脸上凌厉复现,狠得决绝,“镇国公死完,下一个死的就该是那老妖婆了。” “她已经住进国公府,看着行囊像是要久住。温氏还没发丧,只有关系亲近的几位京官携家眷前去吊唁。此时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娘娘,是否要提前……” 太后否决:“不必,先看看那老妖婆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温氏只带了淑妃一同出宫,摄政王还在宫中,国公府守卫不多,明面上连个将军都没有,暗中定有不少暗卫。” 废话文学。 太后随意扫他一眼,“温照那儿呢?” “小国公爷悲痛欲绝,无人怀疑。温氏还说他消瘦了,让他再伤怀也得用膳安寝,并叮嘱他立起来扛事儿,国公府的担子以后就落在他身上了。” 太后冷哼一声,“哀家当她多有智慧,也不过如此!温氏阴盛阳衰,她那去岁侄子战死边关,现下温老头死了,满门女眷老弱病残,可不就得靠温照那个外人立起来?” “堂堂将门女郎,一旦离了男人,照样也什么都不是,平白堕了国公府的威风。昔年未出阁时,姑娘家里就数她最会耍威风,一晃二十五年,也该轮到她晚景凄凉了。” 太后与太皇太后虽隔了辈分,但年龄相差不大的。先帝一向厚待温氏那老妖婆,否则她那儿子怎么能在先帝登基前一年平安降生,又怎么能在先帝死后一手把持着朝政,阻碍太后临朝称制! 太后怀疑先帝和太皇太后有不可告人的密事,男女之间那种,若非年龄对不上,摄政王的身世都不好说。因为太后心知肚明,本该嫁与先帝的不是她,而是太皇太后! 那时先帝还是皇子,属于很被看好的太子人选,帝后设宴为其择妃。太后出身不算好,叶氏是她爬上后位才因外戚关系地位水涨船高。当年最佳的人选是现在那位太皇太后,温氏百年忠将,男儿镇守边关,女子入宫为妃、亦为多疑帝王的质子。 后宫夜宴,太后借当时某位高官的傻女儿之手设计毒死了当时的正宫皇后、容岑的亲祖母,又利用另一位天真烂漫的贵妃侄女将温氏送到了龙床上。后来就是正宫皇后娘家历经丧女之痛后又捉奸在床,当然,对于帝王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对温氏,是致命打击。那印在龙凤呈祥床榻上的那抹红被无数女眷围观看尽,温氏的女子贞洁啊,自此没了。 思绪到了这,太后不由笑。 年长先帝数岁,还妄想抢她的太子妃?凭她是只会动粗的武将之女?还是凭她十指老茧粗糙不堪? 恰逢皇后遇害驾崩,温氏诸位将军虽远在边关,但相比已势弱的皇后娘家,温氏老将更需安抚,于是温氏就被迎入宫中做了继后。 那个夜晚,太后至今印象深刻。若非当年铤而走险以命相搏,哪有后来的大权在握啊。她不后悔。 - 临近午时,容岑才听万礼禀报,孟宗子求见。 不同于以往两次出场方式,孟阳今儿是自个来的。 许是病秧子也感觉到了春日渐暖,孟阳没有盖厚被,没有穿裘戴帽,他推着安上了摄政王所言的机巧之物的木轮椅,夹带宫外的松软春泥,车轮碾来芬芳落红,在地板留下浅淡的印痕。 “阳请陛下恭安。” 滚轮在容岑龙案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孟阳依旧没跪,端坐于轮椅,神态自若。 紫豪在宣纸之上尽情挥洒浓墨,容岑专心致志,头都没抬,“朕派你谈和之事,你觉得如何?” “阳非大才,且不良于行,恐负陛下所托。” “朕知道你高兴,不必装了。” 容岑搁下紫豪,右手活动腕骨,左手端茶轻呷,目光似有若无在他腿间流转,恍若看透一切。 “阳不知陛下何意。” “你叫孟阳?”虽是问句,但容岑语气肯定。 “是。” 孟阳眼中闪过一丝什么,面上不显,好似方才略略犹疑的人不是他。 “那朕就没猜错。” “阳不知陛下到底在说什么。陛下也看到了,阳身有重疾,不便出使,也无才于西凛谈判。” 还嘴硬。 龙案上摆着一张羊皮地图,正是孟阳上次进献凉州策落下的。 容岑都没卷,直接拎起一角,隔空抛过去。 “凉州境内有个小县,就叫孟阳。孟是你的孟,阳亦是你的阳。莫与朕说巧合,朕不信巧合。一切巧合,都是人为的预谋。” 容岑懒得废话,面前这人工于心计,她容易被绕进去,直接点更省事儿。 “不承认?”见他沉默,容岑干脆一口气说完他身份的所有疑点,“你与长颐侯关系不佳,已不是‘父子不和’能说得通的状态,看着像仇人。长颐侯花花事儿多,因而家主之位候选人甚多,你几年前才归京,应是流落在外刚被他发现带回来的。他辜负了你娘,不,你觉得他害死了你娘,所以你爬上了宗子之位,只待他死你就可以接任孟氏家主,亲手将孟氏毁灭,为母报仇。” “长颐侯说你自小在绥州长大,今日早朝吴侍郎笑你蜗居乡野,不会说官话,亦无甚大才。但你面圣三次,朕听你官话讲得极好,头脑清晰有逻辑,不仅对凉州十分熟悉还有地形图,……种种桩桩,绝不简单。你才名远扬于京都内外,旁人觉得是市井百姓编童谣瞎唱,朕却觉得你这招虚虚实实用得极妙。” 末了,她又补一句:“瞧你这半点不惊讶朕会发觉的模样,心中莫不是在笑朕现在才发现?” 孟阳掩下眼中翻涌的墨色,作揖:“陛下睿智。” 不装了就好。 “但朕有一点不明白,在凉州长大怎么了,为何长颐侯要说你在绥州?”疑问刚出口,容岑便觉得自己多此一问。 长颐侯夫人娘家是在绥州,如今孟阳是宗子,自然归在孟夫人膝下,总不好对外直说孟阳是孟骞同外头野花生的娃吧?在外祖家养病确实好听些。 “啊,朕明白了。朕还有另一个疑问,长颐侯子嗣那么多,为何会选你?” 这个真的是大大的疑问。 宗子就是下一任家主,是引领家族未来走向辉煌的希望,选个命不长的病秧子,一个不小心,下任就会死得比现任还早,孟骞得多想不开啊? 孟阳笑得渗人:“阳也不知,陛下不若问问长颐侯。” 他就好像是在说,你不如去阴曹地府问问孟骞那狗登西!那语气,那神情,宛如杀人灭口前放的最后一句狠话。 容岑喝茶润喉,清了清嗓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朕看长颐侯不爽很久了,只是苦于没抓到他的小辫子,孟宗子你就大胆干,必要时刻朕就是你最强的后盾。” 孟阳神色不变:“那就谢过陛下。” “无事。朕知你思乡,便特允你出使西境,来京多年,此番回凉州好好看看吧。” 容岑的眼神在他腿上打转,颇有“孩子不容易啊小小年纪落了残疾”的老母亲式叹气。 类似于这种泛滥的同情心与奚落嘲讽,孟阳经受多年早已习惯,他一向都能保持平淡,但现在面对容岑,竟觉得刺眼得很。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堪相配的对手,还没请人入局,却被人当做弱者。 以往他都是利用世人可笑的同情心理做局,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跳进他的局,带着纯粹而不曾杂糅肮脏的同情。 帝王之心,当真博爱。 “陛下厚爱,阳受宠若惊。但……” 但什么但,别但了。 容岑抬手打断他,“时间紧迫,孟宗子速速出宫收拾行囊准备动身吧,此去肖廉会贴身保护你的安危。” 第103章 国公府遇刺 好一个贴身保护,怕不是保护为假、监视为真。 孟阳一哽:“……多谢陛下。” 容岑就是冲着监视才派肖廉去的,毫不遮掩,但他能说什么?他只能接受。 “朕祝宗子马到功成,与西凛和谈,休战十年。” 孟阳:“十年?陛下确定?” 也不知他是嫌少还是嫌多。 容岑颔首,是胜券在握的语气:“十年足矣。” 改革,平乱,收复失地,积粮筑墙,发展经济,建设军队,扫盲外交,用十年打造一个盛世。地基夯实,就该一统天下了。 “好。”孟阳应下,了然一笑。 - 午膳时分,叶嫔顾嫔陆嫔照旧命人来送了关怀套餐。 万礼自然又是好一顿操作,直接超常发挥地三个大宫女心甘情愿奉上饱满的荷包。 怒赚三千两的容岑心情颇好,手一挥差点想大方打赏,幸亏穷鬼身份被吸烟刻肺,及时止住了打肿脸装胖子的行径。 她挥笔书了几张御字,命万礼亲自送去景粹宫、秋阑宫和怡景宫。 两刻钟后,三位主子得宠的消息像长了脚的爬山虎,遍布深宫后院每一个角落。 做完陛下御赐的宫廷小喇叭,赚得盆满钵满的万礼喜滋滋回去复命:“陛下,送到了。娘娘们说陛下不愧是儒雅之人,礼虽轻情意却重,都给了回礼呢!” “都是些什么宝贝?让朕看看。” 容岑搓手期待,眸子里映着银票金元宝的好模样。 “叶嫔娘娘送了座玉观音。” 顶级材质的宝玉,晶莹剔透,观音像惟妙惟肖,分量极重,瞧着请大师开了佛光。 值钱货,就是不好变现。 “顾嫔娘娘送了亲手做的腰封。” 黑底黄龙纹,绣着金线,闪闪发光。 但顾嫔手艺不太行,不值什么钱。那金线拆拆还能换几块碎银子。 “陆嫔娘娘送了两套茶具。” 琉璃杯盏,美轮美奂的精致,罕见,难得,是能令贵族豪掷千金的物品。但容岑在新时代看多了各类玻璃杯器,并无波澜。 得找个冤大头卖出去。只有钱攥在自己手里,才是实在的。 “不错不错,谁最先回礼的?朕要拟旨好好嘉奖一番。”大夸特夸你们,下次记得还要送! 万礼:“是叶嫔娘娘。” 容岑连连道好:“把她的观音留下,就摆在……” 视线逡巡,定在直对宫门的那方桌案,她下了决定,“放那儿供着,朕日夜观之,将叶嫔的心意牢记于心。” 觉悟这么高,还得是叶嫔!放新时代她必定是被人抢着发展的对象,学习新思想,争做新青年! “是。” 那桌上两柄高高的龙凤蜡烛,玉观音刚好能搁在香炉后,简易的观音台这不就形成了? 有点太皇太后小佛堂那味儿了。 “陛下,几位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都再次给了赏。”万礼主动呈上荷包。 比方才还厚,沉甸甸的一沓银票。 太有钱了! 怪不得历届皇帝都喜欢纳无数莺莺燕燕入宫,这个高官的女儿,那个富商的女儿,既能集权又能敛财,也就牺牲下色相肉身罢了……呸,左拥右抱齐人之福的,算什么牺牲啊! 但她这女子身,来不了这种,也不是法子。 神游天外的容岑,被殿外小太监的通报声唤回神思。 “陛下,湄常在求见。” “进。” 她来做什么? 只一瞬,娉婷袅娜的江汀就映入眼帘。她今儿着一身霜色春裙,飞云发髻簪粉花,珠白玉,耳上一对精巧银坠子,鼻尖点了小痣,撅着樱桃小嘴,娇俏活泼。 “陛下安。”江汀微微福身行礼,动作依旧很随意,不过礼仪姿态倒是精进不少,也没再一惊一乍,十句话中九句半提醒容岑千万要提防太后的暗箭。 “免了。”容岑轻抬下巴,吩咐:“万礼,看座。” “多谢陛下。许久未见陛下,陛下又消瘦了。”江汀开口,还是那个唠叨范,熟悉的配方亮在容岑眼前,“陛下,前几日是我在冷宫跌跤把脑子摔坏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我问过宫女近来宫中大小事,得知陛下曾南下,所以冒昧来问陛下一些琐事。” 容岑手中紫豪挥舞,笔墨未停,不意外她会找借口,也不拆穿,只道:“你问。” 万礼就在一旁伺候着,江汀也不避讳,直接问:“陛下为何南下?是担心南境不平有义士起兵吗?还是害怕南浔挥师北上?” 容岑目光沉沉:“后宫,不得参政。” 语气生硬,不容忤逆。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两次都是对同一个人。 “陛下,你相信我,我不会是窃国贼。我之所以问陛下,是想知道陛下心里有什么顾虑,才好为陛下增添助力。” 江汀语气真诚而恳切。 她身上有迷,和容岑很相似,容岑没理由不信她,但同样没理由信她。 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能为朕增添什么助力?”容岑笑。 不是嘲笑,不是讥诮,她是真的好奇。 “我知道陛下很难相信我,毕竟我是南浔送来的和亲公主,我的母国是南浔,没有人会做叛国的事,我也不想。但还是请陛下给我一点信任,哪怕十分之一的信任。” 江汀侧头看了眼万礼,“陛下,能否与我独自相谈?我最多只耽误陛下十分……” 她突然顿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迅速改口:“一刻钟,我只耽误陛下一刻钟。这么点时间,陛下就当中场休息。” 差点脱口而出“十分钟”,还好她脑子快。江汀不懂十分钟在这个世界怎么描述,反正一刻钟就是十五分钟,她还多了五分钟的劝说时间,赚了。 读书时老师说皇帝每天批阅奏折很累,若陛下实在不信她,就当给陛下放放松啦。 这仗势是要说些私密话了,万礼都做好下去的准备了,结果却听陛下说:“他不碍事,你有话就说。” 万礼:“……”救命,他不想知道太多深宫秘闻,容易掉脑袋啊!! 江汀脸都变了,语气艰难:“陛下,臣妾有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同您说。” “既然重要就直说,吞吞吐吐的,朕看着也没多重要。” 容岑不吃她这套。 没有记忆可以用摔到脑子当借口,为她增添助力又要屏退左右了,谁知道江汀是不是特意支开无关人等准备刺杀皇帝啊。 上次太后就用的这招,虽说最后是江允假冒的江汀,但差一点点成功不是? 话说到这个地步,江汀只能进退不得,她豁出去了一般,“南浔不会挥师北上,陛下请放心。” “就凭你?” 容岑从来不信,靠女人,靠和亲,能换来真的和平。更何况,这女人还只是常宁皇帝临时找的义女。 “即便没有臣妾,南浔也不会出兵攻打大胤。”江汀语气坚定,态度坚决,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下,看向容岑,“陛下,有些事真的只能和你一个人说。” 担心陛下仍然无动于衷,她又补充道:“事关陛下一统天下的大业。” 兹事体大,那真不是万礼一介奴才能听的,他吓得屁滚尿流遁了。 “陛下,奴才告退!” 仁政殿独留容岑江汀二人,上位者无奈笑笑,“你的目的达成,可以说了么?” “陛下,臣妾如果说,臣妾能预知未来,您信吗?” “……”容岑噎住。 好家伙。她是不是也有系统,然后通过赚类似于回归值的东西兑换剧情? 江汀认真观察容岑的反应,见陛下眉头紧皱,生怕会被她喊人押下去关进天牢,再当妖怪放火烧了。 却见对方思索片刻后,神情凝重:“继续。” “是,陛下。臣妾预知到您未来会一统天下,是坐拥整片大陆,天下人皆拜倒在您的石榴裙……龙袍下,俯首称臣,四海小国朝圣纳贡,大胤和美繁盛,年年岁岁。” 这……就太假了吧?白日做梦都不敢这么想啊!况且,系统说这个世界是本小说,悲惨女配结局早死的。 容岑怀疑她在瞎说。 江汀还真就是在瞎编乱造,但她不能让容岑听出来。书中女帝结局不好,但她的美好愿景江汀熟记于心,而且大高帽大家都喜欢戴,应该不会露馅。 唯独没想到,容岑竟然知道她自己是书中人物。 “陛下,您英明神武,风华绝代,天下无双……(此处省略半刻钟的溢美之词)正是因为您过于优秀,所以总有人贼心不死,想将您取而代之。嗯,对,陛下没猜错,臣妾说的就是太后!” 江汀虽然疑惑剧情对不上原着,但管他呢,反正在朝着有利于女鹅的方向发展,那就是好的,天大地大女鹅最大啦~ 容岑发问:“那你可有看到,太后会做什么?” “……没有。”江汀像颗泄气的小皮球,“陛下对不起,是臣妾没用。” 嘤嘤嘤她真没用啊,都手握剧本穿书了还帮不了女鹅! “你的预知能力……它怎么使用?” 容岑细问,她想盘查,是不是还有其他系统的存在。 “emmm就开天眼那样吧,偶尔有用,因为撞到了脑袋,所以大部分时候不灵。” 江汀敷衍,同时为上次她记错剧情进展找补。 她已经知道太后被幽禁在泠州行宫,但事情偏离原着故事线,她哪知道太后还有什么后手啊! 容岑挑眉:“或许你知道袁孰?” “嗯嗯!”江汀眼睛亮起,“他是太后最大的帮手,陛下您得先除了他,断太后臂膀。” “他已经死了。”童海松到逸州第一件事就是斩袁孰,只不过消息捂着没放出来。 江汀:“?!” 她记得袁孰活到了男主江允与女主越禾结盟一统天下的时候啊?? 算了,原着剧情线废了,她这穿书的身份都变得鸡肋。 只能说,谁做的?这么棒这么迅猛,简直大快人心! “太后身边还有一个最大的帮手。” “谁啊?” “逢吉。认识吗?”容岑再度挑眉,瞧着她小脸迷茫,挺有趣的。 江汀摇头。 她感觉自己就像进了鬼屋,陛下说一句她见俩鬼,遭受形形色色的假鬼们的丑颜暴击。 “安王,总认识吧?” “嗯。”江汀听过这么一号人,但印象不深,好像就是个打酱油的、啊不都没打酱油,他就是个背景板吧,作者只在介绍皇室成员时提了句。 容岑:“能看到他的未来吗?” 江汀微笑:“……不能,很抱歉陛下。”怎么感觉陛下只对她的预言能力感兴趣? “……” 不行啊,怎么一问三不知? 容岑对江汀没了兴趣,恨不得她立即消失在眼前。还预知呢,没半点儿用,还不如容岑花一百回归值巨款看的4d电影片段。 果然,花钱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拒绝白嫖,从我做起! - 自和江汀浪费金贵时间后,容岑狂补,每日除了金銮殿早朝,仁政殿批奏折,就是龙章宫用膳安寝,三点一线的固定生活使时间过得飞快。 眨眼已是五天后。 算脚程,孟阳肖廉应该已经开始与西凛进行第一轮谈判了。 容岑一点也不怀疑孟阳的实力,能脚踩太后熙王容岑的大船同时站数队,实力杠杠滴,他那张嘴就不是吹的。 没有人能比他会忽悠会算计。身子骨差点算什么,为国捐躯光宗耀祖,这种人活该他死得轰轰烈烈。 当然,最好是谈妥再死。 容岑也不是咒孟阳死,主要他太喜欢搞事情了,让他为家国忙起来才是正道啊! 若是西凛是草原上狂奔的凶悍狼群,孟阳就是羊圈里披着羊皮的孤狼,肚里不知吞下了几许肥羊,一直蛰伏着蓄势待发。西凛团结,心眼子少,等两边的狼对上,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狼王了。 只是不知邵恩闻人栩等人有没有找到。这群老将,令人操心啊。 想也没用,容岑又接着看奏折,挑选可供采取的北境策略。 西境有孟阳,谈和一事拖着暂时无忧。 北境三州,遥州在北丘手中,百姓苦不堪言,北丘还妄想再占顷州,光靠陈小将军可撑不住。况且边州还有羌蛮滋扰,却一直没有派兵前去,只靠边州守将怕也守不了多久。 容岑头巨大,只见万礼惊慌入殿。 “陛下,陛下!” “何事惊慌?” “国公府不好了!” 容岑眉心一跳:“细细说来!” “国公停灵三日才发丧的,宾客盈门,人多眼杂,竟有人暗中替换了府里的小厮丫鬟。就在今日,歹人行凶杀人,场面一度混乱,太皇太后被推搡得摔倒,脑袋砸在假山石,御医说有淤血,恐怕会危及性命。温淑妃中了两剑,分别在左胸心上和右下腹,亦是性命攸关……两人至今昏迷不醒。” 容岑手中的紫豪掉落,浓郁的墨水在奏折上溅开花。 她眼眶瞬间红了,“肖廉呢?” “肖统领杀红了眼,以一敌百,追着最后一位歹手往泠州方向去了……” “泠州。” 容岑阖上眼眸,明知山有虎,怎么就放纵她们向虎山行了呢? “皇叔那边?” “您忘啦,摄政王殿下几日前就留在国公府。” 容岑是忘了。老国公出殡那日,她出宫去送了,之后摄政王就一直留在宫外。 “那他?如何了?” 没说他受伤,身体应该没事,就是心情方面,定然不好受。 “摄政王殿下虽在打斗时磕破了点皮,但人无碍,只是因为没保护好太皇太后与温淑妃,愧疚得很……” 容岑在要不要出宫之间徘徊,犹豫中,突然想到一个人。 “那温照呢?国公府混乱之际,他在不在?在做什么?现下他又在何处?” “混乱时这位不在国公府。说是爹娘着凉染上风寒,去了原先的家中看望双亲。” “偏他理由多。速速召他来见。” “是。” 临了,容岑又问起空兰。 万礼答:“空兰姑姑出府采买药材,躲过一劫。如今在煎药为太皇太后和温淑妃治疗。” “那就好。”能少一个人伤亡,就是万幸。 - 温照不是不知道皇上急召他所为何事,但他不敢抗旨。 大胤施行爵位世袭制,老国公是五国公之一的镇国公爵位,老国公死了,他就是新的镇国公,大胤最年轻的国公爷。但人死数日,皇上都不曾提起为他办承爵仪式。那他采取一点必要的手段不过分吧? 他本来不想对老弱病残出手的,谁让有人不顺他的心意? “参见陛下。” 温照身披缟素,眉间有悲容。 容岑瞧他却不像是因伤怀,而是因旁的烦心事。无非就是迟迟没承爵。 “温照。国公府的事你可知了?” “禀陛下,听说了。照在府中数日无事发生,恰逢今日去叔婶家中探病,不料一走开就发生这等大事!”温照的泪潸然落下。 温照原先是温淑妃温黛的族兄,血缘关系不远不近,因温黛兄长战死边关,先帝允其过继一个嗣子。老国公心慈,没断了温照和亲爹娘的关系,他算勉强是兼祧两房,只不过改口叫亲爹娘为叔婶,唤老国公与老夫人爹娘。 容岑没耐心和他演戏,“这么说,你有很大嫌疑。” “照冤枉啊!陛下!” 第104章 又来一个骗子 “关进大理寺地牢,着大理寺卿严加审理。” 容岑不听,挥手命人带下去。 “皇上!您不能这样无凭无据,将我关入大牢!我是清白的!皇上您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我!” “照问心无愧!若大理寺卿什么都没查出来,皇上必须向照赔礼道歉!” “皇上,今日您关了照,往日您一定会后悔的!” 此人惯会做戏。昔日温文雅尔翩翩君子之风,遇事慌张乱嚎,如杀猪叫。 万礼抽了几张废纸,团成团,堵住他恶犬乱吠的嘴。 - 容岑终究还是坐不住,换微服出了宫。 与之随行的是皇后闻人姝。 两人皆是素衣,乍一看像平民夫妻,实则衣料不菲,只是低调。 “尽人事听天命,陛下忧虑无用,不若看淡,劝皇叔开怀,否则他身体吃不消。” “朕知。” 一路无言行至国公府。 府门紧闭,出入都需搜身严查。 “何人?”守卫挑开马车帘,透过一角瞥见圣颜,腿软了,“陛……” 容岑眼神一扫,那人当即噤声,跑去开门。 顶着这张脸,不用严查,两人很快就入了国公府内院。 年迈的老管家是府上为数不多的男子,他将帝后带到太皇太后和温淑妃暂居的院子里。 摄政王坐在石桌旁,低头挑拣着什么。 还能听得他口中念念有词,走近一看,竟是在配药。 同时,容岑也看到了方才处于她视线盲区的空兰很没形象地倚靠石凳歪坐在地上,手里捧着药钵,用杵子碾压磨粉。 “需要什么药?为何不派人去药铺抓现场的?”容岑出声。 摄政王猜到来人是谁,没抬头,一心两用:“是空兰她师父的药方,南浔秘药,不便泄露出去。” “啊,哦。” 容岑了解了,再开口,不自觉就带上了哽咽音:“皇祖母她们,如何了?” “母妃尚好,醒过一次,用药温补着,慢慢把淤血消去即可。若絮……不太好。她在西间,你可进去瞧瞧。” 话落,容岑看了眼闻人姝,后者摇头,指了指药材,示意她留下来帮忙配药,就不进去了。 容岑便独自去了西间。 还没推开门,空气中就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一推开更不得了,闻着就像放光了几个人的人屯在这屋子里似的。 床上躺着苍白毫无血色的人,病色更添几分美韵,一床厚重的棉花锦被盖着,手摸着仍是冰凉。 温黛就好像是住在冰箱里的睡美人。 容岑想看看她的伤如何了,但不敢掀开她的被子,生怕会冻着她。 但万礼描述过她两处的剑伤,心头上,腹部,处处要害。皇叔又说她不太好,至今都还没醒过来…… 如花似玉的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纪。 容岑没忍住叹了口气。她与这位温淑妃不算熟,但对方性子好,入宫后从未打扰过她。 说起来,闻人姝、虞晗皆是如此,各过各的。 容岑还想着尽快寻些由头将后宫美人依次送出宫去,还没开始实施,温淑妃却…… 她又是一叹。 为温黛按压实被角,容岑准备起身离去了,不打扰病号休息,结果却感觉手腕间被人点了点。 她敏锐回头看,恰在这时,一截宛如白玉的手从锦被中伸出,攀上了容岑的细腕,五指紧扣,不知哪来的大力气,似乎要将她连皮带骨都捏碎。 “恶人自有天收,你不得好死!” 一声惊喝响起,床上那人睁开了眼,眸色深深,恨意拉满。 容岑试探唤:“若絮?” “陛下?” 温黛怔然,只觉恍如隔世,望着床顶素纱帷幔,房内是熟悉的国公府摆设,她呢喃自问:“我……还活着?现在是哪一年?” “承宣元年,二月初八,午时四刻。你当然还活着。”容岑握紧她冰凉的手,见她想起身,忙按住,“你可别乱动,身上有重伤,当心扯到伤口。安心躺着吧,朕去唤空兰来给你瞧瞧。” 刻意忽略她眼中的复杂情绪,容岑将喜讯告知外头担心的几人。 空兰把脉的间隙,容岑突然想到,不请外头的大夫不去外头抓药是对的,太后便不会知晓府中伤亡情况,到时候假借此事还能设计太后。 只是,温黛很不对劲。 出宫前容岑与她见过一次,那时她娇弱柔情,哭得梨花带泪,后悔当初选了温照这个白眼狼。 现在她的娇弱温软不复存在,整个躯壳好似失了灵魂,空余恨。 空兰刚诊完脉,细细写下脉案、注意事项和药方,老夫人就被丫鬟搀着进来,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的女儿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夫人不是凶手的目标,她毫发无损,只是瞧见太皇太后和温黛二人先后遇害,她哭得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人刚醒,就惦记着来院子里守着两人。丫鬟扶她去过东间,太皇太后醒后进了点粥又睡了,老夫人便没有打扰。这不,一进西间,温黛醒了! “别起来,就躺着,娘和你说说话,不疼啊若絮。”老夫人心疼地看着温黛,手里帕子早已湿透,丫鬟为她换了条,没多久又湿透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容岑本想和大家一同出去,给母女俩留私人空间说说话,可温黛却点名要她相陪。 “母亲莫哭,女儿无事,一点也不疼,很快就能好的。”哄好爱哭的老夫人,温黛看向容岑,“陛下,臣妾有话想同您说。” “陛下,若絮胆儿小,刚经历生死,劳您费心安抚安抚。”老夫人不舍地出去了,女儿大了,一心念着夫郎。 闻人姝:“温妹妹可要进些粥食,本宫吩咐厨房。” “多谢娘娘。” 一众人退出去。 容岑意味不明地看着温黛。 她很好奇,怎么就一个两个都有话听她说? “陛下向来睿智,应该心中已有猜测,臣妾就不拐弯抹角了。”温黛简直冷静的一批,“臣妾接下来要说的,陛下可能很难以相信,但臣妾说的都是真的。” “你直说。” “臣妾能预知未来。” 容岑:“……”又来一个骗子。 第105章 既有演技又心狠 “臣妾知道,此事太过蹊跷,陛下乍闻会震惊,臣妾醒来亦是难以置信。想必陛下方才也听见了臣妾那句‘恶人自有天收’的梦呓,昏睡这一觉就好似做了一场大梦,梦中敌军来袭,国公府受歹人陷害,沦为通敌叛国贼,陛下……” 温黛略微停顿,唇经过茶汤润色,有了几分人气,只是眉头紧锁,眼中蓄了无尽愁思,斟酌几息后,再次开口。 “臣妾不知陛下去了何处,大胤的朝政被太后把持着,她牵着年幼的安王坐上了至高无上的龙椅,挥霍国库举行隆重的登基大典,而后新君第一道旨意就是……将国公府满门抄斩,我温氏代代忠良热血洒尽,男儿战死沙场尸骨无还,他们的女眷孩童却被扒皮抽筋钉在耻辱柱上!何其令人心寒!” “臣妾儿时曾听祖父说,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千载暗室,一灯即明。可这梦太过真实,臣妾好像真的度过了那样不胜悲凉的一生……”温黛眼中含泪,倔强地忍着没流下,悲痛很快被浓浓的仇恨所取代,那双柔情似水的眸里迸发出不甘,“臣妾被噩梦惊醒,不由泪流满面。或许是上天不忍忠臣勇将的亲眷无辜惨死,便入梦给了臣妾提示。至于为何提示臣妾而非陛下,臣妾也不知。但今日这话都是真的,若臣妾有半句谎言,就让臣妾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同样是以“预知”为由行骗,相较于江汀,温黛冷静多了,言语逻辑清晰,情感饱满,更有信服力。 容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她没有金手指和最高阶的剧本,只能保持中立,保持怀疑。 对方提及她的未来,明显的掩盖口吻,起码能确定温黛梦中的她,下场不会好。 “你可还记得是何时发生的?”容岑乍然问她,“现在朝政是皇叔统理,你梦中的事即便为真,也还有机会改变。” 温黛不假思索回道:“天授元年。” 容岑舌尖碾过“天授”二字,思绪掠过上次看到的剧情片段时出现的“佑宣”,眉心微蹙。 帝王登基的第二年更换新年号,是大胤惯例。先帝时期用的年号孝衷,容岑去岁登基,初七开朝才改了年号为承宣。 预知剧情的时间在佑宣元年,是熙王容祝继位次年。而温黛梦中又开启了另一条时间线——天授元年。 所以,系统最初说的“新君继位,奸臣当道,城破国亡,生灵涂炭,横尸遍野,满目疮痍”,指的究竟是谁? “陛下?” 低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容岑回神便见温黛定定看着自己。 “什么?” “陛下变了很多。”温黛轻道:“若是以往,陛下定会劝诫臣妾,莫要多想多疑,莫要说出去,对您也不能说。但今天,陛下不仅没否决臣妾,还宽慰臣妾:一切都来得及。” 话落,容岑的心稳稳落到了肚子里。她暗自松了口气,还以为温黛发现她哪儿不对劲了呢,原来如此。 “命之玄学,说不清道不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先卧床调养,梦境之事待身子恢复,梳理清楚再与朕细细道来,也不迟。” 容岑拍了拍她冰凉的手指,掖实被子,大步离开。 外头摄政王又恢复那副闲云野鹤的王爷样子,笑得没心没肺,揶揄道:“小若絮同你说了什么?云期,她心心念念着你,你可不能辜负,得好好待她。” 碍于正宫本尊在此,他又补道:“皇后莫介怀,本王那侄女儿着实命苦,只占云期两分偏心便好。” “皇叔言重,臣妾身为中宫,理应规劝陛下雨露均沾开枝散叶,即便没有温妹妹,也会旁的三千佳丽……同诸位妹妹和睦相处乃臣妾职责所在。”闻人姝端庄大气。 容岑无语:“……朕去看看皇祖母。” 东间,熏着太皇太后爱闻的香,梨花木床上,呼吸轻缓起伏。 太皇太后磕到了脑袋两处,最先是额头撞到了假山角,后来又被推搡着朝后方栽下去,整个人直直摔在地上,后脑袋敲过家山脚下尖锐硬如铁的石头。 此时她头上缠绕着厚厚的几圈白纱布,伤处凝血,敷了草药,看不出其他。 容岑伸手穿过锦被,摸索到她的手,指尖在那根腕上略微停顿,按压片刻后心中有数,轻手轻脚复原退出。 “如何?本王还能骗你不成?”摄政王悄然来到她身后。 “皇祖母毕竟年纪大了……” “都还没抱孙子,早着呢。”摄政王没放心上,语气随意。 他方才颓然主要是担心温黛,因为对方是为他挡剑重伤昏迷的。接连两剑,剑剑命中要害。 空兰说今日很关键,若一直昏迷,恐有性命之忧。好在温黛已转醒,精神气不错,把过脉也无甚大事,接下来只要静养即可。 摄政王领着容岑去了府中书房议事,护卫严守在外,不会被打扰,亦无人能听去。 “今日这事儿?”容岑问。 “初步猜测是太后的手笔,温照背后就是她,但缺乏证据。拜肖廉所赐,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说起来就不得不联想起除夕夜宫变了,同样的灭口手法,许是那次不曾罚肖廉,还顺他的意升了官,以至于他不知改过。 “听说肖廉追去泠州了?凶手会不会是故意引他往东,误导我们……” 容岑有不一样的看法,边说边思考,头脑风暴席卷得脑神经阵阵发疼。 她暗中关注着泠州动静,除了一个逢吉诡行无迹能甩开尾巴,太后和安王及封菊都时刻处于监视中。袁孰死在逸州,封菊被太后半疯状态下杀死,安王逃了。 摄政王很肯定:“温照不像长了会祸水东引的脑子。” “皇叔这么了解他?”容岑突然想起温照也算是摄政王的大侄子,问:“朕来前将他打入了大牢,皇叔不会怪罪朕吧?” “拈酸吃醋?大可不必,那畜生不配与云期相比。” “……倒也没有。” 容岑摸着鼻尖,翻了个白眼。 “他爹娘是做什么的?今日病得太巧,温氏世代忠君,怎会有投靠太后的异族?” 摄政王正色道:“人的秉性不绝对,家族虽好,但良莠不齐,总避免不了会有老鼠屎的存在。” 一颗老鼠屎,搅坏满锅粥。 “他爹科举落榜,先前在皇城外那条繁华长街置下铺子做些小本生意,跟着京都商贾钱家的路子,敛了不少横财。” “钱家可是经营着京都最大的商行?” 容岑没记错的话,贺喜曾说在京都钱家才是真正的经商有道。 “以前是,如今怕称不上那个最了。” “皇叔何出此言?” “新近有个百宝堂,贺掌柜头脑活泛,想出的法子稀奇有趣,开张不过月余,客都被他吸引了去,那劳什子拍卖,价高者得,最受达官显贵欢迎,柜中陈年老物都被哄抢而空。现下京都各商行的货物积压在库房卖不出去,掌柜们愁白了头。” 哦豁,百宝堂的声势已经这么大了? 容岑眨眨眼,“皇叔怎知道这些?” “暗卫每日都会汇总,本王只需抽空花一个时辰听。你身为君王,必须实时掌握天下消息,保持主动优势。”摄政王一反常态地建议:“钱财花光了只靠省也没用,该开源。你别成日抠抠搜搜,何时出点银票买下花楼,高价去潇湘楼请个妈妈训姑娘,等开业做买卖,还能收集情报。” 了解,每天关注时事热点新闻,就像她在新时代时喜欢刷围脖刷短视频一样。 在古代,红尘风月场所能编织最天然的情报网,但容岑内心不太愿意利用姑娘家。 “红鸾姑娘不知如何了。”容岑微叹。 “放心,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也是。潇湘楼不自由,但相对外面,安全许多。且潇湘楼背后的孟阳,被她派去了西境,主人远在千里之外,底下人不敢轻举妄动。 “本王很好奇,云期为何会选孟阳作为使臣?” “他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熟悉地形气候,了解风土人情,也很清楚西凛人真实的性情特征。” 容岑毫无隐瞒,说出孟阳的身世。 “陛下怎会知道?” “朕诈出来的。开始只是猜测,但敲定后宣他入宫,他很不对劲。皇叔可还记得先前激他那次,你说送他机巧物件,让他能自由推着轮椅出入,还配了副拐。” 摄政王点头。 容岑:“孟阳入宫用了你送去长颐侯府的机巧物件,他那日独自进的仁政殿。轮椅夹带了春泥,还有被碾碎的花瓣,闻着芳香馥雅。事后朕瞧扫洒宫女小心翼翼葬到树根下,并倒入尘土将其掩埋,便命万礼细细查探一番。发现那花不是京都本地的,竟是来自千里之外凉州的品种,本该在三月暮春迟迟绽放,只因京都春暖早早便一展花容。” “凉州的花,万礼怎会识得?” “朕曾在逸州见过那花,许是南境引入了花种吧。南下之行,万礼被朕单独安排在伙夫组,他听人说那花能食用,渴时可作汤饮,饥时勉强果腹,便牢牢记住了。” 当初南下,容岑虽带了万礼随行,却没把万礼带在身边,一是信任度不够还不能放心,二是想考验他能力如何。 试探后觉着还不错,可堪一用。 “就不能是京都也引了花种?” 仅凭花瓣,便判定孟阳是凉州人,太过于武断,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摄政王。 “朕派人查过,京都没有。但长颐侯府有,就在孟阳住的院子里。朕还特意查过典籍,绥州可没有。此花生命力顽强,效用极大,最适合边关贫瘠之地种植,凉州又邻西凛,西凛草原物资短缺常年抢掠凉州,百姓缺衣少食,只得食花嚼叶披树皮。” “你想的太深了,或许孟阳去过南境,移植一株回京都。” 容岑摇头,“不,孟阳的腿不良于行,他极少出门,长颐侯说他在绥州长大,但他却去过凉州,还知道凉州地形……那张羊皮地图不像官府勘测绘制而成,应该是他生于斯了熟于心作出的图。” “长颐侯为何……是为了掩盖他的身世?” “嗯。除此,那日孟阳推托许多次,可朕看他分明有欲迎还拒的神情,像是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决定中挣扎。” “你觉得他想回去但不能去?” “凉州一定有什么让他眷恋的,那是才是他的根。但他在京都还有放不下的,所以……” 容岑思绪打开,一瞬间不知什么在头脑里闪过,快到她差点来不及抓住。 “他娘!”容岑看向摄政王,“长颐侯父子极其不和,那日我同孟阳指出他觉得是孟骞害死了他娘,孟阳不曾反驳。孟阳他娘应该是用什么把柄逼迫孟骞带孟阳回京,然后自己惨死在凉州。所以孟阳心里一直牵挂着凉州,他想回去,但他还没有成功为母报仇,他觉得无颜面对。” 摄政王语气平平地称赞:“厉害。” 又问:“如若孟阳当真那么恨孟骞,他为什么还随孟骞姓?总不能是因为他娘也姓孟吧?” 问完又自我否认,“不对,他若不姓孟就成不了孟氏宗子。” “皇叔您这就不知道了吧,凉州辖下有个小县城叫孟阳,十有八九就是孟阳从小生活的地方,他和他娘在那相依为命数年。” “……”摄政王彻底无话可说。 容岑却笑嘻嘻的,“皇叔怎么不接着问朕为何像长颐侯一样没眼光挑中孟阳那个病秧子了?” “这有什么好问的,因为他装的。”摄政王看都不看她,手里把玩杯盏。 “皇叔聪慧,火眼金睛。” 容岑一直都在“他好像病得真的很严重不是装的”和“好家伙演技这么高超他绝对在骗我”之间摇摆不定,新近才堪堪确定事实,结果皇叔根本就是看破不说破? “他表现出来的病情太过,明昭都没他羸弱。”摄政王一句带过,分析道:“似假似真最易蒙蔽人心,见风咳血,若他真虚空至此,怕是无力坐起只能卧病在床了。所以他要么演技过人装的,要么就是对自己狠有病不治咬牙捱。而孟阳,显然既有演技又心狠。” 第106章 细节 成功将蛇引出洞,肖廉追到泠州境内才把那人生擒回来。 彼时,镇国公头七已过,丧事办完近十日,太皇太后和温淑妃皆被容岑亲自接回了皇城。 这几日来,容岑除了看奏折,依旧是忙于应付后宫妃嫔。 太后倒台对叶嫔的影响,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叶嫔好像没想过帮太后东山再起,每日到仁政殿刷存在感,只是为了求帝王宠爱。 容岑着实看不懂她的神操作。 而顾嫔,一心只为自保。她是安王生母即顾太妃妹妹的女儿,顾姨妈早年丧夫,孩子便随母姓。顾太妃出身低,小门小户,位卑,靠跟着太后才勉强得过圣眷生下安王。而顾嫔,是顾姨妈擅自做主求人塞进容岑后宫里的,那时顾太妃觉着多一条门路便没阻止。 再说陆嫔,她是皇贵太妃陆氏的远房表亲,投靠陆氏无门,后来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入了宫做贵人。 她对皇帝有没有真心,容岑不知。容岑只知道,能看出来她很喜欢权势,她想往上爬,还挺励志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陛下,几位娘娘又来了。”万礼声音都是疲惫。 容岑听着头愈发巨大,早先还觉得后宫钱好捞,谁能想到莺莺燕燕的如此难缠。她已经隔三差五去后宫安抚美人们的心了,姐妹们是越来越粘人。 “就说朕累了,在休憩,任何人不得打扰。” 万礼满脸难为情,“顾嫔娘娘说她会按穴位,能助陛下好眠。叶嫔娘娘说她新近学了调香,燃而闻之可安神。陆嫔娘娘说春日渐暖乍还寒,她想来给陛下掖被角,以防陛下着凉。” 容岑:“……那就说朕在批阅奏折,后宫不得干政,让她们各自都回宫去。” 万礼脚步飞快出去,门一开一合,不出片刻他又脚步飞快进来。 “陛下,湄常在来了,三位娘娘正与她打机锋。” 容岑重重叹气。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大是非。三个女人一台戏,四个女人刚好能凑成一桌麻将。和和美美不好吗,宫斗有什么意思?图啥?图她是个女帝么? “陛下,”万礼一副情况紧急的语气,强调道:“奴才瞧着几位娘娘剑拔弩张,恐怕是要打起来……” 容岑捏着眉心,起身出去,只见江汀叉着腰,个子虽小,气场却不小,俨然1v3,完胜。 依稀还能听到她极具针对性的说话声。 “叶嫔,你是你姑姑派来的叛徒吧?她都快没了,你还有心情来讨好陛下呢?你真是太后亲侄女吗,怎么转身就爱上了她的宿敌?不过你眼光不错哟,咱们陛下可是酥抛牛逼普拉斯!” “顾嫔,你姨妈和安王母子分别心里不好受,你都不用去安慰她吗?啊对了,顾太妃和太后是一伙的,你和叶嫔咋瞧着关系不太好呢,该不会是叶嫔看不上你,所以不带你玩吧?咦咦咦咦咦咦……” “陆嫔啊,你眼光也很不错哦,算得上是改邪归正弃暗投明,我给你点赞!” 三位当事人脸色白的白紫的紫黑的黑,只有江汀本人气色红润,比在冷宫受难时健康多了。 “皇上。”几人见礼。 “何事喧哗?” 容岑淡淡扫完一圈,警告性地给江汀飘了个危险眼神,语气冷淡:“干扰朕治国理政,全都禁足一月,无令不得出。各宫宫人不规劝主子,罚俸银一年。” 叶嫔最先开口:“陛下!臣妾都是为陛下担忧才……” 而后两人亦纷纷求情,容岑没听。她又不是真男人,时机到了就把人都送出去,容岑没必要浪费时间经营无关紧要无足轻重的感情。况且,减少接触对她们更好,距离产生美,最好是别再把她当男人去喜欢啊爱啊的……容岑没法暴露身份,只能曲线求国。 “陛下,是湄常在以下犯上!”顾嫔指认道。 “陛下都下令惩处你们了,可没有说我哦,娘娘你是没听到吗?”江汀默默放下叉腰的手,催促道:“怎么能不把陛下的话放在眼里?” 容岑身子一转,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狐假虎威的江汀,“你也回去。” “陛下,我……” 江汀挤眉弄眼,“臣妾有话要说!” “……” 容岑好半晌才应付完后宫因难得见帝王一回而猛如虎的女人,再回到仁政殿,她瞧着如愿以偿留下来的江汀,语气平平:“说吧。” “臣妾梳理了近来发生的大事,虽然和预知的事情相偏离,但大差不差吧!”江汀毫不虚心地糊弄人,“遥州失守,凉州受到西凛进攻,边州被羌蛮侵犯,安州被东离欺辱,每件大事都能对应上。” 实则,原着中这个时候根本没有这些外患。大胤在先帝治下还算繁盛,国力尚强,外敌不敢进犯。但因为容岑昏庸半年,夸张点说致使后退了数百年……而这段,是原着所没有的情节。 原着是在容岑登基第四年,即承宣四年,她的女儿身被拆穿,天下容不了一介弱女子参政,而后皇权更迭,局势动荡之际引来外敌分蛋糕。 但现在,剧情线明显全部被打乱了。 江汀收起嬉闹神情,神色凝重,夹着浓浓忧愁,“那么接下来就是太后派你刺杀您了,不死不休。臣妾听说太后被困在泠州行宫,陛下切不可轻敌,她们是在等一个绝佳的时机,以便一举将您击毙!” “依你之见,什么是太后在等的绝佳时机?” 容岑手握紫豪,挥洒笔墨,宣纸上飞舞着气势磅礴的几个大字。 容,叶,陆。 太后臂膀接连被除,她没什么可用之人了,不足为惧。容岑觉得重心该放在皇贵太妃身上,她还没与这位交过手,目前只知道太傅陆祎是个狠角色。 “陛下刚派了孟宗子去西境,国公府就遭受了歹人血杀,分明是在特意牵制得陛下无暇顾及旁的,可以看出太后想阻止此次和谈,这样的话,她肯定早就暗中派人去过凉州,所以孟宗子此行很是危险,凉州恐怕保不住……这或许就是太后在等的时机?” “国公府不是太后的手笔。” 这点,容岑很肯定。 表面上看,就是太后痛下杀手,但这次太后还真只是个无辜的替罪羊。背后那人留下线索,就是为了甩锅。 “怎么会?太后野心勃勃,不甘认输,安王都被她抓过去当质子了!”江汀不信。 容岑重复她的话:“安王被她抓过去当质子了?” 琢磨几息,她问:“这是你看到的未来?” “不,就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安王不是也在泠州行宫吗?宫女和臣妾说,安太妃是屈服于太后淫威,不得不交出安王,母子分离。” “……”容岑有理由怀疑面前这人也没剧本,全靠瞎猜乱蒙,比她还不靠谱。 “陛下,只要把太后和她的余党一网打尽,我们就胜利了!”江汀太爱书中女配容岑了,她n刷原着做足了功课才来的,很快就将书中细节尽数告知容岑,“泠州行宫有条暗道,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离开,还有一处地牢,里面关着很重要的人。” 关着谁她就不知道了,泠州毕竟不是主地图,作者没细写,只在回顾先帝之死时提到过,某处荒废的宫殿守了很多侍卫,还有太监按时送食。 江汀看小说没注意,是细节控的书友评论说是不是有地牢关了重要角色,被作者翻牌子回复:对的,但是先帝那代人的纠葛,正文不涉及。 她不知道番外会不会写到,因为作者迟迟没有出番外,江汀等得桃花都谢了三轮,在她和5d体验局约定穿书时间后,才突然等到作者实体书预售的消息——和她穿书同一天,分秒不差。咱就算说,死的心都有了。 话扯远了,回来回来回来。 江汀继续道:“先帝驾崩当然,应该给了陛下一枚玉佩吧?准确来说,是三分之一块。其余碎片流落民间,需要集齐,得完整玉佩者得天下。臣妾知道陛下有雄心壮志,陛下不若派人暗中前往西凛找找。” “玉佩?”容岑疑惑状,“不曾啊,父皇去的急,未留下只言片语。” 玉佩她自然知道,但江汀,南浔人。 先帝不曾说过“得玉佩者得天下”,只说“玉佩在则大胤永存”。江汀此言,许是南浔常宁皇帝有意抢她手上的那枚碎片? “怎么可能?会不会是陛下遗忘了?” “朕给你看看遗旨?”容岑微笑。 “不用了不用了。” 江汀连连挥手,“那可能是先帝没来得及说吧,陛下找找有没有暗室什么的,可能被先帝藏在里面。” 她再三强调:“那玉佩很重要,陛下一定要找到它!一旦落到别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其余两枚陛下也不用担心,南浔的臣妾见过,臣妾有法子取,要先想办法把西凛的找回来。” “嗯。” 容岑神情不变,头脑却是飞速运转。 江允,江汀,两个南浔人,设身处地为大胤、为她着想,太反常了。江允还能解释得通,他可能就是先帝口中的南浔志士。江汀就,太假了。 容岑防备心很重,常年的习惯令她不会轻易卸下心防。 “还有什么吗?”她问。 “没有了。臣妾去太皇太后和温淑妃宫里请过安,瞧她们恢复很快,陛下可以放心些。” “嗯,你先回去,朕想想有无暗室。” 打发走江汀,容岑再次探了遍那副画后的密室。 拧着龙头,入口被缓缓打开,里头依旧漆黑一片。 刚开始很狭窄,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过,进去行约莫数十步,豁然开朗,蜡烛明晃晃照着周遭的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容岑原路返回,走出来,拧龙头关紧密室。 上次摄政王兴趣浓浓,终究是错付了。 万礼在殿外侯着,容岑便吩咐他去寻老八过来。待老八入殿,容岑才低声命他去办一些事儿。 话毕,容岑又吩咐万礼去颐雍宫宣旨。 一个时辰后,湄常在晋升为江嫔的消息传遍皇城每一个角落,甚至宫外数位高官都有所耳闻了。 圣宠就是这么玄乎,兜兜转转,南浔送来的那位圣兰公主还是回到了嫔位。 午膳,容岑在太皇太后的广寿宫用的。下半晌,她又去了朝阳宫探望温淑妃。 温黛重伤本应卧床休养,但她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成日琴棋书画,这会披着厚裘在看书呢。 温淑妃的大宫女第一句就是请罪:“陛下恕罪,奴婢劝不住娘娘。” “不怪她,臣妾躺着不安心,寻些事做打发时间。”温黛手中书卷发黄,瞧着陈年古书,纸张微卷,行礼时仍没放下。 真·手不释卷。 容岑问:“最近可好些了?” “劳陛下挂念,已是好多了,多亏空兰姑姑。”温黛挥退宫女,坐下同容岑再谈那个话题,“这几日臣妾一直能梦到国公府被满门抄斩的场面,触目惊心,不敢合眼。” “尚还未发生的事,不必提前透支恐惧与伤怀。此刻一切忧虑皆是徒劳,不如付诸行动,改变未来。” 她的心情,容岑能感同身受。就如同最初系统告诉她,她是悲惨女配会早死一般。能怎么办?不信命,那就逆天改命。 “臣妾已梳理清楚梦中的细节,陛下现在听吗?”温黛问。 容岑接过温茶,未言语,只颔首应下。 “温照背后有太后,但不只是太后,太后勾结西凛就是命温照在中间周旋。温照亲娘是凉州人,远嫁京都,他们一家每年都会回凉州祭祖,那段时间就是温照同西凛联络的时间。臣妾不知道他们三方如何勾结到一起的,自从国公府过继了温照,他便没再回凉州祭祖。” “你可知西凛那边是谁和温照对接?” “不知。”温黛苦笑,“梦中国公府被满门抄斩,臣妾亦在其列,发觉温照真面目是因为午门行刑时,他站在围观的百姓中,笑看府上女眷人头落地。臣妾从他脸上看到大仇得报的快感,可温氏从未亏欠他半分,兼祧两房乃他自愿,若非温氏过继他又怎能一跃成为闻名京都的才子!” 第107章 皇兄想怎么做? 容岑不语。 常人很难想象温照这种人的心理有多扭曲,一边要借国公府的势往上爬,一边又痛恨国公府权势滔天高高在上,若非镇国公夫妇子息不旺,穷尽他一生也是高攀不上的。 “陛下,那梦太真了,臣妾不得不信。臣妾不求旁的,只求报仇改命。” 温黛此言,是下定决心,不论如何,要对温照不留余地了。 容岑作出承诺:“朕不会眼睁睁看着国公府的悲剧发生。” 她信镇国公,信太皇太后,信摄政王。温黛兄长小国公爷战死沙场,国公府又没了老国公,徒留满门女眷,老弱病残幼。 温黛母亲,即老国公夫人年近花甲,虽还算耳清目明,却大小病不休,身子骨每况日下,光她就占了老和病。 温黛嫂嫂,即小国公夫人,她是南境娇柔美女子。温黛长兄曾在岐州驻守,花了百般心思才将人娶回京来的,夫妻甜如蜜恩爱得很;时逢边关异变,他新婚燕尔也不得不与娇妻分别,远赴千里之外保家卫国,只是谁也不知自此一别永无归期。温小国公死讯传入京都那日,正值小国公夫人生产之际,她月子里以泪洗面,落下病根,自此身子愈发弱不禁风。 国公府还有个姑奶奶,是镇国公唯一的庶妹,说来血缘不算亲,却是老国公最疼爱的幺妹。姑奶奶小小年纪就嫁了,是她姨娘给谋的好姻缘,远嫁他乡,入了安州城主府当主母,早年夫家光景不错还算美满,后来姑爷子犯事儿被抄家流放,老国公向先帝求情接老妹子回家,旁的人老国公也那么大的脸张口求免罪,但姑奶奶舍不下孩子,跟着流放去了苦寒之地。那时,遥州还在大胤治下,姑爷子树敌太多,就是在那儿遭人打压欺辱,姑奶奶为救他被打断双腿,残了。姑奶奶要报官,姑爷子怕报复劝她忍忍就过去了,儿女悉数怨她不求舅舅帮父亲对她动辄打骂,劳什子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没半点儿孝心,姑奶奶也便寒了心。最后是老国公实在不忍妹子吃苦,千里迢迢亲自去把人接回娘家,寻官府立下休书,姑奶奶这才在国公府住下了。 再说幼,便是国公府最小的孙代了,温黛嫂嫂生下的小女儿,如今还不怎么认人。 除了几年前过继来的温照,当真是毫无威胁力。 “温照的夫人是个心眼多的,正不正另说,府上有她打理,母亲和姑姑轻松不少。只是她权欲过重,总想着成为真正的当家主母,臣妾在宫中难免忧心她对母亲下手。” 温黛忧心忡忡。 “你想出宫?” 容岑敛眉,国公大丧温淑妃已归省小住多日,再出宫恐怕不妥。传出去外头那些人估计都是说温黛宠冠后宫,国公府本就树大招风,风头太盛不是什么好事。 “臣妾想接母亲姑姑到宫中小住,瑶瑶正是记人的时候,前几日答应陪她玩,左右臣妾如今居宫养病,没什么打发时间的,不如让嫂嫂也带上瑶瑶一同来,免得小丫头哭着闹着说姑姑骗小孩儿。” 提起家人,温黛脸上又恢复容岑记忆中的温和,似水柔情,润物无声。 容岑松口:“行。” “多谢陛下。”温黛迫不及待唤了大宫女去传旨意,巴不得国公府女眷立马出现在朝阳宫宫门外。 容岑没再多留,嘱咐几句好生休养莫要劳废心神,便回了仁政殿。 国公府女眷入宫时晚霞昏黄,老夫人携众人去太皇太后宫中请过安,才去了温淑妃那儿。 天色渐暗,晚膳时分,朝阳宫夹杂着孩童的稚言稚语,笑声欢快。 离得近的嫔妃羡慕嫉妒得咬碎了银牙。 又是归省探亲又是送人入宫,死了爹又怎么样,能如此殊荣,谁不乐意? 但上半晌湄常在(如今又是江嫔),下半晌温淑妃,两人平分圣宠,意味着皇帝开始在端水利用后宫平衡前朝了。 这讯息就像长了八十八条脚般,迅速扩散到了满宫遍殿。 三千佳丽觉得自己的机会真的来了。 先前皇上不爱踏入后宫,也不在意哪家权势大要拉拢,如今可不一样了,皇上开窍了! 自古英雄难逃美人关,也难以抵挡住权势的诱惑。 春意浓浓,后宫的朵朵桃花儿,也该争奇斗艳竞相开放了。 批阅奏折的容岑还不知道后宫又掀起了什么大浪,她自以为如湖水无波澜地宁静过了数日,终于在廿一这日等到了边关传来捷报。 “陛下,大喜啊!孟阳,不,孟宗子,同西凛谈和成功了!恭祝陛下,此乃我大胤千载盛事啊!” “是啊,孟宗子果然才学过人,连西凛那群战狼都能说服!凉州卫信中说西凛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以草原牛羊马匹一万换两国三十年和平!” “三十年!有这三十年,勤练兵,修城墙,以后我们再也不怕北边防线被邻国攻破了!” 满朝文武激昂慷慨,听到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没有谁能不为之动容。 “早知道孟宗子有如此口才,先前遥州受侵,就该也派他前去的!连西凛人都能说服,北丘那帮人又算什么?!” “此言差矣啊!西凛虽凶悍但却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们北丘可不一样!仅仅因为遥州在大胤最北面,素有北州之称,便将其抢了去,此等行径和强盗又有什么分别?!” “遥州已沦陷数月,现在再提什么都也无用!不若还是想想,要如何才能收回故土吧!大胤老将为数不多了,武将总归就那么几家,镇国公又去了……” 话匣子一开,金銮殿议论纷纷。 百官不约而同想起,自遥州失守后,朝廷竟然没有对它采取任何措施,只徒劳派过几次数量不多的军卫增援边关其余各地,如顷州、凉州及南境。 他们的遥州,大胤的遥州呢?就这么听之任之,随北丘占了去吗? “众卿稍安勿躁,且静听朕言。”容岑抬手示意安静,待百官噤声,她与摄政王在半空飞快对了个眼神,才缓缓道:“遥州一事,朕也思索数月,至今没想出什么可用的措施。” 满朝颓然。 朝臣们头大想不出,皇帝也想不出,竟无计可用么,天这是要亡大胤之遥州啊! 容岑突然道:“礼部尚书何在?” 她在人群中左顾右盼,没找到当初那个跪拜着高举“礼不可废”大旗的小老头。 百官不意皇帝会这么快转移话题,一个个都不明白她突然找礼部尚书。 不是,这明明说大胤国土防护之事,按理来说,不应该找兵部尚书吗?再不济,和疆土有关,也是找户部的吧?关礼部什么事了? 万承书也没想到陛下会找上自己,有逼迫他尽快举办科举在前,他直觉今日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臣在此!” 果不其然,万承书出列后,刚应完话,就见容岑点头,对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很是“核善”。 容岑佯装摸了把不存在的胡子:“万大人身子健朗,科举准备得如何了?可不要教天下学子久等啊!” 万承书高悬的心落下了,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悟,问到专业领域的,那他就轻松了。 从各个角度出发,围绕不同方面做出考虑,以“欲速则不达”为论点,又根据不同情况分而论之,列举数个论据力证,最后总括一句。 “陛下,综上所述,科举急不得啊!臣等已经是日夜兼程准备,但正因如此,才唯恐出错,此等细致之事,行差踏错啊!” 被迫接收大作文的容岑,差点没忍住翻白眼,极力忍住了,面无表情捂着嘴打过哈欠,才问:“进展如何了?” “陛下要问进展,也不是没有。嗯,礼部对于科举的进展还是有的,臣等研究历年题目,取得了巨大的突破,相信很快就能有实质性的进展……” “……”废话文学。 “吏部尚书何在?”容岑这次没找人,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但不妨碍吏部尚书信以为真,他本人提着因过长过大而显得臃肿的官袍,急忙出列答话。 很逗的小老头,胡子花白,满头发还是乌黑亮丽,炯炯有神的小眼睛。 “臣在!” 容岑只扫了一眼,没多关注他,接着随意道:“朕不太记得大胤官员的考核制度了,劳烦吏部尚书告知,如果朕发现有人不称职,能否直接罢黜?” 很寻常的问话,帝王了解管理考核再平常不过了,但偏偏放在这个时候。 容岑问话前,就是与礼部尚书的对话,帝王想尽快举办科举,被万承书敷衍了事。 不称职、罢黜,显然都蕴含深意。 吏部尚书是个死板性子,果真一一禀报上听。 “官吏任期为三年,每三年一考核,分别由上级、下级、同级官员给予评分,最终结果优者晋升并褒奖,中者在同级官职里平调不奖不罚,下者贬官并进行惩处。” “虽然您是陛下,有绝对话语权,但老臣以为,凡事皆需遵循既定规矩,不可轻易打破。今日若您因一时喜恶升贬某位大人,明日诸位大人就会揣测圣心进行虚假评分,此后朝中只剩下溜须拍马的官员。” 太敢了。 容岑都找不到话反驳。 万承书乌纱帽暂时保住,他朝吏部尚书投去感激的一笑。 正这缝隙,被容岑揪到了。 “吏部尚书此言何意?既然要保持公平公正,你又为何替万大人说话?” 吏部尚书丝毫不care万承书,他正义凛然,“老臣不为谁说话,老臣只为大胤的制度和律法说话。” 行吧。 “万大人,你可要好好准备科举。”容岑话题又跳了回去,她揉着眉心,“正值用人之际,今年科举便以大胤时下亟待解决的问题为题吧,且看看有无人可破这死局。” 此言一出,震惊满朝。 莫说文官,武将们都知道,科举题目不能泄露,但容岑这操作,科举都还没确定什么时候举办,她就直接提前先把题目告诉全天下了啊! 不过,若真成功举办科举,其实多少也能猜的到题目,内忧外患危急存亡之时,朝廷无人可用,押题还是很容易的。 这么一想,百官还算接受良好。 容岑不管底下众人怎么想,反正她拍板了,科举就用大胤各种难题。科举取材,她肯定得培养亲信的。亲信嘛,就得跟她一起解决问题,收复失地、变革除弊,然后一统天下,再用她两辈子的毕生所学打造繁华盛世。 - 朝罢,容岑摄政王熙王三巨头又双叒叕在仁政殿会谈。 两人忧虑容岑将题目公开的做法,都觉得按照历年惯例不妥,但金銮殿内已经说过的事儿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多提。 “眼下科举还没个影儿,实话说,朕想变革除弊,要做的太多了,改革官制是首要之事,但一直苦于无人可用。此次科举,朕要选心仪之材,而非只会死读圣贤书的迂腐书生。” 容岑是第一次先他们透露自己的想法,她毕竟在异世苦学二十五载,胎穿过去从小在新时代熏陶的思想放在旧王朝自然说惊世骇俗。 熙王却很感兴趣,“皇兄想怎么做?” “首先,民生安全得保障,必须广积粮高筑墙……”容岑及时止住,严严实实将后面那句“缓称王”吞进肚里,“后勤储备得足,有内乱或天灾才不用慌。” “第二,还要发展商业,大胤远不如南浔经济繁华迷人眼,这样不行,太穷了,国库没钱朕施展不开,变革需要雄厚资金支持的。”容岑顾自低声喃喃一句:“就国库里那仨瓜俩枣,还不够朕嚯嚯半天的。” “第三,维系对外邦交关系也很重要,不能一直像现在的大胤一样,四面楚歌,防不胜防,军卫精力严重不足,一着不慎就会接连失去几州。”容岑边说边点头,“没有永远的敌人,必要时刻可以打开国门外交,促进海陆通商,进行经济文化交流。”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扫盲!要对百姓进行文学教化,教授他们知识,传播文明风气,最好是天下人都能识字,就算只略识几个字,那也总比睁眼瞎好吧?” 第108章 恭喜女帝触发剧情回顾 这日,午后休憩,系统熟悉的回归值到账提醒声响起。 【恭喜女帝,[夺权]取得良好进展,当前回归值-8348.5,当前偏离度83.485%。】 【你已累计获得1651.549点回归值,本次只需500点即可兑换记忆碎片,有几率触发剧情回顾或剧情预知,请问是否选择兑换?】 有回归值,容岑不意外,她还纳闷怎么一直没想到,却没想到这一响起,直接就是一千五巨额入账。相对倒欠的数来说不算什么,但较于之前获得的回归值,今儿实在是大丰收。 多亏孟阳促成了这次西凛和谈。 有了资本底气,就要发挥其作用。五百而已,现在她有的是! 容岑当即阔气回复:“是是是,朕要选择兑换!” 系统许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果断决策,产生片刻卡顿。 【好的,已扣除500点回归值,当前回归值-8848.5,当前偏离度88.485%。】 【记忆碎片兑换成功,恭喜女帝触发剧情回顾。】 【片段载入中——】 一阵忙音滋滋滋,这次不知为何,超过首次半炷香的漫长等待后,画面才断断续续展现出来。 周遭陷入暗夜黑洞,如喷涌着诡异的一张大嘴,呼啸着要将人吞噬进去。 随后,好似有一张大手将夜幕撕开,白光透着口子照进来,暗无天日之地终于得以重见光明。然而这光,还是太黯然。 “吾儿归否?” 醇厚的声音响起,穿过黑暗甬长的宫道,透过层层重仞宫墙,于夜深人静时,在静寂宫城里回荡。 沉睡的灵魂突然被唤醒,像午夜惊梦,容岑呼吸急促,猛睁开眼,便见一人驻立于床前。 龙袍曳地,逆着月光,投下一片阴影。 列缺霹雳,银线划入殿内,照过那张她阔别已久却再熟悉不过的脸,双鬓微白,看着疲惫又沧桑,但他身形依旧挺拔。 容岑瞳孔微颤,尘封已久的记忆霎时如潮奔涌而来,一浪高过一浪,似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淹没。 唇微启,那声“父皇”几欲脱口而出。 但一经思索,便觉察出不对劲。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父皇! 容岑仍保持着几分清醒,她知道这是在她“梦中”,在她的“回忆”里。 准确来说,是她触发的剧情回顾。 可是……容岑两手摊开,低头左右看着自己不再透明的身体,她为何会变成实体? 容岑晃了晃脑袋,想要摆脱浑身上下过于诡异的真实感。 却突然听见一道声音响起,那是生硬且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虽然她已身处异世多年,但关于大胤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早在她离开的那年,父皇就已泰山崩。并且,她在大胤的十几年过往中,从未有过今天这样一幕场景。而现在……〗 那道机械音略略停顿,容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四处张望,眼神巡视完整座宫殿,被强制要求的动作做完,机械音又响起。 〖瞧着周遭合乎帝王寝殿规格的摆设,容岑意识到自己终于回到她念念不忘且不敢忘怀的大胤了。〗 话落,容岑心中又不受控制地生出浓烈感怀,眼眶酸涩发红,泪水模糊了她明亮的双眸。 〖容岑重重做了深呼吸,心道:暂不论这是多少年后,新时代饱学二十余载,都必将大有用武之地!她要改革除弊!她要打造繁华盛世!〗 机械音每说一句,容岑身体都不受控制做出相应的神情动作,仿若皮影戏中被技师操控的提线木偶。 不同的是,她有真情实感能够在情境中感同身受。 机械音说到最后,容岑整个人都进入了激昂亢奋状态,两手握拳挥舞,咬牙起誓极具庄严。 容岑猜测,机械音或许是画外音,这既然是剧情回顾,那说明是已经发生的情节或者深埋于她过往记忆中的事情。系统能截取出来供她用回归值兑换,应该是重点或者细节片段……前提是系统当人的情况下。 〖细细捋了一遍思路后,容岑再看到床前那个龙袍曳地的身影时,眼中只剩决然。只见她随意往后一摸,单手抄起什么,力图一击毙命,用尽全力朝那道虚假的人影扔过去。〗 容岑同步做出了系列动作,画外音说得轻松,她只觉得撑着那个大物件的手腕酸疼万分。 〖容岑看都没看,根本不知自己拿了个什么东西,只见它飞掷出去,击中人影,但人影却很怪,像蜡烛火光般左右摇曳,躲闪过去。很快就听到“哗啪”一声,那物应声落下,碎了满地。容岑震惊不已,竟是……父皇的玉瓷枕!〗 容岑已经接受这种剧情回顾方式,开始跟着画外音表演相关动作,她已经不再是傀儡玩偶,她有了主观能动性,还能进行实时交互。 〖这里不是她的宫殿!容岑发现周围都是父皇寝宫的摆设布置,每处微不足道的小细节都是先帝不为人知不被人察觉的个人喜好。可是,父皇明明早已泰山崩啊,早在她去异世之前!是的,容岑刚从处处好的高科技新时代穿回来,她记得自己离开时是刚登基那天。〗 〖“何人装神弄鬼?!”她漫无目标,朝着虚空大喊道,“躲在暗中非君子之为,鬼鬼祟祟的算什么,阁下敢不敢现身与我当面一谈!”〗 容岑一一做出了相应的神情,包括夸张喊话,也毫不含糊。可以说是一比一,哦不应该是一比十还原了。 这场景有点熟,但不多。她记得自己刚回大胤,首次与系统交谈,和这情况好像就有点儿相似。 〖“现身恐会吓到你,你只知你回来了即可。先帝将皇位留给你,匡扶正道仁政济民便是你要做的。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容岑听见那道身影发出声音,低沉沙哑,却别有风味,悦耳得很。她明白,眼前这不知是人还是什么的东西,在假冒她父皇和她套近乎。刚想明白,容岑又听对方缓缓道:“女帝,且去吧。”很像南海观音对孙悟空挥手:“悟空,去吧。”也像极了如来佛笑得宠溺:“你这泼猴!”〗 第109章 等时机成熟 这剧情走向看得容岑是一头雾水。 她第一次见系统,记忆犹新,绝不是现在看到的这样。 容岑正疑惑,乍又听一阵“滋滋滋”响起,像机器被烧短路的声音。 【很抱歉,系统报错,兑换有误!请问是否中断剧情?滴,滴,滴……久无回应,默认开启强制中断剧情服务!】 “……” 容岑向来不会轻易翻白眼的,除非是真的忍不住。 之后,是刺耳的警报声在她的脑子里响不停,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的定时炸弹。 【检测到宿主并无抵抗情绪,现已成功将剧情中止,正在重新载入正确剧情片段,情境刷新中,请稍候……】 容岑等了约莫半炷香,没有等来所谓的正确剧情片段,而是等来了系统的第二次报错。 【很遗憾,加载失败,无法刷新!系统报错,回归值将原样退还给您。】 听到前半句话,容岑接近心死,只以为要像上次那样,报错作废打水漂,好在“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系统良心还未完全泯灭,给她把回归值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叮~回归值+500,恭喜您,当前回归值-8348.5,当前偏离度83.485%。】 报账的声音落下,容岑心算三遍确保无误后,心稳稳安置肚里。却听系统声音又响起,是态度恭敬语气虔诚的售后客服音。 【由于系统问题给您带来不便,敬请宿主谅解!我们会加快更新完善的进度,待升级后为您提供更优质的服务,在此特向您赠送500积分作为致歉礼包!】 还有这么好的事儿? 容岑强行抿住不停上扬的嘴角,面无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叮~回归值+500,恭喜您,当前回归值-7848.5,当前偏离度78.485%。】 再听到到账声,容岑心情好了八十八个度。虽然不知道回归值除了兑换剧情还有什么用……哦,还能挽救偏离的剧情,用以保下她的性命。但这谁说得准呢,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过这不妨碍容岑高兴。 只是,高兴之余,她也生起了浓浓的危机感。 系统太反常,容岑敏锐察觉到异样。 上次天降回归值给她兑换,系统报错作废后还嘲笑她异想天开白日做梦呢! 当时系统怎么说的来着? 【请勿抱着天掉馅饼的侥幸心理,脚踏实地去肝吧!】 而现在,系统:【期待您的下次兑换,还请再接再厉,多多赚取积分!积极完成任务,可以点亮系统活动,兑换剧情提示时有优惠哦!】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刚才给她看的片段分明不是什么剧情回顾,她清楚记得自己与系统的交锋,根本就没有这段。 “你们还能作假?”她问。 【不可以!拒绝作假,人人有责!力求真实,从我做起!】 有喊口号那味儿了。 听此,容岑才发觉,系统风格又变了,刚刚是她投入剧情,没注意到几番转变。 细究可知,从片段载入开始,就不再是她一开始接触的那个自称“神”的系统。剧情回顾中的那些画外音,就像是机器自动播放。而剧情被强制中断后,好像又切换到了先前那个“坑货”系统,自以为语气萌萌哒的卡顿机械童音粗糙难听。 论起来,还是“神”音最悦耳。 “那你们造假骗人又怎么说?”容岑质问,“我用五百回归值和你兑换的,结果就这假画面?” 【不可能哦,131出品,必属精品。】 131?什么东西? 容岑默默记下关键词,语气随意:“可你没保真啊。” 【是真的哦,等到那个时候,宿主就知道啦!】 “等什么时候?” 容岑抿唇,眉心紧蹙,面上不解,头脑旋转风暴,思绪乱飞。 【等时机成熟啊。好了,本次任务已完成,期待我们下次再见吧!】 系统遁了。 因为剧情中断自然切换成灵魂状态身体透明在半空飘忽不定的容岑,随后又变成了实体,躺回龙章宫的龙床之上。 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无梦,长眠。 - 今岁泠州雨水颇丰,已连绵近两月,直至二月的下旬,泠州才风雨初歇。 这日正是无云万里天。 太后在偏殿住了有一阵子,身子养得差不多,逢吉那也隔三差五能有逸州的消息传来。 说童海松抓不着袁孰反被耍得团团转,说袁孰已暗中监禁童海松牢牢控制住逸州,更说南境尽在掌握之中太后不日就可南下建南朝。 “好,好,好!逢吉啊,有你真是哀家的福气!” 太后听了连道三声好,她神采奕奕,一扫先前的疲倦与颓废,哪还看得出落魄。 只在想到封菊时神色微微黯然。 “可惜了,不能带封菊一同回去。” 逢吉匍匐在太后脚边,做她最温顺忠诚的家犬,为她按压捏揉酸痛处,替她排忧解难,同她分担心中痛楚。 “娘娘不必自责,生老病死乃常事,谁也料想不到,封菊心中有疾去得急,与娘娘又无干系。娘娘就是心善,您已体贴她够多的了,怎么好再因她徒增烦恼丝?若您实在挂介,日后奴才命人将封菊的棺材捎带运回她的故乡,届时再到逸州为她安置衣冠冢,也是一样的。”逢吉开解道。 他这话可算是说到了太后心坎上。 封菊本就是被她亲手杀的,她又不是失心疯,怎会不明真相?只是不想旁人知晓她是如此歹毒之人,谁都可以,逢吉不行,她怕逢吉会因此畏惧她……看吧,她竟然也会害怕。 并无旁的缘由,俱是因为逢吉太像她儿了。 太后每每看到逢吉都要出神。 对方的名字是她赐的,暂不提什么两人同名。仅长相,就像极了她和袁孰。算算年纪,也是差不多的。 但太后却并不怀疑对方是她儿子。 只是觉得像罢了,替身而已。 逢吉这名,她儿没了,她愿赐给谁,谁就是她儿逢吉。狗叫得,猫叫得,太监也叫得。 左右都不过是供她睹物思人。 “娘娘?”见太后出神,逢吉出声唤,双膝直起,跪立于床榻前,为太后按压紧实被角,道:“娘娘累了,躺下歇息会吧。干爹信上说,若他再有消息来,奴才便随娘娘一同南下。” “好。” 太后难得柔情,配合他的悉心伺候,安然闭上了眼。 却没看见,在她闭眼后的瞬间,小太监眼底有暗芒闪过,那张清秀柔美的脸上同时划过了一丝与他气质不符的狠厉。 - 凉州事毕,边州又棘手起来,还要遥州不曾设法收复,容岑越发忙碌,抽空还得应付江汀和温黛三天两头的梳理情节。 不过,也多亏两人找她找得勤,才让容岑窥破一丝“天机”。她猜测江汀可能是穿书来的,温黛应该只是重生。 因为,前者时不时蹦出新时代的流行词汇,以及她会低声嘟囔着一些“女鹅”“大结局”“作者”之类的字眼。而后者,身上并没有任何新时代的痕迹,更像是土生土长的旧王朝土着居民,她心里积累了浓烈的仇恨,一夕之间翻天覆地的大转变,绝非十几岁女儿家轻易就有的。 容岑拐弯抹角试探过,两人皆对自个来历守口如瓶半句不提,或许是有什么限制,但她也没机会实践。 因为真的很忙啊,当皇帝不是那么轻松的。 这几日胜利谈和的队伍已经自凉州出发打道回京,抵达京都时正是三月初,季春好时节。 满州百姓到城门外相迎,他们都听说了孟阳的胜迹。 一人舌战群儒,啊不,准确来说是他以一人之口说服了几千名素来喜欢用拳头说话的西凛壮士。 队伍去西凛时唉声叹气,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这趟是有去无回。和西凛莽夫讲道理谈和平,明摆着谈不成的! 结果,孟宗子成功了! 他不愧是童谣所传的那般文采韬略,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若在之前,谁说孟宗子能行,他们听了是不信的,看着一副短命鬼的模样,弱不禁风的,林妹妹都不如,还出使西境和西凛和谈?开玩笑吧! 但现在,谁要再敢说孟宗子不行,那绝对是惹了众怒要挨揍的! 用新时代的话来说,人孟阳现在是有实力的国民偶像,正能量满满的顶流。 容岑站在城墙之上,远远望着凯旋归来的队伍,隔得遥远,看不清人,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马,以及空中飘扬的鲜红旗帜。 那是大胤的军旗。 正色的红,是军卫门流过血,风吹雨打渲染而成。 其间还夹杂着各家将军的旗帜,邵恩等一众老将军。 闻人栩也跟随队伍回来了,但他没有旗帜,带着一身的伤,身体疲惫不堪,心中汹涌澎湃。 队伍已行至城墙脚下,容岑扬手示意打开城门赢英雄回家。 沉重的盛州城门被推开的那瞬间,容岑与下方高昂着头的闻人栩视线交触,四目相对之际,她分明清楚地瞧见,对方眼中闪烁的炯炯光芒。 此时的闻人栩,坚毅威猛,壮硕雄伟。 她想,或许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理想和方向,不虚此行。 第110章 回来就好 容岑顺着台阶下城墙,带领文武百官在城门下亲迎归来的军卫,他们是凉州百姓的英雄,亦是大胤的英雄。 孟阳的马车打头,但走在最前头的不是孟阳,而是几位行在队首给大家引领方向的老将军,正是邵恩一众无疑。 邵恩相较于之前都苍老许多,更不用说其余年纪更大的老将军。 去时他们虽信心满满,但心知肚明,前路凶险,不知能否有一线生机。如今风尘仆仆回来,盔甲灰白,夹带凉州的沙土,有的甚至染上了鲜红血腥,可他们却依旧精神抖擞。 容岑细细扫了一圈,将军一个没少,她放下心来,才执着揖礼,道:“恭迎诸军凯旋!” 满朝文武跟在她后面,异口同声,再三高呼:“恭迎诸军凯旋!恭迎诸军凯旋!恭迎诸军凯旋!” 盛州城里飘荡着激昂的欢呼声,围观的老百姓亦是雀跃不已。 所有人都知道啦,因为孟宗子的嘴皮子功夫好,未来三十年,凉州不用再和西凛打仗了! 边关和平,朝廷就不用征兵,他们的孩儿也不必牺牲。没有战事,朝廷不必急着筹军饷,税赋就能减轻,老百姓自然高兴。 况且,这次和谈,据说还让西凛人送了东西来呢! 瞧瞧军卫凯旋的队伍,后面带着牛羊马万匹,生长在草原的牲畜就是不一样,看着就结实,威猛有力! 老百姓不懂行军打仗之事,在军卫行列的邵恩可是个中好手。西凛的马驹,能让大胤骑兵的战力精进三分不止! 老百姓不懂口腹之欲,闻人栩则是行家里手。西凛的牛羊耐旱耐寒,肉质极佳,带着纯天然的鲜香,西凛缺乏烹煮技巧,平日皆是烤炙,做法单一,做不出其风味,也是一种浪费。而大胤不同,天生的地理优势物产富饶使人们热爱研究美食,尝试不同做法发觉美味的价值,能更好满足口食之欲。 西凛地广人稀,分为七原,由赤橙黄绿青蓝紫登颜色的意象之物演变而来,分别为赤原、橙\/琥珀原,黄\/月亮原,绿\/竹原,青\/苍原,蓝\/孔雀原,紫\/丁香原。 按照常理,西凛王庭应该就在赤原境内无疑。但并非如此,而是在月亮原。 西凛与大胤交界地是苍原,苍原与凉州紧密接壤。 在苍原时,邵恩闻人栩两人就一心想着汇报陛下心得,一路憋到盛州城,终于见到了陛下,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陛下!”邵恩竟然落泪了。 大庭广众之下耳目众多,容岑上前扶起意欲跪下行最高军礼的邵恩,又不动声色挪动了两步,她身形挺立,极力挡住围观群众飘来的视线。 容岑猜他是要请罪,先前让他守好逸州他没有听从命令,擅自运送粮草去了凉州。 她道:“不必多礼,回来就好。” 眼神一个个掠过老将军,在闻人栩身上停顿了许久。 “陛下!我回来了!”闻人栩咧嘴笑,脸上黑了两个度,他呲着白花花的大牙,像是煤矿村逃难来的,脸上情绪外露,是肉眼可见的欣喜欢悦,又夹杂了一丝丝几不可见的失落,“我还是不如粽子。他可厉害了,说得西凛壮士气吐血!” “无事,下次你会做得比他好。” 容岑安抚,她下意识抬手,意欲揉一揉大狗勾的脑袋,碍于人多,还是作罢,最终只抬手在闻人栩肩头拍了拍,指间轻轻摸过他坚硬的臂膀,发觉他真的强壮健硕很多。 闻人栩顿时如枯萎的小花被主人浇水后死而复生般满血复活,好似在摇着尾巴抖耳朵,“是吗?陛下真的这样觉得吗?” 说着不等容岑回答什么,他自己就先猛点头,“我也觉得我以后一定会特别特别特别厉害的!” 人多,容岑既然亲自来了,就理应一一问过以表关怀,与闻人栩暂且简短叙旧两句即可。 容岑略过他,目光直指和谈一事最具光环的主角,孟阳。 他因腿疾不便于行,去回都是坐在马车里的,小厮刚将他挪运到轮椅上。 孟阳掌控着半自动的旋转齿轮,推着他自己慢慢到了容岑面前。 “陛下。”他缓缓笑开,如春风拂面。 配上苍白的脸,娇弱的身体,文质彬彬的形象,活脱脱温文尔雅翩翩公子。 但容岑看着却是一惧。 此人心机颇深,突然对她笑这么反常,心里不知道在憋什么大招。 显然是危险信号,她心中的警报滴滴滴拉响。 “孟宗子此行,劳苦功高,乃头号大功臣。”容岑颔首回应,语气正经严肃,“朕已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尔等不若先回府整顿一二,再携亲眷入宫参加晚宴。” 她是考虑到大家刚回来,可不得和亲朋好友报报平安? “谢陛下。陛下亲至城门处相迎,乃阳之大幸,阳感激涕零。今后,阳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孟阳温和笑,满脸算计。 “……嗯。” 容岑皮笑肉不笑看着他演。 随意寒暄过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帝王仪仗离开,百姓这才敢高声喊“孟宗子大英雄,孟宗子造福百姓”。 时值春日,春光明媚,春花烂漫,扔花者众,热情似火。 孟阳没再上马车,他自己操控着轮椅,悠哉行在长街,对夸赞自己的每个人都回之一笑,笑得温柔内敛。 实则他内心毫无波澜,冷漠看着众生,没有人知道,他甚至在暗自讽笑世人痴傻,愚昧无知。 待热闹散去,长街花儿无人认领,被践踏被摧残,独留一片狼藉。 - 宫中晚宴在麟庆殿举行,男女分席,男客是容岑亲自招待,女客则由皇后负责。 前殿百官推杯问盏你来我往,歌舞才艺不歇;后殿内宅夫人家长里短吹捧交锋,谈笑不绝于耳。 “皇上,老臣以为,孟宗子立下汗马功劳,理应给孟宗子加官进爵!”有文臣出列。 武将自然是没有不同意的,他们接着齐哄而上,说与西凛和谈不易,说孟宗子不良于行还长途跋涉去千里迢迢的凉州,一个个争相为孟阳请功。 第111章 今留侯 孟阳身有残疾,不便出行,连闲职都不曾领,归京数年,始终身无官位。虽是定下由他承爵,但也只是长颐侯口头之说,还未为他请圣旨敲定身份。 加上长颐侯在得知孟阳身体不好有短命相,众臣瞧孟骞满是后悔模样,因而便出言替孟阳请命。 自凉州捷报传入京都当日,容岑就对该给孟阳何种恩赏,斟酌已久。 万礼随驾左右斟酒伺候,容岑便端起杯盏遥遥一望,朝下方宴会上看去,敬向席中人。 “孟宗子,辛苦了,朕敬你三杯。一谢宗子英勇无畏出使和谈;二贺宗子得胜凯旋荣升侯爵;三祝宗子旧疾早愈长命百岁。” 容岑一口干完,琉璃杯盏倒扣,半滴不剩。陈酿美酒入喉,清凉透骨,润嗓沁心。 “多谢陛下。” 孟阳照做,御酒盈唇,红润饱满,气色颇佳,比熬夜通宵批奏折理国政的容岑简直不要好太多,哪像什么江湖神算子口中活不过二十五的人。 末了,他道:“陛下心怀天下,忧国忧民,才是真的辛苦。” 说这话时,那人嘴角噙着笑,有意味不明的暗示。 容岑太阳穴一跳,心中在城门口升起的不好的预感愈发地浓,她面上却若无其事般微扬了扬眉,“都是朕该做的。” 百官这才听出最上方高坐龙椅那人的话音——孟阳封侯了。 只是不知,孟阳这侯爵之位,是承袭长颐侯的,还是另外新得一个。若为前者,理应唤作长颐侯府世子才对。如此……想必是后者了? 可又不曾听得皇帝为孟宗子拟封号,那年轻帝王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猜了,现今无人能摸得透。 “陛下!”丞相闻人墨出列,“敢问陛下所言‘荣升侯爵’是何意?” 容岑耐心解释:“西凛凶悍狠厉,乃大胤心头大患,如今强敌暂被消解,胤凛两国化干戈为玉帛,睦邻友好,朕觉得以孟宗子之偌大功劳,唯有侯爵之位可堪相配。” 可堪相配。 这个词很妙。 容岑将孟阳轻轻拿起,置于高地。 丞相便赞:“陛下英明!” 众臣当即放下手中杯盏银箸,囫囵吞咽下口中的食物,附和道:“陛下英明。” 麟庆殿的喊声略显闹哄哄却整齐划一。 丞相又问道:“陛下,孟宗子……不,现在应该称之为孟小侯爷了,不知他的封号是?” “今留。”容岑道。 长颐侯听到消息,比孟阳本人还高兴,他激动万分。 只是,这封号…… 孟骞满头问号疑惑地问:“金柳?” “……”容岑沉默。 “今留,酌古准今,青史留名。如此盛名,阳受之有愧,却之不恭。”孟阳莞尔,道:“多谢陛下,阳甚喜。” “有何愧?今留侯,你受得。” 帝王掷地有声的回答落下,丞相为首的保皇党支持从醉生梦死中幡然醒悟的陛下的一切决策,麟庆殿开始回荡起一声声祝贺。 “陛下英明!恭喜今留侯!” “孟小侯爷可是大胤首位不及二十五便荣封侯爵者,后生可畏啊!” “恭喜啊长颐侯,你们孟氏可是一下子又多出来一个侯爵之位,说来你的爵位该重新寻人承袭啦!” 众臣面上瞧着一个比一个欢喜,实则内心有喜有忧。 丞相一派无条件支持容岑,自是喜悦。太傅一派站熙王容祝,那可就不见得心情如何了。摄政王党心静如水,和他们的头子一起跟着容岑干。 至于原太后党,零零散散的不成气候,自宫变事发后畏首畏尾混在泾渭分明的两党中,如同随风摇曳的墙头草,每日都在“真的转投新主”和“假装转投新主”之间摇摆不定,此刻心情真不见得有多好。 不管底下众臣如何心情复杂,容岑随他们去,并未再与孟阳多言,顾自表彰嘉奖了一番功臣勇将。 最终闻人栩也得了个小将军的称号,兴奋得他说不出话。 论过功绩,亦有惩处。 譬如邵恩等众,不顾稳守逸州的命令,擅自西行,运送粮草。 正事说完,容岑挥手示意大家可以自由宴食,不必拘束。 几个时辰下来,夜幕浓稠如墨,宾主尽欢,杯盘狼藉。 而相较于因前殿众人皆极力掩饰心思所带来的暗涛汹涌,后殿更是绵里藏针,句句机锋。 太皇太后本在尊位坐镇,但她上次磕破脑袋,身子还未好利索,中途便回宫休息去了。 皇贵太妃陆氏,照旧不参加宴会。而顾太妃,自太后离开,已是极少露面了。 因而席间地位最高的是皇后闻人姝,她端庄典雅,身为中宫性子宽容大度,瞧着就是一副好糊弄镇不住场子的模样。 便有拈酸吃醋的妃嫔不老实,起初是怂恿别人搞事情准备看好戏,谁知对方非但不好骗,还不是好惹的主儿,于是就开始你掐我捏互相伤害了。 顾嫔就是拈酸吃醋的那位,怂恿不成,反被狠狠熊揍。 “皇后娘娘,就是陆嫔,她把嫔妾的脸都抓破了!陛下最喜欢嫔妾这张脸,嫔妾日后若是留疤怎么办?娘娘您可要为嫔妾做主啊!” “我呸,顾嫔你真够不要脸的,你以为你是叶嫔那个狐媚子,我见犹怜啊?就你长这样,陛下能喜欢才怪。嘴边再有颗痣,同陛下站在一块,陛下就像被盛州媒婆踏破门槛求着给说亲的贵公子,而你,正是那肥头圆脸浑身肉能把门槛都压塌的丑媒婆!” 陆嫔就是那个不好惹的主儿,比起顾嫔捏着嗓子装可怜,她悠闲得很,俩嘴皮上下一张一合,就是猛一顿输出,“本宫还是头一回见东施效颦还把自己当西子的,叶嫔不是想在她的景粹宫搭个台听小曲儿么,宫中缺伶人,你正好能去当戏子。哦,不行,你去当戏子阖宫上下都嫌磕碜,怕是用不好膳会饿出人命!” “你你你……!”顾嫔说不出话。 被无辜牵连的叶嫔怒火攻心:“陆嫔,本宫近来不曾与你有过口角,今次你与顾嫔攀咬,平白扯上本宫也就便罢了,竟还拐着弯骂本宫,是否欺人太甚?!” 闻言,顾嫔也气呼呼地看向闻人姝,她这次是真哭了,“是啊娘娘,您看看,陆嫔她简直欺人太甚!” 闻人姝不疾不徐放下箸器,扫视一圈,无奈桌案笨重宽大,人与人离得远,她并不是很能看清楚她们的脸。 但叶嫔陆嫔顾嫔的恩怨纠纷,自三人进宫便种下了因果,她们仨属实是不死不休的那种,各种拉踩干群架的场面见识多了,闻人姝处理起来已是得心应手。 “顾嫔陆嫔叶嫔言行不端,念在今儿宫宴,未免扰了诸位夫人的雅兴,便不作罚。你们可知错?”皇后娘娘无形施压。 言外之意,你们私人有何恩怨,尽可私下去解决,大庭广众之下,莫让宫外人看去了笑话。 今晚虽是孟阳及众将军的接风宴,但容岑下旨请了百官,所以百官亲眷儿女也都来了。其中就有后宫各位娘娘的亲眷。 顾嫔叶嫔陆嫔在这世间并不是没有在意的人,谁不想让家中父母知道自己在宫中过得好?既然如此,自然就得让人看到她们光鲜亮丽的一面。 仨人异口同声:“嫔妾知错。” 皇后向来是高高提起轻轻放下,本以为识时务者为俊杰,皇后依旧如往常般会放过她们,却没料到闻人姝说道:“回去还是得抄经书,每人百篇,最迟十五请安前交到凤姿宫来。” 前朝臣子要到金銮殿点卯,后宫妃嫔则是需要赶早去凤姿宫请安,只不过闻人姝不愿受打扰,就免了每日的请安,改为初一十五每月两次。 今日是三月初一,晨间闻人姝刚交代姐妹们要和睦相处,所有人答应得好好的,结果才不到一日,就又出了指甲抓人出口伤人的事件,若是私下也便罢,她不知就不管,但偏偏在有众多官夫人的大场合,她若不略施惩戒,明日早朝就会有人递折子上报后宫乱。 顾嫔叶嫔陆嫔的面部表情均不受控制地龟裂,皆是咬碎银牙往肚里咽:“……是,嫔妾谨遵娘娘懿旨。” 说好的不作罚呢?抄经书是什么? 皇上,快来啊,皇后娘娘在体罚臣妾! 不得不说,抄经书简直是所有妃嫔的噩梦。原因无他,主要是太皇太后礼佛,一言不合就罚人抄经书,皇上南下那日尤甚!就因为她们哭了几句,便被禁足宫中,经书抄到手抽筋! 此时此刻,“抄经书”三字祭出,后宫妃嫔出于本能哆嗦了一下。 也正因如此,在此之后,整场宴会中,所有嫔妃都是默契地噤声不语,无事发生。 闻人姝极其满意,礼貌和气地招呼官夫人们品尝美食,又照例随意找人提问了几句唠家常。 温黛身为妃位,且是四妃之首,地位就在皇后和贵妃之下。而虞贵妃缺席,因而温黛上方仅余闻人姝一人,凤颜不便直观,她便坦然看向下方席位,在一张张精致人脸上扫过,视线定在某位官夫人身上有段略长的时间。 第112章 家仇国恨 对方有所察觉,转头侧目过来,触及温黛的目光,微微点头,朝她礼貌笑笑。 “淑妃姐姐在看什么?竟如此入迷。” 耳边传来江汀轻飘飘的问话。 淑贤德宜四妃,三妃空置,温黛是四妃之首。而嫔位,虽然都是称呼姓氏+嫔,如顾嫔陆嫔叶嫔,但唯独江汀例外,她是有封号湄的,只不过江嫔更顺口,从中可以看出江汀是九嫔之首。 因而两人席位临近。 温黛侧首,身体习惯性后仰两寸,拉开二人距离,保持分寸感。 “没什么,一时失神罢了。”温黛不动声色打量完凑到自己身边的女子,语气不冷不淡:“江妹妹有何事?” 江汀突然笑开了,“淑妃姐姐何必压抑天性,这宫宴本就繁华,各府女眷盛装出席迷人眼,臣妾也和淑妃姐姐一样,眼神无处安放,情不自禁就被迷住了。” 各府女眷……不用看都知道,没了老国公的国公府在惨遭刺客后落魄得很,府上女眷又无心打扮,如今一身素净白脸朝天,无人搭理。 有国公府在前,温黛怎会有心思想那些迷人眼的事儿。 方才不过是看岔眼,以为看到了未入宫前的手帕交,心中震惊不已。随即想到对方父母俱在寒苦边关,她一人孤独守着偌大的将军府,斗不过后宅婶母姨娘,没有男主人的带领又怎会赴宴? 眼神只多停留了几息,接着就见那位被温黛认错的官夫人回之一笑,秀外慧中,端庄守礼,当真是主母风范。 思绪千回百转,再转回江汀身上时,温黛的声音冷下来,“妹妹心性天真烂漫,本宫自是不如。” 温黛怎么听不出江汀的言外之意,说她竟不为国公府感伤,还有闲情逸致赏美人。 这位江嫔,可是能耐得很。 陛下并非色令昏智者,可她一介异国公主却也能凭借美貌在大胤后宫站稳脚跟,不久前才因刺杀陛下被降位分打入冷宫,月余便重获圣宠。 虽还是嫔位,但她得的帝王宠爱丝毫不逊温黛半分,甚至隐隐有超越的势态。 江汀神情一滞,她一个现代人确实不如古代人有心机城府,但再没心眼,也能听出来对方说她肤浅,无知。 她不知道温淑妃哪里来的敌意,总归不能是为了男人。毕竟原着这位温淑妃人如其名,有咏絮之才,温婉贤淑,且是后宫难得清醒的女子,并不为虚无缥缈的爱情执迷不悟,而是一心为家人。只不过国公府显赫百年,被人盯了太久,纵使温氏谨小慎微不敢行差半步,也仍防不胜防,一朝不慎,便是土崩瓦解,满盘皆输。 想到书中人从各具特色的故事线最终走向悲惨结局,江汀面上不免浮现几分怜悯。她告诉自己:乾坤未定,一切悲剧都还有阻止的余地。 而后,默默将情绪尽可能地掩饰好,专心于眼前之事。 江汀知道武门中人热血沸腾,家国情怀氛围浓厚。可仅仅就因为她穿书的身份是南浔人,所以便被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地付以恶意吗? 她不服。 “臣妾并无恶意,淑妃姐姐是不是对臣妾有所误解啊?”江汀亮出招牌式傻白甜笑容,说着去勾温黛的胳膊准备挽着,被对方避开后她惊讶地瞪大双眼,眸中蓄泪,皓齿咬唇,满脸受伤,语气委屈道:“臣妾一直很喜欢淑妃姐姐的,不知道哪里冒犯到了淑妃姐姐,姐姐为何就这么讨厌臣妾?” 小说看多了,茶言茶语,信手拈来。 温黛不知眼前背井离乡前来和亲的南浔圣兰公主心中想起什么,突然悲悯地看着自己,虽只有一瞬,但没逃过她的眼睛。 可很快,对方又装出一副纯真无邪的模样,瞧着仿佛比宫里年纪最小的纯美人还纯上几分。 温黛猜不出她心里打什么算盘,江汀入宫以来行事张扬,娇俏媚宠,争她独一份的公主排面,平日里两人见面如同陌路,连招呼都不打,更别说行礼请安。 今儿许是抽风,一口一句“姐姐”,还想亲密挽手,温黛却实在不想与她亲近。梦中国公府被人陷害通敌叛国,那个敌说的就是南浔。 佑宣元年,那时陛下早已暴露女儿身,南浔储君三番五次求娶。被皇贵太妃和太傅陆祎送上龙椅初初登基的熙王容祝,瞧着积贫积弱的大胤,咬牙艰难允了。 结秦晋之好时南浔分明许诺会保两国百年太平,可不过须臾之间,大胤送亲的队伍还未归京,南浔储君就率精兵北上,一路如步入无人之境,三十万军卫悄无声息兵临盛州城下,半夜突袭京都。 仅仅一堵城墙相隔着,那扇历经无数岁月的沉重城门,隔不住城内名伶歌舞不休的靡靡之音,也抵挡不住城外金戈铁马万里如虎,弥漫着的无尽肃杀煞气。 而皇室像是感觉不到危险的来临,他们还在分秒必争地夺权篡位。很快就传出容祝死于重病,幼帝即位,太后再度把持朝政。不过一年,皇位更迭反复,新君又新君。那年多事之秋,大胤的年号从承宣四年变成佑宣元年,最后又改为天授元年。 可换了皇帝又如何?大胤元气尽失,莫说三十万浔军,便是三万,也难敌。 太后请降,镇国公不同意,便被以有负皇命的罪名打入大牢。后又被栽赃诬陷通敌叛国,太后怒火攻心,意欲流放温氏家眷,但因被围困京都此举不可行,便下了满门抄斩的令。 镇国公府忠心耿耿,世代忠于皇族,百年有余,却落得如此的下场,何其讽刺! 每每想起那个梦,温黛就觉得好似整个人都溺于水中,被家仇国恨压得喘不上气。 “淑妃姐姐,你怎么了?”江汀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似作假。 温黛能看出她与先前大有不同,很明显的差异,但又说不上来变化在哪,许是在冷宫吃多了苦头会收起高傲掩盖锋芒了。 但她便是再好,温黛也不愿与之相交。 “无事,不劳江妹妹关怀。”温黛微捂心口,凝神静气将满腔仇恨沉寂下去,才悠悠起身朝闻人姝行礼请辞,“娘娘,嫔妾莫名心悸,头晕乏困,先行告退。” 第113章 谣言 丞相府中无女眷,闻人姝恰在与镇国公府的两位夫人和姑奶奶寒暄,闻言,几道目光同时转向温淑妃那边,同时不时往一旁的江嫔身上看。 “那淑妃妹妹快回宫早些歇息吧。”闻人姝很是体谅,贴心唤宫女传御医到朝阳宫去,又安抚国公府老少夫人,“温妹妹年纪尚轻,许是着凉染了风寒,这乍暖还寒之际最易发头疼脑热之症,让御医把脉瞧瞧,日后好生将养着,便也无碍。” “是是是,您说的是,皇后娘娘想得再周到不过。”国公府老少夫人皆点头应和,温家进宫的姑娘能得中宫照拂,她们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温氏那位姑奶奶并不轻易出声,只保持着礼貌的笑,低眉顺眼,恪守礼度。 倒是她怀中抱着的温氏小乖孙女儿,两手挥舞着在半空中乱抓,嘴里咕咕咕咕,片刻不停歇,此时更是童言无忌问道:“咕咕是不是要生咯咯啦?” 乍一听,没人能听懂她什么意思。 满殿沉默。 江汀正因温黛的行为尴尬着,她向来爱长得可爱的宝贝,小动物,小孩儿,她都喜欢逗趣,也有耐心哄着,听到这话知道台阶来了,便笑着出声捧哏:“瑶瑶是想要哥哥吗?” 她方才听她们是叫瑶瑶。 随后,小丫头道:“不是哦,嬷嬷说我娘亲有我的时候就像咕咕这样,头晕晕人困困。” 这话没谁听不懂了。 更何况江汀还直接问出口:“瑶瑶是说姑姑有宝宝了?” “对呀,姑奶奶带瑶瑶去庄子里玩的时候,瑶瑶看过母鸡下蛋时咯咯哒,咕咕以后也会那样吗?”瑶瑶从姑奶奶身上跳下来,蹦蹦跳跳跑到了温黛身旁,抬手摸着后者平坦的小腹。 在座嫔妃皆惊愕,眼神不由飘向温黛的腹部。 原来温淑妃是有喜了? 国公府刺杀案就在上月,至今也才不过十余日,温淑妃连中两剑,剑剑要害,竟都没小产……肚里怀着的不愧是龙种,命太硬了! 难怪近来温淑妃深居简出,初一十五请安皆告假,瞧她身子确实比以前身子虚弱很多。 嫔妃们各有所思,容岑后宫还算太平,她们大多都是安分人,感慨着国公府嫡女就是命好,不知何时才能轮到自己为陛下生一儿半女。 唯独搞事界三大扛把子例外。被抄佛经的惩罚逼得安分不过一刻钟,又开始蠢蠢欲动。 温黛竟然有喜了!仗着太皇太后撑腰,位分高也就算了,还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样下去不行,她无靠山,若膝下无儿傍身,日后可怎么办?顾嫔如是想。 陆嫔随大众将视线扫向温黛,眼中有细碎的微光闪过,内心翻涌着什么情绪,无人可知。 叶嫔则是一副深情总是被辜负的幽怨宫妃模样,看向温黛的眼神就像是充满羡慕嫉妒恨的钉子,扎人。 要说傻眼,没有谁比得过江汀,她原只以为是小朋友童言无忌,结果看国公府众人凝重严肃的表情,好像温黛怀孕确有其事? 可是,陛下分明是女的啊!她真真切切的大女鹅,就这么被温淑妃给绿了?! 在所有人的震惊中,温黛揉揉瑶瑶的包子发髻,略弯下身,嘴边漾开的笑令人感觉如沐春风,语气温柔得不像话,“瑶瑶听谁说的?姑姑怎么不知道?” “是宫里的漂亮姐姐说的啊。” 瑶瑶仰头,睁着大眼睛,天真地看着温黛,应该是发现自己被人骗了,她摇晃着脑袋,好像在找什么人。 几息后,胖乎乎的小指头往嫔位妃子的席间一指,嘟着嘴巴,奶声奶气问道:“漂亮姐姐你为什么骗瑶瑶?” 被指的方向正是陆嫔的席位。 全场目光投射过来,陆嫔一惊,“嫔妾可没有!嫔妾都不认识温家小小姐!” “瑶瑶没有在说你呀,瑶瑶说的是绿姐姐后面那个穿花花裙子头上也戴花花的漂亮姐姐。” 陆嫔今儿便是着绿,身边伺候的不是她惯用的大宫女,而是她来麟庆殿前随便带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那面孔莫说旁人,陆嫔自个都觉得眼生,不成想会被关注到。 那宫女正是穿着件桃莲双绣银纱裙,桃色衣料,粉白花纹相映,头上桃花朵朵。 “桃花,原是你张口胡吣对温家小小姐说了什么!”陆嫔先发制人,怒火中烧不可遏。 宫女吓得跪下磕头,“娘娘恕罪,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啊!” “冤枉?这种事温家小小姐还能说谎?她图什么,图你爹娘老的老病的病,图你兄长嗜赌成性被斩断双手,还是图你小宫女能洗衣会布菜?人家堂堂镇国公府嫡小姐,犯得着和你过不去?”陆嫔怒斥完,朝温淑妃悔叹:“嫔妾竟是不知,秋阑宫还有这样的人,还请淑妃姐姐见谅。” 接着,她又道:“来人,将这贱婢拉下去,行酷刑,不必手下留情!本宫也想知道她背后究竟是哪尊大佛,眼线安插到秋阑宫来了!” 那宫女果然害怕至极,不等有内侍领命进来,就如实招了。 “娘娘饶命啊!奴婢错了,都是奴婢心生贪念,收了恶人银钱,才做出哄骗温氏嫡小姐的事儿!奴婢真的知错了,求娘娘网开一面!” “是何歹人?” “这……”宫女的眼神飘忽不定,绕过麟庆后殿一圈,期间躲闪数次,“那人不曾现身,奴婢只见过对方留下的字条。” “那字条呢?” “奴婢、奴婢怕人发现,到御膳房取膳时悄悄烧了。” 她在秋阑宫干的就是跑腿的小事儿,只有一次去取过膳食,勉强还算识时务。 陆嫔正打算轻轻放下就此揭过,却在触及温黛的眼神时,狠狠吓了一跳,冰冷,无情,像是被拔了逆鳞后吐着红信子向行凶者匍匐而来的蛇。 温淑妃怀疑她。 陆嫔很肯定。人是她宫里的,今夜恰巧又被她带出来,百口莫辩啊。 “温姐姐,嫔妾平日甚少见过这宫女,近日听说她很会布菜,这才带了出来……温姐姐,嫔妾知道这很难使你信服,但换个方向想想,即便是嫔妾所为,那嫔妾为何要做传播谣言的事儿呢?” 第114章 主谋是谁 “嫔妾向来景仰镇国公,又与温姐姐无冤无仇,何必做这种恶?况且现下证据都指向嫔妾,若真是嫔妾所为,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陆嫔为自己分辩。 江汀思路拓宽:“可人是你宫中的,诱导小朋友散播谣言,让所有人都以为淑妃姐姐身怀有孕,然后借刀杀人对付她。国公仙逝不过月余,背后之人便开始蓄足活力对准淑妃姐姐了……涉事的只有你,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国公府遇刺那日,嫔妾看见陆嫔和秋阑宫大宫女在皇城东门附近,鬼鬼祟祟的,不知是要作何!”顾嫔受到点拨,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啊!如今嫔妾想明白了,那日定是陆嫔与人商讨是否行刺。温国公定国安天下,陆嫔你的心思实在太歹毒了!” 一听顾嫔乱叫,陆嫔就无语:“顾嫔,你凑什么热闹,没影儿的事儿莫将脏水泼本宫身上!莫不是你急慌神了,找本宫当替罪羊?” “本宫比你先进宫许久,你不叫姐姐就算了,你怎还和一口一个‘本宫’,和本宫大小声呢?!”顾嫔嗤笑:“说本宫急,本宫急什么?本宫从来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不像某些人,夜路走多了自然能碰见鬼,你常在河边走又哪有不湿鞋的!”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撕逼大战,江汀默默往温黛身边挪几步,避开主战场。 “好了,诸位官夫人都看着呢,顾嫔,陆嫔,你们像什么话?”闻人姝沉声道。 眼看皇后面色不虞,顾嫔不敢言语。连陆嫔便她翻了个侮辱性极强的白眼,她都生生忍下一口气,半点儿没发作。 “咕咕?她们为什么吵架?”瑶瑶睁着好奇的大眼睛。 瑶瑶是镇国公府唯一的小幺孙,虽没见过亲爹,但她自小受尽宠爱,被长辈捧在手心疼着,不存在需要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的时候,养得天真烂漫,纯真无邪。 “她们是闹别扭了,就像瑶瑶,与最好的朋友小红红也经常吵架,是不是?”温黛如是说道。 “哦。”瑶瑶点点头,“这样不好,我以后都不会再和小红红闹别扭了。咕咕,可是那个花花姐姐为什么骗瑶瑶啊?” 温黛刮刮她的小鼻子,“她在同你开玩笑呢。” 随后,侧身向皇后行礼,这次是真的请辞:“娘娘,瑶瑶年纪小不懂事,嫔妾携国公府女眷先行告退。” 众人听着,以为谣言一事她摆明了是不打算管。 结果又听她道:“朝阳宫有喜这种子虚乌有之事,本宫竟是从来不知,如今也算开了眼。” 温黛笑意逐渐发冷,“至于谣言和国公府刺杀有无干系,本宫会亲自调查清楚,妹妹们行事可要当心点,千万别被本宫抓着什么把柄。” 放完狠话就离场,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波正面宣战了属实是。 江汀离她最近,只觉得无数冷气往身上窜,后背瘆得慌。怎么肥四,原着中温婉的淑妃哪去了! 顾嫔语气弱弱道:“恭送温姐姐。” 陆嫔没开口,眼神微闪。 闻人姝应付累了,见席间众夫人小姐面露倦色,便挥挥手,宣布:“今儿不若就先散了,夫人们也好早些回去歇息。” “是,多谢皇后娘娘。” - 麟庆殿正殿,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容岑亦小醉微醺。 她近来熬夜通宵过多,心力不济,便唤万礼扶自己回寝宫休憩,留下摄政王招待百官。 回龙章宫的路上恰好和回朝阳宫的温黛一行碰上,老夫人立马提议让温黛随行伺候陛下。 温黛恰有事寻她,便应了。 被温香软玉紧紧搂着,身后万礼远远跟着,容岑闻着淡淡花粉清香,不觉有了几分睡意。 刚阖上眼,就被温黛拍醒:“陛下,先别睡,臣妾有话要说。” 轿撵上,容岑整个人软趴趴地倚靠在温黛身上,一个含糊不清的“说”字吐在她耳后,气息滚烫,下意识瑟缩的瞬间,她没忍住微微叹气。 若非已在梦中得知陛下是女儿身,这亲密接触谁受得了? 真不怪顾嫔陆嫔叶嫔想方设法要争宠,陛下这容貌气度万里无一的出挑,女子永远是最了解女子的,容岑哄妃嫔很有一套。 被陛下迷了眼的女子不知几何,不说天下女子,仅京都那些世家千金便是挤破头争相抢着想进宫来。若公开进行选秀,秀女的队伍怕是要排得绕整片大陆几圈。 “陛下?” “嗯,听着呢。”容岑声音闷闷的。 温黛便将晚宴上发生的事,事无巨细一一说出,总结性道:“单看陆嫔是有很大嫌疑的,但她有句话说的不错,证据指向性太过于明显。若真是陆嫔,她何必给自己留这么大的风险?” 容岑睡意浓浓,声音含糊不清:“你信了?” “半信半疑。陆嫔还有不对劲的地方,她眼神躲闪得太明显了,那个宫女也安排得太刻意。” “或许她有参与,但不是主谋。”容岑酒醉头疼,她按按太阳穴,打了个哈欠,眼睛都睁不开,“叶嫔和顾嫔,是何反应?” “顾嫔不像是主谋,她向来欺软怕硬,胆小怕事得同顾太妃如出一辙,遇事只会求饶。而叶嫔她……”温黛突然一顿。 “她怎么了?” “她对陛下应是真心。”天知道温黛说出这话有多艰难,但叶嫔的情绪确实真实无伪,“方才听人说臣妾有喜,叶嫔那眼神极其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更有幽怨,看着就像恨不得当场剖开臣妾的腹,取出龙种装进她肚里十月怀胎。” “若絮真会说笑。” “臣妾可没有,早知陛下不信,方才就该差宫女唤您到后殿仔细瞧瞧。”温黛在容岑身边时心情是轻松的,她还真就开始说笑了,“啊,不成,若陛下在,叶嫔可就不会暴露真实情绪了。” “既如此,她应当恨极了你?你说梦中就是太后下旨将国公府……叶嫔是太后亲侄女,你觉得她是不是也参与了?” 温黛替她按揉太阳穴,“臣妾不确定叶嫔知不知道太后的苦心谋划。” 前往龙章宫的半路,容岑突然回想起温黛还是伤员,便下令绕去朝阳宫。很快到了目的地,喝过醒酒汤,她好受许多。 第115章 对逝者最好的思念 “你可以直接说,不必费心思迂回曲折暗示朕。” 一路闭目养神过来,坐在朝阳宫内的容岑眼神已一片清明,她话说得极直白,“你不必如此谨小慎微,朕还不至于昏聩无脑到猜忌镇国公府。” 温黛突然想起未出阁时,曾时不时便听人传言,尚还是皇子的容岑在上书房如何辩得夫子哑口无言,她永远会因为自身才华而反复扬名。 同为女子,容岑的路难以想象地难走。可她坚持走了十几年。除了去岁那半年不太对劲…… 而此时此刻,温黛与她四目相对,谁也没有所谓的男女之情,透过对方坚定的眼神明白了她要传达的意思。 容岑有句很出名的话——“愿将满腔真心,付予忠臣。” 而正是这句话,吸引了无数良臣忠将死心塌地站在她身后。 “陛下,并非臣妾不说,只是证据不足难以下定论,不敢断言。” “朕只说一次,日后不想再浪费时间浪费口舌。你有何想法只管说就是,无需顾及谁,也不必多心去想是不是妄下断言。”容岑一反常态,语气强硬,下命令:“这是君命,朕希望你毫无隐瞒,可明白?” 她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听温黛亲口说,阖宫主子皆有眼线,她身为皇帝也不例外。想知道什么,找暗卫一问便知。 但温黛,将门嫡女,脑子聪慧,足够冷静清醒,是温柔解语花的不二人选,于情于理,她都不该使两人关系生分。 若是江汀在场,就能听出,容岑这语气像极了查案时例行问话的某叔叔。 但在温黛听来,则是再正常不过的帝王强权。只是容岑平常极少强求什么,才显得她今日不一般罢了。 “臣妾谨遵圣旨。” 温黛道:“陆嫔像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因而今夜特意将小宫女带来,就是为了让人发觉不对劲。方才问话时,那小宫女直呼冤枉,陆嫔当即以爹娘兄长明言威胁对方,使得小宫女吞吞吐吐认了罪。” 容岑问:“那小宫女可有关押起来?” “皇后娘娘下令看押了,她说移交给臣妾处理,方便臣妾查明真相。臣妾拒了。” 容岑看向温黛,只听她缓缓道:“若当真由臣妾处理,不论问出什么,都只会让人觉得是臣妾严刑逼供,供词自然做不得准,众人必定怀疑真实性。” “继续。”容岑颔首,心中欣慰,她倒是没想到温黛能保持冷静不接手烂摊子。 “皇后娘娘便说,不辜负臣妾的信任,谣言之事必会给臣妾一个交代。臣妾便当众放下狠话,露出情急之下言语不顾场合的纰漏,只等暗处真凶露出马脚。” 温黛在容岑面前又恢复那温婉可人的模样,温淑妃的称号于她来说简直名副其实。 容岑指骨轻扣桌案,心道:温黛不愧是有咏絮的才名在外,脑子确实好使,一人可抵数个智囊团。 二月镇国公府刺杀一案,虽早已拍案是太后主使,但其中细节还有待推敲,容岑便一直派人在暗中查探。 温黛自然也没放弃,有了梦中预知的满门抄斩惨剧,她对任何威胁国公府安危的人和事都十分敏感,直觉告诉她,这次刺杀不成,就是天授元年满门抄斩的导火线。 国公府如今老弱病残,就是对方最好的下手时机,与其苦苦防守未来的灾祸,不如主动出击,引蛇出洞。 昨日有人接触瑶瑶,便是容岑第一时间发觉,告知了温黛,而后两人商讨出这一方案。 容岑突然道:“温照今日没来。” “早先还未定下他过继时,他便日日夜夜去国公府拜访,连亲生父母都不顾,腆着脸在臣妾爹娘跟前当孝子,晨昏定省半载,演戏将臣妾都骗了去!” 提起此人,温黛就咬牙切齿,只恨当时年少,识人不清。 “娘亲体谅他是家中贫寒又是独子,主动建议他兼祧两房,也不必断了他原生的血脉亲缘。他唯恐会落选,发誓表忠心说:进了镇国公府的门,日后就不会再回头看,也与过往亲眷再无关系,必然不会做出拿镇国公府家产补贴亲生父母的事情。” 话至此,温黛冷笑:“如今他顶着镇国公世子之位,倒又想起孝敬亲生父母了。” 温照若是参加了今夜宫宴,温黛会觉不齿,不过是靠着镇国公府才挤进世家大族贵公子的行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他结交的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偏偏代表着镇国公府,言行举止对外自然恶劣影响镇国公府的形象。 可他没参加,温黛只会更加不齿,见利忘义的小人!有贼心没贼胆敢做不敢当的懦夫!坏事干完就只知道躲起来不见人,镇国公府只会被他这个挂名的世子给毁了! 容岑语气淡淡:“不必生气,为这种人不值当。他既然龟缩在壳中不敢出来,找机会将他连壳砸个粉碎了就是。” 话落,她突然想起那日自己命人把温照关进了大牢。咳,看来砸壳之前还得先放他出来。 “他那亲生父母受尽国公府照拂,在京郊置了庄子良田,还给配备了十几个丫鬟小厮,不必再做农活,也无需为生计烦扰,每日躺着听小曲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在得很。”温黛道,“庄子离帝师府上不远,翻过那座金银山,再行数里就能看见。” 说来,帝师府邸已算是官家皇产了。虞晗紧闭宫门半步不出,伤怀过度的虞夫人便狠心舍了女儿,独自回虞恒的故乡去了。 乍然提起,容岑不免叹了口气。 虞晗也是够心狠的。同在皇城住着,除了皇后的凤姿宫,就数虞晗的长乐宫离龙章宫最近了,可容岑小年夜回大胤以来,至今两个多月,也没见过对方。 温黛揉捏肩膀的力度轻柔,动作停顿,她试探问道:“陛下可是思念帝师?” “嗯。” 时间一晃而过,帝师之死仿佛就是昨日之事,血洒金銮殿的场景还在她眼前。 “臣妾无法劝陛下莫伤怀,就如臣妾痛失兄长和爹爹……”温黛及时止住这个不算恰当举例,开解道:“陛下,于逝者来说,唯有尽快实现他们的心愿,才是生者对其最好的思念。” 第116章 摄政王飙演技 容岑谨记这句话。 而后她埋头苦干数年,终于在盛世将临之际,才敢再到帝师墓前说上一句:帝师,学生此生,无负于您了。 - 三日后,早朝。 百官都还沉浸在与西凛谈和成功的喜悦里,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而容岑,则是猝不及防提起重议国公府刺杀之事,将私下查到的重要证据一次性甩出来,一颗惊雷炸得满朝文武外焦里嫩。 镇国公之死,头号嫌疑人就是温照,陆嫔亦有参与,此二人背后皆有推手,种种蛛丝马迹,最终指向了西凛。 摆在朝臣面前的就是:有人通敌叛国!联合西凛害死了镇国公! 会是谁?! 众臣左顾右盼,一时之间草木皆兵,总觉得谁也信不过,不论看谁都像是奸人。 “皇上,臣以为郑侍郎极有可能通敌叛国,他府上银钱多得装不下,前些日子可是皇上善解人意替他收进国库代为保管啊!” 忽略郑其斌的辩驳,容岑默默点头。 虽然她心知肚明,郑其斌没通敌叛国,但他贪啊,大贪特贪,且贪得无厌。上回摄政王派过去的人不精明,运进国库的东西不咋滴,郑其斌肯定还偷偷留了很多值钱货,用这个法子抄了郑府……嗯,也不错。 “陛下容禀,臣以为秦尚书有更大的可能性啊!郑侍郎的家产虽丰厚,但与秦尚书一比,什么都不是!秦尚书在京郊置了许多良田庄子,专用来囤金银元宝的!臣可不信尚书俸禄能有那么多,丞相大人的年俸都比不过秦尚书一个月的进项!这么多来历不明的钱财,不是通敌叛国,还能是什么?!” 再度忽略秦茂赤脸白眼的辩驳,容岑心中小人点头如捣蒜,太有道理了,以后就这么宣传。 这些贪官,一个个富里流油,她看着都心痒痒,偏还都贪得她找不出证据! 无所谓,无法解释经济来源那就一律按通敌叛国的罪名来处置。没逝的,太后会用的招数,她也会用。 对,她就是仇富怎么了?她一介穷人,对金钱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有什么问题吗?没有问题好吧~_~ “摄政王殿下,老臣以为,丞相极其可疑啊,臣可不信闻人老头一年干不过区区兵部尚书秦茂。丞相怕不是在装穷卖惨,营造假象,为了不被人怀疑通敌叛国吧?” 但凡有拉踩对手的机会,太傅陆祎就绝不会轻易放过,这次他依旧没有缺席。 而丞相闻人墨,亦是如此,虽迟但到。 “陛下,老臣以为,太傅才是真的通敌叛国者!他次次都甩锅给老臣,分明是刻意寻找替罪羊!太傅府上死士无数,他哪来的银钱养?还不是通敌叛国得来的赃款!” 每每这俩人干架,容岑都hold不住,她往右边扔了块核桃仁,轻轻唤醒自觉退居二线的摄政王的沉睡心灵。 一块不行再来一块,有一就有二三四五六七八。扔完第八块,皇叔悠悠醒了。这寓意,好极了,八八八,发发发,她果然不是普通人,她是注定要发大财的皇帝! 容时冷不防被人砸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顺着衣领溜进脖子以下的部位,只觉硌得慌。 他掀领口往里瞧,还怪香喷喷的。闭着眼摸索两颗出来抛嘴里,尝到味道,立马吐了。 “呸!”谁丧心病狂往他衣服里塞核桃仁了!不知道他不吃核桃吗? 容时都不用往左后方看,就知罪魁祸首会是谁。 但他还是回头了,云期不是无聊的人,他这大侄子肯定是有事找他。 容时信心满满朝容岑使了个眼色,暗示她“不许再扔核桃仁,下次要扔点瓜子来嗑嗑”,眉毛还跳跃着,示意她有话直说。 容岑就像爬上了信号塔的人,信号很强,成功接收讯息,颔首表示“收到,下次一定”,接着弯唇友好一笑。 标准的“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神情,容时隔得远,看不大真切,对大侄子的百分之两百的信任让他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容岑一开口,就让他产生信任危机。 “皇叔,您怎么了?丞相和太傅只是在交流心得体会而已,并非口舌之争,也绝不可能是互相栽赃陷害,您切莫因此气坏了身体啊!” “……”真有你的。 容时差点没绷住情绪直接爆发,他反复做着心理暗示:这是他大侄子!亲的! 还能怎么办,他专心惯了十几年,只能继续宠着呗。 摄政王的演技,那可比温照冷照之类的小喽啰在线多了。他秒变怒火攻心快要气绝的模样,憋气憋得脸涨红,瞧着比昨夜宫宴上的醉蟹醉虾还醉。 “皇兄临终前是怎么说的?你们又是怎么做的?皇兄才去多久啊?你们竟然变得如此!如此——” 奥斯卡影帝摄政王容时,一时没想到合适的台词。 新晋导演小皇帝容岑为他递去台本,她飘去一个眼神,皇叔就知道接下来该唱什么戏了。 “丞相啊,太傅啊,你们二人都是大胤的肱股之臣,是朝堂百官的表率!众臣皆以你们为榜样,向你们学习,向你们看齐,而你们呢?在朝廷之上出口中伤同僚,毫无根据的话随便说,栽赃陷害一个比一个厉害,污水乱泼,此等反目成仇之举,和手足相残有什么分别?!” 摄政王入戏太深,眼眶kua kua红了,隐隐有泪水就要流出来。 底下人能看到,但看不见他脸上更多的是额头上的汗珠。 容岑离得近,只见他抹了把脸,粗糙且随意。 这话一出,金銮殿彻底陷入沉默。 很显然,摄政王飙演技起了关键性的重要效果。 容岑摸着不存在的胡子,掩唇轻笑。 很好,果然还是得靠皇叔发飙来镇场子。 妥妥的吉祥物啊! 容岑侧头扫了眼摄政王,不明白对方瞧着老不正经了,年纪那么大也不娶妻生子,咋在朝堂之上就那么有威信? 啧,她就是输在了太年轻。一定是的! 容岑自我宽慰着。 眼看朝臣自我反省,容岑也不催促,给足他们时间重新做心理建设。 殊不知,底下群臣是迟迟没听到最上方龙椅上那人的声音,心中忐忑着呢。 第117章 看来众卿并无异议 容岑不知道,也万万想不到,百官竟然会怕她。她只寻思着给大家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开口添了把火。 “众卿心之猜忌,朕已知。其实朕心中早已有所疑惑,日思夜想头痛难眠,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是何人有如此神通,指挥西凛差点就攻下凉州,原以为是西凛出了神机妙算的大军师,可查来查去没有半点蛛丝马迹。” 容岑满脸都是哀痛情绪,夹杂着浓浓的悔恨,她语气悲愤:“现在看来,那些蛛丝马迹不过是被大胤内贼为刻意抹去了!” 稍稍缓和情绪后,容岑又道:“欲除国贼,需从速。” 语气何其坚定,但群臣不难看出,她是隐忍已久,至今不得不发。 “依最初两位大人所言,礼部郑其斌郑侍郎、兵部秦茂秦尚书,确实嫌疑很大,且人证物证俱全。可朕听这二人辩驳,却反反复复只有‘冤枉’二字,毫无根据!”容岑凛着一身威压,冷言下令,“故而,朕决定依律严惩郑其斌、秦茂,予以罢职,抄家并流放!众卿可有异议?” 满殿惊骇,不乏有人交头接耳吃瓜,亦不乏有人因心生惊惧而窃窃私语,议论该不该站出来求情。 可就在下一息,摄政王突然轻飘飘问上了一句:“通敌叛国之大罪,抄家流放会不会太轻了?” 眼看他就想说满门抄斩之类的重刑,蠢蠢欲动准备求情的几位再不敢开口了,立马缩回了扬长的脖子,安安静静随大众,谁也不当那会被最先收拾的出头鸟。 无怪乎陛下想要痛下杀手啊,通敌叛国者为死敌,国仇当前,谁敢求情谁不就是同党? 平常郑其斌是请他们吃过酒,但那也只是吃酒的交情,犯不上拿命还。和秦茂的交情就更差得远了,对方仗着官大,搜刮民脂民膏时没少欺压他们,求爷爷告奶奶求他帮个忙,礼收了不知几何,临到办事却推三阻四的,实在没用。 这两人本就树敌颇多,加之容岑态度之坚决,以及摄政王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还在不停拱火,因而无一人敢为之求情。 金銮殿只剩下郑其斌的求饶声,以及秦茂对皇权藐视而不屑一顾的冷哼声。 “皇上,不,陛下!陛下,您要相信臣啊!臣饱受冤枉!臣真的是被冤枉的啊!臣也就看上去家产丰厚,实则不过是个空荡荡的躯壳,内里什么都没有啊!”郑其斌拼命磕头,看出容岑是动真格,他涕泗横流。 立马有臣子反驳:“谁家府上金碧辉煌胜过皇宫?你好歹也在礼部任职多年,不会不懂基础的等级之分,可你家府邸却明目张胆违反侍郎应有的规格,建造华丽,可堪与亲王府相比,如此肆无忌惮,定是早有不臣之心!” “臣、臣向来好面子,不过是在打肿脸充胖子!”郑其斌找到可供圆谎的漏洞,找补道:“臣现今已经知晓,臣如此行径大逆不道,臣心中悔痛无以复加,求陛下给臣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机会!” 容岑的眼皮子底下,百官队伍末尾几名武将自以为没人注意,正趁机偷偷摸摸掏出瓜子分着嗑,你争我抢,不患寡而患不均,她看着没忍住笑了。 但听在郑其斌的耳中,无疑就是充斥着满满的嘲讽与讥笑。 郑其斌又气又恨,心想这狗皇帝一朝得道尾巴都翘天上去了,还真以为自己大权得握就无人翻天了不成?有的是不服狗皇帝统治的能人志士! 但他也就只敢在心里说,他只是小小的侍郎,没什么实权,上面还有尚书压着,做不了什么手脚,势力不够,偶尔借秦茂的势捞点钱,但都是秦茂拿大头,他分点小头。 对了,秦茂! 郑其斌眼睛亮了亮,狗皇帝明摆着是想通过刺激他,进而供出秦茂啊!虽然有人指认秦茂,但口说无凭,如果他没抗住压力招了……铁证如山,秦茂就彻底玩完了! 不过,他俩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郑其斌脑子没那么傻,他要招了秦茂的罪证,他自己也逃不了。 但是……郑其斌暗暗扫了眼位于自己前方不远处的兵部尚书秦茂,对方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高傲自大模样。 郑其斌眼神闪了闪,下定决心。 “陛下,臣认罪!但臣还有别的话说,臣要指认兵部尚书秦茂,居心叵测,以权谋私,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私囤精兵,埋藏金山银山,欲图不轨,早有反心!陛下英明,定早就识破了他那丑恶的真面目,步步为营,设下死局,直至今日使其落网,大快人心!臣郑其斌,在此恭贺吾皇拔除大胤蛀虫!大胤无此毒瘤,必将赶超浔凛,一统江山!” 郑其斌越说越有气势,秦茂的不可一世终于土崩瓦解,他脸上浮现慌乱。 当即又有朝臣揭穿:“你们蛇鼠一窝,秦茂逃不过的,你也别想逃!” 容岑无视郑其斌的攀咬,秦茂的自信彻底坍塌,他那阴暗行径带来的负面影响亦不攻自破。 “看来众卿并无异议。” 容岑环视一圈,略作停顿,视线最终直直落在闻人墨和陆祎身上,在两人之间辗转片刻,方道:“至于丞相与太傅……两位乃几朝忠臣,先帝和朕皆对其倚重,若当真是他二人通敌叛国,那大胤恐怕早已亡国。” 言语间尽是对二人的深厚信任,显然是丝毫不信两人的互喷,且始终十分认可他们的忠君爱国之心。 “但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大敌当前,朕希望大理寺能够竭尽全力,彻底查明通敌叛国一事,找出背后真凶。”容岑语气不容反驳,她点名任命:“李焕,朕给你三日,务必及时复命。” “啊这,这这这……”吓得屁滚尿流跪出来的李焕口吃不止,差点就当场上演了一出“咬舌自尽”的好戏,他半天才勉强捋直舌头,“回陛下,时间不够啊!” 三日,还不够用来抄郑其斌和秦茂的家呢!罪臣乱党的家都没抄完,他上哪儿去找通敌叛国者的罪证啊?! 第118章 摸着石头过河 容岑心道:要的就是你觉得时间不够。 她轻笑,一副好说话的模样,“那李大人觉得多久才够?五日?还是七日?” 乍见明君展颜,李焕人都看迷蒙了。 李焕重重晃脑袋,陛下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但就五天七天的,还是不够啊! 他迟迟不答,容岑便下最终决定:“便给李大人五日时间,五日后,朕要见到通敌叛国的证据与元凶。” “陛下?!臣……”李焕吓出重影,暗红色官袍在半空飘扬飞舞,人跪着朝前行进数步,离最上方那位置近了又近,支吾着欲言又止,不敢出声语。 他感觉真的火烧眉毛了,就一个愣神的功夫,陛下这就一锤定音了? 李焕不敢抬头,他微微倾斜着脑袋,眼睛狠狠上翻,偷偷窥见陛下沉着脸,神色凝重。 足以说明,他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李焕内心愈发沉重,人在朝中站,苦从天上来啊!偏这苦,他还不能说出口。 朝罢,三巨头又齐聚仁政殿。 摄政王神色不复以往轻松,他身上没了闲散王爷只顾潇洒的影子,一改常态,语气严肃认真:“郑其斌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线人,而秦茂,充其量是个小头目,但查到秦府,这条线索就断了。他们背后还有大人物,藏得太过于严实,咱们的暗探完全挖不出来。” 说的正是镇国公之死。 虽经孟阳努力,如今大胤已与西凛结成邦交友好关系,但不代表他们可以纵容西凛暗中对大胤的所作所为。原谅是不可能的,这口气不出不行。 国弱被人欺,容岑觉得憋得慌。 囊内必先安外,她本想一步步来,先变革除弊,经济军事文化各方面发展,打下夯实基础,再进行对外活动。 但具体问题还是得具体分析,根据实际情况来看,她原先的想法显然不可取。 整个国家都面临危急存亡之际了,还慢悠悠发展,北丘羌蛮、南浔西凛、东离他们会等吗? 答案毋庸置疑,是不会等的。 她因意外只离开大胤半年而已,北丘就吞下了遥州,西北羌蛮欲夺边州,西凛虎视眈眈凉州,东离盯着安州,南面更有南浔随时随刻会挥师北上。 发展是要发展,但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不太合适。 大胤的当务之急,是唤醒民众的爱国情怀,提升军卫凝聚力,加强练兵,集粮,筹款,发动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打赢对外的胜仗,抵御强敌,收复故土。 容岑想着想着,感觉有太多要做的,太多可以做的,她拥有新时代的知识,身怀最先进的思想理论指导,一定能赢! 撂下二人,她当即起身,去书案上挥洒笔墨,一气呵成写出数张,狂放不羁的草书跃然纸上。 摄政王实在好奇,朝熙王挑了挑眉,自发走向容岑所在的书案边,抄起桌上力透纸背的宣纸。 这一看,可不得了。 他震惊在原地,神色愕然,抬头看看容岑,又低头看看飞舞的字形。 云期写的草不算很草,微偏行书,看着笔画乱挥,实则不失工整,纸上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着实匪夷所思,还有点令人费解。 譬如,“摸着石头过河”,“武力高低决定权力大小”;又譬如,“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舜亡。要以人为本,坚持百姓路线”。 有些摄政王还是能看懂的,但他感觉,用在这里,不太合适吧? 熙王也被吸引过来,他接过摄政王递的的纸张,半干的浓墨浸润,印出大大的漩。 他的思绪不由沉寂其中。 皇兄想变革除弊,他是知道的。所以第一句意思是,没有先例,只能摸索着前进? 前有太后党,后有熙王党,中间还掺杂着不少的摄政王党,皇兄要坐稳皇位实属不易。所以是想明白保皇党武力值不够,准备培植新势力,在朝堂上抗衡牵制各方势力? 第三句,熙王不知道皇兄是因为什么才写下来的,可能是皇兄心中早有想法,但因为种种原因迟迟下不了决策,或者无法予以施行? 熙王内心默默否了自己的猜测,不,瞧着意思,更像皇兄也不知自己的决策是否可行是否正确,他是想做着试试,能否力挽狂澜。 再看后一句,熙王突然觉得他这一瞬有些读懂了皇兄。以人为本,多么富有爱民思想的话语,仅仅四个字,囊括了自古以来的各种君民思想——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君舟民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 上书房夫子的话音犹在耳畔。 不,不是上书房的夫子,那些迂腐古板的朽木老夫子才不会传达这种思想,他们只会战战兢兢照本宣科。 会这样教学生的,是独属于皇兄一人的夫子,已故的帝师虞恒。他有自己的思想,向学生传达真正的人生道理。可惜…… 熙王及时打住发散的思绪,再凝神去看宛若神书的纸张,恍觉好似铺满了金光。 皇兄最有资格为帝,他能普度苍生。 换做旁人,不可能为民如此的。 就是熙王本人,也做不到。同思想领先的皇兄相比,他不过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酸腐书生。 “怎么了?”容岑一口气写完她脑子里能想到的新时代思想,停下笔才发现两人跟到了自己身后,看着笔墨陷入沉思。 她不由怔愣一息,转而一阵后怕。要命啊,忘了避开本土人士了。但凡是在江汀面前写,都不会有这么大影响。 不过,脑子里没有响起系统扣回归值的声音,意味着应该是没事的吧? 她就怕系统给她判定个崩人设或者违规操作之类的,毕竟系统狗的时候可太狗了。 谁知道这会待在她脑内值班的,是声音好听公事公办的人神系统,还是蛮不讲理喜欢瞎几把乱来的狗比童音系统啊。 容岑忧虑着,痛恨着。难得机遇,去新时代一趟学得盆满钵满,结果招来系统,限制她发挥。这一招,还就是俩。 第119章 赫灵门 然而,两人虽然被和容岑的时代思想差异所影响,但却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因此,容岑自然就没有崩人设甚至违规。 摄政王容时心里想的是:云期不知不觉已成长到这种程度了,这思想高度纵是他年长足足十岁,也难以企及。 熙王容祝心里想的是:皇兄不愧是天选的圣明贤君,思想觉悟就是不一样。寻常君臣口头上念叨着爱民如子,实际上还在苛政重刑压迫百姓,并要竭尽全力镇压因此引发的农民起义军;而皇兄,已然开始了极大的思想转变,看样子是下定决心要纠正不良风气,让朝堂改头换面、焕然一新。 容岑不知道他二人心中作何感想,许久没听到系统警告,她便彻底放下心了,但也不敢再有过多逾越,因而并未多言,只道一句:“你们看完了吧?” 两人郑重点头,表情严肃认真,凝重万分。 本以为即将迎来的是云期\/皇兄激情澎湃的精彩绝伦的细致入微的讲解,结果却等来她友善的微笑:“那我就收起来了。” 容岑左手抽过摄政王手中的,右手拽过熙王手里的,两者合并,又与桌案上那几张晾干了墨迹的叠成一沓,抖几下,随意卷成大纸筒,想用什么封住,却寻不到合适的辅助工具。 于是朝外喊:“万礼!”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同时,外头十二时辰随时候命的万礼就给予了回应:“诶诶诶!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取些浆糊进来。”容岑吩咐,“锅炉灰也要。” 一刻钟后,摄政王和熙王二人眼睁睁看着容岑将那卷于国有益的思想汇集录扔进了浆糊桶,纸筒被浸泡得微微发涨,字迹丝毫不见褪色。 随后,又见容岑熟练操作着长长的铁钳子,毫不费力地将其钳出来,扔进了装满锅炉灰的巨大火盆,溅起飞扬的尘埃,呛人得很。 火盆未燃,但里头装满了的灰,迅速沾到纸筒上,牢牢吸附,纸筒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精华荟萃就这么被容岑亲手毁了。 摄政王和熙王看得咂舌。 却见当事人本人悠悠呼了口气,如释重负。 “云期这是何意?”她这波操作,摄政王属实是没看明白。 熙王没说话,但他脸上的疑问不比摄政王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事乃国家机密,不足为外人道也。你知我知……”容岑很快找到借口,指着自己和摄政王开始扯谎忽悠,目光触及熙王,又连忙补充:“你知我知他知,天知地知。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两个被容岑用歪理邪说成功忽悠到的二傻子齐齐点头,深觉确实有道理。 “云期说的是,就按你说的来。”摄政王识趣不提,另起话题:“云期,捉拿通敌叛国的贼人一事,你心中可是已经有详细周密的计划了?” “暂且先按兵不动,引蛇出洞吧。”容岑敛了敛神色,答道:“耐心等李焕那边的进程,他查案不行,但大理寺底下还有旁的能人,上次逸州之事,便多亏了那位潜伏暗中的志士传达情报。” 实际她说的是江允安排的人手。对方踪迹难寻,最近又不知去了哪儿,但如若江允当真是南浔的有志之士,这种敏感事件,他定然不会置之不顾。 摄政王思考状:“志士?莫非是江湖中人出手相助?” “江湖?”容岑以为这是权谋频道,应该不至于冒出来个武侠江湖元素吧? “约莫两百年前,皇室曾与江湖中人定下两不干涉的盟约,但后来双方偶然结了亲家,因姻缘婚嫁产生了利益纠葛,自古情字最说不清,总之最后是两相生欠,当年那事本王也不甚清楚,只知牵连颇大。”摄政王挖着遥远古老的记忆。 容岑:“史书典籍中不曾记载。” 摄政王:“自然不会记下这等事,引发此事的先祖遮掩还来不及呢,怎会写出来留着后人见丑,甚至耻笑百年。” “可是赫灵门之事?”熙王突然发问。 摄政王惊讶,侧头看向他。 熙王:“臣在异闻录看到过。赫灵门新任门主对微服私访的乾钦皇帝一见倾心,誓言非卿不娶,果断拒了老门主定下的娃娃亲未婚妻。” “非卿不娶?”容岑嗅到了瓜的味道。 对乾钦皇帝的誓言,哪来的“卿”,后面那句“不娶”,更是从何谈起? 从熙王开口起,摄政王就是一言难尽,活像生吞了八百只苍蝇似的。 熙王神情依旧淡定,但涉及到自己的知识面,语气有了平仄,“皇兄没有听错,就是娶。臣曾看到说乾钦皇帝喜好红装,最爱女装出游,那位先祖容貌出众,而赫灵门又是出了名的好美色……” 停顿的就很耐人寻味。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顶级女装大佬和颜控党啊? 容岑啧啧称奇:“后来呢?” 她是真的好奇,这和摄政王得出是江湖出手相助有什么关系,也构不成因果啊。惊鸿一瞥一见钟情,结果发现对方是假美女,知道真相后反目成仇还差不多。 难不成这种cp还能he? 容岑皱着眉头,暗示自己: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那是不能通过审核的类型。 她想知道,熙王自然没有隐瞒的道理。 “赫灵门门主将乾钦皇帝带回门中,好酒好肉设宴款待,当场宣布乾钦皇帝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什么?”容岑震惊住了,这是什么操作啊?有情人终成兄妹?前一秒还非卿不娶呢,喝完酒就认妹妹了,这走向也太离谱了吧?! “虽然大差不差吧,但你看的谁写的异闻录啊?编的成分也太大了。”听不下去的摄政王扬了扬手,阻止两人嘴碎非议先祖的行为,道出相对更接近真相的故事:“也没什么意思,无非是路见不平英雄救美、啊不是,是拔刀相助,赫灵门门主救了没有武功的乾钦皇帝,两人结拜成为兄弟,酒宴开始前相见恨晚势要不醉不归,但酒宴上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就变成两个酒鬼,醉醺醺地畅想下辈子,一个说偌大的赫灵门怎么能够没有门主夫人,另一个就拍桌子怒气汹汹说若来一个不图他家产的、他定然非卿不娶。谁知道怎么传的……” 第120章 皇室大瓜 容岑兴趣浓浓,极给面子地当着摄政王的捧哏:“朕说大理寺卿身边有暗中潜伏的志士,皇叔却提起这桩陈年旧事……连朕都不知晓的皇室秘闻,与之有何相干?” “那就要从乾钦皇帝的掌上明珠如玉公主和赫灵门少主之间不得不说的二三事说起了。”摄政王指间玩转着杯盏。 容岑眉心一跳,听着不像什么好事儿,她只觉“贵圈真乱”。 摄政王以实际言行告诉她,她的判断无误。 “赫灵门裴门主与乾钦皇帝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于经冬不朽但凋零得光秃秃的桃树下歃血结义,虽彼此皆无妻室子孙,却定下了儿女娃娃亲。” “赫灵门少主自小受婚约限制,极其逆反,还没开窍就抢了不少姑娘寻欢作乐,花名在外。而如玉公主,她因皇室风流而厌恶极了世间男子,更是不屑于为口头戏说之语恪守礼仪,屡屡扬言自己的女子贞洁只属于自己,与旁人无关。” “两位当事人皆不情愿,但赫灵门裴门主早已得知少时结义的干妹妹竟是堂堂大胤帝王,他是江湖之主不假,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命在上,他哪能不从?裴门主一生未婚,十分鸡贼地收养了儿子。” “而乾钦皇帝则是大选又大选,后宫莺莺燕燕,佳丽三千有余,但他属实是没想到自己一连生了三十八个孩子,结果膝下就如玉公主这一个捧在手心疼的女儿。他内心是不太想兑现当年儿戏之言的,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他又是帝王,失信于人有失威严啊。乾钦皇帝调查知晓裴少主不满意婚事,本该高兴,可实在忍不住怒火中烧,气对方没眼光,冷静下来后想方设法逼迫对方提出解除婚约,但无奈裴门主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让裴少主心甘情愿尚公主,于是如玉公主就这么嫁了。” 摄政王一口气说出这桩陈年往事,他铺垫了许久,却还只是背景回顾。 另外两人默默当着忠实听众,没有出言打扰。 只见摄政王随便灌了两杯清茶,草草润过嗓子后,又娓娓道来。 “大胤建朝以来,这是皇室与江湖的首次联姻,还是皇室公主与江湖第一门少主,自然是不可避免的声势浩大,来客纷纷。两位新婚燕尔,谈不上如胶似漆,但也没有乾钦皇帝和裴门主预想中的两相生厌,二人更像对欢喜冤家,床头打床尾和。眼看小夫妻俩慢慢有日久生情之势,所有人都觉得这桩婚事能永结秦晋之好,乾钦皇帝和裴门主都安心不少。” “可是,世事难料……”摄政王重重叹了口气,状似遗憾,又状似玩味道:“只可惜二人都不是老实人,裴少主向来不安分,如玉公主亦是不愿安于室的人。” “?!” 容岑脑内上演了各种年度大瓜。 接着,就听摄政王缓缓道:“裴少主身无官职,有的是大把时间风流潇洒,他四处留情,以至于年不过二十五岁,便儿女满天下。如玉公主也毫不逊色于他,谁见了都得称上一句‘谁说女子不如男’。” 第121章 盛州城变天了 “谁说女子不如男”自古以来皆是对巾帼英雄赞美度极高的褒义词,可摄政王这明晃晃地是在褒词贬用。 容岑太阳穴飞快跳了跳,她受到的震惊不小,心境不算太平,一时之间不知该以何语气接话了。 倒是熙王容祝,突然恍悟了一般,罕见地感慨道:“原是两位先人的儿女事。” 他面上本是一副先贤被不知何许人撰写的异闻录所玷污清白的嫌恶神情,闻言似乎终于能放下心来,眉头皱起又松开。 “不然你以为本王说的是乾钦皇帝与赫灵门门主二人的儿女情长?”摄政王却被他脑回路逗笑了,脸上凝重因笑而尽失,可声色言语仍还严肃着,“便是这桩孽缘,搅得皇室与江湖再次不得安生。” 容岑沉吟:“这……又是从何说起?” 摄政王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不知是何情绪翻涌不休,他唇角微动,欲言又止。 奇异的情绪泛上容岑心头,年轻帝王的双眸同样是晦涩不明。倏尔,她瞳孔微张,脑子飞转,瞬间懂了其中意味。 先帝遗言中的皇室秘辛,是指那场对这片大陆来说空前绝后的大动乱,发生在近三百年前的瑨邺年间,结束于几十年后的璞徽年间。 而皇叔今日提及的由如玉公主与裴少主引发的皇室江湖恩怨,则是发生在动乱结束的几十年后。因此,摄政王话中那句“约莫两百年前,皇室曾与江湖中人定下两不干涉的盟约”,就是动乱后遗症。 所以父皇临终前所说的那场人间浩劫,也是由皇室江湖之间的情爱纷争诱发的?可他并无这般言外之意啊。 那日先帝重在向她传达“要时刻防备有通敌叛国者出现”、“收复失地一统江山,完成先祖夙愿”,以及“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皇叔可知瑨邺……?”容岑适时作了稍许停顿,并未直接说透,眸中杂糅着复杂眼神,指骨在龙案上敲打两声,分明是极具暗示性地引导二人朝着某个不为外人知的方向深入思考,并在示意他们说出个人见解。 熙王容祝多半不知道内情,但摄政王容时作为顾命大臣之一,不会不知晓。 果不其然,摄政王神情瞬间凝重,他谨慎再谨慎,先扫了眼四周,又朝一旁不明所以的容祝投去一个瞧着略带安抚的眼神,才悠悠接话:“云期,慎言。” 这话的意思却不是指不该让熙王听见,而是担心隔墙有耳。 “皇叔莫烦忧,肖廉在外头。” 言外之意是,无需担心,有肖廉在,即便隔墙有耳,也只会变成死人耳。 而死人,泄不了密。 从皇叔皇兄如此严肃端正的态度,足以窥见接下来要说的事儿不会是小事。 熙王内心情绪不变,面上神色却换了几番,人站起,双手抬至胸前,朝二人作了揖礼,意欲自觉退避:“臣先……” “不是防你,无需避让。”容岑率先开口打断他的话,坦荡直视容祝几息,扬手示意他安心坐下,“朕知道你的立场,不是是非不分不顾大局之人。皇贵太妃……她也是望子成龙心切,尔等母子多年筹谋,朕无意多言。他日成王败寇,自有定数。今日只想告诉你,你我二人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这点永远不会变。” “皇兄……” 容岑看到容祝眼神闪烁了下,不知是感动的还是怎的。 她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安抚弟弟上,便草草安慰:“瑾瑜,不必太在意,你我或许政见不同,但同为皇室子孙,私下只愿能求同存异,顾念大胤未来。” 说完,她便毫无芥蒂地道出先帝临终所言,结合今儿摄政王说的秘辛,勉勉强强凑出四五分历史真相。 “这……这就是‘今夜混乱’与‘普惠致仕’?” 熙王容祝没听过皇室版的,但他看的各类异闻中不乏有提到的,只不过都写得很隐晦,今日才知究竟是何事。原来那些事影响如此恶劣,被当做忌讳禁止提起,也在所难免了。 容岑怔然,她倒是没听过这种说法。 “流传在书友之间的叫法罢了,皇兄不知也无不可。臣本以为是那位着书大家的玩笑之称,却不料确有其事,只不过用了点文字技巧。” 容祝好似叹了口气,他捡起多年前看的书中情境,一一道来:“云江有位书生,人穷貌美才如玉,能掐会算擅万物,就没有他不会的,世人皆称其为文曲星君下凡。他本欲进京赶考,报效朝廷为国效力,却因家乡灾难未能及时奔赴考场,便归家做了镇上学府的教书夫子。” 听着像是奇闻异事,容岑以为他在讲那些异闻录里的事件,寻思着这也和今晚的话题没什么关联啊? 摄政王亦是听得云里雾里。 等熙王再开口,两人才恍然大悟。 “此人便是撰写异闻录的着书大家——裘夫子。他常言,着书立说乃闲暇之趣,不求有所获,但求无愧心。”熙王道:“裘夫子的经历似假似真,无可分辨,难有定论,但此人是的的确确存于世的。” “云江?”口舌碾过二字,容岑回忆舆图,没想起哪儿有这个地名。 熙王容祝:“臣仔细阅览完裘夫子着作的众书后,特地差人查过,大胤并没有叫云江的地方,此地……在西凛境内。” “西凛?!”摄政王应激性站起。 他们才刚因为孟宗子谈判得胜归来暂时把西凛完整踢出去,结果这个局是半点离不得它啊。 通敌叛国者,和西凛有关;写了无数秘辛的异闻录,着书者人又在西凛。这一桩桩一件件,若说与西凛无关,三岁小孩儿都是不信的。 “云江虽名为江,但却是西凛最不见经传的小河,它自南向北流淌,所经之处反而贫瘠荒凉,游牧民族对其厌恶至极,唯有裘夫子临江而居。裘夫子就住在与南浔交界的西凛边境——竹原。” 竹原并不像它的名字那么唯美,因为草原上没有竹林生长必备的温暖湿润条件。西凛的南地只是长了一种坚硬笔直的茅草,随着草原大风摇摆,远远看去像未成材的细小竹林飘舞,才有了“竹原”之称。 “裘夫子原先是到南浔骨城的宋阳学府传道授业解惑,但十年前他突然辞了夫子的差事儿,在家着书,十年来写了《天下异闻录》、《十九州异闻录》、《二十三城异闻录》、《七原异闻录》,以及《异闻录》,总共五本十五册,臣全部看完了。除此外,臣听闻裘夫子去岁开始闭关着书,有人言将是绝笔之作……” 熙王将裘夫子生平事无巨细讲了一遍,容岑感觉回到了新时代义务教育阶段的语文课,学习名家伟人的生平故事,并全篇背诵人物介绍。 察觉有点离题,熙王容祝又道:“《十九州异闻录》中,有‘今夜混乱’和‘普惠致仕’两则小故事。前者讲的是纲纪紊乱礼崩乐坏,后者讲的是一个叫普惠的小和尚入仕报效朝廷待河清海晏又致仕。先前臣总琢磨不透其中意味,今日略有所觉,恐怕这两个就是大胤史上的‘瑨邺昏乱’和‘璞徽治世’了。” 史书记载的极少,几乎没有。 瑨邺昏乱,容岑第一次听,还以为是说瑨邺皇帝昏聩无能致使掀起动乱。如今吃完瓜才顿悟,只怕不是“昏”,而是“婚”。 说是瑨邺年间大胤社会矛盾激化,纲纪紊乱,礼崩乐坏,上至皇亲下至百姓,为非作歹肆意杀人起义造反者比比皆是,更有甚者勾结外族,通敌叛国,致使大胤深陷于内忧外患水深火热之中,混战不断烽火连天。 归根结底,可能还是姻亲利益分配不均产生矛盾,导致了史上第一混乱,大胤天下自此一分为三。 对,西凛、南浔本也是大胤的一部分。 思及此,容岑就想不明白,既然都是大胤的一部分,为何不对子孙对民众进行爱国主义教育?非得都等到性命垂危才告诉下一任:孩子啊,西凛南浔都是我们家的,你们要努力帮祖先收回来啊! 说远了,先解决眼前之事。 “裘夫子,今岁几何?”容岑问。 她很想知道,裘夫子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皇室秘辛?还都是一两百多年的、细节。别告诉她裘夫子是修仙之人活了几百岁……容岑还真不信,当初先帝就是说璞徽年间得仙人襄助……就很人为鬼扯。 “年至花甲。” 容岑突然想起什么,眉头一挑:“他是西凛志士?”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南浔有江允,所以西凛是裘夫子? “立马派人暗中联络裘夫子……”容岑顿了顿,问道:“他尊姓大名?” 一口一个夫子,总感觉熬完夜还要起早贪黑去上书房听夫子讲课,那么苦,真不知道她以前怎么坚持的。 “裘壬,字九闻,号云江居士。” 求人? 听着有点怪,容岑很快释然,扬眉捋着不存在的须,“云江居士应该是在等大胤皇室,需得派个被西凛发现也不会打草惊蛇的人去,你们觉得谁合适?” 她直接当着两人的面说出计划,可谓是给出了十足十的信任。 先帝遗言容岑本不欲向这二人多言,但没办法,她掌握的情报太少了,还不如容祝看书知道的多呢! “不若臣去?”熙王容祝破天荒请缨。 摄政王不同意:“不行,你去会太大张旗鼓了。况且,皇贵太妃那边,你不好交代。” “裘夫子的书极少人看过,他只售特定人员,从不对外流传。此时若急着差人去寻裘夫子,臣是最好的人选。” 熙王说的没错,这事刻不容缓,容岑需要尽快确定裘壬究竟是不是她需要的西凛志士。 这种情况下,不让容祝去,那就很难再找合适的人了。找看过那些异闻录的人,无疑海底捞针。没看过的,和对方说也没用,容祝出马都不一定能夺得裘壬的信任,更别说不知内情者。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容岑略微沉思,片刻后开口:“皇贵太妃那边……” “臣自有法子应付。”容祝不欲多言。 他这种行为,对皇贵太妃来说,无异于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隐瞒欺骗亲娘,太没良心了。 但他没有选择。大胤不是他的掌中物,但大胤是他的国他的家,危急存亡之刻他不能只顾自己。 听皇兄的意思,西凛南浔境内皆有大胤的人,而裘壬是打退西凛的关键性一步。 况且,他始终觉得皇兄有点怪怪的。体形纤细,身无二两肉,轻飘飘的,好似会被风吹走的一个人,一个男人。他头一次遇到这样的男人。他虽不通医理,但却也深知,对方不符医理,有违天伦。 容祝的眼神不动声色扫过容岑,恰恰将将对方抿唇敛眉的神态收进眼底,眼前之景浮现一丝违和,好像……带着点女子的娇软憨态。 “怎么了?”容岑打着草稿列计划,察觉到视线定在自己身上过久,抬头望去。 “无事,臣先告退。” 熙王一走,仁政殿只剩下专注的年轻帝王与沉默的摄政王。 容岑沉浸在变革圆满成功的美梦中,笔下沙沙微响,措施写得满满当当,一张一张又一张,根本停不下来。 摄政王不知在想什么,竟文静万分,不远不近站着,也没打扰容岑的思绪。 待她将心中所想一一列举下来,抬头一看,殿内哪还有什么摄政王,连影子都没瞧见。 外头日头高高照射,不知何时悄悄爬上门槛,溜进了仁政殿。 瞧着午时已到,一不留神就是半日过去了,摄政王许是肚子饿用膳去了吧。 今儿天气还不错,容岑感慨。 可下一刻,她好像被布蒙住了眼,阳光明媚的世界乍然漆黑一片,只那一瞬,随后就有什么东西从外头极速斜入,飞快闪过一道刺眼白光。 很快,又有狂风呼啸而来,裹挟着远处旷野被无情折断的树枝,砸上房屋,压碎窗瓦。 黑压压的低云之下,电闪雷鸣,风雨交加,雨柱打在地面,快而密,溅出黄白的泡沫。 谁也没想到,长晴了数月的盛州城,竟然就这么变天了。 第122章 请命 变天来得如此突然,迅猛到无人想起,这还是今岁第一场雨。 而春雨,贵如油。 容岑不知熙王如何与皇贵太妃说的,只知他陪同陆氏去了趟皇寺祈福,回来便悄悄差人回禀她可以即刻动身去竹原了。 只差一个好时机。 于是次日早朝,文臣手持笏板,争先恐后进谏,有忧虑疾风暴雨苦民者,亦有居安思危未雨绸缪献策者。 “陛下,此雨遍布全国,眼下才春耕不久,如此泼盆大雨,致使禾苗难以幸存,届时颗粒无收,于百姓、朝堂都不利啊!且南境地势低平多良田坦原,恐会涨大水淹没屋舍,使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溺亡啊!而北境虽是久旱逢甘霖,情况瞧着与之相反,但所带来的洪涝后果却相差无几,着实令人堪忧啊!” “陛下!西境乃内陆之地,无排泄口,久雨必涝……东境临海可排洪,但如今风急天高,大雨连绵,恐会有海水倒灌之患……臣以为,应速速派遣钦差大臣兵分四路前往各州勘察,赈灾救民!” “摄政王殿下容禀!两位老大人说得不错,这雨已连绵下了一整个日夜,非但丝毫没有半点儿停歇之势,更是愈演愈烈!此时派人出去不过是送命,各州路远,民众不计其数,诸位也不妨想想,救得过来吗?老臣算看明白了,这是皇帝昏聩无能,老天爷降罪下来了!摄政王殿下,恕臣直言,当务之急是保全皇族血脉,故臣以为,应选新址迁都!臣听闻泠州雨势略小,不若摄政王殿下即刻移驾行宫别院……”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各种争议声,不少老臣异口同声道:“不可!万万不可!” 容岑按着龙椅把手上雕刻精致的龙头,内心极度不爽,强压着翻滚的怒气,才没将眼中的刀子甩到提议迁都的那人身上。 下方正是先太后党的人在疯狂叫嚣着迁都泠州。 但容岑没想到,跳得最高的会是宋增。 他不是皇贵太妃的人么? “启禀陛下,臣亦有异议。近日泠州虽雨势小,但自去岁年关伊始,泠州连接数月都是细雨蒙蒙,江河泛滥,潮湿得很,属实不是迁都圣地。莽臣不才,心有一小计可使赈灾、迁都双管齐下。” 身为武将本应死守皇城,但宋增却不战而退主张迁都,他坦坦荡荡出列,面上竟不见半点儿扭捏,掷地有声,“臣以为迁都新址选逸州最合适。陛下南迁,沿途赈粮安置灾民,做天下表率,收尽人心,也好为他日一统江山奠定基础。” 容岑指尖轻点龙头,指头无意识摩挲,临摹着其上细密的古老纹路,闻言抿唇思虑着,看上去似乎是动了几分心思。 还是摄政王先抬手制止住躁动不安的群臣,沉着脸答道:“胡闹!大胤开朝三百余年,自古以来便是盛州作为皇都,京中城池屹立不倒,如同泱泱大胤永立于世。且不说更换京都一事,需上请神灵先祖赐福,下告苍生黎民同庆,兹事体大,岂是尔等三言两语进谏迁都便能变的?” 摄政王时常怒气外露,本容易降低皇室威严,但朝臣就是毫无理由地畏惧他。 因而,他这话一出,金銮殿就静默了许久。 年轻帝王迟迟未语,气氛逐渐凝重。 冒头的多是原太后党,闻人丞相、陆太傅皆没作表态,他们各自党羽自然也不强出头。 现下,百官队列前方,唯有熙王身形站得挺直。 容祝向前迈了几步,神色自若出列,白笏板举至与额齐处,垂首弯腰作揖礼,又屈膝跪下:“皇上,臣愿请命南下救灾。” 容岑依旧不语。 她坐在高堂之上,漫不经心扫视着下方众臣,有的皱眉摇头面带急迫,有的垂丧伤怀叹息不已,也有隐隐憋不住内心狂乐按压不下嘴角上扬弧度的莫名喜悦者。 不,不可能是莫名喜悦。只能说明,这部分人,是此次天降洪灾的既得利益者。 太后党? 脑子飞快闪过相关字眼,容岑如醐醍灌顶。 是了,那些人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在太后未倒台之前,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太后党。 只不过在容岑将太后逼退泠州行宫后,太后党羽伪装成颓败之势转投了新主。 怪不得突然提议迁都泠州,太后她老人家如今还在泠州行宫里住着呢。 这步棋,太后终究还是下了。 落子无悔。 容岑勾着食指碾了碾龙嘴中衔着的小明珠,蹭到斑斑点点的夜光粉,在暗处泛起丝丝缕缕磷光。 不明显,但对有些事来说,蛛丝马迹已足够。 可她还是想不通,宋增跳出来究竟是为什么的? 先前为了诈汤州卫赵纪生,江允刻意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叶”字误导她说出口。后来推敲出宋增实际是陆氏的人,由太傅一手培养起来的。 那时宋增尾随容岑江允一路到了岐州浮云居,山月桂事件亦有他在暗中当推力,借此才拆穿承德侯夫人假装长颐侯夫人在边境仗势欺人毁坏长颐侯府名声的阴谋。 桩桩件件,对容岑有利无害,但对熙王毫无助益,还有暴露身份引起帝王疑心的风险。 所以,皇贵太妃的人,为何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总不能是她闲的没事干? 容岑眼神在闻人墨和陆祎二人身上左右流转,饶是修习十几年帝王术,也远不抵两个老狐狸在朝堂站了几十载。 想不通,就暂时搁置不想。眼下如何应对突发的大雨天气,确实才是重中之重。 容岑抬手放到龙案上,骨头关节延展得舒服了些,指骨却不经意敲到一边置凉的清心茶,发出清脆声响,还算悦耳动听。 “熙王爱民,孝悌忠义,朕允了。” 众臣只当容岑是深思熟虑后的决策,有意让熙王吃点苦头,最好是死在路上,或者有去无回身埋逸州。 因而,少数保皇党生怕她落得残害兄弟的坏名声,吓得连忙跪下进谏,劝诫陛下不可,一个两个还毛遂自荐,争相言语可代替熙王南下。 “不必,熙王想去,就让他去吧。” 年轻帝王轻飘飘回绝,“你们年纪大,管好自己就行,不要添乱。” 第123章 道行太浅 话说到这,容岑的脑子再朽笨,也明白皇贵太妃的用意了。 叶氏南方谋反失败,如今南境防守严密固若金汤,此番受灾最重的逸州是童海松在任。 童海松此人,最是重礼义,有仇必报,有恩亦必报。 而皇贵太妃恰恰就对童海松有恩。 先前童绍臣受命前往泠州,公事毕,返京途中却被大雨困住不便回,泠州卫收了叶国公好处听他私令,暗中将人囚于水牢,穷奇折磨,落得一身伤痛。 先帝多次查探都无果,还是当时刚入宫处于美人位分的皇贵太妃陆氏无意听到太后墙角得知了消息。后来,先帝与叶氏周旋良久,几番周折,才派护龙卫成功救回了童绍臣一命。 那是近二十年前的旧事,当年先帝登基已有八年,却仍势微,碍于叶氏外戚当政权倾朝野,先帝难以对抗,只能许童绍臣高官厚禄,赐皇家别院休养,以示宽慰臣下。 或许因为陆氏是先帝命中的贵人,遇见她后先帝否极泰来,很快就翻身掌权,有了同叶氏不相上下的势力。虽还无法彻底消除这个王朝的蛀虫,但离那天不会远。 从那之后,陆氏盛宠不衰,一路荣升,短短两年跨级晋为六嫔之首、四妃之首,第三年刚诊出喜脉便稳坐贵妃宝座,诞下龙脉后更是被封皇贵妃——这是大胤建朝以来后宫妃嫔前所未有的殊荣。 不是皇后,却胜过皇后九分有余。 对皇权有益,又得帝王宠爱,天时地利人和,这是陆氏的底牌。 皇权需要收拢人心,因此陆氏自然而然与童家来往密切,有皇贵太妃的恩情在前,陆祎和童绍臣很快有了深厚的兄弟情义。 童绍臣死后留下的那句遗言,童海松原以为是鸟尽弓藏,先帝痛下杀手,只觉心恨。受陆祎指点,他才想清楚其中关节,蛰伏数月,终于大仇得报。 古往今来,父死子继。暂不论陆氏本就对童绍臣有救命之恩,且说童海松为父报仇都是得陆氏襄助才如愿以偿。恩上加恩,大恩不言谢,人情却难还。 容岑相信,纵是此刻陆祎伸手管童海松要逸州,童海松也没有不许的。 想来这就是皇贵太妃的谋算了。 借用童海松,逐步掌控逸州,将势力渗透到南境,为日后熙王夺权上位蓄力。 好算盘。 朝罢,陆祎为首的熙王党悠哉散去,竟不担心熙王会不会有命去没命回。 倒是闻人墨等一众保皇党老臣磨磨蹭蹭不愿退离金銮殿,望着年轻帝王离开的背影唉声叹气,又火急火燎绕路追到仁政殿。 之后便上演了好几番轮流劝谏,那些听得耳朵起茧子的老生常谈的话术,自是不必多说。 - 康宁宫。 皇贵太妃听完太监讲述自前朝传来的小报,笑逐颜开。 再看自个十月怀胎生下的那不争气的榆木疙瘩,也觉得宽慰了不少。 她心道,小皇帝果然是心生忌惮,有意借机让我儿去送死。 不过小皇帝还是道行太浅,这步棋他下早了! 第124章 集汝侯 “瑾瑜,这次你做的很好。”皇贵太妃毫不吝惜地夸赞。 计划正是熙王提出的。 他虽不愿蹚兄弟残杀争权夺嫡的浑水,但正当家国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他不能也没法眼睁睁看着西凛设计吞并大胤。 这大雨来得突然且迅猛,泛滥成灾,总归需要有人去南境,不如就由他借机出京,再暗中辗转到西凛竹原,与裘夫子一叙。 若那云江居士当真就是皇兄口中所说的在等他们的西凛志士,那便能缓一缓西凛强军的威慑力。即便不是,能见见写出诸多异闻录的裘夫子,也不失为一种收获。 皇贵太妃本怀疑着,她儿是被人夺舍还是怎了,竟突然积极出谋划策了? 趁着雨水洪涝,请命去逸州赈灾济民,联络童海松掌控逸州,逐步拿下南境,暗中笼络太后残党,扩大己方势力。 听听,听听,不愧是她儿,脑瓜儿多机灵活泛! 甚至还想到京都出行前需祈福的习俗,昨儿央着她一同去皇寺上了香求平安。 言行举止很正常,但放在瑾瑜身上,未免就太过匪夷所思了。 自昨儿下早朝,皇贵太妃就觉得他不对劲,观察到现在,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本来还半信半疑着,可眼下见他又恢复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异闻录的不争气德行,皇贵太妃心中又无端生起怒火。 怒其不争。 这副模样她可太熟悉了,除了她那榆木疙瘩儿子,没有谁! 皇贵太妃黛眉微蹙:“瑾瑜?” 她脑子回忆起昨日在皇寺上香时,恰逢感应到有缘人的慧言大师出关,差小沙弥传话意欲与他们相见,并无偿送上一卦。 皇贵太妃惊喜不已,慧言大师乃镇寺之佛,世人皆知他逢卦必应,但一卦难求。 只是,卦象上说…… 衣袖遮挡下,皇贵太妃指尖发紧,捏了捏袖口那道符箓,面上难得浮现几分迷茫。 符箓本为道家物,她不知慧言大师为何会说自己精通道术,只记得对方再三强调,母子相处不可逼迫太过。 最后那道凶险的卦象慧言大师到底也没向皇贵太妃解说透彻,她耳边只剩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无非是告诉她,瑾瑜无意于此,强求不来。 思及此,皇贵太妃这会儿强忍着才没将容祝掌心那爱不释手的书页微卷纸张泛黄的异闻录一把夺走。 “母妃?”容祝见她失神状,心头泛起忧虑,略略皱眉:“可是昨儿白日里舟车劳顿,夜间不得安寝,现今乏了?” 是他心急了,母妃不知有无看出什么不妥?即便她没有,舅舅慧眼如炬,恐怕已然看破了吧。 更何况,他这般欺瞒,假意逢迎,无异于戏弄尊长,始终难过心里那关。 “无事,莫担忧。瑾瑜,你的谋划让母妃很高兴,母妃就知道,我儿非凡俗,生来就该是坐在那个位置的。”皇贵太妃凝眸含星,漾着盈盈水光。 她从来都知道她儿出色,乃人中龙凤,只是心不在樊笼里,缺乏昂扬斗志。 如今终于在慢慢朝她的期盼走去了。 - 早朝容岑只是初步定下由熙王担任钦差大臣,却没敲定旁的同行朝臣。 有闻人墨这帮给力的老朝臣在,他们废尽唾沫举荐各种人才,容岑心里也有了大概人选。 雨停退水易发瘟疫,救治的药材必不可少,医治疫病是劳神伤身的技术加体力活,需要太医院新生代主力小谢御医谢零陵扛担子。 赈灾的银粮必须到位,所以户部尚书百里桑要跟着去。 工部尚书陈建仓也得去,灾后重建离不开他。 这么一来,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至少也得去俩。别提六部中在尚书之下的那些官员,容岑缺乏对他们的了解,实在信不过那些人。 老臣们还在不停进言劝谏,容岑习惯性摸着龙椅把手上的龙头,反复摩挲,食指顺着纹路勾进龙嘴,摸索着那颗泛着荧光的夜明珠。 凡事不能片面,全盘否定全盘肯定皆不可取,谁可用谁不可用,待明日早朝再激一激陆祎为首的熙王党便知了。 “众卿年事已高,快快起来吧。”她语气关怀道,“方才在金銮殿,朕出言不逊,诸老勿往心里去,并非是脱离作为太后傀儡的困境便舍弃尔等,朕只是在战略性迷惑旁人。如今朕明面上虽大权在握,可皇室内部却也不算安定,争权夺嫡的隐患一日不除,朕就一日无法安心,是以伪装作‘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昏君状……” 确实有人不满容岑的态度,心里正叨咕着呢,新帝年纪轻轻,局势刚好些,难道便以为龙椅坐稳了不成?这种沉不住气的性子可坐不住大胤最尊贵的那个位置啊! 没想到这会新帝就说出了他的打算。 原来如此啊! 早先还觉得陛下登基后变了,和还是熠王时判若两人。现在看来,纵使身份变了,可人也分明还是那个人。 “陛下何须如此啊!此举既是为图谋大计,陛下便无须愧疚,老臣们都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一个瘦弱的小老头子,当即红眼泪目跪下磕头。 容岑不认得他是谁,朝最前方的丞相投去疑惑询问的目光。 闻人墨会意,下一刻,就听他开口劝慰道:“集汝侯严重了,陛下可没想过要惹得臣子老泪纵横啊。” “是是是,老臣自小情感丰沛,也不曾想落泪,实在是忍不住!看陛下初心不改,十几年如一日,老臣心里头高兴啊!臣之父穷其一生只为大胤,临终心愿唯天下大定百姓安乐尔,有陛下青云之志在,想是老臣能活着亲眼见那盛世之景了,百年之后去了地底下,细细说与我父听,也算有个交代!” 话说着,集汝侯越发老泪纵横起来。 这是容岑知悉的第三位侯爷,但只听得他的爵位,却不知官职姓氏名号。容岑已不记得对方是因有爵位承袭便只挂着虚职,还是因为她初登基就魂穿异世没来得及给对方封官。 但见其言行哽咽难抑,亦足以窥得集汝侯一门有忠君爱民的家族风气。 第125章 朕等着看她引火自焚 多说多错,容岑并无多言。 集汝侯这个地位不配得帝王亲自搀扶,让丞相去扶亦是不合礼仪,于是她只微抬下巴,示意对方起来。 随口吐出几句安抚性极强的话语,便草草挥退了诸位臣子。 待众人离去,容岑才唤来万礼,询问他京中百官各族的府内动向。 “陛下,奴才深居皇城,不曾出过宫,怎会知道这些……”万礼恐惧地跪下,嘴角哆哆嗦嗦,浑身打着摆子。 往常问他深宫密史也就罢了,大不了花些人脉查查。但宫外的事情,别说他接触不到,他纵是有能力查清楚,也不敢让陛下知晓啊! 万礼如今虽是容岑身边的大太监,统管宫中大小事,却并不像前朝孝衷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那般贴身伺候陛下,人原忠公公才是当之无愧的御前第一人,阖宫上下的奴才奴婢,谁见了不卑躬屈膝喊声爷爷?便是当年盛宠不衰的皇太贵妃,都要多给原忠几分颜面。 而万礼,远没有那么大的脸面和地位。说白了,他不过是比其他奴才运气好,跟的主子地位在阖宫中最高罢了。 说来说去,他也离不了宦官的身份。既然是内臣,就得把控好分寸,守着内务,不逾矩,不与朝臣往来,不插手前朝之事。 像现在陛下问他的事,他就得答不上,还不能耍小聪明,为了认功劳偷偷去查然后事无巨细汇报。他答不上才好呢,说明他老实本分。他若答上了,陛下灭口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放心用他? “朕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无须为莫须有的想法谢罪,你无罪,快起吧。” 今天接二连三地有人跪在她面前请罪,容岑心情可以说是很不好,她皱着眉,烦躁催促万礼起来。 万礼自然看出陛下有怒火,但此刻冒着龙心大怒的风险撇清关系总比日后遭受帝王猜忌要好。 可也不能太过惹怒陛下,头磕在金砖地板上嘭嘭震响,嘴上说着:“陛下息怒。” 容岑看破他的小心思,反而不气了,没好气地瞪他:“还不起来?” 见状,他手脚并用,很快就麻利地从冰凉的金砖地板爬了起来。 “即便有罪,也……”容岑轻飘飘提起另一种假设,还没说出口,余光瞥见万礼面带惊恐又准备跪下,便及时收住了,语重心长道:“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是朕手里得用的人,就莫浪费时间想这些虚妄之事。只记住,你所为皆由朕授命,你听令即可,朕有何决断与你无关。” “是,陛下。” 隐隐有“你只要听话去做,做什么不用你管”的意味。 “朕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总之朕要知道长颐侯、承德侯和集汝侯这几人府上近日的动向,事无巨细,限你明日一一上报。” 容岑漫不经心翻阅着奏折,指骨轻扣龙案,语气颇有些故作为难。 对,她就是在为难万礼。 不止上位者的成功离不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心态,下位者的心态也是同样的道理。 若对主上有疑虑恐惧,就容易滋生退缩心理,从而引发背叛。 容岑不允许半贴身伺候自己的万礼有任何背叛她的可能性存在,这种心理必须掐死在摇篮里。 所以,万礼不能永远龟缩在畏惧的壳子里。她可以适当放权,但前提是,对方不能对自己有猜忌。 那是不忠。 皇城大把的暗卫,皇室密探多如牛毛,容岑身为皇帝,身边更有护龙卫,收集情报的活,不缺人办。 但这次,必须让万礼练练。 容岑直视垂着头站在不远处随时等候皇命的万礼,目光锐利,眸光微闪,闪烁着不知名的信任。 一次不忠,终生不用。 万礼是个聪明人。 但愿,他能明白隐含在这其中的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奴才遵旨!”万礼的头垂得更低了,只看到太监统一的帽顶。 “对了,还有一个今留侯。” 容岑突然想起孟阳,最近没听到关于他的声响,但她可不信对方是什么安分人,一定是憋着坏准备偷偷摸摸搞事情呢。 补充完,她挥手:“下去吧。” “是。” 万礼前脚刚走,后脚就见有人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那梁上君子也不知坐上面偷听了多久。 “陛下!我老肖回来了!” 只见肖廉歪着身子坐进龙案下手的太师椅——那是为丞相特别准备的,上面放着软软的靠垫,微凉的春日里顿生暖意。 他手里抓着一把花生,两眼笑眯眯的,面上净是褶子,原本长相凶狠看着不好惹,愣是被他这神情中和成了不谙世事的单蠢傻大个。 容岑习惯了,早已见怪不怪。 护送孟阳从西境回来后,肖廉便被容岑以家中老母重病缠身出宫探亲的理由派去泠州暗中查探了。 泠州多月雨水连绵,近些日子却天空放晴。行宫中,安王身边的老嬷嬷死了,封菊也死了,安王不知所踪,只剩下太后咬碎银牙不想死。 袁孰长途跋涉去逸州布局,却入了别人的死局,最终冻死在阳春三月里。 只有太后,祸害留千年。 容岑敛起神思,再看向肖廉,不免笑了笑。瞧他这模样,应是收获颇丰。 “没个正形,回来多久了?”她问。 “臣一刻钟前刚到。本想从正门进的,听见陛下在训人,就上去坐了会。” 肖廉生性如此,不受拘束,容岑最初看重的就是他这份洒脱,受命于皇权却不畏惧皇权。 好在他是听话的。嗯,只听容岑的话。 上位者向来无需多言,一个眼神,半个动作,便可以下达各种指令。 容岑才展眉,抬起下巴,肖廉就懂了她的意思。 于是他道:“太后只是强弩之末,靠仇恨撑着那口气。” 简短,却能解读出很多信息。 “那就帮她把仇恨升到最浓烈。” 容岑淡淡开口。 “仇恨引发怒火,轻而易举就能点燃困兽的斗志,陛下不怕引火烧身?”肖廉意外地发问。 他是靠在刀尖舔血过活的人,自然没少经历过类似的以命豪赌。但陛下不一样,陛下分明向来求稳妥。 然后,他听见帝王冷漠的声音响起,语气残忍:“朕等着看她引火自焚。” 第126章 小六子 相比保皇党的极力劝阻,次日早朝进展得可谓是非常顺利了。 陆祎虽察觉容祝与往常不太一样,言行举止还是那个人,思维却总透着一股诡异的反差。 容祝能骗到皇贵太妃,可如他所想,他没骗过陆祎的火眼。陆祎可不会认为容祝是幡然醒悟发觉皇权在握的好处,所以开始配合他们出谋划策夺权。 事出反常必有妖,放在谁身上都一样。 但陆祎毕竟是熙王党首要人物、容祝的亲舅舅,他还能拆自己亲外甥的台不成? 故而只阴阳怪气了几句。 “此时南境水灾泛滥,皇上却派年方十五的熙王到逸州赈灾。熙王年幼不懂事,皇上也不知如何顾全大局吗?” “昔日不见皇上同熙王兄友弟恭,先帝崩逝半岁有余,今日皇上才乍然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莫非是别有用意?可惜了,熙王纯真无邪,皇上的谋划怕是用错了地方。” “皇命在上,臣下难违。老臣不求熙王能为救灾出多大的力,只愿殿下毫发无损安好归京。故臣特举荐几位能臣随行,请摄政王殿下应允。” 说话带刺归带刺,陆祎还真举荐了不少得力干将,有文有武,有医有毒,还有能工巧匠。 有些人就是不吐不快的性子嘛,既然他给了可用的人,那容岑可以理解他。 无须摄政王开口,她就先抬手按下了听得跳脚意欲出言回怼的保皇党老臣,笑着应允道:“那是自然。” 陆祎不是叶国公那种人,他虽一心谋权但却没想过篡位,毕竟造反来路不正,他要的是正统皇权。 先前小皇帝昏聩,造反还说得过去,眼下小皇帝精明强干和有贤德爱民之举,南境危难之际御驾亲征除逆贼叛党,保下五州安定。 而那位置本该是熙王的,阴差阳错啊!可陆祎心中再替容祝觉得愤愤不平,也得冷静下来,徐徐图之。 于是硝烟就这么散去。 朝罢,容岑细细梳理一番,大致拟出随行人员名单。 脑中突然想起,原本催促礼部着手准备近来恢复科举,但现在灾情遍布,一时半会估计是难了。 容岑重重叹了口气,遗憾的眼神流转四方,最终定在篆刻花雕图纹的窗沿,穿过细密的间隙,窥得室外白光。那光似乎也夹带着春雨绵绵的湿气,丝丝冰冷入体,心也在发凉。 一场春雨一场暖,可这天气环境下,乍然暖起来并不是什么好事。 “万礼,宣谢零陵!”容岑急急喊道。 她却忘了,昨儿那顿训话后,万礼就马不停蹄寻人查事儿去了,帝王侧只留了真正能贴身伺候她的空兰姑姑,以及御前另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太监。 空兰率先进来,她手里还端着汤药,殿门一开,浓浓的苦涩味儿就跟随春风传入容岑鼻息,令人作呕发晕。 待那药被放置的龙案上,就见空兰挥舞着俩胳膊,比划着看不懂的言语。 容岑猜测,应该是劝药词。 她不通药理,只知道自己身上没病,也不知这药究竟是补什么的。她实在不懂,是药三分毒啊,没病没痛的灌什么药啊? 真就拜空兰所赐,容岑现在看到她就想起某某传里端着药碗扭着细腰的潘金莲,生得那是一个婀娜多姿貌美如花,却长着蛇蝎心肠,“大郎喝药了”张口就来,谋杀起亲夫来更毫不手软。 但那又怎么样,她又不是武大郎。 但她也不敢不喝。 空兰姑姑现在可厉害了,有太皇太后撑腰,她不遵医嘱,皇祖母就要从广寿宫杀过来。 长辈年纪大了,老生常谈起来就是半天起步,皇祖母又是把她带大的,能从她出生说到现在,还能从现在畅想到未来她娶妻生子的美好愿景。 咳,准确来说应该是,嫁夫生子。问题是,她这身份是个大问题。 容岑想着想着,思绪又转到了自己的身世上,她亲娘也不知道是谁,十月怀胎辛苦生下孩子,却看不见摸不着的,还没能母凭女贵享点福,就纯纯大冤种。 不过,也有可能她亲娘不喜欢被困在深宫内苑,求了恩赐隐姓埋名浪迹天涯去了? 那还挺潇洒享受的。 容岑没忍住轻啧两下,越来越觉得这堆烂摊子烦。她当初怎么就那么上头呢?她哪来的那么多家国情怀热血沸腾? 之前觉得争权夺嫡真烦,那么多人虎视眈眈,吾命危矣!现在看来,除了太后安王不行,熙王夺权其实挺好的。 这个位置她坐了,熙王就能无所顾虑潇洒自在了。与其看别人享福,不如让熙王在皇宫坐牢,她出去自由飞翔。 一想到熙王成日不争不抢无所事事,还有那么多悠闲时间看那些异闻录,容岑就心痛。 她这皇帝不当也罢,嘤嘤嘤。 空兰姑姑双手疯狂比划,被她忽略了个彻底。然后,容岑就看到对方捡了团她用过废弃的纸团,轻柔展开,在皱巴巴的纸张上写下想说的话。 “陛下,女儿家身体娇贵不比男儿,您需得多加休养,以药膳温补,否则日后可要遭大罪呢!” 她小字端正整齐,写的极慢,晃晃悠悠近半炷香,容岑看完就准备烧了。 废话,不毁尸灭迹,等着身份暴露么? 容岑执笔沾墨涂抹掉上面的字,等完全看不清,才边烧边低声道:“姑姑,朕心里有数。况且,朕不是都喝完了么?” 她很乖的好吧。 哪次不是想喝就喝(被逼的,疯狂眨眼gif.),配合着一口干,实在不想喝(趁没人威逼)就倒花盆养花草,堪称史上第一勤俭节约的皇帝。 “姑姑可有看到万礼?”清茶入口,冲淡了药味,容岑回归正题。 空兰这次比划的她看懂了:“他去寻摄政王殿下了。陛下有事就差使小六子。” “小六子?”容岑对着殿门唤,“进来伺候。” 很快,仁政殿外守着的小公公跑着小碎步进来了,举止规矩,瞧着也不过十四五六岁,面相倒是个安分老实的,就不知是否真的表里合一。 “奴才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六子深深埋头于金砖地板上,语气生颤,似有些惴惴不安。 第127章 谢零陵 “抬起头来。”容岑见他,平白觉得有几分眼熟,想再看清楚点。 小六子颤颤巍巍照做,露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容岑一时记不清他究竟是与谁相像,只淡淡问道:“你来仁政殿多久了?” 那张脸便又因他垂下头去而遮挡得看不见,小六子声音怯弱:“奴才只比万爷爷晚一日来。” 万礼?说来他到容岑身边也不算多久。 这俩人年岁分明相近,可在深宫内苑中却已然有了如此悬殊的地位之差么? 容岑算着时日,“也三月有余了,之前怎没见过你?” “回陛下,平日里奴才都在外头伺候,做做扫洒除尘之事,近不了陛下的身。” 倒是很实话实说。 “去太医院传谢零陵过来吧。”人看着不怎么机灵,好像一只发现自己被捕后怕得快要吓死的雀儿,容岑不欲多言。 “是是是,奴才遵旨!” 小六子迅速起身,捏着太监标配的内侍宫服,脚下生风往后退,待到门槛处,还被绊了下,这会儿又像只扑棱蛾子,衣摆随着动作飘飞,内殿里的那点战战兢兢的气氛也一同被他席卷而去。 容岑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此人不堪用。 可她刚给小六子打上不堪用的标签,对方就速速请来了谢零陵。 不过须臾,殿外响起“太医院小谢御医求见”的尖细嗓音。 身侧空兰在研墨,她力道恰到好处且匀称,上好的墨块晕出纯郁深色,容岑沾了沾墨汁,紫豪饱满有力,字体渲染在奏折上。 “进来。” 仁政殿的殿门被“吱呀”推开,又“吱呀”关紧,进来的只有一个身着官服的瘦长身影。 “臣参见陛下!”谢零陵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容岑没废话,和他开门见山道:“此番水灾,你有几分把握?” “回陛下,治水之事臣不在行,需得问工部陈尚书。” 谢零陵指的是陈建仓。 工部掌管各项营造工程、工匠、屯田、船政水利,主缮修、功作、盐池、园苑之事。 陈建仓此人,草根出身,但人生履历绝对丰富。 楚州天灾时,钦差大臣看到了他祖传的手艺活儿于救灾有利,便给官银提拔做了个无名小吏,因技术娴熟为人踏实细心被派往余州,进了户部工坊当师父,后来又因表现优秀经验丰富被户部尚书百里桑看重,老大人亲自奏请先帝破格将其录用到工部。到工部没多久,安州就发了大水,过后爆发重大瘟疫,先帝连下三道罪己诏,疫情控制后皇命派工部到安州帮助百姓重建家园,其中就有特别点了陈建仓过去。 真要说起来,不止灾后重建家园,抗洪救灾也是需要工部的。古代排水体系不够健全,遇到点大雨就内涝,工部的人提前过去看看,指导一下南境建设,也是能带去极大帮助的。 但这会儿,容岑最担忧的不是水灾。 “朕担心退水后瘟疫会爆发,你可有防疫的法子?”容岑忧心忡忡。 放在新时代,自是不愁。那个世界科技发达,许多要命的疑难杂症都被攻克,经过无数代人的努力,病毒影响力越来越小,譬如会烧死人的高热,在那里也只不过是头疼脑热鼻塞嗓子疼上几天就自愈了,他们称之为感冒。即便是突发的新型病毒,也已经变得和感冒差不多了。那个世界的人类太富有智慧和活力了,民众的生命力也越来越顽强了。 可大胤朝…… 容岑敛了敛神思,语气越发忧愁,不等谢零陵回话,她又道:“现下雨水不断,泛滥成灾,百姓都盼望早点停雨放晴。可一旦真的放晴,怕是再难有雨水。今年的收成不会好了。” 这些和此番谈话不相关,容岑很快绕开它,回归主题,“雨水不干净,极易滋生病菌,眼下四处有灾难,百姓心中焦灼,但水退后,身上那根紧绷的弦一松,离倒下就不远了。倒了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 “朕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不止谢零陵,空兰听着都惊愕。 谢零陵:“明、明白……” 话虽如此,但听懂和去做,不是同一件事。 谢零陵师从的老太医有救灾的经验,他也学过,但毕竟不曾进行过实操,谁也不知道他掌握的如何,他自己也没有底气回答陛下:臣有法子防御。 而空兰,此时她从“陛下在药理方面有疑问为何不问我?”的疑惑过渡到“原来是问瘟疫的事”的了然,心境不算太平。 空兰师从神医崔清子,却没学过如何应对瘟疫。皆是因为她师父只对疑难杂症感兴趣,越难治的病他越上心。 数年前瘟疫横行肆虐时,谁也找不到崔清子,等瘟疫被解决,各国才发现神医本人竟还在四处游玩,那些年无数人怨怪他冷血无情不惜人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病痛折磨而死、眼睁睁看着瘟疫蔓延诸国。 空兰却知道,她师父才不是冷血无情,她师父只不过是没研究出应对的法子。崔清子四处奔波就是为了观察病例好对症下药,结果自己染上了,且他症状极其严重,性命堪忧。若非有人钻研出药方,一代神医就要就此陨落了。 往事又浮现眼前,空兰情绪不算高,没注意殿堂中那年轻御医就是当年写下药方那位老大夫的徒孙,也没察觉对方的清秀面孔竟有几分眼熟。 “谢零陵,朕记得朕多年前就曾说过,让你把救治瘟疫的法子练熟。” 底下那人的不自信太过于明显,容岑瞧着不喜,本来记忆储备不行的脑袋,这会碰巧忆起幼时交代的事,她就越发地不喜了。 千叮咛万嘱咐了多遍的事儿,怎么还能做不好呢? 她早先就是看过史书又听先帝讲述过疫情的凶险后,担心瘟疫再度爆发恐怕会来势凶猛,特意提前做好准备。那年写药方的老大夫已经高寿仙去了,收的爱徒、也就是谢零陵的师父,资质不高但年事已高,索性就让年纪小的谢零陵学。 从小学,专研此术,十几年如一日,再没资质也不至于学不好吧? 第128章 陈建仓 “启禀陛下,臣虽师从萧老太医专攻此术十几载,但师祖曾言:瘟疫随时而变,应据实情而诊,不可墨守成规。” 谢零陵道出他的顾虑,万事开头难,这会鼓起勇气起了话头便也不觉得多难,更何况陛下不是旁的昏君暴君,动辄“来人,拖出去斩了!” 于是,谢零陵说着就抬起头看去,与龙椅上的年轻帝王坦然对视,自请南下:“陛下,臣想去逸州义诊。” “逸州水灾未解,可能已有瘟疫横行,凶险难测,此时南下……你就不怕有去无回?” 容岑意有所指,毫不避讳地和他点明后果。 谢零陵浑身颤了颤,生死摆在眼前,没人不怕。 容岑瞧他是知道怕了,以为他会退缩,却见谢零陵梗着脖子不愿低下头颅作任何屈服,他一副敢为百姓抛却生死无私奉献的悲壮模样,掷地有声:“回陛下,臣怕死,但百姓也比臣更怕死,一想到灾后瘟疫肆虐,天下苍生将受其折磨、摧残致死,臣顿时觉得不怕死了。” “师祖和师父研治瘟疫多年,积攒下许多宝贵经验,毫不谦虚地讲,臣是萧氏疫学的集大成者。但臣毕竟未曾经历疫情,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唯有亲自去逸州一趟,观察瘟疫实况,方好对症下药。此间道理,陛下应知。” 容岑颔首,她自然知道。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 容岑虽然心中早已定了谢零陵是南下必备人选,但那是圣旨,强制性的,不想去也得去,除非抗旨不遵。这种情况下,抗旨不遵,她真的会忍不住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却属实没想到谢零陵会主动请命,如此大义凛然。 “朕命人传你来,便是希望你能去逸州救灾。”容岑指尖捻着龙嘴衔的夜明珠,语气平淡得像问过路人有没有吃饭:“若你没能归京……可有何心愿?” “臣家中别无亲眷,只有卧病在床的老父,若臣没命回来……万望陛下差人照料,不必荣养,一日三餐不饿肚子就好。也不必将臣之死讯告之臣父,就说……他儿不孝,只因向往十九州风光便不辞而别,游医散心散心去了,自此四海为家,叫他勿念。” 谢零陵又道:“其实臣死了不要紧,以后会有很多百姓因为臣而活着,就够了。” 容岑眸色深深,看他许久,凝眸未语。 她是信任小谢御医的。 同样,她是希望谢零陵能无恙归京的。 仁政殿被低落沉重的情绪笼罩着,平常遇到这种时候,空兰姑姑都会挥舞着胳膊,口中含糊不清地瞎喊,劝容岑切莫沉浸在消极言论中。她会无声地说,人要往前看,往好的想。 可今日,空兰异常的安静。没有手舞足蹈,也没有呜呜哇哇,更没有写出什么。 而是死死地盯着殿堂下那张清秀面孔。 像,太像了! 容岑无所察觉,面对这样的谢零陵,她威逼利诱的心情没了,略带埋怨的语气也逐渐缓和,“放心,朕会保你家中老父衣食无忧。” 她微作停顿,话音一转:“但朕还有要求——谢零陵,朕要南境百姓无虞,要你平安归京。” 容岑向谢零陵投去殷殷目光,那是饱含期盼的一眼。 谁也不知道水灾之后的瘟疫会是个什么情景,在天灾面前,人命微如草芥,君主让医者发下誓言,显然是强人所难。 但容岑就是这么做了。 谢零陵也应和着做出承诺:“臣领命!臣谢零陵,誓死救护百姓,拼尽全力携南境渡过瘟疫大劫!” 容岑把他叫起来,差人看座,唤小六子沏茶,又让空兰姑姑代她斟了杯茶,“你可还有何随行人选举荐?朕一并拟进圣旨。” “多谢姑姑。”谢零陵捧着御赐的上好茶水,对着热气吹了吹,没急着喝。 闻言,那张清秀的脸上扬起莞尔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颇有翩翩少年郎的温润气度,“臣还真有。” “哦?”容岑见他似乎有所顾虑,示意道:“但说无妨。” “臣想向陛下讨要空兰姑姑。” 容岑半震惊半恍然大悟,难怪她总觉得谢零陵似有若无地扫视着什么,原来是盯着空兰看。 空兰确实医术高明,毕竟是神医优秀的爱徒么。 但她口不能言,这是大缺陷,为人医者不能与病人沟通,实属不便。给达官贵人看病,不能说写在纸上倒也没什么,但底层老百姓基本都不曾念书识字,交流谈何容易。 容岑侧头看向空兰,见她微张着樱唇,瞳孔放大,仍保持着震惊神情。 “空兰,不太适合。”容岑语气生硬。 谢零陵当即道:“臣有药方,或许可使姑姑能言……” 空兰面上的震惊更明显了。 容岑亦然。 空兰被毒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容岑为她寻药多年,始终无果。 谢零陵是容岑一手培植起来的人,如若不是她,皇城里哪还有什么小谢御医,顶多多了个姓谢的小公公,没有足够的实力爬上去,也只能被大家喊一辈子的小谢子。 容岑绝对相信他的忠心,只是不太敢信他会不怕死愿意去逸州救治瘟疫,所以方才有威逼利诱的打算。 但她没想到,谢零陵手上会有治空兰嗓子的药方?!他为何先前不拿出来,非等到今日才松口,有何目的?! 信与不信,就在一瞬间。 “陛下,臣绝对忠心,若非陛下,臣与老父二人日子绝不好过。所以,请陛下相信臣。臣也是今日才偶尔得到善言方,即便陛下不召臣前来,臣也是要求见陛下的。之所以想向陛下讨要空兰姑姑,是因为臣突然忆起,师祖曾说崔神医擅长诊治咳疾和发热,且有灵丹妙药无弊处。臣想着,空兰姑姑乃崔神医的嫡亲弟子,想必自然深得真传。雨后若百姓当真感染瘟疫,必定会伴生咳疾与发热,届时要劳烦空兰姑姑配药佐治。” 谢零陵不敢托大,他这些年一头扎在萧氏疫学中,旁的药方他也有练习,但不算擅长,比不得崔门医术系统。 空兰压下心中思绪,及时从震惊中走出来,抽了张废纸,笔下挥洒墨汁,一行字就映入容岑眼帘。 “陛下,我想去。” 当事人都愿意,况且空兰有自保之力,容岑有什么可阻止的? “好,那就允了你。今晚收好药箱,明日卯时随熙王出发,记着,朕在盛州等你们凯旋归京。” 容岑松口了,谢零陵毕竟年纪小,有稳重的空兰在旁镇着也是好的。 她相信,谢零陵和空兰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和谢零陵谈完,容岑就让人退了。 刚才问小六子话时示意肖廉做的事也做好了。很快,就听见外头响起“工部尚书求见”的公鸭嗓。 “进来。” 话音刚落,仁政殿大门打开,一个壮硕的大块头稳稳走进来,他瞧着四五十,身高马大,孔武有力。 “臣陈建仓,参加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建仓很实在地行了重礼。 “陈老快请起。”容岑屁股离开龙椅,三步做两步走下殿阶,亲自去扶他。 倒不是对方年老需要她搀扶,纯纯是为了体现帝王对他的尊敬与看重。 陈建仓是真正的农门草根出身,读书不多,没什么学问,他二十多岁才靠着一手精妙绝伦的木活崭露头角的,至今入仕二十几年近三十年,凭着强硬实力与丰富经验,一步步坐稳工部尚书之位。 满朝文武,就没有不佩服的。 不服不行啊,陈建仓这样的官,几百年都难出一个。你说他不识几个字不懂什么道理吧,可也不能就这样否认他肚子里真就空荡荡的没实力,而且他极能吃苦,愣是自己学着在一年里认识了千余字,如今勉强也算能问善辩的学问人。 “陛下,老臣就不绕弯子,直说了。” 陈建仓没因为容岑亲自扶他这个举动而感到受宠若惊,恰恰相反,他八风不动的,没什么愧疚心地受了。 “老臣知道陛下召臣所为何事,南境水患。老臣看着这雨越下越大连绵不绝也是心惊啊。” 恰此时,容岑摸到一手湿润,正是陈建仓的衣袖,在偏下摆的位置,他的衣摆也湿透了,甚至还有水滴滴答答往下掉,仁政殿内的金砖地板很快就漆黑一片。 “湿衣难耐,朕唤人替你更衣。”容岑转头就要往外喊。 被陈建仓按住手婉拒,“不必了,多谢陛下体恤。俱是因为老臣在家中试排涝的新法子,衣裳湿了难免。听得肖统领传陛下急召,老臣便不曾更衣就赶来了,还请陛下勿怪。老臣随性,旧衣裳穿惯了,陛下赏赐的新衣恐怕穿不习惯,望陛下谅解。” 容岑这才意识到,她一句急召,老大人是马不停蹄冒雨而来的。 刚才谢零陵,应该也是吧? 思及此,容岑微微侧头看了眼方才谢零陵待过的那片金砖,水迹晕染开来,那方地面同样也是如同被一团黑雾围绕着。 紧闭大门的仁政殿,夹杂冷冽雨丝的狂风透过雕刻花纹的窗子能照样吹进来,而那迷雾,却似乎始终都挥不开,也散不去。 “老大人,辛苦奔波。”久久,容岑才道。 “陛下说的哪里话,这是臣的本分。” 陈建仓不觉得赶这一趟多辛苦,为国为民风雨兼程,他乐意。 “陛下,闲话莫多说,老臣愿意去逸州一趟,这雨下得连绵不绝,瞧着永远不会停似的,再不抓紧时间南下协助排涝,恐怕不止逸州,整个南境都要被淹了。” 陈建仓说得真的很直截了当。 容岑便也没废话,和他商讨自己在新时代学到的那些知识。 在异世,特意学了自然灾害防治,脑子里装的理论没有一千套也有八百套,但大部分是旧王朝用不了的。在这里,不管是人力物力财力还是科技水平,通通跟不上那个时代。 号召力不行,封建皇权至上决定了底层人民缺乏积极性,而中上层自私自利。劳动力水平低下,物资供应不足,日常刚需严重紧缺。国库空虚,财政赤字,粮草稀缺,别说牛马饿肚子,人都容易被饿死。而科技,修不上马路,建不了下水道,只能扛着沙包堵洪水和着泥巴修大坝。 容岑想想就头大。这不就是现实跟不上思想,物质满足不了精神,落后的生产力与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的矛盾么? “陛下,下水道是何意?水库有何用,压根蓄不住水,家家户户住泥瓦房,哪有不渗水的?退田还湖,不种田百姓吃什么,守着湖等喝西北风不成?还有植树造林保护环境,树苗恐怕活不下来。倒是有几点可以:利用湖泊洼地蓄洪,开辟入海河道,分流排泄洪水,加固黄河大堤。” 容岑一条条流利地背诵知识点,陈建仓就一条条分析可行性,不停地推翻,好不容易才中肯地认可了几条。 但都是长远性的可行措施,不救急。 “按照工部经验,洪水来了就挖沟渠泄洪,实在抵挡不住,就放弃灾情最严重的那座城池,以城防洪。” 陈建仓也是头一次遇见这么大的雨水,前几天还是晴空高照,眼看就要慢慢步入夏季,一日比一日温暖起来,气温越来越接近炎热。 谁能想到,老天爷就这么喜怒无常,突然就大变天,比猴子变脸还快。 “辛苦老大人亲自到逸州指挥,您心中可有举荐随行的人选?”容岑捻着茶杯,发问。 “老臣大儿小时曾随我救过洪灾,倒是有几分经验,只是如今他也步入仕途,不便再跟在老臣身边凑热闹。除却小儿在北境,二子三子皆有各自的官事要守着,我陈家一门再找不出空闲人。便没有其他人可举荐的了,水患凶险,灾后易发瘟疫,老臣这种没几年活头的老头子去就好了,何苦平白浪费年轻人的性命?” 陈建仓确实年事已高了,容岑才发现他后背都开始微微弯曲,再也不像记忆中那般脊梁刚直。 第129章 百里桑 “倘若单只由您一人扛着,又怎能轻易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救生灵于涂炭?” 容岑心下微叹,理智上她是不同意将去南境修筑排水渠的事全盘交给陈建仓一人负责的,就算是凑些人手在旁协助也是好的。可偏偏眼下大胤正值无人可用之际,实在想不出能找谁来和他一同分担。 倒不是真就没了有用的臣子,实则是那些人都在别人船上,怀揣异心的人,不敢用啊。 容岑没多留陈建仓,简要说完重点就命人好生送老大人出宫去了。 方才他是冒着雨驾马而来,现下拗不过陛下,被安排坐着专用于接送贵重国宾的奢华大马车回去。 那马车做工精致牢固,有多年历史了,但每逢年节就会被加涂厚漆翻新,是纯金色的,在昏暗的雨天里闪着磷光。 还真巧了,正是陈建仓当年亲手做的那架。 陈建仓站在仁政殿外,远远便瞧见宫中马夫御车飞奔驶来,速度极快却四平八稳,马蹄踏过的积雨飞溅在半空又重重落下,而车厢没沾到半分。 但他并没有时间生出什么感慨,俱因容岑这会也走出了仁政殿,她上前特别交代马夫:“行得慢些,稳妥为上。” “老臣告退。”陈建仓深深行了一礼。 “回吧。” 容岑望着阴沉低垂的乌云,天色竟是越发不好了。 今儿早朝后她就和空兰、小六子、肖廉说了几句话,而后依次见过谢零陵以及陈建仓,这会约莫才巳时六刻(十点半),外头瞧着却像夕阳西下日暮里。 还有个百里桑没见。 正想着,就听小六子传话:“陛下,户部尚书百里大人来了。” 随后,耳边便有百里桑温和沉稳的嗓音响起。 “老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先随朕进去吧。” 容岑将目光从霭霭乌云中收回,认真扫视百里桑一眼,迈开步子往仁政殿里走。 外面终归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再坐回龙椅宝座,容岑的心平静许多,她捧着热茶暖手,眼神示意小六子看茶,招呼着百里桑,“辛苦老大人冒雨赶路,快喝茶暖暖身子。” 又让小六子搬了小火炉过来,烘烤百里桑同样湿透的衣摆袖角。 “多谢陛下恩典。”百里桑浅呷一口茶以示礼仪。 动作轻柔守礼,好似身在赏菊宴品茶,足以见得他心态比陈建仓还四平八稳。 容岑不觉暗自感叹,这样的人,还好没投入太后党。 转而又觉得自己想岔了,这样的人,分明就不可能会成为太后党。选择与太后沆瀣一气,显然是自甘堕落,有违他的家训。 百里桑与陈建仓不是同一种风格。 陈建仓给人一种文化不高但实践能力特别强的感觉,他身上极具糙汉魅力,责任感和安全感满满。 而百里桑出身名门,他是真正的能文善辩、名副其实的文人,举止大方谈吐不凡,浑身上下皆是儒雅随和的气质。 相比较而言,百里桑他更能沉得住气。 就如同此时此刻,容岑没说话,他就静静等着,面上保持恰到好处的礼仪笑容,眼神定在正前方,即便被陛下上下打量也不飘忽不躲闪。 “百里老大人,想必你心中已经猜到朕为何传召你来。”容岑开口。 百里桑颔首回道:“陛下有命,老臣自然没有不从的道理。” “逸州……”容岑突然想到什么,微微停顿,“老大人以为此番天灾,首当其冲的会是何地?” 百里桑却没直接回答,而是先抬头与容岑对视一瞬,眼神相触的那息,微妙的情绪涌动在二人之间,气氛略略有变。 然后,他道:“陛下睿智。” 语气说不上多好。恰恰相反,这短短四个字的话中,染上了更浓重的担忧。 容岑心里同样忧虑。 雨水不停,洪涝横行,瘟疫肆虐,这些正在或即将席卷大胤的天灾,对以平原丘陵为主的南境影响极大。 但这种地形不仅仅只存在于大胤南境。 西凛多辽阔草原,七原中有三原的地形和南境相似。北丘情况也差不多,尤其是侵占大胤的遥州,遥州素来便有‘北境小南国’的雅称,地形易耕种,地质又好,土壤肥沃,自然条件极其适合农作物生长……但大雨一下,啥也不是,啥也别想。 但普天之下,最严重的,还要数南浔。 南浔全国领土都是平原丘陵地形,逢春易潮,逢雨易涝。 除此,东离也逃不过天灾。东离小国与大胤隔海相望,连绵雨水,海风呼啸,对其或许会产生灭顶灾祸。 这场雨啊,要给人类来个大洗牌么? 容岑眸子晦涩不明。 “但还是要劳您去一趟逸州。”她压下心中异样情绪,说出原本的安排,“暴雨如注影响农桑,请您出面安抚百姓。” 此时不过三月份,离春耕才过去没多久,嫩绿禾苗是肯定救不活了。就怕以农为本的老百姓想不开,非得下田抢救。 户部掌管全国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百里桑扎根户部多年,在田地事宜上深得民心,由他出面再合适不过了。 “陛下言重,这些是老臣应该做的。国库空虚,拿不出赈灾银粮,老臣……”百里桑思虑着,想要说什么。 “国库没有就从朕私库出。”容岑及时止住他的话头,“原忠在盛州永安巷巷尾有处宅子,今夜戌时五刻,他会在那等候老大人,还望老大人甩掉小尾巴准时赴约。” 百里桑的性子其实并非看上去那么好相处的,他温和只是对家族对百姓,一旦触及自己和他所想守护的百姓的切身利益,他会不择手段。 譬如,此时此刻,国库没钱,赈灾银粮无处出,威胁到受灾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所以百里桑急了。 方才未尽之言,容岑大概能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主意。 “陛下多虑,老臣还未说出口,陛下又怎知不是良谋呢?”百里桑温润笑着,眼角处因年岁有了褶皱,却仍能看出他年轻时是个受尽世人追捧的翩翩公子。 “老大人苦心孤诣,朕知道,也理解您为民之心,但想必您的法子,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不方便用。”容岑婉拒。 百里桑没再笑,眼里盛着认真,“陛下睿智。” 转而,他又问:“不知陛下私库能撑几日?” 这,容岑还真不知道。 她私库先前一直是原忠打理,后来钥匙也给了闻人姝一把,送出去多少礼容岑心里没数,账本她也不耐烦看,直接差人送出宫给了原忠。 后来容岑找贺喜做买卖,那买卖是越做越大,赚得越来越大,加上南下时江允在上一任逸州卫家中搜刮的几十箱金馒头,再加上肖廉闯秦茂府得来的金箭头,以及她心血来潮抄的家,银票和金银元宝、金银馒头、金箭头等如流水般被运进她的私库。 想必应该挺富了吧? 容岑的沉默,在百里桑看来,却是震耳欲聋的哭穷。 “老臣无财,但府上库房所储之物,物资匮乏之际也可顶上一顶。” 百里桑表面大义凛然,内心无奈摊手。 摊上这么个穷朝廷,又摊上这么个穷皇帝。 国库空虚,自个私库也空荡荡,全让贪官中饱私囊了去,试问陛下是怎么做到的? 百里桑挺怀疑的,这样的朝廷,还有救吗?这样的皇帝,还能救国吗? 百里桑实在是没什么信心。 “不必不必,老大人本就俭素,总不能让您一家老小饿肚子。” 虽说如此,容岑也怕自个私库顶不住,毕竟做买卖流入的再多,养一个国家也遭不住。 她最初第一桶金,还不够养十万军卫一天呢。 所以还是得想其他法子。 容岑下意识抠着龙头里的夜明珠,眯眯眼,“看来,趁大水没淹了盛州,还是得多寻几个贪官抄抄家。” 她思考着,就不自觉变成自言自语说出来了。 声音不大不小。 容岑秒反应过来,抬手握拳置于面前,掩唇轻咳。 按常理来说,上了年纪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耳背的,所以百里桑应该大概可能或许没听到吧? 容岑心虚地眨巴两下眼睛,暗暗观察百里桑的反应。 好巧不巧,刚好就一字不差全部听到了的百里桑:“………………” 他瞧陛下那试探的神情,真想回一句:老臣听到了! 百里桑死死抿平嘴角,面部表情因憋笑而僵硬。 陛下方才还说,他的法子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不方便用呢!这会怎么自个也开始研究着使这种不到万不得已之际不能用的法子了?! “老大人,天色不早了,回去准备明日随熙王出发吧。”容岑结束话题。 会完要见的这最后一名臣子,已临近午时。 广寿宫差小太监来传话,问有没有空陪太皇太后一同用膳。 容岑午膳便摆驾去了广寿宫,一同的还有摄政王。 以及跟在摄政王身后当小尾巴的万礼。 见面时,摄政王看她好似憋着坏笑。 太奇怪了,容岑一脸莫名,不知所以。 摄政王却没有要说出的意思,最后容岑看了眼默默又跟在了自己身后的万礼,什么也没说。 太皇太后无非就是忧愁天灾,同时劝慰容岑别太心急,要注意休息,按时用膳,保重身体,等等等等之类的老生常谈。 除此眼下也没心思说别的,连一向玩世不恭的摄政王都收敛起了悠哉自得,心里怎么想的没谁知道,反正面上是忧国忧民寝食难安的模样。 用过膳,容岑没多寒暄,马不停蹄又回了仁政殿。 本来是批奏折加翻阅典籍,但思来想去没发现什么有效且简便可行的法子,便突然想起来,她后宫也不乏有能人啊! 旁人不说,就温黛、江汀二人,指不定能给她提供什么帮助呢。 “万礼!小六子!” 容岑一拍龙案,被分门别类整齐叠高摆放的奏折因震动而彻底倒塌,散乱地掉落在地面。 结合震动声,就好似龙庭大怒,将奏折拂了满地。 吓得心里不安的万礼屁滚尿流连爬带滚跑进来:“奴奴奴才在!” 不是吧,真被摄政王殿下猜中了,陛下果然因为他求摄政王殿下借人手帮忙查几位侯爷的动向而遭受帝王怀疑了! 坏了坏了,陛下竟然还这么生气?该不会是觉得他不可用要杀人灭口了,然后提拔小六子上位取而代之吧? 小六子同样忐忑,他倒不是心虚,主要是因为缺乏近身伺候的经验。 容岑没看懂他的行为,但也没纠结,只迅速发令:“你们两个,去把淑妃和江嫔带来。” “万礼,你现在,速去朝阳宫。” “小六子,你就去盏兰殿。” 容岑思量着,江汀所在的颐雍宫虽然离仁政殿更近,但江汀住的盏兰殿偏僻,于是离得也就比温黛的朝阳宫要更远了。 她预估和温黛谈话的大概时长,然后补充道:“小六子到盏兰殿先别进去,在附近林子略等一盏茶后,再把江嫔请过来。” “奴才遵旨!” 见陛下没注意自己,两人都很放松,立马领命离开了。 容岑有所察觉,但并不在意。有什么事等回头她空闲了再慢慢细究也不迟,现在没空想七想八。 本来就人手紧缺,还怀疑这怀疑那的,自找苦吃嘛不是。 朝阳宫离仁政殿不算多远,温黛又有旧伤在身,坐着轿撵来的,便就更快了。 万礼有抓紧时间好好表现以图尽快抹消陛下怒火的意思,因而他是奔着跑着去的,气都没喘匀,又跟着淑妃轿撵跑回来了。 来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仁政殿大门就为淑妃敞开了。 “臣妾参见陛下!”温黛今儿是黛色宫装,温婉贤淑刻进了骨子里,规矩体统。 “免礼,闲言不必多说,你心思灵巧,知道朕唤你来所为何事。如今大雨不断,水患难阻,之后恐又会有瘟疫爆发。”容岑直切主题,“若絮,你那梦中,可曾有过此情此景?” 温黛摇头:“不曾。” 那个梦,其实和现实出入很大。似乎从她改变梦中走向那个命运后,就离梦中故事越来越远了。 她本以为自己平白得了预知梦的本领,可以为陛下大计提供助益。但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作用。 第130章 温黛十有八九是重生 闻言,容岑眉心一跳。 她侧头去看温黛,只见对方愁思颇甚,面色惨淡,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儿。 最初,温黛与她说的是,自己做了预知梦,能够为她排忧解难。 可现在,对方吐出“不曾”二字时,极其果断,没有过半分的犹豫。 温黛向来对容岑足够坦诚相待。 但偏偏正因如此,显而易见,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预知”之说。 温黛口中的“预知梦”,也只是本人的错觉罢了。 可是什么会让温黛觉得她做了预知梦? 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觉得觉得某件事有预知之象? 容岑指尖捻着手中美瓷杯盏,碾过它圆滑冰润的底座,视线从晶莹剔透的茶汤中随意掠过,不经意扫到龙袍的衣襟处。 正中偏右,九爪龙纹图腾盘桓的地方,有片茶渍,染得布料暗黄。 许是这污渍有些时日了,颜色已经逐渐发黑,看上去颇有年岁,极具历史感。 容岑伸起空闲的手,抬指点了点,却没有沾上半点潮湿。于是她用了些力,指头按在龙袍上蹭了蹭,依旧不见水渍。 那块她本以为因动作不稳而不慎泼洒茶汤导致的污渍,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 就这神思一闪,刹那之间,容岑突然想起来什么。 恍然大悟。 先前,她刚回大胤的那段时日,阔别多年再执起年少惯用的紫毫毛笔,腕力不稳,加上笔力不足,又因用进废退,不免就沾墨过多了,于是便翘指敲着笔杆,掸了掸多余的墨汁,结果一个不小心,弹指飞溅到了龙袍的胸襟上。 那日她应是刚下早朝不久,威武的天子朝服被沾污,龙头就似被鲜血封糊住,看着像极了最次的赝品。 那时还没有被容岑送走的周耿,震然惊呼,满脸都是一副晦气的模样,立马请她去换了干净的龙袍,浑身上下,无一例外。 周耿说要烧了那不祥之物,被她以“不宜铺张浪费”为由拦下了。 后来周耿便亲自浣洗了个干净,晾晒后收入角落的柜中,再也没拿出来见过天日。 今日…… 容岑不经意又扫了眼门外窗外澎湃入注的暴雨,仁政殿外头都起了厚重烟雾,就好像皇城中哪处宫殿走水失火了一般。 许是因为近来雨水连绵,不得晴日,实在没衣裳换了。 容岑的龙袍说来也不算多,她本就不是奢侈的上位者,先前占据她身体的灵魂虽说昏庸无道荒淫享乐,但重点也是在于昏庸在于荒淫享乐,再怎么挥霍那也是听歌赏曲儿为男宠一掷千金,而不在于吃穿用度上面。 所以她是真的衣裳不多。 就这样,容岑竟又穿上了数月前被周耿说是不祥之兆、觉得晦气而差点烧毁的那件龙袍。 当时她是什么想法来着? 好像是觉得,有了污渍不要紧,洗不干净也不要紧,指不定哪日眼一花就信以为是沾染的茶渍而已,闻着还能有清淡悠远的茶汤醇香呢。 思及此,容岑内心不免笑笑。 她竟还有闲情逸致回忆这件小事自我打趣。 稍稍叹了口气,又思考方才的疑虑,思路却似乎彻底被打开,茅塞顿开。 一件小事,在当下可能不足以令人注意到,但若是许久之后发生了与很久之前发生的那件小事相关的大事呢? 就像温黛的“预知梦”! 最初温黛或许是不信的,只当是个无厘头的噩梦罢了。可当她发现梦中的事情在现实中发生了,并且和梦中一模一样…… 那么,她就会慢慢相信梦境的真实性,并且下意识将那场梦归结为“预知梦”。 可就在刚才,容岑问她—— “你那梦中,可曾有过此情此景?” “不曾。” 这说明什么? 容岑轻轻抿了口茶,突然又想起在新时代时,曾听室友们讨论的小说套路。 什么穿书女配自救、逆袭披马打脸、以及……重生归来复仇。 温黛坦白自己做了“预知梦”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容岑拧着眉头,好像是在国公府遇刺之后? 老国公不幸逝世,老夫人受了惊吓,温黛身中两剑…… 以及,温黛说日后温家会被奸臣栽赃陷害为叛国逆党而满门抄斩…… 桩桩件件,家仇国恨,不共戴天。 难道说,温黛这一波拿的是重生复仇剧本? 容岑眉头紧锁,表面不动声色,内心进行着头脑风暴。 先前在新时代,她一心扑在深奥知识和先进科技上,想着学成归来建设大胤,没花时间在吃喝玩乐上面,甚至觉得和室友同学社交带来的休闲娱乐纯属浪费她时间。 现在看来,失策了。她应该各方面都了解了解的,经济发展上去,就该解决精神需求了,长远来看也是大势所趋啊。 更何况,容岑的世界归根结底就是本小说而已,如果她在异世稍微看了点那个世界的影视剧或者小说有声书,也能摸索出虚构故事的一些套路来啊。 不说提前预知大胤的走向,就说当下,温黛的故事线,她也能猜的准确点吧? 不过容岑有百分之八九十的把握,温黛十有八九就是重生的,她前世或许就是死于温氏被满门抄斩之际。 所以如今她知道温祧子温照不是什么好人,已经生起防患之心。 就是不知道温黛自己本人知不知道她是重生的。或者她因为是个纯古代土着,没有重生的概念,才觉得前世发生的种种都只是大梦一场,而那些悲惨的事情一个个在现实发生,使得那场噩梦被准确印证,又让温黛不得不信,它就是“预知梦”。 而现在,走向和温黛梦中不一样了,也不知道是哪一环生出的变乱。 如此,温黛是没有救灾的法子了。 推理到这,容岑没再深思,打破了仁政殿的沉默。 “若絮,你也休养得差不多了,近来得空便领后宫妃嫔们到太医院与萧太医学些药理之事吧。” 容岑改了原来的主意,临时说出新的打算。 太医院人手不够,除了谢零陵,年轻力壮的也都要分派出去救水灾防瘟疫。皇城数万人,后宫佳丽三千人,不能干坐着等别人来救,必须得“废物利用”起来,让她们变成有用之材,才不算浪费国库支出。 温黛心思巧有智慧,自然一点就通,明白自己还不算彻底无用,她一扫方才的落寞和丧气,温婉应道:“好,陛下放心,臣妾定会同诸位姐姐妹妹们专心研习医术,以备不时之需。臣妾不才,陛下倘若还有旁的安排,亦可吩咐臣妾。” “不才”这话她真不是谦虚。 温黛的文学造诣颇高,是难得的货真价实的才女,不说闻名整个天下,闻名大胤的程度是绝对有的。 但她其他方面确实不太行,古代闺阁女子出门少见识浅薄,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温黛读书少说也有万卷,但她出身温氏,满门女眷被羁留于京都,说难听点就是人质,没什么自由,看的听的奇人异事再多,也不如亲身经历来的好。 所以温黛自知她经验不足,做不了想策略的智囊团。加之后宫不得干政,种种因素的阻碍,让她开不了口也不能开口。 总之,听指挥就行了。 “嗯,朕暂时还未想到旁的什么,如若有事,定然差人寻你,届时若絮可莫要觉得叨扰。”和聪明人打交道,容岑轻松许多,都有心情开玩笑。 “陛下莫要取笑臣妾才是。” 正巧万礼送了茶点进来,殿门一开一合间,窥见外头下着瓢盆大雨,天公不作美,亦不知劳累,雷电交加,毫不停歇。 “陛下,淑妃娘娘,太皇太后命小厨房熬了姜茶,太皇太后老人家特意差人叮嘱,务必请您二位多进些,驱寒退热。” 两人依言喝着两大盅姜茶,浓浓的姜味弥散开来,遍布在整个仁政殿里里外外。 “陛下,江嫔求见。” 温黛还没喝完,就听外头小太监高声汇报,尖细的嗓音差点被雨幕淹没。 闻言,温黛速速一口闷了姜茶,自觉起身告退,不等容岑多留,她便带着在外殿久候多时的大宫女沿着长廊摆驾回宫去了。 下着大雨,不便乘坐轿撵,两位娘娘都是步行来去。 仁政殿廊下,温黛和江汀主仆四人短暂相逢,几人互相点头以示礼仪,简略打个招呼,廊外便是连绵雨幕,谁也没多作停留。 “陛下,你传唤我过来什么事?” 江汀不似温黛温婉细心,忧思多愁,她乐得活泼开朗,心情全然不为这场泛滥成灾的不吉雨左右。 容岑再一次注意到她的称呼。很随意的一声“陛下”,以及毫无古代社会皇权至上等级森严的尊卑意识的“你”和“我”。 身为妃嫔她应自称“臣妾”或者是“嫔妾”,位分再低些便是自称为“贱妾”甚至是“奴婢”也算不过分。 容岑没有男尊女卑的观念她打心里不赞成这种畸形封建残余,但就事论事,大胤处于古代大背景下,别人都是这样,相比较之下,唯独江汀与众不同。 江汀的言行举止和这个大背景违和,她似乎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容岑敛神,朝她投去一抹淡笑,似敲打似试探般开着玩笑:“你如今是越发不顾礼制,目无尊卑了,见到朕都不请安。” “陛下,我们谁和谁啊,自己人干嘛见外,每天见面那么多次,请安来请安去的多麻烦啊。”江汀没感觉恶意,便越发随心所欲,但还是挥了挥手帕,敷衍地屈膝行礼,躬请圣安:“好嘛,臣妾这厢有礼了,给陛下请安!参加陛下!陛下吉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一口气说出好些影视剧里的请安吉祥话,不知道小说作者参考哪朝背景驾空编写的故事,反正她的话是各朝代杂糅,总有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的。 话刚说完,她就落座,随意抽了搭在座椅上的冗长巾帕,一摸,半湿半干。 应该是刚才温淑妃用过了的。 江汀不介意,攥着还算干的那头,擦拭身上的雨水。 “陛下,叫了臣妾过来,也不说是什么事,难道是想臣妾了,只为见臣妾一眼?” 她边擦便调笑,也不闲着,眼睛盯着桌案上两个空荡荡的汤盅,底下沉淀着不知何物,但呼吸时仁政殿的空气还带着丝丝呛鼻的辛辣味儿,想来应该是太皇太后吩咐阖宫上下必喝的姜茶。 江汀吐着舌尖移开目光,没对此展开话题。 废话,她刚喝完来的。 当时听见指令她就立马让大宫女塞钱给了御膳房那边,说不用准备盏兰殿的,江汀是不乐意喝的,就骗说已经喝过了。 结果太皇太后不知从哪知道了,说多喝有益,愣是让宫女冒雨实打实送了一大碗。 恰好陛下身边的小六子来请,江汀以此为借口想逃,结果小宫女胆小心实,不喝就不放行…… 没办法,江汀只能一碗干了。赶来仁政殿的这路,她想吐无数次。 见着女鹅的瞬间,有了各种滤镜,心里舒服多了,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呕意,在看到龙案上那两个大汤盅,突然又涌上来了。 “怎么了?”容岑关切问。 “没事没事。”江汀捏着手帕捂嘴,让小六子把汤盅端下去,眼不见为净后,才艰难平复下满腔汹涌的呕意,吞咽下喉中姜汤的甜苦味儿,打着哈哈:“陛下,可不要觉得我是怀……” “怀孕”二字到了嘴边,江汀想起古代好像没有这个词?她不太确定到底有没有,就怕露馅,所以避而不谈。 “陛下叫我、臣妾到底是什么事?” 说了半天,她一直不记得自称,怪不得女鹅会觉得她目无尊卑。 还好陛下是她女鹅,但凡换了个人当陛下,她一口一个“你”啊“我”啊的,小命早没了八百回。 “朕记得,你曾向朕坦白自己有预知能力。”容岑依旧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啊……”江汀反应两秒,她为了取得女鹅信任,之前确实是这样投诚的,“对,预知。” 第131章 佛在世,神灵预言 江汀答完,寻思着原着里也没讲暴雨洪水带来的灾难,她也真的帮不上忙,心里实在摸不准女鹅突然问这个事儿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试探? 容岑确实是带着试探的意思,毕竟自称做过预知梦的温黛已经被她看破实际上是重生归来,照这样同步猜测,说过自己有预知能力的江汀…… 她不动声色扫了眼面上莫名微有忐忑的江汀,饮尽杯中最后半盏姜茶。 “江嫔,朕记得你曾言有预知能力,那平日可有预知到大胤如今的此情此景?”茶汤吞咽入喉,容岑问。 “我、我能力还不够,短时间内还预知不了这么大的事情。但这大雨连绵不绝,即便停了,突然晴朗,也不是什么好事。”江汀没把话说太死,好不容易才取得女鹅一点点信任,不能轻易推翻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否则失信于人,会前功尽弃。 一个两个,虚得很,容岑顿时没了浪费时间试探的心情,被姜茶暖热的茶盏被轻拿起又轻放下,她扬了扬宽大的衣袖,面色平静如水,“罢了,明日起,你就同若絮一并到太医院研习药理吧。听从萧老御医的话,不可无礼。” “学医?抓药还是写方子啊?”江汀震惊到了,这种命令分明是为了雨后瘟疫做准备,女鹅怎么敢啊,半吊子从医,到时候把人药死了怎么整? 话刚说完,她又注意到,女鹅是叫温淑妃温黛的小字若絮,到了自个这儿就是生硬硬冷冰冰的“江嫔”二字,毫无感情,毫无波澜。 就这,还被传陛下宠她呢。 谁这么不长眼造谣信谣传谣啊? 算了,江汀只当容岑是不知道她小字叫什么,毕竟原主身份是异国公主,千里迢迢来和亲,……不对啊,正因为她是南浔的,陛下就更应该调查得清清楚楚才对啊?江汀短暂皱眉,很快又松开,她是南浔的,南浔对外是野心勃勃时刻准备挥师北上吞并大胤的形象,被防备着也正常,所以陛下不愿同她亲近。 嗯,肯定就是这样。破案了! 江汀扬唇笑:“陛下,我小字盏湄。” 她明晃晃地把这事儿拿到台面上来说,带着暗示意味,希望对方能唤她小字。 “盏湄。”容岑对江汀的防备比温黛要深得多,为了引她露出马脚,便如其所愿,随后应付两句:“好了,今日寻你就是为此一事,别无他要,你与若絮好生相处,领后宫嫔妃上进。” 时下雨水时节,皇后闻人姝自小落了病根,常年一逢雨季便遍体生寒,病痛缠身,不适合掌事。 容岑很早就吩咐她居宫养病,不必忧愁阖宫众人。 除去闻人姝,位分最高的是已故帝师的独女虞晗虞贵妃。但虞晗向来不管事,父丧那会她都没踏出宫门半步,更别说如今雨灾不便出行了。 所以,能管事的也就四妃之首淑妃温黛了,她也扛得起大梁。而江汀,纯属是因为传说中的“预知能力”被顺带的。 打发走了“预知”的假冒伪劣者,容岑独自为百年难遇的特大雨灾头痛着。 放在新时代,全民都会收到气象局联名应急管理局发送的温馨通知,起码是橙色预警起步,甚至直接上红色预警。 外头喧嚣吵闹,狂风呼啦啦的刮着,电闪雷鸣,无情划过半空,炸裂声震耳欲聋。 小六子送完江嫔出去,慌慌张张地又跑进来,喘着粗气,尖细的声音比窗外的雷还要刺耳—— “陛下,大事不好了啊,小佛堂那棵神树被劈倒了!” 紧随其后的是万礼,他相对前者要更能控制情绪,神色同样焦灼紧急,声音却还算平静柔和:“陛下,神树突然走水,在雨中烧着烧着被浇灭了,如今冒着浓烟呢。” 小佛堂是皇城里特地为太皇太后设的,可以说是皇寺的低配版替身,就建在离广寿宫不远的附近宫殿内。 那座宫殿乃先帝赐名,并亲笔提字“佛在世”。 其间神树比京都最高处还高,足有三五成人抱臂粗,树冠蓬勃向上,朝气十足。 数十年前宫中曾意外走水,各宫殿大面积受损,唯独“佛在世”毫发无伤,那神树亦是。 乍然听闻“神树被雷劈了”“还烧冒烟了”的讯息,容岑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古人都迷信,一不小心就会被解读为皇帝德不配位导致天降神罚啊。 容岑来不及多想,连忙跑出去,不顾大雨,拼尽全力极速奔向“佛在世”。 “陛下?” 万礼没等到年轻帝王下指令,只见对方一溜烟没影儿了,竟是连伞都不曾打。 一众奴才不得不大力迈开小碎步,跟在后头追。 这场雨下得世界是喧嚣的,本来大家都该在各自宫中静坐,却因神树异象,惊动了阖宫上下。 太皇太后是最先抵达“佛在世”的,她身后半步处站在摄政王,并空兰姑姑,及贴身伺候的大宫女和内侍。 宫殿安好无恙,周遭丝毫没有被火灾波及到,但是那神树噼里啪啦被烧去了繁茂树冠,如今只剩下半截树干,还在雨中冒着滚滚浓烟。 无疑是震撼人心的。 “皇帝来了。”太皇太后最先出声。 一众从寝殿匆匆赶来在途中淋成落汤鸡的妃嫔闻声屈膝请安,“臣妾参见陛下”在哗哗大雨中响起,倒是意外地整齐划一。 “免礼。”容岑抬了抬手,向太皇太后摄政王作揖行礼:“皇祖母,皇叔。” 太皇太后应该是有机密之事要说,特意屏退无关人士,“你们先退下吧。” 末了,又补充道:“春潮带雨来急,冒雨赶路易受寒发热,也别赶回寝宫去了,就在周遭宫殿安置着。” 容岑赞同,想起她今日传召那帮子人,冒雨赶路着实看着心疼,这会觉得简直悔不该。 于是她应和道:“皇后,你……” 忘了闻人姝身子不爽在凤姿宫休养,下意识就点了正宫娘娘的名。 结果话音刚落,她还没来得及改口点名温黛,就见那群被雨淋得我见犹怜的莺莺燕燕中,有人着一身淡雅如菊的宫装,踩着不缓不慢的步子,出了列。 正是她家那位好皇后。 “陛下,臣妾在。”闻人姝面态苍白,两颊却有嫣红,瞧着就是已有风寒在身,还一直强撑着。 脾气犟,没办法。 容岑顺便就扫视一圈,看还有哪些面孔在队列中。 不出所料,依旧没有虞晗。此女是真的极难见上一面。 “皇后身子有恙,怎么还往这来?” 容岑有些怪罪,却是不忍多说什么,闻人姝向来识大体有担当,不能寒人家的心。 她最后还是叫出来温黛,当场下命温淑妃协助皇后统理六宫之事,又差江嫔当其副手。 这会,清场也是由那三人一同安排各妃嫔短暂安置在哪个宫殿。 无非是在附近宫殿的厅堂先坐坐,等着雨势小些再打道回各自宫中。 当下自是还没有到要留宿的地步,便也没有大家先挤一挤的说法。 待清场完毕,“佛在世”只剩下容岑、太皇太后、摄政王,及空兰、宋嬷嬷五人。 空兰是先帝御赐给容岑的贴身女医,却极少真正跟着她寸步不离,加上如今要将其外派到南境逸州去,所以空兰便找了笔墨纸砚,一人在“佛在世”寻了处清净的偏殿,写南下救灾计划。 而宋嬷嬷,则是直接借了小佛堂的火与香炉,用来煮姜茶。她有先见之明,来时就怕会被大雨困在“佛在世”不得出,便背了个包袱在身上,里头防御风寒的物什一应俱全。 因而“佛在世”正堂中,只有容岑、太皇太后和摄政王三人了。 太皇太后自然是再无避讳,和两人缓缓道出流传百年的预言。 “云期,先帝临终应与你说过,百年前那场搅得大胤四分五裂的人祸,最终是得了一位仙人襄助。” 容岑点头。 她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架不住自己的经历过于玄学,现在对仙人之类的说法也就没那么抵触了。 “父皇曾言,那位仙人留下了一枚传世玉佩,玉佩在则大胤永存。”容岑道,“但历经百年,玉佩不慎被一分为三,大胤皇室只剩下一枚碎玉,其余两块又颠沛流离,分别落到了南浔、西凛境内的志士手中。” “嗯,此话不假。” 太皇太后肯定了她的话,似乎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说,一时之间沉吟不语。 摄政王一头雾水,却没插话。 片刻后,太皇太后打破堂内寂静。 “那位仙人,曾预言,百年后大胤将有天灾,短则会持续至少数月,长则数年。如若大胤能熬过这一劫,就离强盛立于世那日不远了。如若大胤没熬过……” 太皇太后话未说尽,但意思并不难猜。 一个国家,命中的劫难,熬过了就是新生,熬不过就是终结。 预言没明说是什么天灾,但看大胤现在的情况,很明显了,雨水洪涝灾害。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么? 容岑敛眉深思,这个期限,不知有没有包括雨停水退后的瘟疫? 若是包括了,那还好说。但如果没有包括,只是单指降雨,那情况真的很不妙。 容岑眉头紧皱,一口气紧紧收着,始终放不下。 “皇帝,你心中可有对策?”太皇太后问。 她自然也觉得如今发生的就是仙人所提到的预言,加上“佛在世”受雷电影响,神树都被劈得烧去大半截,不祥之兆啊。 “有些章程,只是……无人可用。”容岑坦白。 太皇太后松了一口气,“有对策便好,人手方面,有哀家和你嫡亲皇叔在,不必忧愁。” 摄政王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皇寺那些人,本王即刻挪给云期急用。” 母子俩如履薄冰几十年,宫内宫外囤了不少人手,以防不时之需。没想到会受先帝厚待,平日里便轻易不必动用那些人,现在终于都可以派上正经用场了。 太皇太后和摄政王两人商议布局着各方人手,容岑负责统筹全局下达指令。 三人很快定下最初的救灾大法,容岑与摄政王沙盘演练多次,暂时没寻到什么被错漏的地方,几人全都心安不少。 暴风雨前的宁静,不平静。 暴风雨停歇后,亦是不会多安宁。 当下,幕后有没有反向推手暂不清楚。但等这雨停下来,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肯定会迫不及待地想当幕后推手。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会怕呢? 容岑再望向那棵浓烟滚滚被烧得焦黑的半截神树,心态已然平和下来。 就等雨停了。 —— 南浔。 国都奉宁城。 雨水对南浔的影响远远大于大胤。 落雨不过三日,就已经死伤惨重了。 活人都被淹死了,更不要说刚春耕没多久的禾苗,完全没得救。 这一年,或许真是天降神罚。 “五皇子,您可再快些吧,陛下有请,其余二位皇子皆已等候多时,就差您了!” 轻袍宦官哭丧着长猴脸,用尖细的嗓音催促着,距离下旨都两个时辰过去了,阖宫这位最肆意轻狂的主子实在是不把圣言放在心上,至今都还没醒,偏又颇得圣宠,无人敢惊扰其休憩。可迟迟请不到人去见陛下,老太监唯恐会被迁怒得项上人头要不保,急得是满头大汗。 江允是被十三条皇令急召回城的,不眠不休快马加鞭赶路,昨儿半夜刚到,累得慌一沾枕头就睡死了,待精神抖擞醒来,粗略拨了两口饭垫肚子,又灌下两盏茶润嗓子,才唤随侍开了寝殿大门,出发面圣。 皇殿里他父皇急得满嘴燎泡,两位皇兄亦是难得的浑身晦色颓丧不振。 “五皇子驾到——” 尖细的通报声在皇殿外响起时,南浔君主江韫立马从龙椅上站起。 他面色急切,没等江允行礼请安,就先行开口唤道:“无偏!你总算是回来了!这雨……” 江韫从来都知道,幺子游学天下,曾拜师学艺,能窥天道预知先事。他有意想问,老天爷这雨究竟要下多久才甘心? 可眼瞅着另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在场,终究是怕泄露了天机,反噬到江允身上。 江允却没什么可怕的。 “此番天灾,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许是因为江允还没补足睡眠,就被吵醒催着匆匆赶来觐见,他身上还有挥不散的慵懒,但神情却是肃然,那语气,听在南浔国君江韫耳中极有说服力。 瞧着老三老四眼含不屑,江韫随时抓起两份奏章,左右开弓,同步砸向那两个大逆不道的傻儿子。 “朕说过多少次,对苍天须得有敬畏之心!无偏所言,乃神灵预言……你们俩还不速速端正态度!” 见二人被砸得“哎哟哎哟”却不敢怒,面部隐忍着疼痛,屈服于皇威连忙跪下,恭敬地低头伏地,“是,儿臣知错,谨遵父皇教诲!” 江韫想着这两个还算会看眼色,或许救救还能用,这才耐心解释:“无偏游学时认识了个散仙,与百年前那位同出一脉,老人家执意收无偏为徒,授了他一些窥天道的功学。” 话落,三皇子四皇子猛地抬头,与最上位那双浑浊的龙目对视三五息,瞳孔中是恰到好处的八九分震惊,随后又侧头看向身形玉立的江允。 难以置信间,两人心头皆涌上对老天不公的愤愤,这种情绪浓重,但相对隐秘,他们没人旁人发觉神色有何不对,除非极其熟悉之人,无人可窥破,就连亲生父亲江韫也被隐瞒过去。 没察觉二人的异常,江韫欣慰几许,接着道:“此乃绝密,不足为外人道也。尔等都是无偏的同胞兄弟,理应团结起来共渡难关,戕害手足之事,切莫再犯!” 说起来都是罪过,但罪过的事儿,在皇室里又还会少吗?暂且撇开后宫妃嫔你争我斗不论,单单三皇子四皇子都从没少造过戕害皇子皇孙的深孽。 嫡长子江源与嫡二子江寅乃皇后所出,却皆因故早亡,一个死于焰焰烈火,一个死于滔滔洪水。 是的,约二十年前南浔也曾发过一场大水,不过那年梅雨如潮远不敌今时泛滥,除二皇子外无人伤亡。偏偏二皇子,身处奉宁皇室年仅四五岁的二皇子,被冲走了。待寻回之际,只剩一具被泡发得肿胀不堪的小儿尸体。 如今南浔皇室子嗣,只有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和唯一的公主。 最为年长的三皇子江裕,乃宠妃余师师所出,因生于常宁元年,有大吉之兆,破格取字常宁,两年前及冠时被封为宁王。 而四皇子江彦,乃贵妃陈氏所出,字子辰,一年前及冠被封为辰王。 余下的五皇子江允和安乐公主江宜,皆是皇后所出。严格来说,江宜行五,她诞于二皇子夭折那年,次年因地龙翻身,小小年纪落了终生腿疾,向来都是闭门不出。 江允呢,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出生不是那么光明磊落,并非源于双亲挚爱,只是接连痛失爱子的母后想为唯一的女儿留个靠山傍身。 皇殿骤然沉寂的这半炷香里,四人不约而同地回忆起了陈年往事。 这二十几年,真要提起来,江允才是最无辜的存在。 如若不是长子二子接连夭折,如果不是唯一的孩儿落下腿疾,自然就不会有江允。 但世事无常,老天爷似乎最爱以作弄凡人为乐,便就酿下苦果。 三皇子四皇子明里暗里对这个最受宠的弟弟下过不少手,大多时候都能因为对方好骗而得手。 江允儿时心思浅,再怎么被戏弄欺辱,事后都还会不计前嫌跟着他们屁股后面,后来慢慢长大谙世事,他逢人便露八九分笑,心思深得无人能看透一二分。 思绪拉回,皇殿中,四皇子江彦最先给出郑重保证:“那是肯定!五弟小时候最喜欢缠着儿臣玩了,我二人关系自来就好,这些年儿臣入朝,难得才能抽出闲余时间,恰逢天灾给了儿臣同五弟相处的机会,五弟也快要及冠入朝了,儿臣定然将这两年的经验悉数传授给他!” 紧接着,三皇子也在皇帝面前表起了兄弟情:“是啊,五弟小时候就不爱读书,这习惯不好,眼瞧着再过两年就及冠入朝了,日后不若就由三哥带你习字念书吧?五弟可不要嫌弃三哥唠叨!” 这话一出,就把“江允知道神灵的天灾预言”的话题给转换到了江允本人身上。 “老三老四说的是,你也游手好闲玩了十几年,正好趁着天灾,沉下心来磨磨你那坐不住的性子,把吃喝玩乐的纨绔风气都戒了,别再和宫外的狐朋狗友来往,就跟着你三哥四哥认真学两年,日后及冠入朝……朕也不指望你能有什么作为,只要千万别因无知捅出大娄子就行。” 江韫果然开始老生常谈。 江允颔首,扬眉:“行啊。” 自己立的什么人设自己再清楚不过,江允起初是挺伤心的,幼时还问母后为何哥哥不喜欢他,经常偷偷抹眼泪,但多年以来他早习惯了,看透后也就根本不在意。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无非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事儿,犯不着自我为难。 此时此刻,他甚至可以很云淡风轻地笑出来,明着是接过两位兄长的话头,暗里确实不动声色将话题转回去:“那不如我现在就跟在三哥四哥后面学,正好雨后瘟疫也是个大难题。” 江韫果然被他成功吸引了注意力:“瘟疫?!无偏,你说的是真的?这可开不得玩笑!” “那是自然。” 江允神色平常,何其淡然地扫过身侧两位因加倍震惊而越发放大的瞳孔,在听到那两个字眼后,某些人已经显而易见地面色发白。 没等圣言,他随心所欲坐下,自己斟茶牛饮止渴,上等皇茶却没品出什么味儿。无辜地歪了歪头,一副依赖父兄的乖巧幺儿模样,语气中透露着对兄长能力的信任,“父皇莫要心急,有三哥四哥在,区区瘟疫,不足为惧。” 轻飘飘一句话,宛如把江裕江彦架在火上烤。 先不说江允这狗崽子是不是蓄意哄骗他们,如若瘟疫这事是真的…… 第132章 (待更新) 容岑迅速地结束了这场闹剧。 她不觉叹气,“京都军卫竟是如此人等管辖。” 又看向底下那人,“陈小将军今日受苦了,朕说了五千军卫,就是五千军卫,必会一个不少地交给你。” 陈季安道:“谢陛下!那臣先告退了。” 仁政殿大门再次一开一合,殿内只剩三人时,摄政王幽幽开口。 “瑾瑜,今日何意啊?” 容岑不明所以,只见熙王起身,屈膝跪了,“臣知错,认罚。” 接着又听摄政王道:“皇兄虽说过云期不行便你上,但最近云期这皇帝做得不错。内忧外患之际当勠力同心,兄弟阋墙……是皇兄不愿看到的,本王亦不想看到。” 两人不知在打着什么哑谜。 容岑:“???” 请问有什么是朕这尊贵的大胤皇帝不能听的吗? 凉州的对策终究没能探讨出来,因为皇叔把熙王禁足了。 - 熙王年十五,还未成年,容岑登基后他本应出宫立府,但因“她”昏庸便被搁置,仍住在身为皇子时的毓华宫。 被禁足,已是皇叔法外开恩了,熙王并无多少不快。 倒是听说此事的皇贵太妃,立马赶到了毓华宫。 家……” “好谢谢陛下,但臣妾真不是想家,臣妾才刚来呢,陛下就要赶臣妾走吗?”江汀双手托着下巴,小女儿姿态万千,但放在这具尤物身体里,媚色浓浓。 配上她本人无辜的眼神,多了几分媚而不自知的诱惑力。 容岑真得庆幸自己是女子,让常宁皇帝算盘打歪。 “你若想回家乡去,是不可能的,但可命人寻些来自南浔的新奇玩意儿,睹物解相思。” “嗯嗯女……陛下真好!” 这是江汀第三次口误了,“女”?她想说什么?……女鹅? 后宫夜宴,太后借当时某位高官的傻女儿之手设计毒死了当时的正宫皇后、容岑的亲祖母,又利用另一位天真烂漫的贵妃侄女将温氏送到了龙床上。后来就是正宫皇后娘家历经丧女之痛后又捉奸在床,当然,对于帝王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对温氏,是致命打击。那印在龙凤呈祥床榻上的那抹红被无数女眷围观看尽,温氏的女子贞洁啊,自此没了。 思绪到了这,太后不由笑。 丞相又问道:“陛下,孟宗子……不,现在应该称之为孟小侯爷了,不知他的封号是?” “今留。”容岑道。 长颐侯听到消息,比孟阳本人还高兴,他激动万分。 我从不为交出的真心感到后悔怎么看都是失去它的人更亏才对 只是,这封号…… 慰问。” “大胤送亲礼队由三朝贤相闻人墨之子闻人栩带领,连同朕之亲赐皇室嫁妆珠宝、金银、绸缎、古董数百箱,于佑宣元年十一月廿六日自皇城出发,车驾慢行,预计新年即可到达南浔皇都奉宁城,待和亲典礼完成后,送亲大队人马由原路返回京都盛州,但望南浔储君江允与朕之明昭公主容熙琴瑟和弦,共谱一代联姻佳话。” 昏君奢靡,人人得而诛之。” 江允薄唇轻扯,语气冷冽:“我若欲杀你,你早死了千百回。” 他毫不避讳,坦然回视,盯着对方那双凤眸,寒星碎玉,美则美矣,眼中却满是戒备,全无半点信任。 夜明珠光芒闪耀,将她细微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她过于小心谨慎,面部肌肉紧绷着,提着一口气看他,使出了十二分精力。 三分后知后觉的惊骇,三分破局自救的迫切,三分清醒思考的冷静,更有四分识人不清的悔恨。 熟识多年的知己啊,就这就这就这? 看着实在扎心,江允干脆别开头,眼不见心不烦,冷哼一声。 “陛下的知己可真是难做。” 他向前微一倾身,夺回夜明珠。那张颇具美色的脸陷入阴影,江允眸色黯了黯,摒除不合时宜的杂念,开口就背账本般。 而眼下正巧就有截胡的机会。 可她们在必经之路吹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冷风,别说皇上,连只公苍蝇都没见着! 皇上是不是不行?皇上是不是不行! 于是在仁政殿挑灯夜战的容岑一连打了数个喷嚏。 “陛下,润润嗓子。”万礼奉上热茶。 风习夜凉,烛火飘忽摇曳。 空兰悄声迈步进来,将端来的热乎茶点放置容岑手边,到内殿取裘衣为她披上。 “多谢姑姑。”搁下紫豪,容岑反握空兰冰凉的手,“姑姑怎地不多穿些?若是着凉,便不必随朕去春耕了。” 二月二开始春耕,她身为皇帝需要亲自下地耕田,劝民农桑。早朝已经定下,到京郊皇庄举行仪式。 空兰作为贴身医女,自然是要随行。先前容岑南下没带她已被抱怨许久,此番是必然不能落下的。 容岑这样说,也只是为了激她平日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空兰果真吃这套,打着手语让容岑用茶点垫肚子,转身出了仁政殿去住所添衣。 梅花糕,桃花饼,杏花酥,……皆是崔清子嘴馋却吃不到的吃食。 清香淡雅,闻着便知是人间美味,轻捻浅尝,入口暄软绵柔,甜而不腻。 太后手腕扶着他细软的脖子,掌心在后颈处拍打,轻轻抚慰着受惊的孩儿,周身笼罩着母爱的光辉,看上去极尽温柔。 话却不那么动听。 容岑微笑回击,成功使对方语塞。 这种情况下,熙王往往都是一个合格的透明人,不参战,不当和事佬。 摄政王面露无趣:“说正事儿!母后那边还在等你呢。” 容岑侧头看他,洗耳恭听。 “你来信要找个新的逸州卫官,本王派了最佳人选过去,他与那个袁孰有些故交,定会为你办妥事情。” 容岑:“哪位大人?” 这故交听着怎么就有点别扭,从皇叔嘴里吐出来的,总感觉不像什么好话。 “上一届新科状元童海松。” 顿了顿,摄政王又道:“你应该不会对他没印象,他父亲是上任兵部尚书童绍臣,去岁离奇惨死,朝中无人可用,才换了秦茂接任。” 容岑疑惑的是这个:“他与袁孰有何故交?” “童绍臣是南境人士,因求学在逸州待了几年,曾与袁孰相交,两人约好一同进京赶考。但袁孰失了约,他自甘沦落为男宠跟随太后入宫,童绍臣最恨裙带关系便就此与他断交。” “这和童海松有什么关系?” 童绍臣不是已故了么,他儿子总不能还因为这事儿恨袁孰吧? “再哭哀家命人扔你出去!” 这是太后能干出的事儿。小奶娃果然不敢再哭,一抽一抽地吸鼻子。 见他停下,太后语气随意道:“死了便死了,那老宫女一心只想把你养废,瞧你这窝囊样儿,有她在你将来处处受其掣肘,纵是独得上天眷顾也施展不开拳脚。” “母后凉凉,她为什么要把我羊肺?她是肚子饿了想吃羊肺吗?可是儿臣不能吃的呀……”咕咕声适时响起。 太后:“……”是饿了才上这来的吧? 的圆的皆有。置于桌案,揭盖便露出丰盛佳肴,香味扑鼻,糕点羹汤各具特色。 说是账本也无不可,一人头上被他记了数笔大账。 “闻人丞相家的傻儿子,只需听你的话便被陛下当成好兄弟,为他谋划前程。” “书香世家的软柿子,只需陪你吃喝玩乐便成了天子宠臣,无召也可自由入宫。” “长颐侯家的孟粽子,只需假意献上凉州策便得了帝王恩赏,连带宫中孟太妃的地位都水涨船高。” 试探完毕,听他一桩桩算起旧账,容岑的警惕在不经意间放松,放着放着就没了。 江允停顿片刻,待情绪到位后,悲戚道,“而我,为你奔波劳碌,为你谋划全局,不顾性命屡次救你……你不怀恩也就罢了,怎能怀疑我?我费尽心血才救回你,作何又找机会杀你?莫非在你眼中,我便是此等患有脑疾之人?” “特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佑宣元年十一月六日拟旨。” 台阶下群臣高呼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声盖过残余的烈日热浪,秋风习习吹过,诸位大人的官服飞舞不休。 出来。 摄政王的话自古都是半真半假,容岑习惯性半信半疑。 她果断转移话题:“等邵恩闻人栩他们回京,朕真得去一趟北境了。” 摄政王:“别等了,你现在就出发,来去月余,还能赶在清明前回来,给皇兄和列祖列宗上三柱 之前就怀疑他假装命不久矣,一直没来得及查证。太后听他的计谋在逸州搞事情,皇贵太妃也信了他的邪,上届宫斗的冠亚军被他哄得团团转,他还不知足,他还拿啥也不是的凉州策来骗容岑。 腿脚不良于行还敢脚踏多只船,真能得他。 “行嘞!”伴随着嗑瓜子声,头顶响起肖廉的回复。 他禁军统领做得正愁无聊,没啥好打发时间的呢。 容岑埋首书案,又是一下午。 “大人,不必搜身,只取下他们的香囊即可,草民若没闻错,山月桂的香味就是从他们香囊散发出来的!” “如果他们真是杀人凶手,大人缉拿归案肯定要向汤州卫官去信一封的,待到日后两州联审之时,再当着汤州卫官的面搜身也不迟!免得有人心生不服,张口白眼便胡说钱大人您栽赃诬陷他们!” 南浔使臣皆已欣喜笑开,迎上前行国礼领圣旨,“多谢大胤陛下不吝赏赐公主!” 容岑听完全程,见着丹陛下那些眼熟却不相熟的面孔,太后党、摄政王党、熙王党皆有,他们都穿着象征着重臣的官服,显然是因加官进爵,一个个满面得意,如春风拂过麦苗。 她登基后改的年号是承宣,而圣旨中是佑宣元年,竟已改朝换代。幸的是闻人丞相还在,不幸的是原先满朝文武只剩他一人,两鬓斑白,佝偻着腰背。 书中未来,大胤是熙王的天下? 那明昭公主又是哪冒出来的? 容岑记忆中,明昭是与熙王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甫一出生便受尽宠爱,只是不幸早夭。 若明昭还活着,定是被先帝捧在掌心娇宠的最尊贵的皇公主,不至于落得一个和亲的宿命。 “孟小侯爷可是大胤首位不及二十五便荣封侯爵者,后生可畏啊!” “恭喜啊长颐侯,你们孟氏可是一下子又多出来一个侯爵之位,说来你的爵位该重新寻人承袭啦!” 众臣面上瞧着一个比一个欢喜,实则内心有喜有忧。 年长先帝数岁,还妄想抢她的太子妃?凭她是只会动粗的武将之女?还是凭她十指老茧粗糙不堪? 恰逢皇后遇害驾崩,温氏诸位将军虽远在边关,但相比已势弱的皇后娘家,温氏老将更需安抚,于是温氏就被迎入宫中做了继后。 那个夜晚,太后至今印象深刻。若非当年铤而走险以命相搏,哪有后来的大权在握啊。她不后悔。 - 临近午时,容岑才听万礼禀报,孟宗子求见。 不同于以往两次出场方式,孟阳今儿是自个来的。 许是病秧子也感觉到了春日渐暖,孟阳没有盖厚被,没有穿裘戴帽,他推着安上了摄政王所言的机巧之物的木轮椅,夹带宫外的松软春泥,车轮碾来芬芳落红,在地板留下浅淡的印痕。 “阳请陛下恭安。” 滚轮在容岑龙案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孟阳依旧没跪,端坐于轮椅,神态自若。 又一个肉身被占的? 那真正的江嫔呢?也是去到那个无君臣战乱、天下大同的新时代了吗?她也是要半年之后才能回来吗? 容岑不由摩挲着尾指,这是她惯有的动作。 幼时贪心,妄想求得母爱,攀 见他悠闲坐于书案前,神情专注,似在临摹字帖,心道还算不错,我儿随我,沉得住气。 走近才发觉他真正在干什么,皇贵太妃一把抽走了那书册,“你不反思自己怎会被禁足,竟还有心思看这闲书?!” “母妃。” 熙王起身行礼,余光盯了被扔在地上的志怪小说《十九州异录》一瞬,扶着皇太贵妃上座。 皇太贵妃盛宠多年,保养得当,看着不过花信年华,即便动怒也是眉眼含笑,流露出几分撒娇味儿。 第133章 (待更新) 若非容岑反应快,那两三百斤的大块头砸在她脚尖,可不是玩笑。 埋头赶路要去看活动的百姓突然不忙着赶路了,随便一张嘴就能顶八个八哥,指指点点,啧个不停。 “看着瘦小怎么把人吴壮撞成这样了!该不会是对他下毒了?这这这可是月黑风高夜当街杀人……” “我认得这人,他是午后刚进城的,还和大名鼎鼎的侯夫人起了冲突!还说要在酒楼谈话,侯夫人才不搭理外男,这人必定是寻岐州卫官撑场子被拒之门外了,他外乡人不知道岐州法治至上,收买大人?妄想!” “就是,我们钱大人可是青天大老爷,他是不是心怀不满便杀人?报官报官!必须报官!凶手别想逃!” 两边摊贩卖的物件精美,且那些小玩意儿多处尖锐易伤人,砸过去到时有理也变无理,愤懑的围观百姓便捡了街角供流民拾食的剩菜叶子扔出去。 江允早有准备,甩开折扇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挡着,但一人难敌几十手,枯萎腐烂发臭的白菜叶子落在容岑头上时,她竟说不清自己是何心情。 “这就是你说的好戏?” 那颗烂白菜如同原生态的草黄色额帘,容岑翻着白眼都能清楚看到。 耳边传来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小前奏。” 容岑跟着冷笑一声。 她从无品用餐前甜点的习惯。还前奏,她看他是欠揍。熟人带路,容岑乐得如此,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南下轻车简行,除去落在逸州的人财,她身无长物,不必归拢什么。 倒春寒时节,风景美丽冻人,两人只去汤州卫精心准备的马车上取汤婆子,劳小二帮忙灌了热水,便出了浮云居。 朦胧夜色,灯火阑珊下,二人本是并肩而行,但立在浮云居外的容岑,回头看那招牌,不免落后几步。 白日里入木三分的字,此刻熠熠发光,落日余晖都难及它。 江允停在原地,转过身等她,“云”的唇形微显,刚要出口又顿了顿,只投去疑问目光,“怎么了?” 容岑心中多了几分了然,想到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问道:“祁奚,你还没说它花了你几年心血。” “五年。” 那人却是笑了,略略低头,看向肩旁身高作假却仍娇小的她,嗓音清润朗朗:“舍得原谅我了?” “?” 容岑不明所以,江允的笑在耳边炸开,如有狗尾巴草扫过她的耳垂,随之落下含笑的声音:“终于唤我字了,是气消了的意思吧?” 她一侧头,鼻尖就撞上一片柔软,与对方来了个几近严丝合缝的亲密贴贴。 “让一让啊让一让啊!” 街道上有人推板车急匆匆而来,车轱辘咕隆咕隆由远而近滚来。是以,朝中四党瞬间变成三派,摄政王又无意朝政,纯属给容岑占位。儿臣愚钝。母后言下之意是……”容岑斟酌片刻,低声道:“乃陆母妃设计弑君,以助二弟成龙?” 太后虽然确实是在暗示她往这个方向猜想,自古君王多疑,就算小皇帝现在无权,只要罗织罪名污了熙王名声,也能为她带来助益。 当着背景板的容岑突然被cue,暗中将方才马车上被掐的那下重重还了回去,瞬间调整好神情,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太后她老人家想杀朕……真正的皇帝,南境已然掌控在手,下一步便是谋大胤了。” 话末,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赵纪生点头表示收到。 梁将军定是人生地不熟不知该如何布局刺杀皇上,不要紧,南境五州他赵纪生熟透了。生于岐州,长于逸州,学于炎州,娶于楚州,仕于汤州,他这经历是无人可及的。 皇上现下在逸州,独钓台澧河畔都是人多热闹的去处,最容易发生意外,失足落水或摔个脑疾,那都是没办法的事了。 赵纪生心中草拟的刺杀计划已经有了薄薄一页纸,细细说与二人听。 容岑眉头皱起,又松开,复而再皱,表情复杂。 赵纪生这人,你说他贪财好色吧,他一不求赐财,好似只想升官离开此地;二不搂美人,听说连妾都不曾纳过,与正室夫人和和美美。 可若说他不贪财好色,他又与乐姬美人同乘奢华马车,铆足了劲想往上爬。 长颐侯出身显贵,乃京都世家大族之一孟氏家主,先前背靠太后好乘凉,在盛州风头无两。 如今大树被砍倒了,急着寻找下一棵抱上,是人之常情。 至于树给不给抱,那就看他能拿出什么回馈了。 呢?” “等着,爷让你九分,都能打得你爹娘不识满地找牙!” - 江允到底还是死皮赖脸上了容岑的马车。 车门锁死,车窗紧闭,他直接从天而降破车顶而入,砸了她满身木屑,呛了她满嘴灰尘。良心人,还送了她一口免费的新鲜空气。 外头车夫惊叫,还以为遇到刺杀,一溜烟跑没影了。 五道目光刷刷射过去,确是“佛光”无疑,但隔着茂密的树叶,人影虚虚实实,看得不甚清楚。 容岑本是想可以泄露点什么让赵纪生知晓,试探一番,看他会有何反应,特意不打草惊蛇,就是想等他下一步计划,观望观望此人是否可用。 结果肖廉直接把人押过来了。 算了,事到如今就不再迂回处理,容岑直截了当问道:“赵大人,可知自己都有何罪?” “皇上叫臣纪生就好!”赵纪生跪着,想着皇上必然已经严查,便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细数罪名,“臣不该装好官,给百姓发新粮用陈米滥竽充数;臣不该为拙荆造奢华马车,使各家夫人争相效仿,奢靡风气盛行汤州;臣不该在技工劳累过度而亡后,谎称他是风寒发热烧死的……” “臣最不该的是妄想抱上梁将军这颗大树,飞黄腾达一飞冲天。”赵纪生的感情十分饱满,悔过自新的模样真挚万分。 “但臣可以保证臣没贪墨,底下给臣的孝顺银臣是一分都没拿!臣只是想做个好官能早点升迁而已,这片小地方臣早就已经待腻了,臣想到大点的地方去看看南境以外的大胤啊皇上!” “臣永远效忠皇上,求皇上再给臣一个机会、信臣一次啊!”赵纪生跪行至容岑脚下,抱着她的小腿死不撒手,眼泪鼻涕随便一蹭。 是陈年堆积的,但皇权至上的时代,什么好东西不是紧着宫里来,宫里用腻了过时了,外头才开始卷起潮流。 贺喜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皆是万两的票面,“我白日里特意去钱庄换的。”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面额的钱,更别说一路揣着来了,他走一步得前后左右看十几遍,唯恐被人尾随抢了去。 容岑见他食指沾了沾唾沫,往常难以接受此等行为的她,此刻选择性眼瞎,跟着他一张张默默数着,心里别提有多激动了。 整整二十张!扣去贺喜应得的一成,也有十八万两。 一夜暴富不外乎如此! 有关。” “只是,我试了无数法子,皆看不出上面究竟写了什么。皇叔,瑾瑜,你们有无字天书显形之法吗?” 容岑看向两人,双眸满含期待。 她还没找帝影要小羊灯,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用,还是集思广益更有保障。 安静听她说完,摄政王皱眉:“为何不早说?” 在战事上,多一息时间,都有逆转全局的可能性。 罢了,遥州已失是既定事实,也怪罪不了云期。 熙王问:“那布是何种颜色?闻着有何气味?” “蓝靛色,闻着……好像无味。” 味道容岑是真没特别注意过,加上时间久她也记不太清了。 不过……容岑拍了拍桌几,提着龙袍站起,朝堆满典籍的书架走去。 翻了几番,于某本古籍的书缝中抽出那条碎布,递给瑾瑜。 只见熙王端详着,摩挲着,细嗅着。 不过片刻,他便说出一个容岑从没听过的:“是香荩。” 面对四眼懵逼,熙王细细解释:“香荩可用于造纸,它的花是石青色或绛紫色,汁液可做黄色染料。这布料正由香荩所制,再以蓝靛色作染,便是遥州卫官服的衣料。” 细碎的布被在容岑和摄政王两人直接流转,熙王又问:“你们可有闻到血腥味?” “好像是有淡淡的腥,还带着一点芳草清香。”容岑答。 “有血腥?那本王不闻了。” 摄政王将刚到手的碎布扔回给了容岑。 容岑:“……” 好像你刚才闻得少了似的。当众剔牙都能干得出来,这会装什么洁癖? “瑾瑜,你看出是被什么遮掩了?” 摸着热乎的银票,反复数了几遍都是十八张,容岑的心都热了。 但想到国库正等着这笔钱急用呢,她脸上又带了点愁色。 对大胤来说,就十八万两算什么啊?还不够十万军卫的军饷银。 实在不行回头再把宫里上下搜刮干净多卖上几次吧,那些权贵公子哥千金闺秀都有钱,狠狠宰一笔! 待会回去她就下旨,举宫上下缩衣减食行节俭之道。 容岑一个当皇帝的人都因万两银票激动坏了,更别说一介平民贺喜了。 来时他一心想着别掉了银票,没想过自己能分多少。可现在,两张万两银票躺在他手里,这都是他的! 贺喜掐了把自己,哎呦笑了。 容岑的肚子不合时宜“咕咕”两声。 废话半天,差不多到午间了,容岑本不感觉饿,但江允全身重量都倚在她身上,胳膊横亘在她腹部,压迫到了她的胃,是以她的胃开始找存在感了。 声音不大,江允刚好听见,气息就在她耳边,“饿了?再忍忍。” 容岑没忍住往后踢了他一脚,他分明可以像她一样抱树,非得来这一遭,让她不好受。 况且她原意也并非如此,方才只是想问他还有没有蓝色小药丸。若有,能否拿出来分给肖廉五人;若无,便当未曾遇见也不必相认,省得平白浪费时间寒暄,还影响他们憋气求生。 谁知江允竟直接亮出了夜明珠,这下好了,他若不愿给药,就让肖廉削他。 想法刚冒出一瞬,容岑整个人便被江允搂起来,对方手松开,独留她腿麻抽筋站在粗壮树枝上。 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去,又被他揪着衣领勾到身边。手心多了个冰凉的东西,不知何物,她下意识攥紧。 容岑低头盯着江允塞给自己的小罐子,脑袋被人用指骨敲了敲,清润嗓音从头顶落下:“站好,扶稳。” 马车里,四目相对的两人,皆是一脸懵逼。 一个眼白上翻,看着头顶热乎且时髦的“新天窗”,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再看一本正经坐在她对面那比天仙下凡还震撼的“天外来物”,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强撑着半丝狼狈礼貌性笑笑。 “失策失策。这马车华而不实,明日我为陛下换辆新的。”江允深表歉意。 滞留迷障林多日,他已习惯了高飞,方才那一跃没控制好力度,本欲跃到前面正常登上马车再进入车厢,怎料不慎蹬到了车夫圆润的脑袋,就此走上了不寻常之路。 好在没将她撞个满怀。否则,她或许又会与那夜一般……嘴上甜言蜜语,待降低他的防备,再心狠手辣捅刀子。 “免礼,赐座。”容岑近日忧思甚重,倒也无需装模作样,她眼神发亮,怀着无尽期望向对方看去,“凉州危急,朕听闻长颐侯有锦囊妙计?” “臣不才,见皇上日日忧于国事,臣心更是忧得茶饭不思寝食难安!谈不上锦囊妙计,只不过略有小计,但愿能为凉州尽一份绵薄之力,以解陛下燃眉之急。” 只见长颐侯从衣襟中掏出了个信封,双手呈上,由万礼递到龙案之上。 “臣已将解决凉州之患的法子一一列举下来,个中利害一应俱全,还请皇上过目!” 米黄色信封被火漆封缄,甚至郑重其事地加盖了孟氏家主私章。 容岑半信半疑拆开,抽出厚厚一叠染满墨迹的纸。 好家伙,比她昨夜草拟的“三年大胤五年天下”计划还多。 最上方那张正倚交错的“凉州谏”三字映入眼帘,铁画银钩。 往下看,密密麻麻皆是—— [六月廿四,未早朝。 廿五,未。 而且密谋刺杀皇帝这事上,他脑回路似乎不太正常。欲除敌,不都是挑个月黑风高夜买凶杀人毁尸灭迹么?谁家重金雇刺客只为把人推水里或让人栽跟头? 虽然要杀的这个人是她,但也未免太过儿戏。她儿时扮家家酒都不是这么个幼稚的玩法。 那会容岑刚认识肖廉不久,他还是个年轻气盛的俊俏大哥哥,只是杀气太重。父皇说:他以后会是你的一把利剑,你尽快要熟悉他学会怎么使用你的剑。 她尚不懂深意,只抓住熟悉二字,便提出让肖廉陪自己戏耍促进感情,玩的就是皇子女自小就遇到无数次的刺杀戏码。 角色扮演,容岑是皇子,肖廉是刺客。她就不该强调两遍,一定要真实。 结果肖廉那厮直接捅了她一剑,毫无感情,全靠杀人经验。 最后他看着容岑腹部的窟窿血流不止,自请关禁闭。这还是轻的,先帝差点把他脑袋砍了。 是疼晕的容岑,嘴上说着不要肖廉当她的剑,私下却求父皇饶过他。 皆是些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京都权贵何其多,路上随便拉一个都可能是皇族中哪位主子的姻亲。地位高的人侯府不敢得罪,便避世来到岐州挑软柿子捏了。 老百姓接触不到上层社会,但有些道理他们心里门清着呢! “当真是穷乡出恶民!你们这群刁民怎敢妄议侯府贵人?!我们侯爷深得圣眷,侯夫人此行是来此养病,若受了惊扰,他日皇上降罪下来,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那丫鬟怒极,竟搬出龙椅上那位。 她不说起还好,她一提,岐州百姓更加愤愤不平。 众人纷纷自觉对着北方京都方向恭敬鞠躬,只听有人高声道:“两年前皇上亲自南下去兴城救灾安民,我们岐州可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你觉得皇上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帮着你家狗侯爷欺压百姓?” 虽然他们觉着,现今这个皇上当的是越来越不如以前还没登基时那般好,但这话怎么能胡乱说出口? 和侯爷对着干或许不算什么,反正身在岐州,他们是地头蛇,莫说是京都侯爷,便是真龙天子来了都得盘着。况且他们这是伸张正义做好人好事,又没招惹是非,卫官大人自会护着他们。 “你?!”丫鬟气急败坏,噔噔噔跑回侯府马车前,踩着马凳,上去了。 那车帘再度掀开一角,恰风轻轻吹起,卷起的弧度变大几分,露出半个正襟危坐的身子。 但她还是惊骇于容岑如此直言,竟毫无禁忌。 英明如先帝都有所忌讳,她当年想方设法才勉强拿捏一时,否则她如今也不可能稳稳当当坐在太后之位。 不过还好,容岑换了个昏庸芯子,不难对付! 太后千思百转,正欲诱她直接给多年老对手定罪,就听到一声污秽的“呸!” 是周耿挣脱了束缚,吐出被塞在口中的破布,奋力爬到太后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禀太后娘娘,陛下夜里遇刺,护龙卫都未现身救主!龙章宫的宫女太监成日躲懒,陛下身侧只剩奴才伺候,连轿辇都无只能踏雪而行!” 之前容岑不行,摄政王党准备搏一搏。 但现在容岑能行了,摄政王党自然不争不抢。 因此,眼下只剩熙王与容岑逐鹿。 亦是保皇党与熙王党的对决。 而明日元旦将设国宴,宴请别国使臣,譬如南浔二十使臣。 个中安排,自然少不了双方一番争执。 丞相与太师深夜入宫,便是为此而来。 皇城宫门早已落锁的时辰,又逢宫变之夜,胆敢冒大不韪进宫,但凡换个皇帝换个摄政王,恐怕会以谋反之罪将这两人拉下去砍了。 可容岑就不会,她不仅是个没啥权力的皇帝,她还想当个明君。 所以活该她打着哈欠听这两人一个皇上一个陛下喊着,一会摄政王殿下一会熙王殿下的。 “皇上!摄政王殿下!熙王殿下!臣以为当拿下南浔使臣!南浔使臣在我大胤宫中自由出入,如入无人之地,不日我大胤江山便会成为南浔囊中之物!臣以为勿瞻前顾后忧虑南浔出兵,南浔与我国交境处可是去夏雪灾皇上曾亲往赈灾处,当地百姓感恩戴德无不歌颂,南浔若想攻打我大胤也得问他兴城百姓答不答应!” “陛下!摄政王殿下!熙王殿下!臣这老身子骨若非南浔使臣相救,便要这两日西去了!老臣自知不可将私事儿与国事混为一谈,老臣就暂先托一回大,老臣在朝为官近三十载,辅佐先帝治世,曾出使天下各国,如今官至丞相,老臣的命便不单属于老臣自个的命,亦是我大胤的脊梁!那南浔使臣救老臣于危难,救大胤丞相于危难,是老臣的恩人,亦是大胤的恩人!又怎可恩将仇报,平白送予南浔把柄借机起战?太师莫非想看大胤生灵涂炭不成?!” 两人正明晃晃站着长街中央挡道,容岑被揽着退到路边,风一样的农家汉神色焦急跑了,憨厚直白的道谢还在回响。 “俺娘实在是病得摇不醒,要送去回春堂请大夫瞧瞧,不是故意打搅公子姑娘谈情说爱,你们继续哈!” 容岑:“……” 两人迅速分开,大有退避三舍之势。当然,以容岑为主。 虽然她本质上是姑娘,但现在她俩都是男人,怎么也不该被误会至此啊。 这岐州民风都如此,南浔各城得有多开放包容? 两人双双落难,被见义勇为的百姓押解到了岐州城主府正门外。不知是晕过去还是死过去的壮汉,也被人拿摆摊用的长案板搬了过来,就放在最前方,百来人呈半圆包围着挤在“尸体”与“罪犯”身后,无一不是高呼:“外乡人杀人啦!求钱大人做主!” 江允还有心情与容岑闲谈,窃窃私语。 “宋增跟来了。” “嗯。” “侯夫人也会过来,她想痛快看我们人头落地,一命偿一命。” “嗯?” 第134章 (待更新) 也不必惊扰宫城守卫,本王翻出去便可。” 留下容岑与熙王面面相觑。 两人相顾无言了半息,熙王也遁了。 “臣告退。” - 子时四刻。 准备安置的容岑突然听到“嘭!biu~”地一声,烟花在皇宫上空炸开。 相比新时代精美绝伦的技术略显劣质,但同样蕴含了民众对新年的期盼与祝愿。 而后是宫中各处烧腊树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是最原始的鞭炮。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容岑看着天上盛景,感慨人间烟火又一年,亦暗暗许誓。 大胤江山,绝不能、也定然不会毁于她手中。 -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的老臣,都笑着互相揖礼道祝语。 容岑依旧是一大早便忙于祭拜先祖,直至辰时,国宴在麟庆殿隆重举行。 祁奚携十九名使臣行国礼入席,席上不止有京都特色,大胤各州风味亦齐全。 “得陛下此等礼遇,在下不胜荣幸。祝陛下江山永固,胤浔永好。” 万礼送旨去了,小太监容岑用不惯,便自行斟酒,遥敬他,说着场面话:“朕还要多谢使臣施救丞相,愿胤浔永好。” 心中却知,这个永远,并不会有多久。 南浔虎视眈眈,早有吞并之心。 而她,最迟十余年后,定会完成先祖夙愿,一统天下。 午时宴罢,宾主尽欢,杯盘狼藉,众人各怀心思散了场。 太皇太后约莫快回宫了,太后一事尚未解决,容岑正要摆驾广寿宫。 却被祁奚拦了去路。 “陛下在躲我?” 容岑启唇欲否认,被他抢先,“若非如此,陛下何故对在下视而不见?” 说完他将头凑到容岑面前,细细打量她的神情。 祁奚今日一袭绯色长袍,绚丽冶艳,长足白鹤绣满衣襟,颇具美色。 “并无此事。”容岑绝不承认,“实乃朕国事繁忙……” “尚未开朝,陛下有何可忙?” 祁奚似笑非笑,随口胡吣:“陛下自登基后还未曾大选,莫非要忙着选妃?” 容岑竟不知自己年方十七,不对,她实际年龄还有待考究,总之便是她年纪轻轻,为何一个两个都来操心她? 皇叔那张嘴,若在太皇太后那乱说,她上哪去变个小皇子出来? 见容岑沉默不语,祁奚当她真有此意。 “陛下后宫佳丽无数,竟仍觉不够?” “孝衷帝大丧方才半年,眼下可不是陛下选秀的好时机。” “陛下就不怕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 “确实并非好时机。”容岑想起昨夜提议,面色懊悔,迟疑自问:“那便得再耽误个三年?”身子。 “南浔为寻求和平相处之道而来,我大胤自然乐见其成。朕先前行为不端,他日定设宴赔罪,以最高国宾礼相待。使臣们既安然无恙,还是尽快解开误会为好,切勿伤了两国之谊。” 很官方的套话。 但给出了足够的诚意。 可她也不是真就无所求,先给戴个崇尚和平的大高帽,既然你们家使臣还活着就赶紧出来露面,别影响咱两国和平,更别让人误会我堂堂皇帝沉迷男宠玩死了你南浔十六位使臣。 回归值能涨,在她意料之中。不然她岂不是白布了这么大一盘局了? 只是,容岑心中早有疑问,眼下亟待他揭晓。 “你最近去哪儿了?为何没找我?” 直觉告诉她,那个所谓的买了语音包会撒娇卖萌擅长坑人的系统,与眼前这位人工智能不是同一个“东西”。 【你已累计获得51.5点回归值,首次只需10点即可兑换记忆碎片,有几率触发剧情回顾或剧情预知,不选择兑换吗?】 可恶,避而不答。 明日有要事,现在不是好时机,容岑拒绝了兑换。祖母说不能彻底铲除太后,一直强调还不是时候,容岑不知她在忌惮什么。但可以看出太后一定是有后手的,否则皇祖母不至于姑息养奸。 到底是什么后手呢? 容岑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眼景粹宫,最后果断加快步伐,消失在夜色中。 - 这夜容岑睡得极不安稳。 雪灾,洪灾,干旱,饥荒,四处皆是食不果腹被迫逃难的百姓。 扩张,侵犯,掠夺,占领,膨胀的人欲行灭世之举,烧杀作乐,长枪捅腹,利剑割喉。 马蹄踩在瘪巴巴的尸体上奔腾不息,一声声的驾喝怒吼,一句句的饶命求救,烽烟四起,战火连天,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高高的旗帜鲜红,飞舞飘扬,澎湃的战鼓震耳,激昂慷慨,立于城巅的将领黑衣龙袍,率万万将士,排兵列阵,横扫千军,一统天下。 刹那间,涅盘重生,数国合为一,繁华之最,盛世之愿。 容岑喘着粗气,从梦境中挣扎着醒来,才发现一切皆是虚妄。 天灾未发人祸未启,也无需救世主降临。 沉下心来,容岑突然发觉自己呈透明状脱离身体,恍如灵魂飘荡。 脑海中的系统汇报进度—— 【恭喜女帝,[夺权]取得良好进展,当前回归值-9748.5,当前偏离度97.485%。】 声音是先前那位神,智能化配置高,音色极为悦耳,听着好似还有几分耳熟。 但容岑没细想,忙活许久,才两百点回归值到账,谈不上多高兴。只能说,她不满足。容岑自是看出,心境平和后,她还能对着太后笑,“太后还是先用膳吧,待朕说完你便不会想吃了。” 太后不信邪,不动。 行吧。 容岑接过万礼斟的茶,润润嗓子。 “太后可知自己死路一条?” “老妖妇没告诉你,哀家有先帝亲赐的免死圣旨吗?” 两份,她本是留给兄长侄儿的,怎料! “那又如何?朕有的是法子悄无声息了结你,使你的圣旨变成废布两张。” “伪造?皇帝可真是年幼无知,竟不知……” 话至一半,突然听见瘸腿太监痛苦呻吟,一手掐着脖子,一手抠着喉咙,极力想催吐呕出什么。 太后久处深宫,又用毒多年,症状过于明显,她一眼认出。 “锁喉钩!” 中毒者会不受控制死掐自己脖子,最终窒息而亡。一炷香毒发一次,若两个时辰后无事,则可自动解除毒效,转危为安。 太后急道:“封菊,制止他!” 平平无奇的大宫女,力大无比,瘸腿太监不再自己掐自己,但这只是开始。 太后怒目圆瞪着容岑,“小皇帝你果真想杀哀家!” “朕说了,朕不与你玩毒杀。” 容岑顺势站起,双手背在身后,给头顶的梁上君子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是让肖廉下了点致幻药而已,算不得毒杀。 太后却不听她言,猜测:“你是知道身世了?” 说完,又自我否认:“不可能,那老妖妇一直在阻止我泄密,她自然也不会让你知晓。所以你定是有所察觉,偷偷前来!” “哀家亦不会告知你的。” 太后一口拒绝,心里却等着她询问,以便谈条件。 谁知容岑迟迟不语。 眼看瘸腿太监一轮又一轮毒发,太后耐心告罄,“哀家要锁喉钩的解药,你有何条件?” 容岑等着她先开口沦为被动的弱势方,既然她开口了那就好说。 “朕要那两封免死旨意。” 旁人不知写了什么,持有者胡诌八扯亦是不知。太后放下心来,正要开吃,就见那瘸腿太监扑了上来。 “娘娘可马虎不得!奴才先替娘娘试毒!”瘸腿太监嚼都没嚼,一口吞下了冒白气的热饺子。 容岑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逸州定然是有异变! 那个小孽种胆敢御驾亲征,她传了信去命人悄无声息灭口。 但现下…… 太后突然掐住了猫儿的细颈,惊得它尖叫,声声泣血,却半点不敢挣扎。只因恐惧深深刻入了骨子里。 “无趣。” 太后将它从软榻拨弄下去,短暂的呜咽声伴着重物落地声响起。 封菊立马收拾干净,抹布沾水反复擦拭几遍,丁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太后看着外头的落日余晖,状似随意,问:“那花儿,如何了?” “禀、禀娘娘,”封菊“嘭”地跪下,“还是老样子……” 近几日太后越发暴躁,动辄打骂,人所处的境地不好,金蟾从逸州带回来的那花更是不好。 那花不知是何品种,瞧着就是株野花,却比御花园的牡丹还娇贵。许是水土不服,又或是长途跋涉经不起风霜,加之泠州雨水连绵,悉心照料数日却比之前还焉了吧唧。 金蟾又出了远门不在行宫,太后的脾气封菊实在承受不住。 她颤颤巍巍端到榻边小桌上,等候太后发落。 “他是如何照料的?你又是如何照料的?短短三日,便了无生机!” 太后意外地没动怒,她算着日子,心平静下来。 这要真下了微量剧毒在馅里,有皮儿包裹着,他这一时半会好像也试不出效果吧? 却见太后突然怒气冲冲掀翻了饺子,发难于那瘸腿太监—— “下贱东西,御宴也是你配吃的!” “简直丢人现眼,你这老蛤蟆还不速速滚下去!” 容岑好整以暇看着,总感觉太后不太正常。 那一大碗饺子,好巧不巧,正正好就倒进了不远处地上泼了残羹剩饭后空置的食盒里。 说不是故意为之,容岑是不信的。 方才还未入殿,便已听闻太后怒吼怒骂,无不是针对瘸腿太监。 未知的底牌留在敌人手里太不安全。 既然暂时不能动太后,那她的底牌必须全部抽走。 “你妄想!”太后果断拒绝,“除此之外,其他哀家都……” “倘若朕要你的命呢?” “你怎敢?”太后声音尖细,音调拔高起来,“你不敢的皇帝!” 理不直的人惯以气壮压人。 太后不过虚张声势。 “朕为何不敢?” 容岑背在身后的手抬了抬,梁上君子当即飞身跃下,立于太后面前。 她轻轻笑了笑,语气危险:“肖廉,太后可是觉得你不敢取她性命呢。” 【你已累计获得251.49点回归值,首次只需100点即可兑换记忆碎片,有几率触发剧情回顾或剧情预知,不选择兑换吗?】 没记错的话,上次好像是10点就够了,容岑当时在南境,不知道这个记忆碎片是以什么形式触发,担心影响状态便没有兑换。 但现在……怎么变成100点回归值了?! 【限时优惠,过时不候。】 “………………” 本还想多聊两句套套话,结果被他踹出来了。 真就是踹,容岑实实在在感觉到了疼,她整个人……啊不,她身体没动,准确来说是她整个灵魂重重地摔回了身体里,疼到几乎再次灵魂出窍。 - 正月十六。 两路帝影皆抵达逸州城。 他们是先帝为容岑选的暗卫,特殊情况下可当替身供她金蝉脱壳。用先帝的话讲,他们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她去死。 先帝还上了双保险,帝影一男一女。 自小与容岑一同长大,学习她的举止言谈。有时,容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真的她,她又是谁的替身? 此次两人都受了伤,不重,医救及时,已然快好了,但伤痕将愈未愈时最折磨人。 容岑转移两人注意力,细细询问一路情况,得知与计划无差,便不再浪费时间。 “我欲亲去汤州,你们在逸州养伤。” 对方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懂她的意思。 这台阶给了,他若不下,便是南浔觊觎大胤国土想点燃战火。 多年来南浔一直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起战之心,一旦暴露在明面上,得不偿失。 “陛下高见。” 美人揖礼,冷不防话音一转:“那你来前可否想过会命丧于此?” 容岑心头一惊,终于想起被忽略得彻底的问题。 这是靠权力厮杀的旧王朝,她手中无一兵卒,竟妄凭道德绑架他人乖乖就范。 可笑至极。 毫无还击之力的容岑自知难逃一死,却听男人含笑开口,语气熟稔。 “也该你栽我手里一次了。如此,我祁奚欠你容云期的救命之恩,今日便算还清。”他为她斟了第三杯茶,用的是使臣对国君的礼仪,“在下来胤月余,还未尝过京都特色,不知陛下何日设宴?” 几番转变,容岑皆看在眼里,足以确定他的善意,心中不解却未言明。只是兀自深思,眸色微暗:“且待帝师大丧。” 多事之冬,她需亲去送帝师最后一程,以安其魂,慰老臣心。 祁奚七窍玲珑心,自是看透,眼神复杂,“出宫容易,陛下再想进来,那可就难了。” 从生杀予夺全由他人决定的恐惧中脱离,容岑复又捡起了她的傲气。 “朕回自己家中,有何难?” - 龙章宫。 嘴里塞布被绑在龙床的周耿见一小太监踮着脚鬼鬼祟祟进来,急得焦头烂额。 叫人,他万一被杀人灭口了怎么办,那谁伺候陛下啊? 不叫人,也不知来者善不善…… 容岑顺利从藏娇殿溜回来,轻轻关好殿门,刚回头,就和想叫又不敢叫的周耿对上了。 周耿眼睛一亮,顿时“唔唔唔”起来,手脚并用挣扎着。轻举妄动。 “已接连被虐杀而死了,陛下又何必明知故问?”他话中分明带着淡淡的嘲讽,脸上表情却平淡如常,再次为她斟茶,“陛下想说什么?是要告诉我最好听话,否则我就是第十七个吗?” “你已是第十七个。” 四目相对,容岑缓缓道出早在心中斟酌过数遍的措辞,“今日早朝……” “不必多说,我皆知晓。”美人丝毫不怕暴露他的情报网,仿佛已看透她的心思,语气似有不齿,“所以你是来向我借兵的?”况且这半年多亏皇叔坐镇,扳倒太后亦得益于皇叔的势力,用完就扔令人心寒。 见她一副“这大胤离不开你”的模样,摄政王连连摆手,“打住,本王可等不了你三年。” 许是方才装睡脖子歪得有点酸,摄政王叹着气换了个姿势,倒了杯茶,开始卖惨。 “本王已近而立,王妃至今还没个着落。你也知道,太皇太后她年纪大了,只想含饴弄孙尽享天伦,时常做梦梦到子孙绕膝,都能给她笑醒咯。” 说得就像真的。 可容岑又不是不知他内心想法,儿时他还哄骗自己,让她长大后娶妻生子给他养老送终呢!细碎的笑与慵懒嗓音传入她耳中,与此同时,灼热掌心贴上纤软细腰,不过瞬间便天翻地转。 容岑一把摔进舒柔锦被,剧震后罗帐坍塌,红纱盖头。本就不甚明晰的视野,隔着朦朦胧胧的红,周遭一切都变得似虚似实。 “陛下酒醉,许是记不得了。” 殿内蜡烛不知何时已复燃,他握着她的手腕拔出刀匕,又借她手将红纱挑起,四目相对,就好似洞房花烛。 “这可是陛下藏娇的金屋啊。” 他因受伤面色苍白,此时玩味一笑,却是鲜活靡丽,别具风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气息,刀尖沾染的血凝珠掉落于容岑眼尾,绽开妖冶的花,触感冰凉。 她清醒几分,未被钳制的手下意识锁向他的喉关,两人看着不相上下、互为掣肘,实则她分毫都奈何不了他。 若非对方并无敌意,她恐怕早已下去拜见诸位先祖了。 此人,是谁? 容岑拼命回忆着,脑中飞快掠过了一丝什么,但却没来得及抓住。只陡然意识到另一层,他话中的未尽之意。 像是为了证明她的猜测,对方又笑了笑。 “陛下睿智。” “藏的正是在下。” 容岑瞳孔微睁,纵使时隔多年过往难忆,她也深知“金屋藏娇”这等荒唐行径绝非自己所为之事。 问他为何,他亦如今夜这般,伸出两指沾了沾杯中茶水,点到眼下,顺便掐了把大腿肉,两眼泪汪汪道:“皇叔这辈子啊,或是娶不到娘子了。京都千金眼界都高得很,她们可看不上你家没抱负的小皇叔。”闻言,矮太监鼠躯一震,缓退几步。 恰此时,又一道惊雷乍起,白光直直照在他脚下。 但他脚边却空无一物! 狂风怒号,红帐飞舞,龙床上一躺一坐两个身形映入眼帘。 而坐着的那人,正是本已气绝的小皇帝! “鬼、鬼……有鬼啊!” 矮太监后背发凉,被吓得颤颤巍巍摔在地上,哪还有什么方才的凶狠,这会儿是连话都说不利索,只将将凭借求生本能连滚带爬逃了。 夜黑天高,风雨欲来。 宫阙上空久久回荡着惊恐不已的尖细刺耳之音—— 好似这天下再无比他更可怜的了。 实则是他看不上一众名门闺秀! 但那时的容岑懵懂不知,虽不明抱负为何物,仍绞尽脑汁给他出谋划策,奶声奶气回:“那皇叔背个包袱哇,我听帝师说过,爹爹有好大好大的包袱,把他的给你!” 摄政王却对着她的头弹了个脑瓜崩,极痛。 “那是留给你的包袱,若被皇叔背了,太后得打断皇叔的腿。” “你父皇是贤明君主,皇叔当个闲王便够了。” “痛吗?痛才能长教训。回头就叫人将谨言慎行四字刻你脑门上。” 记忆中皇叔唯一一次凶巴巴的,容岑似懂非懂。 而今,场景重现。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借兵啊! 容岑微愣。 美人想刀一个人的眼神完全藏不住了。 容岑感觉对方瞪着眼是在喷她——不是吧不是吧,怎么会有人真的这么废,连祖传的皇位都坐不稳!拜托我可是南浔人啊,你堂堂大胤皇帝竟然也要无耻地通敌叛国吗! 虽然容岑也很疑惑,为何他一介古人的心理活动能做到比她还现代化。 “没有,慢走不送!” 美人收回容岑手边的玉瓷杯,立马就要将她才浅尝一口的好茶倒入痰盂。 可惜未果。 容岑帮他从束缚中解脱。 “陛下您无事吧?奴、奴才醒来就这样了,奴才也不知为何……但奴才绝无二心!奴才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 周耿自觉跪下请罪表忠心。 “无事无事。” 容岑不在意地敷衍道。 他确实不为何,但她可太知道了,毕竟她亲自给他龙袍加身的。 “或是歹人所为,朕不会怪罪于你。”趁周耿换龙袍的间隙,容岑迅速把没被他注意到的太监服换了,扔进暗格里,又问:“你醒多久了?可有看到什么?” 再拖三年,皇叔可真就年老色衰了啊。 到那时,京都女子估计真如他自己所言看不上他了。 可小皇叔的私事,她操个什么心? 容岑许久才反应过来,再抬头,已不见祁奚身影。 拜肖廉所赐,皇城依旧守卫松散,望着空荡荡的宫道,容岑陷入沉思 第135章 (待更新) 容岑抖抖因上年岁而纸张泛黄的信,透着字句中的啰嗦言语,隐约可见有一风趣嘴馋的小老头立于眼前。 重要信息早已说完,后面还有好几页都是他对吃食的想念,絮絮叨叨抱怨阿兰没给他做。 摄政王探头偷看,啧了两声:“儿女双全,人生赢家啊空兰。” 容岑没看的几页也被他一把捞过去,一目十行扫完,“你会做如此多的吃食,平日为何从来不做?” 很显然,他被老馋虫的描述吸引到了。 空兰无辜地看向太皇太后。 “是哀家不让她做的。身无长技的女人家才成日洗衣做饭操持家用,空兰医术一绝,她只为云期抓药调养就好。” “也给本王调养调……”摄政王撸了把袖子伸出手腕,他生在皇家习惯了发号施令却被亲母后的眼神杀了,摄政王秒怂,扬唇露出标准八颗牙,“我说着玩的。空兰是云期的贴身医女,若因给我看诊回头记岔了脉案,那可真是罪过。” “没个皇叔样儿!依哀家看,摄政王府迟迟没有女主人,就是被你这混不吝的性子吓跑了!” “……母后说得对。” 摄政王体谅她年纪大了,父兄夫君皆早死,闺中密友嫁得远,云期捧在手心疼,身边无人可骂,也就只能骂他过过嘴瘾了。脑海中倒是想起了些许兴城雪灾的场景片段,城池被厚重的雪掩埋,白茫茫一片望不尽,好似世间再寻不出第二种颜色。 兴城百姓皆穿着黑褐色粗布衣裳,飘雪美则美矣,却更冻人,大胤多少百姓都没捱过一个冬,更枉论南地盛夏大雪,天骤然寒地冻,尸横遍野,刚倒下的人立马被雪就地掩埋,三尺冰半日寒,连尸首都找不回。 南浔气候温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大胤就不一样了,北地严寒,子民冻惯了。是以常宁皇帝才向大胤送国书求援,愿以此换边境十年太平。 瑶瑶是镇国公府唯一的小幺孙,虽没见过亲爹,但她自小受尽宠爱,被长辈捧在手心疼着,不存在需要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的时候,养得天真烂漫,纯真无邪。 “她们是闹别扭了,就像瑶瑶,与最好的朋友小红红也经常吵架,是不是?”温黛如是说道。 “哦。”瑶瑶点点头,“这样不好,我以后都不会再和小红红闹别扭了。咕咕,可是那个花花姐姐为什么骗瑶瑶啊?” 温黛刮刮她的小鼻子,“她在同你开玩笑呢。” 随后,侧身向皇后行礼,这次是真的请辞:“娘娘,瑶瑶年纪小不懂事,嫔妾携国公府女眷先行告退。” 众人听着,以为谣言一事她摆明了是不打算管。 结果又听她道:“朝阳宫有喜这种子虚乌有之事,本宫竟是从来不知,如今也算开了眼。” 应是两年前,那年容岑十六,宫中待久了闷烦,她自请南下,想见见皇宫之外的世界。 记不清为何与同往救灾的祁奚结为了知己。 但她不会忘记,灾救完不久,南浔便背信弃义,妄想挥师北上,先帝驾崩后更甚。常宁皇帝曾许下的十年太平就像个笑话,至今也才不过两年罢了。 他眼中冒出的凶恶之意不是假的,丫鬟看着犯怵,后背惊汗,但还硬撑着放狠话,只是略略口吃:“你你们这群冒牌货,就就就等着瞧吧!” 狠话放完,就拿帕子捂紧脸,小碎步跑了。 老三遗憾上了:“这就吓跑了?娘们似的哭哭啼啼,可真没劲!” “行了,少打嘴仗,回头真被传出去你啃人脖子的蠢话,玷污主子名声!”肖廉重重敲他一个脑瓜崩。 听到丫鬟离去了,容岑再次将门打开。 “老肖说的对,谨言慎行。”一番话下来,容岑大致了解情况了,事情发展尚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不对,好像漏了个人? “燕骁呢?” “哦,闻人小兄弟跟着邵恩去凉州了。他不知道哪来的自信,竟觉得自己能打退西凛……”肖廉有些讪讪,说来这其中或许有些受他夸人夸过了的影响。 容岑扶额。 这已经不是刚学会走就想跑,闻人栩这是想直接飞天了。 凉州还布了个局在那,就怕他挨打正着撞进去。江允停顿片刻,待情绪到位后,悲戚道,“而我,为你奔波劳碌,为你谋划全局,不顾性命屡次救你……你不怀恩也就罢了,怎能怀疑我?我费尽心血才救回你,作何又找机会杀你?莫非在你眼中,我便是此等患有脑疾之人?” 啧啧啧,瞧那强行酝酿出来的委屈,听那茶里茶气的语气,假,太假了。 比孟宗子见风咳血短命鬼的人设还假。 容岑心中,却不知为何,莫名心虚了一瞬。容岑便独自去了西间。 还没推开门,空气中就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一推开更不得了,闻着就像放光了几个人的人屯在这屋子里似的。 床上躺着苍白毫无血色的人,病色更添几分美韵,一床厚重的棉花锦被盖着,手摸着仍是冰凉。 温黛就好像是住在冰箱里的睡美人。 容岑想看看她的伤如何了,但不敢掀开她的被子,生怕会冻着她。 但万礼描述过她两处的剑伤,心头上,腹部,处处要害。皇叔又说她不太好,至今都还没醒过来…… 如花似玉的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纪。 容岑没忍住叹了口气。她与这位温淑妃不算熟,但对方性子好,入宫后从未打扰过她。 说起来,闻人姝、虞晗皆是如此,各过各的。 容岑还想着尽快寻些由头将后宫美人依次送出宫去,还没开始实施,温淑妃却…… 她又是一叹。 虚完她又强硬起来。 是知己,又不是旁的关系,只能1v1。作甚那么斤斤计较? “他们都是朋友,”容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用的大概是类似“多个朋友多条出路嘛”的语气。 江允的手突然摸到了腰间,只见他缓缓解开腰带,容岑瞪直了眼,这是干什么?! 却见一把软剑映入眼帘。 觑见他脸色不好,状似真要拿刀捅、啊不,拿剑抹了她脖子,容岑连忙找补:“你你你不一样,你是我知己!” “嗯……朋友多如牛毛,而知己,知己只有你一人!” 容岑情真意切,江允信没信她不知道, “陛下,太后手都伸到南境来了,当初还不如让我直接削了!”肖廉拿起桌上果子就啃,两口吃完用衣袖擦了擦嘴,“汤州马上就是第二个逸州,要我说,刚才就该削了那赵纪生!我们还和他装什么梁象!” 此番他假扮的正是叶军驻逸州的将领之一梁象,与庞冲是同僚,二人乃叶国公麾下两员大将。 也多亏赵纪生不曾见过梁象,将肖廉错认,否则容岑等人无法这么顺利进城。 只是,江允说,初六是庞冲引他进的迷障林,又见庞冲等人被蟾蜍咬得毒发身亡。 赵纪生却说,是南浔使团恩将仇报追杀围救他们的梁象,才迫使梁象误入了迷障林。 容岑换了件素色袍子,白底晕染着淡淡的粉,纹路柔化气场,显得温和谦逊,如玉公子世无双。 不知小二如何买的衣裳,倒十分合身。 “主子,您穿这身啊?” “有何不妥吗?” “美则美矣,可您这是去会别家的侯夫人,不是去会您自个的情娘啊!” 心盲眼不盲的老四发现了华点,话落,五人皆是赞同地猛点头,满脸写着:“是啊是啊,这不妥吧?” “小二哥送来的。”容岑不当回事轻松揭过,又道:“你们速速整衣敛容,随我去雅间。” 国恨当头,眼前这位昔日知己,她要如何枉顾家国天下,才能真正做到笑容以对? 江允很好,但恕她始终无法卸下防备。暖阳高照,马儿低头啃草,林欲静而风不止,风吹树叶瑟瑟作响,车帘亦飘动,打在车板上,“嗒嗒嗒”,一下又一下。 细布被风刮的声音乍然响起,脚步声沙沙传入耳中。 容岑骤然睁眼,“宋增!” “陛下,臣在此。” 马车外那人正是宋增。 拨开车帘,容岑开门见山问:“宋将军何意?” “陛下若要寻人,何不吩咐宋增?肖统领空有本领,却无谋略,不知变通,难成大事。” 所以他这是自荐枕席……啊不,毛遂自荐来了? 容岑凝眸未语。 记忆中这位宋将军履历丰富,东西南北边境他都守过,但并无什么功绩。 据说皇祖父治下严明,不论文武,无功即为过。这致使官员暗中人为制造祸害,再由他们出面平定,以得功勋。 而先帝吸取教训,不求人人有功但求皆无过。他曾向容岑提起宋增,言此人乃忠厚直臣,然过刚易折,需教他柔则常存。众臣猝不及防,出于本能他们下意识跪下,随后容岑在声声“恭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高呼中,从金銮后殿离开。 不是她专权不讲理,实在是晨起太早,没来得及用早膳。 现下才春季,乍暖还寒之际,虽然白日在慢慢变长,但还没过春分日,仍处于昼短夜长的范围。 早朝时天还蒙蒙亮,如今东方大明,让容岑、哦不是,让大家都饿肚子干架,啊呸呸呸,商讨国家大事,像话吗?忒不像话。 她要做明君啊,怎么能变成剥削压榨员工休息吃饭时间的资本家呢?不妥当。 朝臣们大老远赶路来点卯,她以后一定要开个大食堂供饭,让大家伙都吃上大餐! 用着精简三菜一汤的皇帝陛下,啃了口白面大馒头,越发迫切想在金銮殿旁边搞个食堂出来了。满汉全席,必须安排! 后话暂且不谈。总之,用完早膳的容岑难得没去仁政殿苦肝,她说摆驾颐雍宫的时候,万礼都愣住了。 “昨夜说好去看看湄常在的,朕乃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能食言。” 轿撵行在宫道上,半途中,容岑突然想起肖廉被她派去长颐侯府盯梢了。 郑侍郎那边肯定得趁热打铁的,不然他就把金银财宝挪地了。啧,失策失策! 老八又靠不住,要不还是喊肖廉回来,让他先去郑府大捞一把?甭管有多少,反正能充盈一波国库也是好的。 “万礼,你去把……”说到一半,容岑又顿住。 容岑登基后还没来得及安置老臣招揽新臣就穿了,再回来时忙着保命保大胤,变革都还没开始搞,仅略略扫了眼官员构成。 只记得前些日子在京都点兵时,宋增拳打脚踢胖揍了李将军一顿,最后锅被李将军父子扣到了陈小将军头上。 可他不是皇贵太妃的人么?现下一副怀才不遇壮志未酬的委屈模样找上她来,很像被负心汉狠心抛弃的弱女子啊。 但他这弱女子明明就先与旁人私定终身了诶。 “陛下,臣说错了吗?臣说话直,陛下如果觉得不好听……那也还是要认真听下去的!”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容岑闭了闭眼,敛去沉重情绪,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清明,脸上是心满意足的浅笑。 “既然庞冲已死,我也已找到肖廉,就一同出去吧。” “不找毒菌子研究解药了?”江允问。 帝王的霸气侧漏,“封了此处便是。” “难保不会有歹人利用迷障林行恶事,将人骗进来置之死地。” “就如你杀庞冲那般?”容岑挑眉。 江允纠正:“是庞冲引我至此,他命丧黄泉,怪不得我。” “他?”容岑福至心灵,“太后欲将你除之而后快?” “我上了陛下的船,她自然要踢开挡路石。” 没逝的,他可是堂堂皇室第一大孝子,憋屈点怎么了?打是亲骂是爱,他应得的。 “姑姑,朕此番有幸在岐州见过你的小徒弟,小姑娘坚韧,自己搜集证据将仇人状告上了公堂,岐州卫钱振荣是个正直清官,定能为她伸冤。她也寻到了亲生父母,还有个兄长,如今一家团聚。” 容岑简略告知空兰。 本以为那小姑娘与空兰师从同一人,哪知竟是崔清子为空兰收的。且在她之前,还有个大徒弟。 素未谋面的师徒缘分,全靠崔清子千里一线牵。 上午的时间在寒暄叙旧中飞逝,几人留在广寿宫用过午膳。休憩片刻后,容岑便又回了仁政殿,埋头于奏折中苦干。 第136章 (待更新) 温照的夫人是个心眼多的,正不正另说,府上有她打理,母亲和姑姑轻松不少。只是她权欲过重,总想着成为真正的当家主母,臣妾在宫中难免忧心她对母亲下手。” 温黛忧心忡忡。 “你想出宫?”午后丞相求见,容岑与他详谈了足足两个时辰,说得那是一个口干舌燥,才劝服他同意自己御驾亲征南境。 “有摄政王监国,亦有老臣坐镇朝堂,陆太师不敢轻举妄动,陛下此去可放心。万望陛下保重龙体,平安凯旋!” “会的会的。” 容岑敷衍答完,借口午憩终于打发走了闻人墨。 他前脚刚迈出仁政殿,容岑后脚就翻窗去找老八了。 明日便要南下,野林树下那一百万白银,她得先挖个几箱出来应应急。 “几箱?!”老八跳脚,“陛下您还不如去抢钱庄呢!臣总共也才十箱啊!” 一千两一箱,一百万两能装一百箱。怎么样不可能才十箱。容岑似笑非笑看着他,拎起他的右耳,“赃银充公,朕恕你无罪。” “那护龙卫统领……” “看朕心情。” 对上修勾勾期待的目光,容岑毫不客气泼了他一头冷水。 - 满朝颓然。 朝臣们头大想不出,皇帝也想不出,竟无计可用么,天这是要亡大胤之遥州啊! 容岑突然道:“礼部尚书何在?” 她在人群中左顾右盼,没找到当初那个跪拜着高举“礼不可废”大旗的小老头。 百官不意皇帝会这么快转移话题,一个个都不明白她突然找礼部尚书。 不是,这明明说大胤国土防护之事,按理来说,不应该找兵部尚书吗?再不济,和疆土有关,也是找户部的吧?关礼部什么事了? 万承书也没想到陛下会找上自己,有逼迫他尽快举办科举在前,他直觉今日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臣在此!” 果不其然,万承书出列后,刚应完话,就见容岑点头,对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很是“核善”。 容岑佯装摸了把不存在的胡子:“万大人身子健朗,科举准备得如何了?可不要教天下学子久等啊!” 万承书高悬的心落下了,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悟,问到专业领域的,那他就轻松了。 从各个角度出发,围绕不同方面做出考虑,以“欲速则不达”为论点,又根据不同情况分而论之,列举数个论据力证,最后总括一句。 “陛下,综上所述,科举急不得啊!臣等已经是日夜兼程准备,但正因如此,才唯恐出错,此等细致之事,行差踏错啊!” “陛下要问进展,也不是没有。嗯,礼部对于科举的进展还是有的,臣等研究历年题目,取得了巨大的突破,相信很快就能有实质性的进展……” “……”废话文学。 “吏部尚书何在?”容岑这次没找人,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但不妨碍吏部尚书信以为真,他本人提着因过长过大而显得臃肿的官袍,急忙出列答话。 很逗的小老头,胡子花白,满头发还是乌黑亮丽,炯炯有神的小眼睛。 “臣在!” 容岑只扫了一眼,没多关注他,接着随意道:“朕不太记得大胤官员的考核制度了,劳烦吏部尚书告知,如果朕发现有人不称职,能否直接罢黜?” 很寻常的问话,帝王了解管理考核再平常不过了,但偏偏放在这个时候。 容岑问话前,就是与礼部尚书的对话,帝王想尽快举办科举,被万承书敷衍了事。 不称职、罢黜,显然都蕴含深意。 吏部尚书是个死板性子,果真一一禀报上听。 “官吏任期为三年,每三年一考核,分别由上级、下级、同级官员给予评分,最终结果优者晋升并褒奖,中者在同级官职里平调不奖不罚,下者贬官并进行惩处。”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两只耳朵……他肩膀耸动,分明在憋笑,瞧着有点欠欠的。 应该不是幻觉,就是他本人无疑吧? “陛下怎摔了?没事吧?可还好?” 关切的声音响起,在容岑听来,他话中尽是“哦哟,平地摔啊~你怎么没摔得更惨点?” 与此同时,光明也被送到了她面前。庸医。” “?!” “放心,性命无虞。我既带你进来,就会带你出去。”江允保证道。 容岑觉得他的保证没有半点儿用。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难保他不是玩文字游戏,死抠字眼骗她。 又没说会带她活着出去,即便如此说,他亦有反口说成他本意是“我活着带(死了的)你出去”的余地。 瞧他那样儿,根本就是想让她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语气! 遇人不淑啊遇人不淑! “陛下放宽心,我如何带你进来的,自然会如何带你出去。” “嘘。” 容岑已经不纠结那个问题了,她好不容易寻找到蛛丝马迹,顺着血迹的叶子翻找,听到点沙沙响的动静。 就在铺满了整个林子的叶片下。 江允问:“有东西?” 她动作没停,点头。 夜明珠被塞到容岑掌心,她双手才将将捧住。 下一瞬,百叶于空中飞舞。 容岑找到了新线索。 容岑才看清差点亮瞎她硬化氪合金龙眼的元凶。 盯着他手中那颗硕大的夜明珠,容岑很想反问:你没事吧?有灯不早拿出来,非得看到我摔才甘心? 但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容岑微笑忍了。 “无事。” “你方才踩了什么?” 容岑也想知道她踩了些啥。 夜明珠璀璨夺目,照耀得迷障林十分亮堂。 参天古树清晰地呈现在两人眼前,密而茂盛,遮掩得异常严实,藤蔓肆意交织于笔直的树干上,如爬山虎占据领地,不留半寸空余。 树大根深,本该深扎土壤之下的树根却破土而出,盘旋在地面,黑褐色,粗而长,好像随时会从泥土中剥离,飞跃着卷起人一口生吞。 土质疏松,沙而散,含水量低,却偏偏长满了苔藓,一片片墨绿浓浓。春意过分盎然,令人惊悚不已。 “虽然您是陛下,有绝对话语权,但老臣以为,凡事皆需遵循既定规矩,不可轻易打破。今日若您因一时喜恶升贬某位大人,明日诸位大人就会揣测圣心进行虚假评分,此后朝中只剩下溜须拍马的官员。” 太敢了。 容岑都找不到话反驳。 万承书乌纱帽暂时保住,他朝吏部尚书投去感激的一笑。 正这缝隙,被容岑揪到了。 “吏部尚书此言何意?既然要保持公平公正,你又为何替万大人说话?” 吏部尚书丝毫不care万承书,他正义凛然,“老臣不为谁说话,老臣只为大胤的制度和律法说话。” 行吧。 “万大人,你可要好好准备科举。”容岑话题又跳了回去,她揉着眉心,“正值用人之际,今年科举便以大胤时下亟待解决的问题为题吧,且看看有无人可破这死局。” 此言一出,震惊满朝。 莫说文官,武将们都知道,科举题目不能泄露,但容岑这操作,科举都还没确定什么时候举办,她就直接提前先把题目告诉全天下了啊! 不过,若真成功举办科举,其实多少也能猜的到题目,内忧外患危急存亡之时,朝廷无人可用,押题还是很容易的。 这么一想,百官还算接受良好。 容岑不管底下众人怎么想,反正她拍板了,科举就用大胤各种难题。科举取材,她肯定得培养亲信的。亲信嘛,就得跟她一起解决问题,收复失地、变革除弊,然后一统天下,再用她两辈子的毕生所学打造繁华盛世。 - 朝罢,容岑摄政王熙王三巨头又双叒叕在仁政殿会谈。 两人忧虑容岑将题目公开的做法,都觉得按照历年惯例不妥,但金銮殿内已经说过的事儿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多提。 “眼下科举还没个影儿,实话说,朕想变革除弊,要做的太多了,改革官制是首要之事,但一直苦于无人可用。此次科举,朕要选心仪之材,而非只会死读圣贤书的迂腐书生。” 容岑是第一次先他们透露自己的想法,她毕竟在异世苦学二十五载,胎穿过去从小在新时代熏陶的思想放在旧王朝自然说惊世骇俗。 熙王却很感兴趣,“皇兄想怎么做?” “首先,民生安全得保障,必须广积粮高筑墙……”容岑及时止住,严严实实将后面那句“缓称王”吞进肚里,“后勤储备得足,有内乱或天灾才不用慌。” “第二,还要发展商业,大胤远不如南浔经济繁华迷人眼,这样不行,太穷了,国库没钱朕施展不开,变革需要雄厚资金支持的。”容岑顾自低声喃喃一句:“就国库里那仨瓜俩枣,还不够朕嚯嚯半天的。” “第三,维系对外邦交关系也很重要,不能一直像现在的大胤一样,四面楚歌,防不胜防,军卫精力严重不足,一着不慎就会接连失去几州。”容岑边说边点头,“没有永远的敌人,必要时刻可以打开国门外交,促进海陆通商,进行经济文化交流。”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扫盲!要对百姓进行文学教化,教授他们知识,传播文明风气,最好是天下人都能识字,就算只略识几个字,那也总比睁眼瞎好吧?” 肖廉等人连守数日,在十二这日,终于发觉叶军与往日的不同之处了。 远眺哨守的军卫,密布城墙的弓箭手,皆被调离。紧闭城门大开着,像是在迎接它来自远方的客人。 “那庞冲果然是在等我们这群老骨头。” 邵恩头顶灌木枝叶,龟缩在第一棵树后观察,逸州城如无人之境,叶军唱起了空城计。 “庞冲不是向来没脑子?这次怎还会使用高端计谋?”肖廉倒挂在树上,脑袋垂下来,“城门后有埋伏,左右各不下十人。” 闻人栩已绕一大圈溜到了城墙下,远远只见那魁梧傻大个摇头摆手,谁知道他在比划啥啊! 邵恩摘了身上绿叶,“按原计划行事,我带老将军们先进城,你留下在此观望,另继续再派几个身手好脚程快的,向其余四州传递消息。” 不是不知道进了逸州城就是送死,但别无他法,龙潭虎穴也得去。否则等庞冲发现他们就在此处,更不妙。 “诸位小心为上!” 一众老兵老将原地整顿,身上仅余的干粮悉数留给了护龙卫,他们带着风尘仆仆的 老八莫不是还想私吞? 待到目的地,两人哼哧哼哧挖了出来,看着真就十箱子,容岑有点怀疑人生。 哪有什么一百万两啊,这不就十万两吗? “这就是你说的一百万两?” 容岑侧头一看,只见老八他两眼发光,脸上横竖都写着“一百万两纹银”。 好的,不用回答了。 容岑长叹一口气,她怎么就偏偏找了个不识数的人卖东西? 皇叔那边该不会也是十万两吧?! 她的龙袍,亏惨了…… 容岑敛眉,国公大丧温淑妃已归省小住多日,再出宫恐怕不妥。传出去外头那些人估计都是说温黛宠冠后宫,国公府本就树大招风,风头太盛不是什么好事。 “臣妾想接母亲姑姑到宫中小住,瑶瑶正是记人的时候,前几日答应陪她玩,左右臣妾如今居宫养病,没什么打发时间的,不如让嫂嫂也带上瑶瑶一同来,免得小丫头哭着闹着说姑姑骗小孩儿。” 提起家人,温黛脸上又恢复容岑记忆中的温和,似水柔情,润物无声。 容岑松口:“行。” “多谢陛下。”温黛迫不及待唤了大宫女去传旨意,巴不得国公府女眷立马出现在朝阳宫宫门外。 容岑没再多留,嘱咐几句好生休养莫要劳废心神,便回了仁政殿。 国公府女眷入宫时晚霞昏黄,老夫人携众人去太皇太后宫中请过安,才去了温淑妃那儿。 天色渐暗,晚膳时分,朝阳宫夹杂着孩童的稚言稚语,笑声欢快。 离得近的嫔妃羡慕嫉妒得咬碎了银牙。 又是归省探亲又是送人入宫,死了爹又怎么样,能如此殊荣,谁不乐意? 第137章 (待更新) 岐州形势不明,直接露面难保会被人认出身份,几人便在郊外雇了个寻常百姓,由他驾车领路,此时全都在马车内坐着。 听到这话,眼见肖廉就要掀开车帘出去削人,容岑急急按下他,“初来乍到,莫生事端。” 可人不惹事,却有事儿主动招惹上来。先帝驾鹤才半年,尚在国丧期内,一切从简,虞府只挂了白绫白灯笼。本需停尸三日方可下葬,也被改成了次日出殡。 皇权争夺的风口浪尖,上门吊唁之人寥寥无几。 虞恒别无亲眷,灵堂前跪着一夜苍老了许多的寡妻。 虞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泣不成声,哭得快要晕厥过去,泪已湿透了数十张帕子。 仅剩的几位保皇党齐聚于此,就连先前身体有恙早朝告假的丞相都抱病前来了,却迟迟未见最该来的那人。 称缺席的那位是罪魁祸首也不为过。 “我等当真还要忠此君吗?” “帝师此举欠缺考虑,实乃令亲者痛而仇者快啊!” 众人或叹息自问,或愤懑不平。 “要我说,你俩老头就是太后派来的细作!狗嘴嘚嘚嘚不停喷粪,臭气熏天!”丞相身侧少年闻言出声,“若不想忠君趁早一头撞死,在此挑唆是要拉谁下水?” “你你你……” “ 容岑被他雷了个外焦里嫩嘎嘣脆,朝臣却是心中倍感慰帖。 摄政王不拿他们当外人啊! 看,摄政王年纪轻轻也像他们这群老骨头一样会塞牙缝! 而方才想告状求做主的刘大人,被这茬打断得忘记要怎么发挥了。 容岑寻思着大家吵完架,就该她总结一番了。 “诸位,太师丞相是自请入狱,大理寺正全力调查此案,有疑问可向李大人求解,若发现什么线索也交于他。” 越过几位朝臣,容岑看到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大理寺卿还在瑟瑟发抖,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到这位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的时候了。 陆嫔随大众将视线扫向温黛,眼中有细碎的微光闪过,内心翻涌着什么情绪,无人可知。 叶嫔则是一副深情总是被辜负的幽怨宫妃模样,看向温黛的眼神就像是充满羡慕嫉妒恨的钉子,扎人。 要说傻眼,没有谁比得过江汀,她原只以为是小朋友童言无忌,结果看国公府众人凝重严肃的表情,好像温黛怀孕确有其事? 可是,陛下分明是女的啊!她真真切切的大女鹅,就这么被温淑妃给绿了?! 在所有人的震惊中,温黛揉揉瑶瑶的包子发髻,略弯下身,嘴边漾开的笑令人感觉如沐春风,语气温柔得不像话,“瑶瑶听谁说的?姑姑怎么不知道?” “是宫里的漂亮姐姐说的啊。” 国运维艰,宫变容易制造恐慌,故掩下了叶氏罪行,自然也不便直言司国公在逸州屯了十万兵意欲造反。 托梦玄学一出,顿时引发轩然大波,朝臣开始交头接耳。 听他们讨论,隐隐有点“昏君当道天降神罚”的意思。 但容岑既然敢用这个理由瞎扯,就做好了他们会往自己身上想的思想准备,不等谁跳出来斥责浪费时间,她先下手为强。 “恰好朕亦觉得逸州兵力尚不足,邵恩将军一众毕竟宝刀已老,因此欲再调十万军卫南下加强防御。” 那宫女果然害怕至极,不等有内侍领命进来,就如实招了。 “娘娘饶命啊!奴婢错了,都是奴婢心生贪念,收了恶人银钱,才做出哄骗温氏嫡小姐的事儿!奴婢真的知错了,求娘娘网开一面!” “是何歹人?” “这……”宫女的眼神飘忽不定,绕过麟庆后殿一圈,期间躲闪数次,“那人不曾现身,奴婢只见过对方留下的字条。” “那字条呢?” “奴婢、奴婢怕人发现,到御膳房取膳时悄悄烧了。” 她在秋阑宫干的就是跑腿的小事儿,只有一次去取过膳食,勉强还算识时务。 陆嫔正打算轻轻放下就此揭过,却在触及温黛的眼神时,狠狠吓了一跳,冰冷,无情,像是被拔了逆鳞后吐着红信子向行凶者匍匐而来的蛇。 温淑妃怀疑她。 陆嫔很肯定。人是她宫里的,今夜恰巧又被她带出来,百口莫辩啊。 “温姐姐,嫔妾平日甚少见过这宫女,近日听说她很会布菜,这才带了出来……温姐姐,嫔妾知道这很难使你信服,但换个方向想想,即便是嫔妾所为,那嫔妾为何要做传播谣言的事儿呢?” “那便战。”太后斜睨他一眼,“瞧你窝囊样,怕甚?南浔又打不到这盛州来。” 瞧他那“诶嘿,告状也没用”的小人得志模样,丞相真恨不得当场踹上几脚。 却听外头似有骚动。 虞府人丁稀少,三进的小院空置了许多厢房,周遭幽静,门房通报声远远就清晰传来—— “皇上驾到!” 随后便是少年刻意提醒道:“老头儿,可竖耳听否?陛下亲临虞府了!” 容岑只听了个话尾子,刚踏入虞府的二进院,又听少年另一番话。 “老头儿,可睁眼看否?陛下一言九鼎,既说了不负帝师,就定然不负帝师!” 久违的少年郎,身量颀长,吊儿郎当,还是记忆中“招猫逗狗小泼皮,不学无术气夫子”的京都纨绔之首。 帝临,灵堂跪倒一片。 容岑说了句“免礼平身”,走到虞夫人跟前将她搀起,“师母节哀,万望保重!” 虞夫人见她更是悲从中来,泪流成河不可断绝,仍不忘带着期冀往她身后看。 可皇上身旁除了一高一矮俩贴身伺候的小太监,再无他人。 虞夫人失落地收回目光,眼神空洞,连抓着皇上衣袖的双手都忘了放下,仍死死攥着容岑。 周耿瞅着陛下伤处被人二次伤害,心里急得正要拉开她,却被陛下眼神制止。 破口大骂的声音正是自容岑后面那辆马车里传来,那人嗓门极大,女音尖锐刺耳。骂完外头百姓,她便开始骂前头豪华马车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堵她们的路。 “前头何人?竟敢用如此奢华的马车,可知已违反礼制?当街纵马车乱行,堵塞城中街道,又是另一桩大罪!若你现下出来给侯夫人磕头道歉,夫人心胸宽广定然不予计较,或可放你一马免你牢狱之灾!” 第138章 (待更新) 三人愣是突显出了三十人的壮观。 “放完了放完了,主子我们该走了吧,晚了可就没好位置了!”老八催促着。 小路幽静,正如江允所言视野开阔,已能看到钓鱼台人头攒动,隐隐还能听到商贩叫卖与孩童的欢呼雀跃声。 一行继续向西走。 容岑似有所感,不经意回头一望,却见那盏最为与众不同的红莲灯,翻了。 其上的烛灯、纸卷,尽数倾覆,烛油引燃了花灯,泛起一小片火光。 但并未牵连其他花灯,唯独那一盏,偏偏那一盏,不得幸存。肖廉:“……” 丢脸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谁让你们当着陛下的面说这些了?! “陛下怎么看?” 江允不知哪儿抽出一把折扇,腕间微微发力,一抖一甩,遮在额前,抵挡迎面乱吹的风糟蹋发丝。 “我选择不看。”容岑回到马车,掀起的车帘被风吹得落下,几乎要掩盖了她的声音,“改道岐州。” “陛下?” 几个铁憨憨不解地跟上了马车。老五落在最末尾,被关在外面驾车。 “刚才就是我一路驾车来的,说好到逸州就换我进去,怎么现在还是我?” 赵纪生的车夫早在出城不久便被他们打发了,坐过了奢华马车,谁也不愿在外头吹风吃土,几人商量好这一路轮流驾车的。 老五最小最弱,打不过其他四人也就算了,他连说都说不过,这委屈只能认了。 车夫老五扯着缰绳,马儿改道向东南狂奔。但现在摆在眼前的是铁水……几位膀宽腰圆的男人,据称是表演的老师傅。 戌时正,表演开始,百姓自发安静,几位师傅光膀赤膊抡铁花。 金花四溅,铁水横飞,如同流星漫天,如彩蛇飞舞,如炮竹齐鸣。 民众拍手叫好,孩童咯咯笑。 此刻逸州城,是铁树银花不夜天 “秦府那个下人,和撞秦观的小厮,有查过吗?”这两人肯定不简单,容岑怀疑就是幕后主使安排的,“估计也查不出什么,背后那人做事太干净了。” 收尾收得不留痕迹。 叶军,南浔,鱼龙混杂,她怕南境生异变。 众臣接连震惊。 “但如今内忧外患,国运维艰,危急存亡之际,北丘、羌蛮、西凛、南浔、东离……群狼环伺,敌人是对付不完的,只有自身强大起来,方可永绝后患!”我我我,我如何?小爷我忠君爱国长命百岁!都道你平日最喜胡乱参奏,待陛下来,非让你也尝尝被参的滋味不可!” “丞相大人,这……” 那老臣被他有辱斯文的地痞做派气得怒不可遏,转向其父,手臂微晃着,甩一甩衣袖:“汝闻人言 谁能想到,红鸾姑娘被秦观卖的理由这么离谱啊。太不是人了!案几边尚有不下十张,容岑侧头,只见江允认真折叠他的心愿,仅一张而已,却穷极耐心,神圣而庄重。 “北境已失遥州,羌蛮滋扰边州,北丘贪得无厌还想侵占顷(qing),二十一万军卫防御北丘羌蛮二族已是艰难,若再分走兵力,不慎失了北境三州算是谁的罪过?!这责任谁人敢担?!又谁人能担?!”这是热血沸腾的少年将军。 “不过一万兵力而已,说得如此严重,疆土没守住还不是武将不行!供那么多粮草衣被,全白给了那些读书少没脑子的粗鲁悍夫!” 这是……容岑表示眼生得很。 虽然话有几分道理,但以一己之力作死拉满全场愤怒值,此等人才,应是原太后党吧? “刘大人行,刘大人读书多,刘大人有脑子,刘大人非粗鲁悍夫。那敢问刘大人,为何不去边关守疆土?却在此浪费唾沫星子!若有刘大人征战沙场,大胤岂能失遥州啊!” 刘大人被阴阳怪气伤到了,开始给对方乱戴帽子,“你你你……朝堂之上,竟口出狂言!视陛下于何物?置摄政王于何地?还有没有礼法可言?!” 真能扯大旗。容岑都惊呆了,保皇党还有这种人存在,他怕不是刚从太后那头跳过来的? 帽子戴完,刘大人正要跪下求皇上摄政王做主,却被同列的朝臣捅咕了几下,对方眼神疯狂示意什么。 他顺着视线抬头,便见摄政王此刻面色不悦,紧皱着眉头,突然“啧”了声。 虽不明所以,但连忙跪下求饶,“摄政王殿下息怒!”察觉到她的目光,江允抬眼,对容岑笑笑:“我心自私,从未怀天下,此愿太大,不敢过分奢望。” 不过继承遗志罢了,谈不上心怀天下。 过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你偷看我写?” “无意窥见。”江允歪头道:“不为自己写几个?” 容岑得他启发,也自私了一番,腕部蓄力,笔下狂狷放纵。 江允这次没再偷看,连容岑自己甚至都不敢多看,匆匆卷起。 她怕心起贪念,徒生期盼。 老八最初本就向店家要了十张,容岑江允余下的又全到了老八手里,他已攒了二十张,嘴里叼着毛笔,绞尽脑汁半炷香,抬头看着容岑,欲言又止。 容岑猜他在纠结要不要找人代写。 又过半炷香,他终于涂涂画画好了。 所有的心愿都被装入莲花灯,店家取来蜡烛,叮嘱他们小心烛火。 澧河畔整整三十盏,江允只写了一个,容岑九个。果不其然,下一瞬,江允清朗的回答响起,容岑心碎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来了。 “十万两。暂时挪用了逸州卫府中截获的赃款。” “!!!”十万两,这是什么概念! 老八卖她一箩筐崭新的金丝龙袍,纯手工制作品,非物质文化遗产诶,都才十万两白银!就这,秦茂那老货还骗人说是一百万两! 江允出手真大方,一上来就是十万两,还是闪瞎眼的金子! 亏惨了⊙︿⊙ 容岑:泪流尽,心好痛。 “陛下不必忧心,回头抄完秦家,什么都是您的。” 我谢谢你啊,替我想那么远的事儿。 关键不用等秦家被抄家,她就要先被穷死了。 “放心,很快的。陛下若是手头紧,可以……”江允卖起了关子。 “如何?” “可以向我问银子啊。逸州卫府上的钱财都还没给陛下,金馒头不便携带,运输易被劫,我差人到钱庄兑成了银票,你若急需明日便取给你。” “急!”那必须是急需的!钱只有揣进自己兜里才是真的钱! 江允笑:“好。” 容岑等着他明日送钱来,却见对方袖袋里掏出一把银票,“先凑合用吧,其余明日必定悉数送到陛下手中。” 老八兴致盎然,一个接一个往下扔,他武功没白练,力气控制得恰到好处,花灯平稳地飘向远方。 终究不过妄想。老八直接挤开江允挨到容岑身边,三人并肩原道返回。 江允倒识趣,没再开口。一路都是老八絮絮叨叨,讲他听来的热闹,笨拙地描述一年一度的烟火盛景。 不知走了多久,面前显现两条小道。 “主子,往左走。” “右行。” 江允本在容岑左侧,方才被老八挤开,他不知何时又走到了她右侧。此时容岑被两人夹在中间,他俩争执不下,她左右为难。 “逸州姑娘说,左边离钓鱼台近!” “右边视野开阔,若赶不及,可就地远观。” “怎会赶不上!是放花灯又不是做花灯。” 江允不说了,只看着容岑,大有让她做决定的意思。 容岑扫了眼三人满怀的花灯,心道:扔都得花费不少时间。 “云期?” 发觉异常的江允亦回头,正欲顺着容岑的视线看去,被她一拉,“无事,走吧。” 钓鱼台的热闹,前所未有。 许是历经了叶军封城,百姓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几人到时,表演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方才听店家说,容岑还以为与除夕那夜看的略显劣质的烟花一般,只是专供达官显贵玩乐,平常百姓没机会也没钱见识。 容岑轻叹气,闭眼,复又睁开,“查到是谁流传出来的吗?” 但看着惊恐逃窜的百姓,她拧紧了眉,无力感泛上心头。 今日来这一遭,不知又有多少人过不上好年。 - 慈康宫。 太后用过早膳后,听说那群没长脑子的护龙卫在京都长街明目张胆行刺皇帝。 盛怒中又摔了枚碧玉扳指。 “可真真是好得很!先帝悉心培养出来的竟是此等废物!九泉之下他若得知,恐恨不得化作厉鬼上来索命吧!”只不过脸上的戏谑很明显就是了。 车内传出皇上不厌其烦的解释。 “去岐州并非临时起意。瑾瑜算半个自己人,宋将军既是熙王党,那逸州尚还落在自己人手中,左右丢不掉,便冷他一冷,看看皇贵太妃打的什么主意。”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越往南,柳絮纷飞,若非时节不对,颇有种“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意境。 太后喝着清心茶,气极反笑。否!” “犬子无状,本相必严加管教。”丞相面沉如墨,给了少年一个眼神:“肃静!莫扰帝师安宁。” 少年白眼对之,一身反骨皮糙肉厚无所畏惧。护龙卫倾巢而出,马车在一瞬之间被蓝海包围,利剑出鞘,剑影飞闪,他们开始无差别攻击。 感知危险的民众顿作鸟兽散,摊贩也顾不上收捡用以谋生的物什,或吃食或小工艺品,散了满街。 京都长街混乱不堪,恐惧的尖叫此起彼伏。 托祁奚的福,只两位使臣在,护龙卫就完全近不了容岑的身。 江允不说话了,容岑追问:“他吐了什么真言?” 别卡在这啊,正关键呢。 “交代了他爹贪污的关键性证据,还有一些杀人灭口的罪名。” “他没提为什么把红鸾姑娘卖进潇湘楼吗?到底谁让他那么做的?”容岑没忘记正事儿。 “秦观只说是某日不慎被一个主人家没听说过的小厮撞到,对方念念有词说着某船商带来一绝色,发现撞到人后草草道完歉就急忙离去,好像是要赶着替他家主人寻那绝色姑娘,却没发现掉了封信在秦观脚下。” “秦观捡起那封信,上面写着那绝色姑娘的经历,秦观便找到船商高价买下了那姑娘,正是红鸾。红鸾不从他,秦观就发怒,晾了几天仍不见红鸾服软,又听府中下人说不解风情的女人就是欠管教,送去潇湘楼调\/教\/调\/教便好了。” 听完,容岑三观都被震碎了,“所以他就把红鸾姑娘卖了?” “嗯。” 容岑久久没从震骇中抽出,两人皆不说话,沉默了许久。 “南浔使团既选择皇帝,那便也不能留了。” 她亲自挑了枚新碧玉扳指套上,“差人去请京都府尹。就说,南浔使臣刺杀我大胤皇帝,意欲挑起两国之战。” 啊!” “冤枉?这种事温家小小姐还能说谎?她图什么,图你爹娘老的老病的病,图你兄长嗜赌成性被斩断双手,还是图你小宫女能洗衣会布菜?人家堂堂镇国公府嫡小姐,犯得着和你过不去?”陆嫔怒斥完,朝温淑妃悔叹:“嫔妾竟是不知,秋阑宫还有这样的人,还请淑妃姐姐见谅。” 接着,她又道:“来人,将这贱婢拉下去,行酷刑,不必手下留情!本宫也想知道她背后究竟是哪尊大佛,眼线安插到秋阑宫来了!”平定!” 见状,比他更不明所以的容岑疑惑地向右看去,低声喊:“皇叔?” 摄政王整个人不在状态。 容岑差万礼去叫他,随后,只见摄政王灌了两杯茶漱口,语气随意得很。 “哦,本王今晨用膳被菜叶塞牙缝,现下剔牙忙呢,你们接着说,无需顾及,权当本王不在。” 容岑:??? 这是可以说的吗? 不知是谁当初吐槽上一任摄政王不讲究脸面,说大胤摄政王价值万金的面子价值都被便宜卖了。 原来如今皇叔就是这般“讲究” “什么?” 容岑叹气,“懂了,先前没听过,今日听你说,朕也就知道了。” 女人不解风情,送去潇湘楼调\/教。 她知道大多上层有钱人玩得花,但这也太无下限了。 这个时代对女子太不友好了。 第132章 四哥言重了 江裕江彦神同步地瑟缩两下,他们还保持着方才跪下的姿势,也不知父皇是忘记了叫他们起来,还是有意略施小惩。 伪装兄弟情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现下总感觉跪久了膝盖疼得慌,两腿也发麻,好似不是自个的了,整个人逐渐松软,有脱力栽倒的趋势。 什么叫区区瘟疫?那不就是平白推他俩去送死?!而江允那狗崽子,还能在后面苟着命捞功劳! 纵使是三皇子四皇子对江允心怀诸多不满,甚至仇恨怨怼,但天灾降临,在父皇面前,他们也不得不装作为之信服的模样。 “瘟瘟疫……若当真有此天灾,也该天命所归者来当这救世主!而救世主非父皇莫属,儿臣、儿臣惶恐啊!”三皇子江裕奉承迎合道,实则是在为自己委婉推脱。 他可不想去送死! 这话说着好听,细究起来却是一派冠冕堂皇之词。 江韫又怎么会听不出老三那退缩之意,当即又抓起奏章,朝对方扔了去。 “如此懦弱,怎堪大任?!” 这位正是随了他娘余师师的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和贪生怕死。心虽是黑的,但胜在过分无脑,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江裕没曾想会将马屁拍到牛腿上去,此时他再想方设法解释什么也全是牛头对不上马嘴,纯属浪费口舌。 “父皇恕罪!” 三皇子没敢躲,生生挨了砸,四方尖锐的奏章,其中一角正中江裕而去,他的额头顿时红肿不堪。 江韫恨铁不成钢地挥了挥龙袍袖子,江裕这才不甘不愿地狼狈退下。 皇殿内只剩父子三人。 江允始终当自己是个局外人,不声不响看这出闹剧。 而四皇子江彦不知在想什么,他沉默片刻,不留痕迹地看了眼江允,方开口:“父皇,儿臣以为三哥有句话确实在理。天灾人祸之下,这救世主非父皇莫属。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南浔的数万百姓,皆是父皇的子民,他们仰仗父皇的恩泽才得以安居乐业。如今老天爷无情,灾祸临头,百姓们自然也就苦苦等着父皇救他们于水火。这也正是天下黎民臣服于父皇的原因啊。” “不过,如今横祸飞来,父皇毕竟是九五之尊,万不可亲自涉身险境!不若就让儿臣与五弟一同前往灾区赈济被困的百姓,提前部署防范之后可能会引发的瘟疫,并加强边境战备。乱,则易生变。南浔尚且因天灾而忧患得束手束脚,更何况积贫积弱的大胤呢?如此周全准备得当,届时如有不测,也好防御一二。” “只是……”一顿背景铺垫完毕,四皇子又道:“儿臣能力尚不足,不及三哥文武大才,亦不如五弟英勇善辩,恐怕是难堪大任……” 说着,江彦看向了一旁悠闲的江允,不及谁人与之搭话,就悠悠道出了他的真实想法,“故儿臣以为,若是能得五弟指点一二,儿臣接下这重任亦无不可。” 这话假意谦虚,却无非是想表明:我可以去,但我比不得五弟有神算相助,还需要五弟身先士卒。如果五弟能在旁协助我,那让我去做这种救济百姓的大难事儿,也不是不行。 南浔帝王江韫顿了顿,他不是没听出江彦的言外之意,自己那些儿子各个都是什么德行他都一清二楚,只是急于表明幺儿有通天善术,却不曾想过会再次将对方推到风口浪尖。 江允倒是无谓地扯了扯嘴角,好似被提及的人并不是他。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南浔帝王方肃颜下了旨意。 “苍天降怒于下,诸城水患刻不容缓,现特命辰王率兵十万驰援边境兴城,择医士三百、携良药数千,即日出发。” 没等四皇子\/辰王江彦不情不愿领命,南浔帝王又补充道:“无偏随行。” 他侧身凝望不卑不亢立于下首的自己那位最小的儿子,想起散仙所说的反噬,心里还是不忍。 但,天灾面前,再不忍,也无法了。 “无偏,兴城你曾去赈济过雪灾,那方百姓为你立了长生碑,此行定能得庇佑。” 江韫狠下心,对他一度想捧在手中溺宠的小五残忍下令,字句斟酌:“必要时刻动用你可窥天道的功学,襄助百姓。” 可再斟酌,话也是残忍的。 江允是有一瞬的心凉,却也只有一瞬罢了。他这位父皇,是个什么性子,为人子十八载,他早已了然。 人心都是肉长的,说不受伤是假的。 好在他此行并非真的来做江韫儿子的,不过是有些陈年旧事需查明,便挑了这个身份,以便近水楼台而已。 思绪回笼,江允不再做庸人自扰,他轻颔首,唇微启,语气淡得真像羽化登仙的方外之人:“领命。” 江彦的嘴角这才扬起一抹完全收不拢的笑。 “随行”二字深得他心。 那狗崽子随的是谁?随的是他江彦啊! 得父皇宠又如何?有特权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纨绔肆意游学天下又如何?还不是要乖乖被他江彦压一头? 兴城那地界,狗崽子常去,是狗崽子老家。既然狗崽子喜欢,那这次就让他一直留在那好了。 “儿臣遵旨!多谢父皇让五弟随儿臣一同前往兴城。儿臣还是头一遭离都,此行要劳五弟多费心了!” 江彦强忍着嘴角的飞跃,面上极力强装出云淡风轻的神情,朝江允看去时表情温润和煦,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却被他的眼睛出卖了。 阴鸷,凶狠。 江允平稳地接下对方恨不得将自己拆食入腹的威慑眼神。 “四哥言重了。” 宦官早早沏好的茶已然凉透,他撇去漂浮于上的茶沫叶子,微呷两口,浅尝辄止,只品到了个铜臭钱财味儿,内里一丁半点儿的韵味也无。 江允饮茶向来只饮优品乃至至优,皇殿这茶于他来说不过次品,着实是吞咽不进喉中,就权当漱口水吐了。 吐完才想起他这两位好哥哥,怕是肚里没少装着坏等他呢。 稍后就动身出发,被父皇震怒赶出去的三哥或许没什么机会使坏,但面前这位惯会做戏的四哥,北上兴城途中定少不了他的小把戏。 第133章 南境急报 南浔会如何暂不可知,只知道大胤因为有抗洪救灾的策略下发民众,受灾影响确实减到了最小,连灾后防疫都有条不紊进行着。 而容岑等雨停,等了足足三月余。 这场雨来得尤为地急,自初春哗啦哗啦下到夏至,才转为小势,绵绵密密又落了几旬。 此时已临近端午,阴云笼罩了数月的天俨然变得晴朗,万里无云,瑞阳高照。 暑气浓盛,弥漫于天地间的水汽瞬时便被蒸发,热浪熏得人头脑发蒙。 但雨灾能够离去,就足以令百姓狂喜。 容岑也轻轻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她内心亦是彷徨的。 因为,持续高温带来的“炎热”,意味着已经开始进入天灾的第二阶段了。 接下来要防范的就是瘟疫了。以及,极端高温环境下大概率会诱发的干旱,和秋收时节恐怕会发生的蝗虫灾害。 容岑这几月一直都是宿在仁政殿,天气将要转变前,她就拟好了第二阶段的防范要例,准备第一时间部署下去。 这三月间,除却最伊始民众被雷暴雨下得猝不及防而心生恐慌带来的与日俱增的严重的受灾情况,后来有朝廷安抚他们心态日渐稳定,灾害对人的威胁慢慢缩小,虽然田地屋舍毁之一旦,可相较来说命更为珍贵,所以也算是无事发生。起码,地方各州并未传来性命堪忧的急报。 这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但容岑万万没想到,她眼中的大幸,并不存在。只是因为交通不便而已,这份上天注定就该由大胤承受且逃脱不了的急报,晚了整整两个月。 “报——报——报——” 数声急促的高喊,自盛州城门一路传进皇城脚下,又由年轻内侍代为接棒,尖细刺耳的公鸭嗓便回荡在阖宫半空,久久不散。 仁政殿中已聚满了群臣,丞相和太师这两位向来不对头的老臣,罕见地没互相争执轰炮,而是静默候场。 容岑端坐在最上方,虽面目肃然神情无所波澜,但在被龙案遮挡的无人可见之处,她掌心紧紧捏着凹凸有致的龙椅把手。由纯金铸就的龙头栩栩如生,却冷硬硌手,容岑心中不由生起浓烈的不祥预感。 恰在此时,外头幽长游廊出现个急匆匆迈着小碎步的身影,正是万礼。待他喘着粗气入殿,正要伏地行叩拜大礼,便被容岑叫住:“略去虚礼,速言急报!” 万礼向来便是懂看眼色的,莫说陛下此举是给他抬脸,就看在这形势紧急的情况下,他也必不可推辞什么平白拂了陛下的好意。因而便很爽快地没浪费时间行礼,只微微弯腰屈膝,毫不拖泥带水,声音带着七八分急促。 “陛下!南境大水淹城,逸州地势低洼形同江河,纵使新任州卫童大人悉心布谋、加之工部陈尚书擅土木机巧,也实在难以抵御天降怒雨,因而百姓死伤不可计数!岐(qi)州、炎州相较之下情形略好,民众鲜少伤亡,只是乍然冷暖极端,致使春蚕难活,损失惨重,幸有户部百里尚书安抚,民众心绪还算平和,皆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汤(shāng)州山林环绕,州卫赵大人已下令伐木制筏,援济逸州灾民!楚州卫孔大人则鼓励难民弃土地屋舍背井离乡逃难,数万人奔涌北上,现已至盛州城外!” 各州形势一一显现,皆是严峻不已。 听完,殿内再不复先前的肃静,不乏有接头交耳窃窃私语者,更有甚者是高声唱衰,泣诉天亡大胤、没有活路。 “大胤几百年,可是从未有过此等天灾!举头三寸有神明,大胤这是惹怒了九天神明啊,才降下偌大水难,南境已被送上绝路,下一个就是东境、西境,试问北境和京都还会远吗?如今我等也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老大人莫说丧气话!皇上正值盛年,聪颖绝人,定有解忧良策!况且我大胤亦有奇才无数,集思广益,众志成城,何愁无对策?” “是啊,咱可还有皇上呢!老臣以为上天降怒于罚,定然是事出有因的。皇上,您是继承大统的天子,那就是老天爷看重的嫡长子!常言道:虎毒尚不食子。皇上您现下有燃眉之急,天爷若是知晓了,想必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 几位在容岑看来年事已高究极封建迷信的老臣好一顿分析,无非就是想让皇上再下几道罪己诏,求得上天宽恕以息其怒。 容岑面色平静,沉眸扫视殿堂下方,左右几列朝臣队列不齐,她凝目流转其间,默看众臣的细微神情。往日再怎么不爱国爱民不把苍生性命当回事儿的人,到了此时眉眼也染上了浓重忧愁。 果然是袒露无遗的人性。 滔滔天灾,罪己诏根本不管用,先前连下三道,不过是为表决心安抚黎民。现下她是没心情下了,更没时间浪费人力去瞎折腾。 南境五州原有驻军二十五万,之前因为叶氏私自屯兵导致的内乱,后期靠岐qi州卫钱振荣、逸州卫童海松、汤shāng州卫赵纪生、楚州卫和炎州卫整顿一番,加上京都调拨的军卫,如今已有驻军三十余万。 但在天灾面前,人力渺小而不值一提。险境突现,那训练有素的三十万军卫不知还有无十五万的生息。听这急报,已然折损了十之八九也说不定,否则哪能一路引得轰动。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救灾济民,罪己诏……何时都不迟。”丞相闻人墨斟酌语句,出列发言:“逸州低洼易淹没,应作为主要战场,派兵驰援,修筑堤坝,拯救黎民。岐州、炎州无甚伤亡,且两州低山环绕不利农耕,养蚕缫丝乃民生之本,现下春蚕难活定会使其受挫,天灾突降,百姓无所有,因而需国库拨助,以渡此难关。汤州赵州卫得陛下指点,乃天子门生,行事有其章法,善利天然优势尽全力驰援灾地,自不必京都多加费心,然不知其下是否有阳奉阴违作奸犯科者,故须得派督察使前往汤州,协助赵州卫行事,亦表天子看重。” 第134章 赈灾银 “再论楚州……”闻人墨稍稍停顿,略加思索,再次发言:“楚州自古便多天灾,那片地域向来被称为不祥之地,百姓受尽诸多磨难,实在难有安全感,孔州卫此举暂且还算明智,若不号召难民弃土地屋舍背井离乡逃难,恐怕只会伤亡惨重不可挽救。然现今四处皆是天灾,奔涌北上投赴京都已是最佳选择,毕竟陛下在这儿……” “陛下爱民如子,游走天下的孩儿遇到危险总归都是想回到其父的庇佑之下的。老臣以为,应设庇护所安置楚州难民,于盛州城门口搭建粥棚,每日施粥三次,确保百姓果腹。自然,此间善施须得建立在楚州难民无疫病感染的前提下,故而老臣提议在盛州城墙外三十里处设立医棚,先把脉确认无疫再放行入城。” 闻人墨刚起了个头,还未完全说出实际可行性的对策,就被殿中其他的朝官急急忙忙打断。 “皇上!” 只见有人迈着小步走出行列,停立于大殿中央,却不是往常惯爱与丞相针锋相对争执不休的太傅陆祎。 竟是向来都置身于党派争锋之外的岐王。 岐王此人,名阮昇,是大胤开朝以来,几百年,至今为止,唯一一个异姓王。 阮昇科举入仕,当年夺魁状元游街,最早曾任岐州卫,政通人和,政绩突出,被当地百姓奉若再生父母。 大胤吏部政绩考核,五年一任期,阮昇本可升迁为京官,六部尚书任其挑选。但他自请留岐,在岐州任上一待就是二十余载,守护一方。直到后来天灾,为救百姓丧子、自己又受了重伤,因江南多雨水湿气不适合休养,才答应调到京都为官。 但他也不曾做多久京官。大胤与北丘常年有战,阮昇并未在京都久留,南面不宜他居,便自请去了遥州,舌战群儒谈和、耍刀弄枪决一死战,他都有亲身经历。守卫遥州十几载,护民众安宁。后来在大型战争中伤了根本,手无力执箸,腿无力行走,先帝实在不忍,封异姓王、赐岐王府,再三劝其颐养天年,不听。 到容岑登基,大胤痛失遥州,且北丘占领遥州后改其名为乌达元新部,岐王气疯了。 阮昇是真的疯了。他妻儿早丧,岐王府中只剩下承袭爵位的岐王世子——阮昇的独孙,阮珩。 思及此,容岑不由想起那位声名狼藉的“软柿子”。她处于异世、身体被异世灵魂霸占时,那位寄居者与阮珩关系不可谓不亲密。 那半年时日,阮珩几乎日日都受帝王传召,十二时辰伴君左右。 “丞相所言不无道理,但如今国库空虚,天灾人祸不断,皇上纵然有心也已无力。如此灾祸,需得举国之力,勠力同心,共渡难关。老臣年高无能,徒有岐王之虚名,身无长物,愿倾尽家财救济万民。也望诸官同僚,散下爱民之意。” 如今阮昇已年至六十花甲,头发花白,耳不聪目不明,步子蹒跚,颤颤巍巍地站在容岑面前,但气势依旧,说起话来掷地有声。 这是在以身作则捐款筹资了。 容岑本人回大胤数月,如今还是第一次见阮昇。 虽和她本人无关,但遥州总归是丢在她手上,心中有愧,先前不敢拜访老王爷。今次若非阮昇主动出列发声,满朝文武清一色的形制相同的官袍,容岑一时半会还真发现不了他也来了。 有阮昇带头,容岑当即道:“朕替天下黎民谢过老王爷!感念王爷此举,朕愿倾尽私库赈灾,皇寺香火也一并纳为赈灾银,祈愿大胤早日重获新生,四海升平,百姓安康!” 陛下发话,护帝派当即响应号召。摄政王和容岑一个阵营,自然也是跟着行动。而熙王那边,容祝虽因为皇贵太妃和容岑明里暗里争权夺势而多少有些水火不容,但他阵营里也不是贪官奸佞,诸多臣下皆出自忠君爱国的功勋世家,满门良臣心怀天下,势必也将对百姓有所作为,在今日掀起救灾济民的热潮。 唯有原太后党派的人始终无动于衷,但不多,他们大多弃暗投明,也只得跟着新阵营的步伐为民众散尽家财。 阮昇桃李满天下,门生众多。有他带领,赈灾银差不多能筹齐。但如今面临另一个新问题—— 派谁去? 谁来担任这个钦差大臣最合适? 南方水患,又即将有瘟疫肆虐横行,此去九死,剩下那一分……是不是真的生机,实属渺茫。 恐怕没有谁会主动请缨。 容岑微微叹了口气,刚才觉得略为欣慰的心,此刻又回到紧绷状态。 直接指派的话,也是难题。 除却南境,还有别处也需要用人。因水患泛滥,南境五州,她已然派去了工部尚书陈建仓,太医院新秀谢零陵,户部尚书百里桑,空兰姑姑,等人并调兵数万驰援。 更不用说,南境原先便有她安排好的州官军卫,及俘获的叶家军。 现下再派人,是否良策? 太傅陆祎刚表明也会捐献家财,这会已经想到容岑苦苦思虑的难题,长袖挥动,没看最上方的皇上,抬头对着摄政王,谏言道:“摄政王殿下容禀,时维用人之际,朝中上下各事繁忙,已有人手不足之难,故臣以为——应快马加鞭传旨百里桑大人,命他带队回京押送赈灾银。如此,京中也可知悉南境的真实险情是为何状。” “不可!” 丞相闻人墨出言反对,遭到陆祎好一番瞪眼。 闻人墨目不直视,面向前方,继续道:“大雨连绵数日,猝然高温,南境恐已有时疫流行,如若百里大人及部下此刻归京,盛州防不胜防,后果不堪设想!” “百里桑不返京,赈灾银谁送?我送还是你送?”陆祎冷笑,又哼一声,“闻人墨,我知你人品不贪墨,但我可不放心你这老胳膊老腿去送,半路土匪劫财一劫一个准!” 陆祎顿了顿,闻人墨正欲说什么,又被陆祎抢了先,他接着自嘲般道:“我知晓你也不放心我送,担心我贪墨。那依你看,应当如何?” 第135章 钦差大臣 眼看两位又要开始一番无休无尽的争论,本就被折磨得头大的容岑此时头更大了。 然而,不等她出言制止,方才出列的老岐王又再次高声言道:“丞相太傅,且暂作休止!” 德高望重的阮昇话音刚落,金銮大殿中有了片刻的安静。 “此事,老臣正欲进言。”阮昇又向前迈了两步,不疾不徐,缓缓开口:“老臣本应毛遂自荐,然年事已高,体力不济,不敢私揽赈灾银一事,恐酿大祸。现丞相太傅既问钦差大臣应委任何人,老臣不才,倒有两位人选。” 容岑与摄政王容时快速对视,两人交换眼神后,异口同声:“老王爷请讲。” “老臣满门唯余孙儿阮珩,虽承袭爵位,却做事糊涂,惹下不少麻烦。老臣神志不清难以看顾,但我那孙儿却非纨绔之辈,他亦有报国护民的青云志,只是苦于无门无路。此番南下,如能允他前行,可作历练。” 阮昇话语间略有停顿,拱手作揖,复而又言:“承蒙先帝圣恩,老臣有了官身爵位,岐王府荣华富贵本可延绵数百年,然族中子嗣单薄。而今老臣已至花甲,无以忠君报国,唯有独孙阮珩阮儒誉……” “老臣愿以爵位换皇上摄政王殿下赐一良机,不求让儒誉任钦差大臣,只要能允他随行即可,再看他堪大用与否。如若他当真废材无脑不堪大用,皇上可收回岐王府的荣华,但请留我孙一条性命!”阮昇再次停顿,右手所拄的紫檀木拐轻轻放于金銮殿地面,随后屈膝跪下,两掌相合贴地,低下头颅,行最隆重最齐全的跪拜之礼:“还请圣裁!” 那紫檀木拐乃先帝亲赐,顶端手把处有颗金蟒蛇头,周身雕刻着四爪蟒蛇纹案。尊贵程度仅次于帝王象征的金龙。 这是以岐王爵位推荐阮珩入仕的意思了。 “老王爷快快请起!”裁不裁的另说,容岑赶紧挥手示意宦官将阮昇搀扶起来,又吩咐道:“给老王爷看座!” “老臣恭谢圣恩!” 阮珩的名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孟宗子,温祧子,阮世子,京都三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容岑记忆里,阮珩此人与闻人栩交好,同是盛州招猫逗狗无所事事的纨绔之首,比不得孟阳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却也非温照那等心术不正之派。 但那是容岑没从异世回来之前。 这段时日核查半年的事件,阮珩与那位寄居在她身体内的异世魂魄,关系颇为密切。甚至闻人栩都与因拈酸吃醋其断交了。 就那位占着她的龙椅干出那些破烂事儿,对阮珩,容岑不得不防。 于是此刻深思许久。 岐王如此请求,百官本欲交头接耳,但因帝王神色不明,金銮殿内无人敢言,一时间竟再次陷入了沉默。 沉默是摄政王打破的,他勾了勾案上晶莹剔透的杯具,不经意碰出清脆的击玉声,眼神在阮昇身上微微停留,才向容岑看去,神色颇深:“依本王看,不若允了?” 虽是发表意见,却带着疑问,意味着容岑还有可驳回的空间。 容岑自然是看懂了小皇叔的眼色,对方允是为她,不允亦是为她。 定是思及那半年“她”日日传召阮世子,摄政王才觉得可允。同样也是如此,帝王不应仅凭个人喜好对官员选拔任免,而且这位阮世子,给世人留下的印象确实不好。 容岑微微皱眉,又想起国宴款待南浔使臣团那日,即回来后初见闻人栩那时,宫廷内梅园光秃秃的枝丫处,玉立其侧的公子哥。 被闻人栩挡着,对方的具体面目,容岑看得不甚清楚,但阮珩身着儒雅素白长袍,披着狐裘,文弱书生面相,通身娇贵,却好似笼罩着浓浓的悲伤。 他身上充斥着熟悉感,无名有种引人探究的故事感。 “陛下?”摄政王轻唤。 容岑这才回神,微微颔首,下一刻,圣裁在大殿响起:“允。” 阮昇自宦官搬来的座中起身,俯首谢恩:“谢吾皇万岁!” “钦差大臣……老王爷可有人选举荐?” 容岑目光在满朝文武中扫过,实在没看出哪个可靠。 “老臣举荐信国公。” 话音刚落,朝堂喧哗非常。 “信国公怎么行!他已然弃爵辞官闲隐,无人知其现在何处,又如何任此钦差大臣?” “是啊!信国公寒了心……当初发誓不再入朝为官!” “更何况,那可是国公啊,区区押运赈灾银之事,怎好劳动堂堂信国公?” 殿内百官议论纷纷,文武行列,各自窃窃私语。 信国公在先帝驾崩后曾尽全力辅助容岑,也期盼过带领贤君成就盛世繁华。但后来发生意外,看不下去新帝昏庸无能,因而辞官……根源在容岑所作所为,这是事实。 但综上问题,在容岑看来都不算是问题。阮昇既然提出信国公,自然胸有成竹。 她淡淡问:“老王爷应有良策?” 阮昇:“不敢欺瞒陛下,老臣与信国公私交甚笃。他虽也花甲之年,但因武将出身,身体仍算康健,且孔武有力。由他押运赈灾银,一则赈银安全,二则他赴灾无恙,三则于京中无碍。” 确实如此。 摄政王微微向后侧头,向容岑传递一个肯定的目光。 容岑与他意见相合,她点头:“允。” 关于钦差大臣一事,就此有了最终决策。 “陛下英明!” 退朝后,容岑摄政王将阮昇单独留在仁政殿,得知对方早已飞鸽传书请信国公出山。 于是,次日赈灾队伍就从京都出发,前往南境,依次途经岐qi州、逸州、汤shāng州、楚州、炎州等五州分别救灾。 因有朝堂百官捐募,加之又有信国公为钦差大臣,百姓也自发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捐募。 待队伍行至南境,虽损伤惨重,但因开展一系列安抚灾民的救济行动,并且开始灾后家园重建,民众难得地心齐,无不歌颂新帝好。 天灾结束,容岑收获了一大波民心。 总之,自信国公南下以后,飞鸽传入京都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欣慰。 第136章 《承宣变革》 是夜,容岑于睡梦中在半醒状态下,再次听到系统熟悉的回归值到账提醒声响起。 【恭喜女帝,[救灾]取得良好进展,奖励1200点回归值。】 【恭喜女帝,[民心]取得良好进展,奖励800点回归值。】 【叮~现在为您播报回归值数据情况——当前回归值-5848.5,当前偏离度58.485%。近期您的进度很快哦,再接再厉呀!】 【截止目前,您已累计获得了4154.5点回归值,现在只需500点即可兑换记忆碎片,有几率触发剧情回顾或剧情预知哦!】 【因前期故障进行回馈补偿,您可连续等价兑换交易两次,总共仅需1000点回归值,请问是否选择兑换?】 一次性多笔大额进账,容岑感觉自己脑子里满满都是哗啦啦的金币声响。 虽然进度变快,但目前主线剧情还是偏离状态,她都改变这么多了,居然还有高达将近60%的偏离。 基于前几次兑换所得的剧情回忆场景对实际情况没有什么帮助,容岑这次并没有选择兑换。 今晚系统不是所谓的神,容岑没回,它便自动下线了。 之后一夜无梦到天明。 - 容岑清晨醒来,详细整理了一番关于变革的措施,命万礼传召闻人栩。 人还没到,仁政殿内此时唯有容岑与摄政王。 场面异常安静,唯有翻动宣纸的声响。 正是摄政王在阅悉那叠尚未来得及装订成册的《承宣变革》。 攘外必先安内,四面楚歌的地理环境下,战争无法避免,所以必须要广积粮高筑墙,容岑认为应该从基建做起,将她在现代见识到学习到的所有好的搬到大胤试行,能改的改能革的革,发展经济建设交通繁荣文化,保护环境防灾减灾救灾。 早朝太早,老臣扛不住,容岑想给朝臣安排包吃包住五险一金福利,大胤没启用退休制度,那些颤巍巍的老臣那么早上朝太惨了,没时间吃早饭饿着肚子去,年纪大的说不好就直接驾鹤西去了,年轻也容易低血糖晕厥啊,此起彼伏的肚子咕咕咕叫。 清官一生清廉家里没钱,吃饭都是问题,像新时代公司里包吃包住五险一金年终奖等各种福利,日后大胤也得搞起来。以及需要资助那些有上顿没下顿的贫苦百姓,制定贫困补助制度,精准扶贫,脱贫攻坚。“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目前大胤是有养廉银的,但不多,所以贪官污吏巨多,例如前兵部尚书秦某,必要时刻必要手段,必须把老虎苍蝇都打下来。 但目前国库资金储备不够,只能先紧着公务员食堂安排安排。 还有住宅问题,如果说皇宫是一环,那皇宫附近就相当于二环,房价又高,很多臣子终其一生根本买不起房,只能住得老远,通勤时间那么长,前一天晚上就得开始准备上朝了,住得远的朝臣可以由朝廷安排马车专门接送,或者申请在官署住下。 加上文官久坐身体素质太差了,抵抗力不行容易有病,手牵手当短命鬼,需要起来活动锻炼身体,广播体操做起来,锻炼身体,晨跑也行,公共基础健身设施可以有,增强体质,才能为国效力嘛。加上用眼过度,深患眼疾看不清,近视啊老花啊散光啊各种问题,容岑之前看到有广告叫什么莎普爱思,好像是治老年白内障的,有时间该吩咐太医院研究研究,眼保健操做起来,眼镜也可以召集工部研究制造一下。 养生也得宣传,早睡早起身体好,菊花枸杞茶少不了,浓茶就别喝了。 还有,武将大字不识几个,有勇无谋也不行,必须得组织扫盲,这种就应该开速成班,教各种因吹斯听朗朗上口的口诀。 像服徭役征兵的,待遇和安全保障问题急需提升,大胤过往的强制征兵最好是能改成民众自愿报名,训练新时代军卫,激励穷苦百姓精忠报国。 至于官员任免和吏部考核,容岑也列出了相关的完善褒贬奖惩制度,赏罚分明,优胜劣汰,激发斗志和积极性,公务员全都应该内卷起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世界需要政治家权谋家,同样也需要手工家农学家,脑子好使的从事脑力劳动,有力气的就卖力气,尽量减少行业歧视,缓和社会阶级矛盾,打造和谐社会, 还要防患于未然,广积粮高筑墙,预防自然灾害,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综上,容岑总结了下,变革就是结合古代实情,新时代好的根据实际情况搬过来完善教育体系,重视农业,发展经济,保护环境,古代手工业各种传统文化也要发扬光大。农业商业齐头并进,号召百姓传承古老手工艺、发扬传统文化,改善民生加强军事防卫。还有大胤很多传统工艺技术都可以在变革中发扬光大,文化传扬离不开老百姓那些传统手工艺,想要发家致富还是得靠技术。以及需要因地制宜发展农业商业各种行业,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后续可以来个茶文化展会,养蚕缫丝,刺绣,织布等等。 在新时代待久了,容岑的想法比较白话,写出来也是简化版的。如果完全将新时代的模式搬到大胤去,当然不现实,人人为公天下大同是不可能的,人人平等都不可能,推翻皇权更加不可能……指责她舍不得皇权也罢,但只有权力在手里才能掌握建设的主动权。 容岑也想出生的时代好,知道的东西更多科技更发达,但出生无法决定,她既然是大胤的人,那就只有利用这次新时代的奇遇,为大胤“发明”更多好东西。 若能造福大胤,也不愧她苦学二十余载。 容岑肩上有大任,她要继承父皇及诸位先祖遗志为一统天下事业做贡献。不是为了扩大版图,不是为了侵略,也不是好战,只是单纯地想让离家多年的孩子回到母亲的怀抱,简而言之就是收复就是统一。 第137章 初步设想交由燕骁 历朝历代兴亡更替的岁月洪流中,流传着一句话,“王朝无法跳过三百年周期率。”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是三个门槛。而没有一个独立的朝代能够活过三百年的,这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的。 以此来看,大胤这个王朝行至今日其实已经到了行将就木的年纪。不难看出它从里到外问题特别多,党派争斗激烈,百多年前分裂那次就已经受到重创,后来休养生息,但根本恢复不了,就像一个将军大概已经半百,在战场受了重伤,落下病根退离战场在家养老,但他身体再怎么补,也不可能像年轻时那样,横扫千军,驰骋沙场,他只会越来越老,并且他的身体会诱发出各种病症,然后多病同发,最终难逃惨死。 容岑就是生活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在大胤勾心斗角的皇宫中长大,但她永远热爱这个国家,虽然坐上龙椅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上并不是她所想要的,但她没有选择啊。 是父皇给她安排好了,父皇临终告诉她先祖大一统的夙愿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将容氏遗志传下去,并没有让她成为大一统的这个人,可能只不过是把她当个传话人,觉得必须要让后辈知道。 但是,容岑理解父皇的临终遗愿,明知很难很辛苦但她还是把这个重担接过来了,所以当她明知自己误入新时代是太后或者幕后其他人所为,她依旧很感恩。她感恩上天让她偶然到了现代,看到有无君臣战乱人人为公天下大同的新时代,看到终有一日世界是那么美好,和大胤完全不一样的欣欣向荣,老有所依老有所养病有所医住有所居,每个人都可以靠自己谋生,女人抛头露面也没关系。 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外见华美服饰很多人都会想也跟着买,看到别人做什么得到的收获那么好,也会下意识去跟着做,这是从众,但容岑觉得这种行为很健康很积极向上,所以她苦学二十余载,为的是有一天可以把这些学到的东西带回大胤,即使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回去,也不确定是否下一刻就会突然回去。 所有都是在一念之间,有的人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她会想要一辈子都留在这里,或者如果自己能早点来以前就不用遭那么久的罪了。可是有的人,譬如容岑,她会想着:我要学成归去,把这些好的都带回去,宛如新时代的海外留学生,学习他国好的可取的优秀的东西,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他们学成归来建设自己的国家吗? 到新时代走一遭,容岑学习到一个成语,根正苗红。她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很根正苗红的大胤人。这条路不好走,但她也坚决要走下去,带领大胤走向繁华盛世。 思绪飘转良久,容岑斟了杯清茶,料想小皇叔应该看完了,遂送至书案于他。转而又自斟一杯,清润口肺。 “妙!甚妙!妙极!”摄政王不禁扬手,拍案叫绝,面目激昂神情难掩,溢于言表,忍不住赞叹,“广积粮高筑墙,朝后设百官早食宴,六部增设官职,开办女学,创立工厂,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弃者皆有所养……” 这是节选自典籍《礼记·礼运》的《大道之行也》。 原文为: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 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诗书礼易诸子百家,皇族自小便在上书房学习,只是竟无人想到要将其付诸实际。 一时间,摄政王感慨万千:“云期智囊妙计!如何想到这般变革大法?” 容岑只笑,并未作答。 摄政王也不需要她回话,只是他心中却也有疑惑,亦有担忧:“只是……若要将此施行下去,恐难于上青天啊。” “暂不论旁的,就六部下增设官职这一条便阻力无穷。”兴奋过后,冷静下来的摄政王开始叹气。 容岑的计划是在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下各加设一官职,分别为移风使、宣雅士、歌颂者、赋税员、比量师和兴业官。 移风使设立到礼部,负责移风易俗,不破不立,推陈出新。 宣雅士设立到刑部,宣讲道德与法,双管齐下,制约互补。 歌颂者设立到吏部,通过绩效考核,论功行赏,赏罚严明。 赋税员设立到户部,省刑薄敛,省役薄赋,轻徭薄赋,深耕易耨。 比量师设立到兵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收复故地丈量天下,加强大胤国土管理及边防驻守。 兴业官设立到工部,重视农业手工业发展经济,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 不可否认,容岑的设想很好,但事关官僚制度变更,必定惊动满朝文武。 摄政王提议:“不若先请丞相太傅翻阅专研?” 说完,想起那两位大人向来不对付,又补充道:“也请辅国公及诸位顾命大臣一同探讨,再论是否可行。” “嗯。”容岑没意见,但她确实得先和小皇叔打个招呼,“朕准备将此交由燕骁全权负责,已派人传召他觐见。” 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万礼的通报声—— “陛下,闻人将军到了。” 无视摄政王面上表现出他本人只觉荒谬绝伦的震惊神色,容岑行至龙椅就坐,道:“进来吧。” 摄政王对闻人栩的观感不算差,但也没有多好。等对方入殿,小心翼翼接过那摞写满《承宣变革》手稿的宣纸,看过后他的神采更胜自己方才激昂。 容时顿时明白皇侄为何要选闻人栩施行变革了,原因有三。 一则,闻人栩此人以皇子侍读的身份自小跟在云期左右,深得帝心,且对帝王忠心不二天地可鉴。 二则,闻人栩乃丞相闻人墨之子,当朝皇后闻人姝的嫡亲兄长,这重身份可以镇压得了明里暗里因变革而不安分的大部分人。 第138章 兑换泠州行宫记忆碎片 三则,闻人栩在南境历练,又随邵将军驰援过凉州,还曾贴身保护新晋的今留侯孟阳前往西境与西凛谈和,已然功勋卓着,待将来变革圆满成功,桩桩件件加起来,也算是功在千秋可堪名垂千古。 “陛下!摄政王殿下!”闻人栩行完礼,在两人的注目中起身。 经过历练,他整个人沉稳很多,不若之前那般傻大个。 见其变化之大,摄政王对他也有了改观,亲自将《承宣变革》的全部手稿递到闻人栩手中,又亲口宣布:“仔细看看,不懂就问。日后你就留在京都,全权负责此事。至多一年半载,陛下和本王要看到成效。” 闻人栩恭敬接过,满脸皆是讶然之色。他并未如往常那般立马应下,而是先翻阅手稿。 陛下写得很是清晰明了,他一目十行看过去,越看越震撼。到最后严肃慎重地点头,十指紧握成拳,转而抬手作揖行礼,激动不已,诚恳万分:“臣领旨!定不负陛下与摄政王殿下所望!”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容岑很放心交给他,细致叮嘱交代些细节问题。 三人逐番探讨,丰富完善变革细则。 容岑吩咐过无要紧事不必打扰,因而在此期间万礼不敢叨扰,总共也只进出过两次。午时轻手轻脚上了点心茶水,方便主子爷用膳填填肚子,约莫半个时辰后又进殿轻手轻脚地收拾下去。 宦官奴婢远远地守在仁政殿外,周遭安静非常,此番三人探讨很是沉浸式,再听到通报声,才发现不知不觉殿外夕阳已然西斜。 月色入户,窗上映着树影,门外是万礼微尖的公鸭嗓—— “陛下!信国公已归京,特此觐见!” 容岑大手一挥:“传!” 没叫闻人栩避让,很快仁政殿就有了信国公带来的好消息。 “赈灾银陆续送至南境各州,老臣亲手交到岐qi州卫钱振荣、逸州卫童海松、汤shāng州卫赵纪生、楚州卫和炎州卫手中,五位州卫大人皆是廉俭清官,赈灾银已分发完毕。” “百里尚书指挥逸州百姓迁移至岐、炎两州,如今他在岐州帮助黎明抢救蚕虫;陈尚书领人在逸州修筑堤坝,加固家园防御力。” “楚州土地房屋皆受大水漫灌,百姓损失惨重,好在孔州卫及时号召难民弃土地屋舍背井离乡逃难,无性命伤残,只得等退水后再行重建。” “唯有汤州受天灾波及最小,如今赵州卫在大力搞变革,声称是奉旨所为,不知是否当真是有陛下密旨?南境因有小谢太医和空兰姑姑在,各地瘟疫险情也得到了控制。老臣便连夜赶路,先行回京复命。” 信国公言简意赅概括情况。 “好!多亏老岐王请了信国公您出马,否则换其他人可无法短时间有此成效。”摄政王率先夸赞。 信国公谦虚:“摄政王缪赞。乃陛下贤仁圣明垂范,引百官竞相追逐,上下勠力同心。可谓是,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 “好一个‘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容岑起身,示意万礼为他安顿,“信国公奔波辛苦,早些歇息吧。” “多谢陛下盛意,但拙荆还在家相候,恕不能留宫。若无其他吩咐,老臣这就出宫回寒舍了。”信国公婉拒。 容岑便也就不作多留,挥挥手放他回自个家去了。 信国公一走,闻人栩也告退。 入夜,渐微凉,容岑与摄政王同去太皇太后宫中用过晚膳。 准备就寝时,又听到回归值入账的声音。 【恭喜女帝,[救灾]取得良好进展,奖励1000点回归值。】 【恭喜女帝,[民心]取得良好进展,奖励300点回归值。】 【叮~现在为您播报回归值数据情况——当前回归值-4548.5,当前偏离度45.485%。近期您的进度很快哦,再接再厉呀!】 【截止目前,您已累计获得了5454.5点回归值,因您前期错失良机,现在需要1000点才可兑换记忆碎片,有几率触发剧情回顾或剧情预知哦!请问是否选择兑换?】 容岑这次没拒绝,选择了兑换。 上次还是500点回归值,这才多久,直接翻了一番。 开玩笑,今天再不兑换,谁知道下次系统要涨到几千啊! 虽然说她现在也算小有盈余,但这回归值最近涨得这么简单,事出反常必有妖,后期肯定大有需要花销的地方,还是省着点用吧。 不得不说,容岑真相了。接收到她心声的系统还以为是自己无意中暴露出什么,默默安静了一瞬。 “兑换。” 【好的,兑换中,请您稍候~】 【叮~恭喜您兑换成功。已自动扣除1000点回归值,目前您还剩余回归值为4454.5点。当前回归值-5548.5,剧情偏离度45.485%。】 【接下来为您加载随机记忆碎片——】 今晚系统加载得比过往几次都快,几乎是电子音刚落下,容岑就感觉自己身形虚化,整个人被强行挪动。 但眼前场景并未变化,好像依旧在龙章宫内。 此刻外殿宫门大开,里外乌泱泱的人跪了满地,狂风怒号,暴雨飞溅,女子各种音色的哭泣声立体环绕。 时不时响起几道哀嚎:“陛下!” 以及宦官近侍因焦灼急迫而显得越发尖锐刺耳的公鸭嗓。 “传太医!” “快快快宣老院使!” “萧老御医何在?还不速去将他寻来!” 容岑是孤魂状态入画,她操控着自己宛如纸片的透明身体,围着人群跪倒一片的宫殿转了几圈。 再结合那些话,终于发现一丝不对劲。 此处不是龙章宫! 她越看越熟悉,越熟悉越觉得心惊。 直到内殿宫门吱呀一声被里面的人推开,随后一道年轻瘦小而稚气未脱的身影走出。 那人神色悲恸,迎面而来,细看其面目,正是容岑本人无疑! 这儿……是泠州行宫! 此情此景,是在父皇驾崩前夕。 那是天佑二十五年,先帝容景四十三岁,因年后开春不慎染上风寒,将一年一度的春猎盛事取消了。 按惯例,帝王本会在五月前往泠州行宫避暑,但先帝那次病来如山倒,便提前去了行宫修养身体,由当时还是熠王的容岑监国。 第139章 先帝遗旨 彼时是三月下旬。 泠州行宫是以皇族最高规格参照京都盛州皇城建造的,物件摆设完全一致,在行宫与宫中没差别。唯一的不同就是,在泠州可以暂时放下政务烦扰,专心养病,不必受其乱而辛苦操劳。 先帝在行宫小住半月后,身体有所好转。四月初五立夏,他还亲自主持了行宫宴会。 但不久后,宫殿意外走水,因救护及时,先帝未受烟熏火燎影响,但皇长女文蕊受伤惨重不慎毁容自此闭殿不出,刺激得先帝再度病倒。 后来五月初五的端午盛会,及五月初八芒种送花神,先帝都不曾出面,皆由容岑全权负责。 直到五月廿三夏至,大胤皇族祭神祈求灾消年丰的仪式结束,受命监国的熠王容岑,快马加鞭赶往行宫奔赴帝王家宴。 泠州行宫距京都盛州两百多公里,汗血宝马跑一天一夜,次日寅时方至。 五月廿四夜,先帝与熠王容岑叙话家常,却在她殿中遭遇了毒害,龙体重创。后查出为非作歹者乃皇二女蔷仪,先帝悲痛不已,病情加重。 容岑知晓父皇病情严重,只是没想到,他会仅在月余之后便猝然薨逝。 明明端午节中他还是身体康健的模样,与她吃粽泛舟,笑谈天下事。不曾想那却是回光返照,而这是她和父皇吃过的最后一顿饭。之后,天人永隔。 帝王有疾,容岑作为储君身负大胤重责,因而并未在泠州行宫多待。六月初九小暑纳凉宴结束后,熠王就返京监国了。 半月后是六月廿五大暑消夏宴,容岑收到先帝身边伺候的太监主管、同时亦是第一心腹原忠暗中命人送到京都的密报。 乃先帝急召,临终传位。 久远的回忆追溯到这,刚好接上此时此刻兑换而来的记忆碎片中的场景。 此时应是容岑刚听完父皇临终托付的先祖遗志,仔细看还能分辨出她右手紧握成拳,掌心捏着一卷玉帛,正是那封临终传位的遗旨不假。 见她出来,周遭安静一瞬。但很快便有止不住的声音。 “熠王殿下,可是陛下传位了?”有人缩着脖子,弱弱地试探问道,迫于最前方皇后的威压,头不敢抬起半分,声音发着颤。 容岑未作回答。 “陛下可曾召我儿觐见?陛下为何还不传召我儿!” 而后其间有位宫装华丽明艳娇俏、周身贵气令人难以忽视的女子,面色惨白,双眼瞪着内殿大门处,手揽着笔直跪在一旁的皇子,咬着银牙:“容云期,生死大事非儿戏,你莫要故意拖延时间!” 话语微微停顿,她推着自己的皇儿,向内殿的方向使劲推,“陛下定然还等着与我儿说话呢!瑾瑜,去!你快些进去!你父皇等着你呢!若你不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他会死不瞑目的……” 这是最为引人注目的一道声音,来自皇贵太妃陆氏,先帝时期宠冠后宫且十五年如一日盛宠不衰的陆皇贵妃。 太皇太后即当时的太后闭目静坐在一旁,手里念着佛珠,双唇微动,念念有词,似在祈求佛保佑。她虽贵为皇族大家长,但毕竟是继后,不好过多插手仅相差几岁的继子的后宫之事,只得任其哭嚎。 很快,那扇宫门再度开了又关,先帝心腹原忠缓缓走出来。 原忠一出来,所有人不禁向前几步蜂拥而上,多亏有护龙卫控制场面才不至于混乱。 事已至此,容岑便将手中玉帛递给原忠。 后者恭敬地接过,先颔首低眉向捻佛珠的太后行礼示意,又环视四周,把各位后宫娘娘及皇主子们的神色悉数纳入眼底,语气不卑不亢,嗓音不大不小,“奴才奉圣命来宣旨。” 一时之间,行宫里前所未有的安静,落针可闻。 这关系到大胤王位的传承,更关系到在场诸位的身家性命以及往后余生何去何从。 原忠一字一句念遗旨,最初是先帝生平但占比不多,类似自传,将皇后一笔带过,多次提到皇贵妃及诸位皇子女。其中提及次数最多的是容岑和容祝,到后面已经大篇幅都是讲容岑了—— 『容岑,字云期,性温良,且忠善。乃朕嫡出,生于黎明晨曦,时东方彻亮,云霞龙凤呈祥,是为天降吉瑞。朕甚喜,大赦天下,举国封赏。 岑幼时嗜学,勤勉好求,造诣极高,国师数赞叹,皆曰“国子无双”。待及十岁生辰,朕国宴酩酊大醉,乃拟密旨,册立储君。 岑孝,朕言则听,然意见相左,必直指。若朕不允,岑则不止。朕允,岑乃止,并连连行礼致歉,礼数极全。岑温顺,恪守子职。 岑随朕前往皇家狩猎,巧遇山贼横行,救孤女。某年时夏瑞雪成灾民不聊生,南浔难民北逃,久难治理,岑自请南下救灾济民,吾儿聪颖擅术,驭下有道,治理有方,大胜归京。 后南浔使团访胤,使者欲求岑联姻,朕甚喜爱之,不愿为家国牺牲吾儿幸福。故有荣封太子祝此等下下策,打消南浔联姻意图。吾儿岑委为熠王,朕病重,特命其监国。 岑温润如玉,却天生皇族气势,治国理政好手腕,不畏强权,悄然将旧贵族势力连根拔起,处事不惊,有条不紊。 然宫殿意外走水,长女文蕊毁容,朕心甚痛,复又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昨夜朕于吾儿殿中遭毒害,劳体重创,命护龙卫查知,前后悉数竟皆为手足戕害! 朕怒火攻心,已知时日无多,今当远离,临表终言,传位于吾儿熠王岑。鹤忝摄政,特任镇国公温夔、辅国公孟鼎、贤相闻人墨、帝师虞恒、户部尚书百里桑及工部尚书陈建仓等顾命大臣,辅佐新帝,莫生二心。惟愿吾儿励精图治,建大胤繁华盛世。』 “熠王……怎么可能?!原忠你睁大眼睛看清楚,究竟是熠还是熙!”陆氏难以置信,她真的不相信陛下最终的决策会是如此,她不相信,状似癫非癫,娇软嗓音顿时尖锐,“原忠,容云期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你不惜以命相搏冒大不韪与他合谋假传圣旨!” 第140章 你答应我的啊 莫说陆氏不相信,在场所有人中,十有八九是不信的。 众人心中各有所思,也不乏有人暗自互相打在眉眼官司,却无人敢如陆氏那般直言。 打破陆氏疯癫的是熙王容祝沉稳平静的声音,“瑾瑜遵领父皇旨意。” “母妃,慎言!”话落,容祝伸手拽陆氏的胳膊,制止住她的行径,温和目光略过容岑,向原忠投去,有赔礼之意,“母妃近日身体抱恙,神思憔悴,故而出言无状,还请皇兄莫要当真,原公公也见谅。我等遵循皇命,并无质疑之意。” “领什么旨循什么命?伪造的遗旨假传的皇命,怎能做数?!”陆氏发疯般夺下玉帛,一目十行阅毕,盯着再熟悉不过的字迹眼眶发红,“他答应本宫立了瑾瑜为太子,他也答应本宫会将皇位传给瑾瑜的!这必定不可能是真的!” “容云期,一定是你作怪!陛下御笔你学了个九成九,向来仿得逼真不已。玉帛上字迹仍未干透,笔走龙蛇,陛下病重垂危,绝无可能如此刚劲有力。而你,进殿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就是在临时誊写,是也不是?” “是。” 面对陆氏的质问,容岑答得干脆。 这封遗旨,确实是她亲笔所写。其中内容,由父皇口述而成。 “果然!如此……怕是做不得真!” “母妃,莫要失礼。”一侧的熙王拉了拉陆氏,再次劝阻。 却惹得陆氏越发疯狂,“稚子天真!你我母子都快要没命可活了,还管他失不失礼?” “这皇位本该是你的啊瑾瑜!往日你不争不抢,本宫不逼你,可到如今地步,你还想置身事外吗?你以为你把皇位让出去就能明哲保身全身而退吗?” “容瑾瑜,你且听着:那个位置是你的!谁也不能抢!即便是你不要的东西,也轮不到别人随便拿去!” 容祝淡然自若:“母妃糊涂了,自古立嫡立长,您这不合礼制。” “自古如此就理应如此吗?礼制?什么是合礼制?”陆氏挥着衣袖,甩到前方罕见地如同木头似的全程没有发言透明人皇后身上,气极反笑:“一介毒后,陛下始终不敢废弃,这就合乎礼制了吗?” “因为礼制,本宫始终低人一等。谁不想堂堂正正被八抬大轿迎娶为妻?受这所谓的礼制折磨,本宫做了十七年的宫门妾。如今,连本宫的皇儿也要为所谓的礼制求而不得吗?” 随着陆氏气势汹汹的反问,容岑飘转到众人最前方,立于场景中那个容岑的身侧,这才完全看清陆氏的面目。 着实美丽。 美人发起疯来也是美人,越疯越美。 陆氏是年芳十五参与选秀入的宫,那年先帝三十而立,亲政后励精图治多年终于皇权在握,对她一见倾心,自然是娇宠万分。 陆氏刚入宫就被封为贵妃,得此殊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以称得上是“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了。 若非当时已有皇后,不便废后再立寒了老臣心,陆氏是有可能成为第二任皇后的。也正是因为先帝觉得在位份上对她有所亏欠,是以纵然陆氏想要天上的月亮,君王也定会亲手为她摘来。 大闹一通发泄情绪后,陆氏亲手揭开的那些陈年伤疤好似自愈了,瞧着她已然是恢复理智,面色平和地转向原忠:“本宫要见陛下最后一面。” 说完她便整衣敛容,明艳动人的脸上挂着三分我见犹怜,三分娇软无辜,四分恰到好处的风华绝代,泪盈满眶,将落未落。 原忠出来除了宣读遗旨,本就是为了请皇贵妃进去。陛下临终前最想见的还是陆氏,陛下希望她送他最后一程。 “陛下有令,传皇贵妃娘娘面圣。” 宫门再次吱呀响起,摇曳多姿的人影迈步踏进,开而复合。 “嘉嘉,你来了。”先帝呼吸浊重,唤着亲自为她取的小字。 陆氏走到龙床边,与他十指交握,静静叙述两人从相见相识到相知相爱的十七年回忆。光阴似箭,岁月斑驳,一晃就是小半生。 人之将死,五感渐无。先帝已看不太清心爱的女人的样貌了,只在心中猜测,此刻她会是何神情呢? 他比她年纪大许多,见到他这幅老死的模样,她肯定害怕极了。她舍不得他,应是会哭的吧? 可惜,皇贵妃并不是来和他叙旧情的。 铺垫良久,陆氏陡然问出自宣旨后一直萦绕在心底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陛下,怎么突然传位给熠王了?” 殿内静默片刻。 “瑾瑜性格温善,不擅为帝。” 先帝也曾内心挣扎,左右摇摆过,但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容岑。 “熠王就擅吗?你现在说瑾瑜温善,可方才遗旨中你也那般说熠王。” 陆氏的泪瞬间滚落,心像被无数根刺扎,她一字一句背出了遗旨中对容岑的评价:“容岑,字云期,性温良,且忠善。” 先帝一顿,表情有一瞬间的凝结,随即想起容岑的真实身世,她不是别人,她也是他们的孩子。思及此,先帝欣然一笑:“是这样,嘉懿她……” 却被陆氏打断:“陛下先前分明向臣妾许诺,皇位只会是瑾瑜的。你答应我的啊!” 陆氏根本听不进去先帝讲什么,什么都不如心爱之人的背叛来得轰烈,年少无知的爱情经不起岁月摧残。 先帝传位容岑,一旦他撒手人寰,她和瑾瑜无权无势的孤儿寡母该怎么活? 父母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 他根本就没为瑾瑜考虑过,枉为人父! 陆氏松开两人交握的手,“陛下不见瑾瑜一面吗?你对瑾瑜就无话可说吗?陛下也没有遗诏留给臣妾与瑾瑜吗?陛下当真要不顾臣妾与瑾瑜二人死活而将皇位传于他人吗?” 一连四句质问,陆氏越说越激动,又悲又怒,情绪难以自抑。 先帝抬手,被她用力拂开后,便冷了脸。 “朕想摸摸你的头发,却只摸到了满头冰冷的珠翠。” “朕与爱妃相知相识十七载,竟不知你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ilwxs.com 话落,两人相视无言。 一时间,彼此内心都明白了什么。 深究细思起来,好像一切都有迹可循。 陆氏虽宠冠后宫却屈居皇后之下,虽为皇贵妃却没能护住自己的女儿,阖宫上下将明昭养得精细谨慎但她却还是痛失了爱女,她并没有安全感,所以一心想为儿子谋权夺位。 容景对她一见倾心,赐她千般怜万般宠,让他们的女儿一出生就尊贵殊荣世无第二,虽然立了他们的孩子为太子,但他只把他和别的女人的皇长子带在身边,那是他为自己培养了十几年的继承人。 至此,记忆碎片中的画面落幕。 容岑继位未到一年,但因有新时代奇遇,这些旧事好像已经过去了小半生。但看完后说没有任何感触是假的,毕竟她还没修炼到麻木不仁的心理境界。 先帝与陆氏的爱恨纠葛她不予置评,值得她关注的是,父皇唤陆氏为“jiā jiā”。 容岑只知道那位姓陆,有位厉害的兄长陆祎,陆氏自入宫便是贵妃,诞下皇子后荣封皇贵妃,阖宫之中都是恭敬唤她娘娘,她的具体名讳好似无人知晓。 为何父皇临终前与对方提及“嘉懿”——她的小字? 身为“皇长子”的容岑字云期,但她作为女儿身的真正身世下,小字是嘉懿。 取自嘉言懿行。 陆氏的“jiā”,是否与她同字呢? 容岑忽而又想起陆氏唯一的儿子熙王容祝,他字瑾瑜,取自怀瑾握瑜。 大胤皇族中,除却容岑这个冒牌货假皇子真公主,其他公主是没有先帝亲自取小字的殊荣,就连那位香消玉殒的明昭公主也不曾有过帝王亲赐的小字。 而皇子,则是从“云”字辈。皇长子容岑字云期,安王容顾字云图。 如此一看,唯有容岑的“嘉懿”和容祝的“瑾瑜”像两个“异类”。 思及此,容岑心中生出大胆的猜测。 她好像知道娘亲是谁了。 而她的娘亲,是真的完全不知道她啊。 容岑乍然舌尖一痛,心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请注意,现检测到有其他记忆碎片与此场景相似,已自动兑换,请您稍候~】 【叮~已自动扣除1000点回归值,目前您还剩余回归值为3454.5点。当前回归值-6548.5,剧情偏离度65.485%。】 【接下来为您加载记忆碎片——】 场面并未发生变化,依旧是在泠州行宫。 帝王寝殿外,乌泱泱跪倒了一地人。 后宫妃眷们细碎的哭声笼罩着整座行宫。 唯膝下有子的几位,神色还算镇定。 许久,那扇门才自内打开。 皇上惯用的贴身老太监走了出来,避过众娘娘的跪礼,传达圣谕—— “陛下急召熠王殿下。” “急召”二字一出,帝心所向昭然若揭。 皇贵妃瞬间凉了半颗心。 陛下子嗣不丰,四女三子。三皇子尚还年幼无甚威胁,熠王虽占嫡长但却非皇后所出,万不及她儿荣封太子。 可……继越过太子命熠王监国之后,如今陛下竟又要弃太子而另立新君么? 皇贵妃心有不甘,紧抓着扶她的大宫女的手,冷静思量。 此刻熠王远在两百多里外的京都盛州,纵快马加鞭也需两个时辰,她或可以近水之优成就得月之势! “熠王如今忙于监国,恐无暇来此,不若先让顾儿去为陛下侍……”疾。 宜妃见缝插针,想求公公通融把年仅四岁的三皇子带到御前,却被最前方皇后的眼神吓得瑟缩。 原公公未管闲事,他扬目扫视一圈,未见那位殿下,便躬身朝向她人,“皇贵妃娘娘,陛下有请。” 皇贵妃美眸一亮,心同死灰复燃。 正如陛下所料,她似戚似喜带着太子一并进了寝殿。 行至殿中,原公公突然停下,屈腰行礼:“劳太子殿下暂于外间等候,陛下只见娘娘。” 此言一出,皇贵妃又还有何不明白的。 自古帝王多薄情,见她是假牵制为真。 陛下可谓是机关算尽,以防她设局对熠王不测,临终前都不忘来一计请君入瓮。 寝殿看似守卫松泛,可若谁强闯,那些隐在暗处的护龙卫必会出手,替他看中的新君扫除障碍。 而仅这一门之隔,她儿却连亲爹最后一面都不能见。 两排日夜随侍的太医自发退离。 皇贵妃整衣敛容踏入内殿,浓浓的药味裹夹着龙涎香传进鼻息。 “爱妃免礼。” 等她良久的帝王抬起枯朽的手,他想摸摸她的头发,摸摸他此生挚爱的女人。 可惜,他只摸到了满头冰冷的珠翠。 待皇贵妃抬头,四目相对时,她霎时红了眼。 为他的生老病死,亦为他的冷血无情。 “陛下好狠的心哪!” 哭声刺耳更刺心。 他虽正当壮年却已垂垂老矣,而她还依旧年轻貌美如当年。 一股悲凉涌上帝王心头,他没忍住咳起来,微觉好转后立马握住她手,急急说道:“朕已安排人手,定、定能庇护你与瑾瑜……余生无忧。” “陛下不见见瑾瑜吗?” 帝王顿住,浑浊的双眼似有踌躇,嘴张张合合,出口却是拒绝:“不了。” 皇贵妃果断挣开他的掌。 “陛下就对瑾瑜无话可说吗?” “陛下也没有遗诏留给臣妾与瑾瑜吗?” “陛下当真要不顾臣妾与瑾瑜二人死活而将皇位传于他人?!” 皇贵妃顺势直身站起,帝王只能仰头望她,这个角度看去她依然美得不可方物,只不过多了几分恃宠而骄仗势凌人的傲气。 而这正是令他感到陌生的。 “朕与爱妃相知相识十七载,竟不知你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皇贵妃的手不禁合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疼痛却远不及心上半分。 下一瞬她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十七年如一日的盛宠不衰就是个笑话,到头来她儿竟连继承大统的资格都没有。 她笑自己天真,听信他永不废太子的甜言蜜语。他确实不曾废太子,可他也从未想过要传位于太子。 熠王,他眼中心里一直都是熠王。 殿外响起太监宣报“熠王殿下到”的尖刺声音。 皇贵妃神色平静看完帝王最后一眼,决然离去。 捧得越高,摔得越疼。 她且要看看,日后熠王自那九天之上摔入这凡尘泥地,会化成怎样一滩烂肉血水。 第142章 恭喜你找回了明昭 容岑自盛州驾马赶到泠州,又一路疾行到了帝王寝殿。 她顾不上旁人,亦丝毫不觉与皇贵妃太子两人擦肩而过,径直奔向内殿。 “父皇!” 帝王本因皇贵妃受挫颇深,闻此又面带欣慰。 他最看好的新君,终是等到了,终是安然无恙赶来了。 “吾儿,侧耳上前。” 帝王浑浊的鹰眸闪烁着莹光。 他在位二十五年,此刻却好像回到了先帝驾崩那夜,尚未及冠的他从父皇肩上接过大胤重担。 而今,他很快也是众人口中的先帝爷了。 容岑依言,半跪着附身倾耳到他头边。 “朕已时日不多,现将皇家秘辛告予你知。” 帝王紧握她的手,或是回光返照,已能凭着一口气叙说那些陈年旧事—— “瑨邺年间礼崩乐坏,行凶者甚,起义造反之徒比比皆是,大胤内乱不休,更有通敌叛国者,致使各方混战烽火连天,百姓深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直到璞徽年间遇仙人襄助,才得以平定这场持续几十年的动乱,大胤却也就此四分五裂!” “祖辈先贤休养生息重建家园,同时殷殷期盼,子孙后代有志者,收复故土一统江山!至今已两百余年而夙愿未成……眼下各国虽相安无事,然各族暗中仍虎视眈眈,于大胤终非幸事……咳咳咳……” 言至慷慨激昂处,引发起剧烈咳喘,容岑及时递上热茶,又轻按合谷、列缺二处止咳。 帝王果然舒缓,接续道:“朕十八即位,克尽厥职二十余载,呕心沥血,励精图治,无愧于民,无愧于己,然却只能算是无功无过政绩平平,终究愧见列祖列宗。咳咳……朕……龙榻下设方寸暗格……吾儿将其取来。” 暗格只有方寸地,其内置有玄色锦盒,看上去年代久远,古朴的灰尘揭盖而起,呛入鼻息,里面放着一块成色颇纯的龙纹黄玉。 不,准确来说,是一块碎玉。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碎玉。 容岑小心呈上,帝王却没接,而是抬手示意她再度倾耳。 “此乃先祖所传,另有两枚碎片流落于南浔、西凛志士手中,他日若有缘相会可与之共商统一大业。玉佩在,则大胤永存!吾儿且听,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大胤真正的敌人是外夷,而非南浔西凛。” 言至于此,那双浑浊的眸中隐约可见年轻秀美的面孔,恍然竟与皇贵妃有几分相似。 帝王略略怔忪,猛又用力攥住她的手,“朕今日所言,你要时刻牢记于心。吾女嘉懿,你要做意志的主人,切不可癫痴沦落为权力的奴隶!” 话音刚落,容岑便感觉紧攥着自己双手的力量开始消散。 “父皇!” 枯朽的手耷拉床畔,一个帝王的时代就此落幕。 能困缚她的人永远离去了,而她却又有了新的桎梏。 这段碎片比方才的更有代入感,激发了容岑记忆深处的悲痛,她还深陷其中。 正这时,系统音突然响起—— 【滴滴滴!异常!异常!为避免您的灵魂被抹杀在记忆空间,即将强制退出场景!】 小系统搞什么鬼?自动扣了她两次的回归值,给的记忆碎片是不同视角乱七八糟的,还强制退出了,体验感简直差到爆。 容岑的视线顿时模糊,这世界似乎彻底坍塌,好一阵天翻地覆,系统音如生锈,伴随着滋滋滋的杂音。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恢复平静。 容岑依旧是透明形体状态,目之所及朦胧混沌,她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但很快,她听到熟悉的声音。 【别来无恙啊,女帝。】 是那个声称会指引她前行却神出鬼没不见踪影的神。 容岑如孤魂飘荡着,眼神寻找对方,于虚无中看到那抹白。 一袭白衣胜雪似乎是神的标配,银色面具依旧半遮面,但瞧着倒是比前几次更多了一丝神秘色彩。 【想必你心中有诸多不解,现在,由我来为你,答疑解惑。】 容岑来了兴趣:“什么都可以问?” 【仅答三问。】 她啧了声,暗道一句知足常乐,勉强点点头,“也行吧,三问就三问。” 正要问出第一个疑惑,却听神又补充道:【与本次记忆碎片场景相关的。】 “……” 容岑顿时趣味全无。 她已经被迫看了两场,实在不想再回忆那段。陆氏有句话说得很对,生死大事非儿戏。斯人已故,回忆曾经无非是反复自我折磨,杀人诛心也就罢了,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杀她四五次? 【其中谜团重重,你就一点也不好奇?】 神自话自说,【哦,你已然知晓自己的身世了,故而不觉得好奇。】 容岑顿了下,没说话。 【但你就不想弄清楚,造成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你本可以女儿身被娇宠着长大,却因何缘由非得扮男装肩扛天下重任?】 容岑不假思索回:“不是你说——‘这个王朝正在慢慢由内而外地腐烂,被命运所选中的人是我,所以能救它的,也只有我’吗?” 根源是什么她确实不知道,但她肩上的担子,除了来自先帝,就是这个所谓的神。第一次见面,就给她打鸡血,打得满满的。本来就愤青的容岑,变得更激情澎湃了。 【……】 对方一哽,转而笑应:【是。】 【但现今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你真实身世可能带来诸多危机。】 【你的身世确实如你所猜想的那般,你很聪明,仅因为先帝和陆氏说的一句“嘉懿”,就推测出了真相。】 【恭喜你找回了明昭,触发隐藏任务。但也提醒你,女儿身坐不稳皇位,一旦有人发现你非男,这个世界会立马崩塌。所以还请务必警惕,小心谨慎,不要暴露自己。】 “自然。” 这不用他提醒她也牢记于心。 【待你坐稳皇位,再私下找陆氏认亲,也不是不行。】神似乎考虑良久,才下决心说出这句话。 “……?”倒也不必。 容岑暂时没那打算,虽然喜提瑾瑜那个便宜哥哥挺好,但陆氏实在太疯了,她不想要这种娘亲。 第143章 信国公密信 她真的运气很不好,养母心怀仇恨日日癫狂,亲娘为爱发疯。 这些年她生存艰难,不但一直活在太后的魔爪下,还要防范陆氏。 相对太后的残忍,其实陆氏的手段已经算得上仁慈了,可暗里也没少害她。毕竟,她对瑾瑜来说,是个大威胁。 她懂,还是她太优秀了。 所以,找陆氏自报家门,换来的绝不是母慈女孝兄友妹恭,只会是退位让贤皇权更迭。 不是容岑贪恋权柄,……算了,骂她痴迷权势也罢。谁说女子不能掌权?哪条法文规定女子玩弄权术罪不容诛么? 并没有。 容岑并不觉得女子心怀天下有野心有什么不对。 这条路很难走,极有可能无人相伴,但强者本就是孤独的。 至于其他,容岑此刻又想起父皇曾多次说与她听的话—— “嘉懿,这皇位父皇将来是留给你的。莫管流言蜚语,女儿身又何妨?区区皇位,我们嘉懿够格!你要永远记住,你天生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既然如此,那容岑就更不可能给别人腾位置了。 “你方才所说的隐藏任务……是什么?”容岑没忘记问重点。 【非主线剧情,你不必知晓。】 “……”那你别刚才说啊。 应该是感觉到了她内心的不满,神似乎默默叹了口气,才不紧不慢道:【稍后会给予你应有的回归值奖励。】 “给多少?”容岑的兴趣被勾上来,挑眉道:“隐藏任务,一般人发现不了吧?这种没个三五千说不过去吧?” 【那就送你……】 神正欲言,被容岑打断,“慢着,朕话还没说完呢。” “方才那个检测到相似场景的记忆碎片,都不曾询问征求朕的意见,就直接触发自动兑换,朕觉得此举颇为无理,实乃强买强卖的强盗行为,你以为呢?” 【女帝所言极是。】 “以及方才的异常警报,突然响起来,还说……为避免朕的灵魂被抹杀在记忆空间,把朕给强制退出场景了。这又是何情况?怎会有莫名出现的危机?把朕吓得不轻!” 容岑脸上神情瞬间变得惊恐,面色苍白且双唇微微颤抖,手作“西子捧心”状,呼吸紧促,气息紊乱。 话落,神无言看向她,隔着面具,他那双眼神色清明,略带戏谑之意。 【……】 许久,容岑才渐渐平复下来。 “朕花了两千点回归值,差点丧命,岂能花钱买命不成?那可是朕一点一点来之不易攒下的真金白银的回归值啊!给了你的那两千,朕不知得做多少贡献才能赚回来!于你而言两千只不过是个数字,可于朕而言,那可是需要努力达到四千点回归值才行的!朕足足攒了近半年才凑到五千,这一下,大半都没了,朕还什么有用的都没兑换到。” 言外之意,无非是想要回今日扣除的那两千回归值,以及明目张胆地指责系统进行50%的回扣,容岑分明做出了一千点回归值的贡献但实际却只能收获五百点回归值。 神没什么意见:【双倍赔偿,如何?】 容岑眼睛亮了亮,控制着欣喜若狂的激动心情,强压意欲飞扬的嘴角,装着镇定自若,语气强势坚定道:“还有,朕要到手的双倍,四千点回归值!” 她可没忘,在新时代曾经在咖啡厅听到隔壁写字楼打工人抱怨面试时hr的圈套,谈薪资待遇说好的两万,以为是到手能有这个数,结果发工资看到工资条才发现,原来说的是总薪资,五险一金之类的扣完后实际到手根本没多少了。 所以,这点很重要! 神哭笑不得,颔首应允:【可以。】 “多谢!” 在容岑看来,神好像是被她说服了。 殊不知对方瞧着她那钻钱眼里似的熟悉模样,像个可爱淘气的奸商。 【你当真没什么想问的?】 容岑摇头。 【也罢。日后若想问,再问亦可。】神的影子似实似虚,平常没有波澜的语气多了一丝郑重,好似在做什么珍贵异常的承诺:【答应你的,永远都作数。】 容岑没注意听,不曾发觉其中蕴含着某种深意,也就未做他想。 沉寂片刻,神忽而唤她。 【女帝。】 “嗯?” 又是一阵静默。 神端的是一副神秘莫测,正当容岑以为他不会说什么了之际,却听对方嗓音温和地道了句: 【保重。】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那道纯白身影便消失不见。 这是告别语了。 【叮~已原路归还2000点回归值!】 突然响起机械童音,容岑吓了一跳,随之是大大的问号:“两千?” 她说了半天,神答应了,结果就两千?不是吧,敢说不敢做? 下一刻,机械童音再次响起。 【由于系统问题导致影响您的感知,为维护您的满意度,决定对您做出一定补偿,希望您后续体验愉快!】 【经上级核准,现回馈您3000点回归值大礼包,已实时发放,请您注意查收哦!】 【根据既往增减变动记录,目前您还剩余回归值为8454.5点。当前回归值-1548.5,剧情偏离度-15.485%。离剧情复原越来越近了呢!】 那确实是。 四舍五入只差15.5%,也就是还差1550点回归值,她只要再做出三千多的贡献就够了。 就这,小意思,洒洒水啦! 刚才那位“神”,就是这个小系统所说的“上级”?这种组织架构,究竟是什么神秘力量?他们来自哪里?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执着于让她复原剧情? 不过,他还挺够意思的啊,大手一挥就是五千点回归值。 但这么大方,怕不是有坑等着她跳吧? 容岑生出几分防备和一丝担忧。 罢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容岑心情愉悦地离开不知名空间,终于回归现实。 此时她的身体正睡得香甜,脑子刚要接续方才沉浸的美梦,却被寝殿外的尖细的公鸭嗓叫破。 容岑思绪彻底清醒,只见万礼掌着灯笼,身子半低轻手轻脚进殿,窗外皎洁月光都照映不出他的影子。 “何事惊慌?” 烛光已熄,殿内黑漆漆,容岑靠坐于榻,指节轻扣案几。 “陛下,信国公刚送来的密信。” “哦?你念。” 第144章 江边鸟,天下虫 幽暗的龙章宫内殿,万礼砰地一声跪下,放下宫灯,双手呈上那封密信,头低垂于地。 “国公府的府卫再三叮嘱,必须交予陛下亲阅。” 容岑接过,两指相夹,轻轻摩挲几下,却没拆信的动作。 她另一只手倚在榻边案几,指尖捻着无意在案几上摸到的棋子。 想来应是某次夜商政事时同小皇叔对弈所遗留的。她不喜欢别人乱动寝宫的物件,平日里也就万礼能近身伺候。 而万礼,没有她的吩咐,自是不会随意收起她与摄政王下至过半的棋局。 这盘棋零星布落,棋子乃玉制而成,两人对弈厮杀,只剩下残局。 “陛下?” 万礼低声道,“可要点灯?” 容岑思绪这才又回到信国公的密信上。 “那就……点一盏吧。” 她同样低声回道。 估摸着时辰,肖廉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 万礼找出火折子,将临近榻边的那盏灯点上,一星火光照亮床榻。 红黄烛光摇曳,容岑清泠的脸被照映出几分罕见的暖色。 她单手撕开封口火漆,骨节分明的手指抽出信纸,微微动作将其抖平展开。 两行字显现在眼前。 “江边鸟。” “天下虫。” 毫无条理的六个字,乍一看,多少有点不明所以。 容岑感觉耳边有人呼吸喷洒的气息略过,还未侧头去看,肖廉的声音就适时响起。 “陛下,这写的几个意思?” 见肖廉已至,万礼默默自觉行礼告退。 容岑将纸沿着崭新的折痕叠起,原样收进泛黄的信封,搁置案上。 不答反问:“怎么样?信国公如何说?” “信国公说,他特别关注了阮珩。南下途中阮珩一路都十分正常,跟在他身边一起发放赈灾银粮,两人一同救灾济民,几乎是寸步不离。” “直到抵达岐州,阮珩开始单独行动,经常趁夜外出,还很擅长隐匿身形,信国公派暗卫盯着他却悉数被甩。因而也不知阮珩到底是约了何人相见。” “那段时间阮珩怪异得很,最后又自请暂留南境。”肖廉指了指案几,“这信正是信国公回京前夕阮珩托他带回来的。” 容岑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那纸信封,神色不明。 两个毫不相干的短句,看似需要破字谜,谜底不出意外是“鸿”和“蚕”字。 阮珩想向她传达什么讯息? 与“鸿”相关的她暂时没想到,与“蚕”有联系的倒是有。 岐州、炎州两州低山环绕,不利农耕,养蚕缫丝乃民生之本,因天降暴雨肆虐成灾,致使春蚕难活,百姓无所有。 信国公复命时说,百里桑指挥逸州百姓迁移至岐、炎两州,如今在岐州帮助黎明抢救蚕虫。 这个“蚕”,指的是春蚕,还是……百里桑? “哦对了陛下,还有一件事。”肖廉挠了挠头,又道:“孟阳那边我也去看过了,他近来没有和皇贵太妃联络,不过皇贵太妃私下倒是不停地派暗卫给今留侯府送信。” 孟阳自从西凛凯旋被封侯之后,就独自搬进了今留侯府,再未与其父长颐侯孟骞来往,就像父子断绝关系一般。 但也无人知道,孟阳此举到底是来真的,还是做戏给外人看。 容岑瞧着没几分真。 孟阳此人,见人三分笑,遇到仇人时都能笑谈风云把酒言欢,可心里明明恨不得将其手刃之。 如今做出与孟骞泾渭分明的模样,甚是古怪。 容岑问:“还有什么发现?” “熙王去西凛路上遭遇八次刺杀,五次小规模,三次大规模,全都是死士,拳拳到肉,刀刀见血,对方是冲着他性命去的。出京前陆祎派了两百死士保护熙王,现在熙王才到绥州的边陲小县,人却已经折损了四成。” “陆府的死士武功高强,也俘获过几批刺客,但没能来得及撬开他们的嘴,就全部咬碎提前嵌在牙中的剧毒自尽了。可见幕后之人早有万无一失的准备。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恨熙王。” 容岑万万没想到,容祝西行路途竟会艰险至此。 他是以两国初初邦交还未拟定条款的名义出使的,按理西凛断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派人暗杀他,但也很难说西凛那位凶狠手辣的王不会利用反向思维洗脱嫌疑。 容祝自请前往时,容岑虽早有怀疑但还不确定对方就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她很少产生后悔的情绪,但此时此刻,听到肖廉汇报他数次境况凶险命在旦夕,心里不免泛起后悔。 伴随而来的,更多的是担忧。 绥州不是西境离京都最近的一个州,但距离最远的凉州还有很长的路程。也就是,容祝至少还需要半月时日,才能抵达与南浔交界的西凛边境,竹原云江——裘夫子的居住地。 “太傅知道此事吗?” 陆祎知不知道,他的宝贝外甥每天都在被追杀? “他应该早就知道了,陆续加派过三次人手,全是一等一的死士。” “皇贵太妃知道吗?她近来如何?” 问完,容岑立马恍然,陆氏还能如何啊,她那疯娘亲,每天都在找孟氏帮忙想办法夺她的权篡她的位呢。 显然是不知道暗杀之事了,否则得原地发疯。 “皇贵太妃还是老样子,太傅对她报喜不报忧,她在宫里闲来无事,除了找孟阳,就是派人盯着您的一举一动。” 肖廉打哈欠,“陛下早点睡吧,明儿早朝宣布闻人栩推进变革的事,肯定又是一场硬仗等着您。” 容岑轻嗯一声,挥手让他退下歇息。 - 容岑一夜辗转于各种混乱梦境,不曾得到片刻安息。 临近上朝的时辰,更是头痛欲裂。 万幸万礼有一双好手,又学过上好的按摩手法,给她揉捏一炷香,便神奇地好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摄政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金銮殿朝臣整整齐齐立于队列,相较于几个月前的萎靡不振,总体的精神面貌已焕然一新。 将南境救灾喜讯宣告完,容岑趁众臣心情愉悦,宣布《承宣变革》的大事。 许是太过突然,令满朝文武猝不及防,直到闻人栩领旨叩谢圣恩结束,此事算是板上钉钉了之后,才响起几句强烈的反对声。 第145章 万万不可动摇国之根本 “陛下,三思啊!” “皇上,不可啊!” 两道反对的声音同时响起。 如今摄政王派虽在诸多大事上仍以摄政王为首,但就平常早朝的言论来看,他们也算是完美融入到了护帝派的队伍中,因而只剩容岑和熙王两派针锋相对。 而此时此刻,如同宿敌般的两支队伍,却意外地统一了阵线。 护帝派率先发言相劝—— “陛下!‘攘外必先安内’此言不假,然大胤天灾重重,您为天子,乃万民表率,应爱民如子,为今之计须以百姓为先!” “陛下所思所想亦是为了天下苍生,不若就暂将变革之措放置一旁,待到百废俱兴,黎民安居乐业,经济繁荣,国库商产盈余,再行变革亦不迟啊!” “如此,变革推行也无甚阻力,创我大胤盛世易矣,岂不美哉!” 熙王派听不下去,认为以上言论太过委婉迂回,忠言逆耳,却利于行。护帝派一向将小皇帝保护得太好,生怕他受到半点挫折。岂不知家花不如野花坚韧美丽,躲在温房中的花儿从来活不长! 于是,熙王派果断出手了—— “皇上,大胤正值危急存亡之际,行差踏错,万万不可动摇国之根本!” “时下灾情未定,百姓流离失所,饥不果腹,乃有民心涣散易揭竿起义爆发内乱之势,届时诸位身家性命都将难保了。皇上乍然变革,恐非但收效颇微,更会得不偿失啊!” “故而臣等愿以死为谏,望皇上收回成命!还大胤朝百年安定!” 这些话说得振振有词,在容岑听来却是杞人忧天,看着像个大笑话。 不可否认,满朝文武皆义士,忠君爱国。但相较于爱国爱民,他们更爱自己和家族的切身利益。 盛州城内盘根错节百般复杂的势力,多的是各大世家的姻亲裙带关系。 他们分明是担心变革重新洗牌,将京都乃至整个大胤的大块蛋糕割分到了别人的口袋,才在这冠冕堂皇忧国忧民。 许是一方观点过于保守,另一方观点又太过激进,两派大臣不免争执不休起来。 朝堂哄乱不堪,宛若街头菜市。 “诸卿吵完了吗?”容岑头疼地抬手,“吵完了都安静点,且听朕言。” “朕欲大行变革,不就正是在以百姓为先?” “莫非你的意思是朕应该等到没有阻力才去做?爱卿此言差矣,阻力不会自己消失,唯有施以更大的正向作用力,方能抵消负面阻力,进而促进发展。” “陛下,国库空虚啊!” 变革事关闻人栩,护帝派丞相闻人墨并未轻易发声。 户部尚书百里桑还在南境,目前由侍郎孙寒江暂代其职,统管户部一应事宜。 这会说话的正是他,孙寒江不遗余力地哭穷,“救灾济民已然费尽了钱财和粮草,实在是无力大行变革啊!” “没钱?”容岑微挑眉,轻哼一声,“户部履行什么职责,不必朕多说吧?” 财政管理,人口与户籍,土地与资源,审计与司法,赈灾与救济,海关与市舶,等多项重要职能都归属户部。其中,最为重要的自然是一国的经济发展。大胤户部掌管举国财政事宜,包括国库的管理和税收的征收,以及推动商业贸易发展。 本朝并不像前朝那般施行重农抑商之策,容岑的太祖及祖父为促进商业,实行降低商人营业税的制度,减轻了商人负担,并且为进一步支持商业,对一些经营困难的商人进行了补贴。朝廷为鼓励商业活动的发展,对商业的支持不仅局限在税收上,还给出财政上的直接援助。 到先帝执政时期,大胤的法律和政策不仅关注商业经济的发展,还积极提升商人的社会地位,这从商人受到良好待遇和民众对他们的尊重程度可见一斑。先帝重视国内商业的同时,也积极推动对外贸易,通过扩大国外市场为商人提供了更多的商机。 彼时,大胤国力强盛无人敢欺,与南浔的商业往来尤为密切,同西凛也有过频繁交易,就连自私好战的游牧民族北丘和猖獗海盗东离,也曾多次前往大胤边界向当地百姓提出以物易物的请求。 到容岑登基,仅半年便将局势颠倒。 昔日的泱泱大朝胤国,如今却沦为人尽可欺的代表! 南浔欲以文化渗透吞并之;西凛意在瓜分西境,直取京都盛州,进而一举拿下胤国十九州;北丘更是无所忌惮,进犯边关,烧杀夺掠,无恶不作,侵占遥州,并更名“乌达元新部”(北丘语为信仰);就连区区东离小国,都敢来踩上几脚,滋扰百姓,民不聊生。 当真是国弱无权,虎落平阳遭犬欺! 大胤毁于容岑,何尝又不是毁于种种弊病? 这样想想,只有变革图新才能发展起来。 她指尖捻过龙椅手把上的龙头,“既然知道国库空虚,那就想办法让它盈余起来。光说不做,假把式。还是说,这满朝文武竟找不出一个有识之士,竟无人能想出有效可行的充盈国库之法?” 孙寒江低垂下头:“臣无能……”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孙侍郎有此自觉,已是世间难得。”容岑不欲与他多说,摆摆手,“你若当真无能,便等科举选贤,换上有能之人。还劳孙侍郎再受累月余,替朕排忧解难。” 这……这这这莫不是要等科举一结束,就立马罢了他的官? 孙寒江跪了。 容岑悠悠然道:“再论崔大人所言——国之根本,依你之见,是为何物?” 她是在问方才作为熙王派代表发言的刑部尚书崔微。 太傅陆祎心系远在千里之外的外甥,近来正思绪混乱着,一连数日都未插手朝政议事。因而熙王派二把手崔微上了。 相比对方的咄咄逼人,容岑语气温和许多。 以至于,除了摄政王、辅国公孟鼎及闻人墨之外,众臣完全没发觉这位年轻的帝王已然动怒。 崔微准备充分,瞧着信心满满,答道:“自是刑法制度。” 容岑朝他看了眼,笑而不语。 转而扫视金銮大殿一圈,“众卿以为呢?” 第146章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吏部尚书冉参:“老臣以为,国之根本乃百官清廉自守,勤政无私!” “非也!圣人曰:衣食以厚民生,礼义以养其心。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博学于文,约之以礼。” 礼部尚书万承书缓缓出列,左手执笏,右手抚胡,摇头晃脑道:“国尚礼则国昌,家尚礼则家大,身尚礼则身正,心尚礼则心泰。大胤以礼治邦,国之根本是为礼仪!” 吏户礼三部尚书已各抒己见,但却无一例外,都不是最合适的答案。 “臣以为应是银钱!生而为人,衣食住行皆离不开银钱……” 见陛下未夸赞谁,孙寒江灵机一动,带着邀功的心态抢答,希望自己能将功补过,只求陛下不要罢免他的官职! 可话说完,依旧不见陛下有何夸赞。 容岑与小皇叔对视一眼,开始提问其他官员,“工部兵部何在?” 这两部的尚书都在南境救灾,暂由侍郎主理大事。 “臣在。” 工部侍郎陈叔余,兵部侍郎沈善基,出奇地有默契,不约而同出列。 容岑下巴微抬,“说说。” 那两人又异口同声道:“微臣不才。”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非得不用,非危不战。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陈叔余引用《孙子兵法》,率先道:“此乃兵部于国之重,然其并非国之根本。” 尔后,沈善基道:“臣继承父志,入工部任职,主管土木水利工程,攻机巧设计,研纺织工业。虽于家国社稷有利,但臣亦以为,工部当不上国之根本。” 他们看得还挺清楚的。 容岑听完乐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什么才是?” “百姓!”闻人栩的声音乍然响起,“陛下,百姓才是国之根本,对不对?” 容岑又与小皇叔对视一眼,再次笑了,高深莫测道:“众卿以为呢?” 陈叔余、沈善基:“还请陛下明示!” 言外之意,陛下无需试探,直言便是。 话落,满朝文武齐声道:“还请陛下\/皇上明示!” 容岑薄唇轻启,淡淡说出八个字:“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百官顿悟,连连点头。 “是了是了,先贤孟子曾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后荀子又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昔夏殷周历世数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则?三代之君,与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忧也。秦王独制其民,故倾危莫救也。夫与人共其乐者,人必忧其忧;与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 “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容岑欣慰,勉强达成了部分共识。 直到方才那场大闹剧落幕,摄政王才不紧不慢道:“朝堂之上大吵大闹,成何体统?好了,既然认清国之根本,那就依陛下之意,明日开始变革图治吧。” “不可!”崔微仍持反对意见。 摄政王扬手重拍案几,佯装大怒:“这不行,那不行。崔微,你莫非是想翻了大胤的天不成?” 容岑稍作安抚:“皇叔息怒,且听崔尚书怎么说。” 顶着摄政王的滔天怒火,崔微面色不变,“臣以为,此等大计,即便当真要予以施行,也不该交由闻人栩!” 容岑似乎饶有兴趣,“哦?崔尚书有何高见?” “闻人栩虽为丞相之子,却向来是京都纨绔子弟,不学无术,不堪大用!” 崔微是真的敢说,当着文武百官,还当着闻人墨和闻人栩的面,他就这么批斥。 摄政王气笑了,“本王没记错的话,崔微你是刑部尚书,而非吏部尚书吧?” 此言一出,一般人听了都必将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显然崔微不在其列。他依旧面色如常,好一副行得正站得直的做派。 是个难搞的硬茬。 容岑顶了顶后槽牙——她先前在新时代,口中长了几颗大智齿,存在感巨强,以至于养成遇到问题顶后槽牙的习惯。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她侧头看向吏部尚书,“冉尚书以为呢?” 容岑觉得,再不落实变革,她恐怕真的要疯!上朝谈事做个决定前,还得问好几圈这个以为呢那个以为呢,她当皇帝也当得实在太憋屈了! 冉参也是个硬茬。 吏部掌管大胤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调动等事务,而冉参本人尤其喜欢写奏折告状。 “休怪老夫参你一本”是他的口头禅。 曾有官员因为此事与他争执不休:“成天参参参,你个老匹夫,比人家专门弹劾百官的都管得多!” 攀扯出的是监察朝堂百官、向上谏言的御使台御史辛谈何。 冉参、辛谈何二人的名有异曲同工之妙。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时下科举荒废,官吏任免全凭人言。在此还望礼部同僚尽心费力,恢复科举,选贤举能,为朝效用。” 冉参先说明情况,又中正客观地评价了一番闻人栩,“臣观闻人小将军似在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依他当前的功绩,全权负责变革一事也无不可。” “冉尚书慧眼识珠。”摄政王当即拍案定下,“那便如此。闻人栩,还不领旨?” 闻人栩激情澎湃,道:“臣领旨!定不负皇命!” 此事毕,又议起北边的情况。却不如变革耗费精力。 待一退朝,摄政王到仁政殿寻容岑,与之细细说起熙王险境,商讨对策。 容岑便趁此机会提起昨儿入夜信国公送进宫里的密信。 她道出其中怪异之处,“阮珩此人,先前同燕骁乃是挚友。现今似乎已然关系决裂,不知是因何缘由?” 摄政王神色复杂看她一眼,回想起某段极不美妙的记忆,只觉得头大得很。 他斟酌着言辞,思考如何说出口才不会生嫌隙,最终还是选择直截了当问她。 “先帝猝然驾崩,你临危受命继承皇位。但刚登基的那半年,你并不在大胤,对吧?” 第147章 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闻言,容岑瞳孔微缩,气息有些不稳。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着内心诧讶的情绪,避免流露于表被发现异常。 强装镇定,佯装自然,语气轻松道:“皇叔是何意?您在说什么呢?” 容时察觉到她瞬间竖起的防备心,不免失笑,“云期,你我不必如此。对其他人,甚至瑾瑜,你要再三缄口。但对我,可以坦诚。” 容岑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她百分百信任皇叔和皇祖母,但她以灵魂形式到新时代一游这种离奇怪诞之事,不知道该不该说予他听。 说出来会有人信吗? 容时抬手搭上容岑的肩,拍了拍少年人因年岁渐长越来越有力的臂膀,道:“有防人之心是好的,云期也成长了。”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他顿了顿,“但你不在的那半年,期间发生的事,得让你知道。” 容岑抿了抿唇,但笑不语,静听其言。 “想必你也能根据大胤形势推测出,你不在时,利用你身体的那人的所作所为,十恶不赦,罪不容诛。” “三两句话说不清楚,太皇太后特意嘱咐空兰详细记录下所有事情,册子连带那人遗留下的奇怪物件,悉数存放在孟太妃处。” 容岑心有疑惑:“孟太妃?” 她是知道先帝后宫有这号人物的,风评颇好,不争不抢,随遇而安。 孟太妃不像其他后宫妃嫔,一心都在博得先帝宠爱上。没有人知道她到底为何进宫,许是为家族荣辱吧。但她有独特的人格魅力,在这四方囚笼里活出了自我。 容时解答:“说来还是孟太妃最先发现那不是你,我们都不似她心细如发。你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就去康仁宫寻她。” “她是孟家女眷?” “对,孟太妃是辅国公孟鼎的独女。孟氏后继无人,便选了族中旁系子弟承嗣,也就是长颐侯孟骞。” 容岑可算想起熟悉感从何而来了,就是这个“孟”字。 所以,孟太妃是孟阳的姑姑? 上次孟阳提及的家宴,求她赐恩允太妃归省,说的原来就是这个孟太妃? “云期,皇叔不知你那半年身在何处,过得好不好,又经历了什么。你要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你。” “皇叔,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们的。” “好。”容时温和摸摸容岑的头,“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皇叔只想和你说,回来就好。” 话毕,又补充,“平安就好。” 他最先希望云期能够回来。但毕竟不知内情不明所以,如果回家很难,那么,希望云期平安无事就好。 “太皇太后已经查出此事或与西凛有关,我们陆续派过皇宫暗卫前去打探,皆无所获。只能下令召回,但却得知派出去的那些人,一到西凛境内就悄无声息死了。” 容时艰难道:“瑾瑜亲身涉险入西凛找裘夫子,此去凶多吉少。但因为你回来了,我还是极力促成了此事。” 言外之意,不说自明,容岑知晓。 历代帝王继承着先祖遗志,被临终任命的顾命大臣中,摄政王定然也知悉。 先帝让容岑找南浔西凛志士,所以西凛是必定要有人去的。 人长一颗心,它生来就是偏的。 容时不愿容岑涉险,就只能容祝去了。但这不代表容时不会自责,毕竟论关系,两个都是他亲侄子。 皇叔的良苦用心,她懂。 容岑向他保证:“瑾瑜定然会平安归来的。” 等他回来,她就送他一个妹妹。 - 熙熙攘攘的京都长街。 闻人栩领完圣旨就往这来了,到食为天赴约。 盛州纨绔之首从良,昔日旧友难得才能见他一面,话头一开,就不禁为他不值。 起初他们不明白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纨绔生活不享受,非要跑去军卫所自找苦吃。好不容易从那什么遥州逃出生天,还偷偷擅离职守给凉州送粮草,差点儿把命丢在了边关。 这福大命大好手好脚回京了吧,偏又跟着新帝搞起了什么变革。图啥啊?累死累活就混到个小将军的虚衔! “陛下可器重我呢!”闻人栩笑,面对熟人,他有几分憨状。 “是是是!”旧友已经喝得半醉,给他斟满酒,“喝啊,燕骁兄你怎么回事,我半坛子都下肚了,你才喝一杯?” 闻人栩伸手虚挡杯皿,指节相并合成掌,神色严肃,“军卫所禁酒,我已数月滴酒未沾了。” “厉害啊!我是真佩服你啊燕骁兄,想当初你可是离了酒好似活不了的纨绔子弟,我们这一帮人学喝酒还是你教出来的呢!” 酒足饭饱后,桌案杯盘狼藉。 闻人栩唤来各家小厮,将旧友一一搀扶上他们家马车,细心叮嘱。 分别前,与他最要好的一位旧友,醉言醉语问道:“燕骁,你说先帝的这个变革,真有那么好?” “有!极好!甚好!” 闻人栩回答得很有气势。 他以前是个纨绔子弟,京都一霸,街头混不吝。虽没有欺男霸女,但身边都是那种狐朋狗友,多多少少会涉及到一点灯红酒绿。 他们其实没有恶念也没有歹心,但因为家有权势身在高位,从没把人命当回过事儿。 曾经就有个姑娘,因为他们的无知无畏,受到过伤害。后来陛下教他学礼明智,让他发生蜕变,他才恍然大悟,觉得自个过去真不是个人。 闻人栩当上将军前,在军营看到很多调戏民女的痞子,事发现场围着看热闹的军卫,但是没有一个人管。 他突然想起,从前不学无术的那段日子里,自己好像也曾经是这样。狐朋狗友欺男霸女,他也只是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记忆中一直有那么一个姑娘,对方也经历着今天这个姑娘同样的事,但她运气不好,没有遇到一个伸出援手的人。 闻人栩不知道她叫甚名谁,甚至都不记得她的模样,只是后来在战场,无数次命悬一线之际,他都想起那个姑娘。 这世俗对女子过于严苛,名节受损便难以生存,他想,他理应活着回去,向她伸出迟到多年的援手。 既然对不住人家,就应该回京把她救出泥潭。否则,他心中有愧,往后余生都是煎熬。 第148章 哑女小姒姑娘 “想什么呢?回神了,燕骁兄?” 醉醺醺的好友喊闻人栩半晌,都未得到回应,便抓着他的胳膊不停地摇晃。 “没什么。”闻人栩突然想起什么,连送好友到后院上马车都顾不上,“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话落,他径直朝前堂走去,步子越迈越大,只掉出四个字留在原地。 “下次再叙!” 身形速移,很快便没了影儿。 待行至前堂,闻人栩才想起今日匆忙出门赴约,不曾带手札,小厮被他甩在身后,自个身上空无一物,就连钱袋也无。 陛下命他观察百姓,体察民情,变革之举要对百姓有利,不得侵害百姓利益。 他脑子愚笨,许多话记不住,便贴身带着手札,记录陛下所有言论,一一钻研践行。 停顿的这瞬间,小厮已追赶上来,他似疾跑,眼看就要撞到路人,闻人栩伸手将他一把按住,堪堪避免了一场无妄之灾。 那位差点被撞到的姑娘,裹着面巾看不出容貌,但看她眼睛显然是被吓到,颇有些惊容失色。 “姑娘,没事吧?” 闻人栩问道,对方却直愣愣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又喊一遍:“姑娘?” 姑娘好似被吓惨了,这才回过神,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得到无虞的回答,闻人栩放心地点头,朝小厮吩咐道:“姚程,去买些纸笔。” 说完,看了眼外头天色,暗沉沉的,乌云低垂于空,混沌又迷蒙,瞧着风雨欲来。 端午已至,夏季将临。本该丰收之际,但因春禾在雨灾中尽毁,后补种的晚稻,现今还是仍未长成的幼苗。 若降大雨,于百姓而言,又是一场浩劫。 故又改了言语,“你速回府将我手札取来。” 姚程得令,迅速去了。 闻人栩做完决定,又看了眼方才那位受害的路人姑娘。 她人确实没事,但肩上的背篓因失力而被打翻,满满当当的时蔬青菜落了一地,摔得满堂烂菜叶。 姑娘正蹲下小心翼翼捡起,从闻人栩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她宛如兔子般通红的眼。 他生平最怕姑娘家哭了,本就愧疚,此刻更是心怀不忍,当即也蹲下去帮她一块捡,斟酌着如何表达歉意又不伤姑娘自尊。 “这是要送给食为天的食材吧?” 打头一句刚出口,闻人栩就见对方落了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子。 “姑娘别哭啊!”他开始慌乱了,“实在抱歉,我家小厮没长眼儿,将你的菜撞坏了。” “不若这样,这筐菜食为天多少收的,我照价付你银子。或者,我同食为天掌柜说明这菜乃我无意损坏,与你无关,让他照付你今日的银钱。你看,如何是好?” 姑娘依旧没说话,闻人栩帮她捡完所有时蔬,他自打出生就没碰过生的菜,哪干过这活啊,做得极其粗糙,一股脑装进竹筐里,大手拎起,领着她往后院去。 边走边道:“你若心中仍觉不满,大可直说,我赔付你双倍三倍五倍十倍亦可!只要你消气,就包你满意!” 见他拎着自己的背篓,姑娘伸手去拿。 “没事,我替你拿。怪重的,看不出来,你长得瘦瘦小小,力气却挺大。”闻人栩粗粗扫她一眼。 他也没多看细看,毕竟男女有别,不合礼法。 一路遇到不少熟悉面孔,其中几个笑得猥琐不堪,“闻人小将军,看上这哑女了啊?还亲自帮她来食为天送菜呢,哪需要您这般,直接带回丞相府去呗!” “去去去,少瞎说!”闻人栩轰散众人,步子一迈,换了个位置,挡住姑娘的身影,“他们只是玩笑之言,你不用在意。” 姑娘轻轻摇头。 她命如蜉蝣,怎么配去在意那些高贵公子哥的话。 随后又问起刚才听到的,“你是天生哑症还是?有没有请大夫看过?” 姑娘浮起一丝难堪,被掩藏在面巾下,闻人栩没有发现。 虽然对方是哑女无法说话,但他和沉静寡言的陛下相处十几年,即便没人理,自己也能说上很多话。 “我刚好认识一位女医,是神医崔清子的高徒,她医术高明,有妙手回春之术。” “不过她现今还在南境,你应该也听过吧,南境水灾泛滥,瘟疫肆虐,她去救人了。” “等灾情解决,她就会回京复命。到时候,我请她来给你看看,一定让你能开口说话!” 很快就到食为天东厨,掌柜今儿恰在此处巡查,远远就看到二人。 “哎哟,竟是闻人小将军!草民有失远迎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掌柜连忙接过菜筐,恭维道:“怎么敢劳烦小将军,您亲自送来的菜我们食为天可不敢做了,得供起来才是!” “可别让我夭寿,我还想长命百岁呢。”闻人栩摆摆手,随口解释道:“今儿在食为天赴会,小厮不慎冲撞了这位姑娘,菜……” 掌柜看着菜筐,果然,烂菜叶子混着裂开的菜梗及碧绿的菜汁。 “见她身弱,我就顺手帮了一把。你别为难人姑娘家。” “小将军哪里的话,您放心,这菜钱食为天照付!”掌柜保证道,招手叫来伙计,“领小四姑娘去取银钱。” 她叫小si?姒? 姑娘细弱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闻人栩似不经意问:“食为天送菜为何不从后堂走?” “后院那条路要经过一条昏暗幽深的小巷,常有街头混子在那守株待兔。” 掌柜手指后院的偏门,“原先小四姑娘就是从那边来的,但她毕竟是女子,年纪小,样貌又出落得好,难以躲开那群混蛋。” “如果不幸落入他们手中,被夺去银钱事小,失了清白事大,还有可能饱受摧残,性命不保啊!” 他家中也有女儿,和小四年纪不相上下,将心比心,也是蛮心疼这个姑娘。 难怪她紧紧裹着面巾。 闻人栩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扇位于偏僻角落位置隐蔽的院门,应是荒置许久未用,无人踏经那处,已然杂草丛生,更有荆棘遍布。 尔后,姑娘回来,见闻人栩还在,大眼珠子浮起明晃晃的惊讶。 “小姒姑娘。” 他道:“天将落雨,我送你回去。” 第149章 闻人栩点兵北上夺遥州 那双兔子眼,惊讶更甚。 闻人栩笑了笑,问:“你家住哪?”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总躲着根本不是办法,只有加强京都防卫,才能解决姑娘的困境。 所以他得跟着小姒姑娘走一走她回家的路,去看看盛州到底还有哪些地方,治安如此缺失。 两人并肩走出食为天,停留在京都长街。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见姑娘脚步不动,闻人栩脱口而出,却发觉不对。 坏人哪里会说自己是坏人?坏人脸上也不可能会写“我是坏人”。 “我叫闻人栩,字燕骁,当朝丞相之子。”于是他开始自我介绍:“刚才你也听到那些人喊我了,我现在挂着小将军的头衔。” 闻人栩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地解释道:“虽然我之前确实是京都纨绔之首,干了很多不像话的混账事。但你放心,我已经改邪归正了!我现在军卫所任职,今天开始帮助陛下行变革之策,送你回家也是想多了解民生。” “陛下说了,只有深入了解民情,真切知道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我们的变革才是好的成功的。” 他的话透露出很多。按理不该如此,会有泄露机密之嫌疑。 但闻人栩觉得,小姒姑娘不会说出去的。 并非因为她是哑女而看轻她,而是信任她的人品性格。 小四姑娘点点头,领路。 - 端午祭祖大典结束后,容岑收到北境急报。 是陈季安小将军飞鸽传书回来的。 [臣死守顷州,军卫死伤无数,然我大胤好男儿勠力同心,终大退北丘,幸不辱命!] [北丘贼子败退遥州,臣请愿陛下派三万锐甲北上,助我军乘胜追击,一举夺回遥州故土!] 这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容岑握着书卷的手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西凛也传回两个极大的好消息—— 一是容祝平安抵达云江平原;二是他成功找到了裘夫子,并与之会合。 他现在就身处裘夫子的寄居处,两人共同商讨家国合三为一的对策。 传达回来的最新讯息,提及西凛皇室正值内乱之际,老皇帝越曌病重,七个王子自相残杀争夺皇位。 此次容祝还发现,西凛王庭里有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小公主,是越曌最宠爱的女儿。 七个王子都是他随意以西凛七原取的名字,唯有小公主出生后,越曌请了大胤凉州最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为其取名,越禾。 旁的容祝没有多提,来信只说,越禾近来游学在外,越曌的人正私下寻她。 七子相争,越曌处境艰难,却大派人手找小女儿。此举过于异常。 除非…… 容岑与小皇叔对视一眼,震惊道:“越曌意欲传位于越禾!” 不怪两人震惊,就越曌这思想觉悟,实在领先千年。新时代男女平等,都依旧存在性别歧视。更枉论这落后腐朽的旧王朝。 两方消息消化完,容岑心中有了决断,迅速做出决策,朝殿外万礼吩咐道:“速传燕骁和肖廉。” “奴才遵旨!” 肖廉就在宫城之内,片刻即到。 “陛下,摄政王殿下。”肖廉礼仪随意,笑眯眯问:“寻我老肖是有何大好事?” 容岑轻易不找他,一找他,就是旁人难办的大事。 那不外乎杀人索命之类的了。对肖廉来说,不是好事是什么? “西凛……” 摄政王将内情透露给他,打头两字就成功吸引住了肖廉。 啧,让他潜伏到西凛搅乱皇庭风云,可是找对人了! 只听摄政王悠悠道:“你去帮忙找那个小公主,将其完好无损带到越曌的病榻前。” “好嘞!包在我老肖身上!陛下,摄政王殿下你们就放心吧!有我老肖出马,定把它西凛搅成一锅臭老鼠屎粥!”肖廉自是满口答应,话至一半,反应过来,“什么?让我去找人?找谁?还得我找?这不是……用牛刀杀鸡崽子吗?” “怎么是杀鸡用牛刀呢?肖廉,你要找的,可是西凛未来的皇,天下首位女帝!她不是鸡,亦不是牛,她将是翱翔九天的金凤凰。” 摄政王循循善诱。 “殿下莫不是诓骗我!自古皆是男子承袭,从未有过女帝啊!” “所以,越禾是第一个。”摄政王一句一个套,“你就不想见识见识女帝芳华?若你及时将她带回西凛皇庭,待她继位,你便有从龙之功。” 不知哪点触动了肖廉,他终是点了头,答应得勉强。 说服他花了许久,殿外已传来万礼的通报声。 是闻人栩到了。 对这位,容岑没多花心思,直接将北境急报给他看。 “燕骁,朕欲派你领兵三万,北上驰援陈小将军,你可愿前去?” 闻人栩呼吸急促,激动的情绪更胜从前。他怎会不愿去! 只是,变革之事刚刚展开,他正分身乏术,一时还走不开。 容岑看出他的犹豫,将已拟好的圣旨递给他,语重心长:“变革可暂停,但两国交战,局势瞬息万变,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闻人栩立马跪下接旨:“陛下,臣愿前往!” 容岑亲自将他扶起,“去军卫所点兵吧。回府与丞相告个别,军情刻不容缓,即日出发。” 人离开,仁政殿又只剩容岑和小皇叔两个。 容时感慨道:“燕骁当真是变得彻底。” “何以见得?” “他心中有了天下家国,也装进了人间情爱。” 见容岑面露不解,他诧异,“你不知道?” “?”她应该知道什么吗? “明儿正值旬休,无需早朝,不如就一道出宫?”摄政王提议。 “去何处?” “皇城宫门外的那条京都长街。” “作何?” “去了便知。” - 第二日,两人扮作公子哥,在京都长街闲逛,从街头到街尾。 行至食为天,容时方停下脚步。 她想起,先前正是在此处与贺喜达成合作,使她私库盈余不少。 “叔父约了人?” “并未。” 容时进了酒楼,却没有吃饭的的意思,他脚步未停,径直往后院去。 最后停顿在偏门的斜对面,瞧着离东厨很近,能闻到阵阵佳肴香。 容岑立于他右侧,不知他是何用意。 恰此时,一道身影自偏门进来。 第150章 已近半年未见容云期了 是位身形窈窕的姑娘,细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如琉璃宝石般的大眼睛。 她身后跟着几位伙计,长得人高马大,魁梧伟岸。 那群人是推着板车来送菜的,偏门很小,车停在院子外面进不来,他们正帮忙搬卸菜筐。 “小四姑娘又来送菜了啊!”东厨的伙计招呼道,“昨儿不是刚送过了吗?您做人太实诚了,送的可真多,我们楼里还没用完呢!” 姑娘点点头,没说话。眼睛扫了眼容岑他们所在的位置,辨认着面相,似乎在找人。 正这时,掌柜路过,瞧着笑道:“你是想找闻人小将军吧?他近来事务繁忙,有一阵子没过来了。” 小四姑娘被看穿,连忙摇头,摆手否认,端的是欲盖弥彰。 “听说闻人小将军领旨去了北境。”容时突然出声,一开口就是猛料,“遥州被北丘强占已久,他去替百姓夺回家园了。” 小四姑娘猛地转头,直愣愣地盯着两人。 掌柜恍然大悟:“原来真是这样!” 见掌柜好像也知道内情,小四姑娘又看向他。 “昨儿就听有人议论,说是工部尚书陈建仓府上的陈季安小将军在北境打了胜仗,这可是大快人心!” “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到京都,听说路上累死了八匹汗血宝马!陛下得知,直接就派闻人小将军点兵三万,希望两位小将军一起把遥州收回来!” 掌柜激动着,过后又促狭道,“闻人小将军心里可一直记挂着你,还传信让我好生照应你呢。” 后续如何,容岑不知。 话说到这两人就转身回了前堂。 路上容岑不免问出心中疑窦,“那姑娘是哑女?” “非也。” 她便没再问。 待走出食为天,容时却突然问:“可要去看看红鸾姑娘?” 容岑余光瞥见潇湘楼,未应。 容时才想起来,“哦,她已经走了。” 秦观落马,攀咬出幕后人,红鸾得了自由身,恢复真实身份——先遥州卫尹良润之女覃羽蔓,便已离开盛州。 此时她在何处,无人知。 只是,谁也没想到,覃羽蔓竟然会辗转至西凛境内,还碰巧救下命悬一线的容祝。 当然,这是后话。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时,南浔毗邻大胤的兴城,江允正揉着怀里狸猫,逗着笼中鸟儿。 江彦两脚泥,浑身湿漉漉,他一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顿时气得不行:“五弟,父皇派我们前来救灾,你怎么好整日招猫逗鸟,无所事事!” “四哥辛苦。”江允不甚在意,“有四哥在,我当个小废物就行了。” 这话一出,江彦心知自己失言了。 “好四弟,四哥不是这个意思。你就原谅四哥吧,四哥是太累了,才口不择言。” 江彦好声哄道,只望他不要在父皇面上说此事。 儿时他欺江允少不更事,骗其当个不学无术的小废物,就是企图将其养废,好让自己少个竞争对手。 谁知这小五人小鬼大,猴精猴精的,不但没被养废,还在游学时认识了个与百年前那位同出一脉的散仙! 这也就罢,那老头竟还执意收小五为徒,授他窥天道的功学! 老天怎能如此偏爱一人?! 就这,父皇还要给小五他取字为无偏! 分明是恨不得所有人所有物全都偏心到他身上去! “我不怪四哥。还请四哥也勿再责怪我懒散。”江允语气淡淡,一语中的道:“若非我在此偷闲,功劳可落不到四哥你头上。” 是了。 如若任由小五出手,干出功绩来,这不是活活给自己气受吗? 小五本就深得父皇宠爱,又是皇后所出,身份上已经占了个嫡字。一有功勋加成,届时百官都要站他那队去! 不行!绝不能那般! 江彦连忙笑笑,“是四哥错了。四哥换身干净衣裳去,你继续玩哈!” 他才不管这小兔崽子,让他自个玩去吧。说话横冲直撞的,也不像装的。瞧这眼界,不成器!玩玩玩,迟早玩成个大废物! 笼中鸟儿叫道:“慢走不送!” 赶紧走吧,江允乐得自在。 江彦人一走,房中梁上就跳下一孔武有力的壮汉,长得凶神恶煞的脸上,满是兴奋与期翼。 正是元叁。江允身边五大护卫之一。 “主子,都解决了,一个不剩!我们何时启程去大胤?”说话语气激动难掩。 他想去大胤纯粹是冲着人头去的。 先前跟着江允,一路斩贪官杀污吏,给他玩疯了。 但提起大胤,江允叹了口气。 “看江彦何时回皇都吧。” 他本计划趁兴城救灾一事,偷偷溜到大胤去找容云期,谁知江彦实在难缠,一天要到他面前找怼十八次。 碰上灾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江彦人忙得像陀螺似的转不停。就这,每日还要特意腾出小半个时辰来瞧他两眼。 江允怀疑此人莫不是有点受虐倾向。 “可是兴城百姓已经安居乐业啊,四皇子早就可以回去了。”元叁摸不着头脑。 “他这人,好不容易找到地方施展拳脚,怎么甘心轻而易举放过。”江允放了狸猫,一心逗着鸟儿,“别急,就让他再飘会儿。” 人呐,飘着飘着,就该掉下来了。 现在飘得越高,日后摔得越惨。 理是这么个理,但江允还是没忍住又深深叹了口气。 自上次分别,他已近半年未见容云期了。 南浔实在没意思透了,早知就不该投胎到南浔。 江允将鸟食搁于小几上,侧身朝元叁招招手。 人一烦躁,就控制不住冒坏主意。 元叁附耳去听,脸上神情略有古怪,嘴边的笑容却是如同花儿般,绚丽绽放。 “主子英明!我这就去!” 厢房里狸猫喵呜,鸟儿叽叽喳喳,都是闲不住的主儿。 江允失了兴趣,行至窗边。 兴城地处低山丘陵,城主府足有三四层楼高,江允住所恰在顶楼,透过窗台远望,能见到远处重重叠叠的小山。 跨过那小山群,便是大胤的岐州。 初到城主府,江允就选了这间西厢房,窗子朝北开,冷风呼呼吹。 众人都不懂为何,江彦尤甚,他一人霸占了两排向阳的东厢房。笑江允堂堂纨绔,却不知享受。 第151章 遥州收复 可是,此处离大胤最近啊。 能看到岐州的青山绿水,重峦叠嶂。 遥遥看去,好似盛州的景色就在眼前。 而祁奚,也恍如近在他眼前。 - 科举制度延续数百年,经大胤朝历代帝王不断改进优化,持续发展。 考试分为乡试,会试和殿试。 乡试在八月份举行,具体日期为初九、十二、十五三天。被称为“秋试”或“秋闱”,持续九天。 会试在二月份举行,同样遵循初九、十二、十五三天的安排。作为全国性的应试,被称为“春试”或“春闱”。 殿试通常在会试结束后的三月份进行,具体日期根据当年的安排而定。 但孝衷帝驾崩后,大胤产生朝政危机,新帝昏庸,官场混乱,使科举荒废一年。 直至承宣元年,五月廿小暑日,容岑在早朝正式宣布,恢复科举! 举国欢庆! 但迫于大胤形势紧张,人才紧缺,加快了考试流程,试题也大有变化。 通知有意向者即刻起入京赶考,六月初八前抵达便可包食宿。——容岑算过了,大胤各州距离都不算远,哪怕是离京都最远的州,快马加鞭七八日也能到了。所以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六月初九进行乡试,考官于初十至十五这六天将考卷批改完毕,以甲乙丙丁的形式登记得分,六月十六放榜。 会试在乡试通过的一旬后,即六月廿六举行,六月廿七至六月廿九这四天考官将考卷批改完毕,同样以甲乙丙丁的形式登记得分,七月初一放榜。 殿试则在七月初二开始,所有举子入皇城面圣答题,取前三甲,当场授予官职。 容岑完全不按常理来,由她钦定的时间一出,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 激动的心情被紧张取代。 原本需要整整八个月的科举大工程,一下子缩水到月余时日,如何能够来得及备考?! 容岑是这么回答的—— “今时不同以往,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今年先将人才招进来,考题就围绕东南西北境局势来出,让他们入朝干实事。” “如若此举不合时宜,待到明年依然循旧便是。若是可行,依朕之见,科举制度也该变革图新了。” 有商议《承宣变革》那日容岑所言在前,礼部哪敢再多说什么?自是遵命去办。 虽闻人栩刚开展变革,就领兵北上去了遥州,但该说不说,其中一些措施确实妙极。 陛下说保障百姓的切身利益,不是空话! 尤其,容岑并没有一味地袒护百姓,而损害世家大族的利益。 用她的话来说,就“百姓百姓,人人是为百姓。” 不只有平民是百姓,拥有权势、官身、土地和钱财的氏族,在容岑眼中,亦是百姓。 正所谓,“集百家之姓,方有百姓。” 有容岑这番解释,百官对《承宣变革》的抵触越来越小了,甚至很多人内心的不满早已消散殆尽。 毕竟,陛下体恤臣民,那里头许多条也是为他们当官的谋福利呢! 就如早朝罢后供应膳食,还有那劳什子五险一金,和年迈体弱者每月可领扶持银粮,以及家住得远的上下朝配马车专门接送。 大胤有此等英明贤君,乃百官之福!亦万民之福啊!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除恢复科举外,今儿大胤朝还有件大事发生。 那就是,摄政王放权,容岑终于亲政了! 百官列于金銮大殿外的广场上,恭候他们的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后,这句请安后再不用跟着摄政王的尊号了。 但这时,容时尚还当着他人生最后一炷香的摄政王。 他作为长辈,尤其是作为权力的让渡方,需要为容岑亲授冠冕。 “云程发轫,万里可期;风云之志,尽如所期。” “愿尔奋发图强,励精图治,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建不二功业,创盛世繁华!” 话落,礼毕。 容时卸去他摄政王的身份,恢复了他原来的称号,羡王。 尔后,他屈膝跪下,同满朝文武一齐振臂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的动作整齐划一,情绪高涨的声音在皇城上空回荡。 - “报——报——” “启禀陛下,北境喜报!” “闻人将军陈将军把北丘狗贼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我军大胜!” “遥州……成功收复!” 喜讯传至京都时,容岑正在含英殿准备主持殿试。 数百名举子亦在殿内。 万礼激动难耐,一时失了礼仪,鲁莽闯进殿试场所。 尖细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众人想不听见都难。 应此情此景,容岑大手一挥,直接出题。 “北丘侵占遥州多时,如今两位将军终于收复故土。虽是好事,但遥州被改为乌达元新部,那方百姓在北丘治下整整一年,已然习惯异族统治。因此,政权更迭于百姓而言,或许不是回归的喜悦,更多的会是不安与恐惧。” “相比往届举子,诸位都是幸运的。时运好的,也需要三年五载才能站到此处。若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十几二十年,甚至考到垂垂老矣,都走不进这座大殿。” “而你们,加上进京路途花费的时间,仅月余便来了此地。诸位举子既能从乡试会试脱颖而出,必有其过人之处。前两次考卷朕看过了,尔等皆是务实求真之人,朕心甚悦。” “今日考题便为遥州——故土重归,大胤当如何以对?遥州卫应如何选任?又该如何抚恤当地百姓?行至含英,诸位举子不必藏拙,朕等着你们最好的答案。” 话毕,大袖一拂,出了含英殿。 容岑心知,有她在场,可能那些考生会紧张,一紧张就容易发挥失常,毕竟帝王威严不是吹的。 她希望所有举子都以最好的状态应试,最好是每个人都超常发挥。 满朝文武大半鬓边发白,大胤太缺新鲜血液了。 容岑更甚。 她想尽快培养出一批干实事的年轻人。有年轻人,才有活力。 这个落后腐朽的旧王朝,早已垂垂老矣,急需年轻人激发生命力。 第152章 又来了个剧情贴合度 考卷送到仁政殿已是午时。 这届科举在许多人看来过于玄乎,近月余时间妄想像往届那般招贤,未免太没诚意。 加上交通不便,消息传播得不算及时,大批学子没赶上报名,因而参与人数大打折扣。 往届有十几万考生,今年仅有三万。乡试录取率大概百分之六,进入会试的才一千八百人。会试录取率约莫百分之三,到含英殿参加殿试的才五十四人。 这五十四份考卷,经宣纸封册,现呈于龙案。 等待帝王翻阅。 容岑一口气看完,从题海中找回自己的思绪之际,抬头见殿外,已是黄昏暮色。 劳累一整日,竟不觉时间流逝如此之快。 腹中空虚,饥肠辘辘。 容岑着万礼宣晚膳,又命他速速去请摄政王。 万礼踟蹰,支吾其词:“陛下,羡王殿下在宫外王府……” 哦想起来了。大胤摄政王退休了。小皇叔当他那不羡鸳鸯不羡仙的悠闲羡王去了。 本来还想和小皇叔聊聊本届科举的。 害。 这夜,她失眠了。 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双目紧闭,脑海中却不停浮现那些考卷上不同字体的文字。 某些精妙绝伦的答题更甚,还自动在她脑子里幻化成了一幅幅景象。 尔后,画面陡然转变。 下一刻,极具熟悉感的嗓音响起。 【女帝,近来可好?】 “……还行。”容岑语气恹恹。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个神!又有啥坏事儿? 【你似乎,很讨厌我?】 “人贵有自知之明。”不用似乎,就是明目张胆的厌恶至极。 神闻言一哽,【为何?】 容岑翻翻白眼,不答反问:“你找朕什么事?” 【自然是恭喜女帝灾情解决,收复遥州,科举成功。】 “哦。”容岑语气平平,毫无波澜。 神补充道:【顺便,来给女帝送上丰厚奖励。】 似乎是为了强调“丰厚”二字,哗啦啦的金币声响起,不绝于耳。 【叮~5000点回归值已入账,请您注意查收哦!】 机械童音入耳,容岑眼睛亮了亮。 五千!足足五千!上次她的回归值只差三千就能凑够了。 这还多出两千! 【目前您的回归值余额为.5点。当前回归值3451.5,剧情贴合度34.515%。其中,可支配回归值为3451.5点。】 【恭喜您,成功挽救剧情偏离危机!接下来,需要为贴合剧情做出努力,请您再接再厉呀!】 “……?” 没了剧情偏离度,怎么又从哪跑出来一个剧情贴合度? 还有,那劳什子可支配回归值又是个什么东西? 谁能告诉她,这些到底都什么玩意儿?! 容岑很不理解,并且大为震惊。 【女帝,有何疑问?】神就像是能读取她的心声,适时开口:【之前的三问,依旧作数。】 之前?她身世那次? 容岑皱眉,“我不想……”问。 【问什么都行。仅限今日,过时不候。】 她果断答道:“好,你等着。” 容岑想起那日小皇叔同她说过,太皇太后查出灵魂易体之事与西凛有关。 她本应找时间去孟太妃的康仁宫,但近来局势紧张,一直没机会。 容岑心中有些猜测,正好今日一并解惑。 “第一问——朕漂泊异世并非机遇,而是人为,此人就在西凛,是也不是?” 其实这已经不止是一个问题了,相当于三个。 但神似是心情好,今儿异常大方,干脆利落答道:【是。】 果然! 平白无故西凛不会暗害她,即便西凛对大胤有觊觎之心,手也伸不到远隔数千里的盛州来。 除非,大胤皇室有西凛的帮凶! 先帝御下有道,容岑不觉得别国能插暗子到皇城之中。 所以,只能是大胤的人对她心生歹意,妄图除了容岑取而代之! 阖宫上下,论起对她心怀恨意恨不得拆骨入腹的,除却太后,就是皇贵太妃了。 从太后逼宫,到太后被幽禁泠州行宫,又到逸州内乱,再到得知身世之谜,容岑前前后后查过太后多次。 几乎是以掘地三尺的方式查她。 就连昔日偶然路过觉得不对劲的那座偏远禁宫,容岑也命人一查再查。 终于让她顺藤摸瓜,找出蛛丝马迹。 太后早就暗中勾结西凛国师! 结合种种,容岑断定,她误入新时代,自以为是偶然的奇遇,实则全是太后与那西凛幕后之人的谋划。 将她本人送走,弄来一个昏庸无道的替代品,把大胤朝政荒废得一塌糊涂,国将不国! 如此,太后便可以“容岑”为傀儡,垂帘听政,把持朝政。 而西凛,静待大胤国亡,坐收渔翁之利! 幕后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容岑不觉心惊。 “第二问——南浔四皇子五皇子滞留兴城已有数月,他们是否在密谋什么?莫非是,意欲借兴城岐州两地百姓交好之便,趁机北上侵占我大胤城池?” 百里桑陈建仓等人留在南境,是因为灾情实在严重,灾后重建家园是大工程,一时半会好不了。 可兴城的灾情并不严重,那两位却迟迟不回南浔皇都奉宁城,实在诡异! 神微微一愣,似乎笑了笑,嗓音清浅,悦耳动听。 【非也。】 “那他们是在盯着南境的动向吗?南境现在有户部尚书,工部尚书,空兰姑姑,谢小太医,还有……阮珩。” 最后一个人名出口,容岑抿了抿唇,一时之间思索不出对方的意图。 他们一直不离开,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难道,他们的目标是…… “那江四江五该不会是想除了朕的那几位肱骨大臣吧?”容岑心下骇然。 绝对不行! ……江四江五? 神顿了顿,默然道:【肱骨大臣自然有人想除。】 “不是他们?那还有谁?!” 【这是另外的问题。】 “行吧。”容岑扁扁嘴,头脑风暴思考还有谁可能对百里桑他们有杀心。 灵光一闪,想到阮珩托信国公送回来的密信。 江边鸟,天下虫。 所以“蚕”说的就是百里桑! 那“鸿”呢? 鸿字意为大雁,大雁去水里捕食。 水……南境水灾? 那些人都是为救灾济民去的,总不能全都被盯上了吧? 容岑重重咽下一口气,心情愈发地沉重。 第153章 原着作者甘如许,就是她把朕写死了? 倏忽,容岑发现一个细节。 阮珩才去没多久,怎么会知道他们有性命危险? 那日肖廉夜探国公府,信国公说,阮珩在抵达岐州后开始有异常,经常私下出去与人会面。 看来,那人是关键。 正此时,神发出催促:【女帝,你还有最后一问。】 “第三问——阮珩究竟什么来历?朕身处异世的那半年,他与冒牌货关系颇为密切。他是老岐王的亲孙子吗?或者说,他是真的阮珩吗?” 【他……】 “你先等等,朕还有话没说完。”容岑打断神,“他曾托信国公给朕带回来一封密信,其上为六字谜语,谜底是‘鸿’和‘蚕’字。朕推测出‘蚕’指的是百里桑,但‘鸿’字涵盖广泛,不知其所指。” “经你启发,朕已知晓,阮珩意欲向朕传达他们有危险。但……阮珩怎会事先知道?” 容岑面露不解,疑窦丛生,“他南下前,朕觉得古怪,请信国公盯着他。信国公回京复命,他却自请留在南境,越发古怪。且信国公说阮珩一到岐州就……” 未尽之言,神早已全部知悉。 他启唇:【阮珩此人……】 神欲言,又被迫中止。 “诶,你再等等!这个情况比较混乱,朕再捋捋思路,誓要问出一针见血能够指点迷津的问题。” 【……】 他都没严格计数,她倒开始较真了。 潜规则都玩不明白。 “阮珩先前与我还算亲近,但却谈不上熟稔。可他却与那个外来者……” 容岑无意啧了声,有了一种可能性极大的猜测。 “阮珩南下,是老岐王亲自举荐的。老岐王数月未上朝,乍然出现在金銮殿,肯定是阮珩与他说了什么。所以,阮珩早有南下之意,只是在等一个时机。而南境雨灾,正是他可以利用的机会。” “但他为什么突然去南境?阮珩自小承袭世子爵位,从没踏出过盛州。莫非……是那个外来者,她在岐州?”容岑脑中剪不断理还乱的万千思绪,瞬间如任督二脉被打通。 “是了!定是如此!那人恰在岐州,所以阮珩一到岐州,就频繁单独行动。他私下出去就是为了见那个人!是那个人告诉阮珩,百里桑他们有危险,密信……也是那个人授意阮珩写的!” 一切都说得通了。 如今唯一的困惑只剩下,那个人,是谁? 思考时,牙齿不经意咬破了下唇,容岑轻嘶一声,疼得倒吸气,舌尖舔过伤口,又没忍住抵了抵后槽牙。 那人亦是谜团。在她身体里愚昧无知无所作为,但现在,却是充满着掌控全局的睿智。 【第三个还要问吗?】 【再想下去,你自己都想明白了。】 神只是说实话,并非阴阳怪气,也绝无恶意。 容岑也认同他的话。 “自然要问。” 答完,她郑重其事问道:“第三问——朕要知道阮珩背后之人的全部。” 【……】 “怎么?很难回答?神不应该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吗?” 最后一个问题,当然要好好把握住啊。容岑对那个人一无所知,所以她就是在钻空子。 【甘如许是原着作者,凭借《白月光替身她躺赢了》一书成神,改编后出版书ip剧名都是《盛世》,但故事核心其实就是《为死去的白月光一统天下》。】 【本来是平平无奇的女频架空古言:#一个各方面都好的皇子喜欢上了邻国小皇帝,好不容易接受断袖之癖,却发现对方竟是女扮男装,后来为了娶身份暴露不得不退位的公主而逐渐绿茶化的故事#。】 【但甘如许为了有记忆点就把原定女主降番女配并将其写死,且死得极惨,也因此才升华到了家国情怀层面形成不可磨灭的亮点,令读者们意难平。】 【结局是女二上位和男主he,但两人没有爱情,余生一直在缅怀白月光女配,为她一统天下的夙愿奔波劳碌。总结而言,是假夫妻真盟友,强强联合有名无实的把戏。】 “……” 一大串宛如百度百科词条的文字闯进容岑的耳朵,系统音毫无语气,四平八稳,却莫名显得有些吵闹。 但这个身份,确实令人惊讶。 “最初你说这是一本古言架空小说世界,朕是书中最悲惨的意难平女配,功在千秋福泽万代却凄凄死于民族大义……就是出自那个人写的小说?” “而朕本来是女主角的,就因为这个作者心血来潮把朕写死了。”容岑歪了歪头,一字一句念出她的名字:“甘、如、许?” “那,也就是说,她所在的世界才是真实世界、现下这个只是虚拟世界咯?可她为什么会来大胤?她怎么来的?” 问完,容岑自己想明白了,“朕先前去过的异世,就是甘如许生活的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太过美好,容岑将其称为“新时代”。 新时代娱乐盛行,小说,动漫,影视剧,综艺,数不胜数。 而这个由落后腐朽的旧王朝构建而成的虚拟世界,只不过是新时代小说文化里的沧海一粟罢了。 “原来,我们的存在,只不过是世人无聊时的一个消遣?” 【不要这样想,存在即合理。大千世界无数,每个小世界都有其存在的必要,每个人也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真难为你哄人。” 容岑鼓了鼓腮帮子,感觉这神好像多了点人情味儿,没有最初那么公事公办了。 于是,她开始得寸进尺:“你就这么点甘如许的资料吗?” 【甘如许偶然穿进书里成了女配容岑,也就是你,但她根本做不到像你那样心怀大义。况且她知道结局,明知结局既定前路必死,她只会害怕恐惧、不挣扎不作为、夜夜笙歌荒淫无度,慢慢走向命中注定的结局。】 【那是甘如许第一次穿书,在她的签售会上,左手捧着粉丝递上的《盛世》实体书,右手握着签字笔,就以这么一副形态穿到了大胤皇宫。有书开挂她才知道故事的每一个细节,但也因为知道得太多太详细,无法对人物既定的命运轨迹做出改变。】 第154章 阮珩怎么认出甘如许? 第一次? 所以甘如许来大胤还不止一次? 容岑抓住关键词,眯了眯眼。这是她发觉异常时惯有的神情。 最初,她被送到异世不在大胤的那半年,用她的身体行尽歌舞升平、酒林肉池、奢侈糜乱、荒废政务的昏庸无道之事,从此君王不早朝,并与阮珩交好的那个人,是甘如许。 彼时先帝新丧,新帝登基。 容岑屁股下的龙椅还没坐稳,就连手里纂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的传国玉玺都没握热,眼前一黑便到了未知的世界。 她是以婴儿投胎的形式到了异世,刚出生那一整年里,她口不能言,手脚无力,寸步难行,被局限在四方包角小小的婴儿床上。 什么都不知道。 容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襁褓里的婴儿,为什么会来到这个焕然一新的世界。 她的大胤呢? 随着这具身体逐渐长大些,她能够翻身能够手脚并用练习爬走,年轻的新父母也开始教她牙牙学语。 可她在新世界待的越久,越觉得一切都是虚妄。 昔年种种,好似都不复存在。 记忆中的大胤王朝,她之前生活了十几年的那个世界,是真的吗? 或者是,那部分记忆真的是记忆吗? 还是,只不过一场梦而已?一场除了她自己,再无人知晓的镜花水月? 随着这具身体清醒的时间日益增多,每一天对容岑来说,都是精神凌迟。 度日如年,日复一日,永无休止。 直到周岁宴,容岑抓周时发现先帝送予自己的私章。 和田玉中羊脂白玉为上等好玉,先帝偶然得了一块不次于羊脂白玉的优质黄玉,将其一分为二制成私章,纂刻“嘉言懿行”和“怀瑾握瑜”,分别私下赐予容岑、容祝。 至此,她终于可以确定,那些记忆不是假的。 大胤真实存在,容岑亦真实存在。 等她长大,慢慢开智明理,才明白她这种现象,在网络小说中被叫做“古穿今”,并且她是“胎穿”。 胎穿到新世界婴儿身上,容岑权当是她偶然的机遇。既然是不可多得的机遇,自然要牢牢抓住。 于是她接受新时代教育,学习先进思想。容岑在异世生活了整整二十余年,做别人的时间比做自己都长,长到她以为过去的不过是一场旧梦。 现代的一切都很先进发达,思想科技各种知识等着她吸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谓是学无止境,学海无涯。 容岑想,如果可以把这些带到她原来的世界去,那么大胤就能高度发展,兵强马壮,国泰民安,指日可待。 虽然她也不确定她还能不能回到大胤,但她一直很认真很拼命地学习。 而且她也不确定会不会下一刻就回到大胤了,所以她只能用有限的时间疯狂汲取无限的知识,希望可以尽可能多吃透一些。 容岑在自己认知中的所谓异世,即那个新时代里,生存了长达二十余载,比她在大胤活得都还久。 在新时代二十五年,没有跳读,踏踏实实搞学习,二十岁本科毕业后,一路硕博连读,自然灾害学专业(灾害应急技术、灾害风险管理、灾害科学三个研究方向)、传统文化研究、现代科技研究、……什么她都学,只要条件允许。 二十五岁博士毕业典礼结束,室友约她一起去看电视剧《盛世》的现场发布会,是对方参与转赞评活动抽奖中的入场券。 容岑皱了皱眉,那场发布会原来就是甘如许的ip改编盛典。 不过她并没有看到。 彼时,她在现代家中的厨房吧台前,左手水果右手水果刀,正准备给爸妈切点果盘。 然后……就突然回到大胤了。 莫名有个神从她脑子里蹿出来,告诉她所处的原世界竟只是小说世界,而容岑则是个书中美强惨角色,赚足了书外读者眼泪的意难平白月光女配罢了。并且,她离开的这半年里,身体被她人霸占着,大行昏君之道…… 算起来,容岑在现代二十余载,大胤才过半年。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有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的感觉。 也可能是因为,在人的主观感觉里,混战时期的时间流速就是比和平年代的要慢。 将发散的思绪收拢,容岑又转向眼前。 如今,指引阮珩去南境并留在岐州,遮掩耳目与他会面,告诉他百里桑等人有危险,让他托信国公带密信提示容岑,那个人也是甘如许。 这是甘如许第二次来吗? 但为何……前后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两面?就宛如,是两个拥有完全不同的思想与性格的人。 容岑感觉甘如许现在好像很积极热衷地想帮容她解决困难,也不知为何。 还有一个疑点,阮珩怎么知道甘如许又来了? 甘如许第一次到大胤,是寄居在容岑的身体里。她用她的容貌,用她的声音,用她的身份,正常人都不会往“容岑”不是容岑的方向去想。 而现在,容岑的身体在她自己的掌控下。甘如许过来,肯定又是寄居在别人的身体里。 阮珩是如何发现甘如许来了?他怎么准确判断甘如许人在何处?又怎么透过那个陌生的身体,一眼认出甘如许的灵魂? 莫非…… 甘如许早就告知阮珩一切真相,并且两人形成什么约定,有了独特的联络方式? “近来有发生过什么异常吗?”容岑喃喃自语。 尔后,她神色一凛。 最大的异常,就是这个所谓的神了。 容岑凝眸看向他,眼神审视。这几次他未免太好说话了。 是从容岑上次兑换记忆碎片那日开始的。 关于先帝驾崩的场景,系统检测到两种,后来突然响起警报,提示她有危险。 然后,神就来了,不仅给出高额赔偿与安抚,还许诺解答她身世相关的三个问题。 而这三个问题,皆在今日得以解惑。 前因后果,原来如此。 “甘如许来大胤,手里拿着实体书和签字笔,那本书正是构建这个世界的根基,叫《盛世》对吧?” 容岑觉得自己一语道破了天机。 之所以能想到这点,是因为,她回大胤时手里还握着异世的水果刀和橙子。 第155章 朕要去找甘如许 那把水果刀,一到大胤,就自动变成了古色古风的暗器匕首。 彼时是在藏娇殿,容岑正“霸王硬上弓”江允,刀匕入腹,亲密贴贴着身下男人。 至于橙子,两个世界都有的常见水果,没有变化形态的必要吧。在那种情势下,应该滚落到某个角落去了。 但毕竟季属深冬,而非橙黄橘绿时。所以后来容岑曾暗中寻找,欲亲自销毁异常,却久寻未见。 若是摔坏了,皮开肉绽会有汁水痕迹。即便完好无损,放久了自生自灭也会发霉腐烂。 雁过留痕,可它至今下落不明,没有任何出现过的迹象。 旧事不提。 同理,甘如许的书和笔肯定也经过变化。 新时代的实体书,容岑见过,刊印后装订成册,外壳塑封包装,内页带着馨香,可以保存很久不易损坏。 容岑猜测,可能会变成宫中典藏古籍的模样。 含英殿,是旧时皇子的上书房,里面有各类藏书数万。 容岑登基后,因宫中并无年幼皇嗣,就暂且空置下来,科举恢复后成为殿试场所。 “那书现在含英殿吗?”她问。 神未直接回答,反而夸道:【不愧是千古女帝,聪颖过人。】 这无疑是变相肯定她的猜测了。 果然! 先前容岑异世随身携带的钢笔变成毛笔,在龙袍里炸开了花。宫中的笔墨纸砚由内务官按需采购,如有损坏或废弃,则统一运出宫处理。 甘如许的笔既来自异世,自然也会变成毛笔。而她,初至大胤没有安全感,必定将笔和书带在身边留作念想。 书,可供甘如许翻阅细节。笔,起到什么作用呢? 难道……那支笔可以更改书中内容?! 容岑霎时面色苍白,惊骇不已。 既然书遗留在此,那意味着甘如许的笔也还在大胤。 所以……上次记忆碎片场景异常,并非系统问题,而是人为! 是甘如许,是她对前期剧情做出了改动! 容岑当初还以为是因为切入角度不同,所以有两种略有出入的版本。 原来,是甘如许在修改那部分情节。如果不是容岑刚好随机兑换到那段场景,恐怕修改成功后记忆就被自动覆盖了,而她根本发现不了异常。 可甘如许为什么要改先帝驾崩的细节? 那支笔,是阮珩带给她的? ——回来后初次见到闻人栩那日,梅花林外那道身影正是阮珩。他便是那时去取书和笔的? 可《盛世》还在含英殿,甘如许只凭笔,也能修改剧情吗? 想了半天,不但没弄清阮珩和甘如许怎么联系的,还更加糊涂了。 过于高能了,容岑脑子快要爆炸。 【女帝,稍安勿躁,不必急于这一时。】 “怎能不急?甘如许差点害我大胤几百年的根基毁于一旦!” 容岑做不到平静,虽然甘如许现在好像是在帮她,但谁知道甘如许背地里是不是另有谋划! “甘如许为何能三番五次来大胤?她此次会在岐州待多久?”她求神问路。 【时机成熟,你自会知道。】 无法,容岑最后只能道:“朕要去找甘如许!” “甘如许在岐州……”她头脑迅速运转,“胤凛邦交西境安定,科举已选贤,遥州亦收复,东境暂无事,唯南境灾情虽解但百姓尚未能安居乐业。” “于情于理,朕身为一国之君,都该亲自去一趟南境,安抚百姓,巡察民情。” “两年前,朕曾去过岐州。彼时,天降瑞雪于南浔兴城。那地四季炎热,冬时都难得落雪,却在盛夏爆发了雪灾。” “兴城与岐州仅有一山之隔,因山脉阻挡,大胤并未受其波及。在天灾面前,岐州成了最好的避难所。” “于是,南浔难民纷纷向大胤边境逃窜,久难治理,当地民不聊生。故朕自请前往,行车数日抵达边关,与南浔五皇子江允会合,共商对策。” 容岑回忆起那段既不算美好,但好像又还算美好的记忆。 【你们两人一见如故,默契十足,交谈甚欢,结为知己,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你聪颖擅术,治理有方;他驭下有道,用人如神;你们珠联璧合,疑难问题迎刃而解,马到功成。】 听到神接后续,容岑笑笑:“是啊……” 【他人还在兴城。要去见见吗?】 闻言,容岑笑容凝结,神色不愉,语气古怪道:“朕为什么要去见他?” “他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 神好像身形恍惚了下,【这话从何说起?他可是南浔志士,将来你们要并肩作战的。】 “南浔志士也不见得是好东西。还并肩作战呢,和他站一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捅刀。”容岑摇头,“他心眼子太多了,防不胜防。” 末了,她又小声嘀咕句:“而且,谁知道他南浔志士是不是假冒伪劣的。” 最后一句话也真切听在神耳中。 “好了,你没什么事了吧?朕要安排安排国务,准备南下了。” 容岑没细想,如果仔细想想,她会发现,神今儿的出现,好像没什么实际性的事找她,纯粹是给她提供问题的思路和答案。 - 五十四份考卷,容岑批阅后,按新时代大型考试的笔试面试1:1.2的录取比例,钦点出前三甲共四十五位进士。 一甲三位,状元探花榜眼分别为顾屹舟、宋赟和周治昕。 二甲十二位,余登勤、燕无歇等人。 三甲三十位,不予一一赘述。 七月初三,御街夸官,即状元游街。 吏部尚书冉参、礼部尚书万承书,捧着圣旨鸣锣开道。 京都长街上,锣鼓喧天,喜气洋洋,道路中央是一片新制官服的红色,两侧则是黑压压乌泱泱的人头。 新科状元郎顾屹舟,身穿红袍,帽插宫花,骑着高头骏马,接受万民朝贺。 探花郎宋赟,榜眼周治昕,紧随其后。 三人后面是其余三十二位进士,浩浩荡荡的队伍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所到之处,朝臣与百姓皆行跪拜之礼恭敬相迎,向圣旨叩头,高呼万岁。 容岑为他们授完官,便微服出宫,此刻正在食为天楼上包间里,笑看游街。 ilwxs.com 状元郎顾屹舟,年仅二十,寒门子弟,长得不像种田人,但确确实实是庄稼汉供出来的儿子。 他来自西境凉州,与今留侯孟阳同乡。 顾屹舟在私塾半工半读,抄书卖画,连名都是私塾先生取的,巍然屹立,同舟而济。 他虽出身贫寒,却不会像以往寒酸儒士那般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地读死书。 顾屹舟恰恰与其相反,他孜孜不倦,不辞辛苦,十年寒窗苦读,虽是为一朝中举青云直上改换门楣,却是出于家中老父老母的毕生心愿。 这届科举四十五名进士里,容岑最看好的就是他。 她对他期望颇高,亲自为其取字,绥企。 绥,五行水,顺遂台绥,寓意安好;企,企而望归,盼望之意。 殿试中,遥州的问题,顾屹舟所答深得帝心。 按照惯例,一甲留京任职。但容岑是想要干实事的人,加之顾屹舟曾提及进士榜下捉婿的困扰,所以她特将其外放,授官遥州卫,不日上任。 至于探花郎宋赟yun,二十有二,他是京都子弟,出自盛州当地传承百年的清流世家。此人文武双全,而容貌昳丽,有才还有财。 容岑把他安排进了户部,任右侍郎一职,位列左侍郎孙寒江之下(大胤以左为尊)。但愿他年轻有为,能成为大胤的摇钱树。 而榜眼周治昕,年二十五,耕读世家,入吏部为侍郎,同尚书冉参共同执掌事务。容岑并没有给予明确的管辖权,意欲其能形成制约监督之效,以便于集中皇权。 二甲中,容岑只挑了两个,即第四名的余登勤和第五名的燕无歇。 但合适的位置,一时半会还没想好,便让他们先在翰林院修史。 其余四十位新科进士,容岑大手一挥,差人将他们的户籍档案全送吏部去了。 那么多人,她又不是干人事的,就让冉参那个老头子好好忙一忙吧。正好周治昕一起帮忙,看看他的才干。 事既已定,便不再赘述,只看眼前。 有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每年科举,最盛行的活动就是榜下捉婿。 更何况今年的新一甲,个个朝气蓬勃,才貌双全,玉树临风。 最关键的是,皆无家室! 京中各大家族,有谁家会没有适龄的姑娘啊?后院那些主母们,自是铆足了劲地到处发名帖,争先看好日子筹办宴会。 三甲英贤才刚新鲜出炉,这长街都还没游行完,就已然被各家明争暗斗抢破了头! 这不,还有当场抛绣球的呢! 不知究竟谁家闺秀,如此胆大,竟包下了潇湘楼,占着绝佳的地理高度的优势,一举把身戴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的新科进士砸了个满怀。 容岑倚在窗边,笑看这戏剧性的一幕,底下已闹哄开来。 老百姓不懂官场姻亲的个中门道,只顾着有热闹可看,头挤头人贴人围观,默契地两手一拍,大声叫好。 有人哈哈大笑道:“闺女干得好哇!老夫唐勖,家住永清街镇远侯府。不知贤婿打算何时上门提亲?我家夫人已在府中备了好酒好肉,就等着你呢!” 有人气急败坏道:“你你你……你们简直败坏风气,成何体统!你这个莽夫!行此歹毒之计,你这是胜之不武!” 声音太过耳熟,正是常年驻守边州近日才回京述职的镇远侯唐勖xu,和御使台右御史徐新桥。 这两人哪,是日日早朝都要吵上几嘴的死对头。 今日都吵到大街上了。还是为榜下捉婿之事,两家姑娘居然看上了同一个男人? 容岑轻啧一声,她倒要看看,谁那么大魅力,引两家娇娇折腰。 下一刻,看清楚绯闻男主角的那张脸,容岑如梦方醒。 不得了了!那可是她的新科状元啊! 脸上哪还有什么吃瓜的戏谑,她现在比徐新桥还气急败坏,想吐血的那种! 难怪顾屹舟自请外放,这要不外放,她的新科状元今儿就被这些人给薅没了! 容岑连忙喊肖廉,打道回宫,立刻马上下旨,命顾屹舟即刻出发,快马加鞭去遥州! 照唐勖徐新桥这架势,再不走,顾屹舟估计就走不了了! 转头却不见肖廉,余光只有他的一片衣角飞速掠过。 空气中划过高手对招劈开气流的声音。 “何人?” 容岑警惕地转头,与一张似笑非笑的眼对上目光。 略微眼熟。 “别来无恙啊,云期。” 那人自屏风后信步走出,一袭红衣似血花绽开,绚丽夺目。 因有故人之姿,与状元郎相较,容貌更甚。 他左手背于腰后,骨节分明的右手持折扇半遮面,随着儒雅的动作,将扇缓缓移开,露出一张极具美色且令人见之难忘的脸。 江允。 容岑眉微皱,片刻即又舒展,颔首回道:“别来无恙。” 他不是和四皇子在兴城吗?怎么又来了盛州?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 容岑不经意看向他身后,视线稍作停顿。 便听江允道:“放心,没带尾巴来。” 言外之意,只有他。 江允和他的护卫早就来了,定是肖廉有所察觉,为她安全起见主动出手了。 肖廉的实力容岑很清楚,他在她身边十余年,莫说对手,连与他不相上下的都从没遇到过。 但此时他显然应付得有点吃力。说明对方武功高强,绝不在他之下。 耳边又有拳风划过,容岑听出肖廉气息越来越急促,心里一紧。 “不必担心,切磋而已,元叁会让他一只手。”江允给她倒了杯茶,以作安抚。 让另一只手都这么厉害? 不怪容岑震惊,肖廉本人更震惊。他是暗卫营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招式快准狠毒,出手不留活口。 后来被派到容岑身边,怕吓到小主子,才收敛了很多。 年轻气盛时,他如同孤独求败,遇不到对手。没想到如今让他给遇到了! 畅汗淋漓地打了一场,却发现自己引以为豪的身手,在这个长得凶神恶煞的大块头那,就像小孩子过家家,啥也不是。 还真是开了眼了! 关键,这家伙还让了他一只手! 还他娘的是右手! 第157章 隔墙还真有耳,乖别看 “我老肖活了三十几年,向来都是见一个便削一个,还没有谁从我手里逃过。你是第一个。愿赌服输,这禁军统领,换你当了!” 肖廉大手一甩,别过头去。 “……?” 容岑微微怀疑人生地看他一眼。 不是,大哥,你就这么大大咧咧地主动把身份给暴露了?这儿除了江允,还有别人能听见的啊哥哥! 元叁没把区区禁军统领的官职放在眼里,不作回应。 就一个小比试,又不是杀人的活动,他兴致不高。结束后飞身一闪,人消失在原地。 江允折扇一开一合,提醒道:“当心隔墙有耳。” 劲敌离开,肖廉的信心又回来了。他摆摆手,“不要紧,有耳割了便是。” 因前期一同在南境除贪官污吏,整治当地风气,识破承德侯的诡计,种种事件积累起了交情。 肖廉早年混江湖的,最注重义气,因而也没把江允当外人。 他将话题重新转回方才,直言道:“陛下,护龙卫的规矩,向来是谁行谁上。昔日我老肖行八,把那时的老大打趴了取而代之,成为护龙卫统领。” “后来赶上老妖婆逼宫,我老肖屠尽造反的禁军,凭着功勋毛遂自荐当上了皇城禁军统领。但今天,我老肖惨败于此。肖廉生于护龙卫,到死,也绝不能坏了护龙卫的规矩。” 他双手抱拳,难得抖了抖文化包袱,“禁军统领以守皇城扼要为责,当能者居之。” “陛下,肖廉自请辞官,往后愿跟在您左右,行护龙卫之责。不求官职名利钱财,只为护您平安!”他单膝跪地,郑重道:“肖廉,永远都是您手中的利剑!” “这……” 如果是别人这样,多少会令容岑费解。但放在肖廉身上,她不觉得奇怪。毕竟,一开始他就是一心冲着往上爬才稀里糊涂想当禁军统领的。 护龙卫管理严格,但做到肖廉这个地步,实则自由自在。所以他现在因为不想被拘束而辞官,容岑觉得太正常了。 但问题是,肖廉不干了,禁军统领的空缺谁来填? 容岑头大得很。 “陛下,我可以举荐一个人。”肖廉当真是做足了准备,他从胸口掏出一卷册子,呈给容岑。 翻开便见一张四不像的图。 “这是画像?”江允的脑袋凑过来。 为了迁就容岑的身形,他弯着腰,左肩与她不经意相贴,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说话间,容岑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后颈处,像狗尾巴草拂过心尖,泛起丝丝痒意。 “我画的。”肖廉完全没有不好意思,他自信满满,“怎么样?是不是很逼真?” 容岑不敢恭维,怕他膨胀飞天。 她往后翻了几页,歪歪扭扭写着此人的生平事迹。从肖廉狗爬般的字迹中,勉强能分辨出是何人。 “燕无歇?你认识他?”见肖廉点头确认后,容岑没再找罪受,合其册子归还给他。 “我与他曾是故友。我家中无人,就被护龙卫师父收养了。他父母健在,但贫寒无依,自小习武便是为了不被欺负。” 这些容岑都知道,殿试钦点前,她去信原忠将这些人都调查了个遍。 但她没想到,肖廉与燕无歇相识。 容岑指了指册子,“肖廉,这些你是何时收集的?” “就找完越禾之后啊。” 早先容祝传来消息说西凛皇越曌病重,在私下找小女儿,有临终传位的迹象。容岑就差他先下手为强,把越禾带回西凛见越曌。 肖廉办事效率极高,走遍西凛七原、南浔二十三城、大胤十九州,最后终于在大胤西境凉州找到人。 越禾早就听闻大胤新帝的事迹,将容岑视为偶像,因有信物在,越禾很信任肖廉,实话告诉他,越曌是故意放出假消息,在引蛇出洞呢,无需当真。 肖廉快马加鞭回京复命,昨夜才刚到。今儿状元游街,他恐怕都还不知道主角有谁。 “燕无歇,是新科进士第五名。”容岑指了指窗外,“你知道他这么厉害吗?” 第一次见到燕无歇的考卷,她就有种熟悉感。 直到殿试相见,容岑觉得自己发现了一颗蒙尘明珠。 燕无歇像肖廉一样自信无畏,直言不讳,还很狂。说话时狂而不妄的语气神态,如出一辙。 “他?燕无歇?参加科举?进士第五?” 肖廉惊掉了下巴。 很显然,他并不知道他的故友这么厉害。 太强了!以前他都不识字的啊?分开后他偷偷上私塾念书了?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吗? 肖廉面上表情五彩斑斓。 “朝中文官冗杂,朕正愁不知道该把他放到什么位置上合适。”容岑摸了摸下巴,思考状:“既然你相信他的武力,那就让他试试,能不能胜任禁军统领吧。” 这是一语定音,应允肖廉辞官、燕无歇接任了。 肖廉已经顾不上震惊燕无歇的文化水平,陛下此言一出,他高兴坏了。 当那破禁军统领,天天守着皇城门,完全没有自由,进出例行检查,还得看人眼色。 肖廉早就受够气了,于是,和元叁过招被惨虐后,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没想到这招真管用! “我老肖啊,要继续回去做我的护龙卫咯,这禁军统领看上去确实风光无限,可宫中啊来往的皆是达官贵人,这不能杀那不能动的,实在没甚意思!” “小心点,当心隔墙……”有耳。 容岑话未说完,就感觉有阵拳风掠过。 尔后一声刺耳铮鸣,利剑破刃,鲜红液体于半空飞溅。 不知名物体坠落在地的声音次第响起,伴随而来的是男子尖锐而惨痛的大叫。 如铁锈般的腥味,浓郁散开。 “饶命啊肖统领!” 那人跪地求饶,双手紧紧捂着血流不止的脑袋两侧, 不是吧……还真有耳? 容岑的目光在血淋淋的地面仅落了一瞬,倏然,视线就被阻隔,她陷入黑暗。 “乖,别看。”含笑的嗓音入耳。 是江允,捂住了她的眼。 一种感官消失,另别的感官就会被无限放大。 第158章 我随你回宫,住藏娇宫美人殿 耳后充斥着江允平稳的气息,心脏跟着他呼吸的节奏跳动,慢慢变快。她屏住气,不敢动作,莫名紧张到濒临窒息。 下一刻,熟悉的笑又在耳边炸开。 “喘气啊。”江允抬手轻点容岑的鼻尖,“怎么变笨了?” “……?” 什么用词?呼吸就呼吸,说什么喘气?说那么暧昧! 刚才是没反应过来,现在回过神,容岑第一时间把江允的手拍开了。 搞什么啊,“俩男的”还亲密贴贴,他该不会是好男色吧? 她可没忘记自己是男人的身份,粉红泡泡瞬间被破灭。 容岑没刻意收着力气,拍得还挺重的。他肤色白皙,手背上出现肉眼可见的红指印子。 “陛下这么凶?” 江允面露委屈。 然而容岑并不被美色迷惑,绕开他,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是方才肖廉和元叁切磋时,江允所斟,已然凉透。 入喉微涩,苦后回甘,勉强将容岑心中那股莫名的紧张平复下去。 她开始审问那两只隔墙的耳,“谁派你来的?” 那人置之不理,抱头装听不见,只一个劲地求饶命。 不配合? 容岑冷哼一声,“肖廉,问不出话就杀了吧。” 她有基础的医学常识,双耳被割,只伤及外耳,对耳蜗并没有影响,就不会丧失听力。 话落,哪用等肖廉出手,隐匿身形的元叁突然出现,利剑直直对准那人左心处,果断刺下。 “我说我说!求陛下开恩!” 那人都吓尿了。 见状,江允及时喊停:“元叁。” 元叁手中的剑已经抵进那人胸口,利器锐入,肉体破开的声音微响,血色展开一朵鲜红的花。 只差毫厘,伤及脏腑,他便会没命。 容岑看得精彩极了。 不愧是比肖廉还牛的存在! “是、是太后派我前来……打探陛下的行迹动向。太后命我找准时机,混入皇宫。” 那人战战兢兢,两眼瞪大,盯着元叁,后背汗如雨下,不停地做吞咽动作,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索命。 他是真的畏惧元叁。 被发现时,元叁是想直接杀了他不留活口的,是肖统领割他双耳勉强留下他的性命。 他脖子上都有元叁刀剑划过的血痕,就那轻轻一挥,剑分明没碰到他,但只是有剑气划过,他的脖子留下深深的伤痕。 太可怕了!如此骇人的存在! “太后让你进宫找什么?” 容岑神色自若。 许久没听到太后的消息了,她都快忘记这号存在。 异世二十五年的机遇,登基后半年的昏庸无道,全拜这位好母后所赐,容岑还没找时间亲自去泠州行宫,当面好好谢谢她呢。 “找找找书和笔……”那人答得迟疑,说话间吞吞吐吐。 但容岑知道,他所言为真。 只是这话说出来令人难以置信,他只不过是害怕他们不相信,会一怒之下杀他灭口。 太后找的,应该就是《盛世》和甘如许那支笔。 但她为什么知道? 难道,太后所勾结的西凛人有畅通不同空间各个世界的能力,并且他把某些内情也告诉太后了? 容岑眉头刚皱起,下一瞬,就被人抚平。 江允在她左侧坐下,为她斟茶,“有什么疑惑不妨和我说说,或许能为你排忧解难。” 他好像很热衷为她端茶倒水? 这个荒诞的结论不知从何得出的,容岑晃了晃神,没细究。 接着审问那人。 “容顾近来如何?” “容顾?” 那人脸上出现迷茫神情。 “安王。” “哦安王,安王他……是太后的人找上我的,我没见过安王。” 许是容岑话题转得太快,他一时没能答得上来。 很明显,他并不知道安王。 太后逼宫失败后,安王容顾随其一同,败退至泠州行宫。 后来太后母族叶家,在逸州私屯军卫十万遭到败露,引发一系列内乱。 容岑借此洗清南境贪官污吏,更斩去了太后的左臂右膀——她身边最得用的袁孰。 后来太后日渐痴迷疯癫,跟前伺候的大宫女封菊惨死于她手。 偌大的泠州行宫,只剩下太后和安王两个活口。 老的疯了,小的年纪尚小,却仍能存活于世。 容岑不信他们无人庇佑。 所以根本不是太后派这个人来的,而是那个幕后操控全盘的人! 但眼前这人确实没说谎,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找他的并非太后,而是另有其人。 看来有些事情,她还是得找神试探下。 毕竟,只有神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就这样放过他?”元叁面无表情地问,自荐道:“主子,要不就把他交给我处理?” 肖廉沦为元叁的小迷弟,他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同意。 这人都不知道真正下命令的人是谁,身上不会有什么线索。 江允挥挥手,由元叁去了。 凄惨的求饶声又响起,不绝于耳。 好在民众都陷进状元游街的喜悦中,没人注意到异常。 隔墙的耳解决了,容岑恍然想起自己刚才是准备赶回皇宫下旨解救她的状元郎。 遭了,错过最佳时机! 状元游街快结束,马上就是琼林宴,今年定于宫中花萼相辉楼设宴。 托那三位年轻有为才貌双全的一甲的福,有给游街的新科状元郎抛绣球,及大庭广众之下争女婿的事例在前,此刻仁政殿外定然跪满了求赐婚的老臣。 容岑的头是越来越大了。 琼林宴在申时七刻正式开始。 现在临近午时,容岑得赶回宫去,她忙碌太久,答应太皇太后,今日会同小皇叔一起回广寿宫用午膳。 时间不早,事不宜迟,容岑告别故友。 “朕还有要事在身,下次再会。” 但容岑万万没有想到,江允竟然还是个爱看戏的人,状元游街的热闹看完,琼林宴的热闹他竟然也还要跟着凑一凑。 “我随你回宫。”江允语气自然道:“我可以暂住藏娇宫的美人殿。” 他说的太过理所当然,仿佛好像回自己家似的。 还有,住什么藏娇宫美人殿?回去就把牌匾卸下砸了,换新的宫殿名! 她好不容易干出政绩终于摆脱了昏君的称号,就不要再乱给她搞绯闻了好不好! 第159章 这就是陛下所说的要事? 抵达皇城是在午时六刻后。 江允到底还是跟着容岑回了宫,也如愿住进了藏娇宫美人殿。 容岑匆忙赶去广寿宫用午膳,都没来得及和皇祖母小皇叔话几句家常,就被各位大臣求见的通报声给轰炸了。 太皇太后虽心疼容岑劳累,但白日不处理政务,怕是要堆积得夜间都睡不上好觉,只好挥挥手放她离去。 仁政殿。 果然不出容岑所料,百官来了大半。 容岑四指并拢半遮眼,看着日头,现在还不到未时。 也就是,在不耽误琼林宴的前提下,她即将被这帮人大吵大闹约两个时辰,折合成新时代的时间单位,就是整整四个小时。 这还是最乐观的情况。 万一这帮老臣说起劲了,可能就忘记还有琼林宴,那估计得吵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想想就头疼。 “皇上驾到——” 万礼的通报声引来众人侧目。 “陛下来了!是陛下来了!” “老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容岑手微扬,她走在最前面,示意大家进殿说。 仁政殿不似金銮大殿,它只是帝王办公的场所,类似于书房,一行人熙熙攘攘进去,衬显得拥挤。 “诸卿所为何事?” 容岑落座龙椅,抬头扫了眼,一看吓一跳。 好家伙,甭管该来的还是不该来的,能走的都来了。连致仕多年已经老得走不动道的,都让人搀扶着来了。 容岑吩咐万礼给领头几位大人看座看茶。其他的就算了,坐不下,还是站着吧。反正也没啥戏份,不用说话,渴不着。 “陛下!臣可就直说了,臣是为家中小女而来,眼看她已十六,该相看夫婿。臣瞧着新科……” 镇远侯唐勖最先开口,说到关键处,却被人打断。 “陛下!臣也为小女婚事而来!不敢欺瞒圣上,小女月前曾偶然与状元郎顾屹舟相遇,一眼看中了那位青年才俊,自此神魂颠倒,茶不思饭不想……” 这是因经商有道,经容岑破格批准,近来在户部挂了虚职的贺喜。 “一派胡言!尔等休要在陛下面前瞎扯!陛下明鉴!顾屹舟出身寒门,自凉州远赴京都,途中不幸遭遇盗匪,到盛州时落魄不堪,受臣资助才得以成功参加科考。臣看中他品行坚韧,乃答应其择为东床快婿……尔等怎能公然抢人!” 这是气急败坏的右御史徐新桥。 “徐御史,你颠倒黑白成何体统啊?谁抢人了?分明是新科状元郎顾屹舟抢了我家闺女抛的绣球!他既接了绣球,那就是我镇远侯府的女婿!” “两位大人行行好,我家小女当真是一见顾郎误终身,她已相思成疾,日渐消瘦,体谅体谅臣下,可否?” “顾屹舟早就是徐家的小婿,尔等莫要再胡搅蛮缠,失了礼仪!还丢了脸面!” 三人这架势,比斗地主还激烈,一个比一个能扯,一个赛一个嗓门大。 容岑坐着左耳进右耳出地听,有点犯困,几杯茶下肚,不知他们吵了多久,几人突然异口同声道:“请陛下评理!” 她打了个激灵,斟酌着该怎么说。 此时只庆幸,还好她早就派人给顾屹舟传密旨,让他北上遥州去了。 顾爱卿啊顾爱卿,朕希望你知道,没有什么岁月静好,你能如此顺利地远走高飞,是因为有朕在替你负重前行啊! 容岑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顾屹舟家中祖辈今岁因西凛进犯而亡故,他要守三年重孝。” 千思万想,终于让她想起来了。 这个理由在西境不算理由,那边不赞成以守孝而拒婚,他们认为成亲生子,繁衍后代,子孙兴旺,是最大最好的孝顺。 但在京都可不一样。 果然,话落,仁政殿沉静了。 几位大人肉眼可见地失落,身形孤寂,落寞,还有点可怜巴巴。 容岑安抚道:“新科进士皆是英才俊杰,诸位大人可再选选。看中哪位,尽管提!” 只要不是她的新科状元郎就都好说。 岂料三人对视一眼,就像商量好的一般,再次异口同声道:“臣等求陛下将小女收入后宫!” “好……”容岑随口答,话一出口,察觉不对,“什么?!” 收入后宫?她说她刚才没听清可以吗? 三位完全不给容岑反悔的机会,当即跪下谢主隆恩:“多谢陛下!还请陛下给小女封个位分?” “……” 麻了,容岑彻底麻了。 镇远侯唐勖:“陛下,小女唐蕖qu,出水芙蓉那个蕖,字浮白。” “贤妃。” 右御史徐新桥:“陛下,小女徐婧jing,女子纤细苗条弱不禁风也能心有才能的那个婧,字知理。” “德妃。” 户部挂着虚职的盛州第一大皇商贺喜:“陛下,小女贺春,字宜晚。” “宜妃。” 容岑面无表情赐封号。 成功定下女儿婚事,并向陛下保证,明日一早就会将三位娘娘送进宫中,镇远侯徐侍郎贺皇商三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陪同而来的那些大臣,顿时也作鸟兽散。 仁政殿只剩下容岑,而她,整个人都是裂开的。 她不是真男人啊她是女人!有没有搞错,谁来救救她啊! 不知是不是容岑内心的呐喊太大声,她听见零落的脚步声响起。 尔后,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就是陛下所说的要事?纳妃?” “这一纳还就是三个。陛下可真是好大的福气。” “江允,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容岑正烦着,不答反问:“你怎么做到来去自如的?” 怎么回事,皇宫守卫有这么松泛吗?就没人看到他然后把他当南浔密探抓了? “倒也不必。”江允提起茶壶给她斟了杯清茶,“陛下消消火气。” 然后答道:“并非我来去自如,是我轻功好,他们都没发现我。” “哦。” 江允轻功好,容岑是承认的。之前去汤州迷瘴林,就是他拎着她的衣领,带人轻功飞渡的汤江。 “你们南浔夺嫡很激烈吧,你这样往大胤跑,能行吗?”这个问题容岑好奇许久,今天总算问出。 “陛下担心我啊?”江允挑眉,笑。 ilwxs.com 容岑:“……” 她就不该多嘴问这一句! 南浔三皇子四皇子赶紧加把劲,把这厮给淘汰出局吧! 江允也就玩笑,倒没真想得到她的答案。 “不必担心。”江允云淡风轻道,“他们不是我的对手,威胁不到我。” 末了,他自斟自饮,身上颇有方外之人的气场,看似不同寻常。 实则,也确实不同寻常。 许是心觉茶水粗糙,这会他正亲自上阵。 恰有一阵晚夏微风席卷着丝丝热气吹拂入殿,血色广袖受邀飞舞半空,自容岑面颊蹁跹而过,浮光跃影。 她视线被短暂地遮住一角,稍稍陷于片刻阴暗,很快恢复如常。 容岑眨了眨眼,见对方并未受到影响,神情专注,焚香温杯,刮沫搓茶,摇香入海,蝶舞展茗,落碟皈依。 一套完整的雅致流程行云流水,茶斟茶七分满,江允将其递上。 “尝尝。” 茗香清润,涌入鼻息。 男色当前,君子如玉。 好一幅,深宫美人奉茶图。 容岑不懂茶,也从没研究过。她是个俗人,喝茶只为醒神解渴,向来都是囫囵吞下,与这大雅格格不入。 哪怕今日这杯茶乃江允亲自双手奉上,也不例外。 见她执杯欲一口饮尽,江允略倾身,越过桌案,抬手夺下。 “你不是说让朕尝尝吗?” 对上容岑不解的眼,他道:“不烫么?茶得慢品。” 刚泡成的茶水滚烫,杯壁更甚,江允瞧她她指尖已有红痕。 照她这般牛饮的尝法,一杯下去,不知口中得被烫出多大的燎泡。 手指确实有点灼热,但容岑没当回事,也没注意到他的细心,她只顾盯着眼前美色。 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但江允好像什么都能适配,他红蓝皆宜,青黑亦可,若着素色…… 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当是仙风道骨,恍如神君下凡。 “好像还没见过你着素?皆是明艳之色。”她突然道出心中所想,将他带入白衣场景,喃喃自语:“似乎有几分眼熟,像谁呢?” 哦想起来了,那位住在她脑袋里的神。 但即便与那位神相比,江允恐怕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话悉数落入耳中,他一顿,眸色晦暗,情绪微闪,随后神色自若,戏谑:“那可能得南浔国丧或江三江四大丧才能满足你。” “啊?” 容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觉得穿白衣如着缟素? 好像还在咒南浔国君和江三江四,他们父子兄弟关系已恶化至此吗?他毫不掩饰,是在试探还是误导她? 而且,分明是他的两位皇兄,为何他也如此称呼“江三江四”?听上去怪怪的,感觉比直呼其名还要亲近些。 江允没在此事上多作停留,语气自然转了话题,“陛下不是担心江四对百里桑他们下手吗?我替陛下把江四送回奉宁城了。如此,陛下可少操一份心了。” “你怎知朕猜测江四想对百里桑等人下手?”容岑指出可疑之处,眼神审视。 江允微顿,很快给出合理回答。 “江四滞留兴城数月,期间岐州边防加强了三道又三道。”他不免又开始逗趣,“他那群手下不过一盘散沙,掀不起风浪,还能占了陛下的岐州不成?” “朕可不止防他。” 容岑自斟一杯茶润喉,“主要是防你。” 江允似是未料她对自己的防备心不减反增,半是欣慰半是自嘲道:“陛下明智,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过我单枪匹马,能做什么?” “那个元叁,一人便抵大胤千军。而你,纵是单枪匹马,却胜良将三千。” 他向来喜欢装弱藏拙,容岑偏喜欢揭人面具,就不让他如意。 “如此强者,却非胤人。”她叹气,“更不能为朕所用,朕不防不行啊。” “我不是一直都是陛下的人、在为陛下所用吗?” 江允反问,成功问得容岑愣住。 他接着“哦”了声,恍然大悟道:“陛下没想过要用我,所以认定我是不能为陛下所用之人。” 细听,语气好像还有点委屈。也不知在委屈些什么。 她下意识反驳:“不是……” 话落,发觉自己差点被他那些字眼给绕进去,急急停下,回到最初目的——打探敌情。 “据朕所知,兴城灾情并不严重,你们为何滞留数月?” 江允又摆弄起案上茶具,兴致缺缺,“江四迫切需要立功证明自己。” 容岑刚想说,那他怎么不去把东离给解决了? 东离猖獗一时,频繁滋扰沿海一带,百姓不堪其苦,不仅是胤国的心头大恨,亦是南浔的。 江四想立功,无非是为夺嫡添加筹码,而东离,自然是最好的踏脚石。 她还未问,江允就道出了真相,“但他贪生怕死,不愿涉险,所以兴城最合适。” “……啊这。”容岑眼角微抽,“那他怎么敢带上你?就不怕你暗害他?或者,你抢了他的功劳?” “国君发话,他怎敢不从?”江允玩够了茶具,随手抽了几张宣纸,将溢于案几的水吸透,“我若有谋害之心,江四连降世的机会不会有。我对他那些芝麻绿豆点大的功劳,更是毫无兴趣。” “好大的口气啊江祁奚。你还能控制南浔国君不生江四?” 容岑被逗笑,随口说:“不感兴趣你还跟着他在兴城那么久。” 她以为祁奚是他的小字,此刻这称呼无异于连名带姓喊。 可祁奚只不过江允行走在外的假身份。但听她这么叫,好像关系被拉近,多了些亲密。 “陛下可真不算有良心。我是有事找你,借江四打个掩护。” 容岑难以置信:“所以你是偷偷溜来大胤的?” “倒也不算偷溜。” 没什么好瞒的,江允向容岑坦白,“我命人给江四下了点巴豆,令他上吐下泻三天三夜,手法隐蔽,查不出来。在江四看来,此为无妄之灾。他信道,定会请大师算卦,殊不知请来的是已被我提前收买的江湖骗子。” “那老道只需半真半假说亲族邢克,江四对我怨恨多时,必信以为真。待他求法破解,老道则按吩咐说:只消将邢克之人送往无人之境,永世不得出,即可化解。” 第161章 孟阳呈凉州卫罪证 “江四一听,立马命人给我下了迷药,五花大绑扔进了汤州迷瘴林。此事做完,他当即就好了,更对老道的话深信不疑了。老道让江四回皇都复命,他就打道回府了,对外宣称我自请留在兴城。” 这计谋,江允对自己挺狠的啊。 “你来大胤作何?”她问。 “归顺陛下,可否?”他答。 忒不着调。 谁信啊。 容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和江允对话简直浪费大好时光,她急着南下去岐州找甘如许,还有很多奏折没看呢! 容岑嘴微张,正要开口赶人。 恰此时,外头响起万礼的通报声—— “陛下,今留侯求见!” 孟阳?他来干什么? 容岑来不及细想,看了眼江允,“你先回避。” 对方眸色深深,似是不愉,就在她以为他要说出句“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陛下”时,他却起身往侧殿去了。 仁政殿侧殿内墙厚重,宛如密室,隔音效果极佳。她有意支开他,而他往里去,可以避免听到她不想他听到的。 “江祁奚——” 江允刚行至门槛处,就要转身离去,却听身后容岑莫名又喊了他一声。 似是挽留。 “把你的茶带走。”未及他转头,便被她用茶案塞了个满怀,容岑语气急促,“朕从不用繁复茶具,莫要留下如此显眼的异常。” “好。” 原是错觉。 她可当真是,毫无保留地不信任他啊。 但迈步前,还是不忍心置之不管,出言提醒她:“孟阳私下与西凛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小心为上。” 容岑又扫了眼,确认再无异常后,对殿外道:“传今留侯进殿吧。” 孟阳近来坐的轮椅正是上次摄政王所赠,时维七月,他却仍裹着春衣,腿上盖着厚重的毛毯。 上次见他,还是与西凛谈和归京之际。彼时少年英姿勃发意气风发。人如起名,来自凉州的最好的太阳。 而今天再见,他瞧着很不好。 相较春时,他病弱更甚,面色苍白,形销骨立。听说前阵子倒春寒,他又生了场大病,差点没熬过来。 孟阳身体不便,容岑早就免了他的跪拜之礼。 “今留侯身子不好,有事差人传达即可,何必亲自进宫?” 容岑离开龙椅,给他倒了杯茶。她摸了摸杯壁,刚才江允让万礼送进来的,尚还温热。 孟阳双手恭敬接过,谢过皇恩后改单手持杯,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呈上。 “这是何物?”容岑心中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今日肖廉刚也给她一本册子,举荐燕无歇任禁军统领,换他辞官。 孟阳此举,又要用谁换谁? 容岑立于他身前,锐目俯盯。 他虽坐着,位于下位,却身正体直,目光毫不躲闪,“凉州卫贪腐的重证。” 容岑一震,连忙翻开册子。 某年某月某日,发现金矿瞒而不报,私自挖采,藏赃于庙。 某年某月某日,以百姓换取西凛牛羊马,杀之烹肴。 某年某月某日,勾结西凛,偷渡重犯,暗造刀枪锐甲,囤私兵。 …… 整整三指厚的一本册子,全都是罪无可恕罪不容诛的重罪。 有些甚至具体到某个时辰的某刻,以及一应涉事人员。 其中还夹杂了关键人物的指认口供。 孟阳竟然知道得如此细致,准备得如此齐全?若江允所言为真,这桩桩件件,孟阳参与了多少?他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 容岑隐约记得,长颐侯在外,每逢提起孟宗子,似乎次次都是遗憾口吻?孟骞的遗憾只不过是觉得孟阳身弱将早死,担心族中后继无人。 所以,孟阳一开始,应当是身体康健的,否则不会当选宗子。没有谁会选一个福寿不全有早夭之相的人,继承家业。 孟阳此人,果真危险! 容岑指尖碾过书页一角,压出印痕,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 有这册子,人证物证,算是齐了。 “册子上这些人名,和他窝藏的罪证,能找到吗?”容岑问。 他答:“能,阳派人一直在盯着。” “不过……”孟阳顿了顿,“阳只说与陛下一人听,还望您将侧殿那位,请出去。” 她翻阅期间,他趁她不注意暗自观察了仁政殿,发现不同寻常之处,颇为怪异。 孟阳如何发现的? 容岑眉心一跳,他心思怎能如此敏锐? 主侧殿的承重墙分明隔音,但不知为何,孟阳的话一出,侧殿的门响起吱呀两声,开而又合。 江允从侧殿出去了。 “陛下,有些事,阳觉得应该向您交代清楚。” “何事?” “阳曾与西凛来往密切。”他直言:“关系非同一般。” “!!!”他竟然主动提起来了。 容岑汗毛竖起。 孟阳到底想做什么?他就不怕她听了立马将他打入大牢秋后处斩或者凌迟吗? 容岑自认为表情管理得很好,但还是被对方察觉到情绪变化。 “陛下莫要害怕。”他轻微一笑,苍白的面色衬托下,阴柔而渗人,“阳并无恶意。” “朕有些震惊而已。”容岑实话实说。 “那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自阳成为孟氏宗子,手上不曾沾染一滴血。” 也就是说,没成为孟宗子以前,他手上沾了很多血喽? 容岑已经学会了如何正确地做反向阅读理解。 “说来陛下可能不信,阳也是出于无奈才帮西凛做了些事。凉州贫瘠,仗势欺人者却不少。少时阳与寡母缺衣少食,饥寒交迫,前路渺茫,看不到一丁点儿生的希望。” 这像是打感情牌。 容岑抿了抿唇,未语。 “昔日窘迫便不再提了。”见她无兴趣,孟阳就此打住,说出能吸引她注意的。 “朝野上下都好奇阳如何能与西凛谈和成功,想必陛下也很好奇。” “为何?” “算是达成了某种交易,也算是彻底结束了以前的合作。”孟阳神色不明,“西凛国师与太后常年联络,陛下应已知晓。” “阳断了他们二人互通有无的枢纽,西凛受其掣肘,不得已而谈和。” 容岑不解道:“但太后已然失势,绝无翻身的可能。即便西凛国师与其勾结,也成不了气候。” 第162章 陛下不是已有亲身经历吗? “若是西凛国师能翻云覆雨,令太后重掌权势呢?”孟阳似乎知道什么内幕。 容岑凝眸,当即反驳:“绝无可能!” 她好不容易把太后扳倒,就不会再给她留下东山再起的机会。 却见孟阳轻飘飘看她一眼,眼含浓浓的蔑视之意。 不是他对容岑对皇权的藐视,而是某种对西凛国师藐视苍生的形容,以示不堪为敌而无力的情绪。 这种实实在在的无力感,在他接下来的话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西凛国师曲逢,有偷天换日之邪术,若遇阻碍,则借鱼目乱真珠,以此来达到他的目的。” 所谓的“借鱼目乱真珠”是什么,不必说明,两人心知肚明。 容岑心中一惊,转身走回龙案后在龙椅上坐下,“子不语乱力怪神。” “陛下不信?但阳所言皆为真。”许是话说得多了,孟阳有些气力不济,唇色惨白,开口只剩轻飘飘的气音:“况且,陛下不是已有亲身经历吗?” 虽是问句,但言语太过笃定,令容岑闻之震骇。 她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不觉捏紧龙椅把手上雕琢逼真的龙头,嗓音淡淡:“今留侯恐怕病糊涂了,不知在说什么胡话?” “去岁那些昏淫之事,瞧着可不像陛下本人所为。不止阳看在眼里觉得异常,明眼人心中多少都有盘算。”孟阳略一停顿,暂作舒缓,接着又道:“陛下不必如此戒备,阳与陛下有相同的敌人。” 杯中茶水已然凉透,他缓缓饮尽,难得真心,提醒道:“陛下这半年来锋芒毕露,必会再次被西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朕很想相信你,但你在凉州十几年,与西凛关系匪浅。朕很难不怀疑,究竟是与朕有共同敌人,还是与西凛有共同敌人。” 容岑对他的话始终半信半疑。 两人相视良久,似在无声对峙,殿内气氛凝滞,忽而紧张,又忽而松泛。 “陛下如何才能信阳?” 最终竟是孟阳败下阵来,妥协让步。 “你到底有何目的?” ——派人跟踪记下她的行迹,引她主动召见,并献上凉州谏,有何目的? ——同西凛谈判大获全胜,却大义凛然什么都不求,是有何目的? ——同时与太后皇贵太妃交往密切,但今朝呈上罪证状告凉州卫,表明立场站队于她,又有何目的? 孟阳心思缜密,行事目的性极强。 迄今为止,两人已第四次交手,但容岑始终看不透他的心思,亦摸不清此人真实品性。 “说全无目的是假的,阳非圣贤,自有私心。” 话已至此,孟阳拿出了他最大的诚意。 “阳自认为孟阳不与孟骞出自同一孟,但如陛下前次所说,寡母为我取此名是因凉州孟阳县,此乃她与那负心人相遇相爱之地。母亲痴恋父亲,一生执念难消,带年幼的阳踏上东行寻父之路,但对方多年前就已另娶如花美眷、儿女双全,仕途更是平坦、扶摇直上。阳不愿再见那薄情人,母亲却遭虎欺被害去世。而阳,则被扔进了孟家炼狱。” “这叫阳如何……不恨他?”那个恨字,孟阳说得极轻极轻。但容岑听出,他心中沉重。 “最初,是想为寡母讨回公道,找到那个负心汉,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后来阳发现,死是人生终点,就这样让他解脱,未免太便宜他了。不如让他失去所有生不如死地活着,那才是最大的折磨。” 孟阳语含讥讽,“孟骞最看重的就是孟家。孟氏老族长辅国公孟鼎无子,十几年前便将孟骞视作继承人,近年来族内大小事宜已全权交由孟骞。所以,阳一开始想借陛下之手毁了孟家满族。” 说到这,他语气有几分玩味。 “陛下应是不知,孟氏每一代都致力于培养一个优秀家主,从小送入炼狱,看惯人情世故,淬造出永远戴千张面具狠心绝情的家主,只为家族荣誉权势地位而活。家主是权力最大的人,所有人都要唯命是从,以命相护。但家主也是权力最小的人,他没有拥有自我意识自我人生的自由,别人敬他护他都只是出于他是家主。这是一个极其团结的家族,虽有内斗不断,但他们永远一致对外。” 话落,孟阳默了几许。 他叔伯死于培养家主的炼狱,他兄长也死了不少,只有他活下来了,他们骂他是活着走出炼狱的怪胎,但那又如何?他活着,谁也改变不了。 “想不到吧?先帝的摄政王、高风亮节的辅国公孟鼎,竟出自如此家族。”他笑,苍白无力感尽显妖冶诡异。 容岑闻之,心道果然! 孟阳并非生而有疾,他这一生病痛缠绵,都是拜孟氏炼狱所赐。 他这个人,身体差心理有病,唯独脑子最好。 孟氏家主还不是他,但全族都听他的,站队站得早,每队他都站。此人胆大包天,赌徒心理,喜欢博弈,周旋各方。 容岑内心默默记下他每句话,思绪飞转之际,对方却又猛地放了个大招。 “后来是觉得陛下实在有趣得紧,不免心生了逗弄之意。” “……?” 多年前,孟阳就觉得容岑和自己真的太像了。他终其一生都活着家族的桎梏之中,他所作所为都必须为了家族,所有的出发点都必须是家族。而她,永远都在为皇室卖命,将生命都奉献给了天下。 他一开始觉得,小皇帝真惨。被荣宠十四年,先帝为他培近臣养亲信,铺好了所有的后路,多好的一盘棋啊,愣是被毁了。先帝猝然驾崩,登基了又如何,他还不是只能背上贪图享乐的罪名夜夜笙歌,惨极了啊。 直至他见识到西凛国师的邪术——原来那个昏庸无能之人,并非小皇帝。 他开始期待真正的新帝回归。但他一直没等到。 孟阳每日派人记下“容岑”的行迹,直至帝师死谏——终于,让他等到了。 容岑不愧是先帝选中的人,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新帝归位后,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 孟阳甚至开始遗憾,他这短命鬼,死后再看不到这般有趣之人,怕是更觉孤寂寥寥。 第163章 陛下,我字青灼 万万没想到,这是个坦白局。 孟阳直言:“因为陛下,阳不忍心毁了大胤。所以同西凛谈和,大获全胜。” “意思是之前你不仅要毁了孟家,还想把大胤也一并毁了?为何?” 他真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容岑震骇不已。 “虚度残年,无事可做罢了。” 得此回答,容岑实在没忍住一副“你怕不是脑子有病吧”的表情瞪向他。 孟阳却含笑收下了她的怒视。 自从无意勘破容岑真身,这位治国理政的好手,在他看来就如无爪幼虎,一言一行皆为软绵绵地撒娇卖萌。 “陛下可知,雨夜出门带刀不带伞,是为何?”未及容岑回,他自答:“是为杀人,遇血则停,不见血不罢休。” 孟阳不是平白无故问这个问题,他是意有所指。 这个疯子,越来越疯了。 容岑不想再问,视线触及他的衣毯,转移话题,“你夏日都穿这么多,待到冬日,怎么御寒?” 这是君主对臣下极善意的关怀。 但他没当回事儿,随意“哦”一声,敷衍道:“阳一般靠杀死仇人溅在身上带体温的血过冬。” “……” “方才忘了,阳冬天死去,春天复活。陛下多虑,阳无此困扰。” 他补充道,嘴角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令人毛骨悚然。 瞎扯吧!讲什么鬼故事吓人,当她是小孩呢? 说了半天,云里雾里的。 容岑怀疑他就是在自揭伤疤刻意卖惨打感情牌降低她的防备心。 “今留侯讲了半天,却是绕开了朕的问题自说自话。” “并未。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庄子羡慕鱼之乐,惠子质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反诘‘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阳分明答了陛下,陛下却觉得未答。就正如是非输赢,历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庄惠亦友亦敌,阳与陛下亦如此。” 孟阳一扫散漫,言语认真,“陛下,你我为同一种人,不如合作,强强联合,天下便是囊中之物。” 他似在下套。 “天下本就是我容氏江山。” 而她偏不入套。 “好好好。都会是你的。”孟阳语中略带纵容,细思好像还有一丝宠溺,“现今,阳的目的是,助陛下夺得天下。” 他好言相劝:“西凛国师邪术难敌,天下无人能与之抗衡,陛下应当暂避锋芒,韬光养晦。” “你指的暂避是避多久?一年?十年?一辈子?”容岑显然不赞同,她是热血少年人,“未曾一试,怎知无力与之抗衡?若全天下人都如此想,那自然是无人能与之抗衡。” “阳是担心陛下不知所谓因此丧命!”他言语急促,已然气喘,话不中听,但关心是真切的。 容岑真不知道,她是哪点吸引了这假病秧子真心理变态的注意力。 西凛国师的可怕,初听不屑,只有亲眼所见,方不得不信。 “陛下今日不信也罢,但请切记,莫要轻举妄动。”孟阳不再多言,转而提起此行所为之事,“凉州卫绝不可再留,陛下要的人证物证,明日即可抵达京都。陛下若不下手,也自有人下手。” 容岑气笑了,“今留侯手段了不得,出手便要凉州卫的命。他死了,这空缺谁来补?” “阳今日前来,就是帮陛下物色新任凉州卫。”他将册子收入怀里,“余登勤便是个合适的人选,新课进士名列第四。” “你这是送他去死!”容岑面色一冷。 她千辛万苦科举选拔出来的四十五名青年才俊,前五位是最合她心意的。 孟阳一上来就想逼她把余登勤当作弃子。 他可真会谋算。 “牺牲一人以谋全局,陛下不亏。” “今留侯不愧是太后曾经倚重万分的好军师。”给太后出尽了损招,又跑来她面前耍阴招。 容岑怀疑自己被弄去异世也有他的手笔。太后无缘无故怎会接触到西凛国师?搞不好就是孟阳在中间牵线,否则他从何得知自己曾被假冒过半年? “陛下谬赞。” 孟阳权当美誉,照收不误。 举荐完,也不再规劝,由她自己将各种利弊想清楚,待领悟到他的用意,自会同意。 末了,他朝容岑微微一笑:“阳已病入膏肓,确实是命不久矣了。但愿陛下,能长命百岁,安康无虞。” 这是……在回她刚才骂他病糊涂了胡言乱语? 容岑指尖不经意触及厚重的书封,想起还有要事,无意再与他周旋,开口打发,“今留侯无事就出宫去吧。” 孟阳却忽然道:“陛下,我字青灼。” “嗯?” 他思维太过跳跃,几息后她才反应过来。 清浊? 看出她所想,孟阳悠悠道:“青山灼灼,星光杳杳。” 青、灼? 青有黑色之意;灼,明亮。青灼,黑而亮。 这是厚黑学的第二境界,寓意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哦,回去吧。”她反应平平。 话落,轮滚动声响起,是孟阳将离去。 容岑脑中却有什么一闪而过,猛然将头从书页中抬起,眼视前方。 殿门大开,暮色苍茫下,男子身形消瘦而落寞。 轮椅行至门槛处,外头有内侍远远来助。 而容岑,她试探性轻唤一声,“孟青灼?” 孟阳侧头,身子向后转了一半。未语,眼神直白,盯着她看。 说不清是何感触。 “青灼,谁为你取的字?”她问。 他却没答,只言:“臣,告退。” 温润如玉,如同第一次相见。 门缓缓合上,车轮滚动的声音渐行渐远,仁政殿复又只剩下她一人。 思绪混乱得像无数团打结的毛线球,容岑索性不管,静下心来看手边的书。 她刚从含英殿找出来的《盛世》。 先前那位神告知了一些剧情提要,她此番主要是为了了解重要角色,顺便找找细节。 男主是邻国皇子,东南西北各有邻国,容岑心中有点猜测。 一看实体书,竟然还真是江允! 甘如许写死她,以白月光祭剑,让江允和越禾,最终成就了一统天下的伟业?! 那晚听神念剧情梗概,容岑就觉得离谱。现在亲眼看到实体书简介,更离谱了。 但这书,不知何故,剧情只进展到先帝驾崩,后面全都是空白页。 第164章 依你之见,朕该不该入此局? “陛下在看什么,如此入迷?” 耳旁乍然想起熟悉的嗓音,容岑被吓得不轻,浑身一抖,手迅速做出反应,将《盛世》掩埋在奏折堆里。 “在想凉州卫……”话到嘴边,又想起那本罪证满满的册子被孟阳带回去了,她现在空口白牙,不好随意指认什么。 “凉州,确实需要整顿。凉州卫,也该换人了。” 江允为她斟茶,又自饮一杯,“那个科举第四余登勤,陛下不是还没想好把他放到什么位置吗?依我看,凉州就挺好。” “你怎么也……”容岑眼含震惊。 “也什么?”江允与她对视,那双桃花眼仿佛能洞察人心,“孟阳今日给陛下看了凉州卫罪证,力荐余登勤吗?” “是。”她实话实说。 虽仍有怀疑与防备,但不知不觉,她已对他多了份信任。 “这步棋,陛下可行。” “何以见得?”容岑见他去而复返,还把那套茶具也如数带回了,问:“你方才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孟阳此人疑心颇重,正巧侧殿有只猫儿路过,就让他以为我走了。” 江允正重复方才的流程,泡第二盏茶。他用心专注于手上,却还能分心与她对答。 “凉州乃西境要塞,凉州卫与西凛勾结多年,妻妾子女皆有西凛血脉,他已然是半个西凛人。陛下放心将凉州放在这样的人手里?” “殿试考题为遥州成功收复后的治理对策,余登勤的考卷虽思路清晰且策略极佳,却不适用于遥州。众人皆言他纸上谈兵,答非所问。” “但陛下却钦点了他为第四名,是因为用在凉州刚好合适,不是吗?而余登勤提出的对策,自然只有他亲自去施行,才能达到最好效用。” 因时间紧任务重,大胤初次用这种科举流程,乡试会试殿试皆在京都,且一个月就出最终结果。 容岑考虑到大众想法,力图公开公正公平透明,因此不同于往届,张榜仅有名次而考卷则密封入档。 今年三场考试下来,所有参与科考的学子的考卷全部都张榜贴了出来。如有不服者,尽可请天下人对比评理。 名落孙山者,也能看出自己离榜上有名还有多少差距。 高中者亦可发现自己能脱颖而出究竟胜在何处,了解自己被帝王钦点的原因,从而继续保持,将其发扬光大。 江允说出这番话,显然是看过大胤的科举皇榜了。 但容岑关注的重点却不在这,而是他分析孟阳的疑心病,以及对凉州卫的信息竟了如指掌。 此去凉州千里,很多事查之不易,尤其凉州卫如此敏感的官职,定不会做得太明显,他必会隐瞒妻妾儿女的真实身份。 但江允却知道得如此清楚,说明他早已查过底细。 江允查过大胤多少事情?他手里掌握了多少重要人物的底细?这些暂且不追究。 可他口口声声说是容岑的人,不曾开口与她说过什么,直到这会才提及。是有什么顾虑还是不想露出底牌? 现在他乍然说出,又是因为什么? “你听到了?”她微讶。 容岑猜测,他不仅听到自己与孟阳的全部对话,还揣摩出了她的心思谋划。但仁政殿侧殿不是隔音么?他怎么做到的? “本来确实要走,但见陛下亲自为他倒茶并奉上,如此厚礼相待,引人好奇。便想看看名誉京都的孟宗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道,“百闻不如一见,今留侯确实有谋。” 这评价很客观中肯。 “怎么说?” “他的话不可尽信,但也非全然不可信。” 见江允将茶泡好,容岑伸手接过茶盏,亲自为他斟满一杯,挑眉示意。 “多谢陛下。” 他接下,终是没说“满斟为送客之意”,只缓缓道:“谋者,向来徐徐图之,没有谁不会一上来就暴露自己的目的,只会一步步达成真正的目的。” 容岑说出他未尽的后话:“除非,这个目的后面,还有其他目的。” 江允赞许地点头,浅呷一口茶:“孟阳无非是想引你去凉州。他知道你不信他,所以欲激你亲眼见见曲逢的厉害。” “那依你之见,朕该不该入此局?” “不该。” 江允很果断地否决。 这个回答出乎容岑的意料,她挑了挑眉,静待他的理由。 却听他转口道:“但陛下既然知道先祖遗志,就自然会以一统天下为己任。西凛早晚要回归大胤治下,那么,国师曲逢这个异端,你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所以,他所说的,无论真实与否,即便只有半分真,你也会投注精力,循着这条线往下查,越查便越发现其中怪异深不可测。” “然后无法自拔,不由自主就误入了背后之人的局中局。” 容岑好整以暇看着他,江允这人,真的每次都能刷新她的认知。 西凛国师曲逢,大胤先祖遗志,逸州遥州凉州岐州……诸事,还有何是他不知的? 越交流,越能领略他那令人赞叹的绝才。 容岑不知道书中原剧情的她对江允有没有生过什么想法,也不知是否受其影响,她对他的包容度真就挺高的。 但她很清楚,是原剧情在冥冥之中起推动作用,所以江允三番五次主动前来找她助她,为她倾付诸多心力。 原书中江允对容岑的感情线很清晰,但他具体是在什么时候有苗头的,谁也不知道。 可能他自己也说不清,不知不觉被吸引,后知后觉爱上了。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喜不喜欢,喜欢谁,何时喜欢,那是江允的事。 她真是闲的,刚安生几天就开始飘了,有闲工夫yy别人了。 容岑抿唇,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尽数抛出脑外。 帝王坐姿端正,瞧着有几分闲适,她淡淡道:“孟阳的激将法对朕不管用,你多虑了。朕早有安排。” 她特别说予他听,又未点明是何安排,有钓鱼之意。 江允却并不怕被钓,他乐意咬钩,语气凝重问:“陛下当真决定亲自去岐州?” 果然!他连这也知道! 新帝心中震撼如波涛翻涌,面上仍持着沉稳平静之风,颔首以应。 “朕意已决。” 第165章 身为女子,竟如此渣男行径! 众臣在仁政殿的闹剧,太过轰动,很快就传到了后宫。 太皇太后听了新帝所为直叹气,嘉懿走错了这步棋! 容时没了摄政王的束缚,本欲游览天下,却因太皇太后在上,彻底失了自由身。 懿旨命他要么娶个熙王妃早日生子,让她有孙儿承欢膝下,颐养天年;要么日后就常住宫里,晨昏定省,在她跟前说说话,以解深宫寂寞,也聊表孝心。 因而,近些时日容时都在宫里。 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太皇太后已叹了不下十八次气,叹气声频频传入他耳中,容时都快起茧子了。 实在没忍住回了句,“云期一下收仨,后宫又多了几位娘娘,消不了多久,您就能抱上曾孙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结果换来太皇太后好一顿怒骂。 这该娶的愣是一个不娶,不应娶的却已娶的数不清多少个了。 太皇太后简直恨铁不成钢,“哀家百年前能等到你成家吗?” 说完,她自个设想一番,越想越气,“照你如此忤逆,保不齐哪天就能把哀家气死!” “母后息怒!” 容时一手握着从容祝那儿搜刮来的奇书,一手给太皇太后递上茶。 他眼睛还盯着那书页,聚精会神,不曾留意到掌心的茶杯有所倾斜,茶水已被洒出了些许,溅在对方衣袖。 “这怒只有你娶妻生子才能息。” 容时讪讪:“那您还是继续怒着吧,儿臣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他正准备开溜。 却被人一举擒住。 太皇太后早有先见之明,她特意请来了刚辞官闲来无事的肖廉,就是为了将容时扣押在广寿宫里。 既然有心思玩乐,不如相看相看姑娘。 外头的姑娘他不想去看,那就请到宫里来见。 “肖廉?!你不去贴身保护陛下,这是在作甚?”容时瞪大眼睛,“你怎敢以下犯上?还不快放开本王!” “冒犯了。老肖今儿只听从太皇太后的差遣。”肖廉笑嘻嘻的。 容时更震惊了:“母后?!” 太皇太后才不看他,手一抬,唤了声“宋嬷嬷”,后者应声而来,将她扶进了内殿。 容时傻眼了:“这是作何?” 肖廉好心解答:“你刚才端茶送水,没拿稳,把太皇太后衣袖打湿了。” 所以太皇太后是换衣裳去了。 待她出来,容时第一时间低头服软赔不是,语气诚恳,只望他的好母后能放他一马。 不然,照这阵势,总感觉是要把他绑到谁家姑娘闺房去,霸王硬上弓! 不得不说,知子莫若母,而同理,知母亦莫若子。 太皇太后喝了杯茶润喉,见他乖觉不少,看着都顺眼了许多。 她朝宋嬷嬷扬扬手,后者倾身侧耳,不知得了什么吩咐,便下去办了。 容时眼皮猛然跳了跳,生起不好的预感。 转头向外一看,隔壁侧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里面竟是如花美眷数位! 他眼中闪过惊愕。 万万没想到,他母后竟然真要绑着他去干那等事! 容时目光一扫,恰此时,视线触及殿外不远处的回廊,最前方影影绰绰的身形瞧着像他的好大侄儿。 “云期!”他不顾形象大喊。 笑话,他上早朝都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剔牙缝里的青菜叶子,都这种时候了,还要什么形象。 清白最重要! 果然,一听他喊,太后顿住。 陛下来了,那些闺秀自是不能出来。原本将人邀进宫来就已是不妥当了。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她真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宋嬷嬷显然也听到了羡王喊陛下的名讳,见太皇太后神情,就知事是不能做了,便又将闺秀们请回侧殿。 而这边,容岑收到肖廉的消息,立马匆匆结束与江允的谈话,当即赶来广寿宫。 她本是不想来的。 废话,一下收了三女进后宫,见到太皇太后肯定不免要受批评。 但小皇叔深陷水火之中,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太皇太后起身相迎,“陛下怎么有空又过来一趟?仁政殿那头,解决妥当了?” “皇祖母!”容岑给她请安,“孙儿不孝,今日政事不多,便来看看您。” 嬷嬷宫女皆被屏退,肖廉也被打发到出去了。 只剩下祖孙三代。 容岑扶着太皇太后,在她身边坐下。 老祖宗慈眉善目,担心硌到她特意褪下了腕间佛珠。太皇太后紧握她的手,摸着冰凉,便两手上下相捂,容岑感觉心里都被捂得暖乎乎的。 场面太温馨,好似长辈与儿孙叙家常。 因有容时在场,太皇太后斟酌许久才开口:“陛下已有中宫皇后,哀家本不该过多插手你的后宫。但你不要忘记,最初哀家替你封后纳妃,是为何故。” “孙儿不会忘记,心中一直记着。” 容岑知道皇祖母想说什么,她封后纳妃不过是为了遮掩女扮男装的真相。 闻人姝入宫多年,帮她管理私库,操持后宫,可谓是不求付出。皇后知道她的陛下乃女儿身,始终谨言慎行,为容岑保守秘密,连她父亲都未告知。 是的,当朝贤相闻人墨,完全不知情,他将女儿送进宫,可以说是先帝骗婚。 虞晗入宫也是如此。帝师已故,虞夫人悲痛之下独自归乡。 容岑一登基就去了异世,回来后也再没见过虞晗。如今皎皎了无亲眷,孤身在京,也不知她过得如何? 虞贵妃所住的长乐宫与龙章宫相距不远,但容岑一直没抽出时间去看她,而皎皎,也不曾找她。 许是她生有怨怼,跨不过去心里那关。 温黛亦是。贵为温淑妃,看似盛宠在身,实则容岑什么都给不了她。 能给的身外之物皆是虚妄。 除了这三位无人能撼动其地位的娘娘,后宫目前还有五位女主子。 南浔来的和亲公主湄常在江汀,为平衡前朝势力端水一齐收的陆嫔叶嫔顾嫔,皇家狩猎时救下的孤女纯美人左思思。 而今日,她又刚收了三位…… 容岑看了都忍不住要骂,自己身为女子,竟如此渣男行径! “云期,帝王纵然需要开枝散叶,但后宫人多了,百姓就会认为你是昏君……” 太皇太后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时打断。 第166章 地府门,朝天路 “前朝后宫自古不分家,有丈婿情在他们才会更卖力为云期办事。母后若嫌人多聒噪,大不了日后允她们假死送出宫去!” 容时心偏得没边儿了,袒护道:“谁敢乱嚼一国之君的舌根子?若当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那必是活得不耐烦了!既然对方想自寻死路,本王向来心善,就大发慈悲如他所愿!只要谁骂云期昏君,本王定不饶他狗命!” 他的好大侄儿,就由他来守护吧! 太皇太后闻之更气,“听听你自个说的什么话!你应该让满朝文武好好看看,他们昔日的摄政王就是如此残暴不仁!你这话传出去不是为云期好,而是在给她招民怨!” 虽然容时话糙理不糙,帝王权术是那样没错。但容岑情况不一样啊,她又不是真男子! 那些美人儿纳进后宫她无福消受也就是个摆设,平白耽误青春韶华。 加之她们入宫多年却无所出,明面上无人说道什么,但暗里必有人指指点点,如此这般还糟蹋了人家姑娘的好名声! 容岑明白太皇太后真正的顾虑,反手回握她的手,拍了拍,解释道:“当时想的是君无戏言,话已出口就不便收回。” “皇祖母宽心,待明日几位大人将姑娘们送进宫来,朕亲自去问过她们的想法。” 太皇太后闻言迟疑,犹豫着想说什么,碍于不知内情的容时还在,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容岑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问自己是否当真要与她们坦白真实身份。 瞒是瞒不住,除此别无他计。 瞧着时辰,琼林宴差不多快开始了。 容岑起身正欲告退,心脏却莫名抽疼,浑身脱力,站起的动作迟钝两息,踉跄了几步。 霎时间,她面色就变得苍白,容岑左右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尖牙咬破唇肉,充满铁锈味的血气弥漫在口腔。 她试图以此保持哪怕一分的清醒,却感觉嗓子眼儿冲上一股恶心,眩晕迅速加剧,终究没扛过心口处的阵阵抽疼。 尔后,整个人栽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容岑就倒在太皇太后身前,的脚背上的重量难以忽视,她吓了一大跳,低声呼:“云期!” “快来人!宋嬷嬷,传太医!” 容时当即喊人,却被太皇太后厉声制止,“闭嘴!莫要高声,不可惊动旁人!” 宋嬷嬷就在门外侯着,听到动静立马推门进来。她开门时很小心谨慎,只微微推开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容时被凶得发懵,但不影响他手脚动作,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刚把容岑抱起时,闪过一丝怪异,他家好大侄儿可真……轻。 胳膊上分明没长肉,但……软软的。 思及太皇太后的异常,他越发觉得怪异。 但现下不容他多想,加快步子将人送到内殿榻上。 太皇太后也就最初慌了一瞬,现已冷静下来,先是有条不紊地朝宋嬷嬷吩咐:“去将淑妃请来,务必避开陆氏耳目。” 再招来广寿宫里的大太监,命他去将太医院的太医也好御医也罢,通通请过来。 “就说,淑妃娘娘在广寿宫晕过去了。” 温黛与太皇太后同出温氏,她本就常来请安,是广寿宫的常客,老国公故去后更甚。 现今空兰和小谢御医皆不在京都,容岑的真实身份不能暴露。 这种情况,唯有请温黛来救场。她过来是最合理的。 温黛很快到了广寿宫内殿,只见容岑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躺在榻上,呼吸很不明显,几乎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 她没多话,在容岑手腕处绑了根细细的蚕线,牵引到屏风前,随后坐到屏风后,整理衣着,平复呼吸。 一路赶着来得急,气有些喘。待她喘匀,太医也进来了。 太医院萧院使据说是被外派出去为丞相问诊了,此时不在宫中。剩下医术最高的那御医被第一个喊进来,他一来就请安。 跪下行礼:“参见太皇太后!参见淑妃娘娘!” 太皇太后关心则乱,看着直来气,“这会子请什么安?平白耽误时间!还不快给淑妃诊脉!” 诊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老臣无能!” “换下一个!” 熙王留在外面等候,一听,喊了个印象中医术挺好的进去。 第二个依旧什么都没看出来。 奇了怪了,淑妃娘娘的底子特别好,但脉象却像是生命垂危。 他虽不如前头那个医术高,可心思机灵得很,也胆大。 “敢问太皇太后,淑妃娘娘可是误食了什么?譬如先前陛下曾命臣等查过来自西凛的密药,地府门。” “地府门?” 太皇太后一头雾水。 外头的容时却知道此事,先前云期便是被人下过此药。 本来云期有恙,虽不宜声张,但怎么也不该请温黛来掩人耳目,他与温黛是表兄妹的关系,太皇太后还以男女大防为由,偏留他在外面避嫌。 如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身子骨弱,抱着轻,摸着软,敢情他的好大侄是个姑娘! 但此刻,听到“地府门”,他也顾不上什么避嫌了,大步往里冲。 “臣参见熙王殿下!” 那太医见到他又要跪下请安,容时挥手免礼,只问道:“可是她体内有地府门?” 太医惭愧摇头,“臣把脉并未察觉出有何异象。地府门乃剧毒,却验不出毒,无色无香无味,能杀人于无形。纵是淑妃娘娘体内有此毒,也无法验出。” 容时挥手让他退出去,又叫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皆一无所获。 直到第十位,一个面色稚嫩的小药童。 “淑妃娘娘体内有残余的朝天露。” “何物?作何解?”太皇太后与容时一同问,两人声音急切。 “朝天露,也叫朝天路,名优美,色香味俱全,但此物极其危险,闻之茶香弥漫却易使人沉溺上瘾,摄入则有飘然恍若升天之感,引人贪图享乐,长此以往身体耗损元气大伤。” 这和之前云期奢靡享乐倒是对上了。但她后来好了,如今仁政贤明。好好的又昏迷,会是因为这什么路吗? 第167章 回去吧,女帝 太皇太后:“淑妃是突然昏过去的,并无你所说的症状,这是为何?” 那小药童略沉吟,回:“朝天路再配以微量地府门,即可致死。与淑妃的症状……一样。” “什么?!” 太皇太后失力,摔落在椅上。 容时搀扶她,问那小药童:“你可知解药?” “不知。” 小药童被放出去。 接着又唤了数位御医,竟没有一个人知道更多的。 “废物!一问三不知的废物!太医院就养了你们这么一帮子废物!”太皇太后一连说了三个废物,气急攻心,半靠在容时胸膛喘息。 沉重悲痛的情绪笼罩着广寿宫,内廷人进人出,太医跪了满地,一时之间,现场凌乱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重重响起。 “陛下特命我带神医弟子前来救治淑妃娘娘,尔等还不速速避让!” 是肖廉,他人未至声已先到。 话落,便见肖廉领着一人,飞奔而来。 后者面孔陌生,五官平平,扔在人群中泯然众矣的长相,瞧上去极为年轻,不像有经验的医者。 唯一突出的是他的身形,高大却不显魁梧粗壮,人瘦却不似弱柳扶风,倒给人蓬勃的生机活气与强大的力量感。 “这位是?”容时问。 此人的容貌,他可以肯定他从没见过。但隐隐约约又感觉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可能是不知何时曾有过一面之缘? 肖廉答:“南浔神医崔清子的弟子。” “先前南浔使臣团入金銮殿面圣,那二十位使臣里正有崔神医的高徒,本王怎么没见过这位?”容时质疑。 “这……” 肖廉答不上来,挠了挠头看向那人。 刚才他代为介绍的是对方自己编好的假身份,事态紧急,两人也没来得及提前商量,若是太皇太后熙王殿下不信,又该怎么说。 容时审视的眼神看向那人,上下左右前后打量了个遍。心里虽为容岑担心着急,却没打算轻易放来路不明的人进去。 “在下游历天下,惯见各种疑难杂症。熙王此时既寻医无路,不如先让在下一试。” 那人道。 “本王如何能信你?” “若在下救不了……淑妃娘娘,愿以命相抵。” 他话中的停顿太明显,容时怎会听不出。 此人分明是早知道里头真正昏迷不醒的究竟是谁。他来的目的也是为此。 容时脸色紧绷着,听了他的“军令状”,嗤笑:“你的命算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如何能与她相提并论?” 正僵持之际,却听太皇太后突然念了句佛语,尔后道:“姑且让他一试,莫要浪费时间。” 得了应允,那人拱手作揖,疾步行至内殿。 “母后?”容时不解。 万一这人对容岑不利如何是好? 太皇太后不予回应,她捻着腕间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向上天祷告,为容岑祈福。 却说那来路不明之人进了内殿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温黛打发出来,让肖廉守在门口,叮嘱他救治需两个时辰,期间不可中断,不许任何人闯入打扰。 肖廉自是没有不应的,只是他有担忧,飞快瞅了眼外头,趁无人留意时,气音问那人:“祁大人,你一定能救醒陛下的吧?” 对,那人正是江允本人。 容岑危在旦夕,他以真实身份出现不妥,形势所迫,不得不易容。 江允正给容岑诊脉,背对着他点头,挥手示意他出去。 脉象平和强健,气息凌乱不堪,与症状相斥,也不怪外头跪倒的大片太医们谁看不出什么。 这正是此间怪异处。 小药童说的不假,朝天路配地府门,就是容岑现在的症状。但也不仅如此,她实际情况比较复杂。 江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绿瓷瓶,道出两颗绿油油的药丸,从桌上拿过喂水的汤匙,将丸子碾成粉末,加到茶水中搅匀。 待彻底融化与水合为一体,他单手捏紧容岑的下颚,以力相逼,撬开口齿,另一只手趁机将药水灌进去。 昏迷之人毫无意识,没有吞咽的本能,江允担心她会被呛到窒息,眉头皱起。 略加思考,他唤:“肖廉,进来。” 肖廉欢喜地跑进来,“好了吗?” 却见容岑还是那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平躺在榻上,明显失落。 江允话不多说,要求他:“你以手为刃,对着我脖子砍一刀,将我砍晕。” “啊?” “你做就是。”江允叮嘱,“我晕后,你就在这守着,切记不得让任何人打扰。” 肖廉不明所以,震惊又纠结,硬着头皮照做了。为了达到最佳效果,他下手极重,力大无比。 以至于江允是真的很后悔找了肖廉。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很想说,倒也不必这么大力气。只是砍晕他而已,又不是要砍死他。 - 容岑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感觉头很重很重,但身体却很轻盈,极度的不平衡感充斥在她身体的各个地方。 她好像没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左右晃动,随风摇摆飘浮。 过了不知多久,视线逐渐清晰,她好像是从混沌大地来到了一片详和安定的大陆。 此地很和平,如书中桃花源,亦如天下大同,君王仁治,贤臣爱民,百姓安居乐业,千里江山延绵不绝。 【女帝,你该回去了。】 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嗓音,清润,悦耳。 虚空平白出现一抹白光,看不真切,瞧着像个身形高大的人的影子。 高高在上,心怀悲悯,宛如神只。 “你叫我什么?”她问。 【女帝。】 “这不是我家吗?你要我回哪儿去?”她疑惑。 【这里只是你的梦境。你该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去。】 “你是说,我现在是在做梦?哪儿是我该回的地方?” 【非也。此处是你梦想之地。你应回大胤去。在那里,你的理想,你的抱负,都终将实现。】 “大胤?”容岑喃喃道,“你叫我女帝。我是大胤女帝?” 她想起来了,她该回大胤! 容岑再不看那座城一眼,坚定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渐行渐远。 影子越拉越长,慢慢消失不见。 耳边,是神的低语环绕。 【回去吧,女帝。】 第168章 你可千万别被他哄骗 容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久很累的梦,睁开眼,大梦一场空,以为自己终于要醒了。 结果眼前还是一片混沌,她处于虚无缥缈中。 眼前,白色身影出现,神说: 【女帝,欢迎回来。】 “回来?” 容岑只记得好像做了梦,但不记得梦境内容。 【你中了朝天路和地府门,九死一生,差点就此丧命。】 “你救了朕?你能干预剧情?” 【不是。没有。】 神摇头,【我只是你的引路人。是你自己走回来的。】 “?”容岑一头雾水。 神打着哑谜也不准备说清楚。 【女帝,你该醒了,大胤已经一团乱。】 “我昏迷了多久?最近发生了什么?” 【有人等你醒,自有人告知。】 话落,容岑就被踢出了这片空间。 她看着自己不再透明,慢慢化作了实体,缓缓回到身体里。 广寿宫内殿榻上,容岑指尖微动。 肖廉惊喜喊:“陛下!” 他将随意歪倒在桌案上的江允摇醒,与他分享喜悦,“刚才陛下手指动了!现在眼睛也动了!” 拜肖廉所赐,江允浑身酸痛。他起身在殿内走动,转着脖子,揉了揉肩颈,又抻了抻胳膊。 “安静,陛下刚脱离危险,先让她好好休息。” 见识到他的厉害,肖廉哪有不答应的,连声道:“好好好!” - 容岑醒来是在四日后的辰时。 用过清粥淡汤后,围在她榻边许多人头,一人一句关切都应付了很久。 “醒来就好,没事就好!多亏了这位南浔崔神医的高徒。” 太皇太后一手紧握她的手,另一只手捻着佛串,念了句“阿弥陀佛”,激动不已,“还不知道小神医的名讳?哀家明日就命人在皇寺给你供长明灯。” 容岑视线转向那位崔清子的高徒,一眼认出江允。 不待他说什么,自己抢先给他瞎编了个名字,“他是希崎小神医。” 祁奚,倒过来念,希崎。 太皇太后闻言看容岑,“云期认识?” 她面不改色扯谎:“在南境与小神医有过一面之缘。” 江允顺着她的话应和,“逸州之乱时陛下曾救过在下。” 太皇太后恍然大悟,“难怪小神医特来相救,原是报恩。”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别有深意。 此番他于容岑有救命之恩,按理帝王要给予厚赏。太皇太后这话,大有一报还一报,抵消恩情,从此互不相欠的意思。 她是在为容岑规避风险。 “自然。” 江允顺着太皇太后亲手搭的台阶下,眼神却始终盯着容岑本人。 “但即便她于我无恩,我也会全力救她”没说出口。 可他眸色深深,其中未尽之意,容岑想装看不懂都难。 此刻,她想通了,方才他为何瞎编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 一是为了补逻辑漏洞,二是消除太皇太后的忧疑。 容时近日累坏了,他坐在一旁听他们瞎编乱造说了许久,到这会才开口:“云期既然已无大碍,就回龙章宫吧。” 广寿宫这段时日被各方盯着,太过引人注目,几人好险才将新帝昏迷的事遮掩过去。 如今容岑苏醒,这个关头可不能再让人发现异常回过头去查原委。 “皇叔送你。”容时道。 “多谢皇叔。” 察觉她是要问些什么,容岑刚好有话要与他说,自是欣然答应。 江允依旧是被肖廉领着出去了。 他们一走,宫道上只剩容岑和容时的人。 两位尊贵的主子走在最前头,近身伺候的内侍不远不近跟着,远处还有护龙卫时刻守着,随时关注新帝周围的动静,以便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两人靠得近,交头接耳之姿势,也不担心隔墙有耳。 容岑心有愧疚,连表衷言:“皇叔想问什么便问,云期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隐瞒。” 乍然发现自己逗弄了十几年的好大侄竟是女儿身,容时刚开始是懵的,难以接受。 但她昏迷的这些天里,他已质问过太皇太后,替容岑打掩护的百忙之中,又自我消化了数日。 女扮男装并非容岑本意,她是一出生就亲爹给坑了! 也就是容时那政绩斐然但情事上糊涂,以至于后宫争宠混乱不休的皇兄。 先帝十八登基,彼时奸佞当道,外戚把持朝政,皇室正统势微。容景为稳固皇权,听从上一任摄政王即现辅国公孟鼎的谋划,大行选秀,将各世家大族的闺秀纳入后宫,通过姻亲来获取朝臣的支持,慢慢支离外戚势力,破解龙困浅滩孤立无援的死局。 为避免外戚当权的局势再现,容景命人暗中给执掌凤印的皇后下了绝子药,以绝后患。谁料中宫虽不知此事,却生来善妒,自己膝下无子就不允许旁的女人先有喜,因而先帝子息克乏。 最初下这盘棋时,容景没有预料到,在十几年后会酿就苦果,无异于作茧自缚。 容景励精图治多年,终于亲手掌握实权,也遇到了钟爱一生的女人,宠冠后宫十五载的皇太贵妃陆氏。 自此,后宫争宠是更乱了。 陆氏进宫前,先帝对谁都差不多,前朝后宫密不可分,权势制衡之术,他深谙其道,一碗水端平,后宫佳丽三千无甚区分。若真要细究帝宠所在,那只能说,谁对他有用有利,他就宠幸谁。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等陆氏进宫后,容景有了牵挂,加之朝政大权高度集中在他自己手里,再无所忌惮,对心爱的女人自是付诸满颗真心。先帝对陆氏的宠得张扬,可谓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直接越过嫡长子容岑立了陆氏所出的容祝为太子。 谁又能想到,最后皇位还是传给了容岑。 往事如烟,却仍令人唏嘘不已。 思绪再转回眼前,容时其实对容岑是姑娘的这个认知还有些生疏,心中念着男女大防,默默拉开些许距离。 想着该如何自然切入话题,他开口:“那个希崎,皇叔瞧着甚是眼熟,有点像你结交的那个南浔知己?” “是叫江允?南浔夺嫡惨烈,江氏皇族没一个好心眼的,你可千万别被他哄骗!他不知道你……的事吧?” 先前不知容岑是姑娘家,容时并无顾虑,现在已是急得不行,生怕一个不留意她就被南浔的狼崽子给叼走活吞了。 第169章 若我输了,皇位归还 “应是不知。”容岑答。 容时一听,更急了,重复她的回答,反问道:“应是不知?你怎的防备心如此差?连他人是否知晓你秘密都不清楚!” “不曾察觉他有异常。” “那他有没有察觉你的异常呢?” “应当是没有吧。” 容岑不太确定,她与江允相处起来太熟稔自然,就从未有过男女大防的想法。 她是到新时代进阶过,思想开明程度远超保守旧王朝的人们,虽是异性,但正常社交她没当回事儿。 江允一心把她当知己好兄弟,想来是没发觉她有什么异常,更不要说她的真实性别了。 在容时严肃且极具压迫的眼神下,容岑坚定地摇头,“他不知道。” “你确定?”容时语气怀疑。 “确定。” 他神情太过慎重,容岑心中便也多重视几分,点头如捣蒜,肯定道:“他还羡慕我后宫佳丽诸多呢!” 江允不止一次感慨过她“艳福不浅”,而且那日状元游街后,几位大人在仁政殿好一出闹剧,最后提出想将女儿送进宫中。 彼时江允说—— “这就是陛下所说的要事,纳妃?” “这一纳还就是三个。陛下可真是好大的福气。” 说明他确实是打心里在……羡慕她吧? 江允也挺可怜的,虽贵为皇后嫡出的五皇子,但并不得南浔皇帝青眼。 俩嫡亲兄长都早早夭折了,他母后满心扑在唯一的公主身上,也不咋管他,几乎是纯放养,他好像是自己长大的。 南浔如今包括江允在内,只剩三个皇子,但夺嫡内斗也异常激烈。听说他小时候就没少被两个庶兄捉弄欺负,长大成人也依旧没被善待。 难怪他擅长演戏善于藏拙,若非如此,他纵是有九条命也不够那些人害的,恐怕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但他为救你,免不了要给你把脉看诊,可能已经识破你是……” 耳边响起皇叔担忧,容岑将飘远的思绪拉回,闻言,脑中的弦突然绷直,快要断了。 她想起来了,书中剧情是—— #一个各方面都好的皇子喜欢上了邻国小皇帝,好不容易接受断袖之癖,却发现对方竟是女扮男装,后来为了娶身份暴露不得不退位的公主而逐渐绿茶化的故事# 该不会,现在剧情正好就是江允好不容易把他自己掰弯,结果却发现容岑是女扮男装的关键转折点吧?! 一旦脑子里有了某种认知,好像什么都合理了。 难怪今天江允一反往常地沉默寡言,这也就算了,他眼神戏还特别多,桃花眼直盯着她不眨,眸底浓浓的情绪翻滚,如风暴席卷,即将铺面而来。 刚才肖廉带他下去,他也可乖可听话可配合了。事出反常必有妖,看来他真的知道了! 容岑眼皮乱跳,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她疯狂眨眼,掩饰自己的不对劲。 “既来之则安之。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先商量对策吧。” 容时伸手,正欲如往常一样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又想起她是姑娘家,便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容岑今日刚苏醒,没有像平日束帝王冠,她满头浓密乌发,只被宋嬷嬷用一根乌木簪子随意挽起,发髻蓬松不勒头皮,于是额角及两鬓就不免有些细碎的发丝掉落。 知道她是姑娘家后,容时发现,连头发丝儿的触感都不一样了。姑娘家就是香香软软可可爱爱萌萌哒! 本来容时就与好大侄亲近,更不用说现在姑娘版容岑,可比孟太妃宫里的芙阳公主还招人喜欢! 容岑身量小,体形也略娇气,此时抬头睁着大眼睛看向他,喊:“皇叔?” 在容时的视角,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别提多可爱了,完全戳到人心窝子里去了。 嗓音也娇娇甜甜的,他听得耳朵心口都发麻。 这么明显的姑娘家,他以前是眼瞎了吗?十几年都没看出来! “云期,你是姑娘家这事,为何独独瞒着皇叔?”为避人耳目,容时声音降低不少。 他仗着宫中其他人不知容岑的真实性别,为自己不顾男女大防而开脱,假公济私,大手一搂,揽过他的大侄女儿。 四舍五入,这不就是他嫡亲的宝贝闺女儿嘛! 表面正襟危坐,心里嘿嘿嘿傻乐呵。 容时的动作再自然不过,他们叔侄俩向来亲近,容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也没去猜他的心理活动变化。 “太后知道,太皇太后知道,你的皇后淑妃都知道,就连肖廉也知道,竟只有皇叔不知道!” “你瞒皇叔瞒得好苦啊!”容时佯装悲痛欲绝道,“你早该告诉皇叔的,皇叔肯定为你保密。莫非你是信不过皇叔?” “不……” 容岑刚开口,才说一个字,就被他打断。 容时也不是真想质问她什么,有个表态他就高兴了。 最初知道容岑是姑娘家,他感觉自己像被雷劈了般外焦里嫩的,完全不理解先帝这一出搞的什么鬼把戏! 但想清楚后,容时发现皇兄真是有眼光,他家大侄女儿,男能治国理政打天下,女能撒娇卖萌嘤嘤嘤,天赋异禀的全才! 普天之下,再无其二! “我已命肖廉看住那个江五,你觉得他会选在什么时候揭穿?你有几分把握?” 容时暂且按捺住喜提乖乖闺女儿的激动,和她说正事儿。 后两个问题容岑自动忽略,只道:“肖廉看不住他。” “那你还这么镇定?若是江五泄露出去,你胆敢冒充皇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谁的九族?谁敢诛我九族?” “也是。”容时刚赞同,就发现自己被她绕进去,又摇头,“不是,你身份要暴露了,还不急啊?” 容时比她还担心她被揭穿。 容岑却笑:“皇叔可要与我赌上一局?”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她接着缓缓道:“赌江允会为我保密。” 大侄女儿好是好,就是太淡定太胆大了,也不怕玩脱了! “若我输了,皇位归还。皇叔或瑾瑜,你们能者居之。如何?”她语气淡淡。 好像赌注不是皇位拱手让人,而是随手将无关紧要的玩意儿施舍出去。 第170章 太后想扶持容顾上位 就凭容岑说出此话,容时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惊讶于且欣赏她这份魄力。 他很清楚她不是临阵脱逃不想当这个陛下承担大胤的责任,容岑不是那样的人。 她如果是,这些年不会如此兢兢业业,励精图治。 她是真的想要大胤好,所以平内乱,发展经济,收故土,大行变革。桩桩件件,足以证明她的拳拳爱国之心,殷殷报国之志。 但她分明也不留恋这滔天权势,否则,怎会说出“皇位归还”这等话! “什么归不归还的!皇兄传位于你,皇位就是你的!你就是正统,谁敢质疑?”容时不满她这话,“以后莫要再提!” 皇叔向来护短,即便知道她是女儿身也没变。容岑点头,乖巧一笑,暖流涌入心窝。 “你有几分把握?” “七八分吧。” 问的是江允保密一事,容岑猜测,凭两人交情,对方应该不会置她于死地。 江允若对她有歹心,她都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藏娇殿两次交手,最初要不是他有意相让,她怎么可能对他用“霸王硬上弓”之姿,还手持匕首重伤了他。 第二次单枪匹马就过去谈判,彼时刚从新时代回来,一腔热血无所畏惧,妄想借三寸不烂之舌以理服人,简直天真。若不是他心善放过,容岑早已是他刀下亡魂。 后来逸州汤州岐州,数次皆得他相助,才能迅速平定内乱,安然无恙归来。当然,那些事她自己也能做到,只是不会那么快,损失和代价自然也会变大。 因他一句知己,容岑刻意将所有恩情就此揭过,连郑重的道谢,都不曾有过。 江允也当真宽容大度,从未与她计较。 到如今,真实性别被他知晓,往昔被她刻意忽视的绵绵情意,自然没法再刻意忽视了。 她得给个什么回复最合时宜呢? 容岑想不出。 七八分从她口中说出,在容时看来已是胜券在握,“那先不提他。你此次是中了朝天路和地府门,这两种皆是西凛密药,幕后那人你可有头绪?” “皇叔还记得我刚回来那日吗?” 先前真假容岑之事已说过,既然提到朝天路和地府门,那她回来当天发生的事自然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 两人已行至龙章宫,万礼奉过茶就自觉退下,殿外肖廉守着。 容时喝茶润喉,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势,整个人窝进太师椅,浑身骨头都歪着,简直没个正行。 “我是小年夜发现自己回到大胤的。那日有个矮太监鬼鬼祟祟偷溜进殿,嘴里念着‘地府门’,想看看我死透没。来看到我,以为见鬼了,吓得疯跑出去。” “周耿听到异动,见我身上有血忙要喊太医。可血不是我的,想来是旁人为我挡了灾。后我二人步行回龙章宫,周耿察觉我神色郁郁,特意夜塑雪狮。” “但先前那矮太监又来了,狠狠嘲笑了周耿一番,将雪狮全部踢了个稀碎,扬言恭送陛下殡天,还引来了太后。” “太后见我震惊不已,我问她为何深夜前来她也答不出。我试探问她是否父皇托梦,她便顺口答是,言我将遇大劫。” 容岑平静叙述完,语气毫无波澜。 她对太后已然没什么情绪起伏,连恨都无半点遗留。 “你是说……太后给你下毒?” 容时初听简直难以置信。 容岑虽是姑娘家,但一直养在太后膝下,又女扮男装占了嫡长子的身份,从小便是皇兄亲自教导,更何况还继承大统,登基为帝。 太后得有多想不开,要下毒害死她? 但转而一想,太后可能是觉得,姑娘家毕竟是姑娘家,纸包不住火,若有朝一日露馅,必定引来祸端。 到那时,皇位就会落到容祝手中。这恐怕是太后最不愿意看到的。 但容时以为,太后生起杀心,最重要的一点应该还是,容岑日渐长大,有自己的独立思想和势力,太后已经操控不了她。 所以,太后才出此下策,意欲了结容岑,扶持真正的皇子容顾上位,以便垂帘听政,把持大胤朝政。 “我知道太后一直不太喜欢你,但没想到个中缘由竟是如此。” 容时年少时期也经历过后宫女人你争我斗的惨烈,太后算其中一个给他带来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的人。 他也曾多次发现对方私下残害容岑,少年人热血心肠,能帮的都帮了。容岑小时候常常是被他从天而降保护。 多年的疑惑在知道她真实的性别后得到了合理解释。 “难怪先前太皇太后与我提起你对太后已有杀心,让我帮忙劝导下,说是太后暂时还不能死。” “嗯。所以她还能在泠州行宫苟延残喘。”容岑并未否认杀心。 她之前确实大为不解,蛇打七寸,既然给了太后致命一击,就应该趁机送她上黄泉永除后患才对,为什么要留她一命?什么时候才是能动手的时候? 直到她在神那确认自己去异世是太后勾结西凛国师所为,她想明白了。太皇太后是知道此事与太后有关,担心对方还有后手,或者说是想顺着太后查清楚躲在幕后的那人。 只有真正清楚那人为何做、怎么做到的,将他揪出来解决掉,事情才算真正结束。 彼时容岑不懂,只当是太皇太后自认为站在继后的身份上不便插手处置她父皇的皇后,所以劝她手下留情。 “皇祖母一片苦心,受累了。”容岑语气真诚,又玩笑道:“皇叔你迟迟不娶王妃,她可担心你寻不到,将来老了孤苦伶仃,无人照料,晚景凄凉!” “老了又不是犯事儿被贬为庶民了!” 两人插科打诨,你来我往闹过几个回合,氛围不那么严肃沉重了,便又如同往常开始谈论朝政。 主要是容时在讲,容岑昏迷期间他忙得如何分身乏术,说着又绕到她所中的毒上。 “你要注意休养,可不能再像之前昼夜不息,劳政可是会殒命的!”容时正经告诫,又问出关键:“江允怎么会有解药?他哪来的?毒不是出自西凛吗?” 第171章 双生子心灵感应 容岑微忖:“神医给的吧。” “这么说空兰或许也有?南境已大定,是时候把他们召回来了吧?” 他们,指的是尚在岐州的百里桑,陈建仓,阮珩,谢零陵和空兰等人。 闻言,容岑将密信“江边鸟,天下虫”给他看,并告知自己筹备已久的计划,“我准备亲自去岐州,巡察灾情。” “云期,帝王离开京都不是儿戏。逸州内乱时你已然去过南境,现今……” “内乱是内乱,天灾是天灾。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们急需朝廷的关怀,他们需要朕!” 容岑醒后还没用过尊贵的自称,当下脱口而出,她一反往常的强势,是对天下黎民的责任,与身为一国之君的担当。 容时听了却不以为然。 “你在京都也能关怀他们。你是皇帝,坐镇盛州统领全局即可,你不是需要实地考察的钦差大臣!” “遥州刚收复,正值民心涣散百废待兴之际,你也要亲自去看过才放心吗?东境受海盗困扰,你也要亲自去将东离击退吗?” “云期,你做不到事事亲力亲为,也无需如此。你坐在龙椅上,生来就是行指点江山之事,尽调度权衡之责的!” “若你执意亲自去,只会加重当地官员百姓的负担,所有人围着你转,以你为先,各州会乱套的!云期,莫要因小失大!” 容时话语严厉,面色深沉,仿佛又恢复了摄政王的状态,气势逐渐压过容岑。 他那宽大的衣袖,随着说话间的肢体动作甩动,前后重重一扫,案几上的茶盏就尽数落了地,瓷杯炸开碎片,茶水四处泼洒,连带着因被泡开而舒展的浮叶也自由飞溅。 瞧着好像是真动了怒火。 但见其神情悻悻,倒是没想到情绪一激动会造成这般残局。 说来容时也不是冲容岑生气,他就是不希望对方什么都扛于己身,太过辛苦。 莫说铁打的人,纵是铸了金身,也经不住那般辛劳啊! 殿外的万礼远远便听见摔砸瓷器的响动,他连忙小碎步奔至殿门外,人忐忑又惊恐,声音低低颤颤地问:“陛下?殿下?” 肖统领不见踪影,万礼想问又不敢问,想进又不敢进,里头两人向来关系好,但现在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听着像吵起来了? 被人打断,容时高声答道:“无事,速速离去,莫扰!” 打发走无关紧要之人,他又转向容岑,触及对方的灼灼目光,不免妥协退让,“你若实在放心不下百里桑陈建仓,皇叔代你前去。” 容岑却并不让步,坚定道:“皇叔,事关重大,朕必须亲自南下。” “你是不是话说一半还有隐瞒?岐州还有谁?值得你放下京都一切过去?你就不怕太后卷土重来?” “待时机成熟,朕会悉数告知皇叔。” 她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让容时无可奈何,担心道:“你体内尚有余毒,万一复发……” “崔清子恰在岐州。”那余毒只有崔神医能解。 “若是半途……” “不是有江允吗?” “他与你同去?你这么信他?”容时神情凝重,“他可信?云期,你就没想过,他堂堂南浔嫡出皇子,隐姓埋名跟在你身边,是有什么图谋吗?” “南境一行,江允曾数次相助,朕未看出他的真实目的,但可以确认,他是友非敌。” “江允是南浔志士?” 容时一猜即中,容岑顿了顿,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江允有玉。” 皇叔果然震惊得很。 虽然不确定江允是否真的南浔志士,但他身上能有那玉,就绝不简单。 “上次地府门是太后所下,但此次太后并无异动,幕后之人将手伸进皇城里来弑君,无非是想趁南境灾情搅乱大胤。” 容岑分析局势,指出关键性证据,“那人必定身在南境,极有可能就在岐州。朕要亲自将其捉拿归案。” “况且,朕猜测,除了地府门和朝天路,还有人投过其他毒,须请崔清子仔细看看。” 她略去关于《盛世》和甘如许的部分,半真半假道出理由,将自己行为合理化。 一听,容时紧张,“其他毒?你还有哪里不适?” “心口抽痛,心悸时发。” “何时?” “昏倒前,近日亦有。” 按理,地府门和朝天路是阴毒,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就没了。 但那日容岑最先是心脏抽疼,一阵胜过一阵,导致供氧不及时,后来撑不住才昏过去。 “你初登基,瑾瑜也曾因心悸昏死。” 容时霎时肃然,心中有个难以置信且匪夷所思的猜测,他问:“你可曾听过双生子心灵感应?” 不待容岑做出任何回应,他自答道:“或许你和瑾瑜是同胞手足。” 结论得出,一切就说得通了。 “先前一直觉得你身量小,已然十八年近及冠却不见长,即便姑娘家也说不过去。” “原来如此,你与瑾瑜年岁一样,方才十五,生日未至尚未及笄。” “云期……不,你是明昭。” 容时越说越震撼,先前他只从太皇太后那得知,容岑是禁宫里那位偷龙换凤,分明诞下双生公主却欺君罔上,谎称龙凤胎,因而容岑才自小女扮男装,养在太后膝下。 谁知,竟让他发现皇室惊天秘辛! “但你既是明昭,为何皇兄……” 未尽之意显而易见。 容岑缓摇头,这谁知道呢。她以为皇叔早就知道自己和瑾瑜是同胞兄妹,结果这个真相还是她不小心抖出来的。 提及此,容岑心中担忧更甚,“皇叔的意思是,瑾瑜有危险?” 她被操控灵魂去了异世,瑾瑜无端心悸,此乃双生子心灵感应。而前几日,她突发心悸气短,是否应证着瑾瑜同样也…… 容岑不敢往下想。 以前她明白太皇太后的担心却不理解,但此时她能够体会到了。杀太后泄愤,确实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必须抓出幕后操控一切的人才行。 “瑾瑜恰在西凛,恐怕已被国师曲逢盯上了。”容时亦是忧虑重重。 “那位裘夫子是幌子,此乃越曌阴谋,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往里跳,西凛志士……另有其人!” 容岑话音急促,两人目光陡然相交,顿感不妙。 第172章 当务之急,先救瑾瑜 猜测尚未尘埃落定,但容岑的思路已是越发明朗。 容祝也曾有过心口抽疼的症状,彼时容岑刚登基不久,身体被甘如许侵占,灵魂意外投生到了异世。 双生子之间真的存在所谓的心灵感应么?这很玄学,无从论证。 但这个方向十有八九是对的,所以,那此次容岑的症状也是某种提示。 她心悸已是几日前的事了,当时容祝正在西凛遭遇着危险! 他遇到的会是什么? 容岑头脑风暴,想起当初同意瑾瑜去西凛的决定,想起他爱看的那些传记,想起那位年至花甲的裘夫子,想起传说中的西凛志士,想起西凛国师曲逢…… 前期越曌放出病重、七子夺嫡的消息,都是阳谋罢了。 肖廉找到西凛小公主越禾时,对方都直言不必当真,那时容岑竟然都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个坑,放任容祝在异乡! 失策! 现下容祝应该是被西凛皇庭的人抓了,他很有可能是落到了越曌手中,不,准确来说,或许是在曲逢手上。 曲逢会对他做什么?他会不会也把瑾瑜送到异世去? 容岑不知道曲逢的邪术具体是什么,有什么前置条件?能实现到哪种程度? 如果瑾瑜真被他送到异世,那被从异世送回来的那个“人”,是随机匹配的吗?还是曲逢可以自己指定? 容岑是与异世的甘如许交换的,但有很奇怪的一点,她到异世是类似转世投胎的形式,而甘如许却是直接入驻她的身体。 并且,也不知道被交换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容岑在异世二十五载,学习到了很多,幸运的是她安好回归了,带来的影响有好有坏。 好的是学习收获,以及她看清了这个世界实际只不过虚拟小说世界。 坏的是平衡被打破,秩序也被破坏,而她在异世安乐太久,自小赖以生存的宫斗权谋技能用进废退了。 那容祝呢?如果他当真被送走…… 他还有机会回来吗? 思及此,容岑又想起甘如许。她为何能够不止一次地穿梭到书中世界? 作为原着作者,甘如许第一次与她交换,会是偶然吗?还是说,根本就是她自己主动促成的? 甘如许一次次来大胤是想做什么? 她每次过来做了什么?为了改变剧情?她改过几次了?除了先帝驾崩,她还改了哪些剧情? 可她为何要改变剧情?为何要来大胤改? 按照容岑推测的灵魂交换的逻辑,如果有一方死了,那可能谁都再也回不去了。 而甘如许不惜冒着巨大风险也要来大胤,究竟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阮珩会知道吗? 容岑思考的时候,容时也思量颇多。 他此刻态度更加坚决:“如此,南境你就更不该去了!” 大胤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容岑和容祝,一个已经涉险,另一个不能再自投罗网。 本以为劝说会很难,怎料对方点头附和。 “是,不能去了。”容岑语气沉沉,神色凝重,“当务之急是西凛,先救瑾瑜。” 于公于私,她都做不到对容祝置之不顾。 将孟阳给的消息全盘托出,容时听完亦是面色凝重。 “孟阳所言非虚。曲逢我与你皇祖母曾调查过,此人确实身怀异术,只听越曌差遣,在西凛广受敬仰,拥趸者甚多,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曲逢是何人有何来历,谁也不知道。但他能让人心愿实现,百姓便当作神佛供奉,为其修庙立像,捐香火钱。” 旧王朝这种很正常,思想驯化。 容岑神色未变,又听他问:“云期有何对策?” “明日再议吧。” 容时只当她累了,毕竟刚苏醒,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一时半会确实也很难想出什么好办法,便让她休养,叮嘱万礼好生照料,才辞别离去了。 容岑心里是有些想法的,但她不便透露,皇叔知道必定会阻止,他不会愿意她冒险的。 她是改变了去南境,因为她想亲自去西凛了。 不出意外的话,她去异世就是曲逢在背后操纵。那她回来呢?谁做的?那个“神”吗? “神”说—— 【这个世界的秩序被破坏者打乱,所以,神来了。】 是因为曲逢打乱了书中世界的秩序吗? 如果在她脑子里的那位真的是“神”,那曲逢是什么?曲逢和“神”又是什么关系? 一个破坏,一个还原,算仇敌吗? “神”说他来引导容岑走回她该走的那条正确的路,可她现在所作所为和书中剧情应该有很大出入,但“神”也没说什么。 是不是说明她也可以自主创造剧情走出一条全新的锦绣康庄路? 这些按下不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打探西凛的消息。她已派肖廉打听,但需要时间。 方才皇叔告诉她,顾屹舟已走马上任抵达遥州,陈季安自请掌十万军卫驻守北境边关,北丘使团携降书不日将随闻人栩进京纳贡。 等闻人栩的十万军卫班师回朝,京都必定是要大办庆功宴的,并给诸将领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容岑准备先了解北境形势,再决定找人和她一起去西凛。 她其实想闻人栩随行,但变革初行就暂停数月,一推再推不好,当下商业发展起来,变革已然是刻不容缓了。 所以闻人栩得留京。 况且,她不能太依赖于旁人的助力,自己强大起来才是硬道理。 而身为皇帝,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离开盛州潜入西凛,将是她面临的首道考验。 京都需要早朝,参与重大决策,不比先前在南境,替身没有治国理政的头脑万万不行,启用帝影乃下下策。 除帝影,还有一个人选,也是唯一一个。 容岑手执狼毫于宣纸落笔,腕力沉稳,手势迅捷飞舞,很快一个“周”字映入眼帘。 回来已经近半年了,他再愚钝,也应该有两三分长进了吧。 容岑眸色晦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漫入心底。 神思间时间飞快流转,眨眼便夜色浓浓,万物寂寥。 有人悄悄地靠近,轻手轻脚,声音却在绣花针落地可闻的寂静里无限放大,听在耳中仿佛又重重的。 “出来吧。” 她头也没抬,突然道。 话落,窗户翻进来一个修长的人影。 第173章 此后,你便叫周义吧 “陛下!” 那人跪下行礼,影子虽修长,实则他个子并不高。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却并不如记忆中那般清脆爽亮,而是偏沉静平和,令容岑既意外又有点在意料之中的感觉。 她这才抬头,视线从书页移开,精准落在堂下被夜行衣包裹严实后一身黑的暗影上。 心中惊讶收敛,语气淡淡:“起来吧。” “谢陛下!” 那人也不像之前扭捏,谢恩后利落起身。 容岑轻飘飘扫了眼,发现对方身形恰与自己差不多,体格瘦小,透着股纤弱劲儿。 吩咐道:“去换身衣裳。” 龙章宫乃帝王居所,除了龙袍,自然别无旁的衣物。 那人面上却没任何波澜,谨遵圣令。 半炷香后,明黄色身影自屏风后走出,一手置于身前,另一手背在腰后,步子悠然闲适,缓缓走向龙案。 容岑眼皮微掀,指出:“手反了。” 她惯用右手,通常将左手背在身后。 闻言,对方自然切换双手,与她习惯的姿势一致。 那张原本圆润稚气的脸,在这几月间消瘦,蜕变得深邃立体,天然纯真亦被尽数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为帝为君者的凛然神色。 容岑上下端详,见他已无昔日半点故人痕迹,只剩下与常年久处深宫的内侍全然不同的那种阴柔美。 阴柔,是因她自小多病多灾导致的体弱。 相较于帝影,此人与她更为相似,且有多年伴君经历,最是了解她的,言语神态动作如出一人。 容岑还记得初初回来时,她被太后手下那帮假护龙卫所困,为了逆风翻盘,下了迷药绑他,换上内侍服偷偷去找江允。 彼时,被她龙袍加身的人,颤颤巍巍,惊恐不已,千言万语皆是道不尽的解释。 而今,敢当着她面主动换上龙袍,成熟稳重,举手投足间竟有上位者的姿态,不卑不亢在她身侧坐下。 短短数月,变化巨大。 原忠辛苦了。 容岑毫不在意他的僭越,恰恰相反,她感到欣慰,问道:“如今,你可有明白朕的苦心?” 那人为她斟茶,双手奉上,神色依旧坦然,但言语是十足十的恭敬,“多谢陛下,赐周耿新生。” 嗯,正是周耿无疑。 当初因“耳不聪目不明”看不清形势人心而被她狠心送走的周耿,被原忠悉心教养一番后,终于可以为她所用了。 “原忠最初也并非名为原忠。” 容岑接下他的茶,浅饮一口,略加思索,笑道:“此后,你便叫周义吧。” “谢陛下。” 命他暂时在偏殿安置,带些奏折过去练习着批阅,先把能力培养起来,若有什么变动,也好万事不愁。 夜里忽有风来,吹动烛光,灯芯晃悠晃悠的,明灭可见。 容岑思索起那位“神”,昏迷期间好像与他有过交集。 他叫她“回去”,回哪儿?是大胤吗?他在帮助她醒来? 所以,是不是可以由此推测,当初也是那位“神”把她从异世带回到大胤来的?这次,有人想把她换走,于是他又来救她? 西凛国师曲逢? 容岑猜测自己可能是第一个被交换的,并且时隔半年才被发现。现在“神”发现的这么快,是因为一直盯着她吗? 她做的一切对方都知道,看在眼里,没有帮她,也没有阻止,真的只是指引方向而已。 这么说来,她是完全可以改变结局的喽? 但还存在很多疑点,譬如,自诩能预知未来的江汀,梦见国公府被满门抄斩的温黛,两个时空穿梭自如的甘如许,与甘如许私下紧密联络的阮珩,…… 容岑指尖捻着《盛世》的硬壳纸书皮,思索许久,太阳穴胀痛,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身体久卧,精力不济,书看久了眼睛酸涩泛疼,她闭上双目略微养神。 再睁眼,却见灯下多了道影子。 那宫灯是龙章宫最大最亮的一盏,就挂在殿中央壁门的半墙处,灯身有七八岁的少年那般高,为方便照明,上下足足点了二十余支蜡烛。 离得远,金砖地板上的影子被无限拉长,仅凭此判断不出来者何人。 燕无歇上任后皇城守卫加强许多,宫道里禁军来回巡逻,各殿内外亦有重兵把守。 这人来得悄无声息,有点厉害。 连容岑本人都没被惊动,就到了她面前,更厉害了。 她一手撑着龙椅把手,习惯性在龙头处摩挲,那处的细致雕刻日渐圆滑,触手生温。 此刻她没功夫盘,五指微动,似不经意拧到关键机关,尾指一勾,从衔珠的龙口中带出把轻便简小的匕首。 极小,还没她儿时用的篦梳大,握在掌心一合拢便可藏得严严实实。 它还不鸡肋,尖锐得很,比飞针有力,算得上深宫中的最佳暗器。 容岑没看来人是谁,她并没这个打算,一声不吭偷偷摸摸地来,能有什么好事? 她抬起头,正欲出击,却被那人抢先压住双手。 “枉我一连多日衣不解带照顾陛下,陛下醒来却连我都认不出了?” 清润温和的嗓音,慢悠悠的调子。 不是江允,又是谁? 枉费她严阵以待了半炷香。 “深更半夜造访龙章宫,所为何事?” 容岑略略放松,双手从他的压制中解脱,转了转手腕,没把他当外人般伸起了懒腰,活动筋骨。 “一向皆是男子称帝,千古传承历来如此。在下孤陋寡闻,还不曾见过女帝,特来看看。” 他语气不明。 闻言,容岑心道果然,他是为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来。 江允既然发现她是女儿身,不知有没有推测她是明昭? 她未置可否:“朕也不曾见过。” 虽然容岑有七八分信他不会泄露这事,但只是根据原文剧情判断,现在剧情像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保不准江允男主人设和她这个对白月光女配的爱情也崩了。 况且,谁知道隔墙会不会有耳啊,万一还有其他人想搅浑大胤的水,无意探听到这个情报,然后将计就计把她推下皇位呢? 总之,休想骗她亲口承认,引她入套! 江允也没强求什么答案,只道:“还是陛下谨慎。” 倏忽,话音一转,“岐州不该去,西凛更不该。” 第174章 劝陛下莫要一意孤行 江允怎么知道她要去西凛? 话音刚落,容岑心中顿时生起了百分之两百的警惕,眼底是浓浓的防备。 却见方才璧身玉立于龙案前的迤逦身影悠然在她左侧坐下。 不偏不倚,正好是刚刚周义所坐的位置。 江允执起案几上那只杯盏,其中颜色碧绿昏黄,清透泛光的茶汤还剩三分之一,尚有淡淡残香。 可惜,人走茶凉。 “你都将那小太监给召回来了。”他视线落在她身上,桃花眼眨了眨,余光示意偏殿方向。 容岑刚回来那几日,身边寸步不离跟着那个小太监,好像是叫……周耿? “他现在叫什么?” 江允很清楚,她有给属下改名的习惯,这习惯极有可能是容氏祖传的。 先帝的大总管原忠,是因为先帝认为他可信可用,才给赐名原忠。 肖廉曾经提过,他儿时投入暗卫营,一开始没有正经名字,排行第八,所以大家喊他肖老八。直到被先帝调派给容岑,她考察了他很久,把他当自己人后才给他取名肖廉。 前期新到她身边的总管,被赐名万礼。 而周耿,一直深得容岑信任,只不过小太监心思单纯,没有城府,过于天真。如今想必被原忠训练得很不错。不然她为何把人调回到身边来?是想当替身吧? 按原文逻辑,发现容岑是个女子,江允应该与她探讨男女之事才对啊,结果他大半夜来一趟,就是为这? 容岑未答。 谁料江允反而越有兴趣,猜了起来,“忠孝礼义廉,他叫周义?” 一猜一个准。 容岑不说话,很少有人会从这方面猜,口口相传的家训家规基本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个世界还没有把“忠孝礼义廉”放在一块。 她怀疑他也是异世来的。 不是今天才开始怀疑,早有怀疑。 “陛下骗我苦矣,我都不曾怪陛下。陛下何故不理人?” 他问的直接。 她压住《盛世》,怕被他留意到,不好解释,语气疏离,问:“你来作何?” “来劝陛下莫要一意孤行啊。” 江允目的很明确,“曲逢来路不明,你不是他的对手,应当养精蓄锐。你不是打算变革吗?现下大胤边关安定,商业繁荣,最是变革的大好时机。陛下可以放手去干!” 他不能看着容岑去送死。 “你不是南浔志士么?现下还差西凛志士就能集齐玉佩,勠力同心,合三为一,天下大统。容祝猜测竹原云江的裘夫子乃便是,自请替朕去寻。”容岑喝了口凉茶。 肖廉那边还没打探到西凛的消息,相隔数千里,有情况也一时半会也传不回来。 容岑有意试探:“曲逢当真那么厉害?” 不知是哪句或哪个字眼令江允神色微变,好像是从没在他那张脸上出现过的……无力与苦涩? 记忆里,江允不论面对什么场景,皆是应对自如,会是什么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但很快,他恢复如常,翻起倒扣的杯盏自斟了杯凉茶,一口饮尽:“裘壬只是个引子,曲逢还没出手。” 又劝:“人家明晃晃的陷阱,你们已经送进去一个,那就更不应该冲动行事。陛下不要忘了,帝王必修术,得心狠,及时止损。” “不是曲逢困住的容祝?” “歪打正着罢了,是越曌下的令。” 前半句指的是,容祝为议和之事过去,本该平安无虞的,但应该是不小心撞破了西凛什么谋划部署。 后半句则是,西凛皇帝不得已准备直接除了容祝,人在他国境内,想解决轻而易举,还没到曲逢出手的程度。 “你知道西凛志士是何人吗?”她问。 “不知。” 江允如实回答。 他连南浔志士是谁都不知道……对,他是冒牌货。 不过也不是他骗人,是容岑那次亲眼看到他的玉佩后误以为他是南浔志士。当时他急着博得信任,便半推半就默认了。 什么内乱后分崩离析,玉佩一分为三作为信物流传后世,希望有朝一日能再度统一。 瑨邺、璞徽时期的事过于久远,他有点印象但不多。 只记得那次容岑在他身上所见到的那块玉佩,平平无奇。江允的侍卫批售了许多,同色不同花纹和同花纹不同色的皆有。作为奉宁城第一纨绔,用来搭配衣裳的罢了。 容岑想起父皇留下的玉是碎玉,其他人的应该也是有所残缺的才对。可之前看江允佩戴的,是完好无损的玉佩。 她心中生起疑问。 “可以看看你的玉吗?” “没带。” 志士的身份好用,江允不想太早被拆穿。 “陛下之前想去南境,是担忧百里桑等人安危,如今不必了,我已派人暗中保护,陛下大可安心坐镇京都。” 他致力于解决她的后方隐患。 “陛下昏迷多日,朝臣已有诸多揣测,更有蠢蠢欲动者,太后那边亦不安分,陛下近期要多露面才是。” 前朝局势他也考虑到了。 “安王失踪,已不在泠州境内,此人年幼却心思歹毒,手段狠辣,万不可放任自流逍遥法外。陛下时刻都要防着毒蛇咬人。” “熙王远在西凛,正是陛下掌握权柄的最好时机,唯有权力紧握在手,才能一统天下,创建盛世繁华。” 竞争与集权他也早有对策。 江允连续说了许多,凉茶亦是一杯接着一杯。 他足智多谋,容岑无数次想,此人若是大胤人就好了,那样她可以放心地用,捧成帝王面前的第一大红人也不要紧。 “陛下早些歇息吧,有些决定,等明日早朝后再做也不迟。” 方方面面安排到位后,江允准备告辞,临走前不忘提醒。 “陛下不必忧心,从前如何,往后亦是如何,你我不会变。” 说完,人彻底消失在龙章宫。 他似乎,意有所指。 就是不知道究竟指哪方面? 剧情应该是彻底崩了吧,本以家国情怀为主线,夹杂着零星的爱情。现在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情情爱爱,除了匡扶天下,只剩下知己过命交情。 那什么女主,都还没出来。 也不知道是谁? 第175章 是否要留阿戈多为质? 虽说心中疑虑重重,但容岑还是意外且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再醒来时,精神抖擞。 连上早朝都不觉话多了点,极尽安抚,稳住百官的心。 又有兵部汇报,闻人栩领兵回京,今日未时即可抵达盛州城。 大胤许久没有好事,何况是这样一雪前耻的事儿,满朝文武闻之甚喜。 容岑大手一挥,当下吩咐礼部户部做好准备,以最高规格设庆功宴。 奢靡?不要紧,难得一次。 “臣遵旨!” 两部主事官员答完,孙寒江手持白笏出列,“陛下容禀,臣还有一事。北丘王派最爱的三王子亲自送来降书,是否要留其为质?” 北丘王族古斯曼氏,现任北丘王是木沙,有三个儿子,阿古多,阿尔多,阿戈多。 与大胤立嫡立长的继承传统不同,北丘人信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强者为王弱者为寇。 目前王族最被看好的三王子阿戈多,身材魁梧,骁勇善战。 去岁,便是他攻入北境,强势占了遥州。 但北丘没想到,今年大胤也出了骁勇善战的好儿郎。 陈季安和闻人栩这战大捷,不仅一举收回失地,还打得敌军主将阿戈多沦为残废,北丘行伍落花流水,退败黎平部。 北丘地广人稀,以部划分区域,总共才四部。王都乌达元部,梁骨部是整片大陆的最北端,新河部与西凛接壤,而黎平部则是北丘与大胤边界处的。 因此是彻底将北丘人打出了大胤国土,可谓是扬眉吐气啊! 风水轮流转,战败方纳贡,北丘王木沙早已签下降书,可怜他最喜爱的小儿子,双腿尽废,双手被挑去筋脉,再也骑不了马,再也拉不了弓弩。 日常起居都要随从伺候的人,就这么被他两个夺嫡心切的哥哥落井下石,赶来大胤送降书了。 “陛下,不可!阿戈多是木沙最器重的儿子,若将他扣押在京都为质子,恐怕会激怒北丘族!闻人小将军将归,遥州如今仅有陈小将军十万军卫及五万驻军,万一北丘卷土再来,北境难守,后果不堪设想!” “真是懦夫!我泱泱大胤,岂能如此胆小怕事!北丘团结对外,那是因为阿戈多地位稳固,现在阿戈多废了,王族继承人不明,阿古多和阿尔多一心内斗,无暇他顾,北丘已不足为惧!” “两位大人都言之有理,但阿戈多已被损废,北丘王昔日的器重自然随之消失,即将转移给阿古多还是阿尔多,亦未可知。如此,阿戈多为质又有何必要啊?须知能起到牵制作用的才算质子,现在的阿戈多废人一个,以臣之见,为质实在无可必要!” 容岑喜欢百家争鸣的环境,从不制止大家讨论,让他们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这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本来是个人对决辩论赛,现在那些较真的老头子们已经开始人身攻击,争得眼红脖子粗,又拉帮结派,明目张胆搞大型团队骂战了。 “让阿戈多来当质子,简直浪费粮食!是嫌大胤国库太富足了不成?何人出这么个馊主意!动脑想想如果你那好大儿伤了残了,你还能照旧把家业交到他手里不?” “你儿才残!你个老不休!嘴忒毒!怪道你家仨儿斗死了俩,就只剩下个没出息扶不起的庶子阿斗!” “你有出息,娶四五位正经夫人都没生出半个嫡子,克妻克子!偷摸养小妾,求佛问道好不容易才等来金贵儿,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惜你那外室早就和邻里秀才苟合多年,头上绿了吧唧的还不知晓!” “你当金銮殿是何处,什么话张口就来,真是毫无教养!目中无人!粗鄙莽夫!陛下仁慈,才放你这狂犬出来乱吠!” “息怒!息怒!两位虎父无犬子,贵子即便是当京都纨绔,那也盛州之最!莫要伤了和气啊!” 贺喜站在队列最末尾,瓜子壳一丢,开始当和事佬,暗中不乏有拱火闹事之嫌。 是的,他想看戏。 钱赚了,官位有了,人一飘,肚子里就忍不住咕噜咕噜冒坏水。 当然,贺喜这行为对比旁人动真格作恶,其实无伤大雅。 方才互骂的两位朝后看去,难得统一战线怒怼:“我呸!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那可有朕说话的份儿?” 容岑重重拍了拍龙案,神情凝重,语气严肃,眉目间有将发未发的怒火,“一个阿戈多就让你们吵成这样,成何体统!” 她此刻突然有点理解礼部尚书万承书的口头禅了,成何体统确实是最用的说辞,大部分语境都适用。 吵架的正是镇远侯唐勖和御使台右御史徐新桥。 区区一个阿戈多自然不足以引发两人的矛盾,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的女儿入宫为妃之事。 那日容岑被赶鸭子上架后,都没来得及参加琼林宴,就晕死过去,这几日都是皇叔为她遮掩的。 三位如花美眷一直没被帝王召幸,宫中也不曾下达正式的封妃旨意。 容岑今儿初露面,有些人就心急了。 “陛下息怒!” 满朝文武跪了大半,比那三人官大的站着没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比他们官小的遭不住吓,生怕运气不好被迁怒。 容岑是个很讲道理的仁君,不多计较,只挥挥手让他们起来。 “阿戈多带着诚意来京,大胤作为东道主当以贵宾款待。但毕竟是手下败将,朕就不亲自迎接了。” “便由礼部根据邦交礼仪,着几位能言善辩的使臣,领他好好游玩盛州。切记守礼,莫要折辱,落人口舌。” 他们越心急后宫嫔妃之事,容岑越不提,反而热议其他朝政大事,又问吏部,“凉州卫近年考核如何?” 冉参不假思索,“回陛下,凉州卫恪尽职守,严守边关,整治有功,政绩斐然。” “哦?是吗?” 容岑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他在凉州任上几年了?” “七年。” 冉参答完,当下心惊。 大胤官员科举选拔,吏部考核任免,三年一任期,如果真的政绩斐然,不可能在那待两个任期不动。 第176章 陛下被掳走了 老岐王阮昇和百里桑是例外,这俩人当初是自请留任,引得朝野上下震惊。 而凉州卫,莫说百官不知,容岑不晓,就连吏部尚书冉参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在任七年了。 属实太过异常。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冉参膝盖一弯,重重跪下,磕头请罪:“微臣失职!” “查。”容岑道。 她手里已有铁证如山,人证被孟阳关押,不怕打草惊蛇。打贪官污吏,抄家充公,越快越好。 “遵旨!臣定查个水落石出!” 容岑扫视四周,见没什么要事,便给万礼一个眼神。 随后,公鸭嗓尖锐响起——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 从金銮殿走出,去仁政殿的那条宫道上,容岑没想到也能遇到刺杀。 这可是皇宫啊皇宫! 燕无歇里里外外加强了三道防守,禁军干嘛去了?吃白饭的吗? 眼看容岑就要被捅个对穿,暗中守护的人不得不出来与之刀剑交锋。 现任护龙卫统领是原先的老八,帮容岑偷偷卖过龙袍,也是被元叁折过双手双腿那个。 之前肖廉升禁军统领时,老八在护龙卫中无人可敌,自然而然就成了新老大。姓程,名信。 那群杀手着黑衣,埋伏已久,冲着容岑去的,刀剑无眼,招式凌厉。 “陛下!您快先走!” 程信将容岑护在身后,挥剑制敌。好在杀手仅十多人,他以一敌十,还有余力掩护。 利剑饮血,血流粘稠如湖泊,洒满宫道,谁知杀手源源不断,倒下一批又来一批。 容岑倒是想走,她没武功,留着也是拖后腿的累赘。更何况他们的目标无一例外,皆是她。 但她真的走不了啊! 好巧不巧,护龙卫今日几乎悉数被她派出去,身边除了程信还真没别人。 哦,还有个万礼,像陀螺似的围着她转,自己害怕得要死,还一口一个“陛下当心”。 容岑没被杀手杀死,倒要被他炸耳朵的声音吵死。 实在受不住,她一脚踢万礼屁股上,许是困境中爆发,那一脚威力挺猛的,把他踢出了重围。 “啊啊啊……啊呦喂!陛下?” “去找燕无歇!” 万礼反应慢但也没废话,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吓得屁滚尿流的姿势,向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尖锐刺耳的公鸭嗓响起。 “燕!统!领!陛下遇刺!速来救驾啊——” 宛若村口大广播循环播放,在皇城半空久久回旋。 万礼一走,身边少了他扰人视线,容岑好几次险些被抓。 在程信身后躲闪的空隙,她观察出,这些人看似刀刀致命,但又留有余地。 她余光扫了眼地上,横七竖八倒着近二十个死士,若非对方手下留情,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就被程信轻易解决这么多。 谁这么大胆,也不找个好地方,直接在皇宫里金銮殿外,守着她下朝的点行刺? 容岑眸光微闪,指尖在程信右背一点,后者以为陛下是在向他传达了什么指令,他没明白,找机会转头看她一眼。 “陛下?” 杀手见两人准备交流,趁这个松懈的间歇时间,齐齐把程信围住,将两人间隔开来。 经过几番车轮战,程信体力被消耗大半,应对逐渐吃力,最多一对五。 但他要面对的可不止五人,杀手群黑压压的人头,少说也还有二十。 所以他只能被围堵,眼睁睁看着陛下被他们…… 诶?不是?他们干嘛呢? 黑衣人里看着像领头老大的那个,拦腰扛起他家陛下,码头散工扛沙包似的,随便往肩上一扔,脚下生风,踏着空气攀登上了宫墙,飞檐走壁,消失在视线中。 陛下被掳走了!!! 竟然当着他的面,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程信羞愤难当,热血上头,正欲拼尽全力冲出重围,追回陛下。 结果方才与他打打杀杀那群黑衣人,却莫名不战而去。 撤得很快,离开前还捡起地上的尸体,人均扛了一两具,效仿他们老大的动作,凌空微步走了。 程信只愣了一息,便也迅速跟着那个方向去。 该死的!他们肯定是暗示他,陛下在他们眼中不过就是一具尸体! 不好!陛下危矣!! - 而被认为已经贴上“尸体”标签的容岑,不要太悠闲。 上次飞还是在南境,江允带她水上漂,横渡汤江。 今天虽然像是被当做人质挟持,但迎风飞也挺爽的。就是姿势不太雅观,压到胃了,她担心“晕机”会想吐。 反正不担心性命就是了,方才人多势众那么好的机会,对方要杀她早杀了。 万一临时变心想灭口,那也没关系,容岑被他扛在身后,视线倾倒,手却仍有自由。 她尾指勾了勾,取出袖剑,灵活地摸到对方的脖颈,比对着那处命脉。 一旦下手,不死也伤。 袖剑本来离得不远不近,那人运着轻功,飞动过程难免摇晃,一个不小心剑刃就划到对方的衣领。 袖剑锐利非常,削金如泥,更何况区区衣锦。一角碎布落下,刚好掉在容岑脸上。 她伸手拂开,颠簸得肢体不协调,又是一个不小心,袖剑挑起了黑衣里头的不知是中衣还是亵衣。 刚才那角碎布还攥在她掌心,容岑闭目叹气,这次却没有想象中的第二角碎布落下,而是……一段结绳? 正正砸在她眼上,泛起一丝疼痛。 这是个啥啊? 她掌心置于额间,信手一捞,抓起那物凑到眼前。 容岑定睛看去,隐隐约约辨认出,恍然大悟。 心中汗颜,难怪明显感觉到扛着她的杀手浑身一僵。 这杀手头头是个女的! 而她,把人家肚\/兜的系带给挑断了! 杀手姐会觉得她是个变态吧? 容岑捂脸,无奈地笑。 这下更不用担心身家性命了,她开始走流程,甜甜地叫姐姐,问:“你要带朕去哪?你家主子是谁?他找朕有何事?” 语气中不乏有惊恐失措。 嗯,九分装的痕迹。 杀手姐很高冷,刚才就看出来了,贴身衣物被破坏也只是动作微顿,脚下速度半点都没停,不回也正常。 若说了,容岑还少几分乐趣呢。 她悠悠然,又问:“太傅府还没到吗?” 第177章 奉旨捉拿逆贼 万礼那一嗓门,有没有找来燕无歇和禁军不知道,反正是惊动了盛州卫。 皇城脚下,全副武装的京军倾巢而出。 百姓们都知,遥州收复,北丘投降,大胤军卫班师回朝,今日就能到京都了。是以街头人挤人,热闹更胜新科状元郎游街。 上至七十古来稀,下至黄发垂髫,都争着抢着占领好位置,只为一睹大将军的风貌。 挎着竹篮的老婆子也少,里头装着烂菜叶子,特意带着待会扔北丘三王子,谁叫他们占人土地! 还有老汉扛来泔水桶,也是等着泼一泼,平民不知情,只觉得是北丘攻打大胤后,新帝吃了败仗,才变得昏庸了。虽说现在皇帝又变好了,但之前可是让他们过了好一阵苦日子,这恨都算三王子头上了! 繁华长街人来人往,杀手为甩掉尾巴直往人群里涌,但她那一身太过显眼,只能左拐右绕躲避追兵,容岑被当作沙包似的颠来颠去,极不舒服。 程信追得很紧,距离她们堪堪三五人。 “有小偷!抓贼啊!大胆贼子!光天化日之下,拽了我腰间荷包不说,竟还敢掳走我家少爷!” 程信很机灵,抓贼话术一喊,围着杀手的黑压压人头四处离散,留出一片空地,目标彻底暴露在他眼前。 眼看就要抓住,只差半毫,可惜那杀手身形一扭,又淹入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盛州卫带兵跟着他,追又追不上,喊又不能喊,被贼人掳去的是陛下,哪敢声张! 气都没喘匀,就被兜头骂了顿。 “追我还是追贼人啊?”这帮酒囊饭袋,平常吃喝玩乐不操练,关键时刻掉链子,程信那是一个恨铁不成钢,气得吹鼻子瞪眼,“还愣着干什么?分头追啊!” 天子脚下治安好,别说命案,就是偷盗事件都几乎没有。 盛州卫自上任两年半以来,今儿还是第一次出外勤,跑了一路,好险没给他累死,仍在气喘吁吁:“往……往哪儿追?” 这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掌盛州大权,京都皇城外的都归他管。倒不必怕区区无官无衔的护龙卫。 但架不住对方是统领,贴身保护帝王的那种,一个不小心就会得罪陛下身边第一人。因此他对程信多了几分奉承讨好。 程信心道这是朝廷命官打不得,极力自我规劝但还是没忍住随手敲了他个脑瓜崩,转身飞走继续追那妄图弑君的狂徒去了。 留盛州卫及麾下巡卫几十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燕无歇适时赶到,他带领着装统一训练有素的禁军,维持百姓行走秩序,很快将长街清出可供马车来往的车道。 得罪不起程信,还怕得罪新上任的吗? 盛州卫堵住燕无歇去路,瞧着将自己无视却被禁军吓到的百姓,嫌恶地撇了撇嘴,脸色紧绷:“燕统领,私自出宫,不好吧?你们这般恐吓黎民,该当何罪?!” “本官奉陛下旨意,全城戒备,捉拿逆贼归案!”燕无歇轻飘飘扫他一眼,“还望州卫大人配合,协助搜查。” 盛州有东西南北四条主街,朱雀、玄武、青龙和白虎,另有大小辅街几十条。 刚下早朝,丞相、兵部及方才掐架的镇远侯,各方人手正聚集于朱雀大街。 而容岑,这会人在青龙大街。她头都被晃晕了,杀手姐也没甩掉程信。 “走前面那条小巷子。” 她好心提醒,杀手姐不听,飞身一闪,溜进另一条巷子。 “走错了,前面没路。” 尽头是一堵高高的院墙,已步入死胡同。 京都街头巷尾藏得深,死胡同不计其数,很难绕。容岑指路的那条也是死胡同,但不同的是,那条巷子的院墙相对低矮,凭杀手的本事可以轻易翻过去。 眼前这墙,杀手姐也翻不过去,后有虎狼追猎,武林高手在这都插翅难飞。 杀手姐步子略停,似在思考原路退回主街的可能性。 容岑轻叹气,又道:“向前两步,肩下第二块砖,往下按。” 那处有机关暗门,启动无声音,可供一人进出,巷内是早年走水而废弃的老学堂。 变革考察时,她无意发现的。这个地方列入了她的改造计划,准备修缮下,用作女子学堂。 机关暴露也不要紧,反正得拆了。 现在容岑最想知道杀手姐到底带她去哪。 程信已经追到巷子里,对方半信半疑,照做不误,光线一闪,两人身影消失。 只在原地留下只言片语的余音。 容岑问:“太傅在何处等朕?” 杀手姐:“闭嘴。” 一个时辰后,兜兜转转还是绕到了朱雀大街太傅府。 杀手姐在后院极偏僻处翻墙进的。 太傅府前身是先帝的帝师府,仿皇家园林建造,后老帝师涉案满门锒铛入狱便被收回,本留着赐给下一任帝师。 但横空出世了个天纵奇才陆祎,其妹又被先帝一见钟情。陆氏清贫,京中房价高,赁租亦贵,陆祎居无定所,这座豪宅便被先帝送给了国舅爷。 春夏风光无限好,容岑不似被掳,出宫玩乐似的,逛园看景,赏花喂鱼,悠哉游哉。 杀手姐在前头领路,神情冷酷,步子不急不缓,虽没刻意等她,但也不至于被甩远。 容岑逛得便更随意了,路过廊下鹦鹉,也要驻足逗弄一番,“你家太傅好没礼数,也不出来迎客。” 应是从最内院进的,所以陆续走出了数个院子,又穿过几道拱门,方行至前厅。 下令掳她的人端坐在上堂,左手持盏,右手揭盖,嘴吹开叶子,不紧不慢品着茶。 见人来,也不起身,轻轻放下茶杯,定定看她许久,平和道:“来了?喝茶。” 都安排刺杀了,他不行礼,也没什么奇怪的,容岑不勉强。 主要是心里想着,自己是明昭,瑾瑜是她皇兄,陆祎是瑾瑜舅舅,也就是她舅舅了。 太傅啊,说好不算好说坏是真的坏,但也没坏到哪去。她早猜到会有这一遭,要不是放水哪能被掳来,就当给舅舅个面子。 容岑淡然自若,无半点拘束,坐到陆祎下首,自斟自饮。 “太傅不惜惊动各方势力,大张声势将朕请来,有话直说吧。” 第178章 灭口即可,何须退避三舍? “不急,你我君臣,先叙叙旧。” 陆祎两眼专注,瞧她饮茶,“这是雪山毛尖,产于南境,怎么样?” 容岑于茶艺毫无兴趣,只作解渴,闻言暗自咂舌,回味了下,口中尚有余甘,她中规中矩点评:“还行。” 敢来是仗着亲缘血脉关系,但毕竟对方不知情,她还是得多顺顺毛,不然太傅一个大逆不道来真的弑君她就完蛋。 “皇上今岁十几了?可有十六?” “太傅记错了,朕已十八。” 容岑不防他突然问这个,反思是不是自己无意中露出什么马脚,她并不太想认亲,对陆氏仅有好奇而已。 她需要陆氏的势力,但不能要,因为朝廷需要熙王党与护帝派相互制约,以此达成平衡状态。 陆祎没细究,只乍然叹气,摇头笑:“臣老了。” 可他其实不老。 陆祎只比皇贵太妃年长三岁,今年也才三十有五,正值壮年。 十八高中状元,青云直上,官运亨通,到如今位极人臣,也不过十七年。 他还未成家,洁身自好,宠妾外室皆无。 人呐,不能闲,要不给他找个舅母吧。 容岑故意歪曲误解他的意思:“太傅是想娶妻生子了?” “朕觉得镇远侯和右御史府上嫡女不错,太傅家大业大,贺皇商家小女儿也尚可与之堪配。” 正好把烫手山芋丢给他。 陆祎皱眉,“皇上惹的糊涂事儿,莫要攀扯臣。” “朕未下旨,几位姑娘还是清白之身,太傅看上与朕说一声便是。” “皇上须知,沉迷美色者,不堪为君。” “朕知。” 容岑可太知道了,陆祎完全看不上自己,他属意的新帝是瑾瑜。 所以掳她过来肯定也是为了瑾瑜。 “莫非太傅是想为瑾瑜择妃?” “自有皇贵太妃操持。”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难不成是收到来自西凛的最新消息,需要她出兵救瑾瑜? 不说她也会救,但如若太傅提了,那她肯定要太傅还人情的。 容岑倒扣茶盏,“朕日理万机时间宝贵,太傅无话说,朕便回宫去了。” 她是真的忙,尤其昏迷几天,积压了很多朝政大事。 “数月前,今留侯与西凛谈和成功,两国邦交,细则还未商定,熙王殿下自请前往西凛负责此事。敢问皇上,当真是他自请吗?” 陆祎那双锐利的眼,盯得人无处遁形。 “皇上交予瑾瑜的任务究竟是何?令他西行一路艰险,几度殒命!现今更是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耳边是厉声质问,眼前却浮起某些回忆,容岑晃了晃神,不知作何解释。 确实不算瑾瑜自请,是她每每和皇叔议事都拉上瑾瑜一块,三巨头各抒己见,以图明辨出真知。 有心灵感应在前,容岑已经知晓瑾瑜情况不妙,她肯定会救,但怎么救,还没想好。 曲逢的底细没探到,她是一国之君,不是一个普通人,没把握的事她不能干。 “太傅神通广大,也没有瑾瑜的消息?”容岑问。 “臣豢养的死士遍布天下,却唯独进不去西凛。只因西凛国师曲逢,身怀邪术,只手遮天。” “曲逢,是何来历?” “二十三年前,天降大火于南浔皇都奉宁城,东宫被烧,人与物皆化为乌有,一切都灰飞烟灭,太子江源就此折殒。无人知那场火险些将整个皇宫烧尽,是曲逢灭的。” “二十二年前,南浔梅雨成患,奉宁城水灾汹涌,洪涝泛滥,瘟疫肆虐,席卷宫廷,浮户遍野,二皇子江寓病逝。这场天灾也是曲逢抑制的,他再次救了南浔。” “二十一年前,南浔遇地龙翻身,皇宫高楼殿宇倒塌,断壁残垣下死伤无数,尚在蹒跚学步的三公主江宜落下腿疾。曲逢又一次于危难之际出手,拯救南浔。” 陆祎缓缓道出陈年秘辛。 “南浔?” 曲逢不是西凛国师吗? 容岑根据时间倒推,大概是南浔常宁皇帝刚登基那三年。 “江韫初登基就连续三年天灾,罪己诏也没用,多亏曲逢才坐稳皇位。所以将其荣封为国师,享无边财富,掌至高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他只在南浔留了五年,当国师的第二年,直言江韫治国之道与其相悖,抛下荣华富贵和如花美眷,辞官离去。” “西凛王听闻曲逢才干,早有招揽之意,恰逢曲逢江韫分道扬镳,便将其迎入皇庭,封国师,广告天下。” 陆祎的讲述,没掺杂什么私人情感,很有第三人视角。 “太傅可知曲逢和江韫发生了什么?” 容岑疑问道。 江韫是南浔国君,年号常宁,故又称常宁帝。 曲逢在南浔那么逍遥自在,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开。这俩人一定是闹了什么不愉快。 陆祎摇头,容岑以为他不知道,结果却听他说:“什么都没发生。” 绝不可能! 容岑才不信。 她细细思索,“每次天灾,江韫都有孩子不幸罹难,还得是和皇后的孩子。江大江二皆惨死,唯一的公主不良于行,就像是冲着皇后去的,或许有人暗中报复?” “天灾做不得假。”陆祎否认她毫无根据的猜测。 “哪来那么多天灾,曲逢不是有邪术吗?如果他被人收买恶意伪造天灾呢?都是人祸罢了!” 容岑在新时代多年选修的自然灾害学不是白学的,她直接指出漏洞,原本牵强附会的逻辑顿时闭环成链。 是啊,哪来那么多天灾?深宫后院最惯见的就是因勾心斗角斗得你死我活而衍生的人祸了。 她的推测不无道理。 “五年,也就是常宁五年,曲逢的勾当被人发现,他怕对方公之于众,所以灰溜溜离开南浔。” 容岑继续推理,“常宁帝肯定不会纵然他滥用邪术,所以江韫并不知内情。而他也是清楚江韫不会包庇他,所以选择接下越曌的橄榄枝,去西凛为非作歹了。” 但是,总感觉哪儿不对劲。 陆祎一语中的:“灭口即可,何须退避三舍?” 对,就是这个地方。 常宁五年究竟发生何事,以至于曲逢主动离开南浔?还是说,发现他秘密的那个人,比他还厉害,所以让他“退避三舍”? 第179章 越曌的圈套 禁军遍布全京,各方人马出动,还在大肆张扬地找人。 就是不知他们要捉拿的逆贼是谁。 百姓怕官,自觉逃避,长街热闹散去。 而容岑这边,依旧悠闲自在。 太傅对她并无恶意,掳人连迷药都没下,也不曾有过捆绑,只与她闲谈一二。 陈年旧事翻出来,无非是分析曲逢,看来太傅很清楚,瑾瑜受困的元凶是谁,他找容岑是想探讨曲逢的弱点合作制敌? 曲逢身怀邪术,一般人不足为惧,有谁能令他闻风丧胆退避三舍? 彼时是大胤的天佑九年,容岑出生,不,准确来说是她代替的那位出世。她所占用的身份,是某后妃的双生龙凤胎,有个同胞妹妹,三公主蔷仪。 但她真实身份是五公主明昭,天佑十二年才出生,自小被隐蔽养在深宫,昔年秘辛她并不知晓。 而南浔,常年五年,刚好是江允出生那年。 巧合吗? 先前容岑怀疑江允和神秘莫测的那位有所关联,毕竟相似点太多了。 江允今年仅十八,藏拙手法太过老练,全然不似少年人心性傲娇,披着纨绔外壳招猫逗鸟,实则天赋异禀成熟稳重。 但“神”好像只能住在她脑子里,在关键时刻指引方向,无法左右剧情进展? 莫非……“神”也曾住在江允脑子里? 曲逢真正畏惧的,其实是“神”? 早在十八年前,那位就降临于南浔,吓退了曲逢! 容岑眼眸一亮,茅塞顿开。 但这事不能和太傅说,回头她找神问问,有什么应对之法。 “皇上定然已猜出那人是谁,臣就不绕圈子了。”太傅见她有神情细微变化,只一瞬,但还是被他收进眼底,便道:“臣听闻皇上与那位交好,瑾瑜危在旦夕,望皇上看在多年手足情分,请他出手相助。” 这个陆祎,能当太傅绝非平庸之辈。 他早就推断出曲逢畏惧的人是“江允”,知道容岑和江允曾是知己,近来亦有走动,南境的事他肯定查了个底朝天,发现江允频频帮她,所以才做今天这个局。 借陈年旧事诱引她,心知容岑肯定也想解决曲逢这个异常祸端,一步步推动她的思维,最后浮出水面的却不是曲逢本人。 而是江允。 容岑思绪还在左右摇摆,虚空之中,视线好像被人模糊,看不清江允究竟是一介凡夫俗子,还是真神。 恍恍惚惚间,又似乎是同一人。 “皇上?” 久无回应,陆祎屈指扣了扣案几。 “太傅将朕掳来,就是为此?”容易回神,眼皮微掀,语气淡淡:“太傅找错人了,朕与江四泛泛之交,帮不上什么忙。即便能请动,对上曲逢的邪术,他无所傍身,也恐难有助益。” 陆祎鹰眸低垂,看向她,“南浔五皇子天生神智,生而知之。皇上竟不知?” 容岑愕然。 她确实不知,闻所未闻。 “曲逢当年被重伤,奄奄一息出逃,他东躲西\/藏了月余,误入西凛。那边草原高山沙漠地形复杂,易迷路,是越曌将他捡回皇庭,为他找珍稀药材,才救回性命成功收入麾下。” 新帝一问三不知,耳不聪目不明,陆祎只好把话说透,“江四没斩草除根,他似乎在找什么,一心游学天下,后来据说是拜了师门研习玄术,能窥天道预知先事,因此庇佑南浔长治久安。” 容岑却挑眉,意味深长,角度新奇:“潇湘楼幕后之人,原是太傅?” 天佑六年,一座潇湘楼横空出世,凭借楼中姑娘独一无二的才学妖媚,一跃成为盛州销金窟。 容岑久居深宫,直到因缘际会结识头牌红鸾姑娘,即遥州卫尹良润之女覃羽蔓。她才发觉不对劲,派人查了查,所谓的秦楼楚馆,竟是情报所。 一开始她以为是背靠秦府,后来秦茂犯事她下旨抄家,潇湘楼依然屹立不倒,且丝毫未受影响。 于是她认定是太后将手伸出宫外,极力保下。但逸州内乱平定后,太后势力受到重创,潇湘楼却照旧。 皇叔没理由背着她搞产业,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太傅了。 不然陆祎去哪打听二十几年前的事,找谁问的,能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些事都是皇室秘辛,发生时他也才十几岁,寒门子弟,何来门路? 不过陆祎是真的厉害,二十年前,尚未科举入仕,就能平地起高楼潇湘。 其心机城府,狠辣手段,不容小觑。 “皇上莫要顾左右而言他。难道以为臣当真不敢弑君吗?” 陆祎忧心瑾瑜,急得嘴起燎泡,没心思和她浪费时间。 “你和西凛联络上了,越曌怎么说?” 容岑本想从他面上看出点什么,怎料太傅脸黑如沉墨,文官厉色,气场十足,眼含肃杀之意,不容侵犯。 她只好自行揣度,“他让你拿朕的命去换瑾瑜,是不是?” 容岑重视瑾瑜但没表露,陆祎一开口就怀疑她年纪造假,她要表现得过于担忧,明昭的马甲就该掉了。 像先帝那般,折服于她的才华能力,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明知容岑是女儿身还将她送上皇位,百年难得一遇。 容岑并不觉得这个便宜舅舅,看破她是女儿身后,会因为那点浅薄的亲缘血脉,心甘情愿为人臣。 陆祎肯定更有强力理由推翻她扶持瑾瑜上位了。哦不,应该是劝说她,莫要牝鸡司晨,识时务者为俊杰,退位让贤。 收起小心思,容岑继续分析:“太傅没动手,是不想中越曌的圈套。” “皇叔一向无心权势,虽可掌控大局,但若朕死了,远在西凛的瑾瑜,便是下任新君。越曌势必不会轻易放他归京。” “而朕去岁刚登基,皇位更迭太快影响朝政,大胤处于无主形势下,党派乱斗,民心不稳。西凛狼子野心,值此天时地利人和之际,定要进攻大胤。” 这连环计使的,实在令人心惊。 谈和,议事,扣留使臣,人质威胁。最初是想免去战乱的,但这盘棋,偏偏第一步就走错了。 孟阳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陆祎眯起眼,凝目:“皇上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至少没觉得她是皇帝就能保平安。 第180章 救容祝,我有什么好处 不待容岑说什么,上首那人突然朝厅外颔首,起身笑迎:“恭候已久。” 容岑侧头看去,眸现讶异。 来者一袭红衣似血娇艳,身形昳丽,竹簪挽青丝,闲庭信步间,广袖翻飞,衣袂飘飘,如蝶蹁跹,如花绚舞。 指捻玉骨折扇半遮面,掩下绝世容貌,一双深情桃花眸,若湖光潋滟,若星子流转,眼尾美人痣妖冶,别样勾人心弦。 江允! 他怎么来了? 太傅命人通知他的?还是他自己寻来的? 到底是有求于人,江允来后,陆祎礼数很足,请他上座,亲自斟茶。 “五皇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江允却没听,目光一扫,就近在容岑身侧坐下。他极少看重尊卑,也不在意这位置是下下首。 “陆太傅,在下人已经来了,还是先放陛下回去吧。” “午后还有盛宴,自不会拘禁皇上。” 文人迂回,奉行先礼后兵之道。 但陆祎,金銮殿外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派人强掳容岑,那群人还是死士。 做的太过明显,唯恐栽赃陷害,是以各方人马都还没怀疑到他身上。 谁知道这老狐狸说的话能有几分真。 “南境特产雪山毛尖,五皇子不尝尝?” 南浔江五喜茶道,天下皆知。陆祎早有耳闻,自是千金备好最上等的。 “一炷香。” 若是起了兴致,江允想亲自泡茶,便会给陆祎一两盏茶的时间。 但很显然,这厮对容岑动粗的做法,令他心情不佳,江允今儿连茶都不乐意喝。 他身子半倚在太师椅,玉骨扇随意一收,指间转起倒扣于案几的青花瓷盏,忽略眉间那丝半隐半现的不耐烦的话,闲适姿态比容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园中有湖,夏日荷花别样红,臣差人领皇上泛舟摘莲蓬。” 陆祎正欲唤管家,被江允出言打断。 “半炷香。” 一炷香都太短,更何况半炷香。陆祎神情一滞,这江五果真与传闻般目中无人,傲慢至极。 他想支开容岑都没法,便不再废话。 “熙王殿下受困于西凛,请五皇子略施援手。” “我为何要救他?” 江允抬眼,掠过容岑面容姣好的侧脸,与陆祎对视,眼中是明晃晃的莫名。 “五皇子与皇上交好,熙王殿下毕竟与皇上手足……” “他死了,云期皇位更稳。” 江允坦然道之,把他即将出口的“情深”给堵了回去。 照这样别说半炷香,一炷香也早被磨叽没了。他面上的不耐更甚,“直接点,打开天窗说亮话。救容祝,我有什么好处?” 大胤夺嫡没南浔激烈,因为勾心斗角从不明着来,朝野内外皆喜欢弯弯绕绕,大伙都有花花肠子,长满了心眼。 陆祎亦是,不成想江允会如此直白。 他微微僵住,但又感到庆幸。他没把话说死,那就还有余地。好处嘛,他自然准备了。 “近来皇上缺人用,而臣最不缺的正好就是人。待熙王平安归京,愿送三千死士,任凭皇上差遣。” 陆祎许诺的同时,心道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容岑江允闻言,双双无语。 前者想着,听闻太傅豢养死士数万众,前后折损不少,估摸仅剩五六千人,瑾瑜竟然值三千!那可是死士,危则危矣,但该说不说,战斗力爆表,疯狂心动啊!不过送给她?和江允又没半毛钱关系。对他来说不就相当于赔本买卖么? 后者则是轻蔑一笑,“这也算好处?陆府死士只忠其主,谁人敢用?” 死士易主是大忌。 容岑降服不了,把控不住,空有三千人,还不是为陆祎养的? 养虎为患,终有一日要被贴身弑君。 “死士自有死士的养法,届时臣将经验传授给皇上,不愁他们不忠心。如有背叛,杀了便是。” 陆祎这人很复杂,文质彬彬,文弱书生的长相,身上却有着不属于文人的嗜血狠辣。 他眯紧鹰眸,“五皇子想要其他好处?” “谁掳云期过来的?先把人交出。”哪只手扛的容岑,江允要和他算账。 一个死士而已,他想要就给,陆祎没放在心上。 “十一。” 话音刚落,一道修长身影从屋檐飞下。 单膝半跪于地,夜行衣领口破损,没裹黑巾,露出软萌的小脸,音色冷御:“主子。” 正是杀手姐。 高冷萝莉啊这。 容岑越看越顺眼,有杀手姐,三千死士也不是不行。 江允生生错愕一息,女子? 他当即收敛情绪,侧头见容岑简直不要太满意,差点呕血。 男的女的桃花不断,她真的没有分界感! 三人皆看着堂下,陆祎坐在最上首,看不清他们两人的神情,“起来吧。你以后跟着皇上,贴身保护。” “是。”十一语气毫无波澜。 死士跟谁都一样,主子斥巨资培养多年,想送谁都行。 可当她起身抬头看到某个人后,面瘫脸又惊又喜,不觉喊出:“恩人?!” 喊的是江允。 “恩人可还记得两年前南浔雪灾?我原是兴城人士,逃难至岐州。” “饥饿难耐之际,幸得在遇见恩人,是我万世修来的洪福!” “那碗汤圆只有五颗,尚不足难民分食,却救了我五口之家的性命!” 杀手姐情绪激昂,正欲跪下谢恩,却被江允抬手制止。 “你认错了,我不是你恩人。” 说着,他手腕一转,骨节分明的指拉过容岑的胳膊,“她才是。” 他生性淡漠,眼中看不见黎民疾苦,只有她才是观音菩萨心肠,时刻救济百姓。 那年岐州因有大量兴城难民涌入,物资匮乏,诱发饥荒。 随侍喊他们用饭,返途路过难民堆,有家老弱病残幼五人,偏生容岑不忍,跑去暂住的州卫府将晚膳端来做好事。 时值荒年,吃食实在稀缺,容岑江允两个皇子身份,总共也就分到五颗汤圆,中午喝的还是稀粥。 她眼一热全给了,最后两人同甘共苦又饿了一夜肚子。 现在想想,昔日种种,真怀念啊。 杀手姐不疑有他,便麻利地在容岑面前嘭地跪下,朝她叩了三个响头,“恩人在上,请受我一拜!” 又道,“今日无意冒犯,惊扰了恩人,请允许我当牛做马报答您!” 第181章 还望太傅谨记今日之诺 容岑懵懵然,这个发展走向,属实是过于偏离今日谈话主题了。 知道这人没心没肺,满脑子只有家国大义一统天下,江允不指望她记得多少。 陆祎重明算计的嘴脸甚是丑恶,让他忆起南浔宫廷的阴暗,拐弯抹角听着就烦。 这会看到曾经与容岑一起救过的小孩,毕竟汤圆有一半是他的,也算是他乡遇故人了。 难得来了一丝兴趣,问:“你怎么……” 话出口,江允却发现不太礼貌。 她既是陆府死士,家中老弱病残幼五人只剩她自己,另外四人无非死的死,散的散。 “平民命贱,天灾之下安有活路?祖母年迈,娘亲病重,爹爹腿残,弟弟年幼。若非贵人施恩,那日便无命可活了。” “五颗汤圆很甜,我们又多撑了几日。然诸亲还是没抗过饥荒,陆续去了。我虽体弱却勉强苟活于世,只好卖了自己,让他们入土为安。” “是主子将我买下,厚葬一家四口,又请人为我授学,教我习武,栽培两年,今日终于能派上用场。这是我第一次做任务,却唐突了恩人……” 江允三个字,换来近一百五十字。 到底是十来岁的姑娘,也没那么高冷嘛。容岑想。 她问:“你叫十一?” “主子取的。” 很多组织会根据武力值或某项优势的排名来给人命名,太傅府死士那么多,小萝莉年纪又小,瞧着怎么也不像能凭实力位列十一。 紧接着,就听当事人道出真相:“我今年十一岁。” 哦,那没事了。 容岑了然。 陆祎被迫看了场“认亲”大戏,瑾瑜情况紧急,他连忙将话题拉回正轨,“皇上可为她另取新名。还望五皇子早日救出熙王。” 江允不认:“你给的条件不合我心意。” “方才五皇子分明向索要十一,人我已交出,怎能言而无信!” “我何时答应?” 江允坐得不端正,浑身受累,他反复换过几个姿势都不舒坦,最终倾向容岑那侧,单手胳膊肘支在案几,掌心撑着下巴。 两人距离拉近了几分,他能清楚看到她脸上细软的绒毛,探头轻嗅,鼻尖萦绕着她独有的清香。 以前刻意把容岑当男子,便不觉有什么,现下她知道自己女儿身暴露,江允还得装作刚发觉,对她有种认知重塑的不自然。 才乍然恍悟,女儿香,竟比他痴迷多年的茶更为迷人。 他定是头昏了! 容岑没注意他的举止念动,一心扑在正事上。 救人时机很重要,辰时下朝,路上花费一个时辰,陈年旧事恩人相认等乱七八糟的又浪费一个时辰,现下日头高挂,已然午时。 未时闻人栩就到了,她得去城门亲迎三军将士。 思及此,容岑伸手点了点江允,示意他速战速决。却他被抓住,紧握掌心。 容岑受惊,下意识挣扎,挣了几次都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这关系一直不清不楚的,设定强大,原书剧情她总归是逃不过。 红漆案几上,明黄与绛红布料交杂,似要相融。而衣袖下无人可见处,两人指节勾攀,纠缠难分。 因常年握笔批阅奏折,她手上有老茧,薄薄的一层,不硬,但有存在感。 江允好像格外在意,又或许是他不为人知的癖好,大手捏着她的五指,细细摩挲,反复揉捻那几处。 容岑不像他那般一心二用,私下暗自玩她手指,明面上还能与陆祎讨价还价提要求。 她被来回捻得头脑发麻,几番精彩对阵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两人交锋结束,江允松了手,她才听清最后几句话。 “容祝我会救,太傅静候佳音便是。三千死士即刻就可易主送入宫中,千万莫忘了告诫他们新主子是谁。” “还望太傅谨记今日之诺,永远站在陛下身后,无条件给予全力支持,助她一统天下,创建繁华盛世!” “这场声势浩大的挟持,就当是陛下为迎接功臣良将归京,提前清理逆贼整顿秩序。未时将至,就此别过。太傅留步,不必相送。” 江允郑重其事,眼神比老狐狸还锐利。 说完起身,看向容岑时,扎人的尖刺尽数褪去,周身柔和,语气温润:“陛下,收好信物,我们该回宫用膳了。” 他真的为她争取了优厚条件。搞定陆祎,无异于直接把熙王党都拉拢过来了。 这样朝堂局势会很好,无内斗,不用防着自己人,腹背受敌。但各方势力依旧互相看不顺眼,会攀比内卷,形成良性竞争。 容岑回头一瞥,只见陆祎面色凝重,目光沉沉,不情不愿取下扳指。 纯金打造,颇有分量,通身是他特意设计的家族图纹,正面纂刻了一个大大的陆,内部遍布小字,依稀可以辨认出,应是他亲自拟定的陆氏家训,密密麻麻百余字。 她倏然笑了,“太傅保重哦。” 大气伤身,陆祎在江允身上吃了瘪,现在可是她的人了,可不得好好保重么?他得等瑾瑜平安回来,更得一心辅佐她。 两人并肩离去,咬牙切齿的问候落在身后。 “臣恭送……陛下!” - 太傅大动干戈强掳容岑,吓得万礼和程信连禁军都惊动了,盛州卫胆小怕事,又惊动了朝中重臣。 最后陛下却自己走回了皇城,轰动京都上下的大事,就此如戏剧般落幕。 未时正,用过午膳的容岑登上盛州城墙遥望北方,大军就在古驿站长亭外。 烈马驰骋,日行千里。 再过一炷香,他们就回来了。 城墙脚下,是左顾右盼四处张望的百姓,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气,充斥着思念。 “来了!回来了!是闻人小将军!” “什么小将军?遥州一战大捷,以后该叫大将军啦!” “是是是!大将军!我家小儿今年刚入军营,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像闻人大将军这般,骑着战马凯旋!” 无数人欢呼雀跃,长街热闹起来。 容岑深受氛围渲染,感动得热泪盈眶,鼻子酸涩,嗓音哽咽,却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喜迎我大胤英雄儿郎归家!” “朕要感谢你们,亦要祝贺你们,成功收复遥州故土!” “你们——辛苦了!” 第182章 北丘称臣纳贡 浩浩荡荡的队伍,最前方是主将闻人栩,他身披锐甲,打马而来,单手紧握缰绳,左手持樱花枪,腰间佩承影剑。 肃杀之气尽敛,只见尚未及冠的少年郎意气风发,眉若峰脊,目似灼阳,朱唇皓齿。 待进城,沿街百姓挥着沾水的杨柳枝,洒到路过的军卫身上,为其祈福,祛除晦气。 京都长街明文禁止疾奔策马,闻人栩带头下马,一个动作气宇轩昂,身上哪还有半点纨绔的影子。 不消他下达什么指令,麾下军卫也不约而同自觉下马,纷纷牵马慢行,整齐划一,训练有素,不愧是大胤精兵强将。 归京军卫十万余,行至朱雀大街,众人才看到北丘使团。 百姓所期待的是北丘三王子沦为阶下囚,身背枷锁,手脚镣铐,绝望落魄坐在囚车里,被大家伙扔烂菜叶子,砸臭鸡蛋。 然而并不是。 阿戈多坐着马车,他以北丘使臣的身份来的,而非战俘。 但毕竟北丘是战败方,使团来的人不多,阿戈多的马车后只有数百名护卫。 阿戈多此行的任务是递交降书,按照传统礼制对大胤称臣纳贡,承诺永不犯边。 他们带来赔款金银数百箱,折合现钱九百万两,取自北丘侵占遥州的时间,九个月整。另有本土特产数计。 北丘虽为游牧民族,居于苦寒贫穷资源匮乏,但当地天然优势能养强壮的牛羊马鹿及猎犬。 这时的人还不太会吃,靠老天爷给饭,很多美食未经开发,他们喝酸奶马奶茶皮囊酒,吃馅饼肉干烤全羊,用刀具毛毯牛角制品各种皮货,屋内摆件是石雕木雕骨雕。 因地形气候差异,对大胤来说极其稀贵的药材,北丘很常见。如鹿茸,补阳益精血,但太多了,价贱。如肉苁蓉,到处肆意生长,被家家户户当做野草,他们不知其效用,不稀罕瞧半眼。 没关系,进献吧,大胤通通要。 除去以上,还有黑木耳、优质面粉、野生沙果和甜玉米等大胤少有的食物,以及来自北丘皇室宝矿的巴林石,都是容岑去信指名要的贡品,全由大胤军卫亲自押送。 若说闻人栩此战挫去古斯曼皇室七八分傲勇,那这些东西则相当于狮子大开口,要了他们大半条命。 容岑不畏惧敌国外患,老老实实的就相安无事,如果不安分那就打。 不仅要打,打完还要狠狠地搜刮一笔。 这是她总结出来的对付北丘的最佳方案,没有血泪的教训,他们学不会夹紧尾巴做人。 向大胤纳贡,致使古斯曼损失惨重,可谓是重创。但根源是何?是遥州。北丘三番五次侵袭北境,强占遥州。 所以大胤才予以反击,夺回故土,教北丘龟孙做人! 此举的不足之处是会拉满仇恨,待北丘养精蓄锐,他日卷土重来,必定得寸进尺,欺人更甚。 但不要紧,对方变强,大胤会变得更强。并且,大胤会在所有敌对势力变强之前,将其拿下。 容岑有这个自信。 她去岁六月廿五继位,今日七月初十,已一年零半个月。 少时立下的十年盛世梦,她还有近九年的时间去实现。 但容岑不会给北丘休养生息的机会,至多半年,她要拿下北丘东离,永除北边和东边的后患。 - 麟庆殿。 庆功宴于申时正式开始。 容岑坐在最上方,龙座旁侧偏下是皇叔羡王的席位。 殿内设宴,百官位列于容岑左手边,她右手边坐着北丘使臣。 丞相最上首,往下是太傅,还有镇远侯和几位国公及文武重臣。 闻人墨对面则是坐着笨重木椅的阿戈多,左右四位婢女悉心伺候。他紧握的拳头置于案下,双目直视丞相身后的闻人栩,恨意难掩。 “北丘三王子不远千里来到大胤京都,路途辛苦,可要在盛州玩得尽兴才是!” 容岑作为东道主,率先开口,“朕已命礼部挑选几位官员陪你游玩,都是年轻人,你们定能志趣相投!” 话落,席中的万承书右手一挥,伙同几位科举新秀站起来,先是侧身向帝王行礼,再朝阿戈多拱手作揖。 “三王子,本官乃礼部尚书,这两位是部下郎中,你在大胤将由他们作陪。宴席散后他们送你出宫入八方馆安置。” 北丘战败请降,此番纳贡,直接沦为了大胤附属国。他们不用称臣。 郎中一:“三王子来了大胤也好,省得在皇庭日日相见,平白惹北丘王伤怀!我们明日陪你先在盛州逛逛,保管你烦心事全消!” 郎中二:“三王子操劳多年,难得偷闲,就尽管把盛州当自己家,无须有所顾忌,放宽心,早日养好身体,才不算埋没你这一身武学啊!” 话中奚落,傻子才听不懂。 眼见阿戈多脸黑如碳,怒火中烧却敢怒不敢言,满朝文武皆是大仇得报的痛快,没忍住的已经笑开了花。 等他们笑不动了,容岑才出言训斥,声色俱厉:“不可无礼!” “大胤为礼仪之邦,来者是客,尔等如此这般戏闹,成何体统!” “若非今日三王子被打趣,朕还不知新科进士竟是童心未泯的顽劣之徒!入朝多时,礼部尚书还不曾教导他们为官之道吗?” 闻言,万承书快步从案几后走出,到大殿中央跪下,礼部侍郎并刚才两位郎中也跟着跪于其后。 “陛下息怒!臣治下不严,罪该万死!” “微臣是高兴过头,吃醉了酒不知今夕何夕,才出言不逊,陛下恕罪!” 容岑似是气极,右臂重甩,明黄衣袖不经意拂过龙案,几盘果子被砸下殿,滚落在地。 “愣着作甚?还不速速赔礼道歉!尔等就听凭三王子发落!” 阿戈多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大胤皇帝显然是要包庇朝臣侮辱他,将恶意歪曲成玩笑,重拿轻放,凌驾于两国的矛盾就这么被化去。 北丘已是附属国,丧失话语权,他一介废人,又能如何?自然是容岑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只得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真是小看大胤新帝了,昏庸是假,以退为进是真。 父王的婢女暗暗扯动他的袖子,阿戈多深吸一口气,忍辱负重:“陛下息怒,几位大人费心款待,何罪之有?” 第183章 怎么?还装? “三王子果真是心胸豁达宽广之人,深明大义,不予计较,尔等还不谢过他?” 未给他多说的机会,容岑眼神示意下首,方才的盛怒全然收起,笑如和煦春风,“三王子莫要拘束,好好尝尝大胤的美酒佳肴。” 万承书等人起身,端起杯盏去敬酒。 大胤的酒不如北丘烈,但重在醇熟厚重,后劲足。 阿戈多不知。 容岑亲口喊人敬酒,他不可能敬酒不吃吃罚酒。加之郁结于心,阿戈多喝过第一杯觉得寡淡无味后,便来者不拒,如牛饮水般连饮了数杯。 这酒上头快,不出半炷香,阿戈多便整个脑袋都通红,彻底醉死过去。 “送三王子回去休息吧。” 容岑没再为难,反正降书已经到手,贡品也收了。 说来也算不上为难,她没法满足臣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心愿,只能纵然他们口头上骂骂解解气。 倘若真要论个因果仇恨,大胤对阿戈多的所作所为远不及北丘在遥州犯下的罪孽! 烧杀夺掠,铁骑践踏大胤百姓,饮其血食其肉寝其皮,所到之处白骨遍野!将孩童当猎犬养,对女子肆意凌辱,……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如今大胤不过言语折辱罢了,日后且还多着呢,有得北丘受的。 庆功宴,本就是为庆功,北丘三王子离席无足挂碍。他不在,大胤上下兴致更高。 趁众臣还未醉倒,容岑论功行赏了一番,圣旨一道道不要钱似的颁发下去。 荣封闻人栩为护国大将军、陈季安为镇北大将军,赐大将军府。个别还特别赐婚,金银财宝如流水般,三军皆有份,赏赐不断。 新帝如此大手笔,收买了不少人心。 直到酉时三刻,这场盛宴方结束。 先帝曾多次告诫容岑,喝酒容易误事,要么不喝,要么偷偷苦练酒量。 防人之心不可无,保不准谁哪天就借酒让她暴露了。 所以容岑全程以茶代酒。 武将喊囔着不醉不休,满朝重臣或多或少都有点醉了,面色酡红,神色迷离恍惚,步伐不稳,人被皇城近侍扶着,陆续左摇右晃出了宫去。 其中不乏有装醉的,容岑看破不说穿。 毕竟她也在装醉。 整个人倚靠在程信身上,一副因不胜酒力而不省人事的模样,借着力都站不稳,被万礼及数名内侍一同搀到就近的宫殿休憩。 麟庆殿靠近前朝,它正南方就是金銮殿,与之并列的左右两侧是同样用作设宴娱乐的贺元殿和花萼相辉楼,往北是皇家学子的上书房含英殿,及帝王办公的仁政殿。 周遭无寝殿,需得再往北,进入后宫。 但眼下陛下这情况,坐着御辇摇晃,怕是头昏欲呕,也不舒坦。 于是万礼做主送了她去仁政殿。 一入殿内,容岑便恢复如常,眸色清明,哪还有半点醉意。 “去知会燕骁一声,让他明儿进宫来看看皇后。” 万礼猛地惊住,又连忙收起不合时宜的诧然,恭敬回“是”,勾着腰退下。 时值夏季,昼长夜短,天色尚早,日头西斜未落,外面仍是一片白光,仁政殿采光好,亮堂堂的。 龙案上堆积着近几天的奏折,她昨儿刚苏醒,今日刚下早朝又被掳去太傅府,还没来得及看。 但显然有人翻过,其上还有批阅的痕迹,模仿着她的字迹,仅两三分像。 容岑太阳穴有些胀痛,抬手欲揉,旁边却伸来一只手抢先按了上去,轻缓而有力,疼痛舒缓不少。 “陛下,好点了吗?” 察觉到来人,她淡淡嗯一声。 静看奏折,细节之处能发现他的进步。 从自小入宫的无名内侍,到模仿她的言行举止甚至批阅奏折。 周义,足够了。 容岑当着他的面一本本查阅,手执朱笔,时不时补充意见,她没说话,额上那只手也没停。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完全部。 头从案牍之中抬起,发现天已黑透,殿内烛光燃起,灯火通明。 “认真看完,明日继续。”容岑示意周义将奏折搬去偏殿。 人走,桌上茶已晾凉。 容岑连饮两杯,将饮第三杯时,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青衣奉茶,红袖添香。陛下好兴致!” 江允端着茶托进来。 皇城禁军是摆设,她的仁政殿防卫就像筛子,瞧他这谁都能随意进来转两圈的模样。 真欠啊! 容岑看在今日江允帮她狠狠坑了一把太傅的份上,没和他一般计较,但还是嘴上还是回了句:“那你来的巧了,朕缺人红袖添香。” 周义离开后,她从密室取出了《盛世》,正准备找剧情。 江允行至她身侧,本还随意与她漫笑着,不经意一扫,瞬间怔住。又霎时收敛,保持恰到好处的两分好奇,“这是……?” 容岑没放过他那点异常,不顾形象翻了个大白眼,随后一哼,冷笑:“怎么?还装?” 可真能装。 不愧是藏拙演技派。 她早就有猜测,但江允太聪明,一次次打消她的怀疑。若非陆祎坦言相告,她还要被蒙在鼓里。 这世间哪有“神”?那所谓的“神”,分明就是江允的把戏! “什么?”江允神色懵然看她。 “你那点事儿太傅全都告诉朕了。成日里装神弄鬼吓唬朕,骗子!” “我的好陛下,实在冤枉,我何时骗过你啊?” 他无奈地笑,桃花眸中有宠溺和迁就。 “莫嬉皮笑脸,严肃!” 容岑命令他与自己四目相对,“你当真不曾欺骗朕?若真让你起誓呢?如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你敢发誓吗?” 清润的笑顿了顿,江允许久未答。 容岑就知道,他不敢。 师从道,信仰天命,为藏拙满嘴谎言,他怎么敢对天起誓啊! 容岑心寒至极。 相识两年,什么狗屁知己,不过是他操纵权术的傀儡罢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罗织的阴谋密网,江允利用道术,让她相信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循循善诱,引导她走向他定下的路。 他的目的是什么? “朕不明白,你南浔五皇子屡次来大胤意欲何为?恰西凛困住瑾瑜,你想借朕牵制太傅和丞相,挟持皇叔恢复摄政之权,搅得大胤内乱,以便南浔北上,三十万铁骑踏平盛州?” 她死死盯着江允双眸,逼问道:“是也不是?” ilwxs.com 第184章 不信天命但你想听,我无所不允 “陛下眼中,我便是如此?” 江允抿唇,看着人轻笑,笑意苦涩,未达眼底。他生来双目含情,此刻更是桃眸盈盈,瞧着好似梨花带泪,我见犹怜。 他的长相简直太具有欺骗性了,衬得旁人皆是凉薄负心之徒! 容岑本来酝酿好雷霆怒火,见状心中不觉如泛舟带起涟漪,她有些于心不忍。 将发未发的脾气被他截杀在半道,卡得不上不下的,已经崩了。 夏季天气易变,窗外风急,夜雨骤至,热气消散,凉意渐来。 容岑并非真的那般看他,只是江允神秘的很。她有心试探一二,故意放话激他罢了。 但生气的情绪确实是有的,明明他知道很多内情,张口闭口是希望她相信他,但却总有隐瞒,刻意略去很多不提。 她若什么蛛丝马迹都没察觉也就算了,偏偏让她顺瓜摸藤发现了他最大的秘密! “江祁奚,你总是答非所问。”容岑重重叹了一口气,闭上眼,像是下定了决心:“若不想说不说就是,你回南浔去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朕,你我知己情分……” 即便是做戏,“到此为止”四个字也难以说出口。 太过伤人。 且覆水难收,万一结果没达到预想还真反目了,容岑得不偿失。 说是知己,其实情分也不算多深。她没去异世之前,两人只有两次相见,一次是雪灾,一次是灾后南浔出使大胤,余下的一年半皆是书信往来。 自容岑回来这半年,江允像自来熟频繁找上她,而她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依赖他。 这不是好征兆。 坐稳皇位需要靠自己。 “不是。” 江允否认得很坚决,他人半倚在龙案边,朝她伸手,但欲握又止,到底没过分越界,只轻轻搭上她那根皓白纤细的左腕。 摊开的《盛世》被刻意忽视,似乎无人察觉原本空白的书页显现出一行新内容。 两人脉搏紧紧相贴,不知是谁的心跳汹涌澎湃,带动另一人也跳得越发激烈,渐渐同频共振。 “相信我,不会害你。等时机到了,一定告诉你所有真相。” 话落,江允陡然倾身而下,脑袋凑到容岑面前,与之额头相抵,温热的气息交替喷洒。 高挺的鼻彼此挤压,尔后错开,绝世盛颜在她眼前放到最大,动作间腕骨厮磨,一阵酥麻直冲心口。 容岑屏息凝神,强撑着才没败下阵来,一瞬不瞬地盯他,面上是毫不含羞的伪装。心道这人在玩什么花样儿? 从未有过如此近距离的四目相对,夸张到能透过对方眼中所见的映影,看出自己眼眸中的人。 盯久了,映影越来越清晰。 《庖丁解牛》《纪昌学箭》,便是如此练刀工和目力? 出神之际,乍听清润的嗓音逐字逐句道:“江允以性命起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语气认真,但细听那话,又感觉说得很随意,充满矛盾。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容岑未置一词,江允便解释,“我这人不信什么天命,因而方才没起誓。但你想听,那我自是无所不允。” 脉搏再度同频共振。 “朕亦不信天命。” 闻言,容岑抬手推开他,微微侧身后退,远离那张极具魅惑性的脸。 美则美矣,但就这点氛围,原书还能飘起粉红泡泡? 心觉莫名其妙,面上神情不显,“管你信不信,若是心中有鬼,青天白日也会怕有鬼索命。” “那倒是。” 江允悠然绕到对面坐下,拾起被搁置一旁的茶具。 容岑见他又开始摆弄茶艺,了无趣味,试探道:“不过你既是‘神’,即便违背了誓言,所谓的惩戒对你来说也无关痛痒吧?” 这是个坑,他抬眸看她,但笑不语。 容岑也不恼,手下按着《盛世》,指尖从某行小字摩挲而过,她突发奇想:“你是不是巴不得‘江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以便换个身份?” 脑回路怪可爱,江允哭笑不得摇头,咬重字眼强调:“江允,就是我。我就是,江允。” “但你不仅仅只是江允。” “那你仅仅只是容云期吗?” 他回击得太过巧妙。 容岑质疑他别有身份,江允倒好,直接暗戳戳提醒她已经掉了的小马甲。 她当然不只是容云期了,她还是明昭公主容嘉懿。 话都说到这份上,容岑便不好再深究。毕竟她女扮男装他也没说什么。 算了,谁还没有亿点点小秘密呢。 彼此彼此吧,互相欺瞒的塑料知己。 容岑很快想通,不自寻烦恼,也不为难他,转而问道:“你今日答应太傅的事儿,准备如何做?” 美人烹茶,赏心悦目。 江允手上动作未停,薄唇微启,“再看。” “再看?”容岑关心则乱,“人命关天,你认真点。” 他抬头给她一个“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的眼神,“在想啊。” “江祁奚,你靠不靠谱啊?” 白日里一口答应救容祝,说得信誓旦旦,结果压根还没想到对策! 骨节分明的手奉上一杯新出炉的茶,馥郁芳香。 方道:“稍安勿躁。” 容岑刚好口渴,正欲端茶,伸出的手却被江允一捞,扣住。 “都说了,稍安勿躁啊陛下。” 他刚用滚水泡完茶,那只手还留有余热,覆在她手背,十分难耐。 容岑腕骨转动,手迫不及待逃离了那片滚烫。 看到它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想起对方曾经多番戏谑,被烫过数次的指尖莫名瑟缩了下。 舌尖舔唇,喉下轻咽,到底没再迎难而上。 “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等片刻就好。” 江允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闲来无事,没忍住抬起,揉了揉她的脑袋,回复她刚才略带抱怨的问话,“靠谱着呢,陛下放心。” 摸狗似的。 容岑微往后仰,逃离他的魔爪,“那你要等到何时才予以施救?万一到时候救回来的不是‘瑾瑜’怎么办?” 容祝是重要人质,肯定不会真的被杀害。 她更担心他被掉包。 异世换魂,是曲逢的惯用伎俩。 “陛下今日让吏部查凉州卫,不如先将手中罪证发出去,对其革职处理,命余登勤即刻走马上任。”江允突然道。 第185章 想看女装,陛下给不给看? 话题转得太快,容岑不防他旧事重提。 但不管说几遍都一样。 容岑再次否决这个提议:“余登勤乃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让他出任凉州卫,无异于送他去死!” “我代他去凉州。” “你说破天都不行,他毫无武力值,朕不能亲手葬送大胤英才!” 人才得之不易,容岑很爱惜,江允一开口她就下意识反驳,以表明自己强烈不认可的态度。 反驳完才后知后觉,眼中闪过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代替他上任凉州。” 江允语速放缓,咬字清晰,重复道。 对她,他一向极有耐心。 瞧着不似玩笑话。 容岑面露犹疑,“余登勤年三十三,家中已有妻妾儿女。你这……” 假扮人身份,不说一模一样,但也不能完全没有相似度吧? “戴人皮面具再乔装下,没甚差别。” 江允不以为意。 “可你周身气质,一看就不是平民啊。余登勤庶民出身,你与他有着云泥之别。” 真不是容岑看不起平民,而是阶级跨越太大,观念习惯不同,细节之处必会露馅。 譬如,穷苦百姓连米面都吃不起,世家大族却说“何不食肉糜”? 再如,宫廷御宴一碟小菜数道工艺只取其精华,而平民心疼不已觉得铺张浪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科举高中如鲤跃龙门,有了官身后变得气势威严,也说得过去吧?” 江允既然有意冒充,自然做足了准备,能够自圆其说。 容岑细细思索,勉强认同少许。 这样也行吧,到时候她就混入其中,会更方便。 于是她问:“那他的妻妾儿女呢?” 总不能只冒充一个余登勤吧,如果其余还是本人,风险未免太高。 余登勤父母早亡,他十五成家,有一妻一妾一儿一女。 容岑在脑中捋人物关系,猜测江允可能还会带哪些人去。 但她发现,江允身边,她只知道那个武林高手元叁。 传闻南浔五皇子有五大随侍,个个都有独门绝学。元叁是贴身护卫,不知其他四位,各负责什么?是不是也在大胤,暗中保护着他们的主子? “余夫人不是近在眼前么?” “嗯?” 容岑惊诧不已,“朕?” 她是想过去,但只想偷偷在暗处,没想过光明正大去。 更别说是女装……风险系数比江允代替余登勤还高千百倍啊! 容岑什么心理活动,江允一清二楚,热茶已凉,他喝了杯润喉,细说其中利害,以消她的顾虑。 “隐在暗处束手束脚,时刻担心会不会被人发现,不如光明正大。” “陛下若拔除了凉州卫,余登勤就是西凛的新靶子。” “待到凉州,越曌和曲逢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不会有精力过多关注旁人,更何况他们眼中的后院无知妇人。” “曲逢是身怀邪术不假,但他又不是能掐会算的得道仙人。若他能看破陛下是女儿身,定然早就揭穿了。” “陛下不轻敌是对的,但也别把他想得太厉害,平白吓破自己的胆儿。” 容岑听出,他言语间有几分轻蔑。 连他是神装神弄鬼、早知自己是女子却故作不知等斑斑劣迹都没追究。 她挑眉,问:“你和曲逢有旧仇啊?” “没有。” “不信。你明摆着就是冲他去的。” “何以见得?” “你那日劝朕莫一意孤行,今次不但决定自己去,还要带上朕。前后转变巨大,总不能是因为太傅吧?”容岑有理有据地分析,“关键肯定是在曲逢,他又作什么妖找死了?你这就像是……” 她冥思苦想着斟酌用词,最后作了个通俗易懂的比喻:“看到路边蚂蚁爬到身上,忍不了觉得碍眼,便随手捏死。” “那就有吧。”江允耸肩。 他承不承认无所谓,反正容岑越想越觉得贴切,她不禁嘟哝句“自己想去还怂恿朕”,超小声那种。 江允耳力过人,闻之一顿,好笑道:“怂恿?谁怂恿谁?不是陛下想去?我舍命陪君子罢了。” 容岑才不听他颠倒黑白,只当耳旁风,眼珠子一转,开始乱扣他帽子,“你该不会是为了看朕女装吧?” 她只是随口胡诌,江允却被说中了心事。 但他不知窘迫为何物,坦然点头,顺水推舟承认,夸赞道:“陛下睿智。” 又问:“陛下给不给看?” 容岑:“……” 丢了包袱后,她现在对着他翻白眼越来越顺畅,“余登勤的发妻是他邻家姐姐,虚长他三岁。你能扮得了余登勤是你的本事,朕可假冒不了余夫人。” 余夫人三十有五,长子今年十七。她儿子都比她还大。 “要不朕做余公子,你不怕折寿的话,朕勉强喊你一声爹爹……” “陛下不如当余姑娘?” 余登勤幺女,芳龄十四。 “江祁奚,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容岑翻了一个更大的白眼。 夜色深,风送幽冷花香来袭,困意渐浓。 两人唠到最后,不了了之。 - 次日,早朝。 容岑重点问过吏部,关于凉州卫的生平及其底细。 不出所料,被遮掩得极好,查下来半点儿问题都没有,比御用宣纸还干净。 “既然如此,凉州卫确实兢兢业业,那他怎在西境数年不曾挪动?冉参,你可认真查清楚了?”容岑质问。 吏部尚书冉参出列:“启禀陛下,臣彻夜严查,发现凉州卫是受小人所害!大胤明令禁止卖爵鬻yu官,但仍不乏有暗箱操作者。凉州卫便是被人记恨,动用关系霸占了他的京官名额。” “何人?”容岑好奇找了哪个替罪羊。 “长颐侯府夫人娘家的舅老爷。” “动用了何种关系?” “自然是长颐侯的关系。” 长颐侯正是孟阳亲爹孟骞,他只进献《凉州策》时在御前露过脸,后来容岑宣旨赏赐还是孟阳领的。 实权都没有,他有个屁的关系。 容岑心里冷笑,“这么说,凉州卫其实是苦主?” “正是。臣以为应提拔他入朝为官,为天下谋利,为大胤谋福!” 很难怀疑不是故意捧杀。 恰合容岑意,“那就依冉卿之见。另,擢新科进士余登勤为凉州卫,即日赴任。” “陛下圣明!” 第186章 出发去凉州,有话马上讲 余登勤科举后留京候职,随大众入了翰林院修史,因无官身,没资格上朝。 是以,朝罢后,陛下急召,宣他进宫。 无数人盯着仁政殿的一举一动,容岑没遮掩任何人的耳目。 余登勤在殿内待了半日,“帝王新宠”的消息长了脚般,传遍皇城内外。 至于谈话内容,无人知晓。 直至午时,紧闭的殿门打开,余登勤手握圣旨,步伐轻盈,神情雀跃,怀着激动的心归家,告知妻儿收拾行囊,即日出发,去凉州! - 承宣元年,七月十一。 宜出行,宜搬迁。 未时三刻,余登勤举家坐上马车。 “驾——” 车夫挥舞马鞭,驱动马儿疾奔,四口之家很快便出了皇城。 “夫君,此去未免也太着急了些?陛下是何用意啊?”余夫人忧心道。 “噤声!” 余登勤当即呵斥她,瞪得余夫人不敢言。 他左右探头,暗自查看,没发现异常后松了口气,厉声告诫: “你我怎敢妄议陛下?切莫要揣测君心!为夫入朝为官,今后当谨言慎行,否则行差踏错,项上人头不保!” “有这么严重吗夫君?” 余夫人娘家从商,小有钱财,她婚后成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新妇,没什么见识,许多事不懂,保持着天真。 余登勤从前最爱他懵然无知的模样,夫妻相处不就靠这点乐趣么? 现在却是悔不当初。 生怕哪天她就无知到了御前,帝王之怒,伏尸百万啊! 余登勤再三告诫:“待会到了京郊,陛下的人会来替换我们,不必惊惧,切勿喊叫。” “替换?”余夫人的声音因惊讶尖锐,手捂住嘴,“陛下究竟要做什么?” 余登勤怒目而视,她才收声,不敢问了。 夫君自从入宫面圣回来后就变了一个人似的,凶煞严肃。 儿子说,他这是在提前培养官威。 确实威风,吓人得很! 幺女也被吓到,躲进娘亲怀里,母女俩抱团取暖似的。 “爹,西凛虎视眈眈,凉州危险至极,不是好去处。想必陛下是在为我们一家的安危考虑。”余登勤长子宽慰道。 “好孩子,你这么想是对的。”余登勤拍拍他的肩,看了眼抱成一团的妻女,“爹为官后会很忙,以后要靠你多照顾娘和妹妹。” “我会的,爹放心。” 马车内一片融洽。 没人发现,后头悄悄跟着一队人马,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打头的是急先锋元叁。 然后是一骑二人,容岑和江允。 她本是不愿与他共骑一匹马,但此去凉州数千里,舟车不便,只得快马加鞭。 江允说,路上和她讲讲余登勤一家的生性习惯。 她心知赶路要紧,以为是同乘一辆马车,结果变成了现在这样。 有什么话,真就“马上讲”。 骏马驰骋田野外,风吹拂而过,耳边是 少年郎扩大的话语,嗓音清润,热气飘洒,有说有笑,亦有喘息。 听得她耳热,脖颈处发痒。 一只大手按上细腰,擒住不安分的她,江允声音略沉,“别动,不怕掉下去?” 这下,她更觉得酥痒难耐了。 腰侧像是被炙热铁钳烙印上不可磨灭的图腾,尔后疤痕结痂长新肉,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密密麻麻的,蔓延到心口。 “你的手拿开,很热。” 明明有风迎面来,但她依然热得慌。 想是被他拢紧了衣料,密不透风,闷得要喘不过气来。 “怕你摔下去,护着你呢。” 江允的手没挪开,但力道松了不少,给她留出可供喘息的缝隙。 容岑轻轻扯开面纱,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整个人舒服许多,才又原样系紧,藏住娇颜。 “刚说到哪儿了?”她回忆,“余登勤之子有大才?然后呢?” 科举期间,她查了所有举子的生平,但还是不如江允知道的清楚。 一,他有搜集情报的门路。 二,他可是神啊。有什么事神会不知道的呢?那必然是没有的。 “余沭英,十七岁,年纪最小的秀才。十岁考中,十三岁因病错过乡试,十六岁科举废置。今年科举新规,他藏着锋芒没下场。” 乡试三年一次,余沭英十六岁,刚好是去年。先帝猝然长逝,新君即位,皇权更迭,朝纲不稳。 虽然但是—— “他若下场,也不一定榜上有名。”容岑就事论事,“今年考题都是我出的,他有才学但年少,缺乏经验,实干能力不足。” 在外面,她改了自称,提前适应假身份。 江允:“昔有神童十岁封王拜相,你别小看余沭英。” “你对他评价很高嘛?” “借用他的身份,自然要自信。” 多番商议,最终定下江允为余登勤长子余沭英,容岑如他所愿当了余姑娘余诗静。 余登勤由他自己本色出演,至于余夫人,到时候看安排了,随机应变。 容岑“啧啧”,小指勾着缰绳最末尾,指尖拂过乌黑鬃毛,莫名问:“他以后会超过孟阳吗?” 孟阳颇有城府,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腿落下残疾不良于行,封王拜相指日可待。 “这不在于他们,而是取决于你。” 江允一句话道出真谛。 有无才学并不重要,简在帝心才是赢家。 得帝王信任倚重,才能走得安宁长远。 朝堂,不就是这样吗?历来如此。 容岑笑了,“我才不要左右,让他们自己选,能走多远走多远。” 她并非不能容人的君王。 她不怕臣子功高盖主。 虚名她从来不在意,当初飞信洗白昏君人设主要是为了收拢良臣和民心,以便她能迅速亲政掌权,施展拳脚。 如非如此,她可能还一直背着昏庸无道的标签。 “不会有这样的臣子,他们不敢,怕遭猜忌。”江允打破她的美好设想,语气淡淡:“帝王是孤家寡人,坐上那个位置,身边很难再有知己好友。” 容岑依旧乐观,“我们不是吗?你我跨越的不仅是君臣,还有国家和……” 她顿住,他们是人与神还是书中虚拟角色与书外真实人的关系? 这应该算跨越了种族和空间世界吧? “我们是。”江允也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不是所有人都是我们。” 第187章 闻人栩探鬼屋 遥州收复后,容岑一纸圣旨将其改名为故州,意在记住耻辱。 闻人栩则是接到旨意,继续变革。 其实陛下宣余登勤的那半日里,还陆续见了他爹和他,以及多位重臣。 只不过是掩人耳目,并未对外如实相告。 因为陛下亲口说,自己不慎中毒,龙体有恙得静养,早朝他还会上,但需要让羡王殿下再摄政一段时间,请他们务必协助治国理政。 重臣自是无有不应。 闻人栩更是热血沸腾,他本就是因陛下劝他投军才去的军卫所,好在他自幼习武身强体壮,不负陛下所望,败退北丘收回遥州故土。 现下北境安定,陛下要继续大刀阔斧搞变革,他自是陛下的大刀和阔斧。 余登勤一家离京之际,闻人栩正奔走于京都大街小巷。 体察民情的事在他去北境前就做得不少,现在重点是探路,陛下希望他趁家国安宁加快加深变革的进度和力度。 闻人栩跟上牙人,顺着某不知名小道,左拐右绕。 “将军,就在前面了!”牙人一指,“您问的荒屋就是这处!” 此处是盛州郊野,地处空旷,野草杂生。昨夜下过大雨,偏僻小路的黄土被冲刷,地上还有低洼水坑,泥泞不堪。 越过种植稀疏但枝叶繁茂的树,一排平房映入眼帘。 有两层楼高,但内里仅有一楼,墙面青灰发黑,有大片霉点,还长了苔藓。 藤蔓纵横交错攀爬其上,品质不怎么好的青砖垒得凹凸不平歪歪扭扭,像码头没堆好的沙包,感觉下一刻就有可能倾倒。 说是荒屋,也不离谱,名副其实。 这边人迹罕至,没有半点人生活的痕迹。 “将军,您要它作何啊?好叫您知晓,这楼曾是废弃的客栈,地契辗转到小人手中后,再没脱手过,价再贱也卖不出去!” “这楼看着就危险,里头杂草比外面还长得茂盛,足有半人高,蛇虫少不了,据说还闹鬼!” “小人不曾遇到,但先前途径此地的百姓都说,亲眼看到有白衣女鬼飘来飘去,披头散发,呲牙瞪眼,面目全非,朝着路人笑得阴森森可怕,还会勾魂索命!”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没有人敢走这条道,便越来越荒凉了。而这闹鬼的房子,别说入住了,大家伙是连进都不敢进去啊……” 牙人唉声叹气,他接下这楼就是纯亏本,也是愁得不行,半晌没听见将军说话,也不知贵人什么意思,刚抬头准备偷偷看两眼,却见前头哪还有什么将军! 不是吧,这青天白日的,女鬼还能出来作恶,把将军给掳走啦? “将军?将军!” 牙人吓得半死,心扑腾扑腾地,手腿发抖急得团团转,找也不知该往哪找,眼睛左右看了看,不见任何踪影。 将军是孤身一人找他问路,没带小厮。 来时就他们两人,现下静悄悄的,天方才还晴朗,这会日头突然被乌云遮蔽,阴沉沉的好像要雷雨将至。 夏季炎热闷燥,凉风吹过本会凉爽,但牙人满脑子都是女鬼,吓得瑟瑟发抖,又赶忙大喊:“将军!闻人大将军!护国大将军!” 就在此时,有窸窣声响起,还有轻轻的脚步嘎吱声。 是是是是女鬼来了?! 牙人背对着屋子,想跑奈何两腿无力,整个人好像扎在地底生了根,他闭眼紧紧抱头,不受控制地惊惧乱叫,“啊啊”半天,竟吓到失声了。 不知是谁在他后背猛地拍了下,牙人重重咳嗽两声,胃中翻涌,口吐出浑浊异物。 定睛一看,原是他午间吃的胡豆,因恐惧过度,气息波动太强烈,导致回流卡在嗓子眼了。 难怪刚才发不出声。 “多谢多谢!” 真是谢谢拍他后背的好心人! 不对,周遭无人,谁来给他拍后背? 莫不是那传闻中的女鬼?! 牙人倒吸凉气,突然听头顶传来问话:“唤我何事?” 却是闻人栩,他方才进鬼屋查探了一番,听到异动走出来。 战场最是锻炼人的心智,他壮硕许多,步伐有力,气息平和,性子也被磨得沉稳。 一眼看穿牙人被他自己的胡思乱想给吓到了,闻人栩略有无奈,安抚道:“莫要惊慌。” “将将将军?怎么是您?” 牙人惊讶不已,立马长呼一口气,一颗心总算安稳放进了肚子里。 他问:“您刚才进鬼屋了?哎哟,将军您怎么就直接进去了!” 牙人絮絮叨叨不停地说鬼屋如何如何可怕,脑子里各种诡异的志怪故事通通讲给他听,试图言语劝退。 但闻人栩并没听他的,见他无事,转身又踏进了那座鬼屋。 “你若害怕,留在原地等我。” “将军您怎么又进去了啊?”牙人无可奈何,他是不敢进去的,只得留在原地,大喊:“将军您慢点!您可要当心啊!” 可一阵风又吹起,他想起刚才差点被吓死,不敢自己独留,咬咬牙,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将军您慢点!” 闻人栩听到脚步声,没回头,只说:“跟紧我。” 世上哪有鬼?即便有鬼,也比不上人心可怕。遥州一战,他领略得透彻。 所谓鬼屋,破,旧,荒,乱。 厅堂位置的杂草极高,碧绿青葱的一片,与人比肩,瞧着像还未完全长成的树苗。 闻人栩今日没佩剑,但身上带了袖刀,以防有蛇,先跺了几脚,再挥动刀把,那片绿便被腰斩。 昏暗的视线豁然开朗。 往里看,有条长廊,两侧是并排的厢房。 闻人栩连进几间,发现都是差不多的规格样式,石头堆砌的床,仅供单人卧睡,积了厚厚的灰尘,蜘蛛网遍布,角落有干瘪的死物躯壳,老鼠、蟑螂和蛇等动物。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目测总共约有近五十间。 很罕见,大胤人不会这样建房。 行至长廊中央某个小厢房,地面多了几块石头,闻人栩随意踢开,然后发现了不知名的片状物。 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噌”地一下火光将照亮整间屋子,他蹲下,用刀随意拨了拨。 色绿但发黑发臭,是腐烂的落叶,刀身被沾上湿润。 而昨夜恰好刚下过雨。 第188章 京郊藏尸案 有人来过,将淋湿的树叶带了进来。 这叶子脉络,和外面树上的一致。 闻人栩回想一番,方才来时,树下确实有许多落叶,堆积如山。 收回思绪,继续探查。 这方地面不似别处平实,有些松软,扫开枯叶,是一些和其他厢房里一样的被风干得薄脆透明的动物遗体。 刀尖往下插,遇到硬物阻隔,闻人栩以刀为铲将土刨挖开,看清底下掩埋的骸骨,浓眉拧紧。 “你刚才说这儿闹鬼?有无命案发生?”他问。 牙人肯定地答:“没有!虽然大家伙都说有女鬼会出来勾引男人吸食精血,但也只是传得邪乎,并不曾真的有人遇害。” 那就怪了。 何人被埋骨于此?凶手作案后,焚烧尸体为何没有烧尽? 本来就觉得是人装神弄鬼,现下闻人栩更确定了。 只看这几根被毁尸灭证残留下来的骸骨,他也看不出什么。 他毕竟不是专业的。 闻人栩扯下腰间佩玉,递给牙人,“你速去将盛州卫请来。” “啊?盛州卫?” 那样的大官,他一介贫民也见不到啊! “就说京郊鬼屋有藏尸案,让他先带人把这围起来。对了,再找两位仵作。” 虽说可能仵作也不一定能验出尸骨,但人家好歹是专业的。 牙人两手掌心向上,捧着那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玉,不敢动:“州卫大人不会以为这玉是小人偷的吧?” 闻言,本面色深沉神情凝重的闻人栩好笑地看他,指着自己,问:“我是谁?” 牙人不知其意,“将军啊。” “这是我贴身佩戴的玉,你如何偷得?莫非你能打过我?如此说来,你并非手无寸铁之人。”闻人栩又指了指地里骸骨,“那你就是本案第一嫌疑人,当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冤枉啊将军!小人是真不会武啊,怎么可能打得过将军!您要相信小人是清白的!小人愿意替将军去传话,但万一被州卫大人当凶手给抓去动刑,可如何是好?” 牙人吓跪了,面色惨白,说话间唇齿直打哆嗦。 “你若当真清白,就不必担心,本将军保你无虞。”闻人栩不想多浪费时间,“若盛州卫不信你,便去相府找我的副将。” 小厮姚程跟着他一同投军,因战功升为副将,被他派去食为天寻小姒姑娘帮忙了,这会没跟在身边。 思及此,闻人栩补了句:“去食为天找我的副将。” 牙人一脸难色,丞相府门槛更高,里头的人他更见不到啊! 又听到后面这句,总算是他能力所及的了,点头应好,“将军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出去。 将军都搜查死人骨头了,闹鬼的事明显是人为,鬼屋还有什么好怕的?等将军把案件查得水落石出,他这房屋也能脱手卖出去了。 大喜事儿啊! 这边闻人栩探查进展暂且不提,那边牙人一口气从郊野跑到了热闹长街,直奔食为天。 掌柜的站在柜台,噼里啪啦打算盘。 牙人人未到声先到,气喘吁吁问:“敢问掌柜的,可曾见过闻人将军的副将?烦请代为通传!” 听着声音,京都牙行的小管事,掌柜的认识。 但他头都没抬,眼睛也没转,只拿眼角看了对方一眼,手上拨打算珠的动作不停,“找姚副将何事?” “我来传将军话。”牙人亮出闻人栩的玉佩。 “焉知你不是偷盗而来?” “将军武功高强,贴身佩戴的玉佩,我如何能偷?” “或许是遗失,被你捡到……” 掌柜的不信,从没听过将军和牙行有什么来往,所谓的传话怕是假的。 “是何人找我?” 后院的姚程恰在此时走到前堂来,身侧跟着小姒姑娘。 姚程朝牙人伸手,一把接过了玉佩,定睛一看,“确实是将军的玉佩无疑,乃昨儿庆功宴陛下御赐,将军珍之重之,今天才刚佩戴,万不可能丢。” “将军出门前说要置办别院屋宅,就是找你打听的?”姚程上下扫视,“说吧,将军着你来带什么话?” “大人明鉴!将军命小人请盛州卫去京郊鬼屋,那儿有藏尸案……” “那还愣着做什么?与我速去州卫府!” 姚程反应迅速,连真假都没问,玉佩往胸前衣兜一塞,“小姒姑娘,那些问题劳烦你帮将军问问,我有要事就先走了,再会啊!” 话落,他拽着牙人的衣领,往外飞奔。 有护国大将军的副将这重身份,州卫府自然无人敢拦,姚程很快见到了盛州卫。 “刘大人,我家将军在京郊这位牙人手中的屋舍中发现骸骨,请您带人前去办案!” “姚副将,所言当真?” “刘大人过去一看便知!” 姚程让牙人带路,毫不见外地吩咐衙门捕快去找两个仵作,便直接拉着盛州卫,风风火火往外。 “姚副将,可不兴腿着去,我们……” “府外马已备好。” “本官不会骑马啊……” 来州卫府的路上,姚程就问过了,牙人不会骑马,所以他备了两匹马,他带牙人,另一匹留给盛州卫。 谁知盛州卫不会骑马…… “刘大人坐马车吧,能否差遣二十人,我先行?”姚程借人。 他和将军同在军卫所当值军,但平日无权调派军卫。 “能能能!传本官口令,京郊藏尸案,尔等务必彻查现场,不得放过任何可疑人士!” 借到人,姚程提溜着牙人翻身上马,怕打马屁股,大“驾”一声,绝尘而去。 再说闻人栩,他正逐个探查厢房,发现不止刚才那一个厢房里有骸骨,后来陆续在四五个房间又挖出不少。 瞧着不像同一个人的骨头。 也就是说,死者可能有多个。 闻人栩身无旁物,索性撕了外衣,用布料裹着骸骨,移到开阔的厅堂,零碎稀散的拼凑起来,大概是两具半的枯骨。 做完,他发觉犯了大忌,不该挪动现场。 好在脑子里还清晰记得那些骸骨原本分别在何处挖出,无伤大雅! 闻人栩在碎布上擦了擦刀,转身又走进长廊。刚才在最尽头的厢房痕迹略有不同,像是有人居住。 第189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闻人栩觉得无伤大雅,但别人可不觉得。 着急忙慌赶到鬼屋的姚程,一进去,就看到森森白骨,很是吓了一跳。 “将军?” 喊声在长廊回荡。 很快,里头传出闻人栩的声音,“姚程,让仵作验骸骨。” “两位仵作已在看了。” 话落,似有一阵风自长廊尽头吹出来,不多时,闻人栩的身形立在眼前。 “如何?”他问。 仵作一:“启禀将军,是陈年旧骨,粗看是一家三口。最大的那具是成年男子,约莫三十上下。另两具皆是女子,大的年纪应在二十五六,小的有缺失,像十岁女童。” 仵作二:“将军可曾见过猿猴?其形与人颇像,只略有不同。曾有大师言,人乃灵猴修炼而成。我觉得,这些骸骨就像是猴骨,埋藏者刻意烧毁了不同之处,试图以假乱真,混淆视听。” 两个仵作,完全不同的分析,争锋相对。 闻人栩判断不出,掸去身上灰土,“转大理寺查案吧。” 命案只是无意发现,并非他的主职。 姚程带来的二十人面面相觑,那为何早先不去大理寺请人?他们州卫府的人加急赶来,现在到底走还是留? 闻人栩正欲喊姚程回去,看到黑压压的一批人,似是刚发现他们的存在,“你们先留下来守着吧。” “是!” 吐槽归吐槽,将军有令,不敢不从。 闻人栩道了句“辛苦”,又说“借马一用”,翻身上去,与姚程并肩而行。 “让你问小姒姑娘的话,问得怎么样?” “回将军,小姒姑娘口不能言,又没读过书不会写字,只会打手语,我与她实在语言不通。不过她答应了,会帮忙问问其他姑娘家的想法。” 闻人栩皱眉。 托小姒姑娘帮的忙,正是陛下心心念念的办女子学堂一事。 陛下曾说,不论何事,做之前都要先了解现状、调研市场和掌握需求,以及制定目标。 通俗化就是四点,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有何意义? 女子学堂,是专门为女子开办的学院。 自古奉行的“女子无才便是德”,陛下说那是恶意曲解先贤的本意。 此句还有上半句,“男子有德便是才”。 表面意思是说女性无需多么有才,顺从丈夫就是最大的德行。然而实际上,“无才”在句中并不是没有才能或学识,而是指女性的才智并不显露出来,即有才而不外露的意思。因此,真正的含义是一个女性拥有才华,但并不轻易在人前展示,更注重内心的修养和提升。 上下两句互文现义,意味着无论男女都应以德为本,不应过于自负其才。这也是流传千古观念中“德重于才”的体现。 正因如此,陛下才决定办女学。 陛下说希望天下女子都能有所学,女子读书虽不一定能科举入仕,但总归能让人生多一种选择,活出自我,活得明白。 闻人栩不太懂,陛下的思维高度他难以企及。 但不要紧,这不妨碍他将陛下的设想一一实现。 今儿这遭闻人栩其实是为陛下口中的手工业作坊而来的。 也是不巧,作坊没盘下来,倒挖出骸骨。 两人在说话,马儿跑得不快,方出小道就见盛州卫的车架往这边来了。 “将军这是要回去了?” 闻人栩颔首以应,拉紧缰绳勒停,“府上仵作想法相左起了争执,我想这种案子可能并非州卫府强项,应移交大理寺才对。” 刘州卫抬衣袖拭额,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汗颜道:“确实。盛州安定,州卫只料理些纠纷小案,不曾涉及人命。姚副将方才来报,下官也是震惊,不知何人如此胆大,竟敢在天子脚下杀人,还藏尸于郊野。” “或有内情。”闻人栩没往下接,扫他一眼,懒得应付,“时候不早,本将军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说完没管盛州卫,策马而去。 风呼啸而过,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咧。 “才当了几天将军,就敢这样遛本官!连身边小厮都目中无人,真是好大的官威!” 甭管盛州卫在原地如何怒骂,闻人栩听到了也不想搭理他。 路无阻碍,两人加大马力,返回城中。 京都长街禁止策马,但皇恩在上,闻人栩是个例外。庆功宴上,容岑特许,只有他可策马。 一到长街,姚程自觉下马牵行。 闻人栩急着进宫回禀陛下,第一次使用特权,策马奔腾在繁华大道上。 他自城南而入,此时在朱雀大街,经过潇湘楼和食为天,马蹄奋起,不知踩到了什么,乍然嘶鸣。 闻人栩勒紧缰绳,紧急刹马,以防误伤无辜百姓。 不料马身变得不稳,将往一侧倾倒,他当即飞身而下,那马莫名发狂,似癫状。 但好在制压及时,并未对路人造成伤害。 “吓死我了!这马莫不是吃错药了?得亏将军威武,制住了它!” “将军没事吧?您怎么没骑宝马?” 凯旋游行时,众人都看到了将军的汗血宝马,鬃毛乌黑发亮,眼珠子炯炯有神,瞧着通人性呢! “惊扰你们了,见谅!我不要紧,多谢关怀。”闻人栩抱拳以表歉意,昔日做纨绔都极受欢迎,更不要说改邪归正当大将军了,他走的自然还是亲民路线,又答:“我的马在家中休养,这马是向人借的。” 他的马回府后没精气神,请过兽医才知是战场厮杀受了重伤,忍了一路到家中才倒下。 百姓纷纷摇头,无人怪罪他。 甚至还有人提醒,“将军,您这马儿向谁借来的?莫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此言一出,另一侧街边有人冷笑。 “人不行怪路不平!马术不好却怪好心借马之人动手脚!” “闻人栩,我劝你别搞什么变革败坏你们皇帝的名声!就你,能行吗?” 说话的是个坐在木椅上的浓眉大眼壮汉。 百姓不认得他,一个个叉着腰声讨,袒护他们的大将军。 闻人栩却是认得。 北丘三王子阿戈多。 相战数月中,他们交手无数次,为了置对方于死地,私下研究死穴,再熟悉不过。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大庭广众之下,闻人栩不欲理会,眼神警告阿戈多别生事。 他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收效如何,你且拭目以待。 第190章 阿戈多虐婢泄愤 “将军,发生何事?” 这边喧闹太大声,姚程已追上来。 “帮我还马,查查马经过了谁的手。”闻人栩将缰绳递给姚程,和他交换坐骑。 长街禁止策马,这马有问题,姚程牵着应该没事。 后者立马心领神会。 闻人栩安抚百姓,闹剧散场,他正欲翻身上马离去,又听阿戈多挑衅道:“闻人栩,你耳朵听不见我说话吗?你们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 阿戈多向来自称本王子,避免暴露身份,一时改口说得不太顺畅。 他看不惯大胤人生性虚伪爱装,半点都不豁达。尤其是这个闻人栩,听说前十几年前都是纨绔之首,今年突然就性格大变。 真能装啊,装了近二十年。 如果不是闻人栩伪装,北丘根本不会轻敌战败!如果不是闻人栩,他的双腿不会废,他的经脉不会断! 都是因为这个半路杀出的闻人栩! 阿戈多狠决地瞪他,目眦欲裂,有意激怒:“还是乌达元新部的子民识趣,让喝尿食粪钻胯也都二话不说照做,连心爱的妻女都能主动洗干净送来榻上!” 侮辱性过强。 闻人栩几乎忍不下去,耳边是陛下的再三告诫,内心默念“这是圈套”,紧握的拳头终是没挥出去。 周身情绪尽数收敛,闻人栩面无表情回视他,“你有这闲工夫不如找大夫治治脑子。” 没等对方反应,他又略带遗憾道:“哦我忘了,你早就没救了。” 闻人栩上下打量,眼神在阿戈多手腿之间来回转,似同情而非同情,“真可怜啊。” 旁人察觉不出,只觉得他们将军可真好,以德报怨! 但阿戈多本人深知他的真实想法,一点通着。 闻人栩这个贱人! 他是在笑话自己被废的不止双手双腿,就连他的第三条腿也……! “闻人栩,你不得好死!” 眼看那人无所谓地耸肩离去,阿戈多终于体会到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婢女低声提醒:“我送您回八方馆吧,您这样……被人认出来就不好了。” 好在昨日是坐的马车,百姓看不到里头,不知北丘三王子的样貌,只知是手脚皆残的废人。 因而今日当街咒骂闻人栩,大胤人只以为是昔日结仇,毕竟将军以前是纨绔。 但阿戈多若再发作下去,肯定会有机灵的发觉不对认出他,那些人已经在打量轮椅了。 这轮椅是今儿一早,今留侯府的人送到八方馆的。 来人称,三王子的木椅笨重,他们家侯爷大发善心,送他一个轻便的。 阿戈多大怒,命人劈了当柴烧。 但这是在哪儿?大胤!谁听他的啊! 那百余名护卫也不敢得罪人,自是不了了之。 最后还是北丘王婢女将阿戈多劝住,换了新轮椅。 这婢女话说完,就匆匆把阿戈多推回了八方馆。 人多眼杂,阿戈多没作声,待回到栖身之所,他使了个眼色,上前相迎的护卫们将婢女拘押起来。 “三王子这是何意?”她不解问。 阿戈多 直到被绑送进厢房跪下,护卫左右查看一番将门窗紧闭,外头落锁声响起后,婢女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识时务道:“三王子息怒!” 阿戈多冷笑,随手捞起摆件砸去,“你还知道本王是三王子!你眼里有三王子吗?!” “成日你呀我呀的,和那些奸险狡诈的大胤人一样,没有礼数!尊卑不分!” 瓷器被打翻摔破,碎片乱溅,砸在婢女头上,身上,脚边,四处都是。 “本王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别以为你是父王的贴身近奴,就能左右本王!本王若想杀你,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阿戈多自己转动轮椅的大木轮子,碾过满地碎瓷,到婢女身前,手钳起她的下巴。 他筋脉被挑断影响的是武功,力气依然大得能徒手捏碎人的骨头。 阿戈多的脸近在婢女眼前,他呲目欲裂,笑得癫狂,好似阎罗,“你好好看清楚,现在的主子是谁?” 婢女艰难吐字:“是……三王子您,奴知错了……” 阿戈多才松开手,拍了拍她光洁的脸蛋。 凶狠的眼神被突来的急色取代,肆意侵略她暴露在外的肌肤。 阿戈多下巴一抬,意有所指地看向凉榻。 婢女秒懂,但不愿献身于他,强调:“奴是北丘王的人。” “你确实有几分头脑,但过于天真无知,果然女子头发长见识短,妇道人家不适合干大事。” “父王既然将你送给本王,那你就是本王的人。是生是死,都随本王心意。区区贱奴,能得本王宠幸,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若是不想活,也不打紧。本王正好还没试过死美人,难得有机会潇洒风流一回,也不枉此行。” 阿戈多又钳起她的下巴,用力一甩,人被推搡得失力摔倒在地。 他居高临下看,“想清楚了没?” “求三王子怜爱奴。” 婢女被碎瓷割伤肌肤,流了不少血,她许久才爬起来,忍辱负重解扣,朴实无华的衣裳落了一地。 “这就对了,好好伺候。本王高兴了,以后就让你做人上人。”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短暂响起,厢房里回荡着一阵又一阵靡乱之音。 半个时辰后,阿戈多餍足地从婢女身上翻下。 他的物件没用以来,还是第一次在这种事上感到愉悦。 泄愤后,顿时看婢女顺眼不少,暴躁脾气微收,“去将瓦甘唤来,本王有话要与父王说。” “是。” 婢女怯懦应道。 这一遭,她只觉得自己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双眼涣散无神,浑身上下没有什么是自己的了。 她确实是跟在北丘王身边,但并非奴,而是被派入北丘皇庭的棋子,无需献身伺候谁。 此时为了保命不得已……才明白,为何三王子的婢女,皆是满脸麻木。 她早该料到的,阿戈多不是好相与的主,落到他手里的人,只有两个下场,要么被折磨死,要么被……玩死。 阿戈多难得好心情,婢女行动迟缓,他也没说什么,反而更兴奋,眼冒精光。 心中感叹,如此妙人儿,他早该收入房中啊! 第191章 赌局连赢三局,赢麻了啊 瓦甘是北丘鹰使,擅长熬鹰训鹰。 阿戈多特意带了几只鹰来大胤,就是为了与北丘王随时联络。 瓦甘来的很快,恭敬行礼:“三王子。” 厢房内充斥着糜乱气息,两人换了个地方密谈。 瓦甘算阿戈多的心腹,斟酌地开口:“三王子这样对她,会不会……?” “一个奴婢也值得你同情?放心,跟了本王,她一跃成为半个主子,心里指不定多欢喜呢。” “她毕竟是那位派到王上身边的人。” “不要提他!人在本王这儿,本王想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父王都管不着,他更管不着!” 瓦甘没说话,一脸忧色。 “不必担心,左右不过一个女人,西凛还能为此和北丘翻脸不成?” 阿戈多拍了拍身后瓦甘推轮椅的手,“好了,你也别像根弦一样总紧绷着,有空好好放松放松。” “听说大胤的秦楼楚馆歌舞升平,女姬身段一绝,本王允你去玩玩。” “多谢三王子。” “和本王客气什么?你为本王好好做事就行了。” “是。三王子给王上传信,要说什么?”瓦甘问。 鹰是他训的,以防消息泄露,要用特殊的方法写信,一直是瓦甘负责,这样即便别人得到密信也看不出什么。 再绑到鹰爪上或藏在翅膀的羽毛里,每次同时送出三五只鹰,确保消息能传到。 “大胤竟有意将我扣押在盛州当作人质,简直欺人太甚!你代本王告知父皇,就说……不能等了,他留不得!” 指的是谁不言而喻,瓦甘心里清楚,没多问,“好,这就属下去准备。” - 再说闻人栩,匆忙面圣后,感觉陛下和平常不太一样。 他提及中意的那块地发现藏尸案,陛下竟也没多问,只说,“朕先前让你怎么做,你还照做就是。” 但想到陛下龙体有恙,便告退没多打扰,准备出宫找大理寺卿问问。 怎料刚走出龙章宫,就被几位后宫女子拦住去路。 打头的那位个子高挑,着靛蓝色衣裙,走路带风,大老远就向他抱拳,言语豪爽:“闻人将军,久仰!” 深宫女眷,不是宫女,就是娘娘。至于先帝的太妃还是皇上的佳丽,那就不得而知了。 喊娘娘总归没错。 闻人栩往后退,避让开三步的距离,斜身侧头请安:“见过娘娘。” “瞧瞧你,吓到人家将军了!”另一位霜色宫装女子笑嘻嘻道:“徐知理,你这样还挺适合办案的,凶手说不定都不用审,直接被你吓到主动招供!” 这是南浔和亲公主江汀,闻人栩认得。 先前后宫闹鬼的流言,就是因为她才传出来的。这个圣兰公主身上不知有什么秘密,竟能“死而复生”。 靛蓝女子被打趣也不恼,她显然是习以为常,压根没管江汀,反倒又喊了声将军,“我是御使台右御史徐新桥之女徐婧,听闻将军在京郊发现一起藏尸案,是否方便告知详情?” 原是前段时日分别被三位大人送进宫中的其中一位。 “已移交大理寺处理,徐姑娘若感兴趣,可回府问问家中。” 陛下还没下旨封妃,闻人栩用词严谨。 大理寺卿李焕是徐新桥的小舅子,徐婧想知道案情,那还不简单? “将军应该不会不知,一入宫门深似海。无陛下之命,我哪敢私自出宫?再者,家中不喜我一介女子研习案卷,怎么可能会将案情告诉我?” 徐婧苦笑。 说书和破案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可惜世道对女子苛刻,她所喜欢的事,并不被家人支持。甚至连昔日闺中密友也觉得她粗鄙,两人因此决裂。 “燕骁哥哥!” 一颗圆滚滚的头从徐婧身后探出来。 那人着鹅黄色宫裙,个子小小的,两腮鼓起,嘴边沾了余屑,囫囵吞下口中吃食。 走到闻人栩身前,两手抓紧他的胳膊,摇啊摇:“好哥哥,你就告诉知理姐姐吧!” 是陛下三年前皇家狩猎时救下的孤女左思思,虽收入后宫封为了纯美人,但都是被阖宫上下当做妹妹养的。 “思思,你怎又偷吃?” 闻人栩宠溺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髻乱糟糟的她也不在意,大手将呆毛抚平,他无奈妥协,大致说出自己的发现。 “你不是忙变革之事吗?怎么会突然去京郊鬼屋?”江汀问。 闻人栩含糊道:“自是有事。” 徐婧谢:“多谢将军如实相告!” “云期哥哥生病很严重吗?我已经许久没见到他了。”左思思看向殿门紧闭的龙章宫,掰着手指头数,“整整一年半个月,云期哥哥当皇帝好忙好累好辛苦啊。” 新帝登基后很少去后宫,昏靡的半年里混迹在美人宫藏娇殿。后来奋发勤政,恨不得吃住在仁政殿,更是几乎不踏足后宫,即便去也是找皇后闻人姝商议大事。 想到这,闻人栩发现差点忘了事。 昨儿夜里,陛下差人传话,恩许他今日去见皇后。 方才陛下也没提醒他,果然是病得严重! 闻人栩心中担忧,龙章宫没太医值守,也没瞧见内侍煎药,陛下应是怕传出风声于朝政不利,竟生生熬着! 看来得和妹妹说一声,让她多关怀关怀陛下。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闻人栩抱拳,回徐婧一礼,脚步匆匆。 “他这突然急着,莫不是出宫破案?你想出什么眉目了吗?”江汀望着人离去的方向,饶有趣味地问。 徐婧抱臂,摇头叹气:“湄常在,我信你是真路痴!咱们刚才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你忘了吗?” “他还能进后宫?他去哪儿啊?” “凤姿宫呗。皇后娘娘可是闻人将军的嫡亲妹妹。” “对哦,差点忘了,他是正儿八经的国舅爷。” 徐婧等人七月初四进的宫,今儿才十一,她就记熟了后宫的路。 对比之下,江汀在宫里那么久,真的纯属白待,位份不升反降,一天天的傻乐呵,不知图什么。 “走吧,该回去付钱了。”徐婧掂了掂身上的荷包。 江汀羡慕得眼冒金星:“贺宜晚的赌局连赢三场,赢麻了啊!” 是的,她们此行是因为赌局。 第192章 长乐宫妃子笑 贺宜晚乃皇商贺喜之女,宜晚是小字,她本名贺春。上头有长兄贺冬、二姐贺秋和三哥贺夏,作为老幺被全家宠得没边儿。 贺氏祖上经商,到贺喜的祖父那代站错了队被抄家才落魄,留下不得参与夺嫡风波的家训。不曾想贺喜歪打正着,得陛下扶持,成了名动京都的大皇商。贺喜有意与陛下关系再进一步,这才趁热打铁,将女儿送入宫中。 贺春幼时被批命“虚不受补,羸弱早夭,应以铜臭贱养,方可得寿元”,贺喜自是舍不得幺女。但贺家也只有这个姑娘云英未嫁,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只是这女儿被养成了财迷心窍、见钱眼开的性子,贺喜前后准备了不少金银珠宝,上下打点,人安妥送进宫,老父亲又开始发愁,生怕她触怒圣颜。 那厢贺春却悠闲自在着呢! 长乐宫,正如其名,里头热热闹闹,其乐融融。 新帝后宫排得上号的高位妃子,除皇后和淑妃温黛,基本都到了。 庭院深深,相并的几方桌旁,天青色春装女子两手一扒拉,将其上所有东西都拢到自己面前。 金光满满的元宝,金叶子金瓜子,还有金钗金耳坠…… 她伸手拿了块往嘴里塞,牙齿不轻不重一咬,然后就“哈哈哈”笑不停:“浮白姐姐诚不欺我,此乃生财之道啊!” 这便是财迷贺春贺晚宜了。 “小意思啦~”唐蕖随口道,她正捧着贺家商队自西境带来的酒,琉璃瓶口小,凑鼻一闻,酒香浓醇郁,陶醉不已,“换宜晚这酒,是我赚了!” 唐蕖字浮白,是镇远侯唐勖之女,嗜酒如命,千杯不醉。 徐婧三人恰在此时踏入长乐宫。 “贺晚宜,说漏嘴了吧?我道你是如何一猜一个准,原来偷偷请了外援!”江汀叉腰。 “才没有,盏湄姐姐莫要冤枉我!”贺春朝她们伸手,“钱来!” 徐婧对这位贺小姐的习性早有耳闻,未置一词,上交荷包。 倒也不必担心会被掏空得一无所有,人贺小姐只爱金子,银子银票铜板她碰都不碰,更何况徐婧荷包里那碎银几两。 江汀却全然不同,偏生不让贺春如意。她咋咋呼呼爱闹腾,拿金镯引诱逗弄,就是不给出去。 连带着眼里只有点心的左思思也加入了嬉闹。 寂静的深宫,银铃般的笑声一串连一串,真就是妃子笑。 这般场景难得一见。 而宫殿的主人仿佛置身事外,侧卧于美人榻,只着了浅色中衣,外披海棠红薄纱,左右各两名美男子,捏肩捶腿,摇扇喂果,好不自在。 “虞姐姐,你来评评理!” 被提及的虞晗,慵懒地掀开眼皮,往那边一瞥,“何事?” 她是已故帝师虞恒独女虞皎皎,闭宫不出一年多了。 虞晗向来不参加任何活动,久不露面,外头各种说法都有,这群小姑娘不知为何敢凑堆找到她宫里来嬉戏。 但想想,除了皇后的凤姿宫,整个后宫就她这长乐宫的规制最高,逛园赏花泛舟游湖,戏台藏书,小厨房都不缺。 能吸引这帮子人也不奇怪。 虞晗难得回应,江汀惊讶过后,便娓娓道来。 后宫孤寂,她们闲来无事聚在一块玩,都是花季少女,不消两日便摸清了彼此,本性一暴露,自是很快熟稔。 又因多少都带了点金手指,了解未来事态不好结局悲惨,颇有及时行乐的豁达。譬如江汀本在高科技时代,她穿书而来,一为救容岑二为体验古代生活。唐蕖则是绑定了拯救女配计划的快穿者,改变容岑的命运是她最后一个任务。她们还推断出温黛或许是拿的重生复仇剧本,并且猜测虞晗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令其余三位本地土着震惊不已。 总之,几人互通过有无,知晓虞贵妃并非传言中人。眼馋阖宫上下无人敢管长乐宫,便摸来骚扰虞晗,玩得那叫一个肆无忌惮。 今儿轮到江汀想乐子,她提议推牌九。 徐婧可玩可不玩,玩什么都行,贺喜想赢钱欣然答应,左思思年纪还小不能带坏她。本来加上唐蕖人数刚够,但那个酒鬼恨不得住酒窖。 人生之痛,莫过于斗地主三四五六没有七和打麻将三缺一! 于是她们派贺春当说客,谁知反被唐蕖策反,弄出来个什么赌局,告诉贺小姐玩这个赢面更大。 贺晚宜那个财迷心窍的脑袋,听完就照搬照做坑全场。 赌局有三,一是陛下不会见她们,二是闻人栩进宫,三是羡王与北丘婢女会面。 “唐浮白,这些也是你那个系统说的?”江汀讲完忘了自己刚才还请虞晗主持公道呢,坐下给左思思梳发挽髻,语气略有忿忿:“怎么我这上帝视角就什么都不知道?剧情到底歪成什么样了啊?难怪女鹅一直不信我!” 一开始她和唐蕖讨论,对方还会顾及不知内情的旁人,担心产生蝴蝶效应,更害怕暴露会被系统抹杀。 现在两人都莽得很,啥都敢往外说。 “是啊,昨晚上睡得正香被它滴滴醒了,喊我摇人给女帝打掩护。”唐蕖生无可恋。 闻言,大家伙都默默翻了个白眼,你那是睡得香吗?你分明是醉得半死! “女帝”这个字眼谁都不陌生,要是被蒙在鼓里的也就贺春徐婧,不过她们也就初听震惊,相处几天下来,早已免疫。毕竟这群人日日围绕着容岑神神叨叨的。 左思思一手捏着糕点,一手合掌放在下巴处接碎屑,说话含糊不清:“打掩护是云期姐姐生病的事吗?” “你们不觉得闻人将军很奇怪吗?藏尸案说大也不大,何须特意进宫禀报?”徐婧分析道,“不年不节的,还突然见皇后……是女帝旨意吗?” 受唐蕖影响,众人私下都改称容岑为女帝了,只在外人面前帮她捂马甲。 “生病是个幌子,重点是女帝不在宫中!她这一去就是几十天,害,真的难搞哦!”唐蕖想起来就头大,莫名对酒没了兴趣。 不愧是最后一个任务,开局就是地狱级,她以前遇到的都是什么小儿科啊。 “什么?!” 四脸惊骇。 贺春手里的金子都吓掉了。 第193章 一锅乱炖 方才一口一个“女帝”没见谁担心隔墙有耳,这会子众人不约而同四顾,确认没眼线。 但还是压着声量,轻飘飘的气音,“女帝去哪儿了?” “不知道啊。” “她上次去南境,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这次不知道又要多久。” “性质不同啊,之前光明正大,现在偷偷摸摸的,不安分呐这个女人!”唐蕖叹气。 “龙章宫那个是何人?” 虞晗不知何时挥退了男侍,移步到她们面前,“先把问题理清,莫要自乱阵脚。” 众人顿时找到了主心骨。 “应该是帝影吧?”江汀答,“女鹅除了护龙卫,还有好几个不为人知的影卫,男的女的都有,先帝为她培养的。先前在南境就是靠帝影混淆视听,才在数次刺杀中幸免于难。” 虞晗摇头,“坐镇京都行监国之责,帝影与杀手没甚区别,担不起如此大任。即便帝影有才能,也断不可能,威胁太大。” “是周耿。前几日受召暗中回宫,走的地道。”唐蕖收到系统更新的资料,“女帝随余登勤去了凉州,计划是去西凛,救熙王。” 顿了顿,唐蕖眉头紧锁,看向江汀,“最新通知,你想寄刀片的原着作者也来这个世界了,她人就在岐州。所以,女帝中途可能还会去一趟南境。” “我去!甘如许?她知道咱们在这一锅乱炖吗?”江汀跳起来了,她们广大读者选择穿书,多是因为难以戒断才来体验的。甘如许自己进自己的书算什么? 穿书的,快穿的,重生的,还有一个虞晗待定的,……可不就是一锅乱炖么? 就应该江汀唐蕖温黛虞晗四人凑一桌推牌九。 虞晗惊讶挑眉:“她知道?” 没细问,但唐蕖明白,她是在问容岑知道自己是书中人物吗,遂点头:“系统说女帝觉醒了。我运气好,难度降级。” “难怪她要救熙王。”江汀托着下巴,迷妹星星眼:“我女鹅人可真好,不远万里亲自救哥哥!呜呜呜王兄帝妹太好嗑了!” “周耿最了解承……”虞晗吞下即将脱口而出的称呼,舌头一拐,“女帝,有羡王在他一时半会露不了馅。” 旁人没注意,有断案如神家族基因的徐婧却发现她的异常,“贵妃娘娘方才是想说,承宣帝?” 自古提起已故的皇帝会以年号称呼,但女帝尚还正当年,这是她觉得奇怪的地方。 有江汀唐蕖温黛的特殊在前,答案呼之欲出,徐婧:“你是从后世来的?” 虞晗颔首,她的猜测落实。 其余四人瞪大眼睛。 “我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盛世,女帝是我的学术研究对象。”虞晗不遮掩。 江汀哇哦赞叹:“那你是……历史学家?年轻有为的女历史教授,好厉害啊!” 虞晗却笑着摇头,“不,我攻心理学。” “啊?”五脸懵逼。 江汀唐蕖是没想到这个走向,贺喜徐婧左思思是压根没听懂现代名词。 “既然说到,就有必要提醒下你们,多注意孟阳,他的心理疾病可不是一般的严重。” “孟阳这个人确实可怕。”江汀唐蕖知晓剧情,双双点头。 其他人亦深以为然。 深入研究了会,思路捋得差不多,众人又闲聊起来。 “你心理学,来古代岂不是可以看面相读心啊?伪装老道,也挺有意思的。”江汀单手撑着脑袋,挫败道:“不像我,学的明明是野生动物保护,毕业考公进动物园,只能天天守着小朋友给猴哥喂香蕉!” 虞晗浅笑,未语。 她这人挺淡的,但天生反骨,能干出在后宫豢养男宠的荒唐行径。 可能搞心理学的接收黑暗情绪太多,过于压抑,也会衍生什么怪癖吧。江汀内心默默想道,转头又问,“唐浮白,你学什么专业?” “不记得。”唐蕖尝着美酒,漫不经心,“我好像是死了吧,反正系统说完成任务会让我活命。这是最后一个,我马上能退休了。” 江汀“哦”了声,突然说:“也不知道温黛是什么经历。” 她很想拉对方一起玩,但实在融入不了。 总感觉温黛身上有凶狠的杀气,或许她真的是重生复仇剧本。 “淑妃娘娘心系国公府。老国公猝然长逝后,温氏全族都要落入温照手中。”徐婧一语道破。 “之前女鹅不是把温照打入大牢了么?” “太皇太后做主放了。”各种案件徐婧如数家珍,“那些腌臜事温照做的隐蔽,无凭无证不好治他。太皇太后与淑妃娘娘同是出自温氏,女帝若肆意惩处温照,就是偏听偏信。如此有失公允,定会凉了良臣心,丧失民心,皇位不稳。” “女鹅好难啊,心疼~” 虞晗突然道:“既然你们都是为救助她而来,还是尽早找个时间坦白吧,没有做好事还瞒着本人的道理。” “对,总不能让她一直不敢相信我们。” 众人开始讨论如何坦白最为自然。 当然,离容岑回来还早,这事不急。 贺春举起手,她难得对金子以外的东西感兴趣:“所以羡王和那个北丘婢女见面,到底说些什么啊?” 十只明晃晃的眼睛看向唐蕖。 她莫名:“都看我做什么,我不知道啊。系统从来不会提前透露剧情的。” 话落,几人面面相觑。 - 被人惦记着的羡王殿下,此时正在接见北丘婢女,猛然连打了三个喷嚏。 “羡王殿下安康,我代三王子来传话。”那婢女不卑不亢,瞧着有点聪明劲的,“三王子说,羡王才能过人,何必屈居人下呢?” 容时听懂来意,掩去眼中的嘲讽,苦涩一笑,语气落寞,似别有深意:“本王,毕竟只是个王爷。无权无势,何来的才能?” “羡王自谦,您摄政积威已久,如今新帝抱恙,不如让他病重,成就羡帝大业!”婢女循循善诱,勾起他的野心。 容时来了点趣味,面上不显,分心应付她,“三王子这样,莫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北丘三王子还在盛州,新帝病重没了,第第一嫌疑人就是他。新仇旧恨加一块,民怨滔天,阿戈多别想活着离开大胤。 第194章 阿戈多动手,覃羽蔓救容祝 “三王子自然会趋利避害。”婢女摆出诚意,坦然道:“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他已想好了万全之策,借此栽赃陷害到您身上,一举将大胤吞并。” “胃口这么大,他就不怕被撑死?”容时状似惊讶,挑眉:“那你呢?” 既然有万全之策,为何要背叛阿戈多,泄密于他? “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亲手刃之,然心有余而力不足。故冒险告知您,想羡王请殿下将计就计,反将他一军。” 婢女咬牙切齿。 男女之间,左不过是爱恨情仇,所谓不共戴天,不难猜出是没管好那二两肉惹出来的破事。 容时若有所思看她,神色似有意动,“你和本王谈合作,有何筹码?” “我能帮殿下除去阿戈多,永绝后患。” 容时却笑:“你错了,这是本王的筹码。” 婢女目的性太明显,她显然是自己斗不过阿戈多,所以找容时借刀杀人。 本来容时处于被动劣势,她一来,容时完全掌握了主动权与优势。 婢女将阿戈多的谋划告知容时,以为对方会乱了阵脚与她合作。现在看来,这个羡王一开始就看破了她的想法,只不过故作不知将她引诱入局罢了。 现在她别无他法,不得不和容时合作,并且要做出一定牺牲,还得不到任何好处。 否则,容时把她交到阿戈多手中,她这个叛徒,会被如何处置? 婢女不寒而栗,一阵后怕。 她不想再落到阿戈多那个恶鬼手中! 其实有想过请背后的主子撑腰,但发出去的求救信号无一不是石沉大海。 且不说主子会不会帮她,即便会,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婢女屈膝跪下,以示效忠:“愿听殿下差遣。” “就照你的原计划办吧,本王不影响你发挥实力。” 容时衣袖一挥,有内侍从侧殿暗门进来,端着茶托,其上是一碗漆黑的不知何物。 “喝下它。” “是。” 容时不信任她留有一手是人之常情。 虽然不知道是何毒,但喝了也好,她不能全须全尾回去,那样阿戈多会怀疑的。 空碗脱手而落,摔在地砖上,应声而碎。 毒发作极快,婢女只感觉喉咙烧灼疼痛难耐,又麻又痒,她双手掐着脖子,恨不得刺破皮肉去抓。 “丢出去。”容时淡淡吩咐。 酉时正,羡王暂住的义渊宫,两名内侍抬出一具“尸体”,避开人扔得老远,肉体落地“嘭”地一声,听着就疼。 长乐宫里,唐蕖压迫系统实时播报剧情,同声转述后,闻者无不捧腹大笑。 “踢到铁板了北丘狗!” - 容岑一行,经过半日快马加鞭的赶路,已进入西境,到了威州。 余登勤一家入住驿站,他们则进了附近客栈。 经过短暂交流,决定保持白天赶路晚上模仿学习余家人的现状。 子时,夜深人静。 客栈屋顶飞来一人,却是帝影。 瓦片被揭,一点白光闪过,上房内就收到了飞鸽密信。 容岑垂眸一扫,微挑眉,阅过即焚。 “阿戈多动手了?”江允问。 她颔首,又展开另一卷,字大如斗,是肖廉的。 肖廉人在南境,一为越禾,二为百里桑等人,三为甘如许。 那纸上半写半画,大意为肖廉已经再次找到越禾,还遇见先前岐州认识的被苟大夫拐走的小姑娘,对方正是神医崔清子替空兰姑姑收的乖徒,于是越禾想请这位小女医去西凛给她阿娘看病。 他提到越禾四处游历的目的就是给她病重的阿娘请神医。 容岑让肖廉找越禾,是为了能手握把柄牵制越曌。肖廉明白,自然不能让到手的鸭子飞了,因此他答应护送小女医一块去西凛给越禾的娘亲治病。 另外还提到百里桑诸位大人一切皆好,肖廉在逸州时认识不少江湖侠客,拜托他们帮忙看顾一二,必要时刻出手相助。 以及甘如许,肖廉说她很老实,每日在城门口施粥布善,偶尔才和阮珩密会,谈话内容也很稀疏平常,没有异常,毫无威胁。 但越是这样,容岑越不放心。 她看着燃起的火星,神色凝重,“不知道瑾瑜怎么样了?” 江允宽慰:“照这速度,至多两三日便能抵达凉州。不必太过忧心,西凛还不敢把事做绝。” - 而此刻的西凛,却是不得安宁。 火把有燎原之势,打破黑暗,照得通亮,一队队人手出动,四处寻找着什么。 “怎么样?找到了吗?” “这边没有,去那边看看!” “快!天亮之前找不到,咱们就等着被祭祀吧!” 皇庭之内,高大威猛的西凛王黑着脸。 他身侧坐着一位灰袍子中年人,相比之下显得枯瘦,头戴披风帽,脸戴纯黑面具,浑身上下被遮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不曾外露。 声音男女莫辨,“不过是偷偷爬走了一只蚂蚁,王上何须如此。” “国师,大胤新帝柔弱,熙王最有才华,等北丘解决完羡王,大胤就在本王的手掌心!现在让他给溜了,以后再难有这等良机啊!” “吾自会为王上创造无数良机,这天下都将是王上的囊中之物。” “国师向来足智多谋,现在有何妙计?” 接着是轻声密语。 不多时,帐中传出满意的笑声,从影子可以看出是西凛王在仰天大笑。 而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无人发觉窸窣响动。 “多谢!若非姑娘,瑾瑜早已身死。” “不必,你兄长于我有恩,我便顺手救你一命。”女子温声低语:“但我也只能救你到这,接下来什么打算,看你自己。” 覃羽蔓所言非虚。 如果不是容岑将她救出潇湘楼,她哪里还有活路。 “只是牵连了姑娘……” “我本家姓覃,唤我覃夫人就好。”顿了顿,她道:“祝公子莫要说这样的话。” 她没称呼他熙王。 “好。” 容祝强撑着重伤累累的身体,望着由远及近的火把,神思微动,“姑……覃夫人既已救我,越曌势必不会再放你回凉州,不如你我合作。” 两人甚至没有互通有无,就草草达成了共识。 他们没能逃离西凛,但也没留在皇庭。而是择一处靠近凉州的村落,休养生息。 虽然仍活在越曌的监视下,随时有被杀的可能,但志同道合者相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第195章 小姒姑娘,小四,取名图南 三日后,容岑踏入凉州地界。 此时她与江允没再两人共骑一马,而是和余家人一道坐在马车里。 容岑首次女装,她没有耳洞,佩戴的是余姑娘特意准备的耳夹。 忘了提,余姑娘自愿跟在她身边做贴身婢女,对方已然喜欢上给她梳妆打扮,像照料精美的娃娃。 江允不必装,他本就是天赋型选手,和余述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远超其人。但以防被认出,他脸上还是做了简单的伪装。 凉州卫事先没收到消息,猝不及防被钦差大臣拿下,押送京都。 当地百姓也很震惊,京都来的余登勤突然上任,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就一觉醒来改朝换代了。 如此巨变,一跃成为时下热议话题,“余大人什么来头”仅次于“前任凉州卫到底犯了什么错被抄家”。 于是,凉州有头有脸的大家族,纷纷设宴邀请余登勤。 余登勤心怀青云志,他本就不是贪图享乐之人,向来看不惯阿谀奉承献殷勤的嘴脸,不愿与之打交道。 更何况陛下的人在身边,相当于一举一动都在那位的眼皮子底下进行,他就更不可能犯错了。 开始他置之不理,当没看到如潮水般涌到书案上的帖子,让管家都处理了。 可余登勤越是不露面,在旁人眼中越是神秘,他们不坐不下去了,开始主动出击,去州卫府拜访,送的礼是一个比一个丰厚。 管家不敢擅专,如实禀告。 余登勤闭门谢客,通通不见。那些人将他捧得太高,令他惶恐,成日战战兢兢。 正当他反思自己是不是拒绝得还不够彻底时,陛下的人来传话了。 “不必如此,该有的来往还是要有,其他顺其自然就好。” 余登勤才松了一口气,也不再躲着谁,出门应酬。 有了好开头,如潮水般的帖子再次涌入州卫府。 不过不是给余大人的,而是邀请他府上女眷。 凉州如其名,荒凉,人迹罕至,毕竟地处边关。但凉州有三绝,一为大漠,二为落日,三为风土人情。 这对容岑亦是新鲜体验。 “小姐要出去玩玩吗?”正牌余姑娘摆弄完华美裙子,又在帮她挽发髻,近段时间她习惯得极好,不亦乐乎。 “你想去哪家?” 容岑问。 余姑娘其实和她的真实年纪差不多,只比容岑大了点月份。但瞧着极其可爱,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淘气爱玩但胆儿小,有少女的娇俏灵动。 容岑自小就是长兄,父皇膝下公主总共四位,除去自己本人明昭,也就孟太妃所出的芙阳公主容礼是妹妹,却也很少接触,不亲近甚至生分。 所以几乎是把余姑娘当妹妹看待,对她自然是纵容宠溺。 “去这家吧?他们府上可以逛园游湖。”余姑娘简单纯粹,“在京都时,听说那些官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能在后院里。那会我就想看看她们平日都做些什么打发时间?后来得知各府都有园子,赏花泛舟,还能举办宴会邀请朋友来玩。” “好。” - 一晃半月。 新帝虽龙体抱恙,但有两位曾经的摄政王坐镇,京都不至于说变了天,不过确实可以称得上巨变。 一则,阿戈多暴毙。起因是中元节皇家祭祀大典,晚间宴会上他酒醉,误入后宫,竟对康静宫的顾太妃行了不轨之事。 顾太妃乃失踪的安王容顾生母,性格泼辣无比,欺软怕硬,没硬过阿戈多被他得逞,于是羞愤间怒杀了阿戈多。 过后,顾太妃精神失常变得痴傻。此事本就是阿戈多不占理,人死也是罪有应得,加上朝廷运作,不但堵上了北丘的嘴,还逼得北丘王又纳一次贡。 二则,闻人栩凭一己之力大搞变革,御办手工作坊开门大吉,慈济院广庇老弱病残孤寡幼,女子学堂也成功创办。 羡王亲自请了清流世家的女夫子,第一批女学生开始上学。 小姒姑娘是其中之一。 闻人栩因此得知她其实没有名字,只是家中有三个姐姐,她行四,所以被叫小四。 于是闻人栩擅作主张,为她取了闺名。 图南。 小姒姑娘双亲一开始不同意,但喊着喊着觉得这名字寓意好啊,他们就想生儿子,图男图男,可不就是吗?好名字,早日应验就更好了! 闻人栩听到,没多言。待与小四同去学堂时,才特意解释:“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图南,是谓南飞,南征。以此比喻人的志向远大。小姒姑娘,这是个极好的名字。” “你爹娘的话,你不要在意。安心在学堂上课,以后会越来越好的。”闻人栩越矩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满眼怜爱。 他不知道,他对图南来说是多大的救赎,以至于某个早已发芽的种子,从此在她心中更是深深扎根。 - 而这十几天里,岐州到底还是发生了容岑不愿听闻的大事。 千防万防,千守万护,百里桑陈建仓依旧没逃过一死。 月余前,阮珩送的“江边鸟,天下虫”,看似提醒,原来是预告。 此时大胤和西凛已进入白热化阶段西凛,越曌狼子野心,虎视眈眈,他早就将凉州视为掌中之物,不吞进肚里不罢休。 容岑近来在凉州做了许多,拔出了西凛暗探,布置好一切,就等着和容祝里应外合了。 这会是断然离不得人。 但岐州…… 容岑原本就是想去岐州的,她一定要问问甘如许,这一切,怎么回事? “正当紧要关头,你离开就意味着前功尽弃。”江允劝,“我去,我将甘如许押送到你面前,行不行?” 其实容岑明明可以直接问他的,她不是都揭穿他是神了么?但她没有,她固执地想要靠自己。 “你有疑问大可问我,何必舍近求远?”江允神情苦涩,桃花眸落寞,自嘲一笑:“是我心意不够明显吗?还是因为不曾向你许诺什么?让你始终不愿信我。” “与你无关。”容岑语气淡淡,一路拐去马厩,她像疯了一样,想什么都不管,不顾一切去找甘如许。 图什么呢? 就只是为了对峙而已。 第196章 权力是罪恶之源,一切的一切 容岑承认自己确实不太理智。 但凡阮珩的飞鸽传书再晚一盏茶到,她就要奔赴千里质问甘如许了。 但信鸽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阮珩说,甘如许被曲逢掳去了。 这岂止不是好消息啊,这分明是噩耗。 容岑裂了。 “曲逢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万能的神啊你说说呗。”她扯着江允衣袖,两眼汪汪,盈盈动人,“好不好嘛,哥哥?” 容岑近来做闺阁女子,跟着余姑娘学会了不少撒娇卖萌大法,嗓音柔得能滴出水,磨人得很。 任谁都遭不住。 江允沉声:“他原是我的神使。” 无异于天空炸下惊雷。 容岑张了张口,不知该作何反应。 江允却淡然如常,与她说起这位神使。 曲逢居心叵测,辗转于各个平行世界,最后选在这个所谓的书中世界,曾在南浔、大胤暗施禁术帮助后宫妃嫔争权固宠,后于西凛受封国师。其人性就如其名,曲意逢迎,面对地位权势高于自己的则违背心意讨好对方,面对不如自己的则踩到脚下。 一切罪恶,都是源于权力。 这点容岑深以为然。 “既然他是你手下的人,你都来这了怎么还能纵然他作恶多端呢?”容岑真诚发问。 江允:“不能违反固有规则。” 万物皆有其运行法则,即便是施与善行,也不能随意打破。一旦打破,就会被有心之人钻漏洞,从而产生更大的风险,世界也将变得越来越混乱。 容岑点头,又听他讲起南浔往事。 皇上与皇后是年少夫妻,皇上比皇后大两岁,她十五及笄便嫁给了十七的他,在王府历经风雨,伉俪情深,后院只她一人,他极怜惜她,为她调养好身体才开怀,五年抱两,孕育两子。 可等他带她入主皇宫,他们的孩子却都先后非死即伤。南浔后宫看似和谐融洽,实则多的是暗藏在阴沟里的毒蛇,不经意间就能让人致命。 常宁元年冬,八岁的嫡长子江源被立为太子,宠妃生子的当晚,东宫却走水,人与物全部化为乌有; 二年夏,贵妃生子,梅雨成患,水灾汹涌,洪涝泛滥,瘟疫肆虐,浮尸遍野,带走了她年仅五岁的二子江寅,同年,她在悲痛中生下了大公主江宜,她被封为安乐,寓意安宁快乐; 三年秋,地龙翻身,这天道不公,竟压垮了她最后的珍宝,尚在蹒跚学步的年幼安乐因此腿疾,余生不良于行; 这年皇后二十六,她还如此年轻,可她却感觉自己这一生早已望到尽头了,她闭宫门,设庵堂,塑金佛,熏檀香,诵经文,食斋膳,济贫苦,攒福报,只求神明显灵,护她爱女残命; 浑浑噩噩似魔障,母亲进宫劝她振作,叫她万勿苦作无用功荒以度日,“不为别的,就为护住安乐,你也要再生个儿子傍身。只有皇子在,你们母女才有活路。” 于是,五年春,小四出生了,他和他苦命的哥哥姐姐都不一样,他同样聪颖过人,却好像生而知之。 他很明白身在皇家需要藏拙,他性情潇洒喜爱自由,走马游园,说书听曲,招猫逗鸟,桀骜不羁,他好像从来都是眼里无苦难,面上无愁绪,心中亦无家国。 他渐渐成了南浔都城里最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可他分明活得无拘无束平安喜乐,他是如此肆意轻狂的少年郎啊,他是她最健康最安全的孩子,他更是神明怜悯、给她最好的馈赠。 每一个被命运玩弄的人都假装玩世不恭。 说的是江允,父皇不喜,母后不爱,他的出生都是南浔皇后为了给女儿江宜寻个庇佑。 但他真的很淡然,像置身事外,好似不是在说自己。 哦,应该确实不是说他,这些经历都是来自真实的“江允”。 但容岑想起曾听过的一句话—— “祝我们无法无天,寿比南山。” 她不觉轻念出声,江允闻之一笑。 真可爱啊。一边觉得这些事并非他亲身经历无需同情,一边又拐弯抹角安慰他。 江允没戳破她的小心思,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本就是有意令她心软。 卖完惨,他回归正题,又道出曲逢的数条罪行。 永照五年,曲逢施禁术,现代社会娇养长大的纯真千金穿到了七岁的江源身上,在古代社会无依无助,一年后却因最后剩下的那点儿善意,而死在了东宫的熊熊烈火里。而这一年里,穿到现代社会的江源本可以安乐五十年活到终老,可却因没有记忆,被认为是怪人,和那个世界格格不入,最后死于非命。 江源死于常宁元年,曲逢施蒙蔽之法使江允另一个神使曲南发现不了异常,等江允察觉宇宙秩序被破坏已是一年后,他感应到是来自一个古言小说世界,准备幻化为纸片人亲自调查。 那是常宁二年冬,非正常的生老病死已致使南浔皇后连失两子悲恸欲死,但轮回中暂且没有合适的载体,所以江允只能在天伦(自然的规律)镜中眼睁睁看着她最后的慰藉安乐也在常宁三年秋惨遭不幸终生腿疾。 终于,一年后,南浔皇后听进母亲的劝,决定再生个皇子护住安乐,江允抓住了这个契机,于是常宁五年春,神明终于降临。 可等他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长大已时隔多年,当年那件事早被岁月磨灭,他没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直到天佑二十五年,大胤皇太后暗中勾结西凛国师,命其作法让小皇帝消失,于是曲逢再施禁术。容岑因此到了异世,学习新知识,接受全世界最先进的思想教育。而外来者夜夜笙歌,奢侈糜乱,荒废政务,昏庸无道,民不聊生。 江允将计就计,半年后,容岑学成归来,他则坦白告诉她这是小说世界,需要她按照原来的情节发展。 期间,江允担心容岑无法扭转乾坤,传召快穿局命其退休员工唐芙前来做任务,并设计现代的江盏湄穿书至此、古代的温黛重生、几千年后的虞晗穿越,以便协助容岑。 他本是为了维持宇宙秩序保证世界平衡,可在这个过程中,他与容岑相知相熟,互为知己,慢慢被她吸引、为之着迷,甚至深深爱上了她。 第197章 和我回京共赴中秋宴如何 给容岑找帮手,这事自是隐去没提。 但即便话没说完全,单只听这些,容岑就够够的了,她心中要说没动容那是假的。 人好像很容易被高位者的行为所感动,然后心甘情愿地去爱,倾尽所有去付出。 容岑不想做这样失控的人,所以她刻意按下朦胧的心动,强行忽略不管那细微的情绪。 “曲逢为何抓甘如许?”她公事公办问,神态自然,口吻如常,又开始头脑风暴:“甘如许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她是原着作者,手里有书有笔,能改写剧情……” “曲逢的禁术,对身体有害或者其他……总之,副作用很大,他担心被反噬,所以挟持甘如许,继续在幕后操控一切!” “陛下睿智。” 她想靠自己强大,江允便给她时间。 容岑是真的聪明啊,见微知着。都不用特意给什么提示,她自己就联想到一块,推理出正确甚至是最佳的答案。 “救熙王是救,再多救个甘如许,其实也不难。”江允劝她先收一收激愤心,“有什么话等把人救回来再问亦不迟。若她丧命,你满腔疑问就死无对证了。” “曲逢能对她下手?她会死吗?” 容岑冷静许多,“如果她死在这个世界,她的灵魂还能回到她的世界吗?” “我一直不明白,甘如许究竟怎么来大胤的?她第一次是因机缘际会成为了我,但我却没有成为她,并且那个时空有一个真实存在的甘如许,我听说过《盛世》翻拍成电视剧,就在去发布会现场的前一天回来了。” “如你所言,甘如许来过大胤很多次,她后续都是怎么来的呢?她又取代了谁?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以及她和阮珩,到底怎么做到一直保持联系的?” “甘如许用着别人的身体,就像占你大哥身体的那个灵魂,是不是也会有另一个江源,被困于已死的躯壳里,在格格不入的异世界孤寂而死?” 这些疑团,并非无解。 只要找到甘如许,一切就都知晓了。 江允抿唇未答,不是他不想说,而是容岑并没想过在他这得到答案。 即便透露法则对他来说不是明智之举,但若容岑想知道,他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她并不是在问他,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只是思考问题时习惯反问式盘逻辑,在自问自答中破解迷题。 现下想不通,不要紧,容岑布局已久,不差那点时间了。 转眼,人间忽已秋。 “江祁奚。”她突然喊,女装下小姑娘尽态极妍,凝重一扫而光,笑得眉眼弯弯,“等结束这一切,和我回京共赴中秋宴如何?” 这是邀约。 亦是对他的回应。 “好。” - 承宣元年,八月初九,秋分。 新任凉州卫余登勤,发现金矿,上报朝廷后,圣命其配合钦差大臣严守皇脉,着边关穷苦百姓开采,勒令下属善待之。 又救回数计被前任凉州卫用来换西凛牛羊马的百姓,并找出其勾结西凛,偷渡重犯,暗造刀枪锐甲与火药,囤私兵,有不臣之心等数条重罪的关键性证据。 彼时那位早已锒铛入狱,只待秋后问斩。 但累累罪证呈上龙案,新帝大怒,治其凌迟,牵连九族,男子流放边关开矿,女子永世为奴。 最重要的一条是,强攻西凛! 仅一年科举,改变不了多少朝中局势,人才依旧紧缺。 皇命在上,闻人栩分身乏术,既忙变革,又要受召赶往凉州,挥师西进,直击皇庭。 这一战,史书记载为“承秋之战”。 世人眼中身怀异术无所不能的西凛国师曲逢,在江允面前比脆皮肠还不如。 压制众人数年的大反派被江允轻松解决,要不是这样,闻人栩没那么快打赢越曌。 主要是越曌太过倚重曲逢,有了他,防备不严,处处是漏洞,筛子似的皇庭,百年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骁勇善战西凛军彻底沦为笑话。 八月十一,容岑告别余登勤一家,携江允快马加鞭归京。 同行的还有容祝和覃羽蔓,以及昏迷不醒的甘如许。 覃羽蔓不愧是江湖中难寻的琴医,经她救治,容祝恢复得极好,看不出重伤的痕迹。 只是两人之间的气场有些微妙。 容岑没多想,倒是江允频频投去目光。 “你干嘛?在看什么?”她已恢复男装,此刻压低声音,还带点女儿家的清软嗓音。 “看美人雪姬。”江允打趣:“陛下莫不是拈酸吃醋?” “……” 她就不该多嘴这一问。 容岑避着人,暗戳戳用胳膊肘捅他。 泄完愤,也悄摸打量覃羽蔓,肤白如雪,瀑发似雪。 她身份实在多,是已故的遥州卫尹良润之女,也是边境边关的神话雪姬姑娘,还是江湖乐医一脉中的琴医。 八音、人声都是药,除五弦古琴外,钟、磬、瑟、锣、鼓、号等传统乐器都有其特定的治疗功效,要将这些乐器用于治疗需根据人体经络共振频率来定音,其实人体本身就是一件乐器,通过大声、反复吟咏振荡经络,可以起到自愈、保健的效果。 覃羽蔓自我介绍时曾说:“江湖乐医皆以‘宫商角徵羽’排辈,发展尚不足百年,传承至我仅为第五代,琴医一脉从琴姓覃,我本名覃羽蔓,故而众人常唤我覃夫人。” 《国风·郑风·野有蔓草》,蔓指蔓草,常用作装饰之物,又因蔓草生长连绵不断,所以有吉祥的寓意。 她的名字倾注了尹大人夫妇的爱。 覃羽蔓一曲《孤城雪》名动胤国十九州,故州沦陷后,她几番辗转却被迫沦为贱籍,又经人几番倒卖,最终变成供京都贵人们玩乐的潇湘楼头牌红鸾,成名曲潇湘水云。 众人只听闻雪姬名动天下,却无人知她就是,不过也好,无人知她姓甚名谁,无人知她曾天真妄想以琴音唤醒汹涌敌军的良知、妄想以琴音鼓舞残兵败将的斗志、妄想以琴音安抚故州黎民的惶恐,多可笑啊,就像从来无人相信,她手捧的五弦琴真的能治病救人。 她并非生而白发,只是世间病患过多,医劳成疾,便慢慢化出了似雪瀑发。后来故州之战中,看多了哀鸿遍野的血腥悲壮,白发也便被鲜血染红。 直到闻人栩陈季安收复故州,容岑为她赎身,希望她不负初心,去心所向之处,做心所向之事。她这才终于得以逃出金丝囚笼,于是她离开了乐坊,抱着相伴多年却阔别已久的五弦古琴,换回素衣戴着帷帽行医,她祖上是闲散琴医,她自然通晓医术,略施三分便可救下一座城。 第198章 云期哥哥带了个姑娘回来 舟车劳顿四五日,终在中秋当天赶回了盛州。 容时已经累瘫,得知容岑回来的消息,立马就回义渊宫躺尸去了。 她再不回来,就会永远失去皇叔! 别问,问就是累死的! 豆腐坊拉磨的驴也不带这么没日没夜干的啊! 而后宫,也开起了大会。 “女帝回来了,你们怎么坦白?谁先?”徐婧双眼如炬,双臂交叉相抱,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样子。 她不去大理寺办案真是可惜了! “别看我,我都坦白得差不多了。”江汀一吐瓜子皮,“我一穿过来就找女鹅,可她压根不信。” 说到这,瓜子仁都不香了。 江汀叹气:“就先前宫中不是有闹鬼的传闻吗?什么‘湄才人没了’、‘湄才人有了’乱七八糟的标题。我就是那会来的。” 唐蕖“啧”一声,“你那上帝视角不灵,谁听了能信啊?” “那你上啊,你有系统外挂。” “不好意思,系统不让说。” 唐蕖吐舌扮鬼脸。 就在此时,去自己宫中小厨房端点心的左思思匆匆跑来,双手空着。 江汀正要问,就听她喘着气开口:“云期哥哥带了个姑娘回来,人就安顿在我的昭岁宫侧殿里。万公公传话说,云期哥哥召所有后妃过去,皇后娘娘已经去了。” “这是要做什么?” 江汀疑惑,看向所有人。 任务对象主动找上门,唐蕖瞬间酒醒了大半,猜测:“她们仨还没封位份。进了新人,是不是一块下旨。顺便姐妹们认识下。” 最后却是虞晗率先起身,“走吧,别让女帝久等。” - 昭岁宫。 容岑的意思和唐蕖猜测得完全相反。 她又恢复那身明黄龙袍,头戴帝王冠冕,珠帘晃动,俊脸半虚半实,正襟危坐在最上首主位。 按礼本该召集大家到皇后的凤姿宫,但容岑鲜少踏入后宫,闻人姝生性温柔随和,管理上不算严格,免去了众妃的请安。 陛下不好美色,嫔妃也不高兴刷存在感,平白惹人嫌。是以平日里也就宅在自个宫中,几乎都不见人。其中,以贵妃虞晗为最。 但容岑没想到,今日竟能见到她。 虞晗一袭海棠红纱裙,浓颜系美女,长相艳丽,御姐型。和别人带着贴身宫女不同,她身后跟着的是两个高高瘦瘦的男子。 对,就是男子,不是太监。 清一色的青衣长袍,瞧着阴柔,但不缺阳刚之气。 大约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虞皎皎喜欢这样的? 容岑颇有趣味地挑了挑眉。 莺莺燕燕站了满满一堂,行过礼后,容岑扬手,随意道:“都找位置坐吧。” “朕今儿唤你们来,有三件事。” “一是侧殿那位姑娘,本想请皇后帮忙看顾一二,但她毕竟统领后宫,分身乏术。思来想去,便送来纯美人处,昭纯宫位于后宫内里位置,发生什么周遭也能及时察觉。” “二是三位姑娘进宫已久还未下旨封妃,朕先前事务繁多,前阵子又缠绵病榻,到现在才腾出空。既然答应三位大人,朕绝不食言。只是你们可曾想好?当真决定要入宫?” 容岑看向唐蕖徐婧贺春三人,眼神带着审视。 唐蕖最先表态:“臣女自愿入宫。” 另两人紧随其后:“臣女亦是。” 容岑闻之,眉头下意识一皱,复而又舒,冷淡道:“唐氏贤妃,秋阑宫。徐氏德妃,景粹宫。贺氏宜妃,怡景宫。” 分配完,叫过万礼,着宗人府拟旨。 “谢陛下。”三人齐声道。 容岑摆摆手,示意免礼,继续道:“其三则是,朕欲清理后宫,尔等如有想出宫去的,大可找万礼登记,朕会一一应允。” 旁人没听懂陛下深意,虞晗等人却是明白了。 这是要遣散后宫的前兆啊! “皎皎,你可愿出宫?”容岑精准点名。 “臣妾孤身一人,离宫又能去何处?陛下莫非看不惯长乐宫豢养男宠,特意寻着由头发落?” 虞晗本就不是这个朝代的人,虞夫人又在虞帝师丧礼结束当天就回了娘家,她早已无所挂碍,在哪都一样。 与其出去漂泊,孤苦无依,不如待在长乐宫,还能看那群小姑娘嬉戏打闹解解闷儿。 你也知道你豢养男宠让人看不惯啊! 这话说的,容岑都不知该怎么接。 她无奈,又看向下一个目标:“若絮?” 温黛缓缓起身,她向来知书达理,最是小意温柔。 这会却将人架在火上,“父母之命,家族荣辱负于一身,嫔妾不得已,愿为知己,常伴君侧,斟茶研磨也无妨。” 她都这样坦诚相待,容岑还能说什么? 只能再下一个。 “盏湄?” 江汀星星眼,我也不想心动,可是她叫我“盏湄”诶! “女鹅……不是!” 一个不小心心里话脱口而出,差点露馅,连忙找补:“臣妾想为陛下生女鹅!” 容岑:“……” 再再下一个,她就不信了! “思思?” 上首陛下讲话,除去开头提过昭纯宫,其他都无聊透顶。 是以,左思思坐在角落里,偷偷吃刚出笼的水晶糕。 这是唐浮白姐姐独创的吃食,不过她只知道做法,还是皇后娘娘亲自做的。 闻人姝小字燕韶,左思思喜欢喊她燕韶姐姐。 燕韶姐姐从不去长乐宫,但会来昭纯宫给她做新鲜吃食,很是美味。 左思思这厢正吃在兴头上,不防突然会被陛下点名,吓得噎住。 “咳咳咳!” “你又偷吃!” 容岑示意内侍斟茶奉上,离座行至左思思面前,扶着她背喂水。 见她被呛出眼泪,双眸湿漉漉的,两眼汪汪看着自己,不禁失笑。 “云期哥哥莫要赶我!思思才不想走!” 容岑摸摸她的头,抚平翘起的呆毛,应承道:“好,思思留下来。” 毕竟是孤女,容岑于心不忍。也罢,留就留吧。 一旁的江汀嗑得那是如痴如狂,恨不得跺脚尖叫。 内心说不羡慕是假的。 呜呜呜她也想被女鹅摸摸头!再听女鹅说一句:“盏湄,留下来。” 啊啊啊甜炸了!!! 容岑不知道江汀丰富多彩的心理活动,扫了眼五彩斑斓的后宫佳丽,无力垂眸。 搞了半天一个也没送出去,还多了三个名正言顺的。 这不是浪费时间么? 第199章 四夷宾服,万邦来朝 申时正,中秋夜宴开席。 容岑身为大胤帝王,一举一动都在百官眼里,身边眼线无数。 江允终究没能与她共赴宴。 只坐在无人注意的昏暗角落,听她顺畅自然地讲为君为帝之道,讲为国为民之策,讲她的毕生理想,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开场白照旧,打头忏悔先前昏庸无道,接着说她幡然醒悟,尝试变革做出各种举措,化解阻难,打跑北丘,收回故州,恢复科举,击退西凛,广积粮高筑墙,设学堂扫盲,开国门外交,促海陆通商。 政绩斐然,可堪为帝。 但她不满足于现状,仍要励精图治,不进她自己如此要求高,也希望群臣共勉,互相督促,开创盛世繁华。 “小时候,朕骑在父皇肩上玩耍,长大了才知道父皇承担的不只是朕的重量,还有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重量。” 说得那是一个激动人心,激昂澎湃,以至于宴会结束,众臣久久不愿散。 而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容岑每日都在忙碌中度过,徒留江允无所事事,便把他赶回南浔去了。 皇叔彻底摆烂不管事,缺人之际,不得已拉了瑾瑜当壮丁,两人忙得脚不沾地茶水都没空喝,为此覃羽蔓担心得不行,连带着对容岑这个救命恩人都怨念很深。 是的,覃羽蔓和容祝互表心意,关系有了很大突破。 当初让人喊她“覃夫人”,就是覃羽蔓自个上的防沉迷,提前防止自己陷入爱河。结果没忍住心动的扑倒容祝也是她,并主动请求做容岑的医女跟来盛州。 但好歹喜事一桩。 不过皇贵太妃那儿不好过关,是以这二人还是地下恋情,也就在容岑面前才敢明目张胆的眉来眼去。 郎情妾意,容岑狗粮吃得撑到吐了。 每每这时就想起江允,生起一丝后悔,她是不是不应该把他赶回去? 很快又摇头失笑,两人都有自己的事业,总黏在一块儿女情长像什么话? 再说,名不正言不顺的。 “名正言顺”这个词突然出现在脑中,容岑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她与江允,一个是大胤新帝,一个是南浔五皇子,怎么可能。 挥散胡思乱想,容岑专心执政。 努力自然会有回报,近期大胤一片向好。 不过,期间还是发生了京官仗势欺人的大事。 涉事的是户部左右侍郎,百里桑南下救灾时暂代尚书职位的孙寒江,及颇受容岑看重的新科探花郎宋赟。 百里桑陈建仓故去,工部无人。 容岑破格提拔时任右侍郎的新科探花郎宋赟,他是大胤的摇钱树,年轻有为,升新尚书也无不妥。 工部则择陈建仓之子陈仲生承父业。 但坏就坏在还有个孙寒江。他以为自己本能顺势升官当上尚书,却被宋赟后来居上,心中自然愤愤不平。 孙寒江此人,有才能,但心术不太正。 是以便想了个歹毒法子,拉了陈建仓一家下马,栽赃陷害到宋赟身上。 陈氏草根出身,一门五豪杰。陈建仓死在工部尚书任上,长子乃现任工部尚书陈伯生,二子将军陈仲楚战死于遥州,三子兵部尚书陈叔余,四子陈季安驻北守护边关。 陈伯生初入工部,还没站稳脚跟,被排斥得严重,自顾不暇。陈家唯有一个陈叔余强撑着,自是应付不过来。 孙寒江买通某位大人家的府兵,穿上军卫所统一的服饰,伪装成有人私自调兵假传圣旨的模样,将陈家女眷全部驱赶出府,勒令她们褪下华服取下金银首饰,不许带任何东西。 陈府乃御赐,坐落于朱雀大街的乌衣巷。 朱红漆皮的大门外,便是熙熙攘攘的京都长街。 陈老太君拄着拐,八风不动地与儿媳讲起昔年往事。 “咱们家是逃难来的,老大就生在北上途中,是大胤朝廷不忍看百姓们流离失所,划分了地域给我们开荒,还派官兵工人帮忙搭房子,又体恤我们谋生不易,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银两,特地开恩给免了头几年的税,咱们虽是南浔人,但大胤陛下却给了我们生的希望啊!” “我生老二时,因天灾被滞于楚州,却恰好令救灾的钦差大臣看到了你们爹祖传的手艺活儿,不但给赏银钱还封了官做,虽只是个无名小吏,但也算是能安稳在异乡过活了。” “生老三那年,你没爹因技术娴熟踏实细心被派往余州,进了朝廷开的工坊当师父,直隶户部,后来又因表现优秀经验丰富被户部尚书看重,也是老大人亲自奏请陛下破格将你们爹录用到工部。” “到工部没多久,安州就发了大水,过后又是瘟疫,百姓苦啊,又是病又是饿的,渐渐出现了人食人,饿殍遍野,陛下连下三道罪己诏,下令派工部到安州帮助那边的百姓重建家园,老四就生在涅盘重生后的祥和安州……” “我身上穿的,头上带的,都是我的夫,我的儿,用命为我挣来的。这些都是我们一大家子的荣誉,丢不得,弃不得!” 这事,闹得极大。 最后容岑革了孙寒江的职抄了他的家,将其全族充入军户,北上流放,男子种田种菜,女子制衣纳鞋,给边关军卫做好后勤保障。 而陈家,轻不得重不得,容岑斟酌良久,御赐“英烈”牌匾,荣封英烈侯爵,允世代承袭。 惟愿陈氏后代子孙,如陈建仓及其子五豪杰一般,精忠报国。 - 朝纲稳,百官仁,帝王善治,黎民安居乐业。 除去甘如许一直昏迷不醒,容岑可谓是诸事顺心。 祥和的日子过得很快。 九月中旬,闻人栩受皇命,领兵打了北丘一个措手不及,成功攻下四原,王庭俘虏一律押送京都。 十月,他又带亲兵东行,指挥东境民众自发组织的驱离团,彻底捣毁猖獗的东离海盗。 十一月初十,冬至,天大寒,他与数十万军卫,迎着风雪西行北上,将滋扰边州的羌蛮击退,并纳入治下。 半年时间,大胤版图一扩再扩,四夷宾服,万邦来朝。唯剩西凛、南浔环伺,呈三足鼎立之势。 这个由内而外腐烂的王朝终于重获新生。 第200章 甘如许,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甘如许是在除夕前一日醒来的。 昏迷数月,她整个人苍白无力,很难想象是这样一个柔弱女子,写出《盛世》这样一本家国情怀框架宏大的书。 容岑本想与甘如许对峙,心中有无数令人费解的疑团要质问,她难以理解,怎么就换女主改剧情了?为什么? 但看那具身体实在虚得厉害,连空兰姑姑都说,她没多久可活了。 顿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 生死之下,一切释然。 甘如许却好像不是这样想的。 “容岑。我们谈谈吧。” 她唤她本名,这是很奇怪的感受,从没有过谁这样叫她。在异世二十五年,她有别的名字,没有人连名带姓喊她“容岑”。 容岑止步,回头看。 甘如许寄居的这具尸体,很瘦很瘦,面黄干枯,像是活在饥荒里。 她唇色泛白,因缺水而皱皮,能明显看出病重的痕迹,话说得有气无力,“你做得很好。” 是欣慰的语气。像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老母亲,看到儿女出息那般。 容岑不想接受这样的设定,眉头一紧。但她感觉她好像被甘如许压制住气场了。 是因为,自己诞生于她笔下吗?所以对她来说,甘如许相当于造物主?不,或许是对这里整个世界的一切来说,甘如许是造物主。 可甘如许这具身体并不是她本人的啊,仅仅一缕灵魂,也能对她有血脉压制吗? 血脉压制?这个词令容岑懵然。 随之,她发现甘如许看自己的眼神,很慈爱,真的就很像母亲温柔宠溺地望向自己的孩子。 “甘如许?” “不管你要问什么,我都会回答。我想请你先替我转告阮珩一句话。” 甘如许浑身散发着柔光。 容岑莫名有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感觉。 她问:“什么?” 甘如许:“谢谢你……阿阮。” “不……” 容岑刚开口,就发现她不是对自己道谢,而是托她带给阮珩的话,当即面色一囧。 甘如许忽然笑起来,明明很普通的脸,泯然众矣那种,但却能一笑百媚生,顾盼生辉。 “也谢谢你,容岑。”语气郑重。 容岑从沉溺拉回神思,古怪问:“你为何不自己说?” 就一句话几个字,又不是什么长篇大论。 甘如许未答,而是催促:“想问什么,问吧。我醒不了多久。” 什么……意思? 容岑震眸,“你要走了吗?回你的世界?” “或许吧。” 甘如许不防她这样问,眉目间神色渐郁,细品有种与身体割裂的美感。 容岑有很多话想问,但看到这样一个甘如许,她什么都说不出。 反倒甘如许主动,“那里你去过,我就不重复赘述了。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回忆着什么,眼中有欢喜。尔后像是脱离一切,以旁观者的角度讲述。 “甘如许这笔名啊,大概意思就是为热爱而写,是梦想。可是当她已经到了为生存奔波的年纪,没办法坚持本心了,想赚钱就只能向现实低头,跟随市场。一开始她是真的想写喜欢的故事,但读者是金主是上帝,她想要出版想要改编想要版权大卖,她无时无刻不在做着一书成神一夜暴富的美梦。” “一本书没有记忆点,没人买账。如何有记忆点?甜文不好说,但虐文肯定能令人刻骨铭心,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死去的永远是最令人念念不忘的。深度,内涵,亮点,都有了,白月光+意难平=永不磨灭,于是,容岑死了,江允越禾两人一生都在致力于完成她的夙愿。她的书火了,她也确实是大众眼中的一书成神,她成了那些籍籍无名的同行们的天才作家,有大局、不拘泥于小情小爱,一夜的崛起令无数人羡慕。” “开始她觉得自己虚伪,跟着市场随波逐流,名不副实德不配位。后来她想明白了,文学创作大部分都是靠想象,那些人物都是虚构出来的,好的好,坏的坏,一个写犯罪心理的作家她就一定经常犯罪吗?没有,所以她没有大局但她笔下的角色有也很正常。错不在她,是她钻牛角尖了。成年人,没有违法乱纪,赚合法的钱,是有能力。” “一开始她是真的热爱,后来被磨平棱角随波逐流跟着市场走了,没火的时候没负担,火了就觉得自己好像配不上。我不知道她穿成容岑该是什么心理,又会产生什么感想?” “改剧情可能是因为大女主很多人不爱,女频市场主流是谈恋爱,她本来打算写大女主权谋文,后来因为市场不好,编辑让她改文,然后就把容岑写死了吧。” “也可能是写着写着爱上了男主,不想他被女主霸占,所以把女主写死了,而且死得极惨,所以就一不小心升华到了家国情怀层面。然后为了回归这是本小言情文,把女二换成女主,上位和男主he了,但是她占有欲作祟,又写了男主念念不忘白月光与女二毫无感情,两人只是为了女主凑到一起过日子,他们的余生都是为了缅怀女主,在一起也都是为了女主一统天下的夙愿,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盟友更为贴切,强强联合,有名无实。” “但她没有火,反而被骂的不行,因为她写了替身梗,而且还是江允和越禾毫无感情的那种替身梗,不符合恋爱主流,但流量时代黑红也是红啊,因为被骂热度高,所以资方买了版权改编捞钱,才有了电视剧《盛世》。” “可一次偶然,她穿进书中成为了容岑,最初她是无法做到像笔下人物那般心怀大义,角色三观与作者三观永远无法挂钩,她扛不起家国重任,她只能不挣扎不作为苟且偷生昏庸无道。后来她是不希望容岑背负家国重任,所以干脆躺平,不挣扎不作为,一个昏君死了,总好过一个心怀家国天下的明君惨死于民族大义。在那个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大胤,夜夜笙歌醉生梦死半年,她终于与自己和解了。” “容岑这个角色是纯be的好人不长命,她无数次想要不要改结局,但最后还是没有改,写be就be到极致,坚决不改he,心疼是肯定心疼的,可就是想写那样的角色出来。直到她穿书做过容岑再回到现实世界后,从未使她动摇过的恻隐之心,一下子累积到了极端,她不想要容岑做好人了。” “所以她付了巨额违约金终止了ip改编,开始改剧情。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穿书,以不同路人甲的视角看了无数遍容岑惨死。于是她终于明白,结局已经定下,即使她是原着作者,也依旧无法逃过宿命。” 第201章 期待你的新结局,容岑 “结局既定,那又怎样?朕偏要明知不可为而非为不可!” “明知不可为,却又让人有一种非为不可的冲动。人生不正是如此么?” 容岑听完甘如许的自我剖析,仍坚持最初想法,她这人不信命,她只信自己。 闻言,甘如许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嗤地冷笑,她不再将自己放在局外看客的位置,而是以独特的上帝角度,语气嘲讽。 “我的笔下有一个人物,她母亲终其一生都活在权势的奴役下,唯一疼爱自己的父亲尚来不及为她建设一个河清海晏的国家就因勾心斗角缠绵病榻。伟大的掌权者跟随着那个盛世时代落幕,她被父亲的忠臣推上那个位置,他们稳稳地支撑着她,可她女扮男装的身份依旧被当众拆穿,没有任何征兆。而她的哥哥迫不及待上台,却如同跳梁小丑般变成了傀儡,天灾人祸,战火纷飞,公主和亲,国破家亡。她明明很努力,一直都在奋起挣扎,她从未放弃过,可那又有什么用?她的命运就在我一念之间。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我想让她活,她才能活。” 容岑飞速思考甘如许的话,感觉像说她,又好像有所出入。 母亲,权势,陆氏? 哥哥,傀儡,瑾瑜? 她并不知道所谓的结局是什么,无法分辨她话中的指代。 不容她多想,甘如许继续开口。 “比单纯的悲剧更让看客痛苦的是,你发现遭遇悲剧的人,和你的生平经历如此相似,而他们再也没有未来。我喜欢看浪荡子死都不知道自己忠贞错了人,阴谋家知道自己忠诚之人不值得后含血而死,偷窃者奉献的是另一个偷窃者,自私者的唯一一次牺牲换来了一群自私者,向阳花死于灯光的欺骗,野草连死都只有无人问津的风知道。” “你听过纸片人这个词吧?你们的存在,只不过是世人无聊时的一个消遣。”顿了顿,甘如许揭开残酷的事实,“哦不,你们连存在都没有,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 她语气平和,轻声喃喃,好似恶魔在耳畔低语:“只要我删了已发布的网文,下架所有书册,你们就不复存在。” 她句句真诚,又句句虚伪。 容岑难以区分哪个才是她的真实想法。 但不得不承认,作为写作者,甘如许的笔力与口才都非同一般。 轻而易举带动她的情绪,让她落入名为悲愤欲绝的圈套中。 容岑亦冷笑,眸色深而沉,语气凉如雪。 “你们这些文人墨客啊,可真是擅长以笔为武器,用思想杀人。手不沾血,对手就被无形消灭了。” “你兴起的时候,将我们设定为胸有大义心怀天下的忠烈志士,战沙场、功黎民、殉家国、死社稷,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在所不惜……随意挥笔添上一行字,便是我们悲惨而不忍睹的一生。而当你一朝兴败,便对我们不管不顾,甚至不再花费任何笔墨,直接抛之脑后,于是我们泯然众矣,沦为平平无奇的小人物。如今你或是觉得百无聊赖了,就又将我们再次拉出来放到大众视线下,自以为是大发慈悲,赐予了我们新生,可你何曾想过,我们从不需要所谓的怜悯。” “你把我们当做书中人物,看做是低级文明的纸片人,所以屡次三番肆意修改我们的结局,所有的一切都随你心情,你操控着我们的生、我们的死、令我们生不如死,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你那空虚而变态的心理。可你真以为仅凭你随便挥洒而出的几字几句,就能定义我们的一生不成?简直可笑可悲至极!” “可你似乎忘了有个词叫命数。说起来这还是你曾告诉我的。你说所有的一切在最开始的那瞬间,于冥冥之中就早已经被注定好了。即使你中途无数次做出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选择,也无法更改命中既定的人生轨迹。刚才我不甚认同,但现在我觉得你说的还挺对,并且我想告诉你,人性,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我们生而为人,有血肉有灵魂,为国为民为社稷,谁敢否认我们的存在?谁又能否认我们的存在?” “你说我们这只是书中世界,而我们只是纸片人,只能不受控制跟着剧本走完这一生,但谁也无法证明此为确切事实。即便果真如此,试问你又如何知晓你自己不是同我们一般呢?所以你又凭什么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对我们不屑一顾?” 容岑觉得可笑,语气极尽嘲讽:“你,配吗?” 自恃其才,仗着是造物主,就能肆意挥霍别人的人生吗? 甘如许许久未答。 不知过了几盏茶的时间,才听一个沁了蜜糖般的声音响起。 “这样想,就对了。” 容岑闻声望去,榻上哪里还是什么面容普通的逃荒丫头,分明是很漂亮的一张脸,长相娇软且甜,让人心生保护欲。 明眸盈盈相对之际,容岑见她苍白的唇动了动,听不清话音,根据嘴型依稀可辨认为,“期待你的新结局,容岑。” 这是……甘如许的真面貌? 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吗? “甘如许?” 容岑快步行至榻前,半蹲着,抬手紧握甘如许的手,肌肤滑润,十指纤细,很白,青色血管肉眼可见。 除了衣裳如常,她全身上下都发生了蜕变,应该是在向真实世界的形象靠拢。 但是,她的生命力,好像在慢慢流逝。 甘如许恍若不觉,嘴角噙着一抹笑,唇微张,却再也说不出任何,置于榻边的手骤然塌软,失力垂落下去。 容岑极力想辨认一二,可这次连嘴型也没有,她急急喊:“甘如许!” 掌心摸着腕骨,脉搏微弱,几近于无。 “太医!萧院使!小谢御医!” 容岑腿一软,滑跪在地,膝盖嘭地撞在地砖上,嘶声力竭往外大喊:“去把太医院的人通通请来!” 情况紧急,她没点名道姓特别指挥谁,外头守着乌泱泱的人,自会分工,各司其职。 昭纯宫里里外外跪满了太医,连药童也被薅来了,这架势不亚于上次容岑昏迷。 气氛如出一辙,但结果截然不同。 “这位姑娘的早就气血两亏,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请陛下节哀!” 第202章 你在后世学大胤这段历史,是什么样的 与此同时,长乐宫还在开茶话会。 她们先前反复斟酌如何与女帝坦白,结果说完人家容岑根本就不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们的来历。 容岑倒也没再说要还她们自由把她们送出宫的话,彼此相安无事。 江汀捧着下巴,“那个姑娘到底什么来历啊?也不知道她俩紧闭宫门聊些什么呢?” “她就是甘如许。”唐蕖将系统传达的信息告知大家。 “我去!那她俩不得撕起来?”江汀一脸听了劲爆八卦的表情,转而愤愤:“甘如许也是活该!谁让她把我女鹅写得那么惨,还中途换女主!” “你不是她粉丝吗?”徐婧怪道。 身边三个异世人,耳濡目染,她们学到了很多现代词汇,并且吸收得很好,融会贯通,能够灵活使用了。 “我是书粉又不是作者粉,我主要是女鹅的粉丝!” “书不就是甘如许写的,你女鹅也是她创造出来的。”徐婧轻描淡写,“准确来说,我们都是她创造的。” 江汀问:“你对她感兴趣?你想见甘如许吗?” 徐婧却摇头,“她对女子不好。” 她爹御使台右御史徐新桥,出了名的求子痴狂癫疯,十几年如一日地怨骂她母亲的肚子不争气,养了小妾外室无数。她母亲性子软弱无主见,是朵依附男人的菟丝花,府里姨娘庶妹时常欺压她们母女,日子很不好过。 但好在当年科举废置,舅舅李焕承袭了大理寺卿一职,又得陛下青眼,破了几个大案,还算官运亨达。 舅舅很是善待她们母女,徐夫人有了娘家撑腰,徐新桥不再敢那么肆意妄为,府里的日子也才好过多了。 “极有道理,你好会总结啊亲!”江汀回忆书中各个女角色,脑子仿佛有瓜田,不吐不快,她半捂着嘴,悄声说:“太皇太后年轻时也很惨,本来她是给先帝选的皇后,结果被太后老妖婆插了一脚,陷害太皇太后和皇太祖滚龙榻,然后横刀夺爱入主先帝的中宫。” 陈年密辛就这样被她说出。 吃瓜的几位讶异咋舌:“啊?” “太后虽然坏,但她也有点惨其实。世家大族里,姻亲关系很重要,她作为闺阁女子没有选择权,叶国公痴迷权势,想借太后外戚干政,先帝自然严防死守,太后一进宫就被下了绝子药!” “那女帝……?”贺春听得震惊不已。 江汀不当回事地挥手,“养在太后膝下而已。我女鹅是宠妃之子,名正言顺。” “宠妃?” 据徐婧所知,先帝后宫里真正的宠妃只有一个,就是当今皇贵太妃陆氏。 结合之前江汀口误时说的一句话—— “女鹅人可真好,不远万里亲自救哥哥!呜呜呜王兄帝妹太好嗑了!” 她不是口误,那是真的。 “她是明昭公主?” 虽是疑问,但语气肯定。 江汀打了个响指,又对徐婧竖起大拇指:“宾果!知理聪明!” “那女帝代替的是谁?” 容岑目前身份是先帝的嫡长子,养在太后名下。 “贤妃的孩子。” “生下龙凤胎却难产血崩而亡的贤妃,先帝封为贵妃厚葬。” “贤妃其实生的是双胞胎女儿,她还被秘密关在禁宫里,永世不得出。太后做的。” “儿子就那么重要吗?”徐婧喃喃,“不惜赌上一切也要骗别人生的是儿子,所以女帝才从小女扮男装。” 一个因结无数果,有酸果,有苦果,亦有恶果。 “谁知道呢。”唐蕖耸耸肩,“毕竟人家家里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现代人常玩的梗,江汀听着乐了,“不说陈年烂瓜,我再说点新近的瓜。” “你们不是说没见过女主吗?她是西凛小公主越禾。但她也挺惨的。” 江汀叹气。 “原着中,容岑因锋芒太盛抢了幼弟风头惨死于生母之手,后来那个最崇拜女帝的小姑娘越禾,协同江允一统天下打造盛世,完成了容岑的毕生夙愿。但那个不是大胤,是新朝大盛,年号昭和,寓意大业已成,以告慰她在天之灵。原着是正剧,男女主之间并没有爱,但是他们一路相伴并肩而行,最后走到了一起,并且关系很稳定特别牢固。” “男女主就是那种携手并进搞事业,类似于很稳固的合作伙伴关系,他们相互不爱,但在一起度过了最漫长的一辈子,靠着对女配的思念与怀悼,彼此不耐其烦地分享着有关女配的所有记忆,或凭栏远望,或对酒而谈,他们都在试图寻找她还存在于这世间某处的痕迹,沉浸在过往的无限回忆中,一遍遍自我凌迟,溺于那片有她的汪洋。” “讲这么煽情?你何时文采这么好了?”唐蕖抖了抖鸡皮疙瘩。 江汀嘻嘻:“我看完书难以戒断,翻阅了无数书评,书友的评论我都记住了。” “原着小说《白月光替身她躺赢了》,改编后出版书ip剧名都是《盛世》,但其实故事纯粹就是《为死去的白月光一统天下》,读者书粉都觉得这名字最为贴切。” “而现在的实际剧情早已崩得连亲妈都不认识,就江允现在那状态,这书完全可以改名叫《皇上他只想做咸鱼》了。”江汀摊手,撇撇嘴,道:“啊不,他如今不配作为第一视角出现在书名上,毕竟没死的白月光原女二上位变成现女主了,还是直接叫《女配觉醒后一统天下》吧。” 把笑点最高的虞晗都听笑了。 她全程神色淡淡,始终置身事外,像个局外人。 江汀好奇极了,“皎皎姐,你在后世,学习大胤这段历史,是什么样的?” 美人榻上的虞晗,慵懒掀起眼皮,云淡风轻道:“历史?历史超出普通人的承受能力。普通人能留在历史的,都是人相食,大灾大难死亡数据。” “可女帝并非普通人。”徐婧莫名较真,“你不是说,女帝是你的研究对象吗?” “人中龙凤且举步维艰,我等鱼目何以实现理想。” 虞晗侧头,眼睛不经意掠过徐婧,看出她心中所想。 嘴上问女帝,实则想知道自己。 虞晗不愿多谈历史,显而易见,这段历史并不好。 徐婧肉眼可见地落寞。 江汀拍了拍她的手,“时间的长河里,没有谁是不可流逝的,但都将成为不可磨灭的历史。能参与历史,就很好了!” “不管历史怎么写,也改变不了女鹅的伟大啊!后人看了,定会崇拜不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又是那副典型地追星女孩模样。 虞晗牵唇一笑。 天真无邪,根本不懂历史。 史书永远是由赢家书写,是非定论皆一家之言。 未经世事者会如江汀般向往英雄,历经世事者会知道英雄二字一笔一画皆是血泪。 历史书的一页无法概括他们的一生。 历史书小,却盖不住他们的光芒。 短短的几纸泛黄书页,已经记载了太多世纪的风雨和血泪。短短的一页可能是一个人的一生,其中的艰辛都藏在字里行间一笔带过。 而虞晗,学历史最大的感触就是,人永远不会从历史中吸取经验教训。 第203章 拭目以待啊,一定会好的 “现在的走向和你知道的肯定也不同。” 江汀捧着脸,自豪道,“女鹅一定会改写历史的!” 虞晗却面色生悲,自嘲:“别想着改变什么。” 她学史修心,研究承宣帝多年,由衷地为其感到悲哀。 意外穿越到了两千多年前的过去,来到容岑的王朝大胤,本以为可以改变未来,没想到自己却无意中成了推动历史的人。 虞晗做过无数次努力,试图帮助容岑避开祸端,但每次都适得其反。 初到大胤是天佑十一年,彼时贵妃陆氏刚被诊出喜脉,虞晗三岁,和爹爹虞恒说梦见女帝的故事,被当做稚子戏言。 先帝还是将明昭公主“夭折”,女扮男装送给了太后抚养。 天佑二十一年,先帝立储于容岑,时年十三的虞晗寻了老道算天命也没能阻止。 天佑二十四年,安城雪灾,虞晗劝说也没能改变容岑自请南下的举动,她还是按照自己的命数走了下去,与隐瞒身份的南浔五皇子江允结为知己。 同年,先帝改立太子的决策也势不可挡。 以及天佑二十五年,先帝为容岑挡下毒箭临终传位于她,而后帝师虞恒依然死谏。 这一桩桩一件件,虞晗做出无数次改变,然而全都以失败告终。 故事既定,无力回天。 这就是上天想告诉她的。 “你觉不觉得,”贺春借着数金子的动作掩饰异常,身子一歪,靠在江汀的肩上,压低声音悄咪咪问:“皎皎姐姐和这个世界,很是格格不入。” 江汀没当回事:“正常,我和浮白不也是吗?我们仨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格格都入了才奇怪吧?” “不一样,她就像局外人在旁观一切,不在乎天下行势变化,也从不插手任何事情。”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 几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身上,虞晗想不发现都难,她本当做没看到,但她们表情实在太过明显。 虞晗心理造诣颇高,又会读唇语,自然猜到两人在议论什么,淡淡道:“我确实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因为我所受到的教育是远远超前于这个世界的,不论学识还是三观、思维还是心理,现在的我和这个旧王朝根本不相容。” “有道理,但也不绝对。”唐蕖点头又摇头,抽空一口饮尽杯中酒,接着道:“起码女帝变革效果极佳,她的思想高度不一般,现在百姓未开化,思想腐朽落后很正常,但以后谁说得准呢?” 虞晗微挑眉:“那就……拭目以待。” 唐蕖起身将空酒坛子放到一边,笑笑没说话。 别人她不知道,虞皎皎这个人啊,嘴硬心软的家伙,分明很期待嘛,还装作毫不在意的冷漠样。 想必是努力了太多次皆无所获,已经不止是失望了吧,虞皎皎估计都早已绝望。 唐蕖仰头,望向天,见宫墙上碧绿树影斑驳,因风摇摆,细碎光辉晃人眼。 但是不要紧,她们来了。 仅凭一人之力或许真的改变不了什么,那么一群人呢? 唐蕖收回脖子,走到虞晗身侧,手搭着她肩坐下,语气难得郑重:“拭目以待啊。” 一定会好的。 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美好静谧氛围却没持续多久,再次被急冲冲跑进宫中的左思思打破—— “不好了!姐姐们,我宫里那个姑娘要不好了!” “这宫中是没人了吗?差人过来传话就行呀,瞧你跑得满头大汗。”江汀递上一杯茶让她润润,捏着手帕为她擦拭额头,照顾人的动作做得流利顺畅,“你慢点喝,喝完再慢慢告诉我们,她要怎么不好了?” “她没了!” 左思思喘着气焦急道,“盏湄姐姐不是让我听听她们说什么吗?我去的时候她们就吵起来了!吵得很凶!” “那个姑娘说我们都是纸片人是假的,云期哥哥就说,我们生而为人有血有肉为国为民谁也不配看不起我们。” “然后不知道怎么了,就听见云期哥哥大喊‘甘如许’,太医院所有人都去了,轮番诊治,说‘回天乏术,陛下节哀’。” 震惊,是此时此刻的长乐宫。 这个世界是甘如许创造的,而她,却死在了这里。 - 昭纯宫已挂上白布。 人进人出,忙碌着丧事。 偏殿被封锁起来,甘如许的遗体还放置在内。 容岑担心左思思害怕,命人传话,让她暂住别处。刚好她一天天的不着家往外跑,隔三差五留宿她们宫里,倒也方便。 之前将甘如许安置在这,属实是没想到她作为原着作者会在自己创造的世界…… “结局已经定下,即使是原着作者,也依旧无法逃过宿命。” 甘如许那句悲观定论在耳畔回响。 漫无目的行走于宫道,容岑小腹突然生起阵阵坠痛,某个地方好似有一股股暖流,在不断涌出。 她脸色一变,顿时感觉不妙。 此处离得最近的是温黛的朝阳宫,容岑前后扫视,余光瞥见一个行迹诡异的小太监,她一回头对方就迅速躲避。 皱了皱眉,咬牙忍着生理痛,拐去了虞晗的长乐宫。 那里人多眼杂,方便混淆视听。 唯一庆幸的是衣裳繁厚,即便染红浸湿,外面也看不出什么。 - 容岑沐浴更衣毕,就见宫院中六人面面相觑,气氛微妙。 她能理解,突然发现陛下竟是女儿身,还来了葵水,换谁都接受不过来。 不过,她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江汀是小说书迷来着,成日一口一个“女鹅”,想不被人发现都难;唐蕖不愧是身怀系统,怕暴露有惩罚,隐藏得挺好。 只是她的系统,容岑不敢恭维。 毕竟她也曾经和它打过交道,对,就是先前那个软萌电子音。不太好使的感觉,有点笨笨的。 相比之下,虞晗才是真的王者。可能是接触得太少,若非江允告知,容岑是完全意想不到的。 这三人心知肚明容岑是女子。 有江汀那卖瓜的摊主在,徐婧又向来最八卦,其余人不愁没瓜吃。 就在太医宣告甘如许死讯之后,容岑离开偏殿独自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众人皆以为她是悲伤过度,暗自猜测着那个姑娘的身份,究竟是何方仙女,令十八年不近女色的陛下如痴如醉。 实则,她是避人耳目听取情报去了。 江允人是回了南浔,但给她在大胤留了件大礼,搜罗天下情报的千金阁。 所以她很清楚,刚才这伙人还在吃着皇家秘辛陈年老瓜呢! 容岑懂,这几人就是,一直觉得她不知道她们知道内情,现在猛然发现大秘密,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何等态度面对。 确实如此。 江汀尴尬到脚趾抠地,已经扣出了几座豪华宫殿。 唐蕖倒还装聋卖哑,徐婧极力按压八卦之魂一副沉静如水的模样,贺春双手捂着脸却藏不住指缝间的眼神,而左思思人小鬼大已经喊上了“姐姐”。 唯有虞晗,八风不动,稳如泰山。 第204章 陆氏发现容岑女儿身,太后薨了 康宁宫。 方才宫道上鬼鬼祟祟跟着容岑的小太监,迈着小碎步,急匆匆进了内殿。 皇贵太妃陆氏侧卧榻上,两个宫女为其摇扇捏肩,贴身的大宫女采荷在一旁研磨花粉,阵阵幽香萦绕。 “娘娘。” 那小太监请过安,附嘴上前汇报自己的所见所闻。 闻言,陆氏直起身子,双眸一凛,神情发冷。 大宫女采荷使了个眼色,屏退左右,殿中独留皇贵太妃和她及小太监三人。 宫门一闭,陆氏抬手挥下榻边的摆件,玉瓶应声而碎。 “蠢货!她如今年至十八,葵水少则也已有五六年,而你们竟才刚发觉,令我被蒙骗多年!简直废物!” “若非如此,两年前荣登大宝的必是我儿瑾瑜!如今便也无须掩盖锋芒、夹紧尾巴过日子!又何须这般暗中苦苦经营!” “贤妃当真是好谋划!这步好棋,却是便宜了皇后!” 陆氏喊着昔日称讳,心中的怨恨越发深,几欲咬碎银牙。 她虽然进宫晚,却是知晓一些内情的,容岑并非太后亲生,而是先帝身边已故的潜府老人。 生凤转龙兹事体大,先帝不可能查不出。而他不仅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将皇位传给了容岑这个假的嫡长子! 叫她如何不寒心! “娘娘息怒,当心伤到自己。”采荷搀着陆氏的玉臂,恭敬开解:“您想想,太后与当今矛盾日益严重,她非但不曾得利,还被驱逐泠州幽禁行宫。于娘娘而言,也算好事。” 陆氏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偏采荷主动撞上枪眼,她冷冷笑:“好事?” 却也只是冷哼一声,不愿多说。 采荷跟她晚,是当年孟太妃执掌后宫时带出来的人,太皇太后做主分配出去,让各宫自己选。 顾宜太妃挑了大宫女望梅,望梅止渴,与她本人倒是相衬,愿望无法实现只好用想象或虚构的东西自慰。自从杀了阿戈多变成疯子之后,当起了她美梦里的太后。 空兰因没能生得一张巧嘴说好话,遭了冷待:“这人啊,就如其名。你瞧她名儿都带着个空字,熬到老不也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后是太皇太后收留了:“孟氏一手培养出来的,自然不会是蠢人。” 贤太妃选了弄竹,那宫女会弄竹弹丝,吹奏管弦乐器。只不过后来媚主爬榻,被乱棍打死了。 执刑时贤太妃仍在挖苦:“贵人不过是想听听小曲儿,你还真以为自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不成?弄竹弄竹,说白了,人家戏弄、玩弄你罢了。” 叶太后则是领了封菊回去,她素来有持鳌封菊,品蟹赏菊的情趣。那名应景,后来封菊亦颇受重用。 孟太妃自个留了月见,月见草适应性强,经一次种植即可每年自生、开花不绝,那宫女被她教养得极好,与芙阳公主情若姐妹。 陆氏当初选采荷,也不过是图她名,江南可采荷,烟雨行舟朦胧美景,令她心向往之。 因为担心是别宫安插来的棋子,她没给多少信任,刚开始很多事都刻意避开采荷。后来实在无人可用,才渐渐放松防备。但有些事,还是没让她知晓。 思及过往,陆氏怒火渐渐平息不少。 她正凝眸想着,如何抓住机会,利用容岑的女儿身,叫她还位于瑾瑜。 瑾瑜在西凛遇害,令陆氏日夜担惊受怕。若继承大统的是她儿瑾瑜,身份尊贵,不必出使西凛,就不会沦落至那等险境! 偏生她兄长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这数月以来,频频附会容岑,有承认对方为新帝的意思! 陆氏捏紧掌心,思索曝光容岑身世的计划。 马上过年,各国来贺,是最佳时机,届时天下人都知晓大胤新君乃女儿身,不堪为帝! 陆氏满意笑了笑,不过在此之前,她得紧紧拉拢兄长才行。 恰此时,突然听得撞钟声。 “咚——” 浑厚有力,又似悲鸣,穿透宫闱,不断回旋。 “咚——咚——” 短暂间歇后又是两声撞钟。 “去看看发生何事。”陆氏道。 听着像丧钟。 太皇太后?应该不是,她也才四十出头,常年礼佛茹素,不理俗事,心怀善念,保养得当,瞧着还很健朗。 不消一会儿,采荷急匆匆进殿,竟面露喜色。 “娘娘,是太后薨了!” “泠州来信,听说宫女发现时太后已经死了几天几夜,尸身都腐烂发臭了!” 采荷大快人心。 “死了?”陆氏怔住。 那个老妖婆死了?她就这么死了? 从她入宫起,太后就百般针对。陆氏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又有帝王宠爱傍身,有人欺之辱之,她必加倍回击。 是以,陆氏入宫多久,她们就斗了多久。 整整十七年。 陆氏侧眸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早已挂上霜色,寒风刺骨,空中好像飞舞着什么。 采荷顺着她的视线也往外看,惊呼:“娘娘,外头下雪了!” 原来,是下雪了啊。 转眼又是一年冬。 陆氏抿了抿唇,又轻叹一口气,尔后如释重负一般,开怀大笑。 终究是她赢了叶氏。 最后的赢家,也只会是她。 - 丧钟三次为一节,连敲了九节,共二十七下。 皇宫在盛州最中央,声音传出去,全城人都听得到。 于情于理,容岑都应该亲自操办太后的丧礼。但她不想,所以扔了周义在仁政殿应付礼部官员。 自个静静地躺在龙章宫,无精打采。 暗探来汇报,皇贵太妃陆氏已经得知她是女儿身时发了滔天大火,容岑才笑了。 心道,朕年仅十五,葵水也是今年方至。不过将错就错也好,那些下人背黑锅对她未尝不是好事。起码别人在她年纪上没文章可做,个小身瘦也不过是体弱多病罢了。 但很快她就又枯萎了。 真的很痛!很难受! 十一自从知道容岑是恩人,就跟着她,是贴身保护也是伺候。 虽然年纪小,但心思细,十一以前还照顾过她娘月子。 区区葵水,自然不在话下。 十一将龙榻上塞了满满当当的汤婆子,又到小厨房取洗干净的牛肚猪肚灌热水,针线密封,外头套软和的兔毛,放在她小腹处。 这样软软的,也暖暖的,会很舒服。 容岑感觉自己被温暖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就是在这样极度舒服的状态下,不知不觉入睡了。 第205章 每个人物,最终都是自己走向真正属于她们的结局 再睁眼,容岑发现自己在一片白茫茫中。 一旁是远望过无数次的纯白身影。 神没有戴面具,俨然是江允。 容岑早发觉他就是神,这人一开始还死皮赖脸装相,自从将他赶回南浔后,江允被逼得无可奈何才摊牌。 之后一直以这种形式相见。 不是第一次见他白衣胜雪的模样,但还是忍不住感叹,他着白衣真的很好看。 江允黏人得很,日日都要见面叙话。活像新时代天天视频的异地恋男女朋友。 本来定下每日亥时正,但他嫌晚。 容岑就提前到戌时,不过因为刚好是她批阅奏折的点,换了个地方办公而已,所以江允又不乐意了。 但他知道容岑忙,大部分时候相见她都是眼下乌青,显然是熬着夜勤政,她自个不觉得心疼,他心疼得不得了。 后来干脆就不定时间了,随意而为,江允想她了,就时不时拉她到主神空间见一见。多是趁她睡着的时候,默默守着不影响她正事。 主神空间没有时间的概念,不管在里面多久,外面都没有变化,容岑可以不用担心时间流逝,安心睡饱。 今儿容岑瞧着脆弱些许,江允没忍住摸了摸她脑袋,揉着发丝,没想到把人吵醒了。 【容嘉懿。】 【你醒了?】 江允玩着她的发丝,【你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浅?】 “你摸狗似的,我能不醒吗?” 容岑终于控诉出来。 她早就想吐槽了,江允的手法,每次都当她是宠物狗似的。 【心情不好?】 江允见她整个人焉了吧唧,没什么精神。 想到今日发生之事,他闻声开解: 【甘如许之死和你无关,她选的那具身体本就大限将至,怪不得你。】 容岑讶异:“她选的?” 甘如许能一次又一次来这个世界就已经很令人意外了,容岑没想到她还能自己选身体。 【她有一些凌驾于法则之上的自由。】 “就像你一样?” 江允挑眉,【自然不如我。】 甘如许是本书造物主嘛,江允级别更高,他是来自宇宙的神明,掌管所有世界。 “关键她怎么来的?她能决定自己到那个剧情点吗?” 【第一次和你交换是因为曲逢。】江允对她毫无隐瞒,【后来是她自己通过冥思实现的。甘如许写之前会在脑子里捋思路,预演剧情。】 容岑明白意思,没再深究这个问题,转而道:“我能看看她的视角吗?” 江允并不意外她的请求,【想看哪种?】 “想看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好。】 江允不知如何运作的,许是施了法吧,空间内出现无数画面,从最初甘如许灵魂乍然进入大胤,到今日她在大胤那具身体中死去。 机械音再度响起,却不是耳熟的软萌电音,一改先前的生硬,情绪饱满,富含感情。 【小说作者偶然穿进自己写的书,成为了美强惨女二,那个……以女子之身毅然决然奔赴沙场,以女子之身扛起大胤脊梁的少帝将军,是无数书中人的白月光,亦是无数书外人的意难平。作者无数次想过更改她的命运,但终究什么都没做,让她孑然一身彻底绝望地以悲剧落幕。 可现在,“她”成为了她。明知前路凶险,希望渺茫,早已落入至亲设计好的必死之局,“她”要如何?是仍像之前设定好的一样,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不,这次“她”不愿意了。即使她只是个纸片人,但那也未免太过于残忍了。结局既定,所以“她”不挣扎不作为,夜夜笙歌、荒淫无度,就当是家国不幸、昏君当道吧,无所谓了。 如果泱泱大国的河清海晏竟需要一介弱女子以命来换,那这河清海晏不要也罢。都说乱世出英雄,那么这个时代也一定会等到它真正的英雄!】 容岑扫过一帧帧画面,借助它们代入甘如许的视角,透过反复无常的剧情,试图理解她的深意。 甘如许真的有在很努力地改变,帮助她们拯救这个世界。但或许她说得对,冥冥之中一切早有注定,人力胜不过天法。 甘如许认清现实,不再挣扎,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盛世》,她经历了无数次循环,以各种路人视角见证容岑走向死亡。 她早从期望变得失望,如今已绝望,变得麻木不仁。 就和虞晗一样,不,她相比虞晗更甚。 容岑看过相同时间节点各种不同版本的情节,全都没有明确的结局,是以她并未亲眼看到自己的死亡,一次也没有。 或许这些都只是甘如许思考的某个方向,她还在抉择,站在米字岔口犹豫不决,她也很迷茫吧,不知该如何下笔,续写命运。 毕竟没有一个人可以改变历史的走向,哪怕你已经知道全部结局,你步步为营最后也是为他人做嫁衣。 兜兜转转,画面停在了天佑二十五年的小年那日。 这是容岑回归前夕。 地点正是美人宫藏娇殿。 乌云密布,天色昏沉,两人相对而坐,北风穿窗而入,吹拂得发丝飞舞,衣裳摇曳,烛火照映下,影子交错晃动。 桌案上清茶斟满,赫然是地府门。龙袍加身者,抬手执起杯盏,一饮而尽。 【江允告诉她,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可甘如许等不了了,所以她是主动赴死的,她明知那杯茶里下有剧毒却还是毅然决然喝了。 原着容岑的悲惨结局是她一开始就写好且未曾再变更的,而如今她的结局,她也早就为自己选好了。 她本不知死后会如何,直到遇见江允,一个与她笔下江允大相径庭、尽管对方极力扮演但依旧不尽相同的江允,她的前路忽然彻底明朗,她知道了,她的死亡会为这一切画上句号,她死后,容岑会归位,她所带来的荒谬与混乱也都会回到正轨。 甘如许临死前安排了很多,她列出了无数种应急方案,一一嘱咐给阮珩。于是就有后来容岑屡屡在紧要时刻收获关键线索,虽然提示和现实有点像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好歹也是偏向沾亲带故的,既避免剧透与提前知晓剧情而改变原有走向的不利影响,又巧妙地助容岑解除了不少危机。 按照时间顺序,这是甘如许第一次穿书。但其实这是她最后一次,在此之后,容岑学成回归,彻底觉醒。 她用先进知识武装头脑,施行仁政得道多助,不再孤立无援。 甘如许终于明白,只有容岑,只有她才能以一己之力改变所有人的命运,达成最好的大结局。 逻辑链完美闭环。 或许这正顺应了一句哲理,内因决定事物的发展方向和性质,是事物发展变化的根本原因、根本动力和源泉。 外力只能影响,无法左右。 每个人物,最终都是自己走向真正属于她们的结局。】 第206章 他希望她平安,永远平安 太后新丧,除夕未在贺元殿设宴。 年前最后一次早朝罢,群臣自发恭贺: “岁末甫至,臣恭祝陛下福祚绵长,隆万年之泰运,皇图巩固,跻百代之昌期!” 容岑广袖一挥,宣布免税一年。 她早就想减免税赋了,但也不敢夸下海口减太久,毕竟大胤版图开拓,新的边关地界急需建设。 因国丧守孝禁娱,陆氏意图在重大场合揭穿容岑女儿身的算盘打空,她一直寻不到合适时机,便先按压心中没往外提,决定等必要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这是容岑通过江允得知的,先前还有系统和她对接,时不时提醒进度,转达唐蕖想知道什么什么,问她能否告知。 是的,唐蕖那边接收的剧情,都是经授意后系统下发的。开始是江允亲力亲为,后来他身份暴露就撒手不管了,让容岑自己决定。 等甘如许死后,系统被江允下线了,那厮为了直接和她联络舍弃了沟通桥梁。 彼时容岑才知晓,所谓的剧情偏离度剧情贴合度都是江允无中生有的,为了给她营造紧迫性,不配合世界就会崩塌也是假话。 如果真的崩塌,哪还有后世啊?可虞晗就是从后世来的,她跨过两千多年的时间洪流。 江允自己不能插手,为了激发她的主观能动性,真的无所不用至极。 所以后来也没那些回归值的点数播报了。 总之,托陆氏不作妖的福,容岑还算是无后顾之忧,安心稳坐龙椅,一年半载没踏入后宫,拉着瑾瑜全心全力扑在前朝,治国理政。 宫外都流传,陛下心爱之人仙逝。 容岑才贤兼备,颇具威严,百官不敢触犯龙怒,倒也没人拼死进谏,劝诫新帝多去后宫宠幸娘娘们。 因而众人都在刻意忽视一个事实——新帝年已十九岁,膝下却仍无一儿半女。 如今,大胤改革进展到中后期,能改的改了,能革的也都革了。 基建防御,经济发展,民生保障,朝臣福利,后勤储备,文学教育,徭役赋税,……容岑想到的都去做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没想到的有江允在旁补充,两人十足默契地打配合,宛如绣坊经验老道的师傅,给大胤缝缝补补。 这个年过几百行将就木的旧王朝,竟然也慢慢变得欣欣向荣起来。 大胤先祖的遗志是一统天下,但怎么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父皇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容岑想以和平方式解决,但不交战的前提下,要如何去实现? 北丘,东离,羌蛮,外敌能打的打了,如今大胤、南浔、西凛三国鼎立,可容景留给她的外夷名录里却还有两个没找到的。 巫夷,曲戎。 四下打听,却无人知晓,好像就根本不存在。 于是容岑就又想起那块碎玉,想起了流落在异国他乡还没被找寻到的志士。或许,他们会有线索? 近三百年前那场举世动乱,是江允这个“仙人”襄助。 那次他随手拽了一块玉佩留下,如有变故可用于危难时召唤他前来襄助,但先祖却当做传国至宝,“神印在则大胤永存”。先帝留给容岑一枚破碎的残玉,而那仅只是玉佩的三分之一。 大胤十九州,西凛七原,北丘四部,东离海岛,羌蛮六域,她都看过,眼下只有南浔还不曾涉足。 “或许应该去南浔看看?” 主神空间中,听到容岑的喃喃自语,江允戏谑:【嘉懿这是想我了?】 “是你想我了吧。” 【陛下睿智。】 自从容岑那如谜团般扑朔迷离的身世逐渐明朗后,江允便不再喊她“云期”,而是一口一个“嘉懿”,偶尔连名带姓唤“容嘉懿”。 不过再怎么变,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很喜欢称她为陛下。 正事当前,她才不与他嬉皮笑脸,毫无包袱地翻了个大白眼。 容岑凝神遥望虚空,忽然道:“不太平的日子过多了,乍然间太平这么久,还略感不习惯。” 【陛下是担心容顾掩去锋芒养精蓄锐,他日会在暗中搞鬼?】 他总是这样,一针见血,轻而易举看破她的忧虑。 安王容顾被太后带去泠州行宫,太后薨,尸首腐烂被虫蚁分食。却不见一丝半点容顾的踪迹,同样异常的还有内侍逢吉。 群臣皆言,泠州行宫干燥,秋后有过一场大火,安王许是被烧成了灰烬。 容岑可不相信这种巧合。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有人能凭空消失,即便确实是被火化,也该留下骨灰。 但宗人府查下来,呈上龙案的结论是——骨灰被风吹扬飞了。 容岑坚持移交大理寺彻查,但此案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堪称悬案。 李焕亦觉诡异,亲自带人到泠州办案,然数月过去,仍没找到任何线索,毫无头绪。 今儿早朝,那帮子老臣又开始轮番谏言,跪请陛下为崩逝的安王发丧,令其入土为安。 容岑未允,按下不提,群臣便明里暗里斥她冷血无情,咄咄逼人,杞人忧天,竟连黄口小儿也如此提防! “你也觉得我杞人忧天吗?” 【居安思危不是坏事,未雨绸缪总好过亡羊补牢。】 “容顾前科累累,我不信他无辜。” 【你做得对,确实不能以对小孩的态度看他。】江允毫不吝啬地夸赞,补充道:【况且他身边还有个逢吉。】 “先不管他,当务之急是把巫夷和曲戎揪出来解决。你游学可曾发现南浔二十三城有何异常?” 不等江允回答,她又道:“若连你也没发现什么,那可真是世纪难题。” “或许我真得亲自去南浔瞧瞧了。”容岑语气相较刚才认真许多,很快做好决定,脑中已拟定初步计划,想起两人许久未真正见面,她眉眼含笑,弯了弯唇,“等着我去找你。” 【还是我来大胤找你吧。陛下一国之君,怎好四处奔波。】 本以为江允听了会心觉雀跃,但他却好像并不算多欢喜,起码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连语气都不同往常那般戏谑。 很不对劲啊江祁奚。 江允了解容岑,容岑亦了解江允。 她一语中的:“你不希望我去南浔?” 江允微愣,【没有。】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帝王发髻简单,只别了根龙头玉簪,但江允偏爱抚摸她饱满的后脑勺,桃花眸溢满心疼,徐徐道:【是不想你太累。】 不论是御驾亲临还是乔装暗访,她都要熬夜提前处理政事才能放心。 那样太辛苦。 当然,还另有原因。 原着中,南浔对容岑来说不是好地方,恰恰相反,它指代的是赴死。 虽然剧情改变很多,但万一呢? 江允不愿她身涉险境。 他希望她平安,永远平安。 第207章 万寿节,女儿身被当众拆穿 容岑透露去南浔的想法后,不过三天,江允就风尘仆仆赶来了大胤。 彼时是先帝冥诞,大雨连绵,好似上天也在悼念着他。 那日容岑心情不太好。 容景将她视作儿子培养了十几年,他把所有的期盼与希冀全都寄托于她,看着她在身后苦苦追随磕磕绊绊成长,从未有过体谅。 临死之际,依旧如此。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重担压到容岑肩上,简单粗暴,没有任何过渡。 容景这一生,四十三年来,是明君,是良师,却实在算不上是个好父亲。除了为自己培养继承人、为天下培养新明君,他完全没有尽到任何为父的责任。 可是,就是这个不存私欲的明君,他人生最后弥留在这世间之际,心里念着的却不是向来令他骄傲并被他寄予厚望的储君。 而是“吾女嘉懿”。 虽然两者都是容岑本人。 但区别巨大。 皇陵里,容岑屏退所有人,独自跪在先帝的棺椁前,认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您总是这样,不合时宜的狠毒,又不合时宜的温情。” 江允就站在不远处,待她走完全套流程,礼数做足,两人离去,行至无人处,再也没忍住,给她一个深深的拥抱。 与她腕骨相贴,唇齿相依,感受她的脉搏与呼吸。 他怀抱太紧勒得慌,胸膛滚烫,烧灼得容岑快要喘不过气。 好在这厮还算怜香惜玉,她轻轻一推,江允就卸力松开了怀中美人。 “怎么了?”她问。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容岑才不信。 两人天天在主神空间见面,能聊天,能触摸彼此。 “你怎么有时间来?”她又问。 “又瘦了。” 江允手捏她的脸,自面上轻抚而过,反复摩挲她的眉眼,又把玩她鬓边的碎发,顺口答道:“左右无事……” “怎会无事?”容岑恨铁不成钢,换上了说教语气,“南浔夺嫡激烈,你若不用功,你父皇就要传位给江三江四了!” “你若不坐稳皇位,将来……” 她这话术说过不下百遍,江允早已烂熟于心,抢答道:“将来如何被你兼并?” 是了,一统天下的大方针是和平兼并。 其中南浔,因容岑和江允关系特殊,可以两家并做一家。但前提是,江允得顺利继承大统。 所以容岑除了自己坐稳皇位,还多了个任务,每日耳提面命,监督江允努力夺嫡,拿下南浔。 江允与容岑代替的那位“嫡长子”同岁,今年十九,明年便要弱冠,比她真实年纪大三岁。 南浔皇室有一传统,二十及冠封储。 江三已二十三,江四也二十二了,两人至今仍未封王。说明常宁帝或许并不属意他俩,所以,江允是最有可能的人。 因而,他每天遇到的危险也越来越多。 三位皇子夺嫡,能除一个是一个。别人都死了,自然要轮到自己。江三江四都是这样想的,杀手死士一批批派进江允的居所。 当然,也有可能常宁帝单纯觉得自己还年轻,不想那么早立储养大儿子野心。 总之,还有一年就能见分晓。 这种关键时刻,容岑不允许江允掉链子。 于是,某人又双叒叕被赶回南浔去了。 容易是想趁年轻大好时光有所作为,不要耽于儿女情长。 她治理大胤,他加油夺嫡,各自发光,顶峰相见,不好吗? 江允自是无有不从。 只是,遇到容岑后他定力不如从前,尤其是开了情窍,一天天脑子里装的都是某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除了想她想她还是想她。 期间他也来过大胤许多次,没告知容岑,有时会偷偷跟在她身后,更多的时候只远远看她一眼,看过辄返。 虽说主神空间每天都能看到,但还是不一样。那里面是虚的,现实中才是真的。 时间线越来越近,他心中担忧不已。 容岑知道江允心里压着事,但不清楚他为何发愁,毕竟他是身贵位尊的神明,还能有烦心事? 每每这时,那厮就要戏谑控诉她:“是你啊小没良心的,何时能再把我看重一点?” 他惯爱插科打诨,没个正行。 容岑无法较真,便也不再管,一心忙自己的事。 她执拗,想做的事谁都劝不住。 去南浔的计划一直按压着还未开始施行,本想使计催下陆氏,但对方许是按耐不住动手了,终于让她等来了机会。 承宣二年,十月初七。 这日是万寿节,恰逢立冬。 因先帝、太后相继薨逝,新帝已两年未过生辰。 加之大胤日益繁华,百姓安居乐业,朝堂之上一派祥和。 又是新帝登基后首次公开庆祝。 是以,这次办得前所未有的隆重。 四海咸至,诸国来贺。 陆氏的计划就在今日实施。容岑亦是,她差人暗中盯着康宁宫的举动,只等对方动手后她将计就计。 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杯盘狼藉,诸臣宴酣,颓然乎其间。 “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岁岁年年,共欢同乐,嘉庆与时新。祝千龄,借指松椿比寿!” “把酒君前欲问年,笑指松椿,当是同年。愿从今后八千年,长似今年,长似今年!” “百岁应知登鹤算,绵绵五福自繁昌。九万鹏程才振翼,八千椿寿恰逢春!” “富贵荣华公,请歌诗雅祝遐龄,永如松柏如山阜。纪事桑弧当胜日,韬光市井正强年!” 贺元殿内,祝寿词念了一轮又一轮,贺礼收到内侍手软。 大殿最上方的容岑,依旧是以清茶偷换烈酒,几杯下肚,便开始佯装醉态。 起身正欲做出假借酒醉离去的姿态,就听席间有人突然惊惧大喊:“死人了!” 寿宴男女分席,前殿是群臣及他国使团,后殿是女眷。 这道尖叫来自后殿女眷。 大喜的日子,谁都不愿触霉头,生怕惹新帝不快,刑部当场提审一番。 得知死者是龙章宫里的洒扫宫女,有个姐姐在仁政殿当差。 “此人你可认得?” “回大人话,正是奴婢的妹妹!” 那宫女很快就被召入大殿,抱着妹妹的尸首泣不成声,眼瞪如铜铃,珠中带血丝。 “奴婢与妹妹关系亲厚,因皆是伺候陛下的,时常一块说话。但某日偶然撞破陛下竟是女儿身!” “奴婢震惊不已,告诫妹妹不得往外说,但怀着惊天秘密,实在是胆战心惊,睡觉也不踏实。生怕哪天就会被陛下治罪!” “谁知,今日奴婢妹妹就离奇死了!” 宫女哭得泪流满面,不停地磕头,额上血流不止,面目全非:“求诸位大人为奴婢妹妹讨回公道!” 第208章 你这个冒牌货什么时候给真龙天子腾位置 容岑早有心理准备,见状,悠闲坐下,看后续发展。 陆氏这出戏实在拙劣,人选的不好,故事也编得不行。 但在男子为天的旧王朝,对付一个女扮男装的皇帝,足够了。 容岑假假地配合宫女的演出—— “什么人,胆敢以下犯上,攀咬朕?!竟还质疑朕的身份?!” “奴婢怎么是胡乱攀咬!你担心奴婢们泄露出去,和奴婢们说就是了,奴婢们本就为你保守着秘密,不曾和任何人说过,又何必杀害奴婢妹妹!” 宫女本哭哭啼啼,说着觉得底气十足,不知收了多大好处,还挺硬气,梗着脖子,“杀人凶手不会承认自己杀过人,你当然也不会承认!你说奴婢只是质疑,那你有证据证明你是男子吗?你敢当众验明正身吗?” 这话问得实在没水平,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手无证据空口质疑,但凡换个人理都不会理她。 席位上的江允察觉不对,语气淡淡,“谁主张谁举证。哪有冤枉她人还让对方自证清白的道理?” 他话间的袒护太明显。 但道理确实如此,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容岑却没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撇清,只懒洋洋回:“有何不敢?” “那你脱衣!” 宫女顿时激动起来,双眼赤红直窥圣颜,恨不得自己上手扒光了容岑。 这宫女是真胆大,同其他宫女玩些心计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将阴暗心思使到陛下身上! 龙体是她想看就能看的吗?! 大部分人骨子里刻着三纲五常尊卑等级,见不得后宫如此辱君,礼部众臣连声道:“成何体统!” 宫女应是有底牌,毫不畏惧,“刑部的嫌疑犯有冤屈尚且要陈词列证来洗清,您既然身世不明,若不辩白,名不正言不顺,大胤百姓如何能信服?!” 怒气上头,脾气暴躁的武将开口:“臣府上有奴大欺主者,不料宫中也有!内廷规矩是摆设不成?禁军又是干什么吃的?竟还不竟然拿下打入天牢!” 这话有越庖代俎的嫌疑。 若在往常,某些同僚定要与他理论一番。但今儿不同以往,他拥戴陛下,功过相抵。 宫女见无人信她,便健步如飞,冲到了龙座,掏出袖中提前备的匕首,右手高高扬起。 竟是要弑君! “有行刺!陛下当心!” 说时迟,那时快。 皇位高高在上,殿中席位皆与其离得远,群臣心慌意乱,就怕容岑反应不及时,被那歹毒宫女伤了龙体。 其实容岑看出宫女并非想杀她,只是意欲割开龙袍,届时衣不蔽体,众人自见分晓。 她若是真龙天子,被看了也就看了,问题在于她是货真价实的女儿身。 陆氏这招挺狠,倘若被宫女得逞,容岑的清白就彻底毁之一旦了。 容岑自然不能让对方如意,但陆氏能推动她去南浔的计划,而机会就在眼前,她也断然不可能放弃。 不等她多想,白光一闪,一把袖刀“嗖”地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插中了宫女右臂,而后凶器匕首脱力掉落,她捂着伤口尖叫。 趁这间隙,一名年轻武将亲自上前将其制压住。 容岑稳坐皇位,拥趸自是不少。 平日贤仁君主在上,他们不敢暴露狠厉面目,怕遭帝王猜疑忌惮,毕竟能坐到如今的位置,谁手上没沾点血腥? 但此时她危难,藏拙算什么?谁不想捞一把护龙之功? 功劳被抢了先,不少人捶胸顿足,紧接着无微不至地问候陛下,表忠心。 “陛下,你没事吧?还不快宣太医!” “这贱婢胆敢当众行刺,定是听了幕后靠山的吩咐!请陛下放心,臣会尽快抓出同党,一网打尽!” 容岑极快地扫了眼方才袖刀飞来的方向。 南浔使团席位处,最前方的江允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色深深,灼热的眼神中暗含劝阻。 两人目光隐晦相交,容岑选择性忽视,淡淡回:“朕无事。” 太蠢了。 陆氏的手段就这?难怪她苦心经营筹谋多年也无甚用。 容岑都没眼看。 “微臣救驾来迟!陛下恕罪!” 随即,禁军统领燕无歇疾行入殿,大手一挥,便有着装统一的禁军齐刷刷出现,瞬间包围了整个贺元殿。 那宫女似乎才反应过来,看清眼前形势,哪还有刚才的镇定,她吓得哭了,“奴婢不是行刺,奴婢只是想割开龙袍让大人们看清楚,这人真真切切是个女子啊!” 刑部当堂审问:“受何人指使?” 宫女下意识看后殿,一口否认:“没没人指使!” 燕无歇的剑架到宫女脖子上,剑刃已贴上她的皮肤,冰寒刺骨。 宫女吓得浑身哆嗦,紧闭双眼供出主谋:“是是是镇国公府的小公爷!” 话音刚落,窃窃私语的后殿响起重重的拍案声,与此同时,太皇太后的佛珠散落满地。 贺元殿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只剩太皇太后的怒斥:“竖子尔敢?!” “去把他押来,哀家倒要看看,谁借给他的胆子抹黑陛下!” 太皇太后气极,却也知道那人什么德行,不可能被空降大锅。 温照今儿未参宴,他虽是温氏祧子,但老国公故去后并未给他正式授爵。是以外头只称他小公爷,听着位高权重,实则身上一官半职也无,连宫宴都没资格参加。 温照很快被肖廉拎来。 “你们叫我来,有什么事?” 他拍拍衣裳,抚平褶皱,面上非但不见半点恐惧,反而欣喜,没向陛下行跪拜礼,也没向谁请安。 心中暗道,那人诚不欺我,只要照做就能入宫。他收买宫女拆穿新帝女儿身,也算增添助力,日后那位登上大宝,自己肯定少不了好处! 区区一个温照,太皇太后没亲自上场。 而是温黛高声质问:“温照,你怎敢败坏国公府名声?” 温照有靠山,腰杆子直了,连娘娘的尊称都不喊,“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一直都实事求是,国公府上下皆知的呀!反倒是你和姑母,包庇身世不明的孤女蒙蔽百官多年,祸乱朝纲!” “莫要说我吃醉了酒空口白牙胡言乱语,人证物证俱在,随时可以提审!我就想问,”温照食指摇摇指向容岑,“你这个冒牌货,什么时候给真龙天子腾位置?” 终于有点权谋feel了。 容岑摩挲着龙头,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细微表情收进眼底。 男尊女卑的旧王朝,男人说的话从来比小女子的可信,更何况温照是镇国公府未来的主人。 太皇太后、淑妃皆出自镇国公府,温照的消息自然可靠性高。 贺元殿内群臣闻之大为震惊,交头接耳,虽仍疑虑重重尚未盖棺定论,但一个引子,足够勾起某些人内心的蠢蠢欲动。 第209章 女帝万岁!女帝威武! 容岑本以为,她的女儿身被当众拆穿,各党派会再次冒头,危机四起。 但结局走向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她知道自己早已深得民心,治国理政的头脑与手腕也折服了七八成的朝臣,可这些在她是女儿身的事实面前,不值一提。 更何况,由镇国公府温照指认、皇贵太妃陆氏背书、今留侯孟阳举证,以及陛下惯用的太医院御医谢零陵供认不讳,甚至伴君十几年某日莫名已被责罚出宫的前内侍总管周耿,也站出来提供了诸多关键性线索。 所以当自己已然被锤得死死的再无翻身的可能时,但百姓却仍坚定不移地拥护她、自发地游街为她请愿时,容岑是万分感动的。 心中热意不断膨胀,反复汹涌。 她不轻易落泪,因为从小就知道哭没用,先帝告诉她,眼泪只会让敌人更痛快。 但在皇城宝塔最高处看到各个宫门口为她列队请愿的百姓,黑压压的人头,遍布了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条京都主街,他们情绪高涨,激昂地举拳,大呼:“请女帝执政!” 谁说她大行变革为民谋利是作无用之功? 百姓向来知恩图报的,她的子民被教化得极好,知她有难,倾巢反哺! 容岑目力极佳,远远看到黄发稚子被高举坐在爹爹肩上,虽听不懂大人言语何意,但也跟着大喊:“女帝万岁!” 人群中,有人身着盔甲,一手持红缨枪,一手摇大胤战旗,嗓音嘹远响亮:“陛下为女子之身又如何,谁说女子不如男?!” 容岑看清那是大胤第一位女将。 这位女将军是养父母在庙里捡的,小名松子,寓意送子,养父母虽渴望儿子,但对她还算不错。 她投军后随松姓宋,为自己取字言之,源自她难得知晓的一个成语“言之有理”。 宋言之作为寒门觉醒的第一批女子,有幸拜入闻人栩门下学文练武。后响应容岑的号召追随师父四方征战,与闻人栩并肩作战,有过命之交。 她家中没什么权势地位,官位略逊闻人栩一筹,但两人同为容岑的得力武将。 宋言之身后是一众军卫,随她一起摇旗呐喊:“女帝威武!将军威武!” 三军将士,气势磅礴。 容岑有生之年,竟得见此情此景。 她不觉泪盈满眶。 食为天楼上,孟阳坐着轮椅,被小厮推到窗前,远望皇城。 君舟民水和民贵君轻的仁政思想流传千百代,但她是大胤开朝以来唯一一个高度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的帝王。 偏还是个女子。 真是,极有魄力啊。 他一开始竟还觉得小皇帝惨,可笑至极! 可话说回来,谁又不惨呢?但没有谁是值得可怜的。 容岑一身夜行衣翻进今留侯府找上他着实意外,尤其是让他站在陆氏身后行举证扳倒她之事,令人费解。 但现在懂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说来还是自己给她的启发吧。 容岑曾问,孟氏一族设穷凶恶极的炼狱培养家主,不怕名声尽毁为人诟病吗? 彼时,他回:“名声重要么?太看重名声反而受制,不要名声反而名声会送上门。” 想起不禁摇头失笑。 让他掺和一脚给陆氏加码不说,她还向他道谢,容岑怎么想的? 更何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曾经的惨局,还是由他一手促成的。 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他永远不会堵死任何一条路,昔日同时搭上太后皇贵太妃等多条船,他不后悔。毕竟人无先知,说不定谁就成为他的退路了。 孟阳原先以为,大胤的皇位对自己来说犹如探囊取物,不过他完全不屑一顾,给所有夺嫡选手下注,看谁能赢到最后。扶个傀儡上位当挡箭牌,自己站在暗处俯瞰众生,看着善死于善、恶卒于恶,看着如画江山终将一夕之间毁于千军万马的铁蹄之下,他就这样一直袖手旁观了多年。 他也想过,为什么不自己当皇帝?可帝王哪有背后操手好,帝王容易被杀。而且谋权篡位不仅不被世俗所容,还很累。总得有人在前面当个活靶子,扶持傀儡皇帝可比自己当安全又简单的多。皇帝就是看着好,其实要当明君管的事情多,不仅要扶持阵派平衡朝廷,还要防前朝御臣架空自己,每天凌晨起来上早朝,都很难有突出政绩。 外人看来,当皇帝是天下第一得意事受万人跪拜,享无尽荣光,但是同荣光一起投向皇帝的还有暗处的冷枪,不如在帝王的背后做操纵傀儡的手,他能享受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快意,也躲过了暗箭冷枪。 就好像一盘棋,别人在棋盘上竭力厮杀,他是下棋人,只需要静坐在一旁冷眼旁观,随便就可以变幻棋局。就好像在暗处,牵引着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兴衰荣辱,但是别人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谁指挥的哦。 可直到遇见最真实的容岑,遇见她,他竟多了心甘情愿,不知不觉主动俯首称臣,妄想追随她,护一护这天下国富民安河清海晏。 就像信徒追随佛主,一样虔诚。 可惜,他这位佛主不愿受他的香火供奉。 那日容岑走前莫名道了句:“除非你出将入相,不然你没有资格和朕平起平坐。” 他才知,佛主早已看破他的真面目。 她知他不甘落俗,知他桀骜难驯,亦知他野心勃勃。 却敢给他留下“共建盛世”的暗示。 孟青灼凝眸远望,遥遥看向皇城高塔。 他知道她此时此刻就在那最高处。 虽看不清什么,但好似已与之目光相接,孟青灼心情颇好地笑笑。 人生苦短,知音难觅。 听说容云期喜好素白浅色。 那他就,勉为其难去做个白衣卿相吧。 - 承宣二年,十月廿二。 受万民请愿,容岑自称女帝。 大胤国史上由此出现第一位女帝,亦是整片华玺大陆的第一位女帝。 女帝诏书布告天下,诸国皆是轰然。 但众人有目共睹,容岑执政以来,大胤日益强盛,改革之后更是隐隐有了盛世的雏形。 虽然这和容岑将计就计退位和亲南浔的计划有所出入,但……如此可爱可亲的百姓,她一时半会还真舍不得离开。 也罢,左右曲戎巫夷暂无异动,就再等等好了,等她能完全放心将大胤交到下一个帝王手中。 第210章 拜倒女帝龙袍下 女帝为人热议的同时,大胤皇室另两位公主也被拉出来做对比。 先帝长女容俏,嫡出大公主文蕊,年芳二十。文蕊最为听话,可她看似温柔体贴,实则胆子小得还不如猫狗,不过是个立不起来只会一味容忍的柔弱主儿。 太后刚薨,她尚在热孝,身着缟素深居简出在宫外公主府,盈盈一握的细腰,我见犹怜的蒲柳之姿,令翻墙头偷看的京都纨绔都看直了眼,可提起她却只有好色之徒的戏言:“要想俏,还得是一身孝!” 二公主蔷仪,早在先帝驾崩前因走水命丧泠州行宫。她虽不得先帝宠爱,但毕竟胎投得好,和容岑同胞所出,总能仗势欺人,只不过是欺软怕硬。 先帝四女容礼,乃孟太妃所出的四公主芙阳,年仅八岁。因有个家世好的母妃被外祖家宠溺而被惯得娇蛮跋扈,但她心直口快,也算是性情中人,是宫中难得天真的一位小主子。 值得一提的是,容礼在得知大皇兄是女儿身后,变得极其崇拜她。 更是扬言—— “我才不要和她们一样,活得像没牙的畜生,我要做唯一的天之骄女!不对,有云期姐姐在前,我要做第二个天之骄女!” “做城墙里的公主有什么好的?若有一日和亲他国,两国交战,不是以身殉国,就是以身殉夫。” 孟太妃斥责她莫要无知胡言,容礼却仍因这两句话名声大噪,令人津津乐道。 容岑听闻,认为可嘉可赏,便也当真重重嘉奖赏赐了一番。 一国公主有此青云之志是好事。 但思及最初江允告诉她,未来大胤新君继位,奸臣当道,城破国亡,生灵涂炭,横尸遍野,满目疮痍。 又记起甘如许说,天灾人祸,战火纷飞,公主和亲,国破家亡。 不知道书中和亲的是哪位公主? 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江允却沉默良久,双眸幽暗,晦涩不明地看她。 方才的问题江允不想答容岑也不勉强,她考虑眼下,“你何时回南浔?” 说到他,不得不提,这厮自她公布女儿身后,隔三差五就光明正大北上盛州,每次来都要直接赖在大胤待上十天半月,还明目张胆出入龙章宫。 转眼又是一年夏,江允招蚊体质但招来的蚊子却不咬他,独独逮着容岑一人的血薅,盯得她浑身是包,其中脖颈处因肌肤外露,红肿最甚。 男女之事本就敏感,有红痕在身,容岑被误会得严重,朝臣暗示她:“小情小爱何以比得上家国大义?” 起居官下笔前几番欲言又止,史官亦是面带忧愁,小心翼翼提醒:“撰史须如实记载,陛下可要三思再三思,行差踏错便会留下千古骂名。” 皇叔都亲自上阵,折扇题诗时默了篇《国风·卫风·氓》,反复念了三遍“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叮嘱她莫要被男色迷惑。 江允坦坦荡荡毫不掩饰,他连身份都懒得找,原因是:“不希望在外人眼里,陛下与谁成双成对,天造地设。”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大胤都知晓了两人多少有几腿。 远的不说,京都百姓议论纷纷:“那个南浔五皇子啊,夜夜宿在皇城,他定是拜倒在我们女帝龙袍下了!” 容岑还听到闻人栩私下与宋言之商量了好几回,“南浔江五确实有几分姿色,难怪陛下会喜欢上他。陌上人如玉,合该掳给陛下当娇夫!” 就连神神叨叨的钦天监,也满嘴离不开江允,三十而立的男人摸着蓄了多年刻意染白以显睿智的胡子,“臣夜观星象,紫薇贪狼,君临天下,是为吉兆。得此子则有如神助,陛下大业将成矣!” 两人本就情投意合,虽名不正言不顺未有实际进展,因而这些或劝诫或鼓舞之言,就像催化剂,让容岑对江允徒增了点非分之想。 心似被毛绒绒的爪子抓着,酥痒难耐。 “陛下这话我是真不爱听啊。次次来,次次如此,早听腻了。” 江允伸手挠了挠小姑娘的下巴,许是捏到痒点,她脖子急促地缩了缩,将他的手夹在锁骨处。 容岑忘了原本要说的话,控诉道:“你现在对我像在撸猫一样。” “先是摸狗后是撸猫,容嘉懿,你就这么不把自己当人人?”江允桃花眸微眯,指骨一抵,勾起她的下巴,长臂一揽,随即将人带到怀里,轻笑:“还是说,你不想做人了?” 此时两人额头紧贴,鼻尖相压,彼此交换着呼吸,气息灼热。 “不想做人”被他咬成重音,显然意有所指。 距离太近,一点点细节都会被无限放大。 容岑抿了抿唇,尔后稍稍侧头,将距离拉得更近,凑上去与他诱人的薄唇贴合。 软软的,微凉微暖。 反将一军后,容岑退出他的禁锢,单手托脸撑在龙案,双眸盈盈含笑,尽兴挑眉,将他喉结滚动,艰难隐忍的意动模样,悉数收进眼底。 在小没良心的目光下,江允许久才得以平复,他别有深意扫了始作俑者一眼,语气意味深长道:“陛下还小,不着急。” 对她,他向来有的是耐心。 容岑便又说起差点忘了的大事,“西凛屡次进犯,想逼大胤交战。我若应战,你父皇担心唇亡齿寒,必会与西凛联盟,共伐大胤。” 她不想生战,意在提醒他加快夺嫡进程,只有南浔大权在他手,才能免去三国混战。 历时两年多的改革,大胤兵强马壮,锐不可挡,继收复故土扩大版图后,又迅速扫清了大业路上的外敌障碍。 如今,大胤周边唯剩西凛、南浔环伺,华玺大陆呈三国鼎立胶着之势,自此天下大一统亦将成为定局。 西凛皇经曲逢一役惨遭大挫,又在承秋之战受到重创,越曌久积沉疴,缠绵病榻,已时日无多,皇庭内斗不休。 七个王子,竟无一个顾全大局。 有大胤女帝珠玉在前,越曌铁腕弃了所有儿子,最后决心扶持不为外人所知的八公主、最受他宠爱的小女儿上位。 即《盛世》女主越禾。 三国中,大胤势头最猛,西凛沦为弱国必会最先被开刀。越曌是想趁着他还打得动,拼了老命给大胤一个警告,为越禾争取多一点的时间。 第211章 灭曌之战,西凛新君越禾入京朝圣 承宣三年,夏,西凛来犯,十几万大军压境,侵犯凉州,强占领土,欺压百姓,意欲发战攻打大胤。 女帝时年二十(容岑实际十七岁),尚未及冠,然心怀山河壮志,不顾朝臣劝谏,执意御驾亲征。 一开始,容岑考虑到南浔常宁帝墙头草般的立场,按兵不动。 但前朝主战派居多,武将闹腾不休,百姓亦摇旗呐喊:“打西凛,保凉州!” 连后宫中,都三番五次派代表来劝说。 江汀面有怒气,愤然道:“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容岑向来倡导和平,她认为进步不是靠侵略,而是互相交流与合作带来的。 但这不代表她软弱怕事。 忍气吞声不敢回击,只会一味遭人欺。 所以,她迎战。 江汀徐婧自请随军,容岑再三思索,终是应允。又命熙王监国,丞相太傅等辅之,便率十五万雄狮出征。 〖四月廿四,王师抵达边关。女帝聪颖,才智过人,行兵布阵经略绝伦。不过半月光景,便击敌万千,轻松收复城池。凛军溃败,弃城而逃,退避三舍。 军中有将领好大喜功,女帝肃然曰:“犯吾大胤者,虽远必诛!”胤军士气空前高涨,岑即刻下令乘胜追击,占西凛数座城池。 而后,从大胤境内调来粮草,搭棚施粥,赈济百姓。一时之间,胤帝名声四起,百姓无不赞颂,称叹皇帝陛下:“真乃菩萨下凡,明君当道!” 越曌抱着必死之心,以命相搏,但胤军兵临城下,凛军连连退败,退无可退避入皇庭,士气锐减。 三日后,西凛遣派来使,恭请议和。岑悲悯天下苍生,念及百姓,遂允。 西凛割地赔款,并承诺向大胤俯首称臣,每年派使朝贡。自此,战乱平定,边疆长宁,百姓安居乐业。〗 ——出自《胤史·女帝书》 史书寥寥几笔,概括完这场激烈的灭曌之战。 结局完美,后世人学来,殊不知其中的惊心动魄。 战场上刀剑无眼,西凛假意求和,实则是为放松大胤警惕,借机行刺杀之事。 越曌诡计多端,知悉女帝与闻人栩相交甚笃,关系非同一般,因而他目的虽是容岑,却冲着闻人栩去的。 容岑也果然如他所料,以身相护拼全力救下闻人栩。 最后重伤失踪,生死不明。 闻人栩男扮女装代她镇敌军壮军心,但小道消息还是传到了京都,以讹传讹成“女帝被俘、三军不战而降”的谣言。 西凛素有不败神话,越曌虽老,但宛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上次战败像是和大胤开玩笑。 敌军向东疾攻,势如破竹,胤军溃败,狼狈退避三舍,连失凉州、寓州和绥州。只差一个威州,西凛便尽数拿下大胤西境。 威州若失,越曌便可直取京都。 一时间,盛州人人自危。 家国天下面前,昔日功名赫赫不算什么,女帝确实治国有道不假,但并不能说明她能稳守江山。 京都人心惶惶,百姓紧锁家门,不敢迈出半步,四大主街萧条零落,讨伐檄文满天飞,羡王熙王联手都压不住蠢蠢欲动的各党派。 再有女帝消息已至五月。 苦难中,时间流速的确会被冻结变慢,三天时间,宛若三年漫长悠久。 彼时越曌率亲兵攻城,盛州卫贪生怕死,唯恐丧命,大开城门,迎敌入城。 民众战战兢兢,文官红眼望苍天,武将怒发冲冠备战。 想象中兵戎相见刀刃相接、文臣死谏武将死战皇族殉城国破家亡的场面并没有出现,而是西凛军被单方面碾压。 凭空飞来数不清的流箭,密密麻麻,令人躲避不及,但一般人也不必躲,那箭好似有自动追踪的能力,一代枭雄越曌,就这样被射杀了,尸首如刺猬,死死钉在朱雀大街尽头的皇城墙上。 却是容岑诈死,巧行瓮中捉鳖之计,将西凛围困盛州,一网打尽。 这一战,最终以西凛惨败割地赔款结束,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出自朱元璋)变成大势所趋。 - 承宣三年,五月初五。 时值端午,西凛新君越禾,携贡品入京朝圣。 这不是容岑第一次和越禾打交道,先前为破曲逢诡计,她命肖廉三寻越禾,后来空兰姑姑和小徒弟还不远万里去西凛,帮助越禾救病重的阿娘。 灭曌之战中,也多亏对方相助,容岑才能不费兵卒解决战乱。连越曌,都是越禾亲手搭弓引箭,万箭穿心而死。 在这将纲常伦理奉为圭臬的迂腐旧王朝,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弑父弑君,不愧是原着中能与男主并肩作战一统天下的绝女子。 但却是两人第一次相见。 容岑在麟庆殿设宴接待越禾。 百闻不如一见。 她们脑中的第一想法都是,她比想象中更令人惊艳。 越禾还未成长为原文中的坚韧形象,她今夕才十七岁,与容岑真实年纪相当,但生在腊月,略小一点。 初知时,肖廉描述她是被千娇万宠长大的明媚公主。从她的行事风格,依稀可以描摹出一个杀伐果断铁扇公主的印象。 但实则不然。 越禾身形娇小,长相是活泼可爱的类型,自来熟,热情烂漫,古灵精怪,伶牙俐齿,慧心灵巧,她被甘如许赋予了一切美德,好像没有缺点,是所有女性角色身上完美性格的融合体。 她游学只去过南浔,因为阿娘缠绵病榻,她要寻找神医崔清子。 这会在宫中左摸摸右看看,丝毫不担心谁觉得她粗鄙无知,缠着容岑问东问西。 “阿岑姐姐,你的名字不是容岑吗?”越禾眨着大眼睛,活脱脱的好奇宝宝。 容岑点头应是。 “为什么羡王殿下喊你云期,南浔五皇子唤你嘉懿?” 容岑没想到这种小细节会被她发现,可见越禾异常机敏。 看她了结越曌就知,远不如看上去那般天真无邪。偏生面容极具欺骗性,让人不觉卸下心防。 容岑只答前半句:“云期是帝师为取朕的字。云程发轫,未来可期。” “那嘉懿呢?” “江五胡乱叫的诨名罢了。”她随口应付。 “我听说过大胤及笄取字的风俗,原来如此啊,我们西凛都是只叫一个名字的。”越禾并未深究,她临时起意,挽着容岑的臂弯,请求道:“那等我及笄,阿岑姐姐也给我取字好不好?” “字乃亲长所赐,旁人强取,是为逾矩。朕有所不便。” 除江允外,容岑嫌少与人举止亲近,越禾乍然如此,她怔愣一瞬,随后婉拒。 越禾转而问:“阿岑姐姐,我方才与国师所言,你应该都听到了吧?” 第212章 意气风发少年时,鲜衣怒马似锦华 指的是宴散之际,越曌的心腹、西凛新国师对越禾的劝诫。 然而越禾是个犟脾气,甭管认定什么,埋头就去做,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国师苦口婆心,百般相劝皆无果,无可奈何,甩袖离去。 具体前情容岑一概不知,她只听到越禾自我剖白。 “最初她女扮男装,在一众男子中,我独独被她吸引。那时我不知道她是女儿身,她派亲卫寻我,又带来良医救我阿娘。国师,是她救了我阿娘!” “曾经,我是想嫁给她,哪怕远离故乡,履行公主使命来大胤和亲,我也愿意。至少,一年前我都如此殷切盼望着。但阿父做梦都在东掠称霸大胤,又怎么会自降身份产生和亲想法呢?他只会强娶大胤公主!” “国师,但我对她不仅仅是钦慕,她于我而言也不仅仅只是榜样那么简单。她就是照亮我前进道路上的一束光,遇见她,如深渊般的黑暗终于不再尾随我。” “她更是我成为女帝最大的动力来源。如若不是她,我不会有勇气反抗阿父,也无法带阿娘逃出苦海。国师,你也能看出来吧,我阿娘现在活得很开心!” 越曌宠爱她不假,但只是讨她阿娘欢心的噱头。外人几乎不知,他还有个女儿,所谓的宠女,是在阿娘面前营造假象罢了。 十几年前,他把阿娘强掳到皇庭,关在一座暗无天日的小帐中,日夜磋磨。阿娘逃了无数次,次次都被抓回。 越曌有很多女人,谁也不明白,他为何执着于阿娘。他用手镣脚铐把阿娘锁上,很长一段时间都窝睡在帐中守她,甚至扬言,再敢跑就打断她的腿。 生下越禾,是阿娘在皇庭做的最欢愉的一件事。因为这是阿娘唯一一次有权做决定,自己取舍。 阿娘对她倾注了全部心血,有了她之后,没再计划逃跑。越曌评价她终于“安分”,并说:“早知道孩子能拴住你,本王和你生他十个八个,生一窝!” 越曌起初几年日日与阿娘欢好,后来新鲜感没了,将人抛之脑后。其他夫人频频找事,肆意欺辱,她幼时不懂,哭喊着找父王做主,王后笑阿娘不知好歹,矫情过头失了宠爱命也难保。 可是,女子一定要依附男子的宠爱才能活吗?明明女子靠自己也可以顽强地活着啊。 外祖家中在绿洲有一小块地,气候适宜,能种葡萄西瓜蜜瓜,以此维生,四口之家小有富余。那片绿洲中,也有不少倾心于阿娘的青年才俊,只待姑娘长成便上门求娶。 不难想象,如果没有越曌的强取豪夺,阿娘的人生该多恣意逍遥啊。 但因为他,外祖父母惨死马蹄下,舅舅被乱刀砍死。 这些是越禾从小听到大的。但她不怪阿娘传输满腔仇恨,也不觉得阿娘告诉她这些有什么错。 阿娘如实相告,证明她没被驯化。有错的从来不是揭发者,而是隐瞒罪恶包庇罪恶、犯下累累罪行的人。 她只恨自己太过弱小,无法护阿娘周全。但终有一日,她会长大,会变得强大,会带阿娘逃出生天。 昔日种种,仇恨难掩。 越曌主动传位于她,是越禾没想到的。但即便他不给,她也会逼他给的。 “阿岑姐姐,我会努力当一个像你一样出色的女帝。”越禾很担心容岑会因为她弑父弑君对她印象不好,“我杀阿父是有苦衷的,并非忘恩负义不忠不孝之徒。” “这是你的家事国事。”容岑语气淡淡。 言外之意,与她无关。她不会插手,亦不予置评。 越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真的很喜欢容岑,尤其是得知她是女子后,女帝功绩斐然,那些光辉事迹带给她无限震憾。 越曌攻胤,不是她想看到的。但她刚被他推上位,根基不深,没什么实权,无力阻止。好在国师搬来救兵,她才能及时弥补。 越禾想着是不是自己做的太过火了,那日应该让其他人了结越曌的。 她这厢正反思,却听容岑突然问:“你叫越、hé?哪个hé?夏日荷花别样红?” “禾苗的禾。”越禾摇头,道:“西凛多风沙,土地干旱,少有甘霖,我们那边一到秋天就见不到绿色了,所以阿父请私塾先生给我取名为禾。这可是极高的寓意,我阿兄他们都没有呢!” 到底是年纪小,纵使有千般怨恨,也不缺欣喜雀跃。 “私塾先生?” 容岑记得西凛没有,应该是大胤的吧? 越禾嗯嗯点头:“是凉州最德高望重的私塾先生,我曾在那学过一段时间。” “那你可认识绥企?”容岑想到什么,又补充,“两年前的新科状元顾屹舟,他祖籍凉州。” “我知道,绥企是阿岑姐姐为他取的字,我和阿舟算同窗故友。” 容岑只是偶然联想,才随口一问,并无深意。她接着问出心中好奇:“怎不取名为芽?生根发芽,绿意盎然,岂不更好。” “但那样我就叫越芽了,月牙儿是至高无上的月亮神,是我们的信仰,不可侵犯的!” 越禾冥思苦想:“大胤不是有句古话,叫作——‘蝼蚁何以撼泰山,萤虫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吗?” 容岑思及今日宴上有道鱼极其美味,她邀越禾品尝时,对方婉言道自己不吃鱼。 并解释西凛是不能随便打渔的。一是因为他们水葬,遗体漂流在水里,鱼游而食,吃鱼肉就相当于吃死者的肉。二则是信仰,一条鱼只能够人吃一顿的,但是它可以生千千万万条小鱼。 当时有大臣发问:“那你们为什么要吃牛羊肉呢,不也是杀生吗?” 国师代替越禾答道:“一头牛或者一只羊可以够一家人吃很久,但是一条鱼呢,它只能够我们吃一顿甚至不足以吃一顿,所造的杀孽也是不同的。” “况且一条鱼它产鱼籽无数,而牛羊下的崽没有鱼下的崽那么多,所造的杀孽也是天差地别的,所以我们族人不吃鱼肉。” 信仰之力,只有信奉的人,才有所体会。 容岑不懂但理解,没再强求,挥退了欲起身辩论的其他臣子。 “就像你们大胤盛行求神拜佛求仙问道一样,我们西凛推崇太阳神月亮神和星宿神。” 容岑心道朕不信神佛亦不问仙道,但她没说什么,看着越禾,喃喃念了句诗:“意气风发少年时,鲜衣怒马似锦华。” 冲她挑眉笑:“越锦华,如何?” 第213章 前路艰辛,万望陛下当心 受越禾感染,容岑觉得身边有莺莺燕燕活跃气氛也难能可贵。 所以,她时不时会去后宫小坐片刻,多是到长乐宫看江汀等人折腾各种花样的玩法,她们是为打发时间,容岑是为获得短暂的身心放松。 自称女帝后,本该遣散后宫,毕竟她一介女儿身,纳百家闺秀实在不像话,虽然她确实没想法,但天下苍生看在眼里,怎么也得换成男子才能被世俗接受吧? 可容岑显然小瞧了开化后百姓的包容度,他们并不在意她拥有众多老婆,连有女儿在后宫的那些官员都不曾抨击什么。 谁敢啊?他们女儿自己乐意,那就让她们待在寂寞宫廷当个怨妇吧!不然还能怎么样?难道接回女儿,转头却把儿子送进去伺候女帝不成? 想都别想! 这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吗?女儿只是固宠工具,儿子那可是家族未来啊! 一想到自家悉心培养的儿子可能有面临被女帝选秀的可能性,他们就胆战心惊。 以至于,近一年无数世家公子相继定亲,京中适婚年龄的少年,下至十一二岁都喜提了婚约。就连二十七八的单身汉,生怕被盯上,也抓紧娶了夫人! 几乎没人觉得尚女帝好,因为女帝同皇帝一样坐拥后宫,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围着女人转,余生在那几亩地里和别的男人勾心斗角争宠? 是的,他们一向看不起女子。 虽说女帝的亲身经历证明女子亦能有所作为,但试问除了容岑还有哪个女子能做到像她那般有见识有魄力? 没有人想过,是因为他们不培养女儿,只教导她三从四德为妻之道,才导致女子目光浅薄。 或许他们也心知肚明,但都默不作声当不知道。 一是没有人能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更何况他们压根没意识到这种错误,即便意识到了也不会觉得是错误。 二是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俯视女子作威作福的姿态,若女子开化,爬到他们头上,岂不是乱套了? 总之,女帝的后宫就像开了隐身,被全世界忽略。 与此同时,全世界也恨不得江允和女帝死死绑在一块,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容岑对此没什么看法,她持无所谓态度,江允则乐开了花,被嗑cp的快乐谁懂啊?! 江汀懂! 长乐宫里,几人组局推牌九,女帝半途进来,身后跟着悠哉悠哉的南浔五皇子。 容岑一来就躺到了窗边摇椅上,纱帘因风飞起,烈日照射,江允就靠坐着,为她打伞遮阳。 前者侧头避开,蹙眉控诉:“江祁奚,屋内打伞长不高的!” 后者抬手来了记摸头杀,“你已经到我下巴处了,刚刚好的位置,还想长多高?” 两人偶尔嬉笑打闹,互怼几句,更多时候是,一个屏蔽外界干扰专注批阅奏折,另一个眼神翻滚着浓烈情绪毫不掩饰地看批阅奏折的人。 江允安静,但极不安分。 时而握起她的左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细细揉捏,捻过各个关节,摩挲掌心所有脉络,又顺着青色血管,蜿蜒到腕间脉搏处,感受到她平稳坚韧的生命,才与她紧紧十指相扣。 时而把玩她的发簪,轻轻一拔,三千青丝悉数散落,他手里忙活不停,动作轻缓温柔,为她挽起令人啼笑皆非的四不像发髻。 午后微风不燥,时光正好,容岑已悄然入睡,奏折盖在脸上,朱笔滚落地砖。 而江允,静静地看着她,像在守护宝物。 江汀狠狠掐自己大腿,才忍住没尖叫出声打破这美好的静谧。 今儿她已连输五局,但就是再输十局她也不带恼的,精神得到了满足,输赢相对来说没那么重要。 江汀心里疯狂飘弹幕:“太甜辣!我女鹅女婿堪称仙品!” - 暮秋之际,容岑乔装打扮,去了京郊祭拜甘如许。 京都墓地做了统一规划,所有已故者皆葬入盛州陵园。 行至甘如许墓前,已有瓜果糕点祭品。 应是阮珩来过。 说起来,甘如许之死对这位阮世子是真的影响极大。 容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 阮珩与闻人栩自小的交情,京都纨绔闻人栩第一,他第二。 人称,奢靡享乐傻白甜软柿子。 一晃一年过去,她着实时忙忘了,都不曾提甘如许带话。 今日前来,就是为此事。 但容岑没想到阮珩知道她要来,竟提早了半个时辰。 为何对她避之不见? 容岑给甘如许上了几炷香,“我改变结局了,你可有看到?现在的大胤,极好极好。再有几年我便能一统天下,你等着,盛世已经不远了。” 她静立片刻,衣袖因风吹拂而鼓动,她希望风能将自己的憧憬带去给甘如许。 其实容岑觉得甘如许并没有死,死的只是她借用的那具大胤躯壳,甘如许的灵魂一定回到了她自己的世界,或许此时此刻正在异世看书中剧情,精彩纷呈。 下葬是令死者入土为安,墓碑是阮珩执意要刻上“甘如许”的名讳。 容岑本想,甘如许没有真正死亡,平白刻碑寓意不太好,但转而一想,笔名而已,应该不打紧。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道男音。 “陛下莫要掉以轻心。” 转身望去,正是去而复返的阮珩,他一手拿着比茶壶大的容器,另一手提着挎篮,篮中是被切割成单节的竹筒,另有叠堆的油纸包。 只见他将所有东西放在墓前,取出竹筒,倒容器中的液体,仅斟了五分满。篮底是一碟干果蜜饯,他每样挑了点投入竹筒。 拆开油纸包,一阵浓浓的焦香弥散,茱萸掩去了肉的荤腥味。阮珩又择两片菜叶子,将其包裹。 两样新奇的供品摆上,容岑面露古怪。 “这是如许喜爱的吃食,来自她的家乡。如许说她的家乡和平安定,陛下曾经去过,可否告知臣,那里究竟是一个怎样好的世界?” 阮珩从南境回来,领了个虚职,不必做什么,因而自称为臣。亦是表明立场,他拥戴女帝,在容岑的治下,大胤越来越有点像甘如许口中所说的繁华盛世了。 容岑简要和他描述后,开门见山道:“甘如许让朕给你带一句话。先前是朕忙忘了,今日骤然想起。甘如许说——” “谢谢你,阿阮。” 阮珩的神情自期待到怔忪,夹杂着失望落空的悲切,很快又转为释然。 但怎么可能真的释怀呢? 那是甘如许啊。 “天佑二十五年,六月廿六,先帝国丧第二日,新帝登基第一日,然君主萎靡不振,早朝未上。卯时,臣与燕骁接到急召,受摄政王之命一同入宫恭陪圣驾,以作开解。” “一刻钟后,臣二人至龙章宫觐见,陛下抱着一本古朴厚重的书册,眼中无神,目视前方。彼时燕骁不似现在细致,未觉异常。臣心有蹊跷,按下未表。” “后每日例行入宫,渐能同陛下说上几句话,便与如许有了交集。知晓她并非陛下,而是异世一缕幽魂。也知晓整个华玺大陆都是她捏造出来的故事,臣初听骇然,但她能准确说出所有人不为人知的秘密,以及预知未来。” 阮珩记得与甘如许相识相知的每一个细节,甘如许之后几次穿越他也都立马认出了对方,不论她目的如何抑或有所图,他都自愿助其一臂之力。 “臣祖父阮昇乃当朝唯一一位异姓王,家父英年早逝未承袭爵位,臣得以受封为岐王世子。因祖父寄予厚望取字儒誉,然臣愚昧无知游手好闲,被京都众子弟笑话“盛州有个阮儒誉,书中自有颜如玉”,只有如许从未对臣有过半点嫌弃,她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朝一日你定能儒雅风流、誉满古今!” “是臣该谢谢她才对。” 阮珩深深凝望碑文,“如许与臣定下半年之约,臣已等太久,可她至今未归,不知是否被天下盛景绊住了脚流连忘返。” “祖父驾鹤西去,臣在京都了无牵挂,是以臣欲辞官去寻她。” “如许穷尽全力都无法改变的结局,陛下在慢慢改变,但前路艰辛,万望陛下当心。” “山高路远,有缘再会!” 最后一句,是对昔日旧友容云期所说。 她虽是女儿身,但十几年的交情,不是说变就变的。 - 容岑心情沉重拐去了长乐宫。 每次她去,最热情的非江汀莫属,今儿也不例外。 但对方左顾右盼盯着她身后看了半天,见某人没跟来,笑得便没那么殷切了。 “江祁奚已回南浔。” “好吧。” 江汀焉了吧唧地坐下,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容岑,怎么看怎么不得劲。 之前光看女鹅她就欢喜地不得了,可尝到嗑cp的快乐之后,单人秀变得没什么吸引力。尤其是女鹅女婿这种纯爱却充满张力的cp,平淡的互动触发奇妙反应,不落俗套,很对她胃口。 容岑没说什么,书阁取了本古史翻看。 反倒唐蕖啧啧两声:“善变的女人。” 江汀转移话题:“思思又哪去了?这野孩子,一天天的,满宫乱跑。” “好像是收信去了吧。”贺春咬着金子,含糊不清道:“她最近结交了个笔友,日日书信来往,写得可勤快了。” 徐婧代为补充:“平素喊她练字帖都没这么认真。” 江汀脑中警铃大响,她下意识感觉不妙,“该不会是早恋了吧?” 又连问几句:“那人谁啊?男的女的?你们知道他们都聊些什么吗?” 可谓是操碎了老母亲的心。 徐婧贺春唐蕖皆摇头。 她又把目光投向慵懒的虞贵妃,后者悠悠然伸了个懒腰,“瞧着不像。” 这知道内情的语气,引得众人齐刷刷侧头注目。 “思思和你说过还是你看过?” “猜的。” 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对从虞晗那撬情报,江汀不抱期望,她从袖袋掏出一锭金子,摆到贺春眼前,直接了当问:“信在哪儿?” 贺春眼冒精光,自是如实相告。 江汀气势汹汹走进小厨房,行至米缸前,伸手掏了半天,摸出一叠泛黄的书信。 抖了抖,展开。 “不要偷窥小朋友的隐私啊。”唐蕖嘴上这么说,脚却诚实地走了过去,探头一起看。 贺春咬着金锭子也凑脑袋上前。 徐婧犹豫了下,道德最终屈服于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默默站在她们身后围观。 “女帝?!” 四颗毛茸茸的脑袋,八双眼睛一目十行扫完首封,四脸震惊。 容岑闻声望去,面带询问。 却是不知哪冒出来的阴险男人,想对付容岑,觉得她身边的左思思年纪小,好下手,于是和小姑娘结交笔友。 黑心肝大灰狼妄图装小红帽,被她们家思思宝贝一眼看破,口诛笔伐,极力声讨。 容岑回忆了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彼时她以为左思思与陌生男人书信往来是陷入了爱情无法自拔,还多次劝诫。 “文字是会骗人的,加之你个人的单方面想象并加以润色,就很容易出现错误判断。单纯的文字是刻板的片面的甚至是抽象的,只有见面才能看见更多,才是现实的人。” “文字深刻在于它的片面,当你见到更加立体更加多面的实体的时候,他的缺点也就暴露在你的面前。因为,文字存在无限的想象空间。” 没想到左思思是因为那位笔友抹黑自己。 翻到最后一张,小姑娘直接开骂:“你食不食油饼?” 这个梗是她从江汀唐蕖那学的,毕竟出自异世,对方显然没理解其中含义,为套近乎还向她推介京都几家美味的油饼铺子。 左思思这个吃货,偏还真就被吸引过去。 瞧最新的交谈,是那狗男人言语怂恿小姑娘出宫,约在某时某地见面,他带她去吃遍盛州油饼。 江汀心里一窝的草。 “这男的是油饼吃多了,还是脑子真的有病?未成年少女,他怎么敢?” 唐蕖拍了拍她的肩,“盏湄,我有必要提醒你,她今年十四岁,在这个世界,能成亲当孩子他妈了。” 江汀翻了个白眼,不和她嬉皮笑脸,开始求助容岑,“女帝,你不管管吗?” “陆氏的人,朕让肖廉解决。” 容岑虽语气淡淡,但手掌生杀大权,不怒自威。 第214章 温照通敌叛国,打入诏狱 一年前,轰动华玺大陆的大胤新帝身份检举事件,最终温照被陆氏保下,因孟阳受容岑所托、谢零陵周耿是容岑的人,皆不予追责。 所以,陆氏还蹦跶着,大大小小作妖无数次,每每都拿先帝当底牌。 毕竟是容岑亲母妃,太皇太后眼不见心不烦避入了皇寺。 除此还有不知情的容祝夹在中间为难。 倒是容岑八风不动,任其反复横跳。 陆氏着了魔似的,一心只想扳倒她扶持容祝上位。 容岑是真心挺好奇的,日后陆氏若知晓自己亦是她的孩子,会是怎样一番神情? 事到如今,身世大白也无妨,毕竟世人皆知女帝执政。 容岑想起今儿温黛请旨出宫收拾温照,她突然等不及徐徐图之了,正思索着如何推进某个计划,又听江汀与人拌嘴。 却是她闲不住了,问有无八卦可唠嗑。 “没瓜,我系统都一年多没冒泡了,哪有什么瓜!我现在就是两眼摸黑,都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唐蕖陷入迷茫,一口闷,挥手让江汀一边去,“想吃瓜自己动手,小厨房水井里湃了两个瓜,辛苦湄常在去切好端来,贵妃娘娘可等着呢!” “好好好,敢情就我位份最低呗?”江汀冲她翻了个大白眼,面向容岑时扁着嘴,抬手假意擦泪,装可怜,“女鹅啊,她欺负麻麻!” “……” 沉默,是此时的长乐宫。 “为啥我堂堂南浔公主只是常在?” 话落,江汀补充,“虽然是不太重要的公主,但好歹挂了常宁帝义女的身份。” “你心里没点数么?” “我看的书里江盏湄明明是皇贵妃,不然你以为我干嘛挑这个人物穿书?” “你的上帝视角有过半点用吗?” “那还是有点用处的,起码能准确知道姐妹们的个人信息。” 江汀双手捧着脸,开始幻想,“女鹅能给我升位分吗?在座的人均位列四妃,嫔位怎么也不可能轮不到我吧?” “醒醒吧姐姐!你动脑子想想你在谁的后宫?女帝啊!能留你在这就不错了还升位分,你提这种破要求,像话吗?” 唐蕖一个暴栗敲醒江汀,她是玩笑之语,捧着酒壶,摇头晃脑:“女帝满足不了你,姐妹们满足你。以后咱这可没什么湄常在了,而是多了个江皇贵妃!” 又戏谑道:“切瓜去吧,皇贵妃娘娘!” 江汀认命去切西瓜了。 - 镇国公府。 豪华马车缓缓停下,宫女掀帘而出,扶着里头的贵人下来。 却是淑妃娘娘归省了。 她立于门前,看着“镇国公府”牌匾,一笔一画皆是满门忠烈的累累功勋换来。 温氏忠君爱国,未曾有过半点差错。 唯一的污点,就是为免绝嗣将温照过继到温夫人名下,以嫡长子身份承袭镇国公爵位。 “娘娘回来了,有失远迎!” 国公夫人拄着拐,被嬷嬷搀扶出来。 “母亲,御医说您得静卧养病,怎还出来了?”温黛快步上前,行至国公夫人身侧,欲搀扶着她走,后后者躲开。 “莫失了礼数。” 国公夫人拍了拍温黛的手背,屈膝下跪,认真行礼。 温黛想说,母亲不必如此,当今陛下是女帝,后宫姐妹的存在已是礼制崩坏,我又哪能算得上什么娘娘呢? 却始终什么都没说。 到厅堂入座,偌大的国公府只有夫人同嬷嬷及贴身丫鬟三人个,不见其余人。 温黛问:“管家呢?” 国公夫人一滞,不待她开口,丫鬟已跪下磕头,声音凄然:“禀娘娘,府内被温照把控已久,管家亦见利忘义,夫人过的日子是连奴仆都不如!还请娘娘做主,尽早除了白眼狼温照!” “闭嘴!休得胡吣!” 国公夫人急急出言斥责,引发咳喘。 嬷嬷拍着国公夫人后背给她顺气,“夫人莫要生气!” “奴婢所说皆是实话,娘娘火眼金睛,本就知晓那温照绝非善类!”丫鬟怒怒道。 “本宫今日就是为此事而来。”温黛握紧国公夫人的手,“母亲放心,陛下已收集温照的所有罪证,通敌叛国兹事体大,他背后的人不敢保、也保不了他!” 安抚好母亲的心,温黛请嬷嬷送她回房,叮嘱丫鬟好生照料,让宣旨的内廷总管留在前院等候,便带人去了书房。 父亲离世,温照将其遗物占为己有,今日势必一一讨回。 两个时辰后,该整顿的都整顿了,镇国公遗物已被尽数收进库房,钥匙只有一把,在温黛手中。 温照回府,见状气急攻心,大声质问她凭什么。 温黛扬唇冷笑:“你问我凭何?就凭我乃将门温氏唯一的嫡女,就凭我父兄曾是大胤脊梁,边关征战数十年,庇护千家万民!” “若非我嫡支一脉争气,忠君爱国,盛宠不衰,温氏何来这泼天的荣华富贵?怎就无人扪心自问,凭何我父兄惨死他乡、无人收尸,而你们却享尽天福?!” 不知从哪蹿出来一个身着绫罗绸缎但面色枯黄的老妇,“你敢!泼妇!伺候女人的玩意儿!不要脸!老身撕烂你这张骚嘴!” 温黛带了内侍百名,又借了禁军三十人,那些人第一时间压制来人,无人能近她的身。 “区区乡野农妇,也敢指摘本宫?” “老身是国公爷的亲娘!你怎么敢对我不敬!” 温黛示意她往某个方向看,那儿正是被五花大绑塞了马厩老汉的裹脚布。 “儿子!我的儿啊!你胆敢帮国公爷!闹到圣上面前,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狂妄老妇,愚昧无知!”温黛不欲与她多言,让人塞了布先扔进柴房。 走向温照,抽出内侍递上的匕首,白光乍现,刺得温照眼睛一晃,脸上出现惊恐之色。 温黛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脸,“温照,你可还记得你因何得此名?我看是众人一口一个小国公把你捧得太高,令你不知所谓了!” “尔名是为先帝所赐殊荣不假,却并非赐你,而是赐我满门忠烈的温氏!”温黛划花了那张奸恶的脸,“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与我温氏相比,你算得了什么?” “温沼,是你之前的名字不错吧?” 温黛将匕首扔在他脚下,语气寒凉,“本来我只想让你在族中除名,改名换姓滚回你原来的地方去,只要莫再出现在盛州地界碍温氏的眼,就都好说。” “但你太过得寸进尺了,怪我太慈善,让你以为温氏柔弱人尽可欺!竟还敢借国公府行通敌叛国之事!既然如此,就到诏狱去当你的小公爷吧。” 承宣三年,六月廿六,温照通敌叛国人证物证俱全,被打入诏狱,因国公府失察,女帝下旨褫夺爵位。 听说宣旨时,温照被吓得下身失禁。 被谁吓的不言而喻。 得知此事的容岑,心道:朕的解语花耍得一手炫酷温柔刀。 第215章 君臣反目,观星之变 承宣三年,七月初四,立秋。 又是一年科举将至,承宣元年被容岑外派出去的举子们,方在任上两年,但因政绩斐然,部分获得女帝破格擢升。 顾屹舟和余登勤两人赫然在列。 初七,七夕佳宴。 照例后宫会举办观星大典,邀世家新秀参加,男女分席,名为观星,实则相亲。 丝竹管弦,歌声不绝,余音绕梁,盈盈水袖飞舞,姿态妙曼。 登观星台前,容岑私下问了顾屹舟一句:“绥企今年二十有二,家中可曾为你许下婚约?” 顾屹舟答不曾,正想着若女帝心血来潮为自己赐婚,他要如何措辞婉拒才好。 怎料女帝并无后文,转而又问:“朕听闻你与越禾是故交?” “不敢。臣位卑人微,怎敢与西凛女帝攀故交。”顾屹舟立于容岑两三步远处,弓着身子,垂头弯腰,拱手作揖,如实道:“只是昔日曾在同一私塾念过几日书,略见过几面的同窗罢了。” 女帝点点头,未说什么,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三国胶着之际,若与他国来往,被人发现搜证检举,便是通敌叛国。 更何况,他有过来往的还是西凛位高权重的女帝。 顾屹舟身正不怕影斜,旁人如何栽赃陷害,其实都不打紧,只要女帝信任,自会力保他。 女帝对他极好,很是看重。但帝王都有猜疑的通病,女帝的心更是宛如海底针,难以揣度。且忠君爱国的思想熏陶下,他也不敢妄然揣度。 容岑倒不是怀疑他,只是思及今后可能的祸端,不便直言以告,就随口一问,当做隐晦的提醒。 毕竟,得她如此重用,顾屹舟身在明处,免不了要被当成看不惯自己的某些人发泄的靶子。 希望绥企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顾屹舟似反应过来了,会心一笑,想起什么,主动交代:“臣不才,亦与今留侯同窗过数载。” 孟青灼祖籍凉州,容岑早就知晓,但外人不知。 她微挑眉,觉得顾屹舟这话颇有意味,强行曲解:“绥企是要请朕降罪于他?” “陛下有先知之能,今留侯的是非功过,定已了然于心。臣不敢越庖代俎。” 顾屹舟在提醒她,今留侯功大于过,且她用人之前必然调查过,既然最初发现对方祖籍造假时不曾追究,反而大张旗鼓地启用,如今又何必旧事重提呢? 容岑本就是逗弄之意,没想到他冒大不韪也要提那人求情,淡淡点评:“你和青灼关系挺好啊。” “青灼?” 顾屹舟回过味来,明白对方许是女帝暗棋,缄默不言。 暗棋难为,孟青灼往后的路,不好走。 并且,他们二人极有可能会站在对立面。虽然心是一致向着女帝的,但要以敌对的形式相处。 “无需伤怀,朕日后还得倚仗你,‘文绥企武燕骁’的局面不会太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若‘木秀于森’呢?届时你被人撬墙角,能阴差阳错与青灼共事也说不准。” 容岑轻描淡写,似乎并不在意悉心培养出来的人被策反,像在叙话家常。 她能力强,足够自信,也足够信任臣下。 或许,自己也该百分百信任女帝。 顾屹舟郑重许诺:“承蒙圣恩,愿效犬马之劳,拱伏无违。” 文人亦有铮铮铁骨,一诺重千金,言出必行。这不仅仅是表忠心。 “会有机会。”容岑摆摆手,示意他怎么随意怎么来,“时辰不早了,登台吧。” 两人此番谈话潦草结束,谁也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快。 当夜,戌时。 长公主容俏因感染风寒,头疼难捱,被送到皇后的凤姿宫休憩,又请了御医把脉。 谁知前朝新臣顾屹舟竟误入后宫,借着酒醉欺辱公主,欲行不轨之事! 容岑听闻暗卫来报,当即命人封锁消息,但终究没赶上幕后之人的恶计。 大胤旧例,尚公主者,不得入朝为官。 容岑千防万防,没料到会来这招,无怪她疏忽,实在是这位长姐存在感太低,如同透明人。 连搬到宫外公主府这么大的事,除了在皇后处禀告一声,竟没惊动任何人。 还是容岑自称女帝众说纷纭那会,京中提起其他皇室公主一同对比,众人才知晓,那座公主府里住着位娇丽佳人。 观星台位处钦天监的办公所紫薇殿,在前朝附近,离后宫有一段距离。 容岑匆匆赶到,凤姿宫喧闹无比。 容俏抱膝坐在床榻,红着双眼,泪将落未落,哭得我见犹怜。 她发髻凌乱,衣衫不整,一侧的皇后拉起薄毯给她裹上。 殿中已有宫女跪着凄凄哭诉,言辞有理有据地指证顾屹舟。 容岑听着看着,眸光微闪,眼底清醒晦涩不明。 顾屹舟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为自己的势力添砖加瓦。 月前,她刚拔了被安插在左思思身边的暗钉,又除了温照,陆氏坐不住了。 于是趁观星大典,收买容俏,暗中设计,做出“诱惑”得顾屹舟一朝“鬼迷心窍”犯下大错的假象。 是的,假象。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假得不能再假,但凡换个人想尚公主用此奸计都有可能,唯独顾屹舟不可能。 女帝一向重贤爱才,只要不贪腐害民,某种程度上对臣下算有求必应。 顾屹立是女帝宠臣,又被特别调回京都,说是心腹也不为过。他至今身无妻妾,若对谁有意,大可禀明女帝求娶。 行此下流之事?简直无稽之谈! 但受害方一口咬定,人证物证俱在,实难翻案。 如果容岑保下顾屹舟,则是包庇罪恶,有失公允,更何况另一方还是长公主,一不小心就会背上罔顾皇族尊严的大锅。 当然,她也确实是罔顾皇族,毕竟她骨子里接受的是平等观念。但人在旧王朝,不得不低头。她能做,不能承认,否则会被讨伐。 你不是看不上皇族吗那你当什么女帝啊? 如果她不保顾屹舟,因这莫须有的罪名毁了一生,那跟随着她的人会寒心至极。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陆氏就是刻意而为,令容岑左右为难。 事态本还在可控范围,但容俏受人蛊惑怂恿,悲愤欲死,竟要自戕! 陆氏党羽一半誓死伸张正义,说该死的是顾屹舟才对,要他以命相偿。 另一半惺惺作态,上奏跪求免除死罪,言其无辜。 陆氏则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在一旁观望也不忘煽风点火,同时收拢人心,又差人暗送密信给牢中候审的顾屹舟,指点明路。 她本以为此计定会让容岑痛失臂膀,大伤元气。 结果却不是她能料想的。 观星台下那番谈话做过铺垫,这对君臣之间凝聚起前所未有的信任堡垒。 顾屹舟相信女帝不会弃他于不顾,自己主动跳进了陷阱,将计就计,假意与女帝两相反目,出言不逊并做出背主行径,转入陆氏麾下蛰伏。 实则是下饵引鱼儿上钩,成功潜入敌方势力,只待他日一窝端。 当然,这是后事,暂且不提。 观星大典最终因这出君臣反目而落幕。 史册记载为,观星之变。 第216章 粉色龙袍 承宣三年,除夕。 容岑收到江允的贺岁礼,一件衣服。 准确来说,是一件粉色的龙袍。 他亲手裁制缝纫而成,做工不算精细,但胜在心意。 执政三年,容岑穿过无数龙袍,有玄黑,明黄和红色。 这粉色,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本不喜欢色彩娇艳的衣裳,可因其中别有寓意,太合她眼缘。 两人曾辩论过性别问题,男尊女卑的旧王朝,根深蒂固的思想很难改变。 容岑觉得,一个人最霸气的体现是,可以不用靠性别不用靠衣着,不用靠身高不用靠声音大小,仅凭本人在那儿,震慑全场。 就像她自己,正因为真的完全掌握了绝对的皇权,才可以无所畏惧。 就像甘如许所说,大女主从来不会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爱情于她而言只是锦上添花,担当和职责才是她的精神内核。 新时代的小说故事喜欢写小人物的坚韧信念和反抗糟粕的精神,而大胤民间说书喜欢抨击小人物的不自量力和英雄主义。 甘如许说,她最喜欢这个故事,最爱的就是女帝衣着柔美但心性坚定,因为她看很多剧厉害的女孩子总会打扮的像男性。可是,明明女性也可以超越男性,不是比男性强就要变成男性,这些品质不是只有男性才有。女性也可以的。 所以,甘如许写女帝执政,并没有把她男性化,后期也没有扮做男装,她可以穿着漂亮的裙子,化着秀丽的妆容,以全然女性的姿态在大胤这个旧王朝做到了许多男子都做不到的事。 甘如许给容岑设定的造型还是柔贤淑漂亮的感觉,可是所言所行都坚定无比。 正所谓,强者在心不在形。女子柔美,但也不掩风姿。 与江汀常爱说的一句话相似:穿得越粉,下手越狠。 不是一定要粉色,甘如许想表达的是,一个在封建时代处于卑位的女子成为了女帝,并且依靠自己本身的能力改革除弊建设国家使百姓能安居乐业打造繁华盛世,她完全掌握了绝对皇权,可以不用顾忌性别,她受万人敬仰,因为她爱天下黎民。 就像《觉醒年代》的后续,延年说,‘先生,他们爱我’,然后守常先生告诉他,‘延年,因为你爱他们’。 甘如许想表达的或许是,一个人的成就,不能因为她是女性,就不敬仰她。因为她看到很多很多,性别对立的,女性的成就也应该被大家看到。 原着中有没有粉色龙袍的情节,容岑不知道,她对《盛世》只知道一丁半点。 难怪江允早就神秘地透露在准备惊喜,他忍不住告诉她,又忍着没有完全说穿。 容岑明白,江允不是为了想看她穿粉色龙袍,而给她做粉色龙袍。他想表达,她身为女帝可以以完全女性的姿态执掌天下,她可以不用必须像历史上那些皇帝一样着极具男性特显的传统龙袍。 于是,除夕盛宴,她着了这套粉色龙袍,惊艳出场。 旁人如何想,她不在意。既然当了女帝,那肯定是要帮助女性势力崛起啊,总不能还搞男尊女卑那套吧? 虽然很痴人说梦,毕竟她一人之力微弱。但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时间问题而已,坚持总会有成效。 - 长乐宫众位找不出什么乐子,开始了动脑游戏。 一辆失控的马车,即将冲入人群撞死十几人,如果谁上去制服马儿可以避免这场祸端,但会使马发狂,前蹄落下时会随机踩死一两个路人。这种情况下,你会选择制服马儿吗? 功利主义奉行为最多的人提供最大利益,拯救十几个人只死一两个人,何乐不为。 但从另一个角度,被马蹄踩死的那两个人何其无辜,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可身处这种状况下,就要求人必须有所作为,但不管作为不作为都会造成命案,是同等的不道德,不存在完全的道德行为。 几人陷进思维的死胡同。 唐蕖突然道:“这个问题我觉得可以化用为,做一件事难以取舍时,多数人的利益和少数人的利益这个涉及高层面决策的暂且不提,就暂且当做是个人问题来探讨。” “摆出来的选择有两个,不管哪个都会有利益受损,两条路上都有阻碍,只不过一个是另一个的多倍,看上去好像陷入绝境了,但我觉得可以换一种思路,条条大道通罗马。” “此路不通那就换一条,换了还是不通那就自己修一条能通并通得快且稳的,可能针对这个问题本身来说,我这个说了相当于没说,毕竟修路哪来得及,只是我自己通过这个问题拓展思路而已。” “就如我们先前设想的,女帝变革道路上遇到阻力的那种情景,两难取舍之际,不一定非要鱼死网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天无绝人之路,上天也定有好生之德,这有赌徒心理,但权谋家可以说就是博弈家。一俩件事件可以博弈,但不能所有都赌,虽然是主角光环但也不能这么用。” “其实也不是赌,我想表达的是,此路不通自有路通,天无绝人之处是一种变相的自我鼓励,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柳暗花明,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觉得其实就是心理安慰,我想表达的还是这个方法不行那就用另一个方法,已有的路都不行,那就自己修建一条能通的并通得快且稳的路。”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两句虽然有种顺其自然的感觉,但我是想说,都走到这一步了,咬牙继续走下去呗。” 容岑行至长乐宫门口,听到这番话,没急着进去,点头认同。 条条大道通罗马,此路不通就换一条,条条都不通,那就自己修一条能通并通得快且稳的!朕始终相信,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无绝人之路。山高自有可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她当初变革就是抱的这种想法。 唐蕖说完,摇了摇酒坛,什么声响都没,她起身去抱一坛新的。 “你这么喝,不要命了?”江汀阻止,她刚发现唐浮白的思维魅力,连忙将人拉住,按在位上,“别走!缸中的头脑,你有没有听过这个论题?” “缸中的大脑”,这个假说,容岑知道。思想涵盖了从认知学到哲学到流行文化等各个领域,核心是让人们质疑自身经历的本质,并思考作为一个人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我没来之前只觉得大胤不过是个虚拟小说世界的国家,但我穿书进来,认识你们,和你们度过难忘的美好时光,这一切都是我们亲身经历。那,到底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虚拟的呢?” 唐蕖:“我思故我在。” “我们究竟如何才能知道什么是真实?”江汀不满她这个回答,继而又说:“真的细思极恐,我经常想这种问题,尤其是现在穿书穿越各种文那么多,更离谱了。还有就是,人死了去哪儿?人的思想还在吗?不是历史留下来的各种伟人思想那个思想,就是我们实时的想法那种。还有人没有出生之前在哪儿?我真的会觉得很奇怪。”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get这个意思,像我们七月半给死去的亲人烧纸钱的习俗,会不会我们现在没有钱,就是因为上面的人没给我们烧?这就和缸中的大脑有一点相似,不管是相信还是觉得可笑,你却没有办法去证明这个世界。” 江汀托着下巴,冥思苦想。 “子不语怪力乱神。”贺春捏着手帕一个个细心擦着她的金子宝贝们,“盏湄姐姐,你今天神神叨叨的,别是中邪了。我们明明很有钱的呀!” “皇宫里有算命先生吗?要不我去算上一卦?” “周易之术,皎皎姐姐会。”左思思鼓着腮帮子抢答。 江汀向虞晗投去期盼目光。 虞晗看了她一瞬,语气认真:“不建议你这么做。” “啊?” 虞晗好心相劝:“你不算命,命运就有很多种可能。但是算了命,就会出现观测者。一旦你偏离轨道,会被强行拉回既往那条路。然后你发现,最初的判词,竟都一一应验。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况且,从来就没有命运学说,只是你自己的选择,一个个被做出的选择,串连成了命运。人生是无数个1\/2叠加,就像薛定谔的猫,当你把盒子打开了以后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在那之前你可能做出任何改变。” 她难得说这么多话,不止江汀听得迷迷糊糊。 虞晗:“太极八卦图就是简洁的解释了宇宙有两个通俗易懂的逻辑模型:一个是寡妇模型,比如帝师和他夫人,当他们成亲时形成夫妻关系就相当于两个纠缠粒子享有共同的叠加态。帝师死谏后,无论夫人能否接受,她都会变成寡妇,这相当于对一个纠缠粒子的测量会同时影响另一个纠缠粒子;第二种模型是手套模型,两双手套随机放在两个盒子里,打开其中一个盒子就能得知另外的盒子是哪双手套,这两种案例都是典型的逻辑判断。” 江汀更听不懂了。 唐蕖:“量子纠缠?” 虞晗:“如果量子纠缠是逻辑判断的话,测量结果就是确定的,不会再改变。而事实是,打开盒子,可能是左手套,盖上盒子再打开可能变成右手套了,量子纠缠就是多次测量,其结果并不相同,有不确定性。” 江汀:救命,有没有人管管啊,救救文科生! 显而易见没人管,虞晗还在继续:“量子纠缠说明了一个东西,灵力,也就是吸引力法则,你意识中多希望一个事情成功,并且引到了正确的心流状态,宇宙中的万物都会因为这个纠缠而产生波动。所以千万不要去算命,当观测了命运之后你的命运量子体就会坍缩成被观测的状态,永远不能改变,如果不去观测它的话,就是完全随机的,那么你的命运就可以被改变。” 第217章 中秋佳宴,宫廷事变 承宣四年,晚夏。 顷州地龙翻身,屋舍坍塌,死伤无数。 闻人栩奉皇命北上救灾。 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母亲,莫要收谁家闺秀的礼,那些帖子也都不要应,只管等他回京求娶心上人。 盼了二十几年,眼看儿子快拖成老单身汉了,终于快要盼来儿媳妇,丞相夫人自是无有不应。 她心中欢喜不已,请教昔日闺中手帕交,婚姻六礼有何注意事项,忙前忙后,准备得再妥当不过。 就是燕骁走得太急,她忘了细问,儿子看上的是哪家姑娘?她也好着人打听打听啊! 倒不是要评头论足给下马威立规矩之类,单纯是按耐不住激动,想先了解清楚,起码心里有点数,不至于临到头来闹笑话! 丞相是日夜听她念叨,觉都睡不好,早朝困倦不已,让她等儿子回来便是。 却被一脚踢下床榻,喜提好一顿斥责,说他心里只有朝政大事,根本不顾儿子。 无法,贤相只好收拾床铺去睡书房了。 闻人栩离开那日,是六月十五。 顷州地势险要,灾情严重,闻人栩在那待了足足两月。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恰逢宫中盛宴,自顷州返京的闻人栩,尚来不及回家换下盔甲,就马不停蹄,入宫复命去了。 丞相府上下喜气洋洋,丞相夫人吩咐下人将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准备迎接少爷。 谁也不知,在这一派欢喜之下,暗中杀机汹涌澎湃,藏着不知名的危险。 - 承宣四年,中秋佳宴。 大胤突然发生宫廷政变,女帝身世谜团大白天下,容岑不过是一介贱婢之女,竟是有人混淆皇家血脉! 皇贵太妃陆氏携子熙王荣登大宝,改年号佑宣。 而容岑惨败,被打入诏狱。 天下唏嘘不已。 诏狱,无异于人间地狱,从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来。 就在所有人都皆以为她必死无疑时,南浔储君、也就是原先的五皇子江允,连发三封国书,求娶公主。 这个公主,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八月十六,新帝登基大典前夕。 康宁宫。 陆氏被人伺候着穿上皇太后的冕服,手戴长金甲,一身雍容华贵。 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神色自若,嘴角始终保持着几分笑,衬得人越发可尊可贵,“陛下那如何了?” 问的是容祝。 “回太后,陛下整日都在仁政殿,滴水未进。”宫女回得战战兢兢,生怕娘娘迁怒。 陆氏却轻轻放下,并未追责。 “权势是最有说服力的东西,时日一久,瑾瑜定会想通的。”她吩咐加强皇城及京都内外的防守,又道:“差人知会国舅爷,诏狱那边尽早动手。” 太傅陆祎毕竟是她亲哥哥,妹妹要做什么他还能阻止不成?陆氏一心要夺权,他自然要助她得偿所愿。 陆祎最初是答应江允永远站在容岑身后不假,但如今真相大白,禁宫里的贤太妃都亲口指认,容岑并非她的孩子,而是前太后的贴身宫女与人苟合所生! 昔日叶氏一手遮天,贤太妃不愿与她同流合污撒此弥天大谎,便被设计关进禁宫,永世不得出。 一晃二十一年,若非陆氏相救,她怎能重见天日? 陆氏也不是白救人,事实如何她不管,贤太妃这个说辞,能扳倒容岑,那就是真相。 思及昨夜的精彩绝伦,以及马上就能得到容岑的死讯,她嗓子眼不禁逸出一丝笑。 采荷正为她描眉,闻言忧心忡忡:“可南浔储君……” 陆氏侧眸一扫,瞥见案几上的南浔国书,眉微蹙起,手拍案,是发怒的前兆,“区区容云期,不知到底哪点好?那么多人心甘情愿誓死追随!” 宫女内侍被吓得跪满一地,屏住呼吸,无人敢言。 下一瞬,她紧皱的眉头复而又舒,“容俏不是心有所图吗?让她去。” “万一被发现……” “那就不是哀家的事了。毕竟文蕊公主一向自命不凡,干出替嫁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太后英明!” “长乐宫那边,不必多管。都是些被家族当作固宠工具的闺阁女子,挺可怜的,她们愿出宫就放出宫去吧。” 大局已定,左右威胁不到她儿瑾瑜。 然后陆氏千算万算,算漏了闻人栩功绩累累,统帅三军。 - 诏狱。 闻人栩缓缓醒来,发现自己在何处后,急速起身,手铐脚镣应声而动。 “陛下?” 他看清隔壁牢房关押之人,迈步行至栅栏处,“您还好吗?” 容岑语气淡淡:“无事。” 她完全没有沦为阶下囚的慌张。 “陛下,这是诏狱,臣身无兵符,赤手空拳恐难以……”闻人栩顿了顿,扫了眼牢头,压低声音:“我们该当如何啊?” 他刚回来,不知详细计划。陛下只说,将计就计。 是以,宴上两人面色如常喝下太傅的酒,刚一下肚就感觉不妙,晕死过去。 现下被扔进诏狱,不知该如何脱身。 容岑闭目养神:“等。” - 登基大典,如常举行,无事发生。 容祝正式成为新帝。 百官行礼跪拜,待人散尽,容祝飞身奔跑至康宁宫,一路恭敬的宫女内侍他皆不予理会,直抵新任太后寝殿,大声问:“云期人在何处?你说好的,只要大典结束,就会放了她的!” “自然。瑾瑜,你要相信母后。圣旨你不是看过吗?容云期,明日和亲南浔。”陆氏朝被他甩在后头终于追上的内侍责备几句,又接着道:“成亲是大事,时间仓促,容云期需要好好准备,你不要去打扰她。” 容祝冷笑:“相信你?” 他未再发一言,甩袖离去。 行至内外朝交界附近的仁政殿,顾屹舟在那恭候已久。 见他过来,快步上前,行礼:“陛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容祝闭了闭眼,眸色晦涩不明:“明日卯时,动手。” “是。” 说完,两人分道而行,容祝径直进仁政殿。 顾屹舟转身出宫,垂眼看路,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平稳。 悠长宫道上,车轮滚动声乍然响起。 顾屹舟抬眸目视前方,与宫道尽头的人遥遥对视。 双方步伐未停,距离很快拉近。 两人身形即将交错,顾屹舟突然停下脚步,微侧头,挑眉道:“阁下准备好接下我这一子了么?” 如容岑所言,顾屹舟被陆氏“策反”,他与孟青灼共事,本一明一暗效命女帝的两人彻底转为两枚暗棋。 而熙王与陆氏的母子情谊也并非牢不可破,恰恰相反,这对荣辱与共的母子早已面和心不和。 原熙王党派的势力一分为二,陆氏的两大谋臣也因此分裂。 孟青灼一反常态没跳船,继续扶持陆氏。顾屹舟则是搭上了容祝。 揭穿容岑身世是陆氏所为,少不了孟青灼的手法。而顾屹舟,则负责帮助容祝力挽狂澜救下女帝。 这么看来,他好像又从暗处走出,回到了明处啊。 顾屹舟仰头望天,久阴放晴,日头刺眼,他抬手遮挡。 常年行走暗处的人,原来真的会变得畏光。 擦肩而过之际,方听孟青灼缓缓道:“胜而路多,名曰赢局。败而无路,名曰输筹。” - 八月十七,卯时。 皇城灯火通明,城西方向天边一片红光,急报来禀,诏狱走水,大火蔓延。 早朝休罢。 新帝心急如焚,亲去诏狱。 但却被告知,官差到达现场时,已是一片灰烬,查下来说是天干物燥,烛火打翻引发。 又是天干物燥!前太后在泠州一案就是天干物燥导致,至今仍是难断的悬案。 新帝大发一通怒火。 被吵醒的陆氏,十分不耐,一听此事,顿时清醒。 不对劲! 她昨日刚叫人通知兄长解决了容岑,今儿诏狱就被一场大火烧了? “国舅爷昨夜可派人进宫?” “不曾。” 兄长每次做完她的事,都会差人回话的,不管多晚。 “去查!国舅爷现今在何处!昨儿谁传的话,是否当真有把话带到!” 陆氏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兄长可能压根就没收到她的消息! 她这康宁宫,一定有暗探!那人是谁?好一出里应外合! 陆氏凝眸扫视,宫中每一个人都不放过。 采荷跟了她多年,虽是孟氏的人,但多年来忠心护主,未有半分逾越。 等等……孟氏的人?! 陆氏陡然侧目,锐利的眼神刺向采荷。 今留侯在她麾下多年,瑾瑜翅膀硬了和她对着干,策反了顾屹舟与自己分庭抗礼。 显而易见,跟着新帝比太后强。但今留侯却还一直为她出谋划策。 瑾瑜不可能不会拉拢他。 所以,只有可能是今留侯自己留下。 孟氏啊。 难怪。 陆氏背水一战,是想替瑾瑜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但她儿愚钝,竟联合外人来对付亲娘! 她苦心孤诣筹谋多年,不过白费。 原先胜券在握,是因为擒贼先擒王,容岑在手,万事不愁。 现在对方仅靠一场大火,就破了必死的困局。不,或许不仅如此。今留侯、顾屹舟、闻人栩……都是她忠诚的拥趸。 这一切,不过是女帝布下的局罢了。 陆氏心知自己败了。 再无翻身之日。 第218章 朕就要这历史由朕而生,朕就要这史书由朕而写 容岑兵行险招,多亏了江允这个外援,才成功逃脱诏狱。 那场大火是寅时中就放了,烧了大半个时辰,才被人发现。 容岑时间把控的很好,等百官退朝查看,她和闻人栩已经溜进后宫了。 但她没料到,容祝也掺和进来救她,还直接休罢了早朝。 是以,容岑差点和他那群人正面对上。 江允极度不满她擅自行动,整个计划她半个字都没告诉自己。孟阳知道,顾屹舟知道,闻人栩一知半解,唯独他被隐瞒得死死的。 她真的好的很,辛苦筹谋数月,而他到今日才知晓! 乍然听闻容岑请他求国书迎娶大胤公主、两国和亲永结秦晋之好时,江允是幽怨的。 她又不是不知道,他心中只有她。 江允没想过三妻四妾,喜欢上容岑就认定了她一个人。换谁都不行,谁来也不行。 他都有她了,还让自己求娶公主,她那榆木脑袋就没有占有欲、不会吃醋吗?他娶别人回去干嘛?娶谁? 她没有把他看得多重的事实,再次浮上心头。 心中酸涩,但灵光一闪间,他突然透过“公主”一词,想起原文情节—— 大胤皇太后勾结西凛势力发动宫廷巨变,皇贵太妃也起事,两方夹击下女帝惨败的结局无可避免。 这个走向……回到原文的轨道上了。 因而江允才照做不误,顺势提出和亲,两国永结同好,是希望她能明哲保身,退出权力诡谲的洪流,不要再落得凄凄惨死的结局。 他希望她活着,活着就好,什么功在千秋福泽万代,什么家国情怀民族大义,全都滚一边去! 他不要她做好人,他不要她孤寥寂凉一条路走到黑。这天下有的是忧国忧民之人,大业多的是英雄豪杰去建,又何须她以瘦小羸弱之身来扛? 她本该只做百岁无忧的明昭公主,那样就好。 江允望着她,炙热浓烈的爱意翻滚,眉头紧锁,思索该如何阻止后续一切悲惨剧情的发生。 容岑不觉异常,他们在前往皇宫的路上。关于她的身世,要揪出元凶贤太妃,让真正的真相大白天下。以及,她还给陆氏准备了一件独特的“大礼”。 眼看就要进入皇城,宫中耳目众多,多有不便,江允与她相牵的手略松,五指顺着她纤细的手腕往上一滑,扣住她,另一只手揽过盈盈一握的细腰,飞身上墙,凌步半空,准确飞进千金阁的私人厢房。 “江祁奚!你做什么?我赶时间!” “只一炷香,我长话短说。”江允紧闭门窗,命元叁守着,如有人靠近,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他少有杀意凛然的时候。 “容嘉懿,你听着!” 容岑面色严肃,洗耳恭听。 “原文剧情,这次事件就是你……” “我会死是吗?” “你知道?” “你们这么紧张,想不发现都难。”不止江允,后宫那几位一个比一个异常,她们都在替她担惊受怕。 “你怕我死?”她问。 “你不怕?” 她不怕死吗? 以前确实不怕,现在么,答案是否定的。 她的身世在天下眼中仍是谜团,她的大业还未完成,她的男人还没到手,怎么舍得死? 但她这人胆大,最擅长的就是向死而生。 其实容岑早就有应对之策,只是她发现好像所有人都不相信她能赢,就连江允……那所谓的至高无上的神,竟都认定她是必输无疑的那一方。 “你不相信我?” “我信你,但……”江允停顿,未尽之言很显然。 他百分百相信她,信任她的能力。但是,天命难违,谁也无法撼动。 “你犹豫了。你自诩喜欢我却不信我。”容岑语气认真:“所以,你仅仅只是因为人物设定,才喜欢我的,对吗?” 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他的爱意? 可那太过浓烈,来得没有任何道理,好像一开始江允就应该是喜欢她的,他们分明没经历什么惊心动魄的事。 现在她想通了,原来那些都是假的,神也要遵守游戏规则,所以他无限贴切男主的人设,配合她走这条原着中本该绝配却横亘着无法跨越的民族大义与生离死别、最后只能无疾而终的虐恋情深。 “是。” 他与她四目相对,眉眼依旧温柔,眸中似有深情肆意翻滚,薄唇微启,说着却是最残忍不过的话。可即使他无数次万般否认,但也不得不承认,神,确实是动了凡心。 他本只需将她扳回原来的模样,监督她走完本就设定好的剧情,再顺便遵循一下男主的人设,配合她出演一段意难平爱恋,等她死得其所,他就可功成身退了。 但他如今不愿她踏入那沼泽地,只想自私地把她藏在怀里。他多想说,阿岑,不要这天下了,和我离开,与我共白头,好不好? 可他不能。她不听劝,固执地要将天下扛于己身。他便只能将言语化为利刃,扎入她的骨肉,戳碎她双手奉上的真心,借此将她击溃,以求磨灭她的斗志,使她翅膀折尽,飞进他的囚笼。 听到他亲口说出是服从人设才喜欢自己的肯定回答的那一秒,她竟意外地轻松了不少。宫变惨败、退位和亲,这本就是她提前下好的一盘棋,所有事情都在按照她设想的发展,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 而只有他不爱她,她才能毫无负罪感地利用他,心安理得地将这棋局继续走下去。 容岑忽而笑:“我好像从没问过你,我是如何死的?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死于……和亲路上。” “但那只是对外的说法,史书亦是如此记载,而你真正的死因……” 江允神色莫辨地看向容岑,目光变得悠远绵长,似乎在透过她看别人的影子。 他的眼前已经浮现出那个属于容岑的原着结局。在这一刻,刽子手突然变成了他。 江允嗓子发涩,下一秒,将由他亲自宣告并执行着她的死刑,薄唇张了张,正欲言语,却听容岑突然笑了。 “算了,不必说。” 容岑不信命,预知未来反而扰乱她的思维影响布局。 但即便不知结局,她好像也差不多懂了。 好一个“功在千秋福泽万代却凄凄死于民族大义”啊。 回到大胤后,她就知道自己会死于民族大义,却从没为自己的死而后悔或者遗憾过,甚至觉得死得其所,只是在她得知自己死后大胤城破国亡、生灵涂炭,她才想活下去,她要大胤国富民安河清海晏,要完成祖辈一统天下的夙愿。 她从没问过自己因何而死,她并不拘泥于生死,她只是想要国富民安河清海晏,即使她可能看不到那天。 但是,现在她发现她的死并非史书记载那般功在千秋福泽万代却凄凄死于民族大义。如果真是死得其所,又怎么是凄凄呢? 甘如许口中的和亲公主,竟是容岑自己。 原着中,她是这样坦然赴死。但现在,明知结局必死且所谓的死于民族大义也是另有蹊跷,她就不会那样了。 她依旧要走那条路走到黑,但这次她要亲眼看到国富民安河清海晏,她要做一统天下的千古女帝。 “我知道,神是对我心生怜悯,想拉我一把,救我一命。可是,神啊,你凭什么就断定我是身处沼泽无法自保呢?你又凭什么断定我会需要别人来救命呢?” 这本就只是一个局中局,容岑不过是想看看那些丑恶嘴脸的人吃相到底有多难看罢了。 “神不是自诩从不管闲事吗?神,你越界了。”她收了笑,拍开江允的手,神情淡漠却坚定,语气可谓是狂妄:“朕就要这历史由朕而生,朕就要这史书由朕而写!” 命是弱者的托辞,运是强者的谦辞。但不是很准,对于弱者很多事情就是无能为力很多机会就是没有办法抓住。 - 禁宫。 贤太妃坐在轿辇上,摸着指甲上的蔻丹,悠闲看宫人忙碌进出。 “搬快点,哀家等着入住新宫殿呢。” 其实这些东西她都不要了,因帮了陆氏她地位水涨船高,要什么没有,何必捡垃圾? 但这二十多年,禁宫太监宫女欺她辱她,好不容易一朝翻身,扬眉吐气,不好好照顾故人一番,怎么说得过去啊! 可惜叶氏那个老妖婆已经一蹬腿死了。 贤太妃眼露凶狠,整张脸被仇恨覆盖得面目全非。 “没能亲自手刃仇人,贤妃娘娘很是遗憾吧?” 外头突然响起一道女声。 带着上位者的气息,不怒自威。 自从被关禁宫,她就没再听过谁叫贤妃这个称呼。那些欺软怕硬欺下瞒上的宫人,只会喊她贱人。呵,她们才是贱人! 出来后,因为先帝驾崩多年,大家都是恭敬喊她太妃。 贤太妃按下怀疑,问:“你是何人?” “怎么?贤妃口口声声称知晓朕的身世内情,却不认识朕吗?” 容岑身后跟着闻人栩和肖廉等人,燕无歇还带了大批禁军。 贤太妃面色震惊却很快掩饰,两眼瞬间凝出闪烁的泪花,伸出尔康手,声音颤抖,“你是……呈儿?” 她当初生下双胞胎女儿,欺瞒先帝说是龙凤胎,容景为他的皇长子取名容呈。 “别浪费时间演戏了。”容岑不想与她浪费口舌,也没踏进禁宫,只立于门外,胜券在握的姿态,口吻与先帝如出一辙,“你自己澄清还是……朕用点手段?” 太像了。 贤太妃感觉回到了二十一年前,偷龙转凤败露之际,她还没出月子,跪在地上哭诉,连连求饶,但先帝怒气汹涌,有叶氏在一旁拱火容景碰都不屑碰她,抬脚用鞋尖勾起她的下巴,狠狠把她踢开。 鹰眸般锐利的眼神,直击人心底,一句话定下她的死罪。 “你自戕,还是朕送你一程?” 最后竟是孟氏赶来传太皇太后懿旨,才留了她一命。 所以她出禁宫第一件事,是到陆氏面前给孟氏她们二人求情。可惜陆氏忌惮孟氏,不肯松口。但她也努力过,算是报了恩情,从此两不相欠。 “贤妃还没想好?”容岑语气淡淡。 她之所以叫贤妃,是因为当初擢升先帝后宫的位份时,根本没有她的事。 贤太妃一生活在先帝的恐惧下,还有叶氏对她造成的阴影,能出禁宫她高兴,但以后的日子还真没什么盼头。 这么一想,她不怕了,大不了一死。她的呈儿昕儿在地下孤寂,当娘的合该去陪孩子。 贤太妃:“你会赐死陆氏吗?” “你恨她?” 疑问句式,肯定语气。 “宠冠后宫,谁不眼红?”贤太妃话说得坦诚,“捏造你的身世,等真相大白,恶心她一把吧。” 原来,她早就想好了后手,不管容岑找不找上门,她都会说出真相。 可是图啥呢? - 辰时,康宁宫。 看到容岑的陆氏,死死瞪眸,眼赤红,声声嘶力竭:“你既知自己为女儿身,又何必霸着这皇位不放,主动退位让贤于我儿瑾瑜,岂不正好?!” 跟在后面的太皇太后、孟太妃、贤太妃以及先帝大总管原忠等人,悲悯同情地看着她。 半个时辰后,知道真相的陆氏瘫在地上,笑得疯迷,状似癫狂。 她盯着先帝的绝笔书,与瑾瑜那块“怀瑾握瑜”一模一样材质的和田玉私章纂刻着“嘉言懿行”四字。 容岑竟是……自己的孩子! 那个十岁荣封储、十二救灾济民、风华绝代才冠天下的毓王,那个恸哭龙床旁、跪晕先帝灵前、年幼咬牙扶棺登基的新君,那个如雄狮觉醒、大动作搞变革、指点江山名扬四海的女帝。 原来啊原来,她就是十八年前自己诞下的“死婴”容熙,她就是皇家玉牒中先帝的五公主明昭,她就是她夜夜辗转反侧不得安眠怀念了半生的孩子……竟是如此么?可笑啊,她心生怨恨阴狠手辣争了十八年,原来如此! 在外人看来,她本人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变化。 她神情管理极好,波动都在心里。 “从始至终,每一步棋,都是叶氏安排好的,从天佑年间到承宣年间的成百上千次宫廷事件,受益者中都有她在内。足以见得,叶氏她才是最大的赢家啊!” 午时三刻,皇贵太妃陆氏自戕于宫中。 谁也不知她是何心情。 可她死前却对容岑说来一句:“若你是男子……该多好。” 容岑没有为她掉泪。 毕竟是争锋多年的死对头,毫无感情基础不说,陆氏还屡次对她下手,虽有误会,且已真相大白误会解除,但容岑的苦和罪不是白受的。 对陆氏,没原谅的必要,更不值得。 因为陆氏从没真正把她当骨血,一直在看轻她,未曾有过半分尊重。 第219章 神也会爱上纸片人?神甘拜下风 走出康宁宫,便听宫人哭丧喊叫。 容岑知道,是陆氏死了。 她在得知自己必败的那一刻,就抱了赴死之心。 容岑拐入另一条宫道,远远看到在那等自己的江允。 进宫之前,两人那场激烈的唇枪舌战,几近决裂关系。 但江允还是没有弃她而去。 或许又是因为人设,也可能是因为……他当真对她有出于本心的喜欢的吧? “容嘉懿,让我说你什么好!总是以身涉险!往日和你说的都忘了吗?” 下一瞬,江允开口,容岑便知,自己的想法应验了。她可以很肯定,江允就是喜欢她! 刚才只是气话,逼她放弃某些冒险行为,其实那厮心里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 江允宛如上书房的老夫子,絮絮叨叨念道:“危在吾身,即施于人,故——” 他还刻意停顿,指望她主动接话,更像了。 容岑没接,江允便自己继续:“吾危则人危,人欲不危,需施援手解吾之困。” 等他把话说完,她才点头,满脸认同,附和道:“没忘呢。你之前说,我要是有危险了就将危险转嫁给别人,这样我危险别人就也危险,所以那人想要自身安全,就不得不帮我解决危险。相当于强制性分摊危险。” “那你怎么不做?”小姑娘不长心总不看重自己,江允气归气,但习惯了。可她不把自己的命当命认真对待,他是真的气惨了。 他问:“接下来你要如何?继续当女帝还是?” 毕竟容祝已经即位,政权更迭太频繁,于家国不利。 在背后把持朝政也不是她的风格,容祝还是有挺强的能力,做傀儡浪费了。 这么看还是女帝的位置最适合容岑。 运作有点难,但也不是不可以。 “人们信奉神明,你搬出来“神明”才有用。”江允摸了摸下巴,“你们大胤王朝不是声称君权神授吗?我是神,现在君权全部授给你了。怎么样,比起你们祖先胡扯瞎掰的那套洗脑术,够不够有分量?” “大可不必!”容岑翻了个白眼,“就让瑾瑜坐那个位置吧。” “那你呢?”被迫退位的女帝,甘心吗? 容岑勾勾食指,示意他附耳过来,轻飘飘答:“我跟你去南浔,不好吗?” “你认真的?” “不然呢?”容易与他又恢复并肩而行的安全距离,她挑眉,“你就没点表示?” 江允回:“荣幸之至。但,受之有愧。” “你有何愧?一开始你说,神也不能违反规则,但那几位……”她眼神意有所指,“又算什么?” “那是我的私欲。”江允坦白:“虞晗、江汀、唐蕖、温黛这四人都可信,她们皆是我派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除此之外他从不愿亲自出手相助。所以她屡次逼他,以命相逼,如此,他定然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们?来帮我?你是认真的吗?她们每天做的都是些什么?吃瓜、助攻、嗑cp,帮的到底是谁?江祁奚,你扪心自问,你确定不是为了你的私心?” “我以神格担保……” “你有那东西吗?一开始不知道是谁说神从不管闲事的?后来闲事管得最多的可就是某人。” 在他面前,容岑做的最多的动作,就是翻白眼,毫无形象可言。 说来他们也怪,熟得快,爱得更快。细想是真没经历什么特别的事,偏偏就天雷勾地火发生反应了。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遇,或许就是两人最特别的经历吧。 长乐宫就在眼前,容岑这次是真的要遣散后宫了。 却见江允拽着她手腕,拐进御花园的树林里。 彼时深秋,桂花十里飘香。 容岑猝不及防,被摇落的花淋了个满头金黄。 江允这厮居然树!咚!她! “我只说一遍,你听好。在原着的故事尚还未开始之前,江允就已经是我了。所以,我对你,从来不存在什么贴合人设、配合剧情发展,神确实需要也遵守游戏规则,但游戏规则本就是由神制定的。” 他神情严肃认真,是在解释宫外那场争执中的误会。 容岑当然知道,她又不是真的铁石心肠感受不到。 但她还是心存疑惑,歪头笑问:“神也会爱上纸片人?” “你有血有肉有感情有灵魂,胜过这世间一切,神也甘拜下风。” 他愿与她,共勉共沉沦。 清幽雅香的桂花雨下,他们紧紧相拥。 有情人终成眷属,而神的满腔爱意也有了名正言顺的归处。 - 容岑本想好措词找后宫那些姐妹的,被江允这一打岔,已经午时五刻。 她从昨夜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用膳,五脏府发起强烈抗议。 “回你那还是去我那?”江允问。 容岑看着他满意的表情,抿了抿唇,这人属狗吗嘴巴真痛! 什么你那我那的,龙章宫美人宫都是她的好吧? 但还是顺着他的习惯说:“你那。” 瑾瑜登基,龙章宫归他。她得让人尽快把自己的东西搬走。 午饭吃到一半,来了个不速之客。 准确来说,其实也算不上。 毕竟整个大胤都是容祝的了。 再相见,他态度与以往全然不同。但不是变坏,而是更小心翼翼,眼神心疼,像看瓷娃娃一样看着她,还有一丝很容易察觉的讨好。 讨好?瑾瑜为何要对她表现出讨好? 容岑不解。 陆氏虽是她生母,但两人毫无情分可言,对方怎样都与她不相干。 而容祝不一样。 两人同在上书房听课,也算是自小一起长大,这些年朝堂上相互扶持,相交甚笃,是对手亦是队友。 瑾瑜得知她是女儿身时,没有因为性别对她轻视,而是依旧把她当作强劲对手正常且公平竞争。 现在他是什么想法自己看不透,但总归不是陆氏那种,明明折服于她的优秀却不肯承认她,死就死吧,临死前还非得来一句“你是男子该多好”恶心人。 容祝心情极度复杂,天知道他这两天是怎么度过的,各种令人震惊的真假消息一块涌进脑子,他消化不过来。 浑浑噩噩。 “陛下用过午膳了吗?”容岑随口客套。 陛下? 容祝一愣,摇头。 “坐下一起吧。” “好,多谢。” 容祝确实也饿了。 他和容岑明争暗斗了十几年,到头来却发现对方竟根本就不是个皇兄。最初发现她是女儿身,他是惊骇的。原来她分明就是皇姐,但皇位就如此重要吗,不惜犯下欺君之罪,女扮男装多年,一旦父皇发觉…… 可谁又能在父皇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十几年呢?或许,父皇早就知晓,又甚至可能本就是父皇授意为之! 容祝想,她是女子,他何必与她同争呢?即便争来,也是胜之不武。况且,按礼该唤她二皇姐的,往后也可待她好些吧。 昨日,贤太妃拆穿她的身份,说她混淆皇家血脉,他担心她受此重挫想不开,特意命人暗中传话。那个人,好像真的没有颓废和消沉下去,就算被打压被逼入绝境,也没有放弃。 直到今日,他又得知对方竟是早早夭折的明昭公主——他嫡亲的双生妹妹。原来她不止是女扮男装独自扛下一切,她甚至比自己还小一点,怪不得如此娇小瘦弱…… 母妃从前所言不对,她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仇人,那可是他嫡亲的妹妹啊,他哀悼至今且内心一直怀念着的妹妹。 父皇有那么多孩子,除了大皇兄,还有大皇姐二皇姐四皇妹三皇弟和他,而他只有母妃和小五,可他连最亲最亲的小五明昭见都没见过,他本可以拥有一个如珠似玉的妹妹,但明昭却只能被这吃人的皇宫夭折。 他从没有产生类似于陆氏的想法,而是只恨生不逢时,时代容不下她这样优秀的女子,但他并不愿劝她低头认命,而是想穷尽自己所能,为她打造适合她自在生存的繁盛时代。 真相大白后,容祝深知大胤对她来说代表着数不清的阴谋诡计和无穷尽的悲惨痛苦,所以他顺势而为让她前往南浔和亲。当然,如果她还愿意当女帝,自己也会如她所愿。 其实他内心是更倾向于容岑选第二种的,他希望她留下来。除了她,容祝已旁无血亲。如果她离开大胤,他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覃羽蔓暂时可以忽略不计,她是爱人,对他的意义不同,没有可比性。 同时特意为她准备好了几个身怀绝技的贴身大宫女,陪她去异国他乡。她们都曾受过容岑的恩,必定对她再忠诚不过。 “对我有恩?你哪找来的?”容岑诧异。 容祝看了眼自己的内侍大总管,后者拍了拍手。 不消半炷香,五个容貌姣好的姑娘如鱼贯入。 容岑一一辨认,很好,一个都不认识。 其中最瘦小的萝莉高兴喊:“女帝!” “十一?” 太傅府上的死士。 陆氏自戕,那陆祎呢? 容祝平静答:“舅舅虽母妃同去了。” 他分明很难过,但因为她,愣是没表现出半点悲痛。 容岑欲开口宽慰,却听他倒:“还不向明昭公主介绍自己。” “不必了,来日方长,有时间认识。” 容岑随口说唐宋元明清,让她们自己选。 “当年想不开投河是公主救下奴,所以奴选唐,就叫荷塘,奴年纪最大,以后带着四个妹妹照顾公主。” “奴选宋,抓鱼厉害,烧鱼也一绝,奴今后就叫宋鱼吧。” “那奴就叫元汤圆,感谢明昭公主一碗汤圆救我性命!” “奴叫明药,奴擅药理,能行医治病。” “奴叫清……” 全都是取名废,容岑实在听不下去,抬手示意停止。 按说话顺序扫过,花容月貌,活泼开朗,身娇脸萌,少女老成,笑脸盈盈。 “荷塘月色,水波荡漾。唐潋滟,负责管理庶务。” “捞鱼烩鱼好手,宋鲤。点心也学学。” 遣散后宫是必然的,左思思孤苦无依,应该随她一道去南浔,先替她安排上吃食。 “元宵,你负责武力防卫。我的身家性命交给你了。”喜提一个萝莉副将,挺好的。 “遵命!” 容岑凝眸看向下一个,“你是不是空兰姑姑的小徒弟?岐州那个小女医?” “是。奴家中无人,进京寻师父,听闻昔日女帝缺贴身丫鬟,便来了。” “没记错的话,你医毒双绝?”容岑似乎另有深意,“就叫明婳吧。” 到最后,她没怎么多看,“清遐。” 这人瞧着清高脱俗,笑面善伪,像白莲绿茶那类。就是不知是莲谁茶谁。 不过不急,日后自见分晓。 - 承宣四年,八月十七,女帝真实身世大白天下。 众人才知,她竟是皇贵太妃陆氏的亲女、原熙王殿下当今新帝的妹妹、“夭折”的明昭公主容熙,小字嘉懿。 昔日先帝封王,新帝可是特意求了熙王的封号,就是为了纪念亡妹。 皇室秘辛太过惊骇,民众朝臣议论纷纷。 朱雀大街的告示榜下,百姓交头接耳。 “那女帝她还当女帝吗?” 疑问刚出,就又有官兵来贴朝廷申告。 识字的凑上前一看,随即答道:“女帝不当了女帝了!明昭公主要去南浔和亲了!” “好端端的,作甚和亲啊?” “是南浔要打过来了吗?我昨夜从南境赶路回京,好像看到城外有敌军扎营啊!” 百姓对和亲没好印象,历史上皆是战败国需要献出公主和亲。 “莫要胡言啊!并非生战,那是南浔储君来求娶女帝,哦不,应该是咱们明昭公主!”军卫解释:“明昭公主与南浔储君情投意合,愿结秦晋之好,促胤浔百年邦交!” “求娶他带这么多人吓唬谁呢?” “南浔储君又是哪个哦?女帝不是和五皇子好着吗?” “南浔储君就是五皇子啊!据说他们那的风俗是二十岁当储君!五皇子今年二十了!” “及冠了啊!难怪要来娶女帝!” 民众的八卦之心大于天,毕竟朝政大事他们管不着。 不过也有人担心女帝走了,换个皇帝,他们日子会不好过。在女帝变革之前,他们即便日子不好过被人欺压,也是敢怒不敢言的。 但现在嘛,他们都敢直接问军卫。 “刚登基的那个新帝,能和女帝一样对我们好不?” “我们舍不得女帝,她能不走吗?” “是啊,她明天就去南浔,我们都还啥都没准备呢!” “女帝和亲需要你准备什么?” “给女帝送点新婚嫁妆啊!要不是女帝我哪能活到现在!真羡慕南浔百姓啊,马上就能跟着女帝过上好日子!” “我也给女帝准备点嫁妆!你还别说,南浔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要不咱也跟着女帝搬去南浔吧?咱能去不?” 大庭广众之下就聊起了“移民”之事,军卫生怕这群人当真跟着明昭公主去了南浔,届时他如何向上头交代? 便大声打破百姓美梦:“不能!看完了都散到一边,让后头的人也看看!” 第220章 明昭公主和亲 和亲事宜确实匆忙,新帝旨意刚下,明日就要启程南下。 好在备婚任务有容祝和江允,嫁妆聘礼不愁,两人早就准备好了,无需容岑做什么。 她现在的任务就是扫尾。 朝政大事和瑾瑜交接,与众人轮番告别。 皇祖母两鬓发白,经此一遭苍老许多,泪盈满眶,攥紧她的手,来回反复说:“委屈你了嘉懿!” 指的是陆氏执意起事生生把她从女帝位置上薅下来换成瑾瑜。 按理,容岑身世无疑,应当换位于她的。 但谁也不敢提,女帝确实手腕了得政绩斐然,可大胤长期女帝执政,今后皇族子嗣繁衍是否会乱套呢? 封建旧王朝,还是更看重血脉传承的。任人唯贤可以,但得在符合血缘关系的基础上。 容岑理解但不苟同,不过她原本就没有要留下来当女帝的意思,事变是陆氏一手策划不假,可其实背后离不开她的推动。 大胤只是华玺大陆的三国之一,而她的征途,却是天下。 容岑便只摇摇头,未语。 “好孩子!”太皇太后拍她手背,“哀家瞧那孩子也是个好的。” “虽生性不羁,但为人秉节持重。不拘泥于琐事,不依附于世俗。这么看,去南浔对你来说反而是幸事!” “唯一美中不足是,奉宁城与盛州天南地北,千里迢迢,日后或许不便回京,哀家恐再也难见嘉懿一面了!” 容时听了顿觉不妥,“她想家就回大胤,你想见她我们就去南浔,有何不便的?” 他没改口,还是习惯喊云期。 容祝忙于政务,若是他在场,定也会说:“明昭何时想回,就何时回。” 太皇太后是传统的妇道人家,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不说皇室,就民间,也没有成了亲还总回娘家的。更何况,嘉懿这是两国联姻,连回门都没有! 人年纪大了会越来越深思竭虑,容岑自然知道她的想法,却无意多言,只顺着皇叔的话往下说:“我会时常回来看您的。” 话落,起身,目光扫过立于一旁的芙阳公主容礼,最终落在孟太妃身上。 “辛苦太妃照料皇祖母。” 孟太妃摇头,太皇太后本就是她亲姑母,表示她无需客气,又温婉一笑:“应该的。一路平安!” 陆氏生产那日她也在,太皇太后知晓的皇家秘辛,她一件不落地也全都知晓。 彼时太后得知陆氏诞下龙凤双生子,亲手掐死养了三年的假嫡长子容呈,欲抢夺真正的龙子到膝下养育。 先帝忌惮叶氏一族,不得不妥协,却也不肯退让太多。 后来,双方各退一步,明昭“夭折”,实则是先帝为保陆氏之子,将其送给太后。 先帝执意如此,谁也无法劝阻。 当时,是孟太妃亲手抱孩子到叶氏宫里。小明昭乖得很,不哭不闹,眨巴着大眼睛,水灵灵地看着人。 孟太妃略长陆氏两岁,那年她双十,已入宫七年,但却一直没子女缘。她很喜欢孩子,打心眼里喜爱明昭。但皇命难违,不得不为。 到后来她有了女儿,也忘不了尚在襁褓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明昭。 孟太妃站在太皇太后身边,看明昭经历各种是非风云,从女扮男装到自称女帝,从身世成谜到真相大白。 一晃十八年,明昭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她要出嫁了。 思及此,情绪涌上孟太妃心头,她眼眶微红,嗓子发涩:“祝你幸福啊!” “多谢。” 容岑察觉异常,却未冒昧询问,抬腿欲走,又听得她颤声请求。 “能喊我一声母妃吗?……明昭。” 容岑对亲缘淡薄,对母爱没什么渴求。脚步未停,那道祈求被她落在身后,置之不顾。 - 长乐宫。 江汀众人真的极具人格魅力。 连皇后闻人姝都被她们吸引过来,这会正在小厨房里忙前忙后,做点心。 左思思在吃的方面尤为敏锐,自发研究很多新奇特色吃法。而唐蕖,她说她上一个世界是专业吃播,每天到处探店拍视频。两人古今结合,口传经验给闻人姝,大有培养一代女名厨的意思。 今日依旧是雪媚娘,她们吃着颇觉美味,便称闻人姝是大胤皇宫里的雪媚娘娘。 贺春含糊不清:“女帝来了!” 徐婧递帕子众人擦手:“该改口了,是明昭公主。” “马上就是南浔储后啦!”江汀眼神在刚进来的两人身上来回转,一脸姨母笑。 容岑扫了眼,除了温黛,众人都在。 便吩咐宫女去昭阳宫请人。 谁也不是糊涂人,看这架势,今日遣散后宫是板上钉钉了。 叶嫔顾嫔陆嫔等人早在上次就被打发了。 现在后宫有闻人姝,温黛,虞晗,江汀,唐蕖,贺春,徐婧,左思思,八人。 江汀代表发言:“女鹅,你来之前其实我们商量过,准备以后开一家店。晚宜的小金库投钱,思思研究新鲜吃食,燕韶姐姐教小丫头做点心,浮白酿酒,知理说书,姐妹有福同享有大钱一起赚!” 唐蕖捧哏:“把我们分配得明明白白,那你干什么江盏湄?” “我嘛,重拾旧业!圈块地养宠物,撸猫rua狗吸引客流。” “铺子可好盘?” 容岑点头,想着自己宫外那些铺子,有哪个适合她们的生意。 江汀耸耸肩,讪讪笑:“这,得去南浔看了才知道啊。” 容岑惊讶:“你们……都随我去?” “女鹅你忘了吗?我本就是南浔人呀!燕韶宜晚家中都有兄长尽孝,浮白的任务离不开你,知理……”江汀顿了顿,“和思思情况差不多了。” 徐婧娘亲病逝,其父利欲熏心,她出宫后恐怕会当做工具,送给哪家大人做小妾。舅舅舅母倒是欢迎她入住李府,但不是自己家,终归不便叨扰。 容岑知内情并未多问,侧头挑眉:“那皎皎呢?” “她嘴紧得很,撬不动,问半天也不说到底去不去。”江汀当面告状。 虞晗却笑:“至于去不去暂且另当别论,你还是先告诉我,南浔俊公子可多?” 她这话竟是问江允。 江允本捏着容岑的手在挠弄她掌心,闻言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容岑,随后才道:“我如何得知?” 虞晗亦是孤女,她久住长乐宫,关门避世不理俗事,但江汀等人日日来扰也不见她生气赶人。 其实她心里也是喜欢热闹的。只是她本人不是闹腾的性子,更多的是坐在一旁看别人嬉戏打闹。 内心千疮百孔,像盼着子孙满堂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的垂垂老者。 容岑希望她去南浔。否则皎皎一人,该何去何从啊? - 承宣四年,八月十八。 宜出行、合婚订婚。 卯时不到,皇族仪驾自宫门而出,明昭公主坐在豪华的八驾马车上,长长的随行队伍,婢女数百,千里红妆,护卫不计其数,行经朱雀大街,受万民观礼。 最前方,南浔储君一袭红衣,身戴红花,骑着高头大马,桃花眼盈满笑意,俊逸非常。 容岑亦是一身的大红喜服,头上插满了华美发簪,为装暗器而镂刻中空的耳坠因马车颠簸微微摇晃,又随着风吹拂略有沙沙作响,红纱遮面,其下美人唇色冶艳。 从出发开始,她就紧绷着神经。 原着的她“死于和亲路上”。 她没让任何人和自己同在一处,唯恐牵连无辜。 但是她始终想不通,盛州到奉宁城,这相隔数千里的和亲之路,会有什么危险? 谁在等着她? 虽然民心所向和树敌并不冲突,但敌对势力策反的策反该除的除,她自认没什么遗漏。 昨夜江汀拉着她闺中叙话,听并看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意外失眠,现下想破头想不出什么,还犯起困。 马车很大,她便靠在软榻上,扯过薄毯,渐渐入睡。 梦里刀光剑影,不知过了几许,容岑骤然睁眼。 她梦到最初兑换的记忆碎片,来自原书剧情,江允率三十万西凛大军压城,盛州不攻自破。 唯有一人,浑身是血看不出原来面目,拖着残躯奋勇杀敌。但仅凭他一人,怎敌千军万马? 又梦到和亲,原着中是佑宣元年十一月初六颁发的圣旨,于当月廿六日出发,由闻人栩带队,预计新年抵达南浔皇都奉宁城。 可现实中,明昭和亲提前了两个月。 直觉告诉容岑,这两个剧情一定有所关联。 甚至,她睡前毫无头绪的那个问题,答案也浮出水面。 是安王容顾! 太后死后成了一桩悬案,大理寺事务繁忙,连查数月无果,就此搁置。 算算时间,容顾今年才九岁。 书中的她这么脆弱么?一代女杰,死在九岁小儿手中? 正自嘲,便听外头传来骚动。 容岑掀开窗帘,看到一批死士突然出现将他们队伍团团包围。 领头那人身形偏瘦,黑巾裹面,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他抽出佩剑,直指公主马车,激昂怒喊:“杀了明昭,重重有赏!” 提前做足准备,布防到位,容岑倒不惧。 听他声音,尖细,带点清爽的少年音,可能是未免暴露,刻意压粗,变得沙哑难听。 护卫们小心谨慎,不轻敌,十对一防御反击,现实中像和梦境重叠,亦变得刀光剑影,阴沉血煞。 第221章 你杀我双亲,我杀你挚友,一报还一报 死士攻击力不算高,容祝准备的护卫精强,很快解决三分之二,只剩小部分还在负隅抵抗。 他们不像方才那般拼命杀人,不知是为了省力还是什么,而是百般缠斗。 瞧着怪异。 和亲队伍的主将,是三年前支援逸州的邵恩将军,见状他派副将去皇城报信。 副将却被死士围困虐杀致死! 究竟是何人? 容岑眼微睁大,一瞬不瞬地盯着死士的头领,不像是到了穷途末路斩尽杀绝,而是单纯地不想他们派人回城。 为何?! 区区百人,用不上江允亲自动手,他飞身越过人头,到容岑的马车上。 危险不在别处,暗中人针对的是她。 他要寸步不离跟着才放心。 却听容岑突然问:“那个是逢吉吗?” 江允惊讶:“你认得他?” 容岑没答,掀开马车门帘,朝外大喊:“逢吉!” 那人身形一顿,手臂挨上重重一剑。 果然是他! 容岑方才就觉得奇怪,容顾九岁哪来的能力杀她? 是逢吉!太后与袁孰的私生子! 容岑知晓,起初先帝只命人暗中熬避子汤给叶氏喝,后来是因为叶家父子日渐猖狂,加之帝后南巡时太后在逸州给他戴了绿帽子生野种,至此先帝才给她下绝子药,让叶氏彻底绝嗣。 逢吉今年应有二十五。 他学太傅养死士,就是为了报仇吧? 可太后又不是容岑杀的,他报哪门子仇? “明昭公主,你的死期到了!” 逢吉突破护卫的重围,持剑飞跃到马车顶上,一剑劈下。 但他这个举动无异于飞蛾扑火。 本来人在外围,局势不利随时可以逃,但现在主动进入正中心的包围圈,只有被乱剑砍死这一个结局。 江允护住她,元叁不知刚才在何处,似乎从天而降,一举制压逢吉。 本要习惯性下死手,想起主子的吩咐,往心口的剑偏了三寸,刺入逢吉的右胸。 噗哧一声,血飞溅而出。 逢吉手中的剑因脱力掉落,他双膝跪倒,掌心捂着血流不止的右胸,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唇上下张合着,这架势像是快要死了。 “我可没下死手啊!是他碰瓷!”元叁连忙道,快步行至对方面前,查探一番后,想骂娘,“他心长在右边!这谁能想得到?天地良心,我也不能未卜先知啊!” 容岑本还担心逢吉诈死,怕元叁一上前就被他偷袭,结果他是真的重伤濒死。 元叁没轻没重地拖着人扔到马车前,“公主有话快问吧,他最多还剩一炷香时间。” 容岑有疑问,但又好像没必要了,人怎么说得清自己的爱恨情仇呢? 她还未说什么,就听逢吉笑,笑得如痴如狂,状似癫疯,颇有叶氏传统余韵。 “你杀我双亲,我杀你挚友。明昭公主,一报还一报!” 逢吉用尽全力才说出这两句话,他蒙面的黑巾早已被扯下,脸清秀又干净,只是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口腔中逸出浓稠鲜血,显得好不狼狈。 话落,他死死盯着容岑,眼睁睁见她面色巨变,才笑着合上双眼。 可惜没能亲眼看到她痛失挚友的悲痛。但逢吉大仇得报,心满意足了。 挚友?! 闻人栩?! 后宫诸人皆在南浔三十万军卫的队列中,与她交好的还留在城里的,除了皇宫那几位地位尊贵的,就只有闻人栩。 逢吉用挚友形容,非闻人栩莫属! “掉头!回城!” 容岑惊慌失措,颤着嗓音大声发令,此刻她如坠冰渊,浑身发抖,手脚冰凉,整个人僵硬不堪。 江允知她所忧,搂紧她,轻声安抚:“离得不远,别急。” 冗长的队伍一路慢行,两个多时辰过去,现才到城郊,还未出京都地界。 容岑瞧马车外景象,猜测大概在金银山附近,虞帝师的房产就在金银山南面,先前江允快马带她,从宫里出来只用了半个多时辰。 她伸手抓紧江允衣袖,“骑马。” 这话没有主语,但江允秒懂,搂着细腰带人上了自己的汗血宝马,一声“抓稳”后,便高扬马鞭。 马儿疾奔,大红色喜服随风飘飞。远远望去,两人像是逃婚私奔的苦命鸳鸯。 一路容岑思绪不止。 闻人栩是被她强留在城里的,本来他想随自己一同去南浔。是她碍于原着中自己会“死于和亲路上”,不敢带上他。 如果当真遇到危险,闻人栩一定会拼了命保护她的。 她害怕。 她自己不怕死,可她怕有人为救她而死。 这就是她一直没细问原着剧情的原因,因为真的会影响思维判断。 哪知昨日一问,就…… 但现在,她顾不上那么多,她只想赶紧找到闻人栩,她要他好好活着! 谁能想到,与她有仇者会不向她本人寻仇反而把刀捅向旁人? 但细想,又合乎逻辑。无法手刃仇人,便手刃其亲眷,令其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又怎么不算报仇雪恨呢? - 盛州城内外,遍布身着南浔军衣的兵将。 因公主和亲防卫松懈,守备并不多,事发突来,各军也来不及调遣,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占下这座城,只差破入宫门了。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凶险万倍。 容岑江允二人到城门出已是午时,盛州尸横遍野,同她梦境中一模一样。 “怎么会是南浔军?” 她喃喃,双目无神,转头看江允,怒目圆睁,眸子通红,嘶声力竭质问:“怎么会是你的南浔军?!” “江允,我千防万防,唯独从来都不曾防备过你!” “怪道你轻易答应和亲!怪道你要领兵三十万北上!” “迎娶我是假,趁机攻占盛州吞并大胤是真!南浔狼子野心,果然名副其实!” 她声音已经哽咽,眸子泪光闪烁,却始终强忍着没有落下。 容岑再坚韧,也经受不住爱人背叛。 早知今日,纵使相逢应不识! 没再看江允,她转身,顺着血河往宫门方向去。 放狠话浪费时间浪费情绪,没用的。 当务之急,是找闻人栩! 到处都是死人,无处下脚,她好几次差点被绊倒,很多都是和亲队伍出发前才刚看过的面孔。 这可是大胤京都啊,她加筑了一道又一道的堡垒,固若金汤易守难攻的盛州,竟沦陷至此?! 第222章 燕骁无能,未替陛下守好京都 盛州像是死城。 同记忆碎片预告的那般。 容岑跌跌撞撞跑在朱雀大街,到皇宫门口也不见半个人影。 身后江允追来,两人又是一番争执不休。 容岑用全力甩开他,正欲离去,却见有人自宫中跑出来。 是个身穿盔甲佩了剑的人。 老熟人,宋增。 见到她,对方很惊讶:“公主?您怎么回来了?” 他第一句不是告知现状,而是疑惑她怎么回来了。 有鬼! 容岑神情冷冷:“陛下呢?” “陛下在地宫,性命无虞!”宋增看到和站在她身后的人,瞪大眼睛,好像才想起来,“南南浔攻进来了!三十万强盛兵马,盛州军卫抵御不住,臣奉旨去就近的泠州调兵!” “闻人栩和燕无歇呢?” “死、死了!” 容岑揪过他的衣领,宋增咽了咽口水,指着江允道,“公主,就是此人命三十万铁骑踏平京都!国仇家恨,不可包庇啊!” “再问一遍,闻人栩在哪?” 容岑双目赤红,嗓音寒凉,她这会没耐心极了,神情宛如看一个死人。 “臣所言为真,他真的死了!” 容岑松手,将人一把扔开,宋增失力摔在尸体上,她一脚踩上他装满油水而圆滚滚的肚皮,脚尖碾了碾,语气是罕见的凶狠:“你背后之人是谁,让他来见我。” 话落,一把血淋淋的剑横在他脖子上,剑刃与他皮肤紧密相贴,剑身沾上的鲜血自上而下话落,滴到他眼睛里,鼻子里,嘴里。 腥甜的铁锈味蔓延,突然生起的无名恐惧肆意攀爬。 宋增不敢动,疯狂吞咽唾液,心中思考话术。 此时是后悔不已,他刚才就不该出来! 看到容岑的第一眼,他就应该躲在暗中,找人偷偷解决了她!而不是因为忌惮南浔储君及他那三十万铁骑,主动现身! 是的,虐杀盛州百姓的根本不是什么南浔军,其实就是大胤自己人伪装的! 但是这,他能告诉公主吗?容岑虽然当过女帝,可现在她处于劣势,告诉她,那人知道后,自己就没活路了啊。 “少动歪心思,从实招来!” 剑刃划破宋增的脖颈,再往下深几厘,她就要破喉而死。 “臣说!臣什么都说!” 不知是迫于江允的威压,还是求生本能,宋增求饶。 容岑斜眼看他,目光锐利:“我问你最后一遍,闻人栩在哪?” “诏狱。” 不是已经被烧了么? 容岑没细究。 只知道今非昔比,前几日是尽在掌中,但现在,被扔进那里,他的情况肯定不会好到哪去。 “先过去吧,路上慢慢说。” 刚才反目只是作戏,看能不能引出什么狐狸,江允拍了拍容岑的肩以示安抚,“我随身带了药以备急用,放心。” 三人脚步未停往诏狱方向去。 途中知晓是邦国公造反,容祝及众臣皆被困在金銮殿。 邦国公乃钟建庭,先帝的左臂右膀,时为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深受器重。 容岑登基后,封为其邦国公。谅他年事已高,体力不济,特赐良田万顷,允其卸甲归田养病。 然钟建庭因兵权被释解,记恨于心,受人蛊惑转投陆氏麾下,欲扶持新主,重掌权势。 陆氏起事后容祝虽成功登基,但陆氏兄妹皆亡,无人兑现昔日承诺。 是以,钟建庭越发悲愤,一不做二不休,挟新帝以令群臣,谋权篡位。 钟建庭十八投军,摸爬滚打五年,统帅三军二十三年,闲赋在家四年,年过半百,在军中仍有余威,一呼百应。 此次事变,他有亲兵两万,联合盛州十万军卫,威州、泠州各两万,共十六万兵力。 从别州抽调人马来不及,好在江允三十万大军就在城外,可供容岑紧急借用,命邵恩赶去救驾。 那边暂且不愁,眼下容岑最重要的是救闻人栩。 到了地方,见闻人栩已奄奄一息。 “燕骁!” 他身上插满了刀剑,被捅出了各种窟窿,伤痕累累,血流不止。 容岑看花了眼,流泪满面,视线模糊,伸手去捂,捂到这漏了那,她恨她只有两只手! 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血还在温热地淌出,他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陛下……莫哭……” 闻人栩出气多进气少,说一个字要停顿喘上很久。 “我给你找太医,不,空兰!唐婳!她们马上就来!你坚持住,不许……睡!” “燕、骁……无……无能,未替……陛陛下……守好……京……都……” 即便心知她已是明昭公主,但还是私心唤她陛下。 他本想虽和亲队伍一同去南浔,陛下说,堂堂大将军怎么能离开京都呢?就算要去,也得把手中的变革事宜完美收尾呀!还有,说好的救灾回来就求娶图南姑娘呢?这么重要的事儿你都没办,哪能离开大胤? 桩桩件件,绊住了他的脚。 但还好,有他留下来,抵死反击。五万亲兵死的死伤的伤,被俘获关押的亦有,仅凭他一己之力虽护不住盛州城,但也能尽力拖延些时间,等待援军。 陛下的队伍刚离开不久,他派副将姚程去报信,被钟建庭万箭穿心而死。 丞相及夫人被抓,用来威胁他投降。他爹信奉文死谏武死战,劝说无果后跳下城楼。她娘,殉情而亡。 辅国公被囚,镇远侯被押解天牢。 独闻人栩有自由身在外奋战,却无力护君护民。 他参军四年,经历过无数次战役,但唯有这一战,真的死了太多太多的人。 军卫,百姓,到处是死人。京都四条主街上堆满了尸体,行走其间必须从无数人的尸身踩踏而过。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燕骁!别说话,不要运气。” 他身上的伤实在太多太重,容岑不敢轻易移动,接过江允的药先上了一通,反正都是治外伤的,又给他吃了固本培元的药。 有好几种,确认过不会药性相冲发生不良反应后,碾碎药丸将粉末洒进他嘴里,借着口腔唾液润化。 这个地方阴暗潮湿,又脏又乱,伤口很容易污染发炎,闻人栩身上的烂肉得挖去,他现在肯定浑身疼。 容岑又问江允要麻沸散,不建议用,但特殊情况,让他缓缓。 果然麻醉止痛一上,闻人栩真的好点了,脑门没再冒那么密的冷汗。 容岑瞧着松了一口气,有效果就好,说明他情况还行。 但她忘了,有个词叫作,回光返照。 第223章 原着中你死他活,现在你活着所以他死了 午时三刻。 闻人栩永远闭上了眼。 临死前,他向容岑剖白—— “我真的,看你就像天,而我则是那地里扶不上墙的烂泥。” 向她传达自己因为她才有的毕生心愿—— “活下去,往上走,站到皇权之巅,须得有人代这亡灵数万,笑看那盛世繁华!” 承宣四年,八月十七。 宫廷巨变,史称盛州事变。 和亲明昭公主,携南浔援兵三十万,返京救出圣驾。 钟建庭伪装南浔军,肆意屠杀百姓,妄想挑拨两国交战,罪孽深重,行五马分尸之刑。涉事军卫流放北境开矿,其余将臣悉数抄家入狱,待秋后问斩。 经此一战,丞相府上主仆全部死绝,满门忠烈,被加封镇国公爵。但空有爵位无用,人死不能复生。 闻人氏唯有和亲队伍中的闻人姝,幸免于难逃过一劫。她因而被封为安宁郡主。 新帝下旨,京都免税三年,又嘉奖功臣,封官加爵,抚恤难民,安置死者,发放赈济银粮。 因明昭公主力挽狂澜,功绩显赫,被荣封为护国公主。帝王体谅她劳苦,特允留京休养三月,于十一月廿六再出发。 众姐妹便又齐聚长乐宫,只是少了闻人姝与容岑。 两人都在忙丞相府及闻人栩的身后事。 说来其实两人的母亲旧交甚笃,闻人夫人曾对落魄时期的皇贵太妃陆氏有过施恩,后来陆氏进宫为妃回报闻人家许多,两人也自然而然结缘交好。 闻人夫人本是不愿自家老爷与容岑沾上关系,事关夺嫡站队,她必然得支持陆氏所出的容祝才对。后来容岑登基,她也不赞成儿子与她深交,但无奈自家儿子那德行惨不忍睹,怕是只有容岑能在他身上挑出像样儿的点。 容岑带他走上正道,教他为人处世,鼓舞他做个于国于民有用之人,虽然她不愿意儿子舞刀弄剑上战场杀敌,但不得不承认容岑出发点是好的,尤其是得知对方竟是女儿身,她心中对容岑的抵触自女帝治世后慢慢消解。 直到真相大白,容岑竟是陆氏亲女,她的心情是复杂的。她想过对女帝对明昭公主道个歉,但没想到一切都晚了。 丞相不愿成为掣肘,她亦是,他们的儿子要死也是为救百姓而死,而不是向乱臣贼子投降。 丞相府经过清洗已经焕然一新,但容岑好像还能看到满地血水,腥臭难闻的铁锈味漫入鼻息间,令人欲呕。 厅堂是停放的三具金丝楠木棺椁,上首放置三个牌位,前来吊唁者甚众。 偏院废弃的古井旁,容岑郁郁寡欢,放任自己沉浸在悲伤情绪里。 “我做错了吗?”她眼神迷茫地喃喃。 她还不至于众叛亲离,但太后和陆氏让她产生全世界都在围剿声讨她的感觉。 江允看破,低声安抚道:“你并没有被世界围剿声讨,都是你的错觉。至多是他们拉帮结派妄想扳倒你。但那只是因为你足够强大,强大到令心术不正者畏惧,所以他们才狗急跳墙群起攻之。” “原着中的他,这一战……会平安无事的,对吧?”容岑声音哽咽,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她抬头望着天,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燕骁说,陛下莫哭。 他已经到了天上,如果看到她哭,也会心痛的。 “嗯。他一直活到了天下大一统,新朝大盛建立。他隐姓埋名四处游历,为你看遍先祖夙愿中的如画江山。彼时山河无恙秀丽如画,人寿岁丰万世太平。昭和十九年,正值壮年的他不甘孤寂无挚友,遂自尽于你墓前,临死前告诉你:盛世如君所愿。” “为我?” “原着中你死了,他得代替你和数万亡灵看那盛世繁华,于是他拼命活到了最后,只为对你的承诺。而现在你好好的活着,你可以自己去看甚至你有机会亲手打造那盛世繁华,所以他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地活着了。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至,此消彼长,这是命数。” “何来命数?”容岑从不信命。 “与西凛那场亡灵数万的战役中,你不惜以身相护将他从埋骨地救了出来,你帮他逃过了这一劫,可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下一劫,整整九九八十一个劫难,即便你福泽再深,即便他命根再硬,也在劫难逃、必有一死。” “我活着,他就得死?这是什么道理?” “一命换一命。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事实残酷,天道无情。 “大胤需要收故州、御北丘、击东离、退羌蛮,于是诞生了闻人栩。”江允换了一个角度,开解她,“他愿意守你无忧,你无需过于自责。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要好好活着,你得把他的那一份也活出来。” “可是……从来没有谁是必须要为谁而活的。”容岑双唇颤抖,“早知他会死,我情愿不选择活。” 剧情到底还是影响了她的判断。如果她不是事先知道自己会死于和亲路上,为规避祸端才留闻人栩在城里……那他就不会…… 她钻进了牛角尖里走不出来,他亲手帮她锯断牛角尖,可她却不愿出来。 可逝者安息生者如斯,沉湎其中只会是一场空悲切。 江允便和她细细说原着中闻人栩的后续经历,告诉她,闻人栩活到了男女主大一统,他后来也是征战沙场的将军。但她死于大胤,而大胤已亡,他私仇已报,天下姓什么便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夙愿,所以他才自请征战四方,化为男女主的利刃,最后代替她看遍了盛世。 闻人栩想着她的夙愿,一刻也不愿停下,他怕他控制不住沉溺在悲寂之中,可是偶尔午夜梦回,还是会忆起从前她心怀天下忧国忧民时眉头紧锁,耳畔似乎还在回响着她铿锵有力的那句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唢呐响起,凄惨的哀乐声声入耳。 容岑站起身,闭目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军卒葬沙场,女儿殉江山。” 她想亲自送闻人栩最后一程,但她无法做到情绪正常,她一看到牌匾,看到棺木,看到披麻戴孝的人群,想到这是为他举办的丧礼,她就控制不住自己,她会疯的。 所以,她躲到这个角落。她是个胆小鬼。 那么一位有将相之才的伟大人物,不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却是为她而死。而史官寥寥几笔,平淡勾勒,便将其载入史册—— “佑宣元年,救驾而卒,未婚无子,绝,举国悼之。” 几个时辰之前,对方还欢喜送她出嫁,短短之间,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悲惨落幕…… “是我将他带上了这条不归路,亦是我带他入了这场必死局。” “是我,亲手……将他推向了死亡。” “我才是杀害他的元凶。” 容岑日日以泪洗面,双眼红肿,埋在江允怀里,她现在极其依赖他,可能是受过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吧,连睡觉也要紧紧抓着他的手或衣裳。 闻人栩死了对容岑打击很大,这两人算是互为知己伯乐,差不多可以把命交到对方手中的那种交情。他死后,容岑自虐式地反复问江允,原着中他的结局,她陷进去很久就一直想象着他本来的结局以及各种假设,他如果没死,他以后应该会怎么样。 闻人栩死了,活着的人就会难以释怀,会忍不住设想,如果他没死,高堂康健,手足和睦,如花美眷,儿女绕膝,阖家团圆,共享天伦。 八月廿四,盛州事变的第七天。 亦是闻人栩等人的头七。 容岑与江允一同到闻人栩墓前给他烧纸钱纸元宝,至此,丧事流程才算全部走完。 结束后,两人去护城河边放河灯。 是容岑提议。 她说,“我们大胤的传统习俗是,在每年中秋阖家团圆之日,祭月燃灯,赏月吃蟹,饮桂花酒,互祝百岁无忧。” “往年,我与燕骁都会相约放河灯。自我登基后,主持宫中佳宴,便再没赴过约。” 所以,她想弥补。 她有时甚至会想,是不是就是因为她去没放河灯祈福,所以上天才惩罚她,让闻人栩离她而去? 护城河边灯光明亮,时下不年不节,放河灯的本来很少。但因为少年将军名声大,得民心,不知谁说了句他爱河灯许愿,百姓们就纷纷来放河灯了。 容易突然想起昔日在逸州澧河畔,她,江允,老八,一起放的河灯。 当时她写了什么?记忆久远,印象模糊。 可能实现了,也可能还未实现。 容岑沉思片刻,提笔写下祝福,仅寥寥四个字:百岁无忧。 河灯随着水流而下,护城河环绕盛州,如果河灯还会飘回来,说明河神还没看到,任其继续漂流,终有一日愿望会被看到并逐一实现的。 如果河灯不再飘回来,就是河神已接收,正在准备帮你实现心愿。 总之,不论如何,都是好的寓意。自圆其说的骗局罢了。 容岑望着远去的河灯,淡淡道:“我们将百岁无忧作为最好的祝福送给至亲挚友,可是却从未有谁能够真的百岁无忧。”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他本该……百岁无忧。” - 与此同时,长乐宫众人亦在开解闻人姝。 “聚散有时,各生欢喜。不如一切随心,一切随缘。花开花落自有时,人来人往任由之。” 虞晗都罕见地搬出一堆大道理:“心境可以归于平和,但不能趋于死寂。你应该去看山川湖海,去追寻诗和远方,去寻找灵魂里的自己。” “你知道闻人栩提起你这个妹妹,说的是什么吗?他说你——心存希翼,目有繁星。” 这句意思是,心里存有很多美好的希望,看到的皆是温柔,指眼睛里面所看到的都是温暖的柔情,就是说一个人所看到的都能够用温柔的态度去对待,体现了一个人的温柔善良和为人处事的价值观念。 是对人极高的评价。 “是呀,燕韶姐姐你要快点振作起来,我们还要帮云期姐姐呢!” 年纪最小的左思思都发愁,容岑比闻人姝还萎靡不振,谁都没办法,只能先从闻人姝下手,她脑瓜子嗡嗡转,想出一个“道德绑架”的好理由,“而且我们还有开天下第一楼的青云之志,答应的事情可不能反悔哦!” “嗯。”闻人姝唇微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 时间一晃数月已过。 承宣元年,十一月廿六。 明昭,不现在是护国公主了。 钦天监夜观星象测出吉时。 当日辰时,和亲仪驾正式出发,百姓夹道相送。 他们还是喜欢称容岑为女帝,就像朝臣拥趸仍习惯喊她陛下一样。 容祝不介意这种无伤大雅的口头称谓。他不制止不生气,臣子那就更随性而为了。 临别时,众臣高呼:“祝陛下早生……啊不,早日一统天下!” 百姓亦振臂高呼:“女帝要带帝君常回来看看啊!” 江汀捧着脸,倚在马车窗边,看这壮观场面。心中不由惊叹:嗑cp作甚啊?千古女帝才是最香的好吗! 她下定决心,等队伍停歇,她要去劝女鹅振作起来搞事业! 可当她转回头,看向最前方那辆双人同乘的豪华马车时,又觉得还是嗑cp最香。起码不用动脑子,饭会自己喂到嘴里! 江汀胳膊肘杵了杵唐蕖,一脸姨母笑,发出猥琐不已的“嘿嘿嘿”声,“你说,那两人会不会来点激烈又刺激的马车y?” “你太污了!”唐蕖推开她,让她一边去儿,提醒她注意影响,“有没有点分寸?思思在呢!她还小!” 马车宽敞,除了她们仨还有个徐婧,她是相对沉稳的性格,特意安排来看着她们,此时在闭目养神。 后一辆马车则是闻人姝、虞晗和贺春,那小财迷被安排过去活跃气氛的。 整个后宫,只有温黛没随行,她自请回府照顾体弱多病的母亲。 银粮嫁妆辎重,比不得轻车简行便利。路上慢悠悠走了一个多月,才进入南浔地界。 等抵达皇都奉宁城,已近年关。 护国公主带着乌泱泱一帮子人来,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容岑江允不讲究什么规矩,但大婚流程繁琐,忙下来两人都累瘫了。 紧接着又是年宴,她皇族作为新妇,不出席于理不合。 因要应付各种场面,理顺人际关系就占去她除睡觉外的全部时间,有时候还得进江允的主神空间里借用点时间。 不够用,根本不够用! 以至于容岑根本没有精力缅怀闻人栩,心思都在研究南浔党派势力,以及帮江允宫斗夺嫡上。 第224章 南浔日常 南浔经济繁荣,民风开化比大胤早。 这年是常宁二十五年。 事实证明,忙碌,会使人忘记负面情绪。 后宫七人组,当真开起了自己的店,选址在奉宁城中心街道,出了皇宫向前行十里就能看到,地段极佳,赁下它也不便宜。 但贺晚宜那个小富婆,不差钱。况且她们这店新颖,客流量大,往来的达官贵人多,出手阔绰,不愁盈利。 一楼进门就是接待柜台,贺晚宜一开始是自己亲手盘账,后来流水太大太多,不得已请了个账房先生。 甭管谁欠一文钱,她势必追杀三千年。因而全奉宁城都知道,天下第一楼的老板,财迷心窍。 西面是江盏湄的撸猫圣地,请了歌姬弹琴唱曲儿,立体音效环绕。她以前爱蹦迪释放压力,经常夜店857,早八晚五一周七次。 东面是徐知理的说书厅,惊堂木一拍,便听她情绪饱满,绘声绘色:“接上回道,说时迟那时快,只见……” 她是千里眼顺风耳八卦好手,正直不阿女性大使,擅长吃瓜破案,喜欢说书并借此向百姓宣传正确观念。 二楼是食肆,闻人姝和左思思深耕于此,因手艺高超,加上采用限量版饥饿营销方式运作,许多客人慕名而来,络绎不绝。 三楼是酒坊,另有私密性极强的包厢,可供贵客谈事。唐浮白那酒鬼,恨不得睡酒缸里。每每酒醉,就喜借别人的诗词卖弄文采。 “便饮东风齐揽月,春不许,再回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杨柳不语花不误,秋风转,别停留。举杯同消万古愁,颂诗歌,舞潇游。” 而虞皎皎,大胤带来的美男她腻歪了,南浔本土的她嫌太阴柔看不上眼,不知怎的竟被一无名道士吸引,为他日日跑到隔壁城池新建白玉京神寺。 - 骨城。 宋阳学府,朗朗读书声。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 “天可补,海可填,南山可移。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容岑江允并肩而行,自侧门而入,轻车熟路进了夫子寝舍。 青砖白瓦的房,数到第五间,两人停下脚步,立于门前,指骨轻扣。 很快屋中响起车轮声,自远而近,门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孟青灼第一眼只看到容岑,不吝啬地冲她笑笑,待门完全打开看到她身旁的那人,瞬间收敛了所有善意。 面色不愉,“进来吧。” “怎么突然变脸了?”容岑拉着江允一块进到院中,和他小小声咬耳朵,“你们男人每个月也有……那种吗?” 几年前,孟青灼突然向她投诚,与她里应外合破了陆氏阴谋。 同为暗子的还有顾屹舟,但这两人选择不同。容祝登基,顾屹舟留下辅佐。而孟青灼,执意跟随她来南浔,他知道她的抱负,愿俯首称臣。 孟青灼在宋阳学府聘任夫子,教四书五经,传道授业解惑。他见识极广,尤擅权术,容岑经常来请教他。 数月来,孟青灼确实悉心教导她许多看透人性的技巧与为君之道。 日渐熟悉后,发现他并非之前感觉到的那么恐怖,恰恰相反,他其实是个很奇怪矛盾的人,令人生起探索欲。 孟青灼的身体其实不差,他才能出众,名声在外,装病是为降低威胁与存在感。他的腿也没瘫废,只是懒怠不愿走路。 问起他为何来南浔,对方缓缓回忆往事。 数年前,孟青灼登上家主之位,成为孟家暗中的掌权者,在族中风头无两,族里仍有不服气的兄弟姐妹,但那又如何?家主是他,孟家话事人是他。族弟明里挑衅暗地毒杀,皆无果。 那两年家族命道不好,他们开始谣传新任家主天煞孤星八字克族。可笑,对付不了便开始歪理邪说胡搅蛮缠了。他若在意这些旁言,早在闯出炼狱听到那句怪胎污骂的子夜就不堪其辱自戕而死了。 讲述时,孟青灼俨然一副“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那些人为什么上赶着想当家主,太垃圾了,让给他们抢都没能力上位”的藐视众生的神色。 甚至直言不讳:“笑死,总觉得我占着他们的位置了,真以为家主那么好当呢?死了那么多人,还总有傻子想爬到那个位置上,前赴后继的赴死还真当自己是英雄了,不过一群怕死又贪心不足的玩意儿罢了。” 他自己道出多年秘密,却告诫容岑:永远不要暴露自己的秘密,也永远不要畏惧,大不了鱼死网破。不要交浅言深,内心就不会有恐惧。 孟青灼教她,做人要有菩萨心肠,也要有屠夫手段。向过分极品的人妥协,本身就是助纣为虐。行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法不明则不治,令不行则不严。屠刀悬于空,令其自乱阵脚;若落下,对方会团结一致对外。 提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不屑,冷笑:“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 他读书近二十载,却看不上读书人,不为别的,只觉虚伪至极。 容岑不认同:“只要我还一直读书,我就能够理解自己的痛苦,与自己的无知、狭隘、偏见和阴暗见招拆招。很多人说和自己握手言和,我不要做这样的人,我要拿石头打磨我这块石头。读书痛苦,但我爱从痛苦荒芜里生出的喜悦。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在一生中,这是很难得很难得的一件事。” “只要我还读书,我就能理解我的不甘,与我的喑哑,胆怯,自卑和渺小平凡较量。我要我热烈,我要我勇敢,我要我走更远的路读很多的书,热烈美好的活着。不断的修正和完善自己,直到完全接纳并悦纳自己。感谢坚韧的自己,而不是感谢苦难,苦难本身不值得歌颂。” “我会直视自己的欲望和阴暗,人无法正视自己,就无法正视它人。必须了解更广阔的世界,才能得到平衡,才能知道这对你来讲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我觉得这是拯救内心的一个重要的方法。” “站在山顶上不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而是让我看到世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你说得对。”孟青灼从不否认她,转而道:“君子惜名,小人爱身,人人都有缺点,对症下药,无往不利。君子嘛,君子可欺之以方。” 容岑每旬都来宋阳学府找他,每月三次,总有一次会带江允。不带不行,他吃醋,小气的不行。那厮甚至恨不得化身她的观音吊坠,每次都跟来。 于是她就发现,孟青灼每月都会有一次心情不好。她没往别处想,毕竟江允吃醋他也只当玩笑话。 近期孟青灼没再教她什么,而是开启各类辩论。 譬如今日—— 他说:“世道险恶,但求问心无愧。” 这是避世理论,倡导无为。 容岑拧眉略作思考,道:“可世道有愧于你,你又怎会甘心?你承认不甘心但你愿意放下。可有人愿意有人无奈,糊涂世道中庸人。没有锦衣玉食做不到知世故而不世故,富贵迷人眼罢了,见了光明还能做井底之蛙吗?生活一般,怎么能心静如水呢?谁不想干干净净活着,谁不想高风亮节,可谁又能真正做到?家庭一般怎么能出淤泥而不染呢?世界就像大染缸,没有谁没有势力就能逃过的。” 她是出世,且有为而治。 孟青灼:“你要做的很难很难,他们可能意识到是错的,但那些人一直以来的思想与习惯,早就根深蒂固了,下意识的反应和行为已经赶不上意识觉醒的脚步了。” “那就广开学堂扫盲,百姓全都给我学习新思想,争做新青年!”容岑手一扬,衣袖翻飞,茅塞顿开。 南浔民风开化,所以她一直没施行变革,慢慢才发现,所谓的开化只不过是经济繁荣的假象,他们思想还是迂腐的。需要有人引导,才能推陈出新,革故鼎新。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可以做英雄,但不要牺牲。” 孟青灼的叮嘱被她甩在身后,容岑甚至没来得及拉江允,自己飞奔而出。 学府外英姿飒爽的白衣女子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寝舍独留江允孟青灼二人。 江允收拢折扇,眼神凉如十年寒冰:“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 孟青灼却笑:“我永远都站不到她身侧,可我也永远都站在她身侧。” “她有没有选择我,都没有关系,历史会替她选择我。” “自古君臣之情都是最为人称道的。能与她共载史书,千古流芳,后世传唱,永垂不朽,区区生同衾死同椁,又有何羡?” - 容岑回到宫中,婢女们请安问储后后,她才想起江允被落在宋阳学府。 看着床头摆件,她莫名想起新婚夜。 大典结束后,她无意听到江允同皇后的对话。皇后问他选的是否真心所爱,如果只是为了气陛下,那不值当。 江允回的什么? 彼时,他说:“没有父亲出头,没有母亲悉心开导,也没有人撑腰壮胆,她这些年,就像野草一样,贵为九五之尊却无立身之地,以女子之身护着整个胤国,风雨不动安如山,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河清海晏,时和岁稔,她都做到了,可到头来却竟无人愿给她当那避风港。” “世人不愿,我愿。” 最后一句,神情郑重,语气坚定。 掀盖头前,他低声轻语唤她:“嘉懿,如若你父皇还在,他或许会暗自热泪盈眶,与我道上一句:‘且与贤婿对饮茶,半生明珠托与君’,再郑重其事将你交托与我。” (待他日贤婿登门,前半夜兀自独饮,念吾女出阁。后半夜与婿对饮茶,半生明珠托与人。——出自归有光《项脊轩志》) 容岑心中酸涩,几欲落泪,她连忙转移话题道:“我今年十八,算的虚岁,实际还未成年,你忍心下手吗?” 她同瑾瑜生于寒冬腊月。 先前过的都是容呈的生辰,还未庆祝过真正的生辰。 “今年忙碌,明年为你大办生辰宴。” 江允捞过她的手温柔地亲了亲,紧紧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去搂她的腰,揉了揉细腻的软肉,相拥和衣而眠,“睡吧,近来劳累,暂不动你。” 也没说是等她成年还是何时。容岑默认前者,放松警惕,结果某次被他突袭了个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和亲前,容岑还怕自己突然从女帝变成人妻会受规矩束缚,不得自在。 结果江允简直罔为储君,把摊子扔给她,万事不管。那厮有了名分之后好不要脸,心里只有那档子事。 这会,待江允回来,又是好一顿胡闹。 他惯爱白日宣\/淫。 被翻红浪,一场结束,容岑累得很,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她恼怒地瞪他:“江无私,你这未免也太不得人心了,都当储君了,还要靠我来帮你权谋夺嫡。” “大女主文,男主最大的作用就是支持女主,而不是替女主走事业线。” 到南浔,他越发懒散。而她,偶然得知常宁帝为他取字无偏,江祁奚不过是他的假名。容岑记仇,便给他取“江无私”的诨名。 当然,有外人在从不叫,她向来给足他为君为夫的面子。 江允本就无所谓,左右都是小姑娘对自己的爱称。更何况,仅在两人私下唤的名字,显得倒像闺房乐趣,每每她那般喊,他总觉想死在她身上。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 眨眼又是一岁。 人之所以期待明年,是因为有枯荣盛衰。 宫中放烟火,祈愿新年新气象。 不得不提的是,这一年,除了夺嫡权谋能力加强,容岑又点亮一向新技能—— 宫斗打脸。 江允的身份在南浔亮眼地不得了,觊觎他的人不要太多。容岑有足够自信,自然不必猜疑防备。 加上储君后院空置,只有储后一人,江允对容岑的宠爱明目张胆,为他不惜屡次顶撞常宁帝。 好几次众臣都以为江韫怒火攻心必定要换储君的想法,结果无事发生,最后只把江三江四及其附庸气得半死。 储君储后夫妻恩爱,伉俪情深。 但总有不长眼的挑事儿。 容岑替江允外出拉拢人心,在贺晚宜等人的天下第一楼定了包间,门窗紧闭,详谈两个时辰。 楼下却不知谁造谣,骂她和别的男子勾勾搭搭不知廉耻,直指她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江汀护短,去后堂抄了把扫落叶的扫帚正要将人扫地出门。 恰此时,楼外姗姗来迟的江允眉头紧锁,“一个巴掌拍不响?” 话音刚落,众人没不想储君突然出现,说容岑坏话的那闺阁小姐更是反应不及,一阵风吹来,便被扇了一巴掌,脸火辣辣的疼。 “这不是拍响了吗?够不够响?” 江允使了十成十的力气,她不疼才怪。疼就好,越疼越好,吃了苦头才会长记性。 楼里楼外楼上楼下围满了吃瓜人士,从人群中艰难挤过,终于下楼的容岑,扫了眼长舌女,夫唱妇随:“且让姑娘见识一下,孤掌如何自鸣。” 说完,她自觉走到江允身边,主动牵起他的手。 这是个含蓄保守的旧王朝,可他们爱得汹涌直白,两人十指相扣,毫不在意世人眼光。 让他们说三道四去吧。 宫道上,容岑在他手心重重一掐,“江无私,你大庭广众之下打了她,明早就会无数折子参你。” “那又如何?她信口雌黄,抹黑皇室,不该打吗?” “你可以私下警告她。或者,差人给她爹传话,让他们自己窝里斗。”容岑不是责怪他不该,她知好歹,没理由人家为她出头她还批评,只是这厮太过直接,她得教他迂回方案。 江允捏起她小脸腮边软肉,小姑娘跟着孟青灼长了八百个心眼子,黑心汤圆似的,戏谑道:“你学坏了啊容嘉懿!” 当事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绽开笑。 “你以为她爹不知道吗?”江允收了笑,神情淡漠,“奉宁城就这么大,什么消息能瞒过那帮子老不休?” “世家贵族以姻亲裙带关系建起枢纽,抱团取暖,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暂时动不了谁,但总有一天,会一报还一报。” “今日那人就算当着他们面辱你,也会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与其如此,不如我自己动手,不谈报仇解恨,好歹能泄愤。” 容岑明白,“你很在意吗?” “他们可以骂我,但不能骂你。容嘉懿,我很在意。” 两人停在宫道中央,四目相对而立,江允凝眸认真看她。 未尽之意,尽在不言中。 他不止在意别人骂她,他更在意她。因为在意她,所以在意一切与之相关的。 可很显然,她并没有那么在意。 “异国他乡,我不愿,也看不上那些贵族小姐的手段,又谈何一报还一报。”容岑语气淡淡。 “她们对我的百般注解和识读,并不构成万分之一的我,却是一览无遗的丑陋嘴脸。对我的看法,只不过是她的三观和内心想法的映射,而不是我本身的样子,暴露的是她,不是我。” “我已不畏惧生死,那些流言蜚语就更无法中伤我半分。” 容岑不是说服他劝说他,只是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今日是凭空造谣,以往难听的话她也听过不少,诸如“他可以奉旨娶你,但你却无法强迫他奉旨爱你”,“他是高高在上的储君,而你不过是敌国的一枚弃子”,还是当着她面嘲讽。 容岑不在意,但不代表不会还手。 这些事两人彼此心知肚明,但都默契地不曾谈起。 “我不想你受委屈。你是最好的,旁人凭什么肆意贬低?” 江允看她毫无动容的面色,心像被人揪得疼。 自古都说,男欢女爱,可他和容嘉懿,究竟谁为了欢?谁为了爱? 她这个人太淡,除却一统天下,好像再无执念。 容岑不知他所想,闻言笑得张扬:“那就努力站到不容任何人置喙的最高处!” 第225章 容岑有孕,江允登基 常宁二十六年。 储君宫中诊出喜脉,常宁帝江韫大喜,退位于江允,容岑被封为皇后。 值得一提的是,这年他们解决了容景所留外患名录里的巫夷和曲戎。 先说巫夷。 这还要归功于孟青灼与虞皎皎。 孟青灼来南浔,一个原因是为容岑,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是为亡母报仇。 当年孟母携幼子上京寻亲,孟青灼不愿母亲得知残忍真相,故将其带往南方,长途跋涉到了南浔境内,却遭虎欺,母亲被害去世。 他多年查探未果,是以亲自前来,根据前期获得的线索潜伏在南浔骨城的宋阳学府。好巧不巧,南浔骨城恰被巫夷潜伏,宋阳学府是他们的根据地。 巫夷一族崇尚黑色,头戴黑帽身披黑袍,他们厌恶阳光,一丝肌肤都不暴露在外,像活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 孟青灼偶然得知,他们的主要阵地在白玉京,便去那处神寺上香拜佛,找蛛丝马迹。 无意遇见被无名道士吸引去白玉京神寺的虞皎皎。 两人早有交集,孟青灼心理疾病严重,虞皎皎对他实施过介入性治疗。 虞皎皎是专攻心理,自然看出他不对劲。孟青灼说与不说,她都能看破。 于是二人合作,虞皎皎盯着那个奇怪的道士,发现他进神寺客院禅房许久,再出来便是一身袈裟,俨然带发修行的佛法弟子模样。 拉过小沙僧询问,方知他竟是大师慧闻,至理名言: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 孟青灼则跟着巫夷人,两人盯梢月余,手中情报惊骇异常。连忙传递给奉宁城的容岑江允小两口。 原来,南浔的炽chi城、菩pu城、荼tu城、骨城、柔城等五城早已被巫夷潜伏,他们兴建白玉京神寺,明为烧香拜佛有求必应,实则暗行下蛊洗脑之事发展族群扩大势力。 又发现巫夷的总部竟在西凛昆仑圣山,因李白“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巫夷一族认为天上有白玉京,昆仑山上有五城十二楼。其中,五城设在南浔,十二楼则在西凛。 巫夷擅行巫蛊之事,还能操控人偶,喜欢借鬼神之说诱导平民。头领是圣女,苗疆本无蛊,她们本身就是“蛊”。 容岑便去信西凛,告知越禾此事。又飞鸽传书瑾瑜,严查大胤是否有异族。最后三国携手,才勉力共同灭了巫夷邪道的苗疆寨子。 再说曲戎,是江盏湄发现的。 她本是野生动物保护专业,动物保护区事业编上岸,负责野生动物保护与利用、驯养繁殖、自然保护区管理。 来南浔后竟发现原主是曲戎驭兽世家的弃子,因她开了宠物店,与各种动物可以无障碍沟通,被认为会驭兽,颇受曲戎关注,族老想认回她。 江盏湄被找上,进去卧底,几次濒危,命大被人相救,才得以与容岑里应外合,捣毁了他们的蜗居地。 曲戎世代驭兽,喜欢操控飞禽走兽灭敌,杀人于无形之中。他们住深山老林,与虎蛇为伴。大胤南境汤州的迷瘴林,就是他们的老巢之一。 两个常年隐藏在暗中的异族终于解决,江允又得以独立掌权,容岑彻底放下心来,安心待产。 只是随着正式登基,江允越来越忙。其实他以前也忙,也不是真当甩手掌柜,只是习惯默默筹谋,把功劳留给容岑。 但现在容岑有了身孕,操劳不得,他事事亲为,忙得脚不落地。 容岑闲赋宫中,时值盛春,草长莺飞,她难得有空,想出去踏青却被江允一口否决,人都快要宅发芽了。 她以前觉得她肯定不会产后抑郁,现在不一定了,她这还没产呢,就被拘束得焉了吧唧的,已经快抑郁了。 直到夏季,江允才腾出时间陪她出门。并解释先前派人看守她是保护,他初登基用了强势手腕解决一大批朝臣,世家大族关系网错综复杂,他担心有人对容岑下手,所以增加了防卫。 容岑便说他不该下手太狠,得饶人处且饶人,给孩子积点德。 江允怎么没给孩子积德?他就是想着他和容岑有了孩儿才没下死手,不然当初那些包庇过巫夷的老不休早被满门赐死了。 不过也不怪他行事凌厉杀伐果断,有了孩子才懂,会想尽快安定下来,让孩子出生在祥和安宁的盛世。 但一想到孩子,容岑无名生起焦虑。 “江无私,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不喜欢我?我从不知有娘亲是何感觉,我不知该如何做娘亲。”向来自信的容岑,有些泄气:“我肯定做不了一个好娘亲。” 江允见惯了她稳操胜券的自信张扬模样,还是第一次看她露出没把握踌躇不决的神色。 她对他都没有独特的情绪,偏对尚未出世的孩子就有了。陈年醋坛子一下子被打翻。 尔后想想,算了,这孩子毕竟他亲生的,容岑喜爱他才会对孩子特殊,爱屋及乌罢了。 江允成功自我开解,又开导容岑:“没关系的,孩子会体谅我们第一次为人父母。” “江无私,你的娘亲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被爱的感觉可真好啊。我从来从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快乐过。谢谢你,让我拥有很多很多爱。” 容岑得知江允是因他母后想给公主留个依靠才出生的时,她心中对那人印象不好的,觉得对方太绝情。 长子二子亡故,她纵然可怜,但既能把爱给女儿,为何不能再分一点给幺儿呢? 她总想,江允童年父爱缺失母亲不管,好惨哦。从某种角度来看,他俩同是天涯沦落人。 但接触过后才知道,太后娘娘明明超级温柔!而且,太上皇也没有传说中那么虎毒食子啊。 当然,前者江允认同,后者他不苟同,并说了许多陈年往事揭穿某人的真面目,告诉容岑,他就是想挽回我母后故意装的。 天下第一楼等人托她的福,也吃了好大亿瓜。 容岑怀孕时,神医说胎相不好,吓得江允寝食难安,时不时传召被他早早安排在偏殿的太医稳婆团队,生怕她下一秒有点什么。 结果真的只是字面意思上的胎相不好,那孩子打娘胎里就是个懒货,出生后则懒得动、懒得说话,长大后更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睡没睡相,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就绝不坐着,成天跟没长骨头似的瘫着,又懒又没个正行。 就这,谁又能想到他会成为后来一统天下的千古大帝呢? 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226章 年号明昭,帝后共治 十月怀胎辛苦,一朝瓜熟蒂落。 新岁伊始,容岑诞下南浔嫡长子,江允改年号为明昭。 明昭元年,帝后共治,自此,开始了为期四年的变革图新及镇压暴乱。 这四年,日子一派和谐,其乐融融。 江韫去岁退位时就已遣散后宫,江三江四皆死于异族谋害,他如今也彻底收心,携贤妻含饴弄孙。 安乐公主也很好,忘了提,她与孟青灼相识,初见只觉明朗公子温润如玉,可惜不良于行。 她不知孟青灼只是懒得走才坐轮椅,自己情况分明比他严重,但她生性悲天悯人,对他多加看顾。 孟青灼笑她天真烂好人,她却不生气,反而开怀大笑。 江宜虽是残废,但有江允护着,她就像南浔皇宫的琉璃美人,所有人尊她敬她,捧着怕摔,含着怕化,不敢侵犯。 可孟青灼不一样,他敢凶她骂她。 只有他,把她当正常人普通人对待,而非一介废人。 可是这样好的人,不属于她。 他喜欢皇后。她来南浔也是因为皇后。 江宜从小到大,不论喜欢不喜欢,只要南浔有的、母后你给的,都会早早给她。她从未有过无法实现的心愿。 人生在世二十余载,终于体会到爱而不得的苦涩。 直到发现孟青灼的腿疾是假的,他先前还编凄惨经历骗她! 江宜满腔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爆发:“你这是欺君!本公主要治你死罪!!”虽然她不是君。 孟青灼无所谓:“如果您需要我这条命,那它当然是属于您的。” 他的无所谓越发激怒江宜,她气得口不择言:“你还在等容嘉懿是不是?你别想了,她和我弟弟恩爱两不疑,你插足不了!收起你的非分之想吧!” 孟青灼闻之一愣,突然笑了“长公主的想法真是令人出乎意料。” 他从地狱归来,热血冰凉,作恶多端,自知配不上她皎洁如白月,却也希望光能照自己一分。 一开始他确实是有过邪恶想法,但因深知容岑不喜,强忍下蠢蠢欲动。这些年他看她成亲生子,早已麻木。他很清楚,那个人根本不需要他,身边也没留他的位置。 “对不起。”江宜话出口就后悔了,“我知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肯定对你造成了伤害,但是……” “没有但是,泼出去的水只要是冰就能捡回来。”孟青灼受容岑所托陪伴公主,脾气好到就像没脾气,当久了夫子仍保留为人夫子的习惯,敦敦教诲:“所以,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嗯。”江宜观察他面部神情,好像真的没有生气。 可她分明瞧见,他身上阴影笼罩,几乎要被浓浓的悲伤淹没。 就像是站在权衡利弊的深渊,仰望着人间皎洁的天上月,将丝丝缕缕的爱意抚平。 江宜年纪很大了,她已有二十六,宗亲郡主早在及笄就定下郡马,她这个情况很多人不愿尚公主。 母后本想给她招赘婿,和驸马略有不同,孩子将来随她姓江,但她婉拒了。 从前,她习惯了一个人。现在,习惯了和孟青灼一起。 弟弟问她,想不想嫁孟青灼? 想啊,怎么不想。 可是,孟青灼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她干不出强取豪夺的事。 如果她没有腿疾,不是公主就好了。 - 后宫七人组,有人伤怀有人恣意。 江盏湄不撸猫了,学虞皎皎的行事作风,追着男人跑。 对方是曾救过她的恩人,武功高强,江湖侠客风范,她问姐妹们这种类型该如何拿下。 “你就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唐浮白道。 此计行不通,江盏湄摇头:“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当时会救我,是因为我长得很像他的一位故人。” “啊?白月光替身?这你还能恋爱脑?” “不是,那个人就是原主。只不过他认出来了我不是原主。”江盏湄很难形容这种奇妙的感觉,“我穿书过来,没有人质疑过我不是原主,只有他,他居然能区分!” 她真的不甘心。 侠客爱自由,但经常会来看她,他对她很好,纵容她的小脾气,但他好像总是在透过自己看别人。 她忘不了某次喃喃自语被他听到。 江盏湄:“原来,你只是在我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罢了。” 侠客:“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就是她,可是我的灵魂在否定我,她已经……死了。” 虞皎皎依旧在追着道士满寺跑。巫夷被除后,那道士改入佛门,成了白玉京神寺带发修行的大师慧闻。 慧闻是野路子,不曾拜师,看的书杂但懂得不多。虞皎皎博览群书,学富五车,轻松把人骗得拜师,日日喊先生。 授业解惑没几日,又唬慧闻要束修。 慧闻本就是穷道士,因白玉京香火旺盛才来的,身无长物。只得厚着脸皮回:“先生授我以诗书,我为先生传薪火。” 虞皎皎早有逗弄之意,调戏道:“真的只是薪火吗,香火不行吗?” 唐浮白日日沉醉,躺平酒坊,念来自记忆中的伤感情话。 “先生,别说想我,请提杯敬我,多少盏我都不嫌多,等饮尽杯中月色,方消尽久不见先生的愁。” “还请先生抱一抱我,南去北往,我与先生聚少离多,先生别忘记我。” “我是青山,是晚风,是北国的雪,待见先生一面才敢消融。” “若有一天你不爱我了,那就告诉我吧,然后我敬你三杯酒。” 四句酸腐之语,把隔壁书斋的年轻有为举人老板撩得怦然心动,非卿不娶。 唐浮白就这样被明媒正娶迎进了府,成了举人夫人。 爱上这么个酒鬼,众姐妹都笑:“莫不是那举人老爷的鼻子不好使么?竟闻不到浮白的浑身酒臭?” 徐知理那头说书精彩绝伦,“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意思是,才不外露这便是德。男尊女卑是男子要自尊,女子要谦卑。” “贱内是指我这卑微者的妻子,而不是我这卑贱的妻子。在场诸位听清楚哦,是你们贱呐不是你们的妻子贱啊。” 她太过直言直语,言语尖锐,戳到不少男人的痛脚,自然被群起而攻之:“皓首匹夫,狺狺狂吠!” 但正如她所言,女子可肆意活,不论是何样,皆有人所爱。 徐知理亦遇到了她的爱。 晃着摇扇的落拓不羁世子爷,闲来看戏,却爱上了说书。有他这尊大佛在此,谁敢砸场子? “知理,你只要坚守你的正义,身后的黑暗交给我。不必改变,我欣赏的,仰慕的,正是这样的你。” 至于闻人姝左思思,此二人把后厨当成了第二个家。哦,你问贺晚宜?她啊,成日同金子卿卿我我,俨然是嫁了“金婿”! 而跟随容岑来南浔的五个大丫鬟,因年纪到了,她本发愁着呢,岂料江允早安排了她们同她手下人各自相配。 两人取名皆是以唐宋元明清,容岑这才得以见到传说中的五大护卫。 糖衣炮弹,花言巧语唐壹;善投诱饵,以蚓投鱼宋鲕;孔武有力,健步如飞元叁;弓马娴熟,百步穿杨明驷;除了陪玩,啥也不行清兀。 就是不知这五对能否成? 彼时江允正在兴头,意致浓烈,怎么能容她走神想旁的,便猛地加了力度,疾冲几许,嗓音低哑道:“认真点。” - 明昭二年,中宫再度有喜。 次年夏,容岑为江允诞下第二子。 同年,太上皇驾崩,太后娘娘悲痛欲绝。 太后姓戚名漱,她原名戚庶,只是个家族中不起眼的小庶女。 戚漱与江韫的相遇就正如《诗经·素冠》中的“我心蕴结兮,聊与子如一兮”。她姨娘早逝,而她一介孤女没资格上族谱,嫡兄嫡姐随嫡母喊她庶庶,连同为庶出的弟妹们也都如此,听似亲昵,实则不过是嘲笑。 江韫就像从天而降的英雄,为她打抱不平为她撑腰,还放弃与嫡姐联姻的机会,转而迎娶她。亦是他为她改名戚漱,还为她取小字阿蕴,与堂堂帝王之名音色相撞的字。 戚漱十五出嫁,二十三岁之前,江韫仍是她的夫她孩子的父,但也仅八年而已。 江韫登基后,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夫也不再只是她孩子的父撑起小家的天便可,他亦是后宫佳丽的夫更是众多皇子的父,他要风雨无阻顶着南浔的天,至此整整二十七年。 直到退位于江允,遣散后宫与她再叙年少夫妻情分,他说要将早已许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弥补给她,他说怀念王府时恩爱两不疑的那八年,他说尚欠她的二十二年定会只多不少地全部还予她,可到最后他还是食言了,他再一次失信,抛下她先走一步了。 戚漱泪流不止早已哭得声音嘶哑,却仍口齿清晰:“你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三十年之期尚且未至,江赋存,你怎可言而无信,又再负我第二次!” 江韫捱到了戚漱五十二岁生辰那日,但那个夜晚他终究没能捱过去,鬓生白发古稀逾四年,儿孙绕膝天伦已享足,年少千金允诺终不算负。 上天厚待他太多太久,怎能一再贪心不知满足,他临了是带着笑安详闭眼去的,俨然此生无憾:“阿蕴,你我来生再续。” 第227章 三国合一家,天下大一统 容岑的长子极受宠爱,当年他的出生惊动了整个华玺大陆,三国帝王甚至公开争夺命名权。 大胤帝后不远千里来看小外甥,西凛女帝亦亲自探望容岑。无一不攀扯着亲缘关系,都希望孩子能冠上与自己相关的名字。 毕竟小外甥着实好玩! 明昭三年,容岑二子出生,华玺大陆盛事再现。 容岑月子还没出,就收到了大胤西凛寄来的国书。 这些人,又来抢她儿子了! 待容岑出了月子,就听宫人来禀,两位邻国帝王已至,在永安殿等候。 容岑到时,宫人正在奉茶,容祝、越禾加上江允,三巨头齐聚一堂。 “阿岑姐姐!” 越禾近年气场强势,但在容岑面前还是活泼的少女心性,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欲挽容岑, 却被江允抢先,那厮已搂紧容岑细腰,扶着在就近的位置入座,手法娴熟地为其按揉。 这几人结交多年早熟透了,不在乎尊卑,坐哪都一样,眼下容岑身体还虚弱,要照顾她为主。 容祝起身坐到她一侧,上下打量,见她状态算好,便颔首寒暄:“嘉懿,近来可好?” “挺好。” 容岑简短回答,因看过国书刻意没问他好不好,怕瑾瑜顺手牵走她家小绵羊。 容祝见她气色红润,点头也未再言语。 容岑是真被养胖不少,产后身材丰腴,倒不是走形,纯属某处饱满,囤粮满仓嘛毕竟。 江允还算有待客之道,客人发言他保持安静当透明人,等客人说完,他才一顿全方位的关怀:“刚睡下怎么就醒了?走过来累不累?还乏吗?饿不饿?要不要先喝点羹汤?” 容岑不知该回他哪一句。况且,还有人在看呢。 她胳膊肘杵了杵腰后的手,问出了刚开口就令她后悔不已的话:“你们乍然来南浔,有何要事吗?” 失策!方才想避开忽视的话题,竟主动提起来了。 “是是是!阿岑姐姐,我真的好喜欢小外甥啊!太可爱了!”越禾少女心都化了。她刚才反应只慢了一瞬,最佳位置被占了,只能坐在容岑对面。 容祝战略性掩唇:“咳咳,嘉懿,皇兄亦是为此而来,你皇嫂对小外甥欢喜得紧……” “喜欢?自己生去!”一个两个明目张胆觊觎他儿子,江允没了礼仪气度,“皇嫂都未亲见,谈何喜欢?” “你客气点!” 容岑又杵了杵江允,侧头去看容祝。 幸得瑾瑜没有完全被陆氏养废,他独立后有自己的判断力。说起来也是个不可多得的贤君,但志不在此,且受陆氏影响对情爱不感兴趣,后宫虚设,除了覃羽蔓再无一人。 群臣日日进谏,跪求陛下广选秀女开枝散叶皆被悉数驳回,上书恳求过继宗族嗣子亦被否决,皇家子嗣艰难之局竟无人能解。 好在他与容岑感情还算深厚,一封国书寄出,直言意欲过继阿妹之子为储君,万望大义舍爱,永结胤浔之好。 ……以上,是他那封国书上所写。容岑瞧着不像瑾瑜的风格,定睛一看,字迹陌生,许是她那皇嫂嫂覃羽蔓所书。 再看对面的越禾。 西凛小公主最是崇拜容岑,父皇驾崩后妹控兄长们无意于皇权富贵,她抓住学习榜样精神的机会继承皇位一心一意搞事业,成为历史潮流中的第二位女帝,可是后来她遇到爱情不想当皇帝了,于是一封国书寄出,直言想把皇位传给小外甥。 ……以上,是越禾的国书。 容岑和江允现有两儿,老大虽才三岁,但为人秉性有点成形。他骨子里极像容岑,身上有她早已被皇权纷争勾心斗角磨合得泯灭于世的慵懒徽婳,那是她最真实的骨血魂魄。 她最心疼最不舍的就是老大,但偏偏老大太像太像她,她实在不忍孩子受苦,当年父皇一意孤行将皇位传于自己,是否就是出自这份不忍? 老大毕竟占了嫡长,不论如何,真到了那天还是得传给老大的,至于他能不能坐得住、能不能坐得稳、想不想坐下去,那就是小辈们的事儿了,实在不行就轮老二去坐呗。 现在容祝越禾亲自来求嗣子了,问题是老二才刚出生啊,都还未满周岁! 江允妻管严,决定权在容岑,两人皆朝她投去殷切的目光。 手心手背都是肉,容岑哪个都不舍得。 她拍开江允按揉腰背的手,怒其不言地瞪他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服了,这天下离开我家就不行了是吧?一个个的都来打我家崽儿的主意。干脆别搞什么三国了呗,直接天下一统,从此皇位全由我家来坐得了。” 真不是她一孕傻三年说胡话,她这纯属就是玩笑话。 但她显然低估了这两个人现在都想尽快逃离皇宫的心情。 一个希望能像皇叔那般游山玩水,一个希望能同心中情人双宿双飞。 听到容岑的吐槽,容祝与越禾顿时醐醍灌顶,觉得此计可行,相视一笑:“你说得对,就这么办!” 容岑:“……。” 南浔国君江允一言难尽:“……嘉懿开心就好。” “容瑾瑜你才二十出头,娇妻在怀,你就舍得看破红尘要堕入佛门啦?”容岑打趣。 容祝摇头:“羽蔓是琴医,她若生子,医术全废。” “越锦华,你真准备要爱情不要事业?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咱们女人还是得自己搞事业的,靠人不如靠己,男人都是浮云,靠不住……咳咳,江无私除外哈!” “他会对我好的!他说‘你陪我从小兵到将军,我自然会让你当上将军夫人’。”越禾脸上浮起红霞,闪过一丝羞涩,状似腼腆,却自信道:“阿岑姐姐,我不当女帝了,我要去当将军夫人啦!” “好吧。”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容岑不做打散鸳鸯的狠心人。对恋爱脑,她不理解但祝福。 随即将火力对准枕边人:“他俩都有勉强还算正当的理由,江无私你奏折批完了吗你就来凑热闹?我看你就是故意懒政怠政!” “我自有比他们更正当的理由。” “你能有什么理由?说来听听。” “给你让位啊。”他嗓音自来慵懒,这会儿更是带着一股散漫不羁的味道。 容岑一怔。 突然想起昔年夺嫡时,完败的江三不甘心地问了他什么,听到答案后口吐鲜血数几尺,死不瞑目。 彼时,江允勾唇一笑,语气欠揍,“你问我不理俗事要这天下作何?自然是为了送给她啊!” 三巨头皆无异议,就这么三言两语敲定了这件大事。 容祝越禾满意回国,收尾手头事,准备交接。 容岑:没有人问问我的意见吗? 容岑:我拼命十年想统一的天下结果却被人追着送到了我崽手里?? 明昭四年,江允、容祝、越禾退位,三国合并为一家。 皇榜大告天下,轰动了整个华玺大陆。 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大一统夙愿就这么如同儿戏般地实现了。 三位国君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面对群臣挽留劝诫,皆是同一套说辞—— “我既已明言志不在此,诸位又何必苦求强留?与其花费这许多功夫,倒不如另择明君辅佐,还天下一个盛世。” 至此,分崩离析几百年的天下,终于彻底实现大一统。 新朝仍是大胤,年号曙兴,原三国皇帝皆荣封为王。江容越被封储君,其母容岑暂居女帝位,代为执掌天下,入主帝都盛州皇宫。 江容越,正是容岑长子,他的名字集三国姓氏于一体,寓意天下大统,越来越好。 姓江,他本人选的。并非男尊女卑随父姓的观念,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容江越不好听,二是他知道奉宁有条河就叫容江,他娘监工开凿的河道,他爹命名的。 天下一统的那年,容岑终于回到了阔别六年的故土,大胤老臣们纷纷到城门亲迎他们的陛下,百姓无不高呼女帝万岁。 容岑坐在马车上看着夹道相迎的百姓,眼眶湿润。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只有统一才能休战免去祸端,谁都不能阻止容岑统一天下,佛阻杀佛,神阻杀神。 当年她不惜采用美人计,退位和亲,深入南浔,也算是卧薪尝胆多年,这天下终于是被她统一了。 望着这继承宣二年后再现的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的盛景,容岑心中汹涌澎湃更甚。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背景不太合适,但其中艰辛坚持相似,苦尽甘来,她总算体会到。 民间说书亦开始讲女帝的故事—— “接上回分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想当年,西凛兵士损失惨重,因而唱一出空城计意欲吓退我大胤军,可还不是被我们明昭公主一眼看破。” “明昭公主当初就是借助和亲深入敌营,最终成功策反敌军,归顺我泱泱大胤!” 第228章 十年又十年,千古女帝,盛世繁华 曙兴元年,十月。 女帝被诊出喜脉,阖宫上下欢庆。 失踪多年的原大胤安王容顾,不知何时混进了皇城,趁此形势举事造反,意图推翻女帝统治,自己爬上那个位置。 此人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手上势力不多,纯属送死,很快被燕无歇率禁军拿下。 但容顾好像就是主动跳出来送死的,他有心寻死,只是死前要来碍一下容岑的眼。 殊不知容岑心大的很,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想起他这号人。 听说对方想见自己一面,点头应允。 江允不放心,带五大护卫随行。 容岑有孕在身,月份浅,须再三小心。见面地点自然不会是天牢或诏狱,差人将容顾捞到仁政殿会面。 “久违了……五皇姐。” 少年郎朝她温柔地笑,好似故人久别重逢老友叙旧,声音清润,语气如春风和煦。 他今年,应有十五了吧? 容岑眼都没抬,倒是江允目光审视,面露警惕,生怕对方对她不利。 “这就是五皇姐夫吧?”没人理,容顾也不尴尬,自来熟地喊人,啧啧称奇:“当真是个深情种,连皇位都可轻易许出。” 容岑这才勉强分给他一个眼神,云淡风轻道:“可这位置我想坐便坐,又何须他拱手相让于我?” “说得轻巧!若非总有人瞧你是女子,对你再三相让,你哪配坐上皇位?又怎能坐稳皇位?!” 容顾终于露出真面目,神情憎恶:“他先为人君,再为人父。” “可我们喊了十几年父皇,无数次呼唤,都唤不来他为人父的关怀,甚至连片刻眼神停留都无!他只是你一人的父皇,他只想当你一人的父皇罢了!” “你从不知你有多令人讨厌,明明只是一介女子而已,那么可怜又卑贱的存在,却偏偏得到了世人最渴望的东西!” “我心生羡慕啊!明明母妃说我才是父皇最爱子,明明最该荣宠加身的应是我才对,凭什么你轻而易举就能拥有我拼命争取却永远都抓不住的东西?!” “不患寡而患不均。他想做个仁君贤皇那就做好了,对我们不管不顾也罢,可为何偏又独独去做你一人的慈父?!” 不知容顾是有意激怒还是想如何,反正不可能如他所愿。 容岑从始至终神色淡淡,像是根本没听到一样,左耳进右耳出,全当耳旁风。 江允担心她被影响会动了胎气,连忙命宫人把容顾带下去,他逃不了一死。 嘶声力竭的怒吼渐行渐远,渐无声。 挥退所有人,江允道:“别想了,不是你的错。” 容岑语气平淡,像是置身事外:“这座皇城,充满了太多太多的贪欲。所有人都拼了命地想往上爬,自然就会滋生出无穷无尽的恶。” “都说无欲则刚。可谁又能真的做到无欲无求?连神都心怀私欲,更何况这世间的凡夫俗子。” 江允点头,轻飘飘带过,立在她身侧,手抚着她的脊背,顺着蝴蝶骨的轮廓描摹,安抚逐渐变了味道。 耳畔的呼吸深重,热浪撒在脖颈,容岑感觉被灼烧,往一旁侧了侧,蹙眉:“江无私,你怎么又……” 话未尽,唇被人含住,他肆意吮吸间抽空保证:“不让你弄,就亲一下。” 这一下很久。 江允才放开她,又将人拥入怀。 他喜欢黏着自己,容岑早已习惯,扯着他的衣袖, “江无私,我不要你做我父皇那样的爹爹了。他不是好爹爹。你要做这世间,最好最好最好的爹爹。” 江允顺势与她十指相扣,答:“好。” - 曙光二年,秋。 大胤三公主呱呱落地,江允正式升级为仨娃的全职宝爹。 老大今年已经五岁,聪明睿智,但懒得不像样儿,且不务正业;老二三岁,能说会道,上蹿下跳,长着温言谨行的乖觉模样,却是个黑心汤圆。幺女虽小,但秉性已现,她爱红装更爱武装,还深得了亲爹撒娇粘人的真传和亲娘不输男儿的风范。 龙生九子,各有所好。 容岑很满意,她大儿子慵懒徽婳,二儿子是黑白天使,小女儿懵懂有知! 儿女双全,幸福美满,精神富足干活更有动力。尤其是不忍美好被打破,想扼除一切风险,于是容岑出月子后又养了两月,就更马不停蹄投身于女帝事业。 江允不乐意了。 他这人惯爱拈酸吃醋。 女帝后宫空置,仅帝君一人,但帝君依旧酸得不行。 从前吃孟青灼的醋,后来吃儿女的醋,现在吃朝政奏折的醋,江允明里暗里皆不高兴:“我看你还不如去南海当观音,普度众生,心怀天下。” 得他培养,容岑已经掌握哄人和理政一心两用,头都没抬,回:“你不是说普度众生的是佛么?哦,观音就是佛祖手下干事儿的。”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这神也让给你当得了。” “倒也不必。纨绔神的位置,我还真看不上。” “容嘉懿你简直没有心,你就是壶铁观音。”他还煞有其事地倒了杯茶,然后当着她的面,泼了。 (铁观音:众生皆苦,心怀世人但又坚硬如铁。共情能力极强,心有家国情怀,但很难有所动容,给人一种又感性又凉薄的感觉,矛盾体。) 不等容岑说什么,江允又翻起旧账,却不是苛责她什么,而是对着当事人花样秀恩爱:“你先前说我绿茶,可铁观音不也是绿茶的一种?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属于我,你我缘分天注定!” 铁观音介于绿茶和红茶之间,是一种半发酵的茶种,属于乌龙茶\/青茶。铁观音茶性平和,十大名茶之一,最大特点在于香味持久。 容岑轻描淡写:“铁观音是青茶。” “管它绿茶青茶,反正都是一个色的,有区别吗?” “你是神,你不知道?” “你该向我学习,我都是充满烟火气的神了,你看你超脱世俗都快羽化飞升了。” “你刚才还说我是佛门观音,现在我又变成得道仙人了?”容岑哼笑。 没再往下延伸这个话题,江允突然言语认真道:“容嘉懿,你从没对我说过情话,也从未对我表露情意。” 他爱得直白张扬,毫不保留,总忍不住想对她好,和她说话,与她亲近。 他作为神,在小世界里并不是完全没有限制,只有身体处于“沉眠入睡”的无意识状态时,意识才可进入主神空间,化作“系统”与她沟通。 嗓子哑了不能说话,她脑中的系统就是大话痨;发烧生病陷入昏迷,怕她担心就以系统形态与她交流,安慰她;相隔万里之外担心她安危时,也化作系统与她相伴。 可容岑……她太淡了。 容岑正皱着眉头辨认武将们那鸡抓狗爬般的字迹,批了个“已阅”,又在其下注了行小字:“书写有待加强”。 她知道江允一直没有安全感,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闻言她翻了个白眼,却下意识秒回道:“天下归我,你也归我。” 说完,她才从堆积如山的奏折里抬起头,嘴边扯出一抹虚假至极的微笑:“满意了?” 她分明是不愿再与他浪费时间,都没耐心等他回复什么,就立马低头埋入自己的女帝大业之中。 原本他应该感觉委屈的,毕竟她心怀天下从来无暇顾及于他,而他永远就只能排在她的家国子民之后。 刚才那句八字情话,老土油腻。而且,就算演员背台词都要比她真上几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欢喜得不得了。 明知她自小奉行“赢要绝情断爱”那套,所以毫无感情流露、敷衍应付了事又怎样? 他满意就行。 - 曙光十年,女帝宣布退位。 嫡长子江容越继位,改年号盛暄。 这年,容岑三十四岁,她已为大胤奉献了半生。十年一统天下,十年励精图治,国富民安,河清海晏。 十年又十年,终于能够将自己呕心沥血亲手打造的繁华盛世郑重交托到儿子手中,传承至子孙后代,绵延千年万年。 原文的结局早已改变,现实的大胤,会走上康庄大道。再发展两千多年,就是虞晗曾生活的后世,一个高度文明的科技时代。 虚空中,两道人影漂浮。 女子衣袂飘飘,凝眸俯视整片华玺大陆。 白衣胜雪的神长身玉立于旁,两人发丝纠缠不休,他语气亲密,笑容极尽宠溺:“千古女帝,一统天下,开创盛世,功德圆满,可任择一处安老。你想去哪儿?挑个世界吧,我陪你去。” “现代吧。我想再看看那个真实的书外世界。” (正文完) 第229章 番外-闻人栩小传 闻人栩,字燕骁,热血沸腾骁勇健将,驰骋沙场,半生戎马,亲自领兵打仗,战沙场,驻边疆,守国土,护江山。是封疆大吏,是边城守将,亦是大胤保护神。小厮姚程,随将军出生入死,搏出前程,升任副将。 他,开局纨绔子弟,以骁勇健将落幕,一个成长的过程,在这个转变后,他想弥补年少轻狂时的袖手旁观,虽然他主观认知上他没法做到了,但其实以旁观者的客观角度上,他早已弥补得够多了。这是一个不算坏但也不算好的人,中国崇尚中庸,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觉醒是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绝佳的契机。 他是唯一一个绝对绝对效忠女帝的,原着也是如此。他所追随的不是某个掌权者,也不是某个朝廷党派,更不是某个国家或民族,他追随的就只是容岑那个人。他在原着以及现实中,都是一直追随着女帝的,不在乎对方是一开始的皇子,还是登基的新帝,亦或是被拆穿身份后的女帝,以及后面和亲的明昭公主,甚至就算她被贬为平民,就算她沦为阶下囚,他也初心不改坚定追随她,因为他看重的并不是身份性别地位,他只是单纯地被她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在认识容岑前,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纨绔公子哥罢了。读书不精,心中也没什么民族大义,每天就吃喝玩乐,在家族的荫庇下活得自由自在。反正就是一个很大的蜕变。后来他心中怀着满腔热血,化名燕骁征战沙场,戎马半生,收故州,御北丘,击东离,退羌蛮,他把阻隔在女帝大业前的障碍尽数扫清。但是,他只看到了初显国富民安河清海晏的大胤,却来得及没看到天下一统夙愿成真的那天。这次,死于和亲路上的不再是容岑,而是他。 - 原着中因为容岑惨败于宫廷巨变,退位和亲南浔,后来新帝容祝继位,太后把持朝政,专权跋扈,废帝党死的死残的残,闻人氏更是首当其冲,闻人栩千方百计逃脱,只为救出他所绝对效忠的女帝。 因为容岑就没有前往南浔和亲,她也根本还没有死,民众叹惋不已的那个所谓的真相,完全就是假的,史书永远都是由胜利者执笔,死在和亲路上的那个只不过是被掌权者推出去的替身罢了,真正的容岑,她尚还被太后囚于阴暗幽冷的深宫地牢之中,受尽非人折磨。 他本就只绝对效忠于容岑个人,是因为她才下苦功夫做出改变,读书明理,精忠报国,不靠家族荫庇,自己拼搏出干一番事业。他首先是效忠于她,然后才是效忠于皇长子\/新帝\/女帝\/明昭公主一党,以及朝廷、大胤。他本就只是个游手好闲荒度光阴的纨绔公子哥罢了,却受她感染有了家国大义,甚至开始心怀天下体恤民情。 可这样的朝廷,值得吗?这样的国家,还有救吗?后来那场血流成河的亡国之战更是无稽之谈!太后沉迷权术,帝王病重都不管不顾,临了却还要拉着举国陪葬,什么南浔陈兵百万于边境,什么城破国亡南浔侵袭,什么南浔大开杀戒百姓无一幸免无一活口,都他妈是放屁!全是那老妖婆自个演的!她以为南浔储君是个眼盲心瞎的傻子,随便送出去一个假公主和亲,留着真正的明昭尽情摧残,但她绝不知道公主和南浔储君私交甚笃,对方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正主,并且人家不但认出来了,还陈兵二十万于京都城下逼她放妻! 老妖婆想活命,却也自知将容岑交出去她必难免一死,甚至可能生不如死,于是竟狗急跳墙下令命锦衣卫禁林军都换上南浔军服肆意虐杀大胤子民,伪造出南浔侵袭城破国亡的场面!容岑就是死于那场混乱之中。她明明可以逃出生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她没有,她选择了拖着残躯为她的子民抵挡无情的刀剑。她只有一条命,而城里是救不完的百姓,和杀不尽的侩子手。生灵涂炭,横尸遍野,他知道她肯定会死不瞑目,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过,他想问她:你看清楚了吗,那些掌权者的真面目,你看清楚了吗,这个国家昏庸腐朽的本质,你看清楚了吗,这样病入膏肓的大胤早就没救了! 后来,大胤彻底变成一个死国,是西凛和南浔派兵前来接管大胤,他也被越禾所救,才知道越禾与江允已代表两国联姻,于是他改名换姓成为燕辞,自请征战四方,向她报恩,亦是为容岑夙愿献一份力。而江允在白月光死后无心儿女情爱转战事业,男女主强强联合,帝后共治,数十年征伐方得以完成容岑的毕生夙愿——一统天下,又经过十几年休养生息,终于国富民安、河清海晏。 彼时,江允他兵临城下,明明是来救容岑的啊。可她到死都以为,是他率二十万铁骑踏平了她的大胤,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片甲不留,尸横遍野。 原着中,容岑死后,数位肱骨大臣自杀殉葬:“臣等非亡国之臣,而君为亡国之君矣!”(指登基后的皇帝容祝和太后,明朝崇祯皇帝自杀前的喊话“君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 闻人栩以前是个纨绔子弟,京都一霸,混不吝,不过他没有欺男霸女,但狐朋狗友是真不少,看他们灯红柳绿。后来他发生蜕变,觉得自个过去真不是个人。 他当上将军,在军营教训调戏民女的兵痞子,事发现场围着很多看热闹的将士,但是没有一个人管,他突然想起从前无所事事的那段日子里自己好像也曾经是这样,狐朋狗友欺男霸女,他也只是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记忆中好像就有那么一个姑娘,她也经历着今天这个姑娘同样的事,但她运气不好,没有遇到一个伸出援手的人。 他不知道她叫甚名谁,甚至都不记得她的模样,只是后来在战场,命悬一线之际,他常常想起那个姑娘,这世俗对女子过于严苛,名节受损便难以生存,他想,他理应活着回去,向她伸出迟到多年的援手。很be但双死即he,其实只是一条虚无缥缈的感情线,但这是双箭头,他们之间,类似于神交,说白了,两人之间其实没什么交集与互动。 他没有把她当活着的希望,只是忆起年少轻狂时,觉得自己从前太不是人了,他跟着容岑读书明理觉醒良知,其实以前也不是不懂那些道理,就是觉得无所谓,大家都那样玩儿,他干嘛管闲事呢,犯不着,但是后来,心中有了大义,家国情怀,如果每个人都那样,那这个国家这个天下,就真的不行了,所以他扛起了责任,他其实没对那个姑娘有什么感情。 但就是那个姑娘,是他想要的未来,他认定那个姑娘还活着,他想回去保护她,甚至想着,如果她尚未婚嫁,那他要娶她,他想,她一定会是个好妻子,他以后也会学着做个好夫君。所以她还是算是他活着的希望,因为她是他的未来。他是她的光与救赎,她是他的希望和未来。可是他没有未来了。她同样也没有被救赎。将军和她,他们是盛世里的遗憾。 将军一直觉得自己是烂泥扶不上墙,后来他蜕变,却又让那个姑娘也觉得自己是一抔烂泥,与高高在上熠熠生辉的他,有着天壤、云泥之别。 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姑娘。 原着他和那个姑娘be了,后来他和那个姑娘还是be。 闻人栩死了。 文死谏,武死战。 他是死在战场,但又不是死在战场上。 陛下说,志不真则心不热,心不热则功不紧。 他本以为他最终归宿会是边关沙场,无名碑,衣冠冢,战友泪,刻忠诚。 真没想到啊。 竟死在了盛州。 - 丞相满门,皆因她死。容岑一生都是愧疚的。 原着中史载容岑死于和亲路上,实则她并非凄凄惨死于民族大义,而是孤寂死于充满浓烈私欲的争权夺嫡之下深宫中的阴森地牢。开始容岑并不知道,她以为自己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她明白皇权的诱惑至深、人性的奸恶至极,于是她将计就计、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去危险遍布的地方,让将军留在祥和盛州。 可是纵使她再怎么算无遗策,也还是避免不了既定悲剧的发生,命运的走向、结局全都早已定好,蜉蝣安能撼树?螳臂岂能当车? 她度过一劫苟活下来了,所以他代替她死去了。 她就像个小偷,把他的命是偷走了。 - 从第一次见,小姒\/小四\/图南姑娘一直默默爱恋着闻人栩。 一念善,一念恶。如果心向恶,就会觉得那个人袖手旁观是个恶人。如果心向善,就会觉得,虽然他没有向我伸出援手,但他同样也没有参与到欺辱我的行为当中,心怀大义的善人极难得遇见,做帮凶比做好人容易,但他没有,既然欺我辱我的人不是他,我为何要记恨于他。所以她甚至会心存感激,那个人虽然也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但他和别人不一样,他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罪恶,好像什么也入不了他的眼。 女帝要大刀阔斧搞变革,他就是女帝的大刀和阔斧,办学堂各种举措都有他参与,让百姓受益匪浅,图南也因此好过了很多,振兴实业促进就业招女工,有钱赚就没时间讲闲话,有立身之本就能活下去。 他参与到女帝的变革中,福泽百姓,他越来越耀眼了,万民拥戴,他也越来越忙,日夜不息奔走于各城,女帝特允,那条繁华的京都长街,只有他可策马,昔日纨绔郎已蜕变成如今骁勇将,盔甲撞出关外鸣鼓的细响,马蹄扬起边城卷来的飞沙,跋涉千里的身影一掠而过,可她却分明看见,他眼里有光。她很多次在人山人海中仰望他,不为人知的情愫生根发芽,但终究没来得及开花结果。 将军到死都不知道图南爱慕他。图南到死也都不知道,将军想过要娶她。他临战前写的遗书都是她,那些大大小小无数战疫,都是他信念中的她在死神手中抢回了他的命。她本会死于名节受损后世俗的口诛笔伐中,是他的改革举措救下了于封建礼教中艰难生存的她。 继食为天刻意相遇后,两人的交集是在顷州天灾中,他如救世主般降临。他本不必以身犯险以命相搏的,他明明可以高高在上漠视众生,但他从未。说交集其实也不算,不过是她打着感谢恩情的幌子内心却卑劣自私地妄想被他注意到,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目光停留。她深知是自己生了贪念,那天上的皎皎明月,连看一眼都觉得玷污,况且她一介平民,又如何高攀? 将军救过很多人,这芸芸众生,需他记挂的太多太多,可唯一能挂在他心头的,却还是多年前他未能伸出援手相助的那个姑娘。可他要如何怀念她呢,不知名字,无有信物,反复回忆却只能忆起她咬牙低泣时模糊的面容。 他从前溜猫逗狗时都有诸多闺阁女子芳心暗许,更遑论如今建功立业,称为女帝之下第一人都不为过,爱慕者遍天下,媒人踏破门槛,香囊,手帕,玉佩,各种突然冒出的定情信物能把他的将军府埋了,甚至他还多出好几门连家中长辈都不知晓的娃娃亲,吟诗,作对,品茶,鉴画,各种宴会层出不绝,京都人士许是忘了他前十几年的辉煌事迹。 不过好在父母已知他有意中人,没为他相看名门贵女张罗娶妻纳妾之事,不然以后那个姑娘怕是应付不了后宅争斗。他知道自己做的事造福百姓,女帝也会深得民心,之后的路就好走了。但他没想到,那次救灾现场,会有人将省下的口粮送与他,可是,危急之际,那人嘴上说着报恩眼里却全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的言外之意,竟还是平民百姓的女子,竟如此不思进取妄想以美色诱人。 从军后他不似年少那般恶劣用言语,在外收起锐气则恍若谦谦君子,但不代表他真就温润如玉。将军恶言恶语拒绝了姑娘并言语讽刺,蜕变之后的第一次恶劣行径,对象还是那个姑娘。他说,我家中已有婚约,不日便将三媒六聘迎亲,姑娘顾不顾惜自己与我无关,但私相授受于我名节有碍,还望自重……之类云云。 于是图南知道他有婚约了,她想,定是京都世家名门贵女,知书达理,温婉可人,那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而绝不可能是她这样一抔烂泥。她想,幸好平日装哑女,将军分辨不出我是何人,否则她如此不自量力,得该有多难堪? 将军死后,图南曾短暂地在他打造的盛世里欢歌笑语,但盛世之下,依旧有腥风暴雨,腐烂的淤泥中蛆虫遍野。 这条春风十里暗香盈盈的京都长街,一批纨绔少年郎长大了,又会有一批新的甚至更恶劣的纨绔。 天佑二十五年的那个午后,她没能逃过一劫;佑宣元年的晨曦,她亦未能幸免于难。 只不过当初失的是女儿贞洁,这次丧的贱命一条。 她明明身处于黎明微光中,但却被黑暗死死笼罩了终生。她活在盛世里,但依旧没逃过恶人的魔爪。 人类永远好坏参半。好人死了会有新的好人,坏人死了也会有新的坏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 宋言之跟随闻人栩,南征北战多年,两人是最有默契的战友。 她家中没什么权势地位,更不如闻人氏有家族底蕴,但和将军也算是门当户对。 闻人夫人误会儿子心仪她,曾有意提亲。宋言之经人相告,得知此事暗自窃喜,准备多日却无后续。再打听,竟是将军劝阻。 他不喜欢她。宋言之心知肚明。 她暗恋将军多时,本想表白但听说他有心仪的姑娘,生生忍住了。 宋言之是西凛战死的数万亡灵之一。 临死前,紧紧攥住闻人栩的手,但不敢透露半分爱意,只隐晦说:“燕骁,来世我想与你做一家人。” 她不要再当他徒弟、兄弟、战友。 可将军并未听出言外之意,一口答应了,他说:“言之,我们一直都是一家人,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妹妹吗? 可是,我不想只做你的妹妹。 我想做你……来生妻啊。 宋言之是个极易满足的人,只是想想便高兴得不得了。 她含着笑,永远合上了双眼。 第230章 番外-原着he结局 承宣二年,万寿节,宫廷巨变。 众人有目共睹,大胤当政多年的国君竟是小女子!此事一出,三国轰然。不止先帝蒙上羞耻,就连大胤这泱泱大国的脸面也全被丢光了。 太后与皇贵太妃心机颇深,多年前便内外勾结,携朝臣及各国棋子里应外合,逼容岑主动退位,美名其曰“还位于太子祝。” 退位么? 容易想起父皇的话,“嘉懿,这皇位父皇将来是留给你的。莫管流言蜚语,女儿身又何妨?区区皇位你够格!你要永远记住,你天生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父皇对她一直都是最好的。 可是她愧对父皇,她丢了父皇的脸,也丢了大胤的脸。 真的要退位么? 她曾许诺,待幼弟及冠,定还帝位。可她们等不及,之前的十几年都熬过来了,现在竟连区区四年都忍不了。可没想到,最终母后还是对她下手了,毫无不忍! 上有骨血至亲,下有朝臣百官,内有黎民百姓,外有邻国友邦。而容岑众叛亲离,只有孤身一人,本就势单力薄。况且,她又为女儿身,根本无力对抗众口之铄。 她闭眼沉思,脑中掠过往事浮影。那一幕幕模糊的过往,突然间都变得分外清晰。 睁开眼,她深深呼了一口气,眸中一片清明,苦笑,她已退无可退,决定权不在手中。 那就,还是退位吧。 彼时她不知太后非自己亲生母亲,不懂太后为何对自己如此残忍。她只知道,自己被母后亲自拆穿了女儿身。 皇贵太妃亦不知内情。陆氏曾穷尽一生去怀念明昭,她痛恨所有人,觉得所有人都亏欠于她,所以她不择手段地拼命往上爬,爬到权力的最巅峰,操控着无数人的命运。可讽刺的却是,真正的明昭,最终就死在她本人手中。 皇太后、皇贵太妃达成合作,她们扶持熙王登基,一道圣旨将她流放,背井离乡前往南浔和亲。 - 和亲队伍行路月余,容岑摇身一变成了邻国皇后。 幸遇良君,一生荣宠,白头偕老,风光无限。 大婚那日,江允忙着应酬宾客,直到亥时才在喧闹中入洞房。 宫中的喜床很大,容岑褪去沉重的喜服,规规矩矩躺到了最里边,只占了小小的一块,还留下了空荡荡的一大片。 即便是长手长脚的他躺下,也仍觉得那位置过于宽泛。 他望着小妻子,蹙眉:“躺那么远,是想叫外面那些人也过来一起睡?” 容岑慢吞吞往外挪,只移动一点就停下,见他神情紧绷,又缓缓往外挪一点点。 “这样可以吗?” 小妻子眨巴着大眼睛,无辜地望着自己,嗓音媚骨。 江允长臂一伸,拦腰将人勾到身前,毛茸茸的小脑袋枕到他胸膛上,小妻子是肉眼可见的惊慌失措。 胆儿真小。 他轻啧一声,“你长得这么娇,他们都没认出来?老不休眼挺瞎啊。” 没认出来什么,不言而喻。 容岑脸上瞬间映满红霞,通红发烫。 她做了十几年的男子,从这一刻才开始做女子。 从来没有谁教过她该如何做一个姑娘,她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说话。小哑巴?”他逗弄道。 “江……江允。” 让她说话她半天才憋出一句他的名字。 这样的性子,小白兔似的,怎么当大胤新帝?莫不是装的? 江允挑眉,喉结滚了滚,趣味渐浓:“你该唤我夫君。” 如今身处异国他乡,容岑无法,只敢怯生生地叫上一句“夫君”。 怎料话音刚落,就被人翻身压下。 滚烫的重量骤然砸在身上,过于亲密的举止行径令她惊慌失色。 “你既唤我夫君,往后我自会护你。” “现在,夫君疼你,不要怕。” 江允的话,安抚到了温顺的小妻子,他极尽温柔。 她真的很胆小,被他弄狠了也不敢出声,咬唇闷哼,埋在他怀中低泣。 平白让人生起保护欲。 但那是普通人,江允啊,面对太柔软的东西,他一向有恶劣的破坏欲。 摧花至半夜,瞧她体力不济而晕,才后知后觉生起愧疚。 在此之前,他万万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大胤废帝会是此等秉性,在他怀里,任揉任戳。 往后,还是对她好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