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十里不如春雨》 楔子 片段一 言谢在二〇一一年的四月，给喜欢的女孩子写了一封情书。 情书上的内容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落款人的名字是言谢。 那天放学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班上的同学约好去食堂吃晚饭，也没有去打篮球。 他坐在座位上做数学题，题干的文字密密麻麻堆集在眼前，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最后渐渐变成弯弯曲曲再也无法成形的条状物体，说不清像什么东西。他心乱如麻地吐出一口气，合上练习册，又装模作样的抽出物理习题册……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一分一秒都像被施了法术，怎么推着往前都仿佛在原地踏步。 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来来回回地画着，他不时抬头看看教室，一会儿又埋下头。这样的动作反复了很多次。 不知过去了多久，教室里的人终于全都离开，高二年级的整个楼道归于平静。天际边，彩霞簇拥着夕阳，颜色热闹地像是将百花捣碎了一般，揉进了云朵里。远处的操场上，不断传来青春气的嬉闹，活力满满，无比令人心安。 言谢伴着这热闹的声音，一个人溜进了文科（2）班的教室，偷偷地将信放在了喜欢的女生的课桌上，用她的语文课本压着。 情书的牛皮信封上只有三个字，是他喜欢的那个女生的名字——粟春雨。 他偏头打量面前堆得很高的书，怕语文课本将信压得太过严实，她会忽略，于是又偷偷抽出了一个角。 好在，她的课桌上书本、试卷堆放得整齐，信封的那个角那么突出，一眼就可以看到。突兀一点，她就能第一眼看到了。他想。 情书送到，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到晚自习下课，又等到第二天的晚自习下课，第三天，第四天…… 直到高中毕业，他人生中唯一送出的那封情书，始终未曾得到女生的回复。 石沉大海。 片段二 念高一那会儿，言谢还坐在粟春雨前面的时候，路过粟春雨的位置，他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浓郁，却很好闻，与他路过别的女生时，闻到的香味全然不同，那种香，像是草莓捣碎了，再掺杂着牛奶，就像是婴儿的奶香味，若有似无。 或许是先入为主，后来遇到会喷香水的女生时，他总习惯性地去辨别那些香味，但再也没有闻到粟春雨身上的那种。 直到有一年过年，他跟随父母走亲访友时，被他堂嫂塞了一个奶娃子在怀，他再次闻到了那股念念不忘的香味。 言谢问堂嫂：“你给奶娃娃擦了什么？怎么那么香？” 堂嫂笑答：“郁美净儿童霜啊。老品牌了，特别好用。” 言谢顿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什么，然后失笑一般地摇摇头，那股香味萦绕在鼻尖上，他又忍不住地凑近奶娃娃，偷了一个香。 几个月后，他在沅城重逢了粟春雨。 片段三 高三下学期的某次星期一升旗仪式上，言谢因为一些事莫名烦躁，升旗仪式结束后，全校列队在国旗下听校长和教导主任训话。站在后排的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在那里聊个不停，讨论谁是什么星座，又与哪个星座搭。不知怎么地，话题突然转到了言谢身上。 有女生问，“言谢，你是什么星座啊？”满怀期待的声音。女生心里的那点小心思暴露无疑。 平日里言谢虽然有些吊儿郎当，但对同学还算和善。这天他大概是吃错药了，在那女生问了他话之后。他绷着一张脸，不带一丝情绪地扫了那女生一眼，然后冷冷开口:“老子王座！” 众人:“……” 没有人知道向来喜欢插科打诨的谢爷怎么忽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第1章 二〇〇九年的八月，沅城迎来盛夏，赤日炎炎，流金铄石，宛如被打翻的炼丹炉。 中考成绩公布后不久，各大中学的录取分数线相继出炉。粟春雨因缺考物理与化学两科，最终成绩527分。 彼时，沅城市排名前十的重点高中，最低录取分数线高达572分，她以45分的分差，被十大重点中学拒之门外。而她最好的朋友——郑意依与向印，一个以621分，一个以637分的好成绩成功被市一中录取。 稳固的“铁三角”组合自此被打破，郑意依十分惆怅。 对此，粟春雨的心态就平和太多。她劝郑意依:“你跟向印以后在一中要适当一点，高中抓早恋很严格的。实在不行，你们就假装分手，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亲密接触。”比如拉拉小手啦，比如趁天黑的时候偷偷幽会啦，这些行为统统要不得。她心里这样说。 中考结束刚互相表白在一起正浓情蜜意的郑意依与向印:“……”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话虽这么说，但向印和郑意依能撕破青梅竹马的那层暧昧面纱，勇敢迈出恋爱的步伐，少不得她从中作梗，哦不，是少不得她为了这朵爱情的花，从中浇水、施肥。 得知二人在一起伊始，粟春雨比当事人更显激动，毕竟这段初恋，有她的努力在其中。为了早恋的萌芽不被家长和老师轻易掐断，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替二人守护着秘密，像精心呵护一朵含苞待放的洁白的茉莉花一般。如今，这朵茉莉花终于开花。她感到与有荣焉，焉有不全力支持之理？ 但“铁三角”组合因分数被拆解，她也实在无能为力。 相比她的泰然自若，家里的两位老同志就有些着急上火了。 作为大学教师，粟宏在沅城教育圈有一定的人脉关系，既然正常录取途径进不了市一中，他想拖点关系也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你有没有想去的高中？是想和小意、向印一起去一中，还是师大附中？五中也不错。如果有喜欢的高中，爸爸可以拖一下关系，把你塞进去。”他试图征询粟春雨的意见。尽管走后门有伤风化，但给子女提供好的教育环境，是每对父母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况且，他女儿的527分是缺考两科后的统分，真实实力，远不止此。 好在这只是中考，不耽误事。 然而，话音刚落，当事人尚且未发表意见，当事人的母亲——方菲女士，就站了出来。她作为崇尚民主自由的母亲，有以身作则教育女儿的义务，于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合理的建议:“你打住呀。亏你还是大学教师，公然教你女儿走后门，你可不可耻啊？” “瞧你说的，走后门的大有人在，你何必上纲上线呢。现在最重要的是粟粟三年后的高考。一中和附中的实力你也清楚，我也是为了女儿好。”栗宏反驳。 方菲从茶几上拿了一个苹果去厨房，不一会儿响起哗哗的水流声。水声止，她踱步出来，将洗净的苹果递给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安静翻书的粟春雨。瞥了眼自家女儿一副局外人的从容模样，她和煦一笑，道：“你女儿的成绩你还不清楚吗？照我说，一切顺其自然，沅城这么多高中，哪所也不差……” “一中师资力量更雄厚，教育环境更好。” “你这是老观念。环境固然重要，起决定作用的却是态度问题。” “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太大了。” “成绩差给再好的环境有什么用？” …… 夫妻二人争论不休。 反观作为当事人的粟春雨，则显得格外淡定。 栗宏心知说不过方菲，便转移了话题：“咳，好了好了，我不和你争论了，看女儿的意思吧。” 方菲赞同地点头，视线落到女儿身上：“乖女儿，到你说句话了。” 粟春雨慢悠悠合上书，对着二人浅浅一笑，语气揶揄:“你们终于想起要问我了？既然是尊重我的意见，那我想去沅南实验中学。你们不反对吧？” 这个答案出乎粟宏和方菲的意料。倒也不是对沅南实验中学有什么不良印象，相反，在一众优秀的公办、民办中学的衬托下，沅南实验中学不仅毫不逊色，还凭借着其半军事化的管理制度，打响了自己在沅城中学教育圈子的名气。 美中不足的是，沅南实验中学这些年的高考本科升学率中规中矩，存在感较之一中、附中，一直不强。加上校舍处在沅城城南这样的老城区，校园环境自然不比占地面积大、教学楼美观的其他民办学校。 然而，外在的因素从来不会影响它的招生情况，那些家里有点小钱又爱惹事的富二代子女，多半都会被家长送进来“改造”。 诚然，以粟春雨中考缺考两科的成绩，选择沅南实验中学的确是万分保险的举措。问题在于，她的这个选择与录取分数是毫无关系的。她完全是冲着“半军事化管理”这几个字而去。 从小在自由、轻松环境下学习、长大的粟春雨，莫名想尝试一些她从未尝试过的东西。 粟宏虽感意外，却不加以阻挠，四下衡量以后，他平静发问:“你考虑好了吗？” 粟春雨点头不迟疑:“嗯，我考虑好了。” “那就去沅南实验中学吧。” 决定或许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回忆却从此变得与众不同。 八月中下旬，在高三、高二年级纷纷步入正式上课模式后，沅南实验中学迎来新生开学日，为期五天。 正式去学校报名前的一天晚上，方菲借着把叠好的衣服送到楼上女儿房间的时机，与她进行了一场母女间的“友好交流”。 粟春雨的房门半敞开着，方菲屈指轻叩了两下，见宝贝女儿姿态慵懒的坐在窗边的书桌前，专心翻阅着手里的书，不闻窗外事的闲散样子，她摇头失笑，下一秒抬步走进房间，在靠衣柜的床沿边坐下，一边打开柜子将她的衣服放进去，一边闲话家常:“看什么书呢？” 粟春雨头也不抬，声线细软:“《小王子》。” “你经常看这本书。” “因为每次重温都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方菲笑了笑，眉目温柔，“那倒是，毕竟你已经在渐渐长大了。” 粟春雨合上书，起身走到她的跟前，抱着她的脖子撒娇:“妈妈，我好想快点长大啊。” “高中生了，已经在长大了。”方菲拍拍她的头，语气一顿，笑意不减:“到了早恋的年纪了。” 粟春雨脑海闪过向印和郑意依你侬我侬的画画，顿时警铃大作。难道自己辛辛苦苦保守的秘密被妈妈发现了？不应该啊，最近小意跟向印的所有约会她都在，就算有邻居看到，充其量当他们三个感情好，不可能联想到早恋才对。 她迅速冷静下来，佯装不满:“妈，我才15岁呢！我要到大学才找男朋友。”说到“男朋友”三个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听上去很羞涩。 “傻丫头。你这个年纪有喜欢的男生太正常，不要觉得有负担。只要你分寸掌握的好，不影响学习，我都支持你。” “妈，我没有早恋！”粟春雨一时百口莫辩。 “好了好了，我又没说什么，只是想告诉你如果遇到这种事，千万不要有负担。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去报名呢。”说着，方菲把衣柜合上，起身要离开时，忍不住问:“粟粟，妈妈其实挺好奇的，你到底为什么选择沅南实验中学呢？” 粟春雨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自然是有原因的，但所有的原因在父母看来，大抵是无法理解的。所以，半晌过后，她半真半假道:“大概是我迟来的叛逆心理作祟吧。” 方菲戳戳她的额头，“你呀，”语气无奈：“总之路是你自己选的，怎么走，好不好走，都靠你自己。我跟你爸总是支持你的。” 粟春雨笑着扑进方菲的怀中，“妈妈你最好了。” “你也最会撒娇了。快睡觉吧，明天等你爸爸上完课我们再去沅南报名。” “我知道了妈妈，晚安。” “晚安。” 翌日上午十点有半，粟宏上完课马不停蹄地开车回家接上母女二人，又驱车去了沅南实验中学——学校与家的距离不远，车程不到十五分钟。 报名的全程，夫妻二人只从旁旁观，其余一律不干涉。报名、缴费、领教材的流程皆由粟春雨独自沟通完成。他们唯一的贡献，是在粟春雨办理走读证的时候，在家长签名栏上，签了自己的大名。 ——尽管沅南实验中学有着“半军事化管理”的名气，但在家长的同意与支持下，也有部分学生可以走读。 报名结束后，粟春雨有一天的休整时间，炎炎夏日，连上个楼都能出一层薄汗，她自然选择躺在家里看电视。 第三天清晨，她扎起马尾，穿上长衣长裤，在早上八点前准时走进了新教室、新班级——高一（14）班。 几乎清一色的陌生脸孔。据情报员郑意依透露，他们初中班级的绝大部分同学都去了一中和五中。 她来得不算晚，能选择的位置不少。正要在第二组的第六排落座，突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是初中同学孟秋。 孟秋坐在第一组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她的脸有些圆，有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特有的婴儿肥，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看上去普通又平凡，但不知为何，此刻，粟春雨却觉得孟秋的笑容比洒在走廊上的阳光还要明媚。 她走过去，礼貌客气地打招呼:“真巧呀，孟秋。” 孟秋欣喜又激动，“我昨天在班级的花名册上看到你的名字，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人呢。你怎么也来沅南了？”像是想起来她中考缺考的事，她了然地哦了一声，揭过不提，又兴致勃勃地邀请她:“你跟我坐吧，我们班的同学基本上都去一中和五中了，附中也去了很多人。这里的其他人我都不认识。” 尽管粟春雨和孟秋初中同学三年，但关系平平，过往的接触并不密集。不过比起更加陌生的高中同学，她十分愿意与熟人坐一起，这样，以后上厕所的时候也有个伴。 她欣然接受:“好，我们一起坐吧。对了，班主任来了吗？” 孟秋:“应该等会儿就会来了。” 约半个小时后，教室的座位几乎坐满，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从前门走进了教室，她手里拿着一份表格，脸上带着和煦的笑。随着她进入教室，原本的喧嚣渐渐沉静下来。 女人站在讲台上，等底下的视线都集中过来时，终于缓缓开口:“大家好，欢迎大家进入沅南实验中学，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易琴。恭喜大家从今天起正式成为高中生的一员。接下来，我们花点时间做个自我介绍吧。那就从第一组第一排靠窗位置的同学开始吧。” 所有的自我介绍都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第2章 次日傍晚，晚自习铃声响起后，长达一个礼拜的军训生活如约而至。那是粟春雨人生当中第一次接触军训。她充满期待，又无比忐忑。想象中，她会穿着霸气的迷彩服在烈日的炙烤下汗流浃背，刘海、睫毛因为汗水而变得湿漉漉，但与此同时，她也变得坚韧挺拔。一个星期后，她的皮肤晒黑了，可是她的意志也更加坚定了。 然，军训进行到第二天，她就知道，终究是自己太年轻。传说中原本应该异常严厉的教官，不但在军训期间频繁让他们休息，还会教他们怎么在站军姿时偷懒。 最终，为期七天的军训生活在教官无底线的纵容下飞速掠过。粟春雨的意志有没有变得坚定倒是不好说，反正皮肤起码黑了一个度。 八月底，结束军训后的高一新生获批三天的短暂假期，三天短假后，时间进入九月，沅南实验中学全面开学。 晚自习回归的第一节课上，易琴通过投票、自荐的方式极有效率的把班干部人选落实到位。 班长是在军训期间最跳脱难管的江一诚。粟春雨之所以知道此人的名字，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是拜另一个叫言谢的男生所赐。那是军训期间，他迟到被总教官逮，要他在全体新生面前做检讨，他大概以为总教官不认识自己，上来就说“我叫江一诚”。然后真正的江一诚就炸了，指着他鼻子骂：“我操，言二，没你这么卖兄弟的。”为表明自己是无辜的，江一诚向总教官检举：“这厮叫言谢，高一（1）班的。” 于是，所有人就这样认识了两个男生，一个叫言谢，一个叫江一诚。粟春雨也不例外。 副班长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刻板的女生，叫刘小燕。 粟春雨对选班干没太大的兴趣，全程表现得很心不在焉，直到在体委选了一个高大、魁梧的名叫彭峰的男生后，易琴话锋一转，点了她的名字。她茫茫然地站起来，严重怀疑是自己神游天外被抓了现行。易琴却抿唇浅笑，声音轻柔道：“你做我的语文课代表吧。” 她顿了一秒钟，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被发现走神。语文课代表不是什么实职，只需收发作业，略一思考，粟春雨乖巧点头：“好。” 易琴笑着摆摆手：“坐下吧。至于其他科目的课代表，到时候会由任课老师自己指定，我就不一一插手了。还有一件事，班长，这个礼拜你收集一下大家的身高体重，然后报给我，学校好统一订做校服。” 话落，不知是谁嬉皮笑脸的提了句：“要报三围吗？” 教室后排顿时犹如炸开了锅的沸水，调笑声此起彼伏，喧哗的像是早上开市的菜市场。 易琴用力拍了拍讲桌，“安静！吵什么吵！校服的规格是统一的大中小码，谁问你们要三围了，我再说一遍，只要报身高和体重！” 易琴平时看上去是一个开朗又幽默的老师，可一旦她发起火来，哪怕是十四班最跳的男生也有几分怵她。被她如此一凶，教室顿时安静了不少。 恰在此时，下课铃响了起来。易琴看了眼教室后排的江一诚：“江一诚，记得在星期五之前把数据交我办公室来。” 江一诚比了个ok的手势，急匆匆地出了教室。 后门的走廊上，一个瘦高挺拔的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懒懒地斜靠在围墙上，江一诚一看到他，便狗腿地搭上他的肩膀，语气熟稔：“谢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男生嫌弃地拂开肩上的那只爪子，顺势将手伸到江一诚面前，不耐烦道：“手机借我。” “靠。”江一诚推了他一把，边从裤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边喋喋不休：“你翘课从实验楼过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要手机？你爸之前不是才给你买了诺基亚的新款手机？” “出门的时候忘带了。”男生接过手机，快速输入号码拨号。 嘟——嘟——嘟…… 电话无人接听。他有些烦躁地又拨了一遍，那端依旧无人接听。“我有事，手机晚点给你。”说着，他转身欲走。 江一诚拦住他，可怜兮兮：“那我玩什么？” 男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借你手机用一下有意见？” 不敢。 江一诚老老实实地收回了手。眼瞅着连人带手机一起消失在楼梯拐角，他小声地骂了句：“言谢，你大爷的！” 高一的课程虽然不及高二、高三紧迫，却十分密集，赶进度的速度一点不比高年级慢。 粟春雨每天往返学校与家之间，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上舞蹈课与古筝课，便索性停课。时间匆匆过去半个月，九月份的第一次假期将在两天后迎来。在此之前，高一年级组组长决定对过去的半个月教学成果进行测验，开展入学以来的第一次周考。 因假期即将到来而带来快乐的高一新生霎时间哀嚎不断，如同被剥夺了自由的鸟，想飞出牢笼，翅膀扑棱了两下，却发现腿上还绑着线。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在敢怒不敢言的情绪中，周考如约而至。 周考不比月考，除了试卷统一采取百分制之外，考试的时间和范围也与月考不同，尽管同样是闭卷考试，但并未划分考场，座位保持不变。这就意味着，周考的最终成绩掺杂的水分注定不会少。 原本便只是一次类似随堂测试的测验，没有人对结果看重，是意料中的事。 假期的快乐并不因为小小的周考而冲淡。毕竟出成绩的时候才是最紧张的时刻。 星期一的早自习一结束，各班听着广播纷纷前往操场集合，进行升旗仪式。 又是一个艳阳天。 浑浑噩噩的升旗仪式结束后，上午的课程正式开始。 高一（14）班的第一节课是语文课。此时，周考的成绩已经出炉。 易琴来得匆忙，将十四班与五班的语文试卷拿反了，她让课代表去办公室把试卷重新拿来。 粟春雨应声，款步朝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还未走进去，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你当下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其他的事都不要想。这次周考虽然简单，但物理考满分的人也就五个。我还是很相信你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道沉着低缓的男声附和：“嗯，我知道了韩老师。” “月底市里面的物理竞赛就要报名了，到时候你跟程镜阳……” 话说到这里，被突然而至的敲门声打断。 粟春雨纤细的身影立在门前，恭敬地喊了声“报告”。 办公室只有两个人，韩箴错开视线瞥了眼门口，看清来人，他脸上顿时浮现亲和的笑。“怎么了粟春雨，是来找我吗？” 无人注意的男生在听到韩箴的话后，余光定了三秒钟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粟春雨在高一年级办公室里有一定的名气，除了平时经常来交十四班的作业之外，她也是整个十四班唯一会来办公室问问题的人，学习态度较于班上其他学生，极其端正。 当然，这都不是韩箴对她态度亲昵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粟春雨是这次周考物理考了满分的那五个人之一，且是唯一的女生。 “我来拿我们班的语文试卷。易老师之前拿错了。”她这样解释。 韩箴笑着调侃了句“你们易老师眼神这么不好使”，又指指对面的桌子，道：“那你找吧。” “谢谢韩老师。”粟春雨微微颔首，目光从那道挺拔的身影掠过。 “韩老师，没事的话，我就回教室了。”百无聊赖站了好一会儿的男生突然开口，将韩箴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行，你先回教室上课。我还是那句话，先把学习搞好，其他的事都不是你应该操心的。” 他点头，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又被韩箴喊住。“对了言谢，你把我们班的物理试卷发下去，我下午要讲。” 言谢眼里露出一丝不耐，却还是折了回来。他接过一沓试卷，惯性地询问：“韩老师，还有没有事？” 韩箴翻了翻桌面，恰好看到粟春雨的试卷，顺势指给他看：“喏，本人就在这里。” 言谢视线扫过卷面，定格在“100”分字样上，顺着韩箴目光定点的方向，他这才重新端详起对方。入眼的是女生纤细的身形。她留着齐刘海，半长的发绑在一起高高的扎在脑后，清丽的脸庞未施粉黛，光滑白皙。 察觉到他的视线，粟春雨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漆黑明亮的瞳仁里。她顿了一秒，下意识地抿唇，露出个标准的微笑笑容，礼貌又疏离。 言谢颔首，移开视线的瞬间，“粟春雨”三个字匆匆从他眼前掠过。 韩箴操起手边的一沓试卷递过去，“正好，粟春雨你也把你们班的物理试卷拿回去，等下课的时候再发。你这次周考表现不错，继续加油。” “好。” 周考的成绩在上晚自习前已经传遍整个年级。谁也没有料到，年级前三名里会有一个人出自十四班。十四班是众人默认的成绩吊车尾的班级，陡然间考出一个年级第三名来，不可谓不震撼。 哪怕周考的成绩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影响，粟春雨的名字在十四班还是与学霸画上了等号。 夜间操休息时间，江一诚领着周家名去实验楼找言谢，三人蹲在实验楼一楼东侧器材室后面的墙角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程镜阳呢？”江一诚问。 言谢吐了一口烟，把剩下的半截摁灭在地上，“不知道。” 周家名兴致勃勃地搭腔：“他不是跟一个巨漂亮的女的坐在教室里聊天嘛。难道我看错了？”像是想起什么，他嘿嘿一笑，冲着言谢挤眉弄眼：“话说谢爷，你们班的那个女的，就是上个星期刚转过来的转校生吧？叫什么来着，荣……啥来着？” 江一诚伸手往周家名头上一按，“瞎打听什么玩意呢你。人家叫什么关你屁事！” 周家名与言谢的关系是军训时才建立起来的“借烟情谊”，不比江一诚与言谢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俩好。他自然不知道江一诚阻止他的背后，是一段狗血的“恩怨情仇”。 连他都不敢轻易触及的禁忌话题，周家名这个傻子是脑袋被门夹了才不知所惧地上赶着被虐吧。 言谢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拾起刚刚被他摁灭在地的烟头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江一诚急了，没抽完的烟头丢地上随意踩上两脚，连忙追了出去。“欸，言二，干什么去啊？” 言谢冷冷甩下两个字：“学习！” 什么玩意儿？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江一诚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不会是被我们班的粟春雨吓到了，有紧迫感了吧？” 此次周考言谢年级第四名，排在粟春雨之后。还是那句话，这次的成绩排名没任何实质影响，要说言谢因此就转性热爱上学习，那绝对是无稽之谈。 但当江一诚提起粟春雨，他的脑海顿时便浮现出早上在办公室见到的那张清丽的脸。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气质莫名让他产生一丝熟悉之感。 他百分百确定，在今天之前，他们从未见过。言谢将这无解的奇异感归结为“眼缘”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总之，那是一个能令人印象深刻的女生。最起码，于他是。 路边立着两个垃圾桶，言谢抬臂轻扬，手中的烟头稳稳地进入“其他垃圾”的垃圾桶里。 身后的江一诚痞痞的吹了声口哨，“漂亮哦。” 言谢扯扯嘴角，语气漫不经心：“大概跟学习一样，天赋异禀吧。”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江一诚忍不住要翻白眼，迫于对方的淫威，他只能收起这蠢蠢欲动的心直口快。 “走走走，请你喝饮料。”他揽上言谢的肩，“昨天刚拿到的生活费，你尽管放开了吃。” 周家名在后面追：“算我一个啊。” 第3章 九月的沅城在一场急速而至的暴雨中，烈日终于显现颓势，偃旗息鼓，渐渐褪去炎热的外衣。 下旬将至，时序迈入秋分时节。高一年级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考试——月考，终于要来临。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粟春雨被分到了第一考场，之所以有这个疑问，是因为这个考场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哦，或者应该这样说：这个考场没有一个她班上的人；而能被分在这个考场的学生，据说都是周考成绩排在年级前50的人。 这就是所有学校都势利的一面，普遍喜欢按照成绩将学生划分三六九等。 总有人说大学校园是一个小型社会，其实有时候看来，高中又何尝不是呢？ 没有相熟的同学在一个考场，尤其是女同学，对粟春雨来说，意味着她要去厕所的时候失去了伙伴。这就很寂寞了。毕竟她快乐的源泉之一就是在厕所听八卦消息——尽管八卦消息进了她的耳朵就是一个无聊的消遣，风一吹就散了，虚幻的仿若不存在，可是生活不正是需要这样那样的调味剂来翻炒，才显得没那么平淡嘛。 考试时间定在25、26、27号这三天，因考试结束后再过三天就是国庆节，学校直接覆盖了原本应该放假的26、27号。 或许是月考之后有更长的假期，这次大家对待考试的态度倒是出奇的一致，一致情绪高昂，战斗力满满。 只是这份高昂的情绪到底是出自对月考的跃跃欲试，还是对国庆长假的热烈欢迎就不得而知了。 月考结束的当天晚上是星期日，考虑到今年的中秋节是10月3号，和国庆节接近，加上去年起，中秋节被正式列为国家法定节假日，出于对传统节日的尊重和传承，这天晚上高一年级的晚自习统统改成了班级活动。说是班级活动，其实不过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吃吃东西、聊聊天，再表演表演节目。 粟春雨作为班里的话题人物自然免不了被人吆喝着上台表演节目。虽然她自小有学习舞蹈，念小学后又在方菲的影响下对古筝产生了兴趣，不敢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好歹也算有一技之长傍身。但她学习舞蹈和古筝是兴趣所致，并不是拿来博人一乐的手段，这很怪。所有的表演都应该建立在愉快的共识上，或者别有所求。 对起哄着要她上台表演的人，她淡淡一笑，婉拒：“我除了会读书，什么都不会。不然我就带大家朗读一遍课文？” 气氛有一秒的凝滞，随即就是一阵哈哈哈的大笑声。 有人开玩笑：“刚考完试就要朗读课文，粟春雨你是不是跟我们大家有仇啊。” 那就严重了，“仇”这个词戾气很重的。她微微笑着，不搭腔。 有人替她解围：“张小虎你闭嘴吧，就你喜欢折腾，有本事自己上去表演啊。” 孟秋立马附和：“对呀，张小虎你上去表演一个呗，唱歌跳舞随你选呀。” 张小虎讪讪地撇嘴，他一个四肢发达、五音不全的人让他上去表演唱歌跳舞？是表演丢人现眼吧？ 他只是喜欢活跃气氛而已。张小虎顿时闭嘴。 “既然粟春雨没有节目，那就欢迎赵蒙和钱晓莎为我们表演一段拉丁舞吧。大家欢迎。”肖婷婷作为文娱委员兼本次活动的主持人顺势将话题揭了过去。 一阵热烈的掌声后，新节目开始了。 热氛围一直持续，不曾因为一个小小的插曲就被中断。 热闹过后的三天时间里，很多人都收不了心，在上课的时候频频因为走神或者讲话被任课老师点名批评。 然而不在意的态度一直是十四班的学习风格，因此即便老师在讲台上骂的唾沫横飞，该出小差的人一个也不少。 30号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沅南实验中学的学生们终于迎来了国庆小长假。 粟春雨不是好动的性子，所以当别人都计划着要去哪里旅游的时候，她选择了在家睡大觉。 郑意依跟向印来找她玩，软磨硬泡了许久才将人从沙发上捞起来。 “去哪儿？”她有气无力地问。 自从上了高中，粟春雨几乎就失去了自己的休息时间，好不容易国庆放假几天，栗宏要在学校加班，方菲的剧团有演出，白天都不在家，她一个人还挺清闲，哪想清闲的假期才过了一半，就被生生打断。 说她没有意见，那是不可能的。 “小意说换季了，要去买新衣服。”向印解释道。 “买新衣服你陪她去就好了，干嘛要带上我这个电灯泡？我不去，我不要看你们你侬我侬卿卿我我。” “你不去，谁给我们打掩护？万一我俩被抓包了怎么办？”郑意依从粟春雨房间选了两套衣服下楼，一边征求向印的意见，一边回答粟春雨的问题。 “粟粟还是适合穿白色的碎花裙，好看。”向印指着其中一条裙子表明自己的想法。 郑意依把白色碎花连衣裙丢给盘腿坐在沙发上的粟春雨，“换上。” “是我穿还是你家向印穿啊，凭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粟春雨气愤，逮着向印一顿教育：“你啊你，能不能管管郑意依？” 向印拿起她随手倒扣在茶几上的书，无比从容：“她管我。” 郑意依冲粟春雨搞怪吐舌，后者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向印一眼，只得起身去换衣服。 郑意依购物的时候是非常疯狂的，看中的衣服统统都要试一遍，试过之后呢，却几乎都没有满意的。 于是，作为男朋友的向印和作为掩护的粟春雨只能跟在身后团团转。 三人逛了将近两个小时却一无所获。粟春雨早已经饥肠辘辘，遂提议：“小意女王，能不能先让小的填一下肚子？” “你一肚子墨水，还要怎么填？”郑意依不以为意道。 郑意依人长得漂亮，身材又高挑。但不爱运动又想保持身材的人，节食是她们最直接的选择。 粟春雨也是漂亮的，但她的漂亮是那种完全没有攻击性的，淡淡的，气质出尘，像活在世外的仙姝，越品越容易被吸引。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无比耐看。 向印曾经有过一段经典的话是用来描述她的：“我们粟粟也是美的，但是她的美乍一看不会令人觉得惊艳，没有那种艳惊四座的夸张，就非常恬淡，会让人觉得很舒适，完全没有攻击性。但往往只要一眼，就能轻易记住。或许我十几岁二十来岁的时候会被郑意依的美貌所吸引，但当我想成家立业的时候，我会选粟粟。” 粟春雨了然地点头，做总结性发言：“就是我不配拥有爱情呗，喜欢我的人只是觉得我合适，而不是因为我漂亮。” 向印不知道是自己的话说的太简略，还是粟春雨的联想能力太丰富，总之他的话被曲解了。 对于粟春雨这种视美食为天又美而不自知的人来说，节食保持身材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也是罪恶之源，对不起中华人民对美食的探索。 她一脸苦大仇深地跟郑美人讲道理：“郑姐姐，人是铁饭是钢啊。” 后者显然不这么认为，自动忽略了她的请求。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还是有些绵弱的，她试图拉拢向印结盟，“小印子，你也饿了吧。” 生怕这个时候向印还站在郑意依那边，粟春雨拼命对他眨眼睛，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小意，我们先去吃一点东西再逛吧，我也有些饿了。”向印说。 事实证明，盟友的力量是无限的，向印的话一出，郑意依就乖乖就范了。 三人选了一家火锅店解决午餐。 吃饱喝足后，他们再一次投入到购物的狂潮中。 郑意依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对于逛了快两个小时还两手空空的战绩，大小姐是耿耿于怀的。 粟春雨见状，心知这一天恐怕要逛到灯火阑珊才能作罢，在那一对儿有商有量地讨论到底该选蓝色还是白色的连衣裙时，明智地选择了尿遁。 从商场洗手间出来去找他们汇合，路过保洁道具间时，粟春雨的视线里陡然撞进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人侧身贴在墙上，一条腿半曲着，垂在身侧的左手大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青烟徐徐，袅袅娜娜地向上飘散。 她直觉得那只手真是漂亮，干净修长，均称有力，手指懒懒地垂落，轮廓清晰可见，打在墙上的剪影更是完美的无懈可击，堪比漫画人物之手。 粟春雨有轻微的恋手癖好，对于好看的手，尤其是男生的手，她总会下意识地多观察两眼。她认识的男生里，冯思洋的手最好看，向印的次之，但冯思洋写的字跟小学生没什么两样，她自动将第一的位置留给了向印。 而眼前的这只手，她分明只看了个轮廓，却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精致好看是其次，这只手让她想起一个人来。 那个叫言谢的一班的男生。她在考化学的时候，有幸见过言谢的一双手，极其漂亮，十指修长精瘦，骨节粗细分明，指甲贴着指尖修剪得干净利落，饱满又服帖。 他从后排收考卷一路来到第一排那会儿，粟春雨正修改完写错的化学式，准备交试卷时，两根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试卷上，指着姓名那一栏，她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写名字。 不知为何，已经是交卷的时间，她不但不着急写名字，反而还分神瞥了那只手好几眼。所以她不会忘记，言谢左手腕骨处有一颗黑色的小痣。痣很小，颜色却很深，乍看上去，就像是钢笔掸出的墨水不小心溅在那里。若不是她多瞧了几眼，真不知那竟然是一颗痣。 思及此，她的眼睛不受控地又开始乱瞟。遗憾的是，这只手外翻着，除了指尖夹着的那根烟，她看不到其他类似痣和胎记的标记。 不过，手依旧是漂亮的、好看的，就是不知道拥有如此漂亮的手的主人，是不是也跟向印和言谢一样，同时拥有一张俊逸非凡的脸庞呢？ 她佯装不经意抬头，待看清后，目光瞬间定住。 可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说曹操，曹操到。面前的人正是言谢。 或者应该说，是抽烟的言谢。 言谢显然先看到了粟春雨。他夹烟的姿势保持不变，波澜不惊的视线平稳地落在她的脸上，不曾忽略掉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愕。 “粟春雨？”他准确地喊出她的名字，若无其事地与她打招呼：“真巧。” 粟春雨不知道在想什么，眼里有情绪翻滚而过。或许她是震惊于言谢竟然会抽烟，也或许是惊讶于对方竟然认识自己。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她随即公式化微笑：“言谢同学，你好。” 言谢扯扯嘴角，满脸的无所畏惧。他换个姿势吸了一口烟后，将剩下一半的香烟摁灭在一旁的垃圾桶，然后朝她一摆手：“走了，学校见。” 粟春雨望着那道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一时情绪不明。 第4章 言谢打破了粟春雨心目中对“好学生”的定义，或者应该说，抽烟的言谢让粟春雨意识到长久以来，她对好学生的定义出现了偏差。 像言谢这种成绩好却会抽烟的男生，很难用“好学生”或“坏学生”来定义他。但如果他的成绩一塌糊涂，那么在抽烟的基础上，他无疑是一个坏学生，可偏偏他成绩并不赖。如果换做一个跟他完全相反的例子——不抽烟成绩又差，这样的人显然也不能单纯地只用好与坏来划分。 粟春雨觉得从前的自己狭隘了，不仅是见识上，还包括思想上。她突然十分好奇，像言谢这样的男生，不是非黑即白、泾渭分明的颜色，那么应该用好学生来定义他，还是坏学生呢？ 或许，每个人都不应该被划分。他们本来就是原本的颜色，即便会被其他的颜色沾染，但属于他们的本色从来不会褪色。 言谢这个人很快就被粟春雨抛之脑后。 到国庆长假结束的这天晚上，沅南实验中学恢复了正常晚自习。 长假返校，天气有了明显变化。 粟春雨提前半个小时返校，去教室的时候，路上遇到一群男男女女兴奋地叽叽喳喳，约十个人左右。 人群中有她认识的人，但大部分不认识。他们说说笑笑的，好像并未注意到她的存在。正好她也懒得跟不熟的人打招呼，便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率先顿住脚步的人是高一（12）班的班花吴雅慧。她看着路过走了几米远的身影，拍拍前面走路的江一诚，“刚才那个穿白衣服的女生是你们班的吧？”她国庆七天的时间有一半都跟江一诚、周家名他们在外面唱歌、吃烧烤，自认关系还算熟稔。 江一诚在跟言谢讨论白天的游戏局，心思完全不放在旁的事物上，闻言只是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熟，不认识。你别烦我。” 吴雅慧撇撇嘴，嘴角却藏着笑意。她挽着肖婷婷的手臂，不无嘲讽的道：“你不是说那个女的在班上很受欢迎？我看江一诚根本都不认识她。” 肖婷婷冷笑：“人家成绩那么好，跟我们怎么是一路人？” 吴雅慧毫不在意的“切”了声，“成绩真的那么好，又怎么会在十四班？我看之前的周考不过是运气而已，等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到时候没进前三，看她怎么丢脸。” 走在前面一直漫不经心的言谢忽然嗤笑一声，江一诚愣了愣：“怎么了？我刚才哪里说得不对。” 言谢不掩饰脸上的不耐烦，一语双关：“很吵。” 江一诚还没明白过来，就被迎面走来的易琴叫住：“这么巧呢，刚想找几个人帮忙搬东西，言谢、江一诚，还有周家名你们几个男生跟我去一趟图书馆。” 言谢收起脸上的不悦，与易琴开玩笑：“易老师，你们班的东西怎么喊我这个外班的帮忙搬呢？这不合适，到时候我们韩老师又该说我吃里扒外了。” 易琴笑着与他逗趣：“我教你们班语文，喊你帮个忙你还敢搬你们韩老师出来，言谢你能不能像个男子汉？” 谁料言谢就坡下驴：“我可以不是的，易老师。” “别瞎给我贫了。”易琴严肃起来，“等会儿就上晚自习没时间了。” 几个男生被叫走，走在一块的一群人瞬间像是失去主心骨的羊群，不赶即散。 等言谢他们好不容易将东西搬到办公室，上课铃声早已响过。 办公室有很多老师和学生正忙着，言谢招呼了声就要走，恰好被走进来的韩箴拦住：“既然你在那就留下帮我统一下分，明天升旗前要出月考排名。” 言谢：“……”我是陀螺？ 江一诚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下一秒，易琴也开始吩咐：“江一诚，你回去把粟春雨喊过来，说我有事找她。” 江一诚作为班长，虽然不靠谱，但班上的四十几号人，他全都叫得上姓名，尤其是粟春雨，他对这个物理考满分、能跟言谢平分秋色的女生很有印象。只是对方在班上一直低调，又坐在靠前位置，彼此没什么交集而已。 听到易琴要叫她，江一诚心里很是好奇，试探地问：“易老师，我们班粟春雨这次月考成绩还不错吧？” 言谢已经开始在统分，恰好看到粟春雨的物理试卷，95分。 考得应该很不错，他心里这样回答。 随即他的猜测被证实。 易琴脸上的笑容藏不住，话却说得很保守：“目前来看还不错。” 有老师调侃她的谨慎：“易老师，我这历史分数出来了，粟春雨90分，这下，年级第一名肯定在你们班没跑了。” 江一诚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冲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完了，言二从小到大的第一名终于被人抢走了。 哦，上次的周考不算，水分太重。中考也不算，因为第一名就比言二多一分，谁知道那一分的差距是不是运气使然？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眼淡定坐在办公桌后统分的言谢，觉得自己真是杞人忧天！ 那厢，上课铃声响了五分钟后十四班一直没有老师来上课，教室有些吵闹，班长又不在，于是副班长刘小燕便担起了抓纪律的职责。然而效果甚微。 粟春雨前后左右的人都在讨论过去的几天去了哪里玩，又干了什么，买了什么新衣服……以及一些八卦信息。 她虽然没有加入话题，但都听了进去。 不过她向来不喜欢跟不熟的人聊天，于是便安静地做题。 快下课时，她被难得走前门进教室的江一诚叫住。“咱班的语文课代表，粟春雨同学，易老师办公室找。” 江一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略浮夸，挤眉弄眼的，谄媚又圆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粟春雨很熟。 一个小时前，言之凿凿“不熟、不认识”粟春雨的人转身就对她热情讨好，肖婷婷觉得江一诚浮在唇边的笑很刺眼，她不无讽刺道：“哟，江一诚，你先前不是说不认识人家么？不认识你怎么知道谁是粟春雨？” 粟春雨目光平静地看了眼第三组倒数第三排的女生，又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很奇怪，她明明跟这个肖婷婷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为什么对方的话里夹杂着一丝敌意呢？ 她歪头思考，果然，长得漂亮又成绩好的人，总会被长得漂亮成绩不如自己的人孤立么？既然如此，那她就不谦让了。 “还有哪个美女是我们班霸不认识的。”周家名在一旁戏谑。 肖婷婷瞥了一眼粟春雨后，轻蔑地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粟春雨？” 见粟春雨没有搭理自己，江一诚又喊了一次。 “我知道了。”她道。 “真人不露相啊。”江一诚神秘兮兮地说了一句。 粟春雨有些疑惑，但联想到先前出去接水路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到很多学生挤在里面，像是在修改试卷，她心里就隐隐有了猜测。 她没有再与他多言，在孟秋一脸不明所以然的担忧目光下，安慰：“我应该中奖了。”随即转身出了教室。 高一年级组的教师办公室，此时门敞开着，偶尔有任课老师闲聊几句，气氛融洽。 粟春雨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一下门：“报告。” 几个老师看了过来，易琴冲她招招手：“春雨啊，快进来。” 言谢闻言，视线也不由地落到了走过来的人身上。 “哟，咱们年级第一名来了。”有任课老师调侃道。 粟春雨面不改色，“易老师，您找我？” “对。”易琴笑的开怀，“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你考得不错，接下来要继续保持啊。另外，”说着，她拿过一沓试卷递给粟春雨：“这是语文试卷，你等会儿发下去，让大家先看看自己的错题。我下节课会讲试卷。” “好。我知道了。”她接过试卷，转身准备走。 恰巧这个时候政治老师潘老师从外面回到办公室，见到粟春雨也在，喊住她：“是粟春雨啊，刚好你在，等一下我。” 先前调侃她的那个老师笑着接话：“这下咱们整个办公室可真的都知道谁是粟春雨了。” 潘老师也笑：“这么优秀的一个学生，挺好。”他从办公桌上翻出十四班的政治试卷一并交给了粟春雨：“替我把试卷发下去吧。” 粟春雨乖巧应答，出了办公室。 “看到没有？这就是考第一名的待遇。”韩箴敲了两下桌子，恨铁不成钢地对言谢道。 后者无谓地耸耸肩，并不搭话。 发试卷的待遇？又累又无聊，也不怎么样嘛。 韩箴见状，心知他不上心，于是继续苦口婆心：“你这次总分排名没进年级前十，你是不是还没调节好呢？我说了，你还小，读书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都别操心。” 言谢嗤笑：“我有什么可操心的，韩老师，你想多了。” 韩箴还是不放心。毕竟言谢是以中考全市第二名的成绩进的沅南，校领导的重视程度自然不在话下；他作为班主任，被委以重任，过度关注言谢也无可厚非，尤其在转校生荣灵家长的眼里，言谢就是带坏他们女儿早恋的坏学生……想起荣灵，韩箴顿时头疼起来。 坐在对面的易琴听了全程。她跟韩箴是大学同学，只不过毕业后韩箴直接进了沅南实验中学当老师，她选择了读研，如今两人又成为共事的同事，她觉得韩箴有些情急，便替言谢解围：“韩老师，你们班言谢考得不差啊，理科排名第一呢。” “你怎么不提他的文科排名和年级排名？”韩箴反问。 “这才第一次月考，又是高一，男生贪玩了一点很正常，你别跟以前在学校似的，事事追求第一。” “你现在是拿粟春雨来跟我炫耀嘛？”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呢？怪不得单身！” “……怎么还人身攻击？” 两人你来我往的争执起来，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却充耳不闻。言谢好奇，逮住话里的重点，问易琴：“易老师，您跟我们韩老师还是大学同学呢？” 易琴轻蔑地扫了眼韩箴：“那是本科的时候，我读研究生那几年可没这样的同学。” 韩箴：“……” 第5章 言谢统完分回到实验楼的时候第二节晚自习已经开始了二十分钟。他知道今天晚上的课都是自习，便索性没再回教室，绕道折去了他和江一诚那群人常去抽烟的地方。 抽完烟出来，正要回教室，灯光昏暗的长廊上站着一道身影，窈窕的身姿在半明半昧的夜色中清冷孤傲。 言谢眯着眼看清之后，忽的眸色一沉，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地。 荣灵已经站在这里等了许久。她自转校来到沅南实验中学，几乎没有单独的时间能和言谢呆在一起。她知道的，他在躲她，中考前两个月发生的那件事，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乃至他们两个家庭之间的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无论她如何努力，他都不会再允许自己靠近他。 荣灵十分懊悔，但凡当初她知道默认的结果会带来如此糟糕的变化，她说什么也不会写下那封信的。 如今他怪她，不原谅她，疏远她，都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可她无法停止喜欢他。哪怕她清楚地知道，转校到沅南，再次跟他成为同学，不会带来一丝一毫的改变，却还是忍不住选择忤逆母亲，这样做了。 此刻的言谢无法得知藏在荣灵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想快点离开回教室做题。 “阿谢……”荣灵欲言又止地挡在他面前，“我们，可以聊聊吗？” “不合适，现在是上课时间。”他轻拧眉头，语气含着微微的不悦：“况且，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吧。” 荣灵一脸的受伤，“你果然还在生我的气对吗？” 他沉下脸，声音冷硬：“没有！有事没有？别耽误我做题行吗？” “那件事是我的错，阿谢，你原谅我吧，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如果让我妈知道那封信是我自己写的，她一定会打死我的。” 她急急解释，巴掌大的瓜子脸在披肩长发的衬托下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言谢视而不见，脸色冷的仿佛冬月里的雪。 “你搞不搞笑？那件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这样反复提反复提，你是复读机吗？做错事的人是你和你妈，现在你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跟我解释，要我原谅是闹哪样？扮弱者博同情？当初我妈被你妈气到住院的时候，你妈怎么没来跟她道歉？” 言谢的话像千金重石迎面砸来，打得荣灵措手不及。她错愕地愣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姨她……这些事我不知道，我……没有人告诉过我……”她瞪大的眼睛里噙着晶莹的泪水，沮丧、羞愧、懊恼等情绪一一袭上心头。她真的不知道他妈妈因为那件事住了院。她只知道，两家人当时因为那件事关系闹得很僵。不，自始至终都是她的母亲在咄咄逼人，那样的话就算是局外人听了也觉得刺耳，更何况是他的父母呢？ “阿谢……对不起！”眼泪宛若夏日突至的雨，大颗大颗自她的眼里坠落。 言谢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想起荣灵办理完转校手续那天跟她妈从办公室出来时遇到自己的场景。 高雅琴女士趾高气扬地扫视他一眼，别有深意地对荣灵说：“灵灵，你别忘了答应妈妈的事，有些家教不好、不学无术的人，你可要离得远远的啊。” 呵。若不是一直谨记着谢女士交待的“好男不跟女斗”，言谢真不知道自己当时会如何犯浑。 想起谢女士语重心长地教导自己何为绅士风度，他不动声色地收起了眼里的凌厉，随即面无表情地对荣灵道：“荣灵，不要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去勉强得不来的结果，记住你妈说的话，离我这种家教不好又不学无术的人远一点。” 话音消弭，说话的人也已经走出了很远。 荣灵怔在长长的走廊上，如堕冰窟。 那厢，粟春雨抱着语文跟政治两沓试卷回到教室后，便把政治试卷交给了政治课代表。见教室里的人还算多，她利用还有几分钟的课间休息时间，把语文试卷都发了下去。 大概是第一次月考，所以大家对于成绩格外看重，拿到试卷后不断在讨论。 虽然十四班的同学们平时上课不是很认真，成绩也不怎么样，但他们似乎还挺在意月考的成绩，粟春雨心想，还不算玩物丧志。 然而等她发完一大半试卷，回想起试卷上普遍徘徊在及格线边缘的分数，突然觉得，其实大家的实力差不了多少，分数那么平均，反正及格的就几个人，也没必要很在乎，因为真没有什么好谈论的。 不像她，语文考了134，政治考了90……呸呸呸，怎么还膨胀上了呢，粟春雨快停止你伤人的虚荣心，你只不过是考了年级第一名而已…… 翌日早自习下课铃声一响，高一年级的宣传栏前便涌满了学生。 月考成绩排名出来了，众人自然好奇纷纷。 部分学生在前一天的晚自习或多或少知道了这次年级第一名是粟春雨，但当看到她的各科成绩以及总分，还是不由地震惊了一把。 众所周知，沅南实验中学分班的标准是按照分数的高低来划分，大家公认的尖子班只有一班、二班和三班这三个班级，排名紧随其后的是四班、五班、六班三个重点班，剩余的七班到十四班，皆为普通班。可眼下，总分考了年级第一名的人在十四班。 尽管一班有言谢力挽狂澜，锁定了理科第一名的桂冠，可他的总分排名未进年级前十。 而粟春雨呢？人家不仅总分排名第一，文科排名也第一，就连理科总排名也是年级前十。 如此高调的分数，却是十四班的一个女生考出来的，不多时，栗春雨几乎毫不费力地就成了年级众人津津乐道的对象，连带着任课老师讲试卷的时候，对他们班也和颜悦色了几分。 对于班上有这样的一个学霸，江一诚与有荣焉，在课间操点人数时，还特意在粟春雨身边逗留了一分钟，和她扯皮，奈何他一腔打好群众基础的热忱被对方冷冷淡淡、客客气气的态度给疏离了。 即便如此，江一诚依旧热情高涨，每次课间操都要上演这么一出，连抽烟的时候也忍不住跟言谢炫耀：“我跟你说，我们班的第一名，就粟春雨，我借了她月考的试卷参观，我去，那个卷面整洁度，跟我的一样，干干净净。” 言谢：“……”他冷漠地扫了他一眼，不想搭腔。 “你别不信，真的，她的化学方程式解得正确又详细，化学老师还拿她的试卷复印了好几份发给大家参考呢。” 这点言谢倒是知道，毕竟整个年级就她和他化学考了满分。当时化学老师来问他借试卷复印的时候，还调侃了一句“金童玉女”什么的，为此，他被程镜阳那货无情地调戏了一节课。 “你的试卷干干净净是什么都没写，‘质本洁来还洁去’；人家的干干净净是写得干干净净，你是怎么好意思一起作比较的？”言谢吸了一口烟，歪头看着江一诚，无情又冷漠地挖苦：“再说了，你看得懂化学方程式么？” 江一诚被刚吸入的一口烟呛的咳嗽不断。 言谢懒懒的扯了扯嘴角：“别激动。你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对，我不指望你会看得懂化学方程式。” 月考的排名一连热闹了几天，劲头才渐渐散去。与此同时，学校统一订做的校服也发到了个人手上。 似乎是经历了〇八年的凛冬，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刚进中旬，气温便慢慢冷了下来。 换季来得突然，粟春雨在早晚自习的穿梭间，光荣地感冒了。一开始意识到感冒，是因为嗓子不舒服，干涩发疼。她没太在意，只喝了一点感冒冲剂。吃了两天，这种症状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还发起了低烧。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感冒一旦伴随发烧，只靠吃冲剂是好不了的。不想因为生病耽误太多的上课时间，她在周四的第一节晚自习还未下课时，就到办公室跟易琴请了一节课的假去校外药店买药——尽管她是走读生，上课期间也无特权随意进出学校。 至于为何不去校医务室开药，据孟秋的说法，是效果奇差，她的原话是：“校医务室的药没过期都算不错了。” 请假条放到门卫室的时候，门卫大叔和善地叮嘱粟春雨，下雨路滑，尽量不要走巷子抄近路。 粟春雨点头道谢，撑着伞走出了学校。 原本学校附近有两家药店，但不知何故这天晚上都没有开门营业。粟春雨扑了个空，只好继续往前找药店。 二十来分钟之后，她总算成功找到药店买了药。由于过程中耽误了一点时间，她的假只请了一节课，眼看第二节晚自习就要下课，她踌躇了半刻，还是决定抄近路回学校。 彼时，淅淅沥沥的秋雨已经渐停，沉下来的夜色伴随着秋天的凉意浓郁了几分。 抄的近路是通向学校门口左手边的那条巷子。 巷子是一条老巷，平日过往的人不多，加上连日下雨，年久失修的路灯灯光显得格外暗沉，整条巷子都笼罩在一层厚厚的黑暗中。 粟春雨只能借助周围住户和学校围墙内投下的灯光辨识前路。 眼见还有不到百来米的距离就要到巷口了，偏偏这个关头，粟春雨走了背时运——从巷口那边隐隐传来一阵笑骂声，紧接着脚步声也越来越明显。 第6章 粟春雨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了四五个瘦瘦高高的身影，黑暗中还有猩红的火光。她心里一咯噔，知道大约是碰上了常年徘徊在各大中学附近的那些小混混，一时不免紧张起来。 她一边将伞收好，紧紧握在手中，以备不时之需；一边低着头试图快速通过他们，往前走。 她暗暗期盼着，希望自己足够幸运，遇到的只是逃课出来抽烟的学生，而不是那些臭名远扬的小混混。 显然，她的希冀落空了。 几乎在她的身影刚落入那几人的视线中，她就被盯上了。 抽着烟与粟春雨迎面走来的几个不良少年相互递了个眼色，便二话不说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美女，去哪里啊？要不要哥哥们送一送？” 粟春雨顿时心跳如鼓。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一只手保持拿伞的姿势，一只手将药抱在怀里，一面退一面开始想办法自救。 见她不说话，为首的那个男的又开口：“聊会儿天嘛，你看你这不说话的，我们怎么知道你要去哪里呢？是不，兄弟们。” 其余几人应声附和，还伴随一阵看好戏的笑声。 粟春雨头皮发麻，精神完全无法集中，只本能地低头往前继续走。 小混混们边退边伸手阻拦她前进，言语十分放肆。 “别着急嘛，陪哥哥们玩一玩呗。” “就是，想玩什么都可以，保证是你没见过的大场面。” 粟春雨急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却始终一言不发地躲避着这群人的碰触。她不敢呼救，她怕激怒他们之后，自己更加跑不掉。她知道跟这群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她只盼望巷口此刻能有人经过，这样她才可以大声呼救。 她颤着身体往巷子口瞄，心跳到了嗓子眼，恰在此时，巷口传来了一阵节奏轻快的拍球的声音，很短促，快的令人来不及细听就恢复到了一如既往的安静。 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就被浇灭。就在她几乎绝望，准备大声呼救之时，下一秒，一道瘦瘦高高的挺拔身影出现。 路灯昏沉下，那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对方似乎穿着与她身上一样宽松的校服，篮球夹在腰间，肩上的单肩包随意挎在一边。 或许人在绝境中，很多感官上的感觉都会被无限放大，就像此时，明明巷子口的路灯并不明亮，但粟春雨就是一眼认出了来人是言谢。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战鼓一般，强有力地跳动着，发涩的声音堵在喉间，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急中生智，奋力挣开那群人的束缚，哑着嗓子大喊了一声：“言谢！” 起先，言谢并未发现发生在校门口附近的异常情况，他正想着等会儿要如何忽悠门卫大叔，让对方放行他进学校。虽然解释迟到的理由可以很多，但他用滥过的理由也不少，奈何门卫大叔是一个尽忠职守的人，没有官方的解释，他一概公正不阿，该上报祥林嫂的，绝不手软。 言谢不是那种害怕迟到被老师抓到的学生，但他很烦被人念叨个不休，那比罚他打扫厕所还严重，是精神上的折磨。 犹豫着这次迟到的借口要不要换成“我刚从医院打完针”，猛然间，巷子里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似乎喊的是他的名字。那是一道有些熟悉的女声。他困惑地托着篮球站定，循声望过去，隐约可见几道纠缠的身影。 粟春雨见他顿住脚步，视线看了过来，她半点也不敢松懈，继续大声呼喊：“言谢，我在这里。你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你知道我多担心你么？” 趁着他们愣神的空当，她抱着药跑出了不良少年的包围圈。 言谢这才借着路口的灯光看到一个女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明亮的眸子里染着深深的恐惧与不安。 粟春雨的脚步几乎是虚浮着一路飘过来的，直到她真正看清楚言谢的脸庞，拿着伞、抱着药的双手真正触及到他的手臂，那种紧绷的恐惧感才得以消失不见。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所谓的安全感是能够确切到一个人的，而好笑的是，这个给予她安全感的人，与她几乎连认识都谈不上。 言谢感觉到手臂被人抓得很紧，紧接着，几乎半靠在他身上的这个女生，颤抖的越发明显。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朝她身后瞥了眼，心中顿时了然。 他不动声色地与粟春雨换了个位置，将她护在身后，低头对她说：“别怕，有我在呢。等会儿我喊一二三，你记得往学校跑。” 粟春雨明白他们二人势单力薄，对上那几个不良少年，自然没有优势可言，不过好在，现在他们出了巷子，距离学校大门也不远，如果真的发生了冲突，总不至于无路可退。 那几个小混混一看就不是初次干堵女生路的龌龊事，即使言谢已经出现，他们依然没打算善罢甘休。 领头的那人在几人的簇拥下步步紧逼而来，眼神凶狠：“美女，我劝你老实一点，不要连累你同学。你是自己过来，还是我们请你过来？还有你，”对方指了指言谢，“毛都没长齐，别学人家英雄救美。” 粟春雨闻言，身体颤栗地更加厉害。恐惧加低烧使得她精神高度紧张，头痛欲裂。她自小被粟宏和方菲宠爱着长大，自然不知社会险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又气又焦急，既十分惧怕那群不良少年，又恼恨自己连累了言谢。 言谢察觉到她的不安，平静无波的眼里多了一丝情绪。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语气轻松地开口：“唉，女孩子长得漂亮真是麻烦。” 粟春雨一颗心都沉浸在恐惧与愧疚当中，无暇顾及他话里的深意，只不安地仰头询问：“我是不是连累你了？” “你说呢？”他不答反问，情绪不明。 哪知这句话刚说完，她原本噙在眼眶里晶莹的泪，瞬间像崩断线头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哭声无助又可怜。 言谢见人被自己逗哭，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不是，那什么，你哭什么啊，我也没说什么吧。”他拍着她的背，不断安抚她。说来也是无语，他最近怎么这样招人嫌？谁都要到他面前哭上一哭，先是荣灵，现在是粟春雨。明明他只是路过，到头来却像是一个净会惹女孩流泪的不良少年。 看着面前女孩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整齐的刘海下白皙清丽的小脸布满泪痕，这样的场景何其熟悉，可那时候他除了心烦意乱和隐忍的怒气，不见其他情绪，此刻竟动了恻隐之心。想着想着，他不由失笑起来。“嘿，春雨同学，你再哭下去等会儿就没力气逃跑了。” 粟春雨渐渐收声，拽着他手臂的力量半分不减。 那厢，小混混已经越逼越近，“小子，识相的话，劝你赶紧走，不要搅了哥们儿的好事。” 听到他们的话，粟春雨不禁悲从中来，感觉自己彻底逃不掉了。就在她悲伤难自弃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冷冷的声音。 “你们混哪里的？口气还挺大。” 不良少年感到惊奇，笑得也愈加放肆：“小子，想英雄救美呢？劝你不要强出头，最好掂量一下实力，你是打不过我们五个人的。” “是么？”言谢懒懒地睨了一眼已经停在面前不足五米距离的人，随即侧身将手中的篮球交给粟春雨，叮嘱：“拿着我的球，靠边站一点，我怕到时候误伤你。” “言谢……” 粟春雨非常焦急地想要阻止他，言谢却笑着出言打断她：“我刚才逗你的，你没有连累我，咱们同学一场，我不会见死不救的。你听我说，等会儿记得站远一点。” 他的话刚落下，眼锋一扫，场面顿时不再和谐。 “真是不知死活！” 说时迟那时快，五个不良少年齐齐冲上前来，言谢矮身，长腿一扫，刹那间扫翻了两人，趁着混乱之际，他一个侧踢，又踹了一人。 突来的变故发生在几秒之间，还没倒地的两个人顿时犹豫着不敢上前，眼睛里却迸发出森冷的光。 言谢又耍了几招挑衅他们，待把人逼退了几米，他趁五人来不及反应的空隙，转头拽着粟春雨就往学校门口跑。 “还发什么愣，快跑！” “啊？”她愣愣的被他拖着跑，脑子一抽，疑问脱口而出：“不是说要喊一二三的么？” “喊个屁，喊了就暴露了，快点跑！” 五人见二人撒丫子狂奔起来才反应过来要追上去。不巧，言谢的体育实在好，哪怕半拖着一个生病中的粟春雨，也完全没有压力。 眼看他们就要进校门，不良少年也不敢再上前，骂骂咧咧地威胁了一番才不甘心地离开。 门卫大叔发现异常情况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巷子口几抹消失的身影。 但是，他拦下了言谢和粟春雨。 粟春雨因为有请假条，门卫大叔并没有为难她。 至于前者嘛…… 第7章 “怎么又是你！你说说你这个月晚自习都迟到几次了。你到底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我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找出你真正的班主任！” 言谢刚活动了一番筋骨，口渴的要命，只想快点去商店买瓶水喝，不想跟他多耗，随口瞎编道：“我高二（3）班的周家名。” 粟春雨站在一边，本来想替他求情的，结果听到这句话，她顿时闭上了嘴，不敢胡乱接话。 看他谎话张口就来的样子，想来也不是第一次跟门卫大叔斗智斗勇了。 但显然门卫大叔也不是好骗的，他不依不饶地拽着言谢：“你上次才说是高一（5）的周家名，怎么一个礼拜的时间不到就升到高二（3）班了？你还不说实话是吧？” 言谢眼睛都不眨一下，继续瞎扯：“我是高一（14）班的江一诚。” 粟春雨一言难尽地瞅了他一眼，想起军训时他也是如今这样谎话连篇地诓教官，表情很复杂。 门卫大叔：“江一诚我认识！你还想骗我是不是？” 言谢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江一诚那货是迟到过多少次？竟然在门卫这里都上了“黑名单”。他有些不耐烦：“大叔，我这都迟到了，你再不放过我，晚自习都结束了。” 门卫大叔：“晓得有晚自习还敢迟到，一看就是学习成绩不好的。成绩好的，人家谁迟到啊？都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教室学习。” 言谢：“……” 粟春雨：“……”大叔，他成绩挺好的。 粟春雨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毕竟十来分钟前，她与言谢刚共同经过一场与恶魔搏斗的生死较量，她不能忘恩负义。 “叔叔，他是我同学，是我们班体育委员，是体育特长生，今天他是有校外的集训，所以才没来上晚自习。这件事，班主任是知道的，不信的话你可以打电话去问，我们都是高一（14）班的，我叫粟春雨，出学校的时候给了您一张请假条的。” “既然是同学，那他怎么不早点说实话？” 她瞥了言谢一眼，说实话，她也很想知道。但她不能拆穿言谢的谎话，抱着瞒天过海的心理，粟春雨无比真诚地开口解释：“是实话的，他真的叫周家名，经常跟江一诚走在一起的。” 言谢闻言，漆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门卫大叔将信将疑，正要再询问几句，粟春雨却推了推言谢，一本正经地教育他：“周家名，你下次别撒谎了，都给人家造成困扰了，快跟门叔叔道个歉吧。” 言谢：“……” 门卫大叔：“……”谁姓门？ 言谢从善如流：“门叔叔，对不起，周家名做错了。” 门卫大叔：“……”我真的不姓门！ 粟春雨：“门叔叔，您就原谅他吧，他真的知道错了。” 女孩子嘛，乖乖巧巧的，说话又好听，态度还很诚恳，门卫大叔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他们两句，终于给放行了。 而在教室里上晚自习的周家名本人并不知道，短短一节晚自习的时间，他在门卫大叔这里成为了重点盯梢的对象。 这么一折腾，等二人穿过长长的林荫道，走到操场的时候，第三节晚自习已经开始了几分钟。 此刻操场静静悄悄的，秋雨也停了下来。 言谢这才想起来似乎还有什么事没做。转身一看，见粟春雨怀里抱着个篮球，他折回去，将球拿了回来。 “你感冒了？”他问。一开始在巷子口的时候，他确实没有听出来喊他的人是谁，后来只顾着打架，也忘了问她怎么会出现在校外。直到在她跟门卫替他解释的时候，他听出来了。 那么浓重的鼻音跟沙哑的嗓音，与他仅有的几次在办公室听到的完全不同，他再迟钝也发现了。再联想之前发生的一切，他大概也能将事情串了起来。 粟春雨已经处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身体的不适感自然也就变得更加强烈起来。 她哑着嗓子跟他道谢：“刚才谢谢你啊，不然我真的不敢想象后果。”说着，她又想起什么，关心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言谢拍着球穿过操场，很不屑地回她的话：“那几个小混混就是叫嚣的厉害，他们哪里能伤到我。”他的话不假，好歹他也是学过几年跆拳道的人，身手不说有多好，防身还是够用的，起码从过往那些跟人打架的经验来看，他没输过。 “那你，怎么还要跑啊？”她弱弱地发问。 言谢大言不惭：“我是一个好学生，怎么可以打架？万一被叫家长了，那我的名声不就毁了嘛。” 名声毁不毁，粟春雨不知道，但显然，言谢打起架来的气势，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 她想起国庆假期在商场洗手间旁边遇到他，那时候他就在抽烟，看上去不羁又叛逆。 所以当门卫大叔说他不是好学生的时候，粟春雨也不知道该不该反驳，毕竟言谢此人虽然成绩的确不错，但行为上又实在无法与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挂钩。 “看你的姿势还挺标准的，应该也不是第一次打架了吧。” 言谢一心想要将粟春雨从先前那几个不良少年带给她的恐惧中拉出来，结果这姑娘三句话不离打架，还评价他打架的动作？他被气笑了，反而逗起她来：“在你看来，标准的打架姿势应该是怎样的？” 粟春雨脱口而出：“你刚才就很标准啊，比那几个混混都要凶狠。” 言谢被噎的好一阵没话反驳。 “粟春雨，”他忽然停住脚步，低头凝视她，认真开口：“我刚刚才救了你，麻烦你稍微有点受益人的自觉。” “哦。”她眨眨眼睛，迟疑了一会儿后，试探说道：“周家名，你打架的时候很帅哦。” 言谢瞬间破功，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你可真幽默。” 说完，转身往实验楼走去。 次日天气依旧阴雨连绵，课间操因此取消。 江一诚拖着周家名去实验楼找言谢，三人慢慢悠悠地往商店走。周家名眉飞色舞地说起喜欢的女生杨希园，夸她教自己数学作业的时候温柔又耐心十足，不亏是数学课代表。虽然两者之间听起来没有实质的逻辑关系，但周家名显得很满足。 江一诚现在是粟春雨的拥趸，对于其他成绩好的人，他一律无感，听周家名喋喋不休地聊杨希园，他忍不住拿粟春雨刺他。 言谢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快到商店的时候，他忽然对江一诚道：“这两天你帮我准备一套桌椅。” “准备桌椅做什么？”江一诚问。 “哦，我准备转到你们班了。”说完，他优哉游哉地进了商店，徒留江一诚和周家名在原地面面相觑。 过了几天，天气终于放晴，十四班的语文课上到快下课的时候，易琴按照之前的习惯给班里留了个作业，并强调要在下午放学的时候交到办公室，正跟粟春雨交代注意事项之际，一道慵懒的男声打断了易琴的话。“报告！” 闻言，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朝教室门口望去。 时近中午，阳光透过沙沙作响的树叶洒入走廊，投下斑驳的痕迹。粟春雨一抬头就见到一个瘦瘦高高，头发有些蓬乱，敞着校服外套的男生，他斜斜站在门边上，姿态放松随性。 因她和孟秋坐在第一组，她的座位靠窗，以至于她并未看到男生的样子，但她听出了声音。 “言谢？”易琴意外地喊了声男生的名字，随后目光在对方的身上打量了一圈，笑问：“怎么了？来找江一诚和周家名？” “我找你，易老师。”言谢道。 易琴露出洁白的牙齿：“可以啊，我马上就要下课了，你再稍等几分钟。” 言谢默了几秒钟，随后不疾不徐地说：“易老师，我想转到你们班。”他的话刚落下，易琴还没来得及询问原因，后排的几个男生就起哄起来。 “谢哥，欢迎欢迎。” “谢谢，坐我身边来。” “谢谢，我可等到你了。” “我说谢爷，你来我班的目的不会是为了近水楼台吧。” 顿时，一阵哄闹声响起，伴随着响亮的口哨声。言谢淡淡瞥了眼教室的后面，藏在镜片后的眼神浸着几分冷意。他没有说话。 易琴用黑板擦在讲台上用力敲了几下：“安静，江一诚你闹什么呢闹！”轻斥完带头闹事的人，她又转身去看门口站着的人，语气也严肃了几分：“你们韩老师同意了？” 言谢懒懒一笑，声线性感：“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别人同意。易老师，你这是不欢迎我啊？” 易琴似是被他的话逗乐，脸上堆着笑：“我哪敢不欢迎你。我巴不得你来我们班呢。不过这件事我还得问问你们韩老师。这样吧，你先进来，找个座位……”易琴的话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之前几次上课她都没仔细看，这教室后排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套桌椅？ 言谢自顾应了声，悠然自得地往教室里走。 随着言谢缓步走进教室，班上的动静逐渐变大。 粟春雨这个时候终于看到言谢整个人的五官。 其实之前在办公室仅有的几次碰面中，她一直觉得言谢的长相十分出色，少年气十足。但每一次的遇见，都不如今天来得令人惊艳。他这一张脸生的极好，英俊的五官轮廓精致又立体，侧脸的弧度像是被刀削过的一样，有些锋锐，偏又不会给人以冷峻。他的薄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锋利；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黑色眼镜，有几分书卷气，与他慵懒过度的声音不是很相衬。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看上去舒服又养眼。 倘若不是亲眼目睹过他暴力的一面，她还真的会被言谢此刻这样一幅无害的样子给唬住。 易琴站在讲台上，眼看着言谢从从容容地在那套空桌椅上坐下，心里陡然间升起一股莫名的疑虑。 她怎么觉得，这小子是有预谋的呢？算了，等有空了再跟他聊聊。易琴的视线再次落到粟春雨身上：“春雨，记得放学前把作业收上来。” 粟春雨乖巧点头，轻声回答：“好。” “还有，换座的事，过些天再说。” 第8章 言谢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课间不断有外班的人过来跟教室后面的那群男生打招呼，叽叽喳喳的，十分聒噪。 “哇，那是一班的言谢啊。” 等易琴离开教室后，孟秋便激动地拉着粟春雨开始与她聊起了言谢的八卦事迹。 “一班吗？”她配合地问了一句，并未提起自己不但见过更认识言谢的事。 谁都知道，高一（1）班因成绩突出，学校特意将实验楼一楼西南角尽头的教室划给了他们班，由于地理位置与教学楼偏远，除了多媒体和物理、化学实验课之外，鲜少会有人往那边去，其他班级的人自然难以接触到他们班，因此，高一（1）班在整个高一年级乃至学校而言，都是十分神秘的存在。 粟春雨除了知道一班的班主任是物理老师韩箴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她虽认识言谢，到底与他不熟，他的八卦信息就更加闭塞了。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毕竟帮过她一回，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感谢一番，如今成了一个班的同学，她再装聋作哑就显得很忘恩负义了。 既然要感谢别人，自然需要有一定的了解才显得真诚。抱着“听八卦也是一种浅薄的了解”心理，粟春雨决定加入孟秋的八卦阵营。“你怎么知道他是一班的？” 孟秋踌躇满志地微笑，“你不觉得他好帅的嘛。拥有这等美貌的人，想低调都不现实。不过我真没想到他居然会转来我们班。你可能不知道，他中考成绩在市里排名第二，听说学校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挖到手的。” 粟春雨回想起刚才对言谢的匆匆一瞥，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他眼底的凌厉，看上去倒也书卷气十足，的确不像成绩不好的学生——莫名的，她想起网上流行的非主流用语，到言谢这里，大概可以改成“眼镜一戴，谁都不坏”。 她不禁弯唇一笑。 孟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接着说:“他现在转来我们班，就跟当初开学我在教室里看到你出现一样令人震惊。” 粟春雨不想提中考因为痛经缺考两科的事，那太丢人了。所以她自被分到十四班以来，一直都不曾有过半分怨言，毕竟当时的分数的的确确是她自己考出来的。 她适时转移话题:“那他怎么转来我们班了？” 粟春雨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指望能从孟秋的口中听到什么内幕消息。 然而，她低估了孟秋。 “这个……”只见她忽然朝自己凑近，附在耳边，悄悄告诉自己：“据说咱们班的肖大美女，是言谢的女朋友。” 呃，肖婷婷么？ 粟春雨下意识地顿了顿，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哇哦，早恋呐，高中生活果真丰富多彩。 可能是受到偶像剧的荼毒，她对别人早恋这件事特别关注，仿佛在看现实版的偶像剧。她忍住想回头看看二人暧昧传情的冲动，下一秒又觉得自己激动的有些变态。 又不是她早恋，激动个什么劲？ 粟春雨虽然喜欢在闲暇时听听八卦，但她从来不会去传播八卦，不论听来的事情有几分真、几分假，她都将其当成无聊生活里的一种消遣，绝不二次传播。 然而此刻，她还是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大秘密，毕竟早恋不管在哪所高中都是明令禁止的高压线，谁碰到了，都不可能安然无恙。可以想象，当言谢这样根正苗红的好学生一旦被人举报早恋，引起的轰动效应有多强。 她果断选择不再追问，就当从未听到过。 “你去不去上厕所呀？”她问孟秋。 “去去去，走走走，晚了就没位置了。” 八卦效应再强，也无法阻挡课间要上厕所的热情。二人手挽手相邀去了厕所，浑然忘了上一秒还在起劲的八卦别人。 而教室的后排，言谢态度冷淡地打发走形形色色的人之后，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前排的江一诚邀功似的凑过来，拍拍言谢的课桌：“怎么样？我这效率不错吧，神不知鬼不觉，连我们易老师都没发觉异常。” 言谢不为所动，“你能转回去吗？” “过河拆桥啊你！” 他双手环在身前，身体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地开口：“有事没？没事待会儿跟我去实验楼把书搬过来。” 言谢是行动派，做了决定的事就会采取行动执行。 然而，未等他和江一诚走出教室，易琴便差人将他叫去了办公室。 言谢转班，韩箴第一个不同意。他将利弊摆到台面，苦口婆心地与他分析，奈何言谢转班的态度坚决，任其如何权衡，兀自岿然不动。韩箴气得不轻，思想工作做了一遍又一遍，依旧未成功将人留下。 考虑到十四班的实际情况，易琴在一旁适时插话，希望言谢不要冲动做决定，但效果甚微。 转班的事就这样尘埃落定。 到第二天上午课间操时，言谢转班的事几乎整个年级都已知晓。 散操后，言谢和江一诚、周家名去商店买东西。 粟春雨记着之前言谢帮了她的情谊，一直想找机会对他表达感谢，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到了商店，言谢却没有进去，只懒懒地站在商店的门口等江一诚二人。粟春雨觉得这是好机会，既避免了要浪费口舌解释一番的场面，又可以省下两个人的饮料钱，便趁江一诚和周家名还在商店里头买东西之际，快速跑到门口的冰箱前，从里面拿了一瓶饮料出来，结完账后二话不说塞到言谢手里，并郑重其事地跟他道了声谢。 一套动作下来，行如流水，非常自然。 言谢蓦地被塞了一瓶饮料，表情很是愕然，下一秒看清了是谁后，又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粟春雨因何感谢自己，但莫名的，他就是忍不住想逗逗她:“你这感谢的方式，有点强人所难呐。” 粟春雨表情认真:“大恩不言谢。” “那你写一封感谢信不是更好？”他的视线在手里的饮料和粟春雨之间游离。 她了悟地眨眨眼，从善如流:“你说的对，回头我给你订做一面锦旗，就写‘感谢周家名同学见义勇为，拯救失足美少女’？” 言谢:“……”他竟然一时分不清她话里话外伤害的是谁。 见对方被自己噎得无话可说，粟春雨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心满意足地转身走开。 言谢垂眸盯着手里的营养快线，嘴角微微上扬，他的见义勇为在某些人眼里就值三块五毛钱。 接下来的几天，十四班经历了有史以来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因为物理老师韩箴突然之间变得相当暴躁。但凡他在十四班上课，总有一股低气压萦绕在课堂，大家都猜测可能发生了什么，不敢去触霉头，物理课堂一律老老实实的，半点吵闹声不敢有。 课上纪律严明，到了课间，班上的氛围又明显变得更加活跃，有时简直就像脱了缰的野马。这大约归功于言谢的到来，许是他的人缘太好，又或者是魅力太足，班上大半的男生都喜欢跟他玩。几次的体育课，粟春雨总能看到男生们成群结队地簇拥着他去商店买东西。 星期三的早上是语文早自习，易琴在前一天下课的时候布置了作业，这天早自习预备铃结束后，粟春雨就站在讲台上提醒大家交作业：“早自习大家自己预习一下课文。另外，昨天易老师布置的课后练习题，下早自习的时候请大家记得交到我这里来。” 回到座位上，孟秋拿出英语书，缠着她帮自己默写单词。 她其实想说，在语文早自习默英语单词不合适，但看到孟秋焦头烂额的样子，她又不好意思拒绝，于是妥协：“好吧，从哪个单词开始？” “背叛。”孟秋回答。 “betray。” 粟春雨有个非常好的学习习惯，第二天要学的内容，她前一天一定会预习好，要听写的单词也会提前记忆，这样一来，她便更容易跟上老师讲课的进度，从而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所以，对于第一节英语课要听写的20个单词，她昨天晚上睡觉前就已经记熟。 她们俩正默得认真，忽然一道尖锐的女声冷冷地传来：“语文课代表带头写英语作业，真是好榜样啊。” 粟春雨慢慢抬头，一张刻板的脸出现在视线里，是副班长刘小燕。粟春雨理亏，便没有答话。正欲让孟秋收起英语课本，下课再默写，话还未说出口，孟秋却爆发了:“刘小燕你什么毛病啊，全班那么多人做与上课无关的事你不管，凭什么只管我们？” 她本来单词就记的不熟，加上下一节课就是英语课，好好的复习时间被人打断，孟秋的火气自然一下子就冒了上来。 “我是副班长，我凭什么不能管你们？”刘小燕被孟秋当众驳了面子，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去扯粟春雨手中的英语书，“拿来！我要告诉曾主任！” 教务处主任曾庆林是出了名的难缠，每天都徘徊在教室外面，专门抓上课有小动作的学生。 粟春雨看情况不对，下意识躲开，刘小燕扑了个空，更加火大：“粟春雨，你干什么？别仗着成绩好就为所欲为。” 刘小燕平时在班里人缘极差，几乎没有同伴，得罪了不少同学。但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很多东西不好摆到台面上来，对于她作威作福的举动，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退一步就算了。 然而，今天不知是何情况，对于刘小燕咄咄逼人的模样，竟有人火上浇油。 “副班长，你可悠着点，人家可是年级第一名呢。”坐在最后一排的赵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可不就是，就算告到祥林嫂那里，偏心谁难道不明显吗？副班长，你别犯傻了。”赵蒙的同桌钱晓莎一边照镜子一边附和。 十四班的女生之间流传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那就是肖婷婷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十分不待见粟春雨。而赵蒙、钱晓莎以及朱燕飞与肖婷婷的关系十分要好，这个时候两人站出来对粟春雨冷嘲热讽的举止就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 粟春雨眸光微动，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并未搭腔。她扫了刘小燕一眼，语气平静道：“你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 刘小燕被粟春雨一派从容自若的样子刺激到，脑子一发热，脱口而出:“你装什么清高？别以为自己是年级第一名就可以为所欲为！” 第9章 日本伟大的国民大作家夏目漱石在《我是猫》里说过：“平等是即便再如何赤身裸体也获得不了的东西。”这个世界上的公平从来都是相对的。 粟春雨从来不会单纯到觉得这个世界纯粹如雪，她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但她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别人对她的恶意。面对如此突兀又丑陋的恶意，她不由在心中冷哼，真是无聊又可笑的嫉妒心呐！ 她忽然掀起眼睑，沉默无声地盯着刘小燕，眼里的情绪晦暗不明。 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别人骂她清高。她承认，她的骨子里，的确有教师家庭特有的气节，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也不会对无关的人抱有巨大的恶意。 她只是慢热，不喜欢主动，仅此而已。 粟春雨虽不介意旁人的评价，但不代表她没有脾气。一大早莫名地受了一通气，任她脾气再好，心底也有火气。 “说完了？”她平静无波地反问，视线冷冷地落在刘小燕身上。 刘小燕被粟春雨突如其来冷然的眼神盯得发慌，她摸不清对方的意图，一时不敢轻易接话，可碍于面子，她只能强装镇定，嘴硬地呛声:“怎么，你做错事还不让人说？成绩好就可以拽吗？” 粟春雨坦然一笑，“我拽，你有意见？” 刘小燕：“你……你有什么好嚣张的！” “随你怎么说。”她耸耸肩，满脸的不在乎。 反正我也不会因为你说些无理的话就少吃一碗饭。 事实就是无论旁人怎么评价，于粟春雨而言，大都是不痛不痒的。她不想跟同学闹矛盾，无论这个人对她友好不友好。她决心不再理睬这个莫名其妙对自己表达敌意的人，于是选择忽视。 刘小燕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气呼呼地就要行驶班长的权利没收粟春雨的英语书，有人站出来劝解:“没必要吧，副班长。” 坐在孟秋后面的一个男同学试图缓解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却被刘小燕狠狠回瞪了一眼。 教室里原本此起彼伏的朗读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孟秋见粟春雨因为帮自己的忙而被牵连，上涨的火气激得她忍不住对找茬的人大吼：“刘小燕，你别太过分了！言谢、江一诚他们连早自习都没来上，你怎么不去管？” 话落，教室的后门突然被人大力踢开。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 江一诚穿着红色的10号球衣，抱着篮球一身汗地走进教室，不满地“靠”了一声，“老子打个篮球，还要被人在背后嚼舌根，毛病吧你们。” 他说话的过程中，只见同样穿着红色5号球衣的言谢被三五人簇拥着走进教室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谁啊，那么多管闲事？”江一诚又问。 全班鸦雀无声，无人应答。孟秋也被吓得不轻，脸色有些苍白。 事实上，江一诚作为十四班的班长，他带头不来上早自习已经不是第一次。也正因为他是班长，所以没有人会管他。反而是与班长之位失之交臂，屈居副班长之位的刘小燕，在江一诚全然不揽事的情况下，她这个副班长实际上是履行了班长之责的。在她的潜意识里，副班长与班长只是一字之差，况且自我感觉中，她是能胜任前者的，且比任何人都要合适。 正是因为她这份莫名的自信，使得她成了班上绝大部分同学不喜欢的一个人。 别看江一诚平时一副吊儿郎当、很好说话的样子，当他真的发起火来，也是有几分唬人的气势在的。 就好比此时。 “哈哈，江一诚，看来你这班霸的称号还真不是浪得虚名啊，你看看把同学们都吓成什么样子了。”同样一身汗的周家名在一旁起哄。 江一诚把篮球丢过去，骂他：“你给老子滚，咱们谢爷才是班霸。”说着，还对着言谢挤眉弄眼起来。 大约实在觉得江一诚此人太过话痨，言谢二话不说，随手抄起一本书砸了过去。 “滚。看你的书去。” “看看看，这就看。”江一诚接过书，骂骂咧咧地往自己的位置上走去，没事人一样，仿佛几分钟前发脾气的那个人不是他。 “站住，把书还给我。看你自己的书。” 江一诚不无暧昧道：“……老子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言谢扫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威胁：“你想死吗？” 周家名很兴奋：“谢爷，弄死他。” “你也给我闭嘴。”一本书又砸了过去。 班上凝固的气氛，就这样被言谢三两句话轻易化解。 刘小燕见状也不再继续纠缠，只骂了一句“神经病”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孟秋差点惹事，一句话也不敢再说，望着粟春雨的眼神充满了愧疚：“春雨，对不起，连累你了。” 粟春雨半点不受影响道:“不会。咱们继续吧。” 早自习下课后，粟春雨陆陆续续收到了同学们交上来的作业，她数了数，还差五个人没有交。她对着讲台上的座位表一个一个核对后，发现没交作业的人，正是早自习去打篮球的言谢、江一诚、周家名等人。 环视教室一圈，除了言谢之外，江一诚他们都不在。 粟春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练习册往教室后面走去。 言谢坐在第三组的最后一排。此时他正埋着头在写东西。 叩叩叩。 她敲了敲言谢的桌子。对方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眸子望进粟春雨的眼中，眼神带着不明所以的询问。 粟春雨轻声提醒：“昨天易老师布置的语文课后作业你还没有交过来。” 言谢微微蹙了蹙眉，然后在课桌上的一堆书里翻了翻，抽出了一本语文练习册，“哪道题？” 她耐心解答：“第四单元的练习题。” 按照她说的，言谢把练习册翻到那页，发现作业量比他想象中要多。他啧了一声，随后抬头去看粟春雨：“最迟什么时候要交？” “第一节课下课。”她说。 言谢：“借你的作业本用一用。” 粟春雨没反应过来：“什么？” “抄作业，我说的不够明显吗？”他朝她伸出手，“谢谢。” “你题目都没看，怎么知道不会做？”她一边反问他，一边从怀里抱着的练习册中找出自己的，递给他：“给。英语课下课后准时交给我。” 言谢没想到眼前的女生这么执着，他瞥了眼练习册上的名字，“粟春雨”三个字一笔一划写的工工整整，落笔处微微勾勒，有一种不经意的飘逸感。翻开她的练习册，卷面整洁，字迹清秀有余，几乎每一课的作业都批阅有一个“优”字。 他下意识地勾了勾嘴角，没有说话。 粟春雨见他已经开始写，转身就准备回自己的位置去。这时候，言谢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那如果我不交，你会记名告诉老师吗？” 粟春雨回头，视线与他的相撞，秀眉微拧，没有犹豫：“会。” 言谢被气笑：“要不要这么铁面无私？我好歹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恩人，一码归一码。学习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的。” 撂下这句话后，粟春雨头也不回地走了。 言谢望着她的背影，无声笑了起来。 英语课下课的时候，粟春雨还没有收到言谢的作业。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面，那人还保持着下早自习时的姿势，埋头写着什么。 啧，还真是记性不好啊，这都下课了，一点要交作业的自觉都没有，非得三催四请才老实是吧。她离开座位走向教室后面。 “交语文作业了。”她站在言谢的桌子旁，语气中透着一丝淡淡的不满。 言谢也不抬头看她，只腾出左手从课桌上拿起两本练习册一起递给她，“拿走吧。” 粟春雨接过作业翻了翻，确认他真的有做完才满意地合上册子。她有些好奇他到底在忙什么，于是随意地瞥了一眼，这一看，顿时就被那双修长干净的手给吸引住。 她是有些恋手癖好的，对于好看又干净的手，总是会情不自禁地多看几眼。她认识的男生里，就数向印和冯思洋的手最好看，指节修长，粗细有致，每次她看到，总要夸赞几句。郑意依为此没少揶揄她是“有特殊癖好的不正常人类”。 比起看脸的人，她喜欢看人手，的确有些“非主流”了。 然而今天见到言谢的这双手，她觉得，向印在她心中“天下第一好看的手”的称号，恐怕要不保了。 他的指骨微微凸起，青色的血管随着他写字时的发力小幅度的起伏，指甲修剪的很整齐，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白皙干净的像是玉雕一般。 大概正因为有这么一双漂亮的手，粟春雨觉得言谢连握笔的姿势都格外好看。而此时他埋头认真写东西的模样无疑更加引人入胜。 不知为何，她脑子里突然闪过想去摸摸那只手的冲动，她被自己的想法震慑住，耳朵不自觉地发热，像是怕被情绪出卖，她抱着作业匆忙从后门走出了教室。 言谢沉浸在无尽的题海中不可自拔，直到视线范围里出现一瓶饮料才分了片刻神。 “别打扰我，拿走。”他以为是江一诚，说话的语气算不上友好。 肖婷婷吃了瘪，面子挂不住，却又不想被朱燕飞她们几个看笑话。她咬咬唇，伸手推了推瓶子，“请你喝的，下课时间放松一下嘛。”淌着水汽的饮料瞬间将言谢的演算纸浸湿。 他眸色一暗，将手里的水性笔一丢，双手环在胸前，视线冷冷地看向肖婷婷：“擦干吧！” 肖婷婷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话，目光不经意地瞥到桌上列满了解题步骤的演算纸，此刻因那瓶饮料，湿了一大块儿，被水汽浸湿的地方墨水晕染成一团。她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说着，她手慢脚乱地将饮料拿走。 言谢的声音依旧冰冷：“别再打扰我！” 刚从办公室回到教室的粟春雨，眼睁睁地看着言谢将人凶走，心里不禁对孟秋说的话产生了怀疑。 第10章 第二天的晚自习，易琴终于把推迟了快一个礼拜的换座事宜提上日程。这是入学以来的第一次重新排座，根据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名越靠前的人越有优先选择的优势。 粟春雨是年级第一名，自然第一个选择座位。她很早之前就想选最后一排的座位了，那是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坐过的位置，因此她特别想试试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易琴虽然诧异，但依旧尊重她的个人意愿，能在十四班这种环境下考到年级第一名，可见粟春雨的定力有多强。 座位调整花了差不多半节课，大部分人的座位都进行了调整，同桌换了新人，一时之间，整个教室热闹非凡。 粟春雨如愿坐到了第四组最后一排，新同桌是一个男生，是原来当过言谢几天同桌的闻兵。坐她前面一排的是周家名和林琳。 好嘛，都是先前坐言谢前后左右的人，不知为何，她猛然间有一种撬了言谢墙脚的感觉。 言谢的位置依然保持不变，同桌换成了数学课代表杨希园，前座则是肖婷婷与另一个男生。 这个位置排的，还真是有意思。 由于先前的座位几乎全被打散，新同桌带来的新鲜感令班上的氛围一下子又回到了开学时一样热闹。 闻兵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但这并不影响周家名的发挥。他月考的排名倒数几名，根本没有自主选择座位的机会，但就算是捡漏，竟然也能坐在粟春雨的前面，顿时，他那颗虚荣的心忍不住就膨胀了起来。 这个位置，真是调的太好了！ “粟春雨同学，我是周家名，以后多多关照啊。”身后就坐了一个年级第一名，总得打点好关系才是。 所谓的“关照”，粟春雨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她的作业是雷同率最高的那个。不论谁问她借作业，她都借。同学觉得她仗义，友爱同学，于是都愿意跟她交朋友。尽管这里面的情谊都是看在她成绩的面子上才有的，但是她并不是很在乎这些，所以到读高中为止，她一直都是班上人缘最好的那个。 然而老师们不那么认为。可碍于粟春雨是个女孩子，自尊心重，成绩又优异，他们往往不会直接批评她借作业本给同学抄作业的行为不对，是害了大家。而是将她喊到办公室，非常温和地与她谈心，十分婉转地把其中的厉害关系分析给她听，希望她了悟。 粟春雨是聪明的，她明白了老师的意思，下次再有同学问她借作业，她都会叮嘱一句：“我是乱写的，你们不要全抄了。” 大家哪里听这些？都以为这是成绩好的同学的通病，总说自己是乱写的，等作业发下来，就她一个人全对，答案堪比标准参考答案。 可等作业发下来之后，他们发现，粟春雨真的没有骗人，她说是乱写的，就真的是乱写的。 久而久之，这个规律渐渐被大家掌握，但凡粟春雨说“我不会，我乱写的”的时候，那就证明，她没有在谦虚，反而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接把作业本递过来，这才说明，可以抄。 不过大多数抄作业的同学根本不在乎写的对不对，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才最重要。尽管到最后作业被发现抄袭依旧免不了挨老师批评一通。但这就是师生之间斗智斗勇的乐趣啊。 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应该有这样的欢乐时光。 十月底，深秋如约而至，阴雨绵绵大半月的沅城，终于转晴。但一场秋雨一场寒，二〇〇九年可以穿短袖的日子终于还是一去不复返了。季节交替变换，许多人都感受到了来自冬天的恶意。 十一月初一过，沅南实验中学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就要开始，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无疑给了广大沅南学子一个偷懒，啊呸，是展示自我的好机会。 不过，在此之前，恰好又到了一月一次的月考日。 易琴在晚自习上宣布完这两个消息的时候，是这样铺垫的： “同学们，大家先安静一下，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听坏消息么？” 不按套路出牌的试探果然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反对：“易老师，不带你这样的。我们不想听坏消息。” 易琴站在讲台上，双手环在胸前，头微微偏着，似笑非笑地望着讲台下小动作不断的众人，“我是来通知你们的，不是来征询你们意见的。”她顿了几秒钟，视线落到某处，神情严肃了几分，“周家名、赵小伟你们两个不要再讲话了，是不是要我请你们到讲台上来给大家讲讲？你们怎么到哪儿都有说不完的话？” 被当众点名的周家名悻悻地挠挠脑袋，老实了。 粟春雨还是有些好奇，不禁侧头看向第三组最后一排。周家名坐的位置原本是言谢的，但自之前位置调整后不久，周家名忽然就跟言谢换了座位。 一开始他们只是在政史地课上偶尔换一次，频率不高。同学之间换个位置实属再正常不过的小事，粟春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当言谢真的坐到她前面的时候，她又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后面随着换位的次数多起来，她倒也就平常心了。 粟春雨不是主动八卦的人，但大家同处一间教室学习，任何的风吹草动，总能掀起一股八卦浪潮。从周围人不时的讨论与调侃声中，她隐隐得知，周家名似乎是喜欢上了数学课代表杨希园。而杨希园的同桌是言谢，这等近水楼台的事，周家名自然是不会放过，硬是求着言谢跟他换了座位。 君子成人之美。言谢同学挺上道，主动让出了自个儿的“宝座”，成全了周家名蠢蠢欲动的春心萌动。 不过换位置在同学之间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在不影响课堂纪律的前提下，任课老师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易琴也不例外。 然而，粟春雨还是明显察觉到，刚才易琴的警告里，包含了另一层的意思在里面，至于是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她不得而知。 总归，早恋到底是一个敏感的词汇。 好在易琴点到即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继续之前未说完的事情：“好消息是，11月11、12、13号是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希望大家多多参与，为班级争荣誉，等会儿下课之后，体育委员来我办公室拿一下报名表。学校的要求是除了1500米之外，其余的每个项目都要有人报。咱们班能人这么多，大家都积极主动一点，像言谢、江一诚、周家名还有彭峰，你们经常打篮球的，肯定要能者多劳一点。运动会的事，就由彭峰负责了。” 彭峰是十四班的体育委员，人高马大，皮肤黑黑的，见自己终于有用武之地，他立马举手回应：“是，我知道了易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讲台底下一片窃窃私语，显然对于即将到来的运动会，都格外期待，毕竟，说是运动会，其实就是变相的放假嘛。 易琴满意地笑了笑，再度开口时话题已然急转直下：“那么坏消息嘛，自然是10月份的月考了。这次考试时间有变动，是下个礼拜一开始考试，为期三天，所以这个周末的假期取消，希望大家做好准备。” 话落的一瞬间，十四班一片哀嚎声。 看上去淡定的只有好整以暇斜斜坐在位置上转笔的言谢，以及他身后表情平静的粟春雨。 连平日里话很少的闻兵也忍不住小声地抱怨了起来：“为什么月考和运动会安排得这么近啊？这个星期还没有假放！” 林琳也是一脸哀怨：“我平时的练习试卷都没来得及做完，怎么就又要月考了。”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问粟春雨：“粟春雨，你运动会报什么项目啊？” 月考，虽然实在喜欢不起来，秋季运动会她还是十分喜欢的。 言谢闻言，不由打趣道：“你到底是担心月考还是担心运动会？” 林琳换位之前是坐在言谢前排的，两人有抄作业的情谊，现在又成了同桌，熟稔程度自然又多了几分，她回：“反正也没有分科，怎么考都不影响。但运动会一年只有一次啊，我肯定得好好珍惜。粟春雨，我们一起报跳高吧。” 话题的最后，林琳还是没有放过粟春雨。 谁知粟春雨还没来得及拒绝，言谢就替她开了口：“你拉倒吧，你这么魁梧，人家跟你可不是一个级别的。” 林琳：“……”她不就是长得高了一点嘛，什么魁梧！ 粟春雨也不知道言谢到底是在调侃林琳太高，还是暗讽她矮，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林琳的问题：“我想报1500米。” 此言一出，不仅林琳、闻兵一脸的诧异，连言谢也不得不对她另眼相待了。 半晌，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侧头去看粟春雨，在她询问的眼神中，缓缓开口：“粟春雨，你可真是很幽默啊。” “噗。”不厚道的嘲笑声。 粟春雨轻哂，这话显然是将她要报1500米的事当成在开玩笑了。她下意识地反驳：“我可没开玩笑啊。”其实她长跑真的还不错，1500米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恐怖。 “那我是不是坐等你夺冠了？”言谢挑眉，语气揶揄。 她学着他挑眉，十分虚伪地回：“不敢不敢。” 第11章 自易琴在十四班宣布了月考与运动会的时间之后，十四班的同学忽然变得异常积极起来。至于积极些什么，反正看起来是跟学习没多大关系的。 相比起月考，他们更多关注的是秋季运动会的事。 当体育委员彭峰拿着报名表在班上转悠了两天，运动项目仍然没有报满时，尤其是女生参加的项目。他将主意打到了粟春雨的身上。 “粟春雨，不然这个铅球项目报你的名字？” 粟春雨是个很好说话的同学，她跟别的女生有点不一样，对参加运动会不排斥，倒不是为了争荣誉，或者要在人前好好表现上一番。她只是单纯地喜欢出汗的感觉。每次大汗淋漓过后，她都能睡上一个美美的好觉。 郑意依一度觉得是她的汗腺不够发达，所以才需要用运动的方式来促进排汗。 向印倒是很赞同她，夸粟春雨心态好的同时，还不忘以此来鞭策自家女朋友加入到运动的行列中。 结果自然是被拒绝地很彻底。 郑意依的理由也很理直气壮啊，她是这样反驳向印的：“除了女运动员之外，几乎没有女生是喜欢运动的。哪怕是身材十分好的模特，她们也不见得都是靠运动来保持身材的。粟春雨脑子有问题，我才不要跟她一样，出一身汗臭烘烘的。” 粟春雨想说，我才没有臭烘烘，我洗澡可勤快了。 粟春雨虽然喜欢出汗的感觉，但也架不住她已经报了1500米跟立定跳远两个项目，再报一个铅球，她觉得她会瘫到在赛场上的。 于是，她很干脆地拒绝了彭峰：“不好吧。” 彭峰也不气馁，徐徐善诱：“没关系的，你到时候上场了，随便扔一下就行，不需要拿到好成绩的。” “那我一旦报名，肯定就是要拿名次的。”她的声音听上去一本正经，旁边坐着的几人目光好奇，纷纷摸着下巴猜测，难道年级第一名不但成绩好，连体育也十分擅长？ 见彭峰眼里露出十足赞赏之色，粟春雨不急不缓地解释：“我骗你的，我就是不想报铅球项目。”她沉重地叹了口气：“因为我曾经掷铅球的时候，把人给砸了。” 彭峰一听，顿时觉得有戏，眼睛都亮了。把人给砸了？那证明力气大呀，铅球项目最基本的不就是靠力气嘛，力气越大，掷得越远，赢面随之也大。 于是他眉开眼笑地凑上去，说出来的话却是摆明了不相信她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我看你也就百来斤吧，你这么瘦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砸到人呢？哪里有那么大的力气。” 粟春雨的关注点却是，百来斤？说她吗？她明明才九十二斤！！ 一旁在奋笔疾书抄作业的孟秋是十四班唯一见证过粟春雨壮举的人，见有人不信，她忙里偷闲地抬起头加入话题，替粟春雨正名：“春雨真的用铅球砸到人了。”她顿了两秒，神秘一笑：“她把自己的脚给砸了。” 粟春雨：“……” 彭峰：“……” 林琳：“……” 闻兵：“……” 刚刚从外面回到教室的言谢跟江一诚：“……” 具有如此强破坏力的春雨同学，最后当然是果断被弃用了。彭峰觉得，拿不拿名次真的无所谓，但能把自己给砸了的人，他还是小心为上，别去冒那个险了。 问来问去，结果还是没有人愿意参加铅球比赛的项目。料彭峰平日脾气再好，此时也忍不住抱怨了：“你们其他一个项目都没有报的女生是不是有什么心理负担啊？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就不能有点荣誉感，参与一下嘛？林琳、粟春雨还有杨希园她们每人都报了两个项目，现在就剩下铅球、400米接力跟羽毛球了，难的都被她们选走了。” 在教室里的女生装作没有听见，并没有人接他的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江一诚一看，势头明显不对啊。一个男女人数几乎平均的偌大班级，怎么能在运动会上输了气势呢？作为十四班的班长，虽然平时他没啥责任心与荣誉感，但这个时候，他怎么能允许班级出现如此消极的一面？ 于是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向讲台，在众人的打量目光中停在了讲台中央。 “各位。”他浑厚的嗓音一响起，吵闹的教室刹那间安静了一半，“自觉一点行么？不要让我强制给你们剩下的人报名。学学咱班的第一名，人家成绩好就算了，还责任心强，这样的人不比你们优秀，谁比你们优秀？” 他这话一说完，言谢懒散地坐在位置上吹了一声口哨，大家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他。 只见言谢弯了弯嘴角，不慌不忙地开始鼓起掌：“班长说的好！” 大家一时琢磨不透他们两人的行为，都不敢搭腔。 半晌，安静的教室终于有了些动静。 “我报吧。”一道弱弱的女声响起。孟秋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来。 “这位女同学就很团结。老彭，把报名表给她。”江一诚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像是生怕人反悔似的，赶紧指挥着彭峰把报名表递过去。 “你报哪个项目？”江一诚问。 “铅球吧。我可以丢铅球。” 言谢笑着搭话：“这个同学一看就是专业的，人家的铅球都是用力投掷的，她可以只用丢，看来咱班起码得有个季军了。”说到这里，他适时顿了一下，视线蓦地落到身后的粟春雨身上，半是认真半是调侃道：“只是，可千万要小心一点，别到时候把自己的脚给砸了。” 粟春雨：“……” 江一诚：“……” 孟秋：“……” 接下来又有五个女生自发报名参加了剩余的两个项目，总算是完成了报名环节。 原本事情到了这步，应该可以说算是告一段落了。 然而偏偏，沅南实验中学的秋季运动会还有一个重头戏——趣味篮球赛。 既然是趣味篮球赛，自然是与平常的正规篮球比赛有些不同。 不同在哪里呢？ 所谓的趣味篮球赛，是指每个班派出参赛的篮球代表队里，必须有两个女生参加，在比赛中，男生不参与投篮且只能在禁区之外活动，所有投篮动作均由两个女生完成，且女生全程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发挥，只一点，男生不得防守对方阵营里的女生。 若是其他的项目，也就是费点力气的事，这个趣味篮球赛，可就实打实的需要投篮技术了。 结果可想而知，并没有女生愿意参加。 为了公平起见，彭峰提议采取抽签的方式，抽到谁就是谁。 这下，女生们算是彻底炸开锅了。 女生a说：“我们女生报了很多项目了，怎么还要参加篮球赛？” 女生b说：“反正我不会打篮球，不要选我。” 女生c说：“有会打篮球的女生主动举手好嘛？” …… 叽叽喳喳的，一听那哀怨的语气就很难令人不动气。 林琳最是见不惯这种行为，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她大力地一拍桌子，脾气不怎么好道：“吵死了！不参加就不参加，说那么多做什么！老子报名，算我一个行了吧。” 作为同桌，言谢很给面儿地朝她竖起了大拇哥：“不愧是咱琳姐，霸气！” 粟春雨也挺喜欢林琳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一边崇拜地冲她眨眼，一边小声地鼓起了掌。 “那也算我一个吧。”说话的是一直坐在座位上没有参与讨论的数学课代表杨希园。 她的话刚落下，言谢就起哄了：“不错不错，不愧是周董的同桌。” 杨希园微抿着唇笑了笑。 后排的其他几个男生也加入了进来：“周董，这你不得好好表现表现？” “可不就是，机会难得啊。” “谢爷，这次的篮球赛，你可不准抢我们名哥的风头了。人家心上人可也在呢。” 周家名盯着杨希园笑得一脸傻气，也不去反驳。 言谢轻蔑地哼了一声：“老子有眼力见，要你说个屁！” 林琳嫌弃地点点桌子：“谢爷，我们班春雨同学是好学生，麻烦你注意点，少说粗话。” 下了讲台的江一诚幸灾乐祸：“就是就是，言二你要点脸好吧，别在咱班第一名面前说脏话，影响多不好。是吧，春雨同学。” 粟春雨大大的星眸里藏着深深的困惑。自从她考了年级第一名之后，班上的很多同学都开始对她表达出善意。也不是不好或者不习惯，只是她这么幽默的一个人，怎么能只靠成绩吸引人的注意呢？ 这太肤浅了。她心里挣扎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一边。她瞥了眼言谢随意搭在她课桌上的左手，手指一如既往地修长精瘦。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是真的无法想象，这么好看的一双手，打起架来，完全是力量型，分分钟就能将人撂翻在地。 她从念幼儿园起就是乖学生，从来不与老师眼中的差生交往过密，所以她也不曾见识过男生之间的热血沸腾，但有力量的双手是令人有安全感的，这一点，自那天晚上之后，言谢教会了她——就是他的一双手，拉着她走出了黑暗。 似乎感受到了她热烈的注视，言谢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毫不留情地拆穿江一诚的居心：“你少套近乎了，你的成绩没资格跟人家分在一个考场，想要考试答案？记得白天的时候多睡一下。” 安静如寒蝉的闻兵突然发问：“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粟春雨坐在闻兵旁边，自然以为他问的是自己，于是淡定接话：“因为白天睡觉可以做白日梦。” 言谢挑眉看向她，眼里有莫名的笑意:“你懂我的欢喜。” 粟春雨:“……” 江一诚:“……” 林琳:“……” 第12章 两天后，高一年级的月考考场安排新鲜出炉，就贴在教学楼的一楼宣传栏处，整个高一年级被分成了二十二个考场。不同于第一次月考以成绩为划分标准，此次考场的划分是根据学号来定，每个考场几乎涵盖了所有班级，这就意味着，不再唯成绩论的考场，将会是一锅“大杂烩”，考生的质量注定参差不齐。更重要的是，对于成绩垫底的学生而言，这是一个天大的福音。 这不，当课间下课铃声一响起，大家都跟疯了一样地往宣传栏跑去。粟春雨向来不太关注考场问题，她只需要考前看看自己在哪个考场就行，也就没有随大流，而是被孟秋拉着去了厕所。 言谢大概是秋乏，一下课就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补起眠。江一诚来叫他，非拉着他出去兜一圈。睡眠被打扰，言谢自然没好气，红着眼踹了江一诚一脚后，他才极度不情愿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冷着脸随口问了句：“东西带了么？” 江一诚冲他使了个眼色，回了句：“放心吧，周董早就等着了。” 言谢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江一诚出了教室。 粟春雨跟着孟秋去的厕所在实验楼一楼，这里除了教室在西南角的一班之外，除非其他班级有实验课与多媒体课，否则几乎不常有人会过来，自然，也就无需等位。 粟春雨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跑这么远来上厕所，结果就碰到了几个男生躲在厕所门口抽烟的画面。 她是有见过言谢抽烟的样子的，眉头微蹙着，眼睛看着地面，很沉默。但在一群人里，他吸烟的时候显得格外漫不经心，香烟夹在指间，嘴边噙着轻蔑的笑，眼睛里盛着碎光，痞气十足。 孟秋比粟春雨晚了一分钟出来，一到门口，显然被门口一群吞云吐雾的人下了一跳。待看清楚里面有认识的人后，她尴尬地别开视线，完全不敢直视。 言谢等人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们看，也不打招呼，神色自若。 倒是其中一个皮肤很白，看上去像三好学生的男生，对着她们吹了个口哨。 粟春雨目不斜视地拽着孟秋往前走，没有半点要搭理那人的意思。孟秋却附到她耳侧，压低声音提醒：“那个人是一班的程镜阳，好像跟言谢他们是好朋友。上次月考，他的理科成绩排年级第五。” 粟春雨目视前方，步履不停，脑子里却迅速回忆了一遍，发现记忆中并没有搜索到与此人相关的消息。她侧头瞥了一眼孟秋，见她目光炯炯的样子，实在好奇她到底是从哪里得来这么多的小道消息，怎么谁都认识。 正想得专注之际，只听得身后，有人闷哼了一声，不满骂道：“言二，你大爷的，老子招你惹你了？” 另一道男声淡淡响起：“那是我们班的女生，你少给老子耍流氓。” 言谢叼着烟，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偏头看了眼即将消失在教室拐角处的两道身影，语气听不出情绪。 两秒后他收回视线。 粟春雨和孟秋刚走出实验楼，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两人平时都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从来没有迟到过，这下有些慌了神，便匆忙往教室方向跑去，后面的对话，自然是未曾听到。 这厢，听到言谢的回答，被言谢施暴的程镜阳刹那间眼睛迸发出光芒，语气极度欣喜：“你们十四班还有气质这么好的女生？” 江一诚得意洋洋：“那可不，十四班一枝花。” 周家名接茬：“成绩还贼好。” 程镜阳不信，嗤笑一声反驳：“能有多好？除非她是年级第一名，不过这是不可能的，这年头长得好看的女生，成绩普遍一般般，这女生的气质、样貌都极佳，成绩再好，也不可能高的过年级第一吧。你再看看肖婷婷，还有张玉琪，漂亮吧，但成绩就不忍直视了；也就我们班荣灵担得起美女学霸的称号。”说着，他还意味深长地瞄了眼言谢：“对吧，阿谢？” 言谢将烟蒂捻灭，随手丢进厕所门口的垃圾桶里，反手脱下校服在手中抖了抖，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上课了。” “哎，你什么意思啊？每次一提荣灵，你就这副德行。” 言谢闻言，漫不经心地反问：“我什么德行？”不待程镜阳开口，他从校服长裤的袋子里掏出一管口香糖丢入口中，薄荷凉味瞬间占据舌尖味蕾，他扯扯嘴角，话锋忽转：“你说的那个气质和样貌都极佳的女生，叫粟春雨。” 程镜阳不知道言谢怎么忽然转换话题，还说了一个陌生的女生的名字，于是不明所以地反问：“粟春雨？那是谁？名字这么俗气。” 这话一出，连四人中成绩最差的周家名都不干了：“程镜阳，麻烦你有点文化行不行？你知不知道，古代有多少名人雅士专门写诗赞美春雨的？” 江一诚难得找到讥讽程镜阳的机会，自然也不会放过：“没文化，真可怕。” 程镜阳简直哭笑不得了，不就是评价了一个名字嘛，怎么一个二个都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么护短？ “不是，我说这个粟春雨到底是何方神圣啊，你们犯得着如此袒护着？” 言谢嗤笑一声，十分耐心地替他解答这个问题，“我纯粹是友爱同学。至于这俩货，大概是因为要月考了，所以灵魂觉醒了，深觉应该找个大腿抱抱？” 江一诚：“……” 周家名：“……” 程镜阳后知后觉，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粟春雨的名字，竟然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他苦思冥想一番后，终于反应过来，“我靠”了一声，惊诧道：“她就是粟春雨？那个考了年级第一名的女生？”难怪觉得名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江一诚笑的得意忘形：“是不是比你们班的荣灵更加厉害？”那语气，与有荣焉地简直像是他自己拿了年级第一名一样。 程镜阳笑骂了一声“脑残”，快步跟上言谢的步伐。 几人惯来有些逆反心理，又都不算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三好学生，自然不在乎上课铃声已经响了几分钟。 四个人中只有程景阳是一班的，所以分路的时候，他一个人往左走，言谢他们三个人往右。 到教室的时候，意料之中地迟到了十分钟左右。 但言谢耍了个小聪明，他坚决不愿意跟江一诚和周家名一起进教室，凶巴巴地威胁二人必须在他进去五分钟后再回教室。 他们自然不肯，然后就被言谢一人给了一脚，江一诚骂骂咧咧像是准备要跟言谢拼了，周家名忙拉着他，提醒他月考还要抱这尊佛爷的脚，他这才不情不愿地作罢。 言谢满意地扫了他们一眼，方才佯装慌忙地往教室方向跑去。 江一诚见他有模有样地演着戏，在背后出言讥讽：“这厮怎么能这么不要脸？”把他准备用的惯用套路都学了去，那等会儿他进教室的时候怎么办？ 言谢嚼了口香糖，又把染了烟味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拽在手上，自然闻不到什么重的味道。他刻意将头发揉的凌乱，看上去颇有些狼狈的意味；加上是韩箴的课，几乎是他喊了声报告后，就顺利进入了教室。 教室的同学见他跑的有些气喘，略是诧异，眼里盛着疑惑，仿佛都想知道，大名鼎鼎的言谢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迟到的？ 尽管他做了一系列的掩饰举动，但当他落座之后，粟春雨还是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草味。 欲盖弥彰。 她想起他穿着校服蹲在厕所门口吊儿郎当抽烟的痞样，很难想象他是因为害怕迟到而跑回教室的。 照她跑回教室的时间来算，他除非迷了路才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 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言谢漫不经心地回看了一眼，粟春雨躲闪不及，深深撞进了他深邃幽黑的瞳仁里，一时有些尴尬。 言谢也不说什么，只冲她挑了挑眉，嘴角边挂着戏谑的笑。 五分钟后，周家名跟江一诚出现在教室门口。韩箴这次可没那么好说话，先是板着脸问他们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会迟到这么久，二人嗫嚅着认了错道了歉，显得很惶恐，韩箴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然后照例训斥了他们几句，最后才放人进教室。 江一诚回到座位前还恶狠狠地冲言谢比了一个中指，那愤慨的模样，让闻兵误以为他们快闹翻了。 却只见言谢云淡风轻地扫了他一眼，转而认真听课去了。 第13章 日子很快就到了月考的时间。周日的晚自习刚开始，易琴便押着班上男生开始布置考场。 “大家先把放在桌上的书都放到屉子里去。我们现在要安排考场了。男生，把多出来的桌子往教室后面放。一个考场是42个人，还跟上次一样的排座，按照s型来，一组7人，一共6组。” 一声令下，班里顿时乱哄哄起来。 粟春雨在的第四组整组的座位都要往教室后面放。 等考场布置好，一节课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看着有些空荡的教室，粟春雨有些为难。 她的桌子被搁置在了角落的位置，上面倒放着另一张桌子。此刻，她只有一把椅子，不知坐到哪里比较合适。 孟秋跟她的境遇一样，不一样的是，她已经找好了可以坐在一起的同学。 粟春雨无奈地意识到，平日里她虽然跟大家和睦相处，但真正与她亲密无间的女生，一个也没有。 教室里，几乎每一个位置上都坐了两个人以上。虽然不见得真的在复习功课，但整体的氛围是好的。 上课铃声在易琴贴完考场安排后准时响起。 “好了，接下来的两节课大家自由复习，夜跑这几天都会取消。明天就考试了，不要聊得太兴奋了。” 粟春雨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遍后，决定就坐在那一排重叠的桌子旁边复习。 教室里由于座位变化带来的新鲜感一直在持续，于是大家的窃窃私语就变成了破坏安静课堂的重磅炸弹。 刘小燕发挥副班长的作用，试图言语镇压。奈何效果不明显。 粟春雨坐在角落无人问津，倒落得个自在。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粟春雨利用这个时间，去了一趟高一年级的宣传栏，顺利找到了自己这三天考试所在的考场。 粟春雨正要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对话声。 “妈的，老子最烦分考场考试，永远都跟一群小喽喽在一起考，大神一个碰不到。” “自己成绩差，还要怪考场位置不好。江一诚，你可以啊。” 江一诚：“你懂个球。你还没有老子考得好。” 周家名：“是没有你抄的好吧。” 江一诚：“滚你大爷的。” 周家名：“哈哈。” 江一诚：“阿谢，明天记得给我传答案啊。” 言谢懒洋洋地回他：“你这是要考验我们的心意相通程度吗？” 他们并不在同一个考场考试。 “你爸上次回家给你新买的手机呢？” “没什么意思，我放家里了。” “那谈恋爱有没有意思？”周家名不怀好意地问。自从上次在实验楼厕所抽烟时听程镜阳提起荣灵，他敏锐地察觉出这两人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能有什么秘密？当然是早恋了！ 谁知，言谢像是不曾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有没有意思你不清楚？也不知道是谁一天到晚地冲着我前同桌笑的一脸荡漾。”说完，朝前走了几步，脚步却是一顿。 粟春雨已经看完自己的考场，打算往边上挪，让出位置来，却差点与言谢撞上。 两人秉持友爱同学的真理，都互相让了让，结果——粟春雨往左，言谢就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 场面一时很尴尬，偏生言谢是那种“既然我发现你很尴尬了，那不如讲开，看谁更尴尬”的人。 于是，他无比自恋地揶揄粟春雨：“干嘛呢你？怎么走个路还净往我身上撞呢？” 粟春雨一阵无语，瞪了他一眼，也不搭话。 周家名率先打招呼：“粟春雨，你也来看考场安排啊。” 粟春雨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刚欲走开，周家名又问：“你在哪个考场啊？” “第九考场。”她说完，便埋着头从言谢的身边走过。 过了一会儿，正在宣传栏前研究的江一诚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样，哈哈大笑起来：“妈的，老子终于赶上个好时候了。老子跟粟春雨一个考场。” 言谢视线从粟春雨离开的身影上收回，怀疑地凑到栏前细细辨认，当看清第九考场里出现了江一诚的名字后，意味颇深道：“看来最近没少踩狗屎。” 周家名也凑了上来：“我看看我看看，”话刚说完，他夸张地骂了一句脏话，痛心疾首，“老江，你这真是走狗屎运了。” 江一诚浑然不介意二人的冷嘲热讽，满心都是这次月考的考场安排甚合他心意。 “踩了狗屎运”的江一诚顿时意气风发了不少，在回到教室后就迫不及待地跟大神套近乎去了。 粟春雨坐在自己的角落世界里，安静地复习，全然不受外界的喧闹所打扰。 很多人在考试的前夕都静不下心来学习，有了想聊的话题或聊得来的人，再重要的事都可以放一放。 粟春雨不是，她是个极度有分寸的人，时间只耗在她觉得有意义的事情上，比如学习。 关于朋友，在她的概念里，只有彼此理解，相互尊重的人才能成为朋友，那些动辄朋友成群的人，大多数都只能称为“点头之交”。 所以，在整个班级的人都三五成群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时，她脱离群众的存在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若她是一个不漂亮成绩又不突出的人，那么此刻毫无疑问她在这个班级里几乎是没有存在感可言的。 巧就巧在，粟春雨不仅成绩好的没话说，长相即便称不上艳惊四座，却也是一个标准的美人胚子，最重要的是相当耐看。换言之，她虽保持了一贯的低调，但自身带有气味的人，总是会吸引到人前来。 就像下面这位颇有眼光的男同学。 粟春雨背到一半的单词突然被人打断。 江一诚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大神，明天罩我啊。” “我们一个考场吗？”她想起之前言谢让江一诚做白日梦的话，几乎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听出了他话里的重点。 “第九考场，是不是很有缘。”江某人厚颜无耻道。 “你坐我前面还是后面？”她问。 江一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座位安排，很遗憾地发现，他的位置与粟春雨貌似隔的不是一点距离那么简单，但他还是得意洋洋的说：“我是21号。” 粟春雨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声：“哦，那看来我们的缘分还不够深。” 言谢的座位虽然不可避免地被移动了，但他距离粟春雨的位置并不远。这就意味着他不仅看得清他们的一举一动，还听得到他们的所有对话。 余光里映出江某人涎着脸去套近乎反被当事人打脸的样子，他不禁乐不可支。 “缘分得自己创造，你别灰心，只要你答应罩我，我保证你后面的位置就是我。”江一诚拍胸脯保证的样子有些滑稽。 她被他逗笑，却还是忍不提醒：“我是第一排。” 江一诚：“……” “哧。”不合宜的笑声在一旁响起。 粟春雨茫然地看向笑声来源处，发现言谢正注视着她的方向，眉眼舒展，薄唇边噙着的笑像是四月的暖阳，柔软温煦，轻柔地拂过她的心田。她想象过言谢真诚笑起来的时候应该是怎么样的，但她不知道，原来平日里痞痞的人，一笑，竟然能比一池春水还要令人荡漾。 他真应该多笑笑的，她想。 言谢感应到她的目光，也不避开，直直的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粟春雨心下一跳，本能地垂下了眼眸。 片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躲避的举止更尴尬，令人遐想，有欲盖弥彰之嫌。 真不像她一贯潇洒从容的性格。 江一诚自然不曾发现二人之间的异样，他对言谢当面拆台的行为很不齿：“言二，你诚心的吧你。” 言谢收回落在粟春雨身上的视线，转而睨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回：“江一诚，以后搭讪的时候记得先带脑子，不然会让人看笑话的。” 江一诚怒了：“搭你妹的讪，老子明明是在求神拜佛。” 言谢从善如流地建议：“有个词叫求人不如求己。” “你是想看我考〇蛋吗？” “你反正不是第一次考了。” “妈的，言谢你大爷。还有时间数落我，你担心担心自己吧，语文作文拿零分的人不配跟我说话！” 言谢哼了一声，不屑道：“那是他们不懂得欣赏。” “你拉倒吧你，赶紧刷你的题，别耽误我拜神。” “神明”听完两人斗嘴式揭短，忽然惊觉自己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言谢此人竟然也有如此幼稚的一面。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弯了唇。 而作文被嘲笑得了零分的言少爷非但没有恼羞成怒，还傻乐着继续刷他的物理竞赛题去了。 言谢考前的态度一直都是十分偏心的。他从来不会主动复习文史类的内容，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对他来说，还不如多解几道化学方程式来的轻松。 江一诚说他语文作文拿零分，也不是信口雌黄的事，毕竟连语文考试都能睡过头的人，可见他对文科的怨念有多深。 不过好在言谢也不是那种“老子说一不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的嚣张性格。在排名面前，他还是有点“浪子回头”的难得，即便对文科有怨念，考前还是免不了临时抱佛脚一番。 他花了一节晚自习的时间，将政史地的复习资料都翻看了一遍，然后又心安理得地刷他的竞赛题目去了。 于他而言，翻看过，就等于复习过，考的好不好，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 第14章 翌日星期一，好天气持续。不幸的是，哪怕今天有考试，但雷打不动的升旗仪式还是没能取消。 粟宏送粟春雨上学的路上遇到了塞车，等她好不容易抢在铃声响起前赶到学校，距离升旗仪式开始只剩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她利用十分钟的时间跑回教室将书包放下，又匆忙跑到操场，然后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到自己班级所在的位置，偷偷站在了队尾。 这是她第一次站的这么靠后，感觉很奇妙。还没来得及回味，曾庆林就在升旗台上拍了拍话筒，一脸严肃地发言：“好了同学们，大家安静下来，升旗仪式马上要开始了，各班班长在升旗仪式后将没有参加升旗的人的名单交上来。” 粟春雨呼了一口气，心想，幸好她没迟到旷操。 岂知她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站在她前面的林琳便善意地提醒她：“粟春雨，刚才刘小燕过来记了你的名字，你要不要等一下过去跟她说一声？” 粟春雨下意识脱口而出：“不是江一诚统计名单么？”她甚少会像今天来的这么迟，自然不知道原来平时早操在队伍里穿梭的刘小燕其实是在统计迟到的名单。 林琳：“江一诚才没心思管这个，他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到。刘小燕是副班长。你平常没有迟到过，不知道她有多喜欢跟老师打小报告。” 闻言，她这才往男生的队列里看去，还真没有发现江一诚的身影。同样没来的，还有言谢。 粟春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小声地问林琳：“你看到江一诚被记名字了么？” “没仔细看。不过江一诚他是班长，刘小燕不敢跟他作对。平时就算记了名字，他也有办法划掉。”自然是有办法划掉名单的，毕竟上交名单的事，一般都是江一诚在做。但十四班却很少有人真的因为迟到被批评的，想来是江一诚交名单的时候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划掉了，重新交了一张空白的。 “哦，”她了然地点头，又问：“那言谢呢？” “我怎么了？”突兀的声音打断了粟春雨的询问。言谢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兜里，漫不经心地站到了男生的队尾。他歪着头盯着粟春雨与林琳，痞里痞气地问：“你俩说我什么坏话呢？” 林琳眉开眼笑地打量了他一眼，揶揄：“谢爷今天挺帅啊，校服穿的很规矩。” 言谢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谢爷哪天不帅？”说着，他又冲粟春雨抛去一个眼神，“对吧，粟春雨同学？” 经历过之前校外的“共患难”事件，粟春雨觉得自己大概也有几分了解言谢，知道这人不但酷爱开玩笑，自恋起来也是无人能敌的。她接过他的话，从善如流对答：“对，你是帅哥。” 言谢似笑非笑：“你可以再多点真情实感么？” 粟春雨像个学者一样，谆谆教诲：“感情投放太多，真话容易变假话。” 他轻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不一会儿，升旗仪式正式开始，国歌的前奏一响起，粟春雨无比严肃地盯着国旗渐渐上升，心中默默唱着国歌。 仪式结束的很快，接下来是领导训话时间，内容无非是十月的月考以及今年的秋季运动会，老生常谈的，还有对那些违规违纪的学生的教育批评。 粟春雨其实是一个极其有耐心的人，但今天因为差点迟到的缘故，她没有来得及吃早餐，情绪难以集中，所以此刻听着那些与自己没太大关系的话，她显得有些不耐烦。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升旗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撕东西的声音，紧接着，一阵香味飘了过来。 她循着香味去，只见言谢撕开了一袋猪肉脯，正嚼的津津有味。 她就那么盯着他看，也不说话。 言谢原本挺怡然自得的，他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水，早已经饥肠辘辘。可吃着吃着东西，他总似有若无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看，令他很不舒服。 他余光瞄了一眼四周，这才发现盯着他看的人，正是站在他斜前方的粟春雨。 不对，严格来说，她是盯着他手中的猪肉脯在看。 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他一边嚼东西，一边好笑的从校服外套兜里掏出了一个苹果递给她：“喏，吃不吃？洗过的。” 粟春雨很饿了。可她的早餐放在书包里，书包此刻正孤零零的地躺在教室课桌上。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曾庆林的发言已经进行了二十多分钟，而距离第一场考试，也只有半个多小时了。 不确定这场发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接下了那个红红的苹果。 “谢谢。”她真诚道。 言谢无所谓地耸耸肩，咬了一口猪肉脯，又问她：“猪肉脯要吃么？” 吃！ 在饥饿面前，矜持算什么？粟春雨伸出手，脸上的表情很寡淡，仿佛这个举动稀松平常。言谢瞄了她一眼，顿时笑了起来，他递了几小条给她，不忘调侃：“你还真不客气。” 粟春雨仿若未曾听出他话里的戏谑，淡定自若地撕开包装，猪肉脯的香味瞬间弥漫在鼻尖，她先是朝升旗台那边看了一眼，又往身后张望了一番，在确认没有老师盯着她这边看后，这才放心地咬了一口，心底的那股不耐烦顷刻间消散。语气也俏皮了起来： “礼尚往来嘛，我夸你帅，你给我猪肉脯，两两交换，很公平啊。” 嗯？是这么算的？精神享受能比得过肉体享受？言谢甘拜下风。 但他懒得跟她计较。见她吃的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的，言谢又忍不住调侃：“你不要搞得跟个小偷一样行么？胆子大一点，大不了罚站，写检讨。” 粟春雨平生第一次干这种事，心里自然是有些发虚的，可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丢人的，于是理直气壮道：“人生总有第一次尝试嘛。我这次先试试水，下次就得心应手了。” 大约是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取悦了言大少爷，只见他朝她偏了偏头，在她询问的视线里，他十分绅士地建议：“别偷偷摸摸的了，你站我身后来，我帮你挡住前面的视线。” 粟春雨慢而有节奏地咀嚼着猪肉脯。她的头侧过去，微微扬起，以便对上言谢的视线。 与做操时候排队不同，此时男女两队靠的有些近，大约不到50cm的距离。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言谢其实挺高的。粟春雨在心里目测了一下，得有180cm出头了。她平时站队的时候，不常站在队尾，所以身边的人身高其实高不了她多少。 这猛一往后站，才发现，曾经自己引以为傲的165cm好像有些偏矮？ 正当她陷入自我怀疑无法自拔的时候，升旗台上陡然传来了一声爆喝：“高一（12）、（13）班站在后面的人，还在讲什么小话！” 粟春雨被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将手中还没有吃完的猪肉脯塞进了——言谢的校服口袋。 言谢一脸的茫然无解，头顶仿佛挂了一圈的问号。待他反应过来之后，差点要被气笑了：“粟春雨，你怎么还嫁祸恩人呢你。” 粟春雨的举动本来也是下意识的行为，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有如此急中生智的一面，不免有些沾沾自喜。可她不能在同学面前骄傲，于是她辩解道：“我没有，猪肉脯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还给你而已。” 言谢简直要被他这个后桌给气死了。他伸出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那苹果也是我给的，你一起还了吧。” 他笔直细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懒懒地伸在她的面前，粟春雨的视线顿时便被吸引了过去。 啧啧啧。 这是怎样一双好看的手啊！干净、修长，指甲修剪的整齐圆润，她忍不住在心底喟叹一声，好想，摸一摸。 见她没什么反应，言谢动了动手指，“嘿，傻了？” 粟春雨回神，将苹果扣在校服口袋里，言辞不甚委婉地拒绝了言谢：“苹果是你给我的，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要回去的道理。” 是这么个道理。言谢眯着眼打量了她半晌，最后只能认命地收回那只漂亮的手，内心一片感慨——张无忌他妈说的果然没错，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就没见过如此忘恩负义的人。他不说话了，他决定就安静地吃着他的猪肉脯，默默的就好。 ——尽管他本来也只是想逗逗她。 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点名的（12）、（13）班身上，并未留意到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 训话终于在十分钟之后结束。粟春雨等大部队散了一半，才啃着苹果，慢悠悠地走回教室去拿文具盒。 此刻，她无比庆幸从言谢手里顺来了这个苹果，加上之前的猪肉脯，这一天的早餐算是彻底解决了。 拿了文具盒，她悠闲地踱步走向第九考场。 经历过第一次月考，粟春雨在年级里的名气已打了出去，坐在位置上的考生一见到她，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粟春雨像是没有发现那些打量的目光，直接从后门走进了教室。她的座位号是14号，按照s型排序，她的座位应该在第二组的第一排。顺着座位找过去，她果然在第二组第一排的座位左上角发现了贴着她个人信息的纸片卡。 第九考场虽然有粟春雨这样成绩好的学生，但大多数都是来自普通班的学生，所以看到粟春雨在第一排坐下后，心里都有些遗憾。 最遗憾的，要数江一诚了。他原以为粟春雨跟他说坐第一排是忽悠自己的，当时也没太放在心上，整个晚自习都在策划考试的时候怎么递小纸条比较安全。 等他踩着铃声进入考场才发现，粟春雨同学真的是童叟无欺，说第一排就第一排，还是靠近讲台下的第一排。 他拧眉，真是倒霉，作弊计划泡汤了。 其实不光江一诚隔得太远抄不到，连坐在粟春雨周围的人也抄不到，因为她的位置实在是排的巧妙，加上监考老师全是高一年级的任课老师，几乎都认识粟春雨，动辄到她身边转转，看她答题，也给旁边有小心思的人一个提醒。 于是，只要粟春雨周边的人稍微有一点动作，立马就会吸引到监考老师的注意。 第一天考试结束，第九考场坐在粟春雨周遭的人只有一个感受——煎熬。明明年级第一名就坐在身旁，距离标准的参考答案只有一步之遥，但他们就是抄不到。 第二天，第三天，这样的想法愈加强烈。 第15章 月考结束后的当天晚上，沅南实验中学高一年级照常晚自习。但由于科任老师都在赶时间批改月考试卷，只让大家自觉学习，加上教室的座椅还保持考试时的布置，所以十四班的同学显得格外兴奋。 江一诚虽然是班长，但向来不管事，班上的纪律问题，大多是副班长刘小燕管。可是在刘小燕喊了几次，被几个女生顶了几句嘴后，她也不再管了。 于是，整个教室更加沸腾。 事实上，除了一班到五班这样的尖子班之外，其他班的晚自习情况与十四班相差无几。 毕竟所有的老师都在忙着批改试卷，根本没时间来管他们。 最后一节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易琴才姗姗来迟。她站在讲台上，吩咐大家把座位还原，因为明天白天还要正常上课。 讲台底下一片抱怨，纷纷骂学校不人道，考完试也不给放假。 粟春雨在同桌闻兵的帮助下成功将桌椅归位。前座上，林琳一边帮言谢整理课桌，一边跟她聊天：“春雨，明天晚上要不要一起跑步？下个星期三就要开运动会了。” 运动会林琳也报了两个项目，一个百米短跑，一个跳高。林琳本身就是体育特长生，所以她报的项目都是冲着拿奖去的，但粟春雨不是。她觉得自己跟林琳的思想高度是不一样的，所以婉拒了她的相邀。 林琳虽然有些可惜，但也没强求，没说两句就开始点评起言谢翘晚自习的行为：“言谢这个人也真是的，考完试人就不见了，还发信息给我，让我帮他整理书桌。要不是看在同桌的份上，我真不想理他。” 粟春雨沉默地看了眼前面的空座，没有搭话。 下了晚自习，粟春雨收拾完东西，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郑意依跟向印已经在那里等着。 三人有快半个月的时间没有见过面。主要是粟春雨有半个月没有见过向、郑二人，人家小两口一直都如胶似漆。 “月考发挥怎么样啊？”郑意依递给粟春雨一杯加热的奶茶，问道。 沅城一中的月考比沅南实验中学早一个星期，所以粟春雨早就知道了向印跟郑意依的成绩，二人都考的不错，名次均在年级前50名里。在一中那种人才济济的地方，这样的成绩已经相当亮眼。 “还行吧，跟上次差不多。”她吸了一口奶茶，满足地眯起眼睛。 向印看她那样子就想笑，“奶茶好不好喝？” 粟春雨点头如捣蒜，“人间美味！” 向印得意地点了点下巴：“那你可得好好谢谢小意。她特意从一中校门口给你买的，带了一路了，跟宝贝似的。” “哇，我家依依对我真好，给你喝一口。”她笑嘻嘻地将吸管凑到郑意依跟前，被后者推得老远。 郑意依一脸嫌弃：“粟春雨，你找打呢。知道奶茶的热量多高么？你想胖死我是不是？” 粟春雨作苦思状：“可是我怎么从来都喝不胖呢？” 郑意依：“……粟粟，你这样，是会失去我这个朋友的。” 她赶紧挽住她的手臂讨好：“郑女王，我错啦，我这么爱你，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现在说好话，你不觉得晚了吗？” “我想，我是真的爱你。” “你真假。”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呀。” 向印落后她们几步，看着两个女生黏黏糊糊的样子，不禁失笑起来。他是真的不太懂女生的思维，明明没见面的日子里总是互发短信倾诉思念，好不容易见面了，没有老友相见的温馨场面就算了，动辄互相伤害是什么情况？ 女生，果然是难以理解的生物群，尤其是漂亮的女生。 三人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一路欢歌笑语地回了家。 次日星期四，下午有体育课。为了应对运动会上的体操比赛，体育老师特意又带着大家练习了很多遍广播体操。 晚自习的时候，体育委员彭峰向大家征集运动会口号。结果讨论一节课，愣是没选出合适的。 大家把原因归结为是十四班排序排的太靠后，不如人家单字班好喊口号。人家都是“一班一班，非同一般”，到了他们这里，就变成了“十四班十四班，非同一般”，很明显对仗不整齐，气势喊不出来。 彭峰本身就是四肢发达，思维简单的人，口号想不出，只好求助别的同学，问了几个人，头绪依旧不明。 最后他还是将主意打到了粟春雨身上。 粟春雨有些崩溃：“体育委员，你不能一有好事就想到我，我虽然很友爱同学，但还是觉得你应该给其他同学一点机会。” 彭峰不但理直气也相当壮：“你是语文课代表啊，这么有文学素养的事情，当然得你来做啊。” 一个口号而已，怎么高度都上升到文学素养了？她拒绝：“我就是个收作业本的，你换个人吧。” 彭峰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人，哪里肯放弃：“你这次语文考了135分，成绩那么好，想两句口号很简单了。” 粟春雨对于自己语文考了135分的事一点也不惊讶，因为上午去办公室拿作业本的时候，她就已经从易琴的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语文成绩。 但是她不惊讶，不代表她周围的人也淡定。 林琳眼睛瞪得奇大：“135？” 闻兵惊叹：“粟春雨，你是不是又拿第一了？” 周家名则哈哈大笑起来：“老江要气吐血了吧，考试的时候一道题也没抄到，否则怎么也得考个100分吧。哈哈。” 言谢拿下耳朵里的耳塞，探究地看了一眼粟春雨，又回过头去，没有说话。 林琳觉得粟春雨的成绩太夺目，太具有说服力，有些动摇：“春雨，不然，你就想个口号吧？” 粟春雨淡淡看了她一眼，张口询问：“春风吹，战鼓擂，十四班，怕过谁？” 彭峰：“……” 闻兵：“……” 言谢出声提醒：“重复了。一班的口号就是这个。” “哦。”粟春雨点点头，顿了几秒：“十四十四，张扬放肆？” 这下，彭峰崩溃了。他虽然成绩不好，语文考试更是从来没有及格过，但也听得出来这个口号太嚣张了一点。 恰好，上课铃声此时打响了，彭峰只好暂时不了了之。 星期五的课结束的很快。已经两个星期没有放假的高一年级，在星期五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就像是被囚禁的鸟儿终于得到了自由，飞奔着跑出了校门口。 粟春雨好久没有睡过懒觉，周末两天愣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粟宏每天把方菲送到话剧团后都会买上好吃的菜回家做给粟春雨吃。吃过饭后，父女俩就去附近的公园散步，然后去看方菲排练节目。 与很多父母不同的是，粟宏、方菲从来不会给女儿报培训班补课，倒不是觉得女儿有多优秀，他们只是很尊重粟春雨自己的意愿，她不想做的，他们作为父母，绝对不会强求，就像当初选择高中一样。 与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好像过的格外快，转眼就到了星期天的下午，吃过晚饭后，粟春雨就得回学校上晚自习了。 这个晚自习注定会有些不同，因为月考的成绩和年级排名已经出炉了。 没有太多的意外，粟春雨再次登上年级第一名的宝座。 考得不错的不仅是粟春雨，言谢的总分排名更是直接冲进了年级前十。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偏科，这次月考理科成绩几乎是满分，文科就上次月考成绩来看，有很大的进步，分数高出近一百分。用易琴在办公室调侃言谢的话来说：“言谢这文科成绩，实在有些看心情而定了，上次……简言之，看风怎么吹。” 在江一诚没有抖出他作文曾经拿过零分的事之前，粟春雨没有特意去关注过他到底是哪里丢了分。 这次帮着易琴统计分数的时候，她特地留意了一下，言谢此人的作文，果然是凭心情所写的。 易琴给的批语只有一句话：“做你这个年纪里该做的事。” 很久之后，粟春雨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高深之处。 语文作文向来是考试得分大头，一旦得高分就会与别人拉开很大的距离，她就是这样的，作文永远按照老师想要的方向写。 反之，一旦丢分，就会拖后腿。 言谢显然没有什么得分意识，写作全凭感觉，而且，他的阅读理解答的太简洁，丢分明显。 其实粟春雨是有点不太懂的，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就是不愿意去改变呢？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青春期男孩儿的叛逆？她向来享受答题的过程。嗯，想必这便是她无法叛逆的原因。 由于月考出成绩的时间与运动会相隔太近，玩乐带来的轻松很快取代了考试带来的低气压。所以考得差的同学并没有失落太久。 没考好算什么？接下来可是有三天玩耍的时间。为期三天的运动会结束后又连着周末双休，这样一算，岂不是可以放心乐意地玩上五天？ 一想到可以五天不用上课，整个沅南实验中学都疯狂了，整个学校都沉浸在运动会带来的喜悦中，连高三年级也不例外。 第16章 星期三那天，沅城的城市上空晴朗一片，天空湛蓝的像是被海水倒灌进去了一样。在这样风和日丽的明媚秋日里，沅南实验中学终于迎来了二〇〇九年的秋季运动会。 运动会的盛大直接体现在班级入场齐步走过主席台的环节。发音标准的男声、女声透过话筒念出备稿词，随着各入场的班级口号喊得震天响起，喊得台上坐着的校领导们，个个喜笑颜开，沧桑的脸上堆满了幸福的褶子，仿佛学校出了个高考状元。 班级喊完口号入座后，紧接着就是广播体操比赛，分数由主席台上的校领导们评定，选出优胜者班级，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两名，三等奖三名。 作为经历过一次运动会的老人，高二年级的激情明显不够，多个班级整套广播体操做下来，动作整齐与否尚且不论，单说人员的精神状态，就颇为不振。好在一套广播体操的时间不长，一个班级表演完，很快就有下一个班级入场表演，循环交替，倒也影响不大。 随着高二年级最后一个班级表演完毕，主持人的备稿词瞬间来到高一年级。 “现在踏着铿锵步伐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一（1）班，他们是风华正茂的恰同学少年，他们有最坚韧的意志和最紧实的体魄，他们是沅南的骄傲，更是未来的栋梁。今天，他们在沅南腾飞，明天，沅南以他们为荣！” 伴随着声情并茂的一段介绍词，高一（1）班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缓缓经过主席台。 如言谢所说的那样，一班的口号正是“春风吹，战鼓擂，一（1）班，怕过谁”。 根据班级排名的顺序，十四班排在高一年级最后出场。所以粟春雨可以尽情欣赏所有班级的铮铮口号。 只是她有些失望。没想到，各科老师齐力赞颂的一班，人人口中啧啧称奇的一班，在运动会上的口号，竟然也是有些乏善可陈的。 潜意识里，粟春雨会觉得，一个被寄予厚望的优秀班级，除了成绩优异之外，总该有些不一样的地方。现在看来，好像，没有人不是普通人，没有班级不是普通班级，尖子班与普通班所不同的，仅仅只是成绩上的差距罢了。 尽管如此，学校向来还是一个喜欢划分三六九等的地方，清清楚楚地在优等生和差生之间划出了一道分界线，这道分界线，以班级命名，以分数评判。 然而，越是约定俗成的东西，粟春雨越喜欢打破。 都说市一中和师大附中才是沅城最好的高中，她偏偏就要反其道行之，跑到私立高中来；都说一班才是尖子班，她偏要证明，在十四班学习，同样可以考高分。 还有什么呢？哦，对了，她还任性地要将座位换到最后一排，即便不在老师眼皮底下学习，她照样能获取最有用的知识点。 环境固然是学习的重要因素之一，但同样关键的，还有学习的态度。然而，可悲的是，家长们普遍只看好学习环境，把教育的任务一概交于学校，却忘了学生自身的学习态度同等重要。道理大家似乎都懂，真正做得到的人，却少之又少。 粟春雨站在班级队伍中，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 在她神游天外之际，台上那道清脆的女声仍然在不遗余力地赞美着一班。 孟秋回过头悄悄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与她交谈：“春雨，你看到主席台上那个念广播稿的女生了吗，她就是一班的荣灵。” 荣灵？ 粟春雨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主席台，然后收回视线，双眸微微眯了起来，她不解地看着孟秋，眼神里有询问。 孟秋很上道，立马给她普及：“我们学校的新晋校花，成绩也非常好。而且，我还听说，她好像也喜欢言谢。” 一个“也”字，道尽了言大少爷的受欢迎程度和风流野史。 粟春雨没有搭腔，只是眼睛不由地又看向了那个穿着校服端正坐在话筒前从容念稿的女生。 的确是很漂亮，她心想。但她并不认识对方。 见她兴致缺缺的样子，孟秋有些受挫，不遗余力地将自己打听到的八卦说与她听：“她跟言谢、江一诚还有一班的程镜阳是初中同学。之前我不是告诉过你，言谢之所以会转班，其实是因为我们班的那谁嘛。” 粟春雨淡淡地应了一声：“嗯。”她记得的，“那谁”是指肖婷婷。不可否认，也是很漂亮的一个女生。 她本能地将两个在姿色上平分秋色的女生作起了对比，在内心衡量，言谢究竟会喜欢谁。 如果她是言谢，她大概会选…… 还没有得出答案，孟秋神秘兮兮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其实是我弄错了，言谢之所以转班，是因为跟荣灵吵架了。他们好像才是那种关系。” 哦，这么说来，肖婷婷是被判出局了？难怪她一直觉得不对劲，言谢自转班以来，看上去挺正常的，与肖婷婷的关系也不像传言中的亲近，反而有一丝疏远，虽然粟春雨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的人，但她看得出来，他俩之间，还真不像是互相喜欢的关系，起码暧昧不足。 原来是弄错了，佳人另有其人呐。 听完这段新鲜出炉的八卦，粟春雨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双手环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盯着孟秋打量，好似要从对方的身上看出朵花来。 几秒的沉吟后，她似笑非笑地开口：“真是奇怪了呢，孟秋。” “怎么了怎么了？”孟秋好奇地眨眨眼，赶紧凑上去几分，眸子里亮起了浓浓的八卦之火。 粟春雨不急不缓道：“明明我们俩是同一所初中毕业的，为什么你会知道别人学校的那么多八卦事件？你是要立志成为一名狗仔？” 孟秋撇撇嘴，不以为意：“狗仔，那是hk的叫法，我们叫娱记，我觉得我是有这种气质的。而且这种八卦只要你稍微打听一下，版本多的是。你要是想听，我还能说出你的八卦来，你信不信？” 粟春雨惊呆了，“还有我的？”她低声嘀咕：“难道我的锋芒已经毕露到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了？”颇为好奇地询问：“八卦都说我什么了？”她有点怀疑自己真的已经这么出名。 自诩有娱记气质的孟秋嘿嘿一笑，如数家珍一般地分享着自己的八卦信息：“说你不但成绩好，连考两次第一，还长得特别好看，气质清冷，像一朵高岭之花，说喜欢你的人肯定不计其数。” 人呢都喜欢听好话，尤其是女人。包括，哪怕是长了反骨的粟春雨同学，也不例外。 不过比起别人的谦逊有礼，她就落落大方的多了：“嗯，其实也不算八卦吧，我觉得他们说的很对啊。” “什么很对？”一心以为是自己的小道消息震惊了当事人，孟秋显得格外期待听到当事人的回应，尤其是潜在的追求者。 谁知…… 粟春雨：“我成绩好，长得也好看，这难道不是事实？” 话音消弭，孟秋脸上的表情相当丰富。若不是来到沅南，她与春雨同学的关系渐渐变得亲近，愈发了解她的为人，此刻，听到她如此大言不惭的话，大概是要觉得这姑娘忒不要脸了一点。 她们的窃窃私语很快就被隔了不远的副班长刘小燕打断：“粟春雨、孟秋你们俩能不能不要说话了？” 粟春雨也不恼，反正她嘴瘾已过，被打断就打断了吧。倒是孟秋一副看上去要找对方理论的架势，她赶紧制止住她：“别惹事，就快到我们班入场了。” 孟秋只好作罢。 随着时间的推进，左顾右盼了两个多小时之久，终于轮到了十四班隆重登场。 林琳站在班级队列前负责举牌引导，此时她正带领十四班齐步入场。 统一的全套校服着装，饱满的精神面貌，再加上嚣张、霸气的口号，高一（14）班一出场，瞬间便吸引住了主席台上领导们的注意力。 经历过不怎么认真的讨论和选择，十四班最后一致通过的口号是粟春雨戏言的那句“十四十四，张扬放肆”。 倒也不是十四班人才短缺，江郎才尽，而是因为易琴听说了这个口号之后，居然同意了。 末了，或许是害怕打击到班上同学的自信心，她还十分体贴地加上了一句“做好自己，力争第一”。 这得是多善解人意的班主任才能做出来的事？ 当言谢半真半假地如此调侃易琴时，他们的易班主任只微微笑了笑，然后一针见血地指出：“毕竟咱们班给大家的印象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要是口号喊得太夸张，又没获奖，就会很难为情。所以，为了给大家留有后路，我只能牺牲咱班的形象了。” “易老师，咱班什么形象啊？”憨厚的彭峰有些好奇他们十四班在别人眼中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岂知，站在讲台上的易琴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教室里坐着的各位同学，很不给面子道：“你们什么形象还要我点明？次次考试排名倒数，连体育老师都跟我告状说你们上课开小差，居然还有人给我逃课？是不是要我点名你们才心里有数？” 有人不服：“体育课本来就应该是锻炼身体的，‘铁拐李’总让我们做广播体操，还要求动作整齐划一，谁受得了啊。” 铁拐李，体育老师李国强是也。 某些同学附和：“就是就是。” 江一诚一本正经的声音格外清晰：“易老师，您别听铁拐李乱说，言谢没有逃课。” 其他人：“哈哈哈。” 言谢眯着眼睛看江一诚：“……”有人这么想死？ 易琴视线落到江一诚身上，她诘责：“别给我瞎贫了江一诚，同样是逃课，为什么言谢能考的那么好，你却一次比一次差？” 言谢顺势接话：“那是因为考试的时候地理位置不好。” 江一诚急了：“我去，你别瞎说啊谢爷。” “我说什么了？” “我跟你讲，这次考试，我……” 易琴懒得听他们斗嘴，直接打断了江一诚的话：“别说话了。是听我说还是听你说啊江一诚？” 被点名的班长同学只能悻悻作罢。 易琴：“所以说，自己在学校领导面前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我们要有清晰的认知。我对你们也不报什么希望，认真参与了就够了，得不得奖，那都无所谓。当然，能得奖，我还是会觉得脸上有光的。就这么定了，口号把后面我说的这两句加上，林琳你领队入场的时候，记得喊大声一点，让班上的同学跟着你喊。” 或许是口号的出奇制胜，十四班作为最后一个入场的班级不但没有被遗忘，反而因为他们的到来，掀起了运动会的一个小高潮。 那样有点张扬，又略带搞笑气质的口号一喊出来，已经在各自区域里站定的班级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广播体操环节，十四班出乎意料地做的整齐，连消极的班主任易老师都大感意外。 最意外的是，十四班最终在众多班级中脱颖而出，与高二（1）班一起拿到了广播体操的二等奖。 第17章 上午的广播体操比赛结束后，中午有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 运动会开始前的半个小时，陆陆续续有人从教室搬椅子到划分好的区域。 粟春雨中午没有回家，就在教室午休的，所以她搬椅子到划给他们班的区域时，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一个相当不错的位置。 下午1点半，广播站准时响起比赛广播，提醒有比赛项目的同学在半个小时之内赶到各自的比赛场地，否则视为弃权。 除特殊因素的弃权，其余的弃权结果直接与本月班级评比挂钩。而且，在运动会比赛期间，一旦被抓到有人私自逃出校外，该生所在班级直接取消当月的评优评先。 有了这条强制命令，哪怕全程不参加比赛的人，都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学校里。 于是，放眼望去，沅南的整个操场到处都挤满了无所事事的人。 此刻的粟春雨也有些无所事事。 她倒是有参赛项目，只是由于她报名的项目在第二天上午，所以这会儿就显得她很清闲。 对运动不甚感冒的春雨同学正想利用这段难得的空闲时间好好放松放松，结果被体育委员彭峰抓壮丁一般，分配了写加油稿向广播站投稿的任务。和她一起的，是班上几个没有参赛项目的女生。 由于个人项目偏多，她记不清哪些人参加了什么项目，所以特意找彭峰要来了一份具体比赛名单，按照名单，给不同参赛项目的同学写加油稿。 这个任务对她来说，相对还是很简单的，所以她也乐得接受。 十四班的位置划分得很好，在一片树荫下。阳光穿过树叶倾泻而下，在地上洒下斑驳的痕迹，像未被开发的年代久远的琥珀。 粟春雨写完加油稿后就惬意地瘫坐在位置上，耳朵里塞着耳机，mp3里正播放着林俊杰和金莎的《被风吹过的夏天》，与之混杂的，是各个方向不断传来的加油呐喊声。 旁边的位置前，蹲着几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女同学。她们时而与粟春雨搭几句腔，时而自说自话一般念一遍加油稿，然后被自己的文字逗笑得前仰后合。 天空湛蓝如海，高飞的鸟儿从朵朵洁白如棉的云朵前掠过，像在嬉闹一般。 此情此景，粟春雨看着，觉得画面很美好，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歌曲循环播放了一遍又一遍，送到广播站的稿子也终于走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而班上同学报的比赛项目正在陆续进行，广播里却只听到其他班级的加油稿，十四班的加油稿寥寥无几，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都念不到一张。 班上的几个女生有些着急，又不敢去催粟春雨，只好埋头苦干。 易琴不知打哪个方向走来，见粟春雨正闭着眼睛优哉游哉地坐在椅子上听歌，与旁边蹲坐在地上埋头写字的几个女生形成格外鲜明的对比。 她拍拍她的课代表肩膀。 粟春雨睁开眼睛的同时也取下了耳机。 “易老师。”见来人是班主任，她起身弯腰打招呼。 易琴笑笑，视线落到那几个女生身上：“你作为我的语文课代表，这个时候怎么置身事外了起来？” 她半点不心虚：“我之前写累了，休息一下。” “是偷懒吧。” 粟春雨被拆穿小心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等会儿就写，易老师。” 易琴笑道：“别老坐在这里，也去看看班上同学的比赛。”说完，便迈着优雅的步子离开了。 粟春雨觉得易老师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心思一动，转头就写起了加油稿。 约二十来分钟后，她将写完的加油稿递到那几个女生里其中一个的手里，礼貌道谢：“麻烦你了，田敏同学。” 田敏伸手接过，低头一看，好嘛，足足有二三十张。随意翻了翻，啧啧，要么人家能是语文课代表呢，每一张加油稿都写了两行字，且都不重复。田敏不由发出感慨：“天哪粟春雨，你怎么这么厉害？” 厉害么？粟春雨抓抓整齐的刘海，都是抄的歌词，还行吧。她抿唇笑了笑，也不解释，只再次道谢：“那等会儿就麻烦你了，我先去看看其他同学的比赛。” “好，你去吧。你写了这么多，肯定够了，我会分开递上去的。” 粟春雨说去观看其他同学的比赛，就真的认认真真地把班上每个人正在比赛的项目观看了一遍。 有人晋级，也有人无缘决赛，她觉得这就是比赛的普遍性，要勇于接受和面对。 她是这样想的，但总有人会计较成败得失。 就像此刻她在女子100米短跑的比赛场地上，看到的那个与林琳纠缠的女生。 “老师，这不公平，我们8个人中，就林琳一个人穿钉子鞋。” “真是好笑，自己没有钉子鞋就攻击穿钉子鞋的人，杨芊芊你有病吧？” 粟春雨到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被林琳骂“有病”的那个女生是高一（12）班的杨芊芊。 “杨芊芊你别激动，学校没规定比赛一定要穿什么衣服和鞋子，这都看你们自己来，你跟我说，我也不能阻止，更不能让林琳退赛。”裁判耐心地解释了几句。 围观的人很多，杨芊芊被裁判这么一驳，深觉面子挂不住，梗着脖子又嚷嚷了几句，很快将隔壁比赛场地的人都招了过来。 见人越来越多，杨芊芊的底气也似乎变得更足，于是又冷嘲热讽地批判林琳仗着体育生的优势欺负业余选手，而裁判则偏心她。 一时之间，众人议论纷纷，看好戏的热情愈发高涨。 林琳是体育特长生，有专业的跑步鞋无可厚非，况且并没有哪条赛规规定参赛的人必须统一着装。这毕竟只是一个学校的运动会。 至于裁判偏心？那更是没有的事。裁判只是实话实说。 粟春雨听了半天后，觉得那个叫做杨芊芊的女生有些无理取闹了。她怀疑，林琳跟杨芊芊私下有什么过节。 “比不赢就认输，扯什么鞋子有问题？电视剧看多了，搞舆论压力是吧？”言谢挺拔的身影穿过人群，直接站到林琳面前，身后跟着江一诚和彭峰。 江一诚极有默契地接过言谢的话茬：“哟，我们琳姐的这双鞋子不错啊，新买的？”他双手插在校服的上衣口袋里，瞥到林琳脚上的那双红色钉子鞋时，忍不住出言调侃。 林琳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的时候，江一诚又道：“挺骚啊这个颜色。” 言谢嗯了一声，接着说，“跟你的风格很像。” “你们俩，找揍？”林琳开始撸袖子。 “我们老彭一听说你被人欺负了，急忙就把我跟阿谢拉了过来。”江一诚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对面的杨芊芊，继续道：“怎么样？需要帮忙么？” 杨芊芊脸色一白，没敢做声。谁不知道十四班的江一诚就是一个混子，谁招惹上谁倒霉。至于言谢，虽然他成绩很好，但据说打起架来气势丝毫不输于江一诚，看这两人形影不离的样子……杨芊芊一阵冷汗直流。 彭峰本意就是来劝和的，自然不想言谢跟江一诚将事情闹大，和事佬地劝解道：“我们听裁判的，裁判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裁判：“……”我没什么好说的。 但还是要主持大局啊。 裁判：“杨芊芊，你要是觉得不公平的话，也可以穿钉子鞋，其他选手若是有异议，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林琳穿钉子鞋没有问题，不存在欺负业务选手之说。” 杨芊芊不死心：“可全场就她一个人有专业的装备，这对其他选手来说，不公平。” 粟春雨轻呵一声，势单力薄了就想拉拢阵营？她冷不丁出声：“那么，其他的6位选手，你们也都这样认为的么？” 闻言，众人的视线不由地落到粟春雨的身上。 江一诚看到粟春雨，立马换了一副嘴脸，谄媚兮兮地打招呼：“嗨，偶像，原来你也在呢。” 在场的不乏高一年级的人，听闻粟春雨名号且私下讨论过她的大有人在，如今见到年级第一名优雅地站在他们当中，神色很是兴奋。 粟春雨从容地走出人群来到几个选手面前，语气温柔地询问：“你们也觉得林琳穿钉子鞋对你们来说不公平么？” 6名选手齐齐摇头：“没有没有。”她们就是被迫来打酱油的，哪里敢有想法？毕竟就算她们自己穿上钉子鞋也不见得能赢过人家林琳好嘛。 粟春雨勾唇一笑，眉宇之间风情流转，她望向裁判，声音平静：“老师，其他6名选手都没意见。” 原本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言谢与江一诚的介入，再加上突然冒出来的粟春雨，风向好像一下子就发生了改变。 林琳最初的时候是很气愤的，现在被这几人搅和了半天，心里那股怒气也随之荡然无存。 她朝粟春雨招了招手：“春雨。” 粟春雨慢慢走近她，笑的一脸天真，“是要感谢我吗？也不用那么客气的，请我喝瓶水就行。” 林琳被逗笑，却问道：“你的脚多大码？” 粟春雨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她的意图，但大庭广众之下脱鞋子的行为实在有些难为情，她觉得自己要幽默一下，这样才能化解等会儿的尴尬，于是格外淡定地搭腔：“你的脚肯定没有我的好看。” 林琳：“……” 江一诚：“……” 言谢：“……” 林琳乐不可支：“你怎么那么自恋。我是想借你的鞋穿穿，跑完这场，我就还你。” “哦。”粟春雨一点也不惊讶，只温柔地提醒了一句：“借你鞋可以，但你要是敢在我的鞋子上留下一点痕迹，你就完蛋了。” 说着，她弯腰直接解开鞋带，脱下了鞋子递给林琳。 林琳盯着眼前这双雪白的帆布鞋，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拿。 “哇，她的脚好白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感慨，言谢下意识地垂眸一瞥。只见粟春雨穿着浅口袜踩在暗红色跑道上的那双脚，脚背白皙光滑，踝骨突出，纤瘦小巧。 这时，她身边的林琳也刚脱了鞋，他视线稍挪，眉峰一挑，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粟春雨的脚，还真与她自夸的一般。 嗯，白的有点好看。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个问题：“林琳，你的脚比粟春雨的大啊。” 听言，林琳气不打一处来：“谢爷你啥意思啊？歧视大脚啊？” 言谢懒懒的扫了她一眼，轻蔑道：“用得着我歧视么？你的脚跟人家的一比，蚩妍分明，只要没瞎，都分辨得出来是谁的好看。” 江一诚顺势补上：“我也觉得粟春雨的脚比你的好看欸。” 很好，林琳刚浇熄的一腔怒火又被勾了起来，还是自己人干的。早知道，她就不逞英雄地在众人面前表演所谓的“公平公正”了。 就在林琳准备动手“灭口”的时候，言谢才不紧不慢地道明他的本意：“不过我要说的不是粟春雨的脚比你的好看，我是想说，你穿她的鞋参赛，会不会受限？” 粟春雨却是在想，这下有意思了，我觉得你的手好看，你却觉得我的脚好看，为何莫名有些暧昧？ 第18章 事实证明，有实力的人并不因外界的压力而变得被动。 林琳穿了粟春雨比自己小一号的鞋，虽然跑的时候有些受限，速度不比寻常训练时快，但她依然凭借自身过硬的绝对实力拿下了女子组100米短跑的冠军。 这是十四班的第一块冠军奖牌。 彭峰作为一名操碎了心的班委，自然是全程参与了这个夺冠过程的。他迫不及待地在班级qq群里将林琳获得冠军的消息发布了出来，毫不吝啬地将人夸耀了一顿。 江一诚手机不离手，自觉在底下起哄跟随。 在二〇〇九年那个网络大环境还很单纯的年代里，虽然手机开始渐渐在中学生人群中兴起，但功能不多，多数以聊天、听音乐和拍照为主。即便手机的应用，功能简单，却依然很受学生欢迎。 十四班也不例外。一个班四十几号人，几乎一大半的人都有手机，且在建班之初的一个礼拜里，由周家名迅速创建了班级qq群。 然而，碍于学校在电子产品方面管理严格，一经抓到，没收处理的严厉处罚，本着“财不外露”的思想理念，大多数人默契地保持了低调、不声张的良好风气。 不过，难得遇上运动会这种可以光明正大玩手机的时机，大家理所当然地解放了“天性”，浑然忘却了“财不外露”的中心思想，纷纷掏出了自己的宝贝手机，玩的热火朝天。 林琳作为当事人，也现身说法了一番，并且郑重其事的在群里感谢了粟春雨——的白色帆布鞋。 同学a说：“琳姐真厉害！” 同学b说：“掌声掌声。” 周家名说：“我靠，一哥你跟谢爷居然不找我一起？” 江一诚说：“不知道是谁在忙着泡妞的。” 同学c接话：“我没有看见周董在篮球场教杨希园打篮球。” 周家名骂脏话：“张小虎你别给老子在那里放屁。” 同学d不怕死地挺身而出：“我也没看见。” 彭峰喊话：“那什么，我怎么没看到谢爷进群啊？谁拉一下？” 江一诚说：“你们谢爷说，你们太吵了，他不想进群。” 同学a又说：“别呀，大家都是同学。” 后面有人附和：“就是就是。” 除了林琳之外的第二个女生肖婷婷这时说：“我拉言谢进群吧。” 群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底下突然出现一片暧昧发言。 江一诚嚷嚷道：“谁他妈在那里瞎说，周董，赶紧把这些人给老子踢出群去，看见就烦。” 同学c也就是张小虎夹缝中求生存：“那个，难道没人发现，粟春雨也没有进群吗？谁可以拉一下粟春雨？” 经张小虎一提醒，众人才反应过来他们班的两号“大人物”均没入群。 言谢能理解，毕竟他是转班过来的，一时没加群说得过去。但是粟春雨…… 周家名记得，当初创群的时候，每个人都邀请了。为什么还有“漏网之鱼”？ 孟秋在群里适时替他解了惑：“春雨不用手机的，她大概是没看到进群邀请。” 然后不知怎么的，话题一下子就变成了讨论“粟春雨竟然没有手机？难怪成绩那么好。” 于是，平日稍显冷清的班级qq群，一时之间竟然变得热闹无比了起来。 一边看消息，一边还要念给言谢听的江一诚马不停蹄地加入这场无硝烟的“战场”。开什么玩笑，作为粟春雨坚实的拥趸，他怎么可以不趁机拍一下马屁？ 言谢无法理解江一诚此刻突然爆发的热情，他低头去看后者的手机屏幕，只见一句“粟春雨不玩手机能考第一名，我觉得我可以学习效仿，说不定下次月考我就能考进全班前十了”刚发送出去。 啧啧啧，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天真无邪的人？他像看脑残一样地盯着江一诚注视了几秒，然后在后者抬起头与他对视的同时，冷笑一声：“你少做梦了，你玩不玩手机，都不影响你照样考倒数的命运。” 江一诚：“……我靠，谢爷，你这嘴巴太毒了。” 言谢懒得搭理他，迈着大步往前走去。 群里的热闹粟春雨无法感同身受，因为她是那个例外的存在。与孟秋在群里解释的不同，粟春雨其实是拥有手机的一族人，她有属于自己的手机的时间可以追溯到念初一的时候。 不过她一向对电子产品不甚感冒，除了偶尔与亲朋好友的必要联系，她很少会去使用。 粟宏对粟春雨很宠爱，见邻居家的小孩子都有手机玩，自己的女儿却很少拿出来，他以为是手机旧了不好使，于是在粟春雨升入高中的暑假里又给她换了一支新的手机，权当升学的礼物。 遗憾的是，这支新手机，最后照样还是被女儿束之高阁了。 粟春雨的想法很简单，她已经有一台自己的电脑了，有没有手机其实不重要，而且，她也实在没觉得自己的527分有什么好炫耀的，还值得买礼物，但念在爸爸对自己的宠爱，也就不拒绝他的一番好意，便收下了。 尽管很多学生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手机，但仍然有大部分的学生是不被家长允许使用手机的。 比如正坐在班级区域内还在默默写加油稿的几个女生，以及其他班级区域里或闲聊、或看书、或玩游戏、或打盹的男男女女。 校运会真是一个好时候，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度方式。 第一天比赛的项目在下午5点差一刻准时结束。 粟春雨把椅子搬回教室后就跟着林琳一块儿去了食堂。因为林大冠军说了，要谢谢她的仗义借鞋，这个冠军有她的功劳在，所以必须得请她吃晚餐。 粟春雨跟林琳越来越熟，也摸清了对方的脾性，知道她开得起玩笑，于是很不客气地反问她：“既然是诚意请客，为什么却要我跟你吃食堂的饭菜？”沅南的食堂，她虽然吃的少，也还是知道大家对食堂饭菜的评价不高。 林琳嘿嘿一笑，解释说：“因为这个月的饭钱都被我用来买那双新的钉子鞋了，现在只能请你吃食堂了。”而且她不是走读生，出一趟学校没那么容易。 粟春雨不是真的在追究吃食堂，她只是，觉得逗人很好玩儿罢了。 约莫是校运会的关系，除了高三年级的就餐时间不变，其余两个年级就餐的时间显得很随意。两人到食堂的时候，吃饭的人很多，但排队的人已经没有多少。 林琳的生活费虽然所剩无几，但对粟春雨还是诚意满满的，给她打的菜全是荤的，包括剩下的最后一份糖醋小排。 粟春雨表示晚上她想吃清淡一点的，白菜、胡萝卜就可以了。可林琳不依，说什么借鞋的情谊已经无以为报，再加上加油稿写得如此真挚诚恳，给了她莫大的鼓舞。 粟春雨顿时就沉默了。她很想告诉林琳，你大可不必这样的，那些加油稿是我抄的歌词，我已经不记得给你写的是什么内容。 像是能感应到她的内心活动，林琳接着无比感动地说：“‘当圣火第一次点燃是希望在跟随，当终点已不再永久是心灵在体会。不在乎等待几多轮回，不在乎欢笑伴着泪水。让生命回味这一刻，让岁月铭记这一回。林琳，勇敢飞，你是十四班最亮的那盏灯火。’春雨，你不愧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写的太好了。” 粟春雨下意识地清咳两声，表情一时有些一言难尽。当时忙着交差，她写的时候感觉很顺畅，颇是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可为什么，现在那些歌词被林琳如此声情并茂地朗诵出来之后，她竟然有一种很怪异的羞耻感，她琢磨了一会儿，才问：“林琳，你不觉得这些话有些熟悉么？” 林琳很兴奋：“当然熟悉啊，我当时听完就觉得写得特别好，还专门跑到广播站点去找人要回这张纸条，我一看字迹，这不是你写的嘛，正好田敏过来送新的加油稿，一问，她就告诉我了。” 粟春雨挣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没听过一首歌，叫《超越梦想》么？在去年之前，很火的，央视体育频道和综艺频道老是循环播。” “是不是这首啊？”下一秒，林琳哼唱起来：“超越梦想一起飞，你我需要真心面对，啦啦啦啦啦啦啦……我不记得了，什么歌词来着？我就会这一句。” 粟春雨哭笑不得了，她是不是该庆幸？林琳唯一会唱的这句，她当时灵机一动就删除掉了。 “没事了，快吃饭吧。” 她们边吃边聊，林琳大喇喇的开朗性格愈发吸引粟春雨。正吃得欢时，林琳忽然举起拿着筷子的手对着粟春雨背后用力挥了挥，声量提高：“谢爷、老江、周董，这边。” 没一会儿，三人端着餐盘在她们身边坐了下来。 言谢刚要坐到周家名身边，就被制止了：“谢爷，你坐粟春雨左手边去，我旁边的位置等会儿圆圆要来。” 江一诚坐在周家名的对面，一脸的不认同：“周家名，你是想死么？敢在谢爷头上动土？” 林琳添油加醋：“就是，周家名，你想死么？” 粟春雨左手边是一个靠过道的空座，右手边坐着周家名。言谢面无表情地瞥了眼周家名，又居高临下地扫视了对面的两个人，随后慢条斯理道：“没关系，等他们暧昧完了正式在一起之后，老子就去祥林嫂那里去举报他们谈恋爱。” 说着，他便端着餐盘在粟春雨的左手边落了座。 闻言，周家名顿时就不淡定了：“谢爷，别介啊，老子这早恋的萌芽都还没完全长出来你就要扼杀？你知道祥林嫂有多恐怖么？” 教务处主任曾庆林，那是多少沅南学子的噩梦，平时做个课间操他都能在主席台上碎碎念好久，要是被他逮到，不被叨叨到自我怀疑才怪。 言谢冷笑：“我又不早恋，我怕什么？” 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周家名一扫先前的瑟缩，语气变得兴奋起来：“是是是，我们谢爷哪里需要早恋，毕竟喜欢你的女生从荣灵排到了肖婷婷。你可是能偏着头选女朋友的人，哪能是我们这种肉眼凡胎比得了的呢。”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是吧。”江一诚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的碗里，“不想死就赶紧给老子闭嘴。” 周家名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刚想问问，一低头却看见餐盘里多出了几块雪白的肥肉，刹那间就反胃了起来：“江一诚，你故意的吧，我不喜欢吃肥肉啊。” 江一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谁管你喜不喜欢。你给老子吃下去。” 言谢仿佛没事人一般，继续吃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 林琳见粟春雨餐盘里的那份糖醋小排一口都没吃过，有些诧异：“春雨，你不吃糖醋小排么？” 粟春雨“哦”了一声，“这个排骨太瘦了，都没有肉。我不想啃骨头。” 言谢余光扫了她一眼，自然接茬：“排骨不瘦，什么瘦？” “白骨精啊。”她答。 “所以，这是一个冷笑话？”他反问。 粟春雨认真点头，又问：“你觉得这个冷笑话够冷不？” 言谢认真回味了一下，才说：“我觉得，还可以。” 她浅浅笑起来，嘴角边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瞎说的。” 第19章 言谢觉得自己有时候不太能跟上粟春雨的思维，就像现在，在她说完“我瞎说的”这句话后，仿佛来了兴致一般，非得拉着他要跟他比冷笑话和脑筋急转弯。 粟春雨：“你会不会讲冷笑话啊？” 言谢：“不会。” 粟春雨：“那我教你啊。” 言谢：“……”这有什么好教的？网络上到处都有，况且，他并不想学。 但，他的沉默在对方看来是默认的态度，于是粟春雨迫不及待地开口：“说，蛋要怎么买，才会不买到会孵出小鸡的蛋？” 坐在她对面的林琳积极抢答：“买茶叶蛋啊。” “不对。” 江一诚觉得有点意思，也抢答：“晃两下，听听鸡蛋里有没有动静。” 言谢嗤笑一声，讥讽：“什么动静？小鸡打鸣么？” 粟春雨的笑意变大：“也不对。” 周家名刚跟杨希园发完qq消息，没听清，便问：“什么？你们在聊什么？” 没人搭理他。 江一诚继续猜：“买不受精的鸡蛋。” 言谢继续拆台：“你还能鉴别鸡蛋受精不受精？真是厉害。” 江一诚：“……”老子，想打人。 林琳噗嗤一声，笑的嘴巴都合不拢了：“谢爷，你怎么老针对我们班长啊。” “我没有，我是在夸他。”某人拒不承认。说完，又伸出两根手指在餐桌上点了两下，看向粟春雨，道：“说答案。” 粟春雨这才注意到原来言谢是用左手吃饭的。她忍不住去看言谢支在桌子上的手指，内心又是一片赞叹。就算很随意地放着，那手指依然修长，素白如玉，指骨细长。 一会儿，言谢才听到粟春雨的声音：“买鸭蛋啊。” 众人一阵无语。 粟春雨依旧兴致勃勃，又问：“你们知道为什么热恋的人喜欢在黑的地方谈恋爱么？” 这话一落下，其余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凝聚在周家名的身上。 周家名顿时火大起来：“看我做什么？我连杨希园的手都没牵过。热恋个屁。” 粟春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而且针对性太明显，于是急忙解释：“我没说周家名。” 江一诚乐了：“说他是他的荣幸。连人家手都没拉过的人，还好意思整天嚷嚷‘我家杨希园’，人家现在是你家的么？你就乱给自己添名分？不要脸。” 言谢：“不要脸。” 林琳：“不要脸。” “妈的，我怎么会认识你们这群人？”周家名要被气死了。 几人正闹得欢，身边的空座上忽然有人坐了下来。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冷不丁的一道男嗓插入进来，粟春雨几乎是本能地就望向了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敞着校服外套的男生坐在江一诚的边上，瘦瘦高高的，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额前头发略长，一派斯文清俊的模样。他的身边同时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坐了下来。 女生很漂亮，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小小的巴掌脸在一双大大的眼睛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精致白皙。她的唇瓣很薄，唇色粉红，乌发披散在身后，从粟春雨的角度看过去，已经及腰。乍一看上去，像是小时候女孩儿们常会玩的精致美丽的洋娃娃。 按道理，除了郑意依，粟春雨还不曾见过能让人一眼就记住的漂亮女生，包括眼前的这个漂亮女孩子。 但很巧，上午她有幸被孟秋拉着普及了一遍这个女孩子的一些历史情况，所以，她知道，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女生叫荣灵。 何况，今天人家在主席台前的临时广播站点上念了一天的稿，她想不记住都难。 许是出于对孟秋八卦里另一半故事的好奇，几乎在她认出了那人是荣灵之后，便下意识地就看了眼身边正埋头吃饭的言谢。 言谢感受到她的目光，侧头，视线与她相对，以为她有话要说，头微微低下，自然地朝她靠近了几分，“怎么了？” 粟春雨被他突如其来靠近的举动惊了一下，心跳漏了一个节拍。她内心微感异样，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想了想，她最后说：“我刚才那个冷笑话的答案是，因为爱情是盲目的。” 言谢不知想到了什么，凝视她几秒钟后，摇头失笑，半是无奈，半是戏谑道：“原来你还记得刚才的脑筋急转弯啊。” 见程镜阳的问题没有人回答，江一诚出言解答：“猜谜语呢。” “什么谜题？说来听听。” 周家名不解的同时还很鄙视江一诚：“不是脑筋急转弯么？我说老江，你不要以为我成绩差就可以忽悠我。” 江一诚：“你能不提成绩么？这三尊大佛，月考排名第几你还要我再告诉你一遍？” 林琳默默看了眼坐对面的两个人，余光又瞥了眼坐在江一诚左手边的一男一女……她觉得自己还是收起八卦的心思，保持沉默吧。毕竟年级前十名里，有三人都坐在这里，荣灵更是在省里的钢琴比赛上拿过一等奖的艺术生。 粟春雨向来是慢热的人，一般别人不主动与她说话，她自然保持沉默。她不怕尴尬，因为比起尴尬，没话找话才显得不真诚。反正，她多的是打发时间的奇思妙想。 但周家名跟江一诚是属于不说话会浑身难受的那种人，所以当言谢、粟春雨、林琳以及荣灵分别因各自的原因一言不发的时候，他们俩就不断地在耍宝，试图活跃气氛。程镜阳偶尔会搭一两句话，或者低头和身边的荣灵说上几句。 荣灵则一直表现得很乖巧懂事。可粟春雨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她不时落在言谢身上的炙热目光。 她有些好奇，被一个女生用如此热烈的眼神打量，言谢是怎么做到全然无动于衷的？她不信他感受不到，更不相信，都此般显而易见了，他们之间会没有半点故事。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她倒不如想象一下发生在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 可惜的是，粟春雨难得燃起来的八卦之火，下一秒就被言谢浇熄得干干净净。 他问：“你报的哪些项目？”非常自然的语气，熟稔得半点不像才认识两个多月的同班同学。 “立定跳远跟1500米。” 言谢淡淡看了她一眼，直接忽视立定跳远，“你还真的报了1500米？” 粟春雨不觉得报1500米有什么问题，但架不住有人觉得有问题。她清楚地记得，在她报1500米之初，言谢就揶揄她是“真幽默。”言外之意不就是暗示她在开国际玩笑嘛？ 可是，她的长跑真的还不错，她曾经陪老粟同志参加过马拉松的比赛，虽然全程她只跑完了一半，但成绩已经挺不错了。老粟同志还一直在诱哄她继续陪他参加比赛，最后被妈妈拦了下来。 想到这里，粟春雨觉得自己有必要重申一下自己的运动能力：“我真的能跑1500。”她的表情很严肃，好像言谢不信的话，她能说到他信为止。 平日里，身边的朋友总爱说他固执，但言谢现在发现，居然有人比他更加固执。他觉得好玩，又有些新奇，于是忍不住逗她：“能跑，跟能拿到名次可是两码事。你总不能报个1500，结果拿个倒数第一吧，如果是这样，那就跟你平时考试的成绩太不相称了。” 粟春雨有些不能理解了：“校运会不就是重在参与么？强身健体的事，怎么还一定要拿名次了？” 女孩子家家还挺聪明，不上当就算了，还会举一反三。言谢俊朗的脸庞上堆满了笑意：“不拿名次，参赛还有什么意义？” “你的功利心也太强了吧。”她撇嘴。 他也不反驳：“那是，我向来不做无用之功。该是我的，我肯定要争取。” 粟春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佯装严肃又不无遗憾地说：“那你的人生肯定充满了失望。多无聊啊。” “不是的。”一道柔柔的女声代替了言谢的回答。 粟春雨微感意外，随后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荣灵。 荣灵也在看粟春雨。 事实上，从荣灵在食堂看到粟春雨的身影之后就不时地会观察她。不为别的，只因为每次月考，粟春雨总会压她一大截，就连她最得意的英语，也不例外。她暗暗打听过粟春雨的消息，也曾在年级组办公室见到她替老师批改试卷。 但她好像从来不会去关注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际上，她们擦肩而过的次数有好多回，可粟春雨总是目不斜视，眼里半点情绪都看不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哪怕听到有人在讨论自己，也不会分神多听半句。 她太低调了，低调到，如果不考第一名，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地步。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除了成绩之外，对她毫无威胁的女生，竟然能让言谢跟她走得如此近？ 这是荣灵所不能接受、也无法相信的事。 在物理上，有一条很着名的定律：“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这条定律放在荣灵跟粟春雨的身上，同样是适用的。只不过，适用的是荣灵一方。因为她发现此刻自己已经不能正视对方的存在，先入为主地将粟春雨排斥在她的磁场之外。 粟春雨倒不排斥荣灵，甚至对于荣灵的漂亮还带有欣赏的成分在。美好的事物嘛，她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天性使然。 即便如此，粟春雨也还是明显地察觉到了荣灵对自己的不友善。这不需要什么具体的说明。女生与女生之间，有时候，仅仅只是一个眼神，就能产生很多火花。至于是火星子还是烟花，那就因人而异了。 荣灵一瞬不瞬地盯着粟春雨，语气有些激动：“阿谢的人生没有充满失望。你不了解他就不应该轻易地对他下定义。” 才认识两个多月的人，她能了解到哪里去？粟春雨不觉得荣灵的话有什么问题。但是，她了解不了解言谢，干卿何事？ “我为什么要了解言谢呢？”她佯装不懂，下一秒瞬间变脸，人畜无害的浅浅笑着，“除非未来我跟他会有比现在更深刻的交往，比如朋友，或者，恋人？” 说到“恋人”这个词的时候，粟春雨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也刻意透露出几分暧昧。这样的语气在常人听来，只会觉得她与言谢的关系真是“哥俩好”，但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有心人之一的荣灵显然已经将她纳入假想敌行列，闻言，眼里划过一丝震惊与怒意，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本能地迅速遮掩掉那些情绪。 粟春雨没有忽略掉荣灵脸上一闪而逝的不悦，却兀自继续：“不然，我为什么要刻意去了解一个男生呢？” 看戏看到这里，其他几个人，神情终于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江一诚与周家名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顿时很是兴奋，眼里闪烁着晶亮的光。 林琳也很意外，她很喜欢粟春雨这个人，但似乎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语出惊人。 倒是程镜阳，更多的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 而言谢，他显然也被她言辞里的大胆惊讶了片刻。倒也不是真的自恋地以为人家喜欢自己，他只不过万万没有想到，粟春雨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在这种场合下居然会说出一番如此暧昧不清的话，还表现得一副大义凛然、坦率真诚的样子，他实在，有些吃不消。 可奇怪的是，他似乎除了感到有些无奈之外，并不觉得困扰或是厌恶。而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女生有点有趣。 第20章 几人尚且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粟春雨却已经率先放下了筷子。 林琳看着她餐盘里剩下的饭菜，除了糖醋小排没有动过，其他的基本上都已经解决干净，不由地有些惊讶:“春雨，没想到你食量挺大啊。” 粟春雨从校服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自己抽出一张，然后从中间撕开，一半递给林琳，一半自己使用。她解释:“我食量还行，只是不习惯浪费。如果不是这个排骨炒的太难吃，我应该也能吃掉。” 说完，她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在注视她，她本能地将那包只抽了一张纸巾的餐巾纸放到他手边，问:“要纸巾么？” 言谢眉梢轻挑，语气听上去沁着些许愉悦，他调侃:“我觉得我擦嘴的话可能需要一张纸巾才够。” 说来，粟春雨其实不是一个抠抠搜搜又小家子气的女生。本着不浪费的处事态度，她在所有纸质产品面前，一直都坚持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希望养成爱护环境、节约资源的良好品性。她理解大多数人对一些诸如餐巾纸、一次性筷子等小事物的惯性忽略，但她仍旧想做出一点微薄的努力来对抗世人冷漠的千钧重负，这样，至少会让自己的内心少一点愧意，多一丝安宁。 然而，她清醒地知道，这种行为在他人看来不仅幼稚，甚至可笑。当她无法改变环境时，就只能改变自己。她与言谢，彼此之间的关系未到相互了解的程度，不宜说太多没有分寸、没有距离感的话。 于是，她将整包纸巾都给了他:“一包都给你，你想怎么擦就怎么擦。” 江一诚打趣:“擦屁股都可以。哈哈哈。” 周家名附和:“可能不够，毕竟谢爷屁股大。” 江一诚:“哈哈哈。” 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当你在食堂吃饭吃的正香，大快朵颐，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来一碗的时候，有人在你耳边不停地叨叨“擦屁股”、“屁股大”，还要伴随一阵阵令人恶寒的笑声。 不管你怎么想，反正这顿饭对林琳来说，算是彻底吃不下了。 此刻，她很羡慕吃饭速度快的粟春雨同学。 粟春雨是很淡定的，不仅仅是因为话题的中心人物不是她，还因为，她对于这种在饭点时会显得相当敏感的词，具备了很高的免疫力。 程镜阳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盯着言谢，笑的意味深长。 荣灵则有些不自然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言谢。 倒是被调侃的言谢本人，默了好一会儿，等江一诚和周家名笑够了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抬眸朝二人扫去。 他酝酿了半晌，碍于有女同学在场，实在不好大呼小叫，大言不惭，大放厥词，大动干戈，只好冷笑警告:“闭上你们的臭嘴吧，再胡言乱语，那就晚自习后小树林见。”沅南实验中学是没有所谓的小树林的，但言谢的意思却很粗暴，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放学后别走”，赤条条约架的气势。 他从来没有哪刻觉得自己的脾气这般好过，都被两个二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得体无完肤了，竟然还文质彬彬的没动手，放了句狠话就揭过，这换做之前，言谢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不是他中二耍狠，和江一诚打架，他从小就没输过，就算加一个周家名，也不过是多费点力气的事，结果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许是察觉出他的不悦，俩二货被凶得闭了嘴。程镜阳转移话题:“去打游戏不？”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目标却是很明确。 荣灵立马紧张阻止：“阿谢这个月底还要参加物理竞赛，你别耽误他。” 程镜阳哼笑：“我不一样要参加竞赛？” 荣灵轻声低语：“你跟阿谢不一样的。” 程镜阳看了她一眼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奚落：“你就偏心他吧。” “我哪有。”低低柔柔的反驳，听上去像是在撒娇一般。 粟春雨视线一直落在对面林琳的身上，听到这话，内心不由地发出感慨，啧啧，都到了可以管对方打不打游戏的地步，看来，这两人之间，除了关系匪浅，猫腻也够深的呢。 粟春雨冲林琳挑挑眉梢:“吃完了么？” 林琳点点头，“吃好了，要走么？”她其实早就吃不下了，原本是想等着言谢他们一起走，所以才一直坐在位置上，不过现在看来，她们俩很多余。 “那我们走吧。”粟春雨端起餐盘，目不斜视地离开了座位。 江一诚在后面喊:“欸，粟春雨，你们就走了？” 他刚说完，荣灵轻快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阿谢，你等会儿要去打球么？我跟你一起吧。”她脸上先前的凝重感，此刻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言谢没看她，只留下一句：“飞渔见。”就端着餐盘离开了。 江一诚、周家名也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荣灵只听到江一诚和周家名的对话。 江一诚:“你不是说杨希圆会来？” 周家名:“她在寝室休息，说不来了。” 江一诚:“又被放鸽子啊。” 周家名:“你管我？走走走，打游戏去。” 程镜阳看着荣灵一脸失落地望着言谢离开的背影，想了想，还是出言提醒:“你明知道阿谢是什么样的脾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荣灵没有回答，沉默着一言不发。 程镜阳也懒得再劝。在他们三人之间，最不相干的人就是自己。比起荣灵来，言谢才是他应该珍之重之的兄弟。他已经因为那件事，渐渐被他疏远，如果到了现在还拎不清，那他便是活该被阿谢孤立。 “随便你，反正我仁至义尽了。” 粟春雨下晚自习回到家后，才把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的事告知粟宏和方菲。得知她报了1500米长跑，方菲特意从鞋柜里给她找了一双轻巧的白色运动鞋，“穿这个，轻便防滑，跑步的时候不累脚。” 鞋子是去年夏天出的新款，是方菲和同事逛街时看中买回家的，但由于粟春雨更喜欢帆布鞋，所以只穿了两三次就搁置到了现在，好在方菲打理的不错，看起来与新款无异。 粟春雨原本便打算明天穿跑步鞋去参加比赛，没料到方菲女士如此懂她，竟然立马知道了她的心中所想，转眼就将鞋子准备好，真是知女莫若母！她有一个世上最贴心的妈妈！ 粟春雨跳下沙发，趿拉着拖鞋冲到方菲面前，一把抱住方菲，甜甜撒娇:“谢谢妈妈。你最懂我啦！”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方菲笑意浅浅，眉眼温柔。 翌日，天气一如既往地晴好。 粟春雨到达学校的时候，距离上午运动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她的跳远比赛安排在上午，下午是1500米。 林琳报的个人项目昨天已经比完，今天只有下午的一项团体赛——女子组400米接力赛。 所以上午没有比赛的林琳显得格外清闲，一直围着粟春雨，替她呐喊加油。 遗憾的是，粟春雨的跳远比赛经过层层选拔，一路过关斩将最终也只拿到了第三名的成绩。 与此同时，言谢凭借超强的个人实力，在标枪项目的角逐中不负众望地拿到了第一名。 一连收获两枚奖牌，获此优异战绩，彭峰自然要在qq群里吆喝一声，于是又是一阵热闹非凡。 等热闹散去，彭峰还不忘在群里号召大家去给有比赛的同学加加油，多写一些加油稿。 于是，粟春雨在获奖之后，又被无情地抓去写加油稿了。 上午十点半左右，铅球比赛的决赛开始抽签。裁判拿着喊话器四处广播进入决赛人员的名单，提醒入围学生赶紧到铅球场地抽签。 粟春雨比完跳远比赛时就得知孟秋凭借三次中规中矩的投掷成绩意料之外地进入了决赛。她潦草地写完最后一条加油稿，就被林琳拉着去观看铅球决赛了。 孟秋原本参加铅球比赛的心态是挺放松的，她三次投掷的成绩都一般，没垫底，但也谈不上不突出，哪里知道就这样，居然还进入了决赛。她认命地进场去抽签。刚抽完签，便看到了并肩而来的粟春雨和林琳。 “孟秋，怎么样？第几个？”林琳问。 “第四。” “这个签抽的不错，不偏不倚。” 孟秋有苦难言。 抽签结束后有十分钟的准备阶段。 林琳对掷铅球有自己的见解，一直在跟孟秋讲解投掷技巧，粟春雨则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正当她们聊的投入时，彭峰走了过来。 “孟秋，准备的怎么样了？” 三人回头，见彭峰身后几步之外还跟着四人，慢悠悠地，像在散步，悠闲无比。 看清来人，孟秋顿觉自己何德何能。粟春雨跟林琳来给她加油打气也就算了，毕竟她们平时关系还不错，走得挺近的。可是，言谢、江一诚、周家名还有杨希园也来了是怎么回事？尤其是言谢，他白色短袖的胸口位置还别着参赛号码，这是刚下了赛场就来观看她的比赛了么？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下一秒就听言谢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诶，粟春雨你之前不是比过铅球么？怎么不上去指点指点。” 这本来应该是很友爱同学的一句话，但在场的一行人都是知道粟春雨掷铅球的“光辉事迹”的，所以言谢说了这话之后其余几人心照不宣，不厚道地闷笑起来。 粟春雨千言万语噎在喉间。被自己掷出的铅球砸到，是她平生之耻，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她有点赌气，朱唇微抿，无声地瞪了言谢一眼，不想搭理此人。 大概因为刚比完赛不久，言谢额前的短发有些濡湿，不知是汗水还是洗脸之后弄湿的，看上去些许落拓，但剑眉下的一双眼格外清亮，薄唇透红，少年气风发。见粟春雨没有搭理自己，他装模作样地摸了摸鼻子，自顾自叹气，一副受了伤被无视的模样：“啧，碰壁了呢。” 粟春雨终是忍俊不禁，乜斜着眼睛嗔他：“你几岁了？” 听懂她的话外之音是在讽刺自己幼稚，言谢不但不生气，还踌躇满志道：“不管几岁，我都永怀赤子之心。” 一旁的江一诚不知是听岔了还是故意为之，拍拍他的肩膀，正经道：“处子，别说话了，比赛开始了。” 言谢：“……” 第21章 经过不是很激烈的角逐，铅球比赛的结果在一小时后评出，孟秋遗憾止步四强，没有拿到奖牌。 尽管没有取得好的比赛名次，但彭峰、林琳等人一致觉得她的表现相当不错，至少没有被铅球砸到自己——基于有粟春雨这个“参考物”在，一切没拿名次的结局都能接受的更坦然。 真是站着也被波及的粟春雨越发感觉自己当初选择不慎，怎么就被分到了十四班这种一点友爱同学之情都没有的班级呢？ 为了确保有足够的精力完成1500米，午休的时候，林琳说什么也要把粟春雨拉去宿舍休息。 粟春雨是不住校的。这是在入学之初，她就与粟宏达成的统一，三年不住校。她既然是走读生，自然是没有宿舍的，而她平日的午休都在教室里趴着，或者去图书馆。 大多时候，她是享受独处的人。当然，也喜欢结交朋友，在与对方相处舒适时，她会自然而然地将对方纳入朋友的行列。就像越来越对她胃口的林琳，像特别话痨的孟秋。 所以，哪怕她从来不是主动的那个人，身边也从来不会缺少朋友。所以对于林琳非得拉她去她宿舍午休的行为，她丝毫不会感到逾越了她心底友情的边线。 她不太清楚集体生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对住校也没太大的想法。因为她从小到大自由惯了，并不喜欢被束缚的感觉。 但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骨子里有叛逆基因，他们大部分人都想摆脱家庭的管控，就好像，脱离了父母，便能最大程度获得自由。尤其对一些人而言，学校才是最自由的地方。 于是他们选择了住校。哪怕是管理严格的沅南实验中学。 要说起沅南这所中学的名气，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正是归结于它的半军事化管理。一般来说，除非征得家长的同意，否则学校不提供办理走读的申请。 叛逆的孩子很多，忙碌的家长同样也不少。叛逆的孩子渴望自由，而忙碌的家长又将教育孩子的责任寄希望于学校，于是沅南成了他们的不二之选。 当然了，在沅南念书的学生，也不都是叛逆难管的少男少女。除了半军事化管理制度令家长放心，沅南的本科升学率也是有目共睹的高。这是题外话。 对于住宿的学生，在没有得到班主任的批准之下，是不允许离校的。 而沅南的放假制度也相当苛刻，除了正常的节假日之外，一般两个星期放一次假，一次假两天，这就等于一个月的假加起来才有四天。 林琳是标准的“三点一线”学生。所以对于新鲜的事物她都保持了相当高的好奇心。就像此时粟春雨跟着她来宿舍，还睡在她的床上。她显得很兴奋，具体体现在，到了午休时间，还总拉着粟春雨窃窃私语。 粟春雨一开始是有点崩溃的，因为她有午休的习惯，她之所以跟着来宿舍，就是为了睡觉的。不是说好带她来宿舍是为了养精蓄锐，让她下午更好的比赛么？ 为什么她这张床的主人，那么能聊？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的碎碎念仿佛被噤了声，粟春雨迷迷糊糊之际还在想，啊，没想到宿舍睡觉还挺安静的，随后便进入了睡眠时间。 林琳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张宁静安详的睡脸，忍不住啧啧称奇，连睡觉都如此漂亮好看，也不知道这么美丽的仙女妹妹，将来会嫁给哪路神仙。 从外面上厕所回到寝室的女同学，一进门就看到林琳坐在床头上，左手支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粟春雨瞧，不由好奇地小声询问道:“琳姐，你看啥呢？” 林琳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后，才压低声音回答:“粟春雨的眼睫毛好长啊，而且她的皮肤近距离看简直太光滑了。” 女同学受好奇心驱使，也走近床边观察起来，“还真是，她的额头居然连一颗痘痘都没有。齐刘海那么厚，她怎么做到不长痘的？” “她脸上也没长痘，毛孔细的都看不到。” “哇，真的耶。” …… 在这么一个适合睡觉的午休时间里，粟春雨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当成了陈列品在欣赏研究。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午休，粟春雨下午果然精神百倍。 1500米是校运会的所有项目中，女生最排斥的，因为不限制报名人数，所以报名的人不多，算上粟春雨在内，一共7个人。 比赛到了第二天下午，项目已经陆陆续续比完，尤其是个人赛，如今只差一项1500米，自然受关注些。 粟春雨照样一身宽松的校服，只是临上场前，她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留一件白色的卡通短袖，号码牌别在她的身后。 林琳以过来人的身份在她耳边讲解，告诉她起跑的速度不宜太快，保持节奏，把力气留到最后。 粟春雨在做热身运动，听得并不认真。 孟秋在晚自习课间的时候陪她跑过步，了解她的韧性，所以只在一边替她加了一声油，然后就乖乖地拿着她的校服外套站到了一边。 枪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 前面说过，粟春雨之所以喜欢跑步，是因为她喜欢出汗的感觉，大汗淋漓以后，人会变得通体舒畅，睡眠质量也更好。虽然她素来都睡得挺好，但也不介意更好一点。 所以比赛一开始，她的起跑速度就很快。跑道是400米一圈的跑道，1500米折算下来，是3圈半多。 眼看着她很快超过第二名，距离第一名的人也越来越近，林琳在场边急得直叫唤。 第一圈跑完，粟春雨保持在第一的位置，第二名与她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第几圈了第几圈了？”江一诚拨开站在终点线的人群，逮着林琳就问。 此时林琳正全身心地关注着跑道的情况，并没有回答江一诚的问题。 孟秋侧过头来，恰好看见言谢姗姗来迟，不一会儿也走到了她们的身边，她没多想，道:“跑完第一圈了，这是第二圈。” 说着，第二圈只剩下一百米不到的距离，恰在此时，粟春雨身后的女生忽然发力，速度变快，一下子便超了过去。 江一诚咋呼道:“我靠，那个女的是谁啊？居然敢跑我们班第一名的前头去？” 言谢见粟春雨的速度不减，脚步也很稳，呼吸看上去调整得不错，心里顿时有了计较，拍了拍江一诚，提示他稍安勿躁，“还早着呢。” 林琳也有些着急，“我早跟她说了不要一开始就把速度提得太快，1500米本来就不是比速度的比赛。现在只剩下这一圈半了。” 言谢还是那句话:“着什么急，还早，你们看好了。” “不行，”江一诚说，“这个时候怎么能没有我的加油呢，我可是粟春雨的粉丝。” 说着，他转身就走。 言谢在后面喊:“做什么去？” 江一诚:“给我偶像加油啊！” 林琳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几分，她不解地收回落在江一诚身上的视线，又看向言谢，问:“谢爷，江一诚他不是喜欢春雨吧？” 言谢冷冷一笑，“你要是考到年级第一，他也喜欢你。” 林琳:“……”不，我做不到。 第三圈即将完成之际，言谢眼看着粟春雨突然提速了。原本跑在第一名的女生，很快被她甩在了身后。除了第三名距离她们近一些，其他的四个女生皆落后很多，完全不构成威胁。 林琳觉得不可思议:“春雨前面起跑的速度那么快，到了最后一圈的时候，她居然还能提速？” 孟秋这时才接话:“春雨她的长跑本来就挺厉害的。初中的时候，她跑过马拉松比赛的，虽然只完成了一半，但我们班的同学都觉得她很了不起。她的好朋友还是我们中学的长跑冠军呢。” 言谢默默听着，没有搭腔。尽管有些意外于粟春雨的运动天赋，但他其实也看出来了，她的确是能跑的，他认识的女生里，在长跑方面，几乎没有能与她相提并论的。如此想着，他不觉又对她改观了几分。 准确来说，是印象深刻了很多。 广播里忽然传来几声“喂喂喂”，然后是吹话筒的噗噗声。 言谢愣了几秒钟，猛然间反应过来，刚想掏出手机，就听到:“粟春雨，加油，粟春雨，你是最棒的。十四十四，张扬放肆。春雨淅沥下，粟春雨得天下！” 林琳也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满脸的不可置信，她与言谢面面相觑:“谢爷，这应该不是……” 言谢面无表情地打断她:“这么脑残智障的行为，你说呢？” 林琳哭笑不得:“我不认识他。” 言谢挑挑眉，“me neither。” 她一头雾水:“啥意思啊？” “……”连你我也不想认识。 不光场边的人不想认识江一诚，就连粟春雨也是。 她原本正跑得起劲，都做好了冲刺的准备，却陡然间听到了广播里的打油诗，着实被吓得不轻。 场边有不认识江一诚和粟春雨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讨论到底是哪个二货，粟春雨又是谁。 此时的粟春雨是有点想笑的，但她很快调整了心思。眼看终点即将到达，她的优势那么明显，可不能把到手的奖牌白白弄丢。尽管她并不在乎，可体育委员在乎呀。 这样想着，她便更想快点结束比赛了，不然还不知道江一诚那家伙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红线被拉起来。林琳推着言谢急忙冲到线的另一端，准备迎接粟春雨。 “快快快，谢爷，我们去接一下春雨。” 言谢还没来得及表达抗议就被拽走了。他就是来看个热闹的，怎么还得负责善后工作？ 粟春雨不知场外之事。她感觉自己的脚底像是生了风一般，不由地变得轻便灵巧起来。红线近在眼前，她奋力一冲，身体直往红线上撞去。 她成为第一个撞线的人。裁判掐秒，时间定格9分39秒。 或许是跑得太用力，她的双脚有些失重，变得不听使唤，一抖，她整个人便软软地朝前栽去。 言谢眼疾手快的伸出双手抬住她的两只手臂，“诶，小心。” 粟春雨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中毒太深了，即便双脚已经软得站不起来，可视线一触及到言谢的那双手，她就是没办法别开视线。 她垂眸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稍微缓过来之后，才抬起头冲他道谢：“我没事了，谢谢。” 言谢敛了敛眼睑，笑意铺到眼底：“恭喜啊，撞线了。”说着，他不着痕迹地把人交给林琳，见孟秋递了一瓶水上来，他又提醒：“刚跑完，休息一会儿再喝水。” 第22章 粟春雨被扶到一旁休息。她太渴了，顾不上说话，借着林琳做支撑，快速拧开瓶盖喝水。拧回瓶盖的时候，她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先前未曾注意到，瓶盖是被拧松过的。视线下意识地盯住递水给自己的人，言谢回看过来，剑眉上扬，无声询问。那一眼带着入微的体贴和一些她无法准确名状的情绪，像是被特许的，纵容。 莫名的，她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再次快速跳动起来，然后像精巧的沙雕，柔软的塌陷了一寸。她承了这份纵容，唇角不自觉弯起来，一语双关:“谢谢呀。” 言谢第二次陷入无语状态。 比起粟春雨看上去略显平静的笑纳，江一诚的表现就激动的多了。他坚持认为，粟春雨之所以能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除了她自身的实力之外，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那就是他的摇旗呐喊。倘若不是他不顾形象地在广播站祭出“杀手锏”，使粟春雨深感振奋，她又怎么能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提速冲刺呢？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欲罢不能，喋喋不休地不断跟周家名重复着自己的重要性，全然忘了，那个拿到冠军的人不是他。 言谢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了：“你能不能不要像一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我怎么叽叽喳喳了，我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粟春雨拿下第一名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没有关系！我给她加油来着。”江一诚不服地辩驳了一句。 “加油？”言谢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不是在丢人？” 周家名不厚道地笑了起来，“哈哈哈，谢爷你怎么把我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我早就想说了。” 言谢：“不客气，我总是这么刚正不阿，习惯了‘替天行道’。” 换做以前，江一诚现在就该动手了。但眼下，他深深觉得是这俩货在嫉妒他，妒忌他对粟春雨拿到冠军的重要性。 如此一想，他更加神气了，“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不平衡。不过千万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 言谢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江一诚认为他会迷恋他的错觉，他觉得自己这两天的脾气是相当和善亲切了，如若不然，此刻的江一诚必定会“阵亡”在他铁血手腕的镇压之下。 他真是太善良了，重情又重义。他想。 下午15:30分，4*100米接力赛准时开始。 粟春雨修整一番后，与孟秋慢悠悠晃到操场跑道的时候，他们班女子组的接力赛刚刚结束不到十分钟。 从一旁围观了比赛全程的同学口中得知，虽然他们班有林琳压轴，但奈何一人之力终是绵薄了几分，十四班的女子组最终不敌高二（4）班，以7秒23的时差止步四强。 孟秋有些惋惜，只差一点，他们班又可以拿到奖牌了。 粟春雨没太多的感受，她向来有些冷情，要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完全融入到一个集体里，于她而言，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管比赛的结果如何，她似乎，都很平静。 最终女子组的4*100米接力赛冠军由高二（4）班拿下。粟春雨想，输给冠军班，好像也不赖。 相比较女子组的平淡，男子4*100米接力赛显然要白热化的多。 也不知是造化弄人，还是纯粹彭峰运气差，上午抽签抽到高一（1）班就算了，居然连下午出场的顺序也抽到了第一组。 周家名作为第一棒，一阵头疼，“我说老彭啊，你今天出门是不是没有看黄历？你瞧瞧你抽的这叫什么签。” 彭峰也很无奈，他上午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抽个好签来，结果就抽到了一班。 倒也不是惧怕一班，只是两个班级的对比太明显，要做到毫无压力是不可能的。这比赛赢了还好，要是输了，还不得被学校的人给笑死。他几乎已经能预想到输了比赛之后要面对的流言蜚语。什么“成绩不如人家一班就算了，连体育也不行。”“十四班果然是最差的班级。”“一班对十四班，那是绝对的碾压式打击啊。”……诸如此类。 彭峰越想越觉得对不住队友们。 江一诚比周家名要乐观得多，脸上丝毫不见怯意，大概是还沉浸在粟春雨带给他的喜悦中。 言谢望着同样在准备中的一班的程镜阳，沉吟了几秒钟，方才开口：“我们调整一下顺序吧。” “我们接棒的顺序不是之前已经商量好了么？怎么突然要调整？”彭峰不解。 言谢道：“一班实力最强的不是程镜阳，所以他很有可能是第二棒或者第三棒，压轴的，一定是段辉。老彭你短跑的爆发力很强，所以你要跑第一棒为我们争取优势。老周第二棒，我第三，我们让一诚跑最后一棒。” 这下江一诚也有点不镇定了:“不是，为什么让我跑最后一棒？” “撞线啊。”言谢淡淡道，“跟你偶像一样。” 江一诚轻嗤一声:“4*100米接力赛哪里来的撞线？你是觉得我很蠢吗？” 此话一落下，几道视线便犹如x射线一般投射到他的身上。 言谢沉默半晌，最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要讳疾忌医也不要妄自菲薄，即便你不想承认也没关系，我不会嘲笑你蠢的。” 周家名、彭峰顿时就哈哈大笑起来。 江一诚回味这话中的含义，待厘清个中滋味，气的直想打人。但看在粟春雨的面子上，他也懒得跟他们计较了。 粟春雨不过就是瞥了一眼那头正在讨论着什么的四个人，不想江一诚刚才还气呼呼的样子，一对上她的视线，便偃旗息鼓了。 她狐疑，没想到江一诚平时看上去嘻嘻哈哈，拽的二五八万似的，竟然还有这么弱小的一面？难怪言谢总是嘴上不留情，看来是精准地抓住了他的小辫子。 内心活动丰富的粟春雨，表面依旧一派从容。她双手插在校服的衣兜里，原本高高扎起的马尾经过一场长跑之后，此时变得有些松垮凌乱。不过因为她的气质淡然，总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缥缈感，看上去不但不觉狼狈，反而多出了几分亲和。 荣灵隔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盯着她，回想起先前言谢搀扶她的那幕画面，一时心绪难平。 重新确定好接棒顺序后，言谢等人便开始在场边做起了热身准备。 林琳错失了团体奖牌，自然有些遗憾，于是将希望寄予男子四人组。 “谢爷，老彭你俩可得争点气啊，最后的荣誉证书就靠你们了。”她毫无形象可言地盘腿坐在红色塑胶跑道围起来的操场上，语气很愤懑。 言谢脱了校服外套递过去:“拿一下。” 林琳摊开双手，自我嫌弃道:“你看我的手，脏死了都。我给你找双干净的手。” 说着，她的视线一扫，一眼就看到了正朝他们迎面走过来，脸上带着微笑的荣灵。她眉头一皱，想到什么，忽然兴奋地冲着两米之外站着不说话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的粟春雨喊道:“春雨！粟春雨！你快过来。” 粟春雨闻声望去，秀眉微扬，顿了几秒钟后才款步而来。 “怎么了？”她的声音干净轻柔，像春日里林涧的涓涓细流，带着不深不浅抚慰人心的缓与暖。 人与人交往相处，有时候靠长年累月的相互了解，有时候靠的就是霎时间激起的磁场感应。林琳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与粟春雨的磁场变得格外相吸。明明性格相差万里，她就是莫名喜欢她，有种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之感。 “给你个任务，”她笑嘻嘻地指了指一旁的言谢:“快帮我们班的英雄拿一下外套。”她说完，立马伸手扯过了他的校服外套，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了粟春雨的怀里。余光里，那抹窈窕的身影停在几步之外，带着踌躇与不甘。 林琳只觉得心情大好，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得意:“诶，老彭，班长，你们的外套也给春雨吧，沾沾她的运气，说不定我们班就夺冠了。” 粟春雨虽然觉得林琳的话充满了唯心主义的自我臆想，而且行为也有些反常，她有些莫名，手却很自然地整理起言谢的衣服。 言谢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异样，快到无人捕捉到，片刻便恢复了正常。 江一诚求之不得，一边递衣服一边笑呵呵地对粟春雨说：“偶像，麻烦你了。我一定竭尽全力。” 粟春雨“哦”了一声，心底想的却是，这厮是中邪了么？怎么突然开始对她殷勤了起来。 她没有多言，反倒是林琳又开口：“班长，你别拖谢爷后腿啊，要是拿不到第一，我就去易老师那里打你的小报告，说你平时总带着谢爷翘课，还带他去网吧。” 江一诚一脸的不可置信：“……妖妖琳，言二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这么向着他？” 林琳白了他一眼：“谢爷长得好看啊。” 言谢洋洋自得：“真是感谢有人说了真话。琳姐，你的眼光不错。” “那是，向来火眼金睛。” 自称火眼金睛的林琳同学还没有好好发挥才能就被裁判赶到一边去了，理由是，4*100米接力赛就要开始。 按照言谢的重新排兵布阵，彭峰在第一棒的时候果然拉开了与一班第一棒的优势，周家名的第二棒无功无过，基本上维持住了彭峰打下的局面。接力棒顺利交接到言谢手中的时候，程镜阳奋力追赶。 篮球方面程镜阳或许逊色于言谢，但短跑，那是他的强项。只是他没料到言二居然也在第三棒。平日里，两人在成绩上不相上下，到了跑道上，那自然是要一争高下的。 如此一想，程镜阳的速度不觉地变得更快起来，冲刺时犹如一阵疾风。 “我去，程镜阳这货是疯了吧，这么拼做什么？”林琳被程镜阳的速度惊到，急的跳脚。 粟春雨的手臂上还挂着言谢跟江一诚的衣服。她站在林琳的身边，视线紧紧追逐在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背影上。她是第一次认真地观察程镜阳。与言谢一样，外表极具欺骗性的背后，是令人不得不正视的实力，不论是成绩也好，还是运动。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她想，言谢是更加真实的一个人。 “言谢加油，言谢加油！” 眼看着程镜阳就要追上言谢，人群中不知是谁起了头，为言谢加油助威的声音很快响彻操场。 不甘落后的，还有对程镜阳的加油声。 荣灵站在跑道边，看着言谢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飞驰而过，加油的话卡在喉间无法和盘托出。她很想像其他十四班或者支持十四班的人一样，可以大声喊出内心所想。但她不能，她有自己的立场。 第23章 言谢交棒的时候只比程镜阳快了五秒钟不到。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便悠然在跑道上走了起来。整个人除了呼吸有点喘之外，一切都与平时无异。 程镜阳疾步追了上来：“言二，你行啊你，临时改变策略。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来挑战我的短跑记录的？” 言谢斜睨他一眼，“谁说我要挑战你的记录？我的目的只是赢你们一班。” “我去你的，”程镜阳的手臂从他的脖颈后绕过去锁住他的喉，“说的你好像不是从一班出去的一样。” “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还提？”言谢哼了一声，“我现在可是十四班的人。” “哟，看不出来我们言大少爷居然这么有集体荣誉感。”程镜阳讽刺道。 “你看不出来的事还多着呢。走开走开，汗津津的。” “你嫌弃老子？老子还没有嫌弃你黏糊糊的呢。” “彼此彼此。” 两人边走边闹，完全看不出就在几分钟之前，他们还是杀红了眼的对手。 荣灵不知从哪里拿了两瓶纯净水，追在二人后面喊他们的名字。 言谢脚步不停，置若罔闻。 程镜阳有些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他，语气颇为无奈：“阿谢，别这样。大家都是朋友。” “阿谢，镜阳，喝点水吧。”荣灵快步赶上他们，递水出去的时候，很是感激地看了眼程镜阳。 言谢却没有接。他没什么情绪地扫了她一眼，道：“不用了。我刚跑完，不适合立即喝水。” 荣灵立马接话：“没关系的，你先拿着，休息一会儿之后再喝。” 对于她的热情，言谢没来由地一阵不耐烦：“我说了，不用了。” “阿谢……你别这样行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已经很诚恳地跟你道过歉了，你还不愿意原谅我么？”她的眼睛红红的，委屈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言谢沉默地盯着她注视，半晌，他冷笑开口：“道过歉，伤害就不存在了么？你凭什么认为，你道歉了，我就要原谅？” “阿谢，你别这样！”程镜阳轻斥。 “程镜阳，你确定还要在我跟她之中掺和？”言谢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同时叫荣灵与程镜阳一惊。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程镜阳是知道的，他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插手。 “阿谢……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大家弄得太僵了。”毕竟大家从小到大都是一所学校的同学。 “不要让我一句话说两遍。”言谢已经没有多少耐心。 “阿谢，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能原谅我？”荣灵强忍着心底巨大的难过之情，倔强地想要一个答案。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之前就说过，我们保持距离就很好。”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程镜阳对荣灵是有些刮目相看的，她明知道言谢待她的态度不友善，却还是一往无前。如若这其中仅仅只是荣灵与言谢之间的事情，场面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偏偏，这当中还牵扯出了双方的长辈。 言谢这个人什么都好说话，唯独对于家人，那是相当的护短，尤其是对他的母亲谢如秋。 然而，任凭言谢说多少伤人的话，她总是充耳不闻，很快将从他这里受的伤包扎好，再重新来过。 乐此不疲。 程镜阳虽然怜惜她，更多的却是不解。难道喜欢这种情绪，竟然可以让一个骄傲如荣灵的女生变得如此卑微么？ “哇！” 一片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打断程镜阳的思考。 他远远看去，江一诚被围在人群中，笑的阳光灿烂。 嗯？看来这场接力赛是十四班赢了。想到言谢的排兵布阵，他不禁失笑，这家伙，还真是分秒必争呢。 4*100米接力赛赢了一班，最兴奋的莫过于林琳。 不过这毕竟还不是最终的成绩跟赛果，大张旗鼓地庆祝明显过早了一些。道理大家都懂，可还是架不住十四班的同学们欢呼雀跃。 彭峰也很激动，没料到自己的第一棒如此重要，带来的优势如此明显。想到言谢在比赛前坚持要重新安排出场顺序，他不禁对他刮目相待几分:“谢爷，你是怎么猜到他们班的接棒顺序的？” 言谢扯起衣服下摆往脸上一抹，细汗顿时消失。他嘴角微微上扬，眸子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彩:“这还要猜么？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 要不怎么说言大少爷嘴毒、招人恨呐，一开口就得罪了三个队友，末了，自个儿还跟没事人一样从粟春雨的手上拿回了自己的衣服。 “谢了，江一诚的偶像。” 粟春雨总觉得他的话里藏着对她的戏谑之意，但又无迹可寻。她想了想，也顺着他的话道：“不客气，你也是我的偶像。” 呵。这就有点意思了。言谢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圈，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带着点不屑一顾，他吊儿郎当道：“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 粟春雨虽然没将他的话当真，但内心还是忍不住腹诽，我说的是反话你都听不出来么？ 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佯装叹气:“唉，你果然不懂我的欢喜”。 言谢:“……” 接下来的接力赛同样白热化，但一直没有一个班级的总成绩能超越十四班。半个小时后，十四班成功拿下男子4*100米接力的冠军。 至此，十四班的奖牌总数位列全校第一，金牌总数居第三。 最后一日的上午只剩趣味篮球赛。 粟春雨偷了个懒，没去学校。到了下午闭幕式开始前，她睡得昏昏沉沉的，半点要迟到了的紧迫感都没有。她闭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在琢磨用什么理由不去参加闭幕式比较妥当。想着想着，瞌睡虫上头，不一会儿，又进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已经下午3点过半，她半坐在床头，心想既然已经迟到了，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得了，于是，她从床头柜里掏出几乎很少使用的滑盖手机，直接发短信向易琴告了假。 易琴回复的很快，不但批准了她的假，还嘱咐她好好休息。 粟春雨看着自己发出去的短信，有点困惑，她也没说自己不舒服啊，怎么看易老师的回复，好像她生病了一样。 事实上，如粟春雨这等上课认真听讲，成绩好，又乖巧有礼的女同学，在老师们的眼里是绝对的三好学生的。 所以当她迷迷糊糊发短信给易琴，说自己不参加闭幕式之后，易琴的第一反应是她可能身体不舒服，至于是生病还是特殊的原因，从短信的字里行间推断，易琴更倾向于后者。在她的潜意识里，好学生生病了，只要没严重到需要打针住院的地步，通常他们都不会请假的。 只是，她大概还不了解自己的这个学生：粟春雨与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其实是有很大区别的。 这里，倒也不是说粟春雨表里不一，仅仅是因为，她乖巧懂事的外表下，还藏着一颗叛逆的心。 总之，不管易琴是怎么考虑的，粟春雨的最终目的是达到了。 不去学校参加闭幕式就意味着，粟春雨的假期要比其他人多出半天。 尽管听上去差距不大，但对于假期本就少的可怜的沅南学子而言，哪怕多放假一个小时，都是赚到的。 粟春雨原本计划利用两天半的假期好好在家休息一番，结果半天的假刚过完，次日一早，她就被郑意依和向印拉着去了沅城周边的一个小镇上采风。 说是采风，实际上就是郑意依最近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地想要学习美术，但人像素描她觉得没挑战，就想学油画。向印拿她没办法，只好依了她。借着这个由头，她说什么也要男朋友跟好友前来作陪。同行的还有向印在沅城念大二的堂哥向珏。 向珏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当好司机，将其他三人平安送到目的地，再平安送回。毕竟他是四人当中唯一成年且考取了驾照的人。 粟春雨小时候非常喜欢跟在向珏身后玩，因为他与她的堂哥粟星源年龄相仿，又十分照顾她，她打心里觉得向珏亲切。 后来年龄大了点，加上向珏又上了大学，这份亲切也就随之变淡了几分。 不过好在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伙伴，一路上倒也悠然自在。 小镇名叫铜元村，是一个尚在开发状态下的旅游景区，距离沅城不过100多公里，但由于向珏驾照到手时间不长，所以他们走的是国道，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郑意依早已经饥肠辘辘，下车之后拉着粟春雨直奔饭馆，把向印的叮嘱直抛脑后。 吃过饭后他们便去找住的地方。 或许是景区尚在开发阶段，住宿的地方并不多，他们找了好一会儿，才定下了房间。 粟春雨是没心思去采什么风的，她从小学毕业之后就放下画笔，转投看历史书了。要不是今天早上被强制拖走，她现在准还沉浸在睡梦中无可自拔呢。 但郑意依是什么人？说出口的话就一定要做到，既然人都已经被强迫过来了，哪里还轮得到她做主？ 想睡觉？做梦去吧。 于是，几番争执之下，以粟春雨的失败告终。她最终还是不得不陪着郑大小姐去“采风”。 也不知是不是天助粟春雨也，他们刚进入景区不到半个小时，天空就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粟春雨是很开心的，但她面上一派平静，情绪丝毫不外露。 向珏也难得跟他们聚在一起，不想被一场雨扫了兴，遂提议：“我车上的后备箱应该有伞，不如小意你跟春雨在这里等着，我和小印去取伞来？” 郑意依与粟春雨不一样，她的情绪是很外露的，所以不管有没有伞，这场雨都已经影响到了她的兴致。撑着伞游玩，只会令她更加不快。 向印是了解郑意依的，只看她的脸色就明白了她的内心。他不避讳粟春雨和向珏，拉了拉郑意依的手，哄道：“那我们回宾馆吧，正好mp4里下了几部电影，我陪你看电影。” 向印有一千种哄郑意依的方式，每一种都奏效。 主角走了，粟春雨自然也想回宾馆，却不料被向珏喊住了：“粟粟，不如我们俩去走走吧？” 粟春雨有些诧异，不是因为不能回宾馆，是向珏的那一声“粟粟”。 粟粟这个小名，喊的人其实不多。尽管向印、郑意依一直都这样喊她，但向珏却是很少的。 人对名字是有记忆点的，特定的人会称呼特定的昵称，以表示关系的亲密程度。 像郑意依从来都是“粟粟”、“粟粟”地称呼她，如果有一天她叫她“春雨”，她反而会有些不习惯。但林琳跟孟秋以及十四班的其他同学，不是称呼她全名就是喊她“春雨”，如果喊她“粟粟”，她同样觉得不适应。 这个道理用在向珏的身上是一样适用的。 说不清为什么，这样一个不足挂齿的亲密称呼，加上向珏一路上都在有意无意地刻意与她拉近距离，她隐隐察觉到了一丝的异样。 她不想去深究这份异样究竟意味着什么，不管意味着什么，只要不是她想要的，她统统都不接受。 她刻意忽略掉向珏眼里的期待，哭丧着一张脸道：“我们也回宾馆吧，我们学校这两天校运会，我累死了，就想好好睡一觉。明天晚上还得上晚自习呢。” 向珏笑着伸出手想要揉揉她的脑袋，却被粟春雨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状似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向珏哥，你的手摸了一路方向盘，刚才吃了饭也没洗手，好多细菌，我可是有洁癖的人。” 闻言，他讪讪地收回手，佯装叹息道：“我们的粟粟现在开始嫌弃我了，真是难过啊。” 粟春雨得意地笑了笑，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小女生。 第24章 十一月的雨势来得凶猛，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一夜，直到周末他们启程回家，也未曾停歇。 粟春雨晚上有晚自习，加上前一晚睡觉认床，在宾馆睡得并不好。上了车不到二十分钟，她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下雨路滑，狭窄的国道更不好走，停停走走，回到沅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粟春雨实在是犯困得紧，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倒在沙发上补觉。 粟宏休息在家，一天都在手机上询问女儿何时归家，末了还不放心地把叮嘱了不下几十遍的安全驾驶规章又重复念叨了好几遍。 但粟春雨睡着的时间比清醒的时候多，所以回复的短信自然是少得可怜。若不是出门前老粟同志强烈要求，她是连手机也不打算带去的。 好不容易盼到女儿平安归家的老粟同志，那颗担忧的心总算是放了下去。此刻见自家闺女连房间都不回直接窝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他又很严厉地教育起来：“粟春雨，你上楼回房间去睡觉，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客厅的沙发是会客的，你这样睡在这里，像什么话。” 粟春雨没有吭声。 粟宏不死心：“粟春雨？听到我说话没？” 回应他的，依然是一片安静。 方菲摇曳着婀娜的身姿从二楼走下来。她扫了眼处于一人对峙状态下的粟宏，微笑道：“喊什么喊，你女儿什么德性你还不清楚？她要是想睡，你就是把家拆了，她也能睡得安稳。” 粟春雨的爱好有很多，其中之一便是睡觉。 粟宏一想到自己女儿平日里的作风习惯，只能摇头叹口气：“也不知道这德性随了谁。” “你说随谁？”方菲状似无意地睇了他一眼，“谁惯的，就随谁。” “老婆，你能不能不要老针对我？”粟宏有点委屈，他觉得自个儿在这个家里是越发地没地位可言了，女儿不听自己的就算了，连老婆也不站在自己这边。虽然他心甘情愿为这两个女人付出自己的一切，但偶尔，他也希望被她们的温柔所环绕。 “你有意见呀？”方菲可不知他心底的小九九，只抬眸反问了句。 “那倒没有。”粟宏急忙否认。 他心想，他哪里敢有意见，整个家里，就他最没有话语权，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对一家之主有意见？ 方菲踱步到粟春雨的脚边沙发坐了下来，伸手探了探女儿的体温，又小声对着粟宏道：“老公，你去拿一张毯子过来给女儿盖住。” “好。”他转身上楼，嘴里还碎碎念：“哪里是随我？这迷糊的性子跟你一模一样。” 方菲抬头望了眼粟宏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嘴角挂着温柔的笑。 粟春雨这一觉睡到了自然醒，身心舒畅后，整个人都精神了百倍。 方菲坐在餐桌前睇她，“你这贪睡的性子，以后怕是男朋友都找不到吧。” 还没等粟春雨本人说什么，端着汤走过来的粟宏就不满了：“她过完年才十六岁，你跟她聊什么男朋友。我们家不提倡早恋！” “粟粟这个年龄段有喜欢的男生很正常，你不同意，她就不喜欢了？”方菲正襟危坐，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老粟同志非常不赞同：“哼。总之，我不同意。” 方菲：“用得着你同意什么？人家谈个恋爱，又不是结婚见家长。” 粟宏顿时就急了：“方菲，你作为一位母亲，怎么能够怂恿你未成年的女儿早恋？” “我可没说可以早恋，我只说，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很正常。” …… 粟春雨左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在那里“斗法”。她很好奇，明明聊的是她的事，为什么都没人来过问她这个当事人的意见？难道，她的想法不重要么？她可是当事人啊。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她这个想法才冒出来，下一秒，方菲女士的眼光就扫了过来：“粟粟，你觉得爸爸妈妈谁说的有道理？” 粟春雨摸摸鼻子，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她觉得这场“斗法”好像有点殃及她这条池鱼了。 早知道，她就该去厨房拿碗筷，远离这场无硝烟的战斗了。 显然此刻她后悔已经是来不及。 粟宏也格外期待地望着她：“女儿，你说！” 粟春雨有点哭笑不得。她说什么呀说，这个问题就跟小时候婶婶逗她玩，问她爱爸爸多一点还是爱妈妈多一点一样的性质，无论她支持谁，另一方都会忿忿不平。她再一次在心底咆哮，为什么她是独生女，为什么她没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一人选一个多好，大家平票，多和睦。 然而，她没有。所以，她还是要面对“选爸爸还是选妈妈”这个问题。 “哼，你们两口子真是好计谋，居然演着戏来套我的话？别费心机了，我眼光这么高，怎么可能喜欢不成熟稳重的小屁孩儿！”说完，她优雅从容地站起身，在自家父母惊讶的视线中，踱步去了厨房。 方菲：“你女儿有癔症？” 粟宏：“你是不是又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找她对台词了？” 夫妻俩面面相觑，脸上嫌弃之情表露无疑。 晚饭过后，雨势不停，天色也暗下来的格外快。出于安全考虑，粟宏决定亲自开车送粟春雨去学校。 方菲闲来无事，又难得遇到一个秋雨夜，表演艺术家的浪漫细胞仿佛在这个傍晚全活跃了起来，于是便提出了要一起出门的要求。 粟宏自是欣然接受。他想着，夫妻俩小一月没好好单独相处过了，今晚倒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粟春雨看着父母同撑一伞先出门，她的母亲方菲女士还小鸟依人地挽着她父亲大人撑伞的手臂，笑的一脸温柔，徒留她自己一个人在客厅慢慢收拾东西，顿时有一种自己好多余的错觉。 不是说送她去学校么？为什么不等她一起出门？ 下雨，加上下班高峰时段，一家三口在路上被堵了四十多分钟才到沅南校门口。 距离晚自习已经快开始，粟春雨来不及听两人的叮嘱，只留下一句“下晚自习不用来接我了”就匆匆下了车。 紧赶慢赶，粟春雨终于踩着预备铃声进入了教室。 18:50的深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然而，此刻教室里才到了三分之二的人。她的前排两个人更是一个都没来。 同桌闻兵正埋着头认真写数学练习册，粟春雨瞥了一眼，绕过他，坐了下来。 大概是刚刚结束校运会，教室里即使还有很多同学没来，却依然喧闹。她在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取出英语课本开始默写单词。 正式铃声响起后，迟到的人陆陆续续都到齐。 言谢和江一诚一如既往地踩点进教室。 第一节晚自习是英语课。 英语课代表一手抱着一沓英语周报，一手提着一架磁带录音机走上讲台。 “miss潘在开会，她让我们先把英语周报的听力部分还有单项选择题做完。周报明天下了最后一节英语课交。” 讲台下一片哀嚎。 粟春雨拿到报纸，匆匆一掠，趁着听力还没有开始，率先做起了单项选择题。 高一的英语不算难，考的不外乎be动词、介词还有形容词跟副词的使用方法，以及单词的词义。 播放听力的时候，由于没有老师在，教室里很吵，粟春雨坐在最后一排，很多连读的单词她都没有听得很清楚。 她问身边的闻兵：“你听清楚should后面的那两个单词没？” 闻兵一脸茫然：“我只听懂了thank you。” 粟春雨微微蹙眉：“有点吵，我没听仔细。”说着，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言谢，只见他的桌面上，英语周报被压在数学课本下，没翻开过。而他的右手却一直在不停地写着什么东西。 她忽然想到那天荣灵说他这个月有竞赛的事，算算时间，好像是没几天了。 她觉得言谢虽然平日里喜欢开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给人的感觉也有些痞，但在学习上，他一直都很认真。 这样想着，她不由地就失神了。最后听力放完，她的周报还停留在第五道题目上未动。她察觉出自己的心浮气躁，索性合上周报，找出字帖开始练字。 时间在她一笔一划的临摹中悄然流逝。很快，第二节晚自习也结束。由于下雨，夜间的跑操活动取消。但不巧，根据月考的成绩排名，又到了换座位的时候。 教室里一片唉声叹气，纷纷表示不想换座位。 易琴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家，“我只说了换座位，又没说要重新排，你们哭丧着个脸做什么？” 有人很快听出了话外之音，欣喜地问：“那易老师你的意思是，只会动一小部分的人？” “我的意思是，以后每次月考成绩出来，我们统一换座位，换法是，第一组换到第二组，第二组换到第三组，第三组换到第四组，第四组最后换到第一组，以此类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易琴说。 “明白！”众人异口同声。 “既然明白，那现在就开始换座位，动作放轻一点，虽然是课间休息时间，但也不能太吵。” 易琴一声令下，教室里顿时沸腾起来。虽然她强调了不能太吵，但显然，她的学生并不理解“太吵”的临界值在哪里。 算了，随他们去。 言谢整个人背靠着墙而坐，神情恹恹地，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 林琳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谢爷？回魂了回魂了！” 他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瞥了林琳一眼，“做什么？” “换位置呀，我们要搬到第一组的倒数第二排。”她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又愤愤不平地开口：“为什么其他三组只要挪这么点距离，而我们却要横跨整个教室？” “你这么魁梧，还怕横跨区区一个教室？横跨大西洋都不在话下吧。”他勾勾嘴角，揶揄道。 林琳被噎的说不上一句话来，支吾半天，才心虚地反击：“哪有。我也只是一个女孩子，很柔弱的，搬张桌子都费力。” 她正说着，就听到身后闻兵的声音传来：“粟春雨，我帮你搬桌子过去吧，太重了，你应该搬不动。” 粟春雨是不想换座位的，一是因为搬桌子很麻烦，二是因为她要从第四组最后一排换到第一组最后一排。 第一组最后一排靠后门，冬天快来了，大家平时进进出出的，她会很冷。 她最怕冷了。 她在犹豫着要不要跟别人换个稍微离门远一点的位置，可一眼看去，好像除了她，别人脸上都是一副巴不得的愉悦之色。 她瞧着闻兵斯斯文文，又格外关照自己的样子，想到他们同桌的这一个月时间，他对自己的谦让和照顾，心一横，切断了想再换位置的想法。 好座位常有，好同桌不常有。 “没关系，我搬得动。”她微笑着对闻兵说。 话落，只见她轻松抱起一摞书放到身后的椅子上，转身就抬起了课桌。前排刚说完自己柔弱的林琳，再次被噎住了。 言谢似笑非笑地盯着林琳瞧了瞧，又偏过头去看粟春雨，这才幽幽道：“琳姐，你学学人家粟春雨，即便柔弱，也要自食其力。” 尽管粟春雨有自食其力的信念，但最后，她的课桌跟书本都被言谢跟闻兵帮着一起搬走了。 第25章 校运会结束后的大半个月时间，言谢一直在准备沅城市的物理竞赛，废寝忘食的，几乎连课间都在做习题。到了比赛前的一个礼拜，他更是连课都不曾来上，自然也就缺席了十一月的月考——高一上学年的期中考试。 这期间，考试成绩出炉后，粟春雨依旧稳居年级榜前茅。除了第一名变化不大，自第一名以下，成绩排行榜上的变化“风起云涌”，涌现出一批实力黑马，而被寄予众望的一些尖子生，却惨遭滑铁卢。 林琳虽然不是尖子生，但也滑铁卢了。一想到成绩榜上自己惨不忍睹的总成绩，她上课的积极性就变得尤其高：不迟到了，上课也开始做笔记了，演变到最后竟然强烈要求粟春雨与她同坐，好辅助她学习。 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年级第一名就坐她身后，她没道理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用嘛。 最关键的是，粟春雨耐心好啊，而且讲话声音温柔。 林琳抱着这样的想法就去找粟春雨了。 粟春雨当然是一个非常有爱心的同学，但当她把一道简单的正弦函数题，反复给林琳讲解四遍还没教会的时候，她有些动摇自己的爱心了。 林琳也很无奈，她就是成绩不好才会走上体育这一条道路。以她现在的成绩来说，如果没有加分才艺，连一个好一点的二本都难考上。她原本是想着，自己的文科成绩还不错，分科后再努力一点点，加上体育特长分，应该能考一个好一点的二本院校。 但是，经历这一次期中考试后，她发现，就算是读文科，以她现在的成绩而言，想要考上好的本科，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春雨，我是不是真的很蠢啊？” 粟春雨偏头瞧了她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平静：“是有点不够聪明。不过我喜欢做有挑战的事。”说着，她抬手从一堆书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埋着头，一边将题目套进公式里，一边写详细的解题步骤。 “你看这个题目是求它的最大值和最小正周期，我们可以根据三角函数的公式以及诱导公式，套进去求值。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公式记不熟，所以无从下手。这道题对你来说是有一定难度的。不过我已经把详细的解题步骤写下来了，旁边箭头指向的地方是代入的公式。你先把课本拿出来，熟悉一下例题。等你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们再开始。” 粟春雨很少会讲这么一大段话，被她这样一解释，林琳顿时有一种自己很文盲的错觉，好像这半个学期的书都白读了一样。她无比懊恼，之前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令她如此沾沾自喜而不自知？ “你还有什么问题么？”见她盯着草稿纸上的答题步骤眉头深锁的样子，粟春雨又道：“有任何不懂，都可以问我。我先默一会儿英语单词。” 话落，粟春雨又从眼前的一堆书里抽出了英语课本。她直接将课本翻到最后的单元单词页…… 咦？怎么都没有笔记？她每次默单词的时候，会把单词拆分了去记忆，所以通常满页都是笔记。 但眼前的课本干干净净的，完全没有描过的痕迹。她下意识地把书翻到最前面，才在环衬页上看到了那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言谢。 粟春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坐的位置是言谢的。难怪之前写解题步骤的时候，她觉得有些奇怪，那是因为言谢的草稿纸跟她的完全不一样。 他的就是白纸，她的却是信纸。 粟春雨摇头笑了笑，将英语书重新放好。见言谢的桌面还有一些凌乱，她不自觉地便开始收拾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粟春雨的时间几乎都献给了林琳。在她们的共同努力之下，林琳终于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蠢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刚过，每月难得的假期又开始了。 粟春雨觉得沅南的假期来的不容易，加上林琳这个礼拜的表现相当不错，为了以示嘉奖，她决定不给她增加负担，让她有一个愉快的假期。 林琳大呼“耶”！开心的像一只飞出鸟笼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就奔出了教室。 “春雨，后天见了。” “好。再见。” 粟春雨从课桌抽屉里取出书包，在课桌上一堆的书山里开始挑挑捡捡起来。她要好好想想，该拿哪一科的课本回去复习。 她兀自犹豫不决，教室里三三两两的同学却陆陆续续结伴离开，不一会儿，原本吵嚷的教室，顷刻间鸦雀无声。 粟春雨做事偶尔有些温吞，一般在没有特殊情况之下，会很磨蹭。她总觉得人在兴奋或者激动的情绪下，思维容易受限，往往会做出很多不合乎理性的事来，所以，她惯来喜欢逆向思考。 当别人越是着急，她反而越是淡定。 就好比此时，别的同学在放学铃声响起的刹那，便迫不及待地往校门口赶。她倒好，脸上不见半点焦急之色，只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优哉游哉。 挑了一圈也没想好要拿什么课本回家，粟春雨索性放弃。她琢磨着，也就只有这么点时间的假，用来睡觉多好，干嘛非得遨游在书本的海洋里？再不济，陪方女士逛逛街也是极好的。趁着换季，或许她还能“骗”来一身新衣裳呢。 如此一想，她洋洋自得起来，于是便背了个空书包走出教室。 安静的教学楼过道上，空无一人，与一个小时前相比，稍显冷清了几许。 她一边走，一边从校服兜里掏出mp3。耳机入耳，熟悉动听的乐声响起，她不由地跟着轻哼起来。 她喜欢、也习惯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听听歌。尽管她的mp3里的歌曲常年不变，都是一些流行过的旧歌。 音乐声流动，她的脚步亦不停，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粟春雨并没有注意到长廊拐角处传来的细微动静。她只顾着目视前方，信步而行，满心都是喜欢的歌手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拐弯…… 就在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脚步已经刹不住了。她迅速抬头，下一秒，怔在了原地。 她有些窘迫，不知该前进还是倒回去。粟春雨发誓，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窥探别人的秘密，尤其是如此亲密的举动。 思绪百转间，她的面色很快恢复如常。撞见这样的一幕，实非她本人意愿，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佯装没发生，或者落荒而逃，显然都不是她的作风。打声招呼？那更是不可能！ 于是，在对面两个人惊慌失措，又羞又恼的眼神追击下，粟春雨一派云淡风轻地走过去了。 “粟春雨！”杨希圆急急叫住她。 粟春雨闻声停下脚步。她微微侧过头去，看到杨希圆欲言又止的羞愧神色后，顿悟。 “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她这样回答。转身走了两步后，她又停了下来，好言提醒:“不过我还是建议，下次换个隐蔽一点的地方。毕竟被其他人看到你们公然在教学楼的过道里接吻，影响总归是不好的。” 话落，杨希圆的脸蹭的一红，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既难堪，又羞愤。她口中的“其他人”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杨希园怎么会听不懂。但她同时也清楚，粟春雨的话没有错。 但凡今天撞破他们秘密的人不是任何一个学生，而是老师，甚至祥林嫂……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杨希园面色惨白，试图保持镇定。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生原本被人撞破好事便有些不爽，如今又被说教，一时恼羞成怒。 “你谁啊你？别在这里多管闲事，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那男生说着就要上前，下一秒被杨希圆拉住了：“张岩，你冷静一点。”她转而看向粟春雨，神色尴尬：“我知道了。谢谢。” 粟春雨脸上的表情不变，只淡淡点头：“不客气。” 话音消弭之际，她人已经走出了教学楼。 杨希园怔怔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厢，粟春雨虽然镇定地离开了“是非之地”，但她的内心是震惊的。不是因为撞破了小情侣的亲密之举，而是这个亲密之举的主人翁是杨希园与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男生。 既然他们才是这样的关系，那么周家名的存在到底属于什么行为？ 许是与言谢他们一行人走得近的缘故，她心里隐隐是偏向周家名，是站在周家名这一边的。 平日里，哪怕她不曾特意去关注，也看得出来周家名在追杨希园，他们的关系颇为暧昧。哪怕还不到确定关系的那一步，至少较旁人而言，总归是亲密几分的。 但眼下发生的事却令她大为困惑。如果说周家名只是杨希园的众多追求者之一，那么刚才那个公然与她接吻的男生，定是她的男朋友无疑了。 这样一来，周家名岂不是成了，小三？而杨希园呢？她这样的行为，又该如何界定？ 粟春雨没有谈过恋爱，也不曾有过倾心的男孩子，她能理解杨希园在异性之间左右摇摆的虚荣心理，却无法认同杨希园的行为。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像向印和郑意依那样，眼里只看得见彼此么？ 她蹙眉，想不通为什么。 自然，一切与她无关的人和事，她也不想去思考。她嫌弃地撇撇嘴，懒得再去管别人的私事。 可她到底是撞破了人家的好事，心里担着这样的一个秘密，总归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不过这份不安持续的时间不长，在她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后便抛之脑后了。 第26章 放假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粟春雨庆幸自己未雨绸缪的一身本事——假期果然是在她的懒觉和回笼觉之间就悄然过去。 唯一令方菲女士有所欣慰的是，她的女儿总算在睡觉之余，抽了两个小时出来练舞。 方菲虽然总爱念叨粟春雨“不学无术”，但却从来没有强迫过她去学她不感兴趣的东西，也从来不干涉她的决定。 她经常对粟春雨说的一句话是：你自己的人生，全凭自己做主，但有一点，你要学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好的、坏的，你都且去走一遍，跌倒了，哭够之后，就要重新站起来。 在这一点上，粟宏与方菲的教育方式保持了高度的一致，那就是，坚决不干涉女儿的任何决定。他作为父亲，会耳提面命，会循循善诱，却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 他不需要一个太优秀的女儿，他只需要一个健康、快乐的女儿就够了。况且，他觉得，他的女儿已经足够优秀。 所以，在这样家庭氛围里长大的粟春雨，一直是一个擅于独立思考的女孩子。 自周日的晚上下起淅沥的冬雨后，雨势断续绵延了三天，直到礼拜四的早上才渐歇。 沅城在去年经历一场冰灾后，今年的冬天也显得格外寒冷，才十二月初的日子，便像是要提前进入寒冬模式。 粟春雨是个极度怕冷的人，所以，她素来不喜欢冬天。好在期中考试结束后易琴又安排调换了座位，她现在的位置在第二组，虽然还是最后一排，但庆幸已经不用守在后门，被时开时关的门弄得瑟瑟发抖。 说来，因着言谢近些日子都不曾来上课，而他的同桌林琳由于期中考试成绩不理想，粟春雨为了辅导她的功课，已经在言谢的位置上坐了一个星期了。 易琴观察了几天，发现林琳的学习状态有变化，去办公室问问题的次数也在增多，自然明白过来，也就不点破她们俩私自换位的做法。 但对于那些换位纯粹为了方便讲小话的人，她可半点也不姑息。 碍于天气实在冷，粟春雨放了学后便留在学校食堂就餐。她提前给粟宏发了短信，让他不要做她的那一份饭。 粟宏很开心地回复她说真是太好了，他正打算带方女士去外面享受一下二人世界。末了，他还表示，“我女儿真是懂事，知道当电灯泡不合适。”看在女儿那么懂事的份上，他打算下个学期增加她的生活费，每个月多给100块。 粟春雨一个电话打过去，十分不满地数落起她爸的这种行径来：“您怎么那么抠啊？带我妈去吃好的玩好的，对我就只加100块钱，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啊？你们以后还想不想过二人世界了？” 粟宏很严肃地纠正她话里的毛病：“你是你妈生的。我可没生你。当初生你的时候，你妈遭了大罪了，如今我们夫妻二人对你如此大方，你就知足吧。讨价还价？当心我一毛钱都不给你。” 方菲女士在一旁化着妆，听见丈夫这么逗女儿，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忍不住出声制止他的幼稚行为：“你别再逗她了，当心她跟你赌气。”说着，她伸手把手机要了过来，转而对电话开口：“粟粟，你晚点在学校等爸爸妈妈，我们去接你下晚自习。你想吃什么宵夜么？” 难得听到方女士如此温柔带怯的声音，粟春雨立马察觉到了父母之间的暧昧氛围，她嬉皮笑脸地问：“妈妈，今天是不是你跟爸爸的什么纪念日啊？他有没有送你玫瑰花？” “嗯。”方菲的兴致很高：“送了。不过也不是什么纪念日，就是你爸爸说好久没有跟我一起在外面吃过饭了，想着你放学也不回来，就干脆去外面吃了。” 粟春雨一阵羡慕：“我爸爸对你真好，我都吃醋了。” 方菲笑骂道：“你吃什么醋，你爸爸对你更好。” “才不是！”她反驳：“我爸爸从来不会送我花。但他老是送你，还给你买项链和高跟鞋，我都知道。” 被她这样一罗列，方菲脸上的笑意更加大，“好了好了，爸爸妈妈要走了，你手机保持电量，不要提前到学校门口等，我们给你打电话了你再出来，知道么？” “知道了。”她压低声音，说悄悄话：“妈妈，约会愉快啊！” 挂了电话，粟春雨第一时间将手机关机。 从天气渐渐变冷后，粟宏便坚持要她把手机随身携带，为的是方便下晚自习的时候他方便联系她接她回家。 说来也是有趣，当别的家长都在禁止孩子玩电脑、玩手机的时候，粟宏却反其道行之，不仅给粟春雨了买新款的滑盖手机，还为她买了台式电脑。 偏偏粟春雨是一个对电脑跟手机没有什么太大兴趣的人，平日上网，除了登录个qq、下载几首歌之外，便是搜索一些有趣的知识点。她连qq炫舞的游戏都不会玩。 为此，郑意依评论她是“思想活在爸妈那个年代的新新人物”。她不服，怎么不会玩qq炫舞的人，就是落伍了？她虽然不玩 qq炫舞，但她玩4399小游戏啊。植物大战僵尸那么有意思，为什么要玩qq炫舞？ 虽然粟春雨按照粟宏的强烈要求随身携带了手机，但她很少开机，到了教室后，就把手机关机丢书包里了。 不过即便她玩手机的频率已经如此之低，却依然没有逃过江一诚的眼睛，死皮赖脸地要到了她的号码后，顺带再次邀请她加入班级qq群。 粟春雨想，反正她很少上线，进了群也不影响。 她不知道的是，她进群后的当天晚上，江一诚找到言谢，以“连粟春雨都进群了，就你一个人没加群，你能不能合点群”的理由，死缠着要他接受进群邀请。 言谢彼时正从上千道题海里浮上来缓口气，被江一诚这样一闹，脾气顿时就上来了，在球场上狠狠虐了他一顿后，这才身心舒畅地同意了进群。 至此，十四班42个人的群，终于集齐人数。 食堂的饭菜味道一般，好在种类繁多。粟春雨不是很饿，想着晚上还有宵夜吃，便也不多挑剔。 因为不住校的原因，解决晚饭后，她只好回了教室。 初冬的傍晚，天色总暗的格外快，气温也越发低了下来。她有点后悔没有将热水袋带来学校，眼下双手冰凉冰凉的，动笔都成了一种奢侈。 想了想，她决定去商店买瓶矿泉水。 冬雨方歇，操场上的水渍未干透，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运动。她看着，心思一动，转身就跟着跑起了步。 等她跑完步、买好水，回到教室没多久，预备铃声响了。 她一如既往地坐在了言谢的位置上，林琳颇是自觉地掏出了前一天晚上粟春雨给她留下的习题册。 第一节、第二节晚自习都是物理课，韩箴发了试卷，交代了几句后就出了教室。 粟春雨粗略地看了一遍试卷，发现题目不算难，便先给林琳讲起了数学习题。 两人沉浸在自己的学习世界里，没有发现教室后面的门开了又关。 闻兵发觉有人在身边坐下的后一秒便瞧见了言谢。他有点意外，却不并发问。 但言谢有疑问。 “欸？什么情况？换座位了么？”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眼神却落在前面一排的粟春雨和林琳身上。言谢是知道座位换到了第二组的事，但他不知道他换了同桌。 他说着，下意识地拿起一本书翻开，发现环衬上写着“一（14）班，粟春雨”几个字，顿时就更糊涂了。 教室里是难得的安静。闻兵闻言，也学着言谢的样子，凑过去压低声音跟他说话：“琳姐最近一直很勤奋，拉着粟春雨给她补习呢。” 言谢眉眼一动，“她受什么打击了？” 闻兵道：“可能是期中考试没考好。”顿了顿，他像是想起来什么，反问：“你竞赛怎么样了？” 两人原先做了一段时间的同桌，闻兵自然知道言谢在备战竞赛的事。眼下看他终于回来上课，不由地关心了一句。 “还行。”言谢不愿多说，又问：“这个座位？” “哦，是琳姐看你没来上课，就让粟春雨坐你位置上去了，不过没有换座位，还是跟以前一样。她还跟我坐。” 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言谢便不再多言。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闻兵在说粟春雨的同桌还是他自己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莫名的骄傲？ 所以怎么着？当初和他做同桌，很丢人么？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起闻兵，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闻兵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事，我最近在研究微表情，拿你做个试验。”言谢说着，顺手拿起粟春雨的语文练习册随意翻着。 岂知闻兵一听他的话，顿时来了兴趣，语气欢快：“真的么？那你刚才研究出什么了么？” 言谢轻哼一声，随后合上练习册，侧头看过去，“我看出来了，你在跟我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提到粟春雨跟林琳的时候，你的眉毛下意识地动了两下，眼神泛着光。”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闻兵正听得入迷，见他突然闭口，下意识地追问：“然后呢？” 此话正中下怀。言谢微微勾起嘴角，一字一顿道：“我的结论是，你重女轻男。” 闻兵：“……” 第27章 言谢把闻兵逗得脸红之后，自个儿跟没事人一样掏出mp3开始听歌。 他倒也没那么明目张胆，公然在上课时间做此等与学习无关的事。于是，他欲盖弥彰地将运动卫衣的帽子扣在了头上，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背靠在凳子上，两条长腿随性地放着，看上去，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没多一会儿，班上很多人便发现了言谢的身影。教室里，渐渐响起了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粟春雨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并未在意，像是早已经习惯了一般。 “这道题同样是诱导公式，你把题干里的重要信息抓准就知道该怎么列公式了。我们首先还是画坐标轴，根据图来解题……” 她细细柔柔的低语，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 林琳最近一直跟着粟春雨补习，对她的讲解方式很受用，经她这样一说，立马思维发散，顿时明白过来，笔下不停，刷刷地解起了题。 粟春雨背往后靠了靠，支着下巴，看林琳解题。 忽然间，她的余光里闯进一抹明快的黄色。她转过头，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言谢耳朵里戴着耳机，不知何时坐在了她的座位上，正悠闲地抖着腿。 言谢这时也发现了她。放在校服口袋里的手在mp3上摁了几下，耳机里的音乐声渐渐变小。 他冲她挑了挑眉：“嗨。”姿势不变，依旧一派闲散。 粟春雨觉得他们毕竟好些天没见面了，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她也想说“嗨，好久不见”，或者“嗨，你回来上课了”。但到嘴边的话却变成了：“你这件卫衣真好看，哪里买的？” 在周围大多数男生还钟情深色系衣服的时候，言谢这一件裹在校服里的明黄色卫衣，显然足够吸引人的注意力。 粟春雨也不例外。而且，因为言谢的肤色在男生中偏白，在明黄色衣服的衬托之下，他整个人看上去更有几分桀骜不驯的意味。 被人夸奖，没有人会不高兴。 言谢听到粟春雨的这句话，嘴边的笑意一时放大了几分：“你很有眼光嘛。” 粟春雨面上的表情不变，心里想的却是，那是，我的眼光可好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看到他才想起先前他参加物理竞赛的事，便又问：“听韩老师说，你考的还不错？” “还行。”他的回答与之前闻兵问他的时候一样，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并不多言。可停了一秒后，他又补充：“还不错。” 若非粟春雨早些时候在办公室里听到了几个老师的闲聊，此刻她就真的要被言谢这简单的几个字给骗过去了。 什么“还行”、“还不错”，分明就是在上百人中脱颖而出，拿到了二等奖。 虽然此次竞赛只是沅城市市级比赛，但沅南派出去参赛的6个人，有4个拿到了名次，其中2个还是高一年级的，正是言谢和一班的程镜阳。 这样出色的战绩，乐得韩箴最近在他们班上课都是和颜悦色的，足可以见得，言谢口中的“还行”实属谦虚了些。 粟春雨也不戳穿他，只当他是谦虚。 殊不知，言谢对此次竞赛结果是失望的。二等奖不是他预期的结果，他的目标，一直都是第一。 可惜的是，尽管他昼夜不停地刷题，实力到底还是弱了几分，与一等奖擦肩而过。 倒是韩箴看的挺开，告诉他不要心急，这只是市级比赛，是拿来练手的。多参加、多适应几次后，一切就会走上正轨。毕竟他才高一，未来还有时间。 他兴致缺缺，问易琴要了一天假在家里过渡。哪知他玩了通宵的枪战游戏后，一觉醒来便到了今天的下午。 磨磨蹭蹭，晚自习即将开始，他才从家里姗姗来迟。 也不知为何，原本郁积在心的烦闷，在到了教室后，竟然渐渐散去了几分。到现在跟粟春雨聊了几句，那份烦闷，荡然无存了。 思及此，他突然取下一只耳机，倾身向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一段时间不见，你怎么霸占上我的位子了？” 这个时候，粟春雨才反应过来她身处的地方是言谢的座位。她犹豫着严肃地询问：“坐你这里，难道还要交保护费？” 言谢抬眸一笑，“那倒也不必。” 粟春雨想了想，“你要换回来么？” “不用了。你坐着吧，你想换的时候，再跟我说。” “那好吧。” 下课铃声响起后，言谢的身边立马有人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要跟他聊天。 他的头上依然扣着卫衣的帽子，耳朵里戴着耳机听歌。 江一诚上课的时候一直在玩手机游戏，没注意到言谢是什么时候进的教室，眼下看他穿的如此色彩鲜艳，顿时出言讥讽：“哟，言二你这衣服颜色很骚嘛。借我穿两天？” 言谢懒懒地瞥他一眼：“彼此彼此。你的红色裤衩也很骚啊。” “我们一哥居然还穿红色的裤衩？”周家名在一旁起哄。 “我去，你别乱说啊。这里还有女同学呢。”江一诚警告道。 “既然不是事实，那你紧张什么？”他反问。 周家名福至心灵：“不要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 江一诚骂骂咧咧几句，深觉自己是百口莫辩了，只能以气势压人。结果声调才拔高了半分便被言谢一个不冷不热的眼神给瞪了回去。他撇撇嘴，又想去扯他的耳机线：“听什么呢？给我也听一下。” “别动。”言谢伸出手一挡，后背压着凳子顺势往后一退。因着他的这个动作，恰巧从教室后门走近的肖婷婷与几个女生，猝不及防地差点被撞到。 他微微拧眉，而后往前挪了挪凳子，给她们让出一条道来。 哪知，肖婷婷却并未有动作。她站在一旁，脸上爬满笑意地问：“言谢，你回来上课了？” “嗯。”回应她的是冷淡又疏远的语气。 她仿若未察觉出他话语里的距离感，依然笑着对他说：“下晚自习后你有空吗？” 他不答反问：“你有事？” “今天是我生日，我在望云路的半糖主义量版ktv预定了一个包间，邀了很多同学一起来唱歌。你来呗？” “我没什么空。” “没关系的，你就去露个面也行。很多你认识的人都在，程镜阳也去。” 听到程镜阳的名字，言谢有些意外，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他与肖婷婷有何渊源。 实际上，言谢与肖婷婷也不熟。但据程镜阳的回忆，他们三个人以前念的是同一所小学。只不过，升初中的时候，肖婷婷大概因为成绩的原因没能进入附中，所以，他没有记忆也实属正常。 言谢反问过程镜阳为何能记得这细枝末节的事，那厮笑的很得意，回道：“你不知道么？我小学的时候还喜欢过肖婷婷呢。” 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有喜欢的对象，可见程镜阳此人有多么变态。 程镜阳与肖婷婷的渊源，言谢不甚清楚，但他自己与肖婷婷的关系，他却是很明白的。 抛开曾经小学同校的关系和如今同班的关系不言，若一定要追究起来，他们之间唯一还能有些牵扯的关系，无非是在他入校后的一个礼拜，被肖婷婷表了白。 他自然不曾接受。巧合的是，随着他转班的事尘埃落定，年级里渐渐谣传出他转班的原因居然是因为他喜欢肖婷婷？ 无稽之谈的事他懒得理睬。好在肖婷婷在被他拒绝后也并未过多纠缠，两人偶尔说上几句话，却从来没有亲密之举，不久之后，流言果然不攻自破。 但言谢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仅仅只是这样而已，并没有亲密到可以参加对方的生日会。 于是，他再次果断拒绝：“不好意思，我真的没空。” 肖婷婷很失望，却又不能强求，只好作罢。 等她们几个女生一走，江一诚八卦的心思又活泛起来：“嘿嘿，美女相邀，谢爷你怎么可以拒绝？” 言谢不搭理他，掏出mp3摁了下一曲。 “谢爷？” “说完了就滚。” “不是，你吃枪药了？火气这么大！”江一诚还在喋喋不休：“哎，你怎么坐我偶像的位置？”他一边说一边往前看，言谢前面一排的座位上是空的。 他还想说什么，上课的铃声却已经不给他机会。 晚自习的时间很快过去。 粟春雨开机后便收到了粟宏的短信，要她下课了直接到学校门口来。 她随意收拾了一下桌面，便兴高采烈地离开。 到了校门口，路过巷子口的时候，她听到一阵不小的说话声。她定住脚步，侧头看去，一大拨学生模样的人聚在一块儿高谈阔论，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借着明亮的路灯，她依稀辨认出人群里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粟春雨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与那群人相比，似乎有些另类。 为了便于方菲女士跟老粟同志能更好地发现自己，她一直走到马路边上才停下脚步。 初冬的夜里很凉，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校服，越发后悔没有带热水袋出门。 身后断续传来阵阵笑声，她充耳不闻。 言谢慢慢踱步到校门口经过那群人的时候，被叫住了。还未等他反问，有人便迫不及待地点明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给肖婷婷庆生。 他脸上没有表情地应了一声。他既然已经拒绝了肖婷婷本人，自然也不会因为其中一个相熟之人的邀请而改变想法。草草聊了几句，他兀自款步离开。 没走几步，就发现了站在马路边上瑟瑟发抖的粟春雨。 “喂。”他有些好奇，下意识的用肩膀碰了碰在风中瑟缩的人，“站这里干嘛呢？” 粟春雨正翘首盼望着自家父母赶紧出现，猝不及防地被人一撞，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待看清来人是言谢的时候，那种后怕之后的恼怒顿时涌了上来：“你干嘛呢！吓死我了！” 言谢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好心情地扬起了眉：“我忘了你的前车之鉴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显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他说的是那次她出校买药遇到不良少年的事。想到这事，先前奓毛的情绪瞬间被捋顺。她忸怩了一会儿，才嗔他：“你以后别这样不声不响地吓人了。” 言谢很无奈：“我就轻微碰了你一下，有这么夸张么？” 粟春雨很倔强：“子非鱼，安知鱼不被吓？” 言谢见她脸上的惶恐不似有假，不禁怀疑起自己刚才的行为是否太过分了一些。 “好好好，”他好笑地摆摆手，“吓到你这条小鱼是我的错，我道歉，不好意思。” 他算是知道了，跟女生理论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讲？ 第28章 校门口停着几辆轿车，陆续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上车，轿车随后亮起尾灯离去，如同没入斑斓灯海里的船。 粟春雨看到别人家的父母都是提前到校门口等着小孩下课，她好生羡慕。想到自己父母是因为约会完才顺道来接她下课的行为，一时有些心塞塞。她想，她一定不是父母婚姻生活中的爱情结晶，而是“第三者”。 言谢见她一直在张望，不由好奇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还不回家？” “我等人呀。”她嘀咕，“说好一下课就过来等，怎么还不来！” 看她等的有些焦急，他出声提醒：“等很久了么？你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会如此建议，是因为课间的时候，粟春雨让言谢给自己递过一次书包，所以，他是看到了她拿手机的一幕。 经他一提醒，粟春雨这才想起自己带了手机的事，“我差点都忘了。”她从书包里翻找了几下，不多时一支精致小巧的蓝色滑盖手机出现在她的手中。 言谢定睛瞧着，脸上的表情有些玩味。 粟春雨滑动手机，正准备拨号，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迎面驶来，在他们的面前缓缓停下。 很快，副驾驶的车窗滑了下来，露出一张与粟春雨有几分相似的精致的脸庞。她优雅地抬眸，双眼含笑，温柔地唤了声：“粟粟。” 粟春雨的脸上立马扬起灿烂的笑，说出口的话却满是撒娇：“妈妈，你们也太晚了吧，我都快被冻死了。” 一旁的言谢在听到粟春雨喊的那声“妈妈”后，深棕色的瞳仁下意识地骤缩，不过片刻，又恢复到了原本的清明。 他只静静地站在原地，不曾主动打招呼，也没有掉头离开。虽然他很想这么做，但他也明白，这样的行为十分懦弱且没有担当，他的家庭教养不允许他做出如此没有礼貌的行为。 哪怕之前被人指着鼻子骂，他也不曾退缩过半分。何况眼前的一幕与那件事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他有何可惧的？ 对于女儿的抱怨，方菲十分愧疚，她一边跟女儿道歉，一边数落起粟宏的不是：“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都怪你爸爸，非说你磨蹭惯了，一定要你下课后下来候着，生怕你耽误时间。” 粟春雨立马与方菲女士统一了战线：“哼，他还说我磨蹭，明明自己最磨蹭了。” 闻言，粟宏倾身越过方菲，侧头看过来：“没良心的小东西，早知道就不来接你了。” 粟春雨灿然一笑，满不在乎道：“妈妈答应来接我，你才不敢不听话。” 言谢有些意外，眼下如此活泼娇嗔的女孩是他从未见过的，可分明，这个女孩又是他所认识的。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粟春雨，入眼的净是她璀璨的笑容。 方菲显然也注意到了言谢的存在。她心思一动，不觉有些好奇。犹豫了一秒钟，她还是解开了安全带下车。 “这是你同学么？”方菲的目光顺势落到言谢的身上，点到即止，没有试探，也没有提防。 这种信任，或者说不掺杂怀疑的眼神令言谢心底的那抹纠结终于消失的无影无踪。 粟春雨这才想起言谢来，连忙对方菲介绍道：“对，我都忘了介绍了，这是我们班同学，言谢。” 她的话刚落下，言谢便自然地朝方菲鞠了一躬，礼貌打招呼：“阿姨，您好。我是粟春雨的同学，我叫言谢。” 方女士状似恍然，“原来是我们粟粟的同学啊。你好，言谢同学。你是在陪我们粟粟……”她话中充斥的浓浓八卦意味，虽然不曾明确说出来，但粟春雨算是听出来了。 她赶忙阻止她妈的好奇心，耐心解释道：“我们刚刚碰上的。” 方菲瞧着自家女儿着急上火的模样，忍不住逗她：“你慌什么，我只不过跟你同学打个招呼而已。”话落，她又转移视线到言谢身上，和颜悦色道：“言谢同学住哪里？不如我们送你一程吧。” 这哪里还是打招呼？明显已经超出打招呼的范围了呀。 “妈！”粟春雨真的有些着急了。 言谢又怎会看不懂母女之间的暗自较量，只是他的确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同学的家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粟春雨的妈妈看上去是一个很优雅又有趣的长辈，不曾对他有半分刁难，语气也十分温和。 他莞尔一笑，十足乖学生的模样：“不用了阿姨，我等会儿去坐502路末班车回家，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了。再见。” 说完，他再次鞠了一个躬，挥手道别，随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见言谢的身影越走越远，粟春雨才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刚才的一幕真是太尴尬、太难为情了，好在她终于不需要再面对。 她轻松地收回视线，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敛去，便被方菲逮了个正着。 “这个男同学很帅气啊。”方菲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看你们关系还可以，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她就知道！ 自从上次她爸她妈就她这个年龄段该不该早恋的问题争执了一番之后，方菲女士便时不时地要来试探上她一番，总想从她的口中刺探出她早恋的证据，并且乐此不疲。 别人的妈妈支持不支持早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她早恋，她妈是第一个跳出来投赞成票的人。 “妈！你能不能放下你那颗八卦的玲珑心啊。我跟你说多少遍了，我没有早恋，言谢真的只是我的同班同学而已。”粟春雨觉得自己要被方菲女士逼疯了。匆匆丢下这句话，她也不管她信不信了，径直打开轿车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粟宏把她们母女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十分不赞同妻子的“早恋”理论，所以看到女儿气呼呼地上车后，他立马表明自己的态度：“乖女儿，你别理你妈，她最近排剧呢，太入戏了。不谈恋爱好啊，爸爸是相信你的。” 粟宏的话刚说完，方菲已经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上了车。 系安全带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端坐在后座的粟春雨，又逗她：“那么帅的一个小伙子，可惜呀。粟粟，你真的不喜欢人家？” 粟春雨早已经免疫，她冷笑一声：“他帅我就要喜欢他么？那我也很漂亮啊。为什么不是他喜欢我？” 粟宏有点听不下去了：“粟粟，你谦虚一点。哪有人老说自己漂亮的。” 她小声辩驳：“我本来就很漂亮啊。” 方菲坐在副驾驶座上笑的直摇头，她这个女儿呀。 “你老提这些事做什么。女儿认真学习，不早恋还不好么？这么懂事省心的女儿，去哪里找啊。”粟宏非常不满意妻子的言论，“不准再说了，她才多大啊。回家。” 方菲见丈夫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能笑的直摇头。 不一会儿，黑色的轿车行驶起来，渐渐也融进了长夜的霓虹里。 这厢，言谢来到公交站台后却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开始拦出租车。尽管他对方菲说自己要坐末班车回家，但他很清楚，502路公交车在冬天的末班车时间是21:00。沅南结束晚自习的时间是21:30，眼下哪里还有什么末班车。 之所以那么说，不过是一个礼貌的借口。 等车的间隙，盘桓在他脑海的一个疑问是，他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粟春雨的妈妈，对她有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可他一路上都在回想，记忆中却搜索不到半点踪迹。 大概是因为粟春雨的缘故，所以他才会觉得熟悉吧，毕竟认真说来，粟春雨与她妈妈的确很像，他这样想。 粟春雨回到家之后，破天荒地上了一次网。 她登录了qq，一上线，很多留言跳了出来。她一个个点开，捡着重要的回复了几条，其他的统统视而不见。 回复完留言，她打开了音乐播放软件，最近播放的一首歌是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不用猜也知道，这又是她爸爸的“杰作”。 “爸，你又偷偷用我的电脑放歌！”粟春雨冲着门口喊了一句，粟宏却并没有回答她。 她用鼠标点击播放，舒缓低沉的音乐声在小书房响起。她忍不住跟着音乐声轻轻哼唱。 说来，粟春雨的听歌习惯在不知不觉中也渐渐向粟宏、方菲靠齐，多是一些七、八十年代的经典老歌，反倒是新出的歌曲，她听得少。 一开始，她也是喜欢听时下流行的歌曲的，尤其是在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因为网络歌曲的兴起，她和郑意依简直像中了毒一样，一下课就跑到音像店里去买磁带和光碟，然后再拿到向印家里听。 那会儿她们俩喜欢听s.h.e，为此还准备成立一个组合。但向印死活不肯加入，导致他们的组合还没有成立就宣布解散了。 “单飞”之后郑意依依旧走在潮流的尖端，她却渐渐被父母的习惯所同化了。 上了初中后，粟宏给她买了人生中第一台录音机，她觉得比电脑还好，每天爱不释手。 原本录音机是买来听英语听力磁带的，开始的时候，她确实也是如此，偶尔会在私底下听听歌曲磁带。后来被郑意依带着，不知怎么就全买了流行歌曲的磁带。 粟宏知道了也不骂她，反而拿出了自己珍藏很多年的老歌磁带，经常趁着方菲不在家的时候，偷偷与她一起听。 久而久之，她听得越发上瘾，而搁在小书房的磁带，也变得越来越多。 买了台式电脑之后，粟春雨很少再用磁带听歌，只偶尔翻出来听一下，权当缅怀。 粟宏失去了听磁带的乐趣，就又抢着跟女儿争电脑听歌。方菲便索性让粟春雨自己去买了mp3。 然而，不管是用什么工具听歌，他们一家三口的习惯却是出奇的一致。 也就导致了哪怕粟宏偷偷用了她的电脑放歌，她也只是埋怨了一句，而没有删除掉播放列表的歌。 大概正是因为习惯太过相似，他们家里很少会出现分歧。 很多年以后，当粟春雨有了自己的小家，也依然会受影响，不自觉地把这种熏陶带进了她自己的家庭。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 第29章 二〇〇九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进入十二月之后，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冬雨时续时停，冷的令人只想缩在被窝里冬眠。 大雪节气过后，天空偶尔会放晴一天。尽管阳光和煦，教室里却依旧一片冰冷。 沅南实验中学不比市里的其他重点中学和私立中学，它侧重的除了升学率，还有对学生体魄的锻炼，所以不论是教室还是寝室，都未曾装有空调。 但“锻炼学生体魄”的说法并不被学生所接纳。在他们看来，学校之所以不给他们安装空调，是因为穷，是因为抠。 学校穷不穷不好说，但抠是真的抠。假少课多也就算了，连自来水的供应都有时间限制，尤其是寝室和食堂的热水，早中晚供应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5个小时。 这就导致了每当冬天到来的时候，热水会变得格外抢手。 粟春雨没有住宿，所以不能体会林琳口中“上个厕所回来，洗手的热水都变凉了”的心酸。 她想的是，一次热水供应的时间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为什么林琳上厕所要花那么长的时间？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么？再者，既然热水供应时间短，需求的基数大，难道不应该提前做好储水准备才是吗？ 这天星期天的晚自习，由于年级组长临时召开会议，所有的科任老师都要求参会，高一年级的晚自习自然变成了真正的自习。 林琳结束晚上的训练后，慢悠悠回到教室，一坐下就忍不住转身去跟粟春雨抱怨：“我要举报学校虐待学生，这么冷的天，居然不长时间供应热水！” 粟春雨在复习历史，正看到英国君主立宪制的特点和作用，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合上课本。 她抬起头，好奇地看向林琳：“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到有很多人提着保温壶在接热水。这么冷的天，你没有准备保温壶么？”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林琳只觉得自己的肝火旺盛到可以点燃一个十四班。她忍着怒气解释道：“我本来是有保温壶的，但是不知道被哪个兔崽子给提走了！”事实上，从水壶丢了之后，她已经找了快十天的时间，却依然一无所获。 言谢见她满脸的愤慨，就在一旁劝她：“重新买一个就好了。多大点事。” 林琳不服，怒目而视：“凭什么！贪小便宜的人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自己埋单？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偷我保温壶的贼！” 闻兵也是住宿生，大概有此体会，闻言，忍不住向林琳建议：“你下次不要放食堂了，那些丢水壶的人多数都是早上接完水直接放在食堂然后去上早自习的。” 粟春雨听出了话里的玄机，问他：“你也丢过么？” 闻兵道：“我后来找回来了。” 林琳立马来了精神：“你怎么找回来的？” “因为我的水壶比较特殊。”他的话刚说完，几道好奇的视线就齐齐看向了他。他顿了半晌，才忸怩道：“我的保温壶是粉红色的。” 话落，言谢看向闻兵的目光变得有些耐人寻味起来，似笑非笑，还带着一抹不怀好意的戏谑。 林琳却还是不懂为什么闻兵能找回保温壶。虽然男生用粉色的东西是有点奇怪，但这也算不上特殊才是，“粉红色有什么特殊的？” 在言谢戏谑目光的洗礼下，闻兵这会儿已经不像先前那般不自在，于是继续替林琳解惑：“保温壶瓶身是粉红色的，但瓶盖是蓝色的，而且，我还在保温壶的底座上用油漆笔做了一个标记。” 言谢听完之后，左手懒懒地支起下颚，慢条斯理地问他的同桌：“琳姐，你的保温壶有什么特色？或者做了什么标记没？” 林琳摇头，她这个月月初才买的保温壶，那么崭新，还需要做什么标记？ 言谢就幸灾乐祸地笑了，“所以你的保温壶丢了之后到现在也没有找回来是有原因的。” 林琳不懂：“什么原因？” 粟春雨搭腔：“因为你傻呀，什么标记都没有做。至少也应该写个姓名、性别、身高、爱好、班级、出生年月……” “太详细了。”言谢打断她的话，随后认真建议：“应该画一幅自画像，或者贴张大头贴或者照片什么的。我记得老彭的qq空间有你当时校运会短跑的照片，很诙谐啊。琳姐，哦？” 话说到这里，林琳要是再听不出来言谢跟粟春雨话里话外都是在调侃她、逗她，她也就白在俩人的周围混迹了那么久了。 “我说，二位，你们能有点作为同学的同情心么？我都这么惨了，你们还在这里说风凉话，是不是朋友啊。” 言谢和粟春雨的声音同时响起： 言谢：“不是。” 粟春雨：“是。” 林琳瞪了一眼言谢：“谢爷，麻烦你离我远点。”说着，她又可怜兮兮地凑到粟春雨的桌前，“春雨，还是你对我好。” 粟春雨义正辞严：“当然了，你那么可爱。” 还没等林琳感动，言谢懒洋洋的声音又响起：“据说当一个人不够好看的时候，退而求其次的，我们应该夸她可爱。” 粟春雨微眯着眼去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你也很可爱啊，谢谢。” 呃？所以，他这是被赤裸裸的报复了？就因为他活跃气氛的一句话？真没想到粟春雨会如此聪明，立马就学会了活学活用。 想到这里，他好心情地扬起眉梢，语带暧昧：“谢谢。你也很好看。” 叮！ 落针可闻的安静。像是平静的湖面，忽然被人投下一颗石子，层层远去的涟漪弄皱了一湖清水。任粟春雨是看过多少偶像剧，读过多少言情小说的人，此刻，她的内心也依然不可遏止地颤动了一下，轻易便被言谢的这句“你也很好看”撩拨了心弦。 她状似自若地翻开先前合上的历史课本，垂下的眼睑，快速将双眸之中的惊慌和欣喜遮挡住。她仿若未闻他半真不假的戏弄，似乎这样，就可以掩饰她内心骤然生出的慌乱。 就算教室没有安装空调，就算窗外狂风大作，就算她努力看清英国君主立宪制的特点和作用……她的耳根依旧不可避免地热了起来。 言谢就是在这个时候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出格了。 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难以收回。他平时和江一诚他们习惯了与林琳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加上林琳的性格大大咧咧，又有别的女生没有的豪爽，他自然不会过多注意话里的分寸。 就像他调侃林琳不够漂亮，她也只是哼唧了两句就过去了，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他得意忘形的是，把与林琳的相处模式用在了粟春雨的身上。他忘了，粟春雨是一个会在家人面前撒娇到与人前的她判若两人的女生，还是一个漂亮的女生。 莫名，他胸臆中涌起一股无言的烦躁，像涨潮的海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言谢与粟春雨之间的异常，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在这短短的一分钟时间里，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改变。 后来的半节课里，第二组的倒数两排出奇的安静，渐渐的，整个教室都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下课铃声响了之后，江一诚和周家名来邀言谢。虽然没有过多的言语，但他们二人冲着言谢做出将两根手指放在嘴边的动作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言谢本来不打算去抽烟，可此刻他的内心一直翻滚着不平息，他觉得他需要一根烟来帮助自己冷静下来。 起身绕过粟春雨的时候，他的余光瞥到她依旧低着头在看书，好像全然不曾受到影响一样。 他定了两秒钟，随后面无表情地跟上了江一诚和周家名的脚步。 或许是室外太冷的缘故，原本听到下课铃声就往外冲的十四班的同学们，在此刻的课间活动时间，竟然多数都选择坐在座位上发呆或与同桌闲聊。 粟春雨看了眼紧闭的后门，内心有些犹豫。她也不想出教室，但是她热水袋里的开水已经渐渐失去温度，变成了温水，根本不够她再支撑一节自习课。 就在她犹豫纠结的时候，孟秋走了过来，“春雨，去解手么？” 她回答：“我不想上厕所，但是我想去接点热水。” 孟秋立马接话：“那正好一起啊，反正隔得不远，去嘛去嘛。” 确实隔得不算远。教学楼的热水是直饮水，刷卡使用，所以是24小时一直供应，就在年级组办公室的斜对面，再继续往前行走约二十米的距离，往里拐便是洗手间。 粟春雨想了想，觉得可以跟孟秋一起去，便拿着热水袋起身跟她一起从后门出去了。 坐在后门位置上的男生正在睡觉，门一打开，瞬间被一阵寒风惊醒，他正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就见到粟春雨冲自己抱歉地笑了笑，声音温和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男生积攒的一腔火气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30章 寒冬的夜晚，天空一片黑暗，没有高悬的月亮，亦没有璀璨的星子。长长的走廊上，一侧是光线明亮的教室，一侧是只有半人多高的围栏。寒风刮来，使人浑身颤栗。 粟春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奈何她的长发高高扎在脑后，半点风也不挡，反而随风乱飞。不过她心里仍是有值得庆幸的一点——他们现在的教室是在二楼。 高处不胜寒。想到在五楼的高三年级，她顿时为自己以后的生活提前默哀片刻。 或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以往每逢下课便热闹非凡的教室长廊上，此刻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孟秋有点赶时间，拉着粟春雨直奔教学楼拐角的洗手间。 路过年级组办公室时，那里的门还是紧闭状态，门缝下未曾透露出一丝光亮。想来这个临时召开的会议，尚未结束。 到了洗手间门口，人气似乎旺盛了几分，不但有两两作伴的女生相携而去，还有成群结队的男生站在那里抽烟。 粟春雨不喜烟味，更不喜厕所的味道，便与孟秋说了句“我到外面等你”，而后转身离去。 为了方便孟秋找到自己，她并没有走太远，只是站在了二班教室后门处的走廊上。 走廊上很安静，二班的教室里也安静，仿佛此刻不是课间休息的时间。 粟春雨站了一会儿，被风吹得越发寒冷。她正想着要不要去洗手间看看情况，孟秋就小碎步地跑了上来，一脸的得意： “你猜我在厕所听到了什么八卦？”还没等她回答，孟秋又迫不及待道：“肖婷婷元旦晚会的独舞节目，被荣灵的独唱给取代了。” 粟春雨有点诧异：“那我们班不是没有节目了？” 孟秋有点遗憾：“对啊，报上去的三个节目，只有肖婷婷的舞蹈通过了，明明都到了彩排的阶段了，突然说被替换了，换做任何人都要被气炸了吧。” 元旦晚会算得上是沅南学子的一个狂欢节，受欢迎程度仅次于校运动会。因为时间的关系，一台晚会最多不超过二十个节目，且除掉高三年级必备的三个节目之外，剩余的十七个节目八个从高二年级出，九个从高一年级出。 肖婷婷作为高一（14）班的文娱委员，自然肩负动员班上同学报名参加元旦晚会的重任。 然而，在秋季校运会上一展雄风的十四班，对于晚会上台表演节目的事均作壁上观，不参与，也不评论。 在同学们如此置身事外的态度之下，肖婷婷能凭借自己的热情和毅力交上三个节目单，可见她自身对这台晚会有多看重。 尽管最后刷掉了两个节目，她个人的现代舞节目却经过层层筛选留到了最后。 天不遂人愿的是，到了正式彩排阶段，节目居然还是出了问题。 粟春雨也是作壁上观的一派，倒不是她身无长物，所以才选择降低存在感，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在大冬天穿着各式各样的礼服去表演节目。冷就不提了，还耽误睡觉的时间。 得不偿失的事，她向来不做。 但，肖婷婷的节目作为十四班唯一被选上的节目，此刻突然被替换了，她多少有些意难平。 “独舞跟独唱并不冲突，这么替换的理由是什么？”节目超标了么？她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测，如果是超标的话就不是被别人的节目替换，而是被砍掉才对。 孟秋也很纳闷：“具体的原因不清楚，但听那些女生的讨论，好像是因为一班忽然报了个节目，学校的意思是要让一班的节目上。” 原来如此。粟春雨点点头，不置可否。 两个人的节目，她都没有看过彩排，不知道现场的效果如何，自然也就无法评价什么。如果仅仅只凭亲疏度来判断，她会选择支持肖婷婷。不过眼下的问题是，她支持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学校想让哪个节目上。 “算了，我们俩在这里说也没用，走快点，快上课了，我还得接热水。” “虽然如此，不过现在形势很微妙啊。”孟秋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她挽着粟春雨的手臂，乐此不疲地向她分享先前在厕所里听到的小道消息：“因为这件事，肖婷婷在荣灵彩排的时候大闹了一场，跟她玩在一起的那几个女生就在背后议论荣灵走后门，还说荣灵表面不显，实则心机颇深。然后跟荣灵关系好的人就说嘲讽肖婷婷除了长相一无是处，怪不得只能分在十四班这种垫底的班级……” 说到最后，孟秋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似乎也意识到了话中的不当之处。她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粟春雨，见她眉头微蹙，一会儿又舒展开，一时有点拿不定她到底是不是在介意她刚才的话。 好在她们很快就到了茶水间。 孟秋看着粟春雨安静地将热水袋里冷掉的水倒入水池，然后重新去接一袋热水。四周很安静，安静到不远处传来的说话声，她几乎能分辨出是谁的声音。 就在孟秋侧耳去听的时候，粟春雨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了起来：“孟秋，这个社会总是习惯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十四班的同学虽然成绩不如一班，但别人看不起我们，我们不能自己也看不起自己。我们再差，那也是我们自己内部的问题，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可她的眼神却包裹着一股不可名状的不悦，似乎在责备什么。 孟秋被她的气势给震慑住，愣愣地立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敢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严肃的粟春雨。 “春雨……”孟秋谨慎地开口：“对不起啊。” 大约是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语气过重，粟春雨眨眨眼，朝她露出一抹友善的微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不喜欢有人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揣测一个他们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我并不觉得十四班比别人差在哪里。” 孟秋被她说的羞愤难当，因为以前自己就是看不起十四班这个集体的一员。但现在听了粟春雨的这一番话后，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转变这种不合群的观念。 “你说得对！一班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十四班还有年级第一名在呢。有本事，他们班也考一个年级第一名来。” 她突如其来的慷慨激昂令粟春雨失笑出声，“你要是想夸我就直接说，不用这么委婉的，我受得住。” 话音消弭之际，几道夹杂着笑意的男声传入耳畔。 二人齐齐回头。就见四个身高相差无几穿着校服的男生停住脚步站在身后。 江一诚笑的嘴都快咧到耳朵上了，“偶像，你怎么那么自恋啊。” 周家名也笑：“没想到我们班的第一名如此骄傲。” 言谢跟彭峰站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 粟春雨扫了他们四人一眼，也没有做声。但是寒风中那股似有似无的烟味，还是飘进了她的鼻腔里。 她想起路过办公室的时候没见到里面开灯，也就一下想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四个人敢在教学楼的厕所抽烟。 可不正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江一诚只当粟春雨的沉默是因为被调侃了所以害羞，于是忍不住岔开话题：“妈的，这种天气冷的都没有人出来解手了。” 言谢像看傻子似的瞪了一眼江一诚，“你氨气吃多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教室方向走去。 粟春雨却是当下就笑出了声。 “什么？什么意思？”江一诚不解，“偶像，你笑什么？” 周家名也是一脸的疑惑。 彭峰看起来倒是像了解的内情的，但江一诚还没来得及细问，他就已经跟上了言谢的脚步。 “不是，到底是什么意思？！” 言谢头也不回：“让你偶像给你解释。” 粟春雨觉得这没什么好解释的，何况解释起来也挺尴尬的，她便拉着孟秋一块儿走了。 可这样一来，江一诚和周家名就更好奇了，非追着她问个不停。 粟春雨很苦恼，问：“你们真想知道？” 两人齐齐点头，连一旁的孟秋脸上也露出了好奇之色。 “我给你们讲个冷知识吧。”没等他们说出反驳的话，她便接着开口道：“你刚才说解手，你知道为什么上厕所要称为‘解手’么？” 她这样一打岔，江一诚和周家名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据说，在明朝朱元璋当政年间，因为战乱、自然灾害还有瘟疫时常发生的缘故，所以，朱元璋就下令要求移民。在移民的过程中，官府为了确保百姓不趁机逃走，就用一根长绳把所有百姓的双手反绑着。但移民的路程太远，跋涉的过程中人难免会遇到想小便的情况。但他们的手被绑着，又不能随意小便。于是要小便的人就会向官差请示，说官爷，麻烦你给我解一下手，我想小便。后来官差遇到这种情况多了，但凡只要说‘解手’二字，他们便明白过来这是要小便的意思。然后‘解手’这个词就流传到了现在。这就是为什么上小厕会说成‘解手’的原因了。” 大概是她讲解的太过绘声绘色，就连走在前面不远的言谢也忍不住慢下脚步细细听她道。 粟春雨没有注意到这点，但见江一诚和周家名以及孟秋都极度崇拜地看着自己，她不禁感到好笑。 她平时惯来喜欢读一些杂七杂八的书，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派上用场。看来，多读书还是有必要的。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开口：“这个故事还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那就是做人不能随地大小便。” 噗。 言谢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再听她一本正经地讲下去。他转过身，在粟春雨狐疑的注视之下，不急不缓道：“不愧是年级第一名，懂得就是多。” 虽然知道他是在调侃自己，但粟春雨一点也不生气，“谢谢夸赞。” “可你还是没有解释氨气的事。”他摊摊手，看好戏地怂恿道。 经他这一提醒，江一诚也反应过来了，于是立马追问：“对啊偶像，你讲的这个故事跟谢爷说的氨气有什么直接关系么？” 粟春雨真是要被江一诚的天真给打败了，言谢如此不怀好意，他竟然半点也看不出来？另外，为什么会有人连初中的化学也学不好？ “你知道氨气的化学式是nh3么？”她偏头问江一诚，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他摇头。 “我还是直接告诉你吧。”粟春雨觉得自己的耐心就要告罄，于是她一口气不歇道：“有些人在小便的时候，尿液里会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当然，你可以理解为尿骚味，但刺鼻的味道更多的还是氨气。也就是说，之前言谢说你氨气吃多了的意思，是说你尿喝多了。这不是我的意思，是言谢说的，我只是很委婉地解释给你听而已。” 江一诚：“……” 周家名：“……” 孟秋：“……” 这样的解释，真的算委婉么？是“不要随地大小便”？还是“尿喝多了”？江一诚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第31章 所以你看，并不是所有的事都适合去追寻一个结果。哪怕心里憋得难受，哪怕很想要一个解释——粟春雨只能这样安慰江一诚。 可言谢这个“肇事者”显然不如她富有同情心和爱心。 在明知江一诚正是处在羞愤难当之际，还不忘顺势点拨他一句：“所以你看，有一个读书厉害的偶像的确还不赖。这就告诉你了，多读书还是有必要的。” 江一诚感觉自己的人生顷刻间变得灰暗了很多。呵呵，他忍不住冷笑，老子就是去厕所抽了一根烟，仅此而已。 像是堵塞的水管得到了疏通，接下来的两节课言谢过得格外舒心，期间还故意邀江一诚去厕所抽烟，并且特意强调了“解手”和“氨气”两个词。 听得江一诚是又气又无可奈何。 偏偏周家名这厮还在一旁瞎起哄，搞得自己好像成绩有多好似的。连氨气的化学式是nh3都不知道的人，凭什么嘲笑他？! 话虽然是这样说没错，但与江一诚相比，周家名身上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那就是脸皮厚到可以没有羞耻心。 成绩差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不是靠成绩才来读的沅南实验中学。不懂化学式有什么关系？这并不妨碍他用这去嘲笑江一诚啊。他们这群人之所以能玩到一块儿，不就是因为放得开嘛。 所以，哪怕江一诚已经恼羞成怒，周家名依旧能在他面前喋喋不休。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是算了，闹到最后，他竟然为了讨好杨希园，把这糗事当成什么有趣的谈资不断重新演绎。 等话题再次传到粟春雨耳朵里的时候就完全变了味。 那个时候，距离二〇〇九年最后一次月考只有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 粟春雨也很纳闷，明明那天晚上她只是好心地充当了一个乐于助人的形象，怎么到最后，变成了她讽刺江一诚和言谢，说他们在厕所抽烟的行为等同于随地大小便？更可笑的是，居然有人说她向班主任举报了言谢他们抽烟的事，为此言谢把她狠狠地数落了一遍，还威胁她，要是再有下次就对她不客气。 似乎是怕内容不够具有说服力，有人专门提到了有一天晚自习言谢把粟春雨从自己的座位上赶走的事。 人的想象力真的是无限丰富。 她与言谢换位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那天之所以会在晚自习中途把座位换回来，仅仅是因为她来例假了，而卫生棉却放在她的书包里。平时换位后，一些没有私密性的东西，她可以让言谢帮忙拿一下，但卫生棉这种东西，是不适合让男生看到的。 所以她才要跟言谢换回来原来的位置，而不是谣传的她被言谢赶走了。 无可奈何的是，这一段描述演绎的绘声绘色，不说旁观者相信与否，反正粟春雨听了之后差点忍不住要拍手称绝了。 偏偏这种事最难解释。因为根本就无法找到谣言的源头来自哪里。 粟春雨气归气，但她还不至于为了这种小事就劳心伤肺。子虚乌有的事，她理都懒得理睬。 作为谣言中的另一位当事人，言谢与粟春雨有着高度的默契，浑然不在意外界的议论纷纷。 人类的可悲之处在于，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可笑。 正如日本的文学大师夏目漱石先生在《我是猫》一书中所说：人类这种家伙，为了打发时光，硬是搬弄口舌，笑那些并不可笑之事，拿无趣当有趣来取乐，此外便一无是处了。 就这样，在当事人不予理会的态度之下，谣言渐渐消散。 月考结束后不久，众人心心念念的元旦晚会终于在二〇〇九年最后一天迎来。 因为元旦晚会结束后便是连着三天的元旦假期，为了避免出现晚会现场观众过少的情况，学校特意邀请了有节目的同学的家长前来观看，而对于没有节目的同学，则采取强制措施，要求每个班至少80%的人参加。 尽管明令禁止，但总有胆子大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曾去过大礼堂。 粟春雨倒是去看了节目，但到了中途，见前后左右都有人离场，她也动了趁机溜走的念头，并在几分钟后付诸了行动。 月考那几天，沅城周边的几个小镇下了一场雪，导致沅城的温度也骤降。 粟春雨虽然不喜欢冬天，却喜欢下雪。她怀着期待的心情天天盼望着雪能下到沅城来，结果月考出成绩的那天，沅城天气大好，早上还落了霜。 一直到元旦晚会开始这天，沅城也没有一丝要下雪的迹象，她这才死了心。 然而，进入大礼堂时天边还挂着圆月的晴朗天气，在粟春雨出来的这刻就已经乌云遮月，还刮起了大风。 她明显感觉了到温度的变化，心里隐隐觉得这是大降温的前兆，便匆忙绕道去教学楼，准备回教室拿两本练习册。毕竟接下来有三天的假期。 由于大礼堂与广播站独占一栋楼，与教学楼有些距离，而最近的路是从综合实验楼穿过去。 粟春雨怕冷，自然是从实验楼过去。 大概是晚会的缘故，平日晚自习期间总会亮灯的实验室和多媒体教室，此刻黑暗一片。整栋实验楼，只有楼道里透出的几盏感应灯光。 她是有些怕黑的，所以每走过一处没有亮灯的地方，总要跺跺脚，再“哦”上一声。 不一会儿的时间，黑黢黢的实验楼就亮了起来。她总算没那么害怕了。 沿着长廊继续走，在一楼的走廊上，她意外地遇到了言谢。他靠在其中一间实验室的门边上，低着头玩手机，漫不经心的样子。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看到来人是粟春雨，眼里明显地闪过一丝诧异。 粟春雨正要跟他打招呼，却见言谢旋即收起手机，冲着自己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随后，他压着脚步朝她走了过来。 “你要去教室？”他小声地问。 虽然不知言谢为何会如此神神秘秘，但直觉告诉粟春雨，她应该配合他。 “对，我要去教室拿练习册。”她学着他的样子，也把声音放得很轻。 言谢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教室的方向瞥了一眼，沉吟一会儿后，他蹙眉建议：“你，绕道过去吧，别往前走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哪怕是聪明如粟春雨，一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侧着头静静地凝视他，并不问他理由，像是料定了他会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一般。 言谢有些迟疑，不知该如何跟她说明。 就在他为难之际，迎面不远处的阴影里走出来一对手牵着手、穿着校服的男女。 夜晚，人烟稀少，青春期男女……当这几个词跳入脑海，粟春雨瞬间便明白过来言谢的欲言又止。 比起粟春雨和言谢的坦荡，那男生和女生就要惊慌失措的多。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抽回了互相牵着的手。 等看清对方是他们不认识的人后，加上大家同处于这样的环境中，又都是一对男女，言谢感觉他们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挑挑眉，不置可否地看着那二人低着头从他和粟春雨的身边走过。 想起自己有一次也撞破过别人的好事，对言谢，粟春雨又多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待那对男女生消失在实验楼之后，她忍不住打趣言谢：“你看到什么了？” 她一副“我都懂，你不用不好意思”的神情，令言谢很无语。 他嗤笑她：“我能看到什么？黑灯瞎火的。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八卦。” 粟春雨撇嘴表示不赞同：“你要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玩手机？又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见她理直气壮、振振有辞的样子，言谢不禁感到好笑：“你好像很懂嘛。” 她想说不就是拉拉小手、亲亲小嘴，谁还没见过似的？但一想到面前的这个人是言谢，而不是从小和她一块儿长大的向印，到了舌尖的话，立马被她憋了回去。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敷衍了一句，然后兀自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言谢会一个人出现在这个地方，显然也不是来享受黑暗的。见粟春雨转身就走，他也跟着一道往前走。 “你怎么不看节目了？”他在她身后问。 粟春雨不答反问：“你不也没有看？”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脸的轻蔑：“那种节目有什么好看的，我要是想看唱歌跳舞为什么不直接去看王力宏的演唱会？” 闻言，她好奇地看向他：“你喜欢王力宏啊？”她是记得有几次课间活动时间，听到他坐在座位上边做题边哼王力宏的歌的情景。 言谢的神色顿时愉悦起来：“我喜欢王力宏就跟你们女生喜欢周杰伦一样。”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发着光，有他这个年龄段里的男生特有的骄傲和自豪。 粟春雨想起她堂哥粟星源的偶像也是王力宏，聊起王力宏，他也是这样的愉悦，不由地觉得对言谢好像又亲近了几分。 她笑道：“我虽然也喜欢听周杰伦的歌，但他不算是我偶像。” 言谢闻言，颇积极地建议她：“那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做王力宏的粉丝？又帅，又有才华，保证你的喜欢超有所值。” 他的卖力推荐让粟春雨想笑。明明平时话不多，人也不算热情，怎么一聊到王力宏，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决定逗他一下：“娱乐圈长得帅又会唱歌的人多的是，不止王力宏一个人，你的理由太没有说服力了吧。我承认，他的歌确实很好听，可五月天的歌也好听啊。” 言谢微微蹙眉，他想不明白，这个世界居然会有人不喜欢王力宏？他凝视起粟春雨，试图通过研究表情来验证她话里面的真实度跟可信度。 遗憾的是，粟春雨一派泰然自若，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过了片刻，他开始徐徐善诱：“别人不喜欢王力宏就算了，但你是有不得不喜欢他的理由的。” 听他如此说，粟春雨下意识反问：“什么理由？” 见她上钩，言谢遂扬起眉，唇边噙着得意的笑：“他专门为你写了一首歌，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呃？王力宏为她写了一首歌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她不解地望向他，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喝多了吧，胡言乱语什么呢”。 言谢唇边的笑意渐渐荡漾起来：“那首歌的名字叫《春雨里洗过的太阳》。” 第32章 元旦假期结束之后，在二〇一〇年的元月二十二日，沅城终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也是二〇一〇年的第一场大雪。 因为寒假迫近，一月的月考提前了一个礼拜。下雪的那天，正好是月考结束的日子。 那天是星期五，农历的腊八节。 粟春雨没有在学校用晚餐。等她从家里吃了晚饭返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 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雪。起初，她并未察觉到天气的变化。她出了门之后，便习惯性地往耳朵里塞了耳机。mp3的歌曲播放模式设置成了单曲循环，循环的是王力宏的《春雨里洗过的太阳》——这都是拜言谢所赐。 想起元旦晚会那天的后续，粟春雨沉浸在回忆里笑的眉眼弯弯。 那天晚上，她从教室用书包装了练习册之后，言谢还在耳边不遗余力地推荐她去听王力宏的歌，卖力的样子简直跟她平时和方菲女士去逛街碰到发传单的推销人员如出一辙。 王力宏那么出名，他的歌曲在大街小巷都有流传，她自然也是听过很多的。 但见言谢一副她倘若不听王力宏就不依不饶的样子，她只好道：“可是我不会把歌下到mp3里啊。” 言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神情似乎有些迟疑，他问她：“你现在带了mp3么？” 粟春雨点点头：“带了，在书包里。” 他很真诚道：“这样吧，现在时间还早，你跟我去趟网吧，我帮你把王力宏的歌都下到mp3里。” 大概是言谢的表情太过真挚，言语太过恳切，上了高中之后一次网吧都未去过的粟春雨，鬼使神差地跟着言谢走进了网吧。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只是好心替她下载歌曲，言谢只问老板要了一台电脑。 这间网吧开在地下室，空气质量并不好，除了有些潮湿的气息，还混杂着浓浓的烟味。 即便是这样的一个环境，网吧的生意依旧火爆。 粟春雨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 她和郑意依一样，最初接触电脑是在小学的电脑课上。后来向印说，学校的电脑太差，要带她们去网吧，被郑意依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并且揍了向印一顿。 彼时，郑意依还是一个见到有好感的男生会脸红的小姑娘。谁也没有想到，升了初中之后，她竟然会主动跟向印告白。 念了初二，粟春雨才有属于自己的第一个qq号，还是向印众多小号里的一个。自然，郑意依的qq号亦然。 他们三个人从学前班到初中，一直都是同学，三家的大人常常调侃他们，说他们的关系铁得像被502胶水粘住了。 所以，粟春雨从来没有与郑意依、向印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进过网吧。对于跟随言谢进网吧的举动，她自己也觉得很诧异。 言谢在靠过道的一台电脑前坐下，粟春雨则被他安排在了旁边的位置上。因为开机的时候用的是他的身份证，粟春雨理所当然地得知了言谢的出生年月。 她在心中算了算，他是1993年7月生的，她是1994年4月出生，他比她大了九个月。 粟春雨第一时间浮上脑海的是，他比自己大，真好。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欣喜，瞬间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谨慎都瞥了一眼言谢，就见他修长的双手已经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他用的音乐播放软件是酷狗。犹记得最初在听到那声洋娃娃般的“helo，酷狗”时，她和郑意依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直言以后也要生一个说话如此软乎乎的女儿。 倒是向印在一旁，一脸费解地看着她们。 “mp3拿出来。”言谢侧身，朝她伸出右手。 尚沉浸在自我的回忆中，冷不防听到一道命令式的话，粟春雨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之后，她才“哦哦”了两声，转而从书包里拿出mp3和数据线。 言谢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再说什么。 粟春雨虽然有些疑惑，但见他很熟练地开始操作起来，便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你有特别想听的歌么？王力宏的歌其实都挺好听的。”他一边用鼠标在歌单里勾选着歌，然后点击下载，一边询问她的意见。 “都可以。只要不是那种听不懂的歌就行。”粟春雨觉得自己听歌的要求还蛮简单的，好听就行。 “听不懂的？”言谢狐疑，“你是说快歌，说唱的？” “差不多吧。我喜欢听王力宏的《心跳》。” 他看她一眼：“《心跳》和《春雨里洗过的太阳》是同属于一张专辑的，专辑名就叫《心跳》。你听过《心跳》，却没有听过《春雨里洗过的太阳》，真是不负责任。” 粟春雨觉得他话里面的论点很好笑，她只不过是没有听过王力宏的一首歌而已，怎么就变成不负责任了？她很想要反驳言谢两句，但想到一路上他科普王力宏没完没了的样子，深觉此刻不宜挑起他的斗志，她定然是不战而败的那个人。 于是，她只好顺着他的话，说：“是是是，我不负责任，那我现在听这首歌总行了吧？” 言谢冲她抿嘴笑了笑，露出一个“这还差不多”的得意神情，随后找到《春雨里洗过的太阳》这首歌，点了播放。 尴尬的是，这首歌才响起前奏，那厢言谢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粟春雨，也不说话。 “怎么了？”她被盯得有些怪不自在的。 言谢皮笑肉不笑：“你说，你不会下歌？” 她顿了两秒才回答：“是啊。” 他继续皮笑肉不笑：“不会下歌的你怎么知道我要利用数据线？” 粟春雨恍然，难怪之前他要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眼下的情形，她选择装蒜到底：“一般下载东西到手机里，不都是要数据线的么？” 言谢道：“手机一般都用读卡器。” 她笑的无辜：“这不是mp3嘛。” “那这些呢？”说着，他将电脑显示屏转到她面前，指着桌面弹出的内容问道：“歌曲已存在，而且王力宏的歌多达十首，你不是说你不听王力宏，不会下歌么？” 粟春雨看着显示屏上“该歌曲已存在，是否需要替换”字样的提示，终于知道了什么叫“自食苦果”。 她硬着头皮解释：“那什么，这些歌，可能是我爸爸下的吧。他经常偷拿我的mp3。而且，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我不听王力宏的歌啊，是你自己想当然了。”说到后面，她觉得自己的底气越来越足。 从音响里缓缓流淌出的“我在淋过一场大雨之后的晴朗，那是春雨里洗过的太阳”打破了二人的僵持。 言谢不知怎地，忽然就笑了起来。 他瞪了她一眼，孩子气道：“反正不管，我要把这些歌都覆盖、替换，谁让你跟我装蒜来着。” 就这样，她mp3里不仅多了好多王力宏的歌，每当她拿起mp3听歌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选择《春雨里洗过的太阳》。 王力宏透澈又带着一丝嘶哑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耳畔唱着“那是春雨里洗过的太阳”，令粟春雨无暇去关注身边的异常。 直到有人惊呼一声“下雪啦”，她遽然抬头，看见孤单的路灯灯光下，染成了金色的小雪花正欢快地在半空中舞蹈。 她上车的地方距离公交车的始发站不过五站路的距离，所以当她坐上公交的时候，车厢内的乘客并不多。 她选了后排的一个靠窗位置坐下。 车驶出车站不久，陆陆续续有下班的乘客上车，不一会儿空着的座位便已经坐满，再上车的乘客只能站在扶手旁边。 车窗外的雪渐渐纷飞起来。 距离沅南实验中学站还有两站的距离，一直注视着窗外风景的粟春雨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一对熟悉身影。 她心底闪过疑虑，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贴着车窗往后看。 她看清了是谁。 只是……她的眉头忍不住地蹙了起来。 车到站之后，她挤出车厢，冒着大雪冲进了门卫室侧门——正常上课期间，学校一般只开放这扇小门给走读生进出。 门卫大叔是认识粟春雨的。毕竟她不是住校生，平日进出学校的频率比住校生高，加上礼仪到位，常常会跟门卫大叔打招呼，久而久之，门卫大叔已经知道她叫“粟春雨”。 与门卫大叔打了一声招呼后，她直奔教学楼而去。虽然她的确喜欢雪，但她同样也怕冷啊。 到了教室不久，晚自习的预备铃便响了起来。 时间对于粟春雨而言，从来都是不需要特意去规划的东西，因为除了睡觉之外，她从来不会觉得时间有不够用的时候。 尽管上课铃声已经打响，但因为下雪的原因，教室外面的走廊上还是有很多人磨磨蹭蹭地不肯进来。直到副班长刘小燕在教室门口催促，他们才慢悠悠地往教室走。 粟春雨心里惦记着在公交车上看到的一幕，看到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下意识地就朝第一组的后门几排看过去，不出意外，有一排位置是空的。 等第一节数学晚自习快上到一半，周家名和杨希园才姗姗来迟。 杨希园是数学课代表，数学老师本来又是个男老师，自然不曾多说什么。连带着，连一向刺头一般存在的周家名也没有被训斥。 教室里响起一些低声的窃窃私语，但没一会儿就被数学老师呵斥住了。 第33章 下了课，言谢刚准备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才有这个想法，没来得及实施就感觉背部被人轻轻捅了两下。 他直起腰回头看去，粟春雨正拿着一支笔跟他示意着什么。他有些不解：“怎么了？” 粟春雨微微笑道：“跟你八卦一下。”说着，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望向了第一组，正是周家名和杨希园的位置。 言谢顿时会意，俊朗的脸庞上浮起一抹看好戏的探究。他打量起面前一派坦荡的粟春雨，啧啧称奇道：“你平时看起来也不像那么八卦的人啊。粟春雨，你真是令我大跌眼镜，大吃一惊，大喜过望啊。” 粟春雨：“……”展示你的成语功底有多棒是吗？ “我纯粹是好奇，数学课代表可从来没有迟过到或者旷过课。”她状似满不在乎道。 言谢打了个哈欠，一边伸懒腰，一边不赞同地反问她：“有什么可好奇的。我怎么坐到现在这个座位的，班上一半以上的人都清楚吧？” “你是说，他们在一起了？”她的声音里满是讶然，像是难以置信一般。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大，她有些讪讪。如果不是因为曾经撞破过别人的好事，大概她也不会如此惊讶。 “具体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言谢低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边玩边对她道：“不过他们很早就在一起了，好像是运动会之后吧。” 运动会之后…… 粟春雨回忆起自己早前撞见杨希园与男生接吻的一幕，也是发生在运动会之后。 但是她无法判断，那样的一幕是发生在杨希园与周家名在一起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前者，那么她撞见的不过是正常男女之间的情到深处难自拨的调情；如果是后者，那么，杨希园岂不是在劈腿？ 从杨希园当时惊慌失措的表现而言，她心底隐隐有种答案就要呼之欲出。 “但是他们在一起之初，听老周说，杨希园不希望太高调，毕竟学校管得严。所以大家虽然都知道他们暧昧，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真的在一起了。”言谢的话适时地替粟春雨解了惑。 粟春雨沉默了。她是相信的。 哪怕与周家名的接触不多，但看得出来周家名很喜欢杨希园，也从不避讳别人知道他的这份喜欢。不然他就不会死活要跟言谢换座位，不会在趣味篮球赛前反复教她打篮球，并乐此不疲。 每当江一诚他们说起杨希园，周家名会笑的格外开心。 也许他们这个年纪动辄说喜欢有些太过轻易，但即便不是喜欢，周家名对杨希园的好感也要高于他对其他女生的。 反观杨希园的态度，显然就暧昧了很多。 尽管班上多数人都心知肚明周家名跟杨希园之间的暧昧关系，但不论别人怎么调侃、戏谑，满心欢喜的，似乎只有周家名一人。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杨希园，从来就不曾辩解过什么。 不辩解难道就等于承认么？显然不是。 至少，在粟春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尤其是在碰见那样的事之后，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喜欢这种东xz不住，更经不起对比，一有参照物，很多情绪便匿无可匿。 杨希园的参照物是周家名。在周家名热情如火的追逐下，她的冷淡无所遁形。 所以，粟春雨从来没有把那天自己的所见告知过任何一人，她是准备让那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的。 可这个时候，她在公交车上看到了周家名满脸幸福，细心替杨希园系围巾的一幕。 那种亲密，并不比那个吻逊色。 粟春雨当然没有立场去评判别人的感情，可她依然感到唏嘘。她不明白，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温柔、乖巧的女生，在感情上会如此……该说三心二意，还是心猿意马，或者表里不一？ 粟春雨不知道。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伊索寓言》，里面有一个简单的故事，说的是一匹饿极了的狼在觅食的过程中，路过一处农舍。农舍里有小孩子正在哭，老太婆就吓唬小孩儿，说你要是再哭，我就把你丢出去喂狼。狼听到之后就当了真，一直坐在农舍外面等。它等到了天黑，也没有见到有小孩子被丢出来。这时，农舍里忽然传来了小孩子的笑声和老太婆的话。老太婆说，如果真的有狼来了，我就杀了它。狼听了，吓得赶紧跑。它一边跑，一边想，这个老太婆怎么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 当时她读来，觉得这匹狼傻是一方面，人家说什么，它就信什么，从来没有想过去问一问，去辨一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另一面，她深知表里不一是人类的通病，这个物种，是连自己都会欺骗的人，又何况是一匹狼呢？ 杨希园的行为，粟春雨作为旁观者，没有指摘的权利和立场。 如今，心中的疑虑得到了解答，她觉得自己不必再细究下去。 “你看起来，表情很凝重嘛。”言谢的声音再度响起。 粟春雨回过神，“什么？” 他挑挑眉：“我说，你到底是为什么打探别人的隐私？难不成，你，喜欢……”喜欢谁他没有明说，但从他的暗示中，粟春雨知道他说的是周家名。 她不知道言谢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周家名虽然长得还不算差，但见惯了向印的好姿色，她不觉得自己会喜欢逊色很多的周家名。况且，还有言谢这款珠玉在前，她就是再怎么情窦初开，对象也不应该是周家名吧？ “我的眼光可高了。”她白了他一眼，神情似有不满。 话落，训练完回到教室的林琳立马接过话茬：“什么眼光高？” 言谢道：“你能不能别那么八卦？” 林琳不满：“又没有问你，你那么反应大干什么。” 一直默默把对话过程听了个遍的闻兵：“粟春雨说她找男朋友的眼光高。” 林琳顿时就来了兴致：“说来听听，看我们的品味是不是一样的？” 粟春雨很无奈：“你别听他们乱说。我的心里只有学习。” 言谢失笑：“看出来了。” “我也看出来了。”闻兵道。 林琳：“这话要是换做别人来说，我可能会觉得那个人虚伪，但是你说，我是信的。”毕竟那么多次的月考年级第一名，如假包换。 “过奖过奖。”她福了福手，一副不敢当的样子。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江一诚跟彭峰叫言谢去抽烟，没有避讳。 粟春雨想到自己的热水袋没有接热水，这会儿外面又在下雪，她不想去直饮水机那里，风太大了，便问言谢：“你是要去哪个厕所？” 言谢挑挑眉，语带戏谑：“怎么？要一起么？” 她顿时翻了一个白眼，“我是想让你帮我接点热水，你要是不去，就算了。” 闻言，他想起进入冬天之后，粟春雨总是抱着一个热水袋的情景。有时上课，她的手放在热水袋上，懒散地连笔记都没做，下课之后理直气壮地找他借笔记本，他逗她说没记笔记，她便笃定地反驳：“我是坐在你后面，不是坐在你前面，我看到你奋笔疾书了。” 他能说什么？借呗。 因着借笔记本的情谊，粟春雨偶尔也会请言谢喝热饮，虽然次数很少，但总归是有的。 一来二去，熟悉了，好像对方叫自己帮忙做点什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好比此刻，粟春雨想让言谢帮忙去接热水。 “帮帮帮，你年级第一名都开口了，我怎么会那么不知好歹。”言谢伸出手，“热水袋给我。” 粟春雨就笑着从抽屉里取出热水袋递给他，“谢谢了。” “客气。”他耸耸肩，又问：“喝的水要不要一起？” “也行。”说着，她笑着递上课桌上蓝色的保温杯。 江一诚看完很心塞，嘴一撇：“偶像，你为什么只让言二帮你做事？我才是你最忠实的粉丝啊。” 粟春雨笑笑：“这不是前后座，方便嘛。”总不能说，跟你没那么熟吧？会显得她跟言谢很熟一样。 江一诚冷哼一声：“我不信。” 她叹了口气，佯装苦恼：“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好吧，我承认，我是觉得言谢比你好看一点，才故意找他帮忙的。” 没等江一诚说什么，言谢就接话了：“有眼光。”他瞟了一眼好像被深深伤害了的江一诚，语气很是不耐：“走不走？” 江一诚装模作样的擦擦眼角：“我走！我才是多余的那个人。老彭，我们走！” 彭峰：“你早该走了，班长！” 江一诚：“……”你懂不懂幽默？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林琳坐在位置上直摇头：“江一诚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粟春雨浅笑：“我倒是觉得，他越来越有趣了。” 以前刚分到十四班的时候，她太过慢热，总觉得这个班好像与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 后来言谢转班，她考试多次拿了第一名，渐渐的，江一诚就有意无意地逗她两句。 真正熟悉起来，应该是从言谢和周家名调换座位，坐到她前面之后。 与言谢的熟悉，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因素，还有一些妙不可言的缘分，而与江一诚，则似乎都是他主动搭讪来的。 总之，不管什么原因，对于能认识到他们这群有趣的人，她感到很开心。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等粟春雨下了晚自习回家的时候，操场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踩着一地的雪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夜色浓郁，黑暗与洁白倒映在一起，交织成了灿烂的一片。 她还是不喜欢冬天，但是下雪的欣喜可以冲淡她对寒冷的恐惧。 第34章 一个礼拜后，随着期末考试的时间确定，寒假的时间也终于尘埃落定在二月六号，那天是农历腊月廿三，距离过年仅一个星期而已。 这是粟春雨自念书以来，放假时间最晚的一个寒假。 心底的怨念自然也是有的，但一想到这是沅南素来的“特色”，她日后的两个暑假、两个寒假大抵也是相差无几的短暂。既然是注定无法更改的，倒不如现在坦然接受了好，也省去了没必要的纠结。 这样想着，她就格外期待期末考试的到来。 二月一号，期末考试如约而至。 由于考试前两天沅城又下了一场雪，考试的这天，正好碰到融雪，晴好的阳光里弥漫着萧萧的冷意。 学校约莫是怕影响学生过年的心情，不想给学生在寒假期间造成过多的压力，所以期末考试的难度比月考要低很多。 二月三号，期末考试结束，但因为六号才正式放假，接下来的两天沅南依旧正常上课。 然而，刚经历完考试的学生们，心思显然已经不在学习上。科任老师由于批改试卷压力大，也有些心不在焉，多数课程都在让学生自习。这就给了很多学生上在课期间讲小话的机会。 言谢是个反例。他似乎又变得忙碌起来。 实际上，早在考试前，他就又恢复到了当初参加市里物理竞赛时的那种状态。他多数时间都在做题，课间休息时偶尔会跟江一诚、彭峰他们一起去厕所，顺带帮粟春雨的热水袋换水。 粟春雨自然乐意至极，可以不用去吹冷风就有热水暖手，她甭提多开心了。 不过，她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周家名很少再跟他们几个人一起同进同出，与杨希园在一起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多，也不再避讳大家，颇有一种公开关系的意味。 粟春雨不知道杨希园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显然，她不会跟她成为朋友。 言谢是真的很忙，白天要上课、做题，到了晚自习还要去办公室帮着韩箴批改期末考试的试卷。 粟春雨也未能幸免。 由于成绩要在六号之前统计出来，所以各科老师忙的是人仰马翻，尤其是像韩箴、易琴这种带了三个班级的老师。 时间紧，工作量大，来帮忙的学生也就渐渐变多了。 大概是帮忙批改试卷的学生过多，办公室有些人满为患。年级组组长特意向学校申请了一间教室用来批改试卷。 经历过前一晚的奋斗，粟春雨听到人手增加的消息，以为自己应该可以功成身退了，结果五号的晚自习刚开始，易琴就来教室通知她晚上继续的消息。 同样抱有侥幸心理却依然逃不过墨菲定律的人还有言谢。 虽然颇有微词，但他终归还是不曾拒绝。 两个难兄难弟一般的人，相互对视一眼，都笑的有些勉强。 粟春雨说：“我看答题卡已经看到眼睛散光了。” 言谢安慰她：“散光算什么？我已经瞎了。” 粟春雨噗嗤一声就笑了。 言谢站起身来，瞥了一眼她的课桌，随后提醒：“听说今晚批改试卷是在实验楼的多媒体教室，你把热水袋带上。” 等到了地方，粟春雨还是很佩服言谢的先见之明——实验楼的教室简直就是露天的操场，半分温暖也没有。 他们二人去的有些晚，教室里已经有很多学生在。 韩箴看到他们站在门口，急忙催促：“来来，你们两个帮我批改物理试卷。” 粟春雨有些犹豫：“韩老师，我们易老师让我批改语文……” 韩箴道：“语文已经有很多人在帮忙了，我们班荣灵她们都来了。你理科成绩好，跟言谢一起来帮我。”说着不待她再拒绝，直接抽出一沓答题卡扔到了二人怀里。 言谢跟在韩箴身后，吊儿郎当道：“韩老师，斯文一点，我们班粟春雨是女生。” “就你话多。”他不满地瞪了言谢一眼，“答案都记得吧？你告诉一下粟春雨，仔细一点，不要弄错。” 言谢满不在乎地嘀咕：“这么简单的试卷我怎么可能弄错。” 话落，他将粟春雨手里的答题卡一并接到了自己的手里，领着她往空座上走去。 能来替老师批改试卷的，几乎都是各科的课代表，但也有像粟春雨、言谢这种“闲赋”的人士。尽管在班上担任的班干职位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这些人都是在年级榜单上成绩排名靠前的人，尤其是粟春雨。几次月考下来，从来都是第一名的她，自然是从出现后，就备受关注。 而最关注她的人，莫过于荣灵。 荣灵一开始并没有参与批改试卷，确切来说，是整个一班，都没有参与批改试卷的学生。所以她并不知道言谢和粟春雨也会来。 她是开心能在这样的场合里见到言谢，但如果粟春雨也在，这份开心则减半。尤其是她注意到粟春雨手中抱着的热水袋，竟然与她多次课间在言谢手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不记得言谢是个怕冷的人，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使用热水袋，还是小动物图案的。 她怀疑过那不是言谢的，可能是他向班上某个人借的，但她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粟春雨。 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共用一个热水袋的程度了么？ 荣灵这样想着，视线一直不动声色地往二人在的方向瞟，不一会儿就看到粟春雨忽然凑到言谢身边，询问他什么，他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动了动嘴，粟春雨没作声，瞪了他一眼，言谢就乐得合不拢嘴。 荣灵的呼吸一滞，心底蔓延起难以遏制的嫉妒。她握着红笔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她不敢相信，笑的那么灿烂的人，是言谢…… 或许是因为气氛使然，十来人的教室里，除了低声的碎碎念，并没有人交谈。 言谢对粟春雨的建议从善如流，把答题卡上所有的选择题都承包了，剩下的，都给她。 但他的速度快，改完了选择题后，主动拦下了粟春雨没有批完的，最后只让她统计总分。这是一份很简单、容易的工作，于是让粟春雨学会了偷懒，言谢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仿若未见。 经过众人齐心协力的努力，期末的成绩顺利在六号早自习结束前统计完成。 粟春雨总成绩一如既往地排在年级第一，单科成绩五科排第一；言谢总成绩上升的很快，排在年级第二，单科成绩四科排第一；从第三名到第十名，都是一班的人，其中程镜阳排在第六，荣灵没有进年级前十。 前十名之后的排名，多以一班、二班、三班、五班的人居多。至于十四班…… 反正作为班主任，易琴拿到总成绩排名的时候，她是悲喜交加的。要怎么形容呢？优秀的，一如既往地优秀，差劲的，同样差劲。 唉，当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呐。 收到成绩单，寒假也就真正开始。 虽然假期只有短短的二十二天，到二月二十八号就要开学，但有假期的气氛依然是令人雀跃的。 寒假第三天，粟春雨一家三口驾车回了乡下白茶村——爷爷家去过年。这是他们家历来的习惯。只不过由于今年粟春雨放寒假的时间太晚，耽误不少时间，老人家念叨了好久。 说起粟爷爷，尽管老人家已过耳顺之年多年，即将迈入古稀，却依旧精神矍铄，自己一个人开辟出了一大块菜地，每到芒种时节，就会种一些小菜。每天早出晚归的，比农民还忙。 老人家膝下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粟宏大学毕业后被分到了沅南的一所大专院校任教；小儿子粟坤只念到高中就选择回到乡下搞起了种植业。 两个儿子性格截然不同，但俱都是孝顺的人。成家以后，粟宏育有粟春雨一个女儿，粟坤有两个儿子。 粟爷爷本身并不是沅城人，他出生在冀北地区，年轻时候当过兵，经历过战争。后来下乡到了沅城的一个小山村里，便在这里安了家。 白茶村确切来说，是粟春雨奶奶的家乡，但因为粟爷爷从成家后便落户在这里，所以老粟家三代人的记忆里，只有沅城市的白茶村。 由于三代人只有粟春雨一个女孩子，所以格外受宠，不管是粟爷爷，还是粟坤夫妻俩，皆是对她有求必应。 粟春雨每年的暑假、寒假，几乎都是在乡下爷爷家度过，童年玩伴大多是村里的小孩子，皮的不得了，她自然也没少跟着堂哥、堂弟他们下河、上树。 别看她在学校稳重、从容的样子，其实到了乡下后，她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 白茶村两面环山，山中古树苍翠，空气极其清新。山脚下，是开垦的大片农田。由于地势起伏不平，形成了气势壮观的梯田。春天的梯田是黄澄澄的油菜花，夏天的梯田是绿油油的禾苗，秋天的梯田是金灿灿的稻穗，冬天的梯田是白茫茫的雪花，一年四季，美不胜收。 村前，有一条弯弯曲曲、水流清澈的河，河两岸种满了高大的垂柳。春天的时候，嫩绿的柳条像丝绦一样在春风中摇曳生姿。夏天，夹岸的柳树相互生长，为河边浣衣的妇人们开辟出一夏的阴凉。 在河的上游，有一口清冽的井水。夏天的时候，村民们总喜欢坐在井水边的大树下乘凉；冬天的时候，井水温和，妇女们则喜欢在这里一边洗衣服，一边聊家长里短。到了快过年的日子，井水边就更热闹了，洗菜的洗菜，洗衣服的洗衣服，打水的打水……一片欢声笑语。 过年是要有年味的，粟春雨觉得，再没有比在白茶村过年更有年味的地方了。 第35章 白茶村的过年习俗里有一项是在大年三十的白天给逝去的亲人扫墓。 于是到了过年那天，天色一亮，各个方向的山头便响起了扫墓的鞭炮声。过年的鞭炮声一旦响起，直到大年初一的中午才会渐渐停止。 粟爷爷的住所是一幢二层楼高的独栋小院，但到了过年这天，粟坤夫妻俩会把老人家接到自家来过年。 平日极少下厨的粟爷爷，会在过年这天亲自下厨，给家人做一桌子的好菜吃。 粟春雨大饱口福后就有些懒洋洋的了。 为了方便照顾老人家，粟春雨一家三口是与粟爷爷一起住的。老人家开心的不行，每天早上都在院子里晨练，等晨练完了，就对着粟春雨住的房间的窗户喊她起床。 粟春雨白天没事的时候就喜欢跟着粟爷爷一起到田间走走，去看梯田，去看粟爷爷的小菜园，像个小跟班一样，总是问东问西。 到了晚上，她会去叔叔家给堂弟补习功课，堂哥就在一边监督他们是不是在认真学习。 兄妹三人相处地格外和谐，但也闹腾。婶婶总是忍不住在旁边感慨，要是堂弟是个女儿就好了。 粟春雨便道：“我就是婶婶的女儿啊。” 婶婶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婶婶白秀艾是白茶村地地道道的村民，虽然文化程度只到中学，但婶婶为人热情开朗，思想开明。作为女性，她不仅要打理好家里的一切事务，还要教育孩子，更要帮着丈夫把菜地里的活忙完。就算忙得昏天暗地，她也极少会抱怨。这是婶婶极受叔叔粟坤尊重的原因。 在白茶村的时光是快乐且不自知的。 等粟春雨蓦然回首，开学的日子已经只剩下了三天。 带着浓浓的不舍与眷恋，粟春雨跟随父母离开白茶村回到了沅城。 三天后，沅南实验中学正式开学。 不到一个月的假期，再次回到学校，依然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 开学典礼定在三月一日，星期一的上午。 与其说是开学典礼，不如是高三年级的百日誓师大会。 实际上，高三年级在正月初八那天就已经开学。高一、高二年级的寒假长几天，所以到了元宵节这天才报到。 为了替高三学子加油，开学典礼变成了百日誓师大会。 天公作美，年初还下过两场大雪的沅城，到了三月一日这天，天气大好，风和日丽，碧蓝的天空中，没有一朵白云。和风温煦，春风所到之处，皆是嫩绿一片。 正是这样的好天气，让原本应该在大礼堂举行的百日誓师大会，改道至操场举行。 早上八点钟的铃声一响起，教学楼便出现了大批穿着校服提着椅子向操场走来的学生。 学校根据年级和班次的不同，在操场上特意划分了区域，学生只需要在自己班级的区域内按照队列坐好即可。 百日誓师大会是沅南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活动仪式，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每年的秋季运动会，自然备受校方领导们的瞩目。不仅场地别出心裁地布置了一番，跑道两边到处都是迎风招展的旗帜，就连升旗台周遭也被鲜花围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迎接什么重要领导。 粟春雨在前一天晚自习下课回家后就目睹过了现场的布置情况，等早上到学校的时候，还是不免感到惊诧。 果然黑暗会使人产生错觉。 按照先前易琴的叮嘱，她没有过多地磨蹭，到达操场指定区域的时间尚早，于是便选择了稍微靠后的位置。她深知这种仪式的套路，知道这次主角不是他们高一的学生，便心安理得坐在位置上看起了课外书。 在白茶村的时候，她在堂哥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本推理小说，翻开过后被情节所深深吸引，欲罢不能。但她还没来得及看完全册，就回了沅城。 因为总是记挂着结局，心里煎熬，她便在开学前一天，拖着郑意依去了书店。 向印得知她最近迷上了推理小说，在开学的当天上午就给她抱来了一摞书，全是经典的推理小说。 以至于，粟春雨这两天学习没有好好搞，净是在看推理小说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陆陆续续地，空荡的操场渐渐被黑白两色校服装满。 有人在她的身后坐下，不知是她的座位太靠后还是怎么，那人连续三次踢到她的椅子。 粟春雨看小说看的入迷，实在分不出精力来关注其他。 直到身后响起椅子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声，紧接着，她的马尾辫被人从后面扯了一下，她才不得不放下小说，转身看去。 言谢就坐在她身后，距离她约不到半米的样子，见她看了过来，便冲着她挤眉弄眼地提醒:“还不快收起来，祥林嫂来了。” 粟春雨顺着他视线落下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在他们班队列最前方看到曾庆林领着手臂上佩戴袖章的学生干事在点人头。 她不慌不忙地将小说藏进宽松的校服里，端坐于椅子上，目视前方。 言谢惊诧于她强大的心理素质，在身后逗她:“难怪你一直穿校服，原来是因为校服方便藏私物呢。” 粟春雨嘴角微微上扬，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靠过去，她偏过头，得意道:“穿校服不是每个好学生的行为标准吗？” 言谢冷哼一声，斜着眼觑她，“你不就是想说我不是好学生嘛。”说着话，他百无聊赖地将笔直修长的双腿交叠伸进她的椅子下面。大概是腿太长，一不小心就踢到了她的脚。 粟春雨低头一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白白净净的鞋子，此刻鞋后跟被人留下了一处黑点，她皱着眉，一边回头，一边指责肇事者:“你干嘛呀，把我的鞋子都踢脏了。” 言谢像是才知道一般，笑嘻嘻地跟她道歉:“啊？我刚才踢到的是你的脚吗？我就说怎么椅子脚会这么软，原来不是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都怪腿太长了。” 粟春雨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你把腿收回去。” 言谢作认错状:“我错了，别那么小气嘛，你让我在下面放一放行不，曲着腿实在太难受了。” 她打量起他伸直的一双腿，尽管被包裹在宽大的校服裤子里，却依稀可辨其长度。 尽管不是很想承认，但也不能否认，言谢这家伙的腿还真是有点长啊。 她正想问他身高多少时，就见言谢冲着自己眨了下眼睛，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来了。” 谁来了？自然是教务主任曾庆林。 刚转正身体，曾庆林就已经到了她的跟前。 她到了嘴边的礼貌问候，还没来得及说，曾庆林便率先开了口:“粟春雨，你怎么坐的这么靠后啊？” 跟着他一起的学生干事，闻言有些惊讶，他们点了这么一会儿人数，祥林嫂主动打招呼的人一个没有，这个叫粟春雨的女孩子，居然如此有魔力？ 粟春雨却没有想太多，她只乖巧地回话:“我来的太晚了，前面的位置都没有了。” 身后的言谢在心底笑，真是睁眼说瞎话，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么？铃声一响她就拖着椅子出教室了，说什么来得晚，也太能扯了吧。 曾庆林又道:“坐在这里不要被影响到了，再过几个月就分科了，你要好好保持。” 粟春雨不知道曾庆林要她保持什么，只能佯装了解地点头。 看到言谢懒洋洋地瘫坐在粟春雨后面，曾庆林眉头一皱，手下丝毫不留情，捉住他的肩膀就往上提:“言谢，你给我坐好！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你看人家粟春雨坐的这么端正，你俩一个班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在这个学校里，言谢还真没有怕的人。平日他的行为虽然令祥林嫂咬牙切齿，可他毕竟成绩好，哪怕举止再过分，最多就是口头批评一句两句。 久而久之，他就免疫了。 就算此刻被祥林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教育，他依然从容不迫。 “曾主任，我跟粟春雨怎么能比呢？她可是年级第一名。我这不是一直在向她靠近，向她学习，都已经坐到她身后了嘛。我这样，就是想沾沾她的喜气啊。” 曾庆林气不打一处来:“有你这样学习的么？就学成这样？” 得，再跟他扯下去，又得是一场唾沫横飞的“洗礼”。为了早点让自己脱离苦海，言谢决定先行认错，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口不由心了。 “我错了，曾主任，我一定努力积极地向我们班的粟春雨靠拢，学习她优秀的品质和优异的成绩。” 曾庆林见言谢态度良好，心底的气消散了大半，但戛然而止不是他的风格，于是他又一本正经地教育了言谢几句，才鸣金收兵。 送走“瘟神”，十四班的气氛也轻松了起来。 言谢觉得自己因为粟春雨，被无缘无故地针对了好几分钟，粟春雨有必要补偿自己，便提出要她请喝饮料的建议。 原本只是逗她玩的，没想到他才说完，她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言谢顿时有些懵，“你还挺大方啊。” 粟春雨微微笑:“本来没那么大方的，但是你都快把我夸上天了，为了你，还是值得的。” 他嘴角抽动:“不用这么感动吧。” 粟春雨的笑容放大:“我还没说完。我要喝烧仙草，多加葡萄干的那种。” 言谢:“……” 他总算看明白了，什么请他喝是值得的，是自己想喝才是这么痛快答应下来的原因吧？ 他本来可以拒绝，但不知为何，到了嘴巴的拒绝却变成了“大杯小杯？”。 “要中杯，热的，不要加冰。”粟春雨很开心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50块的人民币递给言谢，“thanks！” 言谢没接她的钱，只笑道:“别跟我拽英文，听不懂。” 粟春雨撇撇嘴，不想拆穿他英语常常考120分的事实，就又恶趣味道:“谢谢呀。” 言谢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不知为何，每次听她说“谢谢”二字，他总感觉是在喊他小名。 不一会儿，就见言谢毫不避讳地拿出手机，细长削瘦的五指在手机键盘上飞快地按着，一边按，一边还询问粟春雨要不要面包。 粟春雨有些好奇:“你是叫别人帮买么？这样的话，我就不……”要了。 大概是知道她要说什么，还没等她把话说完，言谢就打断她:“放心，安心等着吧，是江一诚。” 一听说是叫江一诚帮忙带，她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但想到是白吃白喝，她还是有些犹豫:“多少钱？我把钱给……” 话依旧被打断。 “忸怩什么，他巴不得能请你吃点什么呢。不要再提钱了，又不是请不起你。” 这倒也是。这二位同学就从来没有喊穷的时候，大不了以后有机会，自己再请回去呗。 粟春雨这样想着，便很快心安理得起来。 第36章 江一诚赶在典礼开始前回到了班上的区域内。他跟粟春雨旁边的男生换了个位置，亲自将她预定的中杯烧仙草奉上，谄媚的样子，令坐在他斜后方的言谢忍不住伸脚踹了几下他的椅子。 他也不恼，仍旧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 言谢低声笑骂这厮“花痴”。若非太了解江一诚，他丝毫不怀疑他这样的讨好行为是喜欢粟春雨的。 然而，太坦荡的喜欢，反而只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欣赏。 九点，由曾庆林主持的开学典礼在半个小时内完成，除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发言之外，实质性的东西少之又少。 不过大家习惯性地鼓掌。这份雀跃里，真心实意占了一大半，毕竟，比起上课，他们挺愿意全校师生坐在操场上晒太阳的。 曾庆林在升旗台上又讲了一会儿后，终于把话筒转给了校长。 校长也是个能言善道的，平日里虽然极少参加升旗仪式，把发言的机会都给了教务主任，但只要校长开口，那必定又是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 想来是大家都习惯适应了校方领导的发言模式，对于校长演讲的内容里忍不住又重复了曾庆林的话，没有半点不耐，反而听得津津有味。个个都仰着头望着升旗台。 校长见此情形，深受感动，一个不留神，又说了四十多分钟。 等到了学生代表发言，已经是十点半以后的事。 第一轮的学生发言，由高一年级代表开始。 当曾庆林念出荣灵的名字时，高一年级的某处，掌声和欢呼声明显比校长与教导主任发言时要热烈的多。 这就很尴尬了。 荣灵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校服，长发披散在身后，整齐厚重的刘海下，是一张漂亮精致的瓜子脸。 粟春雨早已收起推理小说，安心地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此刻听见从左侧传来的雷动掌声，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要说为何自古以来美人总是深受异性欢迎，这其中的一点便是看着如此貌美如花的人，实在是赏心悦目。 荣灵的确漂亮，但有些人的美是令人一见难忘的，有些人的美却是毫无特色，说起这类美人的样貌，只有一句“她挺漂亮的”。 比起令人眼前一亮，还是一见难忘的好。 粟春雨觉得自己有些挑剔，不仅仅是交友的洁癖，还有对审美的苛刻。她心目当中的美人，是美貌与气质并存的，她认识的人里面，只有郑意依担得起“美人”之称。 她是这样想的。可显然，男生与女生的审美是有一定差异的，就好比江一诚。 当荣灵在话筒前站立，仔细摊开发言稿时，江一诚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他扭过头去看言谢，冲着他挤眉:“谢爷，有没有发现，今天荣灵有些特别？”江一诚待荣灵的态度不亲近，不比程镜阳，其中大部分的原因是他跟言谢一直统一战线，所以当荣灵放任自己做出那样的事之后，他对她更无好感，但这架不住他会在言谢心情好的时候，开几句他们俩的玩笑话。 言大帅哥不生气自然最好，生气的话，江一诚会立马认怂。 他察言观色，见言谢埋着头在手机键盘上点点点，听闻他的话后，没什么情绪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升旗台，又收回视线，语气淡然：“没发现。”完了还诚心诚意夸赞一句“你眼神真好。” 江一诚心下大定，得意的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好歹我也是万花丛中过的人。” 言谢神色自若，兀自埋着头在手机上花心思，敷衍地回道：“当心沾上洗不掉的花粉。” “你玩什么呢？这么认真。”他有些好奇，便凑过去看言谢的手机屏幕。待看清是什么画面后，他一脸的不可置信：“言二，你多大了，还在玩俄罗斯方块？” 言谢仿若未闻，继续按键变换游戏中的方块，让它落到合适的位置上，以便成功消除。 升旗台上，荣灵声情并茂地说着她印象中的高三学子，赞他们是站在天际边伸手即可触摸星空的人。 虽然这话很徒有其表，但江一诚知道，这段话能成为作文范文里被人摘抄的优美句子。诚然，他写不出来，但不妨碍他有正常的审美标准：“写的这么好，难怪人家是高一年级的学生发言代表。” 话音刚落，只见言谢忽然收起了手机。 “怎么不玩了？”江一诚问。 言谢冷哼一声，“你这么吵，我还怎么玩？” 江一诚不服气了：“你玩个俄罗斯方块还要什么安静的环境？升旗台上那么大声那么吵，你怎么充耳不闻？” 江一诚的动静闹得有些大，站在班级最后的易琴立马冲他投来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粟春雨见原本还热情高涨的人一下子老实下来，大概猜到了是班主任的威力发挥作用了。 看在他请自己喝烧仙草的份上，她决定安慰他一把：“玩俄罗斯方块也需要计算速度和方块的形状变化概率，能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当然是最好的。” 江一诚对粟春雨的崇拜和欣赏是完全盲目的，比爱情还要盲目，所以，即便他已经把俄罗斯方块游戏玩到通关，当时不觉得需要考虑什么速度、概率，从他的经验而言，那就是一款最简单的消除游戏。然而，此刻听到她如此解释，他立马就觉得自己真的是太过头脑简单了。 他不禁怀疑，能把游戏通关，是不是只是他单纯的运气好？ “这样的么？难怪我成绩不好，我居然连这么简单的游戏都没看懂它里面蕴含的深层含义。” 见江一诚一脸的难为情和懊恼，言谢十分鄙夷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俄罗斯方块游戏里到底蕴含了什么深层含义，但他看出来了，粟春雨是真的能胡说八道，而江一诚，是真的愚昧，天真，简直蠢的无药可救。 他啧啧两声，在粟春雨扭头看过来时，意味深长道：“荣灵的演讲稿写的好不好我不好评论，但我们班的粟春雨同学，才真是的能说会道啊。真不知你怎么就拒绝了上台演讲。” 粟春雨闻言，秀气的眉头一挑，“我写的作文，可不是人人都能观摩的。” 言谢笑着道：“那我可真是幸运，你月考的语文试卷，我一张不落的都顶礼膜拜了一遍。” 粟春雨知道他说的事应该是在他们经常换座位期间发生的，别说看一眼试卷，他们俩拿错书跟练习册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一对比，前者好像真的不值得一提。 她大度的摆摆手，“作业都借你抄过，看看作文算什么。” 言谢不再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了几分。 说来，关于这个学生发言代表，易琴是来找过粟春雨的。一开始，粟春雨还有一点兴趣，因为她很想体验一把站在升旗台上观看百日誓师大会。但当她得知，发言的学生代表要自己写一篇不少于1000字的发言稿后，她便委婉的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呢，平日里，月考的800字作文还写得不够多么？她才不想浪费时间去写一些客套又毫无新意的文字去祝福别人。别人更不差她的一段祝福。 荣灵的发言只有短短的十分钟。在她结束发言，向台下鞠躬的那刻，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朝操场最右边的区域投来。 这一幕，很多高一年级的人都看到了。 包括粟春雨。她还记得之前孟秋说给自己听的那个八卦。 不知为何，一向对八卦不感兴趣的粟春雨，彼时却很想知道言谢对荣灵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 会有喜欢的情绪在么？ 荣灵看起来那么喜欢他，对他的喜好又如此了解，她长得也漂亮，成绩不错，还拥有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整齐的刘海…… 粟春雨猛然惊醒，她也是长发加齐刘海，唯一不同的是，她总喜欢扎一个马尾辫。 想到这里，她突然发觉齐刘海长发真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发型。 身后的言谢看不到粟春雨的表情，却能从她一动不动的姿势里得知，她正在发呆的事实。 他拿出mp3，在歌单里选了一首王力宏的对唱歌曲。片刻，他戳了戳粟春雨僵硬的背，待她回过头，便将一只耳机递给了她：“听歌不？” 粟春雨秀眉微拧，“王力宏？” 言谢就笑了：“聪明。” 话落，他已经把耳机塞进了她的耳朵里。清晰的歌词飞入耳中： 看起来朋友很多 知心的没几个 而最关心的就是你 尤其在这些年后 分开的那么远 感情就更难说出口 …… 她的眉头渐渐舒展，随着歌声的递进，心情越来越放松。 高二年级的学生代表发言，高三年级的文科、理科班的学生代表发言，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回荡在耳边的，只有王力宏或深情、或火力全开、或轻快的声音。 也许是百日誓师大会的时间持续了太久，也许是阳光太盛，暖洋洋的晒在人的身上，令坐在椅子上的学生们终于有了一种昏昏欲睡的惬意。 画面可以定格，时间却是流逝的。 百日誓师大会之后，整个高三年级变得越发紧张起来，就连已经分了文理科的高二年级，也不能幸免地要开始备战学业水平考试。 整个学校最闲的，是只需要面对即将分科的高一学生们。 三月的沅城还保留着冬天的一丝料峭寒意，但由于阳光大好，万物复苏，玉兰、海棠、桃花、油菜花渐次盛开在三月，就连沅南实验中学的林荫大道上的行道树——梧桐，枝头也渐渐冒出了新绿。最令粟春雨惊喜的是，秋天不落叶的香樟树，在三月的时候开始落叶，结出的黑色小果子也争先恐后地要与大地来一场久别的重逢。 粟春雨喜欢踩香樟的黑色果子，因为果子在脚底轻声裂开的声音令人格外减压。虽然，她也没什么压力。 香樟果子落尽，树梢的新叶也更新换代完成。 惊蛰过去不久，春雨终于把阳光赶走。 某一天深夜，粟春雨躺在床上，模模糊糊听到春雷声滚滚，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淅沥沥的雨声，她仿佛沉睡在睡梦里，又仿佛是清醒的。 随着雨声与雷声交替作响，她彻底堕身于一片柔软中。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她知道，春天真的来了。 第37章 在时雨时晴了半月之久的这段时日里，渐次盛开的繁花又逐渐凋落。 城市里的春天到来的太隐晦，绿意羞涩，连春花也只是偶尔一树，见不到大片大片盛开的花海，不若白茶村，遍地都是争奇斗艳的桃花，梨花，油菜花，红色山茶花……一簇簇，如霞似火，红的，粉的，白的，黄的…… 倘若不是见过春天最美的样子，粟春雨不会期待春天。 遗憾的是，今年的春天，粟春雨没有机会回到白茶村去瞧一眼美丽的春天。漫山遍野的花海只是活在她记忆里的画面。 而她今年看到的春天，是在坐公交车路过的公园和学校大门口的花坛里窥见的。 她家的院子里也是有春天的，只是每天早出晚归的，让她极少有时间，好好静待一朵花开，便忽略了身边的春景。 若不是今早出门后忘了拿伞，又折回家里一趟，见到了院子里落了一地的花瓣，粟春雨都要怀疑，今年的春天，这些花不曾盛开。 院子里的海棠花和红色山茶花在前一晚的一场疾雨下，被狠狠蹂躏过一番，花瓣无力地散落在院墙之下。院中的栀子树新叶被春雨冲刷的格外透亮，像被人精心照料过一般。 院子的地面湿漉漉的，被雨水无情打落的树叶随意地散在四周，与各色的花瓣混合在一起，有一种难言的颓败的美感。 平日，总是以清理院子为乐趣的粟宏，今早在方菲的要求下，没有将一地落红清扫归于尘土。正是因为偶尔的“懒惰”，才使得粟春雨看到了此番美景。 时间尚早，粟宏整理好厨房，提着一袋垃圾走到院子里，意外地看到了去而复返站在自家院子中央发呆的女儿。他抬头望了望天，发现半空中正飘着蒙蒙的细雨。刹那间，他便明白过来粟春雨又出现在家里的原因。 “出了巷子口折回来的？”粟宏将垃圾放到屋檐下的墙角边，“站在雨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粟春雨被眼前的一番美景打动，丝毫不觉得这一场雨来的扫兴。 “爸爸，我们家院子的花都快开败了。”她有些遗憾道，“我们学校上课的时间太久了，我竟然都没有注意到海棠花已经开了好些日子。好可惜啊。” 粟宏宽慰她：“花开花落是自然现象，这有什么好可惜的。海棠今年开败了，来年春天依旧会开。院子里还有栀子，还有月季没开呢。” 因为方菲与粟春雨都爱花，粟宏便为她们母女俩种了一院子的花。可她们二人一个没恒心，一个没耐心，满院子的花木除去浇水，她们连施肥、捉虫、修剪都不曾记得。即便是处在自生自灭之下，花木居然也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 后来，粟宏见花木长势喜人，便向粟春雨的叔叔粟坤讨教了养护方法。在他的精心打理下，花木越发茁壮成长，买来的第二年就开了花。 大概是付出的精力得到了回报，看着满院子盛放的花儿，他便渐渐对院子里的花木愈发上心起来，时间一久，他倒成了它们的护理人。 此后，但凡妻子、女儿有想买的花，他都会从花鸟市场买一株幼苗回来，种在院墙下。 几年过去了，他们家的院子里，已经有了不下十种花木。 而粟宏最爱做的事，是在春天来临，鲜花盛开的时候，为妻子拍一组与鲜花的合照。 粟春雨还在念小学的时候，也经常会要求与花合影。到了初中，随着手机、电脑的兴起，她对相片的期待值忽然变得很低，几乎从不主动要求粟宏替自己拍照。 可粟宏还是常常会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把她拍进相片里。 忆起他们一家三口的往事，粟宏觉得心里很甜。 “爸爸，你给我拍一张相片吧。”粟春雨忽然转过身，向他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粟宏欣然应下，“等我去书房拿相机来。” 相机拿来后，粟春雨就蹲在满地都是花瓣的海棠树下，单手支着下巴，笑容灿烂地面对镜头。 粟宏选择性地拍了几张，见时间已经不早，便催促她赶紧去坐公交车，不要上学迟到。 粟春雨穿着校服，撑起蓝色的碎花伞，走出了大门，走进了春雨中。 虽然下雨路滑，车不好走，但因为是周末双休的日子，马路上的车并不多，就算在家里因为拍照耽误了点时间，她到达沅南实验中学站下车后，距离上课的时间却依然很富余。 时间上的富足，令她安全感十足，即使舍近求远绕路从地下通道过马路，也不会有迟到的风险。 她这样想着，便打算倒退几百米去过地下通道。正走着，忽然一辆出租车在她前方几米远的路边停了下来，随后，有人从副驾驶位子下车。 粟春雨撑着伞，视线落在那人胸前位置，并未看清是谁。 但言谢看清楚了，早在他距离她还有百来米之远的时候。只是他感到很疑惑，明明公交车站前面几十米的位置就是斑马线，过了斑马线，便是沅南的校门，她不去学校，反而往反方向走，这是什么道理？迷路了难道？ 他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付了钱之后就迎面朝她走来。 粟春雨是一个很专心的人，走路的时候能目不斜视，就不会东张西望。所以，哪怕言谢已经快要与她擦肩，她也不曾发现对面的人是熟人。 言谢伸手截住了她的去路：“哪儿去啊？” 若不是太过熟悉这道声音，粟春雨就该把声音的主人划分到不良少年的行列里了。 她下意识地扬伞抬头，只见言谢上身穿着黑色的连帽字母卫衣，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宽松款牛仔裤，校服随意搭在肩上。或许是早上洗过头的原因，他的头发很蓬松，细碎的刘海软绵绵地趴在额前，为他增添了几分稚气。 而令粟春雨羡慕的，是他的肤色。他本身皮肤就很白，穿上黑色卫衣之后，整个人更白的有些发光。 平时看惯了穿校服的言谢不觉得他有何不同，今天猛然间见到穿一身休闲穿着的他，粟春雨着实惊艳了一把。 她是知道言谢相貌出众的，可人类有个缺点，对于熟悉的人与物，相处的时间久了，就会有些不辨蚩妍，忘了他们本身有多让人移不开视线。 言谢于粟春雨，正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粟春雨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有点快，可仔细去听，又好像是漏跳了几个节拍。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会，她有些惊慌。 雨下的越来越大，砸在伞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粟春雨举伞往言谢头上一遮，替他挡去雨滴的袭击。全然下意识的行为，却做得格外熟稔。 “你怎么不带伞？”她问。 言谢比粟春雨要高出近一个头的高度，见状，自然而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雨伞。 “我打车来的，半路才发现下雨了，懒得回去拿。”他答。 粟春雨“哦”了声，“那我们走吧，快到上课时间了。” 看她依然没有调转方向，他动作比脑子更快一步地揪着她的书包，强行把人拎了过来，“学校在前面。” 粟春雨立马表明自己的态度：“我要走地下人行通道！” “走什么地下人行通道，学校就在斜对面。”他推着她往前，“快点走，雨下大了。” 粟春雨挣扎：“所以我们更要走地下通道啊，既可以避雨，又避免了等红绿灯的时间，一举两得。” 言谢冷哼一声：“你现在走到地下通道要花的时间，大于你过马路走进学校的时间。你数学这么好，我不信你连这么简单的路程问题都计算不清楚。” “我算得清楚啊，”她小声嘟囔：“可是斑马线不安全啊。” 说来，粟春雨其实是一个格外惜命的人。 在过马路这件事情上，如果同时具备有斑马线和地下人行通道两种条件，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人行通道，哪怕要因此耗费上更多的时间。只有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才会退而求其次地走斑马线。 即便如此，她也从不一个人，因为她怕遇到那些在路灯即将变红前一脚油门踩到底的司机，万一他们来不及刹车直接冲上来将她撞飞……幸运的话，一命呜呼，抓到肇事司机还可以给家里要一笔赔偿金；要是不幸落得个半身不遂的下场，那人生才是了无生趣，不仅要长期与医院相伴，还得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要坚强，要乐观，我不是世界上最惨的那个人，因为至少我还活着。 是啊，苟活着嘛。为了所谓的那些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即便你已经生活不能自理，内心千疮百孔，活着，依然是他们对你最大的心理慰藉。 如果活着就是幸运……她才不要如此苟活！ 言谢没有听清她嘟囔的话，“都要上课了，你还舍近求远地走地下通道？”他十分不理解，“前面过了斑马线就到校门口了。” 粟春雨不是不明白言谢的话，但距离近并不能成为她首选斑马线过马路的理由，况且她是真的觉得从斑马线横穿马路不安全，就当她贪生怕死好了。 “你不觉得斑马线不够安全吗？要是我被车撞了怎么办？” 闻言，言谢恍然大悟，差点要被她的假设性提问逗乐，“你现在走在路上还有可能被骑电动车的人撞呢。何况，斑马线前是有红绿灯的，你跟着红绿灯提示走怕什么。” 道理谁都懂，但谁也不能保证这个世界上不会出意外。 于是，她犟道：“那谁知道会不会碰到不遵守交通规则的人？” 他是真的要被她的胆小给打败了。平常看起来挺冷静自持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在过马路的问题上就这么钻牛角尖呢？ “我牵着你过，有不遵守交通的人要撞也先撞我，这下总没问题了吧。”不给她反抗的机会，他拽着她的手臂快步朝前面的斑马线走去，“别再纠结了，还有十八分钟就上课了。” 最终，粟春雨到底还是没有走成地下人行通道。 第38章 过了马路，校门近在咫尺。 言谢把伞递给粟春雨：“拿着。”说着，他取下肩上搭着的校服外套，一面漫不经心地穿上，一面继续跟她说话：“昨天你去交作业的时候，易老师有说起闻兵的情况么？” 粟春雨的同桌闻兵，因为骑单车上学，在路上出了一场小型车祸，右腿被撞骨折，已经住院一个礼拜。 “我没问。之前林琳不是说情况不算太严重么？”她道。 穿好校服外套，言谢又重新从她的手中把雨伞接过来，“我听彭峰说，闻兵的腿需要好好休养，可能还得请一个多月的假。” “这么严重？”粟春雨有些惊讶，“不是说只是右腿骨折么？” 言谢摇摇头，“具体情况不清楚，不过听说还有轻微脑震荡。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呐。估计一个月的假免不了。” 她十分惋惜闻兵的遭遇，却更好奇言谢的消息来源：“你从哪里听到的？” “彭峰告诉我的。”他说，“我们准备过两天去医院探望他一下。” 粟春雨与言谢都是走读生，时间上基本一致。听他这么说，她心下一动，问他：“具体什么时间啊？” 言谢顿时明白过来她话里的含义：“你要一起？” 她点点头，“我其实一直有这个想法，但我一个女生去的话，总觉得有点奇怪。不过要是跟你们一块，那就理所当然多了。” 他反问：“你知道他在哪家医院？” “知道。他请假的第一天我就给他发过消息了。当时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 二人说着话，不一会儿就从门卫室的侧门走进了学校。 此时正是学生们吃完早餐去自主学习的时间，路上的人很少。他们边说边商量具体去探望闻兵的时间。路过商店的时候，言谢忽然让粟春雨等一等。 粟春雨以为言谢是没吃早餐要去商店买吃的，便道：“我也去，我要买瓶水。” 谁知她才走了一步路，就让言谢给拦住了：“买水是吧？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买。” “不用了，商店总不算远吧。”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让你不干什么，你偏要干。都说了在这里等我，一分钟的事。” 言谢不想再与她纠缠下去，撂下话，人已经快步走进商店。 粟春雨打着伞，不解地望着商店的方向。见他站在收银台边，跟商店老板说了句什么之后，老板便消失在挂着帘子的里间入口。言谢则打开门口的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像是意识到什么，他的视线忽然直直的朝她看来，下一秒，他放下手中的矿泉水，合上冰箱门，转身走向了商店里面。 老板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方形的小盒子。 虽然隔了一些距离，但凭借粟春雨5.2的视力以及对包装盒的熟悉程度，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一包香烟。 能在学校租下店铺开商店，自然要遵守学校的硬性规定，最大的要求之一便是不能售卖香烟和酒水。不论是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还是对学校名声的维护，烟酒都应该被取缔。 但商人重利，尤其是学生的钱又格外好赚，没有把财神往外请的道理。 难怪他不让她跟着一道去，想必定是因为在学校里买卖香烟的行为，属于“秘密交易”，不好让她一个女生所知道吧。 只是粟春雨依旧很好奇，商店老板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阳奉阴违的行为，学校真的浑然不知么？ 那倒也未必吧。 言谢他们抽烟都敢如此明目张胆，校领导又怎么会不知道学校里存在这种不正当的“交易”呢？ 多半是利益驱使，使得学校方面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不一会儿，言谢再次出现在收银台前，这次，他的手里抓着两盒纯牛奶、一袋法式小面包，还有一瓶纯净水。 老板偷偷地将香烟递给言谢，他掏出现金结账后，迅速走出了商店。 雨势不曾变小，仍旧下的淅沥。 粟春雨目不转睛地盯着言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喏，水，还有牛奶。”言谢将手里抓着的吃食递过去给她，又问：“你吃早餐了没有？我买了小面包。” 她接过水和牛奶，摇摇头：“不用了，我在家吃过早餐了。” “想必也是，都有时间绕远路走地下通道，肯定也不会没时间吃早餐。”他一边说着，一边拨下牛奶盒上别着的吸管去插吸口，狠狠吸了一口牛奶后，他再度夺过粟春雨手里的雨伞，语气自然熟稔：“走吧，这下真的要上课了。” 粟春雨跟着他的步伐继续往前走。她将纯净水和纯牛奶抱在怀里，边走边研究。 言谢几口喝完纯牛奶后，单手一个漂亮的抛投，包装盒精准无误地落入了垃圾桶内。他勾勾唇角，对于自己越发纯熟的命中率感到愉快。 收回视线时，余光不小心瞥见身边的人目光一直落在纯净水瓶上。他以为她想喝水，于是一把从她手中抽出纯净水，几下就替她拧开了瓶盖。 “喝吧。”他递给她。 粟春雨其实没那么口渴，也不是拧不开瓶盖，她只是在思考，为什么言谢最后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又放回去了？ 看到从农夫山泉变成娃哈哈的瓶身，她觉得她大概明白了——是因为王力宏。因为言谢对王力宏的喜欢和崇拜已经到达了盲目的地步，不仅要听他的歌，还要买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就算只是一瓶纯净水。 她接过水，礼貌性地小抿了一口。 说句实话，恕她眼拙、口拙、心拙，贴着王力宏头像的娃哈哈纯净水和农夫山泉天然饮用水，喝起来的口感，似乎，并无甚区别啊。 当然，感受虽然很强烈，但实话却不能明着说。有偶像的人，是不能容许他人对自己的偶像持否定意见的，一丝也不行。 毕竟有郑意依这个前车之鉴在前，粟春雨不敢不认真对待。要知道，当初粟春雨可是亲眼目睹了郑意依与隔壁班女生因为super junior-m这个组合而差点大打出手的恐怖画面。 郑意依也说了，她们追星一族是很厉害的。 有“现身说法”的例子在，粟春雨自然不会怀疑言谢对王力宏的忠诚度。 既然不能从水的口味上投其所好，那么夸一夸买水的人眼光好，总不会错吧？ 她如是想着，合上瓶盖便抬起头看了一眼言谢：“我发现你是真的很喜欢王力宏啊，连买水也要专门选他打广告的。” 言谢瞟了瞟她，神情很鄙夷。他的脸上也写着一言难尽：“我买娃哈哈的水给你，是因为它没有放在冰箱里。你连奶茶都只喝热的，难道换成水之后，就改成喝冰的了？”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粟春雨眨眨眼睛，迟钝地想：他的意思是说他之所以会买娃哈哈的纯净水不是因为喜欢王力宏，而是因为知道她不喝冰水？ 她想起先前他下意识打开冰箱的行为，那是他最自然的反应。可后来，他只犹豫了几秒钟的时间，便将冰水放了回去，最后买了常温的。 她又想起方菲女士在家里想喝冰饮时，老粟同志就偷偷把冰箱的插头拔掉的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父母之间的温馨日常。当言谢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把那样一段话说给她听之后，她只觉得胸腔间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的满满的。 很微妙的感觉，但不能否认，很美妙，甚至令人身心愉悦。粟春雨想收住嘴边的笑意，但她失败了。 她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来解释自己的行径，可酝酿之后，说出口的只有“谢谢”二字。 言谢“嗯”了一声，然后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回过味，怔忪两秒后，就见粟春雨笑容灿烂地打量着自己。 她试探性地开口：“谢谢？原来你家人真的是这样喊你的呀？” 平常在学校，与他相熟的人多是称呼他“谢爷”或者“阿谢”，江一诚会叫他“言二”，虽然这三个都是较为熟识的称呼，但好像没有一个能比“谢谢”亲近。 粟春雨不知想到什么，笑容更盛了一些。 言谢毕竟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如果一个“谢谢”的称呼就让他抓耳挠腮、又羞又恼，那真是太小看他了。 “我爷爷奶奶喜欢这样喊我。”他解释。 粟春雨点头赞同：“是比‘谢爷’可爱多了。” 言谢不以为然：“我堂堂少年郎，当然是称呼‘爷’更加有男子气概。” 粟春雨与他争辩：“男子气概不是靠称呼垒起来的。不管是叫你‘谢爷’，还是‘谢谢’，都不会影响你的男子气概。” “既然如此，”他挑眉反问，“那我叫你‘春爷’也没问题喽？” 粟春雨一语双关：“我是女生。谢谢。” “不用谢谢。” 他们争论着，不一会儿就穿过了操场，收伞进到了教学楼。 铃声也在此刻打响。 尽管粟春雨惯来喜欢踩点，但她还没有迟到过。一听到铃声，她立马朝楼梯方向跑去。 言谢在身后喊：“这是预备铃。教室就在楼上，你跑什么跑。” 她头也不回：“我又不是你，我可是从来没有迟到过。” 他失笑，怎么还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喂，粟春雨，伞不要了？” 闻言，粟春雨这才慢下脚步，“你快点！”她催促。 “预备铃没有老师的。”他嘴上不慌不忙的，脚步却迈的大步起来。 追上她的步伐后，二人亦步亦趋地往教室走去。 第39章 荣灵在十四班教室外的走廊上等了言谢快半个小时。 虽然她与言谢没有再在一个班，但她知道他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迟到，也知道他早上不爱吃早餐。 于是，她今天特意为他准备了早餐。 自过年那段时间，他们两家串门拜年后，长辈相处和谐，言谢也没有再对她冷言冷语，她以为，他与自己的关系已经算是得到缓和。 在十四班教室外面等言谢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到荣灵一度怀疑上课的铃声是不是坏掉了。 她看到很多十四班和其他班级的人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朝她投来打量的视线，有的人甚至还会和身边的同学咬耳朵议论上几句。 荣灵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可是她不在乎。 肖婷婷与几个女生说说笑笑来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荣灵还保持着笔直的站姿，一动不动地看着楼梯的方向。 肖婷婷其实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荣灵的存在，是她身边的赵蒙扯过她的衣角，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她的目光才扫到了荣灵的身影。 顿时，肖婷婷脸上的笑意就收敛了起来。要不怎么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呢。 或许是同性相斥。十六七岁的青春期少女，两个相貌都漂亮的女生，难免会被人拿来作比较，议论谁的容貌更胜一筹。肖婷婷自认长得不差，但因为成绩不好的原因，在与荣灵的对比中，她总是会被压上一头。因为这个缘由，她原本就不怎么待见荣灵。 她一方面觉得她太过故作姿态，仗着自己长得漂亮，成绩不错，就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模样，那鼻孔简直像往天上长的一般。一方面，她又意识到，不该过多地去关注与自己无关痛痒的人，哪怕她们常被人放在一起作比较。 所以，起初，肖婷婷也只不过是不待见荣灵罢了，并不存在什么仇什么怨。 按理，她们因为成绩的关系，所以被分在不同的班级，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才是。 可当她看上言谢，告白被拒之后，荣灵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件事，竟然跑到她面前来，对她极尽嘲讽之色，暗示她得不到言谢的心，怎么做都是白费心机。 肖婷婷承认，她的确是喜欢言谢，但同时她也觉得自己还算是坦荡的人，即便言谢拒绝了自己，她也没什么好遗憾、好纠缠的，毕竟她总归表达过，没缘分就拜拜，为了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从来都不是她的处世原则。 不像荣灵，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明明喜欢人家，却还非要做出一副自己是受害人的样子来，把自己伪装的楚楚可怜，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一样。 没有人会在被对手讽刺了以后，还无动于衷的，如果有这样的人，请记住，那不是大度，那是懦弱。肖婷婷自然不是肯吃亏的人，当下就对荣灵奚落个没完，嘲笑她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心机深沉，还爱扮无辜。冷嘲热讽一番之后，解了气，她便不再恋战。 但肖婷婷与荣灵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若这事到此为止，以肖婷婷的性格，她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有荣灵这号人物。 偏偏，她精心准备了许久的元旦晚会的节目，临了临了，居然被荣灵的节目，悄无声息地给替换掉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肖婷婷气的当下就找了荣灵理论。 哪知道，荣灵只扫了她一眼，然后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换你的节目是校长的意思，你去找校长理论吧。” 自此，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便正式形成。 但凡有荣灵在的地方，肖婷婷一定不会吝啬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恶意以及厌恶之情。 就像此时。 “啧啧啧，这不是一班的荣大美女嘛，这么高贵的人居然肯纡尊降贵来我们十四班，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肖婷婷的话一说出口，和她一起的三个女生就争先恐后地表达了自己的追随之意。 赵蒙语气尖刻：“可不是嘛，荣大美女往这里一站，我们班都要蓬荜生辉了。” 钱晓莎目光不善：“也不知道我们班谁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人家不辞辛苦地从一班跑过来。” 朱燕飞不屑地哼了一声：“还送吃的，真是掉价！” 荣灵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对她们的冷讽置若罔闻。肖婷婷却是十分满意。让荣灵不痛快的，就是令她痛快的。 “是等的人还没来吧？”她状似友善的询问，末了还特意把头伸进教室看了一遍，然后非常可惜道：“哎呀，还真是不巧呢，言谢怎么还不到？不会又像昨天一样迟到吧？” 钱晓莎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就是啊，这个点还不出现，都不知道有人等他好久了呢。” 赵蒙补充：“早餐都等凉了吧。” 朱燕飞冷笑一声：“吃凉的东西可对胃不好。我们婷婷就不会买凉的东西给言谢。”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肖婷婷，不一会儿，坐在教室里的人就被这幅场面吸引住了。 换做其他女生，就算不被气哭，也早该被气走了。但是荣灵全程都面无表情地盯着楼梯的方向，丝毫不受影响。 楼梯口又匆匆走过一个男生，但不是言谢，也不是十四班的人。 荣灵在心里默数，从她站到这里开始的那刻，到现在为止，一共有一百零三个人从楼梯口经过，却一直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 铃声响起，喧闹的教室走廊渐渐变得安静，言谢依然没有出现。 荣灵脸上的神情有了一丝龟裂。正当她犹豫是不是要回教室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欸，我跟你说啊，你这把伞有点小了，你看我的校服都被淋湿了。下次记得换一把大伞。” 欣喜，还有期待。荣灵刚走了一步，另一道陌生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是一道清越的女声： “我一个人撑伞的时候就很合适。所以不是我的伞小了，是你太占地方了。” 下一秒，两道身影同时出现在楼梯口。 “分明是你的伞小了，装不下两个人，你看你看。”说着话，言谢恶作剧地甩了甩伞，伞布上的雨水都溅到了粟春雨的脸上。 粟春雨一面挡雨滴，一面伸出手去制止他的举动：“你干嘛呀，烦死了。把伞还给我。” “你往哪儿摸呢，那是我的胸大肌。” 闻言，粟春雨立马收回了手，言谢却笑得前仰后合。 “阿谢。”荣灵的声音艰难地从喉间发出，打断了正在嬉闹的两个人。 他们同时抬眸往前看去。 见教室后门口站着五个女生，粟春雨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十分怀疑之前的响铃是不是她听错了？预备铃声其实并没有响？不然谁能告诉她，为什么都已经上课了，怎么还有人如此淡定地站在教室外面聊天的？ 粟春雨的视线最后落在看上去格外隐忍的荣灵身上，她不动声色地瞟了她一眼，便明白过来了。 粟春雨从言谢手里要回雨伞：“把伞给我。”而后稳步从五个女生面前走过，进入了教室。 言谢先前脸上的笑意，在见到荣灵的那刻就被收敛起来，又变成了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进的模样：“你怎么在这里？” 过年那几天，谢女士老教育他男孩子要大度一点，不要太记仇，长辈的恩怨不影响小辈的交往。虽然他答应过会改变自己的行为举止但他只能保证，不去刻意针对面前的人。至于像朋友那样相处，他大概还做不到。 “我给你带了早餐，是你喜欢吃的杯子蛋糕。”荣灵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期许。 言谢点点头，却没有接她手中的袋子：“不过我已经吃过早餐了。” 说完，他径直越过她，走进了教室。 荣灵紧咬着唇瓣，不甘心地回过头，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她看到言谢路过粟春雨位置的时候，伸手扯了扯她的马尾辫，被粟春雨拍了一巴掌。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笑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从来不会做如此幼稚的举动，她也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幼稚。 由始至终都想让荣灵不痛快的肖婷婷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最佳的反击办法。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脸的幸灾乐祸：“有的人啊，还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漂亮？成绩好？呵呵，我看未必吧。哎？我们班的粟春雨是不是年级第一名来着？” 赵蒙心领神会：“从上个学期第一次月考开始就一直是。” 钱晓莎语气夸张：“粟春雨的成绩真的是厉害啊，回回考试都能稳居第一，连言谢也赶不上她。我要是男生，也会想跟她走得近吧。” 朱燕飞哼笑：“岂止啊。人家长得也很漂亮啊。听我们班男生说，一班的男生总爱在宿舍谈论粟春雨，说她长得那么漂亮，成绩居然也那么好，简直就是所有男生的梦中情人嘛。” 尽管她们在班上不见得对粟春雨有多待见，但当遇见更加讨厌的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还是那句话，能让荣灵不痛快，她们便痛快了。 荣灵冷冷地瞥了眼四个一唱一和的女生，轻蔑道：“与其有时间在这里张牙舞爪，不然多花点时间充实充实自己吧。” 撂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肖婷婷则笑的很开怀。 教室里，孟秋悄悄地给粟春雨递了一张纸条，告诉她荣灵在教室外面等了言谢快半个小时的事，还八卦了为什么荣灵等了半个小时的言谢，会与她一同出现。 粟春雨是聪明的，即便孟秋没有言明，但她看懂了她字里行间的暗示。但她不想做过多的解释，只在纸条上写了“偶遇”两个字。 她当然知道孟秋不是搬弄是非的人，只是，她不想自己与言谢的关系被人妄论、非议。 她抬眸看了一眼坐在她前面的人，想到他们之前异常和谐的相处情节以及他待荣灵和肖婷婷她们几个女生的冷然，忽然感到很愉快。 第40章 言谢的办事效率很高，去探望闻兵的事当天就被敲定下来。同行的除了他和粟春雨，还有彭峰、江一诚以及林琳。但因为五个人里面只有言谢和粟春雨是走读生，为了统一时间，他们只能定在学校最近放假的那天，也就是下个星期五的下午。 定好时间，江一诚显得格外期待，动辄跟彭峰念叨，一下课来找言谢一起抽烟的次数也变多了起来。 言谢有时候会跟他一起，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时候，就趴在桌子上补觉。不过，不管言谢去不去，江一诚都不是一个人。 粟春雨也不知是一个人坐的原因，还是觉得作业太少没意思。有一天，她好奇心顿起，默默地观察了一下，发现言谢一般是上午第一节课下，会和江一诚还有彭峰去抽烟，下午的时候，则是在第二节课下课。其他时间，他也会跟其他人去厕所，但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烟味，或者说，烟味很淡，像是从抽烟的人身边路过留下的味道。 连着两天，一直维持这样的节奏。 之前，她从来没仔细去观察过，还以为言谢是一个烟瘾很重的人。远的不说，就说前几天，她才目睹他在商店买烟的画面。如果不是烟瘾太重，怎么会选择在学校里买烟，外面的商店到处都能买，他偏偏没有。 如果不是这次闲来无事的观察，她大概也不会知道，言谢抽烟归抽烟，但似乎，烟瘾并不算大。 其实她一直不是很喜欢抽烟的男生，要是在路上碰到吸烟的人，她会避而远之。 她不喜欢烟的味道，就如同她不喜欢冬天。 或许是认识言谢的时候就知道他会抽烟，向来对抽烟的男生无感的粟春雨，竟然不讨厌言谢抽烟的行为。她甚至觉得，言谢抽烟，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天，第一节下课，江一诚和彭峰又准时出现在她的座位边上，用意再明显不过。 言谢伸了个懒腰，起身，视线却直直地射向她：“要不要喝水？” 三月的天气已经不如冬天那般寒冷，粟春雨早已不需要热水袋来取暖。但言谢去抽烟的时候，偶尔还是会习惯性地问问她要不要接水喝。 保温杯里的水是早自习预备铃响起之前去接的，现在还剩一半。她摇摇头，“不用了。还有水。”何况，天气没那么冷了，她自己也能去打水。 言谢无所谓地耸耸肩，走出了座位。 星期五的那天下午，上完课后，学校准时放假。 以往粟春雨总会磨磨蹭蹭，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她才慢悠悠地下楼。 这天因为要去医院看望闻兵，她收拾的速度就快了很多。 言谢比她更快，书一合上，就能出发。 最慢的人是林琳。因为她不想穿着校服去医院，所以坚持要先回宿舍一趟。 脱了校服外套就是黄色连帽卫衣的言谢出言阻止：“人家粟春雨也穿着校服，你别那么多事。” 江一诚也道：“就是。看完闻兵，我们三个还有事忙呢。” 林琳“嘁”了一声，鄙视道：“你们忙着去网吧打游戏吧。” “你管呢你。”江一诚催促她：“赶紧走，别耽误时间了。” “我只是回宿舍换一下衣服，你们怎么这么不耐烦啊。”林琳气呼呼地拍着桌子，“你们赶时间，那你们先走好了，我跟春雨后面来。春雨，你等我一下吧，我很快的。” 林琳换衣服的速度，粟春雨还是了解一二的，算比较快的。况且他们五个人当中就她跟林琳是女生，她自然也愿意跟女孩子待一块儿。于是便颔首同意了。 彭峰见状，和气劝导：“谢爷，我们还是等等林琳跟粟春雨吧，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大家说好一起去，没必要分头行动。” 言谢意味深长地盯着彭峰看了一眼，“你都发话了，我当然要听啊。”说完，他朝江一诚抬抬下巴，“我们先去校门口等她们俩吧。” 彭峰连忙跟上：“我也去。” 等三个男生都离开教室，林琳也在粟春雨的陪伴下快步跑回了宿舍。 十五分钟后，五人在校门口集合。考虑到人数超标问题，他们没有选择打出租车，而是去了学校对面的公交站等公交。 过斑马线的时候，言谢刻意绕到粟春雨的身边。可能是过马路的人不止他们五个，粟春雨心底的害怕并没那么浓。 公交站等车的学生还是很多。他们挤上公交车时，车厢里塞满了穿校服的学生，连扶手环也没有空余的。 言谢他们三个男生高一点，还可以抓到手环上的杆，可怜了粟春雨和林琳，两个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是辛苦挤出来的，就别提抓扶手了。 公交车一发动，两个人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别人。 一阵手忙脚乱的道歉，言谢把人拽到了他们三个男生当中。 江一诚一只手稳稳地抓着手环上的扶杆，一只手往粟春雨面前伸了伸：“偶像，你抓紧我的手臂吧。” 粟春雨正犹豫着，林琳就不客气地抓了过去。 “我靠，琳姐，你能不能轻点，老子跟你有仇啊。”他不满的痛呼。 林琳十分鄙视他：“抓你一下手臂就喊成这样，你行不行啊？” 江某人奓毛:“你才不行，老子行着呢！”事关男人的尊严，他不允许被人如此质疑，更何况是在他偶像的面前。 “那就闭嘴。”林琳道。 彭峰适时插入对话：“要不，林琳你抓我的手臂吧。” 林琳拒绝彭峰的好意：“我就抓他，他不是说自己行嘛。” 粟春雨一边看他们闹，一边小心地保持着平衡。忽然，言谢扯了扯她的马尾辫：“你抓我吧。”他侧了侧身体，以便她能抓到他的手臂。 粟春雨是真的有些站不稳，她身体的重心全集中在左脚掌上，此刻已经有些超负荷。闻言，她没有再迟疑，两只手稳稳地抓住了言谢的手臂。 这是她第一次与言谢有身体上的接触，属于他的气息源源不断地萦绕在她的鼻尖周遭，她下意识地微微仰头，目光触及到他英俊十足的脸，他的表情很平淡，下巴处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一双棕色的眸子炯炯有神地望着车窗外。分明是才十六七岁的少年，气场却沉稳冷静的令她的心跳不断加快，声音不自觉地放大。 她好想，抱抱眼前的这个少年…… 粟春雨被突然闪入脑海的想法惊了一跳，她慌乱地收回视线，努力压制着不受控的心跳，无奈效果甚微。 过了很久，她才渐渐吐出一口气来。 公交车平缓的行驶在马路上，到达目的地下车后，他们几人凑钱在附近买了一些果篮和保养品。粟春雨觉得保养品多半没啥营养价值，就建议换成其他的东西。 但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合适的替代品，便作罢了。 彭峰提前联系了闻兵的父母，所以等他们刚出电梯，到了闻兵住院的那一层楼，闻家父母已经等在电梯口。 闻兵的家庭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朴实的工薪阶层。对于有同学来看望闻兵，两位长辈深受感动，很热情地把他们迎到了病房。 病房里还有两个住院的病人。 闻兵靠坐在临窗位置的病床上，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侧头看过去，就见到跟在他父母身后出现的言谢、粟春雨等人。 他很诧异。不是诧异有同学来探望他这件事，而是诧异来看他的人。他在班上的表现异常低调、很安静，毫无存在感，成绩也一般。 住院的半个月里，除了班主任代表全班来慰问过他，就只有粟春雨和彭峰在qq上问过他受伤的情况。 他没有想到，言谢和江一诚以及林琳会和粟春雨、彭峰一起来看他。他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同时又格外感动。 “你们怎么来了？”闻兵的声音充满惊喜。 江一诚率先走上前，将果篮放在一旁，道：“来看看你啊。好点没有？” 闻兵忙点头：“好多了。” 对于他的回答，几人没有太多的意外。 其实进病房前，他们就从闻兵父母那里打听清楚了具体情况，知道他过两天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 一群人又聊了一会儿后，粟春雨便从书包里拿出一沓试卷和一本笔记本。 “这些是平时各科老师发下来的练习试卷，我都给你按科目整理好了。这本笔记本是我上课做的笔记。等你出院回家休养的时候，你可以做做这些试卷，有什么不懂的，就打电话问我，我的号码写在笔记本上面了。” 闻兵最近确实因为住院的事变得很焦虑。他成绩本来就一般，现在又耽误了大半个月课程，学习进度上肯定更加追赶不上其他同学。望着这一沓的复习资料，闻兵由衷地对粟春雨表示感谢：“谢谢你，粟春雨。” 粟春雨摆摆手，“大家都是同学，应该的。”想是为了证明她所言非虚，顿了一秒钟，她又道：“我们这次来看你，就是言谢组织的。你有什么学习上问题，也可以问他。他理科比我好。” 江一诚忙道：“哈哈，这下你就不用担忧学习了，年级第一名、第二名都可以辅导你的功课。” 他的话一落下，这下，不仅闻兵很感动，连他的父母也感动的不行，连连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感激，又是给他们倒水，又是要给他们削水果，闻兵妈妈差点就要跑去医院食堂给他们打包晚饭了。 五个人甚少面对这样的场面，眼观鼻鼻观心，最后眼神一汇聚，立马达成共识，由彭峰提出他们该走了的中心思想。 闻兵父母又深深地感激了他们一番，说什么也要送他们到住院部的大楼下。 应付热情的长辈，最有经验的是粟春雨。但她不好表现得太过刻意，有讨好的嫌疑。 好在还有林琳和彭峰在，他们两个一个极其开朗，一个极度稳重，一组合起来，倒是把闻兵父母逗得心花怒放，在住院部门口又老生常谈地把他们五个人夸赞了一遍，才终于放他们离开。 第41章 从医院离开，尚未吃晚饭的几个人，决定先找一家饭馆解决温饱问题。 快餐没营养，煲仔饭种类少，面食不想吃……合计来合计去，最终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言谢肚子饿的已经开始造反，他不想再听他们说这个不行，那个不可以，于是拍板决定吃火锅。 粟春雨觉得吃火锅太容易串味，而且五个人吃火锅太拥挤，最重要的是，她有些犯困了，便道：“不然你们去吃吧。我想回家了。” 回家？那是不可能的！好不容易才有一次机会跟偶像尽情happy，怎么能说散就散？ 江一诚第一个不同意：“别啊，给我一个请客的机会啊，偶像。” 林琳已经半个月没好好放松过，自然也不赞同粟春雨率先撤出五人局：“春雨，别那么扫兴嘛，这都放假了，你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 粟春雨道：“我不做什么，我就是有些困了。” 江一诚：“困了？那好办啊，吃了东西就不困了。欸，那个，阿谢，你不是说要吃火锅嘛？我看重庆老火锅就不错，是不是这附近就有一家来着？我们快点去吧。” 他说着，也不等粟春雨开口反对，就伸手拦了一辆的士，把林琳和粟春雨率先塞了进去。 “师傅，到望云路的重庆老火锅下。” 三分钟后，言谢、江一诚、彭峰坐上了另一辆出租车。 十五分钟后，五人在望云路的重庆老火锅店门口汇合。 店内客人不少，但他们运气好，刚进店就碰到了空座。 锅底点的是鸳鸯锅，但粟春雨这几天特殊情况，便只吃清汤锅。言谢吃东西的时候话不多，偶尔会接几句，谈谈自己的看法。由于菜碟就放在他的手边，于是，他便承担了加菜的活儿。 正是因此，他发现粟春雨的筷子，由始至终都只在清汤锅里夹菜。 印象中，粟春雨应该是吃辣的人。既然吃辣，为什么吃火锅的时候却只吃清汤锅？ 他思来想去，也没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默默观察了几分钟后，粟春雨忽然起身拿起背包，道：“我去趟洗手间。” 江一诚打趣：“去洗手间你带书包干嘛？怕我们偷你东西啊。” 粟春雨顺着他的话答，“你知道就好。” 林琳放下筷子：“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啊？” “不用了，我就回来，你们先吃。” 彭峰辣的一身汗，想点瓶冰的可乐，便问其他人：“我想点一瓶冰可乐，你们要不要喝点什么？” 江一诚：“我跟你一样。阿谢，你喝什么？” 言谢摇摇头，“我喝茶水就行了。不用给我点。” 彭峰看向林琳：“林琳，你要喝点什么？” 林琳：“我要冰的雪碧。” “那我给粟春雨也拿一瓶冰的雪碧吧。” 林琳急忙阻止：“不用了，她不能喝冰的。你给她拿一瓶常温的椰汁吧。” “好。” 不能喝冰的，而不是不喝冰的。言谢埋下头，继续吃火锅。他好像明白了粟春雨为什么只吃清汤锅的原因了。 江一诚大概也是辣的太狠，从红汤里捞起一串金针菇就要往清汤锅里放，被言谢眼疾手快地挡了过去。江一诚筷子一松，金针菇掉在了桌子上。 “你干嘛呢，言二。”他一边用手对着嘴巴扇风，一边不满地指责言谢。 言谢脸上毫无愧色：“吃不得辣就吃清汤锅。” 江一诚反问：“那我把红汤里的菜在清汤里涮一下也不行？” “不行！”他把菜碟里的一串新鲜金针菇下到清汤里，“两边的锅我都放了一样的东西，要吃哪边就夹哪边。但是不能混在一起涮。” 江一诚觉得言谢今天有些奇怪，以前他们吃火锅的时候，他也没这么龟毛，今天这顿火锅，他的要求变得很严苛。难道是因为有女生在的原因？ 他看看林琳，咦，吃的毫无形象可言，言二才不会想要在琳姐面前表现呢。再看看对面空着的座位，他偶像吃火锅倒是很慢条斯理，而且似乎只吃清汤锅，难道是…… 江一诚忘了嘴里的辣。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言谢，心里隐隐有种劲爆的猜测。 但看言谢神色坦然，举止自然，他不由地怀疑是不是自己想错了？ 粟春雨从洗手间回到座位上后，江一诚就忍不住地观察起她和言谢的互动。 然而可惜的是，他们俩全程都在认真吃火锅，看上去没有任何的不妥。 江一诚糊涂了，难道他真的想多了？ 这一顿饭吃的是热火朝天。五个人天南海北地聊着，吹吹牛，当然，吹牛的事主要是江一诚和林琳占主导地位，其他三人只是陪着他们表演。 很快，时间来到晚上七点半。 刚出火锅店，言谢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程镜阳。 他在电话里抱怨言谢不守信用，放他鸽子，让他在网吧白白等了两个小时。最后他威胁道：“半个小时内，你要是还不赶过来，我保证马上杀到你家去！” 言谢无所谓地撇撇嘴：“你现在就去我家，看大黑会不会咬你！” 他挂了电话，江一诚就懂了。“程镜阳还在等呢？” “让他等着呗。” “那我们还去吗？”江一诚问。 言谢收起手机，想了一会儿，才回道：“去啊，那厮记仇着呢。” 他们二人要去网吧，其他人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的。 彭峰也想去，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扔下两个女生，就客气了一把，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去上网。 粟春雨受不了自己一身的火锅味，她只想快点回家洗个澡，然后开开心心的洗个澡睡觉，自然就想拒绝。 然而，林琳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拽过她，非常兴奋地替她应下了彭峰的邀请。 言谢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会儿粟春雨，问：“你要一起？” 她当然不想去。可看林琳可怜兮兮地拽着她的手臂摇晃来摇晃去，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她就有些心软。 “我去，我去。但我只上一个小时。”幸好她提前跟老粟同志报备过行程。 见她点头答应，林琳开心不已，再三向她保证不会玩到太晚。 五个人依旧分成两拨坐出租车。 不过这次言谢和她俩一辆车，江一诚和彭峰紧随其后。 到达目的地，粟春雨意外的发现，这个网吧正是上次言谢带她来下歌的那家地下室网吧。 她记得网吧内的环境并不是很好。但显然，对于言谢和江一诚而言，这里应该是他们常来的一家网吧。她只是有些好奇，地理位置靠近学校，室内环境又很潮湿的地下室网吧，到底是靠什么吸引到诸如言谢、江一诚这样看上去很挑剔的客人的？ 抱着这样的疑问，她终于决定不再沉默：“你们常来这家网吧啊？” 江一诚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对啊。这可是我们的根据地。” 根据地什么的，粟春雨倒是不好奇，“可是这家网吧看上去很一般啊，而且还是地下室。” 言谢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真诚地替她解惑：“这家网吧虽然位置什么的不占优势，但它规模大，收费便宜，网速又快，最关键的是，未成年人也可以进。” 粟春雨反问：“但未成年人进网吧是违法的吧？” 言谢颔首：“只要没人举报，或者没有执法人员去查，很多网吧都会冒险让未成年人进去上网。” 既然如此，她就有些看不懂了：“那这家网吧让未成人进入就不算优势了吧？” 江一诚见他们有问有答，一副认真讨论学习的样子，也忍不住插入对话：“哈，是优势是优势。因为这家老板背后有关系，一般不会有人来查。” 这下，粟春雨懂了。 网吧里的人不算太多。他们一行五人，带了身份证的只有三个男生，江一诚便问网管要了两张身份证给粟春雨和林琳使用。 为了保证私密性，他们要了一个包间，一起八台机子。 开机之后，言谢起身出了包间，几分钟后，有两个男生跟着他一起回到包间。其中一个人，是程镜阳。 程镜阳十分意外。 言谢来找他，告诉他，江一诚开了一间包厢，他们有五个人的时候，他一直以为除了江一诚，剩下的三个应该应该也是男生，他便没有多问。 岂知，等他到了包厢才发现，剩下的三个人里，居然有两个是女生，更幻灭的是，有一个女生是粟春雨——沅南实验中学高一年级的第一名。 “我很好奇啊，阿谢，”程镜阳看向言谢，猛然间凑到他耳边，似笑非笑道：“你是怎么做到，把粟春雨诓到网吧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来的？” 言谢面上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她自己要来的。” “哦？”他的尾音挑高，明显的不信。“那就有意思了。” 粟春雨察觉到有一束陌生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身上，令她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就对上了程镜阳的视线。 她对程镜阳的印象很浅，仅限于认识。见他正好整以暇地双手环胸打量自己，她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 程镜阳自来熟地招招手：“嗨。” 言谢翻了个白眼，然后指着江一诚对面的一台机子，对程镜阳道：“你坐那里，”又指指彭峰对面的空座，对另一个男生道：“你坐那儿吧。” 话落，自己则在粟春雨的左手边坐了下来。 程镜阳按照他的分配，绕过江一诚直接坐到了粟春雨的对面。 第42章 包厢的八台机子分成两排，一排四台。 林琳是第一个选择座位的人。为了确保隐私，她选择了里面那排靠墙的机子，然后把其他四个人都赶到了对面一排。 粟春雨觉得网吧靠墙角的位置一般都很脏，便选了林琳斜对面的位置。江一诚坐在她的右手边，彭峰坐在江一诚的右手边，言谢只能坐在剩下靠墙的座位上。 座位分配好之后，五个男生便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游戏模式。 粟春雨对游戏完全不懂，但奈何旁边坐着的都是打游戏的人，而且他们的屏幕画面看上去如出一辙，都是几个人在地下室之类的地方，举着枪大杀四方。并且，她隐约能从他们戴着的耳机中，听到开枪的突突声。 她觉得耳膜一阵刺痛，仿佛被电流袭击一般，那是她对噪音的下意识反应，不针对任何人。好在她的接受能力强，很快就适应了包厢里嘈杂的动静。 电脑开机后的十来分钟时间里，粟春雨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她在想，她家里就有电脑，要上网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反而跑到网吧来？ 得出的结论是，她大概是中邪了。 粟春雨坐在黑色的皮椅里，左看看，右看看，身旁的人游戏玩的投入，并没有分出心思来关注她的不自在。 她又抬眸看向斜对面坐着的同样很投入的林琳。 林琳正在摆弄摄像头，似乎是调整角度，她的嘴角微微抿着，露出很专业的微笑姿态。调整好摄像头，林琳又开始打理自己刚刚及肩的短发，尤为仔细。 在网吧里一边摆弄摄像头一边打理头发，不是开视频就是拍照，联想林琳并没有戴耳机，粟春雨排除开视频的可能性，那么，显然就是在拍照了。 在网吧拍照……她挑挑眉，不置可否。好吧，她和郑意依曾经也干过这种幼稚的蠢事。想到这里，她还真不好评论人家林琳的行为。 所以林琳先前那么期待来网吧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她要拍照？ 这姑娘也忒无聊了一些吧？ 事实上，粟春雨自己也很无聊，不然她哪里会花时间跟精力去观察包厢里的众人在做什么。 见大家皆有事可做，她在心底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后，双手终于摸上鼠标和键盘。 她登录qq账号，习惯性地查看了一下等级，发现还是和她上次在家里看到的情况一样，只有三个月亮和两个星星。 刚学会上网的那段时间，她对qq等级迷一样的上瘾，每次上线，时间必定大于2个小时。那会儿但凡向印拿升级诱惑她上网，她总是轻易就被说服。 在她努力的“经营”之下，她的qq等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一度甩开郑意依一个月亮。后来老粟同志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就买了台电脑回家，并且从来不限制她上网的时间和次数，她反而渐渐不再热衷提升qq等级。 她感到神奇。她分明有成为网瘾少女的潜质，怎地一朝一夕过后，就改邪归正了？她想过，难道这是老粟同志作为人民教师，教育她不要变成网瘾上年的一种另类的策略？ ——看到事物的本质，就会减少对未知事物的好奇，新鲜感也会随之降低。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家老粟同志可真是太高明了，仅仅只用一台电脑就挽救了差点“失足”的少女，这是何等值得吹嘘的一件丰功伟绩啊。 在粟春雨“迷途知返”的过程中，和她有一个月亮之差的郑意依，却在向印的百般殷勤下，终于成功逼近她，填平了月亮凿出来的那个坑，且隐隐有反超之势。 到现在为止，郑意依的qq号已经有了一个太阳。对此，粟春雨表示很不服气。作弊出来的成绩怎么能算数？ 找到郑意依的头像，她点开了对话框。 西米：小意？在不在？ 过了好一会儿，郑意依那边才回复。 星星向印：哎呀呀，我们家粟粟居然上线了。你放假了？ 西米：嗯。 星星向印：你怎么这么冷淡？不是你主动先找我聊天的吗？ 西米：哦，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本人。 星星向印：向印说你真歹毒，居然想要破坏我们的感情。 西米：你们果然又腻在一起。明天不要去我家找我，我不会见你们的，你们俩已经深深的伤害了我。 这句话发送出去后没多久，郑意依那边弹了视频过来。 粟春雨点击拒绝。 星星向印：！！！！！！ 西米：我在网吧呢。摄像头坏了。 星星向印：你跟谁跑去网吧了？！你怎么不学好？！ 西米：跟同学呢。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同桌腿骨折住院了么？我们几个同学商量了一下，今天放假之后就去医院看望了他。 西米：我不跟你说了，明天见面聊。我等会儿就回家了。 她关掉对话框，把qq在线状态改成了隐身。 她习惯性地进入qq空间，先给花藤浇水、晒太阳，然后点进留言板，看看别人给她的留言。 粟春雨有好些时日没有上过网了，留言很多，但大部分都是客套的要她回踩空间的留言。 她挑了几条回复，其余的放置不管。 等做完这些，她才终于感到没那么无聊。 正准备退出qq，关掉网页，言谢忽然摘下耳机倾身附了过来，对她道：“企鹅号多少？” 包厢里的噪音有些大，她没有听清，目露不解地问，“什么？ 言谢又道：“qq号多少？”他侧头盯着她，右手削长的手指放在黑色键盘上，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原来是要加她好友。一串流利的数字自粟春雨口中吐出。 “好了。”言谢敲下数字，然后朝她努努下巴，“通过一下好友请求。” 闻言，粟春雨垂眸看屏幕，果然见电脑屏幕的右下角有喇叭在闪。 她点开消息的瞬间，被言谢的网名——奔波儿灞，逗乐了。如果不是看到附加消息“言谢”两个字，她真不敢相信加她的人是他。 她抿唇忍着笑意，右手点击同意，欲言又止道：“你的网名……” 言谢眉梢向上扬起，嘴边尽是得意的笑：“是不是很厉害？” 粟春雨不以为然：“奔波儿灞在《西游记》里只是一个小妖怪，他连最老实稳重的沙和尚都打不过，哪里厉害了？” “你知道的还挺多。”他顺手点开自己的个人资料，一边编辑，一边与她道：“谁要你评价这个人物了，我是让你评评这个网名。” 她“哦”了一声，思索片刻，条分理析道：“如果你单纯的是觉得这几个字厉害，其实除开‘灞’字有些生僻之外，它在汉语词典里的注解也仅仅是一条河流的名字。我不觉得很厉害啊。”顿了顿，又建议：“你要是想要厉害的网名，不应该叫‘齐天大圣’或者‘如来佛祖’，再或者‘玉皇大帝’才合适么？” 粟春雨一本正经的模样很快将言谢气笑了。他耐着性子反问她：“你见过哪个像我这么帅的小伙子网名叫‘玉皇大帝’的？还有，取网名为什么一定要从《西游记》里面找名字？” 经他一提醒，粟春雨也觉得自己的思想范围局限了一点，四大名着里多的是人名，厉害的人物也不少，着实没有必要在《西游记》里反复搜寻合适的网名。况且，正如他所言，作为一个年轻小伙子，没理由别人都是“追风少年”、“追风的人”、“阳光男孩”，再不济也有“烟、陪伴我很久”、“一个小男人の痛楚”、“寂寞陪我过夜”这种非主流的网名，他却要叫“如来佛祖”、“玉皇大帝”。 她想起郑意依将向印的网名“印记”改为“时光里的印记”，觉得言谢大概也可以如此效仿，遂又道：“你不然就叫‘大恩不言谢’好了，简洁明了，还包含了你的本名。” 闻言，言谢顺手在个人资料昵称那一栏敲下了“不谢”两个字。 做完这些，他才去看验证信息。收到好友通过信息，言谢几乎是本能的就点开了粟春雨的头像。看着离线状态的灰色头像，他低笑出声：“你还隐身啊。” 像是谎言被拆穿一般，粟春雨脸上露出一丝羞赧之情，她讪讪道：“我刚准备下线了。” “觉得上网很无聊？”他偏头看着她，问道。 她颔首，“我不喜欢这里的味道。” 言谢毫不意外她的回答，“网吧都这样。”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言谢将电脑屏幕忽然转了一下，他手指着屏幕上粟春雨的qq个人资料，问：“你取网名还真是简洁明了，直接把自己的姓给拆了。” 粟春雨看着“西米”那两个字，解释道：“因为很多人都会把‘粟’和‘栗’混淆，小时候好多人还以为我叫栗春雨。为了改正他们的知识盲区，我就把自己的姓拆开了给他们解析。尽管还是会有人念错，不过好在这样的情况已经很少。” 说完这段话，言谢不知想到了什么，格外赞同地点着头道：“确实，总是有很多文盲不认识‘粟’这个字。” “到现在，我已经不会再去跟念错我姓名的人解释什么了。” “放心，我不会念错，你是粟春雨，不是栗春雨。我还是很有文化的。”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侧头问她：“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粟春雨想了想，“我问问林琳。” 他阻止，“你别问了。” 粟春雨正想问为什么，就见言谢点进qq空间，个人中心的第一条好友动态就是林琳各个角度近乎有些失真的照片，背景赫然是他们所处的网吧包厢。 言谢意味深长道：“琳姐的网瘾你不懂。” 粟春雨失笑。 “那我现在就走吧。”她说，“太晚回家，我家人该念叨了。” 言谢看了眼时间，“也好。我送你到上面等车吧。” 粟春雨想说不用了，但是言谢已经起身。他在江一诚和程镜阳的注视下，缓缓开口：“我送她上去坐车。” 说完，也不管他们是什么想法，率先走出了包厢。 粟春雨只好拿起自己的书包跟着走了出去。 由于网吧和沅南实验中学是同一个方向，二人出了网吧不远就有一个公交站。 言谢陪着粟春雨等了不到五分钟，101路公交车就缓缓驶来。 “车来了，那我先回家了。” “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送走粟春雨，言谢回到网吧只待了一个小时不到也下线了。 他离开网吧之前，在收银台充了五百块钱。 后来那五百块钱，他一直没有用完。 第43章 春分之后，三月进入下旬，雨水又日益多了起来。在绵绵不绝的雨水中，沅南高一、高二年级迎来了本学期的第一次月考。 这是一次被江一诚称作“有史以来最有人情味”的月考。因为，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坐到了粟春雨的身后。他顶好的视力，终于在这场考试中派上了用场。美中不足的是，言谢也在这个考场。期间，或许是他表现得太过得意，逢人打招呼就笑脸相迎，以致但凡有机会，言谢总是要冷嘲热讽上两句。 第一天考试结束之后，江一诚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没有言谢阴阳怪气的讽刺，他觉得自己就要爱上考试了。 当然，前提是粟春雨还坐他前面。 三天的考试，一晃而过。 由于考试结束的当天是星期四，翌日结束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便是沅南一月两次假期的开始，于是当晚没有老师在的晚自习，又变成了大家的狂欢。 与众人碎碎念的狂欢不同，粟春雨一如既往地安静。她坐在座位上，既不看书，也不做题，与周围的吵闹格格不入，仿佛是误入蜂群的蝴蝶。 事实上，她只是有点累，懒得再做其他的反应。毕竟，二十分钟之前，她还在搬桌子、搬凳子，将言谢、林琳、闻兵以及自己的座位统统归位。 倒并不是她有多热情，纯粹是因为她的两个前桌翘课未归，他们的桌子凳子被搁置在教室后面，太影响整个教室的仪容和谐度，她只能出面做个不留名的好人了。 做完体力活之后，她提笔在草稿纸上默写了几个单词便有些恹恹的，始终提不起精神来做其他的事，加上教室里也不安静，她索性就发起呆来。 言谢抱着篮球从后门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堆在后面的桌椅已经复原，所有人都坐回了考试前的位置。他不由地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看到的就是粟春雨撑着下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位置上发呆的场景。尽管粟春雨的周围空空荡荡的，但桌椅都已经摆放整齐。 教室里有些吵，很多人交头接耳地在窃窃私语，而讲台空无一人，只有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两个大大的“自习”。 言谢没有坐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在粟春雨的旁边落座。 听到身边的动静，粟春雨撑着下巴偏头看了他一眼后，又恢复了之前的举动，一语不发，兀自安静发呆。 他把篮球放到课桌下，伸出左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谁帮你搬的课桌？” 她一动不动：“我自己搬的。” 他有些惊讶：“我跟琳姐的也是你搬回来的？” 她不答反问：“是不是觉得我很仗义？” 言谢失笑，“真的是你一个人搬的？课桌挺重的，况且还有书本。” 粟春雨点头：“是挺重的。但你跟林琳都不回来，别人的课桌都放回去了，就你俩的放在教室后面没人理睬，可见你们二人的人缘有多差。” “所以你是看不下去了才仗义出手？”他漫不经心地啧啧两声，接着道：“不过你都出手了，就证明我的人缘还可以。” 粟春雨觉得言谢惯会钻她话里的空子，实在不想与他多做争论，便岔开话题：“你去打篮球了？”他一身运动装扮，又抱着一颗篮球，额前的碎发也染上一丝濡湿，想不让人猜中都不可能。 于是他大方承认，“对，打的手臂都有些发酸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丝毫没有浮现出因为打篮球而导致迟到的愧疚之色。 粟春雨历来佩服那些上课迟到了，心态还完全不受影响的人。即便她喜欢踩点上课，但从小到大，她没有迟到过一次。这个记录她一直保持的很好。 然而不知为何，到了高中之后，她像是长了逆骨一样，从前没有做过的事，现在反而有些跃跃欲试的期待。 她知道这种期待定然不会持续太久的时间，就像当初对qq等级上瘾一样，等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电脑，反而不再觉得新鲜。 或许只有当她亲身经历过之后，这种期待才会消失。她想。 不过当下，她还是想诓诓言谢：“你肯定知道你迟到了吧。” 听言，言谢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听到上课铃声了。” 时节进入春天以来，雨水总是时断时续。难得碰上没有下雨的日子，球场的水也干了，言谢几乎一个冬天都没怎么打球，考完试，他与一帮相熟的人去了食堂就餐，然后开始在篮球场上厮杀。哪知道一认真起来，连上课铃声也顾不上了。 “那你肯定不知道，易老师来过一趟了，她说迟到的人下课后自觉去办公室找她，不要试着逃，她有名单。” 粟春雨说的认真，脸上神情也认真，不似作假，言谢不做他想，但也不见慌张。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真是不幸运。” 虽然嘴里说着不幸运，但从他的表情就可以得出，这完全不是他的真实想法。粟春雨对言谢的佩服程度不由地又蹭蹭上涨了几分。 “你真是言不由衷。”她撇撇嘴。 言谢就笑：“我只是迟到了而已，又不是第一次。再说了，你没发现我运动完之后，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迷人的魅力，也更帅气？” 粟春雨被他莫名而来的自信言语逗乐，顺着他的话点头，“对，你最帅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逗他开心 言谢愣了半秒，才笑笑：“过奖过奖。” 谈话的氛围轻松愉悦，粟春雨很快就恢复了精气神。她从课桌屉子里抽出一本课外读物，怡然自得的翻阅起来。 言谢见状，随意瞥了一眼，见是一本校园期刊，也不多言半句。他坐在闻兵的座位上沉默了一会儿，猛然间倾身，越过桌面从前一排的课桌屉子里抽出一件校服来。 穿上校服外套之后，他又掏了掏校服的口袋，顺利找到和耳机线纠缠在一起的mp3。 看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线，他下意识地蹙紧眉头，低声咒骂了一句，骂完之后，带着满腔的不爽开始解线。 言谢素来怕麻烦，解耳机线尤甚。只是他也搞不懂为什么每次他把耳机线细心叠好放进口袋里，等下次再拿mp3听歌的时候，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把缠绕在一起的耳机线解开。明明放进去之前，耳机线是整齐收纳好的。 他一边解，一边碎碎念，还扬言要投诉生产厂家，忒不人性化了一点，影响他听歌的心情。 粟春雨不是第一次听到言谢的抱怨，但如此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像个闹脾气的小朋友，她倒是第一次见。 她越与言谢接触，便越能发现他性格里藏着的幼稚一面。比如他固执地要向她介绍王力宏的歌曲，比如他最近这段时间总喜欢扯她的马尾辫，比如此刻他的碎碎念。 当然，多数时候，言谢是稳重疏离的，这一点与她对他的第一印象相符。 “我去，你还来劲了是吧，怎么越解越乱？”耳机线解了许久都没理出个头的言谢终于出离愤怒了。他烦躁地将耳机一缠，随手丢在了桌面。 粟春雨看着，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哦，除了稳重疏离，偶尔幼稚之外，他的耐心也不怎么好。 她用余光打量着桌面上一团糟的耳机线，忽然伸手拿了过来，一边解，一边耐心地与他解释：“据说，耳机线里面的金属丝是热塑弹性材料制造的，因为它的长宽比例几乎不存在，所以就造成了耳机线极其容易发生弯曲。另外耳机线还会以金属丝为中心出现扭转，这直接导致在结构上，它至少有三个维度的不平衡。当耳机放进口袋里，因为身体的晃动以及口袋周围对它的压力和摩擦力所产生的复杂力作用，耳机线需要将自己控制在某种状态中，从而来抵消其他不同的外力，于是缠绕在一起就成了它最认可的状态。换言之，不管你是整齐地叠好耳机，还是随意一丢，等你要使用的时候，都避免不了要自己动手解开。” “解开”二字尾音将落，原本纠缠在一起的耳机线也顺利分离。 “喏。”粟春雨把耳机递还过去，“这样不就好了嘛。” 言谢伸手接过，幽深的眼眸里飞快的闪过一丝亮光。他打开mp3，好奇地问她：“你怎么知道耳机线缠在一起的原理的？” 粟春雨眨眨眼睛：“我哪里知道这些。是书上这么写的。” 他来了兴趣：“书上还说什么了？” “说耳机线缠绕在一起实际上极大地提高了结构的稳定性，缠绕得越紧，强度就会越高，这是一种保护作用。” “这句总结是你瞎编的吧？” 她不置可否地摆摆头，“那你就当我是瞎编好了。” 他笑嘻嘻插科打诨：“我逗你呢，一看就知道你脑袋是聪明的，怎么可能是瞎编的呢。不过，你到底看的是什么书啊？”总是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道理。 她脱口而出：“冷知识大全啊。” 言谢存了逗粟春雨的心思，听她说完，便又问：“那书上有没有说我运动完了之后为什么肌肉酸痛？” 粟春雨看出了他的不怀好意，故作苦恼道：“书上倒是没提言谢运动完之后为什么会肌肉酸痛，不过它说了一般的人。” 言谢一噎，顿了几秒钟才道：“那你说来听听。” 粟春雨从善如流：“运动后出现肌肉酸疼说明你的锻炼水平低，且身体机能还无法适应当前的运动量。肌肉酸痛呢，一般又分为两种，像你这种运动完马上就有感觉的，被称为急性肌肉酸疼，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种情况，一般来的快消失的也快。至于另一种不是马上出现肌肉酸疼症状的，被称为延迟性肌肉酸疼，这种症状就会消失的慢一些，一般是两三天，当然，也有人一个礼拜都好不了的。视每个人的身体状况所决定。” 他扶额失笑：“你还真的什么都知道啊。” 粟春雨一派从容：“那当然了。毕竟我一看就是那种有文化的人。”她促狭地瞥了言谢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以我这颗聪明的脑袋，记住这些冷知识点，也不是什么太值得炫耀的事。” 第44章 温度突降，在大风不止的春雨里，四月如约而至。 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春景复苏在三月，到了四月，春花多半凋谢，加上清明时节雨水纷纷，等好不容易晴朗起来，节气已经逼近谷雨。那时，粟春雨刚刚过了十六岁的生日。 她生于一九九四年的农历三月初四，那天，恰好是公历四月十四日，离谷雨只有五天的时间。 那年的春雨较往年要下得频繁，尤其是进入谷雨之后。 粟爷爷是一个文化分子，对我国的传统文化很有研究心得，尤其是农耕文化。古人有“雨生百谷”之说，谷雨时节的雨水对农作物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恰好，粟春雨出生后雨水不断，布谷鸟也在田间和山头叫的欢快。粟爷爷觉得这是一个吉祥的兆头，象征着这年会是大丰收的一年，便对粟宏、方菲夫妻俩说：“我想给嫚子取个名字，叫春雨，粟春雨，小名粟粟。” 粟，谷也，农作物有了春雨的滋润，何愁不丰收？ 方菲想起白茶村的无限春景，同意了。 粟宏则是觉得“粟春雨”三个字寓含了太多的美好祝福，他没理由不同意。 从此，被全家人寄予美好祝愿的粟家囡囡，有了自己的名字——粟春雨。 粟春雨自懂事以来，从来不曾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够与众不同，虽然字是简单常用的汉字，但她依然很喜欢。 而喜欢又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可以很长久，也可以短暂到无迹可寻。她喜欢前者。长久的喜欢，更像是一种心甘情愿的习惯。哪怕是再普通平凡不过的东西，也拥有确确凿凿的安全感。 粟春雨是这样的人，喜欢的事物会一直喜欢，即便后来不喜欢了，也不是那些事物不够好，而仅仅是，她不再需要了。 就像她五岁生日时向印送给她的小狗存钱罐，如今她不再需要，只是因为存钱罐太小了，而她的压岁钱已经从二十块、五十块，变成了两百块、五百块。 过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向印说给她送一个大的存钱罐，被粟春雨一口拒绝了：“你与其老送存钱罐给我，不如给我包一个大红包。”然后她就被郑意依揍了一顿，说她财迷，居然试图分裂她和向印青梅竹马的感情。 说得好像谁不是向印的青梅竹马一样，粟春雨很想叫屈，但她明白，她这个青梅的意义，还真不如郑意依对向印的影响大，于是只好不了了之。 好在最后郑意依良心发现，送了她一双十分漂亮的系带凉鞋。 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冯思洋就在一边哈哈大笑，说：“粟春雨，郑意依这是想用这双鞋把你送得远远的，不要打扰她跟向印呢。” 你看你看，冯思洋这人真是不讨人喜欢，不怪他们三人聚会玩耍时老不带他。 粟春雨十六岁的生日过完后，很快又到了半月一次的假期。 这次假期难得遇上好天气，冯思洋便提议去郊外踏青。粟春雨虽然爱睡觉了一点，但也是有自己的生活的，闻言就同意了。 然而等她放了假，正准备拎包，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时，郑意依却败在了每月一次的痛经中。 他们四人不得已取消了这次的踏青活动。 粟春雨又得了一次清闲，转头就躺床上睡觉去了。 到了星期一那天，阳光依然明媚，和风温煦。格外晴好的天气里，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偶尔有高飞的群鸟掠过，像音乐演奏家在暮春时节为春天送上的一曲欢歌；碧绿如洗的香樟树叶在和风的轻拂下，发出沙沙声，像在轻轻附和，为春天献上自己的和声。 粟春雨抱着一沓资料匆匆而来，连和门卫大叔打招呼都显得有些急迫敷衍。因为她快要迟到了。 虽然她一早就起了床，理论上不应该会迟到才是。但人生就是这样不可预测，总有意外发生的时候。她今天的意外主要有两个，一是她没坚持自己的意愿去坐公交车，二是在她没有坚持坐公交的意愿后选择了坐栗宏的车，然后，他们父女俩就在去上学的途中遇到了因前车追尾而导致的堵车。 开始堵在路上的五分钟时间里，粟春雨还是从容淡定的，等堵车时间逐渐增加，一跃至十分钟之后，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尽管她平时喜欢踩点，但踩点跟迟到是两个概念。不论什么理由导致的迟到，总归都是一个人不守时的表现。解释或许能得到谅解，但她为什么要别人谅解呢？她明明可以不迟到的。她自上学念书以来，从未迟到过的记录难道今天要被老粟同志给打破了不成？ 粟春雨觉得不能让老粟擅自同志开了这个先例，于是商量道：“爸爸，不然我在这里下车吧？” 黑色轿车在拥堵的车流中艰难缓缓前行。栗宏一边开车一边宽慰女儿：“前面的车子已经在动了，马上就到。你别担心，不会迟到的。你是走读生，早操不参加也不会有影响，咱们不慌啊。” 粟春雨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她爸爸解释清楚早操会点人头并且记名的事，“走读生也要参加早操，早操时间教务主任会带着学生检查的。”换言之，早操迟到=扣班级分。 粟宏不以为意：“没关系，保证不会让你迟到。” 她看着还在缓慢前行的车流，放弃了挣扎。 好在交警的办事效率高，很快拥堵的车流便被疏通。等粟宏开车把粟春雨送到校门口的时候，距离早操只有不到五分钟。 粟春雨抱着资料在安静的校园内疯狂奔跑，黑白校服里灌进初夏的风，扎起的马尾辫在风中飞扬。 由于跑的太急，她全然未注意到大道的分岔路口一个骑着单车的人正要拐弯。 就是那么戏剧化，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刹住脚步，硬生生地与那人撞在了一起。资料倏地一下往地上飞去。 “嘶。”她低低的吸了一口冷气。 “同学，你还好吗？”与她相撞的那人率先开口，声音听上去很急切，隐隐透着一丝愧疚与担忧。 粟春雨屁股坐在地上，一双手撑在身后，她忍着掌心传来的痛感，慢慢抬头去看那个人。这才发现，相比起骑车的那人，她的情况还算乐观，只两只手擦破了一点皮。那人就惨了，不仅手掌磕破了皮，单车也撞坏了。 她微怔，不禁自我怀疑，难道自己最近吃胖了，这一撞竟然把人家的单车都给撞坏了？ 见她没有说话，那人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同学？” 粟春雨冲他摆摆手，正要站起身，一道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天际。 言谢骑着自行车，一脚踩在地上，一脚放在脚踏板上，稳稳地在她面前停住。 “什么情况？”他从自行车上跨下来，一边稳住自行车，一边弯腰扶起她。 粟春雨没有时间跟他解释，指挥道：“快点帮我把这些资料拾起来，我要迟到了。” 言谢不露声色地将眼前的一幕印进脑海，也不再追问。伸脚拨了自行车脚架后，蹲下身就开始帮她一起捡地上的资料。 那男生也一起帮忙，嘴里还不停地道着歉。 粟春雨也知道，这事不能只怪别人，她自己也是有一定的责任，便十分礼貌地回道：“不是你的责任，主要我自己也没有看路。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了。” 言谢淡淡瞥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资料递了过去。 “我得走了，快赶不上早操了。”她慌忙从言谢手中拿过资料。 岂料话刚落下，早操的广播就响了起来：“全国中学生第三套广播体操舞动青春，正式开始。准备运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他偏过头看她，笑道：“啊哦，已赶不上了。” 粟春雨懊恼地瞪了一眼看好戏的言谢，没说话，抱起资料就往操场方向跑去。 言谢见她跌跌撞撞的样子，不禁好笑，骑了车就去追她：“欸粟春雨，你跑什么跑，腿都瘸了还不注意一点。上车，我载你过去。” 她停下脚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载你过去。”他重复了一遍。 她有些犹豫，更多的却是不可思议。 言谢仿佛看出了她的顾虑，又仿佛什么也没看明白，他有理有据地解释：“你已经迟到了，现在贸贸然跑过去只会更加吸引注意力，想不被抓到都难。” 他说的有道理。粟春雨抿唇，眼里有一丝纠结，想是在思考着什么。 言谢就有些不耐烦了：“喂，你发什么愣啊，快上来啊，真想被记名是吧？” 粟春雨撇撇嘴，对他的话不以为意：“说的你好像没迟到一样。” “诚然如此，”他得意地扬起眉梢，“但我有的是办法混进去且保证不被记名。” 粟春雨注意到他说的是不被记名，而不是不被发现。她想着言谢在迟到大军里也算是一员猛将，就算常常犯错，但摆在台面上的批评的确是少之又少，可见正如他所说，他有的是办法解决被记名的问题。 思及此，她毫不犹豫地绕了半圈，在他自行车的车尾站定。思索几秒钟后，她问：“你载得动我么？” 哈，原来是担心体重问题。 言谢上下打量起粟春雨，虽然校服宽松看不出她实际的体型，但可以确定她一点也不胖。于是他拍胸脯保证：“放心坐上来吧，摔了你，我以死谢罪。” 粟春雨颔首，随后跨坐上后座，一手抱着资料，一手扶稳，很好说话道：“那倒也不用，把我摔下去的时候，你记得垫在我下面就可以了。” 言谢的胜负欲就被激发了出来，他轻蔑地哼了一声，“等会儿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技术，让你知道小瞧我的代价！” 什么代价也没有。 粟春雨以为自己的言行激怒了言谢，他会在拐弯、下坡的时候吓唬自己，结果直到自行车停到单车棚，他一直骑得很平稳。 第45章 言谢是怎么处理他们迟到的问题的，粟春雨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们班不会因为她出早操迟到的事而被扣分。 她人生中的第一次迟到虽然过程担不起“惊心动魄”四个字，但也算是“一波三折”了。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地度过。 她觉得她对言谢吊儿郎当的印象又改观了几分，尤其是当她跳下单车，真心实意地夸赞他：“没想到你的技术这么好。”时，言谢闻言，脸色有些怪异的发红之后。 方菲女士曾经说过，男孩子在被夸奖后脸红，证明这个人单纯善良且渴望得到别人的赞扬。 没想到每日里一副“我天下第一拽”的言谢居然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粟春雨为自己这个细微的发现感到得意不已。她决定，自己以后一定要更多地发现身边人不为人知的的一面，这样才能更好的了解一个人。 她兀自洋洋得意，却浑然不察某人的身体僵硬了几分。 五一小长假结束后，闻兵销了假，正式回归上课。 然而由于请假的时间不算短，闻兵的学习进度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即便请假途中有粟春雨的课堂笔记辅助学习，到回了教室时，他学起来依然有些费力。 渐渐地，闻兵开始变得焦虑，上课始终无法集中精力，几次的课堂小测验，他都没有考及格。 易琴意识到问题所在，特意将言谢和粟春雨叫到办公室叮嘱，希望他们俩可以多帮帮闻兵，把他落下的功课补上去。 言谢有竞赛题要做，假期还要上竞赛班，抽不出更多的时间，补习的任务多半都落在了粟春雨的肩上。 好在她跟闻兵是同桌，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之外，几乎全部都待在一起，连值日也是一组，加上她挺欣赏闻兵这种踏踏实实的性子，只要有时间，就会主动给他讲解学习思路。 闻兵的基础比林琳好的多，理解能力也很强，通常粟春雨只需要讲两到三遍，他就能举一反三。 因此，粟春雨觉得相比较给林琳补习，她更愿意教闻兵。 被嫌弃的林琳，对此一无所知。 日子流逝，气温逐渐升高，校园里开始出现穿短裙的女生。只是没过多久，就被勒令整改了。但总有几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女壮士不信邪。不出所料，最后又被抓了。 或许是想要打压一下这种嚣张的气焰，星期一早上的升旗仪式结束之后，祥林嫂取消了早操，改成“校服的裙摆”批斗会，并抓了几个典型丢在主席台上接受校方领导的批评和全体沅南学子的“检阅”。 批斗会的最后，祥林嫂总结：“同学们，校服是你们年轻的象征，等你们长大了，进入社会以后，想要再穿校服就不可能了，你们应该好好珍惜这短暂的三年还可以统一穿校服的时光。你们知道有一首歌叫《校服的裙摆》吗？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首歌？那是因为听懂这首歌的人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穿校服的年纪了，所以才会格外珍惜，用这样一种方式来纪念他们消逝的青春。你们要珍惜当下啊。” 说起由不穿校服引起的批斗会，那应该是每所学校都会遇到的问题。只是有些学校在仪容仪表上管理的严格，会把这种行为拎出来单独教育；有些学校因为管理宽松，不做强制要求，给几句口头批评便罢了。 但显然，沅南实验中学属于管理严格的那方。口头批评要，拎出来当典型也得要。 祥林嫂的做法显然是不符合大多数女生的心声的。她们之所以喜欢穿裙子，除了裙子漂亮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校服太丑了。 沅南实验中学的校服分两套，一套是黑白相间的春秋款长袖，一套是黑白相间的夏季短袖，两套校服有两个共同点，一是校徽的位置一样，二是都搭配了同款黑色的校服长裤。 女生爱美，冬天尚可穿漂亮的羽绒服，就算校服外套套在羽绒服上，也不影响观感，还能防脏，两全其美。但到了初夏时节，长裤热且不说，还显得臃肿，根本不能展现她们青春活力的一面。 于是，每年天气热起来的时候，教务处主任“祥林嫂”总免不了要与几个刺头一样的女生斗智斗勇一番。 粟春雨也喜欢穿漂亮的裙子，但她不觉得校服很丑，宽宽松松的，动起来反而很舒适。而且因为怕晒的缘故，她可以一个夏天都穿长到脚踝的校裤。 她实在不愿意花时间在搭配衣服上，尽管她能理解为了穿裙子不惜被抓上主席台被批评的女生。 不过，校规里毕竟明文规定了，所有学生上课期间一律需要穿校服。她倒觉得这是一条十分人性化的规定，不仅很好地解决了她选择困难的毛病，还替她节约了不少的时间。 也想在校规边缘试探一二，想要穿裙子的孟秋对粟春雨的想法大感意外，“春雨，你长得这么好看，不穿裙子可惜了。” 彼时，批斗会刚散不到五分钟，她们跟在人群后面，慢悠悠地从操场绕回教室。而在十五分钟前，“祥林嫂”才在主席台上激情澎湃地把当成典型的几个穿裙子的高一、高二年级的女生从头批评到脚，把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愣是说成犯了滔天大罪一样。 其中包含了十四班的肖婷婷。 不过肖婷婷看上去很从容，似乎并不在意被当众批评。 粟春雨就想起去年冬天，肖婷婷拿自己气荣灵的画面，心里更确定一点：果然，能当成典型被抓的，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屡教不改。 其实孟秋说这话的本意，是想粟春雨赞同她的观点，这样，她就又多了一个同盟者。 没想到的是，粟春雨根本就不曾走进她的频道。 只见她拧眉顿了几秒，随后缓缓开口：“我觉得我的漂亮是不会随着我不穿裙子而转移的。” 虽然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但孟秋必须得承认，粟春雨的确是哪怕穿校服也掩盖不住自身气质的美女。于是她肯定地点头：“你本来就很漂亮啊。” 粟春雨想到主席台上那五六个如花一样青春的女孩子，即使当着全校出糗，尴尬和脸红不但没有让她们失色，反而令人觉得有趣、可爱。再端详了一下自己的穿着，规规矩矩，不出挑，也不失分寸。她不由道：“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因为不穿裙子就会变得不漂亮。我不管穿什么，怎么穿，都只是锦上添花的事。” 她说得认真，孟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想感慨一句，粟春雨的政治哲学学得真好，连“事物的存在不随着人的意识而转移”都能学以致用。 见孟秋一脸的欲言又止，粟春雨不禁失笑起来：“你想什么呢？我逗你的，我还是很要脸的。”说着，她搞怪地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蛋，又接着说：“女孩子当然要穿的漂漂亮亮的才会更好看啦。我在家里都是穿裙子的，只是你没看见罢了。” 孟秋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只觉得她的同学粟春雨真的好幽默有趣。 同样觉得粟春雨幽默、有趣的，还有走在她们二人身后几步之遥的程镜阳。 “你们班的粟春雨还挺有意思的嘛。” 江一诚与有荣焉：“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偶像。” 言谢没有插话，嘴边却噙着淡淡的笑意。 程镜阳没太注意，又问：“她挺漂亮的，你们班有没有人追她？” 这下言谢开口了：“与你有什么关系？”声音不咸不淡。 江一诚以为程镜阳在打粟春雨的主意，想到他从小到大的荒谬行径，立马出声阻止：“程镜阳，你给我打住！别想染指我偶像，你配不上她！” “关你屁事啊，又不是打你女朋友主意。”程镜阳气不打一处来，出言不逊地寒碜他：“我配不上，你就更配不上！” 谁知江一诚十分坦然地点头：“对啊，所以我从来都只是崇拜、仰视她，而不是去打她的主意。” 言谢早就习惯了江一诚对粟春雨的吹捧，闻言也不意外，他只是好奇地端详起程镜阳，狐疑道：“你什么时候对粟春雨这么感兴趣了？” 江一诚奓毛：“就是，快说，你为什么对我偶像这么感兴趣？” 听言，程镜阳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我只是三番五次地听你们说起她，好奇罢了。” 要说对粟春雨的兴趣从什么时候开始，程镜阳想了又想，应该是那次他和言谢他们一起在实验楼厕所门口抽烟，恰巧碰到粟春雨和一个女生从女厕里走出来。 粟春雨路过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吹了一声口哨，虽然被忽视了，但他也不觉尴尬。 可紧接着他就被言谢用手肘撞了一下，并且被警告，不准招惹她。 与其说程镜阳是对粟春雨感兴趣，倒不如说他感兴趣的是能让言谢开口相帮的人。 一个女生拥有漂亮的姿色无疑是能抓住人眼球的，但如果能有锦上添花的软实力在，那更是加分项，更加能吸引人的注意力。粟春雨便属于这样的人，容貌清丽，气质出尘，成绩更是十分优异。 程镜阳几乎不需要刻意花时间去记忆，就能记住粟春雨这个人。 校运会期间，她毫不客气地反驳荣灵的那番话，又让他见识到了她伶牙俐齿的一面。 虽然当时只觉得粟春雨这个人太高傲，不懂得委婉，轻易就拂了荣灵的面子，给人一种冷硬难以接触的感觉，但因为没有存特殊的心思，他只把粟春雨当成一个相识的人。 然而就在刚才，就在听到她大言不惭地谈论自己的样貌之后，他猛然发现，粟春雨这个人真的太有意思了！难怪江一诚总是不停地吹嘘，连言二说到她，也是一副很欣赏的样子。 听完他的理由，江一诚又天花乱坠地把粟春雨夸了一遍，最后才道：“总之粟春雨太优秀了，你的样貌不如她，成绩也不如她，还是不要对她抱有什么不合适的想法了。” 程镜阳简直要被江一诚给气死：“江一诚你够了，你这个垃圾（音：乐色）居然还质疑我没有资格，那你说说谁有资格？” 他脱口而出：“阿谢啊。” 言谢眸光微闪，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你们有病？” 话落，人已经迈着大步从从容容地走出操场，下了台阶。 “我说真的，虽然你的成绩稍稍落后她一点，但你长得好看啊。”江一诚在后面吼。 程镜阳一把拉住他，不服气地问：“老子哪里长得不如言二了？” 身后的吵嚷渐渐听不清，言谢勾勾唇角，笑意慢慢蔓延至眼底。 第46章 日子飞逝，二〇一〇年五月中旬的一天，粟春雨收到了一封由言谢本人亲自递来的情书。 那一刻，她体会到了人生中第一次的曲线运动——慌张和暗喜的情绪被抛掷到最高点又急剧落下，感觉并不好受。 情书不是言谢写的。 说起给粟春雨写情书的人，其实她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便是她早操迟到的那天早上，骑单车撞到她的那个男生。 男生叫李明义，是高二年级文科（8）班的体育委员。 说来也是巧，自从那次偶遇之后，李明义的视野中便总能搜寻到粟春雨的身影，课间操的时候，上体育课的时候，值日的时候，就连去厕所的时候也能遇到。他觉得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在撞倒她之前，他的印象中从来没有过这号女生的存在，有了一面之缘后，即便是在人潮攒动的课间操，他也能一眼发现她的身影。 在李明义的眼里，粟春雨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不会过分跳跃，也不过分冷清。她似乎不怎么喜欢交际，身边没什么朋友，来来回回的，都是那一两个女生；她好像也不怎么喜欢运动，上体育课的时候只在一旁看着他们班上的同学打篮球。 李明义觉得，这个女生真是温柔，是他喜欢的类型。有了体育课的交集，李明义通过打听，知道了粟春雨的名字与她所在的班级。 以李明义多年写情书的经验来看，送情书的人最好是与被告白者相识。一来对方更能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刺激；二来，即便对方有意拒绝，但碍于熟人的面子，至少不会当面拒收，情书得到回复的几率也要大一些。 令他发愁的是，他找不到那个适合去帮他送情书的人。 高三的学长、学姐他倒是认识很多，这高一的学弟、学妹嘛，他还真的没有认识的。 然而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坚信，只要他肯动脑筋，办法总是会有的。 为了找到合适的送情书的人选，李明义开始忙前忙后，不仅要探听高一（14）班的课，还要留意谁跟粟春雨相熟。 最后，他选中了言谢。 那是一个晴朗的星期三早上，太阳刚刚冲破云层，在天际露出红红的笑脸。 或许是天亮的格外早，早操还没有开始，操场上就已经热闹非凡。操场旁边的篮球场内，一群男生正在挥汗打球。 言谢也在。他除了冬天懒了一点之外，天气热起来之后，还是格外热爱运动的，于是早早地就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学校。 由于场地有限，李明义和班上的几个男生进入篮球场的时候，已经没有场地供他们运动。 他和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干脆分一下组，和别的班来一场友谊赛好了。 然后他就去找了彭峰。 毕竟是与高二文科（8）班一起上过体育课，彭峰自然对李明义感到很面善，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还有什么能比运动一场更能快速拉近距离的事么？没有！ 李明义在心中暗自窃喜，打篮球的时候便格外礼让。但他显然小瞧了高一（14）班的这一群小孩儿，尤其是小瞧了言谢和周家名。这俩人一联手，他们班很快就落于下风；在彭峰的篮板助攻下，他们班的劣势更加明显。 短暂的一场切磋后，文二（8）班输得心服口服。双方友好地互相恭维一番，又自报家门，相约下次再战后解散。 言谢正抬手从篮球架上取下校服，忽然被人拉到了一边。 他一边用校服随意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一边不明所以地看着李明义：“有事么？学长。”他自然也听见了他们自报家门，这才礼貌又疏离地尊李明义一声学长。 李明义嘿嘿地笑了笑，左顾右盼片刻后，忽然从校裤的口袋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了他。 言谢擦汗的动作停顿了一秒，更是不明所以。 李明义见状，连忙道：“我叫李明义，文二（8）班的体育委员。事情是这样的，之前有一次我不是不小心撞到了你们班的栗春雨同学嘛，我就想写个道歉信。但我自己去送信吧，怕被人看到，误会是情书，到时候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你跟她一个班，你帮送的话，就没有那么突兀了。言谢学弟，帮帮忙了。” 听清他的来意，言谢不由地在心里哈了一声，想说，原来当初那个撞倒粟春雨的冒失鬼就是你啊；又嗤笑一声，心道：能不能有点文化，那个字念“粟”好嘛。就你这样的文化底蕴，先补好课再来学大人写情书吧。 他没有接那封被说成是道歉信的情书。他的视线在粉色信封上逡巡，什么样的大事是值得专门写一封道歉信？还是拿的粉色信封。这种欲盖弥彰、掩耳盗铃的事居然有人把他当成了傻子？ 言谢心底有些恼，面上却半分不显，反而饶有兴趣地冲李明义挑挑眉头，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 李明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什么，真的是道歉信。” 见他死鸭子嘴硬地不肯承认，言谢也乐得装糊涂：“既然是道歉信，那我去递恐怕有些不合适吧。” 从小到大，他只有收情书的份儿，哪里干过帮别人递情书的活儿？还是一个不熟的高年级男生。他可没有这个义务帮忙。 李明义像是没有听出言谢话里的婉拒，一脸地谄媚，软磨硬泡道：“合适合适。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咱们三个人也算是有缘分，你就帮帮我吧。” 闻言，言谢却在心底冷笑，帮你？老子又不欠你！ 早操集合的广播已经播了几分钟，操场上涌现越来越多的学生，江一诚在球场外大声催促他：“阿谢，你磨蹭什么呢？集合出早操了。” 不知为何，他心底顿时就涌起一股莫名的不郁。他烦躁地拨了一下头发，懒得再跟眼前的人纠缠，一把夺过他手里有些皱的信封，语气不耐道：“行，我帮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言谢已经迈着大步走出了几米的距离。他面色不虞地盯着信封上的“栗春雨收”四个字，满脑子想的却是要不要给“栗”字上加上两点？ 这样的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强制扼杀了。 “妈的，关老子屁事！”他低低骂了一声，随意将这封烫手山芋塞进校服外套袋子里，抱着篮球离开了球场。 然而烫手山芋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如芒刺在背的，一直到下午的体育课，言谢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下来。 学了一节广播体操后，体育老师就让队伍自行解散了。 男同学多数都留在了操场打篮球，女同学则回宿舍的回宿舍，闲逛的闲逛。 孟秋来了例假，肚子不是很舒服，早早就请假回了宿舍休息。 粟春雨买了一杯热饮去看她，从宿舍出来后就直接回了教室。 她做题做到快下课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喏，给你的。”声音的主人站在窗外，一身红色球服，额前碎发濡湿，指间夹着一封粉色的信。 粟春雨愣了几秒，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心跳不由地加速起来。她盯着言谢不说话，耳根微微发烫。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地落针可闻，她甚至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大力而富有节奏。 虽然她知道不应该那么想，但心底依然还是忍不住隐隐期待起来。 郑意依曾经一度怀疑过粟春雨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人。无论有多少男同学对她表示好感，递情书，她统统都不接，也不看，更不回应。 她可以与那些单纯抄作业跟请教问题的男同学聊的热火朝天，唯独对那些喜欢她的男生，保持了礼貌而又疏远的距离。 向印评价她是“明哲保身的智者”，又是“害怕受伤的小孩儿”。郑意依却一针见血：“还不是因为不够喜欢。” 的确。但其实在粟春雨的感情观里，没有什么“够不够喜欢”，只有“喜欢”与“不喜欢”。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收到情书，可她的心情却比第一次收到男生的情书还要紧张。她清楚地知道原因，只因为递情书的人是言谢。 对于言谢这个人，粟春雨的感情有些复杂。他的样貌，他的性格，他的行为举止，其实她都能细说一二。可他们的交集却并不多，仅局限在学校，从来不涉及学校之外。她对他，知之甚少。 虽然闻兵请病假的一个月里，言谢快成了自己的新同桌，但他上课时的状态很安静，不是在听课、做题，就是在睡觉，很少会主动找她聊天。他下课的时候倒是会顺便问问她要不要接水，或者喝不喝饮料。可他问的，不仅仅是她，还有林琳。 他们的关系很简单，也很单纯，是志学之年的同窗，偶尔彼此欣赏。或许有过吸引，但在时间的洪流下，被粟春雨选择性地忽略了。 然而此刻，有一个答案在看到言谢递来情书的这瞬间破土而出。 粟春雨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情绪。 残存的理智迫使她的视线从言谢的身上转移到他手中的一纸信封上。 粉红色的信封上写着“栗春雨收”四个大字。字迹虽然好看，但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言谢之手，而且，还把她的姓给写错了。 粟春雨心底刚泛起的那丝涟漪迅速归于宁静。她不想去探寻那种悸动意味着什么，尽管她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谢谢。”她很平静地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粉色信封，对他道了一句感谢。 言谢自然是没有忽略掉她眼里的复杂情绪，从最初的惊讶到隐隐的惊喜，再到有些期待，最后归于平静。整个过程不过几秒的时间，他却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她耳边微微泛起的红色。 尽管她的反应实在是耐人寻味，不十分高兴，也不十分抗拒，淡淡的，就像石子投入了幽深的大海，惊不起一丝波澜。 但她接过信的那一刻，他竟然有些愤怒。 “别误会，不是我写给你的。”他勾勾唇角，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嘲讽。留下这句话后，人转身消失在教室外的长廊。 粟春雨埋下头，眼里的失落之色被掩饰。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也没有做题的心思。 她有些茫然，猜测得到验证，也不知是失落比较多，还是庆幸比较多。 日子平静地流淌着。 那封粉色的信，被粟春雨原封不动地压在了房间抽屉的最里面。 第47章 最近，粟春雨敏感地察觉出，言谢的心情似乎有些不佳，具体表现在抽烟的次数变多了，人变沉默了。 她试探性地询问林琳是否有同样感受时，只得到了一个“他最近好像压力有些大”的回答。 可是，是什么样的压力促使一个人改变的如此彻头彻尾呢？ 粟春雨没再继续追问，只当是自己敏感了一些。 而关于言谢帮别人向她递情书的事，就好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粟春雨三缄其口，言谢也懒得打听。 很快，他们迎来了高一最后一次期中考试。这次考试，据易琴所说，直接影响到他们高二分科，所以希望大家都认真对待，也要考虑好究竟是文科适合自己，还是理科适合自己。 粟春雨早在入学之初就想好了要念文科，所以并不纠结。林琳也坚定不移地选择文科。 纠结的是闻兵。 在粟春雨悉心的辅导下，他的成绩进步的很快，在期中考试前的课堂小测上，理综总分达到193，文综总分则到了207分。这样的分数对于闻兵而言，是意外之喜，但也足可证明他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 从分数上来说，他似乎应该选择文科，但从他个人的喜好而言，他又是喜欢理科的。他只是担忧，如果选择了理科，到时候他能不能考上本科？ 粟春雨和林琳一起劝他，让他选择自己喜欢的，虽然现在的分数距离考上本科还有差距，但他还有时间，只要肯认真学，就一定会有收获。 他觉得她们说的有道理，但心底隐隐还是有些担心，便问言谢的意见。 言谢在做题，闻言，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才道：“你自己的事，别人没权利替你做决定。”声音很平静，不含太多的情绪，甚至还有些冷淡。 闻兵有些讪讪，林琳就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多言。粟春雨则若有所思地盯着言谢的背影瞧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这下，连林琳也察觉到言谢的情绪最近的确有些欠佳了。她本来还想让他跟粟春雨换换位置，让粟春雨辅导辅导自己的功课，眼下，却是完全不敢出声了。 言谢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友谊篮球赛半决赛的前夕。 六月初，学校举办友谊篮球赛，前三名的班级不仅能拿到流动红旗，还分别能拿到1500元、1000元、800元的奖金。 由于高三年级即将参加高考，学校并没有分配参赛名额。而高二年级的文科班，在比赛还未开始的时候，就有一半宣布了弃权，几乎不战而败，剩下的参赛队伍就只有高二的五个理科班与三个文科班。 高一年级的竞争就激烈多了。但不管如何激烈，十四班始终保持了超高的比赛水准，一路过关斩将，最后跨过初赛，顺利进入半决赛。 那时，高考已经结束，学校因为少了高三年级的学生，一时变得有些安静。 十四班与高二（3）争总决赛名额的那场比赛，郑意依与向印特意前来看望粟春雨，顺道混进了拉拉队伍中。 粟春雨是真的佩服他们二人的毅力，她不就是前一天晚上在qq上以要为班级篮球赛加油，拒绝了他们的晚餐邀请嘛。他们至于为了混进沅南实验中学，一睹它的风采，竟然特意从一中匆匆跑来么？ 沅南实验中学虽然对本校学生的进出排查的很严格，但对校外，尤其是有正当身份和名义的人，那是格外地好说话啊，只要出示身份证即可。 郑意依穿着校服，扎起马尾，连胸前的校徽也没摘，落落大方、光明磊落的作风很快就征服了门卫大叔。向印则凭借着自身的儒雅和三寸不烂之舌，把门卫大叔唬的团团转，亮了身份证之后，也顺利进入了沅南的大门。 粟春雨想到有段时间没有见到冯思洋了，便问他们怎么不邀他一起过来玩。 郑意依义正辞严地纠正她：“冯思洋那种学渣怎么配跟我们一起玩？再说了，我是来沅南玩耍的么？我是来看帅哥的。” 粟春雨一听她用这样的语气埋汰冯思洋，便知道那家伙定是又做了什么事得罪了郑大小姐。她冲向印使了个眼色，无声询问。 向印穿着白色t恤搭配浅色牛仔长裤，见状，只宠溺地揉揉了郑意依的头顶，声音里透着一丝愉悦：“她跟思洋比赛玩游戏，输了的一方要答应另一方一件事。” 听他说到这里有停顿，粟春雨立马反应过来，知道这是郑意依输了的意思。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向印接着道：“冯思洋最近喜欢上他隔壁班的一个女生，他就让小意帮他写情书，结果那女生没有接受他的告白，还说了一堆什么彼此年纪太小，不合适早恋之类的话，拒绝了他。他觉得那个女生之所以拒绝自己，是因为小意的情书写得太烂了，没有把他热烈的感情表达出来。你也知道小意的性格，说她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质疑她的文笔，毕竟是作文得过满分的人。冯思洋那样讲，不就是在质疑小意嘛，她当下就把冯思洋给揍了，还拉黑了他的qq。” 粟春雨：“……”到底是他们的郑女王，幼稚起来无人能敌。 郑意依一脸不快地打断了向印的喋喋不休：“好了好了，你说这么多干什么？你是不是想帮冯思洋那个忘恩负义的货说情？” 向印摸摸鼻子，心虚地否认：“哪有，我是在跟粟粟解释而已。” 粟春雨素来对他们的打情骂俏视若无睹。但送情书这件事与她前段时间的经历有些不谋而合，想到自己现在和言谢的关系变得如此冷淡，正是由那封情书而引发，她不由地有些烦闷，整个人变得有些心不在焉。 三人有说有笑地往篮球场走去，还没靠近，就听到了阵阵的欢呼加油声。 郑意依拉着她的手臂，一边张望，一边问：“诶，粟粟，哪边是你们班的比赛啊？” 他们来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一会儿。 粟春雨其实没有那么热衷于观看男生打篮球。但这毕竟是班级赛，又是学校组织的，易琴还发了话，全班都要过来加油。她作为班级体的一员，这点荣誉感还是有的。 她原本正跟孟秋她们站在球场边，努力替场上的同学们加油，根本没有想到郑意依跟向印会过来看她。 虽然他们俩有提前跟她说过放学后一起去吃饭，但她记得，自己已经很明确地拒绝过了呀。 “我都说今天没有空了，姑奶奶你怎么还跑到我们学校来了？”粟春雨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太了解郑意依，深知她的兴奋点，她只求，有向印在身边，她会有所收敛。 像是接收到她的祈祷一样，向印尽量保证：“别紧张，我会尽量拉住她的。” 郑意依媚眼一抛，笑道：“瞧把你们紧张的，我已经有我家向印了，不会再见到帅哥就口不择言的。” 粟春雨敷衍地勾勾嘴角，“你最好说到做到。” 她领着两人穿过操场的跑道，往最热闹的那个球场走去。好不容易带他们挤进前排， 接下来，不到十分钟，粟春雨就后悔了。 “哇，粟粟，那个红色5号是你们班的吗？好帅啊！” “粟粟粟粟，那个10号叫什么啊？” “我天，你们学校帅哥怎么那么多？早知道我就来你们学校了。” “5号5号，加油！” 粟春雨双手环在胸前，脸上的神情不变，只默默地往边上挪了几步。没错，她就是想远离身边的这个疯子。她就知道，郑意依的保证只能当耳旁风听听，一半都信不得。 跟她有一样想法的，还有作为郑意依正牌男友此刻却显然已被忽略掉的向印。 “不是说好了拉住她的吗？”粟春雨侧头去看他，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向印委屈地叹了口气，“我应该管不住她。” 粟春雨恨铁不成钢：“向印，你真的完了。” 哪知这人一脸高深莫测：“是她这辈子完了。” 她顺着的他的话往下想，视线不由地落到郑意依身上。这姑娘穿着市一中的校服，还在高喊着“5号加油”，对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视若无睹…… 此刻，她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向印会喜欢郑意依，不是因为她够漂亮，而是她一直都在做自己，从来不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未来还没有来，要走的路还很长，但粟春雨有信心，她亲爱的朋友，定然会成为被时光眷顾的那个人。浑身是烟火气息没有关系，她爱的那个人还爱她就好。 小意，我可真是羡慕你。 “想什么呢？”向印的手臂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笑的那么傻。” 他们一起长大，比这更亲密的动作多不胜数，粟春雨习以为常，跟他玩笑起来：“不要以为哥俩好我就不会去叔叔阿姨那儿揭穿你。” “你不怕被郑意依收拾你就去。” “瞧把你能的。” 两人自顾自地聊了起来，完全不受场边呐喊声的干扰。 半场结束，球员们纷纷回自己班级的位置休息备战。见英雄们带着光芒走来，班上同学们都积极地递上饮料和水。 江一诚拧开瓶盖，将矿泉水一饮而尽，视线扫过粟春雨身边的女生，打趣：“今天咱们班的拉拉队有外援啊，我说怎么这么兴奋呢？” 郑意依自来熟地冲他打招呼：“嗨帅哥，我是来帮你们加油的。” “哟，这位美女恐怕不是咱班的吧。”周家名笑着接过话茬。 肖婷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看清楚，人家身上可是穿着一中的校服。” “哎哟，还真是。”周家名像是才发现郑意依不是他们学校的学生一样，嘻嘻地套近乎，“美女，特意来我们学校看篮球比赛呢？” 粟春雨赶紧制止蠢蠢欲动的郑意依，连忙对周家名跟江一诚道：“这是我好朋友。她就喜欢开玩笑，你们别理她。” 江一诚不以为然：“偶像，看你说的，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你好你好，我是江一诚，是我偶像的粉丝。” 郑意依眼睛亮了起来，她好奇地打量着江一诚，试探道：“偶像？你是说粟春雨么？” “对啊。” 她眯着眼，促狭一笑：“你该不会是……” “郑意依！”粟春雨和向印同时开口阻止了郑意依后面的话。 与此同时，最后一个下场，人还没有走过来，声音就传了过来的言谢也开了口：“江一诚，矿泉水。” 江一诚瞥了眼早已经将功能饮料准备好站在场边等候的肖婷婷，笑了笑，想调侃他“你哪里需要我给你递水”，哪知口都还没有开，就见郑意依反应极快地直接从粟春雨手中夺过一瓶饮料走了上去：“5号，喝这个。” 言谢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明艳的陌生女孩，没有说话。但他是看到了这瓶饮料是从粟春雨手里拿过来的。 肖婷婷拿着功能饮料，脸色不怎么好地走上前：“言谢。”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接过肖婷婷手里的饮料，喝着下了场。肖婷婷像尾巴似的跟着他走了回去。 周家名领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在场边起哄，暧昧的气息瞬间蔓延到整个球场。 言谢作势踢了周家名一脚：“滚蛋。” 第48章 粟春雨愣在当场。不是因为言谢拒绝喝她的饮料，而是他接受了肖婷婷的饮料。 这意味着什么呢？她想起最近关于言谢和肖婷婷的绯闻，传的有板有眼。虽然她不曾目睹过他们的亲密举动，但她的确知道，期中考试结束的当天晚上，言谢他们一群人，男男女女在ktv嗨了一晚，肖婷婷乃至荣灵都在场。 如果流言是假的，那么刚刚他的举动无疑是一种默认，只会加剧流言传播的速度。 或许他没那种想法，但女生是多敏感的生物，只要喜欢的人稍微递出一点善意，都会被当做默许和鼓励。 她朝肖婷婷看去，果不其然地就看到她正盯着言谢笑的格外羞涩。 粟春雨觉得浑身上下陡然间升腾起一阵冷意，手脚似乎都有些发麻，脑子也空白的不知此刻应该要做出何种表情。 向印没有发现她的异常，自顾讽刺自己的女朋友：“尴尬了吧，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 郑意依气不打一出来，把饮料丢给向印，“我还不是为了粟春雨。”说着，她用力戳了一下情绪有些反常的人：“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粟春雨机械化地眨眨眼，“什么？” “刚刚那个5号，是不是你喜欢的类型？”郑意依凑到她耳边，压低声线：“如果是，姐们儿帮你追呀。” 她心跳漏了一个节拍，尽量稳住自己的呼吸，不让郑意依看出异样。淡淡扫视好友一眼，她状似好奇地反问：“我喜欢的是什么类型？” 郑意依不假思索：“长得帅的呀。” 她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又问：“我为什么会喜欢长得帅的？” 郑意依恼了：“我不就是因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才病急乱投医嘛。” 粟春雨不懂：“什么意思？” “从小到大，有那么多人给你写情书，你看都不看。我总结经验，想了想，那些人除了不够帅之外，其实也没啥大的缺点。这不是想要给你找一个好看的，撩动撩动你的情窦嘛。嘿，结果人家有主了。” 她听郑意依说着，忽然就想起那天言谢帮别人给她递情书的画面。她是那么期待，心跳的节奏紊乱的不像话。甚至那一瞬间她想到，如果这是他的告白信，她到底要怎么拒绝，抑或是答应他？ 只是，还没有等到她想出一个具体答案，他一句似解释又似嘲讽的话狠狠打断了她不切实际的臆想。 这一刻，粟春雨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好像，真的喜欢上言谢了。 “算了算了，我给你去我们学校再找一个更帅的。”郑意依见她突然沉默着不说话，还以为她没有听到，又继续跟她瞎扯。 “多帅啊？有向印一半帅不？”粟春雨调整情绪，半似认真地问。 郑意依佯装生气：“哈，原来你一直是在打我家小印子的主意呢，那我把他让给你好了。” “行啊。”她亲昵地挽过向印的手臂，“让几天？” 向印这次可不惯着她们二人：“胡说什么呢。喜欢的人是能随便让来让去的吗？那我成什么了。” 粟春雨看热闹不嫌事大：“啊哦，有人生气了哟。” 郑意依拨开粟春雨的手，急忙哄人：“我逗粟粟的，你别生气了。” 向印黑着的俊脸这才缓和了几分，他微微用力捏了捏她光滑的脸庞，警告：“有些玩笑是不能开的，我会想多的知不知道。” “我错了。” 粟春雨恍然，赞赏又欣慰的视线落在向印的身上，恋爱真的会让人成长。她跟郑意依的竹马——向印，已经渐渐脱离幼稚，慢慢向成熟靠拢了。明明他是他们四人中最小的那个。 真好，这么好的男生，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喜欢的人。 大概是先前被言谢的举动刺激到了，下半场的比赛，郑意依意兴阑珊，全然没有了刚刚的气势。倒是肖婷婷，大有以言谢女朋友身份自居之意，在言谢抢断的时候，投篮的时候，助攻的时候，运球的时候，热烈而又动情地欢呼着。 有女生在一旁议论，对肖婷婷的举止不屑一顾，却又碍着她与言谢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敢大声质疑。 粟春雨安静地站在场边观看比赛，尽责地做好一名合格的观众，对耳边的闲言碎语充耳不闻。 只是这场比赛她看进去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场上，言谢在队友的辅助下犹如神助，打出了一波8：0的高潮。比赛再一次进入白热化。 江一诚带球被包围在对方的人阵中，其他队友都被防得死死的。余光里看到言谢朝他打着手势，他奋力一抛，试图打破僵局。 “阿谢！” 哪知，江一诚抛的高度不够，被对方队员碰到，蓦地，球像是失去控制似的，朝场边拉拉队所在的位置飞了过来。言谢眸光一凛，黑眸里倒映着某个身影，他低低咒骂了一句，飞速往回跑去。 向印比他速度快了几秒。在篮球几乎以坠落之势朝球场边飞来时，向印就做好了拦截的准备。 粟春雨被向印挡在身后，篮球稳稳地接在了他的手里。 言谢喘着粗气在他们面前站定，粟春雨一脸惊恐躲在向印背后，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 他视线扫过两人，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向印却直接将球抛给了他：“给。” “谢了。” 他接过球，快速发球给朝自己跑来的周家名。身后传来的对话声他一句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粟粟你没事吧？”女生询问道。 “这边太危险了，我们去旁边看吧。”男生说。 “嗯。” 最后是粟春雨的回答。 比赛在半个小时后结束，高一（14）班以10分的优势击败了高二（3）班，顺利进入总决赛。 这就意味着，十四班在这次的篮球赛中，不是冠军就是亚军。 易琴对这个结果格外满意，恩准替班级争光的那几个男生可以不上第一节晚自习。 粟春雨领着小情侣在学校食堂随意解决了晚餐，将人送出学校后，就便回了教室。 十分钟后，晚自习开始。 英语老师miss潘出了一套模拟试卷，让大家开卷考试，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时，由英语课代表把试卷收上去。 教室里一片哀嚎。 “别跟我讨价还价啊，没有让你们闭卷考试就知足吧。”miss潘插着腰站在讲台上敲黑板，“田语芬，记得等言谢他们几个回来后把试卷发给他们，提醒他们做试卷。”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 英语晚自习在一片安静中结束。 粟春雨的试卷已经写到阅读理解。 孟秋的速度没有她那么快，她感慨了一声就拉着粟春雨要她陪自己去上厕所。 有人说过，女生之间的友谊，在上学那会儿似乎都是从一起上厕所建立起来的。粟春雨觉得这话颇有道理。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奔厕所而去。刚进隔间没一会儿，就有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进来了。 “哎，婷婷，问你个事呗。”是赵蒙的声音。 “问呗。” “你跟言谢，那个没有啊？” “什么呀？”肖婷婷的声音染上一丝娇羞，“你们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很尴尬的。” 赵蒙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昨天晚自习，我还看到吴雅慧跟一个高年级男生在操场角落接吻呢。” 朱燕飞惊呼一声：“天哪，这么光明正大的吗？” 肖婷婷没有接话。 赵蒙又问：“到底有没有吗？期中考试结束那天晚上，你们那多人出去玩，听说言谢当时喝醉了，就坐在你边上，还拉着你不让你走，他都醉成那样了，我不信他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肖婷婷忽然暧昧地笑了一声。 粟春雨呼吸一顿。她不想听墙角，更不想知道言谢有没有跟别的女生做过什么亲密的举动，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然而，她现在被困在尴尬的境地里，进退不得。正当她想推开隔间的门走出去时，肖婷婷的声音清晰传来：“他的力道太大了，我当时差点没挣脱。” 话落，一片的“哇塞，这么劲爆！！！”叽叽喳喳地在厕所里回响。 暧昧不清的态度，模棱两可的回应，明明知道肖婷婷说的不一定是真的，粟春雨却还是意难平。她感觉身体的力量一瞬间像被抽空了一般，难以支撑她正常的呼吸。 压抑，嫉妒，不解……那些消极的情绪像是一片纠缠的藤蔓逐渐爬满她的心墙，遮掩了向阳的一面，阴暗的犹如黑夜。 被这种陌生的坏情绪所裹挟，令她大惊失色，素来的从容镇定此刻尽数消失不见。 粟春雨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耳畔似有似无传来女生的对话： “哇，天哪，你跟言谢啊！我光是想想都觉得浪漫。什么感觉啊？” “自己琢磨吧。” 女生们的八卦声音终于消失。 不一会儿又响起窸窣的动静。 “春雨？”孟秋轻手轻脚地敲了敲粟春雨在的隔间，“你还在吗？” 粟春雨回过神，沉默地打开了隔间的门。 “你刚才听到了没？”孟秋的声音很兴奋：“肖婷婷跟言谢他……” “别说了。”她沉声打断孟秋，“那是人家的私事。” 孟秋的热情刹那间被浇熄：“哦，好吧。” 从办公室门前路过，她们遇到了荣灵，她看上去似乎很开心。 粟春雨的眸光从荣灵的脸上扫过，并未与她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第49章 粟春雨刚走到教室后门，就被彭峰喊住了：“粟春雨，刚才易老师找你，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哦。”她转身折去了办公室。抬手敲了几下门，喊了声“报告”，上课的铃声也恰在此时响起来。 易琴招手让她进来，然后指了指办公桌上的一沓练习册对她说： “你们韩老师跟我换了一节课，我等会儿要去一班讲试卷。你把练习册发下去，然后安排大家预习一下明天要学的内容，到时候我会抽人回答问题的。” “嗯，我知道了易老师。” “好，那你快回去上课吧。” 粟春雨礼貌地鞠了一躬，便抱着练习册往教室走。 很巧，她在楼梯转角处遇到了刚刚上楼来的言谢。 初夏的夜晚，安静的楼道，声控灯的光明明灭灭，氤氲出十分寂静的夜。他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短发有几分濡湿，就站在与她几步之遥的台阶上。 言谢左手扶着楼梯栏杆，抬头静静地望着她，凌乱的碎发软绵绵地趴在额前，带着几分稚气的顽皮。他右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慵懒的垂在身侧，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那双斜飞的凤眼神采奕奕，极具诱惑，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粟春雨心跳如鼓。 她想起十分钟前发生在厕所的那一幕，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介意。她将情绪收拾妥帖，疏离地冲他抿了抿唇，便继续往教室走去，视线不在他身上做一丝停留。 楼梯上的言谢望着那道消失在拐角的身影，微微蹙起眉头。他三步做两跨上最后一层台阶，然后跟着那道身影走进了教室。 粟春雨把手里的练习册按照组别一一发了下去，然后按照易琴的意思，让大家温习明天要学习的课，正欲回自己座位上的时候，蓦地听到了熟悉的询问声。 “怎么没有我的练习册？”安静的教室里，言谢的声音突兀响起。 “你没有交作业吧谢爷。”周家名得意地戳穿他的谎言。 言谢淡淡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粟春雨，坚定道：“我交了。” 粟春雨有些不确定。这次的作业是易琴自己收上去的，言谢有没有交作业，她还真不知道。 “那我去办公室找找吧。”她说。 言谢眉梢微挑，得意之色尽显：“谢了。” 粟春雨不敢与他长久对视，胡乱应了声“应该的”便从教室前门走了出去。 粟春雨没有在易琴的办公桌上找到言谢的语文练习册。她还沿着从办公室到教室的路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遗漏的痕迹。 正疑惑是不是被易琴搁置到哪个角落，她要不要再返回办公室找找的时候，言谢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吓了一跳。 那人微微勾唇，没有一丝歉意地开口：“哦，我记错了，语文练习册我没交。” 她舒了一口气的同时意识到这不过是言谢的一场恶作剧，顿时有些生气，脸色就有些不虞：“没丢那就好。那我先回教室了。” 言谢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的右手手腕，尽管隔着宽松的校服长袖，但他依然感受到了她手腕的纤细。 “你是在跟我生气么？”他的声音清逸悦耳，明明是质问，她却听出了一丝服软的成分。 粟春雨有些迷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荒谬的感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放手，上课了。” “放开你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最近不跟我说话？”说到这里，言谢有些激动，“你回李明义的信了么？” 尽管他自认以粟春雨的眼光肯定看不上李明义才是，那家伙人高马大的，长得又不好看，还傻啦吧唧的；但只要一想到她居然那么坦然地接受了人家写给她的情书，言谢就十分生气，以至于他完全忘了，是他主动疏离粟春雨，而不是像他口中说的那样，是她不跟他说话。 粟春雨的关注点却是：“李明义是谁？” 问完这句话，她看到言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她蓦地反应过来：“写那封信的人叫李明义？你怎么认识他？” 言谢被她连着的三个问题问得有些不明所以：“给你写情书的人又不是我，你反倒问起我来是什么意思？”他顺势放开她的手腕，不屑轻哼一声：“还写情书呢，连你的名字都写错了。这种人这么没诚意，你要是答应了他，我会很怀疑你的审美不正常。” 有理没理都不饶人，只依照心情做事的言谢才是粟春雨认识的言谢，她感觉，那个与自己没有罅隙的人又回来了，回到了他们之前坦诚相待的日子。 看到他满脸的鄙夷，她忽然变得很愉悦。 “你发现我的名字被写错了，也不纠正一下，”她刻意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故意这么做？” 言谢不服气地辩驳：“道理可不是你这样讲的，他写错你的名字只能证明他文盲，我不纠正，那是出于对你的负责，让你知道对方是一个多不靠谱的人，这样才能及时止损，不深陷下去。”一番大道理说的她好像已经在跟那个叫李明义的谈恋爱了一般。 粟春雨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松：“真是谢谢你还替我把关。” 他心情也好起来，声音里染上几分欣喜：“你知道就好，以后不要随意接受别人的情书了，遇到坏人怎么办。” 她想说不至于吧，但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她觉得十分可爱，便没再与他对着来。 须臾，言谢又问：“不过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最近一直都没见他再有其他的行动。当然了，我就是好奇，你可以不用回答的。” 他话里有试探的成分，粟春雨装作听不懂，沉吟半晌，才道：“我根本没有拆那封信啊。” 说完，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了教室，徒留身后呆滞的言谢站在原地发愣。 言谢：“……” 言谢再回到教室的时候，情绪比之前高了很多，他不管不顾地把闻兵换到了他的位置上，自己则大喇喇地在粟春雨身边坐定。 闻兵很单纯，还以为是两个成绩好的人要讨论什么高深的学习方法，不由屏息凝神地倾听。 然而他听到的对话有些超纲，他不敢置信，但也不敢回头去求证。 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言谢对粟春雨说： “粟春雨，你在干嘛？” “写语文练习册。” “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粟春雨，你在干嘛呢？” 粟春雨：“写语文练习册。” 言谢：“哦。”沉默几秒，“好玩么？” “还行吧。” 又过了一会儿。 言谢：“粟春雨。” 粟春雨:“嗯？” 言谢：“你想不想听歌？” 粟春雨：“不想。我要写习题。” 言谢固执道：“你想听。” 粟春雨似乎停笔了，声音也大了几分：“你到底要干嘛呀谢爷？” 言谢就笑嘻嘻道：“我给你唱首歌吧？” 粟春雨好像心动了：“什么歌？” 言谢的声音很雀跃：“《春雨里洗过的太阳》。” 不一会儿，一阵微弱的口哨声渐渐响了起来。 闻兵震惊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急需和他人确认，但是林琳还在训练，班上的其他人，他又不熟悉，唯一熟悉的两个人此时正坐在他身后打情骂……不，是谈论歌曲。 他强压下心底的窜起的那簇火苗，想回头偷瞄又格外心虚，纠结来纠结去，直到下课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当然了，相比起闻兵的复杂心理活动，言谢就简单的多了。他给粟春雨哼完《春雨里洗过的太阳》，就一脸满足地刷题去了。 粟春雨觉得言谢可能是中邪了，也有可能是吃错药了，不管什么原因，反正他很高兴就对了。 她见他玩闹完，转身又能全身心投入进学习中，对他的自制力深感服气，闲来无事下，她一边用废弃的草稿纸叠千纸鹤，一边暗中观察起他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言谢猛然间看到眼前伸过来一只白皙纤细的手，随后在他的桌面上轻点了两下，他眉头微蹙，还未抬头，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娇娇软软自他耳畔传来：“韩老师来了，言谢。” 是善意的提醒。 然而言谢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那只已经收回去的玉手上。他看清了的，粟春雨的手指纤长，指甲的边缘修剪得很整齐，粉粉透透的指甲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染半分颜色。 他想起期中考试结束的当天晚上，他和程镜阳、江一诚一群人去ktv唱歌，然后遇到肖婷婷和其他班的几个女生。 他们这一群爱玩的人，难免会认识几个其他班的漂亮女生，虽然认识，却不甚熟悉。也不知是谁提议的，把众人都聚在了一个包厢中。偌大的包厢里，容纳了近二十个人，男男女女，热闹非凡。 他却因为粟春雨接受了李明义的情书郁闷了很长时间，加上环境喧嚣，他的内心更加烦躁，便不自觉地多喝了几瓶啤酒。 包厢很吵，他坐在沙发的角落，想着粟春雨会如何回复李明义，会接受他还是拒绝？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以她接人待物的习惯来说，总是要给对方一个结果的。她应该不认识李明义，所以要给的回复大抵还是要通过自己去传递。 可是，他凭什么要帮这个忙？ 他郁闷地又灌了一口酒。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香味飘来，随后一只搽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手递了一支话筒到他面前。 “言谢，等下我们合唱一首歌吧？” 言谢动作迟钝地抬起头，昏暗迷醉的灯光下，一张化着淡妆的精致脸庞出现在他的面前。 肖婷婷。她跟自己一般大小吧？这个妆容真是显老，还有那鲜红的指甲，浓浓的香水味……他胃里忽然翻江倒海起来，他大力拨开肖婷婷，慌不择路地冲进了包厢里的洗手间。 正在跟人斗地主的江一诚见状，直接弃牌跟着冲进了洗手间。 肖婷婷站在沙发边，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样，脸色十分难看。 沙发另一端安静坐着的荣灵，朝她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言谢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行为引起了怎样的风波，但此刻他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余光下意识地就朝粟春雨的那只素手瞥去。 果然，他还是喜欢粟春雨这双干干净净的手，女孩子家家，年纪轻轻的，确实没必要把自己装扮的那么花里胡哨。 可下一秒，他又忍不住地想，若是粟春雨搽指甲油，会是怎样的一种风情呢？ 一定很好看吧，她的手指这么漂亮，没道理不好看的。 第50章 有人因为误会解除心情愉悦，有人却一直沉浸在期中考试带来的震撼中无法自拔。 一个礼拜前，期中考试的成绩新鲜出炉。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考试进步了，就会有人考试退步。 由于考试难度增加，相比较上次的月考，成绩排名略有波动。 粟春雨依旧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名，紧追其后的是三班的一个女生和一班的一个男生。言谢的排名略有下降，虽然总分还在年级前十，但由于理科成绩只有化学拿到满分，韩箴很不高兴，为此还逮着他狠狠的批评教育了一番。同被教育的，还有名次下降了两名的程镜阳。 言谢倒是不甚在意，考试前的那个礼拜，他情绪欠佳，心烦意乱的像被人下了蛊，考得不好太正常，不过他觉得以后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发生了。 以上，多是常年游走在年级榜前二十名的学霸，排名下降几名、又上升几名都是无伤大雅的事。 但是对于从未考进过年级前200名的孟秋而言，能在这次据说难度很大的考试中，出人意料地闯进了年级前200名，这就是很值得沾沾自喜的事了。 尤其是，她的理科总分超了文科总分近60分。 拿到总成绩排名的那刻，她在草稿纸上默默给自己做了一道计算题，如果把这次的成绩看做是高考的分数，再参考去年的高考录取分数线来推算：假设她念的是文科，而她目前的文科总分数在二本线边沿徘徊，那么理科起码会有一个不错的二本，况且现在才高一，她在接下来的两年再努力一把，谁知道会不会取得更好的成绩呢？ 一想到向往的大学生活和似锦的前程就在不远处冲着自己招手，孟秋的精神就不由地为之一振，为此，她把最热衷的八卦事业放在了一边，但凡有时间，就会拿着习题去向粟春雨请教，态度之积极，令向来习惯了她叽叽喳喳的粟春雨颇为诧异。 粟春雨喜欢目标明确的人，尤其是孟秋的积极颇有一种“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顿悟，她就更加欣慰了。 她偶尔会忍不住调侃她：“是什么促使你回心转意，不顾千里万里地来到我的身边？” 孟秋已经很了解粟春雨的为人了，知道她是存了心逗自己，便佯装若有所思地沉吟：“正所谓八卦常有，而学习的热情不常有，我得看清自己的实力，没有知识，就算是以后成为一名记者，那也是不合格的记者。” 粟春雨闻言，眸光亮了亮，快速地闪过一丝歆羡。她想到自高中与孟秋熟识以来，她的目标似乎就很明确，想要成为一名记者，哪怕是娱记。这是她一直强调且明确的事，并且，她已经开始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 她又想到自己。从懂事以来，她似乎都没有为自己设立什么目标，从来都是随性而为，喜欢的事就去做，不喜欢的，再好她也不会去碰触和尝试。 文理科摸底填意向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填了文科。 易老师果不其然地来找她谈心了。 易琴问粟春雨为什么不选择理科的时候，她很诚实地回答：“我不喜欢背公式，不喜欢做算数，也不想知道碳酸钙、氰化钠的化学式怎么写。” 易琴很意外：“可是你并不偏科啊。” 粟春雨想说她家老粟同志就是工科生，大概是自己遗传的好。但是这种玩笑性质的话，在这样的场合下来说，不够严肃，她连忙打住，斟酌地开口：“可能正是因为我不偏科，所以我才会毫无顾虑地选择文科吧。” 易琴十分喜欢自己的这个课代表，该谦虚的时候谦虚，该认真的时候认真，该活泼的时候也不含糊。本来对于粟春雨选择文科她就没太多的异议，但碍于年级组长的情面，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稍微“规劝”两句，毕竟学校迫切希望出一个理科状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如果她能选理科，跟言谢一起冲刺，那赢面会更大。 “你想好了么？跟家里人商量过了？”易琴问。 粟春雨像是有些没听懂，“为什么要跟家里商量呢？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呀。” 易琴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她皱着眉思索，片刻后终于想起来，是言谢说过。 韩箴在办公室问言谢为什么放弃参加今年的物理竞赛预选赛，他家里人知不知道？ 言谢拧着眉，语气很不耐烦：“这是我自己的事，为什么要通知家里？我自己的事，我能做主，不需要别人来决定。” 易琴做家访的时候了解过言谢的家庭情况，父母因为工作的关系，常年不在家，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和保姆两个人。这大概便是养成他不羁的性格和独立的个性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但是粟春雨却是生活在一个美满的三口之家，父母对她的宠爱已经到了有求必应的程度。 想到这里，易琴不由心生感慨，尽管她的这两个学生生活在不同的家庭环境之下，但性格却十分相似——太有主见。不同的是，他们一个刚柔并济，一个以柔克刚。 心知自己难以说动粟春雨改变主意，加上她本来也不是来劝她改选理科的，易琴拍了拍粟春雨的肩膀，温柔叮嘱：“既然是自己做的选择，就要好好走下去，别轻言放弃。” 从回忆的情绪中抽离，粟春雨继续为孟秋讲题。 这是一节地理课，孟秋和闻兵换了座位。经过几次月考后调整座位，粟春雨现在又坐到了第四组的最后一排。 六月的天，晴朗居多，阳光透过枝丫，打在教学楼墙体的一侧，留下婆娑斑驳的光影。 课间的下课铃声响起，地理老师还未走下讲台，教室里已经睡倒一片。他不由地失笑：“你看看你们，这才多大年纪就这么嗜睡，以后可怎么办？” 讲台下有胆子大一点的女生与他对话：“老师，地理课太难了，听得我们都睡着了，下次还是上多媒体课吧。” 地理老师装作生气地指了指那个女生，抱着教材，愉快的离开了教室。 孟秋收拾东西回了自己的座位。 粟春雨的精神也有些不济，坐直的身体，没一会儿就趴在了课桌上。 江一诚来邀言谢，见状，便问：“偶像，我们要去商店，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她眼皮也不掀，闷闷地回：“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神仙水？让我一喝就感觉不到困意了。” 言谢调笑：“你去做个仙女得了。” 粟春雨闭着眼小声嘟囔：“我都这么好看了，还去做仙女干什么。” 言谢瞧着她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不禁失笑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与江一诚一起出了教室。 可能是腿长的缘故，言谢和江一诚从商店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的铃声还没有响。 粟春雨已经恢复了一点精神，正端坐在位置上给闻兵讲题。 “这道题主要考两个知识点，一个宾语从句，一个是时态。would是will的……”蓦然，一只修长的手递来一杯奶茶，打断了她的声音。 粟春雨带着茫然抬头望去，只见言谢微微弯着腰，身体半倾着越过了闻兵的课桌，正抬眉对上她的视线。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仙女，给你的神仙水。” 粟春雨：“……”就很羞涩啊。 她眨眨眼睛，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哦，谢了。” 言谢瞥了一眼她的耳朵，“不客气，谢爷请你喝的。”说着，他愉悦地起了身，旋即回自己座位上。 闻兵看看言谢噙着笑意的唇，又看看粟春雨微红的耳朵，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英语练习册。 数学课结束后是二十分钟的课间操时间，但由于天气太热的缘故，课间操被取消。 再没有比不用上课、不用出操更令人愉快的事了。 粟春雨觉得如此美妙的时刻，若是能用来补觉，那真是无比惬意的事呐。 可惜的是，她在那一杯奶茶的作用下，神经系统一直很清醒，遗留在上上节课堂上的瞌睡虫，也不知道被赶到哪个角落一去不复返了。她很怀疑言谢买的那杯奶茶，是不是放了什么特殊的材料，不然为何治疗瞌睡的效果会如此好？ 她想自己还是得问问，看这么好的方法外传不外传。 粟春雨正准备开口询问，言谢却已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瞧了起来。 “看什么？”她仰头与他对视。 言谢扯扯唇角，得意地冲她道：“看来那杯神仙水效果很不错嘛。” 粟春雨撇嘴作不屑状：“不就是一杯普通的奶茶吗？” “欸，那你可说错了，那可不仅仅是一杯奶茶。” 听他说得煞有介事，她来了兴趣：“莫非你在里面加了药？” 言谢摸摸下巴，一脸的惊奇：“你尝出来了？” 粟春雨有些不确定他话里的真假，便只盯着他看，不说话，像是要看穿他的心思一般。 粟春雨不知道，她盯着一个人瞧的时候，神情会变得很严肃，仿佛那个人身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样，偏偏她的那双星眸又格外明亮，眼波流转间会露出一丝不明所以的茫然，傻傻的，十分可爱，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令人一看就心生欢喜，只想沉沦在她明明灭灭的眸光里，不愿自拔。 言谢被她看得有些脸热，却又不想就这样作罢，情急之下，他的手鬼使神差地覆上了那双明澈的杏眼。 粟春雨的眼前忽然黑暗一片，与此同时，耳畔有倒吸凉气的声音。她微微怔忪，适应了一会儿后，才回过神。 言谢感觉掌心有热量传来，接着是睫毛不断的翕动，痒痒的，撩拨地人难受。 正准备放开手的时候，江一诚的咆哮声就传了过来： “干嘛呢言二？占我偶像便宜是吧？！” 林琳也在一旁起哄：“就是，当着我们的面做这样的事，谢爷，你不厚道啊。” 闻兵欲言又止地瞄了一眼言谢，没有说话。 “你赶紧给老子把手放下！”江一诚说着，人已经走近。 只是还未等到他出手，粟春雨就自己掰下了那只温润的手。她与言谢对视，见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尴尬与愧色，她暗暗整理了一下思绪，对江一诚道：“班长，我觉得你要帮我出出这口气。” 江一诚：“我这就动手！你放心，不会让你白白被占便宜的。”话落，他就要上手，结果被言谢一个格挡格开了。他睥睨着看热闹的几人，最后目光落到粟春雨身上，有商有量道：“你要是觉得心里不平衡的话，我给你摸一下好了。” 林琳眼睛一亮，立马兴奋地接话：“摸摸摸。春雨，摸谢爷的肚子，他有腹肌，我体训的时候不小心看到过！” 粟春雨：“……” 言谢：“……” 粟春雨自然是没有胆量去摸言谢的，更遑论什么腹肌不腹肌，被占的这个便宜，最后也只能草草作罢。 第51章 沅城在六月中下旬的时候下过两场暴雨，雨势之大，犹如瓢泼，周边乡镇的河流接连传来被淹的消息。 白茶村也受到了波及，好在村里的排水系统做的好，农作物受到的影响不算大。 那几天，粟春雨的上下学问题和方菲女士的上下班问题，统统交由粟宏解决——他先是开车把女儿送到学校，再送妻子到话剧团，最后才自己去学校上课。到了下午放学，他要求女儿在学校解决晚餐，他则开车去话剧团等妻子下班；晚自习快结束时，他又会开车去学校接女儿下课。 方菲心疼他这样来回跑，有一天晚上他把女儿接回家之后，她便与粟春雨商量，“粟粟，你要不从高二开始就住宿得了？” 哪知女儿自己还没发言，丈夫就不乐意了。 “住什么宿？她也就这两年的时间能呆在我们身边了，等上了大学，你想见都见不到！不住宿，你别瞎建议！” 方菲一直都知道粟宏疼爱粟春雨，有时候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不管女儿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偶尔，她也会有些失落，总觉得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比不上女儿重要。 可每当她佯装不满，抱怨一通后，粟宏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看上去十分愉悦，最后就会像哄女儿一样，对她又捏、又揉，也会吻她，再异常温柔地凝视她，说：“你是不是傻呀？我疼爱粟粟，还不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而且你不知道么？粟粟跟你年轻的时候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每当我看到她对我撒娇，就忍不住想，你像她这般大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跟家里人撒娇？要是我能早一点遇到你，你就不会吃那么多的苦了。” 粟春雨没有见过外公外婆。在方菲女士还未满十八岁的时候，粟春雨的外祖就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 方菲是独生女，父母去世后，留给她的只有现在他们一家三口住的这栋房子。在亲戚的帮助下，她顶着巨大的悲伤将父母的身后事料理完后，选择了辍学。 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子，在失去父母的庇护后，可预想未来的日子会走得多艰辛。可方菲没有自暴自弃，她选择了去当兵。在部队辗转两年的时间，她最终进入了市文工团工作。 在一次文工团下乡演出的活动中，她认识了当时正在村里支教的粟宏。那年她22岁，粟宏27岁。 从此，方菲的生活便有了改变。 粟宏对方菲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尽管彼时，文工团里不乏漂亮的姑娘，而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当然要属方菲和她最好的朋友。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关系亲密的两个姑娘最终咫尺天涯，到如今，已有近二十年的时间不曾再见。 粟宏在方菲身后追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管当初方菲怎么拒绝他，他都没有真正放弃过。 方菲最终接受粟宏，除了被他的坚持打动之外，另一个重要的理由是不论她什么时候有需要，他总能第一个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她喜欢被他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的感觉，所以他们谈了一年恋爱后就结婚了，结婚的第一年，她便生下了他们的女儿——粟粟。 那个时候，粟宏已经33岁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夫妻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就算女儿的存在也没有改变半分。 或许是更年期提早到了，随着女儿的年龄越来越大，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变得有些不讲理，不仅爱碎碎念，还动不动就要发脾气。 即便她已经在克制，但还是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粟春雨是多么聪明的女孩子，她怎么会看不出父母之间的症结所在？她虽然觉得方菲女士近来变得有些敏感加神经质，但这并不妨碍方菲女士还是一个好妈妈的事实。 她上前一步，环住方菲女士的肩膀，半哄半撒娇道：“妈妈，您不用担心我会影响你跟爸爸的二人世界，我从高二开始会忙的不得了。我知道您是心疼我爸爸为了接我们母女俩一直不得歇，但是他最在意的还是你，刚才还在路上跟我说，暑假的时候要带你去海边度假呢，并且是特意强调，要把我送到爷爷那里之后。”她状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可怜兮兮道：“你们俩每年都要在外面度好几次假，我真的好多余啊。”说着，她又道：“你们当时怎么就没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呢？这样，当你们去度假的时候，我还有人陪。” 粟宏被她没遮没拦的话臊了一下，立马端正形容，虎着脸训她：“你瞎说什么呢？谁教你这么没大没小的！” 粟春雨嘟嘴：“你本来就偏心我妈妈，总是趁着我上晚自习的时候偷偷带她去逛街约会。” 粟宏老脸一红：“没有的事。” “您别掩饰了，向印跟冯思洋都看到过好几次了。”她说。“不过妈妈，我真羡慕你，居然找了一个这么好的老公，也不知道我以后有没有这个运气。” 她的话刚落下，方菲就拍着她的头，温柔嗔怪：“你这傻孩子，胡言乱语什么呢，你才多大就想着找老公了？” 粟宏与妻子统一战线：“粟春雨，你给我把早恋的心思咽到肚子里去，没上大学之前，不准谈恋爱！” 粟春雨存心逗他，闻言，眼睛不由一亮，声音也染上几分愉快：“那爸爸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上了大学就可以找男朋友咯？” 粟宏被噎住，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脸色十分难看。 方菲懒得看他们父女俩斗法，便从中调和：“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快去洗澡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 粟春雨就在方菲的脸上亲了一口，转身上了楼。 第二天粟春雨去上学的时候，雨还是没有停。 因前一天晚上她在车上随口跟粟宏抱怨了一句食堂的饭菜不好吃，这天早上，粟宏早早就起床替她准备好白天的饭菜。为了防止饭菜变馊，他还特意在保温盒的底层加了冰块。 到中午她去办公室热饭菜的时候，食物依旧十分新鲜美味。 粟春雨一个人在教室吃饭，怡然自得。 才吃到一半，教室的后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她诧异地抬头看去，站在门口的言谢显然也没料到教室有人在，看清是粟春雨之后，他倒是有些意外。 “你中午没回去？” 事实上，下雨的这两三天，她午休的时间一直都跟着林琳挤在宿舍的下铺。 林琳是好意，她没好意思拒绝。但是她并不习惯两个人在那么小的空间里睡觉，睡了三天之后，这天中午她果断拒绝了。 “哦，雨下得太大了，我就在教室休息。”她的视线随着他一直移动，直到他在她身边坐下。“你呢？你怎么也没回去？”她问。 言谢的视线却一直落在她的午餐上，“自己带的饭？” “嗯。我爸爸早上起来给我做的。” 说完，她看到言谢眼里一闪而过的羡慕，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何会产生这种情绪。 他的视线从她的食物上移开，漫不经心道：“我有点不舒服，准备在教室休息一下。” 粟春雨难得见到言谢会被近似落寞的氛围包裹，不由地关心道：“你感冒了么？要不要我去医务室给你买点药？” “不用了，我逗你的，我只是昨晚没睡好而已。” 可你看上去并不单单是没睡好的样子。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见他并没有要回自己座位上的意思，犹豫着开口：“我的饭菜还有很多，你要不要也吃一点啊？” 言谢其实没什么胃口，他想说不用了，但想起刚才粟春雨吃的一脸满足的幸福模样，他就有些心动，很好奇她爸爸做的饭菜到底有多好吃，才会让她吃的如此满足？还是说，实际上饭菜并没有那么好吃，但因为是她爸爸做的，所以变得格外好吃？ 他想知道答案。 “你不介意么？”他偏过头看她，问道。 换做是别人，粟春雨当然会介意，跟她熟悉的人都知道，她是有洁癖的人，并且十分注重分寸感。 但如果这个人是言谢的话……她哪里还有什么介意。 于是，她笑着摇头：“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再说我也吃不完，正好你可以帮我解决掉一半，顺便尝尝我爸爸的厨艺。”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筷子盒里拿出一把叉子，一边把之前装了冰块的那层汤碗拿了出来递给他：“这个汤碗是干净的，叉子也是。” 迟疑几秒，她有些难为情：“不过饭菜我动过了，你要是介意……” “不介意。” 他打断她的话，然后用叉子叉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细嚼起来。 粟春雨一直关注着言谢，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些什么别样的情绪。可他的味蕾实在有些挑剔，在吃到她爸爸做的糖醋小排之后，居然还能不喜上眉梢，她很失望，十分怀疑是不是老粟同志的厨艺退步了。 见她老盯着自己看，言谢有些好笑地放下叉子，“你是在研究我的吃相？” 粟春雨讪讪摆手。 他就忍不住想逗逗她：“你看上去有点失望啊，是我的表情没有取悦你，还是我的吃相辜负了你的期望？”刚问完，他拿起叉子，顺手又叉了一块排骨。 粟春雨的眸子一亮，迫不及待地询问：“糖醋小排好吃么？” 言谢肯定地点头，“很好吃。” “那你怎么也不夸奖一句？” “这菜不是你爸爸做的么？我夸奖，他也听不到啊。” “我可以代劳转告的。” “哦，”他又叉了一片青菜叶子，朝她微微一笑：“那你记得告诉叔叔，下次多准备一点吧。” 粟春雨的心里跟打翻了蜜一样甜，也不知是为了他对家人的一句夸奖，还是他的那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但，那是粟春雨高中时代，在学校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午餐。 第52章 六月底，雨过天霁，天空被洗刷得格外透亮，湛蓝如深海。 在一个和风拂面的星期四，沅南实验中学的高一学子们迎来了本学期的教学验收课——期末考试。 与期中考试相似，这是一次难度接近模拟考的测试，直接与高二分班挂钩。 换言之，高二分科后，是否会被分到重点班就要看这次的考试成绩来决定了。 粟春雨九门功课兼顾，并没有因为选择了文科，就懈怠理化生。 所以在放暑假前，当她得知自己的总分位居年级榜首时，并没有觉得很诧异，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惊喜。 言谢则与之相反，他的总分数比粟春雨低了近80多分，理综总分却一骑绝尘，以绝对的优势独占鳌头。 年级组长为此专门召集了高一年级组教师开会，大意是这两人隐隐有文理状元之姿，学校很重视，望各科任老师多多费心，呵护好这两颗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在高考结束之前，万不可出意外。 至于这个“意外”包含了哪些内容，就需要他们分班后的班主任多留心几分了。 众位老师笑而不语。 韩箴却觉得组长有些杞人忧天了，以他对言谢那小子的了解，喜欢他的女生可能不少，他却不一定能看得上谁。 对此，韩箴十分有信心。 老师们的任何想法暂且不表。 七月初，为期一个月的暑假正式开始，粟春雨和言谢却面对着同一个问题——留守。 粟春雨被留守下来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假期突然缩短一个月，她不得不重新制定暑假计划。另外，她也的确不想跟着粟宏随方菲去各地演出，不仅累，还耽误父母享受二人世界。 言谢不同，他几乎全年都是被留守的状态，早已习惯一个人住大大的房子。偶尔父母回家长住，他反而不习惯。 好在暑假时间不长，又是势头强劲的炎夏，待在家里，一边吹着空调，一边玩游戏，反而是一种享受。 粟春雨的前半个月假期依然回了白茶村的爷爷家。她每天早早地就起了床，然后和爷爷悠悠然地去菜地里巡视一遍，采了最新鲜的蔬果回家做早餐吃。 中午的时候，婶婶偶尔会送饭菜过来给她和粟爷爷吃，她就在婶婶的邀请下去了村口的河流边，坐在高大的柳树下乘凉。婶婶则边洗衣服边跟她聊着白茶村里的闲话家常。 到了傍晚，她会和堂哥、堂弟一起去小叔的大棚里帮忙采摘蔬菜。 要说最喜欢的，还得是跟着小叔婶婶他们去田地里种花苗。 粟春雨问过粟坤，明明田间生活不比在城市工作轻松，他为什么还是选择留在了白茶村，还要培育如此大的一片花田？ 粟坤回答她说，因为比起和人打交道，他更喜欢和植物相处。人有看走眼的时候，但是植物不会，你对它好，它就会把美展示给你。 粟春雨觉得小叔的话有点深奥，她不太能懂，但是她也觉得，在白茶村的生活很惬意。 日子就这样每天在重复着，过了七月中旬，她便回了沅城。 与她一同回家的，还有下学年即将升入初中的堂弟粟熠昭。 粟春雨这才知道，因为教学质量的原因，小叔和婶婶托了她爸爸的关系准备把堂弟送到沅城三中念初中，生活起居全权由她爸妈打理。 这就意味着，她以后有人陪了。粟春雨感到很开心，可转念一想，她又有些忧虑。 忧虑的是，他们家三个孙子辈，念书最差的就数粟熠昭。沅城三中的教学实力在沅城众多中学中都是排得上号的，她很担心粟熠昭能不能被录用。 还没等她把疑虑说出来，婶婶就道:“这次之所以让老三跟着你提前回沅城，就是想着让你带他去三中熟悉熟悉环境，再顺便给他补补课。老三成绩太差，他哥都没耐心教他了。粟粟你是女孩子，又是姐姐，你帮婶婶管着老三，他不听话。你就揍他，不要跟他客气。” 重压之下依然活得顽强的粟熠昭很不以为然:“妈，你别动不动就暴力解决问题，这样只会适得其反。再说了，我姐她也打不过我。” 今年不过才十三岁的粟熠昭，个头已经和粟春雨一般无二。他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堂姐，有趣又漂亮，还经常给他买东西，如果不是因为这次去沅城是要去补课，他会很期待。 粟春雨用手指戳着粟熠昭的头:“你去了我的地盘，还不任我宰割？婶婶，你放心，我保证把老三照顾得好好的。” 回到沅城的前几天，粟熠昭的兴奋劲儿还在，非拉着粟春雨到处吃吃喝喝。 第一天，粟春雨精力充沛，随他怎么疯。第二天就有些力不从心了，为此，到了第三天，她还特意搬了郑意依这个救兵前来作陪。 起初，粟熠昭面对郑意依的时候还有一些腼腆，等渐渐熟悉起来后，他便彻底放开来，对郑意依简直比对他亲姐还亲。 粟春雨乐见其成，跟在他们身后边吃边放松。 到了第五天，粟春雨的疲乏期到了，就不愿意惯着他了，一声令下，两人同时禁足，当天中午，初中的知识讲解教材就堆满了客厅的茶几。 她念了高中以后，觉得初中的知识点简直是小儿科。但她还是高估了粟熠昭，这家伙居然连解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对！ 于是，她只能把自己小学的课本拿出来给他复习。 经过两天的温习，总算有了点成效，为了鼓励他的积极性，粟春雨决定亲自下厨犒劳三军。 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理由，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再吃粟熠昭做的饭菜，实在太咸了。 她做的是很家常的菜，分别是红烧土豆排骨，青椒炒肉丝，素炒黄豆芽，外加一份玉米排骨汤。 她不常有机会进厨房，但是她的厨艺却深得粟宏的真传。 为了纪念一下这个难得的日子，她用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等忙完之后，闲了下来，才找来读卡器，连接到电脑上，最后传到qq空间。 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就收获了十条评论。有夸她贤惠的，有质疑菜色的，还有询问味道的。 侧重点完全偏离她传照片初衷的人也有，比如这几位: 惺惺向印:“你怎么那么偏心？拍了自己，却不把我们昭昭拍进来？” 登峰造极:“昭昭是谁？” 向阳而生:“可惜我竟然不在沅城。” 我就是这么拽:“偶像，给我留一点。” 你周大爷:“土豆看上去很好吃。” 绝迹:“也不知我有没有口福尝尝。” 粟春雨一一回复。她想起自己还给粟熠昭留了作业，不知道他有没有在认真学习，于是偷偷起身，出了房间。 彼时，刚吃完今天第二桶泡面不到半小时的言谢，正坐在电脑前用度娘搜索“如何煎出完美的鸡蛋”。 他虽然从小是个衣食无忧的，可也正因为衣食无忧，导致他连最简单的一道菜也不会做。有保姆在家的日子，他甚至连厨房都未曾踏进过一步。 暑假一个月，谢女士常年与儿子分隔两地，自然想他去她那边玩一段时间，可言谢却想着，即便过去了，谢女士也不见得有时间陪他，他家老头子就更甭提了，既然这样，还不如待家里哪儿也不去，反正他报了课外培训班。 假期开始的一个礼拜，言谢还是去了爷爷奶奶家，看望老人。 回到沅城之后，他白天就去上两节物理和化学课，下午躺家里睡觉打游戏，到了傍晚，则和程镜阳等人相邀打篮球。 原本，这样的生活还挺惬意的。偏偏，两天前，保姆向他告假，说是家里有点事，需要回去几天。 保姆姓吴，五十来岁的年纪，却已经在他家干了十年。她待言谢犹如自己的孩子一般，无微不至地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若不是情况特殊，吴姨断然不会向他开这个口。 言谢大多数时候看上去挺混不吝的，但他待对他好的人，一向亲厚，尤其是陪在他身边多年的吴姨。 吴姨却是很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在家，甚至还犹豫着要不要把他一块儿带回家算了。最后当然没有成功。 言谢以“我有钱，还能饿死不成”为由，拒绝了吴姨的好意，顺便亲自将吴姨送上了回老家的汽车。 从此，有钱的言大少爷就过上了吃泡面度日的生活。 泡面这个东西吧，乍一吃，甚觉美味，但凡多吃一餐，就味同嚼蜡。 言谢正处于吃泡面到了嚼蜡的阶段，所以才萌生了要自己下厨煎鸡蛋的想法。 他当然也想做一道大菜，问题是，他没这个实力啊，只能从最简单的学起。 可是度娘上的方法步骤他试过了，结果不是将鸡蛋壳弄到了蛋液里，就是把鸡蛋煎糊。 他怀疑在网上发布视频的人是个不学无术的骗子，一气之下，点了举报。 言谢百无聊赖之际，便点进了qq空间，个人中心的第一条动态，恰好是粟春雨半个小时前发的六张图片，其中四张是三菜一汤的特写，还有两张分别是切好的食材，和她的个人照。配的文字是:手艺不减当年，不要迷恋我，我只是一个传说。【微笑】 言谢点开最后一张图片，只见不穿校服、不扎马尾辫的粟春雨，着一席浅紫色的碎花裙，编着麻花辫面对镜头笑的明眸皓齿。 他有一瞬间被这明媚的笑晃了神。他一直都知道粟春雨长得漂亮，虽然青涩，眉眼间的风情却不时流露。如今，当她褪去校服，换上长裙，漂亮女生的灵动在她身上显露无疑。 难怪之前她会说她的漂亮不因不穿裙子而转移，无论她穿什么，都只是锦上添花的事。 想到这里，言谢的眸色不禁亮了几分，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甜丝丝的。 第53章 言谢点开qq页面，进入分组，找到粟春雨的头像，见是灰色的离线状态，他犹豫了几秒才打开对话框。 不谢:粟春雨？ 消息发出去后没有立即收到回复，他等了几分钟，她的头像依然是灰色的。 莫非真的不在线？言谢有些不确定。就在他准备下线的时候，对话框弹出了一条消息:哈喽哈喽，还在吗？ 言谢的双手立马放到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眉梢的冷然迅速被一层淡淡的喜悦覆盖。 不谢:在。你刚才不在线吗？ 西米:我隐身了。不过我刚才有点事，所以没看到你的消息。 不谢:嗯，没关系。 不谢:我找你有事。 西米:你说。 不谢:你会煎鸡蛋吗？ 言谢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是多此一举，一个能做出卖相相当不错的四菜一汤的人，怎么可能不会煎鸡蛋？ 果然，粟春雨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你是说香葱煎蛋吧？我会啊。 过了几秒钟，她又问:你是要学吗？ 不谢:…… 很好，都不问问他会不会，直接丢来一句要不要学。言谢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反正两个人只要有一个会就可以了，再说了，他家还有吴阿姨，根本就不需要担心做饭的问题。 于是他大方承认:哦，我是想问一下怎么才能不把鸡蛋煎糊。 粟春雨从言谢平时的穿着还有一些生活习惯就知道，这个家伙应该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加上孟秋曾经告诉过她，言谢家里十分有钱，此时她看到他连煎鸡蛋也不会做，更加肯定了这是个不懂人间疾苦的少爷，虽然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可她会做菜啊。 她一面腹诽，一面打字:你先把鸡蛋打到碗里，放点盐，再切点葱放一起搅拌，然后热锅放油，油稍微多一点。蛋液下锅前，记得把火调小一点，这样一来就不会糊了。 西米:不过，即使是小火，也要及时翻面，不然一样会焦掉。 她的消息发出去之后，言谢立马问:葱怎么切？ 西米:就切葱花啊。你想喜欢长一点就切段，喜欢短一点，就切花，这个没影响，看个人喜好决定。 不谢:我喜欢长一点。 西米：一个人的话，一般两到三个鸡蛋就可以了，太多的话，会煎得比较厚，油不易透，味道就会偏淡一些。 不谢：听起来好复杂。 煎鸡蛋已经是最简单的菜了，如果这都叫复杂，那她可以确定，言谢真的是富贵命无疑了。转念想到这也许是他第一次下厨，粟春雨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宽容一点，有耐心一点，别动辄打击他的积极性。 于是她鼓励道：不复杂的，这道菜真的很简单，而且方便快捷，你做的时候，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到开学前，每天都在家。 电脑这端的言谢，盯着她最后发来的这句话，忽然灵机一动，他修长的十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下一句话：你号码多少？我有任何问题就直接给你打电话吧，免得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上线。 粟春雨也没多想，敲敲键盘，一串数字就发送了过去。 西米：我先不跟你聊了，我弟喊我了。再见。 还没等言谢回句再见，她的头像再次变灰。 隔天中午，言谢在qq空间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句没有图片的纯文字：下厨也没多难嘛，毕竟像我这种高智商的人，学什么都很快。 粟春雨看到动态的时候，言谢已经跟人在评论里掐起了架，对手主要有三个人，一个是江一诚，一个是周家名，另一个是网名叫“慕光者”的人，从他和言谢熟稔的语气里判断，她猜测可能是一班的程镜阳。 掐架的主题思想主要是讽刺言谢大言不惭，明明连蔬菜都认不得多少的人，非要说自己是大厨，说自己是大厨就算了，还无法拿出证据证明，无法拿出证据证明就算了，还吹自己的牛。 尽管讽刺言谢的三个人在厨艺方面也是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要看他的笑话。 江一诚要言谢先学会区分鸡蛋和鸭蛋再来空间炫耀，言谢就回他你知道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吗？ 周家名问言谢：谢爷，你知道怎么打鸡蛋吧？ 言谢就反唇相讥：首先你要有蛋。 “慕光者”评论言谢说“你是不是玩游戏走火入魔了？没有钱的话，我可以养你”，言谢直接丢一句“练你的葵花宝典去吧。” 然后就有人在下面回复：欲练此功，必先自宫。不知兄台练到哪一步了？ 言谢：只要走出第一步，就是迈向了成功。 慕光者：看来咱们谢爷深谙此道啊。 江一诚：开玩笑，谢爷是谁，就没有他搞不定的武林秘籍。 周家名：所以谢爷到底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菜，才让他膨胀到这个地步？ 乱七八糟的一堆评论里夹杂了一条还算正常的，是一个网名叫“sunshine”的人评论的：期待尝到你的手艺。 粟春雨翻完动态下的评论，最后也顺便评论了一句：可以更上一层楼了。 她刚评论成功，qq上立马就有头像跳动。 是言谢。他问她，还有没有什么简单却很好吃的菜可以学？ 粟春雨问了一下他的口味，得知他除了嗜辣之外，并不太挑剔，她想起自己中午做的凉拌黄瓜，爽口又下饭，便把做拍黄瓜的详细步骤编辑成文字发给了他。 这道菜甚合言谢的心意。黄瓜不需要下锅，只要调料调好，再把拍好的黄瓜丢进去一搅拌，就大功告成了。 与做了三次才成功的煎鸡蛋相比，一次便是美味的拍黄瓜在言谢心中的地位陡然上增。 另外，他十分感激粟春雨这个领路人，她不光把步骤条分理析地告诉了他，连使用调料的量也标注的格外清楚，不像网上动不动就“适量生抽”、“适量陈醋”。他要是知道“适量”是多少，还用得着上网？ 因为有了厨艺上的交流，言谢每天都会找粟春雨聊天。到开学前夕，他又成功学会两道菜，一道是豆腐鱼汤，一道是可乐鸡翅。 可乐鸡翅是他有一天晚上跟她聊天，不经意说到自己去超市购买食材，满脑子都是酱油和生抽，差点将可乐当成酱油的糗事时，她忽然提了一句“可乐也可以做菜”。第二天，他登录qq，粟春雨给他留言，内容是可乐鸡翅的做法。为了让他更好地区分翅尖、翅中、翅根，她还特意附上了图片。 言谢也是有点心机的。他所学的这几道菜，做出来卖相不错的话，他就会拍照片留档。 等他把可乐鸡翅也学会之后，在开学前的傍晚，他把四道菜的图片都传到了qq空间，并配上文字强调：有人说下厨很难，我想说，那是你动手能力太差。最重要的是，你没有一个好的老师传道受业解惑。可是我有啊。 粟春雨看到的时候，底下的评论都在猜测言谢说的老师是谁，但不管别人怎么问，他就是不透露半分。 最后“慕光者”说：能让谢爷这么宝贝的人，看来是个女生嘛。 粟春雨的心跳顿时像漏跳了几个节拍一样。这种暧昧的说法，她无法做到镇定自若，尤其是在她已经确定了自己对言谢的感觉之后。 教他做菜的这些天，她一直都保持着很高涨的热情，不管他抱怨什么，她都耐心地给他解答，并一遍一遍地鼓励他。他来跟自己分享成果的时候，她比他还要开心。 粟春雨觉得有些不妙，她好像比想象中更喜欢这个人。 她忐忑着，怀揣着莫名的欣喜和失落，在日升月落中，迎来了八月开学。 报到的这天，是一个炎热的艳阳天，没有风，天气燥热，就如同她难以平静的心情。 粟熠昭和郑意依陪同她一起到的学校，但因为天气实在太热，这俩人不愿意陪她东跑西跑，便在奶茶店边喝奶茶边等她。 粟春雨先是去公告栏看了分班情况。她被分在了文（2）班，班主任是易琴。她快速地扫了一眼文（2）班的人，原来十四班的同学只有杨希园、田语芬跟她分在一个班，其他人几乎都是她不认识的，哦，除了荣灵。 她感到诧异，她一直以为荣灵会直接进理（1）班，没想到她竟然选了文科。 毕竟不出意外的话，理（1）班的班主任应该是韩箴。 想到理（1）班，粟春雨又顺便找了一下言谢的名字，果不其然排在理（1）班第一位置的人就是言谢。后面的名字，她大多数都不认识，除了程镜阳以及其他几个她在年级榜上看过名字的人之外。 令粟春雨意外的是，她居然在最后看到了闻兵的名字。这意味着什么不好说，但对闻兵而言，一定是一件十分值得开心的事。 她继续看，在理（7）班找到了江一诚和彭峰、周家名以及张小虎等人的名字。林琳和孟秋则分别被分在了文（4）班和理（4）班。 他们十四班并没有被分得很散，除了几个考的不错的人，其他人多数都在文（6）班和理（8）班。 虽然粟春雨不觉得十四班的同学有多差，但从分班的结果来看，他们班在其他班面前，成绩的底气确实有些不足。 第54章 粟春雨来报到的时间比较早，所以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熟人。从图书馆领了教材后，她径直去了教学楼四楼西侧——文（2）班。 沅南教学楼只有一栋，呈东西走向，一共五层，一层十间教室，按照年级高低，班别从一楼开始划分。 由于上届高三除开两个复读班，正好十个班，所以五楼一直是高三学生的绝对领地。 但今秋高三班级的分布格局有所不同，除去固定在实验楼的三个复读班，高三应届班还有十二个班级。于是除了依然属于高三年级的五楼，原本属于高二年级的四楼，不得已在东侧教室又增加了两个高三班级，分别是高三理科（5）班和（6）班。 不过，对于即将要跟高三的两个理科班在四楼共处一年，粟春雨倒没什么太大的想法，她只是有点羡慕能在实验楼上课的三个复读班，因为他们可以在下课期间独享实验楼的每个厕所。 教学楼三楼是高二的八个理科班级，理（1）班的教室在西侧楼梯旁的第一间，与文（1）班上下对应。 此时的教学楼，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相携而来看教室，并不喧哗。 粟春雨打量着空荡的教室，分明与十四班是一样的布局，她却已然没了熟悉的亲切感。 她的视线在摆满桌椅的教室里逡巡，最后定格在第二组的第三排。她走过去，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把桌面和椅子上的灰尘擦拭干净，留下书后，就离开了教室。 翌日一早，除高一以外的班级正式上课。 新学期、新班级以及新同学带来的新鲜感令冷清了一个月的沅南校园迅速恢复生气。 遗憾的是，这样的新鲜感并未持续多久，一个礼拜之后，便偃旗息鼓了。 此时，全省的本科批次高考录取结果已经新鲜出炉。本科上线率最高的是沅城市二中，市一中、附中次之，沅南实验中学第五，但省理科状元和文科状元却分别来自沅城市三中和宜彰中学。 这样的结果令校领导又喜又忧。喜的是，好的升学率自然能为学校招收到更多生源，但没有省状元头衔的加持，沅南实验中学就始终无法在众多中学里杀出重围，真正打响自己的名气。 于是，有压力的校领导们只能把压力转嫁给高三、高二的年级组长；年级组组长又把压力传给了各位班主任……压力到了班主任这一层还是不是压力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毕竟自己班上有几个学生有希望成为省状元，没人比班主任更清楚。 所以有那么几天的课后活动时间，有人总能看到不同的学生被老师喊去办公室。 至于原因为何，从被喊的学生都是谁便可窥知一二。 获此殊荣的人，粟春雨和言谢自然也在其列。 粟春雨是星期二的晚自习上被喊去办公室的，在她之前进去的人是荣灵。 她到办公室门口之时，言谢和荣灵正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言谢看到她，原本微抿的嘴角霎时间往上扬了几度。他习惯性地冲她挑了挑眉毛，算是打了招呼。 粟春雨咧嘴一笑，给了回应，随后他们两人同时侧身给对方让出一条路来。这种无言的默契，令二人一时都有些怔忪。 言谢笑着又退了两步:“女士优先。” 粟春雨没跟他客气，径直进了办公室。 一旁的荣灵，将二人的眼神交流看在眼里，心底陡然生出一丝不悦。 她下意识地回头瞥了眼粟春雨，表情晦暗。 言谢却已经自顾自地朝楼梯口的教室后门走去。 她立马追了上去:“言谢！” “有事？”他回头看着她，声音不咸不淡。 “我从下个礼拜一开始就要住宿了，你到时候能帮我搬一下东西吗？”荣灵紧张地望着他，像是怕他有疑问，她又接着补充:“因为我爸妈那天有事，司机要开车送他们去机场。” 言谢盯着她瞧了几秒钟，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我那天约了江一诚，你去找镜阳帮你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教室。 荣灵咬着唇，望着他消失的背影，顿生无力之感。她不明白，她已经这样低姿态地去迎合他、讨好他了，为什么依旧无法得到他的一丝垂怜？难道在他面前犯了错的人，是没有被原谅的价值吗？ 她想不通。 想不通的还有人虽然坐在教室里，眼睛却目睹了全程的程镜阳？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言谢待荣灵的态度，如此没有余地可退。 可他毕竟不是当事人，心里纵使有再多的疑问，也只能自我消化。而且他了解言谢，没有人能随意撼动他做的决定，但凡是他认定的事，几乎没有可商量的余地。 程镜阳觉得，如果荣灵够聪明的话，就应该识时务地适可而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断地去试探言谢的底线在哪里，他对她的包容度又有多少。 遗憾的是，陷在沼泽里的人啊，几乎无法自救，越挣扎，越下沉。 唉，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啊。 就在程镜阳无限感慨时，从办公室出来的粟春雨抱着几本书径直朝他们教室的方向走来。 她站在大开的后门边上，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见她落落大方地立在门旁，程镜阳也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他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嗨，找阿谢么？” 粟春雨摆手，“我找闻兵。” 似乎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程镜阳疑惑地在教室里找了一圈，抱歉地耸耸肩：“闻兵是我们班的新同学？” 粟春雨并不意外闻兵在理（1）如此寂寂无名，就算她是文（2）班的语文课代表，也不能一时间把全班45个人对号入座上。她冲程镜阳微微笑了笑，然后喊了一声“言谢”。 言谢坐在座位上写题，在粟春雨喊他的名字之前，他的心算刚刚进行到最后一步。 他做题的时候向来心无旁骛，但不知为何，对粟春雨的声音，他格外敏感，她只不急不缓地喊了一声，他便已经停止了心算。 言谢放下手中的水性笔，从座位上起身朝后门走来。 程镜阳饶有兴趣地眯着眼打量他，似笑非笑。 “怎么，”言谢问，“找我么？” 粟春雨边把手里的书递到他怀里，边叮嘱：“这是闻兵少的教材，我没看到他在教室，你等会儿记得帮忙给他。” 言谢笑着调侃她：“都已经分科了，你作为前同桌还这么尽责，挺靠谱嘛。” 她认真点头：“毕竟我是一个好人嘛。” 他唇边的笑意扩大：“没见过自己给自己发好人卡的。” 粟春雨已经转身要上楼，闻言，回头睇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答：“那恭喜你，你现在见到了。”说完，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上了楼梯。 言谢在教室后门边笑得一脸春心荡漾。 程镜阳暗暗惊奇，真是见鬼了。 八月盛夏，骄阳似火，平静的生活犹如流水，缓缓逝去。 由于沅城的气温随着三伏天末伏的到来，持续攀升，大有席卷全城之势。顶着三十八摄氏度高温的压力，沅南实验中学最终决定取消八月中下旬的所有课间操。 这原本是值得欢呼庆祝的事，但因为天气实在太过炎热，每天顶着高温在课堂上昏昏欲睡的学生们，只想跳进与学校北门一桥之隔的沅江里浸泡着。 奈何现实不完美，教室里的天花板上只有四把吊扇，呼啦呼啦地转个不停。 八月底，高一新生开始报道，为期三天。 或许是沅南实验中学在今年的高考中表现亮眼，这一届高一的生源足足比粟春雨他们这一批要多出一百来号人。 二〇一〇年的九月一号，星期三，天气晴朗。这天，是沅南实验中学正式开学的日子。 虽然对于高二、高三的学生而言，他们早在一个月前就开了学，但为了对高一的新生们表达欢迎之情，学校依照惯例，在这天早上举行了开学典礼。 由于开学典礼的第一项内容是升旗仪式，所以原本可以放在学校活动中心大礼堂举办的典礼，最终被挪到了操场进行。 即便在开学典礼的前一天，各班的班主任都有强调，不准迟到，但还是有人踩线。 被点了名的班级，班主任的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其中被批评的最惨的，是高二理（7）班的班主任。 贡献“功劳”的，有江一诚和周家名二人。 但江一诚着实没想到，在他低眉顺眼接受班主任训导的时候，在升旗仪式即将开始的时候，他的偶像粟春雨才顶着一轮足以把人烤焦的烈日姗姗来迟。 粟春雨显然也知道自己迟到了。她老老实实地站在他们班队伍后面，没有做一句争辩。 易琴意外于粟春雨竟然会迟到，但看到她乖乖地站在队尾，两颊红扑扑的，她实在不忍心去责备她，只提醒她一句“下次注意”就放她进了队伍里。 升旗仪式结束后，是校长致辞环节，然后是各年级的学生代表发言，再是祥林嫂做总结性发言。 江一诚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没在他们这些人身上时，偷偷溜到了粟春雨的身边。 理（7）班与文（2）班只隔了两个班级的距离。 “偶像，你今天怎么迟到了？”他问。 粟春雨被突然出现的江一诚吓了一跳，看清是他之后，才小声道：“我不小心坐过站了。”她也不想迟到的，可她因为前一天晚上做英语试卷做到凌晨才睡下，早上出门上了公交车后，便抵不住睡意在座位上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际，她忽然觉得自己坐了好久车，一看车窗外，果然坐过站了。 江一诚见她情绪不高，还以为她在为迟到的事懊恼，便宽慰道：“没事没事，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小心地打量着她，问：“你吃早餐了没？” “吃了。”粟春雨强打起精神来。 她当然知道迟到不是值得她寝食难安的大事，只是她还是好困，尤其是被太阳一晒，就更加昏昏欲睡了。也不知开学典礼还得进行到何时。 江一诚越发觉得得想个办法转移他偶像的注意力:“哦，那你想要喝点什么吗？我等会儿要偷偷去一趟商店。” 粟春雨想喝水。从公交站折回学校，她一路都是快走，喉咙干得快冒烟了。 就在她想拜托江一诚替自己带瓶水的时候，易琴忽然朝她匆匆走了过来。 第55章 易琴没料到会撞见江一诚，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江一诚见自己被抓了个正着，干脆嬉皮笑脸跟前班主任打起招呼来:“易老师好。” 易琴谨慎地盯着他，问:“江一诚，你到我们班来干什么？” 江一诚嘿嘿一笑，不改平日的耍贫性子:“易老师，我们这才分班多久，你就完全把我踢出你的班了。” 她用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别跟我嬉皮笑脸的，这开学典礼呢，校长就在主席台。你赶紧给我回你们班上去！” 江一诚撇撇嘴，“易老师你也管的太宽了，我们老班都没说我。” 易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安静站在队尾的粟春雨，心思灵动。 诚然，江一诚私自窜班原本是他个人行为，偏偏他窜班后找的人是粟春雨，还是在她迟到被抓以后，即便易琴信任他们二人，此情此景，她不免要多留一个心眼。于是试探道，“你找粟春雨做什么？” 江一诚一听，顿时警铃大作，他可不能提自己想溜去商店的事，便信口胡诌:“我昨天问粟春雨借课堂笔记，她说放家里忘带了，今天早上给我，我这不是来找她要了嘛。” 闻言，易琴和粟春雨的脸上同时露出惊讶之色。 前者之所以惊讶，是意外于对学习毫无兴趣的混世魔王竟然迷途知返，好好学习了？易琴觉得这件事有点匪夷所思。 后者之所以惊讶，则是因为对江一诚迅速反应的能力表示赞赏。只是粟春雨也有些担忧，这话若换做其他人来说，易琴多半会选择相信，但这人一旦是江一诚……粟春雨就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连她都觉得这是欲盖弥彰之辞，更何况是曾经担任他们班主任的易琴？要是对他连这点了解都没有，那这个前班主任就着实有点不称职。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易琴听了江一诚的话，不但没有夸奖他积极进取，反而很是怀疑:“你找粟春雨借什么笔记？我看你平时老跟言谢、程镜阳在一块儿玩，他们没借你笔记？” “他们上课可不记笔记，就算记了，旁人一般也看不懂。” “粟春雨的你就看得懂了？” 江一诚总算听出一丝味来了，易琴怀疑的问题的根本，不在于他找谁借笔记，而是借笔记这件事本身发生在他身上就有些难以置信。 他有些挫败，难道他给老师们的印象就这么不学无术？ 想到这里，江一诚状似无奈地叹了一长口气:“唉。易老师，你这么说话就很伤我的心了，我就不能浪子回头吗？古人都说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易老师你不鼓励我就算了，可也不能打击我学习的热情吧。”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倒把易琴弄的不好意思起来。她鼓励一般地拍拍他肩膀，自我批评道:“是老师不对，我不应该怀疑自己学生对学习的热情。你先回自己班级里，等解散了我让粟春雨把笔记本送你们班上去。” 说起粟春雨，易琴这才回过神来，她找粟春雨是有事说的，结果被江一诚一搅和，差点就忘了正事。 见江一诚还想说什么，易琴赶紧出声阻止:“你先回去，我找粟春雨有事说。” 说完，她懒得再管他，转而对着粟春雨发问：“春雨，你能脱稿发言么？” 粟春雨进入高中以前，经常在学校的重大活动上作为学生代表进行发言，有时是领导视察，有时是晚会开幕致词，有时是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对于在全校师生面前说冠冕堂皇言语的事，粟春雨也干过很多回了，尽管场合不同，发言的内容也需要适时而变，可她从来没有在毫无准备之下就贸贸然上台去发言的经历。 所以当易琴问她可不可以进行脱稿发言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隐约记得，这次作为高二学生代表发言的人是荣灵。她在收语文作业的时候，看到过荣灵写的发言稿。 可为什么临了临了，经验丰富且准备万全的荣灵，忽然就身体不适，不能胜任，退而求其次地推荐了她上呢？ 粟春雨十分不解。 然而，她拒绝过，却依然推脱不掉。这个时候，换荣灵以外的任何人上去，都是赶鸭子上架，发言过程势必磕磕绊绊，效果比起有备而来的人，只能是相形见绌。 易琴的考量是尽量将问题在班级内部解决，不要上升到更高层面。 思来想去，只有粟春雨是最合适的人选。虽然她也知道这个决定有些为难人，但是荣灵既然说了身体不适，她断然不能强他人之所难，强逼着她上。 粟春雨上台前还在想，今天出门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看黄历？ 高三学生代表发言结束后，她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款步走上主席台。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校友们，我是高二的学生代表。值此夏秋交替之际，想必大家站在台下都有些昏昏欲睡，也被晒的有苦难言。不过没关系，我可以以我过往的经验告诉大家，学校的防暑措施做的很好，你们大可不必担心中暑问题。” 她刻意不提自己的名字，闲话家常地聊了聊天气，又委婉地将众人心中的不满以玩笑的方式说了出来，立马引得台下一阵哄笑。 “想必刚入校的学弟学妹们都知道，我们沅南今年的高考成绩相当亮眼。我想说，选择沅南的你们真有眼光。因为你们不知道，我们这一届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实力更不容小觑，等明年的这个时候，你们一定也会像我今天这样骄傲。 学习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有点像谈恋爱，会让你欲罢不能。当你解不出数学题、听不懂听力、翻译不出文言文的时候，你肯定会想，我为什么要学这些？它们又不能让我变得快乐，我也不会在生活中运用到！可当你解出了数学题、听懂了英语听力，翻译出了文言文，你又会很喜悦，觉得我怎么可以这么厉害，简直可以去清华北大了。” 或许是她语言幽默，又百无禁忌，主席台下的人皆听的津津有味，人群里甚至有人高声呼“说得好”！ 粟春雨穿着校服短袖，身体笔直地站在话筒前，望向台下的目光清明一片，甚至隐隐染上几分笑意。 言谢立于人群中，自看到粟春雨施施然走上主席台的那刻起，他的视线就不曾离开她半分。 韩箴问他要不要代表高二学生上台发言的时候，他说没兴趣。后来韩箴告诉他，人选定下了荣灵。他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言谢是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上台的人会变成粟春雨，而且，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她似乎是空手上去的，她发言时，目光一直平视，从容又淡定，就像是准备了许久，毫不怯场。 “真是奇怪，我们高二的学生代表不是荣灵么？她昨天还问过我，你今天会不会参加开学典礼，看她那样子，多半是希望你能在台下听她发言。这人选怎么突然就变成粟春雨了？”从粟春雨上台后就一直揣着大大的疑问的程镜阳，此时见粟春雨演讲的如此流利，不像是临时发挥，不禁对自己所知的事实产生了怀疑。 言谢淡淡扫了他一眼，“粟春雨怎么了？她说的很好不是嘛。” “我没说她说的不好，只是好奇怎么把荣灵给换下来了。”程镜阳早就发现言谢待粟春雨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只是他一直没往那方面想，如今见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不由地开口试探：“我说粟春雨你干嘛那么激动？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他虽然有这方面的怀疑，很大程度上却还是持乐观的态度，不相信言谢在男女之事上如此早慧，否则荣灵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求而不得的模样了。 岂知，他试探完，言谢竟然沉默了。没有反驳，没有否认，沉默就代表了，默认？ 这样的认知使程镜阳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你不是来真的吧？”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反问。 台上粟春雨的声音清晰传来：“如果你很喜欢做一件事，那么你最应该做的，是了解它，再慢慢读懂它。喜欢很好，它会让你懂得人生的真谛。” 言谢的视线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到粟春雨身上，她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校服，高高的马尾辫束在脑后，清丽的脸庞精致小巧。明明每天都会见到她，可今天的她，仿佛自带光芒，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有何不可么？”他微扬起唇角，语气确定又玩味，令人一时难辨真假。 程镜阳语塞，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话。顺着他的目光远眺去，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短袖的粟春雨像是一道虹光，璀璨、明亮，举手投足间，她的光芒便倾泻了下来，令人侧目。 话筒前，粟春雨继续自己的发言，“年少很好，青春也很好。你们应该认真的喜欢，认真的学习，”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两秒，像是在思考着接下来的话。她视线下意识地望向某个方向，随后浅浅一笑，“不要羡慕英雄，你们也可以成为自己的盖世英雄。” “最后我想借前苏联作家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一段话作为结束语: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这样，在临终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已把自己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 这段话，送给你们，也送给我。谢谢大家。” 第56章 粟春雨从主席台上下来，回到自己的班级之后，更觉口渴难耐。她想去商店去买瓶水，可现在离开，目标实在太明显，被抓的话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能那么自私，姑且再忍忍，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她捏着嗓子，不断地吞咽口水，期间有几次因为不留神，一度咳得直不起腰。 有热心的同学关心她，她摆摆手，蹲在地上缓神。 言谢自粟春雨下台后就一直在观察她的举动，加上她站在队尾，即便他们隔了九个班的距离，他还是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他隐约看到有人偷偷地猫着身体，贴着每班队尾的人朝他所在的方向溜过来。 言谢站在他们班的队尾，是最后一个。等那人靠近的时候，他才看清来人是江一诚。他伸腿一挡，双手环在胸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干嘛去？” 差点被绊倒的江一诚，长嘘一口气，“我靠，你吓了老子一跳，谢爷！” 言谢不耐烦地重复：“你干嘛去？台上的可都是长了千里眼的人，你别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江一诚当然也知道台上盯得紧，不然他也不会如此偷偷摸摸地行动了。 “我这不是尽量低调了嘛。” “马上就结束了，你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去做？” 江一诚道明缘由：“这不是我偶像之前迟到被易老师说了两句嘛，我看她情绪不高，就想去给她买杯奶茶喝，调节调节情绪。” 站在言谢前面的程镜阳闻声而动，好奇地凑了上来，“你说谁？粟春雨么？” 自从程镜阳对粟春雨表现出一丝兴趣后，江一诚就留了一个心眼，生怕这厮放下大片森林，去就粟春雨这朵仙葩。此时见他果然很关心粟春雨，便生出一丝警惕来：“干你屁事，走开走开。” 程镜阳火大起来：“江一诚你想死么？” 江一诚梗着脖子：“你先死。” 言谢翻白眼：“小学生吗你们？要不要说一句反弹？” 他看着江一诚，有些不解：“粟春雨不是要代表我们高二上台发言么？怎么会迟到？” 说起这个，江一诚立马变得滔滔不绝起来，把粟春雨从迟到再到临危受命代替荣灵上台脱稿发言的事仔仔细细地阐述了一遍，末了，又无比自豪道：“不愧是我偶像，连准备都没有，就直接上台了，演讲过程一气呵成，根本看不出是即兴的。” 程镜阳感到不可思议：“你说，是荣灵推荐的粟春雨？” 江一诚点点头：“对啊，易老师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言谢也有些匪夷所思，但他的关注点是：“所以，在上台前，粟春雨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上台发言？” 江一诚继续点头，“没错。易老师临时找的她。” “照这样说来，我想不佩服都不行了啊。”程镜阳由衷道，“粟春雨的心态真的不一般。” 言谢的视线定格在某处几秒，然后拉着江一诚，谨慎地走出队列去了商店。 开学典礼在十五分钟之后结束。 粟春雨顶着冒烟的嗓子准备去商店买一瓶水，还没走两步，就见言谢朝自己走来。 此刻，她站在一片绿荫之下，阳光从茂密的树叶间穿过，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碎光，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言谢走近，笑着将手中的纯净水递上前：“给，奖励。” 粟春雨正想买水解渴，见言谢如此体贴，也不客气推辞，径自接过水，喝了起来。 她渴的厉害，一口气就干掉了大半瓶。 言谢见状，自然地伸手阻止她，“慢一点喝，喝太急容易呛到。” 被温温的纯净水浸润过的喉咙终于没了先前的那丝干涩难耐，粟春雨这才开口道谢：“谢谢。” 言谢拧眉：“能不能加个‘你’字？” 粟春雨想起他的名字，不免有些得意，“谢谢，你。” “不客气，”他愉悦地扬起唇，“谢爷请你的。” 望着他明朗的笑脸，她顿觉心里泛起丝丝甜蜜，不禁笑弯了唇。 言谢此时更加愉快，哪怕头顶烈日，也不如他心里火热。 “一起回教室？” “好啊。” 两人相谈甚欢地沿着一路的绿荫悠悠踱步回教学楼。 不远处的一片树荫下，有人暗暗地咬着下唇，一语不发的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面色阴郁。 粟春雨在开学典礼上脱稿发言的事很快就在年级中传开，得知她事先毫无准备，全靠临场发挥，有人不禁倒吸冷气，被她的文学功底折服，随意一讲，就是一篇模范作文，不愧是年级第一名。 据说，还有高三年级的语文老师拿她当成典范，在上课的时候不吝赞美之词：“开学典礼上高二年级的学生代表你们还记得么？人家上台，连发言稿也没带，却表达得十分流畅，尤其是她最后的那段结束语，引用经典作品，有理有据，又点题。”又语重心长道：“你们都应该学学人家，平时多看点书，摘抄一些好词好句，不要动不动就写司马迁遭受宫刑才写成《史记》，也不要自作聪明地编一些外国人的名字来糊弄老师，你们以为老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粟春雨被当做正面教材案例在师生之间流传。她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事实上，她上台的那番发言，完全没有中心思想。但留给她准备的时间实在太短，她能想到的，只有那些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毫无逻辑的话。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平时阅读有摘录好词好句的习惯，加上记忆力好，很多经典句子能信手拈来，这才让她在台上的发言不至于像是毫无章法可循的无病呻吟。 不管外界将她传的有多神乎其神，粟春雨依旧是那个在学习上从不松懈的人。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流逝，她终于适应了新班级的氛围。 说起新班级有一个人不得不提，那就是曾经给粟春雨写过情书的李明义。他目前是高二文（2）班的班长。 当李明义得知自己和粟春雨在一个班的时候，他很兴奋，同时也很懊恼，因为他才知道，原来她叫粟春雨，而不是栗春雨。难怪他写给她的情书会石沉大海。连人家名字都没写对的人，换他，也不会理睬半分。 对于情书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件事，李明义曾经怀疑过可能是言谢没有帮他把信送到，可他觉得言谢应该不是那种人。排除这个可能性之后，只剩下粟春雨的个人原因了——她不喜欢他，不回复就是最好的拒绝。 李明义生平第一次觉得被人拒绝居然是这样难受的事。彼时，他还能在学校常常见到粟春雨，总是忍不住地关注她。 期末考试的时候，他考的一塌糊涂。他犹豫再三，决定留级。 这个决定在见到粟春雨的时候，令李明义觉得是无比正确的。他去找了新班主任易琴，跟她说，自己想当班长。 易琴很好说话，同意了。大概是看在他留级生的身份上？他不得而知。 但是能跟粟春雨同班，就是最大的幸运。 粟春雨却是对李明义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了，从其他同学口中得知他是留级生的时候，她只感到十分诧异。 李明义对粟春雨的情感有些复杂？说喜欢吧，又好像不尽然全是，他更多的是欣赏。 但不管出于哪种感情，他都十分乐意。 不乐意的人，是言谢。他怎么也没想到，情书没掀起水花的李明义，居然留级到了粟春雨他们班，还成为了他们班的班长？！ 他一度很烦躁，便下意识地观察起二人平时的关系如何。 幸运的是，通过他的观察，粟春雨对李明义完全没有印象，根本不知道此人曾经给她写过情书。 想到情书，言谢就无比郁闷，当初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了李明义要帮他送情书了呢？ 他要是早知道自己会喜欢上粟春雨，打死他也不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下早自习后，粟春雨收了语文作业交到三楼的办公室。从办公室出来，正好遇到言谢从二楼走了上来。 “粟春雨，”他笑着和她打招呼，“又来交作业？” 粟春雨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便明白他刚才去做了什么，于是学着他的样子，道：“言谢，又去抽烟了？” 抽烟两个字她并没有发出声，只做了口型。 言谢已经走到她的身边，看懂她的口语后，他故意抬起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是属狗的么你？鼻子那么灵敏。” 她边笑边侧着身子躲开他的恶作剧，“我就是属狗的呀。你离我远一点，臭死了。” 言谢不以为意，恶趣味上来了又凑近她几分，调戏道：“我属鸡，比你大，你叫声哥哥让我听听，我就离你远一点。” 哥哥的称呼从言谢的嘴里说来，分外暧昧，粟春雨脸不由地一红，心跳也有些加快。她稳住心神，娇嗔地斜睨他一眼：“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么？” 说完，言谢噗嗤一声笑了。 她也意识到了这句话有些莫名的熟悉，思考了片刻才发现是出自家喻户晓的电视剧《西游记》，又想起言谢原来的网名叫的就是《西游记》里的一个小妖的名字，于是她也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 言谢被她明媚的笑容晃了心神，情不自禁地伸出左手食指戳了戳她白皙光滑的脸颊，“傻不傻。” 粟春雨心中一悸，被他用手指戳过的地方迅速烧了起来。她怕心思外泄，瞪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才傻”后匆匆上了楼。 言谢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她的触感，不禁心情大好。 第57章 九月中下旬的时候，沅城连着下了两场雨，再晴之后，早晚的气温就变得略低了几度。 国庆节之前，为了检验高二分科后的学习成果，学校对高二年级进行了一场摸底考试。 考试成绩出来时，国庆七天长假已经结束。 教学楼三楼西侧的教师办公室对面的宣传栏处，贴着此次摸底考试的成绩汇总和排名。 文科第一名是粟春雨，总分706，理科第一名言谢，总分717。众人惊讶的发现，原来分科之后，言谢的成绩竟然这么亮眼。 这可把高二年组组长高兴坏了，他看着粟春雨和言谢的总成绩，就仿佛看到了省状元在向他招手示意。 韩箴却是半点也不敢放松，生怕言谢因为一次小小的摸底考试就心生骄纵，觉得自己最厉害，反而不如先前勤勉。 易琴就没那份担忧了。粟春雨从分到她班上以来，她的成绩就一直很稳定，不管是分科前还是分科后。现在分了科，课程虽然不曾变少，侧重点却明显不同，她反而学得更加专注，在这次的摸底考试中，语文作文更是获得了满分的好成绩。 但易琴的心底还是有一桩十分担忧的事。此事与她的另一个学生江一诚有关。 她怀疑江一诚在跟粟春雨谈恋爱，或者说，江一诚在追粟春雨。 这不是无中生有，或者空穴来风的猜测。易琴有自己的判断。 自从在开学典礼上撞见江一诚偷偷找粟春雨的事，她就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怀疑。可碍于事情敏感，她一直只敢在暗中观察、留意。 虽然从平时两人的交集来看，他们似乎是很正常的同学之谊，不过是见面打打招呼，一起吃个午饭，再亲密的就没有了。可正是因这样，她才担忧。 江一诚如此跳脱的一个男孩子，想要交什么样的朋友找不到，为何偏偏就喜欢找粟春雨？这难道不是一种青春期少男少女之间的相互吸引么？ 易琴想起开学典礼上粟春雨在毫无准备之下上台脱稿发言的事。这样一个冷静、聪慧的女孩子，即便内心有少女怀春的小心思，想必也十分有分寸，断然不会做出不明智的举动来。 她又想起言谢，他好像也跟粟春雨走得挺近，但他们俩一定没有这份心思，不然考试怎么还能考得如此之好？ 一想到青春少男少女之间的萌动与懵懂，易琴直觉得脑仁发疼。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多多留意江一诚，千万不能让他把她班的粟春雨给带坏了。 毕竟她也越发觉得，两年之后，粟春雨还是很有机会冲刺一把省文科状元的。 一次摸底考试，有人考的好，就有人考的差。 闻兵属于后者。 认真说来，他也不是考得差，只是在人才济济的理科一班，他的成绩排名十分靠后。 闻兵自然很受打击，心理压力比平时更大，上课、下课都坐在座位上看书学习，连吃饭时间也不放过。 有一次下雨，课间操取消。粟春雨好久没有见到孟秋，就和林琳下了楼，去理（4）班找孟秋。路过理（1）班教室门口的时候，坐在教室后门靠窗位置的闻兵正埋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林琳拉着粟春雨走过去，敲了下窗户，闻兵猛然间抬起头，一脸的惊恐，像是被吓到一样，待看清来人是她们俩之后，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欣喜。 林琳问他：“你做什么呢？这么入迷。” 闻兵讪讪一笑，“我做物理题，没解出来。” “那我就帮不了你了。”林琳耸耸肩，“你慢慢做，我们先走了。” 闻兵望着她们离开的身影欲言又止，但也没有阻止她们离去。 待粟春雨和林琳从理（4）班走回来，看到闻兵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坐在座位上做题，不由心生诧异，课间操的时间可有二十来分钟呢，他难道一直就这样坐在教室里做题？ 林琳在一旁啧啧称奇，“春雨，你发现没有？闻兵自从被分到理（1）班之后，比在十四班还要刻苦努力。” 粟春雨不动声色地靠近窗边，垂眸去看闻兵课桌上的草稿纸，只见原本洁白的纸，密密麻麻的全是计算的痕迹，还画了图。即便已经如此，习题册上却依然空白一片。 她暗暗打量了一遍教室，发现多数人都和闻兵一样，埋头坐在座位上看书做题，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想起之前在十四班学习的画面，蓦地明白过来。想必闻兵在这样的一个班级里学习，压力定然十分大吧？ 那天晚自习开始前，粟春雨利用去三楼办公室拿作业的机会，把自己的物理笔记借给了闻兵，并叮嘱他，有任何不懂的，都可以去楼上找她。 闻兵感激地接过笔记本，对粟春雨又是道谢，又是鞠躬。 恰好此时言谢和程镜阳踩着点从二楼走了上来，见到他们两个站在教室后门口，不由感到诧异。 言谢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粟春雨眼睛一亮，随后就对闻兵道：“你有不懂的也可以问言谢，你们一个班，问起来也方便。” 言谢听得云里雾里的，茫然地看着她，“不是，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感觉被你卖了一样？” 粟春雨噗嗤地笑了，“我让闻兵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来问你这个理科第一名。你这么聪明，谁能卖的了你？” 闻兵局促地在一旁站着，试着替言谢解释：“谢爷他平时学习也很忙的。我没关系的，有什么不懂，我自己琢磨一下。” “学习这件事不是琢磨琢磨就能通透的。”粟春雨不赞成道，“你的基础薄弱，在一班这种群英荟萃、人才辈出的地方，压力肯定不小，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不耻下问，一点也不丢人。” 言谢听懂了。他后知后觉地想起闻兵在这次摸底考试的成绩似乎并不理想。 自分班以来，他虽然每天都和闻兵在一间教室学习，但平时的交流却并不多，还不如之前在十四班来的频繁。言谢瞥了眼闻兵手里的淡蓝色笔记本，一看就知道是粟春雨的。他有些意外于粟春雨对闻兵的关心，心里尽管有些淡淡的不悦，却并不多言。 他想着闻兵毕竟曾经也做过自己的同桌，现在大家又分在一个班，也算是难得的缘分，加上粟春雨都亲自开口了，他断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便拍拍闻兵肩膀：“我们家春雨说的不错，不耻下问不丢人，我回头跟老韩说一声，让他把我们安排坐一起，这样我也方便辅导你功课。” 程镜阳在一旁冷笑，心想你言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肠了，还“我们家春雨”，人家同意了么你就自作主张，还要不要脸？ 粟春雨却被言谢的话闹了个脸红，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了办公室。 言谢一向说到做到。翌日一下早自习，他就跑到办公室去找韩箴，提出要跟闻兵坐一起的想法。 韩箴大感惊奇，连人名都没怎么听清，满心都是言谢竟然主动要求跟别人换位，想着这家伙莫不是早恋了？他脑海中迅速过滤一遍他班上的女生都有哪些人，又有哪几个长得比较好看，能入得了他言谢的眼，平时跟他过分亲密的？ 想来想去，只有高慧婷符合条件，可当初言谢连荣灵这么好看的女孩子都没动心，还转去十四班，又怎么会看上比荣灵要逊色几分的高慧婷呢？况且，据他观察，高慧婷跟程镜阳走得比较近。 韩箴脑子都快想炸了，也找不到头绪。 他冷着一张脸，问言谢：“你说你要和谁坐一起？” 言谢不明所以：“闻兵啊。” 闻兵？男生的名字，韩箴在脑海里搜索一遍，很快对号入座上。 只不过，言谢为何会突然提出和一个男生做同桌？印象里他们两个似乎没什么交集。 莫不是……韩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内心更加惶恐。虽然他是名牌大学毕业的，见识也广，但着实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问题啊。 言谢见韩箴一副吞了苍蝇的样子，看向他时的眼神很恍惚，还有一丝难言的苦涩，顿时明白过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又好气又愤怒。 “韩老师，你想什么呢！”他不满地嚷了句，“你难道没发现，这次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之后，班上好多同学的压力都很大么？” 韩箴不以为然：“有压力才有动力。这是好现象。” 言谢轻蔑地哼了声，“可您别忘了，学生压力太大，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他的话一落下，韩箴瞬间想到去年市三中有学生因为压力过大而轻生的事，面色不由凝重起来。 “你跟我说说，现在大家私下都是怎么样的。” 言谢哪里关心别人是什么样子的，只能把闻兵的情况跟他细说。 等言谢说完，韩箴对他说了句“我知道了，你先回教室吧”后，自己就在办公室里发起呆来。 作为班主任，如果只关心学生的学习，而不关注他们的身心健康，显然是不称职的，韩箴仔细反思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发现他的确是疏忽了学生学习之外的生活，不禁感到羞愧。亏他年纪轻轻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没想到竟然也如此功利。 他把自己的担忧跟易琴说了，因为他觉得，只有易琴才能明白他的处境，毕竟他们俩面对的很多情况是一样的。 两人最后一合计，决定向学校申请一场秋游，以此来减轻学生们的负担和压力。 沅南实验中学虽然管理严格，但在教育理念上却能与时俱进。校长很快就同意了秋游的申请，并且提出秋游的地方只能是沅城附近的地方，高速车程不超过三个小时，不能去悬崖峭壁，不能去河流水深的地方，最后要求每个班必须有两个老师一起同去，尽全力保证每个学生的生命安全。 第58章 秋游的消息一传出来，把高二年级的学生都兴奋坏了，纷纷幻想着秋游的场景，期待早日美梦成真，课上、课上都在讨论着到底会去哪里，去几天。 就在大家热火朝天地为秋游做着准备，争前恐后地提出自己的想法跟建议时，令他们心碎的消息传来了——去秋游的只有高二理（1）班和文（2）班。 像冬天走在太阳里正晒得舒服，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一般，众人似火的热情瞬间被浇熄的透心凉。 他们好一通抱怨，暗骂学校领导偏心，不把普通班的学生当人看，瞧不起人；又怨怼能去秋游的两个班级没有同理心，平时不与他们普通班交往过密也就罢了，到有福同享时，竟然还“吃独食”。 怨气愈演愈烈，班级之间暗潮涌动，据说有班级因为此事，差点闹出斗殴事件。 粟春雨听到这些的时候，秋游的时间已经确定了下来，与此同时，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个高二的班级，分别是理（4）班和理（7）班。 秋游的地点是距离沅城市区有一个多小时路程的铜元村，是一个刚发展起来的旅游景区。 粟春雨错愕了，因为铜元村这个地方她去年和郑意依一行人来过。只不过彼时不凑巧，天公不作美，到了目的地之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加上她有些疏懒，一行人最后竟然是哪里也不曾仔细游览。她暗暗地想，莫非是欠下的债，时隔一年，她终究还是要还？ 出发的那天恰逢星期五。由于次日是学校放假的日子，此行满打满算竟然也有三天的时间。 这简直是偷来的福气。 四个班的学生都很开心。 到了星期五那天，天气有些阴沉。好在满心沉浸在游玩氛围中的众人并未受到天气的影响，才八点不到，就齐聚教室。 粟春雨到教室的时候，就差她和另一个女生。 两分钟后，等班上的人一齐，李明义就领着大家下楼往校门口方向走。 “客运大巴停在北门，大家排好队，不要到处乱跑，我们八点半开始点到，九点钟准时出发。” 他们刚下到三楼，就与一班的人遇上了。 易琴站在办公室门口，望着乌泱泱的一群人，提着嗓子叮嘱：“大家下楼的时候轻点，不要吵到别的班级上早自习。”又道：“李明义，你带着同学们先上我们班的车，到时候记得留两个位置出来，没有位置的同学，等其他班集合完，再分配。” “好的，易老师。” 众人跟着李明义下楼。 粟春雨背着鼓鼓的书包跟在班级最后面，尽量保持队形。她的身后是一班的人。 下到一楼，出了教学楼，道路变得宽阔起来，一直走在她身后的一班的同学忽然加快了速度，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跑过。 她放慢速度往旁让了让，避免因自己挡了别人的路，而被撞到。 突然，她的书包被人向后一扯，她本能地倒退了两步，一回头就看到偏着头冲她坏笑的言谢。 言谢跟大部分人一样，没有穿校服，而是一身黑白休闲装扮。他的左肩上斜挎着一个黑色的包，头上则戴着一顶同色的鸭舌帽。由于帽檐被他刻意压低了几分，粟春雨看不清他明亮的双眸。不过，这不并妨碍他俊朗的五官和非凡的气质。 她正想说话，就见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惊奇打断自己的话：“嘿，没想到我们这么默契，帽子都是黑色的。” 粟春雨下意识地抬眸瞄了一眼她头上戴着的渔夫帽的黑色帽檐。 是的，没错，她今天也戴了一顶黑色的帽子。原因是她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昨晚方菲女士临时起意给她编的麻花辫，变得十分蓬松，像是被电过的一样，怎么梳都压不下去。此情此景若发生在寻常的某个早上，她定然是要重新吹洗一遍，整理好再出门。 不过今天情况有些不一样，是玩乐的日子，不需要过多地在意形象问题，加上方菲女士和粟熠昭坚称她卷发的样子挺漂亮的，她便干脆不管不顾，从衣柜里翻出了一顶帽子搭配，简单又方便。 不成想竟然如此巧合，撞上了言谢的同色鸭舌帽。她心想，幸好她的不是鸭舌帽，不然同样的黑色，看上去还挺像情侣帽的，让人误会她是刻意为之就不好了。 但见言谢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的帽子看，她的心底不禁泛起一丝甘甜，暗暗窃喜他们的默契度。她不想让他得意，便道：“今天有好几个人穿黑色的衣服，我有黑色的帽子也不稀奇吧，再说了，黑色耐脏。” 言谢闻言却不置可否，一边伸手要帮她背书包，一边反问：“难道不是因为黑色显得成熟帅气？” 粟春雨拒绝他的好意，“不用了，我自己背得动。”又接着说：“女生是漂亮。” 他轻哼，“我又没说你。把书包给我吧，看你背着怪费劲儿的。你都装了什么东西？” 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他已经上手将她肩上的包拨了下来。 粟春雨见拒绝不掉，索性不再推辞。“就日常用品啊。” 两人一路说着话往北门集合。路过商店的时候，言谢进去了一趟，好一会儿才提着一袋零食出来。 “走吧，应该快要集合了。”他道。 粟春雨“哦”了一声，视线却盯着他手里提着的零食袋，透明的袋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零嘴，还有水、酸奶和泡面。 她暗暗诧异，没想到言谢原来这么爱吃零食，爱吃零食的男生还是不多见的。 到北门的时候，校门口停着四辆客运大巴车，四个班级的同学们正在排着队有序上车。 粟春雨视线扫了一遍，看到李明义站在第三辆大巴车头前指挥着大家上车，便让言谢把书包还给自己。 言谢没动，只道：“走吧，我帮你把包放上车。” 她不想过于麻烦他，也怕被人说闲话：“不用了，我背得动。” 言谢没理她，背着他们两人的包径自朝文（2）班的大巴车走去。 李明义看到言谢跟粟春雨出现，先是惊讶了一会儿，然后就笑着和言谢异常熟稔地打起了招呼。 得知言谢是来帮粟春雨放包的，李明义毛遂自荐要代劳，没成想被言谢客气地拒绝了。 粟春雨跟着言谢上了自己班级的车。车厢里位置已经被占去一大半，只剩下比较靠后的座位。他帮她挑了倒数第二排的一个靠窗位置，将包放下后，又把零食留下，叮嘱一声：“路上饿的时候你就吃零食。”然后在文（2）班同学好奇的打量目光中帅气地下了车。 她有些反应不及，但看着怀里的零食，她又觉得心里很甜，嘴角下意识地就翘了起来。 二十分钟后，班主任易琴和英语老师miss潘姗姗来迟。易琴看着几乎满座的大巴车厢，回头跟李明义确认：“我们班45个人都到了没？” 李明义殷勤道：“都到了。” 易琴反问：“那怎么还有空座儿？” 高二文（2）班共有45个同学。一辆客运大巴包括司机在内，核载人数为46人，此时车内还有空座，只能证明还有人没到。 李明义忙解释道：“空的那几个位置是有人去商店、有人去厕所了。不过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九点前必须赶回来。” 易琴点点头：“我之前不是让你留两个空座嘛？是哪两个位置？我跟你们潘老师必须要坐在我们班的车上保障大家的安全，所以咱班得有两个同学去一班的车上，他们那边核载48人，正好还有两个空座。” 易琴的话刚落下来，坐在左手边第二排的荣灵就站了起来：“易老师，你跟miss潘坐我们这里吧，我和王倩去一班。” 站在易琴和miss潘后面的李明义很蒙，他先前有问过荣灵换车去别班的事，但荣灵没有答应。他知道这事有些得罪人，被荣灵拒绝之后，已经做好自己和另一个男生去的准备了，怎么突然之间荣灵却又同意换车了？ 李明义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人站出来替他解决问题，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在易琴的询问目光中，忙说：“是的易老师，荣灵和王倩之前自愿申请换成。” 易琴不再追问，嘱咐李明义：“那你带着两个女生去一班的车上吧，韩老师在等着呢。快去快回。” 领了命的李明义二话没说就领着荣灵和王倩下车了。 荣灵跟着李明义走上一班的大巴车时，车厢里响起一阵掌声。李明义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八面玲珑惯了，又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便笑嘻嘻地跟一班的同学说：“这是我们文（2）班的荣灵和王倩，因为我们班的车坐不下了，所以就把她们带到你们的车上了，希望大家多多照顾一下两个女生。” 有人立马回答：“荣大校花那是我们的老同学了，不用你说我们也会照顾的。” 其他人附和：“就是，放心吧。” 李明义摸摸鼻子，没想到原来荣灵在一班男生里如此受欢迎，他视线逡巡了一遍，在看到面无表情的言谢时，下意识地冲他点点头：“谢爷，麻烦你了。” “哦~~~~”车厢内顿时响起暧昧的调侃。 李明义更加摸不着头脑，想着自己顺利完成了任务便道着谢转身下了一班的大巴车。 车上，程镜阳偏头瞧了眼心不在焉的言谢，用手肘捅了一下他，“哎，你知不知道荣灵会来我们班的车上？” 言谢掀眸看了一眼前方的荣灵，“现在知道了。”不咸不淡的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怒，十分平静。 程镜阳嘶了声，“你这种语气……” “我语气有问题？”他眉梢一挑，目光有些凌厉。 “当……” “镜阳，你可以跟我换个位置么？” 程镜阳正想说“当然有问题”，只是才说出一个字，就被慢慢走来的荣灵打断了。 他看了眼前排空着的一个座位，耸耸肩站起来：“乐意之至。” 靠窗而坐的言谢像是没看到一样，正低着头玩手机。 荣灵欲言又止。 韩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将这一幕全看进了眼里。 第59章 粟春雨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大巴车已经进入收费站。 她身边坐着他们班的班长李明义。 他见她醒来，就一直在偷偷打量她。粟春雨察觉到了，但却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李明义似是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喝水么？粟春雨。” 听到“喝水”，她猛然间想起言谢给她留下的一大袋零食，到现在为止她一点也没吃，连水都是喝得自己早上出门时在路口的便利店买的纯净水。 粟春雨整理了一下渔夫帽，摇摇头，“我不渴。” “哦。”李明义讪然。他不想话题就此终结，又问：“你学习是不是很累啊？看你一路上都在睡。” 呃……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粟春雨犯难了。她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学习还好啦，挺简单的。我就是比较嗜睡。” 留过级的李明义：“……”学习哪里简单？ 粟春雨似乎也想起了李明义留过级的事，明智地转移话题：“我这里有零食，你要吃么？” 李明义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好啊。” 这下轮到粟春雨无话了。她就是客气客气。 但话毕竟说出口了，她也不能连样子都不做。 “零食袋子在行李架上，你帮我取下来吧。” 李明义依言照做。 两人一边吃零食一边讨论起零食的味道如何，窸窸窣窣的，车内很快就有其他睡着的同学醒来，车厢顿时变得热闹。 李明义刚吃完一块夹心饼干，不由地赞叹：“这个口味的饼干还挺好吃的，你们女孩子就是会挑选东西。” 粟春雨心里很高兴言谢的品味被人认可，她觉得自己不能抢了他的功劳，便回道：“这些不是我挑的。都是言谢给我的。”说起言谢，她想到之前李明义和他熟稔打招呼的场面，不禁感到好奇：“班长你是怎么认识言谢的？” 李明义跟粟春雨说话已经不怎么紧张，“你说谢爷啊？就是之前我们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的时候，打过几场球，然后就认识了。” 粟春雨却疑惑道：“我们跟一班没有一起上过体育课啊。” 他一拍脑袋，“怪我没说清楚，是你们高一在十四班的时候，我那会儿也是高二，跟你们班的体育课是一起上的。” 对于自己留级的事，李明义表现得格外坦然，并没有刻意避而不谈。粟春雨觉得李明义还挺有意思的，性格大大咧咧，跟江一诚有几分相似，心里不由生出几分亲切感来。 “这样啊。”她恍然。 李明义犹豫几秒，才道：“那时候，我就经常看到你，你穿着校服，安安静静的，一看就知道是好学生。” “安安静静就是好学生了？”她笑着跟他玩笑：“班长你看人很表面啊。” “你本来就是好学生啊！”李明义不以为然地反驳。过了一会儿，他又有些难为情地说：“我一开始还把你的名字弄错了，以为你叫‘栗春雨’。后来才知道，那个字念‘粟’。真是丢脸。” 粟春雨表示很理解，满不在乎道：“从小到大，很多人都念错我的名字，你不是第一个。” 说到这里，她脑海里忽然闪现言谢当时询问她如何拒绝给她写情书的那个人的画面。 言谢轻蔑的说：“还写情书呢，连你的名字都写错了。这种人这么没诚意，你要是答应了他，我会很怀疑你的审美不正常。” 他好像是说过那个男生的名字，似乎是姓李，还是姓张？总之应该是很寻常的一个名字。难道…… 思及此，她神情复杂地望向李明义，他不会就是那个给自己写情书的人吧？ 下了高速约四十多分钟之后，四辆客运大巴终于在临时客运站停妥。此时距离中午十二点只差不到一个小时。一行人下了车，在带队老师的带领下，大部队朝吃饭休息的酒店行进。 粟春雨的大包小包在车停稳的瞬间就都被李明义主动揽了去。她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按理，她既然对李明义没有想法，便应该远离他才是，可是暂且不提他是否还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单从李明义的性格特点来说，其实她还挺希望能和他成为朋友的。 再者，他们之间从认识以来，就是很纯粹的同窗关系，李明义从来没亲口对她表示过好感，她总不能因为自己的猜测，便无缘无故地疏远一个本来可以成为朋友的人吧？， 粟春雨这样想着，心里便不再有负担。 四个班，加上八个老师，近两百号人的队伍，一路浩浩荡荡，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到达酒店的时候，原本阴沉的天空渐渐阴霾散去，不一会儿就露出温暖刺眼的光芒。 由于人数太多，原本预定好的两家连在一起的酒店都出现房源不足的情况。酒店老板忙不迭地跟众人道歉，带队的老师抱怨了几句，然后在酒店老板的帮忙下匆匆忙忙去联系新的酒店，直到快下午一点，所有人才完成入住手续。 吃过午饭后，时间已经将近下午三点。 因为第一天没有具体的安排，有的同学便想三五个人约在一起到处走走，有的同学则想留在酒店休息，比如粟春雨。 带队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就按照众人的意思兵分两路，要游玩的就跟着易琴、韩箴、李老师、田老师，miss潘、高老师、杨老师、陈老师分别到三个酒店留守。 总之就一个原则，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粟春雨一觉睡到了晚饭时间点，还是孟秋把她喊醒的。虽然因为人数众多的原因，四个班被分在了三家不同的酒店，但由于女孩子人数偏少，她们都被分在了同一家酒店。 粟春雨跟他们班的女生都不甚相熟，孟秋也面临着这个问题，两人找人协商，最后住到了一个标准间的一张床上。 晚餐是很丰盛的地道家常菜，菜色不多，口味却很好。粟春雨一个人就吃了两碗饭。 孟秋震惊地看着她，一脸的不可思议。 “怎么了？”她察觉到了孟秋的视线，等放下碗筷后，她才问道。 “你是不是中午没吃饱？”孟秋问。 “还好。” “那你晚上怎么还吃这么多？”她说着，慢慢凑近粟春雨，视线下意识地望向隔壁桌的荣灵，“同样是美女，为什么人家细嚼慢咽地只吃了半碗饭，你，你吃了两碗？” 粟春雨大为惊讶：“半碗饭能吃饱么？” 孟秋不知道荣灵吃半碗饭能不能吃饱，反正看起来人家很饱。“你不怕发胖么？”她问。 “不怕啊。”粟春雨道，“我吃不胖的。而且，这里的饭菜还挺好吃的，比我上次来好得多。” 孟秋好奇：“你之前来过铜元村？什么时候？” 粟春雨想了想，道“去年下半年的时候吧，跟郑意依和向印一起来的。” 郑意依和向印孟秋都是认识的，只是进入高中以后，她倒是一次也没见过他们。原本也不是很熟悉的人，这个时候听粟春雨提起，竟然有种十分亲密的感觉。 她想着自己从初一开始就认识了粟春雨，到现在为止，几年过去了，粟春雨依然十分清瘦，的确没有胖过，不像她，但凡不控制饮食，体重就蹭蹭蹭地往上涨。 唉。真羡慕吃不胖的人。 孟秋又看了眼安静坐在餐桌边的荣灵，小声对粟春雨道：“荣灵是不是怕吃多了变胖，所以才只吃了半碗饭？不过美女嘛，保持身材能理解。” 粟春雨不理解：“你怎么那么关注人家？” 孟秋理所当然道：“我将来是要做娱记的人，怎么能对美的事物不保持绝对的嗅觉呢？我也很关注你啊。不然怎么知道你吃了两碗饭？” 粟春雨揭穿她：“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你就是八卦。” 孟秋嘿嘿地笑起来：“你看人别这么准嘛。”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后，席面渐渐散了。 孟秋下午的时候跟着班上的女生特意去景区踩了点，知道晚上江边的夜景不错，散席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粟春雨去江边看夜景了。 从狭窄的巷子里穿过，一路倒遇上不少其他班的男生，一群人簇拥在一起，笑声震天，高谈阔论，围着一个男生聊如何在这趟旅行中向心仪的女生表白。 巷子里光线有些昏暗，每个人都穿着自己的衣服，叫人分辨不出谁是谁。 但还是有人认出了粟春雨，便笑着和她打招呼，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玩，她好心情地跟他们开玩笑：“你们人太多了，目标明显，很容易暴露我的身份。” 就有人问她是什么身份，这么隐蔽。 粟春雨略微思索了几秒，然后严肃道：“你们不知道么？韩老师让我帮他留意我们四个班是不是有人在早恋。” 那群人瞬间警惕起来：“真的假的？” 她拉着孟秋慢悠悠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声音不紧不慢：“当然，是骗你们的了。” 她听到身后那群男生松了口气，随后开始抱怨她的恶作剧。她勾勾嘴角，清越透澈的声音响起：“对了，表白的时候，记得要多花点心思，浪漫一点，这样一定会让那个女孩子印象深刻的。” 孟秋看着这样的粟春雨，觉得很鲜活。 第60章 翌日一早，秋日暖阳如约而至。薄雾晨曦中，有人家打开了大门。阳光跳过院墙，跃进不宽敞的小巷，将早出的人的影子打得很长。 从容平稳的脚步声中，传来邻人见面相视而笑的方言软语，像熨烫过的旧衣服，舒适又柔软。 不一会儿，穿街走巷的吆喝声、对话声若有若无地传入不远处的酒店房间内。 铜元村如同新生的婴孩，渐渐睁开了那双清澈的眼眸。 六层楼高的酒店，楼上、楼下有同学陆陆续续地起床，须臾，几群人聚在一起，相邀一起去景点游玩。 铜元村虽然是一个新开发不久的风景区，景区的规模却很大，有山有水，还有当地的特色农家建筑，风景十分秀美。 最有名的景点莫过于将铜元村一分为二的护城河——上源江，以及包裹着铜元村的栗子山。 上源江源起晴江，长约五十公里，最宽的河域达四十米，由于绕山而流，水质格外清澈，水里大大小小的鱼类有十几种，皆可入食。 上源江两岸居住着铜元村当地的村民，所以房屋皆是黛瓦白墙。因临水而建，自有一番特色。为了增加铜元村旅游收入，当地镇府特地开辟了“上源泛舟”的旅游游玩项目。泛舟所使用的船由两名艄公掌舵，纯人工输入输出，往返近一个小时，成人每人每次50元，学生则半价。 原本有薄雾的清晨，能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地方泛舟，感受一下当地村民的生活，是一件颇为惬意的事。但因为时入深秋，上源江进入枯水期。为保护水质，泛舟项目限定了时间，逢单日才售票。 星期六不能泛舟，那些决定泛舟的人，只好临时改变主意，不是去爬山，就是在铜元村到处逛逛。 粟春雨和孟秋也是被迫改变泛舟主意的人之一。 她和孟秋决定去爬栗子山——这座据说垂直海拔不到四百米，却可以看到最美日出的森林公园。 显然，她们已经错过了日出的时间，但粟春雨是这样想的，既然日出很美，那么日落一定也不赖。 孟秋的想法就更简单了，跟着粟春雨走就行了。 两人先是找到了一家当地的早餐店，吃了个美味的便宜早餐。等吃饱喝足，才询问老板去栗子山的路。 在早餐店老板的推荐下，她们决定先在上源江边上玩玩，欣赏一下铜元村的深秋美景，晚一点再去爬山。 毕竟，她们是要看日落的人。 上午九点一过，粟春雨折回酒店房间把言谢留给她的零食挑挑拣拣一番，便背着她的书包跟孟秋去了栗子山。 她们是徒步过去的，尽管从酒店到栗子山脚下有景区直达的“敞篷车”，但她们更愿意走路。 孟秋毕生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娱记，所以自然自备了相机。一路上，她到处在拍，不管是风景照还是人物照，统统都收录进了她的相机里。 两人一路漫荡，到达山脚下的时候，遇到了很多其他班的人也准备爬山，有的在买缆车票，有的在买观光车票，有的则要走路。 粟春雨在心底感叹，铜元村这个地方发展居然如此快，去年她来的时候，感觉还是一片未开发过的状态，时隔一年，竟然连缆车、观光车都有了。 她转头看还在到处乱拍的孟秋，喊她：“孟秋，你是想坐车，还是徒步？” “随意，我都行，你决定吧。” “那就爬吧。”她一锤定音。 踩着铺设整齐的石阶，她们往山顶爬去。 走了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有早归的当地农人，从山上下山，见他们三两成群的学生叽叽喳喳、活力四射的样子，不禁驻足打量。 粟春雨对农人有特殊的感情，觉得他们分外亲切，见有两个农民大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瞧，便主动打招呼。 农民大爷是生活在铜元村的老人，从铜元村开发了旅游景区后，他们每年都会遇到不同的游人，长此以往，也能说上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他们告诉粟春雨，说你们来的不是时候，秋收已经结束，爬到半山腰也看不到大片梯田被金灿灿的稻谷覆盖的壮观场面了。粟春雨就笑着跟他们道：“没关系，你们这里这么美，我们不怕没风景看。” 农民大爷笑呵呵地给他们一群人指了几条小路，走了。 粟春雨却不愿意走小路，她跟孟秋说：“我就要走大路。能把石阶从山脚铺到山顶，这么伟大的工程，我怎么能不好好感受一下。” 孟秋陪她感受。 只是爬到一半的时候，孟秋就叫苦不迭了。 粟春雨的体力还不错，她爬台阶的时候特意走了“之”字型，省了不少劲儿。 她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两人边吃零食边休息，补充能量。 十几分钟后，她们再度出发。 粟春雨依旧走在前头，孟秋落后她两米的距离。 走着走着，她忽然感受到一阵风从她身边掠过，随后她的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紧接着眼前落下一道阴影。 “可以啊，《挑山工》学得不错嘛。” 言谢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好整以暇地站在她前面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他薄薄的唇瓣微微抿在一起，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没有鸭舌帽的遮挡，粟春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深棕色的瞳仁，在碎碎的光芒汇聚下，变得十分透亮，像闪烁的星辰。 他原本就比她高，此刻又站在她上面的台阶，看上去更显伟岸。 粟春雨眨眨眼睛，就那么猝不及防地笑了起来。 言谢盯着她瞧，有片刻的怔忪。今天的粟春雨穿了一套白色的运动装，长发高高地扎在脑后，未施粉黛的脸上青春又靓丽，玲珑有致的身躯包裹在修身的运动装之下，意外地性感。 他轻咳一声，尽量稳住心神，冲她抬了抬眉，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粟春雨连忙低下头，吞吐道：“没，没什么。” 言谢看见她的耳根迅速红了起来，不禁感到得意。 身后不远处传来江一诚的抱怨声：“言二，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声音一顿，又充满惊喜道，“欸，偶像你也在啊。你来爬山，怎么不叫我们呢？” 粟春雨回头，江一诚背着一个黑色的包气喘吁吁地搭在程镜阳肩上。 她道：“我不知道你们也要爬山。” 江一诚：“铜元村就这么大点地方，除了玩水就是爬山，我平时都在锻炼，肯定会来爬山嘛。” 程镜阳似笑非笑地揭穿：“阿谢让你一起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一诚瞪他：“不要插话。” 程镜阳呵呵地笑了一声，冷漠地把他从自己的身上扒开。 江一诚：“……” 言谢对粟春雨道：“走吧，别理这两个二货。” 粟春雨见他什么也没带，连一瓶水也没有，就问：“你爬山怎么不准备一些吃的、喝的东西？” 他想也没想，伸手就把她肩上的包夺了过来：“你想让我帮忙背包就直说嘛，用不着这么委婉。” “我没有。” 他挑眉，嘴角边噙着戏谑的笑，“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虽然你作文写得好，但是讲故事的能力嘛，就差了那么一点点的味道。” 粟春雨成功被他带入沟里：“什么味道？” 言谢歪头瞥了她一眼，坏笑道：“大概是，恋爱的味道？” 她的耳根再次发热。 走在他们身后几步之遥的程镜阳实在受不了言谢的无耻，便跟一脸惊奇状的孟秋奚落道：“同学，你认识言谢吧？以前是不是觉得他这个人很帅？你别被他的外表欺骗了，你也看到了，他这个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很无耻的，居然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调戏你们文科班的第一名。” 孟秋很幻灭。不仅因为亲眼见证了言谢对粟春雨的亲密，也见证了程镜阳的“表里不一”——明明是个帅哥，怎么挖苦起人来，却像个失宠的冷宫妃子……另外，她不是文科班的啊啊啊啊，她是正正经经的理科生！ 一行五人有说有笑地爬到山顶的时候，才下午一点不到。好在山顶建有专门供人休息的凉亭，又有露营的地方，加上得知粟春雨爬山的目的就是为了看日落，他们索性去租了三个帐篷。 等言谢和程镜阳一边研究一边把三个帐篷搭好后，时间又过去了两个小时。 粟春雨把书包里的零食连着包都给了言谢他们三个，自己和孟秋则躺进帐篷内休憩。 不知何时，安静的山顶忽然喧嚣起来。 言谢的声音在帐篷外面响起：“粟春雨，醒来没？看日落的时间要开始了，我们要还帐篷了。” “好。”她哑着嗓子回答。 收了帐篷已经快到傍晚时分。 言谢在粟春雨睡觉的那段时间特意去踩了点，知道最好的看日落的位置。他领着粟春雨等四人，在夕阳的照耀下，迎着光芒慢慢朝山顶最高处走去。 山顶最高处有一块刻着字的石碑，此时，围挡内已经围着不少人。 他们融入人群，并排站在围挡前，视线紧紧凝视着正前方的风景。 西边的山峰高高耸立着，夕阳正落在山峰顶上，散发出的蜜桔红将铜元村紧紧包裹在一片暖色的光芒中，天际边氤氲出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壮观非常。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的惊呼，纷纷感叹起这场美的盛宴。 孟秋拿起相机，迫不及待地拍下这宛如自然馈赠的日落。 在一片粉红色的晚霞中，太阳慢慢隐没于山顶，变得越来越小，残阳似血，最后终于消失不见，只留下漫天的云霞。 粟春雨想起《小王子》里，小王子有一天看了四十多次日落的场景，一时感慨万千。 她看了眼站在身边，目露震撼的言谢，终于明白为什么小王子在去过那么多的星球之后，最后仍然只想回到自己的星球上。 ——因为那里有玫瑰，对他来说，独一无二的玫瑰。 而此刻，她的身边就站着她喜欢的那朵玫瑰。 第61章 这世界上的美好好像总是很短暂，不论多想留住，到最后都只能继续往前。 永远朝前走。 时间从来不会与人好处，对所有人都公平。 次日，吃过早餐后，四个班的人纷纷开始收拾行李，随后在酒店前台统一办理了退房，最后坐上归程的大巴车。 或许是这场短暂的旅途打破了几个班级之间的陌生感，回程的巴士上，每个班级的车里都多了很多其他班上的同学。 带队老师虽然觉得同班级的人过于分散不好管理，但想着毕竟是在外游玩，理应让学生尽兴才是，便没有过多干预。 至于清点人数的事，自然有各班的班长负责。 荣灵这次没有主动申请去一班的大巴车，因为言谢和江一诚还有彭峰以及理（7）班的好几个人都坐到了文（2）班的大巴车上。 邀请他们来的，正是文（2）班的班长李明义。 这并不难理解。他们原本就认识，加上男生之间的共同兴趣爱好总能出奇的一致，无非就是运动、游戏几样，几人很快就熟悉起来，尤其是彭峰和李明义，简直相见恨晚，恨不得呆在网吧不出来。 李明义来铜元村的时候是和粟春雨坐一起的，把言谢他们喊过来之后，自然也就选了粟春雨周围的座位。 江一诚甭提多高兴了，虽然坐在粟春雨前面，却一直回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言谢和李明义坐在粟春雨的后面，说个不停的，是李明义。明明中间隔着一排座，两人却能旁若无人，粟春雨觉得自己先前的判断果然很准确，江一诚和李明义在性格上岂止是有几分相似，简直就是孪生兄弟好么。她夹在他们中间，有一种水深火热的感觉。 言谢似乎深有同感，在她犹豫要不要跟江一诚换个座的时候，率先向她发问，诚挚地询问她要不要换座位。 她不知道言谢说的换座是怎么个换法，就问：“是跟你坐么？”若是把李明义换到她旁边的座位，那就算了。只是，她才问完就立马后悔了。因为她清楚地看到言谢在听到她这句反问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得意地拍拍身旁的李明义，神采飞扬道：“换座位吧，我不需要你了。”言语之直接，语气之兴奋，丝毫不将李明义当成一个战壕里的兄弟。 粟春雨难为情地嘀咕了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明义没有想太多，加上江一诚在前面呼唤，他乐颠乐颠地就跟粟春雨换了座位，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言谢弃如敝履的赶走了。 粟春雨在言谢的身边坐下，却见他站着起身，赏了她一个大大的笑，然后把靠窗位置给让了出来。 “给你我的专座。”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微笑着坐下。 莫名的，江一诚觉得那一幕很养眼，他的偶像，和言二那家伙居然还挺配的。他定睛看了好一会儿，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感到自豪。他回身坐正的瞬间，似乎瞥见有人快速地收回了视线。 从铜元村回到沅城，粟春雨感觉自己像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的徒步旅行，浑身疲累。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睡上一天一夜。 遗憾的是，星期天的晚自习无人能逃脱。 林琳来找她，吵着要听秋游的趣事。她想了很久，也想不起一路上都发生过什么趣事，唯一印在脑海的，只有星期六的那个落日。可那是她心里的一个秘密，她谁也不想告诉。 林琳败兴而归，转身就回了教室。 接下来，繁重的课业接踵而至，生活又回到了忙碌的学习中。 十月底，六个文科班进行了一次统一的小考。 粟春雨考试的那几天一直在发烧，发挥的不如平常，尤其是文综，政治试卷她只做了选择题。 成绩排名统计公布出来后，虽然她最后的排名没有跌出年级前十，第一名的桂冠却易了主——被荣灵摘得。 众人议论纷纷，夸荣灵进步大，说粟春雨可惜。 然而处在话题中心的人，她本人倒也没有太在意考试的排名，心态出奇的好。 孟秋安慰她，“没关系的，只是一次小考，你不要在意。” 她的确不甚在意，不过到底难逃被叫去办公室谈话的厄运。好在除了被政治老师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一番之外，其他老师都很和颜悦色，尤其是作为班主任的易琴。 易琴谈话十分有技巧，先是了解她的作息习惯，再问她学习心得，最后话题一转，问她今年的秋季运动会还能不能参加1500米长跑。 粟春雨：“……”虽然她高一的时候的确在1500米上取得过耀眼的成绩，但在她意外没考到第一名的前提下，易老师不应该更加关心她的学习成绩才是么？为什么她的班主任和别人的班主任如此不一样？离开办公室前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一个礼拜后的秋季运动会上，粟春雨依然和去年一样，站在了女子组1500米比赛的赛道上。 当她看到肖婷婷、荣灵还有高慧婷穿着运动装站在跑道上时，终于明白前一天晚上孟秋陪她跑步说的那句“今年的1500米比赛看点很足哦”是什么意思了。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说这哪里是1500米长跑，这简直是选美比赛嘛，一个比一个漂亮。 有人就道，岂止是选美，看到站在第三跑道的女生没？她就是荣灵，高二文科班的第一名。 紧接着就是一大串荣灵的生平介绍，从什么时候开始学钢琴、学舞蹈、学画画，又拿过什么名次，跟谁谁关系好，是学校公认的校花……罗列的详尽万分。 粟春雨站在最外圈的跑道上热身，把整个对话全听了进去，不禁在心底感叹，此等优秀的人，果然不是她所能比拟的。 好在她从小到大心态就好，没有什么攀比意识，不然遇到如此出色的人，当真只能望尘莫及、望洋兴叹了。 然而，粟春雨没有与人一较高下的想法，却不代表荣灵也没有。 枪声响起后，她匀速慢慢跑着，不出所料，很快就被甩在了背后。可是到第二圈的时候，好几个女生明显体力有些不支，速度变慢下来。这时，粟春雨成功超过了第三名，由于她的速度并没有慢下来，不一会儿，她又超过了第二名。 跑在第一的是理科（1）班的高慧婷。 粟春雨见她跑得也有些吃力，心知自己大概能在下一圈的时候超越她成为第一名。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加速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荣灵追了上来，很快与她并排而跑，视线也紧紧地追随在她身上。她略略地瞥了她一眼，加速继续跑。 这时候，粟春雨发现，她加速的同时，荣灵也在加速。 也许是她们的体力相差有些大，即便她匀速前进，荣灵的速度也超不过自己。可她分明又感受到了荣灵的努力，是那种不顾一切也要超越自己的奋力一搏。 粟春雨的心底有些反感。她自认与荣灵不存在竞争关系，也从来没想过要和她比什么。哪怕是1500米比赛，她也从来没想拿第一。 当然，能拿第一那最好。即便不能，那也没什么。“重在参与”向来都是她的人生信条。 可荣灵显然不这样想。她早已把粟春雨当成要战胜的目标，不管是学习上，还是运动上。她知道她不会跳舞，也不会弹钢琴，更不会画画。但是这些，她都会，也十分擅长。 她唯一不如粟春雨的，只有成绩和运动。 既然对方并没有那么不可战胜，那为什么她不能努力一把？成绩不如她？那就考过她。 现在她做到了。哪怕仅有一次。 运动不如她？没有比过，怎么能轻易下定论？ 于是，在得知粟春雨报了1500米长跑之后，荣灵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也报了名。 她不想给输粟春雨，尤其是在言谢的面前。 她一直拼了命地奔跑，就算心跳到了嗓子眼，就算双腿早已如灌铅般沉重……她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便必输无疑。 可是为什么她已经那么努力了，却还是超不过她？ 终点就在她的面前，她却再也无法越过去。她感觉周围的喧闹瞬间停止了，每个人张牙舞爪的，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粟春雨以绝对的优势轻松拿下1500米。 她输了啊。 还是输了。 就连这次小考拿到第一名也是因为对手状态不佳，而她提前看到了试卷，才侥幸赶上对方、反超对方。她看到了的，文综考试那天，粟春雨脸色苍白，精神很不好，考到最后，她甚至睡了过去。监考老师喊醒她的时候，考试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然后，粟春雨提前交了卷。 考试结束的那个晚自习，她一直在睡觉，连语文作业都是别人帮忙收上去交到办公室的。 言谢带着药来班上看她，温柔地伸手探了她额头的温度，然后拿起她桌上的蓝色保温杯给她接了热水回来。 再后来，考试成绩出来了，粟春雨令人大跌眼镜。所有人都在讨论她为什么不是第一名，纷纷猜测她成绩下降的原因。 而她这个第一名，只掀起了一层小小的水花，最后渐渐平静，无人问津。 荣灵怎么能甘心？ 她一点也不甘心。 这种不甘心不是她不如她优秀，而是她分明已经十分出色，却依然无法掩盖住对方的锋芒。 荣灵不知道，从她把粟春雨当成对手的那一刻开始，就输了。 人生真正要战胜的，只有自己。 校运会结束后的一个礼拜，理科班也进行了一次小考测验。 两天后，成绩新鲜出炉。 言谢不负所望，再次将第一名收入囊中。 尽管只是一次小测试，但他的总分很高，除了语文和英语之外，其他科目皆拿了满分。 第62章 言谢当初主动放弃物理竞赛的时候，韩箴觉得十分可惜，做了他好多天的思想工作。 结果自然没有成功。 好在，哪怕没有竞赛成绩傍身，言谢的战绩也十分亮眼。 韩箴很欣慰。 言谢的心情自然也十分愉悦。 这不，课间操刚做完，他和程镜阳便优哉游哉地去了商店。他双手插在校服长裤的兜里，好心情地哼着王力宏的歌。程镜阳则低着头在玩手机，不时冷嘲热讽上两句。 “你能不能换首歌？天天哼，天天唱，你烦不烦啊。” “老子喜欢，关你屁事！” “不就是考了第一名？瞧你那嘚瑟的样子，低调点吧。” 粟春雨小跑着追上来时，正好听到他们二人在斗嘴。她下早自习去三楼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在高二宣传栏看到了言谢小测的成绩，知道他又考了理科第一名，此刻听到程镜阳提起，她也觉得言谢同学这个时候可以低调一点。 正想着，下一秒就听言谢十分嚣张地回了句“我言谢的字典里，没有低调二字”。像是觉得这句话不够完整，末了，他又补充道：“我凭实力考出来的第一名，为什么不能张扬？” 程镜阳森然地看了他一眼，坏笑：“那你敢跟你喜欢的那个人表白么？” 言谢斜睨程镜阳，不接招：“敢不敢，关你什么事！” “你竟然没有反驳我？！”程镜阳震惊了，“言二，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是谁？是……” 话音戛然而止。 程镜阳的余光看到了粟春雨。 言谢不解的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待看清后，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之色，但很快被他掩盖下去。 言谢停下脚步，刻意等在原地不动。他似笑非笑地盯着粟春雨，“干嘛？偷听啊？” 粟春雨自然没有偷听的癖好，只不过在她要去买水的途中很不巧地遇到了两人，听到他们在聊天，她不想打扰，便不自觉地放慢了步伐。她本想晚点与他们打招呼的，却不防差点听到了不得了的秘密。 她跟在他们身后几步之遥的距离，不可否认，当程镜阳反应夸张地反问言谢喜欢的人是谁时，她下意识地屏息凝神起来，心跳也止不住地快上好几拍。 她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程镜阳突然的噤声，反而让她的思绪快速回归到正常轨迹，所以当听到言谢的打趣时，粟春雨表现得很坦然：“你考了第一名的事又不是不能说，我早上就看到了，用不着偷听。” “哦？那你为什么走在我们后面没出声？”言谢追问。 “不是的，我走路的时候鞋底与地面产生了摩擦力，不存在没出声的说法。你没听到，不证明我没做。而你之所以没听到，”她笑着对上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开口：“大概是因为你考了第一名，所以得意忘形，唯我独尊，忽略了身边的动静？” 言谢：“……” 粟春雨柔声补充：“我觉得做人还是应该低调一点的，谢爷！”话落，她越过两人，雀跃地往商店走去。 言谢怔忪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打趣了，他失笑，心里顿时涌起一丝甜意，于是快步追了上去，边走边说：“你说的很对。不过我这个人吧，实在是没办法低调，成绩好就算了，还长得帅。我其实也想低调，但是，实际条件不允许啊。说实话，我也很苦恼的。” 粟春雨：“……” 落后几步的程镜阳咬牙切齿地插话：“言二，我拜托你要点脸。” 言谢才不理他，兀自跟粟春雨聊着天：“欸，你去商店买什么？我请你喝饮料啊，你想喝什么？” 她侧头看他，忍不住调侃道：“谢爷这么大方啊。” 他匪夷所思地睁大眼睛：“你居然今天才发现我大方？”作沉思状，“看来我平时在你面前表现得还不够好，没让你及时发现我出色的一面。” “现在发现了也不迟吧？” “不迟不迟，我没那么小心眼。你喝什么？我真的请你。” “不用了吧。” “那就酸奶？或者奶茶？” 程镜阳跟在二人身后，很想再插话问上一问：“言二，你还要怎么表现？你不知道你的喜欢已经快要藏不住了么？” 藏不藏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言谢根本不打算藏。 二〇一〇年的沅城，冬天来得尤其快。十二月才过一半，就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自二〇〇八年后，粟春雨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雪。 那天早上，她照常在天色尚暗的清晨起床。她觉得有些冷，正准备拉开窗帘看看院子地面有没有湿，房门被敲响。 “粟粟，起床了没？今天下雪了，你记得把妈妈前几天给你买的保暖衣穿上。” 粟春雨闻言，先是一阵惊喜，待她拉开窗帘看到满院子的苍茫，她又犯了愁。教室没空调，这可怎么办？ 她决定，今天应该多穿一点，包括保暖衣。 出门的时候，天色尚早，但由于大雪映照的原因，天际很白，巷子两旁的路灯已经熄灭。粟春雨穿过安静无人的巷子，踩着雪，小心翼翼地往公交站踱去。 与每年下雪的冬天一样，马路上车很少，偶尔驶来一辆轿车，速度缓慢，宛如行驶在悬崖边。 粟春雨觉得这样挺好，至少看上去，过马路的时候，是安全的。 公交车缓缓驶来是差不多半小时后的事。粟春雨出门的时间比较早，尽管如此，等她到学校的时候，依然不可避免的迟到了两分钟。 或许是下雪的缘故，今早迟到的人很多，她并不是唯一一个。 操场上还有很多打雪仗打的意犹未尽的学生。 她尽量避开人群，以免被伤及无辜。 她这样想着，却未曾注意到一个结实的雪球正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她的后背。 “啪！” 雪球在粟春雨的后背上溅开，像一朵洁白的茉莉花。 她不悦地转身，秀眉紧蹙。 言谢长身玉立地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嘴角边噙着得逞的笑。他穿着和她一样的黑白校服，黑色的单肩包斜挎在他身后，左手上还拿着一个大大的雪球。 粟春雨的眉头下意识地放松几分，后背的痛感仿佛还有残留。她平静地望着言谢，心思一转，忽然在原地蹲了下去，头紧紧地埋在膝盖上。 言谢顿时急了起来，将手中的雪球一丢，边疾步走，边说：“欸，怎，怎么了这是？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的，不是，那个，我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啊。是不是很疼啊？”没几步，便来到她的身边。他学着粟春雨，在她的身边蹲下，见她依然埋着头，急道：“粟春雨，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的。” 粟春雨依旧没有动作。言谢愈发着急。 就在这时，粟春雨倏地抬起了头，她促狭一笑，明媚的脸上尽是得意之色。言谢被她的笑容晃了神，反应不及，就见她蓦然捧起一抔雪，迅速浇向自己，有些碎雪甚至灌进了他的校服里，顺着半开的卫衣衣领落到胸膛。 冰冷的触感令他一激灵，飞散的思绪迅速归位。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始作俑者，不巧的是，粟春雨在恶作剧得逞的同时，就已经起身跑开了。或许是保持了安全的距离，那人正冲自己露出比隐匿在云层中的阳光还要耀眼的笑。 言谢有些哭笑不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跟她理论：“喂，你这样就不厚道了，装哭就算了，还搞偷袭，小心思怎么那么多？” 尽管说着不满的话，语气却没有太多的不快，反而处处透着对她行为的包容。 粟春雨见他把身上的雪拍净，径直朝自己走来，大有算账到底的意思，不禁又小跑起来。 “你跑什么？我又不怪你。”言谢失笑。 “你还怪我？”粟春雨叫屈：“要不是你先动手，我也不会诓你。” “我那是逗你的。” “我也是逗你的啊。” “你别学我说话。” “我才没学你说话。” 言谢：“……” 言谢觉得这段对话如果自己不主动终结，会一直循环下去。 于是，他开始转移话题：“你等我一下啊，我们一起走。” 粟春雨果然放松了警惕，“我们又不是一个班的。” “那也顺路啊。” “好吧，那你保证不报复。” 言谢轻蔑一笑：“我是那种人吗？” 她颔首。 “你，你太伤我心了粟春雨，亏我平时待你那么好。” 粟春雨想反驳，心说你哪里待我好了？不就是没事的时候请我喝东西，中午吃饭的时候给我占座儿，偶尔帮我倒个垃圾……也就只有这些吧。但她一想到自己平白无故受了他如此多的恩惠，毅然决定，还是不反驳他的话了。 两人就说说笑笑的往教学楼走去，丝毫不见迟到的惊慌。 在三楼西侧楼梯口分道扬镳的时候，言谢忽然叫住了正欲上楼的粟春雨。 她停住脚步，不明所以地盯着言谢，“怎么了？”楼梯口风很大，呼呼地刮在脸上，粟春雨不自觉地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捧住脸。尚有一丝婴儿肥的脸蛋红扑扑的，像是搽了粉，仿佛花朵一般娇俏。 言谢心中划过一丝悸动，在她的注视下，低头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她，“喏，上课的时候把这个撕开捏在手里，手就不会凉了。” 粟春雨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言谢递过来的东西是一片暖宝贴。她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心里却隐隐泛起一丝异样。她很想知道，言谢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送她暖宝贴的。 但是，她知道她不能问，也不敢问。 她接过暖宝贴，道了谢就往四楼的教室走去。 第63章 平安夜那天，沅城天气晴朗。清早，路边的草木被染了霜，格外寒冷。到了中午，太阳温度渐渐升高，白霜融化，校园内一片和煦，温暖如春。 课间散了操，开始有人互赠苹果。 事实上，粟春雨从早上进入学校的那刻起就目睹过好几对类似情侣的男女在林荫道下互相赠送苹果的行为。 她能理解互相有好感的异性男女用一些方式来表达浪漫，但是情到浓处时，每一天都是情人节，又为何非要选在12月24日这一天才能表达？多半还是从众心理作祟，有跟风想嫌疑。 粟春雨不怎么喜欢特意为之的事，而对于这种所谓的洋节，她向来都不甚在意，自然也就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不过她还是收到了孟秋和林琳送的苹果。到了上晚自习前，就连江一诚也跑到她班上来给她送了苹果。 她和他开了两句玩笑话，这才转身回到教室。 意外的是，当她坐到位置上时，课桌上竟然也放了一个颜色十分鲜红的圆苹果。 粟春雨怀疑是有人放错了。可是她问了周围的人，没有人看到是谁将苹果放到她座位上的。 接连收到4个苹果，即便平日她挺喜欢吃苹果，此刻也有些吃不消了。 这还不是最终的数量。 到了下晚自习，等教室的人都走的差不多时，言谢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就往她怀里丢了一个红苹果。“喏，请你吃苹果。” 他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羽绒服，灰色的单肩包斜挎在胸前，整个人看上去随性又慵懒。 粟春雨呆愣在原地。其实她有被突然出现的言谢吓到。但当看清他人时，心底那点惊吓就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粟春雨不知道平安夜的含义究竟是什么，但她想，能让对方亲自去赠送苹果的，想来也不是普普通通的同学情，不然，为什么苹果不是全班人都有呢？又为什么，言谢送她的苹果非得在等人都走光了之后，才偷偷出现呢？ 思及此，她原本对平安夜波澜不惊的内心，倏忽之间有了异样的欣喜泛起，像冬天的被窝，带着暖暖的安全感。 可她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心底的雀跃，于是刻意误会他道：“这苹果该不会是哪个女生送你你不要了，才拿来给我的吧？” 尽管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不知为何，她就是相信言谢不会这么做。也不知从何时，她对他，居然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信任。 言谢双手抱胸，对她诬蔑的话付之一笑。他半眯着眼垂头凝视她，剑眉轻挑，眉梢微微上扬，闪烁的眸子里透着一丝摄人的锐利。 “如果我说，这个苹果我是特意送给你的，你会不会很感动？”他平静的声音里仿佛沾染了烈火，烧得粟春雨心中一颤。 她不敢再与他对视，连忙避开他的视线，心跳快的像是加速起跑的兔子，咚咚咚，差点打乱了她呼吸的节奏。 “哦，那我就真的太感谢你了。” 毫无起伏的声音，不带多少情绪的话语，言谢有些失落。他特意选在这个时候偷偷溜到四楼来，就是想做最后一个送她苹果的人，只有这样，她才会印象深刻。 但好像，他的计划落空了，她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至少，她的表情不是他意想中的样子。 “喂喂，就算你不喜欢苹果，也不必这幅表情吧？”他佯装生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补充道：“好歹给个面子吧，看在我大晚上还给你送苹果的份上。” 闻言，粟春雨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平静的表现给了言谢错觉，一时慌乱，不确定他是不是误会了自己，只好辩解道：“我没有不喜欢啊，我只是在想要回送你什么东西比较好。” 这自然是一句临时的应变借口，但话既然已经说出了口，便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反正俗话也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人家送了她一个苹果，她理应回赠，只是她的书包里除了孟秋他们送的那三个苹果，好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倘若现在她将别人送她的苹果转送给言谢，未免显得太过敷衍。借花献佛也不是这样献的。 粟春雨决定请言谢去喝热饮。“奶茶店应该还营业吧？你想喝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岂料言谢竟然有意见：“奶茶有什么好喝的，那是你们女孩子才喜欢喝的东西。”他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就先欠着吧，改天我再来找你兑换。” 粟春雨沉吟：“奶茶不好喝你平时还总请我喝？” 言谢却将话听了去，他揉了揉她的头，哈哈大笑起来：“你傻不傻。走啦，送你回家。” 她一边收东西，一边对他说:“不用了，我家也不算远。” 他显然不信，敷衍道:“哦，那送你到公交站。” 时间已经不早，粟春雨要去赶末班车，不欲与他争辩，关了教室的灯和门，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学楼。 大概是言谢今天的兴致很高，分明他与自己不顺路，最后却还是和她一起坐上了朝她家方向行驶的末班车。 粟春雨心口涌起一股无法压抑住的喜悦，回去的路上，嘴角一直噙着浅笑。 这样的喜悦之情，一直持续到几天后的元旦晚会上，才得以渐渐平息。 与去年一样，晚会邀请了诸多同学的家长，也与去年一样，粟春雨只是一个观众，所以她的行动相当自由。 在节目表演过半时，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很巧的，还没到洗手间门口，远远的，便看见站在门口，穿着校服的言谢、程镜阳以及江一诚三人。 在这种地方遇到他们，不用猜，看阵仗就知道是来干嘛的。 粟春雨一面觉得这几人烟瘾挺大，一面又忍不住不由好奇，有人如此光明正大地躲在厕所抽烟，难道祥林嫂一次都没抓到“犯罪嫌疑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不知道罢了？ 她猜，很有可能是后者，毕竟现在的言谢，“身价”不同，沅南还指望着他冲刺后年的省理科高考状元呢，骂不得，就更打不得了。 不过是什么原因不重要，总归也轮不到她来管这事。 她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女洗手间里忽然走出一抹单薄的倩影。荣灵穿着还未换下的表演服，袅袅亭亭地出现在几个男生的面前。 程镜阳率先打了声招呼，顺便夸了一句“钢琴弹得越发精湛了”，江一诚似笑非笑，笑骂着“你可闭嘴吧”。言谢则淡淡看了眼荣灵，算是打了招呼。 荣灵脸上先前的喜色瞬间黯淡了几分。但她并不气馁，若无其事地和程镜阳、江一诚攀谈起来，正要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言谢身上去，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们的方向款步走来。荣灵心中警铃大作，脑子一热，猛然间倾身上前，将自己与言谢的距离拉近至仅有几厘米之隔，然后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在言谢拉开距离前，主动退了几步，用无比熟稔的语气嗔怪道:“阿谢，你怎么又抽烟了？小心我告诉叔叔阿姨，到时候有你好看！” 言谢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眼眸中闪过一丝嫌恶之色，却很快被他掩饰下去，他瞪着荣灵，眉头紧锁，语带不悦地质问:“你做什么！” 荣灵娇嗔一笑，意有所指，“阿谢，你吓到我了，还有别人在呢。”说完，她故意朝十几步开外的粟春雨看了一眼，又十分温柔的恳请道:“粟春雨，我是跟阿谢开玩笑的，你可别去告诉老师啊。” 此话一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异样。 言谢率先反应过来，他恶狠狠地睨了荣灵一眼，厌恶之情毫不遮掩，“你有病啊！”语气冰冷森然，宛如寒冰。 撂下话，他迈着大步向前走，二话不说拉着粟春雨转身离开。 “阿谢！” “言二！” 程镜阳和江一诚在身后叫他，却没把盛怒中的言谢留下。 荣灵苍白着一张脸，早已经六神无主。她又犯傻了，在明知道他可能喜欢上了粟春雨以后，竟然还异想天开地想要在对方面前扳回一城。 其实，她对言谢有什么意义呢？他从来就不高看她一分。 粟春雨被言谢一路拽着出了大礼堂，又拐了几拐，最后终于在实验楼一楼的东侧洗手间门口停住了脚步。 一路上她半句话不言，只是乖乖地任由他拖着，完全没有挣脱的意思。此刻，冷静下来的言谢，反而有些莫名的难为情。 他不直视她的眼睛，只嗫嚅着:“你不是要上厕所吗？这边干净一点，你快进去吧。”像是想到什么，他又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就在外面等你，你别怕。” 粟春雨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女厕所。 出来时，言谢果然如他所言的一样，等在了不远处，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未及她出声，他已经走了过来。他抱歉地跟她开口:“不好意思啊，你没生气吧？” 粟春雨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并不生气，可她的内心的确感觉到了不快——在荣灵对他做出那么亲密的举动、说出那么亲密的话之后——她体会到了嫉妒的情绪。 她抬头凝视起言谢的脸，一双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纠结之色，良久，才幽幽道:“你是替荣灵道歉么？”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她呼吸节奏不自觉地就紊乱了几分，“如果是，那大可不必。我不介意她说的。” 话音落，她垂下眼帘，毫无预兆地拉开了与他的距离，仿佛他是毒药，她避之不及。 言谢心跳一滞，脱口而出道:“那你呢？”粟春雨不明所以地掀眸，满脸的不解和困惑。 只听言谢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介意我抽烟吗？” 这话问得相当暧昧，可粟春雨的心却狂跳不止，有一种情绪仿佛就要破膛而出，跳出来撞破他们的试探。 不知为何，她素来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顷刻间都消失殆尽，她认真看着他，反问:“如果我说介意呢？” 言谢严肃的神情瞬间变化，笑意爬满他的脸庞，直到嘴角的弧度再也不能扩大，他才咧着嘴回答:“那我就戒烟呗！” 第64章 言谢有没有真的在戒烟，粟春雨不得而知，但她在厕所遇到他的次数，自元旦晚会那天后，几乎为零。 这让粟春雨是如此地受宠若惊，暗自窃喜着自己在言谢的心里，果然意义不同，以至于寒假都过去了大半，她还活在不真实的飘飘然中——尽管高二的寒假与高一时无太大差别，都只有十来天的假。 二〇一一年的正月过得很快，下过两场雪后，高三的百日誓师大会在二月底如约而至。 一场气势磅礴的宣誓后，一切仿佛都被重启了一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势在必得的激情，就连高二年级也迅速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中。 连着近两个月的日夜不休，三月底的年级摸底考中，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整个高二年级的总体水平都有了很大的提升，尤其是言谢，拿下了728分的好成绩！ 粟春雨稳定发挥，以693的总分稳居高二文科班第一名。 成绩榜一张贴出来，粟春雨去三楼办公室交完作业出来的时候，言谢特意在楼梯口拦住她，递给她一瓶苹果醋，笑模笑样地看着她，道：“恭喜啊，693分。” 粟春雨唇角微勾，眼里有俏皮的得意之色，不多，却刚好被言谢捕捉到了。他心中庆幸自己的这个发现，面上半分不显，只眼神热烈地盯着她瞧。 粟春雨被他瞧的耳根发烫，不甘示弱地回：“728，你也很可以啊。” “这是在夸我？”他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她，“不过那也是应该的，毕竟我这么优秀。” 她嗔他：“高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如此自信？” “咦？我高一的时候没有这么自信么？”言谢煞有介事，“那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总被你压一头，所以你没机会看到，也说明高一的时候你不够了解我，不过现在了解了也不迟。”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大堆，越说到最后，越得意，没有一丝要停下来的趋势。 粟春雨真怕他越说越没边，到时候闹得她脸红，于是赶紧制止他，嘟囔着：“谁要了解你了。” 话音刚落下，荣灵便与三个女生从三楼的女厕所的方向走了过来。 沅南的教学楼，每一层都有两个厕所，如同三楼的学生不会轻易去四楼上厕所一样，四楼的学生也不会轻易来三楼上厕所。 至少，非特殊情况，粟春雨不会从四楼跑到三楼来上厕所。 但是荣灵会，并且去的厕所正好是西侧，高二理（1）班所在的位置。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粟春雨淡淡地看了眼荣灵，收回视线的同时，和言谢道了谢，之后便回了四楼。至于后来发生的事，她并不想知道。 有些人不需要深交，只要一个眼神的对视，就知道她与你不是一路人，成为不了朋友，甚至于做一个点头之交，也是勉强迁就的事。与其如此，倒不如坦坦荡荡，当一个陌生人对待。 于粟春雨而言，荣灵便是这样的存在。她们注定无法发展出越过同学之谊的其他关系。就算是女生与女生之间也是存在磁场的，无法相互吸引的时候，大可不必强求自己。 粟春雨是这样的，从高一到高二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她与荣灵的交集仅仅限于一个班的同学，除开这层关系，她不想与她有任何过多的交集。 若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其实她也说不清，只是心里不喜罢了。就好比在食堂吃饭一样，遇到不喜欢吃的菜，她素来不会去点，不仅是因为不合胃口，还因为即便点到餐盘里，到头来也只是一种浪费。她一向是追求舒适的人，让自己感到不适的事物，是要摒弃的，如此，才不会委屈了自己。 然而，命运常常爱开玩笑，缘分还分良缘和孽缘呢，三月底的模拟考结束后，她和荣灵被分配坐在一起，成为了新同桌。 对于这个安排，她实在有些无语，当真应了那句老话：怕什么，来什么。 好在她向来不太在意这等小事，除去跟荣灵成为不了朋友这一点之外，对方倒也算得上是一个称职的同学，安安静静的。 她倒也不必如此排斥这个结果。 荣灵的心态显然没有粟春雨好，自与她坐一起开始，她上课时总是不能很好地集中精神，总会下意识地看看粟春雨都在做什么——她有时候在记笔记，有时候在看课外书，有时候也会打盹，更多的时候，是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地盯着讲台瞧。 她还以为，常年稳坐年级榜第一名的人，上课一定很认真，起码不会随意开小差。 如今来看，粟春雨才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她三心二意的，甚至认真努力的程度都不及她一半，可即便如此，她们之间的差距依然明显，在成绩上，她依然不如她。 荣灵越来越难静下心来学习，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言谢总是动不动就到四楼走动，不是跟高三的学长借篮球，就是跟李明义谈论游戏，或者跟林琳在文（4）班的教室外聊天，偶尔路过他们文（2）班的教室，他便会站在窗边，恶作剧地拍一下粟春雨的头，逗得粟春雨拿了课本就打他。他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躲开。 荣灵自认对言谢的了解颇深，如果连他这样的行为都看不出意味着什么，那她就太自欺欺人了。她没想过会和言谢越走越远，甚至没想过他喜欢上一个女生的时候如此不遮掩。他和粟春雨才认识多久呢？这种喜欢，真的不是新鲜感作祟嘛？ 她更不懂，明明他们才是童年玩伴，才是相识多年的朋友，为什么到最后，反而生疏的如此彻底？ 但现在，她所认知的一切都改变了。 荣灵惊慌失措起来，越来越不能静心学习，小测的成绩一次比一次退步。易琴找了她去办公室谈话，一节晚自习快结束时，才让她回教室。 在教室冷静了一节课后，荣灵决定去找言谢，只是刚见到他，委屈的泪水便像珍珠断线一般，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言谢不知道荣灵心里的压抑，对于她突如其来的眼泪有些震撼。或许是近来这段时间他与粟春雨相处和谐，以至于他的心态也逐渐发生了变化，对荣灵，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心里的怨念也少了很多，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虽然内心有些不耐烦，到底也没有转头就走。 他从李明义那里看到过文（2）班最近几次的小测成绩，荣灵考得不理想，排名也一直在下降。言谢以为荣灵的泪水来自考试的压力，便宽慰了两句，可效果不明显，他索性打电话叫来了程镜阳。 这一个小小的插曲没有改变生活的任何一道轨迹。 但不知怎地，同学之间便流传起一道荣灵和言谢关系暧昧的谣言，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荣灵因考试失利，言谢心疼安慰的画面。 这时，时间来到四月下旬，粟春雨已经过完她17岁的生日。 她听到的消息，是林琳告知的，在此之前，其实她也曾听到过一些关于言谢和荣灵的风言风语。 那天晚上的夜跑时间，粟春雨和林琳相邀一起散步。 林琳很委婉地问她最近有没有发现荣灵的反常现象。 粟春雨对荣灵的关注不多，自然不太清楚她指的反常现象是什么。林琳便道：“荣灵这个学期开学就没有住宿了，然后我不是要训练嘛，就有好几次看到她和谢爷一起来学校。春雨，你可能不知道，月中的那次小测，荣灵不是因为没考好被易老师喊去办公室了嘛，听说都被说哭了。后来她就去找了谢爷，被人撞见谢爷给她擦眼泪，为此，程镜阳还和他大打出手，反正听说当时他们俩因为荣灵闹得挺不愉快的。然后，我昨天课间操的时候不是没有去做操嘛，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就听到老韩和易老师的对话，他们……怀疑荣灵和言谢在谈恋爱，正在想办法制止呢。” 粟春雨犹如当头棒喝一般，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下晚自习回到家后，她像往常一样，洗漱好之后拿出英语课本预习下一单元的单词，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她干脆合上课本，躺到床上去。 夜深了，她的思维却很清醒，脑子里一直盘桓着林琳的话：“他们怀疑荣灵和言谢在谈恋爱。”这句话就像魔咒一样，扰得她心神不宁，翻来覆去的，直到凌晨过去很久，才辗转入眠。 次日，她精神不济，上课时总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不自觉地就浮起林琳的话来，她不露声色地打量荣灵，忽然很是嫉妒她。 课间操下楼的时候，言谢特意等在三楼楼梯旁，见到她的身影，便笑嘻嘻地凑了上来。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上有最爽朗的笑和最璀璨的眼眸，这些都是她迷恋他的理由，尤其是他的那双修长的手，她每看一次，便喜欢一分。如今，却都成了她不可名状的痛和不满。 可即便如此，当他嬉皮笑脸地来跟自己说话时，她还是忍不住地原谅了他。尽管，她也不知他做错了什么。 这样的压抑情绪，直到傍晚晚自习开始前，她走进有些空荡的教室，看到荣灵含羞带怯地被三两个女生簇拥着坐在座位上，任由她们打趣她时，达到了高潮。 朱燕飞语气夸张地大声嚷道：“天哪！没想到言谢居然这么文艺！” 钱晓莎兴奋附和：“我早就说他喜欢你了灵灵，你还不信。” 赵蒙一把抢过朱燕飞手上拿着的牛皮信纸，急不可耐地就朗读起信上的内容：“‘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言谢。’不是我说啊，言谢的情书写得也太含蓄了吧，要不是信封上面写着荣灵的名字，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在恶作剧。” 朱燕飞打断赵蒙：“你胡说什么呢，你没看最近言谢总是来四楼走动吗？这表面上他是找熟人的，背地里可不就是为了见灵灵嘛！” 三个女生就暧昧地看着荣灵，然后笑作一团。 荣灵率先发现站在教室后门的粟春雨，急忙从赵蒙手里夺回牛皮信纸，赧然道：“你们小点声。” 那种被喜欢的男生告白的喜悦和羞涩，在她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粟春雨心底惊涛拍岸，面上始终保持着冷然。她走近几个女生，冷冷开口：“麻烦让一下，我要进去。”视线不经意一瞥，信纸最下面的“言谢”二字清晰映入眼帘。那潇洒飘逸的签名，不是言谢的字，又是谁？ 啊，她想起来了，上个礼拜三，吃晚餐的时候，林琳说他们班班花吴雅慧收到了一封内容极其复杂的情书，看到最后，都不知道写情书的男生要表达什么，整封信里，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风景描写。林琳就问言谢，如果是他写情书，会不会也这么含蓄？言谢下意识地抬眸看了自己一眼，撇撇嘴，十分得意地说，如果他要写情书，一定写得简单明了，最好只有一句话。 想到这里，粟春雨的心一紧，她想，她明白了。 第65章 言谢最近过得很是焦躁。他一直在等一封信的回复。可从他把信送出去之后，一个星期过去了，也没有收到当事人的任何回复。 他想，或许她还在思考该如何回信，所以不敢贸贸然做决定，毕竟他写信的行为太过突然，没准吓到了她。若真是这样，他催促的行为不就显得很沉不住气？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成熟稳重的男生，他不能去催，他可以再等等的。 这一等，又是一个星期。 两个星期、三个星期……一个月之后，言谢依然未收到任何回信，他送出去的信，像是石沉大海一般。 此时，他不得不思考起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她并非像自己感受到的那样，和他一样呢？ 他迟疑着，每天都过得十分难熬，只能通过不停地打篮球和做题来转移注意力。 这期间，他和她也偶尔碰到，或许是因为捅破了那层薄纱，再面对她时，他无法像从前一样淡定自若，甚至和她嬉皮笑脸。 说到底，他之所以敢写这封信，一半的原因是因为热烈的情感驱使，一半是深信不疑地相信，她也是喜欢自己的。或者应该换一种说法，他之所以敢写这封情书，是因为他当时坚信可以告白成功。 然而现在，他开始变得不确定起来。 言谢想去找粟春雨问问。问她是不是没收到信，所以才没给自己回复？问她是不是不敢在高中谈恋爱，所以还在犹豫？问她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拒绝自己算了，何必如此折磨他？ 他气愤地想着，可下一秒却又退缩了。 ……问她什么呢？有什么好问的？她是多么澄明的人，但凡是她自己喜欢的，又怎么会如此摇摆不定。 说不定，她不回复，其实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她拒绝的意愿。 难道非得让她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拒绝的话，他才甘心么？ 自取其辱的事，他言谢才不做！ 不就是表白被拒么？有什么可说的！ 言谢决定不再去追究。 同时，他刻意与粟春雨保持了距离，甚至是，视而不见。 粟春雨感受到了这种刻意的疏离。这并不值得稀奇，毕竟他已经和荣灵表白，再跟自己暧昧不清，她才要看不起他了。 如他所愿，她也尽量不再与他打招呼，哪怕有时他们擦身而过。 虽然心里很难过，难过的好像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一样，但她一直告诫自己，没关系，天塌不下来。 生机勃勃的沅南校园，一时间就像坠进默片世界一般，只有灰色。 事实上，早在言谢给荣灵写情书的那天晚上，自己在郑意依的房间里，大哭特哭了一顿以后，她的世界就仿佛失去了色彩。 没等郑意依问她，她就和盘托出了。 她告诉郑意依，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很喜欢很喜欢，但是他跟别的女生告白了，她很难过，她不知该怎么办。 哭过之后，黎明还是悄然来临，太阳照常升起。 郑意依顶着一双和她一眼红肿的眼睛，笑骂她没良心，失恋了才告诉自己暗恋的事。 粟春雨经过一晚上的发泄，心思已经沉淀。她抱了抱好友，语气十分平静道：“都过去了。我会放下的。” 郑意依回抱她，像姐姐一般安慰她：“粟粟，不要一个人去面对不开心，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可以依靠我。” 挥手告别好友，她的生活又回到了原点。 粟春雨每天都重复着前一天的生活，表面风平浪静。 四月底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她主动找了易琴调换座位，她从第一组第四排换到了第二组第一排。 那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座位，很多同学都不愿坐。不过她无所谓，只要不跟荣灵坐一起，坐哪里都好。况且每天听着老师在面前讲课，声大如钟，气势如虹的样子，她总觉得青春很美好。 热浪开始席卷着沅城，夏天在悄无声息中渐渐来临。 一到下午，教室窗外的大树上吱吱的夏蝉声不绝于耳。阳光透过茂密的枝丫洒下来，在爬满爬山虎的墙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微风过处，苍绿的树叶沙沙作响，宛若盛夏的一曲盛大演奏曲。 下午放学，粟春雨去食堂经过操场，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正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高大身影。她下意识地避开视线，脚步镇定地继续往前走，等走远了，又忍不住地回头去张望。 然而，那抹身影早已经不知去了何处。 她心底泛起淡淡的失落。 偶尔，夜跑的时候，她在跑道上偶遇和程镜阳散步的言谢，还没看得太清，她便快速地转移了视线，然后突然加速跑开了。 六月七日，全国高考日的第一天。 粟春雨在校门口遇到前来送行的李明义，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她正想问问他今年没参加高考遗憾不遗憾，就听李明义冲着不远处喊了一声：“谢爷！” 她的身体顿时一僵，慌乱的视线不知该看向何处。 言谢转过身，原本含笑的眼睛在看到粟春雨的身影时，瞬间隐了下去。他声音冷淡地跟李明义打招呼：“早啊。” 话刚说完，人就走开了。 李明义起身欲追上去，又想到身边还有人，便邀请粟春雨：“春雨，一起走吧。” 岂料，粟春雨摇了摇头，拒绝道：“不了，我还要去商店买早餐吃，你们先走吧。”话音落，不给李明义再纠缠的机会，直接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粟春雨回教室的时候，桌上放了一个苹果和一瓶纯牛奶。她微微发愣，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复苏。只是那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形成，坐在教室后排的李明义就大声地告诉她：“粟春雨，那是我给你的，你吃了吧。” 她沉默地盯着苹果和牛奶，半晌才道了声谢谢。 六月八日的傍晚，结束高考的高三学子们在学校露天的操场自发组织了一场“撕书盛典”，书还没撕几下，就被祥林嫂逮着带头人，劈头盖脸的一顿教训。 最后也不知怎地，原本热闹的操场，竟然一片哭声。 粟春雨站在四楼的走廊上，听着那断续传来的哭声和哄闹，望着操场的点点灯光与黑夜融为一体，直到变得浩渺无边，一时间悲从中来，眼泪不争气地就掉了下来。 她高中毕业的时候，会不会也为自己而哭呢？ 六月十九日，高二年级学业水平考试开始。 与平时的模拟考不同，学业水平考试重在检验学生的基本功，题目偏向简单化，几乎上课稍微认真一点的同学都能考过。 但这里面不包含成绩差的一塌糊涂的江一诚。 江一诚有三门功课没及格，只能补考。好在他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很快就说服了粟春雨给自己补习。 补习的过程中，难免会遇到言谢，这个时候，还没等粟春雨借口走开，言谢就已经率先掉头。 江一诚就算是再反应迟钝也发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不对劲，他私底下追问过言二原因，可那家伙根本不会与他多说一句。 他又不能问他偶像，只好一个人吞下了这百爪挠心的好奇心。 程镜阳比江一诚聪明得多。但他也没问出个所以然，言谢似乎打定了主意，闭口不谈他与粟春雨之间发生过什么。 不过，凭借程镜阳的敏锐嗅觉，他还是嗅到了些蛛丝马迹。在暑假一个闷热的下午，他特意提着冰啤上门看言谢。 彼时，那厮正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开着冷气打游戏，床尾的地毯上四散着零食口袋，更过分的是，他竟然没有打开窗帘，整个房间除了游戏画面之外，没有一丝亮光。 程镜阳被言谢的颓唐激起了怒气，他二话不说地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帘子，在言谢还没有适应突然的光亮时，上前几步夺走他手里的游戏机操控器，劈头盖脸一顿骂：“言二，你真让老子看不起！不就是失恋了嘛，犯得着如此颓废半死不活？！粟春雨不喜欢你，你就丧失斗志，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懦夫了？！你从前的嚣张劲儿呢！” 言谢用手臂挡住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他面无表情地瞥了眼程镜阳，语气冷漠道：“你知道什么！” 闻言，程镜阳再度被激怒，他横眉怒目：“我知道什么？我要知道什么！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看出来你跟粟春雨僵化的关系，你还问我知道什么，你自己好好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言谢拧眉，反问：“你以为我现在这样，是因为粟春雨？” 程镜阳冷嘲热讽：“难道不是？” 言谢摸了摸鼻子，不否认，又道：“不尽是。那件事，我已经想开了。” “所以，你承认被粟春雨拒绝了？” 话音落下，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半晌后，言谢十分苦恼地解释：“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给她写了情书，但是她一直没有回复，那不出意外的话，就算是拒绝了吧。” 写情书？！这个消息把程镜阳着实震撼了一番。他想过言谢跟粟春雨表白的方式，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给粟春雨写情书？ 不是他瞧不起言谢，实在是这家伙从小到大高傲惯了，别的女生给他写情书，他看都不看，直接塞课桌里了，最后连尸体都找不到。这样不懂怜香惜玉、又不懂浪漫的人，居然会给喜欢的女生写情书？ 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不禁好奇言谢都在情书上写了什么，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肯定写得不咋样，否则别人怎么会连信都不回？ 他还想到一个问题，这信是谁送的？一般写情书的男生，都要有一个送信的中间人，显然江一诚不是，那么是谁？周家名？ 程镜阳决定各个击破。他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问道：“我很好奇啊，你找谁送的信？该不会是没送到吧？” 言谢立马反驳：“怎么可能！那信是我亲自放到她座位上的，我怕她会忽略，还特意用课本压着，露出一个角来。” 程镜阳就道：“那估计就是人家不喜欢你，以不回信的方式拒绝你的告白呢。” “老子要你说啊！”言某人奓毛，“你给老子闭嘴吧！” 他才不闭嘴，这么好讥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会放过？ “不是，阿谢，你得面对现实，不能因为被女生拒绝过一次就十年怕井绳，你未来的路还那么长，等你上了大学，那比粟春雨出色又好看的女生一抓一大把，你到时候可以一个学期交往一个。不，是一个月交往一个……啊！！！言二你大爷！” 最后，程镜阳被言谢揍得差点魂归离恨天。 第66章 一个月的暑假里，粟春雨拿王力宏的歌词来练字，效果甚好。言谢崇拜的这个男人，如今已经不再局限于歌唱事业。或许是爱屋及乌，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也渐渐喜欢上了王力宏，一有他的消息，总是会下意识地关注着。 只是不知，言谢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一如既往地崇拜着他？ 王力宏，会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了吧？ 八月初，结束一个月的假期后，沅南实验中学再度迎来开学日。 时光飞逝犹如奔涌的潮水，一阵浪花拍来，便争先恐后地朝远方荡去，留下一阵喧嚣。遗憾的是，生活不会同那些远去的浪花一样，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流逝了，便掩藏于时光的长河中，直到渐渐蒙尘。而能做到念念不忘的，只有很少一部分人。 身份的转变，不过也是一瞬的事，一个月的暑假，足可以将他们从前一秒无忧无虑的高二学生，变成倒数着日子的高三生。 是的，他们终究还是成为了高三的学生，终究距离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粟春雨是在开学之后的一个礼拜才知道的荣灵转学的消息。 她觉得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荣灵的成绩一直在下降，尤其是跟言谢在一起之后，每次的考试，她都考得很差。 粟春雨把这归结为“早恋后遗症”，简单来说就是早恋影响学习。看到荣灵退步，偶尔，她的心底会冒出邪恶的想法来，希望荣灵能从考试的失利中“迷途知返”，意识到早恋的危害性，从而和言谢分手。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很恶毒，可她根本控制不住心底的声音。 大概是老天都不想助长她恶毒的气焰，荣灵不但没有分手，言谢的成绩也不曾因为早恋而受到半分影响。她不晓得这种结果出现是男女思维上的差异，还是彼此付出的感情不对等的原因，又或者，言谢本身就不是那种能被感情影响理智的人。 如此看来，这段感情不就是“理智与情感”的真实写照么？ 不论是什么，都与她无太大的关系了。 尽管已经下定决心不去关注那些与她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但当等确定荣灵不是转学，而是出国留学之后，她竟然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感，心里想着，言谢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跟荣灵分手呢？ 这样的小心思最终被她强势地镇压了下去，因为，不管言谢会不会跟荣灵分手，他都没有再跟自己主动说过一句话，一句也没有。 她和言谢，真的陌路了。 粟春雨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在他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渐渐疏远的时候，她能稍微不那么理智，见到他的时，死皮赖脸地硬是要打声招呼，是不是结果就不同了？ 可惜呀，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如果的事，而她也不是勇敢的女孩。 江一诚最后到底还是发现了言谢喜欢粟春雨的这个秘密。只不过那时候，他们已经进入高三三个月，距离言谢表白被拒，时间也已过去了半年之久。再震惊的情绪，也在当事人双方刻意为之的疏离下，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可他还是管不住心底那只好奇的猫，乐颠颠地跑去问了言谢这个当事人，最后没得到相应的尊重就罢了，还换来那厮恶狠狠的一记白眼。 他将言谢的这种行为理解为表白被拒创伤后遗的泄愤，不，是借题发挥。就因为自己说了句“粟春雨不愧是我崇拜的偶像，连你也拒绝”，就被言二那家伙公报私仇了。 于是，江一诚决定坚决拥戴粟春雨，做她最坚强的拥趸，再偶尔数落数落言谢，这样的生活简直是美滋滋。没想到有一天他也能把言二那货踩在脚下折磨，这样的事，光想想都觉得美妙。 言出必行的江某人，在某天终于逮到了刺激言谢的机会。 这天下午，理（1）班结束化学课堂小测之后是生物多媒体课，班上所有人都要去多媒体教室集合。言谢提前交卷后拿着篮球去打球。 打完球，跟几个男生不慌不忙地回到教室，刚把球放到课桌下，下课的江一诚跑来理（1）班找他。 言谢坐在位置上一边喝水，一边拿了课本准备去多媒体教室。 “喏，”江一诚从身后丢了一本册子到他的桌上，“同学录，帮人写写。我明天来拿。” 言谢扫了一眼桌面，动作不停，眼神轻蔑，讥诮道：“刚高三就写同学录，哪个脑子这么不正常？” 江一诚作为一个友爱同学的前任十四班班长，自然是不允许有人这样评价同学，故意找茬：“粟春雨。” 言谢一口气呛在喉间，咳个不停：“咳咳咳！” 见恶作剧成功，江一诚才慢悠悠补充：“从前的同桌，孟秋。”像是怕贵言谢人多忘事，忘了这号人物，他又补充：“就是经常跟粟春雨一起上厕所的那个女孩子。” 听言，言谢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盯着桌面瞧，半晌也不说话。 他不想写。 哪知手刚碰到同学录，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的动作，江一诚似乎就看出了他的意图，先他一步将同学录夺了过来，而后一把塞进他的怀里，劝道：“别那么不合群，随便写写，好歹同学一场。说不定翻翻前面的，还有惊喜呢？” 话刚落下，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言谢心下一动，不耐烦地推开挡路的江一诚，“下次你再干这种事试试。” 说着人已经起身往教室后门走去。 在多媒体教室上课向来都是大家喜欢的，不仅因为能在拉上窗帘的教室跟同学讲小话不会被发现，更多的，这种课一旦上完，很多男女同学之间的暧昧就会加深一分。 所以，每次当知道有多媒体教室的课，同学们总是很兴奋。 由于言谢在教室的时候被江一诚耽误了一点时间，以致当他到达多媒体教室的时候，班上的同学都已经将位置占得七七八八。 他的视线在教室逡巡一遍，一时还真看不清哪里有空座。 这时，一道清亮的男声从后排某处传来。 “阿谢，这边。”教室后排的程镜阳漫不经心地对门口张望的身影挥了挥手。 言谢仔细辨认了一下方位，这才走过去。 刚落座，生物老师便抱着课本走进了教室。 程镜阳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派悠闲地靠在椅子上逗前排的女生。 讲台上的生物老师已经开始播放课件。 言谢抬头看了一眼课件，见果然还是讲孟德尔豌豆杂交实验的遗传学内容，顿时无聊地神游起来。 大概实在是太无聊的缘故，他竟然学着程镜阳的坐姿，看着他跟前座的女生打情骂俏起来。 与江一诚不同，程镜阳此人洁癖又龟毛，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总是不断地在撩拨那些长得好看的女生，比如坐在前排被公认为班花的高慧婷。 关于班花、校花，言谢其实有一点还是很好奇的。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评价机制，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参与，就总是会有人盖棺定论地告诉他，某某是公认的班花，某某某是公认的校花？ 既然是公认，不得有一个投票或者其他说明的渠道么？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他也不会投票。 但程镜阳跟江一诚会投。因为江一诚早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投了粟春雨票。 前座的高慧婷有些期待地问程镜阳：“你觉得荣灵长得好看么？” “荣灵？”程镜阳挑眉，“挺漂亮的啊，但你也不差啊。” 高慧婷脸上出现一抹娇羞，随即阴阳怪气地反驳：“人家是公认的校花，我哪里有人家好看。” 程镜阳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笑呵呵地敷衍：“别妄自菲薄嘛，你可是咱们理（1）班的班花，要自信一点。” 一旁保持看热闹状的言谢则玩味地盯着高慧婷看，见她满脸的得意神情，却要装作很谦虚的样子，不由地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嗤。为什么这些自我感觉良好的女生不能像那个人一样，大大方方的接受别人的夸赞？她即便自夸，也是底气十足，不会给人一种虚伪的感觉。但为什么，很多女生就是做不到她这一点呢？ 想起粟春雨，言谢有些烦躁，连带着看程镜阳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只是程镜阳本人对此一无所知，还乐此不疲地在那里搔首弄姿。言谢轻嗤，这货是真的很会撩啊。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果然是很容易躁动的生物。 懒得再听这种毫无营养的话题，他垂眸看着被他随意丢在桌上的同学录，想起江一诚暗示性的话，不由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 同学录几乎都是十四班的同学写的，内容千篇一律，不外乎姓名、性别、爱好、昵称、偶像、喜欢的歌曲等等，最后再附以对同学录主人的祝福语。 他小学之后就不会再帮别人写同学录，没想到到了高中分科之后，居然又被人重启了这项技能。 他翻了几页后，发现除了周家名跟闻兵，都是一些不怎么记得清面孔的人，一时有些失去兴趣。 他直接翻到最后，选了空白的一页，准备下笔随意写写。刚写了一个名字，他突然想起什么，就又往前翻了几页。 果不其然找到了粟春雨写的同学录。 前面都是一些很基本的个人信息，写到血型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写明，而是写了一句“我爸是a型，我妈是ab型，你猜我是什么血型”。 言谢被她这种简答题模式的同学录逗笑，笑过之后竟然情不自禁地跟着她的思维方式计算起了她的血型来。 得出来的结果自然不是唯一的，这项等于没有写。 他接着往下看： 昵称：粟粟（你知道的吧）。 粟粟。他在心底默默地念了一遍，心塌陷地如同堕入云层中。 身高：我比你高。 三围：应该很标准。 偶像：现在是王力宏。 诶？言谢眉梢飞扬，嘴角不可抑制地弯了几分。 最喜欢的歌？为什么：《樱花草》，因为里面有一切最美好的事物。比如，满山飞舞的钱币。 看到这里，言谢已经笑出了声音来。 他是知道粟春雨伶牙俐齿又幽默有趣的，可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听她说过一次话了。高一的时候他总喜欢逗她、跟她开玩笑，她偶尔妙语连珠地反驳，又或者干瞪着他不说话。有时候，他玩笑开得暧昧，她表面不露声色，通红的耳朵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慌张……每当这时，他总是忍不住的想，怎么会有如此可爱的女孩子呢？ 程镜阳见他一个人独自笑得夸张，不觉凑了上来：“看什么呢？笑得这么淫荡。” 言谢也没有躲，头也不抬地回道：“同学录。” “这年头还有人写同学录呢，”程镜阳一脸好奇，“哟，看粟春雨啊原来。字很漂亮嘛。” 言谢面上平静：“那是，毕竟多次蝉联年级第一名的桂冠。”语气却十分轻快。 程镜阳一面暗暗思忖着他这到底是放下了还是没放下，一面浏览起同学录，看完之后也笑了起来：“欸，你别说啊，这粟春雨还挺有意思的。我看她得有165公分的样子吧，这个身高的标准三围，那就是……”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言谢疾言厉色地打断：“闭嘴吧你，瞎分析什么呢，别把你的龌龊思想放到她身上。” 程镜阳顿时得出答案，得嘞，这敢情还是没放下，便试探说：“你说，我要是追她……” 言谢冷着脸警告：“你敢打她主意试试？” “我这什么都还没有说，瞧把你紧张的。”程镜阳打趣他，“真没放下啊？” “跟你有什么关系？”说完，言谢觉得不够，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管我放没放下，你都不准打她主意，谁都可以喜欢她，但你不可以，你是我兄弟！” 程镜阳见对方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的样子，啧啧了两声，一脸嫌弃，转头又与别人讲小话去了。 言谢这边看完粟春雨写的同学录之后，原本一颗排斥的心也修整的差不多了。 他选了一张没那么粉嫩的蓝色，开始认认真真地写起了同学录。 大概是受了粟春雨的影响，在写昵称、身高、三围的时候，他是这样描述的： 昵称：你谢大爷。 身高：肯定比你高。 三围：你想知道我三围做什么？ 他一边写一边想，别说，这种方式还挺让人开心的，至少他写起来的时候，觉得心情很愉快，也回答的真心实意。 偶像：王力宏。 最喜欢的歌？为什么？ ——《春雨里洗过的太阳》。 他想起高一的时候，有一次上晚自习，他对那个没良心的女生唱这首歌的场景，心里莫名一软。犹豫几秒，他在歌名后面又加上了一句话——春雨很美啊。 后来，这首歌，流淌在了他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陪伴他走过短暂又兵荒马乱的青春岁月。 第67章 没有纷杂念头的高三生活过得充实又忙碌，每天上课、写试卷、背书；教室、食堂、家，三点一线来回跑，转瞬即逝间，冬天来了。 粟春雨感觉自己怕冷到了极点，尤其是繁忙的学习生活导致她作息不规律，连带着经期也变得紊乱起来，甚至开始痛经。 方菲心疼女儿，又不想让女儿吃药，怕影响身体，便给她准备了很多暖水袋和暖宝贴，让她上学的时候使用，缓解一些痛感。 粟春雨能忍的时候就忍着，不能忍了，便趴在课桌上睡觉，睡着了，痛就减少了几分。好在她每月的经期时间不长，只有五天。 十二月上旬出了期中摸底考试成绩之后，元旦晚会节目排练也提上了日程。 作为高三的学生，这届元旦晚会将会是他们在沅南留下的最后的印记，所以争取到表演节目的资格，是高三年级很多班级绞尽脑汁都在想的事。 文（2）班高二时出的节目，是荣灵的钢琴独奏，最后拿到了不错的名次。 今年，荣灵出国留学了，他们班表演节目的人选就有待商榷了。 是谁都行，粟春雨都不关心。她每天依然重复着前一天的生活，不过是又多做了几套试卷，多背诵了几首古诗，多解了几道三角函数题。 生活，非常有意义。 临近晚会开始前的几天，她突然从孟秋那里得知高三的两个节目确定了，一个是文（5）班的男女交谊舞，一个是理（1）班的歌曲串烧。 孟秋最后神秘兮兮地告诉她，理（1）班的歌曲串烧，是以乐队形式进行的，主唱是一班班主任韩箴，程镜阳和一个男生负责电子琴和吉他，而言谢，是架子鼓。 粟春雨像是被施了咒语，从听到这个消息后，就一直期待着元旦晚会来临的那天。 二〇一一年十二月三十日的这天晚上，沅南实验中学一年一度的元旦晚会终于在晚上七点拉开帷幕。 粟春雨不知道节目单，自然也就不知道言谢他们班的节目排在第几个。从高一到高二，她从来没有完整地看完一场晚会。 但今年，她想看完。 从开场热舞，到创意走秀，到相声表演，到小品演绎，到乐器独奏……她连眼睛也不敢多眨一下，一心一意地观看着台上的表演。 她安静地等，安静地看表演。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衣着华丽的主持开始报幕： 男主持说：小芝啊，你平时喜欢听摇滚嘛？ 女主持答：我喜欢啊，唱摇滚的男生都好帅。 男主持：诶诶诶，你们女孩子怎么回事？一问你们听不听摇滚就说喜欢唱摇滚的男生很帅。难道男主持人不帅吗？ 女主持：你也帅你也帅，但是不一样啊。 男主持：是是是，你这个敷衍的回答我们台下的很多男同学都不开心。 舞台下传来一片笑声。 男主持继续说：既然你说喜欢帅的男生，那么接下来的这个节目，我保证让你万分满意，你会被主唱乃至整个乐队迷住。 女主持人夸张地“哇”了一声，道：听你这么说，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好好欣赏一下接下来的这个节目啦。 有了这层铺垫，粟春雨知道，言谢他们班的节目要上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男主持朗声介绍：那好，等会儿就满足你的愿望。接下来有请高三理（1）班的today乐队带来摇滚歌曲串烧！有请today！ 报幕落下，舞台忽然变黑，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音乐声响起，舞台灯光随之亮起。 舞台中央站着穿黑色皮夹克的韩箴，他身前立着一支话筒。他身后的三个男生也穿着同款夹克。随着前奏的响起，韩箴握着话筒低沉开口：“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声音刚起，台下的某个位置便一阵尖叫欢呼，热情地呼喊着“韩老师、韩老师！” 随着音乐节奏渐渐加强，舞台右侧的程镜阳姿态潇洒地站在电子琴前，身体摇晃，享受其中。 吉他手站在韩箴左侧，手法娴熟地拨弄着琴弦，那是一张粟春雨不认识的生面孔。 她的视线却被坐在舞台内侧架子鼓前的身影吸引住。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言谢。 此时的言谢穿着黑色皮夹克，头戴着同色鸭舌帽，正恣意挥舞着鼓槌在鼓面上有节奏地敲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地动山摇的呐喊，瞬间击打在舞台下人群里的粟春雨心上。 他是那么亮眼的存在，是比舞台上的明星更加耀眼的星星。 明明他不曾站在舞台前，底下却有一片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为他摇旗呐喊。 粟春雨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不在正常的轨迹上，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被火烧了起来，变得炙热无比，她甚至冲动地想要站起身来，像身边其他的女孩子一样，大声呼喊他的名字，让他知道，此刻的粟春雨不仅感到与有荣焉，也深深地为他疯狂着。 可是，她克制住了。她不要成为一个情感外露的粟春雨，那会让她失去安全感。 三首不同的歌曲串烧结束，随着音乐声渐渐低吟下去，坐在架子鼓前的言谢忽然起身，左手搭在鸭舌帽的帽檐上，微微垂着头，缓步朝舞台中央走来。韩箴让出话筒，退到架子鼓边坐稳。 音乐声再度激烈起来。言谢扶住立着的话筒，一把扯掉头上的鸭舌帽，一张轮廓精致的脸庞显露在灯光下。他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唱慢慢道：“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他的名字就叫中国……” 是《龙的传人》，是中国人几乎都会哼唱的《龙的传人》。 粟春雨不止一次听言谢唱过王力宏的歌，但从来没有哪次像此刻一样，如此令人心潮澎湃。 一束橙色的舞台灯光打在言谢身上，在他黑色的皮衣夹克上氤氲出一层暖暖的光芒。她恍惚想起高二的那次秋游，他们在栗子山看日落的场景。那时候的言谢也像现在一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此刻，他心无旁骛地唱着歌，浑身散发的光芒比那天的夕照更加引人瞩目。 “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 歌曲的最后，他洒脱地脱掉皮夹克，动作从容又慵懒，像一个不羁的明星。黑色皮夹克脱掉后，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来，然后在万众瞩目下，他毫无预兆地跳起了街舞。 一套行如流水的舞蹈动作结束后，程镜阳也加入跳舞行列，两个人像是在对战，他跳完了对方接着跳，最后吉他手少年也加入进来。 这一段舞蹈跳得台下的人激情四射，尖叫声不绝如缕。 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青春的舞台上尽情绽放光彩，宛如仲夏夜天空中最璀璨的星辰，是如此的炫目，令人沉醉。 韩箴的架子鼓随着他们的节奏越鼓越带劲，在现场掀起一阵又一阵的高潮。 高潮迭起后直到言谢起身，喘着粗气在话筒架前站定，说了一句“谢谢”，台下的观众依旧意犹未尽地欢呼着，刹那间雷鸣般的掌声像涌起的浪潮以铺天盖地之势席卷而来，而那句“这首歌献给一个和我一样喜欢王力宏的女孩”悬念全无地被淹没在巨大的声浪中。 远在人群里的粟春雨绷直着身体坐在座位上，透过层层的掌声，她只能看到台上的言谢嘴巴一翕一合，像失了声一般。当工作人员开始上台撤乐器和道具，她才发反应过来言谢他们班的节目结束了。 与此同时，晚会也进入到了最后阶段。 粟春雨的内心久久无法得到平静。舞台上早已没了言谢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合唱节目，可她的脑海中浮现的却全是言谢扶着话题声嘶力竭唱《龙的传人》和跳街舞的帅气画面。 她如数家珍般的回味着他在台上的每一个表情，哪怕当时她什么也没看清。 粟春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大礼堂，怎么上的公交车，一切都像是被驱使的行为。等她回到家，洗漱完，与父母道了晚安，心情也没有从言谢带给她的震撼中冷静下来。 无法入眠的她，试过很多方法促进睡眠，可惜成效不大。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她终于受不了，一骨碌地坐了起来。望着窗外漆黑的一片，繁星也隐没在漫天无边的黑暗之中，她不得不承认，在二〇一一年的最后一个凌晨，自己为言谢失眠了。 意识变得越发清醒之后，她索性披衣起床，开了台灯坐在桌前写写画画。 让一个躁动的人平静下来的方式有很多，她的方式是写字，所以她有很多漂亮的笔记本和水彩签字笔。 言谢曾经见过她课本上的笔记，因为每支笔的粗细和颜色都不尽相同，他笑着调侃她是“水彩笔的生产厂家”。 想到这里，她的心忍不住柔软起来。她抽出一本纯色的牛皮本子，在日记中写道：你是那么耀眼的人，总是活得这么随心所欲，你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你用努力换来的。你着实有不需要谦虚的底气和自信，我羡慕这样的你。 你知道么？今晚的舞台注定是属于你的，你注定属于光亮的地方。 言谢，我要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青春一个完美的落幕。愿你多年后会有一个美满的将来，一个似锦的前程；愿你越来越好，不被时间磨平棱角；愿你永远都是少年的模样。 …… 第68章 如果说高三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粟春雨觉得是“白驹过隙”，快的宛如装上了加速器，倏地一下就越过了二〇一一年。 在没完没了的考试中，沅南实验中学终于迎来了二〇一二年的高三百日誓师大会。 那天，阴沉的天气像是随时要下一场大雨，料峭的春风在乍暖还寒时候陡然袭来，为迫在眉睫的高考增加了几许紧张氛围。 粟春雨站在文（2）班的队列中，望着主席台的方向，认真聆听每个发言代表对他们高三年级说出最盛大的祝福。 她有些恍然。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也站在台下，但那时，她就像一个无关紧要的观众，无法感同身受，满心想的都是“快点结束这场无聊又压抑的典礼”；再往前回忆，二〇一〇年的那个三月初，春和景明，言谢坐在她的身后，与她天马行空地聊着天，然后他们听着mp3里王力宏的歌，在明媚的阳光里，感受着春天的细枝末节。 岁月在沉淀，所有的变化都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而至，只是能发现这末节的人很少。到如今，他们的身份迎来转换，终于将那些年故事里的主角变成了自己，大概正是因为这样，粟春雨此刻更能体会到什么是高考。 言谢代表高三学生上台发言时，她听着他透亮干净的声音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沧桑感。 台上穿着一身校服的他，神采奕奕的在话筒前一字一顿地诉说着自己这段时间的学习心得体会，他说，他在学习上最大的优势是能静下心来，哪怕遭遇很多糟心的事——所以，哪怕是从前张扬如言谢，也终于在高考的重压下，变得喜欢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么？ 粟春雨想起出国留学的荣灵来，不知道言谢口中“糟心的事”是不是与荣灵有关？ 说来奇怪，言谢和荣灵分明已经通过一封情书表明了彼此的心迹，可她却从来没有看到他们单独在一起过，甚至于荣灵出国，言谢的表现也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像是从未受到影响。 这太不像是正常的恋爱模式。若是她喜欢一个人，她巴不得每天都有二十五个小时能和那个人待在一起，哪怕什么事也不做，只要看到他，她就会十分满足。 那么现在，他们是分手了么？所以他才会觉得糟心？ 粟春雨觉得自己有点走火入魔了，她好像完全不能祝福言谢和荣灵，一丝也不能。 百日誓师大会后，沅城淅沥沥地下了几场春雨，到了三月中旬，雨水渐止，一模考试也拉开了帷幕。 粟春雨和言谢都发挥不错，依旧以文、理科第一名的成绩独占鳌头。 他们的名字被齐头张贴在高三年级的公告栏处。而学校门口两边的宣传栏，则贴着文理科一模百名榜里前50名的种子学生的寸照。 粟春雨每次路过校门口的时候，总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一眼宣传栏，再偷看一眼寸照堆里一张一副玩世不恭的少年的脸庞。 不多久，二模考试也随之而来。这期间，还穿插着各种大大小小的课堂测试以及往年全国各地的真题考试……一瞬间，高中的记忆似乎只剩黑白红三色的混合，黑的白的是试卷，红的是答题卡上的分数。 无休无止的考试，教室黑板报上大大的高考倒计时，越来越少的休息时间……呼啸而来的高考气息充斥在每个人的生活中。 五月初，天气开始炎热，教室天花板上的风扇呼啦呼啦转个不停；老师在讲台上板书解题方法和思路；讲台下的学生个个奋笔疾书；阳光不知从哪个方向射了进来，撩动了空气中漂浮着的粉笔的粉尘，像被阳光叫醒的精灵飞舞着翅膀，迫切的想要尘埃落定。 一切都很安静，只有窗外树上的蝉吱吱呀呀地唤个不停，一切都很美好。 粟春雨在各种哲学问题和历史问题中忙得晕头转向，已经很久没有在晚自习夜跑时间好好跑一次步。 晚上下晚自习回到家，她在一堆的数学试题中沉沉睡去，再醒来后，额头上就多了几粒刘海都遮不住的青春痘。 哦，差点忘了，高二的暑假里，她剪掉了长发，厚重的刘海也被她养长，现在，她每天扎一个马尾，连照镜子的时间也略去了。 高考在即，所有的复习都已经到了尾声，五楼的教室，即便是下课，也不见多少溜达的身影。 没有作业可收，只有不断做题、考试的的日子里，粟春雨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言谢，哪怕是上下一层楼的距离，她也没能再偶遇他一次。 三模结束后，距离高考的时间也所剩无几，学校决定取消高三年级的晚自习，住宿也不再强制要求。 高中生涯最后一个晚自习，粟春雨过得十分平静。她翘了一节地理课，一个人沿着校园里的路将沅南逛了个遍。 那晚，她到底还是在空旷的操场见到了久未见面的言谢。只是他正和一群男生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没有发现站在远处的她。 夏夜的星空星汉灿烂，有习习的凉风掠过她的脸庞，她注视着球场上那道奔跑的颀长身影，任由青春的浪涌在她的心底冲撞。 言谢。那是只要听到名字，也能令她怦然心动的存在。 六月三号，高三年级开始放假；六月五号的上午学校组织高三学生返校领取准考证后，再统一出发看考场——沅南不作为高考的考点，十四个班级都将前往距离沅南最近的沅城五中考试。 五号那天恰逢芒种。 早上八点未到，高三的学生就已经陆续抵达教室。 文（2）班的教室里，易琴让粟春雨和李明义帮忙把准考证发下去，自己则站在讲台上不紧不慢地给班上的同学们普及与芒种这个节气相关的知识。 准考证很快发完，她让粟春雨和李明义回到位置上坐下，然后话锋一转，道：“好了，你们高中时代的最后一节语文课真的结束了，很荣幸成为你们的班主任。这两年感谢大家的配合，后天就要高考了，我再啰嗦一句，记得带好身份证和准考证以及2b铅笔和0.5mm的黑色签字笔，千万不要迟到，也尽量不要提前交卷，审题的时候一定要细心，答题卡不要涂错……” 下课铃声响起，不知道嘱咐过多少遍的注意事项被打断，易琴失笑叹气，“我就不再强调了。最后的最后，祝大家都能考个好成绩。下课！” 教室里鸦雀无声。易琴走下讲台的一瞬间，身后响起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粟春雨如同往常一样，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看着教室里干干净净的桌面，她的心底顿时泛起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楚和不舍，许多无言的片段像泄了闸的洪水，汹涌澎湃而来，狠狠地撞击着她的身体，令她脚步沉重，仿佛被注了铅。 她拿出许久不用的手机，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拍了一张照片，在眼泪断线前，转身离开。 高考的两天过得很快，悄无声息地就结束了。 有同学来找粟春雨对答案，她笑着拒绝了，她不要去纠结既定的事实，况且学校还会组织估分。 不过，她自我感觉考得挺好的。 狂欢从高考结束的这一秒钟正式开始。 就连许久没有动静的高一（14）班的群内，也十分热闹。 粟春雨在家睡了两天，才开始去参加班级聚会。她其实没那么爱热闹，但也不至于不合群。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一聚之后，从前呆在一个教室里学习的人，从此就要天南海北了，有些人，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为着这可能的“最后一面”，她也不能对班级聚会视而不见，何况，她的心底还抱着小小的期待——她期望能从旁人无意的聊天中，听到那个人零星半点的事，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名字。 然而，粟春雨却直到本科一批志愿填报的最后那天才见到言谢。那时，他穿着黑色的印花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脚上一双人字拖，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狂放不羁。他和程镜阳并排走在操场边的梧桐大道上，吊儿郎当的身影哪里还有半分省理科状元的样子。 是的，忘了提，就在六月底出了高考成绩后的第三天，言谢被确定以727分的总分，拿下了本省的省理科状元。 次日一早，好消息再度传来，粟春雨以701分的总分拿下了省文科状元。 那年的高考难度据说比前几年都要难，而二〇一一年的省理科状元也不过只比言谢的总分多了2分。文科却出现了断层，全省除了粟春雨达700分，再无一人有如此傲人的成绩。 一个学校出了两个省状元，这是不常有的事，沅南实验中学很快就在沅城打响了名气，前来采访的媒体和参观学校的学生家长应接不暇，校方领导们的眼角都笑出了皱纹。 有媒体第一时间联系学校，希望能采访一下两位省状元，哪知，言谢没在沅城，粟春雨则直接拒绝了。不过，她最后还是通过电话采访的方式分享了一下学习的心得。 正如易琴和韩箴闲聊时感慨的那样，他们的这两个学生根本没有很在乎省状元的称号。 其实不是的，对于能考到如此高分，粟春雨是很兴奋的，只是这种兴奋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短暂的像是一朵已经盛开的花，虽有香气，闻多了，便没有味道了。 粟宏和方菲就高兴坏了，颇有一种“学渣变学神”的扬眉吐气的自豪感，可其实他们的女儿一直都很优秀。 粟春雨远远地望着言谢的背影，不敢靠近一步。她四下张望着，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偷偷观察他。 待确定周围没有人看她的时候，她才稍微安下心来，小心翼翼地打量起言谢的背影。 他似乎清瘦了很多，皮肤也黑了几度，头发剃得很短，虽然一副不着边际的打扮，但很精神。 她听李明义说言谢参加了他们班的同学聚会后就到处旅游去了，直到本科提前批志愿填报结束，他才回到沅城。 粟春雨是来修改志愿的。最初她选择的学校都在bj。无关爱好与否，填志愿的时候，她俗气地想，自己考了那么高的分，就应该去bj。可志愿填完的这几天，她一直在犹豫，找不到确切的要去bj念大学的理由，毕竟当初，她最想去的城市是杭州。 郑意依拉着她逛了两天街后，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于是，在本科一批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她改变了主意，她还是要去杭州，去那座她很喜欢的城市。 易琴十分支持她的决定，不过还是笑话了她一句：“本以为你是最稳重的，没想到，到了最后，言谢那家伙才是最稳重的，志愿填的最慢却最慎重。好在他选择了bj，不然校长该要找他念叨了。” 就这样，她还是得知了言谢要去bj上大学的消息。 杭州与bj，一千二百多公里的距离，也是他们之间的距离。 粟春雨看着言谢和程镜阳的身影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就像他从她十八岁的青春里消失了一般。 脑海中忽然浮现言谢对自己唱《春雨里洗过的太阳》的画面，她像发了疯一样拼命地往他消失的方向追去。街头人潮攒动，熙熙攘攘间，她的视线里再也寻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身后的精品店传来哀伤婉转的音乐声，那道好听的女声似是呼喊一般，用力地吟唱： 你都如何回忆我 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后来 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 消失在人海 …… 粟春雨蹲在马路边，埋下头的瞬间，哭得泪流满面。 第1章 粟春雨的四年大学生活过得充实而忙碌。 大一报到的时候，她和郑意依从沅城坐了将近12个小时的火车来到杭州。 那是九月的清晨。两个十七八岁的女生推着大大的行李箱，相依坐在火车站的广场上欣赏这座城市的晨起。 金色的阳光像维也纳音乐厅华丽的灯光，从高楼之间倾泻而下，落在刚刚睡醒的火车站，惊醒了满城的清风。 那时候，夏末的凉风拂在两个女生白皙光滑的脸上，她们以为，这座城市会气候宜人。 这个想法在开学后的第四个月就被一场大雪推翻。 杭州与沅南的天气并无不同，也会下雪，也会暴热。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春天很优美。缱绻的春雨一场一场地下，像少女的情思，缠绵悱恻。 粟春雨喜欢这样的雨天。每年的春季，她都会到杭州附近的小镇瞧上一瞧，细细体味一番属于江南的风情。 大三寒假的时候，郑意依突然和向印分手了。粟春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开学一个月，她被震得久久回不过神。 她和郑意依虽然在同一所学校，却是不同的专业，在上万人的大学里，她们无法做到每天见面，所以她并不了解他们分手的内幕。 当初坚决不要向印陪着到同一座城市念大学的郑意依，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她和向印的感情绝对不会因为异地就变淡，她有自信维护好这一段感情。 正如她所言，大一的时候，她和远在bj的向印每天都会视频，到了放假，还会跑到对方的城市去团聚。 虽然一千二百多公里的距离确实很远，偶尔连粟春雨这个局外人也会感到辛苦，但他们却乐在其中。 到了大二，或许是新鲜期过了，加上课业繁重，他们见面的机会渐渐变少，但他们依然很相爱，每天都互相道早安、晚安。就连寒暑假，也常常腻在一起不愿分开。 粟春雨不明白不过两年的时间，他们怎么就走到了分手的地步。她追问郑意依，得到的答案是：“我好像忽然没那么爱他了。我们想冷静一下，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再决定是不是要继续在一起。” 文艺又无病呻吟的一个分手理由。 任粟春雨看过再多的书，依然读不懂爱情究竟是一门怎样的玄学。 她也不懂这一年的约定有何意义，不懂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又在十五六岁的年纪成为对方初恋的人，怎么会忽然一下就说不爱了。 彼时，她固执地相信，只要相爱，所有的现实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一番衡量之后，她决定去bj——踏足那个填高考志愿时刻意避开的城市——找向印。她的孤勇常常如此强烈又不可理喻。 bj没什么不好，只是那里有令她一想起就心颤的人。 没人知道，做出这个决定时，她的内心有多挣扎。 最终情感战胜理智。她订了去bj的车票。她知道郑意依任性惯了，很多事只凭心情而为，就连分手的理由也是如此粗暴。 但向印不是。她相信向印的爱意不曾衰减分毫，所以她没办法看到她最好的两个朋友错失这段难能可贵的感情。就当她多管闲事吧。 见到向印的时候，他看上去十分颓唐，双眼通红，眼睛下面是一层清灰色。 他苍白着一张脸，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终于嗫嚅地问出了口：“她还好吗最近？” 只这一句话，粟春雨就明白了。她凶狠地瞪着他，语气不满又讽刺：“既然放不下，为什么要答应她？演深情呢？” 向印惨笑，“你还不了解她吗？越跟她唱反调，她越反叛，我不想连半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粟春雨若有所思，“所以你觉得分开一年，你们还能回到从前？” “我不知道，但起码，我还有机会可以试一试。” 粟春雨看着向印，神情严肃地发问：“那如果失败了呢？” 向印哑然，半晌，喃喃道：“那我就放手。” 那个意气风发的向印，那个一直维护着她和郑意依的向印，彼时就像一只迷了路的鸟，脆弱又无助。 “小印子……” “坐高铁来bj很累吧？走，我带你去王府井那边吃好吃的，既然特地过来了，就感受一下bj的人文气息。” 她以为她是来骂醒向印的，可到了最后却成了他带她夜游bj城。 在bj待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她就回了杭州。粟春雨没有刻意瞒着郑意依自己去了bj的事，她甚至在到了bj的当晚，还发了条朋友圈，除了夜景和美食，还有一张与向印的合照。 从bj回来后，她开始频繁与向印联系，尤其是和郑意依一起逛街、吃饭、睡觉的时候，一直跟向印在手机上聊天，对他“嘘寒问暖”的，甚至“一不小心”地让郑意依瞧见过几次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 后来有一天，向印主动打电话找她，询问她外语翻译的事，她暧昧地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把电话那端的向印直接弄懵了。 等挂了电话，她一脸的幸福笑容和面对郑意依时的欲言又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郑意依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几分，粟春雨暗自得意。 次日一早，她就被向印的电话吵醒，因为郑意依去了bj找向印。 “粟粟，你到底对小意说了什么？为什么她会说出让我好好对你，她要把我让给你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粟春雨坐在桌前看日漫，心情很好：“哦？郑意依终于去bj找你了？”她得意道，“看来我的计谋奏效了嘛。你别管我跟她说了什么，你现在就问她，还要不要跟你在一起，要是不答应，你就说不会再打扰她了，我保证她立马又得哭。” “粟粟！”向印投降了。 她就把自己那段时间做的“好事”一一说给向印听，弄得他哭笑不得。幸运的是，分手不到半年的小情侣在她的努力之下和好了。 像小孩一样任性的郑意依，最终还是回到了她的骑士身边。 而那趟bj之行仿佛对她的生活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 大三结束的同时，大学繁忙的学习生涯也告一段落。 粟春雨在大四开学不到2个月的时间，就获得了在一家外企公司做实习翻译的机会。她十分珍惜这个机会，为了做好手上的工作，她查阅了很多资料，交到她手上的工作都能按质按量完成，认真的工作态度以及无可指摘的工作能力，很快就为她赢得了更多的机会。 大学毕业后，她因为表现出色，入职即转正。 转正后的一年时间里，粟春雨一直兢兢业业，对工作认真负责。不争不抢的性格更是深得团队领导的赏识。 然而，二〇一七年的夏天，她从公司辞职了，随后义无反顾地回到了沅城。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有的只是一段与八点档肥皂剧一样狗血的故事。 ——她遭遇了职场潜规则。 其实进入职场前，她预设过会遇到的各种问题，也自负地以为以她的聪明应当能完美应对。 但她的确还是太年轻，低估了这个社会的生存法则。她一直积极地面对职场竞争，在工作面前堂堂正正，她不屑以肮脏的方式进行某些心照不宣的“交易”。如果一定要通过出卖一些宝贵的东西才能获得上升的机会，她宁愿潇洒离开！ 良性竞争才会促进一个团队的成长。勾心斗角不会！ 你看，是谁说的电视剧狗血的？电视剧明明那么写实，逼真到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遗憾的是，最后没有一个多金帅气的男上司站出来替她摆平一切。她的勇气能支撑她体面、高傲的离开，却无法让她装作无事发生。 逃出酒店后她第一时间去派出所报了警，但因为空口无凭，加上她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在警察调查取证后的第三天，他们只能遗憾地通知她结案。 就在结案后，公司忽然传出了她靠美色和身体博取领导青眼的谣言。嘈杂的声音和异样的眼光令她陷入了辩无可辩的无力境地。 没有人相信她的清白。或许有，但彼时无人站在她这边。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她也算是尝试了一遍。 靠美色和身体博机会？去你的吧！ 将辞职信交上去后，她冲到那个人渣领导的办公室大闹了一场，尽管不体面，但她不曾让自己受尽委屈离开。 然而，遗憾的是她并未真正替自己证明了清白。或许她的行为在他人看来很勇，但那何尝不是无奈之举。灰败逃离杭州的路上，她忽然就想起了言谢，一个她连听到他的名字也会悸动的人。 她已经许久不曾如此光明磊落的去想起他了。与高中同学不再有多少联系的四年大学生活里，她很少再能听到有关言谢的消息，甚至是他的名字。 大一的时候，她还能在qq上看到他偶尔亮起的头像，到了大二，微信的兴起和广泛运用，使得qq一下子就变成了被时代淘汰掉的弃品。 科技在发展的同时，人们喜新厌旧的本性也更加暴露无遗。 尽管微信很流行，她也不可避免地申请了账号，可她却一直保持着用qq联系的习惯，不时还会在qq空间发表一条动态。 依然会有很多人来她空间留言，或者评论，或者点赞。 可言谢，好像从来都没有来访过。 她很想知道他的近况，五年过去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坐上火车离开杭州的那一刻，粟春雨想她大概再也不会踏足这座城市。 沅城就很好。那里有她青春里的一切美好回忆。 还有她喜欢的人。 远处传来一道缥缈的声音，空灵而悠远，仿佛在对她说：回去吧。 回去吧。 粟春雨。 第2章 回到沅城的那个月，粟春雨其实有些恍惚，很难入睡，白天呆在家里的时候就有些精神不振。 粟宏瞧着女儿这副德行，又心疼又恼她不转弯，总是沉浸在过去的那些不愉快中。他索性每天清晨强压着她跟自己去爬山，然后不时地讲一些他的人生经历去鼓励她。 这样过了大半个月之后，粟春雨的脸上终于了有了笑意。她开始在家里捣鼓起高中的课本和那些旧的已经泛黄的试卷。 她翻的认真，每一页都会停留片刻，似乎那里面藏着什么宝贝一样等待着她去挖掘。方菲就打趣她：“要不是知道你是我女儿，看你这架势，还以为七老八十了，在追忆青春呢。” 粟春雨闻言，翻书的手指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片刻，她才撇撇嘴，小声反驳道：“老人家才不追忆青春呢，你看我爷爷，每天精神百倍地去田间种菜、除草、浇水，忙得不亦乐乎。” 粟宏道：“足以证明运动的重要性。” 方菲却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建议，便道：“那正好，趁着你还是无业游民的时候，去爷爷那里住一段时间，等情绪稳定了，再回来规划自己的事业。” 粟春雨沉默半晌，忽然抬头看向方菲，不确定地问：“妈妈，你觉得我真的还能变回从前那个优秀的粟粟么？我连一份那么简单的工作都保不住！” 粟宏和方菲交换一个眼神，顿时感觉如释重负。从女儿回到沅城之后，他们夫妻二人从来不开口去追问原因，只当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家三口还跟从前一样，其乐融融的。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女儿是在工作上受了委屈。尽管她三缄其口，只模棱两可地说了辞职的原因是在工作中找不到乐趣。 这是多么拙劣的借口，他们的女儿是什么个性，作为父母，粟宏和方菲怎么可能不知道？可他们却没有戳穿她的谎言，一边不动声色开解她的同时，一边安静地在等女儿主动开口，打开自己的心结，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对症下药。 如今她愿意迈出这一步，作为父母，他们感到骄傲，因为他们的女儿从来都不是懦夫。 方菲执起粟春雨的手，温柔地抚摸着，语气温煦：“傻孩子，我跟你爸爸什么时候要求过你要成为一个多么优秀的人了？当初你高考发挥的那么好，那么意气风发，邻居都来恭喜我们，问我们你要上清华还是北大，可你看看，我和你爸爸有插手过你的高考志愿么？” 她摇头。没有。她考上省文科状元，她开明的爸爸妈妈也只是微笑着说了句：“没想到我们家还出了个文状元，这真是烧高香了。”他们没有迫切地为她规划大学求学之路，没有逼迫她去念那些名校的王牌专业，更没有替她定下目标，指引她将来成为怎样出色的人。 她的父母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意念强加在她的身上。从小到大，只要她能自己做决定的事，他们都不会干涉，只从旁看着她不要走上歧路。正因为此，她变得独立的同时，又有些天真，私以为世间美好地无坚不摧。所以少了防人之心的她，最终在人性的跟前吃了个大亏。 她扑进方菲的怀里，把自己那段时间承受的所有压力和委屈统统倒了出来。 二〇一七年的盛夏，她早过了二十三岁的生日，但那刻，她哭得像一个孩子。 后来，她听从了方菲的建议，提着个行李箱跑去了白茶村跟爷爷生活了两个月。 亲近田园山水的生活令她的心境变得豁达起来。 她跟着爷爷去认识不同的蔬菜和谷物，也帮着叔叔婶婶做很多她从前几乎不做的农活。 堂哥的工作很忙，很少有时间回家。婶婶说是开飞机的工作，她诧异，堂哥明明是农大毕业的，怎么会开飞机呢？她追问了两句，可婶婶也说不明白，她大概听到了什么无人机、植保之类的词汇。 总之，是很陌生的领域。但她还是觉得，他们兄妹三人，堂哥果然是最有出息的。 哦，粟熠昭不算，他一个月前就已经去上学了。这个家伙高考发挥不错，去年考上了bj的一所本科院校。 她十分费解，怎么大家都喜欢去bj呢？ 从白茶村再次回到沅城后，粟春雨整个人的状态已经不再像刚从杭州回来时那样沮丧萎靡。 她在家调整了两个月之后，不时跟着方菲女士去沅城话剧团帮忙，做一些简单的工作。最开始只是打打杂，帮忙收拾收拾舞台道具和服装，工作量大，却不辛苦。 后来，有时候排练，会有演员临时有事需要请假的，她便客串一把，陪着众人练习。 偶尔一场正式演出，她也会被方菲的同事拉着去客串舞蹈演员。 她很快从话剧里体会到了不一样的人生感受。 在此之前，粟春雨对舞台其实没有太多的向往。她小的时候方菲也会因为忙碌把她带到剧团，让她自己在一边玩。 多数小孩子都会对陌生的事物产生好奇，可她没有，每次到了剧团里，她都很安静地坐在一边看书或者写作业。当然也看过很多喜欢的表演，可不知为什么，她从小就没有太大的表现欲，这直接导致粟春雨只在小学的时候上台表演过，其后的学生时代，她再也没有登上过学校的晚会。 然而，因为方菲女士十分热爱话剧，并将半生的热忱都献给了话剧舞台，这也影响着粟春雨对舞台的敬畏心。 这种敬畏之心，促使她在话剧团帮忙大半年之后，决心重新开始规划自己的人生。 她大学学的专业是外语，之前从事的工作也是翻译工作，在话剧团帮忙只是她辞职后调整状态的一个方式，不是她谋生的手段，所以她必须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倘若只是需要一份工作维持生活，她有大把的选择，可在经历过那样的一件事之后，她对工作的环境就有了一定的顾虑和考量。人性太复杂，比起赚钱，她更希望舒心，就像方菲女士一样，简单而热爱。 她思来想去，发觉自己还是喜欢和文字打交道，便打算报个培训班，增加一些经验，以便更好地求职。 于是她一边上课的同时，也开始在网上接一些简单的法语和英语翻译工作。 那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二〇一八年的四月，她过了她二十四岁的生日。 粟春雨十分幸运。早年她因为兴趣所致发表在网上的翻译作品被沅南文艺出版社的一名编辑看中，希望能签下她，并出版她翻译的作品。 她迟疑之后，答应先见面聊聊具体的情况。 等到见面那天，粟春雨才知道，那个要签她和她翻译的作品的编辑，竟然是孟秋！ ——当年信誓旦旦说要成为一名记者的人，如今成了编辑。所以说无巧不成书嘛，如果不是因为孟秋成了编辑，要签她，她或许不会那么快做出决定。 她自回到沅城之后，与从前的高中同学都断了联系，就连过年期间，他们组织的同学聚会也没有去参加。她很俗气地想，同学聚会是“衣锦还乡”的象征，她如今一事无成，还不想这样去见故人。 孟秋果然问了她同学聚会的事。 她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们班同学聚会？”十四班自分科之后，至今未曾聚会一次，但文（2）班却断续有过几次的同学聚会。孟秋不是文（2）班的人，粟春雨当然好奇她的消息来源。但一想到孟秋从前在学校的“情报网”，她又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飞天遁地的难事，以她八卦的气质，总能有渠道得知。 孟秋却难得腼腆了起来，神情有些不自然道：“嘿嘿，那什么，我跟你们班的班长李明义在一起了。” 粟春雨震惊地目瞪口呆。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接受事实并不代表没有疑问，于是，她分外好奇地问她：“你跟李明义不熟吧？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太意外了。” 说起这个，孟秋仿佛浑身被注入了鸡血一样，顿时就兴奋起来：“就参加大学同乡会的时候发现大家竟然在一个城市，慢慢就聊了起来。后来我毕业的时候，他就问我会不会回沅城，我说回啊，他就跟我告白了。” “可我记得李明义念的是大专啊。”大专只有三年。 “嗯，所以他才在我毕业的时候告白嘛，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在沅城工作一年了。之所以问我回不回沅城，也是不想谈异地恋。” 粟春雨一边感叹缘分的妙不可言，一边由衷地替他们开心。 那天，她和孟秋聊了很多，不管是从前的事，还是这些年发生的事，就连和李明义恋爱的细节她也聊了不少。可不知为何，直到她们散去，孟秋也不曾提起过她想知道却又不敢知道的那个人的近况。 在孟秋的说服下，粟春雨最终同意签约出版社并且出版之前翻译的国外作品——当然，版权问题由孟秋负责沟通协商。 两个月后，她翻译的第一本日本图书作品成功出版。因为这本书多数是以插图为主，辅以文字说明，以一对老夫妻的日常生活展开，除了表达了日本人民对生活的热爱之情之外，也介绍了日本不同的饮食文化和惬意的生活态度。上市之后，销量十分不错。 孟秋便趁热打铁，又跟粟春雨邀约了下一本翻译作品。 她就这样，重新走上了翻译的道路。 此前，她从未想过要成为一名职业的翻译作家。 之后的生活开始变得惬意。 第3章 日子过得安静而充实，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粟春雨都没有再想起言谢，也再没有听到他的名字，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也觉得是时候放下过去的一些执念重新开始了。 似乎是做出了决定，她每日越发享受着不同语言带给她的美好感受，到了金秋十月间，她陆续翻译的两本日文的饮食攻略和旅游攻略也要出版了。 她一下子变得清闲起来。于是便定下11月初外出旅游的计划。 这半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比如向印和郑意依一岁半的女儿小苹果已经能开始说一些简单的句子。 说起小苹果，那便不得不聊一聊小屁孩的那对胆大又莽撞的父母。之所以要用“莽撞”这个词来形容，是因为做出那样的一个决定，于当时的他们而言，的确很“初生牛犊不怕虎”。 时间回到郑意依与向印分手和好后的日子里。大概是短暂的失去过，于是彼此更懂得珍惜，即便相隔千万里，二人却依旧如胶似漆，每日甜甜蜜蜜，腻歪的不行，哪怕是早就见惯了这样的阵仗，粟春雨偶尔也有忍不住讨伐二人的“虐狗”行为的时候。 那会儿，网络词语正流行，从前的单身贵族不知因何由竟然渐渐变成了单身狗，而在单身人士面前恩爱的行为，就成了“虐狗”。 粟春雨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心里却由衷地替好友感到高兴。 日子充实而忙碌。 到了大四，由于实习的原因，她和郑意依几乎很少有时间相聚，即使见了面，也只是匆匆地吃顿便饭，没聊几句有营养的话题就分开各自忙碌。 正是在这样的忙碌里，她错过了郑意依人生里的第一次产检。而当她得知郑意依怀孕四个月的消息时，已经是临近毕业之际。 她震惊地无以复加，一度怀疑郑意依在跟自己开玩笑。她反复向她确认，希望得到否定的答应，郑意依被她的紧张逗笑，反过来宽慰她别那么激动。 显然，比起自己的目瞪口呆，郑意依似乎早已接受肚子有了宝宝的事实。更加难以置信的是，她看上去无半点担忧之色。 粟春雨迅速在心底将郑意依怀孕后需要面对的局面一一过一遍，才发现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环。 “向印知不知道？” 她的语气严肃又较真，似乎已经将向印划到了“渣男”行列。郑意依忍俊不禁：“他是孩子的爸爸，怎么会不知道。” “所以他说什么了？” “哦，大概就是让我把孩子生下来，毕业就结婚之类的话。”她说得云淡风轻，显然是接受了向印的说法。 粟春雨被噎的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慌乱，好一会儿，才正色道：“小意，这件事，是你决定的，还是向印决定的？” 郑意依满不在乎：“我们共同的决定。我说把小孩生下来，他说毕业就领证。” 粟春雨试图劝解，“小意，我希望你做决定的时候是冷静的，而不是激情作祟，你懂我的意思吗？” “粟粟，”她忽然抬眸与她对视，“我偷偷告诉，其实当初得知怀孕的那刻，我是极度害怕的。我从诊室出来，在医院前的长椅上坐了好久好久。向印来医院接我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打掉的准备。所以我没有告诉他。但他还是敏感的察觉到了。 回到出租屋后，他摸着我的肚子跟我说，‘老婆，把宝宝留下来吧，我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我那么爱它的妈妈，它怎么可能是我的负担？’ 我的确因为他这句话动容了。但我更加确定的一点是，我这辈子不会嫁给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人，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坚信的一件事。所以，你还担心么？” 一句反问，堵的她自己也迷惘起来。 是啊，她在担心什么呢？无论是她，还是郑意依和向印，他们都不再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早就到了可以负责自己人生的年纪，即便她有再多的担忧，也不该插手朋友的人生。她只需要确信一件事，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她都会一如既往地站在好友的身边支持着她就好。既然无法改变的，那她就笑着接受。 或许正是因为心态放平了，等她见到郑意依，盯着她越来越大的肚子时，竟然比他们夫妻二人更加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小苹果出生在二〇一六年的冬天，与郑意依的生日前后脚挨着。粟春雨为此调侃向印以后每年的十二月都是“破产月”。 她辞职回到沅城之后一直没有告诉郑意依和向印，毕竟她那会儿状态很不好，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影响了他们夫妻二人。 她是直到从白茶村回来之后，才提着小玩意儿去看了小苹果。 小小的、肉肉的小苹果不认生，她抱着她软软的身子逗她玩，小苹果便咯咯咯地笑起来，因为在长乳牙，没一会儿就直流哈喇子。粟春雨瞬间被小天使的笑容治愈，越发觉得郑意依当时坚持生下小苹果是正确的。这么可爱的女儿，她看得心都化了，怎么舍得不要她？ 郑意依就冷哼一声，“你是没见识过她哭闹的本事，保管你只要带她一天就想把她塞回肚子里去。” 粟春雨想起向印瘦了一大圈的样子，也有些动容，“长大就好了。我看向印甘之如饴的，自从有了小苹果，慈父的光辉都快普照大地了。” 郑意依：“何止他慈父，我们家两边家长都快把苹果宠上天了，要什么买什么。她才多大呀，不能这么纵容。你看看我们家，玩具都堆成山了。” 向印和郑意依领证之后，因为很快就会有小孩，为了避免两边家庭的矛盾，夫妻二人坚持搬出去自己住。但向印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哪里有什么钱，两边家长一商量，决定给他们在家附近买一套150平的房子，结果被向印拒绝了。郑意依就劝他不要自尊心作怪，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只能接受家里的资助，大不了以后等孩子长大了，他们再挣钱还给两边长辈好了。 向印想起郑意依大着个肚子还要在网上兼职的画面，心里一阵难受。他不想妻子跟着自己受苦，又困于现实，纠结许久，他终于答应两边家长一起买房的要求，可他也提出了条件，房子只要100左右，并且不能全额，只付首付，剩下的钱，他每月按揭。 夫妻俩就这样搬出来了。 不过郑意依临盆前的一个月，向印的妈妈还是提前住了进来，以便更好地照顾郑意依母女。 小苹果出生后，两边的家长也轮流着过来照料，尤其是在向印出去上班之后。 后来小苹果满了三个月，郑意依便提出要自己照顾女儿的想法，两边妈妈自然不答应，怕她一个人顾不来。但郑意依态度很强硬，向印也站在她这边，两位妈妈无奈之下只能答应。 因为不能亲自照料（外）孙女，两位妈妈就不断在物质上下功夫，见到什么好看的、好玩的，统统都买给（外）孙女，尤其是向印爸爸，直接送银行卡。 弄得郑意依啼笑皆非。 粟春雨签了出版社之后，工作变得忙碌，但办公地点十分自由，彼时郑意依在家一边带孩子，一边恢复身材，还要一边工作，忙不过来或者被女儿弄得崩溃时，就会把粟春雨喊来帮忙。 等小苹果断了奶，开始学走路的时候，郑意依终于正式复出工作。小苹果最后还是被向印妈妈接回了家，向印爸爸高兴的简直像中了几百万彩票，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跟孙女呆在一起。 然而，向印为了不让两边家长心生嫌隙，会把女儿轮流送到父母和岳父母家。 就这样，小苹果变成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打不得骂不得，但凡郑意依语气凶一点，小苹果还没怎么样，两边父母就不干了。 粟春雨却觉得这样挺好的，隐隐还有些羡慕。连方菲女士每次见过小苹果之后，也会暗示她，是不是该找个男朋友了。 她佯装看不懂她的暗示，抱着笔记本电脑转身回了二楼房间。 没有忙工作的空暇时间，粟春雨除了去看干女儿之外，也常常会给一家婚纱摄影工作室送送新娘捧花。 工作室的名称是“月牙弯婚纱摄影工作室”，合伙人之一的舒念是大她三届的学姐，她们是在粟春雨辞职回到沅城的第二年夏天重逢的。 舒念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她的婚纱摄影工作室规模虽然不大，但业绩相当不错，拍出来的客片十分受欢迎，每年春夏秋三季都是客流爆满的三季。 粟春雨觉得这跟他们工作室的工作理念和服务态度有关。工作室最初是打着“为失恋女孩儿拍出最美婚纱照”的旗号，在众多的婚纱摄影公司杀出了一条血路。 工作室有了一定的名气之后，舒念和另一个合伙人便开始寻求改变，又打出“女孩儿，我最好的朋友”口号，开发了专门针对年轻女孩子们的友谊的拍摄项目。 但其实将工作室这个拍摄主题带火的，是一对年过六旬的老闺蜜。 几年发展里，由于工作室定位十分明确，都是年轻的女性受众群体，加上收费亲民，照片质量过硬，服务更是没话说，小赚了一笔后，也在今年的春天扩张了工作室的面积。 粟春雨正是在月牙弯婚纱摄影工作室店面扩大之后，重逢的舒念。 而她之所以没事的时候会帮工作室送送捧花，则是因为舒念采购的鲜花均是出自白茶村——她叔叔粟坤的鲜花基地。 今年七月的一天，她堂哥粟星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恰巧遇到粟坤在联系人往沅城送鲜花，粟星源想着自己好久没见粟春雨，便借着送花的机会进了城。 路上联系粟春雨的时候，她正从郑意依家里出来，得知他在送鲜花，粟春雨便自告奋勇要一起去。 故事就是这样展开的。到了月牙弯工作室，出来验收鲜花的人正是舒念，她见到粟春雨的时候，还有些不可思议，等反应过来之后，便激动地冲上前来和粟春雨拥抱，一边寒暄，一边邀请她去工作室喝口茶，两个女孩子有说有笑，全然忘了粟星源这号人。 但自那次之后，粟星源便时不时地会拉上粟春雨去送鲜花，后来干脆不需要她去了，再后来，舒念就成了她堂哥的女朋友。 第4章 粟春雨不知道她的学姐和她的堂哥是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但自舒念成为她堂哥的女朋友之后，自己在舒念面前的地位水涨船高，称呼不仅从“春雨”变成了“粟粟”，每每送花到工作室后，都能混一顿不错的美食，舒念甚至利用职位之便让工作室给她免费拍摄一套写真。 此等盛情，她当然要推辞，推辞几次后舒念兀自执着，意念坚定，她被盛大的热情包裹，只好却之不恭。 最终写真拍摄的时间定在了来年春天。 不过当下最紧要的，是她得好好规划一下这场来之不易的旅行。 粟春雨规划来规划去，发现一个人实在没啥做攻略的意义，索性放弃再做规划。 11月初，她坐高铁南下去了阳朔。 这次的旅行颇有些半推半就的意味，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念头，好在她的运气十分好，去的那几天时间里都遇上了大晴天，气温平稳，最高也不过在二十度上下浮动，因此，她带去的稍稍厚一点的衣服几乎没派上用场。 11月大概是阳朔的旅游淡季，粟春雨提着行李箱走进西街的时候，街上的很多店面都未营业，路上的游人也不多，只偶尔三五人慢慢悠悠地从她身边经过，与郑意依形容过的“走路都要侧着身子通过”的画面显然不符。 她觉得自己选的时间太对了，聪明地避开了旅游高峰期，也就避开了人山人海。 由于游人不多，西街里的酒店大多处在空闲状态，静待有缘人前来，或许是装潢风格以及价格都相差无几，她便随意挑了一家街尾的住了进去。 街尾的酒店因为位置较偏，加上又是旅游淡季，她一路过去几乎没怎么见到行人。但位置偏僻也有好处，这样一来，她不仅可以享受宁静，也能一路饱览美景。 粟春雨对于这个选择表示十分满意。 酒店的老板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人，微胖，但因他身材高大，看上去不仅不显胖，还十分有气势。 他告诉粟春雨她来得不巧，这个季节谷物早已秋收，不然就可以看到龙脊梯田万亩的庄稼黄澄澄一片的壮观景象了。 粟春雨表示遗憾，可这种遗憾不影响她泛舟漓江的兴致。 美好的东西总是可遇而不可求。她从来不会刻意去追寻什么，也不会因为错过就自怨自艾，有时候，错过何尝不是另一种美？ 她谢过老板，稍微收拾了一下房间，便倒头睡去。 近傍晚时分，她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音乐声吵醒，房间里黑暗一片，只有细碎的光芒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她翻身找到手机，这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 粟春雨起身洗漱一番后，从行李箱内找了一条及踝的蓝色碎花吊带长裙，随意穿了一双人字拖便出了酒店房门。 老板坐在收银台前吃晚饭，见到她一袭长裙，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段轻巧地出现在大厅，像一只蹁跹而来的蝴蝶，一时愣了几秒钟。 粟春雨和老板打招呼，又问了他阳朔的招牌美食，得了推荐后才脚步欢快地离开酒店。 老板在她身后提醒:“美女，一个人注意安全啊，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粟春雨欣然感谢。 出了酒店往西走，长街两边的店铺都在开门迎客，每家店铺门口或多或少地都坐了正在就餐的人，加上不时传来的音乐声，西街一下子就喧嚣了起来。 粟春雨仔细一听，才发现那些音乐声都是从不远处的酒吧传来的。 原来白天的宁静，是在为晚上的狂欢预热。 她沿着街道一直走，过了大树下的桥，在离桥边不远的一家民谣酒吧对面点了一份桂林米粉当晚餐。 夜色降临，江岸的风徐徐吹来，她感到有些凉，吃完米粉后便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一条披肩。 西街的街灯光芒昏黄，伴着茂密的树荫，氤氲出一层浅浅的温柔暧昧。 粟春雨披着披肩，信步走在石板路上，一颗心平静而喜悦。 她每走过一家酒吧，就能听到不同的音乐，好在因为人少的缘故，音乐声都伴随着低吟浅唱，并不闹哄哄。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在昏暗不明的灯光中，忽然瞥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匆匆走进了一家清吧。 粟春雨呼吸一紧，心跳不可遏制地加快。她脑子一片空白，双脚却像自有主张一般地朝前跑去。 待她停在那道身影走进的清吧门口，才发现门上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巨大的失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朝她撒过来，紧紧地将她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她一阵自嘲，眼泪差点就要落下来。不过是有些相像而已，她怎么会觉得那道身影就是言谢呢？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可能去一家不营业的陌生清吧？ 她别过脸，阻止眼泪夺眶而出，随后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清吧里昏暗的一角，有男人调侃:“诶，兄弟，刚才站在门口的那个美女不会是尾随你来的吧？” 有人闻言迫不及待抬头望去，门口除了灯光倒映的树影摇晃生姿，什么也没有。那人不禁咒骂:“我看你是在暗示什么吧，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男人不服:“你们瞎呀，那么明显居然没看到？不行，我得去瞅瞅。” 谁知他的话刚落下，还未及起身，一道慵懒微沉的男声带着浓浓的戏谑之意，缓缓响起:“怎么？耽误你做生意了？” 男人骂了声“我操”，似乎不解愤，又道:“去你大爷的。”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说起了流氓话。 粟春雨情绪低落地回到酒店，老板低着头在玩手机，听到动静后，忙抬头，见是粟春雨，便笑着和她打招呼，问了句“西街好玩吗？” 她点点头，“还可以。”说完就要上楼回房间休息。转身朝楼梯口走去的时候，大厅墙壁上挂着的电视机正播放着无人机在田间喷洒农药的画面，画面解说道:“像这样的植保无人机，一天至少可以喷洒上百亩农药，这就非常考验飞手对无人机的把控和操作能力……”话音未落，随后画面瞬间切换，便看到两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人背对着摄像机站在田间，心无旁骛地操纵着手中的飞行控制器。 粟春雨脚步一顿，急忙定睛看，奈何画面已经再度切换，变成了无人机的特写。 她立在原地许久不动，视线一直在电视画面上急切地搜寻，无奈直到节目进入广告、结束，她也没有再看到那道黑色的背影。 “看来你很喜欢无人机啊。”酒店老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意外的喜悦，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 粟春雨回过神来，浅笑着回答老板的猜测并不属实:“没有，我就单纯好奇无人机喷药这项新兴技术。” 她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魔怔了，看谁都像是言谢。她明明已经有六年没再见过他，他变成什么样了，她怎么会知道？这种靠记忆相认的做法，注定离谱。一个人，如何能在六年的时间里，一直不曾改变？ 没有人不会改变。 她心底泛起酸涩，匆匆辞了老板转身上楼。 那一晚，粟春雨做梦梦见了言谢，但无论她怎样用力呼喊，他都不曾回头，高大挺拔的背影冷漠又决绝。她惊出一身冷汗，起身拉开窗帘才发现，夜幕才将将褪去，星子、冷月还残留在天际边，静谧的街道却响起了不慌不忙的脚步声。 她望着远处的灯火汇成一片，忽然间彻底没了睡意，耳畔似乎有歌声传来，隐隐约约的，不甚清晰，她侧耳聆听，意外的听清了旋律，是王力宏的《大城小爱》。她猜想应该是哪家酒吧的狂欢还未散去，这才有歌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深秋的阳朔，清晨有些微凉，空气中都是水蒸气的湿润味道。粟春雨回房间披上前一天晚上刚买的披肩来到阳台坐下，在清晨渐渐浓稠的晨曦中开始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东边露出鱼肚白，橙色的太阳渐渐露出半边脸，万丈霞光浸染着天际，星子隐没在日出的光芒中，冷月依旧挂在天边，与初阳遥相呼应，形成了日月同辉的壮观景象。 有多久未曾仔细欣赏过一场日出了？粟春雨早已淡忘，正如很多高中时期的回忆她已经记不清细节一样，时间替她做出了筛选。 早餐吃的依旧是桂林米粉，虽然味道跟平时在沅城吃到的相差无几，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在当地吃当地的特色小吃，有不一样的感觉。吃完早餐后，她放心乐意地回酒店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平白耽误半天游玩的时间，粟春雨觉得自己很罪过，明明说好出来旅游的，结果她有一半的时间都花在了睡觉上。 与前一天的天气一样，这天的天气也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晴天，天空湛蓝地像是倒过来的海，大朵的白云像漂浮在海上的白帆，偶尔一阵风吹过，白云被吹散，瞬间又变化了形态，像翱翔在海面的海鸥。 她想起白茶村的夏天，也是这样的明朗，像一幅随时都会变换形态的山水画，每当她置身于这幅画卷里的时候，心情总能很快恢复到平静中。 爷爷说，这是亲近自然、亲近土地的缘故。爷爷还说，人年轻的时候总喜欢去繁华的花花世界闯一闯、看一看，沉醉其中的人便会爱上这绚丽的世界，因为霓虹太过斑斓，难免会迷了人眼，也就难免有人会受伤。伤害太平常，可人得有自愈的能力，不要因为一道伤口就坐如针毡，怀疑自己，要知道，人活在世，总要经历经历一些风雨才能看到雨后的晴天，那时候，你就会发现，最美的天空是在大雨之后。可在看到最美的天空前，你必须站的像一颗原野上的树，只有这样，才能不被风雨击倒。 粟春雨半懵半懂。道理她都明白，可这棵树，要茁壮起来，除了要有精心的照料，更要有强大的生命力，她没那么强大。 爷爷笑着指了指田间的方向，道：“那你就多上田地里走走，看看你叔叔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只有走在土地里，才能感受到什么叫‘地气’。” 想到这里，她决定不辜负这个明媚的好天气。 第5章 粟春雨穿了白色的长袖印花t恤，搭配一件浅蓝色的背带牛仔裤，脚下一双简简单单的白色帆布鞋，加上一个小小的双肩包和一顶杏色渔夫帽，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格外青春靓丽，像还没有走出校门的大学生。 尽管不曾做详细的攻略，但对阳朔的景点，粟春雨还是在网上查了一下，知道很多被极力推荐的景点要么距离西街太远，要么错过了最佳的观赏季节，她索性不跟着攻略走，直接去问了酒店老板。 老板先是笑呵呵地对她今天的装扮赞美了几句，然后才告诉她说，西街最近的景点是遇龙河泛舟和十里画廊，其中如果要游览十里画廊建议最好骑行前往，因为沿途的风景美不胜收。 她从善如流，刚走上西街没一会儿，就有一个举着相片的本地妇人找上了她，询问她是否是来阳朔游玩的游客，要不要拍张照片。 粟春雨在杭州念大学的时候和郑意依也趁着假期去过很多地方，知道有些风景区有做这样生意的当地人，也不反感，只礼貌地道了谢，说不用了。 妇人追着上前，又道：“小姑娘你是一个人来玩吗？要不要导游，我可以当你一天的导游，带你去十里画廊玩，还可以给你拍照，阿姨的拍照技术很好的。” 粟春雨委婉拒绝：“谢谢您，我自己带了手机。” “那我可以骑车载你，一天60块钱。”妇人继续说服：“你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被骗，看你还是学生，没必要花冤枉钱。阿姨是本地人，还可以帮你杀价呢。” 她见妇人满脸真诚，又想着旅游区淡季生意不好做，而自己一个人确实多有不便，就答应了下来。 妇人姓刘，她让自己叫她“刘阿姨”。 刘阿姨拍照的技术好不好粟春雨不置评论，但骑电动车的技术确实不错，她载着她一路穿行在弯弯绕绕又十分狭窄的马路上，不时还要给粟春雨介绍景点和注意事项。 粟春雨先是泛舟玩了快一个小时，然后又跟着刘阿姨去了十里画廊。由于她不赶时间，所以几乎每到一个景点，刘阿姨都会停车带她到处走走。一路上高耸的山脉连绵不绝，入眼到处是各种粉色、红色的花。她不禁赞叹起这样的美景，刘阿姨却告诉她，那些山峰几乎全是石头山，正因如此，他们当地人没有土地大力发展农业，只能紧紧依靠旅游业。粟春雨宽慰刘阿姨，说每个地方有每地方的活法，阳朔有天下最好的山水，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然的馈赠？刘阿姨乐得呵呵直笑，夸她是个文化人，说话好听。 她转移话题：“那些红色的花是什么花？我从进入桂林就观察到了，到处都是。” 刘阿姨：“那是三角梅，是我们的市花。生命力特别强，又喜庆，所以我们当地人都喜欢种植。” 快到月亮山附近的时候，高耸的山峰下，有一群人围在那边，粟春雨没瞧出那是个什么自然景点，便有些好奇。 刘阿姨深知她意，特地将电动车停在了马路边上，一面给她介绍：“他们在攀岩。我们阳朔每年都有一群爱好运动的年轻人来攀岩，还有老外呢。” 说着，粟春雨远远地便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正挂在峭壁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着。适才那人爬的高度大概不够高，所以被围在下面的人群遮挡住了，她并未看清那些人围在一起做什么。等看清了，她又佩服起那人来，居然可以在这种环境下攀岩。 不一会儿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她回神，视线下意识地再度望了过去，就见白色身影的右侧陡然间多出了一道黑色的身影，那黑色的身影十分强势，手脚并用地追赶了上来，很快就与白色身影的高度持平。 粟春雨明白过来，想来是两名攀岩爱好者在比试攀岩技术，正好底下围观的都是一群如同刘阿姨形容的“爱好运动”的人，加上攀岩的环境真实难测，因此众人的热情十分高涨。她想着向印从前也喜欢一些极限运动，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了向印的微信上。 遗憾的是，粟春雨虽然喜欢跑步，但对攀岩却实在没什么兴趣，她看了一会儿，就和刘阿姨骑车离开了。 午饭是在月亮山脚下的一家餐馆吃的，是当地的特色农家菜，刘阿姨倾情推荐。由于她一路停停走走，耽误不少时间，说是吃的午饭，其实已经是下午三点的早晚餐了。吃了午饭又陆陆续续在景点外拍了不少照片，她才和刘阿姨踏上返程。 攀岩的地方人群已经散去不少，她一眼望去，攀附在峭壁上的人变成了一个穿着背心的女生，她内心一阵感慨，心想攀岩运动目果然受年轻人喜欢，连一些女生都如此热爱。 回到西街，已经日近傍晚，她付了刘阿姨导游费，便一个人回了酒店。 晚上七点，夜色渐浓，她的肚子开始造反。抵挡不住饿意，粟春雨决定还是出去吃点东西。她像是觅食的倦鸟，逛了大半条街，最后点了满街都是的啤酒鱼。她想满街都是的东西，才最能代表大众的口味，她满怀期待。 可一口吃下去，她有些失望，啤酒鱼并不如她想象中的好吃，还带着鱼腥味。粟春雨不知道是自己的口味对不上大众，还是因为选择的这家店的啤酒鱼不正宗，总之那盘鱼，最后被她白白浪费了。 吃了晚餐，她继续在西街漫无目的的游玩。走走停停，没有一个方向。 倏忽间，她心下一动，想起那家清吧，她决定去酒吧看看。她也说不好心底在期待什么，或许只是为她的不甘寻一个结果，好的坏的都好，她只是想去看看，哪怕她很清楚，那里什么也不会有。 想起昨晚清吧并未对外营业，她心下有些犹豫，不知道今晚的自己有没有那份好运气。尽管如此，她还是头也不回地朝清吧所在的方向走去。 快到清吧门口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酒吧里透出的昏暗灯光，伴随而来的还有断断续续、低缓的音乐声。 粟春雨心中一阵欢喜，快步走了上去。 推开门，断续的音乐声听得更加清晰，她原以为所有的酒吧都很喧闹，所以在进去之前，她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出乎意料的是，这家清吧的环境氛围十分安静，宽大的厅内，只坐了两三个人，驻唱歌手坐在台上，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着她不熟悉的民谣歌曲。 或是是因为她穿的太过稚嫩，服务员上前询问她需要点什么的时候，还委婉地探了探她是否成年。 粟春雨俏皮地一笑，道：“我早已过了早恋的年纪。” 那服务员就哈哈大笑起来，请她坐在了靠近舞台左侧的一个位置上。 粟春雨四下看着，空荡荡的酒吧很冷清，氛围却十分雅致，倒像是谁家专门举办小型演唱会的ktv。 她坐在酒吧只点了一杯酒精度数不高的鸡尾酒，而后听了一晚上的歌。她很想好好地感受一下所谓的清吧的气氛，听一听驻唱歌手干净醇厚的歌声，但悠扬的琴声却将她拉回了高一那年的夏天——那个短暂却充满惊喜的夏天。 回忆如同纪录片，在音乐声中一幕一幕地上演，画面中每个人的脸都如此清晰，清晰到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那间教室里，黑板上老师板书时的粉笔正吱吱吱地响个不停…… 回忆太汹涌，粟春雨觉得自己有些承受不住，正想起身离去。那个唱民谣的歌手，忽然被台下的客人要求唱周杰伦的歌，那歌手停顿了几秒，随后微笑地夸了几句周杰伦，却话锋一转：“我这个嗓子唱周杰伦的歌肯定是会毁了大家的雅兴。这样吧，我给大家唱一首王力宏的歌，很有年代感了，不过我也是近两年才喜欢上这首歌的，因为这首歌里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故事情节我就不赘述了，大家好好听歌，若是喜欢，也可以去支持一下经典歌曲。” 话落，他坐在高脚椅上，吹起了悠扬的口哨声。哨声响起的瞬间，粟春雨就听出了歌名——那是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听错的歌——在那个有习习凉风拂过的初夏夜晚，有人在她耳边问：“粟春雨，我给你唱首歌吧？” 那首歌，叫《春雨里洗过的太阳》。 粟春雨没有听完这首歌就离开了酒吧，她不需要听别人来唱，她的心里早已将这首打上了烙印。 而最好听的版本，是言谢唱给她的。 粟春雨的旅游计划在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就被孟秋的一通电话强行中止了，是与她商量下一本译作的事，因为出版社要的急，必须在新年第一个季度出版上市，孟秋不得已才给她打了这个电话。 好在粟春雨原本也只打算玩五、六天的时间，所以提前一点回沅城也不影响什么。她在手机上把高铁票改签，第四天的傍晚就回了沅城。 也不知该不该说她运气好，就在她坐上高铁离开的一个小时后，阳朔下起了瓢泼大雨，整整一个星期后雨势才渐停。 年关将至，回到沅城之后的生活又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不过相比较她的忙碌，郑意依的生活才叫一个鸡飞狗跳——白天不仅要上班，下了班还要回家带孩子，眼看着小苹果即将年满两周岁，能说能走，甚至连脾气也在四个老人家的溺爱下变得越来越大，越发不听话，郑意依一个头两个大。偏偏她又不能说向印爸妈的不是，也不能说自己爸妈的不对，想来想去，她最后把向印拉进了战局。 粟春雨每次得了空去看小苹果的时候，向印不是在跟自己的父母做思想工作，就是在跟他的岳父岳母做思想工作。她一边逗着软乎乎、白嫩嫩的干女儿，一边和郑意依感慨向印的艰辛。 谁知郑女王听了却撇撇嘴，很是不以为然地反驳她：“他作为一家之主，这都是他应该承担的。” 粟春雨腹诽，难道你们家不是你郑女王说了算么？ 当然这种话不适合在有长辈的时候说，她只好讪然闭了嘴。 第6章 随着寒流过境，天气变得愈来愈冷，舒念的工作室终于迎来了淡季，开始变得清闲起来。恰好粟星源的工作节奏也慢了下来，两人便商量着去温暖的地方旅个游。 粟春雨得知这件事后，立马积极建议：“去阳朔吧，那里没有冬天，而且一般天气都挺好，加上这个季节过去人很少，消费很便宜，很适合你们这样的情侣。” 舒念想起粟春雨分享在朋友圈里的动态，觉得阳朔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加上路程不远，她刚好是一个不喜欢长途跋涉的人，便同意了。 粟星源原本的计划是去大理，见自家女朋友完全忽略了他也有选择的权利，干脆不做声了。 十二月初一过，二人便优哉游哉地从沅城出发去了广西。从那以后的一个礼拜里，粟春雨几乎每天都能从朋友圈看到他们秀恩爱、秀风景的动态。 第一天晒的时候，她分别给两个人的动态都点了赞，还很狗腿地在粟星源九宫格的动态下评论了句“这么美丽的姑娘也只有我哥能配得上了。” 不出所料，粟星源不仅毫不谦虚地回复她“我妹妹还是很有眼光的”，还不尽兴地给她私发了一个200元的红包，或许是觉得200元太少，又转了1000元过来。 有句话叫“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得了这么一个便宜，接下来粟星源和舒念的朋友圈动态，粟春雨就评论的更卖力了，甚至动用了她专业的力量，把粟星源哄得晕头转向，最后又给她发了500元。 可能是频繁秀恩爱引起了“圈里人”的不满，前两天还不曾遭到攻击的粟星源，在连续晒了几天后，粟春雨再点进朋友圈的时候忽然就看到她堂哥在动态评论里跟人吵起了“架”。由于她只能看到共同好友的评论，都是些很正常的评论，所以并不能窥探“全貌”，只能从粟星源回复的文字和表情中去判断那些不是他们共同好友的人大概评价了些什么内容。 粟星源：“什么干哥哥、干妹妹，姓姜的，你说话给老子注意点！【怒火】” 粟星源：“我就秀恩爱怎么着了？谁叫你们一群单身狗！【得意】” 粟星源：“还是我谢弟弟好，改天哥给你介绍女朋友，很漂亮哦。【奸笑】” 粟星源：“我为什么要给你介绍女朋友？你自己长得什么样心里没点数？【鄙视】” 看到这里，粟春雨猜测多半应该都是男生，因为除了那条说要给人介绍女朋友的回复能感受到浓浓的媒婆气质之外，其他的几条，她堂哥的语气并十分不友好。此外，她还有一件有意思的发现，那就是别看他堂哥年纪不小了，竟然还很追求时尚，格外喜欢使用表情符号。她感到分外有趣，也在下面评论了一条：我的好哥哥，别用表情符号卖萌了，你不适合。【阴险】 半个小时后粟星源回复她：你还是我妹妹么？【抓狂】 过了一会儿舒念回复粟星源：妹妹说得对。【微笑】 粟春雨乐得直笑，半晌才放下手机去洗漱。 等她躺回床上拿起手机再刷朋友圈的时候，粟星源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回复了好多条内容。 其中一条是：女人真难伺候，好兄弟，哥还是先别给你介绍女朋友了，估计你搞不定。 她默默在心底为她哥哥默哀三分钟，只祈祷舒念姐能对她家的傻哥哥“手下留情”。 今年的冬天来得有些晚，到了十二月二十九号的深夜，沅城才下起第一场雪。鹅毛般轻盈的雪花断断续续一直下到了三十一号的凌晨。被白雪覆盖的沅城宛如童话中的城堡，有着别样的美丽。 十天前，粟春雨接到李明义的电话，说三十一号的晚上文（2）班会有一次小型同学聚会。她犹豫着要不要去参加，因为对她来说，她的整个高中生活只有在高一（14）班的时候才是快乐和美好的，高三一整年对她而言是模糊不清的，除了试卷还是试卷，无休无止的考试耗尽了她对大学的期待，她满心想着的都是到底怎样才能让时间快一点流逝。 她觉得时间走得太慢，又害怕高考过后的分别，因为她知道，过了二〇一二年的那个六月，有些人就彻底见不到了。 她以为她会很不舍，但其实她很平静，只是心底巨大的悲伤就像是谁家顽皮的小孩，不时跑出来敲打她的心房，提醒着她，一切都结束了。 粟春雨决定不去参加同学聚会，面对一群几年不曾联系的熟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亲切寒暄还是虚与委蛇，与其在这样的一个氛围里跨年，她不如安安心心地待在家里看跨年演唱会。 只可惜，她的如意算盘最终还是落了空，因为向印要带着郑意依去跨年，把已经两岁的女儿丢给了她。 粟春雨夜里一点才歇下。那会儿已经是二〇一九年的凌晨，向印夫妻刚将女儿接回去不久。 她觉得自己差点阵亡在小苹果的哭闹声中。小屁孩果然都一个样，不哭闹的时候可可爱爱，一哭闹起来能把人整到精神崩溃。幸好方菲女士和老粟同志都在家，可以帮她分担几分魔音穿耳的困扰。 带小孩自然是辛苦的，可粟春雨同时也很享受干女儿带给自己的快乐。她暗暗地想，新年礼物没白送。 正要躺下的时候，手机忽然弹出一条qq消息。她好奇地点进去，对话页面第一的位置，赫然是言谢的名字。 她的心跳顿时不可遏制地快速跳动起来，一瞬间千万个念头从脑海中打马而过。房间周围静谧一片，似乎还有雪落下的声音，然而她的脑子却十分混乱，耳边全是怦怦怦的鼓动声，就连握着手机的手也不受控制地在颤抖。 奇怪的是，对话界面言谢的对话框虽然排在第一，却没有弹出任何的内容。她屏息点进对话框，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一句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巨大的失落像笼罩在晴天的乌云，压得粟春雨呼吸凝滞。她满心沉浸在言谢带给自己的惊喜中，却忽略了重要的细节，如果他发了消息，她没道理非要点进对话框才能看到。 他为什么要在深夜给自己发消息呢？是因为发错了，所以着急撤回？她甚至都未来得及曾看到撤回的内容。 粟春雨不愿意承认，言谢是因为发错了消息才选择的撤回，可笑的是，她的坚持在半句解释都没有的言谢面前，显得如此卑微。 二〇一九年的第一天，粟春雨失眠了。 第二天她睡到了中午才慢悠悠地起床，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粟宏和方菲都没在家，但给她留了纸条，提醒她醒来后记得吃饭，东西都在电饭锅里热着。 院子里的雪还未融化，粟宏只扫出一条通往大门的路，其他的积雪放任不管，栀子树被雪压的耷拉着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其他低矮的盆栽植物直接被白雪覆盖，压根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粟春雨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蹲在屋檐下呆呆地看着雪景，眼神有些空洞。直到脚后跟传来寒意，她才起身走进屋内。没人发现，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看上去有几分落寞。 接下来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她的情绪都不算高涨，就连工作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 过年前的一个礼拜，在与孟秋随意的聊天中，她终于听到了有关言谢的消息。 孟秋：“对了，我前几天遇到林琳，她说言谢和江一诚都回沅城了，江一诚还打算年后搞一次十四班的同学聚会。” 粟春雨：“哦。” 她答得漫不经心，实则心底已经翻江倒海。没人知道她平静的表面下暗藏着多少汹涌的波涛，也没人知道，当她听到言谢的名字时，胸口那种不自觉的抽疼有多浓烈。 ——元旦那天，言谢在凌晨一点多错发给她又撤回的对话框一直置顶在她qq界面的第一位。粟春雨也不懂自己的这个行为是出于什么心态，但每次点开qq看到言谢的名字，她总感到很安心。 日子很快到了二〇一九年的除夕。按照从前的惯例，粟春雨照旧跟着父母在白茶村过年。 今年的年夜饭轮到了爷爷家，老人一把年纪了，却坚持要下厨炒几道拿手的好菜给三个小辈吃。粟春雨乖巧地在一旁打下手。到了傍晚，丰盛的晚餐一一上桌，一家人围着大圆桌有说有笑地吃完了年夜饭，欢乐的气氛格外浓郁。 餐毕，粟星源主动承担起收拾的任务，岂知餐具才收拾到一半，便接到了一个电话，他转身就将未完成的任务交给了粟春雨。 等他接完电话回到厨房时，粟春雨已经收拾地差不多，正在洗餐盘。 粟星源阻止她：“你别洗了，碗筷太油，剩下的工作交给我吧。” 她求之不得，赶紧逃离“战场”，才擦干手，就又被他叫住。 “怎么了？”她停住脚步，不解的看向粟星源。 粟星源忸怩了一会儿才问：“你告诉哥，你真的没有男朋友么？” 粟春雨闻言不禁感到哭笑不得，她不过是年龄到了二十五岁而已，怎么家里一个个的都觉得她应该有男朋友？连她堂哥也来问这种问题。她顿时起了玩笑的兴趣，兴致勃勃地追问：“怎么了，你要给我介绍男朋友啊？” 哪知她的话刚落下，粟星源便咧嘴笑了起来，一脸的得意：“那我给你介绍一个，你要不要？” 粟春雨纯粹只是想逗逗她哥，哪里真的需要他介绍什么男朋友，但显然她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想明白了这一层，她急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暂时还不想谈恋爱。”说完，一溜烟地跑出了厨房。 粟星源不死心，在她身后继续游说：“你都没见过怎么就拒绝了？真的挺帅一小伙儿，跟你一般大，人家还是北大毕业的呢。你们见个面，就当交一个朋友。欸，粟粟？你听到没有？” 粟春雨捂住耳朵：“听不见！北大毕业的，我配不上。” 粟星源：“……” 第7章 元宵节一过，粟春雨又开始忙碌起来。她从阳朔回来之后，在网上又找了一份兼职工作，是一家语言培训机构，主要开设英语、日语、韩语、泰语、还有法语课程，授课对象是上班族。 粟春雨大学学的是法语专业，但由于外语专业要求必须“一门二外”，她又选择了英语。她是兴趣所致选的专业，学起来自然轻松，所以她大二下学期的时候就参加了tfs法语专四考试，过了之后，到了大四tfs法语专八考试的时候，她又继续报名，最终拿到了逼近满分的优异成绩。另外，她在大二的时候因为对动漫《夏目友人帐》的喜爱，又辅修了日语，毕业前她修满学分，最终成功拿到法语、日语双学位证书。这也是她还未毕业就能顺利进入外企工作的一个重要原因。 虽然她学的是法语，但她更喜欢日语，尤其是在看过很多日文原着，了解了更多的日本文化之后，便产生了翻译的想法。 学历及履历的亮眼让她非常顺利地找到了兼职。按照培训机构给的课程安排，她一周需要上五天日语课，一天一个半小时。 但因为上课的对象时间不确定，她授课的时间也一直在调整，直到过完新年，她的课程渐渐趋向网络化，时间才基本固定在双休日的白天。 这样一来，即便出版社没有新的出版任务，她的生活也一直忙碌。 阳春三月的时候，舒念找她兑现承诺，说什么也要给她拍一套个人的艺术写真，她们就选择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在沅江风光带一带完成了拍摄。 舒念给她选了四套服装，前三套都很简单，色彩鲜艳，性格也鲜明，最后一套却是婚纱。粟春雨不解，舒念却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身边，低声告诉她：“这是我们今年的另一个方向，专门给单身女孩的仪式感。” 粟春雨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便佯装生气：“我这么漂亮，单身怎么了？” 舒念笑着拍了她一下，“怎么跟你哥一个德行。”她恢复正经，解释道：“我发现现在的女孩子太容易被家里催婚了，但凡过了二十五岁还没对象，就会被安排无尽的相亲宴，我虽不会说什么一个人也挺好的话，但至少我希望每个女生在找到属于她们自己的爱情前，是快乐的，而不是一直在将就。所以我们的主题暂时定了‘一个人的狂欢’，寓意是哪怕暂时一个人，也不要灰心，因为属于你的那个人，正朝着你绝尘而来。” 舒念不愧是学广告出身，这个创意简直洗脑。粟春雨瞬间成功被说服。不过，她还是觉得舒念的那一段话像在影射她单身。 在重复的忙碌中，时序很快进入四月，月牙弯工作室也逐渐迎来婚纱拍摄高峰期。 粟星源因为工作的原因，去了外省出差，给工作室送花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粟春雨的头上。 不过，她也不是每次都去送，只偶尔在花市那边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去帮个忙。 说起花市的生意，还是她堂哥一力促成的。当初白茶村的鲜花、盆栽都是直接由经销商上门收购，然后分销全国各地。虽然每年鲜花市场的行情都不错，但农户们却并没有挣到多少钱，而花掉的维护费和人工费却着实不少。 粟星源就给粟坤出主意，让他在维持好原来销路的同时，可以联合一两家农户在沅城花市租下一个摊位，自行将鲜花、盆栽运到花市售卖，市场或许会更大。 粟坤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就跑了一趟沅城花市，不仅租了摊位，还雇了个从园林局退休的工人帮他打理花市的生意，他自己则继续负责和经销商对接。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期，他们终于顺利在沅南花市打通了市场，并有了很多家稳定的客户资源。 月牙弯工作室就是其一。 尽管花市那边售出的鲜花、盆栽不如经销商需求量大，但零散的客户给出的价格反而更高，对他们这些花农来说，也不失为一种可行的出路。 粟星源提出可行性建议，却没有亲自参与过程，所以当他得知要给沅城的一些散户加送鲜花时，他心里十分好奇，便接下了这个任务。 粟春雨现在想想，也幸好他当初接下了这个任务，不然岂不是要白白错过了一段好姻缘？ 她一边想一边开车往花市赶去。 舒念说了，这批花要在中午之前送到工作室，因为今天下午的拍摄行程里，除了要给新娘做捧花，还要装饰拍摄场地。 这也是月牙弯工作室的一个拍摄特点，因为没有属于自己的外景拍摄基地，工作室为了最大程度保证客片的与众不同，只能借助不同的道具来改变拍摄背景，其中用的最多的还是鲜花。 当然了，一般选择以鲜花作为拍摄背景的，价格自然也会比普通的场景要高。可价格越高，选择的人反而趋之若鹜，甚至有为了预定这个拍摄风格，甘愿等半年的新人。 另外，新娘捧花是收费的，最便宜的是198一束。 粟春雨觉得这简直是暴利行业，又庆幸自己拍摄写真的时候没有出过一分钱。 鲜花送到工作室的时候，舒念忙的抽不开身，只安排了一个前台人员帮着一起卸货。 粟春雨是跟着货车师傅一起来的，虽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卸货过程里，她也只是帮忙搬一些小捆的花束，可大捧大捧的花从门口送到鲜花室，她也累的够呛。 前台工作人员就把舒念的意思传达给她，让她去舒念的办公室坐一会儿。她正想喝口水，闻言也不拒绝，径直朝办公区走去。 月牙弯工作室的规模虽然比不上那些全国连锁的婚纱摄影店，却也有上下五层楼，其中一楼为化妆、待客区，二楼为礼服区，三楼为办公区，四楼、五楼都是内景拍摄地。 粟春雨按电梯直接去了三楼。她想着自己一个外人出现在办公区毕竟太打眼了些，还是不宜引起别人的旁观，便绕了个远路从vip区去舒念的办公室。 是的，为了凸显对一些重要客户的重视程度，月牙弯工作室的三楼不仅是办公区，也是vip客户招待区。 快路过vip室门口的时候，她远远看见有新人在里面试衣服。尽管隔着一些距离，又有炫目的灯光反射在落地玻璃上，她却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年轻的，身材颀长、气质颇佳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她而立，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挺拔又自信。或许是衣服有些许不合适的地方，男人不耐烦地拨了拨领口，像是要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几乎在他有动作的同时，不知从哪儿立马蹿出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女人一边上前安抚着他，一边替他整理衣服，不一会儿，男人的情绪就稳定了下来，他低下头似乎对那女人说了什么，逗得那女人愉快地大笑起来。 真是一对幸福的新人，粟春雨心想。她微微勾了勾嘴角，继续往前走，正当她收回视线的瞬间，那个男人忽然转过身来。距离的拉近使得她清楚地看到了那张脸，俊朗分明的五官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璀璨的水晶灯光之下，只一眼，粟春雨便怔在了原地。她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双脚沉重地像是陷在了沼泽中，动一步就能万劫不复。 言谢……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重逢在婚纱摄影店——他在试衣服，而她旁观，可笑的是，此刻的她与他，竟毫无关系。 茫然无措间，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些年网络歌曲大流行时，有一首歌叫《新娘不是我》。她并没有认认真真地听过那首歌，只是每次路过马路边的一些店铺时，恰好会听到那句“男朋友结婚了，新娘却不是我”；她也听过类似“你终于做了别人的小三”、“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这样洗脑的网络歌，可此时此刻，她整个脑海浮现的，只有那夸张的一句:男朋友结婚了，新娘却不是我。 粟春雨忍不住在心底苦笑自嘲，言谢和他，如今还有什么亲密关系可言？他们早在高二那年的初夏就形同陌路了。 他应该是要结婚了吧？穿得那么帅气，肯定是要结婚了吧。 这个猜测顿时令她浑身变得冰冷起来，如堕冰海。好在她修炼多年的定力尚在，使她慌乱之中抓住了最后一丝的理智，在言谢可能发现她的存在前，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言谢不曾发现粟春雨短暂地出现过，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把程镜阳揍一顿才能解气。这厮突然要结婚就罢了，居然非得拉着他当伴郎，当伴郎也就罢了，居然还要他提前回沅城试西装……这些都算了，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他就怜悯怜悯那家伙，算是卖他个面子得了。 可为什么程镜阳那二货安排的伴郎服是白色的西服？一般婚礼上白色的西服难道不是给新郎穿的？莫不是他觉得以他言谢的帅气程度就算穿同色的西服也盖不过他，所以才这样安排，以此衬托新郎的帅？ 可拉倒吧，谢爷的帅气举世无双！ 言谢绷着张帅脸，最后还是脱下了试穿的这套白色西服，“给我拿套黑色的来。” 女服装造型师无奈，求助似的望向了一旁远远坐着的程镜阳。 程镜阳微笑点头示意，“那就听谢爷的，拿黑色的吧。” 趁着服装师去拿衣服的空当期，程镜阳忽然拿着摄影师的相机凑到了坐在沙发另一边的言谢身边，“来来来，阿谢，给你品鉴品鉴我的婚纱照，是不是很帅？”他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瞥了言谢一眼，眼中迅速闪过一抹促狭。 言谢这段时间因为春播的事，一直没怎么休息好，自然没什么心情欣赏程镜阳的婚纱照。 哪知那厮像是根本没有看出他兴味阑珊，自顾自地就开了相机在他面前卖弄起来，还一面欣赏还一面啧啧称赞道:“真是太帅了！难怪我老婆要选这家工作室，也只有拥有这种技术的工作室才能将我的帅气拍出十分之一。” 言谢冷声嘲讽:“你是有多丑？p图都只能p出你十分之一的帅气？” 程镜阳一噎，差点要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暴力因子。但他一想到自己此行是有目的的，便强忍下了这股屈辱之情。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照片，“你这个单身狗懂什么，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是嫉妒！” “我嫉妒你？我看你分明是想诅咒我，居然让我清明节来试礼服，怎么，你是想让我好好过个清明节？”说完，言谢对程镜阳的不满已经达到一个新高度，偏偏他哪怕心里再有气，也不能咒自己的好朋友婚姻生活不幸之类的话，既然难以站上风，他索性不再搭理他，慵懒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呼，程镜阳不确定地嘀咕了句:“这个人是粟春雨么？” 言谢猛的睁开眼睛，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他半晌没有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程镜阳却自顾自地将手中的相机递到了他眼前。 第8章 言谢的视线直直地落在显示屏的照片上。 那是一张粟春雨穿着白色抹胸婚纱的单人照。她站在绿色的邮筒前，头微微偏着，大波浪卷的长发一半落在胸前，一半藏在白色的头纱下。她双手提着婚纱裙摆，露出一双笔直纤细的长腿，脚上是银色的水晶高跟鞋。面对镜头的她，化着精致的妆容，笑得张扬放肆又明艳动人，仿佛镜头前有人刻意在逗她，才令她如此开怀大笑。 言谢从来没有见过粟春雨那样的笑，在他面前的粟春雨多数是内敛含蓄的，哪怕生气，她都有所隐忍，就好像他们的关系，还不足以让她在他的面前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来。 言谢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了，只是这次在粟春雨的婚纱照前，这种感觉更加强烈。而无疑，灼伤他的，是她充满幸福的笑容。 他没记错的话，今年的四月十四号才是她二十五岁的生日，距今还有九天的时间。没想到，她会结婚如此早。 言谢说不好心里的真正想法是什么，诧异有，震惊有，喜悦也有，但最后都化为了一腔浓浓的郁气，压在他的胸臆间，将他逼得连连败北。他想，此时，自己大概需要冷静冷静。 程镜阳试探性开口：“阿谢，粟春雨这是婚纱……”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言谢沉声打断： “我去抽根烟。”他将相机丢给他，随手捞过沙发上的皮夹克，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出了vip室。 程镜阳站起身想追上去，“阿谢，你别这样！” 言谢顿住脚步，微微侧过头，垂眸凝视地面，冷冷道：“程镜阳，我想安静一下。” 三楼安全通道的楼梯间内，一派烟雾缭绕。通往四楼的楼梯上埋头坐着一个身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男人面前的台阶，七八根捻灭的烟蒂随意地散落在地，因为烟雾弥漫着不散，加上楼梯间本身有些昏暗，他整个人几乎隐没在黑暗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烟灰，一脸无所谓地站了起来。 待烟雾散去些许，他看了眼脚边，又皱着眉头蹲下身去，将烟蒂一根一根地重新捡起，塞回了香烟包里。 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地走下台阶去推楼梯间的门。门推开的瞬间，程镜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冷静完了？”他双手抱胸靠在墙壁上，脸上的表情颇有些看好戏的意味。 言谢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往旁边的电梯走去：“今天心情不好，伴郎服过几天再来试。”他没有说出“今天心情不好，你换个伴郎吧”这种话，程镜阳已经千恩万谢，自然也就不欲与他多做争辩。况且，照如今的情形看来，他此行真正的目的已经达到，要不要继续试伴郎服并不那么重要了。 是的，程镜阳承认，他之所以非拉着言谢来月牙弯工作室试伴郎服，仅仅是因为他在摄影师的相机里看到了粟春雨穿婚纱照的照片。他还记得最初看到照片时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那种震惊，但杀伤力堪比他亲眼目睹了女朋友劈腿。 他好不容易才稳住情绪，一边翻照片，一边满意地点头，指着粟春雨的照片，若无其事地问摄影师：“你们的模特选得很不错啊。” 那摄影师匆匆瞥了一眼，笑着道：“这个可不是我们的模特，是客户，真真实实的客片。” 程镜阳的心又沉了几分，他惊讶地“哦”了声，半是调侃半是遗憾道：“这姑娘很漂亮啊，看上去年龄也不大，我还以为是跟你们工作室合作的模特呢。” 摄影师哈哈大笑起来，颇有些得意洋洋，“这证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客片的质量那绝对没话说，你跟你太太选择我们，一定不会失望的。” 话题聊到这里，显然不再适合围绕粟春雨继续下去。程镜阳觉得自己大概也能确定心底的猜想了。只是，这个消息要怎么跟言谢说，却让他发了愁。 他是了解言谢的，想要让他相信一件事，只有把事实摆在他面前，让他无可争辩。 思来想去，他最后想到了通过试伴郎服来告诉言谢真相。 于是他有商有量地跟摄影师说：“这组客片，你能先放在相机里不拷走么？我有个朋友，他跟她未婚妻最近也要拍婚纱照，我来之前他还让我帮留意一下你们工作室真实客片的质量，因为他未婚妻是一个对照片要求极高的人。女人嘛，总活在滤镜世界。我看你这组客片拍的就很好，到时候我介绍他们过来，你就拿这组照片给他们看，肯定能打动他们。” 有生意上门，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还是vip客户的推荐，摄影师觉得就算自己不想答应，也不能表现出来，便连连应了下来。 程镜阳劝了言谢很久才把人给骗了过来。那些所谓“衣服高档”、“款式新潮”、“服务不错”的理由，都是他说服言谢过来的借口。他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言谢对粟春雨彻底死心——人家已经结婚了，不死心还能怎么办？ 然而，他低估了粟春雨对言谢的影响力，哪怕几年不曾联系，她依然有足够的力量能轻易击溃他，就像当年她无言的拒绝，对言谢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彻底的否定呢？ 回到家后的言谢依旧无法释怀。即便他已经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却依然不知该如何接受粟春雨即将结婚或者已经结婚的事实。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的结果是这样的。 他四仰八叉地躺进客厅的沙发，手臂遮在眼睛上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吴姨听到客厅传来的动静，从二楼楼梯口探出个头来，见言谢一副很累的样子，想到他是凌晨一点多才到的家，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急急下了楼。 “小谢呀，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言谢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变，声音闷闷道：“吴姨，我没事，你忙你的，我就是晚上没睡好，有些犯困，休息一会儿就好。” “哦，那你在外面吃了饭没有？要不要我去厨房给你做点好吃的？” “不用了吴姨，你让我睡会儿。”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不耐。 吴姨赶紧止住劝解的话头，连声道：“好好好。”边回答，边从洗衣机旁的储物柜里拿出了一床薄薄的毛毯盖在他身上。 只是言谢最终也没有睡成，吴姨走开不一会儿，他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他拧眉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半分接听的欲望都没有。只是号码的主人似乎耐心很足，第一遍没打通，就打第二遍，打第三遍……第五遍的时候言谢终于忍无可忍地滑动了接听。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端就传来了李明义极度兴奋的声音：“谢爷谢爷，你是不是回沅城了？”像是怕他否认，李明义又连忙补充：“孟秋说看到你了，就半个小时前，在望云路上，说你好像跟程镜阳在一起。你说你回沅城了怎么也不联系兄弟？是不是瞧不起兄弟？”他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根本没给言谢开口的机会。 良久，李明义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才反问：“欸，谢爷，你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么？你在哪呢现在？” 言谢呵呵冷笑两声，“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么？” 李明义早已习惯了他的不冷不热，兀自叽叽喳喳道：“上次你们班的同学聚会，你怎么没参加啊？你们这些成绩好的，是不是都不喜欢同学聚会啊，你这样，粟春雨也是这样。关键她明明都在沅城，也不来参加聚会。孟秋说粟春雨是因为太忙了，又要翻译图书，又要上网课，所以才没来。可我看她挺悠闲，上次还去拍了艺术照。” 他左一句孟秋，右一句粟春雨，听得言谢直皱眉，他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属狗的么？哪来那么多灵通的消息。” 李明义就笑，以为言谢在问粟春雨，格外热心地替他解答：“什么灵通不灵通的，粟春雨回到沅城之后，我跟她一直都有联系，当然知道她忙不忙了。不过你还别说，她的艺术照拍得真不错。” 艺术照？言谢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那张粟春雨穿婚纱的照片。 呵。他在心底冷笑一声。 他在相机里看的分明，就算是艺术照，那也是穿婚纱的艺术……婚纱艺术照？ 言谢心底陡然间燃起了一簇火苗，心跳不可抑制地快速跳鼓动起来。他面上维持不变的平静之色，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随后状似无意地试探道：“什么艺术照拍的不错？既然是艺术照，肯定都是p过图的，你生活在相机美颜的时代，居然还信什么艺术照？你肤浅不肤浅？” 李明义义正辞严地替粟春雨辩解：“嘿，我跟你说，你还别不信，就粟春雨那张脸，你还要我形容给你听？你给我等着。”说着，电话那端忽然没了声音，言谢正怀疑是不是手机信号出了问题，李明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打开你的微信，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微信上李明义发了三张图，都是粟春雨的照片，一张穿着火红色的鱼尾裙，一张穿着粉紫色的蓬蓬裙，一张穿着白色的抹胸婚纱——正是言谢在相机里看到的那张图片。 他心底的那簇火苗瞬间被浇熄，只听他语气森然的质问：“婚纱照跟艺术照你分不清？” 李明义想起当初自己在朋友圈看到这几张照片的时候，也以为是婚纱照，还在粟春雨的动态下评论，质疑她闪婚了。如今连言谢也看走了眼，他心里一下子就得到了平衡，那种“大家果然一样蠢”的同理心瞬间得到最大的满足。 于是，他十分鄙夷地开口：“谢爷，你那什么眼神？谁的婚纱照没有新郎？而且你看看粟春雨穿的那衣服，除了最后一张图片是婚纱，其他的两套就是普通的艺术照的衣服好不好。”生怕言谢直男眼光，看不出不同，他又接着丢出一枚炸弹：“而且，粟春雨连男朋友都没有，她拍个屁的婚纱照啊。”语气莫名地带着鄙视。 第9章 言谢几乎是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行为可不可以算作应激反应的一种形式，但得知粟春雨没有结婚、是单身的消息时，他豁然间通体舒畅，感到分外愉悦，就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失而复得了一样。 后来的闲聊中，李明义像个话痨一样，天南地北地拉着他聊了好一会儿，从高考后的各班同学聚会，到谢师宴，到谁谁去了哪里念大学，到当年沅南出了两个省状元的盛况，再到如今谁混得好谁混得不好，文几班的谁谁又和理几班的谁谁在一起了……直到他表现得有些不耐烦，李明义才回归到这次通话的正题上——诚邀言谢抽个时间出来聚聚。 言谢虽然被粟春雨依旧单身的消息震的有些上头，但也不至于满口答应，毕竟他也是个成年人，还是知道做不到的承诺就不要轻许的道理。于是，他只含糊地应了句“有时间再说”，便挂了电话。 尽管李明义乱七八糟的说了一大堆没用的，但言谢好歹是拿过省理科状元的人，别的不提，总结能力还是有的。他从这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里抽丝剥茧，成功捕捉到了关于粟春雨的一些信息，比如，她大学毕业后并没有直接回沅城工作，而是在一家外企做了一段时间的翻译；比如她现在是一名译作家，签约在沅城文艺出版社；比如她考了驾照后迫不及待地要试水，结果差点把李明义的车给撞坏；比如她的生日快到了，他们几个常联系的人打算为她办一场庆生会。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明义还很大方的邀请言谢:“十四号那天你还在沅城吧？到时候一起啊，大家好久没见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言谢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内心有些不满，又有些胀胀的酸涩，总之是挺怪异的感觉。 李明义却全然不察，兀自说的起劲。 言谢的情绪陡然急转直下，这才草草应付了几句就要挂电话，也是这个时候，李明义才意识到了言谢的不耐烦，他连忙道:“谢爷，找个时间出来聚聚吧，挺久没见，咱们都快成为网友了。” 言谢苦笑，网友有啥不好，好歹没事的时候还能聊上一聊，再不济，好友列表里还躺着一个熟悉的头像，不像他和粟春雨…… 他收回那点委屈的情绪，认真回想起谈话中关于粟春雨的一点一滴，说起来也不是一无所获。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言谢觉得现在的自己充满了干劲，精力旺盛的再战300亩土地完全没问题，这样想着，他干脆起身去了花园后面的储藏室。 储藏室是一栋只有百来平的木屋，木屋里三面靠墙的位置立着几个货架，货架上堆着各种零配件和维修工具，以及密封包装的袋子，而屋子里正中间的地方架着一张看上去足有六七米长宽的木桌，上面井然有序地放置着三架被拆了桨叶的无人机飞行器，以及无人机的遥控器。 熟悉言谢的人都知道，这些全都是他的心头好，谁也不能随意乱动，就连一直照顾着他生活起居的吴姨也只有在他的批准下，才可以进来稍微清扫一下灰尘。 言谢看着干净整洁的储藏室，竟然生出一种“怎么可以如此乱”的不满来。他想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便索性从货架上拿了一条毛巾和一个桶子去木屋外面接了桶水进来，重新对屋子里的所有东西进行卫生清洁。他一边拧干抹布动作轻柔地擦拭无人机桨叶，一边打开手机音乐播放器开始播放王力宏的歌。 比起言谢的悠然自得，粟春雨的情绪就要down的多。从月牙弯工作室回到家里之后，她将自己关在房间，半步不出，一直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的满院春色，一动不动。直到她的脑子开始变得昏昏沉沉，浑身都卸去了力气，仿佛随时要做一场大梦，她才慢慢地起身行至床边，柔若无骨地倒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粟春雨睡到了凌晨才醒来。期间方菲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几次悄声进入房间探她的体温，发现她并无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粟宏就熬了清粥煨在锅里，让方菲写一张纸条贴在粟春雨的床头，提醒她醒来后记得下楼去厨房吃点东西。 粟春雨借着床头台灯发出的暖黄色灯光浏览完纸条上的内容，不禁感到一阵窝心。她的父母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不管她遇到什么事，总是以这样无言的方式默默关心着她，给予她鼓励和前行的力量。 她将纸条妥善地折叠好夹进床头的一本书中，随后动作轻缓地起床去楼下找吃的。 第二天是星期六，粟宏因为工作上的事一早就去了学校，方菲则在家休息。粟春雨大概是前一天睡的太多，天才微微亮她就起床跑步去了。等跑完步回到家，院子里的花开的正好，廊檐下方菲端坐在瑜伽垫上冥想，一旁的摇椅里放着一个棕色的小型音响，那是过年时粟春雨送给她的礼物，可以连接手机蓝牙，也可以收听电台。方菲十分喜爱，几乎空闲的时候都要拿出来听听音乐。 粟宏大为不满，认为自己在这个家里完全没有存在感，还罢了一天工，不肯进厨房。 粟春雨哭笑不得，只好又跑去书店给这个老小孩买了台一模一样的，美其名曰“情侣款”，粟宏果然很开心，转身就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还分外大方道:“看在你这么孝顺的份上，想买什么就买去吧。” 粟春雨更加哭笑不得，才明白过来她家老粟同志是用这个借口光明正大的给她钱用呢。 低缓轻柔的音乐声萦绕在庭院里，像晨曦的奏鸣曲，静谧而温馨。方菲的声音也随之响起:“站门口干嘛？参观啊。” 粟春雨笑嘻嘻地走了过去:“方女士，早啊。” 方菲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又生龙活虎起来的女儿，戏谑道:“哟，我们家粟粟又好了？为娘之前还担心你别不是失恋了，这段时间情绪反反复复的。” 她眼里快速闪过一丝忧伤，小声嘟囔着:“我哪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方菲也不继续戳穿女儿家的小心思，顺便转了个话题:“粟粟，妈妈有一个同事，她有个儿子，你介不介意交个朋友？” 粟春雨好歹也是即将年满二十五周岁的人，这么显而易见的暗示，她一听就明白了话里面真正的含义是什么，她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知性从容的方菲女士，居然也走上了催婚的道路。想到这里，她一屁股坐到了摇椅上，一边拨弄音响，一边好整以暇地回答:“那要看妈你说的是哪种朋友了。” 可方菲女士显然也不是吃素的，她依旧闭着眼睛，声音不紧不慢，“你觉得哪种朋友可以接受？” 都不接受！粟春雨当然想这样回答，但相亲这种事，只能委婉的拒绝，否则，太容易掉入源源不断的相亲陷阱里。于是，她佯装生气，反问道:“妈，你觉得我看上去像是嫁不掉的人么？” “你的长相和你能不能嫁掉不成正比。不过按理来说，以你这幅模样找男朋友应该不难，但是你看看你现在，小意的女儿都快两岁半了，你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不是在感情方面有什么障碍。”方女士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粟春雨被噎的好一会儿都没出声。她能说什么呢？自己的亲妈竟然说她有病，还有理有据，说的跟真的似的，方女士明摆着是有备而来的啊。她脑子快速运转起来，思考着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既可以推掉这场莫名其妙的相亲，又能让方女士不去质疑自己心理有问题。 思索来思索去，粟春雨觉得自己只能打煽情牌。她酝酿片刻，情绪快速到位，然而方菲却先她一步开口:“别想着在我面前装可怜，我又不是你爸，不吃你那套。” 粟春雨:“……”不带这样玩的！“妈~~~” “撒娇没用。回头收拾收拾，我帮你确定一个时间，今天下午三点看云路的半岛咖啡行不行？” “你这是专制！我拒绝！” “专制什么专制，又不是让你马上就嫁人。你去看看，如果没感觉就算了，妈只是希望你能走出你现在的这个圈子，多去接触一些人而已。” 见怎么也说服不了亲妈，粟春雨决定使出杀手锏，“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话音刚落，方菲的眼睛缓缓睁开，她侧头打量着有些忸怩的女儿，半晌才问:“很喜欢吗？” 粟春雨想到言谢……她郑重点头:“很喜欢。” 方菲一针见血:“对方也喜欢你么？” 这句话一问完，母女之间忽然沉默了下来。粟春雨埋着头拨弄着手里的音箱，一言不发。 唉。作为母亲，看到女儿这一副德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方菲也不再追问，只道:“如果很喜欢，那就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倘若最后你们还是没有缘分，你就接受命运的其他安排。” 粟春雨苦笑着侧过脸去，无意识地摆弄着手里的音箱，紧抿着嘴不说话，她怎么能说的出口，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 第10章 方菲随意安排的相亲宴，最后自然以失败告终，好在她也没有再提出什么“交朋友”的念头，粟春雨不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每天依旧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眼看着她二十五岁的生日越来越近，孟秋、郑意依都在替她筹划着四月十四号那天应该如何庆祝。她并不想过这个生日，理所当然的，她也不期待，被两人问的不耐烦时，索性门也不出，只窝在家里翻译翻译自己感兴趣的文字。 四月的雨水延续了三月的柔情，缠缠绵绵的一下就是好些天，粟春雨却一点也不感到烦闷，反而常常在绵绵的雨水中沉淀出不一样的东西来，而这些东西，往往能令她的心境变得越发淡泊。这或许与她人生里没有什么太大的追求有关。 自由职业就这点好，当别人都在冒雨上下班时，她只需要呆在家里欣赏春雨便好了。 美中不足的是，此等闲情逸致她时常都不能尽情享受，因为总有不速之客打断她的沉思，就好比此时。 手机嗡嗡嗡的震动声惊扰了坐在书桌前翻阅词典的粟春雨。她瞥了眼来电显示，见郑意依的名字正跳的欢快，等了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滑动接听。 她刚问了句“什么事？”电话那端的郑意依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自说自话起来：“哎，粟粟，你明天有事没？你要是有事，如果不是什么急事，就推掉，没事最好。不过你有事也没用，我这边已经帮你安排好明天的行程了，女儿借你玩一天，允许你晚上再还给我。我已经跟小苹果说好了，她一听说你要带她去商场游乐园玩，开心的不得了。行，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天早上九点我会准时把人送你家来。记得早点起床。”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粟春雨一脸茫然地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怀疑自己刚刚大概是做了一个梦？她没太把郑意依的话当真。 岂料次日八点刚过，她再度被电话吵醒，满腔的起床气正要发作，小苹果的小奶音就传了过来：“妈妈，妈妈。起藏（床）啦。” 小苹果虽然已经两岁半，口齿却并不算伶俐，很多复杂的词，都说的模棱两可，唯一口齿清晰的是“爸爸”、“妈妈”、“饭饭”，以至于当郑意依教小苹果要称呼粟春雨为“干妈”时，她总是转不过来，喊成了“妈妈”。 郑意依笑着骂女儿是“小没良心的”，她就鹦鹉学舌道“妈妈没狼心”。向印把女儿抱在怀里，言辞间颇为得意：“幸好当初没有同意冯思洋要做小苹果干爸的要求，不然听到我女儿喊别人爸爸，我还不得动手啊。” 此刻听着小苹果奶乎乎的声音，粟春雨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她逗了一会儿小丫头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随后转身起床洗漱。 向印和郑意依在九点前准时将小苹果送到粟春雨的家里，夫妻俩把妈妈包交给粟春雨，随意交代了两句，就毫不留恋地携手潇洒离开。粟春雨怀疑小苹果其实是捡来的。 “妈妈，妈妈，玩，去玩！” 可“捡来”的小苹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从这刻起已经被父母“抛弃”，还喜滋滋地要她这个干妈陪着玩。 傻妞，那就玩吧，等会儿你可别找你亲妈。 这是四月里难得的一个好天气，要说有什么不同，粟春雨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担得起“春明景和”这个词。 她带着小苹果先去了家附近的公园闲逛，遇到含苞待放的花朵时，就教她认花，母女俩倒也相处融洽，跟亲生的似的。 可好景不长。或许是公园里走动的，多是老人和年轻情侣，加上玩乐设施太少，没一会儿，小丫头就腻了，有些吵闹。粟春雨半哄半骗，才稍微安抚好小苹果的情绪。不过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应该找个小丫头喜欢的地方去玩。她想着小孩子都喜欢热闹，没过多久就推着婴儿车转战商场。 下了公交车，不远处商场大楼的广场前，有很多人围在一起，人群上方盘桓着一架无人机。 “机，机，飞飞。”小苹果坐在婴儿车里激动地指着远处在空中不停盘桓的无人机，显得十分雀跃。 粟春雨对还在学讲话的小苹果的语言天赋感到啼笑皆非。她倾身向前，微微弯下腰去纠正小丫头的话：“不是机机，是飞机，飞，机。” 小苹果似懂非懂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发音还是不准，却比之前好了不少。粟春雨满意了，才慢悠悠地推着她继续往商场走去。 越接近商场前的广场，小苹果表现得越兴奋，甚至已经手脚并用地要从婴儿车里爬出来。粟春雨怕摔着她，想着广场上没有车，都是行人，小苹果小小一只，走路也不快，就将她抱了出来。 可她料想错了，没有了婴儿车束缚的小苹果简直跟脱了缰的野马一样，一路撒欢，边跑还边咯咯的笑，任她怎么喊都不听。 “小苹果，你慢点跑，这里人多，不可以跑那么快！” “苹果，你等等妈妈。” “小苹果，你再跑那么快，妈妈可就要生气了。” 她一面避开人群，一面推着婴儿车去追小丫头，奈何她今天为了显得成熟稳重一些，专门穿了双细跟的高跟单鞋出门，跑不快不说，还磨脚，她才在公园逛了不到两个小时，脚后跟就已经磨出了泡。她决定呆会儿要去商场买双平底鞋。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控制住前面撒野的小丫头。 不过看那丫头片子玩的这么欢，她觉得没必要限制她的野性。四下确定不会有什么危险后，粟春雨放慢了脚步，也正好让她的双脚缓一缓。她紧跟在小苹果的身后，时时刻刻地关注着她的动向。 可那小丫头的身上就像是装上马达一样，一不留神就跑进了人群。粟春雨这下有些慌乱了，也顾不上脚痛，推着婴儿车快速往人群里冲。 小苹果人小小的，又鬼机灵，她跑进人群，东张西望了下，很快就把目光锁定在了中间那个穿着黑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的男人手上。她红着一张小脸，踉踉跄跄的走过去，用小短手扯了扯那人的浅色牛仔裤。 男人似乎是感受到了异样，微一低头，就看到一张十分可爱漂亮的小脸，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他微微挑眉，蹲下了身子，放低声音哄道：“小妹妹，你是要叔叔手里的这个东西么？” 小苹果眨巴着大眼睛，有些胆怯，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男人递上来的东西，她怯生生地喊了句“哥哥”，又望了望头顶上方盘旋着的无人机，指着说：“机机。” 男人一噎，好笑地抚了抚额，出声纠正她：“是无人机。你多大了呀？怎么讲话这么可爱。” 正在这时，粟春雨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小苹果！” 男人与小苹果一同回头，一个愣在原地，一个则雀跃地跳了起来，直喊：“妈妈，机机。” 粟春雨脸上的表情在看清男人的面孔之后僵硬在了嘴角。没想到意料之外的再次重逢，居然如此戏剧化。 言谢显然也没有做好准备，会在这样的场合重逢粟春雨，或者说，他不认为他们会在短期之内相见，可事实就是，距离上次他见过她的艺术照不到五天的时间，他们就真正相见了。 所以，你看，千万不要不相信命运，也不要不相信缘分，有些人即便分开很多年，依然可以再相见。 言谢忽的觉得此时此刻此景，倒也不失为最好的“遇见”。 小苹果没有发现两个大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嬉笑着哒哒哒地跑到粟春雨的跟前，小短手用力伸长拉着她垂落的裙摆，“妈妈，哥哥有五机。” 粟春雨回过神，视线从言谢的身上收回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她蹲下身拉住小苹果，脑子突然一抽，下意识地辩解了一句：“怎么又喊妈妈，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是干妈，干妈。” 小苹果才不管，拉着她撒娇，非要带她去看言谢手里的东西。 粟春雨僵硬着身子，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她双眸微垂，心知此情此景已然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走向言谢。她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打个招呼，言谢却已经先她一步开口：“这是你干女儿啊？” 不知为何，听到他的话，她竟然有种热泪盈睫的感激，也不知是因为他相信了小苹果的身份，还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因他的这一句话而破了冰。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以至于她并没有听出言谢语气里隐含的笑意。 “是，小苹果是我好朋友的女儿。”她微微笑着，落在小苹果身上的视线格外温柔。 言谢却觉得她的语气里透着陌生的疏离感。他顿了两秒，心微微的沉了几分，面上却不显，兀自逗着小苹果。由于他手上的东西不知何时已经还给了身后的一个小男生，小苹果十分现实地抛下他，转身找那个小男生去了，“哥哥，五机五机，我玩，哥哥。” 言谢：“……” 粟春雨：“……”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玩具的力量？ 粟春雨赶紧去把不知羞涩为何物的小丫头抱回来，不顾小丫头的不满和挣扎，细声轻哄着：“乖啊，苹果乖，等会儿妈……干妈带你去商场里买玩具，好多好多的玩具，我们买火车，买恐龙，买飞机好不好？” 小苹果被安抚的有些心动，挣扎的动作少了不少，视线却还恋恋不舍地紧盯着小男生。 言谢觉得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想笑，心情不由大好。他索性就着蹲的动作，往她们那边挪了几步，笑着问粟春雨：“你干女儿怎么净喜欢小男孩喜欢的东西？”语气里的熟稔一如当年。 粟春雨闻言，心神微微恍惚，片刻，诧异于他的敏锐嗅觉，不禁惊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言谢便努努嘴，示意她看小苹果一副“我的眼里只有无人机”的专注表情。 她失笑。她之前也问过郑意依同样的问题，郑意依是这样回答她的:“概率事件。你总得允许这世界上有小概率事情的发生吧。” 她把小苹果亲妈盖棺定论的话原封不动的回了言谢，可能觉得语气听上去有些不善，她又连忙补充:“这是小苹果她妈妈说的，不是我说的。” 言谢却自动忽略了她的后半句话，因为比起这句此地无银的解释，他更喜欢她有些咄咄逼人的前半句，不客气的语气自然又霸道地将他拉回了高一那年，他们坐前后桌的场景，有着谁也夺不走的亲密。 他心底忽然泛起淡淡的喜悦，宛如喝了蜂蜜水一般甜，不自觉地就弯了弯唇角。 第11章 小苹果大概是知道不论自己怎么渴望无人机，她亲爱的干妈也不会放开她，她干脆收回了视线，可怜兮兮地望着言谢，嘴里念念有词道:“哥哥帅，哥哥给我五机玩。” 粟春雨愣住了，她惊讶于现在的小孩这么小居然就能说漂亮话哄人，但一想到郑意依是如此擅于表达的人，教出一个怎样的女儿都不过分，不过她却不想让言谢误会这是她的杰作，于是解释了句:“都是她妈自己教的，你别当真。”她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脸的促狭，顿时感到心虚几分。 她的话刚落下，言谢蓦地反问:“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帅吗？” 他这样反问令她心中生出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来，语气一如既往很熟稔，彼此的身份却不合适，但凡他还是单身，这种对话都能成立，可他不是！想到这里，粟春雨的视线下意识地朝言谢的左手无名指看去，上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右手亦然。望着那双修长笔直、骨节分明的手，她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浑身的血液仿佛正在慢慢沸腾。 言谢显然注意到了她落在自己手指上的流连视线。他并非反应迟钝的人，很早的时候，他就发现粟春雨喜欢盯着他的手看。他觉得这个行为很奇怪，还专门在贴吧里找到类似的帖子寻求答案，却发现那些答案与他预想的几乎一致，那就是粟春雨是手控。 他一度很得意粟春雨拥有如此毒辣的眼光，不然她岂不是要错过一双异常完美的手？后来，无事时，他便常常刻意做一些打眼的动作去吸引她的目光，每每看到她痴迷又略带欣赏的视线在他手上停留，他就会觉得那一天的开心也多上好几分。 然而，此刻粟春雨的视线里，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言谢猜不透那犹豫因何而生，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心情愉悦地逗小苹果:“你怎么还学会占便宜了？你喊她干妈，喊我哥哥，那我岂不是成了后辈？” 小苹果哪里听得懂？可她觉得面前的这个大哥哥实在有点帅，又见他是笑着跟自己说话的，便咯咯咯地冲言谢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躲进了粟春雨的怀里。 言谢向来就知道小孩子的笑点很奇怪，不过面对如此可爱的生物，他常常都是没辙的。他干脆伸出手去，诱哄道:“小苹果，叔叔抱一下可以么？” 小苹果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言谢，一对上他的视线，就又扑进了粟春雨的怀抱。 粟春雨察觉到了小苹果的意图，笑着打趣她:“你还晓得害羞呀，你一开始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觉悟？还笑，你笑什么，是觉得这个哥哥帅吗？要不要哥哥抱？”她左一句哥哥，右一句哥哥，完全将言谢之前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言谢觉得她一定是刻意为之。 “妹妹，”他冲她一挑眉，语气戏谑:“哥哥的年纪可比你大。”说完，也不管粟春雨是什么表情，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问她:“你们要去哪儿？” 小苹果以为他要走，急忙从粟春雨的怀里伸出一只手来，指着他，奶声奶气的喊:“哥哥。” 言谢就弯腰将她从粟春雨的怀里一把抱起来，耐心纠正她:“是叔叔，叔，叔。” “苏，苏苏。”小丫头嘟着嘴重复。 “你这是平卷舌不分啊。”他啼笑皆非，又看了还蹲在地上的粟春雨一眼，意有所指道:“一看就知道是干妈没有好好教。” 粟春雨收起心底的紧张和不自然，闻言，她索性站起来反驳，好像这样才显得有气势一些。 “明明是你太纠结称呼，她才两岁多，能说多少词啊，喊你哥哥你还不乐意。要是别的小朋友喊我姐姐，我都要开心的跳起来了。” “年纪一大把了还不服老，喊你姐姐你就不是阿姨了？”言谢见她的身高直逼自己的鼻尖，暗暗奇怪，想着莫不是几年没见，她又长了不少？于是下意识地垂下眼帘，这才发现，原来她穿了高跟鞋。 也许是他对粟春雨的印象几乎停留在当初那个总穿着一身黑白相间校服、扎着高高马尾的女孩身上，这一刻，看到她穿着高跟鞋，穿着连衣裙，烫着卷发，知性大方又优雅从容地站在他面前，他才恍然发觉，他和她，错过了很多年。 粟春雨有点怀疑言谢是不是在嘲讽她今天的打扮过于成熟，但转念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年龄确实算不上年轻，只好暗自咽下这口气。 而言谢瞧着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情更加愉悦起来。 最兴奋的人是小苹果。她也许是觉得自己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靠山，在言谢和粟春雨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中，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之前的害羞劲顿时全无，指着商场大门，吵着要言谢带她进去买玩具。 言谢好像没有意识到不妥，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粟春雨急忙阻止:“不用了不用了，我等会儿自己带她去商场，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言谢淡淡瞥了眼一旁有些局促的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最近没工作，一点也不忙。”不想让自己的行为显得畏畏缩缩又暧昧不清，他不紧不慢地补充:“刚好有缘遇见了，我请你吃个饭吧。” 粟春雨心情再度变得微妙起来，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拒绝。 言谢询问粟春雨平时的口味，知道她除了对海鲜不怎么有兴趣之外，其他的荤素不忌，便带着她和小苹果直奔商场四楼。 那是一家装潢十分大气的餐厅，由于口味偏清淡，所以生意一般，不过因为餐厅设有儿童餐，很多带着小孩的家庭都喜欢在这里就餐。 小苹果不是一个挑食的小朋友，只不过年纪太小的缘故，吃饭的时候仿佛是在打仗一样，吃到最后，狼藉一片。 好在粟春雨已经见惯了这种阵仗，等小丫头对勺子罢手之后，才不慌不忙地拿着纸巾去给她清理。 言谢坐在对面，目光含笑地盯着粟春雨。他没有照顾小孩的经历，却也知道这有多麻烦，可看着粟春雨游刃有余的样子，他竟然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他想，他大概中了一种叫粟春雨的毒，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很美好。 吃过饭，小苹果的精力更加充沛，但饭后不宜运动，这条自然规律同样也适用于小孩子。 言谢就提议到处逛逛以便有助于消化，粟春雨也想逛一下，主要是想买双平底鞋，她感觉自己的双脚就要废了。可她还保持理智，深知买鞋这件事眼下只适合她一个人去，或者带着小苹果一起，有言谢在场，不合适，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 然而，言谢却像是看穿了她内心的想法一般，也不问她要不要买什么东西，只负责看护小苹果，路过的每家店铺，但凡小苹果不进去，他就不进去。 粟春雨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第三者”，跟近了不是，跟远了也不是。这都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这一大一小真的太能走了，她穿着高跟鞋的脚已经濒临残废，可为了不表现出来，她面上依旧一派泰然自若，仿佛脚掌的痛感不存在一样。 她一边努力不掉队，一边腹诽，暗暗猜测言谢平时到底有没有跟他的另一半逛过街，他看上去很有耐心。 她的情绪顿时低落了几分。 她不明白，当初突然就冷漠下来的言谢，如今缘何毫无预兆地又愿意与她握手言和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往事渐渐释怀，还是仅仅因为今天碰巧遇到，顺便的事？ 她胡思乱想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言谢不知何时慢下来的脚步。 “粟春雨。”他忽然认真的喊她的名字。 粟春雨浑身一凛，对这个声音的敏感程度使她本能地朝声源处望去。 言谢长身玉立地站在几步开外，小心翼翼地抱着有些昏昏欲睡的小苹果，她恍然发觉，当年那个青稚阳光的少年，如今变得更加沉稳泰然，眉宇间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眼神也愈加坚定，立体的五官，轮廓精致有型。 大约是她的错觉，穿着黑色衬衣的言谢，皮肤似乎更健康了几度，从前白皙的脸庞，下巴处也开始冒出青青的胡茬，透着成熟男人的性感。不曾与他有联系的这些年，他真的变得更好了。 她的思绪有些凌乱，忽略了言谢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他走近几步，轻声道：“小苹果可能要睡觉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温热的吐息喷在粟春雨的额角，她这才回笼思绪，稳住心神后抬步上前，伸手轻柔地抚了抚小苹果嫩滑白皙的小脸，见小丫头的眼睛已经紧紧地闭上，只露出两道扇子一样的长睫，她摇头失笑，转而柔声对言谢道：“今天真是辛苦你了，你把小苹果给我吧，我带她回家。”声音是前所未见的温柔。 言谢侧身一挡，自顾自地将小苹果轻轻地放进了婴儿车里，等替小苹果盖好毯子后，他才直起身子，对她道：“给我推着吧，我送你们回家。” 粟春雨犹豫着，“不用了吧，已经很麻烦你了。” 言谢不理会她的拒绝：“有个苦力帮你不好么？” 不是不好，是不合适。她心里如是想着，一开口却是一句突兀的试探：“没想到言谢同志居然如此体贴，女朋友没少夸你吧？” 话音未落，粟春雨立马意识到不妥，连忙闭了嘴。 推着婴儿车的言谢顿了两秒钟，忽而勾起了唇角。 短暂的沉默后，他微微侧过身，用余光扫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我单身。” 第12章 粟春雨说不好现在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激动么？似乎还好；惋惜？这太假，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这种情绪此刻会出现在她身上；幸灾乐祸？那更完全谈不上！言谢变得更加成熟的同时，她又何尝不是？言谢的话就像一阵风，刚吹散了她心头弥漫的疑惑，又将她带入了更深的迷雾中，令她完全看不清来时的路。她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一问他，问他为什么分手了，问他为什么那天在月牙弯工作室试西装，甚至她还想问问他，当初为什么要与自己形如陌生人？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前觉得重要到可以轻易影响情绪的人和物，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似乎都变得淡然了。 她跟在言谢的身后一路乘坐电梯直达商场的地下停车库。言谢的车是一辆十成新的黑色suv，很普通的大众品牌，停在众多豪车里显得格外低调。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忘了问言谢来商场的目的。 “你是来逛街的么？”她尽量放低声音的问。 言谢一边将婴儿车合上，一边回答：“我是帮江一诚取车的，他昨晚喝多了，车停在这里，正好我要来附近办事，就顺道一起。”说完，他抬眸望了她一眼，心情颇好地补充：“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了你。”语气格外轻快。 粟春雨闻言来了兴致：“江一诚现在也在沅城么？” 言谢打开后备箱，将婴儿车放了进去，“过完年之后就回来了，现在跟人合伙开了家小公司。”说着，他从车尾绕回她身边，绅士地替她打开后座车门，“不过这段时间他多半在外出差，上个礼拜才回沅城。” 粟春雨向他道了声“谢谢”，抱着小苹果坐进了车后座。等她坐稳之后，言谢才动作轻缓地关上车门，转而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座。 大概是顾忌着小苹果的缘故，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聊天。宽敞车厢内过分的安静使粟春雨很快也进入了假寐状态。言谢透过后视镜，打量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蓦然失笑起来。 粟春雨觉得自己的双手有些酸麻，等她迷迷糊糊醒来时，车已经停在了她家巷子口的路边。她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自己并未告诉言谢她的住址，那么他是怎么把车开到这里来的？ 言谢没有给她提问的机会，见她醒来，便下车走过来替她开了车门：“把小苹果给我抱吧，你活动活动四肢。” 她依言照做，随后跟着下了车。活动的差不多时，她就要打开后备箱去拿婴儿车，言谢阻止她：“我来。你抱小苹果吧。” 或许是年龄的增长使人也在成长，粟春雨觉得今天的言谢非常绅士、体贴，与记忆里那个慵懒中透着一丝不易近人的少年格外不同。她看着他熟练地把婴儿车展开，又替她把小苹果小心翼翼地放进车里，任劳任怨的模样，就好像这原本就是他应该做的，不禁由衷地感谢：“今天谢谢你啊。” 言谢轻拍了两下手掌，玩笑道：“谢谢就别说了，你今天说过很多次了。你要真的感谢我，回头请我吃饭得了。” 客气话粟春雨自然也会说，况且她也听出来了言谢是在跟她开玩笑，便笑着应下：“好啊，我请。” 话音落下，就见言谢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手机，解了锁之后递给她：“既然你如此有诚意，那就留一下电话号码吧，免得我回头找不到人就难办了。” 粟春雨：“……”她收回之前对言谢的评价，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没怎么变，还是与从前一样，喜欢捉弄她。 言谢瞧她一副吃瘪的样子，顿时忍俊不禁，继续逗她：“怎么，你不愿意啊？你刚才不会都是说的客套话吧？” 粟春雨嘟囔：“一般人不都把这话当客套话么？” 言谢想了想，赞同地点了下头，却又说：“可我不是一般人啊。” 粟春雨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忽然眼睛一亮：“所以这样说来，应该是由你请客了。” 言谢失笑：“行行行，我请，我请。说的好像我以前请你喝东西请少了一样。”语气里的纵容再明显不过，还未等粟春雨细细消化，就见他已经收回了手机，随后道：“手机号码多少？” 粟春雨条件反射：“152****7750。” 言谢边输号码边调侃她：“早知道要你个联系方式这么简单，我还那么大费周章的做什么。” 粟春雨被他说的十分不自在，偏偏又不想被他看穿。不一会儿，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一首轻柔低缓的轻音乐。 言谢道：“这是我号码，你记得保存一下。” 粟春雨内心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面上不露声色：“哦，我知道了。” “你微信号多少？是电话号码么？” 她颔首：“是的。” 言谢：“好，等会儿记得通过一下好友请求。” 粟春雨：“哦。” 言谢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倏忽问：“你不请我去你家坐坐？” 粟春雨的瞳孔微缩，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皲裂的慌乱。 言谢满意了，笑着收起手机，转身绕去了驾驶座：“傻不傻，逗你的。回见，下次请你吃东西。” 傻不傻……她有多久没听到他用这样纵容的语气说自己傻了？ 粟春雨回到家，安顿好小苹果之后，独自一个人坐在廊檐下的摇椅上发呆。她感觉有些匪夷所思，不敢相信自己和言谢就这样握手言和了。如果不是手机里通话记录上明确显示红色的未接来电来自言谢，以及微信界面上位于第一的对话框明确写着言谢的名字，她还以为自己今天遇到了一个奇迹。 这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晚上吃过晚饭后，她准备上楼睡觉时，收到了言谢的微信消息，才有了确凿的真实感。 言谢在微信上问她：【睡了没？】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欣喜，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也不曾察觉，她正想回复，又觉得有些太急迫，过了一分钟后才慢慢打字：【没呢，刚准备洗漱。】 言谢回了个“嗯”字，就没了下文。 粟春雨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他的下一条消息，不禁有些失落，再看时间，22：06，虽然不早了，但她相信对于现在普遍晚睡、甚至熬夜的年轻一代而言，并不晚。或许，他在忙其他的事吧。她想了想，决定放下心中的疑问，回归到她温暖的被窝中。 言谢的确在忙，在他刚收到粟春雨的回复，准备和她聊会儿天的时候，一通工作上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是他们示范田催芽之后的水稻种子因为没及时晒芽导致催芽长度太长，播散的时候造成了不均匀的现象。 言谢先是把负责催芽、晒芽的李军、梁志超骂了一顿，“集中培训的时候是不是跟你们说过，催芽前一定要在35-38c的温水中预热？预热几分钟你们谁能告诉我？预热之后的种子我说过要放到竹筐里吧，恒温环境我也说过吧？” 视频那边的副队长付毅小声地接话：“都是按照你强调的知识点来操作的，预热时间也控制在5-10分钟以内。” 言谢冷声反问：“那催芽的长度你们还不知道控制？我难道没有强调过催芽长度超过2毫米会让芽缠绕从而导致播撒不均？” 五个人垂着头没人敢接话。言谢绷着一张脸，越骂越气，却也知道现在多说无益，只能想办法补救，“晒芽情况呢？” 付毅连忙回答：“晒了，情况良好。” “既然你都发现催芽长度过长了为什么不换到试验田？”言谢没指望他们能回答出什么新鲜的理由，自然不会给他们回答的机会，“发现播撒情况不理想，你们补救了没有？” 负责播撒的飞手田伟和吕斌亮喏喏道：“本来是打算把不均匀的地方再调一下仓门开口参数重新播撒，但是最近白芙村这边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中雨，雨势太大，根本不能外出作业。” 言谢拧眉，他很清楚干他们这一行的，就是要跟老天抢时间，一旦遇到恶劣天气，室外作业势必会被迫中止，这是人为所无法控制的因素，但这也正是他选择植保无人机行业的一个重要原因——刺激。或许你可以暂时预测天气，却不能完全琢磨透天气，在已知和未知之间，永远都隐藏着意外。他当然知道不能怪天气，但如果是因为团队内部的原因，他就需要好好教育教育这一帮臭小子了。 等他把解决方法一一跟团队说完，又汇报到公司管理层之后，时间已经23:20。 他点开微信，与粟春雨的对话框里只有简单的三句对话，其中只有一句是她回的。言谢苦笑自嘲：“这丫头怎么也不晓得问我一句？”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开始编辑文字：睡了么？我刚才有点工作上的事耽误了。你在干什么？不是说我请客吃饭么？你哪天有空啊？ 想了想，他又把这段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删除。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已经够急切，既然已经重逢，那就没必要将她逼得太紧，到时候适得其反，反而得不偿失。 最后，他只发了五个字：【睡了吧？晚安。】 第13章 粟春雨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才看到的微信消息。虽然只有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但是她的心情依然很不错。她回了一句“早上好”之后，就起床跟着方菲在廊檐下做拉伸。 方菲见女儿一大早的脸上就挂着甜甜的笑，心下立马有了一番计较。她不动声色地问她：“后天你生日，是怎么打算的？” 粟春雨不常举办什么生日会，每年的生日粟宏和方菲都会在家替她庆祝，原本今年打算与往年一样就行，但最近郑意依一直闹着要给她大办，她了解郑意依，说出来的话可能有些夸张，不过却是真话。她想了想，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方菲：“暂时没什么特别的打算，只要小意那边不要出什么幺蛾子，我都配合。” 方菲就笑着道：“人家小意也是为了你好，你也别总是一味拒绝，多跟朋友、同学聚聚也挺好。” “我知道了。”她道。 短暂的运动后，粟春雨去厨房准备早餐，这是她不睡懒觉时经常会做的事，毕竟这个家里就数她最闲，总得找点事情来体现自己的价值。不过由于下厨的事向来就是老粟同志负责，她的加入反倒让老粟同志有了危机感，父女俩最后一商量，干脆谁早谁做。 其实今天粟春雨也不是起得最早的那个，但老粟同志出门跑步了，方菲女士几乎从来不进厨房，为了父母以及自己的肚子，她要承担起今早的早餐。 冰箱里几乎满满的都是食材，她挑了新鲜玉米棒和鸡蛋，打算做最方便又简单的早餐。 从厨房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粟春雨去接电话。 “喂，女王大人，你说，我听着，有什么吩咐都可以。” 她觉得郑意依最近实在有点清闲过度了，不是把小孩丢给她带，就是大清早的给她打电话，聊一些没营养的话。她十分怀疑，当了妈的女人是不是以后都得变成这样？ 郑意依平时喜欢大清早给粟春雨打电话是有理由的。她是一个要早起上班的人，即便不用上班的日子，也会被女儿的夺命连环cry给吵醒，她觉得人生太不公平，就打电话去找粟春雨发牢骚。 粟春雨开始的时候还听她的抱怨，后来郑意依的电话打的多了，她干脆刺激她：“大家都是讨生活的人，人家可以做到的事，你为什么不行？” 郑意依顿时冷笑一声，撂下狠话：“粟春雨，我今天会让你从我的生活中消失24小时。” 从那24小时后，粟春雨每隔几天就能在早上接到郑意依的电话，还是从前的话题，有时候甚至连话都没有说，只开着扩音让她听小苹果的哭闹声和向印“心肝”、“宝贝”的哄声。 粟春雨崩溃，大声质问郑意依到底有何居心，连懒觉都不让人睡。郑意依便冷声反问：“大家都是讨生活的人，有些人连周末都不能睡懒觉，你为什么可以？” 粟春雨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只能怪自己眼光不好，交了这么一个损友。 她以为今天早上的电话还是“例行问候”，没想到郑意依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后，忽然用压低的声音问她：“那个男的是谁啊？” 粟春雨很蒙，“什么男的？你的还是向印的？”不过向印的取向应该是正常的，不然哪来的小苹果？ 郑意依正色道：“你别给我插科打诨的，问你呢！” “你问我那你倒是说清楚啊，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冷笑：“非要我揭穿你是吧？” 她连声敷衍：“你快揭穿你快揭穿，算我求你。” “昨天帮你一起照顾小苹果的那个男人是谁？” 闻言，粟春雨立马领悟过来郑意依口中的那个男人指的是言谢。但她十分好奇，不知道郑意依是从哪儿得知的这个消息：“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郑意依就自豪地把从女儿那里听来的零星半点碎片消息，最后拼拼凑凑，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的推测告诉了她。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向印和郑意依夫妻俩昨天傍晚将女儿接回家之后，小苹果就吵着要看飞机。但她当时说的不是“机机”，而是“五机”，夫妻俩理解半天也没理解透，向印就干脆从一堆玩具里给她找了几架飞机。小苹果玩了一会儿后就不干了，嘴里不停念叨着“苏苏，苏苏”，她要“找苏苏，苏苏帅帅”。 这句郑意依听懂了，因为她没事就教女儿说“爸爸帅帅”。她原本正奇怪怎么自家女儿跟着她干妈出门一趟，整个人都变得骄纵了几分，还不停地吵着要这要那，她都准备要打电话问一下粟春雨白天的时候到底给她买了什么，把她娇惯成这样。彼时听到小苹果一直在说谁帅，她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于是慢慢引导女儿把白天的事说出来。 这一引导果然不得了，不但知道了有一个男人的存在，还知道她们居然跟男人共进了午餐。 没想到粟春雨这个“男人绝缘体”居然也有桃花开放的一天！郑意依立马就兴奋起来，她抑制不住地想打电话去问问当事人，但向印不赞同，他说：“你只听你女儿乱七八糟的几句话就随意断定粟粟跟那个男人的关系非比寻常，这不合适吧？如果是真的，真有那么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跟粟粟也如你所预料的是在暧昧，那你这样一问，不就打破了人家的暧昧？他们要能成，绝对第一个告诉你。” 郑意依虽然觉得向印的话很有道理，但她依然按捺不住一颗八卦的心，左思右想之后，她做出妥协：“那，我明天再问？” 向印先是被她的话给噎住，后来他想了想，也感觉这事儿挺不正常的，便嘱咐了一句：“你问的时候，注意技巧，别那么直接，委婉一点。”最重要的是，“对了，别把我供出来，就说我根本不感兴趣，都是你自己的八卦心作祟。” 向印怎么也想不到，他委以重任的太太，不但开门见山、直捣黄龙，还毫无义气地将他供了出来。 粟春雨惊讶的合不拢嘴，关注的点却有些奇特：“没想到你女儿那么小就有当间谍的气质了，你是不是特意把她安排到我身边监视我？” 见她避而不谈那个男人的事，郑意依反唇相讥：“是啊，就连那个男人也是我安排的，你对这样的安排满不满意？” 粟春雨心虚地清咳了几声，心知自己若不老实交代，郑意依怕是不会让她轻松过关，她沉吟着，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郑意依却道：“你对那个男人印象不错？” 不是印象好不好的问题，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就从来没有从她的心里走出去过。她曾经也以为早已经把他放下，直到这次重逢，她才清楚地感受到，原来他对自己的影响力依旧那么大，轻易就能卷土重来。 长久的沉默中，粟春雨终于缓缓启唇：“小意，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很喜欢的一个男孩子跟别人表白的事？那时候，我很难过，躲在你房间哭了一晚上。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告诉自己，既然他对我并没有那样的喜欢，那我就收起萌芽的喜欢，不要再喜欢他了。 我总以为，只要不说出来、不表现出来，就算再喜欢，时间久了，也会慢慢变淡，甚至不喜欢。可我没想到，藏在心里的那份喜欢是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增长的，到后来反而成了一种执念，放不下，也舍不得放下。 我知道自己的年纪在一天天变大，再做一些年轻时候的梦不合适，说什么情深不寿，爱而不得，挺矫情的。我是真的做好了放下的准备，因为只有把他从心里请出去，我才能专心等待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 可命运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猝不及防地就让我们再次相遇了。我不知道他对我有没有一丁点的喜欢，但我明白自己的感受，我还喜欢他，所以我想再试试，如果事情的最后走向一如从前，那我就真的死心，再也不会去想他。” 郑意依很少能听到粟春雨说那么一长段的话，哪怕是当初自己决定要生下小苹果的时候，她情绪激动归激动，却没与她长篇大论过，只一针见血地把问题摆在她面前，要她考虑清楚。就连当初她成为高考文科状元，在最风发的时期，别人都跟她道贺，她也只淡淡地回了句“谢谢”，脸上的表情也始终淡淡的，不含太多笑意。 郑意依没立即接她的话，而是想了一会儿才道：“你们这些年有过联系么？” 粟春雨避而不谈，转移话题：“我们高一的时候关系挺好的。” 郑意依不戳穿，又问：“留现在的联系方式了么？” “嗯，留了。” “你主动要的？” 粟春雨汗颜，虽然按照她之前的说辞来看，她应该处于主动的一方，但要联系方式的事，是言谢主动的！“没有！是他问我要的。” 郑意依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不少：“那估计还有点看头。要是只是你一味的主动，那我就要劝你赶紧止损了。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可以观望观望的。” 粟春雨被她说的脸颊一热，忙嗔她：“你怎么那么八卦啊，好好当你的女强人，别再大清早的打电话了。” 郑意依痞气一笑：“你想什么呢。我既然知道了这么个人的存在，不把他扒个底朝天，还配做你干女儿的妈妈？” 粟春雨无语。 郑意依就一本正经地建议：“欸，粟粟，你干脆邀请他来参加你的生日会呗？正好让我们见一见。” 粟春雨赶紧制止她的异想天开：“你想什么呢！我们现在就同学关系，邀请人家参加我的生日会，奇不奇怪啊。” “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孟秋和她男朋友李明义，不都你们沅南的？而且听孟秋说，到时候还会有你们沅南的其他几个同学。” 她有些无奈：“你们还真的打算给我搞一个生日会啊？” “那当然，机会难得嘛。” 第14章 机会难不难得粟春雨不知道，毕竟生日每年都有，实在没有什么难不难得的说法，要实在说有什么难得的，大概是每年的生日，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数字都有所不同，而且一年比一年大。 她虽没那么喜欢热闹，但既然朋友们已经替自己筹划好，这份心意她也只好笑纳了。 正事聊完，郑意依便开始聊私事，因为她今天调休在家，所以想邀粟春雨一起去逛个街，岂料她的话刚说完，粟春雨就立马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她不愿意接受她一起逛街的邀请。理由主要有两个，而且都十分具有有信服力。其一是因为她从下午一点开始就要上日语课，结束时间大约在下午五点以后；其二是她昨天才带着小苹果去了商场，由于装成熟知性过度，弄得自己元气大伤，最近暂时都不想再去逛街。 郑意依觉得第二个理由才是她想表达的。不过看在好友对女儿如此尽心尽力的份上，她打算暂且饶过她，放她一马。 粟春雨谢天谢地，赶紧挂电话溜了。 一早上言谢都没有给她回消息，直到快到她上课的时间，他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是一条只有六秒钟的语音:“我今天出差，刚到地，这边信号不好，可能发消息有延迟。”背景声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几个男生的对话。 粟春雨感觉松了一口气，又隐隐的有些失落。尽管她没那么期待生日会，但当郑意依提出邀请言谢的建议时，她当下是心动的。那些拒绝的话，看似有凭有据，其实只是她留有退路的说辞。她不会那么自信地以为言谢表现出来的行为是对她有什么企图，就算有，在他没有亲口说出来之前，她只能假装不知道。这是她有力的保护色。 可哪怕嘴上说的再坚决，在她的真实感受里，还是纠结过要不要邀请他。她甚至想过如果邀请他，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提出来，才不会显得她很希冀他的到来？又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才不会让他觉得她的邀请很随意？ 没等她纠结明白，他就告诉自己，他出差了。她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这也挺好，她就不需要再考虑该怎么邀请他参加自己生日会的事了。不过，如此一来，他也必定不能参加自己的生日会了。 眼看着上课时间就快到了，粟春雨赶紧收敛好情绪，准备认真上课。 日语是粟春雨喜欢的东西，上起课来自然很沉浸其中，加上她有一个习惯，会在每节课结束后免费给学生提供15-20分钟的咨询时间，于是等她真正关闭视频，结束两堂课程时，已经傍晚时分。 静音的手机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来自孟秋，或许是她没接电话，随后孟秋又分别给她的qq和微信发了消息。 并不是什么急事，不过是问她对翻译日本小说有没有兴趣。因为她之前翻译的作品多半都是像食谱、旅游攻略这样的带图画的书，在文字上没有长篇大论，所以成书周期不长，难度系数也偏向简单，当然，再简单，也是校正过几遍才通过的终稿。 孟秋之所以想让自己翻译小说，粟春雨是知道理由的，一个是市场的需求。小说的受众群体更广，销量自然更好；另一个原因是出版社对编辑们的一个硬性要求，算是同行之间的一种良性竞争。粟春雨作为孟秋签下的作者，与她的利益是绑在一起的，她有责任也有义务和她站在同一阵营里。 只是翻译小说的话，她是犹豫的。她自己就是外国文学的一名忠实读者，看过的外国小说不在少数，因而她知道，很多译作里存在的最大问题的是什么，是语境的表达，这大概与每个国家的文化有关。翻译过来的作品在表达上往往十分生硬晦涩，没有美感可言，完全是一种“文字机器”式的解读，感情更加缺少真实。 粟春雨不喜欢这样的译作，总感觉缺少一点什么。在她看来，文字可以让人产生无限想象，每一个字的表达都应精准且富有诗意，如果只是按照原文字一味地生搬硬套，就会失去小说本身的精髓。所以，上了大学之后，她开始看国外现代诗的中文译作，尤其是那些翻译的十分美好的作品，令人一阅便心情舒畅。 她就是那个时候开始产生自己翻译作品的想法。 她没有立即回复孟秋的消息，而是坐在窗前思考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日语专业，好像除了喜欢之外，似乎没有更具体的理由，翻译图书也是如此。因为喜欢，所以即便长久对着陌生的文字符号，偶尔会有些枯燥，她也从来不曾感到疲倦。 孟秋不是第一次和她聊过翻译小说的事，只是她觉得自己的资历浅薄，还没到可以独立翻译一本小说的高度，如果她贸然答应这件事，最后的结果却不能令人满意，这不仅是对读者的不负责，也是对作品的不负责。 粟春雨踌躇不决。她是愿意的，她唯一的担忧是自己的能力有限，不能把作者最真实的感受和表达翻译出来，可她既然选择了日语，总得用所学的知识去做一点实事才对得起她的喜欢，不是么？ 下定决心后，她在微信上回复孟秋：【我试试。】 吃过晚饭，粟春雨马不停蹄地回到房间开始上网找日文的原版图书资料来看。她想先尝试一下，看自己的能力到底在哪一步。 忙碌的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粟春雨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三个多小时，等她找完资料，翻译完某段内容，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窗外漆黑一片，不知何时下起了滴答小雨，院子门口的小巷安静如许，不时传来狗吠声，恍然间，粟春雨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高中下晚自习的时光，那时候，她从学校回到家，也几乎是这个时间点，虽然夜深，却颇有一种静谧的美好。 想到这儿，她下意识地去找手机，忽然很想看看qq空间里关于高中时期的图片。拿到手机，正要解锁时，意外看到屏幕上弹出两条一个小时前言谢发来的微信消息。 粟春雨喜出望外，连忙解锁去看消息的详细内容。 言谢发的消息很简单，一张乌云压境的图片，以及一句双关的话：【你看，春雨要来了。】 她被这句有些暧昧的话弄得脸颊发热，明知道他说的是要下雨的意思，她却无法不觉得“春雨”那两个字其实是暗指她。 她怀着奇妙的心情给他回消息：【乌云压境，那将会是暴雨，春雨都是很缠绵的，淅淅沥沥，滋润万物。】 消息发送成功的一瞬间，对话框的左上角立马弹出“对方正在输入”字样，没两秒钟言谢回复了：【还没睡？】 言谢：【在做什么？】 言谢：【你是在说雨，还是夸你自己？】 一连三条消息，几乎是秒回，粟春雨就想到网上关于秒回消息的段子，心里一暖，顿时喜上眉梢。 粟春雨：【我是告诉你常识。】 言谢：【嗯，天气和气候属于地理范畴，是你的强项，你说了算。】 言谢：【这么晚还不睡？】 粟春雨：【刚忙完，正打算洗漱来着。】 言谢：【我打扰到你了？】 粟春雨：【没有啊，是我没及时看到你的消息。】 言谢：【不是故意不回消息就行。】 言谢：【那行，你快去洗漱吧，时间不早了，早点睡觉。】 其实粟春雨是想问问言谢，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刻意不回他消息的，但他似乎并不打算给自己提出疑问的机会，还催她睡觉，怎么看，都怎么觉得是他想终止这次的聊天。 不过碍于时间已经不早，想到他如今在外出差，想必也不轻松，她便回了句晚安。 岂知消息才发送出去几秒钟，他竟然回了条语音：“你经常跟人道晚安？”语气莫名透着几分冷意，像是在质疑什么。 粟春雨是那种别人给她发文字，她就回文字，别人给她发语音，她就回语音的人，听到言谢的问题，她没多想，如实回答：“没有啊，只跟亲近的人说。” 言谢似乎满意了，过了一分钟才回消息，不过这次是文字消息。他道：【嗯，不要随意跟不熟的人道晚安。早点睡，晚安。】 看着这条消息，粟春雨的心跳情不自禁地猛烈跳动起来。尽管她一直不许自己自作多情、自以为是，但言谢对她所表现出来的行为，让她没办法不往那方面想。 他如果不是对自己有好感，为什么要说出如此暧昧的话？ 粟春雨有些拿不准。 次日天公不作美，小雨断续落了一整天。 粟春雨白天做翻译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问题，怎么也不满意，到了下午，她索性放下心中的急躁，撑着伞去了市图书馆。 阅读的时光总是令人沉迷，待她恋恋不舍地放下图书，看到图书馆内一片灯火通明，才惊觉已经到了傍晚时间。 调成静音的手机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分别来自老粟同志、方菲女士、孟秋以及郑意依。 她按顺序一个个回过去，一边拨打电话，一边到公交站等车。好在几个人找她都不是什么紧急的事，她回完电话，就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回到家的时间已经不早，她随意解决了晚餐后，又窝进了房间继续翻译工作。 到睡下时，也没有收到言谢发来的消息。 她患得患失的入眠，睡得并不安稳。 第15章 翌日，绵绵的细雨似乎停了，地面半湿不干，天空却依旧阴沉沉的，仿佛随时会有一场大雨而至。 粟春雨醒来前，隐隐约约听到窗外有欢快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竟然格外悦耳。她想，只有春天来了，鸟儿们才会如此活泼，然后，她便笑着醒来，好像听了一场免费的演奏会。 时间不过将将早上七点。 她掀被下床，把窗帘和窗户相继拉开，一阵湿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似有似无的香气。 院子里，粟宏正吹着口哨心情愉悦地修剪着花枝，方菲今天没有冥想，着一袭浅灰色的亚麻长裙，亦步亦趋地跟在粟宏身后，专心看他打理花草。院子的大门敞开着，有路过的邻居经过，瞧着夫妻俩如此有情调的样子，忍不住站在门口调侃两句，粟宏便踌躇满志地回了句“个人魅力太大，没办法”，逗得邻居哈哈大笑，方菲也笑着摇了摇头。 粟春雨觉得这样的一副画面温馨至极，无论是邻里之间的和谐，还是父母之间的恩爱，都氤氲着烟火的气息，浸润着令人心安的平淡。 她一直相信，一个人的心境和性格与原生家庭关系是否和睦有很大的联系，所以她从来不会去思考自己过得幸福不幸福这个问题，因为一直以来她都是快乐的。而这份快乐，是身边的人带给她的，对她影响最为深远的，是她的一双父母。 他们的爱情令她动容又歆羡，以至于曾经她一度以为这世上所有的爱情都应该像她父母那样，相濡以沫，相携白首，不论经历过多少飘零和多少琐碎，彼此之间的爱意只增不减，随着时光的流逝，浓醇的像一坛烈酒，酒香馥郁。 粟春雨也渴望这样的爱情。她想，没有人不渴望。 只是后来她长大了，才发现原来美好的事物，可遇而不可求。没有人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梦想是，爱情亦然。 粟春雨看着父母将邻居送走，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归于宁静，她趴在窗台，朗声喊了句“爸、妈”，待二人同时抬起头来，她笑靥如花地道了句:“早上好！” 方菲双眼弯了弯，瞧着那张同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温柔道:“早上好。生日快乐，我的宝贝女儿。” “谢谢妈妈。”粟春雨弯着一双眼望向粟宏，“爸爸，我的生日礼物呢？” 粟宏啧了声，不满的质问:“你怎么不问你妈要礼物？” 她抬了抬下巴，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脸，得意的说:“看见没？我这张美丽的脸庞就是妈妈送我的最好的礼物。” 方菲:“……” 粟宏:“……” “是不是太不要脸了？”她嘻嘻的笑着，“这个优点就是我爸的遗传基因了。”说完，也不等粟宏反驳两句，直接关窗退回了房间。 夫妻俩在院子里相视一笑，脸上的幸福之色尽在不言之中。 由于方菲提前一天接到郑意依的电话，知道了他们一群年轻人要给女儿过生日的事，她欣然同意，嘱咐几句就挂了电话。 虽然今年不能和父母一起过生日，但粟春雨还是吃到了粟宏亲自下厨煮的长寿面。 吃过早餐，粟宏和方菲收拾了一阵，准备开车去逛街，粟春雨吵嚷着自己是多余的，竟然连生日也没有享受到特权。 粟宏就递了一沓现金给她，“今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够我再给。” 她嫌弃地撇过头，“现在谁还用现金啊。” “只要是钱，你管它是不是现金，要不要？不要我给你妈了。” “你给我妈吧。” 方菲看着幼稚的丈夫和幼稚的女儿，觉得一阵头疼，她一把夺过那沓现金，不容拒绝地塞进了粟春雨的包里，还语重心长地教育她:“知道愿意给你钱花的男人和愿意为你花钱的男人最大的区别在哪里么？前者给你自由，后者满足你虚荣心，你觉得找男朋友选哪个？” 话落，粟宏立马不满的嚷了起来:“你胡言乱语什么，教她找男朋友还是找有钱人啊？” 方菲没睬他。 粟春雨眨眨眼，“我不能找一个两者兼具的么？” 方菲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你找男朋友了？” 粟春雨:“……”这从何说起？一沓现金引发的“冤案”么？她哭笑不得，“您说什么呢。你看我像谈恋爱的样子？” 粟宏接茬:“不像，单身的痕迹太明显。” 真是亲爸。呵呵。 方菲叹气:“有的人今天就二十五岁了呢。” “妈，二十五岁也很年轻，”粟春雨纠正道，“只要心态年轻，七十岁也像十七岁。” 粟宏赞同地点头:“别听你妈瞎说。找男朋友的事不着急，有合适的就处处看，没有就安静地等待，总会等到的。有没有钱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喜欢。” 粟春雨也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过度的如此之快，只能乖巧的点头。 10点一过，粟宏和方菲便出了门，留粟春雨一个人在家。她在院子里绕了几圈，拿着手机不是拍花就是拍树，偶尔与友人聊聊天。 她从早上醒来到现在，陆陆续续地收到了好几个人的生日祝福，其中还有向印和郑意依的大红包。她一条一条的回复，感谢他们的祝福。 回到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微信界面言谢的名字上，那里没有未读消息显示，聊天时间停留在昨晚的22:32。 粟春雨知道，言谢在出差；粟春雨也知道，言谢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收起心底淡淡的失落，切换了微信账号。 那是她的小号，昵称是“谢谢侬”，里面记录着她从大三开始到如今这近五年来的各种日常琐碎小事和起起伏伏的心情。因为过于私密，她没加一个好友，包括郑意依。 小号的朋友圈动态很频繁，有时候一天一条，有时候一天也有好几条，当然也有很多天不更新的情况。而最近的一条是昨天半夜23点发的，是言谢发给她的那张图片。她配了文字:没想到某些人的拍摄水平还挺高的。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藏着再明显不过的少女的欢喜。 粟春雨浅浅一笑，坏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她收起手机，决定去做一顿好吃的犒劳自己，毕竟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她应该会很忙碌。 孟秋和郑意依替粟春雨准备的生日会定在傍晚6点开始，地点在沅城市郊的一栋别墅内，据说里面的娱乐设施十分齐全，因为太多年轻人争相宣传的缘故，别墅生意十分火爆，李明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预定到今晚的时间。 粟春雨虽然对于别墅趴表现得兴致缺缺，但这毕竟是朋友们对她的一番心意，她由衷感谢，所以出门的时候还是稍微打扮了一番。 开车来接她的人是李明义。说来，缘分也是相当妙不可言的一件事。想她和李明义得以延续的友谊竟然有一大半归功于他和孟秋的男女朋友关系，如果她没有跟孟秋取得联系，她与李明义大概也就是普通的高中同学。 可现在，有趣的就是，她的初中同学和高中同学走到了一起，李明义从而也和向印、郑意依成为了朋友。由此可见，课本上的知识果然诚不欺我，世界是普遍联系的。 到市郊预定的别墅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粟春雨直到进了别墅才知道，她的这个生日会其实并没有邀请太多的人前来参加，尽管郑意依之前告诉过她，李明义可能会喊一些他们共同的高中同学来小聚一下，她也做好了心理建设，到场后却没有如料想中的见到除李明义之外的其他高中同学。她好奇，问：“没有其他人了？” 郑意依道：“等冯思洋过来之后人就都齐了。” “之前不是说还有其他人？” 孟秋解释：“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的，但这毕竟是你的庆生会，当然要叫跟你关系好的人来，然后我们发现，跟你关系好的人，就我们这几个了。” 粟春雨忍俊不禁：“哈，原来我人缘这么差！”虽只是一句无意的玩笑话，却也是她如今生活的真实写照。倒不是她的人缘真的有多差，只不过是高二分科之后，她在文（2）班的表现除了成绩，向来低调，没什么交往过密的朋友，加上从上大学开始到工作的这些年，生活阅历的增加、思维方式的成熟，她与高中同学还保持联系的的确也没有几个，就连孟秋也曾断过联系一年多，何况整个高中阶段，与她关系好的同学都是屈指可数的，这也是她没有参加高中同学聚会的原因之一，更遑论初中？ 年少的时候才需要靠不停交朋友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成年了，要学会做减法。 不过，她倒是去看过几次易琴，知道他们的易老师最后嫁给了韩老师，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小正太。 向印坐在座位上慢悠悠补刀：“行情也不是一般差。” 郑意依立马截断他的话，意有所指道：“瞎说，我们粟粟可受欢迎了。” 粟春雨怕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赶紧转移了话题：“冯思洋什么时候到？” 冯思洋过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以及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得知其他人都没有准备礼物的时候，他大叹一声：“你们也不早点通知我，害得我破费。” 这话听起来真是伤人心，粟春雨当场就逼着冯思洋给自己发了一个大红包，美其名曰“日行一善”。 尽管李明义定了一个很不错的别墅来庆祝粟春雨的生日，但几个人从坐下的那刻起，除了吃就是喝，更多的娱乐活动居然是聊各种明星的八卦，冯思洋煞有介事地感慨:“看来我们果然是老了，连游戏都玩不动了。”惹得大家一阵讨伐，直到快22点，才点上蜡烛唱了生日快乐歌。 几人又玩了几轮游戏，快半夜才意犹未尽的散去。 因冯思洋和李明义都开了车的缘故，所以他们并未喝酒，于是两人主动承担起司机的责任，把喝了酒的四个人打包送走。 粟春雨还是坐的李明义的车，同行的自然是作为女朋友的孟秋。三人一路欢声笑语，等进入市区不久，粟春雨的手机界面忽然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第16章 不久之后，车在路边停下。粟春雨匆匆下车，连孟秋的嘱咐都没听清就挥手再见。 下了车，她四下张望着，像是在搜寻什么，等一车一人的画面映入眼帘后，她的心跳情不自禁地加速跳动起来。她稳住心神，深吸好几口气才抬步走向停在巷子口前方几十米的轿车。 微弱的路灯下，男人颀长的身躯闲散地倚靠在白色汽车车头，他微垂着头，右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左手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猩红的光点在漆黑的深夜里烫出了一个洞，慢慢撕裂黑夜的浓郁，让他立体分明的五官在这样的黑暗中明灭可见。 言谢。 粟春雨停在与他几步之遥的距离，突然像是迷失了方向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言谢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望了过来，淡淡一瞥间，面无表情的俊脸上顿时闪过一抹惊喜，快的令人无法捕捉。他不慌不忙地丢掉手中的烟，用脚尖捻灭，又弯腰拾起烟蒂走到车前方的垃圾桶丢进去，做完这一系列的事以后，他才信步走向粟春雨。 “就睡了？”他上下打量她一番，似笑非笑地问:“原来你都是穿成这样睡觉的？” 粟春雨的整颗心都沉浸在言谢突然出现带给自己的无限惊喜中，浑然忘却了自己在微信上骗他的玩笑话。 “没有啊，我当然穿睡衣睡觉，我只是刚回家……”说到这里，她像才想起什么，颇不自在地挽了一把鬓发，小声嘟囔，“你不也说自己太累了，准备睡觉了嘛，怎么会……” 言谢耸耸肩，不甚在意道：“我本来就打算抽完烟在车里眯一会儿的，忙了一天，有些困。” 闻言，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粟春雨这才发现他的神色有些许疲惫，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担忧，“那你……” 言谢截断她的话:“碰碰运气，赌你还没回家，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他的薄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痞痞的，语气里染着三分漫不经心，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那种与生俱来的强大自信，令她心头一跳，宛若被小鹿撞了一般，她不由地想起就在她下车前，他们在微信上相互试探的对话： 【睡了没？】 【就要睡了。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啊？不会还在工作吧？】 【嗯，是有点累，等你睡了我就睡。】 她有点失落，不清楚那个“嗯”字背后的含义到底是回答的前半句问题，还是后半句。她满怀期待的欣喜之情瞬间降了几分，她迟疑几秒，刚在对话框敲下“这样啊，那”，他发的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看云台这边的夜景挺不错的。】 粟春雨正在打字的手顿住，心底陡然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她一向都觉得沅城是一座十分浪漫的城市，这并不是指它的景色有多令人流连忘返，而是体现在它的城市道路规划上，所有的道路都以“云”命名，比如望云路，比如看云路，比如观云路，比如赏云路……处于市中心的是望云路。而粟春雨的家住在看云路的最北端，城乡结合的看云台。 尽管看云台位于城乡结合部，但它这么多年来所保持的特色，一直原汁原味，没有被高速发展的高楼大厦同化，其自身独特的建筑风格，以及安居乐业的和谐面貌，在沅城素来小有名气。 如果说言谢不曾在几天前送她回过家，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那么彼时他说到看云台，是不合常理的，至少，他的家不住看云台周边。那原本在外出差的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看云台？粟春雨是没有谈过恋爱，可这不代表她反应迟钝。言谢的种种言行已经充满暗示。 她的心剧烈跳动着，仿佛就要从胸口蹦出来，若非李明义和孟秋嬉笑的声音太大，唤回了她的一丝理智，粟春雨想，她或许差点就要向言谢摊牌。 冷静下来之后，她状似无意地回复言谢：【我们看云台向来很好看，可不仅仅是夜景。】 言谢回了个“嗯”字，又问：【真的要睡了？】 见他避重就轻地转移了话题，粟春雨感到困惑，她猜错了么？ 粟春雨说不上来堵在胸臆间的那股情绪是什么，她意兴阑珊地继续打字：【对呀，都已经半夜十一点半多了，我们女孩子都是要睡美容觉的。】 【好，晚安。】 聊天到此中断。 粟春雨很想告诉言谢，今天是她二十五岁的生日，她期待他的一句祝福，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 进入看云台后，她没让李明义送自己进巷子，因为巷子的路有些窄，不好倒车。孟秋觉得她太见外，却又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在巷子口对面的大马路边下车。 几乎在粟春雨推开车门的同时，李明义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咦？那里是站着一个男人吧？” 孟秋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因为隔得有些远，加上路灯较暗，只能看出个轮廓，她担心地叮嘱粟春雨：“你不要逗留了，快点回去，我们看你进了巷子再走……” 她的话没说完，粟春雨已经推门下车，然后李明义和孟秋就看到今天的寿星公竟然旁若无人地走向了路边的那个男人。 “那人谁啊？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孟秋前一秒的担忧顿时消失的一丝不剩。 李明义瞪了她一眼，“是个高大的男子你都眼熟。” 她冷眼一瞥，“我跟你说认真的呢。” 他这才收起心底的醋意，认真观察起远处的那对身影：“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是有些眼熟……” 两人正回忆着那道身影到底为什么眼熟时，对方已经不慌不忙地从阴影处走向了粟春雨。待看清他的面容时，李明义差点惊掉下巴，本能地爆了一句粗，孟秋脸上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逗留不到三秒时间，随即则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那是言谢，我没看错吧？”李明义求证似的问自家女朋友。 孟秋呵呵地冷笑了一声，“原来我当年的感觉是真的。” 李明义不懂孟秋的意思，但他觉得有些坐立难安，从眼下的情况看来，言谢明显是在追粟春雨，想当年……他颤栗地嘶了声，不敢再去回想当年的年少无知。 什么怨什么仇啊。 粟春雨自然不知道自己下车后，车里的两个人逐渐眼泛绿光的八卦眼神，言谢的出现已经给了她无限的惊喜，他说出的这番话则更渲染了这份惊喜。从过生日前郑意依的一句玩笑话，她就一直在期待着什么，可直到此刻，那份期待才算是真正的如偿所愿。 既然惊喜和期待已经在生日这天的最后二十几分钟里达成，那么她不介意稍微打破一下朦胧的暧昧，因为，只有捅破一些东西，前方的道路才能看得更加清晰。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她的视线紧紧盯着言谢的眼睛，好似要把他看穿。 言谢目光坦然，没有回避，“我一直就知道你的生日，从很久之前。”不过是没有机会替你庆祝一番罢了。 粟春雨心下一动，她是相信的，因为她同样也知道他的生日，在高二秋游的时候，从那以后，每年的7月27日对她来说，都有不一样的意义。唯一的不同是，她记住他的生日是因为少女的欢喜，可他又是用什么理由记住自己的生日呢？ 从前她不敢往那个方面想，现在却不得不往那里想，言谢对自己，也是有些喜欢的吧？ 这样的认知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依然让她感到匪夷所思，可细想之下，竟又不觉得突兀，因为只有这个理由，才能使他先前说的那番刻意等她的话成立。 她的内心深处渐渐泛起更深的雀跃，像是水果糖融化之后，甜丝丝的，连带着语气也变得轻快了几分：“你不是在外地出差么？” 言谢摸摸鼻子，“算出差吧，因为我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的。不过这次去的地方不算远，来回挺方便的。” “那你赶回来不会耽误你的工作进度么？” 他不以为意：“没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有问题的话他们会再联系我，到时候我再开车过去也一样。” 粟春雨有些好奇：“你是从事什么工作啊？” “什么工作啊，”言谢双手慢悠悠地插进外套袋子里，忽然倾身向前，俊朗的脸庞凑到她的眼前，语带笑意地调侃：“怎么？你是打算进一步地了解我一下？” 粟春雨难为情地垂下眼眸，喃喃自语道：“你有什么好了解的？” 奈何四周的环境太过安静，落针可闻，言谢又凑得那么近，她的话一字不落地都被他听进了耳朵里。 “你不想了解我？”他眉眼舒展，说这话的时候漆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促狭，像狡猾的狐狸。 粟春雨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白皙的脸颊不禁发起烫，她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一下子都被抽走了，有些闷，喘不上气，于是下意识地伸手推了一把靠自己极近的人，语气略急促地嗔怪：“你站远一点。” 言谢不制止她的动作，只抽出左手，中指和大拇指碰在一起，屈起来朝她光洁的额头轻碰一下，“你啊。”语气格外宠溺。“走吧，我送你回去。太晚了。” 粟春雨正想拒绝，他却不给她机会，推着她转身就往巷子口走去。 言谢不知道粟春雨家的具体门牌，若不是太晚，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他不会提出送她回家的想法。 好在粟春雨进了巷子，没走多远就停住了脚步。她指了指前方大门紧锁的一栋青砖瓦房，小声道：“我到了。你回去吧，谢谢你送我回来。” 言谢的视线从青砖瓦房上移到她的身上，浅笑着说：“就几步路也算送你回家了？那我还挺荣幸。”他抬腕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快进去吧。” 粟春雨哦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朝他晃晃手，“那，晚安。”说着，她慢慢转身往大门处走去。 “粟春雨！”言谢的声音倏忽在身后响起。 她连忙回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生日快乐。”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却比黑夜里的星光还绚烂。 “好。”她眉眼弯弯，笑颜如花。 言谢盯着她进了大门后许久，才转身往巷子外走。 第17章 生日过后，粟春雨的工作开始变得忙碌起来。由于翻译的作品始终无法与出版社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她被迫参加了两次研讨会。她希望从简单的作品开始着手，出版社负责人则希望她能翻译诸如夏目漱石、太宰治、东野圭吾等这类伟大作家的作品。 诚然，粟春雨在校期间日语成绩相当不错，但理论与实践本身就存在着一定的距离，她能读好、能写好日文，不代表她也能翻译好一部作品，要知道，作者的每部作品都是倾注很多心血去完成的，她不可以随意践踏，既然决定要做，自然要做到最好。这是对出版社负责，也是对读者负责，更是对原作者负责。 讨论来讨论去，双方都固执己见，恰好四月底到五月初，出版社有一次专门针对签约作者的培训在海南开展，孟秋干脆给粟春雨报了名，并私下替她从外网上买了好几本冷门的日文原版小说，要她尝试着翻译，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粟春雨十分感激孟秋的理解，希望自己的实力能对得起她的支持。 孟秋的心态显然要好的多，她抱着“只要自己不犯错，单位就不能辞退我”的想法，每天依旧乐呵呵的。比起工作，她更关心的，是粟春雨的私生活，比如，感情方面。咳咳咳，那什么，她承认，她主要是想问问，她和言谢进展的怎么样了，因为不止她很关心，李明义也相当关心。 遗憾的是，她和李明义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而且就“到底是问粟春雨还是问言谢”这个问题，他们争论过好多次。最后的结果和出版社与粟春雨无法就翻译作品达成一致一样——没有结果。 孟秋坚决认为要如何不显突兀地问出中心问题，这是一门说话的艺术，没那么简单。 直到粟春雨生日过后快一个礼拜，李明义壮着胆子给言谢打了个电话，得知他在外地后，这个困扰才逐渐消失，毕竟现在他们可以直接去问另一个当事人——粟春雨。 然而，此时的粟春雨也陷入了纠结与自我拉扯中，因为言谢在她过完生日的第二天下午就又离开了沅城去出差。所以那晚他说的专门等她的话不是假的，他真的是特地赶回沅城来跟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她当然受宠若惊，可这份惊喜并未延续太久，他们又变成了仅靠手机交流的关系。好在她的工作足够忙碌，令她无暇顾及太多私事，她的纠结在收到培训的通知之后彻底消失。 四月二十六号，粟春雨坐上了飞往三亚的航班。起飞关掉手机前，她特意看了眼与言谢的微信对话框，没有新消息弹出，最近的一条消息停留在一天前的上午，他发的一张万里蓝天的照片，点击放大图片可以看到碧蓝的天空中高高盘旋着一架小小的无人机。从最近这些日子里的聊天中，其实粟春雨大概可以猜测到，言谢从事的工作应该与无人机相关。 尽管她从未认真问过他从事的职业，但他对无人机的热爱是溢于言表的，在他展示的为数不多的最近半年的朋友圈动态内容里，有一半是转发的与无人机相关的内容，或是植保方面的，或是摄影方面的，即便他的工作与之无关，那无人机也一定是他的兴趣爱好。 说起朋友圈动态，粟春雨倒想起前两天发生的一件事。她朋友圈的设置一直是近一个月可见，所以言谢添加了她的微信之后，只看过她的一条动态，是她手机备忘录里整理出来的一些日文小说的截图，配的文字是：翻译它们，是我毕生的理想。 那条动态是她参加完出版社的第一次研讨会后的有感而发，当时朋友圈里的好友点赞的点赞，评论的评论，她一一回复。言谢的评论和点赞来得较迟，是到了第三天的早上才不约而至。 他评论道：【所以抗战剧里说日语的那些鬼子，说的日语你都能听懂是吗？】 这真是一个很奇特的观察角度，别人都在夸她“真厉害”、“好期待”、“好棒”之类的话，他倒好，直接从现实切入，不虚情假意地说些吹捧的话，反而理论结合实践，丢出这么一条透过本质看现象的评论，弄的她有些哭笑不得。且不说她能不能听懂，重要的难道不应该是她作为一个年轻女性，不会去追抗战剧么？ 她思索着，打字回复：【我只看青春偶像剧。】 后来言谢没有再回复。 两个小时后，粟春雨与同行的另一个出版社作者何亚亚在三亚的凤凰机场降落，一出机舱，她瞬间感受到了海南的热情。好在她临下飞机前又补涂了一层防晒霜，不然还真的无法承受住这份热情。 到了出版社预定好的酒店，粟春雨在何亚亚的提醒下才记起自己的手机忘了开机。 开机后除了她爸妈和孟秋的问安消息，并没有收到其他什么重要的信息。她回了消息后，便将手机调到了震动模式。 因为要赶飞机的缘故，粟春雨前一晚没怎么睡，经过半天的折腾，此刻她实在有些困，冲了个澡后就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何亚亚在敲她的房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她起床去给何亚亚开门，请她进房间等自己一会儿。 粟春雨拿着衣服进洗手间，快速梳洗一遍，不到十分钟就与何亚亚一起出了酒店。 何亚亚做过攻略，粟春雨便放心大胆地跟着她走。二人在一家大排档解决的晚餐，你来我往间，渐渐熟悉起来，等吃过晚餐，何亚亚便提出到处走走的建议，毕竟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她们几乎每天都是在培训。 三亚是座不夜城，有丰富的海鲜，还有满街可见的椰子树，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交相闪烁，风景陌生又引人入胜。 粟春雨穿了一件民族特色十足的吊带长裙，修长纤细的身躯在长裙的包裹下曼妙生姿，何亚亚夸了一路也不嫌多，非拉着给她拍了好些张照片才肯罢休。粟春雨难得有雅兴，挑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还十分虚荣地显示了定位。 二人继续游荡，直到快晚上十点才打了出租车回酒店。与何亚亚互道晚安后，粟春雨刷房卡进了自己的房间。还没来得及坐下，言谢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不等她先开口，直接看门见山：“你去三亚旅游了？” 粟春雨在床尾坐下，语气里还有一丝意犹未尽的兴味，“你怎么知道的？”问完她想起自己发的朋友圈动态，又笑着道：“你是看到我朋友圈动态了吧。” 电话那端的言谢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想起自己刚刚看到她朋友圈照片时又恼火又无奈的心情，恼的是她去了三亚居然没有告诉自己，无奈的是看着她穿成那样拍照，自己却没立场阻止，真是气的他牙疼，连澡都没洗就急吼吼地给她打了电话。可一听她在电话里的语气，似乎玩的很愉快啊。 他不答反问：“三亚很热么今天？” “热啊，三十几度能不热嘛，不过晚上有海风，很舒服。”她把手机开了扩音，一边和他聊着天，一边从行李箱里找睡衣。 “你去三亚做什么？旅游？” “出差啊，毕竟我也是要赚钱糊口的。” “出差还能如此悠闲，看来工作很轻松嘛。”言谢的状态放松下来，先前堵在心间的烦闷一扫而空。 粟春雨听着他的调侃，不满地申辩：“我的工作才不轻松，从明天开始，我就要进行为期一个礼拜的写作培训了。今天晚上是我好不容易偷来的半日闲。” 言谢轻笑了一声，道：“赚钱哪里有不辛苦的。”停顿一秒，他换了个话题，“还在外面玩？” “没有了，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刚回到酒店。”她说这话的时候通话环境很安静，静的言谢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确实不像是还在外面闲逛。 “明天几点开始培训？”他问。 “早上八点半开始，下午四点半结束，中午有两个小时的吃饭休息时间。”陈述的很是详尽。 “为期一个礼拜？” “对呀，到五月三号才结束培训。” 电话那端忽然传来陌生的男声，“老大，这村里临时要新增五十亩杨梅园的防治，我们带来的纸卡不够啊。杨梅园的雾滴密度测量可以不进行嘛？” 言谢淡淡地回：“没纸卡不会让二队的人送过来？雾滴密度测量工作有助于我们收集喷洒效果的数据，它的重要性你还要我再跟你强调一遍？” 男声悻悻地应了一声，“我错了老大，我这就打电话联系二队。”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不一会儿，粟春雨听到言谢在电话里问自己：“什么时候回沅城？” “过了‘五一’回，那个时候不怎么堵，应该是五月五号的航班，具体的日期我还要跟孟秋确认一遍。” 言谢默算了算日子，那时候他已经回沅城。他开口：“好。那你早点休息。” 粟春雨不知道他嘴里的“好”是指的什么，更没想到通话结束地如此突兀，一时有些不适应，因为她还想问问他是不是刚工作完呢。但他既然已经开了口，她也只好止住话题，略显失落地跟他道了声：“那你也早点休息吧。” 第18章 言谢这次出差的时间较以往要长一些。由于距离与天气因素的影响，原本定好的十天时间，硬是被拖长至半个月。等他带着一身疲惫回到沅城时，粟春雨还坐在三亚某培训学校的教室里听讲座。 粟春雨原本以为培训的时间应该会冗长又无聊，可她预估错了，培训的日子是充实又忙碌的，这或许与她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培训有关，充满新鲜感。 反观何亚亚，明显的热情不足，上课的多半时间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发呆。后来粟春雨才知道，原来这样的培训对于何亚亚来说每年都会有，唯一不同的是时间和地点，以及一同培训的学员在变化。她十分确定以及肯定地告诉粟春雨：“等你再多参加几次，你也会跟我一样，毫无动力。”她还说，要不是看在每次培训的地点选的不错，自己根本不会积极去争取名额。 何亚亚前半部分的话会不会成真粟春雨不知道，但后半部分的话在培训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就践行了——旅游行动从此刻开始。 她首先给粟春雨发了一份三亚的旅游攻略，让她选一处感兴趣、想去的地方，以便明天她们一起去打卡游玩。粟春雨素来追求随遇而安，并不喜欢有计划地行事，但架不住何亚亚盛情邀请。她最后把选择权交给了何亚亚，表示自己都ok，何亚亚就兴高采烈地去安排次日的行程去了。 晚上言谢照常在微信上跟她聊天——培训期间，他几乎每天都会发来问候，开始两天只是在晚上的时候与她闲聊一会儿，后来几天从早上开始，他们微信的聊天会断断续续持续到晚上入睡前。也没聊什么有营养的话，东扯西扯的，净是一些寻常又简单的对话。 粟春雨没事的时候就会去翻一翻和言谢的聊天记录，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何亚亚极度怀疑她正处于热恋中。粟春雨想，如果这就是恋爱的感觉，那好像还不错。 和言谢聊天的空隙，她点开朋友圈动态，一条一条地看。“五一”节假日真是个好日子，连发朋友圈的人都成倍增加。孟秋带着李明义去见了家长，得意洋洋地发几张照片，最中间的是她与李明义的合照，动态配文是：某人见家长前和见家长后真是两个极端啊。 动态下向印和郑意依已经点赞评论，一个说“恭喜恭喜”，一个说“可以生个儿子跟我家小苹果作伴了”。李明义回复郑意依：【我喜欢女儿。】然后几个人就在孟秋的动态下开始了“生男孩还是生女孩”的争论。 姗姗来迟的冯思洋直接@一粟（粟春雨）：快出来看热闹。 粟春雨啼笑皆非，慢慢打字回复：【你相完亲了么？】 冯思洋：【……我本来打算到时候去机场接你的，现在看来，你不值得我跋涉。】 郑意依回复冯思洋：【我们思洋君居然会用这么高难度的词汇，牛！】 粟春雨看着他们在那里回复来回复去的，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猛然间，一条全新的评论跳入眼眶。 言谢：【恭喜你们。】 她定睛一看，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点言谢的名字，进入的界面有两条重要的提示，一条是“发消息”，一条是“音视频通话”。她有些懵，言谢和孟秋还真是微信好友啊？可为什么她从来都没发现过一丝蛛丝马迹？ 正想着，手机传来短暂的震动。她退出界面查看消息，是言谢发的语音：“李明义和孟秋是要结婚了么？” 粟春雨听孟秋提过，他们年后会结婚。她按住语音键说话：“没有吧，应该没那么快。”她其实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加的孟秋，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不是值得研究的大事，好歹大家高中的时候同过班，便放弃了，她问言谢：“你回沅城了么？” 言谢回：“嗯，回来几天了。培训好玩么？” “还行，对于我这个刚入行的新手来说是大有裨益的。” 手机这端的言谢微微勾起唇角，没回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打字问她的航班信息，粟春雨没想那么多，诚实作答，末了，不知怎么就手抖地打了一行字发送：【怎么？问我航班信息是打算亲自来机场接我么？哈哈。】 她本来是开个玩笑，因为这段时间他们聊天的模式就是这样的，废话一大堆，不时还要开一些试探性的玩笑话，她没想太多。哪知消息刚发送出去没多久，言谢便回：【嗯，我到时候来接你。】 粟春雨想拒绝，他却又补充了一句：【正好我这段时间都比较闲。】 她看破不说破，既然他觉得清闲，那就找点事做喽。于是，接机的事就这样草率地定下来了。 言谢收了手机准备上床睡觉，夏季薄被才掀开一个角，放在床头柜上还没一分钟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屏幕上“汪栎”两个大字正跳得欢快。他侧头瞥了眼床头放置的闹钟，时针已经指向半夜十一点。“日本的夜生活很丰富是不是？”滑动接听，他先发制人，“你知不知道现在日本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汪栎嘿嘿地笑了两声，才开口道：“哥们儿后天回国，不，用日本的时差计算应该是明天，我问问你要不要带什么东西，原产地，绝对物美价廉。” 言谢眉头微拧，语气不善：“你就为了这事半夜三更打电话扰人清梦？” 汪栎不以为意：“我又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快说快说，不然回头等我上了飞机你就没这个机会了。” “不需要，”他拒绝，“现在国内什么东西没有？” “那哪能一样？”汪栎高声反驳，“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特色，你这思想是固步自封，要不得。” 言谢冷笑道：“你倒是不固步自封，净崇洋媚外了吧。” “诶诶诶，谢爷，你这火气有点大啊，是不是表白被拒了？”汪栎笑嘻嘻地开着玩笑，言谢却倏忽之间想到了什么。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说你什么时候回国？” “后天，不，是明天，总之是五号上午的航班。” 也是五号？还真是巧。他又问：“谁还让你帮忙带东西了？叶泽磊？还是秦远航？” 听到这两个名字，汪栎一通抱怨：“嘿，快别提这俩货了，一个二个的让我帮忙带化妆品，老子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会懂女生的那些东西？结果好了，这俩货直接给我列了个清单，还有配图说明。” 言谢笑着揶揄道：“都是日文，你看得懂么？” 汪栎得意地“嘁”了一声，“有钱还怕找不到翻译？” “那倒是，我们汪总毕竟是有酒吧的人。” 汪栎哈哈地大笑起来：“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光顾一下小店啊？” “叶泽磊之前不是在广西出差？” “别提了，他出差一趟竟然告别了单身。这就算了，居然打我的主意，要我帮忙买化妆品，他怎么跟秦远航似的，这么妻管严？” 言谢摸了摸下巴，“你没分手之前，也半斤八两。” 汪栎：“……我是问你要不要带东西回国的，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啊。” 见话题终于又回到原点，言谢大大方方道：“既然你如此卑微祈求，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等会儿我会把清单发到你微信上。辛苦你跑腿了兄弟。” 汪栎收到清单的时候一脸懵逼。他不惜“斥巨资”，又给言谢拨了一个国际长途。 “卧槽，谢爷，你什么情况，买日文原版小说做什么？你又看不懂日文！” 言谢心情俱佳，手机开着扩音，双手枕在脑后，分外悠闲地看着房间天花板上的星空投影，“有人能看懂。”他漫不经心地晃着长腿，“我对你够义气的吧，这些书可比什么化妆品容易买多了。” 汪栎欲哭无泪：“我的哥，书虽然好买，但是重啊，你一上来就要二三十本，你以为托运费不要钱是吧。” 言谢唇角微扬，“运费回头补给你。但是我发的这份清单，你必须一本不漏地给我买齐。” “唉！”汪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作茧自缚？” 言谢分外淡然：“也可以这么说吧。” 次日六点不到，天光一片大好。粟春雨起床洗漱，在七点时，准时收拾妥当出门准备与何亚亚进行一天的旅游计划。 两个女生低估了三亚的阳光。虽然天气预报说今天阴天，但上午十点刚过，隐匿在云层里的太阳就迫不及待地冲出了包围圈。粟春雨把带来的防晒霜一股脑地全往手臂、脖子、小腿和脚上涂，生怕被晒。她不仅带了遮阳伞，还戴了顶渔夫帽，齐全的装备令何亚亚大为惊叹，直夸她是“美女的自我修养”典范。 天气太热的缘故，她们只在海边玩到了中午便草草告别美景，坐车回了市区，下午的时间二人都在商场逛街乘凉。到了傍晚，她们相携回酒店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早起去赶回沅城的航班。 言谢在睡前的时候发来微信，与她确认航班的具体时间节点。粟春雨直到这会儿才有了一点不真实的感觉——在此之前，她从未将言谢的话当真，或者说她从来不觉得他提出去机场接自己的想法有何不妥。无论从哪层关系上来看，这都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当回程的时间愈发临近，她才发觉自己竟然有些紧张，同时还伴随着几许莫名的期待。 第19章 翌日言谢起了个大早，梳洗完下楼的时候把吴姨都吓了一跳。 “小谢啊，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是有什么事要忙么？” 言谢颔首，“我等会儿要去机场接个朋友，中午就不回来了。”说着，他在餐桌前落座，“早餐有什么吃的？” 吴姨“哦”了一声，连忙转身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清粥出来：“你这两天不是胃不舒服嘛，早餐还吃小米粥。” 他皱眉，微微抬眸，苦笑着对吴姨说：“吴姨，我不想吃小米粥了，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吃？” 吴姨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挑食。没有其他的东西吃，就只有小米粥，你要是实在吃不下，我再去厨房帮你准备一点榨菜配着吃。” 言谢眉开眼笑起来：“好啊，吴姨你做的榨菜那么好吃，就应该每天都准备一点。” “你啊。”吴姨慈爱地指了指他，又进了厨房。 等榨菜端上来，吴姨拉开言谢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她问言谢：“那你今天傍晚能去接你妈不？” 言谢配着榨菜喝粥，吃得津津有味，语气不以为意道：“谢女士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需要我去接她？再说了，她不是有司机么？” “你这孩子，谢女士都说了这次回沅城是半退休状态了，那她的行李肯定很多，你不去接她怎么行？” “退休就退休，还搞什么半退休，自己的身体怎么样自己不清楚么？我不接。到时候提前给她喊个车就行了。” “可是……” 吴姨还想说点什么，言谢却站了起来，“吴姨，您别管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赶时间，我先走了。” “你就吃这么点啊？我榨了新鲜的豆浆你要不要喝点？” “不用了，您留着自己喝吧。”话落，人已经迈着大步走出了客厅。吴姨望着言谢消失的身影，摇头叹了口气。 言谢去车库取车，坐上车后才发现时间尚早，他干脆下车又转身折去了院子里的木屋。 木屋中间三架无人机整齐地摆放在木桌上，各种粗细不一的零部件散落在无人机周围。那些零件都是他昨晚拆下来的磨损件，已经不适合再继续使用。他从货架上找了一个纸箱子，将那些磨损件一一装箱封起来，然后搬运到车子的后备箱内，再折回木屋。 等他把木屋清扫一遍后，时间已经来到早上八点。他计算着粟春雨的航班时间，没再继续逗留，关了木屋的门，径直去车库取车。好在今天周末，路上车流通畅，不曾遇到堵车，加上他出门的时间早，即便家里与机场一南一北，等他开车到达机场的时候也不过九点有半——一个十分尴尬的时间点。粟春雨的航班是中午11:26到达。言谢坐在驾驶座上，听着车窗外不断起伏的轰隆声，不得不尴尬地笑出声，他到底还是来早了。他熄了车子的火，径自进了机场大厅等候。 粟春雨的航班在中午11:44落地，比预计的落地时间晚了10来分钟。等她接了行李与何亚亚从机场通道出来后，已经中午12点多。 对于飞机晚点，何亚亚习以为常，脸上看不出一丝不虞。粟春雨却很着急，步子在不自觉间跨得很大。何亚亚个子偏矮，走路迈开的步子本就间距不大，现在为了追赶上粟春雨，她几乎是小跑着才能与她保持并肩而行的状态。偏偏粟春雨一无所察，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视线不断在出口附近寻觅着什么。 “粟春雨，你怎么了？是在找洗手间吗？洗手间在我们的左侧方。”何亚亚跟着小跑了一段距离才发现她的不对劲。 “不是，我在找人。”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何亚亚的话，一边东张西望。 “男的女的？长什么样？我帮你一起……”何亚亚的话还没说完，走在她前面的人忽然顿住了脚步，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某处看。她顺着她视线的落点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的高大男人伫立在匆忙的人群中。男人手里晃着把车钥匙，他目光含笑地与粟春雨对视。下一秒，粟春雨冲那男人挥了挥手，随后转头对自己解释：“亚亚，我不能和你一起等你男朋友了，不好意思。” 何亚亚立即嗅到了“奸情”的味道，她意味深长地瞥了瞥那道高挑的身影，十分八卦道：“那是你男朋友啊？” 粟春雨被她说的耳根微微发烫，连忙否认，“没有，我高中同学。” 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只是高中同学啊。”明显的不相信。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男朋友已经到了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回聊啊。”粟春雨不想花更多的精力来应付何亚亚的追问，也不愿言谢久等，胡乱解释了两句就加快脚步朝言谢走去。 她刚走到言谢面前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他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了她的行李箱。“那是你同事么？怎么不一起走？”他问。 粟春雨回头看了眼正在打电话的何亚亚，有些心虚道：“哦，她男朋友已经来机场接她了，就在外面，我们不顺路。” 言谢垂眸看了她几秒钟，眼里有探询。 “怎么了？”她被他盯得有些发紧，“有什么不对的么？” 他收回视线，唇角上扬，“没什么，你说的都对。走吧，我的车停在外面了。” 粟春雨一脑袋的问号，她也没说几句话，怎么就都对了？她迷迷糊糊的跟上言谢的脚步，须臾，注意力便转移到了他轻便简洁的穿着上，虽然只是简单的白t和短裤，但在他颀长身躯的衬托下，简单的事物也变得瞩目。望着这样少年气的言谢，粟春雨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他衬衣服，还是衣服衬他。 察觉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言谢刻意放了缓脚步等候，他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心绪不由地又被粟春雨纤细婀娜的身姿吸引住。 与言谢一样，粟春雨今天也穿了件白色的印花t恤，一件黑色的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裸粉色的平底系带凉鞋。她披散着长发，酒红色的小包斜挎在左肩上，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一副大学生模样。 从机场出口捕捉到她身影的那一刻起，言谢的心情就变得异常愉快，因长时间等待而引起的躁动不消片刻被抚平，充盈在心头的只有她迈着雀跃的步子走向自己的画面。 见她跟了上来，他侧过头朗声问她：“培训还好吧？” 粟春雨的兴致顿时被这个问题挑起，她踌躇满志：“收获颇丰，很大程度上扩宽了我的写作知识面。” 言谢不由拧眉，陷入了知识盲区，“你不是搞翻译的么？怎么还要写作？” 她纠正：“译作家也是要会写作的呀，难道翻译就不是写作了么？那是作品二次创作啊，当然要懂写作，不然只会照着原文翻译，干瘪瘪的有什么意思。你不要以为干我们这一行很轻松，一点也不，好么！” 言谢失笑：“我就随口一问，你怎么还长篇大论起来了。我的错我的错，是我知识面狭隘了。粟女侠饶命。” 他这样毫无原则的讨饶让粟春雨十分受用，虽然没多大的诚意，但好歹是让着她了。她佯装无事地转移话题：“那也不是你的问题，你到底不是干我们这行的，就像我肯定也不了解你的工作内容一样。” “我的工作内容十分简单，懂原理、会操作即可。” 她兴奋地接话：“我知道，无人机对不对？”她双眸明亮地望着他，像是在等大人夸奖的聪明小孩儿，言谢没忍住心底的冲动，用另一只手揉乱了她的长发：“很聪明啊粟小姐。” 说完，也不等她再得意，他半推着她走出了机场。 言谢开的车依旧是上次粟春雨生日那天见到的白色轿车。粟春雨认识很多车子的logo，却对车的价格一无所知。 言谢的车是辆看上去很普通的沃尔沃，这个品牌她在大学兼职的时候了解过，安全性能高，价格相对亲民，不说昂贵吧，好一点的也要大几十万，她觉得，以言谢的性格来说，这车应该便宜不到哪里去。 她这样想着，余光瞥见他分外轻松地把自己的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言谢转身过来见她并未上车，只是盯着车门发呆，不由上前两步，问道：“看什么呢？” 粟春雨收回视线，眼珠转动，一脸的促狭，“这车该不会还是江一诚的吧？” 言谢替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轻蔑地开口：“买辆车的钱我还是付得起的。”言外之意，此车的所有权归属于他本人。 粟春雨嘴角含笑地坐在副驾驶位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打量车内十足新的装饰，再简单不过，几乎原汁原味，冷硬简洁。嗯，这很言谢。她想。 言谢绕过车头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来，见粟春雨系着安全带乖乖坐稳身体，不禁出言调侃：“安全意识很高嘛，考驾照了没？” “当然考了，”她得意地扬扬头，神气地补充：“一把过！”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之情。 言谢忍俊不禁地鼓动：“那要不你来开车？” 闻言，她立马摇头拒绝：“我不要，我没走过高速。” “没关系，我坐你旁边。”他继续善诱。 她态度坚决：“那也不行，万一撞坏了你的车怎么办？我可赔不起。” “有4s店。” “5s店也不行。” “试一试而已。” “我不要！！” 言谢原本也不过是要逗逗她，想看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如今目的达成，他聪明地不再纠缠，及时止住了这个话题。 第20章 言谢插钥匙启动车子，顺手打开车里的空调。 粟春雨看见了，连忙道：“别开空调了吧。” 他侧头打量起她的穿着，虽然那双长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但以沅城今天无限逼近三十度的气温而言，并不算冷。“你冷么？”他问。 她摇头：“还好啦。可能是之前飞机上的冷气开的有些低，所以我现在感觉车里的这个温度刚刚好。” 言谢颔首，“等一下。”说话的同时，他微微探身从后座上捞了个粉色的物件丢给她，“要是冷的话就抱着它吧。” 粟春雨猝不及防，低头看看怀里的粉色安妮兔毛绒玩具，又抬头看看一脸镇定的言谢，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这个安妮兔是……” 言谢已经启动车子，闻言，抽空瞥了眼那个粉粉的兔子，无比自然道：“哦，在机场的时候看到了觉得还挺可爱的，估计你们女生都喜欢，就顺手买了。” 听他一说，粟春雨这才发现安妮兔垂着的长耳朵上还挂着没有剪掉的标签。她顿时多云转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哦。” 言谢像是没有发现她情绪上的转变，继续开车。 两人有一段时间的沉默，安静的车厢里能听得到发动机的声音，更显得空间逼仄，言谢忽然道：“要不要听点音乐？” “好啊。”粟春雨赞同。 他调了调按钮，旋即音乐声渐渐流淌开来。听了几首之后，粟春雨惊奇地发现都是以前他们学生时代常听的歌曲，有周杰伦的，有陈小春的，有孙燕姿的……唯独没有听到王力宏，她不禁感到好奇，问他：“你现在不听王力宏了么？”曾经那么喜欢的偶像。 她的话刚落下，熟悉的旋律便响了起来： 我在淋过一场大雨之后的晴朗 那是春雨里洗过的太阳 每个冬季带来失落伤得多深 每个呼吸都是新的芬芳 …… 旋律来自言谢的手机铃声，他的手机连着中控蓝牙。 铃声响起的瞬间，粟春雨的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悸动，就像有什么东西从记忆中苏醒过来，脑海里下意识地飞速闪过不可思议的一种猜测。遗憾的是，她还来不及捕捉，言谢便摁下了接听键，打断了她的想入非非。 看着中控屏上显示的“谢女士”三个字，她懂事地噤了声。 “喂，谢女士，有何指教啊？”言谢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多少情绪来。 车厢内响起一道知性、讨好的女声：“儿子啊，你现在在哪儿呢？” 闻言，正侧头若无其事看车窗外风景以此降低存在感的粟春雨瞳仁蓦地一缩，脸上露出几分慌乱之色，刹那之间，车内的空气因为“儿子”这个称呼变得有些稀薄起来。她微微屏住呼吸，尽量不让自己制造出半点动静，仿佛这样就能避免听到他们母子之间的对话，颇有一种掩耳盗铃的自我安慰之感。 言谢目视前方，语气保持不变：“你问这个做什么？有什么事你直说，我等会儿还有事忙。” 谢女士嘿嘿地笑了两声，讨好地说：“你来机场接一下妈妈呗，我刚下飞机。” 言谢的脸上这下有了情绪波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度：“你不是傍晚才到沅城么？怎么提前了？” “我这不是怕太晚了你开车不安全，所以改签了嘛。” “谢如秋！”他低吼开口，语气十分不悦：“你做什么决定之前不能先讲点道理？改签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妈妈错了，儿子，你别恼了，我回来给你赔礼道歉行吗？” 言谢不搭腔，过了会儿才没好气地问：“你一个人回来的？” “对呀，我给你买了好多礼物。” “我不要你的礼物。”像是想到什么，他隐忍着语气嘱咐道：“你先去机场大厅找个餐厅坐着歇息，饿了的话就点些吃的垫腹。我一会儿就到。” 挂了电话，言谢整个人有些低气压，粟春雨也不敢主动开口询问点什么，虽然他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很凶，但她能听出他话里的关心，车厢内只有五月天的歌在安静流淌，阿信清亮的嗓音悠悠唱着： 回不去的街 再给我一次机会 将故事改写 还欠了他一生的一句抱歉 …… 粟春雨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份沉默，言谢像是领悟了个其中精髓，率先出声：“刚才没吓到你吧？对不起，我还要回去机场接一下我妈。”他下颌紧绷着，薄唇抿成一条线，诚挚地向她道歉，粟春雨想说没关系，你把我放路边好了，但转念一想他们现在是在绕城高速上，把她放下车有些不现实。她摆摆手，温和建议：“没事没事，等会儿到了机场，你把我放路边就好，我自己打车回去。”语气颇不以为意。 言谢拧眉，不满地斜睨着她，声调有些冷然：“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你放下了？我的意思是，等会儿你跟我一起去接我妈，我先把她送回去，再送你。” 粟春雨如临大敌，差点激动地跳脚，要不是安全带系在身上阻止了她的发挥，她可以当场为言谢表演一个厉鬼出没时惊吓过度的表现——言谢的话就是有如此大的威慑力，不啻一个重磅炸弹。 她愣了好半晌也没回过神来。眼看着言谢已经开车拐进高速出口，粟春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紧张又干巴巴的说：“那，那，那个什么，就是，你要不还是把我放在路边好了。”我并不想跟你一起去接阿姨。 她这话像是提醒了言谢，只听到“啪嗒”一声，他直接将车门落了锁。粟春雨噎的一句话也没说上来。 “言谢……”她一脸哀求地注视着他，表情委屈。 言谢瞥了瞥，被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气笑，道：“你能别一副我把你怎么着了的样子嘛。” 粟春雨充耳不闻，兀自哭丧着一张俏丽脸庞。 他好笑地摇了摇头，柔声安慰：“别紧张，我妈这个人挺好相处的。”又解释：“我也不知道她飞机改签，只比你的航班晚了不到一个小时。机场的路太偏，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的。” 她依然坐立不安，情绪有些激动：“不是这个问题，这太尴尬了。我和你妈妈完全不认识啊。” “哦，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他顿了两秒，突然平静道：“我妈应该知道你。” 粟春雨讶然，思绪来不及转换，下意识地问：“你妈见过我么？” “没有。”言谢显然不想讨论太多，避重就轻地转移了话题，“总之你不用担心，我妈又不吃人。再说了，有我在，你怕什么。” “可是……”她还想争取一下，言谢却勾着唇角，一脸戏谑地盯着她瞧，不紧不慢的反问：“又不是见家长，你现在如此紧张，是怕表现不好从而在我妈面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嗯？” 粟春雨微愣。似是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焦躁不安的情绪豁然冷静了下来。可不是嘛，她与言谢不过是高中同学的关系，她到底有什么好担忧的？她想，自己真是自我代入感太强，一听说要见他妈妈，下意识地便将与他的关系亲密化了。 然而，他们也只不过是认识多年的同窗好友罢了。 她“哦”了声，垂下眼眸，双手不停地摆弄着粉色安妮兔，“我没有紧张，我只是想岔了一些事。” 言谢平静的心底像被一支白色的羽毛轻轻抚过，有些痒，他想要伸手抓住那支羽毛，却不知飘向了哪里。他视线落在粟春雨有些泛红的耳廓上，欲言又止地想问问她，想岔的事是什么。 再回到机场已是二十多分钟以后的事。 言谢把车停好，掏出手机给谢女士发消息，收到谢女士发起的共享位置才不慌不忙地解开安全带。下车前，他叮嘱粟春雨：“你就坐在车上等着，别到处乱跑。”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她征求他的意见。 “还是别了，”言谢一想到谢女士的八卦精神，觉得还是把粟春雨留在车上比较保险，这样自己也能争取到和谢女士解释的时间，“你跟我一起去，我妈铁定会误会。”他点到即止，并未说透谢女士会误会什么事情。 粟春雨却立马明白过来。她微红着俏脸，没敢看言谢，只乖巧地点头，“那我就留在车上吧。” 言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放心地下了车。 言谢跟着共享位置进入机场大厅，十分钟后终于在某家咖啡店内成功与谢女士会师。看着眼前黑、红、白三个28寸大的箱子，言谢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他老妈的体力。即便一路不需要她多动手，但三个行李箱也实在是太大了点。 “谢谢，你来了。”谢如秋兴奋地站起身迎接儿子的到来。 言谢却对这个称呼甚为不满，“您能换个别称吗？” 谢如秋哈哈大笑，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我家儿子现在偶像包袱很重嘛，女朋友没有谈一个，形象管理倒是很上心。” 见话题如此顺利地过渡到女朋友层面，言谢不由在心底对谢如秋女士表示大写的佩服，索性就着这个话题，直接说明接下来同行的人还有粟春雨：“妈，我跟您说个事儿。” 谢女士不做他想，扬扬下巴示意他畅所欲言。 言谢双手交叉环在胸前，意有所指道“哟，今天这么好说话，从前也不见你如此。” 谢如秋正要开口辩解几句，言谢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因为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解释她过去有多忙，没有时间和精力，最后再满怀愧疚的跟他说一声对不起。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听腻。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我今天可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暂时饶你一马。现在，你洗耳恭听我要说的话吧。 我之所以能这么快到机场是因为我刚从机场接了个朋友。但你也看到了，我这才走了一半的路就被你一个电话喊了回来，所以我那个朋友也没送成，她人现在还在我车上。你等会儿见到人家，别八卦兮兮的净瞎打听，记得做一个成熟稳重的长辈，当然，也要亲切和善一点，别把你工作上女强人的一面展示出来，没有难度吧？” 有没有难度，谢如秋不好说，但作为言谢的母亲，她何时见过儿子如此啰嗦的一面，凭她敏锐的嗅觉判断，这当中一定有猫腻！直觉告诉她，儿子这么维护的朋友，一定是个异性！ 她端庄地颔首，露出一副慈祥无比的面孔，“好，妈妈听你的。那我可以问一下你这朋友是男是女么？” 听到这个问题，言谢有片刻的迟疑，但他知道该来的躲不掉，“女孩子。”声音有些许的不自然。 谢如秋了然地点点头，堆着满脸和善的笑容，半真半假地揶揄：“哦，是个女孩子啊。我家谢谢竟然特意来机场接一个女孩子。看来关系不一般噢。” 言谢板着脸，“说了别叫我‘谢谢’。” “好好，不叫，不叫，阿谢，儿子，行了吧？”谢如秋道。“这大中午的，你们吃饭了没？要不要在机场吃个饭再走？” “回市里吃呗，机场能有什么好吃的？”这一句反问，相当不留余地。 谢如秋赞同地应了句“也是。”又试探性地启唇：“要不，我们回家吃？现在从机场回去也就一个小时，吴姨的厨艺好，速度也快，应该来得及。”末了，她加了句：“把你那女朋友也带上。” 言谢被噎了一下，随后才纠正她：“是我高中同学，不是女朋友。您能别乱说话不，影响人家女孩子的名声。” “好好好，我口误我口误，是你的女性朋友，不是女朋友。”她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催促言谢道：“你打电话给你女朋友，咱们邀请她去家里吃一顿饭，正好我可以在机场买点特产什么的回去送给吴姨。” 言谢冷声讥讽道：“您可真是有心，从沅南机场买特产给人吴姨，你怎么不直接给红包？” “俗气！钱能表达我对吴姨的感激嘛。快打电话，快点。我也给吴姨打个电话，让她多准备点菜。欸，你女朋友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么？” 他懒得再纠正他亲妈嘴里的‘女朋友’三个字，从善如流：“让吴姨做一份糖醋小排，其他的随意。她不挑食。” 言谢说完就掏出手机准备给粟春雨打电话，完全不曾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一番话在谢女士看来有多暧昧。 第21章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请稍后……”粟春雨的电话停机了。 言谢皱眉，觉得自己刚才答应谢女士答应的太快，现在联系不上粟春雨，不知道等会儿她知道要去他家吃饭的消息会何等的震惊。他觉得自己也是疯了，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被谢女士怂恿了。 “怎么了？电话没打通？”谢如秋已经打电话交代完吴姨，见言谢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不由地发问，“还是她拒绝了？” “没有，”言谢回答，“她手机停机了。等会儿到车上再跟她说吧。” 谢如秋瞪了儿子一眼，一副“你为什么如此朽木不可雕”的鄙视神情：“停机了你不晓得帮人家充钱呀？你这样还想追女孩子？啧啧啧，情商堪忧呐我的儿。” 言谢：“……”他就知道，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就凭他妈这双火眼金睛，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真正意图？他辩无可辩，干脆默认了她的话，然后在谢女士的亲自指导下，给粟春雨的号码充了五百大洋的话费。但打电话的事搁浅了，因为谢女士说了，追女孩子嘛，当面邀请更有诚意。言谢虽然觉得这其中没有什么直接联系，但他并不反对谢女士如此积极地“搅局”。 等待的时间是煎熬的。忐忑不安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粟春雨浑然不知机场大厅里面发生了什么，她连手机也没心情玩，只是不停地抬腕看着时间。 直到手机传来短信铃声，她解锁一看，才得知有人给她的号码充了五百块钱。 粟春雨的手机不常出现停机的情况，这次因为在外培训的缘故，她一时忘了了每个月月初运营商是会扣费的。其实偶尔老粟同志也会给她充话费，但一般都是二百块，从来没有一次性充五百块的情况出现。她正想打电话问问，就看到机场出口的位置，言谢推着三个行李箱迎面朝她在的方向走来，身后跟着一个面容美丽，身材高挑、气质雍容、穿着浅灰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 粟春雨连忙推开车门下车，站在一旁安静乖巧地等候。 眼看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言谢不太放心地往后扫了谢女士一眼，并小声提醒：“妈，你等会儿千万别吓着人家啊。” “知道啦知道啦，看你宝贝的，都强调好几遍了。” 粟春雨没听到母子二人的对话，但她的一颗心早已经怦怦怦地跳个不停。她还是紧张了。 言谢推着行李箱在她面前几步停下，谢如秋跟随其后。他站在二人中间，做着官方的介绍：“粟春雨，这是我妈谢女士。妈，这是我高中同学粟春雨。” 粟春雨乖乖鞠躬，道了一声“阿姨您好。” 谢如秋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消失不见。她未语先笑，慈爱地冲她颔首：“春雨你好。” 言谢将副驾驶和后座的车门同时打开，“外面太热，上车再说吧。” 谢如秋提着黑色的手提包，正要朝副驾驶位置走去，不知为何下一秒却又直接坐进了后座。粟春雨有些尴尬，无所适从地和言谢对视了一眼，他安抚地朝她微勾唇角，小声道：“别紧张，你先上车。” 话落，谢女士按下玻璃车窗，热情地呼唤着她：“春雨，快上车。” 等言谢把三个行李箱顺利塞进后备箱上车时，他妈已经和粟春雨聊得热火朝天，嗯……准确来说，是谢女士一直在喋喋不休，粟春雨则安静地听着。 “妈，您别那么聒噪。”言谢发动车子，从后视镜略带暗示地瞥了瞥谢如秋，“您要不先休息一会儿？” 谢如秋不搭话，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粟春雨微微笑着道：“谢阿姨很热情。” “看到没，这就是生女儿的好啊。”谢如秋像是找到了知己一般，忍不住又是一番感慨：“我要是能有一个像春雨这么漂亮又乖巧懂事的儿媳妇，那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啊。” 言谢：“……” 粟春雨：“……” 这话说得真叫人难为情，两人同时选择了保持沉默。 上了高速不久，粟宏打来电话问粟春雨到哪儿了，她当然不敢说真话，只含糊其辞地回了句“还跟朋友在一起，可能要晚点回家。” 粟宏没再多问，嘱咐她几句就挂了电话。 谢如秋觉得时间刚刚好，便不停地假装咳嗽，以此来提醒言谢他们母子之间的默契约定。 粟春雨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她以为是车里的空调开得过低，不禁小声地提醒言谢：“阿姨是不是不舒服？你要不要把空调关了？” 言谢象征性地调了调温度，顿了几秒钟才开口：“你饿么？” 时间已经快到下午一点，奔波了一个上午，说不饿是假话，但就算说饿，此刻他们还在回城的高速上，想吃的东西吃不到，说饿也是无济于事。 于是她摇摇头，“还好。” 还好就是有点饿了。他目视前方，直接拍板：“嗯，等会儿下了高速就带你去吃东西。” 粟春雨懂这句话的意思，却不是很理解，可是她又不能直接发问，只好笑着接话：“不用了，下了高速你直接把我放到观云路上，那里有公交站，我坐公交回家。”她觉得言谢再次从机场出来后就变得有些不同，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一样。这种感觉令她焦虑又沮丧。 没等言谢说什么，谢女士已经厉声制止，“那怎么行，你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必须把你安全送到家才行。正好我有点饿了，待会儿我们一起吃个便饭，行么，春雨？” “不用了阿姨，观云路离我家不远，坐个公交车很方便的。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们了。” “别那么客气嘛，往后大家都是一家……” “妈！”言谢冷声打断谢如秋迫不及待的认亲，半玩笑道：“您未免热情过头了吧。” 谢如秋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了，她讪讪地摸摸鼻子，叹了一口气，和蔼道：“春雨你别见怪啊，阿姨平时不是这样的，是看到漂亮女孩子后，有些情不自禁，因为我太喜欢女儿了。” 这句话倒不是假话。言谢是知道的，他妈当年一直还想要个女儿，可大概是想起对他这个儿子的亏欠，夫妻俩一直都没再要二胎，怕再分了他们的心思和精力，对他更不公平——虽然他们也没有把更多的心思和精力放在自己身上。 “看来我这个儿子是很让你失望啊。”言谢打趣了一句。 谢如秋像是没听出来他话里浓浓的警告和浅浅的怨气，自我安慰道：“那倒也不是，毕竟你以后会娶老婆，到时候我就有半个女儿了。当然了，要是能有春雨这么乖巧漂亮的女孩子做我儿媳妇，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粟春雨不敢接这话，只能配合地笑一笑。但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言谢，只见他勾着唇角，心情似乎很不错。她心下一跳，有什么东西忽然就要跃出来，谢如秋的声音适时打断她：“春雨，阿姨是真的喜欢你，今天也是我正式回到沅城的第一天，你跟阿谢陪我一起吃顿饭，行吗？” 如果说之前言谢的话还能拒绝一下，那么面对谢如秋软硬兼施的果断，粟春雨是有点不知所措的，可她又能清楚地感受到了对方向自己传达出来的善意。作为一个晚辈，她委实无法再拿乔，说出什么拒绝的话，那样太小家子气。于是乎，共进午餐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粟春雨以为吃饭的地方应该会在市区的某个商场内，所以，即便车子一路行驶过的风景不甚熟悉，她也不曾觉得有何不妥，直到白色的轿车缓缓驶入一片红瓦的别墅区，绕过环湖路进入一栋宽阔的别墅内院，停在车库前，她才意识到吃饭的地点竟然是，言谢的家里！ 她无法形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因为后来的事，几乎从她半推半就进入言谢家开始就变得有些不受控制，谢如秋的热情，吴姨的善意，以及言谢的照料，没有一件不让她坐如针毡。过度的紧张促使她大脑混混沌沌，思考短路，杂乱的思绪纷至沓来，她局促不安地吃完一顿饭，忽略了这顿美食带来的味蕾挑逗。 倘若情侣双方见家长是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她想她这辈子只要经历过这一次就够了。 下午的晴空忽然阴沉下来，不久厚重的乌云渐渐聚拢，眼看着就要有一场大雨将至。粟春雨原本就忐忑的心情此刻更加焦虑。 言谢察觉到了她的坏情绪，也隐隐知道带她回家的做法并不明智。不，或者说从他决定带她去接谢女士的那刻起，就走进了误区，尤其还让谢女士掺和了进来。他急于挽回场面，主动提出送她回家。 粟春雨如蒙大赦，微笑着真诚地和谢如秋、吴姨道谢，并道别。 车上，言谢一语不发地开着车。副驾驶座上的粟春雨身心放松下来之后，反而生出了几许倦意，在车子停停走走的轻微晃动中缓缓睡了过去。 不知何时，密布的乌云压境，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第22章 望云路与看云路交叉的红绿灯路口，直行和左拐的指示灯显示红灯，所有通过的车辆有序地停在斑马线前的直线后。一辆白色的沃尔沃车内，驾驶座上英俊的男人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副驾驶座上眉眼紧闭的女人，他似乎在思考什么，时而拧眉，时而抿唇。车内很安静，只有男人和女人彼此起伏的呼吸声。红灯变绿，身后的车子鸣起笛，男人轻轻地叹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子往左拐去。 粟春雨是被一阵急促的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的。她星眸迷朦地看了眼车窗外，这才发现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 “醒了？”低沉喑哑的男声在耳畔响起。 她侧过头，看到言谢支着手肘侧坐在驾驶座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 “嗯。我们这是在哪儿？”窗外的雨下得太大，完全辨不清此刻的方位，“好大的雨啊。” 言谢淡淡地应了声，“可惜不是春雨。” 粟春雨没听出这话语义之外的暗示，因为她在封闭的车厢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不浓烈，近似无。烟味如此浅单，她猜，要么自己睡的时间太久，要么他是在外面抽烟。她垂眸看手腕上手表的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三分，原来从言谢家里出发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我们这是在哪儿啊？”她又问了一遍。 “看云台。”他说，“你家巷子口对面马路边。”又问，“你带伞了没有？” 粟春雨点头：“带了。不过在行李箱里面。” 言谢颔首，道：“那等雨稍微小一点你再下车，免得被淋湿了。”想了想，他轻声补充：“正好我们可以聊会儿天。” “聊什么？”或许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她内心的不安与焦虑此刻一扫而空，语气也轻快了不少。 言谢自然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变化，他放下心来，知道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这很好，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这番话，需要她保持这样的理智来判断。 “粟春雨。”他忽然喊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 粟春雨没有接话，疑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安静地等着他继续未完的话。 言谢沉吟数秒钟，视线蓦然攫住她，像要把她吸进自己的瞳孔中，炽烈而纠缠。粟春雨有片刻的时间陷入他的凝视无可自拔，因为他的眸深邃的像是燃着一团火，而她是扑火的飞蛾，明知那里有危险，还是扑得义无反顾。 短暂的沉默后，他薄唇轻启：“其实，我原本没打算这么快跟你说这番话的，但是今天因为我妈的瞎掺和，确实打乱了我的计划。所以，我决定现在把话说明白。”他说：“粟春雨，你应该有感受吧，我喜欢你。” 话音消弭之际，粟春雨的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响了一道惊雷，耳侧不断回荡着那句深笃的“我喜欢你”。她身体紧绷，脸色微白，像是受到惊吓的麋鹿，无助到有些楚楚可怜。 粟春雨心乱如麻，不知该作何反应。 安静的车厢内，谁也没有主动打破沉默，只有雨刮器极富节奏一下、一下地挥动着，像计时的钟，哗啦哗啦，从容不迫地见证时间的流逝。 看着不知所措的粟春雨，言谢不知怎地倏忽之间便想到了高一那年的一个晚自习，她在校外的巷子口被混混纠缠，后来被自己所搭救的场景。那时候，路灯昏暗，他看不清她的脸色，却能听出她声音里的害怕；那时候，他是她的救命稻草；那时候，他们唯一的交集是在同一所学校上课，谁也不曾主动认识谁……那时候的他，一定想不到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会坐在车里向她表白。 只是，他的告白过程稍微有些许不那么美好，被告白的女主角似乎还在状况之外。 半晌，脸色泛白的粟春雨终于找回一丝神志，骤缩的瞳孔也渐渐聚拢起碎光。言谢想，冲击的过程大概是过去了，接下来她该慢慢接受事实了。 “就算我说的话很令你震惊，你也不必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吧。”他戏谑地一笑，试图活跃气氛，“哦，还是你又在想怎么拒绝我？” 有过高中写情书被拒的经验，言谢觉得再次跟她告白，他不能像从前那样被动，他应该当面问她要一个结果。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傲气又自负的少年，即便如今会被拒绝，也有了承担的勇气。 这是多年以来成长教会他的道理：人不能一成不变。 粟春雨的耳根被他盯得发烫，眼神下意识地躲避：“不是，我只是有些，意料之外。”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之前言谢身上所表现出来的不同到底是什么，那是一种决定破釜沉舟后的轻松，像是将所有的艰险都阻挡在了滩涂之后，不怕浪潮的无情清洗。 原来，他是做这样的打算，要戳破他们之间这层暧昧的窗户纸。 “意外什么？我还喜欢你么？”言谢反问，笑着戳穿她的话：“我不相信这段时间以来你完全没有感觉。” 自然不是。她并不是一个感情迟钝的女孩，不然当初她也不会认为他对自己藏着喜欢的情绪。她丝毫不怀疑自己的直觉。她只是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白有些懵，尚处在不真实的虚幻中。大概正是因为震惊的情绪太甚，她才接二连三地忽略了言谢话里面的重要信息。 “我知道，我没那么迟钝。”她视线回避，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的嘟哝。 言谢见她低头垂着眸，朱唇微抿，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顿时有些烦躁。然而他却明白，这个时候他不能自乱阵脚，不管她有什么反应，他都应该耐心哄着，直到她愿意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为止，他只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时间倒回到18岁那年，但凡他的表白没有得到当事女生的回应，他定然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不再纠缠，正如那封石沉大海的情书，即便再想知道下落，也要昂首阔步往前走，不回头。那是身为少年时期的自己的骄傲。可如今，他26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好面子又别扭的少年人，既然问题出现了，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便是直面问题。 然而，令他进退维谷的是，粟春雨似乎对他的表白有强烈的排斥感，无论是情书的方式，还是直接告白，她的表现都很出人意料，不讨厌，亦不欢喜，除了最初的一丝不知所措，连拒绝的情绪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言谢从未如此挫败过，这样说也不对，因为他已经在同一个人的身上经历过相同的一次挫败，现在，不过是一样的结局再度上演一遍而已。 不意外。但不代表他能坦然接受。他放在方向盘上的修长手指有意无意地敲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有些隐忍。良久后，他压着嗓子沉声追问：“所以呢？你知道，知道我喜欢你，然后呢？” 这样的言谢无疑是陌生的，粟春雨有些无法适应他的强势，尤其是在表白的时刻，他越盛气凌人，她越不想轻易给出回应。可她同时也隐隐好奇，他对女生表白向来都是如此咄咄逼人么？可他从前分明给别人写过“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样的含蓄又温柔的情诗。为什么喜欢她时，不能再多一些耐心？ 思及此，粟春雨的情绪莫名低落了几分。 “你刚才在凶我是么？”她手里抱着粉色安妮兔，头依旧低着，近似呢喃的声音中染着一丝轻而易举能察觉到的委屈。 这是，撒娇？言谢有点不能确定这层认知，但不可否认，她的举动将他douw到谷底的坏情绪彻底反弹，冲出谷口的瞬间，顷刻化成一滩清澈透明的水，嘭的一声炸开来，溅起无数小水花。 “对不起，我着急了。”他向她道歉，低声轻哄，“我没有要凶你的意思，我只是现在很想知道你的想法。你有什么话要说，都可以告诉我，就算是拒绝，你也要表个态对不对？” 粟春雨惯来吃软不吃硬，原本那句话就是她的一个小心机，她不过是要试探试探言谢的反应，听到他用近似哄的语气来回应自己，又在他说了喜欢自己的前提下，她根本无法不把他的行为联想成在“哄女朋友”，只要想到这儿，她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进了心房，刺激着心跳疯狂加速。 在他炽热的眼神逼视下，她沉吟半天才不疾不徐道：“这太突然了，你让我好好想想。” 谁知言谢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单刀直入:“是又考虑怎么拒绝我么？” 此时，粟春雨的理智已经回笼，只觉得他这话说得真是奇怪，“又”这个字充满歧义，如果不是他表达得有问题，就是她理解得有问题。鉴于他对她从未有过表白的经历，所以她选择前者。 她不再抓他语言上的逻辑问题，因为她发现了另一个自己更为在意的问题——从前，她不曾觉得言谢是一个固执的人，今天，他亲自打破了她对他固有的认知，自己送上门来剖析给她看，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就像是原本朦胧看不清的事物，猛然间揭开了面纱，把最真实的一面暴露在她眼前，她可以窥见那真实面貌下的不完美，甚至是结痂的疮，有种被信任、被需要、被纵容的与众不同。 不能否认，她很惊喜。 粟春雨压下心底深处泛起的那丝涟漪，终于掀起眼皮，目光澄净地与他对视起来，“言谢。”她平静地喊他的名字，嘴唇缓缓翕动，“我承认我的确有感觉到你大概是喜欢我的，所以我一直允许你说一些暧昧的话，做一些暧昧的行为。我甚至想过，要找个时间跟你把话说清楚，因为我不喜欢这样暧昧不清，就像今天莫名其妙地和你妈妈见面，又莫名其妙地跟着你们回家吃午饭。我一直觉得，如此亲密的行为一定要是不一般的关系才能做，比如亲戚，比如知己，比如，恋人。可显然，我们哪一层都不是。所以我很懊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你维持这种关系，明明，明明我的感觉告诉我，你应该是喜欢我的，可你就是从来不肯说透，让我患得患失。 我不否认，我也喜欢你，而且不只一点点。在你没有说出刚才的那番话之前，我想我大概还是会继续和你保持这样暧昧又总是互相试探的关系，因为我不但不讨厌，甚至还很享受。 可现在，你把话挑明了，那我们之间的关系势必是要换上一换了。我说了，我也喜欢你，所以我不会拒绝你。” 第23章 下过雨后的沅城变得格外凉爽，空气里浮动着绿植的香气，清新淡雅；地面蒸腾的热气被雨水浸透，暂时失去了嚣张的本色。尽管不久以后它就能卷土重来，但这一刻的清凉却是确凿无疑的。 日近傍晚，五月的天色却并不幽暗昏沉，明亮的犹如初生，与渐渐西沉的夕阳遥相呼应的天际边，正缓缓升起一弯新月。新月不圆，残着半圆的身体发出冷凉清幽的光芒，虽不如夕照抵死热烈，却施施然自成一派，一热一凉，与残照形成日月同辉的盛景。 月亮从来不争辉，因为她的光是太阳赋予的，她贪恋的，不过是与太阳共存的片刻温存。 城市街巷，被暴雨阻止了步伐的交通、人潮开始熙攘，热闹喧嚣的人间烟火气又开始了。 看云台21弄对面的马路边上还停着那辆白色的沃尔沃，驾驶座的车窗被降了下来，穿着白色t恤的男人手肘随意地撑在车窗上，支着头，一派闲散地注视着副驾驶座上的那只被放的颠三倒四的粉色安妮兔——那是粟春雨落荒而逃之下遗落在他车上的。 时间倒回半个小时前。 在粟春雨说了那么长一段话来回应他的表白后，言谢是无解的。她的每句话他都听懂了，却全然无法琢磨透她要表达的意思。他知道有一种表达方式叫“欲扬先抑”，可显然，粟春雨并没有按照套路出牌。 他沉默着回味她的话，半晌，有些不确定地试探:“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拒绝？” 她嫣然一笑，有商有量道:“我可以明天再接受你吗？” 为什么要明天？他十分不解。在他看来，感情是很直接的事，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难道多考虑一天，不喜欢就能变成喜欢了？何况她已经承认喜欢自己。 当然，他明白多数女生在面对男生的告白时总会感到莫名的紧张和羞涩，于是下意识地便会沾沾自喜地吊着胃口，控制的好，不过是矜持了几分，控制的不好，就显得有些倨傲了。 粟春雨两种情况都不是。她既不端着架子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也不热情似火地接受他的表白，她仿佛真的只是需要一个时间来缓冲，从而来接受这出其不意的告白。 见他绷着的一张俊脸，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刻意拧眉，有些不快地反问:“你不会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给我吧？看来你也没多喜欢我嘛。” 听听，这还没答应做他女朋友呢就开始说话“阴阳怪气”了，这要是答应了，他以后还不得被拿捏得死死的？言谢哭笑不得，语气却没有停顿:“时间当然可以给你，但是我想听到我要的答案。” 她侧眸:“你要的答案是什么答案？”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正色道:“做我女朋友，或者让我做你男朋友。只有这两个选项。” 粟春雨:“……”如此厚脸皮，她简直服了。她面无表情地瞪他:“你还可以更加无理取闹一点。” 言谢痞气一笑，继续无理取闹:“如果你答应，我就给你一天的时间。” “如果我不呢？” 他盯着她，薄唇微弯，眉头微挑，星眸闪过一丝挑衅，语气威胁:“那你试试？” 哈，还威胁人？粟春雨气呼呼收回视线的同时，余光瞥到他干净修长的手指落在方向盘，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像是在酝酿着什么着，一时不由地看入了迷。 定型的东西真好，无论过去多少年，始终都不曾有太大的变化，就像言谢的这一双手，骨节分明，精致修长，一如她当年迷恋的模样，连修剪过的饱满温和的指甲边缘，亦是当年印在她心里的样子。若非要细究个三两分区别，那便是现在的这双手更精瘦有劲，透着七八分沉稳自持的男人力量。 “好看么？”男人含着淡笑的嗓音若即若离地回荡在耳畔。粟春雨回神，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后强壮镇定地别开了视线。 “你这手都没有疤痕。”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掩耳盗铃地对他这样说。 “有疤的，你要摸一下么？就在掌心。”他轻声笑着诱哄，语气轻快，难掩愉悦。 粟春雨被他打趣得耳根发热，不甘心地嘀咕了句，言谢顿时朗声笑起来。他听得很清楚，她说的是“从前也不觉得你不要脸，现在都会耍流氓了”。 既然她给了自己这样一个评价，言谢索性将流氓行径耍到底，也不枉费她的“一片好心”。 “真的不想摸一下么？或许这双手很适合你呢？”说着，他自发地把右手送到了她的视野中，又“体贴”地翻了个边，露出掌心来，那道弯曲横亘在生命线上的疤格外醒目。 粟春雨一怔，视线愣愣的顿在那道已经淡化却有些丑陋的疤痕上，她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他的掌心真的有一道疤…… “怎么弄的？”她轻声问，又自言自语：“我以前没看到过啊。” 言谢翻转手腕，掌心下压，不动声色地将疤痕盖了下去，清朗含笑的嗓音在静谧的车厢内响起：“你果然很喜欢我的手啊。”这个结论不是现在得出来的，是现在确定的。早在高一的时候他就有注意到，只是当时他还不知道有“恋手癖”这个词，也不曾想过，他喜欢的人居然是个恋手癖，要不是后来去网上搜索，他就真的太孤陋寡闻了。还好他的手，足够漂亮，要不然，岂不是连这半点的优势也不占？他再度温言诱哄：“想不想要这双手成为你的专属物品？现在，只要你点头，就可以拥有。” 粟春雨真是彻彻底底地服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了。她虽然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上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癖好，比如恋手，但她迷恋的程度还不足以令自己丧失理智，不管不顾地答应他的告白。她算是看出来了，言谢不但固执、脸皮厚，还“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 “言谢！”她气恼地轻斥。 见她恼了，言谢终于妥协：“我逗你的，如果你需要时间，我给你时间。但是，粟粟，不要让我等太久，好不好？” 他眼眸里的深情像水一样窝在眼底，缠绵暧昧，令粟春雨的心跳有瞬间的凝滞。像被鬼迷了心窍，她思考不及，乖乖答应了他的请求。 “乖。”他抬手覆上她的发顶，“明天来接你约会。” 车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下来，粟春雨被他的话说得一通脸红，推了车门就要走。 言谢拽住她的手腕，小心试探：“我当你答应了？” 看云台21弄的巷子口就在车子的斜对面，粟春雨忸怩作态了几秒，臊着脸，应了声“好”，才挣脱言谢的束缚，推开车门匆匆跑进巷子。因走得急，又一心沉浸在不可名状的喜悦中，以至于她完全忘记了放在言谢后备箱的行李箱。 言谢是记得的，但他由始至终都闭嘴不言，显然没打算提醒她，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若有若无地瞥了眼后备箱。随后，他索性降下车窗，关了车里的空调，支着脑袋偏头盯着那只被她遗落在座的安妮兔观赏起来。 粟春雨几乎是小跑着进家门的，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粟宏只当她是离家几天，回来有些兴奋，方菲却一语道破玄机：“跑这么快做什么，有人在追你啊？连行李箱也没带。” 粟春雨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想起这茬来。她暗自怪罪自己太不禁逗，又不想把真相告知父母，于是十分坦然道：“哦，不是下雨嘛，我把行李箱留我朋友那儿了，明天去拿。” 粟宏念叨了两句，便不再细问，转身进了厨房。 粟春雨跟着方菲在院子里修剪花草，母女俩聊天的声音不时透进厨房，遇到粟宏感兴趣的，他也会隔着洞开的窗户与她们聊上几句。傍晚的残阳光芒尚炽，院落宁静，有倦鸟停留在院墙上鸣叫，历经暴雨洗礼过的花朵开放得更盛，一派安然祥和，时间就在一家三口和睦、惬意的气氛下溜走。 饭后，粟春雨歇了片刻，便忙不迭地回房间洗了澡。 从浴室出来之后，她跌宕的情绪已经趋于直线状态，不再有明显的起伏，但心底的甜蜜却经久不散。 雨后黄昏，天际边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火烧云盛况，月亮悬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中，为这场盛况增添了一抹独特的风情。 “粟粟，出去散步啦。”方菲在院子里扬声呼唤她。 “她今天刚下飞机，就让她在家里歇着吧。”粟宏体贴的声音跟着响起。 粟春雨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语气揶揄：“爸，您这又是怕我去当电灯泡吧。” 粟宏板着脸瞪她：“没大没小！去不去？” 方菲还在冲她招手，“快下来，今天晚上很凉快。” “来了。”她一溜烟地转身。 许是难得遇到这样的一个好天气，看云河岸边都是成双结对的人群，有带小孩的家长，有年轻向上的学生，也有热恋的情侣……他们或跑、或跳、或停、或走，在日暮黄昏里，怡然自得地享受着自然的馈赠。河风自东而来，轻柔地吹拂着岸边的垂柳，吹走了城市边缘的最后一丝燥热。 春末夏初的傍晚，人间美好得如同新生般纯粹。 粟春雨拿着手机边走边拍，落后于父母身后几米距离。她其实不常独自来看云河边散步，只在闲来无事时会过来走走；一来是念书的时候时间都花在学校和学习上，等到工作了，她又乐此不疲地爱上了宅生活，连今晚的散步，也是临时起意跟着一道过来的。 可她的父母却不同，他们时常会在闲暇之余相携出门，或购物，或约会，或散步。而散步的必经之地一定有看云河的一席之地。 她对每天能看到的景色多少抱有几分审美疲劳之感，所以她并不喜欢一成不变。但当她看到父母牵手漫步在河边，即便不说话也很从容，一派悠然自得的岁月静好模样；路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天边晚霞正渐渐散去，她把手机镜头对准眼前的那一幕，咔嚓一声，时间仿佛定格。 粟春雨看看天空，又看看手机，今天的黄昏真美。 第24章 言谢吃饱饭后，在木屋里倒腾了好一会儿无人机才回房间洗澡。大大的别墅客厅里，灯火通明，除了置物架上多出很多属于谢如秋的物品之外，一直很安静。他看了眼门口的鞋柜，随处可见谢女士的气息，心底竟生出了一丝心满意足的感恩。 吴姨听到开门的声音，从房间出来，“小谢忙完了？” 言谢颔首，见客厅静悄悄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几分，问：“吴姨，我妈呢？” 谢女士前段时间生了场病，今天又赶了半天飞机，吃了饭后与吴姨聊了会儿天就早早睡下了。 “睡觉了，说有点累。”吴姨一边说着一边往厨房走，“她给你温了杯牛奶，你现在喝，还是我等会儿给你送上楼？” “我自己来，您也早点休息。对了，明天早上的早餐做清淡一点吧，我妈胃不好。”他的话刚说完，吴姨就笑了起来。 “你们俩呀还真是母子连心，净替对方着想了。你妈睡前就嘱咐我，让我明早做一些你爱吃的早餐，说今天看到你感觉瘦了一大圈。” 言谢笑笑，不以为意：“您别听她瞎说，我这段时间还重了两斤。早餐还是按照她的口味来，我一个大男人，什么不能吃。吴姨，您睡去吧，时间不早了。” “那行，那我就先休息了。” “去吧。” 言谢洗澡的速度很快。他刚吹完头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嗡嗡嗡的震动起来，伴随着一阵不能再熟悉的铃声。 “老大，我听一队的人说公司准备把蔓叶村的柑橘病虫防害任务交给我们队来搞，你知道吗？”来电的是付毅，询问飞防任务的事。 言谢没有接到任务通知，自然不清楚付毅说的内容是否属实。他一边从衣柜里翻出件宽松的灰色t恤，一边把手机开了扩音，问道:“蔓叶村的柑橘病虫防害任务？你听一队谁说的？” “源哥啊。他们一队今天正好结束浏城的任务，一群人正在庆祝呢。不过他们的休息时间也不长，过几天又要进村了。” “二队呢？” “二队前天就去广西了。” 三队还在山东参与玉米病虫防害，没时间，言谢知道，所以他直接问四队的情况：“四队还在示范田那边？” “可不是。四队的人真是狡猾，知道天气越来越热，干脆窝在示范田不动了。”付毅满肚子的牢骚要发，“老大，你是不知道，四队的人自己懒，还硬说我们五队喜欢抢活儿干，妈的，气死老子了。” 言谢丝毫不在意，还和事佬地宽慰他：“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管别人怎么说。多做事，多拿钱，老了才有资格享受。” 见他心态一如既往地佛系，付毅急了：“不是，老大，你怎么就知道赚钱赚钱啊，我们年轻人要有理想啊。” 他轻嗤一声，反唇相讥：“我的理想就是赚很多很多钱，有问题吗？没问题赶紧给我挂电话，别耽误我睡觉时间。” 付毅哀嚎“没人性”，又嘱咐自家队长记得去问问蔓叶村的事，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手机收线后，言谢躺上床，想着付毅的提醒，还是给一队长去了个电话，答案有偏差，但大意不变，并且，时间已经定下，就在7号。 他难得地叹了口气，似乎对这次的任务安排颇有怨言。这可不像言谢的风格，毕竟去年就算去xj一个月他也不曾有过怨怼，这次不过是短短的三天时间而已。 果然，他的语气只迟疑了一两秒的时间，电话那端就听出了猫腻：“诶诶诶，我怎么听你这语气有些不对啊，以前你不是最喜欢接活儿？这次才休息了几天，就乐不思蜀，忘了本职工作了？” 言谢哼笑：“就准你休息，我还不能偷个懒了。” 那端的人也笑，语气调侃：“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合逻辑啊。你又没女朋友，单身狗一条，要那么多的休息时间做什么。” 这话放在一个月前说，言谢多半就挂电话了，但今天或许是心情不错，而且他马上就是要有女朋友的人，所以他倒也不介意被调侃，随意聊了几句后，才结束通话。 不一会儿，微信有新消息弹出来，是关于蔓叶村柑橘害虫防治工作方案的相关链接。他点进去大致浏览了一遍，又把链接转发到队群里，提醒队员做好干活儿准备，兔崽子们果然义愤填膺地叫苦连天，他“慈父”般地教育了他们半天，这事儿才算平息。 这期间，他没有收到粟春雨回复的任何一条消息——那是他在傍晚的时候给她发的消息，问她在做什么。退出微信聊天界面，他点进【发现】，看到【朋友圈】那里显示带着红点的粟春雨的头像。这说明，她发了朋友圈动态，也侧面说明她是故意不回他的消息。 言谢失笑，本着好奇的心理，点进了朋友圈。 粟春雨发的动态是三张图片配的一段文字，图片是看云河黄昏时候的景色，红彤彤的火烧云盛况，像是有人在天边放了一把火。如果不是言谢也见识过真实的风景，他大概会猜，图片加了滤镜。 三张图片中间的那张是一对牵手的背影照，因为背光，背影是柔软的黑色，看不清人像的面容。至于配的文字嘛，十分有意境，文艺又浪漫，尤其是最后一句，点题的同时又大量留白，颇有一种作文写完，一定要用一句话抒发主题思想的感觉。 【来去如风的暴雨在不知不觉中停歇，乌云狼狈散去，蔚蓝很快占据一方，呼来白云相伴，惬意地簇拥着如火的骄阳再次走马上任，还人间一个晴朗的五月。爱情很美，我也是。】 动态是两个小时前发的，由于他们之间的共同朋友不多，所以言谢只看到了孟秋一个人的点赞和评论。 孟秋的评论是很赤条条的，只有一句话：“我的粟美人儿，翻译的方向有了么？” 粟春雨给孟秋的回复也很直接，直接地叫苦：“大编辑，我今天中午才下飞机，你能关心一下我的身体和灵魂么？” 孟秋：你有爱情【坏笑】。 动态下的评论应该不少，因为粟春雨的回复多达十几条，但十几条里有一半的内容回复的是相差无几的，都是在否定。 否定什么？言谢觉得自己应该看得懂，但他又不想承认，一团郁气堵在胸腔中，又恼又想笑，被她气得头疼。有时间发朋友圈跟朋友互动，却没有时间回自己的消息。 江一诚常骂他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哦，有种。 不愧是自己喜欢的人，他们一样的有种，很般配。 言谢边想边给她的动态评论：爱情很美，你更甚。 半小时过去，粟春雨在动态评论里又断断续续回复了几条，唯独言谢的那条，被视而不见彻底地给忽视了。 言谢几乎可以确定，这丫头就是故意晾着他的。他点开粟春雨的微信头像，愤愤然地给她又发了条消息：行李箱还要不要？ 这条消息自然也没得到一言半语的回复，但这次言谢想得开，并没有心浮气躁，在睡前，他还是仪式感固定地给她发了句“晚安”。 翌日一早，粟春雨成为家里第一个睡醒的人。醒来后，她迫不及待地翻身去拿手机看微信消息，然后直接翻到微信聊天界面的最后一个对话框。 昨天下午回到家后，她由于心虚，思绪迟迟无法平静，干脆就把微信界面除言谢的聊天框全部置顶了，言谢的聊天框最后只能孤零零地躺在最末尾。即便已经如此惨，粟春雨还像不够解气一样，直接对他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她就是在报复！谁让以前他在自己喜欢他的时候，给别的女生写情诗了？ 于是，言谢陆续给她发的微信消息，她一条都没有看到。至于朋友圈动态的评论嘛，她才不会承认是因为自己害羞才没回。 聊天框的对话内容停留在昨晚23点43分的那句“晚安”上。往前翻，分别是昨天晚上22点30分发的“行李箱还要不要？”以及下午5点一刻发的“在干嘛？”。 也没几条消息嘛，夸她还做了那么多，原来都是自作多情的无用功啊。她正想把消息免打扰设置取消，视线一掠，竟然看到对话框上正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大字。 粟春雨又惊又喜，完全没有料到才早晨6点不到的时间，他就已经醒来。 几秒钟后，一条只有3秒钟的语音消息发了过来：“早安，女朋友。”性感微哑的男性嗓音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响起，像是破开黎明的第一道光，叫醒了清晨的希望。她的心怦怦乱跳着，几乎心率失衡。这个人，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明明她还没有答应做他女朋友，他倒好，先自导自演上了。 粟春雨感觉自己的脸很烫，耳边循环的全是言谢那个男人慵懒性感的声音，大清早的，简直要人命。 她纤细的十指握着手机，飞快在屏幕上打字，不多时，言谢就收到了一串质问。 他躺在床上，眼里一片清明，分明是早就醒来的样子。他一手枕在脑袋下，一手按住语音键说话：“别发文字，我想听听你声音，我已经有12个小时没有听了。” 又一次被撩，粟春雨觉得自己的脸上已经火烧云，心动得不像样。被他的话蛊惑，她也开始发语音。 一粟：我还没答应做你女朋友呢，大早上的做什么白日梦。 言谢声音噙着笑，连发了三条语音消息： 是美梦。 怎么醒这么早？是不是跟我一样兴奋的失眠了？ 早上想吃什么？我买来给你？ 其实，他说的这几句话，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内容，亦没什么十分浪漫的气息，能撩拨人心，可大约是他声音中有毫不掩饰的愉悦，在清晨静谧的房间内听得格外清晰有力，倏地振动着空气里的气流，易如反掌地搅动了粟春雨的一池春水。 她顺从自己的内心，决定给他们的感情一个美好的仪式感，于是细细低喃:“言谢，我答应你了。” 第25章 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是什么呢？在大多数人看来，大抵是“我爱你”。言谢不觉得世界上有什么最动听的情话，如果今天没有听到粟春雨的话，他坚持如此认为。现在，他想收回之前不成熟的想法，他终究是过于武断了。世上怎么会没有动听的情话？“我答应你”何尝不是甜蜜的情话？ 比他听过的任何语言都要动听。 答应成为他的女朋友、恋人、乃至爱人…… ——那是他所有爱意承载的开始，也是一切美好的开始。 不动听么？ 不，是美妙无比。 原来，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多少男女触手可及的东西，他花了八年的时间才如愿以偿。 他真是……浪费了很多有限的时间呢！ 粟春雨是改变她和言谢之间关系的那个人，她的激动不比言谢少半分，她沉浸在无尽的喜悦中，宛如傍晚归巢的小鸟，身心充盈着安全感与满足感。倘若甜蜜可以被丈量，那么世上不会有一把尺子测量出她的心事。 还真应了那句话“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好在她从浓情蜜意中探出了头，艰难地保持住了一丝丝理智，这丝理智支撑着她，让她拒绝了给言谢制造献殷勤的机会。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听了她拒绝的话，不恼不气，又跟她没脸没皮地瞎掰扯了几句，最后才问她几点能去接她。 粟春雨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暗示，故意反问：“你来接我干嘛？” 言谢不害臊道：“接女朋友约会啊。”不等她多说什么，他捷足先登的抢话：“刚确认的恋爱关系，有图有真相。”说着，他把她的那条语音消息转换成文字，右手食指倒扣在手机屏幕上双击了两下，一张新鲜出炉的截图证据立马发送到了粟春雨的手机上。紧跟着，他模仿着她的语气，又发了条语音：“言谢，我答应你了。” 粟春雨：“……”就，好气啊。 被言谢闹了个脸红心跳，他们最终约在了中午11点见。 吃早餐的时候，粟春雨主动跟方菲和粟宏交代自己中午要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还未等粟宏问什么，她先发制人：“是去我朋友那里拿行李箱，然后顺便逛个街。” 夫妻俩不疑有他，叮嘱她注意安全。 粟春雨面上淡定应着“知道了”，内心早已替自己捏了一把冷汗，有一种背着父母早恋差点被抓包的刺激感。 真是见鬼了。 吃过早餐，她回到房间，迫不及待地从衣柜里翻出在心中预演了上百遍的服饰搭配。 经过昨天下午的那场大雨之后，今天的天空湛蓝的像一汪无尽的蓝色海洋，洁白柔软的云朵孩子般调皮地变换着形态。庭院里落英缤纷，花草经历了大雨的洗礼，一洗昨日的狼狈，今早都挺起了头颅，斗志昂扬在初夏的早晨，开始新一轮的盛放。而沉浸了一个冬天的栀子树好似全然不受大雨的影响，繁密的树叶间点缀着大朵大朵的白色栀子花，馥郁的清香萦绕在院子中，像是谁家少女不小心打翻了妈妈的香水。粟春雨却无心欣赏美景，正身心投入、翻箱倒柜地挑选着约会要穿的衣服。 她先试了一件蓝底黄花的吊带碎花连衣裙。裙子是去年夏天和郑意依买的闺蜜款，她只穿过两次，所以看上去崭新如昨。粟春雨皮肤白皙，身材纤细，十分适合这种性感又小清新的长裙，有一种形容不出，却极其抓人眼球的美。 她站在镜子前左照照，右照照，有些不满意，“好像有些过于暴露了。”于是直接pass了这条裙子。 她转而换上一件一字肩的白色雪纺连衣裙，但裙子修身，尤其是包臀的设计，“太有心机了。”pass。 她又换了一件高腰的粉色t恤搭配荷叶边的半身裙，但因为裙摆的高度刚过大腿根，太短，最后还是pass掉。 连续换了几套衣服都未能满意，粟春雨累得出了一身热汗。她索性把窗帘拉开，让自然风吹进房间，散掉她卧室里的一室闷热。 庭院里栀子花的气味随风荡进来，混合着她敞开的衣柜里的香袋的味道，形成一种特别的香味，仿佛安神的香精，令她奔涌的神思渐渐安静下来。 粟春雨躺在床上无奈地失笑，她真是被言谢搞得魔怔了，只是一次简单的约会而已啊。 她拿起手机切换了微信号，在那个谁都不知道的微信里，发了一条新的动态：我恋爱了。 言谢到看云台的时候距离他和粟春雨约好的时间还有大半个小时。为了不给她增加压迫感和负担，他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到达的事，等过了十分钟，才在微信上询问她中午想要吃什么。 收到言谢的消息时，粟春雨冲了凉，正穿着睡裙坐在书桌前看书。其实她没看进去多少内容，满脑子都在幻待会儿约会的场面。言谢发的消息一定程度上而言拯救了她，让她不用再陷入无尽的幻想中。 她干脆利落地回了句“我要吃麻辣干锅”，随后合上书本，一溜烟地起身从床上拿起准备好的衣服进了浴室。 收到回复的言谢有些诧异，他预料了很多种结果，就是没料到她会回复地如此简洁、坚定。他都准备了好多吃饭的选项留给她参考，只等着她开口说“随便，我都可以”，结果对方直接了当地告诉他要吃麻辣干锅？ 是谁说问女生吃什么的时候，她们普遍会说随便？很显然，他的女朋友就很有主张，根本不需要他花心思去盲猜。虽然盲猜的选项不一定都是错的，但这跟她坦荡地说出自己的需求毕竟有所不同。言谢觉得，后者更像是粟春雨把真实的自己展现在他面前，供他了解，是想亲近他或者说，是信任他的表现。 他心底暗喜，自豪着，偏偏还要在言语上揶揄她：【一般女生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多半会说“随便”，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粟春雨似乎正在忙，过了大约三分钟才回消息：【看来你经常被这个问题所困扰啊。是不是我让你很没有成就感？】 因为回的是文字，有标点，有符号，没有语气词，也没有表情符号，言谢一时有些拿不定粟春雨的语气，不知道她是调侃，还是其他的什么情绪，索性笑着发了语音：“追到你就是我做过的最有成就感的事了，你还要怎样的成就？你说来听听。” 手机屏幕这段的粟春雨被他的这段话撩拨地心神荡漾，哪里还有心思再追究其他。她一边整理妆发，一边给他回消息：【你开车就别玩手机了，注意安全。】 再明显不过的转移话题，言谢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直接回她：【我快到了。】 后来粟春雨才知道，“我快到了”这句话在言谢的世界里等同于“我到了”。因为他从不在开车的时候拿生命开玩笑。 五分钟后，粟春雨迈着轻盈、欣喜的步子出现在看云台21弄的巷子口。 巷子口的对面马路边上停着一辆白色的沃尔沃，车头前靠着一道双手抱胸而立，穿着黑色t恤、灰色短裤和同色运动鞋的颀长身影。虽然是再简单不过的搭配，但穿在言谢的身上，总能轻易吸引到人的眼球，很是瞩目。这大概与他自身的气场有关，什么都不用做，自然就成为人群里的焦点。 看着面前英俊挺拔的男人，粟春雨心下欢喜的同时又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穿得太过隆重。 她在家里试了半天衣服，最后选了件浅紫色的高腰t恤和浅蓝色紧身牛仔长裤。她只想着第一次约会不能穿得太过暴露，却不知笔直的双腿在牛仔裤的包裹下更显纤细，而被包裹起来的臀部，挺翘圆润，越遮反而越凸显优势。言谢只隔着一条马路瞥了她一眼，视线便像是涂了粘合剂，半分不偏地粘在了她的身上。 要说粟春雨今天的装扮有多令人眼前一新，好像也没有，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t恤搭牛仔裤，胜就胜在她的身材比例非常匀称，即便是简简单单的t恤和牛仔裤，也能被她传出性感的意味。 言谢倏忽间想起那年看到的同学录，她说自己是标准身材，后来程镜阳说过，女生的标准身材是指90、60、90，即胸围、腰围、臀围。他把程镜阳臭骂了一顿，等下晚自习回到家里之后，又忍不住臆想她包裹在肥大校服下的身躯会有多曼妙。 那晚，他做了有史以来最香艳的一个梦，梦里的画面不可描述，令他愉悦又羞耻。 那是他整个青春时期都闭口不谈的秘密，直到如今。 粟春雨站在巷子口与言谢对视，脸上有显而易见的喜悦，或许是因为这是和言谢确立关系后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所以面对他毫不避讳的热烈视线，她有些羞涩。 看出了她的小女儿姿态，言谢收敛了视线中的明目张胆，嘴角含笑地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粟春雨迟疑了两秒，在他温柔的注视下，小步子跑了起来，明媚的笑容在五月阳光的照耀下更灿烂了几分。她跑到言谢面前站定，“你等了很久了么？” 言谢却答非所问，张开手臂冲她示意：“不先给男朋友一个拥抱么？”说着，不等她有所反应，直接抱了上去。 第26章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奇妙的不是拥抱本身这件事，而是拥抱的对象是言谢。 要怎么形容呢？就像每天上学的路上都会路过一口井，井水清澈无尘，但你每天都喝着干净的温水，所以你不觉得那井水有什么好稀奇的，直到有一天，你在不经意间喝到了井里清澈的水，你猛然发现，干净的井水不仅微凉，还沁着丝丝甜意，比你喝过的所有种类的水都要好喝，你这才知道，哦，原来同样是水，味道也是不一样的。 哦，原来同样是拥抱，抱不同的对象，感受也是大不相同的。 什么感受？很甜，很心动。 她在言谢温暖的怀抱中感受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跳声，闻着独属于他的陌生气息，有一刹那的失神，仿佛为了这个拥抱，她已等待半生。 “今天很漂亮。”他轻声低语，灼热的呼吸像夏日滚烫的气流喷洒在她耳廓，带着撩人心弦的悸动。 粟春雨浑身一紧，血液冲上头颅，酥酥麻麻的电流感瞬间袭遍全身。她犹如被施了法术般，不能动弹。 言谢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和僵硬，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笑说:“这是今天说给你的第一句情话，好不好听？” 没见过说情话还问人要评价的，被他这样一打岔，粟春雨顿时就放松了下来。她退出他的怀抱，好笑地盯着他看:“我是该说你的情话一字千金呢？还是敷衍了事？” “怎么是敷衍？”言谢不满地辩驳，“你没发现我看到你的时候眼睛都绷直了吗？” 眼睛绷直没崩她不清楚，但他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她倒是见识了一番，无人能及的厚脸皮。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有来有往，你今天也很帅哦。” 她的话将将落下，言谢便有模有样地理了理衣服，神气道:“我每天都很帅，谢谢。” “你怎么那么自恋啊。”粟春雨用手指无语地戳了戳他的脸颊，语气佯装困惑，“脸皮也不是很厚啊。让我想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言谢没有阻止她的小动作，在她即将收回手的时候，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从善如流道:“没有出问题，一直都是厚脸皮。不过，还是要纠正你一点。” 他顿了下，没继续说，视线却紧盯着粟春雨，好似在暗示她，让她快点问问需要被纠正的问题是什么。她遂了他的愿，乖乖配合地开口:“什么？” 言谢略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轻佻又痞气，语气十分骄傲:“我可不是自恋，因为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是有女朋友的人了。我在谈恋爱了。” 粟春雨双颊微红，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要评价点什么好。 但，这样纯粹地将恋爱的喜悦挂在嘴边的言谢，幼稚中又透着几分磊落的豁达，像个还未成年的十七岁少年。 可不就是，她喜欢上他的时候，他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是一个开朗英俊的十七岁少年。 如今，他一如当年。 “谈恋爱就这么让你开心啊？”见他一副我最骄傲的模样，她忍不住逗他，想要听听他对恋爱这件事本身有何高见，因为他的表现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人而言，实在是过于兴奋了一点，就像是十六七岁的愣头青少年第一次恋爱一般。 她还在猜测接下来他是不是又要没脸没皮地说一段类似于“你的存在让我感受到了恋爱的美好”之类的情话，就听到清越干净的声线渐渐响起:“谈恋爱本身对我来说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但是因为恋爱的对象是你，所以我心底的那份愉悦像是被人拿着放大镜放大了一百倍，膨胀着窜了出来，所有的情绪统统都释放在了脸上。我的胸口是被填满的，你不懂这种感受。” 尽管做好了言谢又要说情话的准备，但当听到这样一段真诚又悦耳的话，她还是避无可避地被击中了。粟春雨真想不通，他一个理科生，语文考试不及格过的人，是怎么做到把要说的每句话都恰如其分地敲打在了她的心扉上的？ 简直是作弊！ 她稳了稳心神，决定主动出击，不能再给他表现的机会，否则她就得去医院挂心内科的号了。“没想到我们谢谢还是个情话高手。你可是理科生啊。”言外之意，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偷师来的，赶紧从实招来。 言谢对她揶揄的话充耳不闻，他在意的是她那个极其自然的称谓:我们谢谢。他很少允许别人那样称呼他，哪怕是谢女士，也不例外，但不知为何，听到粟春雨称呼，他觉得很亲密，连带着从前对这个称呼的不满之情也淡了几分。 他学着她的话，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我们粟粟当年语文考试就没低过120分，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当然要努力向她靠拢了。” 粟春雨不知道信了他的话没有，直接转调来了句“嗦嘎！” 言谢:“……” 粟春雨:“……” 气氛莫名就尴尬了几分。 她挣脱他握着的手，绕过车头，直接坐进了副驾驶。 言谢憋着的笑意终于毫无压力地释放了出来。等笑够了，他才转身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上。 副驾驶座上，粟春雨正抱着粉色安妮兔，目不斜视地看着车窗外面。 他暗暗觉得好笑，心想，闹别扭的女朋友还挺可爱的，又想到她刚才那句怪腔怪调的日语，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不由地又失笑起来。 粟春雨忍无可忍地转过身体，怒目而视:“有什么好笑的！” 言谢端正态度解释:“我不是笑你，我就是第一次听你说日语，没适应好，有些激动。” “你就是在嘲笑我！”她气鼓鼓的，眼睛瞪得很大，莫名有些可爱。 他喊冤，义正辞严地表忠心，“我怎么会嘲笑你，你可是伟大的译作家，会好多种语言，我骄傲崇拜都来不及，怎么会嘲笑你。” 粟春雨却不依不饶，“那你说，你刚才在笑什么？” 笑你说日语的时候很可爱啊。但这种话现在不适合说，会打击到她的自尊心，万一以后他再也听不到如此可爱的日语，岂不是很遗憾？ 于是，言谢迂回了几个弯回答:“笑你很可爱啊。” “……”这个新上任的男朋友很烦人呀！粟春雨忍住捂胸口的冲动，因为那样显得太丢人，她要保持形象。 言谢逗够了猫，一秒切换到正常模式，侧过身提醒她系安全带。 粟春雨想到电视剧里的场景都是男主角主动替女主角系安全带，然后趁女主角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偷袭一个香吻，或者与女主角来一场天荒地老的对视，以此来点燃两人之间本就火花四溅的暧昧，她边自己系安全感，边不自觉嘀咕出声：“这种时候，不应该是你主动帮我系么？果然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尽管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方很小的空间里，还是被言谢听了去，一字不落。他想笑，却又隐忍着，最后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揉了一把她柔软的长发，献上宝贵箴言：“以后少看一些偶像剧，带坏小孩儿。” 话落，粟春雨尚未有时间消化这句话的深意，车子就已启动，慢慢汇入了主路。 由于粟春雨点名要吃干锅，言谢便在等待的空隙用手机在网上搜索了沅城最好吃的干锅店具体位置，评价最高的是位于望云路上四季汇商场的一家干锅店，距离看云台约一个小时的路程。因担心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要等位，他直接把手机递给她，然后安排任务：“你进干锅店的微信公众号预约一下座位，顺便把菜点了，等我们到了就不必再排队。” 话虽如此，粟春雨却在犹豫着要不要接手机，下一秒就听他报了锁屏的密码：“手机密码7878。” 毫无规律可言的数字组合，不是生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节日，粟春雨一时猜不透这串密码意味着什么。她没多问，只是按照提示解锁了手机，找到微信后直接点了进去。 言谢的微信聊天界面很干净，目之所及之处，只有新闻推送和订阅号消息，以及几个群聊天，而置顶在第一位的聊天是粟春雨的账号，他给她的备注是一个“雨”字，后面跟着一个红心。那是他微信里的唯一置顶的聊天框。 粟春雨的心莫名漏跳一拍，像是窥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因为关乎着她，里里外外都浸着暧昧气息，让原本在她心底冒出的紧张和慌乱情绪，瞬间化成了深深的喜悦之情。 她感受着自己不可理喻的心跳声，硬着头皮强行把视线转移到了订阅号消息上，然后心不在焉地去完成他交代的任务，脑子里却悬浮着一连串的问题，诸如“他是什么时候给我微信备注了这么亲昵的称谓？”“我居然是他微信里唯一的置顶？”“他应该很喜欢我吧？”此类傻里傻气的问题…… 然，再多的问题，都敌不过那个已经嵌在脑海深处且只有一个字的备注——雨。 她突然有些好奇，在今后的相处中，他会怎么称呼她？所有亲密关系存在的时候，都有一个亲昵的称谓，不是么？ 第27章 粟春雨外出培训期间饮食一直较为清淡，即便三亚美食文化发达，但她却没有吃到太多喜欢吃的东西。戒香戒辣一个礼拜，回沅城后，她自然放开了手脚，准备大吃特吃一顿。正巧，偏偏在这个时期和言谢确定了恋爱关系，所以，当他在微信上问她中午想吃什么的时候，她几乎不曾迟疑地回复了“干锅”。 干锅的美味，只有吃过的人才知道，尤其是无辣不欢的人。 言谢也是等上菜后才发现粟春雨如此能吃辣。一份2-3人的干锅一上桌，满满的都是干红辣椒。藕片、豆芽、土豆、鸡翅、排骨等菜在干红椒的搅拌下，失去了原色。 他自认是能吃辣的人，但见到这么一锅红，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自我怀疑的心理。不是怀疑粟春雨能不能吃，是怀疑他自己。毕竟常年与吴姨生活在一起，他的饮食口味已经逐渐偏向清淡风格。要不是这几年在外工作吃的随意，他还真不一定能怎么吃辣。他记得，原来在高中时候，她虽然也吃辣，可没像今天这样重口味。 粟春雨早就沉浸在干锅的美味中无可自拔，即使辣得舌头生烟，也不能阻止她大快朵颐的决心。 言谢瞥了眼她微肿发红的嘴唇，招来服务员要了一杯常温的柠檬水放到她面前，叮嘱，“别单吃菜，就着饭吃。” “这家店的干锅好好吃，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干锅了。”她喝了口柠檬水缓解嘴里的辣味，感叹道。 能得到她如此高的评价，言谢甚是骄傲，心想，不枉他开车绕了大半个城市带她前来品尝美味。 “好吃下次再带你过来。” “就是太远了一点。” “有我这个免费司机你怕什么。” “那也是。” “慢点吃，吃完了带你去一个地方。” 言谢要带粟春雨去的地方是位于沅城新城开发区的一个新建公园，由于地处市郊，位置偏远，工作日期间几乎很少有人前去观光游览。他们择了个礼拜一的好日子，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除了零星的游人和打扫卫生的保洁人员之外，公园很是安静。 正是下午日头盛的时段，言谢在公园外寻了处阴凉的位置把车停好，然后从后备箱小心翼翼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黑色背包，领着粟春雨一路横穿过公园的人工湖，停在了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 粟春雨怕晒，对头顶上空太阳的兴趣大过言谢手上的黑色背包。她不是不想知道包里装了什么东西，只是她更害怕晒黑，于是在言谢蹲在树荫下，有序、谨慎地拿出几个个包装完好的纸盒子时，她正乐此不疲地喷着防晒喷雾。 自然，言谢也不能幸免。“给你也喷一点防晒。” 他正忙着手上的事，也没去管她，只无所谓地笑笑，说：“干我们这行，防晒霜的作用不大，该黑的时候还是会黑。” 粟春雨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向他普及知识：“这就是你们男生对防晒的误区了。防晒霜的功能不只是防止被晒黑，还有防止被晒伤，它阻挡的，是紫外线对皮肤造成的不可逆的伤害，是长期活动在户外人士必备的生活用品。” 正说着，就见言谢拆了盒子，摆弄出了一架小小的银灰色无人机。 “这是……”她惊讶地说不出话。 他把无人机拿在手上，隆重介绍：“航拍无人机。” “所以，你平时的工作就是用无人机摄影么？”她感到新奇，忍不住发问：“可我看你朋友圈转发的一些文章，里面说的都是比这个大很多的植保无人机。” 言谢低笑出声，卖了个关子：“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从事的职业就是植保飞防？” 粟春雨摇头，然后不满地抗议：“经你提醒，我也才想起来，你在跟我玩暧昧的阶段，居然完全没有告诉过我你所从事的职业。” 什么叫“玩暧昧”？言谢被她的说法气笑，毫无求生欲：“你也一直没问我啊。” 言外之意，不是我不说，而是你不问。 “……” “其实，”他迟疑了两秒钟，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她的问题，粟春雨凝视着他，静待他的答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说：“其实我没打算这么快跟你表白的。我是一个很自负的人，在没有确定你对我也有相同的感受前，我不会贸然表白。”说到这里，他难得自嘲地嗤笑了一声，叹道，“可我妈贸然出现了。她就像是个不定时的炸弹，刚回家就把我的计划搅得乱七八糟。在那种暧昧搬到台面上被挑破的情况下，我只能在准备不充足的时候跟你告白了。所以，那些写在计划中的事，都未来得及跟你说，其中就包括我的职业。” 粟春雨倒是不知道，原来他还会为表白这件事做好计划。 “所以，你原本打算怎么追我？”她很是好奇，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本来应该能享受到的特权，大概也就值个百把来万吧。 “我一直在追你你没感受到？”言谢轻挑眉头，语气认真：“我车子的副驾驶座只有你一个女生坐过，连我妈都没坐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粟春雨直言不讳：“大概是新车的缘故，还没来得及吧。” 言谢被她的话逗乐，空着的那只手顺势捏了一把她白皙的脸蛋，“因为那是‘女朋友专座’。” 粟春雨了悟地哦一声：“原来你的目的一直都不单纯！” “不然你以为我是单纯的想跟你做朋友？或者重拾高中同窗之情？想什么呢妹妹。”他过了把手瘾，心情大好，整个人都有些嘚瑟：“手感不错，保持的很好。” “你怎么耍流氓啊。”她捂住被捏的位置，不满地嚷着。 言谢痞痞一笑，意有所指道：“我怎么记得男朋友的权利不止这个？” 也不知是聪明还是反应快，几乎是在他的话刚说完，粟春雨立马领悟到了他言尽于此的深层意义。她伸手推了他一把，嗔怪：“说无人机呢，你扯自己干嘛。” 说起无人机，言谢作为专业人士，自然有聊不完的话题。但对粟春雨而言，无人机是一个有待开发的新兴领域，想引起她的兴趣，只能从最简单的航拍入手。这才是他今天带她来市郊的原因。 言谢把银灰色的无人机放到离他们大约五米远的空阔草地上，然后回到粟春雨身边，拿着一个四四方方、与他双手差不多大小的东西向她演示：“这个是无人机的遥控器，电源开启后，我们推左边的摇杆，它是控制无人机上升、下降或左右飞行的，像这样。”说着，他轻轻推动了左边的摇杆，不远处的无人机缓缓升起。 她惊奇地望着升起的无人机，很是兴奋。“飞起来了！” 言谢笑了笑，继续为她讲解：“右边的摇杆负责前、后、左、右的移动，但是要注意，是在水平方向下进行移动。你看遥控器上手机收到的实时拍摄画面，是不是有变化？” “对，往左了一点。” “那是因为我刚才往左动了右边的摇杆。”他解释：“用无人机进行航拍的话，飞手一般会进行航线规划。不过我今天就是带你领略一下，所以拍摄上不做要求。拍摄模式的话，有渐飞模式、充填模式、螺旋模式以及环绕模式。我现在用的，是渐飞模式。” 粟春雨已经被手机里的画面震撼到，她是第一次亲身感受无人机航拍，就像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切都新鲜的不得了。 看着无人机平稳地在半空中旋转飞翔，手机画面不断转换，她好奇地发问：“它这么轻，是不是能飞很高啊？” 言谢听着她孩童般天真的问题，笑着普及了另一个知识点：“这架无人看上去很轻，但机身的重量并不轻，有569g，属于轻型无人机，对比机身重量没到250g、飞行高度不超过50m的微型无人机，它的飞行高度大于120m。这里120m的概念是因为飞行高度超过120m，飞手是需要有无人机执照的。当然，所有的飞行，都是要在禁飞区以外的地方进行。像bj那样的大都市，对无人机航拍的管理是很严格的。沅城没有相关禁飞的规定，但一些军事基地或者政府单位是不允许进行航拍工作的。” 他一面注意着拍摄，一面侃侃而谈，一心二用的样子居然也那么帅气逼人。粟春雨忽然很想知道，他在执行植保飞防任务的时候，是不是也与此刻一样，如此令人心动？ 迟迟没有听到她的回应，言谢下意识偏头看她，却恰好与她亮晶晶的、充满崇拜的眼神对视上。他微微一愣，“怎么这么看我？是有什么不懂么？” 粟春雨摇头，笑得很甜：“就觉得，你好像是挺帅的。” 这话说得他通体舒畅，眉梢不自觉地上扬，“你现在才发现这个事实，是不是有点迟？” 迟么？不迟吧。毕竟他更帅的时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她忽的想起另一件事：“植保无人机这种新兴行业是不是很赚钱？” 言谢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打趣:“这么直接就问收入了？”他撇撇嘴，不屑地轻哼一声，很是嚣张地回：“赚不赚钱不好说，反正我不缺钱。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能不能养得起你的问题，因为，我养得起。” 粟春雨:“……”谁担心这个问题了？ 这个人，就，真的很嚣张啊。 第28章 感受无人机航拍之旅的约会在傍晚时分即将到来时结束。言谢将拍好的画面实时上传至云端，又命了名，转而发到粟春雨的邮箱。 “我把视频发你邮箱了，你回家之后可以欣赏一下自己的航拍处女作。” 粟春雨“啊”了一声，略带遗憾地嗔怪：“你没有把拍的那段删除啊？那一部分镜头晃动太明显了，你到时候还是剪切掉吧，别占你云端内存了。”航拍的过程自然是愉悦无比的，她不仅了解了很多基础的关于无人机航拍的知识点，还第一次亲手操作了遥控器，虽然被不解风情的某人揶揄了，说她笨手笨脚，动作僵硬生涩，但她感受到的快乐是成倍的。 言谢浅笑着反驳：“这是你第一次接触无人机航拍，是我们之间很重要的回忆，占多大的内存都要保留下来。” 粟春雨被说动。“好吧。下次你再手把手教我，我保证拍的更好。” 他正准备把包装好的无人机放回后备箱，闻言，不由顿住了脚步，余光瞥到她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等她在身边站定后，他微微颔首，侧过头，垂眸凝视起她，似笑非笑道：“手把手这个提议确实不错，我答应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拍呢？”她激动地问，又建议：“明天可以么？”大概是太沉浸其中，粟春雨并未察觉到言谢的话里面充满了浓浓的暗示之意。 言谢感到很遗憾，因为自己的“不怀好意”竟然被无视了，他本想将她逗脸红的，现在看来，无人机的魅力比他大，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更令他遗憾的是，明天是7号，是他带队出差的日子，只怕是要让她的愿望落空了。 他斟酌了一会儿，才措辞回应：“明天大约是拍不了的。我有一个为期七天的活儿要接，明天下午就走。” 粟春雨一愣，话不自觉地问出口：“明天就要走么？” “嗯。临时接到的任务，今天早上刚确定下来由我带队去。” 她收起心底泛起的失落，拨了拨额前的碎发，不甚在意道：“哦，这样啊。那等你回来再教我好了。” 他把无人机放进车子后备箱锁好，边领着她往副驾驶走，边宽慰：“到时候我把我们作业时的照片发给你看。农村的风景都很美。” 副驾驶座的车门被他打开，言谢这次十分绅士，主动帮她系好安全带以后，才关上车门，转身进了驾驶座。 “晚餐想吃什么？”他看出了她情绪不高，试着转移话题：“我知道这边有家饭店的家常菜还不错，要不要去尝尝？” 粟春雨兴致恹恹，说了句“随意”。 上午刚夸完女朋友有主张的言谢：“……” “怎么了？中午的时候，胃口不是挺好的？”他问，“是不是玩累了？” 累倒不累。下午的航拍虽然是在阳光下进行，但温度比昨天低了两三度，加上是市郊，风挺大，倒也算得上风和日丽。若只是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公园里走走逛逛，也许多少会有些单调、乏味。但他们的约会全程不是在上无人机航拍理论课，就是在上无人机航拍实操课。理论加实践，充实的不行。怎么会累？ 而无人机带来的新鲜感也充斥在粟春雨的整个脑海中，若不是言谢要出差的消息来得太突然，她的兴奋能延续到睡梦中。 美梦没法得到延续，她当然失落了。但她又不想在恋爱之初就做一个不够懂事、不够乖巧的女朋友，矛盾纠结之下，她的情绪自然低落了不少。 可言谢似乎只是单纯地以为她玩累了。 粟春雨很明白恋爱关系中，最忌讳彼此不够坦诚。她踌躇半晌，终是没忍住心底的介意，尽量不让情绪外泄地问：“这次的任务地点具体是去哪里呢？会很远么？” 言谢在脑海里估算了一下蔓叶村距沅城的路程，去掉一个最快时间，再去掉一个最慢时间，取中间值，结论是：“不算远，是所有省外害虫防治任务中距离最近的。”他给出一个较为笼统的时间参考值：“大概不到5个小时的路程吧。” 省外的飞防任务，车程5个小时，听起来似乎不算远，毕竟有的地方坐高铁都要4、5个小时，何况是开车呢。她的心情顿时就好了几分，“是什么地方？我查一查那边最近几天的天气。” 言谢让她不用查了，因为他们的飞防任务不会在雨天进行，不过却还是把地址告诉了她：“是浏城市谷堡县一个叫蔓叶村的地方。” “浏城？那不就是邻省海湖省。”她恍然大悟，“难怪你说是所有省外飞防任务里距离最近的，的确不远。” 他不多作解释，见时间已经不早，便启动了车子，“我带你去吃饭。” 她想到他之前说的话，忙问：“是去你说的那家饭店么？” “对，就在这附近不远。” 她犹豫了一会儿，跟他商量：“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市区吧？我忘了我还有东西要买，想逛逛街。” 言谢现在是没什么主见的，女朋友怎么说，他就怎么做，“那我们就回市区。晚上是继续吃干锅，还是吃其他的东西？” 粟春雨闻言，瞬间发出笑声，很无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能吃啊？一直在问我要吃什么。我都说随意了。” 他侧头瞥她一眼，一本正经地说：“你点的‘随意’，目前餐饮市场上还没有研发出这样的一道菜，所以春雨小姐姐，你还是需要重新点一道菜哦。”过了一秒钟，他又补充：“也没有‘随便’这道菜。” “那吃拉面好了，正好我许久没吃过了。” “收到！” 回市区的路上因为走得几乎都是高架，所以不曾遇到堵车的情况。然而，下了高架不到十分钟，二人就被堵在了下班的大车流中。 心知堵车的情况一时半会儿还得不到缓解，粟春雨习惯性地给粟宏、方菲发了条不回家吃饭的消息，收到方菲的回信后，她索性挑了几张下午在公园航拍时拍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粟春雨侧头凝视着言谢，忽然思绪飞了起来。一想到言谢在她面前游刃有余地操作无人机，她又开始对无人机这个行业表露出意犹未尽的兴趣来。 言谢没料到她的兴趣如此浓厚，问东问西，笼统的问题如无人机的分类及执照分类，精细的问题如无人机系统的组成及相关功能。他任由她发问，不管问题大小，都不厌其烦地一一替她答疑解惑，为了让她了解得更深层，甚至连无人机施药技术方面的内容也涉及了不少。 “所有的农药都是具有毒性的，所以我们飞防任务中对农药的使用有十分严格的规定。配药的时候，配药人员一定要穿戴好防护用品，像手套这种东西就是必不可少的，但不能是吃小龙虾的那种一次性手套，因为一次性手套没有弹性，耐用性和适用性都是很差的，最好是使用丁腈橡胶手套，保护性能高，而且耐腐蚀、不渗透。另外，我们禁止在密闭的空间里进行配药操作。”言谢如数家珍般地讲述着有关无人机的知识，粟春雨像是被他带领着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却充满种种未知的好奇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到处都是朦胧的，像是等着她前去拨开层层迷雾一样，引领着她慢慢靠近。 在车流里堵了大半个小时之后，言谢终于在晚上八点前将车停进了商场的地下停车库。这个商场距离看云台只有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正是当初粟春雨与他重逢的商场。 大概是饿过了头，等到了商场餐饮区，粟春雨反而没有了进食的欲望。但言谢还是拉着她进了牛肉面馆，点了一碗加量的牛肉拉面，然后问服务员要了个空碗，分了小半碗分量的拉面放在她跟前，盯着她吃完才满意地露出笑意。 粟春雨觉得他太过小题大做了些，但莫名地，又十分喜欢他对自己霸道式的关心。 半个小时后，言谢跟着她直奔商场地下一层的屈臣氏。她走的很快，看上去像是赶时间一样。言谢落后她两步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觉得他们的状态不对，不像热恋中的情侣，反而像是只有暧昧关系的普通男女。这种感觉非常不好。他只用了不到两秒钟的思考时间，就跟上了她的步伐，与她并肩而行，顺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手掌被一股温热的气息紧紧包裹，粟春雨一时怔住，等意识到那是言谢的手传来的温度时，她的心跳不由地快速跳动起来。她抬头看向他，眼里有不知名的情愫在蔓延。 “走吧，不是要买东西？”他态度无比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冲她歪头一笑，像是不曾注意到有什么不同，率先往前走了两步。 粟春雨被他粲然的笑晃了一下眼，电光石火间，她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星星的光芒。 她微微调整被握的手的姿势，更紧地回握住言谢的手，感受着由彼此心跳的频率带来的这份甜蜜。 “是要买化妆品么？”作为男人，言谢逛街的机会很少，见粟春雨的脚步停在屈臣氏门口，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是要买化妆品。 实际上，除了陪谢女士逛过几次街之外，他没有正正经经陪女人逛街的经历，尤其是逛卖化妆品之类的地方，所以，他准备接下来不管粟春雨问什么，他都答“好”，等她买完了，他再付款即可。 不是有人说过么？男人为女人掏钱包的时候最帅。 第29章 然而，粟春雨此行的目的却并不如言谢以为的那样，是在为自己添置化妆品。 粟春雨之所以没答应在市郊吃饭，不饿只是表面原因，另一个深层的原因是，她想趁着时间尚早，赶回市区给言谢买点防晒用的东西。 在听他报了飞防任务的地点后，她特意在手机上搜了下谷堡县的天气，看到未来七天那边都是31、32°的高温天气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涂spf50+、pa+++的防晒品。 鉴于下午从言谢对防晒霜可有可无的态度判断，她并未在第一时间向他解释说明逛商场的真实目的。 直到粟春雨挑了spf50+、pa+++的3瓶防晒喷雾和2支防晒霜，言谢终于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状似玩笑道：“买这么多防晒用品，送人啊？” 粟春雨还在货架上挑选东西，看也不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回道：“给你买的呀。户外紫外线太强，不做好防晒措施，会伤到皮肤的。”说着，她又拿了一瓶200ml的补水喷雾放进手中的购物篮中。 猜测得到证实，言谢的心情一时有些难以名状的愉悦。他自然地接过粟春雨手里的购物篮，半分不客气道：“那你再给我选一套男士护肤品吧。” 正在挑东西的手顿了一秒，粟春雨回头看他，表情略显惊奇：“你不是连防晒霜都懒得涂的人么？” “那是以前。”他促狭地看着她，笑的不怀好意：“但现在不同了，因为要开始以色侍人了。” 粟春雨也是个妙人儿，立马领悟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佯装惊讶道：“你是怎么看出来我只喜欢你皮囊的？” 他眯了眯眼，空着的手捏上她白皙的脸庞，警告意味十足：“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大概是手指间的触感太美好，他忍不住地又换了一边捏。 粟春雨忙拍掉他作乱的手，怒目而视道：“你捏疼我了！” 事实上，言谢很清楚自己手下的力道，与其说他是在捏她，不如说是在摩挲。可她的反应很得他心，就像是在大人面前扮可怜的小孩，嘟着嘴看上去貌似在生气，眼底却藏着一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凡他纵容一分，下一步她就能毫无顾忌地得寸进尺起来。 奇怪的是，他分明看清了她的意图，竟还是心甘情愿地走入了她的“圈套”中，甘之如饴地配合她演出。 “我没用力。”他说。 粟春雨果然叫嚣起来，委委屈屈道：“我的脸都被你捏红了，你还说没用力。” 她连镜子都不照一下，指责的话张嘴就来，显而易见是在做戏，可言谢也不戳穿，笑眯眯道:“我看看。” 他又伸出手作势要抚上去，被粟春雨偏头躲过，语气不善：“还想占便宜！” 两人闹了会儿才停下来，期间又挑挑拣拣地买了洁面乳、芦荟胶和面膜。 尽管这些东西几乎都是粟春雨替言谢挑选的，但结账的时候，他并未让她掏钱。 粟春雨说：“这是我给你买的，应该我付钱。” 言谢已经扫码输入金额：“我可没有让女朋友埋单的习惯。” 粟春雨斜睨他，啧了声：“没看出来我们谢爷还挺大男子主义。” 谢爷？他眉梢微挑，下意识地回忆起她上一次拿“谢爷”的外号这样调侃自己，是什么时候的事。 哦，他想起来了，那还是发生在高中。 其实没什么好回忆的，因为属于他们之间的共同回忆实在少得有些可怜，横亘在两人之中的，是巨大的空白岁月。 然而很奇怪的是，这些年来有那么多的人用“谢爷”这个外号称呼他，按理，他早就习以为常，不会有太多的感受，可当这两个字从粟春雨的口中吐出时，他就是能在第一时间听出字里的不同含义，仿佛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称呼，是她亲近自己的证据。 言谢想，他大概是有点病态了，敏感地将从前匮乏的想象力都变得丰富起来，说来，这还是拜粟春雨所赐。 时隔这么多年，她还是有办法能轻而易举地挑动他的神经末梢。 他一面伸手接过收银员递过来的袋子，一面俯身凑近她耳边，嗓音微沉，故意说些暧昧的话：“就麻烦我们家粟粟在外面的时候给我个面子啦，等回家以后我一切都听你的。” 热热的气息喷进她耳朵内，像一阵电流窜过般，引得她情不自禁地小小地颤栗了一下，浑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住。 “流氓！”她微红着一张俏脸，瞪了他一眼，小声嗔道。话落，埋着头率先走出了店里。 言谢三步做两跟上，没提东西的左手顺其自然地牵住了她的右手，“要不要看电影？”他问。 粟春雨已经有点习惯他手里传递而来的温度，心中正暗喜着，闻言，她先是看了眼手表，见已经快晚上九点半，沉思了几秒钟才道:“会不会有点晚？” 言谢大概猜到她的担忧是来自家里的长辈，想着他们不过刚刚在一起，确实不适宜把约会的时间拖得太晚，便不再劝她，退而求其次道:“那就再逛逛商场，正好我打算买几件t恤，你帮我参谋吧。” 挑衣服啊？粟春雨弯弯眼睛，欣然应允。 常常听到男性同胞抱怨陪女朋友或者老婆逛街是很累的事，他们宁愿给很多的钱，也不愿意陪她们去逛，因为陪女生逛街是怎么逛时间也不够的，她们血拼起来，画面一度很疯狂。 粟春雨不知道自己在逛街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毛病。她逛街多半都是作为一个陪衬，不是主角，自然没人数落她的不是，但对于购物，她体内确实有一定强烈的、不可浇熄的欲望。 而今晚，言谢成功将她的购物欲掐死在了萌芽里——她这都还未发挥，“战斗”就结束了。 她在心里算了算，从进店挑选衣服，到结账，最后离店他们拢共才花了半个多小时。 这完全不是她的性格！也没有她当年和郑意依逛街时的风采！ 粟春雨算是见识到了言谢的逛街效率，直到坐进车里，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转头去看后座上放着的几个购物袋，又想起她和言谢在男装区挑选衣服的场景，几乎是她觉得哪件不错，他就按照自己的尺码买哪件，完全不试穿看上身效果。她把这种行为归结为言谢对自身“衣架子”属性的强烈自信。至于有没有不想拂了女朋友面子的心理在，她就不得而知了。 去收银台结账要经过女装区，他顺手拿了一件白色t恤，在她疑惑目光的询问下，他勾唇一笑，理直气壮道:“情侣装。” 五件t恤，九百多块钱，粟春雨莫名地想，正如言谢先前所言，他大概的确有点小钱。她粗略地算了一笔账，就今晚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里，他消费了近一千五百多块钱。 还真是出手阔绰。她隐隐产生了种“男朋友是败家子”的危机感。 言谢余光瞥见粟春雨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购物袋上，还以为她意犹未尽，于是一边看路况，一边启动车子，对她说:“这次时间有点赶，下次等我回来再陪你逛。” 粟春雨回过头，看着他技术娴熟地将车身从拥挤的车位里挪出，把在方向盘上的一双手强劲有力，在车内幽暗的灯光下更显修长，精致地有些不真实。她盯了好一会儿才撇开头，淡淡地应了个“哦”字。 言谢没太在意，正要说什么的时候，车内响起了一阵短暂的提示音。粟春雨朝他晃晃手机，解释道：“是我的短信铃声。” 说着，她解锁屏幕，点进收件箱，方菲问她大概什么时候能回家。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计算着从商场回家的路程，给了一个稍有偏差的答案：在回家的路上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内到家。 方菲回复的很快：【好的。路上注意安全。爸爸问你要不要准备宵夜？】 粟春雨：【告诉爸爸不用了。谢谢妈妈。】 方菲：【乖女儿。】 言谢见粟春雨埋头回信息回的欢乐，忍不住好奇：“跟谁聊天呢？这么开心。” 粟春雨收了手机，嘴边的笑意尚未敛去，“是我妈妈。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他诧异：“短信么？” “对啊。” “挺少见了。” 她颔首，的确少见。“是我爸爸很喜欢用短信跟我妈妈发信息。他们那个年代的联系多以文字为主，后来手机发展起来，书信不流行了，他就改成了发短信。我妈妈养成了这个习惯，不时也会跟我用短信聊天。” 言谢笑：“你爸妈感情很好。” 粟春雨十分赞同：“我爸爸特别爱我妈妈，每年都要带她到处走走，还陪她四处演出。” “演出？你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是话剧团的演员。” 言谢想起当初在沅南校门口见到的那个优雅知性的妇人，通身清冷、淡然的气派的确符合艺术家的气质。他恍然，莞尔一笑：“原来如此。” 粟春雨没听清他的话，但一想到方菲女士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样子，她心底的自豪感便像百川汇海般凝聚了起来，“等下次我妈妈的剧团有演出，我就请你去看话剧！”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言谢忍不住想逗逗她，于是，一本正经地问：“这么迫不及待地就要带我见家长了？” “嗯？”粟春雨闻言愣了几秒，像是没明白他的意思。过了会儿，见他冲自己挑眉，嘴角边噙着揶揄的笑意，她才反应过来。 “我哪有！”她下意识地反驳， “你没有么？”他似笑非笑。 呃…… 以如今他们的身份来说，她那句邀请的话似乎的确很难不叫人误会。想到此，粟春雨是有些心虚的。然而转念想到她自己不也早就见过谢如秋女士了，还是在全然无准备的情况下，不知为何，她又莫名地多了几分与他叫板的底气：“也不知道是谁比较迫不及待。” 言谢自然听懂了她的暗示，哭笑不得跟她解释：“那真的是一个意外。” 她冷笑:“别解释了，你就是心机boy！” 第30章 车停到看云台21弄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多。 言谢将粟春雨落在他后备箱的行李箱提出来，又从车后座拿出一个购物袋套在行李箱的拉杆上，不费力地推着行李绕到她面前停住。 “那，我回去了？”粟春雨伸出右手放在拉杆的一边，语气里竟然有了一丝连自己都能轻易察觉到的恋恋不舍。 言谢不说话，只垂眸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右手刚使上力，就听到他用比夜色更清切的嗓音问自己：“粟春雨，能不能抱抱你？” 她倏地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仿佛是在确认刚刚自己听到的内容。 言谢又重复了一遍：“粟粟，能不能抱你一下？” 原来没有听错啊。她按捺着剧烈跳动的心，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不动声色，正准备回答的时候，对方却已经一把将她揽入了怀里。 “不用你同意了，我忘了你已经是我的女朋友。” 这分明不是一句情话，可因为有了这个拥抱，粟春雨觉得自己像跌进了棉花堆里，四周的一切都轻飘飘的，柔软的难以名状，连清冷的夜色也因为言谢的拥抱变得温柔了几分。 21弄的巷子很安静，除了结束喧嚣、逐渐阑珊的灯火，周围静谧地能听到青蛙欢快的叫声。 月色撩人，初夏的晚风也温柔多情，竟都比不过这个拥抱，那么安定人心。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传递来的温度像是被施了法术，分明是舒适的，粟春雨却乱了心跳——咚咚咚。 “言谢……”她回抱着他，纤细的身躯像是埋进了他的，嘴里呢喃着他的名字。 也不知过了过久，言谢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放开了她，“真想把你打包带走算了。”无奈的叹息，似说给她听，又似是说给自己听。 粟春雨得意地想：他大概也很喜欢我吧？ 见她垂着头沉默地没有反应，言谢勾起她的下巴，语气里染上了一丝迟疑，“害羞了？”话音正落，一双亮晶晶的剪水瞳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眼里，像丢进深井里的一颗石子，瞬间荡漾开层层涟漪，也漾起了他心里的波纹，撩拨得人心头发痒。 他的眸色在夜色中，几不可见地变了又变，像是酝酿着一场激烈的暴风雨，再开口时，声音却温柔地如同氤氲在远山的岚：“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粟春雨眨着一双水润的大眼，俏丽的五官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对他说：“我可以申请再抱一下么？” 还没等言谢回答，一双纤柔、温暖的手臂已经环在他的腰间。 “不用你同意了，我忘了我已经是你的女朋友。”她学着他的口气，把他之前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言谢双手抚着怀里人头顶的黑发，说的无奈又感慨，语气里却是满满的宠溺。 “那就好好宠着。”粟春雨把脸闷在他的怀中，小声接话。 大约是四周太过清净，她的话被言谢清清楚楚地听进了耳朵里。他笑着拍拍她的头，从善如流：“是，我会把我女朋友当成宝贝一样宠着。” 两人又腻歪了好一会儿。 十分钟后，言谢终于忍痛做出决定：“走吧宝贝，送你回家。” 粟春雨：“……”所以“把女朋友当成宝贝一样宠着”的第一步是要把“宝贝”当成昵称么？ 回家的路程很短，从巷子口走到家门口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粟春雨已经尽力在拖延，脚步放得很慢，但目的地还是毫无意外地出现在了眼前。 看着从紧闭的大门缝隙里透出的丝丝光亮，言谢明白那是她家人为她留了灯，他心知到了这里，已经不适合再逗留。 于是，他捏了捏她的脸蛋，把行李箱递给了她：“进去吧。” 粟春雨欲言又止地望向他。 “想说什么？”他笑着低声问。 是有千言万语要跟他讲的，可到了此刻，那些说不完的话统统都不重要了。 “你开车小心一点，注意安全，到家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嗯，我知道的。”他轻轻抱了她一下，“快回去吧。” “那，晚安。” “晚安。” 近半夜十一点，家里客厅的落地台灯还亮着。 粟春雨朝卧室的方向轻轻唤了声：“妈妈？” 一阵窸窣的响动后，粟宏开门走了出来。 “回来了？”见女儿身边立着行李箱，他又问：“饿不饿？” 她摇摇头，“不饿。”往前走了几步挽住粟宏的手：“爸爸，你怎么还没睡呢？” 提到这个，粟宏的表情有些奇怪。他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女儿，见她双颊粉扑扑的，嘴角挂着十分明显的笑意，心底对那个猜测又加重了几分。 “我在等你回家啊。在外面野了一天，我怕你忘了回家的路。” 粟春雨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满，悻悻地赔笑：“哪有，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粟宏也不戳穿她，“看起来今天玩得很尽兴？” 她敏感地察觉到老粟同志似乎是在套话，虽然还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转移话题才是明智之举。 “还行吧。爸爸，我好累啊，想回房间洗澡睡觉去了。” 粟宏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实在看不出来她这一副雀跃激动的样子哪里疲倦了，但还是帮她把行李提回了二楼。 下楼前，他再三叮嘱：“早点睡，不要玩手机了。” 她连连点头：“嗯嗯，爸爸晚安。” 连敷衍都这么迫不及待，肯定有情况！ 约四十分钟后，言谢发来微信消息，说他已经安全到家。粟春雨和他聊了几句便让他赶紧洗漱去睡觉，毕竟明天他要去邻省出差。他连声应好，却又迟迟不肯真正结束聊天，东拉西扯了半天，快到零点才渐渐止住话题。 粟春雨：【时间真的不早了，你今晚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言谢：【不太可能，我现在处在极度兴奋状况。】 粟春雨：【看出来了。】 粟春雨：【不准再发消息了！快去洗漱睡觉！】 虽然只是文字，但两个感叹号的存在，非常生动形象地刻画出了粟春雨此刻“震怒”的样子。 言谢：【好，我就去。】 粟春雨：【嗯嗯，晚安。】 言谢大概真的是恶趣味作祟，临了临了，还发了条语音过来，只有短短的三秒钟时间。 粟春雨直觉得不会是什么正经的话，但手指还是下意识地点开了语音消息。 低醇的声音缓缓在耳畔响起，如山涧清泉般清冽：“宝贝，晚安。” 然后，粟春雨就因为这句“宝贝，晚安”兴奋地失眠了。 翌日一早，依旧是个艳阳天。才八点过，窗外就已经喧嚣起来。 “粟粟，起床了，快下来吃早餐。” 庭院里传来方菲清清浅浅的声音，伴随着一阵轻柔的音乐声，不一会儿，二楼正对着大门的窗帘被拉开，随后走出一个倩影。 “妈妈早。” 方菲正在院子里浇花，闻言抬起头，眼角眉梢浸润着令人安心的从容，温柔道：“醒了？快起床去洗漱。” “爸爸去学校了？”粟春雨趴在窗户上，声音沙沙的，眼神有些不聚焦，显然是瞌睡虫还未醒。 “嗯，七点半走的，出门前还特意给你榨了新鲜的豆浆、炸了油条，快下来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你今天不去话剧团么？” “下午再去。快下楼，别睡懒觉了。” “哦。” 粟春雨只洗了脸刷了牙，长发随意绾在脑后，连睡裙也没换就下了楼。 吃过早餐后，她走出客厅，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看方菲给花浇水、给树修理枝条，优雅又淡然。 “妈妈，今天的栀子花好香啊。” 庭院里缀满馥郁的花香，最浓郁的是那一树洁白的栀子，只闻着香味便令人心旷神怡。 “嗯，老树了，没想到今年还开这么多花儿。” 粟春雨听粟宏说起过，庭院里的这棵栀子树是在她五岁那年的冬天种下的，或许因为当时年纪小，她对这件事没有太深的印象，只记得念了小学后，庭院每年的五月都很芳香。算起来，这棵树如今已经有二十年的年轮，陪伴他们一家三口走过了二十年的风风雨雨。 “啊，真好呀。”她望着满树的栀子花感慨。 方菲浅浅一笑，手里的动作不停：“所以你爸爸才常常说，植物不会骗人，你倾注了多少心思在它们身上，它们就会回报给你多少。这年复一年的盛开，就是它们爱的无声的表达。” 粟春雨点点头，很是认可这番话。 母女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时间就在这样的岁月静好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放在身旁的手机短暂地震动了两秒钟，粟春雨拿起解锁，是言谢发来的微信。 言谢：【宝贝，早安。】 粟春雨看着这条消息，脸颊莫名一热，偷偷瞄了眼方菲，见她背对着自己在修剪花枝，并未发现自己的异常。她快速打字回复：早安。你醒了呀。 言谢发了语音：“嗯，刚醒。你起来没？”声音里有刚睡醒的沙哑，很性感。 她用了听筒模式，他的嗓音更加清晰。 她不敢发语音回复，继续打字：我早就起床了。哪像你这么懒。 他不信：“发张照片证明你起来了。” 粟春雨拿起手机对着庭院里的栀子树拍了一张，然后发了过去。 言谢:【……】 言谢:【你故意的是不是？我要看你。】 看到这句话，她不禁喜上眉梢，挑了个角度拍了张自拍照发给他。 粟春雨：【图片】 粟春雨：【还满意么，谢爷？】 言谢：【还不错。】 她并不知道，这句“还不错”的背后，是一个男人笑得像傻子一样满心欢喜地将图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 粟春雨：【快起床去吃早餐了。】 言谢：【好。】 言谢：【对了粟粟，把你朋友圈的权限开放一下，我想看看你以前的动态。】 第31章 粟春雨朋友圈开放的权限是“最近一个月”可见。但这并不是绝对的，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修改一下设置。视心情而定的举动，没什么规律可言。 言谢的运气不好，追她那会儿恰逢她将设置改成了“最近一个月可见”不久，所以，自然看不到她朋友圈更多的动态。 既然他提了这样的要求，她就顺便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好了。 粟春雨:【可以了，快去好好感受一下我有趣的灵魂吧。】 粟春雨:【温馨提示，看到令你为之动容的，或者博君一笑的，麻烦点赞加五十字好评。】 言谢那边大概是有什么事在忙，并未及时回复消息。 粟春雨刷了一圈朋友圈，见他还未回复，索性将手机息了屏，继续看方菲忙碌。 不一会儿，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满意地拨弄着庭院里的那些她心爱的花草。 粟春雨觉得这幅画面有说不出的和谐美，便拿起手机对着方菲拍了张照片。 “妈妈，你真好看。” 方菲对女儿突如其来的赞美微感不解，一回头，才发现她正拿着手机对着自己拍来拍去。方菲莞尔:“今天的嘴是涂了蜂蜜么？这么甜。” “你本来就好看啊。” “是吗？看在你说的这么真诚的份上，那我就姑且信信吧。”正说着，方菲已经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廊檐下。 粟春雨下意识地息了手机，乖巧地往边上挪了一下，“妈妈，你坐这儿。” 方菲若有所思地觑了她一眼，优雅地落座。 “妈妈……” 嗡嗡。 手机振动的声音打断了粟春雨要说的话。她浑身一紧，本能地抬眸去看方菲，却恰好与对方探究的眼神对视上。 “我有信息进来了。”她这样解释。说完，立马侧过身子去看信息。 果然是言谢发的。 言谢:【现在不看。这是我为接下来七天见不到你争取来的福利，是要解相思之苦的。】 言谢:【真是奇怪，明明才分开十个小时，现在我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粟春雨不知道言谢是怎么回事，从决定在一起以后，动不动就说些让她脸红心跳的情话，可恨自己不争气，竟然十分吃这套浮于表面的功夫，一度被他逗得小鹿乱撞。笑容溢满她秀丽的眉梢，使得她原本就明亮的眸子变得更加璀璨。 粟春雨感觉自己的心底像是突然升腾起一股热气，霎时间遇水雾化，变成了一缕一缕的青烟，柔成一滩溪水，溪水在周身荡漾，淹没了她的踝、她的腰乃至她的思维……令人沉溺。 咳咳。方菲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无奈。“粟粟！” 粟春雨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笑出了声。她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羞赧着一张俏脸看向方菲:“妈妈……” “你笑的太太大声了。”对方毫不留情面地戳穿她的异常行为。 “没有那么恐怖吧？”粟春雨底气不足，很是心虚。 见女儿一副欲言又止、明明喜悦的情绪已经摆在脸上，却还要佯装镇定的纠结模样，她决定主动出击:“昨天那么晚才回家，去哪里疯了？” 粟春雨似是未曾预料到方菲会提起这个话题，一时应对不及。几秒后，她移开视线，后背无意识地绷直，才慢吞吞开口:“就，到处逛了逛啊。” 方菲眼神犀利，自然未错过她的小动作。她这个女儿啊，聪明是聪明，但不善于说谎，但凡一紧张，她的身体总会有很多本能的反应，比如后背绷直，比如说话吞吐，比如视线飘忽。 不过方菲有些好奇，能让这些小动作一起出现的事，到底是什么，才会把自己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女儿弄得一副小女儿姿态？ 她想起前段时间给她安排的非正式相亲，她不愿意去，理由是自己有了喜欢的人，再联系她这两天的反常行为……思及此，方菲忽然轻笑出声，视线若有若无地瞥向她，而后淡淡道:“粟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粟春雨闻言，身躯不由一震，心跳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她头皮发麻，从前的口齿伶俐此刻不复存在，嗫嚅半天，竟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来。 中国有句古话说的很好，叫“知女莫若母”，其含义十分简单，光看字面意思就能理解个大概。粟春雨自认为自己今天的行为尚且正常，并未有出格的表现，方菲女士仅凭她玩手机的状态就断定其在谈恋爱，这不可谓不神机妙算，很难不使人震惊。她在脑海中仔细回忆了一遍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细节被忽视掉了，却苦寻无果。 方菲似乎很有耐心，手肘支在藤椅架上，手撑着下巴，也不催促她要答案，只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瞧。 粟春雨反而更加心虚，眼神游离不定。虽然她由始至终都没打算瞒着家人自己有男朋友的事，但也不会是在刚确认恋爱关系的第二天就主动“招供”。她不禁深深怀疑起自己的定力来，难道说她对谈恋爱这件事竟然已经向往到只要笑一笑就能触发“警报”？ 或许是她沉默的表现太像是因为害羞而默认，方菲自顾自地继续道:“是那个你很喜欢的人么？”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粟春雨本能地就想起了言谢的脸，以及他结实臂弯传递出的安全感。 她不想否认他的存在，更不想否定他是自己男朋友的既成事实。 于是，在方菲殷切的眼神下，她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你爸爸输了。”方菲得意地挑挑眉。 “什么？”粟春雨有些发蒙，不懂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方菲站起身，“没什么，就是昨天你没回家前跟你爸爸打了个赌，赌你应该谈恋爱了。他好像很生气我这样说，非要跟我唱反调，”顿了顿，她拍拍她的肩膀，笑的春风沉醉，“现在证明，我赢了。” 拿她的爱情赌？这是什么塑料母女情？？ “妈！”粟春雨不满地嚷着。 方菲头也不回地走进客厅。“好好享受爱情，如果可以的话，我随时欢迎你带男朋友来拜访我。我得好好看看，到底是哪个臭小子这么有魅力，把我心爱的女儿都骗走了。” “妈！”她忍不住撒娇，生怕方菲对言谢先入为主。 “后面那句话是你爸今天早上说的。妈妈可是很支持你恋爱。”客厅里方菲的声音有些缥缈，却是难得的愉悦。 粟春雨惊喜:“谢谢妈妈！你最好了！” 中午十二点不到，粟春雨接到言谢的电话，说是要带她吃午餐。她有些犹豫，既想答应他的要求，去见见他，又舍不得放方菲女士一个人在家。 犹豫不决之下，方菲女士直接替她做了决定:“想去就去吧。你不是说他要出差一个礼拜嘛，趁着人还没走，好好腻歪一下。” “可是你一个人在家午饭怎么解决呢？不如……” “我去你爸学校吃就行了。快去吧。” 粟春雨瞬间多云转晴，没大没小地揶揄起方女士:“妈妈，你是不是早就想撇下我去学校找爸爸了？” 方菲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既然你不想去……” 她立马认怂:“我胡说的妈妈！对不起，我错了。” “那还不快收拾一下出门？别让人家等太久了，守时是诚信的根本。情侣之间也不应该有例外。” “妈妈，你这么好，我真后悔当年没有早恋。”她凑上去搂住方菲的脖子，像个小女孩儿一样撒着娇。 方菲认真回想了下，语气有些遗憾:“那你当年为什么不早恋？我隐约记得你们班有个男生长得还挺好，可惜你不开窍啊，白白浪费了机会。” “……”真是没见过这么使劲撺掇女儿早恋的母亲，粟春雨哭笑不得。 “那我等会儿就去约会了？” “去吧去吧。” 约十五分钟后。言谢的车停在了看云台。早在他打电话给粟春雨的时候车子就行驶到了看云路。 原本没打算今天见面的，他的时间毕竟不多。可是自早上收到她穿着睡裙、不施粉黛的自拍照后，他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心底缺了一块儿。他在储藏室收拾东西，放在桌上的手机不断弹出群消息，吵的他心绪不宁，忍了又忍，他终究还是情不自禁地又点开了保存在手机相册里的那张照片。 嘶。他女朋友真是磨人。 一想到接下来会有一个礼拜见不到面，言谢决定在出发前再见见他新鲜出炉的女朋友，以慰相思之苦。 由于他在电话里说吃饭的地点定在看云台附近，粟春雨索性套了件修身的连衣裙，趿拉着一双平底凉拖前去赴约。 她还未走出巷子口就看到了停在路边大树下的白色沃尔沃，言谢穿着白色t恤、黑色短裤蹲在路边抽烟，一副玩世不恭的混混样。或许因为他长得帅的缘故，粟春雨竟然莫名地心悸了下。 看到她出现，言谢捻灭烟头，起身时顺势将烟头丢进身旁不远的垃圾桶内，迎着她快步走了过去。 粟春雨小跑着奔向他，在他快要到达自己面前时，小兔一般跳进了他的怀里。 言谢没反应过来，楞在了原地，双手下意识地拖住她的身子，不让她滑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怎么了？”他能感觉到今天的她情感上更加放的开，对他有显而易见的依恋。他摸不清这种情绪的改变是不是跟即将到来的离别有关，因为除了依恋，她看上去也很雀跃。 粟春雨不说话，抱够了才放开他。她双脚落到地上，脚尖踮起，一双细长的手臂依旧环在他的脖颈上。她与他对视，星眸中有跳动的光芒，明亮的像黑暗中里的一簇火苗。 言谢的眼神随着这簇火苗，变了又变，最后晦暗不明，鬼使神差之下，他倏地低下头，贴上了那张水润的樱唇。 第32章 一切发生的那么突然，又顺其自然。 粟春雨感觉浑身上下有一阵电流穿过一般，震得她头皮发麻，头脑发热，思维一片空白。 她紧绷着身体，眼里有反应不及的错愕，四肢更是僵硬的一时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回应。她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抿唇吞了口唾沫。 言谢像是得到某种暗示一般，突然吮吸起她的下唇，她一阵心慌意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心跳愈发失衡。他的唇瓣微凉，却很柔软，口齿间有未来得及消散的烟草味，淡淡的，竟然很好闻。 她的感官被放大数倍，周遭的一切动静都细微可察，除了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巷子里隐隐约约的交谈声也逐渐靠近。 巷子？交谈声？ 就在她快要沉迷时，电光石火之间，她的脑海中倏忽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们正在公众场合接吻。 这个公众场合里，几乎全是她的街坊邻居…… 她浑身一凛，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一把推开了言谢。 “粟粟？”他迷离的一双眼睛凝视她，嗓音嘶哑，意外的性感。 显然，言谢不满意被推开的举动。 “这是在路边呢！”粟春雨忍不住低声提醒，双手却捂着红透的脸，不敢与他对视。 言谢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他上前一步捏捏她的脸蛋，懊恼地赔笑:“对不起啊，我有点失控了。” 粟春雨瞪他一眼，小声嘀咕:“你怎么这么色呀。” 言谢闻言，一时委屈的有些哑口无言。他严重怀疑自己的听力功能在这两天被她成功激发了出来，不论她的话说得有多小声，他总能一字不落地听清。 “你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明明是你先勾……引诱我的。”他潜意识里想说“勾引”，怕她觉得自己太轻浮，转而又换了个词语。 “我哪有！”她厉声反驳！ 他冲她扬眉，“没有你跳我怀里做什么？” 做什么？她才不会告诉他，那是因为他们的恋爱关系被方菲女士认同接受，她太兴奋，一时忘了形象所致。 虽然言谢说要在看云台附近吃午餐，但这边具体有什么值得推荐的餐厅，他还真是一无所知。这时候，粟春雨作为看云台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优势便显现了出来。 “跟我走，带你吃香喝辣的去。”她洋洋得意地对他说。 于是，言谢便按照她指的路一路开车到了一条烟火气息浓郁的巷子附近。 “车就停这里吧，巷子里的路太窄，开车进去容易造成拥堵。”粟春雨说。 他依言将车停在了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由她拖着走进了巷子深处。 粟春雨边走边向他普及即将要进餐的这家店:“是一家家菜馆，特别正宗的农家菜，口味老少咸宜，我跟我朋友经常过来吃。不过因为是在老居民区，所以面积不大，没有包厢。但你可以放心，环境绝对过关。” 言谢点点头，其实他对吃的东西不挑剔，没有非要吃什么山珍海味的坏习惯。这一点，他觉得挺满意的，用吴姨的话来说是“比农村孩子还好养活”。 七拐八拐一段路后，两人停在一家招牌名为“李家炒菜”的餐馆前。 “就这里了。”粟春雨指了指立在门前的招牌。 言谢挑挑眉，嘴角噙着笑道:“名字很直接啊。” 粟春雨推着他往店里走，“保证你吃过一次就终生难忘。” 正逢吃饭高峰期，店里客人很多，拢共十来桌的厅内几乎坐满了人。好在他们足够幸运，有一桌客人刚吃完饭离开，空出了座位。服务员手脚利索地收拾干净桌子后，立马引领他们入座。 言谢把点餐的权利全权交给粟春雨，自己则好整以暇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如她所说，这是一家店面虽小，却很干净的小餐馆。大概是为了突出农家菜的特色，餐馆的整体装修以暖色系为主，餐桌的摆放没有完全靠墙、靠窗，因为墙边围着一道高约一米、宽约半米的玻璃缸围挡，玻璃缸内种了很多蔬菜。 养在水里的蔬菜？言谢顿时来了兴致，视线不停地扫视着。“这些菜，不会是鱼菜共生的吧？” 粟春雨闻言抬头，眼睛一亮，目露崇拜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有所怀疑而已。”他指了指只露出一截的玻璃缸，“我之前做植保飞防任务的时候见过有专门研究这项技术的公司，很有意思。不过这里的菜显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鱼菜共生。”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所谓的鱼菜共生应该是这家店的一个宣传特点，不然不会放在这么明显又极其容易遭到破坏的位置上。 鱼菜共生系统有多复杂他粗略地了解过，不觉得一家普通的餐馆能把这项技术运用的炉火纯青，所以，这多半是一个噱头。 粟春雨赞叹不已，“你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么？” 言谢笑道:“多了去了。以后你就会发现了，但我现在给你打了预防针，就算以后这些无知暴露出来了，你也有了一个接受的过程。” “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她把点好的菜单交给服务员，“谁让你是我男朋友呢。” 他手指在餐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语气愉悦:“你这是上情人滤镜了吧。” 粟春雨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又自恋。” 上菜后，二人默契地没再多聊。四十分钟后，就餐结束，到了言谢出发的时间。 他把粟春雨送回21弄。 “粟粟，车子我就停在这边，你抽个时间帮我开回家去，地址我到时候发你。” “啊？你不开车去么？”她诧异地问。 言谢从后备箱拿出行李，把车钥匙交给粟春雨:“我们有专门的车，我这车开去村里没什么作用。我已经跟同事约好了，等会儿会有车过来接我。” “那你干嘛还开车过来啊？”她接过钥匙，“你把车给我开，万一蹭了刮了怎么办？” “你别把自己磕了碰了就行。反正这车也买一段时间了，不行就换新的。”他说的豪气，半点心疼之色没有。 粟春雨看着面前这辆还九成新的车，实在不理解他怎么能那么轻易地就说出换新车的话。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的“有钱任性”？ “我帮你把车开回家不合适吧？”比起换新车，她现在更担心这个问题。 言谢却不觉得这是问题，“你是我女朋友，又去过我家，还见过我妈，有什么不合适的？” 粟春雨:“……”她竟无法反驳。 “那会儿不一样啊。”她小声嘟囔。那时候她还不是他女朋友呢，自然可以自欺欺人地不去在乎太多。现在身份转变，再让她毫无压力地面对谢女士，显然没那么容易， 不过说起来，为什么别的情侣在一起的步骤是表白、见家长、去对方家，而她是先见的家长、其次去的他家，最后才成为他的女朋友？ “什么？”言谢没听清，正低头凑过去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依旧是熟悉到能对上每个节奏点的《春雨里洗过的太阳》。 “对，看云台这边。你管我？到了就安心等着。我再有十分钟的样子就过来。” 粟春雨听着他语气不善地与手机那端的人讲电话，不知道那边的人说了什么，他冷笑一声，就把电话掐断了。 “粟粟，我真的要走了。”他宠溺地摸摸她的脸，语气温柔的与挂电话前判若两人。 粟春雨主动抱了抱他，闷声嘱咐:“注意安全啊，给你买的防晒喷雾一定要用，要是有晒伤记得擦芦荟胶，补水喷雾也别忘啦。” “嗯，我知道了。我忙完就给你打电话。”说着，他低头亲上她额头，“车子你不帮我开回家就放这边吧，正好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可以开车去接我。我走了。” 粟春雨送走言谢，拿着车钥匙回到家之后内心泛起一阵恍惚。她觉得颇不可思议。从与言谢重逢到今天短暂分别，其实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而这一个月，他们重逢、见家长、表白、在一起，把那些需要花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去完成这个过程的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她现在严重担忧，接下来的几个月她会不会被言谢“诱拐”着走上闪婚的道路。 正当她想入非非的时候，孟秋给她发了条微信，是关于下半年译作图书的出版任务。 啊，是了。这两天她只顾着谈恋爱，完全忘了要跟自己的责任编辑汇报思想动态。 好在经过一个礼拜的培训，她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也确定了接下来要翻译的作品。 她把这段时间抽空翻译出来的片段内容以及原着的相关出版调研资料压缩发到孟秋的邮箱，趁着孟秋在忙的时候，拿着家居服进了浴室淋浴。 孟秋的工作效率很高，在下班前给了她答复，因为要翻译的作品字数在十万字上下浮动，出版社给了交稿期限，要在两个月以内完成。 粟春雨算了算时间，觉得问题不大，正好那会儿言谢的生日也快到了，忙完她就可以抽时间陪他过生日，好事成双。她让孟秋放心，自己则转身投进了伟大的翻译事业当中。 晚上七点多，言谢发来微信。告知粟春雨自己已经安全到达，并附了一张当地火烧云的风景照。 她抿着唇偷笑，学着他早上的语气回复:【我要看你。】 不一会儿，一张言谢操作无人机遥控器站在楼顶的图片发到粟春雨的手机上。 她放大图片，发现半空中果然盘桓着一架航拍无人机。 粟春雨:【你不是去做飞防任务么？怎么还带了航拍无人机？】 言谢:【给队员们录视频，为年终工作汇报提供素材。】 言谢:【最重要的是要给我的宝贝拍一些好看的风景。】 粟春雨:…… 又叫她宝贝，人都在外地了还要撩？ 第33章 次日一早，海湖省浏城市谷堡县蔓叶镇的蔓叶村在鸡鸣犬吠的呼唤下，开启了一天的农作。 言谢和付毅起了个大早，迎着熹微的晨光驱车去了蔓叶村，在此次柑橘红蜘蛛虫害防治的村民负责人的带领下前往柑橘园调研红蜘蛛病害情况。 “我们的柑橘园一半以上都是老树了，所以果子的产量很可观，质量也高。今年回春的早，雨水较少，柑橘园灌溉不到位，所以红蜘蛛繁殖的很快。 但我们的村民从去年秋季采果前后就陆续对这些老树进行过防治，当时用的是大蒜油和木桔安苦参碱，都是500倍液喷雾；清园的药剂配比是45%晶体石硫合剂40～100倍液、30%松脂酸钠水浮剂100～300倍液、99%绿颖100～200倍液、50%硫磺悬浮剂200～300倍液。一直都有按照专家给的建议在执行，不知道今年怎么还是没逃过红蜘蛛的迫害。” 言谢听着负责人对柑橘防治的讲解和介绍，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一千多亩的柑橘园，三分之二的老树，看来是每年都在重复发生虫害了。干他们这一行的都知道，柑橘防治的难点有三，其一便是这“臭名昭着”的红蜘蛛虫害。 不同于其他虫害，红蜘蛛的繁衍能力强，一年最多能繁衍30代，且全年都有可能发生，爆发期一般集中在春秋两季，在每年的五月中旬达到盛发期。越冬卵孵化产生的危害可以借风传播，先是附着在叶片背面的两侧主脉上慢慢孵化成螨、成虫，等经历了七月、八月的气温高峰，到了九月气温逐渐下降，红蜘蛛的爆发高峰期也随之到来。 除去红蜘蛛生长特性的难点，施药难也是植保飞防任务里常常会遇到的一个难题。 红蜘蛛属于螨类害虫，一般分为卵、幼螨、若螨、成螨四种形态。其对药物的适应性很强，抗药性症状出现的也快。而防治溃疡病使用的铜制剂，对雌螨、幼螨有促进作用，在使用拟除虫菊酯类农药时，又常常会出现红蜘蛛剧增的现象。换言之，目前市面上还没有能同时对卵、幼螨、若螨、成螨这四种形态都高效速效的杀螨药物。 于是，交替用药就成了柑橘红蜘蛛防害的关键。通过对不同杀螨机理药物的交替使用，干扰害螨抗药性的产生。 想到整个施药过程的复杂程度，言谢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到了柑橘园，他和付毅分头查看虫害情况，只见嫩叶和刚结出来的果实上附着一层小小的、红色的虫，还有一些未孵化的虫卵，正如他所料，越冬卵已经孵化成虫了。 付毅的结论与他的别无二致。二人对视一眼，付毅的眉头蹙成一个川字，深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乐观点，来之前我就跟大家说过了，这次的任务不会太轻松。”言谢小声开解，“好在我们带的东西充分，问题不大。” 负责人姓王，叫王达，年纪不大，看上去像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是蔓叶村的一个大学生村官。他并不是很懂这些施药的技术，见言谢和付毅的脸上不如来时那般轻松，也料到这次的防治任务有些棘手，试探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言谢没来得及搭腔，付毅便冷哼了一声。 言谢拍了拍他，以眼神安抚。又转头与王达交谈：“问题自然有，不过这都是我们执飞任务中常见到的，不算什么。就是之前预估的时间现在可能需要做出一点调整。”他顿了一下，视线从面前的柑橘园扫过，“红蜘蛛有些泛滥，我们至少需要喷洒两轮农药，两次喷药的间隔时间大概要四到五天。其实果实膨大期到采果期的用药可以大胆一点，1000倍液是允许的。当然，你们的配比也没有问题。” 王达反应过来他后面这句话是在纠正他们去年采果期的用药配比，不敢轻易接话，只能赔笑着点点头，他觉得先前自己背书般说完的那段配药比例，实在是有些鲁班门前弄斧，不自量力了，好在没有贻笑大方。 “那你需要我们怎么配合呢？”他小心翼翼地发问。 言谢见他一副茫然又懊恼的样子，索性不再谈论公事，反正说了他也不见得能听懂，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我们边走边聊。你是大学生村官吧？”这么年轻就被派来与他们植保飞防团队做工作对接，普通话又十分标准，连口音也没带，他实在想不出除了大学生村官这个身份，对方还能是干什么的，总不能真的是一个农民吧。 “你怎么知道的？”王达很意外，“村民们都说我皮肤这么黑，一点也不像大学生。” 言谢笑笑：“气质还是很像的。你叫什么？” 王达：“王达。” 他随口一问：“什么时候来的蔓叶村啊？” “不久，去年年初来的。” 付毅感觉他们队长像个查户口的人，一时有些看不懂他的套路，正准备打断他们的对话，将话题往正轨上拉之时，就听队长道：“哦。我叫言谢，是‘爱飞’无人机公司植保执飞五队的队长。这是付毅，我们五队的副队长。接下来的几天，可能要多麻烦你配合我们的执飞任务了。” “应该的应该的。” 言谢几乎是立马切换到工作状态：“那行，我们大概十点左右开始作业，麻烦你到时候把在柑橘园附近干活的村民疏散一下，让他们尽量不要靠近我们的任务点。” 王达应是。 将两人送到村口的大桥边，他把言谢的要求复述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道：“那我去问村委会要一间闲置的屋子给你们配药。”说完，转身回了村子。 待王达的身影消失在大路分叉口，付毅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狂躁：“我就知道，简单的防治任务怎么会轮到我们五队！这他妈的红蜘蛛都快泛滥成灾了还硬把活儿接下来，什么臭毛病！” 言谢在桥头的石凳上坐下，漫不经心地掏出一根烟点燃，调侃他：“你管那么多呢，向‘钱’看，干完这一票，你的游戏装备又有着落了。这样一想，是不是很开心？” 付毅：“……”为什么好好的话从他们队长的嘴巴里说出来就那么难听呢？说的他像一个网瘾少年一样，明明他这些年工作赚的钱大半寄给了家里，剩下来的才是他个人所有。至于游戏装备，他也没有经常买啊。不过不凑巧，每次他换了新装备之后，总能在游戏里与他们的队长狭路相逢。 “给我来一根烟。”既然嘴上功夫不如人，付毅干脆觍着脸敲一下对方的竹杠，他们五个队的人都清楚，五队长抽的烟那是相当贵的。 言谢把剩下的几根烟连着烟包都给了付毅，“都拿去。” 付毅求之不得，嘴巴自然也不能停：“哇，这么大方，这太不像你了老大。” 言谢懒得理睬他，掏出手机对着桥两侧被杨柳覆盖的河岸拍了几张照片。 他常常会用手机拍很多的风景照，付毅对此早已见惯不怪。 “老大，你拍完赶紧上车，我们还要回镇上呢。”他打开面包车驾驶座的车门坐上车，准备启动车子回镇上，下一秒却被言谢叫住了：“还回去做什么？打电话让他们直接开车过来，我们早点开始，一千多亩的柑橘，没个两天怎么搞得定，别耽误时间了。等王达问村委会借到配药的屋子，他们人一到，立马干活。” “这么着急？”付毅难得地面露惊诧。 言谢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我怕呆的时间太久，会晒黑。” 付毅看着大清早地就戴了草帽、戴了冰袖的男人，顿时一阵无语。你怎么不干脆承认是自己突然变“娘”了呢？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美女啊，你这么目不转睛？打电话啊！” 付毅：“……”为什么他感觉这次出任务，他们队长不但在出发前有些消极怠工，到了任务点脾气也越发难以琢磨了？莫非是男人的“那几天”到了？ 他既然触了这个霉头，也只能硬着头皮死撑下去了。 “让他们带点吃的过来。”言谢吩咐道。 “好，收到，这就传达老大你的意思。” 半个小时后，一辆中型皮卡车慢慢朝他们在的位置开了过来，最后停靠在桥头后面的平地上。 四个人陆续从车上下来，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两份打包好的早餐，一份递给言谢，一份递给付毅：“老大，给你打包了米粉；毅哥，你的是包子跟油条。” 付毅接过早餐，脸拉得跟驴脸一样长：“靓仔，你马屁是不是拍得太过了？为什么我没有米粉吃？” 吕斌亮是团队里年纪最小的人，今年刚满二十岁，一米七出头的个子，因为进入队里的年限最短，大家都戏称他为“靓仔”。正因为年纪小，他常常被几位大哥拉出来“挡枪”，就像今天的早餐。 再次被冤枉的吕斌亮突然开了窍，直接供出了“幕后主使”：“这是大伟哥买的，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帮忙拿了一路。” 田伟戴着与言谢同款的草帽，一把勾住吕斌亮的脖子，威胁道：“行啊靓仔，你现在都会告状了？信不信等会儿我让队长给你穿小鞋？” “大伟哥可以啊，当着我们大家的面就开始威胁人，你是不是想篡队长的位子？”付毅心里记着仇，边啃包子边与他们闹。 队长言谢却没多余的心思搭理他们。他捧着打包盒装着的米粉，蹲在桥边，一边吃一边跟李军和梁志超讨论配药的问题。 第34章 言谢把先前现场查看的情况说给李军和梁志超听，“情况比我们了解到的要严重一些，叶片上不仅有成螨，还有幼螨和卵，防治难度系数不算小，我估计一轮用药是不够的。”他暴风吸入米粉，很快一碗粉就见了底。他把打包盒用塑料袋套好，起身走到桥那边，丢进了垃圾桶里。 蔓叶村是浏城市的新型农村，环境卫生做的非常好，平均每三户人家就共用一个垃圾桶，村里的路全是水泥路，跟从前的农村已经今非昔比。 “一千多亩的柑橘园地形落差大么？”梁志超问。 “地形平缓，落差不超过200米，相对作物高度在2米左右。”更为复杂的地形他们也经历过，蔓叶村实在不算什么，现在的难点在于药剂的选择。言谢斟酌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还是要交替用药，现在是花期坐果期，炔螨特、三唑锡、三磷锡最好都不要用，易造成落花、落叶、落果等药害，会降低果实的经济价值。” “那噻螨酮呢？”李军问。 噻螨酮对红蜘蛛的防治有很好的效果。它的杀螨能力强，持效期也较长，不失为一种好的药剂。问题是，这种药在夏季使用，效果远不如秋季奏效。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夏季的雨水多，而噻螨酮的药效偏慢，粘着力弱，耐不住雨水的冲刷。 他很快否定了这种用药。 “我们还要注意一个问题，现在正是柑橘谢花坐果时期，红蜘蛛的天敌在增加，很多药能不使用就不使用，特别是不能使用剧毒农药和波尔多液。我们要把普治变为挑治，控制虫源的发生，压低害螨虫口的密度，这样才能保护天敌。” 李军基本上已经掌握相关情况，他毫不犹豫地报出药剂名：“那这样的话，扫螨净、苦参碱水剂、螺螨酯水乳剂、硫磺悬浮剂、浏阳霉素这些药都可以用。” 梁志超附和：“对，柑橘防治的用量大，我们等会儿把配制比例加大，效果应该不会差。” 言谢颔首，算是与二人达成了一致，他不忘叮嘱：“配药的时候该注意的事项都仔细一点，不要发生那些我已经不知道强调过多少遍的意外事件。” 李军、梁志超异口同声：“明白！老大。” 在李军和梁志超配药的同时，言谢领着付毅、田伟、吕斌亮开始对这一千多亩的柑橘园进行作业航线规划。数据上传成功后，配药工作也随之完成。 六个人两两分组将四架植保无人机抬到距离柑橘园几米开外的平地上放着。 近上午十点时，四架植保无人机陆续起飞进行农药喷洒作业。 出于对无人机喷药的好奇，在言谢他们四人的身后站着很多蔓叶村的村民。王达和其他的几个村干部有序地维持着秩序，倒也没有出现因为好奇而扰乱他们执飞节奏的人。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和笑声中，言谢隐约听到了一句“好快”，但因为说的是当地的方言，他不确定听到的内容是否与自己以为的相同。不过，植保无人机喷药的效率是有目共睹的。 中午十二点之后，为了避开在下午高温天气作业，他们迎来三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 解决了午餐后，六个人或在树荫下席地而坐、或上车闭目养神。言谢拿着手机坐在大树下乘凉。看到付毅准备上车，他喊了他一声：“帮我把放在包里的防晒喷雾拿过来一下。” 付毅懒懒的应了声，直接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座位上放着言谢黑色的单肩包，鼓鼓的，似乎塞了很多东西。 言谢以前在做执飞任务的时候也经常会背着这个黑色的包到处跑，因为包的空间不大，里面一般也就放着一些餐巾纸和充电宝之类的应急物品，但塞得像今天这样鼓囊倒是第一次见。付毅带着这样的疑惑，拉开了包的拉链，暴露在眼前的，除了前面说的应急物品之外，他还看到了三个瓶装的东西，拿起来研究一番后，才发现是两瓶防晒喷雾以及一瓶补水喷雾。 他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般，满脸的惊恐与不可置信。他实在不知道他们的队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变得如此养生且精致的？ “找到没有？就在我的那个黑色包里，”言谢催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半分情面不留地嘲讽道：“你眼睛没瞎的话打开车门就能看到了。就银色的那两瓶，你随便拿一瓶都行，白色的是补水喷雾。”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下去一度，话却依旧刺耳：“不过像你这种不工作就宅在网吧玩游戏的直男，大概也不认识。” 付毅：“……”人身攻击什么的就有些过分了吧。 “老大，你做个人吧。”付毅拿了一瓶防晒喷雾走到大树的阴凉下，他把喷雾递给言谢，看着对方对着脖子一阵狂喷，不由鄙夷地撇撇嘴，“你都穿成这样了，还喷啥防晒啊。” “保护自己不被晒黑。”言谢拢了拢头上的草帽，将防晒喷雾放置到一边，在树下寻了处平坦干净的地方，仰躺了下去，连眼神也不给他一个。 付毅下意识地伸出手臂与他袒露在外的皮肤作对比，然后，讪讪地收回了手臂。 “这玩意儿借我喷喷啊，老大。” 言谢没搭腔，只睁开一只眼睛扫了他一眼，随即又闭上。 付毅嘿嘿笑起来，拿起防晒喷雾就一阵猛喷。 “喷够了就给老子滚远点。”言谢懒洋洋的威胁道。 “就滚就滚，马上就滚。” 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并未给宁静的午后掀起片刻的涟漪。到了下午四点，言谢又领着几人开始了执飞任务，结束时，太阳即将落山。他吩咐李军和梁志超做好雾滴的采集工作，自己则继续规划明天的作业航线。照今天的速度算，最迟后天中午就能把这一千多亩的柑橘园喷完，如果防治效果不错的话，倒是可以按时回沅城。 离开蔓叶村回到镇上时已经晚上八点多。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倦之色，大家随意吃了顿晚餐，在街上逗留一会儿，就回了宾馆。 言谢和吕斌亮住一间房。小伙子年纪小，吃了饭后精力又充沛起来，坐在床边玩着手机，把浴室让了出来。 言谢有点着急，他一天没给粟春雨发消息了，很想听听她的声音，便也不与他相互谦让。 就在言谢在浴室洗澡的时候，他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吕斌亮被手机铃声吸引，他连忙走过去看，正准备拿起床上响个不停的手机给言谢递进去的时候，电话挂断了。 前后不过十秒钟的时间。 他觉得应该是对方打错了，但呼进来的号码明显又有备注，还是两个叠字，应该跟老大的关系不一般。 这样想着，他玩手机的时候就有些不专心了。 十分钟后，言谢湿着头发、穿着整齐地从浴室走了出来。 吕斌亮赶紧帮他把手机拿过去：“老大，刚才有个叫栗栗的人给你打电话，不过响了一会儿后就挂断了。” 言谢似乎并未反应过来吕斌亮口中的“栗栗”是何许人也。直到他解锁手机，点进通话记录。 最近的一通未接来电发生在12分钟前，来自“粟粟”……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吕斌亮，突然问了句“亮子，我都忘了问你了，读书的时候语文成绩不好吧？” 高中毕业后便出来工作的吕斌亮以及语文从未考及格过的吕斌亮，“……” “我出去回个电话。” 粟春雨接到言谢电话的时候正跟粟宏和方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手机铃声响的突兀，惊醒了一室的和谐。 她瞥到手机号码，备注的名称是“言谢”，嘴角不自觉地便翘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接个电话。”她拿着手机急忙站起身往庭院走，脸上的羞涩与喜悦毫不掩饰。 等人走不见了，粟宏才不满地嚷了起来：“你看看你女儿，什么时候打电话还避开我们啊，她肯定谈恋爱了。” 方菲毕竟是知道事实真相的人，神情自然比粟宏坦然的多。“我昨天下午没告诉你么？粟粟有男朋友了。” 粟宏语气酸酸的：“……什么时候的事？” 方菲：“就这两天吧，你没发现她这两天情绪很高？” 是发现了，虽然也有这方面的猜测，但他还是不敢相信，没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终于还是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粟宏有些怅然若失，同时又有些欣慰。 “你是不是太多愁善感了点？你女儿二十五岁了，不是十五岁，她也该追寻自己的人生了。”方菲这样劝解他。 粟宏深深地叹息：“我懂，我就是，就是……”有些舍不得而已。 方菲侧头瞧着丈夫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好笑，又觉得心疼。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温柔安慰：“放宽心啊老粟同志，这是好事，我们的女儿即将要开始她的人生新篇章了。” 还在庭院里打电话的粟春雨并不知道此刻她伟大的父亲正在为她谈恋爱的事“让我欢喜让我忧”。 第35章 打给言谢的那个电话，实际上是粟春雨在退出和郑意依的微信聊天框后，手机放在手边不小心摁到的拨号，所幸号码拨出去不到十秒钟她就及时发现了，也掐断了电话。 所以吕斌亮的猜测并不算错，对方的确是打错了电话。 说来，粟春雨也不是真的没有给言谢发消息、打电话的想法，只不过因为无法确定他的空闲时间，她索性秉持着“不粘人、不矫情”的女朋友形象，安安静静地，一整天都不主动联系他。 对于他做执飞任务时有多忙碌，她算稍有心得体会，从在一起之前他仅有的一次出差经历中就可以窥见一二。 粟春雨计划得很好，唯独遗漏了会误拨言谢的电话这一意外情况出现，怪只怪现在智能手机的触屏反应太灵敏。 尽管她在言谢接通电话前将拨号挂断，但她知道，那通拨错的通话一旦被看到，他一定会回拨过来。事实证明，她的直觉真的很准。 言谢是蹲在宾馆旁边的一条巷子口给粟春雨回的电话。 两人从基本的“你吃饭了没有”开始聊，中间穿插了各自白天的工作内容，然后是完全没有规律可循的瞎侃，到最后，话题好像突然被聊尽，彼此都默契地沉默了下来。 安静的街道和安静的庭院，把彼此起伏的呼吸声一一传递给对方，场面莫名和谐，以及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粟春雨沉吟着，试探道：“你明天还要忙吧？不然，我们就……” 言谢打断她要说的话：“今天有开我的车么？”在聊到白天做了些什么事的时候，她说过自己在市图书馆待了两个多小时。 粟春雨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看云台有直达市图书馆的公交啊。” “哦。”他淡淡道：“那就是没开喽？” “我又不是不开，只是正好有直达的公交车，我为什么还要自己辛苦开车。”她小声辩解了一句。 言谢被她理直气壮的理由逗得失笑起来，打趣她道：“你就不应该考驾照，在身上装一对机翼多好，车都不用坐，想去哪直接飞着去。” 这么明显的讽刺话语，粟春雨要是还听不出来，那就真的有点说不过了。她虚张声势地哼了声，恐吓道：“你的车钥匙可还在我手上，再嘲笑我，我就把你车给卖了。” “那车不值多少钱的，”他建议她：“我比车值钱多了。这样吧，我把自己无偿卖给你，以后我挣的钱都归你，好不好？” 粟春雨：“……” “谁在乎你的钱了。”她嘀咕道。 “那我知道了，你不在乎我的钱，你在乎的是我这个人。” 这叫什么，举一反三么？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言谢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在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前，他只是觉得自己有点想她，可当她清婉柔和的声音透过手机电波在耳畔响起时，他才发现，“有点”这个修饰词的分量实在太轻。他岂止是有点想她，他分明是很想很想很想……她。 思念的情绪很快击败他素有的理智，在脑海里占据了上风。他莫名有些焦虑，根本无法压制住心底的那份蠢蠢欲动。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裤兜里掏了掏，却一无所获。 他忘了，他已经换了一套衣服，身上所剩的几支烟也在白天的时候给了付毅那小子。 其实他没有烟瘾，但此刻，他真的需要一支烟来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空虚。 言谢打算去买一包烟。蹲太久的缘故，他起身的瞬间，血液急蹿，麻痹的双腿一时无法动弹，他痛苦的嘶了一声，弓着身体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电话那端的粟春雨也听到了异常，她忙问：“怎么了？” “没事，蹲太久，腿麻了。”他无所谓道。 “你没在宾馆休息？” “就回去了。” 他一边跟她聊着，一边走进一家食品批发部。 “老板，拿一包烟。” “20块钱。” 他扫微信支付。 刚走出批发部，就听到粟春雨在电话里问：“这么晚了还买烟啊？” “哦，给队友买的。”他这样回答。 “这样啊，晚上少抽一点烟，影响睡眠。”她若无其事地说了句。 言谢愣了愣，他拆了一半包装的动作停了下来，反应过来后，应了声“好”，旋即直接将烟收进了裤兜里。 原本粟春雨没有对言谢提出过“戒烟”或者“少抽烟”的要求，前面说了，言谢不是有烟瘾的人，但当她真的说出少抽烟之类的话时，言谢的内心是开心的，就像错误终于被纠正一样。 而远在沅城的粟春雨对此却一无所知，她并不知道自己无意说的一句话，被人奉为“圣旨”在遵循。 九号那天的傍晚，言谢带领团队完成了一千多亩柑橘园的红蜘蛛防治；十号的上午，六人分头采集雾滴数据，施药效果良好，加上天气给力，言谢经过两天观察，把第二轮的施药时间定在了十三号进行。按照他们第一轮的喷药效率来看，十四号基本上能完成此次飞防任务，那么最迟十五号就能返程。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后续的收尾工作量大，导致他们回沅城的时间到底还是比预计的晚了两天。 粟春雨习惯了言谢的忙碌，与此同时自己也进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他们依然保持每天都联系，但常常一条消息发出去，一两个小时之后才得到对方的回复，什么秒回消息，在她和言谢之间根本不存在，哦不，是在言谢工作期间根本不存在。 她想学着别的女生使使小性子，逗逗他，于是故意把一些类似于“那些没有秒回女朋友微信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从回信息的速度看出你在对方心里的位置！”的文章链接发给他——也并不能获得他秒回的一条消息。 不过等她隔了几十分钟或者一个多小时再收到他的消息时，画风常常是这样的： 【宝，那些老盯着手机的人肯定没有好好在赚钱。】 【微信红包】 【不行，红包只能给200块钱，我不是这种人。】 【￥500.00，转账给一粟】 【￥1000.00，转账给一粟】 【￥1500.00，转账给一粟】 【宝，看到了嘛，这就是我跟那些秒回信息的人的不同。】 【你把上面的内容截图发朋友圈，别人能羡慕你一天。】 粟春雨当然不会收他的钱。她左思右想，最后连回了三条消息： 粟春雨：【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收买人心。人心你能拿钱买，那爱情呢？你也打算用钱买？】 粟春雨：【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 粟春雨：【因为，会梦想成真的！】 这次终于赶上秒回信息的言谢：【……】 画外音：他真是找了一个幽默无比的女朋友，这有趣的灵魂，简直万里挑一啊。 到了回沅城前一天的晚上，言谢并没有与付毅一行人同行的打算：“我去浏城有点事，到时候坐高铁回去，明天你们先走，付毅跟李军轮流开车，路上注意安全。” “老大，你去浏城做什么？”提出疑问的人是田伟，但其余四人的视线俱齐刷刷地落在言谢的身上，显然，田伟问出了大家心中共同的困惑。 言谢没隐瞒，只回答：“有个朋友在浏城，有段时间没见了，明天过去聚一下。” 付毅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接着他的话问了句男的女的。 言谢斜着眼睛扫了他一眼，语气凉凉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是一根引线一样，瞬间在付毅的脑中炸开了一朵花。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筷子，眼里的兴奋之色暴露无遗：“老大，你不会真的是在谈恋爱了吧？！是那个叫‘丽丽’的人么？” 连名字都叫出来了，看来确有其事。其余几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加入拷问大军中，积极探索事情的真相到底为哪般。 只不过，他们拷问的人不是言谢，而是看上去知道什么不得了内情的付毅。 付毅很得意：“你们不知道么？这几天，老大每天都要给一个叫丽丽的人打电话，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 梁志超和田伟像是复读机一样：“真的吗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你们问靓仔，他跟老大住一间房，最清楚情况。”付毅把自己知道的“消息源”吕斌亮推了出去，“靓仔，你说。” 然后吕斌亮就把言谢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打很久的电话的事告诉了众人，另外，他强调，他并没有听到老大打电话的内容，所以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付毅口中形容的“女朋友”。但他同时也提到打完电话回到宾馆的言谢，心情看上去十分愉悦。 这种似是而非的猜测自然紧紧地抓住了大家的好奇心，但距离官方的说法很遥远，于是最后，众人只好把焦点重新聚集到言谢的身上，希望他能站出来为大家解解惑。 言谢从付毅说出“栗栗”的名字之后，就猜到了事情的始末是如何发展的。他冷眼旁观着五个人上蹿下跳地自说自话，他不是冷静，他是愤怒！愤怒到他收回理智，认真思考起来对于语文成绩差的人，他该怎么教育，才能让对方印象深刻，从而不要在外丢人现眼。 然而，他的队友们却体会不到他的“良苦用心”。 “老大？”梁志超喊了他一声。 “我纠正一下。”他不急不缓掏出手机，点进手机联系人，调出粟春雨的信息，随之将手机放到付毅面前，懒懒地开口：“付毅，你念一下这两个字。” 付毅下意识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先是愣了一秒，原来这个叫‘栗栗’的女生不是他以为的‘丽丽’，他不自觉地念出声：“栗栗。” 梁志超也正好看到了这两个字，几乎在付毅念完后，立马出言嘲讽：“你文盲啊，这个字念‘粟’，粟粟。” 付毅：“……” 吕斌亮：“……” 言谢动作慵懒地收回手机，满意地瞥了眼呈石化状的两人，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不认识什么栗栗，我女朋友叫粟粟，粟春雨，各位。” 晚上睡觉前，言谢和粟春雨在微信上聊天，把自己第二天回沅城的高铁车次以及时间发给了她。 言谢：【宝，明天晚上接你去约会。】 第36章 次日吃了早餐后，言谢与队友道别，单独行动去了浏城市区。 他要找的人是自己的大学同学兼室友汪栎，就是那个去日本旅游，半夜给自己打骚扰电话的男人。 汪栎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到国内已经十来天。虽然这些东西在回国的路上全程都有飞机载送，不需要他“高抬贵手”，但采购的时候，那是拼了老命的，以至于回国之后，他觉得自己元气大伤，急需一个月的假期来补偿。 可他是闲不住的人，才休息了三天就感觉人生好空虚。 他给言谢打电话，说自己要去沅城，顺便可以帮他把书带过去，言谢却让他三思，因为他就在浏城，只不过目前是在一个村里而已，但他也表示，等干完活儿，自己可以来浏城，哦，不是来看谁，是来拿他的书。 汪栎受到一万点暴击，却乐此不疲地天天发信息骚扰言谢。 等终于盼来言谢主动上门，自己乐呵呵地开车到汽车站去接人，结果对方一点叙旧的心思都没有，开口就问:“让你买的书呢？” 嗯？用完就丢？这不是赤裸裸的“渣男”行径是什么？！ 汪栎义愤填膺，“你给我下车吧你！” 言谢边系安全带边配合他的演出:“怎么？吃醋了？我那不是业务繁忙，要赚钱养女朋友嘛。” 被他一本正经的话恶心到，汪栎差点自闭，卑微祈求:“谢爷，你还是正常点跟我说话吧。” “你就不正常，我正常起来有什么用。”他右手撑着脑袋，目视前方:“先找个地方吃饭，尽尽你的地主之谊。” 汪栎:“……你是来蹭饭吃的？” 言谢沉默地看了对方一眼，良久，才缓缓开口:“怎么？酒吧倒闭了？连顿饭都请不起了？” 瞧瞧，瞧瞧，这是人说的话么？这得列进本年度的“渣男语录”里才对得起他这一张毒舌吧。 汪栎被言谢气得气血翻涌，偏他打不过人家就罢了，连耍嘴皮子也逊色一筹，真是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越觉得自己可怜，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就委屈兮兮起来:“谢爷，你别老欺负我。” 这下轮到言谢有口难言了。一个大男人用如此恶心的表情看着自己说出这句话，言谢没办法做到不产生生理反应。 “汪栎，”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与平常无异，“今年你还想不想我去你的酒吧唱歌了？” “求之不得！” “那你就闭嘴，开车！” 要汪栎闭嘴不说话，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他给自己放了那么长的假以后，此时难得有个熟人坐在旁边听他的高谈阔论。一路上，他的嘴跟上了发条似的，就没怎么停过。 好在这么多年的同窗以及上下铺之情，早就把言谢的耳朵里对于汪栎免疫的茧给磨了出来，这个时候，他往往只需要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就万事大吉了。 要说言谢与汪栎的关系，其实他们除了是大学同学兼室友之外，也曾经微妙过。 这段微妙的时光，还要追溯到大一下学期。当时正在念大学的言谢一直都挺低调的，除了正常的上课跟运动之外，他没有参加过一个社团。即便如此，俊朗的面庞还是为他招来了许多桃花。这其中的一朵是汪栎的青梅。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起初汪栎并不知晓他的青梅是喜欢言谢的，所以当青梅拉着青梅室友频繁邀他跟自己室友一起吃饭、唱歌、出去玩的时候，还一度误以为青梅喜欢上了自己。 他沾沾自喜的同时，又有点苦恼。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竟然喜欢自己？这种感觉就宛如养了很多年的一棵白菜，突然有一天朝着自己开花了一样令人震惊！可他惯来就是多情的主，实在不敢轻易接受青梅的爱意。 偏偏，青梅像是不知疲倦一般，不断地对自己发出不同的邀请。面对邀约，他只能一边紧张，一边忐忑地把全宿舍的人都叫上，以此来缓解内心的躁动与惶恐。直到有一天，青梅不再邀他一起吃饭、唱歌、出去玩，转而频频对言谢示好…… 真相往往都是残忍的。青梅哪里是喜欢汪栎，人家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乎山水之间也，而是在言谢。 他先是自我发泄了一通，随即又被叶泽磊狠狠嘲笑了一顿，正要不甘示弱地回怼时，却被告知，言谢不会喜欢青梅。 叶泽磊怎么说的来着？哦，原话是这样的:“她肯定没戏了，不仅她没戏，我们学校的女生大概都没戏。你不知道么？阿谢有喜欢的人。” 叶泽磊还说，言谢有一本高一的语文教材，书里面满满的都是字迹清秀工整的笔记，而书的扉页上写了两个名字，一个是言谢自己的，一个叫粟春雨。 汪栎没搞懂这其中的关联，一直沉默的秦远航一语道破天机:“都大学了，谁会随身带一本高一的课本？还是语文课本。”要么是错拿，要么便是这本书对他而言很重要。 没过几天，汪栎就得到消息，言谢拒绝了青梅的告白。 本着青梅竹马的情分，他决定还是去安慰安慰对方，可闹了那么大个乌龙以后，再让他心无芥蒂地去面对她，他做不到。 汪栎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把，干脆求秦远航帮了这个忙。 而他自己，大概是天生的乐观派，过了没两天就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 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未影响他和言谢的友情，因为三个月之后，秦远航追到了他的青梅。 叶泽磊作为宿舍里唯一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在得知这么一个结果后，狂笑不止，最后总结陈述:“她一个人差点干翻我们整个宿舍啊。”话看上去很糙，理却是这么一个理。 是谁说过来着，往事只能回味。追忆太多，会发现自己当年真的是个傻逼。 然而汪栎是不会承认自己是个傻逼的。 到了吃饭的地方，汪栎刚把车停好，就接到了江一诚的电话。对方比言谢更加直接，上来就让他把餐厅定好，为其接风洗尘。 言谢他是毒舌不过了，但区区一个江一诚，汪栎应付起来还是很得心应手的。他先把对方奚落了一顿，什么“你以为自己是沅城首富么？首富都没你这么装逼。”“老子看上去很闲？是你一个电话就能让我屁颠屁颠赴约？”“牛扒你妹，只有火锅，你爱吃不吃！”之类的话不绝于耳，一逞口舌之快后，他才把地址发给了江一诚。 目睹了两个幼稚园小朋友的吵架画面后，言谢真诚地点评道:“口才不错，妙语连珠。”说罢，还要为其鼓掌叫好。 汪栎摆摆手，大言不惭:“他要是敢站在我的面前，我都不敢想象自己会做什么。” 言谢促狭地打量起汪栎，眼里的狡黠一闪而过，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难不成你要亲他？” 汪栎:“……” 靠！好想打这个人啊，可是打不过！！ 江一诚不到二十分钟就赶到了言谢和汪栎所在的商场。 难得如此热闹，汪栎挑了商场里最贵的一家火锅店吃饭。 江一诚也是进了店里才知道言谢居然也在浏城。 “我去，言二你什么时候到的浏城，我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不会也是出差吧？” 汪栎接话:“我们浏城是什么国际化大都市啊，个个都来这边出差。” 言谢低着头玩手机，闻言，头也不抬道:“江总日理万机，怎么会关注我等农民的艰辛。”却是回答的江一诚的问题。 自从言谢做了植保无人机飞手后，不时就喜欢自称“农民”，江一诚早就见怪不怪。 “什么时候回沅城？我明天上午走。”他在他的对面落座。 言谢:“今天下午，四点多的高铁。” 江一诚:“你等我一起呗，明天上午走，正好可以跟我换着开车。” “那不好意思了，我们不顺路。” 刚喝了一口柠檬水的江一诚:“……”神他妈的不顺路！ “你看看，又自作多情什么。”汪栎在一旁冷嘲热讽。 江一诚斜睨他，冷冷说:“你不自作多情，你倒是把他留下来住一晚啊？” “老子又不搞基，留你妹啊！” 席间的气氛因为有了汪栎和江一诚这对活宝斗嘴不断，真可谓是“打得火热”、“热火朝天”！ 别看二人言谈之间熟稔的像是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老邻居，其实他们也不过才认识四年的时间。 当年高考放榜后，言谢成了理科状元，江一诚也毫无意外地与本科失之交臂，哦，说失之交臂是他自我暗示的一种体面的说法，事实上，江一诚的高考成绩连沅城的三本线也够不着。 可他心态好，知道自己哪怕复读一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索性把志愿填到了天津的一所大专院校。 抱着“京津冀一体化，是一家”的幼稚想法，他背起行囊，一路北上，期待着与言谢、程镜阳在bj来一场他乡遇故知的重逢戏码，结果大学生活带来的新鲜感冲昏了他的头脑，直到过了快大半年的时间，他才想起自己有两个发小在bj的高等学府念大学。 大专三年，他拢共去过bj十次，与汪栎的交集为零。大专毕业后，他去了bj实习，因为已经工作，他便不再伸手问家里要钱。 而那时候，刚进入大四的言谢却已经靠着无人机航拍视频小赚了一笔。连泡面都快吃不起的日子，江一诚偷摸搬进了言谢的宿舍，靠着言谢以及其室友的投喂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期。因为这样的一段缘分，他跟汪栎自然也熟络了起来，关系变得越发好。 但是可惜，就算两人之间有不错的默契，也未能说动言谢在浏城多待一晚。最后还是江一诚走出妥协的一步，他一咬牙，像壮士断腕般悲壮道:“我跟你一起回去！” 第37章 言谢坐在越野车的后座上，拿着手机一本一本地搜索汪栎从日本带回来的日文书翻译成中文都是什么名字。 其实他有中文版的书名，只是对不上哪本是哪本。 大概是因为知道翻译这些书是粟春雨的人生理想之一，连带着他再看这些明码标价的书籍也变得神圣了几分。 不知情的江一诚和汪栎自然无法理解他小心翼翼的爱护行为，尤其是自他拿到那一堆书之后，连口也懒得开了。 哦，忘了说，由于没能把言谢留下来，汪栎干脆跟着他和江一诚一道回了沅城。此时，汪栎就坐在驾驶座上担任此行的司机师傅。 他是不清楚那十几二十本日文书对言谢而言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啦，因为现在只要稍微回想一下，他便能察觉出这其中的不一般。毕竟，言谢有的是渠道买到这些书，而他没通过其他的方式购买，反而要让在日本旅游的自己亲力亲为，汪栎觉得他就是再蠢，也该体味到言谢对其的重视程度了。 反正他已经第一时间收到钱，也隐约猜到这是要送人的东西，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事情后续的发展跟自己都没甚关系了。 汪栎自觉地收起心底残留的那点好奇心，继续专心开他的车。 但架不住江一诚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潜质。 从后视镜中把言谢一切的行为都收入眼底后，江一诚诚心发问:“言二，你说你也看不懂日文，买那么多原版书做什么呢？” 言谢查完最后一本书的中文名后，调出粟春雨的微信来，给她发了条消息，内容是问她想不想要礼物。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她的回复，他才掀起眼皮，透过车里的后视镜，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江一诚，吐出两个字:“送人。” 江一诚闻言，迅速在脑海里把他和言谢共同的朋友圈搜索了一遍，没发现有人是学日语的，于是对他买书“送人”的说法持怀疑态度。“拉倒吧，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认识看得懂日文书的朋友？” 言谢把书分三排整整齐齐地在座位上摞起来，嘴角的笑意蔓延到眼角，薄唇轻启:“你认识。” “我认识？我没有学日语的……咦？”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想起什么，满脸不可置信地试探:“粟春雨么？” “嗯，你说对了。”言谢点点头，“她现在是出版社签约的一名译作家，李明义有跟你提过吧。” 岂止提过，李明义简直是恨不得把粟春雨翻译出版的读物当成圣书一般放在他们这等学渣面前让他们前来观摩学习。不过江一诚因为工作比较忙，把这茬给忘了。 但是，“你这殷勤献的太有心机了吧？”他嘿嘿笑着，“你就不怕一腔深情错付？”毕竟是有前车之鉴的。 汪栎听到这里，终于反应过来了，“所以，谢爷你让我买的这些书，其实是为了追女人？”难怪当时让他买书的时候那么强势，原来是要靠这些书去讨人家欢心，以此刷足自己的存在感，这可比送什么项链啊口红更加有创意。最关键的是，投其所好。 不过，怎么感觉怪怪的？是什么来着……汪栎拼命在脑海里回忆，突然顿住。他侧过头看了眼江一诚，不太确定地问:“你刚才说的那个女的叫什么来着？” 江一诚:“粟春雨啊。跟你说，那可是我高中时代的偶像。” 汪栎:“确定是粟春雨？” “怎么？你认识？” “我怎么会认识人家，就是觉得名字有点熟。”他的确不认识，可这不代表他没见过这个名字。 江一诚理所当然地以为当年沅南实验中学同时考出了两位省状元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国，尤其是邻省。他自豪道:“也是，毕竟粟春雨是我们高考那年的省文科状元。” 汪栎：“……”难怪在大学的时候他谁也看不上。 汪栎下意识地看了后视镜一眼，只见后座上的男人剑眉星目，五官轮廓在阳光的照射下精致绝伦。男人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起，浑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芒中，像冬日的暖阳一样温柔。 他想起叶泽磊的话:“像言谢这么出色的人，他不谈恋爱，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不想谈，二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你觉得他是哪种？” 如果说，之前汪栎选择的是第一种，那么现在，他会毫不犹豫地改成第二种。因为认识言谢这么多年，他从未看到过他露出此时此刻的表情。 从来没有。 “学霸类型的女的，是不是不好追？”尤其是像粟春雨这种学霸。汪栎突发奇想地问。 这个问题江一诚至今没有什么太大的发言权，因为他追女生只看感觉。所谓的看感觉等于看外貌。 “那你要问问谢爷了。” 就在二人津津有味地讨论着粟春雨的时候，言谢收到了她回复的微信消息。 粟春雨:【不用给我带礼物了。你就是我的礼物。】 粟春雨:【是不是很感动？】 粟春雨:【还有更值得感动的呢。】 粟春雨:【图片】 言谢点开图片，发现背景是沅城南站的东广场。沅城南站，就是沅城高铁站。 粟春雨:【我开车过来的哦。】 言谢从最后这句话上听出了一种骄傲自豪的情绪，像是在向他邀功，顿时哭笑不得。不感动是假的，但是：【粟粟，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我退票了？】 他发完这句话，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粟春雨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你今天不回来了么？”语气有些急，情绪有些低落。 言谢怪自己没把话说清楚，连忙解释：“回，已经在路上了。因为刚好在浏城遇到了江一诚，所以坐他的车一起回来。” 电话那端的人明显松了口气，“还以为你有事耽误，回不来了呢。那你大概什么时候到沅城呀？” 按原定坐高铁的时间，到沅城应该是傍晚六点半左右，现在嘛，顺利的话，也要晚上七点去了。 他没有隐瞒：“应该下午七点左右能到。” “那……” “你在家等我，我到时候过来接你。” 挂了电话，车内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最后是江一诚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的猜测：“粟春雨打来的？” 言谢慵懒地往身后一靠，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置于脑后，似笑非笑地与转身问话的江一诚对视上，他慢条斯理地启唇：“我是不是一直没告诉你，粟春雨现在是我女朋友？” “什么？你们在一起了？” “什么？你交女朋友了？” 两道错愕的声音同时在车厢内炸起，威力不啻于在平静的古井里投下一枚石子，掀起的波纹久久不能散去。 掀起波澜的人却忽的正色道：“所以麻烦你们在我面前讨论我女朋友的时候，稍微顾虑一下我这个正牌男友的感受。” 言谢是什么感受江一诚不知道，反正他现在是挺激动的。 到沅城的时间比预计的早了二十来分钟，几乎与言谢告知粟春雨的那趟高铁到达时间无异。 他让江一诚把车开到看云台，自己则打电话给粟春雨。 五分钟后，粟春雨穿着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出现在巷子口，左肩上还斜挎着一个黑色的小包。 她身量不矮，又四肢纤细，标准的鹅蛋脸，长发束在脑后，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活力四射。还未等言谢推开车门下车，她便朝车子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是她么？是她么？”借着落日的余晖，汪栎看清了那张明丽的脸，一时比言谢还激动。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这个问题亦不需要人来回答，因为言谢已经推开车门，跨着大步走向了她，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他的推测。 或许是知道车里还有其他人在，粟春雨不如上次那般主动扑进他的怀里，只矜持地凝视着他，说了句“你回来了呀。” 言谢似乎也有所顾忌，压抑在心底的思念之情因此刻终于见到真人，而缓解了几分。他没敢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做什么出格之举，只捏捏她白皙的脸庞，含笑说了句“是啊，我回来了”，而后牵起她的手，把人领到了车旁。 未等言谢出言做介绍，副驾驶座上趴着看好戏的汪栎便主动打起了招呼：“哈喽。” “你好。”粟春雨微笑着冲对方点点头，偏头的一瞬间恰巧看到并排坐在驾驶座上的江一诚歪着脑袋对自己招手，一张褪去青涩稚嫩的俊脸上爬满了狡黠的笑。 “偶像，好久不见啊。”他说，依旧是熟稔无比的语气，一如当年在沅南的每一次打招呼。 江一诚属于天生的自来熟，即便多年未见，粟春雨对他的感受一如往昔一样，无比的轻松自在，现在还多了一份重逢的惊喜。她露出真诚的笑容，语气不自觉地亲切几分：“好久不见呀。” 一旁的言谢替她拉开车后座的门，轻声叮嘱：“先上车，等会儿再叙旧。” “哦，好。” 粟春雨探身进入车里，灯光暧昧不清，后座上整齐地堆着很多书，她匆忙扫了一眼，并未看仔细，便往最里面坐好，给言谢腾出位置。 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的汪栎再次主动搭讪：“你好，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汪栎，三点水的汪，木乐栎，是言谢的大学同学兼室友。”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转身朝她伸出右手，俊脸上堆着熟络的笑。 粟春雨笑笑，正伸手要说话，视野范围内落下一片阴影，“啪”的一声，刚矮身坐进车里的言谢，半分不客气地将汪栎伸出的右手拍了回去，“转回去。” 汪栎的手掌一麻，嘶了声，不满地冲他嚷道：“我去，谢爷你过分了啊，我做什么了你就打我？” 言谢淡淡瞄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身旁那堆书往外挪了挪。“你管这叫打？那看来你的打挨少了。” 汪栎一时语塞，瞪了对方一眼，“看在你女朋友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说着，他变脸似的，又笑嘻嘻地继续和粟春雨说话：“久仰久仰，终于见到本人了。” 原本听到“女朋友”三个字，粟春雨还有些微的不适应与羞赧，听到后半句已经变为错愕：“你知道我？” 江一诚边系安全带边搭腔：“他见美女都这样说，偶像，你别理他，这人脑子有毛病。” “我去你的吧，你才有病！” 见两人关系不似一般熟稔，粟春雨凑到言谢身边小声询问：“汪栎不是你的大学同学么？” 言谢附耳倾听，解释道：“江一诚毕业之后在bj实习，他在我们宿舍借住过一段时间。” 她恍然大悟，“难怪呢，感觉他们看起来才像一个宿舍的。” 他笑：“正常，两个聒噪的人，总有我们难以理解的相似之处。” 第38章 四人在车上并未聊太久。考虑到时间已经不早，他们把吃饭的地点选在了看云台的一家农家乐。 汪栎初来乍到，对沅城的美食一知半解，菜单看了半天，只点了份水煮鱼片，便将菜单转给了江一诚。 言谢不挑食，点菜的权利都交给身边的粟春雨。 “干锅仔鸡吃么？” “嗯。” “小炒牛肉呢？” “吃。” “水晶粉丝可以么？” “也吃。” 粟春雨一噎，视线从菜单上移开，一时竟然分不清他是真的不挑食，还是在敷衍自己。“你不能选一个更喜欢的么？”她放下菜单，很是无奈。她算是体会到了网络上吐槽女生说“随便”时，男生的那种心理。 言谢怜爱地揉揉她的发，语气真诚：“可是你点的，我都喜欢吃！” 这话，恰巧被坐在对面埋头点菜的江一诚听到，他敲桌子以示不满：“言二，你够了，留条活路给我们吧。” 言谢视线轻飘飘的扫过来，语调平缓地陈述事实：“你放心，你的命硬着呢，几道菜而已，死不了。” 这话可真是难听啊。“不知为什么，胃口突然就不好了。” 汪栎边玩手机边乐呵呵补刀：“那正好，又少了一个人抢吃的。” 江一诚冷冷一笑：“今天你们宿舍的是想合伙把我气死么？” 言谢把烫好的餐具放到粟春雨面前，小声对她说:“别理这俩货。” 粟春雨垂眸浅笑，顺势用铅笔勾上了干锅仔鸡和水晶粉丝两道菜。 点好菜，菜单很快被服务员收走。 为了避免顾客因等菜而心浮气躁，农家乐一般都会跟餐饮店一样，在上菜前的间隙提供一些免费的凉菜和零食给顾客解馋。 粟春雨来这边吃过几次饭，深知其的上菜速度不快，怕三个男同胞待会儿产生怨气，便在大家边聊边吃的时候稍稍介绍了一下此店的就餐盛况。 江一诚对看云台不熟悉，初进店里，看着店内简洁朴素的装修和大厅半数的食客，以为不过是一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农家乐，如今从粟春雨口中得知这里不但不普通，生意还异常火爆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冲击：“可是现在看上去，大厅里坐的人才刚过半。” “那是因为从市区过来吃饭的人往往都提前预定了。你等着瞧吧，马上就会有络绎不绝的车流进来了。”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俏皮的玩笑成分，一时难辨真假，偏语气又分外笃定，一看就知道是经常来吃饭的熟客。 像是为了验证她所言非虚，话音刚落，窗外不远的停车场猛的喧哗起来。 汪栎正对着窗坐，窗外的情形看得十分清楚，有三辆汽车被堵在了停车场入口处，收费人员似乎正在与司机交涉什么。他好奇，问粟春雨:“那个停车场是这农家乐的么？” 粟春雨顺着他的视线转身去看，了然地哦了声，解释道:“这个停车场的车位一起是二十个。当预定的车位满了时，临时开车过来的客人就无法进入停车场了。” “所以，现在那车是进不去了？” “那就看是不是提前预定车位的客人了。” 言谢听得认真，待她说完，冷不丁地问：“你经常过来吃饭？”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她对一家农家乐的经营模式如此熟悉？ 但这点他还真的误会了粟春雨。她家里有一个厨艺异常精湛的老粟厨师，她怎么可能会经常在外面吃饭？但她有郑意依这么一个对美食很有探索精神的闺蜜，她想对美食没有半点了解也是做不到的。她现在解释给他们听的内容，都是原封不动照搬了当初郑意依的话。 所以，她真的没有经常过来吃饭。 “不是，都是我闺蜜带我过来吃的。她对吃的很有研究，经常会带我去一些很隐蔽或者看起来很普通的地方吃东西。”粟春雨如是解释，顿了一秒，她发自肺腑点评：“味道都很赞。” 聊起闺蜜与美食的话题，汪栎一下子来了兴趣：“对美食这么有研究，多半是个吃货，单身么？是的话，还可以交流一下吃货心得。” 江一诚抢过话：“单身凭什么介绍给你认识？要介绍也先给我介绍，是吧，偶像。” 粟春雨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争的，连人都没见过就开始自说自话，一时哭笑不得。 言谢拿起玻璃透明水壶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水，轻声问：“你闺蜜是小苹果的妈妈？”虽然是问句，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笃定的答案。 “对。高中的时候她跟她老公还去看过我们班打篮球。”粟春雨说，想起什么，又笑了笑：“她老公跟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死党，两个人初三的时候就早恋了。” 言谢闻言难得的怔愣了几秒，“我们班打篮球？” “对呀，你忘了么？高一下学期的时候，当时她还给你递过水，但你没接，接了……”粟春雨忽然顿住，那未说完的话像是刚点着的火星子，嘁的一声被闷灭在密不通风的黑暗里。 粟春雨自然不是刻意提起这茬，她也意外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居然还能记得这茬，意识到这行为有些像跟男朋友吵架后无理取闹的翻旧账，她立马闭了嘴。 言谢正听得有趣，猛地听话茬戛然而止，一时狐疑，下一秒就听有人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话匣子。 “接了肖婷婷的水，当时言二本来就在跟人家传绯闻，还不知道避嫌，这个我知道。但这家伙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搞得我和周家名一脸的崇拜，居然有人主动往火坑里跳的，我俩幸灾乐祸地等着他后面怎么灭火。不过偶像，你要相信言二，他跟肖婷婷真没什么关系。”江一诚把尴尬挑破，却又顺便替言谢解释了一番。 粟春雨想起当年流言传的有声有色，目光打量地在言谢身上停留了几秒。后者一脸的“你们在说什么”的茫然。 江一诚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好笑的事一样，边笑着边告诉汪栎:“老汪，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们三个高一的时候是一个班的，后来文理分科了，才被拆散。言二嘛，理科成绩单拎出来每科都第一，我偶像文科成绩也是一样，这两人每次月考、模拟考，几乎分别稳坐年级文、理第一。但高一的时候，他俩前后桌，言二每次考试的总排名都不稳定，但每次都被我偶像压得死死的，你再看看如今，依旧被压得死死的。”他话锋一转:“不过偶像，你闺蜜是不是很漂亮？” 想起郑意依那张即便已经为人妇、为人母却依旧美艳的脸，粟春雨确定以及肯定地回答:“那当然了。不过你为什么这样说？” 他老神在在：“不是说人以群分嘛，你都这么漂亮了，你闺蜜肯定也不赖，她……” “你住口吧，人家结婚了。”江一诚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言谢无情打断。 他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 言谢的声调毫无起伏:“碰巧。” 江一诚不死心，视线转到粟春雨身上:“偶像，言二说的是真的吗？” 她左手支着下巴，一双杏眸泛起亮光，仿佛在预谋着什么坏事。只见她浅笑着努了努嘴，顿了几秒钟才高深莫测道:“言谢抱过我闺蜜的女儿。” 汪栎哇哇直叫，“又错过了一次脱单的机会”。过了会儿又不确定地反问:“话说，你俩在一起多久了？” 话音未落，言谢已经开口:“十天，马上就十一天了。” 粟春雨意外于他把他们在一起的日子记得如此清楚，内心微微颤动了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半是感慨半是玩笑:“被你这样一计算，好像在一起的时间不怎么长啊。” 言谢意味深长地凝视她两秒，笑着说:“现在长不长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的未来还很长，从今天开始走过的每一天，时间都在叠加，我们迟早要过一周年、五周年、十周年，甚至几十周年的纪念日。” 粟春雨嘴上短路，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心里却如同惊涛骇浪般地滋长出一股巨大的甜蜜来。 江一诚匪夷所思地瞅着言谢:“言二，你哪里学的情话？” “天生的。” 汪栎沉默了一下，忽而奸笑起来:“所以其实谢爷你让我在日本买书的时候，还没追上人家粟春雨吧？” 言谢丝毫不介意隐私被摊开来调侃，他慵懒地靠着椅背，双手随意交叉搭在腹部偏上的地方，不解释也不否认。 粟春雨听得糊涂，不知其中的来龙去脉，下意识地问:“什么书？”刚问完，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侧头看向言谢，语气迟疑:“是江一诚车后座上的书么？” “嗯。”他右手搭上她的椅背，左手撑着下巴望向她，满脸的意外之色:“你在车上都没细看么，那堆书的封面上印的是日文？”自她坐上车后，他一直在纠结自己准备的惊喜失算了，没成想，原来她根本就不曾发现那是他准备好的惊喜。 粟春雨遗憾地解释:“车里的灯太暗了，我没看清，而且你马上就坐进来了，我也没来得及看。” “没关系，都是你的。”言谢笑着安抚。 许是几人来得时间不凑巧，卡在了饭点上，正逢就餐高峰期，农家乐后厨压力太大，五菜一汤断断续续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上齐。好在菜品道道地道，卖相与口味都十分深得人心，足以抵消长时间等待带来的损失。 不过粟春雨午餐吃得晚，并未感到太饿，动筷子的时候动作难免有些温吞。但另外三人的上一餐均发生在五个小时之前，加上舟车劳顿，早已饥肠辘辘，吃起饭来，大有席卷之势。 她一边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一边看他们风卷残云般快速将菜一扫而空，并且期间多次给言谢夹菜，宠爱的姿态暴露无遗， 一顿晚餐，吃得宾主尽欢。 第39章 华灯初上，四人心满意足地从农家乐出来。言谢领着粟春雨去江一诚的车上拿书，汪栎、江一诚二人知情知趣，见缝插针地调侃了二人几句有异性没人性，便扬言心脏承受不了，要与他们“分道扬镳”。 言谢求之不得，笑骂一句“赶紧滚”，然后不等汽车发动，他和粟春雨倒先溜之大吉了。 书有十来本，重量不轻，粟春雨几次想从言谢手中接过来几本，减轻一点他的压力，却都没有成功，理由也很简单：“这种苦劳力的活，以后都交给我做，这是我做男朋友的义务。” 在这一点上，粟春雨发现，言谢似乎有点大男子主义倾向，但听上去莫名还挺令人开心的。 二人一路步行至21弄里的停车场——言谢的车这些天都被粟春雨停在一个大型停车场里，据说是看云台第二大停车场，收费，但是不贵，今天若不是要去接他，汽车大概还在停车场里蒙尘。 得知言谢退掉高铁票坐了江一诚的车回沅城，粟春雨索性把车开回看云台，停在了自家的停车位上——恰巧，粟宏的车这几天因为轮胎质量问题送去了修理厂维修。 她领着他一路到车前，打算先将他送走再自己把书搬回家，反正距离也不远，她应该能抱得动。言谢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正想建议她一部分书可以暂时放他车上，明天或者下次再拿，一道嘀嘀的喇叭声忽然响起。 粟春雨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射来的车光，朦朦胧胧间看清了车牌号。她顿时暗暗叫糟。 言谢未发现异常，还以为是他们当了别人的道，本能地抽出一只手牵起粟春雨往自己的车旁让了让。 只见那车找了个空闲的车位停进去，没一会儿熄火后，从车上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径直向他们走来。 言谢正奇怪，就听那人喊了一声“粟粟”。 粟春雨挣脱言谢牵着的手，与他拉开一点距离，尴尬地回应：“爸爸，你怎么在这儿？” 粟宏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言谢身上，他和善的笑笑，意有所指：“修车厂通知我去取车，这不刚开回来就发现车位被占了。” “爸，车是我停的。”粟春雨硬着头皮继续：“是言谢的车。”她心虚的没有向粟宏介绍言谢的身份。 言谢面上的情绪没有起伏，他抱着一摞书，朝粟宏微微鞠了一躬，礼貌地自我介绍：“叔叔，您好，我是言谢。”既然她暂时不想承认和自己的关系，那他就遂了她的意愿。 粟宏微笑颔首:“你好。都吃饭了没？要不要去家里坐坐？” 粟春雨立马阻止:“不用了，我们吃过了，他还有事忙，要先走。”说着，她连忙去推言谢，示意:“你不是还要回家安排工作嘛，快走吧。” 言谢心里不乐意，好不容易回沅城，自然想跟她多呆一会儿，可碍于与粟宏的见面太突然，自己和她的关系也没捅破，只好答应:“好。” 粟宏将他们暗戳戳的行为都看在了眼里，也不强求，冲言谢礼节性地点点头，道:“下次有空来家里玩。” “那这些书就麻烦叔叔你了。” “好。再见。” 送走言谢，粟宏重新将车停进自家车位。粟春雨等在一旁，思索着待会儿要怎么跟他解释言谢的身份。 谁料回家的路上，粟宏的注意力只盯在那一摞书上，并未询问她与言谢的关系，就好像真的只将对方当成了自家女儿的朋友一般。 粟春雨忐忑不安的想，莫非真的是自己太过敏感了？她稍微放下心来，转念一想，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机会跟父母坦白言谢的存在，否则对言谢不公平。 她这样计划着，进了家门，漫不经心的和窝在沙发上的方菲打了声招呼，刚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言谢发的微信消息。 这么快就到家了？她怀疑的点开消息，看完才知道原来他还在看云台。他问她，有没有被审问。 粟春雨心虚地瞄了一眼正在研究书本的夫妻二人，快速打字回复:【没呢。刚才吓死我啦！】 言谢:【我都没说什么，你还先被吓到了？】 言谢:【别担心，你想怎么说我都配合你。】 言谢:【要是你介意的话，下次我来接你的时候把车停远一点。】 粟春雨盯着这三条消息，心底猛然间涌出一股愧疚。他在他妈妈面前浑然不避讳自己的存在。反观她呢？没有名正言顺地将他介绍给爸爸就算了，还催促他赶紧离开，完全未曾考虑他的感受。即便这样，他依旧尊重自己，把决定权交给她，甘愿配合她所有的决定。 粟春雨觉得自己真是辜负了言谢的喜欢。 她抿了抿嘴唇，暗暗下定决心，反正她恋爱的事父母已经第一时间得知消息，不过是没见过言谢本人罢了。 “这些书都是日文原版书吗？” “我也不懂这些，看起来好像是的。” “哪来的？” “买的吧。” 粟宏和方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言谢托汪栎从日本带回来的原版书籍，表情自然。 粟春雨定了片刻，默默收起手机。她突然无比严肃、认真地望向沙发上坐着的父母，宣布:“爸，刚才你碰到的那个男生，是我男朋友。” 粟宏的表情完全没有意外之色，倒是方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她放下手里的书，笑意满满的揶揄:“哎呀，恭喜你呀宝贝女儿，终于正式跟你爸说实话了。”话落，起身坐到粟春雨的身边，环起双手八卦:“来，跟妈妈讲讲，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孩子能把我家粟粟的魂勾了去，我可得好好听听，不能让你被臭小子骗走了。” “妈！”粟春雨哭笑不得。她知道，这话原来是粟宏说的，毕竟方菲女士在她跟言谢确定关系后的第二天就看出了端倪。 “害羞呢？”方菲笑笑，目光倏忽落到了丈夫身上，对他道:“对于你女儿恋爱的事，老粟同志，你作为父亲，有什么感言么？” 粟宏平静的目光从茶几上的一摞书上移开，他瞥了一眼神情严肃又格外紧张的女儿，心中有些无奈，又吃味。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笑言:“我能说什么？瞧你女儿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我要是敢不同意，她不得恨上我，怪我棒打鸳鸯？”说着，又状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只能说女大不中留呗。” 方菲失笑，伸手覆上粟春雨因过度紧绷而绞在一起的双手，温声鼓励:“你爸同意了，我就没有意见。” 粟春雨瞬间如释重负，真诚道谢：“谢谢爸爸妈妈。” 粟宏故意哼了一声，“便宜那臭小子了。” 方菲接话：“既然聊到那臭小子了，那不如说说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吧。” 夫妻俩左一个臭小子，右一个臭小子，叫的粟春雨只能在心底默默替言谢默哀。正入神，复又听到: “外形还可以。叫什么，哦，言谢，对吧？”粟宏喃喃自语：“这么一说，怎么感觉名字有点熟悉？” 粟春雨：“……”果然，她爸在停车场的时候就看出猫腻了。亏她还在那里演了半天戏，原来是自我催眠的把戏呢。“原来你早看出来了，爸！”她不满地嚷道。 “就你们那点小动作，我眼尖着呢，还想诓……” 粟宏正得意，方菲蓦地打断他的话：“言谢是不是粟粟高考那年的省理科状元来着？” 原本方菲不见得会记得谁是粟春雨高考那年的省理科状元，十分巧合的是，当年的两个省状元都出自沅南，如此殊荣，学校自然要在宣传上大费周章，加上沅城经视频道和沅城日报等电视媒体的采访报道，她理所当然地就留下了印象。 听她如此一说，粟宏也找回了一点记忆，“是叫言谢吗？我就记得电视上放出的照片是一个挺英俊的小伙子来着。”他试图从当年的记忆里挖出两个言谢的相似之处，奈何记忆久远，他早就忘了当初的言谢长什么样。“他是吗，粟粟？” 粟春雨也相当意外她妈妈还记得言谢此等的光辉事迹，为了替言谢在父母面前拉拢到更多的好感，她连忙点头：“是，言谢就是我们当年高考的省理科状元。” “那你眼光还挺高，找了一个学霸。”方菲打趣她。 粟春雨不甘示弱：“我也是学霸啊。” “他当年是录取的北大吧？” “嗯，电子信息工程专业。”她答得自然，明显是有所了解，至于这份了解是早是迟，那就不得而知了。 方菲意味深长地睇了她一眼，“知道的很详尽嘛。” “……那时候学校的宣传栏都有张贴喜报啊。”这点粟春雨着实没有撒谎。尽管大学之后，她与言谢几乎是失联状态，但这并不代表她不知道他的一些基本情况——比如录取的大学和专业。省状元的头衔再荣耀，终究比不过一所知名大学的录取更能令人信服。而在家长以及很多学生的眼中，最有权威的名校当属北大清华，事实上，北大清华的教学质量在一众名校中确属上乘，选择其中任一一所都无可厚非。粟春雨之所以弃bj选了杭州，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无病呻吟的矫情心理作祟。 虽然现在想来当时的举动略显幼稚，可人生从来就没有回头路。只是谁也没料到，兜兜转转几年间，她和言谢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她正想的入迷，只听方菲又问：“那他现在从事什么工作？是在沅城么？” “他植保无人机行业，目前是一名无人机飞手。” 粟宏来了兴趣：“那不是跟你堂哥的工作性质一样？真没看出来他年纪轻轻的，居然喜欢和农作物打交道。下次有机会记得喊他来家里玩，我有学生最近正好在研究无人机技术的原理，我得跟他交流交流……” “让他来家里不合适吧？”粟春雨有些许迟疑。 “怎么？是他见不得人，还是我们见不得人？” “见得见得。” “那就看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就这样，在言谢与粟春雨在一起不足月余时间，与未来岳父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就被提上了日程。 第40章 粟春雨抱着书上楼，一锁上房门，便迫不及待地给言谢拨了个电话。 言谢几乎是秒接，像是等着她的回音。 “粟粟？”他声音里含着谨慎的试探。 粟春雨没有铺垫，直接道:“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话音一落，电话这端的言谢脸色霎时凝重了几分，一瞬间，他的思绪百转千回。他猜测到她回家后免不了会被长辈问询一番，她会不会承认他的身份，他不确定，也觉得没那么重要，正如他在微信上跟她说的一样，他不介意，他愿意配合，最坏的结果就是不被承认而已。他是这样想的，可那绝对不是什么坏消息。 然而，此刻听她用如此严肃的语气告诉自己有一个坏消息时，他惊慌了。 什么是坏消息呢？在他看来，是粟春雨承认了他的身份，却被父母激烈反对，强行要她在他和她父母之间做出一个选择来。 ——他不会自不量力的觉得自己有筹码能够跟她的父母“对抗”。事实上，他根本不能确定粟春雨现在对他的感情到底有多深——无论多深，都抵不上父母的教养之恩情。 所以，言谢预测了很多可能性，唯独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因为就粟宏待他的态度而言，他给对方留下的初印象应该不会太差。 他有些心灰意冷地想，如果坏消息等会儿被证实，他该怎么做，才能“不被分手”？又该怎么做，才能获得她父母的认可甚至喜欢？或者，他应该不管不顾，现在就冲去她家里解释？ 言谢感觉两侧的太阳穴突突的疼，他把车窗玻璃都降下来，好让初夏的风灌进车内，吹散萦绕在车厢中的压抑之感。他稳住呼吸，嗓音干涩地接话:“什么坏消息？” 粟春雨正色道:“我爸说，让你有空来家里，他要跟你请教无人机的飞行原理。” 呃？？？ 言谢不可置信，以为自己的听力出现了问题:“你，说什么？” 她重复:“我爸说要你来我家，他到时候想替他的学生跟你讨教一下无人机知识。” 所以，“这是坏消息？？？”他向她确认一遍，“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了。”粟春雨愁眉苦脸道，“我爸跟我妈说你是臭小子，说你把他们的宝贝女儿都骗走了，还说我女大不中留。” 言谢的一颗心上上下下，到这会儿终于回落，听懂了她的话。他没好气地责问:“这就是你说的坏消息？”又无奈轻笑出声，“粟春雨，我真是要被你吓死。” 粟春雨眉头微拧，她觉得言谢的心态也忒好了一点，都要见家长了还能如此轻松，想她在还不是他女朋友时因为猛然间得知要见他妈妈，紧张到理智全无，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心理，这形成的对比也太强烈了一点。她不甘心地问:“你不紧张么？” “这有什么可紧张的？”他恢复惯有的轻松之感，语调轻快:“比起这个，我只怕一件事。”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粟春雨被他激起好奇心，忙问:“什么？” 言谢唇角上扬，心底的担忧已经荡然无存，心情无比愉悦道，“当然是怕他们反对你跟我在一起啊。我女朋友到手才几天？到时候不翼而飞了，我不得哭晕在厕所？冤不冤呢，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粟春雨恍然大悟，又觉得不能理解，因为在她的眼中，她的父母是世界上最开明的父母，她从来不认为自己谈恋爱的事会受到他们的阻挠，她由始至终担心的，只是怕他们会不喜欢言谢。所以她才会在方菲有疑问他是不是当年高考的省理科状元时，积极作答，她想让她的父母知道，她喜欢的人一直都很优秀，是配得上她的良人。 没想成，在她眼里不算问题的问题，却是言谢耿耿于怀的担忧。 思及此，她只好笑着解释:“你怎么会担心这个问题呢？我爸妈一向不会干涉我做的决定。就算我今天跟他们说明天要跟你领证结婚，他们也只会问我考虑清楚没有。你不知道，他们真的是最好的爸爸妈妈。” 说完，那端的言谢忽然没了声音，她正怀疑是不是信号中断，就听到男人嗓音低沉，问:“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啦！”她回答的无比自信。 “我是问，”男人的声音顿了一下，复又道:“你说明天跟我领证结婚是不是真的？” 粟春雨被他的话噎住，口水吞咽不及，呛的直咳嗽。“咳咳咳。” 言谢连忙笑着改口:“我逗你的，你这反应也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呢。快拍拍胸口缓一下。” 粟春雨咳了好一会儿才停。她不高兴地反驳:“明明就是你不好，好端端的，干嘛说这种话来吓人？” 闻言，他哭笑不得，“明明是你先误导我的，怎么还成我的不是了？” “我哪里……”她正准备理直气壮的反问他有什么证据说这种污蔑人的话，下一秒，脑海中突然闪过打脸的一句话，一时安静如鸡，闭口不再言语。 即便已经意识到问题了，言谢偏偏还不准备放过她，兀自悠哉地挑事:“想起来了？” 粟春雨恼羞成怒，气呼呼地开口:“就是我说的怎么了？那我现在反悔了不行嘛。我以后要是再提这种话，我就是小狗！” 言谢的面前蓦地浮现出此刻她气鼓鼓涨红着一张脸的俏丽模样，心绪变得安定又绵软。他浅笑着哄女朋友:“好了好了，是我得意忘形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明天带你去航拍？” 粟春雨不知道别的女生生气时男朋友要哄多久才可以消气，反正她是立马就没脾气了。“你这次休息多久呀？我这段时间可能会有点忙……” 他十分上道:“那我明天早点来接你，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我陪你工作。” 她很开心:“好。” 两人又腻腻歪歪的聊了好一会儿才挂断电话，各自忙碌去了。 电话刚挂断，粟春雨又忙不迭地在微信上找郑意依聊天，想将自己和言谢今天惊心动魄的遭遇一一说与她听。哪里知道才发了一句“我谈恋爱十天了”，对方就一个视频电话追了过来。 郑意依情绪很激动：“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向印在画面之外小声提醒她声音放低一点，不要吵醒女儿。不一会儿就见她跑到了阳台上，质问的声音再度传来：“粟春雨！你能耐了哈，居然恋爱谈了十天才告诉我！你赶紧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我，不然今天晚上你别想睡觉！” 这不是威胁，是郑意依善意的提醒。粟春雨知道自己现在才来跟郑意依坦白谈恋爱的事有点说不过去，毕竟当初她和向印的爱情之路，走的每一步她都参与了，尤其是决定在一起和决定结婚的时候，郑意依更是第一时间就告诉了自己。别人是怎么对待自己闺蜜的，粟春雨不是很清楚，但郑意依待她，从无隐瞒，真诚又温暖。她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更是亲密无间的知己，连向印偶尔也会吃她的醋，怪郑意依把过多的精力放在了她的身上。 “我错了，主要是我们才确定恋爱关系，他就去浏城出差了，今天晚上才回来。”粟春雨这样解释。 郑意依忍不住吐槽：“他什么工作这么忙？公司大老板？谈个恋爱还到处跑，有没有公德心了。” 粟春雨啼笑皆非，替言谢辩解：“不是的，他的工作性质就这样，要经常出差。” “你不要以为转移焦点我就会放过你了，”郑意依不想听其他无关紧要的事，“快说你们怎么走到一起的？有没有拉手、有没有拥抱、有没有接吻？啊，还有，恋爱对象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人？” 一连串的问题轰炸过来，震得粟春雨有些应接不暇。她只好挑记得的回答：“就是他，言谢。就是我高中喜欢的那个男生，你见过的。我们是在我上次培训回到沅城之后的第二天早上确定的恋爱关系，但7号那天他就去浏城出差了。哦，对了，”她觉得最重要的是：“我见过他妈妈了，今天晚上，他也见过我爸爸了。” 郑意依：“……”真是神速！ 二人聊了很久。向印不知不觉间来到阳台，从背后抱住郑意依，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英俊的脸庞倏地放大出现在视频里，粟春雨白眼一翻，揶揄：“小印子，大晚上的能不能别在我的视频里秀恩爱？” 向印抬眸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粟春雨，笑了笑，索性歪头亲了郑意依一口。 被狂塞了一口狗粮的粟春雨：“……” “哎呀，干什么呀！”郑意依鼻子一皱，嗔怪地拂开近在咫尺的俊脸，“我俩聊正事呢。” 向印依旧歪头凑在她脖子处，视线却看向了屏幕里的粟春雨，含笑道：“我听到了，恭喜你呀粟粟，终于告别单身了。是不是得找个时间请我们三个好好吃一顿？” 粟春雨很是爽快：“可以啊，没问题。” 他打趣：“不用跟他商量么？” 她眉眼弯弯：“时间上还是需要跟他确定一下的。” “唉，你瞧瞧这待遇。”向印煞有介事地瞄了一眼郑意依，“老婆，你没什么想说的么？” “有啊。”郑意依皮笑肉不笑：“你想听吗？” 他插科打诨：“不用了，什么亲密话咱俩不能私下说？没必要虐粟粟对吧。” 粟春雨看着视频里的这对“戏精”夫妻，忍不住地又翻了一次白眼。 眼看时间已经不早，向印为了两个女人能睡个美容觉，也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打算，跟粟春雨约了下次聚的时间就挂了视频。 第41章 粟春雨收拾到半夜才去洗澡，直到她在床上躺下，还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过梦幻、不真实。 她看着言谢早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晚安消息，美美的进入了梦乡。 翌日，天气晴好。吃了早餐后，粟宏和方菲相继出门去上班，留下自由职业的粟春雨一个人在家——她倒也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应，反正今天跟言谢还有一个令人期待的约会。 安静的庭院里，花朵竞相开放，粉粉白白的，热闹的像是谁家喜嫁的布置现场。时间尚早，粟春雨从屋里拿了本书不急不慢地踱步到廊檐下的藤椅边，盘腿坐上去，手机放在一旁，边看书，边等言谢的消息。 星河蓝庭别墅区，白砖红瓦的一栋别墅里，有人睡得正香。 许是过去的一个星期忙坏了，言谢今天醒的较以前稍微晚了很多。 谢如秋和吴姨倒是都起了个大早，但二人不是在院子里晨练，就是去外面买菜了，默契地都没上楼去打扰他。 言谢悠悠转醒时已经八点半多。他快速起床，急忙进浴室淋浴，头发只吹了半干便抓起床头柜抽屉里的一把钥匙下了楼。 谢如秋和吴姨在餐厅研究今天的菜单，听到下楼的动静，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厨房，道:“粥温在锅里，自己去拿。” 言谢走到玄幻口躬身换鞋，同样头也不抬:“不用了，我路上买点东西吃就好。” “干什么去？”谢如秋这才停了手上的活儿，快步走了过来。“急急忙忙的，什么大事儿？” 言谢已经换好了鞋，站直身体回头，“约会。” 谢女士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想起儿子近来这些日子反常的兴奋，她忍不住笑起来:“追到了？” 言谢垂眸平静地盯着她看，不说话，像是在思索如何回答。可他上扬的眼角和噙笑的双眼却已经代替了他有声的回答。 “哎呀，可以啊，儿子。”她赞赏地拍拍他肩膀，意有所指:“恭喜你，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闻言，言谢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想到自己少年时期的秘密被窥探，他冷笑一声，幽幽开口:“谢如秋女士，你这是不打自招了吧？当年不是拒不承认偷偷进过我的房间动过我的东西么？” 质问来得猝不及防，谢如秋窘然地捋捋额头前的碎发，赔笑:“嗐，你怎么还记得这事儿呢。”哼，这死小孩，现在居然学会翻旧账了。 言谢不以为然:“我倒是想不记得，可您也不反思反思自己的行为，不经过我同意进我房间的事按下不表，擅自把我的东西放的东倒西歪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妈，你原来教过我一个词，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当初没有以身作则，现在还要倒打一耙，你说，你讲道理么？” 谢如秋被质问的哑口无言。好嘛，她算是看出来了，她这儿子记仇的本性是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的。不管是当初她和他爸爸因工作将他一个人留在沅城，还是初中的时候他被同班女同学的父母误会引诱人家女儿早恋，以及自己进过他房间看到满抽屉的信件和两张穿着校服的女生的照片……这些表面已经过去的事，在她儿子心里，都一笔一笔地记在了心里。 她不禁为粟春雨这个女孩子担忧起来，跟她儿子这么小心眼的人在一起谈恋爱不会格外辛苦吗？ 但凡谢如秋了解到言谢曾经因为粟春雨没有给他回信而刻意疏远她八年的事，此刻一定不会产生这样的怀疑。因为答案毋庸置疑。 既然道理上无法占据优势，那她干脆在道德上压制。于是，谢女士心有戚戚焉地擦了擦眼角，十分受伤道:“都说养儿防老，怎么我生出来的儿子就知道天天气我？老天爷，我的命真苦啊！” 言谢:“……”还不讲道理了是吧？ “您别演了，距离您从话剧团退休，已经快三十年了。” “……” “你就气我吧！”谢女士生气了，转身就走。 言谢无奈地叹口气，在背后赔礼道歉:“好了好了，我错了，下次我带你去沅城话剧团捧我未来丈母娘的场，再让你重回一次青春少女时，行不行？” 谢如秋定住脚步，再回头，脸上的愤怒已经荡然无存，转而换上一副惊讶无比的神情:“你是说，春雨的妈妈是沅城话剧团的演员？” 他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应该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春雨只告诉过我她妈妈在话剧团工作。” 谢如秋急急往前走了几步，神色紧张:“那你现在打电话问清楚一下。” 言谢面露疑惑，不理解他老妈为何如此着急。“妈，你怎么比我还急躁？”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迫，谢如秋收敛情绪，解释:“我这不都是为你着想啊，你自己想想，粟春雨这个女孩子，长得好看又讨喜，但你的脾气那么臭，记仇又小气，年纪也一大把了，现在不努力攻克未来丈母娘，怎么能早日娶到美娇娘？”她拍拍儿子的肩膀，语气像是下最后的通牒一般:“今天就把春雨约家里吃顿饭吧。” 言谢嗤笑一声:“今天是我们的二人世界，没有第三人，您就死了这条心吧。” 谢如秋:“……”这个臭小子！太目中无娘了！ 言谢去车库取了车，心情愉悦地往看云台驶去。上午十点不到，他的车便停在了看云台21弄的巷子口对面。 粟春雨提前收到了他的微信消息，回到房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背着电脑包出门了。 看到言谢的车依旧停在惯来停的位置上，她熟门熟路地过马路，直直的朝白色沃尔沃走去。 看到她靠近的身影，驾驶座上的人连忙推开车门下车迎接，将她肩上的包取下放进了轿车后座。 粟春雨黏糊糊地贴上来，一把圈住他的脖子，声音雀跃:“恭喜你呀谢谢，获得了见家长的资格。” 言谢分外享受她主动的投怀送抱，单手搂住她纤细的小蛮腰，眼角眉梢不自觉的上扬起来。他稍稍低下头，配合着她需要的高度，嗓音愉悦的戏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高兴？” 粟春雨不理会他的调侃，眼睛的弧度弯了弯，兀自回答:“反正你妈妈看起来是挺喜欢我的，至于你能不能讨得我爸妈的欢心，那就不好说了。谢爷，任重道远啊。” 她莫名而来的自信令他失笑出声:“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我妈挺喜欢你？” 粟春雨放开抱着他脖子的双手，退出他的怀抱，神情得意，轻哼，“我就是看出来了。” 他将人重新拉回怀里，低头打趣她，“那你预测一下，我被你爸妈喜欢的概率有多大？” “这个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安慰一句：“不过我爸妈也说了，只要我喜欢的，他们都喜欢。” 言谢垂眸，嘴角噙笑：“那你喜欢我吗？” 粟春雨抬起头与他对视，倏地踮脚，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他的唇边，在言谢反应不及时，她嫣然一笑：“喜欢呀。” 面对这样的粟春雨，言谢无计可施，同时又无法不心动。 他呀，这一辈子都要败给她了。 二十分钟后，粟春雨被言谢领着走进了一个高档小区——星河蓝山。 星河蓝山位于看云路上，是前几年新建的一个楼盘，因其开发商与星河蓝庭别墅区同属一家，据说房子预售时的场面十分火爆，有价无市，一房难求，非有钱人或关系户，很难从开发商手里买到房。 粟春雨一路惊奇地跟着言谢，看着他刷卡熟门熟路地走进一栋单元楼，然后进电梯，按下32楼的层数。直到他按指纹打开一户人家的大门，她才忍不住发问：“这是？” 言谢站在敞开的门前，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神秘一笑:“你进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房子是装修好的，偏现代风格，三室两厅一厨两卫外带一个露台，因为没有什么家电家具显得很空荡，看上去足有一百大几平。偌大的客厅，只有一套蒙着白布的黑色真皮沙发。 她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回头半真半假的问跟在身后的言谢：“这该不会是你的房子吧？” 言谢把沙发上的白布揭开，拉着她一起坐下，承认：“嗯，五年前买的，去年三月交的房。” 五年前？那岂不是在他大学时就买了房？她想起此楼盘非富即贵的传说，故意揶揄他：“这里很贵的。” 言谢颔首：“我有钱。不过这房子我是通过熟人拿到的购房名额。”他没说的是，即便不通过熟人，开盘的那会儿，他也是有能力通过付全款——拿到高考状元那年，他家里人开心坏了，纷纷要对他进行奖励，光给的钱就够在沅城买下一套别墅的——买下这里。 会选择这个楼盘，其实也是一时脑热——因为这里靠近看云台，而粟春雨住在看云台。 然而彼时，他与粟春雨依然处在“失联”状态，交了全款后，他就陷入了迷惘，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什么意义。所以即便房子早已交房，他却没有住进来的打算。至于开发商提供的家具家电，他一样都不要，买了一套沙发放进来后，他就几乎很少踏足这里。上一次来，是去年的11月，他从外地回沅城，时间太晚，便在沙发上窝了一晚，当时因为没有被子，他差点冻感冒。 第42章 说来，言谢并不是突发奇想才想将粟春雨带来星河蓝山，在他重新拥有她的联系方式后，他就有了这个打算，是因为工作的原因，导致这个心愿迟迟无法实现，才推迟到了今天。 粟春雨是不知道他漫长的心路历程的，她只有一个问题，“可是，我今天带了电脑，要工作的呀，你这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张沙发，我怎么工作？蹲在地上？” 言谢当然不是要她蹲在地上工作。他昨天说的那个很安静的地方，是星河蓝山旁边的广场。在广场一隅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书店，因书店实行会员制，很少会有闲杂人员进进出出，非常安静，很适合她的工作性质。 至于为什么还要带她来这空荡荡的房子里，也是有私心的，他想让她来规划房子今后的布置和装饰。 可显然，她的关注点只有她的工作。言谢怅然地收起心里那点躁动，他提醒自己不要着急，来日方长，毕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太短，不适合谈到结婚的话题，会吓到她。 “走吧，带你去工作，”他牵起她的手，“等下次买了家具家电，装了网你就可以过来工作了。” 粟春雨惊讶:“你要搬进来住么？不住星河蓝庭了？” 既然话题已经绕到这里了……言谢侧过头盯着她，大方承认:“结婚了的话，当然要搬出来住。” 粟春雨贴近他，仰头自然接话:“那我们以后是要住这里么？” 问完，她猛然间意识到不对，自己似乎太入戏，不自觉地就顺着他的话代入了角色，显得她很想嫁给他一样。她急忙低下头，试图掩盖掉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及尴尬神情。 言谢却心情愉悦的扯了扯嘴角，嗯，很好，已经自觉代入角色了。他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把人揽入怀里，薄唇轻轻贴上她饱满的额头，笑意迭起:“嗯，等我们结婚了，就住进来。”他不顾她的反应，继续说道:“不过，目前还是要等我们都不忙了的时候，去家具市场看看家具，把房子填满才行。这房子所需要的东西都按照你的喜好来买来布置。” 粟春雨的心里胀胀的，像被塞满了柔软的沙粒，轻轻一戳就塌陷，然后再度迅速被填满，塌陷的沙粒轻而易举的覆盖掉那个空出来不足一秒钟的地方。这种鼓胀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那颗小小的心脏犹如注满了半立方的悸动在其中。 她埋首在他的胸前，嘴角的笑意蔓延至眼角眉梢。 情话太甜，容易迷失理智，使人变傻。 “怎么不说话？”言谢揉揉她的发，垂眸去看她。 粟春雨还有些忸怩，过了一会儿才抬头嗔怪道:“你就是个花花公子！情话张口就来！难怪上学的时候那么招蜂引蝶！”她其实已经没那么介意言谢在学生时代的那些流言蜚语，当然，她无法否认，当年的她是在意的。 但今时今日，过往环绕在心的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早就在不知不觉的成长中湮灭在了时间的长河里。如今，她夙愿已偿，哪里还会去管曾经的纷纷扰扰。之所以说这话，完全是为了给自己增加一点底气，好让他忘了先前她不矜持的角色代入。 可显然，言谢不这样想，他将她的话听了进去，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然而，他觉得自己很冤枉，因为他从始至终，只交过一个女朋友，那就是粟春雨。 他想起昨天晚上江一诚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起先他大为不解，不明白怎么会有如此莫名其妙的传言，简直是骇人听闻，且不说高中时代他在学校的表现如何，与女生亲密无间的行为却是从来没有的——他唯一喜欢的女生，最后还拒绝了他，使得他爱情的萌芽刚刚冒头就胎死腹中。 至于肖婷婷，那绝对是无稽之谈！他跟她唯一的交集是高一的时候对方曾向他告白，但被他拒绝了。后来他转班，渐渐更深地认识、了解了粟春雨后，与其他的女生都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几乎成了“异性绝缘体”，都这样了，居然还能被传谣言？他感到十分好笑，有必要替自己辩驳几句。 “我大学的时候都泡在图书馆，要么就在外面玩无人机，根本没时间谈恋爱。你不信可以问江一诚，不，问汪栎，那家伙最清楚不过。至于高中，我那时候有没有跟哪个女生走得近，你不是应该最清楚？”他差点想说“高中我所有对女生的热忱和倾慕都耗在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身上”，幸好及时刹了车！ 粟春雨原本也觉得自己应该是清楚的，但后来他给交集不多的荣灵写情书，她觉得自己就不清楚了，因为即便她对他在校的行动路线再了解，可也并不妨碍他背后有一群女生喜欢的事实。 尤其是当初都传出了他跟肖婷婷接吻的绯闻，还是当事人之一盖棺定论的，可信度更不可谓不高。而最关键的是，她一直没搞清楚，他和荣灵的关系，否则也不会在看到那封写给荣灵的情书后，那般失控。 想到那封情书，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涩涩的，很难受。她故意找茬:“那我哪知道你私底下有没有跟哪个女生去过ktv，那种暧昧的地方，最容易擦枪走火了。” 嘿，怎么还解释不清了？言谢很头疼。“我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这么不相信我？跟我走。”他像拎着不听话的小屁孩一样，把粟春雨拎出门进了电梯，“找个地方坐着聊，我倒要看看当初都是怎么造我的谣的。” 友人帐书店。 言谢不是这家书店的会员，但书店的老板是他大学室友秦远航的小舅舅，借着这层关系，他可以自由出入友人帐书店。 粟春雨对于“友人帐”这个名字有莫名的情愫在里面，她下意识地就用日语念了出来，又自言自语道:“是夏目友人帐的‘友人帐’么？” 言谢听不懂日语，可他看过动漫《夏目友人帐》，知道她大概说了什么，便笑着解释:“书店的老板娘是日本人，老板索性取了个‘友人帐书店’的名字。” 她惊讶的切换到汉语:“老板娘是日本人？” 他点头应是:“对，所以这家书店里有一些老板娘自己珍藏的日文版图书，说不定你还能借过来一睹风采。” “那快进去吧。”她有些迫不及待，全然不知书店实行会员制。好在言谢在决定来之前给秦远航的小舅舅发了消息，小舅舅让他们从员工通道进去。 “不走这个门，我带你进去。”他一手提着她的电脑包，一手拉着她进了地下通道。 等进了店里，看到言谢和老板亲热地打招呼，粟春雨这才知道原来这家店只对会员开放。而言谢不是会员，是“关系户”，他走的关系就是老板本人。 秦远航的小舅舅姓韩，单字形，年逾四十，中等身材，穿着亚麻的灰色衬衣，气质儒雅随和，不像一家书店的老板，倒像是一名艺术家。 言谢自然地跟他介绍粟春雨的身份:“这是我女朋友粟春雨，目前从事日语翻译工作。” 小舅舅闻言，顿时来了兴致，用日语和她打招呼。 粟春雨从容应对，有来有回。不知二人说了什么，他们的视线突然之间都落到了言谢的身上，只见她笑的羞涩，微微颔首:“a ri ga tou go za i ma su！” 小舅舅哈哈大笑，满脸的春风得意。 言谢觉得自己要自闭了，除了听懂一句“谢谢”之外，什么也没听明白。他可以用英语跟人交流，日语完全不行，连“干巴爹”和“雅蠛蝶”都是原来跟着江一诚和程镜阳***时学的。那时的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未来的女朋友竟然是学日语的。 好在用日语交流的两个人不一会儿又恢复到了三个人共同的交流频道。 “那下次等老板娘回来，我就不请自来了。” 小舅舅和蔼地应下:“你尽管过来，我提前备好雅座，等你光临。” “您太客气了。”她有点受宠若惊。 小舅舅却一反常态，脸上露出一丝感激，“你能来陪她用日语陪说说话，我别提多高兴了，毕竟我现在会的这几句日语，都是跟她学的。她平时顾店，都用中文跟客人沟通，很费力。” 言谢这时搭上话:“我们以后会常住这边，春雨没事的时候就让她过来和老板娘做个伴。” 小舅舅自然欣然接受。他给他们指了一处角落的位置，“你们去那边吧，最安静了，还能说说悄悄话。” 言谢没有忘了此行的另一个目的——问清造他谣的事。 许是时间尚早的缘故，加上书店又是会员制，此时偌大的阅读休闲区空无一人。他没了顾忌，边替她开电脑，边开门见山道:“说说吧，当年学校都是怎么传我跟别人暧昧的，你又都听到了些什么内容。” 这个问题就无疑是翻旧账的行为了。但粟春雨惊讶的是他居然什么也不知道？“你不知道吗，当年的那些流言？” 言谢懒懒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点，轻哂，“我一心只读圣贤书，你指望我知道什么？” 粟春雨:“……”在厕所读的圣贤书？“谢爷，你是真的要我戳穿你当年跟人打架、去网吧玩游戏的事？”还有上课迟到，去厕所抽烟。这些行为，哪里是他口中“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她像是找到挑刺的乐趣一样，继续挖苦:“还有上课睡觉、听歌，那么多与课堂无关的事，我又不是没看到。” “原来你还记得呢。”他玩世不恭地扯了一下嘴角，一副“好汉不提当年勇”的神情，有商有量的对她说:“那些小事不足挂齿，你记得我打架是为了谁就行。” 这样一说……粟春雨顿时乖巧地闭上了嘴。 第43章 言谢在高中的时候具体打过几次架粟春雨不清楚，但唯一她目睹过的只有一次，且那次打架的源头是因自己所致。说来，他也算是见义勇为了。而他们，也因为那次的特殊经历，从此渐渐有了交集。 记忆的闸一旦被拉开，过往的回忆便如倾泻而下的洪水，顷刻间奔涌袭来：他为她和混混打架；他冒充江一诚和周家名和门卫大叔周旋；他带她去网吧下王力宏的歌；他替她接热水，给她暖宝贴；他给她唱《春雨里洗过的太阳》；他说她的脚好看；他给她买零食、买奶茶、买常温的矿泉水；他还陪她在栗子山山顶看日落……那么多属于他们的回忆都清晰地印在粟春雨的脑海里，她从未忘记过。这一切，都源于，当初那场意料之外的相遇。若不是在她被混混围堵时，他恰巧经过，她恰巧认出了他，而他又恰巧听到了她的呼救……或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有了。 所以说嘛，缘分这种东西真的是很玄妙的。粟春雨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还能和言谢以这样轻松的态度坐在书店里聊起当年的往事，也从未想过，他们也有相爱的一天。 “那你当时救我的时候知道是我么？” 粟春雨突然很矫情地想要证明，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包括失去联系多年后的久别重逢。 你看，原来她也逃不过“恋爱中的女生智商为零”的魔咒，明明理智已经告诉了她事情的答案，她却还固执的想要与众不同。 她哪里有什么不同？也不过是想成为喜欢的人心里的独一无二。 知道是她吗？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当天晚上的细节，言谢早已忘得所剩无几，他只记得她惊慌失措地跑向自己以及哭得梨花带雨的画面。他半眯起眼睛，试图从回忆里挖掘出遗忘掉的细节，“开始我肯定不知道是你，后来你跑出巷子了，我就看清楚了。” 那时候他们还不是一个班的同学，打过照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为数不多的交集几乎都发生在办公室——或听她出现在任课老师的议论中，或偶尔碰到本人。唯一例外的是，有一次他在商场抽烟区抽烟时碰巧被她撞破。在此之前，言谢对粟春雨的印象十分清晰——容貌清丽，气质淡然，哦，理科成绩不输于他的，一个女生。 这样的印象要说有多深刻倒也不见得，可显然，他记得她，是那种见过一面就很难不被她身上独有的气质所吸引的记忆。 所以他才会在见义勇为之余，还能多管闲事的分出精力安抚她、逗乐她。 “你那时候一定吓坏了吧？哭得那叫一个惨，拽住我的手臂死也不松开，我都快怀疑欺负你的人是我而不是那群小混混了。”他笑着描绘起当时的情景，意外于自己竟然在无形中还能回忆起诸多细节来。“我记得让你跑的时候，你还怪我没有按约定喊一二三。跟我合伙骗门卫大叔的时候也很自然，谎话张口就来，临危不惧，一点也不害怕被揭穿。” 粟春雨显然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不甘示弱地回击：“明明是你满嘴谎言，连门卫大叔都看不下去了，我念在你救了我一回的份上才出言相帮的，你不要倒打一耙。”她总结：“我说谎都是为了你。” 言谢被她气笑了，“你怎么那么多歪理。” “才没有，我说的是事实。”她嘟囔。过了一会儿，又不甘心地问他：“你既然不知道叫你的人是谁，为什么还要停下来？” “巴甫洛夫的狗听过没？”他解释。 粟春雨不回话了。她十分不愿意承认，事实就是跟她想的一样，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任何人在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时，都会驻足下来，看看是谁。她颇失望地感慨：“你果然对我不是一见钟情。” 言谢挑眉：“你听过这样一句话没有？‘所谓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我实话跟你说，见你的第一眼，我就一个想法，嗯，这个女的长得有点漂亮。” 最后一句话取悦了粟春雨，她抿起唇角边藏不住的笑，低低骂了声“流氓”。 言谢不以为意的哼了声，大言不惭道：“我要是早知道你会成为我女朋友，我还能有更流氓的举止你信不信？” 粟春雨：“……” “你还没告诉我当时都听到了什么流言呢。”见话题迟迟都没有绕道他的轨迹上，他不禁催促。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内容，无非是传他和肖婷婷谈恋爱了，都是些捕风捉影没有证据的谣传。唯一、或许、可能、掺杂着几分真实的内容是肖婷婷本人在厕所亲自承认的——他们在ktv接吻了。既然他诚心发问了，粟春雨也不介意让他好好了解一下当年他在沅南实验中学的女性同胞眼里，都是怎样的形象。她收起唇边的笑，一副看好戏的轻蔑态度：“说你跟肖婷婷在ktv当着很多人的面接吻。” 闻言，言谢被震慑住，脸上闪过深深的错愕与匪夷所思。难怪她一直避而不谈谣言，难怪江一诚聊起这事的时候眼神很微妙。 这他妈的谣言造得相当过分了！他什么时候跟莫名其妙的女生在ktv里接过吻了？！ “你听谁传的？！我可去他大爷的！老子高中的时候根正苗红，连女生的手都没拉过……不是，就拉过你的手，我去哪里跟乱七八糟的人接吻了？！” 粟春雨不吃他这一套，幽幽补充：“肖婷婷本人都承认了。” “她承认啥承认？”言谢奓毛了，“老子早就拒绝过她的表白了！我在高中跟她没有关系！粟春雨，这点你可得相信我，你自己想想，高一的时候我每天都在你眼前晃，哪里有时间跟其他女生去暧昧？不信你可以去问江一诚，程镜阳也行。” 言谢的人生里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不同的是，这次比上次更加糟心，因为他要解释的人是他的女朋友，而不巧的是，她是他谣言里的见证者。 见他否认的如此彻底，粟春雨心底残存的那一点点介意早已化作青烟，消散的无影无踪。“好了好了，我不介意你的从前，就算是真的，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言谢很郁闷，“我真没有做过。粟春雨，你要相信我。” 她点头，越过桌面握住他修长的双手，浅笑：“我信你的。” 言谢差点被自己搬起的石头砸了脚，接下来的时间一直表现得很安静，没敢继续和粟春雨谈论从前的事。但他心里却并未放下她说的事。 趁着她静心做翻译工作的时候，他留下一句“我去找一下老板”后，便消失在了书店。 书店外的广场一角，言谢点了一支香烟蹲在路边，满脑子都是粟春雨说的自己与肖婷婷接吻的谣言。 他心烦意乱地掏出手机给江一诚拨了个电话，嘟——嘟——嘟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 “干嘛？”慵懒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惺忪，显然是没睡醒的样子。 言谢不做铺垫，开门见山的道明自己的来意：“我问你，当年学校传我跟肖婷婷的谣言是怎么回事？” “啊？什么怎么回……”江一诚愣了一会儿，嗓音恢复清明状态：“你怎么想起问这事了？” “你别管，直接回答我就是了。” 江一诚嘿嘿地笑了两声：“是不是我偶像跟你翻旧账了？我跟你说，恋爱中的女人都喜欢翻旧账，你哄两句就好了。又不是真事，她会原谅你的。” “哪来那么多废话！问你什么回答就是了！”言谢很不耐烦，“这么重要的事，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也没有很重要吧？你当年跟荣灵的事闹得更大，也没见你这么紧张过啊。江一诚默默在心底腹诽，果然男人都是双标的视觉动物，对自己喜欢的、在意的，小到一点谣传都要弄清事情始末，生怕伤了对方的心。 “咳，言二，你可能不清楚，其实高中的时候，学校一直都有你的传言来着。你跟肖婷婷的事吧，原本在年级里也不算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人家喜欢你，但你拒绝了人家。 后来不是有一次期中考试，我们去ktv唱歌嘛，正常碰到熟人了，两拨人就一起开了包厢唱歌玩游戏。恰好肖婷婷也在里面。你那段时间可能是压力太大还是什么，反正状态挺不对的，所以从进了包厢之后，你就一直在喝酒，让你唱歌也不唱。 具体发生什么，我不是很清楚，就记得肖婷婷走向你之后，你突然就飞奔进厕所狂吐了。我也是过了几天才知道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唱歌喝酒的事被传开了，然后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你跟肖婷婷接吻。事情就是这样的。” “我知道了。” 言谢拧着眉头挂断了电话。在听江一诚回忆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起了那件事。他压根不曾和肖婷婷有过什么亲密之举。他之所以呕吐，是因为浓烈的酒精与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刺激了他的大脑神经，使得他产生了生理反应。 而在此之前，他还沉浸在粟春雨竟然接受了李明义的情书的震惊中无法自拔。 一切不过是捕风捉影。至于肖婷婷为什么会纵容流言，他不得而知，初闻此事，他满脑子都是愤怒的情绪。到了真相浮出水面之后，他更在意好奇的是，当初粟春雨在听到了那样的流言之后，心里会不会有一点点的介意？ 第44章 粟春雨翻译完一章内容后，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她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视线四处搜寻言谢的身影，发现整个阅读休闲区都没有他的身影，倒是在不知不觉中多了好几个一边看着书、一边喝着咖啡、吃着甜点的男女。 她抓起手边的手机，调出微信来给言谢发消息：【你去哪里了？】 言谢收到消息时，哪里都没去，就呆在书店外的广场上。给江一诚打完电话后，为了驱散身上的烟草味，他不得不在外面走了一圈，等烟味差不多散了时，微信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他还未及时查看，工作电话就打了进来。 电话的内容很简洁，要他明天即刻带队去湘涟市的菖蒲草村支援。 湘涟市地处华南地区，因其气候炎热多雨，全年最冷月平均气温不低于10c，处在热带-亚热带区域，植物生长的格外茂盛，也因此，农作物迎来了最大的生存挑战。 其中之一，便是草地贪夜蛾。 言谢的下一个执飞任务在三天后，是华北平原地区的冬小麦防治。他本打算过了明天再告诉粟春雨这个消息，让两人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二人时光。毕竟正是农忙时节，他所有的假期都得来不易。 可这个电话打乱了他的计划，也打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岁月静好。既然临时需要带队支援菖蒲草村玉米害虫防治任务，那就意味着，他不得不提前结束短暂的假期。 【翻译完了？我在书店外面，就来。】 他边回消息，边纠结愧疚的回到书店，想着等会儿该怎么补偿她，还未走近，便看到一个瘦瘦的穿着白衬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了他原本坐的位置上——粟春雨的对面。 出于男人对所有出现在自己女朋友身旁的异性的敌意，言谢下意识的反应过来自己恐怕要被人撬墙角了。他一腔怒气咻的一声如蓄力的火焰蹭蹭冒出头。 他隐忍着慢慢靠近，他倒是要看看，是哪个没长眼的敢觊觎他女朋友，但凡看到对方有动手动脚的行为，他就打死处理！ 小舅舅韩形坐在收银台里一面悠闲品茶，一面津津有味地观看监控视频。见监视器里出现言谢的身影，他赶紧放下茶，起身招呼他。 “小谢，来来来，快来看看，看你女朋友多受欢迎。” 莫名，言谢从小舅舅的语调里听出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言谢：“……” 他站立在收银台旁，视线紧紧追随在角落一隅，不发一言。 韩形笑着打趣他：“别紧张，我帮你看着呢。那位男士从进书店后不久就一直盯着春雨，先前可能见她在工作也没去打扰。这不刚抬头休息了两分钟，就迫不及待地上前说话了。你这要是再晚回来几分钟，我都得上前帮你赶人了。”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言谢道了句“谢谢韩叔”便快步往角落方向走去。 眼镜男在喋喋不休地与粟春雨说话，她保持着疏离的距离，脸上的表情很得体。蓦地，对方掏出了手机，十分礼貌地递到她面前，像是在征求她的什么意见。 言谢忽然之间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粟春雨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拿起了放在手边的手机。他正猜测她想干什么的时候，就听到不算清晰的对话声传到耳畔。 “这就是我男朋友的照片，我真的不能给你联系方式。” “你男朋友看上去……没念过大学吧？” 作为曾经的省理科状元且毕业于北大的言谢：“……”他十分好奇粟春雨到底给对方了看了什么样的照片，才会令其做出这样的评价来？他好整以暇，准备措辞一番反击，下一秒就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请你道歉！”粟春雨蓦然拔高了声调，神情十分眼神，像是濒临发怒边缘。 眼镜男轻蔑的笑了笑：“我看你手边都是日文原版书籍，想必起码也是本科学历。你男朋友戴着草帽坐在田边，从事的工作……不会是农业行业吧？这么差强人意的男人，你跟着他做什么？我在bj211大学毕业，现在在自己公司任职，你考虑一下？” 粟春雨真的要被眼前的人气笑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到底是谁给了他自信，让他说出这么一番令人作呕的言论的？她深吸一口气，用无比冷静的声音说道：“这位先生，不知道你今年贵庚？哦，这么问有点不礼貌，那我换个话题吧。” “你说，我洗耳恭听。”眼镜男露出自命不凡的笑，像是很期待能听到她恭维的言辞。 粟春雨轻扯嘴角，眼里满满的不屑与愤怒：“你知道我们的脸皮一般都有多厚么？其实不厚。脸皮主要是由表皮、真皮和皮下组织构成，其中，表皮的厚度在大约0.1~0.3mm，真皮稍微厚一点，0.3~2mm，前两者的厚度相差无几，但皮下组织的厚度就不同了，它视个人的肥胖程度而定。你看起来如此清瘦，脸皮肯定不厚。 但我们日常生活中常说的‘脸皮厚’一般指的是表皮的厚度，不是皮下组织的厚度，就是我先前告诉过你的范围0.1~0.3mm。你可能不知道，人体皮肤最厚的地方是脚底的皮肤，那是因为走路时，脚底和鞋子会产生摩擦。脸皮其实是很薄的，有生物学家在解剖时发现人体的脸皮厚度基本不超过0.1mm。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常常说一个自负的人‘脸皮厚’呢？那是因为皮肤有防御功能啊。 我看你脸上的皮肤防御功能就很强，建议你可以经常买点去角质的护肤品，这样一来，脸皮就会变薄些，人也就懂得谦逊一些。不过这也不好说，因为脸皮的厚度也跟年龄有莫大的关联，据说年龄越大吧，脸皮也越厚，如果你解剖时被发现脸皮的厚度固定在0.1mm左右了，那就证明你起码已经35岁了。”她冷笑一声，总结发言：“这么大年纪了，就不要学人家年轻小伙子搭讪泡妞了。” 话音消弭，笼罩在眼镜男周身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一阵低笑声自眼镜男身后传来，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眼镜男错愕的回头，只见穿着白色t恤灰色运动裤的年轻男子双手插兜，身形挺拔地站在身后一米的位置，脸上噙着戏谑的表情。 粟春雨看到言谢，脸上的冷漠与轻蔑顿时消失不见，她眉头舒展片刻，不消一会儿立马又换上了严肃的表情，不满质问：“你去哪里了？” 言谢唇边露出一抹浅笑，迈着大步从容地朝她走来。“去打了个电话。看你忙着呢，就没打扰。”他在她身旁坐下，右臂自然而然地搭上她的肩，将她搂在了怀里。想起她刚才连骂人都文绉绉的长篇大论，不禁失笑，旁若无人道：“不错呀，我的雨宝，难得见你生气，骂人都不忘普及冷知识。不过这点，你还是得改，要像我这样。” 说着，他忽然调转视线，目光凌厉地射向对面霸占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的眼镜男，语气森然道：“这位朋友，麻烦你滚出我和我女朋友的视线，你要是再敢骚扰她，信不信我揍你？” 言谢不是那种喜欢放狠话的人，但他放狠话时的表情格外慑人，又凶又冷，若不是他长得面如冠玉，英气逼人，眼镜男早就吓得面如土色。 猛然间被一个看上去还没自己一半有钱的小白脸凶，眼镜男心里十分不快。他想起先前看到的言谢穿着黑色长袖戴着草帽坐在田间摆弄东西的照片，骨子里自信的优越感不禁油然而生，端详他的视线也透着浓浓的鄙夷之色：“美女，别看你漂亮，找的男朋友确实很差劲啊。看他这一身打扮，浑身上下加起来也不超过三百块钱吧？” 粟春雨本以为那样一番冷嘲热讽的话说完，对方会有最起码的羞耻心，自觉离开她的视线。不成想，“人至贱则无敌”，这世上多的是莫名其妙的人。她已经许久不曾动怒，然而此刻的怒气却已经快要压制不住。 言谢仿佛察觉到了她气息的变化，温暖的手掌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抚慰：“傻了？为这种人动怒不值得。”转而换上玩世不恭的表情，笑意不及眼底地对眼镜男道：“打过架没有？书店后面有一块空地，几乎没什么人路过，我们去那里解决？” 见他神情严肃，不似开玩笑，眼镜男终于有些后怕，他眼里露出一丝紧张和慌乱，动作僵硬的起身，骂了句“疯子”后，落荒而逃。 粟春雨知道言谢并非是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但很多时候，只有暴力才能解决问题，正如电影《猛鬼舞厅》里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不讲道理，就讲暴力。” 她觉得自己有些近墨者黑了，从来不提倡暴力解决问题的她，此刻竟然觉得她男朋友以“打架”威胁人的时候很帅。 有点，想亲。 她毫不避讳地侧头凝视他，近在眼前的这张侧脸完美的如同立体的人像素描。她何其有幸，拥有如此维护自己的心上人？ 言谢冷着脸目送眼镜架快速穿过书架走出书店，这才收回视线，一瞬间，撞入视线里的，是一双明亮的杏眸，里面像盛满了星光一般晶莹。他的心本能地颤动了一下，左手不自觉地捂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巴掌大的鹅蛋脸霎时只露出一张红润的樱唇。 言谢只迟疑了一秒钟，一秒之后，便犹如中了邪一般，低头凑了上去…… 第45章 粟春雨下午的工作效率很高，十万多字的日文原版小说，她初步译完了三分之一，照这个速度下去，她很有希望在一周以内完成初稿。 言谢绝对是一个合格称职的男朋友，当她沉浸在工作里面时，他只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她偶尔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她翻译的时候，嘴里喜欢不停地念，言谢好几次被她说日语的样子的逗乐。一开始粟春雨还有些不适应，不是赶他走，就是让他带上耳机听歌。反复几次之后，她淡定下来了，任凭他再笑，也不会再受影响，反而还兴致勃勃地要教他说日语。 期间氛围，温馨里透着一丝小小的浪漫。直到两人吃了晚餐，言谢在开车送粟春雨回家的路上，说起明天自己要执飞的事……粟春雨意料之外的沉默了。 言谢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将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不开心？”他问。 粟春雨没说话，视线一直看着车窗外，怀里依然是那只专属她的粉色安妮兔。 “雨宝？” “粟粟？” “春雨？” “粟春雨？” 他连着变换称呼哄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让她主动开口说话，顿时有些心烦意乱。“能不能说句话？”语气不算温柔。 粟春雨这才回头与他对视。 车内的灯光有些幽暗，他们看不清彼此真正的神情，却都知道，涌动在彼此之间的那种压抑是什么。 “你想让我说什么？”她不冷不热地反问。 言谢闻言，很是火大，他自我调节了一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平时一样正常。“为什么突然不开心了？是我说错什么，或者做错什么了吗？” 粟春雨瞬间被刺激到。她觉得自己像是不被人理解的默剧演员，生了对方一路的气，结果人家竟然不知道她在气什么？她很委屈，不禁自我怀疑起来。 迟迟得不到她的回应，言谢不由地沉下了声音：“说话！” 这两个字像是打开了所有坏情绪宣泄口的闸门，顷刻间将粟春雨的眼泪逼了出来。 她从没有一刻像此时这样委屈过。从来没有！ 言谢瞬间慌了神，解下安全带的同时不忘锁上所有车门——他怕她推门下车。 “怎么哭了？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哭了，别哭了宝宝，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吧。”他倾身过去，将人揽进怀里，笨拙地安慰着。 粟春雨哭得更委屈了，抽泣声止也止不住，眼泪宛如春雨时节屋檐上极速坠落的雨珠子。 很久之前，言谢听到过一种说法，女人的眼泪是毫无道理可言的。他从前不以为意，坚信这个世界是讲道理的，就算一时讲不通，多讲几次就能使人明白了。如果不明白，那一定不是他的道理讲得不够好、不够深，是因为对方不可理喻。 倘若遇到这样的人，他要么避而远之，绕道而行，要么就将对方揍一顿，打到其心不服口也得服。 他从未想过，即便已经有了完美的解决办法，但当他遇到这种场面时，也只能陷入深深的无奈和自责中。 倒不是他没道理可讲，而是眼前的情形哪里容得他讲道理？揍一顿显然更加行不通，面前的人，可是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小祖宗，他哪里舍得动一根手指？ 言谢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好，但他平生最讨厌冷暴力，在他的观念里，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沟通解决不了的问题，假使有，那一定是他的沟通方式出现了问题，他愿意花时间倾听，即便是再微小的事。 他很努力地在为两个人的感情做出让步时，自然不希望得不到对方的反馈，那会令他很挫败，仿佛他一腔的爱意不过是感动自我的自作多情。 而当对方是粟春雨时，这种情绪会被放大到避无可避的境地，连脉络都格外清晰，他半点也不能接受他们之间有任何的问题横亘在其中，那会让他很不安，就像是当年送出的那封情书一样，迟迟得不到回应。 是粟春雨的眼泪唤醒了他濒临失智的思维。他觉得自己很混账，他怎么能让她流泪？他不该让她流泪！ 言谢的愧疚和心疼犹如带刺的寒风，刮得他浑身抽疼。他沙哑着嗓子柔声哄她:“粟粟，别哭了好不好？我不是有意凶你，我只是不喜欢你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告诉我。” 粟春雨的头埋在他的胸前，无声的流泪。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她更不想跟他吵架和他闹矛盾，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坏情绪。 初夏的夜晚，气温些许带凉，泪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打湿了言谢的心。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安静的车厢内，倏忽间响起悠扬的歌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静默。 言谢看着中控屏跳动的名字，没接电话也没挂。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后自动挂断，不一会儿又响了起来。 粟春雨想从他怀里退出来让他方便接电话，却被他禁锢住。她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他，声音还带着抽泣:“接电话吧。” 他拧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才按下接听键。 付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传来：“老大，明天上午我还是去看云台接你？” 言谢的视线落在粟春雨红肿的眼睛上，不假思索：“不用了，我们收费站汇合吧。” “那行。对了老大，这次执飞是不是两个活儿一起搞啊？” “嗯，华北平原地势平缓，又有一队的人已经在那边，我们过去最多不出三天就能搞完。不过这次要辛苦一点了，两个活儿连在一块意味着休息时间不多，没问题吧？” 付毅哈哈大笑，意有所指：“我们几个单身汉有什么问题，不能休息不是还有钱赚嘛，不亏不亏。有问题的应该是你吧老大，这才脱单没几天呢，三天两头就跑活，嫂子跟你闹没有？” 言谢：“……”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好像找到问题所在了。 挂了付毅的电话，还未等言谢开口，调整好情绪的粟春雨主动搭腔：“这次要去很久么？” 他沉吟道：“顺利的话，可能要十来天。原本大概就一个星期的时间，两天后出发。我之前是准备明天晚上再告诉你，哪知道今天临时又接到了任务，是支援任务，在湘涟市的菖蒲草村。”见她的情绪缓和，他试探地问：“粟粟，你是因为我没及时告诉你执飞任务的事生气么？” 粟春雨迟疑了片刻，才不自然地嗯了声，她坦白：“我知道你的工作性质，现在又正是各地春耕忙碌的时候，我没奢求你必须天天陪在我身边，我也知道那样的感情对你们男人而言会很腻味，但我不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你什么时候要出差的人。这会让我产生错觉，自己对你而言，不过可有可无……” 他立马截住她的话：“不准胡说！你对我很重要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恨不得此刻就求她嫁给自己。他委婉道:“还有，不会腻味，就算天天呆在一起，我也不会觉得索然无味，我想每天一醒来就能看到你。” 粟春雨心情雨转晴，“那你以后不准再忽略我的感受，出任务前都必须第一个告诉我！” “我保证，以后但凡有工作，直接把工作安排都发给你。” “不准凶我！” “……没有凶你。好好，我以后一定很温柔。” “那你要记得自己的承诺。” “一定记得。对我还有什么要求么？” 她想了想，摇头：“暂时没有了。” 他勾唇一笑：“我有。” “什么？” “好好爱你。”他补充：“只爱你。” 粟春雨破涕为笑。 二十分钟后，白色沃尔沃平稳地停在了看云台21弄的马路边。 言谢明早就要走，不能像上次一样，出发前还有时间跑来跟她吃一顿饭，于是在她回家前的这段时间就显得格外珍贵。 “等这次任务做完，你安排我跟叔叔阿姨见个面吧。”经过先前的不愉快，他突然之间产生了严重的危机感，送她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避免彼此在突如其来的争吵后，她不会冷战或者提分手的做法。 尽管刚才那次短暂的像是插曲的争吵，并未对他们的感情造成实质的危害，但让她流眼泪，就是他的不对！他不想在她生气躲在房间里生闷气时，他连入她家门的资格都没有。 言谢意识到，只有得到她父母的欢心和承认，他才能离最终的胜利更近一步。 粟春雨没有那种急迫感，她只当他将她父母想见见他、邀他去家里坐坐的话，听了进去，并且很认真的在安排、筹划着。这令她感到贴心，有被人珍之重之的喜悦。 “好，等你回沅城了，我们就商量。” “嗯，都听你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有空的话可以邀朋友去家具城看看，有看中的可以拍下来，等我回来了，我们就去把家具买了。” “我可能也没时间，还有翻译任务呢。” “没事，那就等我回来一起去逛。” “哦。” 他一手提她的电脑包，一手牵着她慢慢往巷子里走去。 “我到了。” 言谢把粟春雨搂进怀里，眷恋的亲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她。 “快进去吧。” 巷子里路灯昏黄，穿堂风凉快，她踮起脚亲了亲他下巴，“爱你。” 他被她如羽毛般的吻挑逗的心痒，一时不想放她走了，忍不住又腻歪起来。 “朋友圈没有重新设置权限吧？”他问。上次执飞前，他就让她把朋友圈权限开放了，但碍于任务繁重，他几乎把这事给忘了，全然忘了去“参观”她过往的时光。 粟春雨显然也想起这事了，怨怼道:“还说呢，特意给你开放权限，结果一条好评也没收获，连一个赞都没有，我今天晚上睡觉前就关了。” “别别别，这次是真的要靠它以慰相思之苦了。” 她嗔怪地瞪他一眼:“你活该。” 他捏她的脸，纵容道:“我女朋友怎么这么小气呢，以前很大方的。” “大方的时候又不是你女朋友。” 言谢:“……”他还能说什么。 “快回去吧，我晚点还要看一下明天的具体防治内容。” “好，你明天出发的时候记得给我发消息。晚安。” “晚安。” 第46章 粟春雨背着电脑包进屋时，粟宏和方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肥皂剧。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她一边弯腰换鞋，一边跟夫妻俩说话。 见她回来，二人的目光都默契地落在了她的身后，仿佛那里还应该跟着什么人才是，只可惜，她的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粟宏像是松了一口气，方菲看上去则有些兴味索然，好像挺失望又是女儿一个人回来。 粟春雨弯着腰，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方菲怡然自得地收回视线，笑着搭话:“约会回来了？”自得知女儿恋爱的事情后，她喜欢乐此不疲的打趣她。 “嗯，言谢送我回来的，他刚走一会儿。累死我了，脖子都快断了。”她将电脑包随意放到沙发上，边走边揉脖子，转身进了厨房。 等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杯酸奶。先前因为有些逆光的原因，夫妻二人没细看她的神情，此刻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她微微红肿的眼睛无所遁形，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粟宏有些生气，旋即沉了脸色:“怎么眼睛红了？是他欺负你了？” 粟春雨眨眨眼，看到父亲动了怒，赶紧走到他身旁坐下，拉着他的手臂跟他解释:“没有，言谢没有欺负我，他对我很好的，今天一天都陪我在书店工作。” 粟宏皱着的眉头没有舒展，显然没有相信她的话，以为这不过是她替言谢开脱的说辞。 粟春雨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太矫情敏感，跟言谢闹了脾气，只能避重就轻地继续说明原委:“是我自己的问题……”她话还没有说完，粟宏就大声嚷了起来: “你有什么问题？就算你有问题，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这点容人的气量都没有？你不要帮他开脱！我原本还想着跟他见一见，让他对你好一点，这还没得到我的同意呢就敢欺负我的女儿，我看他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喜欢你！” 见粟宏是真的很生气，粟春雨只好找帮手，把目光转移到方菲身上，“妈妈，你说说爸爸，我都没说完呢。” 方菲饶有兴趣地瞧着父女俩斗法，不由幻想着如果当年她的父母尚在人世，得知她处了个对象，会不会也如此看粟宏不顺眼？ 会吧。即便他待她温柔又体贴，她到底还是父母眼里最好的孩子，他们容不得她受到半分的委屈，就如同粟宏此刻见不得女儿受一丝委屈一样。 她理解丈夫对女儿的宠爱，也理解女儿对爱情的向往，两方都没有错，只是身份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随之不同。 正如她曾经在舞台上饰演的单身母亲送女儿出嫁时说的那句台词:孩子长大了，总要像飞鸟一样，离开我为她编织的巢，去筑一个新的、属于她自己的巢。她没有不需要我，是我忘了该怎么离开她。 那幕剧的名字就叫《启航》，不仅是女儿人生的启航，也是单身母亲下半生的启航——她得学着如何离开。 方菲从缥缈的思绪里回神，给女儿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才安抚地拍拍丈夫的肩膀:“粟粟还没说完呢你就这么激动，那她到时候出嫁，你不得撒泼打滚？” 像是被戳中痛处一般，粟宏瞬间偃旗息鼓，俨然一副受到了莫大的震慑模样。 “粟粟，你说。” 粟春雨哦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啦。”她有些难为情，忸怩着开口，“就是他临时接到任务，明天要去湘涟市支援虫害防治任务，我有点舍不得……” 粟宏:“……” 方菲好笑地啧了声，取笑道:“就这么点小事你也要哭？你瞧你把你爸爸吓的，差点就要上门找人去理论了。” 粟宏绷着脸，不满嘟囔，“你怎么净夸大其词呢？” “我有夸大其词吗？我看刚才的情形要不是我及时阻止，你现在就在取车的路上了。” 粟春雨立马跟方女士统一战线，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粟宏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没出息，胳膊肘就知道往外拐！”说完，起身去了庭院。 方菲失笑摇头，冲一脸茫然的粟春雨招手，“坐过来，我们娘俩儿说说悄悄话。” 她乖乖地坐过去，头依在方菲的肩膀上。只听方菲柔声细问:“真的很喜欢那个男孩子呀？” “嗯。”她点头，没有迟疑。 “你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突然变得很沉默，跟他有关系吗？” 粟春雨知道方菲说的是高二下学年的事，那时候她因为言谢给荣灵写了情书，感觉遭受了莫大的委屈，加上后来他又在不知不觉中疏远她，不再跟她保持从前的熟稔和亲密。她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喜欢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自我高潮，整日沉浸在疯狂的自我怀疑中，人就渐渐变得沉默起来。 好在郑意依一直都在，陪着她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 她以为少女的心事被掩藏的很好，却原来不过是家人的看破不说破以及默默无言的理解和陪伴。 她抱着方菲，满心的感激无法表达。方菲不需要她的回答，从她的这个拥抱里便懂了。 过了一会儿，方菲又问:“你们在一起没多久，妈妈这么问可能不合适，但是我还是想知道，粟粟，你能分清自己现在对他的感觉，是基于喜欢，还是遗憾吗？” 这个问题不可谓不深奥，粟春雨却第一时间听懂了。她从未怀疑过自己对言谢的感情，她唯一不确定的是，在她和言谢的这段感情里，他曾经是否有对她动过心。 或许有一天，她会主动问起他，但不论答案如何，都改变不了他们现在相互喜欢的事实。 她坐直身体，郑重其事地对方菲说，“是喜欢的，妈妈。我一直都清楚，我喜欢他，特别喜欢，喜欢到想要跟他共度余生。” 方菲笑了。她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嗔怪:“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说这话害不害臊？” 粟春雨摸摸鼻子，不以为然，“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也可以主动的，既然喜欢，就应该大方表达，这是我从爸爸和你的身上学到。” 方菲道:“我当年可没跟别人说我喜欢你爸爸到想要跟他共度余生的这种话。” “那是因为外公外婆没在你身边。” “是啊，我当年可没你这么幸运，拥有一双开明又慈祥的父母。” 斯人已逝，再提起过世的父母，方菲已经没有当初的那种悲痛，只有淡淡的感慨。 “那妈妈你没有好朋友么？像小意跟我一样的好朋友。” 方菲想了想，微微勾起嘴角，目光温柔又怀念:“有啊。可惜我们年轻的时候太自以为是，一不小心就走散了。我们那会儿可不像现在这么发达，打个电话或者发个微信就能通过别人联系到，我们那时候，寄一封信都要好多天呢，有时候信还会寄丢。人不联系了，关系自然也就不亲密了，更何况我跟我朋友还吵架了。唉，如今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了。” 粟春雨从未听母亲聊起过自己的朋友，一时很是好奇，“你朋友也是话剧团的演员么？” “嗯。她比我大几岁，当年我进话剧团的时候，她已经是很多剧幕里的女主角了。那时候话剧团还不叫话剧团，是文工团，专门下乡或者进部队慰问，节目很多，但演职人员不多，她很照顾我，一直教我唱歌，后来就教我演戏。 她知道学舞蹈能有更多的表演机会，还专门请老师教跳舞，然后叫我跟她一起上课。但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她家里也没钱，请的老师都是追求她的人为了讨好她的手段。 我们两个当时的关系特别好，也说过类似追求梦想的话。不过，很惋惜，她在我成为话剧团的正式员工后，就嫁人了。哦，嫁的人就是帮我们请舞蹈老师的那个男人。因为那个男人家里好像挺有钱的，我们话剧团私底下就有人说闲言碎语，说她傍大款。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因为她嫁人，要跟那个男人一起奔事业，和她大吵了一架。等我从乡下演出回来以后，才知道她从话剧团辞职了。 我觉得她没拿我当朋友，也恼她那么轻易就放弃了演话剧的梦想，她离开以后，就一直没有主动跟她联系，现在是想联系也联系不到咯。” 方菲说完往事，脸上的神情似乎没太大的变化，依旧从容优雅，粟春雨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深深的惋惜和遗憾。 那个年代的友情，一定都很珍贵吧。她想，如果有机会，她真想见见母亲的那位朋友，那该是何等玲珑的人物，才能如此令人怀念？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都过去那么多年的事了。还是聊你吧。”方菲的眼睛里一片清明。 “哦，那我提前给您打个预防针。言谢说等他忙完这一阵，想来家里见见你跟爸。” “他主动提的？” “嗯。” 想到什么，方菲接着问粟春雨:“那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带你去见他的父母？” 粟春雨不好意思的揪了一把长发，慢吞吞道:“我去过他家，见过他妈妈了。” 方菲一阵郁堵，好一会儿才不以为然地戳着她的脸蛋教育:“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或者你爸商量一下？” 她连忙解释:“不是这样的，我去他家的时候他还没跟我表白呢，是他妈妈强烈要求我去他家的，他妈妈好热情，我没推脱掉。” 方菲迅速抓住重点:“他妈妈很喜欢你？” 粟春雨点头，有些犹豫，“好像是挺喜欢的，一直夸我漂亮又讨喜。” 方菲笑笑没搭腔，过了一会儿，说:“回头我跟你爸说说见面的事，不然每次人家送你回家都是过家门而不入的，太不礼貌。” “谢谢妈妈！” 粟宏从庭院里抽完烟解完愁回到客厅，就见到妻女二人依偎在一起聊天的和谐画面。他酸的牙疼，心里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他就不能和女儿拥有如此温馨的场面？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他这个女儿上辈子是不是他的情人还两说，反正这辈子肯定是专门来气他的。她是他老婆的小棉袄，是他的小冤家无疑，就知道向着外人！ 想到这里，粟宏的牙更酸了。 第47章 翌日一早，言谢背着黑色背包匆匆赶往收费站。与队友汇合的瞬间，他给粟春雨发了已经出发的消息，那会儿，天光大亮，是入夏以来，难得的一个晴天。时间不过七点刚过，微凉的晨风轻拂，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第一次在执飞途中，心情有些微妙。 到达目的地时，日头正盛，一队的人却还顶着烈日在操作着无人机喷洒农药。 有团队的人前来对接言谢所带领的飞行五队，将基本的情况和他们说明之后，几人便以最快的速度投入到了任务中。 言谢来之前做过功课，也跟一队长了解过现场的情况，他嘱咐梁志超和李军：“菖蒲草村的玉米已经进入生长后期，冠层相对较厚，‘幺蛾子’最严重的主要集中在心叶和结穗部位，所以药液雾滴要喷洒到这些部位上，你们配药时，剂量也要特别注意。” “知道了老大。”梁志超、李军异口同声。 梁志超想了想，又道：“35%氯虫苯甲酰胺水分散粒剂搭配甲维盐的效果应该不错。” 言谢心里认同这个施药方案，但因为这次的防治工作是由湘涟市政府统一部署，为此还专门设立了植保站，配备有专门的配药技术指导员，而他们爱飞无人机公司只提供无人机技术服务，其他环节不予置评。他没有将话说透，只道：“你们跟植保站的技术人员确认吧。” 梁志超点头，和李军一起去配药。 言谢掏出手机点开一队长发给他的航线图，和付毅、田伟和吕斌亮商量：“这边的地势很平缓，飞行高度可以控制在1.5-1.8m之间，作业间距在4m，飞行速度3.5m\/s。” “那雾滴采集工作呢？”吕斌亮问。 “听安排。据我所知，一队没有做这项额外的工作。既然我们是支援组，那就跟一队保持一致。” “我原来以为这次不以我们为主导应该会是个轻松活儿，尼玛，到了这里一看，好家伙，这得上千亩玉米地吧？”付毅抱怨。 言谢不以为然的笑笑：“上千亩不至于，七百多亩吧。不过既然让我们来支援，显然不会是什么很轻松的活儿。准备家伙开干吧，赶紧把这‘幺蛾子’弄死。” 他嘴里的“幺蛾子”其实是一种名为草地贪夜蛾的害虫，属于鳞翅目夜蛾科，几乎与所有的虫害一样，这种蛾子的一生主要分为卵、幼虫、蛹，成虫四个时期。其中，幼虫在4-6龄期时最能吃，能把玉米、水稻、小麦等禾科植物的叶片啃光，造成农作物减产，甚至绝收。 靠食用农作物为生的草地贪夜蛾，适生区广，繁衍能力很强，每次可产卵100-200粒，一生产卵的数量更是高达900-1000粒，最关键的是，它们的抗药性与红蜘蛛的近似，加上几乎没有天敌，每年一到6-7月西南季风最强时期，就能泛滥成灾，对农作物，尤其是玉米构成重大威胁。 言谢常年带队在全国各地的农村奔走，对虫害知识的了解自然颇深。对于此次支援任务，他大体上还是相当乐观的，以他们公司在今年春季发布会上推出的最新f10系列无人机的工作效率来说，两队同时作业，七百多亩地，最多不超过三天就能结束任务。加上华北地区的地势总体平坦开阔，没有什么复杂地形，飞行模式不受限，从言谢个人角度判断，至多明天下午就能提前结束飞防任务。 或许是后面还有一个防治任务的原因，他在执飞过程中显得很着急，抓住一切休息的时间在施药，完全不给自己太多的休息时间。 如他所料，到了第二天的下午，菖蒲草村的玉米防治任务圆满完成，前一天的防治效果不错，但最终的情况如何要等第三天才能见分晓，言谢没太多的时间耗在菖蒲草村，把收尾工作留给了一队的人处理，自己则带着五队队员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下一个任务点。 五月下旬的天气相当给力，连着多日都是晴空万里。 言谢白天和队员们戴着草帽穿梭在田间，晚上回到宾馆后就趁吕斌亮洗澡的时候蹲在宾馆前的马路边给粟春雨打电话，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临睡前，还要翻翻她特意为自己开放权限的朋友圈动态。 粟春雨的朋友圈动态更新的不算勤快，但每一条都很有意思——主要是她回复的留言很有意思——尽管言谢看不到别人评论了什么。 他白天的时间多半都是紧迫的，但凡遇到空闲，不是给她发微信消息，便是看她的朋友圈，这取决于她当时下是否在忙。 粟春雨的确不闲。自言谢离开沅城去外地做执飞任务后，她不眠不休地翻译，努力了快两个星期才将十万字的短篇小说的初稿译完。这是她目前翻译过的作品里，耗时最短、效率最高的一本，为的就是赶进度，好把7月下旬的时间空出来，毕竟一本翻译小说从翻译完到出版，期间还需要进行多次的校正和审稿，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好在她不需要去谈原版小说的版权，也不需要担心图书出版的问题，只要专注于文字的翻译即可。 这期间，孟秋得到消息，特意提着一个大大的西瓜上门去探望她的作者，然后，旁敲侧击地打听起言谢与其目前的关系，得到粟春雨大大方方的承认：“我们在一起了。” 孟秋一副“果不其然，我就知道”的表情，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玄幻。临走前，她对粟春雨说：“下次聚会，记得把人带上。”似是想起一桩重要的事，她去而复返，神秘兮兮道：“到时候我送你一份惊喜。” 在言谢的每天定时“打卡参观”下，粟春雨的朋友圈很快就被翻到了大学时期。在此之前的几条，有一条是小苹果出生的时候发的，红红的、皱皱的小孩儿完全不像如今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她大四的生活似乎是格外忙碌的，只有一条关于实习工作和一条关于毕业的动态。毕业的动态里配了九宫格照片，其中一大半的照片是她和同学朋友穿着学士服冲镜头傻笑。 言谢一时酸涩，为不曾亲眼看见她穿学士服的样子。过了半晌这才想起来，他和她在沅南三年，竟然没有一张合照。他点开她个人的毕业照，然后长按保存，紧接着在这条动态下点了赞，又语气酸酸的评论了一句：人是很好看的，就是少了些什么。 他继续往下翻，漫不经心的神情猛然间怔住，因为他看到了粟春雨站在他们学校门口前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微微偏头，薄唇轻抿，不施粉黛的小脸上沾染了淡淡的落寞。配的文字是：我很好。你看起来也不错。再见了。 他直觉得这条动态与自己有关，毕竟沅南实验中学09级的学生里，他是唯一一个被北大录取的人，更是她唯一认识的人。除非她还有其他的什么朋友也在北大上过学。但他觉得，这不可能。真不是他自负，北大清华如果是人人都能考上的，也不会成为众口相传的知名高等学府。 越分析，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言谢的心底顿生一股难言的激动，心绪起伏间，手机界面已经点进了通话记录，最近一通电话记录正是50分钟前挂断的与粟春雨的通话。 他手指点在那一串能倒背如流的号码上，视线瞥到状态栏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凌晨，想起她在电话里抱怨最近几天不眠不休地翻译，又要抽时间上网课的事，理智终于渐渐回笼。 也不是重要的事，明天再问吧。他心里这样想，便合上手机，调了个早上7点的闹钟。 遗憾的是，等他一觉醒来，尚未分出多大的精力来琢磨这事，便又片刻不歇地投入到了执飞任务里，等他再回想起这事时，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言谢这次出差的时间比较久，回到沅城的那天，已经过了“六一儿童节”。 由于是跟队员一起开车回沅城，等他们下了高速，进入市郊时，天色已近黄昏，正逢下班晚高峰。 有了上次差点和粟春雨吵架的教训，言谢这次特意提前两天就把返程的消息告诉了她。不过因为不确定一路上会不会遭遇堵车，他没敢把具体的到达时间说死。眼下堵在这红色的灯海里，他庆幸没有拍胸脯向她保证过什么，可见“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是多么有远见的一句至理名言。 “老大，等会儿一起去吃饭吗？”见言谢右手支着下巴懒懒地靠坐在副驾驶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付毅从后面的座位上探了个身上前，兴致勃勃的问。 言谢姿势没变，视线透过挡风玻璃朝前望去，红色灯海隐隐有流动趋势，他收回视线，看了眼中控屏，已经晚上七点，思索两秒，他缓缓开口：“大家想吃什么？我请客。”过去的半个月，大家都很辛苦，言谢作为队长，自然是要犒劳一番的。 听闻此言，付毅兴奋起来，“那我就问问大家的意见了。”说着，他掏出手机，兴冲冲的在几人的工作群里发消息吆喝起来。 言谢提醒：“田伟和梁志超不能喝酒，还要将飞行器送回去呢。” 与没有团队、没有公司的植保无人机飞手不同，言谢及团队所在的爱飞无人机公司有专门的植保部门，负责与各地政府协商植保防治任务以及联合举办其他相关的比赛，再根据实际情况分配给不同的团队，因此他们不需要担心所谓的业绩问题，也不用担心温饱（至少他是不担心的，反正有股份分红）。既然是公司的正式员工，那么公司自然有拨办公地点给团队存放无人机飞行器，包括他们一直以来所使用的储存运输车辆。 在没有将无人机安全送回公司前，他有责任也有义务确保好他们工作的饭碗。 付毅帅气的敬了个礼：“明白。” 第48章 半个小时后，六个人在南城最热闹的大排档里落座。一个下午没怎么进食，大家早已饥肠辘辘，烤串点了一把又一把，又点了三份大份的炒饭。 言谢了解他们的食量，最后让服务员加了一个鱼火锅和铁板鱿鱼才作罢。 等待上菜的间隙，他给江一诚去了通电话，问他何时回沅城——他们都是程镜阳婚礼的伴郎，而本月20号是程镜阳举行婚礼的日子。 江一诚也是大忙人，但他的小公司目前业务稳定，不需要和从前一样频繁出差，此刻，他人就在沅城。 言谢与他瞎聊了几句后，满意的挂断电话。 烤串还未上，他索性和粟春雨在微信上聊起了天，她似乎也很忙，回复消息的速度有点慢。得知他正在和队友吃东西，她催促他专心吃饭，忙完再给她打电话。 言谢依言收了手机，心里却泛起了淡淡的失落，分开这么多天，她看起来，并没有很想他嘛。 没良心的坏丫头。 连续的忙碌，六人都有些精神不济，一顿烧烤吃下来，个个哈欠连天，只想早点回去洗洗睡。言谢起身去结账，交代完事情后将五人送走。 吃烧烤的地方距离沅南实验中学很近，这就意味着，这里离看云台也不远。他本想约粟春雨出来见一面，但眼下的时间已经来到晚上九点半，让她这个时候出门，且不说她的父母会如何想他，反正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行为相当暧昧，不怀好意。 他计划着明天早一点去看云台找粟春雨，正想跟她打电话说晚安，下一秒却接到了她发来的语音通话。 “你们吃完了没有？”她说话的背景音很喧闹，并不像在家里。 “刚吃完了，正想给你打电话呢。”言谢慢慢往回走，准备拦一辆的士回星河蓝山，“你那边怎么那么吵？还不睡觉？” 粟春雨避让了一下迎面而来的人潮，边往大排档里面走，边开心地告诉言谢：“我来找你了，你在哪里呀？” 言谢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仔细一辨认，确实能听到她手机背景音里有热闹的吆喝声，跟他刚离开的地方的背景音很相似。“你怎么自己过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这边会有点晚，你快往大马路边走，我没在大排档里面了，找个显眼的位置等我，我就回来。” 嘱咐完他也不曾挂断电话，一直跟她聊着天，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她，言谢的步子不由加快起来。 “那我就站在最外面的这家大排档边上等你。” “好，我马上快到了。” 不到五分钟，言谢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大排档一条街的入口，他四下张望，目光很快发现了站在路灯下和他打电话的人。 宛若有心电感应一般，几乎就在他的目光定格在她身上的瞬间，粟春雨立马也望了过来。她甜甜的笑着，冲他招手，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在夜间犹如盛开的栀子，清香馥郁。这一刻他才发现心底的思念早已泛滥成灾，再多的理智也瞬间烟消云散。 抱她，亲她！这是唯一残存在脑海里的残念。 言谢收线，手机揣进裤兜里，步伐迈得仿佛是夏夜里的流星。粟春雨欣喜地朝前走了两步，嘴角的笑容还未收起，便被面前的人紧紧地摁进了怀中。她闷哼一声，来不及说话，嘴唇就被温热的触感堵住。 辗转反复，这一记吻持续了近一分钟的时间。最后是粟春雨发现了有路过的人在打量他们，浑身一激灵，大力反抗才挣脱了他的束缚。 “你！”她爆红着一张脸，又羞又恼地瞪着他，却又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言谢拉过她的手，她以为他还要亲自己，下意识地要反抗。到底男女力量悬殊，她还是没挣脱得了。 思念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支点，言谢早已冷静下来。他摩挲着她双手细嫩的肌肤，愉悦地笑起来：“带镜子了么？” 粟春雨不明所以地拧眉。 他点点她的唇，“这里，口红亲没了，要补补。” 粟春雨：“……”此刻，如果面前有地洞，她恨不得钻进去，再也不出来，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嘴唇上肯定也沾了你的口红，雨宝你帮我擦擦吧，我看不到。” 他是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谁让你在大街上乱来，现在遭报应了吧？”她嘴上得理不饶人，手却已经伸进小包里掏纸巾。“过来！” 言谢配合着低下头，凑到她面前，任由她蹂躏。 不一会儿，粟春雨替他擦干净唇上沾有的口红，见他睁着一双漆黑明亮的大眼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只觉得这样的言谢真是太乖、太犯规。她突然母爱爆发，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低：“好了。” 他眨眨眼，倏地往前，在她唇上一啄，一触即离，笑得很得意：“谢谢宝宝。” 很好，一下子就从“雨宝”变成了“宝宝”。粟春雨真是好奇他是如何做到如此自然地切换昵称的，还有，他哪来的那么多“爱称”？她淡淡瞥他一眼，心里甜滋滋的。 那一记吻稍稍解了言谢心底的相思苦，瞧着她明眸善睐的模样，他只觉得满心都是冒起的泡泡，咕噜咕噜作响。 “你怎么过来了？”他执起她的手，凉凉的触感带来确凿的真实，“平常这个点，你不都要洗漱准备睡觉了吗？” 粟春雨神色飞扬，不答反问：“看到我是不是很惊喜？” 言谢微笑颔首，“我本来都打算打车回家了，想着明天早点过来找你，哪里想到，你居然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她得意的笑着，眼中迅速闪过一丝狡黠：“其实我不是特意来给你惊喜的，是我妈妈的话剧团最近有一场大型话剧演出，每天都排练到很晚，我今晚跟我爸爸去接她，知道你就在附近，顺便过来看看的。” “啧。”言谢用蛮力捏了捏她纤细的手指，语气不悦：“怎么想听你说句真话这么难？” “这就是真话呀。”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轻扬：“不过，我爸爸妈妈都知道你回来了，也知道我来找你了。他们让我十二点之前务必回家。” 半夜十二点之前回家？他很惆怅，也不知这是信任他的表现，还是不信任他的表现。不过既然提起了她父母，他难免要旧事重提。“叔叔阿姨什么时候有空？我这次大概有五天的假，能有机会去你家拜访你爸爸妈妈吗？” 粟春雨想起离开剧院前粟宏对她说的话，小小的卖了个关子，“那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我妈妈最近真的很忙的，他们的话剧七月中旬就要开始公演了。如果届时你有空，倒是可以买张票去给她捧捧场。” 听到这里，言谢也反应过来了，知道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他没有不知趣的马上揭穿她，而是满足她的捉弄欲，和她开着玩笑：“你妈妈的演出，我当然要去捧场了，讨好丈母娘很有必要。但是，作为你男朋友，难道不能享受免票的待遇？” 粟春雨不甘示弱回击：“既然要讨好丈母娘，不破点财怎么显得出你的真心实意？” “哦……”他特意拖长尾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我算是看出来了，其实说这么多，你无非就是想要我多花钱。这没问题，反正我有钱。” 她见不得他这一副目空一切、放荡不羁的二世祖模样，忍不住掐了他一把，凶巴巴的警告：“你这欠揍的样子在我面前演演就行了，让我爸妈看到，你就完蛋了。” 言谢瞧着她又凶又软的表情，一时忍俊不禁，上手捏住她俏丽的脸蛋，感叹：“我女朋友怎么这么可爱啊！” 粟春雨心满意足的撇开头，神情很是沾沾自喜的说：“你才知道你女朋友很可爱嘛。” 言谢十分上道：“我高中那会儿就觉得了。”不然也不会常常招惹你，最后弄得自己无可自拔。 有了粟宏和方菲对“宵禁”时间的宽限，言谢丝毫不慌不忙，牵着粟春雨慢慢悠悠地往看云台走去。“走吧，送你回家。” 见他没再聊去拜访他父母的事，她很没出息地自己将话题绕了回来：“我爸知道你回沅城后，旁敲侧击地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回家。” 言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摆起谱来：“那我得看看最近有没有时间，我档期很满的。” 她生气地挣开他的手，嘟起嘴：“那就算了。反正我爸妈也很忙。” “我开玩笑的。”他赶紧上前拉住她，哄道：“我巴不得快点去你家拜访，如果不是今天太晚了，怕唐突了你家人，我现在就想去。” 粟春雨不吃他这一套：“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那就明天去好了。” 谁知她的话刚说完，言谢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那就明天。我是上午十点过来，还是中午十二点，或者下午两点？”他神情认真，不似玩笑，粟春雨怕他是为了讨她欢心才如此积极。她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毕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长，见父母的事可以稍安勿躁。 “你不用管我爸爸妈妈怎么想的，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们可以过段时间再……” 他打断她：“还过段时间？那我恐怕等不了这么久。我现在急于得到你父母的认可。” 粟春雨微微拧眉，面露不解：“为什么？” 言谢修长的手指覆上她蹙起的眉头轻抚，淡笑：“还有什么为什么啊，我着急了呗。我急切地想得到他们的认可，想得到他们的支持，想让他们把掌上明珠交给我，允许我用余生去好好爱她。粟粟，你不知道，从我确定你也喜欢我的那刻起，我就按捺不住自己的心了，我想你嫁给我，想你成为我的妻子，想和你组建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第49章 朦胧的橙色灯光柔柔的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衬得他五官极为英气俊朗，明明已是大人模样，粟春雨却仿佛从他的眉宇之间看到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他正用稚嫩、青涩的言行勾勒出有她的未来，好像在说：粟春雨，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粟春雨的脑袋嗡嗡嗡的震动着，她分不清是现实里的响声，还是因为言谢的情话带来的后遗症。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这张有几分清瘦的俊脸，一颗心颤动的宛如刚刚跑完1500米长跑，一如最初的心动时刻。 电光石火间，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陡然在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如果当年他的那封情书是写给她的，那么一切是不是会有所不同？如果当年，他也恰好喜欢她，如今的他们是不是也会像向印和郑意依一样，早已走进婚姻的殿堂？ 如果…… 有那么多的如果，可惜，终究没如果。 她的思绪渐渐冷却下来，为那不知所谓的幻想。她清楚地知道，不管怎么说，自己到底还是等来了他，哪怕迟到了很多年。 人是不可以太贪心的。她该知足。 言谢的这一番话，像是精心编织过的美梦，牢牢地攫住了粟春雨那一颗不知为他悸动过多少次的心，她想，如果美梦来得太突然，那就让我沉浸在这不切实际的梦中，永远也不复苏醒吧。 “你说这么多，也不提前准备礼物的么？” 言谢微微眯起眼睛，一瞬不瞬地打量起粟春雨，似乎在研究她平静的表情之下是否隐藏着沸腾的窃喜。 然而令他失望了，粟春雨看上去很正常，除了一开始有些许怔忪之外，一切都很泰然。 他沉默了，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魅力，难道真的像那句话说的一样——“所以爱会消失是吗”？ 他就出差十几二十来天，这爱意未免也消失的太快了？在他的预想中，他本以为刚才的那一番话说下来，即便粟春雨不感动地热泪盈眶，也不至于反应如此平淡，还理直气壮地要求准备礼物？ 这不科学，太不像久别重逢中的热恋情侣了。 言谢决定要扞卫自己的地位和权利。“你在我说完这么一段感人肺腑的甜言蜜语之后，用这么敷衍的表情回应我，你还指望我给你准备礼物？你讲不讲道理的？” ？？？我跟你谈恋爱，你跟我讲道理？粟春雨挥去脑子里的旖旎情思，一字一顿地反问：“你说什么？”那表情太认真，还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是言谢在谢女士身上常能见到的，他暗叫不好，立马变脸，嬉皮笑脸的凑上前，搂住她的肩膀，温声转移话题：“走吧，我送你回家。正好消消食。欸，你要不要吃宵夜？这边的烧烤味道很不错，跟高中的时候一样。” 粟春雨高中三年就没在沅南实验中学附近吃过什么宵夜，对言谢的感慨自然达不到共鸣：“你高中的时候常常来这边吃宵夜啊？” 言谢想了想，“也不是。偶尔吧，跟江一诚和周家名他们。”那时候他们还在高一，江一诚和周家名沉迷网络游戏，常常在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后要拉着他去网吧。他有时候会去，大多数时候没兴趣，也有时候在坑了他们一顿烧烤后便溜了，惹得那俩人追着他念叨了许久。但高二分科后，他就很少再去了。一来是学习重心的转移，二来嘛，是那会儿他更愿意等粟春雨从四楼下来，跟她一块儿下晚自习。 陷入回忆之际，只听她柔柔的声线在耳畔响起，像琴弦被人撩拨，格外好听：“他们不是住宿么？” 收敛微微荡漾的心神，言谢得意勾唇：“翻墙啊。” “哇，厉害了。”她不走心地夸赞了一句，又好奇地询问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住宿，要走读？” 在沅南实验中学念书的学生，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学生想摆脱父母的约束，一种是父母需要学校帮忙约束孩子。言谢两种都不是，自然对住宿没什么兴趣。 他轻哼一声，脱口而出两个字：“自由。” 粟春雨在上大学之前，没有过过集体生活，上大学之后室友都是当地人，不常住校，所以她的集体生活过得相当自由又愉快。理所当然的，她认为高中的宿舍生活更应如此。“住宿不是更自由？” “那你怎么不住宿？” “我家离学校近啊。”想起他家的距离，粟春雨又道：“但你家里沅南就有些远了。” 言谢虽然在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出色，比如相貌，比如成绩，比如家庭……但他本质上还是一个钢铁直男。作为钢铁直男，不说几句骚气无边又欠揍的话，显然对不起他的身份。 于是，在粟春雨刚阐述完事实后，他不假思索地就给出了回应：“我有钱啊。” 粟春雨：“……”就，很欠啊。 她无比嫌弃地白了对方一眼，“你真的很庸俗啊谢大爷。” 他不以为意：“谈钱就庸俗了？那你是不知道程镜阳有多庸俗。” 程镜阳很少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这引起了她的好奇心：“程镜阳怎么了？” 说起这个，言谢不禁咋舌：“他给他老婆家的彩礼，整整六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的现金，据说能堆一餐桌。” 六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现金是一个怎样的概念，粟春雨不是很清楚，但她抓住了话里的重点：“程镜阳结婚了？” “嗯，情人节领的结婚证，婚礼在六月下旬。”末了，他强调了一句：“我是他婚礼的伴郎。” 闻言，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你是伴郎啊？” 言谢挑眉，好整以暇：“你这是什么表情？” “期待的表情啊，你看不出来嘛。”她笑盈盈道，下一秒又很是惋惜：“伴郎得穿西装吧？我还没见过你穿西装的模样呢。但你这妖孽的样子还是穿简单、低调一点吧，我怕你抢了新郎……” 她的话还没说完，不知怎的，竟忽然联想起在月牙弯vip会客室目睹的那一幕。“欸，等一下，你之前是不是在婚纱摄影店里试过伴郎服啊？” 话音落，她急不可待地盯着言谢，一双大眼里噙着细细的碎光，似是在期待着什么。言谢收回漫不经心，歪头打量她，不怀好意地抬抬下巴：“你怎么知道？” 粟春雨呼吸一滞，心跳都漏了半拍。她暗怪自己多疑胆怯，但凡当时她勇敢一分，在他发现自己时，走上前打声招呼，都不至于在后面的几天过得那么难过。 可惜那会儿她只顾着羡慕俊男美女的亮眼组合，等发现试西装的人是他之后，几乎惊慌失措地逃离了现场，根本没有看清里面还有几个人，现在想来，当时给他整理着装的女人，很有可能只是月牙弯的工作人员。 想到这里，她又气又无奈，语气里满满的自责：“因为我那天看到你了，就在你试西装的地方。” “看到我了你都不主动跟我打招呼？”言谢有些生气，“粟春雨，你够狠心啊，你知道那天我试完西装后……算了。没良心的丫头。”他原是想将她艺术照误以为是婚纱照的事说给她听，之所以揭过不提，是因为那天的回忆实在算不上美好，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他和她也已经正式在一起，但当时的那种感受，如今再想起，依旧会令他呼吸不畅，心脏隐隐作痛。 粟春雨不知事情的后续，然而她是委屈的，为他那一句“看到我了你都不主动跟我打招呼”。她不是不打招呼，是不敢打招呼，因为她无法确定，过去再也不曾联系过的八年岁月，她的主动能否换来他的相视一笑。正如她无法确定他主动疏远自己的原因里，有没有荣灵的因素。 是有的吧。 到现在为止，粟春雨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对于荣灵的存在，她是介意的，介意到但凡想起这个人，胸口便会堵得慌。 她撇嘴，语调中透着小小的气愤：“当初是你自己不跟我说话的，我哪里敢主动跟你打招呼。” 言谢闻言一噎，想解释又觉得当初的自己太过可笑，行为幼稚，情商可悲，简直是他光辉人生中的一大败笔阶段，他实在不愿再提，因为太丢脸了！ “那我那天不是主动了嘛。”他指的是粟春雨带小苹果去商场玩，他们在广场上重逢的时候。 粟春雨冷哼，脑洞大开：“你是不是看程镜阳都结婚了所以着急，刚好又跟我重逢，所以顺便撩一下？” 言谢大呼冤枉：“粟粟，你是翻译小说的，不是写小说的，脑洞能不能别开那么大。”不等她辩驳，他接着道：“你以为自己很好撩？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追到手的！” 没有女生不喜欢被人说难追，这会显得她很与众不同，粟春雨满意了，嘴上却傲娇：“得了便宜还卖乖。” 言谢叹口气，牵着她的手慢慢游荡：“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难追。要不是我妈掺和那一下，我还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追到你。” 粟春雨难以置信，他明明追了自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哪里有他感慨的那般艰难。她正想反驳，他却截住了她的话头：“走吧，送你回家，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会提着礼品准时上门拜访的。” 瞧着他略显疲惫的神色，粟春雨默默点头。 第50章 月色清冷，星子寥寥，想来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 两人走出热闹的大排档，沿着看云路一路往看云台走，气氛浪漫又温馨。 “这次的任务挺累的吧？” “还行，习惯了。去年有一次棉花的害虫防治任务，我在xj呆了快两个月才回沅城。” “你们这个行业没有淡季的吗？” “有淡季啊，一般秋冬季的时候会稍微清闲一点。” “全年呆在沅城的时间多吗？” “看情况，不一定。”顿了顿，他又补充：“不过从今年开始我会争取不去太远的地方。” 他没有说原因，但粟春雨隐隐察觉到，这或许与自己有关。 他们就植保无人机这个新兴行业的发展聊了一路，快到看云台二十一弄的时候，言谢忽然对粟春雨说：“粟粟，等见了你爸妈，征得他们的同意后，我们可以先订婚么？” 闻言，粟春雨没来由的怔了几秒，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时，她匆忙别过头，不去看他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黑眸，不自然道：“你，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啊。” 言谢否认：“不是。我是想着我们订婚了，以后我出差的话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带你一起去了。” “……”这是什么绝世钢铁直男！真是气死她了！ 粟春雨哼哼：“你先过了明天见家长那关再说吧。”婚都不求就想她和他订婚，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言谢觉得她言之有理，他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可能是彼此相识太久的缘故，哪怕在一起不过一个月，他却觉得已经过了万年，不论是见家长，还是订婚，都如此水到渠成。要知道，程镜阳在决定结婚之前，是经历过很长的纠结阶段的。 可他没有，他甚至希望他们能早点走进婚姻，成为受婚姻法保护的夫妻。 “祈祷明天一切顺利。”他小声嘟囔着。 …… 送粟春雨回到家时，时间已经不早，两人在巷子里腻歪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言谢忙碌了大半个多月，身体多少有些疲惫，想起明天就要正式拜访未来的岳父岳母，他有些焦虑，他不知道在旁人眼里甚至可以用“优秀”二字形容的自己，在女朋友的父母面前，还能打上几分。 尽管他多次诚恳地提出见家长的要求，但其实他的心底是没谱的。他从小生活的环境使得他没有太多和长辈相处的经验，不知道像他这样散漫又不会做家务的男人，能不能入得了未来丈人的眼。他是知道的，粟春雨的爸爸有一手极棒的好厨艺，高中的时候，她没少夸过，最重要的是，严格算起来，他还吃过未来丈人炒的菜。 而先前在与粟春雨的闲聊中，他得知，他的未来丈人不抽烟、不喝酒，还有晨练的习惯。这就很令人蛋疼了。他本来还想着，到时候为了拉近关系，喝酒必不可少。现在可好，又少了一个绝佳的切入口。 言谢头疼地掐了一把眉心，若有所思地走出巷子。他给谢女士发了信息，让她晚点睡，他有事要跟她商量。 谢女士是一个很随性的母亲，即便年轻时因为事业缺席了儿子很多重要的成长，但她依旧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对儿子的了解不比任何一个人少。她知道，这个点还要与自己商量事情，想来定是他十分看重的事了。 这个儿子向来有主见，决定好的事，谁也无法干涉，能让他主动找自己商量的，思来想去，谢女士猜到了个大概。她得意地哼了一声，装模作样地回复信息：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就行了，我不干涉。 言谢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这个妈，怎么戏那么多？明明好奇的要死，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什么“自己看着办”“我不干涉”，她现在怕是要乐开花了吧。 他懒得戳穿对方幼稚的把戏，语气强硬地拍板：这是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消息发送成功后，他便点进约车软件，站在大马路边等车。 不知是夜色太深，还是看云台太偏，他已经尽量站在显眼的位置，但网约车的司机可能有些许的路痴，在看云台附近绕了半天也没有到达目的地。他正想取消订单，直接拦的士回家得了，这时候，一辆黑色的汽车缓缓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开始，言谢没有太在意，以为是有人要下车，出于对陌生事物的防备，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边上挪了几步，让出空阔的位置来。等他取消网约车订单，收起手机，准备再往马路前走一点距离去拦的士的时候，面前的黑色汽车，副驾驶座上忽然降下了车窗。 他浮光掠影般一瞥，却在看清那张脸后定住了。 言谢活到这个岁数，会的东西有很多，不会的也不少。但最令他引以为傲的，还是那几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他从不否认自己的努力，可同样的，他也不能否认，凭借着出色的记忆能力，他在学习上占尽优势。 然而，此刻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汽车里坐着的人，真不是他的记忆力有多好，实在是粟春雨和副驾驶座上的女人长得太像，加上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见过对方，此刻是想忽略都难。 ——我是不是应该主动打个招呼？ ——她应该不记得我了吧？ ——打招呼的话，是喊“阿姨”，还是“伯母”？ ——要装作不认识么？那明天正式见面了，岂不是很尴尬？ ——我现在该怎么办？ …… 短短几十秒时间，各种纠结的情绪同时汇入脑海，打乱了言谢素来的淡定从容，他绷紧身体站在原地，僵硬的像一个人形雕塑。 操！心跳的那么快是怎么回事？！ 方菲是快晚上十点才排练完，因为太累，她没有在剧团卸妆，脸上还带着舞台妆，有些浓，但很知性优雅，完全看不出已经年过半百。 她是知道女儿提前离开剧团的原因的——要见男朋友。临走之前，粟宏还叮嘱女儿，让她明天有空的话就带人回家吃个饭。他急于替女儿“参谋”男朋友的心思暴露无遗，生怕女儿吃了亏。 方菲笑话丈夫瞎操心，但不知缘分就是如此奇妙。这不，他们夫妻刚回到看云台就在马路边上遇到了似乎在等车的女儿的男朋友。 是粟宏提醒的方菲，告诉她，站在马路边上那个挺拔英气的年轻男人就是女儿的男朋友——言谢。 他们原本并不打算停车的，可瞧了几分钟，他依然入定一般地站在原地，这就激起了方菲的好奇心。她索性让粟宏将车开过去。降下车窗，借着路灯看清言谢的脸后，方菲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与此同时，言谢的声音也响了起来：“阿姨您好。我是言谢。” 方菲似乎有些意外言谢会认出自己来，神情略微吃惊：“你知道我是粟春雨的妈妈？” 他走近一点，身体微微弯下来，态度不卑不亢地解释：“阿姨您可能不记得了，我高一的时候在学校门口见过您和叔叔。你们当时去接春雨下课。”停了一秒，他又说：“而且，春雨和您真的长得很像。” 方菲亲和十足地笑了一声，打趣道：“那你眼力见可真好，我这都化了这么浓的妆了你居然还看得出来我们母女俩相像。” 言谢笑着摸了摸耳垂，不敢轻易接话。 “送粟粟回家了？”她问。 想起“宵禁”的时间，他连忙点头：“对，我看着她进家门的。” 方菲还想说什么，一直不言语的粟宏突然侧身前倾，打断了她，“好了好了，这么晚了别聊了，别耽误小谢坐车。”说完，他与言谢对视了一眼，询问道：“明天有时间吧？” 言谢恭敬点头：“有的，叔叔。” 粟宏嗯了一声，“那中午过来吃午饭吧。”末了，未等他的回答，继续问：“有什么喜欢吃的菜么？” 未来岳父如此明显的释放善意，言谢简直受宠若惊，漆黑的瞳仁霎时亮了几分：“我不挑食，什么都吃。” 粟宏满意地点点头，“好。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我会的，谢谢叔叔。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你们快点回去吧，粟粟已经到家一会儿了。” 方菲听着他的话，唇边噙着浅浅的笑，似乎很愉快。“那我们就先走了。明天见。哦，别紧张，我跟你叔叔都很开明的。” 恭敬目送黑色汽车离开，驶入巷子后，言谢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他是怎么也想不到，就在见家长的前夕，竟然如此意料之外地提前见了未来岳父岳母。 真是，惊心动魄啊。 他正想解锁手机给粟春雨发微信，告诉她他的境遇，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下一秒，他便收到了她发来的微信。 粟春雨：【我们的谢谢同学，今天晚上早点休息哦，明天不要紧张，我爸爸妈妈都是极好相处的人，你这么帅，他们一定会满意的。】 看完微信，他下意识地弯起了嘴角，回想起刚才的画面，他忍不住有些得意起来——他的表现，应该不错吧？第一关，算过了吧？ 许是粟宏和方菲的态度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那些环绕在心的紧张不安情绪渐渐消散开，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告诉粟春雨，他刚才的奇遇了。 言谢：【只可惜，我除了帅，一无所有。】 言谢：【不，我还有钱。】 言谢：【还有一个爱我、又漂亮的女朋友。】 言谢：【赚到了！】 这自恋又欠揍的语气，哪里像是一个会紧张的人？粟春雨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言谢身上的乐观，她决定，让他自生自灭吧。 粟春雨；【我多虑了。告辞。】 言谢：【哈哈，快去睡觉。晚安，宝宝。】 粟春雨：【晚安，谢谢。】 言谢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消息里的最后两个字，认命了。 坐上的士后，想起谢女士早早就替他准备好的见面礼，他不禁舒了一口气，对于明天略显匆忙的拜访又多了一丝信心。真是万事俱备，东风也吹来了。 第51章 谢女士有一段时间没有晚睡了。今天晚上，为了她那个傲娇的儿子，她破例了。 ——是的，此刻她相当兴奋，恨不得自己长了一双翅膀，立马飞到儿子面前，仔仔细细地告诉他见女朋友家长应该需要注意的事项。 别问她是如何猜到儿子口中要找她商量的事是什么，女人的第六感发作起来，很多时候是连她们本人都搞不懂的东西。 这大概只能归结为天赋。 谢如秋兴奋地从二楼走到客厅，急切的动作吵醒了在一楼房间睡觉的吴姨。夜里微凉，吴姨披着一件长袖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谢如秋站在门口不停地张望。 “小秋，你干什么呢？” 吴姨比谢如秋虚长几岁，当初她来这家里工作的时候，言谢才三岁，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尽职尽责地照顾着这个家，照顾着言谢，早就成为了这个家的一份子。而谢如秋出生在普通人家，没有有钱人家的一些尊卑概念，哪怕吴姨是她家的保姆，她也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从不让吴姨叫她“太太”，待她更是如同亲人。 她头也不回，语气怨念：“我在等那个臭小子啊，都这么晚了，还没到家，真是急死人。” 对于言谢的晚归，吴姨显然是习以为常了，“小谢这工作性质就这样，不定时什么时候能回家呢。这么晚了，你赶紧去休息。” 谢如秋回过头，脸上突然浮起一丝神秘兮兮的笑容，“那不行，我还等着看臭小子吃瘪呢。” 吴姨听得有些糊涂。 谢如秋哈哈大笑起来，“吴姐，你别管我了，先去睡吧。我们娘俩还有的说呢。” “那好吧，有事情你一定要喊我啊。” “知道知道。” 吴姨重新回到房间后好一会儿，谢如秋在客厅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视线不停地瞟向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时间过去了十分钟、又十分钟……她越来越焦急，正要掏手机打言谢电话的时候，大门口终于传来了动静。 言谢输入指纹密码进大门，刚进入院子，别墅客厅的门忽然打开，一抹身影匆匆奔来，边走边念叨：“你这个臭小子，是要气死我啊，这么晚才到家，知不知道你还有很多功课要准备的？第一次见家长，什么准备都没有，这怎么能行？快点进来，我要跟你强点一下明天要注意的事项。” “……” 他说什么来着？以谢如秋女士如此敏锐的嗅觉，怎么可能猜不出他要跟她商量的事？ 他偏着头，目光带着审视：“可以啊谢女士，你不去做狗仔都可惜了，这么敏锐的嗅觉。” 谢如秋神色得意，“也不想想我是谁，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能猜不透？快点快点，跟我说说什么情况。” 尽管言谢从小都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很少会听从旁人的建议，但在人生大事上，他还是格外需要谢女士这个指路人的。 “大事，明天要去见未来岳父岳母。”他瞥了眼看起来相当激动的谢女士：“你这什么表情？幸灾乐祸？” 谢如秋惊叹于她这个儿子都火烧眉毛了还能关注到无关痛痒的事，挖苦道：“我什么表情？当然是终于把你‘嫁’出去的老母亲心情，你马上就二十六岁了，奔三了。”她没有忘记正事，瞎扯了两句又将话题扯回来，“明天什么时候去啊？了解了春雨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了吗？还有他们都喜欢什么？我给你准备的那些见面礼有没有不合适的，需不需要我重新再去买？” 闻言，言谢沉默了几秒，才回道：“不用了。妈你帮我搭一身衣服就行了。” “这么简单？”谢如秋很怀疑。 言谢嗯了一声，不无自负道：“我觉得他们挺喜欢我的。” “那你那么严肃地跟我说要商量？” “哦。那是因为我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尽快让我爸抽出时间回来一趟，商量一下两家见面的事。” 谢如秋被他的话气笑了：“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臭屁儿子？你得到人家父母的认可了吗，就可以安排两家见面的事了？你这做得是哪辈子的春秋大梦！我女儿要是找了这么一个男朋友，我非拆散他们不可。” 言谢冷笑，“你终于承认了吧，你根本就是想生个女儿。” “被你发现了。哈哈，真是叫人难为情。”她嘴上说着叫人难为情，但脸上半点尴尬之色都没有，“不过你还是有点用的，帮妈妈找到一个这么好的儿媳妇。” “那是，也不看看我的眼光。” 母子俩边走边说，回到客厅后，谢如秋迫不及待地领着言谢去看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 “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因为不知道春雨的父母具体从事什么职业，我也不好选得太有针对性。但她妈妈既然是在话剧团工作，那就是艺术家了，想来她应该和我同龄，或者小几岁，所以我特地准备了这些绣品，虽然不怎么实用，但品性高雅，还有这盆兰花，更是高雅的象征，你一定要拿去。其他的都是一些茶叶啊茶具还有烟酒之类的。种类很多，总会有合适的。” “粟粟爸爸是大学教师。”言谢补充，“好像不喝酒不抽烟。” 谢如秋高兴起来：“那正好，大学老师就喜欢成绩好的学生，你好歹是当年高考的理科状元，又是北大毕业，这点很加分，记得明天多多表现自己的学识。” “……”想了想，他决定还是如实告知的好：“妈，你可能不记得了，当年我们学校出了两个省状元，一个是我，另一个是粟春雨。” 谢女士被噎的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沉吟几秒，颇为无奈地叮嘱：“那完蛋了，你这学霸的光环也黯淡了几分，看来你明天只能自己谦逊一点了，不过别露怯啊，儿子，落落大方一点。” 隔日礼拜二，天气晴好，云淡风轻。 言谢是有些失眠的，到了快凌晨两点才睡下。为了保证足够的睡眠质量，他特意将早上七点的闹钟关闭，重新定了一个九点的。 然而可惜的是，兴奋了一晚上没怎么睡好的谢女士在天刚微微亮起之时便急急忙忙地起床，稍微收拾一下后，便下楼拉着惯来早起的吴姨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八点刚过，谢女士气势汹汹地爬上三楼，一边敲他的房门，一边大声说话：“臭小子，你还在睡，知道几点了吗？你这么个懒惰态度还怎么讨丈母娘欢心！赶紧给我起来！” 谢如秋在门口敲了好一会儿的门，言谢才慢吞吞地从房间开门走出来。他靠着门框，姿态慵懒，眼里有不快的情绪，“妈，你能让我安静睡会儿么？” “睡什么睡？八点钟了，赶紧起来吃早餐，吃完好收拾东西上门，别第一次去女朋友家里就迟到，太失礼了。”谢如秋说着，绕过眼前高大的人形挡板进了他的房间，边走边说：“我回家的时候不是给你带了几套西装回来嘛，你等会儿试一下，还是要穿正式一点。” 言谢不置可否，跟着大清早精神就很旺盛的谢女士走进衣帽间。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平时少有机会能穿正装，是以，即便谢女士会不定期地给他购入不同类型的西装，但他几乎不穿。 “黑色的过于沉重了一些，场合不合适；宝蓝色……好像不够正经；酒红色，不行；就绛灰色吧。”谢如秋一排一排扫过去，最后选定了一套灰色带细纹的轻商务西装，她将衣服递给旁边站得十分帅气的儿子，“去试一试。” “灰色不会显得我很老么？”言谢接过衣服，嘴里虽然嘀咕着，动作却很听话。 等他换完出来，谢如秋的脸上并没有露出赞赏以及满意的表情。她摇摇头，选了一套宝蓝色的递过去，“换这套试试。” 五分钟后，依旧摇头状态。 又递了套黑色的过去。 言谢脾气都快折腾出来了，“你买的什么衣服，怎么都不合适？” 谢如秋不允许有人质疑她的审美眼光，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行，“你还怪起我买的衣服来了？你怎么不说是你长相有问题？” 这种人身攻击的话明显是与事实不符的，打击报复的意味太明显，他也不恼，只淡淡瞥了谢女士一眼，边解外套扣子，边冷笑：“你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良心很痛么？” 谢如秋心里着急，没精力应付他，不甚耐烦道：“你怎么那么贫？跟你爸一个臭德性！” 闻言，言谢连忙打住:“欸，你可别诬赖我啊，我爸对你言听计从，我可没有。” 谢如秋白眼快翻上天，“你赶紧给我去换衣服！” 他已经脱了外套，只穿了件白色衬衫和宝蓝色的西装裤，整个人颀长挺拔，精瘦的身躯包裹在白衬衣下，散发出精英人士稳重成熟的气质，格外吸睛。谢女士盯着他的背影，不由在心底默默赞叹她这个儿子实在有衣架子的属性，连忙叫住他：“诶这样子就挺帅了。儿子，你去把裤子换成黑色。” 言谢被折腾出来的脾气经过三言两语的消化已经彻底消失，他依言照做，再站在房间时，面色从容了许多，高大挺拔的身躯在白衣黑裤的衬托下像是从漫画书里走出的有钱贵公子，禁欲又性感，与平日那个戴着草帽和冰袖在田间自由穿梭的农人形象浑然不同，对比鲜明的像是昼夜。 谢如秋终于满意地鼓起掌，用欣赏一件由自己亲手打造的艺术品的眼光上下打量言谢，不吝赞美：“不愧是我的儿子，太帅了！等等，我要拍照发个朋友圈，过来过来，跟妈妈合个影。” 言谢站在原地不动，一脸的嫌弃，“可别了吧。人家二十几岁的年轻妈妈才晒孩子，你这一把年纪了，不合适。” 正所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在谢女士的眼里，她这个儿子现在越发有这方面欠揍的气质了。她心里那个乱窜的火苗哟，挡也挡不住！ 言谢瞧出了母上大人眼里的那一撮怒火，赶紧讨饶：“好了好了，我逗你的，晒吧晒吧，我给你点赞。” 第52章 母子俩折腾了一阵后，谢如秋才心满意足地从三楼下楼，言谢则去了浴室淋浴、洗漱。等他忙完下楼时，日头早已高升，整个院子都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阳光，花园的各色花朵开得娇艳欲滴，尤其是谢如秋种的月季花，一簇一簇，热烈的好似飘扬的旗帜。 吴姨准备的早餐一直热在锅里。言谢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饥饿，但为了不浪费，他还是将剩余的早餐都吃了。 似乎是从谢女士那里听说了他要去见女朋友家长的事，吴姨的嘴角一早上就没下来过，保持着一个极度愉悦的弧度。看他坐在餐桌旁优雅从容地喝着小米粥，吴姨欣慰地长叹了一口气。 此时，言谢正在和粟春雨发微信，被她拿着拜访长辈的事揶揄了好一会儿，他心情好，不跟她计较，心里却想着，等他过了这关，看以后怎么收拾她。聊得起劲时，猛然间听到一声叹气，他下意识地放下手机去看吴姨，笑容还挂在眉梢，“怎么了吴姨？”语气十分轻快。 吴姨未语先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这使得她本就不大的眼睛，因为藏不住的笑意都眯了起来：“没事没事，这不是看你就要成家了，我心里高兴嘛。”吴姨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人，思维方式保守又简单。在她的观念里，年轻男女见了彼此的长辈即意味着这两人已经定下了结婚的契约，结婚了，自然就是一家人，该一辈子在一起生活。 尽管吴姨的想法过于朴实乐观了些，但好话谁都喜欢听，言谢也不例外，不过在今天这么一个很正式的日子里，他觉得自己应该稍微谦虚一点，不宜嚣张，于是，他稍微婉转道：“八字才一撇呢，结婚还早着，不过我争取早点把人娶回家。” “哎！”吴姨更加激动，“结婚了以后就赶紧生个孩子，趁着吴姨还没退休，还可以帮着你妈带孙子呢。” 越说越离谱了。 言谢没什么真情实感地扯扯嘴角，并不搭腔。且不说梦想与现实的距离有多大，单是为了他从来没有过的二人世界，他也不可能马上要一个小屁孩出来捣乱，哪怕是自己的也不行。但看吴姨还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里难以自拔，本着尊老的良好品性，他决定暂且就不戳破吴姨的美梦了。 吃过早餐，言谢又回了一趟房间，彼时已经上午十点过去。谢如秋将准备好的礼品尽数搬进了他车子的后备箱，似是觉得不够，她一琢磨，便带着吴姨在花园里剪花枝。等忙完，把花枝包装成花束，言谢还没从楼上下来。谢如秋急了，跑到花园里，对着言谢的房间窗口发飙:“言谢，你在化妆是不是？！都几点了还不慌不忙的，赶紧给我滚下来！！！有你这么不懂事的女婿吗？！你这态度，指望谁把女儿嫁给你？！做梦吧！！” 楼上刚整理好东西准备下楼的言谢听到这么一段毫不留情的斥责，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他在犹豫，是不是应该趁谢女士不注意，拔一根带着她发囊的头发，偷偷送去鉴定中心鉴定一下他们的母子关系？他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自己或许不是亲生的。 言谢没有忘记粟春雨之前说过他未来老丈人对无人机很感兴趣的话，他折回楼上就是拿u盘拷ppt课件的，不准备充分，他怎么敢上门接受考验？ 他以为，他应该是最重视这次见面的当事人，直到他下了楼，谢女士递过来一大束用牛皮纸包装精美的花束…… “妈，没必要吧。你别以为我没给人送过花就蠢得以为这是玫瑰花。”言谢盯着眼前的这束蔷薇花，表情相当耐人寻味。他就不明白了，哪有人送花是从自家花园里摘花的？ 谢如秋瞪他一眼，“你懂什么，红蔷薇的花语是热恋，十分符合你跟春雨现在的状态。而且送蔷薇多与众不同啊，还是咱们家里种的蔷薇，多有诚意。赶紧拿着，这是决定我们全家人口基数的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马虎。” 言谢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他妈和吴姨笑得合不拢的嘴角才后知后觉——什么时候结婚和生小孩还有如此婉转的说法了？他真是服了他这个妈了。“妈，我今天只是去见家长，你是不是想的有点多？还有啊，去见家长的人是我，又不是你，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紧张。” “废话，就你这态度，我能不紧张吗？” 他不服：“我态度到底有什么问题？” 谢女士沉吟不语，胡乱搪塞:“反正你今天给我好好表现就是了。” “放心好了，丢不了你的人。” 尽管有言谢的再三保证，但谢女士送他出门时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欲言又止的模样一度让言谢以为自己身负拯救世界的重任，明明他只是去见个家长，又不是闯龙潭虎穴。 许是已经提前见过粟春雨父母的缘故，言谢开着车往看云台驶去的路上，心情无比放松，内心的期待值爆棚，仿佛前路迎接他的是曙光一片。 收到言谢已经出发在路上的消息前一分钟，粟春雨正被她家老粟同志问到他喜欢不喜欢吃排骨。她略微想了一下言谢的口味，似乎不挑食，便回：“我喜欢吃的，他都喜欢。” 粟宏轻斥：“没问你喜欢吃什么，问的是言谢，你打电话问问。” 粟春雨无奈：“言谢真的不挑食。爸，你别那么郑重，他又不是外人，你就随意点。” “那你问问他到哪儿了？我好估计时间做饭。” “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就能到。” 避开了上班早高峰，言谢只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就到了看云台。 粟春雨十分高兴的宣布了这个消息后，还没等粟宏开口说点什么，她便扔下一句“我去接言谢”，飞快跑出了门，连太阳伞也未带。 方菲坐在沙发上失笑，“这孩子。”粟宏也笑，只是细究一番便会发现，那欣慰纵容的笑意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似不舍，又似感慨。 言谢的车子照常停在了原来常停的路边，他给粟春雨发了微信消息后便下车去拿后备箱里准备的见面礼，一打开，看着几乎塞满后备箱的礼品，他顿时感到一阵头疼。虽然老话说得好：“礼多人不怪”。但谢女士准备的见面礼也着实太多了些，这都不是拿不拿得下的问题，是他怕等会儿进了家门后，自己不知道从哪里介绍起。明明昨晚睡觉前他看到的礼品还没今天这样多。他站在车旁，对着一堆的礼品叹气，发愁要怎么提。 许是他保持静止的姿势太惹眼，出入巷子的人不时会向他投来一丝好奇的目光。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粟春雨的身影出现。她一走出巷子口便看到了站在树荫下似乎在发呆的言谢。 星期二的上午，路边经过的车辆并不多。日头定在半空之中，发光发热，令人不敢直视；天空蔚蓝的如同深邃的海，仿佛多瞧一眼都能被吸入；白云朵朵变化着形态，像在海平面上远航的帆。 粟春雨见多了眼前的景色，她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再有什么波澜起伏的情绪，但她看到了言谢。 言谢当然还是昨天晚上他们分开之前的那个言谢，甚至他还是十七岁时候的言谢。但今天的言谢又好像不再是昨天的言谢，也不再是十七岁那年的言谢。 让她想想，上一次他在她面前穿白衬衣是什么时候。噢，想起来了，是四月份的某一天，在月牙弯工作室，他在试衣服。即便黑色西装掩盖了白色衬衣的禁欲，但傲人的挺拔身材依然轻易就能抓住人的眼球，就像她一样，哪怕仅仅只是远远的看到一眼，便无法移开目光。那一眼的目不转睛，是基于看陌生人的、纯粹对美的事物的欣赏，不含杂质。她当时，甚至是饱含祝福的。 然而，如今不同。 褪下西装外套后，白衬衣黑西裤的穿着看上去简简单单，却因为他颀长的身躯变得与众不同起来。阳光穿透高大的枝丫，细碎的光芒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婆娑摇曳，为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雾，蒙蒙的，好似梦中走出来的人，好不真切。 这样的言谢不但更添几分英俊，浑身上下的气质也如同清风拂面般和煦，好像一下子就温柔了起来。 是的，温柔。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她从未有一刻觉得“温柔”这个词是可以形容言谢的，直到此刻…… 心中的爱意陡然汹涌而至，粟春雨安抚着胸腔里那颗跳动的红心三步做两，脚步轻快地朝言谢走去。 似是有所感应，正当她准备从他身后上前吓他一下时，言谢忽然间回过头，他双手环在身前，剑眉轻挑，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她：“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粟春雨没有被抓包的索然，反而饶有兴趣的探身往前瞥了一眼，这一瞥，差点没把她吓一跳。“这，这些东西是你要给我家的么？” 言谢扶额，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后座上还有。” 粟春雨赶紧绕过去打开后座车门，一束火红的蔷薇花瞬间映入眼中。花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很大的白色盒子，上面系着蓝色蝴蝶结。她的目光一亮，正想询问言谢花是不是送她的，那人就弯腰挤进了车厢，随后抱起花束递到她怀里：“我家花园里的花，送给你。”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言谢第一次送她花，虽然不是象征爱情的玫瑰，但粟春雨脸上的神情早就因这束花而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谢谢。”她垂眸观察起花朵，纤细的手指在花朵上点来点去，像是要数清共有多少朵，可惜盛开的蔷薇太过迷人，她在一片散发着清香的火红中迷失了思绪。 言谢原本并不待见他妈准备的这束花，没别的缘由，只因嫌弃它不是玫瑰，可眼下见粟春雨如此爱不释手，他不禁在心里佩服起谢女士的别出心裁，果然还是女人懂女人。 “喜欢么？”他明知故问。 粟春雨连连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怀里的花朵，“喜欢。” “既然这么喜欢，你难道不该有点表示？” 表示么…… 粟春雨眨眨眼睛，似是对他明目张胆的暗示感到费解。片刻后，她冲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九分的浅蓝色牛仔裤，牛仔裤是修身的，t恤下摆扎进了腰间，这样的装扮谈不上性感，可就是将她曼妙的身姿衬得前凸后翘。 他边思索着日后应该让她多穿宽松的衣服，边凑上前，思绪飘着，唇边忽然一热，温润的触感一触即离，“肇事者”却像什么也未发生过一样，灿若星辰地在他耳畔低声轻吟：“你今天格外帅。” 第53章 因谢如秋准备的见面礼实在太多，言谢来回跑了三趟才彻底拿完。 粟春雨小尾巴似的跟着言谢跑最后一趟的时候，终于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熟人。 “呀，粟粟，带男朋友回家呀？”熟人是一个打扮十分洋气的阿姨。阿姨眉开眼笑的，手里提着一堆婴儿用品。 粟春雨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嗯了声，就与洋气的阿姨说起话来：“婶婶，你这是准备去看小苹果呢。” “对呀。这不是意意和向印晚上要过什么结婚纪念日嘛，夫妻俩把小苹果送到了意意妈妈家，她爸爸又要上班，我这不是过去帮帮忙嘛。”说起小苹果，洋气的阿姨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笑容。阿姨不是别人，正是郑意依的婆婆，向印的妈妈是也。 说来也巧，今日恰逢郑意依、向印的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夫妻二人早早就商量好，白天把女儿送到郑妈妈家，等下午下班后，便直接去过二人世界，庆祝一番。这是粟春雨早就习惯的事，但由于言谢昨天晚上才回沅城，加上临时决定今天要见家长的事，惊喜和喜悦堆积，让她忘了这天不仅是她的好日子，还是她好友的大日子。 她顿时被一种近似羞愧的情绪击中，边和向印妈妈说话，边在心里思考着待会儿得向那小夫妻俩分别发个红包道贺才行。 向印妈妈许是急着见孙女，与粟春雨没再多聊几句，便辞言要走，才没走开两步，又折了回来。 “怎么了婶婶？”粟春雨不明所以。 向印妈妈笑容和善地打量了言谢一番，频频点头，看上去颇为满意，这才道：“粟粟呀，你这男朋友长得可英俊着呢，赶紧结婚，到时候给我们家小苹果生个弟弟作伴。”说完，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徒留愣在原地被噎到无话可接的粟春雨风中凌乱。 要不说国人的生活富余呢，想象力如此丰富，这么可能不富余？ 言谢抱着谢女士精心准备的一盆兰花，望着向妈妈离去的背影，神清气爽道：“小苹果奶奶对我的评价真是与你的观点不谋而合。” 粟春雨知道他说的是她之前夸他今天格外帅的那句话。她静静与他对视，在他张扬的挑衅中败下阵：“快点回家啦。” 向妈妈确实有眼光啊，她男朋友是真的英俊。 言谢显然很喜欢“回家”这个说法，于是更加意气风发：“好，回家！” 二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院子大门，还未走进厅堂，方菲便迎了出来。“怎么还有一盆兰花？！” 粟宏在屋里听到这声惊呼，也连忙走了出来，“是蕙兰。” 言谢闻言，眸光微闪。经过几趟来来回回，他早已没有最初的拘束，神情、举止松弛的犹如面对自己的父母。他原本是想套用谢女士的话介绍送兰花的用意，如今方菲一问，他见招拆招：“我听粟粟说叔叔阿姨都喜爱打理花草，就准备了一盆花。” “哎呀，真是有心了，粟粟爸爸就喜欢养一些难搞的花草呢。”方菲笑着指了指廊檐下的一个木质花架，问粟宏：“放那里可以么？” 对方斩钉截铁的拒绝，“那不行。言谢，你把兰花给我吧，我来放，这东西矜贵着呢。”他一脸的谨慎，像是生怕言谢毛手毛脚的弄伤了花。 瞧着粟宏一番如此珍视的模样，言谢暗暗松了一口气。其实粟春雨没与他讲过她父母的习惯爱好，喜欢打理花草是急中生智之举，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打从他第一次走进院子时，就被长势惊人的花花草草震慑住了，这样的长势，绝不是普通的放养政策所能达到的局面。自然，不消多言，他的心底有了一番计较，连蒙带猜地就往好听的话上靠，没想到歪打正着。 笑话，眼下正是他积极挣表现的时候，怎么能让未来岳父大人亲自搬东西呢？一句话，他搬！哪里需要哪里搬！ “没事的叔叔，您看放哪里合适，我来，这兰花还有点沉呢。” 似是不想阻止他挣表现的机会，粟宏含蓄地笑了笑，转身带路，“那先你抱进厅堂，我找时间好好研究一下。” 等两人都进了屋里，粟春雨才紧张兮兮地上前挽住方菲，讨好地询问：“妈妈，你们觉得他怎么样啊？” 毕竟是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父母的意见自然很受重视。即便她对言谢再有信心，也不敢一意孤行地认为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便可以长长久久，爱情是需要得到祝福才能白头偕老的。 方菲向来崇尚“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认识言谢不久，了解谈不上，但很喜欢他真诚的态度，从第一次进门时就落落大方地叫人、自我介绍，言谈之间分寸感很足，既不过分亲昵，又不刻意疏离。他手里提了很多礼品，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把所有的见面礼分门别类地放在茶几上，而她的女儿只傻乎乎地抱了一束花。 当然，这些都不是她满意或欣赏他的理由，真正令方菲满意的，是她那个傻女儿付出的感情能得到同等的对待和回报。众多细微的枝节上，无一不展出出言谢对她女儿的珍视与爱。 作为一个母亲，没有什么比儿女的幸福来得更为重要的。方菲自认不是一个刁钻的人，在女儿的感情上，不会指手画脚，尤其对方又是如此优秀的一个人，她更没道理刁难了。 在女儿紧张的期待中，她忍不住戳她的脸蛋，“你的眼光你自己不知道嘛。” 粟春雨立马笑靥如花，兴奋道：“所以，妈妈你是满意了？” 方菲好笑：“我记得我没反对过你跟言谢谈恋爱吧？怎么现在搞得我像是白雪公主的后妈一样。” 是没反对过，甚至哪怕在没见过言谢面之前就一直表达支持的态度。粟春雨觉得今天像闯关一样，心情起起伏伏的，方菲的这句话无疑稳定了军心，增强了她继续闯关的士气。 她激动地拥抱她，感激道：“谢谢妈妈。”话落，一溜烟地跑进了厅内。 她是担心爸爸会为难言谢，这才小尾巴似的跑进屋里，为的就是替他解围。出乎意料的是，当她走进屋里后，发现要担心的两个人已经就中午该吃什么菜津津有味地聊了起来。 言谢说了几道菜，都是她平时爱吃的，说完，又毫不避讳自己的短处，就厨艺进行了一番自我检讨：“叔叔，其实您不用担心我的口味，我不挑食。您可能还不知道，高中的时候我是吃过您做的菜的，特别好吃。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那个味道我一直记得。说来也很惭愧，我不会下厨，小的时候父母就因为生意忙，很少在家，我差不多是跟着我家阿姨一起生活的，这方面的自理能力相当差。后来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外工作，在家下厨的机会就更少了。不过我学习能力很强，以后还要跟您请教一下厨艺，免得到时候粟粟嫌弃我。” 一番恭维滴水不漏，说得粟宏喜笑颜开，不过，他却相当好奇前半段话：“你还吃过我做的菜呢？” 言谢不好意思地笑笑：“高中的时候，粟粟不是偶尔会带饭菜去学校吃嘛，我俩是前后桌，有时候就赶上了。她吃食堂饭菜的时候总是说没您做的好吃，我开始还不信，直到后来吃到了您做的菜之后，才知道她为什么那样说。” 粟宏对粟春雨刁钻的口味深有同感：“你不知道，粟粟那丫头嘴刁着呢，就喜欢吃我做的菜，跟她妈妈一个性子。” 马屁拍到位了，言谢趁热打铁：“那今天我来帮您打下手吧，正好学学，学会了以后就可以做给粟粟吃了。” “学什么学，不用学了，以后想吃什么直接跟我说，我做给你们吃，你们就安心工作。” 粟春雨：“……”这大手一挥的潇洒姿势，她是白操心了么？看起来人家聊的十分投缘，并不需要她的参与。要不说原来高中那会儿韩箴怎么就雷打不动的喜欢言谢呢，原来这家伙真的是天生就具备了讨老师们欢心的潜质。 瞎操心。她家老粟同志作为人民教师，为难谁，也不会为难好学生啊。言谢同学很有“手段”嘛。 面对如此相谈甚欢的一幕，粟春雨决定就不加入了。 然而，粟宏却没答应言谢要“拜师”的意愿。“你是第一次来家里，没有让你帮忙做事的道理。”他看了眼站在门口像是在看好戏的女儿，对言谢道：“正好粟粟过来了，你让她带着你到处看看。饭熟了我会叫你们吃饭的。” 眼看着就要白白错失一个表现自我的机会，言谢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没事的叔叔，您不用把我当外人。” 粟宏道高一尺：“正是因为没把你当外人，你才要放松一些。以后粟粟在家什么样，你就什么样，别拘谨，我跟你阿姨又不吃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识好歹就有些矫枉过正了，言谢聪明地不再揪着学习下厨的话继续下去，只感激地道谢：“谢谢叔叔。” “谢什么。快，粟粟，带言谢去院子里看看，楼上也去看看。” “知道了。” 大太阳天的，院子里有什么可看的？花朵迎着晨曦竞相开放的美景早已过去，现在该是躲在房间里吹风扇的惬意时候了。粟春雨第一时间将言谢领去了二楼。 看云台的房子多数极具年代色彩，粟春雨家也不例外。她家的房子不算大，胜在装修风格温馨，加上庭前的一个院子，种着长势喜人的花草，倒也十分别致，恍惚间有种隐世的泰然感。 二楼一共三间房，除了粟春雨的卧室之外，还有一间小书房和一间客房。因为楼上长期只有她一个人的生活轨迹，所以装饰得格外少女气质，比如随处可见的明星的“巨幅”海报（其中之一的海报有王力宏），以及所有门框处都悬挂的水晶珠帘。 言谢不但是第一次进粟春雨的空间，也是第一次进入除谢女士房间以外的女性空间。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心中那种新奇的感受，但剧烈跳动的心脏无疑说明了他怀揣的切盼。 至于到底切中了什么，他想，应该是多年倾情爱慕的女孩终于要属于他了的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第54章 大概为了保持神秘感，到了二楼，粟春雨并没有第一时间让言谢去参观。 她站在最后一个台阶上，忽然转身居高临下地盯着矮她一阶站定的言谢，刻意压低声音，诱惑道:“准备好进入我的世界没？” 言谢偏头探身往前观察了一眼，视线逡巡片刻，才配合般严肃地点头:“嗯，我准备好去看你闺房了。” 粟春雨被他的举止逗乐，瞪他一眼，“你好好说话。” 他哦了声，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起来:“我知道，看了喜欢的女生的闺房就要对她负责，你放心好了，我早就做好负责的准备了。” ……臭流氓！ 她懒得听他的昏言昏语，指了指楼梯右拐处的房间，介绍道:“这间房是客房，之前我念高中的时候堂弟住过一段时间，一般不会有人住，以后估计你在我家过夜的话，就可以睡这里了。” 言谢对参观客房的欲望不大，更别提睡客房了。他大言不惭:“我以后要是在你家过夜，那必定是可以名正言顺的，既然名正言顺，谁要睡客房啊。” 粟春雨震惊地看着他，对他的理直气壮很是费解:“那不然你还想睡哪里？我房间么？” 他扯扯嘴角，一副看破不说破的狡黠模样，没有搭腔。 粟春雨忍了又忍，最后忍不住下结论:“你这个人，真的很色啊。” 谁料，言谢全然不气，坦然的接受了这个评价:“这才哪到哪？等日后再说吧。” 日后……再说？网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我怀疑你在开车，但我没有证据。 粟春雨简直要佩服死他强大的流氓气质了。 拥有流氓气质的某人并未察觉到自己伟岸的形象在女朋友那里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只迫不及待地催促她，道:“快带我去参观你的闺房！” 她沉默地瞥了眼楼梯终点连着的室内长走廊尽头，默默迈出正式“参观”的第一步。 因言谢强烈要求先参观她的闺房，于是他们的“第一站”直奔走廊尽头。 笔直走过去，路过的第一间房是粟春雨的书房。尽管“目的地”不是书房，但她作为向导，依然尽职尽责的介绍： “这间小房间是我的书房，里面有一张可折叠的沙发床，家里客人多的时候，或者我在书房犯懒的时候，就会摊开睡在这儿。” 她书房的门常年敞开着，并未藏着掖着，几乎在她话落下的同时，言谢就率先走了进去。她望着他大喇喇的背影，不禁在心底挖苦起他先前的豪言壮语，果然是虚张声势！ 诚如粟春雨所说，她的书房不算大，除了一张靠墙而放的书桌，书架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而那些书架上尽数摆着不同时期的书以及课本。因书柜隔着透明玻璃，乍一眼看过去，里面的书本都是七八成新。 言谢不意外看到粟春雨有如此多的书，没有吸收足够课本知识之外的营养，不可能常年考年级第一，就像她以前常常脱口而出的冷知识，又何尝不是一种知识的积累。他意外的是她居然连小学时期的书本都保存的很完整，不像他，课本丢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也不知被吴姨收到储物室的哪个角落去了。 粟春雨如今已经不常在书房逗留，属于她的气息少了几分，书桌和台式电脑都收拾的很整齐。但就因为整齐，她才沾沾自喜。 “我的书房是不是很有书香气质？”问完这话，未等言谢有所表示，她就嘻嘻的笑了起来。 言谢瞅着她傻乎乎的样子，一把箍住她人，带进怀里，垂眸凝视道，“怎么这么傻气？高中那会儿瞧你挺高冷的，还以为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呢。” 身高的差距使得粟春雨被箍的有些许难受。她挣扎，不满地想要推开他的钳制，又不服输的抬起下巴反击:“现在也是仙女。” 仙女粟生动活泼的像一只撒泼的河豚，气鼓鼓的模样异常可爱。言谢承认自己早就被她撩动的心猿意马，趁着四下无人之时，他埋下头迅速在她樱唇上轻啄一口，这才稍微餍足地勾起嘴角，“嗯，现在也是仙女，不过是我一个人的仙女。” 粟春雨愣愣的眨眨眼，心底陡然升腾起一股羞耻感。在自家楼上和男朋友接吻什么的，万一被爸妈撞破……这画面，光想想都觉得太刺激了吧。 可“肇事者”言谢同学竟然仿若无事发生，霸道地搂着她肩膀出了书房，嘴上不停:“接下来该参观你真正意义上的闺房了。带路吧，仙女粟。” 好嘛，亲昵称呼又添了一个“仙女粟”，她倒要看看，日后还会从他嘴里听到多少不同的昵称。 粟春雨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正对着楼梯，此刻房门紧闭，浅紫色的水晶珠帘安静地垂落在门前。 言谢停在门前，修长的五指半撩起珠帘，似是想起什么，他顿住动作，随后侧低下头对上粟春雨的视线，带着询问的神色道：“那我开门了？” 粟春雨莞尔，好整以暇的扬扬下巴，示意他随意。 他勾勾唇，手指转而握住门把手摁了下去。 门打开，轻风扑面而来，伴随着一阵隐隐的花的清香。粟春雨的房间比书房大了近一倍，布置的格外温馨。米白色的墙壁，透着淡淡的暖；不大的单人床上，被子整齐地铺放着，被套是素雅的蓝色碎花三件套，床头放置着几个粉粉白白的毛绒公仔；右边的床头柜上胡乱的散着几本读物，旁边有一个还沾着水滴的透明玻璃杯；而左边的床头柜相对单调，只立着一个单人相框，照片里是粟春雨少女时期的模样，她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发呆，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 言谢径自走过去，拿起相框端详，细看才发现，是她高中时候拍的一张单人照。 “什么时候的照片？”他问。 粟春雨踱步到他身后，“高三啊。没看到我很瘦嘛。”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照片不发一言。高三……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原来她是如此清瘦，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吧？毕竟在没完没了的考试里，谁都过得不轻松。其实或许他是有注意到的，只是年少时的自负与傲气不允许他再去做一个没有底线的失败者。如今想一想，高三那一年，他到底都错过了什么呢？ 小心翼翼的放下照片，他施施然朝窗边走去——那是粟春雨最喜欢的地方，每次和她视频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 靠窗而置的是一张有一米长一米宽的书桌，桌上有一个小型的竹制书架，三层，每格都堆满了书，其中包括言谢让汪栎帮从日本带回来的日文原版小说。摊在桌面上的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副金属框的眼镜，哦，还有一盏弯着头的浅黄色台灯。大约是经常使用的缘故，她卧室里的书桌比起书房的显得凌乱很多。讨巧的是，这一面墙壁上被她贴上了浅色的碎花墙纸，或是为了烘托气氛，或是少女心泛滥，她在墙纸上粘贴了许多十分文艺小清新的图片，有明信片，有拍立得照片，还有一些不成熟的手绘画作……杂乱无章，却意外和谐。 在此之前，言谢对女生的房间没什么具体的概念，无外乎想到一派粉粉嫩嫩的画面，但在见过粟春雨的房间后，他第一时间将那样的画面从脑海中剔除，他就是觉得所有女生的房间都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不，不是所有女生，只有他的仙女粟才有资格拥有如此独一无二的房间。 这一瞬间，言谢对未来他和粟春雨的家里风格布置有了更具象的参考，他似乎更加迫切地想要将她据为己有了。 粟春雨猜不到他心底的弯弯绕绕，见他一瞬不瞬地打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她倍感欣慰，神气道：“是不是顿时觉得我很有设计师的天赋？” 言谢收回神思，偏过头去看她，表情平淡：“你还是好好当你的译作家吧。”不等她开口反驳，他又道：“旁边不就是你的书房么？怎么卧室里还有这么多书？” “很难理解么？说明我很好学啊。”这不过是她逗他的借口，她当然有专门的小书房，只是高三那会儿她常常做题到半夜才歇，等走回房间准备歇息时，瞌睡虫都被赶走一半了，为了保证睡眠质量，她索性央着粟宏给买了新的书架和书桌，把“学习办公”地点迁到了卧室。这一迁，就是很多年。 他戳穿她的懒惰：“怕是常常要熬夜，把书房设到卧室好睡觉吧。”言谢一边说，一边走到窗边往楼下望去，庭院里的风景一览无余，隐约还能看到巷子里走动的人影。他闭上眼，想象着她清晨被一阵熟稔的对话声吵醒，接着又听到鸟雀叽叽喳喳地立在庭院树上啾鸣，风拂过，携来一阵幽香，白色窗纱随风摆动。那是怎样静谧温柔的画面？光想想，他便觉得心动。 粟春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的身边。感受到她的气息，言谢缓缓张开眼睛，意味不明的凝视她，“怎么了？” 她笑着摇摇头，忽然矮身钻过他撑在窗沿上的手臂，面向他而视，双手环上了他精壮的腰身。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言谢足足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失笑，双手自然而然地搂住她，喟叹一般地呼出一口气。 从昨晚回到沅城到这个拥抱之前，他都未曾感受到思念的感觉到底有多疯狂，直到她像个小孩儿一样撒娇般抱住自己时，他终于有了确凿的心疼之感。 情到浓处，他情不自禁地捏住她的下巴，深情又压抑地开始与她接吻。 特殊的地点使得他体内窜动的欲望像一只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疯狂地操控着他濒临迷失的理智。 停下来！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第55章 热烈的激吻过后，言谢遗憾地发现，原来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喜欢的女人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为了让自己不再有更过分的举动，他在一片混沌中叫停了彼此的亲密，转身走进了她的浴室。 操！他倒吸冷气，把水开到最大，蓄满一池水后，整张脸全埋进了水中。 一门之隔的粟春雨并不比他的狼狈少。 她坐在床上慌乱地整理好凌乱的衣服，不明白接个吻而已，怎么就倒在了床上？还有，先前言谢覆在她身上时，顶在她那个地方的硬硬的东西，是不是…… 越想脸越红，越想脸越热。她觉得自己此刻已经无法正视彼此，匆匆忙忙地将床收拾好后，撂下一句“我去书房了”，便落荒而逃，也不在意浴室里的言谢是否听到了她的话。 在书房忐忑不安地呆了快二十分钟后，粟春雨依然不见言谢来寻。她的情绪已经收拾的差不多，纠结半晌，她兀自没忍住想见他的欲望，起身回了卧室。 言谢在冷水里反复浸脸冷静了十多分钟才把浑身的燥热降温下去。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房间并未发现粟春雨的身影，他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她彼时的心理活动，自己的流氓行为耍得如此彻底，她要还能若无其事地面对他才怪了。 一世英名毁于一朝啊。他现在担心的是，不知先前的行为会不会吓到她，对她造成什么阴影，从而就此排斥了这等人间美事？那样的结果可就太糟了。 明明是很欢愉的啊。 言谢打定主意要挽回形象和面子，这毕竟是关乎到未来他能否有性福生活的大事，轻视不得。他正想离开她的房间去寻人，还未走到门口，粟春雨的身影便出现了。 心电感应间，两人的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对上。好在言谢的神情看上去与平时无异，只除了额前的碎发有些濡湿。 她尽量稳住心神，迫使自己从之前的插曲里走出来，忸怩地问他：“你，好点没有啊？” 这话就问得很值得细究了。言谢眼观鼻鼻观心，抽丝剥茧的从她的语气、神情以及姿态上迅速提炼出有用的信息——她没有生气。如此，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方才的莽撞行为得到了她的谅解？ 他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随即款步走向她。 粟春雨没有躲闪，只是眼睛不敢与他对视，双手紧张又有点无助地绞在一起。 言谢伸出双手握住她的，这才发现她的手心在出汗。看来真的吓到她了。 “对不起啊，春雨。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犹豫再三，他决定对她坦白：“我没忍住，其实从很早之前就想那么做了。我不辩解自己的行为，我只是希望你不会因此排斥我。”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他做出保证：“我向你保证，以后在没有征得你同意之前，绝不会有除接吻和拥抱之外的其他亲密行为。” 粟春雨不是什么十七八岁的未成年少女，能理解他身为一个男人的欲望。她只不过是，尚未准备好。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不愿意。曾经，她拒绝婚前性行为，因为她保守的相信，没有婚姻做筹码的性行为不过是激素作祟导致的一晌欢愉，激情褪去，所有的一切终归会归于平静，平静便意味着暴风雨来临的前夕。可现在，她想收回之前的看法。如果对方是言谢，早一点或晚一点真的都没有关系。 她愿意的。但她现在要矜持一点，不能太open了，否则吓到他怎么办？这样想着，她半真半假地点点头，语气委屈：“那你下次要注意一点。” 下次？注意什么？ 未等言谢反应过来，方菲的声音就在空阔的庭院里响起：“粟粟，爸爸的电脑坏了，你把你的笔记本电脑拿下来借我用一下。” 粟春雨闻言，冲着打开的玻璃窗应了声，“马上来。”应完，她看着言谢，毫无心理负担地指使道：“去，把电脑拿上。” 他哑然失笑，认命的去拿电脑。 二人相携下了楼，方菲站在厨房门口和粟宏讲话：“突然就死机开不了机了，你抽个时间再拿去维修店修一下，这才半年的时间已经坏了两次了。” 粟宏正在忙着下厨，对方菲的话有些不上心：“好些年的老电脑了，坏了也正常，反正粟粟书房里还有一台，你需要的时候就用她的嘛，她现在都用笔记本电脑。” 方菲略微不满：“你现在对我的态度很有问题啊，上次车子轮胎出了问题，我一开始就让你去修，你偏不去，非得等坏到不能用了才去，结果倒好，花了两万多块不说，一个多月才取到车。” “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那车子自粟粟高中毕业到如今，也有七八年的光景了，出毛病太正常，修好就完事了嘛。诶诶，你别在这里站着了，等会儿油烟飘起来，伤了皮肤。” “你就知道转移话题，电脑坏了还是要修修。”说着，她一把合上了厨房的推拉门。 言谢第一次上门就遇到女朋友父母拌嘴的场景，他想起那句很着名的歌词：“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顿时莫名尴尬。 粟春雨却全然不察，置若罔闻地从他手里拿过笔记本电脑走向方菲。“妈妈，电脑给你用。” 方菲还有些气恼，忍不住跟她抱怨：“你看你爸爸最近懈怠的，让他修个电脑也有话说。” 粟春雨处理惯了父母之间偶尔的小矛盾，早就掌握了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虽然方菲女士嘴上在跟她抱怨，像是在寻求同盟，但她太了解她母亲大人了，典型的口是心非。 她宽慰：“我爸快退休的年纪了，你还指望他跟现在的年轻人一样懂电脑啊。别气了哈，我这两天抽时间出来把主机带去电脑维修城处理一下，修不好就把我书房的那台搬下来用，多大的事呀。” “事情是不大，可你爸态度就有问题。” “我回头说他行了吧。” 母女俩一说一答，不像母女，倒像是亲密无间的闺蜜。言谢实在无法将眼前的方菲与先前接人待物都十分幽默、大方的方菲划上等号，如果不是确定对方与谢女士毫无交集，他几乎要以为她俩是失散多年的姐妹了。 不管怎么说，他很喜欢粟春雨她家里的相处氛围，轻松又自在。他默默地站在一旁不说话，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像一个小透明。 然而，前面说过的，方女士是一个在接人待物上很幽默大方的人，所以她没有理由忽略言谢如此重要的存在。这就导致她可以在面对不同人物时，瞬间切换情绪——毕竟是专业的话剧演员嘛。 正当言谢尴尬的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方菲主动笑着开口：“言谢也下来了。阿姨刚才的这段表演矫不矫情？” 演戏？？？他惊到无以复加。所以他刚才是免费看了一场现场家庭伦理剧的表演么？话剧演员家里原来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动辄上演一番演技大比拼？若是如此，言谢当真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上几堂演技理论课了。 见他愣了好一会儿也没出声，显然是无言以对，粟春雨赶紧解围：“我妈逗你呢。职业病，你以后习惯就好。” 方菲叫屈：“哎呀，这丫头算是白养了。言谢呀，你赶紧把人领走，可别再来气我了，有她爸一个人就够我受的了。” 言谢总算是找到了一点与方菲相处的灵感，他立马进入状态，一本正经地搭腔：“阿姨你懂我，回头我就八抬大轿把她接走。” 粟春雨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工具人，听完这番话，她并没有什么真情实感，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便问言谢：“你是不是会修电脑啊？” 他领悟过来，嬉闹的表情顿时严肃了几分：“带我去看看电脑什么情况。” 方菲一听说言谢会修电脑，连忙跟上去把相关情况介绍给他听，以便他能更好、更快地找到问题所在。 三个人都进了一楼的书房，客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厨房抽油机不断发出的嗡嗡声。粟宏忙得脚不沾地，未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 屋外阳光正甚，书房里的三个人正对着电脑主机倒腾——嗯，严格来说，是言谢一个人蹲在地上拆主机，粟春雨和方菲站在一旁好奇的围观。 “是什么问题？”粟春雨是办公软件能熟练运用的人，至于修电脑嘛，那完全是另外的领域了。尽管看不懂，但她看得出来他拆卸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言谢专注于手里的活儿，头也不抬：“应该是主板那一块的毛病。我先研究确认一下，看是供电还是内存，或者显卡问题，查出来了再看要不要更换零件，不过，看这个型号，电脑应该用了好多年了吧。我建议可以重新更换主机。” 方菲完全不懂电脑，只能略懂一些字词，“是很多年的旧电脑了，你叔叔就是个教书的，哪里懂电脑，这是全都不能用了？” 他笑笑：“那倒不是，修肯定能修的好，但我现在没有专业的工具，也没有更换的备件，不确定今天能不能修好。” “哦，这样啊。” 言谢抬头，下颚线条在阳光里完美呈现，视线落到粟春雨身上。望着如此一张英俊的脸，她内心荡漾，不由分说地问道：“怎么了？” 他抬抬右臂，眼神示意：“帮我把袖子卷上来一点。”说完，想起什么，又对方菲道：“阿姨，这个主机里很多灰尘，您要不要先去外面坐着？” 方菲恍然大悟，哎呀一声，一面嫌弃的说着“是啊，这个灰尘都呛到我了”，一面噙着笑，很有眼色的出了书房。 这一方小天地就留给这对热恋中的小情侣吧。 第56章 修电脑言谢是专业的。如他所料，粟宏的电脑开不了机的原因是主板出了问题。 问题不是大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现在没有合适型号的主板可以更换。“看云台附近有没有电脑维修城？”这个型号的主板，小店子应该不好买到。 粟春雨不假思索地开口：“有电脑维修店，但没有大型的维修城，最近的维修城在望云路那边。” 言谢沉吟一会儿，道：“那等会儿我开车去买吧。反正我车上还有其他的工具。” 她阻止：“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话音正落，厅堂果然传来粟宏喊吃饭的声音。 粟宏的厨艺水平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一桌子的家常硬菜获得了其余三人的大力称赞，言谢更是身体力行的上演了连吃三碗饭的轰动场面，摆在他面前的红烧肉、糖醋小排几乎被他一扫而光。 粟春雨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大概是觉得他为了给自己父母留下良好的印象，不惜自损的举止很有心机。 方菲和粟宏就全然不这么看了。尤其是粟宏，他虽然拥有一身的好厨艺，但甚少能有今天这样可以大显身手的场面，平时妻女的胃口小，吃的并不多，往往两菜一汤都吃不完。而言谢的光盘行为，无疑是真正意义上对他厨艺的肯定。这就与他平常上课一个道理，知识每天都在输出，可真正全盘吸收的学生却是少之又少的。但凡能遇到像言谢这样一点就通的好学生，那他这个老师可就真的是连做梦也会笑醒了。 其实言谢在今天上门之前就在心里预演过很多遍自己可能会受到的“盘问”，比如家庭方面，比如工作方面，再比如关于两个人未来的生活方面……总之，他很重视今天的见面。 出乎意料的是，粟宏和方菲是格外好相处的人，除了一些家常闲话，并未过问他太多的信息，这就令他有些许的不安心了，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不认可的表现，只有对一个人没有了解的兴趣时，才会在敏感的问题上不咸不淡。 他隐隐有点受挫，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没做好。 吃过午饭后，言谢包揽下洗碗的活。粟宏自然不答应，理由也简单，没有让客人干家务的道理。 言谢先是用一句“我算什么客人啊”直接摆明自己希望融入这个家庭的决心，再动之以情地将自己小时候因缺少父母关爱导致生活自理能力低下的遭遇的遗憾委婉地表达一番，最后诚恳表示如果自己不帮上一点忙，会令他惶恐，会自我怀疑。他再三保证，尽管他下厨不行，但洗碗的技术还是很厉害的，他所有的无人机卫生清洁工作都是自己一个人完成的，那可是一个技术活。 粟春雨真想收回之前说他有心计的话，这怎么能是有心计呢？这分明是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因为学会了写字，迫不及待地想要向长辈邀功的表现欲啊。 不用多评判什么，只需看方女士笑得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就知道，她这个男朋友在她父母眼里算是彻底“出圈”了。 还是那句话，要么人家怎么能那样讨老师们的欢心，这厮在哄长辈这一块的技能上，是真练得炉火纯青。 午饭过后，言谢惦记着要继续给粟宏修电脑，征得他同意后，他索性将电脑主机和显示屏一同搬上了车。 粟春雨诧异：“你不是能修么？怎么还把显示屏都搬走了？” 言谢解释：“我是能修，但我可没说我能一个下午就修好，你也要体谅体谅我，一个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赚钱是很辛苦的，总得给我点时间吧。” 她都听到了什么？因为再也不用高考了，所以在使用成语方面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光天化日是这样使用的么？她有理由相信，若是让易老师听到他刚才的话，非得摇着头纠正不可。 由于方菲下午三点开始有排练，粟宏晚上有一节晚自习，言谢不好再在家里多打扰，在又征得他们夫妻二人同意后，带着粟春雨去了市中心。 临出门前，方菲送他和粟春雨到门口，笑着对言谢说：“言谢，替我谢谢你家人准备的礼物，我和你叔叔都很喜欢。以后有时间了，你常来家里坐坐，送粟粟到家门口了也可以进来歇一口茶。” 言谢惊喜过望，朝着方菲谢了又谢，末了还傻气地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照顾粟春雨，弄得简单的道别场面像是粟家要嫁女儿一样。好在方菲并未觉得不妥，反而鼓励他道：“如果你跟粟粟彼此都有共度余生的想法，那阿姨希望你以后能说到做到，好好替我和她爸爸照顾好她。” 他郑重其事地点头：“我会尽快安排好两家长辈见面的事宜，如果顺利，我想跟粟粟先订婚。” 这下诧异的不仅是方菲了，粟春雨显然更懵。尽管他们俩在日常的聊天里不可避免地谈论过婚姻生活，可他从未如此严肃、认真地说起过要跟她先订婚的事。他连求婚的过程都没有…… 想起这个，粟春雨不是不介意。原本她以为自己不会介意形式上的东西，可直到订婚的问题真真切切的摆在她面前，她才发现，自己是介意的，她介意他的不浪漫，介意他在订婚的事宜上没有与她达成应该先求婚的共识。 她对求婚的话题一言不发，表情很是寡淡地打断对话：“天好热呀，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先去车上坐着了。” “好，空调不要开太低，别冻着。”他把钥匙递给她，注意力再度回到方菲的身上。正是因为太在意方菲的意见，期待得到她的同意，所以言谢并未在第一时间发现粟春的语气不对。 然而方菲作为一个妈妈，对女儿的一切情绪都能很快速的捕捉到。她抿抿唇，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这个傻小伙子，太过在意他们长辈的意见，反而忽略了主角的想法。她善意地提醒：“这件事，我跟粟粟她爸爸都无权决定或干涉，关键在于粟粟自己的想法。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只要粟粟愿意，哪怕她今天告诉我和她爸爸，明天要跟你扯结婚，我们也不会反对。” 说完，不等他回应什么，方菲接着道：“我们沅城话剧团在七月初的时候会有一场持续一个礼拜的巡演，欢迎你到时候来给阿姨捧场，如果你家人也喜欢看剧，欢迎一起来。” 言谢回到车上的时候心情大好，忍不住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玩手机的粟春雨宣布：“等我们两家家长见了面，咱们就订婚。” 关于订婚的事，粟春雨在车上想了很久，一开始她觉得是自己矫情了，既然两个人真心相爱，有没有求婚的那个仪式感都不重要，因为她真的不止一次想过跟言谢结婚的事。 为了让说服自己，她给结了婚的郑意依和大概在不久的将来即将会结婚的孟秋同时发了微信，问她们有没有被求婚的经历。 率先回消息的是孟秋。 孟秋：【言谢向你求婚啦？！我去，你们这个节奏可真是够快的啊！！！快快，发张照片过来，我要看帅哥！】 粟春雨一阵郁结。她的语气哪里像是被求婚的？ 一粟：【亲爱的责编，麻烦你好好审题。】 孟秋：【哦。好吧。害我白激动了。】 孟秋：【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难道你是要向谢爷求婚？？？omg，天哪，粟粟同学，你要不要这么霸道啊。】 两人一来一回聊了好一会儿才没问出个所以然，粟春雨直接撂下一句“你退下吧”就息了手机屏。 孟秋虽然在“五一”的时候才带李明义回家见家长，但其实他们俩在一起有两三年的时间了，据她所知，二人去年下半年就开始同居，孟秋也透露过李明义希望今年年底之前完婚的想法，但被她无情地给拒绝了。两人为此还吵过一次架。之前月底孟秋提着西瓜上门的时候，除了对她的工作表示慰问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跟她诉苦的。 显然那次将李明义骂了个狗血淋头之后，两人又迅速地重归于好，因为第二天粟春雨就在朋友圈理看到了李明义秀恩爱的朋友圈动态，内容是孟秋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花，看他和冯思洋的互动，足足有99朵。 像李明义这种看上去大大咧咧毫无浪漫细胞的男人都知道在跟孟秋吵架之后买一束超大的玫瑰花求和，想必求婚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这样想着，孟秋的消息果然在一分钟后追了过来：【我跟你说，李明义这个二货，他本来上月月底的时候是准备向我求婚的，据他自己说是策划了很久的，但你知道嘛，他竟然把策划方案发到了我微信上，我当时瞬间就炸了，哪有人求婚还提前让人知道的。所以我就跟他说，要年底之前结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必须求婚，而求婚的过程必须浪漫且记忆深刻，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我提前知道。】 孟秋：【所以严格来说，我其实还没有过被求婚的经历。】 一粟：【……】 一粟：【厉害了，我的责编。】 结束和孟秋的聊天没过一会儿，郑意依也回了消息，她回的是语音：“你在说什么胡话？向印那么爱我，怎么可能不向我求婚？” 粟春雨正打算问问向印求婚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郑意依的语音就追了过来。她还没来得及点开听，言谢就上了车。 不想被他听到她们的聊天内容，否则会显得自己很在意求婚的事，于是她打算将语音转化成文字。可能是操作太快，又或者是手机反应太敏捷，总之不知怎么回事，本想转成文字的语音陡然间在安静的车厢里炸起：“粟粟，你跟你男朋友睡了没？我跟你讲，一定要睡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答应他的求婚，不然万一他那方面不行怎么办？我跟你讲，我们台里就有这么一个奇葩的例子，女生跟她男朋友订婚之后发现对方有点不行，前几天还在闹分手呢。” 言谢：“……” 粟春雨：“……” 随着语音尾音的结束，车厢重新归于平静。 第57章 如果每个人类都可以拥有一项特异功能，此刻，粟春雨希望自己可以变透明，或者把言谢变走，再异想天开点，能让时间回到一分钟前，那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现实往往总是强迫人要直面不同的窘境，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成为真正的勇士？ 粟春雨一点也不想做勇士，她可不可以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尴尬，大写的尴尬。某一刻她真是糗到想把话题里的当事人灭口得了。谁能想到郑意依那个已婚妇女如今说话竟是如此的开放，她只不过问了一句她有没有被求婚的经历而已，谁要跟她讨论男朋友那方面行不行的问题了？说就说了，为何时机还挑选的这般准确？真是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不断地在想应该如何找补回来一点面子，却越想脑子越乱，不得要领。 她彻底泄气，埋着头，视线紧紧的盯着手中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手机，一语不发。 言谢已经由最初的错愕回过神来，他坐在驾驶座上，好整以暇地凝眸注视鸵鸟粟，嘴角的笑意蔓延至眼底。 他倒要看看她打算沉默到几时。 言谢显然低估了粟春雨装死到底的鸵鸟决心，她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论气氛怎样尴尬，就是不主动开腔。 时间分秒流逝，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言谢终于败下阵来，他清咳两声，这才忍俊不禁道：“没想到，你平时还会跟朋友讨论这个话题。”压抑的笑声中，他继续补充：“不过，关于我那方面行不行的问题，咳，我也不好过多解释，否则就有卖弄的嫌疑了。不然这样好了，粟粟，你找个时间验证一下？” 话音落，粟春雨的脸以极其快的速度燃烧起来，像燎原之火。 什么叫她找个时间验证一下？！这种事要她怎么验证？！真人上阵么？美不死他！还有，他是如何做到把那么羞耻的事说得就跟吃饭一样正常的？ 简直太无耻、太臭流氓了！ 这一刻，粟春雨真想扑上去拿针线将言谢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缝起来。 她憋了半天，终于吐出四个字:“你真下流！” 言谢毫不介意这个评价，理直气壮地反驳:“不是你跟你朋友先讨论我的吗？我只是给出有效建议。就算你不采纳，也别人身攻击啊，我要是下流起来，不光耗床耗时间，还耗车。”他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似笑非笑的痞样混的不像话。 粟春雨双颊憋得通红，一口气梗在喉间，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她忍不住在心底咆哮，这是什么臭流氓啊啊啊啊啊！！！有没有人来管管！！！ 他像是嫌她不够乱的，兀自欠扁地总结:“所以你不用担心，放心大胆的告诉你朋友，你男朋友我厉害着哩。” 天哪，到底有没有好心的神仙把这个妖孽收走啊，普通人已经无法阻止他的禽兽特质了。 “言谢！！！”粟春雨终于爆发，“你能不能闭嘴！！！” 他哈哈大笑起来，看着她像要把他扒皮抽筋的凶神恶煞样，愉快道:“怎么那么不经逗呢，小傻子。” “有你这么逗人的么？”她心想，你是打哪来的自信对我疯狂进行x暗示的？你知不知羞的？自然，以上只是她心底发出的声音，碍于女孩子的矜持和羞耻心，使得她目前无论如何也不敢和他开h腔——尽管她的心声已经很委婉，算不上真正意义的h腔。 然而言谢并不认同她的话，他哼哼两声，不以为然地说:“粟粟，你得习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指望我跟你只是亲亲嘴的关系，那是不可能的。” “你哪里只是亲亲嘴……”她不甘心地小声反驳。 闻言，言谢乐了，“你这认知不挺清晰的嘛，怎么我直白几句就被你当成下流了？我跟你说，要是换在我们高中的时候，那会儿我要跟你讲这话，别说你骂我下流了，就是直接呼我一巴掌，我也得受着。那才是真正的耍流氓。” “为什么？” “这还要问我为什么？我那会儿跟你就是一个没有故事的男女同学关系，现在不同，我可是你见过家长的男朋友，光明正大！”他很神气，仿佛已经被官方盖棺定论认证过。 粟春雨冷静地提醒他：“可你别忘了，法律上我们的关系并不受保护。” 言谢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所以我接下来会努力让我们的关系合法。” 光说不做，耍流氓啊？粟春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开车。” 言谢导航到望云路上的电脑维修城。这是看云台附近最大的维修城，但他带着粟春雨几乎走遍了所有的维修店，都没有买到对应型号的主板，倒是有两家有相应的型号，但言谢看了下，那并不是全新的，像是从二手电脑里回收过来继续出售使用的。 或许是受职业影响，也或许是对电子产品有着极高的要求，言谢对所有需要进行更换的硬件、软件都必须是最适合的，而不是退而求其次，只讲究个适配。 于是，他又开车带着粟春雨去了沅城市区最大的电脑维修城去购买合适的主板。最后倒是买到了，但为了不耽误粟宏的工作，以及保证电脑不会隔三差五地罢工，他决定重组整个主机。因为选得都是高配置的硬件和软件，直到第二天的傍晚他才把主机送回去。 粟宏看不出来现在使用的电脑和之前的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但在运行的速度上他能感觉变得更快了。 言谢在组装主机的时候询问过粟春雨，粟宏有没有什么爱好，比如可以打发时间之类的棋牌游戏，得知其对围棋很有兴趣后，他特意给粟宏装了好几个人机对战的益智游戏。 吃过晚饭收拾清楚后，粟宏便迫不及待地把言谢拉到了书房，说是有事想要向他请教。 等他们进了书房，粟春雨才从方菲那里知道，前一天晚上她爸爸在睡前，在手机上搜了三四个小时关于植保无人机方面的知识。 书房的门没关，言谢开了粟宏的电脑登录自己的工作邮箱，将一个邮件下载下来，邮件打开之后，俨然是他昨天上午出门前，回房间拷贝的ppt。 他心想，终于可以让他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发光发热了。 “叔叔，这是我平时授课时的课件，里面有一些比较详细的关于植保无人机的介绍，你看你有什么特别想了解的么？我可以给简单地向你普及一些你感兴趣的方面。” 他的第一句话，粟宏就很感兴趣：“你平时还要教课？” 言谢愣了一秒，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笑了笑，道：“因为我有aopa的教员证，所以偶尔会去培训机构给学员上课。”他没对aopa多做解释，因为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从业的资格证而已，不是专业相关或者从事无人机行业的人，大抵也不会感兴趣。 不过，巧合的是，在粟宏最近了解过的关于无人机的知识里，恰好有关于无人机驾照这一方面的内容。 简单来说，目前国内市场上认可的无人机驾照分为aopa、asfc以及utc三种，其中，以aopa的含金量最高。而考aopa证书，也分为三种，机型分别是多旋翼、固定翼和直升机，但不论考哪种，最简单的是驾驶员证，其次是机长，最难的就是教员证。 “这个东西是不是很难考？” “认真去考就不难。” 粟宏点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是从毕业之后就一直从事这个行业么？” 言谢摇头：“其实不是。我最初是在大学期间爱上的无人机摄影技术，后来觉得很有趣，加上我自己学的专业又是电子信息工程方向，对于信号的获取与处理这一块相对有优势，所以就开始了解更多的关于无人机的技术。毕业后我手上有一项技术专利，与一家无人机公司的新一代产品所需的技术很契合，但我当时并不想从事无人机行业，所以拒绝了他们。为了表达诚意，他们向我开出了很诱人的条件。我是在那家公司技术研发中心待了十个月的时间，后来才去当的飞手。” 粟宏不解：“可是你的专业方向呆在技术研发中心不是更合适么？” 是这样没错。言谢继续：“可能是理念不同吧，我喜欢一切新鲜又有创造力的东西，但他们更倾向保守。所以我辞职了。后来在朋友的引领下就进了爱飞无人机公司，那时候起才算真正从事了植保无人机行业，对这个行业有了更深的认知和了解。” 粟宏是一个老师，老师普遍都会喜欢成绩好又上进的学生，尤其是这个学生还格外谦虚的时候，心里不禁又会多上几分欣赏的意味。他听得出来他话里透露的自信与魄力，知道他对事业有着清晰的规划。 粟宏在和言谢正式接触之后，对他的印象其实是有一个转变过程的，原本对他的一些不满，也不过是鉴于他的身份——女儿的男朋友。但当得知他是当年高考的省理科状元，他就有些满意了，只是碍于女儿的态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罢了。 但现在，他十分喜欢这个懂得审时度势的年轻人。“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想法就是多。” 言谢笑而不语，目光下意识地落到电脑显示器上播放的关于无人机介绍的课件，粟宏随手按键翻页浏览，“那你大致跟我讲一下无人机的相关介绍，也让我这个快退休的人再吸收一点知识。” 第58章 涉及到专业领域的东西，言谢几乎如鱼得水，根本不需要看课件便能侃侃而谈：“世界上首次采用飞机喷洒农药的国家是德国，那是发生在1911年的事；7年之后，美国才第一次使用有人驾驶飞机喷药。而我国的农用航空始于20世纪50年代初，到2010年才研制出第一款多旋翼电动植保无人机。 植保无人机的组成大体上分为四部分：飞行器、飞控系统、喷雾系统，还有地面操作人员，即无人机飞手。飞行器一般按照旋翼和动力划分，前者分为单旋翼，就是我们生活中了解的单轴直升机，以及多旋翼。目前国内市场上多旋翼无人机包括有4旋翼、6旋翼、8旋翼、18旋翼至24旋翼多钟类型。动力的划分也是两种，即油动和电动。现在市面上的植保无人机多半是多旋翼电动无人机（摘自《植保无人机与施药技术》）因为电池的续航能力一直在增强。 无人机喷施作业的优势很明显，比如喷洒效果好；节约人力资源；作业率高效；比有人机性价比低；安全系数高等等。” “防治害虫的时候，怎么确保叶片反面的虫害不被遗漏呢？” 问题很专业，言谢的解答也不马虎：“植保无人机的速度变化十分灵活，可以直接从零速升到正常速度，但在低速条件下的话，雾滴覆盖的效果会更好，这是因为旋翼产生的下旋气流，可减少雾粒飘散；在这个过程中，下旋气流产生的上升气流，可以使农药雾滴直接沉积到叶片的正反面，加上空中悬停功能具有单株喷洒能力，这样一来，不管是叶片的正面还是叶片的反面，都能顾及到，且保证不遗漏。” “但是这个气流跟环境因素息息相关，人身安全如何确保呢？” “首先，当然是要避免在大风天气下作业了；其次作业人员应处于无人机的上风向，这样可以避免农药中毒，我对队员的要求一般是在5-10米左右的位置；最后是不在低温或者高温天气下作业，因为不但会影响施药效果，而且高温下作业人会很容易中暑。 不过这只是人身安全方面需要注意的，其实操作无人机的时候也有很多注意事项，特别要谨防炸机……” 书房里断断续续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粟春雨坐在沙发上，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想起言谢之前几次做执飞任务时，偶尔给她发的视频和图片，不是蓝天白云，便是蓝天白云下的一片苍翠，辽阔的原野美得像一幅画卷，她不禁向一旁的方菲感叹：“妈妈你可能都不相信，虽然言谢每次都是在小山村里工作，但每一处的风景都不逊色于那些名胜古迹，看得我很心动，也想去见识见识一番。” 方菲保持埋头看剧本的姿势不变，不咸不淡地搭话：“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嗯？粟春雨没懂，“暗示什么？” “不是就算了。”方菲懒懒的往后靠了靠，眼皮一掀，语气难得严肃：“别打扰我了，自己找男朋友玩去。” 粟春雨撇撇嘴，“你没看到我男朋友在陪你老公嘛。” “那你就忙自己的事，别弄得像无业游民一样。人家言谢可是一直在很努力的工作挣钱。” “……”粟春雨差点要喊冤，她明明白天忙了一整天的翻译，也是在很努力的工作挣钱哪。 被嫌弃的粟春雨只好起身回了楼上的房间继续她的翻译事业，这一忙碌起来，直到言谢准备回家了，来楼上跟她道晚安，她才发现夜色已深。 “这么晚开车累不累啊？”她心疼他在休息的时间也不得闲，“不然别开车了，打个车回去吧？” 言谢亲了亲她的额头，不甚在意：“别担心。我精力充沛着呢，这个点路上车少，半个小时就能到家。” “那你明天在家好好休息一天吧，别到处折腾了。” “那不行，不是都说好了我出差回来就带你去逛家具城嘛，我们家还等着你挑选家具呢。等把家具买齐，我就可以搬过来住了，到时候你也不用担心我大晚上开车不安全的事了。” 或许是他反复在她耳边强调要去给星河蓝山的房子买家具，以至于她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将那套房子当成了他们以后的家。她的思维被他的话牵着走，脑海里都是明天要买什么颜色和款式的家具才能与他的房子相得益彰。 “你喜欢什么样的家具呀？”她问言谢。 言谢拧眉思索了一会儿，又笑开：“我喜欢什么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什么样的。” 粟春雨十分得意的挑挑眉，“我喜欢好多呢。可是我不知道你房子的风格更适合哪种类型呀。” 他不假思索：“不用纠结这个，我说了，只要你喜欢就行。” 粟春雨还是有点茫然。言谢俯身吻了吻她微微嘟起的唇，温柔安慰：“宝宝，那是我们自己的家，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谁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去说什么。我还是那句话，按照你的心意来。但凡是你选的，我都喜欢。” 她点点头，想起夜色已深，他要回家了，心里顿时不舍起来。“我送你下楼。” “不用了，你赶紧去洗漱睡觉，不用等我了。我先跟你说晚安，等我到家了，再给你微信报平安。” 粟春雨不依，坚持送他到大门口。言谢抱着她亲了又亲，最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翌日上午十点刚过，言谢便出现在了看云台。这次，他没有坐在车上等粟春雨，而是直接上门找她。粟宏和方菲都不在家，整个庭院除了花开得热闹，一切都很安静。 他合上庭院的大门，转身走了没两步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微信消息提示音。程镜阳邀他晚上小聚一下，顺便聊聊伴郎的事。 他直接撂下两个字：没空。 程镜阳误以为他是反悔要给他当伴郎，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言二，我跟你讲，你可别这会儿放我鸽子，否则这辈子朋友都没得做了。” 言谢没什么耐心地开口：“你有理解障碍？我说的是晚上没空。” 手机那端的程镜阳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由地好奇：“你这几天不是都休息么？为什么没空？” 二楼传来推窗的声音，他下意识地仰头，粟春雨穿着白色纯棉睡裙，凌乱着长发，一脸惊喜地趴在窗台上对他笑。 言谢无奈一笑，出声提醒：“还傻笑，快去换衣服。” “好困呀。”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粟春雨的声音软软的，像初夏清晨的一缕微风，柔柔的，很温煦。“那你要等等我。” “好，我等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连正在通话的手机也仿佛被人按了暂停键。 三秒后，程镜阳忍无可忍地骂了句“操！”嘟的一声，切断了电话。 十分钟后，言谢在等粟春雨梳洗、换衣服的时候，闲来无事刷了一下朋友圈，五分钟前，程镜阳更新了朋友圈动态：【某些人谈起恋爱来真是瞎了我的狗眼！请言某人对号入座！】 可能是现在的年轻人工作都很闲，不过五分钟的时间，程镜阳已经跟评论的人互动了一圈。 江一诚：【大早上的不做正事，你行不行啊程镜阳？】 程镜阳回复江一诚：【你要试试？】 江一诚回复程镜阳：【我去，你很嚣张啊，小心老子反悔不给你当伴郎。】 周家名：【卧槽，谢爷恋爱了？？？】 程镜阳回复周家名：【山头通网了没啊兄台。】 周家名回复程镜阳：【问题是没人告诉我啊。谢爷女朋友是谁啊？我认不认识？漂亮不？】 彭峰：【同楼上问。】 韩老师：【是言谢有女朋友了吗？那我回头可得跟那小子聊聊了。】 程镜阳回复韩老师：【韩老师，你一定要找他聊，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李明义回复周家名：【我知道是谁，但我不说。】 许是还有很多认识言谢，但言谢没有加他们微信的人都在问相同的问题，程镜阳自己开了一条评论回复：【鉴于大家的好奇心比较旺盛，出于对当事人隐私的负责，女主角具体是谁我就不透露了，反正该认识的都认识，不认识的也久闻大名。】 言谢看着一群人上蹿下跳地在程镜阳朋友圈动态下想要打探他女朋友是谁，不禁感到十二分的困惑。他记得自己并没有跟程镜阳透露过已经和粟春雨在一起的事，更未曾发过朋友圈秀恩爱，所以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就从刚才的那通电话？ 抱着这样的疑问，他点开程镜阳的微信，开门见山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女朋友了？】 程镜阳答非所问：【多年夙愿终于得偿所愿了吧。】 言谢：【？】 程镜阳：【是粟春雨吧？】 言谢更好奇了：【怎么知道的？老江说的？】 程镜阳：【我有眼睛，有耳朵。】 程镜阳：【我昨天晚上在超市碰到你妈了，她说你去看云台找女朋友了。】 程镜阳：【没记错的话，粟春雨就住看云台吧。】 这也能猜出来？言谢不得不佩服程镜阳的联想能力，难怪那厮当年轻轻松松就诈出了他喜欢粟春雨的事。 言谢：【厉害了我的哥。我跟粟春雨在一起快一个月了。不过，你给我解释解释，你是怎么知道我女朋友住哪里的？】 程镜阳答自动忽略他的质问：【既然如此，婚礼那天，你把粟春雨也带过来呗，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 言谢不是没想过带粟春雨去参加程镜阳的婚礼，他想在一个公开又正式的场合将她介绍给别人，告诉他们，她是他的女朋友。但他那天是伴郎，要忙的事很多，他怕自己顾及不到她，会让她有心理落差。 想了想，他直接拒绝了程镜阳的提议：【不了。她跟一班的人都不熟。我怕她不自在。】 程镜阳的整个高中时期都是韩箴班上的学生，同学自然都是一班的人。言谢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不管念小学还是初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学，即便高一的时候短暂的分开过，到了高二，又续上了孽缘，理所当然的会认识那天到场的多数同学朋友。 可粟春雨不是，她跟程镜阳谈不上熟悉，是只打过照面的关系，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关系，就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将人拉进一个可能会令她不自在的场合。 粟春雨自在不自在，程镜阳是不知道的，可他算是看出来了，他们谢爷是非常在意对方感受的，一点委屈也不想给她。 程镜阳想起远在异国他乡的荣灵，一时说不清是何感觉。 第59章 逛家具城是一件充满幸福感的事。当然，前提是能不被各式各样的家具弄得眼花缭乱。 粟春雨显然缺少这方面的经验，在逛到一半时，整个人都有些崩溃，因为她陷入了选择困难症里无法自拔，看什么都觉得好看，看什么都觉得想买。 好在关键时刻言谢总能在一旁出谋划策，不致令他们一无所获。选定部分家具后，他语重心长的对她说:“幸好你在选男朋友方面没有选择困难症，眼光独到的选择了我，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 粟春雨觑他一眼，幽默感顿生，歌词张口就来，“别那么骄傲，我随时可能走掉，我的手你还没有牵到。” 言谢闻言，不知是没听过这首歌，还是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郑重其事道:“牵到了，还亲到好多次了。” “……”不懂幽默就很无趣了言谢同学。 付了定金后，商家承诺三天后会送货上门。 不巧，言谢后天早上开始出差，连着四个活儿，得有半个月的时间不在沅城。自然，接收家具的重任只得交由粟春雨来完成。 临走前，他把粟春雨的指纹录进了门锁，进出小区和单元楼的备用门禁卡也给了她一份，家具送达时，只需要她引路验收即可。 可能是怕她一个人搞不定，即便已经再三嘱咐过细节问题，言谢依然不放心。“算了，这些事本来就不该是你要操心的。”他打电话给江一诚和李明义，让他们把送货那天下午的时间空出来去星河蓝山帮忙。 江一诚自己做合伙人，如今公司走上了正轨，随时都能抽出时间来，听说是给言谢搬新家，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下来。 不过他强调，“言二，你可别自作多情，我是看在我偶像的面子上才答应你的。” 言谢极度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看在女朋友的面子上，不想与对方计较太多。 相较江一诚的自由，李明义的工作性质使得他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很受限。他朝九晚五，没有特殊情况时，一般不会选择在工作日休息。但这天，他也特意为了粟春雨，不，为了帮忙，准备当天下午调休。 作为曾经的“情敌”，言谢给予了李明义充分的尊重，连说带威胁的敲打对方，“李明义，我警告你啊，别想着对我女朋友大献殷勤，要是让我发现你有不轨的想法，回头就打断你狗腿。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帮忙，我会让江一诚盯死你的。” 李明义宛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喜欢粟春雨的事都是多少年前的少年情怀了？那个青春懵懂时期，还不能允许他对漂亮优秀的女孩子有点不一样的欣赏？何况如今他早就有了孟秋，过往的一切，只是飘散的云烟。他跟粟春雨真的只是同学加朋友的关系啊。 要怪就怪，当初他写给粟春雨的情书是让言谢去递的。 唉，谁能想到，多年以后，这俩人会走到一起呢？但凡当年他有丁点眼色，也不至于“授人以柄”了。 要说言谢真的有多介意李明义，倒也不见得。但凡他有一丝介意，就不可能到今天还和对方做朋友。相反，正是因为早就释怀，他如今才敢跟对方百无禁忌的开玩笑。 等到了送货的那天，恰逢全国高考的第一天，也是端午节。粟春雨听爷爷说过，白茶村的端午，几乎每年都会下雨。她高考那年的端午有没有下雨，她已经不记得，但第一天高考结束的傍晚，当她坐在家里廊檐下闭目养神时，天空下起了哗啦啦的大雨。 高考碰上端午节，是难得一遇的日子，出于各种理由，粟春雨并不希望今天下雨。 下雨则意味着言谢的工作不能正常开展，不能正常开展则会改期，改期的结果是他无法按时回沅城。这样一来，她什么时候才能向他炫耀她布置的家呢？尽管天才刚亮，送货的师傅还不知道在哪里，她的美梦却一直延续到醒来。 吃过早饭后，阴沉的天空忽然一扫阴霾，阳光露出灿烂的笑脸。 远在邻市农村的言谢给她发来工作照，山的那边骄阳似火，蓝天，白云，绿草交相辉映。如此的美景下，他穿着黑色t恤和冰袖，戴着草帽站在田间游刃有余地操作着无人机。 似乎是休息时间，他一连给她发了很多张工作照，多数是不露正脸的背影照，只有两张露出了侧脸。即便照片是远距离拍摄，但黑色短t将他精瘦的身躯衬得挺拔又精神。 她还在看照片，他又发来了语音：“怕你太想我，发几张工作照给你，以慰相思。”话和语气都有点不正经，但她听了很开心。 她点开图片，一遍又一遍的放大，最后长按保存。做完一切才不慌不忙地给他回消息：【我很忙的哥哥。】 消息发送成功，言谢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她刚“喂”了一声，那边的人就单刀直入：“刚才的微信消息，你现在口头复述一遍。” 男人的恶趣味。粟春雨懒得搭理他，“麻烦你努力赚钱好嘛，家具家电很贵的呀谢谢。” “你要我努力赚钱为什么还要来撩我？” “一个称呼而已呀，你没有……”粟春雨想问他难道没有兄弟姐妹吗，才问了个开头，言谢那边便让人叫住。 “队长，药配完了，可以开始了。” “来了。”他冲着对方回了声，再跟她说话时，语气也回到了正常的节奏：“好了粟粟，不逗你了，我这边要忙了。我给江一诚了打电话，让他直接开车去看云台接你，家具估计得下午才能到，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你放心吧，我搞得定的。” 挂了电话，粟春雨果不其然地收到了江一诚的微信消息，他说他大概中午十一点半左右能到看云台，让她发个具体的定位给他。粟春雨不想太麻烦他，便把位置定在了距离21弄尚有一公里远的连锁便利店附近。 她看了眼时间，刚十点过一刻，趁着江一诚未到，见缝插针地赶紧再翻译一段内容。 不到中午十一点半，江一诚的电话终于如约而至。但这个电话并不是好消息。由于沅城实验中学连续几年都是高考考点，于是学校附近的马路每到高考这两天便会实行交通管制，今年也不例外。粟春雨高中毕业多年，很少会再去关注高考的相关信息。所以她并不知道今天江一诚走的路被管制了。他无奈又遗憾地通知她，他大概还得二十来分钟才到。 李明义便是在这二十来分钟里，比江一诚提前接到了粟春雨，另外捎带来异常爱凑热闹的孟秋。因为已经是午饭时间，粟春雨提前联系了送货师傅，确定了具体的到货时间是下午两点以后，于是四个人索性将车停在了看云台，先找地方吃午饭。 大概是高考的日子格外应景，四个人从坐下吃饭的那刻起话题就一直围绕着高中时期发生的事在聊，粟春雨以绝对的优势成为话题的中心人物。话题的延续是除了粟春雨之外的其余三人都发了怀旧风朋友圈。其中，尤以江一诚的最为卖弄。 别看人家上学时期成绩很烂，朋友圈配的文字可相当有水平，连身为编辑，见惯了词藻堆砌出华丽语言的孟秋也为之惊叹了一把。 但，也仅仅只是一把而已，惊叹完，她机械般的点了个赞，连标点符号也不留下一个。 倒是李明义动容的评论了一番。 淡定如粟春雨，最后也只能在三人殷切的眼神注视之下，默默地给每个人点了个赞。 结束午饭，开车去星河蓝山的路上，不可避免地看到了穿着沅南校服的学生。这么多年过去了，沅南的校服竟然一直延续着从前的风格，依旧是以黑白两色为主。粟春雨望着车窗外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孔，恍然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十七岁。 她忍不住打开手机相机，对着窗外的那份美好按下快门。 由于交通管制，送货师傅也绕了远路，快下午三点才将家具送到。 粟春雨不是性急的人，面对对方的道歉和愧意，她笑着说没关系。大概是她温和的态度缓解了送货师傅的紧张与不安，他们极有效率地将家具搬进了货梯，随后分别组装好，直到江一诚和李明义确认没问题后，他们才离开。 因为只到了部分家具，整个房子看上去依然有些冷冰冰的，没有人气，孟秋便提议去买些绿植来装饰。因她和李明义住的地方附近就有一个面积不小的花卉市场，几人商量了一下，李明义提议先去他家吃晚饭，之后再去逛花卉市场。 粟春雨这个时候已经有了女主人的自觉，对新家的期待值爆棚。她想把所有喜欢的东西都装进她和言谢的家里，忙碌了半天也不觉得疲累，反而异常兴奋，摩拳擦掌的样子仿佛中了奖一般。 女人一旦决定买买买，男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拦不住，他们大多时候只需要安静地跟在一旁，不制止即可——这是李明义与孟秋在一起的几年时间里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所以面对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讨论一盆茉莉花生长习性的画面，他显得格外镇定。 江一诚就有点有苦不能言了。他对花花草草没兴趣，也没怎么陪女的逛过街，并不知道女人逛起街来，那脚仿佛装了按摩器，一点也不会感受到累。实在受不了之后，他借口抽烟，拉着李明义在花卉市场外的烧烤摊上坐了很久。 这期间，他不断向言谢发微信抱怨，消息都石沉了大海。 第60章 言谢结束一天的工作，时间已经不早。 进入六月，南方地区开始迎来梅雨季，他必须在雨季到来前，把手头虫害防治任务完成，不然后续的工作会很被动。今天他带领团队加班加点，将三天的工作量压缩到一天半，终于在晚上八点时顺利完成。与队友匆匆吃过饭回到宾馆后，他才算真的闲了一点。 已经一个下午没有听到粟春雨的声音，言谢很想她。他掏出手机，还未解锁便看到锁着的手机屏幕弹出很多微信消息。 他解锁手机点进微信，被“99+”的未读消息惊了一下。 置顶的粟春雨的聊天框发了20条消息，他点进去，几乎都是图片，有江一诚和李明义帮忙搬家具的，有孟秋帮忙收拾泡沫纸的，以及花卉市场上多不胜数的花草。而她只在最后发了一句话:“我这么辛苦，你回来记得犒劳我一下。” 怎么犒劳女朋友是一个很值得深思探讨的话题，但此刻，言谢决定先听听女朋友的声音。 怕她还在外面不方便，他没有点视频通话，而是直接拨了粟春雨的电话。 彼时的粟春雨在江一诚与李明义的帮助下，正将和孟秋精心挑选来的盆栽运回星河蓝山。 言谢索性挂了电话，发了视频过来。 李明义在开车，江一诚坐在副驾驶上，孟秋和粟春雨都坐在后座上。 车里的灯光有些暗，言谢不用费劲就听到了江一诚和李明义咋咋呼呼的对话声。 他出言打断他们的话：“江一诚，把车里的灯光调亮一些。” 江一诚正聊得兴起，猛地听到言谢的声音差点没被吓到灵魂出窍，他按照他的话去调灯光，嘴里却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我靠言二，你也太重色轻友了吧，老子给你发了那么多微信消息，你一条不回就算了，居然当着我的面跟我偶像开视频，你做个人吧。” 虽然看不到江一诚那厮的表情，但想也知道定然气急败坏的，对方不痛快，言谢就痛快了，他不忘反唇相讥：“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你在我这里，地位排在我女朋友前面的？”他一语双关：“她一向都是第一名你不知道嘛。” 不等江一诚开口，一旁的孟秋率先发出了土拨鼠尖叫，“啊啊啊，我的天，春雨，你男朋友也太会了吧。” 李明义淡定开车，又淡定提醒自家女友：“你收敛点，那是人家的男朋友。” 粟春雨的好心情直接写在脸上，顺口接了句：“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送给你。” 江一诚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谢爷，你在我偶像这里，也不是什么很值钱的物件嘛，都可以免费送给李明义这货。” 什么叫“李明义这货”？当事人不高兴了，“诶诶诶，好好说话啊，我也是有人权的。” 孟秋插话：“要是谢爷喜欢的话，我也可以让出李明义。哈哈哈。” 言谢敬谢不敏，和几人逗贫几句，在视频电话挂断前，为了报答李明义和孟秋两口子的仗义，决定回头请他们吃顿便饭。 江一诚不在受邀名单里，但他决定利用程镜阳结婚的事，办一次小范围的同学聚会。出乎意料的是，言谢居然答应参加。 这可把他高兴坏了，从星河蓝山回家后，他马不停蹄地开始联系关系要好的人准备聚会事宜。 粟春雨布置完星河蓝山，确定这几天沅城不会下雨，又将所有的窗户打开后才步行回了家。 她忙了一天，到了临睡觉的点终于感觉到了不同于平时的疲惫之感，和粟宏、方菲聊了一小会儿天后，她便上楼准备洗漱睡觉。 言谢也很累，他和团队明天下午要赶去下一个任务地点，但他还是耐心地等着粟春雨和自己说晚安。 在粟春雨洗漱期间，他把微信上的未读消息都看了一遍，挑了几句回复又去朋友圈逛了一遍。 这一逛，才看到江一诚那条矫情至极的朋友圈动态：【年少时总以为自己不惧怕任何形式的成长，直到长大后，再重逢多年的老友，忽然发觉，我也有害怕的时候。怕什么呢？大概是身边再也没有一群与我把酒话桑麻的人。真想说一句，见到你真高兴。】 言谢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冲着照片里粟春雨笑得温婉的脸，他很给面子地点了个赞。 想了想，他觉得这还不够，哪有兄弟随意拉着自己女朋友拍照的，是同学兼朋友也不可以，便评论道：【麻烦下次不要再单独和我女朋友拍照。】 此时的言谢还不知道，不久后他这样的一句评论在高中的班级群里掀起了怎样的热议。 粟春雨洗漱完直接躺床睡觉去了，全然忘了还未和言谢道晚安的事。言谢等到将近零点都没收到消息，心知她大概已经睡下，只好无奈地发了条晚安过去。 粟春雨是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时，拿起手机看到言谢的未读微信消息才反应过来。她在微信上和他道歉，言谢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回复消息。 她感受到了他不同寻常的忙碌，白天的时候尽量都不去打扰他，直到黄昏才试探性地发消息询问他吃饭了没。 由于工作时间紧迫，言谢近来吃饭的时间都很晚，饿极时才随便吃点东西充饥。 即便已经如此争分夺秒的赶工，他们还是没能在计划的时间里完成虫害防治任务，因为当他们赶到最后一个任务点时，天下起了瓢泼大雨，一连两天不停歇，村头窄窄的河流涨满水，很快湮没了河边的稻田。 天气不好的前提下，一般来说他们的所有任务都会考虑改期进行。 付毅十分焦虑地来到言谢的房间时，他刚和村里的负责人沟通完改期事宜。 “老大，雨下了两天了，村里的老人都说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而且，天气预报也显示未来一个星期都有雨。我们这个任务怕是得推迟。” 他们从前天晚上赶到任务点后就知道了会下雨的事，尽管做好了任务推迟的准备，但大雨一直下个不停，他们闷在宾馆里什么事也做不了，大家都很郁闷。 言谢安抚他：“先看看情况，若是明天早上还在下，我们就先回去。梅雨季节，大家都乐观点。” 次日，雨势减弱，却不曾有停下的趋势。 与村里负责人联系，说明情况后，言谢便带着队员开车回了沅城。 这次回到沅城，距离程镜阳的婚礼时间已经很近，但距离他预期回沅城的时间是早了两天的。 沅城也在下雨，据粟春雨说，也下了快一个星期了，未来几天，依旧有雨。 她笑着打趣他，“干你们这行，还真就是跟老天爷抢饭碗呢。” 言谢哼笑，“那可不，天之骄子。” 晚上他迫不及待地带着粟春雨回了星河蓝山。 不过十来天的时间，再回到这里，俨然已经换了模样，家具几乎都齐全了，阳台上、吧台上、厨房里，还有房间的飘窗上到处都放了绿色盆栽。 而餐桌上则插着一束看上去很新鲜的粉色蔷薇花。 他走过去，在明亮灯光下，清楚地看到花瓣上的水滴，显然是才买不久的。 粟春雨走到他身旁，双手背在背后，倾身看他，巧笑嫣然地问：“好不好看？” 言谢俯身啄了一下她的嘴，“好看。” 她红着脸瞪他，“我是问你花好不好看。” “好看啊。”他笑着，语气不怀好意：“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粟春雨吃了瘪，转身走去了阳台侍弄花草。 言谢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房子里温馨的布置，忽然感到异常满足。 他踱步到阳台，自粟春雨身后将她拥进怀里，抱了个满怀，“谢谢你粟粟。” 后背的温度阵阵涌入心头，粟春雨眼里噙着笑，却口是心非道：“谢我什么？这些都是你自己买的。” 言谢埋在她颈间，与她耳鬓厮磨，低声纠正她，“嗯，是我为我们的家买的。” 窗外的雨声淅沥沥的不停歇，衬得夜色温柔又静谧。两人静静相拥站在窗前听雨，谁都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喜欢吗？” “嗯？” “喜不喜欢我们的家？” 她点头，不假思索：“喜欢。” 这里的所有东西，几乎都是经由她手布置出来的，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只是，“就是家电还有一些装饰的东西都没有买，包括床上用品，不然你今晚就可以在这边休息了。” 在星河蓝山过夜？这倒是一个很好的主意。言谢不禁在心底思索起来这个主意的可行度高不高。 粟春雨却像看穿了他心底的想法，泼冷水般浇灭了他蠢蠢欲动的心思：“不可以在沙发上窝一晚，外面还在下雨呢，会感冒的。” 言谢泄气，可一想到接下来到程镜阳的婚礼开始前，他都无事可做，他便立马下决心，利用这几天的空闲时间去将剩下的所有东西添置完。 “你明天抽个时间出来，下午或者晚上都可以，我们去把床上用品和家电都买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搬过来住了。” 言谢是典型的行动派。翌日中午，粟春雨上完日语课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便出现在了她家的院子。 自从他的身份得到认可后，他来看云台是越来越没顾忌了。 粟宏下午四点才有课，知道言谢要来，他提前准备了午餐。言谢到的时候，最后一个菜刚出锅。 要不老话怎么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呢，他这个掐算的时间也太巧了些。 这次出任务的时候气温普遍很高，言谢晒黑了一些，五官的轮廓也有几分消瘦，这可把粟宏心疼坏了，硬是把粟春雨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一股脑地往言谢碗里夹。 言谢是个人精，粟宏给他夹的菜，他照单全收，统统都进了肚子，但他没有忘了照顾粟春雨吃饭，这看在粟宏的眼里，对他的满意又深了一分。 吃了午饭，言谢主动收拾碗筷，粟宏也不和他客气，提着打包好的饭盒开车去话剧团给方菲送午饭去了，把下午的时间都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第61章 买家电是件相对买家具轻松很多的活，至少这次粟春雨的选择困难症没有再发作，所以家电买的很顺利，一个下午的时间就买齐了。 将东西送回星河蓝山，二人稍事休息，在楼下的拉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当晚饭，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商场，这次要买的东西是床上用品和碗碟、筷子、调羹之类的生活用品。 挑选这些东西，言谢比粟春雨还讲究，净对着贵的、好看的选，粟春雨拦都拦不住，好在东西虽然贵了点，质量和样式都相当不错，也是她喜欢的款式。 晚上八点，两人精挑细选了好一番才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坐电梯去了商场的地下停场。 上了车，粟春雨终于感受到了饥饿感，好在逛超市的时候，言谢怕她会饿，买了一袋面包和牛奶。她就着这两样东西在车里吃了起来。 “我已经跟我爸说了，等会儿我们先把东西放回星河蓝山，然后再去我家，他会给我们做宵夜吃。” 言谢一边启动车子，一边侧过头来，“给我吃一口。” 她依言照做，将面包喂到他嘴边，“再喝口牛奶。” “让叔叔随便下碗面条就行了，这么晚了，也别再辛苦他。” 话虽然这样交代，可等言谢和粟春雨回到家的时候，粟宏已经在厨房忙碌了起来。 方菲连续排了大半个月的话剧，这几天的晚上终于可以不加夜班，此刻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尽管她每天都很忙，但对女儿该有的关心可是一点都不少。她知道小情侣最近在忙着给星河蓝山的房子添置家电家具，尤其是言谢没在沅城的这段时间，她这个傻女儿几乎没隔一天就会跑星河蓝山看看，那兴头，俨然一个出嫁在即的小女人姿态。 随她去吧，方菲想，难得有让她如此开心的事。她这个女儿怕是也留不住多久了。 “妈妈，我们回来了。” 人未到，倒先闻其声了。 方菲合上书，从沙发站起来的瞬间，粟春雨与言谢一前一后地进了客厅。 大概是累极了，粟春雨刚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有气无力地支使后一步进门的言谢：“谢谢，我要喝水。” 言谢手里提着个半大的西瓜，闻言，自然的应了声好，随即献宝似的冲方菲亮了亮西瓜，“阿姨，最近排练辛苦了，我给你买了个西瓜败败火。” 西瓜是方菲最爱吃的水果之一，言谢这也算是投其所好了。她欣然上前准备去接：“哎呀，这个西瓜可真是买到我心坎上了。给我吧，我放冰箱去。” “我来我来。”言谢提着西瓜自顾走向餐厅的冰箱，边走边问：“叔叔是在厨房吗？” “对，在下厨呢。” “那我去帮帮叔叔吧。” 他的话刚说完，身后的粟春雨便不厚道地笑出了声：“你去帮我爸什么忙，帮倒忙呢。” 言谢回头看过来，“那学习学习也是有必要的，不然以后怎么给你做饭。对吧阿姨。” 方菲笑着，配合地点点头，“那倒是的，粟粟这丫头在家里懒惯了，你要是不多学点才艺，恐怕养不活她。” 粟春雨：“……”还有这样挤兑自己女儿的妈妈，也是不多见了。 放好西瓜，言谢倒了一杯水端到粟春雨面前，“有事就叫我。”说完人径直朝厨房走去。 粟宏准备的宵夜清淡又丰盛，除了美味可口的南瓜小米粥之外，还煮了现包的馄饨以及餐后小吃千层饼。 言谢进到厨房并未帮上什么忙，粟宏一个人绰绰有余，根本不需要他打下手。即便帮不上什么忙，言谢依然呆在厨房——翁婿俩就植保无人机和千层饼的做法进行了一番热烈的谈论。 许是饿到了极致，宵夜上桌后，言谢大快朵颐，如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食物吃了个干净。这可把粟宏高兴坏了，若不是有粟春雨拦着，他准又会进厨房去给言谢下一碗面条。 吃过宵夜，言谢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粟春雨在一旁看他洗碗，“你自己在家的时候也这么勤快么？”她指的是他每次来她家总主动揽活儿干的事。 言谢专注刷碗，头也不抬，语气相当不赞同：“怎么可能？我家有阿姨的。我十指不沾阳春水。若不是为了你，我哪里会做这些。” 粟春雨撇嘴，对他的话很是嫌弃：“又甩锅了。你这么大个人，连碗都不会洗，难不成以后你还想让我洗碗啊？我告诉你，我在家里最多做做饭，洗碗的事都是我爸包揽的。” “放心吧，以后咱们家洗碗的活我也包了。” “只有洗碗么？洗衣、做饭、拖地，这些你不管么？” “别得寸进尺啊。” “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做，看来我真的要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了。” 他关掉哗啦流着的水，直起身体，垂眸凝视她：“你再说一遍。” 粟春雨就把之前的话又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末了还格外嚣张地冲他抬抬下巴，一副“我说了又怎样”的神气模样。 言谢实在爱她这样霸道不讲理的一面，趁她得意时，迅速偷了个香，这才道：“那我就把所有你不想做的家务都包了吧。”态度极其之好。 粟春雨紧张的看了眼厨房门口，“要死呀，偷亲我。” 言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厨房里的温情还未持续太长时间，便被程镜阳的一个电话打破。他是来提醒言谢，明天中午去酒店参加他的婚礼彩排。 留宿新家的念头又被无情打碎，言谢收拾完厨房，回到客厅陪粟宏、方菲聊了半个小时才道别回家。 第二天，沅城依旧是个阴雨绵绵的天气。 南方雨水多，进入梅雨季更是潮湿的苦不堪言。这样的天气下，言谢本可以睡到自然醒，然而，上午八点刚过，伴随着窗外滴答的雨声，一阵悠扬的音乐声在静谧的室内乍起——程镜阳的电话不约而至。 言谢实在有些累，没好气地摁断电话后，没一会儿铃声又不厌其烦地响了起来。 他憋着一口气，滑动接听，程镜阳兴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进耳畔：“阿谢，别忘了中午十一点半过来彩排，穿衬衣。” “知道了，你已经强调很多遍了。” “你懂个屁，等你结婚的那天你就能体会我的心情了。” 他这样一说，言谢不由地想到自己和粟春雨的婚礼……行吧，到时候还得跟程镜阳这家伙取经，挖苦的话就不说了。 “放心，我一定准时到。” 程镜阳举行婚礼的酒店位于沅城市中心，从星河蓝庭开车过去，至少有四十分钟的路程。言谢决定蹭江一诚的车去。倒不是他懒，实在是最近太累，他有点吃不消，当然，最关键的是，昨晚他将车停在了星河蓝山。 他给江一诚发消息，让他绕路来星河蓝庭接一下他。江一诚大概也是被程镜阳的电话吵醒的，收到言谢的消息，他二话不说就拨了电话过来。 “你知道不顺路还让我绕路？你的车呢？” 言谢闭目平躺在床上，手机开着免提：“车停在星河蓝山，给我女朋友用。” 江一诚不满地爆了一句粗口：“所以你就把我当成免费司机？老子欠你的？” “等镜阳婚礼过去，回头请你去新家吃饭。” “这还差不多。” 挂了电话，言谢又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才起床换洗。 考虑到他工作辛苦的原因，谢如秋和吴姨都没上楼叫他起床吃早餐，等他穿戴整齐下了楼，正在插花的谢女士不禁大感诧异：“昨天晚上那么晚才回来，怎么起这么早？” 已经上午九点半，这算哪门子的早起？言谢一时分不清谢女士到底是真的诧异，还是在说反话，他没听出来，也没问，因为谢女士已经开启了下一个话题：“你等会儿几点去彩排？我蹭一下车。” 很好，不愧是母子。 “我不开车，我让江一诚来接我。” 谢如秋像是才想起来他昨晚是打车回的家，又问：“你跟小诚约的几点？” “十点半，怎么了？你要蹭车去哪儿？”言谢不解，“外面下雨呢，要买什么我晚上回来捎给你。” 言谢心想难得自己如此懂事，谢女士不得高兴地跳起来？然而，回应他的，却是谢女士像看智障一样的轻蔑神情。 “你怎么跟你爸一样俗气，我自己有小金库，不需要你帮我买。我这把年纪了，比起对物质的追求，更注重精神世界的满足，你懂什么。肤浅。” 言谢莫名其妙地被数落了一通，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做错了什么。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那么请问谢女士，你打算如何充实精神世界？” “去看话剧啊。” 看话剧……他敏感地捕捉到其中的微妙，顿时有些紧张：“妈，你别乱来啊。” 谢如秋乐了，“这么紧张做什么？放心好了，我真的是去看话剧的，我有熟人在话剧团工作的。” 这话倒是不假，言谢记得以前还小的时候，的确常常听到谢女士聊起她在文工团的生活，而沅城话剧团的前身正是文工团。 他半信半疑，顺便替方菲宣传一下七月就要巡演的话剧，“既然你这么喜欢看话剧，到时候记得去捧场。” 谢女士神秘一笑：“放心，到时候定然给你一个大惊喜！” 江一诚到的早，接上言谢和谢如秋后，便驱车前往沅城话剧院。江一诚虽然从小成绩一般，但自有一张讨长辈欢心的嘴，一路上谢如秋被他逗得开怀大笑，直言要替他介绍女朋友。 他立马蔫了下来：“秋姨，你可饶了我吧。” 言谢在一旁幸灾乐祸：“程镜阳都要结婚了，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你给我闭嘴！” 送谢如秋到了话剧团，雨势稍有减弱。 等到了酒店，已经变小的雨又开始哗啦哗啦地下起来。言谢看了下天气预报，还有得下。好在程镜阳的婚礼全程在酒店举办，没有露天部分，倒也避免了临时改变流程的无奈之举。 言谢原本觉得自己作为伴郎，彩排过程，他也就是个打酱油的，再苦、再累还能比他做执飞任务的时候辛苦？想法之所以美好，是因为没有经历过现实残酷的鞭打。 第一天彩排下来，他累得想跟程镜阳绝交。 第62章 傍晚，雨水渐停，粟春雨从星河蓝山开着言谢的车去酒店接他。彼时距离婚礼彩排结束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 粟春雨没打算今天还能见到言谢，毕竟从今天开始，作为伴郎的他会变得异常忙碌。大概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不管是昨天晚上还是今天早上，一直很抱歉地和她说，等忙过这段时间，就好好陪她。 粟春雨虽然是自由职业，但也不是无事可做，除了手头要翻译的两本日语小说，她还有日语课要上，每当这两项工作撞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半。 然而实在遗憾，她从来没有分身术，该自己的工作，还得自己上。 因为忙，她理所当然地忘记了今天是冯思洋的生日。 冯思洋自小便是个会玩的主，没事的时候都喜欢邀上三五好友聚聚，如今轮到他二十七岁的生日，自然不会就此打住。他早就计划好了今天如何度过，并且提前一个礼拜预订了别墅轰趴——上次粟春雨的生日别墅轰趴玩得不尽兴，人也不多，气氛太安静，实在不是他的风格。这次，必须好好热闹一番。 冯思洋策划了很长时间，并第一时间通知向印、郑意依两口子把这天的时间空出来。 至于粟春雨嘛——粟粟是个有心的好发小，尽管她比他小了两岁，但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她从来不会忘记他的生日，哪怕偶尔连向印都不记得他生日了，她也不会忘记。当然了，这样的待遇并不独属于他，因为向印和郑意依的生日，她同样记得清清楚楚，就连这两口子的结婚纪念日，她也会发红包或者买礼物替他们庆祝。 因此，冯思洋坚信，生日这天，他一定会在醒来前收到粟春雨的生日祝福，字数不少于一百字的那种。 结果他等了半天，愣是没有收到粟春雨的一点表示。他不禁陷入自我怀疑中，不确定是他们之间的友情受到了考验，还是他的魅力较去年有所下降，他也担忧粟春雨的手机是不是没有了话费，不然怎么会一条短信也不给他发。 于是到了下午两点多，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给粟春雨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挂了电话后，冯思洋陷进了深深的自闭当中。 粟粟在电话里怎么说来着？哦，“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还以为是后天呢，哈哈哈，忙得忘记了。” 既不是他的魅力下降了，也不是她的手机没有话费，她只是忙得忘记了今天是他的生日。 非常好，他们的友情果然受到了考验。冯思洋气哼哼地将粟春雨好生数落了一通，想到她如今的工作实在太宅，十分慷慨的邀请：“我邀了很多朋友来，你要是有什么好朋友，也可以叫过来一起玩。人多热闹。” 粟春雨就想到了言谢。 她和言谢有重合的交集，所以他们有共同的朋友。他从来不避讳她的存在，甚至在彼此还未表明心迹前就带她见了家长，后来又把大学同学介绍给她认识。他无条件地向她敞开自己的世界，她却没有。 粟春雨觉得自己应该把言谢介绍给她的朋友们认识。这是他该拥有的公平。 于是，她给言谢发微信，试探地问他，晚上要不要跟她一起去外面吃个饭。 言谢是多聪明的人，即便这只是一句以问号结束的寻常询问，他却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婚礼彩排的过程很累，但言谢的心却是沸腾的。 因为粟春雨要来接言谢，他便拒绝了程镜阳夫妻的晚餐邀请，连带着还抛弃了江一诚。 不顾江一诚哀怨的眼神，他收拾好自己直接坐电梯下到酒店大厅等粟春雨来。 即便粟春雨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出发，却还是在临近酒店的时候遇到了晚高峰。她驾着车，异常缓慢地从拥堵的车流中向酒店行驶去。 到达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一刻。 言谢站在酒店门口，车还未停稳，他便走了过去。他白衣黑裤，衬衣的袖子挽至手肘处，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衬衣的领口被他解了两粒纽扣，凸起的喉结下方，锁骨若隐若现。 距离上一次见到言谢穿衬衣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但粟春雨酷爱这样打扮的他，她有些心动，不免得意地想，面前这个英俊帅气的男人是她的男朋友。她心底顿生出一种难以遏制的骄傲。 眼看着男人挺拔的身影越走越近，她色心顿起，解开安全带，降下车窗，千娇百媚地冲着来人抛了个眉眼。 言谢一时没反应过来，脚步定在原地足足有三秒钟的时间。 粟春雨撩了一下长发，朱唇微启，似真似假道:“这位先生，赏脸吃顿饭吗？” 他这是，被撩了？言谢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诧异之色，而后恢复正常。他微微扬唇，信步朝她而来，停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表情严肃地拒绝:“不好意思，我跟女朋友有约了。” 粟春雨戏瘾犯了，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走开几步。言谢心领神会，刚退开两步，她便推门下了车。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眼里有审视的兴味。 阴雨天气，气温较平时低了几度，她穿着粉紫色的薄款长袖春衫和浅灰色的九分牛仔裤，脚上一双平底小白鞋，纤细的脚踝露在外面。这样简单大方的穿着言谢不是第一次见，但今天却觉得格外好看。他研究半天，终于在她的眼角处看出了不一样来。 她今天是化了妆的，尤其是眼线化得十分张扬，眼角斜飞，无形之中多了丝媚色与狡黠。 粟春雨的身材瘦长，但不骨感，有肉的地方都很饱满。她衣服穿的宽松时倒也看不出来，可一旦穿上修身款的衣服，曼妙的身材曲线便暴露无遗。 她知道自己身材上的优势，所以穿什么都自信，从来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她确定自己今天的穿着打扮没什么问题，可今天，她觉得言谢看她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烈。 难道是对于自己来接他的事，他很感动？可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开车接他啊。她想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头绪，决定先按住不表。 但调戏“良家妇男”什么的，还是可以继续的。“你这拒绝人的手段太不高明了，不过就算你有女朋友，那关我什么事？我是邀你，又不是邀你女朋友。” 言谢看她兴头正浓，目无表情地配合着她的表演:“请你自重。我是不会背叛我女朋友的。”许是觉得这样的话不够狗血，他又一本正经的加了一句:“麻烦你拿着你的臭钱离我远点。” 呃？还带加戏的？粟春雨满头黑线，差点就被他逗破功，她努力保持住目前的人物关系，细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俊美的五官，语气轻佻:“你女朋友有我漂亮么？我有钱有颜有身材，她有吗？”说到“有身材”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收腹挺胸。 言谢顺着她的动作，目光再次自上而下地扫视起来，最后回到她似笑非笑的清丽面孔上。“你这样一说，我倒是觉得你的确跟我女朋友有几分相似。” 所以？粟春雨静待下文。 “所以你是照着我女朋友的样子整容了吗？” “我……”她刚开口，话就被人打断。一个穿着粉色抹胸纱裙的女生步态轻盈地走到他们身旁，语笑嫣然地拍了拍言谢的肩膀，说:“你还没走呢。要不要坐我的车去吃个饭？” 粟春雨眨眨眼，视线直直地落到女生身上，见对方视线紧紧跟随着言谢，猛然意识到，恐怕有人看了上她男朋友。 这就很有意思了，她突发奇想决定带男朋友去参加朋友的生日宴，没想到居然遇到了巨狗血的一幕。 她饶有兴趣地看了眼言谢，仿佛在等他的一个介绍。 女生不是别人，正是程镜阳老婆伴娘团中的其中一位。说是伴娘团，不是夸张的说法，因为今天的婚礼彩排上，足足有六个穿着伴娘服的人。言谢也是到了酒店彩排现场才发现，原来除了他和江一诚，还有另外四个伴郎，其中两个是高中同学，还有两个他完全不熟，相互打了招呼才知道，是程镜阳如今的同事。 他拧眉扫了眼一旁自来熟的女生，转而将看好戏的粟春雨拉进怀里，手臂搭在她的腰肢上，语气冷漠道:“不好意思，我跟女朋友有约了。” 这句话，怎么有点熟悉？粟春雨心里一乐，笑容蔓延到眼底，“你就不能换句话说？” 他垂眸凝视她，“不能。” 想到他不过是彩排一下婚礼就被人看上了，她没好气地推开腰上的那只手，踮脚凑到他耳旁，气鼓鼓道:“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我才不帮你挡桃花。”说完，直接掉头坐进了副驾驶。 言谢哭笑不得，视线追随着粟春雨的身影。 目睹整个过程的女生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她到底不是太甘心，于是强行将言谢的注意力拉了过来:“言谢，刚才那是你朋友啊。” 朋友？言谢心底冷笑一声。之前彩排时，看在程镜阳的面子上，他佯装看不懂对方不断的示好与暗示，哪怕有些话已经说的很露骨，他也不去计较。 可眼下，在明知他不是单身的情况下，她还要如此明目张胆的试探，言谢心里的不耐烦又增添了几分。 他冷冷地注视着女生，语气实在不够友好，“我不懂你到底要做什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不论你想做什么，都请你换一个目标。我跟我女朋友都不大度，别把场面弄得太难堪了。” 第63章 粟春雨不知道言谢是如何摆平桃花的，反正他上车之后，很生气地责怪了她，说她不讲义气。 她瞪了他一眼，谈恋爱呢，谁要跟你讲义气。 虽然关键时刻她没有挺身而出，但言谢处理桃花果断坚决的态度，还是深得她心，她决定奖励他一个吻，结果这厮竟然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我开车呢，别影响我！” 这个理由的话……好吧，粟春雨心满意足地坐回副驾驶，知道自己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她就不纠结酒店门前那女同胞的诡异行为了，尽管她其实有点介意。 然而她不打算追究了，言谢却自己主动交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也是到了酒店现场才知道伴郎不止我和江一诚，还有另外的四个人，按程镜阳的说法，是为了配合他老婆的六人伴娘团，临时定下来的。我们男的不比女的，做什么都要一个熟悉的过程，可能我们只需要一根烟，或者玩同一个游戏，总之能熟悉起来的方式很简单，也很快。 我真的不认识伴娘团的人，我甚至连程镜阳老婆的联系方式也没添加，当然，她有没有我的这个我不敢保证。 至于伴郎伴娘嘛，大家都是为了祝福一对新人才有缘凑到一起，自然要互相认识一下，毕竟婚礼的流程里还有一项与伴娘斗智斗勇的抢新娘大战。 我可以发誓，彩排的过程中，绝对没有做出什么刻意抢风头的举动，我很规矩的，这一点江一诚可以替我作证。” 听到这里，粟春雨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心想：你本就长了一张会令人犯花痴的脸，今天又是如此稳重禁欲的打扮，还需要做什么抢风头的举动，根本是站在那里不动，就会有人目不转睛。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断他：“你就应该在聊天的时候无意间透露出自己不单身的意思，这样人家才不会过多的注意你。” 言谢哂然，哪有人在和不熟的人聊天时，动不动就提自己女朋友的？他毫无求生欲：“都没聊到和你相关的话题，我贸然提起你，这不是摆明了在作秀嘛。” 粟春雨呼了一口气，“什么话题不与我相关？人家向你递烟的时候，你可以说女朋友不准抽；人家问你玩什么游戏的时候，你可以说女朋友不准玩；再不济，聊工作，你还可以说女朋友很支持你的事业。” 还可以这样？言谢表示真是受教了。怕她情绪太过激动，他赶紧讨饶：“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改。” 粟春雨一个眼神扫过来，语气不善：“还有下次？” “没有没有，我说错了。”言谢明智地转移话题，“你今天化妆了么？看上去与平常有点不一样，更漂亮了。” 他以为自己用了“更”字，被夸之人好歹会心一笑。可粟春雨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你的意思是说我平时不化妆的时候不漂亮了？” 他哪是这个意思？他哪敢是这个意思？她的注意点难道不应该是自己居然看出她化了妆么？网上那么多吐槽男朋友的帖子，其中被集中讨伐的一条不就是男朋友从来看不出自己妆容的不同嘛。 他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侧重点，“我说我看出来你化妆了。” 这有什么好强调的？粟春雨不明所以，她的妆容如此明显，看不出来的人眼睛才有问题吧。“我知道啊。我眼线化的这么张扬，你又不是近视眼。” 言外之意，但凡不是个近视眼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同。 言谢自鸣得意的神情瞬间down了几分。他能发现女朋友妆容的不同，难道这优势和那些只知道劝女朋友多喝热水的直男对比的不够明显么？他有些不爽，“我就算是近视眼也能看出来今天的你与昨天的你有何不同。” 粟春雨听懂了，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原来你是在求表扬啊。” 他不置可否。 “那好吧，我必须承认，在这点上，你确实做得很好，以后要继续保持呀我们谢谢。” 她如今叫他“谢谢”已经愈发熟练，他听得自然，便随她去了。“粟粟”跟“谢谢”，不是很般配吗？ 不过说到近视眼，粟春雨倒是想起一件事，她记得高中的时候是见过言谢戴眼镜的，就是他当初转班到她班上时，那时，她还觉得戴眼镜的他书卷气很足呢。 只可惜从那以后，似乎就再也不曾见到他戴眼镜的样子。她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嘴里嘀咕着，“其实你戴眼镜的时候也很帅啊。” 言谢将她的碎碎念听了进去，不由笑道：“我又不是近视眼戴什么眼镜。” 粟春雨反驳：“可是你高一的时候明明就戴过眼镜。” “我什么时……”脑海里忽然有久远的记忆涌来，他止住话头，话锋一转，“你怎么知道我高一的时候戴过眼镜？” “你转班那天就是戴眼镜走进的十四班啊。” 如此细致、久远的情节，连言谢自己都快要遗忘在时间的漩涡中，她竟然还记忆犹新，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其实很早就关注自己了？言谢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越想越得意，尾巴差点翘上天。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当初暗恋我？”他话说的一本正经，表情却浑不在意，好似不过是随口一句的玩笑。 粟春雨作星星眼状，捧着下巴配合：“对呀对呀，你这么帅，谁见了你都忍不住喜欢上你的。” “喜欢……”言谢揪住某些字眼，故意逗她，“上我？也包括你么？” 粟春雨差点被他停顿的话噎死，这句话的断句是这样断的？ “你还能厚颜无耻一点吗？” 言谢愉悦地大笑起来。 “不过你既然不是近视眼，当初为什么要戴眼镜？耍酷啊？” 这个嘛，记忆有些久远，言谢几乎有些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回事。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好像是那时候我得了红眼病，吴姨说会传人，就想让我请假休息一段时间，我没同意，所以就戴了副眼镜遮一遮。” 竟然是这样的原因！粟春雨哑然失笑。亏得她对当时的场景记忆犹新，结果竟然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她就说嘛，以言谢的成绩，作为一个近视眼，他怎么能坐在倒数的位置上岿然不动，还不被老师调座位的？ 她果然脑补了太多复杂的情节。 别墅的地址在三环，距离市中心有一定的路程，加上遇到下班高峰期，他们毫无意义地被堵在了路上。 郑意依打电话来催，得知粟春雨带了“专职司机”，她敏锐地察觉出专职司机的说法意义不简单。她让粟春雨将手机开了扩音，准确无误地喊出言谢的名字。“我是郑意依，你肯定知道我，我就不多做介绍了，欢迎你加入粟粟的另一面生活，也谢谢你上次带小苹果逛商场。不过你还得感谢我女儿，不然哪里能这么快追到我们粟粟。” 言谢当然听粟春雨聊起过郑意依，那是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尽管他不曾接触过对方，但从粟春雨不时提起的话语里，他能感觉出来对方是怎样的人。 “久闻大名。”他声音含笑，“谢谢你大学的时候照顾粟粟。” 郑意依显然误会了什么，“你知道就好，让她白等那么多年，现在既然在一起了，就好好待她，别辜负了她。” 言谢听得稀里糊涂，正想问什么，那边传来一声吼，有人在催郑意依，让她赶紧去帮忙热场，郑意依不耐烦地回了句“知道了，催什么催，我能来给你过生日你就该千恩万谢了”后，再次向言谢表达欢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粟春雨似乎有些焦急，见车流通畅了一些，连忙催促言谢跟上去。 车子堵堵停停一路，他们终于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到别墅。 大概是冯思洋邀请的人有些多，别墅附带的车位上停满了形形色色的车，一眼看去，很是壮观。 粟春雨观察了一会儿，竟然在众多汽车中发了两辆跑车，一辆红色，一辆白色。她有些头疼，心里不断腹诽冯思洋到底是搞了多大的排场出来。 来的路上她已经跟言谢解释过今晚的聚会是一个朋友的生日宴会，会比较热闹，可她没想到这场面也着实热闹的过头了些。 “冯思洋这人很夸张的，就喜欢呼朋唤友。”她的视线从一众汽车上掠过，有些头疼道：“估计是没有车位了。我们要不要干脆停出去得了？” 言谢环顾四周，一边对她说道：“你先下车进去跟你朋友打声招呼，别让人家等太久，我去找车位。”正说着，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寿星冯思洋的来电。她犹豫着要不要接，就听言谢道：“你接吧，等会儿先过去跟你朋友解释一下，我停好车就自己进来。” 粟春雨觉得这样不妥，嘟囔:“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他侧头瞥了她一样，笑说：“我怎么是一个人，我不是有你嘛。你要是不放心，等会儿跟你朋友打了招呼后就到门口来接我，我们再一起进去。” 这个建议就很好，粟春雨同意了。 冯思洋打电话来只有一个目的，催粟春雨快点，再晚，他生日都要过去了。但不知为何，粟春雨从他愉悦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明晃晃的期待，她狐疑，如此热情，这家伙该不会要整蛊她吧？ 她下了车目送言谢将车开出别墅后，才不急不忙地朝里走去。 朦胧的夜色中，别墅内传来震天的音乐声，大门口站着两道高大的身影。见她走近，那两人同时朝她看了过来。 冯思洋笑眯眯地迎上来，“粟粟，你再不来，有些人就要枯萎了。” 什么鬼？粟春雨来不及思考冯思洋话里的深意，他旁边的那人便往前走了几步，走出阴影的地方，整个人的轮廓也清晰起来。见到她，对方笑得温润谦和，道：“粟粟，好久不见啊。” 是向珏。 第64章 在冯思洋的生日宴会上见到许久未见的老熟人，的确有点惊喜。 “大忙人，没想到冯思洋竟然能把你请回来，真是稀客啊。”粟春雨站在原地没有往前，眼底铺着淡淡的笑意。 向珏一哂，温声和她解释：“最近刚好休假，就回沅城了。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 “我很好呀。”可忙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晚了才赶到。 “吃过东西了没有？我来的路上买了你以前最喜欢吃的猪油拌粉，要不要吃点？” 向珏的话一说出口，冯思洋就在一旁哇哇大叫，“粟粟，你还不赶快谢谢人家。我跟你说，向珏可是特意开车绕到望云路上买的。谁知道你竟然迟到这么久，他怕拌粉凉了不好吃，一直催我给你打电话，就怕你吃不到新鲜、热乎的。” 粟春雨闻言，脸上的表情有一丝尴尬的凝滞。 向珏察言观色，随即往前一步将挡在了冯思洋面前，不动声色地笑道：“你别听思洋胡言乱语，不仅给你买了猪油拌粉，还给小意买了奶茶。” 粟春雨笑了笑，没有告诉向珏，郑意依自从生了小苹果之后，已经戒掉了喝奶茶的习惯。 冯思洋见不惯向珏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哼哼唧唧地数落他：“也不知刚才是谁一直在问粟粟到了没有。” 别墅里的音乐声很大，可别墅外面的庭院里寂静地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蛙鸣声。粟春雨自然忽略不了冯思洋那暗示意味明显的话。她想起qq空间留言板上向珏的留言，心底顿时有了猜测。 其实说是猜测也不准确。她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向珏大概有几分喜欢她。只是那时候她没有早恋的心思，对向珏也全无男女之情，便装傻充愣，一概不接招。 后来念了大学，她与向珏几乎处在“失联”状态，她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他早就厘清自己的感情，放下了对她那几分不成气候的喜欢。但眼下，情况似乎有些出入啊。 她收起心底的惊诧，佯装听不懂冯思洋的话，语气自然地开口：“冯思洋你学学人家向珏哥，一回沅城就知道请我和小意吃东西。”说着，她举止亲昵地与冯思洋打闹起来，余光里不曾漏掉向珏僵滞在眼底的失落神色。 其实严格说起来，粟春雨与向珏之间，多半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情谊。她一时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见过向珏了，从她念了大学以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屈指可数，也就逢年过节的时候偶尔匆匆见一面。可能是人生的成长阅历交集过后又各自朝着不同的轨迹发展，她对向珏已经没有了小时候的那种亲切感。 不可否认，在这样的场合上见到他有惊喜的成分在，可她无法忽略对方明目张胆的试探。以致言谈之间，反而生出了一丝拘谨。 粟春雨十分苦恼，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向珏竟然还对她有超越友情的情愫。距离上一次听到向珏的名字还是在小苹果的周岁生日宴上。那时候，向珏因为正处在升职期间，忙得脚不沾地，因此不曾赶回沅城出席小苹果的周岁宴。 不过，他人虽然不在宴会，但宴会上一直有他的传说，而反复被众人提起的，就是他如今的工作有多争气。 有多出色呢？粟春雨听着身旁长辈们口中不断提到的“bj”、“深圳”、“经理”、“大城市”这些字眼，一时兴致恹恹。 能在bj、深圳那些大城市站稳脚跟，成为一家外贸公司某个部门的经理，这样的履历不说在同龄人眼里有多出色，起码在长辈们的眼中，已经不是“出息”二字所能概括。 攀比心是社会每个阶层的人都会有的一种虚荣心理，当自身的优势已经无法再与周围的人去进行对比，孩子是否优秀就成了父母、长辈间有利的武器。 或许学生时代的向珏不那么出色，可如今他身上的标签早已是今非昔比。 人与人之间的阶层感、距离感，往往都是走入社会后，被不同的圈层划分出来的。 没必要否认、或者嫉妒别人的优秀，只是，优秀真的有那么重要嘛？彼时的粟春雨，人生刚经历过一段低潮时期，正处在自我怀疑与纠结之中。她懒得再去听一些虚幻的东西，冷眼旁观着众人言辞之间对向珏父母的吹捧与恭维。 曾几何时，她成为高考文科状元后，登门道贺的人也是络绎不绝。那个时候，那些人一定猜不到，风光如她，最后竟也会归于平庸之辈。 自我调节过后的粟春雨，重拾了对生活的热情，因为她知道，优秀固然使人能变得有所不同，但快乐与否才是一个人活在世上最质朴的愿望。 如今的她谈不上多优秀，但她很快乐。 冯思洋闹归闹，却十分有眼色。他知道向珏此行并不仅仅只是来替他庆祝生日的，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借口要去招呼朋友，将粟春雨和向珏留在外面，自己转身进了别墅。 没有了旁人，向珏的心思更加外露。 “粟粟，你猜到了吧？” 粟春雨很想回答“没有”，可是眼下的情境已经不允许她再装懵懂无知的少女。她沉默着纠结着，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向珏不打算继续死守城池，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再进攻了。哪有什么合适的机会？机会都是自己创造的。“你什么时候察觉到的？”直白进攻或许不是最好的办法，但不进攻，他就永远也走不进那座城池。 这样的向珏其实有些咄咄逼人。粟春雨垂眸凝视地上两道交叠的影子，忽然抬起头，明亮的眸子望进向珏的眼里，语气坚定道：“向珏哥，我有男朋友了。” 晴天霹雳。向珏没料到她会抛出如此一个重磅炸弹，怔住了。耳畔嗡嗡嗡的，都是震耳的音乐声，他半晌才缓过劲，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你，说什么？” 粟春雨眼神并不退怯，掷地有声：“我有男朋友了。” “粟粟，”向珏艰难地喊了她一声，“你若是现在还不喜欢我，我可以等，但你没必要对我撒这个谎。” 粟春雨坦然一笑:“我拿这种事骗你做什么，我没有撒谎。我有男朋友了，他去停车了，马上就过来。” 向珏微微一滞。“你怎么会有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见你在朋友圈提起过？” 她像是被逗笑了，不解地反问，“我谈恋爱为什么一定要在朋友圈提起？难道我没发朋友圈，我男朋友就不是我男朋友了么？他一直是，只是没有让通过朋友圈了解我日常的朋友看到罢了。” 是啊，他只是没有看到过罢了。他以为没有在她的朋友圈动态里看到陌生男人的身影就意味着她还是单身，但这何尝不是她对感情的一种保护方式？向珏心里知道，感情的事不应该问为什么，可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她喜欢的人，到底哪里比自己好。 “对方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不想用什么夸张的词去形容，但他对我而言，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庭院里忽然拂过一阵轻轻柔柔的晚风，铁门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借着路灯的光，粟春雨看到言谢逆光而来。 她心雀跃着，步伐轻盈地朝他的方向小跑去。“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车位很难找吗？” 言谢摁住蹦蹦跳跳的粟春雨，嘴角挂着笑，“还好，我接了个电话，工作上的事。” “下雨也要工作么？” “不是飞防任务，是技术研发问题，信号处理和集成电路方面的事。” 粟春雨轻拧眉头，语气费解，“这些问题不应该是技术部门的工作？” 他揽过她肩膀，边朝别墅走，边与她说：“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是我们公司技术研发部技术研发组的高级工程师？” 她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问号，“高级工程师？” “嗯。”他补充，“去年中旬刚升上去。” 粟春雨知道一个无人机公司的技术研发部门是多核心的部分，自然也知道技术研发组的高级工程师大概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只是她想不明白，既然有那么好的岗位，他为什么会选择只当一个普通的无人机飞手。 “你从一个飞手队长直接升为高级工程师？” “没有啊。我从最初进爱飞的时候，聘的就是软件工程师的岗位，只不过那时候我自己手上有技术专利，所以有资本跟公司提要求。为了更好地跟踪评估我参与的第一款无人机在实际应用中出现的问题，我就申请了下到一线。但那会儿我其实已经接触植保无人机有一段时间了。” “可作为一个软件工程师，你怎么能到一线的？” 他傲娇地撇撇嘴，“像我这种双一流大学毕业的人才，可是很抢手的，即便我去做飞手，也不曾耽误过新一代产品的研发工作，能兼顾，公司高兴还来不及。” “那你岂不是拿双份工资？” “严格意义上说，是三份。” “呃？” “我买了公司上市之前的原始股，所以现在每年都有分红。” 难怪他平日里总要强调自己是有钱人。 他们有问有答的，步调一致地走到了别墅门口的台阶。言谢这才发现台阶旁边站了一个人。 这是冯思洋的生日聚会，言谢自然不可能认识除女朋友之外的其他人。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面前与他一样，穿着白衬衣、黑西裤的男人与粟春雨定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侧头看了眼粟春雨，挑眉一笑，等着她的介绍。 “阿谢，跟你介绍一下，这是向珏，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哥哥。向珏哥，这是言谢，我男朋友。” 第65章 大概是粟春雨与言谢是最后到达的人，他们的到来引发了一阵小范围里的轰动。这与少年时代上课迟到是一样的道理，但凡在众人沉浸于某种氛围时，有不合时宜者闯入，必然会吸引走相当一部分的注意力，更遑论言谢和粟春雨在外形上优势明显。 冯思洋的交际圈甚广，邀请的人形形色色，男男女女的，二三十来号人，粟春雨并不是都认识。她边和言谢解释冯思洋此人的夸张行事风格，边在人群里搜索郑意依等人的身影。 向珏慢了二人几步，走在他们身后，视线几乎定格在面前的一对背影上。他看到粟春雨亲昵地挽着言谢的手臂，仰着头和他说话，而言谢惯性地低下头侧耳倾听，不知是她说了什么，她身边的男人眼底铺着笑，温柔又纵容。 向珏自嘲一笑，哪怕到了此刻，他依旧固执地无法接受粟春雨有了男朋友的事实。他问她，对方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回答得笼统又不具说服力，他甚至在心底窃喜，盲目地坚信，对方不如他优秀。 可见到言谢的那一刻，向珏就知道自己盲目的过了头。即便他还什么都未了解过，但一个人举手投足间附带的气场是无法忽略的。言谢优不优秀，向珏说不好，他只知道，对方一定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工薪阶层。 什么东西都可以藏，眼神却骗不了人，言谢眼中透出的那股强大的自信是天生自带的属性，像游戏里的buff，尽显锋芒。 没有人喜欢低人一等。向珏也是。他不甘心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或许对方真的不比他差在哪里，甚至更加出色。 怪只怪，为何没有人提前告诉他，粟春雨已经有喜欢的人。 他若有所失、亦步亦趋地跟在二人身后，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疯狂地叫嚣。不甘心，怎么能甘心？他不愿承认这样激进的情绪，又无法控制它像逢春的藤蔓一样在心底疯长。 向珏眉头紧锁，脚步定在原地，眼里露出复杂又心痛的纠结。 而粟春雨和言谢看上去则一派甜蜜。她正边走边和言谢聊天，“你刚才没看到冯思洋，他才是今晚生日晚会的主角。别看他和我们几个人是同班同学，但他年纪是最大的，比我大了两岁。冯思洋这个人吧，行事风格有些夸张，不过他人缘也是真的好。” 粟春雨是第一次带他见她的好朋友，言谢紧张不紧张她不太清楚，可她很紧张，怕他紧张，又怕等会儿他得不到朋友们的认可，于是只能多说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来缓解心底的忐忑。 言谢的关注点却是年龄，不禁出声提醒：“我也大你一岁，粟粟同学。”他刚说完，换来对方严谨又严肃的纠正：“严格来说，是9个月。” 很精确了，他不太严谨地答:“所以四舍五入后就是一岁。” 粟春雨无谓的摆摆手，自我幽默了一把:“一岁就一岁嘛，姐弟恋我都能接受，兄妹恋也不是不可以。” 言谢顿时被她的话噎到，怄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十分挠心。他觉得网上的那句话可以稍微改改——我拿你当女朋友，你却想做我的妹妹？ 不过，这不是重点，“你谈过姐弟恋？”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遮住了一闪而逝的不爽，状似不甚在意般问：“对方比你小几岁？” 粟春雨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听得并不专心，“姐弟恋”三个字被她消化成言谢过往的恋情，于是下意识地反问:“你谈过几次恋爱？” 啧，避而不谈就算了，这倒打一耙是个什么道理？言谢觉得有必要为自己澄清一番，“我谈什么恋爱啊，我的初恋都献给你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粟春雨，我很伤心啊。” 嘴里说着“很伤心”的人，脸上看上去无半点悲伤的情绪，粟春雨对他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什么没有谈过恋爱，什么初恋献给了她，他的初恋才不是她！荣灵收到的那封情书，她看得分明，如果荣灵都不是他的初恋，她就更不可能是他的初恋了。 想到这个，粟春雨就来气，她气呼呼地撇撇嘴：“谎话张嘴就来，我看你是越来越有成为一代渣男的苗头了。” 言谢气乐了，“我怎么就成渣男了？” 她侧头白他一眼，气愤的表情半点不遮掩：“你初恋是谁还要我指名道姓？” 听她这样一说，言谢反而来了好奇心，他盯着她，分外好奇地问：“那你倒是说说。” 粟春雨瞪着一双明亮的杏眸望着他，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仿佛言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一般。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好笑地揉揉她的脸颊，“我说错什么了吗？” 粟春雨痛心疾首：“看渣男的表情。你简直令我刮目相看啊言谢先生。”说完，狠狠剜了他一眼。 言谢哭笑不得，不禁疑惑，莫非他今天真的很像一个始乱终弃的渣男？ 没等他问个清楚明白，坐在西南角长桌边的郑意依冲着二人所在的方向喊了一声。 粟春雨顿时忘了要与“渣男”言谢理论。她冲着郑意依挥挥手，声音兴奋起来：“那边，我看到熟人了。”说着，便牵起言谢的手直奔西南角。 言谢的目光落在人群里的那道纤细的身影上，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他任由粟春雨拉着自己穿过人群，往目标走去。 “小意。” “可算是来了。”郑意依敷衍地扫了一眼粟春雨，旋即笑眯眯的视线不怀好意地落到了她身边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上，笑语盈盈地开口：“虽然我认出了你男朋友，但你还是郑重介绍一下人家吧。” 坐在长桌旁的人不多，除了郑意依和向印两口子，孟秋与李明义也在。言谢了悟，孟秋与粟春雨初中时就是同学，出现在这里并不值得奇怪。至于李明义嘛，跟他出现在这里的意义一样，纯属“沾光”。 他正思考着，就听粟春雨在一旁隆重地介绍道：“向印、郑意依，向你们郑重介绍一下，这是言谢，我的男朋友。” 她刚说完，郑意依便啧啧啧地感叹起来：“本人比照片帅那么多，难怪你迟迟不肯介绍给我们。” 面对如此直白的夸赞，言谢很是淡定，他格外绅士地颔首微笑，“谢谢。我是言谢。”态度不刻意亲近，也不曾故意疏离。 郑意依对他的好印象又深了一分。“你好，我是郑意依，粟春雨一起长大的好姐妹。” 他笑，语气真诚：“我知道你。” 郑意依夸张地哈哈大笑两声，不无自恋道：“是粟粟说的吧。她从小就嫉妒我的美貌。看在她夸我貌美的份上，我不跟她计较了。” 两人看上去相谈甚欢，粟春雨预料中那些尴尬又虚伪的画面根本是杞人忧天。她推了一把郑意依，“这样的场合，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她毫不在意，目光又落到言谢身上，落落大方地打量起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分外感慨道：“粟粟，你男朋友真的很帅啊。” 与所有闺中密友一样，粟春雨在恋爱之初就曾偷偷将言谢的照片发给了郑意依过目，郑女王给出的评价很高，用了很多诸如“风度翩翩”、“器宇轩昂”、“英姿勃发”、“朗目疏眉”、“相貌堂堂”等等一系列成语来表达她的惊艳之情，言而总之，言谢此人给人的印象怎么都绕不开一个“帅”字。 许是夸人的时候太激动，语音发了一条又一条，彼时正在婴儿房陪女儿睡午觉的向印，默默站在婴儿房门口，双手环在身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郑意依的求生欲很强，立马关了手机，狗腿地凑上来，捧着向印的帅脸亲了又亲，并坚定地表衷心，“谁都没有我老公帅！” 向印早就习惯了自家老婆言行不一的行为。他倒是不介意自己是不是最帅的那个男人，他只是好奇，能让他老婆大呼惊艳的男人到底拥有怎样的一副好皮囊。 然而女人之间的秘密终究过于私密了，他不好追问，于是理所当然的被“排挤”在了秘密之外，无法拥有姓名。 向印是早想会一会言谢此人了。 而此刻，看着自家老婆毫不吝啬地夸别的男人帅，向印的内心五味杂陈。他深深地看了眼言谢，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不说话。 男朋友被夸帅气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一种变相的赞同，粟春雨心里十分高兴，她拍了拍坐在座上一脸审视的向印，示意他往边上挪一挪，向印不置可否，探究的目光自言谢身上一扫而过，随即挪了位。 粟春雨拉着言谢一起坐下，这才回道：“这件事你可就错怪我了，是他工作太忙了，我都难得见他几次。” 听上去是极其自然的对话，言谢却有些如坐针毡，感觉自己参加的不是生日会，而是对他的批斗会，与会的，全是女朋友的亲友团。他被突然萌发的想法逗乐，决定安心接受批评。但不成想，郑意依开口就是对自己的维护。 “你以为谁都能跟你似的，天天呆在家里就能挣钱？人家辛辛苦苦地在跑任务挣钱，你作为女朋友，少点抱怨行不行。”作为粟春雨最好的朋友，郑意依不但知道言谢该人，还知道他的一个大概工作。要说这点还是拜她亲闺女小苹果所赐。若不是她女儿心心念念着“苏苏”，她也不会敏感地发现好友的“奸情”。 第66章 对于言谢一出场就获得郑意依的支持，粟春雨意外的同时又感到窃喜。她扬了扬眉梢，状似不高兴地辩解：“我自己又不是不能挣钱，也没花他的钱，再说了，你从哪里听出来我在抱怨的？我分明是在解答你前面的问题。” “易怒、易躁，”郑意依凑过来一点点，脸上是嬉皮笑脸的，“生理期呀？” 粟春雨无语地掐了她一把，小声回怼，“你才生理期。” 提起这个，郑意依就苦恼，她欲言又止地吐出一口气，心虚的没敢搭腔。 旁边的孟秋倒是及时递来一盘吃了一半的水果拼盘，笑的一脸八卦:“欸，春雨，你家谢爷今天穿得有点隆重啊，干什么去了？”不过是白衬衣加黑西裤的简单装扮，到了孟秋的嘴里就成了“隆重”，可见言谢平日里的穿着有多随意。 粟春雨言不由衷地反驳了一句“哪里隆重了”，才不急不慢地解释：“过几天不是程镜阳要结婚了嘛，言谢是伴郎，今天白天在酒店彩排婚礼呢。” 话音将落，言谢的手机铃声适时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程镜阳的名字在跳动，“抱歉，”他起身，向看着他的几道视线道歉，“不好意思，你们先聊着，我去接个电话。” 粟春雨点头，轻声回：“去吧。” 目送言谢的身影走出热闹的人群，孟秋的八卦之魂瞬间燃烧起来，声调不觉就提高了几个度，“诶我是真的没有想到，程镜阳竟然会这么快就结婚，想当初他在学校的时候，心花着呢，跟好几个班的班花暧昧，现在结婚收心，他老婆肯定不简单。” 孟秋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十分简单粗暴，而且想象力相当丰富，粟春雨当年没少被她所谓的八卦消息“荼毒”，看谁都觉得人家不那么正经，这其中就包括言谢。她一度怀疑言谢是个两面派，表面上丰神俊朗，风度翩翩，凛然正气，实则身上不知道背了多少良心债，哦不，是桃花债。 然而事实证明，孟大编辑的眼光实在有些一言难尽，消息来源落后便罢了，怎么还脱离事实的？从她那里听闻的消息，几乎就没有被证实的。不过，对于程镜阳会在这个年龄结婚，粟春雨心里是同等的好奇。只是她到底与对方不熟，不好过分探听人家的隐私，哪怕她有言谢这么个便利条件在。 郑意依不认识程镜阳，无法获得关于程镜阳此人的相关线索，所以不知道孟秋口中“心花着呢”的程镜阳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但这不影响她不赞同孟秋的话，“你俩歹不歹毒啊，人家结婚就不能是因为爱情嘛，浪子回头遇真爱，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搞不懂。”她气呼呼地用叉子叉了一小片西瓜狠狠地咬了口，似乎不解气，又连着叉了个圣女果和火龙果，情绪才稍微得到缓解，“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无法长久的，你俩懂不懂。” 粟春雨耐人寻味地瞥了眼郑意依，也叉了个圣女果，“嗯，因为爱情。”多数人的婚姻起始自然是因为爱情，粟春雨没有不懂。但所有的事情都不尽然如表面那么简单，譬如郑意依与向印的婚姻，一定是因为爱情，但他们之所以那么快进入婚姻的殿堂，她始终认为还有孩子的原因。 可那又有何关系？幸福的的方式有很多种，有来得早的，也有来得迟的，殊途同归就好。 孟秋很快就被拉拢了立场：“你说的对，感觉我现在越来越狭隘了，看来还是要多多跟小意你喝个下午茶，熏陶一下，升华灵魂。” 这两句话说得郑意依通体舒畅，于是大手一挥准奏了。 粟春雨在一旁边吃着水果，边嘲笑二人幼稚。很早之前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当女生之间的话题存在分歧的时候，要么保持沉默，要么尽量统一战线，因为这样一来可以避免接下来的剑拔弩张，甚至是撕破脸皮。 女生吵起架来，场面会很失控的。 在三个女生聊得欢乐的同时，李明义的注意力却一直都放在言谢的身上，他目不转睛的盯着从进来的那刻起就显得无比镇定、无比坦然的言谢，仿佛他身上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在人群里大放异彩一样。直到言谢接完电话回到这边，他的目光看上去，依旧很崇拜。 言谢察很快觉到他的目光，在粟春雨身边坐下后，正想开口问李明义干嘛如此盯着他看，一旁一直安静不做声的向印突然开启话题：“你是不是北大的？”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坐在这一圈的人，只有言谢是新到的，很显然，向印的话就是对他说的。 言谢有些意外向印主动跟他搭话，但也没多想，微笑颔首：“对。”想着对方跟粟春雨不仅是发小，还是同学，为了拉近距离感，他又补充：“我跟你应该是同一届的。” 向印笑了笑，很平静地陈述：“我大三的时候见过你，在一个无人机摄影作品大赛上。” 正聊得起劲的郑意依和粟春雨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大学的时候，她俩在杭州，距离bj千里之遥，自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还有过这层渊源，好奇心顿起，不由纷纷侧耳倾听。 言谢几乎立马就想起了向印口中那个无人机的摄影比赛，因为那是他大学期间唯一参加过的无人机摄影比赛，在那次比赛上，他作为一个新手摄影师，最后凭借视频作品《栗子山的四季》获得二等奖，名次虽然差了点，但胜在奖金够丰厚动人。后来他陆陆续续靠航拍也赚了一些小钱，只是再也没有参加过摄影比赛。 他都快想不起那次比赛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没想到会在这样的一个场合上被人再次唤醒沉睡的记忆。 “这么巧？你也是参赛者吗？” 向印摇头，“我不是，我是去参观的。”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垂眸瞥了眼正支起耳朵听得入神的郑意依，声调陡然拔高：“那时候我正处在失恋的阴霾中，室友和他女朋友看不下去了，非要带我去。没想到就看到了你拍的栗子山的风景。” 话音落，郑意依没好气地推了一把向印，“有完没有完，当初分手的事过不去了是吧。” 向印抬抬下巴，怨念十足道：“怕你忘了当初自己有多狠心，所以现在开始我会不定期提醒一下你对我造成的伤害。” 郑意依被噎，一时没有接话。 言谢不知内幕，没有轻易搭腔，他偏头以眼神询问粟春雨，只见她见怪不怪的耸耸肩，叉起一片西瓜喂到他嘴边，语气无所谓道：“别管他们，郑意依该有人治治了。” 他了然一笑，又听到向印在问自己的工作。 “我现在是爱飞无人机公司的一名无人机飞手，负责植保飞防这一块。” 无人机对在座的人而言不算完全陌生的事物，但植保无人机是。向印诧异于言谢从事的工作，同时又十分感兴趣，“我之前参加过一次科技交流会，其中就有关于植保无人机未来发展趋势的分析。我们国家是农业大国，随着科技的发展，机械化势必会取代人工，你这一行前景很可观啊。” 言谢收起眼底的漫不经心，就着向印的话陈述分析：“植保无人机是顺应时代发展的产物，未来的确可观，但就现阶段而言，植保无人机的使用以及宣传并没有真正普及到村村户户，很多落后一点的农村地区，依然是人力耕种为主，而且对于这些地方，村民大都无法接受像无人机这样的新型事物，他们心里是不信任科技的。所以这条路未来并不见得能走的顺风顺水。” “但就我所知，许多地方的政府跟一些无人机公司都有长期的合作，至少这一步走得很稳。” “是，这点不可否认。我们属于新产物，市场规范方面目前做的还不够，所以需要得到多方面的支持，光有技术条件是不够的。” “任何新事物的产生到应用于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总需要一个过程的。” 两人你来我往旁若无人的聊着，听的郑意依有些昏昏欲睡，她分了个神，忽然凑到粟春雨耳畔，低声问她：“你进来的时候看到向珏哥了没？” 粟春雨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自然道：“嗯，见到了，之前在门口的时候还打了招呼。” 郑意依看着她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犹豫了片刻，决定委婉地点拨一下：“那向珏哥有跟你说什么吗？或者你有看出来他有什么不同了么？” 粟春雨听懂了她的暗示。以前面对向珏的时候她还能装疯卖傻，可今天，这招显然已经不再适用。到现在她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向珏怎么就喜欢她呢？还固执了好多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她怨念的盯着郑意依看，也学着她压低声音：“不准撒谎，否则跟你绝交。” 郑意依就知道事情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单纯，她冲言谢挥了挥手，“哈喽，跟你换个位置呗？” 言谢与向印聊得十分投机，不作他想，起身与郑意依换了个位置。孟秋一看这阵势就猜到有八卦，她拍了拍坐在边上的李明义，“你也过去吧，加入一下谢爷和向印的话题，不然显得你多孤僻似的。” 至此，三男三女一下子就有了自己的小团体。 郑意依急切地问粟春雨：“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想了想，“高中的时候有点感觉，但那时候我们联系的不多，所以没真的往那方面想过。直到之前在门口遇到他和冯思洋，他跟我摊牌了。” “他直接跟你表白了？”郑意依倍感震惊，“我暗示过冯思洋了，让他不要瞎掺和，他没有跟向珏讲么？还是没有听懂我的暗示？” “你什么时候知道向珏哥今天会回来的？”粟春雨问。 “我没比你早多少，我也是和向印在来的路上接到他的电话，才知道他下午回了沅城。” “向印没有告诉过他，我谈恋爱了么？” “拜托姐姐，现在谁没有事会天天联系啊，还拿别人的感情说事？就算向珏是向印的堂哥，但他们俩的联系也不多啊。” 粟春雨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要是早知道会在门口遇到他，就不让言谢单独去停车了。”这样也就不会给向珏机会点破了。 郑意依安慰她：“别纠结了，美女总是会有很多追求者的，而且就算向珏现在也是我堂哥，但我的心是向着你的。我反正觉得言谢很不错。” 孟秋听得一知半解，理了半天觉得自己似乎懂了，她试探性开口：“所以，粟粟刚才是被谁表白了？” 郑意依的余光里有两道高大的身影慢慢走近，她微微抬眸，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抵了一下粟春雨，声音抿在舌尖：“你马上就知道了。” 第67章 粟春雨很头疼。没别的，只不过是眼前的情境太令人头大，她第一次感到有点力不从心。 冯思洋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不了解情况，一见到她，就在那儿咋咋呼呼，边喊“粟粟”，边意味明显的推着向珏往前，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关系似的。 “向珏给你买的拌粉好吃吧，是不是比从前的更美味？”他的音调拔得有点高，周围的人听他那么一喊，视线都不自觉地投了过来。冯思洋浑然不觉，拥着向珏来到粟春雨面前，“粟粟，你怎么坐这儿了？走走走，跟我去那边，好些初中校友都在呢。” 郑意依比粟春雨早到了四十来分钟，她知道冯思洋口中的初中校友都是哪些人，是以前与他和向珏玩得来的高他们这群人一两届的学长。学长们当年在学校有叱咤风云的态势，后来大概是经历了社会无情的毒打，现在个个看上去都变得成熟稳重了几分，只是一开口，郑意依就知道，骨子里的那些嚣张和虚荣一点也没变。 说冯思洋有什么坏心眼倒也不至于，他现在无非是太过自以为是，总以为自己在促成一桩美好姻缘，殊不知，他这是在毁人姻缘呢。郑意依担心冯思洋再这样没眼色、没完没了的闹下去，到时候大家都尴尬、难堪，于是抢在粟春雨开口前制止住了他的傻逼行为:“冯思洋干什么呢你，生日还要不要过了？来了这么久了，就给我们吃这些水果拼盘呢，你说的精彩呢？” 冯思洋被吼的莫名其妙，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向印，以为是这两口子又拌嘴了，结果一看，倒是看出了不一样。 “这位是？”他视线落在言谢身上，实在看对方面生，又想着既然能出现在他的生日会上，定然不会是全无关系的陌生人，可对方是谁，他在脑海里搜寻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对应的人。 一秒的停顿后，郑意依主动起身回到了向印身边。粟春雨和言谢又得以并肩坐在了一起。她没太多迟疑的拉起他宽厚的手掌，对冯思洋介绍:“之前在门口的时候他去停车了，没来得及跟你介绍，这是言谢，我男朋友。” 在门口的时候……冯思洋似乎领悟过来了什么，他的瞳孔骤缩，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向珏，向珏的表情很平静，除了下颚线绷着，没有什么类似惊愕的情绪；再看在座的其他人……冯思洋哪怕再反应迟钝，也意识到了一点，他是他们一群人里最晚知道粟春雨有男朋友的人。一想到自己满腔热血的在生日这么一个好时机撮合她和向珏，结果热血过头，差点乌龙，冯思洋头皮顿时一阵发麻，卧槽，他是傻逼吗？只顾着和向珏的兄弟情，居然忘了旁敲侧击一下粟粟目前是不是单身状态。 他牙疼般的从左往右扫了一眼齐整整坐一排的六个人，不出所料，郑意依正用一种看傻逼的眼神盯着他看，他觉得牙齿更疼了。难怪之前她要凶巴巴的不让自己掺和向珏和粟粟的事，他竟然没听懂暗示。 可作为朋友，郑意依凭什么不事先告诉他真相！冯思洋越想越气，视线一转，不怀好意的落在了言谢身上。 言谢落落大方任凭冯思洋打量端详，薄唇边是得体诚恳的浅笑，他微启唇，“生日快乐。我是言谢。” “你好你好，没想到我们粟粟都有男朋友了，还以为她……咳，没事，肥水也有流向外人田的时候。”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对于擅交朋友的冯思洋来说是为人处世的重要准则，况且对方还是他好朋友的男朋友，他若是敢在此刻刁难，他保证自己会被揍得骨头散架，而且十分有失风度。但作为向珏的好兄弟，他实在看不惯居然有人敢撬兄弟墙角的行为，他回头看了看向珏，似真似假的玩笑道:“老向，你这肠子都得悔青了吧。哈哈哈。” 向珏配合一笑，笑意却不及眼底，“造化吧。” 言谢的眸色刹那间沉了几分，片刻便又恢复正常。他忽略冯思洋飘忽的眼神以及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恰好也看向他的向珏，对方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有多友善。言谢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意味，先前心里的猜想在这一刻得到有力证实。他心里不爽的同时又有些庆幸，但凡他与粟春雨晚一步重逢，今天站在她身边的人就不一定是谁了。他微敛情绪，笑得十分温和，“这是我的荣幸。你们不知道，我追了小雨很多年了，高中的时候跟她表白，被她一言不发的拒绝。这些年若不是我一直坚持，可能就把这么好的女朋友给错过了。” 他的一番话说得极其真诚自然，乍一听不过是朋友之间的闲谈，细品之下又心思活泛，不仅暗示自己是个长情的人，也借此表明他与粟春雨的感情不是荷尔蒙刺激下的冲动，而是年少时延续至今的悸动，独属于他们彼此。 不明真相人群，如郑意依，尽管心里伴有疑惑，却也不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来。她默默收起好奇心，与向印对视一眼，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得的欣赏。郑意依十分困惑地拧眉，她这傻老公该不会以为言谢说得是真的，从而产生了什么神奇的共鸣之感吧？再看孟秋与李明义，一个表情生动的仿佛发现了重大真相，一个眼神复杂的吃着水果，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郑意依不得不佩服言谢的话术及心机，不由替向珏感到遗憾，遇到这样的对手，输了也不亏。 粟春雨没那么多的想法，她深深地看了眼言谢，不知他是如何做到将假话编造得如此乱真。她没打算现在拆穿他，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时机好好跟他聊聊说假话的问题可大可小，她并不是什么谎话都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冯思洋对他的打量渐渐变成了探究，见对方的态度亲和而真诚，一时竟然有了倒戈的“邪念”——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没有眼色的人？他都把话说得那么明显了，他竟然像是完全不曾听懂暗示一样。对方越是纯粹，越衬得冯思洋没风度，他不禁怀疑起是不是自己之前的举动做得太过分？ 正在此时，一伙在唱歌的人忽然用话筒对着他们这边喊话：“冯思洋招呼完了没有啊，该你这个寿星老出场活跃气氛了，我们跟这儿都唱半天了，行不行了还？” 音乐声有些震耳，气氛喧嚣的仿佛深夜酒吧。年轻人聚在一起的场合，总是热闹非凡，彼时的氛围更甚。 “喊什么喊，等着，就来。”冯思洋不耐烦地回了句，转过身来时，脸上又是笑眯眯的。他冲郑意依和粟春雨示意，“小意，粟粟，我的生日会你俩是不是得表演一段给我庆祝一下？” 话音落下，郑意依无语地赏了他一个白眼，“你想得美。” 粟春雨也不愿意在那么多不熟的外人面前表演任何节目，她附和郑意依：“你想得美，冯思洋。” “我唱一首歌吧。”未等冯思洋开口，向珏主动提出要唱歌的要求，“有吉他吧？” 冯思洋闻言，眼睛一亮，“有有有，我包的这个地方怎么可能没有乐器，别说吉他了，贝斯、电子琴、架子鼓都有。你这是要为了我出山了？”向珏自小学吉他，原本是要走艺术类道路，后来到了高中，成绩不知怎的突飞猛进起来，向爸向妈为了保证向珏的学习时间不被其他事物占据，强制停了他的吉他课。向珏很争气，一路高歌猛进挺入了一所十分不错的二本院校。但自那以后，他几乎不再碰吉他。 冯思洋相当期待向珏的表演，急忙拉着人登台了。 郑意依啧啧称奇，“我们这个堂哥今天可真是豁出去了，没记错的话，他得有十年没碰过吉他了吧？” 向印：“底子摆在那里，十年不弹也不会影响他的发挥。” 向印的话不假，向珏的吉他弹得相当流畅，歌唱得也不赖，如果不是看向人群的视线太热烈，言谢觉得自己会很欣赏这个表演，甚至想与他配合一番。 “你们是不是自小就听他弹吉他？”他问粟春雨。她想了想，“其实也没有经常，因为向珏哥高我们几届，所以小时候我们很少跟他一块儿玩，我也就偶尔路过他家楼下时，听过几次，完整的却没有。” 言谢心里舒服了一点，又问她喜不喜欢会乐器的男生。粟春雨看了眼站在人群中弹吉他的向珏，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当年的元旦晚会，言谢戴着鸭舌帽坐在舞台一侧打架子鼓的画面。她慢慢收回视线，与他对视，在他漆黑明亮的瞳仁里仿佛见到了那年在舞台上肆意张扬的十八岁少年。 她红唇轻翕，“喜欢，尤其是会打架子鼓的男生。” 言谢一愣，随即笑意如同星星一样，瞬间铺满眼底。“那有机会就让你见识一下会打架子鼓的男人的魅力。” 向珏的个人表演还在继续，人群里不时爆发出欢呼声，相当捧场。 孟秋看得格外入迷，表情甚是花痴：“没想到穿成这样弹吉他竟然还挺吸引人。” 李明义憋了又憋，终是没忍住：“我觉得还没当年谢爷在元旦晚会上打架子鼓帅。” 他本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孟秋却听了进去，她立马和旁边的粟春雨聊了当年的往事，像是怕她忘了似的，特地从qq空间里翻出当年珍藏的视频。 女生聚在一起的时候，是没有秘密可言的，郑意依很快加入进来。尽管当年的视频在如今看来画面不够清晰，但言谢的个人魅力实在太盛，尤其是在他扯下鸭舌帽的瞬间，露出那张精致俊朗的脸时。 孟秋哇哇尖叫，郑意依有些受不住地捂了捂脸，“我的天，这也太帅了吧。” 粟春雨也有些未预料到，没想到多年后再次看到言谢打架子鼓的视频，心跳依旧如鼓。她心底冒起一个冲动的想法，怎么也无法抑制。 “谢谢，你要不要等会儿表演个打架子鼓？” 言谢原本没有要在冯思洋的生日会上喧宾夺主的意思，但架不住粟春雨期待又崇拜的目光。不过他没有在向珏表演完之后立马上台，而是选在了生日宴会快到尾声时。彼时，玩嗨了一晚的人多少有些疲倦，正各自准备道别要走。他牵起粟春雨的手，慢慢朝乐器区走去。他把粟春雨安排在最佳的位置上，然后选好歌，并提醒她道：“记得，我比手势之后，你就把歌放出来。” 她瞥了眼点歌台，置顶的歌是梁博现场版的《男孩》。 她有些诧异，好像又找到了一个与他共同的爱好，因为这首歌一度成为她最爱的歌曲之一。 言谢很快在架子鼓前坐下，他把话筒别好，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听众”身上，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粟春雨就点了播放，音乐声霎时间在别墅里响起，随之一道性感的男嗓自话筒里传来： “这首歌我要送给我最忠实的听众——粟春雨。感谢她出现在我十几岁的青春里，教会我什么叫喜欢。” 第68章 曾经意外 他和她相爱在不会犹豫的时代 以为明白所以爱得痛快 一双手紧紧放不开 心中的执着与未来 忘不了你的爱但结局难更改 我没能把你留下来 更不像他能给你一个期待的未来 幼稚的男孩 你的关怀一直随身携带 无人的地方再打开 …… 粟春雨曾经在繁华的闹市区听过街头歌手自弹自唱《男孩》。她不是专业的音乐人，充其量，她学过几样算得上优雅的乐器。她喜欢听别人唱歌，尤其是敢拿着一把吉他和音响就在大街上表演的人。那是一种热爱，更是一种勇气，偏执到眼里只有音乐。 那时候她听着《男孩》这首歌，脑海里浮现的却全是她十七岁那年，言谢戴着鸭舌帽坐在舞台上打架子鼓的画面。她从未想过会不会与他重逢，又会在何时重逢，重逢时，她将以怎样的微笑去面对他。她想了很多他们重逢的画面，最后歌唱完了，脑海里盘旋的韵律却始终挥之不去。 人群愈发拥挤起来，她听着周遭的喧嚣，默默退出热闹的世界。 假如，能再见见他，该有多好…… 记忆与现实重叠，穿着黑色夹克坐在架子鼓前的冷酷男生渐渐变成面前这个穿着白衬衣，面容俊朗、冷静自持的成熟男人。粟春雨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晶莹一片。 忘不了你的爱但结局难更改 我没能把你留下来 更不像他能给你一个期待的未来 幼稚的男孩 你的关怀一直随身携带 …… 回去的路上，粟春雨变得有些沉默，眼神仿佛粘了胶水一般紧紧黏在言谢的身上，片刻不离。 言谢自是觉察到了她炙热的目光。一开始他没太在意，只当她还沉浸在他先前的表演中，好笑地逗她：“粟春雨同学，容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的眼神很花痴啊，难道是我刚才的表演太帅，令你心动不已？” 他的本意是希望用这样一番话引起她的羞涩和矜持，谁知粟春雨半点收敛的意思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很帅，很心动。” 不是预料中的回答，言谢到了嘴边的自夸顿时又憋了回去。他扶额：“看路。” “又不是我开车。” “帮我看路。” “哦。” 十分钟后，望云路与看云路交汇的红绿灯前，白色沃尔沃冲到斑马线上，差点闯了红灯。 粟春雨由于惯性往前冲了出去，言谢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接住她前倾的身体。只是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汽车停稳，他侧过头与她对视，打着商量的语气：“粟粟，跟你商量件事？” 粟春雨完成不受急刹车的影响，目光依旧炽热。她颔首，示意他说，那眼神好像在说“你那么帅你说什么都可以”。 言谢哭笑不得，理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问题出在他表演之后。他记得他在表演的时候，她在坐在台下盯着他看得目不转睛，歌曲来到副歌部分的时候，她甚至还在台下跟着众人尖叫，俨然当成了演唱会现场。想当年他在沅南的元旦晚会上表演《龙的传人》也没受到她如此高的礼待。难不成他那会儿的表演不够有魅力？按理说是不应该的，毕竟当年他们的自弹自唱可是拿到了一等奖。 许是半天没听到他的下文，粟春雨主动问起他要说的事：“你要跟我商量什么？” 他败下阵：“你盯着我看了一路了，到底在看什么？” 粟春雨右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眉眼如丝般温柔，“回忆你打架子鼓的样子呀。” “就这么喜欢看打架子鼓？” 她摇摇头，“只喜欢看你打。” 言谢被她的话取悦，正准备学电视剧演得那样浪漫一把——在等红灯的时候吻一下她，结果十分不凑巧，红灯变绿了。 ？？？ 尼玛…… 这是不是不合常理？ 所以——他心底满是疑问，到底电视里的男女主哪里来的接吻时间？可不可以传授一点秘诀？ 将粟春雨送到家门口时，夜色深深，天空漆黑如墨，遥远的天际依稀可辨几颗星子，橘色的路灯下树影憧憧。时间已经不早，言谢不便进门打扰家里的长辈，只让粟春雨带句问候，又叮嘱她这几天好好照顾自己，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会因为程镜阳的婚礼变得很忙。 粟春雨主动上前抱了抱他，踮起脚轻啄他的下巴，“嗯，我知道了，开车回去注意安全。晚安。” 意外于她的主动，言谢心情颇得意，嘴角不自觉上扬，“晚安。” 他转身准备离去，粟春雨突却然像反悔了似的，自身后一把抱住了他精瘦的腰，撒娇道:“不想你走了怎么办。” 言谢愣了一秒钟，笑意随即铺满眼底，正欲说些露骨的话逗她，只听她很轻的问他:“不然你今天别回去了，我跟你回星河蓝山好不好？” 操？他怀疑自己刚刚幻听了…… 言谢转身，换了个姿势将温香软玉揽在怀里，与她面对面，剑眉微挑，垂下眼帘去看她，语气漫散漫又透着一丝正经:“不好吧，我还是黄花小伙子一个呢。” 粟春雨:“……”谁还不是朵“黄花”了？ 她仰起头，一脸嫌弃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满脑子的黄色废料？” 言谢暗暗吐出一口邪气，眉梢微挑，状似恍然大悟一般的“哦”了声，语带抱怨:“是你先发出邀请的，居然误导我。”停顿两秒，他似真似假的叹了口气，“大晚上的，你难道不知道一个血气方刚的黄花小伙子很容易激动吗？” 粟春雨拧眉理了下头绪，发现自己说的话确实存有歧义，但她不可能承认自己在诱导成年男性“犯罪”。“……怎么就误导你了，我的意思明明是怕你一个人在星河蓝山孤单，你思维发散的太偏离主题了吧。” 他深深注视了她一会儿，在她理直气壮的眼神中失笑起来，“宝宝，你是不是对自己的魅力值有什么误解？” “嗯？”这是一种明晃晃的讽刺吗？ 他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轻笑着将她拉离他的怀抱:“听不懂的话以后再跟你解释。快回去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粟春雨不太懂他最后的那句“现在还不是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显然他跟她并不在一个频道上。 “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嗯，我知道。” 粟春雨回到房间后，想起向珏的话，沉思片刻，决定挑几张先前别墅里言谢打架子鼓的照片发到朋友圈。 文字删删减减，最后她只配了三个简单的红色桃心。 浓郁的夜色里，照片里的主角正驱车回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正名”。 等言谢洗漱完躺到床上时，已经零点。他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视线渐渐飘忽起来，脑海中不断浮现粟春雨晚上对着自己黏糊糊的模样。说实话，他很受用。 十八岁的时候，他何曾想过会见到如此娇软一面的粟春雨。 那时候的粟春雨幽默风趣，却立场鲜明到令人觉得难以靠近。她似乎不会与任何异性产生暧昧或越矩行为，时时刻刻保持独着礼貌又疏远的距离。 哦，也不绝对是。高一篮球赛的时候，他亲眼目睹过她与向印之间亲密无间的熟稔。彼时，他尚不知道向印的身份，但的确从他们旁若无人的相处中看出了一丝二人关系的不同。至少，亲于他与她的同窗之谊。 在那之前，言谢一直以为他与她的关系比旁的人更近一步。 并不是他盲目自信。 言谢没转到十四班之前，对粟春雨的印象与旁人无异，停留在“漂亮，物理成绩好，乖乖女”这样的标签之上。打破固定思维的，是他偶然在校门口从一群小混混手里替她解围救了她。作为回报，她配合他在门卫大叔跟前表演。那时，她撒谎的眼神，简直真挚到以假乱真。 后来他转到十四班，她在课间买饮料给他以示感谢，被他调侃了句诚意不够，她便面不改色的反击要给他送锦旗，特意强调写上周家名的名字。如此具有幽默感也是不可多得。 渐渐地，他与她开始熟悉起来，交谈时的自然与亲近一度令他颠覆了对她的初印象。 程镜阳曾经用过一个词来形容她——清傲，说她是难能可贵的清冷美人，孤傲到真挚。 对于这样的评价，他不置可否。心中却暗自窃喜。因为在他面前的粟春雨并不是这样的一个存在。她不但不清冷孤傲，甚至可爱到犯规，尤其说起冷知识时漆黑的眸子一闪一闪的，狡黠的像一直偷腥成功的野猫。 高一下学期篮球赛那会儿，他对粟春雨的感情正处在微妙之时，拜李明义突如其来的一封情书所赐，两个人已经有一段时间不讲话。彼时他并未察觉到自己因一封旁人写给粟春雨的情书而冷落疏远她的行为有多幼稚可笑，他能记住的是，那段时间，他着实被李明义的情书搞得不胜其烦。 以至于后来他俩能成为好友，言谢至今也是感到匪夷所思。 言谢深知自己的身份，他没有立场去评价什么。球场边的相谈甚欢与球场上的火热仿佛被一道裂缝划出天堑。 他心底莫名烦躁，一场球打得格外不专心，尤其是在粟春雨他们离开球场之后，他的表现更是差强人意。尽管最后赢得了比赛，他也本该像江一诚一样，尽情地与队友们共同庆祝他们班杀进决赛，然而他的心中半分欣喜之感也没有。 他没心情去参加庆功会。在男生宿舍冲了澡之后，慢悠悠地踱步到商店坐了一节课，中途程镜阳过来买烟，看到他百无聊赖的坐在收银台后面，很是诧异。见他情绪不高，程镜阳不怀好意地调侃：“你这一副失意落魄的样子，怎么，被女生拒绝了？” 他懒得搭理他，“你滚。” 程镜阳就好心情地大笑了几声，“赶紧回去上课了，你看看你们班的粟春雨，人家都年级第一了还坐在教室里认认真真地学习，你就只会逃课。” 听到粟春雨的名字，言谢顿时更加心烦意乱，“你管好你自己行不行，这么关注她做什么。” “靠，很暴躁啊谢爷，老子懒得跟你废话，回了。” 程镜阳没走多久，第一节晚自习下课铃声就响了。言谢沉默了一会儿，这才买了包烟往教室折回去。 呆在商店的一节课里，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比起粟春雨接了李明义的情书，他似乎更在意的是她对别的异性态度亲密程度超过他。 第一次被这种极其陌生又异常新奇的情绪牵动着，言谢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竟然会开始妒忌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异性。他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答案一直在他心里，只是他反应迟钝，在爱情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愣头青。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错过了她很多年。 言谢想起那天晚自习唱歌给粟春雨听，想起她莹白纤细的五指，心口莫名一阵发热。 他偏过头按亮手机，锁屏壁纸上是粟春雨在三亚的海边穿着碎花吊带裙对着镜头笑得甜美的照片。那是他特意从她朋友圈里保存下来的一张照片。她的笑容一直都如此甜美，不论经年，始终令他看一眼就心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想起她，体内倏然蹿过一阵密密麻麻的电流感。不一会儿，他感觉自己像置身在一片旺火中，浑身开始发热 第69章 六月二十号当天，沅城迎来新一轮降水，全然看不出式微。程镜阳的婚礼这天如期在星际酒店举行。因男女双方家庭条件优渥，婚礼办得格外盛大。 言谢和江一诚从婚礼开始前的三天便一直往返酒店彩排婚礼，婚礼开始前一天晚上更是在程镜阳的安排下住进了酒店。 与绝大多数人的婚礼流程一样，新郎程镜阳在早上七点半领着伴郎团和接亲队伍开着清一色的黑色婚车，浩浩荡荡地朝新娘所在的酒店进发。 到达新娘的酒店是八点一刻。 新娘亲友团大约是属智多星的，拦门考验从进入酒店大厅的那刻便开始了。据江一诚以美色打探到的可靠消息来源称，从酒店大厅到新娘房间门口，一共有五道关卡考验，分别是嗅觉、味觉、听觉、视觉和触觉。 第一道关卡是闻香水说出花的名字。 迎亲团的各位男同胞们是个顶个的大直男，其中大半都是单身人士，别说让他们闻香水辨花了，就算是将花拿到他们面前也不见得能说出名字。一群人将听过或认识的花名都说了一遍，竟然一个答案也未曾蒙对。 程镜阳犯难，在迎亲团的怂恿下打算多几个塞红包蒙混过去，岂料新娘亲友团浑然不为所动。 言谢一身黑色正装笔挺的站在程镜阳身旁，在第三次闻了香水之后，他缓缓吐出三个字：“是蔷薇。” 亲友团为首的是新娘的表哥，闻言，十分敬佩地冲言谢竖起了大拇指，“哥们儿，可以啊，这个香水我老婆让我闻了一天，我都快闻免疫了也没猜出来是什么花，你乱蒙的吧。” 言谢看出来这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想必等会儿的考验少不了需要“内应”里应外合，眼前之人便是个很好的选择。他爽朗一笑，状似无奈地叹口气，“哪里，我女朋友喜欢蔷薇，昨天才给她买了一束，所以对这个味道记忆深刻。”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被逼无奈，说出了表哥的心声一般，这关很快就通关。 等电梯时，江一诚特意凑到言谢身边，低声与他交谈：“你昨天全天都和我在一起，什么时候给我偶像买了蔷薇？你是不是背着我偶像干坏事了？” 言谢睨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威胁：“你什么毛病，对我女朋友这么殷勤，想挨揍是吧？” 江一诚哼哼唧唧了会儿，才闭上嘴。 后面的四道关卡不算特别难，加上有仁慈的表哥在，众人很快突破考验直逼新娘房间门口。 伴娘团的考验相对较单一，但却很刁钻。敲开新娘房门的条件是背诵圆周率小数点后50位数。 作为曾经的高考状元，言谢理所当然地被推了出来。他看了眼伴娘团，见她们两手空空，心下有了计较，从容地开始背圆周率：“3.……。”背到这里，他停下了，随后说道：“我另外附赠了10位数，所以我一起背到了60位数。” 门被打开，迎亲团顺利进入新娘房间。 伴娘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崇拜。尤其是彩排头一天对言谢产生好感的张洁。 程镜阳好整以暇地眯眼觑了觑言谢，神他妈附赠了10位数，这厮背的圆周率从8426开始就是在瞎背，竟然这样也能蒙混过关？他不由怀疑起伴娘团出题的原则，答案是“脸”？ 尽管言谢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但在找新娘高跟鞋和首饰的考验上，迎亲团还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成功找到。 把新娘的高跟鞋藏在亲友团一个胖胖的堂哥的肚子上也夸他们想得出来。 所有藏起来的东西找齐后，伴娘团开始考验新郎，纷纷下场对程镜阳进行“围攻”。 接新娘仪式持续了将近两个多小时，等婚车又浩浩荡荡地回到星际酒店时，距离婚礼仪式开始只有一个多小时。 新郎新娘马不停蹄地换上正装、婚纱。言谢和江一诚跟在程镜阳身后忙得脚不沾地。 十三点十四分，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男司仪站在舞台中央声情并茂地讲述着一对新人的爱情故事，不时与台下宾客互动。一段冗长的铺垫后，仪式进入高潮阶段。 当新娘穿着白纱挽着父亲的手臂慢慢朝舞台中央的新郎走来时，画面温馨的像是一幅画。 新娘父亲将新娘的一只手缓缓递给程镜阳，在话筒的扩音下，属于父亲的叮嘱缓缓在整个厅响彻：“从今天起，我就把我最爱的女儿交给你了，希望你比我更爱她，包容她所有的坏脾气。” 程镜阳郑重地点头，承诺的声音也透过话筒传来：“谢谢爸，我会好好爱她宠她，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言谢拿着戒指盒站在程镜阳身后，一刻的感动后，他的思绪忽然发散起来，不受控制地幻想起他与粟春雨的婚礼场面。 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画面。 仪式过后，席面开始。新郎新娘敬酒环节，因为有伴郎团和伴娘团在旁挡酒，程镜阳这个新郎在敬了一半的宾客后竟然是最清醒的一个。 敬到长辈圈子时，言谢才发现他常年在外忙着赚钱的父亲言邵青竟竟一脸欣然地坐在谢如秋女士身边。 这一桌的长辈几乎都是看着程镜阳长大的叔叔阿姨、伯伯、婶婶。程镜阳没让言谢和江一诚代喝，主动敬了三杯酒后，言谢被留了下来。 服务员给言谢加了把椅子在谢如秋和言邵青的中间。看着这么个不讨喜的位置，他一阵无语。 谢如秋女士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嫌弃地用手在鼻尖扇了扇，“你这一身的酒味，回头记得洗个澡。” 言谢懒懒靠在椅子上，嗯了一声，说：“晚上我直接回我那边了。” 言邵青诧异：“你搬家了？” 他想了想，“这两天再搬。这不是你老婆嫌弃我身上的酒味重，你们夫妻俩又久别重逢，我自动退出你们的二人世界。是不是很体贴。” “别拿我当借口啊。你妈都告诉我了。”言邵青拍了拍他肩膀，暧昧不清地夸赞了一句：“没想到我儿子眼光还挺好。” 言谢听得一知半解，侧眸去看谢如秋，以眼神询问。 谢女士抿了口葡萄酒，淡定接茬：“哦，你爸知道你找了女朋友，他想退休了，到时候好抱孙子。” ？言谢黑人问号脸，“我找女朋友关您老退休什么事？这个锅我和我女朋友都不背。” “臭小子！”言邵青被他的话气笑，“你是不是不想赶紧把人娶回家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 言谢：“爸，长途跋涉回沅城，您辛苦了。今天您好好休息一天，后天去帮你儿子提个亲？” 去粟春雨家提亲的事暂时定不下来，因为这不是由言谢一人说了算的。但得知言邵青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都会在沅城，言谢觉得时间足够了。 长辈的酒敬的差不多后，程镜阳又征用了言谢去给高中同学敬酒。 言谢在心底冷笑，高中同学你还想拉我出来挡酒？美得你。 事实证明，到了熟人局，根本不存在躲酒的说法。自然，熟人局不会轻易散场。 难得聚在一起，程镜阳在酒店安排了娱乐活动，让言谢和江一诚领着一众从前的同学朋友尽情玩乐。 散席后，程镜阳夫妻和他父母将宾客一一送出酒店，等忙完一切天色已黑。他带着换好衣服的新娘出现在酒店的ktv，一群人的一半已经唱疯，另一半累瘫在沙发上。 程镜阳夫妻未进包厢前，众人关注的重点人物是言谢。但言谢下午喝了太多酒，加上连着最近一直连轴转，没跟大家聊多久，他就在沙发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江一诚不遑多让，刚唱了两首歌就瘫在沙发的一角睡得不省人事。 好在还有段辉这个擅长组织的人在。所以当程镜阳夫妻进到包厢时，气氛依然高涨。 言谢瘫在沙发上眯了大概个把小时。被程镜阳叫醒时，脑袋昏昏沉沉的，思维有些缓慢。 “我让老段送你回楼上休息？”程镜阳询问他的意见。 他呆呆地垂眸看着面前一片东倒西歪的酒瓶，忽然抬头，“可以帮我打个电话让我女朋友来接我回家么？” “……” 得，清醒的言二是说不出如此缠人的话的。 程镜阳掏出言谢身上的手机，让他解锁后，直接点进通话记录，但前10个通话似乎都不是粟春雨。 他点到联系人那里，径直往字母“s”翻，却发现没有粟春雨的名字。 “粟春雨号码还记得么？” “记得。”言谢回答，随后报出一串数字。 程镜阳按照他报的数字输入，输到第5个数字的时候，名字出来了——宝宝。 他觉得自己酸的牙疼。 “言二，你能不能换个正常的称呼，还‘宝宝’，恶不恶心。” 程镜阳自然不知道，就在不久前，言谢刚把粟春雨的号码备注“粟粟”修改成了“宝宝”。也没啥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猪队友会把“粟粟”二字念成“栗栗”。 “你说谁恶心？” “啧，瞧你这副护犊的样子，你装醉的吧你。” 言谢很笃定地摇头：“我没有喝醉。快打电话给我家宝宝，告诉她我喝醉了。” 程镜阳：“我操，你他妈喝醉了还这么多心机。老子现在就给你家宝宝打电话，我倒要看看你等会儿怎么收场。” 许是听到“宝宝”的称呼，言谢迟钝的思维渐渐回笼了一些。他偏着头，惊喜的视线紧紧盯着程镜阳，“你要给我家宝宝打电话了吗？” 程镜阳：“……” 我擦，面前一副如此纯良的小男生姿态的男人，真的是平日里那个毒舌又自恋的言谢吗？ 在他单纯无害又充满期待的眼神注视下，程镜阳咬牙切齿拨通了那个备注为“宝宝”的号码。 第70章 粟春雨很意外会在程镜阳婚礼结束的当天晚上接到他的电话——尽管是用言谢的号码打过来的。 他致电的来意相当直接:“粟春雨？你现在有空没有？可以来酒店接一下言谢吗？” 她预想过言谢会在婚礼上喝醉，因为知道这是避无可避的事，她也只是在婚礼开始前叮嘱他尽量少喝酒。她以为她起码要在明天中午以后才会接到他的电话，毕竟言谢是程镜阳的伴郎，婚礼前后的礼节定然相当繁琐。却没想到见面的电话来得这么快。 程镜阳在电话里告诉她，言谢喝多了，吵着闹着要她去接。尽管她对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但依然在得到具体地址后匆匆起身下楼。 粟宏正在书房出期末考卷，听到客厅传来妻女说话的声音没太在意，直到院子里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他才带着一脸的疑惑从书房走出来。 “谁刚才来过么？”他问妻子。 方菲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安静的院子，随意道：“没谁，是你女儿出门去了。” “这么晚出去做什么？跟言谢约会？”话一说出来，粟宏就自己否定了：“言谢今天不是在做伴郎嘛，这才晚上八点过一点，就能抽身了？” 方菲的视线早已回到手中捧着的书上，闻言，不疾不徐地解释：“好像说是在婚礼上喝醉了，粟粟现在打车去酒店接人。” 粟宏哦了声，一秒后，声调蓦然拔高：“她打车去接人？！接哪里去！酒店吗？！” “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方菲放下书本，“粟粟跟我说了，电话是他们高中同学打过来的，言谢今天喝了很多酒，估计已经醉的睡着了。她先去酒店看看情况，如果还清醒，就把人接到星河蓝山。” “那要是不清醒呢？” “那你女儿只能在酒店照顾一晚了，毕竟人家结婚，总不好麻烦新郎新娘。” 听到这里，粟宏差点就要蹦起来：“在酒店过夜！这怎么可以！不行，你赶紧给粟粟打电话，让她等我一下，我开车跟她一起去接。” 他边说边转身准备去书房拿车钥匙，方菲喊住他，“你干什么呀。你女儿是去接她男朋友，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跟过去算怎么回事？”她知道他的担忧，也理解他作为一个女儿奴父亲的心情，语重心长地劝解：“老公，我们女儿二十五岁了，不是十五岁，你不能一直把自己圈在她未成年的岁月里。她迟早是要脱离我们的保护，飞入别人的羽翼之下，即便那个人不是言谢，也会是别人。你应该要学着放手了。” 粟宏被她说的一愣，呆在原地沉思很久才终于有了反应。他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话落，却转了个方向朝门口走去。 “你干什么去？”方菲问。 “去买包烟。” 大雨初歇，雨后的夜色中浸着一丝凉意。 粟春雨坐上了去星际酒店的出租车，并不知道她离开后，父母有过一番怎样的争论。 而酒店那边，挂了电话后，程镜阳突然反应过来，其实言二现在喝醉了，他完全不需要乖乖听话帮他打这个电话。 到底为什么会打这个电话，他用两分钟的时间总结了一下，结果是，他有点好奇言谢这货在女朋友面前会不会耍酒疯，以及他还挺想正式认识一下他们学校当年的第一名，尤其是在现在的场合之下。 偌大的包厢里，男男女女或交头接耳，或划拳拼酒，或霸占着话筒嘶声高喊。 冯香荃招呼了一圈，刚回到程镜阳身边，便听到他对着电话报出酒店地址。 “是你朋友要来吗？” 程镜阳摇头，“是阿谢的女朋友。” 得知言谢的女朋友要来接他。冯香荃很是意外。“言谢的女朋友管他管的这么严吗？还不让他在外过夜？” 他想了想，意味深长地笑笑，“不是他女朋友管的严，是阿谢他自己黏人。” 冯香荃无法将在婚礼彩排现场那个有些高冷的言谢与程镜阳口中黏人的言谢划上等号。兵荒马乱的婚礼上，她根本无暇关注其他，但她却记得言谢西装革履、长身玉立站在她老公身边的画面，简直太抢风头。 “不至于吧。这几天相处下来，我感觉言谢挺稳重的。而且也怎么见到他给女朋友打电话，我还以为他们……”她的话没有说完，程镜阳却听懂了。 他想起这些天张洁频繁对言谢释放出的好感，听出了他老婆话里的试探，语气微微一顿，欲言又止地注视着她，半晌，他才幽幽反问：“一个喜欢了快十年的女人如今终于变成女朋友，你说他是不是应该黏人一点？” 冯香荃愣了下，脸上的诧异之色更深，“啊？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嘛？” “不是在一起了这么久，是喜欢了这么久。”不想冯香荃继续为了张洁四处打探言谢和粟春雨的事，程镜阳决定把话说明白：“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言谢女朋友？她高中的时候一直是我们学校的第一名。二〇一二年高考你记得吧？我们学校当时轰动一时，因为出了两大省状元。” 她颔首：“我知道，你说过的，言谢就是那年的省理科状元。” 程镜阳不置可否，继续说道：“理科状元是阿谢没错。那你知道文科状元是谁吗？” 冯香荃隐隐有了猜测，“难道……” 程镜阳肯定她的未说完的话，“没错，就他的女朋友。” “说起来还是言谢先喜欢的他女朋友。当年明目张胆的和人亲近，后来暗戳戳给人家写情书，结果人家半个字都没回复他。”说到这里，程镜阳不禁笑了起来：“我估计啊，那是言谢从小到到第一次被女生拒绝，还是一厢情愿的那种。后来因为这个事，他颓了一段时间，到最后干脆疏远了人家。不过，这家伙也是个痴情种，竟然一直都没忘记过人家，大学四年愣是一场恋爱也没有谈。你不知道，我曾经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被伤害的留下了后遗症。哪里知道我们的婚礼反而为他们在一起提供了契机。” “嗯？这是什么意思？”冯香荃有些费解。 程镜阳不想多聊好友的个人感情问题，避重就轻地回了句没什么。他怕她不懂他说了这么多的背后深意，索性直接告诫：“总之你只要记住，阿谢很爱他女朋友，他对她的感情不是任何外在的因素能破坏得了的，另外，他女朋友比张洁漂亮不止几分。” 冯香荃闻言，尴尬地抚了抚鬓角整齐的头发，悻悻笑道：“你看出来了啊。” “她那么光明正大，我得是个瞎子才看不出来吧。” “好了好了，我会劝张洁的。” “你不要过多掺和这件事，提醒她就行了。她是你的朋友我不好说什么，但阿谢是我的朋友。”他点到即止。 冯香荃不好再说什么，情绪不佳的应声：“我知道了。” 包厢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夫妻二人话里中心的人物之一——张洁，不知何时来到了言谢身边。“我去宴客厅找东西，发现言谢的西装落下了，所以第一时间送了过来。” 先前程镜阳夫妻俩怕双方朋友人数太多，包厢坐不下，他特意开了三个包厢，冯香荃的朋友几乎都在隔壁包厢，张洁自然在其中。他的确是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举。 言谢的意识有些迷离，靠在沙发背上半眯着眼打量了张洁一眼，见不是他家宝宝，又缓缓闭上了眼。 张洁碰了壁，也不尴尬，正想说什么时，冯香荃拉住了她，“言谢喝醉了，你把衣服给镜阳吧。等会儿会有人过来接他。” “是言谢家人要来接他回家吗？我记得他家是在望云路那边吧，那等会儿可以捎带我一起吗？我正想过来跟你说一声我打算回家睡，毕竟一个女生在酒店不安全。”张洁欣喜地与冯香荃说话，余光却不自觉地望向了言谢。 冯香荃为难地看了眼自家老公，语气迟疑：“这，可能不太方便。张洁，你今晚就在酒店将就一晚吧，芳婷不是也会留下来嘛，你们正好做个伴。” 张洁还想说点什么，一直没有做声的程镜阳忽然开口：“张洁，你把言谢的外套给我吧，他女朋友应该快上来了。” “女，女朋友？”她猛然想起婚礼彩排的第一天傍晚在酒店门前遇到的一幕。那会儿她以为言谢的那番话不过是打发她的借口，毕竟他们看上去举止并不亲密，甚至那个女生连半点生气的迹象也看不出来，如果对方真的是他的女朋友，又岂会是那样的反应。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一番分析，张洁下意识地忽略了粟春雨这个人的存在。“怎么也没有……” 张洁的话说到一半，包厢门口的位置陡然间传来一声惊呼！ “粟，是粟春雨吧！？” 最先发现粟春雨的人是一班的班长段辉——沅南实验中学12届的人没有不认识粟春雨的。 段辉是准备将醉得一塌糊涂的江一诚叉回楼上睡觉的，但无奈江一诚醉的实在厉害，他只好与人合力，一人扛一边，三人费力走到包厢门口，正要伸手去拉门，大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拉开。 包厢里的灯光有些幽暗，门口的光线却因为与包厢走廊外的灯光相互交映而变得格外明亮。 段辉被突然开门的动静吓了一跳，正打算不客气时，抬头的瞬间就被震慑住了。 第71章 粟春雨出门的急，只斜挎了个方形小包在身上，连衣服也是在家常穿的t恤和短裤，十分随意。因为担心言谢喝多了会难受，在来的路上，她特意去奶茶店买了杯常温的蜂蜜柠檬茶。 她风风火火赶到酒店，原本梳得精致的丸子头也多了几丝凌乱。可正是这样一份凌乱，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娇媚。 粟春雨显然也认出了段辉，在他震惊的眼神中，她礼貌点头示意，在看清他们搀着的人并非言谢时，她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我来接言谢。江一诚也喝多了是吧？” 段辉没反应过来粟春雨为什么会来酒店接言谢，听到她问起江一诚，连忙点头：“对，他们几个伴郎都喝了不少。我们正打算把江一诚扛回酒店房间休息。” “好，辛苦了。” 说完，也不管段辉和另外一个男人是什么表情，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包厢里扫视，很快锁定了言谢的位置。 在众人或震惊或诧异的注视下，她径直朝言谢走了过去。 待人走近，许多人才反应过来，开始陆陆续续与她打招呼。对于他人释放的善意，粟春雨俱都礼貌回应。只是她一心想着言谢，态度终归是疏离了些。 虽说程镜阳与粟春雨没有做过同班同学，但他们高中的时候在学校的确有过数面之缘，时隔多年再次相见，彼此都不再是当时稚嫩的模样，尤其是程镜阳，或许是因为穿了衬衣的关系，比起当年更显帅气稳重。 “好久不见，粟春雨。”程镜阳率先与她打招呼，自然地将言谢的西装外套递给她：“言二的。” 粟春雨伸手接过，视线在冯香荃的身上定格两秒，随即浅笑着向二人道贺：“恭喜你们，祝你和你太太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谢了。”程镜阳挑挑眉，对冯香荃介绍道：“她就是我们学校当年的风云人物，也是言谢的女朋友，粟春雨。” 冯香荃得体一笑：“你好，我是冯香荃，程镜阳的太太。久仰大名。” 粟春雨回以微笑：“你好，我是粟春雨。”她话音刚落下，靠在沙发上的言谢似有所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宝宝？” 嗯？这是醒了？ 粟春雨快步走到言谢面前蹲下，仰头去看他，目光轻柔，声音温煦的询问：“我来接你回家了谢谢，身体有没有很难受？” “宝宝？”他又唤了声，迷离的视线聚焦在眼前这张明丽的脸庞上。 粟春雨皱皱鼻子，好笑地逗他：“你是醉到连自己女朋友也不认识了么？” 言谢真的喝醉了，意识迷离，眼神看似聚焦实则涣散。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总之在酒精的催化下，他的确反应迟缓了很多。他定定地盯着粟春雨的脸，倏地倾身向前凑到她的发间嗅了下，然后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嗯，这个香味是我的宝宝。” 程镜阳简直没脸看。 张洁则煞白着一张脸。如果说彩排那天他们之间没有亲密的举止，此刻，亲密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彼此的关系。萦绕在他们之间的，是一种谁也无法干涉的默契。 “宝宝，你今天怎么没有给我打电话？” 粟春雨的到来激起了言谢说话的欲望。他显然不打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着她离开酒店包厢。 “我今天一直在想你。特别是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向新郎时。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什么时候才能让你为我穿上纯白的婚纱。宝宝，如果我跟你求婚，你愿意吗？” 嗯？说好的耍酒疯呢？竟然借机试探求婚？程镜阳对言谢的无耻行径愈发鄙视。 “言二，你闭嘴吧，明天等你酒醒了，有的你后悔。” 离得近的人听闻言谢当场要求婚的话俱都暗暗惊呼起来。 粟春雨却面不改色，她把买来的蜂蜜柠檬茶递给他，声音依旧温柔：“求婚要在你清醒的时候。现在不作数。” “那明天等我酒醒了，我就向你求婚好不好？” “明天不行，明天你会沉浸在自己酒后失言的懊悔中，换个时间。” 言谢闻言，表情变得很是苦恼：“那什么时候合适？” “明天之后，你要是还记得今晚说的话，”粟春雨纤细的手指覆上他英俊的脸上，眉眼微弯：“可以随时进行。” 言谢的眼睛渐渐发亮，“那宝宝我们赶快回家睡觉吧，睡一起来我就可以向你求婚了。”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忍不住笑出声。大概是都没料到言谢竟然还有如此反萌差的一面。 粟春雨犹豫了一秒，决定还是应该替男朋友保住一些形象。她拉起言谢起身，与他十指相扣，抱歉地笑着解释：“对不住了各位同学，他喝醉了。” 众人纷纷摆手表示没关系。她却话锋一转：“但你们都知道，酒后最易吐真言嘛。唉，怎么说呢，他想娶我的心情我能理解，毕竟当年在学校我一直压他一头，现在他还敢向我求婚，看来也是不怕永无翻身之地了。” 大家被她的话逗得哈哈哈大笑，纷纷转移了注意力，转而聊起了当年二人光辉的岁月。 粟春雨见时机成熟，果断地把人带出了包厢。 程镜阳夫妻二人自然相送，意外的是，张洁也跟了过来。 碍于粟春雨在场，程镜阳不好当面发作。好在言谢短暂地发了酒疯之后，此刻呆在电梯里也算安静，但却格外缠人。 直到电梯停在一楼，粟春雨才发现张洁的存在。 她对张洁有过一面之缘，心里顿时警惕起来，表面依旧一派从容。 “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要干脆就在酒店住一晚得了？”程镜阳担忧她一个人顾不来醉酒的言谢，建议他们在酒店休息。 粟春雨笑着回绝：“他喝醉了比我想象的要乖很多，我还是带他回家好一点，也方便我照顾他。” “回你家吗？” “不是，严格来说是回他的房子。” 程镜阳瞬间反应过来，笑笑：“是回星河蓝山吧。挺好的，我还想着他到底什么时候会住进去呢，想不到这么快。” 她笑而不语。 “那我就不留你们了，趁着时间还早，你赶紧带他回去。这几天连轴转他身体肯定也有点吃不消，正好趁着你在身边，陪他好好休息一下。” “好。” 她牵着言谢，手臂上挂着他的西装外套，正欲伸手拦车，张洁忽然出声：“你要不还是把外套给他穿上吧？他喝了酒，等会儿上车别冷着他了。” 这种关心的话语放在与言谢相熟的任何一个朋友身上都不显得突兀。但由张洁说出来，气氛便相当微妙了。 冯香荃变了脸色，心中暗暗后悔在张洁跟出来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制止她。 她赶紧打圆场：“应该没事，言谢看上去就是身体特棒的人，吹一会儿风也没事，正好清醒一下，免得春雨到时候照顾不过来他。” 张洁仿佛听不懂冯香荃体面的解围，兀自道：“喝醉酒的人要忌吹冷风呢，很容易受凉的。言谢他今天下午一直在喝酒，饭菜也没吃几口，也不知道胃受不受得了。” 粟春雨颇是好奇地对上张洁略带挑衅的视线，侧仰着头去看乖乖站在她身边的言谢，声线轻柔：“阿谢，你胃难不难受？” 他歪着头思考了两秒，摇头，“蜂蜜柠檬水很好喝。宝宝，你还不带我回家吗？” 粟春雨勾唇一笑，笑意不达眼底：“你急什么，这不是有佳人在关心你嘛，我总得跟人家说声感谢。” 他乖乖哦了一声，小声叮嘱她：“那你不要聊太久了，我想睡觉了。”话落，他认真强调：“要抱着你睡。” 程镜阳：“……” 冯香荃：“……” 粟春雨格外淡定地点点头，“你虽然喝醉了，但想得还挺美嘛。” 以上不重要。 她视线转向张洁，眼里的温柔尽数隐没，只剩下无比锋利的凌厉。 “小姐姐，今天真是谢谢你对阿谢的关心哦。你看起来年纪挺小的，力气应该也不大吧？” 许是她的话题太过跳跃，张洁一头雾水地看着粟春雨，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啊，”她眉梢上扬，朱唇微启：“你难道不知道挖墙脚是一项体力活嘛？不过，我男朋友这面墙脚立得着实有些坚固，我实话告诉你，你挖不倒的，别白费力气了。倘若你非要挑战极限，麻烦先去整个容。至于往哪方面整，你看看自己有些地方不够像我的，微调微调可能还有希望。等你什么时候到了我这般一顾倾人城的地步，他大概会忍不住多瞧你一眼。” “啊，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说你丑，我是说，你没有我漂亮。”她讽刺地说完这番话，牵着言谢头也不回地拦车离开。 张洁面色苍白地僵在原地，好似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 冯香荃则完全被粟春雨的气场给震慑住。这一刻，她似乎有点明白了言谢为何会喜欢她那么多年。又美又飒、可盐可甜还相当幽默的粟春雨，的确是一个令人移不开目光的存在。再看喜形于色的张洁，两人之间的气场和段位，高下立见。 程镜阳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忽然低笑出声。 嗯，是他印象中的那个粟春雨。若不是她突然发难，他差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褪去了锋芒。他可是一直记得当初粟春雨与荣灵在沅南食堂因为言谢针锋相对的场景呢。 第72章 出租车汇入万里霓虹中，夜色摇晃，半明半昧的灯光不时洒入车内，在这样的暧昧里，后座的言谢靠着粟春雨的肩膀睡着了。 粟春雨有些生气地捏住了他高挺的鼻子，嘴里小声念叨：“酒量不好还喝那么多酒，喝就喝了，居然给我到处招蜂引蝶，今天要不是我来了，你就要被占便宜了知不知道。哼！” 醉梦中的言谢无法得知自己差点被人占便宜，但鼻子被捏住，他很是难受，本能地伸手想拨开。粟春雨却不遂他的意，兀自用了点力捏住。 他难受地蹙起眉，眼睛微微睁开。 “嗯？宝宝。” 粟春雨哼哼下，收回了手。“谁是你宝宝，男狐狸精。” 言谢对那句“男狐狸精”置若罔闻，小狗似的在她的颈间处拱，“宝宝，你好香。” “废话，我洗澡了。你以为都像你这么臭烘烘的。” 他嘟囔:“我不臭，我回家就洗澡，要洗到跟你一样香。” 粟春雨：“……”那倒也是不必。 她偏过头，看见肩上的男人眼睛已经阖上，似又进入了深眠状态。现在，她半点也不怀疑这家伙是真的喝醉了。好在他酒品不赖，喝醉了除了有些黏人，喜欢旁若无人的调戏她之外，也没别的不良记录。 睡着后的言谢，脸庞英俊，五官硬朗，浓密纤长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一样轻柔地覆在紧闭的眼睛上。 关于眼睫毛长的说法，粟春雨听过很多种，记忆最深刻的是在白茶村的时候，经常听婶婶念叨，睫毛长的人相当有主见，往往乖张叛逆。高中时期的言谢，身上多少伴随着这些年少轻狂的特质，如今倒是敛芒不少，甚少再有盛气凌人的一面。可见一个人乖张与否，与睫毛的长度并无太大的干系。但不可否认的是，男生的睫毛太长，一样令人嫉妒。 粟春雨垂眸凝视言谢，半晌，忽然低下头吻上他那微微张着的薄唇，一触即离。 回到星河蓝山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以后的事。 由于白天下雨的缘故，夜晚格外清凉。言谢一路上被粟春雨强行灌了不少蜂蜜柠檬水，下车后又呼吸到新鲜潮湿的空气，醉意迷茫的神经顿时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目光迟疑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好一会儿才发觉这里是星河蓝山。他侧头看过来，眼里闪烁着惊喜之色。 “今晚我要在这里过夜么？” 粟春雨挽着他的手臂往前走，“你若是更喜欢睡酒店，我可以现在再把你送回……” 话音未落，言谢已经强势的揽着她朝小区内走去。 “睡酒店哪里有睡我们家里舒服。” 言谢说的没错，星河蓝山的房子已经可以正式入住。他忙着替程镜阳接亲的这几天，粟春雨也不曾闲着。她陆续在网上买的装饰品和日用品，如今都井井有条地摆放在房子的各个角落。最重要的是，她把主卧和次卧的床铺好了，为了测试床和床上用品的舒适度，她连着两天都在这里午休，效果自然不必多言，否则她不会将言谢带回来。 打开家门，粟春雨顺手按下玄关的灯，一双粉色拖鞋和一双灰色拖鞋整齐地摆放在换鞋凳前。 她弯腰换好鞋，起身准备进屋时，才发现言谢正低头盯着拖鞋发呆。 “怎么不换鞋？”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言谢抬起头，嘴角上扬:“这是情侣鞋吗？” 粟春雨顿时眼睛弯了起来:“昨天傍晚到的，我中午刚拿过来，是不是很好看？” 灰色拖鞋与粉色拖鞋一样，上面有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正在卖萌。 言谢不知要如何形容这只兔子。鞋子穿在她的脚上有种萌萌哒的感觉，但他穿嘛…… 在粟春雨热切的注视下，他淡定脱下皮鞋换上了面前这双萌萌哒的灰色拖鞋。 她会心一笑，“还挺合适。” 灰色拖鞋是43码，言谢穿上刚刚好。粟春雨暗暗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没料到下单时随意估测的鞋码竟然是合适的，不由庆幸。 酒意微醺的言谢未曾注意到此细节，进了屋的第一件事是去浴室洗脸。他脑子有些沉，洗脸的时候不小心弄湿了胸前的衬衣，濡湿的一片贴在身前，格外难受。他烦躁地伸手去解纽扣，不一会儿衬衣就被他彻底解开，露出一片结实的肌肉来。 他正准备解裤子的纽扣时，猛然间听到粟春雨在客厅打电话的声音。 “到家了。没有很醉，但确实喝了很多酒。” “对呀，一路上都在睡。” “我买了蜂蜜柠檬水的。小米粥更好么？那我等会儿去楼下的超市买点。” “他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留他一个人在家。” “好了好了，明天会带他回家吃晚饭的，先不跟你们说了，晚安，爸爸妈妈。” 安静的空间内，言谢侧耳聆听着那道甜美温和的声音，霎时间产生一种极度不真实的归属感——那是他一度梦寐以求的却从未触及的。他站在镜子前沉思，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傻笑起来。 大概是他呆在浴室的时间太久，粟春雨挂了电话，在客厅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出来，仔细一听才发现厕所好像已经没有了动静。她生怕他醉到在浴室里，于是赶紧过来敲门。 叩叩叩。 “谢谢？你还好么？听得到我说话么？言谢？不说话，我就进……” 门被从里面打开。 言谢倚在门框上，衬衣大开，露出线条流畅的沾着水滴的胸肌与腹肌。他好整以暇地端详她，好似要在她脸上看出一朵花。 粟春雨被突如其来的“美男出浴”图刺激的有些懵，足足怔了五秒后才反应过来。她倏地别开视线，不满地嘟囔：“你解扣子做什么，耍流氓啊。”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逃离眼前尴尬的场面。 言谢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乖巧地跟在她身后，眼神炙热。 “你跟着我做什么？快把衣服穿好。”她微微转头嗔他一眼，又迅速回过身。 “衣服湿了，要换。”他可怜兮兮地揪起衬衣的衣角，像是怕她不信，于是追着道：“你摸摸，湿了好大一片。” 粟春雨满脑子都是他肌肉喷张的画面，完全忘了跟在身后的人是一个喝了许多酒、现在不甚清醒的酒鬼。她先入为主，咬定这人是故意的，分明是想借酒醉之由，对她行流氓之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摸什么摸，你赶紧把你的衣服穿好，谁要摸你的肌肉。” 她的反应太大，言谢像是被她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儿，才心有余悸地嘟起嘴，委屈巴巴道：“我是让你摸摸我的衣服……” 粟春雨：“……”真是尴尬。她假装若无其事地撩了撩头发，“哦。衣服湿了，那就换衣服吧。” 也算凑巧，言谢还真留了两套衣服在这边。怕他冲澡的时候出什么意外，粟春雨全程蹲在浴室门口守着。她觉得自己的行为相当变态猥琐，暗暗发誓下次他要再敢喝醉，她就不管他了，跟他冷战，让他自生自灭。直到浴室的水声停止，她才撑起快麻掉的双腿，快速回到沙发上坐着。 言谢冲了澡后，酒意又淡了几分，眼神变得清明许多。他拿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准备丢阳台的洗衣机去洗，路过客厅，随意一扫，发现粟春雨正抱着双臂，一脸戏谑地盯着自己看。 “粟粟，”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句，“我洗完了，等会儿我先送你回去还是？”你留宿？ 好嘛，酒一醒，她的地位瞬间从“宝宝”变回了“粟粟”。粟春雨冷笑一声：“不是要抱着我睡觉么？把我送回去怎么抱着我睡？” 言谢：“……”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么下流的话？ “不至于吧。”他伸出手指挠挠额头，底气有些不足：“我的酒品应该比江一诚好点吧。” 比江一诚酒品好？粟春雨再次冷笑：“呵呵，如果你是指喝醉了呼呼大睡意味着酒品不好，那你漫天说流氓话的样子，算什么呢？性——骚扰么？” 说xing骚扰就过分了。 “我说了，很过分的话？”他不太确定地问。按理来讲，他的酒品是不错的，喝醉了从来不会大吵大闹，据说还格外乖巧。即便他拢共也没醉过几次，但也确实没有在酒后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倘若今天晚上破戒了…… 想到这里，言谢一下子变得镇定起来：“我酒品向来过关，你不必费心诓我，如果我真的说了什么骚话，那肯定也是怪你。” 粟春雨震惊了，她噎了半天，完全无法置信：“你还怪我？！” 他嗯了一声，理所当然地说：“怪你太漂亮了，勾起了我心底蠢蠢欲动的坏心思。” 她一阵无语，冲他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人真是没救了，越来越不正经。她瞥见他手里拿着换下的衣物，明白过来他的意图，于是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行为：“衬衣和西裤要手洗。” 言谢也不是没有手洗过衣物。大学那会儿，他勤快的时候，偶尔也会亲自手洗衣服；后来工作了由于经常需要出差，手洗衣物更是没断过。他以为粟春雨是要他自己动手洗衣服，自然而然地接了句：“家里有洗衣液么？” “没有，但是有肥皂。”那是粟春雨在超市买洗漱用品时，顺手拿的。她没问过言谢大概什么时候搬过来住，所以一些不常用的东西，都还未准备。 “放在哪里？浴室储物柜吗？”他转身朝浴室走去，“我看到浴室有一个蓝色的盆子，可以洗衣服吧？” “干嘛？你要自己洗呀？”她边笑说边起身，跟着他一道进了浴室。“就在洗手池的柜子下面。衣服给我吧。”她说完，正要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去拿盆子，言谢却微微别过身，躲开了她的动作。 粟春雨不解地看着他，“衣服给我呀。” 言谢明白了，他懒懒的一挑眉，“你这是要帮我洗衣服？” “不然呢？难道你自己洗？”粟春雨理所当然道：“像你这种地主家的傻儿子，大概率也不会自己动手洗衣服，到时候别把这么贵的衣服洗坏了。” 被女朋友吐槽娇气，按理说言谢应该感到憋屈，毕竟他与那些骄奢淫逸、放荡不羁的纨绔富二代不同，他比他们不知道低调谦虚多少，最重要的是，他特别有家庭责任感，对家务活不说得心应手，起码学习能力和态度是端正的。 他正想替自己辩解两句，粟春雨已经拿来盆子，“把衣服放进来。” 言谢盯着盆子看了一秒钟，没有迟疑地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来，洗衣服又不难。” “磨蹭什么呀，快给我。” 女朋友主动提出帮自己洗衣服，言谢心里是开心的，见她态度坚决，他也不再矫情，乖乖将脏衣服放进了盆子，笑得一脸得意：“那就辛苦粟春雨小姐了。” “你先出去待着吧，别杵这儿了。” “遵命，女友大人。” 第73章 粟春雨在浴室里洗了半个小时的衣服才出来。并不是言谢的衣服有多脏，也不是她洗衣服的速度太慢，而是在她开始动手洗衣服时，发生了一个令她脸红心跳的小插曲：她把白衬衣拿出来单独放在一边，接水浸湿西裤后，正准备涂肥皂，忽然摸到一坨明显不输于西裤触感的软软的东西。她愣了下，心下好奇，一边猜测是不是言谢忘了掏兜落下了什么东西在里面，一边已经伸出手去摸索。 “什么东西，这么大……”她嘀咕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那坨软软的、很大的东西，不是别的什么，正是言谢换下来的内裤。 粟春雨的耳根子瞬间热了起来，慌乱中，她急忙丢掉手里烫手山芋般存在的黑色内裤，视线失去焦点乱瞟，好一会儿才定在旁边的白衬衣上。 该怎么形容呢？那是一种特别奇异的感觉，像是窥探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大秘密，吓得她一时竟不知是该怪言谢不怀好意，还是怪自己大惊小怪——毕竟洗衣服这活，是她主动包揽下来的。 强压住心底的羞涩与惊愕，好半晌，粟春雨才终于有了正视那条黑色四角内裤的勇气。 呼。她呼出一口气，不断心理暗示自己没关系，那不是别的陌生异性的贴身内裤，是她男朋友言谢的，她迟早要见的，以后还要见更加私密的…… 打住、打住！ 粟春雨，你好色啊，一天天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啊你！ 啊啊啊啊啊啊！要疯了！ 粟春雨也不知道自己在浴室里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才真正敢正视那条无辜的四角内裤。总之等她洗完所有的衣服，准备拿到阳台上去晾时，发现言谢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径直去阳台上晾衣服。忙完手里的活，想起老粟同志在电话里说的小米粥养胃，她稍微收拾了一下，就下楼去买小米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常常往返看云台和星河蓝山，对这一片算是熟门熟路了，轻轻松松就找到了小区边上的连锁超市。 她本来是打算就买点小米就算了，结果挑挑选选，莫名其妙的又买了一大袋。等她提着袋子回到家里，再一样一样收拾好，已经是晚上十点一刻。 她准备去洗漱——平时的这个点，她不是在忙翻译，就是在准备洗漱，显然今晚也不例外，略遗憾的是，她今天没带笔记本电脑过来，否则还可以在睡前再翻译个上千字。 静谧的屋子里，只有躺在沙发上熟睡的人发出均匀悠长的呼吸，长夜微凉，窗外似乎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粟春雨尝试性地叫了两声言谢的名字，未得到回应。他似乎疲倦至极，对她在客厅里造出的动静毫无察觉。 看来是真的很累了。 她将阳台的窗户关上一扇，把窗纱和窗帘一道拉上后，又去主卧的床上拿来了夏季薄被替他盖好，确认他睡得安稳，她才关灯去了客卧。碍于对醉酒之人的担忧，她的房门只是虚掩着，并未彻底关死。 等躺到床上，忙碌的大脑渐渐放松下来，她看着房间极其陌生的装饰，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在男朋友家里留宿了。 没有想象中的惴惴不安，亦不曾别扭紧张，她只觉得很安心——与她一门之隔的地方，睡着她这辈子最喜欢的男人——这种踏实的心安，大概来源于她与言谢的关系足够光明正大以及心意明确。他们打从在一起之初，就是奔着一辈子去的，如今又得到了双方家长的一致认可，这无疑为他们的感情打上了一剂强心针，以致于今晚她接到程镜阳的电话，向家里报备要在星河蓝山留宿照顾言谢时，心里竟是无比的从容与坦荡。 她不知道别的情侣谈恋爱是不是也像她和言谢的一样平淡，但她十分喜欢眼下的状态。 入睡之前，粟春雨甜甜的想，她要尽快熟悉起这房子的一点一滴，那就从明天开始吧，先将她书架上一些常翻阅的书搬进他的书房…… 言谢这一觉睡得很沉，一夜无梦，醒来时，已经是清晨五点多。夏天天亮的格外早，楼下似乎传来人行的声音。他眯着眼睛，在漆黑的室内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缓了好一会儿神，才透过阳台窗帘的缝隙看到隐隐绰绰的光亮。 他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全新的夏凉被。大概之前洗过，上面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言谢弯唇一笑，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她女朋友身上便有相同的香味。 这证明什么呢？他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言谢不确定昨晚在他睡着后，粟春雨有没有回看云台。他下意识地想给她打电话，解锁手机屏幕看到时间才清晨五点多，他顿时放弃了这个冲动的想法。 他掀被起床，将阳台的窗帘拉开，室内霎时间明亮了起来。他这才开始端详起家里一花一草的布置。 阳台的一角支着一方花架，共有五层，每层间距大约在40厘米高，上面摆满了各种花草，有绿萝、茉莉、栀子、蔷薇，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花草。他知道，这些花草就是上次家具城送家具上门那天晚上，她和江一诚、李明义以及孟秋一起去买的。 他虽然回沅城有几天时间了，也在星河蓝山待过，但确实不曾仔仔细细看过这些花草。也或许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看过了，只是当时美色当前，花草的娇美被他忽略了。此刻他心无旁骛，在安静的清晨观赏起粟春雨赠予他的一室绿意盎然，心间倏忽蹿过一阵暖暖的电流。 阳台上还晾着昨晚粟春雨手洗过的他的衣物——白衬衣、黑西裤，以及黑色四角裤。言谢盯着那条四角内裤，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下雨的原因，衣服依旧湿漉漉的，就像他此刻的内心，濡湿，黏腻，还有一丝躁动。 就在言谢感受到自己身体起了明显变化的时候，客卧虚掩的门口忽然晃晃悠悠地走出一个游魂般的身影。 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粟春雨。 她在他的房子里留宿了。这是言谢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然后，他看着她迷迷糊糊地进了浴室，片刻，立马又出现在浴室门口。她半眯着眼睛朝客厅扫了一边，似乎在找什么。 “在找我吗宝宝？” 言谢心情大好，抬起步子没走几步就迈到了她跟前。 粟春雨没什么起床气，不过她没睡醒的时候会变得格外黏人。 言谢才在她跟前站定，来不及再说点什么，她便黏糊糊地贴了上来，双手从他的腰侧穿过，紧紧环抱住了他，巴掌大的小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声音娇柔：“哥哥，你醒了？头疼不疼？我昨晚去超市买了小米，早上给你熬小米粥吃好不好？” 哥……哥哥？ 是那种关系的哥哥吗？想到某些禁忌画面…… 操！ 言谢的身体顿时变得更加燥热。他想推开粟春雨一点，男人嘛，大清早的，身体很容易冲动。 然而，他没有推开怀里的小女子。 粟春雨看着娇娇软软的，抱人的力气却不小。 “粟粟，你先放开我。”他咽了口口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是镇定的。 不料粟春雨不但毫无反应，反而仰起头亲了亲他凸起的喉结，闭着眼撒娇：“不要，我好困，哥哥，你抱抱我。” 言谢被一阵极速蹿过的电流激得身体一震，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蹿到了下身的某处。 我操？！粟春雨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低头，咬牙切齿地盯着挑火的人，一时竟然不知该拿她如何。 粟春雨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毫无防备地贴在言谢的胸膛，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她只觉得分外踏实安心，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言谢有苦难言，身下的兄弟疯狂叫嚣着，怀里的小女人撩起了火却全然不知。 他忍了又忍，等身上的燥热感稍稍退却了一些，才一把抱起粟春雨，把人抱回了主卧。 没错，就是抱回的主卧。言谢原本没觉得自己的自制力有多差，但从刚才粟春雨抱住他、叫他“哥哥”的那一刻起，他猛然间觉得自己栽了，满脑子都想着，要怎么让她在床上喊他“哥哥”。 看着床上那张清丽娇俏的睡颜，他弯腰压下来，在她的樱唇上轻轻一啄，心道，别急，慢慢来，她逃不掉的。 粟春雨这个回笼觉睡到快中午才醒来。 她茫然地打量着房间的环境，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言谢的主卧。 她怎么睡到主卧来了？显然，她早已将清晨发生的那幕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起身来到客厅，言谢正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与人打电话。 见到她的身影出现，他嘴角的笑意放大。他冲她招招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意思很明显，要她坐过去。 粟春雨摸不清他想干什么，但依然乖乖地坐了过去。她刚坐下，就听到他轻飘飘地对电话那端的人开口：“粟粟刚起床，现在就坐在我身边，你要跟她打个招呼么？” 粟春雨听得稀里糊涂，正想问他在说什么，电话里陡然间传出一道她很是熟悉的声音：“卧槽，言谢你给老子等着。你敢碰我妹妹，你死了你死了。粟粟，粟粟你在不在？” 这个声音……她犹豫半晌，终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哥？” 言谢听到这句“哥”，莫名窃喜了下。 嗯，还是喊“哥哥”的时候好听。 电话那端的粟星源听到自己堂妹的声音，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语重心长地开口：“我早上看到你朋友圈的时候还以为看花眼了，但言谢是我兄弟啊，我怎么会不认识呢？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们俩竟然背着我暗度陈仓了。当初我说要给你们牵线的时候，一个二个的找理由拒绝我，你们倒是给我解释一下，是怎么勾搭上的。” 言谢啧了一声，“什么勾搭，源哥你用词准确一点行不行。我跟你妹妹，是光明正大的在谈恋爱。” 粟春雨反应过来了，她看了看言谢，“你跟我哥认识啊？” 粟星源抢答：“我们岂知认识，我是他做无人机飞手的入门师傅。虽然他现在算是我的领导，但这并不影响他是我后辈的事实，现在更好了，我未来的堂妹夫，亲上加亲。” 堂妹夫这个称呼听上去还不赖，言谢坦然地应声，“那等堂哥你从外省做完执飞任务回来，咱们一家人再聚聚。” 粟星源呵呵冷笑：“现在倒是认亲认得很积极，想当初我想把妹妹介绍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我那不是不知道你妹妹是粟粟嘛。” “知道了你就会同意？” “那是自然。” “你继续编，说的你好像喜欢我妹妹很多年一样。” “我还真喜欢了她很多年。” “你放……”粟星源抓住了言谢话里的猫腻，“你跟粟粟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粟春雨只当他那句“我还真喜欢了她很多年”是曲意迎合的情话，并不当真，笑着接过话茬：“我跟言谢是高中同学呀。” “我去，那你们不早说？粟粟，哥这就要好好说说你了。过年那会儿，我说要给你介绍一个很优秀的北大毕业的男朋友，你是怎么说的？你配不上人家，我现在倒想问问，你这脸疼不疼？” “哦？还有这事？”一旁的言谢忽然插话，语气一本正经，“你是在说反话吧？” 粟春雨尴尬地挠挠鼻子，“我那时候不也是不知道我哥要介绍的人是你嘛。” 说到这里，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遗憾，还有得知真相后的释然。 粟星源的兀自喋喋不休道：“要不是今天早上我刷了一下朋友圈，还真不知道我的好兄弟竟然跟我妹妹在一起了。这就叫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即便我没有成功地替你们牵上线，但你们也靠彼此的缘分走到了一起。” 说起这个，言谢也是在接到粟星源的电话后，才知道四天前，他被自家女朋友在朋友圈认领了。 突然间有了身份，他还是相当知足了。 第74章 粟星源在外忙着做执飞，这通电话并未持续多久就被匆匆挂断。在电话挂断之前，他不忘敲言谢竹杠，定下回头去吃沅城最贵的海鲜的约定。 言谢觉得很合理，还贴心地提出另一个可行建议——吃西餐。 粟星源气得牙疼，撂下一句“有钱了不起啊”就挂断了电话。 粟春雨旁观完了这通没什么营养的通话，起身去了浴室洗漱。 言谢好心情地沙发上笑侃，“粟粟，你当初为什么拒绝你哥给你介绍男朋友。你是不是暗恋我？” 她翻了个白眼，“昨晚的酒还没醒是吧。” “哈哈，我这是美梦成真。” 粟星源的电话开启了言谢美好的一天。他怀着愉悦的心情去翻粟春雨的朋友圈。 他被“认领”的那条动态就排在第一。他点进去看，发现动态下的评论很是热闹。 他不常逛朋友圈，之前不曾留意过原来他们竟然有那么多的共同好友，她这条动态一发出来，炸出了一堆潜水的人。 孟秋：【欢迎加入我们秀恩爱的行列。】 粟春雨回复孟秋：【多多指教。】 李明义：【终于，我们谢爷终于被承认了。】 粟春雨回复李明义：【真替他感到开心（微笑）。】 言谢：“……”女朋友如此调皮，这可叫他如何是好。 江一诚的评论紧接其后： 江一诚：【偶像你如果被言二绑架了就眨眨眼睛。】 粟春雨回复江一诚：【我的心被他绑架了。】 江一诚回复粟春雨：【言二，你放下我偶像的手机！】 言谢看到这里，不由冷笑一声，慢悠悠打字回复：【羡慕么？瞧你这副妒夫的嘴脸。】 林琳：【我错过了什么！！！】 粟春雨回复林琳：【错过了爱情的揭幕式（可爱）。】 林琳回复粟春雨：【嗯，看到十四班班级群炸了，我就安心了，原来不止是我一个人是2g网。】 彭峰：【恭喜恭喜，结婚的时候记得给我发请帖。】 粟春雨回复彭峰：【既然你如此诚心地问我要了，那就麻烦准备两个红包吧（呲牙）。】 彭峰：【不是吧，谢爷这么厉害？宝宝几个月了？】 粟春雨回复彭峰：【……】 嘶。 言谢被彭峰的智商激的牙疼。这得是想象力多丰富的人才敢这么做阅读理解。他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打字：核桃吃多了？建议你去医院挂一下脑内科。 回复完彭峰，他接着往下看。 张小虎：【两位学神，麻烦给我们普通人留点生活的念想。】 粟春雨回复张小虎：【好的，欢迎常来。】 闻兵：【恭喜谢爷终于抱得美人归。】 粟春雨回复闻兵：【听你这么一说，真是便宜他了。唉。】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在敲下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是目光含笑，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最新的评论来自粟星源：【卧槽！！！！！】 五个感叹号足以表达他的震惊与错愕。不怪粟星源反应如此之大，毕竟当初他好几次满怀热情或直接或委婉地表示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彼时言谢根本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别说见面了，他连对方叫什么的兴趣都提不起来，自然是直接了当地拒绝了粟星源。 人生之所以充满戏剧性，是因为你永远无法预测下一秒故事的走向会通往何方。 倘若，他早一点知道粟星源是粟春雨的堂哥，而粟星源要给他介绍的女朋友就是粟春雨，或许，他们就不会多蹉跎了那么多的时间。 怪只怪，他和粟春雨谁都没有预见未来的超能力。 言谢一面唏嘘感慨，一面继续翻看评论，倒数第二的评论来自程镜阳：【言二算是熬出头了。】 评论的时间显示为今天凌晨1点。 只看这个时间他就不难猜出，程镜阳大概是粟春雨昨天晚上新加上的“网友”，否则评论如此新，太不像程镜阳的风格。此人八卦的气质不比狗仔队少一分。言谢觉得，他得防着点程镜阳，别哪天一不小心他那些年少轻狂时的蠢事都被给抖搂出来了。 怎么防呢？这是个问题。事实上程镜阳虽然八卦，但从不会主动找人乱说，无非当着当事人的面，调侃几句，过过嘴瘾，看似占据上风，实则无伤大雅。想到这儿，粟春雨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客厅内响起。 “对了谢谢，你今天有没有事呀？我爸说晚上要我带你回家吃饭。” 她理着被睡皱的t恤，从浴室洗漱出来，朝着言谢走来。 他抬起头，视线与她相接，“我爸回来了，我本来想带你回家见见他的。不过也不急在这一天，他要在沅城留差不多半个月，还有时间。” “你爸……”粟春雨一下子紧张了几分，“他知道你谈女朋友了？” 言谢耸耸肩，“有我妈在，我现在只是谈个恋爱，在我爸那里，我俩已经等同于订婚了。” “……阿姨这么幽默嘛。”她呵呵笑了下，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了，那你爸凶不凶啊？” “放心吧，我家最凶的人是我。”他停顿了一秒，“但我都听你的。” 粟春雨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另类情话，愣了下才哭笑不得地推他一把，“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言谢不以为然，“谁不正经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你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我爸这个人很绅士的，最关键的是，他妻管严，对我妈说的话言听计从。我妈那么中意你，只要你愿意，我家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粟春雨被他说得心里直冒泡，先前的那点紧张荡然无存。 不过因为她的晚起，言谢最终没有吃成小米粥，二人在小区楼下吃了个早午饭，言谢便送粟春雨回了看云台。 “我回家收拾一点常用的东西再过来，你记得跟叔叔说不要太辛苦了，随便做几道家常菜就行。” 回到星河蓝庭，吴姨正专心在厨房准备午饭。谢如秋和言邵青人不在一楼客厅，不知去向。 言谢跟吴姨打了声招呼后径自往楼上而去，并不急着找他爸商量关于两家长辈见面的事。他得先去探探未来岳父的口风，才好安排见面，他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由于要开始准备搬家事宜，言谢在房间里费了番功夫才把常用的一些东西整理出来，期间吴姨上楼来叫他吃午饭，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他在楼上忙了一个中午，一直未在客厅现身。 谢如秋等了半天也没见自家儿子乖乖前来请安，她忍不住好奇这小子到底在楼上折腾什么呢。 “不行，我得去楼上看看。”她说。 言邵青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闻言好笑地看了眼妻子，语气从容：“他忙完了自然会下来，你上去做什么。万一他是在睡午觉呢。” “我就去看一眼。”话落，谢女士已经迫不及待地往楼上走去。 言邵青无奈地摇摇头，他这个太太啊，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 “慢点走。” 到了言谢房间门口，谢如秋发现房门虚掩着并未关严，她附耳趴在门板上听了会儿，房间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不像是人睡着的状态，反而像是在折腾什么。 她直起身，一本正经的敲了敲虚掩的房门，等了半晌却未得到回应。谢如秋懒得再装，直接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你这个臭小子，窝在房间待嫁……”一句话没说完，她就被眼前的画面震惊到了。 房间的地面上摊开两个二十多寸的黑色行李箱，上面堆满不同颜色的衣物和一些其他生活用品。而言谢还在翻箱倒柜的搬东西。 谢如秋痛心疾首：“儿子，你，你要离家出走啊？妈妈平日里待你不好吗？” 言谢手里拿着几本集成电路方面的专业书，看了眼愣在门口又相当有表演欲的谢女士，仿佛看到了救星：“妈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收拾一下这些衣服。” “你这是在做什么？”谢如秋慢吞吞地走过去跪坐在行李箱前，“出差不用拿这么大的行李箱吧？” “我不出差啊，我搬家。”言谢回道。 “啊？你要搬出去住了？”谢如秋不是完全不知道言谢要搬出去住的想法，自从他自己全额买了星河蓝山的那套房子，她就了解了儿子的想法。无可厚非，如今的年轻一代，大都崇尚自由，不爱与父母同住，她理解，也不反对，但乍一看到他搬家的阵势，着实令她心里一滞，好像突然空了一块地方。 然而，谢女士心底的惆怅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她心里跟明镜一样，知道儿子这是有了成家的打算了。她边替他叠衣服，边与他聊天：“星河蓝山那边都收拾好了？” 言谢手上的动作不停，“嗯，之前我和粟粟就陆陆续续的在买家电了，上次出差，她把床上用品什么的都买好了。我昨晚就在那边过夜的。” 谢如秋听到这里，眼睛一亮，“你跟春雨，同居了？” “你想什么呢。”言谢没好气地瞪着她，语气颇为遗憾，“星河蓝山跟看云台多近，我敢在女朋友爸妈眼皮子底下拐人？” 这倒也是。她儿子吧，这方面还是很怂的。 “那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打算，女朋友家长也见了，什么时候结婚？” 言谢：“结婚的事先缓缓，你跟我爸先准备好礼品正式上门拜访吧。” “你的意思是，先订婚？” “嗯。” 谢如秋听他这么说，顿时兴奋起来，“你可算是做了件靠谱的事了。儿子你放心，你尽管搬出去，我跟你爸绝对帮你搞定你未来岳丈。”说不定到时候还有意外的惊喜呢。 言谢生怕他妈搞出太大的阵仗吓到人，很不委婉地提醒：“妈，你别太过了，你儿子能不能娶到漂亮老婆就看你和我爸这临门一脚了。” “你就放一百个心，保证帮你把事办得妥妥的，春雨铁定能嫁进咱们家。” 言谢也不知道谢女士这与生俱来的信念感到底从何而来，但他的确对接下来两家见面的事充满了期待与忐忑。 第75章 不到傍晚，言谢将两个大行李箱搬上车后准备出发去看云台，他想到什么，突然掉头朝花园里言邵青在的方向走去。 言邵青刚接完电话，准备在花园里逛逛，他许久不曾回家，家里好些地方都变得陌生了，一回头却看到他儿子一脸严肃地走近。 “要走了？”下午的时候他从妻子口中得知儿子要搬出去住的事，只诧异了几秒钟就消化了这个信息。 言谢点点头，又郑重地开口：“爸，这几天你尽量把时间空出来一下，我需要你和妈一起去我女朋友家拜访。” 言邵青儒雅一笑，“这还是你第一次求我呢。” “没办法，”言谢一下子变得吊儿郎当起来，“谁让你是我老子呢。你不出马，我这终身大事办不下来啊。你要不是我老子，那我就没必要求您了。” 言邵青笑骂，“臭小子！赶紧给我滚。” 言谢双手交叉环在身前，下巴扬得老高，“滚可以啊，你得先答应我的请求。” 言邵青看着死缠烂打的儿子，不知道他这盛气凌人的臭毛病是怎么被惯出来的，但的确很唬人。“你妈难道没告诉你，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替你上门求娶的吗？” 言谢满意了，笑意挂在嘴边，没大没小地拍了拍言邵青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老谢同志还是靠谱，你可别让你儿子我失望了。” “滚滚滚，赶紧滚。再跟你多说一句话我怕自己少活一天。” 言谢边走边挥手，“活多久取决于你身体是否健康，您可别迷信碰瓷我。” 听听，这是人话嘛，生儿子就是用来气人的。然而言邵青转念想到自己即将会有一个乖巧、漂亮——谢女士的原话——的儿媳妇，他立马原谅了言谢是个儿子的错误。 人啊，有时候就是如此容易满足。 言谢开车到达看云台时，天公不作美，又缠绵的下起了雨来。他将车停在21弄的临时停车位上，从后座上拿了程镜阳给的伴手礼后撑着伞下车朝巷子里走去，不一会儿，他便看到了守在大门口的粟春雨。她穿着浅色牛仔短裤和白色印花t恤，长发束在一起扎成丸子，松松的别在脑后，看上去仿佛一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 见到言谢的身影出现，粟春雨脸上的期待瞬间转变成更深的喜悦。“谢谢。”她惊喜地叫出声，“你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黄昏时分，巷子里的路灯早已开启，橙色的灯光静静地洒在其间，伴着飞扬的细雨，让言谢有些看不真切她真实的面容。他加快脚步走近，尚未进门，她竟冲到了他伞下，一把挽住他撑伞的胳膊。“快点进去，只剩最后一道菜就可以吃饭了。你饿不饿？” 言谢下意识地想伸手搂住她，一动才发现他当下没有空出来的手可以拥抱她。 “你怎么在门口守着？穿这么短冷不冷？”他一边问着话一边与她步调一致地往院子里走去。 粟春雨浑不在意，只用“凉快”两个字就打发了他。 言谢低头扫了眼她露在空气中的那双白皙修长的长腿，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算了，随她去吧。 院子的地面湿哒哒的，晚饭花开得如荼，热烈而张扬，院中的栀子也盛开得热闹，满院子都是馥郁的芳香。 快进屋时，一阵绵延的饭菜香自屋内传来，少顷，方菲和粟宏的交谈声也若即若离地传进耳畔。 言谢扬唇一笑，侧头对粟春雨道：“看来叔叔今天晚上是做了满汉全席嘛，好香。”他由衷地赞叹，又谦虚地表示：“等我什么时候空了，我得好好向叔叔请教一下厨艺。” 粟春雨接过他手里的伞收到廊檐下的伞架里，半真半假地调侃：“这段话你对着我说没用，我不会帮你转达的，等会儿自己跟我爸复述吧。” 言谢颇为赞同地点了下头，“你说得对。唉，我这真的是盲人翻筋斗啊。” 盲人翻筋斗？ ——瞎折腾。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看你不是盲人翻筋斗，你是盲公戴眼镜——装样子的。” 他没料到她竟然听懂了他的歇后语，一时忍俊不禁起来：“可以嘛，原来我家粟粟不但冷知识掌握的全面，歇后语也不赖啊。” “那是，好歹我也是读书的时候拿过第一名的人。” “完了，你开始膨胀了。” “就膨胀。”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屋。方菲恰好在端菜。 “阿姨，我来我来。”言谢立马放下手里的伴手礼，急忙迎了上去。 方菲笑着躲开他的动作，“小谢来了，没事没事，你先去洗手，等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您别忙了，等会儿都交给我，我去洗手。”他一面说着，一面快速进了洗手间，洗好手之后立马帮着一起端菜。 方菲想阻止他，粟宏和粟春雨却都没有拦着。 所有菜上桌后，言谢看着满桌丰盛的美食，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在参加一个正式的聚餐。 由于已经不是第一次与粟宏、方菲一起共进晚餐，就餐的全程，言谢表现得相当自然和从容，半分不拘谨，不时给粟春雨夹菜，给粟宏和方菲添饭盛汤。 与他的自如相比，粟宏的表现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言谢最初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直到他洗完餐盘和碗碟时，从厨房出来被粟宏喊住，他终于后知后觉，饭桌上的粟宏，缄默的过分。 “言谢啊，陪我去外面买包烟？” 据言谢的观察，粟宏应该是不抽烟的。倒不是不会，应该是有意识地控制，轻易不抽。因着这个观察，所以他从未在粟宏面前抽过烟，也从未见到粟宏抽烟的场景。 他内心十分诧异，下意识地回答：“叔叔你要抽烟么？我车上有……” 粟宏打断他的话：“没事没事，你们年轻人抽的烟，我抽不习惯。你还是陪我去买一下，正好带你逛逛看云台。” 话说到这里，如果言谢还听不出来粟宏的真实意思，那他就真的太迟钝了。“好，我去楼上跟粟粟说一声？” 粟春雨因为孟秋的一通电话，一放下筷子便上楼去忙了。 “不用了。就一会儿的事，没必要跟她说。” 这下，言谢愈发确定粟宏是有话与自己说，且这番话也只能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他不由在心底猜测，到底粟宏要跟他说什么。 吃过晚饭，乌云褪去，雨水已经停了下来。 方菲在院子里边散步边打理花草，见二人表情严肃地走出来，也不主动搭腔。倒是言谢路过她的时候，解释了一句：“阿姨，我和叔叔去买包烟，等会儿就回来。” 买包烟何须两个人一同前去？方菲笑而不语，也不拆穿其中的猫腻，顿了一秒才微笑颔首，“去吧。” 看云台是城乡结合的地方，有点城中村的韵味，房子大多是老式的，却都是独栋，且造型不尽相同，住在这里的人，是实打实拥有土地权的，所以街坊邻居之间相处格外和睦。 粟宏领着言谢经过许多家小店面，门口有坐着纳凉的邻居便会用方言与他们打上几句招呼。 就这样走了大约七八分钟，粟宏在一家小型便利超市门口顿住脚步，他回头对言谢道：“想不想喝酒？” 言谢是开了车过来的，自然不能喝酒。而且先前在饭桌上不提喝酒的事，却在这个时候说起，他知道，粟宏接下来要跟自己说的话，一定是分量重到必须要借点酒劲才能启齿的。他直觉得与粟春雨有关。他做好了一切准备。 “好。我去买。” 言谢买了酒和烟。由于黄昏下过雨，看云台附近的公园里，长凳都是湿漉漉的，没有合适的地方聊天。他犹豫了一会儿，试探道：“叔叔，要不去我车上聊？” 粟宏有些惊讶，“你，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 他摇摇头，“不知道，但不管你要跟我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 到了停车的地方，他们分别坐进了驾驶座和副驾驶座。 粟宏不知该如何说起接下来要聊的话题。他从言谢手里要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仰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言谢默默看着，也不主动开启话题，只陪着喝了一口。他知道，粟宏在纠结。半罐啤酒下肚，只见粟宏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方形的小盒子递过来。借着路灯的光晕，他定睛一看，待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时，慌乱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叔叔……”他不懂粟宏的意思，欲言又止。 粟宏把小盒子放进他手里，调整了情绪，才语重心长地开口：“昨天晚上粟粟在你家过夜，我想了一宿，觉得还是应该做点什么。送你这个东西确实很突兀很冒昧。但我们都是男人，很多事情心照不宣。我没有在鼓励你去做什么。我这样做，只是在保护我的女儿。” 言谢立马反应过来，粟宏这是误会了他和粟春雨昨晚发生过什么。他有些哭笑不得，连忙解释：“叔叔，我想您可能有点误会，昨天晚上我和粟粟，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是那种故意借酒劲做事的混蛋。” 粟宏截断他的话，“我知道。我就算不相信你，也会相信我自己教出来的女儿。” “那……” “昨天晚上的事可能说明不了什么，但过了昨晚，那样的一天迟早会到来。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的思想都比较开放，我和你阿姨也不是老顽固。婚前性行为不代表什么，即便粟粟和你发生了点什么，我相信，那也是她自己的决定，绝对没有人强迫她。 年轻人追求刺激无可厚非，可是，作为一个父亲，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冒险。你们毕竟没有婚嫁，在人生的选择上或许还有其他的可能。如果因为一个意外导致你们必须绑在一起，这对你对她都是不公平的。当这个意外真的发生时，我不希望我女儿必须为此做出取舍。 在这件事上，我能想到的最妥帖的保护她的方式就是送你安全套，希望你不要只顾自己的感受，而忽略了她的健康。如果你暂时没有结婚或者要小孩的打算，我希望你承担起一个男人最基本的责任。 我说这么多，不是鼓励你跟我女儿发生关系，而是告诉你，在你每一次想和她发生关系时，都做好措施，保护好她。 或许你现在还不能理解我的做法，可我知道，等你以后有了女儿，一定就能理解我的行为，也希望你不要因为我开诚布公地与你谈论这种事，就对粟粟产生什么退却的念头，我看得出来，我家女儿真的很喜欢你，如果真的有缘，我很期待我们能成为一家人。” 第76章 车厢诡异的安静下来。 其实傍晚来看云台之前，言谢设想过很多关于如何委婉又真诚地向粟宏表达希望两家家长约个时间坐下来聊聊他和粟春雨订婚事宜想法的场景，以至于不像是在“抢人”，毕竟粟春雨是粟宏的掌上明珠。他思来想去，不得其法，索性做好单刀直入、开门见山的准备，却没料到，转机来的如此恰逢其时。 或许因为他还不是一个女儿的父亲，所以粟宏话里话外很多丰沛的情感，他如今无法真正感同身受，可一旦他想到，假如他和粟春雨的女儿将来会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娶走……仅仅想到这点，他的胸口便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 他还不是一个女儿的父亲尚且能体味到一点父亲嫁女儿的不舍与纠结……他侧头看向正凝视着自己的粟宏——作为父亲，他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背着妻女对他说出如此恳切的一番话吧。 良久的沉默中，言谢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车厢中缓缓响起：“叔叔，你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粟宏严肃的脸上因为他这样一句突如其来的夸奖一时忍俊不禁起来，再开口时，先前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长辈顿时消失无踪，又变成了平日儒雅幽默的老粟同志。 “你这顶高帽给我戴得就高了，我是一名教师，可没那么容易被你个臭小子的三言两语糊弄啊。”言外之意，我不吃你那套。 然而言谢正色端坐在座位上，脸上无半点违心，他对上粟宏的视线，郑重其事道：“我说得都是真心话，叔叔。我相信粟粟之所以如此善良、出色，一定与您和阿姨的教育还有对她的宠爱分不开。她是一个充满了阳光和爱的人。我常常忍不住想，这辈子能遇到她，真的是我最幸运的事。”想起粟春雨明媚的笑容，他更加坚定了想和她结婚的决心，于是终于说出他酝酿了一路的话： “叔叔，或许我现在说这番话会有点唐突，但我恳请您听完我的话。其实今晚来看云台之前，家里和我商量过了，如果您和阿姨方便，我父母想邀个时间登门拜访。您大概看出了的我意图吧。 我知道我并不完美，抛开一副皮囊和还算不错的家世，真正属于我这个人的，大概只有一个学历和一份体面的工作。我不知道能用身上的什么优点来说服你把女儿嫁给我这样一个不出色的人，但请相信，我爱粟粟，我想照顾她一辈子、与她共度余生的决心绝不是今天才有，更不是一时兴起的消遣。所以我想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下，给我们彼此一个正式的交往仪式。” “正式的交往仪式”指代什么，言谢并未多做解释，但粟宏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只默了一瞬，便颔首应下。 言谢漆黑的眼眸在明寐的夜色中倏地一亮，“谢谢叔叔。” 粟宏露出一个目前为止最放松的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话已经说开，该回家了。” 翁婿俩慢悠悠回到家时，粟春雨正和方菲坐在廊檐下乘凉。院子里的灯光半明半昧，无端为这一院的夜色增添了几许暧昧。夏夜蚊子多，方菲在藤椅旁边特意点了蚊香。袅袅的青烟在轻柔的晚风中翩跹直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言谢才走近便闻到了一阵艾草的香气，与他常年在外做执飞任务时在途经田间农舍闻到的味道类似。他知道那是驱蚊用的艾草，他没想到回到沅城还能闻到，一时感到惊喜，还没问点什么，便见粟春雨摇着蒲扇起身朝他走来。 “言谢同学你可算是回来了，快点跟我上楼，我的电脑突然蓝屏启动不了了，我翻译的文档都还没来得及保存，不知道还找不找的回来。”她说着，一把拽过他，将人拉进了屋内径直往楼上而去。 院子里只留方菲与粟宏相视而笑。见他一身轻松，目光慈爱地望着屋内，方菲似是猜到了，试探问：“你和小谢聊了？” “嗯。”粟宏缓步走到方菲身边坐下。 “那我采访一下，什么感受啊老粟同志？”她揶揄地盯着身旁的丈夫，眼里有若隐若现的笑意。 粟宏伸手将妻子揽进怀里，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院中的栀子树上，语气含笑道：“虽然舍不得，但言谢这臭小子确实不错，咱们女儿的眼光啊，啧。” 一个“啧”字，意犹未尽，却道尽了他对言谢的喜爱。 方菲见丈夫如此，眼底的笑意加深，“看来我得开始准备嫁妆了。” 粟宏但笑不语。 楼上在房间捣腾电脑的言谢并不知楼下发生的对话，他正坐在窗前的书桌边，开着台灯拆电脑，粟春雨搬来一把椅子凑在他旁边，一边撑着下巴看他不停摆弄，一边好奇心颇重地与他聊天：“修电脑对你来说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靠得近了，她这才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味，联想先前下楼后没在屋里看到他和老粟同志，方菲解释说二人买烟去了，她心里顿时浮起疑惑。 言谢头也不抬，“还行，只要不是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粟春雨赞成地点点头，“也对，毕竟你大学学的就是电子这一块，修电脑对你而言，肯定是小事一桩。” 他失笑，纠正她：“我学的专业明明是电子信息这一块，电路基础和信号处理这一块儿才是我的专长，修电脑那都是附带的，你别说的我好像只是一个会修电脑的人而已。” 她撇撇嘴，立马出言恭维：“是是是，你还会修无人机呢，不是所有会修电脑的人都能修无人机。” 言谢实在听不出来她话里的真心有几分，倒是敷衍的成分一听就听出来了。小没良心的。他赶人：“你去楼下跟叔叔阿姨聊天吧。” “我才不去当他们的电灯泡呢。你快给我修，明天还要用呢。” 他已经拆开了笔记本的后盖板，只消看看是不是他怀疑的那几个地方出了问题就能解决，突然听她这么理直气壮，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索性佯装罢工，双手一摊，后背稳稳地靠进了椅子里，只好整以暇地紧紧盯着她。 粟春雨一脸莫名，还以为是电脑损坏的很严重，心底一紧，连忙去看那些繁琐的电路。尽管她高中时期物理成绩几乎与言谢相当，但多年的文科生生活早就将她对物理的兴趣磨得所剩无几，她研究半天，全然看不懂那块主板上有什么问题。 言谢眉梢一挑，语气揶揄：“高中的知识点还没落下呢？” 粟春雨放下主板，瞪他一眼，“你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什么？”他明知故问。 粟春雨懒得搭理他，从桌上挑了本书起身坐到床头，“我不管，反正我明天要用，你必须给我修好。”如此蛮不讲理的模样当真有几分野蛮女友的气质，言谢不但不恼，还意外地很享受。 他坐回桌前，对着主板研究了一会儿，然后默不作声地开始装电脑。 粟春雨翻了几页书，忽然随口问道：“我爸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闻言，言谢装电脑的手停顿了片刻，他埋着头头反问：“为什么会这么问？” 粟春雨原本只是猜测，听到他避而不答，倒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不过先前见二人回来时聊得颇起劲，想必是“谈妥”了。她放下书，慢悠悠开口：“我爸几乎不抽烟，今天用这么拙劣的借口把你喊走，肯定是有什么话要对你说，还是男人之间的对话。男人之间的对话，却又连我妈都不能听，我猜猜看，是不是关于我的？” 言谢没想隐瞒，但确实也没料到她会猜得如此准确。他想了想，据实已告：“就是聊的你。”由于谈话内容有过于成人的内容，他避重就轻，似真似假地逗她，“叔叔怕我是个渣男，特意把我拉到巷子里警告，说未来如果我敢辜负你，他就把我打得满地找牙。” 粟春雨静静地看着他胡说八道，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她没继续追问下去，尽管她依旧好奇。 未等她说点什么，言谢已经转移话题，“粟粟，电脑今天晚上修不好了，主板坏了，要换主板，我明天修好后给你送过来。等会儿把我的电脑拿过来，你先用着。”他知道电脑对她的重要性，虽然粟宏的书房还有一台台式，但毕竟不及笔记本方便。 言谢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车上，没一会儿他就拿了过来。 时间已经不早，他车上还有行李需要搬到新家。因之前和粟宏在车上喝了点酒，眼下他无法开车，只能央粟春雨辛苦一趟。 粟春雨拿着车钥匙与他一道下楼，边走边抗议：“你就是故意的，明明开了车还要去喝酒，我驾照到手这么久，开你车的次数比开我家车的次数还多，就知道折腾我。” 言谢自知理亏，摸摸鼻子，不敢辩驳。 粟宏在客厅听了，才意识到自己把这茬给忘了，想着女儿开车送言谢回去，势必还要再开车返回，着实麻烦。偏偏他也喝了酒，妻子又不会开车，论来论去，开车的任务也只能给唯一的“苦力”了。 粟宏毕竟是一个开明的父亲，尤其在已经认定言谢的情况下，他觉得，哪怕女儿今晚住在男朋友家里，也无可厚非。这样一想，他干脆发话：“时间不早了，来来回回也麻烦，粟粟你准备一下洗漱用品，晚上就在小谢那边休息吧。” 言谢眸色微动，似是没料到粟宏会说这样的话，本能地去看粟春雨的反应。 她显然没想那么多，只略略思考了一会儿，便把车钥匙交给了言谢，“那你等我一下，我把电脑带过去。” 第77章 言谢没料到第二次“同居”生活来得如此突然。 回星河蓝山的路上，他的右手一直紧紧拽着裤兜里的方形盒子，陷入了天人交战，心跳一度无法平息。既明白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旖念，却偏偏又无法抑制，特别是当粟宏与他开诚布公的聊了那一番话之后，被困心底的野兽愈发猖狂，以至于一路上，他都无法冷静思考，整个人略显寡言。 好在粟春雨开车的时候很专注，并未察觉出他的异常。不过，她同时也隐隐有些期待，毕竟这是她与言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居，而且是在获得家长批准之后。 等进了家门，言谢率先将两个大行李箱推进卧室，粟春雨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进次卧后，转身进了卧室帮忙。 许是因为粟春雨这段时间经常在这边的缘故，对这所房子的布局，她几乎比言谢还要熟悉，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搬来的行李收拾妥当。 忙完后，粟春雨端着言谢的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茶几边上开始工作。她翻译的时候，喜欢安静，言谢不便打扰，起身拿了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至于裤兜里的那个方形盒子，被他偷偷地锁到了床头柜里——总有派的上用场的一天。 言谢洗完澡出来，身上的酒味彻底消散。他把换下来的衣服一股脑地塞进洗衣机，又收拾了一下浴室，见粟春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从餐厅给她倒了一杯水过来，自己则钻进书房整理起搬来的另一个行李箱。 客厅与书房，一墙之隔，两颗真心，在雨后的夜色中缱绻相依。想象中同居生活的暧昧连一丝火花也未产生，亏得他一路上做了众多心理建设。 翌日，久雨不晴的沅城终于见到阳光。 粟春雨趿着拖鞋从次卧出来时，日头已上三竿。昨晚她忙到快凌晨一点，才在言谢的勒令下回房睡觉。许是睡的太晚，这一觉醒来，精神状态略萎靡。 洗漱一番后，人总算清醒过来。见言谢的卧室房门敞开着，她偷摸来到门口，探头望去，夏季被整齐地叠放在床上，屋内人去楼空。她试探性地在家里喊了几句，没得到任何回应，便猜到言谢大概是去外面买早餐或锻炼去了。 她摸着开始叫嚣的肚子，准备去冰箱找到能吃的东西，尚未踏足厨房，客厅就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她猜对了一半，言谢的确是出门买早餐去了，但他不仅仅只买了早餐，顺道买了新的主板回来。见她正要去厨房，他径直提着早餐放到了餐桌上。 “去洗手过来吃早餐，我买了皮蛋瘦肉粥还有牛奶燕麦粥。” 粟春雨乖乖哦了一声，洗了手后，乐颠颠地坐了过来。 “还有油条、南瓜饼，我让老板配了两份榨菜，你想吃哪个？”言谢把买来的早餐一样一样揭盖摆到桌上，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明亮的餐厅内。 “好香啊。”她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半分不犹豫，直接端了牛奶燕麦粥到面前，“我要燕麦粥，还要油条。” 言谢依言照做，见她吃得津津有味，眼睛都眯了起来，便知自己这份早餐买的十分得她心。 两人边吃早餐，边聊天，氛围温馨，如同所有的普通夫妻一般，此间默契无需多言。 然而温情时刻在午后时间被一通工作电话打破。言谢接到安排，上次未完成的任务，后天复工，这就意味着，他明天开始又要出差了。 粟春雨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恋爱生活，只问了句他这次需要去几天，然后开始帮他整理行李。 好在笔记本电脑他已经不辱使命修理好，自然不会耽误她的工作。 言谢出差的行李一般都很简单，三套换洗衣服外加洗漱用品即可，不过按照目前的天气来说，防晒用品自然不能落下。她收拾的很细心，考虑的更全面，行李箱一合上，言谢连检查一遍的想法也没有。他分外享受被女朋友操心的生活，厚着脸皮跟粟春雨说，下次出差，还让她帮收拾行李，得到粟春雨一个大大的白眼，“睡觉的时候记得把枕头垫高点，你想要的，梦里都会有的。” 再次因工作不得不短暂分开的两人整个下午都腻在一起，言谢更是拥着粟春雨窝在沙发上美美地补了个午觉。 尽管有过比拥抱更亲密的举止，但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躺在沙发时，粟春雨依旧不可避免地红了耳尖，心跳突然不受控加速跳动起来。她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她的反应有多迟钝。 言谢的鼻息起起伏伏地落在她颈间，很痒，像一阵短促的电流迅速窜过，使她不断颤栗。她本能想躲，奈何他的双臂宛如铁钳子一般，紧紧将她箍住，她压根无法挣脱，哪怕气呼呼地掐他手臂的肌肉，言谢兀自不动如山。 反复试探无果后，她索性放弃挣扎，寻了个舒适一点的姿势，沉沉地在他怀中睡去。 醒来之后，日头逐渐西沉，正是到了出门觅食的时间。冰箱的食材所剩无几，粟春雨提议去趟超市，言谢欣然接受。 从超市买了食材回到家，粟春雨一头扎进厨房，言谢有心提升厨艺，便在一旁打下手，见她下厨的动作相当熟练，不禁想起高中的某次暑假，他向她请教做菜的事。那是很久远的回忆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会做的菜屈指可数，而她教的那四道菜，他却炼得炉火纯青，每当有下厨的心思，那几道菜必然是他的菜单之一。这样想着，他有些蠢蠢欲动，“不然把黄瓜炒蛋改成凉拌黄瓜吧？” 粟春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的提议：“不可以，凉拌黄瓜太麻烦，我懒得切葱姜蒜。” 言谢闻言反而得意的笑了起来，这不是正中下怀嘛。“不用你来做，我来，我会。” 那副笃定自信的模样叫她很是怀疑，“你家里不是有阿姨嘛，你竟然还会做菜？” 言谢傲娇地抬抬下巴，委婉暗示：“那是因为曾经有人教过啊。” 粟春雨没想太多，隐约记得自己原来也曾教过他做菜，便似真似假地调侃：“该不会是我教的吧？” 他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问“你觉得呢？”。她恍然大悟，立时勾着唇闭上了嘴，将厨房让了出来。 得益于常年修炼的手艺，言谢的这道凉拌黄瓜做得十分地道，令粟春雨大呼美味！他暗暗得意，心想，日后得了机会，还得多学几道菜才行，免得凉拌黄瓜成了他的拿手菜，那就很让人难为情了。 粟春雨不知是否看出了言谢的心思，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赞美他做菜的水平，并有意无意的透露出日后希望能多吃到这样的美味的想法。 言谢沉浸在喜悦中，飘飘然而不自知，十分爽快地应了下来。 粟春雨于是故技重施，欲言又止地问了句“那这些碗……” “我洗！” 她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嘴唇。 为了方便送言谢出门，饭后，粟春雨与家里报备了一下情况，仍旧宿在星河蓝山。 大约是明天就要分别，这天晚上两人都没再忙碌，而是用电脑下了两部温馨浪漫的爱情电影投影到电视墙，窝在沙发上看到将近凌晨。 仔细算来，自二人恋爱以来，其实很少有时间能像普通小情侣那般，安安静静地呆满一天。言谢从前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性质有多忙，如今谈了恋爱，才意识到自己陪伴女朋友的时间着实太少了些。出发前，看着眼前一脸不舍的粟春雨，他不由认真地考虑起了回到本岗位工作的事。 这厢，粟春雨送走言谢后，没在星河蓝山呆两个小时，就提着笔记本回了看云台。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每个人的生活都变得格外忙碌，方菲的话剧进入最后排练阶段，粟宏在准备期末考试出题，而粟春雨则因为出版社出版任务的提前，不得不加班加点地赶译稿。 言谢的情况不遑多让。他先是带领队员用了两天半的时间结束了上次未能按时完成的防治任务，之后马不停蹄辗转下一个任务点进行水稻除草防治任务。 由于水稻的种植面积过大，加上前段时间雨水肆虐，田间的稗子疯长，想要一步到位根除杂草，其实没那么简单。 第一次的施药结束后，除草的效果显然未达到言谢的预期。他及时调整施药剂量等问题，在第二次施药时添加了喷雾助剂，这次效果很明显，雾滴的附着度大大提升，漂移性降低很多。 按照新的施药方案，一队人连夜加班，耗时近40个小时才将任务完成。 待验收完效果，回到沅城已经是7月初的事。 尽管有粟春雨精心准备的防晒用品，盛夏的阳光还是把言谢那张帅气的脸晒黑了几度。 他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倒是谢女士有些看不过去了，非拉着他去美容院做了两次保养。 之所以有此举，是因为经过多次商定，两家长辈终是定下了7月5号见面的大事。 谢女士觉得自家儿子颜值没的挑，但这刚出差回来，黑黢黢的，实在有碍观瞻，尤其是在眼下如此重要的节骨眼上，更不能留下一丝不好的印象。 可粟春雨其实没那么在乎言谢有多黑，反而还在他回到沅城的时候，兴致勃勃地要与他比比谁白。 谁白？自然她白。 粟宏与方菲夫妻俩就更不介意这些细节了，在他们看来，黑一点更健康，就是有些心疼言谢，怎么每出差一次，回来的时候就会瘦半圈。可见，这份工作确实累人。 在谢女士的监督下，言谢的皮肤好歹救回来了一点，比起刚回沅城那天，简直是质的飞跃。回到星河蓝山，连粟春雨也忍不住啧啧称赞，打趣他简直像去趟韩国。 言谢非但不恼，还饶有兴趣地与她探讨起亚洲的“四大邪术”，最后两人意见达成高度一致，皆认为还是中国的ps技术更胜一筹。 第78章 两家见面的日子如约而至。这天依旧是一个热浪滚滚的炎热天气，气温在上午九点后便高达35c以上。 见面的日子是言谢在执飞任务的空闲时间与粟春雨商讨过的。最初，粟春雨的想法是等方菲的话剧演出结束后再定，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还未完全做好心理准备，另一方面自然是不想耽误方菲的演出。 尽管言谢很想早点将两人的终身大事定下来，但他所有的初衷皆是以粟春雨为先，既然她觉得不合适，那他就等到她觉得合适为止。 他知道她的担忧，他有时间也有耐心去等她接受。 然而没几天，粟春雨却忽然问他7月5号这天可不可以见面。他几乎不做任何的思索便答应了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她改变主意的缘由，竟是粟宏在背后“推波助澜”，助攻了一把。 其实粟春雨唯一纠结的点在于，她与言谢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她无法确定他对她是否到了真的想要共度余生的那一步。他们相识经年，在少年如风的岁月里放肆贴近，烙下一幕又一幕拨动心弦的美景良辰。年年岁岁，此后不管她的生命里迎来送往过多少人，留下或轰烈、或温柔、或怡然的记忆，竟再也没有能够与之匹敌的时光。 他太遥不可及了，以至于当她真的拥抱了少女时代的美梦之后，渐渐看不清原本脉络清晰的未来了。 她想象中的爱情不应该充满不确定。 是粟宏一语惊醒梦中人。 ——当你无法确定一件事的时候，要么靠近它，要么从中抽离。畏葸不前不是明智之举。人不能在原地打转，前进或后退，都是进步。 所以她最终决定靠近他，靠近他那个她被计划在其中的未来。比起失去，最遗憾的是从未拥有。 言谢无法获知粟春雨的心路历程，他只知道，在双方家长见面前夕，他意外地失眠了。 已经凌晨两点一刻，房间里漆黑一片。他平躺在床上，在连续不知多少次的翻来覆去后，言谢终于从床头柜上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他知道手机那端的粟春雨早已进入美梦，依旧忍不住给她发了微信： ——粟粟，我失眠了。 ——宝宝，明天……不对，是今天，你别紧张，我爸这人挺好相处的。我才紧张。 ——这一天好像等了好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宝，想你。 四条消息发出去，意料中的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他情绪平静了一些，然后点击她的微信头像，开始翻阅她的朋友圈——依旧是朋友圈动态全部可见——按照他的要求。 其实他并没多少时间去翻她的朋友圈，忙起来的时候，他甚至连吃饭的时间都是一拖再拖。 所以粟宏和方菲觉得他出差一趟瘦了半圈并不是关心则乱。 一段时间过去，她朋友圈最新的动态依旧停留在关于他的那条。他早就看过不知多少遍，再翻阅时，心中依旧有难以抑制的悸动。 手指不停地往下刷，很多他已经看过，在夜深人静的凌晨再来翻看，感受又有不同。 没一会儿，他翻到了她去年11月初去阳朔的动态，一共两条，第一条只有三张图片，全是风景，第二条与第一条间隔了两天，是一组九宫格，除了风景之外，其中有两张是她站在风景里的个人照。之前在执飞任务休息的间隙言谢给这两条动态都点过赞，但当时因为看得囫囵，他并未发现其中的微妙，如今再看，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暗暗惊呼！她在阳朔游玩的那几天，他恰好应汪栎的邀在阳朔待了差不多三天的时间。 那三天，除了在汪栎的住所补觉，其余的时间他几乎都待在汪栎的酒吧。不是他无聊不懂欣赏美景，实在是那段时间，他在xj忙得晕头转向，马不停蹄地赶到阳朔之后，只想睡觉。况且，他几乎每年都会去汪栎的酒吧待上几天，对阳朔已经相当熟悉，早已失去了游玩的兴致，促使他去阳朔的，是与汪栎之间那点少得可怜的同寝情谊。 西街就那么大的地方，他不相信她没有经过汪栎的酒吧，这就意味着，他们曾经以最近的距离擦肩而过了。一时间，言谢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懊悔。他忍不住去想已经错过的那种可能性——假若当时他们真的在阳朔重逢了，是不是能更早一些了解彼此的心意，从而更早在一起，将遗憾的距离缩短？ 他心底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他很想立刻打电话去问问粟春雨，问问她，她在阳朔的那几天，是不是也曾在人群中见过他的身影？走他走过的长街？吃他吃过的啤酒鱼？ 他越想心里越难过，对着两条动态的十二张图片翻来覆去地研究，试图从熟悉的风景中找到他的身影，仿佛这样一来就能减少一点由于错过带给他的遗憾。 他纠结，他失落，他懊恼……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击溃，身心俱疲。混沌间，他茫然四顾，渐渐陷入了一场无垠的梦境中。 嗡嗡……嗡嗡……嗡嗡…… 次日九点半左右，言谢在一阵接着一阵的震动声中醒来。 谢女士来电。 他出差回来之后只在星河蓝山住了一晚，便被谢女士拉着光顾美容院了，于是这两天他索性都住回了别墅。 两家约好的见面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半，地点在星际酒店五楼。时间尚早，他掐断电话，想再睡半个小时。凌晨的梦境太凌乱，他一度陷在其中，分不清虚实。实在太累了。 就在他又要进入睡眠状态时，房门突然被砸响。 “言谢！你给我起来！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快点起床！再不起来，别说我不给你面子！” 谢如秋的大嗓门伴随着砸门声在门口响起。 瞌睡虫彻底被赶走，言谢套了件短袖，没什么精神的起床去开门。 “谢女士，你这就有点夸张了。”他倚着门，看着眼前矮自己一个头穿着素雅旗袍的谢如秋，似笑非笑地打趣，“你穿成这样，是打算从现在开始就不进食了么？” 谢如秋狠狠剜他一眼，“你别给我瞎贫，也不看看都几点了，从家里到星际酒店要差不多一个小时，我们是男方，要早点到，你赶紧去洗漱一下，换了衣服就下楼，我们十点半准时出发。”说完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优雅地转身下了楼。 言谢无奈摇头，折回房间准备洗漱。他惯性拿起手机看时间，这才发现一个小时前粟春雨给他回了微信。 【半夜不睡觉，我有理由怀疑你是真的很紧张。】 【好吧，那就允许你想我半小时，半小时后就要睡觉哦。】 【我行行好，再允许你梦见我。】 【醒了之后记得今天穿得帅气一点。】 【期待今天。】 他又想起她的朋友圈动态，不禁想打电话问个清楚，可转念一想，还是觉得当面说更好。 他快速打字编辑消息发送，等了两分钟没收到回复，猜测她应该在忙，便去找了一套正式一点的衣服进浴室洗漱换洗。 也不知究竟是他太磨蹭还是谢女士太着急，洗澡的过程中，她又上楼来催了一次。 在谢女士殷勤的催促与监督之下，一家三口准时在十点半出发前往星际酒店。 看云台距离星际酒店路程稍微近些，粟春雨跟着父母出门时，已经中午十一点一刻。 这是两家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方菲与粟宏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其实很重视，尤其是粟宏。 粟春雨从未见过父亲穿西装，哪怕是在学校的一些重大节日、活动上，他多半穿中山装，可今天，他不但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还系了领带，显然是为了这次见面特意准备的。 粟春雨心里胀胀的，有些涩，更多的却是甜蜜。她安静地坐在后座上，听着父母聊一些日常琐碎的事，突然异常幸福。 到了酒店，言谢早已等在门口。 粟宏要去停车，先让妻女下车，却被言谢拦住。 “叔叔，您把钥匙给工作人员，他们会帮忙停车。” 星际酒店是五星级酒店，服务自然周到，哪怕言谢不说，也会有工作人员做出指引，更遑论，这还是程镜阳家里的酒店。对于两家人今天要在酒店见面，他一早就让人做好安排，自然不会怠慢了女方一家。怎么说呢，毕竟是他好兄弟的人生大事，既然选在了他的地盘，他总得要把把关。 粟宏不知道其中的这层关系，还以为是酒店附带的服务，没多说什么，直接将钥匙给了工作人员，道了谢。 今天大家都穿得很隆重，言谢也是一席正装，不同的是，他没有系领带，白衬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凸起的喉结，有那么几分正人君子的气派。 粟春雨站在一旁默默盯着他，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一夜之间，他好像成熟了很多，明明这张脸，她每天都会在视频的时候看到。 言谢在跟粟宏和方菲说话，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无比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一边引路，一边聊着未完的话题。 进了电梯，他牵着粟春雨站在按键区边上，把最大的空间让出来给方菲和粟宏。 知道他这次执飞任务主要是水稻除草，粟宏的话匣子一下子便打开了，与他聊着从前水稻种植的事情。 大概是从事这一方面的工作，言谢对农作物的种植以及生长习性很是了解，总能输出自己独到的见解。 粟春雨听着，不由仰头去看他，硬朗的下颚弧线精致完美，棱角分明的脸庞因为晒黑了几度，更显性感英俊，男人味十足。她下意识地勾勾唇角，手指穿过他的，与他十指交叉紧握在一起。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用意，他更紧地回握，不动声色地将人拉近自己几分。 方菲没有忽略小情侣之间的互动，她眉眼温柔，脸上一派从容。 电梯很快到了五楼。 言谢领着人一路朝最里面的包厢走去，包厢门打开的瞬间，谢如秋激动的身影立即迎了上来。 “菲菲……” 方菲脸上温柔的笑容刹那间凝滞在嘴角。 第79章 静止，无语，一门之隔，包厢内外霎时划成两个世界。 无人主动打破这僵持的气氛，各人心怀心思。 粟宏微揽着方菲，脸上的惊疑不比她少一分。方菲嗫嚅着，本能地看看身后的言谢，又看看正对面气质斐然的中年夫妻，很快泪水打湿了眼眶，“秋姐？” 反观谢如秋、言邵青夫妻，他们外露的情绪更多的是惊喜和释然。 谢如秋眼眶晶莹，声音颤抖，“小菲，好久不见了。” “秋姐！” 方菲挣脱粟宏，快步走进包厢，与此同时，谢如秋迈着大步朝她迎了过来。二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身量相仿的两人仿佛失散多年的姐妹。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言谢下意识地和粟春雨默契对视，他们就算完全蒙在鼓里不知道什么情况，此刻也看出来了，这四位长辈分明是旧识啊。 “阿姨跟我妈认识啊？”他问粟春雨，问完就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多蠢。 粟春雨也是一脸茫然，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揉揉她的脸，长臂一伸，将人搂进怀中，与她低声讲述着自己从凌晨到进入包厢前一秒的心路历程，“原本我是有点紧张的，不知道两家长辈见面会不会尴尬，就算我妈是个话痨，但她一到正式场合，就会矜持起来，我爸就更不会活跃气氛了，我一度忧心他们夫妻俩太过严肃，会把场面弄得尴尬。不过看现在的情形，我是不担心了。熟人好啊，熟人好办事。” 熟人好办事？粟春雨仔细品味这句话，怎么听都觉得自己是被待价而沽的商品，而且还是价值不是很高的那种快消品。“给你个撤回的机会，”她斜睨他一眼，“把话好好再说一遍。” 言谢知错不改，故意问她:“撤回哪句话？” 她呵呵冷笑:“谢爷，你完了，我现在又要开始重新思考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否有继续的必要了。” “我劝你三思，”他截住她的话头，不无自豪地道出理由，“毕竟像我这么帅活儿还好的男朋友，沅城可不多见。” 粟春雨:“……”她听到了什么脏东西！ 见她一言难尽的瞅着自己，言谢后知后觉出自己话里的歧义，他难得露出一丝类似难为情的神色，失笑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操作无人机干活的技术过硬。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了？你别此地无银。反正我算是看透你了。”她长叹一口气，替他出谋划策，“你平时施药的时候，可以看看有没有去污粉买啊，干你们这行的，想必去污粉的效果是相当好。谢谢，你该洗洗了。” 言谢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只能扶额叹息：“粟春雨同学，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嘴仗功夫依旧独领风骚啊。” 独领风骚什么的多难听啊，“别这样说，我只是风采不减当年。” “嗯，你说得对。” 他们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才被两位拉着手站在包厢门口叙旧半天的长辈想起来。 谢如秋紧握着方菲的手，眼睛红红的向言谢介绍，“儿子，妈妈要向你坦白一件事，其实今天我不仅仅是为了你和春雨的终身大事来的，我还为了你菲姨而来。” “菲姨？”这个称呼十分亲昵，言谢立即察觉出了背后的不同。他探究的视线落在方菲与谢如秋的身上，身量相仿的两人尽管年过半百，却依旧风韵犹在，正如网上那句很流行的话——岁月不败美人。望着眼前的两人，他隐隐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幅画面，他仿佛很久以前就见过。就在他努力回忆时，谢如秋欣喜而又郑重道： “我要你正式介绍一下，你方菲阿姨，她是我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最好的姐妹。我们家里有我和她的合影你记得吗？” 合影……他拧眉思索，脑海中的画面陡然定格——他想起来了！是那张一直被谢女士珍藏放在她房间梳妆台上的合影。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军绿色军装、戴着有些显大的帽子，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的年轻姑娘，其中一个自然是年轻的谢如秋，另一个…… 言谢惊奇地看向方菲，她嘴角轻扬，目光温柔地回以他一笑，眼里多了丝宠爱，他又瞅瞅身旁的粟春雨——这张年轻昳丽的脸庞像极照片里的另一个年轻姑娘——那是年轻时候的方菲！他想起第一次在沅南校门口遇见方菲的场景，那时候他直觉得方菲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却一直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她，最后只以为大概是粟春雨与她长得太像，才令他产生了熟悉的错觉。 他万万没想到！ 谢如秋瞧着他恍然又震惊的神情，笑着打趣:“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常常问我，照片里的漂亮阿姨是谁，我说是一个妈妈最最最好的朋友。每当我这样回答时，你这个滑头便会挺起胸膛，格外骄傲地告诉我：妈妈你只有一个最最最好的朋友，我有两个！” 言谢已经失去了谢女士口中的这段记忆，他唯一记得的是他不止一次在父母的卧室中见过那张合影。 然而，从小到大，他却从未见过那位谢女士口中“最最最好的朋友。”他大概怎么也想象不到，未来的某天，那位阿姨竟然是他女朋友的妈妈。他妈妈的好朋友，最后成了他的岳母。 玄幻。 无巧不成书。 若还要他形容一下这段兜兜转转的缘分，他只能说“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粟春雨的讶然更浓烈。她是先认识的谢女士，后来才从方菲的口中听过文工团的那段往事。她也没料到，她妈妈惦念了二十多年的老朋友居然就是谢阿姨。她难以置信。 “发什么呆呢，喊人呀粟粟。”见女儿一脸震惊，方菲笑着出声提醒。 “阿姨。叔叔您好，我是粟春雨，您可以叫我春雨。”粟春雨反应过来，乖巧地冲谢如秋和言邵青鞠躬。 言邵青慈爱地看着她，呵呵一笑：“我可是在座年纪最大的人，你得喊我伯伯。” 谢如秋上前拨开言谢，“走开走开，别碍事。” 不顾自家儿子一脸的苦大仇深，谢女士笑眯眯地拉起粟春雨的手，“喊什么阿姨、伯伯，依我看啊，直接跟我家臭小子一样呗。”再明显不过的暗示，粟春雨被闹了个脸红。 言谢很头疼，谢女士有些得意忘形了。他仿佛没听懂她话里的暗示意味，“怎么地？你还想认我女朋友做干女儿？祝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此言一出，谢如秋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臂上，“臭小子！” 总站在门口说话也不是事，言邵青招呼大家入座：“来来来，都别站在这里聊了，快过来坐，边吃边聊。” 偌大的包厢立时热闹起来。 一坐下，言邵青便让服务员开始上菜。由于谢如秋和方菲要叙旧，身为一家之主，言邵青与粟宏无可奈何地坐到了主位。 看着对面聊得手舞足蹈的谢女士，言谢摇头啧了声，小声嘀咕，“难怪那天跟我说，说不定两家见面还有惊喜，原来指的是这个。” 他想起程镜阳结婚前后那段时间，谢女士总是去沅城话剧团，还说什么有熟人在，现在看来，根本是精心策划的局嘛。 对面的两人不知聊到了什么，目光突然都扫向了言谢身边的粟春雨。 只听谢如秋道：“我回沅城那天，在机场第一次见到粟粟，就隐隐有了猜测。后来我旁敲侧击，小谢说女朋友的妈妈是话剧演员，我基本就确认了。之所以偷偷去话剧团而没有找你，我这不是怕你还在怪我当年不辞而别嘛。” 方菲轻哼了声，“亏你还记得。当年你不辞而别，你不知道我有多怨你。” 粟宏插话：“你别听她的，她可不怨你，她担心你才是。” 言邵青儒雅一笑：“这都怪我，要不是我当年的事业需要一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助力，如秋也不会离开文工团，跟着我南下打拼。” 谢如秋打断他们，“哎呀，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好在老天还是眷顾我们的，没想到竟然安排这两个孩子遇见。要不是他们在一起了，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逢呢。” 方菲慈爱地望向对面，“是啊，是天意。” 粟春雨也觉得这大概是天意。 言谢状似惋惜的叹息：“早知道菲姨你跟我妈之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我高中的时候就应该把粟粟骗回家了。” 粟宏摆摆手，语气极度自信：“不可能，粟粟高中的时候根本没有早恋的心思，当年你阿姨一直怂恿她早恋，但一次都没成功。” 方菲笑笑没搭话。她瞥瞥巧笑嫣兮的女儿——尽管她高中的时候没有谈恋爱，但高三一整年时而沉默，时而发呆的模样，可不像是没有少女心思的样子。 谢如秋也十分遗憾，指责言谢道：“你当年怎么就不争气一点呢，我可是听小江说了，你原来高中的时候和春雨坐前后桌啊。” “我努力过了，但被拒绝了有什么办法。”他摊摊手，手掌一翻，宠溺地捏捏粟春雨的脸，“我家粟粟在学校，那可是迷倒了一大波人啊。” 又说这种话！ 粟春雨不甘示弱：“那还是不及谢爷你呀。” “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那都是谣言。” 她低声辩解，“我说的才不是肖婷婷。”是那封你亲手写给荣灵的情书。 “哦，那这样说来，我们家臭小子和春雨还是挺有缘分的，高中同学，知根知底。”言邵青惯来不善言谈，但他一直谨记妻儿的叮嘱：别绷着脸，多跟小辈交流，做个慈祥的有钱父亲。 “春雨，你也是在bj念的大学么？”言邵青问。 粟春雨：“不是的，我在杭州。” “杭州不错，你高考……” 言谢拆台：“别问了。她没办法告诉你，她高中时期一直是年级第一名。” 言邵青十分惊喜，“那你高考成绩肯定很棒啊！怎么没去bj呢？” 粟春雨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因为我还是比较喜欢南方。” 致力于拆父亲台的言谢再次大逆不道的发言：“爸，你别老问那么蠢的问题，粟粟当年的高考成绩，就算想上天都没问题。” 粟春雨：“……”你才上天！ 第80章 星际酒店上菜的速度十分迅速，中餐的卖相以及口味更是万里挑一，十分美味，尤其是餐桌上这些一看就是经过精心挑选的珍馐。 席上宾主尽欢，笑声不断，话题更是聊都聊不完。正式的见面席，硬硬生被吃成了家常便饭。当言邵青无意中得知粟春雨与言谢一样，也是高考状元后，他再看她的眼神，除了慈祥外，还多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崇拜与欣赏。 不过诚邀她去公司上班的提议还未等本人开口，便被言谢一票否决了。“做什么？把人招你公司去当人质，然后威胁我回家继承金矿是吧？粟粟现在的工作挺好的，您别折腾了，听我一句劝，赶紧找个称职的经理人，不然你如何退休。” 言邵青郁闷地要吐血，“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嘛。粟粟呀，你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不识好歹的臭小子了。” 言谢淡淡吐出俩字：“肖父。” 这也太毒舌了吧。粟春雨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训他：“没礼貌。那是你爸爸。” 但她不得不承认，被言谢这么一搅，她着实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用直言拒绝言邵青的好意，哪怕邀请她去他公司上班仅仅只是出于社交礼仪。她对目前自由的工作环境十分满意，实在不想朝九晚五。 此事就此揭过。 言邵青不是不识趣的人，见儿子有意替粟春雨婉拒他的邀约，便没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缠。 来之前，妻子特意嘱咐过他，面对未来的亲家要主动一点，别像在公司一样，总是板着个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太惹人嫌。他没有忘记叮嘱，也记得此行自己身上还肩负着使命。他瞥了瞥还沉浸在回忆青葱岁月的妻子，心知今天大概是指望她不上了，果然还是要他亲自出马才行。 清了清喉咙，惯来不擅长应对交际的言董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与粟宏套近乎。 粟宏毕竟为人师表，态度谦和自不必多说，加上妻子与谢如秋的关系，女儿与言谢的关系，他待言邵青就多了几分热络。两人年岁相仿，尽管从事的工作不一样，却因为有共同的时代记忆，越聊越对胃口，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一边吃一边聊，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渐渐停箸。 粟春雨早就撑得不行，想站起来到窗边走走，又觉得似乎不太礼貌。她递了个眼神给言谢，对方立马会意，状似无意地往窗外扫了一眼，随即开口：“粟粟，你不是问我程镜阳的草坪婚礼在哪里办的吗？喏，你站在窗边往下看，正前方就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叫在座的所有人都听清。 粟春雨眨眨眼睛，像是十分好奇一般，快步走向窗前，边走边说：“是这里么？我看你拍得照片很唯美，还以为草坪婚礼是在专门的婚庆园呢。”话说到最后，她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大家都坐着没有起身的意思，才稍稍放下心。正前方哪里有什么草坪，明明就是酒店后花园的一个人工湖。她暗怪，这个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当真是无人能及。 怕自己表演的太过浮夸，引来大家好奇，她踱了两圈赶紧回到座位上，落座前还像模像样地点评了句“还挺好看的。” 哪知话音未落，谢如秋便笑盈盈地就着她的话，正式开始了今天两家见面的主题：“既然春雨这么喜欢，那等你和小谢结婚的时候，我们也订他们家的酒店。” 言邵青不赞成：“老程家的酒店也太一般了，我们可以去三亚，亲朋好友都包机票和住宿。” 为什么会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还是两只脚分别被砸了一次。她求助似的望向言谢，只见对方一脸淡定从容，根本不打算接话。 她头皮发麻，才发现言谢给她解围的借口简直烂透了，她现在极度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怎么了春雨？是不喜欢海边婚礼嘛？”谢如秋问。 粟春雨赶紧摆手否认，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的话题交给言谢处理：“我没有计划过，我听言谢的。” 言谢挑挑眉，无声地与她对视一眼，唇角微微向上扬起，粟春雨直觉不妙，正要阻止他，只听他已悠然启唇：“那就海边婚礼吧。” 粟春雨：“……” 方菲犹豫了一下，说出自己的顾虑：“会不会太铺张了？” 谢如秋打断她：“哪怕铺张了！婚礼一生就一次，只要春雨喜欢，就是要办太空婚礼，我也得想尽办法，可不能委屈了我的乖女儿。” 言邵青附言：“春雨嫁到我们家是头等大事，我们做父母的肯定是尽一切能力满足小两口的需求，绝不委屈她。” 如此诚意，粟宏忍不住替女儿感到高兴，他终于可以放心地为女儿准备嫁妆了。 粟春雨自然也是高兴的，只是始终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含羞带怯地去看言谢，他恰好也在看她，似乎很愉悦，扬起的嘴角一直未放下。 其实，她知道心底少的东西是什么。她想，言谢不是粗心的人，他一定会给自己一个美好的仪式。想到这里，她不禁主动去握他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左手。 言谢几乎本能地回握住她纤细柔软的手，化被动为主动抬起相握的手，在她未反应过来之前，低头亲在了她的手背。 粟春雨被亲的懵了一瞬，意识到他太旁若无人，竟然在长辈面前做这种亲密的举动，小脸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 “干什么呀！”她低声呵斥他，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紧紧握住了。 言谢瞧着粟春雨，眼神开始变得热烈。一秒的停顿后，他忽然放开了她，起身离开座位，随即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蓝色丝绒盒子，单膝跪在她面前。 “既然聊到了婚礼，那么现在我想表达一下我的真实想法。” 蓝色丝绒盒被打开，露出一枚晶莹精致的钻石戒指，精巧别致。 粟春雨的心猛地一跳，不自觉地站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定点。她看着方菲，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 方菲失笑地摇摇头，“傻女儿，你要看着小谢呀。” “我，我紧张。”她收回视线，局促地与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对视上，哭丧着脸：“我，我该说什么呀。” 见她急的不得章法，言谢空着的那只手牵起她的，安抚地捏了捏，轻笑着打趣：“你紧张什么，该紧张的是我吧。” 好像应该是这样的。她啼笑皆非，紧张感顿时退去几分。 “现在好点没？能听得清我说话吧？如果一切正常的话，我要开始我的求婚了。”言谢挺直脊背，正色道： “粟粟，可能今天的这个求婚对你来说有些突然，我虽然一直有计划，但的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是好的时机。你不用紧张，不需要急着答复我什么。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你一定有很多顾虑，不自信我们的感情是不是已经能够迈入下一阶段。不论你心里怎么想，我对你的爱意与喜欢是与日俱增的，我期待未来的路都能与你同行。十七八岁的时候，我自负地以为，我的人生并不是非你不可，我用了九年的时间证明，我是错的。我非你不可。很遗憾，学生时代因为可笑的自尊心，骄傲地不肯先向你低头，导致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我最近常常会想，该怎么弥补我错过你的那些年，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让我成为你的丈夫。 粟春雨，人生的道路其实很短，我们错过了太多年，我很确定，我想与之同行的那个人是你。如果你也确定，能不能给我一个合法的身份？嫁给我，好不好？” 粟春雨在电视上看到过无数次主角们的求婚，大概正是因为看得多了，后来再看到类似的桥段，她已经不会再感动，无法感同身受便无法产生共鸣。 她从未幻想过有一天自己被求婚该是怎样的一种浪漫，自己是否会麻木到在那句“嫁给我好不好？”后程序化地点头回答“我愿意。” 她只知道，在言谢求婚的誓词里，提到他们错过的那些年时，她一直有个疯狂的想法，她忍不住去想，他写给荣灵的那封情书，会不会其实是写给她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被人篡改了？她知道不应该将别人想的那么差劲，可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所有人，他高中时期表白被她拒绝过，说得如此坦然，她实在无法不去多想。 倘若真如她猜测的那样…… 那也太狗血了！她太沉浸，以至于忘了要回应言谢的求婚。 “粟粟？” “傻女儿，你发什么呆啊。” 方菲和粟宏同时出声提醒。 她回神，言谢依旧以不变的姿势单膝跪在她面前。 粟春雨盯着他手里的那枚钻戒，心中涌起无数感动。他平时工作如此忙碌，钻戒是什么时候买的呢？为什么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她伸出手指去摩挲，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直达心底深处，宛若炎夏里一阵清凉的风，拂得她眼角眉梢浸满笑意。 在言谢以及四位长辈的注视下，她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好奇地问：“指环可以调节么？如果等会儿戴上不合适的话，岂不是很尴尬？” 此话一出，言谢终于松了口气，他拿出钻戒，边往她左手无名指上套，边回答：“不会不合适，是按照你手指的尺寸订做的。” 话音未落，无名指顿时一凉，钻戒非常贴合地圈住了她的无名指。 言谢起身，牢牢地把人抱进怀里，激动地对着她额头连亲了三次，“谢谢你，宝宝。”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他猛然间想起程镜阳之前说的一句话：夙愿以偿。 第81章 言谢求婚的阵仗不大，形式与过程看上去也有些乏善可陈，跟电视剧里那些轰烈的、浪漫的求婚桥段没有可比之处，四位家长却个个看得充满感动，由衷地替二人感到开心，尤其是粟宏，一度湿润了眼眶，仿佛女儿下一秒就要出嫁。他已经快到退休的年纪，实在不够懂年轻人的浪漫，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多半也看不明白。别家的女儿被求婚父母在不在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女儿被求婚的时候，他在。不是非要见证这样的场面，是因为在见证了这样的场面以后，他感受到了言谢的诚意与尊重。 没有鲜花，没有水晶灯，可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浪漫？ 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能在自己父母与女朋友的父母面前下跪求婚，就足以证明这个男人的责任心。 作为父亲，粟宏唯一害怕的便是女儿所嫁非人。如果不是知道生命的自然规律，他宁愿他的女儿一辈子呆在他们夫妻俩身边，承受他们全部的爱意。 然而实在遗憾。他们没办法陪伴她一辈子，也没有权利剥夺她享受爱情的资格。 他的女儿啊，迟早要嫁人。她选的人很好，女儿自己喜欢，他也满意，至此，粟宏完完全全地接受了言谢是粟家女婿的事实。 言邵青是一个很传统的人，见儿子求婚成功，他自然而然便想着接下来应该准备一下订婚仪式。 谢如秋很是赞同他的想法。 方菲与粟宏对订婚的事没有意见，但依旧表示一切尊重两个年轻人的想法。 两个年轻人想了想，给出个“顺其自然”的回答。粟春雨的想法很简单，反正她都答应言谢的求婚了，订不订婚只是一个仪式感的问题。订婚的事便日后再议。 席后，方菲因为还要回剧院排练，一家人的集体活动注定无法继续，谢如秋还没有光明正大地去话剧团看过方菲的排练，之前几次去，都是偷偷摸摸，完全不敢露面，现在好了，好友相认了，加上即将要结为亲家，她别提多兴奋，说什么也要跟着去话剧团。 言邵青自然紧跟妻子的步伐，粟宏亦然。 言谢接下来的生活依旧是出差为主，这会儿只想带着粟春雨去约约会，过一过难得的二人世界。 长辈们心照不宣，大方摆摆手，表示不掺和小情侣，随他们去。 吃饭的时候，言谢陪着言邵青和粟宏喝了一点酒，开车的任务只能交给粟春雨。 两人系好安全带后，她才启动汽车。 言谢的车停在两辆大型的黑色suv中间。粟春雨降下车窗，往两边瞧了瞧，意味深长地对言谢说：“你停的这个位置真的是妙，但凡现在是让我倒车入库，你就准备好联系保险公司理赔吧。” 言谢侧目一看，不以为意：“我又不是第一次坐你开的车，你要相信你自己。” 她翻个白眼，没好气道:“我现在十分怀疑你找女朋友的目的就是为了在自己喝了酒的情况下帮你开车。你缺的哪里是一个女朋友，分明是一个代驾。” 这可就是冤枉了。言谢扶额失笑，身体懒洋洋地靠在座椅，歪头与她讲道理:“我需要代驾为什么不找男的？续航时间长，还不娇气。” 竟然说她娇气！粟春雨很是不服气地与他辩论:“我哪里娇气啦？我看你是飘了，膨胀了。把我追到手了就不珍惜了，现在竟然开始阴阳怪气了，你这种态度，知道像什么吗？” 她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身上，言谢淡淡扫过来，“渣男？” 粟春雨顿时就乐了，边打方向盘边观察路况，“哎呀，我家谢谢如今怎么如此有自知之明嘛，我这什么都没说呀。” 语气助词微微上扬，语气显而易见的愉快。都开心成这样了，言谢又不是真的低情商，算了，懒得跟她掰扯。 他视线落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别致又晶莹的钻戒在停车库隐隐绰绰的灯光映照下闪烁着无数璀璨的碎光，像是他心底冒起的细密水泡，又像是夜色中指引方向的星光。——而这些都是属于他的。思及此，他不禁心情大好，有种全世界都是他的尘埃落定的踏实之感。好吧，看在戒指的份上，他今天可以更加无底线，随她怎么闹，他都纵着就是了。 粟春雨的驾照是利用两个月的暑假时间一把过的，当然了，这可不是说明她的技术有多厉害，只能侧面看出她可能比较专注，外加稍微有点天赋？ 饶是如此，在两辆“匪气”十足的suv的包围下，她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深怕自己一个没注意就把旁边的车给蹭了。——即便言谢赔得起，她也不能如此败家。 言谢见她突然一下子紧张起来，贴心地替她盯着右边的情况，边开口打消她的紧张感：“慢点开，不着急，这不是在考倒车入库，有我盯着呢不会有事的。” 他的话刚说完，车子稳稳当当地“杀”出包围圈，驶向了些微宽阔的车道。粟春雨心里松了一口气，洋洋自得地感叹：“看来我车技还行啊，这都没刮到。” 言谢笑笑，“听你这意思还挺遗憾的。要不现在重新倒回去？” 粟春雨立马高声制止，“你这都是什么心态！你住嘴！现在开始，不准跟我说话，别影响我开车的心情。” 他很好商量道：“好吧，体谅你刚才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求婚，我就不打扰我未婚妻想要专心开车的心情了。” 提到求婚的话……那粟春雨倒是有一堆问题要问了。 “欸，这求婚戒指，你哪天买的？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让你察觉到了还有什么惊喜可言？言谢默默腹诽。 “我只能告诉你，反正肯定不是今天临时准备的。”他这样解释。 粟春雨撇撇嘴，“那难说呀，你工作这么忙，哪里有时间去定戒指？肯定是趁今天两家长辈见面偷偷准备的，你知道我一定不会当着我爸妈还有你爸妈的面拒绝你的求婚。”她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深感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可怜她在毫无准备之下，被打得措手不及，连好多疑问都来不及问，就被赶鸭子上架，匆匆答应了他的求婚。 想到这里，粟春雨觉得自己被套路了，她一记冷光扫向言谢，气呼呼地总结：“哼，你这个心机boy！” 诚如她所言，言谢今天做出求婚的举动，的确有考虑两家长辈的因素在里面，但这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当他听到所有人都在聊他和她的婚礼时，他陡然醒悟，或许这会是一个不错的求婚时机。 他这样想，脑海里快速串起求婚流程——浪漫的场合，鲜花，戒指。他能想到的所有求婚场景，似乎都离不开这三要素。 可他一样都不曾准备好，哦不，不是的，他有，他准备了戒指。尽管他没打算在两家长辈见面的这天求婚，但在回星河蓝庭住的当天，他便将戒指带在了身上。这种下意识的行为，他自我解读为焦虑。 他不是不想求婚，他只是不知道在何时何地，怎样求婚才能令她终身不忘。 或许是想得太多，反而让他有些畏首畏尾。 直到大家聊到婚礼这个小插曲，他猛然意识到，这可能不失为一个良机。 大不了一次不成功，他多求几次，反正他总归是要娶她的，她别想嫁给除他之外的男人！ 一旦下定决心，前路似乎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粟春雨在谢女士的追问下，将问题抛给他，他顺势而为，化被动为主动，趁此机会向她求婚。 一切的发生都只在一瞬间。确实很有心机，他不否认这一点。 不过，过程如何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夙愿以偿了。所以，随她发泄吧。 他心中拊掌大笑，春风满面地凝视着她，泰然道：“嗯，我家粟粟依然那么聪慧，这都被你看穿了。” 粟春雨听他承认的干脆，有点不开心地嘟囔：“我就知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啊，连求婚也不真诚。” 见她有生气的迹象，言谢连忙收敛起欠揍的表情，乖乖哄人：“我逗你的，我怎么可能不真诚，你见哪个不真诚求婚的人随身携带求婚戒指的？我承认今天我的确有些冲动，但我真的没有不真诚。你没发现我帮你戴上戒指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么？” 粟春雨讶然，她怎么可能发现？她被求婚，全程紧张地连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哪里还有心思关注其他的。 “你也紧张么？”她愣愣地问。 言谢手肘抵着车门，手掌支着下巴，失笑出声，“我当然紧张啊，我也是第一次向喜欢的女孩子求婚，我也害怕被拒绝，不然怎么会选今天如此特殊的日子求婚，只不过是想让成功的几率更大一分罢了。” 听他这么说，粟春雨心里好受多了，至少在这件事上，大家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无措，一样的别扭又矫情，自以为是。她抿唇不语，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言谢偏着头看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不需她言语，他便能看穿一切。他的女孩儿啊，可真好哄，甚至不需要一颗糖。 第82章 下午的时间，言谢原本想带着粟春雨看一场电影，再去逛商场，弥补一下他们之间少得可怜的约会。 今天是个好日子，宜买买买，他做好了花大钱的准备，首饰、衣服、包还有高跟鞋，但凡粟春雨喜欢的、想要的，他统统都买下来。他们两个人的家里，属于她的东西太少了，他要她的气息布满整个屋子，最好是连卧室也不放过。 他这样向粟春雨征求意见的时候，她打着哈欠拒绝了约会的提议：“我太困了，不想看电影，不想逛街，我要午休。” 睡觉的事大于一切。 言谢满盘的计划被打得七零八落，他试图劝说，想让粟春雨改变主意：“都这个点了你午休也睡不了几个小时，我们还是去看电影吧，你知道的，我接下来又要开始出差了。” 粟春雨目视前方专心开车，语气不容置喙：“不行，我不午休的话脑子会很难受，看电影可以晚上在家里看呀。”她顿了一下，目光幽幽看过来，“两个人窝在沙发不是更舒服么？” 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言谢，好吧他承认，他抱着她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确更有感觉。 至于是电影有感觉，还是抱着的人领他有感觉，那就另当别论了。 统一了目的，粟春雨熟门熟路地开着车回了星河蓝山。 到家已是下午三点多，粟春雨困得眼睛都快眯了起来，鞋子一换，直奔沙发倒下。 言谢跟在她身后，一把将人捞了起来。 “干嘛呀，我好累呀，你别闹我了。”粟春雨嘟着嘴一脸的不爽。 “客厅热，去房间睡。” “不要去房间睡，我不想换睡衣。” 言谢一边笑着把人抱进怀里，一边揶揄：“还说自己不娇气，我看你是娇气又矫情。上床睡觉还非得穿睡衣才行是吧，哪来那么多洁癖。” 粟春雨在他怀里挣扎，“我不要睡房间，我一身的味道，会染指到我床上的！” 抱着她的男人不顾她的挣扎，径直把人抱回了——他的卧室。 粟春雨心中警铃大作：“喂喂喂！你抱我去哪里？快放我下来！” 言谢力道很大，托着她身躯的双手好像铁钳一样，不论她如何动作，始终挣脱不了。他将人轻轻放到卧室的大床上，含笑注视她：“既然不想染指你的床，那就染指我的床吧，想怎么滚都行，我不嫌弃。” 粟春雨不是第一次进言谢的卧室，却是第一次躺在他的床上。这种感觉有些奇妙，她有些期待，可女性生来的矜持又提醒着她，不能太过开放，会被看不起。纠结的情绪充斥着她的身心，混沌中，她就要起身离开，岂知被言谢一把摁了回去。随之而来的，是热情如火的亲吻。双唇相贴，呼吸被攫住，不见平日的温柔。 粟春雨几乎被吻得失去理智，直到他的手触碰到…… 她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推开身下那作乱的手。 “不……不，不可以！还不行！”她没有准备好！ 言谢被她推得一愣，眼神渐渐清明。卧室的窗帘未拉，身下的人唇瓣红肿，额前的发被汗水打湿，略显凌乱地贴着鬓角，自有一番难言的风情在，如果忽略掉她眼里的戒备，言谢会很满意这样的“杰作。” 他一下子泄了气，从她身上翻下，沮丧地躺在一旁，语气抱歉道：“对不起粟粟，我又失控了。” 粟春雨红着脸去整理裙子，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她其实不怪他，她能感受得到他的隐忍，只是，她到底未经人事，一想到要与他“坦诚相见”，心中不免万分紧张。 “我，我还没准备好，有点害怕。”她小声地说，身体本能地往言谢身边挪近两分。 言谢察觉到她讨好的动作，伸手将人揽入怀里拥紧，好一会儿才放开她。 “没事，我等你准备好的那天。”反正迟早的事，他不介意多等等。说着，他起身去关窗户，“我把空调开上，你先午休，一个小时后我再来叫你起床。” 窗帘拉上，卧室忽然陷入黑暗中。随后是空调启动的声音，粟春雨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房间的轮廓。 言谢走过来弯下腰在她的唇上轻啄几下，“我先出去了，有事叫我。” 也许是光线变暗的原因，粟春雨的胆子陡然变大几分。就在言谢即将直起身体的刹那，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贴上他微凉的薄唇。 言谢眯了眯眼睛，扣住她后脑勺，加深了这个难得的吻。直到粟春雨有些缺氧，言谢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弹了下她的脑门，“我真的要出去了，你再勾\/引我，我就不忍了。” 昏暗的环境助长了粟春雨的胆量，她依然环着他的脖子，笑吟吟地点火：“那晚上可以这样么？” 言谢脑子里轰隆隆地划过一道惊雷，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能将身上的妖精就地正法。 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眼神的危险，粟春雨果断收兵，不再撩拨，“好了，你快出去吧，我要午休了。” 言谢忍着一肚子的火出了卧室。 有了这样一出，粟春雨对睡在言谢的床上已经能坦然接受。她乐不可支地在大床上滚了几圈，好容易平复心情之后，忽然想起下午的求婚，不由举起左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无名指上的钻戒，心底汹涌起阵阵暖流。 此刻，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卧室外拼命喝冰水降温的言谢一定是世界上最心酸的男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刹住车几次，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到达极限。 那就再忍三次吧，事不过三。他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冰水虽然能让他冷静下来，但还不足以浇灭他蠢蠢欲动的念头。正当他想着转移注意力之时，手机连续响起一阵震动声。 一个五人的微信群里，江一诚连续发了九张图，五张是程镜阳冲浪的照片，还有四张是海鲜大餐。 江一诚：【老子要受不了了！程镜阳这厮有毛病，天天在朋友圈里蹦跶，不是秀恩爱就是晒美食，他是住进朋友圈了是吧！】 江一诚：【兄弟们，晚上聚一波，海鲜？】 言谢：【你管那么宽？羡慕人家夫妻甜蜜？】 是这样，程镜阳办完婚礼仪式的第三天就收拾行李带着他新婚的妻子出国度蜜月了，为期一个月。自这厮去度蜜月以后，朋友圈隔三差五地就会看到他秀恩爱与晒美食的动态。 言谢不常进朋友圈逛，不清楚程镜阳发朋友圈的频率，也不知道这个过程中，程镜阳与江一诚互相伤害到了何种程度，但他不认为聚餐与程镜阳的朋友圈动态有直接关系。所以他自动忽略江一诚聚餐的邀请，以为是这货羡慕了。 言谢：【那么羡慕，就找个女朋友谈谈恋爱，发泄发泄。】 江一诚：【……】 江一诚：【你哪知眼睛看到我羡慕了？】 江一诚：【我有充分的证据怀疑你在开车！】 言谢：【嗯哼，那你要上来么？】 周家名：【卧槽，一来就这么刺激？谢爷，我可以申请免费观看不？】 李明义：【附议！】 周家名：【姓李的，你给我滚开，这里只适合单身人士。】 彭峰：【谢爷不是单身吧……】 周家名：【惊恐jpg我听到了什么！？】 江一诚：【md，难道没有一个人看到老子提议的海鲜聚餐么？】 李明义：【老板请客我就来！】 彭峰：【老板请客我就来！】 周家名：【老板请客我就来！】 江一诚：【一个个的抠抠搜搜，我真怀疑你们是怎么找到女朋友的。】 周家名：【欸，别带上我啊，本人上个星期刚分手，目前单身。】 言谢：【又分了？这么渣！】 言谢这句话一发出来，底下跟着发来一片“哈哈哈哈”。 周家名：【emmm……谢爷，人身攻击就不对了吧。你不能因为我谈过几个女朋友就说我渣啊。】 言谢想了想，觉得周家名说得有道理，但如今像他如此专情的人都免不了要被粟春雨吐槽是“渣男”，那周家名没道理不是。这样一想，他觉得很公平，心里也平衡了。 江一诚一心只有聚餐的事，见没有人呼应他，他直接丢了语音到群里：“一句话，晚上到底聚不聚？聚的话我就提前订位置了！”他补充：“可以带家属啊。” 李明义：【来啊。我下班接了孟秋就来，你等会儿把位置发群里。】 周家名：【搞起搞起！】 江一诚：【老彭，你来不来？】 彭峰发了语音，背景音里有响铃，“来，我现在在学校值班呢，没什么事，订好位置发过来呀，我早点过来。谢爷，带上粟春雨呀，我好久没见她了，晚上叙叙旧。” 言谢几乎没有犹豫：【没问题。】 言谢：【@江一诚你订位置，我请客。】 江一诚敏感地从这句话里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虽然不确定是什么，但有人请客，他还是很乐意的，【没问题！我这就去大众点评上找地方。】 周家名在底下欢呼：“看来咱们谢爷心情很不错啊，老江，你可得挑着贵的地方选啊，机会难得！” 彭峰也跟着吆喝：“那我等会儿可得多运动一下，把肚子放空。” 言谢：【随意吃，我很大方。】 第83章 粟春雨的午觉睡得格外惬意，傍晚五点半才悠悠转醒。她躺在床上醒神，想起求婚的一幕，忍不住又重复睡前的动作——举起左手。耀眼的钻戒如入睡前牢牢地套在无名指上。不是梦，她再次确认。 好神奇，她竟然答应了言谢的求婚。心中原本诸多不确定的东西，在听到他求婚誓词的那一刹那，都尘埃落了定，统统找到了停留的理由与确凿的安全感。 那句“嫁给我，好不好？”言犹在耳，比任何情话还要动听。她回忆着回忆着，情不自禁地笑出声音来。独自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何时，房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言谢轻手轻脚地踱到床边，正想叫醒她，刚弯下腰，原本背对着他的人倏然转过头，一双眼睛在昏暗不清的卧室里闪闪发亮。 他对上那双晶亮的眼眸，笑意顿时爬满眼角，将人从床上像树袋熊一般抱起来往客厅走，边走边轻声道：“什么时候醒的？” 粟春雨细长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声音软软的：“没多长时间。你怎么不叫我？” 言谢一本正经地逗她：“叫了，你没搭理我，还踹了我一脚，等会儿给你看看，膝盖都淤青了。” 怎么可能！粟春雨睡觉的时候向来浅眠，任何窸窣的动静都能将她吵醒，他若真的在她睡着的过程中来喊过自己，她绝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踹他一脚更是无稽之谈，她睡觉的时候可乖了！ 见她用鄙视加嫌弃的眼神盯着自己看，言谢心知肚明这是没骗过去了，于是笑着与她说道：“骗你的。你睡得那么香，我怎么舍得叫醒你呢。”他走到沙发边上，把人放下来，“你先坐着醒醒神，我去把卧室的空调关了。” 粟春雨没说什么，等他从卧室出来才问：“晚上吃什么呢？” 言谢：“正要跟你说，晚上我们出去吃，有聚餐。” 她眨眨眼，不无揶揄道：“你这是要组局庆祝求婚成功？” 言谢状似认真思考两秒钟，“你这么理解也可以。” “不然我怎么理解？” “比如，”他在她身边坐下，挑着眉梢，轻笑：“我钱多人傻。” 粟春雨被他的自黑精神逗乐。“都有谁啊？” 她其实不担心自己应付不了聚餐，单从他敢不征求她的意见，直接答应聚餐的邀请，她就明白，今晚来吃饭的肯定都是熟人。 果然，她的猜测下一秒便被证实：“能有谁？不就江一诚、周家名那几个角色。” “你约的大家么？” “我像是喜欢聚餐、不着家的人嘛，肯定是江一诚约起来的啊！” 粟春雨点头表示认同：“他就是单身闲得慌。”想了想，又问:“不会是你们男人的局，你拉我去当垫背的吧？” 言谢一脸困惑，“垫背？我确定以你的体重，应该不够我压吧。” 这话就很臭流氓了。她按住想翻白眼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解释:“我是那个意思吗？我是说，你特意拉我过去替你解围，他们让你做什么，你都说我不准的那种。我是这个意思！” 他恍然大悟，笑着称赞:“这个主意好，我之前还在思考怎么拒绝喝酒呢。宝宝，你这个主意甚好啊。” ？合着自己还给他提供了新思路？ 言谢拍拍粟春雨皮肤白皙的小脸，“要出门了，快去洗漱一下，别让他们等太久。” “哦。在哪儿吃呀？” “很近，就我们高中附近的夜宵城。” “呀，怀旧局呀。” 言谢笑而不语，的确是熟人局了，算是小范围的同学聚会。粟春雨乐颠颠地起身去次卧换衣服。 是的，原本嚷着要吃海鲜的江某人，在大众点评逛了一圈后，发现竟然没有一家海鲜符合他高标准的要求，他一面吐槽一面在微信群里开启新一轮的意见征求，要其他人给予推荐。 彼时言谢正坐在书房专心工作，被微信消息吵得脑仁儿疼，直接丢了句语音到群里，“既然海鲜都不满意，那就到沅南旁边的夜宵城，吃大排档。” 这个提议一出，群里都是附和的声音。彭峰最开心，因为他大学毕业后便直接聘到了沅南实验中学，目前是学校里的一名体育老师，这就等于在他“家门口”请他吃饭了，真是妙极了。为了充分表达自己对该提议的支持，他连续刷屏，附带各式各样代表兴奋的表情包。 言谢的脑壳更加痛了，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关了手机。 不过，海鲜大餐就此改成了烧烤大排档！ 粟春雨简单洗漱一番后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温婉大方的及踝连衣裙换成了轻便自在的t恤短裤，舒适又凉快。 言谢默默扫了眼那双过于白皙修长的腿，对这一身打扮不置可否。 考虑到今晚是熟人的聚餐，她大概率也会小酌几杯，言谢直接叫了辆网约专车。 粟春雨终于不用开车，一时高兴不已，等到了目的地，她特意拿过言谢的手机给司机打了个五星好评加五十字长评，语气极其真挚。 言谢笑着打趣：“评论写得这么熟练，平时出门没少打车啊。” 她纠正：“错了，我平时几乎不怎么出门。” “那我以后没事就陪你多出去走走。” 她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你当司机的话，我就考虑一下。” 在这儿等着呢。 他长臂一伸，搭上她的肩膀，没迟疑道：“这算什么，背你都可以。” “这可是你说的呀，男子汉大丈夫，说出来的话要作数的。” “我对你说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 粟春雨略略思考，颔首，“现在的确是没有。” 言谢哼笑一声，对她的话不以为然，“从前也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两人说说笑笑，信步悠然到达江一诚说的那家夜宵摊时，只有彭峰一个人坐在露天的座位上翘首以盼。 尽管早先已得知言谢和粟春雨在一起了，但当看到二人手拉手一起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彭峰还是觉得有些玄幻。班上当年的两个学霸多年后竟然成了一对儿。这难道不是应了那句“人以群分”？ 他放下手机从座上站起来，盯着眼前养眼的两人，嘴里不断地发出“哎呀哎呀”的惊叹，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快眯成一条缝。 粟春雨笑着冲他招招手：“嘿，好久不见呀老同学。” 彭峰的确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见过粟春雨。如果没有记错，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这么一算，怎么也得有七年时间了。 “大学霸，我可终于见到你了。”他激动地迎上来，脸上堆满亲切的笑，依旧是十四班那个有些憨厚的体育委员。 粟春雨嫣然一笑，颇为感慨道：“是啊，上大学后就没见过了。” “可不嘛，当年我们学校考得好的人基本上都去了一线城市念大学，我这靠着体育特长考了个本市的普通师范，就是想见也见不着啊。而且我们高二开始就不是一个班了，这几年的高中同学聚会也基本都是高三的班级，咱们高一（14）班好像还真的没有聚过，就几个熟人得空了出来吃个饭。”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粟春雨一时不知该如何搭腔，似乎说什么都很苍白。 然而这不就是人生嘛。不论年少青春时与同窗好友许下过多少感天动地的誓言，最终都会随着时间和环境的改变而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可笑非常。她从来就不相信有什么东西会是永恒的，所以兜兜转转经年后，还留在身边的，才显得格外弥足珍贵。 就好像她的这一群高中同学们。 其实说来，粟春雨有些愧疚，因为她个人的原因，高中毕业后，她从未参加过班级的一次同学聚会。虽然去学校看过很多次从前的恩师，可对待同窗两年的同学还是太过冷情。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后来才发现，实则不然。 难得的是，她的同学朋友们却都待她以真心，一如从前。她觉得她还是应该说点什么，表达一下她的感谢。 但言谢已经先她开口，转移了话题。 “就只有你一个人到了？”他问彭峰。 说起这个彭峰就来气，虽然说他是离得最近的，但现在都已经快晚上七点钟了，结果一个二个都没到，太不像话，早知道，他也应该晚点出门才是。 “别提了！都说晚上七点前能到，现在个个在群里说堵在路上了。别管他们了，我们先聊着。”说着便招呼言谢和粟春雨坐下了。“不过，你们俩从哪里来怎么不堵车？” 彭峰只知道言谢家的别墅在沅城有名的富人区，并不知他已在看云台附近买了房。星河蓝庭与沅南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不认为言谢从家里过来一路上会如此畅通。 “看云台过来堵什么车，近着呢。”言谢回答。 “哦哦，你今天在看云台这边忙呢。”彭峰自问自答，“我就说怎么谢爷你最远反而到的比他们都早呢。” 言谢的视线懒懒的看过来，好心解释：“我住这边。” 彭峰一头问号，“谢爷你家大别墅不是在星河蓝庭嘛，什么时候搬家了？” 他扯扯嘴角，露出个迷人的弧线，“结婚后总不能一直跟父母住。” 彭峰震惊了，“你，你们……”他看看言谢，又看看粟春雨，“你们已经准备结婚了？” 粟春雨不知道话题怎么一下就从住哪里变成了要结婚，她看向言谢，毫不客气地拆台：“什么时候啊？我都不知道这个事呢。” “……谢爷，你还没喝就开始说胡话了，人家粟春雨都还没答应嫁给你吧你就想着结婚，有点猴急啊。啊哈哈哈。” 言谢啧了一声，侧眸瞥了眼粟春雨，倾身靠近，低声道：“下午才答应的求婚，这么快就不承认了？” 她轻哼，“求婚和结婚可是两码事，不一样的。” 言谢想了想，认同地点点头，“所以你只是答应我的求婚，却并不打算跟我结婚是么？”他慢慢坐回座位，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粟粟，你这样就有点不好了。” 粟春雨心知他在逗自己，忍不住模仿他的动作，回敬：“说说看？” 他掀眸睨她，缓缓道：“像一个，渣女？” 粟春雨：“？？？” 说我渣？ 尽管以前在十四班的时候彭峰总便能听到二人斗嘴的场面，但言谢这样说粟春雨，他着实有些看不过眼了，“谢爷，你这是毫无求生欲啊。小心粟春雨到时候甩了你。” 言谢不以为意，视线落到粟春雨左手的无名指上：“盖戳了，跑不掉的。”语气莫名的自信。 彭峰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粟春雨手上戴着的钻戒。 第84章 人和人的差距，大抵可分为看得见的和不轻易能看见的，前者自然是个体之间的诧异，比如身形、体重以及样貌上的不同。不能否认，有些人生来就比很多人幸运，在外形上占尽优势。当然，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和发展，所有不够优质的外形条件都能通过医美调整来使其达到一定的完整程度，于是有人乐此不疲地在自己身上动针、动刀，完全沉浸在科学技术带来的“虚假繁荣”中，不可自拔。 然而，后天雕琢毕竟不是天生的，表面看上去完美，实则瑜不掩瑕，终究差点了韵味。 不轻易能看见的差距是家世和圈层的不同，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富二代、富三代，而有些人只能住在通讯落后的大山深处。 彭峰没那么思想深奥，去研究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但此刻，他的确在自己与言谢之间看到了深深的鸿沟。具体事例就是对方已经是快要迈入婚姻殿堂的人生赢家，而他还是个拥有初恋的纯情老处男！ 同样是身高超过1米8的老爷们，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会如此巨大？他不禁深深反思起自身存在的问题，是他不够帅、家里不够有钱嘛？ 是的，他不仅不够帅，不够有钱，他还嫉妒！嫉妒使人丑陋，哪个女的会看上一个又丑、又没钱的老男人？ 彭峰感觉自己霎时找到了单身27年的原因！他满腹想要倾诉的欲望，跟“人生赢家”肯定是无法达成共识的，于是，他开始在微信上找和他一样还是单身的江一诚诉苦。 诉苦的过程有点长，这期间，首先周家名开着他新买的座驾到了，过了十几分钟，李明义也接上孟秋赶来，快晚上七点半，江一诚终于姗姗来迟。 惊喜的是，他还带来了两位老熟人——林琳和闻兵。 “来来来，你们两个自罚一杯吧，要不是先前接你们，我也不会迟到这么久。”看着桌上倒满的三杯酒，江一诚很聪明地把迟到的锅甩给了闻兵和林琳，随即自己快速坐下，以“我开了车不能喝酒”为由，躲过了罚酒的环节。 林琳见到粟春雨激动坏了，哪里还管什么要罚酒的事，硬生生把言谢挤走，坐在了他和粟春雨的中间。 粟春雨自辞职回到沅城已经有一年的时间，在见到孟秋之前，她与高中同学几乎是处在“失联”中，即便加有他们的qq和微信，可真正频繁联系的人，一个都没有。 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得与失往往相辅相成，幸运的是，当她回到属于她的城市之后，那些在不知何时走散的人与事又再次悄然进入了她的生命中，仿佛从未离开。 她欣喜地与闻兵打了招呼后，心无旁骛地与林琳聊了起来，不一会儿孟秋也加入了进来，三个女生顿时亲切、热烈地交流起来。 点菜的事全权交给在座的男性同胞。 林琳是真的没想到粟春雨最后会与言谢走到一起，毕竟高三那年，他俩几乎全然是陌生人状态，大学四年也是天南海北，像隔着一条无垠银河站在两端的不同星球的人。而沅南的同学、校友聚会上，她更是一次不曾见过她，好像粟春雨这个人完全消失了一样。 “这太玄幻了！你和谢爷，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你们俩大学不是一直失联的吗，怎么你回沅城之后，反而在一起了？” 粟春雨并不避讳这个问题，大致和林琳解释了一遍她与言谢如何重逢，又如何戏剧性地走到了一起。 三言两语概括完，林琳依然觉得匪夷所思，“说真的，我高中毕业时一直觉得遗憾来着，没想到多年后你们竟然弥补了我当年的遗憾。”她语气感慨，说着忍不住端起面前那杯倒满的酒要敬言谢。“谢爷，敬你！” 言谢冷不防被敬酒，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拒绝，与她碰杯，浅尝辄止。“干嘛？迟来的忏悔？” “我有什么好忏悔的，我是敬你圆满了我高中时嗑得一个cp梦！” 粟春雨略感惊讶，下意识地去看言谢，只见他好整以暇地抬抬眼，嘴角噙着若隐若现的笑意，“眼光很犀利嘛。” 林琳得意地摊摊手，脸上的表情相当自满。 难得一遇的聚会，话题自然不会仅围着粟春雨和言谢转。高中毕业这么多年，要说变化最大的人，非闻兵莫属。 于是，话题不自觉地又围绕着闻兵展开。 “没想到你现在已经是一家科技公司的部门主管了，闻兵你当真是应了那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彭峰十分感慨，“以前你在班上的时候多老实啊，话都不怎么说的。” 孟秋附和：“可不是，在十四班的时候，感觉闻兵胆子很小，跟现在坐在我们中间谈笑风生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李明义是在场唯一一个非十四班出来的人，对闻兵的改变自然不知，但眼下的闻兵，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和坦率，实在让他无法将面前的人与他们口中那个“老实，话都不怎么说的”人联系在一起，好奇地发问：“有这么夸张嘛？” 孟秋与林琳交换个眼神，“一点都不夸张！” 江一诚有不同的看法：“别听她们的。闻兵高一的时候是沉默了点，高二分科后，我觉得他话挺多的，尤其是到了高三。这个阿谢最有发言权了，他俩同桌。” 闻兵笑笑，举起酒杯与江一诚碰了碰，“我怎么也没你话多吧。” 粟春雨相当诧异，这样一句看似正常的反驳，反而展露了他与江一诚之间的熟稔。这的确已经不是她印象中那个谨慎自卑的闻兵了。 “论健谈谁能比得过江一诚？”周家名迫不及待地拆台。 言谢嗤笑一声，“你可算说对了。”他懒懒的靠着椅背，一手搭在粟春雨的椅子上——几分钟前，林琳自觉地让出了位置，决心不再当个耀眼的电灯泡。言谢对此很满意，特地招呼老板加了一份铁板鱿鱼。 江一诚十分不满他的评价，毫无同理心地拉人下水：“难道李明义和周家名不比我话多？” 这样说的话……言谢挑挑眉，默认了。 周家名“诶诶”两声，“我当年的主要精力可都花在了追女孩子这件事上，别想给我定莫须有的罪名。” 李明义也叫屈：“我是看出来了，你们是统一战线了，专门欺负我一个外班的。” 林琳笑呵呵地意有所指：“你现在算哪门子的外班人，你可是我们十四班的‘女婿’，对吧，孟秋？” 孟秋被当众打趣，脸上浮现一丝赧色，急忙转移话题，“聊闻兵呢，怎么突然就扯到我们头上了！” 彭峰显然对闻兵的职业更感兴趣，于是顺着孟秋的话问道：“那闻兵你们公司具体是做什么？” “软件开发。” 周家名十分捧场：“厉害了！那你手底下岂不是管了很多人？” 闻兵失笑，“我职位就是说起来好听，我们公司的规模总共也就四五十号人，分了四个部门，你觉得我手底下能有几个人？” “那也不错了，能坐到你现在的职位，起码说明你的能力是服众的。你别妄自菲薄嘛。” “什么职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挺喜欢我这份工作的。” 嗯，对职位定位清晰，且不耽于虚名，粟春雨对闻兵的印象又深了几分。她有些好奇他大学所学的专业，便插话问了一句。 “软件工程。”言谢道。 她惊讶，“你怎么知道？” 闻兵半点不隐瞒：“因为我当年的高考志愿被人恶意篡改，还是言谢从韩老师那里听说后，打了电话给我，我在他的帮助下重新改回了最初的志愿，x大计算机系的软件工程专业。” 在座的除了言谢与闻兵以外，无人知晓当年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俱都震惊地无以复加。 “高考志愿被人篡改了？怎么会这样？” “你有报警么？” “后来怎么样了？” “有查到是谁做的嘛？太tm缺德了！要是有人敢篡改我的志愿，老子绝对打得他满地找牙！” 见他们个个义愤填膺的模样，言谢单独回了江一诚，“你那高考志愿谁会篡改？避之不及吧。” ？言二这货怎么动不动就人身攻击？ 粟春雨迅速理了一遍闻兵的话，问言谢：“那你是怎么知道闻兵的志愿被改了？” 话音正落，等了一会儿的美食终于上桌。 言谢挑了几串烤玉米和脆骨放到她的碗里，“五花肉要不要？” “这样就可以了。” “牛油呢？牛肉串也好吃。” “没关系，我吃完再吃其他的。” 她闻到烤串的香味，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正埋头吃着，对面的闻兵忽然感慨道：“我记得是高三下学期吧，大概四五月份的一个晚自习，我们班刚考完历年的高考真题卷，我当时考得不理想，就有点心浮气躁，谢爷看出来了，于是转移我的注意力问我以后大学想念什么专业，我告诉他我想去广州学软件工程，他算了一下我的总分，很夸张地说‘可以啊闻兵，你现在的分数可以去x大的计算机系了。’我那时候一心只想去南方，根本不曾考虑过北方的大学，听他那么一说，下晚自习后我急切地去网吧搜了一下x大的计算机系，不比我原来心心念念的大学差，我顿时就豁然开朗了。”他情不自禁地又倒了一杯酒，总结：“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我当时就只说了那么一回，谢爷就记住了我想报的专业。” 闻兵的眼里散发出崇拜的光芒，眼看他又要端起酒杯，言谢赶紧制止：“差不多得了，陈年往事你要敬我到猴年马月？” “那该敬！”江一诚表情严肃，“换了我，这份情义，我要记一辈子！” 闻兵赞同地点头：“谁说不是，若不是谢爷，哪里有我今天，当年分科后，他为了辅导我功课，硬是让我做了他两年的同桌。” 言谢头疼地打断状态越来越嗨的闻兵，“我说各位，虽然今晚是我做东，但也不必如此入戏吧？猴年马月的事了还拿出来显摆，寒碜谁呢你们。”他一副不愿多提的模样，脸色却并无不虞，话说完，又自顾自地悉心照料起粟春雨，细声询问她对当前美食的满意度。粟春雨吃得慢条斯理，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了听八卦上。 第85章 和睦欢快的气氛持续。比起大规模的同学聚会，小范围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叙旧，远比在一堆半生不熟的人中来得轻盈自在，不必虚与委蛇，不必假装热情，就连攀比的程序也省了，这才是粟春雨向往的同学聚会。 她被言谢投喂的胃口大开，在第三次主动伸手去拿餐桌中间的五花肉时，孟秋忽然惊呼了一声，吓得在座的各位皆是一愣。李明义急忙询问发生了什么。 只见孟秋双眼发亮地盯着粟春雨即将收回去的左手，一脸惊喜道：“春雨，你……谢爷向你求婚了？” 话音落下，众人循着目标看过来，果然见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晶莹剔透的钻戒。 “卧槽！”周家名不淡定了，“真的假的？” 彭峰见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件事，恨不能把先前自己震惊的感受再次叙述一遍。 然而当事人并不给他一个表达的机会。 言谢与粟春雨默契地对视一眼，右手抬起，握住她尚停在半空的左手，不无炫耀地开口：“本人很荣幸地通知在座的各位，从今天起，我也是有未婚妻的人了，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婚姻的坟墓。” 这大胆的发言立马招来好事者的起哄，分分钟与粟春雨统一了战线，替她打抱不平，怂恿她行使家庭地位的最高权利。 有一群好瞧热闹的朋友，她顿时也戏瘾上身，眯了眯眼，侧眸看过来，声音冷硬地问：“坟墓？你的意思是我把你的幸福葬送了？” 这话要是让家里的长辈听了，求婚成功的第一天就说什么“葬送幸福”的，实在很不吉利。言谢啧了声，对自家未婚妻不站自己站别人的举动很不爽。 “粟粟，你立场有问题啊。我们才是一家人。” 江一诚连忙打断他套近乎，“诶诶诶，虽然你求婚了，但是毕竟没有结婚，那就不算一家人。你们说对不对？” 林琳接话，一脸认同：“就是。还没结婚呢就想翻身做主，以后真结婚了，我们春雨还有地位可言嘛！” 彭峰火上浇油：“说的对！谢爷，你不能这么霸道！我们春雨同学多好啊，漂亮又温柔。” 长久以来，粟春雨在彭峰的心目中就是女神一般的存在，温柔的像是九天上的仙女。倘若她与言谢真的在高中时期便谈恋爱了，他大概会遗憾，遗憾仙女为爱下凡，哪怕对方是言谢。但如今见到二人修成正果，他又觉得十分应该，因为他们实在太过相配！ 李明义与彭峰稍微有点不同。躁动的学生时代，他曾经喜欢过粟春雨，并为此付诸了行动，最后人没追到，阴差阳错地成了同班同学。更搞笑的是，他写给她的情书竟然是由言谢——她如今的未婚夫送出。初闻他们在一起的消息时，可想而知他到底经历过怎样的心路历程。他被自己年少无知的举动蠢哭过，有时想起只觉头皮发麻，可很奇怪，他们三人的相处却并不觉得尴尬，尤其是看着言谢和粟春雨走在一起，他反而生出了一丝尘埃落定的满足感，就好像，出轨的行星几经周转，又重回了自己的绕行轨道，一切再合适不过。 “谢爷，警告你啊，别欺负粟春雨，否则我们这些娘家人都不答应。” “娘家人”孟秋忍不住吐槽：“有你什么事，你知道什么呀。”训完李明义，她又笑眯眯地望向言谢，一脸八卦：“话说，谢爷，今天这么大好的日子，你不准备跟我们分享一下这么多年的心路历程么？” 言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是没料到孟秋会有此一问，不由琢磨起她话里的真正含义，“你看起来很了解内情嘛。” 这一句无头无尾的话，旁人只当是粟春雨将他们的恋爱过程说与了孟秋听，但只有孟秋知道，言谢在试探她。说实话，她本来也并不确定，直到他和粟春雨在一起之后，她从李明义那里得知，言谢这么多年从未谈过女朋友，便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思及此，她竟然涌起了写一本言情小说的冲动，想将这个埋藏在她心里很多年的秘密公布于众。 “我之前不太了解，但现在了解了。” 粟春雨未作他想，一笔带过他们的故事：“就很正常的重逢，然后自然而然走到一起，谈恋爱都是这样吧？” 周家名笑得猥琐：“我可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是不是。” 江一诚白眼快要翻上天，“你要点脸行不？你怕是连自己分了几次手都不记得了吧。” “老江你别胡说啊，我就谈过三个女朋友。” “哦，谈三个女朋友分手二十次。” “情侣之间分分合合太正常了。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分手一次之后，连恋爱也不谈了。” “起码证明我专一。” “原来我们班长是这么长情的人呢。”闻兵笑嘻嘻地打趣。 “呵呵，”周家名冷笑，“这是性冷淡吧。” “……” 江一诚骂咧一句，目光突然看向言谢，“要说长情，不是我吹，你们谁也比不过言二啊。当年一封情……”他的话生生被言谢投来的眼神截断，只好乖乖禁言。 情什么？情书么？粟春雨不禁看了眼言谢与江一诚。别人或许听不懂，但她最近一直被言谢疯狂洗脑暗示，早就对当年荣灵收到情书的事产生了怀疑。她和言谢从始至终不曾认认真真地谈论过关于前任的事。荣灵在他们之间存在过，是不争的事实，她委实没必要去听那些对她来说有些残忍的画面。 但如果一切都是误会呢？若她与言谢之间从未有过荣灵的存在……那种荒谬的想法再次滋生，难道当年，他写给荣灵的那封情书真的是写给她的，只是被有心人掉了包？ 粟春雨脑子里乱糟糟一片，被这个猜测震惊到失语。倘若一切如她所料，那当年她与言谢岂不是生生因为误会而错过了许多年？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言谢，决定等会儿大家散了后，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好好跟他聊聊。她越来越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过什么。 “当年？哪年啊？当年谢爷怎么啦？”彭峰对内情一无所知，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烧烤，一边大肆感慨，“我跟你们说，现在的高中生可不比我们当年了，人家现在谈恋爱直来直去，根本久不怕我们这些做老师的，而且也不像我们当年流行写情书告白，都是用手机聊。我是老了，看不懂了。我还是觉得我们读书那会儿好，虽然也有手机，但很纯情，喜欢一个女生就写封情书去告白。”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调转视线望向言谢，“欸，谢爷，我记得高一入校那年，你还收到过那谁，哦，肖婷婷的情书吧？” 哇哦，“怀旧局”终于要开始了么？粟春雨显得很是兴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言谢看。尽管早就知道了他和肖婷婷没那样的关系，但对于他光辉的情感史，她依然兴趣浓厚。 言谢挑挑眉，想起不久前粟春雨说起他和肖婷婷的“暧昧”往事，连彭峰这种不问世事的直男都被谣言洗脑过，可想而知当年他处在话题中心，该被如何议论。 “我再重申一下，我跟肖婷婷半点事也没有，你别以讹传讹了。” “可是我们都看出来了，肖婷婷就是喜欢你啊。她竟然没有给你写过情书？”彭峰越发好奇，“那我再八卦……” “八卦什么？”言谢慢条斯理地打断他的话，“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是不是她们喜欢我，我就要跟她们发生点什么？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周家名快速接茬：“大便吧。哈哈哈。” 彭峰：“……操咧！” 林琳看不下去了，“谢爷，你能低调一点么？我现在真的觉得当初喜欢你的人，都瞎了眼了，你怎么这么毒舌啊。” 感觉自己被内涵到的粟春雨：“……”她掐了一把老神在在的某人，“情史很丰富嘛。” 言谢笑而不语，一脸的得意洋洋。 孟秋浓浓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起来，“所以谢爷，你能说说你的学生时代到底收到过多少封情书么？我记得初中的时候，春雨也收到了很多情书，我当年还帮别人送过几次呢。” 送过几次？他虽然不意外，但乍一听到，心里还是有些许不爽，视线不由地就往身边的人看了过来，“小姐姐，行情不错嘛。” 粟春雨大方摆手，“都过去了过去了。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送的情书也不记得了？”他提醒，“高一的时候，我帮人送的。” 李明义：“……”过去那么久的事还要被当事人拿出来鞭尸？太残忍了吧！ 她装傻，“啊？有吗？” 言谢轻哼一声，“也不记得了？哦，那高二呢？” 粟春雨闻言，胸口一紧，试探道：“高二，怎么了？” 他瘫在椅子里，好整以暇地看她，“送你的情书啊。” 卧槽？！除江一诚之外的人，俱都一脸震惊地看向言谢，眼神里写满了疑问。 粟春雨怔忪当场。 言谢倾身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口酒，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所以，我能问问么？” “问，问什么？”粟春雨艰难开口。 “话说，你当年到底为什么没有接受我的情书？” 言谢的话像是一枚冲上云霄的焰火，嘭的一声，在粟春雨的心底炸成了一束五彩斑斓的烟花。 她不是非要在过去的时光里找出一丝蛛丝马迹来证明言谢的喜欢和自我的臆测。每一份深厚的喜欢都不该以时间的长短来作为衡量标准。时间是标准之一，却不是绝对的唯一。 第86章 夜色蔓延，树影憧憧。繁华的夜市迎来送往，烟火气不曾湮灭，仍徜徉在流逝的时间中，不论昼夜。 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分明是一个喧嚣炎热的夏夜，粟春雨却浑然不觉，仿若堕入迷雾中，看不清出口。她在雾中徘徊，进退维谷。 她久久无法言语，言谢内心渐渐躁动起来，面上一派从容，神色不慌不忙，颇有一种局外人看戏的架势，顿了一会儿，才状似漫不经心道：“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回信呢？” 似是未料到二人之间还有这么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座上的众人皆屏息以待，眼神迷惘却难掩震惊，摩拳擦掌的样子像极了看戏的吃瓜群众。 言谢早已无暇顾及，这个疑问藏在心中数年，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纵使他有意识地避开，那个疙瘩却一直存在，无法熨帖。他得承认，他从来就不曾真正的释怀过。他一直都想寻出一个答案来。 然而他却从未试图去追问。 年少时，自尊心作怪，加上自命不凡的臭脾气，言谢从不允许自己做一个女儿情长、英雄气短的人。所以他不愿意去问她要一个答案，他相信最直观的感受。 他虽不问，可这个问题却像是在他心里生了根的藤蔓，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攀越高，越长越密，最后一片茂盛，堵住了进入心房的入口——别人无法走进来，住在里面的人也无法走出去。但凡有人试图拨弄、撕扯藤蔓，他就跟着一起疼痛，狼狈不堪。 粟春雨终于还是成了他心底不可触碰的一道伤口，不见血迹，白肉森森，永远不会结疤，亦永远不会愈合。 大概正是因为这样，他轻易不敢去碰触那个犹如禁忌的话题，但又无法全然蔑视，久而久之，反而成了心头一大难以疏解的结。 对于他的直言不讳，粟春雨情绪复杂。 二〇一一年四月的一天，粟春雨亲眼目睹同桌荣灵收到一封情书，情书的落款是言谢飘逸的签名。她毫不怀疑情书的真实性，因为她认得言谢的字。 年少青葱时，总有一些莫名的清高，使得她不屑以试探去求证情书的真假，于是，她收起对他的喜欢，退到安全距离里，不再前进一步。她甚至都不敢以朋友的身份，玩笑问他，是不是早恋了。 喜欢，如果不宣之于口，那便束之高阁，令其蒙尘。 只是她永远也不会想到，那封几乎被荣灵公之于众的情书，竟然她才是收情书之人。 一想起错过的这些年，她瞬间心头堵塞，苦闷难言，顿了许久，才在大家的注视下，声音哽咽道：“那封信，是不是写了一句诗？” 言谢与她对视，不自觉开口：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一句诗词二人说的分毫不差。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语气十分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陈述：“你怎么知道这句诗的？” “因为，”粟春雨平复心绪，“我听到她们念出来了。” 这话令在座的人不解，尤其是言谢。“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看了那封信？” “不是，”她摇头又点头，语气难得染上一丝懊悔：“我从来没有收到信，信是荣灵收到的。” 言谢嗤笑一声，觉得她的话有些荒唐，“信是我亲自放在你课桌上的，信封还写了你的名字，怎么可能会是荣灵收到呢？” 话音未落，他似是想起什么。“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之所以会知道信的内容，是因为听到了荣灵在念？” 那样一幕画面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年，粟春雨却依旧记忆犹新，“准确来说，是赵蒙她们几个女生。我没有收到信。但我从荣灵那里看到过信的内容，信的落款处还有你的签名，所以我当时以为你是喜欢……” 言谢难以置信的打断她，“你以为我喜欢荣灵？！所以从那以后你就选择疏远我了是不是？”听了她的话，他在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事情的完整真相。显然，言谢不曾料到，他介怀多年的事，撕开蒙尘的轻纱后竟会是这样一个狗血的反转！ “操！”他难得隐忍的爆了粗口。 听到里，众人皆忍不住唏嘘起来。 孟秋一脸愤慨：“我就说嘛，当初你俩那状态明眼人一看就有情况，结果到了高二下学期竟然开始像陌生人一样，原来是有人从中作梗！荣灵怎么是这样的人啊？” 林琳也是一腔的怒气无处可宣泄，忍了又忍，最后只化作一句“好贱啊”。 江一诚的情绪更加外露，他向来不待见荣灵，内心的气愤程度可想而知。“她怎么还敢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初中那会儿坑得你还不够嘛？！”一想起当年的那件事，他便气不打一处来，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我倒是要问问程镜阳知不知道这事！” 言谢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双未拆封的一次性筷子丢过去，“干嘛呢？手机放下。” 江一诚来火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呢？程镜阳那小子当初和荣灵走得多近你不是不知道，我就想问问他对这件事是否知情。” “他不知情。你有病啊你怀疑他。”言谢半点不让，神情冷然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向前看行不行？” 话至此，江一诚总算看出了一些不对劲，言谢心底的不甘与愤懑只怕不比他的来得少。 “谢爷……”周家名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当事人却往后挪了一下椅子蓦地站起身，撂下一句：“有点闷，我去抽根烟。”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有些无措，最后还是江一诚对粟春雨道：“偶像，你跟去看看吧，我怕言二心里难受。” 粟春雨望着言谢离开的方向，来不及再跟其他人解释什么，就追了出去。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都看不见，彭峰才敢开口，“谢爷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李明义心有余悸：“那还要说吗？这件事搁谁身上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吧。”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原来当初谢爷还给粟春雨写过情书呢。高中的时候，荣灵那么主动示好，年级里谁不知道人家有多喜欢他啊，他愣是冷眼旁观一概不理。” “照你这么说，那荣灵掉包谢爷的情书其实就是在报复他的爱答不理了？” “这我可不敢说，但她这种私拆别人信件的行为真的令人不齿！” “唉，谁说不是，爱情啊，向来让人疯狂又盲目！” 江一诚一言不发地听着彭峰与李明义的议论，眉宇见郁色渐浓。 孟秋察言观色，偷偷扯了一下李明义的衣角，眼神示意他别再多言。 林琳还是气不过，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发了一条指向性明显的朋友圈：话说当年我们这届一位会弹钢琴的清纯校花，简直是绝世绿茶婊！贱的清新脱俗！专门破坏人家感情！碍于人已经出国几年，我不点名道姓，请对号入座吧！ 闻兵默默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又评论道：幸好这对有缘人终于还是在一起了。 十分钟后，这条朋友圈被十四班的某位同学截图发到群里，引起了一阵激烈讨论，纷纷猜测破坏别人感情的这位出国在外又会弹钢琴的校花到底是何许人。 而追随言谢步伐离开的粟春雨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是在烧烤街对面的马路牙子找到的言谢，彼时他正颓废地靠在路灯杆上抽烟，双眼无神地望着烧烤街的一片繁华，身形落寞。 盛夏的夜里，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灼人的气息，地面蒸腾起来的热量像是滚烫的水蒸气，缭得人心烦意乱。 粟春雨停在路口的这边，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去安慰抽烟的男人。许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过戏剧化，即便她一早就有所怀疑，还是被打得措手不及。她尚且知晓一半真相，而言谢则完全是蒙在鼓里，这么多年来深信不疑是她拒绝了他的情书。如今真相揭开，他一时难以接受亦是情有可原。 她知道，他一定在怪他自己。她又何尝不怪？但凡当初她能抛下心底的那点可笑的自尊，主动去问他一句是不是在和荣灵交往，结果都会不同。造成如今这种局面的，又岂止是荣灵的鬼迷心窍，亦有她和言谢的年轻气盛。 漆黑如墨的夜空点缀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星子，粟春雨才发现，原来夜晚的天空竟然也是蓝色的。一瞬间，她像是在黑暗中探寻到光亮的夜归人，忽然找到了归途。 她看着言谢低头捻灭脚边的烟蒂，拿出烟盒正欲再点上一根时，拨通了他的电话。 “粟粟……”抽过烟的嗓音似乎变得有些沙哑。 粟春雨弯了弯眼睛，“还抽烟呐，都第二根喽。” 言谢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视线直直地射向马路对面的人，他直接丢了手里那根还未来得及点燃的烟，作势就要挂断电话过马路。 “站在那里别动。”粟春雨出言制止了他的动作，“我们就这样电话聊聊天，好不好？” 他收回脚步，“好。” 粟春雨满足地笑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开心点了吗？” 言谢不知道如何回答，眼皮微垂，顿了顿，道：“我有点难过。” “我知道。我和你一样，从知道你的那封情书很有可能是写给我的那时候起，就忍不住怪自己，怪自己为什么当年要那么死心眼，如果我依然与你保持友谊，我迟早会发现，你跟荣灵不是那种关系。” “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是我的问题，但凡我那时候亲自把信送给你，都不会发生这样戏剧的一幕。我也不该在没有收到你的答复时，抹不开面子而不去找你当面问你要一个结果。” “嗯，都怪你。”她赞同地点点头，又笑道：“但是我觉得最该怪的人是荣灵，你由始至终都没有提起她，我可以问问是为什么吗？” 言谢思索片刻，问：“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荣灵经常会来班上找我？” 粟春雨夸张的“哇”了一声，“你这个时候还在挑战我的底线，我要发脾气了。” 他笑了笑，明知她是故意在逗他开心，仍然心甘情愿地哄道：“别生气了，我心里的位置除了你，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存在过。” “我才不信呢。”她小声嘟囔。 “那我说说我为什么不会喜欢荣灵。” 第87章 言谢与荣灵之间的关系，说来也不复杂，一句“曾经的邻居”便足以概括。 不比言谢、程镜阳和江一诚这种从小玩到大的死党关系，荣灵是七岁那年才跟随父母搬进的星河蓝庭。她的家庭环境原本也算优越，父亲是国企单位里某科室的科长，母亲是一名音乐老师。她比许多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或没有正式工作的同学都要生活得幸福且富足，单单是从小学习钢琴就不是一般家庭所能负担起的一笔开销。看着身边的女同学或因学费，或因天赋而无法去学习她们喜欢的东西时，她常常为此感到庆幸，庆幸自己身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里。 而当她因为钢琴比赛获得不同荣誉，同学们都前来祝贺时，她更是骄傲不已。她想起母亲一脸严肃地盯着她练琴的画面，急不可耐地捧着那些荣誉证书去寻求母亲的认可，得到的，却是一声声的质问。 “你在骄傲什么？不过是几所学校联合举办的一场小型比赛，你以为你拿到一等奖就可以沾沾自喜了？你知道沅城市有多学习钢琴的人吗？你连市里的前十名都进不去，你到底在高兴些什么？我花费那么多的精力培养你，不是让你拿学校的一等奖，你是要走向国际的！” 荣灵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拿了一等奖，母亲看上去不但没有一丝欣喜，甚至全盘否认了她所有的努力。她明明才四岁，还不到上小学的年级，却在小学生的比赛中拿下了第一名，身边的同学和老师都在夸赞她厉害，而自己最亲近的亲人却用那样严厉的话语将她过往的付出数落得一文不值。 那以后，她在练琴时，经常能听到父母在家里不同的地方争吵。后来，母亲辞了学校的工作专职负责起她所有的生活起居，尤其是钢琴学习，几乎是手把手教学。后来，父亲开始渐渐忙碌起来，不再朝九晚五，很长一段时间的深夜，他都是带着酒气回到的家，母亲冷眼旁观，甚至连一杯水也不会递给父亲。家里冰冷的像是一座毫无生气的地窖。 这样的氛围直到她七岁时跟随父母搬去全新的住所后才稍有缓解。新家在一片红墙黛瓦的别墅区，她听以前的同学说过，那是富人住的地方，一栋房子要好多好多钱，几乎每家都有一个保姆和司机伺候。同学羡慕她搬去这样好的地方，她只扯了扯嘴角，内心毫无波澜。 母亲依旧不上班，专职负责她的生活起居，而父亲变得更加忙碌，与母亲的沟通交流几乎降为零。她也从最初的惶惶不可终日变成了坦然接受。她的生活里只剩下了练琴这一件事。 搬了新家，学校自然也要换，她没太大的感受，反正她从来不曾真的感受过学校于她而言有何不同。但在新的学校里，她还是感受到了不同。这里的同学，几乎每个人学有所长，她所在的班级光是学习钢琴的就有六七个，还有两个是男生，更遑论其他年级、其他班级。 她原本有些紧张，害怕自己的琴艺会在这所学校里被压制，于是转到新班级的前两个月里，她除了正常上课和学琴之外，几乎不与人来往。直到她拿到了沅城市钢琴比赛的第一名。 有一天傍晚，她练完琴回家，车刚开进别墅区，司机大叔就被她父亲的一个电话叫走，她只好背着书包走回家。 路过邻居家门口时，那片青草葱郁的草地上，三个小小少年正在踢足球，也不知是谁起得意，突然拿起一旁的软管开始喷水，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许是少年的笑太过放肆，她竟莫名驻足下来，心里顿生出一丝难言的情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铁栅栏里的一个少年发现了她的存在，冲着她的方向大喊了一声：“喂荣灵，要不要一起玩啊？” 她认识他，是邻居程叔叔和白阿姨的儿子程镜阳，也是她现在的新同学。 见她不搭腔，另一个身高略高一些的男生咋咋呼呼道：“你就是荣灵啊？程镜阳经常说你的钢琴弹得好，上次你是不是还拿了一个奖，真的厉害哦。” 她不习惯与人交流，尤其是同龄的男生，正打算说声谢谢时，就听见另一道声音响起：“羡慕吧，我听我妈说，人家拿过好多奖呢，你以后有机会跟人家取取经，也好提升一下琴艺。” 她没有进去，那三个人里，她只认得程镜阳，但离开前，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最后说话的那个男生，他扬着灿烂的笑容朝她招。。她想起他的话，平静的内心竟然奇异地涌起一丝颤动，就好像那些压在她身上的赞誉不再是讽刺的存在，而是真正令人钦佩的成就。 一个星期后，她在跟随父母拜访邻居时再次见到了他，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言谢。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荣灵转班到了言谢和程镜阳所在的班级，那以后，他们的同学关系一直持续到初中毕业。 那件事发生之前，言谢并未察觉出荣灵对自己的特殊感情。 起先，是因为程镜阳家与她家住得近，而他经常跑去程镜阳家玩，这才有机会认识的她。后来成为同学之后，荣灵的父母逢年过节都会来他家里拜访，一来二去，关系自然愈发熟络。偶尔他们三个人会一起上学或放学，初中刚开始的时候也一起上过补习班。 他一直都觉得荣灵父母的教育方式有些奇怪，一个完全放任不管，一个主导方方面面。即便荣灵学钢琴，以后会成为一名钢琴家，但身为学生，学习始终是主要目标才是。他虽心里不赞同，到底是人家家事，实在没有叫他一个小屁孩评头论足的道理。 闲聊时，程镜阳偶尔会跟他抱怨，说荣灵每天都要练琴两个小时，周末还要去钢琴老师家里上课，完全没有童年，真的太可怜了。 言谢未曾多想，也附和一般道了句“谁说不是呢。”语气里尽是怜悯与惋惜，于是在日常的生活中，他与程镜阳难免多照拂她一点，不管是出于同学之情，还是邻居之谊，皆是再正常不过的帮助。 但这样的情绪到了荣灵那里却成了燎原的火，将她越来越汹涌地推向了言谢。 他是在爱里浸泡着长大的人，身上有无穷无尽的少年气，以及正义与果敢。 荣灵深陷在言谢带给她的温暖之中而不可自拔。 中考前，母亲已有将她送出国念书的打算，彼时，她的成绩在言谢和程镜阳的帮助下突飞猛进，她本就不是愚不可及的人，这么多年成绩一直在中上游徘徊亦不过是因为时间都花在了练琴上，从而忽略了学习。 但母亲并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只要她的琴艺依旧能在人群里脱颖而出，失去的那些就算不得什么。 荣灵却不想出国！从前她是无所谓的，甚至希望能快点逃离母亲的掌控，她常常想，也许出了国，远赴重洋就能摆脱彼时压抑窒息的生活，但幸运的是，她认识了言谢。他是那么美好，像是她黑暗生活里，从裂缝中透进来的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黑夜，指引她前行的方向。 可她清楚的知道，言谢不喜欢她，或者说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只有朋友之谊，一想到她会和他分离，与他相隔半个地球的遥远，她就无法镇定自若。 带着这种压迫的情绪，她中考果然不尽如人意，好在母亲并不关心她的中考成绩排名，出国的相关事宜一直有序地在进行。 出国的日子越临近，她心里越发不安。同学聚会上，她远远见到言谢与一个高挑的女生相谈甚欢，身边的一群男生不断起哄，她的心渐渐冷却下来，头脑却愈发清醒——她不想出国，她想留在他的身边，以任何方式或任何身份。 那晚，她将自己深藏的感情一字一句地抒发到纸上。不同的是，信的内容是她模仿言谢的字迹而写，将写信的主人公变成了言谢，那样就好像这封信是言谢写给她的情书，就好像，他一直深深地喜欢着她。大概是信写得太过逼真，让她都信以为真，她竟然又可耻地写了一封回信，并在信的末尾写到： 阿谢，我是你的，不管是身体还是心，一直也将永远忠于你。 爱你的灵 没有落款时间。 她深知母亲最在意的是什么，于是在出国前的那场正式面试上，故意弹错了几个音。面试结束的第二天中午，她果然从那通电话里听到了她落选的消息，但这样还不够，还不足以令母亲放弃送她出国的念头，她想，她该加一剂猛药了。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每天练完琴就佯装迫不及待地要出门的样子，母亲问起，她也只是回答说言谢和程镜阳他们叫她。等她出了门，其实哪里也没去，只是在附近的商场逗留。 这样持续了几天，母亲突然在她练完琴想再次出门时发作起来。 “去约会？” “妈妈……我，我没有，是言谢……” “唰”的一声响，几张照片和信纸在她面前落下。 “妈妈！你怎么可以？这是我隐私！”她快速将地上的照片和信纸收起来，却被母亲阻拦住。她瞠目质问： “这些是什么？你是不是在跟言谢谈恋爱？！” “我没有！” “没有？没有跟人家谈恋爱你会收藏你们的合影？他会给你写情书？没有谈恋爱，你的中考成绩为什么那么差？连钢琴面试也出错？没有谈恋爱，你每天练完琴跑出去是学习的？荣灵！你知不知道自爱？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就是这么回报的我？！马上给我分手！立刻！” “我不！我喜欢他！” 母亲冷冷嗤笑：“喜欢？男人的喜欢值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愚蠢！我问你，你跟他到哪一步了？拥抱？接吻？” 荣灵一概不答，只脸上的神色越发难看。 “你们上床了？！” “妈妈……” 啪的一掌响彻客厅，母亲的咆哮声在耳边呼啸：“你要不要脸？！你才十五岁！” …… 事情后续的发展出乎荣灵的意料。她被母亲关在房间里出不去，若她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她大概永远也不会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去换自己不出国。 第88章 言谢中考的成绩十分不错，借此缘由，谢女士特地抛下工作，打算休十天年假带他一起毕业旅行。 但言谢拒绝了，于是谢女士十天的年假就成了待在家里每天跟“不孝子”斗智斗勇，生活好不快活。 打破母子平静生活的，是高雅琴气势汹汹丢来的一沓照片和信纸。“谢如秋，你儿子做的好事！” 谢女士不明所以，先是宽慰了几句，随后才从地上捡起那些照片。照片几乎都是偷拍的角度，但主人公无一不是言谢和荣灵，两人隔得并不远，皆是坐在一起做题或是说笑的样子，看上去关系十分亲密。谢如秋对荣灵的印象还挺好，很文静的一个女生，钢琴弹的也不错，就是有些过于清冷，与她儿子仿佛不是同龄人。 她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又看到地上的几封信，捡起来匆匆一瞥，瞬间怔住。“雅琴，这，这别不是有什么误会吧？” 高雅琴冷漠地扯扯嘴角，“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你还要偏袒你儿子？你知不知道，他都诱~~哄我女儿上\/\/\/床了！” 这话太严重，谢女士顿时冷了神色，打断高雅琴的话：“高雅琴！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可以告你诽谤！” “嗬，做错事的人是你儿子！你还理直气壮了？那你倒是把你儿子叫出来，我们当场对质！他敢跟我家灵灵谈恋爱，发生关系，难道不敢承认吗？你就是这么教育你儿子的？他未成年吧？你知不知道，他这是诱jian，要负刑事责任的！” 谢如秋被她一口一个“谈恋爱”、“发生关系”、“诱jian”震得头皮发麻。她自己的儿子她了解，绝对不可能做成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她一个字也不信。她稳住心神，让吴姨去楼上把言谢叫下来。 彼时言谢正和程镜阳以及江一诚在房间玩游戏。见吴姨神色急迫，他来不及多问，匆匆下了楼。 高雅琴见到言谢瞬间怒火中烧，直接抄起茶几上的茶杯砸了过去，“你个有娘生没娘教的流氓！” 言谢本欲侧身躲开，谢女士却条件反射一般直接挡在了他的身前。茶杯顿时擦着谢女士的脖子呼啸而过，最终弹到墙壁上碎落了一地。 “你干什么？！”他怒吼一声，赶紧去看谢女士脖子，见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高雅琴不甘示弱：“你就是个qjf！” 谢如秋眉头皱成一团，语气冰冷地警告：“高雅琴，我劝你说话注意一点！否则别怪我不念及邻居的情谊！” “怎么了？你儿子做过的事，别人说不得是吗？他有本事做，就别怕被人说啊！” “你住口！我儿子绝不会做出这种毫无羞耻之心的事！” “你的意思是我家灵灵主动的了？她犯\/\/\/贱啊去勾\/\/\/\/\/引你儿子？你也不看看你儿子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有什么值得我家灵灵喜欢的！就是你儿子引you的我女儿！像你家这种只生不教的家庭里养出来的儿子能是个什么好人！” 高雅琴字字诛心，将言谢贬低的一无是处，谢如秋怒目而视，一双桃花眼瞪得猩红，“高雅琴，我要你向我儿子道歉！” “你做梦！他就是一个qjf！” 一旁的吴姨气得双眼通红，“荣太太，你不要胡说，我们小谢不是这样的人！” “你是什么身份，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言谢一张脸冷到极致，他将谢女士和吴姨揽在怀里护着，双目凌厉地往向高雅琴：“高阿姨，我敬你是长辈喊你一声阿姨。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全然不顾昔日的邻里之谊，在我家里大肆辱骂我并对我母亲进行人身攻击，如果你还想好好谈谈，那么请你向我妈妈还有吴姨道歉！” “道歉？你还问我要道歉？你敢承认你做出来的禽兽事嘛？” “我做过的事，没有不敢承认的！” 他的话刚落下，谢如秋便拉着他，轻声问道：“小谢，妈妈问你，你是不是在跟荣灵谈恋爱？” 言谢不知道谢女士为什么会有此一问，只愣了两秒，就坚定地否认了：“没有！” 高雅琴大声质问：“你胡说！” 谢如秋不理会她，继续问，“那你喜欢荣灵么？” 他这次否认地更坚定：“不喜欢，我们只是同学！” “你不喜欢，你为什么要给她写情书？为什么要影响她中考和出国的钢琴面试？！”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给荣灵写过任何情书！” 谢如秋把手上的信纸递给他，“那这封信，真的不是你写的，对不对？” 言谢接过信，第一眼扫过去，差点怀疑起自己，但他很快就看出信上的字迹是有人模仿他而写，而且那些文绉绉又无病呻吟的遣词造句根本不是他写作的风格，他依然否认。“这不是我写的。” 高雅琴冲上去一巴掌呼在他的脸上，“你，你，小小年纪就撒谎成性！灵灵已经都告诉我了，我真替她感到不值得，竟然喜欢你这种不学无术又毫无担当的混混！我一定会告你的！” 谢如秋看着儿子脸上那几道明显的红痕，心中一堵，又急又心疼，再也顾不上那些所谓的以理服人，狠狠地推了高雅琴一把：“你口口声声说我儿子对你女儿做了那些事，那我们就去医院自证清白，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你疯了谢如秋！你是想毁了灵灵吗？！” “哼？我想毁了她？我看是你女儿想毁我儿子！你女儿的名声是名声，我儿子的名声不就是名声了么？！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没有证据的话会毁了他以后的人生？如果他真的做了这种禽兽不如的事，不用你告，我亲手送他去坐。。。牢！” 话刚说完，她便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言谢一瞬间慌了神，“妈！妈！你怎么了？！吴姨，吴姨，快打120，打120！” 趴在二楼转角听了后半程的程镜阳冲着三楼一喊，火急火燎地跟了出去。 谢如秋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期间，荣灵的父亲来探望过两次，但都被言谢言辞激烈地赶走了。 荣父是来道歉的，他从妻子那里得知情书和照片的事情之后，首先是质问了荣灵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荣灵只否认了她与言谢谈恋爱和发生关系的事，其他的事情她一概回答得模棱两可，就像是替自己与言谢早恋找的蹩脚借口。 高雅琴情绪激动地扇了她一耳光，“你就是犯~~~~贱！人家从始至终从未承认喜欢过你！你知道谢如秋说什么嘛，她说要带你和言谢去医院自证清白！她生的是儿子，这种事去医院，对言谢有什么影响？最终还不是你名誉尽失！你怎么那么犯~~~贱，上赶着让人家侮辱！” 荣父皱着眉，脸上的隐忍早已不再！他冲高雅琴怒吼：“你够了！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女人！你知道公司是在言邵青的帮助下才起死回生的吗？你不分青红皂白冲到人家家里辱骂他妻儿，你以为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去求人家的原谅！你还想你女儿出国留学，我告诉你，你做梦去吧，公司资金链一断，你等着公司破产喝西北风吧！” 言邵青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但他向来护短，尤其是涉及到妻子谢如秋。这件事一发生，他几乎毫不犹豫地从荣父的公司撤了资。 那之后，两家也算彻底闹僵，即便后来荣父有心修补两家的关系，也因为言谢始终抗拒的态度无法回到最初。而言谢也一直对荣灵的亲近敬谢不敏。 程镜阳是听过半程的旁观者，江一诚则完全置身其外，但他永远记得谢女士被送上急救车后，言谢那种绝望又愤怒、自责的状态，以至于后来每当程镜阳试图替荣灵讲和言谢讲和时，他就极度反感。 荣灵如愿留了下来，同时，她也失去了与言谢的友情。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我会喜欢荣灵么？”话音落下的同时，言谢被一双纤细柔软的手臂紧紧抱住。 粟春雨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扑通跳动的心跳声，忽然仰头朝他粲然一笑，“不要难过，我很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 他抬头望了一眼铺满星辰的夜空，怀里的温度源源不断地冲左心房涌去，他倏忽发觉，年少时受到的那些恶意诽谤，似乎也并不难以启齿，而错过粟春雨的那几年，更让他懂得什么是真的的爱情。 “嗯，”他低头吻了吻她额头，“粟春雨，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喜欢我。” 他们在马路上无言拥抱了很久，直到江一诚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路口对面。 言谢正对着路口自然不曾忽略，他抚了抚怀中之人的头发，“我们这样突然走掉，他们不会以为我是借故逃单吧？” 粟春雨不以为然地戳戳他腰上精壮的肉，“我可没逃，我是来抓你回去的。” “那大概是你‘抓’得不够用心，盯梢的都来了。” “嗯？”她正想回头去看看，却被他摁了回去。 “没事，他走了。” “江一诚？” “嗯。” 粟春雨有些好奇，“你和荣灵之间的事，程镜阳知道么？”她能感觉到江一诚是知情人之一，可程镜阳的态度却实在令人难以捉摸，说他知情吧，但他对荣灵又不像江一诚那般厌恶，若说他不知情，却也不曾强行把言谢推入到尴尬的处境里。 真是令人费解。她将自己的疑惑问出来，言谢笑了笑，道：“恰恰相反，程镜阳是旁观者，江一诚反而是不知情的。不过后来程镜阳有跟他解释过一些缘由，他不了解其中的关键，但他对于谢女士被气到住院的事耿耿于怀，所以一直很不待见荣灵。” “可高中的时候，我看程镜阳和荣灵的关系似乎还不错？”她试探着问。 言谢理直气壮：“那肯定啊，我后来才知道，他以前其实喜欢过荣灵。” 粟春雨瞬间觉得下头，“亏我还以为他跟你关系很铁呢，没想到也是重色轻友的家伙！” 他点点头，“能理解，毕竟后来我也是这样对他的。” “啊？” “你呀。走吧，回去埋单了。” 结账的人再次出现，这叫一桌人都松了口气。 见两人甜蜜蜜地拉着手，林琳啧啧几声，“看来还是我们春雨魅力大，这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人哄了回来。” 闻兵笑言，“你们不知道嘛，粟春雨哄谢爷从来没有失手过，除非是她不想哄。” 粟春雨不敢接受这个恭维，忙推脱：“这话可不能乱说。” 言谢嘶了一声，“承认你哄我有这么丢脸？” 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他怎么说。 江一诚默默在一旁观察，又想起他刚才因为不放心偷偷溜过去找人，结果被言谢眼神警告的事，心想，言二这家伙就活该被粟春雨治治，否则实在太过嚣张。 第90章 与粟春雨耳鬓厮磨的惬意时光是短暂的，几天后，言谢又踏上了执行飞防任务之路。他有了回归技术层的打算，于是每次任务都更加尽心传授队员经验，恨不得倾囊相授。 蔚蓝之下是碧波荡漾的万顷稻田，稻穗开始抽穗，纵横交错的阡陌上，农人川流不息地走过。沟渠水声哗哗，与无人机桨叶扫过的风声遥相呼应，宛若一幅流动的山水田园画。 言谢不是第一次看这样的风景，但无论看过多少次，对着眼前的稻田，他心底的热爱永远也无法磨灭。 休息间隙，他惯性地拿出手机拍下这动人的风景分享给几百公里之外的人。 粟春雨收到微信消息的时候还沉浸在译稿之中，彼时她的手机调了静音，闭关翻译时，她向来心无旁骛，等终于停下手里的工作，已时近黄昏。 院子里静悄悄的，白天被骄阳炙烤到蔫儿吧唧的花朵此刻再次竞相绽放，在夕阳的余晖中尽情抖落芬芳。廊下的燕子觅食归来，清越的叫声谱成一曲夏日的赞歌。 拿起一边被冷落一天的手机，微信里不出意外地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她一一回复，正准备回复言谢，两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的视频电话率先打了过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有些昏暗。她起身站到窗前接听。言谢棱角分明的俊脸霎时跃进屏幕，身后是五彩斑斓的晚霞，显然刚忙完的样子。 “宝宝。”最近他热衷于这样称呼她。“吃饭了没？” 她趴在窗台，夕阳的光洒在脸上，五官柔和的像失真的电影画面。“没呢，老粟同志要在剧团陪方菲女士排练，我只能晚点跟郑意依母女俩出去吃了。你才忙完呀？” 言谢爽朗一笑，“今天收了个早工，我让其他人先回村委会了。” “你还不回去是有什么事么？”她问。 “有事，大事。”他神秘一笑，视频镜头一翻转，视野里一瞬间被火红的霞光铺满。“这么美的落日，我要跟我家宝宝共享啊。” 粟春雨被震撼住，一时愣住，过了片刻才缓过神来，惊喜地赞了一句“好美。” 言谢继续迎着夕阳前行，画面之外都是他清朗明亮的嗓音，“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等下次执飞任务回到沅城我带你一起看看我们飞防都会看到的自然风光，保证你赞不绝口。” “可以么？不会耽误你？” “耽误什么，我们现在是智能化作业，精确度高着呢，就算你再漂亮也绝对不能让我分心。”他回答的一本正经，逗得粟春雨连着骂了几句“不正经”才解恨。 言谢哈哈大笑起来，正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奶气的童声传了进来。 “干妈！干妈！” 郑意依穿着白t短裤，提着妈妈包慢条斯理地跟在女儿身后走进院子，一抬头就看到趴在二楼窗台打视频电话的粟春雨。“大作家，好了没有？我女儿可是喊了一路了。” 小苹果找不到上二楼的路，急的在庭院中蹦蹦跳跳，头顶的鬏鬏有节奏地跳动，嘴里一直叫着“干妈下来！”。 言谢听到声音就乐了，催促她赶紧调转摄像头，他迫不及待的想见见软萌的小苹果了。 粟春雨哭笑不得，依言照做。 郑意依听到手机里传来的言谢的声音就明白了是二人在视频，忍不住出声调侃：“哟，二位这是在手机里‘人约黄昏后’呐，真是浪漫。乖女儿别跳了，妈妈这就抱你去楼上‘棒打鸳鸯’呀。” 言谢与郑意依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因为粟春雨的关系在，他们相处得还算愉快。事实上，他与粟春雨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几个发小相处得都很自然，特别是向印，二人因着大学四年都在bj念书的关系，又都对运动和人工智能兴趣浓厚，话题自然也就比普通朋友多了很多。然而他内心深处最佩服的，还是向印一毕业就结婚、当爸爸的勇气，这换做他当年，未必不会退怯。 但人生的路有时候真的不是够谨慎就能一路平坦，总会在不经意之处遇到难以预料的意外。好在，年轻的他们俱都险险过关，不曾因为选择的另一面而变得面目全非。 与向印关系拉近，话题自然不可避免地会聊到他的妻女。 这次出任务前，他和粟春雨特意请郑意依一家三口还有冯思洋一起到星河蓝山吃了顿便饭，再次见面的几人全然不见尴尬，加上小苹果这个活宝在，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他更是与几人互加了微信，偶尔也会在彼此的朋友圈动态下互相留言评论，起先都是恭维的话，到最后干脆谁也不服谁，渐渐演变成你来我往的互嘲，倒是拉近了关系不少。 所以对于此刻郑意依的调侃，言谢接受地十分坦然，甚至还能加以“报复”：“郑主播，麻烦你端正一下形象，好歹也是电视台的主播，不要搞得像一个兴风作浪的不良媒体一样。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 郑意依“哎哟”一声，语气不无揶揄道：“没想到咱们堂堂的理科状元，居然在文科上面也有如此深的造诣。” 言谢施施然：“没办法，就是有这么优秀，天生的。” 粟春雨冷不丁地接话：“可不嘛，毕竟是作文拿过零分的优秀人才。” “欸诶诶，粟春雨，你胳膊肘怎么还往外拐呢，你注意你家属身份，我俩才是一条战线上的。” 郑意依得意大笑：“好样的粟粟。怎么样啊谢爷，现在知道娘家人的地位有多难以撼动了吧。” 他长长的叹口气，“是啊，养不熟养不熟啊。” 三个大人聊得愉快，被忽略在一旁的小苹果不甘被冷落，对着二楼扯着嗓子喊：“叔叔，叔叔！” 粟春雨啧啧摇头，玩笑：“这个才是养不熟的，才见你几次啊就被收买成这样。”说着一边准备合上纱窗，一边朝院子道：“乖乖等着哦，干妈就来了，让你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叔叔现在有多黑。” 是的，言谢又晒黑了几度，但俊朗的面孔五官轮廓依旧立体，帅气程度丝毫不受肤色影响，反而增添了几丝成熟男人的性感。 “黑才健康，黑了也照样帅的一塌糊涂，迷倒一个小苹果，对不对呀，小苹果。”言谢如是说。 一分钟后，粟春雨的手机顺利交接到小苹果的手上，只见粉嘟嘟的小姑娘双手捧着手机跑到一边，俏生生地在视频里逗画面的上男人：“叔叔，我是小苹果呀。你今天又在开飞机吗？叔叔开飞机好帅，都迷倒我了。” 提着水壶正准备给花浇水的粟春雨哭笑不得地与郑意依对视：“你女儿怎么还当着我面撩我男朋友。” 言谢分出精力纠正，“什么男朋友，是未婚夫。” 郑意依忽略两人打情骂俏的对话，相当淡定搭腔：“俗话说得好嘛，凡是要从娃娃抓起嘛。” 话音落，只听小苹果又脆生生道：“叔叔，妈妈说干妈已经不是你女朋友了，是你的未婚妻，什么是未婚妻呀？是不是妹妹呀？那你是不是少一个女朋友啊？” 孩儿她妈顺势怂恿，“小苹果，你问问言谢叔叔还有没有其他女朋友。” 视频里的言谢“欸”了一声，“郑意依，你今天就是来挑拨离间的吧。” “聊聊你的情感史怎么了？难不成你还跟你前任纠缠不清呢。哦？粟粟？” 粟春雨懒得理睬这两个幼稚的人，依然闲情逸致地浇着花。 但小苹果是个十分聪明的小朋友，她快速地从大人之间的对话中听懂了一个事实，于是她十分认真地问言谢：“叔叔，干妈不是你女朋友了，那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嘛？” 粟春雨不禁笑出声，直呼郑意依大名，“她怎么懂得那么多！” 郑意依见怪不怪，摊摊手，“她还经常扬言要跟我抢老公呢，说要做向印的老婆，让我去找个男朋友，气得向印逮着我质问了几天。” “质问你什么了？” “就问她女儿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是不是我教的。他女儿鬼灵精怪的，还用得着我教啊。我就告诉他，大概是自学成才。” 自学成才的小苹果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苦苦等待着言谢的答复。她实在是可爱的紧，哪怕隔着视频，言谢也忍不住伸出手要捏一捏她小脸的冲动。他笑得眉目疏朗，状似为难又格外一本正经地回答：“你当然可以做我女朋友啊，可是我马上就会有老婆了，这可怎么办呢？” 小苹果好失望，瘪瘪嘴，沮丧的情绪刚持续两秒钟，立马阴转晴，“那我还是做我爸爸的老婆吧。” 转折来得太突然，连郑意依这个做母亲的都差点被自个儿女儿急速运转的脑回路给雷倒。孩子太聪明也不是好事，看来她得抽时间出来重新规划一下关于向往之的教育问题了。 言谢逗够了小姑娘，才心满意足地催促三人去吃晚餐。视频挂断之后，粟春雨收到了一笔备注为“陪聊费”的转账。“客人”很大方，一出手就是5000块钱，颇有一种她真的被包养了的错觉。她并未立即收款，像是料到她会拒绝，下一秒言谢的语音消息立马弹了出来：“诶诶诶，粟春雨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你知道你剥夺了我作为男人赚钱养家的义务嘛。” 她失笑，从善如流地点了收款，默默计划着看来过几天得去银行开张新的储蓄卡了，他动不动就转账履行“男人赚钱养家的义务”，让她很是惶恐。 作为新时代独立自主的女性，她也要贯彻落实赚钱养家的义务！ 第92章 话剧《远方》作为沅城话剧团的年度大戏，宣传热度不可谓不高，而作为演员之一的家属，言、粟两家自是全家总动员参与，早早就在朋友圈开始替该剧进行预热宣传，要说最卖力的，还属谢如秋谢女士也，不但她自己的朋友圈频繁发话剧相关的信息，还要一家之主言邵青参与进来。言董作为公司的最高层，这条朋友圈一发，手底下的人纷纷揣测其意，最后预订了《远方》8月份在邻市巡演的打量门票拿来作为公司员工的奖励福利，美其名曰：提升员工的艺术审美。 捧场的还有言谢和粟春雨的高中同学们，其中尤以孟秋最为热情，甚至为此专门写了一篇赞扬的文章发表在杂志社的公众号中。 如果说正式演出前的宣传只是“友情奉送”，那么首场演出圆满结束后，各种社交平台上的热情吆喝则强势的证明了《远方》的叫座。演出的成功意味着方菲的工作会变得更加忙碌，粟宏习以为常，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负责每天接送妻子往返剧场。为此，粟春雨几乎成了“大龄留守儿童”。好在她除了翻译工作之外，还有定期的语言教学课，每天呆在家里倒也充实，何况她还有言谢相陪。 不过他们在看云台待了三天左右就被粟宏赶去了星河蓝山。原来《远方》在沅城的演出场次已经结束，接下来的一个月将会在另外的两座城市继续演出。而作为话剧团“编外人员”，粟宏则会跟着剧团随行出差——为了照顾妻子——这个习惯延续了十多年，粟春雨早已接受的心甘情愿。大概正是因为有父亲这样的珠玉在前，她固执地认为世上的爱情就应该如此真挚。与言谢在一起后，她兀自坚守着那份纯粹到近乎纤尘不染的心意，不让他们的爱情因为世俗而蒙尘。也正是由于她在爱里充满生机，言谢自愧不如，只好每天多前一天多爱她几分，唯有这样，才能与她的爱匹敌。 进入八月以后，言谢的工作节奏渐渐慢了下来，即便出差，不过三五天就能往返。即便如此，出差过程中，他仍旧心心念念放不下独自在家的粟春雨。 粟春雨反而很是淡然，言谢不在家的日子，她白天工作，到了晚上便去郑意依家里蹭饭——向印最近年休在家带小孩，每天都会做很多美味的食物，郑意依念及闺蜜情，起初只是拍拍照发过去诱惑诱惑，顺便秀个恩爱。但粟春雨并不上当，第二天傍晚便拎着几十块钱的水果上门蹭饭了。向印得知言谢在外出差，隔天早上特意买了一冰箱的菜，到了傍晚一通电话将女儿甩手给女儿干妈，自己则转身进如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郑意依下班回到家后在客厅见到带着女儿玩耍的粟春雨表示十分嫌弃，直嚷嚷着明天再也不准她来蹭饭，还扬言要找言谢拿生活费，最后被粟春雨摁在沙发上一顿狂轰。 蹭饭之旅并未就此结束。 冯思洋连着两天在向印和郑意依两口子的朋友圈里都看到了粟春雨的身影，对于这三人聚餐吃独食、不带自己入局的行为强烈不满，无论如何都要向印补偿自己因被他们仨“排挤”在外而受伤的心灵，于是第三天傍晚，粟春雨再次来到郑意依家里蹭饭，她感觉自己几乎就要融入这个家，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 好在次日下午，飞防任务结束的言谢风尘仆仆地回了家，与他同行的还有粟春雨有段时间不曾见面的堂哥粟星源。 粟星源是在做飞防任务的时候遇到的言谢，两人刚好在一个镇上出差，他比言谢早一天结束任务，因接下来彼此都有几天空闲时间，他正好要回沅城与舒念团聚，便在镇上多待了一天，随后与言谢一同返程。 车子下了高速后，得知言谢要往看云台方向走，他想着许久未见自家堂妹，便与舒念说了声，改道看云台。 “等会儿你到看云台二十一弄路口给我放下就行，我去买点东西。”他这样与言谢说。 言谢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粟粟不在二十一弄。” 叔叔婶婶不在家的事，粟星源是知晓的，但粟春雨不在家，他并未听说，心想着莫不是粟粟也随着她爸妈演出去了？但他又想起言谢既然也是往看云台走，总不能是经过而已，遂问道：“我妹妹不在家，那你来看云台干什么？” 言谢语气平淡：“回家啊。” 粟星源未作他想：“你家与看云台两个方向，你还挺能绕路啊。” “我说，回我自己的房子。”他好心纠正。 “嘿，你搬新家了？那我今天要去参观参观，我把粟粟喊上。”说着，粟星源就要给粟春雨打电话，被言谢出声制止了。 “不用喊。” “怎么？你这是要给我妹妹一个惊喜呢？” 言谢像看傻子一样地瞥了眼粟星源，慢悠悠道：“粟粟现在和我住一起。” 粟星源：“……” “你个畜生，趁我叔婶不在家，拐我妹妹非法同居啊你！” 他再丢下一颗炸弹：“那不好意思，我未来岳父岳母同意了的。” “畜生！” 尽管嘴里骂着言谢“畜生”，但是粟星源又觉得这件事十分正常，毕竟言谢已经在双方父母的面前向粟粟求婚，即便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最起码，这段感情并未存在阻碍，想来结婚只是水到渠成的事罢了。他忍不住感慨：“你小子下手是真的快。你们在一起才多长时间，距离结婚居然只差领证这一步了。” 言谢想了想，唇角勾勒出得意的笑，“我们认识快十年了，对于我来说，这个进度可不快，我做好了随时和她结婚的准备。如果不是怕她无法接受、想让她多体验一下恋爱的感觉，我现在结婚证都跟她领了。” 粟星源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这种心情，但听到他这样说，不可否认，心底是开心的。他笑着调侃：“你也才二十六岁吧？这么早就想着结婚，我很意外啊。” 言谢不以为然：“我早就过了法定适婚年龄。而且已经认定的人，为什么不早点把她娶回家占为己有？你别说我没提醒你啊，你这种只想跟人家谈恋爱不想结婚的想法完全就是耍流氓。” “欸？我什么时候不想结婚了？你不要乱给我安罪名啊。” “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别到时候我求婚走在你前头，连结婚也走在你前头，那你这个做哥哥的，就很没面子了。” “你现在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挺能说啊，亏我以前还想把妹妹介绍给你，就你这种对大舅哥的态度，粟粟是瞎了眼了。” “哎哎哎，好好说话，攻击我没问题，别带粟粟啊。” …… 两人一路斗嘴到星河蓝山。 粟星源进了小区，对小区的绿化环境及物业管理极其满意，一问房价，顿时沉默了。 言谢好笑，“我买的早，当时没这么贵，而且还有内部优惠政策。就去年下半年房价突然就涨起来了。你是先上去，还是等我买了东西一起？” “你要买啥？”粟星源问。 “买包烟，再给她买点酸奶。我估计我走之前买的酸奶冰箱里已经没有存粮了，补点货。” 粟星源一整个无语，他严重怀疑这厮是故意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以达到博取未婚妻娘家人的好感之目的。 言谢可不知道粟星源心里的这些小阴暗，他挑完粟春雨最爱的黄桃酸奶后，又买了一箱低脂纯牛奶和一些燕麦片，这才领着未来大舅哥步履从容地往家里走去。 粟春雨是不知道言谢今天回家的。她早上的时候回了一趟家，把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全都浇了一遍水，趁着太阳尚未变得毒辣前，回到星河蓝山。大概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她翻译了几千字后便再也静不下心来，索性窝在卧室飘窗上看起书来。言谢领着粟星源进到家里时，她正看得昏昏欲睡，打算假寐一会儿。 听到客厅传来的动静，她一个激灵，随后意识到什么，丢了书立马欣喜地跑出卧室。 言谢尚且来不及将手里的袋子放下，就感受到一阵风迎面而来，随即一团影子跳入他怀中，他只来得及托住影子的臀部，以防止她掉下去。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今天回来！！！啊啊啊啊！！！” 言谢没回答，下意识地朝玄关口的人看去，那眼神，说不来的无奈和得意。 粟星源：“……” “咳咳咳！粟春雨，你能不能矜持点？” 兴奋过头的“影子”这才意识到家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而这个人还是她多日未见的堂哥。 “哥哥，你来了。” 粟星源一脸的便秘样，“我应该在门口，不应在门里。” 言谢刺他一句“不然你先走吧”，末了又拍了拍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形挂件，低声耳语：“下来吧，去房间换身衣服。” 粟春雨穿了一件波西米亚风的印花吊带裙，不算外露，但言谢怎么看怎么心里不爽。他要知道她在家里穿成这样，打死也不让粟星源进门。 粟春雨赶紧跳下来回房间换衣服。 客厅里，粟星源连连摇头，一边数落言谢心机深，一边恼自家妹妹太好骗，一直到晚饭上桌，嘴里都不曾停下，好在最后舒念打了电话来，终止了他的碎碎念。席间的气氛倒是十分和谐，言谢对粟春雨的悉心照料自然地像是已经重复过千百遍，个中默契，令人歆羡。 第93章 晚饭过后，粟星源佳人有约，没待一会儿便动身离开。 送走粟星源，家里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温馨与静谧。为了不浪费这等好时光，粟春雨提议看电影，言谢自是没有意见的。他是发现了，他的粟粟格外喜爱在家里看一些国外的老电影，就好比今晚看的《罗马假日》。这部电影甚至比他们父母的年龄还要年长，但不可否认，经典之所以经久不衰，自然是因其所表达的内容即便在几十年后的今天看来仍然能获得绝大数世人的共鸣。言谢不是这部电影的忠实粉丝，他甚至连电影的情节讲得是什么都无法细说一二，但年轻时的奥黛丽·赫本在胶片世界里美得令人炫目却是不争的事实。 看完电影已时近深夜十一点。彼此洗漱一番过后，言谢的身体便有些蠢蠢欲动，本想与粟春雨好好温存一番，以解这几日出门在外的相思之苦，奈何她这几日身体不便，他只好讨点利息作罢，最后憋着一身的火气躲到阳台抽烟冷静。 回到卧室，床头亮着一盏橘黄色的台灯，粟春雨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一看就是睡着了。他盯着被子里隆起的那一团失笑，心中无奈——她可是越来越懂怎么折腾他了。 翌日一早，睡了个好觉的二人几乎同时醒来。于粟春雨而言，言谢归来的那份喜悦在心底蔓延、延续，她哼哼唧唧地凑到面前这张放大的、下巴处长出淡淡青色胡茬的俊脸前，嘟着嘴索吻，一遍又一遍。“阿谢……阿谢……唔，我真的好想你啊。” 相爱的两个人哪怕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躺在床上接个吻，都能想到到地老天荒。粟春雨实在不懂，为何爱情的魔力竟然如此之大。 言谢别提有多爱她这副模样了。亲了半天，亲得他的身体反应愈来愈明显，他深知不能再继续下去，于是仰起脸，避开了她试图再次袭来的吻，沉声警告：“粟春雨，再闹下去我就不客气了。” 粟春雨现在手里有“免死金牌”，她可不怕他的威胁，反而坏心地想要再加一把火，但被言谢察觉，躲过了。 “我迟早会被你折磨死。”他从床上弹起离开卧室前如是道。 二人在起床前闹了好一番才施施然相携下楼买早餐。吃过早餐后，本应该开始消遣的一天，但当粟春雨得知这次任务结束后，言谢有十多天的假期，她突发奇想地想跟他来一场随性的旅行。 鉴于正值盛夏时节，这场旅行的目的地定在哪儿显得尤其重要——去太远的地方时间不够，太近的地方没有旅行的感觉。他们列举出很多个地方，最后都被以相同或不同的理由pass了。商量来商量去，二人最终决定故地重游。 “那就去铜元村吧。去年向印带着小意去庆祝结婚周年，我看了他们拍回来的照片，变化很大，风景越来越优美了。” 铜元村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甚至凝聚着一段属于他们的美好回忆。 言谢想起高二那年的秋游，他与粟春雨在栗子山顶上一起看了一场壮观盛大的落日。那时候，他仿佛被幸福的潮水浸泡着，丝毫无法预料几个月后的某天，会与他人生中第一次喜欢的女生形同陌路。尽管如今的一切都渐渐圆满，可错过的风景却永远也找不回。 铜元村，的确是一个值得再去一次的地方！ 于是，旅行的目的地就这样愉快地定了下来，出发时间定在后天上午。 翌日，两人在家里收拾要带的行李物品——因着言谢身经百战的出差经历，这项工作几乎由他全权负责，粟春雨一身轻松地做起了甩手掌柜，悠闲地躺在沙发上翻书，不时关心一下进度： “拖鞋带了么？” “墨镜带了没？” “遮阳伞呢？” “收纳袋别忘记了。” 在甩手掌柜的提醒下，言谢整理了整整一箱的行李。这远远超出他对“旅行常用行李装备”的认知，看着立在客厅中央的26寸大行李箱，他对过往的旅行经历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他疑心自己根本未曾领悟到“旅行的意义”——最起码，他过于简单的行李在当下看来配不上旅行的隆重。 近午时，粟春雨打算做一顿丰盛的午餐犒劳言谢，岂知尚未来得及钻进厨房，便被一阵节奏感十足的门铃声吸引。 她与言谢一定程度上而言都算得上是自由职业者，按道理说，今天不是双休日，不应该有人来找才是，何况言谢才正式搬来星河蓝山不久……她尚未想明白到底是谁人在揿铃，江一诚的大嗓门就透过厚重的木门传了进来，解了她的惑。 “言二！开门开门，给你带了好东西！快点起来了！” 是了，即便大多数人都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江总却是例外的，毕竟江总是开公司的老板，上班时间相当自由。 言谢去开门的时候犹豫了几秒，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得他与粟春雨商定好的旅行要遭逢“巨变”。 他的预感很快得到应验。 江一诚是特意来找言谢的，他昨天晚上得知的言谢已经回到沅城的消息，上午忙忙完后终于在得闲时拎着两瓶从汪栎那里淘来的好酒上门“进献”。要么怎么说江一诚单身人设屹立不倒呢？他提酒上门，丝毫没有会打扰到小情侣腻腻歪歪的自觉，两瓶葡萄酒往客厅茶几上一摆，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坐，还未表明来意就看到了客厅中央立着的黑色大行李箱。 “不是，你们这是在搬家还是怎么着啊？” 言谢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只自然地将行李箱推到客厅角落。见他一言不发，粟春雨以为是收拾行李累到了，于是替他回答：“我们打算明天去铜元村玩几天。” 言谢：“……”他终于知道不祥的预感是什么了。奈何他已经阻拦不住。 只见江一诚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双大眼瞪得像铜铃，语气十分惊喜：“你们要出去玩？！”两秒的停顿，他忽然有些生气：“出去玩为什么不叫上我？！太不够义气了你们！” 怎么说呢？江一诚的反应在言谢的预料中，可这不包括对粟春雨反应的预料。她脸上丝毫不见被人扰了二人世界的困扰，反而眼睛发亮，似乎正在考虑带江一诚一起旅行的可行性。 好不容易敲定的二人旅行，言谢怎么会同意加入第三个人？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江一诚蠢蠢欲动的心思：“麻烦你有点眼力见，我们是情侣出游，带个第三者像什么话？你不介意当电灯泡，可我介意。”视线锁定嗫嚅准备接话的人，中气十足：“非常介意！” 江一诚是何许人？若言谢的女朋友不是粟春雨也就罢了，他老老实实送完酒，二话不说就走人。然而问题是，粟春雨是言二的女朋友啊，不但是他的女朋友，还是他江某人高中时期的偶像，都是老熟人几个了，他还会在乎这点脸皮？那定然是不会的，毕竟，旅行与脸皮不可兼得。 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向言谢建议：“那好办啊，再把老彭和李明义他们叫上不就行了。” “……”言谢第一次如此无语。 你不是介意“第三者”嘛，那我把第四、第五、第六甚至第七者叫上，你介意的过了吗？哈哈哈。 这个脑回路十分清奇，粟春雨一下子就被逗乐了。 江一诚乘胜追击：“铜元村咱们高二的时候一起去秋游的，意义多不同，这次肯定也是要大家一起去才更有意思嘛。对不对，偶像？” 粟春雨挑挑眉，看来高二那次的秋游真的在大家的心里烙印下了深深的印记。她心里已经同意江一诚的建议，但考虑到还有言谢这个当事人的意见需要尊重，便扑闪着一双杏眸转头以眼神询问。 言谢本想义正辞严地拒绝，然而面前这双亮晶晶的星眸里藏满了动人的期待，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只能转移目标，逮着“罪魁祸首”咬牙切齿地一顿臭骂：“你他妈真的行，拿老子未婚妻来对付我，你能耐！到了铜元村，你看老子怎么折磨你。” 这便是同意了。 江一诚“欧耶”一声，立马掏出手机在群里呼朋伴友：【铜元村自驾三日游，报名从速，名额有限。】 彭峰大概是暑期学校值班清闲，立马在下面接话：【都有谁去啊？】 江一诚：【你们学校的两位状元情侣。】 彭峰：【我去，我报名。】 李明义：【我问问我老婆。】 江一诚：【老李，你这家庭地位不行啊，出去旅游还要征得你老婆同意？】 林琳：【@江一诚你是傻逼嘛？人家是要带老婆一起去，你个单身狗！】 林琳：【哪天？我也来。】 经过上次聚餐后刚被拉进群里不久的闻兵：【啊，我年假休完了。】 彭峰：【@林琳，琳姐，你不用上班吗？】 林琳：【昨天刚炒了我老板。@江一诚你招不招人？我可以做前台。】 江一诚：【你可拉倒吧，我怕你下一个炒的就是我。小本买卖，养不起你这尊大佛。】 李明义：【而且江老板公司已经有个很漂亮的前台了。哈哈哈。】 腹黑的粟春雨默默@了孟秋。 底下一片省略号和“哈哈哈”中夹杂着孟秋的回复：【@李明义，回家解释清楚“很漂亮的前台”是什么情况。】 李明义的求生欲分外强烈：【老婆，你别多想，我哪里知道什么漂亮不漂亮的前台啊，我就是酸林琳呢。】 林琳以“呵呵”二字作为回礼。 彭峰和江一诚还在下面拱火。 言谢被手机消息吵得头疼，对着差点笑翻在沙发上的人上去就是一脚，江一诚躲闪不及，瞬间嗷嗷叫。 “你给老子收一点，说重点！” 大概觉得指望江一诚没希望，他拿起手机点进微信群，噼里啪啦地打字：【诸位，能不能回归正题？报名去的，最迟什么时候能出发？】 于是旅行局凑到最后，从原本的双人游，变成了庞大的七人游。 第94章 铜元村三日游的出行计划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原本大家商量的是在次日上午出发，但由于孟秋和李明义工作无法请假的原因，推迟到了周五下午。为了再次感受当年秋游的乐趣，他们等了两天才订到当地一家可以自己下厨的名宿。 粟春雨心里有些不赞同，她想着真的到了地方，谁还有心思下厨呢？但见众人情绪高涨，她实在不忍心泼冷水，只在被分配了采购任务，与言谢在超市购物时，尽量挑选一些可以开袋即食的干货和零食。 周五下午三点左右，众人约好在看云台集合。七人两辆车，分别是江一诚的白色凯迪拉克和彭峰银灰色的马自达。尽管大家都是有车一族，但有人就是愿意躲懒，不想操心路况，于是选择了“拖家带口”的蹭车，比如言谢和粟春雨。 两辆车几乎前后脚到达约定好的地点。言谢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粟春雨，毫不犹豫地直接从江一诚的车路过，像躲避瘟神似的，转而上了彭峰的越野，同行的还有林琳。剩下的李明义和孟秋两口子自然上了江一诚的车。 坐上了车粟春雨才发现之前在超市买的零食还没来得及分。她拍拍言谢的肩膀，简略提醒：“零食。” 言谢双手环胸，眼皮抬了抬，不动如钟。“不到三个小时的车程，饿不死的。” 她不说话，只幽幽地盯着他看，言谢啧的一声，瞬间溃败，左手修长的五指像捏小笼包似的捏住粟春雨的脸，“恶狠狠”道：“你就仗着我拿你没办法可劲支使我吧你。”说完还不解气，重重往她唇上一压，烙下一吻后才推开车门，打开后备箱去拿零食给江一诚他们。 前排围观了整个过程的彭峰和林琳，木着脸，不约而同的“靠”了一声。这他妈拍电视剧呢。 粟春雨有点不好意思，不自然地摸摸泛红的耳垂，呵呵假笑。 林琳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转过身跟她八卦，“不是，谢爷谈起恋爱来，这么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吗？” 粟春雨含含糊糊的唔了声，没敢说其实是因为她把本来属于他们二人的旅行壮大成七人游，言谢为此生了好几天闷气，今天差点把她折腾地下不来床，她甜言蜜语地哄了好久。因为心虚，她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 林琳一言难尽地直摇头，“早知道我就上江一诚的车了，你俩等会儿收敛一点，考虑一下单身人士的感受，不然我真的会跳车的。” 彭峰连忙接话：“别别别，不要留下我一人独自面对。” 话音落下的同时，言谢臭着一张脸打开后座车门回来了。 粟春雨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替他擦汗。 车上的三人：“……” 言谢顿时多云转晴，“蒲扇什么时候拿的？我不是都收起来了么？”下午出门集合前，碍于室外的气温实在高，粟春雨一度舍不得放下她前两天在超市门口买来的蒲扇。言谢说车上有冷气，用不着扇子，便从她手里收走了。 可他竟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偷偷拿了出来。 粟春雨一本正经：“我担心你会热嘛。” “呵呵。你少来。”她明明就是自己想拿，连手持小风扇都比不过她新买的蒲扇。 林琳整个人都麻了，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催促彭峰赶紧开车。 彭峰在群里吼了一嗓子“服务区见”，便启动了汽车。 他们从绕城高速收费站上的高速路。大概是陌生的风景令人向往，一路上最兴奋的人竟然是林琳——那个口口声声嚷着“言谢粟春雨你们再秀恩爱我就跳车了”的人——她是七人中当年唯一没有参加过秋游的人，对铜元村之旅充满了期待。 粟春雨因为早上被言谢折腾的太累，不一会儿就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言谢调了调冷气的通风口，拥着她像拥着一件珍宝一般，缓缓与之一同进入梦乡。 此刻，他终于感受到了这趟旅行的美好。迷迷糊糊之际，他心想，幸好这次出游的人多，否则他开车的话又怎么能抱到温香软玉呢。 去铜元村的路程不算远，但考虑到时间问题，他们在高速上只停了一个服务区，也不敢多逗留，尽管如此，到达铜元村时，也已经日近黄昏。这倒不是他们车开得慢，实在是下了高速后，一路往铜元村方向去的车流量超乎想象的大，越靠近景区，车行速度越缓慢，停停走走，绕着上源江一路往栗子山下名宿而去时，江岸两边早已亮起温暖如莹的灯火。 江一诚预订的民宿在栗子山北面山麓下，是一幢白蓝两色相间的别墅，名为“取静”。这个带有文艺气息的名字一度被粟春雨大力称赞。民宿除了环境十分清幽，适合情侣或是三五好友一起入住之外，还能提供免费的泊车位。暑假期间，全国各地的景区都客流爆满，能提供免费的车位，无疑是替他们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许是为了应景，通往房子的路是一条长约两百来米的铺着青石板的蜿蜒小路，路旁种着五彩斑斓的格桑花，倒颇有一番“曲径通幽”、“闹中取静”的意味，想来民宿老板也是知情雅趣的人。 下了车，江一诚和彭峰自行去停车，言谢一行人则提着行李率先往民宿走去。 穿过小路，民宿的院子里，铁栅栏两侧爬满了红的、粉的、黄的、白的……蔷薇和月季。花团锦簇，花香弥漫，等走进院子里，三个女生终于忍不住惊呼，纷纷直呼退休后也想拥有这样的一座花园。 言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正和孟秋、林琳热烈讨论景色的粟春雨，加入话题：“我家有花园，不用等到退休。” 一路上都在吃狗粮的林琳对言谢的炫耀行为十分鄙视：“谢爷，大家都知道你是富二代，你能不能低调一点？” 言谢一脸的无所谓：“纠正一下，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是富三代。” “知道了知道了，言公子。”孟秋敷衍附和，下一秒又忍不住当着粟春雨的面吐槽言公子，“春雨，你家谢爷真的越来越张扬了，比高中那会儿有过之无不及。” 林琳：“就是。高中只觉得他有点脑子不好使，现在是欠揍了。” 粟春雨也是护短的人，“哪有，他高中的时候理科成绩那么好。” 毕竟高考状元不是靠运气得来的。 “行吧行吧，情人眼里出西施。”林琳表示无话可说。 不一会儿，明亮的屋子里走出一位身材纤细高挑的女人。女人看上去三十来岁，相貌平凡，气质却分外温婉，看上去亲切又大方。 “你们好，我是‘取静’的老板，我姓苏。请问是江先生的朋友们吗？”女人温声询问。 “我们是，你好苏老板。” “欢迎光临铜元村，接待你们这样的帅哥美女，真是我们民宿的荣幸，快请进吧。” “谢谢。” 苏老板领着众人进入民宿内。为了节省时间，言谢跟着苏老板先在一楼收银台办理了入住。入住信息刚登记完，江一诚和彭峰也停完车归队。人齐了，老板便领着众人上三楼入住。 民宿共三层，除一楼外，二楼、三楼皆有五间房，不过房型不同。江一诚一起订了四间房，三间大床房和一间标准间，分房情况一目了然，两对情侣和林琳自然入住大床房，标准间留给他和彭峰这两个辛苦了一路的好男人。 “顶楼露天平台上有开放式厨房，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你们可以随时享用。如果今天太累，不想去上源江逛，可以在顶楼看看铜元村的夜景。”苏老板温柔地笑着替他们介绍情况，又委婉地说：“对了，二楼住了一群学生，晚上会玩得比较晚，如果吵到你们的话，可以直接打电话到前台，我们会有人去沟通。” 江一诚不介意地摆摆手，“大家都是同龄人，不到凌晨不睡觉，不怕不怕。” 苏老板意味不明的笑了下，迟疑道，“是高中生。” 江一诚：“……” 李明义：“哈哈哈。” 彭峰：“哈哈哈。” 言谢把房卡递给粟春雨，边推行李边牵着她往长廊尽头的房间走去，临走前留下二字箴言。 “傻逼。” 粟春雨和言谢的房间客厅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直通阳台，阳台的玻璃窗开着，正对着上源江，窗边的白色窗纱在夏日晚风的吹拂下轻轻舞动，背后是晚霞和灯火交相辉映的斑斓，粟春雨几乎是瞬间就爱上了这里。 “好美啊！”她一个箭步冲到阳台，双手撑在栏杆上，仰头呼吸着山间傍晚的清风，神情享受又惬意。 言谢自身后拥上来，将她整个人搂紧在怀中，头埋在她颈窝，语气动容：“这么喜欢这里的话，以后我们每年都过来住两天，嗯？” 温热的呼吸洒在脖颈上，痒得粟春雨咯咯直躲，“呀，好痒呐，你走开。” “谁走开？嗯？你让谁走开？”他不躲，反而得寸进尺，薄唇若有若无地吻在精致的锁骨周围，激得她身体像过电一样，心跳怦怦加速起来。 “阿谢……” 明明是八月炎夏，粟春雨却像是堕入在温煦的无限春光里，流连忘返。 “咳咳。” 凡是暧昧，都是用来打破的。一房之隔的另一边阳台上，江一诚、彭峰和林琳正看好戏似的盯着二人。 “二位，亲热够了的话，咱们是不是该考虑吃晚饭的问题了？”这种时候敢冒头的勇士当属江一诚。 事实上，亲热的时候被熟人光明正大地撞破，粟春雨其实也很懊恼，同时内心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莫名兴奋。但她惯来善于伪装，面上依旧一派云淡风轻，丝毫不见被抓包的慌乱。言谢比她更淡定，甚至还好心情的跟江一诚一来一回地对起话。 “偷看别人亲热是会长针眼的，江一诚。” “你做得出还怕别人看啊。” “我不怕被看，我怕你长针眼。” “你放屁！” “哟，这你都知道了？嗅觉很灵敏啊。” …… 在跟言谢打嘴仗这件事上，江一诚从小到大都没有胜算，何况言公子如今有恋爱buff加成，攻击力更上一层楼。 最后还是粟春雨实在看不下去这种小学生反弹似的斗嘴场面，拉着言谢退出了“战场”。 第95章 江一诚和彭峰的标准间里，七个人正如火如荼地讨论着晚餐问题。按照原本的计划，在民宿办理完入住后，他们打算开车去景区内解决晚餐，顺便看看上源江的夜景。但孟秋、李明义在言谢和江一诚斗嘴的时候去咨询过苏老板，如今正是铜元村的旅游旺季，景区内到处都是人，热闹非凡，吃饭的地方肯定爆满，与其去景区找地方吃晚餐，不如就在栗子山附近的当地小餐馆吃，价格公道，味道也极具农家特色。 许是为了避免被误会与农家餐馆有生意往来，苏老板并未推荐具体的餐馆名字，只告诉了他们大概的方位。末了又提出一条新的建议：“想必你们开车赶过来也有些累了，我这里还有个建议，如果你们不想跑的话，可以开车去景区外面的烧烤店打包吃的东西回来我们民宿顶楼吃，那里可以俯瞰上源江，夜景也相当漂亮哦。” 本就是来游玩，大家自然都想边吃边逛，加上铜元村的地理优势，这里竟然比沅城的气温低了3-4c，夜晚更是凉爽，到江边走上一走，避暑纳凉，好不快活。 然而，正如苏老板所说，他们一路开车奔忙赶至此地，此刻早已饥肠辘辘，累得实在不想再到处跑，尤其是去人流熙攘的景区。讨论来讨论去，他们决定采纳苏老板最后的建议，由言谢和江一诚开车去烧烤街打包烧烤回民宿来吃。 粟春雨担心两个男生点起餐没有分寸打算跟着一块儿去，但言谢拒绝了她的提议，原因是她今天累了一天，需要好好休息。 林琳在一旁拱火：“春雨，你要当心了，谢爷搞不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瞒着你，怕你去了误事才不让你跟着。” 江一诚拍胸脯向粟春雨保证：“偶像，你放心，言二绝对不是那种人，我会盯着他的。” 孟秋叮嘱：“那要盯牢，谢爷这张脸容易犯桃花。” 言谢哭笑不得，“老子就去打包个烧烤而已，被你们搞得像我要去幽会女人一样。” 粟春雨眼神幽幽地看过来：“你说要去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我能干什么。”他走过来，一把将她狠狠箍入怀里，眯眼威胁：“你再听他们妖言惑众，我可就要放大招了。” 粟春雨正疑惑放什么大招，只见言谢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作势就要凑上来，她反应过来，惊了一跳，吓得身体后仰，“大家都在呢，你收敛点。” 众人“咦”了声，纷纷直呼“没眼看”。 粟春雨咯咯笑道，“看到没有，你别再招人嫌了，快去效犬马之劳吧。” “我说什么来着，你现在是支使我越来越自然。”他捏了捏她的脸，又揉乱她的长发，态度散漫地拨着车钥匙，“安心等着我的投喂吧。”说完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民宿。 觅食的人一走，其余几人在苏老板的引领下朝民宿顶楼而去。 不怪苏老板极力推荐自家民宿顶楼，这里实在是别有洞天。半米高的铁艺栏杆围出一个视野极其宽敞的露天平台，星星灯绕着栏杆烘托出撩人的夜色；一张足有两米长一米宽的实木桌像是专门为吃宵夜准备的，安静置于平台中央，桌边配了十把同色的椅子；平台左前方搭了一架被灯串缠绕的秋千，而右后侧则是一间开放式厨房。 “我们这里的厨房每天都有打扫，随时可以用，里面的餐具都是齐全的。那我就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有事随时来前台叫我，或者打前台的电话，号码在房卡上都有哦。祝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苏老板见三位女士从进入顶楼后连连发出惊叹，介绍完后便将空间留给他们，自己转身下了楼。 孟秋拿着相机兴冲冲地一顿狂拍，边拍边忍不住夸赞江一诚：“我们江总的眼光着实很好啊，这间民宿我一定要给五星好评。” 林琳对秋千情有独钟，自顾自玩得很嗨。闻言，难得真心实意地赞同：“那是，论享受，无人能及江总。”话音正落，余光一瞥，一抹纤细跳动的倩影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蝶，粟春雨正站双手撑着栏杆，眺望远处上源江的夜景，山间晚风将她的长发和裙摆吹得很高，朦胧夜色下，美得如同文艺电影中的女主角。林琳冲孟秋“欸”了两声，示意她赶紧将这一幕拍下来。 粟春雨一无所察，眼前跳动的夜色使她心旷神怡，莫名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愉悦。孟秋连着拍了几个角度的粟春雨，一看成品，连连尖叫，林琳兴奋地起身，“是不是很好看？我看看我看看。天哪，这是仙女下凡了吧，春雨，你怎么越来越好看了，我好嫉妒谢爷啊！”她这才知道自己被孟秋偷拍了，也忍不住走过去加入。 两位男士从头被忽略到尾，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木桌前聊天。 彭峰：“早知道我就跟他们一起去买东西了。” 李明义：“可不就是，现在想凑个局斗地主都没人。” 彭峰：“我难以理解，女生为什么到哪里都喜欢拍拍拍。” 李明义：“你不用理解，反正她们也不会让你入境。” 彭峰：“这倒是。抽烟吗？” 李明义：“等会儿以买水的名义去楼下抽。” 彭峰：“妻管严。” …… 许是夜景迷人，等待美食的过程并不难熬，等言谢和江一诚提着几大袋的烧烤回到民宿时，已经是将近一个小时后的事。 两米长的木桌几乎被打包的烧烤和酒水、饮料占满。美食当前，美景被暂时抛之脑后。男士们将烧烤一样一样摆上桌，女士们静待投喂。言谢鼻头冒起细密的汗，粟春雨见状，连忙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掏出湿纸巾替他擦汗。他很配合，一边摆放美食，一边侧着脸让她擦，末了从打包盒里抽出一串脆骨递到她嘴边。 “快尝尝，我们在打包的时候，江一诚就吃了一手，味道不赖。” 她顺从地张嘴，脆骨入口，舌尖即炸开一朵烟花，“好吃诶！” 言谢又抽了一串五花肉喂过来，“好吃吧，多吃点，我还给你买了水果，在江一诚车里，等会儿我去拿上来。” 粟春雨负罪感十足，哀嚎：“会胖的。” 他凑到她耳边，“不怕，你太瘦了，我喜欢你再胖一点，摸起来更有感觉。”话落，被粟春雨毫不留情地肘击了。 二人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引得单身人士纷纷下场攻击： 江一诚：“言二你收敛一点。” 林琳：“回程的时候我跟你还有老彭坐一辆车，我也受够了。” 彭峰：“咱们谢爷谈起恋爱真的是不低调。” 江一诚：“算了，我也理解，毕竟是迟来的初恋。” 聊到这里，那孟秋就格外好奇了，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所以说，谢爷整个大学时期都没有谈过恋爱？” 这个话题江一诚算是几人当中最有发言权的人，“这点我可以作证啊，言二大学的时候真没谈女朋友。不过，”他话锋一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追他的人倒是不少，我记得有一个学妹追了他两年，又是看他打球，又是陪他去图书馆，各种节日还送礼物，他愣是不松口。” 彭峰困惑，“你又没跟谢爷一个学校，这些事哪里听说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可是他们宿舍的编外人员，言二的小道消息我可是有第一手来源的。”他颇为沾沾自喜。 言谢捡起桌上的一根竹签，作势就要丢上去，“就你话多。”转而跟身旁听得津津有味的人解释：“你别听他瞎说，我没跟人玩暧昧，礼物从来没有收过，更没有单独与异性去图书馆。” 孟秋大赞，“哇，看不出来我们谢爷这么痴情啊。” 江一诚哼哼两声，“你以为呢。不过我也能理解，这好不容易追到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女神，换我我也高调，哈哈哈。” 林琳毫不客气地拆台，“你可拉到吧，最花心的人就是你了，还喜欢一个人很多年。这些年，你女朋友没少换吧。”不顾对方要解释的举动，她一瞬转移话题，“但我说实话，谢爷高中的时候喜欢春雨也挺明显的，动不动就撩拨。” 孟秋激动地拍了好几下桌子，“对对对，琳姐，同道中人啊。我一度以为这惊人的秘密只有我看出来了。” 这话可把粟春雨惊住了，她看向孟秋，眼里噙满疑惑不解：“什么时候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高一下和高二上，每次课间操的时候，他们男生去商店买东西，谢爷都会给你带零食或者饮料，特别是高二课间操，他总是在三楼楼梯口等你，我好几次路过都看到了。” “就是就是，谢爷冬天的时候还经常给春雨接热水呢。”那是高一的时候，林琳是言谢的同桌，这样的事情她目睹过很多次，习以为常之后反而觉得正大光明，也或许是因为当时年纪小，在男女之情上晚熟没往这方面想，如今看到两人修成正果，再回过头去看，只觉得满满的都是粉红泡泡。 彭峰大为震惊：“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江一诚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单身多年的人设屹立不倒了吧。” 李明义：“哈哈哈。” 粟春雨笑眯眯地凑到言谢跟前，一脸的得意，“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呀。你原来那么早就喜欢我了？” 言谢凉凉地瞥了她一眼，一串烤得外焦里嫩的鸡翅中递到她面前，他不否认，而是模棱两可地开口：“所以你知道自己当初折磨我多久了吧。”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眸，那里的情绪翻涌，令她情不自禁地深陷其中。她忽然倾身往前，紧紧地挽住他的手臂，“谢谢你，阿谢。”谢谢你喜欢我这么多年。 言谢双手抽不出空来，只笑着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我的荣幸。还想吃什么？” “吃鸡翅！因为我觉得快乐的要飞起来了。” “傻不傻。” 这边的两人还在调情，另一边已经转了话题。 “明天行程安排还是下午漂流对吧？”林琳问。 由于是江一诚重新组的局，言谢原先做的攻略基本上都被pass了。“是的，上午大家自由活动，想睡懒觉的睡懒觉，想去逛古街的逛古街。中午吃过饭后我们自驾去漂流，我看了攻略，自驾往返大概是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左右，漂流的话全程有将近一个小时，再剔除一些等待的时间，大概要花三个多小时。回来之后我们可以去上源江边吃晚餐，然后看夜景。” 彭峰：“那后天的安排呢？不是后天下午才回沅城嘛？” “后天可以上源江泛舟。” 林琳：“不是说栗子山的日落很好看嘛。我之前在孟秋的空间看到过你们高二秋游的照片，我想看日落啊。” 江一诚道：“看日落可能没时间了。明天漂流回来，肯定没时间爬山，赶不上日落了。” 林琳十分遗憾。 李明义思索了一会儿：“我听苏老板说，栗子山顶现在可以露营了，我们要不要吃完之后去露营，明天一早看日出？”他憨笑，“日出和日落也差不多吧。” 话音落，众人眼睛纷纷一亮，这无疑是一个会令人心动的提议。 “这个可以有哦！正好看完日出回民宿补眠！”心动不如行动，林琳当下就要拉着彭峰去找苏老板咨询露营的事。言谢出声制止：“栗子山不高，爬上去就一个小时的事，着什么急啊琳姐。先吃东西，边吃边商量。” 粟春雨认同地点头：“我们先讨论好了再去向苏老板了解一下露营的具体情况。” 林琳看向江一诚：“攻略怎么说的？”对方无辜摊手：“我没做露营的攻略啊。我的攻略重点都在漂流上，谁大夏天的去爬山啊。” 她竟无法反驳。 “那我们……” 言谢拿起一串烤土豆片，慢条斯理地开口：“现在是暑假期间，全国各地都是旅游旺季，所以栗子山上露营的人应该不少。我是这样想的，我们等会儿吃完之后各自回房间休息，凌晨四点的时候起来，四点半到楼下集合，这样可以省去租帐篷环节，轻装爬山也会轻松的多。你们觉得呢？” “你还有时间做攻略啊？”粟春雨惊奇。 他坦然一笑，“我哪有时间？这几天都在陪你。我只是这两年都会在这边做飞防任务，所以了解一点情况。”停顿了两秒：“当然，如果你们都坚持去山顶露营的话，我奉陪。” 诚如言谢所言，栗子山的垂直海拔并不算高，即便长期不运动的人以龟速前行，两个小时也足矣。 李明义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已经有些犯困，闻言，立马发表自己的想法：“我赞成谢爷的提议。如果去露营的话，我们还要去外面租帐篷，等爬到山顶都凌晨一两点了吧，再搭一个多小时的帐篷，那就真的没办法睡觉了，到时候明天下午的漂流不就泡汤了？” “琳姐，你的意见呢？”孟秋转头问身边的人。 “我少数服从多数，能看到日出就行。” “那为了琳姐心心念念的日出，咱们吃饱就早点散，别闲聊。” 第96章 凌晨四点的铜元村正是万籁俱寂之际。栗子山林间不时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与倦鸟呢喃般的啁啾，山脚下夜灯昏暗，蛙声此起彼落，阵阵不休。风格独特的民宿错落有致的氤氲在一片朦胧的暖光之中，绰绰影影看不真切。 夜色在黑暗中缓缓流淌，不知去向。 民宿周遭静谧如空，偶尔传来几句清脆的蛙声，似真似幻，并不扰人清梦。房间内漆黑如墨，两道清浅的呼吸声相交起伏，时间像一壶沙漏，正轻柔而悄然地流逝。恰在此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倏忽震动起来，三秒后归于平静。半晌，床上终于传来窸窣的动静。 言谢按下闹钟后，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睁开眼睛。他长臂一伸捞过案头的手机摁亮，距离凌晨四点只差三分钟。他轻轻起身，生怕吵醒身边熟睡的人，哪知被子刚掀开，那道柔软的身体就黏了上来。 “嗯……不准走。”含混不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娇气，竟是难得的娇憨。言谢平静无波的情绪被触动，俯身啄吻粟春雨的唇瓣，一下又一下。她无意识地微微嘟起唇回应，令言谢心神微动。 粟春雨睡眠质量很好，但浅眠，言谢吻上来的时候她便已转醒，只是贪恋他的气息，不愿清醒。 只是她到底惦念着这一场来之不易的日出约定，身体虽然还疲累，神思却已经渐渐回笼。她伸了个懒腰，闷闷地问：“几点了？” “宝宝，四点了，要准备起床了。”言谢一手捂住她的眼睛，一边倾身靠近床头的开关，“眼睛闭上，我要开灯了，会有点刺眼。” 话音落下的同时，粟春雨已经缩进被窝。“唔。” 摇头失笑，隔着被子用力揉她的头，“躲得倒是快。你再适应一会儿，我先去叫江一诚他们。” 许是日出的吸引力足够大，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言谢便回了房间。粟春雨正蹲在行李箱边上找衣服，听到门口的动静还有些诧异，“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们都醒了？” “嗯，态度十分积极，老彭甚至已经可以出发。”他走过来，单膝蹲下，见她手里抓着一条吊带长裙，温声提醒：“早上山顶会有些凉，穿长袖。” “哦，可我想穿裙子，裙子好看。” 言谢拉她站起来，“你已经很好看了，衣装只是锦上添花。”说着，他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当然了，你在床上什么都不穿的时候最好看。” 话音落，粟春雨的“天马流星拳”直接往他身上招呼，“言谢！你个臭流氓！” 言谢笑着躲开她的粉拳，心情颇好地陪着她又闹了一会儿。等两人收拾妥当下楼时，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只差两分钟。 江一诚好整以暇地坐在收银台前的沙发上，意味深长道：“我们还在想，要不要再给你们半个小时？也不知道半小时够不够……” 言谢难得大言不惭地接话：“那肯定不够，你可看扁我了。” 众人抿嘴偷乐，林琳更是目光赤裸地往粟春雨身上扫。 粟春雨被闹了个脸红，揪着“始作俑者”一顿乱锤，分明是情侣间有爱的互动，愣是被江一诚调侃成了言谢“妻管严”。 在场的都是知道言谢从高中就开始喜欢粟春雨的人，对于“妻管严”什么的称呼，他丝毫不放在心上，乐在其中的接纳了这个新外号。 林琳实在受不了这“恋爱的酸臭味”，拉着在场还单身的江一诚和彭峰径直出了民宿的大门，“走走走，谢爷也太‘恋爱脑’了，简直毁形象。” “啊哈哈哈。你才知道啊。” 沿着昏昧的路灯前行，七人很快来到检票口。栗子山作为铜元村的旅游胜景，慕名而来的人自是甚多，但并不收取门票费。检票亭有工作人员值班，见几人这个点就过来爬山，稍微一猜便知道缘由。 林间夜色浓郁，夏天又是虫蛇出没的季节，工作人员提醒他们不要走偏僻小路，以免发生意外。栗子山海拔不高，停停走走，两个小时内亦能爬到山顶，说来也不需要专门走捷径。加上又是凌晨，四周一片漆黑，沿着大路行走自是最安全的。 谢过工作人员后，他们齐头并进。 粟春雨最终还是选择了长裙，原本外面罩了一件防晒外套，爬到一半的时候因为出了汗，外套被她脱了下来，但林间不时有凉风吹来，言谢怕她感冒，又轻声哄着让她把外套披上了。这样的一幕看得孟秋又是羡慕又是愤慨，“李明义你学学啊，你在人家谢爷的衬托下，对比简直惨烈。” 李明义无比乐观，“我也有我的特色啊。” 孟秋翻个白眼：“是，心大就是你的特色。” 林琳：“别秀了，考虑过我们三个单身人士的感受嘛？” 江一诚连忙摆手，“可别带上我，我单身我快乐。” 言谢哄完粟春雨后不忘“插刀”，“这种说辞一般都是找不到女朋友的人才这样讲。” “我跟你讲言二，你别嚣张，你也就是运气好遇到了我偶像，不然到三十岁都找不到女朋友。” 粟春雨非常认同：“听见没，都说你是上辈子积德了这辈子才能有我这么个女朋友。” 言谢一本正经地纠正：“粟春雨，我提醒你啊，我们现在是未婚夫妻的关系，别老女朋友女朋友的，多见外。” 彭峰感慨：“谢爷，骚还是你骚啊。” 李明义：“那可不。我还记得高二那年的秋游，我虽然不是理（1）班的，但我住谢爷隔壁房间，也就一块儿玩了。第二天不是可以自由活动嘛，原本大家都说好了沿着上源江骑行的，结果到了那天早上吃过早餐后谢爷临时变卦要来爬山，还说什么骑行太没意思，爬山锻炼身体。我后来才听说我们班有人聊起，说在山顶看到谢爷围在粟春雨身边有说有笑的，关系十分暧昧。我当时听了没有多想，毕竟你们高一的时候就是同学，那会儿关系也挺好的。现在想想，你就是别有用心，临时变卦肯定是为了跟着我们春雨爬山。” 聊起高二秋游的事，那江一诚可就不困了。作为当年的目击者之一，他对内幕更加清楚。“老李，你这次还真没有说错。那天早上其实是我们吃早餐的时候碰到了孟秋班上的男同学，听到他们在聊孟秋要和粟春雨去爬山什么的，跟着有人怂恿对方去跟我偶像表白。这前因后果，你懂了吧？可恨的是，言二这货还冠冕堂皇地来邀我和程镜阳。我估计他就是想找我们两个给打掩护。” 粟春雨不知道这中间还有这么一档子事，越听越惊讶。她已经十分确信高中时期的言谢是喜欢自己的，可完全不知道他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傻事。如今再从老朋友的口中得知过往的细节，心口像被羽毛轻轻地拂过一般，痒痒的，心旌荡漾。 而言谢已经习惯成为大家口中的谈资，听到这里，他甚至还能自娱自乐：“虽然我知道那男生肯定不敢表白，就算表白了，照粟春雨同学的眼光来看，也不可能接受他。但凡事都有例外嘛，我不得看紧点啊。”说到这里，他特意挑眉望瞟了眼粟春雨，“所以那天有男同学跟你表白了么？” 粟春雨凝神想了一下，故作神秘道：“你猜？” 言谢顿时“嘿”了声，“那小子不会真的趁我不在的时候表白了吧？” “哦，那倒没有。不过后来倒是有个男同学一直在我跟前献殷勤来着。” “……”献殷勤的男同学——言某人有被内涵到。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朝着山顶前行，时光仿佛倒流回二〇一〇年的那个秋天。而他们依然青春。 等他们终于爬到山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正如言谢所料，山顶几乎搭满了露营的帐篷，观景台的栏杆边上也三五成群地站立着许多人，有跟他们一样凌晨三四点爬上来看日出的，也有昨晚直接露营在山顶等待日出的。趁着人流量不算大，几个男生赶紧上前占位。 观景台前是一片险峻的山谷，山岚萦绕在其中。清晨习习的凉风自谷中吹来涌来，吹得衣袂翻飞。粟春雨一路爬到山顶，身上都是黏糊糊的，猛然被风一吹，竟觉些许凉意。言谢见之，动作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敞开的外套，顺势将人抱在身前，一边整理她飞扬的长发，一边询问：“还冷吗？” 她摇头，感受着他的体温和近在咫尺的气息，“山顶风景真美。” 言谢笑答:“等会儿日出的时候更美。” “日落也美。” 话毕，他们相视一笑，都想起了高二秋游那次在栗子山看到的日落。 时间流逝，天色愈来愈明亮，天际边的云彩宛如泼墨，形态变化之快，迅速染红了半边天。随着云霞的颜色越来越深，山谷间奔涌的云雾渐渐地飘往山巅，东方终于映出了半边橙红色的红轮。 惊呼声一阵阵荡向山谷，撕开了被夜色包裹住的轻纱，露出尘世的喧嚣面。 林琳是第一次来栗子山，被眼前的美景深深折服，正一面拿着手机不断拍摄，一面惊叹连连。“谢爷，春雨，看镜头。” 镜头里恰好出现言谢将粟春雨拥在身前两人对视的画面。山谷对面的山峰高耸入云，山巅隐没在一层白茫茫的云海里辨不清真面目。不外世人皆爱美景，如此盛景，好友成群，即便岁月迢迢，亦无法掩盖住这一刻的快乐。 两人冲着镜头招手，笑意铺满眼底。 “面对此间美景，请问二位有何感想？”画外音是孟秋调皮的采访。 粟春雨沉吟几秒，总结：“不枉此行。” 孟秋再问：“那谢爷呢？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江一诚恶作剧般冲进镜头里，“那还要说？如愿以偿了呗。曾经陪他看日落的人，又陪他看了日出。”说完，人又闪出了屏幕之外。 林琳哈哈大笑：“江老板，你是泥鳅嘛你。” 彭峰：“我们江总向来滑溜溜的。” 李明义沉迷在风景里，眼看着一轮红日渐渐露出全貌，不由大呼：“快拍快拍，太阳出来啦！！！” 林琳镜头调转，众人皆全神贯注地眺向光亮的那一面。 层峦叠嶂间，金色的光芒洒在翻涌的云层之上，清风与峰林争相呼应，相映成趣。 言谢紧了紧身前纤细的人，忽然低头凑到她的耳畔，喊了声“宝宝”。 粟春雨微微侧仰起头，“嗯？” “没事，就是突然想到，有句话我应该当面跟你说。” “什么呀？” 他嘴角上扬，薄唇微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