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尘九星志》 第一章 大路三千,少年难行 云尘帝国,扬州境,天峰城。 落日的余晖铺洒在一堵高大的坚石城墙上,拉长的影子覆盖着这座城池,而在一条略有些昏暗的长街上,正有一道落寞的身影缓缓走过。 “唉,好饿啊。”一声叹息从长街中那位身着灰衫的少年口中传出。 少年一边走着,一边在张望着四周。忽然,街角处一家包子铺吸引了少年的目光。少年望眼放去,那是包子铺后是一名长相粗犷的中年妇女正在卖力吆喝。 “卖包子咯,包包入肉。一钱一个,两钱三个!” 少年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犹豫的样子。 包子铺的老板娘眼前一亮,连忙向少年摆手,大声叫喊道:“小伙子,我这的包子大,肉又多,这天也不早,趁热买几个吧。” 少年无奈的笑了笑,顺道:“大婶,那,给我来三个吧。”说罢,便从衣领子里掏出两枚钱币递了过去。 老板娘接过两枚钱币,垫了一垫,便顺手将其抹入腰间,笑着从笼子里拿出三个还有些温热的包子。 少年接过包子,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去。 老板娘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不禁嘀咕道:“这小伙子面生的很啊。” 确实面生,毕竟这是少年第一次来到这条街。 少年走在这街上,耳边包子铺大婶的吆喝声也越来越小,他囊中羞涩,只得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而目光却已在不经意间飘向了远处的万家灯火。 “好看。”火光映红了少年的脸颊,他看了许久,终于是吐出了一句赞美。 三个包子尽数入肚,少年抹了抹嘴角上的肉沫,笑了笑,自嘲道:“饿的时候真是吃什么都香啊。” 说完后,少年也不停歇,虽是第一次走在这条路上,可他却不曾有过停顿,与其说是轻车熟路,倒不如说是……随波逐流。 天色渐暗,第一批打更的人也已经敲着铜锣,提醒街坊领居现在的时辰。 少年也听到了打更的声音,走了许久,他终于是停下了脚步。 此时,出现在少年眼前的是一间略显破旧的小庙,少年认真的打量了片刻。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身上的薄衫,便缓缓跨进了庙内。 庙内,一尊佛陀雕像端立在庙正中的高台上,一缕月光点映在佛陀的面上,那佛陀面上闪烁的金光让少年不免有些失神。 少年顺着那道光看去,那庙的顶上不知为何少了片砖瓦,倒是显得有些突兀。 “又不知是哪家的小贼掏了那瓦片,忘了放回去吧。”少年喃喃道。 少年双手合十,缓缓朝着佛陀走去,直至跟前,他才停下,目光中带着虔诚之色。 他伸出手,指尖在石台上轻轻抹过,定睛看了看指尖处沾染上的那抹灰。 “倒是需要打扫一番。”说罢,他便朝着佛陀雕像的身后走去。 走至佛台后,少年似乎看到了什么,眼前顿时一亮,心中暗到果然在这。 他将手伸到石台与墙壁的缝隙之间,有些费力地从缝隙里拿出一把扫帚,然后用力的拍了拍扫帚。 一时间,一大片的灰尘飘起,少年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嘴鼻,转身便快步朝庙外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是将一处墙角清扫干净。 “呼!”少年长舒一口气,随即将扫帚放在一旁,静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之后,远方传来一声铜锣声,“关门关窗,防偷防盗咯~”一道尖锐的长音渐渐飘入少年耳中。 “早了一些。”少年轻笑了一声,便走到墙角,然后坐下,靠着一旁有些冰冷的石墙,闭上了眼睛。 少年渐渐入睡,均匀的气息声游荡在这间小小的庙宇内,倒是有着与这座繁华城市不一样的韵味。 在少年的印象中,这座城名曰:天峰。这个名字的由来也是众说纷纭,有的说是这里曾经是一座山,高耸入云,后来被人推平,铸了一座城,故名天峰;也有的说是这里的人都练剑,每一代的剑术大家都有那剑指天峰之意,故以天峰为名,勉励自身。 不过这确实有些天方夜谭,平时也只能供人们茶余饭后当做一个笑谈罢了。 虽说如此,可少年心中却怀揣着一个梦。 一个在别人眼里不切实际的梦。 次日,五更 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喃喃道:“五更了啊?” 庙外传来的铜锣声和天际线上那抹光芒像是回答少年的疑问一般,那是今日的晨鸣,这第五更也是将这城里千万户人家闹了个遍。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灰,迷迷糊糊地便朝着庙外走去。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然后转身对着庙内的佛像轻轻一拜,这才转身离开。 天峰城 星辰坊 星辰坊是天峰城内唯一一处不设有店肆的地方,这儿没有市井的嘈杂。 星辰坊也叫求剑坊或问剑坊,这儿有不少剑道名家在这开办自己的剑馆,招收徒弟,传承自己毕生所学。 星辰坊内的街道有近十米宽,纵横交错在坊内,俨然成为天峰内一处颇为显眼的地方。 而今天的星辰坊也是格外的热闹,每一条街道上都挤满了人。每年星辰坊都会在九月上旬招收门徒,而今日恰是剑馆九日收徒的最后一日,与前八日的严格不同,今日的收徒更多的是招收一些为剑馆办事的人,说好听是办事,难听点便是打杂。 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挤破头都想要进入剑馆之中,毕竟一心问剑的人在天峰城中可不在少数。 当然,星辰坊内并不是哪里都显得热闹非凡,就比如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内。 灰衫少年捂着鼻子,一步步小心地踏在成堆的碎石上,满头的汗水大概就知道他这一路的艰辛,在这已是入秋的凉爽日子里走出一身汗可不容易。 大概走了数百米的路,少年似乎累了,停下了脚步,眯着眼看向了远方,那是一间古朴无华的小商铺。 少年有些愕然,没想到在这个只有不到两米宽的小巷子里,居然还有人会把店铺开在这里,而且在星辰坊内可是不允许开设店肆的啊。 他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走了起来,这次他加快了步伐,轻巧地踏着满地的碎石块,朝着店肆快速走去。 良久之后,终于到了店外,少年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心里默道:正午了么。 推开门,店内显得有些灰暗,而且有些空荡荡的感觉,正前方只有一桌,一椅,还有一人。 那人身穿一条狐裘长袍,背对着少年,似乎不打算回头。 少年看着他的背影,静静地站在门口处。 两人的处境似乎有些尴尬,就好像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样。 许久之后,那人忍不住了,有些无奈的问道:“你来我这店了,就打算一直站着吗?” 少年疑惑道:“难道不是店家招待客人吗?” 那人终于是回了头,对着少年翻了个白眼。 少年心下一惊,这人气质好生非凡,怎会落魄在此。只见,那人面如冠玉,目若星辰,举手投足前便有一番翩翩公子的蕴意。 那人看着少年呆滞的神情,眉宇之中透露出一丝戏谑,笑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少年撇了撇嘴,回道:“你这样的人怎会在这开店肆?” 那人轻轻一笑,从怀中掏出一颗明珠,一时间,让原本昏暗的屋子增添了几分光芒,竟多了一番雅韵,就如那夜空中的唯一闪耀的星星一般,惹人注目。 那人把玩着手中的明珠,说道:“我这样的人,在哪里开店不都是一样的吗?” 少年心中顿时多了一丝明悟,似懂非懂,懂在只要是明珠,在哪都会发光;可又不明白,一颗明珠又怎会甘愿蒙尘,这倒是在少年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那人看着少年又呆在了原处,一时间颇感无奈,便提高了几分音量,问道:“这位客人!请问你要买什么?” 少年全身一震,连忙回过神来,一脸认真的回道:“我想询问一件事,就是如何让一个不能吸纳灵气的人练剑。” 那人听后,哈哈大笑道:“不能吸纳灵气之人如何练剑,那答案不是很简单吗,练凡剑即可。” 少年摇了摇头,道:“我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忽然,笑声夏然而止,那人停下手上的动作,眯着眼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少年。 “这个答案嘛,你似乎并不能付出等同于它的代价。” “什么样的代价?”少年的语气很冷,淡淡地问道。 那人笑道:“凡人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若天赋予仙途,自当是顺天而行,若天欲绝人之路,那这修仙一途便是与天争。” 接着,那人幽幽的说道:“得天之赋于之人无需逆天行事,而像你这样不能修炼之人,却是连逆天改命的机会都不会有啊。” 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枚碧色的令牌,令牌上纹着一朵花。 他轻轻抚摸着手上的令牌,面无表情的说道:“我用这个,能否换得仙途。” 那人愣住了,他猛地一把将少年手中的令牌夺过,仔细看了看,然后咬着牙问道:“你可知道这是何物?” 少年点了点头,回道:“身外之物。” 那人又愣住了,身外之物? 少年皱了皱眉头,道:“怎么?不够吗?” 那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片刻之后,他却是有些顾虑,问道:“当真要换?” 少年点点头。 “绝不后悔?” 少年又点点头。 “君无戏言?” 少年忍不住道:“差不多行了吧。” 那人连忙道:“好好,我这便告诉你方法。” 少年一下来了精神,方才的不耐烦也尽数收了起来。 只见那人轻轻地将手中的令牌放入一个金色的宝盒之中,然后转过身来,一脸认真的说道:“你应该知道,这天地之间有灵气,人吸收了则称仙气,妖吸收了则称妖气,诸如此类。这天地万物皆可吸纳灵气,大到有山川大海,小到有街边碎石。” 少年点了点头,显然认可了他的这个说法。 那人整理了一下身上穿着的狐裘长袍,继续道:“修仙之人无非就是将吸纳的灵气汇聚于丹田之中,而像你这般无法吸纳灵气之人倒是少见,也可以说是世所罕见,因为无论天赋好坏,寻常人都可以吸纳灵气,因为他们都有丹田,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吸纳的速度罢了。” 突然,少年问道:“那除了以丹田纳气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纳气的部位?” 那人听后,神秘的笑了笑,道:“自然是没有。” 少年听后,愣了一下,道:“没有?” “虽说是人体内是没有,不过……”那人从桌上拿了杯茶,小饮了一口,卖了个关子,继续说道:“谁说体外不能有丹田的?” “身体之外的丹田?”少年疑惑道。 “不错,正是身体之外的丹田,不知你可知道这天上的七星?” 少年点了点头,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此为七星。而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又为魁,形似“斗”;玉衡、开阳、摇光三星为杓,形似“柄”。故将这七星称为北斗七星。 那人道:“这北斗七星也是天地之物,也不知存在了多少个年岁,吸纳了多少灵气,其距离我们恐怕比天都要远,而我们却依旧能够看到他们的光,这便是这七星所散发的灵气,古书中称其为‘星华’。” 少年疑惑道:“星华?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借着这星辰之气修炼?” “对,既然体内丹田不能纳气,为何不以天地为丹田呢?”那人笑道。 少年一脸的不相信,道:“这不过是天方夜谈罢了,恐怕这世间还没有人能够勾引得了星辰之力吧。” 那人得意的笑了,回道:“谁说没有了?” 少年心头一震,有些激动的问道:“你知道有人修炼成功了?他是谁?” “天机不可言。”那人回道。 “那写下来便是。”少年可没心情与他开玩笑了。 “好了好了,还想借机炫耀一番我的文字功底呢。”那人脸上写满了遗憾,不过转念一想,这笔买卖只赚不赔,甚至还有些对不起这个少年。 他回到书桌前,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大字,随后又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把剑,将纸与剑递给了少年。 少年接过剑和纸,问道:“这是何意。” 那人脸一红,连忙道:“拿你这么好的东西,就给你一张纸,怪不好意思的,我看你来的时候没带剑来,这不,最近刚好有人将这把剑赠于我,我不会用剑,你便当做是赠品就好了。” 少年对他说的话不置可否,他将剑从剑鞘中拔出,只见一道银光一闪而逝。 这剑长三尺六寸,剑身呈银白色,锋芒毕露。剑身上还钉有七颗银珠,这是一柄以七星轨迹为参照所制成的宝剑。 少年心底一惊,问道:“七星剑?” 那人笑了笑,道:“怎么会,不过是仿制品罢了。” 少年沉默片刻,道了一声谢,便转身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道。 少年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的问道:“你呢?” “方曜,方无知。”那人笑了笑,道:“无所不知的无,无所不知的知。” 少年嗤笑了一声,道:“我叫青守,青明宸。对了,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 方曜轻咦了一声,道:“什么话?” “知尽天下人,难为天下容。” 说罢,少年便推门离去,只留下的一句话,却在方曜心中掀起一阵阵的波澜。 “莫让天下人知而知尽天下之人,方为知。” 方曜愣在原地,半晌之后,才幽幽地吐了一句话:“不知天下,何以为天下知呐。” (本章完。) 第二章 梦入星空,神游天境 天峰城,星辰坊 天色渐晚,天边的余晖如一层暗黄色的薄纱铺在大地上,一种朦胧的美感从天际泛起,映照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此时星辰坊中剑馆也开始闭门谢客了,今日是星辰坊剑馆招收门徒的最后一日,共九日。前八日是各大剑馆的主事观剑的时间,观的是来自各地的修剑青年的剑,而这最后一日便是星辰坊张榜公示的时候。 星辰坊的长街上,青守面无表情地挤在来往的人群中,艰难地前进着。 人们每次路过这个少年,都有些诧异的看着他,这个时候还要进星辰坊中,而且似乎还是一个体内没有灵气的少年,这倒是显得有趣。 而这样一个少年也给了那些没有被选中,却又无从发泄的人增添了几分话柄。 “爹,你看那家伙,不能修炼还背着把剑,怕是过一会就要灰溜溜地出被赶出来哟。”一个黑衣少年指着青守说道。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想蒙混过关?”旁边有人附和道。 “好了,人家求的是剑,和我们一样,不管他能不能修炼,单凭这一点,我们就不应该嘲笑他。”另外有人反驳道。 “那又怎么样,不能修炼的人难不成还能麻雀变凤凰?尽是笑谈。” 青守撇了撇嘴,他倒是没在乎旁人怎么说,若是换在一天前,他倒是会觉得有些郁闷,甚至是愤怒,至于现在嘛,他倒是有些心不在焉。 只得尽人事,听天命了。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星辰坊内的人群便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相比于早些时候的热闹场面,现在的星辰坊倒显得清静了许多。 而此刻,一条石路上,青守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自言自语道:“两首桐枝迎夕照,坊上七星点开阳。 ” 青守抬起头看了一眼,只见前方有一座有些破落的庭院,庭院门上的有块牌匾,刻着“七星”二字。院门前种有两棵淡黄色的梧桐树,看上去也是有些年份了。 青守走上前去,轻轻的敲着庭院的破旧木门,一层层肉眼可见的烟尘从门上散落下来。 本来青守对于方曜写下来的东西还有一些半信半疑,但自从看到这庭院之后,他才彻底打消了全部的疑虑。 事实上,青守在很久以前便听过以星聚灵的修炼方式,他渴望修炼。于是,他曾将自己困于书屋中,精读了各种有关星象的书籍,更是在每天晚上都会在夜空下遥望着天上的星辰。 他心有星辰,在看到这间庭院的时候,便有了那种在每个夜晚仰望星辰的感觉,很纯粹的感觉。 青守缓缓闭上双眼,停止了敲门的行为,静静的感受着那种阔别已久的感觉。 这一刻,他就好像身处星辰夜空之中,无数星辰从身边划过。自己漂浮在星河之中,四方的天地如一片璀璨的星海,令人神往。 满目星云,此间如梦? 他惊异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似幻似真。尽管他知道这并非现实,可这种只手便可摘星的感觉却令他久久不能忘怀。 如同只身一人,身处在一片满是星辰汪洋大海之中,出手便可摘星。 青守有些疑虑,看着远方越来越亮的一道星光。不知为何,他竟鬼神使差般地缓缓伸出右手,似乎是想要去抓住一颗即将划过他的星辰。 那颗星辰在接触到他手心的一刻,便化作一缕白光,消散在他眼前,他愣住在了原地。 幻觉吗? 不是的!青守此时心中再起波澜。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很清晰的触感。他看着刚刚接触星辰的手心,那种冰冷的感觉还未完全消散。 这怎么可能! 青守心中除了惊喜,还有一丝恐惧,对这未知环境,未知事物的恐惧。 不过,下一刻,他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是一废人,如今这一番景象可以说是一场奇遇,何必有所顾虑。 念至此处,青守嘴角微微一扬,心生一念。 他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居然没有?他心中有些诧异。 不对!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向上看去。 只见上方浮着一片璀璨的星海,无数星辰盘旋在那片星海中,远远一看倒像是一层又一层向外散去的光晕,场面震撼人心。 青守脸上泛起一抹笑容,自己早该意识到,这本就不是真实的星空,那么真实的星空其实应该在自己的头上。 念至此处,青守也是将多余的念头收了起来。他看着头顶上那片璀璨的星海,紧锁着眉头,他口中喃喃道:“摇光,开阳,玉衡,天权,天玑,天璇,天枢。”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那片星海忽然开始猛烈地颤抖了起来。 青守惊恐的看着那片似乎摇摇欲坠的星海,一时间脑海里一片空白。 就在他愣住的时候,那片星海突然下坠。 看着在视野里越来越大的星海,青守呆在了原地,磅礴如山海般的气势犹如千钧之重,压得他全身各处似乎都在发出“吱呀”的声响。 “这……不是真的吧!”他愕然道。 星海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一种视觉上的冲击压迫得青守有些喘不过气来。 终于,在星海中一颗星辰即将碰触到他的那一刻,他猛的把眼睛闭上,再也无法冷静。 几秒后,他渐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缓缓睁开了双眼,入目的还是那破旧的院门和门前两颗显老的梧桐树。唯一不同的是,庭院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打开。 青守愣在了原地,直到现在他还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还不快点进来?”忽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院内的屋子里传出来。 “啊?哦哦,是。”青守蓦然惊醒。 他踏入庭院之中,张望了一番庭院内的景象,然后便小心地朝着庭院内唯一的一间屋子走去。 “便停在那里吧。”正当青守正要推门时,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青守没有半分不满,停在原地,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木门,似定要看穿木门一般。 “来做什么?” “求以星聚灵之法。”青守恭敬地如实回道。 “为什么?” “因为只有炼化星辰为丹田,我才能纳气。”青守回道。 “那你为什么要修炼。” “我……想学剑。”青守犹豫道。 “不对。” 青守沉默了,是啊,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喜欢剑才想要修炼,可真的是这样吗?他也曾怀疑,但现在是要给出一个答案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现出了那个真正的答案。 “我不想任人摆布,我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下,我想活成我自己!”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他自己全身的力气,但这一刻,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本心,心中忽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屋内那人没有回话,许久之后,房门缓缓打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青守面前。 青守愕然地看着前方。 “怎么?没想到?”一道与之前沙哑的声音完全相反的声音吐了出来,这是一道如轻铃般悦耳的声音,青守只觉得好听悦耳,然后脑海之中便再无他想。 青守没想到,这庭院的主人是位女子,与其说是女子,倒不如说是女孩。 女孩身着一件水蓝色的长裙,身材纤细,面容精致,尤其是眼睛,好像能让人一眼便陷进去的感觉。 “你……你好。”青守有些结巴了。 “好没新意的打招呼方式啊。”女孩没好气的说道。“进来坐吧。” “哦哦,好的。” 青守随着那女孩进到屋内,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屋内的摆设。屋内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两个关着门的房间。 “能解开爷爷布下的星阵,你对星象也很有研究嘛。”女孩淡淡的说道。 “爷爷?”青守诧异道。 “是啊,怎么了,你不是来找我爷爷的吗?”女孩也是一脸茫然。 “是这样的,有个人告诉我这里有位前辈曾经有过淬炼星辰的经历,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青守皱眉道。 “那你在这等着,我去拿书给你。”说罢,女孩便进到右边的房间去。 “书?什么书?”青守有些疑惑。 女孩没有回话,片刻之后,她从房间走出,手里拿了一本书,交到青守手上。“诺,给你。” 青守拍了拍书上的灰尘,看着没有封面一片空白的旧书,小心地问道:“这是什么?” 女孩皱着眉头,回道:“你要的书啊,还能是什么,没见过书吗。” 青守有些不想再多问下去,他打开书。就在他看到这本旧书的第一页时,眼前忽然一亮! “这是!”青守震惊道。 “炼星的方法咯。”女孩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 青守认真地翻开的第一页,里面记录下了炼星的第一步。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以来苦苦寻找的东西,居然就这么轻易的拿到,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女孩一脸嫌弃的看着他,坐在了一张椅子上,将一只玉足翘在另一只的膝盖上,指着左边的房间,对着青守说道:“以后那就是你的房间了。” 青守听后,愣了一愣,显然对这种简单又直接的……嗯……收徒方式有些转不过神来。 “这,姑娘,冒昧的问一下,那个师傅他老人家现在在何处。”青守微微一笑,心中的阴郁一扫而空,看着面前的女孩。 “什么姑娘不姑娘的,以后我就是你师姐。还有,爷爷他出远门了。”女孩没好气的说道。 “这样啊,那青守见过师姐,敢问师尊和师姐尊姓大名?”青守抱拳问道。 女孩点了点头,似乎是颇为满意他这种极为上道的行为。仰着头得意的说道:“我叫林幽,字儒初,我爷爷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林观,现应在云游四海。” “对了,你叫什么?”林幽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 “青守,青明宸,还请师姐多多指教。”青守正色道。 “好了你,我也教不了你什么,爷爷说了让我把这本书给你,你自己学就是了。”林幽摆了摆手,说道。 青守听后,问道:“那,师傅还有什么指示吗?”他没有去问林观为什么知道他会来,因为修炼一途本就有太多事情无法解释,既然林观承认了他,又肯收徒,那这便是他的另一番造化。 林幽想了想,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将右拳打在左手掌心,说道:“爷爷说了,以后你得听我的!我说一你不能说二,明白吗?” 青守心中一阵明了,也是颇为无奈,只得无奈地应道:“明白了,师姐。” 林幽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快去收拾一下你住的那屋子,啊不对不对,你去把这院子也打扫一遍吧,好久没打扫了,脏死了。” 青守心中暗暗腹诽道:是你自己弄脏的吧…… 可这只是心头所想,现实中青守还是老老实实地问道:“好的师姐,那我何时可以开始修炼?” 林幽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有些可惜的说道:“哎呀,这么晚了啊。”她摆了摆手,继续道:“算了算了,你明天再打扫,今晚先开始第一步炼星吧。” “是,师姐。”青守欣喜道,对于能够修炼灵气,他已经等了十五年了,此刻能踏入仙途,对他而言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你这剑好漂亮,给我看看。”突然林幽余光瞥到了青守身后背着的星剑,好奇的说道。 “好看便送给师姐吧。” “真的吗?” “真的。” “这……算了算了,我可不是那种人。” “明宸谢过师姐。” “……” (本章完。) 第三章 斗转星移,凝练丹心 天峰城,星辰坊。 世人皆说:星移辰不灭,仗剑指天锋。 星辰坊内除了剑馆之外,还有一处练剑的地方,叫星辰山庄。 星辰山庄乃是天下剑修所向往的地方,这里收纳门生,不看相貌,不问身世,不究过往,只看剑心。久而久之,但凡天下有天赋而却没有家世背景的剑修都汇集到了此地,这些人也就成为了星辰山庄的中流砥柱。 而在星辰山庄的中心处,有一片湖,湖的中心立有一座古朴的阁楼,那便是天峰城最令人神往的地方:星辰阁。 星辰阁坐落于星辰坊的正中位置,同时也是天峰城里最高的建筑,天峰城的人们远在数里之外便能一眼望见阁楼顶端。有人说那不该叫阁楼,更像是一座高塔。 其实在很早之前,星辰阁只是一栋很小的阁楼,只是在后来星辰阁中出了一位剑道天骄,后世称其为:七星之曜。此人于云尘帝都之中剑败诸家才子,天峰星辰阁之名响彻帝都。自此之后,星辰阁便名声大噪,天下剑者皆不远万里去往天峰,只为见一见那传闻中的七星之剑;而那些渴望修剑的少年们也不远万里,踏上前往星辰阁的路,这便是星辰阁能有今日之荣光的原因。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黯了下来,漆黑的夜空隐隐闪烁着点点星光,天峰城的打更人也拿着铜锣在大街小巷里穿梭,大声叫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星辰阁内。 星辰阁有九层,前三层为待客之所,中三层为居住之所,至于后三层嘛,有的人说是藏有星辰阁的宝物,有的人说是星辰阁阁老会议的地方,也有的人认为那后三层是修炼的圣地。 而此时,就在这人们平时津津乐道谈论着的星辰阁顶层,并没有人们平时想象中那样的金碧辉煌,也没有仙气缭绕,甚至可以用四壁之地来形容了。这里只有几只油灯零散的悬挂在四周的墙上,还有一张宽大古朴的圆桌立在中间。 五位老人分别坐在圆桌的五个方向,他们面容严肃,紧紧盯着圆桌,眼神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突然间,只见圆桌光芒大放,一张璀璨的星图渐渐浮现在光芒之中。何为星图?便是指刻画出夜空星辰轨迹的一张图,只是眼前的这幅星图与寻常的星图却有些差异。众所周知,寻常的星图皆是死物,刻画出的只是星辰固定的位点。而圆桌上的这幅星图,星辰却犹如活物一般,栩栩如生。周天的星辰在星图上就如同一片海,一片不住荡漾的星海。 忽然,其中一位老者身躯猛地一颤,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枯老的手指上隐约泛起一道流光,紧接着一点白光自他的指尖溢出。只见他轻轻一点,那道白光便以极快的速度射向圆桌的星海之上。 待白光触及星海的一刹那,只听“叮”的一声,星图上显化着的星海开始出现了变化。 白光涌现,圆桌上的那副星图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与刚才不尽相同的星图。 那老者看着变化后的星图,面色有些难看地说:“帝宫星图不知为何,正渐渐黯淡;而北斗星图的光芒却愈发的凝实,只怕帝都……” “不可妄言!”还不待他说下去,一旁的老者连忙打断他,“帝都岂是你我可以轻言?” “那诸位认为,我星辰阁应处于何种立场?”忽有又一人发声道。 其余四人皆沉默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圆桌上星图的变化,似乎都在盘算着其中的利弊。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人打破了目前的沉默,开口言道:“现在紫微虽黯,却依旧占有天下之大势,我等还需静观其变。” 其余四人听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皆是点了点头,认可了刚才那位老者说的话。 “派些弟子去往帝都观望一番,如何?” “甚好。”四人异口同声道。 “那好,今日便先这样吧。”一位老者说道。 说罢,那老者竟化作一抹白光,消失在原地。 其余四人见状,也是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便化作四抹白光消失在了此地。 他们似乎都忘记了圆桌上的星图,就在他们离开之后,圆桌上的星图也是发生了变化,那北斗星图上除了原先发光的七星,竟还多出了两道星光。 —————————————————————————————————————————————————————————————— 星辰坊 七星小院 青守正端坐在庭院的青石地上,紧闭着双眼。点点星华流转在他的周身,一股柔和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开来。 林幽慵懒地倚靠在屋子的门沿上,双手揣在胸前,静静地看着庭院内打坐修炼的少年,眼中荡着一缕微波。 “行了,感受不到就不要勉强了,你这坐了有三个时辰了吧。”林幽突然朝着青守大声喊道。 青守没有回话,依旧是那般姿态,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就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林幽看着他这幅模样,鼓了鼓嘴,一幅受了气的样子。 她自顾自的喃喃道:“你这摇光的星力那么弱,哪里有可能感受得到,想当年,我可是费了好几个月才……” “师姐!我感受到了!”还不待林幽说完,青守略带惊喜的声音突然传来。 林幽愣了一下,连忙循声看去,只见一道纯白色的光芒从青守的身边迸发开来,一下子便将整个庭院染白。 林幽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景象,那股气息确确实实是摇光的气息,可是…… “师姐,我这算是成功了吗?”青守端坐在地上,冲着林幽笑了一笑。 “啊!”林幽也是回过神来,犹豫道:“确……确实是摇光的气息。” 青守眉头一挑,林幽的表情被他揽入眼底,好像是出了什么岔子吗? 下一刻,林幽眉头一皱,似有所感,目光紧紧盯着院中的少年,眼里满是不解和疑惑。 青守也是看到了她脸上的变化,心里一咯噔,急忙问道:“怎么了?师姐。” 林幽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快步走到青守的面前,一脸狐疑地盯着青守的眼睛。 青守脸色一紧,此刻也显得有些紧张,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修炼星术,可不想出现什么差池。 林幽闭着眼睛,感受着青守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嗯?”林幽缓缓睁开眼睛,有些不解,“怎么会呢?” “师姐,怎么了吗?”青守有些紧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是他第二问了。 “没什么,刚才我好像感觉到除了摇光的气息,还有另外两股气息若隐若现,应该是我的错觉吧。”林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满不在意地笑道:“放心,师姐我在这呢,怕什么。” 青守听后,心头莫名一暖。这样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虽然心底觉得有些不大靠谱,但还是有几分感动。 “多谢师姐,师傅布下的星阵太神奇了,我居然又能修炼了。”说到这里,青守脸上笑意又甚了几分。 “哼,不要太得意了,三个时辰才感受到第一颗星的气息,师姐当年可比你快多了。”林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师姐,我会更加努力的。”青守见状,一脸认真地答道。 “行了,这样你就可以吸纳灵气了,那我回屋里了。”林幽摆了摆手说道。 “好的,师姐慢走。”青守满脸堆笑地回道,似乎是为修炼的成功而感到开心。 “哼。”林幽轻哼了一声,心里头总觉得青守有些不对劲,但却好像只是错觉。又待了片刻后,她这才转身朝着屋子走去。 青守看着林幽的背影,嘴角不经意间又上扬了几分,脸上的笑意也更甚了几分。 “明天早上记得打扫一下庭院哦。”林幽的声音从屋子的方向传入青守的耳畔。 青守抬起头,看到师姐站在门口,连忙回道:“我知道,师姐,你早些休息!” 林幽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到了屋里。可当她刚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就立马收敛了起来,不禁嘀咕道:“三个时辰就感受到了,真是个怪物啊,也不知道爷爷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徒弟。” 青守看着缓缓合上的房门,不禁低声笑道:“其实,师姐人还是挺好的,就是有些小家子气吧。” 随即他摇了摇头,心想到:算了,先不管这些了,试着凝聚下灵气吧。 念及此处,青守立马将多余的想法抛之脑后,缓缓闭上了双眼,收敛心神,然后端坐于庭院之中。 慢慢地,一层又一层的光晕自他的身外凝聚而成,然后缓缓缩小,最终融入到青守的身体之内。这些光晕看似虚浮,实际上却是由四周的灵气凝聚而成,这是星术凝聚星力的重要过程。 这样的凝聚过程持续了很久,大约凝聚了近一百层光晕后,一道淡淡的白光自青守的身前若隐若现。 现在的青守从外表上看上去似乎是平静如水的样子,实际上,他的内心却早已充满了喜悦,因为那道白光正是他的丹田! 以星为炉,聚气成丹! 既是以星辰之力铸就丹田,那便将其唤作星丹。 青守连忙收敛心神,小心翼翼的将天地间的灵气融入到他的“摇光”星丹之中,不敢有丝毫的分神。 时间慢慢地流逝,而他胸前的那个星丹也是愈发的凝实,星丹内的光芒也是敛而不散。 良久之后,青守长吐一口浊气,一时间只觉得全身舒畅。 当最后一层光晕融入到星丹之后,青守缓缓睁开了双眼,面露疑惑之色。 尽管他已经能够吸纳灵气,将其转化为星力,但他却发现,在将灵气纳入星丹之后,他的星丹并没有像书中所说的那样会渐渐扩张。 还有一点是,虽然星丹没有扩张,可照目前所吸纳的灵气来看,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了星丹第一阶段所能容纳的灵气了。 所谓星丹的阶段,就是说星丹在吸纳足够的灵气之后,会达到一个饱和的状态,然后就可以用一些特殊的方法压缩星丹内的灵气,也就是提纯,而每提纯一次,便是一个阶段。 按照书中记载,以星为丹,至多七星;凝星炼丹,至多七回。七七四十九个周天便是四十九个阶段,第四十九阶便是炼星的极限。 对于这个问题,青守苦思冥想了半天,却还是一筹莫展。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象,大致地确定了一下现在的时间,心想到:现在离天亮还有些时间,不如再修炼一会,等师姐醒来在问问她吧。 念及此处,青守也是放下了心中的顾虑,随即收敛心神,继续吸纳周身灵气,只见层层光晕再次环绕在身旁,乍一看,倒显得有几分仙气。 时间渐渐流逝,直到次日清晨…… 青守端坐在庭院中间,身前的星丹如云团一般悬于胸前,星丹外环绕着一层层的光晕。 突然,第五更的锣声在天峰城的各处回响而起,同时也回响在青守的耳畔。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前的星丹迅速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胸口,星丹外的层层光晕则是化作一缕缕白烟缓缓消散在空中。 只听见“吱”的一声从院落深处传出。 屋子的木门被人从内向外推开了,青守料想是师姐醒来,于是连忙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叫唤道:“师姐?” 林幽迷迷糊糊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然后打了个哈欠,垂着眼看向院中站着的少年。 “你谁啊?”林幽瞪大了双眼,一声惊呼。 青守愕然,目光呆滞地看着一脸惊讶的林幽,不知道她葫芦里这是卖什么药。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林幽手中白光一闪,一道星力凝聚的气团悬于掌中,作势就要将那灵团挥出。 青守愣了一下,当他看到林幽手上的动作时,心头一紧,慌张道:“师姐!我是青守啊。” 林幽也是一愣,随后手中白光一逝,用手轻抚自己的额头,朝着青守摆了摆手,道:“啊,是你啊,我给忘了。” 青守听后,眉头多了几根黑线,心想道:她是睡得太沉了?还是醒得太急了?这都能忘。 林幽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有气无力的说道:“记得打扫院子哦,困死我了。”说罢,便欲将门带上。 青守一看,顿时急了,连忙道:“师姐,等一等。” 林幽身形一顿,看向了他,疑惑道:“啊?干嘛?” 青守连忙快步走上前去,林幽见状一下便清醒了不少,紧张的问道:“你要干嘛?” 青守一听,便知道她误会了,便连忙将自己体内的星丹唤出。 只见一道星团在他的掌心浮现,一股柔和的气息瞬间弥散开来。 “咦?”林幽轻咦了一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青守心里一紧,问道:“怎么了吗?” “你这星丹,怎么会如此凝实?”林幽诧异道。 “我也不知道。”青守苦笑道。 林幽仔细看了看面前的白色星丹,便知道青守心中所疑惑的是什么了。她轻轻笑道:“师弟,你莫不是在担心自己的星丹无法炼化为星力?” “正是。”青守正色道:“不知师姐有何良策?” “你这小子,这是好事啊,担心什么呢。”林幽没好气地说道:“哼,身在福中不知福。” 青守有些纳闷了,怎么是福了呢。 林幽看着青守一副呆呆的表情,嗤笑一声道:“谁说每个星团只能容纳书中所说的灵气了?” 青守一听,一下子便明白了林幽的意思,道:“师姐,你是说,并不是我的星丹出了问题,只是因为这星丹尚未达到饱和对吗?” “对。”林幽摆了摆手,然后一脸不耐烦的说道:“好了,我要回去歇息了,昨晚看你凝练星丹,可差点没把我困死。” 青守一听,连忙笑道:“多谢师姐,师姐慢走。” 林幽一看他那副谄媚的表情,笑了一笑。“你这家伙,少来。” 青守笑着点了点头,待得林幽关上了房门之后,才将注意力放在身前的星丹上。 “摇光星丹……”青守看着星丹,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良久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星丹收回,然后看了看庭院的四周,不由地微微一愣。 “是该打扫一番了。”青守喃喃道。 (本章完) 第四章 路开天峰,舟行青霞 天峰城,北城门口。 一大清早,因为星辰坊剑馆收徒落幕的缘故,此时的天峰城北城门口处已经挤满了将要离去的车马和旅人。 “那边的,能快点吗?我这赶时间呢!”人群中有人大声叫喊着。 “催什么催!没看到前面堵成什么样吗?” “能不要挤了吗?有点素质行吗!” “别吵,都给我安静点!”北城门前一位身穿铠甲的侍卫不耐烦地厉声大喊道。 然而这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人群依旧无比嘈杂,大家该怎么吵还是怎么吵。而且,要不是城门口还站着守城的侍卫,照这个势头估计都能打作一团吧。 此刻,在城门口处的人群中,一个身着皮甲,腰盘长剑的中年男子正挤在人群中,一脸不耐烦的模样,看样子在这里排了有些时候了。 “可恶,早知道昨晚便连夜出城了。”中年男子有些惋惜地抱怨道。 忽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然后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这位仁兄。” 他浑身一抖,连忙回头向后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锦服的少年正对着他笑,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方曜。 “……”中年男子看着身后刚刚拍他肩膀的方曜,眯着眼睛打量了起来。穿得倒是不错,腰上那把剑不像凡品,嗯,应该是个大家子弟。中年男子的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这位兄台?”方曜笑着说,“你我有缘啊。” 中年男子额头瞬间升起三条黑线,这话怎地如此耳熟,倒像是街头算命骗人前的开场白啊。 虽说如此,可他还是客气地回问道:“敢问阁下是?” 方曜见他客气,笑意更甚,回道:“噢!在下名叫方曜,来自青州,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鄙人陆开,不知方兄有何事?”中年男子笑着点头,随即心想到:方家?青州的方家? “方某有一事想请陆兄帮忙。”方曜低声说,而后见陆开似有所疑虑,于是又道:“就是件小事,而且事后在下定会给陆兄满意的报酬,如何?” 陆开皱着眉头,虽然不知道这人什么目的,但这光天化日之下,只要小心总不至于被人谋财害命。想到这里,他这才点头答应。 “不知方兄要陆某做什么呢?” 方曜神秘地笑了一笑:“你一会就知道了。” 良久之后,北城城门口不远处。这里是北城的一处出城口,大约有数百名官兵正在此地所设立的检查点,依次检查着出城的货物。 在其中一处检查点,一名官兵冲着挤在城门口处的人群懒洋洋地喊道:“下一个!” 这时,一支车队缓缓上前,一名略显肥胖的男子走了出来。只见他不停地搓着手,满脸堆笑递对着那名官兵说:“见过大人。” 那名官兵瞟了他一眼,指着马车上遮盖货物灰布,淡淡地说:“把布揭开。” 那名胖子堆着谄媚的笑容走到那官兵面前,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佯作大意地将袖口里的一个玉盒丢在地上。 那名官兵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玉盒,心中了然,然后明知故问地问:“这是何物啊?” 那胖子见有戏,连忙费力地弯腰捡起盒子,然后一脸谄媚地笑道:“大人,这不是您掉的东西吗,怎么问起我来了呢?” 年轻的官兵明白他的意思,露出一副“你很上道”的样子,然后便不动声色地将那玉盒接过,用手掂量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官兵将玉盒收入衣袖中,开口问:“这是你的货?” 那胖子心头一紧,连忙道:“大人,这……” 那名官兵摆了摆手,低声对他说:“有人盯着,做做样子就好。” 那胖子微微一愣,随即便醒悟过来,谄媚地道:“是是是,大人请!”言罢,他便向后方的车队做了个手势,又大声喊道:“上来!给大人看看咱的货。” “是!”车队旁的几名布衣侍从立刻回应道。 紧接着,三辆载着货物的马车便被拉到官兵的面前。 那名官兵朝那几名侍从打量了一番,观其样貌便知是寻常百姓,然后又用手拍打了几下被灰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货物。 做完这些之后,那名官兵摆了摆手,对着那胖子催促道:“快些走,别耽搁了。” “是,多谢大人。”胖子商人拱手笑道,然后便招呼着车队里的侍从上路。 那名官兵看着那车队走远后,这才对着城门前的人群喊道:“下一个。” 只听他话音一落,人群中顿时一阵骚乱。 “诶,让一让,别挤着了我家公子。让一让。”这时,人群中有两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挤什么挤啊!”人群中有人不满的叫喊道。 那名官兵看了一眼两人,不耐烦的喊道:“就你二人了,快上来!” 那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曜和陆开。 “是是是,这就来。”陆开朝着那名官兵堆笑道。 方曜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跟着陆开朝前走去。 那名官兵看了一眼正低着头的方曜,心中顿时升起一丝疑惑。 “后面那个,头抬起来!”那名官兵指着方曜吼道,他这一吼顿时让远处嘈杂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向着这边看去,脸上的神情似乎都在期待着能发生什么事情。 方曜心头微微一紧,这是他第一次走小城门,当他正想着找什么借口的时候,却见陆开大摇大摆地朝着那名官兵快步走去。 “大人,我家公子第一次出远门,有些怕生,嘿嘿,您就通融通融呗。”说罢,他从衣袖中摸出一根金条,从衣袖底下伸出去,一下便塞进了那官兵的手中。 那官兵微微一愣,然后下意识便将那根金条塞入腰间。可当他收下金条的那一刻,他便后悔了。虽然说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可为了拿到这个闲差,他可没少下功夫,平时收点小利做做样子便罢了,可这么大的金子,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两人肯定没那么简单。 陆开见那官兵面露难色,不紧不慢地说道:“大人,这城里最近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人闹事,我家公子不过就是出趟远门,您就通融一下,我想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家公子是从这里出去的嘛!” 那官兵见他出手阔绰,自然是不敢继续用之前的语气说话,苦笑了一声,道:“这城里是没什么事,可你家公子为何不驾着马车从那正门大大方方地出城去,我这……” 就在这时,方曜走了上来,将陆开拉到身后,上前与那官兵低声说道:“你拿着这根金条,就算出了什么事,也可以带着你的家人离开天峰城过上更好地生活,总比你在这里当个门卫要好。大不了你自己弄些伤,然后辞去官职,这天下之大,还会有人去惦记你这种小人物?” 只见那官兵听了方曜的一番话后,脸色从一开始的惊恐到犹豫,最后面露喜色,连声说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方曜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回头瞪了陆开一眼,厉声道:“还不快跟上来?” 陆开愣了一愣,随即醒悟过来,连忙道:“是是是,这就来。”说着,两人便大摇大摆地向远处的林间小路走去。 那名官兵一动不动地看着二人背影,也不管城门口处的人群如何催促,就是不为所动。许久之后,待二人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这才朝着城门口处大喊道:“下一个!”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叫喊声不知为何多了几分豪气。 …… 而此时,方曜和陆开正走在一条泥泞的小道上,周围只有成片的树丛和几声飞鸟的鸣叫。出城的人似乎只有他们走这条小路。 “方兄,你等等我!”陆开一路小跑地跟在方曜后面。 “你快些便是。”方曜笑着回道,虽是这么说,可脚下却是加快了几分。 “啊!”陆开听后咬了咬牙,大喊了一声,便迈开步子,朝着方曜冲去。 这一路上陆开不止一次的想要歇息一下,可每次方曜都会说:“快到了,快到了。”陆开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这不知为何,他看着方曜近在眼前,突然想着要将他扑倒在地,于是他后脚一蹬,似乎想要将方曜的衣角扯住。 方曜背对着他,嘴角突然挂起一丝冷笑。似乎是脑后长眼,他也不回头,只是身形一扭,便将陆开这一扑躲了去。 “啊!”陆开惨叫一声。 方曜这一躲本就在陆开的意料之内,可是……他只顾着追方曜了,却没注意到方曜身前不足两米处的地方竟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洞。 陆开跌入洞中,慌张地叫喊道:“方曜!救我!” 方曜眉头轻挑,语气中还有一抹得意地轻声道:“扑得还挺准啊。” 只听见“咚”的一声,陆开应声落地,他那本就有些沧桑的脸上一下子便沾上了一层灰。 “哎哟,这叫什么事啊!”陆开痛苦的嚎道。他翻了个身,然后却没有起来, 而是就这么躺在原地,直直地盯着上方洞口处的方曜。 “陆兄好歹也是练武之人,不会走不动了吧。”方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有,只是……”陆开停住了话音。 “只是什么?”方曜好奇地问道。 “你可以教我习武吗?”陆开突然坐直了起来,认真地看着方曜,突然说了句让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话。 “哦?为什么?”方曜眉头一挑,有些惊讶。 “你刚刚是算好了我会掉下来吧?”陆开开口问道,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这个念头。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方曜嗤笑一声。 “你出城门的时候那般紧张,定是有重要的东西。”陆开犹豫的说道:“而且那以你的身手,我肯定打不过你。” “所以呢?”方曜眉头一挑,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所以啊,我只能跟你混咯,要不然……我只有死路一条吧。”陆开淡淡的说道。 “……”方曜沉默了片刻,幽幽地说道:“你很聪明啊。” “谬赞了。”陆开恭敬地回了一声,只不过语气中似乎还有些惶恐。 “我该怎么称呼您呢?”陆开问道。只不过这次对方曜的称呼不是“你”,而是“您”。 方曜想了想,道:“叫我三公子吧。” “是,三公子。”陆开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拱手说道。 方曜听后,不再多言,而是跳了下来,然后看了看四周的土壁。紧接着就在陆开的注视下,猛地挥拳重重地砸在一旁的土壁上。 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然后土壁上裂出一条缝隙,缝隙后面是一道一路向下的台阶。 陆开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也更加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方曜是真的算好了他会跌落在这里。 过了好一会,陆开这才回过神来,他小心翼翼递看了看周围,却看见方曜已经走了进去,心中不禁有些犹豫。 跑还是不跑!陆开心中犹豫,一时间难以决断。 “愣着干嘛?进来,石门要关了。”就在他几乎要下定决心逃跑的时候,方曜的声音如催命的冤铃声一般传入他的耳中。 陆开浑身一颤,然后咬了咬牙,心中暗骂一声,便随着方曜踏入石门之中。 就在他踏入的那一刻,石门突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然后缓缓关闭,也正是在陆开踏入石门的那一刻,背对着他的方曜嘴角微微一咧,颇有几分计谋得逞的感觉。 陆开紧紧跟在方曜的身后,目不转睛的盯着方曜的背影,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只得将疑问憋在心头。 但是,仅仅只是走了几步,他便忍不住了。 “三公子,咱这是要去哪?”陆开小心翼翼的问道。 “青州。” 陆开心里一惊,这要怎么去青州,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还是扬州,这中间可是隔着徐州的啊,从这里去青州?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开还在想怎么才能去青州的时候,这石阶也到了头,又一道石门出现在他们眼前。 方曜走上前去,也不知从哪摸了一个暗格,那石门发出一声巨响后便向左右裂出一条缝隙,然后越来越大。 一道亮光从门缝中射了进来,陆开下意识用手挡了一挡刺眼的光芒。 他走过了石门,然后入目的竟是一片重重叠叠的青山,宛如海上起伏的波涛,颇为壮观。悠长的河流坐落在群山之间,不见首尾,亦不见底。 陆开看着眼前的风景,心中一片清明,只觉得全身舒畅,全然忘记了此前发生的事情,心中的阴郁也一扫而过。 “这是哪?”陆开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青暇山。”方曜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孤陋寡闻。 陆开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心如一片明镜。 “别看了,上船。”方曜的声音传来,陆开听后,立马朝前看去。 只见河岸处停着一艘小型的楼船,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而且这里怎么会有一艘楼船呢? “我去……公子您这么有钱?”陆开脸色一变,惊呼了一句。但下一刻,他又有些疑虑,这样一艘船在这里,万一被路过的人看到了岂不是…… 方曜像是看出了陆开的疑惑,出言解释道:“这里可是山峡之内,没有船基本是进不来的,而且山外都有大路,没人会无聊到来这里闲逛。” “来,驾船。”他摆了摆手,便朝前方走去。 陆开听后,嘴角一咧,笑了起来,这一刻,他已是知晓方曜的身份,青州,姓方,天下只此一家。 方曜皱了皱眉头,不知道陆开在笑什么。 “别磨蹭了,会架船吧?”方曜淡淡的问道。 “小时候架过舟。”陆开嘿嘿一笑。 “……” 不久后,一艘楼船便顺着水流,磕磕绊绊地驶出了这道峡谷。 方曜站在船头,出神地看着前方的山川河流,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本章完) 第五章 忘却这忧,心系那愁 黄昏将至,夕阳的余晖洒满了天峰城的每个角落,远远一看就如同一层金色的薄纱覆在这片土地上,不禁令人心旷神怡。 星辰坊,七星小院的庭院内。 青守和林幽二人端坐在庭院正中央,他们相对而坐,紧闭着双眼,周身隐约浮现有点点星光,一股柔和的气息四溢而出,弥漫在整个庭院之中。 也不知两人打坐了多久,一直到打更人铜锣的第一声从远处传来,青守才缓缓睁开了双眼,轻喃道:“第一更了。” 而林幽似乎还没有听到那第一更的锣响,周身凝聚的光晕还未散去,光晕上溢出的星光照亮着整座庭院,而她的脸颊在这星光的掩映下显得更为娇嫩。 青守愣住了,他在星光的照映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林幽的脸庞,只见她紧闭着双眼,如墨柳般的睫毛在微风中微微颤动,红唇皓齿,吐纳灵气之时竟有几分轻灵之意,再回想起她之前的幼稚举动,倒是觉得有几分好笑。 就在青守还在发呆的时候,林幽气息忽然一凝,周身灵气停止了运行,身外的光晕上流转的灵气微微一滞。她睁开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宛若蝶翼一般,然后便对上了青守的双眼。 林幽愣了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然后冷笑一声,指尖微微一抖,一道灵气便朝着青守的胸口奔去。 “啊!”青守惨叫一声,随即斜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胸口,一时间痛得说不出话来。 “哼!叫你不专心。”林幽朝他翻了个白眼。 青守揉了一会胸口,待觉得没那么痛后,索性便平躺在地上,然后直直的看着赤红的天空,看着天边闪烁的星辰,心中忽然多了一股莫名的惆怅。 林幽见青守忽然平躺在地上,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便撇了撇嘴,问了一句:“还痛啊?” “没,只是……”青守顿了一顿,扬起手挡在眼前,然后深深地说“有种身处梦中的感觉,很不真实。” “神神秘秘的。”林幽嗤笑了一声,走上前敲了敲青守的脑门,道:“行了,想那么多干嘛。” “哎哟,师姐,你不懂。”青守连忙坐直起来,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哼。”林幽心中颇为得意,因为以前从来都是她爷爷敲她的脑袋,这会多了一个师弟可以欺负,更何况,自己平日里都是一个人待着,这会多一个可以聊天的人,心中难免会有一丝愉悦之感。 青守没有注意到林幽脸上表情的变化,而是沉下心来感受了一下体内星丹的变化,然后脸色忽地一变,有些激动地对着林幽说:“师姐,我方才感觉到星丹有一丝悸动,似乎里面储存的灵气要饱和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突破了?” “切,这才第二阶段,有什么好激动的。”林幽不屑地看着他,可心里却是暗暗吃惊,这几乎是凝练了一整天的星力,而且还有我的协助,这么多的星力按理来说都足够他突破好几个小境界了才是啊! 青守听后,只是笑了一笑,对于这个话题也没打算过多的深究,随即话锋一阵,笑着问道:“师姐,那晚上我们吃点什么?” “吃什么?”林幽听后,想了一想,有些犹豫道:“那,去星辰坊外面走走看?” 青守一听,顿时两眼放光,可下一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 林幽瞧他这幅模样,不禁好奇地问:“怎么?不乐意?” “乐意,当然乐意。”青守连忙道,生怕林幽又敲他脑门。 “那你怎么这幅萎靡不振的样子?”林幽不解。 “因为……因为我没钱啊!”青守一脸尴尬地挠了挠头。 林幽愣了一愣,随即笑道:“就这事,堂堂七尺男儿竟为斗米之财犯愁?你还真是混得难堪啊。” 青守有些不服气地反驳道:“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哪会那么多钱,再者说了,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 可还不待青守说完,林幽便出言将其打断,“得了得了,别解释了!以后你跟着师姐我混就行了。”说完后,还作出一副你是小弟我罩着你的模样。 “一句话,去还是不去?” 青守嘴角一咧,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了!” ……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残光没入天际的时候,天峰城内却还是那般灯火通明。一道道红光自天峰城中的每一条街道亮起,那是一盏盏被人点亮的明灯。放眼望去,整座天峰城就如同那茫茫黑夜中的万千星辰,描绘着城市的繁华壮丽。 在那川流不息的车马驶过一条条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在那街道两边林立着大大小小的酒楼中,沉醉于夜色中的达官贵人们脸上仿佛刻上了一张张谄媚虚伪的笑容,他们互相吹捧,一手持酒,一手环抱佳人,活得好不快活。 此时此刻,青守和林幽二人走在一条略显繁华的街道上,他们两人头上都戴了一顶斗笠。因为林幽长相确实出尘脱俗,戴上斗笠能省去许多麻烦,其实本来只需要林幽一人戴上斗笠便好,可她却强迫着青守也随她一同带上斗笠。 青守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拨弄着斗笠上的遮面纱,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戴这种东西,倒是颇有些不习惯,这弄来弄去的难免有些心烦。不过他的这个表现却让林幽更加觉得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因为这种斗笠在市井之中却是十分常见。 不多时,二人匆匆忙忙地走过了一条繁华的街道,拐了几个弯之后便进到了一片有些昏暗的地区。青守看了看周围零零散散的灯火,大概也知道了他们已经走出了天峰城的中心地段。 忽然间,林幽不满的声音传入青守的耳中。“哼,每次走过这些酒楼,都是这般灯红酒绿的景象,真是心烦。”青守听后,感到有些无奈,这已经不知道是林幽的第几次抱怨了。 “确实有些荒唐。”青守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随即又笑道:“师姐,眼不看心为净。” 林幽回头瞟了青守一眼,见青守面带笑意,便知道他这是在敷衍自己,于是冷哼一声,便加快了脚步。而青守则紧紧跟在后面,时不时还叫喊着几句,生怕走丢了似的。 大约走了一刻钟后,林幽停下了脚步,道:“到了。” 青守一听,连忙抬头向周围望去,只见除了已经熄了灯的民屋之外,便只有一家古朴无华的酒楼近在眼前,还有一面高高挂起的酒旗飘洒在风中。 青守定睛一看,这家酒楼正门之上挂着一幅牌匾,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忘忧愁。 而此刻,酒楼旁倒显得颇为清静,街坊邻里都已经歇息了,整条街上便只有这“忘忧愁”的门前还挂着两盏红灯笼。 林幽回头看了青守一眼,给他使了个眼色后,便径直踏入酒楼之中。 “忘忧愁……”可青守却还在看着门上的牌匾,心里腹诽到:这名字起的倒挺风雅,可这牌面未免也太寒酸了些……唉,算了,我管这么多作甚。 “还不快进来?请你吃饭还得我求你吃不成?”酒楼的门前探出一个小脑袋,只见林幽没好气地对青守喊道。 青守看着林幽探出来的小脑袋,不知为何心里一暖,一时间倒也觉得这酒楼颇有几分亲切的感觉,心情一下大好起来,应了一声后便走进了楼中。 二人在酒楼里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待得林幽在小二那点了几个小菜之后,青守才开始打量起这家酒楼,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便吓一跳啊。 若说这儿热闹吧,倒也没几个客人;若说这儿冷清吧,倒显得自己很没眼力。 且不说这酒楼的布局如何,单单是摆在桌上的佩剑都起码十把有余了,这酒楼摆明了是江湖人歇脚的地方,而且看这样子像是做江湖生意的地,便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师姐,咱们这是……”还不待青守说下去。只听见“啪”的一声,林幽已将一把自己的佩剑置于桌上。 青守见状,很识趣的没有再质疑林幽,只得将方才要说的话憋了回去。 “怎么?觉得师姐我记性不好了?还是你觉得自己懂得多了,想要显摆一番?”林幽面带笑容的看着他,倒像是有种兴师问罪的感觉。 青守一听这语气不对,连忙认错道:“师姐,我知道错了” “哼。”林幽柳眉一挑,说起话来也自然是不会给青守留有半分情面。不过好在是二人都是低声交谈,倒也不至于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青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中却不免多出一些烦恼,这家酒楼分明就有些古怪,为何师姐还要…… 林幽却是没看出青守面色上的变化,只是把玩着桌上的佩剑。 青守看了一番四周,却见周围的客人每一个都在默默的吃着自己面前的饭菜,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你别多想了,这店的老板娘和我爷爷算是老相识了,我都叫她幽姨。”林幽见青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于是开口解释,“不过幽姨今天好像不在。” “幽姨?”青守重复了一声,没有多想,而是好奇道:“那这些人是?” “大家不都是这样吗?”林幽面带疑惑的问道,“安安静静地吃饭,吃完就走。” 吃完就走?青守微微一怔,然后心中不禁苦笑一声,可见林幽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便也不在多问。 茶饱饭足之后,林幽见青守有些闷闷不乐,便开口问道:“想什么呢?” 青守全身微微一颤,连忙道:“没什么啊。” 林幽一听,嘴角微微一扬,一双清澈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青守的眼睛,似要将他看透。 青守被林幽这么一盯,心里一阵发慌。 “师姐,你……你没事吧?”青守一脸无奈地问道,心里却是打了鼓。他确确实实在想着别的事情,在吃饭的时候他暗暗观察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可除了这些奇怪的人外,这酒楼的布局与寻常酒家并无差异,这倒是让青守颇为上心。 “哼,真没在胡思乱想?”林幽两眼一眯,幽幽地问道。 “好啦,师姐,别闹了。”青守连忙回道。 忽然,林幽的面颊微微泛红,似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盯着青守的眼睛也在不自觉地回避着青守的目光。 “师姐?”青守见状,小心翼翼地叫唤一声。 “哼。”林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沉声道:“这个以后你不妨多来这几趟。” “为何?”青守不禁一愣。 “就是我给你些银钱,你常来这几趟,然后……然后就……”林幽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是要说些什么。 “哎,师姐你就别跟我绕弯了,方才我瞧师姐你吃得挺酣,这次带我来这家店,不就是想我平日出来走动时帮你带些酒菜回去嘛。”青守细想一下便知道她的目的,顿时感到一阵无奈。 这不,青守刚一说完,林幽的双眼顿时一亮,一时间脸上竟是多了几分笑意,看青守的眼神倒也和善了几分。 “记住你说的话,可不能反悔哦。”林幽挥着拳头在青守的面前晃来晃去,然后恶狠狠地说道。 “是是是。”青守满脸无奈,语气也尽带敷衍之意。 “走,我们回去,你以后记得要常来哦。”林幽笑着看了青守一眼,声音里也多了几分俏皮之意。 “唉,知道了。”青守叹了口气。 林幽见青守这幅模样,轻笑了一声,便跑到酒楼的台前,和那长相平平的店小二说了几句话,然后指了指坐在大堂的青守。 那店小二顺着林幽指的方向,看了青守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紧接着,林幽便朝着青守笑了一笑。 青守翻了个白眼,心中大概也能猜到林幽和店小二说了什么。 “走啦。”这时,林幽走到青守身旁,扯了扯他的领口。 青守慢吞吞的站起身来,然后便有些不情不愿地随着林幽离开了酒楼。 而就在他们两人踏出酒楼的那一刻,前台正在收拾的店家小二身形微微一顿,伸出头来看向门口,目中竟有一抹红光闪过。 “查一查那小子的来历。”店家小二对着大堂淡淡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谁说。 可大堂里本来坐着的客人竟然全都站起身来,应了一声后便一同朝外走去,只留下桌上的残羹还升腾者一缕缕白雾。 (本章完) 第六章 以阵为炉,引星入体 夜色渐暗,北风拂过,院前的两棵梧桐摇曳在月光之下,零散的叶片就如同挂在树上的轻铃,透露着一抹洁白无瑕的感觉,再配上这间古朴的庭院,倒颇有一番古色古香的韵味。 青守端坐于树下,周身遍布星华,皎洁的月色覆映在他的脸庞,仔细一看倒还有几分清秀之意。 林幽站立在他身旁的不远处,一头如丝绸般的黑发随那屋外的来风飘扬,双眸如一泓清潭,似镜湖般平静,却又好似一阵微风拂过便会荡起阵阵波澜一般,令人无法看透。 忽然,青守周身星光一绽,刺眼的光芒骤然亮起,充斥在整个院落,而在一旁的林幽也是下意识地伸手遮蔽着这道光芒。 什么情况啊?林幽皱着眉头,遮挡在眼前的五指微微一张,似想要看看那边的情况,可却只能从指缝中看到一片白光。 片刻之后,待得白光散去。林幽渐渐回过神来,放下手定睛一看,只见青守的周围弥漫着一股柔和的星力,肩上的几片梧桐叶像是失去重量一般,悬浮在半空中。不止如此,他头顶上不时飘落下的梧桐叶像是触碰到了一面屏障,竟也悬浮于半空,一动不动的,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钳制住了一般。 林幽目光一凝,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玉指处凝起一道星光,然后朝前轻轻一点,轻喝一声:“起!” 只听她话音刚落,庭院中顿时星光大放,她脚下的地面上亮起一道道光纹,仔细一看便能发现,这庭院地面上的光纹隐隐勾勒出一道玄奥无比的六芒星阵。 待阵起,林幽收手,却已是暗暗心惊,这才不过几日,他体内的星力竟又达到饱和,照这个速度修炼下去,恐怕用不了几年便能超过自己了吧。 而此刻,青守虽是凝神修炼,却也听得见林幽的声音。于是,当林幽大喝一声“起”的时候,他也是心领神会,全身气息一敛,周身的星华竟又凝实了几分,身上散发的气息隐隐暗合六芒星阵之道纹。 林幽眉头微皱,虽然星力凝实确实是根基稳固的表现,可若是这星力的密度如顽石般紧固,倒也不容易炼化至体内,毕竟这种祸福相依的道理总是存在在每一处事物中的。 此刻,庭院内的星阵在林幽的催动下不断的吸纳着外界的灵气,进而转化为星力,然后再融入到青守的星丹中去。 青守眉头紧锁在一起,看样子极为痛苦。他的脸色异常的苍白,表情略有些扭曲,全身不住地颤抖,气息紊乱,豆大的汗珠不停的滴在他的衣袍上,已是浸湿了一大片。 林幽有些焦急,星丹的每一次突破就好比是全身脱了一层皮,从一开始的奇痒难耐,到最后剧痛难忍,这便是化星为丹所要承担的代价。 星丹严格来说就是他的第二丹田,与他的心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此时他的星丹本就已经饱和,外界涌入的星力又疯狂地挤入他的星丹中,不断地压缩和打磨他这星丹内的星力,这会给他的心神带来了很大的压迫感。 林幽见他脸色苍白,全身颤抖,忽然想起那本星书第一页的八个大字,于是便朝他喊道:“守住灵台,方现正路。此刻你若是稍有松解,便是前功尽弃,难以挽回!” 青守听后,紧咬牙关,心中不停的暗道:前功尽弃,前功尽弃,前功尽弃…… “怎么还在吸!”林幽心里一急,她此时心中也是无比懊恼,尽管她知道青守的星丹能容纳的星力很多,可却没考虑到星丹的韧性。 “怎么会这样?一次小境界的突破不应该会如此困难啊。”林幽的嘴唇有些发白,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其实,所谓星丹的韧性就好比一个皮球,平日里的修炼就好比给皮球充气,充满后就可以依靠星力本身的特性将皮球里的皮磨薄,然后将这个皮球撑大。这自然是一种水到渠成的方法,虽说顺其自然,可却需要消耗大量时间。 而换一种方法便是突破。 每一次的突破就好比借助外力给皮球不停的打气,直到这皮球被撑大为止。可突破也是有风险的,当外界的力量不足以将皮球撑起来的时候,那么所有打进去的气就会从进气眼口中尽数喷涌而出,伤及自身。 这比喻看似简单,可却凶险万分。只是因为这皮球不是在体外,而是在体内。人身体里面的五脏六腑本就脆弱,一旦灵气外泄,轻则身受重伤,难以再次突破,境界停滞不前;重则五脏破损,六腑俱碎,波及心脉,或死或残。 青守的情况与之大径相同,不过……星丹毕竟不同于丹田,与丹田相联系的是身体的五脏六腑,可与星丹相联系的确是心,通俗将便是三魂七魄。 三魂七魄受损必定会导致心智不全,因此,星丹的修炼要比人体内三丹的修炼还要凶险几分。 林幽不知道青守究竟知不知道这些事情,现在的她便陷入一种两难的境地,不告诉他这些事情,又害怕他心智不坚,觉得此刻放弃还有下次突破的几机会。可现在一旦说出来,又担心影响到他,导致他灵台不稳,气息会变得更加紊乱。 青守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只觉得意识有些模糊。而他身前的星丹却还在吸收着星阵转化而来的星力,源源不断,就好像……没有尽头。 一种异常疲惫的感觉充斥在青守的心神之中,困意正蚕食着他的识海,仿佛要使他陷入混沌的黑暗之中。 而在一旁,林幽看着青守这般模样,心中很是焦急,可却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她不是没想过将星阵停止,防止更多的星力涌入青守的星丹中,可她不敢保证,在星阵停止之后,那星丹也会停止吸纳星力,万一星丹继续运转,那么便只有两个结果。 一是星丹将青守体内的星力吸纳殆尽,然后停止运转,为今后的修炼埋下隐患。 二是星丹将青守体内的星力吸纳殆尽后,继续运转,将外界的灵气吸纳进星丹之中,与星力混杂在一起,这同样都会影响到日后的修炼。 啊,怎么办才好啊。守住灵台…守住灵台…对了! 忽然,林幽脑中灵光一现,计从心来,然后对着青守大声喊道。 “喂!青守!想一想有没有什么让你特别放不下的事情。” “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失去意识啊!喂,听到没有啊!” 青守周身那紊乱不堪的气息微微一滞,林幽见状,心中大喜,知道是有了效果,于是继续喊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只要你挺了过去,日后的修炼便算得上是找到了出路,想必你也不希望在修炼这条路上都还没开始走,就倒了下去吧。” 特别放不下的事情吗……我不想失去这次修炼的机会啊! 青守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不知是何缘故,他的意识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声音: “守儿,你生在无边地狱,放眼望去皆是焚身烈焰。可纵使烈焰焚身,你也绝不可点燃心中的怨恨,知道吗?” “……” “守儿,你以守为名,便要懂得何为守,为何守。天子为江山社稷而守,将士为黎民百姓而守,文儒为大是大非而守。他们守的是天下、人心、大义。而守儿你,要守的,是本心。” “……” “守儿,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永远不要回来!” “……” “只要明宫的云雀尚存一息,有朝一日便能开满这天上人间,待你踏遍碧落黄泉,也能闻得其芬芳。” “大明心犹在,花开人世间!”青守喃喃道。 此音一落,心海回响!这一刻的青守心境通明,意识不再是茫茫的一片黑暗。当那份浩瀚无垠的星力涌入己身的时候,他也不在有丝毫痛苦的感觉,只觉得通体舒畅,就如同在炽热的烧灼之间被一泉清露浇灌了一般,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妙感觉顿时涌上心扉。 而在外面,林幽站在一旁,直愣愣地看着青守身上渐生的变化,心底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之感,只觉得他就好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星阵内的光还未散去,一层又一层的光晕缓缓浮现,将青守层层包围。一股柔和的气息将林幽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摇光!”林幽喃喃道:“居然直接感受到了摇光的气息,这是一连突破了几个境界啊?” 青守端坐在庭院中,四周的灵气在青守的周身凝聚成一股股成团的星力。 仅仅过了十余秒,散发着柔和的气息的星团便如棉花一般将青守裹住,也正是在这时,青守猛地睁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一大团通透剔亮的星团。 “师姐!是摇光吗?”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语气显得有些颤抖。可就是这一喊,周身的光晕也是连同他的声音齐齐一震,吓得青守连忙收敛心神,稳固住体外凝聚而成的星团。 林幽并没有回话,而是眉头紧皱,看着那一团乳白色的星团,心中多了一丝疑虑。 林幽的表情变化青守自然是看不到,现下的他可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关注别人的表情变化。 得不到林幽的回应,青守心下虽然疑惑,却还不至于方寸大乱。他一面细细回想着星书中的内容,一面维持着星丹内星力的平衡。 书中曾记载到道:星辰一至,则先涵星辰之气,再将其练化于身中,最后塑造星体。 涵星辰之气吗?青守想了想,便运转起星丹,在吸纳星阵内星力的同时,也将体外的摇光之气吸入丹中。 果不其然,当摇光之气进入星丹之后,星丹内混乱的星力一下便平静了下来。 炼化摇光之气至体内。炼化成什么啊?青守心里一阵疑惑,正想开口向林幽询问时,脑海里却出现这样一个念头:人各有异,我若每次遇到事情便向师姐讨教,日后若遇到师姐也无法解决的事情又当如何? 念及此处,青守心中微微一定,是啊,修炼上遇到的困境,只有自己亲力亲为,方能感受到修炼中的真谛。那么,该如何炼化这摇光之气呢? 忽然,青守想到了这样一句话:若无这些如尘埃般细小的星力,何来天阙星辰之辉煌,又何来那眼帘之中星海的璀璨华丽。 念及此处,青守似有所悟,随即便运转起星丹内转化的星力,小心翼翼地去接触那股摇光之气,这样一旦有情况发生也会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去应对。 星丹内的星力从各个方向缓缓朝着摇光之气靠去,当第一缕星力触碰到摇光之气时,那摇光之气猛地一震,便将那道星力吸入其中。 青守心中一定,有反应就好!接着,他收敛心神,将更多的星力注入到摇光之气中,就好像是补品一样。而当注入的星力达到一定程度后,那摇光之气猛地一颤,然后渐渐涨大起来。 青守心里一惊,因为此刻他才发现,这团摇光之气好像并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究竟是好是坏。 就在青守胡思乱想之际,那道摇光之气也已是有了雏形,形成了一个如同巴掌大小的气团,占据了星丹内的大部分的空间,不过与此同时,气团忽然不再继续涨大,但还在吸收着星丹剩余空间内的星力。 青守感受着星丹内的星力愈发的匮乏,心里有些焦急,于是便催动起星丹,开始吸收星阵里的星力,想要维持住星丹内星力的平衡。 不过,那股气团似乎是感觉到有外界的星力涌入,吸收星力的速度竟加快了几分,而且对外界进来的星力竟一概不收,只吸收星丹内的星力。 青守忽然有些恼怒,这东西吸收星力也就算了,星阵外多的是。可这东西竟只吸收星丹炼化过的星力,而这样也就算了,顶多麻烦点。可它居然还嫌不满意,吸收的越来越快,这如何吃得消啊。 虽然是这么想,可青守却不会放之不管,他抱着将那摇光气团喂到饱的想法,费尽全力的炼化着涌入星丹的星力。 可又怎么会那么容易,那气团内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对于星力的吸收越来越快,仿佛一个无底洞一般,这让青守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 时间渐渐流逝,当星丹内最后一缕星力被那气团吸收之后,青守心中绷紧的那根弦也彻底断掉了。 算了,想怎样就怎样吧。青守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无奈地想着。 可就在此时,那道气团动了起来,竟直接冲出了星丹。 青守自然也感觉到了,他猛地睁开了双眼,想要看那一直盘踞在他星丹之中的气团。 可就在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入目的不是庭院内的花花草草,而是一个白色的气团,更可怕的是,那道气团竟直接向他冲来。 “啊!”青守一声惨叫后,那道白色的气团便直接冲到青守的脸上,青守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咦?青守缓缓睁开了眼睛。没事?那团东西呢?青守心中纳闷道。 青守心里忽然一紧,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然后他闭上了双眼,感应着体内情况…… …… 果然……那道气团化作一颗白色的珠子,正悬浮在青守的眉心处,也就是他的灵台处。 所谓灵台,即是指他的两眉之间的地方,这里乃是身体内最重要的地方,有总摄众神,照生神识,孕育人魂的功能,也是人体内心力汇聚的地方。而心力,说白了就是控制自身气血、灵气走势的一种力量,所以此地一旦受损,便有可能心力憔悴,以至于无法随心所欲控制灵力变化。 可就在青守担心之际,那白色的珠子似乎感觉到他的焦虑,一丝丝白色的光丝从珠子中涌出,然后游向他的身体各处。 一时间,青守竟感觉到了一丝舒爽,现在他就算对那白色气团意见再大,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好东西。 “师姐!我是不是成功了?”青守睁开双眼,激动地喊道。 可他却没有得到林幽的回应,只见林幽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他,眼中不带一丝情绪,就如一潭死水,静而又深沉。 青守看着林幽的模样,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星阵内的光芒渐渐暗淡,从北而来的冷风呼啸而过,冷冷的月光挥洒在庭院内,院内的梧桐摇曳的声音显得是那么喧嚣。青石上,梧桐下,两道身影,此刻庭院内的气氛就如同那海,无风,无浪,却不知会在何时,掀起狂涛。 “你究竟来自哪里?” “以后再说。” “什么时候?” “不会很久。” “好。” “那……还能叫你师姐吗?” “那你会骗我吗?” “当然不会。” …… (本章完) 第七章 尘封往事,凭心而动 三十年前,即义行六年,天下大安。云尘帝国执掌天下已有六百多年,天下十三州除凉、幽、并、冀之外皆是一片安泰。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四洲为边疆之地,经常会生出一些小的战事,不过无非就是草原部族的王子为了提高威望,带领着草原王庭的骑兵奔至边塞城耀武扬威罢了,因此帝国也就没有太在意。 当年,云尘皇帝萧义身染重病,年仅二十二岁的太子萧凌被迫亲政。萧凌虽然年轻,却有雄才大略,在这亲政的十三年期间,他主推新政,崇尚节俭、勤政爱民,而云尘帝国在他的治理下,国力也日渐强盛了起来。在此之前,云尘的国力自两百年前的“文衍盛世”之后,便一直衰败不前,甚至一朝不如一朝,如今才有了一些重现过去“文衍盛世”辉煌的希望,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都对这位当朝亲政的太子充满期待。 可惜天有不遂人愿之意,就在这种国泰民安的朝局之下,偏偏还是发生了一起祸端,一场令云尘百年国力消耗殆尽的祸端…… 当时,在太医院院首的诊断下,本该在十三年前就该离世的老皇帝萧义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支撑了整整十三年,一度让朝中大臣以为是后宫在从中作祟,因为太子萧凌并非是皇后娘娘所生。当时不少朝中的大臣都有暗示过太子登基,但萧凌为人忠孝仁厚,朝堂之上忠于国,帝宫之内孝于父,自然不会行此不忠不孝之事。 而就在众大臣焦急之际,数辆马车悄然驶入了帝都,并直奔帝宫而去。那些马车上载的人并非是朝廷官员,而是出自天下赫赫有名的明宗。 云尘帝都之外的天下,以一宗两阁三家这六大正道势力分居四方,分别是明宗、星辰阁、万毒阁、北海方家、谧静林家和慕凉王家。而此次明宗进入帝都,是为了一件大事,一件天下人共同期盼的大喜之事。 彼时,明宗宗主之女明紫宸与萧凌完婚已有一年多,并在数月前诞下一子。但文武百官早前却并不知道这位太子妃是何身份,甚至不知其姓名,不过在帝都中很早之前便有了传闻,说太子妃的身份并非是寻常的民女。而文武百官知晓其是明宗宗主之女之时,皇太孙已诞下三月。 明宗之人想必也是收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这才从禹南之地不远万里地赶到大陆中心的云州,一是为寻宫主之女,二恐怕也是想与太子萧凌商议一番。毕竟天下正道势力之间早有规定,六大势力的嫡系不得入宫参与朝政,此番明紫宸身份突然曝光,想必也是有人从中作祟。 当时的太子萧凌已三十有五,这般年纪才有子嗣,也跟他平日操劳勤政有关,诸多事宜,不论大小,皆要过目一番,而明宗宗主之女明紫宸却只有二十五。据说二人相爱数年,去年方才悄悄成婚,不过一年便为云尘皇室诞下一位皇太孙,在当时看来倒也算得上一段佳话。 而就在明宗的马车进入帝都的第二天,却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改变了整个帝国十三州格局的大事! 老皇帝萧义病逝,太子萧凌身死太寅宫,而太子妃明紫宸则乘着明宗车马离开了帝都。帝都内一片混乱,皇宫内多处重要的宫殿走水,而云尘城中的天牢遭到袭击,数十名死囚逃了出来,在帝都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太子萧凌的死让朝局变得扑朔迷离,其余众皇子却是为东宫之位手段尽出,有甚者甚至还收留天牢的死囚。最终还是尘星宫的老人们出面才稳住了大局,平息了帝都内的混乱局面,但云尘帝国的国力却是在这一天之后,又继续一蹶不振。 经历了血与火的云尘还尚未从悲痛中恢复过来,天下人的矛头却直指明宗,直指明宗宗主之女明紫宸。 为何明宗之人进入帝都之后,帝都便生此大变;为何太子身死,而太子妃却能安然无恙的离开帝都;为何明宗宗主的女儿,要隐瞒身份与萧凌相爱数年,直到完婚后才公布身世…… 在天下人眼中,一切的真相和答案都只有明紫宸才知道。 当时,天下英豪齐聚禹州,共上云雀山,势必要为太子萧凌讨要一个说法,一个真相。然而结局却并不能让人满意,当所有人登上那禹州之巅云雀山之后,明宗殿前却只站着一个女子,她一袭白衣,原本的一头黑发一夜之间尽数染白,这不免让众人心中一惊。 可明紫宸却对萧凌之事一概不提,只是含着泪对天说了一句:“大明心犹在。” 话音一落,她一挥白袖,便自断了心脉,重重倒在了地上,众人只觉得 有些荒诞,就像一场还未拉开帷幕,便已经华丽谢幕的舞蹈。 而云雀山上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道凤鸣之声自明宗深处嘹响山间,回音不断,山间的云雀花也在此刻尽数绽放开来。 片片花瓣随着清风徐徐而来,飘落在明紫宸的身旁,一时间明宗殿前化作一片花海,而明宗在云雀山上的山路也被那五彩缤纷的花瓣覆盖。 “走吧,明宗,封山了。” 明宗封山,太子萧凌与明宗宗主之女明紫宸身死,一个接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云尘帝国。 而此刻,大陆中心的云尘帝都风云四起,尘星宫在平定帝都混乱之后便不问朝事。至此,云尘帝都派系林立,江湖人士也在明宗破了六大势力不得入宫的规矩后,开始干涉朝局,最终衍生了更加混乱的局面。 最后,这云尘皇族的天下最终由远在幽州的怀王萧铖夺得,在云尘帝都纷乱四起时,怀王拥兵自重,果断率领十五万幽云铁骑直奔云尘城,最终于安德四年登上宝座,建年号为初成一年,史称“幽云兵变”。 十七年前的“云尘之乱”至今还时有被人提及,而明宗之人也有十七年不曾在世间走动,这天下仿佛也被一片尘云所覆盖,让世人难窥其究竟。 青守躺在床上,想着过去这些日子里听到的往事,渐渐睡去,也不在意林幽明日是否会询问他什么,反正,他不在乎。 …… 两年之后。 自青守那一次有惊无险的突破之后,已经过了整整两年。那一日之后,林幽没有问过他什么,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而在这两年间,他和林幽一直都在这七星小院中修炼,而平日里所食之物皆是青守从那“忘忧愁”酒楼中带回。 在那日之后,林幽便让青守静心潜修,一切境界的突破必须水到渠成,不得操之过急。所以,青守的修炼虽说不如最开始时那般进步神速,却也稳扎稳打,根实基固,如今也是达到了开阳之境。 此时已是午时,青守站在庭院中间,手中拿着扫帚,正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师姐是在搞笑么……这都快正午了吧。”青守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不禁埋怨道。 也不怪青守抱怨,今天的饭钱,他还没拿到。 忽然,“砰”的一声。屋子的门一下打开,青守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立于门后。 青守呆呆的看着林幽,看着她脸上的淡妆,片刻才憋出一句:“师姐,你一大早就忙活这个啊?” “怎么!你觉得不好看是不是?”林幽一步跨出,气势汹汹地问道,只是这在青守听起来却有点虚张声势的感觉。 “当然不是,师姐天生丽质,现在轻妆淡抹,更显国色天香之本色。”青守连忙摆手道。 林幽听后,嘴角一咧,双手叉腰,仰着头道:“哼,这还差不多。” 青守长吁一口气,心想道: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像师姐这样……大大咧咧的人都会打扮起来,真是……想不到啊。 林幽看着正在一旁发呆的青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这家伙太敷衍了一点。 她悄悄地走上前去,待得靠近了几分后,便挥去拳头,然后朝青守的后脑勺敲去。 “哎哟!”青守大叫一声。“师姐,你干什么!” “哼,没什么呀,就是手痒了。”林幽满不在乎地回道。 青守捂着后脑勺,一阵吃痛,道:“师姐,你还真不手下留情啊。” 林幽翻了他个白眼,然后看了看四周,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青守,院子你打扫过了?”林幽忽然问道。 “院子里打扫了,屋子里还没来得及。”青守应道。 林幽听后沉默了片刻,幽幽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一点都不像一个女人。” “师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青守心里一紧,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是一道要挨打的题。 “就是,像我这样平时不爱打扫,又不矜持,然后脾气还差的人。”林幽有些不自然,扭扭捏捏地说道。 青守愣了一愣,然后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林幽看着他,恶狠狠的问道。 青守认真的看着林幽,然后语重心长的说道:“师姐,你不用在意这些世俗里的评定准则,什么真女人假女人都不如真情实意来得有用。” “师姐,你必定是女中豪杰,又何必亲手将这块金字招牌摘去呢?”青守微微笑道。 “真的?”林幽眼皮微微一挑,一时间竟有些分辨不出青守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真的。”青守笑着回道。 林幽听后,心中一些忧郁顿时一扫而去,然后快步走到了庭院的门前。她伸出手,轻轻地推开大门,然后张开双臂,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 “谢谢你,师弟。” “不用谢,师姐本就是开窍之人,就算我不说出来,师姐也会懂的。” “我也觉得做个女大侠挺好,可别人都说我这不好,那不好的。就连爷爷也经常说我做事不要大大咧咧的,要细心。可我不喜欢那样,什么事情都要小心翼翼,一步三算。”林幽背对着青守,说道。 “我觉得师姐你这样挺好的。”青守由衷地回道,这一句话青守是认真说的。 “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 “因为师姐你能凭心而动,不会随波逐流……” “你失去过本心吗?”林幽突然反问道。 “……”青守听后,低着头默不作声。 “师弟,你知道吗。从出生到现在,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林幽看着天空,眉宇之间透着几分英气。 青守微微一怔,看着林幽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走神。 “走!师弟,今天星辰阁有场盛会,师姐带你去看看,什么叫做天下才俊。”林幽开心地笑了笑,然后转头对青守说。 “好。”青守回过神来,看着林幽那自信的神情,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天下才俊吗?那倒是可以去看看。青守心中想到,虽然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看师姐这般模样,想来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走啦!发什么呆呢,耽误了师姐我的大事,我可饶不了你。”林幽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显得有些着急。 “来了!师姐,你等等我啊。”青守丢下扫帚,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出门追去。 第八章 南有星辰,剑论天峰 众所周知,如果说星辰坊是天峰城的象征,象征着天峰城的剑道和辉煌,那么星辰阁便可以被称为是象征中的象征!这便是星辰阁,天下六大正道势力之一的地位。 在过去的数百年里,天峰城经历过强盛,有三万剑修傲立南陆之辉煌;也经历过衰败,是剑修末时代。可无论是在何时,天峰城的星辰阁,永远都代表着天下剑修的道,逍遥不为尘世所扰的道! 天下剑者,以天峰为首。天峰剑者,凡大成之人,无一不受教于星辰山庄或是……星辰阁。 星辰阁与星辰山庄按严格意义来讲,并不能混为一谈。天下正道六大势力分为一宗两阁三世家,而两阁之一便有星辰。 如果说星辰山庄是星辰道法的地基,那么星辰阁便是地基之上金碧辉煌的一座宝阁,象征着星辰道法在天下的辉煌地位。 星辰阁就在星辰山庄之中,位于星辰山庄的正中心,四面环湖,湖边栽满了青翠欲滴的垂柳,湖面上只有一座石桥将星辰阁与外界相连接。 今日的星辰山庄格外的热闹,因为每隔七年,星辰山庄便会举行一次大会,曰:天锋论剑。每次大会都会邀请天下修剑之人,来此庄内,以剑论道,一试锋芒。 而今日,便是这一个七年将要举行天锋论剑的日子。 天峰论剑,名曰是天下剑者的盛会,可实际上,却是当代青年才俊一较高下的一个舞台。每一个七年,天下剑者之中总会涌现出一些惊才艳艳之辈,故这论剑大会也会吸引到很多有头有脸的大家之主前来观看,一来是指导自己的后辈,二来则是想借此机会接触一下其他家族的青年才俊。 这不,还不过正午,除了星辰山庄的正门以外,其余各处偏门都被远道而来的宾客挤得水泄不通。 青守和林幽排在长长的队伍之后,只见队伍的最前端那些有请柬的宾客进去,没请柬的宾客浪费时间的和门仆套近乎,企图浑水摸鱼,可最终还是被劝了出来。 青守看着这一切,有些担忧地问道:“那个,师姐啊,你,有请柬吗?” 林幽一听,涨红了脸。青守见林幽这幅模样,心中便已有答案,然后一脸无语地盯着林幽。 “我……我哪知道还要这什么请柬的啊!”林幽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平日里……我……” “好了,师姐,我有办法。”突然,青守打断了林幽的话。 林幽一听,芳容大悦。连忙问道:“什么办法?” 青守看了看一个方向,然后对着林幽挑了挑眉毛。林幽眉头微微一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他头戴玉稠束带,腰别佩玉,面色清秀,眉宇间还透着些许玩世不恭的味道。 “怎么,你认识?”林幽一脸疑惑的看着青守。 青守也不作答,只是微微一笑,便朝着那人走了过去。 林幽愣在原地,看着青守将手架到那人的肩上,有说有笑的。 “好久不见啊,方兄。”青守笑道。 那人发觉身后有人,刚一回头看到来人,面上便立即挂上了一个亲切无比的笑脸,连忙问候道:“青兄!真是许久不见啊,方才我还在想会不会在这天峰城再遇到你一次呢。” “你怎么会在这里?”青守故作有些好奇地问道。 “天锋论剑,这等盛会,怎能少得了我辈青年?”方曜眉头一挑,一脸认真地对青守说道。 青守一听,翻了个白眼,然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好了,不扯那么多了,帮我个忙,怎么样?” 方曜一听,两眼一亮,立马来了精神,道:“青兄,你尽管说,只要我方曜能做到,必然是义不容辞!” “……”青守一阵无语,无奈地说道:“只是一件小事而已。诺,看到那门仆没有,我没请柬,你帮我带两个人进去呗。”说罢,还指了指星辰山庄的院门,示意了一番。 “啊?”方曜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问道:“青兄,你的请柬呢?” “小声点!”青守低声喝道:“我要是有请柬,来找你做甚。” “明白!包在我身上。”方曜心中明了,嘴角一咧,得意地笑了一笑。 “好,我唤她过来。”说罢,青守转过身去,然后朝着林幽的方向招了招手。 林幽见状,也不含糊,连忙跑了过去。 “这是我师姐,林观的孙女。”青守压低声音对方曜说道。 方曜脸色微微一变,一脸愕然地看着青守,下意识地低语道:“我以为就你一人……” 青守见他脸色不对,打断他的话继续道:“她一直住在天峰城,而且林观……”说完后,便对着方曜挤眉弄眼。 方曜听了青守的话后,脸色好了许多,当他看到青守暗示自己的时候,也自然是心领神会。 方曜平复了一番心情,然后转过头去,面带笑容地看着走过来的林幽,拱手作礼道:“在下方曜,不知姑娘芳名?” 林幽见方曜突然转头,心头微微一颤,连忙拂了拂衣袖,回礼道:“我叫林幽。” 方曜听后,微微一笑,道:“谧林静幽,是个好名字。” “啊?”林幽听得云里雾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忽然,青守用指尖猛得捅了一下方曜的腰侧。只听见“啊”的一声惨叫,方曜斜着身子,捂着腰腹,颤抖的指着青守,语无伦次地嚎道:“你……你……” “你什么你,净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青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吞了似的。 “啊?你们这说的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林幽瞪大了双眼,看着青守奇怪的神情,质问道。 “没什么,师姐,我们快些进去吧,别跟这家伙说话。”青守笑着对林幽说道。 方曜此时也回过神来,他拍了拍有些不整的衣衫,装作一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跟着你就行了吗?”青守点了点方曜的腰侧,低声问道。 “别碰我!”方曜头也不回的说道,说完还狠狠的“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青守和林幽一顿无语,这家伙多大的人了,还闹脾气了,而且似乎还挺明显的。 时间渐渐流逝,很快的他们三人便排到了院门前,在这期间,青守好说歹说才平息了方曜的怨气。 “三位,可有请柬?”这时,面容清瘦的门仆面带笑容对着他们三人问道。 “有。”方曜连忙从怀中将一张请柬递上去。 林幽好奇的伸着头,只见那请柬镶着金边,纸面上写着四个大字:星辰山庄。这四字写得大开大合,锋芒尽现,倒是让林幽有些大开眼界。 那门仆一看这请柬,连忙收起了笑容,面色严峻,弯起腰来,拱手对着方曜说道:“原来是方公子,方才是小人失礼了,公子请。” 方曜见此状,连忙伸手将他扶起,正色道:“不必如此,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岂有高下贵贱之分。” “是。”虽是这么说,可这门仆却还低着头,脸上还在冒着汗。 方曜见他如此,便知道此人不过是星辰山庄请来的一些懂得礼数的门客,并非是江湖中人,便也不为难他,招呼着青守和林幽二人便径直走进庄内。 门仆也没有过问身后二人的身份,只是待三人走远后,才将头抬起,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是何人?”忽然,院门前一人好奇的问道。 门仆也没看是谁在说话,只是看着方曜的背影,头也不回的回道:“方家之人。” “方家?方家的人怎会来这偏门。” “是那个方家!” “是啊,也不知这位方家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大门不走,却走了这偏门。”那门仆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 不过青守三人却是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情。此时,他们三人走在星辰山庄的小路上,脸上神情各自不一。除了青守和方曜还算脸色如常外,林幽却已经是入神地观赏着星辰山庄内的景观。 “青兄,不知此番来这星辰山庄所为何事?”方曜看着湖边的景观,有些心不在焉地问。 “这个嘛……嗯。”青守想了一会,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然后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林幽。 林幽正扭头看向远处,似乎是感觉到了青守的目光,脸上微微一红。 “师姐……”青守刚一开口,林幽便一挥长袖,甩在青守的脸上。“方公子,青师弟,你们看那塔。”林幽指着远处一座七层塔楼,有些兴奋的说道,想要借此转移一下话题。不过,那“青师弟”三个字却咬得异常之重。 方曜全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瞟了一眼青守,然后便顺着林幽手指的方向看去。而青守则是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不就是星辰阁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这话刚一出口,青守便后悔了。 “青兄此言差矣,这星辰阁可是被天下人称之为剑道的‘熠天之始’,里面有着七个老人,共同主持着星辰山庄,乃至星辰坊的一切大小事务,甚至是这天峰城城主寒无锋也曾受教于这七位老者。此番能在此近观,又怎能说是不惊不怪呢?”方曜笑了一笑,接着青守的话继续说。 青守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幸亏有方曜在啊。 “就是说啊,莫不是你还去过什么比星辰阁还要有名的地方?”林幽一脸狐疑地看着青守,说罢还死死盯着青守的眼睛,像是想从中看出些许端倪一样。 青守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对着方曜问:“我师姐没去过,难不成你还没去过?” 林幽一听,顿时一惊,连忙扭头看向方曜,瞪大双眼,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问道:“方公子曾进去过星辰阁?” “呃……这个……”方曜支支吾吾,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青守看了一眼方曜,见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倒是有些好笑,于是笑道:“怎么?北海方家的公子,难不成没来拜访过你所说的那什么,星辰七老,星辰坊的掌舵人?哈哈哈。” “不是,青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了啊。”方曜一脸不爽地看着他,这些事情他打算挑个合适的时机告诉青守,然后就可以借此机会看到青守大吃一惊的表情。可眼下,却是他有些吃惊。 “北海方家?!”林幽心中一惊。 方曜暗暗看了林幽一眼,心中暗到:对啊,林姑娘这个反应才正常啊,寻常人一知道我是方家人的时候,哪个不是一脸惊讶,除了……想到这里方曜不禁偏头向青守看去。 青守这个人,他有些看不透。 “师姐,你别问那么多。你在院子里待得久,外面有些事情你还是别知道太多的好,尤其是方家。”青守板着一张脸,严肃地对林幽说道。 还不待林幽开口反驳,方曜便先开口道:“林姑娘,有些事情确实现在知道对你没什么好处,不过林姑娘你放心,你是青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方曜是绝对不会做出伤害朋友的事情的。” 林幽面露疑色,看了看青守,又看了看方曜,然后“哦”了一声,便转身向着论剑大会的方向走去。 方曜看一眼青守,还不待他开口,青守便对着他摇了摇头,随即递给方曜一张字条。 方曜不动声色的接过字条,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却看青守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便强行压下内心中的疑惑。 “青师弟,方大公子。你们干什么呢,再不快些,可就抢不着好位置了。”忽然,林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青守和方曜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便一齐转身朝着林幽的方向走去。 “你到底叫什么?”方曜低声问道。 “青守。”青守下意识的答道。 “这天下能有药王谷信物的人不多,可我却从不曾听说过有青姓之人。”方曜说道。 “无知。”青守淡淡的说道。 “那是我的名……” “那就人如其名。” “……” (本章完) 第九章 南有古庄,万里星辰 众所周知,风水对于一个家族而言可谓是重中之重,有人甚至言道:“一方风水一方人。”所以这星辰山庄之内的布局自然也是有所讲究。 一般大家族修建庭院的时候,都会特别注意东西南北这四个方位的布局,而一般来说都是以“坐北朝南”的布局方式修建庭院。 古时以北为阴,以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山南水北为阳。故房屋大多修筑在院子的正北位,屋门面向正南。其寓意有说是为顺应天道,得山川之灵气,受日月之光华。 而星辰山庄则有所不同,甚至不止星辰山庄一家不一样,似乎整座天峰城内的庭院布局都与其他地方有所不同,其院内布局普遍都是“坐南朝北”的方式,而不是“坐北朝南”。 这其中的缘由,细细一想,自然就能明白。天峰城内以剑者居多,而天峰剑者大部分都以星辰之剑为其剑道之本。 星辰之剑,顾名思义,以星辰为本源,炼就星剑。而星辰常随夜空而行,与皓月相伴,属阴。所以,这天峰城中便皆是“面北”,以北为阴,得皓月之照映,受星辰之光华。 而这星辰山庄的主院,自然就是南院。 现下,还未到正午,南院的正院内便已是座无虚席。而正院外,除了南院中七座空荡荡的演武场外,其余地方都已站满了人,来自各地的剑修此刻都已经到来,他们随意的聊着天,似乎是在交流着各自的剑道。 当青守一行三人来到这大院时,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到了。这不,还未到南院内,就有数股剑意向他们涌来,想要一试他们的深浅。 方曜冷哼一声,目中银光一绽,一股凌厉的剑意便从身上迸发出来,径直朝那涌来的几股剑意冲去。 林幽心底有些吃惊,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文儒书生的青年,体内竟有如此凌厉的剑意。不过,随即转念一想,毕竟是北海方家之人,在剑道上的修行又怎会弱于别人。 当几道剑意与方曜所释放的剑意交织在一起时,半空中隐约涌现出一阵阵气浪,双方一时间都难分高下。这让那几道剑意的主人暗暗心惊,如此联手都奈何不了的人他们可惹不起,于是,那几道剑意便有了退却的迹象。 方曜也不咄咄逼人,剑意稍稍一收,那几道剑意便如潮水般退去。待那几道剑意彻底退去后,方曜也将剑意敛回心海之中。 而恰恰就在方曜刚刚收敛剑意的时候,一位少年手持长剑,踏空而来。 青守抬头看向来人,只见那人身着一袭白衣,面如玉雕,容貌俊美,手持九天星辰之剑,眉宇间有几分傲气。 “无知,别来无恙啊。”那人朝着方曜笑了一笑,这一笑如沫春风,令在场不少异性剑修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方曜见到来人,心中一喜,嘴角微微一咧,拱手回道:“方曜见过沐大哥。” “沐公子。” “沐兄。” “沐少庄主!” 在场的诸位剑修见到此人,也是连忙一一拱手问好。 不为别的,单单是他的星辰山庄少庄主的身份就足以令在场的剑修尊敬三分。 “诸位,别来无恙。”沐少庄主见状,神色一正,也是连忙拱手回礼。 众人见其如此,心底不免又多了几分敬意,也是收起了一些敌意,毕竟不过三十的年纪,就已被认定为未来的星辰山庄的庄主,其他人难免会心生妒忌,而此番见这沐少庄主举止文雅,平易近人,众人心中的敌意也是减弱了许多。 这时,沐少庄主走上前去,拍了拍方曜的肩膀,笑着问道:“无知,你远来是客,怎地不与吴伯说一声,我好去接你进来。” “多谢沐大哥的好意,只是我此行匆忙,路上又遇到两位好友,这才没有提前告知吴伯。”方曜笑着回道。 “哦?”沐少庄主偏过头去,看向了一旁和方曜并排的青守和林幽,微微笑道:“在下沐川,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青守。”青守听后,淡淡地回道。 “林幽。”林幽脸颊泛红,微微颔首,这倒让青守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沐川笑着点了点头,以示回应。然后便对方曜说道:“无知,你随我来,师尊正等着你呢?” “等我?”方曜疑惑道。 “是啊,你从北海远道而来,想必师尊知道了会很高兴吧。”沐川笑着回道。 “可是我这两位好友……”方曜刚一开口,青守便知道他下面会说什么了,连忙打断他。 “方兄,你去便是,不必担心我们。”青守笑着说道。 “这……那好吧。”方曜有些为难的说道:“一会若是有什么事,你一定要来找我。” “好。”青守回道。 沐川看了一眼青守,青守也正好看着他。沐川对着他笑了一笑,便转身离去。 方曜也是看了一眼青守,一时间有些过意不去。但在青守目光的催促下,这才转身离开。 青守看着方曜和沐川离去的方向,头也不回的说道:“师姐,你不会怪我吧?” 林幽一下回过神来,“啊?怪你作甚。” 青守转过身来,笑着低声说道:“沐少庄主可谓是天之骄子,样貌、实力、名声、地位样样俱全,师姐若是说心中没有一点仰慕之情,我却是半点都不信的。” “你!你胡说什么!”林幽红着脸,怒道。 “好好好,我错了,师姐。”青守笑意更甚几分,然打趣乐道:“师姐,你小声点,这事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了去。” “……”林幽咬着牙,目光中像是要喷出火一样。 “师姐生气起来却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呢。”青守笑道,随即转念一想:这星辰山庄的少庄主也算不上正人君子吧? 青守趁林幽并未彻底爆发之前,连忙扯开话题,说道:“好啦,师姐,已经快到时辰了,这论剑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快些找个好位置吧。” 说罢,便拉着林幽的手,朝着大院前的石阶走去。 林幽一时愣住了,前一秒刚想要挣脱,可后一秒却不知为何没了气力,只得闷闷的问了一句:“你要……去哪?” 青守也不回头,只是继续走着,说:“找个高点的地方站,才能看到更多。” 星辰山庄外的一处别院中忽然传出一阵声响。 这间别院里草木丛生,一看就知道是荒废了许多年。一间略显破旧的木屋立于院中,哪怕现下已是正午,可这屋中却显得有一种违和的昏暗,让人瞧不见里面的情况。 “此次论剑,年轻一辈中有何人来?”一道略显稚气的声音从屋中传出。 片刻之后,院子里忽然出现一位黑衣人。 “回禀少主,星辰山庄的沐川,天峰城城主之子寒不利,云尘李氏的李清风,云尘海氏的……” “够了!”屋中的声音再次传出。 “少主息怒,属下已经尽力。”黑衣人慌乱的说道。 “我没怒。” “……” “只是你说得我都不认识,听了也是白听。”话音未落,说话的人已从屋中走出。 那人披着黑色斗篷,覆住了全身,脸上戴着金色面具,看不清面容,斗篷下露出半截佩剑。只见那佩剑的剑鞘呈紫色,纹着一只只五爪雄鹰,一时间倒是难以辨别出是何出身,而且观其身姿似乎是个女子。 那神秘女子抬头看了看天空,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猛得转过身去,似乎是想要返回屋中。 “汐儿,是要去哪玩啊?”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只见院中站着的黑衣人一听到这声音浑身一颤,然后便将身子微微前躬,不敢抬起头来。 “梦叔叔!你怎么在这。”神秘女子讪讪转过身子,黑色斗篷之下传出一道略显惊愕又带有一丝喜悦的声音。 “哼!你倒先问起我来了?”这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愠怒。 “嘻嘻。” “唉,真拿你没办法。” “那,梦叔叔,你陪我去论剑大会呗。” “你现在就跟我回去!你爹爹若是知道你偷偷跑出来,你可没什么事,但我可就惨了!” “最后一次嘛。” “……” “我发誓,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 “梦叔叔……”汐儿撒娇道。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你去便是。” “谢谢梦叔叔!梦叔叔最好了。” “……” 汐儿站在原地等了许久,待得确定那被唤作“梦叔”的人已经离去之后,心中一喜,侧身对着身旁的黑衣人斥道:“你穿成这样怎么进去,还不快去换身衣裳?” “是,少主。”黑衣人恭敬的回道,心中也是明白少主是撒气于他,便很识趣地悄然退去。 “顺便替我也寻些衣裳来!”那被唤作笙儿的人握紧腰间的紫色鹰纹佩剑,踏着院中丛生的野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院子。 “是,少主!” …… 星辰山庄,南院厅堂 此刻,方曜正随着沐川走进正厅之中,这里的一景一物都让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正厅中央摆着一扇屏风,屏风上绘着一幅阴阳九宫星图。 “可有想起些什么?”沐川看了一眼方曜,笑着问道。 “第一次来的时候倒还觉得这屏风有如山高,现在看来,倒是……”说道这里,方曜自己便已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道:“小曜来了啊?” 沐川和方曜一听这声音,连忙收起笑容,朝着屏风恭敬地行了一礼。 “好了,快些进来吧。”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方曜和沐川彼此对视一眼,然后两人一齐直起身子,一同朝屏风后走去。 当二人走过屏风后,入目的是一面板壁,板壁前摆放着一张长条案,长条案前八仙方桌,左右两边各配有一张太师椅,正厅左右两侧摆放着对称的几和椅,颇有一番书香门第的作派。 然而,最吸引方曜注意的却是墙正中的所挂的中堂字画,也可以说是一幅匾额,写着“万里星辰”。这匾额可谓是星辰山庄的一副金字招牌,据说是云尘帝国开国皇帝萧启亲赐,赏赐给当年与之一同征战天下的天峰城第一任城主,星辰山庄的第一任庄主的萧辰。 方曜一时间竟有些出神,小时候第一次来到星辰山庄看到这四个字时只觉得玄奥无比,可现在,却如见九天星辰,一笔一画间好似能勾勒出那万里星空,似能一睹那万里繁星与皓月争辉的壮观之景。 沐川站在方曜身旁,见方曜双目无神,体内灵力似有些波动,便欲伸手唤他。 “沐川!”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微微躬着身子走了上来,叫住了沐川。 “弟子见过师尊。”沐川连忙行礼道了一声。 老者摆了摆手,目光炯炯有神。他眯着眼睛,盯着方曜的双眸,只见方曜的眼中竟隐隐闪烁着微光。 沐川静静的站在一旁等着,以他的见识,这时候自然也看得出方曜此时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况:顿悟。 顿悟,即是进入一种非常玄妙的状态,在经历了这种状态之后,修为会在一定的瓶颈内突飞猛进。百年前,天下大宗的禅宗曾有一人,在禅院的一颗菩提树下午睡时,曾在梦见一仙人。 他问仙人:何为心? 仙人答道:心非妄心,非人心。你修佛法,当以真心为心,本心为心。 他又问:何为性? 仙人答道:性为自性,即是众生;性为佛性,即为普渡。所谓皈依佛者,乃是皈依自性,不可离生死而另求佛。 他再问:那何为法? 仙人答道:万法自然,一花一树皆是法,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山河大地同出一源,如此想来,你可寻得你的法? 那人还没有回话,便已清醒于树下。醒来之后他便感到心境通明,眼前之事物仿佛被透析成一片片法则,而最后的答案自然也在他的心中。 他便是禅宗最后一位禅师,弘叶大师。 这其实只是一个传闻,沐川本来是不信的,可数年前,有一人只身从漠北之地踏入云尘帝都,一人一刀杀至御前,在数位皇室高人的围攻下落败而逃,这本是十死无生之局,可那人却于绝境之中悟得天刀之术,最终将追来的数位天境高手尽数斩杀。 自那时起,天下人才知道,原来禅宗所言的顿悟是真的存在! 沐川静静地看着方曜,心中却已浮起阵阵波澜。 而在一旁,言老庄主却突然叹了口气,“为何偏偏是方家的人啊。” (本章完) 第十章 重剑寒山,玉衡寒生 星辰山庄,南院。 青守和林幽正站在南院内一间古朴大院外的石阶上,星辰山庄要求除了在演武台的论剑之人,其余人等皆禁止腾空。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靠近七座演武台的位置,像他们二人这样站在这儿却是不多见,仅有寥寥数人。 林幽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有些不满地埋怨道:“怎么还没开始啊?” “……”青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一时间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在这时,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旁传来。 “小姑娘不要急嘛,年轻人心浮气躁,很容易影响修炼的。” 林幽和青守连忙扭头向身旁看去,只见一位老者拄着一根拐杖,笑呵呵的看着他们二人。 林幽脸色一红,很不好意思的说道:“对不起,前辈,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者摆了摆手,摇头说道:“老夫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你不必太过较真。” 青守眉头微微一皱,这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好像他们两人上来之时并没看到有什么老人家啊。 尽管心有疑惑,可他还是对着老者拱手作礼道:“晚辈青守,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他其实并没有期望从老者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因为他从老者的身上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灵气,这若是放在平常的街市上倒是十分常见,可今日这论剑大会,能进来的又岂能是常人,因此老者收敛了自己的修为偷偷进入,只是不知他入这星辰山庄是何目的? 老者目光一转,深深地看了青守一眼,然后笑道:“凡夫俗子,何须挂记。” 青守笑了笑,本不想多言,可转念一想,心中不由地一动,开口问道:“那这论剑大会,不知前辈看好谁呢?” 那老者一听,呵呵一笑,道:“天峰论剑虽说是评天下之剑,可实际上大多都是年轻一辈的竞争罢了,有些小辈默默无名,可有些却已小有名气。若真要说看好谁,那便是这星辰山庄的少庄主沐川吧。” “沐川吗?”林幽轻声低语,语气虽轻,却有几分欣喜之意。 “是。”还不待老者回话,青守便淡淡地说了个字。 老者看了看二人,又是一笑,道:“年轻真好啊,老夫就不打搅你们了,有机会我们兴许还会再见。”说罢,便转身离去。 青守和林幽面面相觑,最后只得别过头去,看着演武场。 青守看着演武场外众多的剑者,心底有些烦躁。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 青守回过神来,只见七座演武台上不知何时各自站着一人。 “这是……开始了吗?”忽然,林幽轻声问道。 青守听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于是笑道:“师姐,今日怎么这般矜持?这可不像你啊。” 林幽一听,顿时不乐意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问道:“几个意思啊?” 青守嗤笑一声,耸了耸肩,似笑非笑的看着林幽。 林幽见他这幅模样,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刚想要反驳,却听见一声嘹亮的剑鸣自南院深处响起。 “来了。”青守眼中一亮,脸上的神情也在这一刻变得严肃了起来。 林幽连忙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仙风道骨的白发老者持剑踏云而来,浩瀚如海的剑意就好像万里惊涛,滚滚而来,一时间竟令她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好可怕的剑意。林幽心头惊道。然后她下意识扭头看了青守一眼,看到的却是青守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心底又是一惊,连忙将头转了回来,心头却有万般念头生起。 短短数息时间,白发苍苍的老者便踏上了第一个演武台。 “弟子风茗,见过师尊!”演武台上一位俊朗青年向白发老者一拜。 “弟子见过师尊!”忽然间,台上台下皆有人高声喊道。 台下的剑者见到白发老者,眼中都带有几分敬仰之意。 “是言老庄主!”有人认出了老者的身份,有些激动地说道。 “这是第几个七年了,言老庄主的实力似乎不减当年啊。”有人崇拜道。 “也不知江湖中还有几人能与言老庄主比肩。” “可是七年后,我们还能否再见言老庄主啊。”不过也有人不禁有些担忧。 白发老者站定于台上之后,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环顾四周,眼中尽是一片清明之色,心境似乎已达到返璞归真的地步。 他轻咳一声,身后披散的白发随风而动,然后伸出左手做出向下压的动作。 只见他做一动作之后,整座南院立马安静了下来,无数人的眼睛都盯着这一处地方,都在等着老庄主发言。 白发老者又轻咳几声,朗声道:“诸位!此番莅临鄙庄论剑,实在是鄙庄的荣幸,在此,老夫向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道声谢!”说罢,老者便拱手向前平伸,微微一躬。 在场的剑者见状,齐齐向老者拱手,然后身子微微前躬。对这位名满天下的老前辈,这礼,少不得。 白发老者扬起头,看了看其余六处演武场,与六位演武台上的星辰山庄的弟子眼神确认了一番之后,然后便朗声道:“诸位!还是老规矩,七座演武场上站着的是鄙庄年轻一辈的子弟,若是想与之论剑,还望诸位手下留情。” 说到这里,台下之人皆是微微一笑。手下留情?星辰山庄的弟子谁敢轻视,七星剑道天下哪家功法敢轻言胜之,届时谁胜谁负倒还说不准啊。 白发老者看了看众人的反应,却是毫不在意,继续高声道:“那么现在!诸位,请便!”话音刚落,老者便腾空而起,踏云而去,而后径直落在远处一座高台上。 青守的目光循迹而去,只见正北方不知何时出现一座阁楼,心中暗暗一惊。 那阁楼高七层,又是暗合七星命数。阁楼上站着数人,除白发老者以外还有几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 “啊?那怎么会有一座阁楼,刚才走过来不就只有星辰湖中间那一座阁楼吗?”林幽有些惊讶地问道。 青守沉吟片刻,有些不确定地说:“莫不是这阁楼一直都在,只是因为星辰山庄内存在某种星阵将其隐藏了起来?” “怎么可……”林幽忽然止住话音,似乎想到了什么。 “嗯?师姐,怎么了?”青守转头看向林幽,疑惑地问道。 只见林幽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兴奋地对着青守说道:“是星象奇门!” “星象奇门?”青守心里一咯噔,似乎想到了什么。 “嗯,可能是星象奇门吧,爷爷曾提到过,还说现如今还存有着星象奇门的势力似乎就只剩下星辰阁和尘星宫了。”林幽皱着眉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尘星宫?”青守有些疑惑,这三个字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不知道了吧。”林幽有些得意,见青守一副无奈的模样,心中一阵暗爽,清了清嗓子,又道:“这尘星宫乃是云尘帝国最神秘的地方,如果说星辰山庄是以星辰之力磨炼剑道的话,那么尘星宫便是以万物衍化周天星辰之变作为其所修之道。” 青守听得云里雾里的,这倒不是说听不明白林幽所言之意,而是不相信世上有人能以万物衍化周天星辰之变。要知道世间万物的兴衰存亡虽然都暗合天理,但大部分是死物,如沙如石。而星辰之变乃是天底下最玄奥的变化,若是说以山川大海之变化推衍星辰变化倒还合理,可万物……如何演变呢? 林幽见青守眉头紧皱,便知道他在思索着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心中不免有些得意,想当初,我可是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 她看了青守一眼,然后便扭头朝着演武台的方向看去。 只见演武台上站着的七位俊朗青年摆着一样的姿势,一手放于身后,一手持剑斜于身侧,闭目养神,周身剑意若有若无,如不细察,则难以发觉他们身上的剑意存在。 林幽暗自心惊,如今她的星辰之力早已达到玉衡之境,也就是她所修星术的第三个境界,距离天权之境也仅是一步之遥。可若要她与台上七位比试,她却是没有半分把握。 林幽是何许人也,他的爷爷林观曾被世人认定为是不能纳气的人,于是便自创了一门能够让他修炼的功法,从古至今,还未有一人能够以废体纳气。而林幽天资聪颖,自小便开始修炼林观所创的功法,如今的境界在同龄人中也算是翘楚。 如今境界是有了,可却没有一点实战的经验。平日了也就和青守过过几招,而青守也才堪堪达到开阳之境,单论星力就已经是远远不如林幽,这种过招说白了就是林幽在不开心的时候,单方面的撒气,根本尽不到全力,更别提会有什么提高。 也正因为如此,今日的论剑,林幽可谓是期待已久,还有什么能比观看年轻一辈的天骄们论剑更能提高剑技吗? 林幽入神地看着演武台上站着的少年,心中又不由想道:也不知道谁会先上台挑战呢? 就在这时,台下的人群中一人腾空而起,径直落在第三演武台上。 那人虎背熊腰,身后背着一把缠绕着白布的六尺重剑,刚一落地,便拱手道:“在下禹州金阳朱家朱重山,请指教!” 而与朱重山同一演武台上的俊逸少年面如刀削,眉如墨画,一副冷峻的模样。他轻轻抖了一下手中的星剑,斜眼回道:“星辰山庄,柳寒生。” 柳寒生?林幽听到这名字后,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而此时,当柳寒生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台下的人群顿时一片嘈杂。 台上的柳寒生看了看四周,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了起来,于是又厉声喝道:“我与柳家无半点瓜葛,还请诸位,自重!” 而对面的朱重山顿时被呛了一下,因为他方才正想问:兄台莫不是出自北勤柳家?幸亏他记性差,想起来慢,问得也就慢,不然…… “朱兄。”柳寒生的声音传入朱重山的耳中,朱重山连忙回过神来看向柳寒生,却听柳寒生又对他说:“开始吧。” 朱重山听后,点了点头,连忙将心中的杂念抛之脑后,从背后将重剑取下,然后缓缓地解开缠绕在重剑上的白色纱布。 待得白色纱布被解完之后,这把重剑也露出了它的模样,那是一块漆黑如墨般的寒铁。这把重剑完全是由寒铁所铸,通体漆黑透彻,刀刃透着丝丝寒气,不免会让人感到阵阵恶寒。 朱重山单手握剑,将这把重剑拖在身后,然后目光凌厉地看向柳寒生,郑重地说:“剑曰寒山,寒铁所铸,重如玄山,柳兄,小心了!” 只听他话音刚落,便拖着重剑于身后,径直朝着柳寒生冲去。 柳寒生眉头微皱,死死盯着冲过来的朱重山,手中的星剑忽然光芒大绽。只见他伸出盘在背后的左手,指尖处凝聚着一团星力。 “玉衡剑诀·指字!”柳寒生冷冷的说道。 朱重山听后,顿时心里一紧,紧接着便看到面前白光一闪,一道星光破空而来,如一把闪烁着耀眼白光的利剑。 朱重山下意识地脚底一扭,重剑拖于身后,俯身前冲,身法开始出现了变化,忽左忽右,让人难以捉摸。不过他这一左右横动,却也让他本来积攒起来的冲势都尽数给磨了去。 柳寒生见状,便知道这一剑指已是无用,于是便凝聚起星力于手中的星剑之上,只见剑尖也闪烁起了那道一模一样的白光。他目光一凝,心里头算了算朱重山步伐的轨迹,然后突然朝一个方向横斩一剑。 “玉衡剑诀·斩字!” 朱重山才刚刚躲过那道剑指,身形还未来得及调整,一道凌厉的剑气便已近至身前。 纵使是听到了柳寒生所喊的招式,心里有些准备,可这剑气快如迅雷,话音未了,气已先行,转眼间便已经飞到了他的眼前。 朱重山心里一慌,也不知能否躲过,于是心里一狠,双臂猛地发力,将拖在身后的重剑横拉至身前,以剑柄处硬接那道剑气。 只见剑气与剑柄接触的一瞬间,耀眼的白光一闪而逝,瞬间炸出一团白烟。 台下众人一阵惊呼,但朱重山却突然从白烟中冲出,似乎没有受到那道剑气的影响。只见他重剑挥斩,演武台上顿时气浪翻涌,剑刃直指柳寒生的胸口。 远在一边的林幽有些不解,方才那道剑气没有给朱重山带来半点伤害吗?不对!林幽眯着眼睛,却瞧见朱重山持剑的右手微微颤抖,似乎还未调整过来。 其实,朱重山也是无奈之举,那道剑气来得太快,时机也刚好掐在他躲过剑指,身形难以调整的时候,所以只得以剑柄硬接那道剑气,而且那剑气威力本就不俗,若说没有付出点代价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他又不得不继续往前。要知道,重剑讲究的就是一个势,他若是此刻停下来调整气息,那便失了势,如今剑势已成,也只有借着这重剑之势,方有一丝胜算。 柳寒生看着冲过来的朱重山,面色平静,手中长剑轻轻一挥,抡出数道以星力凝聚而成的半个圆弧。 台下众人微微一惊,这数道星力圆弧与柳寒生自己的距离正好是朱重山重剑挥不到的距离,而朱重山若放着星力圆弧不理,纵使重剑能挥到柳寒生,可自身也必然要遭到重击,毕竟能凝聚成实体的星力,威力绝对不弱。 朱重山见到柳寒生耗费大量星力,凝成数道圆弧,嘴角微微上扬。 此刻,在数百米外的阁楼上,十余道身影倚靠在栏杆上,遥看着远方演武台上的比试。 “开山啊,想必你已经找到了破这圆弧的办法了吧。”白发老者笑呵呵的对着身旁肥胖的中年男子说。 而站在老者身旁的肥胖男子名叫朱开山,乃是朱重山的父亲,也是金阳朱家的现任家主。 “回老庄主,重剑一脉被玉衡剑所克已有数百年,家中无数先辈都未曾有人破得了这玉衡星环,晚辈天资有限,又怎会有破解之道呢?”朱开山苦笑着回道,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白发老者听后,却是微微一笑,眼中精光一亮,盯着在台上的朱重山和他手中的重剑,悠悠地说:“重山这孩子,日后的造诣恐怕会远胜于你啊。” 朱开山抱拳对着老者微微一躬,恭敬地说道:“还望言老庄主指点。” 白发老者笑了笑,对着他说道:“先看比试吧,莫要小瞧了柳家的小子。” 朱开山听后,便直起身来,此时,他的背后也已被汗水浸湿。他将目光放向了台上的朱重山身上,心中不免有一丝担忧。 (本章完) 第十一章 寒山一掷,太玄黄境 星辰山庄,南院的内院正厅中。 此刻的内厅中,沐川静静看着站在身旁的方曜。而此时的方曜出身的看着墙正中的匾额,盯着“万里星辰”这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心神早已神游虚空。 沐川扭头看了看墙正中的匾额,心中不禁想着言老庄主离去时说的那番话。 为何偏偏是方家的人啊! 此话何意,沐川心中多少能明白一些,但若只是简简单单的惋惜,又怎么会不由自主的说出来呢? 这也怪不得沐川多想,只是与言老庄主相处多年,自然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懂便是懂。 可师尊方才却不是刻意去说,而是不由自主的吐露出心声,那为何不能是方家的人呢?沐川有些纠结地想着,却是没有半点头绪,想来应该是涉及到老一辈的关系了吧。 罢了罢了,此事还是不要多想为好。沐川摇了摇头,忽然又想到正在进行的论剑比试,心中不禁暗暗担忧到:也不知道诸位师兄比试的如何了。 …… 此时,南院外的演武台上。 朱重山向前狂奔,眼睛死死盯着眼前横浮在柳寒生身前的数道星力圆弧,重剑拖在身后与地面摩擦,火花迸溅,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 而柳寒生则是将手中的长剑斜于身侧,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表明着这几道星力圆弧的所耗费的星力让他有些缓不过起来,但是能让一位星辰山庄的庄主亲传弟子耗费如此气力凝聚而成的东西,想必弱不到哪里去吧。 此刻,就在朱重山在与柳寒生还有十步之远的时候,前者突然大喝一声,猛地抡起手中的重剑,狠狠地朝着柳寒生掷去。只见那重剑带着汹涌的气流,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旋转着朝柳寒生飞去。 什么?台下的众人皆是一惊。 柳寒生微微一愣,没想到朱重山竟然会将重剑掷出。而他虽已经设下防御的灵壁,可面对来势汹汹的重剑,他也是不敢大意,迅速地挥动着手中的星剑,只见数道剑气划破长空,朝着旋转而来的重剑飞去。但那几道剑气刚一触及到重剑的边缘,便被重剑旋转带动的气流引导向其他方向,然后竟朝着台下众人直射而去。 台下的剑者们看到突然转向袭来的剑气后,皆是脸色一变,有些人下意识地拔剑抵挡在身前。可就在这时,一道白色透明的屏障突然自演武台的边缘亮起,将那几道剑气尽数挡下。 此时,站在第一演武台处的星辰山庄大弟子风茗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然后朗声道:“诸位不必担心,演武台的边缘届都布有星阵,梦虚玄境之下的道法皆无法撼其分毫。” “哦,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 “倒是忘了星辰山庄的星阵了。” 台下的武者们是何反应,柳寒生和朱重山自然是不会知道,因为此刻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身上。 演武台上,柳寒生面对那把呼啸而来的重剑,眼中的寒意更甚几分,因为他知道,这剑,他接不下来。 “玉衡剑诀·御字!”柳寒生轻喝一声。 此音一落,台下众人顿时将目光全部集中在柳寒生的身上。只见柳寒生左手掐印,右手快速挥动着星剑,在身前挥斩上百道凝聚不动的剑气,紧接着一道光壁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他的身前。 一息之后,光壁凝实。 两息之后,重剑已至。 而第三息时,众人屏住了呼吸,看着光壁破碎,而那柄重剑则是在与光壁接触之后,应声倒飞而出。 破碎的光壁后面,柳寒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免有些心惊,这重剑竟能破了他这星弧和光壁,不愧是禹州的名剑寒山。 可就在这时,比试还未结束! 柳寒生突然浑身一颤,心中暗到:糟糕!朱重山!可当他抬眼起来时,却见朱重山不知何时已经绕过柳寒生以星力勾勒出的星弧,一把握住倒飞在空中的寒山剑,然后剑锋一转,气势汹汹的便朝着柳寒生冲来。 柳寒生心中大惊,来不及再做多余的反应,只得硬着头皮,提起手中的星剑,一边挥出剑气勾勒剑弧,一边朝着身后退去。此时的他没有半分把握接下朱重山的全力一击,只得且战且退,以此来消磨他的剑势。 而反观朱重山虽是气势汹汹,但他的手臂在仓促的以剑柄接下柳寒生的剑气和挥出重剑之后,早已是达到极限。 要知道,寒山剑虽然威力强劲,令柳寒生难以抵挡,但剑本身的重量对朱重山本就是不小的负担,哪怕朱家从小注重肉身的修炼,却也难以长时间挥动着寒山剑战斗,故而对于朱重山而言,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以二人的境界来看,此战的胜机只在一瞬之间。 此刻,柳寒生借着剑气一面拖缓着朱重山的脚步,一面借着挥舞剑气的反作用力向后退去。 朱重山心知自己的右手已经达到了极限,再这样耗下去,自己必败无疑,于是心里一狠,将寒山剑从右手换至左手去。 什么!双手都能用剑?柳寒生大吃一惊。 只见朱重山左手狠狠挥起重剑,借着重剑的势飞速的朝前冲去,速度竟比刚才还有快上几分。 糟了!柳寒生心中暗道。 短短数息时间,朱重山便冲到了柳寒生的身前。他左手挥起重剑,以肉身硬生生抗住柳寒生布置在外的剑气,身上的衣衫竟被划出了数道口子,鲜血直流。 但朱重山却毫不在意身上的剑伤,因为这些伤,受的值。 台下的众人不禁微微颔首,以伤换伤,柳寒生必然是不堪一击,这主修肉身的朱家传人打了一手好算盘啊。只见演武台上,那柄重剑已成下坠之势,朝柳寒生的肩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柳寒生咬了咬牙,心中怒到:为了山庄的名声,我绝不能第一战便败! 念及此处,他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淡蓝色的寒光。而此刻,就在寒山剑将要触及到柳寒生的时候,一抹刺骨的寒意突然涌上朱重山的心头。 就在这时,异变骤起。只见两道冰柱拔地而起,突然出现在了柳寒生的身前,替他挡下了朱重山的全力一击。紧接着,还不等朱重山反应过来,又有两道冰刺自柳寒生身前凝结,径直刺入朱重山的两肋。 朱重山目眦欲裂,右手狠狠拍在冰刺上,然后整个人倒飞而出,连退数步,半跪在台上,鲜血从两肋间被刺出的血洞中止不住地溢出,一缕鲜血自嘴角流出,寒山剑也应声落地。 全场鸦雀无声,方才所发生的,台下的武者们看得一清二楚,柳寒生,竟修有冰魄之法? 只见柳寒生身形一晃,面色苍白,左手抚着胸膛,右手持剑下垂,看上去也是伤势不浅。 就在这时,一名星辰山庄的中年执事跃入场内,直直落在朱重山的身旁,然后掌心凝气,一掌拍在朱重山的背上。 朱重山大吐一口鲜血,原先惨白无比的脸上忽然多了几分血色,然后感激道:“多谢。” 那名执事友善的点了点头,“只是些外伤,好生休养。”说罢,便转身朝着柳寒生走去。 “木先生。”柳寒生客气地道了一声。 “不要说话,气运关元,逼出寒气。”那名木姓执事厉声地说,脸色显得颇为严肃。 柳寒生不敢怠慢,连忙凝气于指尖,然后轻点关元穴。紧接着,木执事将掌心放柳寒生的手背上,将自身的灵气输送至柳寒生的体内。 片刻之后,柳寒生原先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几分血色。 木执事见状,便将手收回,看了一眼杵在一旁的朱重山,见他两肋的伤口已不在流血,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然后轻轻一跃,便离开了演武台。 待得那名执事下台之后,朱重山艰难地站了起来,拱手对着柳寒生说道:“柳兄,多谢手下留情!” 柳寒生见状,心中忽然多了一丝敬意,拱手回道:“侥幸而言,倒是朱兄那一剑,令我大开眼界,不知是何招式?” 朱重山一听,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呃……那剑是我平日里练剑无聊时打发时间所玩的花样,倒也不算是招式。” 柳寒生一听,愣在原地。玉衡之剑讲究轻、快,克制天下重剑之术,而如今朱重山今日这一掷剑之术,已然算得上是破了玉衡之剑,可这破解之法……竟只是平日里练剑的花样。 唉,柳寒生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得苦笑一声,然后目送着朱重山跳下演武台,而后扬长而去。 这一跳又让柳寒生心中一惊,如此伤势,他竟然片刻就能做出幅度这么大的动作,这身肉体究竟是怎么炼出来的。 而在远处的阁楼上。 “哈哈哈,打发时间的花样。”一道爽朗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楼层,一个红衣男子扶着身旁肥胖男子的肩膀,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朱开山一脸无奈的看着身旁的红衣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一旁的言老庄主别有深意地看了朱开山一眼,然后缓缓说道:“开山啊。” 朱开山连忙转过身子,正对着老庄主,恭敬地躬身行礼。 “重山这孩子天资聪颖,不如让他同沐川一起进京吧?”老庄主淡淡地说。这话看似是在询问朱开山的意见,可实际上语气中却带有一丝不容反驳的味道。 而且当老庄主说出这话的时候,一旁的众人脸色皆是一变,然后便齐刷刷地看向朱开山,眼神中大多都藏有一股难以意会的色彩。 朱开山顿时露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额头上的汗珠倒让旁人看出他的紧张。 一旁的红衣男子见状,脸色一变,连忙开口道:“朱兄,你别愣着了!今日,重山这一手掷剑之术,可谓是重剑一道的一盏明灯,此等天资,难保不被一些你朱家的仇人惦记。如今,老庄主让重山与沐川一道进京,便是有了星辰山庄的庇护,你说,你有何好犹豫的?” 朱开山浑身一颤,然后缓缓将头低下,道了一句:“谢老庄主!” 言老庄主看了他一眼,无悲无喜地“嗯”了一声,便转过身去,看向演武台。 红衣男子连忙上前,扶起他。二人对视一眼,红衣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 朱开山轻轻地点了下头,然后对着老庄主的背影拱手道:“老庄主,那我这就和重山说去了?” 言老庄主淡淡的“嗯”了一声,众人看不到他的正脸,只凭一个“嗯”字却是完全听不出言老庄主的态度,所以在场的众人便也只是象征性地和朱开山道了别,并未多说什么。 其实,也怪不得众人是这般态度。在这云尘大陆,北有慕凉王家,东有北海方家,西北的谧静林家,西南的万毒阁,而南方则是星辰阁和已经消失了十多年的曾经的天下第一宗,明宗。 自明宗隐世之后,如今的南陆,早已是星辰阁一家说了算,天下四大名城之一的天峰城原本是受命于朝廷,但如今朝局多变,现在天峰城城主寒无锋则是听命于星辰阁,在场的众人无一不是出自南方士族。自从当年明宗涉入朝局之后,其余五大势力便开始掌控当地的大权,所以众人无一不听从于现在星辰阁唯一在外行走的星辰阁阁老,言谨。 此时,演武台处。 除了第三演武台上的柳寒生盘膝而坐,恢复灵气以外,其余六位皆保持着剑斜身侧,闭目养神的姿态站在台上。 林幽看了看四下的众人,见似乎无人想上,于是便下意识地朝一旁看去,却没有寻到青守的身影。 “咦,人呢?”林幽微微一怔,这才发现青守已消失在原地,不知所踪。 “……”林幽环顾四周,却依旧寻不到青守的踪影。 可恶,居然一声不吭就玩失踪!林幽恨恨的想着。 尽管如此,林幽却并不担心青守的安危。 在这星辰山庄内,阵法林立,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还是继续看比试吧。林幽心中暗暗想到,随即抱怨了一声,又将注意力放到了演武台上。 此刻,演武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想等着对方先上台试试招,而有些辈分大的剑者又不愿以大欺小,于是便出现了整个南院鸦雀无声的尴尬场面。 也不知过了多久,站在第一演武台上的风茗突然猛地睁开双眼。 众人只感觉一道凌厉的剑意破风而至,皆是一惊,只见一道剑光闪过,鲜血一滴滴的滴在这偌大的演武台上。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人们沉重的呼吸声倒显得有些突兀。 台下的所有人瞬间呆在了原地,因为风茗的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血痕,鲜血顺着脸颊滴下,而台上,除了风茗,并无他人。 林幽也被惊到了,因为就在刚才,风茗睁眼的一刹那,她感觉到一丝刺骨的寒冷。 就在人们惊愕的时候,不知从何处,传出一道声音:“太玄黄境?你,还不行,换个人来。”这声音如西北的荒漠般干哑,如九幽黄泉般低沉,倒有种…… “镇魂音?”风茗面色平静,低声说道。 “不知阁下是谁,可敢露面?”风茗朗声道。话音刚落,手中的剑迸发出剧烈的光芒,一道道剑气纵横在身体的周围,布成一张剑网。 好浑厚的星力。台下众人微微一惊,这就是星辰山庄大弟子的实力吗? “怎么?胜负未分吗?还是说……星辰山庄,输不起?”那道邪魅的声音讥讽道。 风茗沉吟了片刻,然后便收起了手中的星剑。当星剑入鞘的那一刻,周身的剑气也随之消散。 “师兄!”其余六座演武台的星辰弟子皆关切道。 “无妨,技不如人罢了。输,我还是输得起的!”风茗摆了摆手,当然,最后一句话是对那隐藏在暗处的神秘人说的。 就在这时,一位容貌俊朗的青衣男子缓缓落在台上。 风茗看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那人对着风茗笑道:“风兄不必如此,此人我识得,实力与我等乃是伯仲之间,方才他只是占得了先机,方能侥幸得胜罢了。” 风茗点了点头,拱手道:“李兄,多加小心!” “好!”那青衣男子自信地笑了一笑,紧接着,他拔出腰间的剑,只见那剑通体呈青色,当剑出鞘的一刹那,演武台上狂风骤起。 他一头黑发在风中飘扬着,一袭长衫随风而荡。 “云州云尘李氏,李清风。苏兄,别来无恙啊!” (本章完) 第十二章 李氏风回,苏家至魂 星辰山庄 南院 第一演武台上,李清风手持青色长剑,身上的长衫随风飘扬,目光淡然的站在中央。 “哼!”忽然,一声冷哼从李清风的正前方响起,紧接着,一道黑影缓缓浮现,那是一个面上戴着恶鬼面具,披着黑色长袍的人。 台下的风茗仔细打量着出现的黑袍之人,再看了几眼那人脸上的面具,若有所思的喃喃道:“姓苏?” 身旁有人听到风茗的声音,便知道风茗在思索什么,好心解释道:“风兄常年潜修,对江湖中的一些隐事自然有所不知。” “哦?”风茗一听身旁有人叫唤,连忙回过神来,急忙回道:“愿闻其详。” “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应该是苏家的灵隐术。”身旁那人笑道。 “灵隐术吗?”风茗想了一想,又接着问道:“这我倒是听门中的师弟提到过,只是……这苏家?” 那人微微一笑,道:“其实苏家之名在江湖中人尽皆知,但却无人敢与之来往。” 风茗微微一怔,问道:“这是为何?” 那人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风兄可知津河?” 听到这里,风茗也有些明白了,同样低声道:“津河?那不是……” 那人点点头,然后又道:“这苏家,便是津河三姓之一,而且这一代的苏家家主似乎还是这一代的冥河之主。” 风茗脸色有些难看,冥河之名他早有耳闻,天下之间曾流传着一句话:“天定生死,冥河送终。” 冥河,这个在前朝就已经存在的组织,行事诡秘,难寻踪迹,江湖中处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他们怎敢……”风茗的脸色显得很难看,冥河中人出现在星辰山庄,这绝不是好事。 身旁那人打断他,正色道:“冥河虽是名声不佳,但多少还有些原则,不杀正义之士,不杀天下大儒,不杀边疆将领。也正因为如此,江湖中人虽厌恶,却也能接受。” 风茗一听,脸色也是好了许多,拱手道:“多谢兄台为风某解惑,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见状,连忙回礼道:“在下云尘海氏,海问殇。” 风茗心里一惊,海氏?又是一大家族,这届天峰论剑所来名家大族,竟远胜于往届。 风茗的目光看向演武台,看着李清风对面那披着黑袍的身影,不知为何,心中多了一丝烦躁。 这时,第一演武台上。 “又是你!”黑袍面具人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狠狠的说道。 “苏兄,那日玉竹林,我们便再没见过了吧。”李清风淡淡的笑道,持剑的右手微微一颤。 “哼。”只听见一声冷哼,然后一抹寒光便一闪而过。 “李兄,小心!”台下的风茗不由的喊道。 李清风手中掐印,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出现在他的眼前,只见一根根尖头发紫的银针尽数被纳入气旋,静止在半空中。 “毒针?”不止台下众人,就连李清风本人也是微微一惊。 李清风面色不变,青色长剑一挥,一阵狂风如骇浪般扑向他的身后。 “哼!”只听见风浪中传出一阵闷哼声,一道黑影猛然从风浪中浮现,然后用手中长剑对着正前方连点三下。 “叮,叮,叮。”三声罢,三剑出。那道黑影倒飞出去,脱离了风浪的控制。 李清风见状,双脚一躬,然后猛地发力,俯身朝着黑影倒飞的方向冲去,手上的长剑剑尖处散发着淡淡的青光。 “不愧是云尘李氏之人,这三招两式之间多少有些风回剑的真谛。”台下一位有些年纪的中年剑者不由称赞道。 “没错,听说李氏的老祖似乎有意要传剑于他。”有人附道。 “是隔代传剑吗?”有人问道。 “正是,据说他的父亲也没有任何异议。” “不过,这津河苏家,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吧。” “兄台慎言!” 方才说话那人脸色一变,立马缄口不言。 再看此时台上,黑袍人倒飞在空中,似乎是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左手掌心一张一握,一阵黑烟猛的爆开。 李清风眉头微皱,左手长袖一挥,一道劲风从袖口涌出,黑烟瞬间被狂风吹散。只是,烟中之人却已了无踪迹。 “啧,此战李某倒是大意不得啊。”李清风那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忽然变得犀利起来,手中的青色长剑青光大放。 台下的众人只觉得此刻的李清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之前的李清风无论样貌衣饰还是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种大家子弟的儒雅随和,可现在的李清风却给人一种血战于沙场,不死人不归的感觉。 “风起!”李清风大喝一声。 忽然,阵阵狂风从四面八方涌入台上,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在李清风的脚下凝聚。 “李氏的御风术。”台下有人惊呼道。 “是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们快看风中!”台下有人忽然大声喊道。 台下众人一听,连忙朝着台上周围看去。 只见狂风之中隐隐闪过一道黑影,若隐若现,除却那道黑色身影,似乎还有几丝血线忽然出现,然后便泯灭在风中。 李清风冷冷的说道:“苏兄,在李某的风术下,你无处可藏,若再不现身,休怪李某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李清风眼中寒芒一现,只见一抹寒光出现在他的眼前,来的这一剑的角度来得极其刁钻,一剑刺来,如八面来剑,避无可避。 “好一个苏家的至魂剑,不至魂,不归剑。”台下观剑的海问殇不由的感慨道,一时间惹得周围的众人不由朝他这多看了两眼。 至魂之剑,避无可避?李清风心中暗道,那我硬接就是。 李清风神色不变,左手掐印,右手一剑刺出,大有一副以伤换伤的架势。 面前的黑袍人见李清风这般回击,手中的剑微微一抖,整个人身形一颤,似乎是没想到李清风会在这种情况下出剑硬接。 不止是他,台下的剑者们也是万万想不到,李清风竟打算以这样的方式回击,若是这两人的剑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剑尖的轨迹发生变化,很有可能会出人命。 李清风眼中隐约露出一丝疯狂之意。 “唉。”忽然,风中传来一声叹息。 紧接着,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惊愕的看着台上。 此刻,李清风瞪大着双眼,脸色极其苍白,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你!”李清风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道黑影痛苦的闷哼了一声,只见李清风的长剑已经深深的刺入黑袍人的胸口,溢出的鲜血浸湿了一大片衣衫。而另一把剑…… “哐当!”一声,黑袍人手一软,手中的长剑直直落在地上。在最后一刻,剑势已成,这一剑本不可停下或是变化轨迹,但却有一种办法能改变剑的轨迹,那就是以体内的灵力,使手臂脱臼。 李清风也意识到此时的紧迫,他也来不及多问,连忙拔出没入对方胸口的长剑,只见一道血柱喷涌而出。李清风见状,手疾眼快的点了对方的穴道,及时止住了涌出的鲜血。 就在这时,风茗一跃到了台上,一脸严肃的对着李清风说道:“带着他,随我来。” 李清风连忙点了点头,抱着身前的黑袍人正欲腾空之时,那黑袍人以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放手!” 李清风全当没听见,一跃而起,随着风茗便往星辰山庄的东院飞去。 “放开我!混蛋!”那微弱的声音再次传出。 李清风脸色微变,然后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有些为难的说道:“伤势要紧,有些事我……我不会说的。” “滚!”那人语气一下子很不好。 李清风却也不生气,相反神情还略微有些尴尬。 前方的风茗似乎察觉到了李清风有些怪异的神情,于是好心的问了一句:“李兄?” 李清风浑身一颤,连忙说道:“我没事,风兄,还没到吗?” “快了。”风茗听后,以为李清风的异样只是灵力消耗所导致的,倒也没有多问。 李清风悄悄的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心中不禁自责道:李清风啊李清风,你说你,没事干,追求什么快意恩仇,刀光剑影呢?唉,老老实实的比试不好吗! 反观南院处。 残留的阵阵清风拂过树梢,一抹血花绽放在演武台的正中,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个疑问划过众人的脑海。冥河河畔的津河苏家的杀人剑不见血,而素来刚直不阿的云尘李氏的风回剑却刺入人身。 要知道,云尘的家族平时很少涉及到江湖之事,他们不愿招惹云尘外的家族,云尘外的势力也不愿招惹他们。作为云尘李氏的长子,李清风自小熟读四书五经,在礼节上更是受过大儒教诲,一直以来为人儒雅随和。 而这一剑,却是让众人重新认识了李清风。 就在这时,方才的木执事踏入第一演武台中。 “诸位!”木执事朗声道:“论剑,继续!” “啊,那……”忽然,有人问道。 木执事听到后,看了那人一眼,然后道:“兄台不必担心,李家与苏家并无恩仇,此事既在星辰山庄发生,星辰山庄自然会妥善处理。” 台下的众人点了点头,毕竟比试之中见点血其实倒也没什么,只是惊讶在比试的两个人身上罢了,而且二人似乎还认识,两个互不交集的家族,加上如此关系,难免会让人联想出一些别的事情,比如:李氏和苏家是否存在隔阂。 当然,这也就只能想想,津河苏家和云尘李氏的谣言,说不得啊。 阁楼上。 言老庄主站在栏杆前,干枯的手指不停地敲在栏杆上,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站在他身后的各大家族的掌舵人战战兢兢,不过,有一人却是一幅满不在意的样子,闭着眼睛斜靠着楼里的柱子。 这时,言老庄主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众人。 “言老,这……”一位离言老庄主比较近的中年男子开口道,但却有些欲言又止的感觉。 言老庄主只是看了他一眼,接着便不再看他,道:“无锋,苏家来的是谁?” 角落里,靠在柱子上的蓝衣男子睁开了眼睛,一抹寒意涌入在场的众人心头。 “不知。”那被唤作“无锋”的人开口道。 “去查一下苏家来的人还有……”言老庄主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还有什么?”那人问道。 “李清风在李氏发生过的事情我都要知道。”言老庄主想了想,说道。 “嗯,明白了。”那人直了直身子,便直接转身离开。 “全部。”言老庄主忽然补充道。 在场的其余人心底微微一松,苏家来人之事他们都不知道,这本来就已经是一个错误了。要知道在场的几乎已经代表了南方的全部江湖势力了,在拥有这样的势力的情况下,情报能力可想而知。 言老庄主俯看着前方的七个演武台,这届的论剑大会让他有些不安。他仔细的观察着南院内的每一处地方,看着一张张表情不一的人脸,似乎想要从中找出一些让他觉得不安的因素。可,这就犹如大海捞针,仅仅只是为求心安罢了。 (本章完) 第十三章 风雨欲来,星辰可当? 南院正厅内。 沐川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右手的五指指尖上闪烁着断断续续的光芒。 “难不成真要一梦十年啊。”沐川瞄了一眼在一旁呆呆站着的方曜,忍不住喃喃道。 “唉,要在这照看这小子,也不知道师兄们比的如何了。”沐川有些担忧的自言道。 忽然,方曜的身体颤了一下,似乎是听到沐川在说话。 “咦?”沐川轻咦了一声,然后便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方曜身上,感受着方曜体内灵力的变化。 方曜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隐隐闪烁着银色的光华。 “你终于醒了啊。”沐川忍不住埋怨道。 方曜听了之后,不禁咧嘴一笑,歉意的说道:“沐大哥,多谢了!” “好啦,不说这些了,我们快去演武台吧。”沐川摆了摆手,有些焦急的说道。 方曜见沐川面露焦急之色,便将本来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干脆的回道:“好,走吧。” 说罢,两人便快步朝着演武台走去,他也来不及去内视体内的变化,只是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这种异样的感觉似乎来自于他的六感的变化。 呼,这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啊。方曜心中暗道,不禁回味起刚才的顿悟。 星辰山庄 星辰湖畔 两道身影站在湖畔的草地上,微风吹过,两人头上的长发随风微扬,若从远方看去,依稀可以辨别出其中一人的身份,那人便是青守。 另外一人身着一身蓝衣,长相俊朗,一缕白发垂于眼边,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韵味。 不知为何,星辰湖的周围只有他们两人,哪怕是连一个巡视山庄的仆人都没有。 片刻之后,青守开口道:“这湖,挺好看的。” 身旁的蓝衣男子嗤笑一声,回道:“怎么,舍不得?” 青守面色有些黯淡,沉默了片刻。 “你该回去了。”蓝衣男子微微笑道。 “嗯。”青守淡淡的应了一声。 “天峰论剑是吧?上台玩玩吧,别闲着了。”蓝衣男子说道。 “没必要。”青守冷冷的瞪了他一眼。 蓝衣男子微微一笑,长袖一挥,竟化作一团白烟,消失在了原地。 待他走后,青守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湖中间的高塔。许久之后,轻叹了一声,便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而就在青守离开后不久,地上忽然升起一道白烟,一道人影隐约浮现在白烟之中。过了约数秒后,人影渐渐清晰,定睛一看,竟是方才与青守交谈的那名蓝衣男子。 蓝衣男子看着青守离去的方向,忽然笑了起来。 “哟,什么事这么开心?”忽然,一道声音从他身旁响起。 “没什么。”蓝衣男子缓缓收起笑容,淡淡的回道。 紧接着,蓝衣男子身旁不足三米的地方忽然模糊起来,然后一道灰色的身影缓缓出现。 “安排的如何了?”白衣男子头也不回的问道。 “云尘李氏是怎么回事?”那道模糊的灰色身影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问道。 蓝衣男子挠了挠耳朵,一脸无奈的说道:“真难听,你们能不能换种声音啊。” “……” 蓝衣男子耸了耸肩,满不在意的说道:“李氏是李氏,李清风是李清风,想这么多作甚?” “如此最好!”灰色身影冷冷的说道:“对了,刚刚那少年是?” 蓝衣男子撇了一眼身旁那道模糊的灰色身影,眼中忽然闪起一抹蓝光。 那道灰色身影身形一颤,只觉得一股冷意瞬间蔓延全身,他脚边的草地上竟染上了一层冰霜。 “你又发什么疯?”那道灰色身影吼道。 “问该问的,我答。问不该问的,我也会答,就看你听不听的进去了。”蓝衣男子手中忽然出现一把冰霜凝成的剑。 “……”那道模糊的灰色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底下渐渐蔓延的寒霜,当寒霜快触碰到他的时候,突然说道:“够了,此事我绝不再提。” 话音刚落,地上的冰霜瞬间裂开,碎成许多细小的冰渣。蓝衣男子冷哼一声,手中的冰剑化成一道白雾,然后迅速将他们两人笼罩在一起。 “这次先放过你,快些走,星辰阁那几个老头好像发现了这里。”蓝衣男子冷冷看了他一眼。 “嗯。”那道灰色身影冷冷的嗯了一声,转眼间便消失在原地。 蓝衣男子见他已经消失,长袖一挥,便将眼前的白雾尽数挥去。 蓝衣男子刚抬脚准备离开,忽然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感觉,便抬头看向湖中的阁楼。 莫约十秒过后,那股异样的感觉才消失。蓝衣男子长舒一口气,放眼望了望星辰湖的湖畔,在确认无人之后,这才慢步离去。 此时此刻,星辰湖中的星辰阁内。 五位老人端坐在第九层的空地上,闭目养神。 忽然,一位老者开口道:“诸位,怎么看。” 片刻之后,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位老者发声说道:“言谨的事,我们不必去管?” 这个疑问令在场其他四位老者都沉默了,楼层里的气氛愈发沉重。 此前第一位开口的老人忽然脸色一变,然后长叹了一声,无奈的说道:“想管,恐怕也管不了吧。” “嗯?”其余四位疑惑了一声,但下一刻后,他们脸色同时一变。 就在这时,一股灵力的波动迅速从九层阁楼的中心蔓延开来,一道身影缓缓浮现,一位披着黑色长发的老者从虚浮的空间中一步踏出。 “砰!”当老者刚踩下一步时,第九层地面立刻发出一道巨响,然后一个巨大的龟裂,裂痕一直蔓延到了墙上才停下来。 “怎么?就这么欢迎老朋友的吗?”黑发老者笑着对其余无人说道,只见他身旁的空间剧烈的浮动着,然后另一只脚也踏了出来。 “你来作甚?”星辰阁的一位老者厉声道,听这话的意思像是与来者相识。 “呵!”黑发老者嗤笑一声,然后身躯猛地一颤,紧接着一阵阵灵气的波动如涟漪般散开。 “呼!”其余五位老者迅速催动体内的灵气,一股玄奥的气息迅速充斥整个楼层,一股股星力猛烈冲击着中央的黑发老者。 黑发老者身旁隐隐约约闪烁着一道道灵气绘成的光壁,只见他身子前倾,然后……便盘坐在了地上。 星辰阁的五位老者气息一凝,一道道璀璨的星光瞬间从顶部释放出来。 “哎哟,都一把老骨头了,坐下聊聊如何?”黑发老者挑了挑眉头,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 其余五位老者听后,面面相觑。最后,为首的一位老者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收起了自身释放在外的星力。其余四位老者见状,也是颇有不甘的收起了释放的星力。 黑发老者见状,同样也收回自己的灵力,然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然后看了看自己那有些褶皱的手背,慢慢说道:“言谨有些事情做的过了,所以……” “他必须得死!” “……” 星辰山庄 南院 一道身影飞快的移动着,而在那道身影后面紧紧追着一个人。 “沐大哥,你慢些啊。”方曜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演武台下正在观看论剑的人齐齐转过头来,怒视着方曜,想要看看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这里大声喧哗。 沐川连忙慢下速度,回过头对着方曜低声说道:“你小点声!” 一旁那些刚打算教训方曜的人一看到前面的沐川,身形也是微微一顿,只得放着方曜从他们身旁经过。 “那不是沐少庄主吗?”突然,有人低声道。 “是啊,后面那个大喊大叫的人是谁啊?”有人问道。 “好像是……方家的人啊。”有人惊呼道。 “哪个方家?” “当然是北海方家啊,还能是哪个方家。” 没过多久,凭借着沐川的身份,他们两人也是来到了人群的前方。 “沐大哥!怎么样了?”方曜喘了口粗气,扶着沐川的肩膀问道。 “还有五位师兄在台上。”沐川兴奋的朝着方曜说道。 此前因为李清风和苏家的后辈一同离去,于是又有一位星辰山庄的剑者顶了上去,成了新的守台人。 此时七座演武台都在进行着论剑比试,方曜看了一会七座演武台的比试后,便转头看向身后的人群,东张西望的,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方曜张望了半天,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这时,身旁的沐川似乎发觉了方曜的一丝不对。 “无知,你在做什么?”沐川疑惑的问道。 “哦!我在找青兄和林姑娘。”方曜回道。 “青兄和林姑娘吗?我帮你找吧。”沐川笑了笑,道。 “这怎么行呢,沐大哥,你看比试吧,我一个人找就行了。”方曜回绝道。 “无知,不必那么麻烦,莫不是忘了我星辰山庄内的星阵了?”沐川笑着说道。 “星阵?”方曜眼前一亮,经沐川这一提醒,方曜突然想起了星辰山庄那名震天下的星阵。 沐川缓缓闭上双眼,大约五秒后。沐川睁开了眼睛,然后指着一个方向,对着方曜说道:“朝那走,林姑娘在那边。” “这么快,那青兄呢?”方曜一脸惊讶的问道。 “这个……没找到。”沐川皱了皱眉头说道,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怎么会?难道说青兄已经不在山庄里了吗?”方曜一脸疑惑的问道。 “应该不会吧,说不定是走到了什么地方,星辰山庄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被星阵覆盖的。”沐川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因为这样的情况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这样吧,沐大哥,我去问问。”方曜留下一句话,还不待沐川回答便一溜烟朝着方才所指的方向奔去。 沐川一脸无奈的看着方曜,忍不住道:“唉,这家伙。” 再看此时的七座演武台上,星力弥漫,剑意纵横,十四个人两两交错在一起,虽说精彩,可却不像柳寒生和李清风他们那两场比试那样,不见鲜血不分输赢,现在正在进行的这七场比试才是真真正正的点到为止。 林幽站在南院里的一个高台上,一脸专注的看着演武台上的比试,眉头微蹙,似乎是在暗自估量自己和别人的差距。 方曜远远便看见了林幽的身影,刚想大喊一声打个招呼,可突然想到刚才人群中杀人的目光后不禁打了个寒颤,然后又发现林幽此时似乎在专注于演武台的比试,自己又和林幽不太相熟,便只张口到一半,然后颇为尴尬的咽了咽口水。 然而就在这时,林幽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于是微微低头,将目光瞄向人群之中。这下可好,正好看到方曜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噗。”林幽噗嗤一笑,然后便朝着方曜挥了挥手。 方曜刚一抬头,正巧看到林幽在向自己招手,于是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想道:刚才那尴尬的样子,不会给她瞧了去吧。 方曜耳根有些发烫,硬着头皮朝着林幽挥了挥手。 待得方曜走近后,林幽也是上前了两步,开口道:“方公子。” “林姑娘。”方曜回道。 “青守呢?” “青兄呢?” 方曜和林幽突然一齐问道,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皆是怔在了原地。 “他没跟你在一起吗?”两人又异口同声的说道。 林幽眉头一挑,倒吸了一口气。而方曜则是瞪大了双眼,张大着嘴巴。空气中弥漫的尴尬不禁令人感到有些窒息。 都怪青守!两人不禁一同想道。这是二人碰面唯一的话题了,而此时…… 此时的两人都不太好意思看着对方,便只得扭头看向演武台的方向,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不过对于方曜这样的人来说,这种尴尬的气氛让他很是难受,于是他开口道:“林姑娘,你是哪里人?” 这有些生硬的话题,却让林幽心头一松,她连忙答道:“自小便住在天峰城,应当算是扬州人吧。” “扬州?那林姑娘的父亲呢?”方曜有些疑惑,又问道。 林幽听后,脸色有些不好,她微微低头,然后答道:“父亲在我生下来后不久就因病去世了,我从小跟着爷爷生活。” “抱歉!林姑娘,我不知道……”方曜一脸歉意的说道,可心头却有一抹疑虑始终不能消散。 “没事的,这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林幽见方曜这幅模样,连忙打断他。 方曜看了看林幽的表情,有些后悔刚刚问的事情,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他们的身后传来。“师姐!方兄!你们聊什么呢?” 青守!两人齐齐抬头看去,只见青守带着一脸笑意的朝他们走来。 这混蛋!方曜和林幽心里恨恨的想着。 青守忽然打了个寒颤,脚下的步伐也微微一顿。 怎么突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啊。青守心中暗道。 (本章完) 第十四章 天证诸道,万古长青 星辰山庄 南院 当青守出现的时候,方曜眼前一亮,连忙冲上前去,一脸关切的问道:“青兄,你方才去了哪,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哼,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林幽不满的声音从方曜的身后传来。 青守一脸嫌弃的推开方曜,然后看向前方的林幽,立马换成一幅很不好意思的表情,讪讪笑道:“师姐!方才我看你很是专注,没忍心打扰你啊。” “喂喂喂,青明宸,你把我当空气了是吗?”方曜在后面没好气的嚷嚷道。 青守别过头,走向方曜,然后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冷冷说道:“少和她接触,你闲着没事干吗!” 方曜嘴角一咧,挑了挑眉,一字一顿的低声回道:“自 有 分 寸。” 林幽看着面前嘀嘀咕咕的两人,疑惑的问道:“你们两个在聊什么呢?” “哦,没什么。”青守敷衍的说道。 “是是,就聊一些以前的事情,哈哈。”方曜打了个哈哈,但此言一出,青守立马叹了口气。 方曜也察觉到了青守的叹气声,一脸不解的回头看着青守,刚想问他为什么,这时,林幽说话了。 “以前的事情?我也想听听。” 方曜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了起来,青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无奈。 “这个……就是我们两……如何认识的事情。”方曜支支吾吾的说道。 林幽一脸怀疑的看着他两,脸上写着满满的不信。 这时,青守快步上前,抓着林幽的肩膀,一把将她扭向演武台的方向。 “诶,你干什么?”林幽下意识的挣扎了几下,然后惊呼道。 “沐川要上台了,不看吗?”青守冷冷的说道。 “啊,真的诶!”林幽两眼放光,顺着她目视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身着一袭白衣的清秀少年踏入第一演武台。 沐川在踏入台上之后,看了一眼面前的对手,拱手道:“星辰山庄沐川,请指教。” 面前的黑衣男子冷冷的看了沐川一眼,然后淡淡的回了一句:“扬州,苍梧叶家,叶长青。” 林幽有些担心的看着台上,喃喃道:“苍梧叶家。,苍梧叶家……”她不停的重复着这四个字,似乎在想着这苍梧叶家是什么来历。 方曜看了一眼林幽,然后又看了一眼青守,却见青守面色坦然,一时之间也不好猜测青守的想法,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苍梧叶家是扬州闻名已久的剑道家族,据说几十年前,曾有一位叶家的前辈坐于那青暇山之下修炼道法,这一坐便是二十年啊。”方曜感慨道。 “二十年!”林幽睁大双眼看着方曜,惊道:“那后面呢?” “后面啊……”方曜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往青守那看了一眼。 青守看到方曜一脸怪异,翻了翻白眼,道:“那后面呢?” 方曜咧嘴一笑,继续道:“二十年后,那位叶家的前辈醒来了后便不知所踪,我琢磨是回叶家去了吧。而且啊,传说叶家前辈修炼的道法大成后,一动百草生,一剑万叶青。” 青守似笑非笑的看着方曜,说道:“是嘛,我怎么听说那位叶家前辈似乎和叶家有些矛盾呢?” “这……是吗?”方曜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很多消息都是道听途说,连他自己都不信一剑能令万叶恢复生机。 “你听谁说的啊?”林幽瞪大双眼朝着青守问道。 “有一次去忘忧愁买饭菜的时候听到的。”青守见林幽满脸疑惑,连忙说道。 林幽听后,眉头微蹙,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 “忘忧愁?那是什么地方?”方曜好奇的问道。 “不知道,师姐带我去的。”青守摊了摊手回答道。 “啊!那就是一个酒楼而已嘛。”林幽皱着眉头,有些不解的看着方曜。 “哈哈,也是啊,买饭菜的地方,也只能是酒楼了。”方曜挠了挠后脑勺,笑道。 这时,一道剑鸣声忽然传来,青守眉头一挑,转眼却见林幽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情,于是好心的提醒道:“师姐,他们打起来了哦。” “啊!”林幽连忙回过头去,看向演武台。 只见沐川与叶长青各踞一方,一道道剑光自两人身前一闪而逝,演武台的中央时不时地迸发着刺眼的白光,那是剑气交错时才会有的景象。 就在这时,方曜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幽,见她看得十分入神,然后嘴角微微一咧,猛地朝着青守的腰间狠狠一捅。 青守一阵吃痛,扭头怒视着方曜,低吼道:“你!” 青守刚一开口,就看到方曜对他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于是便连忙止住话音,一脸愤怒的看着方曜。 方曜见青守不再开口,然后悄悄看了一眼林幽,见林幽一脸专注的看着比试,便给青守比了个口型,示意他走到后面去聊。 青守见状,便只得无奈的跟着方曜,悄悄退后。 待退到一定距离后,青守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又想作甚。” 方曜嘿嘿一笑,指了指林幽,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啊?” 青守愣了一愣,随即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脸不耐的低声道:“多管闲事,好好看比试吧。”说罢,便欲离开。 “诶,等等啊。”方曜连忙拉住青守的衣袖。 青守回头,一脸无奈的看着他,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干嘛啊。” 但他这一回头,却见方曜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青守也收起了脸上的不耐,有些疑惑的说道:“你……没事吧?” 方曜摇了摇头,然后便很认真的说道:“青兄,你给我的那枚药王谷的信物,对我们方家真的非常的重要。方家寻了三年,费尽无数钱财,却都一无所获。青兄,你的身份我没有告诉家里的人,我知道,你肯定不姓青,甚至连青守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青守连忙打断他,说道:“行了啊,那只是一个交易,我给你信物,你给我情报,我们彼此互不相欠啊。” “青兄,你有所不知,这……”方曜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青守微微一笑道。 “青兄,那两句话其实是一位高人告诉我的。”方曜低声道。 “两句话?哪两句话?”青守微微一怔。 “两首桐枝迎夕照,坊上七星点开阳。”方曜说道。 青守听后,脸色一变,微微沉吟了片刻,口中不停的嘀咕着方曜说的那两句话。 方曜见他这个样子,又道:“是那位高人让我在那开店肆的,也是他告诉说……你会来。” “我?”青守瞪大了双眼,似乎想到了什么。 “嗯。”方曜重重的点头。 “唉。”青守叹了口气,低喃道:“我以为已经摆脱了。” “青兄,我没什么真正朋友,在这天峰城中算来算去也就你一个,这些事情我本不该说,但我纠结了很久,真的。北海方家欠你一个人情,我方曜也欠你一个,日后若是有……”方曜一脸严肃的对青守说道。 “好了。”青守轻声打断方曜的话,然后问道:“我们是朋友,对吧?” 方曜笑了,笑得很开心,郑重的道:“当然!” 青守也笑了,很难看到别人笑得这么开心。他拍了拍方曜的肩膀,道:“看比试吧,不会有什么事的。” “嗯。”方曜笑道,对于青守最后一句话,他并没有在意。 “你们两怎么躲后面去了!快来!”这时,林幽的声音忽然从两人身后传来。 青守和方曜连忙转身看向林幽,只见林幽一脸焦急地朝他们挥手,示意他们快些过去。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便走上前去。 “师姐,怎么了吗?”青守有些关心的问道。 “你快看叶长青,那是什么剑招啊?”林幽焦急的说道。 叶长青?青守扭头看了看第一演武台,也不去关心其他演武台的情况。 这一看可谓是吓了一跳,只见演武台上沐川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手中的剑也跌落在一旁,右手捂着左肩膀上不断渗血的伤口,脸上还在不停的在冒汗。 “这……”方曜一脸不可置信,沐川的实力他很了解,年轻一辈中竟有人能将他伤到这种程度? 而在沐川对面的叶长青手持翠绿长剑斜于身前,周身弥漫着淡淡的绿色光雾,一阵阵充满生机的气息不断涌现出来,正如叶家的剑和他的名字,长青! “一剑入万古,忆及长青路。”青守感慨道。 “什么意思啊?”林幽疑惑道。 “不可能吧?他修到了万古长青的境界了?”方曜一脸不可置信的说道。 “当然不可能,只是……”说到这里,青守脸色有些难堪。 “只是什么啊?你一次性说完啊!”林幽一脸焦急的说道。 “叶长青现在恐怕是暂时踏入了梦虚玄境了。”青守凝重的回道。 “……”林幽听后,抿了抿嘴,眼里透露着满满的担忧之色。在一旁的方曜也很出乎意料的没有继续接话,只是静静的看向演武台的方向。 其实方曜对于叶长青现在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早有判断,只是如此叶长青能以不足三十之年踏入梦虚玄境,这已经不能只有惊才艳艳来形容了吧。 要知道,就连现在的言老庄主踏入梦虚玄境之时已三十有七了。如今,江湖中能胜过他的人不过两手之数,这足以见证明叶长青的天赋之高,已是世所罕见。 不愧是以长青为名的叶家人啊。青守心中暗暗感慨道。 这苍梧叶家以剑闻名于江湖,以长青之道书写江湖之事。何谓长青道?天之长,地之青。天道苍茫,万古长存,以先人之阅历得证今之道,则借天之长久,得万法,合道一,此为长青大道之始;大地孕灵,诞八荒四海,地之青则得仙之灵,得仙之灵则可炼灵中气,借大地之灵气,化万物生机,则可令天地长青。 苍梧叶家在很久以前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大势力,鼎盛之时甚至盛过如今的星辰阁。可惜家道中落,现如今早已败落,若不是二十年前叶家出了一位大能,恐怕叶家这长青之道要落入一些宵小之手。 现在叶长青,以长青为名,足以见得叶家对他的期待。世人恐怕只记得叶家的长青剑,却忘了叶家的长青道,唉,天道轮回,我…… 青守摇了摇头,不愿多想。然后看着演武台上那位叶家少年,看着他手中的翠绿长剑,看着他周身凝聚的长青之意,心中不免升起了一抹担忧:如此锋芒毕露,恐怕叶家也保不得啊。那也只能…… 青守望了望演武台周围,看了许久,似乎在找些什么,也不在意台上交手的情况。忽然,他心底一颤,眼睛一闭一张,便看见远处人群中一位不怎么显眼的中年男子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青守心底一沉,立马转移自己的目光,然后看了一眼方曜和林幽,面露纠结之色。片刻之后,正打算开口之时,忽然感觉背脊一凉,全身一颤,一滴豆大的汗珠划过脸颊。 一道声音在他的耳畔回响。 “明宸,你一开口,这劫,便是替他们应下,那便是再无转机了。” 第十五章 麒麟之子,剑道长青 命中当有此劫吗……青守满脑子都在想着这句话,一股凉意浸透了自己的后颈,只觉得随时都会倒下去。 不知为何,当他看向前方的方曜和林幽的时候,忽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而就在青守愣神的时候,方曜却是不停的在分析着演武台上的情况。 “林姑娘不必担心,沐大哥的实力我也是略知一二的,若说这叶长青踏入梦虚玄境便是稳胜之局,我是一万个不信的。”方曜自信的笑了一笑。 “可太玄黄境和梦虚玄境毕竟是两个大境界啊,这如何能胜啊。”林幽的声音显得很是焦急。 “林姑娘,沐大哥手中的剑乃是剑冢所出,又得星引之法加以锻造,有石陨之坚、薄翼之利,又具星象之意。反观叶长青,虽手持叶家至宝,可叶家毕竟衰败多年,这长青剑早已蒙尘,不具昔日之坚利,如何与星辰宝剑争辉。”方曜解释道。 “除却宝器之利,就二人各自所修道法而言,沐大哥修的是星辰阁的七星道法,乃是世间一等一的道法。而叶家虽为世家,长青道法也是威名在外,但毕竟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能够修成此法,故这叶长青只能在修行中自行摸索,若论道法根基的扎实程度,自然是沐大哥更胜一筹,林姑娘,如此一看,胜负岂不是在五五之间。”方曜微微一笑。 林幽恍然大悟,眼中不免露出一丝喜色,嫣然笑道:“多谢方公子。” 方曜微微一愣,问道:“谢我作甚?” “当然得谢你啊,你若不说,我心哪能安得下来呢?”林幽笑道。 “啊,这……”方曜心中有些后悔,后悔说出这番话来。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下身后的青守。 “青兄,你……”方曜这一转头,便看到青守双目无神的愣在原地,不由得怔了一怔。 “……没事吧。”方曜顿了顿,才把后面这三个字吐了出来。 “啊,怎么了吗?”青守连忙回过神来,见方曜一脸为难的看着自己,疑惑的问道。 “啊,没什么。就是感觉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最后一句话,方曜用了只有青守能听到的声音说的。 “什么?”青守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低声问道,问完后还瞟了一眼林幽的方向,见她没反应,才将目光转移回到方曜身上,可这一下却让方曜更加确定心中的想法。 方曜语重心长的对青守说道:“沐大哥虽然与我算不上朋友,可星辰山庄和方家乃是世交,林姑娘的事情,我帮不了你啊。”说罢还不忘拍拍青守的肩膀,露出一副“只能靠你自己”的表情。 青守顿时一阵无语,方曜的话他听得云里雾里的,就是每个字都听得懂,可这些字连起来,就…… 他不会是傻了吧?还是闲着没事干啊。青守心中暗暗想道,却见方曜正对着他笑,最后也只得对方曜讪讪笑了一笑。 方曜见青守对自己笑,以为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便满意的扭头看向演武台,全当无事发生。 这一出弄得青守有点晕乎,不过方才那有些压抑的感觉却也烟消云散,他会心一笑,也不愿多想,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念至于此,青守便也抛下心中的担忧,走上前去,与两人一同观看着论剑比试。 与其他六座演武台不同,第一演武台的比试看上去是最不激烈的,为何? 沐川的剑虽说锋利无比,可他却没有借助宝剑的锋利去强行撕裂面前叶长青的防守。而叶长青这边,虽然有着境界上的优势,可脚却始终站在原地,不曾挪动,周身三米如一番净土,不受剑气干扰。 沐川不借宝器之利,叶长青不用境界之势,他们两人现在比的就是剑,完完全全的剑。一招一式之间皆为纯粹的剑招,不带星力或是灵力。 沐川用这把剑用得习惯,既不想临时去换,又不愿借这把星剑的威力,怎么办呢?那就只能是以剑意相搏了。而叶长青自然不笨,对沐川的意图他也是心知肚明,便也不借助境界带来的五感上的优势,单纯的以自己所理解的剑意去与沐川比试。 于是,这第一演武台上便有了这样一幕,两人各占一边,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剑,一道道剑光在剑意交错间闪烁。沐川的剑意如长流的细水,剑气绵绵不绝,以柔克刚;而叶长青的剑意却如一片青叶,任凭水流如何击打,顺而不逆,借力打力。 有点无聊……这是台下众人看他们两人论剑时的感受。 “有意思。”方曜低声说道。 “嗯?怎么了吗?”林幽听到了方曜的低语,连忙问道。 “沐大哥的剑意看似柔绵,却滔滔不绝,不断积蓄着剑意,只待大江决堤的一刻,便是要用那以滚滚江水的剑意将叶长青冲垮。”方曜微微笑道。 “真的吗?那沐大哥岂不是……”林幽喜道。 “我看未必。”青守冷不丁的说了一句。 “嗯?”林幽疑惑的看着他,一脸不信的说道:“师弟啊,不是师姐不信你,你才练剑多久,能看得懂吗?” 林幽的话让方曜不禁一笑,但随即他就收敛了笑容,一脸严肃的看着演武台的方向。 “师姐,我练剑少是少,可不代表我看不懂啊。”青守无奈的说道。 “沐大哥的剑确实如那家伙说的,一字不差。可你看叶长青,他的剑看似都在防守,实际上却是在造势。” “造势?造什么势?”林幽问道。 青守笑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道:“大江决堤,其势,不可当。既然挡不住滚滚的江水,那便只能……” “只能什么?”林幽连忙问道。 “祸水东引。”青守神秘的笑道。 这时,方曜突然喊道:“你们快看!沐大哥变剑了!” 林幽也来不及多想青守所说的意思,连忙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演武台上。 只见,沐川的身侧隐约闪烁着点点的星光,他手中的剑不停地在颤抖着,他的眼中一片清明,不带一丝杂质。 其实不止是在他的身侧,整个演武台此刻都闪烁着点点星光。 而在他面前的叶长青见他这幅模样,微微笑道:“不愧是言老庄主的亲传,一步一剑,十剑一阵,十阵一势,厚积薄发啊。” “叶兄谬赞,只是这一剑,我也是第一次用,还请,赐教!”沐川面无表情,淡淡的回道。 叶长青听后,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提起手中的翠绿长剑,作为回应。 “叶兄,小心了!”沐川忽然低喝一声。 只见沐川一剑挥出,一道凝实的剑意从剑刃上挥洒出去,与此同时,叶长青身边三米以外的地方皆是一震,在众人的视角里,空间都变得模糊了起来,一道道数米长的剑气从四面八方朝着叶长青冲去。 “好强!”方曜和林幽齐齐赞道,哪怕在这么远的地方他们也能感受到那股剑意强烈的压迫感。 数百道剑气汇聚一起,如滚滚江水,从四方涌来。而叶长青却并没有像众人所想的那样惊慌,他从容不迫的挥动着手中的长剑,一层层翠绿的光壁不断浮现在他的身旁,紧接着,他缓缓抬起握紧的左手,然后用力一张,所有的光壁迅速扩张,与剑气碰撞。 只听见一声巨响,阵阵烟尘以叶长青为中心四溢开来。 就在众人的注目下,尘烟之中突然出现一道剑气,嗖的一下就朝沐川飞去。 众人一惊,就见那剑气直接打在发愣的沐川身上。 “噗。”沐川喷出一口鲜血,连退数步。 就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之时,尘烟之中又飞出一道剑气。 什么?那是叶长青的剑吗? 来了。沐川心中一紧,也不顾体内的伤势,连忙强行运气,挥动手中的星剑,凝出一道剑气,抵御着飞来的剑气。 当两道剑气碰撞在一起的时候,沐川心中突然有一丝异样。 等等,那道剑气,怎么有些熟悉…… 还不待沐川多想,又一道剑气从尘烟中飞出,第三道了! 但在人们还惊异的时候,又是一道剑气从尘烟中飞出,第四道!又一道?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数道剑气从尘烟中飞出,不是数道,恐怕是数十道吧。 沐川惊恐的看着飞来的剑气,持剑的右手止不住的颤抖着。 这要如何抵挡?沐川心中有些绝望,一道剑气就已经让他觉得无法抵挡,更何况数十道。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沐川的前方。只见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狂风,数十道剑气如落叶遇到秋风一样,转瞬之间便烟消云散。 台上的尘烟渐渐散去,叶长青的身影也渐渐显露了出来,只见他一头长发垂于身侧,一丝鲜血从嘴角流出,那原本洁白无瑕的长袍此刻也染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而他的脚下出现了一个大范围的龟裂,令人惊骇。 他微微前躬,拱手道:“晚辈叶长青,见过老庄主!” 沐川微微缓过神来,怔怔的看着前方的背影,咽了咽口水,然后猛地拱手,恭敬的道:“弟子沐川,见过师尊。” 只见言老庄主淡淡的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自己正前方的叶长青,幽幽的说了一句:“叶家,已经很久没人练长青道了吧。” 叶长青听后,全身一颤,恭敬的回道:“回前辈的话,叶家的先辈们从未停止过长青道的修炼和探索。” “是吗?”言谨笑了笑,又道:“可莫要欺负老夫老了,长青剑和长青道有何不同,老夫也是略知一二的啊。” 叶长青苦涩一笑,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复,一滴滴的汗珠从额头滴落。 在远处观看的青守三人自然不知道演武台上在说些什么,他们可不敢在此时,此刻以灵识探向演武台。 “刚刚发生了什么啊?喂!你两说话啊。”林幽焦急的说道。 “师姐,这台上现在可热闹了,你还有心情管叶长青的招式吗?”青守无奈的问道。 “是啊,林姑娘,叶长青的剑招哪怕是我也看不出什么啊,你就别问了……”方曜也是颇为无奈,林幽一直在一旁唠叨着要他们两为他们解释方才发生的一幕。 谁懂啊!沐川以剑布阵,凝百道剑气,换做是他来抵挡,基本上是不可能接下来的。说真的,若是与沐川对阵,谁会那么自信任由他去踩星象之点,布下星象剑阵啊,可能也就叶长青这样的…死脑筋了。方曜心中暗道。 “可是……”林幽还想继续说下去。 “师姐,别说话了。”青守淡淡的说道,面上的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 林幽一听,火气立马上来了,以为青守不耐烦她说的话了,便立马转头怒视他。 但当他看到的是青守和方曜一同在对她使眼色,一张怒气冲冲的脸上立马变成一张萌萌的懵圈脸。 “噗。”方曜见到林幽的表情变化,一下子没有憋出,便笑出了声。 林幽见方曜这般失态,便以为他们两人在合伙戏耍她,脸一黑,刚一准备发怒,便看到青守一脸严肃的看着她。 “干嘛啊……”林幽有些心虚的问道。 “……”青守默不作声,然后用手指了指林幽的嘴巴,然后又在林幽呆滞的眼神下指了指她的耳朵。 “哦哦哦!”林幽明白了他的意思。 方曜终于松了口气,然后拍了拍青守的肩膀,摇了摇头,便转头去看向演武台的方向了。 林幽愤愤的看了一眼方曜,又看向青守。 青守耸了耸肩,低声道:“看看吧,星辰山庄里叶家似乎只有叶长青一人哦,凶多吉少呢。” 林幽瞪大双眼,随即眉头一皱,对于青守说的话她半信半疑,然后有些担忧的看着演武台的方向。 演武台上,沐川此刻也直了直身子,然后看向了叶长青,皱着眉头问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叶长青冷冷地看了沐川一眼,淡淡的回道:“吃了一分,挡了三分,卸了三分,还了三分。” 言谨嘴角微微一咧,然后感慨道:“长青吗,好名字,叶家出了个麒麟之子啊。” 叶长青死死盯着言谨,心中无比紧张。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手中的剑不住在颤抖。 “师尊,您……” “闭嘴!”言谨突然怒道。 沐川一听,顿时愣在原地,因为他从未被言谨以如此语气训斥过。 叶长青冷笑一声,道:“怎么?言老庄主留不得我?” 什么?在场的众人听后皆是一惊,其他六座演武台的十四名论剑者们早在言谨到来的时候就已经停止了比试,与台下众人的惊讶不同的是,他们十四人除了星辰山庄的弟子,其余人不仅仅只是惊讶,还有一丝恐惧。 言谨没有回话,只是淡淡看着叶长青,一头白发随风飘扬,整个南院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叶长青心中的那根弦崩到了极致,尽管他知道一旦言谨对他动了杀意,他必死无疑。但,这又有什么,早在来天峰论剑时他便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可他还是来了,为何?只为叶家不公,为自己心中的那把剑。 曾经名满天下的苍梧叶家,如今只能在星辰阁的庇护下苟延残喘,哪怕出了一位惊才艳艳的长青道传人,也不愿为了不可预知的未来而得罪星辰阁,葬送掉苍梧叶家的血脉。 “言谨!真欺我叶家无人?” 第十六章 七星耀光,大明青云 “言谨,真欺我叶家无人?”一道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此声一至,言谨脸色一沉,终于是不再犹豫,一道残影之下,右手轻轻一点,一道微光闪过,在场无人看清言谨是何时抬的右手。 “叮!”只见叶长青倒飞而出,一条血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就在叶长青倒飞而出的同时,一柄飞剑划破长空,如同天上的陨星一般势如破竹,化作一道长虹剑气直指言谨。 言谨冷哼一声,抬手朝剑来的方向轻点三下。一瞬间,三道流光化作一条直线直射出去。 第一道流光破了剑气,第二、第三道流光便如同两把钳子,将那柄飞剑死死地掐停在了半空。 这剑招破了?众人心底升起一个念头。 可言谨的脸色却依旧阴沉,没有丝毫的放松。他右手虚张,只见沐川手里的七星剑忽然一阵颤抖,然后便脱离了沐川的手,飞到了言谨的手上。 “川儿,你先走!”言谨冷冷的说道,言罢,便一掌将沐川拍飞。 “沐大哥!” “沐师兄!” “沐师弟!” 随着沐川的身影倒飞出去,无论台下还是台上,星辰山庄的弟子皆是腾空而起,想要去抱住沐川。 那声沐大哥自然是方曜喊的,他反应最快,在言谨话音刚落的时候便已经冲了上去,第一时间便接下了沐川。 “沐大哥!”方曜一把抱住沐川,关切的喊道。 “无知!”沐川看清了来人,弱弱的回了一句。 “沐师兄!” “沐师弟!” 星辰山庄的弟子此刻也围了上来,他们有认得方曜的,也有不认得。因为认得方曜都是沐川的师兄,而不认得方曜的都是沐川的师弟,在自己师兄们都在的情况下,自然也就没人会开口质疑方曜的身份。 这时,林幽也跟着围了上去,她一脸关切的看着沐川,然后朝着方曜问道:“方公子,沐大……沐少庄主他没事吧?” 方曜将沐川放在地上,一手让沐川靠着,一手把在沐川的脉上。 “这……”众人紧张的看着他,有些不放心。 方曜似乎知道众人在想什么,头也不抬的说道:“北海方家在医术上还是有一些造诣的,不知诸位能否放心?” “北海方家!”一些年轻的星辰弟子不禁惊讶的说道。 “师尊……”沐川闭着眼睛喃喃道。 “沐大哥,你别说话了。”方曜喊道,然后又对其余人说道:“别让他运气!” 方曜这话一出,一位此前在演武台上的星辰山庄的弟子便手疾眼快地上前去点了沐川的穴道。 而此刻,在台上的言谨用眼角的余光睹了一眼台下的沐川,见他并无大碍后,缓缓抬起自己手中的剑,指向天空。 “寻天吗?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言谨淡淡的对着天空说道,似乎是与半空中那把飞剑的主人相识。 “哈哈。”只听见一声长笑从天边荡来,那把止在空中的飞剑猛烈的颤抖起来。 紧接着,天边出现一个黑点,伴随着一阵剑鸣,一道人影在数秒之内便踏空飞至那把飞剑旁边。 来人一袭青衣,伸手握着半空中不停颤抖着的青色飞剑,坚毅的面庞下露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容。他笑看台上的言谨,也不说话,只是长袖一挥,数道剑气直射而下,目标直指台上的言谨。 言谨见状,微微一笑,抬手轻轻一挥。一阵劲风从四方涌来,演武台的周边隐约浮现出一道灵壁,只听见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那是剑气和狂风接触的声音。 “星辰山庄的星阵果然名不虚传。”青衣男子微微笑道,随即在空中旋转一圈,然后将手中的长剑狠狠的掷出,只见飞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过长空。 “忘生天境?”言谨面色微微一沉,但随即立马变脸笑道:“好你个叶寻天,这苍梧叶家若是当初没抛下你们父子,恐怕如今……” “老匹夫!叶家是叶家,我是我!”叶寻天脸色一变,怒道。 言谨嗤笑一声,然后手中长剑一挥,脚下的演武台顿时光芒大放,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射向那柄飞剑。 “长青,退!”叶寻天见言谨挥剑,不由的大喊道。 而原本在台上的叶长青却是先一步跳出了演武台,甚至还在身后留下了数道青色的灵气屏障,这倒是让言谨和叶寻天微微一惊。 如此心境,此子留不得。言谨心中暗暗惊道。 紧接着,言谨将手中的星剑插入演武台的青石之中,就在星剑嵌入青石的一瞬间,其余六座演武台顿时爆发出六道刺眼的光柱,连同此前射向叶寻天飞剑的光柱,直射云端。 “那……那是……”林幽怔怔的看着直射入云端的七道光柱,心中的震撼达到了极点。 台下的武者们乱作一团,这七道光柱无一不散发着浓郁的灵气,一看就令人心惊。大家都不傻,一听到言谨说来人是何等境界,便知晓此等战斗不是他们能够参与。 方曜见到那七道光柱后,愣了几秒后,随即脸色大变,颤道:“疯……疯了。” 林幽听到了方曜的话,连忙转过头来,却看到星辰山庄的弟子各个都愣在原地,全身微微颤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七星耀光阵?师尊怎么……”这时,一名星辰山庄的弟子惊恐的说道。 “怎……怎么了吗?”林幽有些害怕的问道。 “这……”一人欲言又止,脸色十分难看。 就在这时,青守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七星耀光阵,星辰山庄的三大护阁大阵之一,以星辰山庄百年积累之星力,勾引天上星辰。威力嘛……只要言庄主想的话,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走不掉吧。” “青守?你……”林幽扭头,惊讶的看着走过来的青守。 “青兄。”方曜面色一喜,不知为何,看到当他看到青守的时候,心中莫名升起一种很放心的感觉。 “你是何人?”有人开口问道。 “方曜的朋友,林幽的师弟。”青守淡淡说道,他看了一眼昏过去的沐川,随即眉头微蹙,冷道:“跟我来。” 这时,柳寒生站了出来,长剑一指,寒意迸发,冷道:“站住!” “嗯?”青守面色微微一沉,疑惑的看着柳寒生。 柳寒生冷笑一声,冷冷的说道:“姓名,来路。” 青守微微一笑,轻蔑的看了一眼柳寒生,道:“若是在并州,你说这话倒有几分威慑。可现在,却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你什么意思!”柳寒生怒道,手中星剑一晃,一道道冰刺凝聚在半空,然后朝着青守飞去。 “小心!”方曜和林幽急道。 青守面色一凝,柳寒生的冰魄之力比他的星力更胜一筹,此番虽身上有伤,可这含怒一击却有全盛时一击的威力,倒是马虎不得。 青守心中暗暗盘算着:若是在平时,这一击我必定接不下来。可现在…… 青守双手结印,微微一笑。这一笑可谓令在场众人心底升起一抹异样,就感觉马上要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一样。 “摇光,起!”青守大喝一声,话音刚落,他的身前便升起一抹亮光。 柳寒生见状,心中有些不屑,因为他能感受到这光中蕴含的星力远远无法抵挡他的寒冰之力。 既然是方曜的朋友,给些教训便是。柳寒生心中冷道。 但是,那一道道冰刺却并没有如柳寒生所想那般直接穿过那团光球,而且似乎是被吸入光球一般。 嗯?不应该啊。在场的众人心里微微一惊,因为无论是谁都感觉得到,青守和柳寒生实力上的差距。 刚刚的感觉,那是七星耀光阵的气息!他居然能引动七星耀光阵内的星力!这不可能啊!柳寒生瞪大了双眼,有些接受不了眼前发生的事情。 “你究竟是什么人?”柳寒生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冷冷的问道。 青守冷笑一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扭头对方曜和林幽说道:“方兄,师姐,我们走吧。” 林幽怔怔的看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方曜迟疑了几秒,随即向青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在场的其他人,焦急道:“青兄是我在天峰城所结识的朋友,身份方面我方曜可以保证,诸位莫要多想了。” 众人听完后都沉默了起来,林幽见在场的众人都不太相信方曜的话,于是焦急的说道:“师弟不是坏人,他……我们住一起有两年了,他刚来的时候可是连半点修为都没有的。” …… 方曜闭上了双眼,一丝无奈写在了脸上,众人惊讶的看着林幽,就连青守也愣在原地。 两年前毫无修为,现在却能挡下柳寒生的一击,这…… 还不待在场的众人回过神来,青守便转身,淡淡的说:“好了,师姐,不必多言,他们若不信我,那就由那老家伙来操心他徒弟的命。” 说罢,青守便拉着林幽的手,径直离开。而方曜看了一眼其他人,然后将沐川交到柳寒生手上,冷哼一声,便随着青守一同离去。 “青守,你……你放开我。”林幽挣扎道。 “师姐,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了!这七星耀光阵就连忘生天境来了,都得含恨当场,这老匹夫摆明了要将叶寻天和叶长青留在此地,哪怕是得罪在场众人及其他们身后的家族也在所不惜。”青守说这话时,语速极快,一时间林幽听得却是有些发懵。 “青兄!你有什么办法出去。”这时,方曜跟了了上来,焦急的问道。 “这七星耀光阵乃是七人剑阵,以天上的七星为引,站七个方位。如今言谨以一人之力,激活这等大阵,若说没有破绽,我是不信。”青守边走边说道。 “那,如何破解?”方曜疑惑道。 “破解?哪有那么容易,我观言谨的一招一式,修的应当是星辰七法中的摇光法,摇光之法破坏力属七星之最,而且你看。”说到这里,青守指了指四周。 这时,方曜才发现,原来整个南院都被这星阵所覆盖,透明的光壁一直延伸到天上,似乎没有尽头。 “只有等,等到言谨全力出手时,就是星阵边缘的阵壁最弱的时候,我们才有出去的机会。方兄,你好歹也是北海方家的人,手里若说没有一两件保命的法宝,我不信。”青守似笑非笑的看着方曜,玩味的说道。 “唉,就知道坑我。”方曜有些无奈的说道,还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腰间系着的丝袋。 林幽跟在他们后面,一言不发,默默的听着他们两人的谈话,不知为何,她的心中莫名多了一丝烦躁。 此刻,演武台处只剩下寥寥数人。 言谨笑看着悬空的叶寻天,然后问道:“寻天,如何?” 叶寻天面无表情的回道:“好阵!不过言庄主就这么急着用出来吗?” 言谨哈哈大笑,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如今叶家连出两位天骄,若能将你二人留在这里,老夫祭出这阵,又有何妨。” 叶寻天捋了捋垂于耳边的长发,抬手,剑指言谨,缓缓的朗声道:“明宗,青仙,叶寻天。剑请言庄主,赐教!” 明宗!言谨瞳孔微微一缩,全身颤了一下,然后指着叶寻天,颤道:“你说什么!” 叶寻天冷笑一声,然后猛的一震,便朝言谨冲了过去,手中的剑散发着浓郁的青光。 言谨此刻也来不及多想,只得抬剑抵抗。 两剑相交,言谨怒视着近在眼前的叶寻天,怒道:“叶寻天!你胆与天下为敌!” 叶寻天也不回话,只是抬手一指,霎时间,一抹青光绽于两人之间。 言谨见状,左手虚抬,顿时,七座演武台猛烈的颤抖起来。紧接着,一道流光从天而降,径直就要砸在叶寻天的头上。 “爹!”远处的叶长青大喊道,随即便欲持剑冲去。 “别过来!”叶寻天朝着叶长青的方向大声喊道。 就在那流光正要砸到叶寻天的时候,一道白光一闪而过,那道流光在叶寻天的头顶十余米处爆炸开来,一层爆炸的涟漪激荡在整片天空。 言谨一头白发随意飘散,双目隐有血丝,怒视着白光处的那道人影,怒吼道:“谁!” “明宗,云仙,慕白宵!” 第十七章 长青的花,冥河的血 “明宗,云仙,慕白宵!”一道有些轻柔的声音在四方回响。 言谨听到这道声音后,微微一愣,下意识的想找这道声音的来源。叶寻天见状,轻哼一声,长剑用力地朝言谨狠狠一挥。 言谨一个不注意,在看到叶寻天的剑的时候已来不及凝气,只得勉强提剑抵挡,只听见一声巨响,言谨倒飞出去,而叶寻天也在挥出一剑后同样向后退去,一下子便与言谨拉开了距离。 而言谨在落地后,连退数步,地面上顿时出现了几个大坑,足以看出叶寻天这一剑的力量之大。 叶寻天同样不好受,在空中也是飞了数十米才稳住身形,站立在虚空之中,俯看着下方有些狼狈的言谨。 他轻咳两声,呼出一口浊气,然后看着下方的言谨,冷冷的说:“言谨,十九年了,有些债!该还了!” 言谨没有理会叶寻天的话,他目光死死盯着另一个方向。 只见,一位白衣男子缓缓走来,来人眉清目秀,长相俊美。一头白发披在身后,玉树临风,俨然有着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明宗慕白宵,见过言庄主。多年未见,还望您,别来无恙。”白衣男子轻轻一笑,拱手道。 “慕白宵!”言谨咬牙道:“你就不怕星辰阁吗?” “为何要怕?”慕白宵露出一副懵懂的表情,语气中还带有一丝轻蔑。 “如今我星辰阁有七位忘生天境在世,你不怕?你明宗,不怕?”言谨强忍着心中的怒意,咬牙问道。 “哈哈哈,七位?”一旁的叶寻天仰天长笑,笑声中或是不屑,或是轻蔑。 言谨额头上不禁划过一滴汗珠,明宗归隐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明宗的一举一动,在他看来,明宗一直都很平静,平静得有些…… 不对!为何这么多年对明宗的探查,一直以来,回馈给他的永远只有四个字:毫无动静! “哈哈哈~”就在言谨胡猜乱想的时候,叶寻天的笑声再次响起,一下子便打断了言谨的猜想。 此时,言谨回过神来,背后顿时冒了一身冷汗。为何?就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分神了,在身边有两名同为忘生天境的敌人的情况下,自己居然分神! “老家伙!七位忘生天境?说出来你不怕遭了天谴!”叶寻天怒道。 “哼!天谴?”言谨心中微微已经,冷哼一声,不屑的回道。 “寻天,莫要再与他多言了。他激活这星阵,消耗甚大,现在他恐怕只是想着拖延时间,以作恢复罢了。”慕白宵冷笑的看着言谨,淡淡的说道。 叶寻天听后,瞳孔一缩,全身气息一凝,然后……丢掉了手中的长剑。 言谨见到叶寻天的动作,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言谨,你也说过,长青道和长青剑是不一样的。”叶寻天俯视着言谨,脚底隐约浮现出阵阵涟漪。 叶寻天张开双臂,扭了扭脖子,冷冷的喊道:“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长青道!” “长青!看好了,爹今天就教你,真正的长青道!”叶寻天突然喊道,这一句话是对叶长青说的。 远处的叶长青眼角莫名多了一抹泪光。多少年了,从我上一次见到您,您最后一次教我长青道,已经有十年了吧,我本以为我已经能够忘记了。 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吧,父亲! 叶长青长呼一口气,然后将腰间的长青剑取下,丢在一旁,然后笑了起来。 这剑是叶家的,苍梧叶家的,叶长青想明白了,今日起,他不会再用剑,因为他的道中已无剑。 慕白宵远远的看着叶长青的变化,轻轻一笑,眼中尽是欣慰之色。紧接着,他双手虚握前方,顿时一股股白烟从掌心涌出。 这时,叶寻天朗声道:“长青道,走的并非是剑的道,而是心的道。” 心的道?叶长青眼角噙着泪光,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哼,故弄玄虚!”言谨见状,冷哼了一声。 “言谨!你草菅人命,为了隐瞒七星锁命的秘密,不惜祭炼活人的命星。如今又将星辰阁的其他阁老封锁于星辰阁中,独揽大权,为一己私欲,不择手段,你可知罪!”叶寻天的声音如钟声般洪亮,回响在整片天空之中。 四散在南院的武者们自然也听到了叶寻天所说的话,这些话可谓是令众人心里又惊又怒,甚至……有了一丝恐惧。 “言老居然是这样的人!” “难怪这几年在禹扬一带经常会有一些有名的武者失踪。” “这什么星阵啊!这层光壁怎么破!放我出去啊!”忽然,有人惊呼道。 …… 言谨面如冷霜,在叶寻天说出这番话之后,他便知道,此刻的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今天到场的所有人都必须死,包括,各大家族的家主或主事人,哪怕他们都是自己的党羽。 可这些家主各个实力强劲,远不是那些来参加论剑的杂猫杂鱼能够相提并论的,若要全部留在这星辰阁中,恐怕…… “怎么,言庄主,莫不是想杀人灭口吧?”慕白宵微微一笑,这个笑容若是换在平常可以说得上是如沐春风般的笑,可在这种情况下,不禁有些渗人。 “哼!就凭你们两人,恐怕还不是我的对手吧。”言谨冷冷的说道。 慕白宵对言谨的话不置可否,而叶寻天却不理会他说的话,周身猛地一颤,紧接着,一道道青光从四方涌现,然后化作一道道流光飞向言谨。 慕白宵见叶寻天出手,也不含糊,长袖一挥,身前的白烟顿时幻化成一只飞鸟。只见那云烟化成额飞鸟一扇羽翼,便已飞入空中,然后顺着四方的青色流光向言谨的方向俯冲而去。 言谨眼睛微微一眯,手中的星剑横于身前,左脚向后撤了一步,面前升起一道透明的光壁,俨然是一幅防御的姿态。只见万千青光在言谨身前如遇屏障,激起万千涟漪,如青雨拍在伞面一般。 待流光一尽,云烟所化的飞鸟便已飞至跟前。 “散!”言谨大喝一声,随后一道道星力化作流光从他的眼中喷涌而出,将面前的云烟飞鸟射的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还不待言谨缓过一口气来,只见叶寻天双手掐印,大喝一声道:“万树花开!” 言谨心头一紧,因为就在叶寻天话音刚落的时候,星辰山庄南院四周的树上便全都泛起一抹抹绿光,紧接着一朵朵鲜艳如血的红花从枝头开出,一时间整个南院俨然一副万物复苏的景象。 叶长青双臂猛的一张,只见那万千红花瞬间爆开,化作点点红光,一时间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铺满了整个南院。 “言谨,万物皆有灵,这些花皆为你所残害的无辜百姓的鲜血所化,你可知罪!”叶寻天的眼睛泛着红光,字字锵锵有力,声音大到在半空中震起一圈涟漪,激荡在整个星辰山庄的星阵之内。 此刻,无论是外来参加论剑的武者,还是星辰山庄的人们都是缄口不语。因为,这些红点,无一不散发着怨念,尽管很少,但却无比浓郁。而且言谨的态度似乎也是默认了这些行为,就算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弟子们现在心里恐怕不仅仅只是失望了,甚至还有绝望。 言谨脸色铁青,他也能感受到这些红光之中的怨念,甚至能听到无数对他的咒怨。这时,言谨大喊道:“护星使何在!” 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南院之中的众人心头一颤,好像遇到了什么害怕的东西一样。 可过了十几秒,全场鸦雀无声,无人回应。护星使,星辰山庄的护卫,平日里不会出来露面,一直都是在暗处活动,当言谨喊出护星使的时候,人们心中的一个疑虑似乎也解开了,那就是言谨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祭炼活人命星,如今看来,护星使在这之中似乎扮演着颇为重要的角色。 在场的众人都很紧张,因为现在看来,唯有明宗的这两位忘生天境的修士击败言谨,或是杀死言谨,他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那么护星使的任务,岂不是……杀死他们。 “各位小心!小心护星使!”人群中有人大喊道。 顿时,有一些想分散开寻找出口的武者们便飞速的聚拢在一起。 “大家不要分散!” “还有星辰山庄的那些人!大家小心点!”众人现在对于星辰山庄的弟子已经没有最早时候的敬畏和尊重了,有的只剩下恐惧和厌恶。 “这不可能!护星使他们不可能是这样的人!”有些星辰山庄的弟子辩解道。 “各位执事们,看好我星辰山庄的弟子。”忽然,有一位星辰山庄的执事大喊道。 在场的众人都是人精,对这位执事说的话多少也能听出一丝端倪。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护星使不会对星辰山庄的人下手,但是星辰山庄的人也不能妨碍他们出手。 “看好星辰山庄的弟子?哦?可我觉得你们并不能看好哦。”这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那名执事身旁传出。 “谁!是谁!快给我出来!”星辰山庄的人群中有人喊道。 “哈哈哈!老谢,别吓着孩子们了!”这时,又一道邪魅的声音响起。 “什么人!护星使们呢?”有位星辰山庄的执事大喊道。 “护星使?你说的是这些家伙吗?”这是一道阴邪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具尸首从天而降,“噗!”的砸在地上,砸在星辰山庄弟子们的面前。 “啊啊啊!”有些女弟子大声叫喊着,其余人看到这具尸首也是脸色一变,变得无比苍白,而一些年纪较大的执事却已经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因为这具尸首正是他们所认识的,护星使中的一位,但此刻却已是了无生息。 这时,数道黑影从地上的阴影处缓缓浮现出来。 周围的人群有人忍不住朝那些黑影的方向偷偷看去,似乎因为好奇,想要看一下他们的长相。可是,看到的却只是一个恶鬼面具,以及面具裂口处那双倒映着红光的眼瞳。 恶鬼面具?在论剑大会中似乎看到过…… “冥河!”有人突然喊道,这时人们才想起来,论剑大会上津河苏家的那个黑袍人。 冥河?众人心里一惊,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说话,因为冥河能出现在这,那就意味着,冥都的血河已经流到了星辰山庄,流到了天峰城。 “嘿嘿嘿,看来咱们冥河还是很有名的嘛。”一道阴诡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啊啊!”与此同时,一道女性的尖叫声也从人群中传出。 只见一名女性武者和一名黑袍人纠缠在一起,那名黑袍人握着女武者劈下来的长剑,两人的距离不过一掌之距,就快贴在一起了。 “姑娘,莫怕,我又不会害你,嘿嘿。”黑袍下传出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众人惊恐的看着冥河的黑袍人调戏着一位女性武者,虽说明白这时候应当挺身而出,可真正到了这种时候,脚上却像是被扣上了一副枷锁,想要迈步却动弹不得。 只见那名女子周身忽然爆发出浓郁的白光,顿时将那黑袍人吓一跳,那黑袍人连忙伸手虚点三下,顿时三道肉眼可见的气流轨迹径直打在那女子的胸口处。 那女子闷哼一声,面露痛苦的表情,然后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喂喂,你别想不开啊,我真没想对你做什么啊,你这……这……”那黑袍人有些语无伦次的看着坐在地上的女子。 “……”众人都有些愣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和那人同样穿黑袍的冥河中人纵身一跃,一直来到两人的面前。 他轻抚面具的额头,无奈的说道:“别玩了,这的女孩再怎么好看,也得有命享受啊。” 面前的黑袍人似乎是有些害怕眼前的人,连忙直起身子,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回。 “算了,不许再有下次。”那人长叹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去,面向众人,淡淡的说道:“这样的事情,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如果有,那好,明宗的人找到你的头上,冥河,不会管,也管不了。” 又是明宗!在场的众人有些凌乱。明宗,星辰阁,冥河,哪一个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势力,如今三大势力的关系错综复杂,一时间令所有人都有些难以接受。 这时,那人拍了拍手,道:“好了,找准目标,就动手吧。” 动手?动什么手?众人的思绪一下被拉了回来,紧接着,一些站在他们身边的冥河中人亮出了他们的武器。 “啊!你们要做什么!”忽然,一声惨叫一下子令所有人胆颤心惊。 话音刚落,一位身穿星辰山庄服饰的男子猛地倒在地上,一条血线从他的颈部喷涌而出,而他身旁,此时正站着一位刀口滴血的黑袍人。 就在众人还未缓过神来的时候,一声声倒地的声音从各个地方传出,一位位身穿星辰山庄服饰的弟子和执事应声倒地。 而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青守三人看着南院里一路上的杀戮,这一幕幕的举刀,挥剑,仿佛在一刀一剑的刺穿着他们的心灵。 青守和方曜面色无比苍白,不带一丝血色。 林幽全身颤抖,她感觉眼前的一幕幕是如此的麻木,无情。她的耳畔一直回响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突然她眼前一黑,只感觉天旋地转。 青守手疾眼快,第一时间就发觉了林幽的异样,他快步上前,将林幽摇摇欲倒的身躯扶住。 “青兄,我……我有点想吐。”方曜面色苍白,痛苦的说道。 青守心中暗叹一声,强忍腹中的恶意,低声说道:“我们快些走吧。” “沐大哥……”林幽双目无神,低喃道。 青守一听,心底莫名升出一丝怒意,低声喝道:“冥河杀的是星辰山庄上一辈的弟子和执事,沐川不会有事!” …… 方曜也听到了青守的话,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现在的他实在是有些难受,也没去细想,只是拍了拍青守的肩膀,示意他快些离开。 而在不远处,一个身穿紫裙、长相绝美的女孩站在一棵树上,饶有兴趣的看着青守一行人,低声笑道:“可算找着你了。” 第十八章 心无愧悔,怎会疯魔? 此刻,叶寻天站定在虚空中,遥视着演武台上的言谨。此刻,他的身前铺满了一朵朵血色的六瓣红花。 言谨脸色铁青的看着傲立在空中的叶寻天,此时此刻,这一切的一切都已脱离了他的掌控。早在演武台上出现苏家的人,他就该意识到冥河的存在;早在明宗“平静”的这十九年里,他早该意识到明宗必然不会空过百年。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言谨,这万千怨念,生皆由你,那么也该请你,送他们一程!”叶寻天高声喝道,说罢,他便伸手向前,食指朝前轻轻一点,只见指尖处顿时泛起一道涟漪,而当涟漪触及那一朵朵六瓣血花时,血花瞬间绽放出耀眼的红光,然后化作满天的流星,朝着言谨冲去。 言谨心中的震撼已达极点,若换做平时,哪怕是叶寻天加上慕白宵也奈他不何,可这万千血花的手段却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这些血花不会无缘无故的从南院的各处绽放开来,想必一定是有人提前设的一个局。 明宗,冥河,星辰阁,天峰城。当这四大势力连起来的时候,言谨突然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天峰城城主寒无锋! 这些事情只有寒无锋能够办到,也只有当寒无锋是明宗的人的时候,这一切才解释得通。 可现在,已经没时间让言谨再去多想。因为第一片血花已经触及到了他的护体星力。 当第一片血花触及到星力屏障的时候,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片血花竟化作一条细长的血线,融进了言谨的星力之中。 什么!言谨心中大惊,一股异样的感觉传遍全身。 还不待他做出反应,第二片血花便已至眼前。 接着是第三片、第四片……直到他被这扑面而来的血海淹没,一片由血色红花铺成的海。 慕白宵看着被血色花海淹没的言谨,又看了一眼天上的叶寻天,正好迎上了叶寻天的目光。 “断不能让言谨催动起星辰山庄里的星阵!”慕白宵有些严肃的说道。 “无锋那里还没好吗?”叶寻天话语了多了一丝焦急之意。 就在这时,一道蓝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无锋!”叶寻天大声喊道。 “寒无锋!”言谨的声音从血色花海中传出,那声音沙哑的如同地狱中索命的恶灵,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一身蓝衣的寒无锋已经没有当时在阁楼里那副慵懒的模样,他目光如炬,手持冰剑,对着叶寻天和慕白宵喊道:“寻天,白宵,启阵!” “启!”叶寻天大喝一声,双手掐印,是为“天”。 “启!”慕白宵也是一声轻喝,双手掐印,是为“地”。 寒无锋见状,手中冰剑朝前掷出,凝结为一道道冰刺悬于前方,然后双手掐印,是为“人”。 正在此时,那一片血海猛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就听到一声长啸,血色花海顷刻间泯灭于天地之间。 言谨的身影缓缓从一片红雾中浮现,此时的他早已无法维持七星耀光阵,七道冲天的光柱蓦然消失,耀眼的光芒再一次照耀在这片土地上。 言谨一步一步从红雾中走出,只见他早已没有了原先的模样。原来的一头白发不知为何尽数染红,脸上的皱纹也全部消失,而此刻,他的眼瞳已没有了原来那种修炼至极致的返璞归真的感觉,通红双眼不禁令人感到一阵恶寒。 满头的红发,通红的双眸,周身散发着浓郁的煞气,这便是现在的言谨,曾经的……星辰庄主! “明宗!”红发言谨瞪大着双眼,咧开嘴,咬着牙,带着无尽的怨恨,低声怒道。 这一声“明宗”听得叶寻天三人心头一寒,饶是以他们忘生天境的修为,此刻也有一种被恶鬼缠身的感觉。 “你们算盘打得真好!想借那万千亡魂,逼疯老夫。”红发言谨缓缓抬起头,分别看了一眼三人,那目光就好像提着屠刀的屠夫,看向砧板上猎物的感觉! 三人缄默不语,面色阴沉,似乎是默认了言谨的说法。 “哈哈哈哈!借着这怨念,老夫的修为更进了一步!如今更有星阵加持。明宗!想杀老夫,做梦!”红发言谨突然笑了起来,似乎是心性上的变化,他此刻的话多了起来。 “寒无锋!老夫早该想到!你这个叛徒!”这时,红发言谨又突然怒视着远处的寒无锋。 紧接着,他又道:“你们的阵快好了吧,哈哈!那就让老夫看看,是你明宗的阵法厉害,还是老夫的破军杀阵更胜一筹。” 可就在这时,寒无锋突然笑了起来。红发言谨微微一怔,心底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不仅是寒无锋,处在另外两个方位的叶寻天和慕白宵也笑了起来。 “你们……你们笑甚!”红发言谨大怒道。 叶寻天见言谨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冷笑道:“老匹夫!这万千怨念是让你修为更盛以往,可你的心性如今恐怕已是不堪一击了吧。” “你……”还不待言谨说下去,一旁的慕白宵便开口打断了他。 “言谨,对付你这样的前辈,我们这些小辈们,怎么可能只准备了这一招呢?”慕白宵笑道。 什么意思!红发言谨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从南院的院外传来。 “言谨老儿,狗仗人势。草菅人命,不择手段。天峰星辰,遗臭万年。”那是一道来自远方的骂声。 言谨愣住了,原先在掐印的双手也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人屠言谨,你祸害万千无辜的修道中人,祭炼活人,勾取命星,为江湖正道所不容!若星辰不散,我辈中人有何颜面道一句‘匡扶正义,为民除害。’天下正道,又有何颜面去面见那些被你残害的无辜生灵。” “言谨,你罪不可赦,若不将你千刀万剐,难平我心中愤懑。星辰山庄也不配为天下正道,你们就是扬州的耻辱!” “言谨,你杀害那么多无辜的人,如今还不以死谢罪!难道要星辰山庄,要天峰城,要我们扬州,与你一同蒙羞吗?” ………… 此刻的言谨一头红发飘散在风中,南院内外传来的咒骂声不停的在他耳畔回响。现在的他只觉得全身冰凉,万念俱灰,心中的最后一丝信念被彻底击碎。 言谨的身躯不住的颤抖着,两行清泪划过他苍老的脸颊。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活着为的是什么? “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言谨笑了,口中不停的重复着这句话。他笑得很凄凉,泪痕刻在了他的脸上,人们的咒骂声还在继续。 慕白宵看了看言谨的模样,停下了手中的阵印。一旁的叶寻天和寒无锋也同样如此,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动用阵法的必要了。 三人一同落在第一演武台上,复杂的看着面前有些癫狂的老人。 “唉。”寒无锋叹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让他们停下来吧。”慕白宵淡淡的说道,因为远处的咒骂声还未停息。 “嗯。”一道声音他身旁的虚空中传出,应该是冥河的人。 南院外。 众多武者还是高声大喊着,这些咒骂言谨的人不是冥河的人,而是来参加天峰论剑的众多武者。 “好了好了,停!”忽然,一个站在高处的黑袍人大喊道。 咒骂声戛然而止,显然冥河的杀手说话对在场的众人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还真别说,这些自诩正道人士的家伙骂起人来还真是有模有样啊,你说是不是。”冥河之中有人打趣道。 “是有点能耐,这嘴皮子的功夫比我们厉害多了。”冥河之中有人回应道。 而刚才那些大骂言谨作为的人听到后却都不敢不吭声,尽管大家都知道,方才如此费力的咒骂不过是为了讨得一线生机,可伤口被人揭开一看多少还是会有些难堪。 不知为何,听了冥河众人的调侃之后,本来惶恐不安的众人心里微微一定,因为这或许意味着他们不用死了。 “这明宗隐世近二十年,如今踏入世中,便打算拆了这星辰山庄不成?” 这时一位冥河的杀手不由感慨了一句,这一句话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的众人,包括冥河自己人都是微微一惊。 眼下,星辰山庄的覆灭似乎已成定局。就算星辰山庄还在,也不再会是曾经那受万人追捧的正道大宗了,言谨所行之事,人神共愤,天下正道再无言谨之流的容身之地。 反观南院内。 叶寻天、慕白宵、寒无锋三人站在言谨的面前,看着言谨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知为何,都有种惋惜的感觉。 言谨茫然若失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站着的三人,虽说体内还有几分气力,可心中却再升不起一丝怒意。 “为何是我?”言谨问道,语气中有失意、茫然、不解,也有不甘、痛苦和悔恨,可这一问偏偏就少了他最该有的愤怒。 三人沉默了片刻,一时间竟都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们觉得明宗胜了?”就在他们沉默的时候,言谨突然问道。 三人眼中精光一闪,立即将全身的气息提至顶峰。 “言谨!末路穷途,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叶寻天质问道。 言谨并没有理会叶寻天,他有些复杂的看向一旁的寒无锋,问道:“无锋,你……” “言庄主,寒某感激您这么多年来的照顾。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所行之举,所谋之事,寒某不敢苟同。”还不待言谨说下去,寒无锋便毫不留情的将其打断,冷冷的说道。 言谨听了寒无锋一言,顿时觉得像是老了十岁一样。他长叹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叶寻天见言谨这幅模样,连忙催动体内的灵力,一时间,地面铺满了一片青光。 “你不必如此。”言谨摇了摇头,对着叶寻天说道。 “哼!”叶寻天冷哼一声,死死盯着言谨,但凡言谨有一丝异动,这些青光便会瞬间将他覆盖。 这时,慕白宵站了出来,现在在这里,唯一和言谨没有瓜葛的只有他了,也只有他才不会被言谨所蛊惑,毕竟言谨作为一庄之主,无论是实力还是阅历都在他们三人之上。 “言庄主,如今你大势已去,星辰阁也因你,或将衰败。那么……你觉得明宗输在了哪里?”慕白宵微微一笑,轻抚着衣衫袖口,淡淡的问道,对于刚刚言谨的话他还是很在意的。 言谨面色微微一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是输了,一败涂地。可明宗真的胜了吗?当年明宗为何被天下人逼山封宗,因为……明之琰和我是一类人啊!” 说到最后,言谨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颤抖着指着慕白宵,大声恶狠狠的道:“明之琰可敢出山?他过去手上染的血,做的恶事,人尽皆知!” “哼,老匹夫!你没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叶寻天怒道,说罢,便是一掌拍出,脚下青光大绽。 言谨大吃一惊,蔓延到他脚下的青光从他的足底渗进他的经脉之中,堵塞着他体内星力的运行。 一掌至,狠狠的拍在言谨的胸口上。言谨大吐一口鲜血,整个人如脱线的风筝一样倒飞而出,重重的摔在地上,激起一阵烟尘。 叶寻天眼中杀意更甚,一步踏出,竟在原地踩出一圈龟裂,然后朝着言谨冲去。 “住手!”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柄黑色巨剑,巨剑之大,约莫二十米之长,三米之宽,剑尖处闪烁着骇人的红光。 “寻天,退!”慕白宵和寒无锋突然大喊道,然后两人催动体内灵力,紧接着两堵冰墙在言谨和叶寻天之间拔地而起。 慕白宵腾空而起,长袖一挥,一只龙形云兽挥之而出,朝着黑色巨剑的方向冲去。 只见龙形云兽与黑色巨剑相近之时,龙形云兽还未触及剑尖便已灰飞烟灭。 慕白宵大吃一惊,面色一变。要知道,方才的龙形云兽已是他全力所绘,以他忘生天境的修为,绘出的云兽哪怕是万军之势也难以撼动,如今一触即散,叫他如何不惊。 叶寻天自然也感受到了危险,他立马停驻身形,凝气于双掌掌心,然后朝地上狠狠一拍。只见一根根粗大的藤条拔地而出,绕上他面前的两堵冰墙。粗大的藤条上覆有一层青光,外有冰墙溢出的寒气。 可当黑色巨剑将至之时,寒气散,青光黯。黑色巨剑势如破竹,绿藤被剑气割成碎屑,而那冰墙却如遇烈阳,剑未至,墙已坍。 叶寻天瞪大着双眼,面色惨白,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愣愣的看着那黑色巨剑朝着自己冲来。一阵磅礴如瀚海的剑意将他冲退数步,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寻天!”慕白宵大喊道,便欲冲上前去,帮他抵挡。 “是破军!”此刻,寒无锋脸色惨白,面无血色。他认出了这把剑,这把天下名剑。 “擅闯星辰阁者!死!”一道充满杀意的声音冲远处响起,化作一道道声浪袭来。 此刻,叶寻天寒毛卓立,已无法再直视天外来剑。他见慕白宵冲来,心中一暖,随即吐出一口心血,强行运气,然后对着慕白宵的方向一掌拍出,而后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走!” “叶寻天,你!”慕白宵见掌气袭来,不得不挥袖抵挡叶寻天的掌气。这一抵挡止住了他上前的步伐,那黑色巨剑的剑气将叶寻天笼罩,此时,慕白宵已是再无法前进半步。 “死!”那道充满杀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魏衍川,寻天的命,你说了可不算!” 第十九章 星辰破军,明宗赤凤 “魏衍川,寻天的命,你说了可不算!”一声长啸自一方传来,两股声浪相交在一起,发出一道道如爆竹般震耳欲聋的声音。 叶寻天跪倒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滴滴鲜血从他的脸颊滴落。只见一道伟岸的身影正站在他的前方,左手别于身后,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指尖处凝出一抹白光,而那把黑色巨剑此刻正悬于他的身前,难进半分。 “宗主!”慕白宵见到来人,激动的喊道。 “寒无锋见过宗主”寒无锋见到来者,也不顾及现在是何局面,连忙拱手道。 “宗…宗…主。”叶寻天艰难地抬起头,断断续续的说道。可还不待他说完,就被身前的老者打断。 “凝气屏息,护住心脉。”黑发老者冷冷的说道。 “寻天。”慕白宵连忙冲上前去,将叶寻天扶起。 可当他扶起叶寻天的时候,却发现他七窍受损,满脸鲜血,好在叶寻天所修之法乃是长青道,万物长青,自己也不例外。刚才那一剑,若换做是慕白宵和寒无锋,那必然是九死一生的危局。 就在慕白宵面色惨白,怔在原地的时候,寒无锋也来到了叶寻天的旁边,看着叶寻天七窍出血的惨状,心里不免有些难受和愤怒。 可当他看到慕白宵脸色惨白的时候,就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连忙安慰道:“白宵,寻天体内虽灵气失调,但心脉无损,应当并无大碍。” 慕白宵听后,也是回过神来,有些焦急的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寒无锋沉吟片刻,然后眼中灵光一闪,道:“这样,我以寒气减缓寻天体内灵气流转的速度。白宵,你的云诀可衍化万物,较柔和。寻天体内灵气四溢,周天混乱,我来缓,你来疏。” “好。”慕白宵没有犹豫,直接回答道。 言罢,寒无锋抱起叶寻天,然后运转起自身的寒气,看了一眼面前的黑发老者,见老者点了点头后,便对着慕白宵道了一句:“换个地方。” 慕白宵点了点头,然后两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叶寻天一跃便换到了其他地方。 而原本站在他们前方,被他们称为“宗主”的老者见三人离去之后,原本有些紧绷的神情也是微微一松。 老者迎风而立,傲然的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黑色巨剑,目光微微一凝。 “起!”只见他大喝一声,一股磅礴的灵力从体内释放出来,那柄势如破竹的黑色巨剑此时竟有了一丝后退之势。 可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天边飞来,如一颗从天而降的陨星,一脚径直踩在黑色巨剑的剑柄末端,顿时,一股恐怖的气浪席卷整座南院,在场的众人无一不将目光转向远处那把黑色巨剑的末端之上。 剑下的黑发老者似有所感,他猛地伸出左手,朝身侧的虚空中狠狠的拍出一掌,只见那片虚空猛地一震,一道气浪狠狠地拍在远处的一堵院墙上,那堵院墙轰然倒塌。然后老者接着这股气浪的后劲,一下子便脱离了黑色巨剑剑尖的范围。 只听见“砰”一声巨响,原先老者脚下的演武台瞬间化作一块块碎屑,那柄黑色巨剑直直没入大地之中。 “你还真是不留情面啊。”老者退至一旁,不由感慨道。 只见那柄黑色巨剑上站着一名黑发老者,他面如刀削,眼光如鹰一般锋利,刁钻,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魏衍川,好久不见啊。”剑下的老者微微笑道。 “明之琰,别来无恙。”剑上的老者淡淡的回道。 言罢,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也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不愿开口。 这时,一旁的言谨缓缓站了起来,面容显得很是憔悴,他看了一眼剑上的人,轻声道:“师兄。” 魏衍川站在剑上,冷冷的俯看着一旁有些狼狈的言谨。许久之后,他才吐了一句:“你这头红发,是何用意?” 言谨愣住了,明之琰也愣住了,两人都是没有想到这种话会从魏衍川的口中吐出。 “我……”言谨欲言又止。 “魏衍川,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明之琰有些疑惑的看着剑上的魏衍川。 “师兄,我……”言谨一听明之琰的话,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可他刚欲说话便被魏衍川打断。 “你不必多言了,刚才那几句话我在北院都听见了。”魏衍川瞪了言谨一眼,冷冷的说道。 言谨听到魏衍川的话后,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落了空,顿时脸色惨白,面如死灰。 “不过,你毕竟是星辰阁的人,要死也是我星辰阁说了算。”这时,魏衍川淡淡的说道,说完便别过头去,看向明之琰,道:“明宗主,你觉得怎么样?” 言谨闭上了双眼,长叹了一口气,落寞的说道:“我明白了,师兄。” 明之琰眉头微皱,魏衍川的话言谨听得懂,他也听得懂。言谨的所作所为已为天理所不容,身为正道势力的领袖,却行邪道之事,即使魏衍川有通天之力也救不了他。 可这死在明宗的手中和死在星辰阁的手中,那完全是两码事。 现在的明宗可不是二十年前的明宗,当年的天下第一大宗,如今悄然入世,还闹出这么大的事,若是有心人拿十九年前的事情出来做文章,那明宗可是百口难辩啊。 可现下,只要杀了言谨,便能以除魔卫道的名义名正言顺的跨入世俗,即使有人想要嚼舌头,也得掂量一下能否得罪得了一个安然入世的明宗! 而星辰阁,星辰山庄的庄主言谨做出这等天理难容之事,难保不会殃及鱼池。魏衍川打的便是大义灭亲的旗号,想要挽回一些星辰阁的名声。 “明宗主,你该走了。”这时,魏衍川冷冷的对着明之琰下了一道逐客令。 明之琰没有回话,而是抬头看向天空。 魏衍川眉头皱了皱,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然后随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向天空。 “魏衍川,星辰阁的破军确实厉害。不过……”这时,明之琰笑看着云端,一脸风轻云淡,就好像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还记得赤凤吗?”明之琰的声音传入魏衍川的耳中。 赤凤!魏衍川心头一颤,赤凤他怎会不知!明宗的镇宗至宝,天下第一枪:赤凤!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凤鸣嘹响于天边,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火光自云端点燃,紧接着,整片天空像是燃烧起来一样,刺眼的火光扑向整片大地。 糟了,魏衍川身躯猛得一颤,抽出插在地上的巨剑,便欲腾空而起。 “哼。”一旁的明之琰见状,冷哼了一声,飞快地拍出三掌,然后朝着魏衍川冲去。 魏衍川见后方的明之琰冲来,心中暗骂一声,然后一脚踢在黑色巨剑的剑柄上,力量之大,竟将这巨剑掀起。只见黑色巨剑在空中翻腾了一圈后便径直朝着明之琰的方向刺去,而魏衍川自己则借着后力便朝着言谨的方向奔去。 明之琰见黑色巨剑倒飞而来,面色一下子阴沉了起来,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连忙停住身形,然后原地起势,抵挡着黑色巨剑的锋芒。 而此刻,言谨站在原地,脸色极为难看。因为天边有一道火光,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冲来。 “挡下片刻!”魏衍川见到从云端直下的火光,心中一急,连忙对着言谨大喊道。而此刻他也在全力奔向言谨,但,那道火光却是比他更快上几分。 挡?怎么挡啊。言谨一阵苦笑,现在的他运转星力都难,拿什么挡下这一枪,那可是赤凤啊。 言谨望着头顶上那从天而降的火光,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丝通明之感。 “师兄,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但今天,恐怕我难逃此劫,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死之后,二十年内不可招收门生;不可与明宗为敌;不可参与朝政。师兄,我对不住你。” 言谨站在原地,扭头看向冲过来的魏衍川,脸上早已没有原先的落寞,有的只是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以及两行滑过脸颊的清泪。 魏衍川心中悲痛万分,看着言谨的面庞,无数往事划过脑海,如今却已是一番云烟,不复存在。 他看着言谨苍老的脸上挂着的那一抹笑容,心中一阵绞痛,然后不忍的闭上了双眼。 言谨笑着看向魏衍川,然后伸手朝他的方向轻轻一点,一道流光径直打在魏衍川的身上,将他推了出去。 紧接着,失去了全部灵力的言谨突然感觉身上像是背了一座山那般沉重。他不得不低着头,跪倒在地上,紧接着他突然看到两滴还在空中未落地的眼泪,顿时自嘲的笑了起来。 “砰!”随着一声巨响,带着漫天的烟尘,一声凤鸣长啸于世间。 魏衍川重重的摔在地上,言谨的那一掌他本可以接下,但他不愿。 当言谨拍出那一掌时,魏衍川便已知道言谨赴死的决心。他闭关数十载,如今刚一出关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门数十年的师弟惨死于自己的眼前。 明之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叹了口气。言谨死前的那番话和这一掌,也算的上是他留在星辰山庄最后的东西了。 二十年内不收门生,是为了让星辰山庄闭门谢客,休养生息。 不得与明宗为敌,虽说是向明宗示好,可却没说不与冥河为敌。此次星辰之变,便是明宗与冥河的一次合作,明宗与冥河之间的关系并不牢固,而言谨这番布置便是要瓦解明宗于冥河的合作。 而这不得参与朝政便是向云尘萧氏的示好,江湖势力本就不该涉足朝局,那么这个不得参与朝政的举动,则是以退为进,想要得到云尘萧氏的庇护。 想到这里,明之琰也不自觉的笑了起来。言谨啊言谨,你若不死,我寝食难安啊。 这一掌,呵。是把这一心求道的魏衍川从藏书阁打了出来,一代绝顶剑仙坐镇的星辰山庄,又有何人敢犯。 可惜啊可惜,若是魏衍川早出来几年,恐怕在整个云尘帝朝的南部上,星辰阁能够一手遮天了吧。 此时,尘烟渐渐散去。魏衍川似有所感,猛地站了起来,右手一扬,插在一旁的黑色巨剑猛地一颤,然后在一片黑光之中缩为一柄四尺长剑,飞至魏衍川的手中。 魏衍川手握黑色长剑,面色阴沉,死死盯着面前的那片尘烟。 待得尘烟尽数散尽之后,一柄赤红的长枪插于地面,红衣女子傲立于长枪之上,背对着魏衍川。 魏衍川看了那人的背影一眼,便忍不住的往地上的长枪看去。 这便是名枪赤凤吗?魏衍川心中有些震撼。只见那柄赤凤长约一丈,通体呈赤红之色,枪端雕勾火凤翼,枪头为凤首,却又形似火焰,乍一看就如一只火凤盘踞枪尖。 “那便是破军?”突然,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从枪上传来。 魏衍川连忙回过神来,却见枪上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 眼前的女子圣颜仙姿,气质出尘,一袭红衣如烈阳般耀眼,眼神淡然的看着魏衍川。 魏衍川强压下心头的恨意,咬牙道:“你是何人!” “明宗,明紫炎。”红衣女子傲然道。 魏衍川握着破军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哪怕言谨说不得与明宗为敌,可心头的怒意却难以遏制。 这时,明之琰一跃便来到了明紫炎的身旁,然后饶有兴趣的看着魏衍川,那等神情就好像在等着他冲上来一样。 现在,明之琰对魏衍川的杀心已经达到了极点,若不是顾忌明宗的历代前辈打下来的正道大宗的名声,恐怕早就已经冲上去,联合明紫炎将其斩于此地。 魏衍川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初的怒不可遏慢慢的变得阴沉,现在他有些明白言谨死前的那番话了。此刻,若他上前和两人动手,就算星辰阁中尚有五位忘生天境,恐怕自己也难逃一死,而且…… 那五位忘生天境的情况也颇为特殊。魏衍川慢慢理清脑海中有些混乱的逻辑,然后微微一笑,对着明之琰说:“言谨此人,罪不可赦,此番多谢明宗主携宗内众人助我等除掉此贼。” 明之琰微微一怔,他万万没想到魏衍川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心中的杀意此时再也无法遏制,魏衍川此人若今日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念及此处,明之琰眼中白芒一现,一股充满杀意的气息瞬间冲向魏衍川。 魏衍川冷笑一声,手中的破军微微一颤,一股磅礴的气势从他的身上喷涌而出。 两股无形的气在空中不停的碰撞,发出阵阵轰鸣。 而一旁的明紫炎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手中的赤凤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她在等,等着身旁的明之琰出手。只要明之琰与魏衍川动手,凭借赤凤的锋芒,她有把握让魏衍川在她的一击之下非死即伤。 “嗒,嗒……”就在这时,一阵脚触地面的声音从一旁不远处响起。 明紫炎微微一惊,刚才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魏衍川身上,全然没有察觉到有人飞来。 她连忙转头,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数十道身影出现在南院内,为首一人身着蓝衣,面如寒霜,正是方才离去的寒无锋。 明之琰和魏衍川此刻也察觉到有人到来,两人相视一眼,下一秒后便一起收敛了四溢而出的灵气。因为彼此都知道,此时不是争斗的时候。 魏衍川看了一眼到来的众人,眼睛微微一眯,仔细的打量着来人,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寒无锋。 “天峰城寒无锋见过魏阁主。”寒无锋死死盯着魏衍川,冷冷的说道。 “哼!”魏衍川冷哼一声,“后面的,应该就是禹扬之地各家的家主了吧?” 魏衍川话音一落,在场的众人无一人应答,只有明之琰一脸笑意的看着魏衍川。 魏衍川瞥了一眼明之琰,心中愈发的不安起来。 这时,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紧接着一道有些肥胖的身影有些勉强地挤了出来,正是朱家的朱开山。 魏衍川眉头微皱,不知为何,此刻的他有种莫名的孤独感,哪怕有数十人在场,他也有种被孤立的感觉,仿佛面前这些人都是……都相识? 想到这里,他终于是意识到了什么,眼中杀意大盛,破军在手中发出阵阵轻鸣声,似有脱手而出之势。 朱开山看了一眼魏衍川,又看了一眼明之琰,见后者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朗声道:“星辰山庄庄主言谨,为了一己私欲,祭炼活人命星,其罪一也;为隐瞒事情的真相,意图以星阵坑杀我等,其罪二也。” “今明宗出山,虽违背昔日誓言,却救我等于水火之间,令真相昭告于天下,万千无辜的亡魂得以安息。”说到这里,朱开山顿了一顿。 紧接着,他原本有些紧张的神情一下变得无比认真起来,然后展臂至面前,拢手,躬身,庄重的一字一顿的说道: “禹州,金阳朱家,恭迎明宗入世!” 第二十章 明宗入世,破军出山 “禹州,金阳朱家,恭迎明宗入世!”朱开山一字一顿的高声说道,声音之大,在整个星辰山庄之内皆有回响。 魏衍川面色阴沉,心中的怒意已至极点,恨不得一剑将眼前的死胖子刺死,可一来,他的身侧有明之琰虎视眈眈,这位明宗宗主的实力深不可测;二来,恐怕他一动手,那柄赤凤就会如疾风暴雨般袭来。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禹州,舜离周家,恭迎明宗入世!”那人行拜礼,朗声道。 魏衍川脸色铁青,额头上隐有青筋暴露,此刻的他恨不得立即踏剑离开。 紧接着,又有人站了出来。 “禹州,淮亭严家,恭迎明宗入世!” “扬州,清水泷家,恭迎明宗入世!” ………… 只见数十人依次上前,展臂、拢手、躬身,重复着一样的动作,说着一样的话,但却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心。 待得众人言罢,只剩寒无锋一人还未发言,只见他一步踏出,目光熠熠,高声喊道:“天峰城,寒无锋,恭迎明宗入世!”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一声嘹亮的凤鸣响彻世间。只见明紫炎一袭红衣,美目中隐隐含着一抹泪光。她高举着赤凤,一层火云自枪尖溢出。紧接着,她一跃而起,连踏数步,直入高空。 “大明心犹在,花开人间世!”明紫炎傲立于火云之上,声浪如潮,铿锵有力,在火云间激起一阵涟漪,向着星辰山庄的四方涌去。 “大明心犹在!”突然,一阵声潮自星辰山庄中响起。 “大明心犹在!”一阵阵声浪自星辰坊的四处传出。 “大明心犹在!”一时间整个天峰城,上至世家府邸,下至街边陋巷,处处都能听见这句话。短时间内,整座天峰城像是如获新生一般,有人惊愕,有人惶恐,有人兴奋,也有人陷入沉思。 明宗入世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天峰城。 一匹匹骏马如疾电驶过天峰城四面的城门,城门口的守卫战战兢兢的目送着一匹匹骏马驰过城口,不敢有丝毫的阻拦,因为他们知道,骏马上的人,惹不起。 这些人都是天下各大家族安插在天峰城的眼线,如今明宗于天峰入世,星辰阁言谨死于赤凤之下,魏衍川持破军出阁,这些消息他们必须尽快传达给身后的家族,才能争得先机。 快二十年了,明宗回来了,踏着罪人的骸骨,带着那柄曾经灼尽世间万恶的枪,还有昔日的荣光,再一次踏入了黎明。 云尘,平静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让人们忘记了罪孽、杀戮和贪婪;久到人们一提起战争,不再是惊慌失措,甚至不再厌恶战争。 如今,是时候,这天下该乱上一番了。 星辰坊 七星小院中 此时,青守和方曜站在庭院之中,两人看着院门旁的梧桐,神色显得有些沉重。 “师姐怎么样了?”青守打破了沉默,开口道。 “受了些惊吓,心力受损,睡一觉就好。”方曜认真的答道。 青守听后,心中微微一定,可转念便又想到星辰山庄内发生的事情,心底莫名升出一股烦躁的感觉。 方曜见青守脸色有些难看,便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起刚才的事。”青守咧嘴一笑,可方曜怎么看都觉得笑得有些牵强。 方曜看着青守的样子,本来有些想说的话此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院门旁的梧桐,听着满城的喧嚣,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尴尬。 “聊聊小时候的事吧。”片刻之后,方曜开口试探道。 “好。”青守似笑非笑的看着方曜,而方曜被青守这么一看,忍不住扑哧一笑。 “噗,单纯的聊聊,真没别的意思。”方曜解释道。 “那你先说。”青守毫不客气的说道。 “行行行,我说我说。”方曜没好气的笑了笑。 “嗯,就从我学剑那年开始……”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着,方曜绘声绘色的讲着他在方家的故事,而青守则很认真的在听。这偌大的天峰城发生了什么,似乎都与他们没有了关系。 明宫、星辰阁和冥河,这一场三大势力之间的博弈就算是放在遥远的边陲之地都足以让人津津乐道许久,哪怕与他们几乎不可能有丝毫关系。可这两个少年身在局中却毫不在意,也许是少年心性吧,所想的不过是染血的刀剑,看不到刀剑下的暗潮的汹涌,明宗入世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们所有人才会身不由己吧。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此刻也淹没在了墙边。青守和方曜端坐在梧桐树下,有说有笑。天峰城也安静了下来,可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注定了天峰的夜,不会安宁。 “好了,我该讲的我都讲了,该你了吧。”这时,方曜坐在地上,一脸期待的看着青守。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你的两个哥哥一个整天花天酒地,一个一心沉醉修剑?”青守眉头一挑,疑惑道。 “唉。”方曜叹了口气,“是啊,我家老爷子从小就指望着我来继承家主的位置,可是我觉得每天对着一堆账本真的特别无聊。” “那可都是钱啊,方家在青州的产业,不知有多少人觊觎着,你倒好,白给的还不要。”青守没好气的说道。 “哎呀,你先别管我了,快,说说你的。”方曜连忙摆手,然后满脸期待的看着青守。 这时,青守微微一笑,戏谑的看着他,“下次吧。” “啊?下次?喂,青明宸,你什么意思!”方曜佯装大怒道,然后挽起袖子,摆出一副你今天不交代清楚就得留在这里的模样。 “吱~”就在这时,一道推门声从两人身后传来。 方曜脸色一凝,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了一般,定在原地,他没想到林幽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而青守则是一脸关切的起身看向身后。 “师姐!你可算醒了。”青守一脸殷勤的跑了过去,然后扶着林幽的手,两指把在她的脉上。 方曜坐在原地,一脸阴沉,咬牙低声道:“青明宸,可恶啊!”真是偷鸡不成反被蚀把米,看来关于青守的身世还得从长计议啊。 “唔,脉象好像有点弱。”青守喃喃道,然后转头对着方曜喊道:“喂,发什么呆,快来把把脉。” “噢!”方曜浑身颤了一下, 连忙起身,“来了!” 方曜一路小跑过来,然后道了一声林姑娘后,便伸手把在林幽的脉上。 片刻之后,在青守的注视下,方曜慢吞吞的说:“有点浅。” 青守眉头微微一皱,然后又听见方曜说:“有点慢。” “有无大碍?”青守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方曜玩味的看了青守一眼,然后自顾自的说道:“代脉,时缓时止,嗯……” 青守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不怀好意的看着方曜,那眼神就好像要把他吞了似的。 方曜见青守这般模样,连忙赔笑道:“你这……这动什么气,冷静,冷静,林姑娘就是受了些惊吓,现在身子有些虚罢了。” 青守有些怀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悄悄指了指林幽,对着方曜说道:“这只是虚?” “啊?”方曜有些疑惑,不大明白青守的话,随即扭头看向林幽。只见林幽脸色惨白,双目无神,让方曜不禁怀疑,如果不是青守在一旁扶着,恐怕会直接倒向一旁吧。 “这……按理来说不应该啊。”方曜有些慌张的说道,方才来的匆忙,没有仔细去看林幽的脸色。说罢,便欲伸手再次把脉。 这时,青守直接一把将方曜伸出来的手拍下。 “干嘛?”方曜愣了一愣。 “别把了,这是心病。”青守说道。 “我没病。”林幽突然冒出一句话。 “就是……就是有些累,再睡会就好了。”林幽有气无力的说道,然后便挣开了青守的手,独自回到屋中。 青守看着林幽的背影,心中像是被什么堵着一样,只觉得难受。 方曜一脸懵逼的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林幽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青守。他有种感觉,自己好像是多余的。 “那个……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方曜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这时,青守突然拍了方曜一下,说道:“有钱没?跟我去忘忧愁一趟。” “有一点。”方曜弱弱的回道。 青守眼前一亮,嘴角不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天峰城 一条略显清静的长街上,青守和方曜走在其中。 “这么远?”方曜忍不住抱怨道。 “快到了。”青守耐心的回道。 “每次都是快到了,快到了。可连个影都见不着。”方曜瞪了青守一眼。 “诺,看到那两盏红灯笼没?就那了。”青守指了指长街前方隐约出现的红光。 片刻之后。 “青明宸!你个畜生!又骗我!”方曜一脸狼狈地从好似秦楼楚馆的地方夺门而出。 “那你还去忘忧愁吗?”青守站在门口,面带笑意的看着方曜。 “干嘛不去!”方曜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忘忧愁是吧,连苍梧叶家的隐秘都能打听到的地方,我还真是很好奇。” “好奇?那你小心你的钱袋吧。”青守的这句话顿时令方曜后颈一凉。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而此时此刻,星辰山庄北院藏书阁。 “师伯!这仇难道咱们就不报了吗?”一道悲愤的声音从阁楼的门缝传出。 藏书阁第一层内,数十名星辰山庄的弟子跪于石面上,个个眼睛通红,满脸愤懑。而他们前方站着一人,正是魏衍川。魏衍川背对着他们,面向藏书阁的板壁,看着墙正中的一幅字,上面写着:和光同尘,与时舒卷。 星辰山庄的众弟子们见魏衍川一言不发,皆面面相觑。 这时,魏衍川叹了口气,背对着他们问道:“李清风和苏家那人还没找到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不知该如何作答。而跪在最前面的风茗神色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眼睛一直朝着地上看。 “风茗,是你带他们去清水楼的吧。”魏衍川淡淡的说道。 “是,只是后来看到七星耀光阵后,便离开了清水楼。”风茗有些紧张的说道。 魏衍川有点头痛,自从他进入星辰山庄,他就从来没有管过任何事情,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剑上。如今,他一管,便是一堆烂摊子,这就好比让一个驰骋疆场数十载的将军去管理一座城一样,而且这个将军还不识字! “罢了,反正星辰阁现在也已经是众矢之的,李清风的事就让李家头疼去吧。”魏衍川揉了揉鼻梁,无奈的说道。 “师伯!师尊的仇,不能不报啊!”人群中有人哭喊道。 “师弟!师尊临死前留下的话,你忘了吗!”突然,人群中有人带着哭腔回了一句。 这时,魏衍川转过身来,众多星辰山庄的弟子立马直起身子,双目通红的看着魏衍川。 魏衍川见星辰山庄的弟子个个双目通红,脸上还留有泪痕,心底很不是滋味。他面露难色,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但当他再看一眼这些弟子的时候,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也和他们一样,跪在南院门前,听着师尊的教诲。 想到这里,魏衍川死死握着拳头,咬着牙说:“冥河!” 跪在地上的弟子们见魏衍川这幅模样,都不敢说话,每个人的背后都被冷汗浸湿。因为每当魏衍川情绪波动时,就会有一股强烈的杀意涌向他们,忘生天境的势,如何不让他们胆颤。 “风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星辰山庄的一切事务便交由你来处理,有什么问题就上星辰阁找你的几个师叔。”魏衍川冷冷的说道。 “啊?师伯,那您?”风茗脸色一变,听了魏衍川的话后整个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出去一趟。” “是!风茗定不会让您失望!”风茗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很认真的说道。 “弟子定不会让师伯失望!”众弟子们一齐重重的磕在地上,齐声喊道。 魏衍川看了一眼星辰山庄的众弟子们,不知为何,有种欣慰的感觉,也许星辰山庄经此一难,并非全是坏事,这一辈人是在火中成长的,就看是化作灰烬,还是浴火重生了。 “破军!”魏衍川轻喝一声,只见一柄黑色长剑从角落飞来,落入手中。 魏衍川最后看了这儿一眼,然后便破门而出,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弟子恭送师伯!”风茗与众弟子再次磕了一个响头,然后便跪在原地,谁也不愿站起来。 星辰山庄外 踏入月夜之中的魏衍川轻抚着手中的剑,喃喃道:“万里河山今不复,这天下是否还记得我魏衍川和这把破军!” 第二十一章 星辰陨落,少年殊途 天峰城 忘忧愁酒楼 “幽姨!一只烧雏鸡还有烫白菜,唔,再来一壶忘忧!”青守大声喊道,完后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方曜,问道:“还要加点什么不?” 方曜一听,不禁嘴角一咧,然后大声喊道:“再来一只烧鹅!” “好嘞!”一道悦耳动听的声音从酒楼的前台传来。 “看不出来你还喝酒?”方曜似笑非笑的看着青守。 “呵呵,我还看不出来你像个世家公子呢?”青守毫不留情的讽刺道。 “怎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没写在脸上吗?”方曜眉头一挑,说完还捻了一把垂下来的发丝,摆出一副自以为很潇洒的样子。 “长得不好就算了,出个家门连奴仆都没有,我都有点怀疑你是不是被方家扫地出门,然后跑来天峰城混日子来的。”青守满脸嫌弃的说道。 “切!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方曜不屑的说道。 “小守,带了客人呀。”这时,一个身着紫衣,风韵犹存的娇艳女子端着菜盘子走了上来。 “幽姨。”青守见到来人,立刻摆出一副和煦的笑颜。 方曜有些惊疑的看着面前这个长相艳美的女子,他总觉得青守似乎对这个幽姨很尊敬。 “初次见面,我是这家酒楼的掌柜,平时他们都叫我幽姨,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幽姨微微欠身,面带笑容的看着方曜。 “我叫方曜,久闻幽姨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惊为天人!”方曜也连忙摆出一个和煦的笑容,然后微微颔首道。 “这烧雏鸡和烧鹅是提前烧好的,可能有些凉了,你们多担待呀。”幽姨有些歉意的说道。 “哦,没事,我们就图填个肚子。”方曜连忙回答道。 “哦,对了,小幽怎么没来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幽姨笑着看向青守,语气中有些疑惑。 “师姐她……她有些累,一会您照老样子打包些饭菜,我给师姐带回去。”青守也是反应极快,连忙回道。 方曜听了幽姨的话,眼睛微微一眯,原本就觉得这家酒楼不简单,如今一见,更是验证了他的想法。 这几道菜尚有余温,显然是知道青守要来,而且听她的语气似乎是知道星辰山庄内发生的一些事情。现在天峰城皆知明宗入世和言谨的死,但冥河的事情,却还没人敢说,毕竟现在冥河很有可能还没有离开天峰城,那些参加论剑的剑者们又怎会图一时之快将冥河的事情尽数抖出。 等等!难道她是故意让我知道这些的?方曜脑中突然升起这个念头。然后他一抬头,便迎向不远处幽姨若有深意的眼神,顿时打了个寒颤。 “幽姨的消息很是灵通,而且八九不离十,你想问什么,一会问去就是,只要你出的价够高。”这时,青守靠了上来,小声对方曜说道。 “那这幽姨到底是什么人?”方曜低声道,对于这样的事情,他一向都很好奇,包括青守的身份。 青守轻笑一声,斜着眼说:“先吃饭,若是一会幽姨唤你进去,你去便是。” 方曜听后,脸色微微一变,面带疑色的说道:“你不会是把我卖了吧?我可告诉你了,我出门就带了点盘缠,连这家店的牙缝都不够塞。” 青守微微一愣,有些惊愕的看着方曜,然后呵呵一笑,扶额无奈的说:“你可……可真有趣,也不知方老太爷将方家交予你,是福是祸啊。” 这下轮到方曜不乐意了,刚欲反驳之时,眼角的余光恰好瞅到幽姨走来。 “来,先吃饭,有什么事,饭后谈。”幽姨走了上来,然后将一壶酒放在他们的桌上,便款款而去。 青守和方曜看了一眼桌子中央的那壶酒,然后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一愣。 “你先试试?”忽然,青守开口说道。 方曜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回道:“我怕你下毒,你先!” 青守眉头微皱,假装不屑的说:“堂堂方家少爷出门没有仆从就算了,难不成连酒都没喝过?” 哎哟,我这暴脾气!方曜心中怒道,指着青守大声说道:“我先就我先,看好了啊,一人一半,倒是莫说我占你便宜啊!” 方曜这一吼倒是令周围零零散散的客人都不禁往他们这看来,方曜身着锦袍本就显得不凡,现在更是全场焦点。可当众人看到他们两人桌上只有一壶酒,还要一人一半时皆是微微一愣,一下子不知道刚刚气势如虹的公子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方曜见整座酒楼的人都朝他们这看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然后便看到青守戏谑的目光。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似乎大了点。 青守见方曜愣在原地,便好意提醒道:“方公子,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请!”青守端过一口大碗,然后拿起酒壶顺势便往大碗一倒。 方曜此时也回过神来,有些木楞的看着青守往碗里倒酒。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怒道:“喂,喂,喂,倒多了你!” 天峰城 城北 今夜的天峰城虽说依旧如往昔一般灯火通明,一盏盏纸灯覆满大街小巷,可在这灯火通明之下却少了过去人声鼎沸的场景。或许是因为今日的星辰山庄之变,让很多在天峰城的达官贵人都不敢踏出府邸一步。 在天峰城城北,一片灯火阑珊的街市中,往来的车马匆匆驶过,行走的路人也没了往日的恬淡,个个都低着头,快步走过每一条街道。 而在一条毫不起眼的陋巷之中,借着月色隐约可以看见一个青衣男子搀扶着一个身披黑袍的女子缓缓地前进着。 “李清风,你慢些!”黑袍女子忽然嗔斥道。 “哦哦,好。”不知为何,李清风的声音听起来很没底气。 突然,黑袍女子闷哼一声,然后捂着自己的胸口,面露痛苦之色。 李清风似乎是察觉到身旁的异样,他有些紧张往身旁看去,然后关切的问:“苏……苏姑娘,你。” “不用你管!”黑袍女子有些生气的说道。李清风一听黑袍女子语气不对,便很自觉的闭口不言,生怕再惹身旁的女子不高兴。 两人走了不一会,这陋巷也看到了尽头,一堵石墙出现在两人眼前。 “这……”李清风微微一愣。 “从左第六个,从下第九个。”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黑袍女子口中传出。 李清风又是一愣,什么意思? 黑袍女子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墙,石块。” “噢!”李清风恍然大悟,然后认真的数了数,总算找到了黑袍女子说的石块,然后扭头一脸疑惑的看向黑袍女子。 “摁进去!”黑袍女子快受不了,心中不禁暗道:云尘李家怎么会有这种白痴。 “哦哦哦。”李清风听后,恍然道。然后重重的对着石块摁了下去,力量之大令整个石墙都为之一颤。 “你摁那么重干嘛?”黑袍女子强忍着怒意,咬牙问道。 李清风微微一怔,然后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左手不自觉的抿了抿衣角,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整个石墙剧烈的颤抖起来,发出阵阵声响。紧接着,石墙中间突然裂出一条缝,然后石墙往里一陷,便从中间往左右分开。 紧接着,不到十秒之数,这堵石墙便裂开了一个足够两人通过的通道。 李清风呆呆的看着面前漆黑的通道,忽然听见黑袍女子在一旁冷冷的说道:“走不走?” “走……走。”李清风咽了咽口水,然后眼睛一亮,一缕清风便从身后徐徐而来,径直涌入这条漆黑的通道。 “哼,幼稚。”黑袍女子冷哼一声,讥讽道。 李清风讪讪一笑,然后便搀扶着黑袍女子进入到通道之中。 “苏姑娘,不知此路通向何方?” “城外。” “那你出城之后打算去哪?” “……” “你别误会,我就是问一问。” “不用你管!” 星辰坊 此时的七星小院外,一位身穿紫色长裙,头戴金钗,的绝美少女款款而来,她面容精致,身材姣好,气质出尘,一头如水帘瀑布般的长发披在身后,犹如天上下凡的仙女。 这时,身旁突然出现一名黑衣人。只见那名黑衣人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把鹰雕紫剑,然后低声道:“少主,院中只有一女子,好似在歇息。” 紫裙少女接过剑,眉头微蹙,然后摆了摆手。 那名黑衣人见状,小心翼翼地低头向后退去,待到一定距离后,这才躬身道:“属下告退!”然后便腾空而去,没入月色之中。 “女的?”紫裙少女水眸微动,嘀咕了一句,便走到院前,当她靠近院门时,手中的鹰雕紫剑突然闪过一抹紫光。紫裙少女面露惊讶疑之色,仔细看了看院门,然后就这么推门而入。 若是青守和林幽在这,定会一惊,院外的星阵乃是林观亲自布下,若在星术上造诣不够,便会被困入阵中,迷失方向。可这紫裙少女竟完全不受星阵影响,就这么推门而入。 紫裙少女跨入院中,然后认真的打量了一番院中的景象,有些嫌弃的喃喃道:“什么破地方……” 紫裙少女见面前屋子的门紧闭着,然后莞尔一笑,持剑的手微微一抬,似乎是打算以蛮力破之。可当玉手抬到一半时,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怏怏地将抬起的玉手放了下来。 “咳!”紫裙少女轻咳一声,然后大声喊道:“有人吗?” 一时间,整个院中冷风乍起,只有一道悦耳的声音回响在院中。 突然,“砰!”的一声,院中屋子的大门突然打开。 紫裙少女眼中隐有微光闪过,然后稍微调整了一下身形,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出现的青衣女子。 林幽缓缓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把白玉长剑,神色紧张的盯着院中的紫裙少女。 其实,当林幽看到这名紫裙少女的第一眼,便被惊艳到了。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这便是林幽的第一个念头。可她转念一想,这夜深人静之时,一个陌生女子出现在院中,会不会是冥河的杀手。 “你就是林幽?”紫裙少女斜眼看着林幽,问道。 “你是何人?”林幽柳眉一挑,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 “太玄黄境?”紫裙少女有些不确定的说道,“不过好像破境不久呢。” 林幽心中一惊,握剑的手微微一紧,死死盯着面前的紫裙少女,问道:“你想怎么样?” 突然,紫裙少女一步跨出,这让林幽的心情一下紧张到了极点。 而就在林幽以为她要做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事情的时候,只见那紫裙少女嫣然一笑,“好啦,林师姐,不必紧张,我是来探亲的。”然后就在林幽的惊诧中一下便钻入屋中。 “你……”林幽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现在发生的事情。 长夜漫漫,心已难宁。世间最荒诞的谎言,或许才是长眠唯一的出路。 第二十二章 月下竹海,心结难忘 天峰城 忘忧愁酒楼 长街上,忘忧愁的酒旗飘扬在风中,两盏红灯挂在门前,给了这条清冷的长街增添了一丝别样的温暖。 忘忧愁内,零零散散的客人相继离去,渐渐的,就只剩下青守和方曜两人。他们俩一手端碗,一手抓着从烤雏鸡上撕扯下来的肉,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定睛一看,桌子上比之刚才又多了一壶酒。 “你说你,又要壶酒作甚。”青守有些昏昏沉沉的对着方曜说道。 “还不都……呃……都是你。”方曜打了个嗝,眼睛有些迷离,“你若好好倒酒,我们一人一半,我又岂会再点一壶?告诉你,我方曜,可不是……呃……不是那种占小便宜的人。” 这时,幽姨走了过来,面露无奈的看着两人,然后将手中的两碗糖水递给他们,“好了,别喝了,再喝下去我可不管你们。” “谢谢幽姨。”青守放下手中的东西,接过幽姨递来的糖水,然后一口饮下。 “我不用,我还行。”方曜晃了晃脑袋,然后将碗里的酒一饮而下。 青守和幽姨愣愣的看着方曜,而青守则有种想为方曜鼓掌的冲动。 当青守刚想开口赞扬方曜的豪饮时,只听见“砰”的一声,方曜一个后仰,重重的摔在地上,整个人抽搐了一下,便没有了声息。 青守愣住了,幽姨面色一紧,连忙蹲下身子将方曜扶起。 “幽姨,方曜他怎么了”青守也站了起来,一脸紧张的问道。 “怕是喝伤了身子。”幽姨看了一眼方曜的脸,见他满面通红,有些无奈的回道。 幽姨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然后对着青守说:“今夜便让他睡在这吧,我熬些汤药,想必能让他醒来时舒服些。” “劳烦幽姨了。”青守拱手道。 幽姨微微一笑,道:“两年来,你滴酒未沾,今儿星辰山庄发生了什么?竟然连你都开始饮酒了?” 青守脸色一沉,沉默了起来。 幽姨见青守一言不发,眉头一挑,然后站了起来,说:“这小子是北海方家的三公子,你可知道,一般这种世家子弟,有愁便会饮酒,饮了一次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说到这里,幽姨漫步走到桌子旁,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两人风卷残云留下的剩饭剩菜,柔声道:“可这方家的公子爷似乎并没有喝过酒,他拿起碗时是期待、好奇,喝了第一口是厌恶、嫌弃。第一次喝酒便要将自己灌醉,是认为酒能解千愁吗?” 幽姨的手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又自顾自的说:“方公子见不惯冥河杀人的场面,心中有些郁结也是情有可原,可你……”说到这里,幽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幽幽的看着青守。 青守背脊一凉,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幽姨,却见到了一双如潭水般深幽的眼神。 “我……”青守连忙往别处看去,不敢与幽姨对视。 “你若是说自己也见不惯杀人的场面,我可不信。”幽姨缓缓走上前去,近近的看着青守的眼睛。 青守现在只觉得全身动弹不得,幽姨几乎要与他贴在一起,背后的衣衫也已被冷汗浸湿。 这时,幽姨突然退了一步,然后端着碗碟便朝着后院走去。 青守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就在这时,幽姨的声音传入青守的耳中。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青守循声看去,目送着幽姨离开,然后在原地站了一会,终究是叹了口气。紧接着,他抱起倒在地上的方曜,便往后院走去。 …… 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天空,皎洁的光芒洒向大地,仿佛给这片大地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层。 清风扫过,竹叶轻轻的摇曳在风中,如轻铃一般发出一阵阵鸣响。远望而去,这片郁郁苍苍的竹林在月光的掩映下就如同一片银色的海洋。 在这片竹林中,依稀闪过几道人影。紧接着,画面一转,一个少年站在竹林中,他手持着一杆黑铁长枪,傲立于清风翠竹之中。 突然,半空中似划过一道劲风,一道持刀人影径直冲向站立在风中的持枪少年。 那人狠狠地挥出一刀,那一刀如茫茫黑夜间的一抹微光,斩破黑夜中的虚妄。 而在那持枪少年的眼中,没有刀,没有夜,有的只是一片被切成两半的竹叶,以及满目的鲜血和残尸。 少年颤抖着,他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衣衫,看着滴血的枪尖,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双弑人心弦的眼睛,这一瞬间,风声、叫喊声、竹叶的摇曳声全都消失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脑袋一直在嗡嗡响,只觉得要炸开了一眼,头痛欲裂。 “啊!”一道叫喊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般,整个世界泛起一阵阵巨大的涟漪,高挂在空中的明月裂出了一条裂缝,然后如一面镜子一样碎成一片一片。 “呼!”青守突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满身是汗,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些零散的画面。 原来只是一场梦啊!青守捂着脑袋,轻轻晃了一晃。 青守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地坐在床边,感受着全身毛孔散发出来的热气和滑过皮肤的汗珠。 片刻之后,青守似乎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地方,他抬头看了看周围,木桌、烛台、还有一扇半开半掩的窗户。 青守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 忘忧愁酒楼 后院 夜已过半,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青守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石桌旁,面无表情的看着天空中闪烁的星辉,思绪似乎也随着那轮转的星辰飘向了极远的地方。 “孩子,你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要在杀戮中求生,就注定了,你的手要染满天下人的鲜血。”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四方回响。 “骸骨堆积起的骸山上流淌着鲜血的长河,恐惧、怯懦、自私、卑劣、贪婪早已蒙蔽了世人的尘心。” “你的命,生来便是如此。云尘帝国已经被侵蚀得体无完肤,唯有斩断旧秩序的枷锁,新秩序才能够破笼而出。” “你手里的枪,能破尽一切虚妄。未来,你手里不仅仅只有这把杀戮的枪,还会有一把执宰天下的剑。孩子,这命,已是注定,你……” “我不认!”青守嘶声裂肺的喊着,“我不认!” “小守。”这时,幽姨从后院的屋子里跑了出来,然后便如一阵疾风出现在青守的身旁。 “我不认!”青守的泪潸然而下,他表情狰狞的喊着。 幽姨脸色微微一沉,玉指在青守的后脑连点数下,手速之快只能依稀看到几道残影。 青守突然觉得后脑一疼,然后眼帘中的星空开始模糊起来,便重重的向后倒去。 幽姨眼疾手快的扶住青守,有些心疼的看着青守的面庞,看着脸上的两道泪痕,自己不禁对青守担忧了起来。 这孩子莫不是有什么心病?幽姨心中担忧道。 过了一会,幽姨将青守扶进客房后,又回到了青守坐着的地方,她面带疑色的看着头顶的星空,看了半天却一无所获,只得闷闷的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 翌日清晨 忘忧愁酒楼 天渐渐破晓,黎明的第一抹辉光刺入大地,淡青色的天空上还挂着几颗残星,朦胧的大地犹如一张金黄色的轻纱。 “唔。”后院的一间客房内,方曜坐在床边,揉了揉难以睁开的双眼,他现在只感觉全身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是哪啊?方曜环顾四周一圈,见到屋里的布局后,喃喃道:“客栈?” 昨晚我好像喝的有点多啊,方曜轻轻地拍了几下有些昏沉的脑袋。嗯?青守呢?方曜突然想到青守。 他又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然后便大声的喊道:“青守!” 这一喊不禁让他微微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虚弱,这一喊也让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良久之后,见无人回应。方曜翻了个白眼,然后略微有些艰难的站了起来,稍微运转了一丝体内的灵气,让自己的头脑清稍微醒了一些。 走出客房,方曜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后院空荡荡的,心中不禁升起一抹疑虑。 “醒了?”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出现,顿时把方曜吓了一跳。 方曜浑身一个激灵,然后猛地抬头向上看去,“青明宸,这大早上的,你坐屋顶上吓唬谁呢!” “你说我吓谁。”青守淡淡的回道,看向方曜的眼神却带着一丝讥讽之意。 方曜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便张望了一番四周,见四下无人,也无动静,便问道:“幽姨呢?” “早上与舟叔出去了。”青守回道。 方曜微微一愣,“舟叔是谁?” “舟叔是忘忧愁的厨子,昨夜他似乎不在,所以那些饭菜有些凉吧。”青守面露思索之色,有些不确定的答道。 “噢。”方曜恍然,“厨子吗?” “这幽姨我一看就觉得不简单,那想必舟叔昨夜是因为星辰山庄的事情出去的吧。”方曜思索道。 “想这么多作甚?对了,昨夜的饭钱你付了吗?”青守问道。 方曜想了想,然后颇为认真的说:“没钱怎么付?” 青守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冷笑一声,“那你便准备书信一封,让方家的人来赎你吧。” “市侩!”方曜不满的嘀咕了一句,然后摸索了一番,从袖口摸出一个金丝钱袋。 “一颗应该够吧。”方曜喃喃道,然后便从金丝钱袋中掏出一颗银珠。 青守眼前一亮,连忙起身,一跃而下,一把将方曜手中的银珠夺过。 “喂,过分了啊。”方曜在一旁佯作不满的说道。 “瞧你这话说的,多见外,这颗银珠够我和师姐吃上一阵子的了。”青守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丝喜悦之色。 等等!师姐?气氛忽然一下子凝固了起来。“糟糕!”青守和方曜两人神色一紧,面面相觑。 “现在走还来得及!林姑娘应该还未起来。”方曜连忙说道,然后拔腿就欲朝门口跑去。 “说的是。”青守连忙跟上方曜,可没走几步,青守突然调头往回跑去,“等我一下。” “你作甚?”方曜连忙停下脚步,没好气的问道。 “拿些吃的回去,不然师姐会生气。”青守的声音从一间屋中传出。 一阵捣鼓声后,青守手持一个布袋,推门而出。 “走。”当他跑过方曜时,还不忘与他说一句。 “那颗银珠你留了吗?”方曜边跑边喊道。 “回头再说。” “那你还我!” “回头再说。” “你……” 第二十三章 倾尽所有,只待君归 天峰城 星辰山庄 北方的寒风徐徐而过,星辰湖畔的柳条飘扬在风中,湖中荡漾着令人心醉的碧波,这里的景都没变,还是那么美。可物仍是,而人却非。 南院里的血迹还未洗去,血腥的气息弥漫在南院的每个角落,院庭中央的七座演武台现在已尽数毁去,只留下一摊碎石残桓。 尽管如此,星辰山庄的弟子们却并没有因此消沉,因为星辰湖中那座阁楼依然屹立于星辰之中,藏书院首座魏衍川得到了七星剑的认可,并衍化为破军之剑,当世之中能与之抗衡的人已寥寥无几,这也是众多弟子愿意留下来的一大原因,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星辰阁还在,有朝一日,星辰山庄终究会重现往日的荣光。 但,现如今的星辰山庄已然不适合在江湖中走动,言谨祭活人,练命星,其罪不可赦也。而星辰山庄的星辰使被冥河屠戮殆尽,如今的星辰山庄早已是元气大伤,不得不闭庄隐世,韬光养晦,以求来日重现世间的机会了,就如同昔日的明宗那般。 这些年里,星辰阁趁明宗隐世的这段时间里,打压明宗昔日的附庸势力,在整个云尘南部一手遮天。如今,明宗现,星辰隐。真可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呐。 …… 此时此刻,星辰阁中。 一位身披麻衣,头束白带的清秀少年跪于阁中,五位老者端坐在阁中的五个方位,一盏盏青灯悬挂在四周的石墙上。 不多时,一位黑发老者忽然开口道:“沐川,你走罢。” 沐川眼圈微红,问道:“师叔们是要将沐川逐出星辰吗?” “不,你依旧是星辰阁的人,但你不能待在星辰山庄。” “为何?是因为师尊吗?”沐川微微一怔,心中不免有些愤懑,疑惑的问道。 “是,也不是。”老者给了他一个模凌两可的答案。 沐川沉默了,他静静的跪在原地,看着自己正前方的老者,目中隐隐透着一股悲哀。 良久之后,沐川身躯微微一颤,然后有些艰难的站了起来。他跪在这已经很久了,自从他醒来,便是如此。 “既然诸位师叔畏惧于明宗的力量,那师尊的仇,沐川自己去报;师尊留下的债,沐川一人去扛。”沐川目光坚定,语气中透着一丝决绝,他站起身来,将腰间的星剑狠狠地砸在地上,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沐川的背影渐渐消失,五位老者心中皆是微微一动,忽而一声叹息。 “星玄。”一位老者忽然轻声唤道。 “在。”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回响在星辰阁中,紧接着一名身着白衣的清秀男子从沐川离开的方向走了出来。 “你去护着一人,在帝都未乱前,他不能死。”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谁?”白衣男子眼中隐有一丝波动。 “萧明宸。” 白衣男子眉头微皱,显然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你去帝都,见机行事便是。”白衣男子面前的老者忽然开口道,“对了,盯着点沐川。” 白衣男子听后,点了点头,并没有多问,转身便离开了此地。 良久之后,一位老者开口说道:“此行帝都,定然是万分凶险。” “只是苦了这孩子了,唉。因果循环,因果循环。也不知他是因,还是果啊。”一声叹息之后,五位老者的身影渐渐消失,许久之后,只留下那把布有裂痕的星剑还镶嵌在星辰阁的地上。 …… 现在星辰坊内的各大剑馆真可谓是门可罗雀,整个星辰坊的大街小巷早已是不复昔日的喧嚣。青守和方曜走了一路,也张望了一路,现在的星辰坊给他们的感觉就是冷清、萧瑟,甚至是荒凉。 七星小院 青守和方曜站在院门前,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你不开门吗?”青守突然问道。 方曜眉头一挑,强忍着心中的怒意,咬牙道:“你当我好欺负是吗?” “方兄何出此言?”青守面色坦然的看着方曜,微微笑道。 “别装傻!我们两人满身酒气,估计谁开门,谁倒霉。”方曜冷笑一声,道:“我不干!” 青守看了一眼院门,眉头微微一蹙,然后瞳孔突然一缩。 “怎么了?”方曜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青守脸色的变化。 青守没有回话,他全身一颤,体内的星力尽数涌出,在周身化作一层屏障,然后猛地推开院门。 “砰!”的一声,青守一步踏入院中,然后……然后愣在原地,一时间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方曜见青守破门而入,先是一愣,然后跟着青守进门之后,又是一愣,然后心中便只剩一个念头:好美。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庭院内多了一些东西,一桌两椅和两佳人。 紫裙少女嘴角含笑的看着愣在原地的青守,然后恶狠狠的说:“跑了一路了,过来歇息一下吧。” 青守一听,脸色一变。突然,他身形猛地一震,刚欲转身之际,紫裙女子娇躯一颤,然后便如同一道紫色的惊雷向青守冲去,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方曜和林幽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两人都被紫裙少女展现出来的反差所惊到了,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绝美的少女竟有着如此强横的力量,这种速度所展现出来的东西只有一个:梦虚玄境。 而林幽心中的惊讶比方曜更胜一筹,昨天一个晚上她都和这紫裙少女待在一起,这一晚的相处后,她对这紫裙女孩的印象便只是:人美心善、平易近人。 但此刻…… 紫裙少女左手撑地,右手扣着青守的脖子,整个人将青守压在身下,周身还散发着令人忌惮的气息。 方曜愣了一愣,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两人,然后缓缓挪动着脚步,瞪大着双眼,直视着前方,似乎想要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站住!”紫裙少女轻喝一声。 方曜全身一颤,一股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连忙停下脚步,怂道:“怎……怎么了……吗?”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方曜只觉得全身像是虚脱了一样。 他心中早已掀起一阵惊涛骇浪,眼前的这个女子的气势竟让他有一种恐惧的感觉,这种气势就好像……好像一股煞气。 方曜咬了咬牙,暗道一声:拼了! 就在这时,还不待那紫裙少女发话,方曜突然全身一震,然后眼中闪烁着银灰色的光芒,一阵涟漪自风中荡向四方。 “嗯?”紫裙少女柳眉一抖,一抹紫光从她的眼中涌出,紧接着大风涌起,卷起阵阵烟尘!一柄由灵气所化的虚浮紫剑自她的眼前浮现,然后化作一道紫色流光直射向方曜。 方曜眼中银光一凝,双手掐莲花之印,一阵阵风浪拔地而起,如海上的惊涛猛地涌上前去,一瞬间便将那柄虚浮紫剑吞没。 “空尘剑诀·空尘引!”方曜大喝一声,话音刚落,身前的空间犹如一面曲折的明镜,然后支离破碎,裂缝之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柄虚浮紫剑破风而出,然后没入镜缝之间,了无声息。 紫裙少女见状,脸色微微一沉,眼中隐有微光闪过。 方曜轻轻喘了一口气,然后目光往青守那看去,却见青守面色涨红,全身被紫气所覆盖。 “你究竟是什么人?”方曜厉声喝道,然后开始疯狂运转体内的灵气,就等着那女子开口的时候,便暴起出剑。 这时,在一旁的林幽也是回过神来,她脸色煞白,脑海中又浮现出前日在星辰山庄内冥河杀手那一张张令人胆颤的恶鬼面具。 突然紫裙少女微微一笑,然后面前突然升起一道紫色火焰化成的火墙,这一道突然升起的火墙令方曜心中一凉。 紫裙少女冷冷的看了一眼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青守,冷冷的说道:“你若再不出手,我便将他们都杀了。” 青守满脸涨红,在听了紫裙少女说的话之后,目眦欲裂,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好似随时都能从紫气囚笼之中挣脱而出。 紫裙少女看着青守这幅模样,眼中满是失望,她叹了口气,然后玉指对着青守的额头轻轻一点,当指尖的紫光触及到青守的额头的时候,青守双目一黯,就像是失了魂魄一般,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方曜见到青守这幅模样,心中怒意已达极点。他曾跟青守说,自己在天峰城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青守。但他说谎了,并不是在天峰城,而是天底下,天底下,他方曜只有一个朋友。哪怕在此之前他只见过青守一次,但他有种感觉,他们是一类人。 “你对他做了什么?”方曜强忍着心中的怒意,咬牙问道。 紫裙少女面如冷霜,眼中隐隐有杀意浮现,“只有杀了你们,他才能回来。”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前面的火墙突然消散,化作一片白烟。 方曜心中一惊,然后脚底猛地发力,向后退去。这股突然冒出的白烟一下便挡住了他的视线,那紫裙少女的身影连同气息也在第一时间完全消失,就像是没有这个人一样。 “林姑娘!”方曜双眼一瞪,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大声地喊道。 而此刻,林幽还未从冥河的阴影中走出,方曜的这一声将她心中最后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斩断。她脸色惨白无比,只觉得眼中天旋地转,然后重重地向后倒去。 方曜愣住了,当他看到林幽倒下去的时候,脑海中尽是一片空白,然后他下意识的朝着林幽的方向挪动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刚踏出的那一刹那,一道劲风突然从八方涌来,紧接着,一抹紫光在方曜的眼中一闪而过。 “归!”方曜回过神来,目视着越来越近的紫光,眼中银光大绽,然后大喝一声。 紫裙女子突然止住了身形,刚刚那一刻,她似乎听到一声来自地藏阎王的呼唤,一种足以左右她生死的力量从方曜身上涌出。 只见晴空之上忽然乍起一声惊雷,响彻整座天峰。紧接着,天空阴云密布,一道道亮银色的雷电闪烁在云端之上,如一条条盘踞在云间的雷龙,好似随时都能向人间挥出利爪,令人惶惶不安。 “这……”一道道银色的闪电浮没在阴云之间,突然,一道银光闪过,照亮了紫裙少女那张绝美的脸庞。 紫裙少女花容失色,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冷傲。她抿了抿红唇,然后缓缓将腰间的紫色鹰雕长剑拔出,死死盯着隐没在天间云端上银色雷暴。 此刻的方曜周身弥漫着淡银色的闪电,整个人漂浮在空中,眼中隐约浮现着一道晦涩玄奥的银色符文,一股重若万钧的气势如瀚海啸浪一般席卷自方曜的体内席卷而出。 紫裙少女手中的紫色鹰雕长剑剧烈的颤抖着,紧接着便脱手而出。一层层淡紫色的光晕自剑尖漫出,然后与那席卷着漫天银雷,携万钧之势而来的巨大雷暴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发出了一道道震耳欲聋的刺耳的声音。 紫裙少女瞪大了双眼,很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脑海中一片空白,眼中只有那柄在虚空之中不断颤抖的紫色鹰雕长剑,全然没有注意到正在缓缓接近的方曜。 突然,一道巨大的银色雷柱从天而降,重重地抨击在天空那柄紫色鹰雕长剑的剑柄之上。就在这时,悄然前行的方曜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在那道巨大的银色雷柱触及到长剑剑柄末端的时候,他突然暴起,手中握着一把覆有银白雷电的长剑,径直冲向愣在原地的紫裙少女。 紫裙少女愣住了,她惊恐的看着那把越来越近的银白雷剑,就在这样的生死之际,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时间静止了一般。 她突然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爹爹,山的那边也和家里一样吗?” “汐儿,山的那边和家里是不一样的,那边可是很危险的呢?” “唔,和那些小鹰一样吗?” “汐儿,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徐缨汐,你呢?” “我叫……青明宸。” 忽然,紫裙少女眼中一片黑暗,耳畔中最后的几个字忽然模糊了起来。紧接着,一片银色的光芒充斥在她的视野里,这一刻的她就好像沉入一片银色的海洋之中,一股窒息的感觉充斥了她的全身。 我,要死了吗?徐缨汐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 突然,一抹金光在一片银光中闪过,紧接着一只手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这一刻,一滴泪从徐缨汐的眼角溢出;这一刻,她的心中再无畏惧;这一刻,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遮天蔽日的阴云,没有了铺天盖地的天雷,没有了近在咫尺的雷剑。 只有一道身影,那便是她眼中的唯一。 青明宸,你,还是回来了。 银色的光芒静止在了空中,那柄有着破竹之势的雷剑此刻再也无法前进半寸,一只白皙的手握着雷剑的剑刃,鲜血顿时从掌心流出。 青守站立在庭院之中,一手紧握着银白雷剑,一手揽在徐缨汐的腰间。他的双眼泛起淡淡的金光,霎时间,一股擎天之势冲天而起,直上云霄。只见漫天的阴云像是被撕裂出一个缺口一般,一抹阳光透过阴云直射大地,如同一把贯穿在天地的金色长枪。 青守眼泛金光,看向眼前的方曜,冷冷地开口道:“滚!” 这一声犹如在镜湖之中投入一颗巨石,一下便掀起了数丈的惊涛。话音刚落,一抹金光从青守的眼中绽放,一下子便照亮了整片天空。紧接着,方曜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而出。 这时,天空上的阴云忽然渐渐散去,一抹抹阳光透过缝隙洒向大地,宛如雨后的晴天,竟然人有种神怡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身影不知何时正站在小院的屋顶之上。 老人拄着一根拐杖,然后伸出一只枯老的手,对着前方轻轻的虚握一下。只见一个以七星小院为中心,方圆数十米的圆阵缓缓浮现,透明的阵壁缓缓收缩。 此刻,若是青守和林幽看到这位拄着拐杖的老者,定会惊讶,因为这个老者正是他们在星辰山庄中遇到的那个神秘的老者。 “唉,这些孩子真能折腾啊,这阵应该能将此事瞒下来吧。”老者无奈的叹了口气,待得方圆数十米的圆阵消失之后,这才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原地。 第二十四章 忆故清水,别禹河畔 扬州 清水郡 清水郡隶属于扬州州境之内,郡内有共有大大小小共计十二座县城,加上郡城在内共十三城,而这十三城中,又以郡城清水城最为富硕。 俗话说的好:自古青扬出富商。此话不假,因为青扬两地坐拥山川大海,地势平坦,彼此之间的商贸往来非常方便。而且,各大商会又在开国之初成立商会联盟,共同修缮青扬两地的交通要道,使得两地的交流更加的密切。 若是说青州的商业是以北海方家一家独大的话,那么扬州的商业便是由各大家族联合构成,其中便有清水泷家。 其实,清水泷家早在二十年前还是扬州最富有的家族,那时的泷家可谓是富甲一方,已一家之力,独掌整个扬州的各处商港,可自从二十年前的云尘之乱后,明宗闭宗隐世,整个云尘南部自那时起便是星辰阁一家独大。而在二十年前,因为明宗的存在,清水泷家虽然地处扬州,可却与明宗关系密切,只是因为清水城外五十里的地方有条河,名曰:禹河。 禹河为云尘帝国境内第一长河,道经蜀、禹、扬三州之地,横贯东西。之所以命名为禹河,是因为云尘太祖曾经的起兵之地便是禹州,而这条河则是他兵伐前朝帝都时最重要的一处战场之一,其意义不亚于攻陷前朝帝都,故在开国之初,太祖为祭奠曾与他共同奋战而身死河中的将士,也为了思念故乡之地,便将其命名为禹河,而后世则称那一战为禹河之战。 明宗和清水泷家便在这条禹河之上来往,后来前者成了天下第一大宗,后者则成了扬州内富甲一方的大家族。 …… 此时此刻,清水城内可谓是热闹非凡,明宗入世,让那些原本被星辰阁打压的几乎喘不过的清水世家喜出望外。昨夜,清水泷家联合各大清水本地的商会,在清水城内展开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一夜之间,原本进驻在清水城监督各大商会的星辰阁驻地血流成河,甚至不止星辰阁驻地,在整座清水城的各个地方都多多少少沾染上了不少血迹。 按理说,昨天夜里死了那么多人,白天里人们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骚动或是恐慌。可是,今日的清水城却如往常一样,繁荣。坊市街边随处可以听见吆喝的声音,路上人头攒动,游客行人如织,就好像昨天夜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足以见得星辰阁在清水城是多么不得人心。 此时此刻,清水城太守府迎来了一位贵客。 太守府府门 门前的左侧站着的铁甲侍卫小声嘀咕道:“刚才进去的好像是天峰城的人。” 而府门另一侧的侍卫听到后,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四周,然后低声说道:“小声些,你没听说吗?前些日子星辰阁似乎发生了一些事情,现在的天峰城好像已经易主了。” “啊?那咱们扬州岂不是已经……” “嘘!这岂是你我能议论的事情。” “嘶!”站在府门左侧的侍卫倒吸一口凉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 “咱两能站在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是少议论那些大人物的事情吧。” “是是是。” 清水城太守府府邸内一处亭中,一缕青烟自壶口飘出,两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跪坐在亭中,亭中石台上放着三杯清茶,茶香四溢,有山河水墨之意。 两人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杯中的清茶。 “白兄,这茶,藏的有些久了。”亭中的白衣男子微微笑道,言语中透露着一丝怪罪的意思。 “泷兄你这话说的,这茶白某早就想拿出来了,只是找不到时机呀。”面前的锦袍男子轻抿一口清茶,然后回道。 “哈哈。”白衣男子轻轻笑了一笑,“不管怎么说,这茶,泷某能喝到,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锦袍男子面色微微一沉,然后歉意的说:“这些年终究是苦了你。” 白衣男子听后,刚欲说些什么,忽然似有所感,然后站起身来,扭头往院门处看去。 这时,一旁的锦袍男子见状,也是连忙起身,然后与白衣男子一同看向院门。 片刻之后,一位长相俊朗的蓝衣男子一步踏入院中,顿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瞬间便充斥了在整个庭院之内。 亭中的两人目光微微一凝,不知为何,刚见到蓝衣男子的第一眼,便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以他两人的修为,在这清水城中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全身都感觉到寒意,便意味着他们两人护体灵气对眼前的蓝衣男子而言根本就如同不存在的一样。 “在下清水城城主白隐。”锦袍男子率先做出了反应,他微微躬身,拱手道。 “在下清水城泷山墨,不知阁下是否是……”白衣男子同样做了一礼,但说到最后的时候,白衣男子刻意停下了话语。 蓝衣男子看了两人一眼,然后看向他们身后的石台,见到石台上放着三杯沏好的茶,然后会心一笑,道:“明宗,寒仙,寒无锋。” 寒无锋!白隐和泷山墨心中一惊,此前得知明宗入世的消息后,他两人便猜到明宗定会派人前来清水城寻找昔日的盟友,只是没想到明之琰派来的是他。 “可是天峰城主寒无锋?”白隐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正是。”寒无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语气之平淡让人无法揣测出他是带着何种立场而来,这让白隐和泷山墨有些头疼,这位天峰城城主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啊。 要知道,这十几年来,天峰城一直都在星辰阁的把控之中,而寒无锋也一直都是在为星辰阁办事。如今,明宗现,星辰隐,寒无锋的事情虽然两人早有所闻,可当寒无锋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心中还是被狠狠的震撼到了。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这之中扮演出这样的无间道。 泷山墨率先回过神来,他微笑着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寒无锋见状,朝他微微颔首,然后便走入亭中,当走到亭中的石台旁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白隐和泷山墨跟在后面,见寒无锋忽然停下,皆是微微一怔。 “好茶。”寒无锋身形顿了一顿,然后弯腰抿了抿石台上那杯完好的清茶,不由的称赞道。 白隐和泷山墨彼此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尴尬。 “怎么,两位打算站着与寒某说话吗?”只见寒无锋嘴角微微一扬,戏谑的笑道。 两人听后,不禁讪讪一笑,然后便依次坐了下来。 待两人坐下后,寒无锋只是分别看了他们一眼,便自顾自地品着手里的清茶,还时不时地张望着院中的小景,颇有一番悠然自得的感觉。 泷山墨对着寒无锋微微一笑,然后也自顾自的品起茶来。两人相视一笑,竟还聊起了这茶的妙处。 白隐愣愣地坐着,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得好不痛快。反倒是有关于天峰城的事情,两人只字不提,就好像与他们无关一样。 白隐心中那叫一个急的,实在是有很多问题憋在心中,可他看着泷山墨也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时,却又只得闷闷的坐在一旁。 而此时的泷山墨,虽然看上去是在与寒无锋讨论茶道,可他的眼睛却总是时不时地往白隐的方向看去。 白隐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能沉得住气了?泷山墨不禁有些吃惊,因为在他的预想中,白隐必然会沉不住气,然后开口问起天峰城内发生的事情。可现在白隐却闷坐在一旁,闭口不言。这让泷山墨不禁心里一苦:白隐啊白隐,你倒是说句话啊,再这样下去,我可就顶不住了啊。 两人的作态尽被寒无锋揽入眼中,对于两人的一举一动,寒无锋可谓是了如指掌;而对于两人心中的想法,他虽然都懂,却不想点破。 身为一个明宗之人,能在星辰阁和言谨的眼皮子底下,坐上天峰城城主的位子,若说他没有一点手段和定力,谁会相信这样荒诞的事情。 寒无锋见面前的两人都不愿开口,心中不禁冷冷一笑,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忍多久。 …… 与此同时,在清水城不远处的禹河河畔,一身青衣的李清风正搀扶着那位身着黑袍、头戴黑色斗笠的女子缓缓前行。 本来在出了天峰城之后,两人便已分道扬镳,在李清风满是怀疑的目光下,黑袍女子毫不留恋的向西而行。 只不过,她似乎走错了方向,而且还在半路的树林中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看见李清风的脸时,便异常果断地甩了他一巴掌!并冷冷的呵斥了一句:你跟踪我? 这一巴掌打得李清风有些发蒙,但还不待他解释,那黑袍女子便又说了一句:带我去西川蜀地。 西川蜀地?这四个字一下子便让李清风清醒了过来。 而后,他们就一路走到了这里,但因为李清风也不识路,故而在黑袍女子满是威胁的目光下,李清风只好出此下策:顺着禹河,先去到蜀州再说。 禹河河畔,李清风放眼望去,面前除了没有尽头的禹河之外,眼中便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了。 “苏姑娘,你的伤……”李清风看着身旁的黑袍女子,有些担心的问道。 这一路上,他不止一次地询问过这位苏姓姑娘的伤势,每一次得到的回应不是一声冷哼就是一个白眼,这让李清风颇为尴尬。 当然,这一次也不会例外,黑袍女子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便扭过头去,看向眼前滚滚东去的江水,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李清风见黑袍女子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苏姑娘芳名?” “苏佳凝。”黑袍女子下意识地回道,然而下一秒她便反应过来了,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下意识地便抬起右手,掌心凝聚着一团灵气,作势便要朝李清风一掌拍去。 李清风下意识地将头扭向一边,紧紧闭上了双眼,等待着那一巴掌的到来。 忽然,苏佳凝的手停在了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因为她能感受到自己那只被李清风搀扶着的胳膊忽然一紧。 几秒之后,李清风缓缓睁开双眼,然后看着苏佳凝那只悬在半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的时候,微微一怔。 苏佳凝斗笠下的眼神有些复杂,她开口问道:“为何不躲?” “你身上有伤,而且这…本就是我的错。”李清风弱弱的回道。 “哼。”苏佳凝冷哼一声,“不用你可怜我。” 这下李清风顿时急了,连忙解释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 “够了。”还不待李清风继续把话说下去,苏佳凝便冷冷的将其打断。 若是换做平时,有人以这种咄咄逼人的姿态与李清风讲话,哪怕他修养再高,也会心有不悦。 而此刻,他只感觉,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一样。 “你走吧。”忽然,苏佳凝淡淡的说道。 “啊?”李清风愣住了。 苏佳凝稍稍用力地甩开李清风的手,然后在李清风的注视下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清风看着苏佳凝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为何,竟有种失落的感觉,就好像失去了什么一样。 “西川蜀地,西川蜀地……”李清风喃喃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清风抬起头来,看向苏佳凝离去的方向,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青碧茫茫的平原,苏佳凝早已走远,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他缓缓伸出手,感受着徐徐而来的清风缠绕指尖的感觉,这一刻他笑了起来,因为这风是归往云西。 第二十五章 院中云雀,山中红枫 天峰城 天峰府 星辰阁之变已过了四日,今日的天峰城似乎和四天以前的天峰城没有任何变化,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渐渐意识到,星辰阁管天峰城和明宗管天峰城似乎没什么两样,甚至一些原本附属于星辰阁的小势力也在惶恐不安之中感到了一丝疑惑。 为什么明宗没有去处理星辰阁的一些附属势力? 而此刻,天峰城的天峰府中,来来往往的奴仆和侍卫穿插在各处小院之间,这几日的他们忙得焦头烂额。自星辰阁之变后,星辰阁选择闭阁隐世,星辰坊失去了主心骨,一下便乱作一团。 现在的星辰坊里有三种声音:第一种是主和派,主张和明宗和平相处、互不干涉或者是直接成为明宗的附庸;第二种则是主战派,这些人一直以来都忠心于星辰阁,他们大多都受教于星辰山庄或是接受过星辰山庄的恩惠,在言谨死后,他们便一心想着要为他们曾经的老庄主报仇雪恨,意图用星辰阁一起与明宗开战;而第三种便是夹杂在两家之间的中立派,他们对星辰阁有感情,却又惧怕明宗的力量,因此一直在观望,可任谁都看得出来,到时候若是明宗施加压力,这些中立派又会剩下几个还能坚持初心呢? 现在的天峰府,除了要负责维护平日里城内的秩序外,还要处理那些在天峰城中异常活跃的星辰中人,府中的诸人早已忙得是不可开交。也就在最忙的时候,他们的城主大人寒无锋却不见了。 天峰府的府尹黑着一张脸走过一间院子,院子里正在打扫的仆人见到他的时候都是连忙把头低下,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天峰府的府尹姓孙,年轻的时候就来到天峰府,从最开始杂役,到现在的天峰府的管家。如今的他已是五十有余,可以说是为天峰府,乃至天峰城奉献了自己的一切。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孙府尹来到了一间庭院外。只见这间庭院外长满了野草,院子的墙上也爬满了粗细不一的青藤,这里是天峰府东边一个较为偏僻的地方,很少有人会经过这里,因此这附近的院子都已经许久没有人来打扫过了。 孙府尹站在院外,面色凝重的看着院墙里那棵近三丈高的云雀树。在他的记忆中,这株云雀是寒无锋刚上任天峰城城主的时候,命人在这间庭院里栽的。他曾经问过寒无锋,栽株云雀做什么,当时寒无锋给他的回答是:有个家里的长辈很喜欢云雀树,到时候他来天峰城游玩的时候,也好有个住得舒服的地方。 现在想想,他有些明白了,这棵云雀,其实就是寒无锋的初心啊。 孙府尹有些入神的看着云雀树上的叶,云雀叶呈羽状,叶上似乎覆有一层银白色的柔绒,叶片就如同寒冬中的雪花一样,柔美。 云雀叶的正中心长有花序,花有六瓣,花开之季如漫天飞羽,化作一幅雪白的帷帘,白似雪美如画。 这株云雀树花开的时候,应该会很好看吧。孙府尹的脑海中忽然升起这个念头。 他看了一会庭院内的云雀树,然后有些不舍的将目光挪开,缓缓走向院门。 推开院门,踏入院中,一抹清香扑面而来,孙府尹深深的吸了一口,细细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清香,只觉得神清气爽。 云雀,开花了吗?孙府尹心中不禁浮现出这个念头。 就在孙府尹停驻在门前的时候,院子中的那间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道有些略显沧桑的声音。 “孙大人,你又来了。”这时,一位披散着黑色长发的老者从屋子里走出。 孙府尹心底微微一惊,第一眼看去,只觉得老者的双眼炯炯有神,明亮得如一片无垠的万里晴空,不由地令人心神一震。 可第二眼看去,老者的双眼却又黯淡无光,就好像一片深幽、浑浊的潭水,一眼望不到底。 这四日他每天都会来,屋中的这位老者他每天也或多或少都会见着一面,可每一次与面前的这位老者对视的时候,自己心中那片本来平静无波的湖泊总是会被搅出一个缓缓流动的漩涡,水流虽慢,却令人发慌,心情难以平静下来。 “天峰府孙河见过明宗主。”孙府尹强压着心头的震颤,拱手回道。 这一声“明宗主”喊出,这黑发老者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孙大人有何事啊?”明之琰负手而立,冷冷地扫了孙府尹一眼,淡淡地问道。 “他们出城了。”孙府尹额头冒汗,有些紧张地回道。 “去往何处了?”明之琰平静的脸上隐隐有些波动,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让孙府尹更为忐忑。 “他们从北门出去的,只是……”孙府尹欲言又止,面露犹豫之色。 “嗯?”明之琰眉头一皱,冷冷的看着孙府尹,问道:“只是什么?” 孙府尹只觉得心头一寒,背上冷汗直冒,有些紧张的说道:“只是在北城城郊五十里外的荒林之中,我们的人,跟丢了。” “跟丢了?”明之琰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孙河的双眼,说话的音量也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 孙府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当他意识到自己后退的行为之后,脸上不免有些尴尬,还有一些惊恐。 “唉,去找吧。”明之琰叹口气,然后揉了揉自己的鼻梁,神情显得有些无奈,甚至是落寞。 “是。”孙府尹小心翼翼的道了一声后,然后便悄然离开了院子。 待得孙河离开后,明之琰静静地站在原地,出神的看着院中那株云雀树。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依稀散落的月光在地上洒下片片叶影,老者站在树下,任由着摇曳的叶影映在脸庞,良久之后才幽幽地喃喃道:“上一次花开,是什么时候呢?” 扬州 天峰城北郊 天峰城北郊约莫五十里的一片树林之中,一株株高大秋红的枫树铺满大地,就如同一片火红色的海洋。 皎洁的月光洒在泛红的枝叶上,就好像覆有一层泛着红色光泽的薄纱。一束束银色的月光如一缕缕银沙般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在有些枯黄的草地上。 就在这片满含秋意的枫树林中,一行四人脚踏着泛黄的秋叶,四处张望着周围的美景。 他们两男两女,有说有笑地走在这样的良辰夜景之中,不禁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远远看去就好像是在秋意盎然的夜色之下,两对壁人在红枫树林之中含笑着漫步前行。 只不过……事实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青明宸!你太过分了!”突然,一道轻亮悦耳的女声在红枫林中回响。 “就是,你太过分了!”方曜的声音随之响起,附和道。 林幽走在一边,也是颇为不满的瞪着青守。 这一路,在他们三人的叨唠下,青守那消瘦的面庞更显憔悴,不知道情况的路人若是见到青守现在这般模样,定会以为他是生了场大病,脸色才会显得如此难看。 青守斜眼的看了徐缨汐一眼,颇为无奈的说:“徐大姑娘,您能不能消停会。” 一旁的徐缨汐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一把拉着身旁林幽的手臂,两只水灵灵的美眸中隐约反射出一抹泪光,故作委屈的对林幽说道:“儒初姐姐,你看他!”说罢,还轻轻地抽吸了两下鼻子。 林幽见徐缨汐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顿时心中一软,然后对着青守怒道:“青守!徐姑娘一家养你那么多年,你不告而别就算了。现在徐姑娘不远万里从禹州跑来找你,你就是这个态度对待人家的吗?你的良心呢?” 青守翻了个白眼,偷偷瞪了徐缨汐一眼,却见后者对他咧嘴一笑,心中突然感觉有些后悔,后悔把她带上…… 而此刻,一旁的方曜在青守身侧不停地偷笑着,还悄悄戳了青守一下。 青守突然感觉腰间一疼,连忙回头怒视着方曜,对于方曜这个爱戳人的癖好,他痛恨不已,却无可奈何。因为每次他都防不胜防。 这时,徐缨汐拍了拍青守的肩膀,低声道:“不如,今晚就在这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吧。” “直接在……”青守下意识的说道,话刚说到一半便突然止住。 “在什么?”林幽和方曜连忙一同问道。 青守心中一紧,连忙解释道:“在这附近找个背风的地方。” 徐缨汐听到青守的话后,柳眉微微一挑,揶揄的看着青守。 “然后呢?”林幽眉头微蹙,问道。 青守想了想,然后道:“我和方曜去弄些木头,师姐你和徐姑娘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吃的吧。” “不行!”突然,徐缨汐大声喊道。 青守轻抚额头,揉了揉自己因困倦已经有些睁不开的眼睛,对徐缨汐有些忍无可忍。 徐缨汐不满的看了青守一眼,“这月黑风高的,让两个女孩子走在这样的林子里,青明宸!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青守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内心的怒火,然后咬牙道:“我们三个加起来都打不过你,你和师姐走在一起怎么了?” “那不一样啊,我们女孩子胆子小,万一遇到什么野兽怎么办?”徐缨汐嘟着小嘴,不满的回道。 “你一剑下去不就行了吗?什么野兽能扛得住你一剑。”青守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他知道徐缨汐在想些什么。 “都说了胆小,万一手抖剑都拿不住怎么办啊?儒初姐姐平时出门少,这山里的野兽见得也少,它们那凶神恶煞,满口獠牙的模样,你确定姐姐能不被吓到吗!”徐缨汐美目含秋,却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对着青守吼道。 “啊?我确实没见过山里的野兽,那……那该怎么办?”林幽一听她这么说,心中也隐隐有些害怕,她知道徐缨汐的实力,那可是和叶长青一样境界的人啊,如果连她都觉得那些野兽恐怖,那自己…… 想到这里,林幽心中有些不寒而栗,她不是没听过山里野兽的故事,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人们酒后笑谈罢了,如今来到这山林之中,她才觉得那些奇谈应该是有七八分的真。 青守一听林幽的话,微微一怔。而徐缨汐则是眼中一亮,连忙含笑道:“那这样,方曜好歹也是方家少爷,想必见过的世面要比我们多得多,不如就让方曜跟着儒初姐姐吧,到时候也好有个照应。” “啊?”方曜愣了一愣,心中无奈地吐槽道:你想和青守走就直说嘛,扯我干什么,这下好了,这徐姑娘我现在惹不起,青守我以后惹不起……我太难了啊。 林幽也愣住了,她原本以为大家是要一起走的,没想到徐缨汐让她和方曜走一起,这个提议让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徐缨汐见林幽没有反应,以为她不满意这样的办法,心中不免有些着急,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样也好。”突然,青守的声音传来。 嗯??顿时,三双眼睛全都直勾勾的盯着青守。 青守背脊一寒,连忙解释道:“师姐和无知两人都已达到太玄黄境,徐姑娘是梦虚玄境,而我却还在九品之境,这样分确实能够相互照应。” 青守说完后,却见其余三人一言不发,还在死死地盯着他看,心里一紧,然后小心的说:“不……不是吗?” 这时,方曜回过神来,连忙说:“我觉得可以。” “我也是。”徐缨汐急忙接道。 “噗,难得青守正经一回,得支持一下。”林幽噗嗤一笑,揶揄道。 青守一脸无语的看着他们三人,“那我和她去找吃的,你们去找些柴火。” “为什么是我们找柴火?”林幽和方曜异口同声的问道。 “你们进过山里吗?”青守反问道。 两人微微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那你们分得清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吗?”青守再问道。 “出发吧,我们去找些木头。”方曜脸上微微一红,然后转身对林幽说道。 “好。”林幽也是很不自然地应了一声。 说罢,两人便一同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找些树枝就可以。”不多时,青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知道了!”方曜和林幽大声回道。 在两人走远后,徐缨汐淡淡的看着青守,而青守也看着她,两人静静地站着,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许久之后,青守开口道:“走吧。” “嗯。” 第二十六章 路开云尘,诡行赤月 清水郡 清水城 夜已深,风冷冽。此时的清水城却还是一片火红之景,各个街道上酒旗林立,一盏盏红灯笼高高挂在门旁,俨然一副欣欣向荣之景。 此时此刻,在清水城的太守府中,白隐和泷山墨坐在太守府最中心的一间大宅子里。屋中,一抹青烟缭绕于案台之间,淡淡的茶香四溢弥漫在各个角落。两个长相儒雅的男子,端坐于八仙椅上,面对而坐,抿着手中的清茶,两人的一言一行,无一不透露着一种清新淡雅的感觉。 “咳!咳!”突然,一道咳嗽声打破了这抹平静,也打破了屋中的这份清新自然之意。 “好烫啊!”白隐张着嘴,倒吸着屋中的寒气。 泷山墨怔怔的看着他,然后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可真有趣……”泷山墨无奈的说了一句。 白隐一听,头一抬,怒视着面前的泷山墨,大声喊道:“你还打趣我!” 泷山墨抿了一口手中的茶,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回味了一番茶中的滋味。 “砰!”白隐一掌拍在了八仙椅的扶手上,顿时,桌上的茶壶和茶杯猛地一震,茶水四溢。 “淡定。”泷山墨缓缓睁开双眼,一脸无奈的看着白隐。 白隐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表达。最后他全身一松,瘫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道:“这场戏何时才能落幕啊?” 泷山墨微微一惊,然后点了点头,赞道:“挺文艺的。”说罢,又抿了抿手中的清茶。 白隐斜着头瞟了他一眼,眼中尽是一片幽怨之意。 泷山墨讪讪一笑,然后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风雨欲来,你我又岂能置之事外。” “唉,我又怎么会不知,只是明宗的态度。”白隐欲言又止。 “谁让你沉不住气,先开了口呢?”泷山墨微微一笑。 “哼!还装。”白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冷哼一声,又继续道:“你不也盼着我开口。” “哈哈,那怎么能一样呢?”泷山墨哈哈一笑,也站起身来,拍了拍白隐的肩膀。 “别提这事了,州牧那里,你作何打算。”这时,白隐突然问道。 泷山墨脸色微微一沉,收起了笑容,微微沉吟了片刻。 白隐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泷山墨皱着眉头的样子,不禁觉得解气了几分。 “建业那边我有些产业,若是寒无锋说的是真的,那么算上明宗的人,应该足以对付秦九江那只老狐狸。”泷山墨皱着眉头,分析了一番。 “哪有那么容易哟。”就在泷山墨思考的时候,白隐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泷山墨转头,看向又坐在椅子上的白隐,见他一脸悠哉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这是明宗要你做的事情,可不是泷家的事。” 白隐听后,满不在乎的说道:“这么多年了,只要是个能看得见的人,应该都知道我白隐和你泷家是一天船上的人,要我做的事情,不就是要你做的嘛。” “那好,既然这样,我出钱,你开路,如何。”泷山墨幽幽的看着他,淡淡的说道。 “开什么路啊?”白隐心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呵。”泷山墨轻笑一声,“开,明宗朝见的路。” 明宗朝见的路?白隐瞪大了双眼,一些不可置信地问道:“明宗要入帝都?” “嗯。”泷山墨点了点头,然后朝窗台走去。 “那此行建业,到底是为了什么?”白隐眉头微皱,看着泷山墨的背影,疑惑地问道。 泷山墨站在窗前,双手轻放在窗边的木沿上。他两眼微抬,看了看夜空中漫天的星光,神色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哀伤。 “此行建业,不过是明宗朝见天子的一份礼罢了。”泷山墨的声音从窗前传来。 白隐听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盯着身旁桌上的茶杯,看着杯口处一缕徐徐而上的青烟,一时间思绪万千。 而在一旁,泷山墨神色有些哀伤,尽管眼中倒映着万千星华,却也掩盖不住眼睛深处的那抹悲哀。 忽然,他想到了小时候经常听到的一句话:人生如棋,只着一招。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 此时此刻的清水城内,依旧热闹,星月高挂、寒风冷冽也无法熄灭人们在炽热艳阳下余存的热情。因为如今的清水城早已是今非昔比,在没有了星辰阁的打压后,许多来自异地的商贩终于不用再悄悄摸摸的入城与清水城内的商会做暗地交易,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清水城的各大街坊之中。 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一辆辆披着华丽布盖,挂着金银吊饰的马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大街上人潮如流,昔日闻名天下的泷家珍宝自二十年前那件事情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街市之上,可如今,布落在清水城各处的泷家商会拿出了封藏了二十年的宝物,摆放在商会的柜台内,据泷家的主事说这些宝物都是当时星辰阁没有搜刮到的,现在拿出来,也是代表着泷家的一种决心和态度。 众所周知,泷家虽为扬州世家,却与明宗关系匪浅,甚至可以说是明宗在钱财上的支柱。如今,星辰隐,明宗现,这曾经扬州第一世家的泷家必然是要在不久的将来把控整个扬州的经济格局。许多来自异地的家族都希望在现在能够和泷家打好关系,以便搭上明宗这条大船。 明宗在此时以雷霆手段重新入世,相信许多人都能闻到其中的一抹异味,朝局更替,明宗入世,那么,明宗的第二次进入帝都想必不会久远。 此时,在清水城城南一条人满为患的大街上,一名身穿白衣,长相清秀的少年走在人群之中。 白衣少年走走停停,时不时地朝着街道两边的酒楼看去,眼中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渴望。 “咕噜”一声,白衣少年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右手轻抚在肚子上,有些尴尬的看了看周围,见无人注意,暗暗松了口气。 “好饿啊。”少年低声嘀咕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搭在少年的肩上。 “嗯?”白衣少年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人披着黑色的斗篷,斗篷拉的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他被吓了一跳,因为那黝黑的下巴上有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疤。 “什么人?”白衣少年下意识的问道。 “能帮你的人。”黑袍人淡淡的回了一句。 白衣少年一听,心里一紧,全身猛地一震,似乎是想要挣脱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 “哼。”黑袍下传出一声冷哼,紧接着,白衣少年只觉得肩头一紧,然后一抹冰凉之意浸入骨髓。 “救…”白衣少年刚喊了第一个字,便突然眼前一黑。他只觉得自己一直在下坠,全身使不上一丝气力,在无尽的黑暗中渐渐昏沉。 …… “呼~”白衣少年睡意惺忪,缓缓睁开了双眼。 “醒了?”突然,一道沙哑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这声音?白衣少年顿时来了精神,猛地坐了起来,掌心凝聚着一团由星力构成的气团,死死的盯着坐在屋子正中桌子上的黑袍人。 黑袍人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白衣少年,端起桌上一盘猪肘,淡淡的说道:“吃点东西。” 当这句话出口的时候,黑袍人突然感觉在那一瞬间,自己有一种善人的样子。可这仅仅只是他自己的感觉,而面前的白衣少年眼中的警惕之意更甚了几分。 “怎么?见不得我这张脸?”黑袍人冷笑一声,语气中带有淡淡的讥讽之意。 白衣少年沉默了,现在已经夜深,屋中一片黑暗,仅仅只有窗缝中透过的一丝月光能让他感受到一丝的宁静。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能依稀看到那张黑色衣帽下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深深的裂纹,一条长长的伤疤从右眼划过,直到下巴处。 这伤疤还有这些裂纹……白衣少年嘴唇颤了颤,越看越觉得心惊,这些痕迹都是在与人打斗中,啊不,应该是厮杀中留下来的吧。 黑袍人见他一言不发,然后不满的哼了一声,缓缓将手中端起的那盘猪肘放在桌上。 白衣少年有些紧张,他隐隐能感觉到黑袍人的情绪的变化,随即开口问道:“你是谁?” 黑袍人嘴角一抽,颇为不满的回道:“你应该问:‘谁派你来的?’” 白衣少年眼角微微一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小心的开口问道:“我知道我?” 黑袍人点了点头,然后仔细的打量了一番白衣少年,片刻之后,忽然补充道:“跟了你一路了。” 白衣少年眉头一皱,有些疑惑的问道:“这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不能知道?”黑袍人反问道。 “你们怎么可能知道星辰阁的事情,这……” 还不待他说完,黑袍人突然站了起来,戏谑的盯着他,“不可能?你真的以为星辰阁还像原来那样吗?” 白衣少年瞳孔微微一缩,有些不安的问道:“你什么意思?” “星辰已黯,众星将陨。”黑袍人神秘一笑,眼中隐隐透着一抹淡淡的微光。只不过那笑容,在白衣少年看来是那么的可怖。 “星辰已黯,众星将陨。”白衣少年有些无神的重复着黑袍人说的话。 那黑袍人见状,缓缓走到窗前,然后伸手推开那扇木窗。 一道月华洒进屋中,白衣少年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窗前月光下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言谨的仇,星辰阁无能为力,这你应该明白。”黑袍人站在窗前,淡淡的说道。 白衣少年听到这句话后,全身猛地一颤,然后一下子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那道漆黑的背影。 “你究竟是什么人!”白衣少年咬着牙喊道,这一声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那黑袍人缓缓转过身来,斜眼看着白衣少年,微微笑道:“你可听闻赤月?” “赤月……”白衣少年喃喃道,忽然一抹红光闪过。 “吃点东西。”黑袍人又说道。 “嗯。”不知为何,白衣少年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从今往后,你便不再是星辰阁的沐川了。”那黑袍人走到白衣少年的身旁,然后俯下身子,淡淡的说道,“现在,你知道你是谁了吗?” 白衣少年双目无神的看着正前方,喃喃道:“我是……赤月……沐川。” 黑袍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窗外,只见一轮血月高挂在夜空,原本皎洁的月光竟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血红,染满屋中。 第二十七章 不寻过往,只为今朝 扬州 天峰城北郊 枫林 皎洁的月华覆映在一片片淡红色的枫叶上,一缕缕清风在树梢间缭绕,柔和清雅的气息弥漫在这片红枫树林之中,这里仿佛就是秋季生命即将落幕之时,仅存的一处春意复苏的圣地。 此刻,青守和徐缨汐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在这一片枫林之中。 突然,青守抱怨的声音幽幽的从前方传来:“真麻烦啊!” 徐缨汐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健步便冲到青守身后,然后伸手死死地捏着他的肩膀,带着一种质问的语气微微笑道:“青明宸,你什么意思?” 青守一阵吃痛,然后下意识地就伸手往肩膀上一抓,可这手一伸出去,青守就后悔了。 柔软,光滑,还有一抹余热。这是青守脑中唯一的想法。 徐缨汐怔怔的青守的眼睛,两人四目相对。 “嗖!”突然,徐缨汐猛地把手从青守的手里抽出。青守有些尴尬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徐缨汐见青守呆在原地,很是不满的嘀咕道。 青守抿了抿唇,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诶,不是你先动的手吗?” 徐缨汐瞪大着双眼,一双美目死死盯着青守,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明明是你抓着我的手!还不知错!” 青守听后,顿时一脸愕然。 徐缨汐见他愣在原地,嘴角一咧,得意地笑了起来,那笑起来的嘴角就好像一轮夜晚高挂在天上的月牙一般。 “干嘛啊你,笑成那样。”青守一脸嫌弃的对她说道。 “我开心不行吗?要你管哦!。”徐缨汐捡起脚下的一根枫树枝条,然后狠狠地朝青守丢去。 青守不屑的哧了一声,“管你?要不是看在师姐的面子上,我早就……噗!”突然,青守一个踉跄,正面朝下,重重地倒在地上。 只见一片烟尘滚滚散去,青守趴在一片枯叶之中,徐缨汐站在一旁,一只脚踩在青守的背上,脸上还挂着难以掩饰的笑颜。 徐缨汐嫣然一笑,得意的问道:“是你多管闲事,还是我多管闲事?” 青守沉默了,但下一刻,他脸色一变,连忙认怂道:“是我多管闲事,是我多管闲事。” 徐缨汐听后,笑意更甚了几分,随即有些不舍地将脚从青守的后背上挪开。 青守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脸无语的看着徐缨汐。因为在刚才,他突然感觉到背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这才不得不低头妥协。 罢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忍一时能风平浪静,退一步则海阔天空!青守心中暗暗想道。 而在一旁的徐缨汐恶狠狠地盯着青守,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样。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徐缨汐不由地想着。 片刻之后,青守忽然面露一丝犹豫之色,欲言又止地说道:“喂,那天……嗯……” “嗯?”徐缨汐回过头来,有些疑惑的看着青守,“有事?” 青守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那天谢谢你。” 那天?徐缨汐微微一怔,稍微想了想便知道青守的意思,随即脸色一沉,一脸冷漠的看着青守,淡淡的回道:“谢就不用谢了,不过我问你,你打算骗他们到什么时候?” 青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依稀的月华,微微一笑,“这样,不好吗?” 这样?是什么样?徐缨汐想了想。 青守含笑看向徐缨汐,目中隐有星华浮动,静静的看着身前皱着眉头,正在沉思的徐缨汐,眼中不知不觉间透露出一丝的宠溺。 忽然,徐缨汐美目中闪过一抹微光,一脸激动地看向青守,“青明宸!你真的不打算回明宗了吗?” 嗯?徐缨汐微微一愣,因为此刻的青守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面色难看,凝重的看着徐缨汐,那神情就好像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徐缨汐心底一沉,因为她很清楚,青守看的不是她,而是…… 她的身后! “嗖!”的一声,一道紫色的剑光瞬间点亮整片夜空,只见徐缨汐提剑、转身、挥斩,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一头漆黑的长发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在月光的照映下,宛如一条晶莹剔透的水帘瀑布。 青守开心的笑了起来,脑海中渐渐泛起一些往昔的旧事。那一抹紫色的剑光,那一道令人浮想联翩的背影,这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的让人怀念。 那年的她,长发飘飘,一袭紫衫,一双明眸勾魂摄魄。那一年,他们相遇,枫林尽染,漫天的金秋红叶。红尘的幽潭之上泛起一朵涟漪,她的一颦一笑如雨后晴天时的云彩,风华绝代,又何堪春花秋月。 徐缨汐傲立于风中,片片枫叶从她的身旁一一掠过。青守手上掂着一片飘来的枫叶,然后看着远处的黑影。 “是冲着你来的吧?”青守笑问道。 “那你别管我咯。”徐缨汐云淡风轻的回了一句,不过语气中却带这一丝俏皮之意。 “可这次,要你冲在前面了。”青守耸了耸肩。 “你可别拖我后腿就行。”徐缨汐嫣然一笑。 “好。”青守点了点头。 下一刻,一抹剑光闪过,两人朝着远处的那道黑影冲去。在那道黑影的视野里,有的只是两道相互交错的身影,忽隐忽现。紧接着,那黑袍人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那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那两人已经近在咫尺。 黑袍人应声倒地,双眼直勾勾的看着正前方的星空,眼中隐隐浮现着一抹极其微弱的红光,过了几秒后,那抹红光悄然熄灭,而黑袍人的生机也在这一刻消散在天地之间。这一切,青守和徐缨汐都不曾察觉,也许他们能够察觉,但此刻,他们都还在回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时间。 …… 扬州 天峰城 忘忧愁酒楼 今天的忘忧愁打烊得有些早,酒楼内早已熄灯,楼外的酒旗有些残破,这让这座存在已久的酒楼更显得古朴了几分。 忘忧愁的后院内,幽姨披着一件雪狐裘,端坐在后院的石桌旁,脸上覆有一层恰到好处的淡妆。她一脸冷淡的把玩着手中的玉镯,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不多时,一道漆黑的身影出现在内院的墙上。 “回来了?”幽姨也不看向来人,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玉镯,淡淡的说了一句。 “抱歉。”那人回了一句后,便轻轻一跃,来到了幽姨的身旁。只见那人身穿一件白衣,长相普通,气质也显得与常人无异,唯一有特点的地方应该便是他那双幽暗深邃的双眸。 不过,他却一直很不喜欢自己的眼睛。 “人呢?”幽姨面若冰霜,冷漠的问道。 白衣男子全身微微一颤,只觉得一股冷意漫上心头,低声道:“死了。” 幽姨听后,轻轻放下手中的玉镯,然后轻弹着玉指,静静地坐在原地。 白衣男子见状,缓缓将头低下,眼珠下垂,不敢去看面前的冷艳女人。 片刻之后,幽姨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院外传来。 嗯?白衣男子心头一颤,连忙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长相和蔼的布衣老者含笑走来。 “舟叔,你怎么来了?”幽姨循声望去,一双冷眸中隐隐有些波动。 老者微微一笑,也不回话,只是走到了那名白衣男子的面前,问道:“那人怎么死的?” “妖术。”白衣男子轻声回了两个字,看得出来他是个惜字如金的人。 幽姨和老者相互对视了一眼,皆是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赤月的手已经伸到了朝堂。”幽姨微微沉吟,面色显得十分凝重,就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不愿接受的事实。 舟叔轻咳了一声,然后朝着白衣男子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那白衣男子见状,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便踏空离去。 待得白衣男子离去后,舟叔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然后面无表情的看着幽姨,冷冷的说道:“你太着急了。” 幽姨轻抚着额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悔意。 舟叔叹了口气,脸上带着疲倦之意,“现在唯一的线索断了,你说该怎么办?” 幽姨听后,眉头微蹙,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后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或许,青守可以。” “青守?”舟叔眉头一皱,不禁陷入了沉思。 这时,幽姨拿起石桌上的玉镯,然后复杂的说道:“这镯子,是明之琰送来的。” 舟叔听后,微微一惊,连忙问道:“他来了?” 幽姨摇了摇头,回道:“是慕白宵送来的。” “慕白宵?”舟叔眼睛微微一眯,“送个玉镯给我们?” 幽姨微微一笑,目中的寒意也消散了几分,轻声道:“我猜应该和青守有关。” “青守?”舟叔瞳孔微微一缩,听她这么一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还记得两年前,幽儿带着青守第一次来到忘忧愁吗?”幽姨问道。 “记得啊,怎么了吗?”舟叔疑惑的问道。 “在那之前,禹州舜离一地的那一战,可还记得?”幽姨又问道。 舟叔眼中精光一现,但下一刻又面露疑色,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是穆王府追杀冥枪一事?” “不错,那一战后,我们在紫竹林中找到了七具尸体,那七人都是穆王府的死士,他们死状奇惨,而且身上的伤皆是被枪所伤,应当是出自一人之手。”说到这里,幽姨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据我们的眼线所说,那一日后,曾有一人,衣如血浸,手持一杆漆黑长枪,出现在紫竹林的北边,那便是冥枪。自那之后,冥枪像是从世间蒸发了一样,再无他的踪迹。” “你的意思是冥枪是青守?”舟叔的语气中满是疑惑,脸上惊愕的表情也说明着他根本不相信此事是真的。 “我觉得是。”幽姨迟疑了片刻,然后说道。 舟叔听后,连连摇头,“这不可能,两年前他毫无修为,就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 “其实,这两年我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份,可是慕白宵来的时候,给我带了句明之琰的话。”幽姨在院中来回踱步,淡淡的说道。 “什么话?” “一杆通天的枪和一把金色的剑,你们夜莺会选哪个?”幽姨面色凝重,一字一顿的说道。 舟叔怔住了,这句话他好像听懂了,却又没听懂。 …… 夜空中,漫天的星光点缀在整张夜幕之上,一缕缕月华铺满了整片大地。 此时此刻,明之琰独自一人站在院中,凝望着头顶上璀璨的星空。 他看得似乎有些出了神,任由着随风散落的云叶肆意的拍在他的身上,却还是一动不动地静杵在原地。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流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他的嘴唇微颤,忽然喃喃道:“本该持枪的你,却不得不握上那把剑,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啊。” 第二十八章 地榜来人,请君上路 翌日清晨,东方的天边渐渐泛起一层鱼肚白,一抹曙光穿透这雾蒙蒙的大地,枫叶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一股慵懒的气息糜烂在这片红叶枫林之中。 此时,青守站在一片较为空旷的地方,目眺远方,有些出神的看着天际上的那抹缓缓浮现的晨曦,一时间,思绪已飘向远方的故土,也不知何时能够归还。 不多时,徐缨汐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当她看到青守背影的一刹那,便停住了脚步,迎风而立,静静的看着青守的背影,眼中尽是一片似水的柔情。 就在她停下脚步的时候,青守似有所感,然后头也不回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徐缨汐一听,微微一笑,“醒了就过来了。”说罢,便又迈开步子,朝着青守的方向走去。 “他们也醒了吗?”青守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便转过身来,问道。 “方曜醒了,但他好像不太想起来。”徐缨汐掩嘴笑道,这一笑就如同一抹春风,让人有一种漫步在云间的感觉。 青守微微一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徐缨汐,她的笑颜让人有种惊艳了时光的感觉,就好像时间都静止在了这一瞬,美得让人升不起一丝亵渎之心。 徐缨汐轻轻梳理着披散下来的秀发,见青守一副惊异的表情,不由的问道:“嗯?怎么了吗?” “咳!”青守咽了咽口水,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的回道:“没什么。” 徐缨汐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回头对他说道:“我们回去吧。” “好。”青守应道。 与此同时,在红枫树林中,方曜和林幽斜靠在一棵高大茂密的红枫树下,两人安详地睡着,耳畔旁只有风划过树梢的声音,倒像是一首大自然的安眠曲,令人心怡。 “唔。”突然,方曜长吐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揉了揉有些干渴的双眼,艰难地拉开眼皮,然后眼角忽然睹到身侧还在熟睡中的林幽,不由得全身一颤。 哇,吓我一跳。方曜瞪大着双眼,盯着一旁的林幽,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毕竟从小到大,他还未曾和一个女子同睡过,虽然他是北海方家的三公子,可是上有方家家规,哪怕是他二哥那个纨绔子弟,也不敢在二十岁前触碰女色。 方曜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那姿态和神情就好像是做贼的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一样。 “青守和徐姑娘呢?”方曜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周围,见四下无人,有些疑惑的喃喃道。 “青……”方曜刚一出声,突然想起一旁还在熟睡中的林幽,只得突然止住声音,生怕将林幽吵醒。 就在这时,一阵脚踩在枝叶的声音从运处传来,方曜循声看去,只见斜阳之下,青守和徐缨汐两人一前一后漫步走来,他们嘴角都擒着一抹笑意,彼此之间似乎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方曜微微一怔,因为此刻,青守和徐缨汐两人就如同一对金童玉女。青守就好比是并北的青松,而徐缨汐就好比武昌的垂柳,只是不知道这两种高尚的植物,何时会在一起呢? 而不远处的青守一脸无语地看着方曜,只见后者一幅痴样,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徐缨汐见状,不禁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方曜他还没睡好?” 青守听后,冷笑一声,低声回道:“我看啊,是睡得太舒服了。” 这时,方曜也已经回过神来,见青守和徐缨汐正朝他走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走的时候还不忘压低着脚步声,生怕吵着了还在入睡的林幽。 “嘘。”待得与二人临近,方曜连忙示意让他们小声些,然后便压低着声音说道:“林姑娘还睡着呢。” 青守听后,看了一眼枫树下的林幽,然后低声问道:“接下来做何打算?” 徐缨汐摇了摇头,低声回道:“这边我不熟,你们决定吧。” 青守听后,不由得心里一紧,不由得看了一眼方曜,见他微微沉吟,似乎是在想要去哪的事情后,脸上紧张的神情微微一松,然后连忙对着徐缨汐使了个眼色。 徐缨汐轻轻地抿了抿自己的红唇,有些无辜地盯着青守看,那样子真让人不忍心再去责备。 青守见到徐缨汐这副模样,不由得心中一颤,连忙深吸一口冷气,试图平复着自己有些躁动的心情。 就在这时,方曜的声音忽然传来。 “不如我们先去药王谷吧?” 青守微微一怔,然后疑惑道:“去那做甚?” “这不是我看林姑娘最近受的刺激有些多,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想去药王谷看看嘛?”方曜嘿嘿一笑,解释道。 青守一脸狐疑地盯着他,“你真是这么想的?” “那当然了,等去了药王谷给林姑娘抓些药,我们就去北海,如何?”方曜一脸激动的说道。 “那还不如直接去方家呢,医术世家之中不是也有北海方家的一席之地嘛,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往药王谷跑一趟吗?”青守有些不解的问道,就连一旁的徐缨汐也不能理解方曜的想法,也是一脸疑惑的看着方曜。 “诶,那怎么能和药王谷相比呢?”方曜正色的说道。 青守见方曜这副模样,便知道他对此行药王谷之事乃是势在必得。一时间,心中只觉得万般无奈,只好换个方式问道:“且不说这病如何,单是请药王谷的一位当代药师便已是天价。现在我们四个人,也就你还有些盘缠在身上,可那点钱连药王谷的门都进不了,你去了做甚?” 方曜得意地笑了一笑,信誓旦旦的说道:“这点你放心,区区药王谷的大门还拦不住我方曜。” 青守无奈地扶额,不由感慨道:“方老爷子知道你这么败家吗?”他知道,方曜是打算贿赂药王谷的那些供奉,或者说,已经贿赂了。 想必是因为上次给他的那枚信物吧。青守暗暗心惊。 “那等林姑娘醒了,我们便启程吧。”方曜一脸激动地说道。 徐缨汐点了点头,反正对她来说,只要能跟着青守,去哪都一样。 青守微微沉吟了片刻,似有所想。方曜一脸期待地看着青守,等待着他的回答。 不多时,青守从思绪中脱离而出,刚一抬头便迎上了方曜那双饱含期待的双眼,顿时有些愕然。 “那好吧,就先去药王谷一趟。”青守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对方曜说道。 “就等你这句话。”方曜欣喜道。 青守见方曜这幅模样,脸上在不知不觉间也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 徐缨汐怔怔地看着面前两个彼此会心一笑的少年,心中不免多出一丝惆怅,这样的生活是真的很美好,就像……一个彩色的泡沫。 可这样的美好,终究难以在充满荆棘的现实中保存完好吧,也许在泡沫破碎的那一刻,一切皆成泡影,终成一场遗憾。 …… 清水城 城郊 一位长相儒雅的白衣男子背着一把白玉长剑,步伐平稳地走在一条周围树木丛生的官道上。 这一大早上,这条宽阔的官道上只有他一个人。若是这路上有一个清水城出来的人,恐怕都能认出这个白衣男子的身份,清水城太守白隐。 此刻,白隐脸色阴沉如水,嘴里一直不停碎碎念,似乎在抱怨着什么。 “泷山墨这个混蛋!居然装病!” “居然还一大早托人送信来叫我出城!天都没亮啊!”白隐心态有些崩溃,无论是谁一大清早被人强行叫起来,还要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那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哦哟,还要低调出行,泷山墨你到底什么意思啊?”白隐抓狂地喊了一句,现在的他真的很想当面问问泷山墨。可是泷山墨似乎也算到了这一点,直接装病托信,强迫着他出城,完全不给他当面对质的机会。 清晨的第一抹晖光洒向大地,一层淡淡的光晕出现在眼帘之中,路边泛黄的树叶在飒飒的秋风中摇摇欲坠。 丝丝缕缕的风声在白隐的耳畔回荡,一股肃杀的秋意漫上他的心头,只见他全身猛地一震,然后一道白色的刀光顺着天边的晖光一闪而逝。 白隐面色凝重,眼中隐约闪烁着寒芒。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杀意,死死盯着这条路的前方。只见一名虎背熊腰,长相凶狠的魁梧大汉,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锯齿大刀,面色不善地看着白隐。 “你是何人?”白隐缓缓拔出背上的白玉长剑,凝重地问道。 “段江河。”魁梧大汉的口中发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虎齿段江河?地榜上的那个。白隐心里微微一惊。 何为地榜?这便要从当今世上最神秘的地方尘星宫说起了。早在云尘帝国成立之初,尘星宫还只是一个平日里帝王用来观星的地方。也不知从何时起,尘星宫从一个普普通通的观星之所变成了一个能够聚敛星意,改变星象的地方。要知道,在很早以前,观星台只是一个在云尘境内随处可见的一种设施。 据传闻所说,当时有一段时期,云尘帝国内掀起了一波星象迷信的浪潮,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无论做什么事情之前,都必须在前一天晚上观察夜空中的星辰轨迹,通过当时街边坊市上流传的星象图来推算第二日所行之事是凶是吉,以此来决定第二日的行程安排。 后来,有一天。一个少年,自道山而来,踏入了尘星宫的殿门,由此开辟了历史上着名的尘星传承:星尘引。而那个少年,便是尘星宫的第一任宫主,自号:星尘。 至于为何会与这地榜扯上关系,那是因为,自从开启了尘星传承之后,尘星宫便已经可以通过观星象的方式去知晓星空之下发生的事情。当然,要想知道一些天底下的秘辛,也得付出相应的代价。但有一种事情,是尘星宫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知道的。 那便是天下修士境界上的突破。 众所周知,武有九境,共分九品,九品之上,内有黄玄,黄玄之后,下境为地,上境为天,天地成世,渡世成圣。 天下修士,但凡是是在突破之时,必然会引动天地灵气,从而影响星象轨迹。而尘星宫正是通过观察星象轨迹的变化,从而得天时,知方位,获悉万物更替之变。 据说当时的皇帝得知尘星宫的变化后,并没有因此限制尘星宫的星象之术,反而下令尘星宫推演天下修士的实力,并写下一份榜单,分别命名为天、地、玄、黄。与之相对应的便是忘生天境、归演地境、梦虚玄境、太玄黄境。每十年尘星宫都会更换一届榜单。 而这段江河,便是上一幅地榜上赫赫有名的修士,地榜上对他有一句评语: 古有霸刀斩山川,今有虎齿断江河。 我的行踪怎么可能会暴露,知道我出城的人只有……白隐心中暗暗想道。 念及此处,白隐怔怔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段江河。此刻的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间竟呆立在原地,有些无法接受脑海中出现的那一个真相。 对面的段江河缓缓地抬起手里的锯齿大刀,然后重重地砸在官道上。只听见“咚!”的一声,顿时震起一团巨大的尘烟。 那声巨响后,白隐回过神来。他面如死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着,盯着浓烟中那道若隐若现的魁梧身影。不知为何,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涌上心头,眼中也恢复了一抹神采。 段山河透着浓浓的尘烟,感受着白隐身上气息的变化。当他感受到从尘烟的另一边传来杀意的时候,不由得冷冷一笑。 “白城主,在下也是受人之托。”段山河高声说道,这话一出倒像是他的无奈之举。 “你来是做什么?”白隐心中已经知道段山河是为何而来,但他还是问了。 无奈之举?可笑,当今天下有几人能让一位地榜上的修士行此无奈之举,要知道他可是云尘萧氏钦点的清水城太守,杀了他便与云尘皇室为敌。有此气魄之人,除了那几大势力之外,白隐再也想不到还能有谁。 就在这时,路中的尘烟突然猛地散向两边,而此刻,段山河的锯齿大刀直指着白隐,淡淡地说道:“段某此行,只为一事。” “何事?”白隐回过神来,冷冷地问道。 “请君上路!” 话音未落,刀光已现,只余一道若隐若现的云涧残留在天边。 第二十九章 富当如北海,美应似玉煌 扬州 清水城 三日后,在清水城中。青守一行四人走在一条车水马龙的街上,街道的两边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品,这里是清水城最热闹的坊市。 此刻,徐缨汐和林幽两人都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副白色的面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当然,这并非是无的放矢之举。全然是因为徐缨汐和林幽的长相在街坊的人群中实在是太过显眼,而此行他们四人仅仅只是路过清水城,并不想节外生枝。 “方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啊?”忽然,林幽轻柔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 走在前方的方曜听后,连忙向身后扭头,看向林幽,然后低声回道:“先去清河港吧。” “清河港?”青守疑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那不是在清水城外吗?你来这里做甚?” “无知!”方曜毫不客气的回道,“去年清水城城主和清水城内的各大家族共同修缮了一条连接清河和清水城的河道,并在城北处修建了一处港湾。” 青守眉头一挑,这清河与清水城最近的距离少说也要百里,这其中需要消耗的财力和人力难以计数,单单一个清水城居然有如此底蕴,不愧是昔日扬州最富庶的地方。 “可是,我们去清河港干嘛啊?”就在青守感慨清水城之际,徐缨汐的声音从他的后方传来。 青守听后,回头给了她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然后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青明宸,你什么意思啊?”徐缨汐眉头一挑,恶狠狠的说道。 青守听她语气不太对劲,连忙讪讪一笑,“去清河港当然是为了坐船了。药王谷地处徐州境内,徐州位于扬州之北、青州之南,而清河直通徐州腹地,最终汇入东海。” 徐缨汐一边认真地听,一边满意地点头,待青守说完后,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青守暗暗松了口气,然后扭头看向方曜,问道:“方家在清水城也有商会?” 方曜两眼一瞪,张着嘴,然后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青守见方曜的神情,心中了然,然后淡淡的说道。 方曜一脸狐疑地盯着青守,似乎想从后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方家的商会?”这时,林幽好奇地问道。 “林姑娘不知道吗?”方曜下意识地反问道。 林幽摇了摇头。这时,方曜突然想到青守在星辰山庄与他说过的一句话:林幽从未出过天峰城。 此言不假啊,我还以为他说笑的。方曜心中暗暗想道。 “啊?我真的不知道你们说的商会是什么啊。”此刻的林幽有些发懵,她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徐缨汐的声音忽然传来,“是北海商会吗?” “你知道?”青守疑惑地问道。 “我知道怎么了?我就不能知道吗?”徐缨汐毫不客气地回道。 青守顿时一阵汗颜,连忙闭口不言,生怕再惹徐缨汐不快。 方曜见青守吃瘪的样子,只觉得全身舒畅,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林姑娘常年呆在天峰城,想必对于此事知之甚少。这北海商会乃是青州北海郡中各大家族结成的一个商业联盟,商会分部遍及青州、徐州、冀州等地,财力之雄厚,恐怕只有帝都之中的玉煌阁能位其左右。” “玉煌阁!”林幽瞪大着双眼,不由地惊呼道。“北海商会居然能和玉煌阁相比。” 也不怪林幽惊讶,因为玉煌阁在天峰城就有一处分阁,就位于天峰城的城西。在一年前的某一天,林幽曾扬言着要带着青守见识一下天峰城的名景,这自然少不了那赫赫有名的玉煌阁。 可当时,林幽嘴上说着是要带青守游遍天峰城,可自己却从未去过玉煌阁,仅仅只是听人提起过罢了。而当他们站在玉煌阁前时,林幽早已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玉煌阁,名为阁,实为宫。范围之大,放眼望去皆是一片楼宇,无数汉白玉堆砌的石柱拔地而起,一盏盏透着火红光芒的铜灯高挂在石柱两端和楼宇的墙上,在夜空下就如同一条赤色长龙飘荡在风中。 每一间阁楼都是由白玉色的石砖堆砌而成,白金雕刻的六瓣兰花在白石中绽放,如同妖艳的精灵在起舞,一切都美如诗画。 奢华!这是每一个看到玉煌阁的人心中唯一的想法。可现在,方曜说北海商会的财力能与玉煌阁相提并论,这叫林幽如何不惊。 方曜微微一愣,然后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呃,应当是玉煌阁与北海商会相比吧。” “啊?”林幽又是一惊,怔在原地,玉煌阁与北海商会相比?意思是北海商会比玉煌阁还要…… 林幽脑中一片空白,有些听不懂方曜话中的意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这也怪不得她,因为北海方家与星辰阁皆是江湖势力,彼此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而北海商会中又以方家为首,这天峰城中没有北海商会的踪迹也是情有可原。 青守见方曜还欲多言,连忙伸手将其拦下,无奈的说道:“好了,这个事情以后再说,先去北海商会吧。” 方曜听青守的话后,连连点头道:“对,当务之急是先去商会,然后再做打算。”说罢,便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青守见方曜一个劲地朝前走,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了,你识得路吗?” 方曜一听,当场愣在了原地,然后一拍额头,满脸懊恼地说道:“出来得太急,商会的分布图没带。” “你没看过?”青守愕然道,因为他知道方曜说的分布图是什么,而且以方曜的修为,过目不忘这种事情应当不难。 “两年前看过一次。”方曜神色显得有些尴尬,弱弱地回了他一句。 青守眉头一挑,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一脸无语地看着方曜。 方曜见青守盯着他看,眼神也不自觉地避开了青守的目光,脸上微微一红,有些不自然的反驳道:“谁会无聊去看那种东西啊,而且我也不知道我能溜出来啊。” “溜出来?”这回不止青守的声音,就连徐缨汐和林幽也是异口同声地惊异道。 方曜脸色微微一变,然后讪讪笑道:“哎呀,咱们先找个人问问路,然后吃上一顿再去商会,如何?”说罢,便颇为僵硬地转了个身,然后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方家管的很严吗?”林幽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没想到你连方家的大门都不敢出啊。”青守的声音也随之传来,他可不会放过这个冷嘲热讽的机会。 “啊,方公子这么大的人了,连个家门都不能出啊?”徐缨汐惊讶的回了青守一句。这更是令方曜感到羞愧,现在的他甚至恨不得马上找个地方钻进去。 而后的一路上,青守三人跟在方曜后头,也不顾一旁的路人如何看,只是不停地调笑着方曜。而方曜则红着脸,只当作什么都没听到,然后厚着脸皮一直朝前走去。 …… 正午时分。 清水城城南的一间酒楼内的一个包间里,青守四人端坐在一张酒桌的四方,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一眼看去有种目不暇接的感觉。 “你确定清水分会的管事能认得出你?”青守有些不放心地对方曜问道。 方曜听后,并不着急回答青守的问题,而是夹起一块鹅肉,放入口中,然后口齿不清的回道:“放心…我方曜…何人不知。” 此言一出,林幽和徐缨汐立马投去一个鄙夷的目光,脸上很明显地写着了怀疑二字。 青守静静地盯着他,直到他把嘴里那块肉咽下,这才无奈的问道:“方家的空尘印你带在身上吗?” 空尘印?林幽和徐缨汐眉头微微一蹙,对这三个字感到十分陌生,但却有种好像在哪里听过的感觉。 而方曜听到青守的话后,脸色微微一凝,然后有些惊讶的问道:“你知道空尘印?” 青守点了点头,淡淡地回道:“知道一点。” “自然会带在身上,不然我恐怕连北海都走不出来。”说罢,方曜再夹起一块鹅肉,自顾自地嚼了起来。 林幽皱着眉头,死死盯着一脸享受的方曜。大约四五秒后,她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地喊道:“方家的空尘剑!” 青守和方曜怔怔地看着一脸激动的林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空尘剑?”就在这时,一道悦耳的声音带着一抹疑惑从林幽的身旁响起。 青守脸色一变,刚欲开口,却被方曜抢了先。 只见方曜一脸惊愕,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不知道空尘剑?” 徐缨汐的一双美目中透着一丝疑虑,就在她刚想要继续追问方曜关于空尘剑的事情的时候,突然睹到一抹金光从眼帘中一闪而过。 她娇躯一震,只觉得意识一阵恍惚。刚一转眼便看到青守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然后心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说道:“哦,空尘剑啊,我当然知道啦。” 方曜眉头一挑,不自觉地往青守那看了一眼,不过却只看到青守一脸淡然地坐在那里。 有点问题!方曜心中暗暗想道,紧接着他微微一笑,对着徐缨汐说道:“徐姑娘不必紧张,区区一件器物罢了。” 青守嘴角一抽,这时候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刚才的他,表现得太过淡然,这不是一个寻常人聊起方家空尘剑时应有的态度。 他轻轻一笑,然后对方曜说道:“空尘剑又岂是区区器物?方家的空尘之道名满天下,空尘剑诀更是出神入化,这空尘剑一代一传,怎能与器物相较之?” “嘿嘿。”方曜嘿嘿一笑,对于青守所说的话不置可否。 徐缨汐静静地坐在一旁,脸色平静,若有所思。 而林幽则来了兴致,对于这些让人津津乐道的江湖之事,她还是十分感兴趣的。尤其是那些快意恩仇,相爱相杀的江湖往事,更能令她热血沸腾。 “我听说,方家的空尘剑诀共分三式,一式撼空,二式碎空,三式成空。”林幽一脸激动地说道。 方曜微微一惊,赞道:“林姑娘好见识。”忽然,他面色一凝,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可是在忘忧愁听闻?” “你怎么知道?”林幽惊讶地回道。 方曜看了青守一眼,见后者也在看着他,便连忙使了个眼色。 青守见状,微微颔首,然后便站起身来,说道:“时候不早了,现在出发,兴许能在天黑之前赶到清水分会。” 这时,方曜也站起身来,附和道:“对啊,咱们在城南,清水商会在城北,好在清水城不是很大,现在出发,天黑之前定能到达。” “那便走吧。”徐缨汐在一旁说道。 “哦哦,好。”林幽见状,也来不及再多问,连忙站起身来,跟着他们离开了包间。 …… 许久之后,酒楼内一名瘦高杂役进来房间后,看着满桌的菜肴,不由得一笑。 这时,一个肥胖的男子也走进了这间房间。 “掌柜。”那名瘦高的杂役恭敬地说道。 肥胖男子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然后对着那名瘦高杂役问道:“确定是他们吗?” “不会有错。” “收拾一下,一会你看着店里,我出去一趟。” “知道了,掌柜。” 第三十章 青山墨尽,碧水寒流 此时此刻,正午已过许久,清水城的街道上似乎比之前更为热闹。人群的喧嚣声充斥在大街小巷之中。星辰之变仅仅只过了几日,可如今的清水城却已是今非昔比,尤其是泷家。昔日的门可罗雀,到如今的门庭若市,真可谓是应了“世事无常”这四个字啊。 泷家府邸 一间古风古韵的大宅院坐落在清水城最繁华的地段,大宅院外的正红朱漆大门的顶端上悬挂着一幅黑色金边的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两个大字“泷家”。 此时,就在这间古朴的大院的正厅中。一张红木制成的茶桌摆放在正厅中央,数张红漆石凳以茶桌为中心,围成一圈,颇有几分大家的简朴风范。 泷山墨身上穿着一件简朴的白衣,端坐于桌旁,正对着大门。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位同样身穿简朴白衣的中年男子。在他们的身旁不远处,站着四名身着白裙的侍女,她们面无表情,手里分别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白色的花。 整个屋中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令人感到窒息。 “嗒,嗒,嗒……”一道有节奏的敲击声突然回响在屋中,那是指尖与桌板相触的声音。只见此刻,泷山墨一脸阴沉,四根手指很有节奏地敲击在桌上,此刻的他脸上阴沉如水,眼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焦虑,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在他对面的白衣男子正襟危坐,一脸凝重地盯着泷山墨不停敲打在桌面上的手,可没过多久,他便看得有些出神了。 泷山墨看着面前白衣男子脸上的变化,眼角不由地颤了一颤,然后四根手指突然一同落在桌面之上。 “嗒!”只见泷山墨四指齐落,一道整齐的响声如湖中涟漪一般迅速响彻在屋中的各个角落。 指声刚一响起,他面前的那名白衣男子全身猛地一颤,怔怔的看着泷山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止是他,屋中的四名侍女那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些变化,有惊愕、有恐惧,但更多的却是迷茫。 泷山墨原本阴郁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疲态,他有些无奈的说道:“你这个样子,让我如何放心把泷家交给你啊。” 白衣男子听后,不由地笑了一笑,只是笑得实在有些牵强。 泷山墨见状,心底泛起一丝苦涩,本来想说的话却又无从说起,最后只得叮嘱了一句,“认真些!” 白衣男子听后,嘴角一咧,连忙点头,一副对泷山墨唯命是从的样子。他的这幅模样却让泷山墨心中的无奈之意更甚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泷山墨微微一怔,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而他面前的白衣男子不由的眼前一亮,连忙站起身来,转身看向门外。但就在此时,分别站在屋中四个方向的侍女们脸色突然一变,不知为何,她们的眼中竟都流出一丝死灰之色。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灰衣,长相普通的老仆一路小跑,当他跑入屋里的时候,早已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而此时,泷山墨似有所感,连忙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门前的灰衣老仆,然后问道:“有何消息传来?” 灰衣老仆躬着身子,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不停地起伏,一时间接不上话来。 而一旁的白衣男子淡淡地扫了老仆一眼,然后对泷山墨笑道:“就是此事了吧?” 泷山墨眉头一挑,有些不悦地低声喝道:“严肃些!” 白衣男子笑容微微一凝,而后连忙收起了笑容,皱着眉头,深深的看了泷山墨一眼。 终于,待到门前那灰衣老仆缓了口气,只见他直起身子,然后拱手道:“见过大家主,见过……二家主。”灰衣老仆说到一半时,突然发现自己面前还站着一人,顿时一惊。 “人呢?”泷山墨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回禀大家主,人还没回来。”灰衣老仆战战兢兢地回道。 “那你来做甚?”泷山墨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问道。 “他人虽未归,但却托人捎了句话。”老仆的声音有些颤抖。 泷山墨眉头微蹙,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后问道:“说了什么?” 灰衣老仆直了直身子,然后正色道:“长情似水,抽刀难断。朱染白衣,请君勿念。” “长情似水……请君勿念。”泷山墨怔在原地,嘴里不禁重复了一遍这段话。 灰衣老仆听后,连忙低下头,一脸紧张地盯着脚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时,站在一旁的白衣男子突然问道:“是谁捎来的话。” “啊?”灰衣老仆吓了一跳,有些惊慌失措,“这……这个……” “不能说?”白衣男子眉头一皱,有些不满地看着灰衣老仆。 灰衣老仆见白衣男子面露不满之色,顿时更加紧张了,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泷山墨。 泷山墨见灰衣老仆投来的无助的目光,顿时叹了口气,“唉,你……你们都下去吧。” 灰衣老仆如释重负,连忙躬身道:“老奴告退。”说罢,便连忙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大院。 而屋中的四名白衣少女微微一怔,然后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泷山墨。 泷山墨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怎么?不想走?”说到最后,竟有一丝杀意从他的身上弥漫开来。 四名白衣少女瞪大着双眼,再听到泷山墨的话后,脸上竟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们有些颤抖地屈身,然后齐齐颤声道:“小女谢过大家主。” 泷山墨点了点头,然后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女孩们见状,眼中一喜,互相对视一眼之后,小心翼翼地端着装有白花的盘子,然后静悄悄地离开了屋子,待出到院门后,这才如释重负地离开。 待得那四名少女离开后不久,那名白衣男子面带疑色的看着泷山墨,不解的问道:“你这闹的是哪出戏?” 泷山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双眼,长舒一口气,紧接着两行清泪从眼角溢出,滑过脸颊。 白衣男子愣住了,怔怔的看着面前的泷山墨,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完全没想到泷山墨会突然这样。 “大哥,你……”白衣男子面露焦急之色,欲言又止道。 这时,泷山墨睁开了双眼,只见他双眼通红,面色憔悴,一时间像是老了十岁一样。突然,在白衣男子的注视下,他开口说了句让那白衣男子摸不着头脑的话:“让她们和花,入葬吧。” 她们和花?入葬?白衣男子心里一惊,这句话他听着,只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但又好像一伸手,便能拨开云雾,得见清明。 “是!”突然,一道阴冷的声音回响在屋中。 白衣男子又是一惊,连忙看向四周,似乎是在找寻声音的来源。 “水寒。”忽然,泷山墨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白衣男子循声看去,只见泷山墨面色凝重,脸上的泪也不知何时被他抹去,只余下两道泪痕,微微通红的双眼也说明着他现在情绪起伏的程度。 要知道每一个修士在修炼之初都会经历许许多多的心劫,或是存在着一些难以释怀的心结,这些都是修炼之途的阻碍。而但凡是能跨越九品武境,达到太玄黄境之人,皆是历经心劫磨难,意志坚定的人。而对于这样的人而言,很难有事情能在他们的心中泛起波澜。 而此时此刻,白衣男子心中除了震惊和疑虑,更多的便是好奇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当了十几年家主、有着数十年苦修的人如此的刻骨铭心。 此时,白衣男子忽然发现,面前的泷山墨的眼中再无往日的神采,只见他开口叫唤了一声后,便呆在原地,愣愣地盯着他看。 “大哥?”白衣男子轻声唤道。 “嗯?”泷山墨忽然回过神来,然后下意识地用手揉了揉眼睛,低声说道:“水寒,以后泷家就要交给你了!” 被唤作“水寒”的那名白衣男子一听,顿时愣在原地。他看着泷山墨憔悴的脸庞,忽然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一直以来,泷山墨在他心中一直都是儒雅随和的形象,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面不改色,从容不迫。而此刻,他就像是失了魂一样,一股悲凉之意从他的身上弥漫开来,正好应了门外飒飒的秋风。 “大哥,发生了什么?”白衣男子有些紧张地问道,此刻的他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泷山墨沉默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何会犹豫。 是因为那家伙吗?泷山墨抬眼看向门外,却见天色渐暗,一时间愣在原地。 白衣男子见状,眉头微微一皱,然后顺着泷山墨的目光扭头向门外看去,只见门外冷风呼啸,不知何时竟在天间聚起一片阴云。 “这才刚过正午,天怎么黑了?”白衣男子有些愕然的喃喃道,他没有想到这老天爷的脸会变得那么快。 “也好,让这天也送送你。”就在这时,泷山墨的声音从他的耳后传来。 白衣男子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面前的泷山墨,语气有些不善的问道:“送谁?” “一个故人。”泷山墨淡淡的回道,只是语气虽淡,却还是掩盖不了眼中的那抹悲伤。 故人?白衣男子沉默了,因为他明白,能被泷山墨称之为故人的人虽然并不多,却也不少,但有一人,对于泷家而言是一个另类的存在。 在泷山墨担任家主的这十几年里,清水泷家一直遭受着星辰阁的打压,清水城外的各大家族无一敢与泷家来往,而就算是清水城内的家族,也只能在暗地里与泷家交易。 可就算如此,泷家依旧是清水城的第一大家族。为何? 因为在清水城内有一人,一直是泷家最坚实的后盾,这人便是清水城太守白隐。 说起白隐啊,此人资历平平,武功平平,偶尔还会意气用事,但却是帝都皇庭指派而来的清水城太守。 要知道,清水城虽然受星辰阁打压多年,不复昔日扬州第一商城的荣光,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是被打压这么多年,清水城的各大家族依旧在扬州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所以这清水城太守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担任得了的。 可白隐还是来了,带着帝都的御令,独自一人跨过南岭禹河,来到了这个危机四伏的清水郡郡城之中。 那时的清水城,几乎已经被星辰阁所把控,一个刚上任的太守,本就已经失了地利,加上当时明宗隐退,更是失了天时。 在众人的眼中,这名初出茅庐的官场小白不出三旬,恐怕便会灰溜溜地被赶回帝都。 可如今一看,当时的人们竟全都看走了眼。 当时的白隐,在就任之前便已经知道此行必定会有万千险阻,所以在出了帝都之后便将其麾下的随从尽数派往清水郡内除清水城外的各大县城。 此举的目的有两个。 其一,此行清水,一路之上肯定会有诸多险阻,这些都是清水城内的星辰分阁和各大世家大族安排在路上的阻碍。 因为他们一来不希望有人影响他们在清水城内的格局;二来也是想要借此机会探一探这位新晋太守的虚实。若是他知难而退,便是最好,不然也能提前有个应对的打算。 而白隐对这些自然都是心知肚明,而且他还知道,这些世家派来的人虽然会给他带来诸多不便,但这同时也是他的保护伞。为何? 因为他来自帝都,云尘帝国的中心,那里是权利和地位的象征。一位从帝都而来,哪怕只是一个懵懂少年,他身后也代表着泱泱皇权,清水城的世家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将他悄然葬于南岭之间、禹河之畔,甚至还要保护他的周全。 而其二,白隐将自己麾下的侍从派往清水郡的各地,无非是想试探一下清水郡一些中小家族的态度,或者说是用地位相诱、以皇权相逼。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白隐踏入清水城的时候,毫发无伤。那时的他没有一丝少年的意气,有的只是云尘帝都中日夜熏陶而成的沉稳和儒雅。 那一日,他初任太守,清水城各大世家皆不敢有一丝怨言。因为那一日,清水城外出现了一支军队,一支浩浩荡荡的铁甲洪流。 那是漆甲军,南陆第一兵团,云尘帝国三大重甲军团之一,镇徐扬,掌清河。 白隐就任太守是众人意料之事,而漆麟甲的到来,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要知道,漆甲军作为南陆第一大兵团,一向军纪严明,绝不可能会与官场扯上关系。 漆甲军的出现,可谓是给了清水城里的各大世家当头一棒,哪怕强如星辰阁也不敢轻举妄动。与此同时也给清水郡内那些举棋不定的中小家族下了一剂定心丸,也让人们意识到世家的纷争在金戈铁马面前是多么的渺小。 而在那一日,永夜降至之时,漆甲军带着他们的铁戈,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清水城内的世家再不敢挑衅他们这位年轻的太守。 而后的事情…… 白衣男子的思绪便停驻在了这儿,因为他突然发现,泷山墨早已离开,而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杯冉冉升烟的暖茶。 呵,这家伙。白衣男子盯了一会手中还带着余热的清茶,突然嘴角一咧,笑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屋外。只见一缕缕阳光透过阴云洒在大地上,青石板上残留的水渍似乎在暗示着一场秋雨刚刚来过。 雨过晴天,又怎会没有一抹云彩呢? 白衣男子缓缓走到门前,然后抬眼向远方的天边望去,眼中尽是一片迷离之意。 他将手中的清茶一饮而尽,感受着茶中那股苦涩的感觉,不由地皱了皱眉头,然后喃喃道:“山墨水寒。” 是啊,青山墨尽,碧水寒流。这么多年,终于回来了。从今往后,江湖中再无白衣之名,有的只是一个泷家的无名之辈,泷水寒。 第三十一章 古街如旧,今有洞天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夕阳渐晚,远方的天际五彩斑斓,美不胜收。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给予了这座百年古城一份与平时不一样的气象,人们惊异于五彩缤纷的天际的同时,也不禁感概着这一年的变化。 秋雨残留着露水中糜烂的味道,那是大自然的气息。清水城的人们踩在湿漉的青石路上,带着澄澈的笑容,一路上都在与相熟的街坊领居们打着招呼,整个城市都显得充满活力。 青守一行四人走在城北的街上,看着面前一位位来来往往,脸带笑容的行人,只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尤其是林幽,星辰山庄内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刺激。 一直以来,林幽以为的江湖便是快意恩仇、啸傲风月。却不曾想过,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才是这所谓逍遥江湖的真正面貌。 如今的天峰城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天峰城了,那的人们不再会有安逸的生活,每个月的下旬也不会再有星辰坊的试剑会。有的,只是一摊摊残留未干的血迹和遗存在星辰山庄内冤魂。 “方曜,天快黑了。”青守不满的声音从方曜身后传来。 走在一旁的林幽微微一顿,斗笠面纱下忽然传出一声叹息。 “儒初姐姐为何叹息?”这时,一道悦耳如莺歌般的声音从一旁传出。 “因为我觉得今晚是找不到北海商会了。”林幽无奈的说道,声音中还透着一丝疲惫。 “怎么会!肯定能找到。”此时,方曜的声音也随之传来,语气中还带着他自己一贯的自信,那种盲目的自信。 青守撇了一眼身旁的方曜,不禁嘴角一抽,然后问道:“你哪来的自信?” 一旁的徐缨汐看不下去了,抬眼看了看周围,幽幽的说道:“这附近也不像是会有北海商会的地方啊。” 此言一出,青守、林幽和方曜便顺着她的话向周围看去。只见街道两边尽是大大小小的茶楼、酒馆、当铺、作坊。不止于此,因为午后那一场秋雨的缘故,现在街道两旁的空地上还有不少张着大伞的小商贩。 这样一看,这附近又怎么会有那能够与金碧辉煌的玉煌阁相提并论的北海商会呢?狭长的街道一路到底,然后便向东西延伸,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完全没有那种富贵的气息。 就在三人满是怀疑的目光中,方曜神秘地笑了一笑,“一会儿你们就明白了。” 嗯?什么意思?三人不禁一愣。 “明白什么啊?”林幽好奇的问道。她这一问不禁让青守和徐缨汐都一脸好奇地盯着方曜,等着他的回答。 方曜见他们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自己,不由地眉头一挑,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颇为得意的说道:“北海商会的清水分会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被发现呢?” 青守一阵汗颜,心中无奈道:找不到路还这么多借口…… “那你快带我们去啊。”徐缨汐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毫不客气的回道。 一旁的林幽听了徐缨汐的话后,不由地撅起嘴,频频点头,中间还不忘数落方曜几眼。 这时,方曜没有像平常那样第一时间回话。只见他右手轻抚着自己的胸口,然后抬眼朝着斜前方的远处看去,眼中隐约闪烁着淡淡的银光。 不过青守三人却并没有察觉到方曜的异样,他们三人走在方曜的前方,不停地数落着他,或是说着一些无比嫌弃方曜的话。 “我觉得还是现在找家客栈入住比较稳妥。”青守淡淡的说道。 “不错,我也不能相信方曜能找到那什么清水分会。”徐缨汐毫不留情地补刀。 “诶,你们觉得那家怎么样?”林幽指着一家酒楼,一脸认真的说道。 青守和徐缨汐微微一怔,随即顺着林幽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都不由地一惊,惊讶于林幽已经找好了酒楼,两人看了几眼后,都不禁点了点头。 “我觉得不错。” “我也是。” 以此同时,一旁的方曜似乎完全没有将前方三人的话听进耳中。现在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斜前方的屋宇,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片刻之后,方曜突然大喊道:“找到了!” 嗯?方曜的话音还未落,青守三人猛地回头看向他,然后满脸狐疑地看着他,脸上似乎写满了不信二字。 方曜见状,眉头一挑,“你们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就是看你一眼。” “……” 方曜瞪大着双眼,然后佯装不满地对青守问道:“你也不信我?” 青守一听,两眼下意识地朝一旁撇去,颇为心虚的回道:“我信,我信。” 此言一出,方曜顿时不乐意了。可他却又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便给了青守一个幽怨的眼神,然后快步走到三人的前方。 徐缨汐和林幽怔怔地看着方曜快步走到她们的前方,然后有些不安的问道:“你又要干嘛?” 方曜嘴角微微一咧,然后自信地笑道:“这次绝不会再出差错了!” 说罢,方曜便又自顾自地朝着街道的前方走去。 徐缨汐和林幽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哪怕透着两层面纱,都能看出彼此眼中的无奈。 就在这时,青守走到她两中间,带着无奈的表情,轻声说道:“再信他一次吧。” 徐缨汐和林幽两人无奈地点了点头,而后还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刚才所说的那家酒楼,这才跟着方曜继续前进。 …… 天色已暗,星月当空,从北而来的冷风呼啸而过。青守一行人顶着飒飒的秋风,顺着街道一路逆风而行。 “这是哪啊?”林幽抱怨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声音中带着不满、无奈还有无助,在这呼啸的冷风中更显几分凄意。 身旁的青守和徐缨汐听后,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显然是对方曜已经有些绝望了,此刻的她们已经为让“方曜带路”的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就在这时,走在四人前方的方曜突然停下了脚步。 青守、林幽和徐缨汐立马同时停下脚步,三人微微一怔,然后便直勾勾地盯着方曜的背影,一时间都不知道方曜又要干什么。 “到了。”方曜淡然的声音突然传来。 嗯?他们三人心里皆是微微一惊,因为方曜说话的声音一直以来都是抑扬顿挫、饱含情绪的,而这次…… 这两个字从方曜口中说出,却有一种风轻云淡的感觉。尤其是林幽,她甚至还在想着方曜是不是有些生气了,因为一路上她时不时会抱怨或是挖苦方曜,但这在她自己看来不过就是开玩笑罢了。 “嗯?”就在他们三人胡思乱想的时候,方曜疑惑的声音再次传入他们的耳畔,“你们怎么了?不信这是北海商会的清水分会吗?” 方曜此言一出,青守和徐缨汐便下意识的惊讶道:“清水分会?” 而林幽此时也回过神来,一脸惊讶地看了一眼方曜,却见后者给了她一个自信的笑容,不禁心里微微一定。 “清水分会在哪呢?”青守疑惑的问道。只见街道两旁是破旧而古朴的长满了青苔的临**民院落的院墙,看上去显得有些荒凉,而仔细向街道深处望去,有些院墙上还铺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色的藤蔓,恐怕那些院落已经是荒废已久了吧。 徐缨汐和林幽怔怔的看着街道两旁那些铺满青苔的院墙,看着院墙内破旧的砖瓦,脸上带着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恐怕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这里会是北海商会的清水分会吧。 方曜见他们三人都露出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不禁咧嘴一笑,“跟我来,马上你们就知道了。” 三人回过神来,只见方曜径直朝着街道旁的一间破败的院落走去,便带着狐疑之色,面面相觑了一番,这才跟了上去。 方曜缓缓走到院门前,看着布满灰尘的院门,突然有一种的恍惚的感觉。 青守站在方曜的旁边,静静地看着方曜,一声不吭的就这么站着。因为此刻,方曜的眼中隐约翻腾着点点泪花,青守虽然不知道方曜为何如此,但此时此刻,他竟觉得心中有些堵塞,就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方曜似有所感,连忙抽了一下鼻子,抹了抹湿润的双眼,然后在青守三人的注目下推门而入。 青守看着方曜的背影,眼中不禁流露出一抹惘然之意。 一旁的徐缨汐有些心疼地看着青守,然后便快步上前,轻轻地抓着他的左手食指,轻声道:“不要再想了,好吗?” 青守看着一旁的徐缨汐,然后突然握住她的手,嘴角微微一咧,轻轻一笑,“你也是。” 走在后面的林幽一脸错愕,脸颊处不禁微微一红,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便僵硬地朝着院内走去,路过青守和徐缨汐两人时还不忘悄悄看了青守一眼。 “进去吧。”青守低声说道。 “好。”徐缨汐听后,点了点头。 院内。 他们四人刚一踏入院中,便被院内的景象惊到了。 只见院中的墙沿底下处处残留着枯萎的花卉,足以见得昔日这间庭院的主人应该是一个风雅自然的人。 而就是这样一间昔日风雅的庭院如今已是破旧不堪,百草丛生。忽有一道风声从他们的耳畔划过,便只见得院内的青石板砖上顿时涌起一阵灰蒙蒙的烟尘,一股如久远历史般的年代感瞬间涌上每个人的心头,在尘埃的熏染浸透下,院墙上只留下了一层繁华已去的陈旧的黑。 方曜站在四人的最前方,看着这如同满目疮痍般的景象,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眼神中流露着迷茫和疑虑。 “这……”青守眉头微微一皱,看着站在前方的方曜,欲言又止。 而此时,方曜眼中忽然闪过一抹银芒。他全身一颤,然后猛地抬起头盯着正前方看。 他们的正前方是一间低矮破旧的房屋,屋子外墙的墙皮已经脱落了一大半,墙上凹凸不平,看上去是饱受着风雨日夜的摧残。可尽管如此,屋顶上还依稀透了密密麻麻的光华,那是一片片压在屋顶上的瓦片,多得密如鱼鳞,恐怕一场大雨都不能漏进一滴水到屋中吧。 此时,青守心中微微一惊,已经有几分相信方曜的话了。这间矮房虽然破旧不堪,但屋顶上那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瓦片却与院落中残破的景象格格不入,那是人为压盖上去的,而且是不久以前做的。 “方曜。”青守轻轻的唤了一声。 “嗯?”方曜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怔怔地回头,“怎么了?” 青守皱着眉头,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后试探的问道:“过去看看?” 方曜愣了一愣,而后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朝着面前的破旧房屋走去。 青守回头看了一眼徐缨汐和林幽,朝着她们点了点头,然后便跟在方曜的后面,一同朝着前方蹑手蹑脚地走去。 就在方曜已经临近屋门,手已抬起,即将推门而入的时候。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回荡在整个院落之中。 “来者何人!还不快速速离去!” 冷风呼啸,方曜额头上忽然冒起一阵冷汗。他连忙止住了身形,然后恭敬地拱手道:“北海方家第二十三代无字辈子孙方无知,见过前辈。” “方无知?”那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刻,身后的青守面色凝重,手中隐约聚散着微弱的星光,死死盯着面前那扇布满灰尘的屋门。 而徐缨汐和林幽分立于青守的左右两侧,面向屋门,身子微微倾斜向一侧,一脸紧张地看着那扇门。 这时,方曜突然说道:“前辈可是方家之人?” 就在方曜话音刚落的时候,这间破旧房屋的屋门突然猛地向内打开,紧接着,一道狂风从漆黑的屋门内逆袭而来。 在青守等人还未做出反应的时候,一道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屋门处,与方曜不过只手的距离。 青守只觉得自己全身动弹不得,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来。他艰难地抬起被压低的头颅,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方曜,然后颤抖地喊道:“方……方曜!” “三叔公!?”这时,一道带着惊讶和喜悦的声音突然响起。 话音刚落,青守只觉得压在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他全身一颤,猛地站了起来,飞快地向后转身一步跨出,将徐缨汐和林幽护在身后,然后死死盯着屋门处那道漆黑的人影。 “三叔公,真的是你?”这时,方曜一脸激动地看着眼前的人影,眼中含着掩盖不住的喜悦。 “小曜?”那道沙哑而又低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中多了一丝疑虑还有惊讶。 青守、徐缨汐和林幽愣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曜有说有笑地踏进了这间破旧的房屋中。 三人面面相觑,彼此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无奈和不解。 而就在他们发呆的时候,方曜的声音忽然从漆黑的屋门内传来。 “你们快进来啊,要关门了!” 关门?青守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而后便带着一丝狐疑之色也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间破旧的房屋中。 长夜将至,只听见“吱呀”一声,那扇破旧的木门应声关闭。冷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奏响着昔日苍白的乐章。 第三十二章 血夜长街,残旧小院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星月已至,浩瀚的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悬于天边,皎洁的月光铺洒向大地。清水城的夜悄然来临,呼啸的寒风充斥在每条空旷的街道上,城中各处时不时还会回响起阵阵铜锣鼓声,此时的清水城显得格外的宁静和安详。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秋还未过,清水城夜里的风便已经让人感到一阵阴寒。 空旷的长街上,云雾缭绕,深处是白茫茫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长街两边酒楼林立,一面面高挂在酒楼前的酒旗随风飘扬,点点红光在酒楼的窗纸若隐若现,一股阴沉、诡异的感觉笼罩在这条长街上。 北风呼啸的声音,酒旗飘扬的声音,甚至还有一阵接着一阵的野狗狂吠的声音。空旷的长街上回荡着这些令人心颤的声音。 忽然,一阵狂风刮过,街边的酒旗在风中肆意飘扬,酒楼的窗纸上红光猛地一闪而过,瞬间照亮整条长街,红色的石砖、红色的雾,还有一道红色的人影。 “嗒,嗒,嗒……”一道清晰而又稳重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另一边传来。 红光一闪而逝,只有一抹月华点映的长街顿时失去了方才的神采,长街两边弥漫的白雾中两道身影忽然同时出现,而后踏出白雾,一缕缕的雾丝顺着两人走过的地方不停地盘旋着,似随风而动,又好像如影随形。 “你应该知道,血月对我无用。”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是自然。” “为何还用?” “只是想告诉您,我会用。” “……” 两人忽然沉默了,这条长街也忽然随之寂静了。风声已止,酒旗垂落,就连远处野狗狂吠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就像是时间静止了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道声音忽然一颤。 只见一道璀璨如星河的剑光荡起,一抹如晨曦般明亮刺眼的白光瞬间覆盖整条长街,长街两边的白雾就如同潮水般迅速向后褪去。 “嗒。”一滴透着红色光泽的鲜血落在青石砖上,只见这血刚一接触到地面,便如血花般绽开,一圈血红色的气雾如同湖中的涟漪一般向四周荡开。 一把黑色长剑刺破夜空,星光一现,狂风乍起。那圈如涟漪般的血雾忽然消散在风中,在星光的掩映下,隐约可以看清剑指前方的那道身影。 那人身披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上的帽子不知何时已经被风吹到后颈,露出一张布满裂纹的脸,脸上还有一条从上至下,触目惊心的伤疤。他的眼中时不时还闪烁着淡淡的红光,目光中透着一抹阴诡之色,第一眼看去便让人有种害怕的感觉。 而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位精神矍铄的黑发老人。他右手持着一把漆黑的长剑,目如鹰雕,眼中透着凌厉的锋芒,周身弥漫着凌厉的剑气。持剑立于街中,便有一种可镇邪魔、剑开山河的气势。 “前辈的剑,不减当年。”黑袍男子目中闪着红光,冷冷笑道。 黑发老人眉头微蹙,淡淡的问道:“你见过?” “不曾。”那人阴阴一笑,“可家父便是命丧于此剑之下。” 黑发老人眉头一挑,不由冷道:“所以,你也想死?” 黑袍男子微微一呆,似乎是没想到面前的黑发老者会说出这样的话。然而下一秒后,他却是咧嘴一笑,“不愧是前辈。” 黑发老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然后缓缓抬起手中的漆黑长剑。 面前的黑袍男子瞳孔微微一缩,忽然开口道:“不知前辈可曾听过一句话?” 漆黑长剑忽然止在半空,黑发老者淡淡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像是在等着他说下去。 黑袍男子暗暗松了口气,而后一字一顿的说道:“星辰已黯,众星将陨。” 黑发老人眼角微微一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然后冷冷的回了一句:“胡言乱语!”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那把漆黑长剑朝着黑袍男子的方向虚斩而下,只见一道璀璨的剑光划破长街上弥漫的云雾,直奔黑袍男子而去。 而那黑袍男子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这道剑光直奔而来。 黑发老人眉头一皱,只见当剑光与黑袍男子相触的一瞬间,剑光便径直穿过了黑袍男子的身躯,然后朝着他后方的白雾斩去。 忽然,一道冷风呼啸而过,将弥漫在长街上的白雾吹散。 黑发老人静静地站立在原地,看着长街的尽头,耳畔边回响起冷冽的风声和酒旗的飘扬声,长街两旁的酒楼上时不时闪烁着淡红色的烛光。 长街如旧,老人嗤笑了一声,便将剑收入鞘中,负剑离去。 …… 清水城 城北 “嗒,嗒,嗒……”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回响在一条了无人烟的荒凉古街上。 一支二十人的士兵队伍分成两列,并排出现在古街的尽头,他们身披皮甲,头戴戎帽,手持一把黑铁剑鞘,一脸严肃地走在这条长街的正中间。 这是清水城的巡防卫,他们负责维护清水城的治安,而这支巡防营的队伍应当是负责城北的这片古城区的治安了。 此时,这支走在这条荒凉古街上的巡防队伍忽然一顿,行走的速度慢了下来。 为首的两人嘴唇微动,似乎是在交流着什么。 “马上要到古城区了,今晚要去吗?”其中一人脸色阴沉,询问着身旁那名士兵。 而与他并排而行的那名士兵斜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冷冷的问道:“上次去是什么时候了?” “似乎是半月前。”他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半月前……”那名士兵听后,面露一丝难色,沉吟了片刻,然后试探的说道:“那过半旬再去吧。” “半旬吗?” “如何?” “……” “难道你想去古城区走一趟?” “那便半旬吧。” 这句话刚一出口,在他们两人身后并列站着的巡防卫们竟齐齐送了口气,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哼!”为首的一人似乎感觉到身后的队伍有些骚乱,不禁冷哼一声。 话音刚落,身后的队伍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绷着一张脸,一脸严肃地继续走着。 不多时,这支巡防的队伍走到了这条古街另一边的尽头,只见一个“丁”字路口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支队伍毫不犹豫地向左拐去,那是一条通向城市中心的道路,数座高耸在清水城的明光塔出现他们的眼帘。 绚烂的火光照亮着他们的脸庞,不禁令他们心神一振。 然而,在他们的背后,也就是那个“丁”字路口的右边,尽是一片阴暗的夜空,漫天的繁星也不能掩盖街道尽头的漆黑阴暗。 漆黑的街口处传来了一阵阵阴森森的风声,凄厉而又尖锐。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黑暗,这儿已是荒无人烟。 而就在这片阴森的古城区里,却有着与表面上截然不同的风景。 …… 残旧的院落中窸窣作响,风声、虫鸣声,还有枯叶簌簌的声音。枯萎的花卉在风中随意摇摆,院落中掠过的秋风时不时还会卷起地面上凋零的枯叶。 院落中的房屋在风雨的日夜洗刷下早已是残破不堪,屋墙上的砖瓦碎屑洒落在满地,北风一起便会荡起阵阵烟尘。 屋中 幽暗的光线透过破败的残窗,几根有些发烂的木头七扭八歪地横在屋子中央,单单是简单地看一眼,便有种荒凉之意。 昏暗的月光下,隐约能看到屋子的正中间站着几道人影。 此刻,青守、徐缨汐和林幽站在一旁,看着正在屋子中交谈的两人,各自的脸上显得有些紧张。 只见方曜面带笑意,一脸轻松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人,嘴唇动个不停,一直在叨唠着什么。 而在他面前那人却并没有一丝的不耐烦,十分耐心地站在原地,听着方曜不停的唠叨。通过残窗透过的昏暗月光,依稀看出站在方曜面前的是一位老人,他身穿一件有些破旧的麻布衣,衣袖上还隐约能看到补丁的痕迹,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位街坊市井中的老人家。 “三叔公,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一道惊讶的声音从方曜口中传出。 麻衣老者微微一笑,像是知道他要这么问一样,在方曜的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便脱口而出道:“那自然是你爷爷的安排了。” “爷爷的安排?”方曜眉头一挑,眼中忽然多出一抹疑惑之色,“为什么啊?” “不知道呢。”麻衣老者摊了摊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啊?那您还来。”方曜张大着嘴,一脸惊讶地看着面前的老者。 …… 站在一旁的青守、徐缨汐和林幽脸上的紧张也渐渐消散,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一老一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麻衣老者两眼一瞪,看着方曜那惊讶的表情,没好气的说道:“说得好像我不想来就能不来一样。” “可您这脾气……”方曜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麻衣老者眼角微微一抽,恶狠狠地盯着方曜,“老夫我脾气怎么了?是打过你了,还是骂过你了?你给我说清楚!” 方曜连忙讪讪一笑,一边摆手一边解释道:“没有没有,三叔公,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麻衣老者佯作一副怒目圆瞪的样子,恶狠狠的回道。 “就是……就是说您很有主见,怎么会轻易就听了爷爷的话,来了这清水城呢?对,就是这个意思。”方曜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可这却没能掩盖住他的心虚。 麻衣老者冷笑一声,不怀好意的问道:“你这是在变相骂老夫叛逆?” 方曜一听,顿时当场石化在原地。一旁的青守三人也是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老者。 “不是,三叔公,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曜回过神来,连忙解释道。 麻衣老者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还噙着一抹惹人深思的笑意。 “前辈!”这时,青守忽然开口道。 “嗯?”麻衣老者轻应了一声,然后淡淡地看了青守一眼,眼中带着难以察觉的不屑。 以他的修为,自然能看出青守是他们四人中实力最差的,虽然说在他这个年纪有武境九品的修为已是不易,但要与那些大家子弟相比还是差了许多。而江湖一向以实力为尊,武境九品的实力在江湖中已是不错,距离太玄黄境也仅仅只是一步之遥。 可是,要知道,武境九品的实力对于麻衣老者而言,不过就是蝼蚁罢了。此前在门外,也正是因为青守、徐缨汐和林幽三人修为的缘故,他给青守施加的压力要比其他两人小上许多,所以青守才能够勉强说得出来话,这点倒是让他有些惊讶。 但也仅仅只是惊讶罢了。 这时,青守见麻衣老者朝他这里看来,于是微微笑道:“不如我们下去说话,前辈以为呢?” 此言一出,麻衣老者心里一惊,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眼中带着藏不住的惊讶之色,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你刚刚说什么?”麻衣老者惊讶的问道,声音的音量也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 老者的声音很大,引得其他三人也往他这里看来。徐缨汐和林幽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显然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方曜则紧张兮兮地看了过来,因为方才青守的那句话他听到了,也听懂了。 “三叔公!”方曜连忙唤道,脸色显得有些难看。 麻衣老者没有理会方曜,他死死盯着站在他面前的清秀少年,眼中隐隐含有一抹危险的光芒。 “钟鼎家,书香族,笙歌归旧院,独余窗前蜡烛红。”青守风轻云淡的说道,眼神只有平静和淡然。 麻衣老者和方曜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然后有些复杂地看着青守。方曜可能还好一些,只是那麻衣老者的心里却已是掀起万丈惊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对青守说什么好。 “如何说?”青守面无表情地看着麻衣老者,淡淡的问道。 徐缨汐和林幽怔怔地站在一旁,她们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 而那麻衣老者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抬眼看着青守,然后对青守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晚辈青明宸。” “……” 第三十三章 一介白衣江湖行,归来已是剑中仙 清水城 城北 古城区 “钟鼎家,书香族,笙歌归旧院,独余窗前蜡烛红。” 在这间破败残旧的屋子里,青守的话语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幽的迷茫,徐缨汐的疑虑,方曜的惊讶还有麻衣老者的震惊。种种不同的情绪萦绕在他们的心间,每个人看着青守的眼神都是不同的。 青守静静地站立在原地,双手别在身前,昏暗的光线下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麻衣老者眉头紧皱,一脸复杂地看着青守,眼中隐含着微弱的光芒,似乎是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些什么来。 可他这仔细一看,他心中的惊意又更甚了几分,因为此刻,青守的眼神中除了淡然,竟还隐约闪烁着一丝异常微弱的金光。 麻衣老者心头一震,可就在一瞬之间,青守眼中的那抹金光突然又瞬间消失殆尽,之后无论他怎么看,青守的眼中却还只是一片如寒潭般深邃的黑,这不是一个少年能拥有的眼神。 “你叫什么?”麻衣老者此刻也已经收起了原先的不屑,现在的他丝毫不敢轻视眼前的这个少年。 “晚辈青明宸。”青守微微一笑,拱手道,他的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麻衣老者眯了眯眼,似乎是在想着这个名字的来头,片刻之后,他又有些狐疑地看了青守一眼。 方曜见麻衣老者脸上带着疑惑之色,便知道他是不相信青守说的话,于是连忙上前,低声对麻衣老者说道:“三叔公,他确实是叫青明宸。” 麻衣老者眉头一挑,瞟了方曜一眼,见后者脸上的表情不像是看假的样子,于是轻咳了一声,然后看向青守身后的徐缨汐和林幽,微微笑道:“老夫方世勉,不知二位姑娘如何称呼。” 徐缨汐和林幽微微一愣,然后连忙拱手回礼。 “晚辈徐缨汐。” “晚辈林儒初。” 麻衣老者方世勉脸上表情微微一凝,下意识地喃喃道:“林…儒初?” 方曜站得近,故而听到了方世勉说的话。他偷偷看了林幽一眼,见林幽毫无反应,于是悄悄地低声道:“林姑娘自幼便在天峰,应当与谧静毫无干系。” 方世勉听后,瞳孔微微一缩,有些不满地低声道:“应当?” “三叔公。”方曜忽然苦笑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不如先进去再说吧。” 麻衣老者眉头微蹙,微微沉吟了片刻,而后看了方曜一眼,见他一脸期待的模样,不由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方曜见状,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喜色,扭身看向青守等人,激动的说道:“我们进去吧!” “进去哪啊?”林幽好奇的问道。 “当然是北海商会啦。”方曜回道,说罢还不由地冲青守挑了挑眉毛,像是在炫耀着什么一样。 青守见方曜一脸得意,不由地一笑,然后抬手朝方曜竖起了大拇指。 一旁的麻衣老者面无表情看了他们一眼,过了一会便转身走向屋中正对门的一堵屋墙之前。 麻衣老者站在这堵残破的屋墙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而后伸手在墙上摸索。 青守等人似有所察觉,此刻也都将注意力放在了老者的身上。 只见麻衣老者在那堵屋墙前捣鼓了一番,紧接着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声,那是从屋墙里传来的声音。 青守眼前一亮,死死盯着那堵屋墙,脸上似乎带着一丝好奇的神色,就像是一个孩童看到了新奇的玩具那样。 与此同时,方曜也是带着一副好奇的表情,慢慢地朝那边靠近,然后探出个脑袋似乎想要知道麻衣老者是如何弄出这种动静的。 “咚!”只听见一道巨响,像是巨石落地一般,让青守四人瞬间心神一震。 只听见巨响刚一响起,那堵残破的屋墙中间突然出现一条从中间纵贯直下的缝隙。紧接着,在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中,那道缝隙从中间向两边裂开。 在青守等人好奇的目光下,那道缝隙缓缓裂出一条宽阔的阶梯,阶梯一直向下,下方是是一片漆黑,一眼看不到尽头。 “跟我来。”麻衣老者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进暗道里。 青守等人面面相觑,而后便跟在麻衣老者的身后,朝着暗道深处走去。 …… 清水城 城郊 此时的夜空阴云密布,冷冽的寒风一阵接着一阵划过,在这片荒野上吹起一条接着一条的狭长的草浪。 苍茫的大地上一片漆黑,本应高挂于长空之上的明月与繁星此刻也都躲藏在成片的阴云之后,此时的这片城郊大地已经是黑到了可以说是伸手都见不得五指的地步。 遥遥望去,依稀能在这苍茫的荒野上看见一道人影,只见那人背后拖着一把锯齿大刀,身披一件黑色的毛裘大衣,独自一人走在这片荒野上,只在身后留下一条长到没有尽头的刀痕。 忽然,那人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着呼啸而过的北风吹起大衣的边角。 不多时,在他身后不远处缓缓出现一道人影。 “古有霸刀斩山川,今有虎齿断江河。”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传来,悠悠地回荡在荒野之上。 “阁下可是虎齿段江河?” 只见那身披黑色毛裘大衣的魁梧男子也不回头,只是淡淡的回道:“是,不知你是何人?” 那人也不回话,只是朝着段江河的方向慢步走去。 段江河眉头一皱,已然是感觉到那人接近,于是只得转身看向来人。 可是哪怕以他归演地境的修为,却也不无法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看清来人的脸庞,只能依稀看出来人穿的是一件白衣,手上好似拿着一把古木制成的剑鞘。 “同在江湖,我知你是何人,你却不知我是谁?”白衣男子忽然开口道。 段江河听后,眉头微蹙,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那你可识得我这一剑。”白衣男子的声音悠悠传来。 紧接着,段江河瞳孔微微一缩,猛地举起手中的锯齿大刀,朝前狠狠挥去。 只见他的前方,一道凌厉的剑气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他直奔而来。 剑气的轨迹飘忽不定,段江河也不好以大刀的锋芒硬撼,因为大刀笨重,挥刀后若不能准确地接下剑气,必然会被剑气所伤。 他不能冒这个险,哪怕他的刀道有大开大合之势,他也不能! 不是怕,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因为他已经认出来者是谁了,剑气虚无缥缈,看似柔弱却又凌厉至极,那是“云道”的剑。 当今天下只有两人在“云道”上的造诣远超他人,且立于顶峰。 那么何为“云道”? “云道”,顾名思义,便是云中的道,或者说是如云一样飘渺的道。云,多变、虚幻、飘渺、难匿其轨迹变化。这便是“云道”的特性。 所谓云中之道,自古便以诡异多变、虚无缥缈所闻名于江湖,所习云道者,其所用招式变幻莫测,且难寻踪迹。而如今的江湖中,将云中之道修炼到极致的便只有两人。 其中一人便是明宗的云仙慕白宵,而另一人便是近十年内闻名于江湖的“一介白衣”。 这个“一介白衣”是江湖中人所起,并非此人自诩。 一介白衣江湖行,归来已是剑中仙。 这便是尘星宫的天榜所撰写的评语。 段江河心中顿时泛起一丝绝望之意,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与面前那白衣男子的差距。 天榜与地榜,忘生天境与归演地境,那便是与天地齐高的差距,可望而不可及。 “嘶!”剑气与刀刃相触的一瞬间,一片绚烂的火花顿时照亮整片荒野,驱散了无边的黑暗。 段江河眼中倒映着乍现的火光,忽然他脸色一变,眼帘隐约睹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自己身前飘过。 紧接着,一抹透骨的寒意瞬间涌上段江河的心头。他全身猛地一震,一股强大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涌向四面八方。 他双手握住刀柄,以左脚为轴心,全身猛地发力,只见一圈火光的残影如一圈光晕将他自己围住,那是刀尖上残留的火光。 可是,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段江河微微一愣,然后脸色大变,抡起手中的锯齿大刀便朝自己的头顶上方挥去。 “迟了些。”只听见一声虚无缥缈的声音忽然响起。 一抹血花突然升起,绽放在茫茫黑夜之中。 “砰!”那把锯齿大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应声落在远处。 段江河半跪在地上,左手捂着右肩,一缕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垂下来的右臂缓缓流入荒野之中。 白衣男子站在他的前方,低头俯看着他,眼中不带一丝情绪。 “为何不杀我?”段江河咬牙道,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我本想杀你,可却不能杀你。”白衣男子淡淡的说道。 “什么意思?”段江河微微一愣。 “因为我哥不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白衣男子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不满之意。 段江河咽了咽口水,然后疑惑的问道:“那又为何要伤我?” 白衣男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缓缓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我哥说了,你既然已经入了局,那就老实点,逃,是逃不掉的。” 段江河沉默了,他看着白衣男子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喊道:“你究竟是不是白衣?” 此言一出,走在不远处的白衣男子身形微微一顿,而后幽幽地回道:“往后,江湖中再无白衣。” 段江河愣住了,他不笨,却也不聪明,这句话他听得懂,却又没全懂。 许久之后,段江河慢慢地站了起来,看着白衣男子离去的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然后捡起一旁倒在草地上的锯齿大刀,便朝着白衣男子的离去的方向走去。 既然风已起,浪将至,那便顺其自然罢。 第三十四章 荒腐之下,别有洞天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长夜未了,只余院落的腐朽与黑夜相伴。 高耸在清水城中的几座明光塔在一道钟声响起后也已经黯淡了下去,街道坊市旁的灯红与酒绿此刻似乎也陷入了疲倦,伴随着浪荡在外的旅人们渐渐睡去。 城北 古城区 古院外的风消停了,无边的寂静笼罩着这一条古街,一股腐朽阴暗的气息渐渐蔓延开来,仿佛浸透着人心。 残旧院落的房屋里,青守一行四人踏进了一条漆黑而又狭长的暗道之中。 这条暗道一路向下,一盏盏透着微弱光芒的油灯悬挂在两边的石墙上,它们相隔甚远,每一盏灯的距离都保持在大约五丈之距。 “咚!”忽然,一道震耳的钟声断断续续地传入到他们的耳中。 “好像是夜钟的声音。”青守的声音回响在暗道之中。 “夜钟?那是什么?”徐缨汐和林幽齐齐问道。 “哦!是这样的,这夜钟是清水城所独有的,其他地方只有在一些特定的时候才会响起钟声。”方曜连忙开口解释道。 “那这个夜钟是每晚都会响起吗?”林幽好奇的问道。 “这是自然。”青守耐心的解释道:“每当夜钟响起的时候,清水城的人们无论多么紧急的事情,都会先把灯给熄灭。” “这是为何啊?”徐缨汐不解的问道。 “因为清水城的人们有一个共同的特质。”说到这里,青守不禁笑了一笑。 方曜一听青守的笑声,顿时不乐意了,连忙不满的回道:“不就是商人的本质嘛,搞得神神秘秘的。” 青守一听,只觉得有些好笑,“什么商人本质,守财奴罢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林幽听得云里雾里的,有些不明白他们两个在打什么谜语。 “没什么。”方曜连忙回道。 青守微微一笑,“清水城一直以来都是一座商城,与禹州和青州有着非常多的商贸往来,故而培养出了许多优秀的商人。” “仅仅是多罢了。”方曜不由地插了一嘴,嘀咕道。 青守瞅了方曜一眼,然后继续说道:“而在我们的认知里商人的本质大多都是唯利是图,对吧?” “不就是嘛。”林幽下意识喃喃道。 “诶……”方曜刚欲反驳,便被青守打断。 “其实不然,在清水城,商人们不以自己的利益为先。对于他们而言,清水的富庶才是他们所要追求的利益,让清水城重回扬州第一商城才是他们的图谋,这便是清水的商人。”青守的语气中带着一些敬佩。 在说到这些时,徐缨汐和林幽突然发现,此时的方曜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敬佩之意,尽管此刻暗道中十分昏暗,但走了这么久的路,对于视野里的一些变化也是更加敏感了许多。 “清水城的商人确实值得敬佩。”这时,走在最前方的麻衣老者忽然开口感慨道。 “唯利是图确实是商人的本质,不过那只是些不入流的小商贩罢了。”麻衣老者继续说道。 “真正的商人追求的并非是一时的利益,而应是一世的,甚至是更久远的利益。” 方曜怔怔地看着前方麻衣老者的背影,眼中似乎带着一丝追忆的色彩。 “到了!”突然,麻衣老者停了下来,只见他的前方又出现了一堵残破的墙壁。 青守四人也停下了脚步,齐齐将目光放到了前方麻衣老者的身上。 “三叔公?”方曜轻轻地叫唤了一声。 麻衣老者听到了方曜的叫唤,不由地回头了看方曜一眼,疑惑道:“怎么了吗?” 方曜微微一怔,然后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 青守有些奇怪地看了方曜一眼,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不知为何,只觉得方曜在见到这个麻衣老者之后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麻衣老者幽幽地看了方曜一眼,然后叮嘱了一句:“站稳了。”说罢,便转身面向那堵灰色的石墙。 青守见状,忽然向后退了几步,在林幽疑惑的目光中一直退到了徐缨汐的身旁。 “嗯?怎么了?”徐缨汐疑惑地看了青守一眼,然后将声音压得极低,以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青守会心一笑,显然对她压低声音说话的这一举动颇为满意。 徐缨汐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美目中带着一抹疑惑之色,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青守。 青守也不管她是什么表情,悄悄看了前方的麻衣老者一眼,见其在墙前摸索着什么,于是低声对徐缨汐问道:“紫剑恢复的如何了?” 徐缨汐一听,额头顿时升起三条黑线,一脸不快的低声反问道:“你只在乎那把剑?” 青守微微一愣,而后连忙对她使眼色,一脸无奈的说道:“别闹,你先听我说。” 徐缨汐一听,顿时心里一紧,不禁收起了原先脸上带着的一丝俏皮之意,认真地看着青守,像是在等着他说下一句话。 一旁的林幽一脸狐疑地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人,只能见到两人的嘴唇不停地抖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得站在原地捋了捋头上轻垂下来的发丝。 青守认真地看着徐缨汐,一脸正色的低声道:“我觉得这个方世勉有点奇怪,一会进去的时候小心些。” 徐缨汐微微一怔,不禁疑惑道:“可他不是方曜的三叔公吗?” “可方曜却好像不知道他在这里。”青守严肃的回道。 “啊?”徐缨汐有些发懵。 “方曜曾经说过,他的大哥沉迷武道,不问世事;他的二哥迷恋红尘,整日花天酒地,方家的族人也对他颇有微词。”青守淡淡的说道。 说到这里,青守不动声色地朝麻衣老者的方向瞟了一眼,见后者在与方曜谈论着什么,于是便继续说道: “因为这些事,方家的老太爷只得将方家的未来压在了当时还年幼的方曜身上。所以,方曜对于方家的意义绝不只是一个方家小少爷那么简单的。” “正因为如此,方世勉出现在清水城的事情,方曜不可能会不知道,除非……”青守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徐缨汐低声问道。 “……”青守沉默了,他看着不远处的方曜,只见他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心中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 “没什么,小心些便是。”青守淡淡的说道。 “嗯。”徐缨汐点了点头,便也没去多想,右手下意识地紧了紧握剑的手。 就在这时,一道剧烈的震动突然从脚下传来。 “啊!”林幽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 青守连忙上前,扶住了林幽摇摇欲坠的身躯。 “师姐,小心些。”一道关切的声音传入林幽的耳中。 林幽眨了眨眼,刚欲开口说些什么,便看到青守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她,顿时心头一颤,怔怔地看着青守。 “啊?哦哦,好的。”林幽愣愣的回道。 青守眼睛一眯,幽幽地看了林幽一眼,而后便扭头看向身后的徐缨汐。 徐缨汐稳住身形,与扭头看过来的青守对视一眼,然后微微一笑,朝后者点了点头。 “砰!”的一声巨响,顿时吓了众人一跳。 青守循声看去,这声音似乎是从那道石墙后传来的。 是机关吗?青守心中忽然升起一个疑虑。 就在那道巨响后不久,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从石墙后传来。 麻衣老者和方曜站在石墙前,方曜目不转睛地盯着缓缓裂开的石墙,眼中透露着一抹好奇之意。 只见那堵石墙缓缓向两边裂开,顿时激起阵阵粉尘。 来了!方曜心中一阵激荡。 “呼!”石墙的裂缝中突然涌起一阵强风,顿时卷起阵阵尘烟。暗道内的众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以避免尘埃进入眼中。 不多时,青守只觉得耳畔的风声似乎小了许多,扑面而来的风势似乎也渐渐弱了下来,于是便尝试着睁开眼睛,朝着前方看去。 青守刚一睁开眼睛,便有一道刺眼的光芒瞬间充斥他的眼帘,他下意识地又将双眼紧闭了起来。 “哇!”一道惊呼声突然响起,那是林幽的声音。 青守轻咦了一声,而后抬眼好奇地向前方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便是吓了一跳。 只见石墙的裂隙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洞天,洞天的空间极大,一眼看去就好像是走进了一座高塔的内部。 “跟我来。”忽然,麻衣老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青守听后,收起了好奇的目光,跟着麻衣老者走进了这处“高塔”洞天之中。 走进这处洞天之后,青守不由地对周围打量了一番。 这处洞天内的整体构架就如同一座高塔的内部一样,青守抬眼向上看去,只见这处洞天的上部纵横交叉着许许多多的木柱和木梁,层层叠起,看上去便有种十分坚固的感觉。 洞天的岩壁上刻满了鲜艳繁复的花饰,这些花饰的排布似乎存在着一些规律,远远看去,就好像是一朵朵在岩壁上盛开的花束。 洞天的顶部似乎被凿穿出几个小洞,一缕缕微弱的光束从顶部直射而下,径直照射在四周的岩壁上,细细一看,这些细小的光束似乎是打在了岩壁上刻画的花束的花蕊上。 也不知道岩壁的花画下面是什么,只见一道光束照射在花束中心后,花束的中心处顿时绽放出刺眼的光芒,过了数秒之后,光束消失,那绽放着光芒的花蕊处顿时黯淡了下来。 青守心中微微一惊,因为他忽然发现,四周岩壁上由花饰绘成的花束时亮时暗,那些亮起的花蕊似乎绘画成着什么特殊的图案。 这里各处尽是画栋雕梁,珠帘绮户。此等艳丽光景,竟埋没在这破败残旧的古城区之下。 就在这时,青守忽然发现,在他正前方不远处原本昏暗的地方渐渐明亮了起来。 “那是什么!”方曜高声惊呼道。 青守一听,不由地定睛朝前一看,心中又是一惊,只见正前方不远处忽然出现一座巨大的基座。 这座基座呈圆形,半径大约四丈有余。基座的外壁呈青色,上面雕刻着许多繁琐的文字,那些文字并不是如今云尘帝国通用的文字,似乎是某种生涩难懂的古文字。 “好像是一樽鼎。”徐缨汐的声音忽然传入青守耳中。 青守这才发现,这座青石基座的上方还有一个高大的黑影,那是一樽大鼎。 “小曜,你可知这是什么?”这时,麻衣老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这座青石基座的前方。 方曜连忙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站在前方的麻衣老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麻衣老者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脸上不带一丝表情,语气忽然显得有些冷淡,“那你是否听过古龙方尊?” 古龙方尊?方曜瞪大着双眼,一脸疑惑地看着面前突然有些陌生的老者。 忽然,一道璀璨的星光从方曜的身后穿过,径直冲向麻衣老者。 星光的源头是青守手里的剑,而星光所点亮的却是古鼎上刻画的龙形纹印。 麻衣老者长袖一挥,那道星光瞬间消散。他幽幽地看着青守,目中含着无法掩饰的杀意,淡淡的问道:“你怎么识破的?” “你猜猜。”青守冷笑一声,淡淡地回了一句。 麻衣老者嘴角微微一颤,死死地盯着青守。两人的目光交织在这处世外洞天之中,淡淡的杀意弥漫开来,方曜等人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相互对峙的两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三十五章 洞天之下,花映繁星 星光消逝,青守手中的星剑此刻正闪烁着淡淡的星芒,一股恢弘浩瀚的气息从他的身上弥漫开来,点点星光环绕在他的周身。 方世勉站在青石基座下,冷冷地看着青守,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因为在他看来,尽管此刻青守此刻展现出来的立领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他总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那就好像是行走在丛林中的时候被毒蛇盯上的感觉,不禁令人背后发凉。 方曜此刻也已是回过了神来,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麻衣老者,然后缓缓朝后方退去。 方世勉眼睛微微一眯,方曜的一举一动都被他尽收眼底。方曜的反应让他有些惊讶,现在的他忽然意识到,这位看似有些随意的方家少爷所展现出来的判断力和心性,都远远要比那些所谓的世家子弟出色许多。 方曜及时的反应,还有对现下局势的判断,以及眼中的谨慎之意。 “那家伙的眼光倒还不差啊。”方世勉不禁低声感慨道。 “青守?”这时,站在一旁的林幽有些不知所措。她懵懵地看着青守,似乎还没搞清楚现在此地的情况。 青守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的说道:“师姐,前面那个可不是什么善人,你要小心些啊。” 青守说完后,林幽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一时间愣在原地,然后下意识地运转起体内的星力。 方世勉忽然冷笑一声,然后缓缓转身,看向青石基座上的那樽大鼎,那樽所谓的“古龙方尊”。 青守看到麻衣老者的举动后,顿时脸色一变,然后连忙大喊道:“快阻止他!” 方曜一听,不由地一怔,但马上便回过神来,刚欲向前冲去的时候,忽然看到一道人影从自己的身旁一闪而过。 那是徐姑娘?方曜又是一愣,拔剑的手不禁停在半空。 只见一道淡紫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身姿就如同雏燕般轻盈。徐缨汐的全身浮现着若隐若现的淡紫色的光芒华,手中紧握着那把鹰雕紫剑,眼中透露着坚毅的光芒。 青守愣住了,因为他知道徐缨汐会冲上去,可却没有想到,会是这么的决绝。 “汐儿,等等!”青守厉声喝道,然后便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紧紧跟随在徐缨汐的身后。 方曜见状,终于不再犹豫,哪怕他还不清楚那樽大鼎究竟是什么,哪怕他心中隐约有种危机感,但他必须要冲上去了。 从看到那樽大鼎的时候,方曜就已经感觉到了一丝压抑的感觉,那是来自于心头间的压抑感。在刚才,他甚至还有转瞬即逝的窒息感,那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樽鼎似乎对方家的血脉有着一种潜在的压迫。 方家的血脉,还有这樽大鼎,究竟隐藏着什么?还有,他真的是三叔公吗?此时的方曜心如乱麻,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林幽站在后面,呆呆地看着三人的背影,然后突然朝前不自觉地踏出一步。 我……林幽的脑中一片空白。 忽然,一道低沉的吼声回响在她的耳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只觉得心神不安。 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忽然涌上她的心头,青守、方曜喝徐缨汐,三人的身影在她的眼中不断地变大,也变得更加清晰。 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笑看着自己。林幽愣住了,不明白为什么脑海中会浮现出这些东西。 “砰!”一声巨响。林幽猛地回过神来,她怔怔地看着倒飞在空中,重重摔在地上的青守,眼中饱含着迷茫之意。 紧接着,又是一道巨响。方曜应声落地,狠狠地跌落在不远处的石地上,手臂上流过一条殷红的血痕。 “嗡嗡……”林幽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模糊。 与此同时,麻衣老者站立在基座上,面无表情地俯看着下方,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朝下方虚压。 只见徐缨汐柔弱的身躯半跪在青石基座的石阶下,全身颤抖着,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那柄鹰雕紫剑则是被她高高地举过头顶,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旋盘绕在剑刃的上方,那是剑气与重压交错产生的气流。 “汐儿!”青守艰难地站了起来,脸色看起来极其苍白,不带一丝血色。忽然,他猛地丢掉手中的星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步伐蹒跚地向前走着。 可刚走出去没几步,青守忽然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双手撑地,一口殷红的鲜血从口中喷出,在石地上溅起一抹血花。 而远在一旁的方曜,此时正斜躺在地上,不停地咳嗽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一样。 林幽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此刻她只觉得现在好像是一场梦,这处美轮美奂的洞天,那樽古老的大鼎,还有青守他们,这些…… 突然,一道刺眼的星光猛然亮起,只瞬息之间,便将整个洞天尽数染白,只见岩壁上的花饰栩栩如生,仿佛一朵朵浸白的花卉在石墨中盛开。 这抹刺眼的星光似乎还影响到了站在青石基座上的麻衣老者,只见方世勉脸色一凝,然后抬眼朝着星光亮起的地方看去,右手掌心处凝聚的灵气不由地向外微微一散。 也正是在这一时候,徐缨汐忽然感受到头顶上方的重压好像轻了一些,不禁眼前一亮。她那双有些弯曲的手臂猛地一伸,鹰雕紫剑顿时绽放出一道耀眼的紫光。 方世勉似有所感,下意识地朝徐缨汐看去,刚一转眼便看到一道紫色的光芒自剑柄的鹰身亮起,心中不禁暗道一声糟糕,正欲凝气加力,可却为时已晚。 只见在那道紫色光芒亮起之后,徐缨汐缓缓站直了身子,然后紧紧握着鹰雕紫剑,朝着麻衣老者的方向狠狠地挥去。 一抹剑光在紫色的气旋中亮起,紧接着,一道凌厉的紫色剑气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风声呼啸而至,直直斩向方世勉的胸口。 而在挥出那一剑后,徐缨汐便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后方飞奔而去,完全不在乎那道剑光究竟能否伤到方世勉。 方世勉神色如常,缓缓抬手朝前一点,只见一抹微光自他的指尖处亮起,一道银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涌出,然后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冲向迎面而来的紫色剑气。 “砰!”的一声,银色的流光与紫色剑气在半空中相触,两者交错在一起,顿时化作滚滚烟尘,涌向四方。 方世勉见状,不由地轻咦了一声,心中不禁升起了一抹疑惑:这道紫色剑气中蕴含的能量绝不是区区一个梦虚玄境能够拥有的。 那把剑!方世勉眼前忽然一亮,两眼微微一眯,透过盘旋在空中的烟尘,死死盯着徐缨汐手里的那把鹰雕紫剑。 而此刻,徐缨汐已飞奔至青守的身旁,她连忙弯下身子,将青守扶住。她心疼地看了一眼青守,然后在掌心处凝结着一抹淡淡的紫光,轻轻地拍在青守的背上。 “汐儿…”青守感受着背上缓缓流淌的暖流,艰难的喃喃道。 方世勉冷冷地看了一眼青守,见后者并无性命之忧,脸上不禁升起一层冷霜。紧接着,他似有所感,然后朝一旁看去。 只见在一旁的不远处,方曜已经站了起来,左手捂着胸口,目光呆滞,扭头看着另一个方向。 方世勉微微一愣,很难想象,在这种情况下,方曜居然走神了。但当他顺着方曜的目光看去后,心里却是一惊,顿时明白了方曜为何会走神。 “静谧!”方世勉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喊道。 方曜此刻也回过了神来,脸色显得十分难看。 “方曜!你可知你做了什么!”方世勉厉声喝道。 “我……”方曜嘴角不住地颤抖着,面露难色地看着一旁的林幽。此刻,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青守此时也稍微清醒了许多,他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然后抬眼朝着星光亮起的地方看去,不由地一呆。 只见林幽足底生风,高悬在半空之中,双眸中隐约倒映着漫天星芒,一头乌黑的长发飘散在肩后,右手持着一柄星剑,星剑的剑柄处正涌现出无尽的星光。 现在的林幽就如同山间的真灵仙子一般,举手投足之间,仿佛便能引出山移海啸之状。 是天玑的气息!青守心中的惊讶已经达到了极致。这怎么可能呢!师姐的命星应当不合天玑之法啊,若想突破则…… 青守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是林观所创的星术,当今世上除了林观以外,应当只有两人修炼此术,这两人便是青守与林幽了。 此星术与星辰阁的道法有所同又有所不同,相同之处便是都是以天宫七星为星力本源,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集七星之星象,凝天地灵力。 两者的这不同之处便是,星辰阁的七星道法乃是正合七星星象命数,观凡人命星,寻其星象本源,遵循着天宫星象的法则;而林观所创的星术,乃是逆练七星,而且修炼此法之人的命数必须要暗合七星,缺一不可。 青守心中了然,他忽然发觉此事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林幽的天宫命数合六星之道,唯独缺一天玑星,而现在她身上散发的天玑的气息绝不会有假。 那么,林幽来到这里不是巧合! 青守猛地抬头,看向洞天岩壁上的花饰,心中一片震撼。 只见这处原本昏暗的洞天此刻已是染满了璀璨的星光,四处的岩壁上星光熠熠,花饰繁美,似呈现一种繁星浸染红尘繁花之景,一眼看去便有种令人难以忘怀的绝美之感。 远处,站立在青石基座上的方世勉面色阴沉如水,眼中如深潭般寂静,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就在这时,方世勉忽然开口道:“方无知,这便是你说的她自幼长于天峰,与静谧林家毫无干系?” 方曜一听,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不由地朝青守看去。 青守似有所感,不由地将万千思绪收于脑后,扭头迎向方曜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皆带着复杂的情绪。 可只此一眼,便胜千言。 “我信你。”方曜忽然开口道,这句话像是从他口中脱口而出那般,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青守不禁咧嘴一笑,然后在徐缨汐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师姐!”青守看着远处的林幽,高声叫唤道。 青守的声音回响在洞天之中,而林幽静静地站在原地,持剑而立,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青守见状,不禁眉头一皱,有些担忧地看着林幽。 这时,方曜也已经走到了青守的身旁,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青石基座上的方世勉两眼一眯,只是看了林幽一眼后,便转身一掌拍向身后的那樽古朴大鼎的鼎璧上。 “咚!”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顿时传遍整个洞天。青守等人只觉得心神一颤,脚下传来的震动感让他们一时有些稳不住身形。 就在这时,青守忽然感觉眼角的余光处似乎睹到一道身影从他的眼前一闪而过。 “师姐!”青守脱口而出地喊道。 只见林幽周身散发着浓郁的星芒,犹如一道划过天际的流星,径直冲向青石基座上的麻衣老者。 麻衣老者只觉得背脊一凉,连忙转身,刚一转身便不由地一惊,因为林幽的速度已是超出他的想象。 “地境!”麻衣老者惊呼了一声,然后双手化作一道残影,飞快地结印。 “他在做什么?”远处的徐缨汐看到了方世勉的动作,连忙扭头朝方曜问道。 “我…我不知道。”方曜脸色难看地回了一句,方家在阵法上的造诣显然没有在经商和剑法上那么超绝。 “是大龙翻印!”青守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十分的严肃,如临大敌一般。 大龙翻印?方曜想了想,愣是没想起来那是什么,刚欲发问,便有一阵狂风扑面而来。 前方的林幽高悬在半空,手中的星剑闪烁着浓郁的光芒,剑指着前方,可却好像遇到了什么屏障一样,寸步难进。 方世勉见状,不由地看向远处的青守,然后冷冷一笑。 “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识得此印,你究竟是何人?” 青守冷冷地回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回道:“不入流的东西,何人不识。” 旁边的方曜听到青守的话后,微微一愣,而后不禁在心中腹诽道:我就不认识那什么大龙翻印啊。 “呵!不入流?”方世勉冷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那你们不妨来试试此印的威力,如何?” “试就试,谁怕谁啊!”这时,还不待青守回话,方曜便抢先一步站了出来,一脸正气的高声喊道。 紧接着,他的身旁顿时升起一道淡紫色的光芒。只见徐缨汐一脸淡然,手中的鹰雕紫剑散发着淡淡的紫光。 青守看着他们,不由地笑了一笑,右手朝虚空一张,一柄星剑从一旁飞至他的手中。 他冷冷地看着站在青石基座上的方世勉,嘴角一咧,冷笑道:“此印如何,一试便知,何须多言。今日我也想见识一下,这玉龙翻身,会是何等景观。” 方世勉冷冷一笑,“定不会让你失望!” 狂风呼啸,飞沙走石。一阵巨龙低吟之声渐渐回荡在这处洞天的上空,众人全神贯注,只待龙腾之时。 第三十六章 洞天之上,可有愁思? “夕风残阳叶影凉,烛下家信墨痕新。” “却不见江上孤帆,只有一泓江水长流天际,独映碧空。” “轻拂衣袖,追忆着昔日的旧事。曾一腔热血,送走了年少的岁月;曾驾舟西去,送别了曾经的梦。” …… 若是今日能离开此地,我定要去云淮城的梨园,把这曲“还愁”听上一百遍。 方曜痴痴的想着,脑海中不断浮现着戏曲班子惟妙惟肖的身影。 “方曜,方曜?”忽然,一阵叫唤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啊?”方曜猛地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一旁叫唤他的青守。 “你……”青守一脸无奈地看着方曜,想来刚才是看到了方曜走神的神态。 “死到临头!还敢分神?”一道充满杀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青守等人顿时将目光转移到远处的青石基座上,而在那个方向上,林幽依然飘悬在半空之中,俨然一幅绰约仙子有凌云的姿态。 就在这时,青守脸色一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然后猛地抬头朝洞天上方看去。 洞眼,光线,花饰,七星,时间。青守的脑中蓦然出现这五个词。 “不好!师姐这个状态维持不了多久。”青守正色道。 “啊?那我们现在上吗?”方曜微微一惊,然后对青守问道。 “哼!这还用问吗?”徐缨汐冷哼一声,甩了甩手上的剑,然后便朝前方冲去,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方曜顿时目瞪口呆,然后全身一震,向一旁的青守投向一个询问的目光。 “上吧。”青守嗤笑一声,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而后便只在原地留下一阵劲风。 “诶,就这么上吗?你还没跟我说那个大龙翻印是什么东西呢。喂!”方曜见青守冲上前去,不由地一愣,然后急忙问道。 “喂!青明宸!唉!”方曜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无奈的自言自语道:“好好好,我上就是了。” 说罢,方曜周身银光一现,一股浓郁的灵气从身上溢出,眼中隐约闪烁着淡银色的光芒。 他右手持剑,朝着正前方轻轻一挥,只见一道银光从剑刃上洒出,在半空中形成一条如银色的月华。 远处的方世勉眉头微蹙,对于方曜为什么没有跟着青守两人冲上来,他很是疑惑,因此对于方曜,他从未放松警惕,哪怕此刻的方曜与他的距离是最远的。 因为他和方曜一样,都来自北海,都出自方家。要知道,方家可是当今天下六大正道势力之一,云尘东陆最大的势力。 而方曜在方家几乎已经被认定为是下一代的方家家主,这样的人,绝不会普通。 所以,当他看到方曜周身散发银光的时候,便已经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方曜所站的地方。 在方世勉的眼中,方曜正前方不远处的那道银色的月华似乎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感觉就像是在一面镜子上又放上一块镜子的碎片,虽然还是能倒映出镜中之景,但多多少少会有一些违和的感觉,就像现在。 空尘剑诀?方世勉脑海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而此刻,青守见方世勉一副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嘴角不由地一咧。 “汐儿,我们先助师姐脱困。”青守低声说道。 “好,我先去试阵,你找破绽。”徐缨汐头也不回地回道。 “好!”青守认真的回了一声。 话音刚落,徐缨汐身形一颤,周身灵气迸发而出,速度也快上了许多,顿时将青守远远甩在身后。 只见徐缨汐左手从袖口探出,玉指朝林幽所在的地方虚点数下,一道道紫色的流光从她的指尖溢出,径直飞向林幽的身旁。 数道紫色的流光在空中划出一条条紫色的线,然后在直直落在林幽的身旁。只见流光所触及的地方顿时亮起一道若隐若现的光壁,流光打在光壁上顿时泛起阵阵涟漪。 徐缨汐面若冷霜,眼中带着淡淡的寒意。数个呼吸后,她便飞至光壁前方,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一剑斩出。 紫色的寒光一闪而逝,她面前的光壁剧烈地震颤着,光壁上也不再是呈现着之前那若隐若现的样子。只见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剑与光壁相触的地方亮起,顿时照亮了一番天地。 这道刺眼的白光也令方世勉回过神来,他脸上突然现起一抹惊异的神采。 好强悍的力量!青守见此状,眼角不禁微微一跳,想来是没想到徐缨汐那看似柔弱的身躯下居然有着这等爆发力。 方世勉暗道一声不好,然后抬手便欲催动起青石基座下的光壁。 可就在此时,一道银色的光芒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什么!方世勉大吃一惊,下意识地便将手臂抬至身前。 只见那道银光迅速在他的眼前凝聚成一个银色的光球,紧接着,银色光球忽然银光大绽,一条条银色的光线从光球内倾泻而出,如漫天的银雨之状尽数涌向方世勉。 一条条银色的光线如磅礴大雨一般滴打在方世勉身前的护体屏障上,顿时泛起一圈圈密密麻麻的涟漪。 而此刻,青守远远便察觉到了青石基座上的异常。他见方世勉无暇自顾,于是悄悄地将体内的气息一敛,压低着身子,飞速地朝前方掠去。 前方的徐缨汐一脸严肃,不停地挥着剑,狠狠地劈斩着自己面前那道殷实的光壁,大有一副不破此壁不罢休的姿态。 而且,在她每一次挥剑劈斩在光壁上的时候,青石基座上的那樽古朴大鼎似乎就会亮起一抹微光。 青守注意到了“古龙方尊”被微光照亮的古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难道是一处器冢?青守脑海中突然升起这个念头。 大龙翻印、神秘古阵、繁星花饰、古龙方尊……若是此地是封印一件龙脉器物,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以古龙方尊为阵眼,好大的手笔啊。青守不由暗暗地感慨着。 而此刻,被困于光壁内的林幽忽然觉得身上压力一轻,手中那本来有些黯淡的星剑突然又一次绽放出耀眼的星光,如星河般璀璨。 “散!”方世勉大喝一声,以掌侧为刃,狠狠地朝前方的银色光球斩去。 只见那颗银色的光球猛地一震,然后如受重击一般瞬间消散成点点银灰。 “吼!!!” 在那颗银色光球的消散的同时,一道嘹亮的龙吟之声随之响彻在这片天地之间,如云霄之上传来的天外之音,无迹可寻却又众石回响。 方世勉原本阴沉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阴邪的笑容,只见他身躯一晃,右手掌心处隐约浮现着一抹淡淡的红光。 而此时此刻,徐缨汐面前的光壁突然出现一道裂痕。徐缨汐见状,眼中的瞳孔微微一缩,单手持剑改为双手握剑,然后狠狠地朝着那道裂痕砸去。 “砰!”只听见一声巨响,那层光壁突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也正是在这时,徐缨汐和方曜才发现这层光壁的面积是多么的庞大,拔地而起,直至洞天顶端。 紧接着,只听见“叮”的一声,那层光壁如玻璃一般碎成一片片,破裂的碎片在空中渐渐化成一道道稀薄难见的灵气漂浮在半空之中。 在光壁破碎的时候,林幽也是破壁而出,漂浮在空中,手持星剑,目光淡然地看着青石基座上的方世勉。 此刻,一旁的徐缨汐的目光也集中在方世勉的身上,因为她能感受到现在方世勉身上隐约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方世勉目中带着一丝疯狂之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古朴大鼎,眼中顿时浮现出一抹贪恋之意。 “龙印已成,血月之下皆为蝼蚁,不知尔等信否?” 只见方世勉站在原地,而他的声音却忽然从四面八方传了出来,甚至还有几分空灵的感觉。 徐缨汐和林幽早已落在地上,并排而立,脸色显得有些难看,一种不安的感觉此刻弥漫在他们的心间。 这时,方曜腾空而起,一步便落在她们的身前。他眼神中透露着坚毅的光芒,一字一顿地正色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手段你使来便是,何必多言?” “哈哈!”方世勉忽然高声大笑,然后冷冷地说道:“我非兵,你非将。你们所谓的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不是吗?” 方曜脸色一沉,不禁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他面带犹豫之色,开口问道:“你真的是三叔公吗?” 此言一出,方世勉不禁一愣,身上披着的麻衣忽然无风自动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愤怒,“方家无能!我早已不再是方家的人了!” “发生了什么?”方曜脱口而出地问道。 可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便有些后悔了。 因为方世勉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表情又是一变,面庞两侧不住地颤抖着,眼中喷涌出无尽的怒意。 “方家!”这两个字被方世勉从牙缝中挤了出来,那股深深的怨意,哪怕方曜等人与他相隔如此之远,也不禁背脊一凉。 方曜不由沉默了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站在青石基座上,情绪有些不稳定的方世勉。 “当年的事情,日后我定然会找方家算清!现在,便先向方家讨要些利息罢!”方世勉阴狠的声音再次传来。 “小心!”徐缨汐突然大喝一声,然后周身紫光大绽,一道道剑光勾勒出一层剑网铺在三人的前方。 方曜一听徐缨汐的声音,连忙运转起丹田内的灵力,只见一层由灵气凝聚而成的银色光壁拔地而起,然后将三人包裹在内。 而一旁的林幽似有所感,虽然现在的她意识还有些不清醒,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危机感却驱使着她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只见她玉手一挥,手里的星剑在空中横竖挥洒着一道道璀璨的星华,那些星华在形成的一瞬间便朝着青石基座的方向直射而去,如同一场璀璨如画的星雨,在林幽的星剑剑刃上尽数倾泻而出。 方世勉目中倒映着璀璨的星光,面无表情地看着迎面而来的漫天星雨。他缓缓抬起右手,张开手掌,只见掌心上刻印着散发红光的玄奥阵印,那玄奥的阵印忽然红芒一闪。 徐缨汐三人突然感觉眼前一黑,茫茫黑幕中闪过一抹红光,紧接着他们眼前忽又一亮,眼中的黑幕已然消散,映入眼帘的只有令他们心颤的一幕。 “吼!”一声龙吟长啸于这片洞天之中,洞天岩壁上刻印的花饰齐齐闪烁着耀眼的红光,青石基座上的古朴大鼎此刻熠熠生辉,这里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一切都像是活了过来。 方曜瞪大着双眼,张着嘴,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正前方,好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吼!”又是一声龙啸回响在四面八方,只见青石基座的上空风云渐起,一条通体透红的血色巨龙盘踞在半空中,龙首威严,两天长长的血色须鬓飘扬在风中,密密麻麻的鳞片闪耀着一道道刺眼的光芒。 “那便是大龙翻印吗?”方曜愣愣低问道,此刻的他只觉得口干舌燥,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令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应当是了。”徐缨汐面色严峻,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咦?”方曜突然轻咦一声,然后四处张望了一番,喃喃道:“青守呢?” 徐缨汐眉头微微一扬,也不回话,就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什么。 方曜没有等到徐缨汐的回答,不由地脸色微变,然后看向一旁。本欲发问的他见徐缨汐目光淡然,似乎一点也不担忧,不禁一愣。 “方公子,一会有什么保命的手段就赶紧用出来吧,不然日后没机会了。”徐缨汐淡淡的说道,只是这说的话却是让方曜有些汗颜。 “徐姑娘,你应该也不是出自什么寻常家族吧。”方曜脸上不禁带着一抹笑意。 徐缨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照顾好儒初姐姐。”说罢,她手持鹰雕紫剑,脚上踏着淡紫色的灵团,抵御着从天而降的重压。 方曜愣愣地看着飞至半空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行刀山、踏火海的气魄。 就在徐缨汐腾空而起之后,站在青石基座上的方世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中似乎浮现着一抹淡淡的悲伤。 “吼!!!”盘旋在空中的血色巨龙似乎是被激怒了,发出震耳欲聋的吟啸。而后獠牙一现,两条血色的须鬓飘于龙首之后,如破万军之势,血腥之气也似血海升潮一般瞬间弥漫在这片洞天之中。 “徐姑娘!”方曜见那血色龙身一阵翻腾,连忙大声喊道。可就在他话音还未落下的时候,一道漆黑的影子突然从他眼角的余光一掠而过。 “喂!”方曜下意识地出声,而后便一步踏出,紧紧跟随在林幽的身后。 “哼,不知死活!”方世勉阴冷地笑了一笑,讥讽道,“你们真的以为凭借着那一把紫剑和静谧的力量就能与这龙印抗衡?真是可笑啊!”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自大鼎处传了出来。 “可笑?区区血印也敢妄称为龙?这才是笑话!” 第三十七章 大梵铃音,空尘现印 扬州 天峰城 天峰城,这座屹立在南陆的城池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般的宁静了,漆黑的长夜伴随着城中成百上千的烛台隐没于黑暗之中。 一点明光在天峰的中心亮起,照亮在城中各处,曾经繁华的星辰坊早已光芒不再,天峰城中只剩一座残喘了二十年的府邸还在世间为天峰正名。 天峰府 一支支由身披甲胄、手持长戟的士兵组成的队伍穿行在天峰府内的每一条街道上。“嗒,嗒,嗒……”一阵阵清晰而又响亮的脚步声回荡在天峰府的上空,每当府邸院落中醒来的人们听到这些脚步声,心中便会感觉到一阵踏实。 可这些回荡在天峰府的,令人安稳的声音却始终传不进东侧的院落。 天峰府的东边就好像是隔绝在天峰府外的世外桃源一样,潺潺的水声和枝叶摇曳的声音就像是一首轻柔的安眠曲,这是有声的寂静,一切都让人感到安逸和祥和。 一片片银白色的羽叶飘扬在茫茫的夜色中,呼啸的北风卷起了一阵漫天的白羽。轻柔淡雅的花香弥漫在东边的院落之中。 在一间有些荒败的院落中,一株盛开着白羽之花的云雀树立于院落的正中央。只见树下铺满了一层银白色的羽叶,那一片片苍白的羽叶仿佛是为了雕刻树梢上那一朵朵盛开着的云雀花的柔美,因此才飘落在人间。 此时的院落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院落南侧的屋宇之下,静静地看着那株云雀,眼中饱含着深深的思念之情,只是不知道已经在这寒冷的黑夜中站了多久。 明之琰身着一袭白衣,一头黑发披散在身后,脸色红润,看来星辰阁的隐没让这位天下第一大宗的宗主心情大好,不过此刻的他脸上的气色虽然看上去不错,但若是有人在一旁,便能感受到一股透骨的寒冷从明之琰的身上散发出来。 他负手而立,任由着冷冽的北风扑面而来。 “快到秋分了。”明之琰嘴角微动,低声喃喃道。 忽然,寒风一鼓,一片片银白色的羽叶飘扬在半空中,漫天的白羽化作一道雪白的帷幕,犹如诗画一般美丽。 明之琰目光微微一凝,右手有些颤抖地伸了出去,捏住一片云雀的羽叶。他呆呆地盯着手中那片雪白的羽状树叶,依稀能看到一层覆在叶片上的雪白绒毛在风中微微颤动着,院落中这些细微的变化总能让人感到一阵久违的安详。 明之琰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中捏着一片云雀羽叶。也不知看了多久,似乎是看得有些厌了,他抬头看向夜空,只见一轮明月高挂于长空之上,繁星点点相伴周围,如此夜景,怎能不让人陶醉呢? “北边,起风了啊。”明之琰遥望着天边,自言自语道。 “帝都,好多年没去了,真叫人怀念啊。”他轻轻地抛起掌心上的羽叶,嘴角微微一咧,眼中露出一丝思念的色彩。 “只是故人已逝,繁华依旧,到底是少了些什么啊。” ……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清水城的夜已深,城池的街道上只剩下一支支巡防的甲士队伍还在到处游走。当然,那片寂静阴暗的古城区却可以说是空无一人,偌大的城北竟是如此荒凉,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这就不得而知了。 苍凉旧院的地下洞天中,青石基座上。青守笔直地站在那樽古朴大鼎的旁边,冷冷地看着方世勉,眼中含着一丝不屑和蔑视。 “区区血印也敢说是龙印,真是大言不惭啊!” 方世勉双眼微微一眯,然后冷笑一声,猛地转身看向青石基座下冲了上来的徐缨汐三人,右手一起,朝着空处狠狠向下一压。 “你敢!”青守勃然大怒,连忙一掌狠狠地拍在身旁的古鼎鼎壁上,紧接着,鼎上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力,一下子便将青守震退数步。 “哼,你知道大龙翻印那又如何?以你这微薄的修为,难不成还能翻龙不成?”方世勉听到青守拍鼎的声音,头也不回地不屑道。 青守一听,一种无力感顿时在心中蔓延开来。方世勉的话说确实不无道理,他自己的修为不过九品武境,与其他三人差得太多,而且他显然是没想到古鼎上还有一层灵壁。 而反观方世勉,在青守出现在他身后时,他只是有些惊讶,却没有一丝担忧。哪怕他现在不知道青守用了什么手段悄然潜入到了古鼎的旁边,但这古鼎内暗藏灵阵,想当初他可是耗费了数个月才将灵阵破解,得以窥探鼎中所刻的秘法。 现在的青守已经是意识到了古鼎内暗藏灵阵了,他连忙运转起体内的星力,将注意力全部倾注在面前的古朴大鼎上。 方世勉不动声色地偏头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青守,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情。 而此刻,这处洞天的上方已经被茫茫血海所淹没。血色巨龙挥舞着獠牙和利爪,带着磅礴如山的气势咆哮而下,那声势就好像要把面前的一切全部撕碎,让人不由心生惧意。 满含着杀戮之意的冰冷气息充斥在众人的心中,虽不至于万念俱灰,但却已是萌生了退意。这本来不应该出现的情绪,却发生了,因为每一个修士都是心志坚定的人,都是很难被外界的事物所影响的。 徐缨汐和方曜的神色显得有些不自然,而林幽却还是那样双目无神,只不过从她的身上,隐隐的感觉到一股浩瀚的星力。 方曜率先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只见他面色一变,然后大声叫喊道:“小心空中的血气!它能影响我们的心智!” 方曜此言一出,方世勉和徐缨汐顿时全身一震。前者是惊讶于方曜能这么快察觉到不对劲,而后者却是幡然醒悟,连忙催动体内的灵气,试图将浸入体内的血气逼出体外。 就在一团淡红色的血雾从徐缨汐的身上爆开的同时,洞天上方那条血色巨龙携万钧之势,已是近在三人眼前! “大梵铃音!”徐缨汐见那条血色巨龙近在咫尺,突然娇喝一声!只见一道金光从她的腰间亮起,在这茫茫血光之中,犹如血海中的一朵金莲,似是不愧于“梵”字一提。 “叮!”一声轻铃之音陡然响起,就如同庙宇间传彻不绝的清净微妙之音声。 方世勉心中一惊,此音一出,他便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忽然想到一个来自西域的传闻,古时佛堂庙宇之中,时常会传响起至圣的佛音,而这佛音入耳,便让人心生敬畏,心间秽污皆由此梵音洗净。 而此时此刻,他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听着洞天内忽然回响起的铃音,就感觉置身佛堂之上,面朝梵相,心海之中一片清净。 怎么!方世勉忽然醒悟过来,眼中顿时一片清明。他的心中不由暗道:好神奇的铃音,方才居然连我都受其影响。 而身处一旁的方曜心中也是惊讶,但随即便看到前方的那一抹金光忽然绽放开来,化作一个青色铃铛的虚影挡在血色巨龙的龙首前方。 好一个附灵器物!方曜心中讶然,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这道青色铃铛的虚影不禁让他心中大定。 “嘭!”一阵刺眼的光芒顿时照亮这片洞天,血色巨龙俯冲之势止于青铃之处,青色铃铛的虚影微微一颤,一片肉眼难以察觉的裂纹出现在轻铃之上。 徐缨汐心里一紧,眼中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犹如霜雪般冷漠。她右手紧了紧握着的紫剑,额头处顿时泛起一阵冷汗。 “方曜!”徐缨汐咬牙道,看这样子似乎是有些难以抵挡血色巨龙的冲势。 方曜浑身一震,然后连忙应了一声,心中一阵了然。他先是稳住身形,而后在衣服的胸口处一阵摸索。 “快啊!”徐缨汐的声音再次传来,较之上次更多了几分焦急之意。 “好了!”方曜忽然抬头喊道,然后左手一挥,只见一个如玉石般棱角分明的东西被他抛至半空之中,径直朝着那条血色巨龙飞去,全然不受龙印重压的影响。 而此刻,站在青石基座上的方世勉脸上充满着浓浓的震撼之色,死死地盯着被方曜抛掷在半空中的器物。 “空尘印!”方世勉一字一顿地咬牙低声吼道。 只见方曜右手一抬,手中的剑寒光一闪,剑尖处突然射出一道银光,直直打在半空中的玉石器物上。 “穹庭之上,星空熠然。风起苍山,尘溢凡俗!”方曜目中隐含着淡淡的银光,一脸正色地朗声喊道。 “云淮有名,空尘现印!”方曜右手一翻,剑尖的光辉在空中画出一圈又一圈银色的光晕。他厉声喝道:“空尘·成空!” 成空?方世勉瞪大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方曜。他知道方曜口中的成空是什么意思,空尘剑诀中有三个境界,憾空、碎空、成空。这成空之境,方家数百年之中,唯有踏入忘生天境才能得其真意。 是真是假?方世勉心中不由地升起一阵疑惑。他的心中有些矛盾,一来是他想看到空尘剑诀的第三层境界有何等威力,二来又不希望因此多生变数。 可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漂浮在半空中的空尘印已然是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咚!”一道如堂鼓般震人心弦的声音猛地响起,在场的众人在听到这道声音之后,竟齐齐失神,只觉得方才好像神魂出窍了一般,回过神后还是心有余悸的模样。 不止是人,那条盘踞在半空中的血色巨龙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在与青色铃铛的虚影僵持了许久之后,如鼓之声猛然响起,血色巨龙全身一颤,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咆哮了起来。 “吼!!”一声龙吼从四面八方响起,回响在洞天之中。 很难想象,在这样安逸的夜晚之中,清水城的地下居然能有此壮丽的奇观。 “镇!”方曜左手掐印,然后大喝一声。 只见悬浮在半空中的空尘印忽然一颤,紧接着便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猛地冲向高空中的血色巨龙。 “哼,空尘印确实是天下一等一的附灵器物,若是换在平时,我可能不是你的对手。” 说到这里,方世勉忽然停顿了一下,而后微微笑道:“可惜了,这樽古龙方尊,可是专门为了对付方家的空尘道而出炉的啊!” 只见他话音刚落,血红色的龙首上忽然一亮,一双殷红的巨大眼珠透露着残忍的光芒。紧接着,在徐缨汐等人的视野中,便只能看到一张巨大的血口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方曜脸色一变,体内的灵力忽然一阵翻腾,只觉得浑身难受。却见那散发银光的空尘印一去不复返,径直冲入血色巨龙的血口之中。 “咕噜!”那条血色巨龙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双目炯炯有神地环视着周围,似已通灵。只见它的龙身似乎殷实了不少,那空尘印直入龙口,就像是它的补品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方曜强忍着腹中的恶意,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半空中的那只血龙。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要知道空尘印可是方家的镇族之宝啊,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 “哼,若无此印,你的空尘剑诀如何能成空!”方世勉冷冷一哼,不由地讥讽道。 方曜一听,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刚想反驳,可话却像卡在喉咙中那般,难以出口。 就在这时,方曜忽然感觉到自己身旁传出一阵异样的声音。 他连忙循声看去,只见林幽双目无神,身上原本散发着的浓郁星力,此刻似乎已经被挥霍殆尽,而她手中原先耀眼的星剑此时也黯淡了下来,再无半点光芒。 方曜顿时一愣,忽然发现林幽身形有些不稳,也来不及再多想空尘印的事情,连忙一步跨出,飞至跟前,将她拦腰抱住。 “林姑娘,林姑娘!”方曜急忙叫唤道。 可无论他如何叫喊,林幽的双眼依旧黯淡无光,仿佛失了魂魄一般,犹如一具空留人间的躯壳。 徐缨汐的背上已经被冷汗浸湿,此时的她紧咬着牙关,双手撑剑,抬过头顶,死死地扛着那只咆哮而下的血色巨龙。堪比千斤的重压此刻全然被一个柔弱的身影扛在肩头,这样的场面却是激起了一人的愤怒。 方世勉站立在青石基座上,此刻的他背对着方曜等人,苍老的脸庞微微地颤抖着,目光冷冽地盯着正前方。 “阵起!”一道冷若冰霜的沙哑声音突然回响在洞天之中,只见青守目光凌厉,傲立在古鼎之上,周身弥漫着淡淡的血雾,俯瞰着下方的方世勉,犹如血海的魔主,令人心颤。 “你怎么!”方世勉心中大惊。 “不过区区血阵!” “血印已成,你以为破了鼎中血阵,便能解了大龙翻印吗?” “解不了……那就用它祭天!” 第三十八章 心有所悟,玉衡星起 青守傲然站在古鼎之上,手中的星剑微微倾斜,直指下方的方世勉。 “你现在应该动不了吧。”青守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突然开口道。 此言一出,方世勉眉头微微上挑,而后一脸戏谑地看着青守,冷笑道:“你可以来试试,看看是我会先死于你的剑下,还是她会先死于血龙之口。” 方世勉的话不可谓不毒,因为他知道,青守必定会选择救人。而且他还料定,以青守这般年纪,面对这种敌人近在眼前却不能杀,故人就在远处,却不知能不能救下的情况,必定会方寸大乱。 可青守一听,不禁微微一笑,左手朝着血色巨龙的方向轻轻一抬,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有种连方世勉会这样说话都已是料到的感觉。 一旁的方世勉见青守的举动后,不由地一惊,也来不及多想,连忙转身朝着身后看去。 只见洞天上方出现一阵异动,那片茫茫的血海一阵翻腾,血色巨龙忽然全身一抽,而后龙颈那突然升起一圈血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般,剧烈地挣扎着。 “咦?”方世勉不禁轻咦一声,眼中带着浓浓的疑惑之色。 而在血龙气势重压之下的徐缨汐忽然感觉肩头一松,眼中不由地亮起一道精光,猛地将手中鹰雕紫剑狠狠地朝上方斩去。 只见一道紫色的剑气狠狠地斩击在血色巨龙的龙牙之上,血红色的龙牙上顿时出现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方世勉两眼一瞪,双手连忙掐印,一股阴冷的灵气从他的身上溢出,直接涌向那条此时在半空中不断翻腾的血色巨龙身上。 那股阴凉的灵气在空中化作一条条血红色的细线,渐渐融入龙身。只见覆在龙身上密密麻麻的龙鳞然后一亮,不断闪烁着若隐若现的红光。 “可憎的东西!看剑!”徐缨汐一声娇叱,手中的紫剑顿时绽放起耀眼的光芒。 一声鹰啸骤然回荡在洞天之中,紫剑之锋芒有如鹰击长空之势,而此刻,徐缨汐携此剑势,一剑斩在血色的龙首之上。 只见一道绚烂的紫色光晕从剑刃处绽放开来,犹如昙花一现,令人眼前一亮,却又转瞬即逝,叫人回味无穷。 这一剑?方曜心中微微一惊,显然是被徐缨汐这一剑的威力吓了一跳,可回头任由他如何绞尽脑汁,也是想不出徐缨汐的剑招出自何处。 血色巨龙如受重击,龙身一阵翻腾,龙首处发出阵阵嘶鸣,如同哀声。 方世勉脸色难看地目睹了这一切,他强忍着心中的怒意,恶狠狠地转身问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青守不由地轻轻一笑,“若无血沉之地中的血气,这条孽畜如何能成得了气候。” “这不可能!此地血气之浓郁,以你的修为怎么可能将其尽数阻绝。”方世勉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道, “你以为这樽大鼎放在此地,意欲何为?”青守冷笑道。 “古龙方尊,此等秘宝,被藏于此地,不为世人所知罢了,能有何用意?”方世勉两眼一眯,尽管他知道青守这样问,必然是有其他寓意,可任由他如何细想,却也不知青守所问是何寓意。 “你以为此地之宝便是古龙方尊了吗?这鼎不过是镇压血气之物,而此地壁景却也不过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掩人耳目罢了。”青守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什么!”方世勉心里微微一惊,身躯不禁一震,但却动弹不得。 “你放出了那血气所化的孽畜,便是自作孽不可活。”青守脸上笑容一敛,正色道。 “你什么意思?”方世勉心中忽然升出一阵不安的感觉。 “以血祭天,破此洞壁!” “方曜!”青守忽然大声叫道,“撕破头顶上的阵法!” 而此刻,远处的方曜早已腾空而起。他明白青守的意思,借洞天内灵阵镇压血色巨龙喷涌而出的血气的时候,以空尘剑诀的特性撕破灵阵阵壁。 其实他早已发现这处洞天内不同寻常的地方了,初入洞天之中,就已经感觉到这里的灵气要比外界浓郁许多。一开始他只当是北海商会在清水城的布置,后来方世勉突然的反戈为敌,也是那时,方曜才意识到此地绝非清水分会。 “住手!”方世勉见方曜朝洞天的顶端飞去,连忙厉声喊道。 方曜目光坚定,右手持剑,狠狠朝上空一挥。剑刃挥洒过的地方顿时升出一道弯月状的剑气,然后直射向上方。 但是,剑气的方向上却有一条盘踞在空中的血龙! 只见那条血龙一声厉啸,龙首猛地一转,对着那道直射而来的剑气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孽畜!”徐缨汐大喝一声,紫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数十道紫色的剑气如箭雨一般直射向血龙的龙首。 数十道紫色的剑气在血红色的龙首上激起阵阵涟漪,那是剑气射穿血雾留下的痕迹。 紧接着,方曜斩出的那道剑光随即而至,眼看就要与血色龙首相触之时,那条血龙身躯忽地一震,龙首双眼中闪烁着的红光也在这一时候突然凝滞。 “嗤!”一道尖锐的声音突然从龙首处传来,只见一团血雾猛地爆开,瞬间弥漫向周围。 也就在此时,一道银色的剑光一闪而过,方曜的剑气在瞬息之间便穿过了那团血雾,同时也穿过了血龙的拦截,径直射向洞天上方的石壁。 “该死的!”青石基座上的方世勉恨恨地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毕露,全身颤抖,就好像在挣脱着什么一样。 一旁的青守见状,不由地笑了,然后讥讽道:“别费气力了,前辈!这血龙之力,可不是这么容易掌控的。” 方世勉听后,全身一松,脸上从原先的愤怒忽然变成了犹豫。 可这个表情的变化仅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方世勉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感觉。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青守为之一惊的举动。 “你!你舍得散去这道血印?”青守瞪大着双眼,不可置信地问道。 “呵,有何不舍?以你们几个现在的残态,我就算没有这道龙印,拿下你们也绰绰有余!”方世勉得意地笑了笑,而后双手朝前一伸,只见他掌心处的血印渐渐化作一片片灰烬,飘散在空中。 只见洞天之中盘踞着的血色巨龙猛地一震,覆着在龙身之上的鳞片亮起微弱的红光,然后化作一缕缕微不可查的血线向四周溢散开来。 方曜看着血龙消散,不由地一愣,一时间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子,你懂的确实很多,甚至远远超出我的意料之外,不过。”方世勉话音一止,然后冷冷的说道:“有些时候,胜券在握不代表万无一失,你总是觉得自己胜人一筹,那便已是落于人后。” 说罢,方世勉全身一颤,然后一跃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洞天的上方飞去。 胜券在握……不代表会万无一失。青守愣住了,这句话,他听得懂。 是啊,若是从走进那间破旧的古院中,他就提醒方曜等人提防着方世勉,他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激起洞中血阵和大龙翻印,可他没有这么做。 青守回过神来,眼神有些黯淡,没有了方才站在大鼎上的轩昂气态。他呆滞地看着方世勉腾在半空的背影,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涩。 远处的方曜看到了半空中那道苍老的身影,心里顿时一紧,连忙喊道:“阻止他!不能让他拦住空尘剑气!” 徐缨汐听到了方曜的话,她眼中的瞳孔微微一缩,而后灵气一绽,持剑斜于身后,化作一道流光便朝着空中那道身穿麻衣的身影冲去。 “哼!区区玄境,若无宝剑之锋利,你又怎能得意至此!”方世勉眼中带着一丝恨意,不屑的声音传入徐缨汐的耳中。 “可笑至极,若无洞中血阵,你恐怕早已人头落地,命丧黄泉!又怎会有你此刻呈口舌之利的机会。”徐缨汐毫不客气的反驳道。 方世勉嘴角一咧,也不去理会徐缨汐所回的话,现在的他所有注意力都在前方那道银色的剑气上。 “你休想得逞!”徐缨汐娇喝一声,然后手中的剑顿时化作一阵残影,只见一道接着一道的紫色剑气如同大江决堤一般,源源不断地朝着方世勉的前方射去。 方世勉见状,略微感受了一下向他飞射而来的剑气,却是毫不在意,右手朝前方轻轻一挥,只见一道透着红光的如玉一般晶莹剔透的灵壁出现在半空中。 “噗,噗……”剑气如狂风暴雨般猛烈地拍打在红色玉璧上,顿时激起一阵阵红色的涟漪,还发出来一阵剑气入玉璧时清脆的声音。 可恶!徐缨汐心中暗暗骂道,可此刻的她距离方世勉距离极远,而且面前还有那一片还未散去的血雾,想要近身阻止可谓是难上加难。 一旁的方曜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身躯微微前躬,看起来那一道空尘剑气似乎用尽了他仅存的全部力量。 而林幽自从恢复原样之后,神志就还有些不太清醒,周围发生的一切对她而言就如镜一般梦幻,仿佛一片虚幻的倒影,真假难辨。 该怎么办?徐缨汐轻咬贝唇,一脸焦急底看着红雾后踏空而行的苍老身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突然,徐缨汐全身一震,眼前顿时亮起一道精光。只见浓浓的血雾后,一道朝洞天上空飞驰而去的瘦弱身影。 “玉衡剑诀·斩字!”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方世勉只听见一道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于是连忙偏头朝身后瞥了一眼。 只见青守眼透红光,手中的剑闪耀着熠熠的星光,身后带起一阵浓郁的血雾紧随其身后,宛若万马千军之势朝他袭来。 方世勉脸色一变,因为一抹璀璨如星华的剑气已斩至眼前。 “这怎么可能!”方世勉右手一挥,顿时将那道剑气打散。 “你说的对,胜券在握不代表万无一失。”青守飞奔而至,面无表情的喊道。 “那么,从现在起,我便不会再犯错!直到我死!” 第三十九章 半步鬼门,为你祈生 古有云:“中天日月回金阙,南极星辰绕玉衡。” 玉衡,北斗星五,末数则三。曾有人说,帝都尘星宫的殿前立有一石碑,上面篆刻着云天星象的星序。 “魁第一星曰天枢,二曰琁,三曰玑,四曰权,五曰玉衡,六曰开阳,七曰摇光。” 而在民间的星象师看来,玉衡星乃是一“忠星”。命数暗合玉衡星象之人,无一不是尽职尽责、是非分明之人,故而又将玉衡星象称为:“廉贞”。 此时此刻,弥漫着浓浓血雾的洞天内,忽而间亮起一道青白色的光芒,犹如茫茫血海中的一帆孤舟,虽微不足道,但却令人为之心神一颤。 “即日起,无过则生,有误则死!”青守的声音犹如天钟,长鸣于众人心头。 无过生,有误死。这样的话从一个少年口中说出,总是会让人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甚至是惹人发笑。谁不会犯错,谁又不是在一次次错误中认清现实,若是一犯错便要了性命,恐怕这世上能活过二十的人屈指可数了。 可是现在,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句话可笑,包括方世勉。哪怕他对于这些少年如何重视,那也是看重他们的未来,而不是现在。现在的他依旧拥有着压倒性的实力,一个沉浸武道多年的地境老人,面对一群修为最高仅仅只有梦虚玄境的少年,可以说得上是狮子搏兔了吧。 可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手段尽出。而他在这一刻,也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轻敌。只因为一个现在剑指他后背的少年。 青守一剑斩出之后,便顺势将剑斜持于身侧,紧接着左手朝前一伸,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上顿时迸射出一抹青白色的光芒。 “玉衡剑诀·指字!” 一道星光如利剑般直射向方世勉的后颈,速度之快,让方世勉不由地心惊。 剑者,讲究三字。快!准!狠!斩狠,指快,刺准。这便是星辰山庄的玉衡三剑。 青守以指为剑射出一道剑光之后,脸色如常,随即身形一侧,手中的星剑寒芒一现,朝前方狠狠地虚刺而去。 玉衡剑诀·刺字! 青守目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一斩一指一刺,皆有深意。先以斩剑之威力震慑住方世勉,然后再利用指剑之快,掩盖刺剑之锋芒。 只见半空中的方世勉身形微微一顿,然后转身一挥长袖,那道指剑的剑光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一阵尘烟顿时从剑光消散处弥漫开来,一时间让青守消失在了方世勉的视野之中。 “咦?”方世勉轻咦一声,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转念又想到方曜斩出的那道剑气,心中不免升出一丝焦躁之意,连忙转身飞遁而去,想要赶在银色剑气触及洞天上方的石壁之前,将其拦下。 不过数息之后,方世勉与那道剑气便只剩下数个身位的距离了。这让他不由地眼前一亮,正欲凝气挥袖之时,突然感觉后颈一凉,下意识地便偏头朝身后看去,只见一道剑光从眼中一闪而过,不由地心里一惊,连忙强行扭身,想要躲开那道剑气。 “噗!”只见一道星力所化的剑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的肩膀一穿而过,只听见一声闷哼响起,殷红的鲜血从肩头四溢而出,犹如一朵在半空中盛开的血花,足以见得玉衡剑诀中刺字诀的威力。 也正在这一时候,银色的剑气狠狠地斩在洞天上方的岩壁,只见一圈圈涟漪向四方散去,一层透明的灵壁也在这一时候若隐若现。 方曜见状,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他没有料到洞天内的灵阵竟会如此之大,此时脸上也渐渐露出了一丝焦急的神态,或许是对自己斩出的那道剑气有些不自信吧。 一旁的徐缨汐抿了抿嘴角,瞳孔中倒映着淡淡的银光,紧接着,她的脸颊上渐渐染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华,那是洞天顶端亮起的银光。 “可恶!”方世勉暗骂一声,右手捂着左肩处的伤口,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就在这时,青守从漫漫尘烟中缓缓踏出,一袭青衫迎风而动,身后滚滚尘烟卷着衣角随之而行。他一脸淡然地看着面前的方世勉,眼中不带一丝情绪,手中的星剑隐隐闪烁着青白色的光华,一股令人心悸的星威从他的身上散发而出,如同潮汐一般时起时落。 梦虚玄境!方世勉眼角微微一缩,心中暗暗惊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武境九品直接跨入梦虚玄境,这已经不能用常理来定论了,此子若今日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汐儿,方曜,带着师姐走!”这时,青守忽然开口大声喊道。 徐缨汐微微一愣,然后眼中忽然浮现出一抹担忧的神色。青守说的话有些不对劲,和他现在表现出来的状态显得有些违和,看上去就有一种外强中干的感觉。 不只是徐缨汐有这种感觉,方世勉也察觉到了青守的反常。 强弩之末?这是他的第一反应,而随之而来的第二反应便是:试探虚实! 念及此处,方世勉眼中顿时亮起一道阴狠的光芒,而后右手一晃。 青守两眼一眯,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耳畔回响着呼啸的风声。现在的青守感觉到一丝窒息的感觉,方世勉来势汹汹,让他有些措不及防。 方世勉猜的不错,现在的青守确实已经是强弩之末,若是他体内还残有星力,方才一剑刺穿方世勉肩膀的时候,就足以将他死死压制住,但在那一剑之后便没了下文。 方世勉现在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剑,只觉得有些棘手,却不凶险。现在看来,那一剑已经用尽了青守仅存的星力。 “嗯!”青守一声闷哼,不禁朝后连退数个身位。 方世勉见状,眼前一亮,只见他的周身忽然亮起一阵刺眼的光,然后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整个人毫不犹豫地朝着青守冲去,眼中带着浓浓的杀意。 青守见方世勉朝着自己冲来,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决绝的神情,然后头也不回的大声喊道:“汐儿!带着他们走!” “青守!”方曜的声音忽然传入青守的耳中,语气中似乎含着浓浓的焦急之意。 怎么了吗?青守听到了方曜的声音,忽然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他的眼帘中突然出现一道紫色的身影,“噗嗤!”的声音回响在青守的脑海之中,如钟鸣般震荡着他的心海。 “不!!!”这一瞬间对于青守而言,犹如亘古般久远,心中如被刀绞了一般,一种窒息的感觉顿时漫上心头。 一抹血花在他的青衫上绽放开来,肩披紫衣的佳人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中,衣衫上染满了鲜血,同时嘴角处也不禁滑过一道殷红的血痕, “滚!”青守仰天长啸,怒目直视着面前的方世勉,眼中迸发出凛人的杀意,通红的双眼不禁让方世勉为之心惊。 方世勉急忙向后暴退,因为就在刚才,他忽然有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青守的眼神让他心悸,可让他真正害怕的却是青守身上突然散发的恐怖气息,那就好像是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死死地盯着自己,如此可怖! “汐儿!”青守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面容一片惨白,牙齿打颤,浑身像是浸没在冰冷的海水之中,感觉不到一丝的温度。 徐缨汐面色惨白,拉耸着眼皮,一双小手紧紧地拉着青守的衣角。现在的她,嘴唇微微颤抖着只觉得全身冰冷得没有了知觉。 “快…快走……”此时的徐缨汐气若游丝,气息已经微弱到像一缕游丝一样。她的声音犹若细线一般,断断续续地从口中传出。 下方的方曜早已是呆若木鸡,脸色苍白地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徐缨汐背上的血洞,一时间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一样。 方世勉飘悬在空中,冷冷地朝着青守的方向看去,可若是此刻他的身旁有其他人的话,定然能察觉到他眼底深处的悔意。 就在这时,青守全身忽然一颤,然后缓缓地抬眼看向面前的方世勉,眼中杀机毕现。他嘴角一颤,咬牙地从口中挤出三个字:“方!世!勉!” 这三个字,让方世勉全身一抖,如同被阴云间的雷电击中了一般,整个身体连同心神都是重重地一震。 方世勉脸色一变,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眼中出现一抹慌乱的神色。紧接着,就见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洞天上空处冲去,那里正是被方曜的剑气所斩之处,一层巨大的裂纹出现在灵璧上。 青守双目通红,一股滔天的怒意从他的心头涌出,正欲冲上前去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怀中突然传来一阵颤抖,眼中顿时升起一阵清明的神色。 若是这么轻易就让方世勉走掉,他不甘心! 可他别无选择。 “方曜!”青守厉声大喊道,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方曜的方向飞去,生怕让怀中的徐缨汐感到不适。 这一声顿时让方曜回过神来,这里只有他懂医术。他强忍着腹中的恶意,强行运起体内的灵气,猛地将身上的衣衫撕出一条白布,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将瓶中的药水尽数洒在布条上,认真地将整个布条浸湿,等待着青守的到来。 而远处的方世勉虽然有所察觉,但不知为何,他却是头也不回地就朝着洞天上方的岩壁冲去。眼看就要撞在岩壁的时候,只见那处空间忽然扭曲了起来,然后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白光,方世勉的身影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洞天上方的岩壁却还是完好无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青守不停地喃喃着,呆呆地盯着徐缨汐惨白的脸庞。 …… 清水城 北城区 距离方世勉离开血沉之地大约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 清水城中已然是完全沉浸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清水城的夜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 可在城北,一条略微有些狭长的街道上,一抹淡淡的烛光透过纸窗洒在长街上。 那烛光亮起的地方似乎是一家酒楼二层的客房。 这家酒肆的掌柜还未入睡,因为今天店内来了一个很奇怪的客人,甚至可以说是让他有些心有余悸。 就在数个时辰以前,一个神秘的客人走进了这家酒楼。 那人身披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上的帽子半遮在脸上,而帽沿下的半张脸却是隐没在一片阴影中。 酒肆的掌柜打量了几眼,便也没有在意,因为当时月色已至,天上的月光虽然皎洁,可却也难以照亮这条狭小的街道。 可直到刚才,又有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突然出现在酒肆内,而又逢掌柜的今夜失眠,这就恰巧看到了突然闯入店中的黑衣人。 同样的黑色斗篷,同样是将帽子半遮在脸上,可掌柜的却看清了那人帽沿下的半张脸。 这不禁掌柜的心头一惊,而那人却好像没看到他一样,径直走向酒肆的二楼。 掌柜的虽然心有惧意,可却权当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直愣愣地站在酒肆的柜前,假装在收拾东西。 而此时此刻,这间酒肆二楼的那间客房中,一道人影倚靠在窗前,遥望着远方的天际,似乎有些出神。 而在他的身后,一人坐在客房中间的木桌旁,把玩着手中的玉印。 “你做的有些过了。”一道冷漠的声音从窗前那道背影后传了出来。 话音刚落,木桌旁的黑衣人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然后抬头看向窗前的背影,淡淡的反问道:“东西拿到了,也按着你说的做了,过了什么?” “为什么要伤她?” “她没死?”木桌旁的黑衣人有些惊讶,语调也不自觉抬高了几分。 “你想她死?” “她不能死吗?” “不能。” “为何?” “因为在她身后立着一座城。” “什么城?” “九原。” 第四十章 千古剑仙,皆成绝唱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翌日清晨,清水城外的天边如鱼肚一般隐隐泛白,城内的街道上多了几分夜里没有的喧嚣,呼啸而过的北风似乎带着淡淡的水雾,扑面而至的风倒是让人清醒许多。 此时,城北一间酒楼二层的客房内,一束清光自窗帘缝隙中照进屋内,青守脸色苍白地斜坐在床前,呆呆地看着床榻上卧着的紫衣少女,眼角还残留着两道清晰的泪痕。 此时的徐缨汐面如白玉,脸颊上透着淡淡的红粉。她安静地躺在床上,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微弱的鼻息声有节奏地回响在寂静的屋中。 尽管青守知晓徐缨汐已无性命之忧,可他的心中却总觉得少了什么,一股时隐时现的心悸似乎暗藏在心底,随时都可能迸发出来。 “吱呀~”只听见一道推门的声音响起,青守似有所感,下意识地偏头朝着房门处看去,只见方曜出现在门前。 “你怎么来了?”青守怔怔地开口问道。 “我来看看你。”方曜回了一句,然后走到青守的身旁,对他说道:“手伸出来。” “干嘛?”青守愣了一愣。 “问那么多作甚,伸出来就是了。”方曜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以一种不可置否的语气说道。 青守怔怔地伸出右手,而方曜却是毫不客气地一把便将他的手抓过,然后抓着青守的手,中指食指的指腹轻拈在腕前。 方曜神色如常,两指轻颤,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睹了青守一眼,然后不动声色的问道:“一夜之间从武境九品,跨过太玄黄境,直达梦虚玄境,你是如何做到的?” 青守眉头微蹙,而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后老实说道:“用血气来刺激星丹呗。” 方曜微微一愣,“哪来有那么多的血气?” “那樽古鼎里。” “你说古龙方尊?” 青守点了点头,继续道:“那道血印不过是古龙方尊中溢出的部分血气罢了。” “溢出?”方曜微微一惊,然后眉头一皱,疑惑的问道:“那古龙方尊究竟是什么东西?” “古龙方尊啊……”青守欲言又止,有些犹豫地看着方曜,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怎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方曜眉头一挑,有些生气地看着青守。 “……”青守心里有些纠结,抬眼看向别处,不敢与方曜对视。 “青明宸,这件事涉及到了三叔公,你知道吗?”方曜有些复杂的低声说道。 青守眉头微蹙,强忍着心中对于方世勉的恨意,面无表情地看着方曜。 方曜见状,也知道青守心中的想法,可他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轻声道:“三叔公小时候待我极好,那时候我爷爷对我很严格,每日都有一大堆诗书礼乐的书籍等着我去背。” “我的生活里就只有这些东西,我没有伙伴,没有玩具,也没有童年。每当我心烦意乱,不愿做功课时就会偷偷往三叔公那跑去。” “他总是摸着我的头,跟我说着他年轻时候的事情,说着那些让我每次都羡慕的江湖故事。在他的生命里,没有枯燥的书籍,满是些让人热血沸腾的奇妙经历。” “他待我很好,真的。”方曜认真地看着青守,正色道。 青守沉默了,方世勉于他而言,于方曜而言,是不一样的。 “三叔公他不是那样滥杀无辜的人,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古龙方尊的事情,好吗?”方曜猛地抓住青守的肩膀,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哀求之意。 青守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全身一松,然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好吧,不过古龙方尊事关方家的一些秘辛,我知道的也不多,你且听我说来。” “早在很久以前,江湖中曾有过一段剑道鼎盛的时代,那时候的天榜之上十有七八皆是以剑道入天境,而当时的剑修中,以五人为剑道之巅峰,世人称之为仙。” “五大剑仙?”方曜突然开口问道。 “不错,这五位剑仙虽都修剑道,可剑风迥异,分别是御剑、血剑、霸剑、醉剑、空剑五种剑道。” “御剑仙苍玄,出自西蜀道山,修七御剑道,背有七鞘剑匣,匣中灵剑有七,分为莫问、游龙、青干、日月、竞星、天瀑和舍神。一境造化生一剑,七剑齐出,则可令天地色变,日月覆倾。” “血剑仙莫歌愁,出自凉州酒泉,修杀戮剑道。幼年时,曾经历灭族血案,亲眼目睹双亲惨死于仇家的兵刃之下,莫家上百口人仅剩他一人得以幸免,那是的他还不过十二。而在这之后的事情你应该也是知道的。”青守忽然看向方曜,脸上不知为何带着淡淡的戏谑之意。 “自然是知晓,只身藏于故宅之中,三日三夜不吃不喝,仅凭着一腔恨意,逃出故宅后又走了五日,踏入西域,寻道求法。二十年后,他手持一柄饮血利剑,于武威城中屠戮近千无辜,只为杀一仇人,在云尘之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方曜低着头,似乎是没看到青守脸上的表情,有些沉重的说道。 青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方曜,观察着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待他说完后,青守立即转眼看向四周,然后不动声色的继续说道:“不错,而且当时若不是霸剑仙恰好在西凉修炼,只怕那血剑的悲鸣声就不只是武威城独有的了吧。” “霸剑仙?那是何人?”方曜突然问道。 青守眉头微微一挑,一脸狐疑地看着方曜,“你知道血剑仙,却不知道霸剑仙?” 方曜摇了摇头,眼中的疑惑不像是有假的样子。 青守瞟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道:“霸剑仙吕嵩,出自……” 说到这里,青守的话音戛然而止。 方曜疑惑的抬眼看着青守,“嗯?怎么了,霸剑仙吕嵩来自哪啊?” 青守脸色微微一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有些严肃地看着方曜,正色道:“霸剑仙吕嵩,出自青州,北海吕家!” 青州!北海!这两个关键的字眼狠狠地打在方曜的脑海中,让他为之一惊,连忙问道:“青州?北海?吕家?”一下子发出三声疑惑。 青守幽幽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方家书院中的古籍也没有过这一段历史啊。”方曜一脸的疑惑,现在的他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总觉得这些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快和我说说,这霸剑仙是何来路。”方曜一脸焦急的说道。 “霸剑仙吕嵩,修无锋剑道。身后无时无刻不拖着一把如长石板一样的重剑,古朴无华,剑刃无锋,却有固守方圆不破之态,独立一关御敌之势。当年血剑悲鸣于武威,霸剑仙手持这把无锋重剑,一人于古夜长街之上与血剑仙血战数日,最终将其击败,逼得血剑仙立下‘霸剑一日尚在,血剑永不东行’的誓言。” “还有呢?”方曜听得津津有味,一时间像是忘了自己原先想听这个往事的初衷。 青守一脸无奈,“你当我是什么?百晓生吗?” “啊?”方曜也是渐渐回过神来,连忙追问道:“那你说这些和古龙方尊有何干系?” “急这作甚?你听我说完。”青守一脸不耐的低声吼道。 方曜连忙点头,青守见状,又继续道:“醉剑仙萧景滕,出自云尘萧氏!” “帝室?”方曜微微一惊。 “对,萧景滕在江湖中化名不醉人,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云剑,似以醉而入梦,不醉剑不归。故被世人称之为醉剑仙。” “什么?云剑是那把名剑云沧吗?”方曜突然问道。 “是。”青守点了点头。 “醉剑仙居然是帝室的人,那为何古籍中从未提到过醉剑仙的身世呢?”方曜若有所思的喃喃道。 “因为他的母亲。”青守幽幽的说道。 方曜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然后偏头看着青守,眼中满是不解之意。 “他的母亲是罪民之女,身份低微,为帝室宗亲所不容,最终……” 说到这里,青守忽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有些难以释怀的感觉,就仿佛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方曜也沉默了,但片刻之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眼前突然一亮,然后连忙问道:“那空剑仙呢?” “你真不知道空剑仙?”这时,青守突然有些反常地回问了方曜一句。 “不知道啊。”方曜怔怔地看着青守,有些不知所措。 “也对,若是知道空剑仙,应当也会知道古龙方尊的秘辛。”青守喃喃自语道。 “你说什么?”方曜没听清青守的话。 “没什么,说起这位空剑仙啊,那可真就……”说到这里,青守不禁止住了话语,脸上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什么?” “我曾在书中看到过一些有关于空剑仙的事,不过书中记载的都是空剑仙初入江湖后的事迹,对于他之前的事情仅仅只是一概而过。” “之前的事情?书中记载他初入江湖的事情不是很正常吗?血剑仙不也是……” “那不一样!”青守突然打断他的话,然后正色道:“空剑仙,初入江湖便是忘生天境。” “什么?”方曜微微一惊,连忙追问道:“那之前有无他的消息?或者是传闻。” “没有。”青守认真的说道。 “不可能啊!不历经世俗红尘,怎么忘生以达天境?”方曜一脸惊疑地看着青守。 “这也是世人所疑惑的地方,所以当时,空剑仙横空出世之后,便有一人向他问剑于帝都。” “谁啊?”方曜好奇的问道。 “御剑仙苍玄。”青守回道,“当日云尘城中,汇集天下的剑者,只为一睹御剑仙的七柄灵剑。” “那空剑仙呢?他使的是什么剑。”方曜突然问道。 这时,青守抿了抿嘴角,眼中不自觉地含着一丝敬佩的光芒,然后回道:“他手中无剑。” “没有剑?那还叫剑仙?”方曜惊疑道。 “手中无剑,可却心含剑道,以身为剑!”青守语气中不由地带着一丝敬佩的语气。 “以身炼剑?”方曜瞪大着双眼,“那不是邪门歪道吗?” “哼!以身炼剑并非是什么邪门歪道,相反,它是剑道之本!”青守冷哼一声,反驳道。 “剑道之本?” “不错,只不过以身炼剑对于剑者的要求太高,必须要心无旁骛,一心善剑。因为一旦心有杂念,就会遭到剑中真灵的反噬,轻则功力尽失,重则心魔缠身,身化剑魔。”青守认真的说道,语气突然让方曜感觉到有些严肃。 “那……御剑仙和他,谁胜谁负呀?”方曜突然弱弱的问道。 “御剑仙胜了,但也只是胜了一柄剑。”青守回道。 “什么意思?” “御剑之道,以气御剑,与寻常的剑不同,此道为剑道亦为阵道,御的是剑,而成的是阵,所谓剑阵,便是如此。御剑仙在问剑时,匣中先出莫问、游龙,是为两仪之剑阵,被空剑仙轻易破之,而后又增两剑青干、日月,此时已有四剑,剑阵共二十四种变化。” “二十四种变化!”方曜微微一惊,然后不禁感慨道:“现在方家还在为一个凌虚剑阵操碎了心呢。” 青守斜了他一眼道:“这还不算什么,这剑阵虽有二十四种变化,可对于空剑仙来说却还是不堪一击,据说他只是一挥衣袖,那剑阵便化作花蝶向四方散去。而御剑仙只是轻轻一笑,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在剑阵散去后,御剑仙背上的剑匣微微一颤,竞星和天瀑应声而出,六剑齐指空剑仙,在半空中勾勒着一幅美如诗画一般的剑阵。” 方曜突然问道:“那六剑有多少变化?” “书中说是七百二十种。”青守淡淡的回道。 方曜愣住了,尽管青守的语气淡然,可于他而言,莫说百种变化,但凡灵阵有五指之数的变化都能让他头疼半天了。 青守见方曜呆愣在原地,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突然开口道:“只是,这六剑齐出,却还是被空剑仙一指破掉。” “……”方曜长大着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要知道,单单是血沉之地的血阵就已经让他束手无策,更何况七百二十种变化的剑阵。 “御剑仙见状,神色还是一如往常的随和,只是轻声叫唤了一下,就见第七剑舍神从他背上的剑匣出鞘。” “多少种变化?”方曜连忙问道,现在的他只关心这个问题。 “五千零四十!”青守微微颔首,似乎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方曜已经有些麻木了,只见他的嘴唇微微颤动,麻木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青守督了他一眼,然后道:“空剑仙只是看了一眼空中声势浩荡的剑阵,然后便转身离开,只在此地留下了一句话。” 方曜眼前一亮,连忙问道:“什么话?” “你的剑是剑道的终,我的剑是剑道的本。我不如你,是因我还有些东西未能放下。嚣嚣红尘,浮华一世,转瞬皆空,何苦何恋!”说到这里,青守的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一丝追忆之情。 方曜静静地听着这句话,陷入了深思之中,只在思索何为剑道终始、本末。 许久之后,青守忽然升出一阵感慨:“若是在乱世,这位剑仙真可谓是一代枭雄。可惜在那样皇威浩荡,朝柱巍然的时代,他的种种行径,都不为世人所容。” “他做了什么?”方曜抬眼看着青守,然后问道。 “他,入了魔。” 第四十一章 偏执成魔,正则无邪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一缕青光从窗缝照进屋中,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也许是屋中**静了些,时不时能听到一阵阵低声细语从墙的另一边传来,那是青守和方曜的声音。 屋中墙沿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只见床上的被褥轻轻一颤,一道轻吟声顿时回响在屋中。 林幽缓缓睁开眼睛,一展淡绿色的帐幔映入眼帘。她微微一怔,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开始向周围看去。 这是……客栈?林幽眉头微微一蹙,对于昨夜的事情她多少有些印象,此时醒来一看四周,心中不免升出许多疑虑。 她呆呆地盯着头顶上一袭一袭轻轻摇晃着的流苏,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着铺在身上的被褥,那是一条繁复华美的云萝绸缎,一阵紫檀的清香飘入鼻腔中,不禁让她觉得清爽了许多。 不多时,屋中的墙桓处忽然传来一阵谈话声。林幽听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忽然一个哆嗦,连忙掀起盖在身上的绸缎被子,准备冲到墙前。可她脚底刚一触地,就突然停在原地,只见她眉头微蹙,然后便蹑手蹑脚地朝着那处传出声音的墙壁走去。 待她到了墙壁处后,便俯身侧耳贴在墙上,一阵谈话的声音清晰的传入她的耳中。 “你的剑是剑道的终,我的剑是剑道的本。我不如你,是因我还有些东西未能放下。嚣嚣红尘,浮华一世,转瞬皆空,何苦何恋!” 好像是青守的声音。林幽一下便听出了青守的声音,心头一定,就在她刚欲离开去找青守的时候,青守的声音再一次传了过来。 “若是在乱世,这位剑仙真可谓是一代枭雄。可惜在那样皇威浩荡,朝柱巍然的时代,他的种种行径,都不为世人所容。” 剑仙?皇威浩荡?林幽双眼眨了一眨,突然对青守话里的内容来了兴趣,然后一脸好奇地侧耳贴在墙上,聆听着墙壁另一边的谈话。 而在墙的另一边,青守和方曜坐在屋子中央的木桌旁,徐缨汐安静地躺在床上,洁如白玉的面颊上隐约透着一抹红晕,睡得有些昏沉。 青守一脸淡然地看着方曜,淡淡的说道:“那一日空剑仙与苍玄论剑之后,便广为世人所皆知,对于他剑仙的说法,是因为御剑仙问剑于他,那他便是剑修,因为问剑乃是剑修问剑修。而对于仙名曰空,则是因为当日论剑,他空执心剑而来,轻拂衣袖而去,故而被世人称之为空剑仙。” “太随意了吧……”方曜嘴角轻轻抽了一抽。 “随意?”青守斜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道:“之后的三年,空剑仙像是消失了一样,来无影,去也无踪。” “三年后?”方曜咧嘴笑道,仿佛知道青守下一句要说什么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一样。 青守无奈的笑了一笑,对方曜这如孩童般的行为,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不过这确实让他心情舒畅了些许,这才意识到方曜的意图,心中不由地一暖。 “三年后。”青守笑了笑,“空剑仙再一次现身,他手抬一樽血色的大鼎,从青州北海郡的云淮城中走出,一路向西,目标直指帝都云尘。这一次,他不再是一名为世人尊崇的剑仙了。” 听到这里,方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方家便是落户在了云淮城中,不禁问道:“那他成了什么?” 青守的表情在这一刻忽然严肃了起来,一字一顿的说道:“化身成魔,一个手中染满了鲜血的剑魔,只是为了追求一柄剑,一柄独一无二的绝世宝剑。” 青守的话让方曜听得有些发懵了,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有些没听懂青守话里的意思。 “他所谓的剑道,便是心中只有剑,浮世红尘皆是过往云烟,七情六欲便是剑道的枷锁,唯有将其断之,那才是道。” 青守的声音传入方曜的耳中,方曜抬眼看着青守,只见他的目中尽是一片坦然,心里不由地一震。 青守坦然地看着方曜,然后继续道:“空剑仙所修的以身炼剑确实是剑道之本,但他偏执了。正所谓剑虽无情,人却有情,若是人也无情,那便是剑炼人,而非人炼剑了。” 方曜听了青守的话后,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清明,不由地喃喃道:“剑君无情人有情,那这剑,为何要炼呐?” “为何不炼?”青守微微笑道,“剑乃百兵之君,君,当立身正气,不走偏门邪路,以行仁、行义为己任,行事恰到好处,暗合中庸之道。这样的剑,为何不炼呐?” “这样的剑是什么剑?”方曜怔怔的问道。 “当然是君子剑了。”青守轻轻一笑,“君子执君子之剑,岂不美哉?” “那空剑仙岂不是一开始就炼错了?”方曜一脸疑惑的问道。 “并不是的,三年前他与御剑仙的论剑,当御剑仙七剑齐出之时,他选择了避其锋芒,这便是中庸之道。对于他而言,最后一剑无论他出或是不出,都是一样,因为能接下御剑仙六剑之人,江湖中屈指可数。而对于御剑仙便不一样了,因为当时就连御剑仙也不知道他的实力如何。若是他负于空剑仙的剑下,对他自己,对七御剑道,对蜀州道山,都将会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所以,当时那场论剑,对于他们二人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说到这里,青守忽然沉默了,眼中的光泽不禁黯然了许多,好似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 而方曜却低着眼睛,眉头紧皱,思索着青守说的话。 “三年后,手持血色大鼎,出现在云淮城中,染满鲜血……”方曜自言自语,神色显得有些难看。 青守见状,稍稍平复了起伏的心态,深吸着一口气,然后对方曜问道:“你在嘀咕什么呢?” 方曜听到了青守的话,连忙抬眼看向青守,见后者有些担忧的眼神,不禁心中一暖。可随即转念一想,脸色有些沉重的问道:“空剑仙出现在云淮城这件事,方家书院的古籍中绝无记载,那当年空剑仙手里沾的血,可是方家族人的鲜血?” 青守微微沉默了片刻,而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是。” “发生了什么?”方曜连忙问道,语气中满含焦急之意。 青守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当时空剑仙扛着那樽古龙方尊,朝着帝都云尘的方向,一路西行而去。身后……” “身后拖着一条殷红的血迹。”青守的声音戛然而止,而方曜早已是愣在原地。 “血迹?哪来的血?”方曜瞪大着双眼,连忙追问道。 方曜此言一出,青守便斜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方曜看到青守这个眼神,心中一片了然,此时的他心情有些沉重,纵然这已是陈年往事,可对于方曜而言,方家经历了这等血案,却无人铭记,也没人知晓那些死去的方家之人姓甚名谁,这才是他悲哀的地方啊。 青守看着方曜沉重的脸色,有些于心不忍。他隐约能猜到方曜是为什么而悲哀。 青守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方曜的身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说道:“方家,该变了。” 方曜微微一愣,这五个字犹如重锤般敲打在他的心头上。是啊,方家怎能如此呢? “那后来呢?”方曜低着头,忽然开口道。 青守不由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得继续说道:“后来,空剑仙只身一人,扛着古龙方尊,便踏入了帝都云尘。而且,当他走到帝都城门前的时候,帝都的城卫像是知道他要来了一样,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护城河上的吊桥也早已放下,大开着城门,似乎是在等着他一样。” “这是为何?”一旁的方曜抬起头来,一脸疑惑的问道。 青守轻叹了口气,然后有些复杂的说道:“有人想要见他,为了以身炼剑的修炼之法。” “那就可以让他逍遥法外嘛!”方曜有些愤怒的说道。 “当然不可能了。”青守摇头道,“当他踏入云尘城的那一刻,便有三人傲然站立在长街之上,据说当时的天上覆着一片阴云,整个云尘城的上空电闪雷鸣,浩荡恢弘的剑威笼罩着这座千古帝都,当时的一切可怖至极,仿佛是末世终章,一切众生皆至尽头。” 方曜眉头一挑,好奇的问了一句:“那三人是谁?” “御剑仙苍玄,霸剑仙吕嵩,还有醉剑仙萧景滕。”说到此处,青守眼中不禁流露出一抹向往的神采。 “三位剑仙!”方曜不由地惊呼一声。 “你小声些!”青守低声吼道,说罢便一脸关切地朝着一旁的床榻上看去,见徐缨汐神色自若,依旧还在梦乡之中,不禁松了口气。 而方曜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朝着青守点了点头。 青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道:“那一战,我并不知道过程,书中也只是简单的记载着,只写道:空剑仙一拍血鼎,只见那血鼎化作一柄通天的血剑,而他自己则是化作一道流光,与血剑合二为一。那一剑直入云端,声势浩荡,血气冲天,仿佛一剑便可令天色变,地昏沉。” 说到这里,青守顿了顿,而后继续道:“而三位剑仙则是以霸剑仙为首,一柄无锋石剑立于前方,如一尊巍峨的石像,可撼天地;御剑仙居于其身后,七剑齐出,化作一道浑然天成的庞大剑阵,其阵之范围,一眼望去不见边际,似将这座泱泱皇庭笼罩其中;醉剑仙纵身一跃,融身于阴影之中,只见一缕缕青烟从帝都中各处冉冉升起,化作一片片不着痕迹的云烟,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 这到这里,青守忽然又止住了话声。一旁的方曜不由地一怔,连忙问道:“最后呢?三位剑仙胜了没有?” 青守摇了摇头,叹气道:“那一战他们四人鏖战了整整一日,打得天昏地暗,最终三位剑仙终究是肉体凡胎,又怎能比得上拥有血鼎加持且化身为魔的空剑仙啊。” 方曜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过。”青守突然开口道,“在三位剑仙相继落败之后,一道金光突然从帝都的中心亮起,黑暗的天空顿时云开雾散,重现光明。” “金光?”方曜惊疑道,“那是什么?” 青守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那道金光是什么,书中并未提及,只是写道:金光一现,血剑哀鸣。古鼎蒙尘,重现天日。” 方曜默然地听着,直到青守说完,沉重的心情也还是难以平复下来。 “你是在哪本书中看到的?”这时,方曜突然开口问道。 “《古鼎秘辛》。”青守如实答道,紧接着他又开口道:“对了,多年前我曾在一处地穴中发现一个石碑。” 方曜眉头微蹙,问道:“什么石碑?” “记事的石碑。” “上面写了什么?” “今日,我将在此地,埋葬我的亲人、朋友,我无怨无悔。唯一对不起的人,便是你了,希望日后你看到这段话后能原谅我,因为我已经无法控制体内的血气,来世再见。留名……”说到这里,青守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道。 “方家 方无邪。” 第四十二章 幽谷药山,济人,济世? 一抹殷红的斜阳照在东山上,湛蓝的天空中飘荡着一片一片的白色云朵,在斜阳的辉映下显得格外燕嫣红,就像是云端上燃起的火焰,令人心醉。 此地,群山连绵不绝,偶有潺潺的水声回响于崇山峻岭之间,一汪清泉隐匿于山林之中,潭中泉水澄澈见底、毫无杂质,一条条如涓涓细流般的溪水缓缓流淌在苍松翠柏之间,溪水纯净无暇,在斜阳的照映下仿佛天上的霓虹。 山依偎着水,水映照着山,一股如山般的孤寂、如水般的宁静之感弥漫在此地。再看那墨黛色的浓云缠绕在山间,暂且不说置身其间,就是遥遥一望,也能让人感到一股秋意扑面袭来。 此地堪比人间仙境,云雾缭绕,苍翠的青松,淡淡的雾霭,一切都如梦似幻一般缥缈地浮在山巅。 心随风动,意如山间,忽而听见一阵“叮铃!”的声音,如同悦耳的琴声,像催人的讯号,一切的烦恼似乎都已抛到九霄云外。 近而观之,便会发现,方才清脆悦耳的声音原来是风铃作响。那是一片平坦宽广的土地,周围重峦叠嶂,连绵起伏。一排排木楼阁宇整齐地排列在山峦之间,阁楼的屋檐下,一串串淡绿色的风铃穿过红色的细线。 一阵阵清风拂过,成排的风铃在风中摇曳,响起的音律如同翩翩起舞的舞者,清脆动人,悠扬四方。此景此音真可谓是:一铃轻颤,群山回响。 忽然,一阵孩童的嬉笑声从一间木阁楼中传了出来。紧接着,屋中又一道苍老的声音。 “小河,小艾,中午可得准时回来吃饭啊,别玩太晚了!” “知道了,爷爷!”一道稚嫩的声音顿时从屋中传出,紧接着,阁楼的木门猛地被推开,只见男孩和女孩一前一后从屋门跑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欣喜的笑颜,一蹦一跳地便朝着篱笆外跑去。 就在这时,一位黑发老人忽然出现在阁楼的屋门处,看着远处嬉笑打闹的两个孩童,不由地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眼中满是宠溺之色。 “辛前辈。”一道声音忽然从老人身后传来。 老人微微偏头,笑问道:“感觉如何了?” “已无大碍,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只见他的身后站着一位身穿青衣的男子,恭敬地朝他躬身拱手。 “既然已经无碍,那你是要回云淮吗?”老人转过身来,淡淡的问道。 “方家受此劫难,我身为方家之人,又怎能置身事外?”青衣男子目中透着决然的光芒。 “唉。”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叹息道:“你这一去,尚且不知能有几分生机呐。” “此去云淮,我便没打算活着出来。”青衣男子一步上前,远远眺望着周围青山,眼中尽是一片萧瑟之意。 老人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转身朝屋内走去。 “方家有个小子,名曜。现在估计在清水郡,你……你看着办吧,老夫也只能帮你到这了。”老人的声音忽然从屋内传出。 方家,姓方名曜?青衣男子突然一愣,而后下意识地喃喃道:“小曜?” “辛前辈!”青衣男子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朝屋中喊了一声,可却再也得不到一丝回应,只有淡淡的回音萦绕在耳畔之间。 青衣男子复杂地看向屋中,许久之后,他轻捋衣袖,恭敬地朝着屋中的阴影处深深一拜,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踏空而去。 良久之后,屋中忽然传来一声叹息,“我能济人,却难济世。云尘马上就要乱了,也不知我药王谷,能不能置身事外啊!” ……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清水城中的一座金碧辉煌的酒楼,青守和方曜端坐在一间装饰繁复华美的屋中。此时,青守默然对坐,静静的看着一旁安然熟睡着的徐缨汐,脸上隐约浮现着淡淡的柔情。 方曜一脸复杂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聆听着市井的喧嚣,只觉得这片刻的安宁是那么的弥足珍贵。 “吱呀~”一道推门声忽然响起,打破了屋中的宁静。 方曜怔怔地扭头向屋门处看去,只见林幽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一副小心翼翼的看着脚下,生怕升出一丝动静,却不知方曜已经朝着自己看去。 “林姑娘?”方曜疑惑的声音忽然传入林幽耳中。 “啊?”林幽心底忽然一惊,连忙抬眼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方曜,脸红道:“方公子,你……你醒了呀。” 这话一出口,林幽便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一时间不敢直视方曜的眼睛。 而方曜则是微微一愣,“呃,是。只是不知林姑娘身体是否还有些不适?” “好些了。”林幽立马站直了身子,微微笑道:“谢谢你了。” 啊?方曜又是一愣,倒是没想到林幽会这样说,一时间倒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得干干一笑,朝林幽点了点头。 “师姐。”这时,青守关切的声音忽然响起,“你身体怎么样了?” 林幽听了青守的话,脸上顿时又多了几分笑意,“我没什么事,你们呢?” “自然是无碍。”青守嘴角一咧,笑着回道。 林幽听了青守的话,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只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床榻上似有一人。 嗯?林幽心中轻疑了一声,不由自主地便朝淡绿色的透明帷幕看去。 “徐姑娘?她……她怎么了?” “这……”方曜欲言又止,脸上不禁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汐儿她没事,只是累着了。”青守面色如常,淡淡的回道。 林幽一听,嘴巴张了张,本来想说的话不由地止在口中,轻轻地咽了口水,似乎是生怕自己会多生动静将徐缨汐吵醒。 青守看出了林幽的心思,轻声对她说道:“不如我们到屋外去吧。” “嗯。”林幽点了点头,轻声应道,随后便轻手轻脚地离开屋中。 这时,青守深深地看了方曜一眼,而方曜则是在察觉到青守的眼神之后,朝前者点了点头,心知青守眼中的用意。 青守见方曜如此,满意地回了他一个眼色,这才与他一同跟在林幽的身后离开房间。 不多时,青守三人在客栈的一楼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了下来。 “小二,点菜!”这才刚一坐下,方曜便大声喊道。 只听见一声“来了!”,便见一人飞快地跑了过来,用腰间的抹布擦了擦桌子问道:“二位公子,小姐,想要点些什么菜?我们这个店可是清水城中赫赫有名的呢。” 青守一看这小二动作娴熟,言语也颇为客气,不由地来了兴趣,于是便向小二打听道:“小二,能否先向你打听个事情。” 小二偏头看向青守,见青守虽然身形瘦弱,脸色苍白,但身上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心中不免一惊,连忙回道:“公子,您说便是,小人定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青守见这小二似乎有些紧张,心中更加笃定这间客栈有所不凡,于是问道:“不知近些年来,清水城中可有什么异事发生?” “异事?”店小二面露疑惑之色,然后小心的问道:“不知公子何出此言?” “这清水城乃是云尘南陆的一座千古名城,城中之景令天下人无不向往,我等自然也不例外。”青守微微笑道,“不过,在我们三人游玩清水城的这些日子里,却听到了一些怪诞之事。” 店小二微微沉吟了片刻,有些不确定的回问道:“不知公子想问的可是城北的那片古地?” “古地?”青守疑惑道。 “是这样的。”店小二见青守疑惑,连忙答道:“清水城的城北有处古城区,那里有一片百年前修建而成的古宅。” “噢!”青守心中了然,而后道:“那里有何奇异,可否详述一二?” 店小二清了清嗓子道:“公子可是不知,那城北古地,邪门得很!据说每天夜里,路过最外圈的人都能听到尖锐刺耳的声音,更有甚者,还曾亲眼目睹过巨大的黑影在上空翻腾。” “哦?”青守装作好奇的模样道:“愿闻其详。” “世人皆知,禹河之南四季常青,一年里不过数月偏寒,清水城亦是如此。可在那城北古地,却是四季皆阴,哪怕是酷暑的正午,也不见有半分暖和,你说这奇不奇怪?” 青守眉头一皱,有些疑惑道:“竟有这等怪事?” “公子,您可别说。小人一开始听到店家里的客官论及此事时,也是这般疑惑,只觉得是夸夸其谈。”店小二谄媚的笑了笑,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不知公子要点些什么,我好叫后厨先行备好,您看如何?” “也好。”青守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方曜道:“你来?” 方曜无奈的看着青守,心中一阵诽谤,然后朝着店小二说道:“来几道招牌菜,上菜快的那种。” “好嘞!”店小二一听,脸上笑意更甚了几分,“公子稍候片刻,小人去去就回。”说罢,店小二只留下一句话便一溜烟地朝着后院跑去。 这时,青守忽然偏头靠近方曜,低声问道:“你还有多少盘缠?” 方曜没好气地回了他一眼,“吃完这顿就没了。” “那还好。”青守满不在意地嘀咕了一声。 “你……”方曜瞪着青守,恨恨叹气道:“唉!我真是造了孽啊。” “青守,昨夜发生了什么?”此时,坐在一旁的林幽突然开口问道。 青守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曜,却见后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中不禁暗骂一声。 “嗯?”林幽察觉到了二人的异样,脸色有些不善的追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啊?” 青守干干一笑,“怎么可能,师姐你不记得了吗?昨夜的事。” “记得一些,但后面的事情……”林幽眉头微蹙,不禁陷入了思索之中。 青守和方曜对视一眼,心中一片了然。 就在这时,只听见“砰!”的一声,酒楼的正门被人有些粗鲁的推开,几名官兵闯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穿铁甲,头戴钢盔,厉声喝道:“青明宸是哪个!” 青守和方曜面面相觑,而林幽则是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办?”方曜低声问道。 青守面露思索之色,微微沉吟了片刻,“不要紧,我去去便回。” 什么意思?方曜愣在原地,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就见青守站了起来,直视着为首的一名甲士,淡淡的说道:“我便是。” 为首的那名甲士直了直身子,然后身躯一躬,做了个请的手势,“城主有请!”不知为何,他的语气中仿佛带着一丝敬畏。 “城主是谁?”青守明知故问道。 “清水城城主,泷山墨。” 第四十三章 命当如此,何须抉择? 清水郡 清水城 泷家府邸 一间古风古韵的大宅院伫立在清水城的中心,大宅院外的正红朱漆大门的顶端上悬挂着一幅黑色金边的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两个大字“泷家”。 此时,就在这间古朴的大院的正厅中。一张红木制成的茶桌被摆放在正厅中央,数张红漆石凳以茶桌为中心,围成一圈,颇有几分大家的简朴风范。 “嗒,嗒,嗒……”一道有节奏的敲击声突然回响在屋中,那是指尖与桌板相触的声音。只见此刻,泷山墨一脸悠哉地端坐在正厅牌匾下的八仙椅上,左手扶于桌上,右手端着一杯清茶,看上去好不自在。 而此时,院门外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缝隙相互触碰的声音。 泷山墨脸色忽然一变,指尖轻敲桌面的声音一顿,屋檐下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不过此时,这种凝重感却已经充斥在了他的心间,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只因为是,有贵客莅临! 而此时,青守一脸淡然地走在一群身穿甲胄的侍卫中间。这一路走来,他想了很多,既然来了,那便不能吃亏,有些问题也许能在这里得到解答。 “请!”就在青守思索之际,一道浑厚的声音忽然传入他的耳中。 青守回过神来,抬眼看向说话的那名侍卫,却见后者钢盔下的眼中不带一丝表情,心中不免有些紧张。这种紧张与杀人见血时的不同,城主这样的朝廷命官,他还是第一次见。 “请!”这时,那名全副武装的侍卫突然又开口道。 青守眉头微皱,淡淡的回道:“知道了。” 话音一落,那名侍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带着身后一队侍卫迈步离去。 青守杵在原地,出神地看着这一队侍卫离去的背影。 “来了便进来吧。”就在他发呆的时候,一道柔和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前的古朴大院内传了出来。 泷山墨负手而立,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站在院门外的青守,眼中不禁露出一丝惊异的神采。 而在院外的青守循声看去,两眼微微一眯,看着院中屋檐下这名长相儒雅的白衣男子,心中的警惕不知不觉间又多了几分。 这是个读书人啊,读书人最是难缠!青守心中暗暗诽谤道。 泷山墨见院外的少年吃吃不进院门,不由地微微一笑,“怎么?是怕我这院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怎么会?”青守微微一怔,立马回了一个和煦的笑脸道:“我倒是希望有呢。” “哦?”泷山墨笑容一凝,有些疑惑道:“这是何意呢?” 青守轻迈一步,踏入院中,淡淡的回道:“若是你想害我,那我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泷山墨眉头一挑,只觉得青守说话时语气虽然平淡,可却隐隐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感觉,或者说是一种自信。 泷山墨和青守都很清楚,若是泷山墨心有杀意,那么青守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间院中,甚至不会出现在清水。 “明宗啊。”泷山墨轻声喃喃道。 青守看到了泷山墨嘴角的颤动,可却听不清他在嘀咕着什么,心中又升出了一些想法,于是问道:“是你要寻我吗?” 泷山墨回过神来,不知为何,对于青守这个问题,他迟疑了,因为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青守见泷山墨不作声,更加的确信了心中的想法。 “是我,却又不是我。”就在这时,泷山墨突然开口回答了青守的那个问题。 青守一听,只觉得有些好笑,心中有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又装作不明白的模样,轻轻笑道:“泷家主是要和晚辈玩这些文字游戏吗?” 泷山墨不禁苦笑道:“恐怕不是我想要与你打文字谜吧。” “前辈此话怎讲?”青守明知故问地笑道。 “你不是已经知晓答案了吗?”泷山墨苦笑道,“你不必再为难我了,进来便是。” “好。”青守微微一笑,爽快的应道。 片刻之后,古朴大院的正厅中,青守与泷山墨相对坐于红木长桌的左右。 青守环顾了一番正厅内的事物,书桌、茶具、砚台,还有墙沿上的文墨字画,这些都是文人雅士所有之物,不禁令他有一种一介书生的文儒之感。 泷山墨看着青守心怡的神情,不由笑道:“如何?有无欢喜之物?” “一介书生所住之地尚且如此,那帝都里的大儒又是何等风光?”青守不禁感慨了一句,然后扭头看向泷山墨,笑了笑道:“这些年来,泷家的底蕴似乎已经挥霍的一干二净了吧?” “并非一干二净。”泷山墨面色不改,端起桌上的清茶,稍稍抿了一小口,然后微微笑道:“只是也差不多了。” 青守一听,忽然笑容一凝,板着一张脸冷冷的问道:“白城主留下的东西,都被你取入囊中了?” 泷山墨脸色一变,抬起的手微微一抖,几滴茶水滴落在白袍之上,瞬间在浸染出几处茶渍。厅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一股冷寂之意宛如深渊冰潭般浸透人心。 “你怎么会知道此事?”泷山墨一脸阴沉的问道:“你不是已经……” “我猜的罢了。”青守忽然开口打断泷山墨的话,“不过,这有何难?” 泷山墨听后,深深地看了青守一眼。此时的他突然觉得面前的这个少年,似乎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白隐在清水城任职快二十年了,方才的侍卫似乎已经默认了你泷家主的城主之位,你说我是该信呢,还是该疑呢?”青守面无表情的说道。 “再者说,如今城中百姓尚且不知城主已变,朝廷的文书也并未张榜公告,你说泷山墨当了城主,那白隐岂不是……” “够了。”泷山墨脸色阴沉如水,一脸不善地看着青守。 “只是不知,你为何要害他?”面对泷山墨呵斥,青守却是毫不在意,继续追问着。 “我……”泷山墨欲言又止。 “白隐不死,二十几年前的白氏血案如何平反?”就在这时,正厅内一旁的屏风后面突然传出来一道声音。 青守神色如常,只是轻轻捋了捋衣衫上的褶皱,淡淡的看着一旁突然出现的身影。 “原来是寒仙大人,失敬失敬。”青守端坐原地,面无表情,话虽如此却是没有一丝敬意。 泷山墨见到来者,不由地收了收脸上的表情,微微颔首道:“寒城主。” 只见寒无锋身着蓝袍,手中握着一柄淡蓝色的长剑,剑鞘上似乎结着一层薄薄的冷霜,肉眼可见的寒气从剑鞘的缝隙中溢出,这一眼看去,便让人有种如入寒冬的感觉。 “喂,能不能收敛一下你的寒气?”青守有些不满的叫道。 “嗯。”寒无锋看了青守一眼,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 泷山墨微微一怔,对寒无锋态度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能感受到渐渐褪去的寒意,甚至觉得寒无锋似乎有些害怕面前的这个少年。 这个害怕不是实力上的,那只能是有求于他。求什么呢?泷山墨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万千思绪。 青守感受着从屋门透进来的暖意,脸上不禁露出一个满意的神情,然后不动声色的,以一个试探的语气开口问道:“清水城只有你来吗?” 寒无锋点了点头,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泷山墨面色淡然地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两人,自顾自地品着手里的茶,思索着自己心中的疑虑。 “怎么会突然想要见我?”青守突然开口问道。 “不可以吗?”寒无锋面无表情的回道。 青守一听这冰冷的语气,不知为何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无奈的回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没有必要啊。” 寒无锋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青守,冷冷的问道:“怎样才算做有必要?” “有些事情改变不了。”青守淡淡的回道,“你应该知道。” “只是你不想改变罢了。”寒无锋冷道:“但你别无选择。” “可笑!”青守嗤笑一声,“我意已决,何须抉择?” 寒无锋淡淡的看着青守,两人的目光交汇在半空,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充斥屋中,时间在这一刻就好像凝固了一样。 泷山墨听得云里雾里,可脸上却依旧是读书人那副儒雅随和的模样,虽然心中已是焦虑不安,但还是要做出一副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姿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守眼中不禁流露出一抹不耐烦的神色。此刻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地,徐缨汐还在酒楼的床榻上昏迷不醒,他哪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消磨呢? “如果没什么事,那我就告辞了。”青守突然开口道,语气也显得有些不善,说罢便站起身来就打算离开。 “等等。”寒无锋猛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青守。 “怎么?”青守眉头一皱,“打算把我留下?” “不是。”寒无锋摇头道,“只是有件事,想让你知道。” “让我知道?”青守两眼一眯,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寒无锋抿了抿嘴角,然后开口道:“云淮城内发生了一场大乱。” 嗯?青守心中一紧。云淮?那不是方家的宗地吗? “发生了什么事?”青守冷冷的问道。 “我不知道。”寒无锋摊了摊手。 “你不知道?”青守微微一怔。 “这是宗主让我告诉你的。”寒无锋对青守说道。 宗主?坐在一旁的泷山墨微微一惊,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当今天下第一大宗的宗主明之琰。 当寒无锋说出“宗主”二字的时候,青守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语气也愈发地不善道:“空口无凭,他说云淮乱了,就乱了吗?真是可笑!” 寒无锋淡淡的看着青守,摇头道:“你应该知道,像他那样的人,从不会说谎。或者,说到做到!” 青守微微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他的这句话,最后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出来。 这时,寒无锋忽然以一种不可置疑的语气说道:“云淮城,你不想去,但你必须要去。” 青守深吸了口气道:“为什么?” 寒无锋没有回答他,而是缓缓走到屋外,站在屋檐底下,抬起头看向远方。 “因为,只有顺应了命运,才能挣脱命运啊。” 第四十四章 浮生若梦,可堪回首?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日过晌午,清水城内一片喧嚣,街道两旁店肆林立,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有茶楼、酒馆、当铺、作坊、庙宇等,各地都是一幅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画面,看上去好不热闹。两旁街道的空地上还有不少张着大伞的小商贩,行走在街道上的旅人时走时停,偶尔看到喜欢的物件便会停下来,把玩一番或是当场买去。 青守缓步行走在清水城的长街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风,眼中满是思索之意,偶尔抬眼看向周围的人山人海,聆听着熙熙攘攘的声音,久而久之,不由地轻轻一叹。 惟有应于运,才能脱其命。青守不自觉的又想起了临走时寒无锋对他说的话,心中顿时泛起一阵苦意。 “来看看咯,来看看咯~”一阵吆喝声突然传入青守耳中。 青守微微抬眼,脚下的步伐不由地一顿,一时间被那道吆喝声吸引,只觉得有些熟悉。 只见一名长相粗犷的中年妇女正在这条长街上卖力的吆喝着,她的身前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桌,桌板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笼笼热腾腾的包子,笼上还散发着阵阵肉眼可见的白雾。 青守朝那一看,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起来。而包子铺后的中年妇女吆喝了一阵,忽然看到一个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的少年,不由地一愣。 然而,她仅仅只是愣了一瞬,便立马回过神来,眼中不由地一亮,连忙朝青守大声叫喊道:“小伙子,我这的包子大,肉又多,这天也不早,趁热买几个吧。” 此言一出,青守不禁全身一颤,瞪大着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朝他微笑的中年妇女,心中顿时泛起一阵惊涛骇浪。 “你……”青守咽了咽口水,心中又惊又怕。 那名中年妇女一脸狐疑地看着青守,语气中带着些许关切的问道:“小伙子,你是不舒服吗?脸色怎地如此惨白。” 青守怔怔地看着中年妇女,心中只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对了!是两年前!初次踏入天峰城的时候,在城街小巷内遇到的那个中年妇女,不正是眼前这位吗? 青守念及至此,不由地朝周围看去,可这一看却是让他心中的惧意更甚了几分,因为此时此刻,这条长街上,已是空无一人,宽敞的街道上竟是一片荒凉。方才人头攒动的街道此刻居然只剩下秋风落叶,此情此景,满目荒唐啊! “你究竟是谁!”青守飞快地向身后退去,眼中金光乍起,一股浓郁的星力瞬间弥漫周身,如一层璀璨的星雾将自己覆盖。 那名中年妇女绕过了摊子,脸色有些焦急地朝青守走去,关切的问道:“小伙子,你……去医馆……看……” 就在这时,青守只觉得耳畔旁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这短短的数息时间后,青守耳中便只有一片“嗡嗡”的声音,只能看到面前朝他走来的中年妇女的嘴唇在动。 青守瞪大了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中的惊惧已达极点。此时此刻,无论是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遇到这等阴诡之事,估计也会是这样不知所措吧。 可却没有那么多时间让青守去细想了,那名中年妇女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而现在的他忽然觉得脚下仿佛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中年妇女一脸关切地走到了他的身前一臂之距的地方,嘴巴微张,似乎在说着什么。 青守不禁一愣,周身气息一凝,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有种似幻似真的感觉。可就在他发愣的时候,顿时异变骤起。 只见中年妇女眼中厉光一现,右手探入左袖之中,从袖中抽出一把精金短刃,然后狠狠地朝青守的腹间刺去。 青守立马回过神来,心中是又惊又怒,下意识地伸手上前,想要抓住那中年妇女持刀的手腕。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要触碰到中年妇女的手腕的时候,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眼中的一切在这一刻突然都模糊了起来。 这一刻的他仿佛中邪了一般。 当他再次清醒的时候,只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上似乎沾染着什么,掌心处也传来一阵清晰的触感。 青守忽然发现面前的中年妇女脸上一片惨白,嘴唇微微颤动着,露出一副十分痛苦的表情。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青守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握着的是什么,他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半截精金短刃和沾染在手上的鲜血。 而另外的半截刀刃此刻已经是没入身前妇女的腹中,殷红的鲜血自刀刃处溢出,一滴滴鲜血坚硬的青石板上绽起一朵朵血花,血花在冷风中渐渐干涸,仿佛是她正在消散的生机。 中年妇女眼中满是惧意,嘴唇泛白,口齿不清的说:“你…为…什么,要……” 青守全身猛地一颤,右手下意识地一松,只见那名中年妇女似乎身子一软,然后便朝后倒去。 青守下意识地靠前一步,想要拉住那名中年妇女,可却惊惧的发现,自己伸出去的手仿佛被什么禁锢住了,只伸至一半便止在半空中。 可就在那名妇女的身子倒在地上激起一阵烟尘的时候,青守眼中突然又是一阵恍惚,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耳畔旁顿时响起一阵嗡鸣之声。不过数息之时,青守眼前一黑,意识也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守似乎听到了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声和树叶婆娑的声音,他意识很模糊,但这些声音却让他觉得非常的放松。 再然后,他醒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只是个梦,或者说现在的他就好像是在一个很奇怪的世界里。 青守猛地睁开了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背后的触感告诉他这里是一片草地,而天边那抹皎洁的月光更是让他心里一惊。 这是哪里?青守有些迷糊的想着,现在的他只觉得脑袋有些昏沉,甚至全身都有种乏力的感觉。 青守深吸了口气,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弓着腰,然后朝着周围看去,脸上隐约透着一股疲乏的感觉。 可他这一看却是让他有些呆滞,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身前。 只见方圆百里内净是一片郁郁苍苍的竹林,皎洁的月光洒在大地上,仿佛给这片玉竹林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乍一看就像是身处在一片银色的汪洋之中。 眼前的一幕在青守的心海中激起一片惊涛骇浪,五年了!这里的一切仿佛历历在目,如今重回旧地,恍如隔世一般的虚幻、缥缈。 “浮生若梦,可堪回首?”就在此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从青守的身后传来。 嗯?青守心中疑虑,连忙扭头看向身后,只见一名瘦高的老者身着黑色长袍,一头披散在肩上的银黑长发,根根银发,半遮半掩,若隐若现。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仿佛经历过许多一波三折的往事。 青守连忙站起身来,仔细一看,却发现他的头发梳理的极其认真,没有一丝凌乱,可那一根根银丝一般的白发还是在那满头的黑发中隐约可见,一双深黑色的眼眸犹如两口幽潭,深深地陷在眼窝里,眼角处也已是不满细纹。 青守只觉得这位老者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一眼看去便有种深陷其眼中的感觉。 黑袍老者见青守朝他看来,慈祥的笑了笑道:“明宸,数年已往,可犹记此地?” 青守一脸复杂地看着面前的老者,眼中隐隐流露出一丝警惕之色,道:“我这是在哪?” 黑袍老者微微笑道:“禹州。” “哼。”青守眼中的警惕更甚了几分,“紫竹之林与清水足足有千里之远,我不过昏迷数个时辰便身至禹州境内,是不是太过可笑了些?” 对于青守的讽刺,黑袍老者却是毫不在意,只是轻轻一笑,长袖朝天间一挥,衣袖所及之处,顿时化作一道银色的月痕悬于半空,意味深长的说道:“你虽身在清水,可路却还在那片竹林之中呐。” “什么路?”青守轻笑道。 黑袍老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云尘已黯,乱世将至。日月与星辰早已没有了昔日耀眼的光泽,现在的你越是安逸,将来所要面临的暴风就越是汹涌啊。” 青守两眼一眯,不禁问道:“泱泱云尘,国泰民安,何来乱世?” “呵。”黑袍老者轻声笑了笑道:“你现在所看到的,不过只是表象罢了,如今的帝都之中早已是风起云涌,就只在等待一个契机啊。” 青守心中一动,疑惑的问道:“什么契机?” “明宗入世,星辰便陨,此乃乱世之兆。如今,明宗欲北行帝都,你说,这帝都是福是祸呐?” 此言一出,青守脸色忽然显得有些阴沉,有些不善的回道:“明宗之事,与我何干?” 黑袍老者轻声道:“此去云淮,你虽是为了方曜,可却始于明宗之信,这明宗于你便是藕断丝连一般,不过只是掰断了那藕,却没斩断那藕中千丝啊。” 青守一听,顿时沉默了起来。黑袍老者所说的话,青守心中都明白,只是不愿揭开遮蔽在上面的那一层薄纱而已。 黑袍老者见青守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不由地一松,说话的语气也突然变得和善了许多。 “虽然此行云淮已不可避免,但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青守心中一动,眉头微皱道:“什么机会?” 黑袍老者微微笑道:“如今你能自由地行走在这方净土之上,无非就是明之琰认为,以你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挣脱明宗的束缚。” 青守一听,脸色不由地阴沉了许多,不满的回道:“没人能左右我的想法!明之琰也不例外。” “我知道,可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不是吗?”黑袍老者继续诱导着。 此时的青守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绕进了老者的话语中,他现在所说的,表情上所表现的,心里所想的,皆在老者的意料之中。 青守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后突然开口问道:“云淮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黑袍老者脸色微微一变,转身来回踱步了一阵,脸上不时流露出纠结和犹豫的神色。不多时后,他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似乎做了什么决定,然后开口沉声道:“云淮所生之事,我现在还不能与你透露。” “为何?”青守微微一愣。 黑袍老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此番明宗入世,明之琰筹谋了快二十年,真可谓是事无巨细,凡事都做足了准备。” 青守再一次沉默了下来,天峰城内所发生的事情实是让他惊讶万分,明宗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星辰阁数百年的基业尽毁一旦。要知道,星辰阁在云尘大陆上可谓是数一数二的大势力,而明宗在那一日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已是远远超越了星辰阁及其底蕴。 黑袍老者见青守表情如此,又继续说道:“可这最近发生的这一起云淮祸乱,乃是明宗入世之前所没有料到的事情,此番方家大乱,明宗岂能不掺和一把?” 青守听后,心中不禁有所定数,暗暗瞥了他一眼,沉声问道:“既然明宗欲往云淮,那我为何不趋之若鹜,反倒要与之一道前往。这岂不是正中明之琰的下怀吗?” “非也!”黑袍老者突然开口反驳,然后微微笑道:“既然是明之琰意料之外的事情,那么你此番前往,便已不在他掌控之内,故为何要避呢?” 青守心中一动,似有所感,不禁问道:“赤月要助我?” 黑袍老者不由地咧嘴一笑道:“不是我们要助你,而是你能帮助我们呐。” “哦?”青守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此去云淮,需途径药王谷,你会遇到一些你想遇到的人。”这时,黑袍老者忽然开口道,只是说的话却让人感到有些深晦难懂。 “什么意思?”青守疑惑道。 “没什么。”黑袍老者淡淡的回了一句,而后脸色一变,开口道:“你该回去了。” 青守一听,不禁叹了口气,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轻躺在这片草地上,然后闭上了双眼。 黑袍老者见状,突然会心地笑了一笑,而长袖一挥,便化作阵阵潭中的涟漪,整片月色就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消散在天地之间。 而青守的意识突然又陷入了那一片他熟悉的黑暗之中,不知何时才能梦醒啊。 第四十五章 清水论事,破军惊现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此时此刻,一轮斜阳高高地挂在天边,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茶楼酒馆、当铺作坊内可谓是好不热闹,进进出出的旅人脸上无一不挂着欢喜的笑颜,足以见得如今的清水城是何等的繁荣,恐怕用不了几年就可重现昔日禹河南陆第一大城的容貌。 现在,在青守原先待着的那一座金碧辉煌的酒楼内,方曜和林幽此时正端坐在徐缨汐的卧榻旁,静静地守候着还在熟睡中的徐缨汐。 也不知他二人守候了多久,方曜现在的脸上似乎透露着一丝不耐和担忧的神情。 “唉,也不知青守现在何处啊?”方曜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担忧的自言自语道。 林幽悄悄地看了方曜一眼,心中也是有些担忧道:“青守那家伙总是神神秘秘的,什么事都不肯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方曜一听,心知自己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略微思索了一阵,然后沉声道:“这样干坐下去不是办法,不如我去城内打听一番吧。” 林幽眉头微蹙道:“会不会有些危险?” 林幽的话顿时让方曜心生些许的犹豫,这两日所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些诡异,而他们似乎被卷入了一个个汹涌的风暴中,难以脱身。 “可是……”方曜面露难色,犹豫道:“总不能让青守孤身涉险啊。” “不行!我还是放心不下。”方曜眼中露出一抹坚决之色,“林姑娘,徐姑娘就劳烦你来照顾了。” 林幽犹豫了片刻,然后点头道:“你自己要小心些。” 方曜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便朝屋外走去。 林幽怔怔地看着方曜离去的背影,直到两扇屋门合闭,久久不能转眼他方,心中也不禁感到一些不安。 …… 清水城 泷家府邸 古色古韵的大宅院外,门可罗雀。那道正红朱漆的大门在斜阳的照耀下格外的引人注目,大门顶端上的“泷家”二字熠熠生辉。此时此刻,大院内的宅院屋檐下摆放着一套茶具,泷山墨和寒无锋相对而坐,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那少年是何许人也?”泷山墨的声音很是平淡,听起来就像是随口一问。 寒无锋眉头微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回话。 泷山墨见寒无锋并无回话之意,只得自顾自地抿了口手里的茶,以此来缓解这其中的尴尬,因为这个问题,他本就没打算能现在知道答案。 “寒城主难得来一次清水,不品一品这城中的清茶,难道不觉得有些可惜吗?”泷山墨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然后伸手上前,似在请寒无锋用茶。 寒无锋看了看泷山墨伸在半空的手,然后默不作声地拿起茶桌上的茶杯,将杯内的清茶一饮而尽。 泷山墨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摇头道:“像你这么饮,可真是暴殄天物,若是明宗主在此,指不定要将你训斥一番。” 寒无锋气息一凝,沉声开口道:“宗主?” 泷山墨见寒无锋一脸小心的模样,不禁微微笑道:“寒城主你有所不知,泷某曾在云雀山上跟随明宗主修行过一些时日,当时的我少年心性,血气方刚,心境不稳。宗主让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静心,而这品茶就是我向明宗主学到第一项本事。” 寒无锋心中一动,冷冷的问道:“第二件事呢?” “潜修。”泷山墨脸上不禁流露出一抹追忆的神情,思绪顿时飘向了远方。 不多时后。 “寒无锋,你觉得宗主如何?”泷山墨忽然一改往常的谦卑,直呼起了寒无锋的本名。 寒无锋自然是察觉到了他语气的变化,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后眉头微皱,有些不确定的说道:“运筹帷幄,料事如神?” 泷山墨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然后语气中带着一丝崇敬的说道:“宗主身处山林之中,却可洞观天下之事;伏卧荒野之间,却有吞饮天地之志。若治世则为能臣,乱世则称枭雄啊。” 寒无锋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道:“不知泷先生觉得,此时是治世还是乱世?” “自当是乱世。”泷山墨面色不改,脱口而出道,“就看明公愿不愿意当一回乱世枭雄了。” “愿与不愿,有何分别?”寒无锋冷冷的问道。 “若是明公愿为枭雄,则将日月无光,天下大乱。”泷山墨正色道。 “为何?” “因为以明宗如今之势,在其他江湖势力不出世间的情况下,想要掌控帝都外的其他地方不是难事。”泷山墨面露思索之色道。 “帝都外?难道云尘城中还能有与明宗媲比的势力吗?”寒无锋面无表情的问了一句,语气虽淡,却隐约透露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泷山墨轻轻一笑道:“你久居天峰,对云尘城内之事有所不知。因为夺嫡之争的缘故,现在的帝都可谓是暗潮涌动,各大势力明争暗斗,早已在帝都中根深蒂固,明宗此番若想北行帝都,恐怕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寒无锋沉默了,脸色不仅阴沉了下来,因为泷山墨的话不无道理,明宗隐世近二十年,在云尘城中的势力已是一片白纸,此番北行帝都,势必是条险路啊,因此他不由地为明宗担忧了起来。 但片刻之后,他随即转念一想,既然泷山墨能明白这层道理,想必宗主应当已有应对之策,于是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松,安心了许多。 泷山墨敏锐地察觉到了寒无锋脸上的变化,于是问道:“不知寒城主为何而忧?” “不为何。”寒无锋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紧接着他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便冷着张脸补充道:“亦无忧。” 对于寒无锋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泷山墨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 寒无锋见泷山墨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心知自己表现得有些明显了,于是话锋一转问道:“宗主愿称枭雄,则天下大乱,那若是不愿呢?” “若是不愿啊。”说到这里,泷山墨顿了一顿,然后坐直了身子,面露一丝向往之色道:“若明公不愿,则国泰民安,云尘盛世,指日可待!” 寒无锋冷冷地看着泷山墨向往的神情,心中不禁腹诽道:果然还是一个读书人,倒是有些迂腐了。 “寒城主,我有一个疑虑,不知可否为我解答。”泷山墨突然对寒无锋正色的问道。 寒无锋眉头一挑道:“你说。” 泷山墨一听,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沉声问道:“云淮的那场祸乱,是否与明宗有关?” 云淮之事?寒无锋心中默道,不禁露出了一副思索的神情。 许久之后,寒无锋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然后沉声道:“此事应当与宗主无关。” 泷山墨眉头微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只见杯中的茶面上顿时泛起一道涟漪,就好似此刻他内心泛起的波澜一般。 “怪哉,怪哉。”泷山墨微微沉吟道。 而寒无锋倒是不怎么在意,端起桌上的清茶,试着抿了抿,随意的说道:“云淮祸乱,虽事出突然,可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泷山墨心中一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问道:“什么机会?” 寒无锋冷冷地扫了泷山墨一眼,因为在他看来,以泷山墨的智慧不应当看不出这其中的奥妙。 “此番云淮生乱,便是我等踏入北海的一个契机。” 泷山墨幽幽地看着寒无锋,淡淡的说道:“方家的剧变过于蹊跷,而且又在这一敏感的时期,我有些担心……” “世事无常,有何担忧?”寒无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泷山墨的话。 泷山墨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向屋外。 “纵然是明宗之势,也无法将星辰阁彻底压垮。而北海方家再怎么说也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势力,怎会是说倒就倒了呢?”泷山墨背对着寒无锋,声音中不免多了几分惆怅。 寒无锋偏过头去,斜看着泷山墨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多了一抹不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泷山墨就这么站在渐渐向天际线划去的斜阳下,而寒无锋端坐在屋中,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前的那杯清茶,不知道在想这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光划过天际,径直落在泷家的主院,也就是此刻寒无锋和泷山墨所处的院子里。 “嗯?”对于身后传来的凌厉剑意,寒无锋只是轻疑了一声,然后面色自若地站起身来,便朝屋外看去。 而此时,站在屋檐底下的泷山墨见院中来人,嘴角不由地轻抽了几下,脸上颇有几分无奈的神情,倒像是不希望此人出现在这里似的。 只见泷水寒一袭青衣,手执古木剑鞘,鞘上雕刻着一幅栩栩如生的鸟兽腾飞之画,颇有几分古韵之意味。 泷水寒抬眼看向屋檐下的白衣男子,淡淡地拱手道:“大哥。” 泷山墨看着他,一脸无奈的回道:“你来做甚?” “放心不下。”泷水寒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然后便看向站在泷山墨身后的寒无锋,眼中隐有寒芒闪过。 “放心不下?”屋中的寒无锋嗤笑一声,一股寒意顿时从身上弥漫开来,锋芒所指,便是院中来人。 泷水寒站在院中,眼睛微微一眯,便见到天地间弥漫着阵阵冷霜,凛然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似要在这青天之下化出一片冰天雪地一般。 “云起!”泷水寒淡然自若地一挥衣袖,只见一缕缕白烟从地面石板的缝隙中冉冉升起,一丝一缕,从无到有,积少成多,渐渐地化作一层薄薄的云烟笼罩整个院中。 泷山墨见两人**味十足,心中不免有些焦急,本欲阻止离自己较近的寒无锋,可一张口又觉得不大合适,于是便扭头看向院中站着的泷水寒,呵斥道:“水寒!快快停手!” 泷水寒一听,不由地眉头一皱,脸色阴沉,然后再挥衣袖,只见笼罩院中的云烟顷刻间便化为乌有,只让人感觉方才的一切似梦似真。 “好一个云中之道。”寒无锋面若冷霜的说道,言罢,身上的寒意也不禁内敛了几分。 泷山墨长舒一口气,然后冲着院中的泷水寒招手笑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再晚些这壶茶可就凉了。” 泷山墨话音刚落,就见泷水寒脸色一变,嘴角微微一咧,挤出一个看着十分勉强的笑容道:“大哥,喝茶不必了,我就是来看看而已。” 寒无锋微微一怔,顿时来了些许兴趣,毕竟堂堂一个忘生天境的剑修居然会对一杯茶趋之若鹜,说出去也不怕引得别人笑话。 “坐。”泷山墨见状,不知为何,立马收敛起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的说了一个字,语气中不带一丝情感。 泷水寒心里一咯噔,因为泷山墨语气看似平淡如常,可在他听来,却比发怒呵斥还要可怕。 “快些,莫让寒城主站着等你了。”泷山墨说完后,便转身走到屋中的茶桌旁,然后看向寒无锋,做了个请的手势。 寒无锋眉头一挑,也是回了个请的手势道:“泷家主,坐。” “多谢。”泷山墨点了点头回道,而后也不管泷水寒便先坐了下来。 泷水寒目睹着这一切,心中不免多了一丝芥蒂,但他还是走到了泷山墨的身旁,然后坐下。 泷山墨斜了一眼身旁的泷水寒,淡淡的问道:“真的不喝?” 泷水寒一听,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连忙干笑道:“不渴。” “嗯。”泷山墨也不纠结这个话题,然后好奇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泷山墨此言一出,泷水寒脸上的表情不禁一沉,显得有些严肃。而坐在他对面的寒无锋见状,心中不禁一动。 只见泷水寒忽然看向寒无锋,与其对视了一眼后,正色的问道:“寒城主,明宗只有你一人前来清水吗?” 寒无锋眉头微蹙,不知泷水寒为何突然向自己发问,心中虽有疑虑,但还是如实回答道:“是。” “那么,星辰阁当真隐于世间?”泷水寒又问道。 寒无锋眉头一挑,看了泷山墨一眼,见后者也是一副疑惑的模样,心中便知他也不知泷水寒意欲何为,于是对泷水寒说道:“宗主亲自坐镇天峰,星辰阁岂敢妄动?” 而就在寒无锋话音一落之时,泷水寒脸上的神情一下便阴沉了起来。 泷山墨皱着眉头问道:“水寒,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泷水寒低着头沉吟了半晌,然后才抬起头脸色难看的说道:“我在清水城中看到了魏衍川的剑。” 魏衍川的剑?寒无锋和泷山墨心中一惊,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的道了一声。 “破军?” 第四十六章 天下宫阙,玉宇煌煌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日已渐暮西山,城内的长街也不像白日下那般拥挤,城中的繁华之景已然落幕,酒楼内的窗纸上不禁微微泛红。街道两旁林立的店肆也已将近打烊,店门内都可以看到正在收拾物件的杂仆。 方曜独自一人走在一条长街上,这条街上熙熙攘攘,与城中其他的街巷大有不同,车水马龙之间不时夹杂着街边酒楼内通明的灯火辉光,令人目不暇接却又心潮澎湃,这便是这街上在临夜时还能如此热闹的缘故吧。 不多时后,方曜突然止下脚步,停驻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长街右侧,绚烂的灯火在他的脸庞上照映出一片通红,瞳孔中倒映着一幅纸醉金迷之景。 只见在他的面前,有四座金碧辉煌的高大阁楼,四座阁楼结构相似,各自落居于四方。一根根由汉白玉堆砌而成的石柱拔地而起,一盏盏火红的铜灯高挂在石柱的顶端和楼宇的屋檐下,宛若一条沾染着火光的长龙悬踞在阁楼前,如一幅熠熠生辉的书画铺露在清水城间,似仙中繁华落入凡间。 玉煌阁,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地被篆刻在正中阁楼的匾额上,字间熠熠煌煌,乍一看竟别有一番韵味,颇有几分山河壮阔之势,亦或是桃蹊柳陌之态。 方曜站了许久,也看了许久,眼中倒映着金碧辉煌之景,却如无波古井,难辨心思。此时,他的心中虽有震撼,却未失态,更多的便只有满心忧愁。 “唉。”方曜忽然轻叹一声,而后便慢慢悠悠地朝阁楼的正门走去。 片刻之后,当他走到阁门前的时候,却被一人拦下。 “公子请留步!”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阁门前传出。 方曜抬眼看向前方,只见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看着自己,脸上还挂着一抹随和的笑意。 锦袍男子看着方曜,微微笑道:“公子看着有些面生呐,不知为何而来?可有请柬?” 方曜一听,微微颔首回道:“在下方曜,有要事想要求见阁主。” 锦袍男子微微一愣,喃喃道:“方曜?北海方家……” 方曜见面前的锦袍男子目光呆滞,不禁轻咳一声道:“不知可否替在下通报一声。” 锦袍男子连忙回过神来,刚欲说些什么,忽然面露犹豫之色道:“不知公子可是出自北海方家?” 方曜犹豫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如假包换。” “不知公子可有信物以证身份?”锦袍男子恭敬的回道。 方曜脸颊泛红,一脸尴尬的说道:“不瞒你说,在下此次远走北海,乃是悄然离家出走至清水,时间紧迫,因此未曾携带家中信物。” “这……”锦袍男子一听,脸上不禁露出一副犹豫不决的神态。 方曜见状,心中不免多生焦虑,连忙开口道:“我与洛阁主曾有一面之缘,不知阁下可否通融一二,容我见洛阁主一面。” 锦袍男子一听,心中已有定计,连忙拱手回道:“麻烦公子且在此地稍候片刻,容我去与阁主通报一声。” “麻烦了。”方曜连忙拱手回礼道。 锦袍男子微微躬身,而后与阁门前的其余侍从低语了一番后,便朝阁内快步走去。 方曜见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一定,抬眼便打量起了四周的人群和景观。 清水城的变化可真大啊,想想两年前的现在,倒可真说得上是今非昔比了。方曜看着来来往往的,身着锦袍华服的人们,心中不禁感慨万分。 那时的清水城尚还是在星辰阁的掌中,星辰阁门徒横行于清水城的各处,除却城主府与几个大家府邸外,无处不见星辰门徒的踪迹。 而在城中,他们以监查为名,伺机收缴着从各地运来的珍贵货物,尤其是以清水泷家为例,十几年来,泷家因星辰门徒损失的货物不计其数,而清水城内的士绅豪商们都是敢怒不敢言,当时的星辰阁在扬州如日中天,扬州千百的氏族门派无一能出其左右,甚至是难以望其项背,又有谁敢触怒星辰阁呢? 区区一个星辰阁尚能在扬州呼风唤雨,因为什么啊?为何我方家做事还需得看北海商会其他家族的脸色,归根结底不就是一句话吗?方曜脸上不禁流露出一抹追忆的神色,心中的苦海泛起阵阵哀愁,虽然此刻他远在清水,可心思却已经飘向了千里之外的青州。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发呆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入他的脑海中,令他心神一颤。 “方公子,阁主有请!” 守阁的锦袍男子站在阁门前,恭敬地对方曜拱手作礼,等待着他的回应。 方曜看着面前锦袍男子的举动,不禁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想当初他第一次来到玉煌阁的时候,守阁之人却也不过是规规矩矩,哪有现在这般恭敬。 “先生不必多礼。”方曜连忙走上前去,将其扶起。他心中知道,能镇守玉煌阁阁门的人,定不会是无名之辈,在江湖中的名声就算不是如雷贯耳,也应当是小有名气。 锦袍男子顺势起身,但却不敢直视方曜,微微侧身伸手道:“方公子客气了,请!” 方曜心中微微一定,隐隐有些猜到了面前的锦袍男子为何会对他这般恭敬,于是只得无奈的回道:“还请先生为我领路。” “请!”锦袍男子微微颔首,而后便跨入阁中。在这短短的数息时间中,他已经说了三次“请”字了。 …… 玉煌阁内中林立着数不尽的亭阁台榭,而此时此刻,耸立在雾中的宫阁深处,一间由白金玉石堆砌而成的阁楼内。 一扇扇镂空的雕花玉窗透着斑斑点点的细碎的霞光,淡淡的古檀木香充斥在屋中,一片片淡黄色的、镶着赤红金边的帷帘垂挂在屋间,一袭一袭繁华的流苏在屋梁下轻轻地飘扬在空中,精致的雕木花饰如画一般覆映在屋中的白玉石柱上,无论远看还是近观,都别具一番雅韵。 屋中当中摆放着一张花梨雕花石案,案上摆放着各种名人法帖、漆黑的十方宝砚、以及各色的笔筒,笔筒内的毛笔如树林一般。案旁成排的青翠植株,正对案台的墙上挂着一幅《河西烟雨》,左右两旁镶入墙内的石柱上贴着两幅对联,似乎是古时大儒颜山公的墨迹。一股潇洒风雅的书香卷气充满了这个屋中,让人置身此地都不禁会升起一种对水墨山河的敬意。 此时,一名身着古朴墨色长衫的长相儒雅的男子正端坐在花石案台前,端详着手中的一幅水墨画,眼中满是欣赏之意。而他的身旁站在一名和蔼的老者,老者手上端着一个盘子,盘中呈着鲜果佳肴,似乎是在等着案台前的儒雅男子览阅完手中的画。 “丹青水墨之绘,勾勒山清水秀之景,真是栩栩如生啊。柳伯,你说是也不是呐?”儒雅男子脸上隐隐带着一抹笑意,随意的说道。 站在他旁边的老者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道:“你该吃些东西了。” 儒雅男子脸色微微一僵,然后面露无奈之色,片刻之后才憋出一句话道:“柳伯,你放在这里便是,我一会儿就吃。” 那名叫柳伯的老者只是轻轻一笑,而后便将果盘放在案上的空处。 儒雅男子微微一惊,若在平时,身旁的老者定然会微笑着喋喋不休,倘若他不吃下这盘鲜果佳肴,老者必不会善罢甘休,可现在…… 柳伯看着面前儒雅男子脸上的变化,不由地提醒了一句:“方三公子快到了。” 儒雅男子一听,顿时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然后整了整衣衫,正色的对老者说道:“柳伯,今时清水城内的一举一动,必将会改变如今天下的格局,你说,我此举,是对是错?” 柳伯微微笑道:“阁主心思缜密,一举一动必已过三思方而行之,是对是错,心中岂不是已有计定。” “你呀,唉。”儒雅男子恨恨地叹了口气,又问道:“那你说,过早地让方曜接触此事,于他而言,是福是祸啊?” 柳伯一边整理着桌上摆放杂乱的笔墨纸砚,一边淡淡的说道:“何有一世之福,哪来一生之祸,常人皆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福即是祸,祸亦是福啊。”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儒雅男子呆呆地喃喃着,久视着前方,也不知想到了些什么。 柳伯暗暗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儒雅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便欲朝门外走去,临走时还不忘捎上只被他食过一半的果盘,又是摇了摇头,这才悄悄地离去。 约莫一刻钟之后,这间华丽繁复的屋子的屋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儒雅男子回过神来,循声朝屋门处看去。只见方曜小心翼翼地探了个脑袋,看了看屋中的景象,这才踏入屋中。 方曜是第二次来到玉煌阁,也是第二次踏入道这间屋中,可饶是如此,阁中之景,屋中之物,于他而言,依旧如诗如画,心中的震撼也如初见一般,没有丝毫减少。以前的他,不曾想过,天地之下,竟还有如此辉煌之所,犹如天上宫阙那般美轮美奂。 儒雅男子看着方曜飘忽在屋中各处的眼神,不禁眉头一挑,因为他已经数次与方曜对视了,可后者却是看了他一眼,便朝屋中其他地方看去,他倒像是不存在的一般,还不如屋中静杵一处的死物吸引方曜的注意。 “咳。”儒雅男子轻咳一声,然后低眼看着手中握着的画卷,佯作一副没发现方曜的模样。 方曜一听咳嗽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心中不由地一动,连忙装作一副惊喜的模样,拱手高声道:“北海方曜,见过洛阁主!” 儒雅男子随意地打量着方曜,身上的墨色长衫微微一抖,然后放下手中的画卷,淡淡的说道:“何事?” 何事?就这两个字?方曜眉头一挑,然后快步走到案台前,一脸不快地看着面前的儒雅男子,咬牙道:“洛阁主现在好似不大喜欢见客,那容在下冒昧了,告辞!”说罢,他转身便欲离去。 儒雅男子见方曜转身正欲离去,心中不由冷笑一番,然后语气不带一丝情感的说道:“慢走,不送!” 只听他话音刚落,方曜走动的身形突然一顿,然后就见他猛地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看着案台另一端的儒雅男子,颇有几分无奈的说道:“洛阁主,您就不要在拿我打趣了。” 儒雅男子微微一笑道:“不是你先与我开玩笑的吗?” “是我之过,还望洛阁主见谅。”方曜拱手道。 “无妨无妨,我岂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儒雅男子随意的回了一句。 方曜一脸无语地看着面前的儒雅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便在案台旁寻来了张石凳,与儒雅男子相对而坐。 儒雅男子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所以,你此来,是为何事?” 说到这里,方曜眼神忽然黯淡了几分,沉声道:“为一人而来。” “哦?”儒雅男子眉头一挑,眼中不免多了几分好奇之色,“什么样的人能让方家的小公子如此费心,在下倒是有几分好奇。” “他是我的旧识,半月前我们在天峰相遇,欲结伴去豫州,不料……途径清水之时,不知因何事得罪了城中的侍卫,被抓了去,如今下落不明。”方曜将事情一五一十地抖搂出来,不过却有意的将中间发生的异事省去。 儒雅男子面色淡然地听着,待方曜说完后,便开口问道:“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方曜一听,心中一动。此刻的他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面前一脸淡然的男子似乎什么都知道,可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姓青,名守,字明宸。”方曜一字一顿的说道,说罢便死死盯着面前儒雅男子的双眼,似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青守,青明宸吗?”儒雅男子疑惑地喃喃了一声,眼中忽然划过一抹追忆的神色。一道苍老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回响在他的脑海中。 明宸,明宸,星陨明现烽烟起,持凰掌麟君归宸。 第四十七章 轻舟流渊,难荡孤帆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黄昏临至,一抹残阳斜映在清水城的万千屋宇之上,屋顶上的瓦片在霞光的照耀下,就如同覆在水中鲤鱼身上那些的密密麻麻的鳞片一样,令人观之目眩。 此时此刻,青守正孤身站在一条长街上,怀中抱着一个包裹,静静地看着自己面前那座华丽繁复的客栈,眼底深处似乎暗藏着一抹复杂的光芒。 此去云淮,不知会有多少劫难……不如此行,就我与方曜两人去吧,汐儿和师姐她们…… 唉,不行不行,这要如何开口啊,师姐那倒还好说,汐儿……“唉,真麻烦啊!”青守不禁轻叹一声,心中犹如一片乱麻,一时间竟有种进退两难的感觉。 然而正在他心海翻涌的时候,客栈第二层的一间客房内却是有了变化。 此时,林幽呆呆地坐在屋子正中的木桌旁,一手抚在桌沿,一手撑着脸颊,目光呆滞盯着窗外透进来的霞光看。 “北海方家,星辰阁,天峰城,禹州……”林幽嘴角微颤,不停地喃喃道。 “青守是爷爷要我等的人,方曜两年前在天峰城也出现过,他们两人那时好像是有一面之缘的……那这和现在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啊。”林幽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发梢,一时间却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由地心生烦躁。 片刻之后,林幽脸上突然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不满的自言自语道:“好乱啊,这些事情,怎么想都没个头绪,等青守和方曜他们俩回来之后,定要让他们说个明白!” 就在这时,一道微不可查的**声突然从一旁传来。 林幽心中一动,连忙站起身来,一脸关切地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覆着一层云罗绸的繁美软床上,徐缨汐娇弱的身躯轻轻颤动着,脸颊两侧隐隐透着一抹红晕,细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好像随时都会醒过来似的。 林幽见状,身躯猛地一顿,然后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轻声唤道:“缨汐,缨汐。” 此时,徐缨汐紧闭着双眼,眉头微微一蹙,梦中只听见有人在叫唤着她的名字。她渐渐醒来,一抹微光从眼缝中照入,刚一睁眼便看到了林幽一脸关切的神情。 “缨汐,你醒啦!”林幽不禁喜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和关切之意。 “儒初姐姐?”徐缨汐弱弱地眨了眨眼,轻唤了一声。 林幽一听她回话,只觉得语气虽弱,却并无断续之感,于是脸上的欣喜之意不由地更甚了几分,而当她看见徐缨汐有起身的举动,便连忙上前伸手扶了一把。 “缨汐,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林幽握着徐缨汐冰冷的手腕,眉头微皱的关心道。 徐缨汐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轻轻摇晃了下脑袋,然后有些昏沉的回道:“我没事,就是睡久了,脑袋有些沉罢了。” 林幽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庞,见其面色稍有几分红润,于是心中微微一定。可就在她走神的一刻,徐缨汐突然惊叫了一声。 “嘶!”徐缨汐轻轻地晃了晃身躯,忽然一阵吃痛,只觉得胸口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感,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突然而来的刺痛险些让她叫出了声。 “缨汐!”林幽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身躯,然后缓缓将她扶平在床榻之上。 “青守说你伤势还未痊愈,时下不得轻易起身的啊。”林幽一脸焦急的对她说道。 徐缨汐一听,脸色顿时微微一变,连忙问道:“青守他人呢?” 林幽微微一愣,然后摇头道:“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方曜已经寻他去了,想必不多时两人就会回来了吧。” “这样啊。”徐缨汐脸色显得有些黯然。 林幽见状,心中不禁一慌,连声安慰道:“缨汐,你好生歇息,等我片刻,我去掌柜那要些吃的来。” 徐缨汐听后,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便平卧在软塌上,呆呆地看着头顶上一袭一袭随风飘扬的流苏,眼中不禁流露出一抹追忆的神色,思绪仿佛已飘向远方的天边,随风而动。 林幽暗暗地看了徐缨汐一眼,而后便悄然走到门前离去,走时还不忘轻轻地带上屋门,生怕弄出一丝声响打断了徐缨汐的思绪。 就在林幽出门的那一刻,站在这间酒楼外的青守突然轻叹了口气,然后迈起步子走进自己面前的酒楼中,背影显得有些萧瑟。 而此时此刻,酒楼内。 “掌柜的,烹些清淡的菜肴送到地字三号!”一道银铃般的声音突然传彻在酒楼中,瞬间就盖过了酒楼内的嘈杂声。 青守刚一进门,不由地眼前一亮,只听这一道声音他便知道是谁在叫唤。 只见林幽斜靠在酒楼二层的黄木栏杆旁,脸上满是焦急之意。 “师姐!师姐!”青守挥了挥手,高声叫唤道。 二楼的林幽似乎是听到了有人在叫她,不由地朝四下看去。 “师姐!”青守又叫唤了一声,然后连忙朝二楼快步走去。 林幽张望了一番,这才看到青守纤弱的身影,有些不敢置信的喃喃道:“青守?” “青守,真的是你啊!”林幽脸上一喜,连忙迎了上去。 青守见林幽看到了他,待走进之后便不由地笑了笑道:“师姐。” 林幽一脸关切地着他问道:“你没事情吧?那些甲士有没有把你怎样啊?没受伤吧?” 青守会心一笑,有些得意地看着林幽道:“师姐,你看我这样,像是有伤的样子吗?” “哼,净让人操心!”林幽不满地嘟了嘟嘴,紧接着她便看到了青守怀中抱着的包裹,不禁好奇的问道:“咦,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啊?” “哦,这个啊。”青守微微一怔,然后笑道:“回来的时候顺道从药铺里买了些补物。” 林幽一顿恍然,然后连忙拉着青守的衣袖道:“缨汐醒了,你快来看看。” 林幽话音刚落,便见青守一步便越过了她,径直奔向客房之中,独留她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 这家伙,跑这么快作甚,赶去还胎吗?林幽心中不禁腹诽道。 此时,徐缨汐正静静地平躺在软塌上,目光呆滞,脸上的气色也渐渐有了些许的好转,但与常人相比,还是显得有些苍白。 只听见“砰!”的一声,客房的房门一下被人猛地推开,顿时将正在走神的徐缨汐吓了一跳。 “汐儿!”青守一步踏入屋中,然后快步朝床榻旁走去。 “明宸?”徐缨汐美目中柔光一现,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颜,便欲起身朝屋中看去。 青守见状,一把将手中的包裹甩到旁边的木桌上,连忙奔至床前,一把将徐缨汐扶住。 “你慢些,当心伤口。”青守一脸焦急的喝道。 听到青守关心的话语,徐缨汐脸上的笑意却是更甚了几分,纵使胸口处的疼痛如何火辣,此刻的她也不愿再平卧下去,只想轻倚在面前这一脸关切的少年怀中。 青守见徐缨汐脸带笑意,心中也不禁感到一阵悸动,还不等徐缨汐开口询问,他便将正午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与泷山墨交谈的事情尽数说给她听,当然,有关于寒无锋和明宗的事情,他却并未向她吐露。 一是怕徐缨汐担心,毕竟现在她伤势未愈,若是心有焦虑,怕伤及心脉;二是因为此事涉及到太多太多的事情,现在就连他自己也是一头雾水,说得多了却也无法解释明白其中缘由;三则是因为,此时此刻,林幽正站在他的身旁,听着他所讲的一切。 “你是说,原来的清水城城主白隐下落不明,而现在的清水城被泷家掌控着?”林幽惊讶的问道。 青守沉声回道:“不错,这清水城的诸多商会一向是以泷家马首是瞻,就算是在星辰阁当道之时,也是一样。如此一来,白隐失踪,清水城暂由泷家掌管,倒也说得上合情合理吧。” 这时,徐缨汐弱弱地开口问道:“那他为何要告诉你云淮城的事情呢?” 青守一听,不由干笑一声道:“因为家中的长辈与泷家主曾是江湖旧友,所以此番他唤我过去,便是说些家事,顺带提起了一些江湖中发生的事情罢了。” “哦~”徐缨汐一阵恍然,可她刚一转眼,便看到青守不停地在对她使眼色,心中不由地一愣便立马知晓他是何意。 林幽听后,脸上却还是存有着一丝狐疑的神色,不禁好奇的问道:“既然他会遣动侍卫来叫唤你,说明你与他也算相识,那为何你不去寻他,偏偏他来寻你呢?这倒是有些奇怪啊。” 青守讪讪笑道:“这不是不太方便吗?” 林幽疑惑的追问道:“有什么不方便?” 她这一问让青守脸上不禁一红,尴尬的气氛顿时从他的表情中溢露出来。 “这不是因为,我离家出走,闯汤江湖这么多年,却还是这般庸庸碌碌,哪还有脸面见这些长辈。”青守讪讪道。 “哦!”林幽一顿恍然,又问道:“那泷家主为什么会来找你呢?” 青守与徐缨汐相视一眼,见后者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头,于是对一旁的林幽笑着解释道:“泷家主派人唤我,一是想借叙旧之事向我询问是否知晓天峰城内发生的事情;二则是为了向我询问禹州内所发生的异事,因为明宗之基始于禹川,祸事虽起于天峰,却源于禹川,而泷家在清水封闭多年,对外界之事接触甚少,所以才要通过我了解禹州内的事情啊。” 林幽听了青守的一解释后,顿时眼前一亮,连连点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这时,青守心中一动,然后对林幽说道:“师姐,劳烦你将桌上的包裹拿来。” “包裹?是这个吧。”林幽轻疑了一声,然后顺手将木桌上的包裹拿来,递到青守的另一只手中。 青守接过包裹,轻轻地晃了晃倚靠在自己身侧的徐缨汐,柔声道:“你现在好好躺着休息,方才我在路上买了些粳米和枣桂,一会让酒楼内的后厨熬一碗汤给你喝下,便会好些。” “嗯,知道了。”徐缨汐嫣然一笑,犹如凛冬里的暖阳,只让人觉得心中一暖,回味无穷。 青守会心一笑,然后又将包裹递给了一旁的林幽。其实他的心中是一片清明,也能看得出来徐缨汐已经知道了他此去泷家所遇之人、所生之事。 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可泷家在清水城中,却被星辰阁压了近二十年,时间之久,足以令一代辉煌昌盛的世家就此衰败。可泷家却在这样的局势下屹立不倒,正所谓有所得,必有所失。而泷家就是用闭门封家的代价,换来了十九年的苟延残喘。 因此,青守一行人进入到清水的讯息,泷家不可能知晓。那么,想要见青守的人,就不是什么泷城主,而是明宗之人。 徐缨汐冲着青守笑了笑,然后便听话地平躺下去。 青守见她如此,心中一暖,轻轻地为她捋直了绸被的边角,这才起身朝屋外走去。 “师姐,麻烦你了,我去去就回。”青守低声对林幽说道,说完后身形忽然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很快就回来。” 林幽轻轻地点头应到,而后便寻来了张木凳坐于床边。 青守见状,心中一定,便朝屋门走去,可当他走到屋门的时候,就听见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明宸!”徐缨汐卧在榻上,突然高声喊道。 “啊?”青守一听,心里一急,连忙转身匆忙走了回来。 徐缨汐见青守如此慌张,不由地菀然一笑,轻声道:“没事,你快去快回吧。” 青守一听,暗暗松了口气,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这才快步朝屋外走去。 林幽看着二人如此,原本不安的心中忽然多了几分暖意。 世间百般纠葛,就如同一片暗潮涌动的流渊;一番真情真意,就好比渊中的一叶扁舟,飘摇难定啊。 第四十八章 破军的剑,直抵冥河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皓月当空,繁星已至。随着一抹青光划过天际,长空下的血夜似也就此拉开了帷幕。 城西,一条昏暗的小巷子里,一个简陋的小摊位后,一个身着麻衣布履的清秀少年正坐在一张矮小的木凳上,背后倚靠着残破的石壁,神态自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时不时与路过的行人搭上两三句话,也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 待得巷子内最后一个路人从他身旁走过之后,这名衣着简朴的清秀少年面色一板,只见他不停地颠着脚,左顾右盼的,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嗒,嗒,嗒……”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巷子口的一端悠悠地传来。 那坐在木凳上的清秀少年不由地轻咦了一声,目光也随着这一阵脚步声继而转向巷子的那一端,眼中带着一抹淡淡的疑惑,因为今天的脚步声好像和往常有所不同。 一种不安的战栗感突然涌上他的心头,就像是被饥饿的凶兽死死地盯着那样,惊恐、不安以及对未知事物的恐惧,种种复杂的情绪顿时充斥在他的心间。 只见长巷的那一端,一位身着黑色长袍的老者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他步伐有些随意,拉耸着两肩,就好像一位走在归家路上的孤苦老人。 可巷子里坐着的少年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额头和手心都渗满冷汗。这哪里是什么孤苦老人,这分明就是个嗜血的狂魔! 一双眼瞳深陷的眼眶内,漆黑的眼珠就如同一潭死水,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从他的眼中溢出,直透人心底深处,仿佛身处死亡的深渊,或者说是被一只枯老的手掐住脖颈一般。就像现在! 不知何时,老者已走到了他的身前,一手掐着他的脖颈,面无表情地抽出腰间的漆黑长剑,抵在少年的胸口。 “苏骞在哪?”老者的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似乎是几天没有沾过水了,他的嘴唇看起来有些干裂。 麻衣少年睁大着眼睛,嘴巴大张,两腮不停地抽搐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两只脚悬吊在半空,微微抽了抽,然后突然猛地一伸,就像是被钉住了似的,直板板地伸在半空,一动也不能动。 黑衣老者冷冷地看了少年一眼,然后右手缓缓地朝前一摁,只是这一刻,老者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光芒,似乎是一种怜悯和不舍,但这仅仅只是一瞬之间。 下一刻后,便见一抹殷红的血花绽放在巷口的青石砖上,紧接着就听见一声巨响,少年应声倒地,重重地跪倒身前的木摊子上。 黑衣老者轻轻托着少年的身躯,轻声叹息道:“孩子,来世,再从善吧。” 少年脸色煞白,嘴唇微颤,双手死死地抓着老者的衣袍,眼中满是不甘与悔恨,两行清泪也不禁从眼角滑落。在生命的尽头,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过去,犹如浮尘云烟,只在感慨为何如此,浑浑噩噩。 老者缓缓将长剑拔出,鲜血从少年的胸前和背后溢出,只听见扑通一声,少年脸面朝下,直直倒在地上,一滩殷红的鲜血渐渐漫过老者的长靴。 就在这时,老者脸色微微一变,苍老的脸上露出一副阴郁的神情,然后抬头向巷子旁的屋顶看去,眼中满含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魏阁主,何必为此动怒呢?”一道阴诡的笑声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黑袍老者冷哼一声道:“哼,无名鼠辈!” “前辈谬赞了。” 老者脸色一沉,手中的漆黑长剑微微一颤,剑身上的鲜血顿时化作一缕缕袅袅升起的青烟,缓缓飘向远方。 “前辈为何要赶尽杀绝呢?”等到青烟消散,巷子里忽然又回响起那道沙哑的声音。 黑袍老者默不作声,静立在原地,长剑斜于身侧,一股淡淡的煞气弥漫在他的周身。 “唉。前辈执意如此,晚辈也不便再劝,只是家主让我带一句话给前辈,不知前辈愿不愿意听上一听?” “说!”黑袍老者眉头轻轻一挑,冷冷的说道。 “魏阁主的剑,有巍峨山川之势,亦有衍化繁星之能。前辈于星辰阁而言,就如同那摇摇欲坠的屋檐下最后的那根顶梁石柱,若是前辈执意要与冥河为敌,那么……” “那么什么?” “那么,破军将陨,星辰覆灭!”此声一了,便听见一阵狂笑声回响在巷中。 “哈哈哈!”…… “无知鼠辈,竟如此狂妄!”魏衍川勃然大怒,右手猛地朝一个方向狠狠挥去。 只见一道锐利若剑的破风之声骤然响起,两条肉眼可见的汹涌气浪顺着巷子两旁的屋壁冲天而起,如海上的惊涛骇浪,令人心神震颤。 “砰!”瞬息之后,只听见一声沉沉的闷响,一道璀璨的流光顿时从巷口深处绽放开来,夺目的光芒一下子便点亮了漆黑的夜空,犹如长夜中划过的一颗流星,璀璨夺目的让人为之目眩。 “早就听闻,魏阁主手中的破军之剑,有横断江河之威,大辟山川之力。今日一见,果真如世人所言,令在下大开眼界!佩服,佩服啊!哈哈哈!”巷口内忽然回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今日之剑,晚辈定当铭记于心,他日必会奉还,届时,还望前辈不要怪罪!”这道阴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一字时,已是细若蚊声。 深巷内的老者虚浮的身形忽然凝实,他向前轻踏一步,手中的破军剑身轻颤,不停地发出阵阵嗡鸣之声,就好似他现在难以平复的心情一样。 一股寂静的气息忽然弥漫在巷内,许久之后,魏衍川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将破军收入鞘中,深深地看了一眼幽静的夜空。 也不知他站了多久,直至一道夜莺之声长吟于空中,他这才转身负剑离去,只留下一道怨灵残存在深巷之内。 …… 玉煌阁 金碧辉煌的玉阁楼宇内,一片一片的云雾缭绕在亭阁台榭之间,无数华美繁复的锦花雕饰覆映在一座座汉白玉柱上,阁楼外的雕花玉窗上泛起着一阵阵虚浮的火光,整个阁中满是一幅热闹非凡的景象。 而此时,一间白金玉石的阁楼内,方曜正端坐于一个花梨雕花的石案前,而在他的正对面,坐着一位身穿古朴墨色长衫的儒雅男子。 “方曜,你跟那个叫青守的少年是什么关系?”他忽然开口问道。 方曜一听,脸色微微一变,佯作淡定的回道:“我与他只是在两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后来星辰论剑时恰好与他相遇,便在星辰山庄,一同历经了那场乱事。” “然后呢?”儒雅男子又问道。 “然后啊?”方曜勉强笑了一笑道:“然后我们就变成了朋友,我这不就打算邀请他与我去云淮一游吗?” “云淮……”儒雅男子微微一愣,然后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阴沉。 方曜似有所察,一脸狐疑地盯着面前的儒雅男子,然后轻唤一声道:“洛阁主?” 儒雅男子抬眼深深地看着方曜,然后顺手摸过石案上的一支毫笔,一脸风轻云淡的说道:“北海云淮,山清水秀,四季常青。云淮城中,繁荣昌盛,青徐富商皆汇集于此,足以得称为天下第一商城啊,此城得去,此城得去啊!” 方曜一听,心中只觉得奇怪,但还是轻笑道:“洛阁主可是去过?” 儒雅男子眉头一挑,摇头道:“不曾。” “哦~”方曜眼中不禁露出一抹揶揄之色,“洛阁主于云淮之评,难不成都是纸上所谈?” 儒雅男子一脸不快地看着方曜,没好气的回道:“你以为我与你一般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吗?还游云淮,就连那近在咫尺的天峰我都不曾踏过一步。” 方曜听语气有些不善,心中一乐,不由地讪讪笑道:“阁主说笑了。”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阁外传来。 “嗯?”方曜一听,脸色忽地一喜,连忙站起身来,朝阁门看去,等待着来人踏入门中。 不多时后,阁楼的阁门被人轻轻推开,只见一名身着布衣,长相普通的男子恭敬地踏入阁中,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似是生怕弄出些许声响。 那人轻轻走了几步,直至案前不远处,而后垂眼拱手轻声道:“步齐炎见过阁主。” 儒雅男子微微抬眼看向来人,淡淡的说道:“来了,可有打听到什么?” 布衣男子直起身子,点头道:“禀阁主,我们安插在泷家的线人方才来信,信上所述,确有一少年曾被一群军士攘在其中,直抵泷家内院,约于丑时进,寅时出,而后……” 说到这里,布衣男子脸色微微一变,顿时止住了话音,有些不安地抬眼看向案后的儒雅男子。 站在一旁的方曜脸上写满了焦急之意,连忙追问道:“然后呢?他去了哪里?” 布衣男子听到方曜的话后,却是一言不发,低眼看着铺在地上的花梨木板,就好像没听到方曜的问话似的。 儒雅男子看出了他的异样,脸色不禁一沉,冷冷道:“齐炎,不可放肆!” 儒雅男子话音一落,那名叫步齐炎的布衣男子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惊慌之色,连忙拱手躬身道:“阁主恕罪!齐炎知错了。” “哼!”儒雅男子不由地冷哼一声道:“此事日后再算,方公子问你话呢,还不答复?” “是是,谢过阁主。”步齐炎连忙回道,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方曜,拱手道:“刚才多有得罪,还望方公子大人不见小人之过,饶恕小人的失敬之罪。” “哎,饶过饶过,你快快告诉我,青守出了泷家后去了哪?”方曜焦急的对他问道。 步齐炎心中微微一怔,随即就明白方曜说的青守是谁了,于是连忙回道:“回方公子,根据信中所说,那青衫少年随着侍从而入,最后却独自走出,离去后便往城北走去,但在城北的二环七街上,他消失了。” “消失?”方曜和案后的儒雅男子突然同时脱口而出。 方曜瞪大着眼睛,微微张着口,有些不相信道:“不可能会凭空消失啊,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那条街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一旁的儒雅男子脸色也是显得有些严肃,甚至还有不满,因为在他看来,凭空消失这样的事情绝无可能发生,有的只可能是他安排的人跟丢了,然后编出这样的谎言来糊弄他,如果真是这样…… 想到这里,儒雅男子脸上的表情愈发的阴沉起来,盯着步齐炎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冷意。 可这步齐炎却还未发觉,他听着方曜的话,连连摇头道:“此事我也觉得匪夷所思,可我们安插在那的暗哨有两人,再加上一路从泷家外跟到那条街上的暗哨,他们三人给我的答复都是一样的,凭空消失!” “这……”方曜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现在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坐在案台后的儒雅男子不动声色地对站在不远处的步齐炎摆了摆手,做了个向下虚摁的动作。 步齐炎见状,心中一动,轻轻地上下晃了晃脑袋。 儒雅男子见他似乎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轻咳了几声,待到方曜抬眼看向他的时候,便开口说道:“你不要太过担心了,青守他不会有事的。” 方曜一听,顿时一愣,连忙问道:“此话怎讲?请阁主明言!” 儒雅男子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后沉声道:“很多事情,现在还不便告诉你,但关于他,你只需要知道,在他没走进云尘之前,天下无人能取他性命!” 方曜听后,不禁眉头一皱,听了儒雅男子的这一番话,他好像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只觉得自己对于青守的担忧是多余,甚至这种凭空消失也可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手段,谁让这家伙整天神神秘秘的。 想到这里,方曜脸色一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脸狐疑的开口道:“云尘?是帝都云尘?” 儒雅男子神秘地笑了笑,然后对着站在他面前的步齐炎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让他离去。 步齐炎见状,心领神会,于是拱手作辑,缓缓地退了出去。 待阁楼的阁门应声关上之后,儒雅男子这才对着方曜开口道:“有些事情,也该告诉你了。” “什么事情?” “比如,青守的来历……” 第四十九章 尘封往事,浮出水面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玉煌阁内阁外,云雾缭绕的亭台上,一位和蔼的老者负手而立,微微眯着眼遥看着正前方的阁楼,看着阁楼的花花世界,眼中似有波动,像是在为眼前琼楼玉宇内的纸醉金迷而陶醉。 不多时后,一位衣着朴素、长相普通的男子轻轻地走了上来,他的身后卷起丝丝缕缕的一阵轻烟。 步齐炎走至亭阁内,站在老者的身后,恭敬地躬身拱手道:“柳伯。” 老者眼中忽地闪过一丝隐晦的光芒,他并未转身,便已经知道身后来人是谁,开口轻声道:“齐炎吧,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啊?” 步齐炎听后,微微直起了身子,脸上不免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干笑道:“阁主让我出来的,说是有事情要与方公子商量。” 柳伯心中一动,缓缓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步齐炎一眼,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又惹阁主不快了?” 步齐炎听老者一言便道出了事情的原委,不由地连连点头承认,尴尬道:“柳伯明鉴。” “不对。”这时,柳伯忽然开口,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断然道:“若单单只是惹了阁主,却是不至于被他驱出,想必是因为方公子,你才惹得阁主不快。否则为了日后之事,阁主断然不会做这种因小而失大的事情。” 步齐炎微微一愣,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回道:“齐炎眼拙,方才未能认出方公子的身份。但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还望柳伯为我在阁主那解释一二。” “如何解释?”柳伯立即反问了一句,然后没好气的说道:“为了让你去做这事,我已经在阁主那旁敲侧击了许久,这才让阁主松了口。你倒好,刚与方公子相见,便惹得人家心生不快,你让我如何去与阁主解释?” 步齐炎一听,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柳伯,阁主要委我何事啊?” 步齐炎的这一问,倒是让这位睿智的老者愣了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在原地,然后一脸无奈的看着步齐炎道:“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何人吗?这天底下,能与阁主相对而坐的人屈指可数,而他又姓方,你自己想想,他是何人?” “姓方,北海方家……”步齐炎喃喃道,脸上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是北海方家的人!” 柳伯一听他道出了方曜的身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柳伯,我……” “好了,你别说了。”老者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然后沉声道:“如今云淮正乱,玉煌阁在云淮城的阁主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而方家经此一乱,已是发生了剧变。我们需要借助这位方家公子的身份进入云淮。否则单凭我等的势力,恐怕连北海都难以渗进。” “而你啊。”柳伯深深地瞪了步齐炎一眼,“你什么都好,唯独这个脑子啊,唉!” 步齐炎一听,只觉得脸上一热,脸颊微微泛红,对于柳伯的话,他不置可否,只是干笑了两声。 “柳伯,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柳伯眉头轻轻一挑,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后正色道:“今晚,你去泷家走一趟吧,去看看泷家来了什么客人。阁主那边,我自会替你说去。” 步齐炎一听,眼前顿时一亮,连忙点头道:“多谢柳伯!我这就去。” 柳伯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过身去,眼中倒映着斑驳陆离的光辉,看着阁楼正堂内糜烂不堪的景象,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饱含深意的笑容。 步齐炎见老者转身,便轻轻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入到云烟之中,直到整个身形隐没其中,这中间没有发出一丝动静,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就好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风拂过,老者身上锦袍的衣角轻轻一飘。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似乎是要将胸口的闷意尽数吐出。 “天峰乱了,云淮也乱了,难道下一个要乱的就是清水了吗?” …… 玉煌阁内,那间白金玉石的阁楼中,方曜正襟危坐在花梨雕花的石案前,认真地听着面前的儒雅男子说的话。 “关于青守的来历,我知道的也不多。”儒雅男子沉吟道:“两年前,在禹州舜离一带曾发生过一起江湖血案,你可知晓?” 方曜一听,脸上不禁露出思索之色,然后恍然道:“是穆王府围杀冥枪之事吗?” 儒雅男子点头道:“不错,彼时那年,冥枪之名,煞慑江湖,此人执一杆黑枪,仅在束发之年便已名扬云尘大陆,十三州之内无人不知冥枪的威名。” “而那时,冥枪大多游迹在禹、蜀二州,故而与穆王府起过不少冲突,甚至结怨,要知道,穆王府可是皇庭帝室钦设的掌管禹州军政的首府,其辖下突然多出来一个天下皆知的枪魔,难免会引得人们的非议。”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然后看向方曜。 只见方曜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后沉声接道:“所以,穆王府在紫竹林中设下埋伏,想要永绝后患?” “正是。”儒雅男子轻轻地点了点头,“事起的那一日,穆王爷曾派遣其麾下的十余名死士,于舜离紫竹之林中隐迹潜踪,设下重重埋伏,欲要让那杆漆黑的冥枪长眠于此。后来的事,你应该也知道,那一战后,紫竹林中只残留着七具尸体,那七具尸体的身份都是穆王府的死士,他们死状奇惨,而且身上的伤皆是为枪所留。” 说到这里,儒雅男子心中一动,深深地看了方曜一眼,忽然问道:“你知道冥枪后来去了哪吗?” 方曜心里一咯噔,略微思索了一阵,然后有些不确定的回道:“不会是云雀山吧?” 儒雅男子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他能看出方曜应当是不知道此事的,于是点头问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方曜得意地微微一笑,道:“这还不简单,据我所知,紫竹林一战,穆王府所派遣的十几名死士无一不具有归演地境的修为,而当时冥枪不过初入地境,不说是九死一生,也有六七之分。而那一战,穆王府的死士却是死的死,伤的伤,若要说是冥枪只身一人便能冲破这等死境,断然是无法让人相信的,因此,必定是有人出手相救。” “而紫竹林又是禹州腹地,能在那样的地方做出忤逆穆王府之事的,天下只有一个势力能做到,那便是明宗!”说到这里,方曜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精光,然后死死盯着面前儒雅男子的眼睛,似乎要从其中看出些什么来。 可面前的儒雅男子却是神色如常,淡淡地回了方曜一眼,轻声赞道:“分析得不错,不过你知道出手相救的那人是谁吗?” 方曜心中一动,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冲着面前的儒雅男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儒雅男子见状,嘴角轻轻一扬,眼中突然迸发出一道骇人的光芒,轻声道:“出手相救的,不是别人,正是明宗宗主,明之琰!” 方曜愣住了,对于那个人,他想了很多,比如明宗也派了十余名地境修士,或是明宗的四仙,这些都是有可能的。可唯独有一人,却在他的脑海被他第一时间给否决掉了,这人便是明宗宗主明之琰。 为何?这天底下,谁人不知明宗之势,谁人不知明主之名。是时,明宗封山,山脚之下早就布满了天下其他势力的眼线,谁都知道,这云雀山上,无论谁从山巅之上走下来,大家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其过去,可唯独明之琰不行。因为他代表了明宗的意志,一旦让他下了山,那便等于是默认了明宗的出世,这必定会在云尘大陆内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来为明宗的出山,铺好道路。 可令方曜不解的是,堂堂明宗宗主,为何会冒这样的风险,只为去救一个人。这并非是说冥枪不可救,而是没必要由他亲自去救。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这个冥枪对于明宗而言,对于他而言,其重要程度,远远大于他所要坚守的一切。 那这冥枪,不出意外应当也是明宗之人。 等等!方曜心头猛地一跳,怔怔地盯着面前的儒雅男子,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你是说,冥枪就是青守?”方曜目瞪口呆道。 儒雅男子微微一笑,却是不作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原位,戏谑地看着方曜一脸惊讶的表情。 方曜呆了一阵后,连连摇头,道:“这怎么可能呢?”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是你敢不敢想罢了。” 方曜听后,又是一愣,紧接着苦笑道:“洛阁主,这个道理我都懂,只是这未免太过荒谬了吧。” 儒雅男子脸色一冷,有些不满的说道:“荒谬?明宗在天峰论剑之时,便敢血洗星辰,你说这荒不荒谬?慕凉王默,以归演地境的修为,一人一刀杀至御前,最终在数位天境修士的围攻下悟得天刀之术,逃出生天,你说这荒不荒谬。” 方曜愣住了。是啊,青守和明宗之间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且,那时的他手里有着药王谷的信物!对啊,药王谷的信物,若不是身受重伤,又怎么身怀此物呢。难道他真的是…… 想到这里,方曜心中一沉。尽管现在的青守看上去虽然有些神神秘秘,但为人却是不坏,可若他真是冥枪,那岂不是…… 方曜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开口道:“阁主,你确定冥枪就是青守吗?”不知为何,他的心中突然多了一分期待,最后的一丝期待。 儒雅男子眉头微微一皱,他能听出方曜声音中的那一抹疲惫。他心中轻轻一叹,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方曜悬着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只觉得忽然有些累了,然后瘫坐在石案前的座椅上。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儒雅男子不会说谎,因为他是玉煌阁的阁主之一;他也知道了,青守就是冥枪,这已经是一个事实,因为玉煌阁给的消息,不会有假。 儒雅男子看着方曜这个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于是开口问道:“没什么想问的吗?” 方曜微微抬眼看向他,有气无力的说道:“没必要再问什么,这就够了。” “不过……”这时,儒雅男子忽然又开口道:“如果说过去的他是冥枪,而现在的他是青守呢?” 方曜一听,微微一怔,然后眼前一亮,腾地一下便从木椅子上跳起,死死盯着面前的儒雅男子,“什么意思?” “就我得知的消息来看,现在的他修炼的似乎不是明宗的功法,而是林观所创的《九星诀》” 方曜心中一动,有些激动的说道:“你是说,他放弃了明宗的身份?” 儒雅男子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点头道:“不错。” “难怪啊。”方曜顿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儒雅男子见状,心中有些好奇,于是问道:“难怪什么?” 方曜轻轻一笑道:“阁主可还记得两年前,我在天峰城曾与青守有过一面之缘?” 儒雅男子眉头轻轻一挑,点了点头。 方曜见状,继续道:“难怪那一次见面,青守会将一块药王谷的信物交予我,原来是因为他已经决定忘掉冥枪的过去。那不出意外的话,这块信物便是明之琰给他的吧。” 他说完之后,还不断地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在为自己的分析表示肯定。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坐在他对面的儒雅男子脸上惊愕的表情。 方曜微微一愣,心中忽然多了一丝疑虑,轻声问道:“怎么了吗?阁主。” 儒雅男子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只是眉头一皱,脸上顿时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 方曜心中一动,张口刚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儒雅男子突然先开了口。 “方曜,两年前,你在天峰城除了青守,还遇到了谁?” 方曜咽了咽口水,他察觉到了洛阁主语气中的严肃感,只得仔细地回想了一番两年前发生的事情,然后有些不确定的回道:“好像,遇到了一个,呃……高人。” 儒雅男子听后,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道:“你说的那个高人,恐怕就是明宗的人吧。” “嗯。”方曜轻轻地点头道。 儒雅男子微微一愣,方曜似乎知道自己遇到的就是明宗的人。 “你知道他是明宗的人?”儒雅男子疑惑道。 “知道啊。”方曜眉头一皱,有些不明白面前的儒雅男子为什么会对此事感到惊讶。 方曜忽然继续说道:“青守也知道了此事。” 儒雅男子微微一愣,然后连忙开口问道:“他得知此事后,有何反应?” “有何反应?”方曜愣了一愣,然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怪异。 “他只是惊讶了一下,然后就……就没有然后了,我感觉他当时除了惊讶以外,还给我一个理所应当的样子。” “理所应当的样子?”儒雅男子有些没明白方曜说的话。 方曜点了点头道:“因为在他看来,明宗的人出现在天峰城,或者说是我与他的相遇,都仿佛给人一种理所应当的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手在幕后操纵一切那样。” 儒雅男子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方曜一听,连忙回道:“这是青守跟我说的。” “青守……”儒雅男子轻轻地喃喃了一声。 “方曜,我有种感觉。这个叫青守的人,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儒雅男子对着方曜正色道。 可方曜却是咧嘴一笑,反驳道:“不是或许,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第五十章 竹下藏秘文,简中有深意 扬州 清水城 清水郡 一间外表繁复华美的客栈坐落于一条在清水城内颇为热闹的长街旁,客栈里的一间客房内,青守和林幽静静地坐在一张精致的木床旁,一脸无奈地看着床榻上坐着的徐缨汐,还有一碗被她端在手上却迟迟不肯下口的汤。 “喝一口,就一口!”青守咬牙道。 徐缨汐晃了晃脑袋,轻声道:“其实我觉得我伤的并不是那么严重呀,你看,我这不是都可以动了嘛?”说罢,她还不忘轻轻地扭动了一下自己柔软的腰肢。 一旁的林幽有些看不下去了,也跟着劝道:“缨汐,你伤势未愈,还是不要乱动为好。这汤苦虽然是苦了些,但这对你伤势的恢复大有益处啊,还是将它喝了吧。” 青守一听,连忙点头附和道:“是啊!师姐都发话,你赶紧喝完啊,别磨磨蹭蹭的了。” 徐缨汐见状,心中一动,顿时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道:“儒初姐姐,我一怕疼,二怕死,三还怕苦。没想到连姐姐你都要逼我喝这么苦的汤,那好,我这就将它喝完!” 说到这里,徐缨汐眼中忽有泪光一闪而过,然后端起手中的药汤,抬至嘴边就欲饮下。 林幽听了徐缨汐的一番话后,心中已是稍稍一软,当她看到徐缨汐端起药汤的那一刻,突然下意识地就伸手阻止,脱口而出道:“等……” 青守见状,顿时愣在原地。 而还不待林幽口中的第二个“等”字出声,徐缨汐便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药汤,一脸感激的对着林幽说道:“儒初姐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青守长叹一口气,单手轻抚额头,只觉得有些无奈。 此刻,林幽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连忙开口解释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徐缨汐见状,便知道她要说什么,心思微微一动,便开口回道:“儒初姐姐,不如这汤我入睡前再喝吧,让它稍微凉些,兴许就没那么苦了。” 青守一听,心中一阵无语,开口道:“药汤凉了更苦,你还不如早点喝了呢。” “我不信!”徐缨汐嘴角一撅,脸上写满了不信。 林幽刚欲开口,眼角的余光便睹到旁边的青守似有所动,于是连忙将卡在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转眼看向一旁。 只见青守一脸冷漠地站了起来,冷冷地瞪了床榻上坐着的徐缨汐一眼,然后在徐缨汐警惕的目光下,缓缓俯下身,从徐缨汐的手中接过那碗药汤。 徐缨汐一时间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青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青守眉头微微一蹙,端起药汤吹了吹,浅尝了一口,然后便送到了徐缨汐的嘴边。“来,赶紧把这汤喝了吧,免得凉了。” 徐缨汐怔怔地看着青守,脸颊不由地泛红起来,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就顺着他的手,喝起了那碗汤药。 好苦!徐缨汐脸色一变,刚喝第一口,她便感觉到舌头上的味蕾像是没了知觉一样,一阵接着一阵的苦意顿时涌上她的心头。 “小心!”青守突然开口,然后连忙伸手将徐缨汐嘴角溢出来的药汤抹了个干净,紧接着就顺势张开手掌,一把捏住她泛红的脸蛋。 徐缨汐美目一瞪,伸手就欲拨开青守捏着她脸颊的手。 “别动!弄洒了,今日你就得闻着这药味睡一晚上了。”青守低声喝道,而徐缨汐听了之后,伸出的双手顿时停驻在一半,只得恶狠狠地瞪着青守,忍着满口浓郁的苦意,不情不愿地将这碗药汤尽数饮下。 不多时,药汤便被徐缨汐一饮而尽,而青守看了看见底的木碗,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将碗放至木桌边缘。 徐缨汐见青守背对着自己,不由地咬牙低声道:“臭男人!” 青守耳畔微微一颤,默不作声地转身坐回原位,深深地看了徐缨汐一眼,沉声道:“该睡了。” 徐缨汐微微一愣,下意识就问道:“为什么?” 不止是她,坐在一旁的林幽也是有些惊愕,因为现在一更才刚过,还是“天将黑而未黑”的时候,此时入睡未免早了些吧。 青守微微一笑道:“入睡前就把药汤喝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现在药汤你喝了,所以该入睡了吧。” 徐缨汐一听,气顿时不打一处来,现在她口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苦味,看这样子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消散的了。 “青明宸,你过分了!”她佯怒道。 这时,林幽忽然开口道:“天色也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缨汐你要好好歇息啊。”说罢,她站起身来便朝门外走去。 徐缨汐见状,愣了一愣,连忙伸手欲要开口将林幽拦下。 可就在这时,青守忽然抓住了她白皙的手腕。徐缨汐娇躯猛地一颤,转眼便朝青守看去。两人相对而视,皆是一怔。 片刻之后,青守突然轻咳了一声,然后松开了握着徐缨汐的手,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息。 而徐缨汐也是回过神来,连忙朝房门的方向看去,却已不见林幽的身影。 “师姐呢?”她忽然开口问道,只是这明知故问的却让两人更尴尬了几分。 青守干咳了一声,面不改色的回道:“回隔壁的客房去了吧。” 徐缨汐心中一动,于是问道:“那你呢?” “我?”青守一愣,然后挠了挠头道:“就待在这啊。” “啊?”徐缨汐有些惊讶,然后好奇道:“你不会昨天一晚上都在这里吧?” “不然呢?”青守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你昨晚都……” 说到这里,青守脸色忽地一变,下意识地便躲闪着徐缨汐的目光。 徐缨汐眉头轻轻一挑,一脸狐疑的问道:“我昨晚干嘛了?” 青守脸上有些发烫,心虚道:“没干嘛。” 徐缨汐听出了青守的心虚,恶狠狠的说道:“快说!” “就是……就是你昨晚伤口一直在流血,然后,然后我就……”青守支支吾吾的回道,脸上的表情愈发地不自然起来。 徐缨汐微微一怔,下一刻立马就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脸色一变,连忙下意识地低头朝自己的胸口看去。 青守心里一咯噔,心中暗道一声不妙,连忙起身道:“我去将碗还给店家。” 可还不待他走到放碗的桌旁,便感到身后传来的一阵恶寒。 “站住。”徐缨汐冷若冰霜的声音淡淡地传来。 青守全身一震,生硬地转过身来,当他看着徐缨汐面无表情的时候,不由地干笑了两声。 “碗就不用还了,你过来。”徐缨汐看了一眼青守,幽幽的说道。 青守应了一声,然后又回到了原位,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然后一脸正色地抬眼看向徐缨汐。 徐缨汐见他这个样子,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本来想要问的话在这一刻全都抛至脑后。 片刻之后,她轻声问道:“你昨晚,一直守在这里吗?” 青守眉头一挑,有些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也来不及多想,只得点了点头。 徐缨汐心中一阵了然,然后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床榻旁,道:“你去找掌柜要套枕被,在这里打个铺吧。” “啊?”青守愣了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指着床榻旁的地板,道:“在这打个铺?” 徐缨汐涨红着脸,伸手轻推了一下他的伸在半空的手,娇嗔道:“哎呀!将就一下不行吗?” “噢噢!”青守听她语气有些不对,也不敢多问,只得连声应道,然后连忙站起身来朝房门快步走去。 徐缨汐见他如此匆忙,连忙唤住他,道:“诶!你去哪?” 青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一脸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道:“去找掌柜的讨要些枕被啊,怎么了吗?” “噢!”徐缨汐一阵恍然,然后摆手道:“去吧,去吧,记得快去快回啊!” 青守应了一声,然后甩给了她一个疑惑的眼神,这才转身离去。 只听见“吱呀”一声,房门应声合上。也就是在房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徐缨汐从门缝中看了一眼青守的背影,嘴角不由地轻轻一扬,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不自觉地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 而此时此刻,隔壁的客房内。 林幽静静地端坐在床榻旁,一动不动地盯着放在床榻上的一卷约二尺长的竹简,眼中隐隐闪过一抹犹豫的光芒。 她面露难色,但手还是不自觉地伸了出去。当指尖触及到竹简的那一刻,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顿时漫上心头,这让她伸到一半的手猛地一颤,然后微微一收,止在了半空。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一卷竹简,这一刻,她迟疑了。 这卷竹简不知是何人放于她所居的客房中,当她回屋中看到这卷竹简时,第一反应便是去找青守。可她没走两步,忽然发现竹简外的竹片上似乎写了什么字。她心中好奇,便定睛一看,可这一看,却让她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根竹片上刻着:谧静林家·卷十二。 谧静林家……林幽看到这四个字后,右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这四个字犹如洪钟长鸣般在她的心海上掀起阵阵波涛,在那血色洞天之内,她清晰地听到了方世勉说的话,那是她第一次对知晓自己的身世如此渴望!前所未有的渴望。 林幽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握紧的拳头忽地一松,然后将放置在床头处的竹简一把抓起,又犹豫了片刻后,就见她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睁开了双眼,轻轻地将绑在竹简外的素绳解开。 随着一根长长的素绳盘落在地,一卷竹简也被轻轻地拉开,里面的内容尽数铺在了她的眼帘。 林幽不由地抿了抿嘴唇,眼眶微微一张,一脸认真地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墨字。 “元和三年,林观远走东海,寻求逆天改命之道,只留下了还在襁褓之中的林安。”林幽喃喃道,轻声阅读着竹简上的内容。 林观,那不是爷爷吗?林幽心中不禁想道,可在这个念头之后,她的注意力不知为何被竹简内容上的另一个名字吸引住了。 “林安?”林幽轻轻地复读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忽然划过一抹疑惑的光芒,只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地方是在哪里。 林幽久思无果,只得轻轻地晃了晃脑袋,便将这阵疑虑埋在脑后,继续阅览起竹简上的其他内容。 “林安自幼长于谧静,从小便展现出了惊人的修炼天赋,得到了时任林家家主的林闻的认可,拜林闻为师。二十五年后,林闻在族会中力排众议,将年不过三十的林安推上了林家的家主之位。这个消息震惊了云尘大陆百城之地,也将远走谧静近三十年的林观唤了回来。” 读到这里,林幽心中的震撼已达极点,林观是她爷爷,那么林安,岂不就是自己的父亲吗? 林幽轻轻地将手中的竹简放在腿上,呆呆地盯着房间里淡淡的月光,眼中满是一片回忆之色。 小时候,自己经常问爷爷,我的父母是谁?那时,爷爷总是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那时,她才六岁。到了十二岁那年,她也渐渐懂得了一些是是非非,也渐渐明白爷爷不告诉她自己的身世,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每一次被提到这样的问题时,她嘴上总说着不在意,可内心深处,却是愈发的好奇和期待。 我好奇着他们是谁,也期待着和他们见面的那一天。林幽心中不禁回忆着这些往事,就好像回到了自己长大的天峰城一样,一种莫名的暖意忽然涌上心头。 念及此处,林幽的脸上不由地露出了一抹会心的笑容。她轻轻地扫了一眼竹简上的内容,然后指尖星光一现,手中的那卷竹简顿时在半空中亮起一道耀眼的火光,在她的眼前化作一团灰烬。 对她而言,竹简后的内容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这间客房中突然出现这么一卷秘辛,便是想让她知道一些她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其用意不善显而易见,所以她在揭开这卷竹简之前才会有那般的犹豫。 那她既然心知肚明,就没必要着了别人的道,一把火烧之,岂不痛快!虽然她还是打开了竹简,但内心中还是保持着深深的警惕,故而才会在阅览到竹简内容转折点的时候,果断地将其焚毁。 尽管在她的心中也很想知道爷爷回到林家后,发生了什么,而那发生的事情多半和会自己有关,但她还是克制住了心中的好奇。因为她至始至终都明白一件事,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爷爷一定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而在未来的某一时刻,爷爷也会将所有事情告诉自己。 …… 此时此刻,在这间客栈不远处的一间屋宅的屋脊上,一道漆黑的人影迎风而立,目光淡然地盯着青守等人所住的客栈。 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照映着他披在身上的黑色长袍,也照映出他帽檐下的半张面庞。 那人嘴角微微上扬,脸上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啊。” 第五十一章 天下如棋,建业在南 扬州 建业郡 建业城 建业城,扬州州府,乃是禹河东南的军政中心,南陆第一兵团漆甲军便驻扎于建业城外。此地北临禹河,东倚钟山,西临玄武,南凭石川,三面环山,中间乃是一块阔野,真可谓是一块易守难攻的险地。建邺城恃险而立,周围数百里内,设有子、罗二重城,商业繁华,盛况非常。 放眼望去,建业的罗城之外一片旷野,相接着连绵的群山,背靠禹河,以禹河之水灌成一条深长的护城环河,更有百丈高的坚石城墙拔地而起。百年以前,曾有良将名臣感慨:“此城有固若金汤之坚,鄙夷天下之势。” 入了罗城,约行数十里,地高十米之地,方见子城轮廓。 建业的子城,规模极大,坐卧于罗城中心。其墙高莫约十丈,由一块块棱角分明的墨青巨石堆砌而成。子城城外有壕,北面开有三门,其正门唤作“禹临门”,东、西、南三面各开一门,分别唤作“倚钟门”“临玄门”和“凭石门”。城内设有无数纵横交错的十字长街贯通四门,城道布局规划得井然有序。 此时此刻,城中热闹非凡,碧墨与灯火交相辉映,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无一不挂着和煦的笑颜,车水马龙之间更显安平喜乐。一支支装备精良的侍卫队伍整整齐齐地罗列在子城城门处,一股森严赫赫的肃杀之意隐隐约约地从他们的战甲兵刃间浸透而出。 一间古老的宅院坐落在建业城的西南城角处,背靠着城角下的巡防营。宅院范围极大,约占地二十五亩,院中分四大院,二十小院,数百间房屋整齐地排列在院中,其布局暗合四方之道,看得出来,宅院的主人应当是个通晓天文地理的博学之人。 不止如此,大院的中心还有一片大池,放眼一看约有十亩池水,池水清澈见底,偶而可以看到一团团鲤鱼群在池中嬉闹而过,池边栽满了青翠欲滴的垂柳,还有一座古风古韵的听雨轩藏于柳荫之后。 两条长长的曲廊将这座听雨轩与两旁的院子相接起来,轩前一泓清水,池边植满了洁白的荷花和青翠的荷叶。轩后栽着一片翠竹,前有荷景后有竹韵,两者相映。若是在阴雨之季,在此处听雨、观雨,想必那定会是一件境界绝妙,别有韵味的事情了。 此时,天色已暗,星辰与皓月高挂于长空之上,古院深园内树影婆娑,风影摇曳。房屋的墙壁和一条条贯通院子的长廊的石柱上高挂着一盏盏铜灯,铜灯全都是青铜打造,灯台和灯盖的表面已经被侵蚀出一块又一块淡黄色的铜锈,要知道,每一个这样的铜灯要想生出这种铜锈,都是需要经历很长的时间才可能形成。 古院的小池旁,阵阵微风拂过树梢,在月色的掩映下,隐约能在古朴的听雨轩内看到几道依稀的黑影。 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亭下传了出来:“朝廷的人来了吗?” 这时,另一道沙哑的声音回应道:“已在路上,前几日才刚到豫州。” “豫州吗?那我们也该好好准备准备了,你说呢?云仙大人。” 云仙?此言一过,听雨轩下一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云仙慕白宵! 慕白宵一袭白衫,负手而立于池畔,俨然一副儒雅公子的模样。此刻的他正一脸淡然地望着轩前的一泓清潭,看着池边一朵朵被荷叶包裹的洁白荷花,眼中尽是一片清明之意。 片刻之后,站在慕白宵身旁的一人见他只顾看着池中花景,似乎是没有听到旁人问的话,于是开口道:“慕叔,如何?” 慕白宵回过神来,微微抬眼看向站在他身旁的黑袍青年,沉吟了片刻后,道:“那不妨先将邺侯的羽翼剪去一些吧。” 另一人听后,开口问道:“那么,先从谁开始下手呢?” 慕白宵眉头微皱,思索了片刻,然后沉声道:“那便先从罗城内的巡防营开始吧,我记得统领好像是叫……” 说到这里,慕白宵顿了一顿,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思索之色。 “邙黎。”一旁有人出声提醒道。 慕白宵眉头一挑,然后便扭头对着一旁的黑袍青年说道:“长青,此人就交由你去解决如何?” 黑袍青年冷冷地点头道:“知道了。” 慕白宵满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面前的池畔,突然开口问道:“周家主,泷先生。不知二位有何打算?” 站在他身后的两人气息皆是一凝,然后其中一人忽然抱拳道:“泷家驻建业之众愿听从云仙之令。” 而旁边的高瘦男子不由地嗤笑一声,阴翳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阴恻恻地笑道:“泷家什么时候成了明宗的附属了?” 慕白宵脸色微微一沉,还不等他开口,站在那高瘦男子旁边的泷姓男子却是先开了口,脸色铁青地厉声问道:“周严苍!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说说而已,还望泷先生不要当真啊。”那名叫周严苍的高瘦男子轻轻笑道,语气中满是毫不在意的意味,而这样的语气在泷姓男子听来,却是充满嘲讽之意。 这时,慕白宵轻咳了一声,转过身来,目光淡然地盯着周严苍,眼中隐隐带着一丝威胁之意。而站在他旁边的叶长青却已是将手轻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周严苍,这架势就好像只要慕白宵一有动作,腰间的长青剑便会脱鞘而出,直刺前方。 周严苍见慕白宵转过身来,便也朝他看去。两人的眼神在这一刻交织在了一起,也不过片刻,周严苍忽然咧嘴一笑,然后斜眼看向旁边的泷姓男子,笑道:“泷先生,方才周某所言纯属口误,还望先生不要怪罪!” 一旁的泷姓男子心中气愤,可却无可奈何,最后只得闷声道:“如此最好。” 周严苍见状,脸上的笑意又更甚了几分。而一旁的慕白宵见他笑意更甚,眼中的寒意不禁多了几分,冷哼一声道:“还望周家主以大局为重,否则!” 此言一出,这座听雨轩下的气氛不由地冷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周严苍这才一脸阴翳地冷然道:“多谢慕兄提醒,我自然不会坏了你我两家之间的大事。” “哼,如此最好!”慕白宵冷冷道。 周严苍一听,只觉得有些耳熟,眼角的余光忽然睹到了一眼身旁的泷姓男子,不由地转念一想:这不就是刚才这家伙对我说的话吗?念及此处,周严苍脸色更黑了几分,一脸阴沉地看着面前的慕白宵,只觉得心头一阵不快。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慕白宵有忘生天境之修为,身后又有明宗这等擎天大势,说起话来,自然是分量十足。 而他虽是冥河之人,可周家在津河大家中只能排得上是末流,与明宗相比,就如同拿晦星与皓月争辉,不切实际。尽管此刻他代表着冥河,但却不代表他拥有能够与慕白宵相顶撞的底气。 慕白宵见周严苍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心中便知他定是察觉到了自己刚才那句话的用意,于是便也不再为难他。 “泷先生,泷家在建业经营多年,那么子罗二城内的巡守侍卫你们可有办法收拢?”慕白宵淡淡的问道,语气让人捉摸不透。 泷姓男子丝毫不敢欺瞒,如实说道:“若是寻常军士倒还好说,只是有一人,却是不好处理。” 慕白宵心中一动,明知故问道:“何人?” “内城总管胥腾。” “哦?”慕白宵缓缓转过身来,饶有兴趣地轻咦了一声。 站在旁边的叶长青忽然开口冷冷的说道:“胥腾,半步天境。” 泷姓男子一听,不由地点头道:“叶公子说得不错,此人乃是秦九江麾下第一高手,善使刀兵,手持之器乃是一把七尺陌刀。” “陌刀?”慕白宵轻咦了一声,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好奇。 泷姓男子见慕白宵似乎不识此器,眼前不禁一亮,清了清嗓子,连忙回道:“大人有所不知,陌刀,乃长刀也,刀长七尺,其中刃长三,柄长四,世人因其刀身独特,故而又将他称之为斩刀。” “有趣!”慕白宵听后,轻轻一笑,眼中好奇之意更甚了几分。 但还不待他继续询问这陌刀之事,一旁的叶长青便抢先一步,开口提醒道:“慕叔,此人当何以处之?” 泷姓男子一听,识趣地不再多言陌刀之事,向后稍微退了半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而一旁的周严苍斜了他一眼,眼中隐约带着几分不屑之意。 慕白宵却是显得有些尴尬,虽然建业之事对他而言,并无太大难度,可若是他这个态度被明之琰看到,定然少不了一顿责罚。 他收了收脸上的表情,正色地看着周严苍,问道:“冥河可有办法?” 周严苍眼睛微微一眯,也是收敛起了眼中的不屑之意,面无表情地回道:“以云仙之修为,对付区区一个郡城统领,岂不是如探囊取物般简单?又何必问话于我呢?” 慕白宵听后,不由地嗤笑一声,轻声道:“那我去对付那什么胥腾,你们去对付秦九江吗?” “秦九江?”周严苍微微一愣,下意识道:“他不是由帝都派来的特使对付吗?” 慕白宵一脸无语地看着他,道:“这一次,我们将白隐的死归罪于秦九江已是不易,帝都的特使此来不过是罢免秦九江的官职和爵位,这是善后之事。所以,我们必须要在特使到来之前,将秦九江的羽翼剪除,然后把栽赃的物件布置妥当,这才是我们来建业的目的,苏骞竟没将此行的目的告诉你?” 周严苍脸色微微一沉,摇头道:“此行为何,我一概不知,只有一令:与明宗会面。仅此而已。” 慕白宵嘴角微微一咧,随机又道:“据我所知,秦九江五年前便已半只脚跨入忘生天门,如今更甚难知其深浅。” 周严苍脸色微微一沉,知道慕白宵这么说是何用意,这是给了他台阶下啊,那他自然也不会再抬杠。他想了想,沉吟道:“陌刀长七尺有余,若是被近身……” 说到这里,在场的众人眼里皆闪过一道精光。刀柄四尺,若被近身…… “必死无疑!”众人齐声道。 话音刚落,在场的四人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浅笑,就连平日冷漠的叶长青和长相阴翳的周严苍也不禁因此而心中一喜。 慕白宵轻轻一笑,抱拳道:“那么,三日之后,还在此院,慕某在此恭候诸位。” “清水泷家,定会如期赴宴。” “津河周家,也定会如期赴宴。” 黑袍少年悄悄看了一眼慕白宵后,也是淡淡的回了一句:“苍梧叶家,如期赴宴!” 第五十二章 此间乱,何去,何从?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泷家府邸内,一间间古风古韵的大院坐落在清水城的中心地段。放眼望去,一片接一片的屋宇映入眼帘,密密麻麻的瓦片在月色的掩映下就如同一条鲤鱼的鳞片。 此时此刻,一道漆黑的人影快速地穿梭在府邸内,他就像是一个黑夜中的幽灵,任何一处屋檐下的阴影都有可能成为他的藏身之地。 步齐炎身着一袭黑衣,黑衣紧紧包裹着身躯,奔走于夜间时不会发出一丝声响。他背上缠负着一把赤红的狭刀,所谓狭刀,顾名思义,就是刀身狭长的刀,一般长约两到三尺,短距离的砍杀极具威力! 狭刀,应当是现如今刺客与夜行者的必备兵器了。 步齐炎健步如飞地疾走在泷家内院的屋脊上,鞋底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不深不浅的灰印,可过程中却不曾发出一丝声响,就如同踩在一片柔绵上,化作一阵风穿行过月影之下。 泷家,今夜怎地会这么安静?步齐炎潜行在泷家的院宅内,心中不禁泛起了一阵疑惑。 今夜的泷家,不知为何,竟是一片万籁俱静的景象,甚至于在院中都只能听到飒飒的秋风声和叶影下的虫鸣声。 就在他疑惑之际,一阵微弱的交谈声忽然传入他的耳中。 步齐炎心中一动,连忙止住身形,认真地辨认了一番耳中听到的内容。 但片刻之后,他放弃了,因为这一阵声音就如同蚊虫的低鸣一般,在他的耳畔嗡嗡作响。 他眉头微微皱着,在屋脊上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看向其中一个方向,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原来在那。”步齐炎喃喃了一声,紧接着身躯一躬,然后轻轻一跃,顿时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月色之中,没入屋檐下的黑暗。 …… 泷家府邸 内院 此时此刻,东院的一间院子里,院中青藤蔓绕,古木翠竹衬着名花,踏入期间便让人有一种心神舒畅的感觉。 细细一看,便见一缕微弱的火光从屋外的窗纸上泛出,伴随着一阵阵微弱的低语声,在这幽静的夜空下别具一番韵味。 屋中,一张紫檀书案摆放在入门左手边的壁前,案上放着一个黄木松状笔筒、一个彩窑莲纹笔洗、一个釉叶花雕笔砚、一个紫砂羊伏笔架、一个用于承放墨锭的明黄玉墨床,以及一个白玉青花水盂,其圆口边上还挂着一把玉质的小水匙。 书案旁,两盏青玉油灯高挂于屋柱两侧,明亮的火光将书案照得通亮,甚至还隐约照映到了屋子另一侧墙上的一幅山水园林画,画中山水相依,园中花草树木无一不栩栩如生,配上云上之鹰,颇有一番清平淡雅之韵味,而这之中却又隐含着如云鹰一般的翱翔之志。 若是另有文人雅士在此,定会辨认出此画乃是数百年前的前朝大家之绝笔。 此时,泷山墨端坐在书案前,一脸认真地看着手中摊开的竹简,脸上隐隐带着一丝憔悴,想来是为清水城中近来发生的事情费了不少心力。 而在他的面前,一名身着白色锦袍的青年男子正恭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似乎是担心惊扰到正在处理公案的泷山墨。 许久之后,泷山墨忽然长舒一口气,然后顺手便将手上的竹简丢在一旁。 而那站着的青年男子却是猛地一颤,连忙上前一步,将那卷竹简轻轻地收卷起来,然后放于袖中。 “家主,此事?”青年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泷山墨轻轻靠在身下的玫瑰椅上,耸拉着肩膀,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然后沉声道:“此事你处理的不错,但还不够。这样,除了封锁现场外,你派人去探一探市井里的口风,然后发一张公示,就说昨晚夜里的火光是因为一处民间的私炮坊发生爆炸造成的。” 青年男子一字不落地听着,待泷山墨说完后,他低着头微微沉吟着,似乎是在将泷山墨方才所言复述一遍。 片刻后,他忽然抬眼看向泷山墨,拱手道:“是,家主,百川这就去办。”说罢,转身便欲离去。 “等等!”泷山墨突然开口。 青年男子身形一顿,然后恭敬道:“家主还有何吩咐吗?” 泷山墨脸上的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一脸正色地对他说道:“此事颇为复杂,你需得谨慎,切勿不可与人发生冲突,明白了吗?” 青年男子心中微微一惊,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家主这么严肃地吩咐他办事了,于是连忙拱手回道:“百川明白,此行定会谨慎行事,请家主放心。” 泷山墨见他听了进去,心中不免多了一丝欣慰,摆了摆手道了一声:“去吧。” “是。”青年男子重重地点了下头,这才转身离去。 泷山墨静静地倚坐在原位,出神地看着不远处挂于壁上的名画,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这样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很久,一阵奇异的嘶鸣声忽然回响在屋中。 这道声音刚一响起,泷山墨立马就回过了神来。他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右手朝一旁的书架一伸,只见一柄墨绿色的长剑从书架的顶端飞出,瞬息之后便飞至泷山墨的掌心。 泷山墨拿起剑后,双脚微微一屈,执剑横于身前,顿时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 “何方妖人!可敢现身?”泷山墨厉声喝道,话音刚落,手中的墨绿剑鞘突然绽放起刺眼的青光,一道道墨痕如山洪决堤般从剑尖处涌出,瞬间便充斥在屋子的各个角落。 一时间,屋中墨色尽染,屋柱两侧的青玉油灯上已被一层浓墨所覆盖,两抹微弱的几乎已经看不清的火光从墨层泛出,屋外的月色也被浓墨阻挡在外,现在整个屋子里一片漆黑,甚至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数息之后,待得墨色染尽,屋中突然寂静了下来,就连风声和虫鸣都消失殆尽,一股死寂般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屋中。 泷山墨持剑而立,一动不动地站在书案后。此刻,他身上的每一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一滴汗珠忽然从他的额头滑向鼻梢。他在等,等着那人的出现。但凡是有一丝动静出现,他的剑便会第一时间斩向声源处。 就在这时,一道绚烂的彩光忽然在他的眼前绽放开来。泷山墨顿时一愣,这光来得消无声息,却太过突兀,以至于他第一时间竟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但下一刻,他便回过神来,却突然脸色一变,眼中忽然流露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神采。因为此刻,他已是动惮不得,全身就像被钉住了一样,任凭他如何发力也无法撼动身上无形的枷锁,或者说…… 现在的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这是个梦吗?一种奇怪的念头忽然涌上他的心头,紧接着,他突然感到眼前一晃,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席卷上他的脑中。 画面一转,泷山墨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滴滴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鼻尖和下巴滴落下来,在他眼前的地面上留下一滩汗迹。此时此刻,他的眼中满是一片不可置信的神色,仿佛刚才经历的事情都是一场似幻的梦境。 “嗒,嗒,嗒……”随着一阵脚步声的响起,屋子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呼!”一道呼啸而至的寒风顿时充斥在整个屋中,两盏青玉油灯的火光在风中摇曳着,漆黑的影子也在地面上不停地晃动着。 呼啸的寒风和摇曳的阴影让泷山墨不由地全身一颤,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屋子的正中央,只见一人负手而立,身着一件墨白相间的长袍,一头乌黑的齐腰长发在风中飘扬着,脸上戴着一副黑玉面具,面具下的眼神透露着一抹令人胆寒的冷意。 “清水泷家,倒也名不虚传。”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 泷山墨听了此人的话,便知道自己今日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心中不由地微微一定。他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一脸复杂地看向那人,然后开口问道:“不知阁下,为何而来?” 那人开口回道:“为一人而来。” 泷山墨眉头微皱,疑惑道:“敢问,是何人呐?” “徐缨汐。”那人的声音缓缓传来,顿时给泷山墨一种很不真切的感觉。 泷山墨心里一惊,虽然他早已知道此人的修为可能远超于自己,甚至是与泷水寒相仿的层次,可没想到……此人的修为竟然比寒无锋给他的感觉还要可怕。 忽然,泷山墨心中一动,不由地瞪大了双眼。 徐缨汐?难道是和那个叫青守的少年结伴而行的人? “嗯?”黑面男子见泷山墨脸色一变,不禁轻咦了一声,然后冷冷地问道:“泷家主似乎知道些什么啊?” 泷山墨连忙回过神来,沉声回道:“不瞒前辈,关于徐姑娘的行踪,在下或许能给您些许建议。” 黑面男子朝前轻踏一步,盯着泷山墨的眼睛,然后问道:“说吧,我洗耳恭听。” 泷山墨轻咳了一声,似乎是对他突然的上前有些不安,然后回道:“徐姑娘现在和一个叫青守的少年在一起,现在应当在城北三环十四街的富春客栈内。” “青守?青明宸!”黑面男子惊呼了一声,紧接着,一股骇人的煞气突然从他的身上迸发出来,顿时把一旁的泷山墨惊出了一声冷汗。 “怎么会是他呢?”黑面男子沉声喃喃道,从他的低语声中可以听出一抹愤怒和不安。 泷山墨静静地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的黑面男子,听着他口中传来的阵阵低语,心中却多了几分疑虑。 “不行!必须将汐儿带回去了!”黑面男子咬牙低声说了这一句话后,便转身打算离去。 泷山墨心里忽然一动,连忙出声叫道:“前辈留步!” 黑面男子顿了顿脚步,一脸狐疑地回头看着泷山墨,问道:“何事?” 泷山墨越过书案,恭敬地拱手问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黑面男子迟疑了片刻,但想了想,还是冷冷地回道:“九原城,天墟归梦!” 话音未落,黑面男子便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泷山墨一道萧瑟的身影,孤立在冷风之中,心思却已飘向远方。 泷山墨走出屋外,仰头望天,眼中倒映着星辰,不禁感慨道:“此间已乱,泷家,该何去何从啊。” 第五十三章 归墟梦魇,寒澈无锋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夜已过半,清水城中一片寂静,街坊的石台上残留着还未被秋风拂去的灰烬。放眼高望去,整座城池已是一片漆黑,不见动静,也不闻声响,就像是沉沉地睡过去了一样。 可是,一道正疾驰在屋脊上的黑影打破了这抹维持已久的宁静。 此时,一袭黑衣的步齐炎奔走在各个民宅、酒楼的屋脊上,就像是归燕还巢一般在清水城上飞驰而过,偶然间还会有几片没有固定好的瓦片被他踩落。 只是,现在的他虽然看上去是一副脚踏祥云,轻如鸿雁的姿态,可脸上却露出了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情。 刚才那是何人?怎会如此可怖!步齐炎心里一阵骇然。 方才在泷山墨和那个叫百川的少年交谈之际,他就藏匿在院外墙角的阴影下,偷听着他们两人谈话的内容。 听着听着,那个少年走了。而就在他准备随着那个少年离开之际,一抹忽然袭来的冷风令他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紧接着,一股森然的寒意突然涌上他全身的每一处神经。 步齐炎心有余悸地想着,那感觉就像坠入寒潭中,刺骨的凉意浸透着全身,犹如冰锋刺骨一般,脑海里除了冷之外,再也容不下其他想法。 可怕!直到现在,他甚至还感觉着自己全身正被一股寒意所包裹着。 许久之后,一片金碧辉煌的阁宇出现在他的眼帘。 此时的玉煌阁中,已不复子时前的灯火通明。这个时候,阁楼的厅堂内已经空无一人,昏暗的火光摇曳地照映在墙上,就好像黄昏前的光影,让人感到一阵萧瑟。 步齐炎从玉煌阁正阁的顶端轻轻一跃,犹如落叶一般落在地上,然后蹑手蹑脚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整个过程毫不拖泥带水,就像是演练过无数次那样。 一间富丽堂皇的阁楼内,一位披着裘皮的老人佝偻着坐在红檀木椅上,一边搓着手,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张在手里摊开的羊皮卷。 步齐炎推门而入,刚没走几步,忽然看见老者正在阅览着,连忙止住了脚步,就这么停驻在原地,似乎是在等待着面前的老者阅览完手上的羊皮卷。 没过多久,老人眨了眨眼睛,缓缓放下手中的羊皮卷,然后抬眼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黑衣男子,和蔼地笑了笑道:“回来了?过来喝杯茶吧。” 步齐炎恭敬地点头道:“齐炎谢过柳伯。”说罢,便走上前去,坐在了老者的面前。 老者见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看了一眼身旁炭火上的茶釜,看着釜中滚烫的清茶,抓起桌沿挂着的长勺,将茶面上浮起的沫饽杓出,然后倒置在熟盂中。 待得釜中的清茶继续烧煮了一段时间后,老者又将盛出来的沫饽浇灌在釜中,然后用长勺轻轻地匀了匀釜中的清茶后,将其均匀地一分为二,倒入桌上的茶碗中。 “来,喝一口试试。”老者伸出手,对着步齐炎笑了笑道。 “哦,哦。”步齐炎愣愣地点了点头,也不管这碗茶烫是不烫,便往嘴里饮。 “啊!烫,烫,烫!”步齐炎惨叫一声,连忙大口大口地呼着气。 老者看着他这幅模样,眉头不禁紧紧地皱了起来,道:“若在往常,你应当会记得这茶会烫嘴,怎么这次又……” 步齐炎倒吸着屋内的凉气,一脸无辜地看向老者,倒像是在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老者心中一动,淡淡的问道:“泷家,出了什么事吗?” 步齐炎一听,顿时想起了方才骇人的经历,连连点头道:“泷家,泷家那里来了一个……一个人。” “什么人?”老者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只觉得今天的他有些奇怪。 步齐炎脸上顿时露出了难色,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难以形容方才看到的那人。 “就是,一个很可怕的人。”步齐炎咬了咬牙,然后眼前一亮,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继续道:“那个人的身上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还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很不真实?”老者眉头一皱,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 步齐炎回想着在泷家发生的事情,忽然露出一个心有余悸的神情,有些后怕的解释道:“当时,泷家主和那个神秘人在屋中交谈,而我好像是躲在了院外的墙下……” “等等!”老者突然打断他,疑惑道:“什么叫好像躲在了院外的墙下?” 步齐炎只觉得对此事印象有些模糊,顿时心里一急,连忙道:“不是,柳伯你先听我说完,因为这个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 老者脸色微微一变,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步齐炎见状,顿时松了口气,这才开口继续道:“我躲在院外的墙桓下,按道理来说是不可能看得到屋子内发生了什么事情的。” 老者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丰富了起来,然后以一种颇为怪异的语气对着步齐炎问道:“你该不会是,看到了那人长什么样吧?” 步齐炎微微一愣,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喜色,钦佩道:“柳伯明鉴!” 柳伯不由地苦笑了一声,抿了抿桌上升腾着白烟的清茶,只觉得满口都是苦涩的味道,心思早已不在这间富丽堂皇的阁宇内,而是随着一缕白烟飘向了清水的上空,俯瞰着这座千古名城。 步齐炎似乎是察觉到了老者的异样,他很识趣地静静待着原地,看着面前老者出神的模样,自己的心海中却也渐渐泛起一阵波澜。 他心中想道:柳伯似乎是知道那个神秘人的身份,那此事我应当就与我无关了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此时的步齐炎眼中满是不耐之色,右脚也不自觉地抖动着,只觉得浑身难受。 可是,坐在他面前的老者却还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他这样出神的神情已不知持续了多久,久到桌上滚烫的茶水已经冰凉,也没有了茶杯口处升腾着的白雾,整个阁楼内弥漫着一股令人压抑的寂静。 这时,阁楼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忽而间传来的一声夜莺的鸣叫,似乎撕破了这层寂静。 老者苍白的脸上渐渐红润了起来,他眼珠子微微一颤,紧接着,就在步齐炎的注视下,一抹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 步齐炎愣了一愣,然后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柳伯,您的身体怎么了?”步齐炎焦急地关切道。 柳伯看着步齐炎一脸焦急的神色,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伸手擦拭了自己的嘴角。 “无碍,一些旧伤罢了。”柳伯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迹,淡淡的回道。 “可是……” 步齐炎正欲开口,柳伯遍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道:“好了,我没事的,你不必担心了。” “哦…”步齐炎有些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然后目光不停地打量着老者的脸庞,想要借着微弱的火光,通过老者脸上的神态,判断他是否还有异恙。 “齐炎,你现在带人,快去找到那个叫青守的少年,务必要保住他性命!”柳伯一脸严肃地命令道。 步齐炎微微一愣,只觉得青守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当他看到老者严肃的表情时,便也来不及再多想,只得连忙应道:“齐炎明白!” 柳伯见他脸上有些茫然,没好气的喝道:“那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哦,哦。”步齐炎愣愣地连声应道,然后连忙转身朝门外奔去。 柳伯看着步齐炎离去的背影,脸上忽然间露出一抹疲惫的神情。只见他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窗前,深深地看着头顶上漆黑的夜空,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 清水城城北 富春客栈,青守和徐缨汐所居的客房内。 一阵淡淡的檀木香弥漫在屋中,此时,青守正躺在床榻旁的地上,身下压着一张竹席,身上盖着一张从掌柜那要来的薄棉被。 他平躺在席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头顶的木梁,鼻子旁萦绕着淡淡的异味,那是从身上盖着的那张棉被传出来的味道。 几个时辰前,当青守拿到这张薄棉被的时候,就已经闻到了被子里传出来的异味了。不过掌柜当时却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这被子是从樟木箱中取出来的,那异味不过就是樟木的味道罢了。当时青守听后,因为心念徐缨汐,便也没来得及多想,谢过了掌柜之后便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 而后当他盖上这张被子时,突然间才意识到,被子发霉了……手上传来的湿润感顿时让青守生出满头黑线,却也颇感无奈。 唉。青守心中暗叹一声,心中暗道:早知道去街上买床被子了,现在可好,睡不着了。 “你睡了吗?”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道轻铃般的声音忽然从一旁的床榻上传了出来。 青守心中一动,连忙将眼睛闭上,然后一动不动,装出一副睡着的样子。 “噗!”徐缨汐噗嗤一笑,道:“我看到你闭眼了。” 青守无奈地睁开了眼睛,正好看到徐缨汐从床边探出来的脑袋。青守与她四目相对,不禁咧嘴笑了一笑,关心道:“睡不着吗?” 徐缨汐撅了撅嘴,道:“白天睡了那么久,当然睡不着啊,我又不是猪。” 青守轻笑一声,随即又道:“伤口还痛吗?” “好些了。”徐缨汐想了想,如实答道。 “还头晕吗?” “很清醒。” “那……有什么不适吗?” “有。” “什么?” “你给的那药汤,好苦啊!到现在我还觉得苦呢。” 青守微微一愣,顿时哭笑不得,一脸无奈地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徐缨汐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便将脑袋缩了回去,平躺在软床上。 “青明宸,正好你也没睡,不如我陪你聊聊天吧。”徐缨汐淡淡的声音忽然传来。 青守眉头一扬,心中只觉得有些好笑,你陪我聊天? 青守知道这句话只能心里想想,不能直接说出来。于是只能干笑道:“也好,那聊什么呢?” 徐缨汐想了想,然后问道:“你和儒初姐姐是如何认识的?” 青守心里一咯噔,知道此事若是回答的不好,必然会惹得她不高兴。他掀开被子,然后坐了起来,倚靠在床边,而后认真地回道:“这事要从五年前说起了,你记不记得穆王府。” 徐缨汐翻了个身,侧身对着青守,然后回问道:“是襄阳的穆王府吗?” “对。”青守点头道,“五年前,紫竹林内,我被穆王府的死士围杀,险些丧命。就在我命悬一线之际,有一人突然出现,将我救出。”说到这里,青守忽然停住了。 徐缨汐怔怔地看着青守的背影,只觉得他刚才说话的语气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萧瑟之意。此刻,青守背对着徐缨汐,这让后者看不见青守脸上的神情。 “你没事吧。”徐缨汐关切地问了一句。 青守轻声回道:“没事,就是想到了一些旧事。” 徐缨汐呆呆地看着青守的背影,看着他头上有些凌乱的黑发,忽然间觉得有些心疼,于是道:“还是不要说罢,快好好地去睡上一觉,改日空闲时再说吧。” 青守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摇头道:“我没事,早点告诉你,不就能让你早点放下心来吗?” 徐缨汐看着青守真诚的双眼,不禁愣住了,回过神后只觉得心头一暖,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青守嘴角一咧,对她笑了一笑,然后继续道:“那一战后,我身受重伤,修为尽失。他给了我一块令牌,说是药王谷的信物,让我自己选择。” “选择?”徐缨汐心中一动,疑惑道:“选择什么?” 说到这,青守眼中忽然浮现出一抹追忆的神色,道:“第一个选择是前往药王谷,治疗伤势,而后便以明宗冥枪的身份行走世间。” “那第二个呢?”徐缨汐迫不及待地问道。 “第二个啊。”青守脸上忽然露出一道开心的笑容,“那就是珍惜眼前,活在当下啊。” 徐缨汐呆呆地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鼻子一酸,忽然有种想要靠上去抱住他。 而就在这时,青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而下一刻他脸色突然一变,然后长叹一口气。 “好一个珍惜眼前,活在当下!当真是个伶牙俐齿之徒,巧如舌簧之辈啊!”忽然,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回响在屋中。 就在那道话音刚落之际,屋子正中央忽然浮现出一阵阵波动,犹如镜湖中泛起的阵阵涟漪。紧接着,一个身穿墨白长袍,脸上戴着黑玉面具的男子便从涟漪中缓缓走了出来。 霎时间,一道刺骨的寒意顿时涌上青守的心头,此时的他只觉得坠入深潭之中,一时间竟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徐缨汐愣愣地看着从屋子正中的虚像中踏出的男子,一下子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然后脸色猛然大变,连忙喊道:“梦叔叔!不要!” 黑玉面具男子却好像没听见一样,死死地盯着青守,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紧接着,一道绚烂的彩光突然在青守的身前亮起,彩光瞬间便照亮了整个屋子。 “归墟·梦魇!” “不要!!!”徐缨汐嘶声力竭地喊道,奋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青守渐渐模糊的衣角。 就在青守的身躯即将被那道彩光吞没之际,一片寒霜突然出现在屋中地面上,然后从他的脚上蔓延至全身,将青守变成了一座冰雕,也保住了他渐渐虚化的身躯。 归梦眼中忽然亮起一道精光,身形一晃,瞬间便出现在徐缨汐的身旁,然后长袖一挥,只见一道气浪涌起,一下便将蔓延至床边的寒霜尽数扫尽。可当那道气浪触及青守的时候,他身上的冰霜却是纹丝不动,就如同打在一堵坚墙上一样。 “来者何人?”归梦朝着窗外长喝一声。 紧接着,一道悠长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那是寒无锋的声音。 “万里寒澈剑无锋!君可知,明宗寒仙?” 第五十四章 花开彼岸,初心不变 在一片荒芜的旷野上,天上正下着一场血雨,天地间的所有景物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血色。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宛如天雷一般响彻在这片天地,天地阴沉,雷鸣不断,浓郁的煞气汹涌地肆虐着,这片天地就像是一处血色的炼狱。 他如行尸走肉一般独自走在旷野的沙丘上,瞳孔中倒映着浓浓的血色与一闪即逝的雷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息渐渐涌入他的鼻腔,浓郁的血腥气让他不由地全身一颤,浑浑噩噩的意识也清醒了几分。 这是哪?他抬眼看着身眼前一片片荒芜的沙丘,漫天的血色伴随着电闪雷鸣,心中不免泛起阵阵波澜。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此地有些熟悉,像是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 他想不起来了,便也懒得去想,就这么拖着沉沉的身躯,任由着血雨滴打在身上,也不去理会衣衫上晕起的一朵朵血花,顶着迎面而来的风,缓缓地前进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淋了多少雨,现在的他浑身都是湿漉漉的,犹如从血海尸山中走来,全身上下弥散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这时,一片血色的汪洋出现在他的眼前,冷冽的风席卷着血气扑面而来,他平静的脸上也在此时多了一抹异色。 血海的彼岸上隐约浮现着一道身影,他透着血雨,朝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一位黑发老者负手而立,他神色威严,目光淡然。一眼看去,便让人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孤傲、冷漠、深不可测,这便是老者给人的第一感觉。 “来了?”老者没有开口,却有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他没有回话,也不想回话,因为不知道该回什么话。不知为何,对于那位远远地站在血海另一端的老者,他心里只感觉有种莫名的排斥,说不上是厌恶或仇恨,就好像是在畏惧他。 “来了?”这一次老者开了口,可却还是刚才的那个声音。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回了话。 “你是谁?” 老者并没有第一时间给予他答复,而是轻轻一笑。只见下一刻后,老者的身体忽然漂浮在空中,然后跨过那片茫茫的血海,缓缓朝他飞来。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老者的声音幽幽地从空中传来。 他抬眼看向老者,透过浓浓的血雾,依稀能看到老者的面庞,那是一张干枯且布满裂纹的脸,一双深邃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中,瞳孔中倒映着这片血色的天地,与之对视一眼,便会让人有种深陷其中的感觉。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老者,顺着他的话问道:“我是谁?” 老者缓缓地落在他身前的不远处,伸手轻轻地向四方挥去,对他笑了笑道:“你看到了什么?” 他眉头微皱,如实回道:“殷红如血?” 老者听后,不由地一怔,有些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于是哑然一笑,道:“这次的你倒是有些文儒的模样。” “我是文儒?”他疑惑的问道。 老者又是一笑,道:“或许是,或许不是。” “什么意思?”他有些疑惑。 老者仰头看向天空,伸出手,任由着血雨在他的掌心激起一朵朵血花,深深的说道:“你可以是文儒,我也可以是文儒,所有人都可以是文儒。” 他听着老者的话,只觉得有些玄乎,顿时觉得有些不耐烦了,“那我究竟是谁?” 老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现在的你,只是一枚棋子,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棋子?” “是的,现在的你保护不了你心爱的人,守护不住你的本心,也无法在混乱寻得安身之地,这就是棋子。”老者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脑海中,只让他觉得有种懵懵懂懂的感觉。 “我只是棋子?”他喃喃道。 “是的。”老者继续说道,“但这只是暂时的,终有一天,你会跨过这片血海,到达你心中的彼岸,寻找到最初的本心。” “就像我一样。”老者的话如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间。 他怔怔地看着血海的彼岸,眼中也渐渐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血雾。 可就在这时,异变骤起。一道悠长的声音忽然从血色的长空中传来。 “万里寒澈剑无锋!君可知,明宗寒仙乎?” 寒仙?寒无锋!他微微一愣,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突然涌上他的心头,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耳畔旁便传来阵阵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的心中忽然一阵清明:我不是什么棋子,我叫青明宸! …… 富春客栈的一间客房内。 青守眼前的睫毛轻轻地一颤,覆在面颊上的一层白霜轻轻地散落在地,眼底下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清明之色。他有些艰难地咧了咧嘴角,似乎是想要开口说什么。 “嗒!”一道落地声突然从窗边传来,只见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傲然地踏立在窗沿上,一股凛冬的寒息从他的身上向四周溢散而去。 归梦看着面前的深蓝身影,黑玉面具下的眼瞳中渐渐浮现出一抹忌惮之意。他朝前轻踏一步,正好挡在徐缨汐的面前,提她抵御着扑面袭来的寒气。 而站在他身后的徐缨汐却是不管这些,她一脸焦急地掀起被子,从床榻上站了起来,赤着脚就想要朝青守那跑去。 “青明宸!青明宸!”徐缨汐美目中满是焦急之色,连声喊着青守的名字。 归梦突然伸手将她拦下,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喝道:“汐儿,你管他作甚!” 徐缨汐恶狠狠地回瞪了归梦一眼,怒道:“让开!” 她的这声怒喝顿时把归梦给噎住了,而站在一旁的寒无锋也是不由地愣在原地,想来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此刻的他脸上不禁露出一抹尴尬之色,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他们无视了一样。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正在相互怒视的两人,双手别在身后,轻轻地掐着一道道玄奥的手印。 “我叫你让开!听到了没有!”徐缨汐怒喝道,瞪着归梦的眼神充满了不善。 归梦忽然觉得有些头疼,这丫头大小姐的脾气又上来,唉!他心中长叹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顿时翻了个白眼,只好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徐缨汐见归梦默不作声,还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心里顿时来气。她用力地推着归梦拦在她面前的手,可任由她如何用力,那只手臂却是纹丝不动,就好像被钉在了半空一样。 归梦见状,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心中颇有几分得意。可他还没得意多久,一道黑影突然从他的眼底下掠过。 归梦心里大惊,连忙伸出手就想要将那道黑影拦下,可正在此时,他突然发现此时自己的脚下就像是嵌了千斤重物,竟是半分也不得动弹。 他定晴一看,便看到自己脚下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连同他的脚跟也一并被寒冰所吞没。 “寒无锋!”归梦咬牙切齿地低喝了一声,心中气急,可短时间内却无可奈何。 寒无锋淡淡地看了归梦一眼,此时的他双手斜于身前,掌心内充斥着耀眼的寒光,一片片白霜从他的手心处飘落,四散而去。 “我等无意与你为敌,就此退去,如何?”寒无锋冷冷的对着归梦说道。 归梦面具下的眼中闪过一道狠色,厉声回道:“退去?别人怕你们明宗,我九原城可不怕!今日,我便要试一下这东土第一大宗,是否名副其实!” 寒无锋一听,眼中的寒意不由地更甚了几分,冷冷地回道:“哼,狂妄!”话音刚落,寒无锋便转身向外飞去。 紧接着,一道声音便从远处传来。 “有本事便出来一战!”那是寒无锋的声音。 归梦身躯猛地一震,脚下的冰霜顿时炸开,一股浩瀚的灵气四溢开来,伴随着屋中的冰渣碎屑,顿时形成一道冰霜漩涡。他长袖一挥,屋中正四处飘散着的冰渣碎屑突然停在了原地,就像是静止了一样。 做完这些之后,他的眼中不由地露出一抹满意之色。然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冰雕旁的徐缨汐,却见后者正一脸焦急地看着冰雕内的青明宸,脸色不禁阴沉了几分。 但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因为此刻,他能感觉到从远处传来的阵阵寒意,那是寒无锋的灵气,很显然,此时的寒无锋已是以逸待劳,而他若是再拖沓几下,此战必定凶多吉少,所以现在的他只能无奈地甩下一个懊恼的眼神,就此拂袖而去。 此时此刻,这间客房内已是一片狼藉,巨大的动静似乎已经将这间客栈内的所有人从梦乡中惊醒,可奇怪的是,直到现在,也不见客栈内有一丝动静,只能从房门旁的窟窿洞中看到依稀闪烁着的火光。 徐缨汐轻轻地趴在冰雕上,两道清泪缓缓地从脸颊滑过,口中不停地唤着青守的名字。 “青明宸,你快醒醒啊……”她看着冰雕内生死不明的青守,顿时心如刀绞。 “青明宸,你不要死啊!” “你知道吗?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她通红着双眼,哭得梨花带雨的,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 “砰!砰!砰!”一双纤弱的手掌重重地拍打着身前的冰雕,一片片薄如轻纱的冰屑飘在半空,锋利的碎屑在她雪白的手心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殷红的鲜血顿时从伤口涌出,滴落在冰面上,顿时升腾起阵阵白雾。 “青明宸!你这个混蛋……”她通红着眼,全然不顾掌心处正在溢血的伤口。可下一刻,她忽然觉得一阵头晕,身形也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 青守听着徐缨汐无助的低语,心中已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现在就破冰而出。这还仅仅只是听着,若是他此刻能睁开眼睛,看到徐缨汐现在的样子,只怕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徐缨汐忽然觉得好累好累,全身都使不上半分力气。她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不如,就这样随他去了吧。 念及此处,她重重地瘫坐在地上,轻轻地拾起脚边的一块碎冰,惨淡一笑,心中万念俱灰,心知一切终究是要如了空。 “明宸,你知道吗?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覆水难收。现在,你不在了,我……” “我想要一直陪着你,好吗?”徐缨汐闭上了眼睛,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容,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却是异常的平静和安详。 青守听到了徐缨汐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听到了。 不要!他心里头疯狂地呐喊着,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知觉,极度的寒冷浸透着他的骨髓,只剩下最后一抹意识,停留在了原地。 忽然间,他的眼前突然泛红,一幕幕似曾相识的画面从眼前滑过。 荒芜的沙丘,茫茫的血海,遥远的彼岸,还有一双深邃的赤色瞳孔。 他睁开了双眼,时间静止了,徐缨汐握着碎冰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青守神色威严,目光从容地拨开一层又一层的坚冰,然后走出了碎冰堆,轻轻地搂着徐缨汐,感受着从她的娇躯上传透过来的寒冷,心中满是愧疚。 “对不起。”青守在她耳畔旁轻声说道。 徐缨汐无力地趴在青守的胸口上,听着青守的声音,心中忽然莫名升出一股淡淡的暖意,弱弱的说道:“我现在好累,好想睡一觉啊。” 青守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发丝,然后弯下腰,轻轻地将她抱起,柔声道:“想睡就睡吧,我会一直在的,放心。” 徐缨汐惨白的脸庞上顿时露出一抹浅笑,睫毛轻轻一颤,然后缓缓地将眼睛闭上。 青守静静地看着徐缨汐惨白的脸庞,站了好一会。紧接着,他的脸上忽然流露出坚毅的神情,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 他双手微微一紧,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已经睡了过去的徐缨汐,见她气息均匀,心中不禁一定,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朝房门走去。 他脑海中浮现着徐缨汐的话,尤其是那一句: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覆水难收。 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轻声道:“我也是。” 第五十五章 一叶一梦,一人一名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清水城城北的上空,一道深蓝身影和一道墨白身影傲立在空中,两人遥遥相对,彼此的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浓郁的灵气波动,一道道不时在两人中间一闪而逝的雷光隐隐照映着他们的脸庞。 寒无锋面若冰霜,右手也在不知何时握起了一柄蓝白色的冰晶长剑,一阵肉眼可见的寒雾从剑尖涌出,向周围四溢而去,渐渐将方圆近十米内包裹起来,远远一看就像是在此凝结了一个巨大的冰球。 而在他的前方,归梦黑玉面具的下眼眸中不停地闪烁着微弱的彩光,周身弥漫着一根根纤细的五色灵丝,这些灵丝逐渐地相互交织在一起,团成一颗颗五彩缤纷的灵团。 寒无锋细细一看,脸色如常,可心中却对这些灵团心生忌惮。因为他能清晰的感觉到灵团内蕴藏的浓郁灵气,若是让灵团的灵气倾泻在他的身上,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这些灵团似乎并不止那么简单。 “去!” 忽然间,归梦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只见他右手一挥,身前的灵团猛地一颤,然后便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寒无锋飞去。 寒无锋心中一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只得硬着头皮,右手一伸,冰晶长剑在虚空中轻点数下,只见一道道白光如惊雷一般划过长空直射向天空中的灵团。 归梦见状,脸色不变。他双手在空中虚拨,只见飞向寒无锋的灵团突然一顿,紧接着便看到灵团开始猛烈地膨胀起来,然后突然炸开。而寒无锋激射出的白色剑气也是从灵团中间径直穿过,飞向远方的天边。 “砰!砰!砰!”只听见数声巨响,一根根细若蜉蝣的灵丝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道绚烂的五色光痕。 寒无锋见状,脸色不禁一沉,看起来对方似乎知道他的手段。他将冰剑横于身前,高喝一声,只见笼罩在他周身的雪白寒雾忽然朝四方涌去。 归梦心中不禁冷笑一声,他知道寒无锋想要做什么,无非就是想借着这团凝聚已久的寒雾,与他的灵丝硬碰硬罢了。 此番交锋,寒无锋已失地利,将凝聚已久的寒雾尽数用来抵御这些灵丝。虽然这些灵丝上的灵气很弱,弱到几乎微不可查的地步。可它们多啊,放眼望去,足有盈千累万之数,若是放任这些灵丝近身,难保会多生变故。所以,寒无锋宁可不要这些凝聚许久的寒雾,也要求稳将这些灵丝尽数清除。 其实,在寒无锋的心中,已有算计。对于对方为何会清楚他的底细,他多少也猜到了几分,无非就是因为那日天峰城与星辰阁阁主言谨的那一战,才暴露了他的底细。而此番交锋,能以一团寒雾,摸清一些对手的招式路数,如此一算,倒也说得上是不亏不赚了。 寒无锋目光微微一凝,只见那一根根纤细的灵丝与寒雾接触的时候,仅在瞬息之间便凝固成一根根冰丝,然后在半空中断裂开了。 中计了!寒无锋看着漫天飘落的冰晶碎屑,心里不禁一沉。这些灵丝中所蕴含的灵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弱上几分,事实上,就算这些灵丝接近他身,恐怕连他体外的护体灵气都无法穿透吧。 “哈哈,明宗寒仙?不过尔尔。”归梦忽然放声高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寒无锋面沉如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悲是怒。 归梦见状,就知道这样的嘲讽对寒无锋无用,于是便将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起来,一脸正色地看着他,心中对他的忌惮又更甚了几分。 寒无锋看着归梦渐渐严肃的神情,连忙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极点,丝毫不敢有一丝的大意。 正在此时,他心中一动。与归梦的这一战,应该是他当了天峰城城主后第一次与人一对一比试吧。 只是,这样的杂念刚从脑海中浮现,便被他一掠而过。 断不能再多生杂念!寒无锋心中暗暗地告诫着自己。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划过的一瞬间,他转眼一看,突然发现自己此时竟身处在一片深山绿林之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寒无锋心中大骇,脸上顿时露出了惊慌的神情。 这是哪里?他抬眼看向四周,入目的是一片高耸入云的群山,漫山遍野的南天竹犹如一片青白相间的帷幕,遮盖在这片山峦之上。 寒无锋看着漫山遍野的南天竹,不禁一愣,脸上的表情也在这一刻凝固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缓缓地伸出手,朝着身旁树上的白色浆果摸去,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便止在了半空。 “好像,真的一样啊。”寒无锋呆呆地喃喃道,伸在半空的手也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忽然间,一阵微风轻轻地拂过他的发梢,卷起从南天竹上飘落下来的片片绿叶。他怔怔地盯着一片横飘在眼前的三回羽状复叶,平静的心海中忽然荡起一阵涟漪。 他呆呆地看着漫天散落的南天竹叶,不由自主地喃喃道:“若是这真的,那该有多好啊。” 寒无锋嘴角一咧,两行清泪滑过脸颊,低声笑道:“可这终究已是过去!” 这句话是似对自己说的,又好像是对别人说的。就在话音刚落之际,异变骤起。 只见一片绚丽的火光出现在天际,将半边天染得通红。然后就是一道道嘹亮的鹰啸声突然响起,在群山中久久回荡。 寒无锋一脸阴沉地看着天边的火光,眼瞳中倒映着熊熊烈焰,这是点燃在南天竹上的烈火,亦是他心中的愤怒。 只因火起于山林之间,自此江湖上,便有了一名一人,寒仙寒无锋。 “这几十年来,我曾千百次梦于此地,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感受真切。可这终究只是一场梦,到头来终归还是一场空。” 寒无锋高声长喝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叶,一片南天竹的叶。他盯着手里那片青翠欲滴的南天竹叶,眼中多了几分似水的柔情。 “身外一瞬逝,梦中百年间。此叶如此梦,心醒大梦觉。” 话音刚落,一团白雾忽然浮现在天地中,顷刻之间便将寒无锋包裹其中。 白雾内,寒无锋轻轻地将手中的南天竹叶放置在掌心中,紧接着,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就看到那片南天竹叶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数息之后,一片晶莹剔透的冰叶便出现在他的掌心中。 寒无锋看着散发着白雾的冰叶,轻声喃喃道:“碎吧。” “叮!”又是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不过却与刚才那声有所不同。 这片天地开始颤抖起来,随着南天竹叶的冰碎散落在地,一道道清脆的冰叶的破碎声回响在群山之间,呼啸而过的风卷起碎屑,连同着寒无锋的大梦初醒,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 富春客栈外,归梦死死盯着寒无锋无神的眼眸,脸上不禁露出一抹得意之色。 “虽说已有天境修为,可终究只是一只长在金笼子里的雏鸟罢了。”归梦看着陷入梦中的寒无锋,不禁低声嘲讽了一句,说罢便转身欲朝客栈内飞去。 就在这时,他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就听到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谁告诉你,长在金笼子里的就不能是雄鹰?”寒无锋难得开了个玩笑。 归梦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紧闭着双眼,似乎是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真麻烦啊。”他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恼怒和无奈。 寒无锋看着归梦的背影,也听见了他那一声叹息,不由地揶揄道:“阁下以为,东土的修士,如何?” 归梦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过身来看向寒无锋,眼中带着一抹无奈之色。 “论比西域,不遑多让。”归梦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寒无锋听后,有些不确定的问道:“阁下可是天墟归梦?” 归梦点了点头,有些惊讶的问道:“你知道天墟?” 寒无锋点头道:“如雷贯耳。” 归梦听后,便将脸上的表情收敛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道:“方才引你入梦,已是我所能控制的手段。我再奉劝你一句,就此退去,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寒无锋听后,一言不发,然后缓缓地抬起手中的冰剑,横立于身前,目溅寒光地看着他,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哼,冥顽不化!”归梦冷哼一声,同时身形一晃,下一刻便出现在寒无锋的眼前。 寒无锋眼中寒芒一现,手上的冰剑顿时在空中划过一道冰晶弧线。 只听见一声闷响,冰剑的剑刃与归梦手臂上附着的灵气碰撞在一起,一阵绚丽的火花突然亮起,照映在两人的脸上。 寒无锋面如冷霜,神情不变。他手腕一翻,冰剑忽然一侧,然后顺着归梦的手臂就朝他的面门冲去。 归梦微微一惊,这刚一交手,他就先输一筹,足以见得寒无锋的近战能力是要胜过他几分的。想到这里,他也不敢托大,身上迸发出浓郁的灵气,然后朝虚空处猛地一踏,身形一阵,便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方倒飞而去。 寒无锋见状,眼前一亮,连忙跟了上去。他知道,此时决不能给归梦喘息之机,此番交手,仅一个照面就占得了先机,如此天赐良机,怎能错过! 归梦见寒无锋穷追不舍,心知此刻若不付出点代价,绝对是无法逃脱出寒无锋的出剑范围,而且就在刚才的一瞬之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寒无锋的寒气! 刚才与寒无锋的冰剑相接触的地方,此时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虽然以他的修为这并不算什么,只要稍一运功便能彻除这股寒气,可现在寒无锋穷追不舍,又怎么会给他恢复的机会呢? 念及此处,归梦心里一狠。只见他身躯猛地一颤,然后在掌心处凝聚出一道五色的灵团,狠狠地朝寒无锋拍去。 寒无锋有些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反击,但在这种情况下仓促凝聚出来的灵团,绝对不可能抵挡冰剑的锋芒。于是他面色不变,挥起手中的冰剑就朝归梦掌心处的灵团砍去。 “嘭!”一声巨响之后,浓浓的烟尘将两人包裹,就见烟尘外,归梦应声飞出;而烟尘内的寒无锋也在此刻丢失了归梦的视野。 寒无锋见状,不禁眉头紧皱。他心中一动,细细感受了一番,似乎是要找出归梦的踪迹。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团烟尘中竟弥漫着浓郁的灵气,顿时令他无法探查到烟尘外的景象,只得寻了个方向,便朝外飞去。 归梦捂着自己的掌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是因为刚才那一下与寒无锋的冰剑交锋时落下了内伤。 而在这时,寒无锋猛地冲出这团烟尘,身后卷起着一团白烟,手握冰晶长剑,冷冷地盯着不远处的归梦。 “此番明宗入世,不愿招惹西域,还望阁下见好就收,莫让寒某难做。”寒无锋淡淡地朝着归梦朗声喊道。 归梦听后,却是摇头道:“你不明白。” 寒无锋眉头微皱,不禁疑惑道:“今日你将徐缨汐带回去便是,这有何难?” 归梦见寒无锋没有在他虚弱的时候咄咄相逼,反而相劝于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犹豫的回道:“天墟的功法,我不便透露给你,只是若不能断却小姐心中所念,那日后……” 寒无锋心中一动,冷冷地问道:“青明宸非死不可?” 归梦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是。” 寒无锋沉默了,他不是不想与西域为敌,而是不能。明宗归隐将近二十载,如今在云尘大陆上也仅仅只是余威犹在,已经没有二十年前那等天下第一大的气态。 为何?只因为势力二字。 所谓势力,不单单只是看人,还要看势。如今明宗入世,许多江湖势力,甚至是云尘帝室都颇具微词,他们都不希望曾经的第一大宗再次崛起,因为明宗一旦重新崛起,就意味着他们在二十年前瓜分明宗隐世时的世俗力量将再次回到明宗的手中。 如今,明宗所掌控的地方不过是禹、扬两地,在其他的州郡内鲜有内应,甚至在帝都之内,仍是一片白纸。一旦在招惹西域,必然会落为其他人用来攻伐明宗的手段,届时西域东行,明宗势必会成为第一个被打击的对象。 这么看来,归梦杀不得。 可宗主却给他了四个字:青守为重。 如此一想,归梦可杀! 念及此处,寒无锋眼中浮现起一抹凛冽的杀意,只见他手中的冰剑突然猛地一颤,然后竟发出阵阵嘶鸣声。 不远处的空中,归梦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他的心头,一股强烈的杀意让他的手脚不禁冰凉了起来。 “寒某最后再奉劝你一句,就此退去,如何?”寒无锋的声音犹如凛冬中的暴雪,冰冷得令人心底都泛起阵阵寒意。 归梦没有回话,只是粗略地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情况,心里不禁一沉。因为此刻,他的灵气只恢复了不足七分,手臂上的寒气已尽数驱除,可掌心处却还残留着些许寒气,这会令他将灵气凝聚到掌心的速度慢上许多,足以在对战中致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不远处的寒无锋见归梦毫无退意,心知不能在给对方恢复的时间。他冷哼一声,沉声道:“既然如此,休怪寒某剑下无情了!” “住手!”就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 寒无锋刚欲冲出去的身形不禁一滞,他怔怔地看着远处突然出现的身影,眼中充斥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喃喃道:“连忘生天境都难以冲破的禁锢,他怎么能……” 第五十六章 云开现月,终难如初 此时此刻,清水城城北的一条长街上,林幽一脸焦急地飞奔着,背上背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徐缨汐。 徐缨汐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她本就白皙的脸上毫无一丝血色,显得异常的煞白。 昨天夜里她才在血沉之地被方世勉一剑刺穿腹部,仅仅一日的时间远远不足以让她伤势痊愈。相反,就在刚才,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一次遭受到了重创,这或许要比昨天夜里的那一剑后还要危险。 此刻的林幽可以说是心急如焚,透过背上薄薄的衣衫,她已经能感受到从徐缨汐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 早在刚才青守将徐缨汐送到她那的时候,她便看到了徐缨汐那双被冻得通红的双脚,这得是经历了怎样的寒冷才能将一双脚冻得红肿至此。 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压在焦虑下的疑惑又一次在她的心间蔓开。 她一边跑着,一边东张西望,嘴上还不停地囡喃喃道:“医馆在哪啊?医馆在哪哪!” 正在此时,钟声突然响起,在清水城中久久回响。 不知为何,当钟声传入林幽耳中的时候,不禁令她停下了脚步,就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在驱使着她一样。 林幽抬眼看向自己身前的正前方处,一间古老的阁楼略显突兀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为什么要说突兀呢?姑且不说为何在这样一片矮平的民屋群中会有一间阁楼出现,就单单是在街道的正中央突然出现一座阁楼,就已经足够令人心生惧意了。 此时,阁楼的门大开着,只见门内一片漆黑,一眼看去便让人有种心惊胆颤的感觉。无论是谁都不会在此时进入这间阁楼,可不知为何,林幽却鬼使神差地一步一步走进了这间神秘的阁楼。 不同于长街上呼啸不绝的寒风,阁楼内显得异常的安静,唯有林幽一轻一沉的脚步声回荡在屋中。木墙上的烛台发出微弱的火光隐隐照亮着这间阁楼,也为这间阁楼增添了几分寂静的感觉。 林幽心中有些害怕,这样的寂静让她有些不安。可当她听到背后传来的一声轻喃后,不由地心里一紧,心知徐缨汐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于是连忙高声大喊道:“有人吗?快来人啊!” 她的声音在屋中久久回荡,也让趴在她背上的徐缨汐不禁一颤。 林幽察觉到了徐缨汐的异样,不由地眼前一亮,急忙喜道:“缨汐!你醒啦?” 徐缨汐眼睛微张,此刻的她意识有些模糊,忽而间听见耳畔传来了林幽的声音,心中不禁微微一定,眼皮不由地又拉耸了下去,眼看就要再度入睡。 这不由地让林幽心里一急,连忙大声道:“你不能睡啊!缨汐。很快就好了,你一定要坚持住,会好起来的!” 徐缨汐疲倦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将头轻轻地靠在林幽的肩上,嘴里喃喃道:“儒初姐姐,我好累,好困呐。” 林幽听着她的呢喃声,心里没来由地一痛,想要叫唤着她,却迟迟开不了口,似乎是不忍再将她吵醒。 “将她带上来吧。”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阁楼的上空传出。 林幽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然后一脸呆滞地朝着周围看去,有些没反应过来方才突然出现的声音。 “带她上来。”那道声音再一次传出,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声音中似乎多了一种空灵的感觉。 此刻的林幽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如何反应,就好像陷入了一种懵懵懂懂的状态。 仿佛只在一瞬之后,林幽全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重重地砸了一下脑袋,现在的她只觉得脑袋一直在嗡嗡作响,偶尔还会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剧痛。 发生了什么?她脑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也只充斥着这个念头。 她看着脚下的木地板和身旁的木栏杆,顺着木栏看去,便看到了整个阁楼的第一层,这让她不由地呆在了原地。 片刻之后,她猛地扭头,向四周看去,连声大喊道:“缨汐!缨汐!缨汐!” “吱呀!”一声不重不轻的开门声忽然从她的身后传来。 她连忙转过身,循声看去,口中的叫唤声戛然而止,怔怔地看向一扇半开半掩的木门,然后下意识地便朝着那个方向缓缓挪步而去。 没过多久,当她走到那扇木门旁时,一眼便看见了躺在一张古色古香的红檀木床上的徐缨汐。 “缨汐!”林幽脸上一喜,连忙推开了那扇半开半掩的木门,便冲进了屋中。 可还没待她走几步,一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气浪顿时将她定了原地。 “小姑娘,冷静些,毛毛躁躁的,多不好。” 这一声话语顿时让林幽激动的心瞬间冷静了下来,她这才注意到床边居然还坐着一位身披黑袍的老人。 “放开我!”林幽娇喝一声,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黑袍老人,眼中隐隐闪过一抹有些生涩的厉色。 黑袍老人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的说道:“挺不错的眼睛。” 说完后,他便偏过身去,伸出手将一股股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灵气注入到徐缨汐的额头。 林幽见状,心里顿时急了起来,只见她猛地一颤,周身忽然迸发出浓郁的星力,似乎是要从这一阵气浪中挣脱出来。但紧接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却令她大惊失色。 只见一个透明的光壁顿时浮现,将她笼罩在内。一道道从她身上迸射而出的璀璨的星光狠狠地激射在光壁上,便看见光壁剧烈地颤抖起来,壁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给人一种摇摇欲碎的样子。 虽说如此,可林幽却从这道光壁上感受到了一股浩瀚如海的气息,那是来自境界阶位上的压制。 地境之上!这便是林幽对于黑袍老人的第一判断。 此刻的她稍稍冷静了下来,隐隐能感觉到老人的善意,于是干脆收起了周身的星力,皱着眉头问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黑袍老人没有回答她,而是好像在认真地为徐缨汐调理着体内混乱的灵力。 林幽见状,也是连忙将想要脱口而出的问题咽回到肚子里去。她一脸仔细地盯着黑袍老人的背影,心中却是在暗暗为徐缨汐感到担忧。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幽只觉得眼睛有些酸胀,因为那一阵好似永不停息的气浪无时无刻不涌向着她,无论是谁在这样的情况下恐怕也会感到眼睛干涩吧。 而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黑袍老人的声音忽然传入她的耳畔。 “呼,这样应当够了吧。” 林幽听到这道声音后,不由地眼前一亮,连忙瞪大着眼睛朝那边看去。而就在她刚一抬眼朝那边看去的时候,却在无意间正好对上了那黑袍老人的双眼,尽管只是一瞬,却让她感觉时间无比漫长。 黑袍老人的双瞳深深地陷在眯起的眼窝中,林幽却仿佛透过这一双眼眸看到了一个放大了数倍的自己的影子静立在自己面前,她在这一瞬之间惊骇得僵在了原地,任凭着涌起的风浪哗啦哗啦地卷起着自己的衣衫。 可相比之下,黑袍老人却似乎更加吃惊,他眼瞳中隐约浮现着淡淡的紫光,深深地注视着林幽的眼眸,良久之后才开口说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仿佛不是在询问,而是一种命令,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深深地烙印在了这道声音中,就像是失了神的林幽。 “林儒初……”她双目无神的喃喃道。 黑袍老人听后,脸上微微一愕,然后嘴角轻轻地上扬,好似是欣慰的笑了一笑,但下一刻后,这抹笑便随着冷冽的风一同消散在阁楼内。 林幽眼中光芒一现,突然地再一次回过了神来,只是这一次,她已经意识到了是谁在从中作祟,她心中不禁大怒,可下一刻却感受到了床榻上情况有所好转的徐缨汐,心中的怒意顿时一消而散,转而化作些许怨气压在心中。 “缨汐她……”林幽小心地问了一句,却是不敢再看向老人一眼。 “她无碍了。”老人抬起脚,缓缓地走向窗边。 林幽见老人起身,连忙快步上前,坐在了他之前放在床边的木凳子上,一脸担忧地看向已经睡去的林幽,看着她略微有些红润的脸庞,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悬着的心也不由地一松。 “前辈好手段。”不知为何,她突然说出了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赞扬他医术高明,还是在讽刺他手段阴诡。 黑袍老人却是哑然一笑,林幽为什么会这么说,他心里明白,可却不想点破,于是干脆缄口不语,也就任由着她发发脾气了。 林幽见老人并不回话,只是笑了一笑,心里不由地一闷,可她却是有些好奇,于是开口道:“你叫什么?” 她这次没有喊“前辈”了,而是直接唤了一声“你”,乍一听倒有种不尊重的意思。 可老人却不这么认为,他缓缓转身,面带笑意地看着林幽。 林幽眉头微挑,老人的笑容不禁让她心底发毛。她心虚地转过身,嘀咕道:“不说就算了,什么表情啊?” 老人微微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覆映在手心的月光,低声喃喃道:“儒初,如初……” 此时,老人似乎没有意识到厉风已止,他的声音犹如在这间沉静如水的屋中涌起的波澜,清晰地传入林幽的耳中。 不知为何,林幽身处在这样幽寂的地方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胆怯。 “喂,前辈,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林幽转过身,一脸没好气地瞪了老人一眼。 老人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然后微微笑道:“丫头,你不怕我?” “怕啊。”林幽翻了个白眼,又道:“怕有什么用,缨汐还在这里呢。” “有趣。”老人哑然一笑,又问道:“你方才是不是问我叫什么?” “是啊。” “羊离苍。” “什么?” “我说,我叫羊离苍。” “哦。”林幽扫了他一眼,随即就转身又继续看着卧在床榻上的徐缨汐。 老人静静地站在床边,默默地看着林幽的背影,眼中泛起一抹复杂的神色,也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你要去帝都吗?”良久之后,老人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林幽心中一动,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道:“或许吧。” 老人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动,“这条路很难走。” “哪条路?”林幽眉头一皱,有些不明白老人想表达的意思。 “从这去帝都的路。” 林幽听后,脸上不禁露出一个恍然的神情,然后疑惑道:“有多难?” “会死很多人。” 林幽沉默了,老人的这句话让她有些不舒服,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星辰山庄内的一幕,想起了染血的刀刃和绝望的眼神。 老人见林幽沉默不语,多少也明白了几分,于是话锋一转,突然说道:“我想教你些东西,你看如何?”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询问,反倒像是在陈述,陈述一个在林幽看来有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教我东西?”林幽心底一惊。 “是的。” “你能教我什么?” “毕生所学。” “谢谢,不过我觉得我学得够用了。”林幽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回绝了他。 老人一脸平静,并没有因为林幽的回绝而露出一丝失落的神情,反而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这一刻,老人的心境出现了变化,而云尘大陆的格局也在这样平淡无奇的对话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五十七章 梦之彼岸,亦幻亦真 “你怎么出来的?” “它困不住我。” “不逃了?” “逃不掉。” “那个女孩呢?” “睡了。” “你不该来。” 忽然间,一片雪花飘零在青守的眼前,不由地让他微微一怔。十月金秋,怎会飘雪?但下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寒无锋。是的了,有他在的地方,总要冷上几分才是。 “她现在很难受吧。”青守喃喃道,心中不禁担忧起了远方的女孩,好像没有注意到在他身旁不远处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神。 “青明宸!汐儿呢?”归梦怒视着青守的身影,全身不住地颤抖,那样子好像下一刻就会猛地冲上前去将青守碎尸万段一样。 “这个面具,应该不止你有吧。”青守偏过头,斜眼看向归梦,眼中透露着一抹复杂的光芒。 “我问你,汐儿去哪了?”归梦眼中怒意更甚,他的声音低沉得就像是从干枯的深井底端传出来的那样,令人听着就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青守眉头一皱,有些不悦的回道:“我说过,她睡了。” 归梦一听,终究是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杀念,只见一抹寒光从他的眼中亮起,然后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不好!寒无锋心中暗道一声,身形一颤,连忙朝青守飞去。他不知道归梦究竟使的是什么手段,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处何处,但他知道,归梦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青守! 此刻的青守似乎是没有意识到危机的降临,他拉耸着眼皮,像是没睡醒一样,苍白的脸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腾空而立,一袭青衫在冷冽的秋风中轻轻地飘扬,俨然一副青衫公子的模样,可尽管如此,他的眼中却是没有一分光泽,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前方,就像是失了魂一样。 而此时的寒无锋刚飞至一半,忽然在不经意间看到了那一双漆黑的,毫无光泽的眼眸。 这是?寒无锋心里骇然,连忙止住了身形,冷峻的脸庞上也在这一刻挤出了一个惊恐的表情。就在他第一眼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一阵几乎微不可查的恍惚感突然袭上他的脑中,短暂的失神之后,他醒了过来,却发现青守已在不知何时向他看来。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漆黑的眼眸中并非是毫无光泽,尽管只是一闪而逝,但寒无锋还是捕捉到了那一幕,那是一道金光,令他恍惚甚至是失去意识。仔细回想起来,那道金光就给他一种很奇特的感觉,难以描述,就像是……一种不容许丝毫侵犯的威严! 就在寒无锋停下身形的那一刻,却见到青守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泛起一抹异动,他好像在放声大笑,却又好像是泪流满面。紧接着,画面一转,只见青衫少年,手握紫金长剑,傲立于云霄间,身后是一片穿透着层层云霄的金色霞光。他神态威严,俯瞰众生,神圣端庄的气息不自觉地漫上寒无锋的心头。 紧接着,寒无锋眼前突然一黑,笑声没了,哭声尽了,云霄流转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刚才的一切就仿佛是一场梦,一场大梦,一场他已经有些记不得的梦。 寒无锋心中呐喊着: 我不能忘记! 这只是幻境! 我在哪? …… 我是谁? …… 寒无锋只觉得身上充满着寒意,漆黑的世界已经让他的心凉了个透彻。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已经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和虚幻。忽然,一阵低声细语从他的耳畔滑过。 “为何要将他也施了术。” “因为他会看到我。” “你害怕明宗?” “我不怕明宗,却也怕明宗。明宗奈我不何,我却也奈何不了明宗。” “那你为何怕他看见。” “因为我本不该出现在此,但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就当做没来过吧。” “……” “权当满足了老朽的好奇心吧。” 当这句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的时候,寒无锋的意识也随之渐渐模糊,直到…… 翌日清晨 一股淡淡的暖意涌现在他的心头,寒无锋昏沉的意识也随着一抹晨曦而渐渐苏醒了过来。他醒来,感受着身下的柔软,下意识地便翻了个身子,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这是在哪?寒无锋侧身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想着这个很久都不曾想过的问题,只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好不真实。 一秒,两秒,三秒。 寒无锋面色一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嗖地一下便从床榻上一跃而起,直直地站在这间屋子的中央。他环顾了一番四周后,本就阴沉的脸上又难看了几分,眼中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 放眼看去,这屋中的摆设布局,不正是富春客栈的客房吗? 寒无锋心里骇然,昨晚的事情他记得一些,却也不记得一些。为何这么说?因为他清晰的记得,他似乎经历了一些已经遗忘的事情。而且,他能肯定,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因为此时此刻,他正盯着头顶的屋梁上滴落下来的水珠。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刚刚融化的水滴里浸透出来的寒意,那是冰融化后的水,也证明着他昨晚在此释放过他的灵力。 可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禁一沉。一个疑惑突然涌上心头,他隐隐感觉得到自己的昏迷绝对和青明宸脱不了干系,那么在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寒无锋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却无半点头绪,便只得将此事压在心底,面无表情地就朝屋门走去。 他并非不想去想,而是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他去做,能让他在不知不觉间陷入昏迷的人,他还未曾遇到过,当然是在昨天以前。既然他昨夜昏了过去,那定然是有什么事情不能让他知道,而现在,这样的人绝不是他所能够窥探得了的。 那么自己便只能继续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寒无锋心中一阵清明,随即转念又想:不过有一人或许清楚此事的幕后之人,啊不对,是两人,还需得将那小子算在里面才是。 “两年不见,倒是越来越神秘了啊。”寒无锋轻声自语了一句,随后便坦然自若地推门而出,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 此时此刻,在那间古老的阁楼中,徐缨汐静静地平躺在古色古香的床榻上,长长的睫毛在一呼一吸间微微颤动着,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泛起了一抹红润。而在床榻旁,林幽正趴在床边,近乎一夜未眠的她直到不久前才得以入睡。屋子里已经没有了老人的身影,现在的他正站在阁楼外的门前,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不知为何,阁楼外的长街上一片冷清,没有一个人影。街旁的房屋看上去便像是荒废了许久的样子,一层厚厚的灰堆积在砖瓦上,只有天边洒落下来的晨曦还在为这条冷寂的长街增添着一抹温暖。 老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双手放在身前,静静地看着长街的尽头,尽头处那一堵残破的石墙。不多时,他那双如幽潭一般的瞳孔中忽然浮现出一道青色的人影。 老人看着从远方走来的青衫少年,古井无波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波澜。 “你来了。”老人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在晖光下更加深刻了,这样的笑不禁让人感到一阵温暖。 可青守却一脸冷漠地看着不远处的老人,待得走到老人面前时,他忽然扬起手中的剑,直抵老人的咽喉,冷冷地说道:“她们人呢?” 老人看着青守的剑抵在他的咽喉,感受着从剑刃上浸透进皮肤的一丝丝寒意,却是一脸风轻云淡的模样,戏谑地盯着青守的眼睛,毫不在意那把剑是否会切开他的咽喉。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青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剑,然后绕过老人,径直走进这间古老的阁楼中。 老人静静地站在原地,待得青守走过后,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正如他从青守的眼中明白他的剑不会再往前半分一样,青守也从他的眼中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她们都睡了,你可得小声些!”老人忽然大喊一句。 而快步走到楼梯阶上的青守忽然脚步一顿,然后放缓了步伐,轻轻地踏在木板上,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老人听着身后脚步声的变化,脸上不禁又泛起了一阵轻笑。 “在意一个人的感觉,真好。” 阁楼内,青守轻轻地推开了门,小心翼翼地朝着屋内看去,当他看到趴在床边的林幽和在床榻上熟睡的徐缨汐时,冷峻的脸庞上不由地露出一抹浅笑,心中那颗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 他轻轻地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林幽,心中微微一定。紧接着,他又看向床榻上的佳人,看着那张晶莹如玉的绝美面容,双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弯弯的柳眉,细长的睫毛,犹如一位冰清玉洁的绰约仙子静静地躺在一张飘扬着流苏的玉床上,让人生不出一丝亵渎之感。 青守弯下腰,不自觉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她那张白皙娇嫩的脸颊,感受着从指尖处传来的暖意,脑海中不禁浮现起一阵心猿意马的遐想。 “你想好了吗?”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前,面带微笑地看着青守。 青守缓缓睁开了眼睛,有些不舍地将指尖从徐缨汐的脸庞挪开,然后直起腰,头也不回地回道:“想好了。” “不再想想了?”老人轻声问道。 “我别无选择,你也知道,不是吗?”青守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老人,眼中透着一丝冷意。 “可你却有很多东西还没放下。” “我已经放下了。”青守很肯定的回了一句,语气中透露着决绝。 “或许吧,时间会让你明白这一切的。” 青守斜了他一眼,满不在意的回道:“希望是吧。” 良久后,青守忽然问道:“你打算去哪?” 老人想了想,然后认真的回道:“一个被权力淹没的地方。” “那是哪?” “帝都云尘。” 第五十八章 紫金蔷薇,风舞流云 扬州 清水郡 清水城 黎明过后,天际的晨曦洒向大地,一层薄薄的金辉铺在清水城的城墙上,照映着这座古老的城池。 清晨的空气是那么的清新,一阵阵淡淡的寒风拂过树梢。清水城的人们早早地便已经从软梦中醒来,为这座寂静了一夜的城市增添了几分喧嚣的烟火。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山人海,这样的繁华盛景也是清水城的居民向往了近二十年的生活。在经历了那样的昏暗时光后,清水城的每一个人都对这份繁荣的宁静倍感珍惜。 此时,方曜正走在一条宽阔却拥挤的街道上。他在玉煌阁中睡了一夜,也梦了一夜,梦到了一场厮杀。他分不清是谁和谁在打斗,但却犹如身临其境,如梦似幻的感觉就仿佛那日在星辰山庄中看到那幅圣笔匾额后一样,如同坠入一场明知道是幻却不醒不来的境中。 “啊。”方曜轻呼一声,拍了拍自己沉重的脑袋,只觉得自己现在还是有些不清醒,一阵阵晕乎乎的感觉直冲脑门,让他有些心生烦躁。 不行,清醒一点啊,方曜!你还有事情要做呢!他试图在心中暗暗鼓励着自己,强行为自己打足了精神。 早在黎明之际,他就被玉煌阁的仆人叫醒,说是青守他们那边出了事情,然后也不给他发问的机会,那名仆人叫醒他后就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了个地址。 方曜心中不禁腹诽道:真是的,派驾车送我去不就行了,留什么字条啊,真是个腐儒。 …… 此时此刻,远在一方的玉煌阁中,坐在书案前的儒雅男子不禁打了喷嚏。 “是谁在背后说我闲话啊。”儒雅男子一脸疑惑,下一刻后他突然想到了刚刚离去的方曜…… “会不会是方曜那小子。”儒雅男子抬起头,对着身旁的老者问了一句。 柳伯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小洛,你还是多保重保重身体为好。” 洛阁主一听,眉头一挑,顿时不乐意了,没好气的回道:“柳伯,这话应当我和你说才是吧。” 柳伯笑了一笑,然后从衣袖中摸出一封镶着金边,面上印着紫金蔷薇花的信递到洛阁主的面前。 “谁写来的?”儒雅男子接过信封,眉头不由地一皱,心中浮现出一抹疑惑:谁会在这个时候来信呢?可当他看到信封上的紫金蔷薇时,心中不禁一动,脸上的表情也在这一刻变得微妙了起来。 柳伯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来使并未说明。” “来使?”儒雅男子抬眼看向柳伯,并没有急着将这封信打开。 柳伯想了想,然后回忆道:“来人穿着得体,从言行举止上看,可能是……” 说到这里,柳伯脸色忽然一变,不禁偏头看向坐在书案前的儒雅男子,却见后者正幽幽地盯着自己看,眼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柳伯微微颔首,身形突然一顿,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身子顺势深深地一躬。 儒雅男子神色如常地抚摸着信封上的紫金蔷薇,淡淡的说道:“柳伯,你一夜未眠了,要好好休息一番才是。” 柳伯微微直起了身子,眼色有些黯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儒雅男子深深地看着柳伯的背影,眼中隐隐带着一丝不忍,只觉得一股萧瑟和沧桑的感觉涌上心间。 “柳伯!”他突然开口喊道。 “怎么了?”柳伯身形一顿,缓缓地回过头,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 “您还会助我吗?”洛阁主轻声问道,看向柳伯的眼中透着几分希冀之意。 柳伯愣了一愣,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其实,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我别无选择了。你无需担心我,此事你放手去做便是。” 儒雅男子听了这一番话后,不由地站了起来,恭敬地躬身拱手作了一礼。 “云州洛臣拜谢柳伯!” 他的声音很洪亮,在这样的清晨中,犹如一口清钟久久地回荡在阁宇亭榭之间,甚至是在玉煌阁内忙碌的仆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似乎是在寻找这一道突然回响在阁中的声音究竟出自何处。 富丽堂皇的阁楼内,柳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老夫知道了。”说罢,他便转身推门而去。但当他刚一合上阁楼中的木门后,嘴角不由地轻轻一扬,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然后喃喃道:“老了,该放手了啊。” 洛臣看着柳伯推门而出的背影,眼中也不由地浮现出一抹喜色。他知道,柳伯已经应下了,他与柳伯的隔阂其实就是对于玉煌阁未来道路的分歧,但现在,这封突如其来的蔷薇信,在某种意义上让他和柳伯达成了意见上的统一。 “既然放手去做,那么……不如我也来推波助澜吧。”洛臣喃喃了一句,紧接着他突然大喊道:“步齐炎!” “在!”一道清亮的声音悠悠地从远处传来。 “来了!”话音刚落,屋门砰地一下便被人推开,只见一身黑衣的步齐炎出现在洛臣的面前。 洛臣淡淡地看了一眼步齐炎,然后在后者的注视下,手上火光一现,只见那封蔷薇信突然燃烧了起来。 “昨夜寒无锋与归梦一战后,两败俱伤,现下你带些人寻归梦去,只逐不杀,明白了吗?”洛臣盯着手中信封,瞳孔中倒映着微弱的火光,一脸冷漠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只逐不杀……”步齐炎喃喃了一番,随即冲着洛臣重重地点了点头,“齐炎明白!” 洛臣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去吧。” “遵命!”步齐炎拱手回道,然后便快步离去。 洛臣默默地盯着缓缓合上的屋门,待得步齐炎离去了许久后,他才转眼看向自己的斜前方,看着铺满在地面上的晖光,嘴角不由地微微上扬了起来。 …… 清水城城北,那间古老的阁楼中的一间空房间内,青守和黑袍老人席地而坐,前者面色凝重,而后者却是一脸淡然。 “十九年前,云尘城内烧起了一场大火,那火烧红帝都的半边天,甚至染红了皇庭。而十九年后,这场大火尚未熄灭,点点星火以燎原之势席卷了云尘十三州。”老人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让人听着就会有一种陈年旧事浮上心头的感觉。 青守默不作声地看着老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的变化。 “看来你对这些旧事似乎不感兴趣。”老人轻轻一笑,并没有在意青守的反应。 “为何要感兴趣?你们那一辈的事情与我何干。”青守眉头一挑,冷冷的回道。 老人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轻轻地摇头道:“怎会与你无关呐,如今明宗入世,究其源头还需得从十九年前那场乱事说起。” “我知道……那场大火不就是其余五大势力对明宗的一次阴谋吗?” “不,你不知道!” 青守眉头一皱,老人脸上突然严肃的表情让他不由心头一颤。 老人正色道:“那场火确确实实是一场阴谋,不过受害的却不仅仅只是明宗。” 青守心中一动,疑惑道:“什么意思?” 老人深深地看了青守一眼,沉声说道:“若是十九年前,云尘之乱的始作俑者并非是其余五大势力呢?” 青守眯着眼睛,眼中的瞳孔微微一缩,一字一顿的回道:“你的意思是,五大势力中有叛徒?” “你猜的不错。”老人笑着点了点头。 青守心里不禁一沉,十九年前的云尘之乱,若真的并非是五大势力所为,那么他们为何不曾出面否认?甚至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以江湖势力来干涉云尘帝国的朝政,这样的罪名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其在江湖上的声誉。 那么,便只可能是五大势力之中都出现了叛徒,而且这些叛徒应当还是嫡系子弟,并且还一同形成了一个势力,一个由五大势力嫡系子弟所构成的势力。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青守心中疑虑,虽然隐隐知道了答案,可却还是想问,或者说还是要问。 老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声笑道:“也不知是在何时,世人皆知一事,乱世将至。老朽不才,却也通晓几分纵横之道。告诉你这些事的目的,你也心知肚明,又何必我多说呢?” 青守一听,不禁闭上了眼睛。明宗,一直是他心中的山,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若没有眼前这位老人,或许他现在还在寒无锋的监视之中。 “你想要乱世?” 老人摇了摇头,“何来乱世,我等不过只是这段逆潮中的一叶扁舟,若不逆水行舟,只怕会粉身碎骨呐。” 青守不屑地笑了一笑,“若无你们这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云尘何至于如此之乱?” “长痛不如短痛。你看这大陆就好比一潭浑浊的水,与其坐以待毙,等着它自己清澈,不如早点将水搅浑,然后清之,岂不是更好?” 青守沉默了片刻,只觉得有些疲惫。“你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老人笑了一笑,“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你呀。” “……”青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中一片冷漠,不掺杂任何情绪。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不禁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还没做好准备。这样吧,你们先静心修养些时日,随后再启程前往药王谷吧。” 青守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即便站起身向外走去。 “对了,这几日切记不可出门。” 老人的声音忽然从他的身后传来,青守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为何?” “这清水城也不太平啊。”老人笑了一笑,神秘的说道。 “哼,故弄玄虚。”青守冷哼一声,随即快步离去,只留下老人孤独的身影端坐在这间空旷的屋中。 老人转眼看向窗外的晴空,看着天边的流云,不禁轻轻笑道:“风过舞流云,这场雨会下多久呢?我很期待。” 第五十九章 子罗双城,风云渐起 扬州 建业郡 扬州地处云尘之极南,地形平坦、丘陵交错,河湖众多、水网纵横。只是在这一马平川的禹河之南,却有一处崇山峻岭之地,而扬州的州府建业城便盘踞于这一片巍峨的群山之间。 扬州城罗城 百丈高的坚石城墙包围着的罗城内,无数纵横交错的十字长街贯通四方,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无一不挂着和煦的笑颜。 此时,一条喧嚣的长街上,人流和车马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一阵阵嘈杂的叫唤声从人群中传来。 “天呐!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谁干的啊?” “快去通知官府啊!” “通知官府?别傻了,这死的可是巡防营的邙统领啊,通知官府有什么用。” “……” 只见这条长街的中央,满地的鲜血和尸体,兵器和铠甲的碎片散落在长街旁,甚至还有一辆被砸得粉碎的马车倒在血泊中。 最为惹人注目的是一具身穿银色铠甲的尸体,只见其心口处已被洞穿,鲜血不断地从伤口处涌出。那人瞪大着双眼,脸上摆着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样子是在临死前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而就在人们都往人堆里靠的时候,一位黑袍青年从挤入人堆的人流中缓缓走出,不知为何,从他身旁挤过的行人竟在即将要触及到他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往两旁靠去,然后便与他擦肩而过。 黑袍青年长相清秀,漆黑的瞳孔中透露冷峻的光芒。他目不转睛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双手叠放于身前,轻轻地摸拭着手背上的鲜血。 “还算有些意思。”黑袍青年嘴角轻轻一扬,眼中隐隐浮现着一抹寒芒。 就在这黑袍青年离去不久,一阵马蹄声如雷声轰鸣般从远处传来,而就在马蹄声响起的那一刻,围观的人群也出现了一阵嘈杂。 “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谁来了?” “当然是子城的巡防营啊!” 这时,十字街的街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嘶鸣声,只见三匹战马齐头并进涌上长街,紧接着在其身后又陆陆续续地出现十五匹披着铁甲的战马。 战马上载着一位位武备精良的铁戟武士,他们身上无一不散发着淡淡的杀气。人们只看了他们一眼,便能感觉到一股军人般的铁血气息弥漫在心间。 只见一匹战马突然加速,从马阵中疾驰而出,只听见马上的铁戟武士大喝一声。 “巡防营办事!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围观的人堆忽然一片骚乱,人们推推攘攘地向四周散去,给飞奔而来的马群腾出空地。 “真的是巡防营啊!快走吧,快走吧。” “前面的,快些走啊!磨蹭什么呢!” “后面的,推攘什么呢!” 而此时此刻,就在这条长街旁的一间简陋的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慕白霄端着一杯散发着余热的麦茶,饶有兴致地看着长街上的铁戟武士,眼中饱含着玩味的神色。 而在慕白霄的正对面,正坐着一位身着黄衫、长相平平的中年男子。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瞳孔中倒映着一抹微不可查的血光,随意地扫视着客栈外的人群。 “想不到苏家主竟会亲自前来,着实令慕某有些意外。”慕白霄抿了口杯中的麦茶,不禁笑了一笑。 黄衫男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无奈的回道:“我也不想来的,可他们非要我来这边看看。唉,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答应那些老家伙当这个家主的。” 慕白霄纠正道:“是大家主。” “唉,都一样。”黄衫男子摆了摆手,脸上忽然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似乎是不想提及这个事情。 慕白宵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只是心中却生出了一抹疑惑和警惕。 这时,黄衫男子话锋一转,忽然开口问道:“慕兄可知云淮城之事?” 慕白宵心中一动,轻笑一声道:“哦?愿闻其详。” 黄衫男子食指在桌沿轻敲了两下,然后低声说道:“想必慕兄应当也知道方家老太爷失踪之事吧?” “略知一二。” “那慕兄可知,方老太爷现在何处?” “哦?你有消息?”慕白宵一听,眉头轻轻一扬,顿时来了兴趣,一脸狐疑地看着眼前的黄衫男子。 “剑冢。” “剑冢?”慕白宵听了这两字之后,脸色不禁一变。 说到这里,黄衫男子的脸上也不禁严肃了起来。他正色道:“这是冥河在青州的眼线传来的讯息,兹事体大,我等也不好定夺。” 说到这里,黄衫男子止住了话语,然后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番四周,见周围的客人注意力都放在了长街的血案上,这才继续开口。 “此番我来建业,这其一是为了助慕兄擒下秦九江;而其二便是想来问问此事,明宗主有何打算。” 待他说完后,慕白宵沉默了片刻,随即沉声回道:“此事事关重大,而宗主尚在天峰,还需待我书信一封,才能给苏家主答复。” 黄衫男子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一阵喧闹声突然从这间客栈的一楼传了上来。 慕白宵和黄衫男子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疑,紧接着,两人神色如常地站了起来,然后靠在窗上,佯装出一副惊恐而又好奇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子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巡防营办事!所有人转过来,站着别动!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靠在窗边的黄衫男子不禁对慕白宵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低声道:“慕兄约苏某见面的地方,还真是容易让人歪打正着啊。” 慕白宵微微一愣,有些没想到这位冥河的大家主竟会在这个时候开玩笑,于是讪讪一笑,回道:“长青难得杀人,我这个做长辈的不得跟的近些,以免多生变故吗?” 黄衫男子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身去,装出一副惊恐无知的模样,看着走上来的巡防营甲士。 慕白宵斜眼看着黄衫男子微微颤抖的身躯,以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咬牙低声道:“想不到大家主还是戏班子出身,想必混迹过梨园吧。” 黄衫男子听后,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那都是十几年的事了,现在慕兄不如先想想如何蒙混过关才是啊。” 慕白宵一听,心里一咯噔,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略微想了一想,才发现自己似乎不太好蒙混过去啊。而就在他打算模仿黄衫男子的时候,只听见黄衫男子的声音忽然传入他的耳中。 “不要学我,你不合适。” 慕白宵微微一愣,但现在已来不及多他想,只得缓缓转身,然后低着头看着脚底,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正在此时,三名全副武装的巡防营甲士已经登上了客栈的二楼,相比于漆黑甲胄下传来的肃杀之意,更令众人心惊的是,为首的那人竟是一名长相貌美的清秀女子。 慕白宵听着身旁的惊呼声,心中不禁有些好奇起开。于是他微微抬起头,只见为首的那名清秀少女全副武装,英气逼人,一手持剑一手提着头盔。而在她的身后,站着两名被甲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持戟武士,他们眼神犀利地扫视着四周,自然而然地便将目光锁定在慕白宵的身上。 慕白宵微微一愣,正好对上那两名铁戟武士的眼睛。 完了。慕白宵心中暗道一声,连忙低下头,装作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 “咦?”为首的那名清秀女子轻咦了一声,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人堆中的慕白宵,眼中隐约浮现着一抹惊疑的神色。 这人长得好生俊俏啊。清秀女子心中不禁惊讶了一声,只是她转念一想,突然升起一阵疑虑,这样的人怎会在这种简陋的地方出现? 这时,站在她身后的两名铁戟武士一脸警惕地盯着慕白宵,举起手中的铁戟,轻轻地向前踏了一步。 慕白宵盯着脚下,瞳孔微微一缩,可是心中却无半丝紧张,反倒觉得轻松了许多。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不需要再装了。慕白宵心中冷冷一笑。 “等等!”就在慕白宵准备出手之际,那名清秀女子突然出手将两名甲士拦下。 慕白宵气息一凝,怔怔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女子眉头微蹙,抬起手上的剑指向慕白宵,一脸狐疑地问道:“喂!那边穿白衣服的家伙,你姓甚名何?为何会出现在此?” “这个……”慕白宵咽了咽口水,讪讪地抱拳笑道:“在下萧慕白,禹州淮亭人,一路东行,途径建业,故而在此店家歇息片刻,与街外一事绝无干系。” 他刚一说完,便看到那清秀女子身后的两名甲士眼光呆滞地盯着自己,心中不由地一愣。而站在他旁边的黄衫男子抬手扶额,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没好气地轻声道:“你若不说最后一句,便可安然无事!” “啊?”慕白宵不明所以然地看着身旁的黄衫男子,却见后者突然直起了身子,早已没了先前惊慌不安的模样,反而是一脸淡然地斜视着正前方的三名甲士,眼中浮现着一抹微不可查的杀机。 “锵!”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名清秀女子突然将手上的剑收入腰间的鞘中,冲着慕白宵笑了一笑,“原来是这样啊,近来城中有些乱,还望萧先生小心些。” “我们走!”就在众人惊呆的目光下,清秀女子摆了摆手,随即便转身带着那两名甲士下楼去了,看都没看黄衫男子一眼。 “这就走了?”黄衫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只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嘿!”慕白宵嘴角一扬,一脸得意地拍了拍黄衫男子的肩膀,揶揄道:“即使我说了最后一句,也一样可以安然无事。” 黄衫男子没好气地回了他一眼,随即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那就坐着,继续喝茶?” 慕白宵轻轻一笑,转眼看向窗外那女子的背影,随即回道:“那就再喝一盏。” 而此时此刻,客栈外的长街上除了那十八名铁戟武士之外,已是空无一人。 “回郡主殿下,那具尸首确实是邙统领的。”只见一名铁戟武士恭敬地站在那名清秀女子面前,向着她拱手回复着。 清秀女子一言不发,平静地看着血泊中的尸体,似乎是没听到那名甲士的话,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这时,身旁另有一名铁戟武士缓缓走到那名清秀女子的身旁,低声问道:“郡主殿下,方才客栈内那两人……” “住口。”清秀女子淡淡地打断他的话,不动声色地压了压腰间的剑柄,“那两人绝非等闲之辈,方才你们若是出手,恐怕我们都会走不出这条街,你信吗?” 那名铁戟武士微微一愣,咽了咽口水,仔细地回想了一番方才在客栈二楼之事,不禁有些心有余悸。 “此事休要再提。”清秀女子沉声说道,然后又想了想,继续吩咐道:“你派人,将邙黎死于此地之事布告街坊巷里,并且将罗城的巡防营尽数调回子城,明白了吗?” “是,属下领命!”离她最近的一名铁戟武士应了一声,随即便上马离去。 “郡主殿下,不用派人去漆甲军驻地吗?”一名铁戟武士小心翼翼地问道。 清秀女子听后,忽然扬起头顺着长街看去,看着漫天的流云,轻声叹了口气,“派人出城?只怕是有去无回啊。” “建业终究是处在风口浪尖,此事为劫,自天峰起,已波及云淮,现下也不知会在哪里结束啊。” 清秀女子看着天空,嘴角一咧,自言自语道:“这天底下,生得这么好看的人可不多呐。” 身旁的铁戟武士们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清秀女子。 “走吧,也该回府了。” 第六十章 阴雨时渐起,只身送棺行 扬州 建业郡 建业城 时过正午,建业城中早已贴满了罗城统领邙黎的殉亡布告,布告上除了邙黎的名字外,还有一长串在那条长街上死亡的巡防营甲士的名字。 现在的罗城城内,除了官府的衙役还在维护城内的治守之外,已经没有一位巡防营甲士还在城内,此刻的他们早已被调至子城城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浪。 子城内的一座繁复华美的府邸内,一位锦袍老者坐于书案前,认真地批着案上的文书,若是另有旁人在场,定然能认得出这便是扬州州牧、建业太守,邺侯秦九江! 而此刻,他的面前正站着那名被唤甲士们唤作郡主的清秀女子,正是他的女儿秦陌兰。 秦陌兰就静静地站在屋中,此时的她已换了身衣裳,一袭洁白无暇的长裙拖在地上,眼中已没有了身披甲胄时的英气,反倒是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姿态。 秦九江捋了捋鬓角的白发,低着头忽然开口道:“你确定那人是慕白宵?” “十有八九。”秦陌兰声音很轻,似乎对面前的老者很是敬畏。 秦九江默不作声地将铺在案上的文书卷好,认真地叠放在文书堆上,这才抬眼看向秦陌兰。 “是你让他们将邙黎的死布告全城的?”秦九江淡淡的问道。 “是的。”秦陌兰轻声应道。 秦九江盯着她的眼睛,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你做的对。” 秦陌兰听后,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秦九江又开了口。 “不过,你将罗城的巡防营尽数调回子城内,却是个很愚蠢的决定。”秦九江看着秦陌兰的瞳孔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秦陌兰低着头,脸上的神色早已是阴沉如水,但她却还是一言不发,也不究其原因,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责骂。 “敌在暗,我在明。你可知一句话叫做擒贼先擒王?”秦九江从书案前站了起来,厉声斥责着秦陌兰。 “若是他们能入子城,本侯的这颗项上人头早就已经悬挂在禹临门上!现在,你让罗城的甲士进了子城,岂不是在引狼入室?” 秦陌兰静静地听着秦九江对她自己的斥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功劳一笔盖过,过错却刨根究底。如今大敌当前,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这座城。 秦九江看着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秦陌兰,眼中隐隐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他一掌重重地拍在厚实的案台上,只听见砰地一声,书案的台面突然裂出一条肉眼可见的缝隙。 秦陌兰被这一声巨响吓到了,她呆呆地看着一脸阴沉的秦九江,一时间只觉得喘不上气来,心里特别的难受。 “事已至此,本侯不想再看到你,你走罢!”秦九江一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即冲着屋外大喊道:“胥腾,送她走!” 可正在他话音刚落之际,秦陌兰却笑了起来,只见她通红着双眼,两行清泪从她白皙的脸颊淌过,一滴一滴地浸湿着她的长裙。 “父亲,陌兰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她冲着秦九江轻轻一笑,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斥责而心生怨气。 秦九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良久之后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唉,终究是瞒你不过啊。” “父亲。”秦陌兰轻轻地又唤了一声。 秦九江一听,顿时回过神来,没好气地回道:“干嘛?” 秦陌兰抹了抹脸颊上的泪痕,轻轻笑道:“陌兰知道,父亲虽然平时严厉,却不曾罚过陌兰,就算是犯下过错,您也只是斥责两句罢了。今日明宗的到来恐怕父亲早就知道了,甚至也派人去了漆甲军驻地了吧?” 秦九江听后,眼中的欣慰之意一闪而过,紧接着他忽然抬起手揉了揉眼间的鼻梁,有些疲惫地摆手道:“你既然都知道了,那还不快走?” 秦陌兰微微一怔,一脸疑惑地问道:“父亲为何还要赶我走?” 秦九江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即没好气地说道:“我秦家就你一个独苗,难道你想让老夫绝后不成?” “可是父亲,我……” 还不等秦陌兰说下去,秦九江就连忙开口打断她,“不用可是了,我又不会死,你担心什么?” 秦陌兰一愣,“父亲何出此言?” 秦九江看着窗外渐渐阴沉的天空,幽幽地说道:“因为他们想要的不是我的命啊。” 秦陌兰一听,却是半懂非懂,有些没明白秦九江的意思,下意识地喃喃道:“阶下楚囚?” 秦九江一脸无语地看着她,随即走上前去,两只手搭在秦陌兰的肩上,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秦…陌兰,你听着。父亲我不会死,而你也一定要走,因为你若在他们手中,便会成为他们威胁我的手段,明白了吗?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那么想要我死的人恐怕会更多!” 秦陌兰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眶中的泪水不住地打转着,她一把抱住秦九江,眼中的泪像是决堤一般从眼缝中涌出。 秦九江看着她散落在肩上的长发,眼中满是宠溺之色,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一直跟着他在院中打闹的小女孩。 他轻轻地拍了拍秦陌兰的后背,眼中闪过一抹不忍之色,然后狠狠地将她推开。 “胥腾,送她走!”秦九江冲着屋外厉声喝道。 只见一名身穿简陋布衣,长相坚毅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恭敬地对秦九江作了一拜礼,“遵命,侯爷。” 秦陌兰呆呆地看着秦九江的脸庞,忽然觉得这一刻是那么的陌生,却又熟悉。她感受不到一丝严厉苛刻,脑海中只有说书人的一句话:如山父爱。 “郡主,我们该走了。”胥腾对着秦陌兰轻声说道,眼中不带一丝情感。 秦陌兰下意识地抬起脚步,跟着胥腾向门外走去,只是刚踏出屋门的那一刻,她突然回过头看向秦九江。 秦九江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以为她要去而复返,急忙大声呵斥道:“干什么啊!还不快走?难不成想替我收尸你才开心?” 秦陌兰扑哧一笑,“父亲,您可千万不能死啊,我还等着您替我准备嫁妆呢。” 秦九江愣了一愣,随即板着脸冲胥腾摆手道:“快带她走,带她走。” “郡主,走吧。”胥腾点了点头,然后冲秦陌兰说道。 秦陌兰深深地看了一眼秦九江,随即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日后不要叫我郡主了。” 胥腾眉头微蹙,随即点头道:“是,小姐。” 秦九江透着窗纸,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良久之后,待二人离去了许久,秦九江突然喃喃道:“御赐郡主,指腹为婚。兰嫣,你是对的,这是祸非福啊,只可惜悔不当初啊!” …… 建业城子城禹临门 此时此刻,禹临门上已经站满了铁戟武士,他们十步一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 而城门内,一匹匹雄壮的战马不住地嘶鸣着,战马上的铁戟武士死死盯着紧紧闭上的钢铁城门。他们迫不及待地等待着,等待着人来,也等待着门开。 禹临门上的正中央处,一位身穿银色铠甲的甲士手持长剑,一脸严肃地环顾着城墙外的街道。 只见不远处纵横交错的十字街上已是空无一人,早在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人声鼎沸,街道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可就在这半个时辰内,城门外的街道上的行人却不约而同地向远处散去。没过多久,周围的十字街便已是空无一人,诡异得令守城的巡防营甲士们都不禁为之心惊胆颤。 “大人,他们来了。” 此时长街上忽然出现许多手持长剑的白衣人,他们或从远处而来,或从屋中走出。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建业的中心。 城墙上的银铠甲士看着城下的长街上忽然涌出的白衣人,眼中满是惊色。 “转令弓弩手!百步之内,若有白衣。尽数射杀,不留活口!”银铠甲士强压下心中的惊惧,高高地将手抬起,以灵气入喉,高声喝令着城上的铁戟武士。 “锵!”只听见密密麻麻的弓弩上膛的声音从四处传出,紧接着便见到城墙上的铁戟武士们手持铁制弓弩,死死盯着从各条长街上涌来的白衣人。 可正在这时,那名银铠甲士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寒芒,正欲挥下去的手猛地一颤,这便止在了半空。 “大人!你看,那好像是……是一口棺材。”一名站在他身旁的铁戟武士突然开口说道。 其实不用他说,银铠甲士也早已看到。只见远处正对着城门的长街上,八名白衣男子肩上扛着一口通体由青铜打造的棺材。沉重的青铜棺材压得他们不由地微微弯了腰,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禹临门缓缓走去。 从银铠甲士头盔的缝隙中可以看到,此时的他眉头紧皱,眼中忽然浮现出一股厉色。 “放!”他右手朝前狠狠一挥,只这一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放!放!放!”禹临门的城墙上顿时传遍了这一个字。 只听见咻的一声,一支铁制弩箭破风而出,仅在一瞬之间便划破长空,径直朝那口青铜棺材飞去。 就在那支弩箭正要触及一名白衣人的时候,一抹寒光突然闪过,只听见一声脆响,那支弩箭倒飞而出。 但也在这一声脆响之后,城墙上陆续传来一阵接着一阵摄耳的弩箭破弦之声,便见到一片密密麻麻的箭雨穿云而过,直射向朝城门步步逼近的白衣人。 只见长街上的白衣人个个面带决绝之色,这些弩箭可不是普通的箭,而是帝国军部为了对抗江湖修士所特别制造的杀人箭。武境未过的修士面对这些弩箭便只有躲的份;而过了武境的,若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此箭所伤,恐怕是非死即伤。 他们躲的躲,伤的伤,死的死。鲜血染红了一条条长街,染红了白衣,也染红了头顶上的这片天。 银铠甲士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为这一轮弩箭的杀伤而有所放松,因为此刻,那口青铜棺材还在朝着城门靠近,那些飞向棺材的弩箭全部散落在街道两旁。 只见白衣的泷帆和黑衣的叶长青此时正站在棺材前,随着这口棺材缓缓地朝前走着,目光冷峻地盯着站在城墙上的银铠甲士。 “那便是缜青吗?”叶长青死死地盯着城墙上唯一的银铠武士,目光冰冷的就像是在看死人一样。 一旁身穿白衣的泷帆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回道:“不错,此人乃是子城巡防营的统领,邙黎死后,巡防营便归于此人统领。” “若是杀了他,这门,能不能破?”叶长青停下了脚步,冷冷地看向身旁的泷帆。 泷帆微微一愣,随即也停下来,想了一想,然后认真地看着叶长青,正色道:“若是杀了他,这门,也难破。” 话音一落,叶长青冷冷地笑了一笑,然后转身走到棺前,单手撑棺,对着棺下的八人冷冷地喝道:“起开!” 那八人一听,浑身猛地一颤,然后缓缓地松开手,退至一旁。 “好浑厚的灵力!”泷帆看着叶长青一手抬棺,眼中不禁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叶长青冷笑一声,随即在众人的注视下,抬着这口棺材缓缓地走了起来。 “还挺沉。”叶长青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身上气息一凝,眼中闪过一抹青光。 就在下一刻,他的浑身一颤,抬着这口棺材越走越快,步子也越来越大,最后竟在众人的目光下飞奔了起来。 城墙上的银铠甲士目光一寒,看着城墙下飞奔而来的人,还有棺材,心中愈发的不安了起来。 那口棺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来不及多想,连忙厉声喝令道:“所有人!阻止他!” “所有人!阻止他!”他身后的传令兵照着他的话连喊了三声。 “咻、咻……”无数弩箭破风射出,转眼便飞至叶长青的眼前。 叶长青目中寒光一现,不屑地低声道:“尽是些旁门左道!” 他一手稳住青铜棺材,一手长袖一挥,只见一道青色的光晕从他指尖划过的弧线泛起,然后如涟漪般向前方散去。而那漫天的箭雨在这道青色光晕的散开之处,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钳制住了一样,全部一动不动地止在了半空。 城墙上的众人见状,心中的震撼已达极点,这些身经百战的铁戟武士中顿时出现了一阵嘈杂。 城下,不过数息之后,叶长青便一手抬棺,轻轻地落在了城门前的三米之地。他将手上的青铜棺材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头看着高大坚固的钢铁大门,脸上不禁露出了一抹轻笑。 “咚,咚,咚。”他轻轻地在棺盖上敲了三下,随即低声笑道:“起来,开门了。” 第六十一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扬州 建业郡 建业城 此时,建业城中心那座繁复华美的府邸内的一间小院子里,秦九江端坐在院中的石台前,仔细地端详着石台上摆放的棋局,眉头微蹙,似有所困惑。 而在他的对面,正坐着一位身着白色长衫,长相儒雅俊秀的高瘦男子,这人脸色从容地盯着石台上的棋局,眼中隐约泛着一抹微不可查的光芒。 “侯爷,该你了。”慕白宵开口又催促了一声。 秦九江一听,眉头不由地皱得更紧了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随手便落了一子。 慕白宵见他落子,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笑容,连忙笑道:“好棋!” “等等!”秦九江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在了原地,就欲伸手将那枚刚刚落下的棋子拾起。 “诶!”慕白宵连忙抓住秦九江的伸上来的手,“落子无悔,侯爷莫不是想反悔了?” 秦九江恶狠狠地瞪了慕白宵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小子!懂不懂得尊老、敬老啊!” 慕白宵嘿嘿一笑,脸挂笑颜对着秦九江说道:“侯爷,棋局如战局,落子即生风云,在这风里云间最是汹涌的时候,又岂是我等能够搅动得了的?纵使能侥幸窥得几分暗潮涌动中的真相,可那又如何?” 秦九江看着慕白宵那双透着寒光的眼睛,只觉得心中清明却又心生疲惫。这番话,他听得懂,也都知道,可心中却还有一份期盼,期盼着乱世之外的安稳与宁静。 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不过只是他的妄想与贪念罢了。这世间的荣华富贵与安逸平淡,又怎会两者兼得呢? 慕白宵见秦九江面露思索之意,随即缓缓地将手松开,静静地坐在原位,等着面前的老者思索完毕,这便是他的尊老之道。 良久之后,秦九江眼中忽地闪过一抹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慕白宵,幽幽地说道:“明宗的底蕴果然深厚,竟能请得出清河的白衣。” 慕白宵轻轻一笑,一言不发地拾起一枚棋子,轻轻地在棋盘上一落。 “这一步……”秦九江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棋局,顿时一阵心惊,那一子落得平淡无奇却似乎暗藏杀机。 慕白宵淡淡地看了秦九江,道:“五百匹西原的战马吗?还真是劳您费心了啊。” 秦九江的嘴角咧了咧,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笑意,但下一刻他好像看到了慕白宵脸上出现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这虽然只是一瞬之间,却令他心中生起一阵浓浓的不安之感。 “叶长青?冥河?”秦九江眉头微皱,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不是他们。”慕白宵一听,摇了摇头,“一个梦虚玄境的少年人,一群活在阴影里的人,如何能与驰骋疆场的战马的杀势相抗衡呢?” 秦九江眼角一颤,一脸狐疑地问道:“那你为何来啊?” “二十年未见,自然是来探望侯爷您了。”慕白宵伸出手,请道:“侯爷,该您了。” 秦九江盯着慕白宵的眼睛,好一会儿后才缓缓拾起一枚棋子,然后再看了看石台上的棋局,这才将棋子落下。 “又是好棋啊,侯爷的棋风不减当年,白宵钦佩。”慕白宵面露一抹惊讶之色,冲着秦九江笑了一笑。 秦九江双手撑台,缓缓起身,死死地盯着慕白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明之琰坐镇天峰,明紫炎返还云雀,叶寻天重伤未愈,寒无锋夜行清水。而在当今世上,天境之下,能破这五百西原铁骑的人,只怕寥寥无几。” “段江河。”慕白宵悠哉地落了一子,然后抬眼与秦九江相互对视,转眼间便见到秦九江眼中的惊讶与不信。 “段江河?虎齿段江河?”秦九江眼眶中的瞳孔微微一缩,这句话就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低沉得令人心颤。 慕白宵缓缓起身,向外走了几步,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轻声道:“在南陆长大的西原骑兵与真正的西原铁骑相比较,可及其声势之六七?段江河曾游历于西域,在西陵长廊上持一把锯齿大刀,斩下三百西原铁骑。” 说到这里,慕白宵微微一顿,然后转身看向一脸阴沉的秦九江,眼中竟是玩味之色。 “慕某不知,禹临门下的五百骑兵在锯齿的刀锋之下还能不能冲锋陷阵呐?” 秦九江站了一会,并没有回答慕云霄的问题,反而是扭头看向一旁,看着斜靠在院门的黄衫男子,思忖了一番,却也没想起这人是谁。 慕白宵没得到秦九江的回应,似是有些不耐烦了,于是暗暗地朝黄衫男子递了个眼色。 黄衫男子斜眼看向慕白宵,见后者向自己不停地使着眼色,心中不禁明了。只见他揉了揉肩膀,然后一步踏入院中,朝着院中的老者恭敬地行了一礼,拱手道:“津河苏家苏骞,见过邺侯爷。” “津河苏家?”秦九江眼瞳一缩,心中满是惊讶之意,脸色不禁愈发地阴沉了起来。 他皱着眉头,试探道:“真没想到居然引得冥河大家主亲自前来,看来已经有人将本侯入天境之事泄漏了出去,果然是事事都瞒不过明宗啊。” 黄衫男子哑然一笑,随即朝慕白宵看了一眼,眼中满是讥讽之色。 慕白宵嘴角抽了一抽,有些无奈地说道:“侯爷啊,您入天境之事不用人说,我们也猜得到啊。再说了,明宗隐世的十九年间,云雀山山下布满了天下的眼线,这手又怎会伸得到您这呢?” 秦九江瞪了他一眼,幽幽地问道:“这不就伸过来了吗?” “这不是已经过了十九年了吗?”慕白宵笑了笑道。 秦九江沉默了片刻,随即冷冷地问道:“这十九年过了,明宗也已经搅动起了天下的风云,可不知又与我秦某有何干系呐?” “侯爷,十九年前在帝都烧起的那场火,不知您还记得?”慕白宵目光淡然地看着秦九江,语气中也不觉透露出一丝寒意。 秦九江脸色一变,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 但就在下一刻,他突然睁开了眼睛,两道精光从眼窝中迸射而出。 “本侯曾人言,明宗有云仙,冥河现夜魔。今日能与明宗之仙与当代夜魔交手,实为本侯之幸!二位,请!” 他的声音犹如湖中波澜,在院中回响,于院外传荡。入忘生天境者,可掌诸天灵气的律动,可知一草一木的本性。而此刻,秦九江周身散发着玄奥无比的灵力波动,俨然已和这片天地相交融。 慕白宵低头看着自己无风自动的衣角,眼中入古井般无一丝的波澜。他扬起头,看了一眼院门处的苏骞,见后者也在看着自己,不禁相视一笑。 慕白宵与苏骞同时躬身,对着漂浮在半空的秦九江拱手道: “云雀山慕白宵,请侯爷赐教!” “津河苏家苏骞,请侯爷赐教!” 这便是他们的敬老之道! …… 此时此刻,子城北边的禹临门下,叶长青站在青铜棺材旁,抬起头仰看着城门上雕刻的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禹临。 “起来,开门了。”叶长青淡淡的说道。 只听见他话音刚落,那口青铜棺材突然猛地一颤,接踵而至的便是连绵不绝的巨响回荡在城门口处。 城上的甲士和城外的白衣忽然齐齐顿住了身形,无一不往停了下来,或朝城门看去,或细细辩听。 泷帆面色凝重地看向那口青铜棺材,心中也是一阵困惑与好奇。这口棺材乃是今早由出身自清水的泷家子弟驾马送来,但来人只是将棺材交付于他,却将主家的话告知于慕白宵。对于这口棺材中装的是何物,他很好奇,却不能多问。 城墙上的银铠甲士紧紧握着手里的剑,耳中传彻着青铜的巨响,心中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他犹豫了片刻,随即眼中浮现出一抹决然之色,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一名铁戟武士沉声说道:“传令,令巡防铁骑秣枪待命,随时做好御敌的准备!” “是!”黑戟武士高声应道,随即快步离去。 城墙下,叶长青只听着棺材内发出巨响,却不见棺材有何动静,不由地冷冷一笑,随即伸出手,只见掌心处突然泛起一抹青光,然后狠狠地朝着棺盖拍去。 “砰!”只听见一声巨响向四方传去,一阵滚滚的浓烟四散而开。 “还不出来?”叶长青眉头一皱,狠狠地挥起衣袖驱赶浓烟。 “砰!”又是一声巨响,只见那沉重的棺盖似乎是被人掀起,狠狠地砸在地上。 叶长青瞳孔微微一缩,这口棺材的重量他是知道的,若无灵力加持,单凭肉身之力,恐怕难撼分毫。可刚才,那棺材内明明毫无灵力波动,却能将棺盖掀飞,这样的力量只怕是已有千斤之数。 念及此处,叶长青看着从棺材中缓缓爬出来的魁梧人影,心中不禁一阵骇然。这天底下居然能有将肉身锤炼至此的人? 段江河缓缓从棺材中爬出,眯着眼睛感受着从浓烟中透进来的微光,心中一阵麻木。 叶长青盯着浓烟中高大魁梧的人影,一脸严肃地开口说道:“明主说了,只要阁下为明宗做三件事,事了后便可放你自由。” “此话当真?”段江河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黑袍青年,浑浊的眼睛里忽地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精光。 “自然是真。”叶长青嘴角微微一抽,只觉得一股重压袭来,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段江河环顾四周,不仅眉头一皱,问道:“这是何地?” “建业。”叶长青想了想,又道:“禹临门下。” “为何要我在此?” “破门,杀人。” “破门,杀人?”段江河微微一惊,面露思索之色,疑惑道:“这算一件事还是算两件事?” “一件。” “那好,你且后退等着便是。” 叶长青点了点头,随即轻轻一跃便落在远处。 而此时,站在禹临门上的银铠甲士忽然看到一跃而出的叶长青,不由地眯着眼睛,心里的不安愈发地强烈了起来。 禹临门前,段江河深深地看了一眼向后退去的叶长青,随即转身看向那扇钢铁城门,眼中浮现出一抹敬畏之意。 “禹临门吗?真是雄伟壮观,想不到建业城竟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的面前。”段江河嘴角微微一扬,缓缓弯下腰来,然后在众人惊好的目光下,一把将那口青铜棺材扛了起来。 “还挺沉。”段江河嘀咕了一声,随即目光一凝,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高大城门,然后全身猛地一颤,暴露在衣衫外的身躯上仿佛被雕刻着一道道清晰可见的肌肉线条,就好像充斥着无尽的力量。 他的气息低沉而又平稳,只见他手臂上的肌肉突然爆发出一条条肉眼可见的青筋,那口被他扛起的青铜棺材微微向后一倾。 “喝!”他低喝一声,小腿上的肌肉猛地一缩,就见他的身子和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材一同砸在禹临门上。 “咚!”一道巨响瞬间回荡在这片天地之间,就如同钟楼上被圆木狠狠地敲打的撞钟发出的声响一样,震撼着每个人的心弦。 叶长青怔怔地看着城门下那道魁梧的背影,不由地为之暗暗心惊。他低声喃喃道:“那是归演地镜的气息吗?还是单纯的血肉之力?” 而与他的惊讶相比,此刻站在城墙上的黑戟武士们早已被惊恐的情绪所淹没。 为首的银铠甲士感受着从脚底下还在震动的墙石,脸色无比的难看,事到如今,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禹临门下发生了什么。 “这世上除了天境,竟还有人能弄出这等动静?”银铠甲士扶着墙,扫了一眼城外站在原地的白衣人,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狠辣的光芒。 他招了招手,然后对着飞奔过来的一名铁戟武士说道:“传令下去,将库中的破灵之箭尽数取来,发给……” “呲!”银铠甲士瞪大着双眼,嘴角不住地颤抖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身旁的那名铁戟武士。 他奋力地将那名铁戟武士推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左腿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只见他半跪在墙头,一手捂腹一手撑剑,脸色铁青地盯着面前持刀的铁戟武士。 “你是何人?”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那名铁戟武士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此刻他手里的刀不停地滴着血,就如同银铠武士腰腹上涌血的伤口,让人看着就为之心颤。 银铠甲士见面前的人并未答话,正欲凝气高喝,忽然隐约听见一阵厮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抬眼看向四周,只能见到一阵刀光血影,紧接着眼前一片模糊,然后一黑,便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他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他们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 第六十二章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建业城禹临门上已是乱作一团,铁戟武士们厮杀在一团,谁也分不清到底哪些是敌哪些是友。此刻的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以戟为圆,方为净土。 在禹临门下,那扇巍峨的钢铁城门纹丝不动,甚至可以说是完好无损。可是城门前的段江河却没有一丝的吃惊,他面无表情地对着城门看了好一会,嘴角突然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 “此门,不过如此。”他眼中浮现出一抹倨傲之意,因为他听到了从门后传来的惊呼声,而他也知道门后的人为何会惊呼。只见他身躯轻轻一震,向后退了三步,然后小腿发力,一步便跨至门前,将肩上那口青铜棺材狠狠地砸在禹临门上。 “咚!”又是一声巨响,只是这次却与上次有所不同。只见滚滚浓烟从禹临门的城门口处涌出,顷刻之间便将整个城门口淹没在内。 叶长青站在远处,见到这阵烟尘漫出之后,不禁眉头微蹙。只见他瞳孔隐约闪烁着淡淡的青光,眼中倒映着一片茫茫的烟尘,看似已被烟尘蒙蔽,却能看到此刻在烟尘下布满了龟裂的钢铁城门。 只差一下了?叶长青眉头一挑,心中不由地升起这个念头。 “只差一下了。”段江河看着这扇即将坍塌的城门,心中忽然间泛起诸多涟漪。可这并不会让他有所犹豫,只见他缓缓地向后退了数步,然后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这扇满是疮痍的城门,不禁感慨道:“禹临门就这样塌了,未免太可惜了些。” 可就在他这句惋惜的话刚一沉音之际,却见他的脚下忽然涌起一阵劲风,然后便看到那口青铜棺材犹如一杆沉重的长枪被他狠狠地掷了出去。 只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禹临门应声倒塌,断梁碎屑顿时散落满地,很难想象这样一扇用钢铁浇灌而成的大门居然被人用这样的方式给……砸开了。 禹临门应声而塌,城门内的战马在嘶鸣着,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感觉到了背上主人内心中的愤怒和悲伤,马蹄上的铁不停地在青石板上摩擦着,马首与铁戟所指同向。 忽然,只听见一阵战鼓声从远方传来,禹临门后的长街上,数十匹披着铁甲的雄壮战马齐头并进,滚滚烟尘飘扬在马后,铁戟的寒光携带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朝着城门处的烟尘冲来,如陷阵之势奔袭而至,带着铁血的杀意,只为扞卫禹临门下的残存的荣光。 这五百名铁骑都是从巡防营中精挑细选而出,他们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战士。他们是天生的战士,也是建业的屏障,纵然是为禹临门的坍塌而感到害怕、不安和惶恐,可这些都不会成为他们调转马头,怯战而逃的借口。他们用怒吼驱散怯懦,他们将戟锋化作勇气,他们直面恐惧,他们已无所畏惧。 段江河看着奔驰而至的战马和锋利无比的铁戟,却是神色自若,因为对他而言,这道钢铁洪流不过就是一堆枯朽的滚木,轻易可破。可当他看到了那一双双充满着恐惧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时,心中一震,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于天地间,不为死,亦不畏死。 他闭上了双眼,一步一步地缓缓上前。人为何生不为死?死得壮烈可死,死了有人牵挂亦可死,死又何惧?念及此处,他突然一脚踩在碎铁块上,一声脆响将他从思绪中拉扯出来。 段江河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再无半点浑浊。他弯下腰,将手伸进废墟之中,只见他猛地一抽,一把形如锯齿状的大刀应声而出,刀斜身侧,柄向前方。 他看着面前疾驰而来的战马,耳畔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咽喉深处发出的怒吼,冰冷的身躯也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来!”段江河大喝一声,声似汹涌的浪潮,将在场的所有人淹没。 叶长青一脸严肃地看着段江河的背影,凝重地说道:“他的气息变了。” 不知何时,泷帆已走到他的身旁。他听了叶长青的话,点了点头,有些钦佩的说道:“段江河曾经心有执念,故而畏死,现在他应该想通了。他不该因执念而畏死,应当为执念而死,这才是生的意义。” 叶长青心里微微一惊,深深地看了泷帆一眼,然后疑惑地问道:“他找到自己的道了?” 泷帆摇了摇头,“他不是找到了道,而是再一次回到了自己的道上。只是这一次,他更坚定了。” “你懂得很多嘛,泷先生。”叶长青直视着前方,幽幽地说道。 泷帆在叶长青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微微笑道:“实力不如别人,总要比别人懂得多一些才是,不然的话就会辜负了老家主的一番期望啊。” 叶长青心中一动,不紧皱眉道:“什么期望?” “振兴家族咯。”泷帆随意地笑了一笑,随即话锋一转,指着禹临门下的段江河,问道:“此门已破,不知云仙大人何时进城啊?” “慕叔什么时候进城,我也不知,也许已经在城里了呢?我们谁也说不准,不是吗?”叶长青听得出来他是在转移话题,但却懒得多管,也是随意地回答道。 泷帆听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随即猛地一挥衣袖,直指正前方,朗声喊道:“禹临门已破!所有人!入城!” 待他话音一落之际,那些在原地停留已久的清水白衣们全都动了起来,他们从长街的巷口中不断涌出,从街道旁的屋宇上飞驰而过,他们身轻如燕,犹如海上潮起的白浪一般涌向禹临门。 “真是声势浩荡,不愧是清水的白衣。”叶长青睹了一眼身后涌来的白衣人,面无表情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后,便腾空而起,径直朝那百尺高的城墙上飞去。 泷帆淡淡地盯着飞在空中的漆黑背影,眼中隐有光华流动,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再看禹临门下,五百铁骑的锋芒也已经与段江河的大刀相触,一道直上云霄的汹涌气浪在那道肉眼可见的锋芒之气和锯齿大刀的刀刃处涌出。 “居然是战阵?”段江河惊咦了一声,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但这抹惊讶在他脸上不过只是转瞬即逝。他收敛起脸上的惊讶,冷冷地看着数十把近在咫尺的铁戟,眼中忽然亮起一道寒光。 “我初入归演地境,便在西陵长廊上将三百西原铁骑尽数斩于马下。如今我在地境已沉浸多年,尔等亦不过只是徒有其表,就算练成了战阵,又能如何?可堪一刀乎?”段江河虎躯一震,额头上青筋毕露,一股浩荡如山洪的灵气从他的身上散发而出。 “破!”他一声长喝,锯齿大刀猛地向前一挥,只见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如饥饿的虎狼大张血口,顷刻间便将巡防营的五百铁骑吞下。 “啊啊啊!”一阵阵凄厉的叫声突然回荡在禹临门下,那道汹涌的气浪瞬间化成一片血雾,就像是一个碾压着五百肉身的磨盘,让人只是一眼便能感到一阵恶寒。 这一阵阵凄厉的叫声顿时传彻在在场众人的耳畔,每一个人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无论是在做什么。萦绕在耳畔的凄厉叫声令他们心惊胆颤,他们或许不畏惧死亡,可城门内那团血红色的气浪实在是令人作呕。 城墙上的叶长青看着那团血浪,嘴角不由地一抽。他原以为自己于长街上刺杀邙黎,便已有了几分江湖的血性,可现在看来,江湖不是血性的江湖,更应该是血腥的江湖啊。 而在禹临门外静静地站在原地的泷帆却是神色如常,仿佛眼前的血腥场面只是一件家常便饭般的小事,稀松平常罢了。他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地喃喃道:“多少年了,出刀还是这般的…嗯……大开大合。” 禹临门下,段江河看着面前翻腾的血雾,冷漠的眼中不带一丝情绪。他缓缓地将锯齿大刀斜在身旁,然后扬起头看向城墙上的叶长青,淡淡的问道:“这第一件事算是完成了吧?” 叶长青一脸复杂地看着段江河,轻轻地点了点头,心中不禁腹诽道:让你破门,你把整个城门口砸成废墟;让你杀人,你把整条街染得血红。要是这样还算不上完成的话,那禹临门岂不是白破了,这五百扬州的骑兵又岂不是白死了? 段江河嘴角一咧,狞狰的脸上不由地露出一个他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只是这在旁人看来,却是像杀人过后的嗜血模样,看着就令人心生畏惧。 此时,那阵卷着血雾的气浪已然停息,血块和断尸残肢散落在满地,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弥漫在空气中,那阵列在禹临门下的五百铁骑此刻已如残枝败叶,随着瑟瑟的秋风消散在这片天地之中。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段江河心中一动,突然大声喊道。 叶长青微微一愣,亦是不知该如何安顿段江河,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先将这些琐事处理了再说吧。” “哦。”段江河点头应了一声,随即将那把锯齿大刀扛在肩头,然后转身朝周围零零散散的铁戟武士看去,目光中尽是一片冷意,仿佛看的只是一件死物罢了。 那些铁戟武士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可却无一人退后。他们缓缓地朝段江河站的地方靠拢了过来,渐渐化成一个半圆将他围住。 段江河嘴角一抖,冷笑道:“一群武境未破之人,真是自寻死路。”话音一落,他肩头一颤,顺势便将锯齿大刀砸在地上,顿时掀起一阵碎石烟尘。 “慢着!刀下留人!”正待他欲要挥刀之际,一道浑厚的声音突然传入他的耳中,令他不禁眉头一皱,缓缓转身看向禹临门外的出声之人。 只见泷帆大步流星地朝着此处跑来,一身白衣上沾染着淡淡的灰尘,身上似乎没有一丝灵力的波动。 “段大师刀下留人!”泷帆再次大喊一声,脸上浮现着浓浓的焦急之色。 “这是泷家之人?”段江河低声喃喃道,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杀意。 “段大师。”泷帆一路奔至段江河的身前,然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弯着腰气喘吁吁地说道:“请您刀下留人。” “段大师?”段江河脸庞一阵抽搐,这样的称谓,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为何要我收刀?” “自然是因为他们对泷家别有用处了。”泷帆讪讪一笑,眼中不由地流露出一抹讨好之意。 段江河听到泷家二字后,不禁眉头一皱点了点头,随即疑惑道:“那我现在岂不是无事可做?” “怎会无事!”泷帆嘿嘿一笑,随即伸手请道:“请段大师入棺。” “入棺?!”段江河深吸一口气,死死地盯着泷帆的双眼,瞳孔中浮现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咬牙问道:“真把我当成尔等的豢养之物了?” “稍安勿躁。”泷帆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杀意,神色如常地回道:“阁下所修之法刚猛无比,所练之刀大开大合,又遇事易怒,心性莽撞,如今你心海之镜已满是裂纹,必然是疲惫不堪,不如好生睡上一觉,你看如何?” 段江河听后,脸上的怒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满的震惊。他嘴角颤了颤,欲言又止,本想问泷帆因何出此言,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多余,随即开口问道:“那我何时醒来?” “自然是合适的时间了。”泷帆轻轻一笑,伸出的手轻轻一晃,道:“段大师,请!” 段江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轻笑一声,将锯齿大刀重重地拍在地上,“罢了,罢了。” 泷帆面带微笑地看着段江河从废墟中扛起那口青铜棺材,然后微微偏身面向那些站在原地的铁戟武士,嘴角一动,正欲说话之际,忽然听见段江河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这棺什么做的,倒是有几分沉重。” 泷帆没有回头,一脸淡然地回道:“一块可镇压心火的石铜罢了,不足挂齿。” 只是镇压心火的石铜?他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心火还可以镇压啊,那这口棺材……想到这里,段江河的嘴角微微一抽,举着棺材的手不禁多用了几分力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棺,摔不得啊。 第六十三章 三起身,四句话 建业城 子城 邺侯府 随着从远处的厮杀声与战鼓声和停息,一场大雨从云间飘落,洗刷着满地的血污和灰烬,也渲染着建业的铁戟武士心中的悲愤与不甘。 一缕灰烟从邺侯府的中心冉冉升起,拦腰折断的杨树、轰然倒塌的房屋、布满龟裂的青石地板以及满地的枯叶碎石。此时此刻,这座屹立已久的邺侯府中心的府邸已然是一片废墟,再无往日繁复华美的模样。 秦九江倒在一片碎石堆中,身体的大部分都已经被碎石所淹没,脸上满是血和灰的混合物,将他的五官遮掩的严严实实,此刻就算是邺侯府的下人站在这里,恐怕也认不出此人就是声名显赫的邺侯。 大雨磅礴而至,洗刷着他脸上的污垢和血迹,渐渐地露出了他那张毫无半点血色的脸庞。他微微拉耸着眼皮,眼睛里一片死寂,看这样子似乎已经是精疲力竭了。 而在院中,慕白宵和苏骞静静地站立在院子的两边,冷冷地盯着掩埋着秦九江的那片碎石堆,前者的目光中竟然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钦佩,而后者却是一脸铁青,脸色十分难看。 慕白宵一袭白衣飘扬在风中,一缕缕发丝随着雨痕滑落在他脸颊两旁。世人皆知,云仙好净厌垢。可此刻,他却任由风中的烟尘扑上白衣,任由着雨水打湿他本就沾染了灰尘的衣衫,只在数息之内,他身上的白衣便被染成了一件不折不扣的灰衣。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黄衫男子,冷冷地问道:“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苏骞眉头微蹙,目光中泛着淡淡的杀意,手上的长刀染满了鲜血,哪怕是在雨水洗刷过后,还残留着一片清晰可见的血渍。 “下雨了。”慕白宵缓缓闭上眼睛,一丝疲惫之意从他的脸上流露出来。 “这次应该不会再起来了吧?”苏骞嘀咕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碎石堆走去,眼中满是警惕之色。 可还没待他走近,那片碎石堆中突然异变骤起,只见一只血淋淋的手从碎石堆中穿出。 苏骞身躯猛地一顿,瞪大着双眼,死死盯着那只血手,手中的长刀不停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那是血污下的光。 “侯爷!何必如此啊?”慕白宵大喝一声,脸上写着不解与焦虑。 只听他话音刚落,那堆碎石突然一震,紧接着便见到秦九江艰难地坐了起来,略微扫了面前的两人一眼,虚弱的说道:“要…要你管。” “老家伙!真以为我不敢杀你?”苏骞怒喝一声,额头上青筋毕露,心中的怒意已达极点。 慕白宵一言不发地看了一眼怒不可遏的苏骞,心中却是觉得有些好笑,因为就在不久前,秦九江遭受他们两人的夹攻,重伤倒地了三次。第一次倒地时,苏骞一脸不屑地走了上去,想要去看看秦九江的伤势,却没想到秦九江竟突然暴起,一掌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胸口,若不是他身穿宝甲,只怕不死也要重伤。 而秦九江第二次倒地之前,苏骞在他的身上练斩十三刀,虽然刀刀避开要害,但这些伤也足以让人再难起身,哪怕他是忘生天境的修士也不例外。可就在他走上前去,自以为秦九江不可能再死灰复燃之际,秦九江又一次暴起,狠狠地朝苏骞一掌拍去,只是他似乎已是油尽灯枯了,这一掌竟然只是擦着苏骞的腰腹而过。虽说如此,却也让苏骞吓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秦九江拍出那一掌后,他第三次倒地了。而这一次,苏骞不敢上了,因为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让他难以置信,秦九江的这一系列行为可以说是有违常理。这第三次,是慕白宵上前了,他缓缓走到这位看似重伤垂死的老者身旁,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后才对苏骞点了点头。 当时的苏骞走上前去,看着老者一副垂死之态,感受着那一阵微弱得几乎没有了的呼吸,心中不禁一定。可就在他放松警惕之际,秦九江猛地睁开双眼,突然暴起一掌狠狠地拍在他的腹部。这一掌虽轻,却正中要害,狠辣异常,令站在一旁的慕白宵也不禁愣在了原地。 就在苏骞怒喝一声,准备一刀挥下之际,慕白宵立马回过神来,连忙一脚将秦九江踢开,而后者便被他这一脚踢进了那堆房屋的废墟中。 回到现在,只见苏骞提着长刀,怒目圆瞪地盯着坐在碎石堆中的老者,眼中浮现着难以掩饰的森然杀意。 慕白宵眉头微蹙,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连忙一跃上前,轻轻地落在苏骞的面前,伸手拦下他。 “苏兄,冷静些。” “冷静?”苏骞怒瞪了慕白宵一眼,然后狠狠地将他的手拍开,怒道:“这老匹夫欺人太甚。” “这……”慕白宵面露难色,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阻。 “哈哈哈。”正在这时,秦九江突然大笑了起来。 苏骞目光一凝,瞳孔微微一缩,怒道:“你笑甚?” “哈哈,我笑你无能。”秦九江面露讥讽,嘲笑道:“堂堂冥河大家主,竟是这等鲁莽易怒之徒,你说你无不无能,好不好笑啊,哈哈哈。” 慕白宵悄悄地翻了个白眼,心中一阵无奈。他能感受到秦九江说话的语气中透露着一股油尽灯枯的气息,说这些激怒苏骞的话,实在是……有点小孩子气。 慕白宵想的明白,可苏骞却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听了这番话后,眼中怒意更甚,咬牙切齿道:“老匹夫!你欺人太甚!” “诶!”慕白宵连忙伸手拦下就欲冲上前去的苏骞,沉声说道:“还望大家主以大局为重。” “大局?”苏骞怒视着慕白宵的眼睛,“我派人拦下周严苍,让他放秦陌兰离去,然后呢?这老匹夫真以为我不敢动他吗?” “什么?”秦九江身躯一震,双手撑在碎石堆上,任由锋利的碎石割破他的手掌,艰难地站了起来,“你放了…陌兰?” 慕白宵心中一动,连忙转身看向秦九江,开口道:“令媛此刻应当已经出城去了,侯爷不必担心。” 这时,苏骞冷哼了一声,心中的怒意不知为何竟消散了几分,静静地站在慕白宵的身后,一言不发地盯着秦九江的眼睛。 “已经……出城了吗?”秦九江听后,欣慰地笑了,然后忽然闭上了双眼,重重地向后倒去。 慕白宵微微一惊,手疾眼快地冲上前去,将秦九江倒下的身躯扶起。 “他…还会起来吗?”苏骞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中还是有些后怕。 “他睡过去了。”慕白宵看着老者脸上难以洗净的血污,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一抹复杂之意。 苏骞深深地看了一眼秦九江,然后缓缓将长刀收入腰间的刀鞘中,面无表情地问道:“那便快些封住他的灵脉吧。” “嗯。”慕白宵应了一声,然后缓缓地将手放在秦九江的胸口上,为其注入灵力。 “你在干嘛?”苏骞眉头微蹙,一脸疑惑地看着慕白宵。 “侯爷伤你三次,第二次本可以杀你,你不会不知道吧?”慕白宵没有回头,淡淡地开口道:“院门外有把伞,劳烦大家主替我取来。” 苏骞看了看一脸煞白的老者,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走向院门,将伞取来。 “替侯爷撑伞。”慕白宵淡然地说道。 “好。”苏骞应了一声,然后将白色的纸伞撑开,为老者挡下冰冷的雨水。 “其实,侯爷人不坏啊。”慕白宵自言自语了一句,便见他掌心处的光芒忽然亮了几分。 苏骞冷冷地看着慕白宵的背影,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都说侯爷为人苛刻,对秦姑娘一向严厉得很,所有人以为侯爷重男轻女,可现在看来,侯爷真的是用心良苦啊。” “哼,那又如何?难不成放了他?” “我想放啊。”慕白宵无奈地叹了口气,“可谁让他是侯爷呢?” “恐怕不止是因为他是侯爷吧。”苏骞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慕白宵脸色一沉,冷冷地问道:“那还能为了什么?” “若只是为了给明宗北上帝都找个借口,断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护他性命,甚至还放虎归山,任由秦陌兰逃走。想必此事,另有隐情。” 慕白宵深吸了口气,问道:“那你觉得隐情是什么?” “夺嫡之争?” 此言一出,慕白宵沉默了。他默不作声地为老者疗伤,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微妙了起来。 苏骞嘴角一咧,轻轻笑道:“还是十九年前烧遍云都的那场大火呢?” “轰隆!”一道耀眼的光芒突然闪过,紧接着便听到一声惊雷炸响在云端之上。 磅礴的大雨就像天塌了似的铺天盖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哗啦啦的雨声拍在满是污垢的青石地上,顿时在慕白宵古井无波的心海上激起一道道涟漪。 “还请大家主慎言。”慕白宵对着秦九江的胸口上轻点数下,然后缓缓站了起来,转头看向苏骞。 苏骞与慕白宵四目相对,前者的眼中是一片冷意,看不透在想着什么;而后者的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在电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森然可怖。 “云仙动了杀意?莫不是想对苏某下手?” “还请大家主慎言。” “为了一句话,明宗打算与我冥河撕破脸皮?” “还请大家主慎言!” “……” 苏骞听出了他说第三句话时语气中森然杀意,如果他还继续说下去的话,恐怕慕白宵真的会出手杀他。 “知道了,苏某,明白!”苏骞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异常的难看。 “最后给大家主一个忠告,这些话是冥河的老人们都不敢开口妄言的,还望大家主慎言。”慕白宵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转身将秦九江抱起,留下了一句话便离开了此地,只留下静立在大雨中的苏骞。 苏骞看着慕白宵离去的背影,缓缓地将纸伞收起,然后扬起头闭上眼睛,迎着扑面而来的大雨,嘴角微微一扬。 “有意思!十九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还真叫人期待呢。” 第六十四章 向南的水,终是回不去了 扬州 建业郡 建业城城外 建业城的东边,两名身披灰色斗篷的人影在泛黄的树林中飞速地掠过。在他们的头顶上,细雨漫天,天空中昏昏沉沉的,眼前的风景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帘幕,叫人心生不安。 两人任由着扑面而来的风将细细的雨珠拍在脸上,刺骨的风夹杂着冰冷的水珠滑过脸颊。他们目光冰冷,警惕地扫视着从身旁一一掠过的树丛和枯叶堆,似乎毫不在意身躯各处传来的寒意。 这时,一道耀眼无比的雷光突然在云间闪过,仅在瞬息之间便将整片天空照亮。只见这片天空被一片片乌云撕成碎片,暴雨的轰鸣声中突然响起一道惊雷乍响的声音,仿佛是在如铜镜的湖面上惊起波澜的一颗石子,让这片密林在这一刻变得危机四伏了起来。 “锵!”只听雷声一过,一阵整齐的抽刀出鞘之声突然从两旁树丛的阴影中传出,紧接着便是一片刀光从四面八方亮起,无穷无尽的杀意瞬间将两名灰袍人淹没。 “小心!”其中一名灰袍人突然大喝一声,一跃而起,然后猛地将缠在背上的被麻布包裹得严实的长板抽出,狠狠地一挥,顿时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圆。 “叮……叮!”一阵接一阵连绵不绝的兵戈相接的声音骤然响起,细细一看,只见十余道黑色的身影止在半空,他们手握长刀,齐齐劈在一道由灵力汇成的黑色灵环上。 “郡主!你找机会先走!我来拖住他们!”那名灰袍人重重地落在地上,大喊一声,然后就听到砰的一声,只见他猛地一掌拍在那把缠着麻布的长板上,紧接着就看到一片片碎步飘散在狂风暴雨中。 “腾叔!”秦陌兰的声音从灰袍下传出,语气中满是焦虑和担忧。但下一刻,她清澈的瞳孔中突然倒映出一点寒芒。 只见一把七尺长柄刀在空中划出一圈漆黑的灵弧,然后这道漆黑的灵弧便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那些黑衣人飞掠而去。 “噗哧!”一道道殷红的血线在雨中折断,犹如他们的生命在此地终结。一柄柄长刀掉落在地上,他们重重地摔在地上,黑衣上沾满了血水。 “不愧是建业城的内城总管,今日一见果真不凡。”一道阴测测的声音突然从树林的阴影中传了出来。 “你们是何人?”身着灰袍的胥腾忽然将头偏向一边,循声向一片漆黑的树丛看去,眼中隐隐浮现出一抹凝重之色。 站在旁边的秦陌兰目光一凝,缓缓地朝胥腾靠去,然后冷冷地盯着胥腾目视的方向,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手上的剑,心中充满了紧张和不安。 “那就是陌刀啊?不过如此嘛!”另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传出,紧接着便看到两名身披黑色斗篷的中年男子从阴影处走出。 胥腾眉头一皱,灰袍下的坚毅脸庞上突然露出一个决然的表情,然后开口沉声问道:“你们是冥河的人?” 这时,一名黑袍人冷冷笑道:“阁下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这天底下,除了冥河,还有谁胆敢截杀郡主殿下?” 秦陌兰心里一惊,身躯微微向前一倾,正欲出声发言之际,突然被胥腾一手拦下。 胥腾低着头,用一道只有他和秦陌兰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郡主,你先走。” “腾叔?”秦陌兰眉头一皱,轻轻地唤了一声。 “郡主殿下还不走吗?”这时,站在他们对面的其中一个黑袍人突然开口,一脸戏谑地看着秦陌兰,眼中满是讥讽之意。 秦陌兰一听,心中顿时气急,可转眼便看到胥腾笑看着自己。她心里不禁一震,怔怔地看着胥腾的脸庞,只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心悸。 胥腾嘴角轻轻一咧,一脸宠溺地看着秦陌兰,对着她轻声说道:“郡主殿下,我自幼便是侯爷的仆从,侯爷对我有再造之恩。今下,侯爷命我护送郡主出城,护郡主一路周全。只是今日,恐怕我只能陪郡主走到这里了。” 秦陌兰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子,眼眶内的泪水不住地向外涌出,夹杂在雨水中淌过脸颊。 胥腾见秦陌兰一动不动地呆站着,心里不禁一急,也不顾得其他事情了,猛地一掌将她向后一推,大声喝道:“走啊!” “腾叔!”秦陌兰倒飞而出,踉跄了几下才稳住身形,随即便要朝胥腾奔去。 就在胥腾脸色一变,气急败坏地看着想要奔回来的秦陌兰,左手掌心中凝聚出一团灵光,正欲朝秦陌兰拍出之际,便见到一抹寒芒从他的肩侧闪过。 “陌兰!”胥腾全身一震,瞪大着双眼,一边大喊着一边朝着前方奔去。 而那道寒光所向之处,秦陌兰却已是反应不过来了。她看着迎面而来的寒光,眼中却是毫无惧意,提剑贴负在胸前,瞬间便凝聚出一道透明的光壁。 “砰!”只听见一声闷响,秦陌兰倒飞而出,一条血线划过雨空。只见她应声落地,重重地摔在远处,深深地陷在一堆枯叶之中。 而就在这时,跑到一半的胥腾突然停下了脚步,停驻在了原地,眼看着秦陌兰摔落的地方,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他眯着眼睛,细细地感受了一番之后,突然开口冲着秦陌兰大声喊道:“郡主!你若再不走,便走不了了!侯爷还在等着你去救他呢!” 秦陌兰一把扫开身上的湿叶,红着眼睛看向胥腾,终究是不再犹豫。她冲着远处那个长相坚毅的灰袍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拾起陷在枯叶堆里的长剑,不舍地望了一眼,终于是转身朝东边继续跑去。 胥腾单手撑着陌刀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秦陌兰离去的灰色背影,心中突然一空,紧紧绷着的脸庞也不禁一松。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很多已是浮云一般的往事。 那时的他不过只是一个官员府邸中门房的孩子,卑贱低微的他在那些公子小姐眼里就是一只肮脏的蝼蚁,而就在某一天,他与秦九江相遇了。那时的秦九江贵为侯府嫡子,在帝都的上层中可以算得上是无数金银财宝中的一颗明珠。 那是一个深夜,他悄悄溜出家门,想要去孟坛看一看白天灵修论道时留下的痕迹,而就在孟坛不远处一座高塔的院落内,他与秦九江相遇了。 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可却一见如故,想谈甚欢。那时的秦九江修炼略有所成,在同辈之中已是佼佼者的存在;而他却从未吸纳过一丝灵气,与秦九江相比可谓是云泥之别。但他在修炼之道上的领悟,却是远远高于同龄之辈,就连当时的秦九江都为其言所动。 而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却是在刑部,他触了律法,被判受刑入狱,甚至还连累了他的父亲丢了饭碗,而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秦九江出现了,带着侯府的侍卫硬生生地闯进了刑部的牢狱,将他提了出来。 自那之后,他便留在了秦九江的身边,随着秦九江一同修炼。而他在那片黑暗中见到秦九江的那一刻,便已经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坚守了大半辈子的决定。 深院初遇知如故,一别已是狱中人。 幽牢再见,其恩深重,知命亦知遇。 回首一望,只记往事已成空,愚人尚在一梦中。 良久之后,秦陌兰的身影已然彻底消失在雨雾中,而她的气息也已经被漫天的雨水洗刷得一干二净。胥腾如雕塑般站了很久,而那两名冥河的黑袍人也静静地站着,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你们不是来抓郡主的?”不多时,胥腾突然开口,然后缓缓转身看向那两名黑袍人,眼中冰冷的不带一丝情绪。 “我们是来杀你的。”一名黑袍人淡淡地回道,手上已在不知何时握上了一把短刀。 “你们这么做用意何在?”胥腾盯着他手中那把薄如蝉翼的短刀,心中已经暗暗知晓今日必定是凶多吉少。 “奉命行事罢了。”另一名黑袍人冷冷地回道。 “侯爷怎么样了?”胥腾低着头,目光淡然无光,用手掌轻轻地擦拭着手中立在泥里的陌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邺侯爷此刻应当已经被囚于院中,而且在他踏入云尘城之前,侯爷必然是性命无忧。” “他?是谁?”胥腾目光一凝,冷冷地看向前方。他的目光凌厉之极,仿佛在灰蒙蒙的雨幕撕开一条裂缝,骇人的杀意如尖刀穿过这条裂缝,直指前方。 “你无需知晓。”其中一名黑袍人冷笑一声。 “总管大人问完了吗?”另一名黑袍人似乎是不耐烦了,身体微微前倾,朝前轻轻地踏了一步,刀上的寒气抵御着扑面而来的刀意,竟在风雨中形成了一条肉眼可见的气流。 “最后一个问题。”胥腾眉头一皱,微微收敛了身上的刀意,沉声问道:“郡主可会有性命之忧?” “此处东行三百里,便是禹河尽头,河畔有侯爷安排好的接应。逆水北上,不出三日便可抵达徐州,之后就会鱼入大海,再难寻其踪迹。”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们啊。”胥腾不由地感慨了一声,缓缓抬起手中的陌刀,刀锋所向直指前方,朗声高喝道:“十九年前,我随侯爷渡河南下。十九年里,我手里这把刀从未见血,很多人都只能看到它刀刃的锋利,却不曾见过它泣血的锋芒。十九年后,大浪将至,我愿用这七尺刀锋为侯爷,为郡主,为秦家血脉斩出一道光来!一道向死而生、破而后立的光!” “邺府总管、地榜之士、侯爷伴读,云洲胥腾,请二位赐教!” “冥河古族,津河周家周严苍有一刀,请君试之。” “冥河古族,津河苏家苏光明也有一刀,请君一试。” 第六十五章 云起山河里,风滚南陆尘 扬州 建业郡 钟山山脚下 灰蒙蒙的天空下,成片的阴云遮天蔽日,浓浓的雨雾笼罩着一片连绵不绝的高山,这场雨越来越大,雨水顺着凹陷的山地湍急而过。 而就在这风雨交加的密林中,一道灰色的身影飞掠而行,穿梭在茫茫的林海中。她的每一步都在泥泞中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可下一刻,这些痕迹便被湍急的水流洗刷得干干净净。 秦陌兰拼命地跑着,任由着夹杂雨水的狂风扑在脸上,一阵阵冰冷的刺痛感从脸颊上传来。她艰难地睁着眼睛,两条依稀可见的泪痕仿佛烙印一般刻在了脸上。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雨;感觉不到寒冷,也没有一丝温暖。 身旁掠过的树影犹如一幅幅冰冷的画面在她的眼帘处复刻,然后又消散在脑海中,周而复始又没有尽头,这样的奔走早已让她疲惫不已,甚至想要立即就此停下。 可每当她想要就此停下的时候,脚下的灵气却又更凝实了几分,奔走在风雨林间的身形不禁又快了几分,直到累了才会慢下,而后心中又是一番悸动。 她不能停下,因为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还有一个年迈体弱的老者在为她能够继续活下去而受着囚禁之苦。城外的风如同一把把尖刀剔在她的骨头上,这样的经历虽然痛苦,却也剔去了她的棱角和骄傲。 忽然,凛冽而呼啸的北风忽然一止,阴天下的雨幕也仿佛是时间静止了一般停在了半空。秦陌兰的脚步微微一顿,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愕。 紧接着,一阵向北的狂风突然自南而起,狂风涌动如同海上的惊涛骇浪,涌上了这数千里的禹河河畔,顿时在河畔掀起一阵阵汹涌的浪潮。 秦陌兰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站在原地,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遏制,顺着那两道隐约可见的泪痕滑过脸颊。 “大明心犹在,云起山河里!” “大明心犹在,云起山河里!” “大明心犹在,云起山河里!” …… 秦陌兰的耳畔回荡着一阵接着一阵从西面悠扬而来的声音。她心如死灰,却在片刻之后死灰复燃!这是明宗入世的宣告,是建业沦陷的悲鸣,也是在她的心墙一次次如千锤百炼一般的敲打。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父亲。”秦陌兰遥望着密林的另一边,眼瞳中仿佛倒映着那座巍峨的千年古都。 “明宗……我会回来的。” …… 建业城东城与钟山之间的那片密林中,三股强横无比的灵气冲天而起,在茫茫林海中掀起一阵阵汹涌的波涛。 只见在被无数苍木掩盖的地方,三道人影正交织在刀光剑影之间,大地上坑坑洼洼的,周围的苍木尽被拦腰斩断,断缝处无一不是刀痕,这些刀痕都是从三人身旁擦身而过的刀气所造成的,若是这些刀落在人的身上…… “总管大人!你还能坚持多久呢?哈哈……”一声阴诡的长笑突然传出,只见一名黑袍人从混战中倒飞而出,轻轻地落在了外面,死死盯着还在混战的两人,不断挪动着脚步,似乎是在寻找机会。 “喝啊!”胥腾大喝一声,狠狠地扬起手上的陌刀,七尺的刀锋划出一条充斥着灵光的半弧,瞬间在大地上斩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另一名黑袍人将双刀斜于身侧,抵在陌刀的刀刃上。紧接着,一抹寒光骤然亮起,方才倒飞而出的黑袍人只在瞬息之间便追身而至,一刀便斩在胥腾的大腿上。 “滚!”胥腾身上的灰袍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瞬间便将近身的两名黑袍人震飞出去。而在光芒一现之后,他便撑着手里的陌刀,重重地半跪在地上,目光冰冷地盯着不远处的两人。 “放弃吧!你没有胜算。” “是啊,何必做这无谓的挣扎!” 胥腾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暗暗凝聚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 是啊,正如他们所言,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胥腾心中一阵苦涩,虽说一寸长一寸强,而陌刀刀长七尺,正可谓是应了这个理。可现在,在冥河精心布下的这个局里,陌刀的长却成为了他的短。 陌刀的刀刃是长,威力是大,可俗话说得好,有失必有得,陌刀得了七尺的刀锋,就必然要付出周身刀柄两尺之内的空白距离,而现在这付出的两尺距离现在就成为了冥河刀刃的肆意之地。 “总管大人,你的血快流干了吧?”周严苍戏谑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只见他轻轻抹了一把刀刃上残留的血水,然后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有点咸啊,这是雨水的味道吗?” 胥腾眉头紧皱,苍白的脸上不带一丝血色,身上的灰袍布满了刀痕,一片片血污将灰袍染黑,一滴滴殷红的血珠顺着雨水从衣袍的边角滴落在地。 这两名黑袍人修为之深,皆是已达归演地境,虽然在地境的感悟不及胥腾,但他们配合极为默契,常是一人顶刀,一人偷袭,两人相互掩杀,着实令胥腾难以抵挡。 而且在最开始的时候,胥腾还能勉强护住身上的要害,交战虽落入下风却并无败迹。可只在数次交锋之后,周严苍与苏光明便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他们在掩杀的过程中,不求一击致命,反而是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轻抹一刀。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就和猎人追杀猎物时的想法一样,那就是用最小的代价让猎物受伤,并且不断地追赶驱逐,不给受伤的猎物喘息的时间和反扑的机会。 就像现在,过多的失血已经让这位州府的内城总管虚弱不已,看这样子就像是下一刻就会倒下一样。 此时的胥腾脸色一片惨白,恍惚的感觉一阵接着一阵地袭上他的心头,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体各处仅存的温暖了,就好像坠入了一个冰窖子里,全身被冰层下的冰水浸泡着,只觉得无比的冰冷。 “总管大人,你还不愿上路吗?”周严苍缓缓地朝胥腾走去,手里的短刀隐约闪烁着骇人的寒光,森然的杀意从身上释放开来,直扑向前方。 “哼,愿与不愿,又有何分别?”胥腾盯着走来的黑袍人,嘴角微微一扬,冷冷地笑了一下。 忽然间,凛冽而呼啸的北风忽然一止,阴天下的雨幕也仿佛是时间静止了一般停在了半空。 “风向北了!”站在远处的苏光明猛地掀起盖过头顶的黑色长袍,一脸惊讶地向四周看去。 “风…向北了?”胥腾虚弱地喘了口气,眼中浮现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神色,喃喃道:“风真的逆北而行了,二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呐。” “这是怎么回事?”周严苍停下了脚步,不仅眉头一皱,怔怔地看着倾泻而下却又静止在半空的雨幕,虽然表面上满是疑惑,可心底却已是为此景象惊骇到了极点。 就在三人都在为此风此雨惊骇之际,只听见一道道从远方悠悠而来的长鸣声顿时充斥在这片狼籍的林子里。 “大明心犹在,云起山河里!” “大明心犹在,云起山河里!” “大明心犹在,云起山河里!” …… 一阵阵连绵不绝的长音灌入他们的耳中,只见胥腾脸色一变,喉中的心血再也无法忍住,一口喷出,然后剧烈地咳了几声,仿佛要将肺连同血一并咳出来一样。 苏光明怔怔地抬起头看向远方,喃喃道:“明宗在建业不是只有那寥寥数人吗?怎会有此声势?” “哼,你忘了那群清水的白衣了吗?”周苍严冷哼一声,有些不忿地说道:“在扬州境内,星辰阁不出声,谁还敢忤逆明宗?” 苏光明深深地看了周苍严一眼,随即偏过头对半跪在地上的胥腾淡淡地说道:“总管大人,侯府,沦陷了。” “大明心犹在,云起山河里……”胥腾半跪在地,低着头看着身下的一滩血水,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死灰之色。 周严苍皱着眉头看向毫无反应的胥腾,然后与不远处的苏光明对视一眼后,故意讥讽道:“总管大人,你如今已是自身难保,莫不是还在挂念着侯爷的安危?” “侯爷?”胥腾一听到这两个字,突然觉得心头一热,冰冷的身躯也在这一刻微微一颤。他艰难地偏着头,盯着一旁撑在地里的陌刀,怔怔地喃喃道:“侯爷,这把刀,我恐怕没机会还给您了,您保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令一旁不远处的苏光明和周严苍都不禁眉头微蹙,他们对视一眼,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抹敬意。 “受了这么多刀,他早该倒下了。”周严苍看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灰袍身影,不禁摇了摇头,因为他已经感觉不到那件灰袍下的生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苏光明抬起头面对着雨幕,不禁感慨了一句。 周严苍眉头一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样的人?” “我杀过不少人,他们有的一命呜呼,来不及反应;有的跪地痛哭,求我放他们一条性命;还有的宁死不屈,好像已经看淡了生死,但我知道,他们都怕我,都怕我杀了他们。”苏光明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远处半跪地上的灰袍人影,幽幽地继续说道。 “可这个人,眼里真的没有生死,只有……信念,对邺侯的忠诚。每次看到他的眼睛,我都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看到了一双没有丝毫生机的眼睛,仿佛在很多年前,这个人就已经死了一样。” “什么意思?”周严苍眼角一抽,看向苏光明的眼神也渐渐多了一丝异色。 “我也不知道。”苏光明摇了摇头,随即收刀转身便朝远处走去,背影不仅显得有些萧瑟,仿佛是累了的样子。 周严苍微微一愣,大喊道:“喂!你去哪?” 苏光明没有回答他,就好像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自顾自地走着,直到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周严苍看着远去的苏光明,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然后转头看向胥腾跪倒的身影,不禁冷冷道:“真是的,不就杀个人吗?非要弄得这么神神叨叨的,苏家果然没几个正常人。” …… 此时此刻,远方一座幽静的小院里,一株云雀蔓过墙头,蒙蒙细雨在白色的云叶上凝成一滴滴水珠,在雪白的帷帘下铺开成一片淡淡的雨幕。 院落内只有一间房屋,只见屋檐下正站着一位身穿锦裘的黑发老者,一双深邃的眼瞳深陷在眼窝中。也不知他站在这里看了多久,他的半圈衣摆已经被打湿。 正在这时,扑面的寒风忽然停止,紧接着一阵大风从屋子的后面刮来,瞬间在院落中的云雀树上激荡起一片水雾。 黑发老者苍白的脸上僵硬地微微一颤,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精光。 “北上已成定局。十九年了,你们这些人既然点燃了云尘的火,那么想要它熄灭,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第六十六章 风起南陆南,滚滚向云州 禹州,位于大陆的正南端,西倚蜀州,东靠扬州,这里掌控着云尘帝国最重要的水运贸易,也是云尘帝国第一任皇帝云尘太祖的起兵之地。 云雀山,禹州第一山,位于禹南之地,坐落在禹州中心的南郡城以北之外五百里。因为禹河的缘故,禹州被分为两地,禹北与禹南。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及一下这条云尘帝国境内的第一大河了。禹河,道经蜀、禹、扬三地,横贯东西近万里,于正中为线,将禹州一分为二,禹河之上为禹北,禹河之下为禹南。 此时,已至申时,灰蒙蒙的天空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雨幕,冷冽的北风席卷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在禹河上激荡起一阵接着一阵的汹涌波涛。 此刻,在禹南的云雀山。 漫山遍野的云雀树如同一片雪白的海洋,将一座座巍峨耸立的高山淹没,茫茫细雨给这片大地增添了几分幽寂的凉意。 走入云雀山中,就仿佛踏入了一片雪白的花海,洁白无瑕的羽状云叶散落满地,一滴滴凝结成珠的雨露在叶面上清晰可见。金秋十月的云雀山仿佛已经经历了一场大雪,山脚下从四方延伸而来的泥路也被一片片雪白的羽叶所掩没。 这样的云雀山就像是一处人间的仙境,洁白的圣洁气息弥漫在山林之间,从云端直下的细雨就好像是一片灰色的帷幕,为这片雪白的圣境带上了一层神秘而又朦胧的美感。 就在这一片如雪海般的云雀树林的深处,一座古老而又**的石殿就耸立在一处山峦上,一眼望去,石殿的周围环绕着一圈的亭台轩榭,古朴无华却又令人心旷神怡,只此一眼便让人想要在这样洁白的仙境中住上一晚,一边享受着古木上散发的香味,一边斜躺在亭中,遥望着漫山的云雀,这是何等的惬意啊。 “滴答滴答……” 而此时此刻,这座古老石殿的深处,水滴声回荡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这一阵似乎永不停息的水滴声。 突然,云端之下骤生异象。北风停息,雨幕静止,一阵南风向北涌去,漫山遍野的云雀在这一刻尽都偏了头,羽叶叶尖指向北方。 “我喜欢这风,向北去的风。”一道洋洋盈耳的声音突然响起,那是一名女子的声音。 “这风,去的是云州。”紧接着,一道低沉的声音随之在黑暗中回响。 “何时启程?” “宗主不是说过了吗?风起之时。” “你也要去吗?”女子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疑惑之意。 “为何不去?”那男子轻笑了一声。 “那你的伤……”女子欲言又止,语气中似乎有些许担忧。 “你莫不是忘了我修的可是长青道,那远山的松柏尚可苍翠不朽,更何况长青?那伤看上去虽重,但于我而言却是好得会比常人快上许多。” “哼,死不了就行,是吧?” “呃,话也不能这么说,远山的雪松虽长于冰天雪地,可若是拦腰一斩,想来也是生机全无,更何况叶某这等血肉凡躯呢?” “说够了?”女子的声音中似有些不耐烦。 “够了。”那男子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当真要去?” “当然要去,留在这间破屋子里岂不是无趣?” “拿命去玩?” “玩?哦哦,想不到你还会这样打趣我呢。” “我认真的。” “可我觉得你有些……兴奋?” 只听他话音刚落,一道嘹亮的凤鸣响彻在石殿内,此声之大甚至在整片云雀山中都为之一颤,无数云雀羽叶突然飘扬起来,犹如漫天雪尘飘扬在空中。 凤鸣声一起,石殿内顿时亮如白昼,一道绚烂的火光自黑暗深处亮起,如同茫茫永夜中的一抹明光,点亮了殿中的黑暗。只见一名红衣女子和青衫男子分坐于一张石台的两端,而那一道突然亮起的火光正是从红衣女子的眼前凝聚而出。 “你重伤未愈,明宗无人留守。”红衣女子冷冷地开口说道。 “我已行走自如,何来伤重之说?殿内尚有几位前辈,何来无人之言?”青衫男子咧嘴一笑,全然不在意眼前正散发着浓郁火光的灵团。 红衣女子听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随你便吧。” “那,走吧?”青衫男子微微一笑,然后伸手一点面前不远处的那团火光,紧接着便见那团火光一闪而逝,整个大殿内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少动气,对身体不好。”青衫男子的声音悠悠地回荡在殿中。 “哼 与你无关。” “那,走吧?” “你要走便先走!” “好啦,大家都在山脚下等着呢,可不能在拖沓下去了。” “那又如何?让他们等着便是。” “山脚下的可不仅仅只是我们的人,禹州九郡三十六世家以及穆王府的人都来了。”青衫男子干笑一声,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 “穆王府?他们怎么会来?不对,他们怎么敢来?” “这是宗主的安排。” “什么?他难道忘了穆王府对明宸的围杀了吗?” “宗主说了,此行北上云州,我们需要穆王府的支持。” “为何?他们能给什么支持?” “师出有名。” “名?” “是的,明宗本就不归属于帝国,此番举近乎全宗之力北上,还携禹州九郡大家之势,你让天下人如何想?” “那,穆王府能给什么名?” “借夺嫡之争,助一位皇子登基。” “这也算师出有名?” “其余五大势力皆是如此,这路本没有,但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这条路,不是吗?” “……”红衣女子第一时间没有回答他,良久的沉默之后,便听见青衫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走吧?” “嗯,知道了。” …… 这场雨东起扬州建业,西至禹州南郡,一直下了一天一夜也不见有丝毫衰减之势。 一日之后,扬州清水城城内。 这里的人们并没有因为这一场大雨而改变平日里的生活起居,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一眼看去满街的斗笠了。 此刻,一条长街上人头攒动,街道两旁的商铺和茶楼门口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今天,这条清水城城北的长街上正举行一个规模不小的集会,周边的商铺吸引着来自各地的商人,而茶楼内坐满了来到清水城游玩的旅人。 方曜走在这条长街上,他身穿着一件灰色的衣袍,头戴斗笠,一双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似乎为这条街上正在举行的集会所吸引。 “好热闹啊。”方曜嘴角微动,轻声赞叹了一句,然后就见他又张望了一番,随即将目光定格在了一家商铺的牌匾上。 “川西堂?”方曜看着那幅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字,不由地微微一愣,一脸狐疑地看了看这家店铺的周围,随即喃喃道:“这店肆看着好像不太景气啊。” 只见“川西堂”的牌匾下,一间装饰简朴的商铺孤零零地杵在这条长街旁,在他周围的几间商铺无一不是人满为患,而到了这里却是显得颇有几分冷清,最多便是偶有三两个好奇的旅人见此铺有些与众不同,过来门前看两眼罢了。 咦?不对。方曜转念一想,心中暗道:这条街如此热闹,街旁的店铺个个都是装饰华美,又怎么会泛泛之辈混于其中。这川西堂的生意看似冷清,却能在此地立足,想必有其独到之处。 哎,与其在这多想,不如进去看看。方曜心中暗道一声,随即向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缓缓走向这间装饰简朴无华的川西堂。 而川西堂内,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叟闭着眼睛随意地坐在一张躺椅上,似乎是在酣睡。 方曜小心地走入堂内,昏暗的烛光令他眉头微皱,看着空空如也的厅堂,不禁腹诽道:“这什么破地方啊?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背对着方曜的躺椅后传了出来。 “不买东西就滚蛋!” 方曜微微一愣,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着实让他有些猝不及防,甚至还被这暴躁的语气吓到了。 “听不懂老夫的话吗?难不成还想再听一遍?”那道声音的音量又抬高了几分,语气中较之前也更加的暴躁了些。 方曜回过神来,一眼便看到了那张陈旧的躺椅,倒是来不及多想,连忙拱手致歉,轻声回道:“掌柜的误会了,方才是晚辈失言了,还望掌柜的海涵。” “哼。”躺椅后传来一声冷哼,“小子,你叫什么?” “在下方曜,方方正正的方,韬曜含光的曜。”方曜抬眼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回道。 “姓方?”陈旧的躺椅突然一震,只见那名灰衣老叟缓缓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然后转身对着方曜打量了一番。 片刻之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方曜的双眼,然后咧了咧嘴道:“韬曜含光的曜?起名的人倒是无知。” “掌柜的何出此言?”方曜怔了一怔,有些不明其意。 “日出有曜。曜,这个字,说的便是天上日。既然为日,何必韬光?”老叟随意地向四周的墙柜走去,幽幽地说道。 方曜眉头一挑,反问道:“韬光可养晦,日出有曜,日落则晦,日月交替本就是世间不变之规律,曜怎就不可含光养晦呢?” “胡说八道!”灰衣老叟猛地转身瞪了方曜一眼,质问道:“若是日升不落,曜明无晦,天下又怎会有夜贼出没,行那不齿之事?天下于世大白,哪会有那么多纷乱晦事?” “可若无晦,何来曜?”方曜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灰衣老叟眼角猛地一跳,瞳孔微缩,死死地盯着方曜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冷声问道:“这话,是谁教于你?” “我……爷爷。”方曜被那老叟这么一瞪,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心中不由地升起一阵冷意,弱弱地回道。 “爷爷?”老叟眉头一皱,片刻后便缓缓转身走到墙柜前,背对着方曜,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方曜见老叟似乎是在想着什么,忽然心中一动,然后小心地开口试探道:“前辈?前辈?” “干嘛!”灰衣老叟背对着他,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噢,我就是想告诉前辈,我的字便是无知。” 灰衣老叟浑身猛地一颤,半转身偏着头看向方曜,深深地问道:“谁叫你来的?是你爷爷?” “不是,是我一个朋友。” “朋友?” “对,他叫青守,是我很要好的朋友。” “青守?”老叟眉头又是一皱,嘴角微动,喃喃道:“青守?又姓青?” 良久之后,老叟抬起头看向方曜,沉声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晚辈不知,敢问前辈名讳?”方曜老老实实地回道。 “无知是福,不知便好,你随我来吧。”灰衣老叟深深地看了一眼方曜,随即转身在布满灰尘的柜墙上轻轻一拍。 只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从墙壁后传来,方曜怔怔地看着墙后的密道,心中有些惊讶。 每一条密道的布置,多少会对屋子产生一些细微的变化,也就是屋中气流的变化。要知道,藏着密道的屋子和正常的屋子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区别的。 而且他自己在机关上也算得上是有几分造诣,可在踏入这间屋子时,他却是没发现屋中的气流与正常的房屋有何不同。 这间“川西堂”恐怕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而且这老叟似乎还认识爷爷。 想到这里,方曜看着老叟的眼中警惕之意不由地更甚了几分。 对于方曜的反应,包括他表情的变化,灰衣老叟全都看在了眼里,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守住门口,别让任何打扰到我。记住,是任何人!”灰衣老叟低声说道,然后朝着密道走去,头也不回地对方曜说道:“方家的小子,跟我来。” 只见川西堂的门前突然出现一名灰衣男子,手持一把刀鞘负于胸前,背对着屋内。 方曜见状,嘴角微微一抽,看这样子他是想走也走不掉了,只得有些不情愿地点头应道,然后随着灰衣老叟一同进入了那条狭长而又昏暗的密道中。 第六十七章 同出一源,缘却未至 扬州 清水城 清水城城北,一间名为“不安酒楼”的酒楼内。 青守随意地坐在酒楼二层客房的窗边,斜靠着墙沿,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长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手指不住地在窗台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台面。 “嗒,嗒,嗒……” “好生无趣啊。”青守忽然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一道清铃般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怎么了?” 青守一听,连忙偏过头看向屋中,只见徐缨汐坐在客房中间的木桌旁,手上捧着一碗冒着白烟的热汤,正不停地对着碗口吹着气。 “趁热喝,凉了会苦的。”青守见状,无奈地说道。 徐缨汐抬起头来看向青守,不满地噘起嘴嘀咕道:“说得好像趁热喝就不苦似的,你怎么不自己试试……” 青守眉头一挑,徐缨汐话音虽弱,可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她说的话青守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他转眼看向窗外,淡淡地说道:“我以前经常喝。” 徐缨汐微微动容地看着青守的侧脸,平静的心海中不禁泛起一阵涟漪。她转眼看着手里的药汤,轻轻地吸了口气,紧紧地将眼睛闭上,然后…… 一饮而尽。 “好苦!”只见她眼角旁的皮肉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味蕾上浓浓的苦感让她浑身绷紧,她不怕吃苦,但怕苦。 而青守却不知何时偏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脸痛苦的徐缨汐,轻轻笑道:“一怕疼,二怕死,三还怕苦。你说你好歹也算得上是大家闺秀,怎么这脾气和性子就……” “就什么?”徐缨汐猛地睁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青守,那眼神里的凶狠就好似青守一言不慎就会被千刀万剐一样。 青守脸色微变,讪讪一笑,“就…就很温柔,对!似水般的温柔。” “少贫嘴。”徐缨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话锋一转,问道:“你伤好得怎么样了?” “十有七八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药王谷?” 青守微微沉吟了片刻,道:“等过几日吧,这些天清水城可能会不太平。” “不太平?”徐缨汐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那你怎么还让儒初姐姐和方曜出去呢?” 青守听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她,心里忽然又想起那晚那名黑袍老人对他说的话。 这几日切记不可出门,这清水城也不太平啊。 “也不太平?也?”青守皱着眉头,不由地喃喃了一声。这个“也”是不是意味着除了清水城外还有其他的地方也发生了一些事,即谓“祸事”。 “又在想什么呢?”徐缨汐放下手里的瓷碗,看着忧心忡忡的青守,有些好奇的问道。 青守回过神来,抿了抿嘴,回道:“我在想,清水城如今还会发生什么事。” 徐缨汐缓缓走到他的身旁,抬眼看向窗外朦胧的雨雾,不由地感慨道:“以前总是听我娘说,下雨的时候往往会让人觉得心烦意乱,原本平坦的路会淤积起烂泥,坑坑洼洼的地方会积出一滩泥浆,总是会有不如意的事情,若是不去想终究会在心底留下一点遗憾。” 青守偏过头,看着徐缨汐那张干净的脸庞,就如同刚刚出水的芙蓉,如画的眉目里勾勒着一双如星海般深邃却又明亮如皓月的眼瞳。他看得有些出神了,耳畔回荡着淅沥沥的雨声,忽然间,一抹斜阳拨开云雾,从茫茫的阴云中直射而下。 只见那抹阳光照在徐缨汐那张白净无瑕的脸庞上,她不由地眨了眨眼,然后伸了个懒腰,慵懒地斜倚在窗边,伸手点了点窗沿上的水珠,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若心想,那便去看看吧,总是在这看雨,也会觉得无聊吧。” “可是……”青守心里一急,这刚一开口,徐缨汐便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没什么可是的,虽然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来应该对你很重要才是。而且我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不需要你照顾我了。” 青守沉默了,他很清楚她的性格,这个时候若是自己说不愿的话,一定会惹得她生气,再加上她身上的伤刚有些好转,若是动气的话,难保伤势会恶化,方世勉的一剑可不是那么好接的,要知道那可是地境的一剑啊。 “那我总不能就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吧?” 徐缨汐笑了笑,问道:“那等他们回来你就去吧。对了,他们去做什么了?” 青守想了想,然后回道:“方曜去拿药了……” “我不吃药!”还不待青守说完,她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青守瞪了她一眼,徐缨汐见状,脑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可怜兮兮地盯着青守,低声道:“真不想吃……” “那可不行!”青守冷冷一笑,随即偏过头去,稍稍平复了一下心里的悸动后,又继续道:“师姐她去找人了,一时半会应该是回不来了。” “找人?”徐缨汐下意识地问道。 “是。” “找谁啊?” “赤月。” “赤月?”徐缨汐一脸疑惑,“那是谁?” 青守轻咳了一声,揉了揉眉间的鼻梁,有些为难地说道:“赤月啊,并不是指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势力,应该说是一个组织。” “组织?这和门派家族有什么区别?” 青守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道:“严格意义上来说,门派或家族在某些方面是紧密联系的,例如血脉、姓氏和每个人修炼的功法。就拿北海方家来说吧,方家每一个族人的姓氏都是相同的,修炼的乃是空尘剑诀,也就是方曜所使出来的那三剑。” 徐缨汐微微颔首,又问道:“那门派呢?” “门派?门派就像是明宗与星辰阁一样,即使每一个人之间都不存在什么血缘上的关系,但他们几乎都是从小就在门派中长大,由门派中的上一辈亲自培养,所修炼的功法也是繁杂,但却一脉相传,这大概就是门派了。” “那你说赤月是一个组织,又是什么意思?” “……”青守沉默了,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睁开双眼,沉声道:“赤月,就是一群祸害!” 祸害?徐缨汐微微一怔,她看着青守的眼睛,只觉得他的眼睛下面似乎藏着一抹恐惧。 …… 此时此刻,清水城城北,一间昏暗的阁楼内。 “你还是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回荡在阁楼内。 “你知道我要来啊?”透过阁楼内昏暗的火光,只见林幽正襟危坐在一张古朴无华的四角桌前,而在她的对面坐着的是一位身披黑袍的老人。 “来,先喝杯茶吧。”老人笑了一笑,伸手将木桌上的茶杯推到林幽的面前,然后不动声色地问道:“是他让你来的吗?” 林幽一脸狐疑地看着那杯正泛着涟漪的茶,疑惑地反问道:“他是谁?” “姓青的那个小子。” “你说师弟啊?不是啊,是我自己要来的。” “哦?你自己要来的啊,这我倒是没想到呢。”老人抿了口茶,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中却不像话里说的那般惊讶,反倒是给林幽一种老人好像知道自己要来的感觉。 “你认识我师弟啊?” 老人放下茶杯,一边沏着茶,一边轻声道:“严格来说,你并不能唤他叫师弟。” “为什么啊?”林幽眉头一挑,一脸疑惑地盯着老人看。 老人微微一笑,循循善诱道:“你想一想啊,与你相同,青守修炼的星术乃是林兄所创,我虽不知这其中之真谛,却多少能窥探出几分奥妙。” “你认识我爷爷?”林幽眉头微蹙,看着老人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和善了几分。 黑袍老人点了点头,随即露出一番思索之色,道:“早年的时候我们曾一同游历江湖,不过现在却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林幽有些愕然。 老人嘴角一咧,玩味地笑道:“因为我不想说。” “啊?”林幽愣住了,心中突然对过去的往事起了兴致,连忙问道:“为什么不想说?” “因为不高兴。” “那你怎么样才会高兴。” “怎样才会高兴?”老人低声重复了一句,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幽。 林幽见老人朝自己看来,心底莫名一慌,身子不由地向后微微一倾,双手环着胸口,连忙喝道:“喂!你往哪看呢?别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啊!” “说的什么话。”老人哑然失笑,道:“不过倒是挺讨人喜欢,做我徒弟吧,怎么样?” 林幽微微一怔,摇头道:“我有师傅了,也已经修炼了星术。” “那你有行师礼吗?”老人突然问道。 林幽眉头一挑,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果然。”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继续道:“还有啊,你可知道,你所修炼的并不是星术。” “什么!” “啊不对,准确的来说,不是林观所创的星术。” “不是我爷爷创的星术?不是,你说的每一字我都懂,可连起来……”林幽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黑袍老人,随即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我自己修炼了十几年的功法,怎么可能不是星术。” “是星术不错,可你修炼的不是林观的星术,而是我的星术。”话音刚落,只见黑袍老人面色严峻,身上的气息突然凝实了起来。 林幽微微一愣,脸上的表情也在这一刻凝固,感受着老人身上散发的气息,心中的惊讶已达到极致。 “这就是你修炼了十几年的星术,大衍星术!”老人沉声喝道,只见他浑身一震,一股浩瀚如海的灵力瞬间席卷而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玄妙和悸动顿时充斥在林幽的胸腔和心海。 “大衍星术……”林幽愕然地喃喃道。这股扑面而来的气息,不会错了,这不就是…… 她缓缓抬起手,一道璀璨却微弱的星光出现在掌心处,只见这道星光轻轻地一抖,便冉冉升起,渐渐融入到老人散发的灵力所凝聚的漩涡之中,了无痕迹。 老人看着林幽逐渐变化的神情,紧绷的脸上也不觉露出一抹笑意。他双手袍袖一挥,充斥在阁楼中的浩瀚灵力顷刻间便化为乌有,转瞬而至的寂静瞬间笼罩着这间阁楼,只剩下楼外的淅沥沥的雨声还回荡在其中。 良久之后,林幽这才缓过神来。她一脸狐疑地看着老人,眼中虽有不信之色,可较之早前却已是消去大半。 老人见状,心中有了数,便打算趁热打铁,于是开口问道:“怎么样?你我之灵力是否同出一源?” “是。”林幽点了点头,如实答道。 老人眼前一亮,可还不待他出声,林幽的下一句话便让他颇感无奈。 “可,是又如何?那…那也只能说你会这门星术,我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偷学了我爷爷的星术,更何况……”说到后面,林幽的声音越来越小。 “更何况什么?”老人心里一紧,连忙问道。 “更何况,我师弟早就跟我说过,你的话连半个字都不能信。” 老人一听,顿时愣在了原地。 林幽见他这副模样,心底愈发地确定这老人居心叵测,于是站起身来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摆手道:“羊前辈,那我先走了。” 羊离苍回过神来,连忙喝道“等等!” 林幽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老人,试探地问道:“怎…怎么了吗?我没惹您生气吧。” 羊离苍嘴角一咧正欲说些什么,但下一刻却欲言又止,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问道:“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我说的那些话吗?” 林幽有些疑惑地看了老人一眼,随即答道:“为了你说的话?当然不是啊。你救了缨汐,我来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的。” 羊离苍一听,心中突然生出一丝苦涩。他嘴角一扬,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然后冲林幽摆了摆手道:“原来如此,那你快些回去吧,路上别耽搁了。” 林幽见状,心中只觉得有些奇怪,疑惑地看了老人一眼后,便匆匆地转身离去。 羊离苍看着林幽离去的背影,苍老的面庞上不由自主地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喃喃道:“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啊。”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传来,打破了他的思绪。 “羊前辈!谢谢你啊!”那是林幽的声音,羊离苍轻叹了口气。 “林观,你倒是有个好孙女啊。” 第六十八章 用毒无双唐阎关 “相传在六百年前的建国之初,开国皇帝萧启在登基后曾下过一道旨意,即:停止对前朝余孽的追捕,允许‘目行者’行走天下。” “这道旨意一出,立即遭到了满朝文武的反对,包括他的亲人都不能理解这个举措的意义。而就在某一天的朝会上,文武百官又就此事起了争执,一直到一个人的到来。” “是谁?” “开国功臣王守策,而他当时亦是当朝相国。” “然后呢?” “据说当时王相并没有穿官服上朝,而是一袭布衣,背负长剑,一人一剑便走到了御前,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皇帝辞官。” “毫无退路啊。” “不错,可又有人说当时萧启皇帝听到王守策的辞官之言后却是面无表情,就好像早已知道王守策会来辞官一样。那一日之后,王守策独自一人离开了帝都,他没有子嗣,也未曾娶妻,就像他突然出现在萧启皇帝身边一样,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是回道禹州隐姓埋名,做了个说书人;也有人说他去了北边很远的地方,将云尘帝国内的耕犁传授给了草原人;还有人觉得他去了西域……” “西域?不可能,我从未在西域的史书中见到过这个名字。” “也许,他换了个名字呢?比如,梵墟天。” “啊?这……不会吧。” “你也别想太多了,这些都只是流传下来的猜测罢了,这么多年都未曾得到证实。” “那你跟我说这些事做什么,什么‘目行者’、王守策还有萧启皇帝,这和赤月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因为赤月就是‘目行者’经过了百年之后分裂出来的一个……一个组织,或是理念。而王守策,很有可能就是这个理念的推行者。” “理念?什么样的理念?” “以战养世。用战争和动乱来激起人们对美好的向往,并学会珍惜和平。因为在他们看来,长久的和平只会让繁美的躯壳中滋生出无尽的腐朽,只有享受过短暂的和平,然后生起动荡,才能够杜绝腐朽的生长。” “你的意思是他们想要战争?” “是的,云尘帝国至今已有六百年的历史,可每一个百年都会发生一些祸乱,就好像一个轮回,永不止息。第一个百年的牧马骑兵南下奔袭千里直达帝都;再到第二个百年的氏族内乱,分为帝都内称氏家,帝都外称族家;再然后的西域铸造九原城,百万西域铁骑越过西陵长廊,东征云尘;接着是七子夺嫡,帝都险些被毁于一旦;直到最后就是几十年前血剑仙入魔,将于巅峰之上的剑道传承之火熄灭。” “啊?他们如此行事,难道就没有人去阻止吗?” “当然有,比如从‘目行者’中分裂出来的另一个分支,夜莺。除此之外,还有江湖上各大势力以及皇室都在竭力阻杀着每一个赤月的教徒。可尽管如此,他们就如同山中野草一般,烧之不尽,风起又生。” “等等!那儒初姐姐去找赤月的人,岂不是很危险?”徐缨汐瞪大着双眼,冲着青守惊呼了一声。 青守微微一笑,安抚道:“你放心,我不可能去害师姐。师姐去找赤月,非但不会有任何危险,反而会有赤月的人护着她。” 徐缨汐一脸疑惑地看着青守,问道:“为什么?” 青守叹了口气,道:“唉,很多事情现在解释不清,而且我和你还有方曜牵扯到的势力太多,师姐跟着我们是祸非福。” “那也不能去找赤月啊,大不了我们回天峰城就是了。” “我们可以回去,但方曜不行,云淮城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方家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而他作为方家的嫡子,回去的路上定然是危机四伏,我不能放他一个人回去。” 徐缨汐贝齿轻咬着红唇,心中还是有些担忧林幽的安危,尽管林幽如今的修为早已突破武境九品,达到了太玄黄境的地步,甚至距离梦虚玄境也只是一步之遥,可是这实战能力却是弱上许多,若是真的面临生死之危,恐怕连一半的实力都难以发挥出来,更何况是要面对赤月。 青守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她,看着她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心里突然间有些不是滋味。他们相识在禹州,那时的他被人一路追杀,极为狼狈。正在落魄之时,遇到了她,两人就此一见如故。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还是这样的落魄,甚至连修为都…… 想到这里,青守的眼中突然多了一抹不舍之色。他轻声唤道:“汐儿。” “嗯?”徐缨汐回过神来,与青守四目相对。 “归梦是来接你的吧。”他转眼看向窗外,说话的声音很轻,让人很难琢磨得透语气下的为难。 可徐缨汐听出来了,也看出来了,他不敢大声地说,也不敢和自己对视。 “又不是我叫梦叔来的,怎么?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只是我觉得你回去的话会……会更好。”说到最后,青守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的神情也略显得有些不自然。 “不好。”徐缨汐插着腰,气鼓鼓地说道。 “什么?” “我说,我不想回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有梦叔在,我能有什么危险?” “他来了。”青守叹了口气,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雨雾,眼中倒映着昏暗的阴云。 “谁来了?”徐缨汐一脸疑惑。 “明之琰,他要从这里北上帝都了。” 明之琰?徐缨汐愕然了,明宗的宗主要来清水城。她缓过神来,连忙开口问道:“为什么?去帝都不应该走桑城吗?” “可他还是来了啊。”青守也有些急躁了,语气中也显得多了几分焦急之意。 徐缨汐咽了咽口水,有些复杂地看着青守,她能感受到他心底里的不安,甚至是无奈。 青守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不太对劲,随即歉意地看了徐缨汐一眼,轻声道:“对不起,我……” “没什么。”徐缨汐连忙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然后微微一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何必担心那么多呢?” “我是怕他会对归梦出手。”青守认真地说道。 徐缨汐微微一愣,这个事情她倒是没有想到,“不会吧,他怎么敢……” “言谨死了,他已经对星辰阁出手了。”青守幽幽地说道,眼神中浮现着淡淡的光芒。 徐缨汐又是一怔,是啊,试问这天底下谁能想到明宗会突然对星辰阁出手,还是在天峰论剑这样的盛会上,而且彼时的明宗甚至还处在封山隐世的境地。仅凭明之琰、叶寻天、慕白宵、寒无锋和明紫炎五人便将星辰山庄闹得天翻地覆,等等…… “冥河!”念及此处,徐缨汐惊呼了一声,刚一抬眼便看到了青守冷漠的眼瞳。她心里一惊,小心翼翼地问道:“冥河也有人在清水城?” 青守没有回话,只是朝酒楼外的长街上看去,风轻云淡地说道:“方曜回来了。” 徐缨汐似乎也察觉到了屋内气氛的浓重,只是看了青守一眼便转身走到床边,然后躺下。 “睡了?”青守头也不回地问道。 “嗯。”徐缨汐揽过被褥,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声。 “也是,药效也该到了,好好睡吧。” 青守微笑着走到床前,看着背对着自己侧身而睡的徐缨汐,轻轻地捋了捋褶皱的被褥,轻笑道:“好了,别生气了,我们都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唔。”埋在被褥里的徐缨汐轻轻地抖了一抖,然后再无动静。 青守心里微微一松,心中算了算时间,方曜也该到门口了。于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被褥外的秀发,然后便缓缓走到屋门处,紧接着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床榻处。 “我走了。” 青守站了一会,也不见屋里有何动静,这才推门离去。 “要平安啊。”就在屋门合上的那一刻,徐缨汐的声音忽然从被褥中传出。 …… 客房外,青守刚一出门便看到了匆匆走来,风尘仆仆的方曜。只见他头戴藤编斗笠,身上穿着的衣衫也被雨水打湿。 “方……”青守刚一开口,便看到方曜一脸不善,来势汹汹,于是连忙缄口不语。 “青明宸!你居然没告诉我川西堂是万毒阁的产业。”方曜气急败坏地低声喝道,但在说到万毒阁三个字的时候,他还是刻意地将声音压得极低,以一种只有他和青守才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青守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尴尬的神情,连忙安抚道:“方兄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方曜瞪大着双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步便移至青守的面前,佯怒道:“我差点没被毒死,你知道吗?” “不会吧?你遇到了什么人啊?这么大的胆子,敢这么对待方家的三公子。”青守顿时不乐意了,连忙顺着方曜的话为其打抱不平。 方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中也知道自己估计被青守当枪使了, 于是嘴角微微一抽,无奈地对他说道:“此地不方便多说,我们先进屋罢。”说罢,便欲穿过青守,推开青守身后的屋门。 “等等!”青守见状,连忙托住方曜的肩膀,然后低声道:“汐儿睡了,我们到隔壁去。” “睡了?这不是才刚过正午吗?”方曜微微一愣,但也只是略微惊讶了一番,也没多想,便与青守一同入了隔壁的客房中。 待到了客房内,方曜抓起桌上的水壶便一股脑地往口中灌去。片刻之后,在青守的注视下,他竟将一壶茶水尽数饮下。 青守呆了呆,下意识地问道:“我记得你不喜欢喝茶的。” 方曜低头瞪了青守一眼,没好气地道:“喝点茶,证明我是不是还活着而已。不过有一说一,这什么东西啊,又苦又涩的。” “嗯,还活着。”青守点了点头道:“没被下毒吧?” “应该没。”方曜下意识地回道,但下一刻便见他猛地甩了甩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朝青守看去,故作玄虚地说道:“先别说其他的了,你猜,我遇到了谁?” 青守眉头一挑,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问道:“谁啊?” 方曜嗤笑一声,有些得意地说道:“万毒阁阁主,唐阎关。” “唐阎关!”青守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心中的震撼已达极点,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啊,万毒阁用毒之术乃是天下一绝,而这位万毒阁的阁主更是在绝顶中的绝顶!其用毒之道,天下无人能出其左右,甚至被誉为是万毒阁百年难遇的毒道奇才。而他本不叫唐阎关,其名是在继任万毒阁阁主之位时由上任阁主亲自为其提字,阎关。 阎罗殿前三更死,鬼门关处不留生。 “怎么会是他?”青守咽了咽口水,额头上不由地冒出了几滴汗珠。他知道川西堂是万毒阁在扬州经营的药铺,也知道扬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万毒阁定会派人前来一探究竟,只是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这位毒道绝顶。 “唉,别提了,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要不是密室里有人叫他阁主,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唐阎关呢。”方曜拍了拍青守的后背,满不在乎地说道。 “密室?他带你去那作甚?” 方曜一听,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灰色的包袱,然后回道:“拿药啊,不是你让我去拿药的吗?” “他给你药了?”青守一脸惊讶地看着方曜手上的药包,喃喃道:“他应该能猜到我让你去那的目的啊,怎么会给你药呢?” “你让我去那不是拿药?”方曜微微一愣。 “当然不是,补气血的药在哪不能买。” “那你还让我去那种地方?”方曜一阵气急。 “我让你去自然是想知道万毒阁对明宗入世的态度,现在看来,万毒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远超乎我的想象。”青守微微颔首,脑海中渐渐捋清了原本有些杂乱的思绪。 方曜愕然,“那万一他们把我……” “他们不会对你出手的。”青守打断了他的话,然后解释道:“你身份特殊,非到万不得已,没有任何一个势力会对你贸然出手,更何况万毒阁和方家相隔三州之地,本就没有任何瓜葛,更别提会有什么矛盾了。” “可是……”方曜欲言又止。 “没什么可是的,我要出去一趟,你留下来,帮我照看汐儿。”青守一脸认真地对方曜说道,然后从桌上取过方曜刚刚戴过的斗笠,匆匆地便朝屋外快步走去。 “诶,不是,你要去哪?”方曜有些担忧地喊道。 “找人!对了,斗笠我就拿走了。”青守将门带上,只听到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方曜一脸无语地站在原地,然后看了看手里的药包,心中不禁微微叹了口气,喃喃道:“罢了罢了,我留下来煎药就是咯。” (本章完) 第六十九章 毒绝之徒,温鸰唐棠 扬州 清水城城北 待得方曜走后不久,川西堂的大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合上了,门外长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并没有发现川西堂合上了大门,就好像从未开过一样。 雨下得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朦胧雨雾到现在的倾盆大雨,整座城市的气氛也变得阴郁浑浊起来。川西堂外,磅礴大雨洗刷着污浊的墙面,一滩滩浑浊不堪的水顺着泥泞的道路流向远方。 川西堂内,昏暗的火光倒映着深沉的黑影摇曳在残破的墙峘上,方才的灰衣老叟正一脸懒散地坐在川西堂正厅内的那张藤编躺椅上。藤椅轻轻地摇晃着,发出一阵又一阵“吱呀”的声音。 灰衣老叟闭着眼睛,嘴巴微动道:“有些不结实啊。” “自从阁主您十几年前离开之后,这张藤椅就再无人坐过。”这时,一位身穿淡绿色长衫的中年男子从暗处走来,只见他双手端着盘子,盘子正中放着一碗冒着白烟的淡紫色的液体。 “您看,这剂药如何?” 唐阎关听后,也不睁开眼睛,鼻子微微一抽,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不由地眉头一皱,然后毫不客气地说道:“紫莲香放这么多,嫌不够刺鼻啊,你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拿的是毒药吗?还有,葛根太贵还是怎么地,舍不得下是吧?” 唐阎关刚一开口,中年男子脸上挂着的笑容立马凝固在了风中,然后就是唐阎关的一顿连珠恶语。 待得唐阎关话音一落,那中年男子立马讪讪一笑,连忙道:“阁主,您忙,我这就去改,这就去改!” 说罢,还没等唐阎关开口,他便飞快地转身离开,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真的是想要气死老夫了是吧?” 唐阎关听着渐渐微弱的脚步声,眼睛缓缓地睁出一条缝,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只听他懒洋洋地大喊道:“唐棠,唐棠,唐棠!” “来了,来了!师傅您别喊了!”突然,一道爽朗清亮的女子声音从暗处传出,回响在昏暗的川西堂内。 不多时,一道身影一跃而出,轻轻地落在藤椅旁。只见来人是一位同样身穿淡绿色长衫的少女,她面容清秀却蓬头垢面,长长的袖子被她捋到肩头,露出两条白皙的手臂。她的手指修长,却沾染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污垢。 “师傅!您叫我啊。”少女甜甜一笑,就在老叟还未回过神的时候,竟将手猛地伸到老叟的脸前,“师傅,你闻闻,这是我刚磨好的药材。” “咳,咳!”唐阎关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运起灵气,一股刺鼻的气味一下便涌入鼻中,瞬间充斥在整个鼻腔内。 “师傅,你怎么了?师傅!”少女脸色一变,心里一急,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一双手停放在半空中,有些不知所措。 “拿……拿开。”唐阎关一把推开了她放在自己面前的手,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几分血色,这才缓了过来。 “师傅,您没事了啊。”那名叫唐棠的少女见状,脸上一下便露出了喜色。 “无妨无妨。”唐阎关轻轻地摆了摆手,和蔼地冲少女笑了一笑。 “呼,那就好,我还以为不小心毒到师傅了呢。”少女唐棠轻抚了一番胸口,有些后怕地喃喃道。 “毒到我?哈哈。”唐阎关哑然一笑,然后伸手摸了摸唐棠的头,有些得意地说道:“小唐棠,你师傅我可是天下第一老毒物,想毒到我,早得很呢!” “师傅果然厉害,唐棠佩服!”唐棠咧嘴一笑,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而就在这时,一道浑厚沙哑的声音从暗处突然传出。 “师傅您别说大话了,方才明明就是你一时大意吃了口毒,虽然毒不死您,但起码能毒得到您不是?”又是一名身穿淡绿色长衫的青年走了出来,他长相平平,可眉目间却似乎隐含着寻常人没有的狠辣和阴沉。 唐棠见到来人,喜道:“师兄,你回来了!” “来了?”唐阎关面色一改,冷冷地看了青年一眼。 “弟子温鸰,拜见师傅。”绿衫青年缓缓躬身,对着唐阎关深深地行了一礼。 唐阎关淡淡地看着这一礼,然后开口问道:“交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温鸰抬起头来,淡淡地回道:“找到了。” “人现在何处?” “城南,祈星苑。” 唐阎关一听到这三个字,眼中不由地寒光一现,冷冷地问道:“祈星苑?那是什么地方?” “星辰山庄在清水城的一处暗哨,应当是星辰阁留在清水城的仅存的唯一一处驻地了。”温鸰淡淡地答道。 “仅存的驻地?”站在一旁的唐棠一脸疑惑,用手挠了挠耳梢,有些不明白温鸰的意思,“星辰阁不是很大吗?怎么会没有了呢?” 温鸰微微一愣,然后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藤椅上的唐阎关,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是。 唐棠见面前的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心里便知道师傅和师兄肯定又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于是轻哼一声,没好气地嘀咕道:“哼!你们又是什么都不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去找。” 唐阎关一听,顿时一怔,见唐棠气鼓鼓地转身离开,也是立马就回过了神来,连忙问道:“唐棠,你去哪啊?”而一旁的温鸰却并未出声,而是一把拉着唐棠的手臂。 “师兄,你放手!”唐棠略有些愠怒地喝道,“我回炼药室去,你抓着我作甚。” 温鸰一听她不是要出去,这才撒了手,面无表情地看了唐棠一眼,道:“那你快去吧,别闹脾气就是了。” 而一旁的唐阎关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到温鸰的话,尤其是最后那句话,顿时是气不打一处来,趁着唐棠还未发火的时候,急忙圆场道:“温鸰,你说的是什么话?小唐棠这么温柔体贴的小姑娘怎么会闹脾气呢?” 唐棠一听唐阎关的话,心里窝着的一股气顿时便烟消云散。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温鸰,对后者做了个鬼脸后,这便扭头向暗处一蹦一跳地走去。 “师傅,我先回去了!” “诶,走慢些,别摔着了。”唐阎关立马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过了片刻,待得唐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川西堂内的师徒二人面面相觑,彼此都能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一抹无奈的神色。 温鸰微微颔首道:“多谢师傅。” “别,我可受不起。”唐阎关连忙摆了摆手,无奈地回道:“以后还得靠你看着这丫头些,别到时候添出什么大乱才好。” “师妹天赋异禀,实乃我万毒阁之幸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怎会有添乱一说。” “行了,你师妹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唐阎关扶了扶额头,然后慵懒地倚靠在藤椅上,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幽幽地说道:“你呀你,什么都好,就是这毒功始终不得其精髓,可惜呀可惜!” 温鸰听了唐阎关的话后,眼皮不自觉地向下拉耸了几分,闷闷地回道:“我会努力的。” “先别说努不努力了,这样,你再去帮我做一件事。”唐阎关懒洋洋地说道。 “什么事。” “你去拦一个人。” “什么人?在哪?修为如何?” “他叫青明宸,估计现在在赶来的路上,至于修为如何……我大概忘了,好像五年前还是地境吧?”唐阎关晃了晃脑袋,想了想道。 “地境?我拦不住。”温鸰冷冷地回道。 唐阎关睁开眼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都说五年前是地境了,现在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就拦不住呢?” “五年前是地境,难不成现在会跌到玄境?”温鸰眉头微蹙,脸上不由地挂着一丝疑惑之色。 “应该吧,也可能更低。”唐阎关淡淡地说道:“总之呢,只拦不杀,毒随便用,他百毒不侵。” “百毒不侵?”温鸰心里微微一惊,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狠辣的神情。百毒不侵?这样的人对我万毒阁绝对是一大患,此人…… “此人得留。”唐阎关像是知道温鸰在想些什么,只见他右手一抖,一个乌漆墨黑的纸状物顿时出现在温鸰眼前。 温鸰微微一怔,伸手捻过这张黑纸,疑惑道:“这是?” “别管是什么了,万一遇到危险用就是了,行了行了,不用谢我,赶紧走赶紧走,我还要午睡呢。”唐阎关一脸不耐烦地冲着温鸰摆了摆手,没好气地喃喃道:“整天憋着张臭脸,看得我都没心情下饭了。” “嗯。”温鸰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他究竟是何情绪。 言毕,温鸰转身从木门旁拿起一顶斗笠,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这么离开了川西堂。 唐阎关听着木门合上的声音,眼睛不自觉地眯出一条缝,看着合上的木门,听着门外渐行渐远地踏水声,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明之琰到哪里了?”他面无表情地沉声问道,只是现在川西堂的正厅内似乎仅有他一人,也不知在和谁说话。 紧接着,一道墨绿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半跪在他的身前,恭敬地回道:“回禀阁主,不足半日的脚程。” “这么快?”唐阎关皱着眉头,心中不由地有些惊讶。但下一刻,他心里又升起一阵疑惑,皱眉道:“你们跟得上他?” 那人没有犹豫,如实答道:“回阁主的话,城外的兄弟是燃起焰火来传递讯息,我等也是通过黑烟升起的时间和距离来判断明之琰的位置。” 唐阎关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道:“魏衍川的住处准确吗?” “确实如温鸰所言,就在城南的祈星苑中,而且半个时辰前他还在苑中打坐。” “知道路吧?”唐阎关问道。 “知道。” “走吧,随我过去。” “是!” (本章完) 第七十章 雨中剑明,心坚则胜 扬州 清水城 清水城城北的“不安酒楼”中,青守刚走没多久,方曜便打开了唐阎关给他的包袱,然后将里面的药材尽数倒出。 “黄芪、甘草、人参、党参、花旗参根、雪莲……”方曜翻倒着散在桌上的药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咦,这是?”突然间,方曜脸上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一把抓起一根很不起眼的,酷似山中野草的青色三叶草。 “居然是叶三青?”方曜惊讶道,“这不是万毒阁天字柜里的药材吗?” “是个宝贝,得收着,好好收着!”只见他一边嘀咕着,一边在客房中翻箱倒柜。不多时,一个透着红色光泽的檀木方盒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株叶三青轻轻地放置在木盒中,嘴里嘀咕道:“只好先委屈你了!改日我再去买个好的住地给你。” “砰!”只听见一声巨响,方曜顿时吓了一跳,紧接着就听到手里捧着的盒子应声落地。 方曜脸色一下子煞白了起来,连忙俯下身子将檀木盒和药材捡了起来,然后对着那株叶三青轻轻地吹了几口气,这才小心地将其放置在盒子正中的位置。 “方公子,你做什么呢?”只听见一声悦耳的声音从方曜的身后传来。 方曜忍不住地翻了个白眼,他一听就听得出来,那是林幽的声音,于是头也不回地问道:“林姑娘,你在隔壁待着跑来我这作甚?” “隔壁汐儿好像在睡觉,我不想打搅到她,这不,来你这里稍作休息了。”林幽轻车熟路地搬过木凳,坐在客房的窗前,手里似乎还抓着一根雪白色的草根。 “这是什么?”林幽盯着手里的白色药根,好奇地朝方曜问道。 方曜本来还在思索着她话里奇怪的地方,这刚一转头便看到她手里抓着药根,脸色一变,连忙喝道:“小心些,那是北原花的根,名贵的药材,可不能这样抓着。” 林幽微微一愣,就在这恍惚的瞬间,手里的药根便被方曜一把夺了过去。她回过神来,一脸不解地看着方曜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根药材,心里只觉得有些奇怪,疑惑道:“这些,都是药材?” “是啊,不过都是别人送的,也没那么心疼。”方曜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然后又是一阵翻箱倒柜,接连找出了近十个木盒子。 “幸亏我有先见之明,买了这些药盒子哟。”方曜一边放着药材,一边得意地自言自语着。 林幽一脸无语地看着方曜一眼,然后扭头看向窗外愈发凝实的雨帘,淡淡地说道:“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 方曜收拾着唐阎关给的药材,也没多在意她话里的意思,于是敷衍道:“我回来时还没下那么大,也不知是谁招惹了天公,降下了这般大雨。” 林幽听了方曜的话,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刚才去哪里了?” “哦,我到药铺拿药去了,这不还没来得及收拾你就过来了。” “药铺?”林幽呢喃了一声,随即一言不发地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雾。 片刻之后,方曜只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紧接着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收拾药材的手也不自觉地止在了半空。 “林姑娘,你方才不在屋里?” 林幽回过神来,一脸狐疑地看着方曜,如实回道:“不在啊,我一大早就出去了。” “这样啊。”方曜小声喃喃道:“那青守岂不是和徐姑娘待了一个上午?” 林幽见方曜弯着腰,俨然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心里顿时多了几分好奇,于是追问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是问问。”方曜连忙搪塞道。 “我觉得方公子你今天有些奇怪呢,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啊?”林幽一双明眸死死盯着方曜,就连说话的语速也慢上了几分。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方曜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听着林幽的话又有种害怕的感觉。 “怎……怎么会呢?我今早就是去了趟药铺而已,还能去哪?哦对了,你知道青守去哪了吗?”方曜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是话锋一转,将火引到了青守的身上。 “青守?他不在隔壁陪着汐儿吗?”林幽愣住了。 “不在啊,他前不久才刚刚出去。” “去哪了?” “好像是找什么人去了。唉,总之,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才对。”方曜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找人?这个时候能找什么人啊?”林幽低声喃喃道,心里忽然多了些许担忧。 …… 清水城城内,一条略显宽阔的长街上,偶有来往的行人匆匆地踏着漫过靴底的雨水奔跑离去,这雨是越来越大,甚至是走在路上,一眼望去便只能看到一副洁白的水帘从斗笠上涌下。 青守缓缓地走在这条长街上,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好似能穿透这层浓浓的雨雾一样。他任由着雨水浸湿双足,任由着雨水滑过发梢,也不为之所动,就好像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步伐一样。 可突然间,他停下了脚步。 “来人请留步!”一道浑厚沙哑的声音穿透过茫茫雨雾,直入青守的耳中。 青守伸手扶起头上的斗笠,抬眼看向前方,冷冷地喝道:“阁下何不退一步?” “家师有命,令我在此候着,怎敢退让?”只听其话音刚落,漫天的雨帘仿佛被什么东西割破了一样,一条狭长的缝隙突然出现在青守的眼前。 青守见状,眼中忽然间闪过一抹寒芒。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朝着正前方轻轻一挥,只见那被分割开的雨帘顿时又在刹那间恢复了原样。 青守眉头微蹙,低声道:“梦虚玄境,不愧是万毒阁的人。” “阁下谬赞了。”那道浑厚沙哑的声音再次传出,只是这次来的不只是声音。 青守右手持剑负于身侧,左脚脚尖微微向前挪动了一小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只见一道淡绿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来人手无寸铁,长相平平,可在青守看来,此人的眼中却有着与寻常人不同的东西。 尽管两人间相隔着茫茫雨雾,可青守依旧能感觉到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厌恶感,就像是遇到了一个心狠手辣,阴险歹毒之人一般令人心生隔阂。 不仅如此,青守能看到来人藏手于衣袖之中,若是没有这层雨雾遮掩,那人或许不会等他走了那么久才现身。若在平时天气正好的时候,只怕是还未踏入这条街,他就会被万根毒针穿身而死。 “就此退去。”那人在距离青守还有约二十步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要见那个人。”青守没有明说唐阎关的名字,一是不敢直呼这个姓名,担心这条长街上还有其他眼线;二则是不愿。 那人自然明白青守话里的意思,于是毫不客气地回道:“他不想见你。” “为何?” “不知。” “所以我要见他。”青守认真地对着那人说道。 “你可以试试。”那人也是毫不相让,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 哗啦啦的雨声萦绕在两人的耳旁,一朵朵水花在他们的脚下绽放,茫茫的雨雾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味,那是雨水的味道,却足以令他们愈发冷静。 他们蓄势待发,锋芒隐藏在深邃的眼神里,就如同他们手里的剑和袖口处的暗器一般,杀意开始沉积,然后四散而开,最后如同焰火燃起时那般灿烂! 一道寒光划破茫茫雨雾,紧接着便是成千成百的银针穿过铺散在半空中的雨珠向前方射去。 青守的剑上闪烁着微弱却又璀璨的星芒,这把剑在空中起舞着,就好像在雕塑着一朵朵剑花,残影印刻在了对面那人的眼中。 “玉衡剑诀·斩字!”青守心中默念着,然后顺着心意重重地朝前方挥剑,前面的剑皆是掩饰,为的便是这一剑。 他心中忽然有所明悟,这一剑的光似乎点亮了他的心海,于是又一剑挥出。 这一剑比刚才那剑更亮了几分,威力和锋芒也更甚了几分。两道剑光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将那人彻底封死。 那人见面前闪过第一道寒光时,心里固然有惊讶,却未乱了分寸。可当第二道寒光亮起时,他的惊讶变成了震惊,一个人居然能在挥出第一剑后有了顿悟,于是又挥出一剑。可就是这般想法,让他乱了分寸。 这两剑并不可怕,若是心神如一,稳固灵体,自然能够接下这两剑。可他心却乱了,因为他心中对这两剑除了震惊,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妒忌。 就在他思绪正盛之时,第一剑到了,来势汹汹,避无可避! 他立马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手便挡,然后……就挡了下来。他微微一愣,这就挡下来了? 说是挡下了,其实并不然,因为第二剑如潮水般接踵而至,转瞬间便顺着第一剑的势重重地斩在他所凝结成的灵璧上,就好像海边起起伏伏的浪潮一样,那两道剑气带来的压迫感令他有些喘不上气来,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巨石一样沉重。 “咚!”只听见一声闷响,两道剑气交错重叠在一起的一瞬间,浓郁的灵力瞬间炸开,天空的雨雾顿时被这股涌出的气浪撑出一个伞的形状。 只见雨雾中,那人连退三步,然后一声闷哼,就见他的嘴角滑过一道浅浅的血痕,紧接着便被倾盆而至的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 可这一切都被青守看在了眼里,他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敛剑于身侧,淡淡地说道:“你心乱了,此战便再无胜算。” 那人没有回话,似乎是默认了青守所言,可他却是半步未退,死死地盯着青守依稀的身影。 青守眉头微蹙,心中突然多了一分好奇,于是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微微一怔,看来是没想到青守会有此疑问。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脸认真地回道:“万毒阁温家温鸰。” “唐阁主门下?” “是。” “他让你拦我?” “是。” “可你没拦下。”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吐了那个字:“是。” “那你便放我过去,与他说没拦下就是了,他应当不会怪罪。”青守认真地对温鸰说道。 温鸰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些犹豫地说道:“他给了我东西,可我不想用。” 青守一听,微微一愣,然后沉默了下来。不用去想,能出自唐阎关之手的东西绝非凡物,这种东西绝不是自己能够抗衡得了的,看来他真的不想见我。 “可我只能用它,才能拦下你。”这时,温鸰冷不丁的开口顿时让青守回过了神来。 “够了!”突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温鸰心里一惊,连忙向周围看去。 而青守却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不正是寒仙寒无锋的声音吗? “唐阎关不在这里。”寒无锋的声音再次传入青守的耳中,只是这次用得却是灵气传音,这条长街上只有青守一人能够听得见。 青守脸上顿时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然后看了看四周,可是除了茫茫的雨雾,他却是什么都看不见。 “来富春客栈。”寒无锋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说这句话的时候便已经在离去了。 青守心中了然,于是毫不犹豫地收起星剑,然后头也不回地便转身离去,只留下温鸰一个人在雨中思考。 温鸰呆呆地站在雨中,他的斗笠早已掉在一旁,任凭着雨水冲刷过他的全身,却是不为所动。他紧紧握着双拳,看着青守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多了一丝不甘。 “上天就如此不公吗?我不信。若再有下次,我不会放你离开,青明宸!” (本章完) 第七十一章 客至苑中,以剑相迎 扬州 清水城 此时此刻,川西堂内。 温鸰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川西堂的木门,跨入屋中,随手便将手里那顶被大雨浸湿的斗笠丢至一旁。 “师兄!你回来了?”就在他刚入门的那一刻,一道带着欣喜的声音突然传入他的耳中。 温鸰抬起头看向前方,只见唐棠正在站在他的面前,满脸的灰垢下是一双明亮单纯的眼睛,那些是药材上的灰,想来是她在炼药时不小心沾染上去的吧。 念及此处,看到来人,温鸰的心里忽然间没那么难受了。 “你的脸怎么回事?”他明知故问地说了一句,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却想要说些什么。 “都是药材的灰呀。”唐棠用手擦拭了一番脸蛋,可却越擦越脏。 “别擦了,手里也有灰。”温鸰无奈地说道,然后走上前去,伸出手抹了抹唐棠的脸蛋,一下子便抹下一层灰垢。 “师兄你的手好冰。”唐棠浑身一抖,打了个冷颤。 温鸰默然,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师兄,你刚才去哪了。”唐棠扬起头,冲着温鸰甜甜一笑。 “没去哪,就在屋外。”温鸰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走到一旁的木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了一件还算干净的淡绿色衣衫,“对了,师傅呢?” “大概是出去了。”唐棠认真地想了想。 温鸰心中疑惑,皱眉道:“不在药室吗?” “不在,我都找过了,其他人也都说没见着师傅。”唐棠一蹦一跳地走到了温鸰的身旁,伸手捏了捏他湿透了的衣服,“师兄,我帮你吧。” “不用了。”温鸰淡淡地回道,心里却是在想着其他事情。 师傅不在,难道他知道我拦不住那人?那为何要我去拦,阁中用毒的高手那么多,为何是我?难道是有意为之? 唐棠看着温鸰一副若有所思地模样,心里一阵好奇,不由开口问道:“师兄,你在想什么呢?” 温鸰看了唐棠一眼,回道:“我在想师傅去哪了。” 唐棠一脸狐疑地看了温鸰一眼,嘴里嘀咕道:“骗人!师兄你怎么会担忧师傅。” 温鸰一阵汗颜,心里一阵无奈,于是说道:“那好,不管他了,我先回去换身衣衫了。”说罢,便朝着川西堂的暗处走去。 唐棠点了点头,冲着温鸰摆了摆手,微微笑道:“师兄,你快去罢,换好了来地三药室,我刚磨了一副毒药,真好找不到人试试呢!” 唐棠话音未落,温鸰便不由地一个踉跄,然后回头没好气地瞪了唐棠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唐棠见状,不由地狡黠一笑,然后看了一会窗外的大雨,这才转身离开,嘴里还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 清水城城南 雨还在下,正如南风吹拂着树梢,向北而去。呼啸的风雨声回荡在天际下,灰蒙蒙的轻纱笼罩在这片天地间,而在这里,一处灰色的别院就好像融入了这场雨中,令人捉摸不透。 城南是清水城人口集中的地方,因为清水城是南陆的北边,即扬州的最北,由南向北的商贩大多都从南城门进,北城门或东城门出,因此清水城的城南自然而然也就堆积了许多大商家购置的房产,而这里就是其中一家,名为祈星苑。 祈星苑的周围是一条条四通八达的大街,四面都是路,因此这可以说这家祈星苑并没有邻家。其实,在这里居住的人们都有过一个疑问:周围都是路,不会吵吗? 兴许是苑主人的偏好吧,喜欢热闹。又或者如唐阎关所言,这里是星辰山庄在清水城仅存的驻地,自然是需要别出心裁才能不被人发现。 祈星苑中,雨水浸泡着苑内的花草,水似乎已经能过漫过脚腕,估计这场雨过后,苑中的花草都得淹死大半。苑内很大,数十间房屋整齐地排列在东南西北四处方位,若是有星术道士在此,定能察觉到这间别苑布置的不凡之处。 只是,来的人不修星术,而是精通毒术。 唐阎关身穿灰袍,踏在水面上,头顶似有一层看不到的屏障,遮挡着倾盆的大雨。他苍老的脸上俨然一副慵懒的模样,就好像很不情愿地才踏入这间苑中。 “魏衍川!出来接客了!”唐阎关大声喊道,这般轻浮的姿态,竟给人一种年迈的老熟客去到红楼中找相识多年的姑娘一般,完全看不出一丝正道大家的风范。 他的话音化作一道声浪呈扇形波向前方的房屋群中,在雨雾中激开一阵阵水花。 “呼!”只听一阵沉闷无比的声音从远处传出,然后一道道涟漪骤然出现,如海上生潮,似源源不尽,就这么朝唐阎关所站之地涌来。 房屋上的砖瓦尽数被掀起,漫天的雨雾化作惊涛骇浪,携带着成百上千的青石砖瓦,铺天盖地而来!其声势之浩荡,令得天地都为之色变。 唐阎关看着扑面而来的青黑巨浪,心里却是无比地平静,甚至还不忘翻个白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不近人情”,然后就见他灰袖一拂,身上隐约散发着骇人的气息,那青黑巨浪竟就此停半空之中,再也进不得半步! “咚!咚!咚!”就在青黑巨浪止息的那一刻,三声巨响接踵而至,犹如敲响了鼓楼上的铜钟,震人心弦! 唐阎关眼睛一眯,他知道,那不是什么钟声,那是脚踩在水上的声音,魏衍川来了! “叮。”一阵刺耳而又尖锐的声音突然回响在雨雾中,天空中漫天的雨珠竟在这道声音中停滞在空中,然后就见那层青黑巨浪中间亮起一道耀眼的黑芒。 不错,就是耀眼的黑芒。那是破军的黑剑,星辰阁行走天下的最后一柄剑!人未至剑先至,这便是破军之势。 唐阎关心中明白,这把剑接不得。其中之意并不是说他接不下这把剑,而是他知道,一旦接下了破军的剑势,那么魏衍川便会破空而至,忘生天境巅峰的力量在加上这把破军的剑势,普天之下恐无一人能硬接魏衍川的第一剑。当然,也只是第一剑,这便是破军的势! 可他若是退了,便会先输了势,所以…… 只见一道墨绿色的光芒在雨中闪烁,然后第二道、第三道,然后密密麻麻的墨绿光点出现在唐阎关的身侧左右。紧接着,他两手一张,然后猛地一震! 万千绿芒犹如星河倾灌于世间,漫天的墨绿光点源源不断地向前方涌去,直射向那道耀眼的黑芒。 唐阎关躬着身子,挥动着手臂,只在身前留下一片灰绿相间的残影,这是万毒阁独有的投射暗器的手法,其有一个被世人为之诟病的名字:丢针。 顾名思义,丢针就是把针丢出去,什么样的针呢?那自然是沾满了万毒阁炼制的剧毒的毒针,丢针容易,丢毒针难,要知道稍有不慎,很有可能丢出去的毒针会尽数扎在掌心中。 而此时此刻,唐阎关的丢针技术可谓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些密密麻麻的墨绿色光点不正是一根根沾染着奇毒的毒针吗?要想做到这般地步,恐怕得要有几十年的沉淀吧。 祈星苑仿佛在狂风暴雨中经历了一场山崩海啸,那些墨绿色的毒针不断冲击着破军剑的黑色锋芒,从一根针到十根,再到百根,积少成多,只在数息之间,那道黑芒上竟染上了一片肉眼可见的墨绿色。 唐阎关嘴角微微一扬,这些毒针上沾染的毒他再清楚不过了,那可是在万毒阁深处浸泡了一百二十天的腐蚀之毒,其腐蚀性之强,只要一滴便足以穿透锤炼过的精铁,而且炼制这些毒针的材料都珍贵无比,在市面上很难购置,而收集这么大量的材料更要艰难数倍。 腐蚀之毒再加上这些毒针带来的冲击力,就算是破军的剑势恐怕也要缓上几分。 唐阎关眼中精光一现,面对这样一把神兵利器,他的内心里非但没有半点退意,反而愈发的炽热了起来。 他长袖一挥,全身上迸发出耀眼的紫光,只见他周身忽然漫开一圈墨绿色的毒雾。 茫茫的雨雾止在半空,还未落下,一阵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碎屑和毒针,而那把破空而来的剑就这么刺破了那层毒雾,直至唐阎关的眼前。 那一刻,呼啸的风声停息了,正如天上停滞的雨雾一般,像是时间静止,又好像是那把剑刺破了虚空,一切都变得虚幻了起来。 扑面而来的剑意压迫得唐阎关有些喘不上气,他的衣衫无风自动,向后飘扬。他的双脚一前一后,狠狠地陷在青石地砖里,周围的雨水此刻都已经被挤压到了墙沿。 他眼神如旧,丝毫不惧身前的那柄黑色巨剑。 唐阎关大喝一声,全身猛地一颤,只见一阵刺眼的紫光从他身上迸发而出,向着他面前那把剧烈抖动着的黑色巨剑倾泻而去。远远看去,就如同在朦胧的雨雾中突然出现的紫色虹桥,让人不禁为之心旷神怡,似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为这片沉闷的雨雾增添了一份别样的情意。 此景远观是很美,可若是身处此境,那便可以说是凶险万分。 “还不现身?”唐阎关突然大喝一声。 只听他话音刚落,整座苑中忽然狂风乍起,声势之浩荡犹如西陵长廊上卷起的沙暴,一股浩荡如海的剑意瞬间便将这座别苑淹没。 只见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化作一道流光,转瞬间便冲至前方,然后一把将破军剑握住! “如你所愿!”再然后,就是一声长啸从茫茫雨雾中悠悠而至,回荡在这片天地中。 唐阎关眼角猛地一抽,心里不由地暗暗吃惊。声未至人已至,这便是魏衍川的第一剑,放眼天下,能接下这第一剑的又有何人? “接剑!”魏衍川眼神如炬,眉宇间隐约透着一股似鹰鹫般的孤傲。 唐阎关心头一震,丝毫不敢怠慢。他肩头向下微微一沉,身上若隐若现的紫光也在这一刻凝实了几分。 可就在魏衍川话音刚落之际,破军剑上附着的一层墨绿色液体竟不断地冒着气泡,然后化作一阵白烟冉冉升起,消散在这片天地之中。 “千钧!”魏衍川又大喝一声。 这一次,破军剑上的黑色锋芒忽然光芒大绽,将整个祈星苑照耀得是漆黑一片,犹如涂上了一层黑银,一股压抑的感觉顿时充斥在这座苑中。 唐阎关脸色猛地一变,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向他的全身各处,不断压迫着他的每一寸经脉,那感觉就好像随时都会被撑爆一样。 “开!”唐阎关一声大喝,额头上顿时青筋毕露,双足下的地面一下子被震得粉碎,大片的龟裂震起一阵碎石灰屑。只见一道青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如焰火般璀璨却短暂,紧接着便升起一阵浓烟,将二人的身影尽数淹没。 此刻,天际忽地一震,停滞在半空的万千雨珠齐齐向下坠落,一旁静止不动的青黑巨浪也在这一刻倾泻而下,将祈星苑所淹没。 良久之后,浓烟在雨水的冲刷下逐渐散去,只见唐阎关和魏衍川两人在烟尘中遥相对望。 “七星的破军果然名不虚传。”唐阎关幽幽地看着魏衍川,感慨道。 “哼!彼此彼此。”魏衍川冷哼一声,扫了他一眼,然后缓缓收起手中的破军黑剑。 “这一剑可真不好接!”唐阎关拍了拍衣袍,抱怨道。 “你是第一个。”魏衍川面无表情地答道。 “马上就会有第二个了。” “谁?” “明之琰,而且他快到了。”唐阎关微微一笑。 此言一出,魏衍川收剑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收剑,头也不抬地回道:“所以呢?” “我约他城外相见,你去不去。” 魏衍川迟疑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何时?” “子时过后。” 魏衍川皱眉道:“夜里?那在何地?” “城南外五十里。”唐阎关如实答道。 “好。”魏衍川点头回应,然后便转身走向苑内的屋中。 唐阎关听到了他的答复,嘴角微微一扬,随即留下一句话便也转身离去。 “子时初,南城门见!” 魏衍川没有回他,毫不回头地向屋中走去,只是右手却微微颤抖着,不自觉地紧了紧手里的剑。他低头看着漆黑的地面,眼中忽地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寒光,丝丝缕缕的杀意从他的身上泄露开来,逐渐弥漫向远方。 (本章完) 第七十二章 唐魏一战,各方心惊 扬州 清水城 祈星苑内两位当世绝顶的一次交手已然是吸引了清水城内各大势力的关注,尽管有倾盆的大雨为这一战遮掩了众人的视线,可散发出来的灵力波动却是让所有人为之心惊,尤其是那一股刺破苍穹的凌厉剑意,叫人哪怕是身处百里之外,也还是会有一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雨幕之下,清水城中,两名身披黑袍的神秘人行走在雨中的长街上,漫天的雨珠与他们擦身而过。 “那个方向是城南,是那位首座的气息?”一名黑袍人抬起头来,只见他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还有一道划过半张脸的伤疤,看上去十分渗人。他眯着眼睛看向远方旋聚在一起的阴云,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穹隆之下竟有如此凌厉至极的剑意,当世除了他还有谁能有此剑意?”走在一旁的黑袍老人微微笑道,此人正是羊离苍。 下一刻,黑袍人心中忽生一阵恶寒,皱眉道:“那这个气息是?” “是万毒阁中独有的晦毒之气。”羊离苍眼睛一眯,眺望着远方,脸上的神情微微动容。 “万毒阁的气息?竟如此浑厚,是何人呐?”黑袍人心里一阵疑惑,此间能与魏衍川一战的人实属不多了。 羊离苍微微一笑,“阎罗殿前三更死,鬼门关处不留生。” “万毒阁当代阁主唐阎关?”黑袍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碧落黄泉间,能与破军之势一争高低的人不多了,而万毒阁中现能在天下行走的,也就只剩下这位毒道绝顶了吧。” “万毒阁似乎与星辰阁并无仇怨,这二人是怎么交上手的?”黑袍人一脸狐疑地瞥了身旁的老人一眼,心底不免生出了几分疑虑。 羊离苍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大概是意气之争吧。” “他们多大了?” “半截入土应当不为过。”羊离苍如实说道,“与我一样。” 黑袍人微微看了他一眼,然后问道:“这等岁数,那何来意气之争?” “魏衍川行走天下的时间很短,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回到星辰山庄之后,便入了藏书院,得了七星剑的传承,并演化出了破军剑意,而这一待便是三十年。不过我最近听到一些趣事,其中就提到了他与唐阎关的事情。” “说来听听。”黑袍人心中有些好奇。 “大概三十几年前吧,那时天下安定,六大正道势力位居四方,彼此间并未干戈。而每隔五十年,各大势力便会派出其中的优秀子弟游历江湖,而星辰阁与万毒阁派出的弟子中就有这二位的存在。” “那时的星辰阁与万毒阁的弟子们在云州相遇,而后因为当时的云州内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血案,于是星辰阁的弟子便与万毒阁的弟子结伴而行,想要探清真相,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又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将队伍分散开来,四处搜索着什么,而巧的是魏衍川和唐阎关就被分到了一起,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人。” 说到这里,羊离苍停顿了一下,然后看了身旁的黑袍人一眼。 那黑袍人听得尽兴,于是下意识便接问道:“是谁?” “星辰阁前阁主,言谨。” 黑袍人愣了一愣,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很快他便想到了事情的根源,“那件血案!” “嗯。”羊离苍点了点头,随即脸色忽地一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然后呢?”黑袍人见他似有难言之隐,于是试探地问了一问。 羊离苍倒吸一口凉气,深深地看了黑袍人一眼,然后淡淡地说道:“此事你不必知晓太多,你只要知道,言谨的祭炼命星的手段是在那段时间获得的,还有他们三人在搜寻的过程中还遇到了一个人。” 黑袍人皱了皱眉,强压下心底的不满和疑惑,接着他的话问道:“那人是谁?” 羊离苍拍了拍干净的衣衫,神情有些无奈,道:“那人叫明之琰。” 黑袍人脚步微微一顿,呆呆地喃喃道:“明宗宗主,明之琰。” 羊离苍幽幽地看了黑袍人一眼,然后话锋一转,淡淡地问道:“方世勉如何了?” 黑袍人回过神来,如实回道:“已从方曜那拿到最后一枚空尘印,现已在去云淮城的路上。” “需要多久?”羊离苍点了点头。 “快则一旬,迟则月末。” “走的水路?” “陆路。”黑袍人摇了摇头,“现在的水路眼线太多,走不了。” 羊离苍默然,停下脚步,扬起头向远方看去。 黑袍人也跟着停了下来,顺着羊离苍目视的方向看去。 过了好一会儿,羊离苍缓缓地吐出一句话:“结束了。” “谁赢了?”黑袍人有些好奇, “都输了。”羊离苍忽然笑了起来。 黑袍人眉头一挑,满脸不解地看着羊离苍,不知他说这话是何意,也不知他究竟在笑些什么。不过,他的脸色下一刻便缓和了下来,似乎是习惯这样相处的方式,于是开口问道:“我们何时启程?” 羊离苍听后,没有第一时间给他答复,而是又笑了好一会,这才收敛起了笑容,然后回道:“子时初,南城门。” …… 清水城中心,泷家府邸内。 香炉的云烟弥漫在这间古韵古香的屋宇下,泷山墨与泷水寒二人相对而坐,桌台上摆放的依旧是一壶热腾的清茶和两个玉制茶杯。 此刻,雨还在下,哗啦啦的雨声回荡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人的屋子中。泷山墨一脸淡然,完全不被外界所影响,熟练而又认真地沏着茶,似乎在他的眼中没有什么比喝上一杯热腾腾的清茶更要紧的事了。 而坐在他对面的泷水寒虽然看上去是一幅冷冰冰的样子,可实际上,他的思绪早已飘向了城南的那间孤苑中去了。 “喝杯茶吧。”泷山墨头也不抬头地开口道。 “嗯。”泷水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想什么呢?” “唐阎关去了祈星苑。” 泷山墨一听,手上沏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沉吟了片刻,然后问道:“你怎么看?” 泷水寒眉头微蹙,“魏衍川在那,还有那把剑。” 泷山墨很自然地给他倒了杯茶,又问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泷水寒愣在原地。是啊,那又如何,一位是万毒阁的阁主,一位是星辰阁当代的七星剑主,凭我等之力又能如何? “别想那么多了,随其自然就好。”泷山墨微微笑道,然后将倒好茶的茶杯推至他的身前,“先喝茶。” 泷水寒接过茶杯,皱眉道:“难不成就这么看着?” “那也不能去送死吧?”泷山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问道:“你游历江湖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这二位的可怕吧?” “知道。”泷水寒闷闷地答道,“可我还想试试。” 泷山墨脸色一沉,默然了下来。他无奈地揉了揉隐隐作疼的眉心,语重心长地对着泷水寒说道:“你回家不久,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我们都身不由己。家族里不会像你在江湖那般逍遥自在,甚至为所欲为。我知道你不希望泷家一直这么寄人篱下地苟活着,可这就是世道!你明白吗?” 泷水寒深吸了口气,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泷山墨见状,脸色略有些缓和,然后又接着道:“我这些年是受了星辰阁的打压不错,可如今星辰阁已无昔日盛况,而我们却是重新掌控住了清水城,乃至整个扬州的商道命脉。纵然这其中少不了要受到明宗的牵掣,可相比起从前那已经说得上是云泥之别了。” “唐阎关要与魏衍川一同去见明宗主,那便随他们去就是,两狼斗一虎,我们才有机会在这场争斗中谋取更大的利益不是吗?” “嗯。”泷水寒点了点头,也因其兄的这一番话打消了想要去阻止唐阎关与魏衍川见面的念头。 泷山墨见他气息一敛,便知晓他不会再去,于是微微一笑,半举着茶杯,对着泷水寒笑道:“一切为了泷家!”说罢,也不细品,便将茶水一饮而下。 泷水寒微微动容,冷若冰霜的脸上稍稍挤出了一丝极不自然的笑容,也同泷山墨一样,将清茶一饮而下。 “一切为了泷家!” …… 清水城,玉煌阁内。 在无数金碧辉煌的亭台阁谢间,身穿一身赤色锦袍的洛臣与柳伯并排走在玉煌阁内一条火光熠熠的长廊中,两人面容随意,倒像是在赏雨,只是这雨下得实在有些大了。 “柳伯,你说这雨何时会停啊?”洛臣儒和地笑了一笑。 柳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无语道:“停不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这么淋下去,我这把老骨头估计明儿就得散在床上。” 洛臣尴尬地笑了两声,看了一眼从长廊上的屋檐飘落进来的雨珠,长袖轻轻一挥,一股气浪便将整条长廊所笼罩,将漫天的雨珠隔绝在外。 “您看,这不就行了吗?”洛臣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柳伯苍老的脸颊微微一抖,重重地吐着鼻息,似乎还在为洛臣这般没眼力见的行为感到生气。 洛臣干笑两声,然后开口问道:“柳伯,唐阎关和魏衍川那边,您怎么看?” “想要转移我的注意力?”柳伯一眼便道破了他的诸多心思。 “怎么会?”洛臣挠了挠鼻梁,有些尴尬地看着前方。 “算了,不与你计较!”柳伯闷哼一声,然后抬眼看向侧方的天际,幽幽地感慨道:“此间一战,仅仅只是试探,却令我等这般紧张,若是过了子时,又当生出几分动荡?” 洛臣一听,心中忽然多了几分沉重之意,嘴角微抽道:“那……那只能静观其变吗?” 柳伯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后浑浊的眼中忽地一亮,“赤月似乎在清水城有留下踪迹。” 洛臣眼角一抽,“那晚与魏衍川的长街一战?” “不错。”柳伯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魏衍川应当知晓其中的利弊,与明之琰相见断然不会全力出手,最多只是试探一二罢了!这样一来,我等就不必再有多虑了。” “说不好,还需做足准备,未雨绸缪总不会有害。” “那便派人蹲守城南,另外在今晚的玉煌阁内提前举行一次‘百花齐放’,吸引全城的客人,您看如何?”洛臣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然后看向身旁的老者,似在征求着他的意见。 柳伯听后,微微颔首,补充道:“你再派人,去告诉方曜,让他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可出门,他绝不能有事!” “我明白了。”洛臣应道。 “嗯,就这样吧,这雨也赏够了吧?该放老夫回去了。” “是是,您好生歇息便是。”洛臣微微一笑,然后扶着柳伯的手臂一同原路返回。 风盛时,雨倾至,云烟归兮。怎奈八面来风,只一人相对! 第七十三章 清水之战(一) 扬州 清水城,玉煌阁 呼啸的南风夹杂着残花败叶向远方飘去,漫天的雨雾渐渐稀薄了起来,一抹残阳隐约浮现在灰朦胧的天际上。黄昏将至,玉煌阁外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挂在十余米高的台檐下,阁外的驻满了车马,宾客往来络绎不绝,人人的脸上都挂着和煦的笑颜,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一场绵延不绝的大雨而感到一丝一毫的压抑。 玉煌阁内礼乐大作,辉煌的灯火闪烁在每个角落,每一座亭阁都熠熠生辉,照亮着现在这座昏暗而又沉闷的城市。他们在周围点起了檀香,烟雾缭绕,宛若游离世外的仙境,女孩们赤着脚丫轻盈地走来,在云烟中晕起一圈圈涟漪,随着阵阵乐声起舞于此间。 一张张卷起的淡白色帷幕后,有人披纱抚琴,指尖起落间琴音流淌,或虚或实,婉转于在场每个人的心海之上,似幽涧滴泉清冽空灵、玲珑剔透,而后水聚成淙淙潺潺的强流,以顽强的生命力穿过层峦叠嶂、暗礁险滩,汇入波涛翻滚的江海,最终趋于平静,只余悠悠泛音,似鱼跃水面偶然溅起的浪花。 亭阁中央有一座浑然天成的园林,遍地开满了万紫千红的奇花异草,在朦胧的雨雾中更显娇嫩。而为世人乐谈的“红枫十六”便是开在此地,成秋意之哀婉,是为清水城中的一处不可或缺的游赏之地。 宾客们行进此间,与姑娘们相谈甚欢,饮酒作乐,一朵朵伞花开在园中,随处都能听到女孩们轻铃般的低笑。 今夜,是玉煌阁的“百花齐放”,是女孩们的争奇斗艳,也是糜烂与纸醉金迷。歌舞升平,衣袖飘荡;鸣钟击磬,乐声悠扬;一盏盏琉璃灯点燃了他们沉醉的欲望,这一夜,无论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各界富商,都沉醉在此,无人会注意到今夜会发生什么,因为他们在这里享乐,这里是帝国内最糜烂的地方之一,清水城玉煌阁! …… 玉煌阁的深处,一袭锦袍的洛臣端坐在白玉桌前,一头黑发披散在两肩,一脸认真地阅览着手里铺开着一卷竹简。 不多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远方传来。洛臣微微抬眼,只见柳伯一袭灰衣,正向着他缓缓走来。 “城里的贵人们都来了吧?”洛臣低下头,继续阅览着竹简。 柳伯走到案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竹简,然后点头道:“不止是达官贵人,就连一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文人雅士也来凑了凑热闹。” 洛臣轻咦了一声,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 柳伯神秘地笑了一笑,“泷家的那位似乎在这件事上和我们站在了同一立场。” 洛臣眼角一抽,皱眉道:“泷家?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却也不算坏事。”柳伯满不在乎地回道。 洛臣微微颔首,轻轻放下手中的竹简,面露一抹思索之色。 柳伯见状,也不打扰他,只是轻手轻脚地将案上的竹简取过,然后略微一瞥。 “这是……宫里的信?”柳伯死死盯着竹简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印着的一朵蔷薇,双手微微颤抖了几下。 洛臣回过神来,见柳伯脸色不对,连忙解释道:“是宫里的来信,不过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我们注意些就是。” 柳伯松了口气,然后皱眉道:“信里所言之事,你打算怎么做?” 洛臣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回道:“自然是不被牵扯进去便可,而且这些大人物总是该由其他大人物去头疼的,不是吗?” “置身事外吗?”柳伯喃喃道,然后将竹简递回给洛臣,“这可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洛臣摆了摆手,“他肯定不是因为玉煌阁而南下扬州的,我们只要做到进水不犯河水不就行了吗?” “但愿是我多虑了。”柳伯叹了口气,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哦对了,我们也该动身了吧。” 洛臣微微一笑,将竹简收入白玉石案的暗格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柳伯身边,托着老人的手臂,点了点头,“现在就去吧,不然可就选不到好地方了。” 柳伯欣慰地笑着看了他一眼,“说得对,早点到,选个好位置才是。” 言毕,两人就这么慢慢悠悠地走出这座阁楼,而在阁门外,一身黑衣的步齐炎正直挺挺地站在门外的长廊上,见两人走出后,连忙上前恭敬地拱手道:“阁主,柳伯。马车已经备好,就在**院内。” “引路。”洛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是!”步齐炎点了点头,然后三人就这么向着这条长廊的远处走去。 …… 清水城南郊 此时此刻,茫茫雨夜下,清水城南边的一片红枫林内,一道漆黑的影子穿梭在红枫树的树梢间,身后卷起一片片略有枯黄的枫叶。他的速度极快,远远便能听到一阵阵雨水激荡的声音回响在林中,那声音就像是惊涛拍击在碎石岸上一样,令人不禁心神震颤。 也不知这阵声音回荡了多久,远方的朦胧间隐约浮现出一堵巍峨的黑石城墙,正在这时,那道身影忽然慢了下来,从飞腾到跨跃,再到现在的徒步行走。也正是在这时,才能让人看得清老人的脸庞,他眉宇宽阔,深深的眼窝下是一双如幽潭沉静而又深邃的眼眸,让人一看便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清水城……快三十年了吧。”一道略感沧桑的声音悠悠传向远方,他的声音不算大,却穿透了茫茫雨雾,回响在百里之外。 可是,无人回应,城外一片寂静,就连墙头上也是空无一人,只让人有种来到了一座孤城的感觉。 老者眉头一皱,然后伸脚轻轻踏在水中,一片水花荡起,只见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自水花间晕起,收拢着漫天的雨水向清水城的方向荡起。 三息之后,老者眼角一缩,然后长袖一挥,只听见一阵狂风卷起枫叶涌向前方,百里之外的雨雾中顿时掀起一道数十米高的骇浪。 滔天骇浪起,悠悠向城来。 这是何等的手段!隐藏在暗处的人们为之心惊。 是的,他来了,以这样一种霸道绝伦的方式宣告着他的到来,或者说,是明宗的到来。此人之容,天下皆识,无需见过,只要此势一出,众人皆明;此人之名,天下皆知,也无需相见,只此三字一出,众人皆惧! 明宗宗主明之琰! 明之琰停下脚步,负手而立,背靠枫林与明月,遥望着百里之外的冲天浪潮,深邃的眼窝下不带一丝情绪,却让人一眼便深陷其中。 他,只身一人,来此赴约。纵使千百双眼睛盯着此地,可他还是来了。 百里之外,惊涛骇浪席卷而至,携暴雨之威,卷狂风之势。这是自然的力量,却是人为而生,此等修为已达巅峰,可谓是天下绝顶! 就在人们还沉浸在雨夜下那道拔地而起的惊天巨浪中时,一阵刺耳的长啸声冲天而起,漫天的雨珠骤然停息,皎洁的月光穿透凝滞在半空的雨珠,直抵大地,在大地上铺上一层晶莹剔透的银色薄纱。 声先起而剑后至!明之琰眼神淡然地看向远方,他认得这声音,这是破军的剑鸣,魏衍川来了,亦可以说破军将至! 突然间,那道惊天骇浪中隐有黑光一闪而逝,紧接着就在众人茫然的目光下,那道骇浪在一声巨响之中化作漫天的雨剑向着明之琰的方向袭来。 明之琰面无表情地看着扑面而来的雨珠,心中无比平静,只是长袖轻挥,漫天的雨剑便化作阵阵白烟消散在空中。 短短的数息之内,竟有这般声势,如何不叫人心惊! 就在人们惊叹的时候,一道黑芒从天而降,浩浩荡荡的气浪滚滚而来,以老者为中心,周围的野草竟齐齐偏头向外,紧贴着泥泞的土壤,似乎有千钧之势压在上面,不得动弹。 隐藏在暗处的人们忽然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变得冰冷异常,就连毛孔都在畏惧着即将到来的那一剑! 破军之主,魏衍川的第一剑!天下人能接下而不死的屈指可数,足见此剑锋芒之利! 明之琰扬起头,看着那柄漆黑的巨剑,脸上隐约浮现一抹凝重之意。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直对漆黑巨剑,似有一掌托天之势,要与破军一争锋芒! 所有人在这一刻齐齐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道有些纤瘦却又巍峨的黑色身影。 “叮!!”一道清脆无比的声音骤然回响,百里传彻,宛如玉器破碎,或是铁剑锤成! 紧接着,大地破碎,滚滚尘烟冲天而起,汹涌无比的气浪自烟中晕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涌向远方,甚至是后方成千上百的红枫树此刻也都齐齐向后仰去。 发生了什么?这个念头弥漫在躲在暗处的所有人的心中,没有人不想知道浓浓尘烟中的景象,哪怕是那些自视甚高的人在这一刻也都为这一剑之威而俯首。 十里之内一片狼藉,寸草不生。百里之外狂风大作,剑鸣回响。一剑之威,恐怖如斯! 朦胧渐生,皎洁的月光在此隐没在云间,雨水重新滴落大地,淅沥沥的雨声回荡在每一人的耳畔,一切如旧,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雨雾倾泻,冷风吹拂,带着一片片枫叶向远方飘去。 “那是什么!”突然间,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出,打破了这般平静。 人们回过神来,齐齐仰头看向云端,只见朦胧雨雾中隐约浮现一道白色的人影。 那是一个人,一个从天而降的人。 这个时候,有人想到了一句话:人未至剑先至。这便是方才一剑,而这人便是破军剑主,星辰阁藏书院首座,魏衍川! 只见一身白衣的魏衍川从天而至,周身灵气弥漫,浩荡的气浪远远便将地面上的烟尘驱散。 人们定睛望去,却见那位黑衣老者双脚微屈,右手掌心朝上,呈托天之势,左手别于身后,面无表情地扬着头,周身隐约浮现着一层薄薄的银光。而在他右手的掌心不足一米处,那把漆黑巨剑的剑尖此刻正闪烁着耀眼的黑光。 那是破军剑,而它此刻竟停滞在半空中,寸步难前。剑尖处闪烁的耀眼黑光摄人心弦,一眼看去便要沉浸其中,若不是偶有火光乍现,只怕是再难回过神来。 接下来?这是人们看到尘烟中景象脑海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 但下一刻,魏衍川随剑而至!一脚重重地踏在剑柄处。 “咚!”空气中突然一声闷响,就好像是钟楼上连绵不绝的钟声,向着百里之地回响而去。紧接着,大地再一次破碎,只见大片大片的龟裂向八方蔓延,一时间尘土飞扬,无数碎石泥土被激起在半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自剑锋晕开,那是破军的剑意荡起的气浪。 “接剑!接剑!接剑……”就在魏衍川踏在剑上之后,一阵接着一阵的声浪紧随而至,回响在这片碧落之下。 声未至人已至!这才是破军剑第一剑的真谛吧。人们心头一阵感慨。 可是,剑下的那位却是巍然不动,那把锋芒无双的破军剑此刻竟在他的掌中一寸都前进不得!剑上的那位双目如炬,眉宇间透露着如鹰鹫般的孤傲,此刻的他虽然神色依旧,可心海处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数日不见,你的剑竟精进了几分!”明之琰淡然的声音突然响起。 魏衍川站在剑上,一言不发地加重几分脚下的气力。 “白费力气罢”明之琰淡淡一笑,似是不屑,“起!” 只听他一声响起,那把破军黑剑此刻竟不住地剧烈颤抖了起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向上退去。 魏衍川心惊,“那日你隐藏了实力!” 明之琰冷冷一笑,“若不如此,你怎会只身前来?” 魏衍川心底寒意渐生,原来那日星辰山庄中明之琰是有意避开他的剑。是了,星辰山庄虽死了言谨,可底蕴犹在,星辰阁中五老坐镇,恐怕就是明之琰也不敢在那大开杀戒。但此刻……他已无顾忌。 就在魏衍川思绪正盛之时,明之琰突然又大喝一声,“起!”。话音刚落,魏衍川脸色一变,连忙附身一把抓住破军剑的剑柄,然后随着剑倒飞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 明之琰目中寒光一现,在魏衍川还未落地之时便已暴起朝前方冲去,只见他抬掌,聚气,然后狠狠地朝魏衍川落地的地方拍去。 趁他病要他命,这是江湖中流传的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尽管明之琰的这一掌朴实无华,虽说没有魏衍川的剑那般声势浩荡,可却胜在时机,这正是魏衍川还未调整过来的时候,此刻若是受此一掌,必然受伤。 仅仅只在这一瞬间,江湖中的狠辣便被他体现得淋漓尽致,方才第一声大喝乃是虚晃,第二声大喝却是虚中有实,中间再以言语分散魏衍川的注意,这才得手。如若不然,魏衍川大可以在他起剑之时,凝聚灵力,重整旗鼓,断然不会像现在这般被打得一个措手不及。 而在百里之外的一处阴影之中,洛臣、柳伯与步齐炎三人正聚精会神地遥望着那片狼藉之地。 “糟了!拿剑的那个要吃这一掌了!”步齐炎低声惊呼。 柳伯暗暗瞥了他一眼,心底颇感无奈。 而洛臣则是轻声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这一掌,有人会提他吃下。” 步齐炎微微一愣,这一掌之中蕴藏的灵气他在这么远的地方都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谁还能在这时出来接下这一掌啊? 就在他心绪不定之际,一道浑厚又有些沙哑的声音骤然从天边传来,荡起阵阵雨雾,生出涟漪晕向远方。 “明之琰!吃老夫一毒!” 明之琰心里大惊,手上的动作为之一顿,汇聚向前方的灵力也在此时中断。 魏衍川落地,然后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一根闪烁着银华的毒针飞掠而过,他心中又惊又喜。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位赴约者出现。 明之琰左手一挥,对着前方虚弹一下,只听见“叮”的一声,银针被弹断成两截。 “你怎么会来?”明之琰看着缓缓落地的墨绿色身影,淡淡地问道。 唐阎关轻踏在泥泞中,听了明之琰的话后,嘴角微微一扬,不屑地笑了一笑,又白了他一眼,然后戏谑道:“游山玩水,路过此地。你信不信?” 还不待明之琰回话,就听到一旁的魏衍川冷冰冰的声音忽然传来,“不信。” 明之琰愕然,一旁的唐阎关笑容瞬间凝固在风中。 “魏衍川,你有病啊?拆我的台作甚?”唐阎关回过神来,对着魏衍川就是一阵破口大骂。 躲在暗处的人们一阵汗颜,实在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明之琰一脸淡然地看着面前的两位老人,心中忽然飘过一缕思绪。 萧瑟秋风去,物是人已非。青山已去,白云不在,怎奈相逢却应不相识! (未完) 第七十四章 清水之战(二) 扬州 清水城 雨雾渐浓,冷风呼啸,清水城城内灯火通明,万户千家尽注目于玉煌阁的“百花齐放”,无人会注意到此时南城外的那一场旷世绝伦的战斗。 此时此刻,清水城内的每一条大街都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大街小巷处无不是一份熙熙攘攘的景象。他们来往各地,却不约而同,只为一睹玉煌阁的盛宴,要知道,真正的“百花齐放”可并不是只在玉煌阁内开放,而是一片以玉煌阁为中心,不断向四方蔓延的花海才对! 女孩们撑着油纸伞,沿着街巷挥撒着五颜六色的花瓣,一缕缕清香弥漫在城街内,所有人都为之陶醉,周围抚琴的佳人坐在淡白色的帷帘中,琴声悠扬荡开云间,寂寥雨夜有此乐为伴,如何不能安睡直待得天明呢? 可就在涌向那百花盛宴的人群中,两位头戴竹编斗笠的男子正逆着拥挤的人流向南而去。他们其中一人一袭青衫,长相清秀;另一人身着淡蓝色的长袍,面如冷霜。 “你知道唐阎关在扬州?”青守的声音从斗笠下传出。 “不知。”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青守一脸疑惑。 “你在哪,我就在哪。”寒无锋冷冷地回道,眼中不掺杂一丝情绪。 “他也知道唐阎关来了?”青守眉头微皱道。 “应当会知。”寒无锋眼角微微一抽,语气中略有几分不确定。 青守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后试探道:“可他不知道唐阎关会不会出手,对不对?” 寒无锋微微动容,暗暗看了青守一眼,佯作不在乎地回问道:“你怎么知道?” 青守将他的作态尽收眼底,心中更加确定了几分,于是回道:“西川蜀地地位超然,向来不会掺和这些宗派纷争,其中有万毒阁与道山坐镇蜀州,更不会有人会在蜀州生出事端。万毒阁之人本就一心炼毒,虽说也会有弟子行走天下,可阁内老人却极少外出,更何况这次来的还是当代阁主。” “你知他为何会来?”寒无锋暗暗心惊,下意识地追问道。 “他来此地,本不为明宗而来,为的只不过是言谨所行的祭炼之法!”青守冷笑一声,随即又道:“三十几年前,他们四人于云州相遇,我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可自那之后,魏衍川承继七星剑,枯坐藏书院三十年。言谨成星辰阁阁主,暗中密练护星使。唐阎关毒道大成,回阁之后不久便继任了万毒阁阁主之位,更名阎关。而明之琰……” 说到这里,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青守突然默然了下来。 寒无锋眉头微皱,脸色也不是很好,接道:“明宗那事不必多言,你我心知肚明就好。” “嗯。”青守应了一声,然后垂眼看着脚前的水面上激起的朵朵水花,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良久之后,寒无锋打破了两人间的这份沉寂,开口问道:“既然如此,宗主为何要来?” 青守回过神来,听了寒无锋的话后,脸色微微一沉,皱眉道:“他做事,我猜不透,大概是为了试一试万毒阁的态度吧。” 寒无锋沉默了片刻,看向青守的眼神隐含微光,然后有些犹豫地说道:“可是,他似乎却是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青守愕然,心想不禁细想着这句话的意思,因为他知道寒无锋绝不会无故放矢。 寒无锋见青守满脸疑色,于是又继续道:“我来此之前,他叮嘱过一句话:让他来见我。” “让他来见我?让我去见他?”青守呆呆地重复了一遍,细细体会着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带,不是抓,而是让。意思是我可去,亦可不去。那我若去会怎样,不去又会怎样? 寒无锋似乎是没注意到青守正在思索,自顾自地继续道:“本来我以为是让你回去见他,现在才明白是他要来见你……” “顺道见一见唐阎关和魏衍川?”青守打断了他的话,连连摇头道:“这很不合理。且不说他为何要见我,就从只身一人面对当世两位绝顶就已是凶险万分,怎可能是为寻我而来?这不合道理。” “可宗主做事本就不合道理。”寒无锋幽幽地说了一句,引得一旁的青守不禁一愣。 青守暗暗想道:是了,这位明宗宗主行事本就让人难以琢磨,也难怪平日里不问世事的万毒阁这番会远赴扬州,估计是为了一探虚实吧。 忽然,寒无锋脸色一变,扬起头突然向前方望去。 青守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眼睛微微一眯,问道:“他来了?” 寒无锋点了点头,“他出手了。” “这么突然?”青守不由地一怔。 寒无锋似乎想到了什么,皱眉道:“若是按照宗主信中所提及启程之时算起,应当子时才会到清水城下,怎么来的这般提早。” 青守默然,想了一阵然后又摇了摇头,随即道:“别想了,快些去吧。”说罢,他脚下灵气运转,一跃而起踏着城内的屋脊飞掠向南城门的方向。 寒无锋见状,也连忙一运寒功,紧随青守身后,向南城飞去。 …… 清水城城南郊外 此时此刻,在清水城南城门外约莫百里的地方,尘烟缭绕,风雨大作,明之琰目光直视前方,眼角的余光将分立在两侧的唐阎关与魏衍川包拢在内。而唐阎关与魏衍川此时则是互成犄角之势,隐隐与明之琰周身散发的灵气呈分庭抗礼之势。 三人傲然挺立在风雨之中,三股骇然的气息冲天而起,在云端上激荡起阵阵雷鸣闪电,人们遥望向朦胧的雨夜天空,依稀能在一片阴云间看到一条条隐没其中的雷电长龙。 云下的三人皆已登峰造极,位列天榜之上。如今三人相会,只此声势便已能让天地为之色变,更别提即将到来的一场一触即发的战斗了。 本来明宗入世,星辰陨落一事便已经是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天下无人不在议论着如今的明宗和十九年前云尘帝都生起的那一场大火。现在,往日笑谈中又多了一事,清水城外的旷世之战! 此战,必将改变如今天下势力的格局,甚至会对帝都内正在发生的那件事产生影响。 此时此刻,明之琰看着分别站在自己身前两侧的两位老人,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们两个现在好歹也算得上是江湖中的老前辈了,怎么?还要向以前一样以多欺少?” 明之琰此言一出,顿时惹得唐阎关的一阵白眼,只听他破口大骂道:“我呸!你个老不死的,以多欺少怎么了?我们两一个炼药的,一个看门的,打你一个明宗的宗主怎么算欺负你了?” 一旁的魏衍川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疑惑道:“我怎么是看门的了?” 明之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唐阎关,想来也是对魏衍川的疑惑也感到颇为不解。 唐阎关微微一怔,呆呆地看了魏衍川一眼,然后眼中渐渐生出一抹无奈,没好气地回道:“你不是什么藏书院的首座吗?” 魏衍川一愣,“是啊。” “藏书院里是不是都是书?”唐阎关又问。 “是啊。” “那你有看过一本书吗?” 魏衍川想了一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应当没有。” 唐阎关一听,两手一摆,没好气道:“这不就对了,待在那什么藏书院里不是看书的,那不就是看门的吗?” 魏衍川一听,顿时愣在了原地,本想要反驳些什么,可转念一想却又没什么不对。 明之琰也是一怔,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几下,然后好奇地问道:“那你这个万毒阁阁主怎么又成一个炼药的了?” 唐阎关一听,不由地又对明之琰翻了个白眼,“在蜀州我是万毒阁阁主,出了蜀州惹了事,难道万毒阁里那些老古董会提我撑腰?” 明之琰深深地点了点头,感叹道:“说的极是,不如把他们都杀了吧。” 唐阎关默然了,一旁的魏衍川眼睛不由地眯成一条缝,死死地盯着明之琰的手,然后紧了紧手里的破军剑,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明之琰见魏衍川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笑道:“不必那么紧张,你现在应该已经达到启明了吧?唐兄,你呢?” 魏衍川沉默了起来,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而唐阎关则是收起了原先那有些轻佻的模样,一脸严肃地盯着明之琰的身影,然后认真地回道:“初入启明不久。” “是吗?”明之琰笑看着远方的天际,脸上顿时露出一副神往之色,喃喃道:“若是配上万毒阁的毒,那这实力应当不会比魏衍川差到哪里去吧。” “那是自然!”唐阎关嗤笑一声,语气中颇有几分得意。 “哼!”魏衍川不忿地冷哼了一声。 明之琰轻轻地晃了晃脑袋,然后目光穿过两人,看向他们身后的清水城,只见城门下突然出现两道身影,他认得出来,那不正是寒无锋与青守吗。 “来了。”明之琰微微一笑,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肩膀,自言自语道:“好久没彻彻底底地活动筋骨了,希望二位不要让明某失望啊。” 魏衍川和唐阎关一听,顿时如临大敌。两人脸上的神色皆是一沉,周身弥漫开来的灵气也不由地凝实了几分,两股浩瀚无垠的灵气如瀚海般向四方涌去,天上散落的雨珠顿时停滞在空中,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这片天地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 明之琰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重压,脸色如常,心中无比的平静。他看了一眼刚刚走出城门的寒无锋与青守,然后全身猛地一颤,周身顿时散起一片片耀眼的红光。只见他一挥衣袖,一道赤红的霞光伴随着漫天的电闪***时在云间闪烁。 魏衍川和唐阎关见状,脸色不由地难看了几分,只听唐阎关低声喃喃道:“这老家伙居然已经达到了无量的境界。” “不是无量!”魏衍川盯着满天的红霞,沉声道:“他是启明巅峰,半步无量……” “半步无量?”唐阎关眼睛一眯,心底不由地一惊。 就在这时,明之琰缓缓抬起手,朝着正前方虚点一下,紧接着就见云端上的漫天红霞顿时化作一道道耀眼无比的流光倾泻而下。 刹那间,狂风大作,天空中阴云密布,整片大地被黑暗所笼罩,所有人的眼中都只剩下那一道道如坠落的星辰倾泻而下的流光群。 “勾引天地之力,这是启明境的手段。”魏衍川突然大声喊道。 唐阎关双脚微屈,一头黑发飘散在脑后,除了魏衍川的声音,他的耳畔旁就只剩下一阵又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声了。 “你不也入了启明吗?”唐阎关咬牙喊道。 魏衍川沉默了片刻,然后如实回道:“我的心境不如他,道,亦是如此。” “那该怎么办?这一击,你来还是我来。” 魏衍川看了一眼从天而降的赤红流光,深深地吸了口气,周身弥漫着淡淡的黑光,紧接着将破军剑斜于身侧,双脚一躬,然后全身一震,顿时便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冲天而起,只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也正在这时,唐阎关忽然感觉到身上的压力一下子轻了不少,耳畔旁呼啸的风声也似乎减弱了许多。他看了一眼腾空而起的白色身影,眼中没有一丝犹豫之色,双手化作一阵残影,便见一根根淬毒的银针朝明之琰的方向飞掠而去。 这是丢针,万毒阁的绝技! 明之琰脸色不变,右手继续保持着高举之态,左手伸出,掌心朝外,顿时在自己的身前凝聚出一堵肉眼可见的赤红色的灵墙。 “叮、叮、叮……”一阵银针打在灵墙上发出的清脆声音回荡开来。 明之琰冷笑一声,但下一刻又脸色一变,因为他突然发现,唐阎关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人呢?明之琰心里微微一惊,立即将心力扩散出去,搜寻着四面八方的每一寸土地。 …… 而此刻,远在百里之外的清水城南城门下,青守和寒无锋远远地看着三人的交战,各自的心海之上皆是泛起一阵涟漪。 “这世间竟有如此骇然的灵气波动,这便是宗主的实力吗?”寒无锋轻轻地摆了摆头,感慨万分。 青守呆呆地喃喃道:“以前他一直在隐藏实力吗?”他也被这一道天外红霞所惊到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片红霞之中蕴藏的恐怖灵气,如果说一个地境所蕴含的灵气是一片湖泊,那么这一片红霞中所蕴含的灵气就将是一片汪洋,差距之大犹如云泥之别。 “咦?”寒无锋忽然轻咦了一声,惊呼道:“唐阎关呢?” 青守回过神来,连忙定睛一看,眼角微微一抽,然后转眼死死盯着明之琰所站的地方,因为他知道,唐阎关的目标就是那里! 果然,不过瞬息之间,一道墨绿色的光芒突然在明之琰的左侧亮起。 在那!众人心中一阵惊呼。 但下一刻,又是一道墨绿色的光芒亮起,只是闪烁的地方却是……在明之琰的右侧? 这是怎么回事?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惊,每个人都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紧接着,就在众人,也包括明之琰疑惑之际,他的头顶正上方突然亮起一片刺眼的紫光。 再然后,一道声浪晕起一阵涟漪悠扬向四面八方散去。 “老东西,吃我一记紫气东来!”唐阎关沙哑浑厚的声音顿时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 青守心里大惊,不由地喃喃道:“居然是紫气东来?” …… (未完) 第七十五章 清水之战(三) 相传,蜀州万毒阁中内有四处储藏药材之地,被称之为“柜”,又有前缀,分别是天、地、玄、黄四处藏药之地,而这天地玄黄四柜又依照先后顺序存放着从珍贵到常见的药材。 除此之外,万毒阁的毒分为四种。其一是腐蚀之毒,呈墨绿色。寻常的腐蚀之毒可腐蚀肌肤,或融其筋骨,而一些特殊炼制的腐蚀之毒则可穿透精钢,甚至还能侵蚀灵气。 其二是极烈之毒,呈暗红色。此毒毒如其名,气味极其刺鼻,且带有极烈之毒性,哪怕是忘生天境的修士若是没有提前运起灵气,也是难逃一死,只是炼制的药材过于珍贵,这种毒就连万毒阁中也不常有。 其三是沁芳之毒,呈淡黄色或无色。此毒乃是慢性之毒,与极烈之毒恰恰相反,气味之或芬芳可沁人心脾;或无色无味,不断渗入人的五脏六腑之中,最终使人累疾而死。 其四是百奇之毒,呈紫色。这第四种毒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能算作毒类的一种,因为此毒乃是由万毒阁的毒经中收录的近百种可淬拭在暗器之上的剧毒所组成,其主要用法便是万毒阁的独门绝技:丢针。 故而这百奇之毒又可以说是暗器中的一类,万毒阁中又将其称之为:紫气东来! 紫气东来,向西而去。其中之意乃是源引于西域内的归西之说法,西域人认为一路向西走便能寻到极乐的净土,也就是云尘中所言的死后仙境。而万毒阁的最后第四种毒的名字,便是因此得来。 …… 此时此刻,清水城南城百里之外。 唐阎关的一声大喝已然是令隐藏在暗处的所有人都提起了百般的精神,生怕一个走神就会错过万毒阁的另一门绝技:紫气东来! 明之琰扬起头看向正上方的那片紫雾,他眼中隐有微波浮现,将紫光中的百种暗器尽收眼底。流星镖、飞刃、袖箭、掷箭、飞蝗石、乾坤旋、如意珠、梅花针、指针、点穴针、排针、指前剑……数十种淬毒的暗器穿透紫雾,一眨眼的功夫便飞到了明之琰的眼前。 明之琰心头忽然升起一抹烦躁之意,因为此刻他已无暇他顾,只得将右手收回,两只衣袖在风中飘扬,化作一阵残影,将这百般暗器尽数挡于身外。 那是……折梅手?在场的众人心里不由地一惊,这是已经失传了的手艺,此刻居然在明宗的宗主手中重现江湖,倒是有几分戏剧性呢。 而此时,就在明之琰收手之际,远在一旁的魏衍川忽然察觉到那片漫天红霞种的灵气似乎较之前稍有减弱,于是他的眼中不再有犹豫之意,因为机会转瞬即逝! 只见他朝虚处一踏,抬臂,挥剑,然后转身旋转一圈再挥一剑,周而复始,连转七圈,直至挥出七道剑气!这一套动作他使得极为连贯,大有几分一气呵成的感觉。 七剑齐出之后,人们忽然发现,七剑之中,第一剑的剑气最慢,然后是第二剑,直到第七剑的剑气速度则远超第一剑,而且还大有几分要追上第一道剑气的样子。 远处的明之琰自然是察觉到了另一边的异样,他本想着接下唐阎关的这一招之后便继续催动那片红霞,可却没想到唐阎关的这一招紫气东来竟是这般难缠,这种“丢针”的技艺之精湛只怕在万毒阁历代阁主中足以名列前三。 而一旁的魏衍川更是不留机会,七剑齐出,第一剑最慢,第七剑最快,待得第一剑触及红霞之际,第七剑也紧随而至,七剑齐出,七剑齐至,这就是魏衍川的剑道,就如同破军剑的第一剑那样,人随剑后而至,而此刻却是后剑随前剑而齐至! 这七剑合力之威力,远胜于一剑之十倍,乃至二十倍。纵使那道红霞中蕴含的灵气再怎么庞大,也抵挡不了人为算计的以点破面之法,而这七剑齐至之处,便是魏衍川所要刺穿的那一个点! 这一刻,人们齐齐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见黑芒在红霞处一闪而逝,漫天的红霞顷刻间消失殆尽,无尽的黑暗瞬间笼罩了大地。一时间狂风大作,所有人的耳畔一片寂静,安静得就好像身处无尽深渊,周围再无一丝光明。 再然后,一股汹涌如潮的气浪将所有人掀翻,茫茫尘烟夹杂在雨水中向四面八方荡去,紧接着,还不待众人起身,又是一阵气浪从每个人的身后将众人再次拍倒在地。 所有人心头皆是一愣,然后转念一想,便大惊失色!破军剑的锋芒和红霞相触之后,竟将这片空间的空气全部挤压出去,这一阵灵气的威压居然已经达到了能够挤压整片空间的地步。他们身处百里之外都会被这股气浪掀翻,虽然其中有大意的嫌疑,可那处在锋芒之间的魏衍川现在的情况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这个问题萦绕在每个人的心中,也包括在一旁酣战的明之琰与唐阎关。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其担忧或是好奇之际,一抹微光自茫茫黑夜中一闪而逝,紧接着就听到一声剑啸长鸣于万里星空之下,剑意茫茫向前去,携万里星辰之势,卷百万星芒之威,成无数道锐不可当的无双剑意直指一个方向!明之琰所站之地! “退!”只听见魏衍川一声长喝,这是在提醒还身处在明之琰旁边的唐阎关。 唐阎关心领神会,也不恋战,丢撒下几道暗器与剧毒便向后急掠而去。 明之琰死死地盯着那一把来势汹汹的破军黑剑,脸色显得极其难看。他不是不想退,而是根本退不得!茫茫剑意将他强行压制在此地,天外的星辰之力被那把剑勾动,化作漫天的星光驱散阴云,闪耀在那道七尺剑锋之上。此剑之威,可堪他方才引动的那片红霞! 他已启明之境界引动天地灵气,而魏衍川亦是如此,只不过这一剑之威力是踩踏在他方才那一击之上所凝聚而成的恢弘气势。破军之破字,便是愈战愈勇,若不如此,如何破万军? 相比之下魏衍川已达极致的剑意,明之琰这里就显得有些相形见绌,且不说这才刚刚接下唐阎关所谓的紫气东来,就说方才引动天地灵力,凝聚万千红霞便已是消耗极大,此番又更是要分出部分灵力去抵抗扑面而来的浩瀚剑意,故而所能涌来抵御魏衍川那一剑的灵力就已是不多了。 明之琰紧皱着眉头,看着那把即将到来的剑,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终归还是要借你的枪用一用了。” 他的声音虽轻,却回荡在众人的心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枪?哪来的枪? 此言一落,异变骤起!只见在他身旁不远处突然间亮起一道耀眼的光芒,那是一片绚烂无比的火光,一片火海!凤鸣声嘹响与长空之上,人们依稀能看到火海中翻腾的一只凤凰! 是她?魏衍川心头一惊,这一幕他如何能忘。这一片火光不正是在星辰山庄上闪耀过吗?那火凤穿云至,一枪将言谨钉死在星辰山庄的演武台上,这一枪,这一声凤鸣,叫他如何能忘? “当心!”正在魏衍川失神之际,唐阎关的声音突然响起,只在一瞬间便令他回过神来。 明之琰全身一颤,腾空而起,伸手朝半空中虚握,只见火光一现,一杆通体赤红的长枪突然出现在他的手上,枪长一丈,枪端雕勾火凤翼,枪头为凤首,却又形似火焰,乍一看就如一只火凤盘踞枪尖。 此枪一出,就好像在每个人的心海上砸下一块巨石,顿时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那是……赤凤!明宗的镇宗至宝,天下第一枪:赤凤! 凤翱翔于千仞长空,一仞八尺,难寻踪迹。火光一道燃尽长空,便可知昆山梧桐,凤伏枝头;凤鸣一声嘹响天际,便可现金乌赤凤,凰翔云川! 这便是尘星宫为这杆千古名枪所描绘之作! 魏衍川目光如炬,背倚茫茫夜幕,手执万里星辰之剑,七星剑为他衍化为破军杀星,如今七星齐现长空,这把剑终于不再是一片漆黑,璀璨的星光点亮了它,星辰之力指引着这把剑向前,势要与那只燃焰的凤凰一争锋芒! 明之琰目中寒光一现,双手持枪,身躯一扭,一式枪龙出海便在他手中出现。只见那只盘踞在枪尖上的那只栩栩如生的火凤此刻竟真的活了过来,一展焱翅,化作冲天的火光直指破军剑锋而去。 枪起剑至之间,绚烂的火光与璀璨的星光相触,然后相融。紧接着,众人忽然眼前一黑,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耳畔旁还萦绕着绵绵不绝的嗡鸣声。 再然后,一抹耀眼的白光突然闪耀在所有人的眼前。大地再一次破碎,枪与剑激起的余波向四方蔓延开来,无数泥土碎石飘扬在空中,甚至还砸在了百里之外的清水城城墙之上,顿时砸出一片又一片的烟尘碎屑。 在场的,隐藏在暗处的人们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波及,修为低的无一不七窍出血,衣衫破碎,能够在这场余波中安然无损的也就只有天境的修士和一些手段特殊的人,而就连地境的修士也都被弄得灰头土脸。 “咳咳!”站在远处的洛臣不停地咳嗽着,刚才一阵烟尘直接扑在了他的脸上,令他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一旁的柳伯和步齐炎也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以柳伯的身体,若不是一旁有步齐炎护着只怕是要遭到重创! “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够达到的境界吧?”步齐炎扶着柳伯,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百里之外的滚滚浓烟,颤抖的双手暴露着他此刻内心中的震撼与恐惧。 柳伯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步齐炎的手背,也是有些心有余悸,“这一枪一剑,皆是绝世神兵。此刻又在这两位当世武道巅峰的手中大绽光芒,也不知是祸是福啊。” “咳咳!”洛臣又重重地咳了两下,吐了一大口浓尘出来,终于是缓了过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手撑着膝盖,然后有气无力地摆手质问道:“这般威力,试问帝国需要多少士卒才能与其相抗?” “没想到仅仅只是十九年的功夫,他的实力竟精进到了这般地步!”柳伯突然感慨道。 “那十九年前他是什么实力?”步齐炎好奇地看向柳伯,挠了挠头。 柳伯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奈地回道:“天境巅峰。” “啊?那不是已经到顶了吗?”步齐炎愣住了。 洛臣长呼一口气,然后对步齐炎解释道:“天境巅峰固然是修为的巅峰不错,可道法的境界却要比修为更加重要!” “道法的境界?”步齐炎呆呆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洛臣见他疑惑,于是耐心地解释道:“众所周知,修为可分为武道九品与天地玄黄四大境界。武道九品乃是一个塑造丹田,勾绘体内经脉的过程,只有突破武道九品,方能感知到天地中蕴含的灵力,这才是真正踏入修炼之路。” “而在你踏入修炼的路途之后,道法就自然而然地随着你的修炼而产生并延续。很多修炼的人都把精力全部放在了磨炼灵气的强度与浓度之上,很少有人会意识到道法的重要性。因为修炼道法要比寻常的打坐纳气更要枯燥百倍。因为道法的修炼是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就像是一把剑,一杆枪,甚至是一花、一叶、一泓清泉,都是道法的意。” “道法的意?”步齐炎脸上写满了疑惑。 洛臣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道法的意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但却要有心去感知,并不只是一昧的看,或是想。而在意之后便是入境,道法的境被古时的修者们成为壁垒,凡人入道的壁垒。有些人一眼万年,转瞬间便能入境;可有些人却是枯坐百年,也难寻破其壁。” “那他们……是什么境界?”步齐炎听得云里雾里,只得指着远处的浓烟,小心翼翼地问道。 洛臣想了想,皱眉道:“道法的境界亦分为天地玄黄,分别对应着太玄、梦虚、归演、忘生。我在帝都修行的时候曾听闻修道院的院主提及过,在天境之上有着两大境界,启明与无量。而魏衍川与明之琰现在应当是处在启明的境界。” “启明吗?”步齐炎喃喃道,只见他忽然眼前一亮,然后伸手指向一边,高声问道:“那么,那位前辈呢?他也是启明的境界吗?” 那位前辈?洛臣与柳伯脸色一变,连忙朝着步齐炎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道有些熟悉的墨绿色的身影俯身低掠向那片浓烟,那是万毒阁阁主唐阎关! 在场的众人也都发现了那道疾驰而过的身影,尽管身处百里之外,也只能依稀看到一条墨绿色的影子滑过地平线,速度之快令人为之惊骇。 是了,所有人都只注意到明之琰与魏衍川的争斗,怎地把这一位当世绝顶遗漏了去呢? 百里之外,唐阎关面色凝重,双手紧握着两把短匕,匕首的尖峰上似乎还在滴着赤红色的液滴,从这颜色上看,这不正是万毒阁中四毒之一的极烈之毒吗? 他脚下灵气凝实,一头黑发飘散在脑后,一缕缕淡紫色的烟丝紧紧拉扯在他的身后,那是紫气东来所残留的毒雾,饶是以他的丢针手艺也是难以将所有毒都尽数挥撒准确,偶有一些手滑将毒洒在自己的身上,故而会有淡紫色的毒烟残留在他的衣袍上。 不过这些毒他都已是见怪不怪了,毒吃得多了自然就不怕了,只是现在还有要紧的事情在等着他去做,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阵浓烟之下的一股正在逐渐复苏的灵气波动。 那是明之琰的灵气,唐阎关很清楚必须要赶在他调整过来之前杀他个措手不及,不然魏衍川那一剑的心血就会白费。 不止是他,一道如毒蛇般阴诡的气息悄然出现在浓烟外的不远处。只见一位黑袍老人站在废土之上,他的气息隐藏的极深,以至于竟无一人发现这里居然站在一位老人,更不会有人会想到在距离这场争斗这么近的地方会有其他人出现。 黑袍老人轻轻地拉了拉衣袖,低声喃喃道:“魏衍川似乎还不能死,只是……为何他要这么做呢?” …… (未完) 第七十六章 清水之战(四) 清水城城南百里外,青衫少年和蓝衣男子并排而立,他们一同看向远方冉冉升起的浓烟,眼中隐有星华流动。 “你不担心吗?”青守突然开口问道。 寒无锋深吸一口气,皱眉道:“有什么好担心的?” 青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眼看向远方,幽幽地说道:“这世间能在那位唐阁主和那位魏首座的联手之下全身而退的人,恐怕尚不存在吧。” “未必。”寒无锋面无表情地反驳了一声。 青守眉头一挑,不由地笑了笑,“饶是明宗的宗主恐怕也没法那么轻易脱身吧?” 寒无锋忽然偏过头,冷冷地看了青守一眼,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这一战你觉得如何?” “嗯?”青守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疑惑,总觉得寒无锋好像有事在瞒着自己一样,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旷世绝伦。” 寒无锋一听,不由地眉头一皱,追问道:“还有呢?” “还有?”青守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还有什……” 说到这里,青守话音一止,不由地瞪大了双眼。他咽了咽口口水,脸色显得十分难看。 “还有什么?”寒无锋嘴角微微上扬,直视着正前方的浓烟,像是在期待着身旁的少年的回答一样。 青守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轻声道:“遥不可及……”他的语气中暗含着些许无奈,给人一种颇有些疲乏的感觉。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寒无锋话锋一转,冷冷地问道。 青守一听,脱口而出道:“没想过。” “没想过?”寒无锋眼角一抽,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青守,眼中隐有寒光闪过。 “我不愿回去,也没道理回去。”青守面无表情地说道。 寒无锋深深地看了青守一眼,沉声道:“你别无选择。”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青守毫不客气地回道。 “哼,极不成熟的选择,简直荒唐!”寒无锋冷哼了一声。 “你没资格对我说教。”青守冷冷地回瞪了他一眼,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急躁之意。 寒无锋微微沉默了片刻,扭头看向远方,淡淡地问道:“那你做好面对那杆枪的准备了吗?” 青守默然了,他攥紧双拳,上下的牙床紧紧咬在一起,浑身微微地颤抖着,眼中的寒意也不由地更甚了几分。 “看来没有。”寒无锋暗暗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我不需要那杆枪!”青守紧咬牙关,用气息挤出了这句话。 寒无锋冷冷一笑,“就连魏衍川和唐阎关都奈何不了宗主,你以为逃去云淮躲在方家的庇护之下就能够万事无忧了吗?” 青守听后,脸色不由地一沉。 寒无锋看着青守难看的神情,指着远处的浓雾,低声喝道:“宗主他会亲自踏入北海,缓缓走进云淮城中将你带出,若有人阻拦,便是血流成河。你还想要多少人为你的怯懦送去性命!” 青守浑身颤抖,通红的眼中隐含着一根根血丝。他抬眼看着寒无锋,质问道:“为什么一定是我?” “我怎么会知道!”寒无锋摊开手,没好气地回道,“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没告诉你原因吗?”青守沉声问道。 寒无锋有些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道:“他来了,这就是答案!哪怕是要面对两位天境巅峰,他还是来了,这就是他给的原因!”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可那又怎样?我不需要明白这些,我要做的只有三件事。点头,办事,然后予以答复,这就够了!” “难道在你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为别人卖命这一件事吗?” “这是我活着的意义。” 青守微微一愣,“你没想过为你自己而活?或者是为了寒不利。” 寒无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他已经在去帝都的路上了。” “你疯了?”青守眼角猛地一抽,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不知道明宗在帝都的处境吗?为何要送他去?” “对明宗而言,他会起到极大的作用。”寒无锋淡淡地回道。 “疯子!”青守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迟早会后悔的。” “至少现在不会。”寒无锋偏过头,看向前方,幽幽地说道:“宗主不会输,至少现在不会。” 青守眉头一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一惊。只见百里之外的浓烟中忽然闪耀出一道紫红色的光芒,紧接着一道墨绿色的人影从浓烟中倒飞而出,然后重重地在本就满是疮痍的大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什么!青守瞪大着双眼,眼中隐有星华流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艰难起身的唐阎关,心中满是惊疑。 而在远处,浓烟渐渐散去,众人齐齐朝那望去,却看到魏衍川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破军剑,一手捂胸,嘴角还不住地溢出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地面,顿时激起一片片血花。 此刻,明之琰正静静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周身浮现着一层淡红色的光壁,而在他的周围,一片如夏花般妖冶的血水将他围住,一阵淡淡的血色雾气渐渐弥漫开来,将这片地方尽数笼罩。 “极烈之毒?”明之琰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抹惊讶。 “若是当年我能够在毒池中坚持下去,此毒能奈我几分。”他眼中忽然多了一抹惋惜之色,“不过,你似乎漏撒了一毒。” 说罢,他腾空而起。而就在他脚刚一离地的时候,四面八方忽然升起一阵狂风,弥漫在风中的毒雾竟朝他聚拢而来。 可明之琰就是没有看到底下收拢在一团的血红色毒雾一样,飞至高空,然后停了下来。紧接着,血红色的雾气接踵而至,将他笼罩在内,可是这些毒雾却只是吸附在了他周身的灵璧上,再近不得他的身半寸。 他腾空而立,手里的赤凤燃着烈焰。此刻,他的眼中充斥着赤红色的光芒,一股森然的杀意从他的身上迸发开来,一时间风起云涌,满天的光华尽数凝聚在此。他死死地盯着半跪在地面上的白色身影,赤凤的枪头微微一扬,枪尖所指,杀意涌现! “星辰已黯,众星将陨!”明之琰高高扬起头颅,眼中红光大绽。 此言远传百里,众人心头皆是一颤。 言罢,明之琰目光坚定,手执赤凤向后重重一扬,然后卷起一片赤红色的毒雾,向魏衍川的方向暴掠而去! 糟了!不远处的唐阎关见状,心中一惊。他突然意识到,明之琰是打算卷着这阵极烈之毒一同杀向魏衍川,不留一丝一毫的生机! 他心中一阵苦涩,明之琰先前所说不错,自己确实是漏撒了一毒,墨绿色的腐蚀之毒。但他那不是忘了撒,而是这一毒已经用尽,在清水城的祈星苑中接魏衍川的第一剑时用了。他们都低估了明之琰的实力,终究还是托大了几分啊。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懊悔和不甘。他艰难地起身,可他这一动,胸口处的灼热感便愈发地强烈了起来,令他痛苦不已!这是他方才在浓烟中硬抗一记赤凤的横扫所留下的伤。 他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之琰急掠而下的身影,以及半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魏衍川。 而在另一边,魏衍川正半跪在地,低着头盯着面前黄褐色的土地。他撑着破军剑,双手不住地颤抖着,可头顶上仿佛有座万仞高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手持破军黑剑,却不能逆天改命! 是我命中当有此劫吗!魏衍川在心里撕声呐喊着,却只在心海处激起滚滚浪涛,不现回音。 背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他的眼前也渐渐模糊了起来,零零碎碎的回忆在脑海一闪而过,他熟悉却又无法想起。 “住手!!!”突然间,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年轻人从远处跑来,他满身泥灰与伤痕,眼中噙着泪光,嘶声裂肺地大喊着。 魏衍川嘴角艰难地一咧,心中忽然多了一丝欣慰和担忧。这世间终究还是有人挂念着他,只是他若是走了,这个少年该怎么办? 魏衍川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终究是落了泪。忘生天境,本就忘却了尘世的一切忧愁,而他的道便是练剑,心中仅有一把剑,可这一滴泪却是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感觉到了世间的温暖,剑是冰冷的,而人心却是温暖。 他放弃了抵抗,仅剩的最后一丝尊严令他没有彻底倒下。 可就在下一刻,他突然感觉到背脊一凉,那股重若千钧的压力此刻荡然无存。 发生了什么?魏衍川连忙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 只见那杆燃着赤焰的枪尖此刻正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只要明之琰愿意,随时都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你……”魏衍川愕然了,抓着破军的手也不由地一松,险些让破军剑跌落在地。他一脸茫然,愣在了原地,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但随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此刻,在明之琰的身后,一把亮着寒光的长刀正在他的后背不足一寸的距离,一名身着黑色长袍的老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魏衍川心中一震,刚与那人对视的一刹那,他只觉得一阵恍惚,像是做了场梦一样。 “你要作甚?”明之琰幽幽地盯着魏衍川,淡淡地对着身后那人问道,他认得那人,赤月羊离苍。 羊离苍眉头一皱,回问道:“为何要杀他?” “你要拦我?”明之琰语气略有些寒冷,一丝杀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可以试试。” “你杀不死我。” “确是如此,可却能伤你。”羊离苍冷冷一笑,“你应该知道,若是在此负伤,便会前功尽弃。” “那又如何?杀了魏衍川,再从长计议便是。” 羊离苍微微一笑,却是不言,而是轻轻地晃了晃刀柄,也不知是何用意。 明之琰默然,深深地看了魏衍川一眼,然后收枪。 魏衍川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你不杀我?” “我想杀你,可却不能杀你。”明之琰淡淡地说道。 “我……”魏衍川欲言又止,刚想说什么的时候,一个身影在他眼角出现,然后站到了他的身前,面对着明之琰,大声喊道:“不许你们伤害阁主!” …… 第七十七章 白衣少年,赤子之心 此刻,清水城城南百里外的荒野上,魏衍川怔怔地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少年单薄的背影,一时间竟忘了要说什么。 少年身着一件与魏衍川相仿的白袍,清秀的容貌中透露出一丝稚嫩,他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可眼中却是无比的坚定,没有一丝惧怕,哪怕他面对的是当世武道之巅峰的老人,眼神也没有半点的躲闪之意。 一个是威名赫赫的明宗宗主,另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无名小辈,两人就这么相互对视,前者的眼中有几分惊讶和疑惑,而后者的眼中却是无比纯粹的坚定。 “不许你们伤害阁主!”少年又重复了一次方才的话,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句话说的时候他抽出了盘在腰间的佩剑,一把还未开锋过的银剑。 明之琰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把不住颤抖的剑尖。而在他的身后,一身黑袍的羊离苍却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这时,魏衍川缓缓走到少年的身旁,在少年的目光中将他手里的剑取下,然后又把自己另一只手上的破军剑递了上去,淡淡地说道:“试试这把剑。” 明之琰微微张着口,心里不由地一惊。而这句话,却是在远处的人们心中激起一阵惊涛骇浪,有些人甚至惊讶地爆了句粗口。 “不是吧?那把不是破军剑吗?” “那个少年是谁啊?星辰阁的年轻一代中似乎并没有这个人啊!” “这……这难道是七星的传承吗?” 魏衍川的这一句话顿时在众人中引发了轩然大波,这把被无数人觊觎的当世名剑,此刻竟要交到一个少年的手里,要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真是如此,日后江湖上恐怕又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了啊。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少年呆呆地伸出手,两手接过这把剑。而就在他触及到破军剑的那一刹那,白光一闪而逝,只见他两手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另一手突然伸来,提他将剑扶住。 “拿好。”魏衍川直勾勾地盯着少年的眼睛。 少年微微一愣,然后连连摇头,“阁主,这把剑太沉了,我用不了。” “无妨,你能摸到它就够了。”魏衍川接过破军,然后又把那把未开锋的银剑递回了少年的手上,“回去先替这剑把锋开了吧,剑这么钝可什么都练不了。” “好…好的。”少年脸上一喜,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谢谢阁主。” 魏衍川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目光越过明之琰和羊离苍,径直落在不远处刚刚起身的唐阎关身上,高声道:“老毒物,怎么样?受这伤会死吗?” 不远处的唐阎关刚刚站起身来便听到魏衍川的这句话,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胸口又是一阵灼热感涌了上来,咬牙回道:“不牢你费心!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唐阎关话音刚落,少年心头一惊,连忙关心道:“阁主,您受伤了啊?” 魏衍川眉头一皱,满不在意地回道:“无碍,小伤罢了。” 一旁的唐阎关见状,不禁感到一阵气郁,心中不禁腹诽道:这么个冷血无情的家伙都能有人照顾,真是天有不公于我啊! 明之琰看着魏衍川面无表情的脸庞,不由地笑了一笑道:“确实小伤,修养半年或许足够。” “半年!”少年一声惊呼。 “没那么久吧?”后方的羊离苍眉头一皱,探出头仔细地对着魏衍川端详了一番,然后认真地说道:“这一战之后魏兄在道法上有所精进,三到五个月应该就能痊愈。” “他还要感悟所得,这不就是半年吗?”明之琰没好气地反驳道。 羊离苍微微一愣,随即连连点头,“说的极是!不愧是明宗主,事事周全的很。” “跟你比起来,恐怕还是差上一些。”明之琰头也不回,幽幽地说道。 “怎么会?”羊离苍微微一笑。 “算计人的本事,我可不如你。” “明宗主说笑了,你此举的目的为何,羊某可是迷惑的很啊。” 明之琰冷冷一笑,偏过头看了一眼刚刚起身的唐阎关,然后便一言不发地腾空而起,径直朝清水城的方向飞去。 魏衍川和羊离苍一脸茫然地看着明之琰远去的背影,然后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同时愣在了原地。 再然后,身处两人之间的白衣少年突然的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的平静。 少年恭敬对着羊离苍拱手道:“多谢这位前辈出手相救。” 羊离苍有些愕然,看了看一旁的魏衍川,又看了看面前的白衣少年,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魏衍川一步上前,看着面前的黑袍老人,皱眉道:“你为何要救我?” 羊离苍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于是没好气地回道:“想救便救,哪来那么多为何不为何的。” 魏衍川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敷衍之意,不禁对此人救他的原因感到好奇,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无事献殷勤的笨蛋。这人救了他这一次,他便是欠了这人一个人情,也就意味着对这人而言,自己身上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估计这也是明之琰放弃杀他的原因。 明之琰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就因为这人一句不重不轻的话便放下了杀自己的念头,这其中肯定要有什么别的猫腻。魏衍川心里明白得很,自己这一次之所以能死里逃生,除了这位黑袍老者的突然出现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自己或许有什么把柄被他们掌控着,所以对于他们而言,我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而就在他琢磨之际,唐阎关缓缓地走了上来,而羊离苍却已在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原地,不知所踪。 “你怎么样了?”唐阎关看着魏衍川苍白的脸庞,皱眉道。 “还行。”魏衍川回过神来,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打量了一番唐阎关的脸色,不冷不淡地问道:“赤凤一击,感觉如何?” 唐阎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道:“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够不够生动形象?” 魏衍川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你不该把绿针用了。” 唐阎关心底顿时一阵无奈,魏衍川说的绿针其实就是那些浸泡在腐蚀之毒中的银针,而他却在与午后与他相见之时将其尽数挥霍殆尽,方才他若是四毒俱在,明之琰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化解他所施的毒。 “那怎么办嘛,谁让你第一剑来的那般凶狠!” “你退就行了。”魏衍川淡淡地说道。 唐阎关心中气结,连忙大声质问道:“那你为何不直接出来见我?” “我不知是你。” 唐阎关一听,嘴角一扬,冷笑道:“我进门就大喊了一声,你不知是我?” 魏衍川镇定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旁站着的白衣少年弱弱地开口说道:“阁主,您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找您吗?我记得您早上的时候还对我说……” “你记错了。”魏衍川脸不红心不跳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悄悄地看了一眼正在发怒边缘的唐阎关,连忙对白衣少年说道:“走吧,天色不早了,我也累了。” 说罢,他也不管唐阎关,对着白衣少年摇了摇手后便转身向着清水城走去。 白衣少年微微一愣,看了一眼魏衍川的背影后,又看了看一旁脸色极其难看的墨袍老者,心里顿时一惊,然后逃似的便朝着魏衍川离去的方向跑去,一刻也不敢久留。 唐阎关紧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了一番自己难以平复的心情,恶狠狠地瞪了魏衍川一眼,然后就地盘坐,运转起了功法,只见一抹淡红色和墨绿色自他的胸口亮起,那是赤凤的烈炎和他的毒攻互相攻伐引起的灵气波动。 魏衍川微微放缓了脚步,然后低声对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祈星苑里好好呆着吗?” 白衣少年咬了咬牙,不忿地回道:“阁主您不也说此行无忧吗?” “确实无忧,这不是一切安好?”魏衍川眉头皱了一皱。 “是啊!生死一线,性命之忧,您还真是……随意。”白衣少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魏衍川想了想,然后又问道:“刚才接过破军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少年冷冷地回道,似乎是有些生气。 “没有那种似梦似醒,似幻似真的感觉?”魏衍川一阵疑惑。 “我只觉得它很沉。”白衣少年话音刚落,魏衍川手里的黑剑突然微微颤抖了一下,还散发出一阵黑光。 魏衍川看了一眼手里的破军剑,淡淡地说道:“它挺喜欢你的。” “什么?”白衣少年快步跟上,一脸疑惑地问道,他刚才好像没听清魏衍川说了什么,或者说是没听懂。 “没什么。”魏衍川嘴角一咧,不由地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下一刻又恢复到了原来的刻板模样。 白衣少年应了一声,然后拉着魏衍川的手拐向一边。 “去哪?”魏衍川微微一愣。 “走偏门,正门那有人了,过不去。”白衣少年说道。 魏衍川看了一眼正在清水城南城门下的明之琰和另外两人,眼中寒芒一现,正欲开口之际,白衣少年便毫不客气地将他欲说出口的话打断。 “阁主,您别逞能了,乖乖跟我绕路吧,忍辱负重又少不了您一块肉。” 魏衍川深深地看了一眼拉着他的少年,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朝清水城南城门望去,心中渐生无限感慨。 突然间,他停了下来。 本来拉着他走的少年也跟着停了下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之色。 “诶哟,阁主,您不会是想去……”少年话还未说完,只见魏衍川突然将手里的破军剑丢了过来。 少年大吃一惊,看着在空中划过的漆黑长剑,连忙下意识地伸手将其接住。 “阁主,您作甚!”少年大怒,但下一刻他脸色一变,呆呆地看了一眼手里捧着的破军剑,喃喃道:“怎么轻了许多?” 魏衍川也不多看,转身便走,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后摆了摆手,“手酸了,以后你替我拿剑就行了。” 白衣少年见状,来不及多想,将破军剑抱在怀中,连忙快步向前奔去。 “阁主,这可是破军剑啊。” “我知道。” “那您给我拿作甚?” “我手酸。” “那……那这可是您的剑啊,我怎么能……” “我累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回去再说吧。” “哦……” 第七十七章 白衣少年,赤子之心 此刻,清水城城南百里外的荒野上,魏衍川怔怔地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少年单薄的背影,一时间竟忘了要说什么。 少年身着一件与魏衍川相仿的白袍,清秀的容貌中透露出一丝稚嫩,他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可眼中却是无比的坚定,没有一丝惧怕,哪怕他面对的是当世武道之巅峰的老人,眼神也没有半点的躲闪之意。 一个是威名赫赫的明宗宗主,另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无名小辈,两人就这么相互对视,前者的眼中有几分惊讶和疑惑,而后者的眼中却是无比纯粹的坚定。 “不许你们伤害阁主!”少年又重复了一次方才的话,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句话说的时候他抽出了盘在腰间的佩剑,一把还未开锋过的银剑。 明之琰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把不住颤抖的剑尖。而在他的身后,一身黑袍的羊离苍却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这时,魏衍川缓缓走到少年的身旁,在少年的目光中将他手里的剑取下,然后又把自己另一只手上的破军剑递了上去,淡淡地说道:“试试这把剑。” 明之琰微微张着口,心里不由地一惊。而这句话,却是在远处的人们心中激起一阵惊涛骇浪,有些人甚至惊讶地爆了句粗口。 “不是吧?那把不是破军剑吗?” “那个少年是谁啊?星辰阁的年轻一代中似乎并没有这个人啊!” “这……这难道是七星的传承吗?” 魏衍川的这一句话顿时在众人中引发了轩然大波,这把被无数人觊觎的当世名剑,此刻竟要交到一个少年的手里,要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真是如此,日后江湖上恐怕又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了啊。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少年呆呆地伸出手,两手接过这把剑。而就在他触及到破军剑的那一刹那,白光一闪而逝,只见他两手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另一手突然伸来,提他将剑扶住。 “拿好。”魏衍川直勾勾地盯着少年的眼睛。 少年微微一愣,然后连连摇头,“阁主,这把剑太沉了,我用不了。” “无妨,你能摸到它就够了。”魏衍川接过破军,然后又把那把未开锋的银剑递回了少年的手上,“回去先替这剑把锋开了吧,剑这么钝可什么都练不了。” “好…好的。”少年脸上一喜,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谢谢阁主。” 魏衍川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目光越过明之琰和羊离苍,径直落在不远处刚刚起身的唐阎关身上,高声道:“老毒物,怎么样?受这伤会死吗?” 不远处的唐阎关刚刚站起身来便听到魏衍川的这句话,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胸口又是一阵灼热感涌了上来,咬牙回道:“不牢你费心!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唐阎关话音刚落,少年心头一惊,连忙关心道:“阁主,您受伤了啊?” 魏衍川眉头一皱,满不在意地回道:“无碍,小伤罢了。” 一旁的唐阎关见状,不禁感到一阵气郁,心中不禁腹诽道:这么个冷血无情的家伙都能有人照顾,真是天有不公于我啊! 明之琰看着魏衍川面无表情的脸庞,不由地笑了一笑道:“确实小伤,修养半年或许足够。” “半年!”少年一声惊呼。 “没那么久吧?”后方的羊离苍眉头一皱,探出头仔细地对着魏衍川端详了一番,然后认真地说道:“这一战之后魏兄在道法上有所精进,三到五个月应该就能痊愈。” “他还要感悟所得,这不就是半年吗?”明之琰没好气地反驳道。 羊离苍微微一愣,随即连连点头,“说的极是!不愧是明宗主,事事周全的很。” “跟你比起来,恐怕还是差上一些。”明之琰头也不回,幽幽地说道。 “怎么会?”羊离苍微微一笑。 “算计人的本事,我可不如你。” “明宗主说笑了,你此举的目的为何,羊某可是迷惑的很啊。” 明之琰冷冷一笑,偏过头看了一眼刚刚起身的唐阎关,然后便一言不发地腾空而起,径直朝清水城的方向飞去。 魏衍川和羊离苍一脸茫然地看着明之琰远去的背影,然后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同时愣在了原地。 再然后,身处两人之间的白衣少年突然的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的平静。 少年恭敬对着羊离苍拱手道:“多谢这位前辈出手相救。” 羊离苍有些愕然,看了看一旁的魏衍川,又看了看面前的白衣少年,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魏衍川一步上前,看着面前的黑袍老人,皱眉道:“你为何要救我?” 羊离苍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于是没好气地回道:“想救便救,哪来那么多为何不为何的。” 魏衍川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敷衍之意,不禁对此人救他的原因感到好奇,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无事献殷勤的笨蛋。这人救了他这一次,他便是欠了这人一个人情,也就意味着对这人而言,自己身上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估计这也是明之琰放弃杀他的原因。 明之琰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就因为这人一句不重不轻的话便放下了杀自己的念头,这其中肯定要有什么别的猫腻。魏衍川心里明白得很,自己这一次之所以能死里逃生,除了这位黑袍老者的突然出现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自己或许有什么把柄被他们掌控着,所以对于他们而言,我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而就在他琢磨之际,唐阎关缓缓地走了上来,而羊离苍却已在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原地,不知所踪。 “你怎么样了?”唐阎关看着魏衍川苍白的脸庞,皱眉道。 “还行。”魏衍川回过神来,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打量了一番唐阎关的脸色,不冷不淡地问道:“赤凤一击,感觉如何?” 唐阎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道:“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够不够生动形象?” 魏衍川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你不该把绿针用了。” 唐阎关心底顿时一阵无奈,魏衍川说的绿针其实就是那些浸泡在腐蚀之毒中的银针,而他却在与午后与他相见之时将其尽数挥霍殆尽,方才他若是四毒俱在,明之琰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化解他所施的毒。 “那怎么办嘛,谁让你第一剑来的那般凶狠!” “你退就行了。”魏衍川淡淡地说道。 唐阎关心中气结,连忙大声质问道:“那你为何不直接出来见我?” “我不知是你。” 唐阎关一听,嘴角一扬,冷笑道:“我进门就大喊了一声,你不知是我?” 魏衍川镇定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旁站着的白衣少年弱弱地开口说道:“阁主,您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找您吗?我记得您早上的时候还对我说……” “你记错了。”魏衍川脸不红心不跳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悄悄地看了一眼正在发怒边缘的唐阎关,连忙对白衣少年说道:“走吧,天色不早了,我也累了。” 说罢,他也不管唐阎关,对着白衣少年摇了摇手后便转身向着清水城走去。 白衣少年微微一愣,看了一眼魏衍川的背影后,又看了看一旁脸色极其难看的墨袍老者,心里顿时一惊,然后逃似的便朝着魏衍川离去的方向跑去,一刻也不敢久留。 唐阎关紧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了一番自己难以平复的心情,恶狠狠地瞪了魏衍川一眼,然后就地盘坐,运转起了功法,只见一抹淡红色和墨绿色自他的胸口亮起,那是赤凤的烈炎和他的毒攻互相攻伐引起的灵气波动。 魏衍川微微放缓了脚步,然后低声对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祈星苑里好好呆着吗?” 白衣少年咬了咬牙,不忿地回道:“阁主您不也说此行无忧吗?” “确实无忧,这不是一切安好?”魏衍川眉头皱了一皱。 “是啊!生死一线,性命之忧,您还真是……随意。”白衣少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魏衍川想了想,然后又问道:“刚才接过破军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少年冷冷地回道,似乎是有些生气。 “没有那种似梦似醒,似幻似真的感觉?”魏衍川一阵疑惑。 “我只觉得它很沉。”白衣少年话音刚落,魏衍川手里的黑剑突然微微颤抖了一下,还散发出一阵黑光。 魏衍川看了一眼手里的破军剑,淡淡地说道:“它挺喜欢你的。” “什么?”白衣少年快步跟上,一脸疑惑地问道,他刚才好像没听清魏衍川说了什么,或者说是没听懂。 “没什么。”魏衍川嘴角一咧,不由地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下一刻又恢复到了原来的刻板模样。 白衣少年应了一声,然后拉着魏衍川的手拐向一边。 “去哪?”魏衍川微微一愣。 “走偏门,正门那有人了,过不去。”白衣少年说道。 魏衍川看了一眼正在清水城南城门下的明之琰和另外两人,眼中寒芒一现,正欲开口之际,白衣少年便毫不客气地将他欲说出口的话打断。 “阁主,您别逞能了,乖乖跟我绕路吧,忍辱负重又少不了您一块肉。” 魏衍川深深地看了一眼拉着他的少年,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朝清水城南城门望去,心中渐生无限感慨。 突然间,他停了下来。 本来拉着他走的少年也跟着停了下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之色。 “诶哟,阁主,您不会是想去……”少年话还未说完,只见魏衍川突然将手里的破军剑丢了过来。 少年大吃一惊,看着在空中划过的漆黑长剑,连忙下意识地伸手将其接住。 “阁主,您作甚!”少年大怒,但下一刻他脸色一变,呆呆地看了一眼手里捧着的破军剑,喃喃道:“怎么轻了许多?” 魏衍川也不多看,转身便走,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后摆了摆手,“手酸了,以后你替我拿剑就行了。” 白衣少年见状,来不及多想,将破军剑抱在怀中,连忙快步向前奔去。 “阁主,这可是破军剑啊。” “我知道。” “那您给我拿作甚?” “我手酸。” “那……那这可是您的剑啊,我怎么能……” “我累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回去再说吧。” “哦……” 第七十八章 只在岁月中铭刻美好 清水城南城门下 明之琰手持赤凤,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两人。一阵清风拂过,不见雨雾,大雨已然停息,清水城上方的阴云尽数被驱散,只有一轮残月高悬在夜空之中,皎洁而又幽静。 寒无锋淡然地看着正四目相对的两人,很识趣地悄然退至一旁。 青守一脸复杂地看着走到他面前的这位老人,在目睹了刚才那一场旷世绝伦的大战之后,他对这位老人没有畏惧,只有尊敬。 良久之后,老人嘴巴微张,开口道:“三年不见,高了些。” 青守默然,一言不发地看着明之琰,眼中隐有微波浮动。 明之琰轻轻叹了口气,“禹州的事,是我的疏忽。”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青守沉声道。 明之琰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青守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想回去了。” 明之琰目光一寒,冷声道:“为何?” “小时候,我被丢入蜀州的毒林,以羸弱之躯在毒蛇猛兽的尖牙厉爪下挣扎,求生。就在我成功适应了那种生活之后,你来了。” 说到这里,青守全身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来了,将我带了出去。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城市,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那时的我只觉得无比的温暖。可是,没过几天,你把我带到一片黑暗的幽谷里,把我丢进万丈毒池中,你可知道我所承受的痛苦!” 明之琰看着青守略有些通红的双眼,缓缓地开口回道:“我也经历过。” “那在我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你在哪里!”青守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了起来。 明之琰抬头看向夜空,幽幽地说道:“我没有选择,只能如此。” “你没有选择?”青守通红着双眼,指着他的鼻子,大声道:“因为你的选择,我十二岁就拿起了枪,替你杀人,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老弱妇孺,我可有一次怨言?为的什么?不就是你给我的诺言吗?我真的很傻,为什么我到后来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没有骗你。”明之琰看着青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拿起枪,杀光想要杀你的人,你才有选择的权利。若有一天,你手里的枪掉了,那你的生死就只能主宰在别人的手中。” 青守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然后认真地回道:“我拿起枪,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这就是我做出的选择!我的枪在心中,它永远不会落在地上。” “幼稚的决定。”明之琰毫不客气地说道,“当你的生死被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时候,你所谓的这些选择,全都是镜中花水中月,生死一瞬,皆成泡影。” “我会反抗。”青守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有人举起屠刀,我便会在屠刀落下之前,将他刺穿。有人隐匿在暗处,想要伤害我的时候,我也会他的背后给予他致命一击。若命运不公,我便和它斗到底!” 明之琰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于天地之大,不过蜉蝣。比沧海浩瀚,不过一粟。这就是你,与你要抗衡的命运之间的差距,不止是我、明宗,甚至在很远的地方,也有指引你前进的人,这就是你生下来的命!你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青守嗤笑一声,“你们总爱重复着一样的话。” “可你却不爱听。” “我有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会害死很多人。” 青守脸色微变,眼角一抽,沉声道:“你在威胁我?” 明之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你要杀他们?”青守的声音透露着寒意。 “他们?你是说和你一道而来的三个人吗?”明之琰微微一笑,“他们和你一样,都想要同自己的命运抗衡,殊不知这些所作所为不过只是徒劳罢了。” “我们违抗的不是命运,而是你们的摆布!” 明之琰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地说道:“你会做出改变的,或许那是在你知道你的身世的时候。另外,我不会杀他们,至少现在不会。” “我的身世?”青守眉头一皱,冷笑道:“我不在乎,也不会相信你编造鬼话。” “你总是这样,不好。”明之琰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你们太过执着。”青守扬起头,看着明之琰。 “是你心中没有仇恨,不能理解罢了。”明之琰同青守四目相对,沉声道。 “我的仇恨只有我的过去!而它已经过去。” 明之琰微微一愣,他能看到青守眼中透露出来的坚定,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会从我的过去中遗忘掉仇恨和愤怒,只留下美好的回忆铭记一生,这就够了!”说到这里,青守突然转眼看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寒无锋。 寒无锋与青守对视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回道:“我也不在乎过去,而且我只知道奉命行事,奉宗主之命!” 青守不屑地笑了一笑,“无趣的傀儡。” 明之琰拍了拍寒无锋的肩膀,摇了摇头,“走吧,他会明白的。” 青守冷冷地看了一眼明之琰,心有不忿,却懒得再多说些什么,然后便转身快步地向城中走去。 寒无锋看着青守渐渐远去的背影,良久后才吐了一句:“为何是他?” 明之琰意味深长地说道:“因为只能是他。” 寒无锋默然,片刻之后又问道:“那您接下来作何打算?” 明之琰扬起头看向远方,淡淡地说道:“去帝都吧。” “路不好走。”寒无锋叹了口气,“那我呢?” “与我同行。”明之琰笑了笑。 “那他呢?” “他?明宸啊,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 寒无锋点了点头,“那何时启程?” “现在就走吧,总不能让人久等了。”说罢,明之琰便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走去。 寒无锋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多问是让谁久等,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青衫少年的背影,然后才随着黑袍老人的方向离去。 隐藏在暗处的人们也随着明之琰的离开渐渐散去,尽管万毒阁阁主唐阎关此刻仍坐在那片废土之上,可人们却知道,这场交锋已然结束。 所有人的心中此刻都有着许多疑惑。 白衣少年会不会就是七星剑的下一任剑主?那个与明宗宗主争吵的青衫少年是何人?还有最后突然出现的手持长刀的黑袍老人又是谁?魏衍川和唐阎关同道而来是否意味着星辰阁与万毒阁自两百年之后再现天下的“双阁之约”?这一切都无人知晓。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相比起这些,有人突然意识到明之琰与寒无锋离开的方向,那不是向北的路,而是向东而行,似乎是去见什么人? 会是谁?这个疑惑萦绕在他们心中,却是难以得到解惑。 …… 远处,那位持刀的黑袍老人此刻正同一位黑袍人并肩而行,向东北方向而去。 “前辈好身手。”黑袍人沙哑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 “谬赞了。”羊离苍轻声笑了笑,脸上似乎挂着一抹愉快的神情。 “不过,您为何要出手救魏衍川一命,要知道他可不一定会承这个情。” “我没打算利用这一点。”羊离苍摇了摇头,突然问道:“对了,沐川现在是血月的状态吧?” “是,那夜之后我便按您的吩咐,将他送去青州。” “做的不错,留下踪迹了吗?” “留下了,想必过段时间魏衍川就会发……”黑袍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您打算用沐川来胁迫魏衍川?” 羊离苍摇头道:“不是胁迫,只是交易。” 黑袍人一脸狐疑地盯着老人,“这个少年有这么大的分量?” 羊离苍神秘地笑了笑道:“他本没有可以左右魏衍川想法的分量,可言谨一死,他便成为了利用魏衍川唯一的筹码!啊不对,现在应该是唯二的。” “唯二?”黑袍人微微一愣,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还有那个白衣少年吗?” “正是。”羊离苍点了点头,“我本以为这位当世的剑道绝顶会是我们最大的麻烦,而明宗的宗主是则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帮手。现在看来,这个情况要反过来才是了。” “那既然如此,明之琰也必然是心知肚明,那他为何还有听你的留魏衍川一命呢?”黑袍人一言便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而黑袍人说完这句话后,羊离苍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和蔼的笑容,眼中带着几分回忆之色。 “这自然是我和他的交易,一笔双赢的交易。” 黑袍人心中好奇,“怎样的交易?” “怎样的交易吗?”羊离苍喃喃道,然后皱着眉头想了想,轻声道:“他想要明宗的未来,而我想要赤月的未来。而未来,就是传承!” 黑袍人默然了下来,也不知他们走了多久,一条汹涌澎湃的长河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去哪?” 羊离苍抬眼望向河的另一边,幽幽地说道:“豫州。” “豫州?我们去那作甚?”黑袍人一阵疑惑。 “自然是去等一些将要去药王谷的人,然后顺道见一见老朋友了。” 黑袍人一阵沉默,看了羊离苍一眼,便一跃而起,然后落在远处的河畔。 羊离苍紧随其后,落地之后看了一眼远方,眼中满是追忆之色。 “禹河一别浮云过,岁如流水十年间。” 第七十九章 一碗汤羹 翌日清晨,天渐渐破晓,黎明的第一抹辉光刺入大地,淡青色的天空上还挂着几颗残星,朦胧的大地犹如一张金黄色的轻纱。清水城中的居民们如往常一般晨起作息,脸上无一不带着和煦的笑容,谈论着昨夜那场玉煌阁的盛会。 清水城城北的不安酒楼的一间客房中,徐缨汐双目无神地坐在床边,看着还在熟睡的林幽,心中满是对青守的担忧。 她已经一夜未眠了,似乎是因为伤势的缘故,现在的她只觉得有些恍惚,可眉心处不时传来的阵痛却总能让她略微清醒几分。 “怎么还未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我要不要去找他?”她细细低语地喃喃着。 躺在床榻上的林幽低声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子,嘴角微动,又继续睡了过去。 徐缨汐咽了咽口水,一脸复杂地看着睡得香沉的林幽,心想道:我也好想睡上一觉啊。 天边泛起的晨曦渐渐在屋子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淡淡的曙光映照在她胜雪的肌肤上,一股温暖漫上心扉。她微微一怔,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扬起,一抹清雅绝俗的笑颜浮现在脸颊上,这般模样自有一股轻灵之气,倒是给人一种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畔处忽然传来一阵微若尘拂的推门声,一夜的寂静仿佛在这一刻被打破,徐缨汐抬起眼来,眼角流转着点点泪光。她望着门前的身影,脸庞透着一抹绯红,嘴角挂着无法掩饰的笑容,看着那人小心翼翼地向他走来,沉积了一夜的怨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你怎么醒了?”青守皱着眉头,一进屋便看见了端坐在床榻旁的紫衣少女,心里莫名地觉到有些感动和自责。感动的是有一人在这里等着他回来,而自责的也是这一人在这里等着他回来,他渴望她的牵挂,却因为珍惜而自责。 终归是错都在自己,若是不去或是早归,也许心里就不必这般矛盾了。 “我睡不着。”她敛起笑颜,低着头不敢看他。 青守微微一愣,心头却是一痛。 “你身上有伤,知不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啊,怎能这般任着性子。”他的语气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甚至是一丝的怒意。 “嘘,你小声些。”她连忙伸出手来示意他要小声,然后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这不是在等你吗?” “我知道!”青守心里一急,连忙上前扶着她,“快躺下。” “噢。”她噘着嘴,有些不乐意地躺了下来,伸出手推了推他拉过来的被褥,脸上写满了拒绝之意。 “怎么了?”青守皱着眉头。 “我不想睡了。”她可怜兮兮地看了一眼青守,然后指着窗外透进来的晖光,又补充了一句:“天亮了。” 青守嘴角一咧,一边认真地将被褥拉过她的肩膀,一边低声说道:“不想睡也得睡,天亮了也得睡。” 徐缨汐眼睛一瞪,猛地一把将被褥扯开,然后咬牙道:“我们需要聊一聊!” “师姐还睡着呢,聊什么聊。”青守摇了摇头,又将被褥拉了回去。 “聊聊你昨晚去了哪里啊。” “我还能去哪,你不是都很清楚吗?” “清楚什么呀,我可不知道昨晚是玉煌阁的‘百花齐放’,说!你是不是有了新欢。”徐缨汐撅着小嘴,美目中带着一抹危险的光芒。 “百花齐放?”青守一愣,“那是什么?” “少装蒜!你肯定知道这件事。”徐缨汐一脸不善地盯着青守的眼睛,好似能从中看出些什么一样。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青守一脸无辜,连声叫冤。 “当真不知?”徐缨汐一脸狐疑,有些不信。 青守满是无奈地回道:“真的啊!这什么百花齐放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 “唔……唔。”这时,睡在一旁的林幽忽然抖了两下,眼角紧了一紧,似要醒来。但下一刻,只见她又翻了个身子,继续睡了去。 青守和徐缨汐面面相觑,方才那一会儿的功夫两人是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再闹出些声响将林幽彻底吵醒。 良久之后,待那一阵低沉的吐息响起,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彼此都朝对方瞪了一眼。 “你小声些。”徐缨汐噘着嘴嘀咕了一句,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青守回瞪了她一眼,伸手将被褥盖过她的两肩,沉声道:“你先睡着,过会我叫你起来吃些东西。” 徐缨汐一听有东西吃,顿时眼前一亮,连忙低声道:“我现在就想吃东西,不如你现在去做,我在这里等着。” 青守无奈地看着她,有些后悔刚刚说的话,可又对她无可奈何,只得闷闷地说道:“那你先躺着,我去后院看看能做些什么。” 徐缨汐嫣然一笑,重重地点头应道:“嗯!” …… 不多时,在不安酒楼的后院处。 青守手里提着一个麻布袋子,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一间有些破旧的矮屋门前,轻轻地将扣在门把上却没有锁上的锁取了下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推开屋门,走进了一片昏暗之中。 借着天际上远远透进来的微光,青守张望了一番屋内的景象,嘴角微微一扬,然后将手里提着的麻布袋子往木桌上一放,这里面都是他刚从方曜那里拿出来的药材。 “煮一碗枸杞清藕汤应当不成问题。”他捣鼓了一番,不停地喃喃道:“记得再熬一锅黄芪鸡汤,对了,还得跟掌柜的说一声才是。”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的嫣红渐渐褪去,一片片白云层层叠叠地簇拥在了一起。天空像是被大雨洗刷过了一样,蔚蓝、洁白、一望无际。那明媚的阳光给天空绘上了一层暖色,让人只觉得安逸、闲适。 炊烟从房屋的烟囱中袅袅升腾,一缕缕浓厚纯稠的清香从屋中向后院弥漫,青守坐在炉灶前,一脸认真地盯着正冒着白烟的瓦罐,反复不断地添柴加火。 突然,屋门被人推开,一阵浓浓的白烟向屋门处扑去。 “啊!是谁啊?怎么弄得这么……这么香?”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刚响至一半,忽然变得柔和了起来。 青守听着声音便知道来的人是谁了,来人是这家酒楼唯一的厨子,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大厨。此人厨艺精湛,据说当年是因为与酒楼的掌柜有几分交情,这才来到了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店了当了厨子,这一当就是十几年,无论其他的酒楼客栈开多大的价他都不走,而掌柜的似乎也是被他所感动,无论店生意好还是坏,都不肯招第二个厨子。 “李大伯。”青守叫唤了一声,又明言道:“是我,住在二楼的青守。” 李大厨挥了挥衣袖,驱散了白烟,满是胡渣的脸庞抖了一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小子,这么早又给人熬汤呢?” 青守点头应了一声,开口问道:“您今儿怎么起得这么晚。” 李大厨揉了揉肩膀,正准备忙活起来,收拾一下屋子里杂物的时候,突然听到青守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摆手抱怨道:“唉,别提了。这不是那玉煌阁昨晚突然开那什么百花齐放的宴会吗,满城的人都往那儿跑去,想凑一凑热闹。这不,本来按着平日里的量准备的酒菜不都得白费了吗?我还得跑个大老远去把这些酒菜卖给城墙沿边上那些兵大爷们,吃了脸色不提还赔了生意,气死我了。” “百花齐放?”青守心中一动,这不是汐儿方才问的问题吗。他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又添了一把柴火,然后不动声色地问道:“这玉煌阁的百花齐放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啊?” “你不知道百花齐放?”李大厨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那你知道玉煌阁不?” 青守眉头一皱,“知之甚少。” 李大厨摇了摇头道:“小子,平日里闲着就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这玉煌阁乃是云尘帝国最有钱的势力,主阁在帝都,其下分阁分居四方,而这些分阁大多都自成一派,不受主阁约束,你就好比咱清水城这里的这处玉煌阁。” “分阁自成一派?” “是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现在的玉煌阁表面上看还有主次之分,可实际上也就天峰城和并州这两家的玉煌阁还听主阁的调派,像咱清水城这家,早都把主阁派来的那什么监察撵回去咯。”李大厨一边说着,一边忙活着搬弄杂物。 青守见状,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上的杂物,好奇地问道:“李大伯,那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我啊?”李大厨看了青守一眼,摆了摆手道:“我这不是隔三差五就得去玉煌阁那里忙活几下嘛,和那里的厨子多少有些交情,人家偷偷告诉我的。” 青守听后沉默了下来,心中不免生过几个念头:清水城的玉煌阁?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在此时突然举办宴会?这和明宗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就在青守思绪正盛的时候,李大厨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昨夜我去给那些兵爷送饭的时候,听着他们说南城门那边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城主一连下了好几条命令,将南城门那边所有的侍卫全部调离。” 青守眼角微微一抽,昨夜南城门的事情果然不仅仅只是江湖势力参与其中,恐怕官场中也已经有人和这些江湖势力扯上了关系,那去药王谷一事就还得从长计议了…… 李大厨见青守一脸呆滞的模样,连连摇头,“算了算了,跟你这小子讲这些你也听不懂。” 青守回过神来,勉强地笑了一笑,“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管那么作甚。” “也是哦。”李大厨点了点头,“对了,要不要留下来给我搭把手?我瞧你这熬汤的手艺倒还算不错,干脆就在这做些汤羹吧。” “这……”青守尴尬地笑了一笑,“我……我这不是还打算着和朋友们外出游历,这件事还不着急,待我回来再决定也不迟啊。” “哦,你汤好了。”李大厨脸色一沉,似是有些不高兴。 青守见灶上的瓦罐不停地咕噜作响,也来不及多想,连忙顺手抓过一块抹布,抓起瓦罐的把手和一旁的木碗,便急匆匆却又小心地向外走去。 良久之后,李大厨邋遢的脸上忽然抖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搬弄屋中的杂物。 “小子,一定要回来哟……” 第八十章 路向帝都去,人为启行忧 扬州,清水城,祈星苑 魏衍川闭着眼睛平躺在一张卧榻上,他双手盘在胸前,面色安详,一阵接着一阵有节奏的吐息声证明着这位老人还没有死去。 这时,一位白衣少年抱着一捆有些发霉的被褥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阁主,咱祈星苑就这些褥子了。”白衣少年一把将这捆被褥放下,气喘吁吁地说道:“要不,您就凑合着用吧,等明儿杂货铺的孙先生给我发银线就去给您买一套新的。” 魏衍川沉默了一阵,闭着眼开口回问道:“祈星苑里没有其他干净点的被褥了吗?” 白衣少年一边整理着乱在一团的被褥,一边回道:“有啊。” “那,不拿来?”魏衍川眉头一皱。 “那是我盖的。”白衣少年抬起头看着躺在床榻上的老人,颇有些嫌弃地说道:“您老自打来了苑子后,我就没见您洗浴过。” “唔。”魏衍川淡淡地应了一声。 白衣少年也没多想,撩起一张灰白色的被褥,用手在上面使劲地拍了几下。 “啪!啪!”一阵淡淡的尘灰顿时弥漫开来。 魏衍川鼻子抽了一下,眉头一皱,“味有些重。” 白衣少年放下被褥,捂着鼻子,没好气地说道:“这都是苑里原先住的人留下的,他们平日里在苑里待得少,这些被褥基本没用过,当然会有些味了。” “他们为何不在苑里待着?”魏衍川有些疑惑。 “花天酒地,看花赏月呗。”白衣少年满不在乎地回道。 可这句话在魏衍川听来却是让他忽然感到一阵别扭,只听他不动声色地又问道:“所有人都是这样吗?没人管?” “上梁要是正的,下梁怎么会歪呢?” 白衣少年拉起那张灰白色的被褥,抱到魏衍川身旁,问道:“您再闻闻,这味还重吗?” 魏衍川睁开眼睛,看了少年一眼,面无表情地拉过这张被褥,盖在身上。 白衣少年脸上忽然多了一丝喜色,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开口问道:“阁主,您不是天境了吗?为何还要盖褥子睡觉啊?” 魏衍川淡淡地看了白衣少年一眼,冷哼了一声道:“我乐意。” “唔。”白衣少年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声嘀咕道:“您乐意盖褥子,干嘛不自己去找。” 尽管那白衣少年已经将声音压得很低,可魏衍川是何等境界,自然是能够听得一清二楚。可他却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盖好了被褥后便闭上了眼睛。其实他让少年去找被褥,自然是想要将其支开,因为他一入祈星苑,强压了一路的,窝在喉间的一口心血便再也忍不住了,而他又不想让这少年担忧,故而才让其去替他寻一张被褥。 魏衍川心中一动,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走的这一条路不在是那般冰冷,好似多了一抹温暖。 白衣少年见魏衍川欲要歇息,也不敢再多埋怨,连忙抱起地上捆成一团的被褥便要离去。 可就在他一只脚迈出屋门的时候,魏衍川冷淡的声音忽然从他的身后传来。 “有时间多练练剑。” 白衣少年微微一愣,紧接着一道漆黑无比的流光闪过他的眼帘,一柄黑剑悬于他的额头前不足一尺之距。 “这……”白衣少年目瞪口呆,有些不明白魏衍川方才那句话的意思,“阁主,您是让我用……用破军剑吗?” “嗯,你的剑,不行。” 白衣少年面露难色,道:“破军剑,行。可我,不行啊。” “哎哟!”突然,一块石子砸中少年的后脑门,少年惨叫一声,用手连连搓摸着脑袋。 “你说了不算,它说才了算!”魏衍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冷意,顿时让白衣少年发懵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白衣少年咽了咽口水,僵硬地点了点头,却没想过魏衍川还闭着眼睛看不见他点头。然后少年看了一眼悬在半空的破军剑,小心翼翼地抱着被褥朝外走去。 只见白衣少年前脚刚跨出去一步,破军剑便亮起淡淡的黑芒,然后剑尖一转,直指向白衣少年所行的前方。 白衣少年眼前一亮,饶有兴趣地看着悬空的破军剑,忽地又转身换了个方向。而破军剑的剑锋一转,也随着他一同指向前方。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破军剑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可怖,甚至还多了一些亲切的感觉。他不停地扭着身子,而破军剑也随着他不停地转着剑锋,这一人一剑就这么一扭一转地向前方走去。 魏衍川闭着眼睛,嘴角噙着一抹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笑颜,呢喃道:“这就已经开始练剑了吗?倒是勤快啊。” …… 清水城,泷家府邸 泷家府邸内最中心的那一间院子里,泷山墨与泷水寒站在院中,遥望着远方蔚蓝的天边。 “水寒,是否庆幸未曾出手啊?”泷山墨嘴角微微扬起,笑着对泷水寒说道。 泷水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庆幸,很遗憾。” “遗憾?”泷山墨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原地,满是疑惑,“你遗憾什么?” 泷水寒沉默了片刻,扬起头眯着眼看向高悬在空中的曜日,心中忽然升起一片波澜,感慨道:“大哥,你可知道,我在江湖中的名号是什么?” “知道啊,白衣。”泷山墨心里一咯噔,一脸狐疑地看着身旁的泷水寒。 “一介白衣江湖行,归来已是剑中仙。这是尘星宫对我的评价。剑仙,剑仙,昨夜一战,只那一剑,我便望尘莫及,若是能受此一剑,我虽死,无憾。” 泷山墨不由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行了啊,这些话以后少讲,晦气。” 泷水寒怔怔地看着泷山墨,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还指望着我为你的豪言感慨而感动吗?”泷山墨摆了摆手,“哎,行了行了,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让你去帝都呢?” “一剑在手,有何……” “停。”泷山墨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人家魏阁主不也是一剑在手,可这才刚从天峰城走了出来便历经九死一生的局面,你说,你与魏阁主相比,谁更强?” 泷水寒没有一丝犹豫,脱口而出道:“他强。” “比剑,又如何?” “破军锋芒,更胜。” “那比之背后的势力,又是如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威,其势,犹存。” 泷山墨点了点头道:“不错,星辰阁虽已闭门隐世,可底蕴犹在,任何一个势力都不敢将其得罪得太死,除非魏衍川犯下众怒,否则他这一路上,必定性命无忧。而你,只需要这一路上不为外事牵扰,亦会一路平安。” “可若有人刀剑相逼,又该如何?” “那便出剑啊!”泷山墨一脸无奈,只得解释道:“我所言的外事,乃是你身份之外的事。你现在不是江湖的白衣,而是泷家的二家主,你明白了吗?” 泷水寒想了想,点头道:“大抵明白。” 泷山墨摇了摇头,不愿再多说什么,而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院外传来。 泷水寒循声朝院门冷冷地看去,只见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年快步走进院中,然后恭敬地朝着他与泷山墨拱手行了一礼。 “泷百川,见过大家主,见过……二家主。”言罢,少年暗暗抬眼看向泷水寒,眼中竟有几分好奇之意。心中暗想着原来这就是那位传闻中的二家主啊,看上去果真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泷山墨点了点头,上前扶着泷百川,微微笑道:“百川来了啊,昨晚睡得如何?” “回家主的话,睡得很好。”泷百川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泷水寒认真地打量了一番这个泷家的年轻人,眼中的寒意不免减弱了几分。 泷山墨又是一笑,又问道:“那昨晚可曾去看花了?” 看花?泷百川心中一怔,紧接着便反应了过来,连忙回道:“有所耳闻,却不曾去往。” “哦?心无向往?”泷山墨一脸戏谑地看着他,眼中的神色似是十分期待他的回答。 “百川心有家业,怎会受情长苦短所累。”泷百川一脸正色地回道,这倒是惹得一旁的泷山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话不能这么说。”可下一刻,泷山墨却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把家族的事担在肩上,是好事。可也得要娶妻生子吧?你说是不是?” 泷百川脸颊一红,无奈地说道:“家主,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哈哈,好。”泷山墨哈哈一笑,然后看向与自己并肩而站的泷水寒,对着泷百川说道:“诺,这便是泷家的二家主,也是我的胞弟,泷水寒。嗯,按辈分而言,你应该唤他作世伯。” 只听他话音刚落,泷百川便很是识趣地拱手行礼道:“百川见过水寒世伯。” 泷水寒一听,不由地一怔,随即眉头微蹙,对着面前的青年点了点头。 泷百川见状,脸上的神色不禁一喜,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因为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听说过这位二家主的种种事迹。沉默,痴剑,离家出走,独行江湖……由这些事迹看来,这位二家主应当是一位沉默寡言、冰冷无情的人。 只是现在,他却能从这位二家主的眼中感受到一种十分特别的情绪,像是一种亲情的感觉。 这时,泷山墨忽然开口笑道:“百川。” “在。”泷百川回过神来,连忙拱手回道。 “今日叫你来呢,是为了那件事。”说到这里,泷山墨脸上的笑意忽然消散,表情变得认真了几分。 泷百川眼角一抽,正色地回道:“百川定不负家主厚望!” “不不不。”泷山墨连连摆手,道:“我是想说,明日启程时,你将你水寒世伯悄悄带上,藏匿在随行的车队中即可。” 泷百川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朝泷水寒看去,正好迎上了他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温暖的眼眸,心底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可是,这……”泷百川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泷山墨摆手打断了他,正色道:“此去帝都,必然是危机重重,仅凭地境修士的力量恐怕难以在帝都立足,所以我让水寒随你们一同前往,多少也能照应几分不是?” 泷百川一听,顿时面露难色,有些犹豫道:“我自是知晓其中利弊,只是二家主于泷家而言,毕竟意义重大,怎可为此……此探路之事,而以身涉险呢?家主,您不是不知道,任何一位天境修士的出现,必定是引人耳目,届时我们可就真的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了啊。” “所以让你悄悄带上啊,必要的时候他也会隐藏身份帮助你们。”泷山墨没好气地回道。 泷百川低着头,权衡了一番之后,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一旁的泷水寒,脸上挂着一抹敬畏之色。 泷山墨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些什么,于是拍了拍泷水寒的肩膀,笑道:“水寒啊,你怎么看?” “可以。”泷水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泷山墨见他点头,心中不由地一安,然后对着泷百川扬了扬手,厉色道:“好了,百川啊,你不必多虑了,此事就这般定下吧。现在你快去安排好一切事宜,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切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水寒世伯的身份!” 泷百川见状,也不再多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恭敬地拱手道:“是,家主,百川这就去安排。” 言罢,泷百川又对泷水寒恭敬地行了一礼后,这才离开这间别院。待他走后不久,泷水寒也转身向屋中走去。 泷山墨见状,不由地开口问道:“你去哪啊?” “养剑。”泷水寒也不回头,淡淡地说道。 “养剑?”泷山墨喃喃了一声,然后竟噗嗤一笑,看着泷水寒的背影,不由地心生一番感慨。好似许多年前,你也是这般离去,那还是三十年前了吧…… 第八十一章 问天决事,心诚则明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便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云尘帝国境内发生不少事:其一,清水城外的那一场大战,表面上看是三位当世绝顶的战斗,实际上却是三方势力的博弈,因为万毒阁常年不问世事和星辰阁闭门隐世,没有人会想到魏衍川和唐阎关会出现,再次行走天下。 其二,在扬州州府建业城中,清水的白衣和明宗的云仙联手生擒了建业太守邺侯秦九江,并联建业城内的达官贵人联名上书朝廷,控告秦九江的三大罪:以权谋私、豢养私兵、谋权害命。而在这三大罪中,又以第三条罪最是有趣,其所害之命又牵扯到了前清水城太守白隐失踪一案。这不禁在朝廷中引起了轩然大波,百官大臣们议论纷纷,似乎这其中还牵扯到往日的旧案。 其三,明宗举全宗之力,北上帝都。明宗此举众人是心知肚明,其明曰是去朝拜天子,实则是为了寻找十九年前的真相。十九年前的那一场大火,燃尽了帝都皇庭的基业,也令昔日的天下第一大宗明宗遭到重创。这一场火似乎没有赢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件尘封往事似乎化作了点点星火,现在正要点燃这片茫茫的野原。 其四,豫州境内的淮南郡中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情…… 一个月之后,豫州淮南郡内的一座小城里,四名身穿长袍的年轻人混迹在零零散散的人群中一同进入到了这座小城中。 这座小城叫安丰城,安丰城曾是淮南郡的一座军城,位于禹河北岸约莫三百里处。由于这一带的水流较浅,骑兵很容易就从此处涉水渡河,南下扬州,因此若能占据安丰城,则可于禹河北岸遥望万里南陆,所以这里历来都是南北兵家的必争之地。 不过,自六百年前萧启皇帝开辟云尘帝国之后,南陆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一起战事,而安丰城便渐渐地从一座镇守南北河道口的军城演变了一座繁荣昌盛的贸易城市,熙来攘往的老农富商和手工艺人在这座城市驻足,因此,现在的安丰城中便是一片安泰祥和的景象。 青守一袭青衫,背负长剑,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前面;而一身紫衣的徐缨汐则是紧紧跟在他的身侧,满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建筑和来来往往的行人;林幽和方曜并排着走在最后面,前者穿着一件淡黄色的长衫,后者则披着一件白色的裘皮大衣。 “哇,安丰城好热闹啊。”林幽惊讶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的眼中满是好奇之意,像是幼稚的孩童看到了新奇的事物一样。 “诶!你们看那个。”林幽话音一落,青守三人便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青守看着那个方向,只见一块高大的木板立在一间名为“良匠”的店铺前。他的眉头不禁一皱,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大惊小怪。”方曜一听,不屑地笑了一笑。只听他轻咳了两声,得意地看了青守一眼,然后说道:“那是……” “问天板。”徐缨汐突然出声,顿时让方曜刚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这一下便惹到他一脸不爽地盯着徐缨汐看。 “问天板?”林幽好奇地看了过来。 “遇事不决,祈问上天。曲经折路,方见心诚。”方曜点了点头,颇为得意地说着。 “方见心诚?”林幽满脸疑惑,有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这个……”方曜忽然脸色一变,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时,青守突然开口说道:“师姐,去试试吧。” 林幽一听,顿时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还是你懂我。”说罢,她便先行朝着那家店铺走去。 “走吧,一起去看看。”青守笑着对身旁的徐缨汐说道。 “嗯,好。”徐缨汐对着青守点了点头,脸上不由地挂着一抹开心的笑颜。 方曜微微一愣,看着渐渐远去的三人,也不知为何竟是呆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嘴里不禁叫喊道:“你们等等我啊。”这才急匆匆地追着三人而去。 良匠铺前,青守四人正一同打量着一块立在门旁的高大木板,只见木板上被刻着一道道深浅一致的痕迹,就像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道路,让人有种眼花缭乱的感觉。而在木板上,这些道路在最顶上汇聚成一条路,而在最底下则分错成了三条路。 “诶,几位少侠,想不想试一下本店这块问天板呢?”突然,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青守等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身着麻布衣的老伯拄着拐杖走了出来,脸带笑意地看着他们。 林幽见状,心知这位应该就是这间店铺的掌柜,于是心中一动,连忙开口问道:“怎么试呢?” 老伯笑了一笑,伸出手摊开手掌,只见其掌心处放着四颗色泽均匀、大小一致的木珠子。 “呐,四位少侠,老夫手里的这四颗珠子呢,叫做问天珠,你们拿着珠子,对着这块问天板默念着自己想要问的问题,然后在最底下的三个位置分别排出你们自己心中对于所问的问题的答案或结果。想好之后,便将此珠放入最顶上的那个凹槽,放入之后呢,这颗珠子就会通过这些交错在一起的槽路,随机掉落到不同的位置,从而告诉你们答案或结果。” “这么神奇吗!”林幽眼前一亮,顿时来了兴趣。 青守嘴角微微一抽,眼中带着浓浓的不信之色,心中暗暗想道:若真是困扰了许久的问题,又怎么能够通过如此简单的方式获悉答案呢?不过,这位老伯为何会让我有种在哪里见过他的感觉。 而就在他念及此处的同时,这位拄着拐杖的老伯突然朝他这里看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这位老人的眼瞳令青守不禁心神一颤,一双漆黑的瞳孔深深地陷在眼窝之中,给他一种如幽谷般深不可测的感觉。 但下一刻,老人的眼神又突然变得和蔼了起来,只见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这位小兄弟,要不要试一试呢?” 青守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因为老人的这个笑容在他看来却有几分惊悚的感觉。一旁的徐缨汐察觉到了青守的异样,看向老者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戒备。 “我可以试试吗?”就在这时,林幽突然开口说道。 “师姐……”青守话音未落,老人便已将一颗木珠子递到了林幽的手上。 “小姑娘,来,放心试。”老人和蔼地笑了一笑,这句话的最后三个字是对青守说的。 青守眉头一皱,悬着心微微一落,尽管他从这位老伯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的灵力波动,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让他感到一阵不安。 可一直站在青守身旁的方曜却是没有这种感觉,只见他突然一步上前,仔细地打量着这位拄着拐杖的老伯,眉头紧皱得像是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青守微微一愣,没想到方曜会突然上前,心中暗想着难道他也察觉到了这位老伯的异样之处? “掌柜的。”方曜嘴角一咧,幽幽地笑了起来。 拄着拐杖的老伯也是一愣,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微微一倾,佯作镇定地开口问道:“这位公子,有何见教啊?” “掌柜的,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啊?”方曜冷笑一声,直勾勾地盯着老者的双眼,语气中还透露着一种了若指掌的感觉,就像是什么都已知晓,却还是要问上一问那样。 老者眼角一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该不会是……”方曜眼角一眯,厉声喝道:“想等我们用了这珠子之后再收钱吧!” “啊?”青守和那位老者不约而同地愣在了原地。 “哼!你肯定是想等我们用了这东西后再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是也不是?”方曜言之凿凿,竟然人有种无法反驳的感觉。 青守一拍额头,脸上写满了无奈,心底不禁冒出一个想要掐死方曜的念头。 拄着拐杖的老伯回过神来,没好气地抬起拐杖,狠狠地敲在方曜的小腿上,愠怒道:“你这臭小子!老夫做这么多容易吗?还骗钱?你有那钱给我骗吗?” “哎哟,你怎么打人啊!你……”方曜一阵吃痛,看了一眼面前似在发怒的老人,不知为何底气全无,心底里窝着那些个狠话也是如同卡在了喉咙一般,吐不出半句。 老伯一看方曜这幅嘴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气道:“你什么你啊!骗钱是吧?好,他们三人一次一株钱,你,五两!” 方曜一听,顿时傻了眼,“你,你这不是骗钱吗?” “我就骗你钱了,怎么?不服气?”老人冷笑一声,冲着方曜挑了一下眉毛,颇有几分耀武扬威的感觉,似乎在说:这店是我的,我想怎么收钱就怎么收钱,不服气? 而在一旁,林幽怔怔地看着两人争吵,手里抓着的木珠子一时间不知该还回去还是该继续使用。 就在这时,徐缨汐忽然走到了林幽的身边,微微笑道:“儒初姐姐,你先试试吧,别理方曜。” “嗯,好的。”林幽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问天板,闭着眼睛默念道:最近发生了好多不顺心的事情,在清水的地底,我也算是在生死的边缘走了一遭。现在前路漫漫,看不见方向,我想知道此行还能不能再见到爷爷一面。如果能,就落在左边,如果不能,就落在右边,如果……是他不愿意见我,那请落在中间吧。 念过此处,林幽忽然觉得心境通明,缓缓将手中的木珠子放入最顶上的凹槽中。 只听见“咕噜”一声,木珠子开始顺着这些槽道一路向下,忽而在左边,忽而又到了右边,不知为何众人看着这颗木珠子,无一不悬着一颗心,就连方曜此刻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块木板看。 林幽紧张地看着这颗即将到底的木珠子,嘴角微微颤抖。很快的,这颗木珠子就已经到了底端。只听见“哐当”一声,木珠子应声落在了其中一个凹槽中。 也不知为何,这一声之后,这里突然间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又一同朝着林幽看去。 青守看着林幽的背影,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因为他知道林幽总爱迷信这些东西,于是连忙上前安慰道:“师姐,你不要紧吧?这不过是一个玩物而已,不必太过当真……” “青守!”林幽突然开口,打断了青守的话。在青守有些呆滞的目光下,只见他伸出手,一摊手掌,高声道:“给他一株钱!” “啊?”青守眉头一挑,心里不由地一怔。 “嗯?怎么了吗?除了方曜,我们不是一次一株钱吗?”林幽回过头来,有些不解地看着青守。 “哦,是是!”青守恍然,连连点头道,说罢便从袖口中掏出一株钱递到了那位老伯的手上。 老伯接过银钱,看了看林幽的脸色,微微笑道:“看来这位姑娘得到了不错的答案呢。” 林幽点了点头,开心地笑了起来,对着老伯问道:“掌柜的,我还可以再来一次吗?” 老伯连连摇头道:“一人只能问一次,问多了可就不灵咯。” 方曜在一旁嗤笑一声,不屑地喃喃道:“切,老骗子。” “呵?你要不要来试试。”老伯一声冷笑,对方曜问道。 方曜冷哼道:“哼,不试,一次五两,我没那么傻。” 说到这里,老伯突然神秘地笑了一笑,“不止是能问未来,还可以问问过去,你,真的不试试吗?” “过去?”方曜瞳孔微微一缩,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那好,我就勉为其难地试上一试。” 第八十二章 既已踏上此路,何必在乎归途 豫州,淮南,安丰城。 方曜站在一块高大的木板前,手里攥着一颗木珠,犹豫了片刻后,闭上了双眼,心里默念道:方家自名列正道六大势力之后,便再没有生过内乱,血沉之地内发生的事情或许另有隐情,我想知道三叔公对方家是否还像过去一般,也许他也是为了方家,只是行事错了罢了。若他所行之事是为了方家,则落于右;若仅仅是为了一己私欲,则落于左;若是他另有难言之隐,那便落在中间罢。 念及此处,方曜睁开双眼,脸色变得凝重严肃了起来,然后将手中的木珠子轻轻地塞进木板最上方的凹槽中。 青守等人皆是将目光齐齐集中到了那颗滚动的木珠子上,似是因为太过安静的缘故,木珠子与木板上槽道碰撞的声音尤为清脆。 而就在青守他们都将注意力都放在这颗木珠子上的时候,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老人眼中忽然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光芒。 “咔嚓!”只听见一声脆响,那颗即将滚落到底的木珠子竟突然裂成两半,然后一半落在了右边,另一半则落在了中间。 方曜瞪大了双眼,眼中充满着不可置信的色彩,仿佛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一旁的青守不动声色地看了那位老人一眼,却见后者面色不变地盯着前方,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青守见状,心中不由地冷笑一声,这颗木珠碎裂定然与这位老人脱不了干系,可他又是如何知道方曜心中所想之事呢? 想到这里,青守忽然觉得背脊发凉,看向老者的眼神中也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敌意。 那位拄着拐杖的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扭头朝青守的方向看了过去,两人又一次对视在了一起。 青守心中一动,嘴角一咧,冲着老人笑了一笑。 老人见状,心中暗道一声有趣,之后摇了摇头便看向方曜,说道:“怎么样?小伙子,结果是否如愿,或是如你所想那般?” 方曜咽了咽口水,一脸狐疑地看着老人,语气有些不满地说道:“掌柜的,你这珠子质量好像不太行啊。” 老人有些愕然,没想到方曜会这般回答他。 “您这要是还收我钱,可就说不过去了。”方曜嘴角一扬,得意地笑了起来。 老人无奈地摇着头,冲着方曜摆了摆手。 “这,不太好吧。”林幽有些犹豫地说道。 方曜一听,顿时急了,连忙开口道:“这有什么不太好的,给的珠子质量那么差,若不是看在他是老人家的份上,我早就翻脸了。” 老人一听此言,顿时不乐意了,抬起拐杖朝方曜的小腿上又是狠狠地一敲,“老人家怎么了?你这小子怎地如此狂妄。” “哎哟。”方曜大叫一声,指着老人怒道:“诶,我说你个老人家的,怎么动不动就出手打人啊,有没有点素质啊!” “打你怎么了?不服气啊?”老人眉宇一扬。 “诶哟,我这暴脾气。”方曜顿时来了气,抡起袖子,装腔作势道:“今儿我就给你这老骗子一个教训,青兄!上!” 本来在一旁看戏的青守微微一愣,顿时是心领神会,连忙上前拉住方曜,劝道:“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何至于动怒啊?” “哼,尊老爱幼,这次便不与你这老家伙计较!”方曜挣扎了几下,撂下了句狠话便退到了林幽的身后。 “这次?你这臭小子最好祈祷下次别见到老夫。” 站在一旁的徐缨汐见状,不由地翻了个白眼,随即缓缓上前,对着老人轻声道:“老伯,能不能也给我一个木珠子。”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略有些激动的心情,随即面无表情地打量起了面前的这个女孩。 “这位姑娘长得不像是帝国人啊。” 此言一出,青守和徐缨汐身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若隐若现的灵气波动。但下一刻,徐缨汐便收敛起了体内的灵力,微微笑道:“或许是因为家中长辈曾有人患过病,故而小女的长相也受些影响。” 老人点了点头,“长得这般好看,这病得是好病啊。” “您说笑了。”徐缨汐嫣然一笑。 老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是,没有什么病是好病的,不过既然是种病,那姑娘可得多小心些才是。” 徐缨汐微微一愣,然后重重地点头,回道:“您说的是,我会小心的。” “好了,快去试试吧。”老人递给了她一个木珠子。 “嗯,好的。”徐缨汐点头回道,然后便朝着那块问天板走去。她扬起头,看着木板上错综复杂的纹路,只是看了一眼,她便突然笑了起来,然后便直接将手里的木珠子直接放入最顶上的凹槽中。 “嗯?”老人一阵疑惑,“你没有问吗?” 一旁的青守等人也是十分疑惑,等待着她的回答。 徐缨汐看了青守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对着老者笑道:“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结果什么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就像这颗木珠子,它在木板的凹槽里不停地滚动着、碰撞着,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我们看着它,却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因为这种未知,所以充满期待。我不在乎它会落在哪里,我只在乎它走过的路。” “哐当!”待她说完这番话后,这颗木珠子应声落在了最中间的位置。不远处的街道上人们来来往往,细若游丝的低语声渐渐回响,站在这块木板前的人陷入了寂静中。 良久之后,老人缓缓走到问天板前,慢慢地弯下腰拾起那颗木珠子。他看着在掌心处的木珠子,幽幽地对徐缨汐说道:“你这番话倒是令我没有想到啊。” “前辈谬赞。”徐缨汐微微颔首,说完后她便退至一旁,然后朝青守看去。 两人对视一眼,青守忽然微微一笑,紧接着走上前去,对着老人说道:“前辈,最后一个是给我的吗?” 老人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道:“明知故问。”说罢,便将手里还未用过的最后那颗木珠子递到了青守的手上,其实与其说是递,不如说是砸。 “想好了再问,还有啊,不是所有答案都能让人满意的。”老人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向店铺内走去。 青守微微一愣,看着老人拄着拐杖离去的背影,高声问道:“前辈,不收钱了吗?”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回头,“一颗木珠坏了,一颗没有用上,这一颗就当送你的了。” “送我的?”青守重复了这三个字,细细品味,心中忽然多了一丝疑惑。 “啊?那就只收了我的钱吗?”林幽有些没反应过来,嘴里不住地喃喃道。 方曜在一旁听后,忍不住地说道:“还是你自己要给的呢。” “亏了?”林幽疑惑道。 “亏了。”方曜点头。 紧接着,三人齐齐看向青守,等着他将珠子放入木板的凹槽中。但情况好像不像他们想的那般发展,只见青守站在那块问天板前,看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将这颗木珠收入囊中,转身朝着三人看去。 “走吧,我们找歇脚的地方去。”青守对三人说道。 徐缨汐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不试试吗?” “是啊,不收钱的。”方曜也靠了上来,看着青守的眼睛满是疑惑。 青守微微一笑,道:“我还没想好,怎么问?”说罢,便向着人群流动的方向走去。 方曜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了一阵后,这才跟了上去。 …… 待得三人离去之后,良匠铺内,那位拄着拐杖的老人此刻正站在窗前,向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去,而在他的身后,站在一位身穿锦袍的黑发男子。 只听老人身后的黑发男子忽然开口道:“你知道他们心里想的事情?” 老人笑了一笑,回道:“不知道啊。” “这块问天板当真能够问天决事?” 老人想了想,不确定地说道:“应当不行吧。” 黑发男子眼睛一眯,又问道:“那珠子?” “是我动的手脚。” “你摆弄了珠子的走向?”黑发男子满脸疑惑,“可你怎么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答案?” 老人神秘地笑了一笑,道:“看着他们的眼神,我就能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答案。” “眼神?” “不错。”老人点头道:“第一个小姑娘看到珠子在左边时,眼神里不自觉地含着一抹欢喜的色彩,珠子落在左边就是她想要的结果。第二个的那个混小子呢,就麻烦了些,他看着珠子的眼神里本没有一丝波动,可就在珠子快要到底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底下的三个凹槽,看到右边和中间的时候,他有些犹豫,而看到左边的时候他却紧张了。” “那为何左边不是他要的答案?紧张可不代表害怕。” 老人摇了摇头,微微笑道:“一个城府很深的人,一旦紧张,就是害怕。” “你说他城府很深?”黑发男子眉头一皱,有些不能理解这话里的意思。 “他第一眼便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第一次与我的对话也充满了试探,然后见好就收。后来珠子破裂,他虽然震惊,却依旧是那般嬉皮笑脸的作态,你说他难道城府还不够深吗?”老人转过头来,戏谑地看了黑发男子一眼,然后拄着拐杖向里屋走去。 黑发男子微微一愣,来不及多想,连忙开口问道:“那你最后离开,也是知道那个少年不会用这颗珠子了?” 老人摆了摆手,摇头道:“无论他用与不用,我留在那都不会有任何意义,他想问的无论是什么问题,都不该由我来决定答案。” “那该由谁?” 老人停下了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觉得,是没有人。” 言罢,老人离开了此地。屋中昏暗的光线照在黑发男子的身上,只见他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眼中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微弱的白光,给人一种神圣得不可触碰的感觉。 忽然间,似有一道白光一闪而逝,满头黑发的俊美男子全身突然猛地一震,紧接着一缕血丝从嘴角流出。 “传说中的星命,竟在此时现于人世,祸福相依,是祸是福呐……” 第八十三章 以杀止杀 豫州,汝南郡,长平一带 茫茫的原野上,一阵接着一阵的南风向北边汹涌而去,锐利得如同寒铁的刀锋。 途径在此的旅人们突然停下了脚步,齐齐眺望着西边原野上那条狭长的边际线,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从远处悠扬而来。 那是钢铁摩擦的声音,听着这阵声音,一股压抑的感觉顿时弥漫在每个人的心中。紧接着,有人开始惊呼,远处的天际上突然出现一面旗帜,上面绣着一朵血红色的蔷薇。再然后,一面面血红蔷薇旗渐渐将整条天际线所覆盖,殷红的就如同天与地之间在破碎时,伤口流出的鲜血。 战马的嘶吼声和马蹄的践踏声让旅人们在呆滞和震惊中回过了神来,他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行囊,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此地。 紫金蔷薇是皇室的族徽,是帝国最高权力的向征,而蔷薇旗帜往往只在军队中才会出现,他们被皇室授予蔷薇旗帜的那一刻起,便开始承担起了守护帝国的责任。 出现在这里的这朵血红蔷薇代表着杀戮,他们守护帝国的方式便是:以杀止杀! 一匹匹战马迈开着步子,重重地踏在这片土地上,披在战马上的赤色铠甲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耀眼,一杆杆闪烁着寒光的赤色长枪上下摇晃,枪尖无一不是朝着天空指去,上面似乎沾染着淡淡的血迹。 赤红色的钢铁洪流穿过这片原野,他们全副武装,没有人能从密不透风的头盔和铠甲里窥清他们的容貌,只有为首一人将头盔摘下,一手持盔,一手执枪。他的铠甲也与其他人有所不同,上面仿佛雕刻着一头雄狮狰狞的面庞,染红的獠牙就好像是铠甲上的裂纹,只看一眼便令人感到一阵心悸。 在他的身旁,一位全副武装的骑兵忽然一拉缰绳,向他靠了过来,剧烈的颠簸让其有些艰难地说着话:“将军,按照这个马程算,日落前我们到不了阳夏,或许连颍川都到不了。” 穿着纹狮赤铠的将军抬眼看向远方,冷哼了一声,然后用浑厚的声音高声说道:“那便不去颍川,直奔谯郡!” “遵命!”那名骑兵应了一声,然后抓起挂在战马上的号角,重重地吹响。 “呜~”洪亮浑厚的号角声回响在长平的原野上。 战马的马蹄重重地踏在地上,陷入其中,所有人齐齐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奔谯郡!”那位将军高声大喊,随即一扯缰绳,胯下的战马嘶鸣了一声,然后如脱缰一般向着另一个方向奔驰而去,身后紧紧跟随者一道赤色的钢铁洪流,短暂的安静后,这片土地上再次回响起战马奔腾的声音。 这支军队从西边来,浩浩荡荡向东而去,而他们出现的消息早已被林中的惊鸟传了出去,整个豫州在此时起便将不再安宁! …… 悬于头顶的烈日渐渐落在了半空,耀眼的阳光斜射向大地。 安丰城外,渔民们满载着一天的收获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这座小城中,固然傍晚的潮汐能将更多的鱼拍在岸上,可是人们还是觉得和家人共进晚餐比潮汐的鱼更加珍贵。一缕缕炊烟在安丰城内升起,妇人和孩子正在家中的锅灶前准备着迎接丈夫或是父亲的礼物,一顿热腾腾的晚餐。 青守一行四人也已经找到了住的地方,那是一家名叫“富安”的客栈,客栈的主人姓罗,名富安,也就是这家客栈的名字。这家客栈坐落在安丰城的南边,位置极佳,距离城主府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周围还有许多手工作坊。 说到安丰城的城主府,实际上只是周围数个村庄中德高望重的老人聚在一起商量事情的地方,每隔两年都会推举出一位老人作为安丰城的代理城主,因为这里名义上虽然是座城池,可实际上帝国的中心却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皇帝和群臣似乎已经遗忘了这一片战争的废墟,上一次军队驻扎在此好像还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富安客栈内,青守四人围坐在客栈的二楼的一张木桌前,木桌上摆满了菜肴,这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可尽管如此,四人的面貌还是引来了客栈内不少客人的关注,尤其是徐缨汐。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位想要上来搭讪的客人已经被一把锋利的剑吓得滚出了客栈,甚至在逃出客栈时还在大门处磕到了头,留下了一片血迹。 “真是不知死活。”青守吐了一口气,脸上的怒意似乎还未散去。 方曜也是心有不快,冷冷地哼了一声:“哼,长得那副人魔鬼样的还不出来吓人,刚才真应该把他的鼻梁打断,让他重新再长个好看点的才是。” “那人是谁啊?”林幽有些疑惑,“我以前去客栈里怎么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呢?” 青守和方曜微微一愣,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后,皆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一抹淡淡的笑意。 徐缨汐美目一凝,微微笑道:“先吃东西吧。” “啊?”林幽皱着眉头,“青守,刚才那人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青守如实答道,随即指着桌上的菜肴:“师姐,民以食为天,先吃点东西吧。” “是啊,饿着肚子怎么行。”方曜收起脸上的笑容,连忙附和道。 “哦。”林幽一脸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有些不乐意地哦了一声后,便与他们一同夹起桌上的菜肴,吃了起来。 正在他们用餐之际,客栈内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新的客人,有几位穿着得体的客人上了二楼打量了一番后,便直勾勾地朝着他们坐着的地方看了过去。 只见他们眼中忽然多了一抹垂涎之色,可还没走几步,便有好心的客人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并将他们拉住。 “几位兄弟莫不是要去那桌找麻烦?”一位好心的客人暗暗地朝青守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问道。 刚上来的客人们中有一位衣着华贵,长相平平的少爷心生疑惑,好奇地开口问道:“怎么了?他们是什么人?” 好心的客人指了指客栈大门处的血迹,轻声回道:“方才有人逃出去的时候摔出的血,给他们几个吓的。” “他们?几个少年?” 那位好心的客人脸色一变,连连摇手道:“你不明白!他们绝没有那么简单!” 只见那人忽然冷冷一笑,不屑地大声说道:“方才满口是血的那个废材原来就是你们伤的啊,不过是打伤了一个六品境界的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罢,那人扬了扬手,在其身后的四位人高马大的中年壮汉便一步上前,周身弥漫出了淡淡的灵气波动。 “八品?四个八品!”客栈的楼下有人感受到了这股灵气波动,连声惊呼。 “那个人好像是周延生?”有人似乎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淮南周家的那个纨绔子弟?” “糟了,多好的姑娘啊,唉!” 那名叫周延生的人听着客栈内众人议论的声音,忽然笑了起来,然后悠悠地向前走去,一直走到青守四人坐着的那张桌子前。 他看了一眼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徐缨汐和刚抬起头的林幽,两人对视了一眼,只见他忽然又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和煦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在下周延生,来自淮南周家,家父周何礼,是周家的现任家主,不知两位美丽的姑娘尊姓大名?” 待他说完后,徐缨汐忽然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这一笑让周延生心花怒放,不由地瞪大了双眼,脸颊上顿时如朝霞般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上。 徐缨汐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地掩嘴一笑,然后指着坐在一旁有些忍无可忍的青守,对他说道:“如果他能同意,我就把我的名字告诉你。” 周延生微微一愣,然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正好迎上了青守的眼睛,一双冰冷无比的眼睛,像是极北寒冬上呼啸而过的冷风,狠狠地刺在他脆弱的脸颊上。 咚!周延生心头一震,他能感受到青守眼中透露出来的冷意,然后接踵而至的便是炽热的怒火。 他身后的四个八品大汉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连忙上前想要扶住他向后倾倒的身子,可就在他们刚迈出一步,一股战栗的感觉便突然涌上心头。 “淮南周家?”青守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周延生的双眼,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周延生满眼恐惧,青守上前一步,他便向后退一步,一直退到了一位壮汉的怀中。周延生连忙回头,颤抖地指着步步逼近的青守:“快……快上啊!快……杀了他。” 青守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周延生指使着的壮汉,眼中充满着冷意。 那名壮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颤抖地吐了出来,内心一阵翻腾:这是武境之上的气息,这个少年居然是武境之上! 壮汉颤颤巍巍地说道:“少爷,他……他是武境之上。” “什么?”周延生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色彩。 “刚才他说了什么?武境之上?” “居然是武境之上?” …… 此言一出,整个客栈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人们议论纷纷,看向那名青衫少年的眼神也渐渐有了变化。 青守看着周延生充满畏惧的双眼,冷笑道:“你刚才说打伤一个六品的人没什么了不起的,是吧?我看你带的侍从也是习武之人,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知道六品和八品有什么区别吗?” 周延生的全身不断颤抖着,青守身上散发的灵压令他有些喘不上气来,他说不出话,只能颤抖着晃了晃脑袋。 “嗯?说不出话吗?你好像连六品都不到啊。”青守收敛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什么区别?”周延生身后的一位大汉颤颤巍巍地问道。 青守露出了一个阴狠的笑容:“没有区别。” 方曜和徐缨汐坐在后面,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而林幽却有些于心不忍地轻声问道:“青守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啊?” 方曜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这位周家的小公子可是名副其实的恶霸,看看他身后的四个大汉,哪一个手上没带几条人命?” “什么?”林幽瞳孔微微一缩,音量也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他们杀过人?” “嘘!”方曜连忙作了个低声的手势,然后深深地看着林幽:“我也杀过人。” 林幽一听,愣在了原地,紧接着徐缨汐的声音突然传入她的耳中。 “我们都杀过人。”徐缨汐微微笑道。 “你们……”林幽彻底被吓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曜摆了摆手:“我杀的都是恶人,恶人都是杀人的人,所以我杀人是为了救人。” “我也是,青守也是。”徐缨汐点头道。 林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目光突然一凝,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既然你说这些人都是恶人,那青守现在是不是要杀他们?” 方曜不置可否地笑道:“他们作恶无数,在淮南郡内已是恶名昭彰,整个淮南郡内的百姓是敢怒不敢言。杀他恐怕是淮南郡百姓所期盼的事,但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这件事落到了青守的手上,想必周家也该尝尝敢怒不敢言的滋味了。啊,不对,周家或许连怒都不敢有。” 林幽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认真地对方曜说道:“我不想他们死。” “什么?”方曜微微一愣。 “我说我不想他们死,至少现在不行。”说完这句话后,林幽的胸口不断地起伏着,看着方曜的眼神也渐渐坚定了起来。 方曜盯着她的双眼看了好一会,然后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徐缨汐,却见后者对他笑着点了点头。 “好。”方曜应了一声,然后大声对前方的青守喊道:“师姐不想他们死,至少现在不行!” 此声一出,青守的身形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方曜,看着他那双不带一丝情绪的眼眸,然后回头扫了一眼周延生和四名壮汉。 “你们很走运。”青守淡淡地说道。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杀了他们!”这是从客栈一楼传来的声音。 青守循声看去,那是一位中年男子,他的眼中带着恨意。 “杀了他们!”又有一人突然大喊,是一位拿着大刀的男人。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第三声响起,然后是第四声,直到第五声的时候,青守已然忘记了是谁先开始喊的这句话了,耳畔充斥着愤怒和怨恨,他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周延生,心中的杀意再也无法遏制。 他高高地扬起手,目中的寒意刺入周延生的咽喉,让后者只能不停地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住手!” 第八十四章 酒肆无名,桂花有名 豫州,淮南,安丰城。 斜阳洒在长街上,照耀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和街边吆喝的商贩,也在街边巷口中埋下了阴冷的黑暗。 街边的阴影中,身穿黑袍的人们将身体隐藏起来,只剩下眼珠将目光远远地放在街道上正在行走的人们身上,就像是狼群在抓捕猎物,耐心而又隐蔽。 “可恶!那个该死的家伙,我回去就让父亲派人把他杀了!还有那个女人,我要把她抓回来!”周延生的声音充满着怨恨,此刻的他正捂着鼻子,指缝里流出一缕缕鲜血。他的鼻梁好像断了,疼得他到现在才说得出话。 “少爷!您小点声!”身后的一位壮汉有些后怕地说道。 周延生不甘地喘着粗气,心头的愤怒让他在不经意间抽了一下鼻子,顿时疼得他惊呼了起来。 “少爷!”身后的一位壮汉连忙上前,小心地搀扶着他的手。 “别碰我!你们这群废材!”周延生狠狠地甩开他的手,结果鼻梁处传来的刺痛顿时又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后的四名壮汉眼中写满了无奈,他们是受家主的命令跟着这位周家的小少爷,一开始他们是拒绝的,因为跟着这样一位纨绔子弟根本不可能有出路。可他们拒绝不了,也不敢拒绝,只得受命。可后来,跟着这位纨绔子弟作福作威的时间久了,他们也渐渐迷失在糜烂的生活里,而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气了。 “少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回淮南,再报仇也不迟啊!”其中一名壮汉低声劝道。 “对,这仇我们必须要报!”另有一名壮汉一脸不甘地附和着。 周延生紧闭着双眼,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行了,你,去雇辆马车。你,去把城里最好的郎中抓过来。你们,扶我回住的地方!” 短暂的寂静忽然袭来,周延生的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嗡鸣声,他暗骂一声,然后掏了掏耳朵。 “嗯?人呢!你们这群废材,还不快点扶着我!”周延生怒骂了一声,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周延生心中疑惑,一股不安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他浑身开始颤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青守那一抹阴狠的笑容。 “谁?”周延生强忍着鼻梁处传来的剧痛,眯着眼睛,向四周看去,此时的街上空无一人,除了他自己。 “谁!出来!”此时的他害怕极了,这一条寂静的街道回荡着他的叫喊声。尽管家族里的长辈们常常告诉他,只要大喊就不会感到害怕,可他现在却是手脚冰冷,恐惧已经浸入骨髓。 突然,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幽幽地传了出来。 “眼睛归我,舌头归你,耳朵归他。” “说的极好。”又是一道声音回荡在长街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嘿嘿!”紧接着,第三道声音响起。 周延生瞪大着双眼,眼中倒映着一道黑影和漆黑的恐惧。 “不!不要!啊!!”凄厉的叫喊声传彻在整片天空,一副年轻而又肮脏的身躯应声倒地,满脸鲜血,眼角旁暴裂开的血管似乎是在表达着他最后的恐惧和绝望。 而在另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道漆黑的人影目睹了一切,然后缓缓消失在了原地。 …… 而在安丰城的另一侧,青守四人缓缓地走在街上,他们披着厚重的长袍,包裹得严严实实,东张西望的在寻找着今晚睡觉的地方。安丰客栈已经待不下去了,明天早上,所有人都会知道那里发生的事情。 方曜张望着四周,嘴里忽然念叨了起来:“本以为这里民风淳朴,不用掩人耳目的,没想到长得好看居然也会是个麻烦。” “可他们也没想到嚣张会是一种麻烦。”青守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忽然停在了一间有些破旧的客栈上。 “那家如何?”青守指着身侧那家客栈,对着其他三人问道。 方曜循声看去,却见客栈的屋檐上布满了青苔,密密麻麻的绿藤攀在墙壁上,客栈门上的牌匾已经破旧的辨认不出客栈的名字,这里与其说是一间客栈,不如说是一间废楼。 “这也太破了吧?”方曜嘴角微微一抽。 “掩人耳目。”青守嘴角一咧。 方曜犹豫了片刻,回头看向身后并肩而走的徐缨汐和林幽,开口询问道:“徐姑娘,林姑娘,你们看这怎么样?” 徐缨汐看都没看一眼便毫不犹豫地回道:“我无所谓。” 方曜眉头一挑,见一旁的林幽正在发呆,连忙在她的眼前挥了挥手。 林幽全身微微一震,目光呆滞地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方曜,嘴巴微张却是吐不出一个字。 徐缨汐微微一笑,戳了一下林幽的肩膀:“儒初姐姐,想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林幽支支吾吾地回道。 方曜一脸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试探地问道:“那不如就在这间客栈将就一晚如何?明日一早便启程。” 林幽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但当她抬起头看到身侧那家客栈时,不禁微微一愣。 青守见状,不由地笑了一笑,然后走进了这家破旧的没有名字的客栈里。身后的三人看了一眼客栈的大门,犹豫了一下,这才跟在青守的身后进入其中。 客栈内,昏暗的光线透过屋顶的裂缝照在陈旧的木桌上,一股发酸的腐肉味扑面而来。青守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掩面庞,眼角的余光穿透内屋的门帘看到一双闪烁着微光的眼睛。 青守心里一惊,全身不禁汗毛耸立。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一抹透着危险的寒光让他心神一颤,紧接着那张门帘后一片漆黑。 “好臭啊!这什么味道?”方曜抱怨的声音将青守从失神中拉回了现实。 “青守,你怎么了?”徐缨汐快步上前,扶着青守的身子,一脸关切地看着他。从进门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就一直放在青守的身上,也看到了他过激的反应。 青守深深地吸了口气,一阵刺鼻的酸臭味瞬间充斥他的鼻腔,不禁让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方曜上前,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拍打着青守的后背。 “要不就算了吧,我们另找一个地方。”徐缨汐以为青守是对这股味道有过激的反应。 青守摇了摇头,脑海中只有那一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绿色的瞳孔就像是枯井中幽魂野鬼的眼瞳,充满着凶戾的气息。 “就住这里。”青守擦了擦眼角处被呛出来的眼泪。 “可是……”徐缨汐还未说完,青守便摆了摆手。她欲言又止,怔怔地看着青守那双透露着微光的眼睛。 突然,一道沙哑的声音在客栈的大堂内响起,顿时让青守如临大敌。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方曜抬眼看向四周,皱眉道:“什么人?” “进了我的店,还问我是什么人,多有趣的一个小伙子啊。” 这道沙哑的声音顿时让方曜感觉背脊发凉。 青守一言不发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盯着一处阴影,嘴角上扬,笑问道:“掌柜的不在台前接客,怎么坐在这么一个角落偷偷喝起酒来?” 方曜三人循声看去,透过昏暗的光线依稀能看见客栈的角落里坐着一位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老人,老人脸色通红,怀里还抱着一桶掀了盖的酒。 “诶呦,好眼力。”醉酒的老人摇了摇头,眯着眼睛看向青守:“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一桶酒,桂花坊的。”老人醉醺醺地说了一句后,便抬起怀里的酒大饮了一口。 “什么?”青守眉头一皱,看着酒水顺着他浓密的胡须流到他的胸口,打湿着他的衣服,心中颇有几分无奈,嘀咕道:“真是个老酒鬼。” 方曜嘴角一抽,靠上前来问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一桶酒,桂花坊的。”青守摇了摇头,“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桂花坊这三个字。” 身后的徐缨汐点了点头:“有一家,好像是酿酒的。” 青守微微颔首:“看来我们得去买一桶酒给这个老酒鬼,或许这样他才能告诉我们楼上客房的钥匙在哪。” “桂花坊……”方曜重复了这个名字,不再多说。 不多时,在与客栈同一条街的不远处,青守四人走进了那家名叫“桂花坊”的酒屋中。 青守四人一进到桂花坊中,便看到满屋的木制酒桶和来来往往的少女,一股清酒的醇香和烈酒刺鼻的香味混合在了一起,同客栈内的酸臭相比,这里的味道不禁让他们感到一阵神清气爽。 “这才是酒味嘛。”方曜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多谢这位公子的夸奖。”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只见一名身着长裙、长相清秀的女子正向他们款款走来。 “我叫纯子,是这间桂花坊的坊主,四位客人想要点什么?” 青守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淡淡地问道:“桂花坊的酒怎么卖?” 纯子微微一笑:“桂花坊只有桂花酒,桂花酒又只有两种,一种是淡的,一种是浓的,淡的三两一壶,浓的五两一壶,不知这位客人想怎么买呀?” “只能按壶买?”青守眉头一皱。 “桂花坊的酒哪怕远到帝都,也只能用壶运去。” 青守忽然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我要一桶。” “一桶?”纯子脸色一变,满脸狐疑地看着青守:“这位客人,桂花坊的酒只能一壶一壶的买,可从来没有一桶一桶的卖呀,您这不是在为难妾身吗?” 说到这里,方曜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问道:“坊主,桂花坊只此一家吗?” “只此一家啊。”纯子如实回道。 “居然卖到了帝都?”方曜又是一问。 “帝都里有位大人特别喜欢这酒,每隔数月便会派人拉来几辆马车将酒运去。” 方曜皱眉道:“也是按壶卖?” 纯子微微一笑:“这是自然。” 青守站在一旁,突然开口:“若我非要一桶呢?” 纯子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就要看客人的本事了?” “什么样的本事?”青守有些好奇。 纯子淡淡地说道:“帮我杀一个人。” 青守眉头一皱,而在其身后的林幽却是脸色一变。 “谁?” “淮南周家的嫡子,周延生。” 第八十五章 静湖中无鱼,湖中无鱼乎? 豫州,淮南,安丰城。 黄昏将至,夕阳半掩于天际上,在低矮的城墙处拉起一条长长的影子,百家的烛火透过薄纱窗子为延续黄昏前的光明奉献着绵薄之力。 桂花坊的密室内,烛光摇曳,方曜和纯子此刻正面对相视,似有话要谈。 “这位公子,你要我如何才能相信你说的话呢?”纯子的声音传入方曜的耳中。 方曜想了想,然后从腰间那出一块玉牌:“既然纯子姑娘是生意人,那么对于这一块玉牌,应当不会陌生吧。” 纯子接过方曜手里的玉牌,定睛一看,心中无比震撼,只见玉牌通体透亮,用料是一种纯天然的水玉,那是一种常年浸泡在清泉中的石头,表面光滑无比,轻得就如同水一样,又被称作“水佳人”。 “水佳人?”纯子嘴巴微张,瞳孔不经意间缩小了几分,这可是有价无市的,紧接着她似乎看到这块水玉上似乎还刻着一个有些复杂的字。 “煌?”纯子看清了这个字,然后不由地愣在原地。数秒过后,她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将这块玉牌翻了过来,一眼便认出玉牌另一面所刻的字。 玉,这个玉是煌阁的玉,这块玉那边就是玉煌阁的玉了。 “这玉,是出自玉煌阁之手?”纯子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方曜,却见后者对她微微一笑。 “坊主是想问这块玉牌,还是玉牌上刻的玉字呢?” “你是玉煌阁的人?” “算不上是吧。”方曜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纯子有些抓狂,强忍着心底的震撼,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你算是什么人?” 方曜神秘地笑了一笑,道:“我姓方。” “方?”纯子愣住了:“哪个方?” “方方正正的方啊。”方曜翻了个白眼。 纯子愕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北海方家。” 方曜欣慰地点了点头。 纯子眼睛有些通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方曜见状,不由地一愣,然后连忙问道:“不是,你怎么哭了啊?” 纯子抹了抹眼角的泪珠,抽了一下鼻子:“周延生真的死了吗?” 方曜一拍额头,没好气地回道:“不是说了吗?自他踏出富安客栈后,我便暗中让人跟在他的后面,找机会除掉这个祸害。” “那,那你怎么确定他死了呢?” 方曜满脸无奈:“我派的那人是武境之上,梦虚玄境。” “可是……”纯子听后,眼中有些犹豫。 “若周延生没死,我会倾力杀他,这个承诺换一桶酒足够吗?”方曜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纯子还是有些犹豫:“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方曜眉头一皱,正色道:“北海方家纵横商贾之道无数载,而商贾之道又以信为先。故而方家之人,一言既出则倾力而行。” 纯子终于被说动了,她点了点头,然后默默指着密室一角处放着的一桶齐膝盖一般高的,似乎是刚酿好了封盖的桂花酒。 方曜道了声谢,默默地走上去将酒桶抱起,随即转头回来深深地看着纯子:“我有件事情不太明白。” “什么?”纯子微微一怔。 “听闻遥远的凉州有一间酒坊,那里有全天下最醇美的酒香,每一壶从那里运出来的酒都有市无价,达官贵人们争破了脑袋都未必能换来一个勺子,而且据说那间酒坊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说到这里,方曜停了下来。纯子心中一动,皱眉问道:“什么名字?” “百花坊。” 纯子脸色一变,慌乱的神情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牵强地恭维道:“方公子见多识广,小女子佩服。” 方曜微微一笑,也不回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手抱着酒桶,一手推开密室里的大门朝外走去。 门外,青守、徐缨汐和林幽三人候在桂花坊内,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青守看着方曜怀中抱着一桶酒,不由地眼前一亮。 桂花坊内的正在忙活的女孩们看着方曜怀里的酒,竟齐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方曜的眼神里无一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震惊之色。 方曜刚一出来,便看到了青守三人,咧嘴笑道:“不负众望?” 青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当居首功。” “那走吧,天色不早了。”尽管方曜心中还是疑惑青守为什么非要住在那家破旧的客栈,但从桂花坊坊主的脸色变化中,他便多少有了几分猜测。 青守点了点头,就在他们刚转身准备离开之际,坊主纯子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出。 “几位客人,如果酒里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桂花坊找我。” 青守有些惊异,心中暗想道:酒里会有什么问题?紧接着,他下意识地朝身旁的方曜看去,却见方曜脸色如常,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 然后四人便离开了桂花坊。 …… 夜已入半,皓月与繁星点亮整片夜空,今夜似乎格外明亮。此时,安丰城外的一片空地上,依稀可见两道身影。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人死了。” “很好。” “不是我杀的。” “什么意思?” “三个人。” “继续说。” “眼泛红光,杀念极深,怨气深重,似已入魔。” “三个魔修?” “比之魔修,魔性似要更甚。” “知道他们在哪吗?” “不知道。” 短暂的沉默之后。 “如果发现什么异样,马上来找我。” “是。” 说完之后,安丰城外的空地上,一人先行离去,另一人站了片刻之后这才转身回到城中。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青守等人所住的那间客栈的一间客房中,青守坐在窗边,仰望着星空,眼里掩映着淡淡的星光。 突然,一道微弱的推门声在寂静的屋中响起,方曜蹑手蹑脚地走进屋中,当看到青守还未入睡时,不禁一愣,然后全身一松,顺手便将门带上。 “还在修炼呢?”方曜走到屋中的木桌前,倒了杯水一饮而下。 青守第一时间没有回话,而是待得他眼中的星光渐渐微弱,然后消散之后,他这才偏过头看向方曜,疑惑道:“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方曜想了想,还是如实答道:“去见一个人,了解一下城里的情况。” “城里的情况?”青守眉头一皱。 “嗯,城里可能有入了魔的修士。” “魔修?”青守眼角一抽,忽然想起黄昏前在这间客栈的内屋里看到的那双阴诡的眼睛。 说到这个东西,方曜也觉得颇为头疼,轻叹了一声:“唉,相比其他州,豫州这些年来**静了,安静得令人害怕。” “为什么?”青守淡淡地看着他,眼中不带一丝情绪。 “为什么?”方曜有些不解:“一个湖泊里不可能没有一条鱼,湖面上不可能没有一片涟漪,除非我们看到的只是一面镜子。” “你说的对。”青守点了点头:“不过,凡是总要有个顺序,周延生死了?” “何出此言?”方曜眉头一挑,有些惊讶。 “周延生死了,你才能拿到那一桶酒,我们才能住进这间……奇怪的客栈。” “奇怪的客栈……”方曜重复了这句话,但转念一想,又问道:“你觉得是我杀了他?” 青守看了看方曜的双眼,突然笑道:“你和我是一类人,走在不同路上的一类人。我想杀他,你也想杀他,而我只能自己出手,可你却可以只需要一句话,或者一个手势。” “这点你倒是说对了,一类人,还记得监镜司门前的那句话吗?”方曜咧嘴一笑。 青守点了点头,两人异口同声道:“坏人不能留着,好人不能白死。” 片刻之后,两人会心一笑。方曜晃了晃脑袋,坐在自己的床榻上,伸了个懒腰。 青守扭头看向窗外的夜色,突然开口道:“桂花坊坊主知道你的身份了吧?” “哦?”方曜饶有兴趣地看着青守的背影:“这你也猜到了?” “看来猜对了。”青守点了点头:“除了方家公子的身份,我实在想不出你还有什么能让她信服的地方。” 方曜神秘地笑了一笑,不置可否:“那你又为何一定要住在这里呢?” “直觉吧,我总觉得今天的事情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青守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把在客栈内看到的事情告诉方曜。 “直觉也不一定是正确的,明天一早我再去趟桂花坊。” 青守皱眉道:“为什么?难道酒里有问题?” “桂花坊的酒没有问题,我们有问题,而且桂花坊和这个叫纯子的女人可没那么简单。” “桂花坊?”听着方曜的话,青守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凉州的百花坊,听过吗?” 青守恍然大悟:“你是说这个桂花坊和百花坊有联系?” 方曜卖了个关子,笑道:“或许吧,天底下几乎所有酿酒的工坊都以花命名,谁知道呢?” 青守想了一会,虽然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既来之则安之。过了好一会,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对着方曜说道:“只是我们多虑了吧,或许奇怪的只是这座安丰城,而桂花坊的坊主只是比我们了解得多了些罢。” “也许吧。”方曜想着那三名将周延生杀害的魔修,再结合临走时纯子的那番话,这些巧合也许明天会得到解释。 “你先睡吧。”青守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又盘坐在窗前,仰望着满天的繁星,继续淬炼体内的星力。 方曜忧心忡忡地看着青守的背影,眼中似有几分黯淡之色,但没过多久他便躺了下去,熟熟地睡去。 这夜已深,却还未了。 第八十六章 镜 豫州,淮南,安丰城。 茫茫黑夜笼罩着这片大地,星月高挂,在皎洁的月色下,一间亮着微弱烛光的房间里,两名身披黑袍的人影站在中间。 “前辈好手段啊。”一道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从其中一人口中传出,若是有人在此,看到他的脸,定会被吓得说不出话,那张脸上布满了深深的裂纹,一条骇然醒目的伤疤从右眼划过,直到下巴。 而另个人的身份自然是呼之欲出,只见老人笑了一笑,然后看了一眼烛台上摇曳的火光:“听到这阵风声了吗?我本不知道它从哪里吹来,可是烛台上为它倾斜的火焰却总能让我意识到是哪扇窗没关紧。” “很多人总是习惯见风使舵。” “你很像我。”老人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可仅仅只是表面。” 老人神秘地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不由地挤在了一起。 黑袍男子有些疑惑地看着老人:“什么事情能让您这么开心?” “一个女孩。” “女孩?”黑袍男子微微一愣,惊讶道:“你在想女孩?” 老人听着他的语气,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没好气地回道:“收起你龌龊的想法。” 黑袍男子松了口气:“那女孩是谁?” “她昨天也在富安客栈。” “哦?”黑袍男子眼前一亮,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思索之色:“是哪一个?” “不想让周家的小家伙死的那个。”老人微微笑道,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还真是有趣的想法,不过她已经开始有了变化。” “什么?”黑袍男子有点不明所以然。 “女孩子有时候要狠一点才是,人们不总是常说:危险的人不会有危险。” 黑袍男子不置可否:“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危险的人,可并不聪明。” “除非你最够强大。”老人反驳道。 “森林里枯老的树往往都并不显眼。”黑袍男子笑了笑。 老人摇了摇头,感慨道:“活得越久,心里的遗憾就会加重,总比不上年轻时放手一搏更让人愉悦。” “现在也为时不晚,不是吗?” 老人笑着点头:“清晨我便会离去,你替我照顾一下那个女孩。” “我?”黑袍男子有些惊愕地看着老人:“我以为你都安排好了。” “时间不会只停留在我这里,有些变化总是让人始料不及,不如顺其自然,你说是不是?”老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黑袍男子疑惑道:“那你昨日为何要安排这些事情?” “引导。” “引导?” “让他们顺其自然,顺的方向自然不能有太大的偏差,只要他们走在路上,我们就不需要在乎他们是如何走过的。” 黑袍男子皱眉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出现在富安客栈?” 老人笑道:“方家的公子若不向往最金贵的事物,哪里能够继承东海的财产。” “你知道周延生不会死?” “周延生无论生死,他们都会离开。” “那你又如何肯定他们会去那里的。” “武境之上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就如同蝼蚁仰望群山,渺小却又心生向往,若是他们不隐藏起来,麻烦便会接踵而至。而碰巧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一家破旧的客栈,无疑是最好的藏身之地,虽然它的残破的连我都有些惊讶,但好在他们还是住了进去。” 黑袍男子沉默了一会,然后好奇道:“这件事你确定他们能完成?” 老人笑了一笑:“完成或是不完成,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只要入了这局,就不可能再脱身了。” “局?”黑袍男子心里一动。 “是啊,一个局,一个以宗派家族为棋子的棋局。” “我们也是棋子?” 老人没有回话,而是看向木桌上的烛台,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摇曳,只听他喃喃道:“这样的棋局还是太小了些。” 黑袍男子听后,心中忽然感觉到一丝寒意。他很识趣地没有再多问,而是转身离开此屋。 “我去外面看看,免得这面镜子因为他们的到来出现太大的变化。”说罢,黑袍男子离开了屋子,消失在黑暗中。 良久之后,老人缓缓地抬起头,顺手掐灭烛台上的火,屋子里突然一片漆黑,再无半点声响。 …… 翌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一抹晨曦渐渐从天际的中心向两边溢去。 客栈的客房内,一抹朝霞透过纸窗,在徐缨汐的脸颊蒙上一层淡淡的光彩。她身上的被褥轻轻地颤了一下,只见两边微微泛红的耳洞动了一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眸。 她起身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在床上呆坐了一会,然后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不远处还在床榻上熟睡中的林幽。她晃了晃脑袋,低声呢喃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她的声音像是石沉幽谷,久久得不到回应。而此时,林幽一动不动,头埋在枕头里,一抹淡淡的红晕泛上脸颊。徐缨汐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林幽翻来覆去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心事,彻夜难眠,所以现在才会睡得这般香甜吧。 念及此处,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床榻上的被褥,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这间客房,小心翼翼地将屋门带上。 客栈内,徐缨汐刚走出屋外,一阵喧闹声便传入耳中,她下意识地转身向楼下看去,接着便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了。 整个客栈焕然一新,一尘不染的青石地面,排列得整齐有序的木桌和凳子,柜台处也整齐地摆放着账本和算珠,昨天的脏乱似乎只是幻觉,就连那个喝得烂醉的老酒鬼今日也像换了个人似的,只见他面带微笑地站在柜台后,井然有序地指挥着店里的伙计端茶送水。 徐缨汐瞪大了双眼,呼吸也在这一刻变得急促了起来,胸口不停地起伏,可见她现在是多么的紧张和恐惧。不过总归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趁着楼下的客人们还没有发现她的时候,手疾眼快地推开青守和方曜所住的客房木门,然后讯速地钻了进去。 “砰!”一阵清脆的声音瞬间回响在客房中,而楼下的喧嚣依旧,没人注意到刚才楼上有一扇木门被人猛地关上。 徐缨汐进到屋中,刚一转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眼前的一幕延续了心中的震撼。 “你!”青守**着上身站在屋中,手里拿着攥着上衣的系带,目光呆滞地看着破门而入的徐缨汐。 两人四目相对,脸上不约而同地泛起一阵红晕。 徐缨汐闭上眼睛将头扭至一旁,此刻的她脑海里一片空白,竟忘记了本来想要说的事情。 “你怎么在这?”方曜的声音突然从旁响起。 青守顿时一个激灵,连忙将衣服穿上。 徐缨汐闭着眼睛,有些激动地回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青明宸,你衣服穿上了吗?” “穿……穿上了。”青守慌慌张张地在腰间打了个死结。 徐缨汐睁开眼睛,猛地转过身来,看上去情绪有些激动,沉声道:“你们觉得这间客栈怎么样?” 青守疑惑地挠了挠脸颊,掩饰着脸颊上泛起的红晕:“没睡好吗?” “不是,你们回答我的问题!这间客栈怎么样?” 青守和方曜面面相觑,都感觉到徐缨汐脸上的神情认真得有些可怕。 “破旧。”青守如实答道。 “脏乱。”方曜接了下去。 “满是酒味。”青守又想到了一个答案。 “很好。”徐缨汐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对着面前这两个似乎刚刚才睡醒的人,认真地说道:“那么现在,仔细听。” 听?青守和方曜心中疑惑,但下一刻,两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徐缨汐牵强地笑了一下:“现在,你们说的这间破旧、脏乱、满是酒味的客栈焕然一新,不仅如此,一楼的大堂内现在坐满了客人,就连那个老酒鬼也是变回了人样。” “这不可能!”青守一声惊呼,然后便要上前推门一看究竟。 徐缨汐见状,连忙将他拉住:“你不能出去!至少,不能以现在这副模样出去。” 青守微微一愣,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后朝她点了点头,接着又对站在一旁满脸惊愕的方曜说道:“方曜,你用空尘诀先去隔壁,将此事告诉师姐,一定要让她冷静,等待她彻底冷静下来后,你们再出门,记住看到这一切时一定不要露出惊讶的表情!” 方曜怔怔地点了点头,然后周身弥漫淡淡的灵力,只见他嘴里念叨了几句,紧接着一道银光一闪而逝,方曜就这么消失在了屋中。 待得方曜消失后,青守和徐缨汐对视一眼,彼此间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地拉开木门,向外走去。 青守刚走到外面,便觉得心神一震,尽管在走出来前自己就已经在心里不断地提醒着要冷静,可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时,脸上还是会不经意地露出一抹被震惊到了的神色。 “简直跟见鬼了一样。”徐缨汐低声骂了一句。 “我遇见归梦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青守附和了一句。 “什么?”徐缨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见后者正对着她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徐缨汐微微一愣。 “你不觉得,这里很像一个地方吗?”青守神秘地笑了一笑。 “像一个地方?”徐缨汐愕然,顿时面露思索之色。 青守没有回话,拉着她的手,低声道:“下去看看。” 两人并肩而行,一直下到一楼,这其间无数双眼睛从他们身上扫过,这些人看着女孩的眼神里有惊愕,有贪婪,也有迷恋。但当他们看到站在女孩身旁的男孩时,看到男孩身旁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灵丝时,眼中却只剩下震撼。 灵游体外,武境之上的特征之一。 青守身上若隐若现的灵气震住了所有人,客栈内的每一个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朝着他看去。 青守的眼神从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片刻之后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最坏的客栈变成了最好的,嗜酒如命的老酒鬼变成了精明认真的酒家掌柜,书生变成了屠夫,裁缝变成了柴夫,就连最爱干净的医坊大夫都变成了整日混迹在浅滩的渔夫。有趣,真是有趣。” 第八十七章 桂花坊和纯子 豫州,淮南,安丰城。 此时,立冬已过,人们开始意识到冬季的到来,百姓们将藏在柜子里的棉衣取出披在身上,尽管寒冷已经到来,可还是能在一条条错综交错的长街上看到熙来攘往的人流,街边的商贩们如昨日一般不停地吆喝,这座小城里洋溢着祥和的气氛。 青守四人走在一条长街上,男孩们披上了黑袍,女孩们也带起了面纱斗笠,这样能给他们省去不少的麻烦。 就如同青守所想的那般,在他们所住客栈的那条街上,本该存在的那间桂花坊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家规模颇大的染坊,据说北方的贵人都喜欢在这里收购南方来的布料。 现在的他们还在寻找着那间桂花坊,不过这在青守看来却只能是徒劳。 “我觉得纯子也是假的。”青守的语气中似有几分不耐烦了,似乎这句话他重复过很多次的样子。 而走在他身后的方曜却是一脸坚定:“你相信我,纯子姑娘没那么简单。” “那么为何桂花坊会消失?” “这个……”方曜支支吾吾的,一时半会也没一点头绪。 “我们之所以能够不被改变,无非就是因为修为的缘故,那纯子姑娘不过是一介凡人,又如何能够不被此间的规则所改变?” “规则?”方曜不由地一愣,就连一旁的徐缨汐和林幽也是颇为好奇为何青守会说到这个词。 青守轻叹了一声,耐心地解释道:“对于这些店铺而言,最好的变成了最坏的,就像那间连名字都没有的客栈,一夜之间便取代了原先我们去过的富安客栈;与之相同的便是人,每个人的性格和职业都或多或少发生了变化,你们没有发现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徐缨汐点了点头。 林幽恍然,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开口道:“对,我也记得昨天午时有个拿着刀在街上晃荡的屠夫,刚才在那里他却变成了一个说书的先生。” “在原来的地方……”青守喃喃道,随即脑中灵光一现:“我想我知道桂花坊在哪里了。” 方曜一听,顿时眼前一亮:“在哪里?” “跟我来。”说罢,青守加快了脚步,身后三人连忙紧跟其后。 良久之后,破败残旧的客栈外,青守四人正站在门前,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令四人惊讶的是这间客栈居然和他们昨天看到的那间破旧不堪的客栈一模一样,就连那股扑面而来的酸臭味都不禁让他们记忆犹新。 “昨天这里可不是这样的啊。”林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因为昨天的这个时候,在他们眼前的是一间人满为患的客栈,而不是现在这一幅冷清荒凉的画面。 青守眉头紧皱,担忧道:“这样的幻术我还是第一次见,不过既然过了这么久我们依旧没事,那么施术人一定也在幻境中,我们只需要在此间找到那人,就能破掉这个幻术。” “怎么找到那个施术人?”徐缨汐好奇地问道。 青守想了想,然后说道:“我们首先得确认是在什么时候中的术,对了,你们有没有在某个时候感觉到不适。” “我想想。”方曜仔细地想了一下:“入城之时?” 青守眼角微微一抽,而一旁的徐缨汐和林幽不由地点了点头,都说道:“我也觉得是在入城之时。” 青守微微颔首,默认了他们的话,又说道:“除此之外,我们或许还需要摸清楚安丰城内的人是不是真实的,还有这个施术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嗯,所以说,现在该怎么办?”方曜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以青守为主的行事方式,就如同徐缨汐一样。 青守想了想,看了一眼面前破旧的客栈,又转头看向这条街两旁的店铺,斟酌了一番之后,指着街边的一间店铺开口道:“不如先去桂花坊看看。” 方曜等人顺着青守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间装饰简雅的店铺落于这条长街的中心位置。 “你怎么知道桂花坊在这的?”方曜心底有些惊讶,因为桂花坊并不一定会出现在破旧的客栈旁,从他们走过来时小城里店铺位置的变化就可以得知,而这些店铺的变化似乎没有规律可言。 青守笑了一笑:“因为我记得染坊的位置,原来的位置。” 待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徐缨汐忽然会心地笑了起来:“你还说过要替我挑选一匹丝绸。” “是啊,所以我才会记得那么深。”青守笑看着她,然后对方曜说道。 方曜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们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还真是……太巧了。” “省去了不少时间。”青守好言提醒道,“走吧,去那看看。” 言毕,四人便一同走入桂花坊中。 桂花坊内,身穿彩裙的女孩们不停地忙碌着浸泡、蒸煮、加曲,然后封盖密封,等待发酵,她们重复着手上的动作,偶尔有说有笑,却全然没有注意到青守等人的到来。 这时,一名长相清秀的女子向他们款款走来,这一幕让他们感到似曾相识,却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我叫纯子,是这间桂花坊的坊主,四位客人想要点什么?”熟悉的话语和语调让青守等人心底泛起一阵不安。 青守看着朝他们走来的纯子,眼中隐有微光闪过,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开口道:“桂花坊的酒怎么卖?” 纯子脸色微微一变,微微一笑:“桂花坊只有桂花酒,桂花酒又只有两种,一种是淡的,一种是浓的,淡的三两一壶,浓的五两一壶,不知这位客人想怎么买呀?” 青守没有回话,而是暗暗地朝方曜看了一眼,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抹惊疑之色,他们都敏锐地察觉到了纯子脸色的变化。 方曜微微颔首,指着周围试探地问道:“只有这些酒吗?” 纯子脸色又是一变,眼前一亮,然后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酒窖里还有些存货,都是些陈年的好酒,价格方面的话,要比客人们能看到的这些贵一点。”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方曜正色道。 纯子眼睛朝周围晃动了几下,然后开口道:“怕是有些不方便,昨夜酒窖遭到了贼人的偷窃。唉,你们还别说,地下的酒窖里经常遭窃,总是有贼人不知道从后院的哪里偷偷地潜入酒窖里偷酒,可能是某个老酒鬼吧,真是气人。” 方曜一听,不禁一愣,然后朝青守看去。 青守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然后朝纯子微微一笑:“这样啊,那我们改日再来吧,纯子姑娘要多加注意酒窖啊。” 纯子心领神会,回笑道:“客人慢走。” “走吧。”青守点了点头,然后对三人低声说了一句,四人这便匆匆离去。 桂花坊外,四人刚一出门,林幽便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怎么走了啊?我感觉纯子姑娘似乎还记得昨天的事情啊。” 青守咧嘴一笑,颇有几分玩味地说道:“师姐,要不我们再回去?” “啊?再回去?”林幽愕然。 徐缨汐在一旁不禁掩嘴一笑,没好气地拍了拍青守的肩膀:“行啦,别闹了,抓紧时间吧。” “抓紧什么时间啊?”林幽又是一愣。 方曜看着林幽,颇为无奈地答道:“纯子姑娘不是已经告诉我们该如何相见了吗?” “她什么时……”说到这里,林幽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后院?” 青守等人会心一笑,点了点头,然后商议了一番后,便各自散去。 不多时后,桂花坊后院的街上,青守四人陆陆续续地来到了桂花坊后院的墙前,然后趁着人烟稀少之际,悄然翻墙进入到桂花坊的后院中。 桂花坊的后院内,待得方曜最后一个翻入院内后,林幽又忍不住地开口问道:“我们为何要分开进来啊?” 青守一听,心知林幽的性子,就是好奇心太重,因此耐心地解释道:“第一,方才纯子姑娘说酒窖遭窃,不方便让我们进去的意思就是桂花坊里不是能够聊天的地方,或许有人在暗中观察;第二,而后说到有贼人从后院潜入酒窖,就是想让我们做一回贼人做的事情,从后院进入酒窖中;第三,最后那句话里说到老酒鬼,是想告诉我们,她还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 “分析得很透彻。”只听他刚一说完,方曜便在旁边一变拍打着身上的灰,一边赞扬了一句。 徐缨汐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我的灵力没办法穿过这片土地,我们该怎么进去?” 青守一听,没有一点惊讶,神秘地看了一眼还在一旁整理衣袖的方曜,幽幽地笑道:“这不是还有方公子吗?” “方公子?”林幽和徐缨汐一同朝方曜看去。 方曜怔怔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们那如狼似虎的眼神,不禁冷汗直冒:“干嘛?” “我听说修炼空尘诀的人对于空间的敏感程度远胜于常人,我们这边遇到了点麻烦,想请方公子帮帮忙。”青守面带笑容地说道。 方曜不禁一愣,在听完青守要他做的事情之后,不禁愠怒道:“什么?你想让我用空尘诀来给你挖泥巴?” “只是勘探地形罢了。”青守连忙解释道。 “那也不行,你随便朝地上踩两脚,自己试试不行吗?” “那样动静太大,实在是下策,非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的。” 这时,林幽有些焦急地开口道:“方公子,就委屈你一下吧。” 方曜一听,心中不由地生起一阵悸动,终究是狠不下心:“只此一次!” “下不为例。”青守接了下一句。 言罢,方曜没好气地瞪了青守一眼,然后闭上双眼,紧接着一层淡淡的银辉从他的身上溢出,覆印在他的黑色长袍上。霎时间,一股玄奥的气息涌上众人心头,而在方曜的脑海中,整个院子的结构在他的意识里分解,然后组合,地底处存在的阵法纹路也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清晰。 “有一个阵法。”方曜紧闭着双眼,眉头皱在了一起。 青守心里一惊,连忙问道:“怎么样的阵法?” “我不知道,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这种红色的阵法,像血一样红,中间……中间似乎是一颗巨大的血珠。”说到后面,方曜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惊骇的东西。 “噗!”方曜的喉咙处传来一阵闷哼声,便要向身侧倒去,青守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关切道:“没事吧?” “无碍。”方曜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然后晃了晃脑袋,伸手指着一块长满杂草的空地,虚弱地说道:“密道在那,拨开那片草,有个拉环,拉开它,门就会打开。” “你没事吧?”青守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将伸手扶在他的胸口上,将灵气缓缓注入到方曜的体内。 “我真的没事,就是消耗过度。”方曜笑得有些勉强,然后低声说道:“还有,你的灵力不纯,换个人来吧。” 青守微微一愣,没有多说什么,不动声色地停止灵气的运转,转头看了一眼徐缨汐,又看了一眼林幽,然后想了想才说道:“师姐,你的灵气比我的更能让方曜恢复。” 林幽一听没有多想,连忙上前,毫不犹豫地将灵气注入到方曜的胸口处,眼中满是关切和担忧之色。 “扶我起来吧,那样也可以继续。”方曜轻声对林幽说道,苍白的脸色也渐渐多了几分红润。 青守看了一会,然后在方曜催促的目光下,缓缓走到先前他指的那片空地上,尽管心中满是疑惑,可凡事总要有个顺序,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见到纯子,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未完) 第八十八章 荒野之上,千里赤骑 豫州,谯郡。 豫州,古时南北兵家必争之地,地处徐扬两州与云州之间,是徐扬两州通往权利中心的必经之路,所以豫州自古以来便是一处四战之地,是连接四方交通的命脉所在。 谯郡,豫州的州郡,豫州刺史部治所为谯,即谯城,其下辖颍川郡、汝南郡、淮南郡、许昌郡、寿春郡、陈郡、梁郡七郡,州内共计九十七县。谯郡位于禹河分支的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坐拥山川淮河之风貌,其外之地皆为平原,有一马平川之势。 曾有诗曰:朝入谯郡界,旷然消人忧。夕出牛首门,豁达落明都。 此时,日过晌午,烈日骄阳高悬于蔚蓝的长空之上,迁徙向远方的烈鸟在云间划出数条白色的痕线。 古老而高大的城墙伫立在这片土地上,城门上方印刻着“谯”字的石匾在艳阳下熠熠生辉,城墙上竖立着一排的枪尖正守护着这座豫州的古城。 “那是什么?”西面的城墙上,正在值守的士兵们惊愕地看着远方,那是一片扬起的滚滚烟尘。 蓝黑相间的地平线上,一面面印着血红色蔷薇花的旗帜高高扬起,随风攒动。近千匹身披赤色重甲的战马并排疾驰在原野之上,就像是大军的獠牙最先出现在战场的前端。赤红色的枪尖被烈日的火光点亮,红光闪闪似一场在远方熊熊燃起的烈焰,让谯城城墙上站着的士兵们无一不掩面斜射。 一道赤色的钢铁洪流缓缓地映入所有人的眼帘,城门外排队入城的人们惊慌地四散开来,护城河的木桥正缓缓上吊,发出一阵阵铁锈的摩擦声在城门口回响,这座吊桥已经很久没有拉上去过了,尽管每年都会照例对它进行保养,可难免会有人偷工减料,因为这在他们看来只是无用之功。 不过现在,这座吊桥上升的速度却令城墙上的军官们焦急不已,而城墙上更是乱作一团。 “那是……那是血红蔷薇旗?是赤骑!”远处疾驰的大军如同一片赤红色的潮汐向谯城涌来。 “快!敲警钟!”一名身着漆黑铠甲的军官大声喊道。 但还没等手底下的士兵跑远,另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等等!先别敲警钟,他们……他们好像不是冲我们来的。” 只见远方的赤色大军忽然偏了一个方向,似乎是想要绕过这座城池,而紧随其后的无数匹战马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下齐齐偏转了马头,数以万计的大军在这一刻保持着绝对的完整性,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混乱,可相比之下,更令众人感到震撼的却是那一面面迎风飘扬的血红蔷薇旗,此旗代表着帝国的杀戮。 赤骑所到,寸草不生! 此时,赤骑大军的最前方,只见一名身着赤色重甲的魁梧男子驾着战马,他的铠甲上雕刻着一头雄狮狰狞的面庞,染红的獠牙就好像是铠甲上的裂纹,只看一眼便令人感到一阵心悸。 “该死,你不是说谯城在那个方向吗?”为首的赤骑统领大骂一声,浑厚的声音从赤红色的头盔中传出。 “将军,我…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方向啊。”在他身旁的一名赤骑兵艰难地回复着他的话。马背上的颠簸让这名赤骑兵苦不堪言,这已经是他不知第几次听着将军的唠叨或抱怨,而他还要忍着疲惫回复着将军的话。 “不知道?这时候你跟我说不知道!平日里白养你们这些饭桶了,还不如把吃的拿去喂猪!”赤骑统领破口大骂,马背的颠簸似乎让他更精神了些:“那淮南的路呢!也不知道?” 赤骑兵苦笑一声:“将军,这…这都已经到谯城了,还能不知道淮…淮南的路吗?” “哼!臭小子!要是再弄错,我就把你打回三营!” “知道了,将军。”那名赤骑兵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不禁嘀咕道:“又拿这个来说事,当初还不是你硬要拉我来当什么贴身侍卫。” 旁边的将军似乎没有听到他的抱怨,只见他挥动着手中的赤红长枪,一指前方,然后就听见他身后的赤骑大军齐声高喝。 “赤骑!!”一阵如山崩海啸一般的声浪向四方席卷而去,赤骑大军在这一枪所指之后,浩浩荡荡地向远方的地平线奔去。 战马的嘶鸣声夹杂着马蹄践踏在荒野上的巨响,茫茫的荒原都为之震颤。而在远处的谯城上一片寂静,守城的将士们早已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半句话,他们之中不乏有心怀壮志之辈,谁甘愿一辈子待在这城墙上,闻着令人作呕的泥浆味,谁不想骑乘着骏马,驰骋在漠北的原野之上。 渐渐地,原野上奔腾的大军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上,守城的将士们仍然是意犹未尽,也许在不久之后战争的阴影会让他们感到恐惧,可现在谁在乎呢?平日里人们谈之色变的赤骑军此刻在他们眼中是那么的可望而不可及,策马奔腾才对得起这一身战甲和长剑,哪有人管它去向何方? …… 豫州,淮南,安丰城。 此时,桂花坊的酒窖内,四溢的醇香似清晨的雾一般在昏暗的酒窖内弥漫,青守从酒窖的后门进入,小心敬慎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方曜和林幽,而徐缨汐则是走在最后。 昏暗和潮湿让人感到压抑,如果没有萦绕在鼻口的酒香,那他们或许会觉得来到了一个地底的墓穴之中。 良久之后,青守隐约感觉到前方似有人影闪过。 他运转起体内的星力,星力入眼,这片昏暗的空间在他的眼中顿时清明了许多。 “我是纯子。”远处的白色人影似乎是感觉到了一阵灵气的波动,连忙开口,生怕闹出什么误会来。 青守一听,定睛看了一会,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后,这才收敛起了周身的灵力,然后示意林幽带着方曜去一旁休息,自己朝来人的方向走去。 待纯子走近之后,青守才开口问道:“纯子姑娘,你也是有修为的人?” 纯子的脚步微微一顿,犹豫了片刻,垂眼说道:“是。” “那你为何要杀周延生?”青守冷着脸,死死盯着纯子的双眼。 “为了试探你们的身份。”纯子老实地回答着,“所以,你们都不是豫州人吗?” “我们来自扬州。”青守淡淡地说道。 “可他不是姓方吗?”纯子指着青守身后有些虚弱的方曜,弱弱地问了一句,脸上带着一抹疑惑。 “除了他以外。”青守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不知为何,他刚才竟忘纯子已经知道方曜的身份这件事。 纯子掩嘴一笑,却是不相信青守的话。 “是哪里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安丰城发生了什么。”青守摆了摆手,似有些不耐烦了。 “你们是何时入了城?” “昨日清晨。” “连夜赶来的?” 青守犹豫了片刻,坦白道:“被人追杀。” “谁?”纯子眼前一亮,似有一种不刨根问底,誓不罢休的态度。 “这也不重要。”青守满脸无奈,“现在你该告诉我安丰城内的事了吧?” “那行吧,不过要我说,安丰城的怪事大约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在豫州传开了,你们为何还要来啊?” “一个月前?”青守眉头紧皱,“那你是如何知晓的?” “我?我也是前几天才刚进的安丰城。” “为什么?”青守满脸疑惑。 “好啦好啦,告诉你便是。”纯子一脸无奈地小声嘀咕:“还真是细心。” “其实桂花坊就是百花坊,除了凉州的百花坊外,其余地方的百花坊都以花的品种命名。” 青守想了想,然后开口:“所以你是来救人的?” “嗯。”纯子重重地点头,“和你聊天就是简单。” 青守微微汗颜,又问:“你来得早,可有察觉到什么?” 说到这里,纯子的脸色不禁沉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 青守察觉到了她脸上的异样,试探道:“你知道施术人是谁吗?” “他们不是人!”纯子下意识地回道,声音里还有些颤抖。 “不是人?”青守眼中瞳孔微微一缩,眉头皱了皱,“难道是魔修?” “不是!”纯子毫不客气地反驳。 “不是魔修?”远处的方曜一声惊呼,紧接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咳……” 一旁给他运气的林幽一阵焦急:“你别说话了,胸腔的淤血还没彻底化掉呢。” “他怎么了?”纯子眉头一皱。 “探查了一下地底的东西,受了些伤。”青守心不在焉地回道。 “什么?”纯子瞪大着双眼,声音也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 “他去探查地底的东西了?” “是啊,怎么了?”青守微微一愣。 只见纯子面色凝重,连忙朝四周看去,“你们已经被发现了,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青守脸色一变,没有多问,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纯子的反应中他能意识到事情的紧迫,现在可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我来带着他。”青守向方曜的方向跑去,这句话是对林幽说的。 可谁知道林幽却抢在他之前将方曜背起,然后一脸正色地对青守说道:“你打架比我厉害,我来背。” 青守微微一愣,犹豫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那师姐你小心些,实在不行就把他丢了,反正他没那么容易死。” “喂!你说的是人话吗?”林幽背上的方曜怒瞪着青守,满脸的怨气。 这时,纯子已经跑到了青守的身旁,一阵淡淡的芳香瞬间侵袭入青守的鼻腔,顿时令他一个激灵,神情不由地显得有些慌乱。 “公子,别磨蹭了,快些走吧。”纯子洁白的长裙无风自动,一股灵气的波动从她的身上弥漫开来。 一旁的徐缨汐见状,不禁皱了皱眉头,看着青守和白衣女子并肩而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不过还来不及等她多想,青守便已经奔至她的身前。 “汐儿,发什么呆呢?”青守的声音传入耳中,她朝青守点了点头,然后暗暗地看了一眼纯子,这才跟了上去。 纯子微微一愣,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敌意,那个女孩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某些令她十分不安的东西,刚才那一刻她仿佛身陷在深沼泥潭之中,任凭如何挣扎也摆脱不了内心的恐惧。 她晃了晃脑袋,眼中多了一丝清明,心有余悸地看着紫衣少女的背影,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波澜,这个女孩没那么简单,而且看她的眼睛好像不是十三州之人,还有那个青衫少年,能让方家的公子心甘情愿地跟在身后,也绝不是等闲之辈。 念及此处,她不再多想,朝身后的一扇木门看了一眼后,眼神也渐渐坚定了起来,然后快步跟上青守等人的脚步,离开了此地。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几道漆黑的幽影出现在他们待过的地方。 “又有人来了,这味道……好生鲜美。” “是他们。” “他们终于又来了……” 第八十九章 真意自在虚幻中 豫州,淮南,安丰城。 午时初过,安丰城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往来在商铺间的商贾,背负重物的农夫,还有许许多多奔走的旅人。 此时,简雅大气的客栈内,青守等人正在一间客房之中,五人围坐在屋中的木桌旁,一股压抑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之中。 “纯子姑娘,你说我们并不是在入城之时中的幻术,而是在城中某一处地方中的幻术,那为何我们还能看到那般栩栩如生的画面?”青守眼中满含着不解,一脸困惑地盯着一旁的白裙女子。 “但凡幻术自然会有深浅之分。”纯子说:“当一个人走到一个陌生环境的时候,他对于周围的一切事物是存在着一定戒心的。尤其是在你们入城之时,若在那里设下幻术,难保不会被你们察觉,毕竟修炼之人对于周围事物的敏感程度要远胜于普通人,更何况你们还都是武境之上。” 说到这里,纯子的脸色也不禁变得怪异了起来,一脸狐疑地问道:“我看你们几个年纪应当不过二十之数,这修为竟然都已经达到玄境,这在年轻一辈中可以称得上是翘楚了。” “纯子姑娘谬赞。”方曜嘿嘿一笑,厚着脸皮说道:“身为方家下一代的继承人,没点天赋怎么行呢?” 众人一阵无语,青守权当什么都没听见,自顾自地说道:“如果按你这么说,我们中术的时间应该是在人最容易松懈的时候,那便是用膳之时和睡眠之时,如此想来夜前便已经与你相遇,所以说那时我们就已经身处幻境之中,那么最有可能中术的地方便是在富安客栈!” “公子想的应当不错。”纯子冲着青守微微一笑。 “可我还有一个疑问。” “公子请讲。” “周延生是何时入的安丰城。” 纯子想了想,给出了答案,“五日之前。” “五日之前?”一旁的方曜不禁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周延生五日之前就已经到了安丰城?” “不错。”纯子点了点头,然后脸色忽然变得有些惨白,“而且他在入城当日便已经被那怪物杀死,我发现了他的尸体,他的眼睛、耳朵和舌头都被尽数割去,死得很……” 说到这里,纯子有些继续不下去了,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眼中含着一抹惊恐之色。 青守看到这一幕,不禁有些心疼,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看到这样血腥的画面,这样的经历足以让一个正常人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为何留了鼻子?”一道轻铃般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出,青守回过神来,只见徐缨汐目不转睛地盯着纯子的双眼,似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纯子不禁一愣,怔怔地摇头不知其缘由,只是重复了一句:“为何留了鼻子?” “我打过他的鼻子。”青守的这句话刚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了什么,“我是在那时中的幻术!” 徐缨汐深深地看了青守一眼,提醒道:“施术人那时应该已经出现在了富安客栈内。” 众人皆是眼前一亮,青守低下头仔细回想着那时发生的所有事情。 “楼上有一个人拉住了周延生,楼下有两人,一人道出了周延生的身份,一人最先大喊着要杀周延生,这三人都有可能是这个幻境的始作俑者。”徐缨汐冷淡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顿时在众人心间激起一阵轩然大波。 “汐儿,你……”林幽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紫裙少女,显然是被她这一番话彻底惊到了。 “徐姑娘,你这还真是……”方曜愕然,心底却暗暗发凉。 青守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之色,看上去对徐缨汐的这一番话没有一丝的惊讶,就好像是已经习惯了似的,“如果按照纯子姑娘的说法来看,周延生既然已经死了,为何又会如此真实的出现在我们中术前的那一刻。” 徐缨汐微微一笑,抢在纯子开口前问道:“你为何要打他的鼻子?” “这个……”青守不禁一愣。 “为何周延生被割去了眼睛、舌头和耳朵,唯独没有鼻子?”徐缨汐又问道。 青守眉头一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却感觉十分模糊。 “只有一种可能。”徐缨汐说:“他在被杀之前有过挣扎,而他的鼻子也许就是在那时被毁了去。五官是一个人外貌的灵魂,他们割去了他的五官自然就能通过一些特殊的手段制造出一个看似真实无二的周延生。而你已至玄境,对于周围事物极其敏感,在对那个周延生心生厌恶的情况下,自然会对那个不属于他的鼻子产生了一种违和感,这也就是你会打他的原因。” 说到这里,徐缨汐顿了一顿,暗暗看了林幽一眼:“当时若是儒初姐姐没有开口,那个假的周延生也许就会死在富安客栈,这或许就遂了他们的愿。” 青守点了点头,眼中也不由地带了一抹惊讶,随即问道:“那么这个施术人就在你先前说的那三人之中吗?” “也许吧。”徐缨汐也不太确定。 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一旁突然传出。 “他们三个都是施术人!”只见方曜脸色惨白,眼中带着一抹惊惧。 “你没事吧?”林幽扶着他的身子,开口问道。 方曜摇摇头:“无碍。” 青守上前把住方曜的脉,见其只是气虚,并无大碍,心里不禁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心里又生出几分好奇,开口问道:“你确定他们三个都是施术人?”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安丰城内可能有魔修吗?”方曜的声音有些虚弱,“我在安丰城内安插了一名暗卫,他目睹了周延生死时的全过程。” “也许是五天前目睹的。”纯子突然插了一句,“那个暗卫应该已经中了幻术。” 方曜微微一愣,“那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了?” 青守点了点头,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这时,徐缨汐又开口问道:“可他们为什么要设下这个幻境?目的是什么?” 青守眉头一皱,犹豫了片刻,然后对徐缨汐说:“地底下的阵法或许还未完善,他们在等。” 纯子点了点头:“我们时间不多,得赶快找到施术人,他们一定还在城中。” “可是要怎么找?”纯子嘀咕了一句。 说到这里,青守和徐缨汐四目相对,彼此之间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周延生!” …… 未时初刻,青守独自一人出现在安丰城内的一家赌坊门前,一阵阵赌坊里的吆喝声响彻在这条长街上。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押大押小!押大押小!” 青守听着这些吆喝声和赌客的哀嚎和欢呼,心中生不起一丝波澜,面色平静地走入赌坊之中。 刚进赌坊,这里面拥挤一起的男男女女和令人窒息的味道不禁令青守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更有意思的是他还身处在幻境之中,也不知算不算是来过。 当然,在赌坊中,他的这般表情可以说是有些不太合群,自然是会吸引到一些人的注意。 赌坊的老板是一位身穿华袍的中年男子,他站在人群中,一边与客人谈笑风生,一边吩咐着赌坊的下人,俨然有着一副八面玲珑的模样。 忽然间,一名衣着还算得体的白衣女子出现在他的身旁,俯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老板眼前一亮,偏头朝青守的方向看去。 又是一只小白。赌坊的老板心中暗喜,然后对身旁的女子吩咐了几句。 而在另一边,青守一边艰难地往前挤,一边张望着每一张赌桌上围着的赌客,据纯子姑娘所言,这位周家的公子平日里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现在是未时,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便是在这赌坊之中。 周延生虽然已经死了,但不知为何施术人还是幻化出了他的模样,似乎是担心因为他的死而破坏整个幻境,如此一想,这周延生身上定然还有着什么秘密,事关这个幻境的秘密。 “嘿,这位公子?”就在青守思索之际,一道轻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回响。 “嗯?你是?”青守回过神来,疑惑地看了一眼身侧的白衣女子。 “小女名叫雅笙,我看公子似乎是第一次来赌坊,不如我们合作怎么样?”白衣女子暗暗打量着青守的衣着,见他衣着得体,脸上也不由地堆起了一抹笑容。 青守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问:“怎么合作?” “你出钱我出力。”白衣女子嘴角一扬,“我懂得赌场里的规矩,而你兜里有钱,如何?” “赌坊只有外面这些赌局吗?”青守忽然问道。 “当然不是。”白衣女子摇头说:“赌坊里除了这片外场以外,在里面还有内场。” “内场?”青守心中一动,“怎么进去?” 白衣女子嘴角微扬,“赌坊自然是看钱的地方啦。” 青守盯着白衣女子的双眼,两人相视一笑,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绸袋,然后拉开口子。 白衣女子好奇地朝绸袋拉开的口子看了一眼,眼中猛地亮起一道精光,倒吸一口凉气,脸上也满是惊愕的神情。 “我想进内场玩玩。”青守开口表明了目的。 “公…公子请随我来。”白衣女子连连点头,堆起一抹笑,然后领着青守穿过人群,直向赌坊里深处走去。 第九十章 呼之欲出的意外身份 豫州,淮南,安丰城。 未时三刻,冬季的阳光照进客栈的屋中,此时的屋中只剩下了方曜和林幽两人,只见方曜拖着椅子缓慢地朝阳光底下挪去。 林幽见状,连忙上前帮了他一把,忍不住道:“你不是说没事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感觉身子有点冷。”方曜眉头皱了皱,脸上带着不解之色。 “那现在呢?” “现在暖和了些。”方曜一脸享受地面向阳光,闭着双眼感受着从体表传向全身各处的暖意。 林幽心中一动,幽幽地说:“可是,我们现在不是在幻境中吗?” 方曜哑然一笑:“纯子姑娘不是说过吗,幻境有分深浅,我们现在虽然中了幻术,可在真实的世界里我们依旧能够自由的行动,这个就是浅层的幻境,在这里面,我们依旧拥有着六感,能够感受到阳光的温暖,被褥的柔软还有身体上的疼痛。” 林幽嘴角一抽,不解道:“那这个幻境的意义是什么?” 方曜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把我们困在里面,或者是借着幻境隐藏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像……” “地底下那个阵法。”念及此处,方曜心头忽然一颤,他抬起手,紧紧盯着掌心,目光中透露着一丝恐惧,似乎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林幽察觉到了方曜的异样,连忙开口问道。 方曜犹豫了片刻,牵强地笑了一笑:“没什么,就是有些担忧青兄而已。” 林幽见他脸色还是那般苍白,并无半点好转,看向他的眼中不由地带着一抹狐疑之色。 “对了,林姑娘。”方曜忽然想到了什么,“去隔壁看一眼吧,她们两人出去也有好一会了,可别闹出什么事来。” 林幽一听,点了点头,“那你有什么事就喊我。” 方曜嘴角一扬,微微笑道:“知道了。” 林幽听后,又待了一会,这才转身向屋外走去。 待林幽走后,方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中阴晴不定。 隔壁的客房内,纯子面色难看地看着坐在自己正对面的紫裙少女,眼中隐约浮现着微弱的寒光。 “徐姑娘,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纯子勉强地笑了一笑。 “周延生出现在富安客栈不是一次巧合,他必然会出现在那里,而我们的出现却才是巧合。”徐缨汐平静地说:“一个酒坊的坊主能确切地掌握着周延生的入城时间和死亡时间,也就意味着你和周延生之间不仅仅是见过面,而且还起了冲突,就像我们那时一样。” 纯子嘴角微动,似想要说些什么,但徐缨汐冰冷的双眸却让她不由地心里一颤,终究是垂下了眼帘,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我确实在富安客栈和那家伙有过冲突。” “不是你。”徐缨汐面无表情地盯着纯子,“而是你们。” 纯子一听,顿时脸色大变。 “青守去赌坊应该会遇到危险吧。”徐缨汐轻轻地揉了揉掌心,话语间透露着随意的气息。 “你都知道了?那你为什么……”纯子瞪大着双眼,对于徐缨汐这番态度很是不解,在她自己看来那个名叫青守的少年和面前的紫裙少女关系应该很好才是啊。 “不阻止他吗?”徐缨汐淡淡地笑了:“他经历过比这个幻境更艰难的幻境,甚至对于现实而言,他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所以我不会担心他的安危,而且他也不是那种会听话的家伙。” “是吗?”纯子愣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声。 “相比关心青守那家伙,我更在意的是你的经历。”说到这里,徐缨汐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 纯子看着她的笑容,额头不禁冒出了几滴汗珠。尽管她的这抹笑颜很是好看,可不知为何,纯子仿佛从她那双眼睛的深处看到了隐匿在暗处,匍匐潜行的恶狼。 “咚,咚,咚……”正在这时,一道轻而缓的敲门声突然响起,一阵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回响在屋中,两人都没有起身或是开口的意思,就这么相互对视着,眼神的交锋似乎凝固了空气,寒意渐渐充斥在屋中的每个角落。 良久之后,纯子脸上的神情终于是绷不住了,她站起身来有些害怕地说:“我去开门。” 徐缨汐摇了摇头,嘴角一扬,淡淡地说道:“进来即可。”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门外的人听见。 门外的林幽听到徐缨汐的声音后,轻轻地推门进入到屋中,但当她刚跨入屋子里的时候便不由地一愣,因为面前的两人正齐齐盯着她看。 “怎…怎么了吗?”林幽弱弱地说道。 徐缨汐微微一笑,冲林幽招了招手,开口说道:“儒初姐姐,过来这儿坐,我在听纯子姑娘讲故事呢。” “讲故事?”纯子微微一愣。 “讲故事啊,那我……”说到这时,林幽的话音戛然而止,然后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我还是回去看着点方公子吧,他一个人总让人怪放不下心的。” “诶,不如……”纯子眼前一亮,可她还未说完这番话,便突然感觉到一丝冷意从脚底升起。 “还是看着点方公子吧,他性子跳脱得很,万一看到窗外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估计又想要掺和一下了。”徐缨汐脸上依旧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让人完全看不出这个女孩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纯子很识趣地闭上了嘴,在一旁朝林幽点了一下头后便安静地端坐在桌旁,她正襟危坐的样子让林幽有些好奇,但没有多问。 “嗯,我这就回去。”林幽重重地点了点头,看样子对于徐缨汐的话很是认同。 言罢,在徐缨汐和纯子的注视下,林幽消失在了木门合上的那一刻,也就是在这一刻,屋内的气氛瞬间又冷了下来。 “徐姑娘,你……”纯子苦笑地看着徐缨汐,她能感受到从徐缨汐身上散发出来的灵气波动,那是梦虚玄境的巅峰,气场之强绝非她这个初入玄境不久的修士所能抗衡。 “我不阻止青守去赌坊,不代表我不在乎他,而且你真的以为他不知道这一切吗?早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们便都已经看出你修为不浅,包括方曜。”徐缨汐冷冷地看着她,眼底深处闪烁着寒光。 纯子不经意间看到了那双黑眸中亮起的紫光,那一瞬间她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全身上下都被看了个精光一样,一抹寒意不可遏制地涌上她的心头。 “那你们为什么不揭穿我?”纯子白皙的脸庞不禁更显苍白了几分。 “我说过,青守所经历过的幻术远比现在这个要凶险,那是真正的左右生死一念间。他不揭穿你,是因为他想帮你,但我不想,所以我没去。可我又不想他平白无故地帮你,所以你得付出些代价。”徐缨汐一脸认真地看着纯子。 “什么代价?”纯子咽了下口水,声音里有些颤抖。 “我要知道你的所有事情,身份、来历、过往的经历,以及你到这里的真实目的和所发生的事情。”徐缨汐说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说了一句假话,我就在你脸上留下一道疤痕,很难抹去的那种。” 说罢,徐缨汐玉手一扬,一柄通体黑亮的七寸短刃出现在她的掌心处。 纯子呆呆地看着这把短刃,刀刃上闪过的寒光照在她的脸上,就好像在划在她脸上似的,不禁令她花容失色。 “不要!”纯子双手胡乱地一扬,将双眼紧紧地闭了起来。 徐缨汐不禁一愣,心底一阵无语:我还没动手啊,为什么会怕成这样呢? “一个人在说谎时会有许多不经意间的小动作,我读过一些关于这一类的书籍,所以你还是想着骗我才是。”徐缨汐一脸平静地看着纯子,冰冷的眼神里凝结着一缕缕杀意。 纯子听着徐缨汐不带一丝情绪的话语声,缓缓睁开了双眼,正好碰上徐缨汐那双冰冷的双眼。 “你一直都是这么……杀气腾腾的模样吗?”纯子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不是啊。”徐缨汐有些惊愕地说:“在自己想杀的人的面前,有杀气不是很正常吗?” 纯子呆了一下,她本来是打算借着换一个话题的机会来争取一下话语的主动权,可没想到遇到了这样一个不近人情的话题终结者。 “那你就没想过那些男孩喜欢怎样的女孩吗?”纯子还是心有不甘。 徐缨汐眉头皱了皱,不解道:“百花坊都教你们这些东西吗?” “不是,我……” “行了。”紫裙少女的脸上泛起一阵不耐烦的神情,“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些事情都讲一遍吧,趁我耐心还没被耗尽的时候。” 纯子心里一紧,牵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耐心耗尽了会怎么样?” 徐缨汐轻轻抚过手中的刀刃,面无表情地回道:“深陷幻术的人们醒来后会遗忘一切,包括你的死。” “万一被百花坊知道了,你就不怕遭到百花坊的报复吗?” “百花坊不可能会知道是谁杀了你,就算知道了……”徐缨汐眉头一皱,想了一想,然后笑了起来,低声道:“好像也不会怎么样。” 纯子不禁一愣,女孩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谎或者是自我安慰,就好像是真的没把这样的报复当做一回事。 念及此处,纯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意: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就已经修炼到玄境巅峰的女孩,背后的势力又能简单到哪里去呢? 姓徐,姓徐……帝都之外似乎没有徐姓的大家族。方曜是北海方家,青守姓青又会是哪里,还有林幽姑娘,姓林、姓林…… 纯子瞪大双眼,一个念头从她的脑海中划过:姓林?林家?天下六大正道势力之一,西陆第一世家,西陵长廊的守护者谧静林家! 第九十一章 在黑暗中祈行,于光芒处绽放 豫州,淮南,安丰城。 未时,安丰城赌坊内院,内院周围栽满了花花草草,一棵高大的枫树坐落在院子中间,满地枫叶就好像一张铺在地面上的红色地毯。 青守随白衣女子雅笙走入内院,他打量了一番院中的布局,不禁心生惊诧。在这样的鱼龙混杂之地竟有这般淡雅的庭院布置,一花一草的位置似乎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还有院中的红枫,仿佛和整片天地都呈现出一种浑然一体的感觉。 有趣!青守心中暗暗冷笑一声,然后随着雅笙一同径直走到了一间二层的阁楼前。 “公子,就是这里了。”雅笙转头,对着青守轻声说道。 “到了吗?”青守喃喃了一声,随即扬起头看向这座阁楼。阁楼是用红木所筑,一根根粗细一致的红杉圆木搭起了这座阁楼,一股淡淡的芳香扑面而来,青守忽然一阵恍惚,不知是从雅笙身上传来,还是从阁楼处传来。 “公子,请吧。”雅笙甜甜一笑,微微弯下腰来,不经意间露出胸前一片白皙的皮肤。 青守无意中瞟到了一眼,脸颊不禁红了起来,那一道若隐若现的沟壑就好像是致命的粉红毒药,要将他的心智迷散。 雅笙察觉到青守的异样,不由地上前一步,关切道:“公子,你没事吧?” 青守一听,不由地皱起了眉角,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怪异了起来。他能从这个白衣女子的声音里听出那种关切的感觉,那是很纯粹的一种关心,可这似乎并不符合…… “我没事。”青守摆了摆手,“走吧,进去看看。” “嗯。”雅笙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抢在青守的前面替他推开了阁楼的大门。 青守看着她这些举动,心中多了几分好奇之意,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像那种风尘女子,为什么会在赌坊工作?” “谁说在赌坊做事的就一定是风尘女子啊。”雅笙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青守看,“我是个孤儿,自小就在这儿长大。” 青守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 雅笙微微一愣,然后掩嘴一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公子这般有趣的人呢。” “姑娘说笑了,我与你一样有着同样的遭遇。”青守回笑道。 “啊?你也是……”雅笙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 青守满不在乎地扬了扬手,“雅笙姑娘,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哦哦,好。”雅笙连连应道。 进入到阁楼中,云烟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紫檀香味,阳光透过紫红色的薄布纱窗在阁楼的地上打下一片片紫红色的光影,木壁上雕刻着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山水作画,处处都弥漫着清雅淡然的气息,这里没有一丁点赌坊的样子,倒像是一座供人午后享乐的茶楼。 青守缓缓地抬起手,手指轻轻晃了晃,目光紧盯着萦绕在指尖的一缕缕云烟,这云雾中的气味是紫檀香不错,但吸入鼻腔中却又与真正的紫檀香不同,鼻腔内充斥着的不是淡雅柔和的香味,而是一阵令人迷醉的芬芳。这香非但不能提神,反而迷神。这根本不是什么紫檀香,而是迷神香。 青守冷笑一声,吸入的迷神香在体内瞬间便被化解,这副被浸泡在万毒阁毒池中的身躯早已是百毒不侵。而在他内视了一番体内的情况后,便不动声色地偏过头朝雅笙的方向看去,只见白衣女子似乎不受影响,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疲倦。 是已经习惯了吗?青守心中虽泛起疑惑,但还是面色不改地跟在雅笙的后面,随着她径直上到了阁楼的二层楼去。 阁楼的二层楼,雅笙站在一间屋门前,屋门内传来一阵又一阵喧闹声。 “公子,劳烦稍等片刻。”雅笙没有直接敲门,而是转头对青守说了一声,然后便在门前静静地候着。 青守没有多说,只是嘴角不经意间地微微上扬了几分。 不多时,面前的木门突然传出一声轻响,一条透着微光的缝隙出现在门上。 雅笙轻轻地推开木门,青守紧随其后进入其中。 “咔。”木门合上。 青守粗略地扫了一眼屋内的布局,两侧的花窗透着淡淡的光芒,屋内宽阔,一入其中便给人一种大气简雅的感觉。几盏青灯高挂两侧,烛台看上去十分干净,似乎是刚换上不久。最里面便是一群衣着光鲜的客人围坐在一张宽大的半张圆桌旁,半张圆桌内站着一名衣着暴露的艳丽女子,门外听到的喧闹声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公子,就是这里了。”这时,雅笙轻柔的声音萦绕在青守的耳畔。 青守点了点头,缓缓向前走去,看着雅笙快步上前同一名在一旁坐着的中年男子交谈着什么。只见中年男子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扭头朝青守看去,眼中渐渐多了一抹喜意。 在中年男子打量青守的同时,青守也同样在打量着中年男子。只见其脸部消瘦,长相精明,眼中隐有流光划过,脸上还挂着一副看似平易近人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只狡诈的狐狸,看来这位才是赌坊的主人,而外面那个不过就是替他揽客的下人罢了。 中年男子站起身来,面带微笑地向青守走去,那笑容就感觉像是在嘲弄一般。 青守看着中年男子朝自己走来,脸色如常,没有丝毫的变化。 而那中年男子走路的速度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在原地,眼中浮现出一抹惊愕的色彩。 青守见状,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而就在此时,那中年男子身后却是另一番奇怪的景象。 只见白衣的雅笙正对着那张空座位继续说着话,然后还时不时朝青守这里看了过来,没过多久,又有几人对着那个空位置聊了起来,就好像那中年男子还坐在那里一样。 “你是何时……”中年男子在离青守还有不足十步距离的时候停下了脚步,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你是谁?”青守收敛起笑容,面无表情地问道。 中年男子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你体内流淌的……血,很有趣。”青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明明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却异常的炽热,这些血一旦沸腾起来,足以拥有能够同玄境修士媲美的实力。” 中年男子还是没有理会青守,但眼底闪过的一抹惊慌还是被青守收入眼中。 “你是在呼唤你的同伴吧?”青守嘴角一扬:“还有,你并非是这个幻境的始作俑者,对吧?” “你都知道了?”中年男子终于开了口,脸色显得十分阴沉,“是谁告诉你的?” 青守摇了摇头,“我本以为你就是施术人,但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到底是什么人?”中年男子眉头一皱。 青守说:“一个途经此地的过路人,或者说是被卷入这场风波的无辜人。” “所以你不是特地来此调查此事的人?” “你说呢?” “那你们可以走了。” “为什么要走?” 中年男子眉头一皱,“留在这里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不如就此离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青守脸色微变,扬起头:“以前的话,我或许会觉得这是个麻烦,为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人让自己身陷囹圄之中,这本不值得。” “可人是会变的,我想要救人,救这些我本可以不必理会的平民百姓,虽然他们醒来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因为我不想心中有愧。” 中年男子眉头皱了皱,问:“为什么?” 青守脸色微微一沉,眼底闪过一抹不被人察觉的悲哀。 “十九年前,自我出生的那一刻,我的双眼一片漆黑,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操纵着我,如木偶般摆布,把我引向一条我认为是正确的路,那不是我想要的。” “十三年前,我在睡梦中被丢弃在荒林里,那时我才刚满六岁。我醒来时,不停地哭闹着,哭声引来了一只毒蛇,那时我才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拼命地跑,脚底被碎石磨穿,荆棘的倒刺扎得全身遍体鳞伤,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最后,我跑到了一处山洞中,躲过了那只毒蛇,当时的我真的很无助,只能捂着嘴低声抽泣。” “十年前,我九岁,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城池,巨大的城墙让我害怕得叫出了声来,以为那是一只巨大的,全身布满坚硬石头的猛兽,现在回想起来倒还记忆犹新。后来,我被带入到那只‘猛兽’口中,从此便不见光明。” “七年前,我十二岁,三年来我一直待在黑暗中,当我出来看见光的那一刻,眼睛无比的疼痛,甚至溢出了血。可我不敢闭上双眼,我怕再也看不见光明。那一年,我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件礼物,一杆枪。我满心欢喜,直到我用它杀了一个人,一个我根本不知道姓名的人。” “我看着眼前在黎明和黄昏之间绽放的血花,以为人生中只有杀戮,我厌倦,却深陷其中。每到夜里,一双双渗血的眼睛朝我看来,凄厉的哭嚎在我耳畔回荡。我无法入眠,抱着枪蜷缩在角落,听着外面淅沥沥的雨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冰冷无比的。” 说到这里,青守有些哽咽,但嘴角却不住地往上微微扬起。 “我梦想着得到重生,以此摆脱枷锁。我梦想成真,樊笼在我身后,我脱困而出,两手空空。我散尽修为,重头再来。这么多年,我并非一事无成,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流转在深渊的梦渴望清醒,被攀爬的深渊之下是森森白骨。破碎的幻影刺穿虚妄,仰望着天空的人们等待着死去。既然已爬出深渊,哪怕被狂风吹散骨架也绝不会轻易倒下!既然已看到黎明,那便容不下半点黑暗!” “我的手上沾满鲜血,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虽身处黑暗,却心在光明。现在这里刮起了一阵大风,我若背身离去,岂不是要回到那座樊笼之中,一辈子都只能在阴影下匍匐?” 中年男子听完,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衫少年,眼中多了几分震撼。这样的经历可以说是骇人听闻,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少年怎么可能经历过这些事情,可是他却能从少年身上感受到那股若隐若现的杀意。 “这不是我想要的。” 一道声音在他耳中响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渐入鼻腔,中年男子眼中从震撼变成了惊愕,他瞪大着双眼,瞳孔中倒映着一抹森然的寒光。 青守的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柄剑,他突然暴起,一剑便斩至那人眼前。 “唰!”中年男子身前突然炸开一片血雾,再然后是剑刃在血液中划过的声音。 中年男子向后急掠,冲破了阁楼,重重地摔在阁楼外的院子中。 青守看着亮着光的巨大窟窿,目中不带一丝情绪。他持剑斜于身侧,步伐坚定地向着那个窟窿走去,站在二层楼俯视着趴倒在地上的中年男子,眼中多了一抹惊色。 只见那中年男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露在外面的双手上长满了红色的毛发,指尖处也长出了利爪,两根白色的獠牙露在嘴边,头上长着似乎是一双红褐色的耳朵,就好像一只漠北荒原上的火狐。 青守握紧了手里的星剑,眼中满是杀意,冷冷地自语道:“终于是露出了你的真面目!怪物!” 第九十二章 奇怪的血 青守站在阁楼的二层楼,面无表情,冷眼看着院落中的那只“火狐”。 “嗷~嗷~嗷!”忽然间,一阵接着一阵的嚎叫在城中各处响起,从四面八方传向院落。 从叫声响起,到渐弱,再到一片寂静,青守和院落中的中年男子一动也不动地对峙着。 紧接着,风声渐起,铺满在地上的红枫叶随风飘扬在空中,枫叶在他们交织的视线中来回穿过,遮掩又显现,然后在被遮掩。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声巨响,宛若云中的惊雷。漫天的红叶剧烈地旋转着,飞舞在空中。 中年男子脸色一变,突然抬起手,锋利的爪子向前方猛地一挥,而就在两只爪子交错在一起的时候,青守的剑到了! “咚!”不知为何,传出了一声闷响,中年男子顺势倒飞而出,落在地上连退三步。 青守挥出的剑斜在身体右侧,他顺势朝前迈出一步,大步流星朝那人落地的方向奔去,只见他手腕忽地一转,右手继续握着剑柄,剑尖朝下,如一记上勾拳一般向上狠狠地挥剑斩去,无尽的剑气直向那人下腹涌去! 中年男子眼中红光衣衫,怒吼一声,双拳紧握对着从下而上的剑气狠狠砸去! “噗!”一道血线喷涌而出。 青守的战斗经验何其的丰富,丝毫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在他挥出剑气之后,连一口气都不喘,右手手腕又是一翻,左手伸出改为双手握剑! 玉衡剑诀·斩字! 突然间,整片天地仿佛暗了几分,就见一道剑气从剑锋溢出,如一道璀璨耀眼的星光揽尽世间所有光明。 这一招式出自星辰阁的玉衡道,当日在星辰山庄,青守看朱重山和柳寒生的比试时偷学到的一门剑术。这玉衡剑本身乃是追求快、准、轻的特点,在敌人挥出一道剑气时,玉衡剑便要挥出三道剑气,甚至更多,以此达到量上的压制。 但现在,在经过了青守的琢磨和改进之后,撅弃了其中轻巧、挥剑快的特点,只留下了精准的特性,并加大了星力的灌注,使其以三剑之星力凝于一剑之上。 此时,倒飞在空中的中年男子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一抹一闪而逝的亮光,紧接着他便感到背脊一阵冰凉,无尽的杀意将他紧紧笼罩。这一刻,他面若死灰,仿佛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 可就在这时,青守本欲上前,赶在剑气临身之后再斩一剑,可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名叫雅笙的女子的模样。 虽然仅仅只相处了片刻,可从雅笙的言行举止之间,他能感受到这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而且她还提到过是赌坊的主人收养了她,那他…… 青守犹豫了,停下了脚步,可玉衡剑气已出,开弓便没了回头箭。 可就在那道剑气即将触及到散开的衣角之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挡在两者之间! 红光一闪而逝,一块块黄褐色的碎片散落满地。青守心头一惊,眯起眼朝前方看去,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头出现在他的面前,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 那个老酒鬼?青守认出了来人,眼中没有太多的惊讶,似乎对于老酒鬼的到来毫不感到意外。 老酒鬼弯下腰,拍了拍破烂的衣衫,嘴里念叨道:“可惜了可惜了,多好的酒葫芦,就这么碎了,唉。” 那赌坊的主人半蹲在地,抬起头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嘴角不停地颤抖着,劫后余生的奇异感觉令他一时间缓不过神来。 “还真是环环相扣啊。”青守淡淡地说了一句,说的便是在安丰城的经历。接着,他扬起头,目光远远望着远处的几个小黑点,“看来人快到齐了。” 老酒鬼看向青守,眼神里渐渐多了一抹凝重,这个少年的身上有种让他很熟悉的感觉。 没过多久,那些小黑点渐渐放大在众人视野里,四位身穿大长袍、长相和蔼的老人落在那中年男子的身旁。 青守眯起眼睛看着到来的老人们,眼底深处浮现着若有若无的微光,一条条深陷在血液里的纹路映入他的眼底。 “这世间居然有能改变血脉的秘术。”青守看完后,眼中满是惊讶之色,面前的六人体内的血液都异常炽热,仿佛潜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而且在他们使用这股力量的时候,就会散发出一种很罕见的气息。 青守心里清楚,那是来自于自然最原始的野兽的气味,因为这些味道曾经伴随在他的左右,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 四位老人落地,看了看半跪在地上的那名中年男子,其中一位老人开口道:“白坊主,你的仪式还没有完成,快快收了神功!” 那被唤作白坊主的男人点了点头,只见覆着在其体表上的红褐色毛发慢慢褪去,手上长出的利爪也慢慢地缩进了指盖的缝中。 青守眼角一抽,刚才他竟从那中年男子的眼中看到一种不屑,甚至是厌恶的光芒。 另一位老人连忙上前将他扶起,低声问道:“还能走吗?” 白坊主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向青守的方向暗暗看了一眼。 “你先走。”老人不禁催促道。 白坊主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捂着胸口处剑伤,缓慢地向院门一步步地走去。 青守复杂地看着白坊主离去的背影,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方才白坊主的那个眼神是让他赶快离开的意思。 离开?为什么他会叫我离开?青守心中暗想到。 就在白坊主刚一迈出庭院大门之际,整个院落的气氛一下子阴沉了起来。 老酒鬼一步迈出,一脚踢开地上的葫芦碎片和掺杂在其中的红枫叶。 青守脸色一沉,左臂一扬,顿时风势一起,将扑面而来的碎片渣子尽数挥至一旁。 漫天红叶在半空起舞,叶下人影攒动,红光四起! 锋芒从四方向青守站的地方涌来,他就如同站在漩涡的中心,虽处风平浪静之地,可周围却暗潮涌动,危机四伏! 青守右手一抬,星剑在空中留下三条碧蓝色的轨迹,四道如锤炼般的响声骤然回响!青守心里一紧,其中一剑挡下了两人,两剑挡下一人! 一共五人,那还剩两人! 青守借势向后暴退,在退的过程中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两道人影从自己身体两侧袭来! 那是两把闪烁着寒光的长剑,来势汹汹,从左右两边封堵了青守的退路。 青守反应极快,心里清楚若是再往后退一步,这两剑定会斩在双臂上。就算在失去重心的情况下起剑防御,最多也只能出一剑,而自己也一定会重摔在地。若在此时伤了手臂,便是等同于是丢了性命。 念及此处,青守面色不变,右手手腕一翻,星剑剑尖朝下,然后眼中厉色一现,重重地将剑朝下插入地面,顿时震起一片碎石,浓浓的烟尘将自己隐没其中。 两名手中握剑的老人脸色一变,连忙止住了身形,但还是飞过了那片尘烟涌起的位置,他们落在后边,一落地便猛地转过身来,毫不犹豫地一同朝那片烟尘中刺去。 只听见唰的一声,烟尘中骤然出现一道黑影,两老人眼中红光乍现,一剑狠狠挥去!剑刃狠狠地陷进那人的皮肤。两老人心中惊疑到:奇怪,那少年的皮肤怎会和我们一样坚硬。 紧接着,一声惨叫响彻在院落中! “啊!!”那是一道异常沙哑的声音,喉咙就像被烧过一样。 两名老人听到这声惨叫之后,眼睛如锣鼓般瞪圆了起来,手中的剑也不由自主地从那人身上抽了出来。 云烟散去,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渐渐浮现。 是老酒鬼! “怎么是你!”一人大叫道,眼中骇人的红光不停地闪烁。 “小心上面!”忽有一声惊呼传入众人耳中。 薄烟中的三人齐齐抬起头,却只是抬起头,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两道碧蓝色的剑光一前一后朝两名老人飞去,重重地斩在他们的肩上,炽热的鲜血喷涌而出,伤口边缘还冒着白色的雾气。 青守没想杀了他们,因为他还需要留着这些人,以此为突破找到这些血脉的源头。 这些人几乎没有任何战斗的经验,身体内的强大力量似乎都是后天得来,而且是在最近这段时间,以至于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磨炼武技。 这些人不足为虑,那白坊主为何要暗示自己离去?青守心中暗暗揣摩着这其中的联系。 他一变思索着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偏过头看向站在院落里的另外两名老人,眼中不带一丝光彩。 两名老人听着耳畔回响的凄厉惨叫,早就没了与青守一战的心思,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眼里的红光也在不经意间微弱了许多。 原来恐惧能够虚弱他们的力量。青守忽然发现了这一点,眉头不禁皱了一皱,心中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突然,青守脸色一变,这座院子是什么时候没了风的? 就在此时,庭院内的花草突然齐齐向一边倒去,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枯萎了下去,而原本散满在院落内的红枫叶也不知何时尽数消失,了无痕迹,就好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而只剩下庭院中间那颗高大的枫树还焕发着生机,甚至……更显生机! 青守死死地盯着那颗红枫,眼底深处忽然亮起一道微光。 只见从树的底部开始,一根根血红色的细线从土壤处浮现,然后向缓缓地向树干上蔓延,或者说是在攀爬。 青守怔怔地盯着这些交错纵横、粗细不一的红线,心中满是惊愕。这些红线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自己体内的血管,而这颗红枫就仿佛是一个活人一样。 忽然间,青守眼角的余光忽然瞟到了什么,只见他脸色剧变,好似看到了什么异常恐怖的东西,就连原本平缓的呼吸声也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只见院中的五名老人,竟在不知何时瘫倒在地,双目圆瞪,已是没了生机。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囚笼之鸟,终会高飞 阳光照在院落的红枫上,如鲜血般殷红的红线在枫叶的叶脉愈发的清晰,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妖冶。 五具被抽干了血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干枯褶皱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脸色一片苍白,不带一丝血色,眼珠深深地被陷进眼窝里,表情看上去异常的痛苦。 青守半悬在空中,看着眼前的惨状,下意识地紧了紧握在手中的剑,眼底似能看到一抹愤怒。 “何必呢?”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远方悠悠传来。 青守眯着眼循声望去,只见远方有一黑袍人踏空而来,他身下漆黑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犹如藏匿在光明中的阴影,此刻浮现水面。 那人速度极快,在声音传来后不到三息的时间便落入院中。 青守心里一惊,紧紧皱着眉头,心中暗暗想到:那人来得好快,一里半的距离居然只用了三个呼吸,要么是轻功造诣极高,要么就只能是修为惊人。若是第二种说法的话,此人的实力只怕远在我之上,那只能是…… 归演地境! 那黑袍人轻轻地落在庭院中,刚一落地便直勾勾地盯着青守看,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之色。 他认识我?这是青守的第一个想法,紧接着他突然看到黑袍下的那张脸,顿时又是一惊,瞳孔不自觉地缩了几分。 那是一张满是裂纹的脸,脸上干涸得就像没有一点水分,似乎就与那几具躺在地上的干尸没什么区别。更让青守感到震惊的是,那张脸上有一道从右眼纵贯半边脸直到下巴的一条疤痕,那疤痕处边缘的肉几乎都是向外翻卷,足以见得当时这道伤口之深,几乎致命! “你就是青守?”黑袍男子忽然开口,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兴奋。 “你是谁?”青守缓缓落地,双脚一前一后,身子微微侧倾,目光警惕在黑袍人的身上。 “你可以叫我黑崖。” “黑崖?你姓黑?” “这只是一个称谓罢了,我无名无姓。” “你是冥河的人?”青守突然想到了这个神秘的杀手组织,这些人似乎都喜欢穿着黑色的衣服。 “不是。”黑崖摇摇头,“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走了。” “走?”青守皱眉道:“走去哪?” “药王谷,那是你该去的地方。” 青守沉默了下来,他心里清楚,自己是该走了,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而且从他身上的煞气和脸上的伤疤就能够看出他曾经经历过什么,那是一场场生死血战中才能遗留下的痕迹。自己绝非此人敌手,甚至他若真想杀我,我几乎没有逃掉的可能。 所以,我该走了吗?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救他们。”青守平静地看着那人,眼中透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黑崖眉头一皱,眼中不经意间闪过一抹惊讶和疑惑的光芒,似乎没想到青守会这么回答。 “你想要救他们?”黑崖重复了青守的那句话,语气中充满了疑惑。 “是。”青守的声音变得很重,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一变化。 “这和他说的不一样啊。”黑崖抬眼看向那颗红枫,似在回忆着些什么。 “他?”青守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黑崖没有多言,只是又重复了一句:“你真的该走了。” “我说过,我要救他们。” “你想当圣人?” “圣人?”青守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那是为了什么?”黑崖感到不解。 青守眼中微光一现,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不为了什么,就是想做。我不是圣人,也不想做圣人,更做不成圣人。可这并不就意味着我能够袖手旁观,或许以前的我会,但人是会变的。我救人,不是救天下人,救的不过是我自己罢了。” “你知道这座城底下的是什么吗?你想要的救他们,可他们愿意被你救吗?”黑崖冷冷地说道。 青守眉头一皱,轻轻地摇了摇头。 “安丰城底下的阵法对于他们来说,就是能够改变命运的灵丹妙药!你看到这些人了吗?”黑崖指着地上的尸体,厉声说:“他们都是些不能修炼的普通人,没有背景,没有实力,也就不会有人权!人权!这是帝都皇庭最肮脏的说辞!” “你知道这些老百姓们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能想象一个普普通通的种田人家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孩,还必须忍着痛将她的脸割花的痛苦吗?你只是一个从出生就站的比别人高的懦夫!你拿什么去救他们,就只是因为你想救就救吗?那你和那些畜生有什么区别?” “你去过北方吗?你知道哪里的人们受着怎样的折磨吗?刺骨的寒风和沾着血的馒头你吃过吗?你体会过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生怕睡去了就再也醒不过来的恐惧吗?你们这些人活着就是为了争夺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利!你知道在北方还有一群人活着就只是为了活着吗?” “他们现在接受的洗礼!才是真正能救他们命的东西!” 黑崖的声音犹如一道道震耳欲聋的钟鸣声,敲响着青守心灵中最黑暗的部分,在他心海的最深处敲打出了一片光明。 人权?是啊,为什么锦衣玉食只能出现在那些富贵人家里?为什么家世背景的书生最终只能流落街头,当一个被众人嘲笑的说书人? 我不是圣人,也不想当圣人! 那我是谁? 青守怔怔地站在原地,双目无神地望着远方群鸦。鸦群如同夜幕一般笼罩过天空,化作无尽的黑暗将世间吞没。 他的耳旁是一道道古老的声音似从远方传来,一个个陌生的字映入脑海,血红色的天空,无边无际的荒野,眼前的血色汪洋终于不再翻腾,似乎在迎接新主人的到来。 少年渐渐苏醒,血色映入眼帘,浓郁的血腥气涌入他的鼻腔,可他却毫无反应。 他站起身来,一脚踩在一滩血水中,紧接着一滴血水从他的额头流下,再然后他的肩膀也染上了一层血色。 那是天空下起的一场血雨。 少年有些僵硬地迈开步子,向前走去,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他,或者说是在吸引着他。 冷冽的寒风不知从哪里吹来,好像八面来风,无法抗拒。 少年打了个寒颤,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浸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贪婪地汲取着他所剩不多的热量。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突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他翻了个身,迎着茫茫血雨,疲惫的他索性就不站起来了。 他没有穿鞋,脚底已经被磨破了一层皮,身上冰冷无比,就连扑打在身上的雨珠都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暖意。 他感觉好累,只想要睡上一觉。 但在这时,一道光突然打在他的脸上。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下意识地用手去遮挡这片突如其来的光芒。 他缓缓睁开眼睛,眯起一条缝透过指缝向光芒处看去。 天上依旧是一片血色,茫茫血雨也还未曾停息,那是云间裂开了一道口子,耀眼的光芒从这条缝涌向大地,正好照在了少年躺着的地方。 少年艰难地战了起来,沐浴在阳光下,接受着温暖的洗礼,只觉得内心仿佛升华了一般。他什么都记不清了,却依旧知道,有光的地方就有温暖。 “你又来了。”突然,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少年全身微微一颤,只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便连忙偏过头向一旁看去。只见在他的右后方,一位黑发老者负手而立,他神色威严,目光淡然。 他心里一惊,这一眼看去,便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孤傲、冷漠、深不可测,这便是老者给人的第一感觉。 下一刻,少年心中忽然多了一道疑惑:为什么是又来了?难道我之前来过吗? 老人轻轻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来你还是什么都记不得。” “你是谁?”少年开口,问了一个很正常的问题。 可老人却是想了很久,总是不停地摇头叹气,似乎是在想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却怎么都不能让他满意。 少年似有些不耐烦了,便换了个问题,“这是哪?” 老人深吸了口气,终于开了口:“这里是一个梦。” “梦?”少年眉头微皱,在仅存的记忆中搜索着这个字的意思。他听得懂这个字,却不懂字里的意思。 老人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又开口道:“孩子,你忘记的东西更多了。” 少年不再多想,又问:“那我是谁?” “让我想想。”老人对他笑了一笑,片刻后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问:“你知道是什么囚笼吗?” 少年摇了摇头,眼中带着疑惑之色。 老人伸手朝虚处划了一个圆,紧接着,少年脚边的淤泥里突然亮起一道殷红的光芒,然后绕成一个圈,将他围在中间。 “就是比如说你在这里,却走不出去,这就是囚笼。”老人的声音传入少年的耳中,也传入了他的心海之中。 “囚笼之鸟?”少年似乎想起来一些东西。 “是的。”老人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可我不是鸟啊。”少年皱着眉头,满脸不解。 “只是一个比喻而已。你还是你,只不过你现在的处境确实和笼中之鸟并无差异。” “我很没用吗?”少年又有疑惑。 “为什么这么说?”老人眉头一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只是感觉。” “感觉吗?”老人喃喃了一声,“也许你只是缺乏了一点信心。” “信心?”少年似懂非懂地看着老人。 “每一只鸟儿都有翅膀,它们随时都可以展翅高飞,就连囚笼中的鸟儿也不例外。”老人深深地看着远方,说话的声音似乎有着魔力一般,引得少年十分入神。 老人看着少年重新焕发了光彩的双眸,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笑意,然后轻轻拉起少年的手,缓缓地向远方走去,而云间的光芒就好像是有生命的一般,也随着他们缓缓挪动,继续照耀在两人身上。 “鸟儿能飞多高?”少年的声音回响在天地间。 “寻常的鸟儿飞不过三千丈。”老人笑着回答。 “寻常鸟儿?那不寻常的呢?” “可凌驾于九天之上。” “九天?很高吗?” “三千丈之高,不如天之百一,何况九天。” “什么鸟儿能飞这么高啊?” 老人笑了一笑,问:“我曾听一人说过这样一句话。” 少年心中好奇,开口道:“什么话?” “囚笼之鸟,终会高飞!” 第九十四章 身在群山间,遥望穹隆上 九百里的群山间,鹰啸猿嚎之声连绵不绝。漫山遍野的冬青映绿着广袤的苍穹,穹隆之下是云烟缭绕,长空之上是晴空万里。灰蒙蒙的大雾弥漫在山川之间,时有黑鸦划破浓雾,转眼又消失在了朦胧之中,难觅踪迹。 老人的脚步声回荡在九百里的群山间,黑茫茫的鸦群在头顶盘旋,似一片黑色的穹顶,将方圆数十里尽裹于其中。 纵使是万里晴空,却依稀能从天幕之中看到忽然闪烁的淡淡的微光,那是星辰! 老人停下了脚步,霎时间百鸟之鸣止于林间,穹顶的群鸦也随之寂静,就连回响在远处的鹰啸猿嚎此刻也已了无痕迹。 不知为何,天上的星辰愈发明亮,转眼间便闪耀了整片天空,就连耀阳都无法星辰的光争辉。 老人扬起头,肩上黑色的长袍无风自动。他看着头顶的星辰,眼中闪烁着碧蓝色的光芒,仿佛有一片璀璨的星海被映入瞳孔之中。 “区区万里晴空,如何能遮蔽百万里的星辰呐?”老人的声音透过云雾,传遍九百里的群山。 九百里群山间回响着沧桑的声音,百鸟齐鸣,狂风涌现! 一声鹰啸自林间传出,夹杂着冬青的树叶和泥土里润着朝露的尘埃。 鹰啸起时,斗转星移! 老人的眼中忽有红光一闪而逝,穹顶的群鸦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顷刻间便沸腾了起来,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叫声向着四面八方散去,云雾中布满着无数漆黑的点,那是黑鸦的身影。 黑鸦群穿过层层迷雾,直冲云霄。而在穹隆之下的不知高之处,似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阻拦着群鸦的去向。 成千上万只黑鸦铺天盖地般涌向云端,似决堤的洪流,在天障的阻拦下化作一滩血水和一团乌黑的羽毛,它们悍不畏死,意志胜过那些曾在树下发下守护誓言的战士。 老人看着漫天的黑羽,眼里尽是一片血色,一场血雨扑面袭来,那是群鸦的盛宴。 他在笑,无声的笑,因为天,要破了! 群鸦为他的眼眸铺开了一条能看清星辰的道路,在鲜血与黑羽的献祭中,这层看不见的天幕如同破碎的玻璃散落向天空的每一个角落。 天破碎了,可群鸦还没有停止,它们发出了刺耳的叫声,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老人的眼角滑过一滴泪,可他脸上的笑意依旧,他知道天不止有一层,天上亦有天! 天外天的壁垒似乎比之前的更加坚固,也更加的密不透风。 血雨渐渐淡了,鸦群后继无力,直到最后一只黑鸦死亡,天外的屏障依旧没有破裂,甚至没有一丝裂纹。 老人伸手接下一片羽毛,乌黑的羽毛此刻格外的刺眼。大风停息,天地间一片寂静,九百里群山间的万物生灵似乎都被这一场血腥的盛宴吓到了。 “数以千万计的生灵也不能撼动这天吗?”老人轻声喃喃道。 下一刻,老人摇了摇头,他不相信。 满山遍野的冬青突然向一侧倾斜,那是老人所站的地方。一片青翠欲滴的冬青叶无风自动,那是一片被雀鸟叼着的冬青叶,也不知是何缘故,鸟儿叼着叶子飞向老人! 老人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只是心中却泛起了波澜,突然想到了一句话:这世间一切战争,不都是一人奋起,带着身后无尽的黑潮,排山倒海而来吗? 禹河沙数般的鸟儿拍打着翅膀,叼上一片在漫天飞舞的冬青叶,如同海上的浪潮向老人站在的地方涌来。它们在这里丢下叶子,然后一拍羽翼,便向云端冲去。一片又一片的叶子被鸟儿丢下,又飘扬飞舞在它们煽动翅膀间卷起的风中。 这世间本没有风,可这一刻万物即是风! 老人看着穹隆下那条由百鸟绘成的五颜六色的江河,仿佛看到了群鸦的身影。 山石上孤僻的狮王高傲地扬起头颅,遥望着山川之上涌向天空的江河。 栖息在林中的鹿群伏着身子,仰视这那条五颜六色的江河。 溪水旁的老山羊艰难地撑着头颅,痴痴地看着天空,仿佛想起了过去驰骋的岁月。 九百里群山间的生灵们齐齐看着穹隆,那些被厌恶的乌鸦在它们看来是肮脏的,可是在这一刻,它们羞愧难当,却也热血沸腾! 万物自有灵,既然连那些平日被它们瞧不起的乌鸦都敢直上天穹,那为何享受着群山怀抱的它们不行? 狮王带着狮群在狂奔,麋鹿们直起了膝盖在林中翻跃,就连半截入土的老山羊都已驰骋在过去的沃土之上。 它们狂奔着,跳跃着,然后在一道道黑光中化作一片片数量不一的鸦群,紧紧跟随在百鸟的江河之后! 百鸟之后,群鸦涌现! “咚!”随着一声闷响传遍山川大河,方圆之内再次掀起了腥风血雨,茫茫血雨比上一次的更加猛烈!死亡的生灵不计其数,只能看到一团团血雾在穹隆下炸开。 天外天的壁垒开始剧烈地晃动,一条条微不可查的裂纹不断出现在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上。天在颤抖,似乎是为万物的反抗所愤怒,一阵阵猛烈的烈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老人站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八面来风,终于是叹了口气。 “还是不行吗?”老人叹息道。 八面烈风如同一把把尖刀刺入那条万物的江河中,百鸟和群鸦在烈风中遍体鳞伤,它们挤成一团,只见底下的鸦群突然加快了速度,绕开百鸟猛地向上飞去,然后在烈风中将百鸟包裹起来。 活着的黑鸦叼着死去的黑鸦尸体,以此来作为阻拦烈风的屏障,待到黑鸦尸体支离破碎后,又用着自己的生命去抵挡烈风,为百鸟们开辟一条血的道路。 漆黑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老人贪婪地吸着空气中的血腥气,闭着眼自语道:“所谓大业,都是用血肉堆筑而成。所谓信念,就是不计一切手段去达到的目的啊!” 百鸟凄厉的叫声吸引了老人的注意,它们在悲鸣,群鸦赴死只为登天。 可就在这时,异变骤起! 呼啸的烈风戛然而止,天幕突然破碎开来,化作光的碎片散落在云间。 老人眯起眼睛看向天上,那是星辰的力量。只见百鸟和群鸦化作乳白色的液滴洒向大地,满地的冬青叶化作翠绿色的河水融入到大地中去。 万物开始复苏,盎然的生机再一次涌现在九百里的群山间。 这一刻,老人笑了,不是因为死去的生灵重获新生,而是因为他看到穹隆之上的星辰。 他的视线透过寰宇世界,穿越万里星河,只为在星海深处找寻最初的星辰。 他看到了九颗闪耀着足以遮蔽世间一切光明的星辰。 古老的书籍中记载着这九颗星辰的来历,分别名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摇光、开阳、左辅、右弼。 古老的年代,人们对远古星辰自然崇拜,那是一个九星仰止的时代。无数年过去了,星象之道对于世人而言依旧是玄之又玄,就连帝都皇庭的尘星宫也不敢说算尽星辰之轨迹。 可这一次,老人看到的星辰轨迹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围绕着紫微帝星的九颗星辰已经被点亮,现在的星火将在不久的将来成燎原之势。” 老人弯下腰,抚摸着匍匐在他脚边的一只黑鸦,看着黑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样和蔼。 “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饱受着苦难的人了,他们向往着自由却低头跪拜;他们害怕着惩罚却一次次被推向台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幕后的黑影逃过一劫。” 老人直起身,对着围绕着他的鸦群低声细语。 “如果想要打破这片天,重新缔造新的秩序,只凭你们还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多的人为之奉献。” “你们可能会先死去,然后才会开始有人前赴后继地涌上,最后化作群鸦,推翻腐朽的王朝。” 话音一落,群鸦似乎是听懂了什么,不停地拍打着乌黑的羽翼,纷纷在老人的眼前停留。 老人见状,不由地笑了起来。 “乱世必将开启,战争的势潮已不可阻挡。可是在旧秩序崩乱之后,如何筑就新秩序是一个难题。” 老人眉头微皱,数息之后便又舒展开来,不再多想。 …… 豫州,流云山脉。 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一间破旧矮小的茅草屋坐落在流云山脉的一处山脚下。 一名黑袍老人缓缓从茅草屋里探出个脑袋,然后撑开一把油纸伞,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原野。 “终于来了。”老人微微一笑。 远方的原野上,一面面血红蔷薇旗高高立起,迎风飘扬,战马的铁蹄践踏着泥泞的荒野,激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此刻数以万计的战马正驰骋在广袤的疆土之上。 老人看着远处赤红色的钢铁洪流,只觉得看到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杆散发着森然煞气的喋血长枪。 “赤骑所到,寸草不生。”老人呆呆地喃喃着,随即嘴角微微一扬:“云尘帝国最锋利的枪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若是不动刀兵,只拼杀意的话……鹿死谁手,那还未可知晓啊。” 第九十五章 处事上的变化 豫州,淮南,安丰城 申时,安丰城的上空下起了蒙蒙细雨,整片天空呈现的是令人压抑的灰色。南陆水乡中独具风格的斗笠此刻已是遍布在街头巷尾,人们提前结束一天的劳作,匆匆忙忙地赶回家中,只想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饭菜。 在安丰城最大的客栈内,方曜、徐缨汐、林幽和纯子四人围坐在客房的一张木桌旁,四人表情不一,但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担忧和焦急,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而发愁。 屋中的沉寂并没有持续多久,一滴雨珠缓缓滑过纸窗,顺着支撑着纸窗的木架子滴落在地上。 只听见“滴答”的一声,方曜等人突然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屋中温度骤降,冰冷浸入皮肤。 徐缨汐面若冷霜地盯着一旁的白裙女子,眼底满是森然杀意,微微鼓动的袖口不停地颤抖着,袖口下似乎是紧握的粉拳。 方曜见状,生怕她突然暴起,连忙开口说:“汐儿姑娘,你冷静些,事情也许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为何没有?”徐缨汐冷冷地瞪了方曜一眼。 “因为……咳咳!”方曜刚欲回话,便感觉喉咙一阵干燥。 “方公子。”林幽连忙倒了杯水给他,然后拎起空了的水壶便要向外走去,“我去掌柜那要壶水。” 方曜伸手探了探,拿起杯子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大口地喘着粗气。 徐缨汐眉头一皱,心中多了一丝疑惑。尽管她知道方曜受了伤,可按理来说应该算不上是什么重伤,恢复起来也快,可怎么看他这样子,这伤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还恶化了呢? 在喝了口水后,方曜脸色略微有些好转,又开口对徐缨汐说道:“汐儿姑娘,青兄的身份你又不是不清楚,这天底下有几人能要了他的性命。” “可万一是那些无门无派的恶人呢?” 方曜见她脸上尽是担忧之色,摆手道:“那就更不可能了,地境之下能胜青兄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更别说杀他。而地境之上绝大多数又被记录在尘星宫殿内的案台之下,皆是有世家背景或是宗门客卿的身份,哪可能大张旗鼓地对一个后辈动手。” “可是……可是我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啊。”徐缨汐咬了咬贝唇,语气里满是焦急之意。 方曜微微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徐缨汐这般失态。在他的印象中,这个紫衣少女聪慧过人,总是一副从容自若的姿态。 “还有一种可能。”这时,坐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白裙女子弱弱地插了一句。 “什么可能?”徐缨汐美目一瞪,身上散发着浓郁的灵气波动。 方曜脸色一变,心中不禁暗暗惊到:看样子汐儿姑娘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必须得让她冷静才行啊。 纯子顶着肩头上沉重的灵压,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容:“如果说……青公子已经脱离了幻境,那……那我们自然是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幻境……”徐缨汐愣在了原地,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突然,只听见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林幽拎着水壶快步走了进来。 “方曜!快,喝点水先。”林幽这次没有说方公子,而是直呼其姓名,这似乎是无意之举。 方曜没有多想,连忙提着水壶就往嘴里灌。喉咙的干涩感让他苦不堪言,可他不敢再咳,这喉咙一咳嗽就很难再停下来,若是林幽打的水再不来,他就要憋死在这里了。 林幽看着方曜提壶就灌,刚想将他拉住,可眼角的余光突然瞟到一旁的紫衣少女面色显得有些难看,连忙偏头关心道:“汐儿,你没事吧?” 徐缨汐没有理会林幽的话,只见她的眼中浮现着若隐若现的紫光,身上散发着一阵又一阵起伏不定的灵力波动,就好像一叶扁舟在汹涌的湖面上来回摇摆一样。 这时,坐在一旁的纯子神色忽然变得阴晴不定,甚至在眼中还隐隐泛起一阵凶光。 方曜还在不停地灌着水,可双眼却微微下垂,不动声色地将纯子的神情变化收入眼中。 而在另一边,林幽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她静静地站在徐缨汐的身旁,不敢惊扰到她,一脸担忧地看着身旁的紫衣少女。 良久之后,徐缨汐全身突然一震,眼中紫光乍现,一股如暗潮般汹涌的气浪瞬间从她的身上倾泻而出。 一旁的林幽脸色一变,短暂的失神过后,连忙运转起自身的灵力,衣袖一挥,浓郁的星力顷刻间便形成了一个圆球状的透明壁垒,将众人包裹在其中。 汹涌的气浪打在灵气壁垒上,顿时激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整个房屋一片狼藉,地上的灰尘尽数被卷到了屋顶,然后洒落在众人的发梢和衣衫上。 徐缨汐缓缓站起身来,美目中波光涌现。 此刻,坐在一旁的方曜见徐缨汐安然无恙,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脸色一变,佯装自然地放下了还被他含在嘴里的水壶,里面的水早就已经被他喝完了,只是刚才为了提防纯子忘了取下。 林幽看到了方曜的举动,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水壶的壶嘴,没好气地嘀咕道:“真是恶心……” 方曜听到了她的话,额头上顿时多了三条黑线,却是不想就此多说什么。 “徐姑娘,你刚才……怎么了?”纯子小心地试探道。 徐缨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对众人说:“我找到了出去的路。” “什么?”林幽不禁一愣。 “在哪里!”方曜眼前一亮。 “是不是一家赌坊。”纯子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徐缨汐眉头一蹙,幽幽地回问:“就是你让青守去的那家赌坊?” 纯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方曜皱着眉头,很是不解地问:“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纯子低头不语,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站在一旁的徐缨汐眼里渐渐多了一抹杀意,若非顾忌一旁还有方曜和林幽,她早已出手。 方曜感受到了紫衣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那股杀意,心知自己如果再不做些什么,这里可能就会多一起惨案,于是连忙开口对纯子问道:“姑娘是想要救人?” 纯子微微颔首,不敢抬起头来与方曜对视。 “那我们快点去找青守吧!”林幽突然开口说道,脸上也挂着焦急的神色。 只听她话音未落,纯子突然扬起头,猛地出声道:“不行!” “锵!”剑刃出鞘之声回响在屋中,一柄泛着紫色光泽的鹰雕紫剑架在了白裙女子的脖颈旁,剑刃紧紧贴着她白皙的皮肤,一条浅浅的血痕出现在脖颈上,那是剑刃未入皮肉,那是剑上的剑气所造成的伤口。 “徐姑娘!”方曜连忙惊呼,“冷静些,不要冲动!” “汐儿……”林幽一脸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伸出的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纯子害怕到了极点,颤抖地与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对视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不,不是这样的,我也是被…被逼无奈。” 徐缨汐没有回话,眼底里的杀意再也无法掩饰,森然的紫光从眼里迸发而出,径直照进纯子的双眸里。 “这……”方曜大吃一惊,只见白裙女子突然向后倒去,连忙上前想要将她扶住。可就在他的手快要触及到白裙女子的腰肢时,一道人影抢在他前面将纯子抱了起来。 林幽扶着白裙女子的腰肢,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身子,见后者没有反应,脸色也变得苍白了起来。 方曜微微一愣,随即缓过神来,连忙上前伸手探向白裙女子的鼻口,微弱的鼻息带着余热呼在方曜的指尖上。 方曜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余温,不禁松了口气。而一旁的林幽见方曜脸色有些缓和,也是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徐姑娘,你这是……”方曜转眼看向徐缨汐,一脸不解地问道。 “我会杀她的,但不是现在。”徐缨汐收起鹰雕紫剑,然后转头对方曜和林幽说:“她不会死,只是在做一个梦,把她放在这里,我们去找青守。” 林幽连忙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然后将纯子小心翼翼地扶到床榻上,还不忘替她揽上被褥后。 徐缨汐看着林幽的举动,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偏过头看向方曜。而方曜也正巧看向徐缨汐,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早就知道她有问题。”徐缨汐面无表情地看着方曜,眼中平静如水。 “嗯。”方曜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说?”徐缨汐眼里泛起一丝波动。 “你应该也看出了她有问题,那为什么不说?”方曜反问道。 徐缨汐沉默了片刻,将头偏过一旁,淡淡地说:“我怕他会认为我掺杂了个人因素。” 方曜恍然,知道这个他是指青守,叹了口气:“那确实怪我。” “那你为什么不说?”徐缨汐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没想到是最坏的情况。”方曜摇了摇头,有些自责,“唉,我不该抱着侥幸的心理,这是商人的大忌啊!” “下次如果还有这种情况发生,你先开口。” “好。” “他现在变了很多,有点喜欢多管闲事了。” “我看出来了。” “谁啊?”林幽忽然插了一句。 徐缨汐和方曜齐齐看向她,眼中的无奈不言而喻,当然这不是对林幽的无奈,而是对青守的无奈。 “青守?”林幽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两人听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徐缨汐开口,然后拿起床边的斗笠戴上后,便朝屋门走去。 林幽也急忙戴上了斗笠,紧跟其后,方曜则是披上那件黑色的斗篷,深深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白裙女子,眼底深处突然有微光一闪而过,片刻后便跟着离开了这间客房。 路上,三人特地挑着那些无人的小巷子,一路奔向徐缨汐感应到的有灵力波动的方向。 “方公子,你的伤势如何了?”林幽的声音响起,这一次她又叫回了方公子。 “还行。”方曜的声音听着有些虚弱。 徐缨汐暗暗看了一眼方曜,哪想这一看却吓了自己一跳,只见方曜脸色一片惨白,眼眶里满是血丝,感觉虚弱得随时都会倒下一般。 徐缨汐连忙停下了脚步,一把将方曜拉住。 林幽见状,也急忙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两人。 方曜被徐缨汐拉住之后,终于是坚持不住了,只感觉眼前一黑,然后满脑子都是天旋地转的感觉。 “方曜!”林幽大喊了一声,连忙冲了上来,“他怎么了啊?” 徐缨汐没有回话,而是伸出手,掌心抚在方曜的胸口上。 林幽一脸紧张地看着她,不敢说一句话,生怕打扰到她。 片刻之后,徐缨汐将手收回,脸色难看地说道:“他的血液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似乎在吞噬着他体内的灵气。” “什么?”林幽大惊失色。 “这个幻境,没那么简单!” “那该怎么办啊?” “必须马上离开这个幻境!”徐缨汐说:“等等!” 林幽不禁一愣:“怎么了?” “你带着他。”徐缨汐一脸严肃地说着,然后抬眼看向远处,“有人来了。” “谁?”林幽背起方曜,有些紧张地问道。 徐缨汐脸上忽然露出不屑的表情,冷哼一声道:“哼,不过是一些烂人而已,杀光了便是!” 杀光了便是?林幽脑海里重复着徐缨汐说过的话,不禁花容失色,可下一刻她忽然想到了背上满脸痛苦的方曜,竟鬼使神差地点下头,嘴里低声地说了一句:“杀光了便是。” 第九十六章 九原剑诀 冷冽的南风卷起蒙蒙细雨在空中摇曳,雨水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弥漫在旧巷里,还有数道漆黑的人影在雨水中模糊不清,这里阴暗的让人感到压抑。 风卷着雨在起舞,狭窄的旧巷是杀人最好的地方,而阴云下的黑暗则是杀人最好的时候! 一道紫色的身影出现在旧巷中,她面若冰霜,眼里泛着淡淡的紫光,右手握着一柄紫色的长剑,孤身一人走向巷子深处的黑暗。 而在她的身后,缓缓流淌的鲜血映红了地面,雨水滴落在殷红的鲜血中,渐渐将鲜血冲淡,可这些血就好像印在上面了一样,任凭雨水如何冲刷,也还是冲不掉那青石砖上的血痕。 旧巷深处的黑影在颤抖,那一张绝美的面庞犹如一面冰冷的玉镜,双眸倒映的紫光透露出凛然的杀意,最让他们恐惧的是绝美面庞下的那一抹笑颜,那是怎样的一个笑容啊!就好像是以杀戮取乐的屠夫在看猎物时的笑容。 他们体内的血液不知为何开始冰冷,不再是像以前那般炽热。恐惧萦绕在他们的心头,也遏制住了体内沸腾的鲜血。 紫衣少女一步步逼近,看着一群正在颤抖的,长满毛发的怪物,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只听见轰隆的一声巨响,她手起剑落,紫光一闪而逝,犹如云间的惊雷,一下便照亮了整个陋巷。 一个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涌在巷子的墙上,顺着雨水的痕迹不断地滑落。剩下的人们死死盯着那颗人头,竟在这一刻齐齐屏住了呼吸。 “啊!!”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随着一声惨叫声起,又是一道紫光闪过,一颗张大着嘴巴的人头应声落地。 “原来恐惧会让你们失去这股力量。”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可在这条旧巷里,这道声音却如同催命的钟声,钟声响起,便有人头落地。 紫衣少女眼里忽然多了一抹不耐烦的神色,她没有起剑,而是伸出左手,掌心对着瘫倒在地上的数道人影,嘴里嘀咕了一句:“皮真厚!” “咚!”只听见一声闷响,一道绚烂无比的紫金色流光从女孩的掌心喷涌而出,如同燃起的焰火,瞬间便将这条旧巷的黑暗尽数吞没。 她收回左手,但掌心处却闪烁着一道泛着金光的玄奥印记,手掌上传来的灼烧感令她不禁眉头一皱。 燃烧在焦黑骸骨上的火焰被雨水浇灭,然后化作一缕缕升腾的白烟顷刻间便消失在蒙蒙雨雾中,一股烧焦的气味在狭窄的旧巷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道黄色身影出现在旧巷的拐角处,背后似乎背着一个人。 徐缨汐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轻轻地嗅了嗅弥漫在空气中尸体的焦味,心知不能让林幽闻到这股味道,也不能让她看到这些烧焦的骸骨。 她提起紫剑朝前方虚挥,只见一阵烈风涌向前方,也许是那道流光的温度太高的缘故,风一吹过,残留的骸骨便随着尸体的焦味被吹得灰飞烟灭。 林幽背着方曜,一路小跑到徐缨汐的身旁,与她齐肩而站。 “汐儿,还有多远啊?我觉得方曜他快不行了。”林幽停了下来,有些焦急地问道。 “三条街就到了。”徐缨汐打量了方曜一眼,见其脸色惨白,鼻息微弱,皱眉道:“之前他提到安丰城下有一个血阵,会不会是因为血阵的关系他才这么虚弱?” “有可能!”林幽一听,顿时眼前一亮。 紧接着,就见林幽口中念叨了几句徐缨汐听不懂的话语,在后者疑惑的眼神下,一道道白光骤然浮现,紧贴在方曜的身上。 “这是什么?”徐缨汐一脸狐疑地看着林幽。 “这是驱邪避祸的符箓,贴在身上就可以和外面不好的东西隔绝开来。” “符箓原来长这样,我还要会是一张纸呢。” “汐儿你没见过吗?” “这是第一次。” 林幽提了提肩膀,开口对徐缨汐问道:“他怎么样了?” 徐缨汐看向方曜,不禁眉头一挑,有些惊讶道:“气息稳定了许多。” “果然有用!”林幽大喜,但下一刻便收起了笑容,“我们快些去吧。” “好。”徐缨汐点了点头,提剑走在前面。 …… 大约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徐缨汐和林幽出现在了一家赌坊的门外,还没到靠近门口,便听到了一阵喧闹声。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押大押小!押大押小!” 透过赌坊门前未合上的门缝,两人能看到里面那一副乌烟瘴气的景象,这让林幽是目瞪口呆,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汐儿,你确定是这里吗?”她牵强地笑了一笑。 “试试便知。” 话音未落,徐缨汐便已推开了那扇未合上的铁门,而林幽见状也是急忙跟在身后。 她们缓缓走入赌坊中,这里瞬间安静了许多,不少人都将目光放到了两个女孩的身上。 “这是谁家的姑娘?” “这两小姑娘好生水灵,很合大爷的胃口啊!” “难得看到如此绝色啊。” 赌坊不少男人放下了手上的事情,目光灼灼地盯着走进来的徐缨汐和林幽,色眯眯地打量着她们。 林幽有些害怕地挪动了下脚步,朝徐缨汐的后背缩了缩。 而紫衣少女则是冷冷一笑,将众人的作态和眼里的贪婪收入眼底。 她这一笑犹如花中百媚,顿时令所有人都挪不开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有句话说的好: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会缺少出头之鸟。 这时,一名长相一般的年轻男子走了上来,摆着一张自以为优雅的笑容,对着紫衣少女开口说道:“在下淮南贾津,不知二位姑娘芳名几何?” “滚!”徐缨汐眼里满是厌恶,冰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什么?”名叫贾津的青年不禁一愣,可他的脸色却并不难看,反而笑得更欢。 “这位姑娘冰冷的态度真讨人喜欢。”他恬不知耻地继续说道。 可就在他话音一落,一位身材姣好的男子挤了上来,一脸嫌弃地对他说:“起开起开,人家姑娘叫你滚没听到吗?厚着个脸皮,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贾津脸色难看地指着那人,却是怂不敢吐出半个字来。 “你什么你,不服啊?就你这样的,街上多得跟捡白菜似的。” 这下轮到贾津不乐意了,气急败坏道:“你好得到哪里去?新婚夜里被新娘跟人跑了不说,还拿你那个过气老爹的名头到处招摇撞骗,你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吗?” “你!你找死啊!” “来就来,谁怕谁!” “够了!”徐缨汐终于是忍不住了。 她刚一开口,整个赌坊内便鸦雀无声,众人本想着那女孩要说些什么,可下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失了神。 只见那身穿紫衣的绝美少女突然拔出了一把紫剑,不由分说提剑便朝着站在她面前的两人挥去。 贾津和那个身材姣好的男子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一剑便已经挥出了个半圆。两人突然感觉喘不上气,紧接着脖子便传来一阵剧痛。 两人猛地跪倒在地上,齐齐摸向脖颈,手上满是鲜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缨汐提剑越过两人,面无表情地向人群走去,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林幽在经过短暂的失神之后,强忍着腹中的不适,不再去看两人脖颈喷涌而出的鲜血,连忙快步跟上,走在徐缨汐的身后。 众人看着走来的紫衣少女和她手里那把染血的剑,不禁被吓得连连后退,拥挤的人群顿时分成两半,在女孩的正前方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路,路的尽头正是一片帘布。 林幽背着方曜,紧张地低头看着徐缨汐的脚后跟,头也不敢抬地就跟着她往前走。 对于众人的反应,徐缨汐的眼中却是一片平静,好像杀人对她来说就好像是一件家常便饭的事情,而别人恐惧的眼神在她看来也好像是一种不足为奇的东西。 不多时,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女孩们掀起布帘,然后消失在了他们的眼前。 众人心有余悸地看了一会布帘,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已经没了呼吸的两具尸体和满地的鲜血,然后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都不知所措。 而在布帘后的赌坊内院中,徐缨汐和林幽相继越过一条走廊,跨入院中。 两人在还未入院中的时候,便已经在远处看到了五个横在地上的黑影,尽管雨雾渐浓,可还是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人的身影。 林幽不敢低头,只是在走来的路上不经意间瞟了一眼便已经让她恶心的受不了了。 那是五具尸体,而且是五具被抽干了全身鲜血的干尸。 徐缨汐皱着眉头朝五具尸体一一扫去,发现五人干瘪的脸上似乎都带着痛苦的神情,如此看来这些是在还有意识的情况下被抽干了鲜血。 紧接着,她看向庭院中央那棵高大的红枫树,枯黄的树叶渐渐飘零,满地的红枫叶就像是一张红色的毯子铺在地上。 这明明只是一棵很普通的枫树,可为何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呢?徐缨汐心中忽然泛起了一阵波澜。 “汐…汐儿!”林幽颤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出。 徐缨汐连忙转过身,看向林幽,开口问道:“怎么了吗?” “那棵树!”林幽目光示意着前方,眼里满是惊恐之色。 那棵树?徐缨汐心中一动,猛地转头看向那棵红枫,只见她双眸微微一缩,瞳孔表层上浮现出一层淡紫色的光泽,眼神也发生了些许变化,仿佛能够看透一切。 庭院中的红枫枝头微微颤动着,不再是她第一眼看到的模样,只见树上红叶的叶脉渐渐浮现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血线,这些血色的红线看上去就像一根根人体内的血管,而这棵红枫此刻给她们的感觉就仿佛变成了一个活人似的。 “这……这是什么?”林幽一脸惊恐地盯着树上的血线,心里感觉到一阵不安。 “我去试试。”徐缨汐留下一句话后,便腾空而起,高悬于半空中,目光冰冷地看着那棵奇异的红枫,接着似很随意地一挥长剑,一道紫色剑气朝枫树呼啸而去! “叮!”就在剑气即将触及一片枫叶之时,一声清脆的声音在此地回荡,一圈圈涟漪骤然浮现在眼前。 徐缨汐眯起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红枫上红光大绽,顷刻间便映红了院子的每个角落。 “原来这就是阵眼!”徐缨汐面露一抹冷艳的浅笑。 漫天的雨珠挥洒在大地上,林幽站在地上,于一片朦胧中隐约看见紫衣少女似在起舞,只见后者一展衣袖,紫色的绸带在风中飘扬,就宛若道山之巅上下凡的仙女,在朦胧雨雾中挥剑起舞,无数道紫色剑光闪烁在天地间,可无论剑光如何耀眼,却也无法与那女孩的倾城之貌一争容光。 在林幽的眼里,那好像是一场剑舞,但在徐缨汐的心里却是默念着一个名字。 九原剑诀·起舞! 第九十七章 穿云之箭 流云山脉,豫州第一高峰之所在,是云尘帝国三大奇山之一,同时也被誉为是“南陆之眼”,其寓意乃是为所有往来在禹河河畔南北的人们指引方向。 说到三大奇山,就不得不提及另外两座了。一座是远在帝国西南一脚的蜀州道山,而另一座则是漠北边陲,帝国边境的幽北雪山。 这两座山中,蜀州道山坐拥山川之险貌,四季常青,传说道山之巅住着一群修仙之人,曾经闻名于天下的七御剑道就是出自于此;而幽北雪山则是恰恰相反,这里常年雪虐风饕,刺骨的寒风从北边刮来,而这座雪山不仅抵御着北方的寒潮,而且还是一道阻拦外族入侵的天险屏障! 言尽于此,再说回到流云山脉。这流云山脉在地貌上其实没什么特别之处,无非就是几座较高的青山连绵在了一起而已,可它之所以能与那两座奇山齐名,则是因为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世间的至纯之地,是为无数人歌颂且望即仰止的圣地,南陆的世外桃源:豫州药王谷! 而此刻,阴雨绵绵下的流云山脉下,山脚处的一户茅草屋外,略微发霉的木栅栏半围着这里,栅栏内放有半截树墩、一面棋盘、两张木椅,可奇怪的是只有一人坐在棋前,一位身穿黑袍的老人。 老人举棋不定,手执一颗黑子,放在半空久久不能落下。他的目光紧盯着树墩上黑白相间的棋盘,紧皱着眉头似为棋局而困惑。 忽然间,南边似有一阵清风拂过原野,吹起老人黑色的帽檐。 老人偏过头面对来风,手中的棋子看也不看便缓缓落下。他眺望着远方的天空,眼里隐约泛起着淡淡的金光,可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那里却只是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什么都看不清。 “多少年了,东土之上再一次出现了九原城的影子。”老人的声音很冷,就如同这凛冬的细雨扑打在脸上,只觉得冰冷刺骨。 “嗯?”老人细细聆听着耳畔响起的声音,那好像是战马的嘶鸣,还有……野兽的咆哮? “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居然就诞生在了这里,还真是……巧啊。”老人脸上顿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 豫州,淮南,安丰城 赌坊的庭院内,那棵妖冶的红枫已被拦腰斩断,地上满是残枝落叶,而那五具本来躺在院子中间的五具干尸此刻也不知被谁推到了墙边,半身掩没在枯萎的花草从中。 可放眼望去,这里除了狼藉一片以外,看不到一点生机,本该站在院墙内的徐缨汐和林幽等人此刻也已经是不知所踪,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这里似乎变得有些诡异。 除此之外,整座安丰城似乎也发生了某些变化。 浓浓的血雾弥漫在低矮的城墙内,刺鼻的血腥气味布满城池的每个角落,一道血红色的光幕将这座城池罩住。 东边、南边和北边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整座城市约莫两万人此刻全都聚集在了城西的城门口处,他们双目无神,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向着同一个地方挤去。 随处都不断有人跌倒在地,然后被后面的人践踏,可他们却神色如常,好像感觉不到疼痛。有的人跌倒后站起来继续行走,而有的人则匍匐在地任由人群踩踏。 西门的城墙上没有守卫,只有一道人影。那人弓着腰,全身被包裹在一件宽大的灰袍里,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气。若是青守等人在此处,定会为之大吃一惊,因为这人身上的血气虽然与赌坊内院的那五名老人同出一源,但他体内的气血浓度却是要超出前者数倍,乃至数十倍,那便意味着这人拥有着能与地境修士抗衡的力量。 …… 此时,西城门外三里处的荒野,数千匹身披重甲的战马昂首而立于一处低矮的丘陵上,血红蔷薇旗迎风飘扬,如同一朵朵在茫茫雨雾中绽放的玫瑰。 清一色的赤骑就好像一片红色的潮水漫过这片荒野,为首的那名身穿赤色雕狮铠甲的赤骑将军正骑着马在那座丘陵上来回走动。他目光灼灼,眺望着远方,眼里倒映着一片血红色。 “那是什么?”赤骑将军指着远处那一个红色的罩子,开口对着旁边的骑兵问道。 “回禀将军,那应该就是炼血阵了。”在他身旁不远处的一名赤骑兵开口回道。 “那这是哪里啊?我怎么看都不像是淮南城啊。” “这个……这好像是安丰城。”那名赤骑兵讪讪一笑。 “安丰城?”赤骑将军头盔下忽有微光闪过,他偏过头来深深地看着那名赤骑兵,“你怎么带的路啊?” 那名赤骑兵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尴尬的神情,然后从怀中艰难地掏出一块布,布上似乎画着一幅地图。 “将军,我们顺着流云山走到的应该是淮南城啊,怎么会到安丰城呢?” “地图拿来。”将军一拉缰绳,胯下的战马沉沉地嘶鸣了一声,然后迈着步子朝那名赤骑兵靠了过去。 那名赤骑兵拍了拍胯下躁动不安的战马,然后将地图递到了将军的手中。 赤骑将军接过地图,粗略地看了几眼后,抬起头看向四周,然后又低头看了看地图,再抬起头来,脸色显得十分凝重。 “这地图是谁给你的?” “是海大人亲手给我的。” “哪个海大人?”赤骑将军语气有些不善,透过他的头盔缝里似能看到他紧缩的眉头。 “兵部的海大人啊。”那名赤骑兵有些疑惑,“难道将军没有接到兵部的文书吗?” “兵部侍郎……”赤骑将军喃喃了一声,“怎么会牵扯到他呢?” “将军?”那赤骑兵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见他回过神来,有些紧张地问道:“将军,那地图有问题啊?” “没有问题。”赤骑将军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那幅地图收入战马一侧的弓袋中。 赤骑兵低着头暗暗地朝那个弓袋看了一眼,心里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并没有多问什么,而是搓了搓皮制手套上的水渍,眉头也渐渐紧锁在了一起,低声自语了一句。 “这雨好像比帝都的稠上许多啊。” 赤骑将军听到了他的低语,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见他抬手一扬,高声喊道:“突骑军何在?” 他的声音极大,就连半空中的雨雾都被这道声浪震起一圈涟漪,回荡在赤骑大军之上。 “在!”只听他话音刚落,便有四人骑着战马出列。 赤骑将军偏过头去,一一扫过四名站在大军前端的赤骑兵,然后沉声下令。 “王仁!钟百锋!你二人领麾下部众从西门起,绕城左右,于东门汇合,期间若发现异常立即回报,不可轻举妄动,一切听我号令!” “是!将军!”四人中被唤到的两人挺着胸膛,铿锵有力地回道,语气中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 赤骑将军点了点头,紧接着被叫到的那两人拉扯着缰绳,分别朝左右离去。 “将军,那我们呢?”剩下的两人连忙问道,语气里有些焦急,毕竟这可是难得的出军机会。 “你们?”赤骑将军刚转回去的头不禁一顿,又转了回来,一脸狐疑地看着两人,继续道:“你们也想出军?” “是!”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但刚一出声,两人便后悔了。 “为什么?” “这个……”两人欲言又止,回答不上来。 “那你们两个还记得赤骑的军令吗?”赤骑将军的声音从头盔下幽幽地传来出来,一股冰冷的寒意顿时涌上那两名赤骑兵的心头。 “记……记得。” “违反了哪一条,背一遍。” “疑而不问,军令如山。” “很好。”赤骑将军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该如何罚?” “杖责八十,革除军职。”两人低头答道,语气中能感受到内心的沮丧。 那赤骑将军看了两人一眼,头盔下的脸庞嘴角微微上扬。 “念在今日情况特殊,军职保留,回去之后将八十杖换成八十大板,三日之内完成。”赤骑将军冷冷地说道。 两人大喜,彼此相互对视一眼后,齐声拱手道:“多谢将军开恩!我等定不会再犯!” “嗯。”赤骑将军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后两人骑着马退回军中。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赤骑军中忽然卷起阵阵尘烟,紧接着,随着一声号角吹响,上千赤骑分别从大军的左右冲出,如同两条赤色的长蛇向那片血气冲天的地方游去,而为首的两名赤骑将领一手持枪,一手执旗,就好像赤蛇的蛇信一样冲在最前面。 赤骑将军微微挺起胸膛,不仅是他,在他身后的上万名赤骑军士无一不昂首挺胸着,眺望着这两支驰骋在原野上的先锋军,铁蹄所到之处,尘土飞扬,茫茫雨雾也掩盖不了那一面面血红蔷薇旗的晖光。 “很好。”立于丘陵上的那名赤骑将军连声叫好,只见他突然伸手抓起悬吊在战马一侧的红色长弓,另一只手捏过一支透着血气的羽箭。 “取火来!”他扬起头大喝一声。 忽然,一名赤骑从后方疾驰而来,手里举着一支火把,这火不是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片青白色的光芒。 将军将羽箭的箭头置于火上烧灼,只见嗖的一下,那箭头上顿时燃起同样的青白色火焰。 他张弓搭箭,呈高角,有百步穿杨之气势,身后的赤骑们只看见箭头一闪,眨眼间那箭矢便划出一道流光弧线直飞向远方的城池。 “好!”赤骑军中一阵喝彩。 那支箭犹如黑夜里的一抹光明,瞬间便点亮了蒙蒙雨雾,照亮着灰暗的大地。 在原野上驰骋的赤骑们看到了这支箭,顿时士气大盛,连同胯下的战马也一同嘶鸣着,速度不由地快上了几分。 一支羽箭穿云而过,犹如长了眼睛一般直指城墙上唯一的黑影。 站在安丰城城墙上的那人看着天边的那一道青白色的光芒,忽然咧嘴一笑,笑得阴冷,无声。 “穿云而来的箭,它的威力可有原来的十分之一?日夜兼程的军队,就算战意高昂,也不过是一支疲乏之师,更何况,还是一支轻敌的疲师!” 说到这,那人顿了一下,残忍地笑了起来。 “三万赤骑的血能不能染红这片天呐?帝都里的那几根老骨头也该出来透透风了!” 第九十八章 战前试探的箭 安丰城外的上空,一抹青白色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天地,原野之上三万赤骑高举着手中的尖枪,齐声呐喊着,为两支奔驰向血和雨交杂的浓雾中的赤骑军助威! 赤色的大军压阵于丘陵之处,两千赤骑涌向血光冲天之地,这场面给人的感觉着实有些诡异,毕竟这里是淮南,是豫州腹地,亦是云尘帝国的腹地,在这里生起战事,是否意味着帝国将乱的征兆正在显现,每个人的心中都已有定数,可却不能明言。 安丰城外,除却赤骑军压阵之地,还有一片隐没在雨雾中的树林未被人察觉,在那片树林的阴影中,隐约浮现着四道人影,照体型来看是一男三女。那男子身着锦袍,面容消瘦,而三名女子长相清秀绝美,分别着白裙、黄衣和紫衫。 那男子正是安丰城赌坊的幕后白坊主,而三名女子分别是白雅笙、林幽和徐缨汐。他们四人几乎并排而站,眼底皆倒映着一条红光,目光齐齐看向远处正在驰骋的赤骑大军。 而在他们所站之地的一边,有一个圆球形的透明光罩,光罩里坐着的便是昏迷不醒的方曜,他背靠在光壁上,尽管脸色惨白依旧,可呼吸声总算是匀称了几分,不像之前细若游丝的那般令人担忧。 雨雾渐浓,树影婆娑,微风拂过树梢,枝叶的轻鸣夹杂在雨点声里缭绕在林间。 “那些是什么人?”一道轻铃般的声音顿时响起,里面透露着不解和疑惑,这是林幽的声音。 “不知道。”身着白裙的雅笙姑娘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眼神呆滞地着远方的一片赤潮,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军队。 “是血红蔷薇旗,那是赤骑的军旗。”白坊主目光灼灼地盯着远方的赤色军队,语气中带着一抹复杂之意。 “赤骑军?”徐缨汐轻疑了一声,“这种规模的军队不应该驻守在边疆吗?” “边疆吗?”白坊主摇了摇头,“如果说不稳定的地方就叫边疆,那边疆可不仅仅只在西疆和漠北。” “对于一个人而言,除容身之地以外,何处不是边疆?” 徐缨汐抿了抿红唇,眼里含着复杂之色,不在多言。 尽管她心有疑虑,但碍于一些事情,她不能开口继续问了。不过在场的可不止她一个人好奇这支军队的来路。 “父亲,你知道这支赤骑军为何会出现在此吗?”雅笙姑娘一脸疑惑地看向身旁的中年男子,开口问道。 白坊主略微沉吟了片刻,然后忽然叹了口气:“也许是为了我们而来。” “我们?”雅笙不禁愕然。 “我们是异类啊。”白坊主冲她笑了一笑。 站在一旁的徐缨汐和林幽听后,不由地脸色一变。 “不止你们,所有忤逆他们的人都被称之为异类。”徐缨汐淡然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雅笙一脸不解。 “因为他们站在高处。”白坊主笑着解释说:“站在高处的人总是拥有着能够影响身处低处的人的能力,就像一条从山的顶端向下流淌的河水,只要在山顶的源头处洒上一点墨汁,那么整条河都会被染黑。” “再换一种说法,在帝国中,都城是权力的中心,帝国境内各地都必须要受帝都的调控,而那些站在了高处的人,指的就是站在殿堂上的文武百官。” “我们身虽处低处,但生来就在一个被顶层的大人物们所支撑的太平盛世。可是这太平盛世并非只有他们有能力支撑,自然而然就会出现一些想要踏入帝国权利中心的人,这些人就是异类。” “这些异类们有些是有能力成为帝国的支柱,而有些则是没有能力却偏偏想要飞黄腾达的小人物。兴许是厌烦了的关系,起初帝国还能够接纳这些有志之士进入朝中,到了可后来,慢慢的,这些人开始被打压,他们在帝都内无权无势,却渴望得到圣上青睐,这无疑会威胁到那些本来就站在高处的人。” “于是乎,这些从各地进京而来的官人们要么寄人篱下,要么就只能收拾行囊,离开都城。当然,那些离开的人下场大多都好不到哪里去,要么身败名裂,要么落下残疾,还有的只能将骨灰装在瓮里,等待远方的亲友过来接他回去。” 说到这里,白坊主笑意更甚了几分,只是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格外狰狞,眼里满是恨意。 “在这个权力的漩涡里,已经不知道埋葬了多少骸骨,鲜血早已化成汪洋,只有那些杀红了眼的人才能继续站在漩涡的中心,得以保存性命!” 待他说完这番话后,一旁的三位姑娘脸色皆是显得有些难看,尤其是雅笙姑娘。 “为什么会这样啊?”也许是这场雨寒气太重的缘故,雅笙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似乎是被冷到了。 “因为他们都渴望冰冷的权力,而想要握住它,就需要变得和它一样冰冷。”白坊主深深地说道。 “那么说这支军队是来……”林幽咽了咽口水,深深地吸了口气。 “死人才不会争夺权力。”徐缨汐说:“血红蔷薇旗象征着杀戮,这支军队就好像是一杆被握在皇帝手里的长枪,任何一颗他的眼中钉都只需要轻轻一挑便将不复存在,仅此而已,这次也不会例外。” 白坊主偏着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紫衣少女。 “可是我们在这里真的能等到青守吗?”林幽有些不放心地问道,而徐缨汐一听到青守二字,全身忽然一颤,目光死死盯着一旁的中年男子。 白坊主与她对视了一眼,一个恍惚之后,连忙有些害怕地收回了目光,讪讪笑道:“二位请放心,我虽然不知道你们的那个朋友现在何处,可我却知道将他带走的人是谁,也能猜到他为何会将你们的朋友带走。” “既然我们都已经跟你来到这里了,你不告诉我们带走青守的那人是谁,可总该说一下你们的目的吧?”徐缨汐一脸不善地说道。 白坊主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沉声说道:“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你们的这个朋友,他身体里好像藏着某种强大的力量,就如同在我们体内的血液,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在特定的情况下会变得异常炽热。而且,他体内的那股力量给我的感觉就……” 说到这里,白坊主皱了皱眉头,犹豫道:“就好像只是刚刚睡醒?” “什么叫刚刚睡醒的感觉?”徐缨汐立马接话问道。 “就比如一只隐没在浓雾中的洪荒巨兽,它还未彻底苏醒,而我便已经看到了它的一根獠牙一般。”白坊主回忆了一番,有些后怕地说:“他身体里似乎流淌着和我们这些人一样的血,每当我看他一眼,便会感觉到战栗,甚至还有一种不敢轻易染指的感觉。” “人间烟火?”徐缨汐一脸的不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坊主摆了摆手,想了想,又道:“也许,那就是恐惧吧。” “恐惧?” “是啊,我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白坊主微微一笑,“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好怕的,毕竟都已把性命交到了别人手上,可见到那个少年,我才感觉到了这种久违的恐惧一个人的感觉。” “你刚才还说青守的体内似乎流淌着和你们一样的血?” “不是指骨肉之血,而是一股潜藏在血液深处的力量。” “那股力量是什么?”徐缨汐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 “那是血炼……”白坊主的话音突然一顿,偏过头看着紫衣少女,一脸无奈地说:“这秘密差点就让你套出来了。” “不是差一点,只套出了一半,带血炼二字的功法有很多。”徐缨汐淡淡地说:“不过也算是差一点吧,回去翻翻典籍总能找到的。” “此事你…你们不要说出去。”白坊主忽然央求道。 “你说哪件事?关于功法的事?”徐缨汐噗嗤一笑。 “不止是这件事,而是从我见到你们开始发生的所有事。”白坊主叹了口气,道:“而且,那严格来说应该不叫功法,而是秘术。” “秘术吗?”徐缨汐眉头一皱。 这时,本来在一旁安静听着二人对话的林幽忽然眉头紧皱,嘴角轻抽了几下,似乎有话要说。 “那个,我好像听青守说一些关于血炼的事情。”林幽的声音很轻,甚至说到最后都仿佛要被雨声盖过,不过这一句话却是被徐缨汐听得一清二楚,因为她现在真的特别紧张。 “什么事情?”徐缨汐猛地转过头,紧紧盯着林幽,语气中满是焦急之意。 “他在和方曜交谈时曾提到过空剑仙、血色大鼎,还有以身炼剑这几个字样。然后还说到这以身炼剑是一种秘术,需要用至亲之人的鲜血献祭,达到什么至纯的境界才能练成。” “以身炼剑?”徐缨汐低着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语气凝重地缓缓说道:“斩断七情六欲,祭炼至亲之人,方能达到剑心至纯的境界?” 待她说完这话时,一旁站在这白坊主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眼神飘忽,一副心绪不定的样子,而徐缨汐和林幽却都没注意到他脸上神情的变化。 也正是在这时,一道嘹亮的嘶吼声突然响彻这片天地,宛若一道直下云霄的惊雷,炸响在这片原野之上。 众人纷纷停下了思绪,目光齐齐向远方那片血雾看去,透过血红色的雨雾可以依稀看到安丰城的西城门正由外向内被人缓缓开启。 城外三里的一处丘陵上,雨水不断滴打在野草上,随着那声长啸响彻天地,数万匹战马一阵骚动,马脚上的铁蹄将这片泥泞的土地践踏得坑坑洼洼,就连原本娇艳的花朵此刻也被蹂躏在泥土里,不见往日的白净。 赤骑将军一扯缰绳,手里的长弓猛地扬起,昂首傲然立于赤骑军前,高声长喝。 “全军戒备!收枪!执弓!起一箭!” 他话音未落,三万赤骑从前到后齐刷刷地掏出一块红布,将手里的赤红长枪缠绕在后背,然后抓起悬在战马身侧的长弓,又从另一侧的弓袋里拈起一支羽箭。 从前军到后军,他们每一排的动作都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批乱,看得出来是经过无数次训练才能做到这般有序,而且赤骑军在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便如同静止了一般待在原地,连同他们的战马也一并安静了下来,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赤骑将军面色凝重地盯着远方,透过浓浓的雨雾,依稀能看到整座城池的轮廓,以及站在城墙上的那一道漆黑的人影。 被派出去的两支赤骑的先锋军已是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一股浓浓的不安弥漫在他的心头。 而在另一边,安丰城的西门被缓缓打开,黑影之中不断涌出什么东西,只在数息之间便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如潮水般涌向那块丘陵,声势之大犹如排山倒海而至。 “搭箭!”赤骑将军竭力地一声长喝。 身后三万赤骑陆续传来一阵拉弦声,齐齐将羽箭搭在弦上,箭指长空。 尽管胯下的战马不停地晃动,可所有将士们的手却是纹丝不动,只有箭尖在微微颤抖。 “稳住!”阵前的将领们嘶声力竭地大喊着。 这道声音划过天际,响彻云霄。赤骑军众将士的右手不停地颤抖,拉满着弓弦,只等着一声令下! “稳住!”一声长啸突然响起,顿时令原野上的三万赤骑猛地直起了腰杆,这是将军的声音,那便是整个赤骑大军的军魂! 只见他高高地举起手,朝上的指尖不住地颤抖着,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放!”他大喝一声! “放!放!放!”三万赤骑军中回响着这一道声音,此起彼伏,向远方波去。 只听见一阵“唰”的声音,一片黑压压的羽箭破风而起,像是射穿了雨幕,一份死寂顿时出现在茫茫箭雨之下。 三万赤骑看着眼前的一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阵前的赤骑将军。 近三万支羽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看去就好像一片黑茫茫的帘幕,向远处的黑潮压去。 而在丘陵之上,那位赤骑将军的手再一次抬了起来,可无数赤骑兵的目光却都已经集中在了那一片箭幕之上,哪里有人会注意到阵前抬起的手呢。 “收弓!起枪!”他的声音很不大,就和平时一样,可却无一人听见,所有人都将长弓垂在腿侧,没有人回应他,而这似乎也为之后的血战埋下了伏笔! 第九十九章 赤骑所到,寸草不生 安丰城西城墙上,一名身着黑袍的男子弯着腰盯着远方那支赤红色的军队,眼睛里隐约透露着危险的光芒。 城门处不断有人涌出,慢慢地在城郊外的空地上聚集起了一大片的人群,各种形形**的人被聚集在此,他们有的是屠夫,有的是渔民,还有的是编制衣物的妇女,尽管他们长相不一,身份不一,但此刻他们的眼中都隐约泛起一道红光,眼里只有一片茫茫的血色。 那是和安丰城上空血阵一样的颜色啊! 而在这片原野的上空,黑压压的箭雨向这个方向压了过来,风声、雨声尽数停息,每个人的耳畔都回响起一阵嗡鸣声,那是三万支羽箭在空中相互摩擦的声音,是钢铁制成的箭杆震动的声音。 驼背的黑袍人目视前方,对于头顶上即将向他射来的箭雨毫不在意。 转瞬之间,三万支羽箭携坠空之势而至,几乎是同时落在了安丰城的墙头和城外的人潮上。 “叮,叮,叮……”一阵清脆的响声突然响起,那是箭头和人的身体还有城墙撞击的声音!无数支羽箭倒飞起来,安丰城外如行尸走肉的人们漠然地承受着箭雨的洗礼。这里的箭雨不同于众人理解的箭雨,这是箭至之后,便是雨至,因为对于他们而言,钢铁制成的箭头就如同雨点打在身上,毫无感觉! “起。”城墙上的黑袍人轻声念了一个字。 话音一落,异变骤起! 被箭雨阻挡的大雨倾盆而至,重重地砸在了城郊外人群和大地上。 冰冷的雨水浸过人们的头顶,刺骨的寒意涌进全身各处,似是为了抵御这股寒意,炽热的血液仿佛被激活了,浓郁的血气从每个人的身上散发开来,渐渐在人潮的上空形成了一片血红色的雾气。 “起。”又是一声起字响起,不知是谁的声音,声音很轻,却能在人群中回响。 “起,起,起……” 但紧接着,一声接着一声的起字回响在人潮中,慢慢地便盖过了这片雨声,好像每个人的口中都在低鸣着,似是咒语,要唤醒沉睡在身体里的血魔! 他们的脚在泥泞的原野上越陷越深,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坑。 他们越来越重,最后甚至惊动了荒野的神灵,整片土地都开始颤抖,这份震颤一直蔓延到远方,蔓延到赤骑军的脚下。 丘陵之上,赤骑将军面色凝重,感受着大地上传来的震颤,举起的手不住地颤抖,却不知该收还是该放! 终于,他做出了决策,只见他挥手向前,全身猛地一震,朗声大喝道。 “收弓!起枪!”这是他第二次这么喊,其实就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刚刚喊过这一段话。 不过这一次,在他身后的所有赤骑都听到了他的这番命令,只见一阵阵钢铁的声响从各处响起,一杆杆赤红色的长枪被高举在身侧,枪尖赤红的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可以说,在茫茫雨幕之下,无数枪头上突然亮起的红光格外的刺眼,这同时也吸引了城门外那些人的注意。 阵前的赤骑将军身旁忽然靠过来一人,是那个年轻的赤骑兵。 “将军,那是什么?” “不知道。”赤骑将军没有看他,随意地敷衍了一句。 “哦。”那名赤骑兵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然后扯着缰绳就要离开,嘴里不停地嘀咕道:“他们的血液好像异常沸腾,真不知道吃了什么药。” “什么?”赤骑将军猛地转头,伸手一把将他的马绳拉住。 “啊!”那名赤骑兵一声惊呼。 赤骑将军松开了手,偏着头悄悄看了一眼远方的情况,见那些人似乎还没有冲上来,于是又转过头来连忙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我说他们体内的血在沸腾……”年轻的赤骑兵有些慌张地回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看到啊。” “什么?”将军眉头一皱。 “我……这个……”那赤骑兵支支吾吾,似乎是有难言之隐。 赤骑将军心知现在事态紧急,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而且这人本不属于赤骑军,好像是临时被调过来的。 “那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那名赤骑兵微微一愣,然后沉吟了片刻,道:“他们被叫做血魇,据说是通过某种特殊的秘术,使得体内拥有强大的力量和某种野兽的特质。” “野兽的特性?” “对,不过现在这些血魇好像还没有成熟,他们体内的兽性并没有被彻底激活。” “成熟?”将军心有疑惑,但现在没有时间给他多想,只得挑最重要的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弱点?” “嗯……”赤骑兵略微沉吟了一会,想了想道:“他们的皮肤坚若磐石,指尖也变得异常尖锐,六感较常人敏锐了数倍,可以说是最完美的试验品。” “什么?”赤骑将军眉头皱了皱,语气不善地说:“我不管你来自哪里,现在你是赤骑的一员,收起你的小心思,赶紧把你知道的他们的弱点说出来,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那赤骑兵连连点头,然后语气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他们的弱点……可能就是乱无章法吧。” 赤骑将军眼前顿时一亮,目光向远方望去,心中暗到:对啊,这些人就算力气再大,可终究是一盘散沙,何惧之有! “擂鼓!”只听他一声大喝。 “咚,咚,咚!”赤骑军中骤然响起一通鼓声。 战马开始嘶吼,铁蹄在大地上刨出一条条深痕,战马群对于这一阵突然响起的鼓声已不陌生,早就蓄势待发,只等着马背上的赤骑们一挥缰绳,就要迈开铁蹄,冲锋陷阵! “咚,咚,咚!”第二通鼓声接踵而至。 赤骑的三军将士们紧紧了手里的缰绳和枪杆,全身也渐渐地炽热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吐着粗气,头盔的缝隙不时冒出一阵白雾。 赤骑将军忽然将手中的赤红长枪举在身侧的齐肩处,颤抖的枪尖上是一朵朵水花在绽放! “咚,咚,咚!”三通鼓罢,空气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杀!”三军阵前,一杆赤红长枪高高扬起,伴随着一道杀意凛然的嘶吼声,赤骑的马蹄即将驰骋而起,在这片原野,这片淮南的净土。 赤骑所到,寸草不生! 战马的马蹄践踏在泥泞的沙土里,赤骑大军如同一道红色的潮流,携排山倒海之势直冲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军令如山,纵使知道那些不过是平民百姓,他们手里的长枪也会毫不犹豫地刺入敌人的胸膛,任由战马的铁蹄将倒下的尸身踏碎。 广袤的原野上尘土飞扬,三万赤骑如同赤潮涌向浅滩一般向城下涌去。 安丰城外,拥挤的人群一片混乱,远方正在疾驰而来的赤骑大军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他们慢慢地转过身,齐齐面对着那片赤潮,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片茫茫的血色。 城墙上,驼背的黑袍人平静地看着涌来的三万赤骑,眼里的深沉让人琢磨不定。 城下的黑潮在一阵短暂的骚动过后,突然变得井然有序了起来,所有人面对着迎面而来的赤骑铁蹄,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或走或奔地向他们冲去。 蒙蒙雨幕下,赤潮与黑潮向彼此涌去,或许在他们交融的那一刻,这片大地会为他们而颤抖起来! 赤骑大军的最前方,那副雕刻着雄狮头颅的铠甲露出了本来的模样,一根根獠牙在昏暗的血光下更显狰狞。赤骑将军的身上也涌起了一股浓浓的杀意,宛若一只冲向猎物的狮子狂奔在原野上。 赤骑军的上空是一片肃杀之意,所有人目光坚定,手里的长枪泛起耀眼的红光。赤骑军中的每个人都有过修炼,在武境中也基本都是七品以上,甚至还有人已然迈过武境的门槛,达到了武境之上的境界,而长枪上的红光就是他们体内的灵气。 灵气每个人都会有,区别只在于灵气的纯度和属性。而赤骑军中每个人的灵气属性都是一样的,都属主火,再修炼赤骑军独有的功法之后,便会逐渐凝聚出一种独特的灵气,名曰杀戮。 杀戮的灵气正符合着赤红蔷薇旗的意义,象征杀戮! 赤骑军的最前方,身着狮铠的赤骑将军手握在长枪的枪杆中间,枪尖斜在身后一侧,目光紧紧盯着正前方,那是三只向他奔来的血魇! 只听他一声长喝,猛地将斜在身后的长枪挥至前方,手掌微微一松,长枪顺势脱手向前刺去,但就在枪杆即将脱手的那一刻,他突然抓住枪尾,然后手臂狠狠地一甩!巨大的力量使得他胯下的战马都不禁向一旁倾斜。 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色的小圆弧,圆弧所到之处,正是三只血魇的腹部! 好硬!这是将军在挥枪之后的第一个念头。 只见那三只血魇倒飞而出,他们的腹部皆被枪尖划出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和肠子从血口喷涌而出,炽热的血液溅到了战马的铁甲上,顿时冒起一阵白烟。 赤骑军冲在最前面的赤骑兵们看到了这一幕,顿时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喷涌的血液、在半空中蜷缩的血肠子,这样的画面对于寻常人来讲算得上是残忍,可对于赤骑这样一支特殊的军队,这种场面可以说是最能振奋军心的“灵丹妙药”! 战马的铁蹄在践踏,广袤的大地在颤抖,赤红的枪尖熠熠生辉,还有那一往无前的三万赤骑。 冲在最前方的赤骑们重复着一样的动作,挥枪、甩枪、抡枪!这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数百道赤红色的圆弧闪耀在阴云下。 喷涌而出的鲜血升腾着淡淡的白烟,枪尖上挥洒的鲜血渐渐染红了这片茫茫的原野。待第一排的赤骑们完成了冲锋之后,第二排的赤骑们接踵而至,从前排赤骑的缝隙中冲出,继续向着那片缓缓而来的黑潮涌去! 挥枪!甩枪!抡枪!数百道赤红色的圆弧再次映红了整片天空,紧接着,战马微微一顿,刚刚停顿的赤骑身侧突然又涌出数百名赤骑。 赤骑的冲锋可不仅仅只有正面! 只见在赤骑大军的两侧,两支赤骑军从两翼杀出,如同一条赤红大江分流出来的两条河水。他们绕了半圈径直冲向黑潮人群的两肋,他们的冲锋可不仅仅只有见缝插针般的细腻,更有恢弘霸气冲杀陷阵! 只见在血魇群的两肋一片混乱,无数赤骑涌入人群中,犹如两把尖刀直插在肋部,足以将任何敌人冲得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而且冲在两翼的赤骑军们也因为不需要正面对敌的缘故,并没有使用那有些繁琐的三个动作,在他们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起枪,俯身,冲锋! 不需要多余的动作,任何一匹战马都有着足以冲垮敌人肋部的力量,他们只需要将最锋利的地方摆在最前面就够了。 赤骑不需要过多的指挥,杀伐早已沉浸在每个人的心中。用最简单的方式杀死敌人,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被灌输的观念。 而此时时刻,远方安丰城的城墙上。 驼背的黑袍人神色如旧,甚至眼中还带有一抹嘲弄之色。他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原野上早已被赤骑军冲杀得溃不成军的人潮,好像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脸上也不由地露出一抹不出所料的诡异神态。 他嘴角一咧,笑得有些阴森。 不知为何,原野上的血气愈发地浓郁,可赤骑军中好像无人察觉。当然,除了一个还骑马静驻在丘陵上的年轻赤骑兵。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远方的战场,看着满天四溢的鲜血不为所动,甚至还感觉到一股不安。 “为何那些血魇在临死前都不发出一声惨叫呢?难道……”赤骑兵心中一动,不可思议地盯着三里外的安丰城城头,遥望着那一道漆黑的人影。 “他们并非没有痛觉!这是假死之术!” 第一百章 执狮旗,入血城 “假死之术?” 安丰城西郊外的树林中,一道透露着惊愕的话语骤然回响,这是林幽的声音。 她惊愕地看着一旁的中年男子,脸上挂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那些人根本就没有抵抗之力。”白坊主凝重地说:“所有有价值的人都被提前调走了。” “什么意思?”徐缨汐不解地问。 “这只是一个陷阱啊。”白坊主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地看着远方,“这座安丰城本来就是为他们准备的啊。” “他们?” “嗯,就是那些赤骑。” 徐缨汐皱着眉头,目光灼灼地向远方看去。 只见远方的战场上,赤骑大军势不可挡,那群被称之为血魇的人们被他们冲杀得支离破碎,血肉横飞。赤红色的枪尖沾染着炽热的鲜血,战马的铁蹄也被浸透在混着血水的泥土里,好一幅千骑冲阵的画面。 随处响起的厮杀声响彻云霄,连同万马奔腾所发出轰鸣向遥远的四方回荡,仿佛是人们在回光返照时奏起的悲歌。 “为什么?”徐缨汐看着远方,淡淡地开口问道。 “什么为什么?”白坊主不解。 “为什么你们要自相残杀?” “自相残杀?”白坊主轻轻一笑,“姑娘知道接下来的计划?” “不知道。”徐缨汐面无表情地看了中年男子一眼,“你这么有恃无恐,难道不是有应对这些骑兵的对策吗?” “不是我的对策。”白坊主摇了摇头。 “也许不是你的对策,但你却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只是清楚,并不能改变。” “那青守呢?他也在你们的计划中?”徐缨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善地问道。 “这对他来说不是件坏事。”白坊主笑了笑,然后有些神秘地说:“你应该也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吧。” 徐缨汐听后,皱了皱眉头,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白坊主见状,心中一定,继续道:“他体内除了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外,还有一片血雾弥漫在他的下丹田处。” “血雾?”徐缨汐心中一动,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对,我们都知道,下丹田乃是人汇集周身灵气之地,一般来说不会为体内血气所污浊,但那位小兄弟……” 徐缨汐听他话音一止,冷声问道:“他怎么了?” 白坊主有些犹豫地说:“他…他的下丹田没有一丝灵气,反而充斥着异常浓郁的血气,这很不寻常。” “所以这跟你们的计划有关系?” “有。”白坊主点了点头,“他体内的血气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 只听他话音一落,徐缨汐脸色一变,沉声反问道:“为你们所用?” “应该是互利互惠。”白坊主连忙解释说:“我们可以帮助他消除体内残留的血气。” 徐缨汐偏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观他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于是心头略微一松。 “他必须安然无恙,否则你和你背后的人都会死,无论他是谁。” 白坊主心中一动,好奇道:“若是天境修士呢?” 紫衣少女瞥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不屑,“不过是肥一点的猪罢了,刀起刀落同样死路一条!” 中年男子心头一震,忍着心里的惊讶,面带微笑地轻轻点了点头,不在多言。 而一旁的林幽和白雅笙面面相觑,根本插不上话。 林幽暗暗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方曜,心想到:自从天峰论剑之后,就没有一件好事能砸到我头上,唉……难道这才是所谓的江湖吗? 我本以为踏入江湖,便可以快意恩仇、饮马江河。却没想到所过之处,皆是尔虞我诈、血腥杀戮。 我本以为踏入江湖,就可以去留肝胆、两肋插刀。却没想到自己竟连身边之人都看不透,也便不知是敌是友。 我本以为踏入江湖,能够惩恶扬善、为国为民。却没想到此间已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国与民势如水火,某又该何去何从? 翻阅古籍,书中所言的江湖,应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潇洒;有“了事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淡然;还有“苦行三千里,度尽九州劫!”的残酷;更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温情。 可这些事情却好像只是纸上空谈,并不存在。 想到这里,林幽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一句被她爷爷林观挂在嘴边的话。 “坏人不能留着,好人不能白死。杀了一个坏人,或许就能救十个好人啊!” 林幽心中苦笑一声,暗想到:善恶好坏哪有那么容易区分啊?就像现在,谁知道那些赤骑是好是坏,那些**纵的人们又是善是恶? 谁能来告诉我啊? 她脑海中回响着远方的厮杀声,眼里倒映着一抹抹血光,那是血肉横飞的画面。身上穿着的黄杉随风飘扬,而女孩的内心也在潜移默化地发生了些许变化。 我若能知世人是善是恶,然后留善除恶,这个世间是不是就不会再有杀戮…… …… 酉时至。 远方的原野上,三万赤骑的铁蹄践踏着无数尸身,向安丰城下迈进!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在赤骑大军的上空,每个人的枪尖都沾染着殷红的鲜血,一条血河若有若无地浮现在安丰城城郊的土地上,那是过万平民鲜血染红的土地,这些无辜的人都已经入了魔。 安丰城下,那赤骑将军一马当先冲至城门口处,就在距离不足两丈之地时,只见他突然一拉缰绳,雄壮的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马头倾向一侧,然后铁蹄重重地落在地上,激荡起一片夹杂着鲜血的水花。 就在他停下的那一刻,身后的三万赤骑齐齐拉住缰绳,无数道战马的嘶鸣声响彻在安丰城的城外,就连头顶上方的云间的血气都被这一阵嘶鸣声扯散。 “止!”赤骑将军左手一挥,指尖朝上,背对着身后的赤骑高声大喝了一声。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赤骑军最前列中不约而同地响起数十道声音。 “止!”这一道声音虽由数十人一起喊,可听上去却齐得如同是一人发声。 随着第二声“止”一落,三万赤骑顿时安静了下来,整片大地静若空谷,只有一阵阵隐约响起的战马的铁蹄踏在水洼中的声音。 赤骑将军放下手,擦拭了一下狮雕铠甲上的血迹,目光冷冷地朝上方的城墙看去,那里正在站着一道漆黑的人影。 “阁下是什么人?”似乎是因为刚从战场上冲杀出来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甚至还有些沙哑。 城墙上的黑袍人驼着背,平静地看了看城外那一片如赤潮一般的军队,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啊,能拥有赤红蔷薇旗的军队果然名不虚传。”他感慨了一句,然后眼中忽然泛起一阵红光,轻声笑了一笑。 “在下郭孝之,淮南曲阿人。” 那城下的赤骑将军眉头微皱,目光不定地打量着城门四周。不知为何,他的心中隐约感到有些不安。 驼背的黑袍人倚靠在墙头上,戏谑地看着城下的赤骑大军,冷笑着说:“堂堂赤骑军统领上官狮镰居然会害怕一座小城?” 那被称作上官狮镰的赤骑将军默不作声,对那人的嘲讽视若无物,并没有被他的话所影响。 “连营!”只听他突然大喝一声,紧接着一人快马加鞭从赤骑军一侧疾驰而来。 “末将在!”一全身被赤色重铠包裹的将领架着战马停在了上官狮镰的面前。 上官狮镰偏着头看了来将一眼,沉声问道:“可愿率部先行?” “末将愿往!”那赤骑将领抱拳,重重地喊道。 “很好。”上官狮镰点了点头,紧接着对着后方大声喊道:“执我军旗来!” “将军……”那名叫连营的赤骑将领不禁一愣。 “不必多言。”上官狮镰接过一名赤骑兵递上来的赤红蔷薇旗,这上面除了有赤红色蔷薇花的徽记外,背面印有一头匍匐的雄狮。 “连营听令!”上官狮镰朗声大喝。 “末将在!”连营来不及多想,连忙拱手回道。 “我令你执我军旗,率部先行!” “末将领命!” 上官狮镰将军旗横着递给连营,连营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面军旗。 “接好,别掉了。”上官狮镰对他轻声说了一句。 连营连忙紧了紧手里的旗杆,目光坚定地看向上官狮镰。 “去吧。”上官狮镰催促道。 “是!”连营重重地应了一声,然后一扯缰绳,掉头回到赤骑军中。 “我部赤骑听令!随我入城!”只听见一道洪亮的声音从旁响起,是连营的声音。 上官狮镰不禁偏头向那边看去,一眼便看到了连营魁梧的身影。 “杀!”就在连营话音刚落之际,一阵杀声骤然回响,凛然的杀意瞬间充斥在血光之下,无数赤骑高声大喝,一时间杀声四起,回荡在云端之下! 只见在一支赤骑军从大军中杀出,为首的将领一马当先,一手持枪,一手高举着军旗,军旗上一面印着赤红蔷薇,而另一面则印的是一只雄狮。 上官狮镰看着冲在最前方的连营,眉头不禁皱了皱,心中愈加地感到不安。 那城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上官狮镰抬眼看向城头,却惊讶地发现那名驼背的黑袍人已经消失不见。 “来人!”上官狮镰突然发声。 “在。”一名赤骑兵火急火燎地赶了上来。 “派两队赤骑沿左右绕行,遇到王仁和钟百锋的军队令他们立即入城!不得有误!”上官狮镰想了想,吩咐道。 “是!”那名赤骑兵应了一声,连忙退去。 上官狮镰望着入城的赤骑军的背影,不禁有些失神。待他缓过神来之后,那支赤骑军的最后一人刚好越过城门。 上官狮镰摇了摇头,清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不再多想。 “众将士听令!”他扬起头,高举着赤红色的长枪,高声喝道。 “喝!”身后近三万赤骑一同高举起手里的长枪。 “入城!”他卯足了全身的气力,拉长的尾音响彻云霄,然后他左手向后一扬,重重地拍在马臀上,胯下的战马在一阵有力的嘶鸣声中扬长向城门口处冲去。 而在他刚一出声,身后的赤骑大军一阵骚动,然后中军紧随其后,再是左右赤骑跟随。整个赤骑大军就像是一条长蛇涌入城门。 …… 就在赤骑大军陆陆续续涌入安丰城的时候,后方的原野上,一名年轻的赤骑兵正骑乘着卸了重甲的战马向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去,那是为了减轻重量才卸下了重甲,可见他心里的焦急。 “不能进去啊!”他的声音被远方的铁蹄声所淹没,无人听到他的声音。 “那里,才是真正的血魇伏身之地!” 第一百零一章 第二次见面 酉时初,安丰城外的树林。 隐藏在树影中的四人看着渐渐消失在安丰城西城门处的赤骑大军,各自都有些坐不住了。 “我们要不要跟上去?”林幽看着渐渐消失的赤骑大军,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紧张。 徐缨汐没有回话,而是冷冷地看向一旁的中年男子。 而站在一旁的白坊主听到了林幽的问题后,也是下意识地就朝徐缨汐的方向看了过去,正好与后者四目相对。 “这……”白坊主低下头欲言又止,徐缨汐的眼神令他有些不寒而栗。 “父亲……”站在一边的白裙女子关切地说。 “我要回去。”徐缨汐打断了白雅笙接下来的话,语气虽轻,可坚定的却给人感觉像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发生的事实。 白坊主一声不吭地盯着脚底下被浸湿的草地,眼里满是犹豫之色。他好不容易才从那座城里逃了出来,又怎么会想要回去,更何况还带着白雅笙。 “儒初姐姐在这里照顾方曜和白雅笙,你和我回去。”徐缨汐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又开口道。 “唉。”白坊主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抬头看向白雅笙。 “照顾好自己。”他轻声嘱咐了一句。 白雅笙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带着哭腔道:“父亲,不要回去行吗?你答应过我,要重新开始的。” 徐缨汐眉头皱了一皱,但是没有打断他们的交谈。 “我会的。”白坊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花,冲她笑了一笑:“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可是……”白雅笙扯了扯他的衣角。 “好了。”白坊主推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我回去是为了弥补我犯下的过错,这些年我做了很多错事,总不能一直逃避。” “可你回去不就……” “我是悄悄地回去,他们不一定能找得到我。再说了,就算被他们发现了,不还有徐姑娘在吗?” “可他们人多势众啊。” “现在城里除了他们,还有三万赤骑,他们不会注意到我的。” “可我还是放不下心……” 白坊主于心不忍,脸上满是纠结之色。 徐缨汐静静地听了会他们的对话,脸色一沉,终于是有些忍不住了,于是开口对白坊主说道:“该走了。” 白坊主点了点头,拍了拍白雅笙的肩膀,“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嗯。”白雅笙忍着眼泪,重重地点了下头。 紧接着,他转头又对林幽说:“林姑娘,麻烦你了。” “我们在这里等你。”林幽牵强地笑了一笑,不忍地说。 “嗯。”白坊主冲她回笑,然后转身对徐缨汐说:“徐姑娘,我们走吧。” “从哪里进城?”徐缨汐淡淡地开口道。 “从北门吧,那里人少些。” “好。” 言罢,两人头也不回地就朝着树林外走去,只留下林幽和白雅笙在这,当然还有昏迷中的方曜。 良久之后,待徐缨汐和白坊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二人眼中,久违的沉寂终于被打破。 “林姑娘,你觉得我父亲能回来吗?”白雅笙一脸担忧地看着远方。 “放心吧,汐儿的实力深不可测,他们一定能回来的。”林幽拉着她的手臂,安慰地回道。 紧接着,林幽忽然伸手一挥,就见一层光壁呈圆球状从两人脚底下慢慢地向周围扩散,将雨水尽数隔绝在外。然后她伸手又是一挥,地面上的水渍顿时升腾起一阵白雾,最终消失殆尽。 “我们坐着聊聊吧。”林幽突然笑了笑,拉着白雅笙坐了下来。 林幽见她还是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不由地轻声安慰道:“雅笙姑娘,你不必太过担心了。” 白雅笙偏过头牵强地笑了一笑,没有多言。而林幽见她似乎不愿开口,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良久之后,林幽终于是有些坐不住了,她本就不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 “雅笙姑娘,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你,不知你现在方便吗?”林幽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白雅笙伸手揉了揉眼角,偏过头来看向林幽,点头回道:“林姑娘请讲。” 林幽微微一愣,看着她通红的双眼,心中不免有些不是滋味。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口问道:“安丰城是由谁在管治啊?” “管治吗?”白雅笙不禁一愣,想了想道:“好像是一些老人家在管事。” “老人家?” “对,大多都年过半百。” “那他们可有官职?” “官职?”白雅笙仔细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不曾听闻他们有过一官半职。” “这样啊。”林幽眉头皱了皱,“倒是奇怪。” 白雅笙看着眉头紧锁的林幽,不禁好奇地问:“何怪之有?” “一般来说,帝国境内但凡是人口聚集之地便会设有治所,由都城派人治理。而这些被派到各地的官员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向都城反馈信息,以此来帮助帝国的管理者们完善各地信息,以及掌控各地情况。” 林幽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角,继续道:“按理来说安丰城这样的地方应该会有官员治理才是啊,除非是……” “除非是什么?”白雅笙听林幽话音一止,连忙开口问道。 林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除非是帝国派来的人并没有安全地抵达安丰城内,或者说是被人囚禁。” “什么?”白雅笙美目一瞪。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总不能一直不去想最坏的情况吧。”林幽忽然笑了起来。 “每一次遇到麻烦的时候总是希望能够迎刃而解,却没有仔细思考过如何解决,这一次我不想坐以待毙了。” 白雅笙听了林幽的话,不禁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何处而来的风拂过两人的脸颊。 林幽感受着脸蛋上传来的冷意,不禁一愣。这怎么会有风?我明明设下了屏障才对啊。 下一刻,她全身猛地一颤,周身瞬间弥漫起浓郁的灵气,眼里隐约泛起两抹淡淡的白光。 站在一旁的白雅笙不明所以,被林幽身上散发开来的灵压震推了数步。 “林姑娘?”她惊呼了一声,在连推了五步后才稳住了身形。 “谁?”林幽目光死死盯着正前方,眼角的余光警惕地张望着四周。 “嗒,嗒,嗒……”一阵模糊的脚步声隐约响起。 林幽一脸紧张地张望了一番,额头上直冒冷汗。那声音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好像是在耳畔旁响起。 “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随着这道沙哑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一道漆黑的身影也渐渐从林中深处浮现出来。 林幽直勾勾地盯着那道漆黑的身影,掌心处凝聚着一团灵气。 “咚!”突然,只听见咚的一声,林幽顿时被吓了一跳,连忙朝身后看去,却见白雅笙不省人事地倒在了地上。 “雅笙姑娘!”林幽连忙叫唤了她一声,却不见后者有任何反应。 “放心吧,她没事。”那道沙哑而又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幽耳郭一动,连忙回头。当她看到来人的时候,顿时感到一阵愕然。 “是你!”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着双眼,眼里满是惊愕之色。 站在林幽面前的黑袍老人微微一笑,正是与林幽在清水城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老人,羊离苍。 “你怎么在这里?”林幽心里一喜,收敛起了掌心处的灵团,因为她知道这老人不会害她。 羊离苍看了看林幽发黑的眼窝,宠溺地笑了一笑:“这几天没睡好?” “这怎么睡得好啊,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林幽没好气地回了他一眼。 “这是好事。”羊离苍说了一句让林幽摸不着头脑的话。 “好事?” “是啊,一件没有生命危险的事情却让你看清这个世间的真正面貌,这难道不算是好事吗?”羊离苍笑着说。 “这世间的真正面貌?”林幽眉头一挑,不解道:“我不明白。” “我们生在黑暗,心中带着光明。在现实中,我们紧闭着眼睛,看到了光,便会错误的认为那就是世间的全部。只有当你感受到阴影处刺骨的寒冷时,才会痛得睁开眼睛,那时你看到的才是这个世间真正的面貌。” 羊离苍别有深意地看了林幽一眼,“一贫如洗的人会争权夺利,食不果腹的人会不择手段,不学无术的人则会聚众闹事!” “这世间哪有你说的那么黑暗。”林幽摇了摇头,反驳道。 “真的没有那么黑暗吗?”老人的脸上忽然多了一抹难以言表的神情,“傲慢带来腐败,嫉妒带来内乱,暴虐带来杀戮,懒惰带来痛苦,欲望带来战争。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这些负面的性格,这些罪宗也就是罪恶的根源。” 林幽听了他的话,心里只觉得有些不舒服,皱眉道:“你把人看得太过阴暗了吧,这世间不乏有正直之士啊。” “人性本恶。”羊离苍说:“他们的正直只不过是隐藏本性的皮囊,没有人是绝对正直的!” “如此说来,那也不会有人是绝对邪恶的啊!” “你说的对。”羊离苍笑着说:“因时而异,每个人都有初心,可最后却总是偏离预想的道路,无非是因为在分岔路口看到了每条路的尽头,那些都是前人走过的路,而他自己想走的路却是一团迷雾,如何选择?我想大多数人在决定命运的那一刻,都会藏匿住心里的獠牙,所谓的冒险精神,也将倒在前途的脚下!” “如今的帝国内忧外患,那些正直的人多被残害,或是同流合污。你说,现在这个世间还能剩下多少善人呢?” 老人苍老的声音传入林幽的耳中,顿时在她的脑海中激起一番惊涛骇浪。老人口中的善与恶不无道理,虽然听着很不舒服,可实际情况确实如此。 羊离苍见林幽似乎有被他说动的迹象,又继续笑道:“小林姑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像云尘这般泱泱大国,尔虞我诈的权谋之争早已是深入人心,活在权力中央的每一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那……那该怎么办?”林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羊离苍脸色笑意更甚,回答道:“人啊,永远都是失去了才会珍惜。” “什么意思?”林幽脸色一变,她不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而是不明白老人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新朝的缔造者绝不会重蹈旧朝的覆辙,云尘帝国乱象已显,现在正是重现两百前的文衍盛世的大好时机!” “文衍盛世?”林幽不禁一愣。 “那是云尘帝国距今为止最近的一段国富民安的时期,文衍皇帝即位时的帝国百废待兴、经济萧条。面对这样的形势,文衍皇帝深知忧患,以身作则,勤政节俭,先后采取了轻徭薄赋、重农抑商的政策,这才使得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重新坚实了起来。” “自那之后,帝国渐渐强盛了起来,社会也变得安定,一直到那一次祸乱。”老人话音忽然一停,看向远方的目光愈发地深沉了几分。 祸乱?林幽心中一动,这两个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可却没有什么印象。 不过片刻,羊离苍忽然开口道:“七子夺嫡之乱。” “什么?”林幽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然后一脸茫然地看着羊离苍,不知道他说这番话有什么用意。 “两百年了。”羊离苍莫名地感慨了一句。 林幽一声不吭地听着,也不出声,只等他接下来的话。 羊离苍扬头看天,而林幽也一脸狐疑地随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血红色的浓雾。 “云尘帝国这棵苍天的大树已经老去,无论再怎么费心去修饰,也无法掩盖叶脉的枯萎。它吸收了太多的养分,以至于在它周围的植物都无法继续生长!” 羊离苍的话回荡在林幽的耳畔,林幽默不作声,面无表情,可内心却已掀起轩然大波。 不知为何,林幽心中忽然有些害怕。若是将帝国比作一棵老树,树老叶枯,根基腐朽,如此想来…… “拦腰斩断,重生新根。”羊离苍的声音再次响起,“或是连根拔起,群雄纷争!” 第一百零二章 谁的鬼门关? 酉时,安丰城内,浓浓的血雾包裹着这座城池,街道上一片冷清,不见人影。徐缨汐和白坊主两人顺着街道旁的房屋,小心翼翼地走在一条长街上。 这条长街空无一人,周围也没有任何声响,这里安静得就像是一座死城一样。 “这地方真是叫人难受,也不知道那人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聚集了这么浓郁的血气。”白坊主嘴里嘀咕着,一边摸索着屋檐下的土墙,一边时不时抬眼看向面前的紫衣少女,生怕走丢了似的。 徐缨汐脸色如常,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这一路上她不止一次听到了白坊主传来的抱怨声,尤其是常常提到那个制造了血阵的神秘人,可每当她开口问及那人是谁时,得到的却总是一阵沉默,多次无果之后,她也就懒得再多问了。 这时,白坊主鼻子嗅了嗅,皱眉道:“徐姑娘,你不觉得血腥气越来越重了吗?” 徐缨汐眉头一皱,身体也不由地停了下来,抬眼朝周围仔细地打量去。虽然她也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可却不能闻出其中的变化。 “走了这么久,怎么会这么安静?”她心中疑惑,不由地自语了一句,虽未闻出气味的变化,可周围的安静却让她疑心大作。 虽然她的声音很低,但白坊主还是听到了她说的话,于是开口道:“兴许是这些血雾的缘故。” “这里的血雾?”徐缨汐没有回头,而是盯着眼前弥漫的血雾,眼中隐约透露着一抹似懂非懂的神色。在她看来,这里的血雾好像确实是比早前要浓郁了许多。 “赤骑军声势浩荡,就只在城中驻足,战马原地踩踏的声音都足以让整个安丰城震上一震。可现在这里却没有一丝动静,那只能说是这里的血雾浓郁到了可以掩盖声音的程度。” 说到这里,白坊主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继续道:“这种程度的血气,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 徐缨汐没有回话,而是伸出手在血雾中轻轻地扇过。 “我看未必。”她轻声低语道,神色凝重地看着头顶的血雾,忽然开口对白坊主问道:“你知道安丰城有多少人吗?” 白坊主愣了一下,皱眉道:“常驻两万,流动五千,周边农户五千。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三万?”徐缨汐脸色一变,转头过来沉声又问道:“赤骑也有三万?” “是啊,怎么了?”白坊主下意识地回道,但下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了起来。 “之前在城外聚集的人群从规模上根本不及赤骑的十分之一,若是以十人之距换为两马之距,那么城外之前所集中的人最多也就一万之数。”徐缨汐低头细想着说:“按你的说法,安丰城内少说也有三万人,如今那一万平民被驱于城外,那还有两万人呢?” “这……”白坊主答不上来。 “照你口中所言,那神秘人有通天之能,更是多谋善虑。那一万平民百姓是为诱饵,引赤骑入城,而后借假死之术复生在城中围剿赤骑,那还有两万人呢?” “也许……也许是在城中埋伏。”白坊主额头上渐渐冒出几滴汗珠,如今是寒冬之季,足见他心中的紧张。 “不可能!”徐缨汐毫不客气地反驳他,“莫说三万人前后夹击,就是三十万也奈何不了赤骑军半分,你所知道的计划其实都是他的一面之词,能在淮南一带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此人绝非善类,因而他也绝不可能会将计划告知旁人!” “那……”白坊主欲言又止,话音卡在喉咙处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么青明宸他未必像你说的没有性命之忧!”徐缨汐咬牙道,“我们必须回到那间赌坊!” 赌坊?白坊主微微一愣。 “不对!”徐缨汐突然脸色一变,“我们要抢在他计划开始前找到赤骑的踪迹!” “啊?”白坊主不禁一愣,却见面前的紫衣少女突然高高跃起,一下子的功夫便腾空落在了房屋的屋脊上。 “等等我!”他急忙高喝一声,就想跟上。可他刚一屈膝,便感受到腰腹处传来的一阵剧痛,那是青守留下的剑伤。 站在屋脊上的徐缨汐眉头一皱,看着下方面露痛苦之色的中年男子,眼中满是犹豫之色。 帮还是不帮? 徐缨汐面露难色,身形也不由一顿。在一番权衡之后,她还是做出了选择,冷声道:“你待在原地,到时候我回来找你。” “啊?”白坊主脸色苍白,捂着腰腹有些艰难地说道:“那好,徐姑娘,万事小心。” “嗯。”徐缨汐淡淡地应了一声,便转身腾空而去。 白坊主看着渐渐消失在血雾中的紫色背影,心底忽然隐约感到一阵不安。他转眼向周围看去,见四下无人,便在疑惑中悄悄地推开了身旁一扇半掩的门,走进了屋中。 而就在他进入屋中的那一刻,长街的街角突然浮现出一道身影。那人身着黑袍,脸上满是裂纹,还有一条骇人的伤疤,正是黑崖。 黑崖目光紧盯在那一扇慢慢合上的木门,嘴角微微上扬,冷笑了一声,然后抬头向徐缨汐刚刚离去的方向看去。 “既然人都已经到齐了,那就有好戏看了。” …… 安丰城城主府大门前,上官狮镰驾马缓缓前进,身后跟着难以计数的赤骑,如同一片赤红色的海洋,将城中街道尽数淹没。 早在入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下令分散而行,遇路则分,直到百人一行。这样做一是为了提高搜索效率,二是也能在很大程度上确保众将士的安全,毕竟百人一行,哪怕是再遇到血魇,相互之间多少也有个照应。 此刻,上官狮镰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面前破旧的院墙,看着大门上刻着“城主府”三个大字的牌匾,牌匾上满是积灰,一时间让他心感不安。 这安丰城确实古怪的很啊! “将军。”忽有一骑从他身后靠了上来,是赤骑军中的突骑将领连营的声音。 “嗯?”上官狮镰回头。 连营恭敬道:“将军,这城主府像是荒废已久啊,是都城没有派人来治理此地吗?” “派了。”上官狮镰语气平淡,“但,应当是死了。” “啊?”连营愣了一下。 “这城里的血气比外面浓郁数倍,应该是杀了不少人。”上官狮镰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很平稳,可这句话在连营听来却是倍感沉重。 “这得杀了多少人啊?”连营有些不忍,语气中还有些许愤怒。 上官狮镰回道:“过万吧。” 连营默然,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怎么?你是没有杀过人吗?”上官狮镰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厚重的头盔。 只听见哐当一声,连营下意识伸手掩着头盔,“诶哟!干啥呢!” “什么干啥呢?”上官狮镰瞪了他一眼,指着面前破旧的大门,道:“去!把那门捅开。” “哦。”连营委屈地应了一声,然后佯作不情愿地驾马上前,手中的长枪缓缓向前,待枪尖抵住大门后,他稍稍用力了几分试探着这扇大门。 上官狮镰目不转睛地盯着枪尖,然后便看到一层灰尘从大门上洒落。他伸手一挥,一阵劲风将灰尘尽数吹起,紧接着他又伸手向上一挥,只见那片灰尘顺着劲风向上空飘去。 连营忽感后背生风,不解地回头看了上官狮镰一眼。 上官狮镰不动声色地说:“小心些才是,推开吧。” “是!”连营应道,然后猛地发力,只见那扇大门突然向后倒去,在一声巨响中应声砸在青石地砖上,一时间激起大片的烟尘! “这……”连营目瞪口呆,这里好歹也是城主府,一城之治所,这大门怎会这般破败残旧,还有这庭院内竟然积了这么厚的灰。 上官狮镰眉头紧皱,目光死死盯着正前方看,只见在大门后的空地上站着一人,是那个驼背的黑袍人! 也在这时,他身后的赤骑们杀气毕露,手中的长枪枪尖隐隐泛起红光。 反观庭院内,那黑袍人面对着扑面而来的杀气,毫不在意地冲着上官狮镰笑了一笑。 “在下郭孝之,在此恭迎上官将军多时了。” 上官狮镰眉头一皱,冷声道:“这里的情况,解释一下吧?” “好。”郭孝之很干脆地应了下来,“听闻都城有人称我们为血魇,想来也不算难听,那我等便以血魇为名,将军以为如何?” “随你。”上官狮镰淡淡地回道。 “将军。”连营忽然唤了一声。 上官狮镰摆了摆手,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道:“无妨,让他说。” “是。”连营应了一声,杀意腾腾地瞪了那人一眼。他虽有几分不情愿,可还是退到了一旁,紧握着枪杆,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郭孝之没有看连营一眼,而是咧嘴一笑:“将军想听什么呢?” 上官狮镰道:“有什么听什么。” 郭孝之微微笑道:“那将军可知何为血魇?” “略有耳闻。”上官狮镰点了点头。 “愿闻其详。” 上官狮镰眉头一皱,冲着一旁的连营使了个眼色。两人四目相对,连营会意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驾马向赤骑军中走去。 郭孝之静静地看着,直到连营的背影消失在赤骑之中,这才开口:“将军是觉得我在拖延时间吗?” “难道不是吗?”上官狮镰下马,缓缓走进城主府,面对着他自己矮了一个头的郭孝之,不禁好奇道:“你怎么变驼背了啊?” 郭孝之不禁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上官狮镰看着他脸色的变化,心中不禁一声冷笑。 郭孝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庞。 “上官将军还真是会说话呢。”他阴冷地看着上官狮镰,眼中满是寒意。 “过誉了。”上官狮镰毫不退让地盯着他的眼睛,两人目光交织在一起,这里的氛围顿时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良久之后,郭孝之忽然笑了起来。 “嗯?”上官狮镰眉头紧皱,不明白面前的人为何突然发笑。 “上官将军,你看这天,好像变了。”郭孝之伸手指着天空,幽幽地说。 上官狮镰扬起头,看着漫天的血雾,一时间不知他此举是为何意。可还不等他多想,郭孝之的声音再次传入了他的耳中。 “郭某曾听闻,赤骑军众骑皆是以火为灵气之本源,如今城中血雾弥漫,细雨连绵,这把火恐怕是难烧的起来哟。” “呵,是吗?”上官狮镰扬着头,一声轻笑从头盔中传出。 郭孝之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此战将军心里应该也有了个大概,这战场乃是处在安丰城内,将军对安丰城有多少了解啊?” “安丰城布局,我一概不知。” “那安丰城内藏有多少血魇,藏于何处,将军可曾知晓啊?” “也是一概不知。” “既然如此,您为何还要入这鬼门关呢?” 上官狮镰摇了摇头,手里的长枪斜于身侧轻轻一抖,枪尖上顿时燃烧出了一团青白色的火焰。 “火起!”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自上官狮镰口中传出。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的赤骑们手里的长枪齐齐一颤,无数道明光闪耀在长街的尽头,照亮了头顶那片浓郁无比的血雾。 郭孝之一脸凝重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看着那杆闪耀着明火的长枪。 上官狮镰缓缓上前,轻声问道:“郭先生,雨雾虽浓,可赤骑的火却不会熄灭。至于这鬼门关是谁走,可还不一定呢!” 第一百零三章 皇帝麾下的猎犬 酉时三刻,安丰城内。 一抹青白色的光芒骤然闪耀,茫茫血雾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城内各处纷纷亮起一道道青白色的光芒,犹如无数朵青花在同一刻盛开。 整座城池就像是被浸没在一片青白色的海洋里,沸腾的海水卷起着大浪,翻涌在城池的上空!数不尽的声响回荡在悠悠长空上,这是一场波及整座城的战争! 厮杀声,怒吼声,战马的嘶鸣,破碎的屋墙和地砖激起的烟尘弥漫在空中。 赤骑军手中的枪尖上溅射出来的青白色火焰洒满在安丰城的各处,这是赤骑的火,此刻已烧满安丰。 数不清的血魇从街道两旁的阴影处冲出,通红的双眼中透露出森然的杀意。不少赤骑被迫下马与之应战,安丰城规模不大,虽然曾是一座军城,但已经荒废多年,本来还算宽敞的街道如今也因为两旁的居民扩建院落而显得格外拥挤,战马在这里迈不开腿,犹如累赘。 赤骑虽为骑兵,可步战能力却也不差,毕竟战马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项杀器,一项强有力的杀器,而并非唯一的依仗。他们唯一的依仗,便只有他们自己,还有手里的那杆长枪! 赤骑众将士的长枪都是量身定制的,是根据每个人的力量、身高、臂长,甚至是性格来决定,所以他们每个人手里握着的长枪都是独一无二的,也只有在他们手中,这杆枪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城中蛰伏的血魇不计其数,可在青白色火焰的照耀下却大多都已露出了爪牙,他们无处可藏,只能悍然出击! 血魇的皮肤犹如钢铁般坚硬,指尖处生出的利爪锋利无比,可以很轻松地划破一道石墙。虽说他们个体力量强大,可却毫无组织,发起的进攻也没有一点章法可言。 而反观赤骑军众骑,他们尽管失去了战马的优势,可还是很井然有序地组织起了防守。或十人,或百人,他们背靠着背围成一圈,枪尖朝向四方,甚至还有天上,就是一个长满了倒刺的铁桶,坚不可摧却能反伤敌人! 数以千计的血魇突然出现在屋脊上,安丰城每一家房屋上都有着血魇踩踏过的痕迹,他们就好像是行走在林间的野兽,随处可见踪迹。 而就在安丰城各处都发生了规模不一的战斗的时候,一道紫色的身影灵巧地穿梭在城池的小巷之中,正是徐缨汐! 因为小巷狭窄的缘故,赤骑的战马无法在这里行走,而血魇又因为其兽性大发,根本不可能容身在狭小的地方,因此这些小巷中可以说是空无一人。但就算是有,也只是一些从屋脊上不小心跌落下来的血魇。可当他们遇到了徐缨汐,便会被一把紫色的剑轻而易举地劈成两半。 徐缨汐手持着鹰雕紫剑,俯身潜行在这些陋巷之中。她手里的紫剑上沾染着鲜血,偶尔还有一缕薄烟自剑尖处弥散,那是炽热鲜血上升腾的白雾,是血魇的血。 此刻,她催动着全部的灵力全速狂奔,就好像是一道紫色的流光突然闪过,然后转瞬间便消失在原处,只留下了一道残影。 她没有凝聚灵璧抵挡在身前,那会影响她的速度。 因此,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划在脸上不禁让她感到隐隐作痛。那也许不是风的缘故,而是风中夹杂着从小巷两边房屋上掉落下来的碎石所导致的痛。 作为一名武境之上的修士,这些碎石子尽管不会划破她的皮肤,可她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石子上传来的冰冷之意,还有石子划过脸颊是火辣辣的疼痛。 风和碎石都是冰冷的,可她的血液却仿佛被灼烧,如她一般随性此刻都已满是焦虑。 她潜行的路虽是漫无目的,但心里却非常清楚,只有找到三万赤骑的统领上官狮镰,才能解决这一切。而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青守!因为掳走青守的人的目的就是上官狮镰。 …… 安丰城外,满地的尸身残骸被浸泡在血水中,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弥漫在城外三里之内,猩红仿佛将安丰城城西的整座城墙都包裹其中。 雨雾渐浓,除了滴答作响的雨声之外,还有一骑绝尘于原野之上,是那个伴在上官狮镰左右的年轻赤骑。 此刻,年轻的赤骑兵早已卸去了身上厚重的赤铠,看上去身材有些消瘦,清秀的脸庞上略显几分稚气,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如此年轻便随军出征,也难怪上官狮镰将他一人独自留在那荒野的丘陵之上,想来是不想让他身涉险地。 战马奔腾向前!远远看去,就如同一道赤红的烈焰点燃在这茫茫的荒野之上。 “一定要赶上啊!”他嘴角微动,声音很轻,但却透露出一股血性。因为此时,他的面前已是危机四伏! 那些被赤骑军践踏过的血魇虽然还身躯浸泡在血泊中,可眼中却再一次焕发出了那骇人的红光。 骑乘着战马的少年眼里没有过多的惊讶,更多的是凶狠!他要在这些血魇尚未完全苏醒过来之前,跨过这片血海,杀入那在他看来杀气四伏的血城中去。 当就在他距离那一片尸骸不远之时,忽有一具尸体猛地拔地而起,满脸狰狞,二话不说便朝他冲来。 那少年目光一凝,似是有几分紧张。待他定睛细看眼前,瞳孔不由地缩了一下。那冲来的血魇虽然血气沉重,可躯体却已是遍体鳞伤,左臂从肩头被人斩断,想必是先前冲伐的赤骑所为。 少年抬起手中的长枪,紧绷着一张脸,死死盯着那冲来的血魇。 他刚一抬眼便对视上那血魇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瞳,心头不禁一颤。尽管他在离开帝都时便已经有人告知了他这里的情况,可真正面对到这些怪物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恐惧。 但在这生死之际,他的诸多想法皆被置之脑后。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垂着眼,好像能感受到血管正在跳动! “噫!”战马嘶鸣,赤红的枪尖犹如在海面上跃起的红鲤鱼,带着翻转的巧劲直抵那血魇的头颅,而后朝上猛地一挑。 “嘶!”长枪入肉,那血魇还未哀嚎,便已经被少年脱手而出的这一枪刺穿了脑袋,一时间血肉横飞。 那少年怒目圆瞪,嘴唇上划过一行鲜血,是他紧咬牙关时不慎咬下的一块肉流出的鲜血。 少年周身的灵气若隐若现,将那些溅射而出的鲜血隔绝在外。若是上官狮镰还在这里,定会为其大吃一惊,因为这少年释放出来的灵气波动,竟然已经有了梦虚玄境的实力。而且,他方才那一枪…… 并不是赤骑军中所练之枪术! 但凡军中所练,无论刀枪剑箭,皆是杀人所用,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绝不会拖泥带水。而像少年方才那一枪,看似一击即中,实则是变化多端。 他的枪杆上带着的巧劲不断改变着枪尖的方向,尽管这种改变极其细微,就像是寻常的律动,可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判断出枪尖所向,也并非易事。 不过,少年却并未察觉到一点,那就是这些血魇早已没有了寻常人的意识,这一枪之中所蕴含的巧劲不过只是多此一举,因为血魇根本不会躲避他这一枪。但,这却能令他心安,毕竟这才是他熟悉的枪术。 “这枪真重啊。”少年收枪,嘀咕了一声,原本紧绷的神情也略微一松。 其实他的紧张并非是来自于杀人的紧张,而是杀不死人的紧张!因为他担心的是这一枪若不中,那死的便很可能是自己,但现在这些血魇大多躯体残缺,已不是他一枪之敌,只要不是深陷血魇群中,安然入城并非难事。 念及此处,少年嘴角不禁咧出一抹笑意。 “驾!”他一扯缰绳,胯下的战马骤然起速。赤色重甲摩擦的声音夹杂在马蹄声中向远方悠悠荡去,一人一马就如同燃起的火焰涌向那座血气冲天的城池。 “可一定要赶上啊!” …… 此时此刻,安丰城中心的城主府大门外的那条长街上杀声四起,血流满街。赤骑将士们下马与那些从四处涌来的血魇厮杀在一起,染血的枪尖和铠甲在血雾下更显模糊,有些人甚至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战友,哪些是血魇了。赤骑军的阵型俨然被打乱,因为敌人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突骑营的统领连营在血魇群中不停地挥舞着长枪,枪尖处总不时带起一片片血花。他满目红光,已是杀红了眼,满身的鲜血还在流淌,足以见得他杀了多少人。可那些血魇却是越来越多,就好像是无穷无尽一般。 “滚!”连营面目狰狞,长枪的枪尖狠狠地砸在一只血魇的头颅上,顿时砸起一片血花,一团模糊的血肉应声飞出。 怎么这么多!连营大口地喘着粗气,脑海中满是这个念头。 他扬起头,透过渐浓的血雾环视了一番周围的战况,这一看却是让他看出了几分端倪。 那些所谓“血魇”的人身上似乎多多少少都带着些伤,这是他此前没有过多关注的。因为在他看来,那些伤或许是其他人所为,可现在看来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不知为何,这些血魇已经没了本来的意识和记忆,一举一动皆是本能,也就是杀戮。可这种本能按理来说应当是在与人拼杀中会不死不休才是,又怎么会留下那么多伤痕呢? 换个角度想,就算是一只血魇胜了一名赤骑,身上多少也会带伤,而行动上也自然会受到影响。可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这些血魇非但没有因为躯体上受的伤而迟缓,反而愈战愈勇。 想到这里,连营心头猛地一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喊道:“刺穿他们的头颅方能将其置之于死地!” 连营的声音很大,一下子便传彻整条长街,就连在周围的几条长街上正在厮杀的赤骑将士们也能听到他的声音。 “刺穿他们的头颅!” “刺穿他们的头颅!” …… 一时间无数道洪亮如钟鸣的声音瞬间回荡在这片天空下,越来越多的赤骑将士得知了这个消息,就好像平静的湖面上升起的涟漪,波向远方! 这一片声浪所到之处,赤骑将士无不士气大振,三万赤骑的枪尖愈发地通红,就算是血雾也无法掩盖其锋芒。 站在长街中央的连营感受到了那股久违的赤骑军的血性,此刻,就连他的血液也开始沸腾了起来。在喘了几口粗气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只听他大喝一声,便携枪龙出海之势朝着一片血魇聚集之处冲去,撞得那一片的血魇是人仰马翻。 而与此同时,就在这条长街的尽头,那座荒废许久的城主府中,身穿狮颅铠甲的魁梧男子正与面前那身穿黑袍的佝偻男子遥相对视。 上官狮镰目光阴沉如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好像四处响起的厮杀声与他并无干系一般。 而郭孝之虽然驼着背,可却是扬着头,平视着上官狮镰,眼底深处泛着微弱的红光,那似乎是掩盖不住的杀意,不仅仅只是变为血魇后的本性,而是变为血魇前就有的杀意! 半晌之后,郭孝之开口道:“上官将军,你难道一点都不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上官狮镰冷声道:“无需知晓,赤骑,定胜之!” 郭孝之听后,先是一愣,而后突然放声大笑:“哈哈!上官将军莫不是过于自信了啊?” 上官狮镰反问道:“不然呢?” “不然?”郭孝之脸上笑意收敛了几分,“赤骑军是强,可终究是栓在帝都边上的一条犬罢了,犬又如何能与混迹于山林的狼群撕咬?” “是吗?”上官狮镰不怒反笑,“你的形容虽让我生气,但却有几分道理。可你又如何能让没了意识的狼去咬死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呢?是我太自信,还是你太无知?” 郭孝之讥讽道:“既然你把你的赤骑军比作猎犬,岂不是自取其辱,又何来的自信呢?” 上官狮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可知,这世间万物中最忠诚的便是犬,何须以此为辱。更何况,我们很喜欢别人这么称呼我们,在帝都中,那些名流平日交谈时,都喜欢称我的赤骑为,云尘皇帝的猎犬!” 郭孝之脸色阴沉,笑意全无,上官狮镰不按常理出牌着实令他有些难以招架。这看似寻常的一番对话却是让自己有力无处使,就好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仅徒劳,而且还让对方顺着自己的话占了言语的先机,此刻若他还要多言,那意图就太明显了些。 而就在郭孝之在思索如何出言化解这快要僵持的局面时,上官狮镰却突然出了声。 “郭先生似乎很熟悉赤骑?” 此言一出,郭孝之脸上的神情忽然有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变化。他脸上的变化虽然细微,可还是被上官狮镰捕捉到了。 “怎么?郭先生以前在帝都生活过?”上官狮镰脸上多了一抹笑意,这让郭孝之心里一沉。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郭孝之脸色铁青。 上官狮镰点头道:“先前还不是很确定,但听你所言之语气后,我便有了九成把握。” 郭孝之默不作声地看着上官狮镰,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道:“上官将军,念在往昔之情面,我奉劝你一句,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否则你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很可能会死?”上官狮镰轻声一笑,“那就是不一定会死咯。” 郭孝之冷哼一声:“冥顽不化!” 上官狮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也更甚了几分,“哎,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我接着便是。” 郭孝之没有回话,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十分微妙。 “怎么?你想和我打一架?”上官狮镰眉头一挑,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之意。 郭孝之睁开眼睛,摇了摇头道:“我不和你打,他会和你打!” “他?”上官狮镰眉头一皱,不明其意。可就在这时,郭孝之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了起来。 “想走?”上官狮镰冷笑一声,刚上前一步,却突然停了下来,脑海中突然是一片空白。而也就是在这一念之间,郭孝之的身影便随着卷起的血雾消失在了原地。 而上官狮镰的目光却早已不在原先郭孝之待的地方,只见他扬着头,死死盯着正前方屋脊上站着的一人,眼里充满着惊讶和不可置信。 “你是什么人!” 第一百零四章 持枪的少年 安丰城内入城的一条小街上,一老一少身穿着黑袍并排走着,正是羊离苍与林幽。 兴许是在城池边缘的缘故,这条小街是现在安丰城中少有的清净之地,虽然街头上仍然可以听见从远处传来嘈杂声。 可不知为何,街旁一片狼藉,就好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一样。 早在不久之前,林幽与羊离苍在城外郊林中相遇,闲谈之际老人忽然提出要带林幽入城一看,而林幽也是稀里糊涂地就应了下来。至于还在昏迷中的方曜和白雅笙,则是被两人妥善地安置在了一处老者设下的结界之中。 此时,林幽走在街上,看着街道两旁倒塌的房屋,听着耳畔回响着的喊杀声,忍不住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人反问道:“你是指这条街,还是这座城?” 林幽眨了眨眼睛,想了想道:“都是吧。” “那便先说这条街,再说这座城吧。”老人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城墙,“你看,这条街的尽头是北城门,对吧?” 林幽转头看去,点头道:“这有什么讲究吗?” “当然有所讲究啊。”老人轻笑一声,“你可知安丰城最初建造的目的是什么吗?” 林幽皱眉道:“安丰城以前好像是座军城,为的是抵御南陆的敌人?” “正是,这里曾经为前朝所筑,乃是南北兵家的必争之地。”老人说:“不过,自从六百年前萧启皇帝开辟云尘盛世之后,这里便在也没有生过一起战事。久而久之,这里便演变成了一座供南北商贾们交易的地方了。” “嗯。”林幽微微颔首,随即开口疑道:“那这又和这条街有什么关系呢?” 老人深深地笑道:“既然是一座踞北御南的军城,那么这座城北部的布局和南部的布局自然就有所差异。” “什么差异?” “你是从南入城,现在在城北可有感觉到不同?” “不同?”林幽眉头皱了皱,环顾了一番四周后,不由地眼前一亮,“这条街好像比城南的街更宽敞了些。” 老人点了点头,又问:“你可知是为何?” “是何缘故?”林幽下意识回问。不知为何,老人的声音好像有种魔力,竟让她忽略了四周时起时伏的厮杀声。 “此城踞北,城北的街道自然是要宽敞,这有利于军队入驻;反之,此城御南,故而城南的街道大多狭窄,而且还有不少小巷,一旦城南失守,这些狭窄的街巷将会是最好的伏击之地。” “伏击之地?”林幽眉头又紧了紧,总觉得有些奇怪。 老人打量了一眼林幽的脸色,随即问道:“觉得很奇怪是吗?” 林幽道:“总觉得将城南作为一个伏击的地方有些……牵强。” “表面上看确实是有些牵强。”老人不置可否地点头,随即神秘地一笑,“但若是这座城的地下被挖空了呢?” “地下被挖空。”林幽一惊。 老人点头,“城南之所以街巷狭窄,其目的就是为了修缮地道,城南地下的百里之地就如同一张纵横交错的网,人一旦被缠住想脱身可就难了。” 林幽听后,垂眼沉思了片刻,“那这和这条街也有关系吗?” “没有。”老人摇摇头。 林幽眉头一挑,脸上的神情也有了些变化,似有些不悦。 老人讪讪一笑,连忙道:“你问了,我不就答吗?” 林幽道:“那好,那我再问你,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人饶有兴趣地看了林幽一眼,好奇道:“你难道对城南的地宫一点都不惊讶吗?” “惊讶啊。”林幽说:“但那毕竟只是历史,我现在只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好。”老人连声应道,摆了摆手,“我们边走边说吧。” “去哪啊?” “去看戏。” “看戏?看什么戏?” “大戏,你会喜欢的。” …… 与此同时,安丰城中心处血影交织,上官狮镰执枪立于城主府的院中,紧紧盯着府中一处屋脊上站着的人影,眼里满是惊愕和不可置信的色彩。 郭孝之的突然离去并没有引起上官狮镰的注意,此刻的他眼里已经容不下除了面前那道身影外的其他东西了,就连四处回响的厮杀声都不能令他缓过神来。 “这……这不可能!”上官狮镰全身不住地颤抖着,低声喃喃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屋脊上的那人并未理会上官狮镰的低语,只见其周身血气暴涨,瞬间便化作一层凝实的血幕朝下方涌去,那正是上官狮镰所处之地! 上官狮镰全身一颤,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涌上心头,这时的他才回过神来,瞪大着双眼看向那扑面而来的血幕。 血魇?他这样的人居然变成了这种怪物! 上官狮镰心里大惊,可眼下已容不得他多想。他深吸了口气,双脚微屈,然后腰部猛地发力,带起右手将手里的赤红长枪狠狠地抡了出去! 那赤枪的枪尖顿时在血雾中划出半条赤红色的圆弧,犹如一道烈焰将血幕从中间撕破! 血幕虽然被一枪破去,可上官狮镰却没有一丝松懈,因为他知道更可怕的攻势还在后面,这是他的直觉,因为换做是他也会这么做! 果不其然!在那血幕被从中撕破的一瞬间,一道血影突然冲出! 上官狮镰身形一变,左腿下弓,右脚跨一步上前,挥出了半弧的长枪顺势一摆,那枪尾便从右至左划出一条与之前一模一样的赤色圆弧。 “砰!”只听见一声沉重的闷响,再然后是一片零星的火花飞溅而出,似乎是兵器交击。 可上官狮镰却不这么认为,那声响如此沉闷,倒像是枪尾打在一片泥沼中才会发出这种声音吧? 不对!那不是一声!而是……是几声?! 上官狮镰大惊,双手握枪向前猛地横推出去,然后借力连忙向后退去! 方才与他抡出的枪尾交击在一起的绝对是一件兵器,那兵器长约七尺,有八寸之锋芒,亦是长枪无疑!而那一声闷响,却是由数道几乎同时发出的脆响汇集而成,这才使得上官狮镰在那一瞬间突然失神。 至于那种犹如深陷泥沼的感觉,他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只此一次交锋,上官狮镰便意识到眼前的这人枪术不在自己之下,甚至在卸力这一方面还要胜自己几分!要知道长枪不同于短兵,前者枪尖接触之处与手掌接触的地方相隔更远,要想卸去劲力谈何容易? 既然如此,那便避其长处,攻其软肋! 想到这里,上官狮镰眼中忽然红光乍现,只见他后脚脚尖刚一落地便猛地屈膝,那脚下的石板竟在一声巨响之后炸得粉碎,而他自己便犹如一支脱弦的羽箭向着那人冲去。 可那道血影在受了上官狮镰一推之后,周身的血气竟是没有减弱半分。此时上官狮镰的枪正卷携着刺穿一切的锋芒,顷刻将至。 而此时血影在受了那一推之后,这才堪堪稳住身形,又怎会料想到上官狮镰攻势不减,后者的枪尖就如同一抹寒光向他涌来。 可这看似十拿九稳的一枪却让上官狮镰萌生退意,为何?因为那血影周身的气息竟没有因这一枪之势有所减弱,反而还更……更显凌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血影动了起来! 只见他右手将长枪刺出,浓浓的血气化作一条翻涌的蛟龙便朝上官狮镰的枪尖撞去! 以刺对刺? 上官狮镰心中冷笑,这样的枪不可能破得了他的枪势!就在他这个念头刚一落完,眼前的一幕便让他大惊失色。 那是……那是什么枪术! 只见在他的前方,那杆血枪在刺出一条血蛟之后,竟猛地一颤,止在了半空,然后枪头突然向下,狠狠地扎入地面,巨大的冲力将地面砸得尘土飞扬,大片大片的土层和石砖被抬上半空! 上官狮镰枪势不减,可就在这瞬息之间,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条血蛟不过只是佯攻罢了,想要知道他真正的攻势,关键在,他的手! 不错,确如上官狮镰所想那般,真正的攻势还在后面! 那血影在将长枪砸入地面之后,猛地抬起一只脚重重地踩在枪杆上!只见那杆血枪从中间弯曲,就好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弯弓! 糟了,这枪是自下而上的!上官狮镰心中暗到一声不好,脸色也在这一刻变得极为难看。 上官狮镰此时的枪势乃是汇于一点,直指前方。而且他这一枪也将所有的力量汇于了一点,真正的一点。以那血影的实力,想要躲过这一枪并不难,可一旦避了这一枪,便等于失了势。 所谓枪势,一寸长则一寸强。两枪相斗,善攻者得势,如同临阵杀敌,得一枪之势便等同于得一阵之势,方成破竹之势而立足于不败之地! 上官狮镰这一枪本意便是为了争势,而非伤敌,甚至对于他这种身经百战的人来说,这一枪之前的敌人有何变化大抵都会在他意料之中,可现在看来,情况却并没有如他所想那般发展,反而对他是极为的不利! 那血影似乎是通晓了上官狮镰的意图,也是做出了他的回应,那便是还之一枪! “咚!”只听见一声巨响,犹如惊雷!庭院内顿时是碎石翻腾,尘土飞扬! 那杆枪头深陷在石槽中的血枪突然弹起,只见其从枪尖至枪杆都在腾起之时剧烈地颤抖起来,化作一片残影!而唯一没有晃动的地方便是那血枪的枪尾,也就是那血影的握枪之处。 上官狮镰见那枪自下而上,朝他面门袭来,便也来不及多想,连忙身形一变,便欲强行收敛倾泻在枪身上的灵力。 可那血影却好像又知道了他的意图,只见其周身的血气突然炸开,化作数不尽的血线如那奔流不绝的潮水便朝上官狮镰涌去! 这些血线来得极快,还不待上官狮镰反应过来,便已经缠绕在了他手中的长枪上,转眼便将半截长枪尽数染红。 一息之后,上官狮镰突然脸色一变,一阵铁器摩擦的声音从他身上的铠甲传出。 他的气息被打乱了!身体一时间来不及适应而导致短暂的失控,这也就是为何他的那身铠甲会发出声响的原因。 虽然现在形势于他而言不容乐观,可他毕竟是赤骑的将军,是帝都皇庭钦点的护都将军,又岂是等闲之辈! 但是此刻,在短暂的失神过后,上官狮镰头盔下的面容却突然多了一抹莫名的笑意。 “开!”只见他一声长喝,枪头上突然迸发出耀眼的红光,顷刻间便染红了整座庭院。 那血影似早有所察,竟早一步松开了血枪的枪尾,任凭那杆血枪借着弓弹之势在半空中抡起一道圆弧,向着上官狮镰的上方砸了下去。 那血影虽然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枪术,可方才在那些血线与上官狮镰的长枪上的灵气相接触的时候,却被后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血影的弱点! 他是梦虚玄境,修为浅薄!当然了,这是相对于上官狮镰而言的。 纵使他枪术超绝,纵使他身怀血气,可修为上的差距却是这些东西没法弥补的,那是玄境与地境的差距啊! “原来,你不是他。”上官狮镰的声音从红光中传出。 那血影依旧没有回应。 上官狮镰突然的爆发完全是一种舍弃防守的进攻方式,因为他很清楚,两者各吃对方一枪,他虽会重伤,但那血影却会被红芒淹没,以后者仅仅只是玄境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在他全力一击之下还有一息生机!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此乃兵法之谋攻也,亦是亡命之徒的理念。 上官狮镰绝非善类,若不杀伐果断,如何能统领这支久负盛名的杀戮之军,如何配得上那道血红蔷薇的徽记。 枪尖的红芒虽然染尽方圆,可终究是昙花一现! 但是,这还未完。此刻,上官狮镰的枪势已成,他又怎会放弃这种乘势而追的大好机会呢? 他连此三枪,如出海的枪龙对血影咬去! 几乎是瞬息之间,三道血花在空中溅起,就如同盛夏的红花在同一刻盛开。那血影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了院子中心处的屋墙上,染血的身躯深深地陷在了其中,顿时激起一阵尘土! 上官狮镰身形猛地一顿,落于地上后脸色一变,胸腔处的铠甲一阵颤抖,看上去就像要被撑开一样。 片刻之后,他闷哼了一声,然后剧烈地干咳了起来,忽有几滴鲜血从他的口中而出,与地面上的尘土混合在一起。 在全力一枪之后,他强忍着灵气翻涌,又是连出三枪,虽不算全力而为,却也有八成之力。看得出来,他是想以迅雷之势将血影彻底击杀,不给其一丝喘息的机会。可这也给他带来了难以估量的损伤。 一个地境修为的人竟以如此雷霆手段想要抹杀一个初入玄境的修士,这要是传出去,不知会惹得多少热议,更何况出手的还是帝国的杀戮之师,三万赤骑的统领。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在上官狮镰的眼中,整座安丰城中最危险的便是那血影,虽然他并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起,可是能让郭孝之如此信任的一手后棋,绝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就在这时,尘土飞扬之处,忽然传出一阵声响。 上官狮镰脸色一变,眯起眼睛朝那片烟尘看去,同时悄悄运起功法,抓紧调息体内紊乱的灵气。 只见在浓浓的尘土中印出一道黑影,那人缓缓走出,身后的风卷起血雾和烟尘。 “嗡!”血枪鸣,腾空而去,落于那人手中。 上官狮镰浑身颤抖,头盔下的脸庞上满是震惊之色。 清秀的面容,少年的身躯。 “你…你到底是谁!” 第一百零五章 枪 安丰城的上空飘着蒙蒙细雨,茫茫血雾遮蔽了天空,就像是一个透着暗红色光泽的穹顶,将所有人笼罩在这片充满血腥的地方。 上官狮镰昂首站立在破败的庭院中,目光冷然地看着眼前从尘烟中走出来的、身穿血衣的清秀少年。 “你是何人?”上官狮镰说这话的语速很慢,而且声音听起来也有些低沉。 那少年没有回话,而是一脸漠然看了一眼正前方的狮铠男子。 上官狮镰眉头一皱,那少年的眼里没有一丝波动,就好像是没了自我意识,一切行为皆有本能产生。 他也是血魇?上官狮镰顿时心生疑惑。可那少年虽然身上血气浓郁,可眼里却没有嗜血的光芒,甚至让他感觉不到有一丝杀意。 难道说,方才那一番交锋,这少年是凭借着本能,下意识做出了那些看似功法凌厉的防守动作? 上官狮镰心里一惊,斜于身侧的长枪轻轻地在暗红色的地砖上划出一圈细细的白痕。 不知为何,少年身上的血衣看得上官狮镰有些心惊肉跳,那衣衫似乎本不是血色,而是被鲜血染红,这和那些突然杀出的血魇可不一样。那些血魇虽然嗜杀,可从城中走出来时却没有一个身上满带血迹,最多就是沾染上一点点的鲜血,绝不会像少年这般将衣衫染红。 血魇不会自相残杀,而这少年…… 想到这里,上官狮镰不禁打了个寒颤。 也真是在这时,那少年动了,因为他察觉到了面前的男子不知因何缘故,在刚刚那一瞬间竟短暂地失了神。 血枪泛红,一条条血红的纹路布满枪身,如同充血的手臂上暴露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血管,只是一看便令人心里发麻! 血衣少年手上的血枪像是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染满鲜血的怒龙撕破雨幕! 上官狮镰回过神,可眼前出现的一点红芒却让他又是一愣。 “叮!”他下意识伸出左手格挡,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一片火花在赤红色的甲胄上四溅而起。血枪的枪尖划过臂甲,在臂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带着淡淡血色的白痕。 枪尖偏离了原先的轨道,擦着上官狮镰的头盔而过,就只有一寸的距离就会直接从头盔的缝隙中刺入! 在这九死一生的情况下,上官狮镰已是煞白了脸。可那少年却是脸色如常,只见在那长枪的枪头还未与上官狮镰擦身而过之时,他便已经做出了下一步动作。 只见他拉枪上前,左手狠压枪杆,在枪头刚过头盔之际,长枪便已经有了下坠之势! 上官狮镰还未来得及庆幸,便感觉到肩头突然一沉,犹如千钧之重! 什么!他大吃一惊,可刚一抬眼,却正好对上了少年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瞳。 那眼睛…… 还不等他反应,左肩上传来的巨大力量瞬间便使得他整个人向左边倾斜。 上官狮镰这才意识到自己轻敌了。那少年的力量和爆发力又岂是寻常梦虚玄境所能拥有? 可现在,他已经失了先机,只能落于被动之中! 血衣少年借着长枪向前的冲劲和上官狮镰上撑的劲力,脚尖轻点地面,在夹杂着血的水面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而后腾空而起! 他如隐没在林中的孤狼,静若幽灵,总在敌人松懈之时化作淬毒的利刃,一击致命! 上官狮镰看着少年腾空而来,却只能在枪头的重压之下强行凝聚体内的灵气,护住要害,准备硬接下即将到来的重击! 那少年的修为不过玄境,自己若只是接下这一击,定能借势而退,届时再重起枪势,也算不上太亏。 血衣少年不知有没有看透上官狮镰的心思,但见他右手猛地发力,狠狠地将血枪向身后一拉,而他自己则借着力向前冲去。 抬脚,屈膝,二连踢!血衣少年的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靴子底下尘土和血水在上官狮镰的甲胄上留下了两个清晰可见的脚印,而后者则是顺势倒飞而出。 血衣少年在空中翻腾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上官狮镰被踢飞之后,反手便将长枪的枪尾狠狠砸在地砖内,连退十余步,在庭院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条布满碎石的沟痕。 竟有如此大的力量!上官狮镰稳住身形,脸色极为凝重。 血衣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上官狮镰,或者说是看着上官狮镰身后出现的人。 只听见一声巨响,庭院的门槛被人踢了个粉碎,只见有一魁梧男子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前,怒视着那血衣少年,眼里含着滔天的杀意。 上官狮镰微微偏头,侧脸看向来人,沉声道:“连营,你来这作甚!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将军!”连营上前一步,但却没有回答上官狮镰的问题,而是挥起长枪指向血衣少年,怒道:“你乃何人?敢与赤骑作对!” 血衣少年眉头微皱,却还是那般沉默。只是连营的这番怒斥令他感到很不舒服,手里的血枪微微颤抖,似在悲鸣。 上官狮镰看着少年手里不停颤动的血枪,心头忽地一颤,连忙对着连营大喊:“退!” 连营不由地一愣,还不等他多想,一道黑影便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好快!连营瞳孔猛地一缩,眨眼的功夫便看到一点红芒在他的眼帘不断放大。是血枪的枪尖! 血衣少年一枪点在了连营的下颚,枪尖似有几分没入头盔之中,赤红色的外表瞬间凹陷下去,如同一片外衣的褶皱触目惊心! 连营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巨力掀翻出去。下颚处传来的巨大力量震得他头晕目眩,可随之而来的剧痛感却又让他无比清醒! “咚!”连营如同一颗射出的炮弹,应声落在了门外的长街上。而那长街上正厮杀在一起的赤骑和血魇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就这么让他躺在了人群之中。 血衣少年没有追击,而是立即抽身向一侧退去,因为此刻,上官狮镰的枪到了! 呼啸而过的气浪卷起血衣的衣角,与少年擦身而过。下一刻,风停了,而上官狮镰则是站在了连营原来的位置,朝连营倒飞出去的方向看去。 “连营!”上官狮镰的目光穿过人群,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地上、没了动静的连营。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很有穿透力,惹得整条街上的赤骑们都不约而同地朝他这里看了一眼。 这时,连营的身体忽然抽了一下,似乎是听到了上官狮镰的声音,接着便见他捂着下颚坐了起来。 “好……忒……娘的!”连营摇了摇头,恶狠狠地从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了几个字。 上官狮镰松了口气,尽管相隔数十米,可连营的低语声还是被他听入了耳中。 那血衣少年没有想杀连营的意图,那一枪虽然看起来威力强劲,可那只是相对于连营而言的。而且,他出手时并没有动用那股骇人的血气,仅仅只是为了把连营打出这场战局!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念及此处,上官狮镰心生疑虑,但从他现在的处境看来,显然不是多虑的时候。只见他缓缓转身,左手向后扬了扬手,两股无形的力量将庭院的大门“砰”地合上。 “你并非嗜杀之人,亦与那些血魇不同,为何出现在此?”上官狮镰轻声问道。 血衣少年默不作声,可眼里却突然闪过的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光。 上官狮镰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里的长枪插在地上,接着便在那血衣少年的眼前摘下头盔,卸去身上的赤红狮铠。 片刻之后,他便只剩下一身普通的白衣。只见他随意地活动了下身子,然后便一脚将地上的铠甲踢到一旁的墙脚下。 血衣少年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地任凭着雨水洗刷过脸颊。 “啊!这下就轻松多了。”卸下甲胄后,上官狮镰长舒一口气。 紧接着,他抓起一旁的长枪,抬眼朝前看去,正好对上了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瞳。 “接枪!”上官狮镰的声音透过雨幕,传到了少年的耳中。 可在血衣少年的眼里,看到的却是面前那人卸去甲胄后,嘴角微张了一下,然后便如同一根离弦之箭突然暴起! 而就在血衣少年刚一抬枪之时,耳畔突然传入了“接枪”二字的声音,不禁令其恍惚了一瞬。 机会!上官狮镰眼前一亮,刺出的枪锋突然一转,由刺变为挑!只在这一瞬之间,他便抓住了少年突然失神的良机。 血衣少年微微动容,可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慌乱。 只见血枪枪身忽然下沉,枪尖点地,一连串的火花在雨幕中盛开,顷刻间便化作一缕缕升腾的白烟向四方漫去。而少年的身躯也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停了下来! 上官狮镰枪势不变,可上挑的枪尖却因为血衣少年突然的停顿,而落了空。现在两人只有一枪之隔,可他却已经收不回枪了! 中门的空档完完全全暴露在血枪之前,而他又卸去了甲胄,就如同一只脱了刺的刺猬,将自己的腹部露出! 血衣少年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只见其一步上前,枪头微抬,顺势扫出一个斜向上的圆弧,挥洒出的血水沿着圆弧凝在半空。 凌厉的枪锋划破上官狮镰的血肉,白衣瞬间被染红一大块。 可巨大的力量却没能让这位受了伤的男人就此退去,因为他知道这一枪不能白受! 赤色的长枪闪烁着微弱的红芒,高高扬起的枪尖指向天空,犹如从天而降的赤红惊雷向着少年的左肩砸去! 这一枪卷带着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气浪中夹杂着雨水和血雾,就好像空气被划破了一道血红色的口子,枪尖顺着那裂口要将那少年撕碎! 面对上官狮镰的反扑,就算是少年枪术如何精湛,此刻也是毫无办法,只能硬扛下这一枪,不过好在这一枪的枪尖已经超出了范围,能够砸在少年肩头上的只能是滞钝的枪身,不然这一枪很有可能会将他的左臂整条斩去! 在如此激烈的搏杀下,人的注意力也会变得无比集中,因而在一招一式的判断上自然而然也会更快一些。 血衣少年仅仅只在一个眨眼间便判断出了这一枪虽势大力沉,可枪尖的锋芒却不会波及到他半分,因此硬吃下这一枪,不算亏! “咚!”只见那枪身重重地砸在血衣少年的肩头,如同一把重锤敲打在一块赤铜上,在乌木中激起一圈接着一圈的、肉眼可见的涟漪! 随着这一声巨响,少年脚下的地面应声粉碎,大片大片的尘土高高扬起,一瞬间便将两人包裹其中! “滚!”一道声音盖过枪身与灵璧碰撞的声音回响在庭院中! 这道声音听上去很奇怪,就好像是干涸的泉眼中迸溅的水泡,沙哑、低沉却充满了力量!这不是上官狮镰的声音,而是那血衣少年的声音!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浓浓的尘烟中倒飞而出,是上官狮镰! 他那略有些魁梧的身躯在空中倒转了半圈,然后双脚落地,又连退数步才稳住了身形! 上官狮镰刚一稳住,便立马举枪斜于身前,一脸凝重地盯着面前的那团烟尘。 此刻的他心头发麻,方才那少年口中吐出的声音,给他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尘封了无数年的厉鬼在深渊中哀鸣!那一刻他只觉得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浑身冰冷无比,就如同置身于地底的冰窖,除了皮肤上刺骨的冰霜,再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了。 那是一种在一瞬之间以外界彻底隔绝的感觉,仿佛他是不存在的,没有血肉亦不能思考! 渐渐地,烟尘散去,少年站在原地,右手持枪,左臂下垂。 上官狮镰眼前一亮,看得出那少年的左臂在那一枪之下已经废去,要想提枪已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还是再等等看吧? 可转念一想,上官狮镰又觉得自己过于谨慎了些。归演地境面对梦虚玄境,居然被打得不敢率先出手,这倒是一件闻所未闻的事情。换在从前,若有人对他说出“一位初入玄境的少年将一位沉浸地境已久的帝国将领打得落花流水”这样的话,他断然是以一笑置之,只当那人是疯子或傻子。 可现在,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而且还是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而更奇怪的是,自己却并没有觉得丢人,反倒是庆幸。庆幸着那少年只有玄境的修为,若是其修为再进一步,只怕,自己今日是要命陨于此。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怕死,而是他怕自己不是死在战场。 “我还不能死。”上官狮镰扬起头,看着漫天的雨珠,心中忽然多了一抹释然。 血衣少年眉头微皱,扭头将嘴角溢出的鲜血抹在肩头,然后提起手中的血枪,指向上官狮镰! 少年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便是不死不休! 上官狮镰说的是“我还不能死”,而不是“你必须得死”。这就意味着,他们二人只要有一人愿意退步,那便不必有人伤亡。可上官狮镰乃是帝国将领,军令如山,退无可退。那么能退步的只能是那血衣少年了。 也不知道少年有没有听懂上官狮镰话里的意思,可他的枪已经举起,这便意味着,这一战还未结束! “呼。”上官狮镰长吐了一口气,“不累吗?” 血衣少年没有理会他,而是提着枪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少年抬脚的那一刻,上官狮镰顿时是浑身一颤,然后眯起眼睛紧紧盯着血衣少年的下一个动作。 可那血衣少年在走出了一步后,竟是突然停了下来。 上官狮镰不禁一愣,心中暗想:他不是只想走一步,而是走第二步时停了下来!是什么让他停了下来? 血衣少年面无表情地扬起头,看向了上官狮镰的身后。 这时,一个人突然站在庭院的高墙上,一边喘着气,一边打量着血衣少年。那是也是一个年轻人,拿着一杆与他身材不大相符、枪尖处还在滴血的长枪,那一身被血雾染成淡红色的长袍随风飘扬。 血衣少年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来人的眼瞳让他感到一丝悸动,那是心海深处的悸动,仿佛某根敏感的神经被拨动。 上官狮镰回头,惊讶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待在丘陵吗?” 高墙上的年轻人冲上官狮镰笑了一笑,没有回他的话,然后又将目光重新放在了血衣少年的身上,低声细语道:“居然能将如此凶戾的血气据为己用,果然如老师所言,此行必有收获啊!” 血衣少年紧皱着眉头,不过数息,突然浑身猛地一颤。 “居然破了我的术?”高墙上的年轻人看上去十分惊诧。 上官狮镰眉头一挑,突然有种置身于两人之外的感觉。 “我叫陈和合,是稷下学宫三年的学生。”那年轻人冲血衣少年笑了起来,“你是谁?” 血衣少年眉头又是一皱,双眼低垂,似在思索。 你是谁?我是谁?他的脑海在翻腾,就好像一片一望无际的汪洋上,无数字符从海面浮起,每一个单一字符不断与其他字符组合,然后拆散。 他在努力思索,或者说是在寻找,寻找着那三个无比陌生,却又呼之欲出的字符。 “嗯?”上官狮镰和那名叫陈和合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眼,却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疑惑。 那血衣少年好像是失忆了吗?这是他们二人此刻所想的问题。 “青明宸。” “什么?”上官狮镰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似没听清。 “青明宸。”血衣少年冷冷地吐出这三个字。 第一百零六章 高歌一曲,迎接新王 安丰城城主府的庭院中,那长相清秀儒雅的年轻人从高墙上轻轻跃起,落在地上。 “你叫青明宸?”陈和合刚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血衣少年没有回话,脸上忽然多了一抹痛苦之色。 上官狮镰惊疑地看了陈和合一眼,“你们认识?” “不认识啊。”陈和合摇了摇头,“就是单纯地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 上官狮镰嘴角一抽,“名字好听?我怎么看你一脸兴奋啊。” “没有吧。”陈和合板起脸,捏着嗓子严肃地说:“这不是兴奋,我是在担忧将军的安危。” “不需要。”上官狮镰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陈和合双手抱起手里的赤红长枪,颇有些别扭地朝上官狮镰挪了过去。 “你干嘛?”上官狮镰嫌弃地看着慢慢靠近的陈和合,有些不解。 “二打一啊,将军!”陈和合一脸警惕地盯着血衣少年,脚下的步子缓缓挪动。 “二打一!”上官狮镰深吸一口气,“那你过来干嘛!不知道掎角之势啊!” “掎角之势?”陈和合脚下挪动的步子微微一顿,脸上忽然露出恍然的神色,“将军所言极是。” 说罢,他又缓缓挪动起了步子,往原来的地方挪去。 上官狮镰翻了个白眼,脸上写满了无奈。 而正在这时,那血衣少年似乎是看腻了,只见其身体忽然颤了一下。 上官狮镰和陈和合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少年的异样,连忙摆出了一副防守的姿态。 敌人在被包围或夹击时,极有可能会从一个方向突破。就眼下的情况而言,无论血衣少年从哪突破,上官狮镰和陈和合只要其中一方能够抵御住其攻势,那么另一方的强攻就会接踵而至,这是现下最好的对策。 上官狮镰懂,但却不知陈和合懂不懂。 血衣少年缓缓抬头,目光直视着上官狮镰和陈和合的中间,这样能让他的视野里同时出现上官狮镰和陈和合两人。 上官狮镰和陈和合相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就两者的实力而言,上官狮镰乃是地境,而陈和合最多不过玄境,虽说后者手段神秘,可这终究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所以,这掎角之势该如何用,这一战该怎么打,两人皆是心知肚明。 上官狮镰主攻,陈和合掩攻! 就在上官狮镰和陈和合对视之际,血衣少年突然暴起,以右手单手抡起血枪,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红色的圆弧,枪尖划出的圆弧所向正是陈和合的位置。 青守现在虽然意识还有些不清醒,可与生俱来的战斗天赋却能够让他很清楚自己现下的处境。现在的他就好像是被困在一个圆里,这个圆以他站的位置为中心,以他与上官狮镰和陈和合两人的距离为半径。而要想破了这个圆,就必须攻击圆中最薄弱的点,那就是陈和合! 陈和合冷静地看着向自己涌来的血色枪弧,双手一松,竟将手里的长枪弃下。 他的这一举动让不远处的上官狮镰颇感费解,后者一脸呆滞地看着他松开枪杆,口中忍不住道了一句,“干嘛呀这是!” 虽然不解,可上官狮镰还是硬着头皮朝血衣少年的后背冲去。 大不了用那小子一命,换这人一伤!上官狮镰心中这般想着,倒是有几分安慰。 那杆赤红色的长枪失去重心,朝地面坠去。而就在其还未落地之际,陈和合的双手动了起来。只见他的双手不停地摆出奇怪的姿态,化作一片残影,似乎是在结着什么印。 青守在抡出那一个枪弧之后,便已经变化了枪势,使一招枪龙出海朝陈和合的胸口刺去! 枪尖处的红芒卷携着漫天的血气,紧紧跟在先前的枪弧后面。两道攻势一前一后,看这架势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陈和合彻底解决啊! 而就在血红色的枪弧即将触碰到陈和合的时候,一道洁白的光芒突然从后者的脚底下喷涌而出,如同一根洁白无瑕的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而那枪弧在触及到这跟光柱之时,竟没入了白光之中,仿佛被一张巨口吞下。 血衣少年忽然心中悸动,那是一种危险的气息,是从那道白光中散发出来的! 这一枪不能再上前了!血衣少年的潜意识里仿佛有个回音,就好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扯住。 血枪止,调转枪头,向后猛地刺去! 后方的上官狮镰目睹着血衣少年这一连串的动作,心中的震撼已达到极点。 寻常人持枪向前,枪势已成,要想停止本就十分困难,更别说将锋芒调转向后,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可实际情况就是如此,那血枪在少年的手中就好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犹如一只潜行在血腥中的恶灵,四处撕咬! 上官狮镰眼中顿时露出了凶狠的光芒,手中长枪微颤,枪尖径直指在那血枪的枪尖上。 两枪相触,一抹妖冶的红光自枪尖一闪而逝,紧接着方圆内的血雾顿时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两杆长枪枪尖相触的地方! 一时间狂风涌起,空气就像是被压缩在了那一个点上,周围不断有血雾涌进,这一场面就如同是众水奔流,归于大海,俨然一幅百川朝海之相! 血衣少年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妖冶的红光,额头上忽然泛起汗珠。 那红光的中心就好像是无底洞一般,疯狂汲取着他体内所剩无多的星力,而他的修为不过玄境,与上官狮镰的差距不可谓不大,若再这样下去他必然受不住这一枪的反噬! 反观上官狮镰那边,他似乎是瞧准了这一点,疯狂朝枪身注入灵气,整个体内就好像是一个半浸在河流里的翻车,飞速转动,不断从灵气的湖海中抽出灵气。 青守感受着体内渐渐稀薄的灵气,全身突然一软,有种自己再被抽出灵气的感觉,那颗被他藏于体内的星丹此刻已是黯淡无光。他这才意识到,体内的星力已经不受他的控制! 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意,星丹处的星力已经被抽得一干二净,可那股吸力却还没有消失,仿佛……仿佛在汲取着他血肉中所剩无几的星力。 而在红芒的另一端,上官狮镰眼中红芒大放,孤注一掷将体内所有能够调动的灵力全部注入枪身,想要将那根压死骆驼的稻草换成一块致命的巨石,以这一枪结束一切! “结……”上官狮镰的声音犹如石块卡在风口,只说出了一个字便戛然而止。 短暂地失神后,他瞪大着双眼,颤抖地说:“这血气……怎么可能!” 只见在两枪的枪尖处红芒大放,晶莹的赤红色光芒被浑浊的暗红色取代,那是最为纯粹的鲜血的颜色,处在暗红与黑的边缘! 上官狮镰微微抬眼,透过朦胧的血雾直视着少年漆黑幽深的眼瞳,顿时感到心头一颤! 涌动的血雾像是一缕缕暗红色的丝线,点缀在那双漆黑的瞳孔中,绘成一幅不知是何物的“画”。 青守神智有些模糊不清了,眼帘处泛着淡红,心海的古水无波也在这一刻被打破,暗红色的血线在他心海深处交织,渐渐绘出一道暗红身影! 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忽然一动,这一刻青守忽然有种全身一轻的感觉,无数记忆的碎片在他的脑海浮现、重组。 他终于想起了所有事情,可现在感觉如坠深渊,仿佛浸泡在暗红色的水中,动弹不得。 我姓青,名守,字明宸…… 我来自禹州云雀山,出身于此山间之明宗…… 我是孤儿,父母双亡,不知其姓名…… 还有呢? 还有,我现在……好像一无所有。 …… 一阵阵低语声回响在青守的耳畔,仿佛是有人呢喃,又好像是他自己在自言自语。他听不出来是谁的声音,总觉得有些熟悉,可却又没有一点印象。 时间渐渐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清秀的脸庞上似有些不耐,耳畔回响的低语声绵绵不绝,述说着一些被他尘封已久的故事。 “咚!”忽然间,一声巨响在青守的耳边炸起,不绝如缕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好像是城池鼓楼上回响的钟鸣声…… 青守猛地惊醒,四下张望,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如明镜般的湖泊上。 “这是哪……”他满脸震惊,“我不是在安丰城吗?” 这片明镜般的湖泊清澈无比,只一眼便能望见底部,那是一片峰岩耸立的地面。 “咚!”又是一声巨响,同刚才一样。 青守耳郭微颤。他听清了,那确实是钟鸣声。 而正在钟鸣声响起之际,如铜镜般的湖面忽然开始颤动,一圈接着一圈的涟漪从青守的脚底向四周扩散! 他没有动,是湖面在动。 紧接着,他忽然感觉到耳畔处传来了一丝悸动,一道几乎微不可查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回响。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而他也听清了,那是一道如银铃般的声音正在高歌! “九歌故里,云州大地。” “旌旗飘扬,莺歌不断。” “漫漫硝烟,无声而止。” “鸣金百里,擦枪拭剑。” “鼓击三度,血溅黄沙。” “以战止战,以戈止戈。” “禹王伏案,天下大安。” “内分九州,外有四州。” “九州繁盛,四州安泰。” “云都雀盛,明女下凡。” “郎才女貌,传为佳话。” “三千繁华,不复今朝。” “流年尘世,却不相忘。” “花开花落,终启盛世!” 歌谣止,湖泊静,寂静再一次淹没这里,一切声响归于虚无。 沉睡的少年睁开了双眼,回响在脑海中的歌谣将他彻底唤醒,无数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涌入他的心海。而在心海的最深处忽然泛起微光,那是被湮没在赤红色海水中的一抹金色光芒啊!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全身炽热无比,血管中的血液似乎在沸腾,被敲碎的肩骨融进了血肉之中,然后重塑成一根根新的骨头!他张大着嘴,却叫不出声,全身上下所有骨骼似乎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撬动,然后被拨弄在合适的位置上一一锁死。 他不知道哪里是合适,只是单纯的感觉罢了! 这一刻,破败的庭院中猛然掀起一阵狂风,血红色的天空被阴云覆盖,整片大地被黑暗所笼罩。 上官狮镰和陈和合已在不知何时并排站在了一起,两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气氛在这时变得愈发地凝重了起来。 “血雾好像散了。”上官狮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可这样的好事情从他的口中说出却没有一丝的喜悦。 “并没有。”陈和合叹了口气,指尖亮起一道白光,指向前方,“全部被他吸入了体内。” 这抹白光在黑暗中显得十分突兀,就好像是一叶在汹涌的漩涡中挣扎的孤舟,时隐时现! 陈和合指尖的白光如同烛火一般不停跳动,好像随时都会熄灭。这倒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因为此刻他的内心已如这抹白光一般摇摇欲坠。 上官狮镰看着跳动着的白光,不由地朝陈和合靠了过去,低声道:“放轻松些,这里还有我顶着。” “如何放得下心啊。”陈和合摇了摇头,凝重地说:“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力量,那不是什么血气,也不是所谓的星力,而是一种……” “一种什么?”上官狮镰追问道。 陈和合咽了咽口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一种包容一切的力量,那是上位者的气息!” 上官狮镰眉头一皱,一脸凝重地抬眼朝黑暗中的某处看去。 “你走吧,将军。”陈和合突然开口,说出的话让上官狮镰有些猝不及防。 “什么?”上官狮镰有些不可置信地又朝他看去。 “他的杀意更甚了。”陈和合的声音中透露着一丝无奈。 “那又如何?”上官狮镰紧了紧手中的长枪,高高地扬起头,眼中满是战意,“如此岂不甚好!” “好个鬼。”陈和合压低着声音,没好气地嗔了一声。 “咦?”上官狮镰似乎没听到他的声音,轻咦了一声,“外面的厮杀声好像停了。” “应该没有停。”陈和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 “什么?” “将军,你现在恐怕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走不掉?”上官狮镰心头一颤。 “嗯。”陈和合应了一声,然后右手轻轻一震,指尖的白光化作一缕流光射向黑暗! 那道白光渐渐远去,然后突然消失,就好像是没入了黑暗之中。 “叮!”一道赤金色的光芒划破黑暗,仿佛是王座上的君王从沉睡中苏醒,带着无尽的威压重临人间!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青守从黑暗中走出,身上的血衣无风自动,眼底是一片赤金,如同在血夜中盛开金色蔷薇。 赤金色的眼瞳照亮着面前两人的脸庞,伴随着一阵轻笑声,两人的脸庞愈发地绷紧。他们知道那是谁的笑声,虽然是笑,可却让两人感到无比压抑。 尘封的记忆已然唤醒,他已然知晓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逃避?或是拾起兵器,犹未可知。 第一百零七章 陈和合的道法 陈和合站在一块巨大的碎石上,目光凝重地盯着面前的血衣少年,嘴里啐出一口浊血,含糊不清地对旁人说:“将军,你不要手下留情啊。” “拜托,刚刚可是……可是我挡在你前面啊!”上官狮镰一手持枪一手捂胸,气喘吁吁地说。 “你不是地境吗,怎么对付一个玄境还那么吃力啊?”陈和合一脸嫌弃。 “他那也能算是玄境!打起架来比天境那帮老家伙也不遑多让!”上官狮镰勃然大怒,猛地举起手里的长枪,抵挡着猛烈的攻势,“况且!现在是说风凉话的时候吗?还不快来帮忙!” 陈和合透过黑暗,隐约能看到两道交织在一起的人影,以及那一双赤金色的眼瞳。 究竟什么样的力量才能让一个人的眼睛如此熠熠生辉?陈和合心中不禁暗想到,而与此同时,他也在飞速地掐印,顿时亮起一片青白色的光芒。 “道法·枯木逢春!” 陈和合的声音传入上官狮镰的耳中,与之其声音一同到来的还有一片青色的光芒。 青光一闪而逝,没入到上官狮镰的身体中去。 枯木逢春!上官狮镰顿时恍然,这乃是一门激活人体生命力的术法,就如同枯干的树木遇到春天,再一次焕发生机! 这时候用出这一门道法,再合适不过! 所谓道法,即是以己之道,融天地自然万法。通俗点讲就是以自身的灵力,构绘出一幅切合自然轨迹的“画”,激活天地间同源同生的灵气,使其具备天地间本源灵气的特性。 就比如现在的枯木逢春,即为木之灵气,其特性为:复苏! 上官狮镰感受着身体内逐渐焕发的生机,身躯内痒痛交加,那是受了损伤的五脏六腑正在修复的感觉。 “很好!”上官狮镰忍不住赞扬了一句。 “好个鬼!”陈和合收回手印,大口喘气,“还不快上,你以为没副作用吗!” “哈哈!”上官狮镰朗声一笑,没有在意陈和合对他说话的语气,因为他心里清楚,能够以玄境的修为,让一个地境之人恢复到七八分的实力,陈和合定然是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这样的代价也许只有稷下学宫的人才有能力支付吧! 念及此处,上官狮镰不再多想。只见其一步上前,手中的枪如长蛇般挥舞,汹涌的气浪从他的枪尖涌动,重重地打在他面前那道暗红色的身影上。 陈和合微微抬眼,感受着充斥在整个庭院内的枪意,紧绷的心略微一松。这是上官狮镰的枪意,一往无前、所向披靡!想必那少年也不敢硬接吧…… 可就在这时,陈和合忽地心头一颤,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猛地直起了身子,双手虚放于胸前,作出随时能结印的姿态。 “那是什么……”陈和合嘴角微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向一旁倒飞而去的魁梧身影,以及黑暗中闪烁的光芒。 那是一片绚烂的金色,宛若古老大殿上巍峨的身影,只一个眼神,便能让妖魔邪祟就此退去;只挥手洒出一道光,就可以驱散无尽的黑暗。 少年从黑暗中走出,扬起头垂眼看着站在原地的陈和合,赤金色的眼瞳里满是轻蔑,就像是君王站在玉阶看着跪伏的群臣。 陈和合强忍着心中的惧意,颤抖地掐着一道玄奥无比的手印。 “道法·红莲业火!” 只听他话音刚落,深红色的、妖冶的火焰从他的身前缓缓升腾,就在这火苗蹿升间,隐约浮现着一道八叶红莲之状。 红莲,在古老的禅宗里称其为八寒地狱之一,因为相传很久以前,曾有一位禅宗的高僧,于一梦之中见受生于此地狱者,皆严寒逼切,其身红赤,皮肤皲裂,有红莲之状,故称之为红莲地狱! 业火,乃是地狱之火,焚烧受到恶业果报的罪人。据传闻说,红莲地狱里的业火,可以烧尽所有带灵魂的事物,燃烧时宛若妖莲现世,焚尽世间罪恶! 陈和合一脸凝重地盯着眼前的火焰,眼里带着一丝虔诚,口中轻语一声:“去吧。”话音一落,红莲业火上突然火光大放,一道道深红色的赤焰喷涌而出,如一片挥洒的火焰箭雨,点燃了这片黑暗,也照亮了青守的脸庞! 青守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扑面而来的火团,眼底的赤金色忽然黯淡了几分,一柄金色的剑突然被他握在手中! 他一脸复杂地看着手里的金色长剑,剑身上散发着的熠熠辉光点燃了他内心熄灭的火焰。 红莲业火惩治罪恶?那为何我们会身处黑暗啊? 青守心底深处的一片湖泊波光粼粼,泛起的涟漪似乎有节奏地向四方晕开,就如同他此刻猛烈跳动着的心脏,在血管中翻涌的血液挤压着每一寸血肉,一股无与伦比的力量充斥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抬起头,感受着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来的神秘力量,挥舞起了手中的金色长剑。 金色的光芒唤醒了北方的寒风,驱散了长空之上的阴云,也指引了方向……一时间,整座庭院内狂风大作,皎洁的月光铺洒在大地,而那一道剑光也在这时没入了红莲业火之中。 摇曳的光焰忽然减弱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制约了业火的力量。 而此刻,深嵌入石墙中的上官狮镰终于是艰难地爬了出来。他刚一抬眼,便看到了那道深红色的妖冶火焰,眼神不禁一亮。 红莲业火!陈和合这小子居然能使出这般道法,不愧是商老的举荐之人,看这样子倒是名不虚传啊! 这红莲业火威力巨大,帝都之中还未有人能够正面破之,想来能让那血衣少年吃一个大亏! 上官狮镰这般想着,可正在这时,陈和合的声音突然传入了他的耳中。 “上官将军,他……他好像破了红莲业火?” “怎么可能!”上官狮镰不禁一愣,连忙朝那一片火光看去,“他不是已经深陷其中了吗?” “是啊,可是……我感觉到业火的力量正在衰退。”陈和合声音微颤。 “那不是好事吗?业火正在侵蚀……”上官狮镰快步上前,走到陈和合的身旁。 “不是的!”陈和合突然大吼,顿时吓了一旁的上官狮镰一跳。 “什么?”上官狮镰不解道。 “业火的力量正在衰退,而他的气息却越来越强盛!”陈和合深吸了一口气,眼里满是犹豫之色,像是在做着什么决定。 “怎么回事?但凡是个人他都应该会有罪孽才是啊,业火怎么可能对他无效?”上官狮镰瞪大着双眼。 陈和合摇头道:“不知道。” 上官狮镰沉默了一会,然后面露难色,“这哪里是玄境的人能拥有的力量啊!” “要不我喊些赤骑军的将士过来?”上官狮镰试探地对陈和合问了一句。 “我们已经与外界隔绝了,你没发现吗?”陈和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从我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开始,这里就已经变成了一处角斗场。这一战,不死不休!” “是吗?”上官狮镰摇了摇头,叹气道:“若是真死在了这里,倒是可惜了呢。” “我更可惜。”陈和合黑着脸说。 “也是哦,我活的比你久些。” “那按道理来讲,你也该比我先死吧。”陈和合瞪了他一眼,“他快出来了,你先上。” “你这小子!”上官狮镰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缓缓上前,枪尖微抬,斜指前方。 “若是能回去,我定要去学学家里那老头子的枪术!”上官狮镰坚定地看着前方,眼里斗志昂扬。 “狮子家的绝学?”陈和合挑了挑眉毛。 “是上官家!”上官狮镰忍不住纠正他的话。虽然说因为家徽上印着雄狮头颅,确实有很多人这么称呼上官家族,可他还是很不喜欢“狮子家”这三个字。 “有区别吗?”陈和合忍不住笑出了声,“反正你也要死了。” “你就这么没自信吗?”上官狮镰不快地说。 “既然我们两人能遇到这种事,说明上天很不愿意遂我们的意愿。”陈和合平静地说:“与其求生,不如向死!说不定老天爷一个糊涂,就不让我们死了呢?” “有道理。”上官狮镰点了点头。 忽然,红莲业火的光芒猛地消散,一道黑影自尘烟中走来。 “来了?”上官狮镰屈膝,立在陈和合的身前,手里的赤红色长枪不住地颤抖着,一股浓郁的灵气被注入其中。 陈和合双手掐印,过了数息才回道:“来了!” “来了!”上官狮镰突然大吼一声,脚底下的地砖顿时出现一大片的龟裂。 陈和合双手虚张,周身弥漫着淡淡的水雾,缓缓地向四面八方飘散。 “道法·水月镜像!” 只听他话音一落,弥漫在庭院内的水雾渐渐凝实了起来,化作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闪烁着赤金色的光芒。 水中之月,镜中之像。这些都泛指着虚幻的影像,但在这里,这些水雾所凝结成的珠子中倒映着的,却是最真实的东西! 青守从业火残留的尘烟中一步踏出,二话不说直接挥起手中的金色长剑,一道绚烂无比的金色剑光瞬间将黑夜点亮。 上官狮镰紧张地看着面前突然四散开来的金色光芒,心里顿时一惊。但下一刻,他却发现血衣少年挥出的金色剑气好像并没有朝他的方向飞来,而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些晶莹剔透的水珠反倒是金光大放。 “这是?” “快……快点出手!”陈和合的声音忽然传入上官狮镰的耳中,“我的水月镜像撑不了多久!” “哦哦!”上官狮镰恍然大悟,连忙提起长枪,俯身朝那片金光冲去。 青守停住了脚步,皱着眉头看了看周围泛着金光的水珠,嘴里喃喃道:“是在吸收我的剑气吗?不对,这是用我的剑气来消磨我的剑气啊!” 念叨完这句话后,青守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了一个邪魅的笑容,“水月镜像?倒真如镜子一般,居然连这样的剑气都能复制,难道不怕遭了天谴吗?” 此刻,陈和合身处在金光之外,脸色显得极为苍白,似乎就如青守低喃的那般,遭到了天道的反噬。 对陈和合而言,施展出道法·水月镜像并非什么难事,而让他为难的是无法承受的那道金色剑气,那剑气就如同世间最锋利的剑刃切割着他的道法。 水月镜像,就如同创造这门道法的人起的这个名字一样,如水中月镜中像,能够复制天下所有灵气衍化的东西。虽然复制的假象不会超过真实的力量,但这门功法真正的意义却是让施术人了解敌人灵气的特性。 所谓灵气的特性,就比如说上官狮镰的赤红灵气,那是赤骑军独有的火之灵气;而他陈和合自己的灵气,则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和合,一切相和之事物相合!即相容一切。 水月镜像是最适合陈和合的道法,没有之一! 可是,现在他却要花费比他料想中多出数倍的灵气去维持水月镜像。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他预期太多太多了,他已经陷入了被动之中,唯一能破此死局的便只能是另一人,上官狮镰! “赤骑所到,寸草不生!”上官狮镰忽然大吼一声,整个人连同枪身一并化作一团赤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了起来! 火光瞬间淹没过那片金光,竟与之呈现出分庭抗礼之势! 陈和合心里一惊,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感令他一阵失神。 赤骑所到,寸草不生?那也得看这片草原有多大吧……也许真能连根烧尽呢? “看枪!”上官狮镰的吼声从炽热的火光中传出。 青守背倚金芒,手持金剑,面无表情地看着向他袭来的赤红枪尖。烈焰散发的扑面而来的高温被他挡在了面前,空气已经变形,而他也有些看不清楚熊熊烈焰中的情况。 “点燃着烈炎的枪尖?你和那女人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啊。”青守笑意更甚,金红两色的光照在脸上,只让人觉得那抹笑是那么的妖冶和威严。 “不过,以我现在的实力看来,你这一枪,勉强够了。”青守说这话的声音很轻,就好像在对自己说话一样。 上官狮镰的声音突然冲出烈焰,不对!不是冲出烈焰,而是将所有的烈焰都凝聚在了一点,那是这杆枪的枪尖! 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枪尖犹如喷涌着的、带着无尽锋芒的火舌,向血色的身影涌去! 刺出的长枪激起的风卷携着滚滚热浪,率先而至! 青守一动不动地感受着从面前透进来的点点热浪,脸上顿时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淋了场雨,再吹一吹热风,还真是惬意呢。”青守闭着眼笑了笑。 这就在他闭上眼睛之后,上官狮镰的枪到了! 青守闭着眼,左脚向前小跨一步,看也不看地就挥起金剑。只见一道耀眼的金光一闪而逝,猛烈的狂风从他的面前向四方涌去,剑气和枪尖上的火焰交织在一起,迸发着金色的火星! 陈和合站在一旁,嘴里念叨着什么。 “四象相生,五行相和,众法合一,道生自然!” 陈和合双手朝前猛地一推,瞳孔深处闪烁着无暇的白光。 “剥离!”他低喝一声,声音中仿佛有无数玄妙的字符翻涌而出。 而在那片红芒与金光涌动之处,一抹白光悄然融入其中。 青守猛地睁开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向周围看去。这一刻,他仿佛与周围的环境失去了联系,除了掌心处传来的剑意,再也感受不到其他东西。 “隔……隔绝。”而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听起来极为虚弱的声音,那是陈和合在说话。 隔绝?青守眼角一抽,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的感觉。 “嗡嗡……”他的耳畔忽然回响一阵嗡鸣声,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然后眼前也再看不到一丝光明。 “剥离和隔绝吗?”青守自言自语,“这稷下学宫出来的,还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啊。” “虽然被剥离灵觉、听觉和视觉,可真正的战斗并不依赖于这些啊。”青守冷冷地笑了一笑,“试试看吧。”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眼前的黑暗忽然亮起了一抹火光。 第一枪!青守心中默念了一声,脚下的步伐也在这一刻变得轻盈了起来。 而在他的感知之外,上官狮镰已然突破了那一道剑气。虽然后者并不明白那道金色剑气为何会突然消失,可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又怎会错过? 于是乎,上官狮镰刚一看到那血衣少年,便是二话不说刺出一枪!而他眼角的余光也发现了少年的异样,只见其双目无神,神情呆滞,好像是出了神一样。 “什么情况?”上官狮镰心中暗想,手里的长枪依旧锋芒毕露,直指少年的胸膛! 嗯?只见青守目不斜视,忽然脚步后撤,身子一扭,以一种很别扭的姿态躲避着到来的攻势,而那染红的枪尖就这么与他擦身而过。 上官狮镰心里大惊,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得硬着头皮连出几枪。可他后面这几枪却没有了第一枪的冲势,只见青守信步闲庭地躲避着枪尖的锋芒,就连四溢的枪风都没能伤其分毫! 而上官狮镰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闭着眼睛信步闲庭间便躲过了他的攻势! 这……这还是人吗! 第一百零八章 心里住着一个女孩啊 云隐星月,暮色茫茫。 破败的庭院内一片狼藉,火光四起。有一儒雅青年端坐在地上,双手结印,嘴角微颤,低喃着不知名的口诀。 “还有多久!”朦胧的赤红光芒中传来了上官狮镰的吼声。 陈和合没有回话,周身外若隐若现的灵璧为其抵挡了炽热的热浪。 而在那一片火光四溅的地方,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时隐时现,染红的衣角在蹿升的火苗间掠过。而紧随在其后的便是一杆枪尖燃火的赤红长枪,以及上官狮镰的身影。 燃着烈焰的枪芒卷携着滚滚热浪,纵横交错间形成一张几乎铺满整个庭院的火网。而在火网的铺盖范围里,青守却淡然自若,视之为无物,信步闲庭地穿越在滚烫的热浪中。 “第十九枪了。”青守低声自语,心里头默默地数着上官狮镰出枪的次数。 是啊,第十九枪了!紧随其后的上官狮镰听了后,紧咬着牙关,心中倍感憋屈。 面前的这家伙滑溜的就像条泥鳅一样,每当他的枪尖触及到表皮时,就会被表皮上的黏液带偏方向,然后顺着鱼身的曲线与之擦身而过。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总能让人倍感焦虑,尽管这人是三万赤骑的统领,也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冷静下来吧。 “啊!”随着第十九枪的落空,上官狮镰终于是忍无可忍了,熊熊燃烧在枪尖上的烈焰随着他的一声大喊,像是炸开了一般变得更加的旺盛,宛若盛夏时分于艳阳下盛开的火花! 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枪尖贪婪地汲取着周围的热量,庭院内的火光在烈火升腾间不禁黯淡了几分。也不知是周围的热浪失去了温度而黯淡无光,还是因为火花的盛开而失了娇艳! 盘坐在地上的陈和合不禁睁开了双眼,分出一抹心神,一边看着上官狮镰,另一边则继续着结印和口诀。 在陈和合的眼中只有那一道暗红色的火焰,而周围绚烂的、熊熊燃烧的火焰在这一刻变得黯然失色。暗红色的赤焰扭曲了枪尖,整个枪尖就如同一条正在蠕动的火蛇,闪烁着极度危险的目光,对着眼前的猎物不停地吐着蛇信。 这一枪一定要中啊!若能伤其分毫,我们才能多一分把握离开这里!一定要中啊!陈和合的心中不停地呐喊,不自觉间便向天上的神明祈祷了起来。 “嗖~”暗红色的火蛇弓起的蛇躯猛地伸直,只在一瞬间便将獠牙和剧毒展现在敌人眼前。 青守闭着眼,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惊疑之色。因为陈和合的道法,他现在是失去了灵觉、听觉和视觉,先前避开上官狮镰的那十九枪完完全全是凭借自己的本能和金剑传入手中的异动。 而现在,金剑鸣颤,眼前黑暗的世界突然红芒大放,就好像是从茫茫黑夜到漫天朝霞,变化之大,不禁令青守感到震撼和不安。 “第二十枪!”青守在心中默念,却像是嘶吼,仿佛是在面对着什么不可抵挡的力量! 呼啸而过的狂风如刀片般在他脸上切割着,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这一刻世间光明,而他也看见了! 那是一抹红芒!红芒之下是无尽的锋芒! 青守高举起手上的金色长剑,眼瞳里是一片神圣的金光,那是这个世间最高贵的赤金色! 金色的剑上开始传来一阵心跳! 这不是错觉,剑身上传来的震颤不是金属蜂鸣,而是像一颗活生生的心脏在里面跳动。 剑上金光大放,如流水般倾泻在剑身上,又化作一道道流光向四方散去! 剑身的震颤越来越有力,这一刻青守再也没有原先的从容,握剑的手不停地颤抖,他简直要怀疑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团即将要冲破云团的字符! 他愣住了,剑身上倾泻而出的金光竟真的化作一个个字符,古老而又玄奥! “你还在犹豫?”忽然,一道陌生的声音回响在青守的耳边。 青守默然,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把它们拼凑起来。”这像是一个命令,驱使着少年那不怎么坚定的内心。 “那些是什么东西?”青守下意识地默念了一句。 “都是你的过去啊!被打碎的记忆封印在你内心的最深处,只有在悸动的时候才会出现!” “那,你是谁?” “我?”青守似乎听到了一声嗤笑,“我不就是你吗?” “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不知为何,那声嗤笑让青守顿时是忍无可忍。 “不是你把我叫醒的吗?” 这什么情况?青守心中一片茫然,不禁暗想到:我这是在做梦吗? “你该回去了,化悲愤为力量吧!虽然是我借给你的力量。” “想想你心里头那个穿着紫裙的女孩,还有那片无忧无虑的枫林。” “去吧,可怜的少年郎!” …… 这一段奇怪的对话如同烙印深深地留在了青守的脑海中,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时间仅仅只过了一瞬,可就是这一瞬间,他却恍如隔世。 金光涌现,剑仍在鸣颤,危险的红光也近在眼前,可唯独那些让他陌生却又难忘的字符消失在了他的眼前。他记得那些字符,印象深刻的就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但现在却被剥离出了他的身体。 可现在,他闻到了死亡的气息,终是来不及多想,只得挥剑迎上! 我还在犹豫?是在犹豫要不要杀了他吗,还是想要逃避现实呢? 还有这把剑,我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甚至握住了就再也舍不得放手。 其实啊,我犹豫了很久,就像一个逃避命运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纠结着该往左走,还是往右。所有的选择似乎在冥冥之中都是他的命运,既定的命运!不可更改的命运! 但是现在,无论该往左,还是往右,都得要挥起这把剑,扫除路上的障碍,否则又怎么能活着走到那个决定命运的分岔口呢? …… 青守睁开眼睛,翻涌的热浪再一次将他淹没,树木烧焦发出的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将他包围,整座庭院化作了一片火海,只有少数的几个地方没有被大火吞没。 那就是以陈和合、上官狮镰和青明宸三人所站之处为方圆的地方。 青守的手不知何时高高举起,连同那把金色的剑一齐指向天空。 金光一现,剑身无光。所有的锋芒尽数汇于剑尖,就连这片天也不能遮蔽住它的辉光,如同旭旭高升的太阳,尽显光芒! “啊!”青守高举着剑,用尽力气大吼了起来。 枪尖的红芒到了,但立刻就被一抹耀眼的金光吞没!再然后,这片天地便归于黑夜,再不现一丝光明。 青守忽然感觉全身一软,手中的金色长剑也不知在何时消失不见。 他的脑袋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就在他还剩下最后一丝清明的时候,眼帘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快走啊!”青守竭力大吼,可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他已经虚脱的说不出一句话了,那声大吼也只能在他的心头回荡,一直到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谁来了?还能有谁……除了心里的那个紫裙姑娘,也不会有人为了他跑得那么辛苦吧。 他只记得,她说她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从这里到回家的路,比禹河还要长。从这么远的地方过来,就是为了见他一面,世间若有真情,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如果……如果可以,我还是想你,回家。 因为这里危险,可何处没有危险? 若是可以,待我君临天下时,便许你四海为家,永生相伴。 …… “青明宸!青明宸!”在青守向前倾倒之时,一道紫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将他揽住。 “喂!你没死吧?说句话啊!”女孩这话听着听没良心的,但眼中的焦急和不安却无法掩饰。她扶着青守,伸掌抚在他的心口,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心跳。 徐缨汐暗暗松了口气,嘴上却不停地抱怨,“真是的,就你爱逞强,每一次都弄得要死要死的样子,真就想气死我呗!” “咳咳!”忽然,一道剧烈的咳嗽声从旁响起。 徐缨汐左手揽紧青守,右手提着鹰雕紫剑,目光凌厉地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在一片碎石堆中,陈和合费力地爬了出来。 徐缨汐手中的剑闪烁着淡淡的紫光,心里有些犹豫。过了还一会,剑上紫光一敛,她这才开口冷声道:“你是何人?” 陈和合顿时被吓了一跳,抬眼刚一看到眼前模糊的身影,一下子又瘫坐回了身下的碎石堆中。 徐缨汐眉头微皱,心中暗想:难道这人被打傻了?那倒是不用留他性命了,反正他估计什么都不记得。 念及此处,一抹紫光突然亮起。 “住手!”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顿时令徐缨汐挥剑的手微微一顿。 剑势虽滞,可剑意难平。 一缕缕如丝线般的紫色剑气向陈和合的方向涌去,如潮水般汹涌。几乎是在那丝丝缕缕的剑气即将触及陈和合之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身前,只一挥手,那一片剑气便如云烟般消散。 “你又是谁?”徐缨汐剑收身侧,侧脸看着来人,将青守挡在身后。 “在下陆奕之,徐姑娘别来无恙。”那人一头黑发披散肩头,长相俊美,身着锦袍,谈吐间隐隐带着一股世族大家的优越感。 “我们见过?”徐缨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平淡如水。 “安丰城南城门处,姑娘可还记得良匠铺外的那块问天板?”那名叫陆奕之的男子微微一笑。 “问天板吗?我记得,可我却不记得有在那见到过你啊。”徐缨汐一脸狐疑,对这人的话心存疑虑。 陆奕之讪讪一笑,“当日我在铺子内,姑娘在铺子外,自然是看不到陆某。不过陆某倒是对姑娘那一番话印象颇深呢?” “是吗?”徐缨汐冷笑一声,“所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陆奕之一愣,连连摇头,“一伙倒谈不上,不过他们二人可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死在姑娘你的手上?” 言罢,陆奕之轻轻一挥袖。 徐缨汐眉头微蹙,只感觉到周围的灵气似有异动,紧接着便看到两道身影漂浮在空中,正是上官狮镰和陈和合,此刻这两人已是不省人事。 “徐姑娘,陆某先行一步,日后若是有缘,你我应当还能再见。”陆奕之面带和煦的笑容,漂浮上半空,带着昏厥的上官狮镰和陈和合就这么离开了此地。 徐缨汐面无表情地看着渐渐远去的三道身影,待三人彻底消失之后,她这才朝青守看去。 她晃了晃青守的身体,却见后者毫无反应,心中不禁一沉,再想到方才之事,又觉得有些奇怪。 方才那个叫陆奕之的人实力深不可测,哪怕紫剑在手,在面对他时也是感到一阵心悸。若是那人真的出手,只怕…… 徐缨汐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可就在她准备带着青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一道人影。 “谁!”徐缨汐猛地挥剑,一道紫色的剑气卷着碎石朝一个方向斩去。 “小姑娘,莫要紧张。”苍老的声音从剑气的紫光中传入徐缨汐的耳中。 紫色的剑光一闪而逝,黑夜顷刻间又将这里覆盖,远处的厮杀声也在剑光消逝的那一刻不再回响。 徐缨汐心头一颤,带着青守向后暴退。 那剑气卷携的锋芒与上官狮镰的枪相比也不遑多让,可那人却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将剑气拍散……不对!那黑影根本就没有动,而她挥出的剑气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还有……那一瞬间突然爆发的恐怖气息! “请等一下。”老人拄着拐杖从夜幕中走出,和蔼地笑了一笑。 就在老人话音刚落,正在后退的徐缨汐便突然感觉到身体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钳制住,无论怎么发力都动弹不得。 “徐姑娘,得罪了。”不知为何,老人似乎对徐缨汐有些害怕。 徐缨汐心知想要离开这里,怕是没那么容易,于是索性不再挣扎,回头朝老人看去。 “那日安丰城南,是你吧?”徐缨汐盯着那根拐杖,只觉得有几分熟悉。 老人提了提手里的木拐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这天底下,也就只有老头子我会拿根木棍满天下跑吧?” “我可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这拐杖有什么秘密。”徐缨汐语气里满是敌意。 “说的也对,你本就不属于这里。”老人抬头看天,眼神有些迷离,“远道而来皆是客,何分西东?” 徐缨汐不禁一愣。 老人笑了笑,摇了摇头,“罢了,都是些过去的事了。” 徐缨汐默然,思绪一团乱麻,有些融入不了老人那回忆过往的氛围。 “把他给我吧。”老人忽然开口,说的应该是青守。 “不可能。”徐缨汐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他现在的情况可并不像你想象的那般乐观。”老人摇了摇头,向两人缓缓走来。 徐缨汐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老人停了下来,颇有些无奈,“我若是想要加害于他,哪里还需要费这些口舌?” “你是要帮他?” “是。” “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片刻,“原因,你不能知道,或者我不能让你知道。” “为什么?”徐缨汐愕然。 “你和他……”老人特地看了青守一眼,“你们是一类人,但不是一路人啊。” “什么意思?”徐缨汐不解,好看的眉毛轻轻地上扬了几分。 “你是西域荒原上展翅的雏鹰,而他是东都樊笼里披着云裳的幼龙,两者相处如何能够相安?”老人扬起头,深陷的眼窝中倒映着泛红的月华,“你真的以为你手里那把剑只是一件杀人用的兵器吗?名震西荒的紫剑仅仅只是为了掩盖你的气息,西域还真是大手笔啊!” “你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这一番话令徐缨汐动容,内心中已是波涛汹涌,这是她第三次被人认出了身份,而前两次被认出身份后,都发生了很多令她至今都印象深刻的事情。 第一次是在禹州腹地内被青守认出了身份,那时的二人第一次见面便是枪剑相向。而第二个认出她身份的人,则是…… 明宗的宗主,明之琰! 不过,这都已经过去了,再多坎坷都走了过来,只是今日,又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 只怕…… 念及此处,徐缨汐的脸色显得极为难看。 “唉。”老人忽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就当老夫在帮你一次。” “帮谁?”徐缨汐面色不善,“我怎知你是真要帮他?” “你这女娃!”老人没好气地嗔了一句,“你莫要再舍不得他!你可知道,他体内的禁制一旦冲破,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信。”徐缨汐摇了摇头。 “老夫所言绝无虚言!”老人信誓旦旦地说。 徐缨汐还是摇头,表示不信。 “你!”老人愤愤地将手里拐杖狠狠地敲了几下地面,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这时,徐缨汐忽然感觉到怀中传来一丝异动,连忙紧张地朝怀中看去。只见青守嘴角微颤,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的表情。 “青明宸,青明宸!”徐缨汐焦急地呼喊了几声,轻轻地晃着青守的身躯。 “将他给我!”老人的声音传入徐缨汐的耳中,那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徐缨汐微微抬眼,正好迎上了老人的目光,只见后者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心中不由地一慌。 “将他给我。”老人又道。 “嗯。”徐缨汐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心中对老人先前的话也是信了八分,这才将青守交予老人。 老人接过青守,感受到的却是一副冷冰冰的身躯,心里不由地一惊,猛地抬眼看向面前的徐缨汐。 “怎么了?”徐缨汐看着老人的反应,眉头不禁一皱。 老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注意保暖,别冻着了。” 徐缨汐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朝自己的双手看去,只见掌心一片惨白。她这才意识自己的手上已无半点血色。 “你休息一下吧。”老人好心说,“他,不会有事。” 徐缨汐没有回话,而是盯着自己泛白的掌心,一时间出了神。 第一百零九章 萧氏秘辛 安丰城内,三道人影如流星一般从上空划过,正是离去的陆奕之带着上官狮镰和陈和合。 “真想不到,在这样一座小城中竟会有如此多的血魇。”陆奕之看着下方厮杀在一团的赤骑和血魇,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三万赤骑分散在城中与从四处蜂拥而至的血魇厮杀在一起,纵横的街道上无不是血腥场面,赤红的枪尖刺入血肉,利爪划出伤痕。鲜血染红了这座城池,也一点星火在荒原中闪烁! “帝室皇庭估计又要吵翻天了,这南陆终归是平静了太久。”陆奕之叹了口气,“只是这乱的,未免太过突然,倒是让人猝不及防啊。” 这时,一道细若游丝般虚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陆……陆先生?” 陆奕之也不回头便知道是谁在说话,“清醒了几分?” “尚有些晕……”陈和合痛苦地摸了摸脑袋。 “你怎么在这?”陆奕之淡淡地问,“商老知道吗?” “是老师让我来的。”陈和合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是吗?”陆奕之想了想,“他老人家也准许你用禁术了?” “没有。”陈和合如实答道,“不过,好在我也没用出来。” 陆奕之嗤笑一声,“你若是用了出来,只怕是要横着回去,还是没气的那种。” 陈和合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问:“方才那两人是谁?” “商老没告诉你?” “老师为什么会告诉我?”陈和合一脸疑惑。 “他让你来,估计就是为了让你和他见上一面吧?”陆奕之也有些不确定。 “不是为了血魇吗?” “只为了区区血魇,有必要让你一个学宫传人以身涉险吗?更何况还是这种被血气彻底侵蚀的失败品。” “失败品?”陈和合有些惊讶,“他们这般凶戾,居然只是失败品?” “凶戾可推翻不了百年云都。”陆奕之深深地说,“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方是王道。” “你是说……这些血魇中还会出现像正常人一样能够思考的人?”陈和合问。 “他们本就是人,血魇只不过是我们对他们的称谓罢了。”陆奕之说,“血气的侵蚀虽然极具危险,但对于意志坚定的人来说,却是一次蜕变。” “蜕变?” “不错,他们本就胸怀大志,只是帝都皇庭已经腐朽不堪,令这些人空有报国之志而无出头之日。血气的侵蚀虽然痛苦,但效果却很明显。” “什么效果?”陈和合一脸不解。 “力量!足以撬动世界的力量。”陆奕之正色道。 陈和合望着远方的漆黑,心中有些惶然,“以后……这些人会怎么样?” “你说安丰城这些被血气侵染的人吗?” “是。” “能杀则杀。” “不能救吗?” “能。”陆奕之点了点头,“但,代价太大。” “什么代价?”陈和合心里一沉。 陆奕之默然了,显然是不想告诉陈和合要付出的代价。 陈和合虽然知道陆奕之不愿说,但他还是要问。 “这是帝都的决策,还是你所认为的决策?” “他们事不关己、高高在上,毁灭所以不安的因素对于他们而言,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陆奕之语气平淡,陈述着一个事实。 “所以就可以草菅人命吗!嘶~”陈和合突然大怒,胸口处的疼痛让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人是会变的啊。”陆奕之背对着陈和合,后者看到其脸上复杂的神情,“你也一样。” “我不会变成我讨厌的样子。”陈和合沉声道。 陆奕之淡淡地说:“希望如此。” …… 此刻,安丰城内的某处,白坊主正在在一间低矮的房屋中翻阅着一本布满灰尘的古籍。屋中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烛火在残破的木桌上摇曳。 “你怎么又回来了?”有人推门而入。 白坊主看都不看来人,继续翻看手里的古籍。 “这难道不在你的意料之中吗?”白坊主语气平淡,“所有被血气侵染的人都会被打上异类的标志,我说的没错吧?该叫你黑崖,还是该叫你,吕星河?” “随你。”黑崖随手将屋门合上,径直走到锦袍男子的身旁,好奇道:“《河内残卷》?你看这个作甚?” “研究一下皇族的血脉而已。”白坊主微微一愣,没想到黑崖能认出这本书籍,含含糊糊地应付了一句。 “是吗?在这种时候做这些研究,好像不太合适吧?”黑崖咧嘴一笑,脸上的裂纹也在这一刻绽放。 白坊主听着黑崖的唠叨和周围不时响起的喊杀声,忽然有些心烦意乱,“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的情况。”黑崖收起笑容。 “那你现在也看了,该走了吧?”白坊主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黑崖似没听见,指着书籍中的一页,随意地说道:“泰阳十三年,韩王萧梓辛奉命率五万襄州军远赴凉州边境,与西域诸国联军交战。三日里连战五军,杀敌三万,退敌十二万,将远征东都的西域联军击溃。不过后来因为其在冲锋时被斩落下马,虽被救回,可却身负重伤,回到帝都云尘不久便离世……” “停停停!”白坊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若是想照着书念,大可以去个安静点的地方。” “我还没说完呢。”黑崖毫不在意地笑了一笑,“有趣的事是,根据野史记载,有一位随军的大夫在照顾萧梓辛返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秘密,帝室皇庭不为人知的秘密。” “什么秘密?”白坊主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黑崖也不隐瞒,继续道:“当时,军中虽有随行的大夫,可伤却一直是萧梓辛自己给自己包扎,那大夫只不过是替他寻药,然后教他如何使用。可后来有一次,萧梓辛不知因何缘故,忽然晕厥,诸将领一时间束手无策,而这位随军的大夫便只得硬着头皮去给萧梓辛诊病,上药。但在大夫撕下缠在他伤口处的纱布时,却发现韩王的血泛着金砂,并且金砂的光芒时隐时现,仿佛是活物一般。” “血泛金砂?”白坊主眉头一皱。 “是啊,这在千百年来还是第一个血中泛金的人。” “然后呢?” “然后啊,那大夫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发现了韩王的秘密,惊恐之下便趁夜逃跑,离开了回帝都的队伍。后来,人们都以为他死了,而韩王萧梓辛自那次昏迷后再未醒来。而且据我所知,韩王死后,皇宫中的太医院发生了剧变,死了不少人。”黑崖回忆道。 “死了不少人?”白坊主低语了一声,“是因为韩王的秘密?” “应当是了,因为当时大军凯旋,怎会随意判处死刑。”黑崖想了想,又道:“对了,这位韩王的经历倒也称得上离奇,想不想听?” “说说看。”白坊主淡淡地说。 “韩王萧梓辛乃是当朝六皇子,本应是众星捧月,可却因为母亲位卑早逝,而从小饱受歧视。尽管他生于太寅宫内,却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少年时的萧梓辛内心孤寂,从小便被同族人漠视,直到他遇到了他的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红菱。” “红菱?”白坊主翻了翻手中的古籍,可却没有找到这个名字。 “别翻了,找不到的。”黑崖看了过来,“她被帝都皇庭视为妖女,又怎会记载进史册当中?” “妖女?” “是啊,不遵从‘云尘法则’的人,都被打上了妖人的罪名,这不就是萧氏的一贯作风吗!” 白坊主默然了许久,犹豫道:“那后来呢?” 黑崖看了他一眼,“自那以后,萧梓辛就如同换了一个人,狠辣、果断、执着。他背负着一把剑鞘,鞘内无剑,似乎在等待着那柄属于他的剑归来。” “属于他的剑?”白坊主眼角一抽。 “一柄只要是皇子都愿意付出一切的剑。”黑崖抬起头盯着屋顶,“很令人神往……” 白坊主垂眼看书,表面平静,心中却已是有了波澜。 一柄皇子们愿意付出一切都要得到的剑?除了帝宫深处的那把,还能是什么呢? “既然如此,那为何萧梓辛还有远赴边境,抵御外敌?是犯了什么过错吗?” 黑崖摇了摇头,“他是自愿的。” “为什么?书中记载当时韩王已是如日中天,继承帝位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红菱。” “妖女?”白坊主皱了皱眉。 黑崖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若真是妖女,那萧梓辛便不会为了她率军亲伐西域了,最终还战死沙场,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为了红菱?他们分开了?”白坊主惊诧。 “太清殿上不会容许帝国继承人的背后站着一位身份成谜的女人,而想要填充那把无剑的剑鞘,就必须要付出一切。” 白坊主又低头翻阅,手中的古籍随着微风翻卷着书页。 黑崖深深地看了面前低头,似在翻阅的男子。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黑崖轻笑一声。 “还能发现什么?”白坊主头也不抬,“赤骑来了,稷下学宫来了,甚至是……” “他们都来了,为了区区一城血魇?怎么可能!”白坊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黑崖,“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吧?” “算了吧。”黑崖笑了笑。 “算了吧?”白坊主眉头一挑,“为什么?”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这……”白坊主哑口无言。 “终究是无能为力,不是吗?”黑崖又是一笑,“所以,你还准备回去吗?” “回去哪?”白坊主垂眼看书。 “帝都云尘,你的伤心之地?” “不回了。”白坊主没有犹豫。 “白雅笙呢?” “她总该回去看看的,虽然凶险,但有他们四人在,想来也不会受什么委屈。”白坊主淡淡地说,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爱女莫若父啊,虽然只是养父。”黑崖一脸玩味。 “难不成让她变成和我一样的怪物?”白坊主冷笑一声。 “怪物?愚蠢的偏见,你还真是没变呢。”黑崖摇了摇头。 白坊主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古籍,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那个叫青守的少年怎么样了?”白坊主合上古籍,收入怀中。 “还能怎么样?他又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人。”黑崖转身推开屋门,“好了,我们该走了。” “嗯。”白坊主应了一声,“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放心吧,只要你还在,白雅笙就一定不会有事。”黑崖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快些吧,南陆那边漆甲军已经开始全面搜捕了,我们早一刻赶到南陆,就能占得更多先机。而且,你还得适应你的新身份不是吗?起义军的,白义行。” “希望如此。”白坊主冷着脸走出屋门,看都不看站在门旁的黑袍男子。 黑崖看着白坊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跟了上去。 “南陆风云渐起,得失的天秤已经浮出了冰面,帝都朝堂也该付出一些代价了!” 第一百一十章 结束 血红色的大地上吹起了一阵风,漫无边际的荒野之上响起了群鸦的尖啸,在一片不知名的汪洋中似有黑影蛰伏。 少年和老人站在被潮汐淹没的海岸上,遥望着远方的彼岸。 少年缓缓抬头,目光从脚下的土地一直看向了汪洋的彼岸,血色汪洋的尽头是一片光明普照,金灿灿的阳光挥洒在彼岸的大地上,映入眼帘的金色光斑让少年心生向往。 “那是哪?”少年忍不住开口问。 “彼岸。”老人和善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没有名字吗?”少年疑惑。 “彼岸,不就是名字吗?”老人别有深意地笑着。 “彼岸?”少年出神地看着远方,嘴里喃喃着这两个字。 “你看到了什么?”老人突然问道。 少年想了想,出神道:“漫天霞光,宛若人间仙境。” “很美。”老人由衷地感慨了一声,可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 “那你呢?你看到了什么?”不知为何,少年心中忽然生出了这个问题,然后便脱口而出。 “混沌。”老人道。 “混沌?”少年眉头紧皱,不解道:“什么样的混沌?” “那是一片朦胧的灰色,就像是被模糊了双眼,什么都看不见。”老人揉了揉眼睛,终是叹了口气,“看来是老了,擦亮了眼也还是只能看到一片混沌啊。” “原来我们看见的不一样。”少年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 “虽然不同,可我们都站在了这里,遥望着远方的‘彼岸’。”老人和蔼地笑了笑。 少年默然,看着远方耀眼的光芒,一时间有些出神。 过了一会,老人开口:“其实啊,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处彼岸,那是向往的地方。而我们眼前所看到的景象,都只不过是内心深处的写照罢了。” “那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少年幽幽地问。 老人心知他是何意,想了想道:“或许,拨开混沌的迷雾会看到一片安详;又或许,在人间繁华中是一团混乱的秩序?” “山河自有主,哪里来那么多纷扰?”少年眉头一皱。 “那可未必。”老人神秘地笑了一笑,“山河或将易主,所谓的平静也许将是乱世的先兆,安泰祥和下的繁华是否已腐朽不堪,这些寻常人等又如何能知啊?” “什么人才能知晓未知?”少年问。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随手一挥,眼前的血色汪洋上忽然波涛汹涌,原先平静的海面也在这一刻起波澜壮阔! “起。”老人轻轻地吐了一个字。 霎时间,无边无际的海岸像是受到了刺激,血红色的海水不断地涌上岸头,一浪拍着一浪,前赴后继却在碰撞间粉身碎骨! 老人偏着头,与少年对视,深陷眼窝中的眼瞳深邃且平静。 “只一挥手,便可使汪洋翻涌;只需一言,便可令山河作答!” “当你发现自己身处漩涡,或是举手投足之间便可令一片镜湖生出波澜的时候,那么这时的世间便是乱世!” 少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耳畔回响老人的话语,一时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惊讶于老人的力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一掌之间,只要心中一动,便可主宰血海沉浮。 但这样的力量却并不能让他感到震撼。 真正令他感到震撼的是最后那一句话,乱世的显兆! “想起来什么了?”老人轻轻一笑。 少年猛地抱住头,剧烈的疼痛像是要将他的脑袋撕裂,脑海中闪过一道道陌生且熟悉的画面。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在不停地下坠,如坠深渊。 而就在深渊的最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群鸦飞舞,蒙蔽了双眼。他的眼前一片漆黑,黑幕上闪过两道赤金色的光芒,那是一双眼瞳,瞳孔中森罗万象,映照着世间繁华! 钟鸣般的声音回响而起,“想要拿起它吗?” 拿起它?拿起什么? 内心深处似有道声音在回应,“答应下来!” 少年感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凝结的血开始破碎,如同山洪从石缝中冲出一般涌向身体各处。 “我不乐意!”少年声嘶力竭,响彻深渊! 随着他一声大吼,黑幕中泛起一阵白雾,白雾中隐约浮现着蔚蓝色的光芒。漫天的星辰映入眼帘,勾连成一条条没有秩序却又暗含某种规则的线。 群星璀璨,万籁俱寂。 少年心中震撼,只一眼便从满天繁星中看到了一条斗形的线,线上勾连七星,七星耀眼夺目,周围的无数星辰无一能与之争辉! “真是可惜。” 少年听到了一声惋惜,却不知是何处传来。 可惜?可惜什么? …… 安丰城的城主府庭院内,徐缨汐一脸担忧地看着平躺在地上的血衣少年,而在一旁则端坐着一位老者,怀中抱着一根普普通通的木拐杖。 “还没好吗?”徐缨汐轻声问。 “小姑娘,能不能不要再催老夫了,这要出了差错,你我上哪说理去?”老者没好气地回道。 “哦。”徐缨汐噘着嘴,有些不乐意。 老者右手指尖抚过怀中的木拐杖,忽有一抹乳白色的微光从拐杖的顶端冒出。 “这是?”徐缨汐惊讶地看着那抹白光,白光中蕴含着大量灵气,多到令她都有些心惊肉跳。 “不必担心。”老者似乎看出了她的忧虑,“这些灵气只是为了加固他体内的禁制罢了。” “需要这么多灵气吗?”徐缨汐提出了自己的疑虑,“这么多的灵气,都够撑死一个地境了吧?” “这点灵气也叫多?”老者眉头一挑,不满道:“姑娘,你跟老头子我抱怨这些也没用啊,谁让这小子乱来!还有你以后多管管他,别让他到处乱跑了,行不?” “当然行。”徐缨汐信誓旦旦地点了点头。 “希望如此。” 老者闭上双眼,轻轻地一挥衣袖,乳白色的光球忽然炸开,化作一缕缕白色的光点缓缓融进青守的身体,就像是漫天的雪花轻轻飘落在地。 待这些雪花彻底融进了青守体内后,老者的身躯一震,闭合的双眼猛地睁开。 徐缨汐心里一惊,她感受到了周围的灵气似乎都在朝着这里聚拢。 十里? 不对!百里之外的灵气都开始向着这里涌来! 这些灵气汹涌如潮,就像是一片海洋中突然有一处地方的海水被抽空,然后周围的海水就疯狂地填补着空缺的地方。 可是……怎样的空缺,才能引得方圆百里的灵气尽数向这里填补而来。 徐缨汐忽然有种想要上前阻止老者的念头,因为她真的担心青守会承受不了这么多的灵气。但她刚一抬眼,便看到了老者深邃的双眼,眼中隐隐有淡金色的微光浮现,就像是一层泛金的薄纱覆在瞳孔上。 淡金色的眼瞳,深邃的双眸,苍老而威严! 这一刻的失神也让徐缨汐失去了阻止老者的最后机会,汹涌的灵潮将她扑到在地,她不得不运转起全身的灵力去抵御这股庞大的灵气带来的威压。 “尘封旧土,血之哀鸣。极夜之兆,晨曦隐现。” 老者缓缓起身,似乎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托起,他双手一张,拐杖脱手悬空,散发着璀璨的湛蓝色光芒。 “穹上星辰,以链成群。群星汇流,光耀大地。” “执夜之璀璨,构星之囚笼!” “封灵!”老者口中低语,可每一字在徐缨汐听来都无比沉重,就如同被一把重锤不停地捶打着心脏。 徐缨汐只觉得胸口很闷,老者的声音让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好像在不停地翻涌,而每一次话音的停顿却又令她感到自己的血液被凝固了起来。 老者伸出手,握住木拐杖的尾端,指向平躺在地的青守,口中喃喃。 “锁灵!印刻星禁!” 青守还在沉睡,低语声不绝回响于耳畔,他的周身弥漫着被星辰流转的灵气,点点星光在大地上闪耀,而夜空之上却再无半点光芒,这一刻就好像星空与陆地交换了位置。 群星坠地,聚百里之灵气,压抑着鲜血的悲鸣。 星光汇聚成数以万计的丝线,将青守的身躯包裹起来,乍一看就好像是一个闪耀着星辉的光茧。 老者高举起拐杖,碧蓝色的光在顶端绽放,漆黑的夜空像是被点亮了一般,焕发着星空的生机。 老者在等待,等待着面前的光茧破碎,那便是挥起拐杖的时候。 徐缨汐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才明白老者先前说的那句,“这天底下,也就只有老头子我才会拿根木棍满天下跑”。 老者,星力,天境,似乎还有着维持天下安定的使命。 于是乎,老者的身份呼之欲出,徐缨汐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咔嚓!”星辉结成的光茧发出一声脆响,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出现在茧壁上。 老者眼中星芒大放,高举的木棍像是一把被星辉覆映的利剑,狠狠地向光茧刺去。 “唰!”利剑刺入茧身,茧壁上的星辉竟尽数汇于破口,耀眼的星辉引得周围黯淡无光。 一时间,狂风乍起,滚滚尘埃被卷上高空,无数碎石木屑犹如巨浪拍案重重地砸在四周的高墙上。 巨大的冲力不禁令徐缨汐连退数步,逼得她不得不拔出鹰身剑鞘中的紫剑才勉强稳住身形。 紫剑的锋芒在狂风中撕开一道裂痕,一道足以容下徐缨汐的裂痕。 光茧处,老者的身躯猛地一震,光茧剧烈地颤抖,茧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星辰不灭,丈量山河!” 只见老者话音刚落,庭院内白光闪耀。徐缨汐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耀眼的光芒将眼帘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无边的寂静瞬间向她袭来。 整个世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悄无声息,无数喧嚣和纷扰都归于虚无。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光仍未消散。 “青明宸!”徐缨汐忍不住大喊。 周围依旧是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青明宸?青明宸!” “你在哪里!” “你倒是说句话啊!” 徐缨汐不停地大喊着,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她睁不开眼睛,眼前的强光足以刺瞎她的双眼。可她还在尝试,尝试着睁开双眼,哪怕是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哪怕双眼已经是疼得眼皮发颤,她也想要看看眼前发生了什么…… 或者只是想要看到那个男孩罢了。 “你……你不会……死了吧?”女孩颤抖着说。 “说什么丧气话呢?”低沉的声音回响在她的耳畔。 徐缨汐心头一颤,隐隐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时,她忽然感觉眼前一黑,似乎有一道身影为她挡下了耀眼的白辉。 “混蛋……”徐缨汐低头细语,鼻子忽地一酸,只觉得委屈。 “没事了,没事了。”男孩抱着女孩,轻轻地笑了起来。 徐缨汐缓缓拉开眼帘,只第一眼便看到了青守,两人相视,她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瞳,忽然觉得哭不出来了。 青守抱紧了怀中的女孩,出神地看着那头乌黑的长发,指尖在黑发间滑过,他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我们这是在哪?”青守低声问道。 “安丰城。”徐缨汐将头整个埋入到青守的胸膛中,紧闭着双眼。 青守眼中流转着微光,不忍心再惊扰她,双手将女孩揽紧在怀,便与她一同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他不记得先前发生了什么,可却清楚,她不愿让他知道。 “也许真是一段不怎么好的记忆吧。”青守在心中自嘲。 既然她不愿,那我知不知又有何意义?倒不如遂了她意,换一份她的笑颜。 月下清风流转,残破的院外被一层透明的光幕包围了起来,隔绝着外界的喧嚣。 和煦的凉风吹开了笑颜,两人紧紧相拥,犹如被月华洗礼的雕塑,不为风沙与尘埃困扰。 这一刻的宁静,格外难得。 …… 安丰城内赤骑与血魇的战争已经到了尾声。毫无意外,云尘帝国的精锐之师打赢了这场巷战,整座小城沦为了一处修罗场,数不清的尸身残骸拥挤在长街巷口。 这里已经被鲜血浸染,打扫战场已经成了一件几步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安丰城除了赤骑军外,再无生机! 此时,安丰城中心,赤骑军的诸多将领汇聚在这道光幕外,而光幕的里面便是青守与徐缨汐。 “报!王统领,军中有弟兄看到将军被人带走了!”长街上,有一赤骑驾马而来。 身披赤红重甲的突骑军统领王仁勃然大怒,“什么!你们就这么看着将军被人给带走了!拦截呢?你们的箭是白练的吗!” 那名赤骑兵额头上冷汗直冒,一直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周围的赤骑军其他将领虽说脸上也有愤怒,但更多的还是尴尬,毕竟将军被人从眼皮子底下带走,更他们指挥不力也脱不了干系。 “王仁,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找到将军要紧!”这时,旁边有一人上前,拍了拍王仁的肩膀。 “哼!”王仁冷哼一声,“岳河,还轮不到你们御骑的来教训我。” 御骑军统领岳河翻了个白眼,随后对那名赤骑兵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全军撤出安丰城,以城为中心,搜索将军的踪迹!” “是!”那名赤骑兵扬起头,一扯缰绳,快马离去。 “我们也分散开来吧,届时若是再遇到血魇,便以青白火箭为信!”岳河冷静地说。 “好。”围在一起的赤骑军将领们齐声应道。 说罢,安丰城的街道上顿时出现了数道赤红色的军潮,向着四座城门涌出。 (安丰城篇完) 第一百一十一章 雨后清晨话世事 翌日清晨,当第一抹晨曦洒向大地,一圈圈淡金色的光晕从天际泛起。 豫州谯郡内的一片树林中,一辆繁复华美的四轮马车缓缓驶过,四周不时回响起幽远的车铃声。淡白色的稠帘随风轻轻地飘扬,露出一角的遐想。随即,一只纤纤玉手撩开了薄帘,一缕淡淡的熏香从缝中飘出,像是揭开了一层引人遐想的幽美面纱。 “青叔,这是哪儿?”一道悦耳动听的声音从帘后传出。 “还在谯郡。”坐在马车驭座上的、长相冷峻的中年男子冷冷地说。 车厢内的女子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何时才能到啊?”那女子支支吾吾了半天,似乎是很想找人聊天。 突然,马车的车轱辘似乎磕到了什么,中年男子连忙抓紧车辕。 “小姐,小心!” “啊!”车厢内传来一阵声响。 “小姐?”中年男子猛地拉住马匹的缰绳,回头看向车厢,脸上满是焦急之意。 “我没事,我没事。”车厢内的女子连连说道,语气有些紧张,似乎是担心那马车夫会担心。 “……”中年男子盯着车厢看了一会,见其没有动静,于是回头。 “那我们继续赶路吧?” “嗯。”厢内的女子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是轻是重。 中年男子挥绳,轻轻地拍了下马臀,随后,马蹄声和辘辘的轮声重新回响在林间。 “青叔。”没过多久,厢内再次传出女子悦耳的声音。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就像是没听到那声叫唤。 “青叔?”那女子似不甘心,想要找话题,“对了,我听说明宗举全宗之力北上帝都了,不知是真是假。” 中年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终于是回应了她,“自然是假,明宗的根基在禹州,怎会举全宗之力北上?” “不对啊,青叔。你想想看嘛,明宗的几位天境。明宗主身现清水,与寒仙寒无锋一同向西北而行;云仙慕白宵随同泷家白衣从建业进京;而赤凤枪主和青仙叶寻天则是联合禹州百家之主北上帝都。” “这样看来,明宗的几位天境都已经不在云雀山了呀。”厢内的女子分析了一番,倒是引得中年男子微微动容。 “你从哪知道的这些事情?”那中年男子疑惑道。 “这不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吗?”那女子笑了一笑,“好像这其中还有明宗在推波助澜的原因呢。” “明宗吗?”中年男子喃喃着,“还真是乱啊。” “青叔,你知道吗?父亲这次让我出来,美其名曰是治病,实际上就是那个女人在从中捣鬼,若不然怎会只有……” 说到最后,厢内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似乎是不愿多说下去。 “人少也方便。”中年男子淡淡地说。 “是啊,总算是没人偷听我说话了。”厢内的女子忽然有些高兴。 “诶,青叔。那日我们在谯郡住店时,我曾在屋中听到楼下有酒客谈及军队的事情。” “军队?”中年男子眉头皱了皱。 “是啊,据说是赤骑呢。”女子的声音多了一丝向往,“我还没见过赤骑军呢。” “最好不见。”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中年男子冷声道,“消停点,休息一会。” “青叔,赤骑军好像是去了东南,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厢内的女子似乎并没有把中年男子的话放在心上。 “啪!”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挥动缰绳,拉车的骏马嘶鸣了一声。 “诶诶!慢些!慢些!”厢内传来一阵嘈杂。 随着温暖的日光渐渐铺满林间,这辆淡白色华盖的马车渐渐驶向了远方,那是向着山的方向。 …… 与此同时,在一条通往云尘城的官道上,三道身影从低空掠过,速度快得在外人看来只能捕捉到一抹残影。 “小和合,你这个清风符箓效果不错啊,老夫好久没用过你们学宫的东西了。”老者笑了笑,双手别在身后,抓着一根不怎么显眼的木拐杖。 “您老开心就好。”飞在一旁的陈和合一阵汗颜,跟这样一位老前辈同行还真是会有很大压力啊。 “不愧是商老的弟子。”在另一边,陆奕之也是不嫌事大地附和了一句。 “也是,毕竟是那老家伙的嫡传弟子,这倒也说得过去。”老者笑意更甚,对陈和合也愈发地顺眼了起来。 陈和合也挤出一个笑容回应老者,而一旁的陆奕之则是绕有兴趣地看着陈和合。 “对了,商老为什么让你跑来蹚这趟浑水啊?”陆奕之好奇地问。 “这个嘛……”陈和合想了想,却忽然想起来陆奕之好像与他说过这个问题。念及此处,他刚一转眼,便看到陆奕之别有深意地看着自己,心中多少也明白了些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陈和合含糊道。 “难道是为了消灭血魇?”陆奕之又问。 “应当是了,老师或许是知晓赤骑此行必定遭遇险情,这才让我随上官将军前来。”陈和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不愧是商老,一切都在运筹帷幄之中啊。”陆奕之由衷地感慨。 听着陆奕之的话,陈和合也不禁点了点头,脸上似乎写着“你说的对”这四个字。 其实,他们都在等,等着旁边那位脸色正在激烈变化的老者上钩。 “你们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懂什么!”老者不满地嗔了一句。 陈和合不解地看了一眼老者,又看了一眼偷笑的陆奕之,心下了然。 “对付区区血魇,用得着你吗?”老者对着陈和合说,“商夫那老家伙能不知道我在这里?让你来不过就是……” 说到这里,老者脸色一变,声音也戛然而止。 “不过什么?”陈和合一脸好奇。 老者没有理会陈和合的话,而是转眼不怀好意地看着陆奕之,“臭小子,你连我都要算计?” “看来您老是知道些什么的啊。”陆奕之微微一笑。 “哼!”老者冷哼一声,“天机不可泄露,你小子老那么好奇作甚?小心哪天受不住反噬,连我都救不了你!” “您老一身本事,保住我还不是轻轻松松。”陆奕之笑着说。 老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懒得与他多耍嘴皮子。 一旁的陈和合见状,连忙问:“难道老师让我来这里的目的,连您都不得透露吗?” 老者转头,给了陈和合一个“你自己理会”的眼神。 “你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你老师不与你说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我又何必去掺和你们学宫的事?”老者摆了摆手。 “您已经掺和了。”陆奕之补充了一句。 “闭嘴!”老者佯怒,“不说话会死啊?” 陆奕之笑了笑,连连摇头。 陈和合咽了口口水,小心道:“那,那这事是您和老师一起谋划的吗?” “谋划?”老者瞥了他一眼,“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可不敢把自己搭进去。” “您已经搭进去了。”陆奕之忍不住地说,“自从您见了那几个年轻人起,就已经入了局,不是吗?” “哦,所以呢?”老者没好气地瞪了陆奕之一眼,顿时惹得后者一阵汗颜。 “所以,您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陈和合不确定地问。 “什么?”老者瞪大了双眼,“你小子怎么就一根筋啊!这满城百姓都被血气侵染,老夫也无能为力!还有,为了救你伤了几人,怎么就是伤天害理了?” 陈和合见老者似有怒气,只得低着头继续赶路,一句话都不敢接。 陆奕之看出了老者并不是在迁怒于陈和合,而是因为自己不能拯救安丰城的百姓而感到不甘心。 只听老者话音刚落,陆奕之便很是时候地站了出来,“您老也是尽了力,此事待回到云尘时再从长计议吧,毕竟血魇一事朝堂之上虽有定论,却还无人能确定其危害城府,此番您老归朝,想必此事便能引起诸位大家的重视了。” 老者听了陆奕之的一番话,脸色变化了几次,最终叹了口气,“唉,终究是觉察得慢了,这才惹得血魇肆虐啊。” “肆虐?”陈和合心中一动,“您的意思是,血魇不仅仅只在安丰城?” “正是。”陆奕之接了他的话,“你有所不知,实际上,东陆的兖、豫、青、徐四州皆有血魇的踪迹,而在南陆,扬、禹二州的腹地内也传出了一些关于血魇的传闻。” “当然,这些地方并不像安丰城这般严重,被血气侵染的人也只在少数。”陆奕之补充道。 “血魇遍布的范围居然如此之广!”陈和合一脸严肃,“如此看来,若不能根除血气,只怕日后会酿出大祸!” “行了,小子。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操心,天塌下来还得要高个的顶着,云尘城内比你急的大有人在,你就放宽心吧。”老者说话的语气似有些不耐烦。 “就比如……您老?”陆奕之又适时地补充着老者的话。 老者没有回话,而是别有深意地盯着陆奕之看。 陆奕之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着老者犀利的目光,心底间也有些后悔方才要与老者抬杠。 “小陆,翅膀硬了啊?”片刻之后,老者脸色微变,笑眯眯地盯着陆奕之,“看来十年观星还不能磨去你的劣性啊。” 只听老者话音未落,陆奕之便猛地抬头,脸色一片惨白。 “老师!您不能这样,我还不容易才出来的!”陆奕之惨笑一声,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哀求之意。 “尘星宫内有几张蒲团都积灰了,老夫执掌宫内大小事务这么多年了,总不能在这最后的几年让它们空着吧。” “老师……” “还有,观星台的几位老前辈对你都赞不绝口,都称你在静坐这一方面天赋异禀,而且他们对你也甚是想念。小陆啊,我看你出来的日子也不短了,总不能让那几位老前辈干等吧?” “老师……”陆奕之一脸无奈,“您说的还是人话吗?” “怎么?不服气啊?”老者眼睛一瞪。 “我错了,老师。”陆奕之语气平淡地说。 老者不满地哼了一声,从陆奕之的语气中他能听出这小子毫无认错的态度。 而这时,在一旁看着两人拌嘴的陈和合已是目瞪口呆。因为在陈和合的世界里,尘星宫便是除了稷下学宫之外最严谨的地方,不要说拌嘴了,平日里就连与长辈交谈都要遵守各种礼仪。 可现在,这种欢快的氛围似乎让他紧绷的心微微一松。 “那个,陆先生。回到帝都后,若是老师问起院内发生的事情,我应该如何作答?”陈和合小心翼翼地问。 “嗯?”陆奕之和老者齐齐回头看向他,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微妙。 “如实告诉他啊。”老者一脸狐疑,“难不成你还想瞒着他?” “就是说啊。”陆奕之点头,“况且,你们稷下学宫不是很讲究尊师重道吗?怎么你难不成还是个异类啊?” “啊?不是不是!”陈和合连连摆手,一脸紧张,“我的意思是,那个穿着血衣的少年,还有他手里的那把剑。” “这个嘛……”老者眉头微皱,想了想,“随你吧,反正他迟早会知道这事,不过……” “这取决于你对那个少年的感觉。” “感觉?”陈和合一脸迷茫。 “像我们这些修炼秘术的,往往都得顺心行事,不过你既然都问了,那就说明你潜意识里并不想将此事完全告知商夫。”老者道。 “我没……”陈和合还未说完,便被老者打断。 “行了,行了。”老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有些事情你该自己做出决定,不然到头来又有人要怨老夫误人子弟了。” “误人子弟……说的过了,老师。”陆奕之在一旁提醒。 “闭嘴。”老者回头怒瞪他,接着两人又陷入了拌嘴之中。 陈和合看着在一旁斗嘴的师徒二人,心中忽然感到几分怅然。 在学宫这么多年,好像自己做决定的事情很少,凡事都得要再三问询,方能行事。可如今,我是自己一个人,也是第一次出行帝都。此行虽诸事不顺,可我却并没有感到气馁,反而…… 反而……有些开心。 上官狮镰……血衣少年……还有那个穿着紫衣的女孩。 此行所遇之事,所遇之人,皆是我在帝都,或者是在学宫中从未接触过的新鲜! 念及此处,他忽然想起来了老者说的话,有些事情我该自己做决定? 陈和合目光呆滞,想的有些出神。身旁掠过的冷风吹起他的衣角,闪过的树影在眼角留下了淡淡的痕迹,而陈和合的内心也因为这一番话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已经做出了他的决定,那便是不将此行之事全盘托出,这虽然有些荒唐,可这却是他必将经历的一段时间,叛逆期。 而且,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让青守等人一行免受帝都的封杀,也为他们进京留下了一条看不见的道路。 第一百一十二章 短暂的平静 三日之后午时,青守站在山脚下,看了一眼眼前的山中小径,又抬头望着连绵不绝的群山。 “总算是到了。”青守嘴角微微上扬。 在安丰城中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他们一行人又添了一位新成员——白雅笙。这位从小便在安丰城长大的姑娘第一次离开了家,来到了一个对于她来说非常远的地方,也就是青守一行人最初的目的地:药王谷。 方曜一步上前,拍了拍青守的肩膀,“愣着作甚?准备入谷了。” 青守微微一愣,而一行的三位姑娘却在他这一愣神间从他身旁掠过。 “走啦。”徐缨汐笑着说。 “好。”青守眉头一挑,点头应道。 一行人就这么左顾右盼地步入了山脚下那条唯一的小径中,五人的身影逐渐隐没在了群山的林间。 此地,群山连绵不绝,偶有潺潺的水声回响于崇山峻岭之间,似乎是有一汪清泉隐匿于山林之中,潭中泉水澄澈见底、毫无杂质,一条条如涓涓细流般的溪水缓缓流淌在苍松翠柏之间,溪水纯净无暇,在斜阳的照映下仿佛天上的霓虹。 山依偎着水,水映照着山,一股如山般的孤寂、如水般的宁静之感弥漫在此地。再看那墨黛色的浓云缠绕在山间,暂且不说置身其间,就是遥遥一望,也能让人感到一股秋意扑面袭来。 此地堪比人间仙境,云雾缭绕,苍翠的青松,淡淡的雾霭,一切都如梦似幻一般缥缈地浮在山巅。 “这里好美啊!”林幽望着周围的美景,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向往的神色。 “是啊。”就连这几日情绪颇为低沉的白雅笙都不禁为这一片山中美景所震撼。 青守偏着头看向徐缨汐,而后者也正好朝他看来,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青守!”这时,方曜突然叫唤着他的名字,“你来过药王谷吗?” “不曾来过。”青守摇了摇头。 “这样啊。”方曜靠了上来,小声嘀咕道:“那你怎么会有药王谷的……信物。” 说完后,方曜还不忘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三位姑娘,生怕被她们听到似的。 “我原来是明宗的人,当然是明之琰给的了。”青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并不认识辛老前辈?”方曜眉头一挑。 “认识啊。” “嗯?” “只是人家不认识我罢了。”青守一脸认真地说。 方曜愣了几秒,然后毫不客气地推了下他的肩膀,脱口而出道:“无聊至极。” “呵”青守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虽然正在顾盼,可脸色却依然憔悴的白雅笙,随即开口道:“雅笙姑娘,既然白坊主已经留下了信件给你,那想必他现在并无性命之忧,你不必过分担心。” “多谢青公子的好意。”白雅笙强颜欢笑着。 不知为何,站在她旁边的林幽目光不定,犹豫了片刻,突然安慰道:“雅笙,你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白雅笙没有在意,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多谢林姑娘。” 这时,方曜低声对青守说:“青守,你有没有感觉雅笙姑娘跟咱们好像有些生分了。” “这才相处了几天,你想要多亲切?”青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是,我是说……嗯,就是感觉对我们有些恭敬。” “恭敬?” “差不多这个意思。” 青守暗暗看了白雅笙一眼,见后者面色有些憔悴,不禁叹了口气,“想来是有些隔阂吧。” “隔阂?” “嗯。”青守点了点头,“那日安丰城中,我曾出剑伤过白坊主,或许是因为此事的缘故,雅笙姑娘对我总有几分畏惧。” “那你要多加努力啊!”方曜低声道。 “什么?”青守眼角一抽,只觉得他话里有话。 “没什么……” 不远处的徐缨汐看着眼前的四人两两成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尤其是当她看到方曜的嘴几乎都要贴到青守的耳根时,顿时是气不打一处来。 “方公子?”徐缨汐快步上前,拍了拍方曜的肩膀,笑眯眯地说。 “徐姑娘?”方曜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回头,“诶,有什么事吗?” “没事,问问你而已。” “问我什……诶哟!”方曜脸色一变,肩膀上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麻烦让一让,你挡我路了。”徐缨汐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看,顿时让后者感到心慌。 “抱歉,抱歉!”方曜连忙离开,闪到一旁,揉了揉发麻的肩膀,喃喃道:“长得好看的女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善类。” 说罢,他偏着头,悄悄地看了一眼在一边赏景的林幽和白雅笙,心中嘀咕:这两位除外。 “林姑娘,雅笙姑娘。我记得前面有一处高台,可以俯瞰山间谷底,不如我们去看看吧。”方曜热情地向两人招手。 青守和徐缨汐看着一脸谄媚的方曜,同时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副嘴脸,不愧是商人世家!”青守忍不住笑。 “你们云尘皇室里那些老太监是不是也是像他一样?”徐缨汐笑着问。 “要按照书中的话,确实是如太监般的谄媚。”青守弯下腰,拾起一片随风飘落的鲜红花瓣,“若是像这花儿一般的谄媚,倒是能让人感到舒服。” “在你看来,方曜是朵花?”徐缨汐掩嘴一笑。 “怎么可能!他当然只能是是太监了,花,我是想说给你听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是花?在你面前谄媚?”徐缨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画般的墨眉上挑了几分。 青守笑了笑,抬着手把那片花瓣放在脸旁,“我是花,我在你面前谄媚。” “这还差不多。”徐缨汐小脸微红。 “好啦,开心些。”青守笑意更甚几分。 “我没有不开心啊。”徐缨汐美目一瞪,嘴角微微撅起。 “那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却什么都不记得,唯一记得的便是醒来时你在我身边。”青守说,“你不想让我知道这些事情,我便不会去多想,但你也一样,不要想太多了,好吗?” “嗯。”徐缨汐应了一声,眼中隐有微光流转,接过他手里的鲜红花瓣,幽幽地说:“上一次如果我在你身边,是不是一切都……” “现在就挺好的。”青守打断了她的话,指尖捋了捋飘在风中的黑发,“有时间,我多陪陪你,要不替你梳头吧?” “嗯。”徐缨汐低着头,“你会梳头吗?” “额……”青守顿时一愣,这门手艺他还真不会。 徐缨汐噗嗤一笑,“傻子,我可以教你啊。” “行,等入了药王谷,便在那为你梳一次头吧。”青守认真地说。 “说话算话?”徐缨汐脑袋一偏,斜眼盯着那双漆黑的瞳孔,“到时候可别耍赖哦!” “当然!不过你得教我怎么梳哦。”青守无奈地伸出手,将她斜着的脑袋扶正。 “嗯。”徐缨汐嫣然一笑,突然拉起青守的手便向着小径那头的三人追去。 青守愣了一下,然后脸颊泛红,耳畔徐徐而过的清风仿佛让他的世界变得清净了许多,眼里也只剩下了面前那道紫色的背影。 “慢些啊,我还有伤呢!”青守不满地叫喊着。 “婆婆妈妈!”徐缨汐毫不客气地怼道。 “这话是该这么用的吗?”青守一脸无语,说话的音量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 “惺惺作态!” “……” …… 此时此刻,在谯郡与颍川郡的交汇处,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正在徐徐前进,队伍长得如同一条赤红色的蛇。而在蛇口处,一面绣有血红色蔷薇花的旗帜正如同蛇信一般在风中飘扬。 这些便是从安丰城返都的赤骑,而在赤骑军的队首处,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三万赤骑的统领,云尘皇帝御赐的大将——上官狮镰。 这里是谯郡的西北部,也是豫州的中心地带,而在赤骑军正前方出现的一条河正是划分谯郡与颍川郡的一条重要分界线。 “将军。”军队队首处一名赤骑兵突然开口唤了一声。 “嗯?”上官狮镰愣了一下。 “将军,渡河就到颍川郡了。”那名赤骑兵照军例恭敬地汇报着行程。 “还有多久才能到云尘城?”上官狮镰淡淡地问,语气显得有些平淡,没有往日里的那股干劲。 “照这个速度的话……约莫要十日马程。”赤骑兵想了想,如实答道。 “太慢了!”上官狮镰连连摇头,随即正色令道:“传令下去!让所有人快马加鞭,五日之内务必看到云尘城的墙头!” “不行!”那名赤骑兵猛地摇头,很出乎意料地拒绝了上官狮镰的命令。 这很奇怪!对于任何一名士兵来说,参军学到的第一个规则就是:军令如山!而对于任何一支军队而言,最高级统帅的命令便是如山的军令!可现在,一名负责传令和通报的士兵竟然当面拒绝了一位将军的命令,而且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其身后的数百名赤骑竟对此毫无反应。 “怎么!连我的话你们都不听了是吗?”上官狮镰怒目圆瞪,“你们知不知道违抗军令的下场!” “知道!违令者,斩!”那名赤骑兵昂着头应道。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数百名骑兵竟齐齐高喊。 “知道!违令者,斩!” “知道!违令者,斩!” “知道!违令者,斩!” …… 如惊涛般的音浪瞬间从赤骑军的军首传到了军尾,这条不见首尾的河畔响彻起了赤骑军的呐喊,可这一片声浪仅仅只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然后整片河岸的平原上又归于了平静。 上官狮镰掉转马头,怔怔地看着身后绵延十余里的赤骑大军,一时间就连胯下的战马都是被惊得停止了抖步。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感受赤骑军的军潮,那感觉就好像是孤身一人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飓风。第一次!这是上官狮镰参军以来,第一次有种要失去一切的感觉。赤骑军就是他的一切! 哪怕是一只雄狮,面对着群狼尚要退却,更何况还是一只负伤累累的雄狮! “你们……”上官狮镰颤抖地抬起手,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将军!”这时,旁边离他最近的那名赤骑兵鼓起勇气对他说,“我们都知道将军在安丰城中孤军深入,受了重伤。我们这些弟兄一直以来都很敬重您,也知道您为我们所付出的心血!因此,这一路上我们断然不能让将军再受了这马背上的颠簸之苦!还请将军恕罪!” “还请将军恕罪!”前排的数百名赤骑齐声高喊。 “还请将军恕罪!” “还请将军恕罪!” …… 上官狮镰听着从远处传来的呐喊,心里的气憋到最后便只剩下一片无奈。 “你们!唉……”上官狮镰长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谢将军!”一旁的赤骑兵见状,连忙拱手。 “诶!停停停!”上官狮镰一听,连忙挥手打住,“可别再喊了!老子可消受不起!” 身后的赤骑军中果真听了他的话,顿时鸦雀无声。 上官狮镰扶着额,思索了片刻,随即吩咐起身旁的赤骑兵。 “这样,你去找几个长相平平的弟兄,换上便装,分头驾马速去帝都,将安丰城内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军部。” “是!”那名赤骑兵应了一声,就欲离去。 “等等!”上官狮镰叫住了他,又吩咐道:“除了汇报军部外,再书信一封到稷下学宫,就说……” “就说是给商老前辈的。”上官狮镰想了想,琢磨着以陈和合的身份,断然不会骗他,应当是商老前辈让他来的,因此这信寄给商老前辈想来不会有错。 “商老前辈?”那名赤骑兵惊呼了一声。 “对!”上官狮镰不耐烦地挥着手,“赶紧的,对了,路过的时候顺便招呼一下各军统领,让他们现在准备分批渡河,不用再河对岸集结了,过完河后直接往帝都方向继续行进。” “遵命,将军!”赤骑兵受了命令,行了个军礼后,便急匆匆地掉转马头,向后方而去。 “真是,麻烦啊!”上官狮镰挠了挠脖颈,一脸无奈。 不多时,赤骑军中不断有骑兵涌出,呈锥形阵一般分出两翼,从锥锋处的赤骑开始缓缓渡河。 接着,又过了些时辰,整支赤骑这才全部渡了河,然后向着西边缓缓行进。只是,在渡河之时,时不时便有有一骑从大军中绝尘而去,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不知所踪。 暗潮涌动着的帝都,或许将会因为这几封战报,掀起一阵大浪,一阵足以改变帝都格局的大浪! 第一百一十三章 护谷人 “叮铃~”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回响在群山间,似流水一般随着拂过的清风缭绕山峦。连绵起伏的山峦深处云烟缭绕,一层淡淡的雾霭朦胧山谷的青松,此间只给人感到一种如梦似幻般的缥缈、轻柔。 山谷中,重峦叠嶂内有一片平坦宽广的土地,一排排木楼阁宇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山峦之间。而在这些木楼阁宇的屋檐下,是一条条红色的细线串着成百上千的风铃,在和风中轻轻摇晃。 “叮铃~” 清风拂过,风铃作响。 山间的屋檐下,成排的风铃在风中摇曳,回响起的音律就如同翩翩彩蝶在群山之间起舞。悠扬四方的风铃声好像一阵悦耳的琴音,化作为和风起舞的奏曲,别有一番心随风动、意在山间的舒畅和自在,仿佛一切的烦恼在这样的和音中都会置之于九霄云外。 此时此刻,排列整齐的木阁楼群中,一间普通的木阁楼内传出了一阵嬉闹声。 紧接着,这间木阁楼的木门被从内拉开,只见两个穿着得体的孩童从阁楼中跑了出来。 “小河!小艾!” 一道略显气急的苍老声音随之从阁楼的二层响起,只见一名黑发老人站在阁楼的二楼,遥望着向远处跑去的两孩童,脸上写满了无奈。 “记得一定要准时回来!”黑发老人大声喊道。 声音之大,惹得周围的阁楼时不时有人探出个脑袋来。不过,住在阁楼内的人却都只是在看了一眼,便莞然一笑,然后无奈地摇着头缩了回去。 这两孩童的脾性山谷里的人都一清二楚,对于这样的事情,他们早已是司空见惯。 可是,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却并非如此。 黑发老人所在的木阁楼内,一名女子正坐在一张木椅上,而在她的身后则站着一位长相冷峻的中年男子。 那名女子姿容清秀,一双黑眸如清水般纯净,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一袭淡蓝色的裙衣紧贴白皙如雪的肌肤。她微微抬手,伸起葱葱玉指轻轻抚过椅臂,声若游丝地说:“辛老前辈,这两孩子还真是生性活泼呢。” “唉,没一天让人省心。”黑发老人长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向女子,“看你这样子,是很少与伙伴一同玩闹吧?” 老人话音一落,屋中的两人皆是一怔。 “辛老前辈慧眼,寒烟自由体弱多病,常住深院,莫说玩闹,平日甚至都不曾与同辈接触。”清秀女子轻声低语,语气虽淡,可话语里却隐约带着一股淡淡的心酸。 在她身后的冷峻男子眉头微皱,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微妙了起来。 黑发老人将二人脸上的反应都收入眼底,随即不动声色地说:“这世上有太多不公平了,很多人生来便有隐疾。” “前辈所言有理。”清秀女子眨了眨眼,轻轻地揉了下眼睛,“想来辛老前辈也听过很多这样的故事吧。” “算是吧,我诊治的很多病人多是先天疾病,年幼时时常遭受不公平的待遇。”黑发老人走到一旁的木柜前,翻找出了一个通体漆黑的瓶子,“不过,能把过去看得这么淡的人,你是第一个。” “前辈言重了。”清秀女子微微颔首。 “说起来,柳家怎么就给你配了一个侍卫?”老人又翻找出一个瓶子,仔细地与先前那个黑瓶子对照了一番后,嘴里喃喃道:“哪一瓶才是啊?” 老人的声音不大,可屋中的另外两人依旧能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那个长相冷峻的男子,只见他在听了老人的低语后,脸上的神情先是一愣,然后又变得阴沉了起来,因为这老人居然分不清药瓶? “辛老前辈说笑了,青叔不是我的侍卫。”清秀女子脸上挂着一抹浅浅的笑颜,“对了,前辈是在替寒烟找药吗?” “是啊。”老人敷衍地应了一声,皱着眉头仔细对照着手上的两个黑瓶,“老了,记不住东西了,要不……两瓶你都试试?” 清秀女子愣了一愣,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面前的老人。 “辛前辈。”站在她身后的冷峻男子终于是忍不住了,“您若是分不清是哪瓶,不妨给我先试试,待您找到真正的药时再给小姐用,您看这样可好?” 说完这番话后,冷峻男子只感觉脸颊发烫,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别人说话。 坐在木椅上的清秀女子也是一脸惊讶地仰起了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冷峻男子。 “不行,你又没有得病,怎么能乱试药呢。”清秀女子愠怒地轻声嗔了一句。 黑发老人没有回男子的话,只见他眉头一皱,端起右手的黑色药瓶,端详了一番后,眼中忽然一亮。 “是了,是了。”老人嘴角微动,随手将左手的药瓶放在木柜上,右手拿着一个黑色的药瓶便向两人走去。 “找到了?”清秀女子脸上一喜。 冷峻男子咽了口口水,身子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诺,这是可以缓解寒毒痛苦的药。”老人将手中的黑色药瓶递了上去。 “缓解……寒毒痛苦?”清秀女子呆呆地接过药瓶。 “缓解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解药吗?”木椅后的冷峻男子焦急地问。 “这自然不是解药啊。”老人没好气地瞪了男子一眼,“你以为老夫是神仙吗?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是什么病,提前给你们配好药!” 冷峻男子低头不语,不敢反驳。 清秀女子好奇地打量着药瓶,开口问:“辛老前辈,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药啊?” “白叶火毒,由被万毒阁收入天柜的十三味药材合炼而成。服下此毒,便会全身发热,数息之内肝脏便会被灼烧成血水,乃是一昧不多见的奇毒啊!”老人一边摇着头,一边叙述着瓶中之物,就像是在给人介绍一件自己心爱的宝贝一样。 清秀少女和冷峻男子满脸呆滞地听完了老人的一番“介绍”,之后的数秒内两人都未能回过神来。 “诶?发什么呆啊?”老人惊愕地看着两人。 “白……白叶火毒?”清秀女子回过些神,“前辈,您这……这好像不是在治病啊。” 此时,那冷峻男子也是缓过了神来,盯着老人的目光也变得不善了起来。 “毒?哈哈哈……”老人忽然放声大笑。 “辛老前辈?”清秀女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哈哈……”老人笑声渐停,缓了片刻,对女子问道:“对于毒和药,你了解多少?” “这个……知之甚少。”清秀女子有些紧张,紧了紧捏着药瓶的玉指。 “那你可听闻过‘以毒攻毒’这种治疗方式?”老人又问。 “以毒攻毒?”这句话脱口而出,是冷峻男子说的。 老人忽然抬手捏着鼻梁,闭着眼睛对着两人挥了挥手,“行了,今日便先这样吧,你们去找一间没人住的阁楼,先暂行住下,期间你若是有什么不适,便服下此药,明日我再去为你们诊治。” “啊?”清秀女子微微一愣,没想到老人的逐客令下的这么突然。 这时,冷峻男子突然拱手行了一个大礼,脸上的神色也显得有些慌张,“辛老前辈,方才是我失礼了,还望前辈见谅,我这就退去。” 此行能顺利到达药王谷见到这位老前辈已是不易,若是因为他的缘故,而导致小姐的病不能治好的话,那将会让他后悔一辈子! “诶,不是你的问题。”黑发老人笑着摆了摆手,“是我有客人来了。” “客人?” “是啊。”黑发老人转身缓缓走向阳台,伸手扶着栏杆,背对着两人说:“这是一位我不得不见的客人啊。” 不得不见的客人?屋中的两人心里一惊,彼此相互对视一眼,皆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震惊之色。 “是。”清秀女子撑着椅臂站起来,对着老人拱手行了一礼,“谢过前辈,寒烟拜辞。” “柳青拜辞。”冷峻男子也接着行了一礼。 “好了,药王谷内不必行这等繁琐的礼节了。”黑发老人挥了挥手,“这里普通人多,有些事情还望你们这些有修为的人多多包涵啊。” 听着老人这么客气的话,两人对于老人更尊敬了几分,也明白了为什么药王谷为何会在江湖中有如此超然的地位,这不单单只是因为举世无双的医术,更是因为医者仁心。 不多时,待那冷峻男子扶着清秀女子离去后,黑发老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栏杆后,望着远山的青松。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曜日仿佛偏移了许多,原本能照到老人半身的阳光现在却只能在老人的脚前停驻。 忽然,老人微微抬眼,望着远山的眼中忽然亮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光芒。 只见在老人目视的方向,一条狭长的傍山小路隐约浮现在云雾中,数道身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来了。”老人轻声喃喃,随即对着暗处说:“去迎接一下。” “迎接?”阁楼内不知从何处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贵客临门啊。”黑发老人感慨了一句。 短暂的沉寂后,阁楼二楼的阴影处走出来一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衣袍。 “明白了。”那人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 与此同时,青守一行人正好穿过云雾,进入到了药王谷内谷中。 “快看,好像到了!”走在中间的林幽忽然抬手指向远方成排的木楼阁宇,一脸兴奋地说。 “到了。”方曜点头应道,谷内木阁的轮廓让他记忆犹新。 “这里就是药王谷吗?”青守眉头微皱,看着山谷内的木阁群,心中忽然有些失望。 “这才是世外桃源,不是吗?”徐缨汐轻笑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对青守说:“别想那么多了。” “嗯。”青守点了下头。 而他们四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是,站在最后面的白雅笙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 “我好像来过这里?”白雅笙低声细语。 “什么?”林幽耳郭一动,转头看向白雅笙,关切道:“雅笙,你方才说了什么?” “哦,没什么。”白雅笙抬手捋了捋垂下的发丝。 “那……我们进去吧?”林幽迟疑了一下,心中有些期待。 “好啊,走吧。”方曜戳了下青守的腰间。 “诶!”青守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就走,戳我作甚?” “哼,你若是再看下去,到时候戳你的就不是我了。”方曜强忍着笑意,眉头上挑了几下,像是在提醒着青守什么。 青守先是一愣,然后心领神会,含糊道:“哦,是了,我们先过去看看吧。”说罢,他便迈开步子,快步向谷内的木阁楼群走去。 就在他还没走出几步之后,徐缨汐深深地看了方曜一眼,然后紧随在青守身后。 方曜连忙低下头,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徐缨汐的背影,松了口气道:“林姑娘,雅笙姑娘,我们也跟上吧。” “好。”两人应道,然后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走在最前面的青守忽然停了下来,因为这条小路的那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白色衣袍,气势不凡却长相平平的人。 青守眉头皱了皱,面前不远处的灰白人影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是地境之上。”徐缨汐走到青守的身旁,低声说道。 青守沉声道:“或许是药王谷的人。” 徐缨汐偏着头,眼角的余光睹到了正巧跟上来的方曜,“方公子,你认得这人吗?” 方曜一步上前,眯起眼睛看向那人,辨认了一番后,摇头道:“不认得,但这身灰白色的衣袍……应当是药王谷的护谷人。” “护谷人?”青守心里一惊。 而就在他们一行人窃窃私语之际,小径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药王谷当代护谷曹牧辉,恭请诸位莅临鄙谷!” 第一百一十四章 暴风雨前的平静 柳寒烟坐在一座木阁楼的二楼窗台前,望着远方的群山,一条若隐若现的天际线映入她的眼帘。 长空之上,一轮金乌亲吻着山峰,现已申时,想来用不了多久这只金乌便会彻底隐没在群山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黑夜。 “青叔。”柳寒烟轻轻地唤了一声。 “何事?”一道声音突然从木阁楼的一楼传了上来。 “要日落了。”柳寒烟出神地喃喃着,“青叔,你要来看看吗?” “收拾东西。” “好吧。”柳寒烟虽然有些失望,但能在住在这样的地方看一次日落,对于她而言已经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了。 能在冬季感受到阳光的温暖,这在她的家乡不曾有过。 忽然间,一阵脚步声从窗外传来。柳寒烟心中一动,修长的玉指捻起裙摆,然后从木椅上站了起来,她垂眼看着楼前石路上走过的人,眼中带着浓浓的好奇之意。 而此刻,正在这条石子路上走着的人正是青守一行人。他们在那名护谷人的带领下,朝着此行的目标走去。 药王谷当代药王——辛尘风 柳寒烟打量了一番这一行人,她心里清楚,走在最前面的身穿灰白衣衫的人正是药王谷的护谷人,这是她在前往药王谷的途中了解到的情报之一。 但是,真正让他好奇的却是那个紧跟在护谷人后面的青衫少年。 她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想法:难道那个少年就是辛老前辈口中所说的贵客? 这么年轻!这么可能…… “不对,不对。”柳寒烟摇摇头,低声喃喃:“一个少年怎么可能会是药王谷的贵客,要知道,上一个被药王谷列为贵客的人还是二十多年前的……” “唔!”柳寒烟猛地晃了下脑袋,抬起手轻轻地点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寒烟,想那么多作甚,这些人兴许只是来看病的。” “可是来药王谷的人不都是来看病的吗?”柳寒烟摸了摸滚烫的脸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自言自语着些什么。 而这时,木阁楼外的石子路上,青守忽然心中一动,偏着头看向一边,正好与木阁楼上的柳寒烟对视在了一起。 柳寒烟瞪大了双眼,然后嗖地一下缩回了窗台下。 青守一脸狐疑地看着消失在窗台的人影,喃喃细语,“药王谷真是什么人都收啊。” “什么?”徐缨汐靠了上来,“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感觉这儿有些……朴素。”青守含糊地应付着。 “确实如此。”徐缨汐忍不住点了点头,“不过药王谷也该是如此。” “嗯。”青守点头应道,“朴素些也好,清净。” 这时,方曜也凑了上来,“青兄,不如我们先物色几间好点的木阁楼,一会用得上!” “物色……好点的阁楼?”青守不解地看着他。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里的上百间木阁楼除了本地人外,有一大半都是空着的,专门提供给我们这些来谷中求药的人居住。”方曜说,“而且啊,据说搭建这些阁楼的木材都被浸泡在药王谷特制的药泉过,有安眠养神的功效。” “你了解的还真不少啊。”青守回了他一眼。 “那是。”方曜恬不知耻地笑了一声。 “这位小公子来过药王谷?”走在最前方的护谷人曹牧辉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问的便是方曜。 方曜挠了挠头,“两年前来过一次。” “得了什么病?”曹牧辉似乎有些好奇。 “没病,我是陪……家中长辈来的。”方曜犹豫地说。 “方家的那位?” “你怎么知道?”方曜大惊。 两年前的入谷问药,方家为了低调行事,花了大代价做了许多伪装的手段,其中就包括易容,而唯一知道他们身份的人也仅仅只有药王辛尘风才对啊!怎么会…… “那日我就在屋中。”曹牧辉淡淡地说。 “不可能!”方曜一脸激动,双目圆瞪,倒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为什么不可能?”曹牧辉反问道。 “因为……因为……”方曜欲言又止,接着又脸色一变,“当时方家众人皆未察觉到屋中有除了辛老前辈以外的外人存在,你……” “我是天境。”曹牧辉的声音很轻,却在众人的心头狠狠地敲上了一锤。 天境!众人看向曹牧辉的眼神皆是发生了变化,这个四个字说起来很轻,但听起来却重如泰山。 为何?当今天下,但凡跨入忘生天门的修士,皆被印刻于尘星宫的天榜之上,而天榜上刻下的名字也不过二十之数,但地榜却有百人。 单从这些数字上看,天榜上的人较之地榜而言,并不能体现出天境与地境的差别,可若是考虑到天境与地境的寿命之差,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凡跨天门者,悟天道,取天寿,得天之厚。 任何一位天境都是从地榜中百里挑一而出! 而且,还有在江湖中有过这样的传闻:凡是入了天境的人,只要一辈子不出手,便可活上千岁! 那么,这就意味着这个长相平平的中年大叔,极有可能已经活了数百年!因为,自药王谷开谷至今,从未听闻与人争斗过,甚至争执都不曾有。 青守与方曜对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一抹震惊之色。 “曹前辈,那个,您今年……贵庚?”方曜讪讪一笑,问了一个连青守都非常好奇的问题。 “三百来岁吧。”曹牧辉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仅仅只是平淡,好像在回答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问题。 三百来岁?这可要比现在江湖中任何一位“老前辈”还要老啊。 青守等人一声不吭地跟在他的身后,再不敢多言。 “到了。”下一刻,曹牧辉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众人齐齐抬眼,一座看似普通的木阁楼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怎么都是一样的?”青守喃喃道,因为这些木阁楼实在是……一点特色都没有。 “一视同仁。”方曜回了青守两字,而这两字倒也是将整个药王谷的理念给说了出来。 “不错。”曹牧辉轻轻地点了下头,看着方曜的眼神也和善了几分,“进去吧,他在二楼等你。” “等你?”徐缨汐眉头一皱。 “你先上二楼,他有话要对你说。”曹牧辉抬手指着青守,淡淡地说。 “啊?”林幽和白雅笙皆是一愣。 “那我们呢?” 曹牧辉道:“你们在外面候着便是。” 徐缨汐眉宇中多了一丝担忧,她看了看青守,却见其脸色如常,好像并没有对此感到意外。 “我知道了。”青守点头回道。 “青兄……”方曜唤了他一声。 “嗯?”青守回头。 “放心问吧,辛老前辈一视同仁。” “或许吧。”青守笑了笑,又偏过头给了众人一个放心的眼神。 “小心些。”徐缨汐还是有些担忧。 “无妨。”青守咧嘴一笑,说罢便推门而入,径直向二楼走去。 众人看着缓缓合上的木门,一时间皆是呆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给你们准备好了入住的阁楼,跟我来。”这时,曹牧辉对着众人说道。 “现在啊?不是要等青守吗?”方曜眉头一挑,不解地问。 “难道要我陪你们一起等?”曹牧辉淡淡地说,“带你们看了住处,你们想怎么等就怎么等。” “住处?不是自己选的吗?”方曜还是不解。 “这是他的安排。” “谁啊?” “辛尘风。” “……” 方曜回头看了徐缨汐一眼,似乎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徐缨汐摇了摇头,“你们去看看住处吧,我在这里等着便是。” “好。”方曜如获大赦,又对站在后面的林幽和白雅笙笑了笑,“林姑娘,雅笙姑娘,不如我们先去看看辛老前辈替我们准备的住处吧。” “这……”林幽和白雅笙有些为难。 “也不能让这位老前辈陪着我们干等不是?”方曜说了一个让她们都不能反驳的理由。 让三百来岁的老前辈在这里陪着你们等一个小辈,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二女对视一眼,皆是点了点头。 “曹前辈,麻烦您老了。”方曜满脸堆笑,客气地说。 “跟我来。”曹牧辉深深地看了徐缨汐一眼,然后便向另一边走去。 “好。” 言罢,方曜三人与徐缨汐道了一声后,便随着曹牧辉走向一片木阁群。 徐缨汐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在一处拐角消失,她这才回过头认真地打量起了面前这座木阁楼。 “一视同仁……一视同仁……”徐缨汐不停地呢喃着,笃定地说:“那为何不让我进去呢?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徐缨汐轻抚着别在腰间的紫剑,感受着剑柄处传来的冰凉,掌心却泛出了一层汗雾。 …… 此时此刻,一位身着黑色长袍的老人正好路过了药王谷外谷的一座山脚。 老人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青翠的群山,目光深沉,漆黑的眼瞳深陷在眼窝中,似乎能将这巍峨的群山揽于眼中。 “药王谷终究也还是躲不过这一把火啊。”老人突然感慨了一声。 只听老人话音刚落,周围的树丛中传来一阵悉索声,一道土黄色的身影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羊老前辈下得一手好棋啊!”黄杉男子带着和煦的笑颜,向着老人缓缓走来。 “没想到来的是你。”羊离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来人,自然也是瞧见了那人藏匿在手腕口处的刀刃。 “前辈说笑了,在您老的设想里,恐怕除了我,也没人能来了吧?”黄杉男子走到老人身前,目光灼灼地看着老人的双眼,“还望前辈手下留情才是啊。” “苏大家主说笑了,老夫早已如那风中残烛,哪里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对手啊。”羊离苍突然抬起手,搭在黄杉男子的肩上。 黄杉男子脸色猛地一变,他根本就没有看清老人是何时抬的手,可当他反应过来时,那只枯老的手便已经搭在了他的肩头。 肩头上传来的异样感让黄杉男子心头一颤,接着就见他讪讪一笑,对老人客气道:“您老太谦虚了,宝刀不老啊!” “是吗?”羊离苍笑着收回了手,“那下次可不要再躲躲藏藏了哦。” “这不是怕被人看到嘛?”黄杉男子咧嘴一笑,悄悄地向后退了半步。 老人像是没有看到他的动作,面不改色地问:“冥河做事还怕被人看见吗?” “这次不一样啊,做见不得人的事总是要遮遮掩掩才能心安。”黄杉男子向前走了两步,抬眼望着耸立的高山,“不过您看啊,这山万人仰止,不是吗?” “这山万人仰止?”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前辈,恕我直言,这山不好动啊。”黄杉男子深深地说。 “想动这山的,可不止我们。”老人笑着说,“当今世上,能撼动此山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那人是谁?”黄杉男子眯起了眼睛。 “执掌天下之人。” 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如同呼吸一般,就像是只吐了口气,便将这个回答说出了口。 尽管如此,可那黄杉男子却听得一清二楚。 “真没想到,那个人对皇族竟会有这么大的威胁。”黄杉男子莫名地感慨了一句。 “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啊。”老人深深地看了黄杉男子一眼。 “明白什么?” “一个在未来会成为敌人的无量和一座与他们没有瓜葛的孤山,孰轻孰重?” “未必没有瓜葛啊。” “本来是有瓜葛的,可血魇一出,这天底下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就都有机会做出来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回溯往昔(一) 申时,扬州豫州交接处,禹河河畔。 有一长相俊美的男子负手而立,站在岸边,目光悠远而深沉地望着滔滔河水。脚底的白靴上沾染着少量的黄沙,拍打在岸石上的河水也不时激荡起一片片水花。河水溅在他的白衣上,可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也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这人一袭白衣在风中飘扬,俊美得如雕塑般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流露,宛若衣袂飘飘的天上之仙落入凡尘。 不过他确实是“仙”,世人皆知的云中之仙——慕白宵。 “禹河……”慕白宵在心中默念着这条河的名字,脑海中不时浮现起诸多往事。 “人生五十年,与天地之长久相较,如梦又似幻。” 慕白宵迈了一步,脚底下渐渐浮现出一片淡淡的云雾。 “悠悠天地间,回首已如梦。” 慕白宵迈了第二步,眼中尽是一片迷离之意。 “山河依旧,四海清平,可一切却已经物是人非。” 慕白宵迈出了第三步,轻轻落在了禹河对岸,脸上已在不知何时留下了两道清晰的泪痕,眼里却已无一滴泪。 他痴痴地偏着头,身旁空荡荡,可眼中却有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放不下你啊。”慕白宵闭着眼睛,痴痴地笑了起来,面颊上的泪痕在黄昏下是那般显眼。 “我三出云山,两渡禹河,皆是为你,如今这是第三次跨过这条河,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悔,为了那个真相,无怨无悔!” 慕白宵缓缓睁开双眼,遥望着西北的方向,在那一条遥不可及的天际线下,是一片巍峨的群山,古老而**! 远方似有飞鸟决鸣,滔滔不绝的禹河之水终归于海,茫茫云烟高悬于长空,流转在南陆的风中。 一袭白衣,三步渡河,独行于豫州大地,心怀执念,向着那座万人仰止的高山走去,带着云中仙的称谓,去找寻着遗失的真相! 这便是慕白宵为之三渡禹河的意! …… 豫州西部,许昌郡,许昌城。 自古以来,许昌不但物产丰饶,而且人杰地灵,许多文人骚客都出自于此。许昌原属于颍川郡,后在云尘帝国成立之初,为了淡化前朝影响,其中一项举措便是将许昌从颍川郡独立而出,辖东至新阳,西到襄城,地处东土要冲之地,据守着东陆通往帝都云尘的唯一官道。 自许昌于颍川郡独立而出后,因其地理条件的缘故,渐渐地便成为了一座四地通商的经贸大都,而这通商的四地之中,其中一地便是云尘城。 彼时的许昌还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县,而现在,整座许昌城中尽是一派繁华之态。城中街道纵横,四通八达,无数商贩与手工业者落户于此,在这车水马龙的热闹下却也不乏文雅气息。 就说那许昌城中着名的奇景之一,论经台。 论经台虽说以台为称,可却是一座不折不扣的三层楼阁。这里曾经是一处风月场所,可在数百年前,因氏家内乱,一众文人名士被迫离开云尘,来到此处避难,被当时的许昌乡绅奉为上宾,而后便有了在论经台中登楼作赋、把酒吟诗的千古名谈。 许顾国中千古都,昌临故土今日城。 此时此刻,与论经台同街的一处古色古香的酒楼中,有一位客人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了。 一间“地”字号的客房内,归梦倚靠木椅上,望着窗外的流云,一袭墨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出神地在想着些什么。 很难想象,一位久负盛名的天境修士竟然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时近黄昏,客房的地面被夕阳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是归梦的影子。 而就在这时,他坐着的椅子忽然发出“吱呀”的一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在这时出现了变化。 归梦微微动容,猛地站了起来,松散的骨架顿时发出一阵“咔嚓”的脆响。 “是……是谁!”归梦转过身,脸色苍白地盯着屋门,全身不停地颤抖着,好像是在看着什么异常可怖的东西。 没有回应!只有归梦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屋子里。 归梦先是一愣,然后脸色猛地一变,转身便想跳窗而逃。可哪里想到,就在他刚一侧身之际,眼前突然一黑。 “砰!”归梦只觉得撞在了一块坚硬的钢板上,被狠狠地弹了回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他倒在地上,单手撑地,一脸惊恐地看着窗前突然出现的人。 来人身着黑衫,肩上披着一件深紫裘袍,目光深沉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归梦,眼神里是蔑视一切的霸道。屋中无风,可那人的衣角却不停地在攒动,一股难以抗逆的威严充斥在整个屋子中,仿佛要将屋顶掀开。 归梦瞪大着双眼,被来人吓得说不出话来。堂堂一代天榜提名之士,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西域天境大能,弹指间便可令山河色变之人,现在却被一道目光吓得肝胆俱颤。 此等事,当为千古奇闻!或者说,那不知来路之人,竟恐怖至此! 不知是从何处的来风,吹开了披在那人肩头上的紫袍,一头流渊般的黑发瞬间披散开来,如刀削斧劈的面颊布满了浅浅的裂纹,留下了岁月寒霜侵染的痕迹。 那人长相虽然威武,可真正让人望而生畏的却是那一双眼睛! 深褐色的瞳孔中深陷在眼窝中,层层细纹中瞳孔中心布散开来,不禁让人有种深邃而古老的感觉。这样的眼睛或许东土人不识,可作为一个个土生土长的西域人,归梦却已是知晓了来人的身份! 深褐色的眼瞳,在西域古经注中意思为:“被烈火烧红的石头”。 这是地狱的意思,拥有这种眼色的人,也被西域的老人们称之为是不详的征兆!而整个西域,现如今也只有一个人拥有着这样的眼睛,只有一个,没有第二个! …… 遥想三十五年前,十三州外的西荒古地上曾发生一件震惊世人的大事! 帝国义行一年,冬,十二月中旬。 凉州,西陵长廊,昭武关。 大雪纷飞,在簌簌的寒风中飘零,冷冽得如同刺骨的刀刃。 白雪皑皑的大地上,矗立着一座古老而雄伟的城关,被铁水浇灌的漆黑城墙向着左右延伸,一直延伸到两座接天的高山下,其间已有上千里之距。 穿着漆黑甲胄的人默默立在城关上,背着双手遥望远方。冷冽的寒风卷携着雪霰,在甲胄上留下一条条雪痕,远远看去,就好像是驻守在西凉边境上的一座雕塑,等待着将要到来的敌人。 即将要来的人是为了赴约,一个古老的约定! 很久很久以前…… 三百年前的一个寒冬,为了抵御当时云尘帝国威名显赫的“昭武雄狮”,西域诸国在徐家第一任家主徐子毅的带领下,倾尽西域之力,花费了四十年的时间铸造了一座钢铁之城——九原城。 彼时,九原城铸成不到一年,那是西域最团结的时候,诸国的主君向当时的九原城城主徐子毅递上一份请战书:愿倾西域诸国之力,东征云尘! 而那年冬天,风饕雪虐,震耳欲聋的铁蹄声响彻了西陵长廊! 百万西域铁骑越过西陵长廊,直抵昭武关下! 一封镶着精铁黑石的信被送向了帝都,送上了朝堂。 “百万铁骑兵犯西凉!昭武关告急!” 帝都皇庭中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终于坐不住了,帝宫的深苑内不时传出暴怒的斥吼,一封封印有金色蔷薇花的密函被装在玉盒里,送向帝国各地。驻扎在十三州的军团纷纷被调动了起来,欲起兵驰援西凉,共拒外敌! 南陆第一兵团,漆甲军,十万! 北陆狼骑,幽云铁骑,八万! 蜀州精锐,啸林军,八万! 杀戮蔷薇之师,赤骑,五万! 裁决蔷薇之师,黑骑,两万! 再加上其余各州征召的精锐之士,共计四十余万帝国大军远赴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捐身躯照汗青,只为保家卫国,不为功名利禄! 当时的昭武关外,五百里平原上尽是灰蒙蒙的一片,那是数万顶军帐连成的军营,西域人在等,等着大雪结束! 按照双方的预计,大雪结束最起码还要十来天,这给予了昭武关内的昭武雄兵们充分的准备时间。 可是不知为何,西域人安营扎寨才不过一天,这场纷飞的大雪竟突然止息,许久不现的骄阳在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清晨高挂上了长空。 昭武关内一片震撼。而西域的百里连营内却不是回响起了虔诚的祷告,他们相信是古老传说中的神灵在保佑着他们。 年迈的雄鹰缓缓走出了军帐,挥动起那把紫剑,高指长空。 号角吹响!百万西域的勇士舍下了战马,肩扛着被铁水浇筑的十丈云梯,如同拍案的潮水向着那座漆黑的钢铁城关涌去!紧随其后的是数百架喷吐着熊熊烈焰的“石熊”,在云尘帝国中,这些“石熊”被称作投石车。 那一战足足打了三天三夜,鲜血染红了雪地,也染红了半边天。九丈高的黑铁城关已是一片断壁残垣,铁水浇灌的城墙上深陷着数不清的巨石,染血的兵戈断成数截深深地插在了千里的城关之上。 当最后一面绣着蔷薇花的战旗落地之时,一切都结束了。白茫茫的雪,暗红色的天,很难想象在这样的天气下,城关上居然弥漫起了足以遮蔽天空的硝烟。 高大雄伟的铁城门轰然倒塌,铁蹄践踏过血泊,整片天都寂静了下来。 昭武关,告破! 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雄伟铁壁,终于是倒在了当朝者的无知和自傲下倒塌,二十万“昭武的雄狮”永远地被埋在了这片大地。三日之后,帝都皇庭的掌权人们这才意识到,原来敌人已经要兵临城下了。 昭武关的战争刚一结束,雪又下了,铺天盖地而来。鲜血被洗刷了干净,指着天空的长枪被大雪掩埋,连同那个至死都在握着枪杆的武士。 西域铁骑势如破竹,不到五日便横跨凉州。 三日,攻陷雍州州府,直抵云州边境。 彼时,云雍二州交界,帝国西陆最后的关隘——潼关。 四十万帝国大军屯兵于此,养精蓄锐三日,只等与西域铁骑沙场一决! 此战,成王败寇! 面对着黑压压的、如潮水般的西域铁骑,潼关上的将领们个个正襟危色,就连当时帝国中最负盛名的几位军统看向远方成片的黑云,眼里都带着一抹惶恐和不安。 黑云压城,城欲摧? 金鼓齐鸣,铁骑践踏!三百年的帝朝岌岌可危,相比于昭武关,潼关这座帝国最后的屏障显得是那么的脆弱! 镇守帝国西境三百年的昭武关,仅仅三日便被攻破,这是何等的不可思议。三日的时间,二十万昭武雄兵,就算是站在城关上给他们杀,都得要杀上三天。 可是,这等荒诞之事已成定局,昭武关告破已是事实。所有人都想遗忘,却挥之不去,如同恐惧的阴云一直密布在四十万帝国大军的军中。 五日,三战。西域铁骑发起的冲击尽数被潼关将士瓦解,于是那只年迈的雄鹰敛起了利爪,等待着下一战的时机——军械。 西域的云梯和“石熊”自然不会有铁骑的速度,这些攻城的器械还在路上,先前的几次突击不过试探而已。试探结束,西域军帐内未起波澜,此关比之昭武,可以说是残败不堪!这便是西域的苍鹰们试探的结果。 可就在潼关将士们惶恐不安之际,天仿佛怒了! 一则突如其来的讯息在第一时间传遍了四十万大军的军中——雄鹰陨落! 西域翱翔的雄鹰终于倒下,九原城城主徐子毅身死于军帐内,死因不详。 西域诸国的主君们乱作一团,有人主战,有人欲退,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军帐内竟发生了厮杀,下到军士,上到主君,皆有伤亡。 西域铁骑悄然退军,没有半分留恋,就像是黄昏时的潮汐,涨得快,退得也快。 帝国的军队出乎意料地、顺利地收复了凉雍失地,甚至连昭武关内都不曾见到过一个西域的武士,他们就好像没有来过一般,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尽管西域诸国疑生内乱,可帝国的大军却已经被吓破了胆,昭武雄关上残留着的战斗痕迹让他们触目惊心,哪里还敢越过西陵长廊,去那被西域人所传颂的九原城下呢? 之后没过多久,西域内的动乱结束,徐子毅的后代继续执掌着九原城,这座东土人从未见过,却闻名世间的钢铁之城矗立不倒。而且,九原城的人民认为,徐子毅的死和云尘帝国的皇族脱不了干系,至此云尘萧氏与九原城徐姓的恩怨就此结下,也为日后九原城定下新君征伐昭武的誓约埋下了伏笔。 …… 回到三十五年前,寒冬暴雪下的昭武关上。穿着漆黑甲胄的人沉默着,静静地站立在城关上,迎风眺望。一面扬着金蔷薇的旗帜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中,一朵镶着金边的蔷薇旗在雪风中飘扬。 泱泱帝国,雄伟城关,黑甲将领,金纹蔷薇。这便是帝国西陆的边境,西陵长廊的尽头,天下第一关——昭武关。 九丈雄关断西廊,千里山隘锁黄沙。 今朝风起金旗望,昔时雪没万骨枯。 风雪正盛,白茫茫的雪地上多出了一道淡紫色的身影。 昭武关上的人垂眼望去,一抹寒芒浮现眼底。 来人肩披裘袍,年轻的容貌略有几分稚气,可却目光威严,他缓缓地向着昭武关走去,像是蜉蝣撼树,可每一步都好像踏穿了雪地,一股难以抗逆的威严跨过百里的雪地,顷刻间便冲向关上那人。 甲胄嗡鸣,昭武关上的人默默看着走来的人,那是茫茫大雪都不能掩盖住的气息啊,也许不是气息,而是九原城的意志,未来西域百年的锋芒!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回溯往昔(二) 我这一生有三把剑,第一把剑是木剑,我花了三年自己磨的;第二把剑是铁剑,我兄长想要杀我,却送了我这把剑;第三把是紫鹰的剑,宗庙的老头子们总说我是庶子,肮脏的身躯会玷污九原城的宝殿,可我不服气,所以便将那把剑抢了过来。这是……三把剑,也是我的一生啊! ——九原城城主,苍鹰之主,徐胤河 …… 大雪纷飞,昭武关外,九原城的新君如约而至,可他的身后却空无一人,白茫茫的雪地上只有他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 昭武关上站着的人默默地看着远处出现的人,手里的金纹蔷薇旗迎风飘扬。 年轻的雄鹰羽翼未丰,却已有了四海翱翔之志。 九原城的新君一人一剑来到昭武关下,这在三百年来还是第一次,可这一次却让昭武关上的那位守将感到了恐惧,对未来的未知恐惧。 昭武城关上忽然传出一阵嘈杂,兵铠相触的声音盖过了风雪声,震耳欲聋。顷刻间,两山夹隘内的千里城关上便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昭武雄兵。 雪地上的人停下了脚步,从紫裘袍中摸出了一柄剑,雕刻着鹰身的紫剑。这雪下得极大,只在一瞬便把脚印抹去。 昭武城关上手握军旗的人远远就看到了那把剑,尽管中间隔着茫茫雪雾,而那把剑也未出鞘,可剑上的鹰雕却还是那般锋利,利得仿佛只看一眼就会被划伤眼睛。 “昭武关守将蒙烨,见过九原新君!”昭武关上的黑甲将军目光如刀,声音不大却很低沉厚实,传向了极远的地方。 “九原城徐胤河前来赴约!”那人伸手撩起衣帽,背着双手,极目远眺。略显稚气的面颊下是一双如苍鹰般锐利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下仿佛藏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只有你一个人吗?九原城的武士呢?”蒙烨摘下漆黑的头盔,刀削般的面颊忽然打了个冷颤。 “他们在西陵长廊外。”徐胤河眯起眼睛,扫视着昭武关上一架架蓄势待发的弩车,弩箭锋芒上的点点寒光透着雪雾都能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蒙烨将军就是这般的待客之道吗?”徐胤河挺了挺胸膛,昂着头垂眼睥睨着雪天里的雄关,眼里没有丝毫胆怯。 蒙烨眉头微皱,那双深褐色的眼瞳清澈而威严,不染世间的烟火,却富雄韬武略。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去看一个人的眼睛,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仿佛有某种力量,驱使着他内心中那颗因岁月而锈迹斑斑的好奇心。 蒙烨呼出一团白雾,右手抬起向后一摆,昭武关上的弩车顿时发出一阵阵声响,无数支弩箭敛起了寒芒。在这之后,昭武关陷入了一片寂静。 只一挥手,昭武关上便再无弩箭寒芒。 徐胤河目光微寒,如今的昭武关内应是铁板一块,所有兵士都听从着那个蒙烨的话。眼前的这一幕不禁让这位九原城年轻的新君重新审视起了昭武关的实力。 “九原城的新君不率领着西域铁骑,反而独自跨过西陵长廊,是……是来求和的吗?”蒙烨想了想,讲了个笑话,因为实在是没有话说了。 “自然不是。”徐胤河反手将紫剑插在雪地上,挥手拍了拍裘袍上的雪霰,面色从容不迫,“我来,自然是为了完成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哦?那西域的铁骑和九原城的武士为何不来?” “他们为何要来?”徐胤河猛地呼出一口热气,“这么冷的天,他们为何要来啊?” 蒙烨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可话语却好像卡在了喉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天这么冷,他们为何要来?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履行一个名存实亡的约定? “关内的老将军们曾与我说过,每当九原城确立新的城主,便会送上一封战帖至关中,接着新的城主便会以新君的名义,征集西域的铁骑和九原城的武士,跨过西陵长廊,来到昭武关外……” “然后呢?”蒙烨话还未完,徐胤河就突然大喊了一声。 蒙烨不禁一愣,只得将未完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所谓的新君耀武,不过就是那些昏了头脑的定下了一个破规矩,屁用没有!”徐胤河突然放声大骂。 “九原城里的那些老东西除了吃喝等死,一无是处!这三百年来,九原城的地位在西域越来越低,甚至还有些人想觊觎九原城的大殿。而他们每年却只会向一堆破石头祈祷,却从不试图拿起武器,扞卫九原城的威严!” “老祖宗定下的规定,我会履行。九原城的新君必须率军攻打昭武关,我也会履行!”徐胤河目光灼灼,从左到右扫过这座雄伟的城关,眼中尽是浓浓的战意。 “三百年了,西域人可还记得昭武关的城门长什么样?年轻的九原新君,说话和做人一样,脚踏实地!更何况,现在的西域有什么资本再临昭武!”蒙烨一脸阴沉,不知为何,他对雪地上的那人有着天生的敌意。 “我会征服这里!”年轻的新君撂下了狠话。 “就凭你,还有……那把剑?”蒙烨冷笑一声,昭武关的城关上忽然回响起一阵浅浅的讥笑。 徐胤河面不改色,挥起鹰雕紫剑,指向昭武关上飘扬着的金色蔷薇旗。 “五十年内,我必踏破昭武,远征云尘!” “口出狂言!”蒙烨冷哼一声,微微摇头,脸上带着一抹嘲弄。 徐胤河在风雪中站了一会,维持着举剑的姿势,只一人一剑便敢面对这座千里雄关。 风雪大盛,茫茫雪雾渐浓,慢慢地,雪地上的那道身影消失在了昭武关上众人的视线中,仿佛是大雪将他淹没了一般,再不见踪迹。 蒙烨缓缓将面盔带上,表面看似平静,可内心中却已是掀起了滔天大浪。 年轻的雄鹰未展羽翼,却已经将目光放向云端之上。 这位昭武的统帅忽然有种预感,五十年内,昭武关必将迎来一场血战,那个九原城的新君未来势必会成为云尘帝国最危险的敌人,而西域也将会在一场腥风血雨中重回三百年前的辉煌! 旧的誓约已被废除,新的誓言已然出现。 帝国义行一年,冬,十二月中旬。九原城的新君在昭武关前立下誓言:“五十年内,必将踏破昭武,远征云尘!” 据说,当年在徐胤河离去之后,昭武关的统帅蒙烨在城关上站了很久,直到大雪没过膝盖,一名昭武关的兵士上来清扫积雪时,才将他从思绪中唤了回来。 不过,当时还发生了一件不被外人所知的事情。 “他叫什么来着?”这是蒙烨清醒时的第一句话,问的则是当时站在他身旁的一名兵士。他忘记了那位九原城新君的名字,是故意忘记的,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将九原城的新君放在眼里。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庶出。 “徐胤河。” “徐胤河……”蒙烨眺望着远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将军。”那名兵士轻轻地唤了一声,紧了紧握在手中的木铲,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蒙烨默默立着,漆黑的面盔下没有丝毫反应。 “将军……”那名兵士咬了咬牙,挺起胸膛,像是鼓足勇气,“将军!” 兵士的声音不大,却比前两次更有底气。 蒙烨偏过头,目光平淡地盯着那名兵士,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等待回应。 兵士瞪着眼睛,直视着蒙烨,轻颤的牙床中挤出了一丝声音,“徐胤……可怕……那个……成为……敌人!” 刺入骨髓的寒冷和紧张让他说起话来都有些口齿不清,冷风入口,那兵士只觉得自己在说完这句话后便再感觉不到一丝体温。 兵士的话含糊不清,蒙烨虽没有听清,但却看清了。他看着兵士的目光虽淡,似不在意,可却看得极为仔细,兵士轻颤的口型足以让他辨认出话里的内容:“徐胤河很可怕,那个人一定会成为帝国最危险的敌人!” 是啊,徐胤河这个人很可怕,可是…… “何出此言。”蒙烨忍不住多看了兵士两眼。 “直觉。”兵士低着头,不敢与蒙烨对视。 “直觉?”蒙烨有些好奇,“昭武关的将士们皆以此人之言为笑谈,认为这等狂妄之辈定是在西域不受待见,想要闹出些动静。唯独你,说了些不一样的话。” “只是……只是属下的直觉,请将军责罚。” 那兵士低着头,声音很轻,再加上风雪交加,蒙烨却是听不出来他话语中的情绪。 “仅仅只是直觉?”蒙烨说,“我想听听你的……肺腑之言。” “我……”兵士欲言又止,微微抬眼却看到那幅面盔下笑而不语的神情,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大胆些说。”蒙烨鼓励了他一句。 “眼睛。”兵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嗯?”蒙烨眉头一皱,没有听清,“大声些!” 蒙烨声音极大,倒是吓了那兵士一跳。 “你是帝国中握着兵器的人!不是书卷,说起话来就该有几分雄气,而不是像秀衣坊的娘们一样婆婆妈妈!” 兵士愣了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位蒙将军口吐粗言。 “眼睛!”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他竟也对着蒙烨放声大吼了起来。 “眼睛!眼睛!眼睛……” 一时间,昭武关的城关上响彻了他的声音,充满稚气却又有几分凶狠。 “好!”蒙烨欣赏地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蒙烨问。 “因为属下觉得,九原城主君的眼睛里没有怯懦,也没有畏惧。他只身一人,面对着满城的铁甲重弩,在风饕雪虐的环境下面不改色。他虽是庶出,却拥有拿着那把剑的能力和权力,由此看来,并非是西域无人跟随他前来关下,而是在他的令下不敢有一丝违逆,哪怕这是九原新君的传统!” “属下以为,此人是徐子毅之后,西域最有资质展翅的雄鹰!” 那兵士的言语铿锵有力,面色潮红,鼓足了全身的气力才将憋在心头的话说了出来。 “徐子毅之后,最有资质展翅的雄鹰……”蒙烨深深地看了兵士一眼,然后又盯着他手里的积着雪的木铲,“九原城的第一位城主……” 年轻的兵士说这话时,气血翻涌;可说完之后,却是感觉浑身冰冷,再加上关外吹过的寒风,不禁让他打了几个寒颤。 “身子弱了些。”蒙烨笑了一下,伸手拿过被兵士紧握在手中的木铲。 “诶,将军?”兵士先是一愣,然后猛地回过神来,竟伸手去夺。 蒙烨拉过木铲,端详着,嘴里轻声道:“在这里铲雪倒是可惜了。” “什么?”那兵士没有听清,而是后退了一步,与蒙烨保持着距离,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将军面对面交谈,很紧张,甚至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蒙烨似随口一问。 “陈云幽。”兵士虽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 “任何职务?” “昭武军,弓弩营,预备营,第九营预备役。” “明日你便到我府中领一份差事,若营中问起,便说是我的命令。” “什么差事?”兵士直奔主题。 蒙烨想了想,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被他插在雪堆中的金色蔷薇旗,于是心中一动,“那便任一掌旗。” “掌旗?” “就是替我拿旗的,还有顺带传递军令。” “多谢将军。”陈云幽心中一惊,传递军令可不是小事。可他虽然感到震惊,可脸上却因为寒冷的缘故,做不出任何表情,这倒是让他有些忐忑。 “拿着。”蒙烨将木铲递了回去,“那是明日的事,今晚你还是得铲雪。” “是。”陈云幽接过木铲。 “铲干净些。”蒙烨留下了一句话,带着旗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城关。 陈云幽出神地看着蒙烨的背影,直到蒙烨离开后,又盯着手里的木铲看了许久,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今夜的雪,格外的亲切。” 第一百一十七章 黑潮东涌 赤鸦隐山,豫州境内的一片荒原上漆黑茫茫,周围群山环绕,犹如蛇行缠绕。 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凉风习习而过,吹动着冰冷的枯草,而此刻,除了呼啸的风声以外,还有一阵齐整的步声不时回响在茫茫大地上。 大地似乎在震颤,仿佛是要从中间裂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一直蔓延到荒原尽头,因为在那里有一座巍峨耸立的雄壮城关——虎牢。 此地为汜水之境内,北倚三岳,南临禹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原为一处收押从各地流放的死犯的地方,有“柙虎”之称,故有“虎牢”之说,因此得名虎牢关。 早在前朝乱世,即千年以前的大分裂时期,诸侯群雄纷争天下,天下十三州战乱不断。作为十三州相对较为繁盛的中心地带,豫州、兖州、司隶(现云州)三州更是战火蔓延,百年难止,而虎牢关西通国都,东连三州,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乃是历代兵家的必争之所。 汜水之境,中州枢纽。柙虎之关,山河屏障。 站在汜水的荒原上,哪怕是在茫茫黑夜,也能一眼看到那座古老的雄关,如同一道巨大的黑幕接连着天地。 此时的虎牢关城关上闪烁着零零散散的火光,巡防的关兵们依照着军例巡视着城关,以防止有一定规模的人群偷偷涌入云州。作为云尘城的东边门户和重要关隘,虎牢关内守军的一大职责便是管控云州东境的人口流动。 忽然间,城关上传出了一阵骚动。 “西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城关上有兵士叫喊着。 “好像是军队在行军!越来越近了……快去通知将军!”只见一名兵士攥紧着手里的枪,俯身将耳朵贴在城墙上。 “是马蹄声!” 虎牢关上的数百只旗杆齐齐震动,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 根据帝国部队的军制,驻防的军队委任夜巡城防的队伍时,必须至少配有三名以上的耳力敏锐的兵士,这些特殊的兵士可以靠着地面传来的震动来判断附近是否有大军行动,耳力出众之人甚至可以推断出对方的人数和距离,分辨是什么兵种。 而此时,虎牢关上那名俯耳贴墙的兵士面色凝重,耳畔传来的震感越发强烈,这让他深感不安。 “西面,重骑,约莫数千。”耳力出众的兵士紧皱着眉头,有些不确定地说着。 “不足三十里了!”他又道。 周围的巡防兵士们一脸凝重地望着西面的大地,虽有月光照映,可茫茫的一片漆黑还是让他们感到极其的不安。 对于未知的事物以及黑暗,人们总是会充满敬畏。 片刻之后,那兵士大喝,“二十里了!” 也正在这时,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城关的楼梯上冲了上来,是虎牢关的一名守将。他面带疲意,步伐轻浮,身上只披了一件里衣便匆匆赶来。 “发生了什么!”他刚一踏在城关的石地上,便高声大喝。 “西面……西面有情况。”一名兵士向他奔来,边跑边说。 “什么情况?弓!”那守将右手一把夺过城关上兵士的铁弓,左手拈起一支油火羽箭,快步走到城墙边。 “在哪里!” “不足十里了,将军!”虎牢关的另一边传来一声大喊。 “是重骑,数千人!”远处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守将一听是重骑,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眯起眼睛遥望着远方漆黑的天际线。 “取火来!”守将忽然一喝,围在一旁的兵士们一阵骚动,最后由两人一左一右抬着火盆喷了上来。 守将目光灼灼,看了一眼火炭上溅起的火星,随手一挥,被抓在手中的油火羽箭的箭尖擦过火焰,覆在箭尖上的一层火油瞬间被点燃。 “让开!”守将张弓搭箭,目眺远方,保持着姿势大声喊道,“多近了?” “不足五里!”没过多久,回应从远处的城关传了过来。 那名守将目光一凝,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城关下那片漆黑的荒原,然后松开弓弦。羽箭应声飞出,一抹火光在空中划出一条绚烂的火线,径直朝远方的天际飞去。 忽然间,嘈杂声消失了,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虎牢关的城头。 漆黑如夜的旗帜在荒原的边际冉冉升起,在微弱的月光与火光交映下,黑旗上隐约显露着一个徽记。城头上立着的守将浑身一颤,目光呆滞地看着旗帜上印着的徽记,在如云朵般灰白色的背景上,一朵从中心层层盛开的黑色的花舒展开来——漆黑的“裁决蔷薇花”。 是云尘城的“黑骑”!执掌着皇帝御赐的漆夜蔷薇旗。 “居然是黑骑!”守将满脸复杂,手里的铁弓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 荒原上烟尘飞扬,燃烧的羽箭被淹没在了漆黑的浪潮中,黑骑军的军潮向着虎牢关涌来,身着漆黑战甲的骑兵们没有半分退却之意,纵使前方有一座巍峨的雄关,可他们却还是放马奔驰,带着直冲天地边缘的气势,向着雄伟城关滚滚而来! “将军!他们……他们不……不停下来吗?”一名兵士颤颤巍巍地指着奔腾的黑骑军。 那守将一听,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大喊,“快!开城门!” “开城门!”兵士们对着城关下大喊了起来。 “把东门也开了!放出一条道,任何人不得与黑骑军发生一丁点的冲突!”守将焦急地大吼着,而随着他的大喊,这座沉寂了许久的雄关也在这一刻忙碌了起来。 虎牢关的城门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被人左右推开,护城河上的吊桥也应声落在了干涸的土地上,砸出一片浓浓的烟尘。 不远处的黑骑军呈长蛇阵飞奔而来,如同海浪般的气浪瞬间席卷上虎牢关的城头,所有将士们在这一刻都忽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整座城关除了那一阵阵风雷般的铁蹄声外再无半点声音,所有人都压抑得说不出半个字! 站着城关上的那名守将一动不动,静静地目视着这股黑色的浪潮从城门涌入,他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额头上也布满了汗珠。现在的他浑身冰冷无比,因为方才在城门还未大开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阴冷而又浓郁的杀意如同一把尖刀刺穿着他的身体。 守将背脊生寒,随着耳畔的马蹄声渐弱,他忽然觉得身子一软,那把铁弓应声落地,吓得他浑身一震。 太可怕了!这是他此刻内心唯一的想法。就在刚才,他看清了,在黑骑军当先的黑旗下,一名身穿漆黑甲胄的骑士拉满着弓弦,一支羽箭锁定了他,宛若一只隐藏在阴暗处的毒蛇正吐着蛇信,只要虎牢关的城门再晚一点,恐怕那只黑色的羽箭就会划破夜空,刺穿他的头颅。 而就在黑骑军冲入虎牢关的时候,关内的将士们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一股如同沉入深海的压迫感随着黑骑军的涌入缓缓漫上了众人的心头。 黑骑军如同奔腾的黑水静悄悄地流过汜水,沉寂而又威风凛凛!所有人都知道,在那如死寂般的黑潮中隐藏着无与伦比的力量,那便是黑骑,帝国的裁决蔷薇之师! 黑骑军突如其来,却又悄然离去,风雷般的铁蹄声渐渐低沉,随着黑潮消失了天地的边际。 尽管黑骑已然离去,可虎牢关内还是弥漫着一股死寂,所有人都倍感沉重,尤其是城关的那名守将。 守将惊魂未定,捏了捏被汗水浸湿的里衣,忽然感觉口干舌燥。 他轻咳一声,嗓音沙哑低沉,“关上城门,该入夜的入夜,该夜巡的夜巡。” 只听他话音落了许久,周围的兵士们都没有反应,更有人呆滞地看着他。 “关上城门!该干嘛干嘛!”守将强忍着心头的惧意,放声大喊,声音虽然听起来有些颤抖,可却极为浑厚。 “是……是。”零零散散的回应声不时从各处响起。片刻之后,虎牢关的城头上人影攒动,所有人都惊魂未定,有的继续夜巡,有的结伴下城关回营准备睡觉,而还有的人则是站在城关上,眺望着远方。 那名守将深深地吸了口气,抬头看天,忽然觉得夜空中的皎月变得模糊了几分。 良久之后,当城头上的兵士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之后,立在城关上眺望长空的守将忽然打了个寒颤。北边刮来的寒风呼啸而过,汗水浸湿着的单薄里衣在寒风中让这位身材魁梧的守将感到了一丝寒意。 “嘶!”守将倒吸一口凉气,冰冷的空气沁入鼻腔,不禁让他清醒了几分。 片刻之后,他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倦意。在月华的映照下,他转身离去,拖着长长的影子消失在了城关的道口。 …… 深夜,虎牢关内一间铺设简洁的房屋内,身材魁梧的守将脱下里衣,赤着上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而此刻,透着月华,依稀可见床上正睡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唔~”也不知站了多久,守将忽然看到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唉。”他叹了口气,轻轻地拉起一角被褥,小心翼翼地挤上了床。 “将军?”女子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 “睡吧,没事了。”守将将被褥拉上她白皙的肩头。 “嗯。”女子眯着眼睛,应了一声后,似乎又睡了过去。 守将一脸复杂地看着身旁熟睡的女子,又想到了刚才的那股黑潮,顿时是心中惆怅。 “军中无女”,这是云尘帝国军队中不容触犯的铁律,一旦违犯,轻则革除军职、流放边疆;重则处以阉刑、或极刑立斩。 虽有此铁律,可这么多年来,帝国内境安定富足,各地的守军中早已不像最初那般严整,反而多有松懈,甚至有像现在这名守将“军中携女”的事情发生。 “早些睡吧,今夜……就当无事发生。”守将轻轻地感慨了一声,随后吹灭柜台上的烛火。黑暗顿时笼罩整个屋子,在几道不时响起的卷被声后,他便在一阵呼噜声中睡了过去。 其实虎牢关的这位守将心里多少也有了些猜测,赤骑来了,黑骑也来了,想来东陆马上要乱了,这个时候虎牢关……睡前他便已经决定好了,明日起严整军务,肃清不正之风。 东陆将乱,汜水又为中州枢纽,此时若再无准备,待大浪将至,何处容身?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内谷的雨 翌日清晨,冬寒,长空之上阴云密布,朦胧的纱笼罩着豫州中部。 此刻,药王谷内谷中成片的木阁楼前人来人往,各家各户忙碌地奔走在泥泞的小路间。 这天……快要下雨了,大家伙都赶着在下雨前将晒在外面秋收的麦子收回来,大人肩扛着麻袋或是拖着木车,而孩童们则是三两成群地抬着麻袋。这些麦子白天的时候就被捆着放在麻袋上晒,到了晚上就用麻袋装起来。 药王谷中的嘈杂将在阁楼内熟睡的老人吵醒,老人一脸不悦地起了床,看了一眼外面熙来攘往的小路,又抬起头望着阴暗的天空。 “怎么又是一大清早天就黑了啊?”老人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抱怨了一声。 “又要下雨了?”昏暗的房屋中有人淡淡地问。 老人也不回头,展颜道:“是啊,这不都在收麦子嘛。” “你今天怎么了?”昏暗的角落里忽然亮起一抹火光,穿着灰白衣衫的冷漠男子举着一盏烛灯走了上来。 “什么怎么了?脸上有东西吗?”老人揉了揉眼睛,又狠狠地抹了下面颊。 药王谷护谷人曹牧辉无奈地说:“脸上没东西。” “那就好。”老人松了口气,“还以为自己老了,不知道脸上长什么东西了呢。” “你还年轻。”三百来岁的曹牧辉开了个玩笑。 “是吗?”老人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相对于谁先死而言,现在的我应该算是暮年,而您老才称得上是年轻!” “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曹牧辉走到老人的身旁,单手倚靠在木栏杆上,出神地扫望着围绕内谷的群山。 “我的老师也是你带大的啊,可他已经逝世,而你还没死。”老人笑着回问,“对了,我也想问问,你今天怎么了?” “有些多愁善感了,看到雨天都这样。”曹牧辉淡淡地回道。 “是啊,下雨天最麻烦了!”老人恨恨地嗔了一句,“每次一到雨天,就有一大堆麻烦事找上门来。” “药王谷挺怕雨的。”曹牧辉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历代谷主皆是如此。” “那我会死吗?”站在窗台边的老人忽然回头,笑着对曹牧辉问道。 曹牧辉看着老人的笑容,苍老而又……丑陋。 “真丑。”曹牧辉别过头去,继续望着山谷。 “你!”老人笑容瞬间凝固,指着曹牧辉的鼻子,大声骂道:“我很认真的在问你问题,你竟是这般回答的?还有没有点素质了?三百年白活了。” “这样跟你说话,或许能让你放松点。”曹牧辉淡淡地说。 老人忽然一愣,张扬的脸色也在这一刻沉了下来,“你说……我这次做的对不对啊?” “对。”曹牧辉偏着头,眼中没有一丝神采。 “药王谷济世度人,何错之有?救人性命,不分贵贱,一视同仁,这便是药王谷的医道。虽说救人亦有正邪之分,可你想想,那孩子有什么错?” 老人微微愣神,嘴巴微张,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是辛尘风,药王谷的谷主,当代药王,所行医举,还需要来问我是对是错吗?”曹牧辉目光深沉,语如连珠,字字都敲打在辛尘风的心头。 辛尘风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又抬眼,盯着曹牧辉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眼,笑了笑:“你似乎对那孩子很感兴趣?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啊。” 曹牧辉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了几分,但只在一瞬之后便恢复了原样。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辛尘风一眼,又转眼斜视着远处。 辛尘风心中一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里只是一间寻常的木阁楼,不过此刻却一个长相平平的男子站在阁楼二楼的窗台处,目光平淡如水,整个人看起来就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既视感,就好像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他也感觉到了。”曹牧辉不动声色地低语了一句。 “如果他感觉不到,那他就不会被那些人如此忌惮了。”辛尘风低语,然后冲着那边站着的人招了招手。 “你干嘛?”曹牧辉一脸无奈地撇过了头,背对着远处那人。 “打个招呼啊。”辛尘风惊愕地看了曹牧辉一眼,说罢还狠狠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曹牧辉斜眼瞪着他,一脸严肃。 而他却是不在意地笑了一笑,然后转头冲着那边的男子大声喊道,“小默,要下雨了!你伤势未愈,还是不要离开寒床才是啊!” 不远处阁楼上的年轻男子冷漠地回了辛尘风一眼,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径直向里屋走去。 辛尘风的笑容当场凝固,就连一旁的曹牧辉都呆了片刻。 “这……”辛尘风高高扬起的手无处安放,脸上满是尴尬的神色。 曹牧辉见状,展颜道,“堂堂药王谷谷主,当代药王,竟被一个求医的小辈无视,也不知道是他来找你治病,还是你去找他看病?哈哈哈……”说罢,他轻拂灰白长袖,带着满脸的笑向屋中走去。 辛尘风脸色几番变化,最终还是愤愤地放下了手臂,瞪了一眼不远处空荡荡的窗台,然后也跟在曹牧辉之后向屋中走去。 而就在两位老人离开窗台不久,几滴雨水终于是落了下来。 …… 此时此刻,距离辛尘风所住之地仅有一街之隔的一间木阁楼内,青守倚靠在窗边的柱子上,呆呆地看着乱箭似的急雨打在油纸窗上,眼中无神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下雨了?”方曜从睡房中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嘀咕,“这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怎么一大清早的就下起雨了啊?” 青守没有回应,还是出神地盯着窗纸上泛起的涟漪看。 “嗯?”方曜轻咦了一声,走上前去拍了拍青守的肩膀,“青守?” 青守浑身抖了一下,转头道,“什么事?” “没什么。”方曜皱着眉头打量着青守,见其脸色有些不对,不由地问,“你怎么了?好像脸色不大对劲啊,是不是昨天辛老前辈跟你说了什么。” “嗯。”青守直接应了下来,倒是让方曜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你要否认的。” “为什么要否认?” “那你说说,昨天你们聊了什么。” “没什么。”青守偏过头,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微光。 “看吧,这不就否认了吗?”方曜笑了一笑。 “不算否认,只是不想和你们说。”青守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 “那你连汐儿也要隐瞒吗?” 青守默然,方曜的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尽管徐缨汐尚未问起,可他有所犹豫。 “我不知道辛老前辈和你说了什么,想来是很重要的事情,多半也涉及到了明宗,甚至更深。你不让我们知道,可以理解,不过若是以后遇到了什么难事,你必须得第一时间找我们啊。”方曜用力地捏了一下青守的肩膀。 “我可是北海方家的下一任家主,板上钉钉的事情,这天底下你若是遇到了难事,只要是钱能摆平,尽管找我。” 青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算了吧,方三公子,你这一路上也没见有个随从什么的,虽然你是有些银钱,可谁知道是偷是抢啊?” “什么叫偷!什么叫抢!这一路上的商行哪一个不知道我北海方家,北海商会的银票哪个商行敢不收?这些不都算是随从吗?”方曜理直气壮,瞪大着眼睛和青守争论。 “商行除了能和你换银珠,还能做什么?” “情报啊!这些天的情报不都是我去了解的吗?” “那安丰城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见你从商行那了解到呢?” “那不是因为出了清水就直接去了安丰城吗?哪有机会去了解情况。” “那在清水城里,你就一点都没听说过安丰城或者与淮南有关的事情吗?” “清水城里?”方曜微微一愣,“好像还真没有……” 青守眉头皱了皱,一脸疑惑,“清水城的商会对淮南的事情一概不知?” “好像是啊。”方曜深吸了一口气,眼里满是震惊之色。 两人皆是沉默了片刻,彼此的脸上透露着震惊的神色。 “难道说,是有人一手遮天?”青守眼角猛地一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是明宗?” “不会吧?安丰城的血魇应该是数月前的事情,而明宗入世仅仅不过一月,就算是清水泷家早已归附明宗,可当时的清水城严格来说还是受星辰阁的管制,不会是明宗。”方曜摇了摇头,“再者说了,这件事情对明宗有什么收益呢?” “对明宗有什么收益……”青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神情显得十分凝重。 “对啊,正所谓树大招风,明宗所做之事必定是考虑周全,就像星辰山庄那一战,清水城那一战,都将明宗的声望上升到一个新的高点,这些才是收益。”方曜一脸认真地推敲着,“如果说安丰城内的事情真的和明宗有关,那么明宗主做这件事的意义在哪里呢?” “没有意义。”青守忽然开口,“明之琰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至少现在不会!” “所以你知道谋划这件事情的是谁了?”方曜抬眼,好奇地看向青守。 “安丰城这一件事于任何势力而言根本就没有一点好处,相反还会落得一个丧尽天良的恶名。但是这一件事情却会引起诸多议论,平民百姓们茶时饭后论及此事都会感到担忧,而修行的人们也会觉得匪夷所思。” 说到这里,青守压低了声音,漆黑的瞳孔中闪着剑锋般的冷光。 “所以血魇一事,绝不会涉及到六大正道势力,但能够在清水城遮掩消息的除了星辰阁、明宗和清水郡当地的豪绅以外,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赤月,羊离苍!” 方曜沉默着,听着青守的话,目光阴晴不定。 “血魇,就如他所言,是乱世的开端,是打开新时代的钥匙,也是推翻当今帝国的生力军。”不知为何,青守莫名其妙地想到这后面的一段话,而且脑海中似乎有股力量在推动着他将其说出。 “你的意思是,幕后主使是……羊离苍?”方曜低声问。 青守微微点头,“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有理由做出这种事。” “一个老人?”方曜想了想。 “对。” “穿着黑袍?” “对。” 青守猛地看向方曜,眼中迸发着莫名的光芒。 “你见过他?” “是。”方曜如实回答。 “在哪里?” “城郊的一片树林。” “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没和我说话,那时候我是昏迷的。” “昏迷?” “后来清醒了,发现有人,就继续装着。” 青守默然了一阵,然后眉头紧皱,“你清醒了,而他没有发现?这不可能啊!” “那时我周围有一层光壁,应该是林姑娘设下的灵隔阵,避雨所用。”方曜认真地回想着当时的情况。 青守想了想,问:“那你可曾听到他们的对话?” “自然没有,当时我哪敢催动灵气。”方曜苦笑一声,“那老人一看就很不简单,我不敢打草惊蛇。” “那后来呢,你看到了什么?” “后来没过多久,我便看到林姑娘与他一同离去,去的方向便是安丰城的方向。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当时应该就是你们所说的赤骑军进入安丰城的时候。” “师姐和他一齐进了安丰城?”青守低着头,在屋中来回踱步,喃喃道,“他为什么要带师姐进去,是想让师姐看到什么吗……” “或许……和你有关?”方曜挠了挠头。 “我?”青守停下了脚步,面露一抹惊疑之色。 “那会不会是……林姑娘的身世……”方曜小心翼翼地看了青守一眼,“谧静林家与那个叫羊离苍的人有什么交易?” “不会。”青守摇了摇头,“赤月没有那么简单,其中像羊离苍这般神秘而又强大的人物应当还有三位,而他们又分别掌管着不同的区域,羊离苍管的地方便是南陆!” “可这是东陆!”方曜有些不解,还有惊讶。 “这便是我疑惑的地方,按理来说羊离苍不应该出现在东陆啊。” “你在南陆见过他?” “不下三次。” “那他带林姑娘进去安丰城,定然和你有关。”方曜斩钉截铁地说。 青守沉默了很久,目光直直盯着窗外朦胧的雨雾。 方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青守,盯着那一双出神的漆黑瞳孔,心中忽然多了一阵悸动,就像是突然之间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窒息的感觉。 “你说的是。”青守突然开口,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或许,真的是因为我。” 方曜犹豫了片刻,“林姑娘似乎并不知道此事。” “嗯?”青守转眼看向方曜。 “这一路上我曾在与她的交谈中旁敲侧击过,确定林姑娘不记得此事,而且当时在场的除了林姑娘外,还有雅笙姑娘。” “白雅笙?”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安丰城。” 青守缓缓合上了眼睛,脸色显得有些疲惫。 “怎么了?”方曜关切了一声。 “来了。” “什么来了?” “我们不该来药王谷的。” “什么?” “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中啊。”青守睁开眼睛,扬起头望着泛黄的木梁,“我们就像是一枚可以随意拨弄的棋子,总归是难以挣脱。” 方曜默然。 “从天峰城,到清水,再到安丰,他们无时不刻不在引导着我们。”青守像是失去了力量,眼神黯淡无光,“天峰城内,我为了躲避明宗,只能向北而行;清水城内,方世勉的出现重伤了汐儿,城外明之琰与我的一番言论都在驱使着我来到药王谷;而安丰城内,你心海受损,我又身负枪伤,除了药王谷,我们几乎没有好的选择。” “有选择的。”方曜猛地直起了身子,目光灼灼,“你可还记得那颗珠子?” “珠子?”青守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系袋。 “初入安丰城时,那个老人给你的珠子!”方曜语速慢了下来,“那颗珠子,或者说那个老人,已经给了你选择的机会!” 青守怔在了原地,手中摸着一颗毫无光泽的木珠。 “那根拐杖,别人认不得,可我认得!那位前辈,拥有着你我都想象不到的力量,他给你这颗木珠定有深意。” “砸开它?”青守眉头一扬。 “额……”方曜认真的神情瞬间僵住,显然没有想到青守会是这么“选择”的,“你……可以……试试?” 而这时,青守却是一脸认真地盯着手中的木珠子。 “或许……”青守欲言又止,面无表情,“你说的是,我有选择。”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奇怪的果篮 窗外雨雾渐浓,女子一袭长裙端坐窗边,望着流淌在油纸窗上的雨珠,漂亮的脸蛋上带着淡淡的愁容。她双手放在在腿上,手掌中摸着一个类似茶壶的东西,掌心处传来的温热让她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阁楼的楼道处走上来一名冷峻男子,只见其怀中抱着一件厚实的裘袍,脚底上沾着淡淡的水渍,在走过的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印。 “穿上。”柳青面无表情地将披在女子的肩上。 柳寒烟展颜,一手摸着热壶,一手穿过衣袖,左右手各自一次。 “暖和了,多谢青叔。”柳寒烟浅浅一笑。 “一会壶子冷了说一声,我给你换去。” “好。”柳寒烟微微点头。 柳青看了她一眼,留下了这一句话,便转身下了楼去。 柳寒烟没有回头,继续坐着,出神地望着窗外。 “下雨天最烦了,总是感觉很冷。”柳寒烟不自觉地揉了揉手中的热壶,单薄的身躯不禁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咚咚咚……”轻而有节奏的敲门声从楼下传到了柳寒烟的耳中。 有人来了?柳寒烟直起了身子,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楼下的声音,却没意识到掌心中的热壶正冒着淡淡的白汽…… 阁楼一楼。 柳青站在门旁,替进门的老人收起了纸伞。 辛尘风摘下斗笠,脱去披在肩头的蓑衣,苍老的面颊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柳小哥,那丫头身子可有不适?”辛尘风将斗笠蓑衣递给一旁的柳青,开口询问柳寒烟的情况。 “每当阴雨,小姐总是觉着冷,还请辛谷主看望一二。”柳青接过斗笠蓑衣,小心翼翼地摆在一旁。 “这是自然。”辛尘风点头,“那我便上去了?” “谷主请便。”柳青恭敬地点了点头。 辛尘风看了他一眼后,脚尖跺了几下地,将鞋底的水渍溅出,这才扶着木把手,缓缓上到了二楼。 此时的二楼非常安静,只有淅沥沥的雨声和老人那一阵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在回响。在辛尘风一只脚踏上二楼的地面时,摇曳着的烛火似乎暗了几分,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向他涌来。 辛尘风眯起眼睛,身上的衣袍无风自动,他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寒意是从窗边坐着的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一楼与二楼的楼梯处,柳青一脸焦急地出现在了一楼的拐角。 “麻烦啊。”辛尘风没有看他,冲他摆了摆手,目光紧紧盯着屋中柳寒烟的背影,“柳小哥,昨日我给你们的那瓶白叶火毒丹呢?是不是没有服用。” “是……确实没有服用。”柳青先是一愣,然后神情有些慌乱,毕竟那是毒药啊,他岂敢让柳寒烟服用。 “坏事了。”辛尘风嘀咕了一声。 “啊?”柳青心里一紧。 “雨天湿寒,恰好这丫头体内的寒毒发作,毒性更甚了几分。” “那……那我现在去拿药。”说罢,柳青便欲冲去找药。 “不用!”辛尘风喊了一声,“此刻寒毒发作,以毒攻毒之法固然有效,可操作起来却也棘手,我有更好的法子。” “什么法子?”柳青下意识地问了,但下一刻他便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拱手低头道,“柳青鲁莽,还望谷主见谅。” 辛尘风沉默了片刻,面露思索之色。 柳青咽了咽口水,目光坚定地说:“辛前辈,若是有什么地方用得到柳青,柳青定不容辞!” “哦?你啊。”辛尘风回过神来,冲柳青挥了挥手,“这个法子不过就是一味药,不过……你不能在场。” “啊?这……”柳青迟疑了半晌。 “不过一刻钟便好。”辛尘风眉头一皱,似有些不耐烦了。 柳青不敢多言,拱手作揖,然后便匆匆离去。 “吱……呀。”辛尘风忽然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开关门声,不禁一愣。 “不让你在场又不是让你出去,待了一楼不就好了……真是个死脑筋。”辛尘风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喃喃了几句,然后轻轻地朝窗边走去。 柳寒烟背倚着木椅,闭着眼睛,紧锁着眉头,脸上隐隐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柳丫头?”辛尘风轻轻地唤了一声。 柳寒烟的背影一动不动,似乎是没有听见。 辛尘风在自己的身上摸索了一番,最后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了一个药瓶。 “想必这东西能治治这冰魄寒毒。”辛尘风看着瓶中殷红如血的浑浊液体,深陷的目光中透着一抹冷光,“以血毒之炽热,要解这阴寒之气应该不是问题……” 辛尘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柳寒烟的肩膀。 “柳丫头,把这瓶东西服下,老夫替你炼化。” 柳寒烟微微点头,虚弱地睁开双眼,颤颤巍巍地接过老人手上的药瓶。 好冷!辛尘风心头一惊,方才他的指关与柳寒烟的手相触时,竟从对方的皮肤上感受到了一阵恶寒。要知道,他可是药王谷的谷主,修为境界又岂是等闲,而柳寒烟却只是一个家族弃女,修为也算不上高深。 可是……那一股阴寒之气仅仅只是她体内寒毒外泄出来的一小部分啊,就只是这一小部分的阴寒之气,竟让辛尘风都感到不适。照此看来,以柳寒烟的身子,一旦寒毒发作,定是痛不欲生! 念及此处,辛尘风不敢再多耽搁,压低着声音,“柳丫头,快快服下此药!” 柳寒烟打着寒颤,浑身颤抖地将药瓶中的红色液体抖进了嘴里。紧接着,她便感觉到喉间滚烫,仿佛是喝下了烧红的铁水。她脸色一下苍白了许多,半张着嘴,却连一点声音都叫不出来,就感觉喉咙已经被烧穿了一样,除了灼热,再无半点感觉。 辛尘风面色凝重,双手扶在柳寒烟的肩上,一道若隐若现的淡绿色灵气从他的身上向四周晕开,这一刻屋外的雨声忽然止息,只有轻柔的风流转在屋檐之下。 “放松!放松!放松!” 辛尘风连喊三声,苍老的面颊上多了一抹光彩。 柳寒烟锁着柳眉,紧闭着双眼,微微张开的嘴里是两排咬在一起的白齿,发出一阵略有些刺耳的磨牙声。 辛尘风紧绷的脸上微微一松,因为他运进柳寒烟体内的灵气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通畅了几分,想来是柳寒烟听到了他说的话。 这丫头,心志还真不是一般的坚定啊,若是并北的柳家不重其身世,恐怕能换得三百年繁盛啊!辛尘风不禁为柳寒烟感到不值,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是像先前那样的医者看病人的眼神。 这时,辛尘风忽地吸了口气,然后双手虎口发力,体内的灵气如决堤一般向柳寒烟的体内涌去,为她化解融入在其全身各处的血毒。 这些血毒可不是一般的血毒啊,而是血魇之毒! 血魇之毒固然霸道无比,能让一个正常人神智尽失,可辛尘风却意外地发现,这种血毒只要灌以庞大的灵气,便可以驱使其散至全身各处,为己所用! 故而,血魇之毒在修为高深的修士手中便不再是毒,而是一昧良药!治疗天下寒毒的良药! 绿光里,柳寒烟慢慢地睁开眼睛,忽然感觉舒服了许多,仿佛从一场冰冷、痛苦的梦中醒来。 “前辈……”柳寒烟虚弱地唤了一声,想要转头回看,却发现自己全身像是虚脱了一样,使不上半点力气。 “不要说话,稳住心神。”辛尘风话音顿了顿,“若是可以,你也调动些灵力炼化此药的药力。” “是……”柳寒烟微微颔首,拉耸的眼皮向上张了几分,美目含光,隐有灵光流转。 …… 此刻,这间阁楼外,柳青撑着一把浅灰色的油纸伞,独自一人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盯着前方,一动也不动。这把油纸伞是他从阁楼的藏间中找到,似乎每一座阁楼都有一把这样的油纸伞,因为他已经从过往的路人那里看到了许多。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忽然想起依照《游地记》中所记载的:药王谷地处豫州中部,四面环山,温暖湿润。如此想来,每家每户都备一把伞倒也算不上奇怪。 不时路过的行人都诧异地看了一眼立在门外的柳青,更有好心的人还上前来询问他是否有住处,不过柳青却都只是冷冷地摇了摇头,甚至一句话都不与别人说。 不过他这般冷漠的态度却并没有让药王谷内的人们感到不适,因为大多数来药王谷求医的人都性格迥异,柳青虽然不近人情,可相比那些反复无常的怪异性格的人来说,倒是好上许多。 并北凛冬月,豫南阴雨时。 “无论是在哪里,小姐总是要受寒毒折磨啊!”柳青心有不甘,却只能藏着愤懑,面无表情地迎着天空。 “阁下可是并北柳家之人?”一道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柳青浑身一颤。 柳青猛地扭头,看向来人,目光中寒光涌现。 青守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一个水果篮子,面带微笑,迎面走来。 柳青刚一看到青守的样子便不由地愣在了原地,嘴角忍不住地抽搐了起来。 此刻是蒙蒙雨雾,还在药王谷中,竟然会有来……来串门的人。 不对,哪里是来串门的人啊!柳青眼睛一眯,忽然想到了方才这人可是叫出了他的来历,串门的人哪里会知道这件事! “你是什么人?”柳青冷冷地问。 “探病的客人?也不是……”青守耸了耸肩,正好对上了柳青愈发冰冷的目光,“好吧,我其实是来找辛老前辈的,正好顺道来看看。” “哼,来找辛谷主需要带……带个篮子吗?难道你还能知道谷主会在这里不成?” “住的地方离辛老前辈比较近,方才正巧看到前辈往这里来了,这不就又回去寻了点礼物来吗?”青守还是保持着微笑,因为他知道柳青绝不可能在此动手,而且…… 楼上的人肯定不会拒绝与他见面。 “让他上来吧。”突然,一道沧桑的声音从阁楼二楼的窗内传了出来。 青守笑意更甚了几分,扬着头冲着上面喊道,“多谢辛老前辈!” 柳青脸色一沉,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缓缓走来的青守,笔直得如同一杆枪,半步都不肯退让。 “柳小哥,你也进来吧,这丫头没事了。”辛尘风的声音再次传出,只是这一次的声音却比上一次要浑厚了几分。 柳青垂眼,沉默了片刻,这才转身收伞,推门而入。后面的青守看着柳青留下的一条门缝,也连忙跟了进去。 “东西放那就行。”阁楼内,柳青冷冷地指着角落的一片空地。 “好。”青守很干脆地应了下来,然后将浸湿的油纸伞随手放在了柳青指的地方,接着又将另一只手里的水果篮子递到柳青的面前。 柳青眉头一皱,看了青守一眼。 “桂圆,荔枝,还有一些驱寒水果。”青守没好气地回瞪了他一眼,“怎么,难不成还怕我下毒啊?” “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柳青没有接,而是一脸严肃地问。 青守不理会他,直接把果篮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然后伸手指着上面,“辛老前辈应该是在二楼吧?那我就先上去了。” “等……”柳青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拉住青守,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这么做。或许不叫意识到,而是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 青守也不在意,径直从楼梯上去,只留下了一句话,“果篮子是我住的阁楼里找到的,你想想是什么意思吧。” 柳青呆呆地站在原地,冷峻的面庞上罕见地露出了茫然。 果篮是在阁楼找到的?那为何我这里……没有。柳青下意识地朝四周看去,当他看到了木桌上的果篮,忽然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水果稀少且不易储存,药王谷又温热潮湿,而这些水果看样子非常新鲜,倒像是刚采摘的样子,不可能说是早就放好了在阁楼里的…… 这里是药王谷,所有东西应当都是辛谷主准备的,那么这个果篮…… 想到这里,柳青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下着这么大的雨,这个少年还要过来了。 可是……辛谷主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暗示他过来呢?直接说一声不就好了吗? 柳青想了片刻,却是没有半点头绪,索性不再多想。而也正在此时,就在青守上去后过了好一会,才传来了他们的声音…… …… 第一百二十章 套话 “嗒,嗒,嗒……”水花伴随着脚步声飞溅,方曜轻巧地踏过水面,一层淡淡的光壁浮现在头顶,为他遮挡倾泻下来的雨幕。 为何不用伞?因为无伞,阁楼内唯一的一把伞已经被青守先行拿了去,当他刚下到一楼时,青守正好合上了阁楼的木门。也正是在他奇怪青守为何走的如此匆忙,以至于连道别都不与他说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藏间里的油纸伞不见了。 真是失策啊!方曜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暗暗记下了这一次暗亏。不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记账”了。 “呼。”方曜重重地喘了口气,收起灵力,停驻在了一座木阁楼前。 这座阁楼说来也奇怪,他在二楼的窗户上看时只有几乎只有一街之隔,可从他的阁楼要走到这座阁楼却是绕了三条街。 而且,这雨出奇的大啊…… 方曜站在屋檐下摇了摇头,忽然感到后颈一凉,伸手一摸,竟是有些水珠从屋檐的边缘溅到了他。这让他不敢过多停留,连忙抬手敲门。 “咚咚咚……”片刻之后,只听见木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紧闭的木门便裂出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中露了出来。 “方公子?”林幽从木门裂出的缝隙中看到了方曜的脸,不由地惊疑了一声。 “林姑娘。”方曜笑了笑,认出了林幽的声音。 “你……” “能让我先进去吗?”还不待林幽开口,方曜便苦笑着说,“后面有点雨……” “哦哦,好。”林幽看到了方曜身后倾泻的雨幕,瞬间恍然,连忙将木门拉开,让方曜进来。 “多谢。”方曜进门,抖了抖后背沾着的雨水,转眼看向周围,“徐姑娘和雅笙姑娘都在楼上吗?” “都在各自的房中。”林幽替方曜拿来了一条毛巾,“诺,擦擦后面吧。” 方曜很自然地接过毛巾,擦了擦泛寒的后颈,没有注意到林幽脸色的变化。 “咳。”林幽轻咳了一声,眨了眨眼睛,“对了,方公子,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方曜手里的动作忽然一顿,仔细地想了想后,挠了挠头,“也没什么事,就是青守一大早就去找辛老前辈了,我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倒不如来看看你们。” “方公子真是细心,不过辛老前辈昨天便给我们把过脉了,想来静养数日即可,就不劳你费心了。”林幽冲他笑了一笑,“方公子,请回吧。” “这……”方曜看着林幽脸上的笑容,一脸尴尬,“我来真的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就是觉得屋里太闷,过来看看。” “不信。”林幽微微摇头,“方公子你总爱耍小聪明。” 方曜瞪大了眼睛,“诶,不是,我怎么就成了耍小聪明的人了?” “行商的不都是如此吗?” “那叫精明,怎么能是小聪明呢?” “有钱的叫精明,没钱的就叫小聪明。诺,现在的你两手空空,平日里出去打探消息不都是耍小聪明吗?” “你怎……不对,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林幽噘着嘴,不予理会,自顾自地走上了楼去。 “哎!”方曜看着她的背影,连忙道,“等等,你上哪去?” “方公子,你若真是闲的,那便上来帮我捣药。”林幽立在楼梯上,斜眼看着方曜。 方曜眉头微皱,思忖了几番,倒也觉得自己确实清闲,便也应了下来。 …… 不多时,阁楼的二楼,方曜与林幽坐在一张木桌前,桌上摆放着捣药用的器具,一个药碾、一个木研钵、几只木冲子,还有放在桌脚旁的盛着药材的木篮。 方曜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木篮里的药材,不时还会伸手翻捣。而林幽坐在他的对面,却是不理会他,静静地研磨着研钵中的药材。 “这些药……都是辛老前辈送来的?”方曜伸手出来,搓了搓拇指和食指上沾着的药渣,然后放到鼻前又闻了闻,不由赞道,“这些药材都很鲜啊,不愧是药王谷,应当是有特殊的手段保养。” 林幽听着方曜的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继续研磨药材,那态度在方曜看来,就好像自己在她的眼里是不存在一样。 “林姑娘?”方曜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什么事?”林幽头也不抬地应道。 “那个……你是不是……对我有一点……”方曜说话支支吾吾的。 “什么?” “就是,你是不是对我有点误解啊?”方曜面带苦笑。 “没有吧。”林幽淡淡地回了一句。可不知为何,方曜却感觉林幽说话时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异样。 “是……有人和你说过我?”方曜小心地切入话题。 “你说青守吗?”林幽继续低头,“他确实说过你不少坏话,不过我倒是愿意信他。” “林姑娘,你既然知道他说我的都是坏话,还信他作甚。”一提到青守,方曜就一脸愤懑,再然后就想到了那把伞。 “虽然他现在……嗯,身份是有些神秘,不过好歹也跟我练了两年的星术,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我师弟。”林幽说,“而且,他现在还是认我这个师姐的嘛。” 方曜听完林幽的这一番话,嘴巴微张,刚想反驳,却好像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于是,两人便一同沉默了下来,只有淅沥沥的雨声在耳畔回荡。 虽然两人都在捣药,屋中的沉默氛围倒不至于让他们感到尴尬,可方曜却有些不乐意了,因为他此行的目的可不仅仅只是来看看那么简单,他还要许多话要问呢。 “对了,林姑娘。”方曜忍不住了,“你可还记得我们在安丰城遇到的那位纯子姑娘。” “纯子?”林幽手中的木冲子突然一顿,“有印象,怎么了吗?” “那你应该也知道百花坊吧?” “略知一二。” “那你不感到奇怪吗?”方曜装出一种惊疑的语气。 “奇怪什么?”林幽也来了兴致,这些江湖中的趣事最能让她好奇。 方曜低头沉吟,“虽然安丰城的那家名叫桂花坊,可据我们所知,纯子姑娘乃出自百花坊。而百花坊的主家地处凉州,与豫州相隔千里之遥,她一人出现在安丰城本就奇怪,更何况安丰城内还发生了那些事情。” 林幽沉默着。 “纯子姑娘的身份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或者说她并不仅仅只是百花坊的人。”方曜微微抬眼,话音顿了一顿,打量着林幽的脸色,“而且,与纯子姑娘并非是一人前来。” “那些怪物……”林幽低声喃喃。 “嗯?”方曜没听清后面的话,“林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林幽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方曜皱了皱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搓在了一起,“这安丰城里出现了很多奇怪的人,我感觉那个老人家也不简单……” “老人家?”林幽猛地抬起头,眼窝中瞳孔微缩,“什么样的老人家?” 方曜不言,垂眼盯着桌上的药碾,似乎是在思索,又好像在等着什么。 林幽这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神情不由地淡了几分,不动声色地问,“方公子是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我们不是一起遇到的吗?”方曜忽然开口。 林幽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嘴唇微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方曜停顿了片刻,随即展颜一笑,“就是我们进城时遇到的那个老人家啊,还有那块‘问天板’,林姑娘这么快就忘记了啊?” 林幽微微一愣,眉宇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确实有些奇怪。” 方曜用力地研磨着药材,“嗯,你也这样觉得吗,当时我看那老人家就有种心悸的感觉,不过好在他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出格的事情……”林幽低语了一声,总觉得后背生寒。 从油纸窗传进来的雨声回荡在阁楼中,方曜低着头默默地推拉着药碾,而林幽手上虽然还在捣药,可双眸中却是黯淡无光,似乎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良久的沉默并没有让两人感到尴尬,方曜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林幽脸色的变化让他更加笃定,羊离苍与林幽定是相识,而且这其中肯定还有更多的秘密。只是,现在却是不适合在多言了,因为林幽必定有所警觉,不会那么轻易就将羊离苍的事情说出来。 而林幽呢?她虽然感觉方曜话里有话,可羊离苍的事情毕竟兹事体大,再多聊下去很可能就会暴露……尽管林幽自己觉得羊离苍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可从青守先前的态度来看,这个老人恐怕没那么简单…… 只是…… 林幽缓缓抬手,目光深沉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坐在她正对面的方曜似有所感,当他抬眼的那一刻,却只能依稀看到林幽面着窗的半张脸,而另外的半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就只能看到一片阴影。 方曜心中一颤,不由地吞了吞口水,“林姑娘?” “嗯?”林幽头也不抬,淡淡地应了一声。 “手怎么了吗?” “没事。”林幽收手,冲方曜笑了一笑,“天气有些冷了。” “确实。”方曜点头,“这雨下得可真不是时候,本来打算今天去辛老前辈那里讨些药的。” “讨药?做何用?” “徐姑娘在清水城的旧伤未愈,而青守在安丰城里又不知道去哪里弄了一身伤。”方曜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说来也丢人,我在安丰城里什么都没做,还惹得心海受损,虽无性命之忧,可治疗起来却也棘手。” “辛老前辈医术高绝,想来不是什么大问题。”林幽突然站起身来,将捣好的药末装好在不远处柜子的瓶里。 方曜看着林幽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雅笙姑娘怎么样了?” “雅笙吗?”林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想了想道,“好像是有些疲惫,昨天睡得比较早。” “还未醒吗?” “没什么动静,我也不好意思去叨扰她。”林幽放好药末后,端着研钵又坐了回来,“青守呢?他的伤势如何了?” “他能有什么事。”方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家伙怪的很,明明几天前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可好,最精神的就是他了。” 林幽沉默了片刻,“那就好。” “诶,林姑娘,你在安丰城中没受伤吧?”方曜关心了一句。 “没有。”林幽摇了摇头,“那些怪物都是汐儿杀的,我根本就没帮上什么忙。” “此番经历确实凶险,我也曾在江湖中游历过,像这样的情况还是非常少见的。”方曜感受到了林幽的沮丧,却忽视了林幽话里的那个“杀”字,这要换在平日,林幽根本就不会深入这样的话题。 “可对于我们却很常见。”林幽低声说,“我们几个人都很特殊呢。” 方曜先是一愣,然后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少见的事情发生在少见的人身上,也就变得普通了,不是吗?”林幽微微抬头,目光中仿佛暗藏着凶光。 方曜又吞了吞口水,思忖着。 “方公子,你放着北海云淮不计其数的家产,千里迢迢跑来天峰,应该不仅仅只是因为你想出来这么简单吧?”林幽淡淡一笑,话音洒脱如挥手拂袖,“你是方家未来的家主,青守又曾是明宗之人,天下六大势力,短短的时间内就已经牵动了四家,而你与青守的相遇又是那么的……巧合?就好像被人牵着线相遇,只怪世间太小吗?” “林姑娘,你……”方曜心中一惊。 “唉,你和青守的担忧我知道,可我不是傻子,也不想当傻子。”林幽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你们不让我知道这些事情,我可以理解。但,我也不是普通人啊。” 方曜垂眼不语。 “我的爷爷是林观,很多人都知道。可我胆子小,却只有你们知道。”说到这里,林幽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们不止是……朋友,也是一类人啊。” “我们……是一类人?”方曜一愣,呆滞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我知道了很多事情。”林幽轻叹了一声。 “什么事情?”方曜下意识地问。 “关于我身世的事情,还有……”林幽一脸复杂地看了方曜一眼,“方家与林家的恩怨。” 方曜沉默了许久,“那你是怎么看的。” “一视同仁。” 第一百二十一章 风疾雨骤 女孩的童年往往都伴随着宠溺,也许是造化弄人的缘故,生在名门望族的柳寒烟一直都以为世界是“冷”的,直到现在……她第一次感受到温暖,不只是躯体上的温暖。 阁楼二楼,走上来的少年眉目藏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坐着的辛尘风转过头来,淡淡地扫了来人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这感觉不错。”辛尘风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想通了就好了。”青守随意地笑着回道,心中清楚辛尘风话里的意思,可在一旁的柳寒烟就云里雾里了。只见后者一脸迷茫地看了看正在相视而笑的一老一少,忽然有种自己是多余的感觉。 “哦,对了。”辛尘风突然想了起来,伸掌指向坐着的女子,“给你介绍一下,柳寒烟。” “青明宸。”青守微微点头,没有感到意外。 “青……明宸?”柳寒烟低声喃喃,倒是想不到这个姓氏的出处。 “柳姑娘的寒毒……挺深啊。”青守盯着柳寒烟的双眸,有些担忧。 辛尘风瞥了青守一眼,“说的那么明白干嘛?” “没事的,我……我都习惯了。”柳寒烟低下头,让人看不出脸上的神色。 “她能承受这份寒毒,心志之坚定,常人有谁能及其半分?我说的明白些,倒会让柳姑娘感到自在不是?”青守瞪了辛尘风一眼,没好气地说,“反倒是你,什么时候能说的明白些呢?” 辛尘风翻了个白眼,偏着头继续替柳寒烟把脉,不理会青守的话。 柳寒烟呆呆地看着青守,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嚣张的人。在药王谷里对辛尘风这样说话的人,好像……这跟本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这两人更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兄弟。 不过,看这长相……兄弟倒是勉强了。 不对!我在想什么啊? 柳寒烟只感觉面颊滚烫,有些慌张地低下头,另一只手死死捏着裙摆,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青守没有注意柳寒烟的神态,而是四下环顾了一番,最后寻了木桌就直接坐了上去。 “柳姑娘,你认识一个叫柳寒生的人吗?”片刻之后,青守随意地问了一问。 柳寒烟看着地面的神情忽然一僵,然后缓缓抬起头,伸手捋了捋垂下来的发丝,“听说过,好像是大伯一家的,不过后来好像就消失了。” “消失?”青守有些好奇。 柳寒烟想了想,“嗯,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家里的下人提到他的名字或者有关于他的事情时,脸色总感觉不是很好,就是那种……很害怕的样子。” 青守看着柳寒烟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忽然想到了此前在星辰山庄柳寒生的种种举动,心中大概也意识到了并北柳家内发生的事情。 “那你……或者说柳家知道柳寒生的下落吗?”青守刚一开口说出这句话,一旁的辛尘风便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青守一眼。 “不知道。”柳寒烟垂着眼,没有看到辛尘风的目光。 青守不动声色地回了辛尘风一眼,偏头对柳寒烟道,“一月前,我曾在星辰山庄的天峰论剑上遇到了他。” “他?”柳寒烟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青守,“谁?” “柳寒生。”青守眯着眼睛,打量着女子脸色的变化。 柳寒烟下意识地偏过头躲避青守的目光,低声细语道,“原来如此,难怪家中的长辈们找遍了北三州都未能寻到。” “柳家的……长辈们在找他?” “是啊,据说大伯还因为此事……”柳寒烟的声音越来越小,“杀了些人。” “这样啊。”青守没有多问下去,其实他本来没想问这么多,但柳寒烟这种知而必言的态度却让他感到诧异,甚至是疑惑。 “对了。”柳寒烟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青……青公子可还知道柳寒生现在何处?” 青守想了想,“大抵还在天峰城吧。” “如此便好。”柳寒烟松了口气,低声喃喃。 如此便好?意思是柳寒生待在天峰城中,会比他出来更好吗?听她的话,好像柳家的人为了寻找柳寒生做出了一些过激的举动,柳寒生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柳家必须要得到的吗?而现下,柳寒烟离开柳家身边只有一个人跟着,想必她现在的处境与当年的柳寒生并无二致…… 自小患有寒毒,柳寒烟、柳寒生,柳家寒字辈……寒?难道和柳家的冰魄之法有关? 青守听到了她的话,一时间思绪万千,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过多的变化,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而辛尘风离柳寒烟更近,就坐在她的身旁,自然是听得更清楚些,顿时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神情,“柳丫头,还惦记着柳家呢?” “啊?我……我没有。”柳寒烟连连摆手。 “是啊,柳家有什么好惦记的,若不是幕凉王家不理俗事,只怕北三州的事还轮不到那几家插嘴。”青守从木桌上跳了下来,“柳姑娘,青某多少也从辛前辈的口中听了些你的故事,柳家虽然势强于并北,可要与真正的世家大族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你完全不需要对柳家有所顾忌。” “我……”柳寒烟微微低头,抬眼看向青守,目光中隐有微光流转。 青守没有看柳寒烟,而是望着窗外的雨幕,深深地说:“何必为身世而愁?这天高皇帝远的,柳家难道还要千里迢迢地抓你回去不成。” “我……我只是担心……”柳寒烟轻咬贝唇,欲言又止。 “行了行了。”坐在一旁的辛尘风打断了她的话,“柳丫头啊,看来你的病不仅仅只是寒毒,还有心病啊。” 柳寒烟低着头,轻轻地点了点脑袋。 “这小子说的不错,柳家若是真的要来寻你,必定不会像在并北那样肆无忌惮,况且……”说到这里,辛尘风伸手轻轻地点了点柳寒烟的手背,然后一脸玩味地看向青守。 “嗯?况且什么?”青守眉头一皱,对上辛尘风目光的时候,不禁打了个寒颤。 柳寒烟也是一脸好奇地看着辛尘风,原本苍白的脸色似乎也因为这句话而变得红润了起来。 辛尘风深深一笑,“况且,想要抓他的人可比想要抓你的人,多得多。” 青守脸色微变,不禁沉默了下来。 柳寒烟惊讶地看着青守,而青守正好也在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看到了对方藏在眼神深处的那一抹孤独,就好像是被困在黑暗的深潭中,难以被人发现,也不愿被人发现。 可他们,却是在深潭里看到了对方,就像是两个溺水的人,睁着眼睛,在水底望着对方,心中如死寂般的灰色在相视的那一刻,仿佛被赋予了鲜艳的光芒。 平静的湖水一旦涌动,那便再难停息。 蓦然间,柳寒烟回过了神来,连忙垂下眼睛,不敢再与青守对视。 “你……”她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也……有病吗?” 青守一愣,辛尘风也一愣,两人脸上的神情出奇的一致,不解、困惑和惊讶。 “不是……我的意思是,嗯……你也……也不被人待见吗?”柳寒烟脸颊泛红,说话时断断续续。 “我还好吧。”青守向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窗边,看着从屋檐倾泻下来的雨幕,忽然感觉胸口有些闷。 “那……那就好。”柳寒烟低着头玩弄着裙摆。 一人立在窗前望着雨幕,一人低着头捏着裙摆,辛尘风扫了两人一眼,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开口,“你们两个很像啊。” 青守没有回头,似乎没有听见。而柳寒烟却是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辛尘风,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或是说只明白了话的意思。 “青明宸。”辛尘风直呼青守的名字。 “什么事?”青守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可眼神依旧停留在雨幕中。 “昨天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了?” “最后说的?” “是。” “我不是已经来了吗?” 辛尘风沉默了片刻,“你……你现在不喜欢独来独往了吗?” “这不一样。”青守长吐了口气,转过身看着老人,“真的有这么严重?” “什么严重?”辛尘风反问了一句。 “她的病情,还有……”青守顿了顿,“你救的那个人。” 辛尘风想了想,“柳丫头的病情……有你的血就好了,至于那小子……” “血?什么血?”柳寒烟忽然抬起头,打断了辛尘风的话,直直地盯着老人的双眼,“辛老前辈,你说的血是……是他……他的血?” “嗯。”辛尘风点了点头,“他的血能遏制住你体内的寒毒。” “这不行!”柳寒烟猛地起身,瞪圆着双眼,可就在她刚站直起来的时候,却忽然感到头晕目眩,整个人就这么向后一倾。 青守站在窗边,突然看到柳寒烟向后一倒,想也不想便伸手扶住她的腰肢。淡淡的寒意顺着掌心和手臂流入到青守的血液中,不禁令他心里一惊,就感觉自己扶着的不是一具血肉之躯,而是一副冰冷的骸骨。 竟是一点温度都没有吗?这是青守内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没有温度,也就是极致的寒冷! “柳丫头!”辛尘风愣了一下,也是连忙起身,一手抓着她的手腕,三指压在脉上;另一手这是扶住了她的手臂,柔和的绿色灵气顺着老人的指尖缓缓弥漫在柳寒烟白皙的皮肤上,形成了一层淡绿色的薄膜。 “她的寒毒是平时就这般阴寒,还是发作起来才会是这个样子。”青守一脸严肃,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辛尘风犹豫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这丫头体内的寒毒早已侵入骨髓,阴寒之气早就和她周身灵气混杂在一起了。” “这……”青守皱着眉头,忽然眼中一亮,“那能不能将这股阴寒之气化为己用。” “想法挺好。”辛尘风别了他一眼,显然是也想到过这种方法,“柳丫头的寒毒要是换作一个寻常人来,只怕连三年都挺不过去,更别提化为己用,而这丫头之所以能受此寒毒,原因有三,一是寒毒伴生而长,使得她的身体渐渐适应了这种阴寒的环境;二是她修炼了柳家独有的冰魄之法,很大程度上使得她的身体具有抗寒性;而这第三点……” 辛尘风复杂地看了一眼柳寒烟,“这孩子有非比常人的耐性啊。” 青守默然,目光平淡地看着辛尘风。 “算了,你不懂的。”辛尘风看着青守平淡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懂一点。”青守忽然开口。 “你?” “我浸泡过万毒阁的毒池。” “毒池……”辛尘风眉头紧皱,心中已是掀起了轩然大波。老人沉默了片刻,幽幽地看了青守一眼,“那……你确实懂。” “毒池?”柳寒烟抬眼看向老人,眼睛眨了眨,“比寒毒还要痛苦吗?” 辛尘风轻轻一笑,心知肚明,“老夫又没有中毒,怎么会知道哪个更痛苦。” “您老若是中毒,那估计就是神仙都无力回天。”青守没良心地笑了一笑,“若是这世上真有能毒到您的毒,那我还真要不惜一切代价弄到手呢。” “弄到手?你想毒死老夫?”辛尘风没好气地瞪了青守一眼,然后缓缓从木椅上站了起来,“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到时候柳丫头就麻烦你照顾了。” “照顾?”柳寒烟直愣愣地盯着老人。 “我会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青守淡淡地回道,虽然应了下来,可话里的意思就仅仅只是将柳寒烟送到安全的地方,至于之后怎么样,就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那……有劳青公子了。”柳寒烟微微低头,青守话里的意思她自然是听懂了几分。 青守沉默地看着柳寒烟,憔悴的背影让他心中忽然多了几分感触。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像她这样孤独、无助,所谓的世间冷暖只知是冷的,却不曾有暖,也许只有夜里一个人安静地蹲在角落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当然,我也会想办法护你周全的。”也不知为什么,青守忽然将这个念头脱口而出。但下一刻他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于是连忙补充道,“辛老前辈的嘱托,身为晚辈肯定会全力而为。” “是吗?”辛尘风听着青守忽然客气下来的语气,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怪异,“你小子什么时候会跟我客气了?这不像你啊。” “这叫不拘泥于小节,怎么能说是客气呢?前辈德高望重,可应该也不会喜欢别人阿谀奉承吧?”青守脸色如常,笑看着辛尘风,“我说起话来随意,辛前辈不会怪罪吧?” “诶,你这话就问的很是时候了。”辛尘风眉头上扬,“老夫我就是喜欢别人阿谀奉承,就是不喜欢别人和我说话随意,我也就是怪罪了你,怎么着吧?” 青守愣了一下,然后一脸怪异地看着辛尘风,“那……晚辈走了?” “走?”辛尘风得意的神情顿时一僵,“走去哪?” “前辈怪罪,晚辈内疚,想来不宜久留于此啊。”说罢,青守便向着楼道口挪了几步。 “等等!”辛尘风一把叫住了青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开不起玩笑是吗?” “前辈明鉴。”青守停了下来,回头拱手道,“晚辈确实开不起玩笑。” 辛尘风轻轻地摇着头,无奈地看了一眼青守,又转头看向刚刚坐下的柳寒烟,“柳丫头,还是你说话体贴。” “前辈谬赞了。”柳寒烟连忙回道,不敢去直视辛尘风的目光。 青守看着辛尘风的身影,忽然有种很不真切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家人平日里稀松平常的对话,这一字一句都让他感到自然。 也是,活了这么久,除了在天峰城七星别院中度过的两年以外,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剑锋枪芒,鲜血横流之景,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安逸? “雨声好像更骤了。”青守侧着头,深深地眺望窗外,心中渐渐泛起波澜。 “好像是……大了些。”柳寒烟也看向窗外,眼幕中倒映着一条水帘。 辛尘风沉默了很久,“雨声愈骤风愈疾,你们手里的伞可要拿稳些咯。”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危机将至 豫州境内,药王谷外。 漆黑如夜的旗帜在山林中若隐若现,黑色的蔷薇花不断盛开,磅礴大雨也掩盖不住的铁蹄声在群山中回响,震耳欲聋传向远方。 茫茫的雨雾中透露着黑色的压抑,是黑骑军来了。他们目光如刀,胯下的战马在林间漫步,厚重的漆黑甲胄在碰撞摩擦中发出钢铁的声音。漆黑如夜的军旗后面,是无数指天的枪锋,寒光涌现,那是一枚枚透着冷光的枪尖。 数千黑骑穿越山林雨幕,锋芒依旧;陡峭而又泥泞的山路上,昂首高傲的战马如履平地;横渡汹涌湍急的河流,铁蹄坚定而稳重! 药王谷建谷已有数百年,这还是第一次有帝国的军队涉入其中,而且还是一支全副武装的精锐之师,声势浩荡毫不避讳。 此时此刻,远方的山头上,有一老人和一中年男子正立于陡峭的山壁边缘,眺望着下方如黑色长蛇般蔓延的数千重甲骑兵。 羊离苍身披黑袍,头戴斗笠,深陷在眼窝中的瞳孔冷光内敛,如同寒潭深渊。而在他的身旁站着的,一身黄杉的男子,正是杀手组织“冥河”的当代大家主苏骞。 羊离苍目光如刀,从黑骑军的军首一扫而过,一直看到队尾,脸上的裂纹忽然一展,微微笑道,“世人皆知云都内有两支拥着蔷薇军旗的军队,赤骑与黑骑!也都常言:赤骑主杀,黑骑主裁。可如今看来,黑骑军的杀气虽不如赤骑那般汹涌,可却藏得极深,只一眼便让我心生寒意,真是可畏、可畏啊!” “还好吧……”苏骞拉耸着眼皮,一副懒散的模样,“不是敌人就好了呗。” “未必啊。”羊离苍神秘地笑了笑。 “您老又想拿我当枪使啊。”苏骞偏着头瞥了老人一眼,“那不成,与帝国的军队为敌?我可不是傻子。” “每个人都不是傻子,可总不免要去做一些傻子才会做的事情,就好像绵羊们不会与狼群为敌,可当它们的孩子被饿狼追逐时,为了守护,它们总不免要化身黑羊,去与狼群搏斗。”羊离苍眯着眼睛,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感情会让人变成一个盲目的傻子啊。” 苏骞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沉默了片刻,“所以呢?谁会变成那只黑羊?” “天机不可泄露。” “神神秘秘的,真麻烦……”苏骞不满地嘀咕了一声,“那……如果有那种可能,我们真的要与黑骑为敌?” “这个嘛……我还真不确定。”羊离苍望着远方,目光深远似有些出神。 “不确定?” “是啊,药王谷里这么多人,要是能够出现一只猛虎,将狼群震住,那自然就不需要我们出手了。” “我们不出手?” “还是要出手的,只是不出手对付黑骑军罢了。”羊离苍顿了一顿,“最好是这样,当然了,要是没办法,也只能是我们出手了。” “您老的算计……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苏骞淡淡地扫了老人一眼,随即转眼看向远方徐徐前进的黑骑军,心中不禁多了一分戒备。 “哪有什么算计。”羊离苍笑了笑,“你和我只不过是稍微动动手,做一个态度罢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态度?” “和别人合作,答应了别人的事情,那不得需要费些心力吗?这样才不会被人说闲话啊,别人也才会继续和你合作。” 苏骞嘴角一抽,“所以……我又白来了啊?” “白来?”羊离苍眉头微皱,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药王谷一行事关重大,你可莫要随性而为。” “嗯,我知道了。”苏骞淡淡地应了一声。 羊离苍轻叹了口气,自然是能察觉到苏骞语气中的敷衍之意,于是沉声道,“这件事情会影响到我们现下在云尘城中所有的布局,你可明白?” “明白一些。”苏骞语气还是那般平淡。 “你……还真是精明。”羊离苍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苏骞垂眼看着前方不足一米的悬崖,望了望山下的雨林,“这次我就相当于是与虎谋皮,前辈若不与我说明白些,苏某可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就怕坠入万丈深渊啊。” “行吧,告诉你也无妨……这次帝都的目标是王默。” “王默?幕凉王家的那个……庶子?” “是他。” “九死一生中,悟得天刀,初入天境,便连斩帝都皇庭数位天榜……” “是他。” “此人销声匿迹这么些年,原来是藏在了药王谷。”苏骞目光如刀,望着远方的群山,仿佛隔着层层雨幕,也能看清一切。 “藏?”羊离苍轻声一笑,“他可是在帝室的追杀中光明正大地走进了这片群山。” “没人阻拦?” “有啊,不过……他朝身后的追兵挥了一刀,那一刀斩断了山脉,也斩断那些人追杀他的念想。” “不过是说书人的笑谈罢了,真有这般恐怖?” 羊离苍微微沉吟了片刻,抬眼看着远方连绵不绝的群山,目光深沉却涌动着流光,就好像是看到了昔日那一刀的锋芒! “九死一生悟天刀,斩尽世间不平!对于他的刀而言,就连死亡都不敢轻易靠近,更何况是那些利欲熏心的赌徒。” “不过……”说到这,老人拖着声音,“那些人都不知道的是,那一刀之后的他已是油尽灯枯,只要有人挥剑向前,他……或许真的会死。” 苏骞沉默着,脸上没有表情,可心海中却是浮现出了一把刀,一把横贯天地的斩刀。 “虚弱的狼王只是露出爪牙,声势浩荡的猎犬们便会被吓破胆,哪里再敢往前半步呢。” 苏骞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一刻,对于他而言,磅礴的雨消失了,呼啸的风停滞不前,就连脚边流动的雨水都好像凝结了一般。他在听,或是看……目睹着横贯山川的一刀,霎时间,脑后的发丝猛地四散开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向他扑面而来。 “感受到了吗?”苍老的声音随之响起。 “感受到了。”苏骞眉头微皱,紧闭着双眼,表情显得极为微妙。 “想清楚了吗?”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苏骞缓缓睁开了眼睛,“走吧,这样的人不见一见,怎会甘心?” “说得极是。”老人点头称是,“不过,不许随性而为!” “是。”苏骞微微点了点头。 老人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了一声“走吧”,然后两人就渐渐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中,山壁的边缘被灰蒙蒙的雨遮蔽,洗刷着两人立足过的痕迹。 …… 与此同时,行军于群山间的黑骑军中,最前方的印着黑色蔷薇花徽记的军旗下,一名长相阴冷的男子目光一凝,忽然扭头向斜后方的山顶看去,目光所向之处,正是先前羊离苍和苏骞立足的山壁。 此时雨雾渐浓,就算他眯着眼睛也只能依稀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更别说看清山壁上的景象。 “还有多久?”阴冷男子右手微颤,抖动了一下黑旗上的雨渍,漆黑的臂甲溅出一片晶莹的水花。 这时,斜后方的一名黑骑缓缓靠了上来,“回禀将军!依照军部的舆图来算,大抵不过一个时辰的马程了。” “一个时辰是到药王谷内吗?” “是!”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全军放慢马步,虚引弓弦,随时戒备!” “是!” 那名黑骑小心翼翼地调转马头,传讯向后方。阴冷男子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名黑骑离去的背影,又垂眼看了看泥泞的山路上流淌的雨水,心中忽然多了几分烦躁之意。 雨天山中行军,此乃兵家大忌,身为黑骑军统领的他自然是心知肚明,可是…… 阴冷男子眉头微皱,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揉了揉挂在腰间的系袋,那里面装着一纸文书,印有金色蔷薇的文书。这已经不是军部的命令那么简单了,这是帝宫深处那位亲笔御发的文书啊。 “文渊。”忽然,有一身着漆黑重甲的黑骑不知在何时驾马走到了阴冷男子的身旁。 阴冷男子直视前方,头也不转地问,“何事?” “雨中行军,此乃大忌,更何况走的是山路,战马的铁蹄遇水易滑,这你不是不知道啊!”那名黑骑微微抬头,目光犀利如同长枪尖锋,说话的语气也没有方才那名传讯的黑骑兵那般恭敬,甚至是有些顶撞之意。 依军制来看,敢在军中与统领全军的将军这般说话的,恐怕也就只有帝都亲派的监军了。 监军……阴冷男子心中不快,冷哼了一声,“与你无关。” “你!”那监军全身一颤,目光中带着一抹冷光,“我可是受陛下之命,特行督查之职!” “那又如何?”阴冷男子目光不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语气强硬,却并没有将缠在腰间的御笔文书拿出来,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监军乃是受当朝皇帝之命,而黑骑军则是守护帝宫的军队,两者严格来讲本就同源同根,而此刻两人却好像是有着什么矛盾一般,彼此互相看不顺眼。 “宁文渊!你以为你是谁啊!”监军猛地一拍缰绳,胯下的战马低声嘶鸣,一下子便越到了阴冷男子的前面。 “让开。”这名叫宁文渊的阴冷男子淡淡地说,而且他的样子似乎没有生气,反而是露出了一抹玩味的表情。 “你给我说清楚,黑骑去药王谷的目的是什么?” 宁文渊止住战马,面无表情地说:“听闻药王谷附近有血魇出没,特来探查,诛杀!” “那你为何不安营扎寨,不派遣斥候!”监军眼中泛起冷光,直勾勾地盯着宁文渊的双眼。 “多此一举。” “既然血魇是出没在药王谷附近,那为何你现在制定的行军路线不是探查这些山脉,而是径直往群山包围的内谷去?” “内谷隐蔽,适合藏人。” “那好,既然你知道内谷藏有血魇,那又为何要在雨中行军,战马的铁蹄在雨中容易打滑,漫天的雨雾遮蔽着视线,而骑兵又不易隐藏行踪,你难道不怕被敌人伏击吗?” 宁文渊沉默了片刻,面露思索之色,“兵贵神速,动作快些他们就没有机会伏击。” 监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怒意,他看得出来,这句话是宁文渊当场想出来敷衍他的。 “你们……不是为了剿灭血魇!而是为了,王默。” 宁文渊眉头微皱,眯起眼睛看着那人,忽然抬起左手向后一摆。 “停!” 只听他话音刚落,身后缓缓前行的黑骑军便齐齐停下了马步,胯下的战马在原地踱步,如长蛇般的军队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立在最前方的监军气息一滞,他面对着宁文渊和其身后的数千黑骑,竟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就好像是站在东海的岸边,看着滔天的黑色巨浪将自己淹没。 “你还知道什么?”宁文渊的声音冷漠的就好像沉浸在冰原深处的寒铁,顿时让那名挡在他前面的黑骑心生寒意。 “你如此匆忙地行军……是为了……赴约吧。”那监军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了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到恐惧,面对这样一支恐怖的军队,就算是早有准备,也是被吓得不轻啊。 “说下去。”宁文渊又抬起了左手,缓缓伸直五指。 “唰!唰!唰!”黑骑军中传出震耳欲聋的声浪,数千黑骑齐刷刷地高举着黑铁长弓,然后在阻拦他们的黑甲骑兵的目光下,整齐一致地搭上羽箭,虚引弓弦。 那监军目光一滞,瞪大着双眼,怔怔地望着无数支泛着寒光的箭,一时间竟真的喘不上气来。那些泛着寒光的箭尖就好像是催命的镰刀正挂在他的脖颈上,只要他动一下,脖颈就会被抹出一条血痕,然后他便会失血死去。 “宁……宁文渊,你……你要杀我?”他颤颤巍巍地地说着,胯下的战马也开始不安地在原地践踏着,激起层层水花。 “说下去。”宁文渊目光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是……是海大人告……告诉我的。” “海大人?”宁文渊眉头微皱,“兵部侍郎?” 监军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十分僵硬。 而这时,宁文渊忽然嘴角一咧,五指握拳,然后将高举的左手收了回来。只见在他的五指握拳的瞬间,他身后的数千黑骑军齐刷刷地将羽箭收回到箭袋中,然后收弓,继续立在原地,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监军呆呆地看着缓缓向他走来的宁文渊,一抹讥讽的笑容渐渐让他回过了神来。 “宁文渊!”他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诶。”宁文渊原本阴冷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你耍我!” “那又如何?” “我……我!走着瞧!” “随时恭候。” 宁文渊留下了这句话后,便驾马越过了他,然后放声大喊:“继续行军!” 数千黑骑就如同巨大的碾盘重新滚动,继续践踏过这条泥泞的山路。而那名监军也随在了宁文渊的身后,向着前方继续前进。他心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奈,宁文渊刚才的举动已经是在警告他了:黑骑军中乃是他宁文渊一人说了算,你一个监军再敢多言,那就…… 念及此处,那名监军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可那杆漆黑的蔷薇军旗已经指向了前方,兵锋已然磨砺,早已不是他所能左右其中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药王谷的来客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减弱的痕迹,就好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天上的长河从那道裂口中倾泻下来,洗刷着人世间的血腥和罪恶! 方曜站在窗边,单手扶在窗台的边缘,四指在木槛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安静的阁楼中回荡着指尖敲击的声音。 林幽端坐在中央的木桌旁,一脸认真地捣着药,这一刻的她就像是一只生性活泼的兔子正安静地在窝边吃草,哪怕是磅礴的雨幕已经出现在了远方的天际上,她也依旧平静如水。 良久之后,阁楼二层忽然回荡着“吱呀”一声,一扇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方曜和林幽同时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一位长相绝美的紫衣少女从木门后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也没有惺忪的睡意感。 “汐儿。”林幽嘴角一咧。 “徐姑娘。”方曜也是冲着那人笑了一笑。 “儒初姐姐。”徐缨汐看了林幽一眼,展颜回道,但随即她又转眼看着方曜,眼中带着一抹狐疑之色,“方公子?你怎么在这?” “我来也有些时候了,徐姑娘是刚刚才睡醒吗?”方曜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 方曜的脸上虽然没有露出什么疑惑之色,可话里的意思却很明显,徐缨汐脸色姣好,没有丝毫晨起时的疲意,显然是很早就起来了,或者说是一夜未睡。而以她玄境的修为,想要在纯木制的房屋中听到外面的声音根本不难,甚至听不到才会不合常理。 “很早就醒了。”徐缨汐脸色如常,语气平淡,然后径直走到木桌旁,“儒初姐姐是在捣什么药吗?” “哦,这就是一些活血养气的药材,到时候再熬成药汤。”林幽展颜一笑,“你可得好好养伤啊,这些天正好能平静些。” 只听林幽话音刚落,方曜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了几分。而徐缨汐则没有多想,微微点了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林幽想了想,“那……你来把剩下这些药末再捣一阵吧,我下楼去寻些柴火烧水。” “我去吧。”方曜连忙开口,现在的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着。 “你?”林幽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会拾柴烧水吗?” “这个嘛……”方曜一脸尴尬,老实说,他在方家这么些年好像从未干过这种事,就算是游历江湖,凭借着手中的银票,饮食起居也自然是有人照顾,哪里需要他亲力亲为。 徐缨汐皱着眉头,对于方曜的意图,她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只是静静地看着。 “行了,你别添乱了,你看看你碾的药,还能用吗?”林幽没好气地嗔了他一句,伸手指着摆在木桌上的药碾,只见药碾的边缘上沾着不少药汁和碎末,显然是用力过猛导致药材里的药汁飞溅了出来。 方曜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多言。林幽见状,瞪了他一眼后便匆匆下了楼去。 徐缨汐看了一眼林幽下楼的背影,回过头来认真地捣着药。 方曜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大脑不停地转动着,猜测着即将到来的问题,可耳畔回荡的雨声和木冲子砸在研钵的声音却让他有些心烦意乱了。所有组织起来的语言又被他一一拆解,没有一个答案令他满意,更别说能应付得了眼前的女子了。 窗外昏暗的光线拔高了烛台的火焰,摇曳的火光亮了几分,映照在女孩的半张脸,仿佛西方古老宫殿里的圣光点映着仙子的容颜。淡紫色的衣袍紧紧包裹着她的娇躯,盘着的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就像是壁画上的仙女被画笔勾勒过的痕迹。 女孩的光芒实在是太耀眼了,这层阁楼的光线似乎都笼聚在她的身边,像是在守护着那张面无表情的绝美脸庞上无意间展颜的笑。 站在窗边的方曜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她的侧颜,忽然就有种眼睛要被灼伤的感觉。尽管这个女孩真的很美,可他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倾慕,反而充斥着浓浓的恐惧! 因为这不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徐缨汐时的感觉吗?绝美、冷傲,以及……一股铁血军帐中的肃杀之气! 徐缨汐手里的动作忽然一顿,挺着身子优雅地偏着头,面若冷霜地看着方曜那张呆滞的脸庞,嘴角微动,发出清冷的声音,“他没有和你在一起,想来只能是被辛尘风叫了去。方公子,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不知道。”方曜愣愣地回过了神来,不知为何他说起话来只觉得喉咙干涩无比。 “一般的小事他会和我商量,可每当有大事发生,他总是想要一个人去面对,我很生气。”徐缨汐的声音平淡的就好像是笔尖轻轻划过书卷,可留下的墨却慢慢地将剩下的空白染黑。 就像是现在,方曜的内心被渐渐升起的恐惧所充斥,黑色的墨将他无所畏惧的白染黑了,他已经不敢直视女孩的眼睛。 屋中一片死寂。 这时,一道惊雷突然炸响,紫色的闪电划破了天空,耀眼的光芒如破窗而入,将两人的面颊照的苍白。 “徐……徐姑娘,你……你怎么了?”方曜颤颤巍巍,犹豫地问。 “没怎么,就是很生气。”徐缨汐淡淡地说,“生气他,也生气你,你没有看好他,你是他的帮凶。” “帮凶……”方曜愣了一愣,脑海中忽然有了画面感,是他和青守鬼鬼祟祟地在大院的高墙上偷看女孩洗澡,又或是两个人偷偷跑到账房偷出几张银票,然后沾沾自喜? 不对啊!这些又不是和青守干的,我怎么会是帮凶! “他没干过这些事啊!”方曜脱口而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什么事?”徐缨汐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话音也被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方曜只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就像是藏着一柄等着出鞘的利剑,随时都能直抵在他的咽喉上。 “我……”方曜吞了吞口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满脸无奈,“我真的不知道啊。” 徐缨汐沉默着,双眸低垂,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方曜也是不敢多言,只得静静地立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 其实这一路上,徐缨汐给他的感觉就是外冷内热,对外人异常冷漠,而对某人就非常热情。有时候,方曜甚至会觉得,如果不是因为青守,恐怕她现在不会与自己说上半句话,只会拔出紫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再冷冷地说上一句“带我去找他,不然就杀了你”这样的话。 她应该可以说的上是喜怒无常吧,方曜哪里会想到刚才还是面带笑容的绝美少女,下一刻便化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剑客,只要触碰一瞬,刺骨的寒意便会把他的血管冻碎。 死寂一般的气息弥漫在屋中,良久之后,方曜终于忍不住了,在压抑和恐惧中苦苦支撑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不……不如,我们去找一下他?”方曜小心翼翼地问。 “来不及了。”徐缨汐微微摇头。 “什么?” “他们已经到了。”徐缨汐低着头,看着腿上不知何时放着那把鹰雕紫剑,目光微寒。她伸出手,轻抚着剑鞘,眼中隐约泛着淡淡的紫芒。 “谁来了?”方曜心里一惊。 “来找我的人,就是……”徐缨汐话音忽地一止,因为她突然想起当时清水城的那一个晚上,方曜并没有出现。想到这里,她的脸色不禁阴沉了几分。 “就是什么?”方曜追问。 “你无需知道那么多。”徐缨汐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然后提着剑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霎时间,窗外的风呼啸不止,烛火妖冶,火光闪烁。徐缨汐背对着方曜,冷冷地说:“如果你遇到了他,告诉他,不要来找我。” 方曜沉默了下来,他本来想问一句为什么的,可话却哽在了咽喉,只得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方曜微微点头。 徐缨汐没有回头,只是停留了片刻,屋子里的风流转在她的周身,卷起一道耀眼的紫色光芒,让方曜都不禁下意识伸手去挡。 光芒渐黯,方曜缓缓抬眼,却发现徐缨汐已经消失在了那片光芒中,只残留下了一片片淡紫色的光沙。 “发生了什么?” 这时,林幽从一楼冲了上来,当她看到二楼的一片狼藉时,顿时愣在了原地,“汐儿呢?” “走了。”方曜突然长吐了一口气,整个人瘫靠在墙上,直勾勾地看着屋顶交错的木梁。 林幽看着方曜一副失了魂魄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抽,“什么意思?” “她……好像是有人来找她了,所以她走了。” “谁来找她?” “不知道。”方曜摇着头,出神地看着顶上。 林幽眉头一皱,心中不停喃喃着。有人来找汐儿?谁会来找她呢?等等!林幽脸色一变,想起了出现在清水城的那个人,那个自称是归梦的人。 “西域!”林幽脱口而出,深深地看了方曜一眼。 方曜浑身一震,猛地从墙边弹了起来,“是西域的人?对啊,西域的人……可是怎么可能!西域的人怎么可能来到东土的内陆?” 林幽沉默了很久,“只能是西域的人,云尘帝国中不会有人敢来寻汐儿的麻烦,哪怕是认出了那把剑。” “你知道那把剑?”方曜心中惊意更甚,清楚林幽口中的那把剑是什么。那是象征着九原城的紫剑,这段历史虽然并不隐秘,但真正知道紫剑长什么样的人却寥寥无几,而他自己也是因为方家继承人的身份,才得以在家族的藏书阁中查阅到了有关于域外的古籍。 域外,这在帝国是一个忌讳之词。雪原的山,昭武的关,不仅仅只是为了守护帝国疆土,也是为了封锁域外的人。尽管云尘子民们都知道域外,但只有世家大族的子弟才有机会深入了解更多关于域外的事情,而林幽从小长在天峰城,哪里会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事情? “我只知道那把剑是西域之物,至于其中代表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林幽说,“这些事情也是羊离苍告诉我的,你不用那么意外,另外他还说了,你应该会知道更多。” “你不担心徐姑娘?” “有什么好担心的?”林幽疑惑,“她本就是西域的人,哪里会有什么危险。” 方曜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林幽的眼神也不像几天前的那般随和,而是多了一分戒备。 林幽和方曜对视一眼,前者却满不在意地轻轻一笑,然后快步跳了上来,“好了,方公子,你是青守的朋友,我是青守的师姐,也算是他的朋友,那朋友的朋友,不也还是朋友吗?” 方曜微微一愣,挠了挠头,脸上有些尴尬,“说的也是,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些啊。” “那个老家伙吗?我会小心他的。”林幽顺手捞起散落在木桌上的药草,随口道,“不过啊,他和我爷爷是旧识,等我见到爷爷的时候,大概就能清楚所有的一切了。” “所有的一切……”方曜一愣。 “嗯?”林幽疑惑了一声,“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就是有些惊讶你爷爷居然和他认识。”方曜敷衍地笑了一笑。 “是啊,我爷爷认识的人也不少呢。”林幽嘴角一咧,笑得有些开心,“对了,拿个袋子帮我把这些药末收好,然后送下来吧,我还要熬药呢。” “熬药?”方曜眉头一皱,“汐儿都已经走了,你熬药给……” “雅笙姑娘?”说到这,方曜忽然想了起来,目光也随之看向了一旁紧闭的木门。 林幽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目光透着光芒,“里面还有灵气波动,雅笙应该还没醒吧,先把药熬好了再去叫她便是。” “好。”方曜应了一声,可眼中却泛起一道微不可查的寒光,因为他知道,在那扇木门的背后虽然有灵气波动,但却是空无一人。而那个灵气的波动虽然能够骗过林幽和徐缨汐,但却骗不过他,其中的原因也很简单,方家的空尘诀所修之道便是空间之道,辨人察事也根本不需要通过灵气的感应,只需一眼就可以看穿那堵木墙。 而就在林幽和方曜一前一后下楼的良久之后,紧闭的木门后面忽然传出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木门缓缓被人从里面推开,走出了一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王默的势 狂烈的风夹杂着雨扑面而来,宁文渊挺拔着身躯,静立在原地,目光望向远处的前方,那里站着一个人,拦路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褐色长袍,头戴斗笠,双手环胸,抱着一把铁刀鞘。他背倚着群山,孤身一人站在狭长山路的尽头,仿佛一尊封印着远古凶兽的雕塑,冷冷地望着前方,目光中不掺杂一丝情感。 宁文渊的手在旗杆上松握了几下,哪怕风势猛烈,但额头依旧泛出了几滴汗珠,然后又被风吹干。他心中的平静已经动摇,尽管在他的身后是数千名训练有素的黑骑,可那个人给他的感觉就如同是一把还未出鞘,却能斩断天地的刀,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了与黑骑军分庭抗礼的气势! 宁文渊沉默了下来,战马不安地低嘶着,铁蹄不停地刨着泥土,连同他身后的数千黑骑也是如此。 此路有虎,可是,他们只能前行! 冲锋吗?山路泥泞,山口狭隘,如何冲锋? 放箭?也不行,那人实力深不可测,又怎会被羽箭所伤。 那只能……下马一战? 宁文渊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变得难看了起来,山路尽头站着的那个人就好像是一道天险,不可逾越! “将军。”立马在宁文渊身旁的一名黑骑低声唤道。 “嗯?”宁文渊冷冷地看向一旁。 “将军,可以冲锋的!”那名黑骑话音坚定,“此人虽强,可毕竟只身一人,怎能与万马千军的冲锋之势相抗衡。” 宁文渊沉默了一阵,看了他一眼,冷声说:“山路泥泞,若是马蹄打滑,便会遭后军践踏,你们不怕?” “不怕!”不止是那名黑骑,宁文渊身旁寥寥数骑皆朗声一喝。 “路口狭隘,你们不足十骑便要面对他的一刀,你们不怕?” “不怕!”身后黑骑放声大喝。 宁文渊沉默了,并没有下令。慈不掌兵,他并非是担心黑骑的牺牲,而是他不确定仅仅凭借这数千黑甲铁骑,能否踏过那把刀,因为他知道几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情。 幕凉王家的庶子只身一人杀至御前,于十死无生之局悟出了天刀之术,以地境悟道便可刀斩天境,这样的人可谓是惊才艳艳。漠北的刀沉寂了百年,最后却在帝都大绽锋芒,这是当朝者所不能容忍的,哪怕是得罪六大正道势力之一的幕凉王家,也不能让这个人活着! 这个人就是幕凉王家的庶出之子,王默! “他不能活着。”宁文渊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即将漆黑的蔷薇旗狠狠地扎在泥壤之中,缓缓高举起右手。 随着宁文渊的右手高高举起,茫茫雨雾中的平静忽然破裂,一阵阵战马的嘶鸣回响在山间,黑压压的军潮如同一只刚刚苏醒的凶兽,虚张着血盆大口,露出那一颗颗让人骇然的猩红獠牙。 在山路的尽头,王默目光依旧平淡,哪怕是面对着正在挣脱枷锁、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黑骑军,他的眼神中也没有任何波动,就好像无视了他们的存在一样。漆黑的瞳孔深处平静如渊,却又好像压抑着什么。孤傲、冷漠,还有威严,他就像是沉睡的君王,眯着眼睛看向玉阶下的蝼蚁,目空一切。 宁文渊的手在颤抖,那个男人身上那种睥睨天下的气息让他心生畏惧,他忽然有种感觉,当他的手挥下时,解开枷锁的不是身后的黑骑军,而是面前那一只藏着獠牙的猛兽! 可是……他不得不放! “前军枪直!中军起箭!后军压阵!”宁文渊的声音洪亮且沉重,因为只有这样放声大喊,才能勉强压下心中的恐惧。 只听他话音刚落,黑骑军中立马在最前方的铁骑猛地抬起钢枪,枪杆与天空平直,锋芒直指向山路的尽头;而后方的黑骑则是虚引着长弓,利箭悬空。云尘帝国的铁骑每一个都射术精湛,他们在从军的第一天都会领到一张精致的长弓,从步射到骑射,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才能够真正成为帝国铁骑的一员。 “不会骑射的骑兵,不是一个优秀的骑兵。”这是开国名将东文百川曾经说过的话。这样的只言片语,一开始自然是无人在意,直到开国百年时,牧马骑兵南下,奔袭千里直抵帝都城外,凭借一手精湛的骑射之术硬生生撕开了漠北雪山的千里防线。那个时候,帝国的将领们才真正意识到了东文百川话里的意义和骑射的重要性,并以此作为衡量骑兵的标准。 此刻,来自云州的黑甲铁骑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哪怕雨幕渐浓,可利箭的寒芒却一动不动,抬起的双臂就好像浇筑了铁水,任由雨点在上面激起片片水花,也没有一丝颤抖。骑射,最重要的就是稳!身体可以动,但拉着的弓却不能颤,马背颠簸时尚能如此,更何况现在是立马低射。 王默抬头了,不对!是他头上的斗笠向后扬起,随着呼啸而过的狂风飞向了后方的天空,宛若苍鹰盘旋!漆黑的瞳孔中流转着黑光,黑骑的枪锋、箭锋在他眼中仿佛形成了一张漆黑的、锋利的网。王默目光一凝,环在胸口的双手放下了,左手握着刀鞘,右手则轻轻搭在刀柄上,整个人的身躯依旧挺拔,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气魄! 宁文渊强压着心头的惧意,吞了吞口水,他感觉面前的那个人就好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弯弓,弓弦上抵着锋利的刀,只要弓弦一松,刀便会出鞘! 山路上的黑骑默默地等待着,如枪锋般尖锐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人,或是那把刀。 宁文渊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的右臂向后微微一展,一道轻微的脆响从他的胸腔处传出,那是肋骨移位的声音,连带着一股窒息的感觉涌上宁文渊的心头。他瞪大着双眼,目中瞳孔猛地放大,漫天的雨珠在他眼里仿佛静止了一般,化作一根根穿心的利箭,不知刺向何方。 “放!”宁文渊厉声大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高举的右手狠狠地向下一挥,他只感觉整个人要被甩出去一样。 随着宁文渊的一声长喝,黑骑军中发出一阵阵铁甲交错的声浪,浑厚的马嘶穿透雨幕,夹杂着无数支泛着寒光的利箭,如同漆黑的潮水卷携着锋利的礁石向山路的尽头涌去,一浪接过一浪! 这一刻,箭雨遮天蔽日,天空仿佛都黯淡了几分。王默如同雕塑一般立在山路的尽头,任由箭雨倾至,依旧不为所动,目光平静得就让人感觉这世间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为之动容。 也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一阵接一阵的声浪感觉能冲破人的耳膜,无数支利箭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来,可又像是山壁上多出了一处隆起的山棱,将黑色的瀑布切开,然后分流向两侧。 箭雨刺入泥壤,激起的水花在王默的脚边绽放,没有一支羽箭能够碰到他,他就像是那根隆起的山棱,硬生生将遮天蔽日的箭雨从中间切开,一时间锋芒尽现! 渐渐地,羽箭划空的声音似乎减弱了几分,震耳欲聋的铁蹄声轰然爆开,雷鸣般的咆哮震散了雨幕,黑骑军的战马就如同一把尖刀划破山路,带着钢枪的锋芒直指尽头,似势不可挡! 王默的眼中似乎带着一丝犹豫,压在刀柄上的右手也缓缓放了下来。他看着奔驰而来的披着厚重铁甲的骏马,心中没有半点波动。马背上的骑兵目光坚定,手里的长枪直得令人心颤,那股藏着肃杀之意的黑色潮水即将涌到尽头! 这一刻,风声止息! 王默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踢断了几根插在脚边的羽箭,身上的褐色长袍向后猛地一展,浑厚无比的灵气从身上爆发,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势,推动着雨幕,向黑骑军的势潮冲去。 冲在最前方的黑骑来不及反应,王默的势便如同数千斤之重的木槌,狠狠地砸在黑骑军的正前方,前三排的数十骑瞬间倒飞而出,整个骑阵的冲锋之势顿时为之一滞。 跟随在后面的黑骑先是一愣,铁蹄奔腾的冲势仅仅只是顿了一顿,然后便见到成排的战马高跳起来,越过倒飞在泥地上的人和马匹,继续向着前方冲去。他们目光冰冷,就好像是没有感情的战争人偶,眼里只有杀戮和战旗所指的目标! 黑骑军的后方,宁文渊一脸凝重,飞扬的尘土扑面而来,但他却是挡也不挡,任由这些尘土和碎石砸在铁甲和脸庞上。 王默身上那股如君王般睥睨天下的气势被冲锋在前的黑骑军挡住了,宁文渊只觉得身子忽然一松,就连呼吸都变得通畅了几分。 “停。”宁文渊再一次扬起右臂,向后一摆,身后张弓搭箭的黑骑们手里的动作同时一顿,然后从前排到后排依次将铁弓放下,挂在马侧。 箭雨停息,倾泻的雨幕再一次冲刷大地,水珠在黑骑的铁甲上迸溅出晶莹的水花,漆黑色的压抑和雨的深沉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而宁文渊的眼中却忽然多了一抹悲哀的色彩。 这些冲上去的黑骑,能有几个活得下来?在宁文渊的眼里,他们就像是一群悍不畏死的战士,虽知刀刃锋利,可却还要以血肉之躯朝刀口上一撞,就仅仅只是为了……一道军令。 宁文渊沉默着,扬起的右臂缓缓落下,身后的黑骑军中传出一阵骚动,无数黑骑前仆后继,越过宁文渊略显孤寂的身影,向着山路的尽头冲去! 王默站在山路的尽头,看着即将冲到眼前的黑甲铁骑,原先空洞无神的双眸忽然爆发出一抹耀眼的白光,一闪而逝,却令所有人难忘。 轰然一声,山路上的尘土高扬起来,原本倾泻的雨幕竟不可思议地向上空飘去,就像是天空和大地突然颠倒了一样! 驰骋的黑骑们终于是感到了心悸,漫天的尘土向他们席卷而来,那些脆弱的砂石此刻就如同一把把锐利无比的尖刀,刺穿了黑骑的铁甲! 血肉之躯千疮百孔,成片的血花在尘雾中绽放,被血染得殷红的尘土高高扬起。宁文渊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心如刀绞,鲜血在山路的中央溢散开来,不知有多少黑骑丧生于此…… 这些黑骑乃是云尘帝国的精锐,本身就实力不俗,个个都有武境七品的修为,虽然他们大多数都未能跨越至武境之上,可这样一支拥有数千、乃至数万名武境七品的军队,足以在大陆横行。 可是现在,王默的刀还未出鞘,鞘中溢出的一点刀气就已经撕裂了黑骑的防线,做工繁琐的黑曜晶甲瞬间便被从中切断,仿佛是血痕划破了皮肤,从咽喉、胸腔,甚至头颅…… 其实,就连王默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的这一下会有这样的杀伤力。没有人喜欢杀戮,喜欢杀戮的那就不能算人。王默虽沉默寡言,可却也并非是滥杀之辈,这一下的爆发让他心里多出了几分犹豫。 可是在另一边,这样满目猩红的场面,仅仅只让后方的黑骑军失神了一瞬,随即战马的铁蹄再次轰鸣,就如同卡壳的齿轮重新转动。 王默看着前仆后继的黑骑军,踏着鲜血而来的冲锋令他感到心悸,甚至在这一刻,仿佛真正渺小的人是他!他能感受到那些黑骑的坚定,那种坚定足以让人疯狂,甚至不畏死亡! 那我呢?王默不禁自问,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烦躁,过往回忆本该已成云烟,可云烟未散,自己仿佛还深陷其中。 宁文渊立在原地,望着黑骑军的背影,眼中带着浓浓的悲哀之意。无数黑骑从他的身旁呼啸而过,奔赴向那片血红色的尘烟。而此刻,有一骑突然出现,停驻在宁文渊的身旁,是那名帝都皇庭钦派的监军。 “这是什么意思?”那名监军面色阴沉,冷冷地盯着宁文渊。 “什么什么意思?”宁文渊头也不回地反问。 “五千黑骑,若是放在广袤的荒原,或许真的有机会将此人斩杀。可现在,山路狭隘,雨路湿滑,你究竟有什么底气,敢在这样的隘口同他一战?”监军冷冷地说,“你难道就甘心让他们白白送死吗?” “你懂什么!”宁文渊突然大喝一声,怒不可遏,紧紧盯着那名监军的眼睛,“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吗?你以为我真的不心痛吗?你以为!我……我想来吗?” 那名监军沉默着,直视着宁文渊的双眼,那双眼睛里充斥着血丝,这不禁令他心里一惊。 “如果你怕死,现在就滚回去。”宁文渊冷哼一声,两人相视了数秒,那名监军忽然转头,直视前方。 “他的刀,还没出鞘。” 宁文渊沉默了,监军的话点醒了他。是啊,王默的刀还没有出鞘…… 山林的风安静了下来,两人立马于此,望着前方山路的尽头,眼里忽然都多出了一抹决绝。 第一百二十五章 出刀 呼啸的烈风卷过山路旁的山林,林间的飞鸟四散开来,穿过雨雾飞向远方。黑与黄的身影站在山林间,气息内敛,仿佛与这片林子融为了一体。 “你还不出手?黑骑已经伤亡不少了。”苏骞淡淡地瞥了羊离苍一眼,心中有些着急,可老人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变化。 “再等等吧。”羊离苍压低着声音。 苏骞眉头一皱,“你在等王默的刀?” 羊离苍目光微动,轻声笑问,“你觉得,他会出刀吗?” “不会。”苏骞想都不想,直接摇头。 “为什么?” “六年前他藏身进药王谷,江湖中便再无音讯。”苏骞目光一凝,“这把刀,他养了快六年,其中所蕴含的刀意极有可能是他当年悟道时留下的。而且,只要他一日不出刀,这天底下几乎无人能要他性命。” “说的是啊。”羊离苍微微点头,“能要他性命的,无非是天境之人,而天境之人又有谁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呢?” 苏骞沉默了片刻,“如果,王默不出刀,怎么办?” 羊离苍嘴角一咧,脸上忽然多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什么意思?”苏骞一脸不解。 “看着便是。”羊离苍目光平静,嘴角噙着笑意,“漠北的刀若是冷的,那云尘城又怎会因他,变得炽热?” 苏骞眯着眼睛,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羊离苍。老人最后那句话,他听懂了其中的意思,王默并非是冷血无情之辈,只是……这有用吗? 他不清楚王默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被人忌惮的东西一旦用了出来,忌惮它的人就蜂拥而至……就如同王默的刀一样。 “你觉得王默可能会出刀?”苏骞问。 “不是可能,是一定。”羊离苍笑着说,声音充满肯定。 “凭借着这些黑骑吗?”苏骞摇着头,“在这样狭隘的山口,这些黑骑就算再多,也填不满王默的刀意。” “是填不满啊。”羊离苍说,“可谁说,王默的刀意一定要这些黑骑去填满呢?” “他的刀,谁硬敢吃?”苏骞冷笑一声。 “他自己。” “什么?” “很快你就知道我说的意思了。”羊离苍拍了拍苏骞的肩膀,淡淡地说,“走吧,随我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苏骞一头雾水。 “云尘城的大家们想要杀王默,单凭黑骑是不够的,黑骑只不过是一支试探王默的箭,真正能杀死他的人,只能是……天境!” 苏骞偏过头,垂眼,目送着羊离苍向后离去的背影,心底的震撼已达极点。这个老人的心思深得让他感到心悸,他甚至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自己好像身处在一个局中,每走一步,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这一步,是自己走的,可这路却好像是被精心摆弄,很是诡异。 …… “上吗?”这支黑骑军的监军突然一问。 “还不是时候。”黑骑统领宁文渊冷声回道。 两人立马在黑骑奔袭队伍的中间,身旁黑影攒动,是黑骑的冲锋,冲锋的方向是山路的尽头,而那里依旧站在一座近乎不可逾越的山隘。宁文渊嘴里吐着粗气,紧紧盯着远处的王默,胯下的战马早已不住嘶鸣,他心中已无畏惧,只有浓浓的战意,因为这些战意是用黑骑的血焐热的! “宁文渊,你的旗。”监军丢出一根断了半截的战旗,绣着的漆夜蔷薇花依旧璀璨! 宁文渊下意识伸手接过旗杆,一股冰冷之意从他的黑色皮质手套传进了皮肤,瞬间让他清醒了几分。 “带着旗子一起吧。”监军淡淡地说。 “一起?”宁文渊一愣,“你也要上?” “不然呢?” “你不怕死?” “废话,谁不怕死。” “那你……”宁文渊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为什么?” 那名监军冷冷地看了宁文渊一眼,“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身为宁氏长子,你好好地放着黑骑军大统领不做,非要去掺和什么逆案,为了什么?”监军紧紧盯着宁文渊的双眼,“对于那样一宗已经被定了罪的逆案,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内幕?” 宁文渊低头沉默着,而他身旁的监军也一声不吭,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宁文渊的回答。 黑骑的铁蹄不停地践踏着大地,也不知是怎么了,地面猛地一震,似乎是无数匹战马齐齐踏落在了地上。也正是这一震,将宁文渊的思绪打断了…… “那不是逆案。”宁文渊抬起头,一脸正色地看着那监军,“秦王从未有过谋逆之心,那些都是莫须有的罪名!” 监军铁盔下的眉头皱了皱,“是谁要害他。” “我不知道。”宁文渊长吐了口气,随即将手中断了半截的旗杆上取下黑旗,紧接着将黑旗系在腰间,“罢了,多说无益,今日总归是要死在这里,虽余愿未了,却也心安。” “余愿未了,却也心安……”监军失神地喃喃着,握着钢枪的手不禁紧了一紧。 “陆寒酬,你当真不怕死?”宁文渊冷声问。 监军先是一愣,然后微微低头,盯着战马上披着的铁甲看,这一次他忽然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铁甲的寒光中反照着一张脸,是一张不复平静、满是疯狂的面颊! “现在退去,还来得及!”宁文渊突然一喝,“陆寒酬,沙场上刀枪无眼,可不是你这样的纸上谈兵的文笔子该待的地方!” “不用!”那监军猛地抬起头,双目有些通红地盯着宁文渊,一字一顿地问:“什么时候上?” 宁文渊目光微动,他能从那双眼睛中感受到一股坚定和决绝! “跟紧点!”宁文渊低喝一声,随即一扯缰绳,胯下战马长嘶,漆黑的战旗猛地向后一扬,他整个人连同胯下的战马就好像一支离弦的羽箭,向山路的尽头射去。 监军抬手压低铁盔,抓紧着手里的尖枪,策马追在宁文渊的身后,虽然马背颠簸,可枪尖的锋芒却是无比坚定! 这一刻,黑色的潮水沸腾了起来,就像是黄昏时的潮汐,从宁文渊举起钢枪的那一刻起,黑骑的军势便达到了极点。任何一名冲锋的士兵看到主帅临阵在前,心底最后的芥蒂也将散去,就像是狼群中的狼王上前撕咬,后面的群狼都会被激起血性! 宁文渊眯着眼睛,低俯在马背上,上半身几乎与枪尖持平。扑面而来的雨珠如同冰锥扎在他的脸上,在茫茫的雨幕中,骑手只能相信自己的坐骑,像是心有灵犀那样,宁文渊胯下的战马奔的飞快,而他眼角的余光也不停地看到黑影向后掠去。 几乎是一骑绝尘,在黑骑的军潮中无比显眼! 王默看到了,宁文渊的枪利得有些刺眼。是地境!这是这支黑骑军中最锋利的枪了! 王默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知道这支黑骑让他觉得奇怪的原因是什么了!这支黑骑中,没有一个能杀自己的人,甚至没有一杆能伤到自己的枪。 可是……他们还是冲了上来,前赴后继的,好像都不怕死一样。 不是他们太弱,而是自己太强,强到能让帝都皇庭的当朝者使用这样阴险的阳谋。这些黑骑根本就不是来杀自己的,他们要么全都丧生于此,要么就是自己…… 挥出那一刀。 王默真的犹豫了,躲在药王谷的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想着重出江湖,而这一把刀就是契机,这是一把他养了快六年的刀啊!如今,他面临抉择:是放弃这一刀之威,让这些黑骑完成使命;又或是杀了面前的这些人,以血养刀,等待出刀的最好机会! 时间转瞬即逝,而王默却已思绪万千…… 王默很认真地想着,然后做出决定。他讨厌权谋,讨厌争斗,那些尔虞我诈、阴谋诡计都让他感到恶心,就像是现在一样。 王默右手抚在刀柄上,冷冷地盯着正前方,视线与天空平直。一股极深的威压从他的身上猛地爆发,宛若沉睡的君王从王座起身,站直着身子如同一杆枪笔直地指向天空。 “雨散!”王默仰天低吟,声音无比低沉,却传向很远的地方,在所有人的耳畔回荡。 雨散?王默的声音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山路上驰骋的黑骑们心中无一不生出一丝疑惑:这雨大得将都整片天空遮蔽,满目阴灰,如何能散? 宁文渊目光微微一凝,并不在意王默的话,只当是自己听错罢了,毕竟雨声如鼓,想要听清一个人的话实在是很难。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不以为意的时候,一道巨响轰然炸开! 奔腾的马群为之一顿,黑骑的黑甲头盔下是一张张呆滞的面庞。处在黑骑军中间的宁文渊也是如此,他呆滞地望着前方,目光所看之处正站着一个人,那人仰头望天,刀欲出鞘,就像是不屈的武士手持长刀,要与天命相抗! 就在那声莫名的巨响之后,王默抚刀的右手忽然一震,古老的刀鞘口处寒光涌现,仿佛凛冬大地上耀眼的光芒。漫天的雨珠静止了一瞬,然后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向山路两边拨去,如同被一双纤纤玉手拉开的雨帘,整个场面让所有人都为之心神一震。 雨,真的散了! 王默的话就如同相传于民间的古老谶言,正在兑现! 不知为何,正在山路上奔驰的战马竟在这一刻齐齐顿住了马步,铁甲碰撞的声音瞬间将寂静填满,黑骑们慌张地拉扯着缰绳,试图让躁动的骏马平静下来。 宁文渊立马在黑潮中央,笔直着腰杆,眺望远方,目光中充斥着震撼之意。漫天雨雾尽散,如被一双巨大的手从中拨开,这样的力量已经不是他自己所能抗衡的了吧?他的心中满是惶恐,右手也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只觉得握在虎口的钢枪犹如千斤之重。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把刀,似乎将要出鞘! 会死吧,我们……宁文渊的心里不可遏制地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因为王默手里的刀,已经露出一点寒芒! 王默冷冷地看着突然停住的黑骑军,离他最近的枪尖和他的眉心只有一米之距,可他的目光却直接掠过了锋利的枪尖,径直看向人群中的宁文渊。 “你是这支黑骑的统领?”王默淡淡地问,声音如寒铁般冰冷和坚韧。 宁文渊目光一凝,嘴角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因为王默给他的压迫力太强还是什么,只听见一阵颤音,“是……是我!” 王默目光微动,漆黑的瞳孔中流转着寒光,“所以,你们是为什么而来?” 宁文渊吞了吞口水,强压着心中的惧意,又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吐出话音,“为了杀你!” “杀我?”王默低声自语,“你们,可做不到。” 宁文渊顿时一噎,若论装备,五千黑骑一人一箭便可将让一人体无完肤,黑铁所铸的甲胄更是刀枪不入;若论人数,五千人只需要一口唾沫,就可以将一人淹没。可是,要杀王默,他们确实做不到! 可杀不杀得了王默是一回事,杀不杀又是一回事,这是一种态度,军中的态度,也是回予帝国军令的态度。宁文渊咬了咬牙,紧了紧手里的钢枪,目光渐渐坚定。 “你说的对,我们杀不了你,可是……”宁文渊目光灼灼,舞动着钢枪,挺直腰杆,枪指前方,朗声道,“军令如山,事在人为!” “大可不必如此。”王默叹了口气,“你们走吧,这一刀算送给你们了。” 言罢,王默微微低下头,看着刀鞘口处泛着寒光的一寸刀刃。这一刻,他做出了选择,用蕴养了六年的刀意,换这数千黑骑的性命。 送给我们?宁文渊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王默沉默着,感受着从刀柄上传来的意,这是一个刀者在拔刀时都会经历的过程。刀不比剑,剑有双刃,而刀只有一刃。第一刀挥出之际,刀刃向外,而刀背向内,这时便是刀者最薄弱的时候,因此第一刀必须全力以赴! “呼~”王默缓缓闭眼,长嘘出一口气。 这一刻,天地仿佛寂静了下来,黑骑军中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他们紧张地看着前方,汗水浸湿着甲胄下的里衣,无边的寂静中回荡着心跳声、吞咽声还有淡淡的云雾流转的声音。众人只感觉山路的尽头像是耸立着一尊石像,古老而威严! 四方无雨,仅有阴云! 王默微微仰首,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上倒映着流转的阴云。一阵阵骨骼的脆响突然从他的身上爆开,他一动不动,可骨骼却身体极深的地方转动,然后在最合适的地方一一锁死! “叮!”鞘中猛地传出一阵刀刃摩擦而过的声音,带着一片绚烂的火星,刀刃以极快的速度从鞘口脱出。 “云开!” 也不知是从何处响起的声音,山路上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听到了,也听清了。没有人会再怀疑,就像雨雾散去一样,天空的阴云终究被拨开! 这一刀划破了云,划破了天空,也划破了古老的预言! 漠北的刀不再冰冷,炽热的火星点燃了阴暗的天空,给陷入虚妄的人们指引方向。 ……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条山路上空无一人,黑骑早已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了王默一人。他正孤寂地坐在一块顽石上,双手交握撑着额头,闭目养神。而在他的身旁,那把已经出鞘了的刀正斜靠在石头的一侧,在透过云缝的光下熠熠生辉! 雨散云开!这便是这个孤寂少年所期待的未来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兰月姑姑 狭长的山路上,雨势从无到有,渐渐大了起来。黑骑军拉着长长的队伍,如长蛇一般缓慢地移动,所有人的脸色看上去都很阴沉。宁文渊策马走在最前端,跟在他旁边的则是监军陆寒酬。 “宁文渊……”陆寒酬欲言又止,“要回去了。” “嗯。”宁文渊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做?” “做什么?” “还要继续调查秦王逆……一案吗?”陆寒酬盯着宁文渊的侧面,他很想知道那副铁盔下的神情。 “与你何干?”宁文渊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冰冷。 “你要知道,你可是宁氏的长子啊,一旦你继续插手此案,恐怕宁府上下都会被你连累!”陆寒酬一脸严肃地说,“秦王的案子已经由大理寺转交到了刑部,陛下也已亲自过目,你若继续追查下去,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又如何?”宁文渊头也不回,冷冷地说,“我被派来此地,本就没想着要活着回去,秦王一案我若就此撒手,岂不是白走这一趟鬼门关?” “这次只是算你走运,王默此人并非如世人所说的,是一个滥杀无辜的凶残之人。”陆寒酬的话音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对了,有关于王默的信息是谁给你的?” “兵部。”宁文渊不暇思索。 “兵部?” “兵部有问题。” “你怀疑这件事背后的始作俑者是兵部做的?” “不,是兵部背后的人。” 陆寒酬微微一愣,随即脸色一下沉了下来,“你怀疑……哪位皇子?” 宁文渊沉默了,久久没有回应,似乎是在回避这个问题。 雨水拍打在甲胄上,有节奏的雨声回荡在两人周围。良久之后,陆寒酬低声道,“回到帝都之后,你就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查下去了,太明显。” 宁文渊头也不回,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 “你真的会死。”陆寒酬很认真地说,“秦王的案子,你就算查到了什么内幕,没有人支持,一样不能平反。” “那该怎么办?”宁文渊淡淡地问。 陆寒酬深吸了一口气,他能听出宁文渊语气中的无奈,“回到帝都之后,你便低调行事,专心打理好黑骑军的军务。关于秦王的案子……我会替你去查。” “你?”宁文渊终于偏过头来,皱着眉头看向陆寒酬,“你不是一直在阻挠我查秦王的事吗?” “此一时,彼一时。”陆寒酬叹了口气,“阻止你,一是因为我先前对秦王一案并无疑心,也认为秦王确有谋逆之心;其二则是,秦王一案已在朝堂定论,是陛下亲笔批注,若你执意要查,就是违抗圣意,而违抗圣意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想你死!” “圣命难违……”宁文渊喃喃了几声,沉默了片刻,“那又如何?” 陆寒酬不禁一愣,手里的缰绳不由地松开了,马背突然传来的颠簸让他回过了神来,“你怎么那么固执啊!” “秦王本就无罪。”宁文渊语气冷淡。 “我知道。”陆寒酬有些气急败坏,“我是让你在帝都里低调行事,并不是让你放弃为秦王平反。” “我要查案,而且或许帝都里只有我一个人查,很难低调。” “那你就不要亲自去查!” “你替我查?” “你不信我?”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宁文渊话音顿了顿,“你一介寒门,哪来的人脉去查这样隐秘的事情?” “这是我的事。”陆寒酬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宁文渊看了他一眼,“罢了,这事你就不要插手,如今你深受那位皇子赏识,假以时日在朝堂上未必不能有一席之地,何必断送前程?” “我有我自己的底线。”陆寒酬话音坚定,“再者说了,如今秦王虽入狱,可他的妻儿却还软禁于帝都某处,而现在只有你能帮到秦王。” “我?” “不错,今次回都,你必受嘉赏,这样一来你在黑骑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自然有更多的权力来保护秦王妻儿的性命。” “可是……”宁文渊犹豫了,陆寒酬的话不无道理,其中的意思他自然也明白,若是自己还执意要明目张胆地去平反一桩被皇帝亲断的逆案,恐怕不止会招惹树敌,甚至还未触怒龙颜。 “没什么可是的,这是最好的办法,你只能相信我。”陆寒酬说。 宁文渊不禁一怔,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相信陆寒酬的话,明明之前一直是他在阻挠我查秦王的事啊。 陆寒酬见宁文渊又一次沉默,心中顿时不快,轻挥着枪杆打了一下宁文渊马侧的箭袋,以一种不由人回绝的语气道,“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回到帝都之后你我先去复命,然后装出一副互相都看不对眼的样子……” “互相都看不对眼?”宁文渊回过神来,一脸嫌弃,“这还用装?” “闭嘴。”陆寒酬下意识怼回了一句,“接着你就回到黑骑营中管好你的军务就行了,至于皇庭外的事情,我会派人书信告于你。” “嗯。”宁文渊点了点头。 陆寒酬见状,心底微微一定,满意地看了宁文渊一眼后,便偏过头去,不再多言。 宁文渊目光低沉,轻轻地挥动缰绳,胯下的骏马加快了马步,越过陆寒酬一个半的身位,走在了黑骑军的最前端。黑骑军则紧跟在两人身后,约莫十余米的距离,而他们方才的对话自然是不会有任何人听见…… …… 此时此刻,羊离苍带着苏骞穿过山林,来到了一条不知是何处的小溪边。此地树木葱茂,百草繁密,大雨泥泞的大地上汇成一条条细流,缓缓融入溪水的边缘。 苏骞穿过林间,一眼便看到了略有些汹涌的溪流,不禁上前走了几步,一直到靴子半截被溪水没过。 羊离苍跟在他后面,面上带着一抹疑色,“你在干嘛?” “没什么,就是试一下水。”苏骞低着头,认真地打量起了脚前的溪流。 “有什么讲究?” “说不定到时候用得上?” 羊离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放心吧,用不上的。” “总要留点后手才是。”苏骞突然弯下腰,伸手探进急流中,“水深三尺有余,凭借着屏息术应该能顺利出谷……若是雨势小些,应该会舒服一点。” “多事。”羊离苍无奈地笑了。 苏骞也不在意,头也不回地问,“帝都来的人,在哪?” 羊离苍沉默了片刻,幽幽地说,“抬头。” 苏骞一听,顿时一个激灵,连忙抬起头站了起来,透过雨幕定睛望向溪流的对岸。羊离苍的这个“抬头”可谓是吓了他一跳,因为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说他们要见的那个人就在溪流的对岸,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对于苏骞来说,这样的事情是非常恐怖的。冥河如今已是江湖中公认的第一杀手组织,而他身为当代的冥河大家主,在遁术、隐匿、潜行和刀法等暗杀之道上的造诣自然都是一流,尤其是在气息的控制和感应上,更是远超同辈。 而现在,有一个人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叫他如何不惊,如何不畏? 灰色的雨幕倾泻而下,苏骞和羊离苍一前一后站在溪水一岸,而在他们对面,一道白色的身影隐约浮现。 苏骞眯起眼睛看向雨幕中出现的人,只觉得眼睛忽然有些刺痛,漫天的雨珠在他眼中仿佛慢了下来,他的视觉在这一刻变得敏锐了起来。 怎么回事?!苏骞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湿润的雨雾瞬间充斥他的鼻腔,让他稍微清醒了几分。他吞了吞口水,心中充满了震惊,因为就在刚才,他仿佛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看”上面,而发生这个情况的原因只有一个…… 五感失衡! 相比于苏骞一瞬间的失态,羊离苍就显得自然了很多,只见老人缓缓走上前去,一直走到苏骞的身旁,目光平静地看着溪流对岸的白衣人影,脸上的裂纹忽然一展。 “怎么会想到在这里碰面?”羊离苍笑着问。 “药王谷举世闻名,若只是来杀人,那就没意思了。”冷漠无比的声音从对岸传来,这里的天似乎降低了几个温度。 苏骞沉默不语,对岸传来的声音让他心底一寒。 “说笑了。”羊离苍笑着摇头。 “这里有水。”雨幕中的人挥手指向远方,“有山,还有……将死之人。” 羊离苍笑意更甚,“将死之人?你有几分把握?” “之前五成,现在……十成!”雨幕中的人缓缓走近,而溪流对岸的苏骞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孔。 从身形和骨架来看,那是一个大概四五十岁的女人,黑发中夹杂着银丝,脸上交错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细纹,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久经风霜雨雪的老太太。只是,这位老人家的眼神却炯炯有神,被她紧握在手中的刀鞘颤抖着,一时间刀气涌现! 无与伦比的气息卷着雨水化作气浪险些将苏骞掀翻,羊离苍眯着眼睛,防止迎面而来的雨水打进眼中。 这位持刀的女人只是看了苏骞一眼,便转眼向羊离苍看去。两人遥遥相视,彼此目光如炬,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刚一见面便面红耳赤!仅仅只过了一刻,无尽的刀意从河岸突然爆开,溪流的水向着羊离苍的方向倾斜,化作滔天的巨浪似要将老人淹没。 “还真是心急。”羊离苍摇了摇头,随即也向前轻轻地迈了一步。 就在大水即将漫过两人之际,苏骞的目光忽然凝固住了。遮天蔽日的大浪剧烈地翻涌着,不知名的力量在巨浪中撕开了一道纵贯天地的裂口。苏骞忽然感觉肩头一轻,在巨浪被撒开的瞬间,那女人的恐怖刀意被层层瓦解了,向着远方散去。 呼啸的风卷携着雨水涌向四方,蕴藏在风中的凌厉刀意在山林间留下着可怖的痕迹,可河岸的周围却毫发无损。 “多年未见了。”女人沙哑的声音从对岸传来。 “是……很多年了。”羊离苍语气有些复杂。 “你还是没变,一如既往的……执着。” “执着点好啊,起码有方向。” “是吗?”女人轻叹一声,将露出了半截的刀刃收入鞘中,一时间刀光尽敛。 “倒是你,变了许多啊。”羊离苍笑了笑,然后朝苏骞走了几步,拍着后者的肩膀,“给你介绍一下,冥河大家主,苏骞。” 苏骞愣了一下,看样子是还没有从刚才的刀意中缓过神来,顿时有些尴尬,“你……你好。”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苏骞的这一句问候,一下子就变了味道,颇有几分大婶在街头碰面时的感觉。此时,就连一向老成持重的羊离苍脸上都带着一抹惊愕的神情,无论是谁恐怕都不会在此时此刻说上这样一句问候吧? 对岸的女人眉头一皱,一脸狐疑地看向羊离苍,“这个人真的是冥河的大家主?” “应该……”羊离苍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苏骞回过神来,憋红着脸,“什么叫应该!本来就是啊。” “修为不错,至于人嘛……”女人纵身一跃,越过溪流,轻轻地落在羊离苍和苏骞的身旁,“倒是像个傻子。” “你才……”苏骞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可话才出口,便想起了方才那一片遮天的恐怖刀意,顿时背脊一凉,话音也戛然而止。 “嗯?”长相略有些沧桑的女人斜眼看着苏骞,右手抚着刀柄,等待着苏骞的后话。 苏骞吞了吞口水,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天榜之上,名刀月开。可是兰月姑姑?” 女人眉头微皱,“你认得我?” “曾有幸在帝都待过一段时间。” “你去过帝都?”女人想了想,“是为了杀人?” “正是。”苏骞笑了笑。 “杀的谁?” “李氏,李尘风。” 女人瞳孔微缩,脸上的皱纹紧锁在了一起,“李家的风字辈?杀了李家的风字辈,你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她的话里满是惊讶,李氏所修之法乃是风回剑,而风字辈之说则是李氏的长辈们对有天赋的后代所赐之字,即为“风”字。而被赐字的后辈,自然而然便会成为李氏未来的家主,一言一行皆受关注。 而苏骞说自己杀了李氏的风字辈后代,自然是让人大吃一惊。因为在帝都,几乎世家大族都会为有天赋的后辈赐上的一些有深意的“字”,而这些字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闻名天下。就比如,人们听到“李”这个姓,再听到“风”这个字,那么联想到的一定会是云尘李氏! 苏骞咧嘴一笑,“既然我杀了李尘风都会没事,那么兰月姑姑来杀王默,想必也不怕会招致幕凉王家的报复吧。” 被叫做“兰月姑姑”的女人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苏骞后,转头对羊离苍问,“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羊离苍背负双手,望向远方的群山,出神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第一百二十七章 要杀之人 药王谷的群山连绵不绝,雨势似乎渐渐弱了几分。而此刻在内谷中走动的人自然就会多了些,比如青守等人。 不多时,药王谷中辛尘风的住处内。三男两女、一老四少正围坐在阁楼二层的木桌旁,各自的脸上都挂着凝重的神情,而方曜嘴角微动,似乎正在说着些什么。 “数十日前,三万赤骑才踏入豫州,怎么才不过几日,黑骑便也千里迢迢地赶了过来,这豫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皇庭之上如此在意?”方曜一脸苦恼,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坐在一旁的老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满城的什么怪物,能不在意吗?这可是关乎社稷的大事,你小子懂什么?” “那也不能冲着您来啊。”方曜嘴角一抽,不满地说,“那怪物出没在豫州东境,居然还能搜到药王谷来?” “什么叫冲着我来,人家是冲着王家那小子来的。” “那您把人交出去不就行了,干嘛还要把我们凑在一起,商量那什么……后事呢?” “后事!后事!你才商量后事呢!”辛尘风狠狠地敲了一下方曜的脑袋,后者疼得险些叫出了声来。 “诶,诶!您老下手轻点。”方曜捂着脑袋,向一旁的林幽斜靠过去,嘴里不禁喊着,“疼,疼,疼!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吗?” “起开!”林幽看着斜靠过来的方曜,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其推开。 方曜被林幽这一推,那是猝不及防啊,顿时向后倒去,只听见砰的一声,他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柳寒烟直起了身子,有些担忧地看了过去。 “这臭小子,说话也不分场合,真怀疑你是不是方家出来的人了,一点情义都没有。”辛尘风毫不客气地说,“也不知道方世勤那老东西是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跑出来的,也不怕丢了方家数百年的脸面。” “哎哟,您老说的是什么话。”方曜面露难色,一手捂着腰,一手扶着桌沿艰难地战了起来,“我这不是说正事嘛,怎么就扯这么远了呢。” “正事?”辛尘风没好气地瞪了方曜一眼,“敢情你是打算让我把王家的小子交出去呗?” “那不然呢?”方曜顿时愕然。 “那不然呢。”辛尘风气得咬牙,“他是病人,我要是把他交出去了,药王谷在江湖上还有几分信誉可言,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也是哦。”方曜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是什么是!你也一样!”辛尘风冷哼一声,“北海商会最重信誉,你小子要是做了什么背信弃义的事情,指不定连方家的祠堂都进不了!” “您老又扯远了。”方曜一阵汗颜,压低着声音嘀咕道,“怎么满脑子都是死后的事情啊?” “什么扯远了?老夫都要半截入土,能不想想后事吗?” “您看,这可是您自己说的后事,跟我可没关系。”方曜眼前一亮,连连摆手。 “臭小子!”辛尘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行了,前辈,您就别生气了,方公子只是说着笑的,您老就不要当真了,我们怎么可能会把人交出去呢,更不会在这里商量什么后事嘛。”柳寒烟扯了扯老人的衣袖,笑着解释道。 “诶,柳姑娘说的极是,我就是说着玩的,您老那么当真作甚。”方曜见有个台阶,连忙附和。 辛尘风听了方曜和柳寒烟的话后,突然低下头,垂眼看着地面,似乎在想着些什么。方曜在开玩笑吗?根本不是!药王谷能清净这么多年,自然有它的道理,“不争不抢、不理俗事”便是药王谷的容身之道,而以现在的情形来看,交出王默是最好的选择。 木桌旁的众人互相看了一会,彼此间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连平时活络的方曜也是欲言又止的,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于是乎,除了正在垂眼沉思的老人外,方才搭话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在木桌旁坐着发呆的青衫少年。 “青守,青守?”方曜轻轻地唤了几声。 青守缓缓偏头,淡淡地看了方曜一眼,与其对视之后,又转眼看向一旁低头的辛尘风,“辛老前辈,晚辈有一疑惑。” 辛尘风沉默了一会,缓缓抬起头,皱眉问:“什么疑惑?” “王默虽然是朝廷要杀之人,但毕竟出身江湖世家,若是要杀,也该用江湖的方式来处理,而黑骑乃是帝国的精锐之师,以庙堂与江湖间的关系来看,帝都派出黑骑军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王默,或者说不仅仅是为了王默。”青守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辛尘风的双眼,“黑骑军的到来是为了给您老一个警告!” “什么警告?”辛尘风面色不变,眼神却是微微一动。 青守嘴角微颤,没有直接回答辛尘风的问题,而是认真地问,“前些日子,扬州州府建业城里发生的一件事,您可知道?” “邺侯秦九江?” “不错,此案牵扯极广,背后甚至还有江湖势力的影子,而据传闻,当日建业城中发生了很大的一起争斗……”说到这里,青守停顿了一下,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问道,“您是否包庇了有关此案的逃犯!” 什么?!方曜等人心头一惊,建业城的事情他们在这一路上多多少少都略有耳闻,邺侯乃是帝国的二品军侯,掌扬州军政大权,而在此案中,邺侯被指认四项罪名,贪赃枉法、栽赃构陷、豢养私兵、谋杀帝国重臣。这四项罪名,其所牵扯之人数目之大无一不是死罪,单单是豢养私兵便是犯了大忌,若是被判了死罪也不为过。 而此刻,当青守说到此事,并且还说药王谷中可能有与此案相关的逃犯之时,黑骑军的事性质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毕竟在此之前,他们几人得出的结论是:黑骑军是以剿灭血魇的名义,来药王谷行杀王默之实。可现在,一旦牵扯到有关社稷的大案,那之后来药王谷的可就不止是这数千黑骑了。 “这……这不可能吧,药王谷从不收留身份不明之人,而且谷外还有迷阵,若是辛老前辈不愿,很少有人能踏入内谷的。”方曜勉强地笑着,虽然这一路上青守的话在他看来都别具深意,但现在他却是不敢相信,邺侯一案兹事体大,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江湖能包庇得了的。 可是,方曜的担忧还是发生了,接下来老人的话却是间接承认了药王谷中确实住有逃犯。 “你是怎么知道的?”辛尘风眉头皱了皱,认真地打量着青守,少年的这番话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知道什么?邺侯一事吗?”青守淡淡地笑了,眼含深意地盯着老人的双眼。 “不是邺侯的事,是你的猜测。” 辛尘风话音刚落,青守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后者倒吸了一口气,随即正色道,“药王谷在江湖上的地位不用我多说了吧,那王默藏身药王谷本就不是什么隐秘之事,帝都为何要过了这么多年才动手,难道是突然想起来还有他这个人吗?又或是对药王谷超脱世俗而感到不满吗?” 青守顿了顿,缓缓摇头,“都不是。王默是人,世间虽传闻其生性冷漠、滥杀无辜,可就帝都那帮人的性子而言,此话八成有假,再加上药王谷虽一视同仁,却也不会庇护滥杀无辜之辈,因此我便知道王默是一个有血有肉、能辨是非的人。” “而只要是个人,他就有软肋,包括王默。帝都之所以不动他,其一是因为幕凉王家,其二也是因为幕凉王家。为什么?因为当时的帝都已是一滩浑水,谧静林家、北海方家、星辰阁都牵扯其中,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王默做了什么,都可以被当朝者所容忍,因为他们害怕幕凉的王家也涉入朝局;而第二个幕凉王家的意思呢,就是说王默虽看似与王家恩断义绝,可实际上却是藕断丝连,彼此之间的关系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撇清的,王默的一言一行实际上都代表着王家,这就意味着他决不能够一意孤行!” “帝都的那位担心王家会涉入朝局,而王默也担心会因为自己的事而牵扯到家族,双方都有顾虑,所以才会有这几年的安稳。” 青守的一席话,在座的几人听得是一愣一愣的,尤其是柳寒烟和林幽,她们二人久居深闺,对于朝堂之事自然知之甚少。可方曜却不同,作为北海方家未来的掌舵人,恐怕这些大事在方家中早有人为他理清,而青守的话只不过是将现在发生的事情与其知晓的事情联系了起来。 辛尘风直起了身子,苍老的面颊上满是疑惑,“那你又为何如此确切地以为,药王谷中收留了与邺侯一案有关的人呢?” “帝都若是想动王默,就需得牵动药王谷,而打破这种平衡的条件,我想来想去,除了邺侯一案有这个分量以外,似乎没有什么其他事情能够让帝都里的那位不惜得罪幕凉王家与药王谷,也要用剿灭血魇这么个荒诞的理由兵发药王谷了。” 青守说话的声音虽平淡如常,可这在其他四人听来却是倍感奇怪。 平淡,青守的语气太过平淡,这很不正常。这感觉就好像是你看着一把刀已经架在了那个人的脖子上,可他却平静地看着拿刀的人,分析着刀为什么会架在他的脖子上。 “那个……你不意外吗?”方曜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相比于在星辰山庄和清水城的布局来说,药王谷的处境已经算得上是不差的了。”青守淡淡地回道。 “布局?” “是啊,没有发现吗?”青守紧紧盯着木桌上的烛台,瞳孔中火光摇曳,“他们是把整个天下当作了棋盘,落一子即搅动一片风云,直至天下大乱。” “你的意思是……这个局并不是帝都皇庭设下的局,设局者另有其人?”辛尘风目光渐渐凝重。 “我不确定,只是猜测罢了。”青守摇了摇头,“想杀王默的人不在少数,这一点我在很多年前就知道,可究竟是什么能让忍了这么多年的屠夫再次举起屠刀,我还是很好奇的。” 听到这里,辛尘风嘴角忽然一咧,笑了起来,“屠夫?说的极是啊,肮脏而又血腥的屠宰场,用来形容云尘城也不为过啊。” 坐在一旁的方曜、林幽和柳寒烟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皆是一抽。这些话若是被摆上台面,很有可能就要被打上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而他们这些被妖言所惑的众人估计也会被扣上一个“妖人同党”的罪名。 “所以,辛老前辈……”青守盯着辛尘风,眼神里泛起莫名的光芒,“除了王默,药王谷中还藏了谁?” 此问一出,众人皆是将目光望向辛尘风。 老人低头垂眼,沉默了片刻,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罢了罢了。你猜的不错,药王谷中确实藏了有关邺侯一案的人。” “是谁?” “清水城前太守,白隐。” 第一百二十八章 牵扯的旧事 药王谷,内谷,阁楼。 曹牧辉缓缓上楼,灰色的衣袖轻轻抚过楼梯的扶手,荡起一层浅浅的尘埃。楼梯的扶手已经很久没有打扫了,住在这里的人也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就像是已经死去了一样。 “嗒,嗒,嗒……”不知为何,这间阁楼里异常安静,除了曹牧辉的脚步声外,再无一丝声响,就连磅礴的大雨也不能惊扰到这里的平静,就像是风雨中的破庙,总能有着令人心安的地方。 二楼的中央摆放着木桌和木椅,这里的摆设和其他的阁楼并无二致,唯一的不同大概是烛台上已经烧到尽头的蜡屑和泛黑的台面了。平常的话,药王谷的空阁楼都会有人定期过来打扫,而没有换过的烛台说明着这里还有人居住。环境代表着心性,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这般的心如死灰。 曹牧辉刚一踏上二楼,扑面而来的尘埃便让他措手不及,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沁入鼻腔。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挥,缕缕清风卷着尘灰向阁楼的四角散去。 尘埃涌散,一道轻微的响声突然响起。 “咳,咳!”曹牧辉轻咳两声,随即一挥衣袖,只见木桌上的烛台突然亮起一道火光,火苗在残渣上蹿升,摇曳的微弱火光映照着一道背影…… 木桌旁,一人面窗而坐,窗虽紧闭,可透过油纸却依稀能看到一片倾泻而下的雨帘。窗外大雨倾盆,而屋中却是一片死寂,这个场面看着着实会让人感到心颤,但曹牧辉却好像已经是司空见惯,对于屋中的怪异景象并没有感到意外。 “云起了。”曹牧辉缓缓上前,顺手端起木桌上的烛台,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如雾般散开。 火光摇曳,渐渐照亮坐在窗前那人的侧脸。苍白,那人的脸庞苍白无比,没有半点血色,拉耸的眼皮给人一种疲惫不堪的感觉。 那人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反应,呆呆地望着前方。若不是曹牧辉尚能感觉到此人微弱的心跳和呼吸,恐怕都要以为自己在和一具死去已久的尸体讲话。 “你得走了,不能让人知道是你在这里。”曹牧辉立在一旁,淡淡地说。 那人没有反应,依旧沉默。 “帝都派人来了。” “……” “你难道不想再见到他了?” “……” “你在这里的消息,是我们透露出去的。” 只听话音刚落,那人的眉头微微一皱,终于是有了反应。 “为什么?”那人沉声问,声音沙哑得就好像是指甲在残壁上摩擦。 “为了大局。”曹牧辉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刚才那句话果然如他所想那样,可以激起这人的好奇。 那人抬起头看向曹牧辉,眉头皱着,拉耸着眼皮,目光中没有一丝光彩。 曹牧辉淡淡地说:“没人知道是你,他们只知道药王谷收留了一个邺侯的同党。” “邺侯?”那人眼角一抽。 “邺侯入狱,而你的死,被人诬陷是邺侯所为。” “怎么……可能?”那人眼睛一瞪,空洞无神的双眸终于有了几分神色。 “帝都来人了,应该是为了杀你。”曹牧辉侧着头,垂眼盯着那人,目光平淡如水。 “不行,我要……我要出去……”那人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可似乎是坐得太久,全身上下不停地发出阵阵从骨骼深处传来的脆响。 “出去能做什么?”曹牧辉猛地上前,将他压住,厉声道,“我说了,没人知道是你!他们只知道,药王谷收留了一个邺侯的同党!” “邺侯的同党……”那人目光呆滞,重复着这几个字。 “你现在必须离开,不能被人发现你还活着。”曹牧辉一字一顿地说。 “等等……”那人嘴角颤抖着,紧盯着曹牧辉的双眼,“你刚才说,是你们透露了有邺侯同党在药王谷的消息?” “是。”曹牧辉如实答道。 “帝都的人是你们引来的?”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曹牧辉沉默了片刻,“我们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一个人,帝都的人是他引来的。” “他是谁?”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那人的话音步步紧逼着。 “别问了。”曹牧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忽然低沉了下来,“你若是还想再见到泷山墨,就得给我好好活着!” “泷山墨……”那人话音一紧,胸口不停起伏,表情也在微弱的火光中渐渐阴沉了起来,“你们想要做什么!” “谷主说了,你只要活着,就有一把隐形的刀悬在他们的头顶,只要在最合适的时间落下,就能要了他们的命。”曹牧辉说了一句让人半知半解的话。 “悬着的刀?”那人目光微寒,“你们在利用我?” “随你怎么想吧,如果你想看到的是法外之徒继续搅乱天下,那便继续留在这里吧。”曹牧辉撒手转身,朝楼梯走去。 那人静静地站在原地,出神地看着曹牧辉刚才站的地方。而就在曹牧辉即将踏下楼梯之时,他沙哑的声音突然传出,“等等!” 曹牧辉停下了脚步,嘴角闪过一抹浅笑,随即偏着头佯作疑惑,“怎么了?” 那人转过身来,目光冰冷,认真地问,“我要怎么做?” “活着就行。”曹牧辉淡淡地回道,“此去西行百里,顺着山路,有人会接你离去。” “这是你的安排,还是……”那人又问。 “是谷主的安排。” “辛谷主?药王谷什么时候开始干涉世俗之事了?” “药王谷虽有不涉世事之说,可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知道如何取舍。为了保住百年的清誉,而眼睁睁地看着天下大乱,这并非真正的仁者之心。”曹牧辉目光淡然,却含着一抹追忆之色,“我想,无论是哪一代药王谷的谷主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吧。” 那人微微低头,思索了一番后,终于是点了头,“我知道了。” 这时,曹牧辉忽然挥手,丢出一个黑色的瓶子,“谷主给你的药,三日之内服用完,足以让你恢复七成实力。” 那人接过药瓶,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解地问,“对了,你是谁?” “这不重要。”曹牧辉淡淡地留下了这一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那人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手里的黑色药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木门合上的声音,而在这之后,便再无半点声响,只剩下一盏烛火,一片雨幕,还有一个人…… …… “白隐。”阁楼内,方曜眉头微皱,低声重复。 “白隐!”林幽一听,却是突然惊呼一声。 “白隐?”柳寒烟愣了一愣,美目呆呆地看着身旁的黄衣女子。 辛尘风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中,想了想道,“怎么说呢?白隐遇害的事情,你们知道吗?” “略有耳闻。”青守眉头微皱,顿了顿,道,“只是……没想到他还活着。” “对,不止是你,就连我都不敢确定那就是他。”辛尘风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清水城作为南陆与北的重要港湾城市,其中鱼龙混杂,不乏有一些大家族想要染指这一块地方。很多年前,白隐还未任太守,那时的清水城中一片混乱,四方势力交错其中,官府内的人不是被收买,就是被胁迫,那时根本就没有秩序可言。” “后来,帝都云尘城中发生了一些动乱,不少人被遣向四方,其中就有白隐,出任清水城太守。彼时的清水城就如同一块蛋糕,早已被多方势力瓜分,而皇庭之上突然任了一名太守,就好像管理羊群的狼中突然降下来一只狮子,自然引起了诸多不满,而且更让人奇怪的是,他一人南下……” “一人南下?”青守眉头一皱,“一枚被舍弃的棋子?” “不知道,也许是另有安排吧。”辛尘风摇了摇头,“总之呢……他到了。” “到了?” “是啊,十三路劫匪没一路成功,高悬的吊桥被漆黑的铁甲震开,名震南陆的漆甲军护送着他一路抵达了城中,这个人本身就不是一个软柿子啊……” “这个我听过,据说他和漆甲军的关系……很复杂?” “是很复杂……” 沉默,阁楼内突然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众人围坐在木桌前,彼此都在想着什么,也许是在回忆与清水城有关的事情。 青守静静地看着,心中忽然想到了先前在清水城时与泷山墨的那一次见面,那时白隐已经失踪,可泷山墨给他的感觉却是毫不在意,是不在意白隐的死呢?还是不在意白隐会不会死? 泷山墨身为泷家的家主,凡做事必面面俱到,若是他要杀一人,那个人是生是死,他必然知晓。可青守不明白的是,如果想杀白隐的不是泷山墨,那会是谁? 换个角度想,白隐如果死了,谁受益最大? 清水城太守、云尘白氏、漆甲军…… 想来想去,还是泷山墨! “白隐为什么会出任清水城太守?”青守突然来了一句。 “这个嘛……”辛尘风面露难色,双手交握撑在桌上。 “白氏血案。”方曜抬起头,声音低沉,“二十几年前云尘城中曾发生过一次动乱。” “什么?”林幽和柳寒烟一头雾水,二十几年前在座的除了辛尘风外恐怕都还是懵懂之年,更别说知晓那时的乱事了。但凡是涉及到朝局的动乱,事后定然会禁言,这么多年下来,也没有几个人敢触动这条规则,除非是…… “青守,你也知道吧?”方曜看着青守的眼睛,语气中不知为何泛着几分寒意。 “不知。”青守面不改色地与方曜对视,嘴里淡淡地吐出了这两个字。可无论从语气还是神情来看,都让人难以信服他不知道这件事情…… 方曜沉默着,手指轻轻地敲击在桌面上,强挤出一丝笑容,“那这个事情就比较难解释了。” “不必解释了。”辛尘风突然站了起来,“有关于朝局的事情,你们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啊?”柳寒烟一脸惊诧地看着站起来的老人,“辛老前辈,您要走了吗?” “有客人来了。”辛尘风轻咳两声,伸手揉了两下后颈,面露疲意,“这雨下得这么大,也不知道是谁会来。” “不是什么好事吧?”柳寒烟弱弱地问了一句。 辛尘风只是笑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她,然后转头看向青守和方曜,“这次来的人有点多,你们两个好歹也是玄境了,跟我出去看看?” “可以。”青守和方曜点了点头。 “哦,对了。”辛尘风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从怀中摸出一根蜡烛,然后递到木桌中央,“林姑娘,柳丫头就麻烦你照看了,我们走后,你们就点起这根蜡烛,这天有些暗,小心些为好。” 柳寒烟怔怔地看着老人递过来的蜡烛,一时间愣在了原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嗯。”而林幽却是明白了老人话里的意思,面无表情地点头应道。 青守深深地看了林幽一眼,唤了一声,“师姐?” “嗯?”林幽抬眼看他。 “小心些。”青守叮嘱道。 林幽一愣,随即轻笑一声,“婆婆妈妈的,这可不像你。” 青守也笑了,“如此便好。” 言罢,老人带着青守和方曜下了楼,三人手里各拿了把油纸伞,待得木门合闭,阁楼内再次寂静了下来。 林幽和柳寒烟端坐在木桌前,蜡烛上缓缓蹿起一抹火苗,将周围照亮。 气氛一时间尴尬了起来,良久之后,柳寒烟有些忍不住了,开口问:“林姑娘是哪里人呀?” 林幽先是一怔,想了想道,“不是扬州人吧……” “啊?”柳寒烟顿时一愣,“什……什么?” 林幽望着木墙,仿佛能一眼望穿,“我在想,自小长大的地方算不算是……家乡。” 第一百二十九章 山中人 如果说倾泻的雨幕是一阵富有节奏的弦声的话,那么此刻,弦声已乱,就在这漫天的大雨中,有人将它拨乱。 青守握着剑,走在阁楼之间泥泞的小路上,斗笠上倾泻的雨水在他的眼前形成一层雨帘。他目光平淡地看着前方,尽管雨势凶猛,但周围的一切却如同一幅幅画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就连阁楼顶层溅起的水花也能被他一一捕捉。 “叮!”仿佛是雨幕被撕开,一股带着强烈旋转的气浪将雨幕卷碎。 青守目光一凝,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寒光,那是剑尖上倒映的光泽,锐利得能穿透双眼,直抵脑海,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 黑影和寒芒在雨中交错,有什么东西正在向青守靠近! 青守合上了双眼,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寒芒分散了他的注意,倒不如两眼抹黑,只用耳朵去听辨。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深陷在大地里了望四方的塔楼,以己身为轴,以灵感之距为径,化为一个圆,在这个圆内,他闭着眼睛便能感受一切,就像现在……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像是在寻找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的时候,想到了一个人,那人叫陈和合。 陈和合的道不离自然,感受着周天万物的变化,然后运用自然之力,就像是古代的人们祭祀着神灵,他也充满虔诚。 可青守不是,他只想着要打破束缚,想要不同于过去的自己。 从前他用的是枪,现在用的是剑;从前他目光如刀,仿佛能看破一切,可现在他却想着将这一切都藏起来;从前的打架他是用看的,现在打架他想用听的,这很荒唐,却也有趣! 寒光已至眼前,雨幕仿佛静止一般,他的耳畔再无半点声响。 青守动了,不知来处的力量驱使着他的手臂,连带着剑和全身一同向前。锋利的剑尖刺破雨珠,剑身继续朝前移动,一切都好像慢了下来。 青守没有睁眼,在他的世界里,漫天的雨帘正缓缓下沉,一道黑影渐渐浮现,剑尖刺破了黑衣和胸膛,一抹血花突然绽放,可他什么都看不见,却又能够很清晰地感受这一切。 青守的心中满是震撼,这是他在安丰城昏厥后第一次运转星力,当他运转起周身的星力时,感受到的是和以往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仿佛获得了某种新生、神秘的力量。 随着血线在半空中拉长,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青守也睁开了自己的双眼,他怔怔地看着前方倒飞出去的黑影,心中满是震撼。 “这是……什么啊?”青守呆在了原地,莫名的感觉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修为依旧还是玄境,没有半分变化,可他的五感却变得无比清晰,眼中看到的不再是模糊的雨线,豆大的雨珠相互碰撞、融合,然后落在地上。他能听辨出风声、雨声……还有细若游丝的脚步声。 来了!青守心中一震,全身都跟着动了起来,只见其身形一扭,俯身朝左前方掠去,长剑跟着手腕翻转,最终斜在身侧。 跨步、侧身、出剑,一气呵成! 面前的黑影还未来得及反应,泛着寒芒的剑便已至眼前。 短刃“锵”的一声落在了地上,穿着黑衣的身躯重重地砸起一片水花,那个人瞪大着双眼,恐怕到死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有一把剑突然出现。 青守没有留活口,一剑抹过那人的咽喉,因为他知道那人的来路。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记忆里不断闪过断断续续的画面,也是一场大雨、一杆燃着火的枪、一个奇怪的术士,还有一把金色的剑…… 金色的剑?青守眉头微皱,缓缓抬起握在手里的剑,仔细地看了两眼,之前那把剑的模样他已经记不清了,可不知为何却有种一看见就会认出来的感觉。 “不是这把……”青守伸手弹了弹剑刃上的水珠,抬眼望向四周。他的脚旁躺着一具尸体,雨水顺着阁楼顶层落向泥路,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寻了一个方向便迈步离开。 还未瞑目的尸体躺在水泊中,缓缓流淌的雨水渐渐汇集,将半身淹没…… 他们是来自冥河的杀手,为的是除尽山中人。 …… 良久之后,青守走到了药王谷内谷入口的那条山路上,这一路上他又遇到了三次冥河的杀手,凭借着不知来路的能力,他很轻松地赢下了每一局,胜者生败者死的局。 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该放下的杀心渐渐地被唤起,就像是很多年前行走在血泊中的那样,手起刀落便是一条人命…… 现在的他不喜欢杀人,可却不得不杀,因为那是该杀之人…… “真的是……莫名其妙啊。”青守低声自语,伸手压低了斗笠,收敛起了眼中的杀意,因为……有人来了。 正在青守话音刚落之际,一道身影自雨幕中若隐若现,在两条即将交汇的道路上,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方曜。”青守喊了一声。 “青守!”方曜的声音带着一些惊喜,甚至还有几分颤抖。 出谷的唯一一条山路上,两人相遇,青守面色如常,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而方曜却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握着剑的手还在轻轻地颤抖。 青守注意到了方曜颤抖的手,不禁有些好奇,“遇到杀手了?” 方曜顿时一噎,没好气地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也是,好像一路上都是他们。” 方曜注意到了青守袖口的血迹,不禁问道,“你遇到了几个?” 青守想了想,“四次,七个。” “这么多?我一路走来也才遇到了两次,差点要了我的小命啊!”方曜拍了拍胸脯,一脸的愤怒,“那几把短刃还淬上了毒,是冥河的人吧?” “应该是吧。”青守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也没有几个人敢来药王谷闹事吧。” “真是的,究竟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来药王谷杀人,他们这么做事就不怕被人唾弃吗?” “他们也没多少好名声吧?” “确……确实是没有,但凡事总该有点原则吧,这可是江湖上的规则啊。” “没人会知道是他们杀的人。”青守深深地看了方曜一眼。 “他们哪来的自信?”方曜眉头一挑,不解地回了青守一眼。 “没有自信,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呢?”青守说,“他们上山,就是要除尽山中草,这样才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切,他们的背后站着的是明宗啊。” “还有云尘城。”方曜咧嘴一笑。 “这不就解释得通了吗?” “说的是啊。” “去看看吧。”青守眯起眼睛望向山路的另一端,好似能透过茫茫雨雾看到什么一样。 “嗯。”方曜点了点头,眼中银光乍现。 …… 古老的山石上流淌着雨水,像是血液滑过干涸的皮肤,不断地在坑坑洼洼的地方曲折、偏转,但最终还是向下而去。 老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周围的山石上,这里是一处被重重山林掩盖的地方,悬崖峭壁。 山下是奔腾着的溪流,陡峭的山壁上不停落下碎石,两位经历了半世的老人并肩立在此地,他们就好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在相见的那一刻总不免会有一段伤感的沉默,就像现在…… “这么多年了,怎么一见面还是这样死气沉沉的啊?”辛尘风一脸无语,伸手搓了搓后颈,头顶上结成的灵璧将雨水尽数隔绝在外。 “都是将死之人了,还能带着几分生气见人吗?也不怕折了寿。”羊离苍笑了一笑。 “将死也得挑个日子,我可不想这么快死。”辛尘风偏头看着旁边的老人,那半张脸上的裂纹清晰可见。 “怎么了?”羊离苍也偏着头。 “你的脸都快烂了……”辛尘风吞了吞口水,尴尬地摆了摆手,“哎呀,真的是,在谷里待久了,总忍不住给人看病。” “哦?我的脸……”羊离苍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手指传来的粗糙感让他自己都有些发麻,“这张脸确实不如从前那般俊朗了。” 辛尘风愕然,心中一阵腹诽,一脸无奈地回道,“若说你与过去还有几分相似,那便只能是你脸皮更厚了。” “脸皮厚的人活得久。” “活得久?” “是啊,每当快熬不下去的时候,厚起脸皮来总能找到活下去的路。” “这算是一句学问吗?” “算是吧,不过仅仅只是之一。”羊离苍笑着说,“我还有很多这样的学问,大抵都是关于怎样才能活下来的,你想学学吗?” 辛尘风深深地看了羊离苍一眼,沉默了下来,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在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羊离苍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方才的对话也让他明白,羊离苍的信念不可撼动。 羊离苍注意到了辛尘风脸上的变化,随即转眼望向远方,长吐一口浊气,顿时心生感慨,“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越是繁华鲜艳,就越多是束缚;反之,身处一草一木,一山一海间,一片天地,仅只身一人,那么能束缚你的,便只有你自己了。” 辛尘风心中有些惊讶,羊离苍的这番话他越想越是心惊。 “束缚你的东西太多了。”羊离苍幽幽地说。 “你所以为的束缚,在我看来却是世间的良药。”辛尘风耸耸肩,轻声说,“而良药虽然苦口,可其中的滋味却是回味无穷。” “你们这些人都只想着自己。”羊离苍摇了摇头。 辛尘风嗤笑一声,“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不去祸害别人。怎么到你口中就是只想着自己了?” 羊离苍不置可否,在辛尘风的注视下突然朝前迈了一步。 辛尘风大惊,他从面前的老人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悸动,而再往前那可就是峭壁之外了! 就在辛尘风以为羊离苍即将掉落下去的时候,后者重重地向前一踏,仿佛踩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辛尘风又是一惊,因为他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也就是说羊离苍踏上虚空之时并没有催动灵力。 羊离苍极目远眺,隔着朦胧雨幕望向远方。 “这个世间有太多太多饱受苦难的人了,腐朽破败的王朝啃食着人们的血肉,战火即将来临,你我都不能幸免。”羊离苍张开双手,迎接着烈风和暴雨,任凭风雨冲刷己身! 辛尘风喘着粗气,紧紧盯着羊离苍的背影,视觉上的冲击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来。没有催动灵气,便能踏空而行,羊离苍之境界,深不可测! “王朝的腐朽显而易见,我想要改变这一切。药王谷向来济世度人,你……可愿助我?”羊离苍高声一问。 辛尘风沉默着,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拒绝,恐怕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样的帝国连区区一个王默都容不下,如何能容得下苍生!”羊离苍继续向前走着,脚下已无路,可心中却有一条通天的大道! 辛尘风依旧沉默地看着,羊离苍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却让他心生寒颤。 “药王谷存在了数百年,与世无争啊……”羊离苍扬着头,语气冰冷异常,“今日,你若愿意助我,那边最好……若是不愿,那我便只能亲手请你出山了。” 辛尘风深吸了一口气,“如何出山?” 羊离苍不语,停住了向前的脚步,立在半空中。 辛尘风突然懂了,因为他现在才意识到羊离苍的本意,今日无论他愿意与否,都只有一个结果。为何?若要天下大乱,那便需要向平静的湖里丢入一块石头才能掀起巨浪啊! 第一百三十章 王默的天刀 现在已不知是几时了,呼啸的烈风卷过山路已不知去向,遮蔽着长空的阴云向两旁散开,漫天的雨幕如今也已然散去,可天空却还是暗的,光亦不知从何处而来,仅存有淡淡的余晖照映着泥泞的山路。 山路的尽头,面如刀削的男子弓着腰坐在一块顽石上,手肘顶着膝盖,双手交握扶着额头,一动不动地如同雕塑一般。山林间的鸟鸣开始回响,由远到近,从无到有,渐渐多了起来,也打破了这片沉寂许久的宁静。 “咚、咚、咚……” 王默缓缓睁开眼睛,偏头看着立在石边,正在轻微颤抖的刀。这一刻,他的心跳声忽然放大了数倍,耳畔、脑海和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仿佛都在随着心跳而震颤。 刀柄入手,王默正手握住刀柄,缓缓站了起来,挺立于山路尽头,面朝前方,微微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来人! “咚!咚!咚!”声音越来越清晰,王默分不清是心跳声还是走在山路的那人的脚步声,总之他的世界里仿佛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所打乱。 瞳孔流转黑光,刀意不绝,夜如白昼! 王默不会考虑那么多,面朝着他来的人,都是来杀他的人,谈不了,也不没必要谈。他只知道一件事,挥刀! 然后,向前! 王默一步向前,同时展臂,自下而上地抡起手中的刀,而后自上而下,反复地挥舞着长刀,一时间刀光爆射! 刀身上沾着的雨水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圆弧,或许是因为挥刀速度太快的缘故,雨水几乎像是凝固住了一样,在半空中留下十四道圆弧。 蕴含着恐怖灵力的刀气划破了空气,汹涌的气浪向着山路两边涌去,卷起一片漫天尘沙。 这十四刀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王默的臂力和腕力在这一刻被展现的淋漓尽致,能在短短一瞬之间完成十四次挥刀,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支撑起这样的挥霍? 十四道刀气在山路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刀痕,向着山路中央冲去,浓浓的刀意在飞速扩散。 “很好!”一道沙哑无比的声音从阴影处传出。 黑夜本无光,可王默的刀,亮如白昼! 刀光涌现,王默也看清了来人。那是似乎站着一个显老的女人,干枯的脸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满头的黑发夹杂着半头银丝,若非是那一双凌厉有神的双目,只怕他以为来的只是一个路过的老妇人,而不是一名带着凶刀的……天境。 持刀女人立在山路中央,周身散发的凌厉刀意将山路截断,面对着高速斩来的刀气,她的眼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轻蔑之意。 王默目光一凝,一声巨大的声响突然在他的耳边炸开,再然后整片天地仿佛都寂静了。 “天境吗?”王默低声细语,两行血丝顺着耳郭滑到下颚。他的耳膜破了,那十四道刀气几乎同时被打散,十四声刀斩之声也是几乎同时刺入他的耳中。 很可怕,这个长相显老的女人在刀道上的造诣远远高于现在的王默。 “你是谁?”王默眉头皱了皱,如此凌厉的刀意,在他的记忆中似乎没有这样的一个人,除了他认识的那几个王家的……老人。 “你既是幕凉王家之人,那便有资格知道这把刀的名字。”女人冷冷地看着王默,即使他们离得很远,可王默还是能从她的目光中感受到一丝不屑,是对幕凉王家不屑,还是对他不屑?亦或是……对他的刀不屑。 王默不懂,也不想懂,可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或许是因为现在的他失去了听觉,只能用看的方式来获取远处之人的话语,也正是因为这样,女人的目光在他的眼中清晰无比,仿佛能从那双瞳孔中看到自己一样。 是五感失衡!王默终于察觉到,现在的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视觉上面,这也就是为何他的耳膜会被声音刺穿的间接原因。 “那把刀叫什么?”王默抿了抿嘴唇,透过黑暗,他看到了那把通体泛白的刀。 “刀名:月开。” “月开?”王默辨别出了女人的口型,顿时面露疑惑之色。 这把刀,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很多年前,他曾去过一个地方,在那里他听到过许多传闻,其中好像就有这两个字,月开……是东文氏的刀? “东文兰月……”王默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女人嘴角忽地一咧,突然笑了起来。 王默静静地立在原地,他看到了那个女人在放声地笑,可却什么都听不到。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个身处在梨园的人,看着台上的戏子演的栩栩如生,却听不到人家那几句唱得有声有色的词儿…… 仿佛缺了点什么…… 东文兰月面挂着笑容,脸上的裂纹也在这一刻一并展开。她迈开了步子,一把通体泛白的刀斜在身侧,无尽的刀意如同决堤的山洪向王默涌去。 王默看着对方来势汹汹的刀意,心中忽然间暗叹了一口气。因为当他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刀意时,便明白自己缺少的是什么了。 专注,他缺少了对刀的专注,一心一意的专注,心无旁贷的专注! 就在王默失神之际,那一把几乎横贯整条山路的刀到了!三尺的长刀在王默的眼中不断放大,这把刀的势仿佛有千钧之重,几乎让他动弹不得,只是站着就已经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好强!王默心中一惊,双眼眯着一条线,死死盯着迎面斩来的那把刀,整个世界在他眼中被放慢,他在看,看清这股汹涌刀势后,那把刀的轨迹! 东文兰月腾于半空,只手持刀,向下方狠狠斩去。恐怖的力量几乎要将此地撕碎,王默脚下的山路开始支离破碎,一圈又一圈的龟裂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这是两人的初次交锋,东文兰月的刀自上而下,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几乎压得王默喘不上气来。而王默自知无法硬撼此刀,便只能催动起更多的灵力将东文兰月的刀势顺着己身,引入到脚底的大地中去。 王默虽非天境,却堪比天境。这在帝国的历史上绝无仅有,以地境修为,掌天境之力,他是这千年以来的第一个。 相比起王默的震撼,东文兰月心中已满是惊讶。虽然她在踏上前往药王谷之路时,便已经有人告诉她一句话:“王默此子便如一座荒山,若不能一刀斩尽,山中之草便会迎春而生,开遍荒山漠土。” 此子,今日必除之! 东文兰月眉头一展,目光中满是杀意。“啊!”只听她大喝一声,一片洁白无瑕的光突然炸开,磅礴的灵力瞬间涌入“月开”之中,化作了一道可斩断天地联系的绝世刀气。 而下方正在苦苦支撑的王默忽然心头一颤,如面临死亡般的战栗感将他笼罩,天空闪耀的白光如同高悬的利刃,随时都能要他万劫不复! 要退!王默死死盯着上方,大口地喘气。可是要怎么退?退了之后呢?又该如何?此局已死,难生变数…… 东文兰月只是看了一眼王默,便抛下了心头所有的杂念,除了……诛杀王默! 本就耀眼的白光再一次绽放,凌厉无比的刀意猛地炸开,刮起的劲风如同开刃的刀向四方涌起,在山路两侧的山林间留下密密麻麻的刀痕。 东文兰月的刀斩下来了!力量也比之前更甚了几分! 王默不甘,可无论他如何发力,始终是无法挪动脚步,整个人就好像被钉死在了原地一样。脚底传来的痛感是如此真实,握着刀柄的手也在不住地颤抖,虎口处溢出的鲜血渐渐滴在他的面颊上。 东文兰月的刀越来越近,可时间像是放慢了无数倍。 王默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瞳孔中满是白茫茫的一片,隐藏在白光深处黑暗逐渐点亮。这一刻,他只感觉全身发烫,炽热的鲜血如同铸炉中的火焰将他的身躯烧的通红。 古老的血脉,向死而生! 王默的手在颤抖,刀如同苏醒一般,泛起一片寒光。 而在东文兰月的眼中,却只能看到王默猛地抬起头颅,双目赤红地望向自己,再然后高举起那把寒光凛冽的刀。 “这是?”她懵了,眼前的王默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原本微弱的气息一下子暴涨,就像是冒着灰烟的铸炉被人拉动了风箱,一时间烈焰冲天! 王默目光如火,嘴角向外一咧,似笑非笑地盯着上方,那样子看上去邪魅无比,和他平时那股冷漠孤傲的气质截然相反。 “我以天刀入境,是为天境!” 王默的声音虽然颤抖,却意如拔刀斩铁;声音虽然不大,却依旧能传向了极远的地方,令得四方回响! 轰隆隆的巨响从山路的尽头蔓延开来,巨大的裂缝撕裂着大地,呼啸的烈风开始转向,而东文兰月的身影也在王默的高喝中向后掠去。 王默没有退,古老的血脉在生死之际苏醒,无穷无尽的力量涌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他撑爆。 此刻,东文兰月看向王默的目光已经冷到了极致,无尽的杀意犹如凛冬的寒风,冰冷了她的视线,目光所及尽含冷意。 “幕凉王家的天刀之术……”东文兰月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可怖的裂纹随之一展,露出一个轻蔑而又惊悚的笑容。 “以地境之身,强行踏入天境之门!王默,你当真不怕死乎?”东文兰月再次跃起,立于半空,冷眼俯视着下方的王默。 王默直起了身子,右手轻轻地向身侧一挥,握于手中的长刀寒光大绽,迸发的刀气顿时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日我立于帝宫阶前,挥刀向君王,便已将生死置之身外!如今,不过再探天境,又有何难!哈哈……”说罢,王默朗声大笑,他的笑声如同桀骜不驯的野马在草原嘶鸣,亦如同腾空万里的苍鹰于高空长啸! 虽然王默以天刀之术破境,可却还不足以打破此局,因为东文兰月的刀依旧完好无损,而以王默的地境之躯,根本不能够长时间承载天境的力量。但此刻,王默刀势已成,这个时机恰好卡在东文兰月刀势被破之际,如今尚有一线生机! 东文兰月看得有些心惊了,她很疑惑为何王默能以地境之躯踏入忘生天境的门,哪怕是幕凉王家的天刀之术也不可能会有这种效果,唯一的答案就只能从王默的身上去寻找了…… 不过,现在却不是她能够多想的时候,因为王默的刀,到了! 不知何时,王默已跃至半空,几乎到了能够与东文兰月齐眉的高度。只见他一步跨于虚空之中,眉宇间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一双黑瞳隐约在燃烧。 “咚!”一声巨大的闷响突然在空中炸开,王默的脚狠狠地踩在了空中,顿时激起一圈气浪化作涟漪向四方荡开。 东文兰月屏住了呼吸,目光微微一凝,单手挥刀对着王默的方向劈斩。整片天空瞬间染白了一半,一道道蕴含着浑厚灵力的白色刀气朝着王默高速飞去。 王默双手握刀,高举过头顶,丝毫不理会迎面而来的刀气。 东文兰月挥出的刀气切割着王默的身躯,在他的腹部、大腿和小腿处留下一条条足见白骨的刀痕,密密麻麻的血痕看着都让人胆寒。 鲜血哗啦啦地流淌着,而王默依旧面不改色,一脸淡然地盯着正前方看,仿佛被划伤的不是自己一样。 东文兰月见状,不由地眯起了眼睛。王默此举并非托大,反而是他现下最好的选择,他用为数不多的灵力护住了身体的要害之处,而那些刀气看似将他斩得体无完肤,可实际上却只是让他留了点血,外加受了些皮肉之苦罢了,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呼。”王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高高举起的长刀在云层下熠熠生辉,刀刃上的寒光径直射向东文兰月所处的地方,一股骇人的气势瞬间席卷而去! 东文兰月出神地看着王默的刀,嘴角微动,“漠北的天刀啊……” “斩……”王默目光如刀,压低着声音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罡风激荡,呼啸的风声淹没了王默的后话。 一道光吞噬了两人的视线,当两把刀相碰之时,天地已然无声,只有卷起的气浪涌过山间,惹得万人注目!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向死而生的意志 山路上突然罡风大作,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心悸的气息,拂过山间的这些风就如同锋利的刀刃切割过空气,只让人感到一阵心悸。 “好锋利的势……”方曜眯着眼睛,望着不远处忽隐忽现的耀眼刀光。 “有两把刀,一把是王默的,还有一把……”青守眉头微皱,不禁又摇了摇头,“还有一把刀不知道是谁的。” 方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认真地想了一番,“来人应该是帝都的人,而在帝都中用刀的家族不过就是那几家,能不远千里跑来药王谷杀王默的……恐怕就只有那一位了。” “谁?” “天榜之上,兰月姑姑。” 青守眉头又是一皱,“兰月姑姑?” 方曜点了点头,“兰月姑姑,本名东文兰月,是云尘东文氏家主的妹妹,也是名刀‘月开’的主人。” “其中一把名刀的主人吗……”青守微微垂眼,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很棘手吧?”方曜微微一笑。 青守斜看了他一眼,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你有办法了?” “自然是没有,不过……”方曜摊了摊手,“我们不是正面硬撼兰月姑姑的人,那位王家的后人才是。” 青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不再多问,脚底下加快了几分速度,向着前方的战局赶去。 方曜见状,不由地翻了个白眼,然后便也追了上去。 …… 片刻之后,山路上,漫天尘土,残留的刀意随着风继续划破大地。 王默半跪在破碎的大地上,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泥泞中溅起一朵血花。他扬着头,不甘地看着前方,那是一片未散的尘烟,尘烟中隐约浮现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王默的刀已尽全力,可却还是没有留住最后的一线生机,他输在了刀上…… 是名刀与凡刀的差距啊。 东文兰月从尘烟中缓缓走出,名刀“月开”在她的手中泛起微弱的白光,驱散了四周的阴暗。 王默一脸愕然,呆呆地看着从尘烟中走出来的女人,那眼神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微弱的白光照映着东文兰月的脸庞,她像是彻底换了一副模样,那张原本布满裂纹的枯老面颊此刻变得无比细腻,找不到一条细微的皱纹。披散在肩头的黑发梳得整整齐齐,半头的银丝仿佛被藏了起来,无论王默如何仔细,也找不到一根白发。 这还是刚才那个显老的女人吗?王默完全呆住了,因为五感失衡的缘故,他的视觉变得异常敏锐,因此受到的视觉冲击也更加强烈。 东文兰月眉头一蹙,目光微寒,脸上不由地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她很不喜欢别人这么看着她,尤其是王默这种直勾勾地盯着。 王默缓缓站了起来,伸手擦拭嘴角的血迹,原本惊愕的目光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东文兰月看着王默渐渐阴冷下来的目光,心中忽然多出了一丝……好奇。 “以你的年纪,能使出这刀,很不容易。”东文兰月由衷地感慨了一句,“不过,照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来看,这样的刀,你还能用几次?” 王默沉默了片刻,目光渐渐坚定,“还有一刀。” “是还能出一刀,还是只能出一刀?”东文兰月一脸戏谑地看着他,“看来陈年的旧伤,连药王谷都无法治愈啊。” 王默听后,脸色不由一沉,下意识地朝自己的右手看去,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东文兰月顺着王默的目光看去,只见后者握刀的手掌正不停地滴着血,整齐的五指已被鲜血染红,鲜血顺着拳峰缓缓滴落。 “看来是只能出一刀了。”东文兰月冷冷一笑。 “东文氏的女人话都这么多吗?”王默皱眉问,“就你刚才说话的时间,足够杀我了。” “哈!”东文兰月轻笑一声,微微摇着头,“幕凉王家的男人都喜欢装模作样吗?” “你的话太多了,烦。”王默高扬起头,眼中没有一丝畏惧,反而多了几分傲气,“我只出一刀,最后的一刀。” “可笑至极!”东文兰月不屑地道。 “想杀我的人很多,可他们都没有成功,因为他们都有顾忌。”王默右手紧了紧,鲜血瞬间涌上刀柄。 “男人才有顾忌,女人可没有。”东文兰月斜着头,举起右手,名刀“月开”的锋芒直指王默! “有一点你说错了。” “什么?” “刚才那样的刀,我还能再出一次。”王默淡淡地说,“而现在这一刀,我只出一次。” 东文兰月眼角忽地一抽,一股危险的气息弥漫心头。是王默的刀意,王默的气势正在不停攀升,刀意直冲云霄。 东文兰月心中忽然多出一个奇怪的念头,王默说的这刀只出一次,是现在只能出一次,还是这一辈子只出一次? 她收回了举直的右臂,名刀“月开”被她斜在最适合出刀的位置。 王默站定在山路上,双腿弯曲,整个人如同一张陷在大地上的长弓,右手的尖刀化作即将离弦的锋利铁箭,目光遥遥锁定住了面前不远处的东文兰月,一时间锋芒毕露! 其实就连王默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目光有多么令人发怵,宛若雪原上饥饿的狼,双目凶光毕露,随时都会撕咬面前的猎物。 东文兰月脸上再无笑容,只有满脸的凝重。 铁箭离弦,势如破竹! 一道巨大的闷响突然炸开,疮痍的大地尘土飞扬。王默如同破弦的铁箭,激荡着山路的空气,密密麻麻的碎声像是被挤压、被揉捏的竹简声,而那一把刀在切断着东文兰月与外界的联系。 东文兰月震惊了!她很清楚那些奇怪的碎声是什么,被她布满在周围的灵力正在被王默的刀意所摧毁,王默的刀并非只是从正面而来,那股刀意来自四面八方!这把刀,她,避无可避! 不是错觉!王默的刀只有一把,可他挥动的却不止一把!东文兰月的身影突然变得虚幻了起来,名刀“月开”上隐约有白光流动。那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让她不得不全力以赴! 他还只是地境啊!东文兰月感受到的已经不仅仅是震惊了,更多的是恐惧,若是在给他一些时间,恐怕帝国中再无人能与他一战了。 东文兰月压低了身形,月开在虚空中狂舞,白色的流光在她的周围布下了一层天罗地网。 “蹭!”烟尘中,两把刀交击在一起,飞溅起一片火花,刀声和王默高速移动挤压的风声被东文兰月清晰地捕捉到了。 “一刀?”东文兰月不由地惊呼一声,巨大的力量震得她有些懵了,而且她突然意识到,王默所说的“这一刀”并非只是一刀,而是一道刀的招式! 还会有几刀?东文兰月心头一寒,黑夜与尘烟中,王默的身形再次消失,密密麻麻的碎声和风声让她根本无法捕捉到王默,她被切断了与周围的联系,现在除了听和看便再无办法。 “第二刀。”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四处传来。 东文兰月浑身猛地一颤,一声尖啸从她的头顶传来,那是高速挥刀时独有的声音,她无比熟悉。东文兰月向后一让,名刀“月开”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在距离她额头不足半米的地方和王默的刀交击,剧烈的震动险些使她的刀脱手而出,而金属的蜂鸣声也刺穿了她的耳膜。 一击之后,王默再次遁形于黑暗的尘烟中。 东文兰月又懵了,短暂的耳鸣让她不由地失神了一刻,名刀“月开”上的光泽也突然黯淡了几分。 可不知为何,王默却没有出现,白白浪费了这个大好机会。 东文兰月猛地回过神来,继续舞动起名刀“月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刚才……他为什么不继续追击?她轻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王默为什么要…… “第三刀。” 还不待她多想,王默的声音再次传入她的耳中。 一道黑影!东文兰月的眼中倒映出一片寒光,是王默的刀光。她挥刀向前,眼中没有任何犹豫之色,满是坚定。因为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失神让王默的刀已经斩出了一道生机,既然如此,便不能像前两刀那般被动了,只有主动出击,哪怕是以伤换伤,才有可能将王默的刀重新压住! “叮”! 这声音如镜面破碎,无数块碎片在空中爆开。凶狠的野兽崩断了牙齿,将猎人的刀狠狠咬住! 东文兰月此刻花容失色,刀的碎片映照着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泛着血光的眼睛,脸是东文兰月的脸,而那双眼睛便是王默的了。 平衡已被打破,王默的这一刀斩击,势大力沉,将东文兰月的刀震退,也可以说是让东文兰月失去了对名刀“月开”的掌控,而他付出的代价却是……刀身破碎。 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东文兰月看着王默近在咫尺的脸庞,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那双漆黑的瞳孔中仿佛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有暴怒、凶残,还有熊熊烈焰下孤独的背影。 王默的手掐着她的脖子,一股窒息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体内的灵力也变得不听使唤,因为王默的刀意已侵入她身! “放…放……放手。”东文兰月面色痛苦,不停地拍打着王默的手,可王默的手却如同一把铁钳,死死地掐着她的脖子。 王默目光冰冷,左手掐着东文兰月,右手很不自然地垂下,握着一把残刀的刀柄。 要杀了她么?王默犹豫了,他很少杀人,哪怕是在面对那些黑骑,自己也竭力控制着刀意。并非是说他是个善良的人,或许是因为年幼的经历吧,他并不想自己的过去在别人的人生中出现。 “你走吧。”王默的左手慢慢松开,整个人却突然失去了重心,就要向后倒下。不过好在他还有最后一丝意识,勉强维持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 东文兰月呆呆地站定着,她输了……输在刀法上吗?还是输在了刀意?又或是自己学艺不精?都不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王默能在帝都全身而退,为什么无数追杀他的人最终都无功而返,因为他有一股向死而生、不破不立的血性啊! 刀为凶器,百兵之胆。善刀者,心坚如刀,无往不前,无往不利。刀的刃只有一面,真正的刀者永远只将刀刃露于敌眼,即为攻伐,极致的攻伐! 东文兰月输在了第二刀,她退了一步,因此输了刀势。她走了神,心也跟着乱了,因此输了刀意。两刀交击,一缺势二无意,这一刀如何能胜? “等等!”东文兰月突然大喊。 王默走到了一半,只能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何事?” “你……我是来杀你的!” “哦。”王默淡淡地应了一声,“那就来吧。” 东文兰月微微一愣,什么叫那就来吧?王默的声音平淡得就好像笃定她不会再出刀一样。 不过确实是这样的,她不会再出刀了,甚至还欠了王默……一个人情。 “你……你的刀,我会还你一把,下一次见面我定会取你性命!”东文兰月留下了一句狠话。 “随你。”王默继续走着,一直走到尽头的石堆中,找了一块最大的石头,便坐了上去。 东文兰月眉头皱了皱,“你不走吗?” “你受了伤,快些走吧,不然……就走不掉了。”王默抬眼看向她,认真地说。 “什么意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东文兰月眼角一抽,警觉地向四周望去,山林间一片狼藉,满目疮痍的大地就像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灾。 东文兰月又看向王默,刚要开口,便被王默的声音打断。 “你拦不住他的,而且我也走不动了,你若是再不走,只怕是要来不及了。” 东文兰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种死到临头还要关心别人的人,她见得多了,哪一个又是真的会死呢?无非就是说的夸张了些罢了。 念及此处,东文兰月冷笑一声,没好气地睹了王默一眼,便转身离开,消失在了浓浓的暮色中。 良久之后,阴云重新占据了天空,雨水洗刷过泥泞的大地,也洗刷了王默身上的血迹。 有人来了,带着杀人的刀,真正的、杀人的刀…… 第一百三十二章 刀匿于影 茫茫群山间,大雨倾盆。一处山巅上,漫天的雨幕被隔绝在外,穿着紫袍的男人端坐于石台前,认真地看着端在手里的一卷竹简。而他的身旁站着一人,那人如侍者一般静立一旁,面色恭敬,其周身弥漫着淡淡的微光,很显然,那层隔绝雨幕的灵障就是他的手笔。 不多时,紫袍男子忽然抬起头来,深褐色的瞳孔忽然焕发出一抹光彩。 “呵,你说这要是个男孩该多好啊?”紫袍男子轻声低语。 身旁站着的人嘴角微动,还未回话,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便如风一般向着山巅飞掠而至。那是一个长相绝美的女孩,淡紫色的衣裳随风飘扬,一头黑色的秀发披散在身后。尽管雨幕渐浓,却也难以掩盖女孩的气质。 徐缨汐落在山巅上,一眼便看到了石台旁的两人。 “父亲,梦叔叔。”叫第一个人时,她的语气略有些不耐烦,而到了第二声,她却微微颔首,还冲站着的人笑了一笑。 紫袍男子眉宇一挑,女孩的区别对待让他很是不满,一股压迫感瞬间压在另外两人的心头。 归梦一脸尴尬,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实在是两边他都惹不起啊。 “干嘛?别人吃你这套,我可不吃!”徐缨汐噘了噘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紫袍男子气势忽地一垮,无奈地叹了口气,“唉,真是……没大没小!” “破坏文物?”徐缨汐看到了那张石台,平滑的表面很明显是被人拿利器削了一刀。紧接着,她目光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找了你三个月,几乎用尽了我们在东土的全部眼线,如果这样还找不到你,我会把他们都杀了,再重新换一批。”紫袍男子没好气地说着,但话里的意思就像是在从侧面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一样。 “找了三个月啊?”徐缨汐一屁股坐在石台上,“下次再努力咯。” “下次?你还敢有下次!”紫袍男子一把将竹简拍在石台的边缘,顿时露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你母亲已经……” “不要提妈妈!”徐缨汐一把将他的话打住。 紫袍男子一噎,看着女孩有些愤怒的面庞,铁石一般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徐缨汐继续坐在石台上,望着远方雨雾中的山景,目光有些出神。而紫袍男子则是重新拾起竹简,装模作样地看着。两人都不愿意再先开口,于是乎,中间那人变得尤为关键…… 归梦挠挠头,硬着头皮道,“汐儿,那个……你在外面待的也挺久了,主君也是担心你。” 徐缨汐冷哼一声,“用不着他担心,我自已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东土岂是你能肆意妄为的地方!”紫袍男子冷声说,“东土将乱,到时候谁还会顾忌你的身份,你若是被东土的人抓了去,用来要挟我,你说我救还是不救!” “你要是觉得我是个麻烦,大可不必如此惺惺作态。” “你!”紫袍男子眉头一扬,语气软了下来,“你是我的女儿,又怎么会是麻烦。唉,总之,你现在不能待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份,你是九原城未来的继承人,是未来的,不是现在!现在的你帮不了那小子,反而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 “说到底,我就是个麻烦咯?”徐缨汐冷笑一声。 紫袍男子沉默了片刻,“对于他而言,你的确是个麻烦。” “我能帮他!”徐缨汐目光坚定。 紫袍男子面露疲态,抬眼看向站着的归梦,“她还不知道以前的事吧?” 归梦浑身微微一颤,低头道,“应该是不知的。” “嗯?”徐缨汐眉头一皱,“什么事?” 紫袍男子忽然拉住她的手,“你喜欢他,可以,我不会反对。” “当真?”徐缨汐顿时眉飞色舞。 “当真。”紫袍男子笑着点头,“不过,如果你现在帮了他,你们将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女孩的声音升高了一个分贝。 “因为身份。如果他只是一个平民,失去他,东土人不会有任何反应,而他自己也不会有所顾虑。可他不是,他有身份,尊贵的身份,不低于你在西域的地位的身份。”紫袍男子说。 “是明宗吗?”徐缨汐问。 “不仅仅是明宗。” 徐缨汐沉默了,这些话她听得似懂非懂,但并没有多问,因为她知道面前的两个人都不会告诉她答案。 “回到西域,继承你应有的一切,等到他落魄的时候,就是你们相见的时候。”紫袍男子笑着说。 “嗯。”徐缨汐想了想,“那他现在有危险吗?” 紫袍男子面色微微一沉,片刻后才说道,“有。” “我要帮他。” “你不能见他。” “最后一次。” “不行。” “那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紫袍男子满脸无奈,“我去。” “什么?”徐缨汐眉头一挑。 “我去帮他,但你不能去!”紫袍男子将手里的竹简递到女孩手上,转头吩咐,“归梦,带她先走,我随后就到。” “等等!”徐缨汐连忙抓着紫袍男子的衣角,一脸不信地问,“你不会是去杀他的吧?” 紫袍男子满头黑线,“我说帮他,就是帮他,说到做到!” “那行吧。”徐缨汐心中微微一定,目光中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抹不舍。 紫袍男子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无奈到,“要是当年生两个多好啊!” …… “看到了吗?” “看到了,那就是王默吗?” “这股气息,应该不会错了。” “很凌厉的刀意啊!” “是啊,凶猛无比!” 青守和方曜站在山林之中,隐匿于夜色和林间,远远地打量着坐在石堆上的男人。王默静静地坐在石堆上,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质,那把残刀被他挂在了腰间,年轻的脸庞上透露着复杂的神情。 “这气质!不愧是幕凉王家的后人。”方曜有些激动地说。 青守眉头一皱,“你不也是北海方家的后人,怎么和别人的差距这么大?” “方家靠的是钱,王家靠的是实力,这能一样吗?”方曜没心没肺地吐槽着,“再说了,王默他是斩过天境的人,我连个地境的小喽啰都打不过,能和人家比吗?哦对了,你不也是六大势力出身?” “我?我觉得我气质这方面把握的还不错啊。”青守厚着脸皮笑了一笑,“至少不会像你这样不靠谱。” “切。”方曜不屑地吐了一声,摆摆手道,“算了,别说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过去的事让它过……” “嘘!”青守一把捏住方曜的脸,“有人来了!” “松……”方曜口齿不清,连忙扯开青守的手,低声骂道,“你这家伙下手没轻没重的!” “看那。”青守没有理会他,伸出手指着一个方向。 “嗯?”方曜轻咦一声,顺着青守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神情渐渐严肃了起来。 山路的尽头处,东文兰月的刀风将整条山路上的碎石都卷到了一起,王默坐在碎石堆上,长发飘散,目光坚毅,如同一名守御孤城的将军,面对着一波又一波的敌人。 微风拂过,黑色的靴底踩过山路上的尘埃,一抹寒光隐约浮现,长相平平的黑衣男子出现在了王默的视线中。 “地境?”王默眉头一皱。 “这是……漠北的天刀啊!”黑衣男子看着山路上密密麻麻的刀痕,不禁感慨了一句。 王默端正了坐姿,轻轻地将残刀放在脚边,然后双手贴着膝盖,认真地打量着来人。 黑衣男子边走边看,一直走到一道横断了山路的刀痕之处才停了下来,“王默小哥的刀,好生犀利。” 王默微微一愣,这句话听得他有些懵了,小哥?这算是我的称谓吗? “幸好我们来晚了,不然这一刀下去,恐怕得丢半条命啊。”黑衣男子挠了挠头,“真的要杀他吗?感觉有点过意不去呢。” 王默听得又是一愣,面前那人好像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 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人? 王默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深邃的瞳孔中倒映着整条山路,任何风吹草动都被他尽收眼底。不过,在这样的暮色下,想要看清所有的阴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现在不杀,以后可就难了。”浓浓暮色中,一道声音从四面传来,好似无处不在。 “杀得掉吗?”站在路中间的黑衣男子仔细地打量着王默。 “油尽灯枯,吹一口气就行了。”黑暗中再次传来那道声音。 “说的那么简单,你倒是出来啊。” “明明说好了的,这次你明我暗。” “我心虚。” “他没力了。” “……” 王默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冰冷的不掺杂一丝情绪,就好像两人对话的内容与自己无关一样。 这时,黑衣男子一步跨过那条裂缝,举手、抱拳、微微颔首,“冥河古族,津河苏家苏佳成有一刀,请君一试!” 冥河苏家?王默眉头微皱,他本以为来杀他的人只会出自帝都云尘,没想到就连冥河这种古老的组织都想取自己姓名。 黑暗中,隐有杂声掠过,“冥河古族,津河谢家谢南行也有一刀,请君一试!” 王默目光微动,右手抓住残刀刀柄,缓缓起身,立于石堆之上,遥望前方。 很简单的回应,没有背景,孤身一人,就好像他名字里的“默”,不言不语。王默之名声,起源于天刀,那便终将是要以刀示人,今日一战自然要以刀来决断,了结一切。 黑衣男子闭上眼睛,从腰间摸出两把短刃,整个人的气息一下子就发生了变化,阴冷如山林间的毒蛇。 王默目光渐寒,右手握紧刀柄,残刀的刀身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就像是沉睡的武士被唤醒,冰封的心脏重新跳动! 毒蛇所处,一明一暗。受伤的武士拖着残躯,目光坚定! 而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山林间突然回响起一阵奇异的、如枝叶飘零的声音。 山路上的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声音处树影婆娑,一道修长的黑影缓缓走出,手中握着的银色长枪别于身后,长枪的枪杆上有着如竹节般的缝隙,就好像一根镀银的竹子一样。 “好久没用过枪了,不过……倒是比剑更顺手了些。” 第一百三十三章 枪和剑 百折枪,枪兵中的一种,由百器堂的锻造大师西炼亲自绘图、制作和冶炼。枪头长约六丈,枪身八尺有余,如背脊内骨一般,有似竹节一样的裂缝,共四节五段,可折叠,其中枪头又亦可顺时针拧下,方便隐蔽携带,这也是这杆枪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药王谷内谷的山路上,青守站在王默与苏佳成之间,两道刀意中忽然夹杂进了一道枪意,这让在场的其他人都有些意外,包括王默。 “你是?”王默眉头一皱。 “青明宸。”青守背对着王默,“前几日才到药王谷中求药,算是路过这一局吧。” “局?”王默目光微动,“你知道的很多。” “和辛谷主聊了一会,正好言及此事。” “是谷主跟你说的。”王默恍然,但随即又面露疑色,“玄境?” 青守沉默了一会,打量着对面站着的黑衣男子,冷声道,“境界不代表一切。” 王默眉头一挑,眯眼盯着青守手中的百折抢,这杆长相奇特的长枪他还是第一次见。不过,王默还没细想,一种奇怪的感觉忽然漫上心头。 怎么会这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在交谈?王默的目光越过青守的背影,一直看向远处站着的苏佳成,只见后者的脸上没有了原先的“惬意”,反而是如临大敌般的严肃。 “你认识我?”青守也发现了黑衣男子的异样,不由地问。因为任何一个地境,在面对比自己第一个修为境界的人都不会是这副表情,九品武境之上,任何一个境界的差距都是碾压性的。 当然,王默是一个例外,漠北的天刀本就不应平凡。 “青明宸……我知道你是谁。”苏佳成目光冰冷,声音中有股说不出来的邪气,“真没想到,你竟会重新拾起……枪?” “刀都要架到脖子上了,这杆枪再不拾起来,恐怕就没有机会了。”青守淡淡地回应。 苏佳成一手把着双刀,低着头,另一只手单手绑紧了腰间的系带,“你觉得,你救得了他?” “不清楚。”青守摇了摇头,然后转头问,“王兄,你还剩几刀。” 王默一愣,苏佳成亦是一愣,这么直接地问吗? “两刀吧……”王默说出了实话。 “一刀攻,一刀守,刚刚好。”青守点了下头,赞扬道,“是个老实人。” 王默嘴角一抽,“你……你是来帮我的?” “你说呢?”青守眉头一挑。 王默满头黑线,看着青守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这种他熟悉却又很陌生的感觉,今日已经出现第二次了,就像是他听得懂每一句话,却又没明白话里的意思。 王默不明白,可苏佳成却明白了……此刻,后者的额头泛起了几滴汗珠,因为他到现在才意识到青守这番话的意义。 他的势,断了。 隐匿在阴影中的毒蛇蛰伏了很久,刚一露头准备撕咬猎物,可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毒蛇捕食的过程。 “好手段。”苏佳成赞赏了一句。 “好刀。”青守冷静回应。 苏佳成不禁一噎,忽然有种无奈的感觉。 王默懵了,现在的他是一句话都听不懂了。什么手段?哪有好刀? “动手吧,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这时,四周的阴影传出一道声音。 苏佳成点头示意,两把短刃半举于胸前,然后缓缓向后退去,在王默和青守诧异的目光下,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青守心里不禁一沉,本以为那黑衣男子明目张胆地走出来,是打算正面一战,谁想到这只已经露出身形的毒蛇竟会重新蛰伏。 其实,要想黑暗中有光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只是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罢了,因为一旦出手未能寻得敌人踪迹,便是失了所有先机。 正在这时,青守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于是缓缓将眼睛合上,以己身为轴、灵感之距为径,化成一个能够感知一切的“圆”,在这个范围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感受,就像是自己变成了一方天地,“圆”内的一切都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 王默看着青守的背影,感受着青守身上莫名而又奇特的变化,对这个人的好奇又重了几分。冥河的情报一向准确,能够以玄境的修为让冥河的地境感到忌惮,这样的人绝对不简单! “叮!蹭……” 青守的耳畔忽然回荡起如海潮般的声音,是某种金属在震颤,极其细微。王默什么都没有听到,他的耳朵在和东文兰月的对拼中受了伤,不过就算没有受伤,如此细微的声音,寻常人不动用一些特殊的手段,也是听不到的。 这种感知方式,还真是好用啊!青守又想起了那个叫陈和合的人,看似弱不禁风,却在举手投足间颇有仙家风范。只不过,若是有稷下学宫的夫子看到,定会拉着青守要去理论一番关乎天地自然的道法,因为能够轻易感知天地变化的人并不多见,而要发觉这种天赋则更是少见中的少见。 陈和合是幸运的,青守亦是。 “他在移动,高速移动!”青守提醒了一句,集中着精神想要分辨出声音的源头究竟从何处而来。 王默不敢懈怠,尽管身困体乏,可他还是咬着牙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尽可能地散布出去,覆盖到他力所能及的地方,也就是青守所在的地方。 突然间,王默目光一动,一道寒光突然出现! “叮!叮!叮!”三声金属交击的声音,飞溅的火花照亮了青守的周围,一道黑影在他身侧挥动着短刃。 长枪收拢,枪尾不断地陷入地面,又拔出,留下一道道凹痕,而青守却在苏佳成的攻势下节节退败。 刀刃在枪身摩擦,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拔出的枪尾再次陷入地面,枪身左右摇摆,抵挡着两把短刀的交击。青守且战且退,利用着枪尾陷入地面时的阻力巧妙地化解了苏佳成的一部分力量。 好枪法!后方的王默不由地赞赏。虽然隐匿的杀手已经出现,但王默却依旧站定在原位,他在等待第二位杀手…… 七刀已过,苏佳成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转切为刺,想要趁着青守长枪收拢之际,找到刺入的空档。 若单论力量和爆发力,青守是远不如苏佳成的,玄境和地境的差距不仅是在感知,还在身体素质。感知力上,青守利用陈和合的道法勉强能够更得上苏佳成的节奏,而在力量上面,青守确实是没有办法了,若不是他枪艺高绝,只怕这七刀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两把短刀一左一右,朝着青守的左胸和右腹刺去。空气中没有气流流动,两把短刀都是经过特殊的方法处理过的,风阻极小,这让青守有些难以分辨刀刃的来路。 不过……他也没打算继续防守下去,一昧的防守只会永远失去先机。 苏佳成若还是呈十字相切的进攻方式,那青守便只能防守,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可现在,前者心急了,改切为刺,这固然能够让攻势变得更加凌厉,可却暴露出了最中间的空档,这对于青守而言,便是机会! 长折抢的枪尾半截陷入地面,青守单脚踩在枪尾露出土的部分,双掌猛地将枪身推出,整支长枪便如同斩刑的铡刀,由上而下狠狠地向苏佳成的头部砸去。 苏佳成惊了,青守简单的动作便将全身的力量几乎都用上了。在短短的一瞬间,苏佳成做出了决断。短刀的长度本就远不及长枪,更何况青守本身是在后仰的,这让短刀刺到青守的时间又长了几分。 苏佳成放弃了进攻,双刀在手腕翻转,切向下坠的枪身,出色的平衡力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只见他身形一转,顺着刀切的方向躲过了砸下来的长枪,只是瞬息之间,苏佳成便突到了青守的面前! 好机会!苏佳成眼中寒光乍现,两把刀一前一后、一刺一切,目标只在咽喉! 不远处的王默面色一沉,刚挪出一步欲上前相助,却发现青守的嘴角正在微微上扬。 嗯?难道他是故意露出破绽的?王默迟疑了,青守已经失去了对长折抢的控制,此刻已手无寸铁,而苏佳成身为冥河的顶级杀手,专攻近身战。照这样看,那个叫青明宸的少年似乎已经…… “噌!”金属蜂鸣,长剑出鞘!只见黑暗中迸溅起一片火花,一抹寒光顺着刀刃切口一直刺向苏佳成的肩头。 是剑!王默和苏佳成都遗漏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那就是青守来时的第一句话“好久没用过枪了,不过……倒是比剑更顺手了些”,剑和枪青守都会,也都有,枪丢了,还有剑可以用! 血光一闪而逝,几滴鲜血在空中滑落,那把剑仅仅只刺入了一寸,苏佳成便已经开始向后退了,退的自然比青守的剑要快,几乎是在与剑尖接触的一刻,就已经有了后退的趋势。 苏佳成一触即退,隐没在黑暗之中。 青守低着头,地上的长折抢飞入他的左手。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仔细感受着周围的变化。无数缕肉眼可见的灵丝以飞快的速度涌向苏佳成消失的方向,青守的感知范围再次扩大! 王默皱着眉头,很难想象一个地境的冥河杀手,在黑夜中居然会在一个玄境的手上吃了大亏。这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苏佳成听到青明宸这个名字,整个人会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念及此处,王默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看着青守的背影也不由自主的和善几分,就像是一个被所有人唾骂的“怪物”,看着另一个突然出现的……同类一样。 “那一剑刺的不深。”青守突然开口,“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刀。” “嗯?”王默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青守话里的意思。 还不等青守回应,一阵清风忽然拂过旁边的树梢,紧接着,风起了。冷冽的风吹起落叶,飘向山路中央,填补着一条条深浅不一的裂缝。 青守的世界发生了变化,“圆”内万物的所有变化都顺着微不可查的灵丝进入到了他的脑海之中。风的流动、树叶的震颤、滚动的沙石和周围若有若无的心跳,幽寂的夜在风起的一刻变得热闹了起来。 越来越复杂的环境变化消耗着青守大量的精力,他无法忽视那些细微的动静,因为苏佳成的刀,他更难察觉。 王默察觉到了青守的异样,周围突然发生的变化也让他有些意外,这些战斗的……方式都是他不曾涉及过的,似乎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会利用外界的环境,去营造出对自己有利的战局,而他自己却只有……挥刀、向前。 就在这时,王默回过了神来,猛地扭头看向一旁,只见茂密的山林中忽有一人举着一盏油灯走了出来。 “终于弄好了?”青守闭着眼睛都知道出来的人是谁。 “好了。”方曜举起手中的油灯。 “你是?”王默眉头微皱,盯着那盏奇怪的油灯仔细地打量。 方曜笑对着王默,“噢,我姓方,名曜,字无知,来自北海,青州北海。” “北海方家?”王默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情况复杂,现在也不方便解释,总之呢,我跟那家伙是一路的。”方曜指了指青守,“对了,王默大哥要不要灵丹妙药啊,恰好有适合你的。” “灵丹妙药?”王默眼角一抽,随即又摇头,“我的伤不是药物能治的。” “我知道,我说的灵丹妙药呢,可不仅仅只是所谓的药物。”方曜神秘地笑了笑,紧接着从背后背着的布袋里摸出一件长条形的、被白布层层包裹的硬物。 “这是?”王默心中一动。 “送你了,就当是哥几个的见面礼!”方曜难得大气了一回,一个甩手便将此物丢向王默。 “哥几个……”王默面颊微微抽搐,接过方曜抛过来的东西,心中不禁暗暗怀疑自己:“我不会是上辈子做了什么亏心事吧,怎么感觉这些人好像都是冲我来的啊?” 真是奇怪。 第一百三十四章 方曜!方曜!方曜! “这是……一把刀?”王默伸手摸了一下布袋,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啊,这不就是最好的灵丹妙药吗?”方曜咧嘴一笑,“这把刀虽然比不上那些在榜的名刀,却也勉强能用吧?” “足够了。”王默抽出长刀,漆黑的刀鞘上流转着寒芒。 “那就好。”方曜满意地点头,随即看向青守,挥摆着手里的油灯,“青守!这灯还用不用啊?” “用!往前丢!”青守放声大喊。 “好嘞。”油灯在方曜手中转了个圈,然后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青守正前方的不远处。灯罩破碎,黏稠的黑油从灯心缓缓流出。 王默来不及试刀,连忙抬眼望去,顿时察觉到了什么,“嗯,这火……这气味?” “黑火灯?”一声惊呼自黑暗中传出,是苏佳成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无奈的语气,“你!你这家伙怎么随身携带这些东西?” 方曜得意地望着前方,“自从那次在星辰山庄遇见冥河之后,我就已经做好了同你们见面的打算。黑火灯遇水不灭,遇风难熄,若是没有西山和南湖的白石粉,那便只能等它自然熄灭,这不正是对付你们的好东西吗?怎么能不随身带着呢。” “确实是好东西。”青守难得赞扬方曜,说罢,长折抢猛地一挑,燃着火焰的黑油四溅开来,点燃了山路两旁的山林。 火光四起,烈焰吞噬了黑暗,阴影被火光填满,整条山路瞬间被点亮。 黑暗中,冥河的两人开始交谈。 “直接上吧,两个玄境罢了,就算有再多手段,境界上的差距还是弥补不了的。” “那王默怎么办?” “他只有两刀,地境的两刀再怎么强,不至于会死。” “他刚刚赢了……那谁。” “漠北的天刀之术又不是随便用的,他现在的两刀和刚才的刀不一样!” “你好像在害怕……” “我没有!” “那你倒是出来啊!”苏佳成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斜着脑袋,目光紧盯着另一个方向。 火光摇曳,一道瘦高的身影渐渐从林间的阴影中浮现,消瘦的脸上满是阴郁,鹰钩鼻、雕眉眼、薄嘴唇上不带一丝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就给人一种阴狠狡诈的感觉。 他慢慢走到苏佳成的旁边,两人站在一起忽然有种很不协调的感觉,此人的阴狠狡诈和苏佳成平淡无奇、甚至有些憨厚的长相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青守静静地立在原地,枪剑分执两手,身上长袍随风鼓动,一头黑发飘扬在空中。他的目光穿透火海,冷冽如破晓的利剑,遥遥锁定着两人。 长相阴郁的谢南行眯起眼睛感受着从青守身上散发的气息,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确定是他吗?” “这个姿态,你觉得呢?”苏佳成面色凝重。 “当真是玄境?” “不确定。” “苏家的情报网什么时候会有这种纰漏?”谢南行冷笑一声。 “那得看是查谁了。”苏佳成说,“如果你想知道皇帝的信息,估计也会是这样的结果。” 谢南行不置可否,右手从腰后摸出一柄蛇形弯刀,左手收隐于身侧,侧身面对着青守,低声细语,“如果想要知道是不是他,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苏佳成好奇地看了过来。 “就是……这个!”话音未落,谢南行的身影忽然虚幻了几分,左手不知何时伸出,与眉平直,五指齐向前方。 “唰!”是破风的声音,青守目光一凝,五道寒芒骤然出现,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五根银针势如破竹般地刺入了他的胸口。 青守浑身一震,全身的星力瞬间凝聚于针口处,五根银针仅仅只刺入了一寸便被星力包裹。 “有毒!”方曜大喊一声,连忙朝青守冲去。 “无妨。”青守沉声回应,紧接着便知听到“叮”的一声,五根银针应声落地,染红的针头上散发着淡淡的白雾。 方曜猛地停下,眉头不禁上扬了几分,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相比于方曜和王默的疑惑,苏佳成和谢南行脸上却有着几分释然的表情,那样子就好像自己猜对了题目一样。 “百毒不侵,是他没错了。” “真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后方的王默表情没有变化,可内心却已生波澜。冥河和北海方家都是一等一的大势力,而冥河的两人却好像对那个姓青的家伙很是忌惮,方曜又非常紧张他的安危。而且从这四个人的话语中,他隐约能感觉得出,这个叫青守的少年,身份绝对没有那么简单,甚至……不低于冥河和方家。 姓青?云尘帝国的大族氏中似乎没有这个姓氏。王默想不明白,他离开江湖太久,很多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于是也懒得继续想下去,只能回过神来继续观察着,等待出刀的机会。 “两个地境,对付一个玄境,还要这么谨慎吗?”青守笑了笑。 “哼,若只是对付你,自然不需要,只不过……那两个人也不得不防。”谢南行冷哼一声,扫了一眼王默和方曜。 “冥河来了多少人?”青守突然问。 “不多吧。”苏佳成笑着回答,“应该足够让药王谷的事情永远埋在这里了。” “那可未必,有些人是你们杀不掉的。”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自然不是。” “那是谁?” 青守沉默着没有回答,而是将手里的枪和剑换了一下,右手长枪平直于肩,左手星剑斜于身侧,眼中逐渐燃起战意。 苏佳成和谢南行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时间在流逝,风流转而过,卷起的叶飘向远方。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刀刃开始起舞…… 苏佳成和谢南行同时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残影。他们一左一右,目标很明确,先攻一人。 青守目光一寒,连退数步,就在他刚退第一步的时候,在他所站的地方瞬间炸开,紧接着浓浓的烟雾从飞扬的尘土了四溢而出。 是烟珠! 青守连忙屏住呼吸,避免吸入浓烟中刺鼻的气味,左右手的枪剑齐齐挥舞,一时间火光飞溅!苏谢二人的身影不断交错,而青守的力量和速度也被逼到了极限,甚至超越极限! 方曜在青守后方,并没有上前的意思,他没有青守那般善使枪剑的技艺和天赋,也没有青守那神奇的感知能力,更没有……那沸腾起来的、灼热如火的鲜血,根本弥补不了玄境和地境的差距,更别说支撑了,就连一刀他都受不了。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要袖手旁观,身为北海方家未来的家主,从小熟读的书籍在这时候就发挥到了用处。 灵符、法阵和祈星术,这是流传了千年的、最为经典的辅助手段!而他与青守的联系,或者说是链接,就在于那杆他送给青守的长折抢上! 祈星术是尘星宫的秘术,就算是北海方家这么多年的积累,也没有一部完整的、关于祈星之法的古籍,方曜自然是不会懂了,可这灵符和法阵却是他较为擅长的手段了,因为他一向不喜欢冲在最前面。 方曜默默地判断着青守那边的情况,青守立于苏谢两人的夹击之中,被动的局面显而易见,这种情况下若是要以法阵相辅,用什么法阵好呢? 几乎是瞬息之间,方曜便有了决断。他双手掐印,嘴里低声念叨着玄奥的术语,一道道银白色的光点逐渐浮现周身。 王默又有些惊了,北海方家自古以来便以剑为武道根本,空尘三剑闻名天下,而今这位方家的后人放着好端端的绝世剑诀不练,反而去琢磨阵法之道,实在是奇怪。要知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方曜既是方家后人,平日里除了武学,还要会精算账目和管理商会,除非是在这些方面都有极高天赋,否则很难分心多用且有所成就。 “灵转·三重湿沼阵!”方曜目中含光,双手虚握,将混战的三人包于掌中。 “嘣!”一声闷响猛地响起,苏佳成和谢南行虚幻的身影突然凝实了几分,而青守挥舞枪剑的轨迹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三人脸上皆是震惊之色,空气中的湿气加重了,周身的压力越来越大,所有动作都被放慢,此时这片空间给三人的感觉就像是置身在一片汪洋,被浑浊的海水包裹。 “这是?”数息之后,青守眼前一亮,空气湿气加重让三人的行动都受到了影响。相比起来,依靠速度优势的苏谢二人此时受到的影响却是要比青守严重得多;而依靠枪剑技艺的青守反而没受多大影响。 “居然是阵法。”苏佳成嘴角一抽,暗暗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方曜,“我去解决他?” “王默在护着他。”谢南行简单判断了一下局势,“还是先把他给解决了吧,就算他的枪法再如何厉害,梦虚玄境的修为终究还是累赘!” “嗯!”苏佳成点了点头,身上的灵力波动忽然大涨,挥刀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青守眉头微皱,疯狂挥舞着枪剑,一层肉眼难见的白雾从他的身上缓缓浮起,这是身体在超负荷状态下散发的高温! “用毒阵!”青守抓住了一个空档,连忙大喊。 方曜心中了然,瞬间便明白了青守的意思,咬破手指,连忙掐印念诀,拼尽全力催动体内的灵气。 王默慢慢靠了上来,停在方曜身旁三米的地方,静静地看着青守和苏谢二人的混战。他不敢轻易插手,剩下的两刀是指能够挥动两刀,并不是两道刀式。 刀光之中,苏佳成和谢南行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皆闪过一抹杀意。 转火!这是两人眼神里唯一的交流,绝对不能让方曜以鲜血祭炼起毒阵,因为他们二人没有青守的……百毒不侵! “叮!叮!”连着两声脆响,青守手里的枪和剑猛地震颤着,不停地后退。而苏谢二人借着这两下的交击,竟化作两道如鬼魅般的幽影俯身冲向方曜。 “尔敢!”王默高喝一声,漆黑无华的长刀在话音中出鞘。 就在王默的刀挥出之际,谢南行加快了速度,敢在苏佳成面前接下王默的刀。 “蹭!”两刀交击,金属蜂鸣! 王默怒目而视,刀势不减,死死压住谢南行的弯刀。汹涌的气浪卷起漫天的尘沙,瞬间淹没此地,而远处的青守也失去了四人的视野。 “方曜!”青守不顾一切地冲向尘烟之中。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秒,直到远山传来一声鸦鸣。 正在这时,少年的声音如涟漪荡向远方,呼喊着一人的名字。 “方曜!方曜!方曜……” 第一百三十五章 风雨将至山河寂 药王谷外,山峦耸立,细雨绵绵。天空上飘下来的万千银丝悬挂在林间碧枝上,如同一条条透明的绸缎随风轻摇,远远看去便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山谷的林中,除了淅沥沥的雨声外,隐约回响着轻微的脚步声。 东文兰月漫步在林间,精致的面容上不带一丝神采,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除了那一双依旧犀利如刀般的眼神还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于刀者而言,目光即含刀意,目中有光,即刀意不绝! 东文兰月身上受的伤远比王默轻得多,但心灵上的冲击却让她有些缓不过神来,比如:假以时日,王默到达了天境……该怎么办? 当然如果没有临走前撂下的那句狠话,这些事情应该不会由她来苦恼。 “下次见面,我还会取你性命?” 东文兰月面颊微微一红,突然想到了这句话,现在的她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不该来这里!”东文兰月闷闷地嗔了一声,顺脚踢开了一块小石子。 “你确实不该来这里。”一道阴冷的声音在四周回响。 东文兰月面容一僵,右手猛地抚在“月开”的刀柄上,腰间的名刀顿时白光流转,微弱的光芒驱散着周围的黑暗。 “名刀月开,不过如此。” “你是谁?”东文兰月目光如刀,平视着前方。 “我们见过,就在不久以前。” 东文兰月眉头微蹙,顿时觉得这道声音有些熟悉。 “兰月姑姑,可还记得……苏某?”长相平平的瘦高男子从她侧面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是你。”东文兰月偏过头看向来人,“冥河的……傻子?” 苏骞气势一凝,嘴角猛地抽搐,摇头低语,“嘴可真毒啊!” “嘴毒总比心毒好。”东文兰月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说的也是。”苏骞释然一笑。 “原来你是装傻。” “傻子才不会被人注意。” “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人装傻,有些人地位太高,反而更容易惹人注意。你觉得呢?冥河的苏大家主。”东文兰月冷笑一声,“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防?” “就算如此,也要夹着尾巴啊,卷入这样一场浑水中,想要摸鱼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苏骞不置可否地笑着,但下一刻他笑容一滞,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是该叫你兰月姑姑,还是兰月姑娘呢?” 东文兰月目光微寒,“看来苏家主的目标是我啊?” “不完全是,你只是其中之一,整个药王谷中都可以说是冥河的目标。”苏骞伸手摸出一柄短刀,“当然了,杀了你,对我们大有益处,东文氏必定会在帝都大闹一场。” “为何?” “因为黑骑和赤骑来药王谷是一件摆在了明面上的事情,而这两支军队向来都只听皇帝的话,你若是死在了这里,就算黑骑和赤骑没有能力杀你,东文氏也会将矛头对准他们。” 东文兰月眼角一抽,不明白苏骞话里的意思。 苏骞微微一笑,继续解释道,“皇帝的手段可不仅仅只是黑骑和赤骑,这两支军队只是明面上的东西,而背地里的手段虽然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可这却不能影响人们对其的猜测。猜忌,向来会引发灾难,而那位陛下,也最忌讳……猜忌!” 东文兰月听后,心中不再平静。苏骞后面的这番话,她听明白了。一旦自己死在这里,东文氏定会对帝都皇庭的兵派药王谷的军令生疑,若是被有心人以此做文章,东文氏难保不会被皇帝所忌惮,这样的话…… 念及此处,东文兰月心头一沉,这样的话,东文氏就会成为帝都乱局中的又一个牺牲品。 “这是他的意思吗?”东文兰月冷着脸问。 “谁?”苏骞回问。 “羊离苍。” 苏骞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是。” “那便不是。”东文兰月冷笑一声。 “什么意思?”苏骞眯起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之色。 “若是他的意思,你便会答‘不是’,撇清与他的关系;若不是他的意思,你则会答‘是’,将罪名丢到他的头上。”东文兰月有些得意,“说你是冥河的傻子,确实不为过。”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苏骞摆了摆手,“不过,以你现在的情况,好像连逃跑都困难啊。” “你可以试试。”东文兰月拔出了名刀月开,洁白无瑕的刀身上流光浮现,无尽的刀意划破了如银丝般的雨珠,化作刀气的海涌向苏骞所站之地。 苏骞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缓缓地迈开步子,皮靴压入泥地,身上的气势瞬间爆发,顷刻间便将东文兰月的刀意压了回去,“东文兰月,天境也有高低之分,如今的你在天榜上不过排在四十一位,而在三年前,我便已经被尘星宫位列在了第二十六位,就算是你在全盛之时也未必是我的敌手,更何况现在你还受了伤。” “你的话比王默要多。”不知为何,东文兰月忽然想到了王默这个人。 “他呀?”苏骞想了想,“应该已经死了吧。” “死了?”东文兰月眉头一皱,又想起了王默最后一刻对她说的话,不由地喃喃,“不然……就走不掉了吗?他说的是真的……” 苏骞挥了挥手里的短刀,淡淡的红光如同薄膜一般覆映在刀刃上,“别想了,兰月姑娘,很快你就会见到他了。” “那也是杀了你,我再去找他!”东文兰月衣衫浮动,周身迸溅出凌厉无比的刀气,浩瀚如海的刀意如同海浪翻涌在周围的树梢上,万千落叶化作锋利的刀刃刺向了苏骞前进的路上! “不愧是东文氏百年不遇的奇才,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进自己的刀意。”苏骞感受着比刚才更凌厉几分的刀意,不由地赞扬道,“不过,相比起东文氏的前辈,你并没有摆脱世俗的困扰和偏见,这就是你刀意不纯的唯一原因!” 言罢,苏骞一改往日懒散的作态,像是换了人一样,整个人的身上突然弥漫出一股难以察觉、却令人无比心悸的气息。 “世俗的困扰和偏见?”东文兰月不屑地笑了,“相比起来,似乎冥河更着迷于金钱和权力吧。” 苏骞摇头说:“东文氏的刀法乃是一代一传,自古便是家主所学,而氏族的家主历来只传男子,故而东文氏流传下来的刀法中的一招一式乃是为男子量身所创,你以女儿身能习成此刀本就不易,想要精进更是比常人要难上许多,此为困扰。” “自古以来,女子便饱受偏见,有句话叫做‘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本是女儿之身,却身怀天境之力,如何叫世人不以偏见!就算他们不敢当着你的面说,背地里却可以对你指指点点,道你一句无德,此为偏见。” 苏骞半举起手中泛红的短刀,朗声一问,“如此看来,东文氏的刀,你握的可还安心?” 东文兰月沉默了片刻,随即冷笑,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长兄无能,这刀……我为何不能握!男子无能,为何女子不能站出来顶天立地。” 这回轮到苏骞沉默了,尽管他还在继续走着,可步伐却不再坚定。 “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云雀山上,明紫炎掌天下第一名枪‘赤凤’,天下可有一人敢说三道四?说到底还不是欺软怕硬,所谓的偏见也不过是你们的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 东文兰月的话音洒脱,如同挥手拂袖,轻易间便将烟云挥散。那一把绝世的名刀此刻正绽放着它迄今为止最耀眼的白芒,宛若茫茫黑夜中的皎洁明月,将万千缕如弯月般的刀气尽数倾泻而出,染白了大地。 远山的林间,红白两色的刀气纵横交错,幽夜的星空下半边是皎洁如月,另外半边是殷红如血,而在红白交接的地方,云层在光的照耀下开始被分割开来,仿佛是向上而去的瀑布,一条是白的,而另一条是红的。 东文兰月的名刀“月开”再一次绽放,而同它交击的则是,昔日血染帝都城的、冥河大家主苏骞所配的名刀、号称刺杀之王的——幕刃! …… “方曜!方曜!方曜……” 尘烟四起,呼声回响四方。 青守刚冲进尘烟之中,便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自己冲来,就像是撞上了一块盘踞天地的山石,整个人瞬间倒飞而出,手中的枪剑也随之脱手而出,化作两道流光砸入地面。 “砰!”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山林,一股霸道绝伦的气势被唤醒了,整条山路上突然紫气纵横,所有人都被牵引其中,仿佛进入了一片充满着肃杀之意的战场! 有武士在挥刀,破风而斩。漆黑无华的刀刃落向了漩涡的中心,朴实无华却凌厉至极,是王默的刀! “唉……” 无声的叹息回响在众人的脑海之中,一股战栗的感觉瞬间弥漫在每个人都心头,无论是王默、亦或是冥河的苏谢二人,此刻都被一股神秘而又强横的气息所笼罩。 青守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一道若隐若现的深紫身影。直到那股气息涌出,青守那原本松散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眼前一幕给青守的震撼甚至超过了当时在清水城城门看到明宗宗主明之琰的时候。 “好刀,东土似乎很久没有再出现过漠北的天刀了,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苗子,没想到竟然还要成为权力的牺牲品,你们东土人还真是……暴殄天物啊。” 话音刚落,笼罩山路的尘烟突然向四方散去,披着紫裘的黑发***在中间,目光懒散地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如刀削斧劈的面颊上布满着浅浅的裂纹,一股难以抗逆的威严充斥在每个人的心头。 霸道!这是众人看到这个男人时唯一的念头。他站在那里,就如同一位执掌生杀的君王傲然而立于天地间,而那一双深褐色的瞳孔含着微光,仿佛能在黑夜中燃烧起来。 王默站在那个男人的面前,右手握着的黑刀不停地颤抖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因为就在刚才,王默挥刀了,当挥出仅存的第二刀的那一刹那,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是无比真实的死亡。 王默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他感到了恐惧。刚才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就好像和肉身分离了一样,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漆黑一片,似是睡去,却存有意识。想着想着,王默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五感失衡,是五感尽失。”王默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了,有些畏惧地盯着那个男人,漆黑的长刀斜在身侧,眼里只剩下了那一个人。 紫袍男子突然开口,“刀的极致……就是刀。” 王默不禁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嘴里喃喃着这句话。 紫袍男子也不理他,头也不回地问,“你是北海方家的?” 方曜愣愣地站在他的后面,过了数秒才回过神来,连忙开口:“是,是,是。” “方世勤是你什么人。” “是……是我爷爷。” 紫袍男子沉默了,眼底里闪过几分犹豫之色。片刻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方曜开口问道,“前辈,您认识我爷爷?” 下一秒后,方曜立马后悔了,脸色顿时难看了下来。 紫袍男子也不回头,淡淡地说,“方家曾送过我一份礼,虽然不大,却也算得上管用。” 方曜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多问,虽然他生性好奇,可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还是能分得清楚的,眼下就是不该问的时候。 紫袍男子目光微动,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青衫少年,深深地说,“等收拾完了他们,我们来谈谈。” 青守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嘴角微颤,不知该如何回话。 收拾完他们?紫袍男子的这句话让众人中的苏佳成和谢南行心头一紧。先跟王默说了话,接着又问了方曜,最后再对青守说这么一句话,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要收拾的人自然不会是说过话的人,就像是平日里的问候一样,总不该对着同一个人问候两次吧? 苏佳成和谢南行想也不想,猛地转身,疯狂催动着体内的灵力,化作两道幽影向远方急速掠去。 紫袍男子没有动,静静地看着渐渐远去的两道身影,深褐色的眼瞳在倒映着,目光也渐渐沉了下来。 青守回过神来,顺势朝方曜看去,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就连站在一旁的王默此刻也是不敢喘一声大气。整条山路瞬间安静了下来,除了……拂过的风声。 山河皆寂,风雨将至! 暴风雨来临前总是会有一段平静,青守、方曜和王默都在等,等待着平静被打破…… …… “苏纳里赫提瓦。”西域的古经注中,这句话的意思是:被烈火烧红的石头。而深褐色的眼瞳在西域,是为不祥之兆! 第一百三十六章 西域的君王 茫茫云烟被撩开了,皎洁的月高悬在半空,柔和的月光照映着大地,药王谷的茂密山林中似已无从遁形,依稀可见两道黑影在树影间闪过。 死亡的威胁挥之不去,苏佳成和谢南行是一刻也不敢逗留,压榨着全身上下每一处的灵气,疯狂地想要逃离此地。 可此地有多大?怎样才算得上逃离?这是两个很严肃的问题,因为未知才最是可怕。 “快!再快!快啊!”苏佳成的心底不停地重复着,脸上的神情再也绷不住了,惊恐的神情溢于言表。他是谁!?药王谷中什么时候存在了一个如此可怕的人。 天境!苏佳成不由地想到了这两个字,但下一刻,他却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什么样的天境才能让他感到如此害怕?自己又不是没有见过天境之人,无论是在冥河之中,又或是外出任务的时候,自己遇到的天境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可这次不一样,这个人,是他见过的最可怕的天境,这好像不是来自境界上的压迫,而是来自……杀意。 凡出身冥河者,手上无一不染着鲜血,杀人也早已成为了他们的日常,而杀意几乎就是一种他们与生俱来的东西。在今日之前,苏佳成一直以为,所有人的杀意都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杀人的多少罢了。可现在,这个存在已久的念头被推翻了。 这个人的杀意,不是依靠杀人的数量来衡量的,靠的是杀心! 从这个男人杀意显露的那一刻起,苏佳成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那个人杀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是单纯地为了杀人而杀,而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杀,自己的死却变成了一种解脱,一种不应抗拒的死亡。 纵使苏佳成心中有万般苦涩,可那又如何……眼下的情况根本就不是他能够左右得了的,是生是死,全看天命了。 就在这时,一道风声呼啸而过,其声势之大几乎将苏佳成从一侧掀翻。 “砰!”苏佳成应声砸在一棵树干上,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巨大的力量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震碎。 苏佳成脸上写满了恐惧,还有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怎么可能!仅仅只是一阵风就有如此威力吗? 也怨不得苏佳成不信,因为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一个归演地境的修士,被区区一阵狂风掀翻在地,那人们只会笑话那个修士的羸弱,而不会去考虑那阵风有多强,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苏!……”一道呼声无比嘹亮,却戛然而止。 苏佳成听到了,也被吓到了。这个声音是谁的,用脚想都知道,有人已经倒在了他的前面。 “谢……”苏佳成嘴角微颤,含糊不清地说着。他本能地张望向四周,却只能在婆娑的树影间看到茫茫的黑暗,全身上下传来的剧痛让他难以集中精神,以至于…… 以至于有个人正站在他身侧,他都没有发现! 也不知过了多久,整片山林一片死寂,没有风,也没有虫鸣。对于苏佳成来说,这个世界就仿佛是灰暗的,就连疼痛都不禁弱了几分。 “喝~”树影婆娑间有些突兀地传来了一道几乎微不可查的吐气声。 苏佳成心头猛地一颤,浑身的汗毛瞬间都立了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挥起手中的短刀刺向自己的侧后方。 刀光一闪而逝,淬毒的短刀应声落地,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一掌握住了苏佳成的额头,然后狠狠一压。苏佳成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的头颅便整个陷进了背后的树干之中,被那只大手死死摁住。 一声巨响轰然爆开,声浪震向远方,一时间树屑飞溅,惹得飞鸟惊鸣。 苏佳成动用不了灵气,面颊被树皮渣刺破,满是鲜血。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高大身影。额头上传来的压迫感几乎要让苏佳成窒息,他挣扎着抓向那只摁着他头颅的手臂,想要把它挪开,却发不上一点力量。 苏佳成绝望了,并非是他没有气力,而是那只手上的力量实在是强大的让他无能为力,就如同一只铁钳死死掐着他,单凭人力如何能够掰开。 “你……你是……谁?”苏佳成含糊不清地问。 那人没有理会他,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然后手掌突然发力。只见苏佳成的脸上闪过一抹无比痛苦的神情,紧接着,随着一声脆响,苏佳成便再也没有了气息,双眼圆瞪,眼中满是不甘和绝望。 那人缓缓松手,目光平静如水,在杀死了一位冥河的地境杀手之后,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就好像是随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 山路处,青守、方曜和王默三人围坐在一堆碎石上,三人彼此的脸色凝重,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冥河那两个家伙应该死定了吧?”方曜犹豫着问。 “死定了。”王默淡淡地点了下头。 “他是什么境界啊?”方曜挠了挠头,“天境?” “那不是肯定的吗?”青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没见过天境。” 方曜坐直了身子,“你见过这么猛的天境?” “没见过。” “天境之上还有什么境界吗?”王默淡淡地问了一句。 方曜一脸认真地想着,不料还未等他开口,青守便抢先回道,“启明和无量。” “启明和无量……”王默低声重复了一遍。 方曜咬了咬牙,似是有些不甘,“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碰巧在书上看到的。”青守敷衍了一句。 “哪本书?”方曜不依不饶地追问。 “忘记了。” “忘记了?”方曜声音不由拔高了几分,“你耍我呢?” “真的忘了。”青守耸耸肩。 “那……” 就在方曜准备继续追问之际,王默抢在他前头问:“那个人是天境之上?” “应该是了。”青守点了点头。 方曜一脸无语,“你们……” “你认识他?”王默又问,话音也正好又打断了方曜的话,而他自己也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人,于是伸手客气地请道,“方兄,你先说。” “我……” “以前见过,不过只是远远地睹了一眼。”青守如实答道,而方曜的话也再次被打断。 方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很是愤懑,“能不能听我一句话!” 青守和王默仰着头看向方曜,顿时傻眼了,原本有神的目光也不由地呆滞了起来。 “他到底是谁!”方曜简洁地概括了本次谈话的主题。 “谁?” “就刚才那个大叔。”方曜回过头,对着说话的人回道。 嗯?第四个人!方曜愣住了,而就在他刚一回头之际,青守和王默也连忙站了起来,连同方曜一起看向突然出现的人。 紫袍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方曜的身后,正在滴血的手让三人心惊胆战。 “前……前辈,您……怎么回来了?”方曜颤颤巍巍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你很好奇我是谁?”紫袍男子冷冷地看着方曜,就像是威严的君王盯着犯了错的臣子一样。 方曜脑袋里一片空白,他对上了那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威严而又端庄,因为这个男人的目光永远是向下看的,宛若带着睥睨天下的意志。 “你告诉了他们?”过了一会,紫袍男子转眼看向青守,“你应该很清楚,在这片土地上,不应该有人知道我来过。” “他们不知道。”青守额头上汗珠密布,此刻的他紧张到了极点,生怕这个人会突然出手把方曜和王默解决在这里,因为只有死人才能永远留住秘密。 “那就好,我们该谈谈了。” 青守连连点头,然后原地等待,而方曜和王默则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同样也在等待,等待紫袍男子下一步的动作。 时间缓缓流逝,片刻之后,紫袍男子脸上忽然露出一抹不耐烦的神情,沉声说道,“我不打算离开。” 青守微微一愣,方曜则是立马反应过来,连忙转过身去,拉着王默,满脸堆笑地道,“我们这就离去,这就离去……” “诶,诶。”王默还未回过神来,便被方曜拉着离开此地。 正在这时,紫袍男子冷不丁地开口说,“对了,从林间走。” “啊?”方曜停了下来,“前辈的意思是……” “不是你,而是他。”紫袍男子扫了一眼王默,“有个人遇到了麻烦,和你有点关系。” “我?”王默眉头一皱。 紫袍男子不再多言,冲着他们二人挥了挥手,便找了碎石堆中一块较大的石头坐了下来。 方曜冲着青守使了个眼色,然后拉着王默朝林间走去,可王默却还在想着刚才那句话。 “王大哥啊,咱先离开这里再说吧。”方曜苦口婆心地劝着,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哦对了,那把刀。” 方曜一路小跑,从山路上拔出刚才飞出的、王默用的那把刀,然后又跑回到王默旁边,回头冲着紫袍男子点头哈腰,“这就走,这就走。” 紫袍男子眼睛微微一眯,低语一声,“滑头的小子。” 青守听清了他的低语,没有回话。待得方曜和王默离开后,他坐在了紫袍男子的对面,脸色虽然不是那么好看,却也不像此前的那般恭敬和畏惧。 两个人静静地坐着,对于彼此的反应并没有多少意外,就好像是在逢场作戏,作给另外两个不相干的人看。 …… 不久前还是飞沙走石、刀光飞溅的山路上,此刻却是格外的寂静,呼啸的风声和飞鸟的鸣叫也已不见踪影,仿佛只要是紫袍男子在的地方,就会是这样……一片死寂。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尽人事听天命 “在那边!”山林间,方曜伸出手指着一个方向,此刻的他正在催动全部的灵力,高速奔跑着,而在他的身旁,则紧紧跟着一个人。 “快!”王默有些焦急,两人如飞燕般掠过树林。 方曜暗暗朝王默看去,眼底藏着一抹担忧之色。眼下的王默早已不是那个能肆意挥舞长刀的王默,现在的王默体内灵力早已所剩无几,而且深受五感尽失的影响。而他们现在要赶去的地方,很可能是一处新的战场,一处以他们现在的力量远远不能掌控的战场。 “王大哥。”念及此处,方曜终于是忍不住唤了一声。 “嗯?”王默应了一声,继续赶路,毫不吝啬地催动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 “以你现在的情况,就算赶到那边,恐怕也无事于补。”方曜犹豫地说。 王默步伐不停,却沉默了很久:“那……你有什么办法?” “没有。”方曜迟疑了一下,随即改口道,“虽然我知道改变不了你的决定,但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尝试?” “好。”王默想也不想。 “好?”方曜愣了一下,险些撞到一棵树上,颇有几分狼狈,“你……你不问问是什么办法吗?” “什么办法?”王默顺着方曜的话继续问了下去,可这却让后者倍感无奈。 方曜深吸一口气,“就是……将我体内的灵力传给你。” “不行。”王默摇了摇头,“你我二人所修功法不同,你的灵力,我用不了。” “符箓。” “什么?”王默没有听清。 “用符箓就可以。” “符箓?”王默放慢了速度,“你的意思是……你可以用符箓来解决这个问题?” “对,我曾在书中偶然翻阅到一种符箓,名叫转灵符。”方曜说,“这种符箓可以在短时间内使得贴符者从别人身上抽取灵力为己所用。” “从别人身上抽取灵力?”王默听着有些别扭,“你是说……类似吸灵术?” “就是吸灵术,只不过是用符箓的方式实现。”方曜没有隐瞒。 “不可!”王默果断拒绝,“此术过于妖邪,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方曜苦笑一声,“现下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你恢复一些灵力,我能感觉到,从那边传来的灵力波动,远超你我之境界,若是你执意要去,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破局。” “无妨。”王默淡淡地回道,似乎并没有把方曜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在他的眼中,没有什么死局是不能破的。 “唉!方才一战,若非兰月姑姑心有顾虑,只怕你根本没有开天刀的机会。” “你知道开天刀?你……怎么会知道的?”王默有些惊讶。 “这个以后再说,总之现在你得听我的,不然我们两个都会死。”方曜有些着急。 “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不会有事。”王默说,“这件事情本就与你无关,你不该身陷其中。” “怎么会与我无关。”方曜又苦笑,“辛老前辈托我们来助你,我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呢?” “这把刀够了,你已经帮到我了。” “我……你……这,唉,怎么说好呢。”方曜欲言又止,“今日之事,不仅仅只涉及到冥河和药王谷,更涉及到了整个云国的未来。” “那也只是我的事。”王默固执地说,“你走吧,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真的有关系!”方曜都快要哭出来,实在是劝不动啊,而且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他现在还不能将所有事情告诉王默。 王默沉默了,默不作声地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方曜见状,也是立马就追了上去,加重了语气,“总之,你绝不能死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是幕凉王家的后人,不管你承不承认,你身上永远流淌着漠北的血,承载着天刀的使命。” 王默沉默了片刻,“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自从你出了事之后,幕凉王家曾派人三去帝都想要与陛下对峙,可最终的结果都是不了了之,直到北方三州的各大家族奉帝命,封锁幕凉通往外界的官道后,王家这才没了音讯。”方曜说,“幕凉王家并非弃你不顾,而是确有难言之隐,再加之你藏身药王谷的消息被谷主透露了出去,幕凉王家这才肯罢休,不然以六大势力之一的地位,区区北三州的家族如何能让王家退步。” 王默继续沉默着,只是脸上却多了几分复杂的神情。 “一旦你死在了药王谷,幕凉王家势必不会罢休,届时北三州也将会掀起一阵大乱,若是王家的上一辈重出江湖,那必然会在帝都中搅动一番风云。而如今的天下早已千疮百孔,再也不起任何内耗了。” “这么严重?”王默又是一惊。 “远不止于此!”方曜又说,“如今的北方,草原王庭虎视眈眈,牧马骑兵随时准备践越漠北雪山的千里防线,重现先祖奔袭云国帝都的辉煌;而在西方,如今的西域更是今非昔比,现任的九原城王君被誉为是一代枭雄,曾只身一人面对昭武关二十万守兵,面不改色,并留下了一句‘五十年内,必踏破昭武,远征云尘’的豪言壮志。” “你说如今的帝国,可还经得起一次打击?”方曜的话如同铁锤,字字敲打在王默的心头。 王默虽然听得很迷惑,但心底中还是犹豫了,“那……该怎么办?” “符箓。”方曜又提到了这个被王默否认的办法,只是这一次,王默陷入抉择之中。 方曜感受着越来越近的灵力波动,心中也是愈发地焦急,连忙问,“王默!我说了这么多,你还要犹豫吗?再说了,用这个办法受伤的是我,不是你!你在这里装什么英雄好汉,能不能果断一点啊!” “我……”王默咬了咬牙,内心纠结万分,可转念又想到了什么,目光中忽然多了一分坚定,“那好!就按你说的做。” 王默和方曜同时停了下来,只见方曜从怀中掏出一本空白的册,然后从袖口不知何处的地方抽出一支笔来。 “带了个宝箱啊这是……”王默心中不禁腹诽,因为从两人见面到现在,方曜已经不止一次给他惊喜和意外了。 方曜一脸认真地提笔,空白的册悬于身前,然后小心翼翼地在白纸上书写。站在一旁的王默怔怔地看着那一页空白的纸,刚想要提醒方曜是不是忘记蘸墨的时候,白纸上忽然闪耀起一道光芒。 王默眯起眼睛,不敢眨眼。只见那白纸上被笔划过的地方开始浮现出黑色的墨迹,一个古老的文字出现在纸上。王默眉头微皱,纸上的字他虽然看不懂,却隐约知道其中的含义。 灵。 方曜长吐一口浊气,将这页纸从白册上撕了下来。在收好了笔和册后,方曜脸上也不由地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功了。” “嗯,看得出来。”王默好奇地打量着那张浮在半空的纸。 方曜说:“拿着它。” “嗯。”王默应了一声,随即伸手抓住符箓的一角。就在他指尖触及符箓的时候,一种如同突然坠入寒潭的感觉一下子刺激到了他,而就在这失神的一刹那,王默发现那张符箓此刻竟已融入在了自己的身体中。 “这……”王默眉头皱了皱,却没有觉得身上有什么不适。 “事不宜迟,我们快一些吧。”方曜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搭在王默的肩上。 “诶。”王默还未来得及开口,一股舒爽的感觉突然涌入全身,就如同是在口干舌燥的时候突然喝了一口清水,味蕾上传来的甘甜一瞬间便刺激到了脑后。 是灵力,源源不断的灵力涌进了王默的身体。王默闭上双眼,静心感受着渐渐充斥己身的力量。 片刻之后,直到方曜将手收回,王默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地境!”然而,就在王默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体内突然翻涌的灵力却让他大吃一惊。 “不算是地境,我的实力还在玄境。”方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身体是……什么情况?”王默关心地问了一句,因为以玄境的力量去掌控地境的修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就是族里的长辈替我压制了境界,到时候突破就比较容易冲开那层屏障,或者说彻底打碎那一层屏障。” 王默沉默了一会,又问:“那你现在怎么样?” “还行,你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方曜冲着王默笑了一笑。 王默眉头微皱,不由地多看了方曜几眼,却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于是他冲方曜点了点头后,便转身向那一片灵力波动的地方冲去。 方曜看着王默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后,终于忍不住了。 “噗!”方曜喷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殷红的血珠不断地洒在地上,染红了一片。 逆着修行的法则去实现不同灵力的转化,这其中所要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更何况方曜的情况还比较特殊。这是在自己的身体里,将远超出自身承受范围的空尘灵气转化成王默的灵气,方曜所要承受的伤害堪比千刀万剐。 要不是为了……我才不会……方曜心中不禁苦笑着。 仅仅只过了数秒之后,严重的后遗症便随之而来,方曜只觉得眼前开始发黑,然后在最后一股如同最后一波潮水般的剧痛中,他双手一软,整个人便倒在了茂密的草丛中,不省人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微弱的、灰白色的光突然浮现。紧接着,只听到“咔”的一声,方曜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再然后那道光便消失了…… …… 微风拂过,枝叶飘零。 方曜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接下来的事情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看不透的人 药王谷内谷,一座阁楼中。 “雨似乎小了?”一道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突然响起。 “确实是小了些。”半晌之后,有了回应。 二楼处,一名穿着淡蓝色裘袍的女子轻轻地推开了窗门,拉出的一丝缝隙瞬间便被冷风填满,冰冷的风夹杂着泥土的气味扑在窗前女子的脸上。 柳寒烟连忙合上窗门,转头轻声问,“那要出去看看吗?” 林幽端坐在木桌旁,看着烛台上摇曳的烛火,压低着声音道:“雨是小了些,可路上还有积水,怕是不方便行走。” “积水……”柳寒烟愣了一愣,忽然觉得话中还有别的意思。 “寒烟姑娘天生聪慧。”林幽没来由地夸了柳寒烟一句,倒是让后者有些摸不着头脑。 柳寒烟想了想,随即试探地问,“是否缺一位扫水的人?” “本来是缺的。”林幽美目一凝,“现在……不缺了。” “什么?” “有人来了,就在楼下。” 柳寒烟愣了一下,有些紧张,“是谁?” “他就站在门口,却不肯进来。”林幽面色平静,“哦对了,他似乎是和你一块来药王谷的。” “一块来的?”柳寒烟眉头一蹙,随即舒展,“是青叔啊!” 话音未落,柳寒烟便已经迈开了步子,走向楼梯。可还没待她走几步,却突然停了下来,数息之后又回过头来,面带疑色地看向桌旁的林幽。 “林姑娘,你似乎知道些什么。”柳寒烟心底泛起一抹疑惑。 林幽莞然一笑,“寒烟姑娘说笑了,药王谷的事情,我们不都知道一点吗?” “不是的,林姑娘知道的事情,有很多都是我们不知道的,就比如……青公子的身份?”柳寒烟摇了摇头,试探地问了一句。 “这个我不知道。”林幽摇头叹气。 柳寒烟心中一动,林幽的语气似乎是懊恼于不知道这个秘密,而并非是想隐瞒什么,这更让她好奇其中的联系。 “有些事情还是别多问的好,毕竟关心的事情多了,难免就会顾不到自己。”林幽深深地看了柳寒烟一眼,“你觉得我说的对吗?柳姑娘。” 柳寒烟眉头一挑,心底微微一沉,林幽的话在她听来总是别有深意。不是寒烟姑娘,而是柳姑娘,这一字之差,其实意味着她身份的转变。寒烟纯粹是指她本人,而柳这个字,却不仅仅只是她本人,还代表着并北的柳家。 林幽见柳寒烟脸色渐沉,也是不在多言,只道了一句“还是叫他进来罢”之后,便低着头继续注视那盏烛灯。 柳寒烟沉默了片刻,终于是点了点头,然后扶着楼梯下了楼去。 阁楼外,柳青直挺挺地站在门外,从屋檐的边沿溅下来的水珠打湿了他的半片后背,而他的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或者说是冷漠,直到……门开了。 柳寒烟拉开了屋门,两人刚一见面,还不待柳青开口,柳寒烟便二话不说,将他连扯带拉地带进了屋中。 刚一合上屋门,柳寒烟便忍不住地嗔道,“你怎么不直接进来啊!外面雨很大。” “习惯了。”柳青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便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火坑中,蹲下身来,取了点柴草,将其点燃,头也不回地说:“来,别冻着了。” 柳寒烟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侧脸,鼻头不由地一酸,心底深处忽然多了些莫名的触感,从小到大似乎只有青叔一人会这么关心她。 “楼上有客人?”柳青随口一问。 “是,也是来药王谷求药的路人。”柳寒烟压着声音说。 “还是少一些交集为好。”柳青又添了把柴草,“人心总是难以看透的。。” 柳寒烟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问道,“那……我们何时离去。” “求到药了吗?”柳青又问。 “求到了。”柳寒烟低声回道,只是犹豫了片刻,却并未将药王辛尘风说的驱寒之法告诉柳青,因为这之中涉及到了那个叫青守的人,他们两人虽并无交集,可潜意识里,柳寒烟却觉得那个叫青守的人有些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嗯……”柳青不再多问,只是站直了起来,“外面路上积了点水,晚些再走吧。” “积水……吗?”柳寒烟心跳开始加快,下意识地抬头朝着楼梯处的二楼看去,正好看到了正在下楼的林幽,悄无声息地……下来。 “林……姑娘。”柳寒烟只觉得嘴里有些干涩,“你怎么下来了?” 林幽下了楼,径直走到柳寒烟的身旁,然后冲后者笑了一笑后,又对一旁的柳青道,“这屋里太闷了,想出去透透气,柳青先生觉得呢?” 柳青沉默了,随即转眼看向柳寒烟,眼中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 柳寒烟咬了咬牙,面露犹豫之色,只见其刚下定决心,准备开口之际,便听见柳青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小姐,外面的水很深,山路也陡,还是小心为妙。”柳青冷漠地说。 “确实如此。”林幽浅浅一笑,完了后还补充一句,“不仅仅是寒烟姑娘要小心。对谁都一样。” 柳寒烟面色一沉,再次犹豫了。外面水很深,不就是很危险的意思嘛。对谁都一样,岂不是说…… “还是去看看吧。”柳寒烟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柳青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坚定,“这里太闷了,不去看看,我不放心啊。” 柳青沉默了,纵使自己心中不愿,可既然小姐想去,那便去吧。 “柳先生可愿先行?”林幽突然开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什么?”柳寒烟惊疑了一声,“为何要……有人先行?” “山中积水,得需柳先生清理。山路陡峭,寒烟姑娘还是慢些走比较好。” “那为何不能是你先行?”柳青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幽。 林幽叹了口气,“我只是玄境,趟不过这滩浑水。” “可你知道的很多。” “是吗?”林幽转身向门口走去,“我也不想知道这些,可只有这样,才能救他们。” “救谁?”柳青继续追问。 “救……那些本该离开的人。”只听见吱呀一声,林幽拉开了木门,转头道,“放心吧,你们也是一样的。” 柳青和柳寒烟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对于他们来说,眼前的这个女孩就像是一团迷雾,看不清亦摸不透。 …… 茂密的山林间,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血红色气浪贴着地面向四周翻涌,整片山林一时间犹如一片暗红色的海洋。 云端之上,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挂长空,万里阴云被点映上几分阴沉的暗红色,汹涌如潮的杀意弥漫在空中。 王默提着黑刀,健步如飞地走在林间,鼻腔中不断涌入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而他却一脸冷漠,目光如刀般坚定,远眺向前方的……战场! 就在王默目光所及之远处,一道靓丽的身影在山林间的一片空地上起舞,周围的土地早已千疮百孔,一道道令人惊骇的刀痕深深地被印刻在大地上,银白色的刀光从女子身旁向四周溢出。 “嗖!” 一道黑影如阴灵般游过,呼啸而过的银白刀气总在最关键的时刻与那道黑影擦身而过,一切似乎都是偶然,却又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一样,每一刀永远都只差一点点! 东文兰月心中不免多了几分烦躁,无论她挥出的刀气斩向何方,始终都会差那么一点点,给她的感觉就像是触手可及的机会不断地从指尖一一流过,不禁让人懊恼不已。 皎洁的月光下,无数枯叶在空中飘零,忽有劲风吹过,掀起一片淡黄色的浪潮。东文兰月就如同一只在淡黄色海洋中翩翩起舞的蝶,“月开”上的光华划出一道道洁白如雪的刀气,似雪莲一般在山林盛开! 还要再快一点!东文兰月咬了咬牙,疲乏的身躯忽然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她已经渐渐能够捕捉到苏骞移动的身影了,真的,真的……就差一点点了! “呼”!一道洁白的刀光一闪而逝,绚烂的火花在黑夜绽放开来。 兵器交击的声音,苏骞的身影突然浮现,暗红色的短刀在右掌中不断鸣颤,似是遭到了重击。 “抓到你了!”东文兰月话音一落,整个人便如同一根离弦的箭从原地射出,高举着“月开”劈斩向苏骞! 苏骞面不改色,只见其一步跨出,单手反握泛红的短刃挥向前方。这一刻,他那看似羸弱的身躯突然间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以至于脚下的大地出现了一片的龟裂。 “砰!”大地被巨大的力量撕碎,一时间尘土飞扬! 茫茫黑夜中突然刀光爆射,红白两色的光芒在这一刻猛地绽放。 几乎是一触即退,两道身影在巨大的力量下同时倒飞而出,两人又同时落地,东文兰月退了三步,而苏骞仅仅只退了一步。 这一刀,高下立见。 “你撑不了多久。”苏骞低头擦拭着短刃,淡淡地说,“幕刃,可并不弱于你的月开。” 东文兰月眉头微蹙,本来还有些迷惑的她在下一刻便明白了苏骞话里的意思。她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了起来,顿时便感受到一股阴寒至极的灵力在她的体内肆虐,那是苏骞刃中的杀意。 “封!”东文兰月低喝一声,左手食指和中指在胸口处连点数下。 “这封穴的手法……”苏骞目光一凝,眉头皱了皱,“是东文氏独有的?” “哼!”东文兰月冷哼一声,将刀斜于身侧,左脚向前跨出一步,目光冷然,周身刀意迸溅! “这封穴的手法居然能有如此奇效。”苏骞不禁感慨了一句,东文兰月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样的,他在清楚不过了。在体内灵力冲突之时封住穴脉,这是任何人都会做的一件事,而要想在穴脉被封住之时使用灵力,那可就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了。 只是……这东文氏的封穴手法似乎和寻常的手法不一样? 苏骞眯起眼睛,气息如毒蛇般阴冷,只见其缓缓后退,整个人又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中。 苏骞想再一次隐匿于黑暗中,可东文兰月又岂会让他如意! “月华!”东文兰月娇喝一声,连挥数刀,月开的刀刃上凝聚出月牙状的白色刀气。刀气如摧枯拉朽般穿过茫茫黑夜,照耀了整片山林! 刚刚藏匿进黑暗中的身影顿时无处遁形,只得现身接下迎面挥斩而来的刀气。 其实,按照苏骞的实力,就算直接与东文兰月正面硬撼,也不会因为兵器的长度而落入下风,因为无论实力和状态,他都更胜一筹。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了避让,隐匿在黑暗中似乎不是为了消耗东文兰月,而是在等待着什么。 东文兰月心中同样有这个疑惑,甚至怀疑这是一个引她出刀的陷阱,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而且就算是陷阱,情况也不会更糟糕。 于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东文兰月竟在与苏骞的交锋中隐约占了些上风。 东文兰月想不通,却也懒得想,一切都不如挥出一刀来得实在。 “善刀者,鲜有心机,既一往无前。” 在东文兰月的刀气之下,苏骞徐徐而退,化解了来势汹汹的刀气。而在下一刻,东文兰月的刀真正地到了! 斩!一刀向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东文兰月隐约感受到了什么,月开的刀意似乎在她的掌心流转,然后沁入体内。“人刀合一?”东文兰月的脑海中忽然泛起这个念头,于是便一发不可收拾! “呼。”清风拂过,山林似乎应如夜景而寂静了几分。 正在倒退的苏骞脸色猛地一变,整个人的身形也忽然变得虚幻了几分,一层白雾自周身弥漫开来。似如潮水般的灵气在体内沸腾,这位久负盛名的冥河大家主终于全力以赴了! 在江湖中,鲜有人能让这位苏大家主全力以赴,饶是东文氏的老一辈们也难以做到,可东文兰月做到了。论修为,她不及他;论心性,亦是如此;论刀法,东文氏的底蕴更是远不及冥河。但,“谁说东文氏的女子不善刀?”这一句话,很多年前她曾在帝都的街坊大喊过三声,那一日帝都中无人不知她东文之女。 彼时是为偏见而苦于刀,今日则仅仅只是为心中之喜好,便再无他想。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原来当初东文氏的老人将这把刀给予她,不是因为她的天赋,而仅仅只是因为她喜欢。 原因很简单,所以很难让人相信。可刀,本身就没有曲折可言,一往无前矣! 东文兰月高举着这把久负盛名的名刀月开,一双美眸中白光大盛,无穷止尽的刀意压低了这片大地,也卷起了不尽的尘烟。这一刀,将为她斩断多年的心结,所谓的偏见在她心中不复存在。一句她听了很多年依然烦躁不已的话忽然回响于耳畔。 “善会刀者,惟好刀者。” 第一百三十九章 莫名的世界 山脚下,一块古老的石碑立在路旁,飞鸟的低鸣回响在群山之间。从远山处,依稀能看到两道身影走在路上,流转的风夹杂着湿润的雨气轻轻掠过。 近处,身着紫袍的男人走在最前方,后面跟着一个青衫少年,不多时,两人同时停在了石碑旁,然后一言不发。 良久之后,徐胤河的脸上忽然多了几分不耐,头也不回地沉声问道,“几个月前,明宗出山,第一个杀的人便是言谨,你怎么看?” 青守垂眼沉默,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太过于模糊。 徐胤河也不在意,又问:“东土之上,明宗有一杆枪,叫赤凤;星辰阁有一把剑,叫七星。而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两把兵器曾被收录在我徐家的族史之中,那时候可以说是徐家最黑暗、最羞耻的一段历史,而如今这两把兵器又一次同时出现在东土,你怎么看?” 青守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在了一起。徐胤河的第二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因为这个问题对于他而言太过久远。 徐胤河背对着青守,嘴角边忽然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西川蜀地的万毒阁多年来不涉俗世,除却偶尔会将一些新颖的毒物送往各地开设的堂口中售卖,万毒阁似乎就真的和外界没有一丝联系,可如今为了明宗的重新入世,唐阎关却不远万里来到清水,只是为了与明之琰一战,这你又是怎么看?” 青守嘴角微颤,想要开口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些事情对于青守而言,似乎都并无关联,可每一次他都牵扯其中,就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在牵引着他目睹或是参与这些事情。 “东土和西域的关系,我想你在清楚不过,如今东土乱象已现,西域的铁骑重临昭武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北方又有草原王庭虎视眈眈。云国将乱,而你又牵扯其中……”说到这里,徐胤河的气息忽然变了,青守只觉得周围的温度忽然降低许多。 徐胤河转过身来,面无表情,“你们两个……最好还是不要再相见了。” “什么?”青守一愣。 “这是最好的结果。”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身份。”徐胤河目光深沉,“汐儿是九原城未来的主君,掌管西域诸国,以我徐家之地位,她必须留在西域!” “我可以去西域寻她。”青守没有一丝犹豫。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徐胤河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现在的你,只不过是明之琰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谁说棋子不能跳出棋盘。”青守直视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目光中仿佛正在燃烧! 他的话音很轻,却意如挥剑般坚定。 徐胤河深深地看着青守的眼睛,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可内心深处那棵根深蒂固的古树却被撼动了几分。 皎月的光划过夜空,穿过乌云和树冠,径直照在了两人的脸上。西域的主君依旧是那般面无表情的威严,而青守的脸上却写满了坚定,可却像是冲动的少年,在一个忧郁的雨夜下哭喊着美好的未来。 不切实际,却又让人心动。 “跳出棋盘……”徐胤河忽然笑了起来,脸上挂着一抹轻蔑的笑意,“可笑至极!你以为的摆脱,只不过是在不一样的棋盘间来回跳动,没有一个棋子可以跳出棋盘!因为它,就是一枚棋子!就算这枚棋子再如何华丽,也挣脱不了拿捏棋子的指心。” 青守的脸色难看了起来,握紧的双拳在胯侧微微颤抖,徐胤河的话就如同一把千斤重的铁锤重重地敲在他的胸口上,一时间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没有人生来不是棋子,从一无所有,再到掌控……时间会证明一切!”青守的声音有些发涩,“时间……会证明一切。” “是啊,从一无所有到掌控权力,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这是确实是一个让人热血沸腾的……梦。”徐胤河高扬起双手,面向夜空,目光中泛着向往的神色,“当你握住权力的时候,你就会情不自禁地牢牢握紧,无论什么都不会被动摇,这就是诱惑!所谓的梦,一旦成真,你是否能分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虚妄?” “古往今来,每一位帝王都渴望着在权倾天下之时,与心爱之人共享太平盛世,可到头来,却只留一人心伤。” “他们舍不得来之不易的权力,畏惧着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不断猜忌着忠心耿耿的臣子,就连患难与共的妻子也难得信任。” “他们跳出了别人的棋盘,却把自己变成了棋子,被禁锢在一个自己亲手塑造的棋盘中!” 徐胤河缓缓放下双手,目光灼灼地看向青守,戏谑道,“你分不清现实和虚妄,你自以为是的幸福不过就是你的懦弱,你害怕和汐儿分开,你害怕永远见不到她,甚至……你害怕她会对你心灰意冷。” “如果不是,为何你现在还在东土这片大地上苟延残喘?为何是我的女儿甘愿舍下九原城的敬仰,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寻你!” 青守面色一片苍白,眼神空洞。徐胤河的话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内心,内心深处的一片湖海也泛起着片片涟漪,波光粼粼的镜面竟开始浑浊了起来,清澈的心海在这一刻原形毕露。他藏着太多太多、不愿意面对的想法,每一次的回避都在他的心中留下一片阴影,留下一片浑浊沉至心海深处。 是啊!两年前的他本可以去西域寻找徐缨汐,可是他却去了一个相反的方向,从禹州一路东行,去往扬州,最终在天峰城遇见了林幽。整整两年的时间,他废寝忘食地修习着星术和剑法,因为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为了寻找徐缨汐所做的准备。 可现在……他才彻底明白,这些只不过是他逃避一切的借口,他在拖延,不敢面对。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未曾考虑过,究竟何时可以出发去西域,该怎么去,到了边关又该如何通过……这些问题他从未想过。 徐胤河看着面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少年,心中忽然有些失望。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拂袖转身,摇着头踏空而去,只留下一句话在夜空中回荡: “莫论天路坦荡,但道人间梦醒!” “莫论天路坦荡,但道人间梦醒!” ……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已流转过了天际,只余缕缕清风不知疲倦地拂过大地。遥望远方,燃烧在枝头上的火焰渐渐熄灭,静立在山路旁的石碑略显几分沧桑,所有的景似乎都化成了秋季的红枫,如梦似幻终成泡影。 又等过了几阵风,若有若无的溪水声开始回响,似乎唤醒了沉睡的少年。时间的流逝宛若一场梦,从记忆深处的那场火海,一直梦到了现在。 少年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高悬于空的明月,镀上银芒的大地,摇曳的竹叶,以及竹影间闪烁的黑影。 掌心处传来冰冷的感觉让他不由地低头看去,一杆黑铁长枪被握在手上,枪尖上染着皎洁的月华,杀意于锋芒中绽放。情不自禁地,少年刺出了第一枪,鲜艳的血光在枪尖上流转,一朵朵血花在黑夜中绽放,迸溅的鲜血夹杂在浓郁的血腥气中扑面而来。 少年颤抖着收回了枪尖,一道黑影应声倒在了他的面前。无面,可枪在滴血,是鲜活的人…… “叮”!长枪落地,他猛地抱住头,刺耳的嗡鸣声在脑海回响,只觉得要炸开了一样,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冰冷了下来。紧接着,像是在极深的地方,一道如同古老祭祀时沧桑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回响。 “记住……你是谁?” 我是谁?我……还能是谁? 隐约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瞟到了什么东西,于是乎,万籁俱寂。 没有夜。 没有竹林。 也没有染血的枪。 只有一片艳阳,以及一座开满了花儿的院子。 三丈高的树栽于院落的中央,白色的叶像是雪一样覆盖在枝头上,如同凛冽寒冬中盛开的雪花,轻盈而又柔美。 少年出神地看着树,不对,是在看叶……也不对!似乎是望着那一朵白雪中盛开的花儿在发呆。 定睛细看,雪白色的叶长有花序,而花开六瓣,在羽状的叶中显得格外柔美。 一个念头忽然泛起,若是花开之季,可会有一幅漫天飞羽之景? 可是……就在他入迷的那一刹那,一股炽热的灼烧感忽然涌入全身。他猛地回过神来,却发现周围的景又发生了变化,原本安逸祥和的院落忽然间燃起了熊熊大火,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整片天空仿佛被点燃,就连云也被烧得通红。 少年心中莫名地恐惧,他四处张望,开始寻找出处。街道上,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倒塌的墙体间喷涌的火舌又瞬间点燃了街边的草木,漆黑的木炭随着热浪飘向远方。 此时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赤红的烈焰在滚滚燃烧! 热浪翻滚,汹涌如潮水般的声音震颤着少年的心灵,熊熊烈焰似乎要将他吞噬,可他的脚底就像是钉死在了青石砖上,动弹不得。 “嗡嗡……”他痛苦地捂着脑袋,剧烈的疼痛模糊了他的视线,喷涌的火舌渐渐变得虚幻了起来,仿佛是一场梦,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似梦中轻吟,又或是楼台高歌! “九歌故里,云州大地。” “旌旗飘扬,莺歌不断。” “漫漫硝烟,无声而止。” “鸣金百里,擦枪拭剑。” “鼓击三度,血溅黄沙。” “以战止战,以戈止戈。” “禹王伏案,天下大安。” “内分九州,外有四州。” “九州繁盛,四州安泰。” “云都雀盛,明女下凡。” “郎才女貌,传为佳话。” “三千繁华,不复今朝。” “流年尘世,却不相忘。” “花开花落,终启盛世!” 歌谣之声渐渐远去,世界似乎又一次寂静了下来,无声的海淹没了这里,竹林、院落,亦或是燃烧的古城……总之,所有的一切皆归于无。 不清晰的世界带来了更多的迷惑,可迷茫间亦有出处。所谓的棋子,即使是身处迷雾,也能够牵引着其他的棋子,去塑造新的棋局。也许在某个清晨,一枚不起眼的棋子将化作棋手,挥袖间卷起残局上的棋子,落于己方的天地。 第一百四十章 天门 “噌!”兵器交击的声音不绝如缕,红白两色的刀气侵染了半边的天,而凌厉的刀意则不断撕扯着本就残破不堪的大地。 在刀意最盛的地方,东文兰月站定在中心,以左足为轴,画地为圆,挥舞着名刀,斩出一道道如月光般的刀气,蔓延四方。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随着风飘扬了起来,很难想象,这样一位长相柔美的女子竟然能够随手挥出足以斩钢断铁的刀气出来。 不过,目前的情况对于东文兰月而言,却并不是那么乐观。 她顿悟出来的一刀虽然切切实实地斩在了苏骞的刀上,可却还是没能够扭转逆局。冥河大家主的实力本就深不可测,再加之她还在与王默的对刀中受了伤,如今想要以一刀结束此局,怕是极为困难。 于是乎,东文兰月现在又陷入了最开始时的被动局面,只能一昧的防守。可苏骞却真的是一点也不急,其实……隐匿于阴影中的他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出来,大声地对东文兰月喊一句“受死吧”这样的话。 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继续遁形于黑暗,就像是一只长着锋利獠牙的狼在和猎物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因为时间的缘故,东文兰月的气息正在渐渐减弱,她目光冷然,停下了挥刀的动作,环视了一番周围之后,心底深处忽然泛起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他似乎不想现在杀自己,而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其他人的到来?而我仅仅只是一个诱饵。 念及此处,东文兰月突然偏过头,死死盯着一处阴影,冷声问,“你在等谁?” 片刻的沉默后,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聪明的人,总活不长久。” 东文兰月冷哼一声,“哼,自以为是的家伙。” “这本就是一个局,专门为你们而设的局。” “冥河好大的手笔,真是什么人都敢算计啊。”东文兰月冷笑着,“你就不怕他们会找你麻烦?” “谁?” “赤月。”东文兰月下意识吐出两字。 此地的林间忽然安静了下来,东文兰月只觉得气氛有些凝重,其实不止是苏骞,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有些压抑。 赤月,那可是一个比冥河还有古老的组织啊!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苏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有些事情,冥河势在必行,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值得!” “就怕这个代价,你们付不起。”东文兰月冷声说。 “既然敢在药王谷动手,那自然已经付出了代价,是提前付出。”苏骞的笑声忽然传出,“想对药王谷动手的不止是我们,还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人都为这个局做了精心的布置。药王谷的这一盘棋,不仅仅只是我们之间的博弈,也是帝都中那些大人物的博弈。” “帝都?”东文兰月的刀颤了一下,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 就在东文兰月失神的一刻,一道暗红色的光蓦然出现,照亮了她的侧颜。 “叮!”两刀相接,金属蜂鸣! 东文兰月倾斜着身子,名刀月开与苏骞的幕刃交接,点点星火在交界处迸溅而出。苏骞的目光如刀般锐利,无比纯粹的杀意隔着两把刀的锋芒,依旧能够让东文兰月感到一丝心颤,那是来自心底深处的恐惧。 苏骞也是无愧于冥河大家主之名,这能令一位天境都感到心悸的恐怖杀意,绝非轻易所有,可是……这得需要多少生命和鲜血才能够浇灌出如此纯粹的杀意啊! “叮!叮!叮!”又是三声脆响,红白两色的刀气迸发而出。 “不藏了吗?”东文兰月咬着牙,强行扭过苏骞直击要害的一刀。 “没有必要,要来的人已经到了。”红刀如影,苏骞的身形也渐渐虚幻了起来。 东文兰月深吸了一口气,凝聚起所剩不多的灵力到身躯各处。原本黯淡下来的月开白光一绽,流转于刀身之上,一时间重现名刀的锋芒! 苏骞目光一凝,眼中隐约倒映着白光和一道人影。一把暗红色的刀不知从何处探出,径直朝东文兰月的胸膛刺去。 而在东文兰月的视线里,苏骞的身影仅仅只是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一股凌厉的杀意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举刀去挡,敏锐的第六感帮了她大忙,只见月开的刀刃上突然炸起一片红芒,这是苏骞注入在幕刃上的灵力。 红光一现,而刀意不止,冥河的杀手和寻常的杀手不一样,古老的刺杀之法讲究一击必杀,把一切都倾注在一刀之中,一击之后,无论中与不中,都得撤退;而冥河虽为杀手组织,可在刺杀之时,他们不会刻意地去追求一刀毙命,而是一击不中,攻势如潮! 短刃最适合近身搏杀,不正是因为快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要被短刀近身,哪怕那个人武技再如何精湛,也难以在短刀的攻势下发挥出全部实力。 而恰恰苏骞手中的这把幕刃就是一把短刀。 就在一瞬之后,东文兰月心中大骇,苏骞的第二刀几乎是贴着她的眼角擦了过去,差一点就能要了她的命。 就在她惊心未定之际,一阵剧痛从肩膀处涌入脑中。东文兰月闷哼了一声,血红色的刀气从肩膀的伤口侵入了她的体内。这是她第二次感受苏骞的刀意了,然而这一次后者并没有给她再次封穴的机会。 苏骞面无表情,继续挥舞着短刀,在月开的光芒下,他就像教坊中的伶人演出歌舞。而那把沾着鲜血的幕刃在这一刻也显得格外妖冶,尤其是在黑夜,妖冶的红竟隐约盖过了皎洁的月白。 威名赫赫的名刀月开无法再与幕刃正面交锋,因为它的主人……已经抬不起手臂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流转着白芒的长刀轻轻地落在地面,随着几声鸣颤后变得黯淡了下来。 “噗!”殷红的鲜血挥洒在地,东文兰月艰难地爬了起来,伸手拭去嘴角的血迹。可当她刚一抬头的刹那,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紧接着她便感觉到了腹部传来的剧痛。 苏骞一脚狠狠地踢向东文兰月,后者在巨大的力量下重重地撞在了一棵树的树干上,树屑如同喷井一般炸开。 “噗!”东文兰月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深深地陷在了树干之中。 就在这时,反常的情况发生了。只见苏骞突然站在原地,冷冷地望着东文兰月的方向,冷不丁地开口道,“你若再晚到一步,或许她真的会死。” 苏骞的话音在此地回荡,片刻之后,一声宛若雷霆般的巨响轰然炸开! “天刀!”漠北的洪荒深处传来一声巨吼,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漆黑无华的光芒!不错,正是漆黑的光芒,因为所有的光都被收敛于那把……已经到来的黑刀之中! 王默的人还在数百米之外,可他的刀却已经斩在了苏骞的头顶。 苏骞随手挥出一道灵刀,然后借力向后掠去。王默含怒的一刀,就连这位久负盛名的冥河大家主都需得退避三舍,因为漠北天刀的传说,都是由每一代天刀的传人一刀一刀斩出来的! 未入天境,已能凌天。 “咚!”巨大的闷响轰然炸开,就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敬畏。 这一刻,王默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力量,让所有人都不能理解的力量。哪怕是苏骞已经提前退却,也不可避免地被余波所及。巨大的力量推动着他倒飞而去,无比沉重的压迫感挤压着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王默的这一刀并非刀者所追求的凌厉,有的只是如锤斧般的沉重! “这是刀?!”苏骞刚一落地,便猛地抬起头,瞪大着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浓浓尘烟中的那道身影。 远在一旁的东文兰月也是愣在了原地,好看的面颊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呆滞的神情。王默的这一刀给她的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震撼,更是深深地刺激到了她的……求胜心。 “等等!”苏骞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是……开天门?” “开天门!”东文兰月隐约听到了苏骞的低语,只觉得心跳突然慢了半拍。 浓烟未散,苏骞和东文兰月死死盯着那道静止的身影。此时的冥河大家主额头上泛起汗珠,那把刀给他的压力太大了,还未入天境便已经有这种威力,一旦王默跨过了天门,真正意义上达到了天境,那么局势将会在那一刻扭转!彻彻底底的扭转。 恍惚之间,东文兰月耳朵微动,似乎听到了什么。 “嗡……嗡……” 苏骞脸色一变,整个人的气息突然沉了下来。可当他刚想要隐匿进黑暗中时,原本古井无波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涟漪,一股破晓般的刀意遥遥锁定了他,仿佛全身被利刃贯穿,苏骞的脸上再也无法保持淡定。 东文兰月忽然明白了,那若有若无的声音不正是从颤抖的刀刃上传出来的鸣颤吗?王默正在用他手中的那把刀,与那扇几乎不可撼动的天门对抗。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就已经断定,只有身处静处,心无旁骛之时,才有可能撬开那道通往忘生天境的大门。可现在,王默的周围充斥着重重危险,那把黑刀又是不久前才从方曜那获得,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去冲击天境,在东文兰月和苏骞看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嗡……”黑刀还在鸣颤,漫天的尘土笼罩着这片大地。 苏骞不敢轻易出刀,因为王默的刀正死死地锁定着他。很难想象,一个正在突破的人,居然还能够分神顾及他人。其实……也正是王默这个十分荒谬的举动,让苏骞不敢轻举妄动。身为冥河之人,他始终牢记一点: 对未知的事物,心怀敬畏! 苏骞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尘烟中的黑影上,汹涌如潮的灵力从他身上涌出,扑向那片迷雾。他正在用一种比较稳妥的方式去试探王默现在的情况,既然不敢涉足,那便丢下一颗石子,看看会惊起什么样的巨浪。 东文兰月盘坐在地,收敛着心神,尽全力地吸纳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她心里清楚,现在苏骞已经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王默身上,正是她恢复的大好机会。尽管这些灵气对于她而言是杯水车薪,可她还是没有放弃任何一根救命的稻草,因为她从来不是一个依靠别人的人。 苏骞也不理会东文兰月,这在他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只要把眼前的王默搞定,这里的事情就算得上是圆满了结了。 “嗯?”当苏骞释放的灵力触及尘烟之际,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漫上了他的心头,就好像是指尖触及水面,一瞬间的冰冷让人精神一振。可……眼前的这些是尘土,灵力的感觉也并非是指尖的触感。 片刻之后,苏骞紧皱的眉头忽然一舒,他突然意识到了那一片看似尘土的东西是什么。那根本就不是自然的尘土,是与天地灵气同出一源的东西啊。 “原来如此!”苏骞冷笑一声,收敛起灵力,毫无顾虑地向前迈步,“原来你并不是在开天门,而是在……” “斩天门!” 第一百四十一章 浮 明月高挂,云雾缥缈,围绕着药王谷的山林间弥漫起了一片片淡淡的云烟,相接连成了一片覆盖了整片山脚的云海。皎洁的月光覆映在云烟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银纱,远远望去,宛若一片银白色的海洋。 这并非是天地自然形成,而是出自于人的手笔…… 云海深处,一道紫色的人影若隐若现,哪怕云雾缭绕,也能让人一眼望见。那人就像是倒映在云海中的明月,在茫茫云海上卷起一个透泛着紫光的银色漩涡,无边无际的可怕气息笼罩在云海之上。 良久之后,那人突然停下了脚步,静立在原地,远眺前方。 “还不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于山间回响,极具穿透力。 话音落了半刻,前方的云烟忽然开始流转,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云海中浮现。那是一个身着白色长衫的俊美男人,飘逸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远远看去便能给人一种缥缈云雾间,不沾一片云的感觉。 “明宗慕白宵,见过徐城主。”白衣男子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用的是西域最古老的传统礼仪。 “别给我来这套,我最不信的就是这种东西。”徐胤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从出生到现在,哪怕是他当上了九原城的城主,也依旧对西域的这种传统礼仪嗤之以鼻。因为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被过去束缚的人。 慕白宵不在意地笑了笑,随即点头,“徐城主似乎已经见过明宸了?” “哦?”徐胤河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慕白宵,“你很清楚我的行迹?” “非也。”慕白宵笑着说,“这片云海虽然是在下费尽心力所布下的,可想要留住您,那是远远不能够的。不过……既然您出现在这,想必是没有拒绝在下的邀请,不是吗?” “聪明人。”徐胤河称赞了一句,“不过,也正是因为你看得太透彻,才会错过许多东西吧。” 慕白宵脸上笑意不减,“错过便是错过,慕某并不后悔。” “既然如此,又何必如此劳心费神?” “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总不能撒手不管吧。” “也是。”徐胤河点头,“培养了这么久的棋子,有朝一日突然想要跳出棋盘,总是会舍不得啊。” “于我而言,并非棋子。”慕白宵垂眼道,“我所做的,仅仅只是纠正他的错误。” “错误?” “走了不该走的路,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 徐胤河沉默了片刻,出神地看着这片缥缈的云海,“没有一开始就正确的路,路上也会有太多太多不该遇见的人,而最重要的就是……吃一堑才会长一智。” “这才是路!”徐胤河目光冰冷,直视着慕白宵的眼睛。 两人遥相对视,从徐胤河眼中弥漫出来的、一股无形的威严正冲击着慕白宵的心灵。他们两个人所站的角度不同,思考的方式也不一样,可就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让慕白宵陷入了沉思。 “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你们不应该左右他的思想。”徐胤河话音冰冷,“不过,有一件事你们做得对。” “什么事?”慕白宵抬眼。 “把他锁在你们云国。” “锁?” “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再以身涉险,你……你们明白了吗?”徐胤河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慕白宵,“告诉明之琰,若这一切只是巧合,那便最好。可若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会让明宗这两字永远埋在历史的黄沙中。” 慕白宵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头泛起的不安,他能清晰的感受到从面前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寒意,后者吐出的话音就像是凛冽寒冬中漱漱的飘雪,声音虽轻,却能让人心生寒意。 “我们也一样,城主应该也很清楚,他身上背负的东西不会比少城主轻。另外……”慕白宵话音一顿,白皙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只要少城主不再踏足东土,慕某可以保证,少城主与青守之间必将再无瓜葛。” “希望如此。”徐胤河淡淡地扫了慕白宵一眼,随即挥了挥手,卷起一片云烟,只见茫茫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窟窿。 慕白宵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希望明宗……不要让我失望。”徐胤河幽幽地说,然后轻点地面,穿过云海,负手离去。 慕白宵看着那道暗紫色的背影,眉宇中忽然多了几分凝重。方才徐胤河只是挥了挥手,便能将他灵力所化的云烟挥灭。不是挥散,而是挥灭,两者之间是有本质区别的。 “如今的西域真是今非昔比啊。”慕白宵低声感叹,那片云海乃是他精心布下,任何人一旦涉入其中,他便会有所感应,而要想做到这种程度,除了要有无比浑厚的灵力之外,还需要在这些云中糅合进一些特殊的东西,使其具有极强柔韧性。 只有深涉云道之人才明白,慕白宵所化的这片云海,想要挥散不是难事,可要挥灭却难于登天。就好比地上的一滩水,想要拍出浪花只是挥挥手的事情,可要想直接压成水雾,却如天方夜谭一般难以实现。 …… 谷内,某处。 “青叔,这是何地啊?”柳寒烟怯生生地望向四周,黑暗的环境让她不免有些不安,“越来越黑了……” 柳青紧皱着眉头,抬眼看天,那是一片漆黑,不见明月亦不现星光。 “这雨都已经停了,为何天上的阴云还未散去?”柳青神情显得有些凝重,“原路返回吧。” “好啊。”柳寒烟美眸一亮,随即转眼看向一旁的林幽,“林姑娘,我们原路返回吧。” 前方的林幽似乎是没有听到,继续向前走着。柳寒烟偏着头看了一眼柳青,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三人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了起来。 “回去了。”柳青突然停了下来,拉住柳寒烟。 “啊?”柳寒烟愣了一下,抬起手向林幽的背影招了招,唤了一声“林姑娘!” 林幽的背影突然一顿,一声轻轻的叹息突然从背影后传出,“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柳青微微躬身,看着林幽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敌意和警惕。 “二位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林幽的声音从前方幽幽地传来,“山中的水,柳先生还是没扫干净啊……” “什么?”柳寒烟心头一颤。 “那些黑衣人?”柳青面色一沉。 “不止是他们。” “那是什么?” “山中的水……是扫不净的,地上的泥潭、林中叶片的雨露、山石缝隙的水流,无处不在。其实说到底,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它们,除非是身手了得,否则只要沾上一滴,就会……”林幽的话音顿了顿,欲言又止。 “就会什么?”柳青的声音充满着寒意。 林幽沉默着,站定在原地,漆黑的夜长袍般披在她的身上。身后的柳寒烟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干涩,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眼角。 一旁的柳青如临大敌,深蓝色的光从身上绽放,却照亮不了一寸方圆,那一片灵力化成的蓝光像是碰到了屏障,一触即散。 不知不觉间,柳青忽然感到一股困意涌上心头,像是时间停顿,当他缓过神来之时,前方的人消失了…… “好……好冷。”柳寒烟声音有些发颤,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涌上她的全身。她身躯不自觉地蜷缩着,双手环抱胸前,全身不住地颤抖。 柳青心中惊惧,刚才那一瞬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梦,醒来之时一切都变得陌生。林幽消失了,那个让他看不透的神秘女孩消失在了这一片诡异的地方,宛若她从未出现,也如同他们不知因何原因走到了这里。 天旋地转,柳青敲了敲犯浑的脑袋。 微风拂过,轻柔的风似乎带来了别的东西,似深山的低鸣,幽幽传来。 柳寒烟愣了一下,几乎微不可查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听清了,却又没有听清。不知为何,奇怪的念头再次涌上她的心头,以致于让她都未曾察觉到身旁已经倒下的柳青。 她集中着全部的精神,仔细辨听着那细微的声音。 短暂的停顿后,第二遍开始了。 重复,再重复。时间飞一般流逝,柳寒烟也不知道自己听了几遍,直到这一次的停顿之后…… “沧海桑田,变化莫测,山川埋葬着过去,海洋倒映着未来。世间诸事,如线纠缠,如梦叨扰,亦如雨露……一触即破。这座山,藏着往事,葬着回忆,经历了无数个年头,只在今日之雨后浮出水面。历史埋没的故事终会重现天日,愿你化作一颗星辰,于茫茫夜空间,寻找到……解脱。” 冰霜覆映在地,淡蓝色的长裙轻轻飘扬,女孩侧伏于霜上,微闭双眼,静静睡去。 …… 漆黑夜下,良久的沉默。 “让他们睡去便可,为何多此一举?” “在这场局中,并北柳家本不该那么早进入棋局,可……”声音顿了顿,“可总该添些变化,让你多看两步。” “让我看?” “正是,你既然选择了这里,那我这个做老师的总要教给你一些东西,不是吗?” “是被迫选择的。”女孩的声音抬高了几分。 “未必。”苍老的笑声从无到有再到无,“这本该是我的布置,只是你不太满意,我无奈之下,被迫悔了几步棋。” “你可以选择不悔棋的。” “你也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怎么可能!要死的人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老人似乎是叹了口气,“总是要有人牺牲的,你阻止不了。” “我会阻止的。”女孩很坚定地说,“现在,在你的局里,很多本该死去的人都没有死。” 片刻的沉默后,老人又开口。 “很多年前,我也说过这样的话,只是那时的我还未看透罢了。” “又说得那么玄乎……” “只是感悟罢了。” “哦……” “好了,收拾一下,准备出发了。” “知道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回忆 日落天际,黄昏的最后一线光被暮色吞没,火烧般的云渐渐暗了几分,茫茫的黑夜宛若潮汐般涨满半边天空。 黑夜来临,簌簌的冷风夹杂着晶莹的雪片在空中飘零。白雪皑皑的大地上,一条蜿蜒不绝的河流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的冰块逐渐凝结,渐渐地,水面结成了冰面。 风饕雪虐,似寒冬腊月。当最后一抹阳光消散,这里便成了极寒之地。 冰河的南面,翻过一座低矮的山头,便能看到一片望无边际的松林,而在林外不足百米之处,一座简陋的小院便坐落于此。很难想象,在这样的苦寒之地下竟还有人烟。 入目是栅栏,四道沾满雪泥的松木栅栏围成院子,北面和南面各开一扇木制小门,因为这栅栏,才会有这院。 院子中间,是一间简陋的茅舍。大片的积雪将屋顶染白,冷冽的寒风只能在屋顶上吹出一片片雪霰。这间屋舍的窗被封死了,只有一扇向北开合的木门半掩在风中,不断发出吱呀的声音。 不多时,半敞的门后隐约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 “天冷了,将门合上罢。” 似是女子的声音,听着有些虚弱。 “好。” 有人回应,只听话音一落,屋门轻轻合上,透着门间的缝隙,依稀能看到一张稚嫩的面庞。 少年小心地将一条木板扣进木门后凸起的缝中,这便是门栓。再然后,轻轻地推了两下木门,像是在感受着今夜的风势。 屋子里的布局极为简单,只有一张木桌,一张长椅,还有一铺用黄泥堆成的炕榻。微弱的烛火摇曳着,陈旧的木桌上铺着一张织了一半的灰麻布,一位披着棉被的女子正蜷缩着身子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穿着针线。 女子长相雍容,目光清亮,可她的脸上依旧被刻下了岁月的痕迹,满头的黑发中也夹杂着几根银丝。尽管她披着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棉被,可从门缝中透进来的凛冽寒风依旧让她全身打颤。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转身将炕榻上的木垫“咔擦”对半而折,然后拾了点柴枝,捅进积灰的炕洞中。 一股暖意瞬间涌上脸庞,驱散着久未散去的寒冷。少年单薄的身躯颤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站起身来,对桌前的女人说道,“天冷,明日再织,先睡罢。” “咳!”女子摇摇头,轻咳了几声,“早些将这衣物赶织出来,咱娘两就能少受些苦啊。” “冷些无妨。”少年冷声回道,他是在说自己。 “受寒了更麻烦。” “烤一下就能好。” 少年的性子有些倔,女子显得有些无奈,“轻点还好,万一重了,你让娘怎么办?难不成去城里给你讨药吗?” 少年沉默了,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就像个木头似的。 片刻后,一道刺骨的刀风从门缝切入,女子浑身颤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气。 “罢了,今天便织到这吧。”女子轻轻地放下手中的针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看样子异常虚弱。 少年连忙上前,扶着她坐在炕榻上,待其躺下后,才去掐灭桌上的烛火,然后又沿着屋墙走了一圈。 做完了这些,少年这才爬上炕榻,躺在了没有垫布的半边。 “睡吧。”女子道了一声,将棉被分出半边塞了过去。 少年接过被角,在被沿没过另一边手时,便停了下来,又将棉被多余的部分塞了回去。 “你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人听不出声音中带的情绪。 女子紧紧裹了一下棉被,轻声道,“我这边盖多了,晚上翻来覆去不方便。” 少年不再回应,闭着眼睛似是睡去,只是那棉被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再也挪不过半分。 女子无奈,伸出手轻轻地扶着少年的额头,轻声叹道,“唉,真是苦了你了。” 长夜于风雪漫漫,千里白地似只此一户人家。很难想象,在这样的极寒之地,会有人居住于此。这里是幽并交地,是云尘十三州里最北边的两个州,这里不仅仅是极寒之地,也是……混乱之所。 …… 帝国义行十八年,冬,十一月下旬。 幽州,霜雪平原,与并交界。 此时已是严冬,距离最冷的腊月天也不过十余日,鹅毛般的雪在冷风中倾泻,千里平原上的积雪已能过膝,这里的风就像是刀刃一样刺骨冷冽。 霜雪平原上有一条河,这河不长,仅有百里,是一处坐落在平原西面的湖泊引流出来的河。那湖名叫“霜湖”,每年寒冬一过,春暖花开之际,霜雪平原上的积雪便化成了水汇入湖中,当湖水满溢之时,一条绵延在平原上的冰河就此诞生。 冰河南面,翻过低矮的山头,便能看到一片起伏不定的“雪海”,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松林。 松林中。 “呼~”少年身躯轻颤一下,口中吐出一团白雾。他艰难地拔出陷在雪里的腿,然后朝前一迈,整条小腿“呲”的一下瞬间没入雪面。 头顶的松枝忽的一摆,大片的积雪滑落,一下子便盖在了少年的帽上。 “晦气。”他暗骂一声,拍了拍洒落在头上的雪。拍雪时拉伸开来的肩膀让他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口流过,冻得没了直觉的指心也突然传出一阵久违的刺痛感。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久,也格外的冷啊。 他搓搓手,嘴里呼出一口雾,泛红的脸颊像是干裂的河床一样,像是冷到了极致。没走几步,他又抬了抬肩,调整着绑在背上的树枝。冷冽而刺骨的风仿佛吹进了骨头缝里,他的肩膀开始酸痛了起来。 少年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最后就像是在厚厚的雪上跳跃。身上的酸痛化作了他的动力,因为他知道,只有自己背上的树枝才能让那座小屋变得温暖…… …… 背坡的简陋茅舍内,披着棉被的女子来回走动着,一边打着寒颤,一边收拾着。女子微微抬头,望向窗外,目光深远,似乎能从那一片的白茫茫中窥到什么。 “呲~”火星从炕中窜起,焦黑的木炭轻轻滚动。 女子感到有些不安,踌躇了一会儿,向着微颤的窗走去。 窗外的雪很浓,格外的浓,像是倾泻而下的白色雨幕,只一眼便让人有种被雪团包裹的感觉,充满着窒息的压抑和飘零的死寂。 她的呼吸声忽然急促了起来,断断续续的,一双眼瞳微微收缩,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母亲!”一声呼唤将女子惊醒。 女子回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不由地愣了一愣。 “怎……”少年眉头一皱,还不待他说完,女子便发声打断了他。 “快!收拾东西!”女子手忙脚乱的,看样子很是着急。少年脸上的神情只是稍稍一变,随即也默不作声地跟着一起捡拾着屋中的杂物。 这样的情况似乎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多得让他自己都有些……麻木。 “天太冷,能去哪?”少年一边收拾,一边开口问。 女子沉默了片刻,“再走远一点吧。” “嗯。”少年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片刻之后,女子又催促了一下,“再快些。” 少年点点头,拾起地上的三个包裹,依次背挂在肩上。 不多时,两人走出门,刚一跨出,扑面而来的风雪不禁让他们二人打了一个寒颤。 少年下意识地蜷缩了身子,转眼看向身旁的女子,默默地将帽子取下,递了过去。 女子愣了一下,皱眉道,“天冷,摘了做甚,还不戴上!” “不算冷,你戴吧。”少年硬塞了过去。 女子颤抖地接过绒帽,心间不免划过一道暖流。 少年忽然向前走了几步,在女子的注视下停在了一片栅栏前。女子有些疑惑,不知他低头在做什么。 少年伸脚踩了踩,厚实的雪泥上顿时被踩出一个大坑。他半抬手,只是轻轻一动,雪泥中忽然窜出一件长条状的东西。 “你!你……”女子瞪着他,刚欲开口,却被一阵寒气呛到,不停地咳嗽了起来。 少年飞步回到她的身边,轻轻地在她的背上压了几下,女子呛红的脸颊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你怎……怎地还留着它?”女子瞪了他一眼,眼中几分复杂和愤怒的色彩。 少年沉默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东西是不祥之物!”女子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她一个探手,便想要从少年手中夺过长盒。 少年微微后撤,有些倔犟地盯着她,压着声音道,“他们要追来了……” “我知道!”女子咬了咬牙,喘了几口粗气,随即叹息,“你怎么……怎么和你父亲那么像啊。” “一点不像。”少年脱口而出,随即似觉得不妥,又补充一句:“他不如我。” “是了,是了。”女子回复的有些敷衍,随即抓着他的手臂,“快些走罢,这事情回头再找你算账。” 少年应了一声,反手搀扶着女子的手,两人便迎着风雪,向北面的山丘跑去。 …… 霜雪松林 “嗦、唰!嗦、唰!”…… 靴子插进雪地里的声音在回响,数道人影在松林间若隐若现,磅礴的大雪中也隐隐浮现着几分灰白。 四名披着灰色棉衣的人前进着,向北而去。大雪顷刻便淹没了他们的足迹,似从南而来,穿过松林,一直走向霜雪平原。 “到了。”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四人花费半月穿过松林,终于看到了那片广袤的大地,霜雪的平原! “真大啊。”其中一人不禁感慨。 广袤、一望无际,甚至像是来自于自然的威严。心悸,这便是他们的第一感受。 “在那。”一人抬手,指向一处。 众人齐刷刷地向那方向望去,一座很普通,却又显眼的小院落进了他们的眼帘。 四人忽然沉默,然后彼此间相互对视一眼。 “去看看。”一人开口。 “好。”三人回应。 四人突然纵身一跃,踏雪而行,不多时便飞身至那简陋的小院内。 一人率先落入院中,灰帽下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视一番四周,简骇地道:“人走了。” “还未走远。”另一人朝栅栏挪去,低头盯着地上的痕迹。 其余三人闻声也围了上来,只见雪面的一处隐约凹陷了一块,虽不显眼,可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 四人能在凛冬之季徒步行至此处,自然不会是寻常人等。 “走了不久吧?”一人皱眉问,张口间便呼出一道白雾。 身旁的人缓缓屈膝,弯下腰来,伸手挥了一把面上的雪,“应当……不足五里。” 只听其话音一落,便有人忍不住出声。 “这是离得最近的一次?” “是了。”那人直起身子,抬起头遥望北面不远处的山丘,苍白的脸颊忽地红润了几分,“此次定不能再失手了!” “是!” …… 寒风呼啸而过,卷携着倾幕的雪扑面而来。 少年走在前头,右手举起顶着风雪,左手牢牢抓着女子的手,艰难地在风雪中前进。冷冽的风如刀般锋利,划得他的面颊都已经麻木,而充斥进鼻腔的风则狠狠地刺激着他的意识,仿佛能从鼻腔涌进他的全身。 他很冷,可却没有办法,唯一一件暖和的棉被此刻正裹着身后的女子,也就是他的母亲。 他们不是没有在风雪中行进过,只是这一次,确实要比他们想象中的更恶劣。 要去哪里? 这是浮在他心间的问题,白雪皑皑的平原一望无际,像是没有尽头,便不知何处该停息。 能去哪里? 少年心中忽然一阵刺痛,随即便停下来脚步。 走在后面的女子也随之一顿,缓缓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严寒冻住了脸颊上的肌肉,让两人都无法在第一时间开口说话,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明白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少年艰难地咧开嘴,撕裂带来的刺痛感瞬间涌上脑海,让他一时间连吐字都极不清晰。 女子没有开口,只是微张着眼帘,却很仔细地瞄着他的面庞。 “想回去,那便回去吧……” …… 飘雪声戛然而止,冰天雪地渐渐模糊,几个恍惚之后,整个世界便陷入一片黑暗。 …… 这一刻,旧时的记忆翻涌于脑海中,他仿佛听见了一阵刀鸣,亦或是那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呼唤。 …… 王默睁开双眼,脸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泪痕,那把黑刀被他紧握手中。一道重重的吐息声,只见他缓缓抬手,对着面前那扇雕刻着古老纹路的石门挥出了第一刀。 巨大的轰鸣声随之响起,石门在震动,愈发激烈,就好像是开辟天地,带着无以伦比的压迫感挤压着王默的心海。 他强忍着心头的不适,从下而上又斩出一刀。 通往忘生天境的大门又多出一条裂痕,接着是第三刀、第四刀……一直到裂痕不在,整个石门千疮百孔。 王默的心早已全部放在那把黑刀上,他也不记得挥出了多少刀,只是心中多了一份念想:门的那头,说不定是那一片雪地。 雪地的尽头,埋藏着旧时的记忆和尘封许久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结束 夜深人静,古老的大殿。星月的光晖肆意地倾泻在黑青色的瓦片上,在殿顶上如一层水银般流淌。 宽阔的屋檐下,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独自站在月色映照不到的阴影里,深蓝色的长袍随风鼓动。 难得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间,一声鸣啸响彻长空。 那人抬眼,漆黑如墨般的眼瞳眺望向夜空,似能看清云中的飞鸟。他忽然挥手,一纸、一墨、一笔尽现于身前。 提笔,蘸墨,字道天机! “悬星燃空,命运浮沉。兵伐乱世,北刀沉鸣。” “高悬于穹顶的星辰点燃了夜空,古老的手在冥冥中拨转着命运的轮盘。而在所有点燃乱世战火的兵刃中,有一件是漠北的……天刀。” …… 树影婆娑,无尽的黑暗中,火花飞溅。 月华与血光交映,东文兰月用尽了最后的气力,迎下了最后一刀,她所能接下的最后一刀……只在瞬息之后,她那瘦弱的身影便如同天边划过的流星,猛地砸在远处的树丛中。 “找死?”冥河的大家主眼中含怒,手中的幕刃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突然,巨大的声响中似乎夹杂进了一声细微的刀鸣。 苏骞偏头一视,名刀月开应声扎入地面。就在他准备要给予东文兰月致命一击的时候,心底莫名地颤了一下。于是乎,他下意识地便转眼回视。 “噌!”突如其来的音爆刺穿了苏骞的耳膜,是空气被划破的声音! 高大的黑影居高临下,犹如君王俯视,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骇人的红光,不知是幕刃所映,还是…… 苏骞面色大变,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便朝后退了一步,伸手挥刃便要抵挡。 刀光在黑暗中猛地炸开! 一把漆黑无华的刀骤然显现。苏骞大惊,这刀是谁的他再清楚不过,只是为何如此?现下的情况已来不及他多想。 他突然发力,体内灵力沸腾,一下子便震起了那把压在幕刃上的黑刀。两刃交接的火花照亮了两人的脸,苏骞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庞,本该满是坚毅,可有着一双泛着妖冶红光的眼睛,就如同古老的武士提着修罗的利刃,化作死神向众人复仇。 凌厉至极的杀意瞬间充斥全场,是苏骞的。 可仅仅短短一瞬之间,那股杀意又突然消散,旋即被王默的煞气充斥。 “不可再与此子交刃了。”冥河大家主一下子便做出来决断。 就在苏骞意图离去之际,那把黑刀突然亮起一道红光,就像是修罗地煞间的凶光,不见心血誓不罢休! 怎么回事! 苏骞心中一惊,瞳孔不自觉的缩了起来。此刻,他竟动弹不得,如同坠入冰窖。而那把黑刀在他眼中,就像是活了过来一样,露出狰狞的爪牙,死死将他缠住。 没有办法,他只能重新提起幕刃,迎下这一场“洗礼”。 而远在一旁、早已起身的东文兰月更是瞪大着双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不正是王默吗?可他不是在突破吗?怎么会突然……醒了过来? “他这么强啊?”东文兰月喃喃自语,“可是,哪有人能这么快跨过天门的啊……” 是啊,就连冥河的大家主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临阵突破他见过,垂死之际的人侥幸踏入天境他也见过,可……斩天门这事,他还是第一次见。不止如此,斩天门这事,应该是古往今来的第一次吧。 “这是什么怪物!”冥河大家主难得爆一次粗口,这还是十几年来的头一回。 不行,不能再久留了……苏骞心中默默想到,尽管此刻王默攻势如潮,可却好像神志未醒,只是本能性的做出战斗的动作。他虽然有办法应付,可却要付出些代价,要知道……这药王谷中,还有几位让他忌惮的高人,这漠北的天刀不是他一人的事,犯不着为了一个莫须有的传说涉险杀人,更何况……还会得罪了慕凉王家。 念及此处,苏骞便心生退意。只见他突然起手朝王默的额头点去,不顾黑刀在侧,似要以伤换伤。 王默眼中红光一现,身子一扭,摆成一个很奇怪的姿态,便避开了苏骞抓手的所有路径。 “不对!”远处的东文兰月目光一凝,连忙大喊:“他要逃走!” 苏骞面色一沉,扫了一眼东文兰月所站的方向,而就在他分神之际,那股无形的压迫却突然消失。 他先是一愣,然后眼中便亮起一道喜色。 只见王默突然抽身,提着刀便向东文兰月所站的方向冲去。 汹涌的风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东文兰月此刻已是花容失色,木愣地看着那道黑影向她冲来。 苏骞本想留下,可转念又想到方才王默那不要命的攻势便心生寒意,自然是不敢再多留一刻,万一王默突然又向他追来,这一路便多了一个麻烦,没必要因为一时兴起而惹一身骚。 王默此刻竟已入魔? 念及此处,苏骞嘴角突然挂起邪笑,一脸戏谑地看着东文兰月,然后便化作黑影,融入进夜色之中。 苏骞走了,悄无声息地。 而在另一边,东文兰月突然回过神来,正准备要催动体内枯竭的灵力时,却感觉到一股暖意涌上全身。 她呆住了,惊魂未定地看着扑在她身上的王默,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情况。 “走……快走……”一阵若有若无的低吟让她回过来神来。 东文兰月这才明白,原来刚才的王默只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反倒是因为苏骞谨慎的性子,才逃过了此劫。 她扶着半昏半醒的王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对谁说。 “你还真是福大命大啊。” …… 不久之后,药王谷外围。 一条蜿蜒的山路从山腰下来,像河水流淌一般。山路的折点,即山脚处,在月光的映照下,依稀可见几道黑影立在树梢上,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不多时,只听到一阵风声卷过,数道黑影齐齐动身,落脚的地方散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他们一个闪身便一同落在了一处空地上,紧接着黑雾骤现,众人忽然行了一个看上去很怪异的礼。 “见过大家主。” 苏骞拨开黑雾,挠着头走了出来,“真让人头疼。” “失败了吗?”一人上前一步,语气冷淡地开了口。 “没那么成功而已。”苏骞摆了摆手,神色轻松了许多,“那份人情算是还清了,以后便不用再看那家伙的脸色了。” “谷主?”那人又问。 “死了。” “王默?” “还活着。” “嗯?”那人眉头一皱。 “他入了天境。”苏骞语气渐寒,“还有问题吗?” 那人犹豫了一下,随即冷声回到,“没有了。” “那就好。”苏骞斜了他一眼,旋即侧身挥手,“此行,结束了。” 跟着,众人随他消失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处阴影中,就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 清晨,一条不知去向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而过。 “曹爷爷,这是什么呀?”一道稚嫩的声音轻轻地从车布飘出。 “这是满冬,又叫天门冬。”年迈的老者耐心的回应着。 “它有什么用啊?”另一位孩童打量着老者手里那株淡绿色的药草,好奇地问,“能吃吗?” “当然能吃了。”老者笑了笑,“记住咯,这草啊,久服轻身,益气延年。” “益气延年?”孩童眼中一亮,“那这就是要给爷爷和曹爷爷吃的!” “啊?”另一位孩童一拍脑门,满脸懊恼,“早知道那会我就多拔一点了。” “那可不行哦,这野生的满冬可是难得一见,长得如此之好的更是珍稀,采一两株倒还没什么,你们要是采多了,以后可就见不到了。” “原来如此。”孩童们拍拍胸脯,互视一眼,皆心有余悸。 “诶对了,曹爷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呀?” 老者沉默了一会,抬手掀开布帘的一角,看着划过眼帘的山路,轻吐了口浊气,“去一个……很无聊的地方。” “很无聊的地方?”两孩童对视一眼,“不会是药堂里认药吧?” “什么?”老者一抬手,便敲在两小家伙的脑门上,“小心我给你俩扔下去。” “哎哟,我们只是开玩笑而已的,曹爷爷你怎么还上手了啊!”两孩童捂着脑门,一脸不忿地盯着老者。 “哼!”老者冷哼一声,“是不是在开玩笑,你俩心里清楚。” 两孩童一听,脸上连忙挤出几分笑容。 “我们就喜欢待药汤。” “就是,除了药堂,我哪都不想去。” 老者一摆手,没好气地道:“少来!你们两个小滑头,什么时候静下来过?只是药堂里待一天就闹腾个不停!” “可……实在是太无聊了嘛。”孩童的神情有些沮丧。 老者摸了摸他们的头,慈祥地笑了笑,“以后你们就明白这有多重要了。” 两孩童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似乎这样的话已经听过了不止一遍。 “曹爷爷,那……我们现在到底是去哪里啊?” 老者又沉默了下来,偏头看向窗外,似是已神游他地。 “爷爷?”孩童试探性的唤了一声,却不见回应,只得闭口作罢。 “云尘。” “什么?”两孩童齐声,都没听清老人方才低语了什么。 “帝都……云尘城。” 第一百四十四章 乱象 次年春。 去年的冬天,一阵六十年来最大的寒潮从北方推来,暴雨如开闸般倾泻在南方四州,兖、豫、徐、扬四州皆受重创。严寒不再只限于北方,而为了取暖,百姓们不断砍伐着自家周围的树木,数日粒米无食也成了常态,饥肠辘辘。 寒冷、饥荒、流民。 这几乎是所有人都在议论的话题,户部尚书的桌上堆放着小山似的竹简,只扫一眼,皆是这三个词、六个字。如今,赈灾成了国家大事,也是南四州百姓等待许久的事情。 豫州西部,许昌郡,许昌城。 许昌,也称许都,盛初新政时因其地理条件优越,物产富饶的缘故,曾被列为七都之一,与帝都云尘并列。作为连接东陆与帝都陆路上的唯一大城,许昌也渐渐成为了一座经贸大都,四地商通。 今日,为春始月之下旬,整座许昌城尽是一派繁华之景,无数商贩和手工业者卖力吆喝,各街酒楼的门前都站着几位拉拢路人入店的姑娘,虽然因为寒潮的缘故,整个豫州都变得有些萧条,可这座古城却洋溢着百废待兴的气息。 而现在,在这车水马龙的喧嚣俗气中,也不乏有些许文雅之气息。 来往的行人间偶尔会有几位结伴的读书人,他们中或去城外探春,或远赴帝都参加科考,也有的是为了前往城中得论经台去,一睹文坛大家的风采。 许顾国中千古都,昌临故土今日城。 今日,这座承载着无数南方名士心血的三层阁楼,注定要成为一场新风暴的起点,而这种情况,豫州各地也在上演。 论经台内,现人山人海。 “陆兄,快些进来!”人群中,有人喊道。 “你等等我!”一长相文弱的书生挤在人群中,艰难地回应着,“朱兄,朱兄?朱兄!” 他喊了三声,这才听到另一人的回应。 “在这呢!”似海般的人群中,一只手在半空摇晃。 “哎哟!”两人终于是艰难地挤在了一块,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在这人山人海之中,两人一时间竟有些感动。 朱兄指着一个偏角,压着声音伏于另一人耳侧道:“那儿的石柱下有石墩,等一会儿诗会开始了,可以站高着看!” “这……不太好吧。”姓陆的文人不免有些犹豫,这论经台虽只是一阁楼,可却因其地位超然,许都太守曾请来天下名匠与风水玄师来为此阁开光。 这匠人嘛,专攻的当然是建筑,可这论经台本就只是一座小阁,只因曾有离京的文豪们于此大作才成了论经之地。匠人们琢磨了许久,决定保留这座阁楼的主基,除了修缮墙体外,能大改的便只有加固了。 如何加固?自然是从内部入手。而厚重、端庄的石柱,自然成为了他们最好的选择。 在一座已经建成的阁楼内修建石柱,就好像给胸腔塞进一根骨头一样,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可汇聚在此的乃是全天下最有名的工匠,起之灵感而创作便是他们所擅长的事情。读过史书的人都知道,解决这样的难题,对于他们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石柱的构思已基本完成,可如何摆放?摆放的方位哪里合适?数量多少? 这些玄学的问题,就轮到彼时的文豪与风水师来头疼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记录的史官“好大喜功”,居然写道:于阁之布上,文与玄师议有三年,阅之古籍无数,后于神话与古史之间权思得两全之道也。 从古至今,无论何时,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皆被世人认为是坐山镇海之重所,旧阁的修建依然沿袭着坐北朝南的风俗,故而此楼之地位应求一“稳”。 在他们看来,四方之柱除了稳定结构,更重要的是能够镇住文气。而要想镇住文气,除了古时大能与佛像外,便只剩下武神了。 神话中记载星辰之道曾提及:北斗之星空有三十六天罡,又称三十六星将,负责守护星宫与众星的安全,在星术与武学上有极高的造诣。 而在道法上,对天罡也有不同的解释,其意莫约:“天罡,罡者四正为罡,取四方之正中,乃吾心也”。此心为文心,文人风骨皆生于心,泯于心。四方之正,可为鼎之四足,又以山海之四方为座,故而得正! 无论是哪种解释,三十六天罡都有着四正之意,用来守护文气再合适不过。 于是乎,三十六根纵穿阁楼的石柱便于四方正地修建了起来。时至今日,论经台内的这三十六根石柱依旧为天下文人津津乐道。 “陆兄?陆兄!”朱姓文人伸手推了推。 “啊?”陆兄回过神来,顿时露出为难的神情,“这石柱乃是镇守我等之物,怎可轻待。” “哎,心怀敬意就行。”朱姓文人似乎是知道他的脾性,也不再与他多言,便拉着他向着那地方挤去。那位陆兄本就不善推辞,这一来二去的,便也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不多时,两人挤出人群,来到了那根石柱下。 “古人曾云,雕梁绣柱玉煌殿,栋梁之器论经台。古人城诚我不欺啊,这论经台内的石柱,果真有镇守文气的……模样。”陆姓文人一脸崇敬地望着石柱,眼中含光,仿佛柱上的雕纹活络了起来。 朱姓文人愣愣地看了两眼石柱,又扭头看一眼身旁满脸痴迷的陆兄,疑惑地喃喃道,“这……这不就是一根普通的黑柱子吗?” 而此刻,就在所有都看不见的阴影中,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啊!”突然一声惊叫响起,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文人们的目光都在这一刻集中到了那根石柱下。 “陆兄!陆兄!”朱姓文人用力地推了推他的肩膀,焦急之色溢于言表,“你干嘛啊?你……你醒醒!” “死了……死了……”陆姓文人木讷地晃着脑袋,嘴里重复着两个字。 “什么?什么……死了?”朱姓文人一脸惶恐,这一生死之事可不得随意挂在嘴边。 “死了……他们都死了。”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可怖血腥的场面,陆姓文人时而惊慌,时而呆愣,就像是被吓到,而后又被吓住了一样。 这时,有一人靠了上来,周围的文人们都有意无意地让出了一片空地。 “这位兄台,发生了什么事吗?” 朱姓文人一听声音,立马回头,可当他回头看到来人时,便当场愣在了原地。只见那人一脸温和,又生得极好,五官精致,就像是画中的书仙一样,谈吐间带着几分文雅雍贵。 “这位兄台?”那人见其呆愣,不由微微一笑,如沐春风。 朱姓文人咽了咽口水,低着头道,“我这位朋友不知怎么了,突然大叫了一声,然后……然后就……” “嗯?”那人轻咦了一声,看向后方,紧接着便露出了一抹震惊之意。 “死了……药王谷……天黑了……”陆姓文人呆呆地望着石柱,嘴角微动,声若游丝。 旁边的朱姓文人依旧是一脸迷惑,可那人却是被震惊的愣在了原地。这番话,他听得清楚,可却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听清,因为这里面的内容实在是太震撼了。 “这位兄台,劳烦你退后几步。”那人收起来笑容,一脸凝重地说。 “啊?那我的朋友,他……” “他没事,兄台且先后退几步。”那人耐心地回应。 “好。”朱姓文人松了口气,他也不是很想站在人群中间,那种被所有人看着的感觉,实在是让他有些紧张。 紧接着,那人将双眼合上,面容沉静,嘴角微动,似乎是在低声自语着什么。 “他是谁啊?”人群中不免有些骚动。 “没见过,但看这模样,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许都城里……有这一号人物吗?” “不知道……他现在是要做什么?” 今日,能来到论经台的,无一不是在各地颇具名望的书生,亦或是被论经台请来的名家。只不过,那些名家都是日落后才会现身,现在在场的都是年轻人。 人群中的议论同样传入了那人的耳中,他面色如常,也不在意,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片刻之后,他突然睁眼,眼底深处亮起一道微光。 “通气!”他低喝一声,随即突然伸出修长的手指,一指点在陆姓文人下腹的位置,只见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旋从指尖散开。 众人一惊,没有人看清那人是什么时候出的手,就好像一眨眼的功夫,那只手便指在了面前之人的腹上。 “好强的劲道。”在场也是有人看得明白。 “这一指,怎么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众人议论纷纷,而身处视野中间的人却没有一丝轻松,这一指下去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般效果。 那人缓缓收手,低声道:“既然晦气难通,那便……散!” 又是一指!这回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一指比刚才的那一指要慢上许多,甚至和正常人伸出手的速度差不多,完全没有第一下时候的惊艳。 “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声响从耳畔炸起,所有人都全身一震。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声音?”有人高声惊呼,突如其来的耳鸣让他不由地抬高了几分音量。 “是……是火竹爆炸了吗?”一人捂着耳朵,惊慌失措。 “是他!”有人指向了中央。 众人寻指望去,只见那神秘青年一指压在陆姓文人的腹上,那是和第一指相同的位置。而另一边,陆姓的文人却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收着腹,原本麻木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痛苦的神色。 众人皆惊,一指竟能有如此声势?? “哼,想跑?”那文弱青年冷哼一声,双手于胸前回旋,只见一抹青光亮于掌心,紧接着他猛地出手,一掌拍在陆姓文人的额头上。 一时间青光涌现,阁中气浪翻涌,陆姓文人仰着头,目中无神,大张着嘴,似有惊啸从口中喷出。 “快看,那……那是什么!”又有人惊呼,指着论经台一层的屋顶。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朝那看去,只见一片淡薄的黑烟盘旋,诡异至极。而黑烟内,却若隐若现着一张人脸。 “嘎嘎嘎!”一阵令人作呕的阴笑从黑烟中传出。 “装神弄鬼!”青年目光沉凝,双手掐印,张口便吐出一字,“镇!” 此字吐音清晰,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可众人却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在青灯古佛前诵读的经文,诵至最后一字,老僧收言时的回音。 “镇……镇!”如诵佛般的回音在众人耳畔传响。 “啊!”只见黑烟流转,从中传出一声惨叫。但下一刻异变骤起,黑烟竟像凝固般突然停滞,短暂的寂静之后,一道浑厚的声音回响在阁中。 “药王已死,百草枯尽。九州浮沉,中都星陨!” “药王已死,百草枯尽。九州浮沉,中都星陨!” “药王已死,百草枯尽。九州浮沉,中都星陨!” …… 第一百四十五章 局势 数日之后,一间古院内。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内外无物,若浊冰清。尘垢不沾,俗相不染……” “份与物忘,同乎浑涅。天地无涯,万物齐一。” 余晖下,一阵浑厚且慢悠的声音回响天边。只片刻后,诵读声止,天地一时同寂。 此时此刻,一抹淡淡的清净如丹青般涂抹在火红的天边,绕是连火光都平淡了几分。 极高处,飞鸟似也慢了下来,展翅的轨迹清晰可见,在天边划出几道优雅的弧线。 极近所,微风拂过,如袖口轻轻拨动青草,正如万物复苏的春,生机勃勃。 饶是天上的红霞都不愿散去,只在白云翩翩中不情愿地被推向了远方。 今夜本该如往常般清净,可却有一不速之客带着一不怎么如意的消息来了。 …… “嗒,嗒,嗒……”一阵气促的脚步声从院角的墙边传来,打破了这一份寂静。 不多时,只听见“吱呀”一声。破旧不堪的院门轻轻的被人推开了一条缝,一人小心翼翼地从半身宽的缝隙中挤了进来。 那人长相虽文弱稚气,却在眉宇间透露出几分大家风范,一身衣着虽朴素,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简洁大气,那一双眼眸如古井无波,却透露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也就只有名门子弟才能有如此仪表了。 似文弱书生般的男子入门才走了三步,便停驻在院子中。他俯身垂眸,抬手作揖,所行的礼数足见尊敬。 若是有旁人在场,定会为此大吃一惊。 这院中行礼之人名叫陈衍,乃是云尘陈氏的嫡子,自小便饱读经书,记忆超群,是帝都年轻一辈里翘楚,走到哪里都受人备崇。可现在,他却在一间残败的古院里毕恭毕敬地静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回应。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陈衍一动不动,依旧保持着入院后的姿势,脖子上传来的酸痛让他的眼神有些漂浮,一滴滴豆大般的汗珠从下巴滴落。 “嘀嗒。”水珠绽开,其声在院中显得有些突兀。 “进来吧。”一声长叹从旧屋传出。 陈衍眼中放光,随即收敛,恭敬的回应道,“孙儿陈衍向爷爷请安。” 话音落,他轻轻地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轻爽了许多,然后便又将双手置于腹上,低着头朝旧屋门的方向走去。 门不知何时开了,陈衍脚步一顿,不禁有些疑惑,只回忆到,在他进来时看那屋门明明是合闭的,可现在却…… 是什么时候呢? “何事?”老者盘坐在地,闭着眼睛。 “豫州生事了!”陈衍来不及多想,连忙开口,“药……药王谷在一夜之间被……” “嗯?”老者猛地睁眼,不怒自威。 陈衍额头不禁冒出几滴冷汗,只低着头不敢出言。 “你在道一次!”老者似是不信,觉得是会错了意,心下不禁还留着一分希翼。 陈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话一次说完。 “药…药王谷一夜之间被人屠了满门。”他的话音越说越低,最后一字听起来便如同寻常吐气般,连半点音都没了。 老者的表情瞬间凝固,沉默了很久。 “一夜之间……” 陈衍心头一颤,老者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半点波动,可陈衍却知道,老者动怒了,而且怒得很深。 年幼时,他曾随着爷爷学了几年武功。都说万事开头难,因此那段日子他天天就练基本功,枯燥且难熬,每天都会被他爷爷训斥,再加上爷爷脾气本就有些暴躁,每次骂起人来都不留情面,甚至有好几次将他当场骂哭。 不过久而久之,他也渐渐习惯了,也懂得了爷爷骂他是对他好,要知道与他同辈的陈家子弟甚至连见爷爷一面都难。只是……有一次,他犯了事,虽然他自己平时也经常会犯错,每一次爷爷都会怒不可遏,可唯独那一次,爷爷只在一旁平静地看着他被父母亲训斥,一声不吭,就好像眼里什么都没有一样。从那以后,爷爷便说要修心养性,陈衍便再也没有见到他了。 当然,陈衍自己也觉得那是他咎由自取,因为犯的事确实是有些……不堪。 所谓少年心性,红尘院落。 本以为自己会同其他世家的公子爷一般,没想到…… 念及此处,陈衍心中是百般滋味。自打记事起,他便觉得家里的侍卫舞刀弄剑很帅,可他父母亲却都想让他好好念书,将来入朝为官,子承父业。哦对,说到子承父业,陈衍对此那是一个嗤之以鼻,他的父亲就没给他做好表率。爷爷武功那么好,怎么会有父亲这么个文弱的儿子,就连母亲的武艺都要比他好上许多。 子承父业?陈衍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每每想到这些他都这样。 子承父业对咱没用,咱要做的是孙承爷业! 陈衍心底激动,可面上却不得表现出来,因为此次为了来见爷爷,他可没少费口舌,甚至还像父亲许诺要参加科考,足见他的诚意!自从爷爷闭关之后,他的屋里便在没有刀枪棍棒,只有那一本本翻了角的旧书堆积成山。 “何人所为?”老者脸上凶光一现,语气也如刀般迸发着杀意,顿时将陈衍吓了一跳。 “不知。”陈衍硬着头皮答道。 老者眉头一皱,嘴角微动,却欲言又止。 “那边的分家传来消息,说是近些年来,有不少冥河的暗哨出现。”陈衍突然想起,轻声道,“兴许同他们有关?” “哼!”老者一声冷哼,“他们没这个胆子。” “这倒是。”陈衍连忙点头附和,可心底却不禁腹诽:这冥河再如何也是一等一的杀手组织,行事起来和胆子……应当没多少干系吧。 想到这里,他悄悄抬眼打量起了老者,见后者脸上满是不屑之意,心中忽地一热,又是连点了几下脑袋。 “依爷爷之所见,冥河不过如此。” 老者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少来!不会拍就别拍,小心给踢着。” 陈衍尴尬地笑了两声,原本的恭敬转眼便没了踪迹,屁颠屁颠地凑上前去,脸上还揣着强挤出来的笑容,像极了那酒阁里的小厮。 “爷爷可有想法?” 老者瞪了他一眼,“什么想法?灭了冥河?” 陈衍面容一僵,“这……” “没出息!”老者说话毫不客气,转眼又陷入沉思,“药王谷地位超绝,若真出了事,幕后之人当不止冥河一家。” “近来帝都中可有大事?”老者开口问道。 陈衍想了想,“周家的小姐要生了,算不算大……” 可不等他话完,便瞧见了老者那双冷漠的眼神,连忙堆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赶紧的!”老者有些不耐烦。 陈衍这下也收起了缓和气氛的心思,沉下心来细细的想着,有一件没一件事地说了起来。 “去年冬初,邺侯秦九江被连判数罪,现收押在监镜司的牢狱,等待下一次的问审。” “谁的手笔?” “明眼上看是受一良家举报,可我瞧着那秦侯爷也不像是那等小人,后来听父亲曾提起此事,说是背后主使乃是二皇子与……” “与谁?” 陈衍犹豫了片刻,沉声道:“海家” “海家?”老者眉头锁紧,“何来的依据?” “这……孙儿也不大清楚,听……听人说是兵部与……那位做了些交易,像是在平衡各方势力?”说到最后,陈衍的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扬州可是漆甲军练兵之地,想要把手伸到那里,倒是少不了那位开口。”老者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秦九江是明的***,是太子手下最重要的地方势力,少了秦九江,等于断了太子的一颗獠牙,怎叫人甘心……对了,二皇子那边可有什么风声?” “二皇子最近倒是奇怪得很,一直闭门不出,就连上朝有时都称病不去,可不像前几月那般殷勤。” 老者细想了会,“邺侯一案虽说是太子输了一招,可却没有满盘皆输,二皇子无论出声与否,此案该如何判就如何判,不会生出多大的改变。可如今,二皇子一声不吭,倒是让人找不着机会打压,这一步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吧,据我所见,那萧老二可没有这个脑袋。” “爷爷说的极是,孙儿佩服。”陈衍作了一揖,“最近二皇子的府上来了些南方的客人,虽没表明身份,可大家都知道那是……明宗的人。” “明宗?”老者心底一惊,“明之琰来了?” “还没有。” “明宗的那几个天境的小辈呢?” “也不曾见过。” “咦?”老者眉头一皱,“这倒是奇怪,明宗这一子落在了二皇子身上,倒是我没想到的。” “我也是,我以为他们会帮太……”说到这,陈衍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对!如今二皇子式微,太子与四皇子无论朝堂,亦或是威望,都稳压二皇子一头。” “在弱者身上投注,若是赌对了,他们便是第一功臣。”老者揉了揉鼻骨,“明之琰那老家伙,可真是好大的胃口啊。” “爷爷。”陈衍轻唤了一声,“那我们该怎么办?” 老者沉默了。 陈衍见状,有些着急,“咱们可不能再随势了,此局已成定势,太子、二皇子还有四皇子之间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嗯?”老者一听,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禁喃喃:“为何只能是这三位皇子呢?” 陈衍眼角一抽,瞳孔不自觉地缩了一下,“爷爷的意思是?” “三足鼎势,才更有见缝插针的机会,或许……可也没有符合条件的皇子了啊!”老者突然摇头,失笑道,“兴许是我想多了吧,这人坐久了,脑子倒是转不过来了,也该出去走走了!” “爷爷打算出山了?”陈衍不禁一喜。 “陈家世代为官已三百有余,这看人的本事乃是老祖宗传下来,倒是不能丢了。至于选谁……若是日后有人问起,你便答个随遇而安即可,且先等那几位皇子画张饼出来让我们瞧瞧,比对比对才是啊。” 老者边走边说,不一会便走了出去,站直在院中如一尊石像,望着斜阳与长空,唏嘘不已。 “这日虽落,可余晖依然刺眼。一眼望去,总瞧着旁边那几片火烧云,每每都会忽视掉后面的星辰。没有了晖光,这云可还会鲜艳?可星辰不同,夜里才显闪耀。” “爷爷,你这道的是些什么?” 老者脸上露出一抹回忆之色,“有个神经兮兮的故人曾对我说的话,权当是疯言疯语罢。” 第一百四十六章 草原(一) 北方 初春已至,凛冬的寒风尚未停歇,漠北的雪山也不曾褪下雪白的衣裳,春的暖意似乎还没有眷顾到这块边缘之地,整个幽州严寒依旧。 作为云尘帝国的北方边境,幽并两地自古以来便有天险所护,而最出名的便是那片绵延万里的漠北雪山了。 漠北雪山并非指单一座山,而是一片由数座名山组成的山群。整片山群,西起荆棘山谷,东至大千山脉,途径有天山、幽横山、飞狐口、五道山峡等险地。这些地方地势险要,自古以来便鲜少有人能够踏足,再加上凛冬之季的寒冷,根本不存在有奇袭的可能。 既然有如此天险庇佑,那为何这么多年来,帝国的边境还会时常燃起烽火呢? 虽谓天险,可也做不到天衣无缝。漠北的雪山群绵延极长,又地势险要,但要想覆盖整条比之更为狭长的幽并边境无异于痴人说梦。 根据多部古今的游地记中记载的山脉长度,可以大约得知,幽并边境之长在一万两千里到一万五千里之间。在如此之长的边境上,自然会有山脉所不及之处,而那些地方便是数百年,甚至数千年里,游牧民族与东土民族的战场。 只要有战场,那必然会有杀戮。滚烫的鲜血灌不满护城的河弯,大自然的天险也有庇护不了的荒漠,而这些空缺自然就需要人力去填补。于是,三座横贯山峡的千古雄关在倾尽了数十代帝国劳力与财富的背景下矗立了起来,成为守护北境的“新天险”。 并州边境——重山关。 幽州边境——苍耳关。 幽州边境——嘉梓关。 万里山脉断寒天,三关险巍御河山。 云尘帝国的北境防线上,除了雪山与雄关之外,剩下的便是漠北雪山下那近百座黑铁所铸的城塞了。 这近百座城塞是云尘帝国用了数百年时间,无数代匠人的心血和汗水所铸的钢铁壁垒,抵御着来自极北的凛冬,是一道守护帝国的万里疆土的壁垒。 雪山城塞共计九十三座,绵延万里,横贯幽并边境之东西。每一座城塞都是由从北四州各地运来的巨大石块建成,数万块高过两米的石块被打磨得方方正正,搭建成城墙。整个城塞的外表都是用铁水与冰水浇灌而成,有坚铁之固,亦有冰霜之柔,利器不穿,云梯难立,可谓是易守难攻。 在这条万里的边境线上,可不单单只有城塞。幽并边境是由城塞、箭楼、营所、镇城、了望台、烽火台等多种防御工事所组成的一个完整的防御工程体系。整个防御体系也并非只通过单一镇所指挥,而是依照地势,将整条边境线分成十段,每一段设一重镇,一位将军(边镇将领),被兵部提之为“十镇边防”。 在这个防御体系中,所有的将士分属三个军群——幽云铁骑、并北兵骑和冀州强弩。 幽云铁骑诞生最早,在云尘帝国立国之初,北方边境的关口便时常遭到侵扰,为了能和草原王庭的牧马骑兵抗衡,帝国在漠北地区建立了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这也是云尘帝国第一支甲骑具装的军队。在那个时代,重甲骑兵一度成为对抗草原王庭的主要力量。 而后不过百年时间里,牧马骑兵在草原王庭新王巴赞·奎尼炽君的带领下,练就了一身骑射的本领。之后又在重山关下以一计调虎离山之策,充分利用幽云铁骑甲胄沉重的缺点,避其锋芒,绕道山关奇袭东陆,一路南下兵锋直指云州。但在最后,却因为不熟悉云尘帝国内陆的地形,如同摸黑的盲人,最终倒在了云州的土地上。 虽然有惊无险,可牧马骑兵的骑射和机动力,让帝国感到了危机,如果再给他们百年的时间,很有可能会出现围关阻援的情况。于是,在帝国新一期军制的改革下,骑兵的组建便不再局限于甲骑具装,并北兵骑就是在这一时期兴起。不同于幽云铁骑的正面突击,并北兵骑的战法更多是回归到了最原始的两翼突进,从侧翼突击。 并北兵骑是轻骑兵,也可以称之为突骑兵,他们的战马没有披甲,没有马蹬,用的是皮制的高马鞍。这种马鞍能使骑兵更稳定的骑在马上,而且比之披甲和马蹬,还有效地减轻了重量,大大加强了战骑的机动性。 除了机动性强之外,骑射也是并北兵骑的特点。基于轻装和简便两个条件,并北兵骑使用的武器是铁槊和环首刀,而在远射的武器上也做出了改进,用比较轻便的擘张弩取代传统的角弓,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骑兵的骑射精准度和箭的穿透力,以及战马的机动性。 最后一个是冀州强弩,其诞生与北境战争无关,因此就不过多介绍了。 纵观北方防线,看似已固若金汤,可在极北陆地上,草原王庭的军力却更加强盛,若非凭借天险和城塞以及气候的特点(冬季双方都无法作战)。整个大陆都将屈服在牧马骑兵的兵锋之下,就连西域也不例外。 草原王庭就像是一只猛虎,虎视眈眈地看着南方,盯着云尘帝国的北境和西域的大漠。 …… 建康五年,初春,瓦达拉草原。 “嗒!嗒!嗒!”马蹄声悠悠回荡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一骑棕色的马沿着草坡疾驰,随着白云飘荡,马蹄声渐行渐远。 风卷过雪白的草,大地在这一刻享受着短暂的平静。 可没过多久,一阵低沉浑厚的马蹄声渐渐响起。暗红色的天际上,逐渐弥漫起了一阵尘烟,棕红的烈马踏碎雪地,踩着风在鸣啸。天边像是燃烧了起来,只能看到泛红的火烧云在追逐火焰。 顺着马匹奔跑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边际,成片的帐篷连成一片灰茫茫的天,数不清的烈马在四周徘徊,偶尔看到几匹马飞快地驰骋而过,只留下渐轻的马嘶声在天际回荡。 不远处,科伦撩起帐篷的帘子,伸出头眺望着天边落日,原本清亮的目光渐渐多了几分呆滞。 红霞溢满了天空,铺满在科伦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他很喜欢看落日,那天边的云霞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沙,就像是黄金色的马群,在长空留下一片金色的剪影。 科伦自小就在草原长大,可他的脸上却没有留下草原男儿特有的豪迈和成熟,反倒是独有几分沉稳和青涩。科伦自出生的那天起,就异常瘦弱,若非他身份特殊,恐怕早就被族人当作东土的病秧子了。 时间慢慢的过,火烧的天渐渐暗了下去。看着看着,他自己就无声地笑了起来,咧开的嘴角弯成月牙。 “世子殿下。”白格龙沁端着一碗马奶走了过来。 科伦敛起了笑容,偏着头看向身后的女孩。白格龙沁愣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睛总是和部族里那些跑马回来的男人不同,透过红霞的浅光,只觉得像是珠玉般瑰丽。 这个男孩名叫科伦·奎尼炽君,是草原王庭现任大汗巴姆萨·奎尼炽君的四儿子。自从前些年若颜可敦逝世后,科伦便成了草原上最小的世子。 幼子守业,从那一刻起,科伦就已经注定了命运。 白格龙沁晃了晃脑袋,一双大眼睛在红霞下闪烁,支支吾吾道,“您看起来很开心。” 每每遇到小世子她都这样,虽然小世子看起来平易近人,可每次和人说话,总觉得有种莫名的感觉。 科伦侧着脸,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雾,轻声道:“你瞧,这天要暖了。” “是啊,再过些日子草就长出来了,马儿也能吃好了。”白格龙沁一想到能用上好的马奶给小世子喝,心里头就莫名一热,脸上也不自觉露出几分笑颜。 科伦见她笑着,嘴角也跟着上翘了几分。白格龙沁的笑容很纯粹,配上她那姣好的容颜,让人看着心情都不由的会好起来。 “哦!”白格龙沁猛然回过神来,端正手上的铜碗,就要往帐篷里钻,“这是刚从母马身上挤下来的马奶,还温热着,世子您先把它喝了吧。” 还不等白格龙沁走进帐篷,科伦便直接从她手中接过铜碗,然后一口饮下,马奶如暖流般在喉间流过,淡淡的奶腥味在味蕾漫开。 “世子,您怎么……哎呀!外面冷,进帐篷里喝呀。”白格龙沁呆在原地,然后就有些着急,“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小世子身子不好,从出生起就比同龄的孩童瘦弱,如今就是连骑在马背上手脚都会发软,总有好些部族的男人看不起小世子,毕竟在草原的男儿一辈子都要在马背上活着。可白格龙沁心地单纯,不懂那些,只觉得小世子有些可怜。 科伦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她说的话虽然是在关心自己,可终究会让人有些失落。堂堂草原王庭的男儿若是连帐篷都走不出去,那和废人有什么区别,更何况他还是…… 科伦抬起头,望着暗红色的星空,一时间想到了很多。 白格龙沁轻咬贝唇,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摆手,“世子殿下,我……我只是……” “没事,我知道你真真切切的在关心我。” “真……真真切切?” “就是真心的意思。” “哦!”白格龙沁恍然大悟,小世子说话时常常会提到一些她从来没听过的东西或者词语,外面的人们常常说,小世子很受那些被部族供奉的萨满们的喜欢。 “萨满”在古语中有智者和通晓一切的意思,很多部族里都有萨满,甚至他们认为能吸引萨满对于部族而言便是草原上强大的象征,部族的祭祀、与生灵的沟通、占卜、治疗以及符文,都需要通过萨满来完成。 而在草原上最强大的部族——奎尼炽君部里,萨满更受尊敬,因为越强大的部族越重视血脉,他们认为血脉是力量的根源,只有通过祭祀才能让伟大的先祖赋予部族力量和生命。除此之外,萨满绘制的符文也是获得力量的重要来源。 草原上的符文和东土的符文不太一样,草原的符文更多是赋予,而非索取。 帐篷内,科伦坐在火堆边上,呆呆地盯着窜起的火苗。他看得出神,那窜起的火焰越来越高,就像是赤红色的马鬓,而他就骑在这匹赤马上。 他不止一次想着在草原上驰骋,可每当他跨上马鞍,手脚就会不争气地颤抖。你不是天生的武士,这是父汗亲口对他说过的话。 “唉。”科伦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抓起地上的书籍,粗略地翻阅起来。他看着翻动的书页,心思却早已不在上面。 …… 次日清晨,科伦早早便起了床,洗漱过后便匆匆赶去旁边不远处那座最大的帐篷里。 今天是巴姆萨汗带着依附王庭的部族在瓦达拉草原上游猎的最后一天,也是科伦期盼着回家的一天。 金帐内,魁梧的男人坐在貂皮坐床上,如山棱般的面庞被雕刻得威严无比,古铜色的皮肤下是一块块充满力量的肌肉,鼓得好像随时都能爆开一样。他的双手撑在膝上,反握着一把宽大的弯刀,刀刃抵在台阶上露出半截,石像般一动不动地扫视着金帐内的众人。 台阶一级级往下,两张长桌一直延伸到门帘,足足有二十余米长,各个部族的主君和王子们分坐在下方,安静地等待着上方那位的声音。 巴姆萨汗扫过众人,一双眼睛细长而又凌厉,如瀚海般的气息瞬间涌向众人,压得所有人都有些喘不上气来。 “各位都到了,那开始吧。” 话音落,下方长桌旁,一位穿着白麻长袍、秃了头顶的瘦高老者站前了一步。 秃顶老人名叫羽白川,奎尼炽君部的大萨满,是整个草原都敬畏的人。草原上所有的萨满和巫师都视这位老人为他们的领袖,因为整个草原只能有一个大萨满,每一任大萨满都是一代相传,只有他一人才能学习到草原上最古老玄奥的星术和咒语。 这么多年过去了,草原上的部族生灭交替,唯有大萨满一脉一直延续了下来,甚至还让“萨满”这两个字变成了草原上所有术法者的称谓。 大萨满轻咳一声,金帐中的众人都不自觉地直起了身子,就连坐在首座的巴姆萨也不例外。 “完颜部,八百七十三只黄羊、四百一十三只原羊、赤牛四十五头……” “鲁伯哈部,七百八十八只黄羊、一百四十只原羊、二十八只花鹿……” “以瓦台部……” “努拉里部……” “洛达哈尔部……” “崇列奇达部……” “撒撒哈尔部……” “铎可利亚部……” …… 第一百四十七章 草原(二) 听着大萨满抑扬顿挫的声音,科伦有些心不在焉。他老早便看到了老萨满脸颊上明显的红晕,这个老家伙显然是昨晚喝得太多,又或是早上起来时没忍住偷喝了几口,以至于现在说话都带着一股晕乎的劲,若不是他离众人较远,恐怕那酒气会在谈吐间喷在所有人脸上。 科伦有些无奈,可现下也只能挤着一张严肃的脸,装作仔细聆听的样子。 其实在他很小的时候,曾经对大萨满充满敬畏,因为部族里的大事,无论是祭祀仪式,还是出城巡猎,都要由大萨满观星卜算来定时间,从低贱的奴仆到王庭内的贵族,都对大萨满的话奉若神明。 可对大萨满的这些好印象,从他有一次无意中在书屋里看见端着酒碗的羽白川起,大萨满的光辉形象便轰然倒塌。那个烂醉如泥、口吐芬芳的秃顶老头,实在是和神圣威严的大萨满扯不上关系。 部族里的人从来不会主动踏进书屋,就算进了书屋,也不会直奔第二层去,除非……他已经把第一层的书全部读完了。 一千三百平米,八千部书籍和图册,排除掉一些简单无用、可以用常识理解的,比如儿童类书籍,再怎么减少说也有五千本需要阅读的书。五千本书,饶是一天不吃不喝读完一本,也要读个十来年…… 草原上大都是糙汉子,读书的多半是不够强壮,很少有真正好学之辈,就算有……在草原这样残酷的生存环境下,寒窗苦读什么的基本没有可能。 书屋的第二层,小科伦看着在书堆里四仰八叉的秃顶老头,一双小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对人生的怀疑。那时候的大萨满面色通红、嘴里支吾着一些奇怪的语言,甚至看到小科伦后,还卯足了劲地坐了起来,甩了甩手上的酒葫,招呼着他一起喝酒,也不顾他能不能喝。 …… 台阶上,巴姆萨汗有意无意的看了科伦两眼,这个坐在角落里的小儿子总能吸引到他的注意力。起初他觉得是因为科伦实在太过于弱小,相比于其他几个王子,就像是一只混迹在狼群里的绵羊。可后来的一天,大萨满找到了他…… “大汗,我想让四王子来跟着我学习。” “科伦?”巴姆萨皱着眉头,这个小儿子弱小得让他生厌。 “四王子不善战,却好学,前些日子我曾在书屋与他交谈过一次,他在星术上的天赋不亚于其他几位王子驰骋在草原的骑术。若是让他同我学习星术,日后必定会成为草原上最伟大的星象师。”大萨满脸色通红,手舞足蹈,像是在对自己喜爱的事物侃侃而谈一样。 巴姆萨犹豫了一下,眼神也变得怪异了起来。 “你不会是喝酒被人撞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大萨满明显一愣。 “那日你说你要在书屋研读,却从北疆城的酒窖里要了几壶好酒,而刚好科伦……不对,你每次去书屋前都会找人讨酒,说是要祭礼,可实际上却是你酒馋子犯了。” 巴姆萨的话让大萨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他还不肯放弃,直言道:“巴姆萨,小世子不适合继承你的王位,幼子守业的初衷是让最小的儿子能在草原上活下去,可……可小世子实在是太瘦弱,连骑马都困难,就算继承了你的财富,也难以在草原上立足,可若是让他与我学……” “够了。”巴姆萨抬手打住了大萨满的话,“幼子守业是祖先流传下来的传统,不可作废!科伦的事情我自有打算,你不必插手。” …… 从那以后,巴姆萨对科伦的态度也有了一些转变,不再是从前那般不理不睬,就像这次初春游猎,科伦也是第一次被列了进来。当然,这也是年幼的科伦第一次走出北疆城,看到外面更加广阔的草原。 幼子守业……巴姆萨突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时间眼神也飘忽了起来。 “大汗?大汗!” 金帐内,大萨满唤了几声,嘴里吐出的酒气让巴姆萨汗回过了神来。 “嗯?结束了?”巴姆萨的神情一如既往的严肃,“那便收拾收拾,回北疆城。” 说完,他站了起来,背对着众人。 几位王子和部族的大君也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将右手拍响在左肩,微微躬身,以示对这位北陆君王的敬意。陆陆续续,所有人都走出了金帐,只有科伦留在了最后,他得等诸位大君和哥哥们先出去。 看着哥哥们和几位部族大君有说有笑,科伦心里很不是滋味,从来没有人同他说过什么话,就好像他是不存在一样,而他自己也是如此。对他而言,其实微不足道的活着也没什么不好。 所有人都看不上他,除了大萨满。 “小世子!”沙哑而又刺耳的声音像是从沙土里爆起,突然在科伦的耳边炸开。 科伦脸色突然变得难看了起来。 “小世子。”大萨满又叫了一声。 科伦回过身,突然想起这是在金帐里,连忙摆正了脸色,恭敬地回道,“大萨满,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情,就是看他们都结伴结伴的走,就剩我们两了,不如一起出去吧。”大萨满眨了眨惺忪的醉眼,一下子便将手勾在了科伦的肩上。 刺鼻的酒气让科伦苦不堪言,只得拼命地点头,想要赶紧走出金帐。 “咳!”重重的咳嗽声从上方传来。 巴姆萨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大萨满,而大萨满同样也是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科伦忽然感觉周围一下子冷了许多,以前他曾听说过,大萨满在还没有成为萨满之前,曾是一名游荡在草原上,臭名昭着的“猎手”,专门劫掠路过的马匹和粮车。在草原上,每一份粮食都弥足珍贵,因此这些“猎手”时常会遭到来自当地部族的追杀。 再之后,有传闻说大萨满就是被年轻时候的巴姆萨给抓住,然后在北疆城的监牢里遇见了前任大萨满。这之中的故事很是曲折,可能是因为涉及到的两位主人公如今在草原上实在是位高权重,因此真正知晓这段过往的人们都选择了沉默。 能被未来的大汗亲自抓捕的“猎手”肯定不是等闲之辈,虽然现在的大萨满看上去只是一个瘦骨嶙峋的秃顶老人,可科伦却曾见过大萨满清醒时充满杀意的一面,那双如鹰鹫般锋利的眼睛,只是看一眼便觉得喘不上气来,就像是被人把开刃的剑锋抵在脖颈一样。 “羽白川,你也该收拾收拾了。”巴姆萨面无表情地说。 大萨满忽然一笑,科伦只觉得金帐内的气氛突然轻松了许多,没那么压抑了。 “老头子我有什么好收拾的,来来去去不就身上这件袍子吗?倒是你,当个大汗多累啊,整天忙这忙那,收拾来收拾去的,出个北疆城还带着个大帐篷,到头来不还得带回去,要我说还不如带个小帐篷呢,多省力啊。” 科伦脸色微变,只觉得两人话里有话,颇有几分针尖对麦芒的感觉。 巴姆萨不由一笑,“这顶大金帐可是先祖留下来的东西,没理由为了那点破事坏了传统吧?” “那是你的事了。”大萨满摆摆手,然后就拉着科伦向外走去,“走,老头子带你去个地方。” 科伦拗不过他,一眨眼的功夫地便被拉出了金帐。不一会儿,大萨满便拉着科伦,轻车熟路地进了后者住的帐篷里,这里离金帐近,来去都方便。 “你想好了没有?”大萨满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 “想好什么……父汗不是已经拒绝了您吗?”科伦苦笑一声,“毕竟我是父汗最小的儿子,幼子守业的传统理当传承。” “哼,活着的幼子才能守业!你又不是不知道。”大萨满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即四处张望,“你这儿有酒吗?” “没有。”科伦黑着脸,没好气地吐了两字,“几位哥哥知道我没有想要继承王位的意思,想来也不会为难我。” 科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饶是他聪明绝顶,此刻也拿捏不准金帐的权力对于几位哥哥的吸引力有多大。可大萨满却心知肚明,草原王庭上唯有坐在北疆城的人才能够俯瞰群雄,奎尼炽君氏的财富足以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站在至高的穹顶。 “奎尼炽君”不单单只是一个姓氏、一个部族,更是一个信仰,一把足以刺穿黑夜苍穹的破晓利剑,象征着炽热的金乌,引领着草原部族前进。 “那几位王子心狠得很,就连嗜血的狼群也不能吞没他们的贪婪,荒漠的秃鹫也掩盖不了他们的饥饿。”大萨满难得认真了几分,但下一刻又垮了下来。“不过,看你这瘦着的皮包骨样,我琢磨着也没人想着动你。” “他们都不想第一个动手,不是吗?”科伦低着头说,大萨满目光微动,看不清科伦眼里的情绪。 “小世子想通了?”大萨满挠了挠头,可手刚放上头顶,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掉的差不多了,“可是会不会太晚了,八大部族的大君们都已经站好了队,你……” 说到这里,大萨满不由止住,因为面前的孩子……真的只是一个孩子,他抬起头看人的眼睛是那么的单纯,就像……就像是…… 羽白川就这么愣在了原地,出神地盯着前方。 科伦掠过老头子,撩起帐篷帘子的一角。清晨的天空就像一片清澈的海洋,碧蓝色的,好看极了,那天际划过的草原绿得能滴出水来,一团团炊烟在帐篷前腾起,如云朵飘向天空。 “您看,北疆城外的天。多想每天早上起来,捧着一碗鲜奶,烤着火,一直坐到日落。听上去很简单,可每次当我们想要静下来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些琐碎的小事情像石子抛进湖里,晕起一圈打破宁静的涟漪。” “其实南方的人没什么不好,咱们草原上的汉子善骑、善战,可人家却能够物尽其用。我们总是说他们修起的三座关隘矮小、不堪一击,可实际上有多少人真正去到过南边大山的山脚下呢?” “马蹄也有到不了的地方,透过铁戈的锋刃能看到只有草原的一望无际,我们的目光从来没有翻越过那些大山。” “可怕的不是铜墙铁壁,而是愚昧和无知。草原上的战马总有疲乏的一天,可那三座铜墙铁壁却难以倒塌。” 科伦半身走出帐篷,一手搭起篷帘,极目远眺。 “我太渺小了,站在人群里无论怎么抬起头踮起脚,看到的都是别人的后背。所以,我选择蹲着,从他们双脚的缝隙中拼命地找着那一束束透进来的光。” “北疆城外,您……怎么看?” 最后一句话,科伦的声音冷漠得像是寒铁一样,不带有一丝情绪。大萨满早已转过身,一脸复杂地看着科伦的背影。在这一刻,羽白川的心里下了一个决定,在延续千年的草原王庭里,生锈的年轮重新开始转动,古老的狼图腾照亮新的信仰。 …… 【牧马帝国史】 很多年之后,文启皇帝科伦·奎尼炽君回到了瓦达拉草原,那是他第二次踏上这片土地。 他站在土丘上,远眺天际,身后跟着几位部族的家主还有数以万计的铁骑,黑压压的一望无际,直到天地的尽头还能隐约看见卷起的滚滚尘烟。铁浮屠的长戈在烈风中鸣啸,战马的眼睛从漆黑的铁盔下闪烁着震慑人心的红光。 部族的家主们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去看那道背影。 饶是经历了那么多场战斗,可牧马军团的铁骑兵们每次看到那道披着貂裘长袍的瘦弱身影时,心中依然有股火焰在燃烧。他的经历就像是每个人的梦,从弱小,到强大;从逃亡,到回归;从一无所有,到权倾世界。 在后世的学者记录中,对这位文启皇帝的评价出奇的一致,其中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大意是: “牵着马的少年从未跨上过马鞍,可他的手里的缰绳却牵着整个草原。” …… 第一百四十八章 草原(三) 骏马在草原上奔驰,号角在烈风中颤抖,吹响的战歌回荡在天边。泛黄的城墙下,一根根深扎进土里的旗杆整齐排列,黑色的大旗迎风中招展,旗上印着古老狼图腾上金色的狼。 狼图腾,奎尼炽君部族古老的信仰。古老的传说里记载着一个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草原上有很多神秘的种族,有的高大威猛,可撼天地;有的力大无穷,能搬山碎石;有的矮小灵活,于夹缝中谋生;还有的天生长了一对羽翅,能翱翔天际,而奎尼炽君部的祖先曾经就活在这样的一片世界里。他没有天生神力和敏锐嗅觉,也不能展翅翱翔天空,可他却拥有着沟通万物生灵的能力。有一次,先祖与圣山的巨人在荒漠上拼杀,最终败逃。那圣山巨人追了三天三夜,一直追到先祖精疲力竭,累倒在荒漠。然而,就在那巨人高举起挂着倒刺的石棒时,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它撕咬着巨人的大腿,锋利的爪子死死陷入巨人如山石般坚硬的皮肤里,那是奎尼炽君部所信仰的狼神。巨人痛苦的嘶吼,愤怒地折断了黑影的獠牙。滚烫的鲜血溅在先祖的脸上,激起了他的斗志,他顺手摸抓起半截磨利的獠牙,狠狠地扎进巨人的头颅。 最后,巨人流尽了鲜血,倒在了尘烟中。先祖看向那道突然出现的黑影,赤红的双目、漆黑的毛发、还有半截染着金血的獠牙。下一刻,先祖突然从嘴里拔出犬齿,一只手握着凶兽断了的獠牙,另一只手将沾血的牙齿递向狼神。于是,古老的传说展开了新的篇章…… 奎尼炽君部的牧民们坚信,狼神是天神赐下的伙伴,是给予部族力量的源泉。狼的凶狠、狼的敏锐、狼的狡诈,都是赐给部族的恩典。 狼旗下,开刃的铁戈被炽阳映出墨色的光泽,数千名身着铁甲的年轻武士列成一队,在城门外迎候着大汗的回归。 北疆城的东门外,一名魁梧的武士独自站在铁桥上。他压着胯刀,眺望着东方的天际。 铁刀·萨伊,奎尼炽君部有名的武士,草原的部落里尊称他为“王汗座下的狼武士”,“狼武士”是武士的最高荣耀,整个草原只有九位“狼武士”。他们骑乘的不是战马,而是极北雪域的雪狼。在他的胸前,挂着一颗被打磨过的狼牙,那是上一位“狼武士”座下的白狼死后留下来的,是部族的武士信仰的凭证,也是对于白狼的尊敬,只有部族最强大、最勇敢的武士才配得上白狼的狼牙。 铁刀站了很久,从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望向东方的地平线。对他而言,只有一个人值得他去这么做,那就是草原王庭的大汗——巴姆萨·奎尼炽君。 徐徐而过的清风抚摸着东面的草原,压低的草在面上形成一条条白线,就像海边的白浪扑向岸边,而风吹向的是望不到边缘的草地。 “来了!他们回来了!那是王汗的大狼旗!” 城墙下,有人忽然大喊了起来,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目光,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炽热,齐刷刷地望向远方。 站定的狼武士颤了一下,放眼看向东方的草原。那里本是一条绿油油的边际线,可渐渐的却有一抹黑点出现,然后从一个点向左右延伸。片刻,整个草原上就腾起了滚滚烟尘,铁戈的锋芒反射出一条条白茫茫的光线,如同从白昼中射来的弩箭,刺痛着所有人的眼睛。草原的边际似涨起的怒潮一般,涌起一团黑云,推动着苍穹靠近。人们能够感觉到地面在颤动,铁蹄好似要踏碎大地。茫茫尘烟中,隐隐约约能看见铁骑兵的身影,紧接着上万只黑色的狼旗遮天蔽日,整个东面都暗了下来,哪怕此刻亮如白昼,也能化为一道灰边黑幕铺满人们的眼帘。 这一刻,整个北疆城都安静了下来,所有明争暗斗在这一道钢铁洪流下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人们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之前北疆城的天空只是暂时升高了,现在他们回来了,北疆城的天又重新压了下来。 牧马骑兵,草原王庭的精锐,秉承着牧民们自由的天性,又紧握着武士的纪律守则。铁甲兵戈是他们自己争取来的,赫赫威名也一样。北疆城的牧民们畏惧着武士的力量,也享受着铁骑的庇护,迎接铁骑兵的归来是必须的,也是发自内心的。 在北疆城的铁桥上,高贵的狼武士低下了他的头颅,右手紧贴在左肩,半跪着迎接王汗的归来。狼旗下没有一个人站着,半跪行礼是对强者的尊重,这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过程,他们的狂热终有一天会化作斗志,他们的敬畏最终也将成为护身的符秉。 远方,尘烟滚滚依旧,可金色的武士们早已骑乘战马冲到了铁桥边上。站在桥上的铁刀忽然站直了起来,盯着马背上的人,眼里满是战意,像是要燃烧起来。 马背上的武士不甘示弱,铁刀是草原上尊贵的狼武士,他们也是! 顷刻,一声长嘶从马群后传来。金甲武士们拉起缰绳,排成两列,让出了中间的道。紧接着,就听见城墙上方响起了牛角吹响的声音,每个人的眼里都充满了狂热。 在战马踏足的黄尘里,黑色的剪影若隐若现,汹涌而无形的气浪瞬间扑满整个铁桥桥面,就像是恐怖的凶兽吞吐着黄烟,巨大的爪牙盖在地上。 人群中传出一阵骚动,没有人看清尘土里的是谁。 铁刀目光灼灼,脸色涨红。他单膝跪地,左手抚肩,压低着头颅,头上长长的发辫拍在土里。 “铁刀·萨伊恭迎王汗归来!”他的声音极大,像是吼出来的。这样的迎接若是换在东土,应该会让人觉得是在嘲弄,可草原的牧民们天性淳朴,对于自己敬重的人,他们会用最大的声音来表达最高的敬意。 “恭迎王汗归来!” “恭迎王汗归来!” 场面一下子沸腾了起来,每个人都跟着铁刀的声音高呼。城墙上的草原战士扛着沉重的号角,鼓乐声慢一拍地从城里传出。城外的人群里,年幼的孩子们被父亲举过头顶,眨巴着清亮的眼睛看着铁甲洪流的到来。 尘烟渐渐散去,人们这才看清马背上的男人。一身黑色战铠紧贴着皮肤,偶有露出的古铜色下是一块块线条分明的肌肉,宽厚的手掌按在马侧的弯刀柄上,单单是形体都让人有种畏惧的感觉。 “来啊!给我们奎尼炽君的武士赐一匹马!”巴姆萨汗大手一扬,身后的骑兵纷纷下马,最后只有一人越过了王汗,其他人则立即停在原地。 “起来吧!” 铁刀站了起来,牵着马绳,热烈地道,“谢王汗!” 巴姆萨点点头,然后脚跟点了一下马肚,黑色的战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向铁桥冲去。 铁刀见黑马掠过,连忙跃上马背,连拍三下缰绳,紧跟在巴姆萨汗的马后。 号角再一次吹响,几位大君和王子带着护卫他们的铁骑兵也争着越过铁桥,但却没有一点骚乱,只有淡淡的尘土在马蹄后轻轻扬起。 科伦坐在大车里,小心地拨开一片布帘。这是父汗下令为他打造的大车,从西方进来的上好布料和木材都用在了这,这样的待遇就连平日里看似对他温和的哥哥们也眼红不已。 “你父亲哪点都不好,就是这笼络人心的事情做的漂亮。”大萨满翘着脚,揣着开盖的酒葫芦,脸上涨红着酒晕。 “笼络人心吗?”科伦低声自语,看着旁边一一掠过的铁骑兵,他们就像在追随一样,“因为父汗是草原上唯一的王啊。” 大萨满晃了晃晕乎的脑袋,又挠了几下光滑的头皮,“唯一的王?那只是奎尼炽君这个姓氏带给他的荣耀,有什么了不起的。” “您不也是因为大萨满这个头衔才能得到大家的尊敬吗?” “什么!”大萨满腾地站了起来,一脸不忿地说:“我是靠人品和实力的好吗?” “您的巫术确实厉害。”科伦由衷地赞许道。 “哼!人品也是。”大萨满听出了科伦的后话,无非就是变相说他人品不行。 科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您了解父汗吗?” “他?”大萨满轻嘘一声,“高大威猛?强壮有力?这些算不算?” 科伦坐回原位,看了一眼满脸涨红的醉酒老头,莫名感觉有些好笑。部族的大萨满对大汗的印象居然是这样。科伦很好奇,他们是怎么共事那么多年的。 “不过……”大萨满喝了口酒,“你们奎尼炽君氏的大君倒是很少能让整个草原议会统一意见,在这一点上,巴姆萨还算有些本事。” “几大部族之间也有不合吗?”科伦想套下大萨满的话。 “无非就是为了牛羊和领地,要不就是几个男孩看上了同一个女孩,小打小闹、小打小闹。”说到这里,大萨满不知为何突然深吸了口气,然后转了下话题,“小世子有没有看上哪家的姑娘?” “还早吧。”科伦尴尬地挠挠头,“况且,没有哪个女孩子能看上我吧?” “你可是世子啊。” “弱到爆的世子。”科伦自己都笑了,“父汗应该也想不到奎尼炽君部还会有这么弱小的王子吧。” “你想变强吗?”大萨满的神情突然严肃了起来,可科伦的目光一直看着飘展的布帘,完全没有注意到大萨满脸上的变化。 科伦一阵无语,只感觉这句话的口气有点像城里那个卖破烂的半吊子老铁匠,每次都会对路过的人喊上一句“少年,你想变强吗?”。 “不想,快滚!”路人暴躁留下一句话。 “怎么?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这么浑浑噩噩吗?”大萨满的声音从身后传出,“其实那样也不错,能多活几年,要不就是某位坐上王座的王子大发慈悲,把你送去远方的小部落里颐养天年。” “那还能怎么样呢?”科伦失落地问了一句,这句话不仅仅是对大萨满问的,也是在问自己。 “当个萨满呗。”大萨满满不在意地说着,“你父亲不允许我教你巫术,那我教你星术总行吧,奎尼炽君的王子不能成为巫师,那成为一个星象师也可以啊。” “不是只能成为武士吗?”科伦终于转过头来,可刚好大萨满的酒劲又上来,脸上虽然挂着严肃的表情,可怎么看都像是在认真地说胡话。 大萨满大手猛地一挥,醉上了头,“别管那么多,就问你学不学?” “学……学。”马车剧烈地晃动,科伦口齿不清地吐出了这个字,只当是安抚这个醉在头上的老酒鬼。 “那……那就好。”大萨满高兴地灌了一大口酒,可马车颠簸得厉害,酒哗啦啦顺着袍子留了下来。 科伦连忙捂着鼻子,将脸靠在布帘上换气。他闻不得大萨满喝的酒的酒味,那可比一般的酒烈上许多,像他这样的一闻就醉。布帘缝隙透进来的风拍在科伦的脸上,冷得他直哆嗦,只听得见耳边的风呼呼作响。 “你父亲只知道巫术厉害,哪里会……会知道星术才是草原上最厉害的本事,早晚有一天你……你会叫他后悔。” 大萨满说完这番话,便倒在了车里,呼呼大睡。而科伦却什么也没听清,只能呼啸的风声和一个头着地的声音。 …… 第一百四十九章 草原(四) 北疆城 “很早很早以前,东土不叫云尘大陆,西域也没有铸起九原城,北方草原上的人们都自诩蛮族。当然,“蛮族”这个叫法最开始并不是他们的本意,起初草原上的部族们互相征战,部族里大都是有名的武士当家作主,因此被牧民们称呼是“都让呼楚诨”,东陆的学者们翻译为:充满力量的人。而后为了简化北方草原上生存的人的称呼,东陆的学者便在记录中用蛮族来称作草原部族。蛮,代表野性和力量。” “古时候的草原十分贫匮,平原上的土又硬又散,种不了庄稼和稻米。后来,牛羊生的比人好,祖先们那才意识到能放牧。每年的冬天,牧民们只能靠宰杀放养的牛羊艰难度过,很多年幼的孩子还没有马腿那么高,就已经冻死在雪原上。只有皮糙肉厚、意志坚定的孩子才能在凛冬中的草原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地盘。” “对于草原上的部族来说,生存和活着是两个不一样的难题,生存是靠自己,而活着……靠的就是别人,说难听点就是奴隶。草原上的男人们都是铁血铮铮的汉子,每一个人身上的血都是滚烫的,所以在他们眼中,奴隶是比牲口还要低贱的东西。” “随着时间的推移,偌大的草原也渐渐显现出了以九大部族为首的九个派系,分别盘踞在草原的各地。这九大部族是在战火的洗礼中逐渐成为草原上的大部落,被周围俯首的小部落拱卫在中间,形成了九个接近圆形的领地。” “当时的九大部族和现在的九大部族不一样,那时的九大部族势均力敌,互相牵制,在草原上很有默契的划分着领地,每当发生了冲突,获利的一方往往以年轻武士需要历练为由,维系着脆弱的平衡。而现在,九大部族其实可以划分成一个一和一个八,一个王族和八个贵族,王族自然就是占据北疆城的奎尼炽君氏。” “当然,草原上所谓的和平根本维持不了多久,在九大部族划分完领地后的第五个冬天,寒流引发的饥荒驱使着人们发起了掠夺战争,身为九大部族之一的瓦达哈部在一个夜晚突袭了同为九大部族之一的海白卜拉部的边境,围护领地的栅栏被长矛掀翻,边境上苟延残喘的几个小部落遭到了灭顶之灾,瓦达哈的战士将男人和老人屠戮殆尽,女人和孩童则被掳回了他们的领地。”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仿佛唤醒了草原的野性,九大部族的首领们亲自吹响战争的号角,他们都想在这场大洗牌中得到更多的领地和牛羊。因此,脆弱的平衡顷刻破碎。” “然后,就在战火纷飞的那个时代,一面破碎的铜片里,一位满脸污垢的奴隶看清了他原本的面貌。” …… 长久的寂静,原本侃侃而谈的老人突然沉默了下来。 “然后呢?还有吗?”幼小的孩童们眨巴着眼睛,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老人摸了摸离他最近的孩子的脑袋,笑着说:“很晚了,该睡觉了,这故事啊……爷爷明天再讲。” “啊?可明天阿爸要带我们去马场。” “那就后天晚上讲。” 老人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出帐篷,留下一句:“赶紧睡啊,不然明天早上起不来,你们阿爸又要抽你们屁股了。” “好~”孩子们拖着长音,不情愿地入睡。 走出帐篷的那一刻,老人忽然无声地笑了。他是幸运的,没有死在冬天和马背上,现在的日子就是每天陪孩子们讲故事,然后无事时在帐篷外到处走走。 “天好亮。”老人心满意足,看着天上闪烁着星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老人名叫乌烈·巴旦·鲁伯哈,曾经是鲁伯哈氏部一名战士,军从鲁伯哈勇骑云山旗下先锋军,历经大小战事无数,曾随九大部族的联军一直跨越至极北,讨伐那些抛弃草原信仰的土着和犯人。 那是老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经历,记得当时有一次行军在极北的雪原上。他们突然接到一条命令,军中的斥候探到了敌军的行军路线,先锋长要求在此地埋伏一支赶来支援的敌军。尽管那时已天寒地冻,可他们还是履行着军令,每个人都趴在漫过腰的雪里,体温融化的雪水浸湿袖口如刀一般刺进他们的皮肤,那个时候的他只觉得在鬼门关前吹了一次冷风。 在那片地方,他们足足待了一整天。除去挖雪埋人的时间,剩下的十个时辰里,当时的他感觉脑海一片空白,只能听见寒风扫过雪发出的“嗦嗦”声。他的脸紧紧贴在特地刨出的小洞里,凭借着自己的体魄和部族里教的吐气法才勉强熬了一个晚上。那一战他已经忘记死了多少人,就依稀记得敌人在踏过雪原时,一路上用长矛不停地往雪里扎,虽然他知道那是因为极北的风大,每走一步都需要长矛来支撑,并不是他们被发现。可当一支泛寒的茅尖扎在他的脸前时,死亡的恐惧让他在那一瞬间险些叫出了声。 其实他心里明白,在雪地里埋伏很有可能就会这样死在雪里,不是冻死就是这样被扎死,在前往雪原前他一直有个疑惑,为什么那些被扎死的人至死都没有叫出声来。于是,在看到泛着白霞的茅尖时,他并非时忍住了没叫出声,而是叫不出声来。现在的他也分不清那时喉咙里的到底是雪水还是冰块,只能感觉到一阵刺痛和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漫,裂开的唇角流着的血漫漫浸湿在眼前。 他看着白茫茫中的一块红点,脑海像是突然炸开了一样,有一道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在说:站起来!站起来! 他疯狂地扒开眼前的雪,抓住眼前那个还没回过神来的敌人,将掌侧藏着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喉咙里,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在别处,越来越多的弟兄拔地而起,抢夺敌人手里的长矛,反身扎进他们的血肉里。老人回想着这一切,眼角渐渐湿润。在他的周围,那些曾经帮他刨地的人一个也没有站起来,他拼命地刨着雪,想要找到什么痕迹。 “呼~”老人搓了搓手,像铁疙瘩在摩擦。他撩起带着补丁的麻帘,坐在铺好的被子上,望向头顶的星空。 现在的日子就挺好的,他也成为了族群里的英雄,活成了年轻时候梦想的模样。 “罢了,明天还要去一趟北疆城的书屋,找一些故事来哄那些娃儿们呢,也早些睡罢。”老人心里头暗想着明天的事情,渐渐的便忘记了脚上的冰冷,就这么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北疆城。 清晨的第一抹光从远方的天际洒来,越过高耸的城墙,从顶端慢慢点亮一根金色的尖角。这里是北疆城内最高的地方,四面是一节节古老的石阶向中心盘绕,一座土黄色、高约二十余米的巨大帐篷立在中央。 三王子萨格尔停驻在帐门前,打量着两旁一动不动的红甲武士,压低声音问:“你们可知父汗一早唤我是为什么?” 两名红甲武士动也不动,仿佛什么也没听到,这让萨格尔有些心慌。前几日他才随着父亲从瓦达拉草原回来,按照以往的惯例来看,大家本可以清闲些日子,等候着大汗召开巡猎后的第一场部族大会,可现在他却被提前召见…… 萨格尔眉头微皱,虽然父亲以往也曾在部族大会开始前召人觐见,可那些人要么是座下狼武,要么就是供奉的萨满。召见王子……这还是第一次。 是这几日我犯了什么错吗? 萨格尔粗糙的脸挤成了一团,他仔细回想着回来这几天做过的事情:比武、喝花酒、挑奴隶…… 不对啊!往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啊。 “不该啊。”萨格尔有些沮丧,在这些个王子里面就属他最怕父亲,虽然平日里他嗓门最大,可每当到了这里,那是连气都不敢大喘一下。 就在他绞尽不多的脑汁的时候,紧闭的帐门忽然裂出了一条缝。萨格尔眼前一亮,只见一只玉手撩开了一边的帐门,柔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三王子,大汗唤您进去。” 萨格尔走进大帐,刚踏进去便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昏暗的火光下,一条宽大的紫金长毯从他的脚底一路铺到石阶下,袅袅的香烟从账布底下的銮金炉子中升起,在火光的掩映下显得几分飘渺的感觉。萨格尔曾听自己帐里的女人们说过,金帐里用的香是从东土运来的,那里的香点起来会升起红色的烟,就像是披着火绒的狐狸在跳舞一样。 虽然萨格尔也来过这座大帐几次,可每次他进去的时候,两位哥哥和部族的大君们都已经入座,灯火通明,石阶下的地面没有地毯,也闻不到香味,只有第二层石台上的火堆和第三层石台上的貂皮坐床让他有些神往。 萨格尔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尽可能地不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他随着身前的婢女慢慢地向前走,他的目光顺着一层层石阶向上看,第二层石台上的火堆已快要燃尽,窜动的火苗在烧红的木头尾端跳动,微弱的火光拉着石阶的阴影,让他有些心悸。 当踏上第一个台阶时,他鼓起了勇气,目光上移,想要看一看云烟缭绕中的景物。可下一刻,一道凌厉的目光让他顿住了已经迈出一半的脚步。 淡淡的烟雾中,他看不清王汗的脸,只听到一道浑厚的声音传了出来,“别紧张,步子迈大点上来。” 萨格尔呆呆地站着,开始原地怀疑人生。这语气,是在对我说话吗?这是父汗会对我说的话吗? 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只觉得时间过的很快,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走到顶端了。烟雾像是被拨开了,那张无比熟悉、却又显得陌生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巴姆萨披着一件紫雕宽袍,拉耸的面庞和黑眼圈像是一宿都没合眼的样子,只是在那深邃的眼神下还是藏不住那一股让人战栗的煞气。 “坐。”巴姆萨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语气平淡地道了一个字。 萨格尔哪敢犹豫,想也不想就坐在了巴姆萨的身边。按正常的思维来看,这个时候无论是谁都应该推托几句,若是王汗没有继续要求,那便站;反之,才能够坐下。 巴姆萨看着三儿子的举动,眼底不由地闪着失望之色,本打算说出来的话也不禁犹豫了一下。 “我……今天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不用紧张。”巴姆萨的大手压在萨格尔的肩上,“回来后的这几日过得怎么样?” 萨格尔心里一紧,暗骂了自己一声,只觉得先前在帐前的猜测不错,父汗今早唤他来就是因为这几日他犯了某些大错。 “这……这几日就喝喝酒、骑骑马,然后……然后……”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不敢说下去。 巴姆萨的手掌使上了点劲,“躺在女人的热肚皮上吗?” 萨格尔一阵吃痛,只感觉肩膀像是被铁钳锁死,“儿子知错,父汗原谅我这一次吧。” 巴姆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机松手,“这不是什么错事,那些女人本来就是你用本事换来的,怎么处置那是你的自由。” “是……是。” “回来这几日可有去索拔儿帐里看过?” “去过一次,送……送了些好酒和牛羊的给索拔儿叔叔。”萨格尔又想了想,“等部族大会结束后,儿子打算和索拔儿叔叔一起去以瓦台部住几天。” “看上了他的女儿?”巴姆萨笑了笑,看样子不似平日里那般严肃了。 萨格尔松了口气,挠了挠头,咧着嘴道,“是……是有些感觉。” “长得怎么样?白不白?” “嗯,比好多人都白,比我也白。” 巴姆萨失笑出声,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萨格尔的话让巴姆萨忍不住笑了,“哈哈,就你这模样,放在煤窑里都看不出脸在哪里!” 萨格尔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了声:“有那么黑吗?” 巴姆萨笑了会,嘴角慢慢下沉,语气听着很轻松:“你对你的两个哥哥怎么看?” “大哥和二哥?”萨格尔直愣愣地回道,“就……都挺聪明,懂得也多,儿子经常听族里的老人夸他们的。不过,在骑马这一块上,他们都不如我。” 巴姆萨沉默了一会,没有问下去。这让旁边的萨格尔一阵紧张,眼珠子不停地转在别处,努力地回想着自己话里的错误。慢慢的,豆大的冷汗珠子在黝黑的额头上越来越大。 “那你弟弟呢?”巴姆萨的声音平淡如常。 “科伦……”萨格尔一愣,然后欲言又止,虽然科伦是他的亲弟弟,可他对自己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好像并不怎么了解,“这……科伦他……感觉有点……” “有点什么?” 萨格尔小心地吐字,“有……有点瘦了。” 巴姆萨一怔,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随着感概了一声,“是啊,他太瘦了。” 萨格尔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只是盯着靴子发呆。 巴姆萨长叹口气,摇了摇头,“可惜啊,幼子守业,先祖留下的传统。” 萨格尔还是不敢回话,继续低着头,紧咬着牙。 长久的沉默后,巴姆萨忽然站了起来,“如果世子,是你。也许我就不会这么累了……” 萨格尔大惊,合着的双掌微微发颤,压在心底深处的魔鬼不住地发出吼叫。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继续说话,只能听到耳边有人在低语。 火光摇曳,风声止息。 “世子是我……我是世子……草原上未来的……” “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