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音诀》 序 秦沐云把水泼出家门时,恰好看见那辆华美的马车再一次从这条路上飞驰而过。 一阵逐渐远离的喧嚣。 他看看手中的空盆,摇摇头,关好大门后就转身进屋去了。 如今正是秋后,院中的落叶扫也扫不净。 主房里传来一声轻唤。 秦沐玲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仍然带病在身。平日里若不是她的兄长悉心照料,只怕她和那个男人的孩子都已见了阎王。 “哥,”脸色蜡黄的女子对冲进门来的年轻男子露出一个苦笑,“我……怕是要生了。” …… 八年后。 …… 秦阮蹲在院子里一边捏泥人,一边无聊地掰着手指头数着舅舅拿猎物换米面油去的时间,嘴里还唱着他从小唱到大,已经倒背如流的儿歌。 “水儿明,月儿圆,桥头的姑娘把家还。雀儿飞,山儿俏,河西的儿郎比天高。” “这首歌你都唱了几千遍了,也不嫌腻的慌。” 隔壁的女孩探头探脑地趴在墙头,冲秦阮咯咯咯地笑。 秦阮向她勾了勾手指。 “一起来吗?” 两个半小不大的孩子凑在一起,造了一大堆被大人们喜欢称呼为“小玩意儿”的泥娃娃。 红月搓了搓泥糊糊的小手。 “阿阮,昨儿我姑姑给我教了一首歌。” 她兴致勃勃地拽了拽秦阮的衣袖。 秦阮也不嫌她的泥手手扒拉他的衣服,饶有兴趣地问:“啥歌?唱来听听?” 红月嘻嘻笑道:“不给你唱。姑姑说了,姑娘家可不能随便唱这首歌给男人听,不是个好兆头。” 秦阮哈哈大笑,调侃她:“我还没成年,不算男人呀,也就没啥不好的兆头啦。唱唱呗,又不会掉块肉。” 红月红着脸,死活就是不肯唱。 “你这么不想唱,难道说你还没学会?”秦阮笑道。 仿佛是被戳中了心事,红月气哼哼地嘟起了嘴,站起身。 “我就学会了两句。这歌儿挺长的,我还得学好一阵子呢。你要听,我就把前两句唱给你听。” 她清了清嗓子。 “水云清清,佳人盼兮。不问旧人,不念归期。” 秦阮一边听着她唱,一边和着拍子拍手。 秦阮和红月,一个认真地听,一个认真地唱,可谁也不曾想到,这“不好的兆头”,居然这么快就应了验。 就在这一天的夜里,红月的姑姑做出了一件疯狂如斯的事。 大火烧得半边天都被映红。 熟睡的红月再也没有醒过来。 村子里的人们最终还是没能救下她。 灭火之后,秦沐云不让秦阮去触碰被烧得焦黑的那具尸体。他和村里的匠人一起给红月做了一口小棺材,好让这孩子合合适适地躺在里头。 林里又新添了一座小小的坟。而那个狠心杀死红月的女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她也变成了村里人唾骂的对象。 “雪……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 听着浅浅的风声,秦阮在坟头放下一对小泥人和一盘果子,哑着嗓子问舅舅。 秦沐云叹了一口气。 “阿阮,永远不要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点起坟头的香。丝丝缕缕的白色飘然而起。 秦阮虽不服气,但他很清楚舅舅铁一般的性子。他若是不肯说,那便没有人能从他这里得到任何一丝讯息。 “阿阮,我要带你去一个你应该去一趟的地方。” 落花(一) 清云城位于黎国中部,商业兴盛,交通便利,百姓的日子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延华328年,三月末。 太子生辰将至,举国同庆。街道两边都高挂起了彩铃和金花绣旗。且不说高楼之中,丝竹之声彻夜不绝,就是寻常百姓家中也都常有品竹调弦之声。 而武道馆和城郊野外则成了众多习武之人的常驻之地。兵刃相交之声更甚于城中乐声。 每年在太子生辰时,各大城都会设下两座擂台,一武一乐,为的是挑选出最优秀的武者与新秀乐手。这个盛会也叫做“云音会”。武斗者不限出身,只要是身怀绝技者尽可参与。而音乐这方面则大有不同,能参与角逐城级云音会头名的人只能是该城乐司里的学生,并且名额也只有三个,由各大城乐司司长考核选出。 这两座擂台里,技高于人者若得到头名,不仅家中能得封赏,其人亦可受邀参加岁末的国宴,极为荣耀。因此每年都有为争参远名额而打破头的乐生,也有在比武场上变成残废的江湖人。 而在今年九月初一才满十五岁的秦阮,此刻正在乐司的庭院中品茶赏花。一把红酸枝木中阮就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上。 他在音乐这方面的天分是有目共睹的。自打他舅舅秦沐云把他直接送给清云城的一户白姓人家,并丢下一句“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舅舅。再见舅舅一面的心愿也成了奢望。 一天、两天,一月、两月的等待早就像落花零落成泥,再也没有任何盼头。 而秦阮的心门也逐渐变成了一扇半锁住的铁门。他笑容很少,不喜欢和乐司里的其他学生共处,也从不参与除了共奏之外的任何活动。 但院里最严苛的老师都觉得,这孩子的天分确实不错,人也勤快,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卓越的阮师。 很多学生不喜欢秦阮。因为他不合群,就是个所谓的“不和他人说话就不应该属于这里的怪人”。 而秦阮也不需要其他人的喜欢。他从弹奏阮曲中所能得到的乐趣,比和其他人说话聊天要来的多得多。 将小茶杯置于盘中,秦阮又抱起了那一面中阮,右手拈起拨子,拂过四根像他一样只在弹奏时鲜活动人的琴弦。 左手手指立按在品上,右手的拨子轻轻滚奏。 羽与角的音色交织成仿若春风拂过面颊的轻柔之感。于秦阮来说,在这一刻,天地之间再无除了自己怀中的红阮和奏曲之外的任何物与事,以及其他的人。 《思弦》的第一段端的是清丽绝伦。听者尽可想象出流水潺潺,山庭中群芳竞相开出动人色泽的画面来。 在秦阮的演绎中,《思弦》第一段乐曲更添了一分他本人都看似没有的生机活力。单音清脆,长轮如水,黄鹂轻啼,春满人间。 余音袅袅。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秦阮的肩。 “放松。” 秦阮的手腕略略放松了些。 待他奏完了《思弦》的第一段,他的老师坐在了他面前,满意地微笑。 “不错。以你当下的水准,完全能与乐司里的几个小阮师一比。但要参加今年的云音会,你还是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先过了乐司的考核才行。” 秦阮将阮放下,沉默着向老师行了礼,算是应了他的话。 “先好好休息,不可过分用功,会坏了手。晚上再来一趟琴室,我再教你下一段。”老师说完,起身离去。 秦阮亦起身目送。 旁边那一双双眼睛都不善地盯住了他。 “他算个什么东西,有能耐先赢过院里的阮乐头名庐公子再说。有庐公子在,哪还有他在台上露面的份儿。” “就是,这曲子都才学了一段就这么想显摆,也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 “你还别说,那小子眉清目秀的模样儿倒是挺俊俏的,他穿上女人的衣服肯定漂亮,嘻嘻嘻。” 墙边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嘲弄声。 秦阮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把中阮收进了袋子,又用皂角和水洗净了用过的茶具。 “我跟你打三钱银子的赌,这家伙绝对赢不了庐公子!” “用不着打赌,人庐公子都不用怎么闷头苦练就能五天学完《思弦》和《霓裳》两篇大曲子,还弹得贼好,他花了将近一周才把《思弦》这第一段吃下来,怎么可能得头名?” 但无论他们怎么试图激恼秦阮,秦阮始终都仿佛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们一样,云淡风轻。 他背着红酸枝阮离开了庭院。 落花(二) 白家算得上是个中产人家,这一把中阮费了家主二十多两白银。照白夫人的话来说,就是怎么买了个这么难伺候的主儿。 现在名为白秦阮的少年是白夫人在家中最为用心栽培的阮咸奏者。她自己的两个儿子好武成痴,都不是那块能以乐胜人的料。而现在的黎国统治者对礼乐和俗乐都甚为重视,甚至已经把许多人看来只是用来取乐的“乐”端到了和“文”、“武”同样的高度。若能在这行上发展发展,她白家的日子终会脱离现在的平平无奇。 于秦阮来说,他别无所求,只要有一处能挡风遮雨的住处,一个能被他承认为“家”的地方,也就可以了。至于白夫人送他去乐司学阮,也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不过他倒不是为了白家,而是自己喜欢。 纤长的手指捉着帕子,细细擦净了阮身。 秦阮又想起庐月前几日在众人殷羡的目光里,完整地弹奏出一曲《思弦》的时候。不过他注重的不是庐月被人羡慕和吹捧,而是庐月弹奏出的乐声。 那声音干净圆润得完全找不到半分瑕疵。 院里那些人说的也没有什么问题,他自己和庐月的差距也是清晰可见的。 他翻开了自己写成的《醉月》曲谱。 这首曲子的难度比《思弦》要小一些,旋律更为柔和。他左手手指立于角音品上,右手捉着的拨子轻弹二弦。 门忽然被敲响了。 “老三!张嫂给我们送来了些点心!你先出来吃了再说!” 是他大哥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秦阮应了一声。他现在心里有杂念,放松片刻也有助于练习。细心地收好红阮后,他才推开门出去。 白其宗和白鸢两个人已经和白夫人一同坐在了院里。桌边还有两个人。 秦阮向她们二人行了一礼。 “张嫂,盈姑娘。” 张盈看着秦阮,嫣然一笑:“阿阮,来尝尝我跟我娘学做的花饼。” 白夫人看了看张盈,又看向张嫂,微微一笑。 “张嫂啊,盈儿这孩子越长越漂亮了,手也这么巧,这条街上这么多人家,只你家的闺女出众。宗儿,还不给张嫂和盈儿添茶?” 那茶壶就放在秦阮跟前。他道了一声“我来”,就替其他人都满上了香茗。 张盈瞅瞅秦阮带茧的纤长手指,问道:“阿阮,你每日都练那么长时间的阮,看来这次的云音会是十拿九稳了?” 旁边的白其宗憨笑道:“我这个兄弟练起阮来时常会连饭都忘了吃,俺和二弟相比之下都是懒蛋。不都说天道酬勤嘛,这头名要不是他的,俺就把角角里那石墩子吃喽。” 其他人都笑起来。秦阮也淡然一哂。他见其他人都吃过了糕点,于是在盘中拈起一块小花饼来,慢慢嚼着。 “大哥和二哥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我们各有所长,不必妄自菲薄。” 他轻饮一口杯中的茶水。 白夫人轻叹一声。 “阮儿,自从送你进了乐司,这段日子以来也是苦了你。不论你在云音会上能否拿到头名,都不要太累着自己。” 秦阮颔首,垂眸。“多谢母亲关心。儿记下了。” 一瓣落花飘进他的茶杯里。 张嫂在旁侧夸赞道:“阿阮这孩子这么懂事,还弹得那么一手好阮,你这个当娘的也真是有福。看来当年你把他收留下来,也是这孩子注定就和白家有缘。” 秦阮将杯中的落花泼在树下。他起身,又添满了所有的杯子。 落花(三) 那天下午,秦阮应养母的要求,为白、张两家的人弹奏了一首阮曲。 就在前几日,他自己写下了一曲《醉月》。在弹奏技法上,他多用了滑音与滚奏,曲调婉转,悠长动人,极为柔美。 而曲中柔绵婉然的韵意更令听者身心俱愉。一时间,听者尽醉,如入仙坛,不知年岁。 最后一个商泛音落毕。 秦阮抱着怀中的宝贝,思绪却不在当下,又回到了许多许多年前,那个日色还好的下午。 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世间……果然还是有吉凶之兆的。 也就在此时,他头上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雀儿叫。 闻声而来,聚集在院中之人都在喝彩和鼓掌。张盈一边叫好,一边用她水灵的黑眼睛直直盯着秦阮,笑容明媚。 “白三哥的阮弹得真好!这是首什么曲儿?真好听!” 秦阮用帕子细细擦拭着自己命名为“赤蝶”的中阮,垂眸道:“我也不知。这曲子不是老师所教,是我自己作的。” 讶异之声传了开去。秦阮根本不在乎他们信与不信,他向来就不是个习惯于在这方面纠结的人。 白鸢瞥一眼秦阮,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三儿真是越来越能耐了。我奉劝你,这几日莫和乐司里其他人多打交道,早去早回。今日你的名头传开,必有居心不轨的人打你曲子的主意。” “你又在那里说酸话嘞,”白其宗道,“三儿若是现在就把名儿传出去,这不是件好事吗?别瞎咧咧。” 白鸢拍案而起:“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亏你还是大哥呢。” 眼看着这两兄弟又起争执,白夫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横竖都是为了你们兄弟好,有什么可吵的。鸢儿,去帮沁嫂将午膳备好,多添两副碗筷。” 秦阮背着阮,向众人道了一句要去放阮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乐司里其他学生口中的大富之家都是富丽堂皇,一个赛似一个的华美。而白家的屋亭院落虽显古朴,但很典雅。院落宽阔整洁,草木灵秀脱俗,在白家做活儿的人又规矩本分,对他来说,该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安身之地了。 今年云音会的头名,他当然很想得到,这样他对白家的亏欠也会少些。但眼下庐月却是他最大的阻碍。他必须更加刻苦。 秦阮进屋时,被他折腾乱了的房间已经收拾过了。桌上的笔墨琴弦和松香都被整齐地放在盒子里。那本谱子也摊开在他方才看的那一页。 玉荷不在。她确实是个很伶俐的姑娘,非常清楚秦阮的脾性,基本只在特定的时间才会来到这里收拾和送茶。 秦阮将赤蝶置于座旁的软垫上。他翻了翻自己写下的谱子,随后又提起笔来,想在尾处补上他弹奏时临时加上的滑音和泛音。 可她的笑容又在眼前浮现。 “这首歌你都唱了那么多遍,也不嫌腻的慌……” 提起的笔最终还是放回了笔架。 多少年来,秦阮对红月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已经成了他解不开的心结。 他有愧于她。 共奏(一) 那天晚上从大阮师吴先生那里学了《思弦》的第二段和第三段之后,秦阮连家都顾不上回,立刻开始闭门苦练这首曲子,一直到亥时,院里开始关门驱人才离开。 他本想请老师一次性给他教完整套曲子,但老师却拒绝了,说贪多嚼不烂。 翌日午间。 秦阮在一间位置最偏的琴室里渐渐摸熟了这两段《思弦》的技巧。 琴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衣着不凡,派头挺大的公子哥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是最令秦阮反感的王肆。此人是学大阮的乐生,人如其名,家底殷实,行为乖张放肆到连乐师们都不看在眼内,平日里还总喜欢找勤快乐生的茬。闹的最大的两次是他当着许多人的面把一只死老鼠直接扔进了庐月的茶壶,以及被人发现试图在琴室里砸坏庐月的乐器。而被大司长严厉训斥和惩戒后,他也全当没这回事儿,向庐家交了一笔罚金后继续我行我素。让许多人意外并失望的是,他的大阮技术在为数不多的同专业里出类拔萃,让大司长既想将他除名,却又下不了狠心。 而最不合群,又勤学苦练的秦阮自然也是他最喜欢欺负的学生之一了。 “喂!姓白的!你最近可是越来越讨厌了,天天练那破阮干嘛?” 秦阮已经把阮收好。他回过头,看着对方那张充满挑衅的脸,冷冷道:“走开。” 王肆用他那双上挑的眼睛瞅着秦阮,瓮声瓮气地说:“看来几天没挨打,你的胆儿还长肥了。那就让爷给你给点教训。” 秦阮在武斗技巧上一窍不通,自然挨了王肆一顿拳脚。在又一次被踹翻在地上后,他几乎都没什么力气再爬起来了,一直喘着气。 “起来!废物!” 秦阮的衣襟被王肆拽住。 “疯子!放手!” 两个人纠缠了好一会儿,王肆才放过了秦阮,神色从狰狞傲慢渐渐变成阴沉颓废。 “你要没有其他的事,就赶紧走。”秦阮倚着茶案厌倦地道。 王肆瞥了秦阮一眼。他向来看不起这个长发如泼墨,相貌净白俊美,从不和其他人多说话的中阮乐生,但他却更讨厌庐家的那个伪君子。 “姓白的,我得提醒你一句,最好别和庐月那个狗东西扯上关系,不然你就等着倒大霉吧。” 秦阮没理他,但指尖却微微内扣了一下。 …… 简单地在外面买了两个包子吃过后,秦阮就回了院里。 赤蝶的弦跑了音。 他一边调试,一边思量王肆对他说过的话。这两个人的不和已经是满城皆知。他本来根本就不在意别人的事,可不知怎的,王肆这个他最讨厌的人最后对他说过的话却仿佛一枚钉在心间的毒钉,让他心烦意乱,也无法忽视。 庐月这个人难道真有众人不知道的一面? 秦阮早就听许多人故意在他耳边叭过,庐公子家世不错,许多温文尔雅,和善可亲,相貌又是一等一的俊俏潇洒,想接近他的姑娘多如牛毛。但他却偏偏又只倾心于大司长的女儿,从未与其他女子有过什么接触。 而在王肆口中,庐月又是个“狗东西”。 不过这些也都是别人口中的庐月。 在秦阮眼里,庐月阮技高超,天赋过人,是他夺得云音会头名的阻碍。但这个阻碍必须要他亲手用正当手段击败。 “宁赴河川千万里,莫信他人耳边风。” 这是白夫人常对三个儿子说的话。 共奏(二) 张盈带花饼来找秦阮的时候,秦阮正好要去乐司。 “阿阮,这是你们的一份。家里的材料还多,我多做了些,准备送给街坊四邻。我记得你娘还挺爱吃带蜜汁的花饼的。”她的笑意明艳更胜三月桃花,将一只小篮子递给了秦阮。 她有时候称呼秦阮为阿阮,有时候却又叫他白三哥。秦阮向来不太注意这些,也始终保持着男女本该有的距离。 “多谢盈姑娘,”他向她施礼,“你多费心了。” 张盈笑容灿烂,向他挥了挥手就转身离去。贴身的浅绿衣裙更添几分春日般的活泼。 乐司。 今日的访客让秦阮有些意外。 衣着鲜亮的庐月带着他的中阮找到了秦阮的琴室里,向秦阮作了一揖。 “白兄弟万安。” 秦阮微微蹙眉。昨儿个是王肆,今天又是王肆的对头庐月。他可不觉得这算是什么巧合。 “兄弟二字不敢当。庐公子有何指教?” 秦阮起身,向庐月回礼。 庐月看看秦阮的赤蝶,微笑道:“入院许久,常听人说白兄弟天赋难得,勤学苦练,是为大乐师之才。只是白兄弟平日里都是来去匆匆,我也难见上一面。即便有想与白兄弟切磋的心思,也实难如愿。不知白兄弟今日可有空与在下合奏一曲?” ……他的话说的挺中听,秦阮听着却委实别扭。他轻抚赤蝶的弦,淡然道:“多谢庐公子赞誉。我不过只是个无名之辈,能得庐公子一句美言,也不胜荣幸。倘若庐公子确有所求,那我只能应庐公子之邀了。” 秦阮很想知道,自己与他的差距究竟还有多大。这种冲动让他暂时压下了其他的念头。 庐月面露欣喜之色,直接卸下了自己背上的阮袋,道:“多谢白兄弟。白兄弟技艺过人,自然是听过一本名为《晏州泪》的曲谱了?” 秦阮点头应是。 《晏州泪》是自前朝起就代代相传的一套阮曲。据传为大阮师毕龄儿所作,根据其曲所表现的内容,分为引子——“秋雨”,一段——“水色”,二段——“画船”,三段——“别离”,四段——“盼归”,五段——“杳然”,六段——“无念”,七段——“断魂”,尾声——“无波”。 这是一套非常凄怆哀凉的阮曲,技巧难度倒是不大,曲调却极是幽婉动人。秦阮自学过这套曲子的独奏版,合奏的版本也曾过了几遍。 “那太好了,”庐月抚掌,满脸喜色,“在下一直在等一能与我合奏此曲之人。不过在下近日疏于习练,只望白兄弟能多指教了。在下来奏阮二,可否?” 秦阮似笑非笑,自案上捉起赤蝶来,拨子轻拂过四根弦。 “请。” 庐月在另一张蒲团上坐下,自袋中取出一把十分精美的绿檀中阮来。他轻轻拨弦,试听音准。 然而他根本没有再试听多遍的必要。秦阮不仅听出这把中阮的音准分毫不差,其清澈通透到极点,无比美妙的清沉音色更比庐月曾用来在众人面前演奏的那把中阮还要干净。 “白兄弟,献丑了。” 庐月温和地微笑,左手手指娴熟地按在阮二的音上。 秦阮静默着,随后左手也立在自己的音位上。 这个时候他绝不应该再有任何多余的念头。 共奏(三) 凄婉的滚奏如珠似玉。揉弦时,秦阮所能想到的是江上愁绪隐隐的烟雨。 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似春花般绽开。或撑伞,或披衣,或戴斗笠的行人各自离去。 有泛黄的叶打着旋儿落入水中,与那一江秋水贴合。雨水湿了大地,也湿了离人之心。 而当秦阮停下滚奏时,阮二的旋律适时起了来。 庐月将微妙的情绪变化带进了曲子。他拈着拨子的右手着实平稳,不带一丝一毫的错音漏音。 在他的弹奏中,一幅妙丽曼婉的画卷渐渐在听者眼前展开。 当下尚未至分离之时。船上的一对有情人相偎在雨中,在一段完美的泛音演奏里,眷恋之情尽显。 江上秋雨仍无边际,船头的景与这天地之间的渺渺烟波相互衬托,更添具几分朦胧之美。 秦阮听得极为沉醉,左手按上角位,轻弹一记滑音,与庐月同奏下一段。 不知从几时起,琴室外围满了前来听他们二人合奏的人。乐生有,乐师亦有,一个个或伸长脖子观望,看看是谁在弹奏,或驻足倾听,偶尔发出几声轻叹。 而琴室里的两个人却都已沉心于乐曲中,对其他人的到来恍若未觉。 秦阮右手持着拨子滚奏时,左手中指拨弄起三弦的空弦音,右手依然平稳。他曾经在乐司中与其他乐生合奏过此曲,自然不会出什么明显的差错。虽是第一次与庐月合奏,却在不知不觉之间与他有了默契,收与放都做的恰到好处。 然而,庐月的阮弦却在弹奏一个琶音时断开了。断弦飞弹而起。 门口众人不免扫兴,一些人嘴里嘟嘟囔囔地走了。 “事前忘了查看阮弦,是我的不是,”庐月苦笑,将阮放下,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白兄弟勿怪。” 秦阮注视着他拭去手指上被断弦擦出来的一点血,微微摇头。“庐公子言重。你对此曲的理解另有一番妙处,我受教了。” 庐月宛然道:“白兄弟今日可有空闲与我同去抱月楼一坐,共论宫商?我之前并不知你有如此技艺,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众皆哗然。平素里那些总是逮着机会就讽刺秦阮的学生此刻都面面相觑,张口结舌,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秦阮静默了几息。他是很欣赏庐月,但心底里也并无要与庐月结交的意思。 “多谢庐公子。但我不能去。待庐公子哪日换好了弦,我自会再向你请教一二。” “你这家伙别给脸不要脸呀?”一个人在门口嚷嚷道,“庐公子都这么夸你了,你怎么跟条没气儿的虫一样!” 几个女乐生也都向秦阮投来鄙视的目光,似乎秦阮做了件非常不识抬举的事情。 “这是我的事情。”秦阮冷漠道,自顾自地将赤蝶收进阮袋。 庐月叹了一声。“既是白兄弟无暇予我,那我也告辞了,改日再来便是。多有叨扰,得罪。” 他将绿檀阮收起,忽而又像想起了什么,从阮袋里拿出一卷阮谱。 “听说白兄弟近日一直在学《思弦》,我这里还藏有《思弦》的另一个版本,自己作了些改动。如蒙不弃,白兄弟可拿去参看看。” 庐月能坦然将他自己收藏的曲谱交给他,这令秦阮有些意外。他一时没有忍住诱惑,双手接过阮谱,发现这本谱子已经被翻得软塌塌的,封面还有像是不慎甩上去的墨迹。 “多谢,”秦阮向他轻轻点头,“我会把它完整地还给你的。” 考核(一) 这两日秦阮一直在琢磨和修改他准备用来在乐司考核上一展实力的《醉月》,还没时间仔细翻看那另外一个版本的《思弦》。 现在没有必要再去一个许多人都会用以演奏的曲子上大下功夫。技巧固然重要,但总要弹些最能打动人心的曲调才是。 不过秦阮就算再认真钻研,也发现了一件不同于往日的事情。玉荷这丫头这几日来他房里送茶点和清扫的次数变多了。他已对她说过不必如此勤快,他自会收拾了屋子,但当他稍微出去片刻,再回到屋里时,一定会看见玉荷在很仔细地收盘子和倒新茶。 “这段时间三公子比往日更加辛苦,我自然是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她向秦阮吐舌笑笑,道,“而且这也是夫人的吩咐。倘若要是有个什么伺候不到的地方,夫人一定会赶我走的。” 秦阮没奈何,只得弃了和她争论的念头,继续埋头苦思《醉月》哪里需要变动。他总觉得有几句乐句的衔接和尾声部分听起来还是有些不尽人意。 玉荷很小心地把房间里的边边角角都打理了一遍,之后才带上门离去。 坐在书案边的秦阮思虑再三,最后提笔在谱子的尾声里又加上了一个由徵到羽的滑音。值得一说的是,他的记谱方式并非乐司中所教的那般明了易懂,是用他自己才能看懂的方式,分成若干行来记录,旁人就算把谱子拿了去,恐怕也难以立刻就能参透其中的玄机。 在又修改了一句略显多余的曲调之后,秦阮才舒展了清眉,合上谱子,将其置于阮袋中。做好这一切后,他起身出了门,在日光下伸展着有些麻了的身子。 他的身体长得修长匀称,不似白其宗和白鸢那般强健,和许多习武的少年一比,自然是显得纤弱了些。再加上他肌肤净白,五官清秀隽丽,黑发长而柔顺,被许多人私下里戏称为“白家三娘子”。 秦阮在树荫下的石桌旁休息。他当然知道自己该继续去练曲子,可现在他实在提不起精神。 只要一想到写下《醉月》的灵感来自于多年前他常唱的那首童谣,秦阮就忍不住又会想到红月。这已经成了一个执念。 她要是活到了他现在的年纪,该是已经与中意的人订了亲,欢欢喜喜地等着出嫁了。 而他舅舅究竟又是为了什么才将他扔在清云城?到底是因为会多他这一张嘴吃饭,还是因为舅舅打心眼里就讨厌他,不想看见他…… 一时心如乱麻。 “三公子,”玉荷托着两杯新茶走了过来,将托盘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这是我添好的茶,你快些吃了吧。” 秦阮向玉荷道:“有劳。你也快去歇息,我没什么要再麻烦你的。” 玉荷莞尔一笑,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秦阮站起身,来到桌边坐下。他轻轻吹了吹茶水的热气,突然又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玉荷一眼。 玉荷又在他屋前停了停,这才走开。 她到底是在盘算什么?难道……和他那本谱子有关系不成?可她要那本谱子干什么? 莫非…… 这样的想法让秦阮紧张起来。他茶也顾不上喝,就大步回了房间,紧闭起房门,再也不许其他人进出。 这本谱子事关他自己和白家的未来,不容他不谨慎。 考核(二) 很快就到了乐司挑选参加云音会之人的日子。 白夫人先前就去裁缝铺给秦阮订做了一身新衣裳。秦阮素喜白、灰、黑这三种颜色,可白夫人自己觉这三种颜色太素,就吩咐裁缝做了件通体淡红色的长衣,下摆上有银、淡粉、黑三色丝线精绣的一枝雪梅。 秦阮心里多少是有些紧张的。他心不在焉地穿上这件新衣,长发也梳理得服帖齐整,对着镜子看看没什么出格的地方,就开了阮袋调弦。 白夫人、白其宗和白鸢都祝他考核顺利。用他大哥的话来说,就是“让乐司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破烂们好好开开眼”。 秦阮先是仔细检查了赤蝶。从阮头、轴、山口、品、阮弦,到面板、侧板,以及下方的码子和缚弦,确认没有问题后再进行调音。 玉荷在院子里跟着嬷嬷学绣花。她一见秦阮出来,就向他笑了笑。“愿三公子旗开得胜。” 阮乐司里人如山海,每个乐生都是新装上阵,精神抖擞,背负着各自的家伙在洗心池边聚着。 秦阮又细想了想自己的那首曲子。思及转合处,灵光忽现。 一只手轻拍秦阮的肩。从周围乐生门的反应来看,是庐月来了。 秦阮回过头,平视着庐公子,莞然颔首:“庐公子。” 庐月今日的风格却与往日大不相同。平时他都穿各色各样的鲜亮衣裳,今日却是套了件几乎接近于白的淡蓝色布衣,黑发绾起,极为俊雅的容貌含笑自如,引得旁侧乐生频频回头。 “白兄弟今日的寒梅君子之风甚妙。不知白兄弟可曾看了我予你的那本《思弦》?” 秦阮苦笑道:“只为今日一事,还不曾多看。不过庐公子这本《思弦》与我常练的那本在情境上确实大有不同,只一个引子便能看出高下之分。多谢庐公子慷慨相借。” 庐月莞尔道:“那谱子本是我赠与你,何须再提‘借’字?我自己还抄录了几份备着,白兄弟不必再说见外的话。” 恰在此时,一人背着大阮,大摇大摆地推开几个挡路的乐生,从走廊里出来。一看见庐月,他就怪笑一声。 “哟呵,花孔雀,你什么时候把你屁股后面那些尾毛都拔秃了的?但爷得说一句,你无论弄成什么样子都让人想吐。我奉劝你别整这些虚招子了,哪天要是你的腚里掉出条黄鼠狼的尾巴来,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这位自然就是王家那位连乐师都不当回事儿的纨绔大少爷,王肆。他这话一出来,又惹来一片骂声,不过被他怒目一瞪,这些看似为庐月出头的人只能小声地嘀咕。毕竟王肆这人还有几分打架的本事,谁也不想平白挨一顿揍。 庐月却似毫不在意王肆的嘲讽,向他拱手道:“多日未见,王兄仍是这等英伟。” “你少放屁!”王肆毫不客气道,“别以为跟骚人墨客一样拽文就真能描龙绘凤了,臭虫还是臭虫,永远改不了爱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咬人吸血的本性!” 他瞥了一眼庐月旁边的秦阮,似乎已经预料到了秦阮会和庐月有了交集,目光阴沉。 “啧啧啧,白家的小闺女今儿个越发清丽可人了。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少跟姓庐的花孔雀打交道,你不听,那爷也没辙。只要你跟你的主子以后别让爷再碰见就行。闪开。” 他恶狠狠地推开庐月和秦阮,大踏步走向洗心池,嘴里哼着一首他们从未听过的调儿。 考核(三) 秦阮被推得一个踉跄。他稳住身体后,将背后的阮袋稍微提了提。 “王兄自小就是这性子,”庐月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怎么劝他都没用。白兄弟别往心里去。” 秦阮摇了摇头,沉默。 他原本想到了《醉月》中完全可以变为点睛之笔的一处地方。但被王肆这么一搅和,却又觉得这个改动有些突兀了,不如原来自然。 “那王肆当真嚣张,真讨厌,也不知道司长还留着他干什么,”几个平日里就喜欢围着庐月转的女孩子都凑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其中一个眉心点着一朵花饰的姑娘关心地道,“庐公子可有伤到哪里?” 秦阮不着痕迹地与庐月拉开了距离,走到无人的角落里。他听着屋顶的雀儿叫,心神恍惚。 在离开白家之前,张盈来找过他。她的鼓励之中还有另一层意思:何必为了云音会而烦恼,他日后定有另一条通途可走,即是今日逐名不成,也不必自苦。 可他做不到这等洒脱,也不能如此洒脱。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只看“因果”中的这个“果”。现在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说什么此生唯乐为知音,勤修不辍的目的却有一半是为了白家出人头地,夺人声色,何其讽刺。 可既是红尘客,又如何能逃出名与利的纠缠。许多人一提起名利便是“不过过眼云烟尔”,回头却又哀叹自己当初为何不多坚持一次,或者两三次。 终究是未能得到,比得到却不知珍惜更令人痛苦。 秦阮不愿步他们的后尘。他捏紧拳头。 今日他必须要摘得三个名额中的一个。云音会的头名他也势在必得。 考核时辰将至,众人都安静下来。 两队乐师中间簇拥着一人自走廊中款款而来。 没有夸张的礼乐相和,更没有大声的呼喊吆喝。 被簇拥的中年人衣着整洁,头戴高冠,相貌虽平凡,可他的气质与气势却使绝大部分人都难以移开视线。 贵而不骄,胜而不恃。他就是清云城阮乐司司长,司徒明月。 所有乐生都向司徒明月行了迎师礼。 司徒明月淡然环视一圈场内。 “坐。” 乐师们与司长在一排并拢的桌边坐好,各自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笔墨纸砚来。 乐生们则在先前就摆放好的两列椅子中各自挑了一张坐下。 巧合的是,第二列最后两个座位分别属于王肆和秦阮。他俩挨着边儿坐下来时,秦阮清楚地听见王肆冷哼了一声。他也不在意,径自将阮袋置于自己脚边上。 “司徒先生,可以开始了。” 一名手拿名册的女乐师向司徒明月道。 司徒明月颔首,同时向场中的乐生们道:“被呼名者需先起身,说明自己是否要参与云音会。如不参与,可留下一观。如要参与,就坐于庭院中央的椅子上,报曲名,弹奏。考核结果由我与众位乐师共同评选。开始吧。” 颜乐师站起身来,开始点名。 首位被点到的是即墨安,也就是先前关心庐月的那名眉间点花的秀雅少女。她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立即起身,向众位乐师行礼道:“学生愿为云音会头名一搏。” 众人都安静地看着她从阮袋里取出中阮,然后自信地走到中间的椅子上坐下。 “学生所奏之曲为《画眉》。” 她早已将弦调好,没有试音,左右手分别摆好手型。左手玉指轻立,右手将拨子置于距码子两寸处。 清莹跳跃的乐声盈盈而出。 考核(四) 即墨安的弦上功夫着实了得,一曲《画眉》欢快活泼,活灵活现,将鸟儿在花枝间嬉闹的情景完整地呈现给所有听者。 客观来说,女子在按弦和弹拨力度这方面确实略逊男子一筹,即墨安却似是有意要突出她与男人们的不同,这首曲子里她所弹拨的每一个音并不是非常透澈,却更具轻灵秀气之美。 无怪吴先生之前说,在他所有的女弟子里,即墨安是天分最高的。不过对于吴先生所说的“即墨安也是个最不安分的姑娘,经常出些怪花招”这句话,秦阮到现在还不太理解。即墨安有她自己的想法,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此刻,即墨安作为首名向众人展示出色技艺的乐生,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整首曲子的情绪变化拿捏得极好,如果不是中间有一两个错漏音,她的演绎就是完美的。 一曲毕,掌声起。 “丫头,不错。”吴乐师的双眼都笑得眯了起来。 “此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连平日里极少对人露出赞美之色的司徒明月都轻轻拍了拍手,他身边的乐师们都赞同地附和着。 颜乐师向即墨安道:“你可以下去了。” 即墨安站起身,抱阮向司长和乐师们微鞠一躬:“学生献丑了。” 她转过身来,向距她仅有二人之隔的庐月微笑着,然后才坐下,将阮放回袋子里。 “怎么那么多好花总想着要钻到牛粪里,”王肆嘟囔着,“这什么鬼世道。” 接下来被叫到的人都是决心要与其他人一较高下的,无人退出。 这些乐生骨子里都一个赛一个的骄傲,又怎么会将夺魁的机会拱手让人。 秦阮一直专注于其他人的曲目和技巧。如他所料,许多学过《思弦》和《霓裳》的人都拿这两套曲子当作攀高峰的绳。但许多人虽无大的差错,却也平平无奇,令人感受不到乐曲原本应该有的魅力。 终于叫到了庐月的名字。 然而庐月却做出了让人震惊的选择。他向司长及各位乐师行了礼,苦笑着道:“学生愚钝,未能练成《思弦》,不便丢人现眼。” 场中哗然。 别说庐月的老师大皱眉头,就连司徒明月都不满地道:“你的理由未免牵强。我听上官乐师说,你早就将《思弦》练得通透,还多作了些改动。为何不敢参加?” 庐月坦然道:“学生不是不敢参加,是不愿以现在的状态参加。学生前几日与白兄弟共奏时,发觉自己的确如人所言,是一个目光短浅之辈。天下能人何其之多,学生与他们相比起来,不过是只井底之蛙而已。而学生对《思弦》所作的改动……细细品来,确也只是愈改愈乱,难登大雅之堂。因此,愚生愿将今年云音会的名额让出,再战一年。” 秦阮身体僵住。 现在不仅是司长、乐师,周围的乐生们也都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一定都觉得,是他白秦阮自恃有几分本事,对庐月大加嘲讽,劝庐月放弃这次的名额——毕竟那天,谁也没听到秦阮和庐月在合奏前究竟说过些什么话。而之后秦阮拒绝庐月的邀请又从另外一方面起了证明秦阮就是个自高自大、傲慢无礼之人的作用。 而更难以解释的是,那天在众目睽睽之下,秦阮也确实收下了庐月的《思弦》曲谱。现在就算秦阮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他“欺辱庐月”之嫌。 秦阮当然想立刻就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可乐司里的规矩他是明白的,没有司长点头,他若是擅自起身和喊叫出来,会直接丢掉参与争夺云音会名额的资格。但他现在要是不说清楚,日后也不可能再说得清楚。 他嘴唇轻颤,举起手臂。 可没人理他,所有人的目光现在都重新聚集在庐月身上。 司徒明月叹了一声,对庐月道:“那就依你之言。我就再给你一年准备的时间,莫再出此状况。” 秦阮依然举着手。他现在身体都有些发抖了。 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吴乐师。他向他轻轻摇头,脸上苦笑着。 秦阮却不肯放弃,一直举着手。 一只手用力把他的手臂强行按了下来。 王肆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如死灰的秦阮,低声说话。 “别以为那几个没用的老家伙会让你说清楚,就算让你说,你也根本说不清楚。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将计就计,用实力争到名额,然后在云音会上夺魁,参加国宴,大扫他们的颜面。看样子庐月这厮早就打好算盘了,你若是挣到了名额,在乐司里必然被人戳脊梁骨,也会有一群人找你麻烦。你若不要这个名额,司长定然不会再考虑给你参加第二次云音会的机会。你自己选择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低笑道:“爷再好心提醒你一件事。所有乐司招考乐师的标准里,首条就是‘表里如一’、‘亲善友好’。你如今有了‘恃才欺人’这个被泼上的污点,除非总司长换人,否则这辈子不可能再踏进总乐司一步。除了今年的云音会,你再没有什么能出人头地的法子了。” 考核(五) 他的话句句在理。 他像块木头般地坐着,脑子近乎空白。 在今天的事情发生之前,谁能想到那个谦恭有礼、仪态雅和的少年会是个满口扯谎的骗子。 王肆有一句话没有说错,有些虫子只会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吸血。那是它们的习性。 愤怒与失望像洪水一样淹没了秦阮。他薄唇紧抿,乌黑妙丽的双眸中不甘之意尽显。 他怎么会止步于此。他怎么能止步于此。 秦阮骨子里仍然是傲的。若这世上的人都要他去死,他也要活下来,神采盈然地活下来。活给他们看,活给自己看。 王肆被叫到名字的时候,他大喇喇地起身,向司徒明月施了一礼,昂然道:“学生要参加云音会。” 一些距离秦阮座位较近的乐生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对着王肆指指点点,低声揶揄。 王肆所弹奏的大阮曲是一首充满西域风情的古曲,《凉漠》,难度很高。 他一上来就给了那些轻看他的人一个下马威。 引子处的泛音与滚奏音色沉沉。音句偏弱,情绪控制得极妙,正是西域风沙弥扬,日色渐消的情境。 秦阮此刻是佩服王肆的。他虽然不弹大阮,但阮族乐器都有相通之处。无论是音感,还是弹奏手法,王肆都已经是另一个层次上的人了。 他专注于聆听王肆的演奏,并未发现,前方的庐月似有若无地向他这里看了看,嘴角微起,勾出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 而即墨安的目光则在庐月和秦阮两人之间游移,若有所思。 风起,美轮美奂的庭院中花草轻动。 乐曲由弱渐强,王肆的动作幅度也变得大了起来。几声颇为有力的扫弦充分展示着他出色的力度。转调后,一段大胆而活泼的异域舞蹈便活生生浮现在众人脑海里。 …… 伴随热烈的铃鼓声、偶尔响起的驼铃声,无法看清面纱下容颜的年轻舞者在火光的映照下快乐地舞,随性地舞,放浪不羁,旋身时带起的飞沙好似天地间的精灵,与舞者同乐共舞。 …… 有些人甚至已经跟随着曲调打起了拍子,轻哼着这首曲子,显然已经沉醉。 曲调由强再渐弱。 …… 天色渐亮。 …… 随队的乐人回眸凝望离他们愈来愈远的家乡。天山那边,永远有人在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 带着四分凄色的阮声渐渐结束在最后一个泛音里。 一时间,庭院寂静如无人之境。 周围虽然没有掌声,但这是对一名出色乐手最大的褒奖。 听者尽醉,无一例外。 片刻后,司徒明月第一个拍手称赞。 “好小子,年纪不过十六就有这般水准,真天纵之才也。” 能让司长这样夸赞,王肆自然也得意非常,刻意回头看了一眼庐月那边,嘴里道:“谢司长赞誉。” 而秦阮盯着王肆的背影,还在品味着王肆最后那几句堪称完美的滚奏。如果说他自己的滚奏是如珠似玉,清亮可听,那王肆的滚奏就已经奏出了如水般盈盈不绝,生生不息之感,比庐月还要厉害。 他轻叹。王肆如今的水平可不是用什么天纵之才就能形容的。一个人再有天赋和才华,若是荒了年华,废了时岁,又有什么用。 正这样想着,王肆就已经一屁股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大阮收起,一边还哼着小曲儿。 “你还真是真人不露相。” 秦阮对王肆道了一句。 对方转过脸来,耸耸肩膀,道:“什么真人不真人的,爷还没娶媳妇儿,才不想去当道士,你别损我。” 秦阮心中莞尔。现在王肆的神色有几分不自在,他也就不再多说,默记自己的那首《醉月》。 轻风拂过,分外愉人。 秦阮心中的怒意被这风信手拂去了一些。 在多数乐生已经展示过技艺后,又有几人颓然放弃了。 终于。 颜乐师翻了翻名册,叫出了秦阮的名字。 “白秦阮。” 秦阮在一片嘘声中起身。他目光微沉,看也不看其他的乐生,向司长行礼,道:“学生要参与云音会头名之争。” 考核(六) 秦阮抱着赤蝶,洒然来到椅子前面,恭敬地向众位长辈行了一礼。 “学生白秦阮,所奏曲目为《醉月》。” 包括众位乐师在内的不少人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显然是根本没有听说过这首曲子。 “等一等,”司徒明月忽然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开口问道,“这首《醉月》始于何年?又是何人所创?” 秦阮正色以对司徒明月的目光,道:“是学生自己所作。” 他话音未落,背后就传来一阵闹哄哄的笑声、质疑声。就连包括吴先生在内的乐师们也都是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模样。 “安静!” 司徒明月叱了一声,庭院里重归寂静。 “既如此,你便弹吧,”他平静道,“也让我听一听,你这自己写的曲子到底有何妙处。” 秦阮坐了下来。所有的杂念都在这一刻消隐无踪。 目光笼向怀中的赤蝶。 此时的赤蝶仿佛也有了生命力,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红漆阮身轻偎在秦阮怀中,静待着阮弦与拨子相合。 秦阮垂眸,纤长手指紧立在音位上。 雪玉般无瑕的拨片轻触一弦,滑奏出一个清越的羽音。三个空拍后,如抛砖引玉般,明润动人的长音款款流淌而出。 夜色如幕,星星点点的光芒宛若天上流萤。淳朴玉秀的自然之美巧妙绝伦。 此时院落内再听不到一丝一毫,除秦阮乐声之外的声音。 众人已然听过几个极为出色的乐生的弹奏。即墨安的阮声如春园娇花,丛中画眉。王肆的阮声又似沙海驼铃,异域丽人。 而现在,他们从秦阮的曲子里,又各自听得了不同的情境。 即墨安偏爱《醉月》中最清妙婉约的一段滚奏。其声之中隐隐含有几分凄婉,似有怀悼之意。 庐月早就听身边侍候他的人跟他说起过,白家的三小子自己写了首不错的曲子,此刻能听到完整的版本,自然心花怒放。他已经将心中的杂事全都抛开,凝神细听着秦阮所奏的《醉月》,将自己的身心都融进了这极美的曲调中。 王肆虽然背靠着椅子,双手懒散地分别搭在两侧,一副我就如此你奈我何的样子,但他的耳朵却亮的很。他从前在秦阮的琴室外听过很多次这小子的中阮,但今天听得尤其尽兴。 虽然在王肆听来,前面二三段的美妙曲调确实太婉约,不是他自己的风格,可中间的部分却一改幽婉之风,虽不是铁马将军沙场点兵那般的壮观,也不是江湖豪客仰首点酒的豪放,却充满自在于天地之间的闲静。 他在叹息一声同时,也听到自己身侧几个乐生也都同他作出了一模一样的反应。 音调一转,由闲散通阔转而进入了较为幽暗的部分。 秦阮又临时改变了自己原本所写下的调。他在抱起赤蝶的那一瞬间,就产生了一个念头。 所谓的奏乐之道,当随曲,随心。随乐而美,随心而动。 《醉月》的曲调,不该受制于他一时的情绪。 他想起了红月下葬的那一天。 纸钱洒下,棺木入土,从此那长眠的女孩就永绝了人世。 那一对放在她墓前的小泥偶,经历过九年的风雨,现在必然也已不成样子。他留不住它们,就像他留不住她一样。 啪—— 赤蝶的一弦忽然断了开来,在秦阮的手指上抽出了一道血痕。 但他没有停下。 此曲虽至将尽,却也未尽。未尽之曲,不是《醉月》。 考核(七) 一弦断,其余三弦犹能弹奏。 秦阮右手滚奏保持不停,左手尽力在二弦上站稳,无名指轻勾三弦。 变徵之声缓缓滑奏至商音,与七弦古琴有些相似的沉渺音色拨醉了人心。 直奏至尾声处,一个羽泛音盈盈落下。 余音消逝了许久后,众人方醒。 司徒明月几乎是目放奇光。他没有抚掌,向两侧的众位乐师们道:“我确实从未听过这首曲子。诸位乐师,可曾在何处听过?” 众人都下意识地摇头,一个个欣叹之色溢于言表。 那就证明了这首曲子确实不是前人所写。 司徒明月正要再开口,却似看到了什么人举起了手,便点头道:“你们有什么想法就说吧。” 秦阮此刻已抱阮起身。他回过头,看见庐月款款起身。 “学生有话要说——” 他还没说完,一个人几乎在同意时刻腾地站起了身,把椅子顶得险些翻过去。 “学生也有话要说!” 王肆毫不客气地以高八度地音量盖过庐月的声音,抢话道:“这首曲子确实是白家小……白秦阮自己所作!学生之前在他琴室外听他弹过!而院里除了他,也再没有别人弹过!学生若是有半句虚言,情愿双手双脚尽断,此生再无碰阮的机会!” 秦阮心头一颤。他瞥一眼面色捉摸不定的庐月,又直直看向了王肆。 王肆脸上的肌肉都在颤动,双目中怒意如电。 他猜想,这位看似跋扈的公子哥儿应是有过与他类似的经历。甚至这种经历很有可能与庐月有关系。 不论怎么说,今日王肆愿为他作证,这份恩情秦阮已深记在心。 “大庭广众,何至如此吵闹!成何体统!”司徒明月皱眉道,“我心中自有论断。庐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他不给其他乐师说话的机会,摆明了是不想让这几个乐生各自的老师也为学生出头,搅乱了整个场面。 庐月静默几息,而后笑言道:“学生正要说出与王兄相同的话。若各位老师对王兄的话仍有疑虑,学生愿再为白兄弟多说一句,此曲确是他自己所作。众位老师平日都托身于乐司内,外界的闲言碎语极少传到耳边,想必不知,前几日白兄弟就已在家中演奏过这首曲子,除他之外,无人再弹过。” 院中一时无声。 秦阮与庐月对视一眼。两对俊秀绝伦的凤眸中各有盘算。 片刻后,秦阮回过头,迎上司徒明月审视的目光,分毫不让。 众人都安静地等待着。 片刻后,司徒明月忽然大笑起来,众人都一头雾水,不知何故。 “哈哈哈,好!好!好!” 司徒明月抚掌三声,畅言道:“乐司自立百年,今人才辈出,实为快事。不错,白秦阮,你这小子不错!曲段间衔接之术虽略有不足,曲调却是妙极!” 秦阮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向司长躬身行礼。 “学生谢司长称赞。” 此时吴先生的脸已经笑成了一朵花。他在纸上匆匆写了几笔,向秦阮投来欣慰的目光。 秦阮回以一笑,随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将赤蝶上的断弦取下,连阮带弦一同放进袋子里。 “谢谢你,为我说了公道话。”他坦然向王肆说。 王肆哼了一声。 “算你小子运气好,爷今儿个心情不错,也见不得有些不吭气儿的蚊子乱咬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露出思索的神色。 “我说今天太阳真是打南边儿出来了,这花孔雀居然……不过,白家小子,虽然今日这秃尾孔雀刚才也替你说了话,你自己还是小心一点吧,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大善人。我不是,他更加不是。” 秦阮秀逸的眉眼间带着些许笑意。 “多谢提醒。我明白的。” 云音盛会(一) 今日考核终于结束。 夜风席席,飞鸟群群,甚为惬意。 在秦阮后面出场的几人表现都是乏善可陈。乐师们将手中用以记录乐生们表现的纸张都交给了司徒明月。 一时间,场中气氛紧张。每一个参与角逐云音会名额的乐生都暗自捏了一把汗。虽然他们各自自己心里都有数,但仍抱了一丝希望。 司徒明月将手头的记录一张一张看过去,时而微笑点头,时而皱起眉头,不过也没有说什么。 过了片刻,他将手中纸张尽数摊开在桌面上。 “被点名者与放弃者,自行出院。若有不服者,可自己翻看乐师们对汝等的点评。” 司徒明月目光清正,又有谁会不服。今日参与者虽多,放弃的也多,更何况技高过人的也就那么几个,大家心里基本都有了数。 被颜乐师点到名字的乐生们都起了身,先行一礼后再黯然离去。 实力未及他人,正面较量输了又有何妨。 王肆摆出一副老神在在,信心十足的模样,背靠着椅子,笑嘻嘻地冲那些离开的学生挥手。这些人越生气,他好像就越开心。 秦阮在自己的位置上静思。他知道自己在弹奏力度的控制上是不如王肆的。但凭心而论,他自认虽还不是什么阮乐大家,但也不是惫懒喏喏之人,这首临时起意,随心弹奏的《醉月》也是他自己第一首作品,也是一首呕心之作。 所以,他相信自己应是为自己赢了这一回。 庭院中渐渐地空了。 最后一名离开的乐生是庐月。他先是笑眯眯地向司长和乐师们行礼辞行,然后分别和即墨安、王肆、秦阮三人打了招呼,道了一句祝贺之辞。 “别跟老子说话,没毛孔雀,”王肆没好气道,“懒得理你。” 庐月早就习惯了王肆的态度,又来到秦阮身前。 秦阮略略拱手,秀气的唇角轻抬起不高不低的弧度。现在他的心终于定了。 “今日多谢庐公子。” 庐月干咳了一声。想来他也明白秦阮的意思,也不再多言,尴尬地笑了笑,就离开了。 “漂亮,就该让他吃瘪!”王肆眼睛盯着庐月的背影,嘴里却是对秦阮说话,“看来我是有些看低你了。” 现在场中留下的三名乐生,都是经过乐师们和司长本人精挑细选,从众学生中脱颖而出的。 “王肆、秦阮、即墨安,你们三人上前来。”司徒明月正声道。 秦阮即刻起身,跟在王肆后面,走向司徒明月。 三人一字排开,站在众乐师面前。秦阮听见他右侧的即墨安低低地笑着。 “恭喜,”司徒明月淡笑着分别向三人看过去,“你们三人能在清云城预选中搏得在盛会上一展身手的机会,可见平日里下了多少功夫。我现在要告诉你们云音盛会的规矩,只讲一遍,都听好。” 三人同时凛然。 “你们也都知道,云音盛会乃是圣上为太子生辰定下的。每一位参加云音盛会的人,都要在展示技艺前说两句贺词。不说贺词者,直接除名。这条规矩千万要记好了。” 三人同时颔首。 “第二,”司徒明月有些无奈道,“每人要交十二两白银的参与钱。” 三人再点头。能进乐司的学生,家底本身就不太差。只是秦阮心里终是有些计较。他本已不忍再让养母破费。 白家现在唯一有收入的就是他在福禄镖局当镖师的大哥白其宗,每月能有个二十两银子的收入。而白府上下现在皆是靠着白老先生留下来的一笔遗产,再加上白夫人自己又理财有方,精打细算,这日子才能过的顺风顺水。 秦阮低低地叹了一声。 云音盛会(二) “这第三,就是要品行端正,言行举止须合竹兰之风,休得在台上台下乱言乱语,胡作非为,在总乐司之人面前败坏我清云城阮乐司的名声。” 司徒明月盯着三个出色的学生,凌厉地说道。他在说胡作非为四个字时,特意多看了王肆一眼。 三名乐生依次向司长行礼保证。 “从现在起,直到四月十一日前,尔等三人需住进院里,接受各自老师的指导,不得私自回家。若违此命,当即除名。这几天里自会有人给你们的亲属送信,你们的衣食亦皆有专人负责送来,无需虑及其他。可有意见?” 秦阮摇头。紧接着,王肆也大咧咧地道:“弟子谨遵司长命。” 即墨安稍有迟疑,随后也毅然道:“学生也愿留下,接受吴先生教导。” 岂料司徒明月板着脸,摆摆手:“教导你的乐师并非静之,而是七娘。从此刻起,你、王肆和白秦阮就互为敌手,怎可一师相教。这是规矩。而虑及你是未出阁的少女,声誉为首,若由男子单独教授,恐多有不便,因此我就请了七娘来教你。” 即墨安突然大喜道:“学生愿拜在秦乐师门下,好生学习。” 见三人都已无异议,司徒明月满意地点点头。 “既如此,七娘、居然、静之,就请你们带各自的弟子去住处歇息。我自会叫人弄些吃的给他们送过去的。” 众乐师纷纷起身散去,临走时还不忘酸溜溜地恭喜吴先生和洛先生。大阮乐师洛居然来到王肆身前,拍拍他,然后带着他离开了。 司徒明月也昂然自得而出。 吴先生来到秦阮面前,赞赏地拍了拍秦阮的肩膀:“阿阮,你今天表现非常不错,非常不错。没想到你居然已经学会了作曲。我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再教你了。” 秦阮正要回话,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女子的轻蔑冷哼。 “既然你都没什么好教他了,不若让你的学生趁早认输罢。在老娘看来,这小子的道行还差得远呢,连庐月那小子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说话的正是秦七娘。她是清云城乐司的首席阮师,三十四岁,容仪不俗。其人一向高傲,但她的演奏水平确实非常高超,又兼乐理精熟,才学深厚,可谓是乐师之师,连身为司长的司徒明月都敬她七分。只是她一向严苛,许多学生都经不起她实为辱人的打骂折腾,纷纷找司长诉苦,要求换老师。现在秦七娘唯一的学生就是庐月——那个秦阮已视其为劲敌之一的庐月。 吴先生闻言大怒:“汝生庐月连个一搏云音会头名的勇气都没有,是司长仁厚,又难得地给了他一次机会!这还不够他去烧柱高香的么?更何况你今日也听见了,秦阮的阮技已是完美非常,曲子又是自己所写,司长都赞他曲调极妙,尔辈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秦四娘却挑了挑纤眉,讽刺道:“吴静之,我知你一向看不起我这女人家。可你却好像忘了些什么罢?你吴静之不过是排在我这首席阮师之后的第二人而已,又怎说我之言毫无道理?” 她玉手轻抬,眼睛虽不看秦阮,手指却指着秦阮的脸。 “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所奏之曲漏洞百出,他今日能胜出,全凭曲调为原创,还有些新意。论技巧,他不如王家的臭小子,论曲意,他不如即墨这丫头,你说,我说他连庐月三分之一也不及,究竟是也不是?” 秦阮垂眸。虽然他心里知道这些都是事实,可被人这么指着鼻子,当着其他人的面说破,他可真不怎么好受。 吴先生静了静。他随后不服道:“你这不过是面子上过不去,自圆其说罢了。秦四娘,我可听说即墨家跟你有亲呐,你这偏心偏得未免也太明显了。” 黑衣女子顿时露出怒容。 “一个连旁人耳边风都能轻信的人,不值得我多费口舌!即墨丫头,我们走!” 此时即墨安已听得咋舌。见她的现任老师唤她,她连忙应是,随后背着中阮紧随在老师身侧。 二人还未走出几步,秦七娘忽然回过头来。 “你要想亲手毁掉这个孩子的话,就继续像亲爹一样把他好好护在怀里就是。我可向你保证,今年云音会的音之头名,是我秦七娘的弟子!” 云音盛会(三) 秦七娘的话说的很尖锐。但真相往往都是由最尖锐的东西来刺破表面的蒙蔽之物,才能显现。 吴先生紧皱眉头。 但秦阮却笑了笑,向秦七娘的方向行礼,温声道:“小子谢秦乐师指点。” 女子的脚步停了停,又哼一声,与即墨安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秦阮当然不会怪怨别人当着面地指出他的问题所在。因为这只能是有百益而无一害。他需要的不是天花乱坠的赞美,而是一针见血的批评与非常严格的指导。 “她说的也确有几分道理,”吴先生叹息一声,“走吧,我们也去雪莹园休息。” 秦阮应是。他背着赤蝶,一路随吴先生从庭院中出去,走上一条石子小径。 两侧群芳如稚童般玉雪可爱,虫鸣渐起,配上天穹中隐隐闪烁的星子,此景实妙。 雪莹园里也是布置得精精致致,屋舍虽朴,却甚合秦阮心意。 “今后的几日里,你就要住在此处,”吴先生自腰间配囊中取了一把钥匙,推开主屋门,里面干净整洁,角落里的床也早就铺好了,“切记每日除却练功,还要将屋子打扫整齐。园外有一口水井,自有人在那里打水,若有需要,自可去提取。” 秦阮忍不住感慨一下。他向吴先生道:“多谢老师告知,我知道了。” 吴先生转头,笑道:“今夜你就先放松放松。待用过点心后,就尽早洗漱休息,养好精神,鸡鸣时起床,整理房间,给你的阮换上弦,我自来教你。” 秦阮颔首道:“老师放心,我记下了。” 吴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秦阮将赤蝶放在床边,来到桌前,先将两个玲珑灯盏以火石点起。待光色填满屋子后,他发现,桌上有一盒未开的新茶,上书“香雪”二字。旁边的水壶和瓷杯俱是擦洗干净。屋子角落里放着两小桶像是刚打好,桶边仍有水迹存留的清水。 他将小炉子抱到院中空旷处,又回屋提了一桶水,一只铁壶出来。 正要回屋拿炭时,却听得不远处脚步声匆匆。秦阮心知是送饭的来了,就静立于院中等待着。 不多时,园门口进来了一个扫院打扮的少年。他提着一只双层红漆食盒,头上有汗。 “请白公子尽快用饭。” 秦阮上前接过食盒,向对方道了谢,随后才进屋将食盒置于小案上,打开盒子。 热菜是一碟儿用红椒丝炒熟的鸡丝,闻之甚香。配着一个温软的大馒头和一杯酸梅汁,一顿夜宵用下来,一天的疲饿都一扫而空。 秦阮用帕子拭净嘴角,在屋子里摆放的器具中挑了一只木盆,与食盒一同拿到院中。他将水倒进盆子,和了些皂角进去,用刷子刷净杯盘。 也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轻盈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咦?我还道你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公子哥儿,可能会需要我来帮忙呢。可你做这些活原来也这么利索,倒挺让我吃惊的。” 是即墨安。 秦阮抬起头。 现在她已去了眉心的花饰,容颜更显素丽。眉如弦月,目似晨星,巧鼻樱唇。嘴角带着如花枝般可人的笑意。 “即墨姑娘费心了。” 秦阮端起腾空了的木盆,将污水泼在墙角。他又倒了些水,涮洗干净空盘与空杯,再将它们置于盒中。 院中一时无声。 秦阮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不自在。他回避着即墨安的视线,提起食盒,回身欲进屋。 “夜已深了,即墨姑娘也早些休息吧。” “其实秦乐师她那样说你,我觉得挺不公平的。你很优秀,那首曲子真的很好。” 他听见背后的即墨安这样说。 又是一阵沉默。虫鸣轻柔,夜风吹拂着秦阮的长发。 “……谢谢你。” 云音盛会(四)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三个被选中的乐生来说,既是仙境天庭,也是修罗地狱。其妙处自然在于环境封闭后,能够大大磨练和提升自己的技艺和心性,但这苦处却也不少。 眼见云音会将近,乐师们的严苛程度前所未有。挨骂、挨打都已经是家常便饭,而他们的所见所感也都被圈在了各自的园子里,虽不至于狭隘到无甚可观,也不能如飞鸟投林般恣意快活。 自考核那夜过后,秦阮再没见过除了吴先生和送饭、打水之人以外的任何人。 吴先生在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就给他定下了参加云音会的曲目,一套阮咸文曲《风华》,不容更变。 于是秦阮就依他所言,在这首曲子上下了大功夫,可以说是用尽了浑身解数。 《风华》这套曲子原名《泣云》,描述的是某位倾世皇后的一生。但其作曲者触犯了皇室禁忌,被诛杀。后来此曲由宫廷中的最高乐官亲自将曲调修改,谱写成了现在曲风更加欢愉华丽的《风华》。 吴先生之所以会定下《风华》作为,一来是他听秦七娘说,《思弦》已经被即墨安定为云音会曲目。二来就是,《风华》是秦阮最先学会的套曲,已经有了一定基础。眼看着时间不多,决不能临阵磨枪。 赤蝶的弦已经换好。秦阮再弹挑弦时,音色更比从前清沉好听。 毫不夸张的说,他从阮音里能听到赤蝶自己的心声。也坚信赤蝶其实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它从来都不只是他的乐器,更是他的挚友。 右手拈住拨子,中指与拇指轻分二、四两根弦。袅娜的曲调让秦阮一时心旷神怡。 心随曲动。 《风华》的作曲中大量运用角、羽两音,滑音、滚奏更是多如牛毛。秦阮现如今在大方面已无疏漏,只是滚奏气息的持续性仍然稍有不足,不能像王肆那般充盈和源源不绝。 他起身,将赤蝶轻轻放在蒲团上,一边甩着手,一边走到院中放松身体。 即墨安的安慰对他来说也确实是很暖心了。但秦七娘所说的话也句句在理。 论技巧,他不如王肆。论曲意与韵感,他又不如更加细心的即墨安。这种情况又怎能不尴尬。 池中几尾肥墩墩的锦鲤倒是在水中游得甚是自得,分外可爱。 秦阮洒了些乐司专门给这些小家伙准备的鱼食进去。 几张鱼口同时一开一吞,就将鱼食吃得干干净净。 不知为何,秦阮心中忽然一动,似乎寻到了些窍门,但那一丝感悟却又如夜幕星点一般明灭不定。 这样似是而非的感觉让秦阮心头又无名火起。他真恨自己的迟钝和愚蠢,索性自己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今日怎的如此烦躁?《风华》的什么地方又出了问题?” 吴先生从园门口大踏步而来,正好撞见秦阮自己打了自己的一幕。 “学生愚钝,不知如何练好长轮,请先生不吝赐教。” 秦阮单膝跪倒,正声道。他低下头,没有让吴先生看见他眼中的颓色。 ——这是他现在不该产生,却偏又充满心头的情绪。 云音盛会(五) 吴先生这才恍然,皱皱眉头,伸手去扶秦阮。 “你这孩子,我还当你又为了什么。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教你长轮之法,莫要心急。” 秦阮的左脸颊还泛着红。他也顾不得许多,紧随老师进屋。 “不错,不错,”吴先生先环视一圈一尘不染的屋子,再看看秦阮洁净灵秀的仪表,满意地点点头,道,“看来你还是比那王肆要自律得多。” “老师过誉。”秦阮平静地说。 “方才已急的打起了自己耳刮子,现在倒又冷静了下来,”吴先生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微笑起来,“能控制好情绪,这是好事。说白了,这长轮之事亦如你管理自身情绪的本事,明白吗?” 秦阮有些迷惑:“管理情绪的本事……您是说,长轮之道在于‘控制’和‘管束’?可这不是大家都……” 吴先生摇了摇头,从蒲团上拿起秦阮的赤蝶。“非也。你且随我来。” 秦阮应了一声,然后拿起两只蒲团,跟着吴先生走出屋子。 此间已是春末,晴空万里,日光洒下,晒的人暖烘烘的,园子里种下的各类奇花异草亦愈发鲜艳夺目。 吴先生在蒲团上坐下。 “我问你,你在滚奏时,是否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保持右手平稳上?” 秦阮点头应是。 吴先生道:“其实你滚奏的技艺早已熟透了,只是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以致于完全放错了重点。” 秦阮跪坐在吴先生对面的蒲团上,认真地听着,一言不发。 “你的滚奏确是清晰好听,这本是你的优势,现在却成了劣势,”吴先生道,“皆是因为你心中,眼前,耳边,皆有障。” 秦阮心中一动。他有一种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像蝴蝶破茧一般而出,只差了一句提点。 “有这三障在,任你是什么天纵之才也难有突破,”吴先生目光炯炯地盯着秦阮,缓缓道,“你可听好了。” 秦阮行礼,应一声是。 但吴先生并没有直言,而是先用赤蝶演奏了一段《风华》中的长轮。 无数音色均匀莹润的音在吴先生连绵不断地演奏下,似湖上春雨一般清新美好。 秦阮凝视自己的老师。吴先生在演奏时,双目紧闭,甚至不用去看他自己的左右手是否分别按对音、滚对弦,只管将《风华》中的这段曲调细细奏来。 无论是秦阮自己,还是即墨安、王肆、庐月,他们几人和吴先生这样大乐师级别的人一比起来,都显得像是老虎身边嗷嗷待哺的虎崽子,只会张牙舞爪地吓唬吓唬老鼠。 吴先生的乐声堪称天人之乐,音色不但找不到半分瑕疵,更有一种人与阮已经合二为一的奇妙与通透之感。 秦阮自认为赤蝶与自己算是心灵相通了,但吴先生这么一奏,还是让秦阮心中生出三分的无力感,七分的斗志与敬佩。 四海之内高手极多,他居然会只把一个庐月当成是他的敌手,眼界委实窄了。 吴先生忽然停住了动作。他看着秦阮,目光由沉浸在曲意中的那种陶醉,渐渐转回严肃。 “这心障,就是你心中的杂念。这是最要命的一点。我不知你到底有多少心事,但一名真正优秀的乐手,绝不应该在弹奏时还留有任何其他无关的念头。你若真爱阮乐,就在弹奏时,把自己也当做这阮的一部分,用心去体会你所演奏的曲子。” 云音盛会(六) 秦阮心中叹然,不得不服。因为他的杂念确实是太多了。尤其是这多少年来先后发生的事情,更弄得他时常心绪不宁。 “学生记住了。”他哑着嗓子说。 吴先生继续说:“我所说的这眼障,自是说的你目中所见。告诉我,你在弹奏曲子时,眼前看见和自身感悟到的都是些什么?” 秦阮静默了一息,然后道:“老师说的是《风华》这首曲子么?” 吴先生摇了摇头:“我当然是在说所有的曲子。” 秦阮思索片刻,回答:“学生在奏曲时,眼前所见,身心所感都是曲中之景。” 他本以为吴先生会点头同意,却不料吴先生又反问道:“依你所见,何为‘曲中之景’?” 秦阮一怔。 何为“曲中之景”? 春林花鸟、山涧溪泉、农人青田、天高云淡、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市井烟火、人间百态。这样的例子能举出许多。 秦阮却没有回答,向吴先生行了一礼。“愿听老师指教。” 吴先生笑道:“这个问题,你却需自己思量,不必问我。以你的天资和心智,我不信你会想不到。我若现在替你答了,对你只是有害无益。” 秦阮苦思,脑中忽现灵光。 他在考核之日所奏的《醉月》,其实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人随曲,曲随心。 所以,他弹奏的每一首乐曲,都该是他本心所向,而“曲中之景”,自然就是他自己的心声。 “我知你对曲境的感悟已经超过了很多人,”吴先生说,“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你才十五不到,未经世事,难以参透很多曲子更深层次的意境,所以,要想再上一个层次,还必须要在这大千世界中多磨练一番。” 秦阮站起身,向吴先生躬身。 “老师说的是,学生受教了。” 秦阮明白,是他堆积在心中的杂念让他忘记了审视自己的本心。而他也忽视了一件事,那就是乐韵本该与技法一杆秤端平的。他过于追求技巧,没有去更细致地感受曲调本身。除了他自己写下的《醉月》,其余的曲子绝大部分都是如此。 当真是顾此失彼。 但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想想就能放下的。可他又必须学会放下,否则在音乐造诣上再难有进境。 “多谢老师的指点,知道了。”秦阮说。 “第三个听障,”吴先生淡淡微笑着,继续说,“就是说,在演奏时,你的耳朵里,除了你自己的乐声之外,不容其他。倘若你还能听见其他的声音,就说明心思根本不在乐曲中,又何谈进入乐曲,与曲共行。” 这一点秦阮是非常赞同的。他也能够做到抛弃外部纷扰,而只关注乐曲本身。那些醉人的旋律,一旦由他亲手弹拨而出,天地之间就再无别的声音。 “老师所言,学生谨记在心。” 秦阮低眉顺眼,跪坐下来,恭恭敬敬地叩了一首,动作中规中矩,既不会显得像是拍马溜须的朝臣,也不会失了礼数。 吴先生将赤蝶轻轻放下,满意地捋捋胡须,笑眯眯地说:“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道:“今日日头正好,就在院中练习吧——但先别急着弹阮。大礼无矩,大音希声。你得先吃透了天地之美,再去弹奏乐器,一定会有不同的感受。” 秦阮答应下来,颔首道:“学生记下了。” 吴先生站起身,向园外自然而去。 大礼无矩,大音希声。 秦阮琢磨着这句话,一时陷入沉思。 云音盛会(七) 风轻云淡,花香鸟语,这都是肉眼可见,双耳可闻的自然之美。 但天地万物各自有序,岂是他现在的境界说能吃透就吃透了的。 风过耳,犹如笑语在旁。 秦阮眉头微蹙,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衣服。 他很清楚,自己的梦魇始终是那一夜带走红月,还烧毁了一个家的大火。可这把火已经烧进他的心底了,又如何能轻易驱除出去呢。 轻叹一声,秦阮拿起了一旁的赤蝶。 若是赶不走这个阴影,就让它成为自己手中的一件利刃吧。 出则见芒。 信手弹拨,阮音袅袅沉沉,回应着拂起他发丝的风声。 秦阮脑中浮现出一名红衣女子高歌妙舞的身影。 长轮起。她长袖飘然,端正的容貌隐藏在一片殷殷红纱下。伴随着婉转悠扬的乐声,她旋身而动。秀丽的红衣和飘带就像振翅的蝶,舞得极美且媚。 秦阮忽然收了手,以手掌轻捂阮弦,将音止住。 他终于明白了弹奏的妙理。老师所谓的排除杂念并不是无欲之说,而是要将不属于所感乐韵的那一部分,从自己的感官里除去。 既如此,就当苦练之。 …… 几天后。 …… 四月十三日,整个云音城的人都起的很早。每家每户都献出了一到两个自家做的花灯,挂在街道两边打起的花蓬上,热闹程度比之元宵节也是不遑多让。 白夫人欢欢喜喜地换上了最好的那件红底金线精绣牡丹袍,绾了个九天嫦娥髻,配了几样精精致致的珠钗簪花儿,又叫在家中做活儿的也都梳洗打扮一番,不许给她白家输了阵势。 而宗儿和鸢儿已经起来热过身了。 白鸢老神自在地将他的雪缨长枪用毛巾擦了个干净。 “大哥,今日云音会的武台头名,你二弟我可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白其宗哼道:“武林中能人辈出,别以为能轻轻松松摘了那人人垂涎的熟葡萄。要不是俺今儿个临时有趟镖要走,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连俺这关都过不去。” 白鸢却一反常态,没有和大哥打嘴仗。他皱了皱眉,站起身。 “大哥,我需再问你一次。到底是什么人叫你去送这趟镖?你送的又是什么?你身在镖局,防人之心不可无,就告诉我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吧,我好替你出个主意。” 白其宗已许久未听见白鸢这臭小子喊他大哥,刚听到时还有些愣神。 “不行,事关重大,我既然已答应了那位客人不将此事告知他人,就不能说。哪怕是你,小三子,还有俺娘,都不能说。总镖头也跟俺一起去,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白鸢怒其不智:“可又有谁偏偏会叫你们在太子生辰,云音盛会这一天去送镖?”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又道:“今日可不比以往,各大城和附近镇子中武林高手齐聚,就算有案司中人维持治安,但人多手杂,难免有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更何况你这次还是出远门,路程越远,就越多几分危险。你既然不告诉我镖货是什么,就说明此物极为贵重,若是在路上出个闪失,不是害了你自己,也害了白家上下么?” 白其宗点了点头,哈哈笑着拍拍白鸢的肩膀:“你这小子脑袋还挺灵光。不错,你考虑的确实周到。但你大哥也不是什么傻鸟,早就安排好人接应了,你就放心吧,啊。” 白鸢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白夫人和她的丫头挽荧却在此时款款而来。 挽荧也换上了新衣,化了些淡妆。她一边掺着白夫人,一边向白鸢害羞地笑笑。 白鸢一时看的出神。他素来喜欢这个虽然容貌并不出众,却心灵机巧,尤擅针织刺绣的小姑娘,曾经还跟母亲提过想要她来自己房中的要求,却被挽荧当面拒绝了。 “白家日后可是要飞黄腾达的大户,我一个在这里做些活儿讨生活的小丫头哪还敢有什么妄想,”她曾经这么对他说,“二公子要是强求,会害了你我两人,请二公子三思。” 今日挽荧穿了件淡黄色的衣裙,瘦弱的身体像是河边的细柳,平凡的容貌经细致妆容衬饰,也变得灵秀起来。她的头发又软又直,在脑后梳成一个不紧不松的独角髻,眉心贴了朵亮晶晶的花饰,耳边挂上了一对小小的珍珠。 直到母亲大声呼唤,白鸢才回过神来。 云音盛会(八) “你这浑小子,”白夫人笑骂道,“纵然挽荧这丫头是九天玄女下瑶池,月里仙娥出广寒,你也不该对姑娘家失了礼数,怎么一直盯着人看,难道被拒一回还不够,还想要挽荧去侍候你这有手脚的人么?” 白鸢深看一眼低下头去的挽荧,向母亲赔笑道:“儿子不敢。挽荧一向聪慧伶俐,又在母亲房中,是跟随母亲多年的丫头,我又怎么好再讨来。” 白母微微一笑,向身边丫头说:“荧儿,给二公子正正衣冠。他毕竟是要上台耀武,为白家争光添彩的人,各方面都不可轻慢了。” 挽荧看了看白夫人,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走上前,将白鸢热完身后凌乱纠结的衣衫整了整。 “二公子请坐,我替你重理长发。” 白鸢像个呆子般喏喏应着,在石凳上坐下,任由挽荧将他头上的发冠解下来。 乌黑的长发顿时散下。 白鸢年龄刚及弱冠,也是风华正茂之人。若说秦阮是文弱温雅,清秀隽丽,那白鸢就是气宇轩昂,十足英挺。他身形颀长矫健,身手也着实不凡,常和几个武林世家的子弟一同去郊外射猎和切磋武艺。 一双分外柔软的手轻轻拢着他的长发。 白鸢的喉头动了动。身后的佳人此刻是什么表情他是不知,但挽荧身上浅浅的花香气却似飘进了他心里似的。 白夫人瞥了瞥白鸢和挽荧,然后看向白其宗。 “宗儿,今日你两个弟弟将在台上大显身手,你们这趟镖就不能等他们都比完了,再……” 白其宗摇了摇头。“娘,这事儿也由不得俺呐。总镖头说了,镖货要紧,俺若是耽误了出发的时辰,可是要扣银子的。银子倒不打紧,只恐坏了镖局声誉,则令江湖人都耻笑我了。” 白夫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今日本是吉日,我也不该再说些什么不好的话了。你就去吧,但是这一路上行事切记要谨慎些。” 白其宗当即下拜,向母亲肃然道:“娘,你放心,俺一定会平安回来。” 白母微笑颔首,再看向一边的白鸢和挽荧,脸上的笑容略略少了几分。 此时院外已有丝竹管弦声此起彼伏地响着。虽然圣上指定的是在乐司中的学生里挑选参与云音之争的人,但普通百姓家爱好唱曲和器乐的也不少,即便不能参加云音会,也都乐得自在。 白鸢的头发被挽荧重新束好。 白夫人满意地打量着白鸢,口中称赞着:“荧儿这丫头虽无甚别的长处,这手可巧的很呢,将来若是她家中要了她回去,与人成亲,那人可是有福气了。” 白鸢只听得母亲好似话里有话,心头老大不痛快,只是脸上还得装一装。于是站起身,向母亲笑道:“母亲所言有理。不过母亲既然说了今儿是我和阿阮大显身手之日,就不必再说这些日后说不准的事儿,只看我去取武台的头名便好。” 白其宗不明就里,只道白鸢是闹了小孩子脾气,和丫头争起了话头,嗬嗬地笑着。 白母亦抚掌笑道:“又是我的不是了。怎么就偏偏说起了这些没头没脑的事儿。” 此刻玉荷和另一个丫头翠绣各自托了一盘子热点心和茶水来,在树下的桌子上小心地放下。 “请夫人、公子们吃早茶。” 角逐(一) 今日盛会是再重要不过的了,秦阮早早就起来洗漱打扮和查验乐器,此时已经整理好了仪表。 长直的黑发柔软干净,容貌秀美隽雅,一件白夫人在前几天就差玉荷送来的白雪玉兰衫十分合体,更显体态修长风流。 乐司里送的早茶秦阮已经吃过,连杯盘带盒子都洗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赤蝶,仔仔细细地查验一番,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将赤蝶收在袋子里。 吴先生今早未来。他已去和其他两位老师同迎总乐司的人了。 秦阮算了算时辰,再有个一刻左右的时间,他就该带着赤蝶去音台上准备头名的角逐了。 他已有许多天没有再出雪莹园,这一瞬间的心思并没有放在头名的争夺上,而是即将从这笼子里脱身,得以再见院外来来往往的人和院外的烟火人间。 天生不是谋利人,何将富贵险中求。 秦阮摇了摇头,清心静气,不再思虑其他。清风微凉,望着这满园俏丽芳菲,他心情虽不尽展,也自先去了六分阴霾。 将屋内所有的东西都按来时的模样摆放好,秦阮又在鱼塘边上逗留了一小会儿。 其中有一尾通体雪白的锦鲤,游得最是欢快。 秦阮的心里也不自主地欢愉起来了。 带着赤蝶,他大踏步地走出了园门。 乐司院子里,即墨安着了一袭黑底红边,绣有一对画眉的缎子长裙,长发高高地扎成一条马尾,用一根银簪装饰,她眉心又贴上了一朵红色的花饰,真个是端丽出众。 见秦阮过来,即墨安咧嘴笑道:“你来了啊,终于能出去了,这几天都没个说话的人,我都快闷出毛病来了。曲子练的怎么样?看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肯定都准备好啦。” 这连珠炮般的话被她即墨安说出来,却是另有妙处,好似灵泉中蹦出的水珠子,又像珠玉落进盘子里,清脆好听。 秦阮向她轻轻颔首,应了一声。 “即墨姑娘,早。” 即墨安这双乌黑明亮的美目的确很是吸引人。她笑盈盈地看着秦阮,似乎在期待着秦阮还能说出些什么。 秦阮只觉得脸上直发热。他有些慌乱地将目光落在一旁色彩鲜艳的花儿上,却又觉得这些花儿一旦和旁边的人比起来,就失了几分颜色。 “哎呦,你们两个都在啊!” 这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叫。人尚未至眼前,声先到了。 两人同时看去。王肆换了一身鹅黄的新衣,头上的发冠也戴得端正,背后的大阮袋子直接遮去了几分日光。 “王公子。”秦阮拱手,礼貌地道。 即墨安好奇地打量着王肆,戏谑地说:“你今儿个看上去倒像是个高堂里的人,是比平常要顺眼些了。” 王肆大大咧咧道:“装样子谁不会?只怕天下名士大袖飘飘的风度也全是装出来的罢了。平时谁爱穿这个?” 他扯了扯自己的长袖,有些不满地道:“老师给我在成衣店取的衣服。要是我自个儿,绝对不穿你们文人雅士最喜欢的这些啰里巴嗦的玩意儿。” 秦阮不禁笑了。“你说天下名士尽是装风度,其实也不尽然。这世上总有与别人不一样的人。” 三人正有说有笑,就有人来到他们面前。 “盛会准备已毕,请三位随我前往音台。” 角逐(二) 云音盛会,举国同庆。亭台楼阁,气象万千。 且不提街边挂着的铃铛在风中欢快地唱着叮呤之声,道路两旁前来观看盛会的人如同山海一般,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铁衣加身,气宇轩昂的案司高手也已齐聚城中,各自在道路两边维持着城中的秩序,但有无故闹事者,直接拿下。 白府的人自然也在人群里。 “怎的还不见阿阮呢?”白夫人探头望着两座擂台,焦急之色尽显,“他也该出来了。” “夫人莫急,”挽萤笑道,“三公子想是已经在台后面准备了。以他的资质,夺个头名又有何难的。” 白夫人的眉头这才松了松。她轻轻拍了拍挽萤的手,也笑了:“还是萤儿这张巧嘴会说话。” 此时武台上已站着十个穿盔带甲的精兵,个个都手持兵器,神色肃杀。空阔的比武台上看似干净,可大家都知道,一旦比武的人上了这座台子,别说是流血,半条命都丢在这儿的也多的是。 按规定,参加云音会比武的人不可自带兵器,监战的武官会根据比武者的需求提供兵器,比试前允许双方各自先在场上练练手。若是自带了兵刃,以造次论。 还有一条,斗武时不得伤及对手性命。故意杀人,判死罪。失手伤人,赔付一切损失。失手杀人,判流刑。 白鸢早就等不及了。他在武斗者的队伍里活动着四肢关节,目光紧紧盯住比武台。 而另一边的云音台上,两位总乐司的乐官已经率先坐在了两张镶金紫檀椅上。这二位一男一女,皆是四十许人。男人身穿大红瑞金蟒纹袍,神情温和,很有些儒雅派头。女人则是一身锦绣华衣,头上珠翠耀目,虽是中年,也风韵犹存,看得出年轻时候的俏丽模样。 毕竟是皇城来的人物,周围侍奉的人都对他们毕恭毕敬,端茶倒水,敬奉果品,一套礼节做的是滴水不漏。 乐司的三位老师也分别在他们的位子上坐下了。吴静之、秦七娘、洛云生三人今日也都穿着鲜亮的衣物,好似在较劲一般,周身的气派一个赛过一个,台下人见了,都是一阵喝彩。 秦阮、即墨安、王肆三人都在一盏琉璃屏风后依次坐着。他们在上台之前就已经按吩咐将各自的乐器取出来,调过了音。 为了不起乱子,云音台的比试是排在比武台前面的。待他们三人分出高下后,比武台那边才能开始。 乐司里的一名小乐师匆匆跑了前去,在总乐两位司乐官耳边说了句什么。这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时辰已至,开始吧。” 三名乐生的神态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王肆虽然脸色如常,但握住大阮的手却紧了紧。即墨安的俏容白了几分,紧咬下唇。 而秦阮自己,心里也有一瞬间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像是蜂拥而至的人群般挤到了脑子里。他怕别人看见了紧张起来的脸色,于是低下头看着赤蝶。 光洁的红阮上落了几分阳色。 此时听得屏风外一声锣响,引出围观者排山倒海一般的欢呼。又是两声锣响,台下才静了下来。 “当今万岁赐福于民,于太子殿下金安之日设下云音盛会,一求江山人才辈出,二求太子爷福体安康。才艺出众者,有志报国者,必将于今日云音盛会崭露头角。盛会将启,请台下诸位后退十步。” 脚步声密密麻麻,交织成一片让人更加心慌的声网。 “有请三位清云阮师的高徒!” 角逐(三) 三人依着考核之日定下的排名,鱼贯而出,抱着乐器,面朝乐官站定。 场面越发热闹,闹哄哄的人声像一匹卷住了他们的长练。 两位乐官的目光先后从王肆、即墨安、秦阮身上划过去。 “不错,能在分乐司考核中脱颖而出,看来是有些本事,”穿红袍的男乐官赞扬地道,声音甚是好听,“你们可依次奏曲,让我与梅夫人一饱耳福。” 旁边的梅夫人抿唇一笑,目光又在秦阮身上转了转。 “园里年年有新枝,每次看见这些根正苗红的小家伙,我可是打心眼儿里替乐司高兴呢。” 她话虽如此,但言语间总有那么一股子让人很不舒服的冷意。 秦阮跟着王肆、即墨安一同向总乐官躬身行礼。两个负责跑场务的搬了一张精致的木凳到台子中间。 按顺序该是王肆先来。只见他大剌剌地抱着大阮来到凳子前站定。 “草民王肆祝太子殿下福体安康。所奏曲目为《飞花》。” 《飞花》是一首小阮、大阮与中阮都有的曲目,整体曲调极为欢快,长倒是不太长,可对弹奏技巧和情绪掌控的要求就很高了。 秦阮和即墨安都已退回到屏风后等待。 虽然低沉,却煞是好听的大阮声如河水般滔滔不绝而出。 王肆开的这个头无疑是极好,欢愉的气氛让每个人都醉心于聆听,再也顾不上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在几句曼妙的滚奏后,这首曲子几乎就没有了长轮。跳音与滑音交替出现,那灵动之意已自有了五分他老师的风采。 秦阮这几天来满耳朵都是《风华》,偶尔弹几句别的。此时听了王肆弹奏的《飞花》,心中如饮新茶一般清新舒服。 他仔细地听着这把大阮的音色。虽说大阮的音色是比中阮要厚重些,但能如王肆这般将大阮弹得活泼轻巧的,清云城的乐司里是找不到几个的。 “他又有进步了,对吧?”即墨安忽然很小声地说。 秦阮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即墨安是在和他说话。他微微颔首。 “王公子是天纵之才,这也不足为怪。” 即墨安却轻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纵之才。我所见的天才,每一个都是拿手上的茧子去换自己前程的。人若是不精神,再怎么聪明也没用。” 秦阮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说的很对。 没过多长时间,王肆的曲子已近了尾声。 他忽然转了个调儿。 秦阮和即墨安下意识地看看彼此,都从对方的脸上看见了自己心里的那份惊意。 这么做的不仅是他们二人。 两位乐官也都听得愣了愣。显然,王肆开始弹奏的这一段并不属于原曲。 几声扫弦后,比前几段更加清新玲珑的曲调又开始了。 秦阮看不见屏风外头,只听得那乐声如一阵沁香的细雨,笼罩了整个云音台。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春雨该是润物细无声的。但王肆偏偏就达到了另一个境界。他所演奏的这段曲调固然是极妙,但他本身娴熟的技巧却起了更大的作用,几种弹奏手法交替使用,让人在那朦朦春景里偏又听出了纵行江湖,不惧万物,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豪气。 秦阮已听得痴醉了。他忍不住想为其鼓掌叫声好出来,所幸还是克制了这个念头。 无论如何,他都是不该在云音台上忘乎所以的。 角逐(四) 正襟危坐的几位裁判也大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只是吴先生和秦先生两位乐师的笑容,多少都带点儿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王肆表现越好,对其他二人的威胁就越大。他们又怎能不急。 姿容俊俏的侍儿为几位裁判添上了茶。 王肆的曲音渐渐地变弱,转为几个温醇的滑音。 此时台下有人见他弹完了曲儿,带头鼓掌,喝起大彩来,无数人汇聚起来的声音几乎是震天响。 秦阮素来是个不喜欢喧闹的,这声音弄得他心里有些怵慌慌的,忍不住微蹙秀眉,桃花也似的清澈双眼闭了一闭。 “请乐官大人评赏!”那名敲锣的奉持此时又大声道,同时用力敲锣,以镇台下人声。 闹哄哄的声音终于平息下去后,无数双直勾勾的眼睛都盯住了两位乐官,以及已经抱着大阮站起身来的王肆。 片刻后,那男乐官和蔼地向王肆道:“后面这一段,也是云生所教?” 王肆却摇了摇头:“这一段是我自己即兴发挥,老师他听我弹过,也很喜欢。” 即兴发挥?这倒是有意思。秦阮心中暗道,这王肆在乐感上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名乐官看向身边的梅夫人,轻轻笑道:“梅夫人,你意下如何?” 梅乐官打量着王肆,唇角轻轻翘起,先自清了清嗓子,而后说:“的确不错。” 这句话的语气不轻不重,让人难以琢磨她真正的想法。 王肆向两位乐官行了一礼,然后才退回屏风后面,长呼出一口气,看上去比之前要轻松得多。 即墨安带着她的中阮出去了。 “紧张了么?”王肆看看秦阮,问,“看你这脸白的,都赶上擦粉的姑娘了。” 秦阮平静道:“是有些。” 此时即墨安的声音从云音台中央飘了过来。 “民女即墨安祝太子殿下福体安康。所奏曲目为《风华》。” 秦阮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记得很清楚,吴先生说即墨安该是弹的《思弦》,怎么会变成了《风华》? 他本欲看向裁判那边,却又垂眸放弃。 说到底,这曲子不还是别人愿弹便弹吗?难道他弹得《风华》,别人就弹不得《风华》?倒是滑了大稽。 秦阮也想听听,即墨安的《风华》到底妙到了何种境界。之前秦七娘说他曲意不如即墨安,他也沉下心来将曲意打磨了一番,就是不知道与现在的即墨安相比,又孰高孰低。 几个流动的琶音似潺潺的溪流。 温和饱满的阮声霎时铺满了云音台。 秦阮的心境立时就被带入了极为美妙的场景。他对《风华》的旋律何等熟悉,自然也能完全地感受到这套曲子的魅力所在。 晴风掠过高阁琼楼,引出后面那凤冠金衣,广袖如云的华贵女子。 即墨安玉手弹拨出几句巧妙的乐音,恰似那女子一双媚色如春的灵秀眼眸,临风望着远在天尽头的故乡。 一个滑音落下。是她朱唇轻启,发出的一声轻叹。 曲子继而进入第一个乐段里。 角逐(五) 霓裳一舞金殿开。 洛皇后年少时便被选进了这高院红墙。足以倾倒玉山的舞姿也倾倒了身经百战的真龙天子。 有人道她是祸国的妖人,有人道她是娴雅的良人,有人道她是端秀的丽人,有人道她是下凡的仙人。 众生所说皆不是她。 因为她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或诋毁,或谄媚,或恭敬,或赞叹的形容。 金銮殿上的一舞《三生》,换来了凌驾于全天下女子之上的位置,送走了她唯一的亲人。 音色沉清的长轮将她的心情诉说得分明。 秦阮细细地听着。他已完全沉浸在这曼妙的曲调里。即便是已经听了几十遍,几百遍,也并无碍。 最妙的是轻快乐段前的一段引曲。这里原本是渐弱的,意在引出后面大段的华丽篇章。但即墨安却没有弹成渐弱,而是忽然止了声,进而将后面的部分以爆发的形式表现出来,使曲子更具宫廷音乐的恢宏气势,也将曲中人动人的身姿表现得淋漓尽致。 秦阮暗自赞叹即墨安对《风华》的拿捏,却始终有些不服。每个乐手对曲子的理解都各不相同,他心中的风华原本是与即墨安所弹奏的版本非常相近的,可现在听了,却忽然又有了不同的感受。 此时由不得他脑子里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既然弹了相同的曲子,就不能再用相同的曲意,否则便只是重复着别人有过的路罢了。这放在平时其实也没什么,但今日可是要夺头名的,自然是有多大能耐就要使多大能耐。 此时即墨安弹奏出的激昂音乐已至中篇。 奢贵的宫廷曲风在她的演绎之下反而成了洛皇后本人的陪衬。她将重点放在了描绘洛皇后其人心境的部分。先是七分与君同乐的欢愉,后是三分难见家乡的凄切。这鲜明的对比令听者的心情也跌宕起伏,时而拍手喝彩,时而长吁短叹。 台下甚至还有人险些悲号出声,幸而一旁有人及时提醒他,今日是太子金安的日子,不可造次。 能摄人心魂到这个程度,即墨安足以自傲了。 两位乐官都静静地听着。好茶已凉,如若未见。 这便是美妙音乐的魅力。 曲调终于渐渐平缓起来,又向开头的静处收拢。 拨子在弦上滚出几句长轮。巧笑嫣然的佳人从回忆中出来,美眸凝望明月,曼声高歌。 那是她家乡的曲调。 秦阮忽然一颤。 他心底里那逃不开的梦魇,又开始放肆地灼烧着他了。 “水云清清,佳人盼兮。不问旧人,不念归期。” 似法咒一般的歌谣在他耳朵边上一直回响着。他一时意乱,险些把赤蝶都掉在了地上。 一只大手拍了拍秦阮的肩膀。 “就听个曲子罢了,你还真要放浪于形骸之外啊?”王肆低声说道,“可悠着点儿吧。万一之后输给我,你是不是还打算哭他一鼻子?” 秦阮定了定神。他看着王肆,硬生生扯出个应该比哭强不了多少的笑容来。 “我不会输。” 他不会输。 弈者皆道,若是想赢,就不能抱着会输和可能会输的念头,让这些杂念挡了路,全心全意打好手中的棋就是。 而秦阮也怀着此意。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俗话说得好,逼到崖边的兔子都能自寻个出路,更何况他这个人。 不就是要拼么?那就拼罢。 风华(一) 就台上台下这一群听众的反应来看,即墨安的表现还在王肆之上。她不仅仅是在技术上略略胜过了王肆,中阮较大阮更为清亮一些的音色,以及她的选曲也占了几分上风。 吴先生曾说,这世上大部分的人只爱音色清亮的乐器和甫一入耳就能贴合心意的乐曲。似大阮这般沉沉浮浮的音色,总有人会说听着像带了几分怅色,实在不好,离楠城的琵琶柳琴乐司、福岳城的琴筝乐司、广宁城的吹管乐司的势头也注定要压过清云城的阮乐司。 但其实不然。 都说十八般兵器各有各的长处,那乐器又有什么不同?论起曲韵,阮又能输给谁?一些人不过是各有所好,便说另一样不喜欢的就是不好的。这虽是人之常情,总归是让喜欢的人凉了心了。 现下,即墨安、王肆这二人在韵意方面虽各有千秋,难分高下,但即墨安的曲子显然更贴近人心,弹的是人尽可知的情意,拨的是人尽可颂的故事。 王肆自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满脸的轻松自在,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压力。若不是司徒明月早有要求,让他不得放浪形骸,他怕是能在椅子上摆个四仰八叉的样子出来。 秦阮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精致的蜡像。方才他在听到即墨安的乐声时,又被勾起了一些刻进骨头里的悲、痛、悔、恨。红月唱的那两句歌和当天晚上骇人听闻的情形始终萦绕不去。 幼子本无邪,偏遇祸事起。可怜童稚女,终为墓中人。 他捉住拨子的右手渐渐紧绷。 即墨安终于演奏完毕。她收起拨子时,台下先是静默了几息。直到即墨安起身,才有人反应过来,带头喝彩。 又是天也要塌下来一般的动静。 几声锣响后,那奉持又大声道:“请乐官大人评赏!” 红袍乐官向即墨安非常赞赏地道:“即墨家是音乐世家,能育出这样的可塑之才也在我意料之中。即墨丫头所弹的这首《风华》,听起来别具一格,颇有新意,其中的蕴含的感情也是颇为丰富。梅夫人,你说呢?” 他眼睛没去看梅夫人,但口中却在向她发问。 梅夫人却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抚弄着眼前的茶杯。云音台上下的人都安静地等着。 直到红袍乐官向她看过来,她才开口。 “不错。” 她向对方挑衅地笑了笑,目光随后落在即墨安脸上,浅笑起来。 “即墨丫头的技巧和乐感都合我意。欧阳大人对你的点评和我要说的差不多,我就不再班门弄斧地显摆了吧。七娘这么些年来也只收过屈指可数的几个学生,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的?你说是吗,七娘?” 一旁的秦七娘清傲地道:“梅夫人所言有理。” 梅夫人笑了笑,幽幽地道:“若是故人也在此处就好了。” 话锋一转。 “既然这场也完了,是不是该叫那个俊俏的小公子出来了?” 秦阮带着赤蝶,向台子中间走过去。 无数双眼睛都盯住了他,比晒在身上的日光都要热上三分。 即墨安在和秦阮擦肩而过时似乎想说句什么,但转眼间好像就打消了念头,从他身边过去了。 秦阮抱着赤蝶在凳子前站定,向两位乐官行了一礼。 “草民白秦阮祝太子殿下福体安康。所奏曲目为《风华》。” 风华(二) 秦阮所弹奏的引子,较原曲又有一番妙处。 同样是风轻云淡,但白云下的世界并非什么高楼暖阁。 记忆中,山头的一树桃花洋洋洒洒,随风飘荡。若在山头上望去,便能看见渲染得极好的一片青绿。 那些娇嗔的童语此刻和他所弹奏的乐曲融成了一体。 曼妙的乐音清澈得听不到半分杂音,如暖风过耳。入骨的怀念渗透每一句滚奏,清玉也似的阮声此时化为了一杯无形的香醇,沁人心脾,感之则使人如沐汤泉,百感交集。 秦阮滑奏出引子最后一个由角至羽的音后,多停顿了几息。 他要弹奏的风华,是她们、他们,和他自己,而不只是一个她。 是那扎着小辫,脸蛋红扑扑的小丫头,也是那华宫贵廷里,众生仰慕的皇后。是那些脱身红尘之外,悠游于天地之间的快活神仙,也是那些为求一条生存之道,苦苦追寻心中所求的江湖醉客。 众生皆是《风华》。 后面的篇章徐徐展了开来。 原本华丽的曲风虽然多为欢调,其中却总含有一丝悲意。乐里亦有哀,喜中也含愁。分、弹、挑、滚,道尽了许多用语言形容不来的情绪。 于秦阮来说,那一年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感受过纯粹的快乐,却深知刻进骨髓里的痛是什么样的。 那就像是把所有最可恼、可悲、可怜的事都揉碎了融进他的血液里,让他也成了个最可恼、可悲、可怜的人。 自从来了清云城,他人对秦阮的嘲笑和非议,他看似毫不在意。但一些非常恶毒的言语却与目睹红月的死、舅舅的遗弃一同深深扎在了他心里面,比陷在皮肉里拔不出去的毒刺更令他难受。 如今这一股子暗恨也随着《风华》的曲调起伏而涌动不息。 有人会站在高处说,这天下哪个人是一生顺当,不都是从苦处一步步过来的,何必要自苦自怨,怀恨在心,当视绝域为坦途才是。 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必他们也是学不会理解的。自己未吃过别人尝尽的苦头,也不是当事的人,就莫说他人自怨自艾。更何况,若是连这最后的苦、怨、恨的权利也没有了,许多人可就真的一点活头也没有了。 就算天下不容易的人再多,那各人的苦难也是苦难。它变不出一个温暖的家,一瓶刚开泥头的好酒,一杯云露沏下的新茶,一声暖心的关怀,一个长情而贴心的良人。 要是说几句所谓的君子话就能解决问题,这天下怕是早就变成了天宫。 乐曲行至变徵之处,将有哀声时,他却又变了原本的曲意。 一片哀婉之声里,几个重音却听着鲜亮灵动,像是行至末路的人在苦中寻欢,在乌云中寻那可透过云层渗出的日光。 他想好好地活下去,也必须这样活下去。 活给他人看,活给自己看。 眼角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坠落,滑过了脸颊。 方才梅夫人也说了一句话。 “若是故人也在,就好了。” 若是那些他最在乎、最珍重的人,和他从未见过面的爹娘全都在这里听他的演奏,就好了。 几个琶音如潺潺的水。 “水儿明,月儿圆,桥头的姑娘把家还。雀儿飞,山儿俏,河西的儿郎比天高。” 记忆中那个堪称桃源的村子,是他再寻不着的胜境。 比斗(一) 人群中,一道倩影静静地站在比武者的队伍里。 那是一名头戴轻纱斗笠,看不清楚长相的雪裳少女。她静静地聆听着这首已经弹醉了她的曲子,一言不发。 不止她一个如此。此时云音台上下只能用鸦雀无声来形容。当秦阮的阮声渐渐消逝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出声。 白夫人已经听得不知身在何处了。 她原本以为这孩子会渐渐忘记他舅舅对他的遗弃,可从刚才的《风华》里,她分明听出了秦阮心里的恨。 一声叹息。 她要这孩子学阮,要他为白家挣个门面,确实是出于私心的。至于阿阮心里到底装着什么,她竟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过。 挽萤此刻也如痴如醉。从秦阮弹奏的曲子里,她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和只在儿时见过的亲生姐姐,不由得心生感慨,眼角也有了点点晶莹,挽着白夫人的手也紧了紧。 云音台上。 秦阮抱着赤蝶站了起来,温静地等着乐官对他的评价。 他向吴先生看了看。吴先生似乎还在回味他刚才弹奏的《风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而其他几位裁判亦都各怀心事,还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 片刻之后。 一旁的奉持正要敲锣,却被欧阳乐官喝止。 “你休要乱敲!旁边候着便是。” 奉持只得收了势,在一旁恭敬地等着。 秦阮的衣袖被风轻轻吹动。此时他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整个人如无瑕的美玉般沉静隽丽。 “你看着还是三个孩子里最小的,却在乐境上有这般造诣,实为难得,”欧阳乐官对他点了点头,“方才这曲《风华》,是我本人在所有年轻一代里听到的最妙的一版,其中含有众生之象,实在难得。” 他在说“最妙的一版”时,已经转过头去看一旁的吴先生了。 “静之,你这学生不错,若再精心雕琢一番,定是前途无量。这曲《风华》与方才即墨丫头所弹奏的比起来,又多了一层深意,我很喜欢。” 听他这话里的意思,是对秦阮相当肯定了。 吴先生瞥了一眼秦七娘,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向欧阳乐官道:“能得欧阳大人如此称赞,我吴静之真是万分荣幸。” 秦七娘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不服,依然清冷孤傲,一如林中的绿竹。 “梅夫人,你意下如何?”欧阳乐官向梅夫人问道。 梅夫人淡淡一笑。 “曲中有真意,欲道已忘言。连我都想起了一些云烟往事。阮乐司既有如此不可多得的人才,本夫人就替总乐司做了这个主儿,将他揽了去吧。白小公子,不知你可愿在年底时前往常安皇城,一睹陛下圣容?” 这话刚一出口,全场就一片哗然。许多人都眼巴巴地望着秦阮,一副早就料定他能得了这头名的模样。 秦阮心头喜极,脸上也露出几分喜色。他抱住赤蝶,向两位乐官行一礼道:“学生不胜感激。” 一串长熟了的葡萄,其滋味自然是无比甘甜的。 人群中一片欢呼喝彩之声。 现在秦阮心中的一个结总算是解开了。 他终于为自己赢来了一个机遇。 比斗(二) 对于太子散给各大城头名的赏赐,秦阮自然是千恩万谢了。 单是官坊里出来的绝好红锦就有共计六匹之多,纹银也足有百两,以示嘉奖。 台下的白夫人已经用帕子捂着脸,又是哭又是笑的,脸上的妆都花了一半多。挽萤连连劝个不住,才让夫人渐渐平静下来。 周围那些认得白夫人的人,此时也全都挤了过来,先道声恭喜,再套套近乎,热切得不得了。 云音台上。 两位乐官各自捧了一杯新沏的茶,和秦阮讲了许多总乐司里的规矩和事务。 就在刚才,梅夫人秀笔一挥,在总乐司专用的红色丝绢上写下了两行字。 “总乐司可不比各城的分乐司,”欧阳乐官和颜悦色地对秦阮道,“等级制度非常严格,所有专业齐聚于此,样样精通的能人也有几个。刚进去的新人难免都要受些气,切记不可冲撞了那些早你几年进去的,他们之中有许多都是皇亲国戚,你若恼犯了这些太岁,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秦阮静默了一下,然后道:“学生记住了。” 他在阮乐司里已经听惯了其他学生的污言秽语,也挨过王肆和其他几个纨绔子弟的拳脚,早就没什么可气的了。 梅夫人看看墨迹未干的丝绢,又对秦阮道:“新人入司,前三月无薪资,但衣食住行都由总乐司负责。三个月后,按你在司里提升的级别结算月钱。月钱分作两份,一份交给你,一份由总乐司发回白家。你可先准备准备,两个月后,总乐司的车马自会来接你,你要先提前准备好行李和乐器。若是需要的话,还可带个陪同的丫头或者仆子,总乐司里地儿宽敞,够他们在那里安歇。” 陪同的丫头或者仆子?大可不必。秦阮心道,他又不是什么要人环侍左右的主儿,自己有手有脚的,为何还要别人陪着去。 只是这月钱居然能按着个人和家里分发,难怪许多人就算挤破头也想进总乐司去。 “多谢乐官大人提点。” 吴先生这时候已经眉开眼笑地拉着秦阮的手,虽然口中说的尽是些切不可骄傲自满,去了总乐司定要谦恭谨慎之类的话,但谁都能看出来他现在是满怀的春风得意,眼睛都快眯得比墙上的缝儿还要细了。 秦七娘难得地看了看他,嘴角竟似有了些许笑意,但也是转瞬而逝。 秦阮又谢了师父指点之恩。他已经多日不见白家的人,一直挂念着,想要尽快去见见母亲和兄长。 谁料接下来乐官却又喊了王肆和即墨安出来,吩咐几个侍儿给三人加了椅子,说是要一同观看接下来的比武大选。 秦阮没奈何,只得略略一抖长衫下摆,在椅子上坐下。 “弹得真好听,”即墨安忽然在他耳边说道,“看来我还是见识的少了。” 秦阮笑了笑。“我也只是一时忘情罢了。” 王肆哼道:“你这一时忘情可是给你忘了个头名出来。罢了罢了,爷今儿心情好,比试结束以后要请你们两个一起去抱月楼喝酒,可不许不给我这个面子。” 这可真是巧了,秦阮也有要请王肆和即墨安聚一聚的意思,但他思量了一下,觉着该将三位老师也请来。 “王公子不必破费,该是我出钱,”他说,“老师们也都一番辛苦,不如同聚。你们看如何?” 即墨安第一个同意。看样子这几天以来,她和秦七娘已经有了不浅的感情。 “师恩不可忘,就这么办吧,”她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秦阮和王肆,“不过,与其让一个人破费,不如我们三个都出一份钱,共请老师一聚。让这得了头名的多掏些就是了。” 三人正在那里交头接耳地商量着事情,那边比武台上蓦地响起了锣声。 “比斗一场开始!请壮士上台!” 话音未落,两道敏捷的身影已经窜出,只一个起落就来到了台上,相对而立。 比斗(三) 上场的两人分别是一名四十多岁的汉子和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前者气势汹汹,一脸凶相。后者则是背对云音台的众人,看不见相貌,但气势也是一点都不弱,好比收放起伏的海潮,内敛之后便是一片惊涛骇浪。 “蛟山路龙祝台子殿下福体安康。” “并州沈青祝太子殿下福体安康。” “不知二位惯使何种兵器?”奉持小心地问道。 “谁要那个?”中年汉子盯着年轻人,嘴里嚷嚷道,“难道不用兵刃就不能打斗了不成?我赤手空拳,让这黄口小儿自去挑选兵器。” 那年轻人却是不恼,朗声道:“前辈既如此说,我也不能白捡了便宜。那就请前辈与我空手一搏吧。” 这时即墨安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她定定地盯着那年轻人的身影,眉眼间有喜色浮上,想来必是认识那人罢。 再看比武台时,那二人已各自摆了个架势,然后开始空手搏斗。 这两人的身手都实为不凡。中年汉子以力见长,出拳稳准狠,很多次都逼得青年男子以守代攻。但沈青却也非等闲之人,下三路稳如磐石,拳掌功夫也恁的了得,虽然许多时候是在招架,却并未落太多下风。 秦阮自己对武学的理解仅仅停在表面。对他这个完全不懂武功路数的人来说,看任何武学招式都像是在看舞蹈动作一般,只好当作欣赏了。 眼见着沈青已退到了比武台边上,许多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这时候要是那壮汉给他再来几拳,就足以把他打落台下。 只是沈青却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子,足下扎稳,迎上了对方的刚拳。 因为沈青背对他们的原因,从秦阮这个角度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在下一刻,却是那汉子被直接抛下了台。 “沈青胜!” 奉持一声喊,手中的锣又敲起。 秦阮跟着其他人一同鼓掌。这沈青深谙借力打力之道,看样子是个高手。 这时沈青也已转过身了,目光直直看向了云音台上。他目如点墨,鼻若悬胆,相貌非常端正,望着某人的目光却是与他本身气势截然相反的柔和。 秦阮看见他望着的人是即墨安。他侧过脸,微微吃惊。 即墨安眼中已是泪水涟涟。她仿佛痴醉了似的,就那么一直望着沈青,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果然还活着……” 这句话让秦阮一时动容。他知道,即墨安和沈青之间定有故事,但这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他轻叹一声。 此时沈青受命退到了角落里,开始打坐休息。 “比斗二场开始!请壮士上台!” 又上来了一对儿不饶爷的人,难免一番拼斗,最后以一名剑客的胜利而告终。 接下来出场的武林高手数不胜数。正所谓天上有天,楼外有楼,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看的人眼花缭乱,只感这盛世江山人才辈出。 天色已晚,最后一抹红色在山头上消逝。 比武台上精选出来的六人已经吃过了武官令人办来的饭食,养足了精神。这里面就有秦阮的二哥白鸢。他甫一出场,就用凌厉的枪法压制得同样使用长枪的对手毫无反击之力,也是今年云音盛会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而在众人都在休息用餐时,秦阮也已与白夫人和挽萤见了面。他暂时吃了几个家里厨娘做的牛肉丸子,以作充饥之用。 “阿阮到底是出息了,”白夫人伸手整了整秦阮的衣襟,眉眼带笑,“尚未十六就能进皇城,娘真是高兴得很。” 秦阮安静地微笑着,没再说什么。 挽萤笑道:“夫人未见三公子的这几天,一直牵念着三公子,吃不好睡不好的,现在可好了,总算也吃了个定心丸。” 白夫人宠爱地拍拍挽萤,笑骂道:“你这丫头真是一张巧嘴。我有多少心事,全让你揭开给人看了。” 挽萤吐舌笑笑,也安静了下来。 秦阮望望比武台上,他二哥正在闭目打坐。 “这么说,大哥已经去送镖了。不知何时能回?” 白夫人叹了一口气。“你大哥他是个石头脾气,应下人的差事从来不等个三两分钟。说是数月之内就能回来,可我这心里头却总有些不舒服,就好像……唉。” 秦阮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他心里也对白其宗临时接下的这趟镖实为忧虑。 但愿大哥能平安无事。 比斗(四) 现在选出的六人个个都是高手,若是分开交手,定会难解难分。陈武官令六人齐聚场中乱斗,以三炷香时间为限,先出比武台边界者,判负。过了时间胜负未分的,也判作负。 这种判法听着虽是无赖了些,但却最能考验武者的应变作战能力。只听那锣声一响,数道人影就开始彼此扑杀。 一道雪白的倩影吸引了秦阮的注意力。 那是个头戴轻纱斗笠,不见真容的人,看身形该是个少女。 她当先一记格外漂亮的飞踢,将一个未及反应过来的人送出了台子。 六去其一,还剩下五人。 白鸢此时正和近旁的沈青拼斗。他长枪虽猛,但对方是拳掌见长,灵活自如,长兵一时难以起效。可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若是直接弃了手中这杆枪,与之肉搏,只会更难御敌。 而另一边,雪衣少女也已出剑。 秦阮在那把铁剑出鞘时,莫名心悸了一瞬,有淡淡的冷意浮上心头。他一时茫然,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尘雪剑诀?”王肆愕然道,“难道她是江湖里上一代尘雪剑的传人?” 秦阮侧过头,有些好奇地问:“王公子如何知道?” 王肆掏了掏耳朵,道:“我爹说的。他老人家好武成痴,整天在我耳边上念叨这些在江湖上有名的武功,还要我平日里也跟着他一块儿强身健体来着。”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所谓尘雪剑诀,当浮如飞尘,静似落雪,出剑时必有弥天杀意,斩人只在一念之间。能与之匹敌的还有三套剑法,合称‘风花雪月’。不过,能学成这几套剑法的都是疯子,江湖里总共也没几个人。我听我家老爷子说,即便是练成了尘雪剑诀前面的五式,想彻底参悟尘雪剑诀,还必须要在最寒冷的雪堆里埋上整整七天,若能大难不死,则大功可成。” “原来如此。”秦阮微微颔首,又将视线移回比武台中。 一人本想趁人之危暗算白鸢,却被白鸢的枪尾直接扫出了比武台。 秦阮眼见心里道声好。 六去其二,剩下四人。 此时他见那少女身法如飘舞的雪一般轻盈,须臾之间就已旋身避过了另一位剑客的攻势,足尖同时也点在对方的剑上,提气轻身,侧翻时的一剑从剑客的脖颈边上险险掠过。 秦阮一时忘记了规矩,忍不住一直注视着她。 说来也是十分奇怪,这少女的气质与他印象中的雪儿姑姑倒有几分相似。 这个联想让他紧了眉头。 没道理,没道理。 雪儿姑姑失踪前已是生活自理都有六分困难的人,左臂被熊咬了去,如何能和这极难练成的尘雪剑扯上关系?更何况她也说过,家里除了红月,没有别人——可她最后还是杀了这唯一的亲人。 能狠心至此,雪儿姑姑真算的上是天下最毒的人了。 此时比武场中又被那名雪衣少女击退一人。 那名剑客被少女一剑直逼要害,仓皇后退,结果不慎出界坠台。 而那雪衣少女一时也没能收住势,身影直直从比武台上冲向了云音台这边,长剑直指正中的秦阮! 四下里惊呼声起。几个案司高手正要冲过去阻止,却发现那少女已经自行停下了。 剑尖距离秦阮面门还有半尺时,她终于稳住了冲势,长剑收回身侧,整个人安静地站在他面前。 秦阮静静地看着她。 几息后,少女伸手摘下了自己的斗笠。 从那一刻起,秦阮就再也没有忘记过这个比洁雪还要寒静的少女。 清颜似雪,眉目冷峻。黑色的头发柔软洁净,低低地绾成一条马尾。 四目相对。 既已出界,就算是输了。她深深看一眼秦阮,转身飘然而下,混进了人群中。 秦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只是她却再未看向云音台,如一尊冰人,并无分毫的悲愁喜乐。 盛会终,新程起 现在比武台上就剩下了两人。 秦阮此时也已收心,将视线挪回了比武台。 白鸢紧握长枪,脚下变个步法,骤然刺向沈青,疾如烈风。后者则如戏水的游鱼,避敌锋芒,寻势钻空。 台下一阵阵起哄喝彩之声。 也就在白鸢一杆长枪直直刺来时,沈青突然反守为攻,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闪过,那枪贴着他的胸口擦了过去。他左手尽力握住枪杆,右手则一掌印在白鸢腹部。 白鸢被他这一掌拍得直接泄了劲。他连枪都弃了,踉踉跄跄地一连后退几大步,眉头紧锁,已无再战之力。 秦阮暗叹。二哥已然尽力了。 沈青获胜。 听着奉持最后的一声宣布,即墨安长呼出一口气,显然,她之前一直是提着心吊着胆的。 此时沈青看上去也已是强弩之末,疲惫不堪。他又一次向即墨安这边看了看,随后转过脸去,接受赏赐。 欢呼喝彩声不绝于耳,锣鼓之声声可震天,比起除夕夜也是不遑多让。 白鸢在一片针对他的嘘声里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台。 秦阮又向人群里望过去。那名雪衣少女已不知何时离开。 想起她冷淡的目光,他心里竟莫名地觉得有些亲切。只可惜在那少女预选时,他有些心不在焉,没听清她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但那双墨玉般幽深的黑瞳却在他心上烙下了印记。 这一夜过得甚是热闹。白夫人本想着要择个好日子,给秦阮大办一番,但秦阮却道还是不要铺张的好,只和平时来往甚多的人小聚一下即可。 张嫂和张盈已经在桌旁落座,还有几位逢年过节就来白家走动的亲戚朋友。屋里屋外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好像过年一般热闹。 即墨安和王肆已各自回家。他们二人已和秦阮约定好,第二天中午在抱月楼安排谢师宴,他们三人也可以聚一聚,彼此诉诉苦,取取经。 得了头名,又被特招进总乐司,这是两件实为难得的喜事,秦阮自然是开心了好一会儿。只是在这份喜悦之外,他又担心着在外走镖的大哥,也防备着不知道又会搞出什么小动作的庐月,以及挂念着那位雪衣少女。 一想起庐月之前如冷箭一般伤人的言语,秦阮就一阵厌烦。他原本对庐月已有几分好感了,如今真是只能当作从未见过。多亏司长还是个明理的人。 众人举杯,一同欢饮。 坐在秦阮身边的白鸢不管不顾,把自家存下的佳酿一杯接一杯地倒进了肚中,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 就在他又要拿酒壶给自己倒酒时,却看见另一人已经将酒壶拿起。 秦阮安静地替白鸢倒了一杯酒,什么话也没说。 白鸢看了他一眼,闷闷不乐地将这杯酒喝下,之后也没讨回酒壶,就在原处坐着。 秦阮是能体会到他的心思的,又给他倒了一杯。 “二哥既要解愁,就该喝个痛快,只是不能因一时之败而一蹶不振。我自己也不会因一时之胜而沾沾自喜,忘记天外有天的道理。” 白鸢的眉头似乎松了松。他看向秦阮,露出一丝醉笑来。 “臭小子,别小看了你二哥。” 秦阮也会意地笑了笑。 “自然不会。” 窗外的铃铛又在叮铃铃地唱着。今宵一毕,便是新程之始。 阮与剑舞(一) 过了立夏,这天气就一天比一天的热了。 秦阮已在院里待得烦闷,只想在郊外找个安静的地方弹阮赏景去。 “我今日正好要和几个朋友一起去打猎,捎你一段路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几时归家?”白鸢已经换了一身浅色劲装,弓箭与长枪也都已备好,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 秦阮提了提手里的食盒,笑道:“我已从厨房里拿了些新煮的虾子扁食,中午就不回了。反正二哥你每次出去打猎也要逗留将近一整天才肯归家,我在白鹤亭等你打猎回来,再和你一道回就是。” 白鸢点了点头。“那你可要留点儿心,别去理会一些奇奇怪怪,来路不明的人。” 二人骑着白鸢最喜欢的那匹“厌雪”,与其他几位江湖世家的公子一路从清云程的南门疾驰而出。 白鹤亭算是城外最凉快的地方了,一片竹林拥着一方可容十余人的巧亭,附近有一泉清澈干净的水,潺潺而动。 秦阮在此与白鸢分别。他将一份包好的扁食交给白鸢后,一人背着赤蝶,来到空荡荡的亭子里坐下,将食盒置于桌上。 再看看周围可避烈日的一片青绿,听着偶尔传到耳边的几声鸟叫,心情也不能不好。 趁着心情转好的功夫,秦阮几乎是立刻就取出了赤蝶,调了调音,迫不及待地弹起了王肆在云音会上弹奏过的那一曲《飞花》。 清朗的阮声配着清静的景致,就算是个好斗好杀之人到了这里,恐怕也得先静上片刻。 此处没有旁人,竹君子就是他最好的听众。 秦阮右手持续不停地弹挑阮弦,弹出一道清亮的滚奏来。 亭外忽然掠过一道素白的影子。 “?” 秦阮心中纳闷,停了手,看看周围,却并无人。 他不再多想,从断开的地方重新酝酿情绪,继续弹奏了下去。 曲意中,无数怜人的花瓣在风中散开,洋洋洒洒地向各处飘飞,却并非是即将离散各地的愁闷,而是将要各寻一处理想之地的欢乐。 但这份快乐中终究还是含有一丝哀意。那是他对故人的挂念。 但也就在曲调即将进入快板时,秦阮又看到了一道白影,转瞬即无。 他不觉又想起了那双幽丽冷淡的黑眸,手中的拨子也停了下来。 “暗处的那位朋友,何不现身一见?” 无人应答,仅有几声鸟叫而已。 秦阮暗恼自己在得了头名后也变得浮躁起来,竟然在弹奏时能连断两次。他蹙了蹙眉,索性不再弹了。 也正在他要收起赤蝶时,一人从亭子上轻飘飘而下,静立在亭外,背对着秦阮。 轻纱斗笠下是一条绾成低马尾的黑发。素衣洁白胜雪,体态轻盈纤瘦,右手紧握一把合在鞘内的亮银剑。 “……” 秦阮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他不曾想过,会这么快就再次见到她。 少女转过身来。轻纱掩住了容貌,看不清她此时的神色。 秦阮本欲将赤蝶收起,此时又下意识地拿了出来,抱在怀中,以拨子轻轻划出几个曼妙的琶音。 而亭外的少女忽然拔出了她的亮银剑。 熟悉的冷意再次笼住了秦阮全身。他却是浑然不惧,左右手配合默契,弹奏出一曲《泉》。 秦阮知道,自己本就毫无傍身之技,就算对方有心加害,也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倒不如坦然以对,且看看她要做甚。 这少女右手持剑,并未上前一步。 起势、随势、袖舞、剑风。 秦阮从未见过这等绝妙的舞姿。她的身子看着单薄,却轻盈绝伦,起舞时,手、腕、身的结合更是无可挑剔。 一曲名《泉》。一舞名《心》。 阮与剑舞(二) 当下,两人一个在亭内弹奏清弦之音,一个在亭外持剑和音轻舞。无人说话,场面倒先有了七分宁静之美。 秦阮轻立在音位上的手指娴熟地揉弦。 雪衣少女显然极通音律,身形随着《泉》的流动而动,没有任何突兀多余的动作。 足尖轻点地面,旋身而起,盈盈一握的腰肢柔软无比。她复又落回地面,出剑时雪亮如电,收剑如水转银龙。 秦阮不自知地露出了微笑。 慢板部分渐渐结束。一段中板才刚开始。 几片竹叶被少女的剑气扫落在地上。她一个踏步翻身,转出极美的弧度,双臂笔直伸展,清冷的剑光一瞬而逝。 流动的清音与她的身韵已完美地结合。或者说,是她已完全融入了《泉》里。 秦阮凝神静心,稳住右手的长轮,将曲子里的情思细细展开。 她忽然摘去了轻纱斗笠,露出原本脱俗出尘的容颜。 秦阮一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他手中弹弄出的曲子此刻也寡淡了三分。 少女与他对视一眼。依然是冷淡如雪的眉目,但秦阮从她身上没有感觉到一丝杀意。 她沉默不言,将斗笠一个转手挂在背后。 这短暂的对视让秦阮心里一时悸动。他在她面前竟已忘了所有世俗的规矩,根本不想移开视线。 她仰头,右手随势向上抛出亮银剑。足尖点地,轻身而起,从亮银剑旁掠过时,人已变换了三种不同的身韵动作。 雪衣翩翩然如冬日的琼花。 当真是世间难见的妙人。 灵泉也似的曲音和着她如仙似幻的舞姿,秦阮已自有了七分醉意。 中板将尽。 她静静地落在地面上,双足并拢,亮银剑也收在身侧。柳叶般俊秀的眉下,一双沉静乌黑的大眼睛轻轻眨了眨,同时有些不自然地拉了拉衣角。 秦阮有些忍俊不禁。她看上去并不比自己大,但一直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好像与世间万物都没有什么关系似的。此时这个小动作倒是可爱的紧。 “你笑什么?” 少女似乎被他的神色激得有些恼了,脸上红云浮生。她的声音不甚清亮,但秦阮听来却十分悦耳。 他不紧不慢地奏出一个滑音来。 “缘是天上九尘仙,却揽尽人间霜雪。” 他确实是很喜欢眼前的小姑娘,忍不住就随心赞了一句。 少女的脸色越发红艳,停了动作,收了剑,不肯再舞了。她似是有些犹豫,停顿了片刻才走到亭口前面来。 “我听了你那天在云音台上弹的曲子,的确动人。你心里……该是藏着一些很难说出口的事吧。” 秦阮微怔,而后起身,将赤蝶和拨片放在石桌上,拱手邀她进来小坐。 少女并不拘于礼数,点了点头就坐到秦阮旁边,只是手中一直拿着那把亮银剑。秦阮毫不怀疑,如果有什么人敢打她的主意,一定会在她的剑下吃个大亏。 “我名秦阮,”他向她自报了名字,“不知姑娘……” 她忽然展颜一笑,像是暖春下消融了的冰雪。 “冰鹚。寒冰的冰,鹚鸟的鹚。” 鱼与水(一) 冰,鹚。 秦阮心道,这个名字的确好听。 她看着石桌上的赤蝶:“这件乐器打理得很好。看来你是个很爱惜自己乐器的人了。” 秦阮微微一笑道:“毕竟是跟了我许多年的伙伴,自然要爱惜些。” 冰鹚也不惊讶,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轻声问:“那它有没有名字?” 秦阮注视着她黑亮的眼睛,道:“我叫它赤蝶。” 林中的愉悦鸟鸣又响了几声。 冰鹚握着亮银剑的手紧了紧。她垂眸,低声道:“赤蝶……可这阮圆红可爱,倒更像是天上的一轮满月。” 秦阮的脸色骤然一变,心头掀起了一片风浪。 他原是想给阮起名为红月的。可他更希望看见红月如花间的蝶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活着,因而取了“赤蝶”二字。 “是为了怀念故人?” 冰鹚又抬眼看着秦阮。她幽丽的黑瞳直视着秦阮的双眼,脸上虽然没有了刚才那令人意外的笑容,却也不是最初的冷淡无情。此时的她平静清秀,更添具几分娴雅之美。 “……嗯,是。”秦阮坦然应了两声。 冰鹚移开了视线,看向赤蝶。 “我已经记住了你的《风华》。倘若岁月能回头,我真希望能回到听不懂这首曲子的时候。” 秦阮心里有些触动。他一时忍不住想问问冰鹚的故事,可又觉得太冒昧。“我也一样。虽然现在已选了条自己喜欢的路去走,但还会盼望着有些事从未发生过。” 冰鹚闻言,轻叹了一声。她迟疑片刻,问道:“我……能摸摸你的赤蝶么?我不动它,就只摸一摸。” 秦阮点了点头:“冰鹚姑娘请便。” 这一次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冰鹚不是什么会存有坏心思的女孩,让她接触赤蝶也并无不可。 更何况,她的舞与他的阮声就像游鱼与活水一般相依相存,缺一不可,能得如此知音,实乃幸事。 亭中的气氛越发融洽。冰鹚小心翼翼地伸出未曾持剑的手,纤长的手指在红酸枝木阮身上轻轻滑过。 “分量虽不比黎国境内的紫檀,但也是匠人用一块生长在黎国之外的好木料做出来的,打蜡之后,颜色更显得红润好看。这把阮的确不错。” 秦阮惊奇道:“姑娘对木料也有研究?” 冰鹚摇了摇头,道:“研究说不上,但我师父也算是品鉴各类金石草木的行家,我自小跟着她老人家学武艺和舞蹈,自然也就跟着了解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这么说来,这位老师也是奇人了,”秦阮不无佩服地说,“与这样的人物比起来,我还是浅薄了许多。” “我的老师算不得什么奇人,只是隐于山川河流之间的红尘散客罢了,”冰鹚道,“世上能人千万,我与老师都只是沧海一粟,米粒之珠罢了。” 她顿了顿,然后微微笑了。 “但谁又能说,米粒之珠就没有光华?芸芸众生,既生在人世,自有他的作用和价值。无需喟然自叹,妄自菲薄。漫天星辰,不也是由少聚多,才有了夜幕中的星河?潭池溪泉,江河湖海,哪个不是水滴凝聚而成?” 秦阮被她问住了。他低下头,仔细琢磨着冰鹚的话,心里渐渐涌起一阵感激和欣喜来。 “多谢姑——” 他再抬头时,冰鹚竟已不见了身影,就像从未来过。 淡淡的失落感像海潮一样覆上心头。 鱼与水(二) 雪白纤瘦的身影已然无影无踪。 好厉害的轻功。 秦阮没能问清她到底来自何方,但心里有一处微凉被她的话填得温热。 她说的对。无论是那灿烂的星河还是旷野的花丛,从来都是点连成线,线聚成面。于国于家于人,都是如此。 现在他心中杂念颇多,就没有再弹曲子。把赤蝶小心地收好后,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听泉赏景,自得其乐。 记忆里,那个载有他九岁之前所有回忆的村子虽然不像城镇一般热闹,却宁静、安然、景致秀丽,村子里的人都快活自在,与天地同乐。 也许几个月后,他又会这样想念清云城的风物。现在总乐司已招揽了他,岁末的国宴上也有了他的一席之地,他也算是还了白家一份恩情。 而皇城会是何等繁荣,总乐司里又会是何种光景秦阮通通都不在乎。 若能再见到冰鹚,与她合演一曲…… 这个念头在秦阮心里萦绕不去,如一只嗅到花香气的蜜蜂般急切。 他明日还想来这里看看。就在今日遇见她的时辰。 一丝情愫已在他心里扎了根。 天色渐晚的时候,白鸢及时来到了白鹤亭。 “臭小子,回家。今日收获颇丰,我让丽嫂做一桌好菜,再好好替你庆贺一番。” 年轻气盛的二哥神采飞扬,厌雪身上系了不少打来的山鸡山兔,还有几串子肥鱼。 秦阮已背上了赤蝶,提着食盒,看了二哥,失笑道:“二哥这是把半个山头的野物都打来了?难道你要在家门口开个肉铺不成?” 白鸢朗声大笑:“那也未尝不可,只可惜我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上来吧。” 秦阮爬上去,在他背后坐定,说:“厌雪怕是已累得结实,再不肯跟我们一同出来了。” 白鸢哼道:“家里好草好水都给它备着,还怕它不出力?” 他一挥马鞭,厌雪就向林外飞奔而去。 其他人也早已在林子外面等着了,见他们出来,一同策马奔回清云城。 夕阳如画,少年纵马,欢笑声不绝于天地之间。 待回了白府,白夫人早就在门前等着他们了。 “回来的还是晚了些,让人惦记了好久,”她半是责怪,半是宠爱地看着两个美如冠玉的儿子,“真是年少不知愁。我已让萤儿去成衣铺里定了两套喜服,就等着你们回来量尺寸呢。” 白鸢和秦阮刚从马上下来,一听这话都愣了:“喜服?” 白夫人微微一笑:“自从你二人在盛会上大显身手,我收到过许多人家送来的定亲帖。我也想了想,你们两兄弟虽然都未至双十,但这亲事也该早些思量了。随我进厅来吧。” 她转过身,向正厅而去。 秦阮心头一沉。 白鸢也是默不作声。 两人心中的快乐正像风中的沙堆,渐渐被吹散,游离纷飞。 片刻后,正厅内。 白夫人从小桌上厚厚的一叠定亲帖里已择出了几份她中意的,让秦阮和白鸢都好好看看。 秦阮却不去翻手里的定亲帖,直接站起身,将其置于椅上。 “母亲恕罪。我现在还不到十五,且两月后又要动身去总乐司,归期杳杳,实不能害了其他无辜的女子,请三思。” 白夫人却笑道:“这有什么,既是定亲,就该找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姑娘了。至于成婚之事么,你们都年龄还小,即便再延后几年也都无妨。” 秦阮看向白夫人,推辞道:“娘,这择偶之事本当你情我愿。这些帖子里不知有几家的姑娘是自愿来说亲的,这实在不好。更何况,儿子已有相中的人了,正在……正在接触。” 虽然都说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为重,可秦阮却不想做被他人支配的偶人。生与死,爱与恨,都该由自己自主,何至于他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夫人脸色微微一沉,道:“阿阮已有相中的了?这倒是件稀罕事儿。不妨说来听听,那是哪一家闺秀?” 秦阮心知肚明,即便他说出冰鹚的万般好来,母亲未必就会同意,还会遣人去打听冰鹚的身世,倒给冰鹚添了麻烦。 “母亲只需知道,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事发(一) 正厅内一时无声。 白夫人眉头皱起,叹了一口气。“也罢。阿阮年纪尚幼,此事可日后再议。” 她看向白鸢。 “鸢儿,你的亲事可要即刻就定下来。你若也推辞,别说是我脸上不好看,整个白家也门上无光。” 白鸢脸色僵了僵。“娘要是嫌我给白家丢了丑,我就提早去从军,报效国家,以耀宗祖便是,只是千万别跟我说什么亲事了。” 白夫人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男大当婚,你比阿阮要大几岁,亲事是该定下了,莫孩子气。” 她顿了顿,又婉言劝道:“再说了,军队里有的是能为国出力的好儿郎,你大哥是个时常要出去走镖的,阿阮又去了总乐司,你若再走,白家若有个什么意外,可要我如何是好?” 秦阮转过头去。白鸢的脸色似能滴出水,眉毛拧在一起。无论白夫人如何说,他就是不肯低头同意。 “刚才阿阮说得对,我们自己的许多事情本该自己做主,”白鸢恳求地说,“姻缘大事更该讲个你情我愿。更何况,你给我们兄弟择亲的初衷到底也是为我们好。可若真要为我们好,就请母亲不要再过问儿子的婚事了。” 白夫人却冷笑道:“你们兄弟嘴上说起来倒是一套套的,只怕有些别有用心的轻佻女子钻了空子,辱没了我白家的门庭。” 她在说这话时,稍微瞥了暼秦阮。 秦阮无言。只几句话果然是说不动她的。但他自己也是心意已决。自从在白鹤亭与冰鹚乐舞相融后,他心里就再也挤不下第二个人。 白鸢突然像下定了决心,昂然道:“那儿子只能吐露真言了。我心中从来只有挽萤一个。别的女人于我来说不过路边的野草,娘硬要我去娶别人,与逼我脱出红尘之外也没什么不同。” 门口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众人向门口看去,却是穿着淡蓝襦裙的挽萤呆呆地站在那里,地上是失手摔碎了的茶碗。 “我……我该死,请夫人责罚。”她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白鸢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硬是把她拉起。 “不过是个无心之失,有什么可跪的。” 秦阮暗叹。他也向白夫人劝道:“娘,既然二哥他——” 话还没说完,白夫人就断然道:“阿阮不许插嘴,今日我就要好好收拾收拾这个不懂规矩,专爱勾搭公子的丫头!” 她向厅里侍候着的几个人喝道:“与我把挽萤这丫头拉去柴房里跪上一夜,谁也不许求情!” 众人都吓得呆了。几个家仆唯唯诺诺地连声应是,就要走到门口去。 “我看你们谁敢!”白鸢护住挽萤,喝退家仆,脸上满是怒色,“娘,挽萤这么多年来对我们家是尽心尽力,哪一点惹了你?就因为我喜欢她?” 白夫人气得满脸通红。“这丫头看你们兄弟的眼睛里尽是一副媚色,平日里花花肠子也多得很,真当我看不出来么?她不是合你的良人!你若讨要能安安分分,对你尽心的丫头,便是十个我也给了你!偏偏只她不行!” 挽萤闻听此言,眼里就有了盈盈的泪水。她欲推开白鸢,怎奈白鸢握住她的手力气极大,又不肯松开。 白鸢冷笑:“偏偏只她不行?可儿子也是偏偏只她不行!” 一旁的秦阮实在不忍,向白夫人劝道:“娘何苦如此为难他们?既然二哥心意已定,还不如随了他们,日后如何也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前路是福是祸,总得让我们自己去走一走。” 白夫人顿时气恼道:“好好好,你们到底是都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了,那便随了你们吧!日后若有什么祸端,别回来找我商议怎么解决!” 她面带愠色,拂袖而去。两个小丫头赶紧追了上去。 一场荒唐闹剧总算落了幕。 秦阮的一颗心也暂时安定了下来。 挽萤忽然向白鸢和秦阮福了福身,柔声细语道:“若非两位公子出面,我今日定是免不了一场跪罚了。” 白鸢看着她,温声道:“我自然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挽萤羞红了脸。她本要再对白鸢说什么,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事,转过脸,看向秦阮。 “三公子,恕挽萤多嘴,今日我看见玉荷在你房里抄写你那首《醉月》的谱子,说是你要她替你再备一份。事关你的心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此事,请三公子自己定夺吧。” 这一番话让秦阮顿觉五雷轰顶。 他真是谨慎一世,糊涂一时。昨儿晚上将《醉月》拿出来翻了翻,竟忘了塞回阮袋子里!玉荷自云音会前就常到他房里打探,明显是有所图谋。他不想坏了她的名声,就像个圣人一样只当不知,现在怕是晚了。 事发(二) 玉荷就像知道秦阮要来找她似的,神色不卑不亢地站在院子里,一头黑发披散下来,眉眼平淡,身上穿着非常朴素的衣裳。 月色笼罩着整洁的庭院。 “三公子。” 秦阮看着她,冷冷道:“玉荷,你为何说我要你再备一份《醉月》?我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说的这话,你倒是会扯谎。” 玉荷此时却并不像个亏了心的人,抬头直视秦阮,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是我。” 秦阮单刀直入,问:“誊写下来的谱子呢?” 玉荷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脸,轻声道:“原谱我已替三公子你压展,好好地放在桌案上了。至于抄下来的那一份……我已通过一条渠道,卖到了别人手里。” 卖到了别人手里? 秦阮怒极,只觉所有理智都已经飞到了天外,冲上前揪住了玉荷的领子,发狂地怒问:“你倒是给我说清楚,是谁让你来打《醉月》的主意?我不过一日未慎重,就让你们这些人钻了空子!” 玉荷却平静地道:“这的确是一场肮脏的交易。三公子,我虽不是个干净人,却也知道不能出卖自己的主顾。有人出了一笔我现在就要用的大钱,我把他需要的东西带给他。这就是我要说的话。只求三公子能给我一条生路,让我从此不再待在你身边,让你一直恼恨就是。” 秦阮闻言,不觉气笑了,松开了手。 “你急需用钱,却又为何不去对我说?难道在你看来,我就是一个惜财如命的人不成?” 玉荷垂眸,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从来不觉得三公子是那样的人。三公子冰心玉质,待我们向来宽和,只是我……不忍再坏了你的钱财。” 秦阮冷笑,凌厉地盯着她:“那你就忍心把我自己写的谱子转手卖给其他的人?玉荷,我自认待你虽然不甚亲厚,但也没有差到让你把我的谱子卖给其他人的地步!你良心何在?” 玉荷抬起眼睛,抿了抿唇。 “三公子已经入了总乐司,还在乎一本谱子做什么?” 秦阮大怒,真想甩她几个巴掌,最终又念着玉荷往日的辛苦,还是没有下去手。 “一本谱子?我千辛万苦编写成的东西怎么会只是一本谱子?快告诉我,是谁把它买了去了,实在不行的我再花些钱把它买回来!哪怕追到天边去,我也要把它追回来!” 玉荷惊讶地看着秦阮咬牙切齿的表情,黯然道:“三公子,自古以来,没有几个性情中人能在宫里待得长久的。你如今已是总乐司的人了,为人处事决不能再像在自家一样随性。我不想让你破费,也是想着你在宫里能多给自己争些面子,打点些人脉,以免被一些心眼儿比针还小,只填的进金银的人给算计了。” 秦阮一愣,看她表情哀婉真诚,并不虚伪,心里一时也软了两分,而后冷冷道:“听你这么一说,你把我的曲子卖给别人,反倒是为我好了?” 玉荷静默了一瞬,道:“我已做错了事,就不会为自己开脱。但我确实是希望三公子能长安一生,永无悲愁。往日三公子的阮音里总有些不甚快乐的意思,现在你已经得偿所愿,何必再为一本谱子计较。更何况……我在把谱子卖给她之前,已经把绝大部分的乐音都用笔涂抹了,只道是你原谱里就是这样,任谁也看不见你谱子里的东西。” 说到最后,玉荷已经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听到这番话,秦阮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他凝视着玉荷的眼睛,却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冰鹚幽深黑亮的双眼。 “你过来。” 他不由分说上前一步,紧扣住玉荷的腕子。 “你到底是谁?” 事发(三) 玉荷被他这话问得一愣,随后移开了视线,轻笑道:“三公子莫不是糊涂了?玉荷只是玉荷,还会是谁?” 她不是她。她如何能是她。 秦阮暗道自己真是痴汉,这时候也能想起冰鹚,还问另一个本不相关的姑娘到底是谁。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动作逾越了,连忙松开手。 玉荷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我明日就要离开这里。” 秦阮问:“你是要回家?” 玉荷点点头,神色黯然:“家中有几件大事,唤我回去。这一走,怕是再见不了三公子一面了。” 她忽然像乳燕投怀一般,在秦阮未曾防备之下直接伸展双臂环住秦阮,紧紧箍住了他,让秦阮一时挣扎不脱。一团温热在秦阮胸前漫开。 “我知道三公子心里已有了人,可我还是想要你亲近过的第一个女子是我。日后我也再不会有什么遗憾。” 不等秦阮自己抽出双臂,玉荷就立刻放开了他,神态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恢复如常。 “三公子会恨我吗?在我做出糟蹋你心血的事后?” 秦阮沉默片刻。 “你若希望我恨你,那我就不恨你。” 他与玉荷擦肩而过。 “一路珍重。” “是。” 秦阮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他梦见了一只浑身赤红的虎在低声嘶吼,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但他偏又在崖边一处险石上站着,眼见着那虎作势欲扑,他却动弹不得—— 几声鸡鸣驱走了梦境。 秦阮睁开眼睛,疲倦地爬起来。 屋里弥漫着雪莲玉花羹的香气。 他看看原本堆着谱子的小案。那些谱子现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黄花梨木的小案旁。《醉月》原谱就在最上面。 一碗洁白如雪的羹汤就放在案上。 没有任何字条。 秦阮轻叹了一声。他知道,玉荷此时已是悄悄地走了。 天色渐亮。 白夫人从挽萤那里也听了玉荷誊谱的事,向秦阮问起。 “不过是件小事,无足轻重,”秦阮说,“是我让她再誊一份的,只是她不甚打翻墨汁,将谱子弄污了。昨儿我就把新抄的谱子丢弃了。” “只是可惜了玉荷这孩子,”白夫人不无惋惜地说,“她在白家也待了几年,一直本分,是个蕙质兰心的人,只是命中与你无缘。” 秦阮淡淡地笑了笑:“儿并非她的良人。心不在她身上,就算成了,对她也是有坏无益。娘,强扭的瓜是甜不起来的。” 白夫人慢慢点了个头。 “算你说得有理。怎么,今儿个又要出去?” 秦阮一身雪色长衣,已背上了赤蝶。白鸢今日打懒不出门,他便借了厌雪来,准备自己出城。 “我会早些归来的。” 一骑绝尘而去。 秦阮从前跟白鸢学过骑马,和厌雪也有了默契,不至于会被甩下来。眼见两路景致从眼前飞快退去,他的心也越发活络。 竹林中的景致依然宁静美好。只是白鹤亭附近今天却多了几个人,几匹马。 秦阮勒马,停了下来。 这气氛不对。 眼前的几人都穿着黑衣,用开了孔的罩子蒙着脸,他们个个骑在马上,手里拿着棍棒、绳索和布袋,一副恶相,似乎是专门等着他的,定是要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这不是总乐司的白公子吗?”打头的一个看见秦阮,就领着一群人驱马迎上来,奸笑着道,“自你得了头名,可是一向少见呐!不知近来可好?” 秦阮当下没有任何犹豫,调转马头,就向林子外面飞奔而去。 “别让他跑了!追!” 相救(一) 一伙蒙着脸的黑衣人驾马行走在上山的路上。为首一人的马背上还驮着一只很大的布袋子,里面装了个人。 尹强回过头,喊了一声:“狐仙庙就在前面!” 朱四嬉笑道:“那匹拴在林子里的白马也不赖,今日可是收获颇丰呀!等把这小公子安顿好了,我们再回去把那马和乐器都带走。” 尹强哼道:“都给我记住,万一有人被逮到,谁要是敢供出我家主人,谁就等着倒十八辈子血霉。” 几个人连连应道:“自然不会。” 袋子里的秦阮被五花大绑地捆着,嘴也让块破布封住。绑缚他四肢的绳子委实紧得很,别说他一个不通武艺的文弱少年,就算是个壮汉,怕是也挣脱不得。 更别提他还被敲了闷棍,此时人已昏迷过去。 约摸一刻钟后。 一队人马在狐仙庙前停下。 尹强从马背上把袋子抓了下来,轻轻松松就扛进了狐仙庙。 看一眼废弃小庙中蒙了灰尘的狐仙像,他把装着秦阮的袋子重重一丢,让他摔在地上。 …… 头戴轻纱斗笠的冰鹚骑着厌雪,背上断了弦的赤蝶,一路向马蹄延伸的方向疾跑。 她心里十分不安。 他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那么爱惜乐器的一个人,怎么会把阮扔在那种地方? 不多时,路上的马蹄印向着一条偏僻山道上去了。 冰鹚催动胯下的白马,向上而行。 …… 尹强一伙人此时持棍在手,目露凶光。 “干完这一票,你们几个就各自寻个出路去吧。我家主人不会亏待你们的。” 朱四感激不尽道:“那就先谢过你家公子了。” 乱棍雨点般落下。 众人打的正起劲,却听见了庙外急切的马蹄声和勒马时马儿的嘶鸣。 “哪里来的狂徒,敢在这里行凶害人!” 一声清叱,一道白影已自马背上腾身而起。 尹强令众人暂停打人,带着他们出了庙门去。 雪衣如画,戴着轻纱斗笠的少女如冰雕般持剑冷立于门前。 “大哥,一个小丫头,怕甚,”朱四抖了抖,对尹强道,“不如我们一起上,把她直接咔嚓了,以免留下祸患。” 尹强打量着少女,心里却蓦地生出不安的感觉来。他总觉着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丫头似的,对她手中的那把剑很是忌惮。剑出鞘时他浑身发冷,这显然不是一个好兆头。 而她竟是骑着白秦阮的那匹白马来的,背上又是他的乐器袋子,说明她与白秦阮定是认识的。 “丫头,你又是谁?” 冰鹚轻纱下的面容冷漠如冰。她不准备再多说一句废话,紧握亮银剑,足尖点在马背上,整个人已如闪电般飞掠而出。 众人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一花,只看得见一道白影电射飞出,又曼妙折回。 原本还有几分自信的尹强此时已是筛糠似的发抖。他旁边的朱四和其他几人也完全呆住了。 冰鹚轻立在厌雪背上,剑尖挑着一把粗糙的男人头发。 “若还想要头,就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把一位弹阮的公子给带到了这里?” “是……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朱四两排牙齿上下直打战,却嘴硬道,“这,这是我们的的事儿,你,你少管——” 话音未落,冰鹚再次提气轻身,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他的面罩划开。 原来是常在城外诈赶路人钱财的朱四。 白影连闪,银光惊寒,短短数息之间,冰鹚的剑鞘就敲晕了除了尹强之外的所有人。 尹强已无心再与她交手。这等厉害的剑客,他可是闻所未闻,恨不能再多生出几条腿来逃跑。 只是冰鹚已用亮银剑划开了他的面罩。 这张脸生得倒像是个敦厚老实的人。嘴边有一颗硕大的痣。 “真是无耻的小人。” 她本想问清楚主谋是谁,却又顾及秦阮此时还是生死未知,便一个旋身,以剑鞘重击其颈。 见他们都已软倒,冰鹚急急忙忙地跑进了庙里。 相救(二) 狐仙娘娘的供台下面放着一只大袋子。 冰鹚抽掉袋口的麻绳,向里面看去,瞳孔顿时紧了紧。 “真的是你。” 将亮银剑挂在腰侧,冰鹚动手将秦阮软软的身体拖出了布袋。四下里看了看,除了这尊蒙了灰的狐仙娘娘的雕像和供台,再无他物。 她迅速拿掉封住秦阮嘴巴的布,然后解开了紧缚着秦阮四肢的绳索。 少年墨黑的长发有些散乱,头脸未见明显伤痕,只是脸色却十分苍白,嘴边上也有些血痕。冰鹚小心地扶他起来,背靠住狐仙娘娘的供台上。 再瞥一眼庙外那些不省人事的凶徒,冰鹚漠然拿起绳子,出去将这些人的手都系在他们骑来的马的尾毛上。几匹马儿都在忙着嚼草叶,再加上冰鹚动作小心,根本没注意到这女孩的动作。 厌雪极通人性,也不和那些马厮混,踢踢踏踏地向狐仙庙门口走来,还探头看了看庙里,黑溜溜的眼睛里很有几分急色。 “你倒是聪明又忠心,”冰鹚注视着它的眼睛,轻声道,“放心吧,他会没事的。” 她再次转身进去,也不顾所谓的男女之别,直接解开他的衣服,多看了几眼秦阮的伤势。 ……秦阮原本就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子上,许多地方已被打得青紫红肿,要是她再晚来几刻,他的一条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就在冰鹚让秦阮靠在自己怀里,细心地替他拢好肩头的白衣时,她听见他传来一声很轻的呻吟。 “……真的是你。” 秦阮的意识在少女替他松绑就恢复了一点,只是仍然有些昏沉,头还在疼。身上的束缚消失了,他自己似乎还背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背后柔软温热的感觉让他如在梦中。 而他认得替他拢上右肩衣服的这只小手。皮肤细腻,关节掌心都有茧,显然是常年练剑的年轻女孩。 冰鹚轻叹。“你为什么要来白鹤亭?若是不来,今日就能免了这场祸。” 她心里本是猜到了八九分,但仍忍不住想要问问。 秦阮听见她的声音后,内心安定了不少。他虚弱地笑了笑,抬眸对上冰鹚柔和的视线。 “我只想再见到你。只是……我却不曾想到,会是用这么狼狈的方式与冰鹚姑娘再会。” 他后脑被打得不轻,不过好在那些人该是看他只是个不通武艺的体弱公子,也没有下太大的重手,只用了能刚好把他打晕过去的力度。 冰鹚静默一息,又问:“你就不怕我也会加害你么?” 秦阮轻笑。 “你若真想害人,还会这么问我?”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冰鹚小心地托着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撑在自己身上。 “我送你回去,要赶紧给你寻个能医来治伤,不能再耽误了。” 秦阮一路随她出去,发现绑他来此的人都已昏厥,个个都被缚了双手,拴在那些马的尾巴上。 “真是多亏了冰鹚姑娘,不然我就要命丧于此了。你是顺着他们的马蹄印子寻到这里的?” 冰鹚把秦阮扶到马背上,应道:“正是如此。这些人不过是一帮毛贼,只有那个带头的还有些来历。送你回去后,我会引案司的人再来,把这些人都送到该去的地方。” 秦阮苦笑。他已然无能到让冰鹚特意前来相救,若是再劳动她来回奔波……他实在是没这个脸。 “我还好,不妨事。验了伤后,我自会和二哥引他们来——” “你就是能跑动,也休想。谁知道还有没有别人盯着你,最近还是不要出城的好。” 冰鹚将赤蝶的袋子背到自己身前,足尖一点,轻而易举就坐在了秦阮前面,执起缰绳。 她雪玉般的容颜飞过一抹红晕,只是秦阮却看不见。 “……你若不想再摔出新伤,就抱紧我。” 秦阮的脸色也是红润了几分,冰鹚也是同样未看见。他依言环住少女纤细的腰肢。 “再坐近些吧,你倒不怕摔下去,我还怕要抬你回白家。难道我是个母夜叉,会在半路吃了你不成?” 秦阮只觉脸更热了,于是又向前贴了贴。 温香软玉入怀,一时间,他身上的伤似乎好了几分。 日色铺满大地。 雪衣、白马、成双的人。 一遇情根默种,二遇情思渐生。同为雪中清颜客,殊途同归自为乐。 相救(三) 应冰鹚的要求,秦阮在途中给她讲了遇袭的经过。 …… 在林子里遇见那些蒙面人后,秦阮几乎是立刻就骑着厌雪转头飞奔。 “别让他跑了!追!” 几匹马在他身后追的很紧。 “我让你跑!” 秦阮不敢有丝毫松懈,正要再挥鞭,不提防一只飞勾从后面飞来,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硬是把他从马上拽下,摔在地上。 秦阮能听见袋子里赤蝶弦断的声音,但他现在没时间考虑赤蝶了。 一群人一拥而上,夺了乐器,用绳索把秦阮捆了个五花大绑,还缚了他双腿,任他像条落在岸上的鱼一样在地上挣扎折腾。 绳子紧得勒进了秦阮的肉里。 其中一人用一团破布塞住秦阮的嘴。也就在那一瞬间,秦阮瞥见了他掌心中一个奇形怪状的印记。 “把人打晕了再装起来,免得半路生出事端,”一个身材中等偏高的蒙面人发号施令道,“谁要是敢手下留情……” 旁边一个油嘴滑舌的汉子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咱们肯定不会让这小子好过的。” 一记闷棍敲下。 …… “朱四这个人我倒是在扮男装时碰见过几次,还出手教训过他,”冰鹚沉思了一下,然后说,“他确实是个为了钱能出卖良知的人。看来这次的阴谋里,他的背后是那位长相憨厚,心肠歹毒的带头人,而这带头人的背后,一定是一股连你们白家也惹不起的势力了。” 她顿了顿,问:“秦阮,你平时可得罪过什么人?”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叫他的名字。 秦阮叹道:“我就算不做得罪人的事,也会得罪一些人。问题就在于这样的人很多,我一时也想不到究竟会是谁。” 话音刚落,他心里忽然有了想法。 难道会是……那只满口扯谎的孔雀叫人下的黑手?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也在他心里种下了五分猜忌。 “……”冰鹚沉默了片刻,然后柔声道,“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还是等案司的人将他们拿到牢里再说。别想了,好好休息。”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彼此却已像熟识的老朋友一般自在,已是十分亲近。 白府中,几个得了闲的丫头正在嬉笑着偷看白鸢练武,分外快活。 白鸢在一片空地上正练着枪法,刺、挑、扫、横、断、立,几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阵急切的马蹄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三今儿个回来的还挺早。你……”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了秦阮苍白的脸色和他身前的雪衣少女。 “你们这是……” 冰鹚勒马停在白鸢面前,飘然下马,然后伸手去扶秦阮。后者浑身酸疼,四肢软弱无力,好在冰鹚尽力托住了他的身体。 “是你伤了他?”白鸢又惊又怒,长枪一指冰鹚的咽喉。 少女却无动于衷,似乎完全没看见那闪烁着寒光的枪尖。 秦阮把冰鹚挡在身后面,咳嗽几声,把来龙去脉给白鸢简单解释了一番。 白鸢这时也认出了冰鹚,一时有些惊讶:“你是那天在比武台上的……?” 冰鹚看向白鸢,只点了点头。在除了师父和秦阮之外的人面前,她从来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将秦阮和装着赤蝶的袋子都交给了白鸢,压了压斗笠。 “我还有些事要去做。若是有缘,自会再见。秦阮,你最近还是小心些。别再一个人出去了。” 不消眨眼的功夫,她就已出了白府。 秦阮心里涌起潮水一般的怅然。冰鹚的速度已经快到他要说的话都未曾出口,人就已不见了踪影。 “水云清清,佳人盼兮。不问旧人,不念归期。” 舞乐司(一) 白家的小公子在野外险些被打死,后来被人救回的事在城里传开后,许多平时见过或没见过,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纷纷上门来看望。 白夫人当然不会允许生人进她的家门,婉言谢绝了一些人的“好意”,只留平日里交好的几家人在家里坐了坐。出了这档子事,她实在没什么心情再好好接待人,几乎是整日守在秦阮房里,不肯离开半步。 这几天案司已经审问了那些歹人,但这些人的嘴都硬得很,三天过去,竟无一人招供幕后的主使,只说是见白秦阮得了头名,身价水涨船高,就起了歹心,想将他绑作肉票,索要些糊口的钱罢了。 案司中的捕头和捕快自然不会信他们这一套说辞。秦阮本来就不通武学之道,只是个文弱公子,若只想把他当作一张肉票子,又何必费那力气将他打得浑身是伤呢?若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或者有人指使,鬼都不信。 这五人的身份他们已调查清楚。为首的一个叫尹强,是清云城镖局里的一名趟子手。他一被捕,整个镖局自然都被扯了进去。上至当家,下至打杂,都被案司盯得死死的,不可能再搞出其他动作来。 第二个朱四许多人都知道,就是个喜欢在城外逮住路人诈钱的主。案司之前就抓过他好几次,严惩之后将他诈来的钱都还了被骗人。结果这厮还是不改本性,案司是朱四越骗他们就越抓,朱四自己却是越被抓就越爱骗,哪怕挨了好几顿板子也毫不在意,一被放出来就溜回家养伤,养好了再换个地方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继续行骗。他被抓的次数不少,只是这一次他却成了恶意行凶案件的犯人,应是再难出去了。 至于其他三人,都是街头不务正业,常常出入赌坊的泼皮无赖,和朱四关系甚好。云捕头本想着能从这三人身上套出些什么,不料这三人却都咬定是他们一伙人见财起意,合谋绑架,并没有任何人指使。 虽然案子棘手,云捕头心里却已有了数。没有破绽其实就是最大的破绽。供词如此统一且不合逻辑,就算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些人是早就串通好的,其中一定存在着利害关系。 他们不肯招,无非是两种情况:其一,若招了背后指使的人,他们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死无葬身之地。其二,这里面有几人是秦阮的旧仇,提前埋伏,只为蓄意杀人。但这一条已经被案司众人排除。据秦阮自己和城里其他人的证词来看,他根本就不认识这几个人,也从没和他们说过什么话,更别提结仇和结怨了。 既如此…… 云捕头薄唇微勾,轻笑:“看来只能演演戏了。” 再说说秦阮,自从被冰鹚救回来之后,他到现在都未能碰赤蝶一下。 应白夫人的要求,赤蝶就好好放在她的房间里,等他手臂上的伤好些了再去给乐器换弦。 秦阮今日已躺了多时,实在不舒服,就背靠着软枕,只用手指翻阅着谱子。 这世道真是超乎他想象的险恶。这天地山川,江河湖海本都是钟灵毓秀,却又能生养出这些心怀不轨,要暗中置人于死地的毒虫毒人,他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好还是坏了。 白夫人又进来了。她在秦阮床边刚刚坐下,挽荧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夫人三公子,即墨姑娘和王公子来了!” 秦阮一怔,随后道:“快请进来。” 舞乐司(二) 即墨安和王肆进来的时候,都和白夫人行了礼。白夫人知道他们和秦阮关系不坏,就给秦阮简单交代了几句,吩咐给客人看座,随后出门去了。 即墨安眉心依然贴有一朵小小的花饰,她和王肆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王公子,即墨姑娘,”秦阮和两人打了招呼,“自出乐司以来,该是一切都好。” 王肆盯着秦阮看了一会儿。他还没说话,即墨安抢先开口,还狡黠地看了王肆一眼:“怎么样?心里有怀疑的人吗?会不会是某个人没能在角逐头名的比试中胜出,心怀怨恨,找了那些泼皮无赖搞的鬼?” 秦阮摇了摇头。王肆哼道:“小安子这话无非是在针对我。你觉得爷像是那种拿不到头名,就对头名下黑手的没本事的楞头搓鸟么?” 即墨安吐舌一笑:“谁让你之前的表现就像是这种人呢。我们还没从乐司出业时,明珠就常跟我说起你经常欺负阿阮和庐公子的事儿。” 秦阮轻笑:“那时候我也确实很讨厌王公子,挨了几顿打后,心里只求别再遇上这尊杀神。” 三人同时哈哈大笑。 王肆随后道:“既然咱三个都混熟了,也就别用什么‘公子’‘姑娘’那一套啰啰嗦嗦的规矩来称呼人,直接叫我本名就行。乐司里那些不叫我本名的人都被我揍过。只可惜没把那只秃毛孔雀按到水池子里,给他好好洗个澡。” 秦阮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即墨安皱皱眉头,道:“我说,人庐公子到底哪里惹了你了,你就非得——” 王肆脸上飘过一朵阴云。 “我跟他之间是有笔算不完的帐。怎么,难道小安子对他有意思?” 即墨安没好气地说:“别胡说八道,也别叫我小安子。我心里早就有人了,对庐公子只是欣赏而已,他确实是很有才华的一个人,这你总不能否认吧。” 王肆翻了翻眼睛:“只要小安子别意马心猿就行。” 他正了神色,对秦阮道:“你想过没有,会不会是秃毛孔雀找人下的黑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确实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情的人。” 即墨安似乎还有些不服,但看见王肆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认真,她也半信半疑起来,看向秦阮。 秦阮沉默片刻,道:“我的确是在怀疑他。但怀疑毕竟只是怀疑,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再多的怀疑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王肆耸了耸肩:“那也不能不考虑到这一层不是,你二哥说你的那句话可真是说对了。你小子向来就是那种看谁都像好人的老好人。” 他又思索了几息,继续说:“如果真是秃毛孔雀干的,那他日后一定会露出些狐狸尾巴。我听说他从乐司出业后,一直都在四处走动,寻亲访友,到处结交身怀奇技的人才,我看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秦阮正要说什么,即墨安哼道:“你还不许他结交几个新朋友了么?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人不能貌相,我也不能断言他就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只是我自己不太信。” 她忽然话锋一转,向秦阮露出灿烂的笑容:“你知道么,常安皇城的舞乐司分了两拨人出来,分别和两座主城的乐司合并为一体。以后阮乐司的地位就能和琴筝乐司并驾齐驱,我们弹阮的可再也不怕被别人瞧不起,待遇也肯定能比以前好多了。” “合为一家?”秦阮惊奇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肆舒展了一下身体,哈哈笑道:“就在前天。哎,秦阮,你的伤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啊,乐司里过几天还要举行合并仪式呢,你就不想回去看看?我跟小安子都说好了,到时候还要去给老师挣个门面。” 秦阮莞尔:“现在恢复得还算不错,只是要自如地走动,恐怕还要一段时间,这次应是赶不上了。回头我再去寻你们问问场面如何热闹就是。” 话是这么说的,但他心里还多了几个疑问。 圣上重舞这件事天下皆知,但阮乐司在所有乐司里的排名并不靠前,他怎么会突然间起了念头,让舞乐司的人驻进清云城? 而庐月在出业之后一直在寻亲访友,他寻的又是什么亲,访的又是什么友? 思及此,他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舞乐司(三) 此后,王肆和即墨安隔两天就来看望秦阮一次,来的时候总要提着大包的补品和新鲜水果。 秦阮倒不是个嘴上说着什么都别拿,太破费了,结果手上接得比谁都快的人,他心里有数,也记下了王肆和即墨安的这份情,日后定要报还的。 白夫人对这两人也很热情。 “阿阮这孩子一向少言寡语的,心里还有一道跨不过去的槛儿,”她对王肆和即墨安叹了一口气,说,“难得有两个知心的朋友。有你们陪着他说说话,我也放心了许多。” 秦阮每日都要服下补气补身的汤药,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地好了。他在院子里坐着,一边翻阅和背记《思弦》的曲谱,一边晒着太阳,恢复元气。 只是他的手腕现在还脱力未愈,弹不得阮,也没有个能消遣的活儿可做。越翻谱子,他就越心急,恨不能赶紧好了,再弹听这些让他心醉的曲调。 今儿是皇城舞乐司的人进驻清云的日子,满街的敲锣打鼓之声。秦阮受制于身体原因,不能前去观看仪式,心里着实沮丧。王肆和即墨安已经去了乐司,想必已经在场中看热闹了。 “三公子,庐公子来看你了。夫人已经让他进了大门。” 一个小丫头来向他打报告。 秦阮蹙眉。 “……那就请他过来。” 庐月提着一个精精致致的黑檀木盒子,一身华贵衣裳,颇有王孙贵族的气派。一见穿着白衣,正在翻阅谱子的秦阮,他先是微笑着打了招呼,然后走上前,将盒子放在石桌上。 “白兄弟许久不见。我本该在你得头名那天就来恭贺,只是因为俗事缠身,就耽误了下来,请白兄弟不要怪罪。” 好一张藏着尖刀的笑脸。 秦阮将手中的谱子放在石桌上,坦然以对庐月。 “庐公子先坐吧,我让丫头给你端些热茶来。” 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倒让庐月有些不自在了,一时露出了些犹疑之色。不过庐月毕竟还是精于算计的好手,很快就安然地在秦阮对面坐下。 “不必不必,在下这次来只是来看看白兄弟,随后还要去乐司里帮老师的忙。听说白兄弟出了些意外,我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上次在乐司,我已经很对不起白兄弟了,这次来探望自然是要带些补偿。” 阳光之下,有鸟欢啼。 秦阮淡然道:“我不觉得庐公子对我有什么亏欠,自然也不能厚颜收下庐公子的这番好意。” 庐月却安抚似的笑道:“白兄弟若是不想要这些东西,但凭你自己处理就是。在下也好心安一些。今日见到白兄弟身体已在恢复中,在下也是甚为欣喜。时辰将至,我也就先走了。” 秦阮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庐月,却从他的表情里没找到什么破绽。 “庐公子真是有心人。我依医者所言,只能在院子里活动,无法相送,就先致歉了。” 对方含笑点头道:“本该如此。白兄弟无需相送,在下告辞。” 等到庐月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秦阮才转向奉茶而来的丫头绿竹。 “有劳你再为我做一件事。” 绿竹恭敬道:“请三公子吩咐。” 秦阮看看院门口,轻笑。 “请你帮我拿一只清水红木的盒子来,我亲手将这盒子里的东西全部换到里面,再让秋叔把盒子送到庐府,只说是回礼即可。” 绿竹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就向白家存放杂物的房间跑去。 秦阮又抽了一本谱子来看,却发现正好是庐月给他的那一套《思弦》。 ……不如把这份谱子索性也还了,一次落个干净。 他到底还是不想和这类人再有什么牵扯的。 舞乐司(四) 再说乐司中,前来观看仪式的人简直如山如海,堪比那云音会的盛况。 举行仪式的地方是每个乐司都有的一处好景致,比洗心池更具代表性。 涤心台附近极为广阔,可容近千人。奇花竞相争艳,墨碑流水更显高雅。这里即使作为文人学士的安身之处,也无不可。 即墨安一袭雅丽的淡粉带花襦裙,柔软乌黑的长发不紧不松地绾起,眉心妆点着一朵小小的晶亮桃花,小巧的双耳挂着一对明珠耳饰。 所谓人比花娇,也不过如此了。虽然场中漂亮的女孩并不少,但即墨安一人就将许多人给比了下去,能在容貌上与她一比的确实没有几个。 她恭敬地站在她的两位老师中间,背着乐器,娇美的脸上带了些盈然的笑意。 王肆依然用发冠束着头发,五官端正,衣着鲜亮,虽背着大阮,但看起来仍然精神,气宇轩昂。 庐月刚从白府过来,他倒是没有带乐器,一身朱红色的缎子长衣看着就价值不菲,长发以一顶暗金雀冠束成马尾状,眉眼带笑,白皙俊秀,甫一登台便引来一片喝彩之声。 “庐公子今儿个可真精神呐!”有人在人群里喊,“真可谓是天人之姿呀!” “就是!”又有人喊,“全天下好少年的风姿全让庐公子一人占了!这老天未免也太不公了!” 庐月含笑以对,也不回应这些人的拍马之辞,在他的老师秦七娘身边站定。 “小子,为何不带乐器?”秦七娘对庐月心里打的那点小算盘是明明白白的,却佯作不知,问。 庐月向她行礼道:“学生不想抛头露面,只作壁上观便是。” 秦七娘淡淡一笑,也没再说话,捧起茶水喝了一口。 按照约定,舞乐司的人该来了的,此时却只听得一片热闹的锣鼓声响,他们的人不见一个。 “好一个下马威!”司徒明月冷哼道,站起身来,怒形于色,“我阮乐司岂容他人任意玩弄!” 几个乐师赶紧上前劝住眼看着就要发作的司徒明月。舞乐司今日的行为确实是欺负人了些,但他们的人都深受当今天子宠爱,和黎国皇室的关系可是亲厚得很,要是现在就扯破脸,怕是会引来大祸。 “怕什么?”秦七娘在一边冷冷淡淡地说,“既然敢做这般无礼的事,就不要怕被人指着鼻子说。你说是不是呢,庐月?” 庐月一怔,随后道:“老师说的是……学生受教了。” 后面这半句话让秦七娘心中冷笑。所谓的“学生受教了”,听着像是心悦诚服,实际上就是想和她划清界限。若是舞乐司有人追究起她的言语责任来,庐月也只是受她教唆,自然不会被牵扯进去。 不过她自己也不是个会饶人的主,言语之间的讽刺之意让许多人都能听得出来。从庐月的手开始悄悄伸向皇城的那一天起,她与他的师徒情分就被某个位高权重的人一手破坏了。 司徒明月的怒气终于渐渐平息。 他身为阮乐司的司长,固然不能让人小瞧和欺负了乐司,却更不能因一时的气恼,给整个乐司都带来更大的灾祸。 “吩咐下去,让乐队停止演奏。所有人都到乐司门前,列队欢迎贵客。” 暗流(一) 眼看着吉时将过,舞乐司的众人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一阵淡雅的香风徐徐而来。 当先是四个领路的年轻舞者,两男两女,个个身姿修长婉妙,衣着也是鲜亮华美,广袖飘飘,长发都用晶石发冠束起。 其后紧随的一队同样打扮的少年男女都簇拥着一顶奢贵精致,垂下了好几层轻纱的五彩花轿。看来这里面该是舞乐司派来监管分乐司的人了。 阮乐司里此刻就有人嘀咕道:“这阵仗也忒大了吧,不知道的人肯定还以为是新娘子出嫁呢。” 不只是阮乐司的人,随便一个过路的都能注意到舞乐司里的这些人脸上那副傲慢的表情,完全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不过这也难怪,他们本身也都是有些本事的,又颇受皇帝信任,可谓是恃才宠而骄,不见高低。 “折雨花,子归处,戏我如烟红尘路。” 一声清歌自轿子里响起。原来那里面是个年轻男子。看他周围这众星捧月一般的阵仗,说明此人在舞乐司的地位定是极高。 歌声悠游,引人入醉。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清云城乐司的大门口,轿夫们将轿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一只玉骨分明的手掀开了轿帘。 当玉不念走出轿子时,四周都变得静悄悄的,连庐月的“天人之姿”都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他的长发与秦阮的很是相似,柔软洁净,墨黑笔直。他没有用发冠束发,而是任由发丝垂散。白皙的肌肤胜过无瑕的琼脂玉,额间系着一条晶石坠子,眉目神态俊秀俏丽得让此处最美丽的少女也黯然失色。 那件精绣着一丛国色牡丹的长衣穿在他颀长曼妙的身体上,真是再合适不过的。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风流人物。 “愣什么神呐,还不快见过总乐司的玉先生?”一个领头的舞者在阮乐司门前装模作样地呵斥路边众人道,“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只知道弹吹丝竹的小乡巴佬儿,今儿就让你们开开眼界。” 王肆听到这话,心里顿时窜起了一股无名火,捏紧了拳头。他这话说的可不只是那些路人,还有暗讽阮乐司中人的意思。舞乐司再怎么得宠,如此目中无人也实在是过分了。 洛云生在旁边低声提醒他。 “为了你自己的前途,千万不可造次。” 另一边,即墨安也大皱眉头。她实在是难以置信,舞乐司不仅在重要时刻迟到,还话里夹枪带棒地大扫阮乐司的颜面,真是无礼之极。 被对方这么一羞辱,司徒明月的神色自然也不大好。他只觉得满心的怒气要炸开了,恨不能直接拂袖而去。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拂袖而去。 纵有一身傲骨,在强大的势力面前还是免不了要软上几分。只是他为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乐师和学生。 他缓缓拱手行礼。 “……司徒明月见过玉先生。” 玉不念看了他一眼,微笑着掸了掸自己的肩头。 “有劳司徒先生恭候许久。我与我这些娇生惯养的学生姗姗来迟,先生想必已等得心焦了吧。” 司徒明月咬牙,勉强笑道:“我司徒明月是个能等住人的人,怎会对玉先生有什么意见。” 一旁有舞乐司的学生冷笑出声。 王肆这一次是忍不住了,同样冷笑出声,声音比那人还要大很多。 他怎么会让自己的司长在舞乐司的人面前卑微至此,连一个舞乐生都能在他们面前作威作福。 一场暗战已然开场。 暗流(二) 虽然两边的学生都是面不和,心也不和,但是司徒明月和玉不念却都是各怀心思。 “不得怠慢,”玉不念悠悠地向这些学生道,“司徒先生执掌清云城乐司已有九年,虽不是总乐司中的人,但再怎么说也是你们的长辈。都向司徒先生行礼。” 舞乐司的学生们都嘻嘻嗤笑着向司徒明月拱手,声音参差不齐。 “见过司徒先生。” 先打一巴掌再给个酸枣,玉不念这一手让阮乐司的许多人都对他怒目而视。 司徒明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皮笑肉不笑地道:“听说玉先生自己编创了一套宫廷乐舞,亦会在仪式上演出,看来今日我等亦能一饱眼福了。这边请吧。” 玉不念朗声笑道:“我那支舞不过是群魔乱舞罢了,不值一提。倒是司徒先生,我听说你自从掌管了阮乐司之后,这乐司中可是历年都有人才出,与当年的萧条景象可是大不相同呢。” 两人走在队伍最前方,众位舞生紧随其后,直接把阮乐司的几个乐师推挤得险些摔倒。他们也不道歉,趾高气扬,有说有笑,摆明了连这些乐师也看不进眼里去。 王肆大怒,就要冲上去痛揍这些狗眼看人低,目中无人的傲慢无礼之人,被洛云生死死拉住了。 “小祖宗啊,你可千万看着点情形,该忍的时候还得忍一忍,这样才能活得长久些。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了司长,为了我们这些人想想吧。玉先生的地位在整个总乐司里都算是非常高的,得罪了他的学生,你这辈子都不会好过的。” 王肆甩开老师,怒道:“这些人根本就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我们阮乐司,他们笑的越欢,我们就越不好过!” 洛云生叹息一声。他也默认了王肆所言不差。 但他们又能如何呢?同样都是乐司的人,所学的技艺亦不分高低卑贱,可地位的差别有如天壑,就注定了他们还是得看别人的脸色。 “洛先生所言有理,王兄还是听一听吧,”庐月轻描淡写地说,“与这些人斗气,伤了自己的心情,岂不是太不值了么?” 王肆没理会他,只一边跟着其他人走路,一边狠狠地瞪着那些走在前面的舞生。 不少人也在低声咒骂。 “风水轮流转,等阮乐司和舞乐司合并以后,圣上若是又喜欢起阮来,我看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就是。若不是洛皇太后的面子大,他们怎么能得宠到今日?” “嘘,小点声,敢这么说洛皇太后,你不想要命了?” 一时间议论纷纷。 台上早已备办好了用以接待舞乐司众人的宴席,那些已经凉了的菜品也已被撤换成了新菜。 玉不念与司徒明月带领的两队人分别从左右两边一路登上美轮美奂的涤心台。 “请。” “请。” 两人面对面,各自落座。学生们也各自在已排好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庐月坐在秦七娘后面的一张桌案边上。他的眼睛已经盯紧了玉先生。 提前排练好的乐手已经怀抱着乐器,在台下站定。 “贵客已至,开席。”司徒明月吩咐道。 然而玉不念却打断了他的话。 “且慢。” 他环视一圈周围这些向他投来的目光,抿唇笑了笑。 “今年云音会的头名,白秦阮何在?” 暗流(三) 司徒明月知道玉不念一定会问起秦阮,却不信他不知道秦阮在家养伤的事情。 “他前不久被人在城外下了黑手,乱棍伤身,险些丧命,病情较重,所以来不得乐司也是正常,”他平静地说,“难道玉先生还想要他带着一身伤赶过来参加仪式不成?” 玉不念捋了捋耳边的头发,诡异地笑了笑:“这倒是奇怪了。白秦阮已是个总乐司中挂名之人,又有谁敢对他下这样的毒手呢?若真有人嫉恨他,又为何偏偏在舞乐司要与你们合为一家时,将他伤成这样?这里面的猫腻可着实不少。” 王肆听得胃里直翻腾,索性翻了个白眼。 即墨安若有所思。 舞乐司的消息那么灵通,玉不念一定早就打听到了这件大事,他一定是想用秦阮不来参加仪式大做文章,说不定还想借此坏了秦阮的名声。 这分明是要在秦阮于总乐司中获得成就之前,先把他打压下去。 好黑的心,好狠的人。 “这都是小事,请玉先生不必挂怀。”司徒明月冷冷地道,“大家都已入席,请玉先生主持典礼。” “那我们就开——” 然而这一次,玉不念的声音却被一个急匆匆跑来报告消息的人打断了。 “两位先生,白公子带病来了。” …… 就在庐月离开之后,秦阮也忖了忖自己不去参加仪式的后果。 虽说他带病在身,四肢软弱无力,但眼下气色也好了一些,如果他这次不去,必然会引起舞乐司中人的排斥,阮乐司人的面子也不会好看,说不定还会受到牵连。而这些还都只是明显能看到的利害关系。 白夫人原本是不想让他去的,但听说舞乐司这次来的是位在总乐司里都能说上话的大人物,不只是他们得罪不起,连阮乐司的司长司徒明月也要敬他七分,也就同意了。 清洁梳洗一番后,秦阮换上了他的落雪白梅长衫,漆黑的长发整齐地散着,容貌隽丽,如散仙一般出尘。 白老先生曾经使用过的一辆梨花木轮椅现在又派上了用场。白鸢怕他吃亏,不让其他丫头去送,非要自己推着秦阮去乐司。 “去了以后可千万别惹出什么乱子来,”白夫人一个劲地叮嘱道,“那玉先生可是阿阮的上司,轻慢不得。” 白鸢很不以为然。像他这样常年习武的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有些大人物表里不一,八面玲珑,一步一个坑的那一套。他早就有心去军营,只是大哥一直没回家,只有几封信从数百里之外传回,白家里其他的人也让他实在是放心不下,这事也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难为二哥愿意迁就我这个拖油瓶了。” 秦阮坐在轮椅上,理了理自己的衣佩,向白鸢苦笑道。 “你我兄弟,不必多说。走吧。” …… 白鸢推着秦阮所坐的梨花木轮椅,一步一步地向涤心台下走过去,两边的人都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秦阮神情淡雅,沉静无言。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衣,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腰带上系了一块雪白透亮,成色不错的玉佩。 轮椅来到台下。一片窃窃私语声忽然就消失了。 “晚生白秦阮,见过总乐司玉先生。” 暗流(四) 玉不念原本以为秦阮不会出现在这里,此时看见了,他自己的脸上虽然笑盈盈的,心里倒有七分惊讶。 “原来这件事是真的了。白阮师,身体恢复得如何?待我回宫,再叫人送些好药过来。那行凶的人可曾捉住?” 秦阮平静地应道:“他们都已押在案司,晚生身体亦在康复之中。以晚生的资历,比不得各位老师、司徒先生和玉先生,自然也就不配以阮师相称,玉先生的抬爱,晚生谢过了。” 他是第二次见到总乐司中的大人物,只是这一次,他心中的压力却比第一次要大得多。 若说欧阳乐官和梅乐官都是高不可及的山峰,那玉不念就是一道完全不能触及的天壑。 他当年凭借着天下无双的舞艺和容貌,深受国君与国母的喜爱,在整个皇室中的地位都是极高的,宫外就更是无所顾忌了。 面对这样的角色,秦阮也只能举重若轻。 玉不念打量了一下秦阮,微笑道:“你们不妨上台来说话,离得这样远,倒让我觉得自己十分可怕了。” 即墨安的唇角抽了抽,暗道,你玉不念可比“十分可怕”还要可怕得多。 白鸢推着轮椅,一路向涤心台上走去。他对玉不念的第一印象就是好似看见了一只开了屏的孔雀,一时忍不住,低下头暗自发笑。 好在玉不念并未注意到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秦阮身上。随着秦阮来到众人面前,玉不念的笑容也越来越莫测。 “可曾学过歌舞?” 秦阮应道:“不曾。” “可会除阮咸之外的其他乐器?” 秦阮迟疑了一下,如实道:“不会。” 虽是弹拨类的乐器都有相通之处,但毕竟各有不同,他还无法掌握所有弹拨乐器的演奏技巧。只是学起来会比其他人快些罢了。 玉不念轻轻颔首,指节轻扣桌案。 “虽然不会其他,这倒也无妨。只是你已是总乐司的人,就必须知道总乐司中的每个人都要掌握两种以上的正统技艺。你是想跟着大乐官梅夫人学弹琵琶和柳琴呢,还是想随我学歌舞?如果你对这两样都有兴趣,那自然更好。我问这话可是很认真的,你要想清楚了再回我。” 他的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原本勉强算是和谐的气氛荡然无存。 这看似简单,不过是随口而出的一个问题,却难倒了秦阮,也将许多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司徒明月面色有些发青。之前玉不念当着他和阮乐师们的面,将秦阮抬高到和阮师同等的地位上,已经算是给了他们无形的一拳。 而现在玉不念竟是又要将刚刚从乐司出业,尚未踏进总乐司之门一步的秦阮直接揽到他身边去。他刚才所说的“正统技艺”,以及问秦阮要学琵琶还是歌舞,其中的意思大多数人心里都明白。 他要用秦阮的成功来狠狠打击多年不曾被提拔的司徒明月,以及常年被舞乐司压制得头都抬不起来的阮乐司。 秦阮默然无语。他现在真正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若应了他的要求,他就相当于和阮乐司中的人都划清了界限,从此与他们再无交集。可这里面毕竟有他的恩师、对他有识才之恩的司长,和两位和他交情不错的好友,他又怎么能做到绝情至此。 若是不应……以玉不念的身份,虽不至于出尔反尔,将秦阮直接从总乐司除名,但也绝不会让他好过。到了那时,不仅仅是白家上下都会被牵连,阮乐司也未必就能被玉不念轻易放过。 “你若是还没想好,我可以给你几天时间来考虑这件事。”玉不念悠悠地道。 秦阮却平静地说道:“玉先生,我已有了想法。” 他从来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他也不想去成为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日后固然会山崩地裂,但他在这一刻也不能软了骨头,让司徒先生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玉不念轻笑:“哦?那你的选择是什么?” 可就在秦阮要作出自己的选择,要为阮乐司挣回颜面时,司徒明月忽然站起了身,双手有些发抖。 他面向秦阮,深作一揖,神色冷硬如铁。 “祝白乐官前程似锦。” 司长都站起身了,阮乐司其他人自然都跟着站了起来。 “祝白乐官前程似锦。” 飞燕环凤舞(一) 这一次,众人将秦阮再一次推到了无形的寒潭之中。 “祝白乐官前程似锦。” 秦阮耳边一遍遍地回响着这句话,心也一点点地凉了。 人群里的吴先生也垂着头,没有看他。 “一块美玉应当仔细打磨。看来你的司长也是这么想的,”玉不念就像已经预料到了似的微笑着,“他都发话了,我看你也就应了吧。” 秦阮垂眸。 白乐官这三个字听起来是如此滑稽可笑。但他现在却觉得一些人比这三个字更加滑稽可笑。 在众人看来,在这两重压力下,秦阮一定会答应玉不念的条件。 可秦阮偏却没有。 “玉先生的好意,晚生心领了。晚生愿将总乐司之职退还,从此不再踏入总乐司一步。请玉先生恩准。” 这—— 众人顿时哗然。 各种惊疑、赞叹、嘲弄交织起来,让整个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现在轮椅后边的白鸢露出了赞赏之色,轻轻拍了拍秦阮的肩膀。这才是他白鸢的兄弟。 秦阮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于公于私,都不能和玉不念这类人打上什么交道。他既不想和玉不念合起来欺负阮乐司,也不能再挂着总乐司的名头,自取其辱。以他一人之力,又如何与整个总乐司的人对抗呢? 那就只有放弃总乐司这一条路可走。 而这也正中了玉不念的下怀。 俊美无双的年轻男子听了秦阮的话,惊讶之色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明灿的笑容。 “很好,你倒是个有点傲骨的人。就冲你今日这句话,今日本官就给你们阮乐司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他又看了看秦阮。 “至于你,虽然已不是总乐司的人了,但这盛会头名的荣耀也是不可抹杀的,岁末的国宴照常来参加便是。到时候自有车马来接送,不必挂心。来人,赐座,再添碗筷。” 秦阮和白鸢退到涤心台一角,那里已为他们摆上了桌案座椅,佳肴与美酒也已备好。 只是两人谁也没有心思去看这些。 “这消息如果让娘知道了,她一定不会好受。”秦阮低笑,脸色有些苍白。 可他不会后悔作出这个选择。 “不必担心,”白鸢低声道,“你是对的。若真进了总乐司那种地方,只怕你会被这姓玉的连皮肉带骨头地嚼着吃了。他向来挤兑阮乐司的人,绝不可能让你在总乐司里展现自己,平步青云。” 秦阮叹息一声。 “国宴归来后,我想四处去走一走,开开眼界,再写几首曲子。天下之大,总能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白鸢低笑道:“你要一个人出去的话,家里恐怕没人能放心。那些该滚刀山下油锅的拐子最喜碰见你们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娃娃了。” 涤心台下,乐声已起,清泠似水,入耳即明。 “好!”玉不念抚掌而笑,“以《绿腰》入首,音色清明,听之忘尘。” 司徒明月不咸不淡地道:“谢玉先生夸赞。”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阮,心里既有感激,也有无奈。 他真的看低了这个孩子。秦阮与心机极多,八面玲珑的庐月不同,许多为人不齿的事情他断然是不会去做的。 这样也好,与其让秦阮的才华和志气被无情的深宫吞没,倒不如让他自由自在地闯荡。即便成不了天上展翅的鹰,也不能做那笼中与人调笑的八哥。 飞燕环凤舞(二) 涤心台下,一众华衣乐手合奏的一曲《绿腰》煞是动人,再配上今日万里无云的天色,众人紧张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有几个人却不会就此放松的。 王肆瞅瞅秦阮的方向,心里委实为他觉得可惜。放弃总乐司对一个学弹奏的乐手而言,那可是相当大的损失。 但从另外一层去想,秦阮又是对的。他自己和秦阮都是不喜欢兜兜转转那一套的人,去了那里也未必就能融入那个圈子。与其整天斗来斗去,看别人脸色,倒不如早点脱身,自寻出路来的自在。 “我早就听说清云城里的庐小公子是个极通乐律的人,”玉不念忽然又轻飘飘地道,“不如为我们大家演奏一曲,也好让我这不懂弹拨的人一饱耳福。” 众人的目光落在春风满面的庐月身上。 庐月站起身,恭敬地行礼道:“是。只是晚辈未曾想过能有此殊荣,未带乐器前来,请玉先生安坐,我这就去琴房取来。” 玉不念却环视一圈周围,道:“不必了。涤心台距你们的琴房足有一里路,跑来跑去实是浪费时间。不如你就用她的乐器吧。”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脸色苍白的即墨安正不敢相信地瞪着庐月和玉不念。 秦阮也眉头微蹙。 即墨安和王肆分别在今年的云音会上得了第二和第三名,也都该在这种非常重要的仪式上露脸,可这玉不念摆明了是要彻底将本次云音会里选出的三名阮生从众人的视线中剔除出去。 至于那个庐月……他和玉不念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已经非常明显了。 庐月款款走到即墨安面前。 “请姑娘将爱阮借我一用,事后一定完璧归赵。” 即墨安漠然无语,紧紧盯住庐月,似乎要用目光把他的心从胸膛里挖出来看看似的。 “你……” “今日仪式的时辰本就不多,不要拖泥带水。” 玉不念自袖中取出一把华美精致的缎面折扇,一边将其展了开来,一边冷声道。 即墨安的脸色更白了两分。她默默地将中阮从肩膀上解下,交给了庐月。 吴先生低叹一声,摇了摇头。 “多谢姑娘。”庐月向她作了一揖,返身回到涤心台中间。 即墨安坐下时,身子明显晃了晃。 白鸢冷笑:“我听说总乐司招考乐官的标准里就有待人真诚,友善亲和,眼前这个大乐官还真是‘真诚’,‘真诚’得让我想吐。” 秦阮无言,看了看吴先生和即墨安那边,又将目光放回庐月身上。 他怀抱着即墨安的乐器,展颜一笑。 “晚辈曾得老师指点,也有感于白兄弟自己创作的曲子《醉月》,这几日也写了一首曲子,名为《飞燕环凤舞》,请诸位细听。” 《飞燕环凤舞》?名字听起来确实有几分气势,也有敬重洛皇太后的意思,不妨一听。 秦阮终日在家休养,没怎么碰过自己的赤蝶,这几日听不到那令人心醉的声音已让他心焦如火,此刻听说庐月也写了首曲子,兴致顿时就来了。 拨片触及阮咸,轻盈的乐声流过了每个人的耳畔。 飞燕环凤舞(三) 引子部分,阮声清沉,透亮玉润的滚奏令人身心如浸汤泉,分外轻松愉悦。 秦阮细细地听着。庐月此刻所弹奏的乐句如春满乾坤,纤柔美妙,又很有些身处天地之间的浩然之感。 一道身影忽然从舞生中飞越而出,轻盈地落在涤心台的中央。 那是一名十分引人注目的少女,身姿窈窕修长,妆容艳丽,晶石发冠束起的长发绾作优雅的髻,一颦一笑颇具动人的媚色。 许多少年的眼睛都瞪直了。 少女随着欢愉的曲调临风曼舞,香肩似雪,匀称的四肢柔若无骨。她双臂平伸,做出几个点步翻身的动作,比那轻柔的乐声更加柔软美丽。 “好一个美人,她真像天宫中的人物啊。”近旁的一张桌子上,有人忍不住赞叹出声。 秦阮却移开了目光。 这少女的舞姿让他想到的只有冰鹚。 恍惚间,那个与她阮舞相和的下午…… 鱼入水,尽欢颜。 乐曼曼,影如雪。 于秦阮看来,冰鹚的舞比眼前所见之人的妙了不知多少。 欣赏她的舞,看客虽身在天地之间,但心却好似已游离于三界之外,眼中仅剩下她灵秀如雪的身影。 他真想再见到她…… 心中牵念着冰鹚,秦阮的唇角也不知不觉地勾起。 几个轻巧的跳音如飞过屋檐的燕子,角音与徵音交替使用,颇有灵气。 少女忽如陀螺一般旋身而动,眉眼如画,目光滑过众人,定格在东南角落中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容貌极为清隽好看,眉眼却是十分恍然,只顾着走神,并未像其他少年一样痴痴地看着她。 红唇微启,少女忽然变了身韵动作,合着清巧的乐音,莲步一圈圈转了开去,从垂涎三尺的众看客中穿梭而过。 她依然在寻音而舞,但神情却有了微妙的变化,灼灼的目光只盯在秦阮一个人的身上。 轻快动人的曲调转为渐弱。曼妙的身影也缓缓停了下来,掠来四周无数贪婪的目光。 秦阮自己只顾着听乐思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少女的神态和动作。 香风席席,少女的舞姿随着庐月那一声清亮的琶音,展如飞鸟,妩媚张扬。 云肩转腰,逐浪,摘星揽月,踏步翻身。 许多人都看得屏住了呼吸,生怕这起舞的妙人如灵雀一般振翅飞走了。 秦阮垂眸静坐,毫无反应。 他与其他人不同,他的兴趣在于庐月的这首《飞燕环凤舞》,而非这起舞的少女。 秦阮承认,庐月的作曲之术的确非常出色,这个人对清乐、雅乐和燕乐的理解与运用比他要熟练,在乐律方面的造诣可见一斑。 刚才这段以商音切入的小快板也真正弹到了他的心里。 此时庐月已转了调,曲风也愈发大气。 而少女的舞姿也更加大胆。 莲步轻转,她的舞裙也旋出了一圈圈诱人的弧度。玉手如拈花,娇容胜天仙,确实当的起《飞燕环凤舞》中的那个“燕”字。 鼓掌喝彩之声如雷入耳。 少女艳丽的眼波似水般流转。 也就在曲子进入急板时,她忽然向前一步,歪倒向秦阮怀里。 情有所钟(一) 一时间,四下里惊呼声起。 但少女却没有摔进秦阮怀中。因为秦阮伸手扶住了她,神色冷淡疏离。 而他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少女却是似乎觉得十分有趣。她并不急于起身离开,而是饶有兴致地紧盯住秦阮的面容不放。 虽然庐月仍在演奏,可现在场上关注他和《飞燕环凤舞》这首曲子的人却没有几个。 与听、论、感、品各类佳作相比,桃李之艳似乎更能引动人们心里的探究欲望。不过这倒也正常,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审美与喜好的多样化也不是一件坏事。 只是秦阮自己心里多少都会有些慨然。 “多谢白公子。” 她的声音不像冰鹚的,非常清灵悦耳,足可令其他血气方刚的少年筋软骨酥,但秦阮听了却没什么特殊的感受。 “客气。” 他正襟危坐,再不去看她。 当下这一出小插曲让玉不念的神情也变得微妙起来。他自是知道这少女的身份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明丽张扬的少女向秦阮嫣然一笑,飞鸟投林一般回到了涤心台中心。 此时乐曲已至急板最后几拍。 “你小子还真是艳福不浅。”白鸢对秦阮戏谑地低声说。 秦阮只淡淡一哂,不作回应。 女孩的舞姿愈加妖冶艳丽。她再没有做出什么令人意外之事,与乐曲配合得极好,身段和功底也都是上乘。 尚不及曲终,场上已掌声雷动。 听看了这一场歌舞,秦阮一边跟着众人鼓掌,一边暗忖,他自己也该再琢磨琢磨修改《醉月》和谱写新曲子的事了。 “好,很好。” 玉不念抚扇而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正怀抱中阮,慢慢起身的庐月。 “你刚刚出业,就在谱曲上有如此的造诣,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材。” 白鸢听了这话,低低地冷哼一声:“接下来他怕是就要替总乐司招人了吧。” 可他却猜错了。 玉不念虽然对庐月很是赞赏,却并未说什么要将他招进总乐司的话,只在原处笑眯眯地坐着,一副老神在在的悠闲模样儿。 而庐月脸上也平静如常。许是他早已想到要爬进总乐司的门槛并没有那般容易,只躬身谢了玉先生,随后返身至即墨安处还了她的乐器。 “多谢即墨姑娘。” 即墨安冷哼一声,只自顾自地拿帕子擦拭着自己的乐器,并不理睬他。 “大礼已成,从今往后,你阮乐司与我舞乐司今后就亲如一家,大家不必拘束。” 玉不念以缎面折扇轻拍掌心。 台下有人放出了五彩烟花,在空中炸开,甚是绚丽。 司徒明月点了点头:“玉先生说的在理。如此甚好。” 可现在阮乐司的人脸上都是阴沉沉的,都是强作欢颜,表面和气罢了。连合并仪式上都要看他们舞乐司的脸色,日后的生活可想而知。出了业的倒是还好,但仍在乐司中学习的乐生可都和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了要受他们的气。 玉不念看向司徒明月,悦然一笑。 “今日让你们等了这么许久,诸位一定怪罪的很了。现在就请各位即刻用宴吧。” 也就在众人开始向彼此敬酒,各叙心中之事时,一道妙丽的身影穿越了谈笑有声色的人群,向秦阮这边款款而来。 她正是刚才的少女。 素手执起白瓷酒盅,替秦阮满了一杯新酒。 “素闻白家的三公子也是个能写曲子的奇才,我先敬你一杯。你眼下腿脚不大方便,只坐着饮下这杯就是。” 秦阮抬眸,看了看她,不动声色地接过了酒杯。 “多谢敬意。只是我平素里不贪这杯中物,如今身上亦有伤,饮不得酒。得罪。” 他又将酒杯放回了桌面。 情有所钟(二) 秦阮的言语让这姑娘愣了愣,随后咯咯咯地笑起来,就好像听看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 “这可是我的疏忽了。我就替白三公子饮了这杯,权作赔罪,可好?” 她虽然是在问秦阮,可手已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秦阮并不知她究竟是何意,索性垂眸不再说话。 事已至此,他也该早些脱身了。 “二哥,带我去见见吴先生吧。” 吴先生对秦阮放弃总乐司之职感到十分惋惜,但神情看着也很痛快和欣慰。他接受了秦阮敬的酒,叹息一声。 “你这孩子确非池中之物,今后虽然不再是总乐司之人,但也不要忘了这门技艺,你若再多加修炼一段时日,定有作为。有空时可来司里寻我,我再替你看看写下的谱子。” 秦阮点了点头:“请老师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师徒对望,相视一笑。 “司徒先生心里一定也很感激你,”吴先生又叹了一口气,“今日你未与那玉先生站在一条线上,已经是对我们这些人最大的安慰了。” 秦阮劝慰他道:“老师不必挂怀。今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之处,学生定会尽力,绝不推辞。” 他看了一眼被众人围着,满面春风的玉不念。 阮乐司今日之耻,自有奉还之日。 自那日之后,秦阮就一直沉下心琢磨着修改《醉月》衔接段和新曲子的事情。日复一日,他的乐理也精深了一些。 榴花开上枝头,艳红如火。 他的身体总算也恢复如常。 用笔在谱子上更改了一个指法后,秦阮细细品了品慢板处的音调。 “尚可,不精。” 他困惑地盯着谱子想了半晌,最后合上了谱子。 晚些时候再去寻吴先生吧。 赤蝶的弦已经换上,裂开的地方也已请乐司里的匠人细心修补。但它仍要再放两天才能开始弹奏。 秦阮又购置了一把练习阮。虽然木料比起赤蝶来确实是不足,音色倒也过得去。 他抖抖长衫下摆,怀抱红木阮在阴凉处坐下,信手拨弦。 阔别已久的徵、商之音分外悦耳。清沉的音色似潺潺的溪泉。 秦阮的心事忽然也像音色中的清泉一般流淌而出,阴霾忽散。他娴熟地按音,奏了一曲《飞花》。 夏日炎炎,他还有这一方用以乘凉安身之地,实是幸事。 白夫人与丫头们都在凉亭里坐着听他弹奏,脸上带着微笑。秦阮能恢复过来,她总算也安下了心。 回想起九年前的那一天,她一时有些感慨。 …… 天很冷,风吹叶落。 在她家大门外站着的男人约有三十来岁,身材和面容都很标致,长发束成发髻,下巴上有胡渣。 旁边神色好奇的孩子更是引人注目,煞是可爱。 “夫人,就是他指明要见您。”门前的家仆恭敬道。 秦沐云抿唇,看着眼前这位衣着鲜亮的美妇,握着入鞘长刀的右手紧了紧。 “白夫人。” 那时白先生尚未过世,还在外城做着生意,家业也算殷实。白夫人的容貌很是风流美丽,身上还披着一件狐皮披风。 “先生这是……?” 秦沐云微笑,将秦阮稍微向前推了推。 “阿阮,这位夫人以后就是你的娘亲了。” 情有所钟(三) 当时秦阮年方九岁,已习惯了每日每夜都待在舅舅身边,突然间听到这样的话,顿时慌乱得手足无措。 “舅舅!你不是说我娘她已经走了吗……!我才不要别人当我的娘亲!我也只想和舅舅一直在一起!我不要其他的娘亲!” 他死死抓着舅舅的衣衫下摆,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可是秦沐云的脸色却比铁还要冷硬。他根本不理会秦阮的哀求,只冷淡地看着有些动容的白夫人。 “他并不是我的亲侄子。是我从一个落魄妇人那里带回家的。现在我已经带不起他了,情愿将他送给白夫人。” 白夫人却微微一笑。 “可你又如何知晓我会不会留下他呢?清云城的人都知道,我家中还有两个孩子,也没有必要再添一张吃饭的嘴。” 秦沐云却僵硬地笑了笑,轻轻抚摸着小秦阮的头。 “自从来了这清云城,人人都说你白夫人最是心善,待人热切诚恳,绝不会见死不救。早些时日我也听一些茶客说了,你与白老爷虽已有了两个儿子,但现在还想再要一个。” 小秦阮紧紧地抓着秦沐云的衣角,不肯放手。 红月之死给他留下的阴影尚未褪去,如今舅舅竟也有了要将他抛下的念头。若是舅舅真的弃他而去了,他…… “舅舅!舅舅!” 他的脑子已是一团乱麻,已经不关心自己的身世,只知道拽着舅舅的衣服哭喊,就像掉进海中的人在寻求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 白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确实想再要一个孩子。这样也好……也能免了我生子之痛。只是你必须把你的来历跟我讲个明白,再把价钱谈清楚。否则我可不敢收下这孩子——” 秦阮嚷嚷道:“你最好别收我!我舅舅的来历他自己都讲不明白的!连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啪! 一个巴掌落在秦阮脸上。 秦沐云冷冷地看着秦阮,抽刀发狠道:“你再多嘴我就直接用这把刀宰了你!” 秦阮愣愣地呆住了,一时间忘了抗议。白夫人和白家家仆也都看的愣了。 秦沐云思虑了片刻,收了刀,然后深深吸气。 “我是北山桃花村人氏,名字是秦阿四。如有疑虑,可自派人去北山探访。我不要你白家的金银,只要这孩子能在白家衣食无忧。白夫人只需答应我,既不可无故打骂他,也不可让他成为天地不容之人。这是我答应下他亲娘的两个条件,也请白夫人……务必做到。” 白夫人的大眼睛盯视着秦沐云。片刻后,她点了点头,慈爱地摸了摸秦阮的头。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孩子视如己出,好好待他的。请先生先进屋吧,我来写一张——” “不必,”秦沐云冷然道,“从今天起,这孩子就是你们白家的人。我不需要契子,你也不必忧虑我会反悔。日后我若来白家讨人,甘愿自剜双目,自断四肢,以命还约。” 小秦阮却并不买账,又向秦沐云扑了过去。 “舅舅——你别扔下我——” 他狠下心,用力掰开秦阮的手,把他推到白夫人身边去。 “我已经不是你舅舅了!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从今往后,天涯陌路,你我二人永不再见。” 不给秦阮扑过来抱他的机会,秦沐云红着眼,直接转过身飞奔而去。 “舅舅!!!” 小秦阮撒开腿就去追秦沐云,但白夫人却紧紧拉住了他。 “你还小,跑不过那些坏人的。你要等舅舅回来,我就陪你在这里等,可好?” 她的声音非常温和典雅。 “舅舅——!!!” 小秦阮绝望地向他离开的方向伸出了手—— 他盼望着舅舅能想通,能折回来。 “舅舅——!!!” 一双很温柔的手搭在秦阮的肩膀上。 “去把我给鸢儿新做的冬衣拿来。对了,再拿一条毯子,一个手炉,两个小板凳。我陪这孩子在这里等他舅舅。” 两个家仆虽然不知道白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应了,急匆匆向里面跑去。 白夫人在秦阮身后站着,轻轻揽住了小秦阮的肩膀。 而秦阮多少也能感觉到,此刻揽住他双肩的纤手十分温暖柔软。女人的手毕竟与男人的不同,这确实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受……可他却不习惯…… 他只想要他的舅舅! 情有所钟(四) …… 自那日之后,秦阮就没有再见过他舅舅,郁郁寡欢,直至今日心中仍放不下。那时白其宗和白鸢取笑他是软蛋,不肯让他进屋睡。白夫人呵斥了二人,腾了一间好屋子给秦阮,置办了些家什,又给他请了教书先生读书认字,对他有百般千般的好,让秦阮心中想逃走的想法渐渐消了下去。 他有了娘亲,也有了两个嘴上损人却一直很护着他的哥哥,吃的好,穿的好,日子过得平静安稳。 最放不下的只有自己的身世,秦沐云的离开,以及红月。 一曲轻灵《飞花》,折了一段绝好日光。 秦阮按弦收声,一旁就有喝彩声响。 “阿阮,过来。” 白夫人向他招招手,长袖袖口精绣的花样甚为秀丽。 秦阮仔细收好了红阮,到白夫人面前坐下,为她再倒好一杯香茗。 “娘。” “今年的生辰,可想要些什么?”白夫人轻轻捏了一下秦阮的脸,温和问道。 秦阮摇了摇头。“我已有两把阮了,再无所求。” 他确实是没有什么要求。有花有琴,有人相伴,如此已是足矣。 不过,有一个人他是很想再见的。 想到冰鹚,秦阮恍惚了片刻。 ……她还会再去白鹤亭吗? “盈儿这些日子又送了好些新做的花糕过来,你尝尝看,”白夫人捉了一只花糕送到秦阮手上,“她的手确实巧的很,人也乖顺,回头我去跟张嫂说说,把这孩子讨来给宗儿做个媳妇。” 她现在又要撮合盈姑娘和大哥了?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吧。秦阮已经有段日子没见张盈了,他听丫头说,盈姑娘最近和一位姓姚的年轻后生走的非常近。 他刚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花糕,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娘,大哥这几日怎么没有音信了?” 算算日子,白其宗离开清云城已有一月多,送回来的信也亦愈来愈少,让秦阮心里多少都有些忧心。 白夫人脸色带忧,说:“你放心吧,前儿个我还收到他们总镖头寄来的信来着,说宗儿在那边还要处理些事情,过几日他们就要动身回来了。” 话虽如此,可秦阮听得分明,她心里定然是盼着大哥能更早些归来的。而她已然知道了秦阮弃了总乐司之事,却并没有冷言冷语和恼羞成怒,待他一如往常,还劝他莫要心急,这更让秦阮的心里着实焦灼。 “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秋叔带着一封信急匆匆地冲进了院落。 白夫人将信拆开,取出一页信笺来,还没看几眼就脸色大变,手也抖了起来。 秦阮急忙凑了过去。 白其宗所在的镖队,在送镖回来的路上…… 全灭! 看至尾处,秦阮心中尽是愤怒、恐惧与疑惑。 清云城的镖局固然不是天下第一的大镖局,但也极有名望,镖局里的好手也有几十个,大哥的身手更是出类拔萃。而他听白鸢说,这次走镖有十多个人相陪,怎么会……全灭……?! 白夫人怒瞪向秋叔。 “这信是谁送来的?把那人叫来!我一定要把事情问个清楚!” 情有所钟(五) 据秋叔所说,将这封信送回来的是一名神色冷硬的中年女子,其人眉心有一颗黑痣,长发轻绾,一身灰色布衣,背后以布带系着一把黯淡无光的长剑。在将信送到清云城驿站后,她就走了。 秦阮对江湖之事向来不熟,猜不到那中年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只觉着她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小角色,或许与冰鹚有些关系。他已将信纸上的内容反复读了几遍,全灭二字深深烙在心头,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无形的冰冷牢笼中。 白夫人此时已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将劫镖的人全都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宗儿不可能就这么……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他定然会平安回来的!给我备车!我要去镖局亲自问个明白!” 秦阮安顿好了家里做活的那些丫头、家仆和厨子,也随白夫人去了一趟福禄镖局。 原本气派的镖局也已陷入混乱。 此时镖局的当家应与茗也是一副天已塌下来的模样,忧心忡忡,无精打采,也无颜以对白家的责问。毕竟确是他给众多镖师和趟子手安排了那一趟镖。只是他也弄不明白,为何之后会发生这样的事。 秦阮注视着应与茗,面色阴沉。“应当家,敢问这趟镖究竟是何人所托?” 应与茗苦笑道:“自然是城中的一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如今出了这件事,莫说那些劫镖的,就是我们镖局……怕是也要开不下去了。” 正厅里奉给客人的上好龙井仍然飘着热气,却无人触碰。而白夫人在激动之下,一抬手便将极为精致的黑瓷茶盏掀翻在地。 碎裂声与吵闹声充斥厅堂。 “我定不会放过在人背后下黑手的那些混账的!应当家的,你一定要找人把我儿寻回来!” 秦阮抢在他人之前拉住了已冲到应当家面前的白夫人,安抚道:“劫镖一事确是蹊跷,不如先听应当家将事情的始末细细道来,再作打算。” 应与茗叹了一口气。 “应某多谢三公子美言。菱襄,把契子拿来。” 一名扎着马尾女镖师赶紧把摆在架子上的一只红木盒子拿了下来,恭恭敬敬地递与应与茗。应与茗打开盒子,取出放在最上面的一张的花笺。 “这是那位大人写下的契子,请白夫人与三公子过目。” 白夫人接过了花笺,眉头紧蹙。秦阮也在一旁看着。 应与茗口中的“那位大人”该是个风雅之士,几行字迹如行云流水,洒脱豪放:吾有奇货三箱,今托至福禄镖局,以发离楠。所付银两已结清,特立此契为据。陈之逸。 “久居清云城中的陈姓人氏不过十一户,”应与茗又道,“这位陈公子是陈聿司长家中的长子,说是要替陈聿司长送些诞辰贺礼到离楠城中的池老先生家……” 秦阮冷冷道:“这些暂且不提。我现在想知道的是,除了镖局中人,还有谁知道这趟镖的行踪?” 应与茗刚要说些什么,厅外忽然传来几声激斗之声,而后闪进一个人来。 一道寒光直逼应与茗的面孔。 “姓应的,你今天必须给我把话说清楚,到底是谁在暗算我大哥?!” 白鸢手握精铁长枪,额上微汗,一脸怒容。 冷心(一) …… 白其宗浑身上下有数十道或浅或深的伤口,多亏有师父和她及时处理,否则便已入了黄泉。 冰鹚漠然地替神情挣扎痛苦,尚未清醒的白其宗喂了小半碗汤药,随后端着碗走向石屋的另一边,细细地清洗碗具。 她料想,此时白家的人定是急坏了。 一想到那个黑发如练的少年,她秀丽的容颜露出了丝丝笑意。 自从与秦阮分别之后,她一直在外修行,脑中仍会响起他所弹奏的《泉》。轻灵雅致,绕耳不绝,真真是她听过最动人的曲子。 不过眼下要紧之事是先照顾好白其宗,待他恢复之后再作其他打算。当日若非她与师父碰巧撞见那伙行凶的江湖人,白其宗也逃不过这一死劫。 “冰儿,过来。” 在石屋的一个角落里,一名戴着青纱斗笠,身穿布衣,看不清相貌的女人以低沉的声音轻道。 冰鹚将洗净的碗放置起来,只一个闪身就到了那女子面前。 “师父。” 青纱女子将一封信以剑尖轻挑至冰鹚面前。 “你再去白家一趟。把这封信送给那个女人。倘若她留你住下打探消息,你定要留在白家,死守白其宗之事,不得回来,明白么?” 冰鹚点了点头。“是,师父。” 她是最听师父话的人。于她而言,这个世界上,再无人能比师父更加重要——哪怕是白秦阮。 …… 数日后。 清云镖局派出去搜寻失踪镖师的人都回来了。他们倒是带回来了许多已死的镖师,却并未找到白其宗。应与茗对秦阮和白鸢郁闷道,那附近并无人家,想来白其宗是被暗杀之人带走了。 秦阮死活劝不住要亲自去寻人的白鸢和白夫人。他猜想,这些歹人的最终目的定然不只是白其宗。 若是大哥对他们当真重要到在袭杀之后还要带走,那他就一定还活着。他想不通这世上会有谁对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感兴趣,而他们偏又只带走了白其宗。联想到之前行凶的那几人,秦阮心里忽然一惊。 “此事或许与案司里关押的那几人有些关系,”他对白鸢道,“我们去找云捕头问个明白。” 事不宜迟,白鸢立刻就同意了。他与秦阮同乘厌雪,一路直向城中的案司而去。 正巧,云捕头也正因此事要来寻秦阮,见他主动来了,也就省了些力气。 “白三公子遇袭之事的幕后之人我已知晓是谁,”他淡然道,给了秦阮一只信封,“只是三公子还需回了家中再拆开看,且不可张扬此事,否则案司就会功亏一篑。另外,这几日我也去了一趟镖队遭袭之处,白家长子的事情也有了些眉目。” “有了些眉目?”白鸢皱眉,急急地上前几步道,“到底怎么回事?” 十几个捕快匆匆忙忙地从内房跑出来,在他们面前站定。 云捕头对白家两兄弟安抚似的笑了笑。 “案司中有位曾亲眼看见白其宗去向的证人,他已被安顿好。云某这就与弟兄们同去搜山,定能把他带回来。” 冷心(二) 既是云捕头出面,那大哥的事也该能稳妥些吧。 白家人都在等着消息,心急如焚。 只是谁都未曾料到,两日后,一位新客人造访了白家。 “夫人!有位姑娘说要见三公子!” 秦阮原在屋内练阮,心中亦忧虑着白其宗之事,拨子在弦上乱划一阵。片刻后,他听闻翠环来报,说是一个非常美貌的小姑娘来寻他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冰鹚。 当秦阮急急忙忙赶到门前时,心中原本不明的悸动好似拨云见月,刹时就化为了抑制不住的喜悦慨然。 果真是她。 冰鹚今日并未戴上那顶轻纱斗笠。黑发依旧低绾,清颜端妙,一身浅粉的精绣杏花枝叶罗裙十分翩然,衬得清瘦纤长的身段亦似画中的神仙。 她看着秦阮,眸中的笑意如若溪泉,清妙灵动。 “这是第二次来你的家了。” 秦阮亦微笑起来,上前道:“我还未曾好好谢过冰鹚姑娘的恩情。请进。” 他心内是想牵冰鹚进门去的,偏又心慌意乱,不知冰鹚是否有那些个意思,一时不敢放肆,像只无头的苍蝇一般无措,面上惹了几缕绯红。 微微沙哑的笑声传进他耳朵。 “看你好了,我也就放心些了。” 冰鹚倒不像秦阮这般羞怯,自自然然地拉起了他的手。她指尖微凉的温度一直渗透进秦阮的心里。惯于用剑的轻软手指虽不甚细腻,秦阮却甚爱之。 见了冰鹚之后,白夫人对冰鹚也甚为喜欢。她拉着冰鹚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只觉着这小姑娘乖巧温顺,更对秦阮有救命之恩,根本挑不出什么毛病,神色如见亲女一般欢喜。 “鹚丫头,我就问句多余的话,”她拉着冰鹚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知你的爹娘……” 冰鹚略略默了几息。秦阮可以看到,在听到爹娘二字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紧绷了一下。于是他可猜想到,冰鹚定是一直跟着她的师父修行的。 “我从不知谁是我爹娘。师父说,我是被一个男人无情丢弃在路边的小客栈中的。” 秦阮听她说了这话,心中越发敬重和同情冰鹚,面上依旧微笑着。他自己亦有相似的经历,对冰鹚所说可谓是感同身受。 白夫人轻叹一声。但她随后又笑道:“鹚丫头既是来了,就该在我家多住些时日。你对阿阮有救命之恩,我自会把这份恩情放在心上。来人,去给鹚丫头在中屋里收拾一间好房子。” 冰鹚并未拒绝,笑着向白夫人行了一礼,谢了她的收留之情,令秦阮心头惊喜万分。他轻咳一声,偏过头去道:“如此,我也来帮着收拾房子。” 白夫人看看秦阮,有些戏谑地笑道:“难怪我这小儿子跟我讲他心里头早就有了人了。原来就是鹚丫头。这倒也是一段缘分。” 冰鹚忽然向秦阮看了过来,神情虽是有些惊讶,却极为温柔。于是他的心就沉溺于她清灵的眸光里。 只愿从此以后,世间再无灾无难。 情开(一) 阮声如纱,曼舞似水。 院落里,七情树下的两道身影盈融和谐。 秦阮身着洁净的白衣,再度弹起了那一曲《泉》。纤长的手指在阮弦上如雀儿般飞舞,灵动巧妙,清润如玉的乐声与少女悠然如燕的舞姿相映成趣。 他一边听着自己的阮声,一边凝视着冰鹚。如今再听这首曲子的旋律,越发觉得轻快动人,更胜于溪泉之音。 袖盈风,人如雪。一声叹然,隐了流年。 冰鹚垂眸,转身挥袖,柔软漆黑的睫毛半掩明丽的双眸,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她虽然未执剑而舞,但更增添了几分柔和,比冬日落下的雪更洁,更美。 一声泛音,曲终渐无痕。 秦阮起身,将阮收好,走到冰鹚身边。 “真美。” 他由衷的赞叹换来少女略略羞怯的微笑。 “谢谢。那天在云音盛会上听到你的《风华》时,我从里面听到了我自己。” 七情树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洒,落在秦阮和冰鹚的肩头。 两人都在石桌边坐了下来,翠环给他们端来了温热的好茶,香气醉人。 “多谢。对了,阿阮,听说……你大哥出事了?”冰鹚先向翠环道谢,而后浅尝了一口雨前龙井,神色凝重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阮心里沉了沉。将目前为止所获的信息告诉了冰鹚。 “……总之,我们现在就在等云捕头的消息,”他郁闷地道,“搜山寻人之事也不是一两天功夫就能做到的,怕是还要些时日。” 冰鹚忽然伸出手,轻轻掸去秦阮肩头的落花。她凝视着秦阮,宛然微笑。 “他一定会平安归来。” 这句笃定的话令秦阮心里一热。他下意识地握住了冰鹚尚未抽回的手,眸光温柔地注视着冰鹚的笑颜。 “那就借阿鹚的吉言。” 他停了停,又问:“阿鹚今日可想去莲心亭坐坐?” 冰鹚颔首,应了。 他们没有骑马乘车,顺着街道一路向城中心走去。街边的人声笑语从耳边逐一掠过。 未及秦阮说话,冰鹚忽然开口。 “莲心亭的故事……我倒也是听过的。阿阮,你说,这天地既能容下穷凶极恶,铁石心肠,却为何容不下水心和芙蓉姐妹二人呢?” 秦阮在心中叹息一声。他也是知道莲心亭的故事的。 早在百十年前,这座亭子就已存在了。水心与芙蓉是一对孪生姐妹,皆是容色平凡,心灵手巧,心地善良,人见人喜的好女孩,姐妹二人更是情深似海,常在此亭中嬉戏。某一日,姐姐出嫁,却在新婚之夜在洞房中受尽折辱而亡。芙蓉闻听此事后,心碎流泪,不吃不喝,病倒在床。后来她得知,是新郎任小将军不喜这门婚事,对姐姐百般刁难与凌辱,甚至还要将姐姐送给宦官做女奴,以致姐姐含恨早逝。在几番上告却无果后,她便起了杀心。任小将军二度新婚之夜,她用出卖自己贞洁所得的银两买通了轿夫与新娘的随从,自己换上新娘的礼服,被接进了将军府。最后的结局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芙蓉最终未能报仇,也被小将军残害而死。有人说,芙蓉毒杀了小将军,自己也上吊而亡。也有人说,芙蓉在毒杀了小将军后,将其尸身置于床榻上,假作洞房,夜深时,她放了火,将这沾染了姐姐鲜血的房子、害死姐姐的刽子手以及已经无路可退的她自己都烧得干干净净。 无论是哪种说法,人们大都是同情那对被权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姐妹的。 他思忖了片刻,而后对冰鹚道:“天地也只是天地。无论是天是地,都只是世人头顶与脚下茫茫无际的浮云与沧海桑田。人无法预料自己的未来,天地亦如是。” 冰鹚凝望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秦阮牵着她的手紧了些,“我一定会成为能够决定自己未来的人。” 少女脸色红润起来,嫣然一笑,安静地走在他身边,回握他的手也加了几分力度。 “我相信你。” 在冰鹚走进他的生命后,他终于有了一个能倾听他心声的人。这份感情更胜于无瑕的美玉。 此生无悔。 情开(二) 夏色绝佳,清风吹过冰鹚粉白的裙角,质地柔软的衣物便似主人般轻柔地飘舞。她坐在秦阮身边,望着湖中的游鱼出神。 “我平日里很少看见大城里的景色。清云算是来过次数最多的了。” 秦阮看了看她,安然道:“这几日我会带你走在清云四处走走。城中还有许多很有名气的好去处。” 冰鹚展颜,笑了笑:“好景不在名头。天下还有许多不为人所知,却更胜仙境三分的景致。” 秦阮笑道:“这样的地方,既是不为人所知,那就已然是世外仙境了。” 冰鹚脸色微红,有些腼腆地转过头,轻声道:“我和师父就住在这样的地方。若你何日得了闲,我带你去看。” 秦阮心里顿时更添几分活络。 亭外吹来些许飞花。冰鹚伸手接了一片花瓣来,轻嗅,满足地笑了:“我也很喜欢这里。” 秦阮颔首道:“城中的景致确是不错的。” 冰鹚忽然拉住了秦阮的手,问道:“你可玩过飞羽么?” 秦阮老实地摇了摇头:“我自小便醉心乐器,不擅这些。” 他忽然感到冰鹚握紧了他的手,然后就被冰鹚带着来到了湖边。水光滟滟,一湖清绿的好水映着两人微笑的面容。 “我还小的时候,师父从来不让我走出院门。我一个人就在院子里耍耍飞羽,看看杂书,练练剑法,也有很多乐趣。师父虽不善乐器,却极善剑舞,一直到我七岁,他才开始教我舞蹈。” 她正说着,忽然转过脸来,眉眼间是清透似水的温柔笑容。 “你弹的阮,也是我听过最好听的阮。能再弹一次那首《风华》么?能把曲子弹好听的人多如牛毛,但能让我从曲子里听到自己的,只有你。” 秦阮看着她素丽的笑颜,微怔,继而含笑道:“这是自然。” 他轻轻拈过冰鹚额角上的一片花瓣。 正说得高兴间,一旁忽然传来了朗声大笑。 “你小子恢复得倒是挺快嘛!怎么,今天倒是有兴致来莲心亭坐坐了?” 秦阮和冰鹚同时向来人看过去。 那少年一身黑锦劲装,肩上还挂着一副品质极好的弓箭,头发以雀尾冠扎成一条马尾巴,眼尾上挑,眸含笑意。他身后追着一名身穿青绿锦绣衣裙,眉心妆点着花饰的美丽少女,颜比花娇,秀眉倒竖,似在和劲装少年生气。 秦阮心中顿时又添几分喜悦。这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王肆与即墨安。共同经过几场热闹后,三人的情谊已在不知不觉中加深许多,如今也算的上是熟识的好友了。 “王兄,即墨姑娘,”秦阮上前几步,向二人微笑道,“多日不见。” 未及王肆开口,即墨安先挤到了他前面,一双明亮的俏眼盯着秦阮和他身后的冰鹚直瞧,扑哧一笑道:“阿阮该是在和意中人相会吧,我看今天王大锤也不必太叨扰人家了。” 她毫不理会王肆咬牙切齿的神色和脸上带着笑意,拍拍王肆肩头的秦阮,径直走到冰鹚面前,又好奇地道:“这位姑娘生得可真美,比我见过最好的无瑕雪玉还要白净漂亮。咦,怎么还有几分眼熟呢,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冰鹚莞尔一笑,向即墨安微微施礼:“我也有幸在盛会上听过两位出彩的弹奏。” 王肆顿时恍然道:“我记起来了,原来是那天差点一剑刺中你的那位姑娘啊。” 秦阮走到冰鹚身边,轻轻牵住了她的手,也感觉到了她回握的力度。 “确实是一段缘分。” 醉月听风(一) 晚些时候,清云城中装潢最为风雅,酒菜亦精妙无双的醉月酒楼已充满了文人墨客、精英行商与武林豪侠的欢声笑语。 听风阁里坐着四位样貌漂亮的少年男女。一张圆形黄花梨木的桌上已摆上了许多精致酒菜。 “来,我先干为敬!” 王肆第一个举杯,对其他三人做了个敬酒的手势。他一口就喝去了杯中盈盈爽口的佳酿。 秦阮、冰鹚和即墨安也都跟着喝了。刚开坛的上好梨花醉酒如其名,浅尝一口便已沉醉在如春日溪泉般的幽然清甜中。 “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王肆眉飞色舞地用筷子轻轻敲了敲青瓷菜碟,“已经合入清云阮乐司的舞乐司又来了一批新生,且都是要阮舞兼修的。如今阮乐司的老师们个个都忙得焦头烂额,阮乐司又开始招人手了。我觉着我们三人都能前去应个位子,既能磨练自己,又能赚些小钱,还能替老师分担些累活儿,何乐而不为?” 秦阮听得动了心思。他如今也是赋闲之身,若能寻个职位以求自安,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我想阿阮一定也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即墨安笑嘻嘻道,“我们三个还能再较量较量,比比谁教出的学生多,谁教出的学生好,哈哈。” 秦阮点了点头,道:“总乐司之路我是走不通了,既如此,就该抓住其他的机会才是。” “嗨,这些也都是小事儿了——把这几个菜都分好了——”王肆吩咐一边的侍儿替几人布菜,一边笑道,“今日我们先喝个痛快!” 又喝了一杯梨花醉后,冰鹚似乎再没有要饮酒的念头,制止了侍儿添酒的动作。 秦阮见冰鹚甚是爱吃这里的小点心,就将自己盘中分好的一块梅糕用还没有碰过的箸夹进冰鹚的盘子:“也好,喝酒伤身,这里菜色甚好,可再尝尝其他。” 冰鹚也不多话,向他嫣然一笑:“好。” 秦阮望着她,薄薄的唇角也轻轻扬了起来。当下,美人,美酒与美食尽数收在眼底。他还有两个要好的朋友在身边,家中还有母亲与兄弟……虽说大哥的下落仍让他心头不安已极,不过此刻身边的这一幕还是让他松了松紧绷的心弦。 “冰鹚姑娘当真是脱俗如雪,”即墨安向秦阮挤了挤眼睛,“我今日第一眼见到时就很喜欢了。阿阮的眼光还真是不错呢。对了,冰鹚,咱俩到底是谁大些呀,我都不知道该叫你姐姐还是妹妹了。” 冰鹚眨了眨眼:“我也不知我的生辰啊……不如你我就以名讳相称吧,这样也自然些。” 即墨安顿时又来了兴致,索性在冰鹚身边坐定。 女孩子凑在一起咯咯笑语时,总有些男孩们完全插不进去的话题。秦阮和王肆便又喝空了眼前的白玉酒杯。 窗外的夕色如一匹蓝紫的霞锦,渐渐褪去鲜亮之色。晚风就着杯盏谈笑之声混进厢房来,分外怡人。 “阮小子,你知道么,”王肆忽而转向秦阮,眉目间有几分浅淡的苦涩,“庐月已入了总乐司。” 醉月听风(二) 秦阮对此并不意外,道:“那秦老师呢?她怎么看庐月之事?” 王肆扯了扯嘴角,道:“还能如何?庐月背弃了她,又认了玉不念为师,但凡是个人都不会开心。” 即墨安突然拍了拍桌子,道:“我听明珠说,庐月在认玉不念为师前就已和秦老师划清了界限,这种人真令人不齿!他想往高爬是他的事,又何必要伤秦老师的心呢。” 她口中的明珠自然就是司徒先生的独女,司徒明珠了。 没等秦阮和王肆开口,即墨安又讽刺地笑着抚掌道:“说起来,庐月之前还一直对明珠有意,明珠原也对他有几分喜欢的,谁料这厮竟又攀上了皇室的高枝,现在城中都在传他与玉湘公主的婚事了。有些人变起心来,比翻书都要快呢。” 冰鹚看向秦阮,眉目间带了点秦阮看不懂的复杂之色。 “倘若有一天,你身边的亲人要你弃我而去,你会这样做么?” 这句话问得秦阮紧了心房。他没有丝毫犹豫,道:“不会。不会有那一天。” 除了不会二字,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记得白夫人常说,再漂亮的诺言也难抵这世间的光阴。 他只能用行动去证明自己的心。 “你真傻,”冰鹚低笑着抚过秦阮的手指,“倘若真有那一天呢?” “不会有那一天,”秦阮坚定地握紧了她的手,“我曾对你说过,要成为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所以,不会有那一天。” 他笃定,自己与冰鹚不会有那一天。 冰鹚回握住秦阮的手掌,眸光清澈:“记住,倘若真有那一天,你该放弃的是我,不要让你身边最亲的人受伤。” 秦阮蹙了眉头。不等他再说话,冰鹚已经咯咯咯地笑了。 “我们不说这些了。” 晚风仿佛也知道人的心思,轻佻又温柔地抚摸着房内众人的脸颊。夜色渐渐染遍了天幕,星子一颗颗地亮了起来。 这一桌的好酒好菜被吃了个尽净。王肆已有几分醉意,持着筷子敲杯作歌,好不痛快。 即墨安突然转过红彤彤的面容,双眸中有水光闪烁着:“我昨日收了封信,是他写的。” 秦阮心中多少猜到了些。写信的该是那沈青吧。云音盛会上就能看出他对即墨安的心思,想来他也在找寻能接近即墨安的法子。 冰鹚温柔地拍了拍即墨安的后背。 “他……他说……要来……看……我……” 转瞬间,容颜胜花的少女已泣不成声,整个人扑在冰鹚怀中,身子微颤,声音里却充满了喜悦。 他们二人的故事,是在即墨安情绪稍微稳些后,告诉三人的。 原来即墨安与沈青从小便相识了。沈青家贫,父亲便将他送到即墨府中干活。两个孩子整日待在一处,情愫渐生。沈青最喜在旁聆听即墨安充满了灵气的阮声,每当即墨安弹起阮时,他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听着。后来,即墨安的爹娘察觉了女儿的心思,便不许她再和沈青来往,将沈青辞退。在之后的数年时光中,即墨安仍会想办法与沈青见面,二人的感情有增无减,甚至起了私定终身的念头。即墨安的爹娘听闻此事后大怒,将沈青捉来,令家仆将其打成重伤。为救沈青,即墨安只得应了爹娘,放走了沈青,再未见过他。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冰鹚劝慰她道,“如今他回来了,也已出人头地,你也能放些心了吧。” 王肆忽然道:“放心?恐怕现在还早。那沈青不过是做了个清云城的头名,日后还要在皇城与其他大城的头名较量一番。” 即墨安瞪了他一眼,道:“阿青才不会输给他们呢。” 王肆夸张地叫起来:“你这还没嫁过去就已经开始护夫了,好好好,算我说错了,你那个青哥是天下第一!” 秦阮和冰鹚都忍不住笑了。即墨安柳眉倒竖,又追着王肆在宽敞舒适的厢房里打闹起来。 欢颜笑语,盈盈暗香。 莲湘(一) 距云捕头带人前去寻找白其宗那天已过半月,可白其宗却还是没个影子。 白鸢等得心焦,索性自己骑了厌雪,直奔山里去了。 秦阮和冰鹚自是要留在家中照顾白夫人的。儿子渺无音讯,白夫人的心情无比失落,天天在门前等着案司的消息。 “娘,大哥一定是平安的,您也放宽心。” 白夫人看一眼秦阮,捏了捏他的手:“我当然信阿阮的话。只是这么多天还未见人,又怎能让我放心……” 有一二片绿叶打着旋儿落在朱红的庭院里,为满院绝好夏色衬了些点缀。 这时冰鹚端了两碗她亲手做好的冰心粥过来。她也好言宽慰了白夫人几句,眉目婉然。 “鹚姐儿这孩子也是真的有心了。”白夫人一向很喜欢这个寡言少语,却体贴温和的少女,待她也如亲生的女儿。 马蹄踏踏之声从繁华街道的尽头传过。 “是他们!”白夫人站起身来,走出门外,望着那几道正催马而来的熟悉身影,“是他们!” 云捕头带着一身的劳碌风尘在白府前停了马,五官端逸的面容微显疲色。 “白夫人,白三公子,”他先向二人各自行了一礼,“贵府大公子的行踪如今终于有些眉目了。” “多谢云捕头,还请屋内一叙,”秦阮和白夫人同时上前一步,“我大哥人在何处?” 冰鹚垂眸,掩饰住她面上一闪而逝的讶异之色。 “他是被两名江湖人带走的,”云捕头拒了白夫人相邀的好意,直接说道,“我等沿山路寻到了一处极美之地,终于发现了贵府大公子。眼下他就在那里养伤,性命无忧。那位救下他的前辈也说了,白大公子还需再服几服汤药。待他伤愈,她自会送他归来。我已安排了几个好手守在那里,事情一旦有变,案司自会收到消息。” 他又深深看一眼秦阮,道:“云某也希望白三公子也莫要走得太远,千万留心暗处的眼睛。” 这番话令白家众人总算放心了些。白其宗还活着,这对白夫人和秦阮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不过秦阮自己还有些疑问。望着坚决不肯接受白家招待,纵马绝尘而去的云捕头一行人,他又陷入了沉思。 上回云捕头来时送给他的信封里仅有一页小笺,上有一行潦草的小字。 墨点三生花,月照广寒人。 秦阮早在看到这行诗的时候就已猜到了这二人分别是谁,心内不无一阵寒凉。倘若连他的存在都碍着了某些人的眼,那他日后的路当真是举步维艰。 一只小手轻轻牵住了他。 冰鹚认真地注视着他,虽未开口,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 风姿矜华的年轻男子听罢少年所奏的阮曲,笑而不语,以缎面折扇轻击掌心,长而妩绝的眸子里含着几分象征性的笑意。 这便是他平日里表达赞赏的方式。 “谢玉先生。” 庐月收了阮,站起身,向玉不念行一大礼。 华贵奢靡的宽阔宫堂里,玉不念一人高居上座,四下里除了庐月再无他人。他动人的眉眼间好似覆上了一层冬日的霜雪,隐有几分难测的孤寂之色。 眉间的那颗晶石坠子虽无瑕清透,却也在他的绝色容光下黯然失色。 “……你的乐声,已然出神入化。不错。” 庐月蓦然抬头,脸上布了喜色。自从他认玉不念为师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般明明确确的赞赏。 只是在看到玉不念似笑非笑的神色时,他心中又有些惶然。 “白秦阮还好端端的活着,你一定慌的很吧。” 白皙纤长的手指拢了杯淡茶,玉不念与座下的少年遥遥相对,忽然轻吐出这么一句令人心惊的话语。 庐月沉默下来,无言以对。他握紧了拳头,眼底潮水般涌上的恨意已分明得像白纸上的墨点。 他的确不想让任何一个有可能超越他的人阻碍了他的路。 “虽说我这人对买凶杀人之事并无太多的赞赏之意,不过……你这把能暗中伤人的刀,我且先藏下了,”座上斜靠软枕的俊美男子轻浅地微笑起来,“日后也有能用到的时候。至于那白秦阮,宫中也另有安排,这段时间里,你万不可给我惹出是非来。” 他带着几分懒散缓缓起身。 庐月立刻甩袖跪立于地:“学生记下了。” “你可先随我学习《凤求凰》,”玉不念缓缓走过庐月的身边,“若你能学得我三分舞艺,岁末的国宴便是你我二人的天下。” 莲湘(二) 阮乐司内的格局布置已有了变化。原先的广阔庭院被舞乐司的学生们占去了一半多,如今的阮生们只得各自寻个琴房去挤一挤。 秦阮与王肆、即墨安同来乐司中看望老师时,又遇见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是她。 曾在众人眼前为《飞燕环凤舞》伴舞的少女居然再次出现。 墨发轻绾成云仙髻,雪肤花貌,身段绝丽。一袭彩衣似云霞般灿烂,眉目神态媚而不妖,艳而不俗,是这天下最难得一见的丽人。 无数阮生似寻花的飞蝶般绕着她转,只是她却从来不多看其他人一眼,视线只锁在一人身上,眼眸内的笑意盈盈可见。 秦阮内心却毫无波澜,避开她灼灼的目光,转身从廊上离开了。 垂着浅色珠帘的课室内,吴先生刚打发走了几个学生,眼见秦阮和即墨安走了进来,顿时眉开眼笑。 “好啊,好啊,难得你们二人还会回来。可是为小乐师之职来的?” 秦阮向老师行了一礼:“还请吴先生指点。” 对于这两个非常出色的弟子,吴先生自然不会将院内之事藏着掖着。自秦阮在云音会上大放异彩之后,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阮师需要应付的事物和接收的学生也越来越多,的确需要几个得力的助手来帮忙。 “我这里有两份曲谱,”他从桌案上寻摸出两本陈旧的谱子,“一为《望山河》,一为《昭歌》,你二人看看,各选其一,好好琢磨着,过上三五日再来院内,我自会引你们前去面见司徒先生。” 秦阮接过曲谱,递给即墨安,请她先挑选。 “我就拿这本《昭歌》吧,”即墨安调皮一笑,将曲谱抓过去,“《望山河》这般气势恢宏的曲子,我在这短短几天里可是拿捏不好的。” 秦阮无言地微笑,玉骨分明的手指翻开了自己手中的《望山河》。这首曲子他倒是弹过,只是尚未精修。 “如此甚好,”吴先生笑道,“你二人在弹奏的境界与技巧上各有所长,在我看来,你们早已胜于乐司内的几个小阮师了。” 他停了停,又道:“阿阮啊,从今日起,你可替我先带上乐司里新来的一个舞生。她并无弹奏的基础,你可先传授些基本的技巧给她,这于你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了。” 秦阮听罢,合了谱子,向吴先生道:“多谢先生美意,学生愿助老师一臂之力。” 即墨安眨眨一双大而明丽的眼睛,不无羡慕地道:“老师你可真偏心,怎么不让我也帮你带带学生呢?” 吴先生哈哈一笑:“傻丫头,为师怎么会忘记你呢?之后我自会为你安排学生,你可千万别懈怠了。” 他又拍了拍手:“好,莲湘姑娘,你可以进来了。” 课室窗外,一抹倩影离房门越来越近。 他心里蓦地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只是未及开口,就看到那伴舞少女带着娇俏的笑容,款款进了门来。 “莲湘见过吴先生。” 她如水的眼波流转到了秦阮和即墨安身上。 “见过师兄,师姐。” 莲湘(三) 秦阮和即墨安都对这姑娘还了礼后,吴先生就吩咐他先到二十三号琴房中试课,若有什么问题,可随时来寻他。 秦阮与莲湘各自带了一把琴室中的中阮,一路寂静无话,到了空旷无人的二十三号琴室。 “还请师兄多多指教。”莲湘笑吟吟地欠身道,声音轻灵似水,还携了几分属于南方女子的娇媚可人。 秦阮不愿与她多作纠缠,取了袋中的阮,只淡然一笑:“奏者应先定型,莲湘姑娘也曾在此听过阮乐司之人演奏,可先摆个架势出来。” 莲香倒是落落大方,毫不迟疑地抱阮在椅上坐下。“师兄,弹奏之姿可是这般?” 吴先生说她毫无弹奏的基础,但秦阮却发现,他在莲湘的身型、手型上竟是挑不出丝毫毛病。她身姿端正,阮身微倾,腕处弧度亦恰至好处。 “姑娘的身势、手型都已无差错,可持拨子触弦。”秦阮轻赞一句,也抱阮而坐。 一缕清风顺窗而入,娇花之影摇曳生姿。屋中的佳人虽然更胜窗边那株盛放的霞娘子,秦阮却只视之如常。阮声沉沉,莲湘在缓慢拨奏阮弦时,流转的媚眼竟似要勾走秦阮心魄一般。 但秦阮的面色始终清正如雪玉一般,并无一丝一毫的动情之色。 “……如此反复三千组,若弹挑音色匀和,则可提速。” 他自己用拨子在四根弦上分别进行弹挑练习,右手十足稳当,听不出分毫杂音来。 “三千组?”莲湘似是吃了一惊。 秦阮点了点头:“弹奏一如建楼,倘若这底子打不好,日后的修炼必受其害。最开始的一两年必定要从练习技法开始,再弹些简单的小曲子。等这基础定下了,才能进一步再向深处学。” 莲湘似是明白了,带着些乖巧之色应下。“那便请师兄弹首小曲儿来听听吧,我也好提前做些功课,以备来日之用。” 弹奏阮曲对秦阮来说自然是再简单不过。 他左手手指轻立于品上,右手拈着拨子在阮弦上划过一道如流水的琶音。 一首空灵浅淡的《月夜》完整而流畅地展开,似在铺了霞光的屋里又覆上了一层浅浅的银霜。 …… 白鸢练了半天枪法,却越练越烦躁,恨恨地将长枪戳进地里六七寸深。 “阿鸢,莫要太累了。” 一只小手用一方鹅黄的丝帕轻轻擦去白鸢的汗水。挽荧柔声劝慰着白鸢。 气宇轩昂的年轻人紧捉住少女柔荑,苦笑一声。 “近些日子军营也开始招人了。等到大哥回来,我就去参军。荧儿,你……” “我会等的,”挽荧靠住白鸢柔柔一笑,将他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自那天二公子在夫人面前为我说话起,挽荧这颗心就是二公子的。今生今世,挽荧的良人,唯二公子一人而已。所以……无论多久,我都会等的。” 白鸢默然,将她拥入怀中,疼惜之色溢于言表。他是个粗蛮的人,向来不善言辞。 “你我从小便在一处玩耍,”他喃喃道,“我又怎么会让你白等一场。待我卸甲归来的那一日,我们就成亲,可好?” 少女的笑容明灿起来。 “一言为定。” 圣旨(一) 也就在秦阮于乐司任职小半个月后,白家人终于盼回了白其宗。 他是被一辆小车拉来的,身子倒是恢复了一多半,但两条腿却伤了筋骨,此生怕是再练不得武,走不得镖了。 白鸢和秦阮都大为震怒,但劫镖之事尚在调查之中,他们也还在等应与茗的消息,不可妄动。 与白其宗同来的还有一人。 “救他只是江湖人的本分,不必再多说。” 以一顶青纱斗笠遮掩住容貌的妇人徐徐走上前来。她着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衫,身后同冰鹚一般负着一把寒铁长剑。 乍一眼看去,这青衣妇人只是个平平常常的江湖人,沙哑低沉的女声却又不怒而自威,通身的气势亦锋锐如刀,令人心生敬畏。 白夫人有些迟疑地望着眼前的瘦弱妇人。她自知对方于宗儿,于白家都有天大的恩情,却又为对方气势所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秦阮在看到她时也有一丝莫名的心悸。他与白鸢和冰鹚一同上前向她行礼时,这女子看也不看白鸢一眼,径直向秦阮而来,一把捉住他的手臂,开口就是一句急问。 “阿阮,你舅舅秦沐云如今在何处?” 时隔多年,再听见舅舅二字,秦阮蓦地一震,也不顾被她紧紧抓住的手臂,讶然问道:“您认识我舅舅?” 青衣妇人幽幽轻叹。 “欲问杨花花不落,空惹离人愁。沐云于我,正如你于鹚儿。你说,我认识他么?” 提到秦沐云,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下来,素手轻轻扯了扯斗笠上的青纱。 冰鹚面色微红,却也不反驳。她无声地站在青衣妇人身侧,素丽的面容静如莲心亭外那一湖好水。 中年女子握住秦阮手臂的这只手又紧了紧。 “我知道是他送你回了白家。所以,你该晓得他的去向,对不对?” 想到多年前舅舅决绝狠心的作为,秦阮的心头就涌起了无边苦涩。 “……恩人有所不知,我舅舅自从送我来了清云城,就不曾再来过。是以,我也不知他究竟在何处。” 青衣女子的身影极轻微地颤了颤。 “你当真……不知?” 秦阮直视她被青纱遮掩的面容,道:“不知。” 白夫人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道:“这孩子真的不知道他舅舅如今身在何方。当初他舅舅留他在此时,确实未曾说过要去何处……恩人不妨屋中一叙,从那山上一路下来,想来也累了。” 青衣夫人转过身来,微侧着头,对白夫人热络的邀请恍若未闻。 “鹚儿,你在白家也叨扰了许多时日,我们该走了。” 秦阮心里一沉,猛然看向冰鹚。 少女走过来,仰视秦阮秀逸清隽的面容。清风将她耳边垂落的发丝拂到秦阮的脸上。 “我们会有重逢之日的。等我,好么?” 秦阮不舍地牵住她,心里仿若裂开了一道口子:“就不能再多留一段时日吗?” 冰鹚轻轻摇头:“师父的身边从来只有我一个人。师父说要我走,那我必须是要走的。” 秦阮此时忽然弃了心中所有的杂念,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我会等你。” 这份断肠般的牵念,从此怕是要一直跟随着他了。 旁侧的白夫人吃了一惊,走上前来。 “原来鹚姐儿这孩子是……” “后会有期。” 青衣女子的身影去得极快,以致于白夫人想要再挽留她一番也未曾来得及。 冰鹚轻轻和秦阮分离,来到白夫人面前,深行一礼。 “多谢夫人这些日子的照顾。冰鹚不胜感激。” 言毕,她的身影一闪而逝,追随那青衣女子而去。 圣旨(二) 近日大黎与云安边境不睦,重招新兵演练,严防外敌成了举国上下最操心的事情。 白鸢向白夫人吐露心声后,白夫人虽不舍,却也明白儿不可久留之理。她再三嘱咐白鸢千万要小心,也就只能由着他去了。 “小三子,”白鸢临别时与秦阮拥抱良久,沉声道,“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娘和大哥。白家上下就交给你了。” 秦阮应了下来,拍拍二哥的背,让他放心。 “二哥也要加倍小心才是。刀剑无眼……我只盼着这战火烧不起来才好。” 白鸢洒然一笑,道:“小三子现在也会关心二哥了。好,我自会注意的。” 他背负长枪,骑上厌雪,绝尘而去。 自此秦阮就缓了心思,一面在乐司中教授学生弹奏之道,一面又琢磨着只写了一个引子的新曲儿。 莲湘在他的几个学生里最是聪明伶俐,学阮的进度比其他几个加起来都快些,不过数天时间,已能弹好几支小曲儿了。连即墨安都对她学阮的天赋赞赏不已。 只是莲湘每每在上课时都要做些小动作。秦阮已修正多次,她也未曾彻底改去这个毛病。 “秦师兄,我今日练了一首《松风寒》,你帮我听听吧。” 秦阮正襟危坐,向她颔首。 莲湘玉指拈着拨片在弦上探了探音准。她的那双美目始终凝于秦阮身上,脸上的笑容耐人寻味。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这也是我最爱的一首曲子了,还请师兄指教。” 泛音轻灵,滑音沉沉。清寒凄楚之音流畅自如,衔接亦是一气呵成。 秦阮细细听着莲湘弹奏的这首曲子,她的指力或许还有些不足之处,但对曲调的理解却是非同常人,充分奏出了《松风寒》中的幽然凄怆之意。只是在弹尾声时,她却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师兄可曾听过莲心亭的传说?” 秦阮也不知她究竟是何意,只点了点头。 而莲湘的目光这时投向了窗子。被窗纱掩住的日色灿烂明艳。 “我若是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一夜大火,一夜无欢。” 秦阮移开了目光,垂眸不语,干净隽秀的脸面略略有些阴沉。莲湘的话让他又想起了那噩梦般的晚上。再加上冰鹚的离去,他不免有些心烦气躁。 “今日就到这里吧。师妹可先自行摸索《迎春》,下次我再来替你把关。” 他站起身,将阮塞进袋子里。 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忽的从后方绕来,环住了秦阮。秦阮一惊,极力挣扎,推拒了她的亲近之举。 “师妹还请自重,”他转过身,带着怒意斥责道,“我心中早已有人了。” 莲湘的脸上依旧笑盈盈的,眸色清艳。她向他靠近几步,微侧过头,露出脖颈一侧的一道红色月痕。 “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 她…… 秦阮一时愣住。他清清楚楚地记得,红月的脖子一侧就有这个红色月牙的胎记,因此才名为红月。 “你莫非是……” 莲湘笑得越发妩媚。只是她的笑容却又多了几分哀恸的意思。 “水儿明,月儿圆,桥头的姑娘把家还。雀儿飞,山儿俏,河西的儿郎比天高。” 她顿了顿,又低笑着唱出了另一首歌。 “水云清清,佳人盼兮。不问旧人,不念归期。” 圣旨(三) 虽然秦阮的心底也希望红月好好地活着,可如今她虽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眼前,他却不知该叫她红月,还是该叫她莲湘。 “阿阮,”莲湘唤着他,声色令人动容,“你这些年就一直在清云城么?你舅舅呢?” 秦阮捏紧了衣袖。 “他早已不见了。就在他送我来清云城的那天。” 停顿片刻,秦阮又低低地问道:“雪儿姑姑可还好?” 一双温柔的玉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你何时变得这般胆小,连我也不敢看了?” 雪白的衣角偎风而动。 秦阮抬眸,又道:“雪儿姑姑可还好?” 莲湘端静含笑地看着他,双瞳剪水,自有七分柔情。她再度上前,伸出手,想替秦阮捋捋头发。 但秦阮却避开了她的动作。“切莫如此。” 莲湘咬了咬唇,轻轻地叹了一声,幽婉宁和。她转过身去,衣裙也染上了几许窗外残阳的血色。 “雪儿姑姑……在我们离开村子的第三年就离世了。阿阮,你想知道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吗?” 秦阮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问道:“你若真是红月,被烧死的那个孩子又是谁?” 莲湘侧过脸来,瞳中的倾城笑意已经如碎冰般渐渐消融。她淡淡地道:“被留在屋里的……是我家起火前几日就病体沉重,撒手归西的小绿。雪儿姑姑盗了她的尸,以充我已死之相。” 秦阮蹙眉,问:“她为何要这么做?” 少女静默片刻,随后道:“这些事……我不能说。既然师兄今日无意再教,那我就先告辞了。” 她抬手掀开珠帘,走了出去。 是夜,秦阮一人抱阮坐在院中。偶有几颗星子在天幕上闪烁,院里花土的清新气如一张包住他的大网。 难言之喜与无尽的忧虑从秦阮的心底涌上来。红月未死,她还好好活在这世上。但雪儿姑姑已死,她和舅舅留在这世上的许多未解之谜……但只要红月不说,他怕是很难再解开。 仰头饮了一杯东瀛的清酒,秦阮将小小的酒杯置于石桌上,看着院里又落下无尽的飞花。 他随手拨弄了几下阮弦。 他为冰鹚写下的《弄影》一曲已初具规模,只是还未到他向她说起,她就已离去了。 修长的手指连出一段圆润饱满的滚奏。羽调长轮清如珠玉。 “三公子,亥时将过,夫人叫你早些睡呢。”挽荧散着头发,裹了件衣服从后院里出来。 秦阮不应她的话,问道:“我大哥呢?他现在睡了么?” “回三公子,大公子已睡下了。” 他颔首,回过头来,继续弹他的阮。“你也早些睡吧,这夜色甚好,我再看一会儿。” 树影婆娑,月色姣好,秦阮的心绪却难静下来。 “旧时沉梦今又还,岁岁又年年。何以揽摘人间月,遥登九重山。——醉月有感。” 见到红月前,他已不愿再如此伤春悲秋。旧人已向死而生,他却仍醉生梦死,好像还活在秦沐云为他编织的梦里,简直是可笑至极。 将一杯清酒撒在地上,秦阮微笑。 “我该继续走我的路。” 圣旨(四) 有些人千算万算,总是没有算到,秦阮竟会被一道圣旨召进宫里。 那日天色明灿正好,大队人马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清云白家。 “白家三子秦阮接旨——” 这个排场就像是平日里响起一声惊雷,白家上下都大吃了一惊。秦阮随众人一同跪下迎旨时,心内震撼,不知圣上意欲何为。 神情冷淡的宦官展开了灿金色的绸缎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清云白家三子天赋异禀,于清云云音会上一举夺魁,将赴国宴。朕闻其撰乐奏乐之能如凤临岐山,雪洒洁琼,特此批准,即日起,白家三子进宫领小阮宗之位。钦此——” 周围的人都惊喜地叩首谢恩了。 这是一道秦阮根本没有推拒余地的旨意。抗旨不尊的后果即是皇帝的怒火——那是他和整个白家都承担不起的修罗地狱。 一想到冰鹚,秦阮心中就涌起一股强烈的要推了这职位的欲望。可一想到身边的亲人,他却又无法无心无肺地说出令整个白家都遭受牵连的话来。 秦阮咬紧了牙关。 “白三公子啊,”宦官挑眉,气色不善地道,“咱家也不是无事在身的闲人,您看看是不是快些儿领旨谢恩呐?” 他无法再犹豫了。 “民白秦阮……接旨。” …… 莲湘正在宫中的花台上独自跳着从玉不念处所学的《凤枝舞》。 水袖宛若行云,轻灵飘洒。身段窈窕婀娜,盈盈一握。华贵无双的衣饰也夺不去丽人的天生媚色。 “殿下真是好身段啊!”一旁侍候着的云心嘻嘻哈哈地笑着,“难怪旁人都说,公主们虽然都生得花容玉貌,却只有六公主殿下能得玉先生的真传呢!” 莲湘缓缓收了势,下了花台。她伸手在云心头上弹了一下。 “就你会说话。以后这样的话,再不许说了,听见了吗?” 两人似姐妹般挽了手,在灯火通明的夜廊上散心。 云心的一张小嘴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 “殿下,我今儿在殊湘园里听几个丫头说,那白家的三小子——哦,是如今宫里的阮宗大人,已经接了圣旨呢!” 莲湘微笑起来。她心里很清楚,只要能把秦阮栓在身边,她就不会再怕民间那些莺莺燕燕再来纠缠他了。 她摸了摸颈边的红月印记,心里忽然刺痛了一下。 红月这个名字,早就被抛弃在那个大火烧遍半边天的夜色里了。如今她是莲湘,是当今圣上走失又寻回的六公主,金枝玉叶,荣华加身,不知多少人为见她而使尽了手段。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秦阮那天的问话。 “雪儿姑姑呢?她可还好?” 她不敢去说出事情的真相。雪儿姑姑的确是没了,但真凶并非别人。 而是她自己。 “殿下?殿下?” 云心的声音将莲湘唤醒。 她转过头,看看云心天真的眼神,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洗不干净了的罪人。 “无事。只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罢了,”她轻叹,挽紧了云心的手,“云心,跟我说说今儿个宫里的趣事吧。” 佳音苑(一) 宫中乐师们所居住的佳音苑当真是琼楼玉宇,群芳丰盈。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各放光彩,国色天香的美人和乐而舞,每月还能拿三十两银子,于大部分人来说已是极乐之地。 秦阮却很不喜欢这里,甚至还抱有抗拒的心思。因为他现在已变成了被关入金丝笼的一只云雀。 他望着高楼的窗外,心中沉甸甸的。再看一眼放在案旁的赤蝶,冰鹚的笑容似乎刻在了赤蝶上似的,他每每拿起赤蝶时都能想起她来。 他的手指从赤蝶的琴头抚过,然后执起了蘸有浓重墨色的狼毫。 思绪牵动,为冰鹚而作的那首曲子又续上了一小段,名为秋色。 正在秦阮琢磨着怎么打磨曲调时,鸢菱阁的门前传来了仆从的高叫。 “六公主到——” 秦阮默然片刻,而后起身,转身看到莲湘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套淡金的衣裙,更显得容貌华贵端丽。墨云般的长发绾成仙女髻,以纯金的步摇装饰。 “阿阮日安,可是又在作新曲子?”她紧盯住秦阮漠然的神色,又笑盈盈地扫了一眼桌案,“真好。我可以看看吗?” 秦阮心里不快,面色却很平静地道:“不过是首闲暇时分写的曲子,不值一提。还望殿下恕我不敬之罪。” 他向莲湘行了一礼。 少女却似毫不在意,绕着秦阮走了半圈,笑声如黄莺一般泠泠可闻。 “既是阿阮不愿让我看,我也就不看了。” 她忽然转过身来,以柔荑轻佻地勾住秦阮瘦削的下巴,瞳中的笑意一点点地褪去。 “你我自小就相识了,为何你始终不肯叫我的名字?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秦阮轻轻掸开她的手。 “你如今已是六殿下,臣……理当如此。” 一丝落寞从莲湘的眼中一闪而逝。她又笑了起来,妩媚清妍。“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也就不跟着雪儿姑姑出村了。” 秦阮铁了心不再看她。他拿起案边的赤蝶。轻盈又流畅地拨弄了一首曲子。 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又何必回首。 阮音沉浮,仿佛昔年的旧人踏着轻烟而来。翠色流淌,遍及每一寸山河。 窗外飞过了几只欢叫的雀儿。 秦阮从未像现在一样羡慕过这些小东西。 就在几年前,一位唱遍了大黎天下的头牌伶人花弄影因推拒圣上的招揽,而后家破人亡。他不想亦不能步那位伶人的后尘。天子如此,他奈之若何。 莲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一旁的宫婢慌忙上前为她和秦阮倒茶。 “师兄这双手还是这般精妙。岁末国宴上的曲子,想来已经备好了吧?” 秦阮轻轻颔首。 他不会再弹奏那首《醉月》了。同一首曲子反复折腾,反倒会失去了韵味。 “恭送殿下。” 莲湘远去的身影是一片日光似的淡金色,有些刺目。秦阮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背靠着门板,神情阴郁。 红尘里的事,又有几人能讲得分明。 茶案上的两杯香茗亦渐渐地凉了。 佳音苑(二) 玉不念在一个雨天里来到了秦阮所居的院落里。 他一如既往地姿仪孤高,衣着华丽,眉心的晶石坠子也夺不去他一点半点的风采。 如今秦阮也必须穿上宫装了。他身着一套墨兰宫衣,还要同其他乐宗一般在眉心贴上妆花。也幸而初来佳音苑时就有大乐官教了他许多规矩,他还不至于被人在外表上说三道四。 “见过玉先生。” 两人相对而坐。 往日里玉不念身边总要跟着许多彩衣少女,今日他却只身一人来了佳音苑,说是来看看近日新来的小阮宗。 廊下的几个侍女在外头悄悄说着些宫中的流言。 小雨淅沥,残花落满园。 秦阮按照规矩给玉不念敬了茶。 玉不念打量了一下四下里简单的陈设,轻笑道:“白阮宗倒是个好伺候的人。忽蒙圣恩,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难为的事情,对么?” 这位在总乐司一手遮天的舞师脸上的笑容从来都不怀好意,他在那张漂亮得毫无瑕疵的脸下面藏的是不知数的伤人软刀。 “有劳玉先生挂念,”他听见自己的音调平得像一面明镜,“晚辈既已入宫,自当再无苛求。” 玉不念轻轻捻了捻他自己的一撮乌黑长发,又品了一口杯中的隐香雪。他那双眸子狭长幽艳,媚色天成,此时越发勾魂摄魄了。 “我仍记得,在你入宫前我就问过你,可愿再随我学一样傍身的技艺。” 他看向秦阮,虽是安坐着,但通身的气势已与方才不大相同了,眉眼间圆融如玉的笑意也多了一二分锋锐。 “如今,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秦阮料想他这是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可他也不愿让六殿下成为自己的挡箭牌,也不愿就此受人摆布。 “玉先生既有一身的好本事,桃李遍天下,又何必在我这无甚大用的阮宗身上下此功夫?” 玉不念展开手中的缎面折扇,温和地摇着扇子。 “你不是个傻的,自然知道我的心思。庐月此人横竖不过是个只会逢迎拍马的泛泛之辈,可你却与他大不相同。我看的出来,你到底也是个心比天高的人。不过,你若是不愿学我技艺,我也不会强求。” 他挑眉,嘴角勾了勾。 “只是你也知道,庐月如今也在宫中做了乐官,还成了圣上的驸马爷啊。倘若他要为难于你……我怕是也很难办呢。” 听到庐月的名字,按捺住满心的怒火,秦阮冷笑:“玉先生是名满天下的人,就不必再打哑谜了,有些话您不妨直说吧。” 唰地一声,折扇闭上了。 “我要你成为我的学生。从今以后,我教你的每一样本事,你都要好生学着,以备不时之用。这是为了你好。” 玉不念一字一句,如此道来。 屋内静默着,外头的雨声更显清绝。 秦阮垂眸静坐着。 他最不想的就是和庐月、玉不念这两人有什么牵扯。一旦入了玉不念门下,他与阮乐司中人的情分就会一刀两断。当初他没有弃阮乐司于不顾,如今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片刻后,他施礼道:“玉先生的抬爱,我怕是无福消受。还请玉先生海涵。” 绮丽无双的年轻男子安静地坐着,摇扇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好。我当真是没有看错你。” 他忽然朗声笑了。 “六殿下早已在我面前为你说了许多好话,看来她也白费了许多心思。既如此……” 秦阮迎着玉不念的目光,等待他的后话。 玉不念站起身,挺立的修长身影如一道瘦削的孤木。 “自己小心些吧。” 调花节(一) 自卯时起,伶官们美绝了的歌声就绕过了三重宫门,似流云,似轻烟。 秦阮亦同其他乐人一般起得很早,先各自收拾打理一番,而后在庭前汇合,前往圣乐宫为圣上演奏雅乐。 晨风凉薄,众人的衣袖都被吹得飘然而动,环佩之声、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偌大的软玉香庭里放着十来把红檀木椅,门前的小香炉里还燃着几支最好的龙涎香。谁也不敢轻易在这一处所在闹出什么动静来。 “圣上有旨,今日请白阮宗进殿。” 门口恭候着的宫人在见到走出殿来的吕公公时早已忙不迭地下拜。 秦阮在其他人的一片私语声里走上前去。 “是。” 他看上去依然俊逸出尘,云淡风轻,但此刻已怀了七八分的惴惴。掌握着整个天下的大黎第一人就在眼前,他又如何能平静得像是闲庭信步。 殿内自是一片华美无双,金碧生辉的景象。几个侍官正忙着卷起床边绣有龙腾图样的金色丝帘。 十数个姿容妍丽,衣饰清艳的宫女正为立于大殿中央的一人梳洗更衣。 “叩见陛下。” 面见圣上可不比其他,礼数若是不到位,必会招致灾祸。秦阮心中警惕,向着那换上了一身龙袍的长须男子下拜行礼。 清沉的音色在殿内弥开,有如轻轻敲响的钟声。 “起来吧。” “谢陛下。” 秦阮起身,修长玉立,沉静无言。 “朕常听莲儿在耳旁念叨你的名字,今日一见,卿确有芝兰玉树之姿,”贤宗此时已正了衣冠,他的目光落在秦阮脸上,还携了些笑意,“果然不同于常人。可会奏杨春所谱的《春风叹》么?” 秦阮定了定心神。 “回陛下,臣会奏此曲。” “那便开始吧。” “臣遵旨。” 似这般有来有回的问答,崇明殿里的侍儿与宫娥早已听得烦腻了。可今日来的却是谁也未曾见过的小阮宗,一时间,这些人都带着好奇之色,将目光投注于秦阮的身上。 身子清瘦修长的少年已抱了红阮,在椅中静坐下来。弦早已调好。他将拨子置于四弦上,左手手指立在品上。 声如流水。 一道轻盈的琶音后是一小段沉静清妙的引子。乐音平静灵秀,仿若青山中的淡淡云雾。 “好。” 圣上的这一声赞许令秦阮心里安稳了下来。他不再去想其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弹奏上。 欢跳的乐音行云般地纵情铺开。一段清甜的滚奏流畅自如,自然而然地带出了后面生机盎然的部分。 《春风叹》这首曲子虽不算长,演奏的难度却是不小,只因为左手所要周转的跨度很大,对奏者灵活性的要求偏高。好在秦阮每日都会将所学的曲谱都要过上几遍,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心慌出丑。 泛音落,一曲终。 “甚好。” 至高无上的天子此时露出了较为满意的神色,向秦阮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起来了。 于是秦阮就谢了恩,轻盈地站起。 而恰好就在此时,数位窈窕曼丽,发上戴着珠翠金玉的盛装少女彼此嬉笑拉扯着从外门进来了,在看见天子的威容之后,都收敛了打闹的浮夸动作,齐齐向他行礼。 “请父皇安。” 秦阮也依次向几位殿下行了礼。 莲湘的目色又如一片彩云,带着几分俏皮笼住秦阮的周身。 “今日师兄竟然也在,可真是巧了,”她同其他姐妹一同围绕着父皇,玉容上的笑意最是明丽动人,“适才师兄所奏的曲子可真如春风过耳呢。”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一拍手,向父皇娇语道:“父皇,过几日就是调花节了,臣女想请师兄做我的调花人,您看是否可行?” 秦阮惊愕地望向了她。 圣上先是带着几分审视看看秦阮,又宠溺地拍拍莲湘的玉手。 “既是莲儿有此意向,朕又能再说些什么。你就同他一道去吧。” “臣女谢父皇恩!” 心满意足的莲湘又向秦阮看来,明媚的眼底露出几分狡黠之意。 调花节(二) 调花节的规矩秦阮是再清楚不过的。那日他本欲推了调花人的差事,圣上却不允,只道莲湘喜欢。 “我当然知道师兄心里有了喜欢的女子,”莲湘又来找他时,明媚的笑容灵动得像只小狐狸,“师兄大可放心,我可是很规矩的。” 她在秦阮的房里学了一上午的阮,进步斐然,已能上手一两支大曲了。 “此处的泛音音色若能再纯粹些,就更好了,”秦阮指点道,“指尖触弦可再轻盈几分。” 莲湘照做,果然如此。她向秦阮嫣然一笑,打趣道:“师兄对心上人下的功夫可有这阮的一半?早些时候看你那不情不愿的脸色,我还真想知道那女孩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念及冰鹚,秦阮脸上不觉有了笑容,感怀道:“她与所有人都不同,轻灵如羽,洁净胜雪。” 莲湘气鼓鼓地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你兀自在这里怀念她,可她现在怕是再难见你一面。宫里的规矩你又是知道的,很难出去一次。你若是真爱她,倒不如和她断了,别误了她的终身。” 秦阮沉默着将赤蝶放好,端起眉上翠峰,一时心乱如麻。 是了,他当初或许就不应该进得宫来。 可秦阮却又明白,他不能不计后果地只顾着自己和冰鹚的私情。人生在世,总有这样两难的境地,任谁也轻易做不得主。 选择保全白家上下,当真是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我定要再向上走一走,成为一个能为自己和她做主的人。”定了定神,秦阮道。他说这话时心里已有了决断,也更多了想见冰鹚的心思。 算起来,入宫已有数月时间,他真是……很想她了。 面前的彩衣少女轻笑一声,抱阮抿了一口香茗,媚眼如丝地瞥瞥眼前的清俊少年。 “阿阮,我要告诉你一些……有关雪儿姑姑的事情。” 水云苑本是留给乐官们静心观景的地方,布置向来十分清雅素淡,在这珠光宝气,华美无双的宫中自然是不受欢迎的,除了秦阮,鲜少有人来此游览静心。 也正因此地几乎无人问津,秦阮才能听到让他实为惊骇的秘密。 临水的亭子四周皆挂上了以迎调花节的五色轻纱,还点缀着许多芳盈的花草,与其原本的静默淡雅有些冲突。 莲湘的目光一直落在清透的水面上。过了片刻,她轻轻地叹息一声。 “雪儿姑姑的死是和我有关的。我若是全都说了,你一定会恨我,怨我,怪我,可我还是会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惨笑:“只有她死了,我才能恢复大黎六公主的身份。” 秦阮震骇地望向莲湘幽深如夜潭的双眸。他困惑又不解,雪儿姑姑为何又与红月的身世有着生死的纠葛。 莲湘定定地看着他,绝色无双的面容于此刻显得多了几分阴郁。 “我做出了和你一样的选择,”她轻轻地道,“我想要过一种属于自己,不必被他人所支配的生活。雪儿姑姑她一直将我看作最亲的女儿,却又想让我永远待在她身边。可我始终都有自己的家……我宁可放弃所谓的自由,也要回到父皇身边。” “……所以,雪儿姑姑到底是怎么死的?”秦阮轻声地问。 而他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或许,当年有大内高手寻到了公主的下落,雪儿姑姑才会孤注一掷,宁肯放火焚毁了她的家,也不想让她唯一的一丝慰藉就此被夺走…… 莲湘沉默了许久。 “她虽只有一臂,却仍是个剑术高手,能让她心甘情愿去死的,也只有我。” 她转过身去。 “是我用一句话……害死了她。” 调花节(三) 调花节的前几日,宫里就像是国宴将至般热闹无比。无数的奇花异草从多条渠道里被运至宫中,与各样精美的绣品一同被分赏给了各个宫中。 佳音苑自然也得了许多赏赐。有些地位的乐官们都乐颠颠地捧着几匹出自御绣坊的月光绫互相炫耀攀比,喜不自胜。 而秦阮却在佳音苑里无精打采地翻弄着他新作的曲谱,那些圣上赏下来的绫罗金银都被他搁置在了一张雕花柜子里。 “白小阮宗,今日天色极好,您在清辞院里已经待了许久,何不出去走走,也好采采风不是……” 服侍秦阮的是个年纪不比秦阮小多少的少年,名唤景诚。其人样貌虽不过人,却有十分的机灵,最能体会秦阮的心思。 轻叹一声,秦阮也默认了他的话,有些烦恼地揉了揉眉心,然后合上了《云衣》,道:“你说的不错。” 他顺手拿起茶杯,将残茶倒在窗边的霞娘子之下。 秋色明艳,杏园内的景致虽没有春日杏花漫天的清丽可人,却又因海棠、月季、龙魁的装点而百媚千娇。 立在树下的玉芝少年安静得像尊石像。 一身素雅的水墨宫衣,长发顺直散下,眉心带妆,俊秀散漫,温雅如玉。 各处行宫里的欢笑与琴鼓之声不绝于耳,而秦阮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独自在雪玉心树下发呆。 清云城的那棵玉心树,只会开得比眼前这棵更加娟丽。他忽然想起了和王肆、即墨安一同品酒赏花的那个下午。 那时果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白阮宗,久闻盛名。” 秦阮闻声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很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此人一身黑色劲装,长发绾起,明显是御前侍卫的装扮,英挺玉立,深邃的眉目有几分怅然之意。 他一时记不起此人到底是谁,只道他面熟得紧。 “阁下是……” “临安初雨,不见青山。在下沈青。”沉稳如山岳的男人拱了拱手,道。 秦阮这才恍然想起。他曾在云音会上见过沈青一举夺魁,只是未曾想到,沈青竟已平步青云,成了一名御前侍卫。 “原来是沈兄,是我失礼了。”他抬手还礼。 沈青笑了笑,也不废话,直接就向秦阮打听起即墨安的情况。而秦阮自然也只能告诉沈青他自己知道的部分。 “她是依然心系于你的,”秦阮道,“可即墨家的二老却硬给她订了门亲事,如今已临近婚期了。” 这是他在离开清云前,王肆亲口对他所说。即墨安那日原本也是要来送他的,却被她的父母关在了家里,不许她再轻易抛头露面。 沈青的神色有些僵硬。他默了半晌,随后又问:“小安她……会幸福么?” 这个问题……更像是他在问他自己。 秦阮平静地说:“这个答案想来沈兄也很清楚。” 心之所向是沈青,却所嫁非人,又怎能谈得上幸福二字。可他们之间的天高路远也注定了会有这样的局面。 ……就像他白秦阮和冰鹚一样。 一击重拳打在了玉心树上,沈青的眼圈竟是红了。他嘴唇轻颤,终是欲言又止。 叶儿落了一地,萧萧瑟瑟。 “今日多谢白阮宗将实情告知于我,我先告辞了。” “请。” 秦阮自己也是心乱如麻。悔意像是潮水一样渐渐浮了上来。他一点也不喜欢这囚禁着无数乐人与宫人的笼子,更不喜欢皇亲国戚高人一等的颐指气使。但他自己也清楚,无论如何,他都要先好好地活下去。 就近侍奉公主的宫人绿云忽然自园外跑了来,气喘吁吁。 “白阮宗,六殿下唤你去莲心殿呢,她叫你不必带阮,还请快些吧。” 秦阮定了定神,颔首:“多谢,我这就去。” 虽不知今日莲湘唤他何事,还是不要迟了才好。 相见欢(一) 在宫内公主们的住处中,莲心殿是相对清雅一些的,花香浅淡,分外怡人。 甫一入莲心殿的内院,秦阮就看到了一袭水粉色衣裙,妆容曼婉动人的莲湘。此时她还在和一名白衣少女一起练舞,神情专注得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他。 燕飞、云袖、踏浪翻身。 玉心树的花瓣徐徐飘零,状若清雨。两道轻盈的身影如落羽般轻点在地上。 “师兄来了啊。”莲湘一眼看见秦阮进来了,带着柔媚的笑容走上前来,艳若桃李。 “见过六殿下。” 话音未落,秦阮就听见有人在旁浅笑着,边说边向这边走了来。 顺着来人的方向望去,秦阮心里稍稍一紧。 是庐月和玉湘公主。这二人看上去就像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分外般配。 庐月今日着了一件淡金色的宫衣,长发于头顶用雀尾金冠束起一挑马尾,余发散下。 玉湘公主一身浅紫,妆容清透,温柔可人。她是莲湘的姐姐,其闭月羞花之容比之莲湘分毫不差。她虽不习舞弹琴,却在书画与诗作上分外精通,是圣上颇为疼爱的四女。 “见过四殿下。” “见过六殿下。” 秦阮和庐月两人分别向两位公主行了见礼。与他视线相交时,秦阮分明能感受到对方眼里的几分嘲弄。 呵。 随后他移开了目光,安静地站在院落里,一语不发。 “素闻白阮宗乐感过人,亦是难得的俊才,”玉湘公主向莲湘柔声道,“今日一见,倒真是我将人看得低了些。妹妹,你既然慧眼识珠,何不如……”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姐姐,咱们今儿个不说这个了,”莲湘捋起耳边的头发,宛然微笑,“我这里刚得了一位绝妙的舞姬,今日邀你与姐夫来,只为一聚罢了。师兄,姐姐,姐夫,请吧。” “六殿下先请。”庐月恭敬地向莲湘拱手。 四人并肩步入殿中,依着莲湘的安排顺位而坐。 内殿的布置值得一提。四处所悬的轻纱皆是浅淡清雅的三绿,其上以藕粉绣线巧妙地勾勒出精巧的塘荷,观之甚为清丽。香风习习,十数盏水晶玲珑灯被各自安置在既适于观赏,又颇为实用的地方。一尘不染的黑檀木食案上已摆上了精美的菜式,色香味俱全。 “师兄和姐夫向来乐于五音佳律,今日就且先做个看客吧,”莲湘悠闲地品了品隐香雪,“我已安排了几个助兴的伶人和舞姬,今日这顿饭可要吃得开心些。” 四个容貌俏丽的婢女又为他们各自端上了一道诱人的汤食。 玉湘笑道:“父皇也真是偏心,把最好的厨子给了你这丫头。连我最爱吃的糖酥软糕也只有你这里做得最好。” 莲湘闻言,轻声一笑。 “既是姐姐爱吃,那我就叫翠鸟每日给姐姐多送些去。” 她抬手,拍掌三下。 三名年轻的少女伶人先后进得殿来,皆是一身五彩的衣裳,冠正衣洁。见了座上四人,她们都行了一个礼。 “这三个丫头都是我从离楠城舞乐司里带回来的,唱曲儿极有天赋,声若黄鹂。” 随后进殿的是一名蒙着轻纱的白衣少女,身形稍显瘦弱单薄,但也窈窕动人。 秦阮的目光立时就落在了她的身上,手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他是绝不会认错的…… 是她…… 是…… 冰鹚! 相见欢(二) 白衣的女子一步步走来。 秦阮死死地盯住她的双眸,呼吸亦随之急促了起来。 墨发如练,黛眉似月。虽被轻纱掩了容貌,可她清澈乌黑的美目与沉静的气质却是再难认错。 她并未看向秦阮,只在殿中沉默又冷漠地站着。 “此女名为冰鹚,是清云城舞乐司新近收下的女弟子,”莲湘带着笑容,上下打量着冰鹚,“身段、身韵皆是上上之选,远胜于我,还请大家静观音舞,以悦耳目。” 一旁冷眼旁观的庐月忽然开口道:“既如此,不若请白阮宗屈尊为这四人奏阮伴奏,如何?” 莲湘带着几分怒色开口反驳道:“姐夫何出此言?白阮宗如今已是总乐司的乐官了,以他的身份,岂能为这四人伴奏?” 秦阮却忽地起身,坦然拱手道:“臣愿做这场歌舞的伴奏,还请殿下成全。” 莲湘怔了怔。她看向秦阮,有些焦急地低声道:“我知道庐月是在为难你。但你毕竟是乐官,不必如此。” 秦阮摇了摇头,望着莲湘,一字一句地道:“请殿下成全。” 见秦阮态度坚决,莲湘轻叹一声,同意了,唤自己的丫头翠鸟去内殿拿来了一把檀木中阮。 她站起身,轻移玉臂,将自己最钟爱的乐器递给秦阮,嫣然一笑。 “那就请师兄来弹奏这曲《相见欢》吧。” “多谢六殿下。” 秦阮平静地接过了莲湘手中的阮,随后款步走向大厅中央,在侍婢多加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飘向了他日夜思念的少女。 只是冰鹚却仍未看向他,如一尊冰铸成的人像。 心头稍微漫上了些难言的苦涩。 那三名伶人同时清吟一声,而后顺着秦阮熟练的弹奏唱起了曲子。 “彩蝶盈盈还春去,丝竹声声醉长亭。” 歌声婉转悠扬,冰鹚的身子缓缓伸展开了,轻盈律动,如一只在雨中飞舞的白蝶。 秦阮手上虽在弹奏,心却已经融进了冰鹚绝美的舞姿里。右手拨子划出一道悠然的琶音,正合上了冰鹚的一个转身。 “欲问杨花何时归,飘零不是世间愁。” 雪白的衣袖在吹来的风中轻扬起来,半掩着冰鹚轻纱下若隐若现的清丽容颜。随着曲调逐渐进入小快板,她亦如脱兔般娇俏灵动。 舞者向来讲究的是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力与形合。而阿鹚的舞……已然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秦阮凝望着她飘然若仙的身影,心内盈满的重逢之喜暂时冲去了失落之意,脸上甚至挂上了一个颇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许久未见,冰鹚仍是这般清灵水秀。可她身上却又多了些比往日还要冷淡的气息。 这段日子里,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他定要问个明白。 三起三合后,《相见欢》终于落幕。 “白阮宗今日怎的心不在焉?”庐月轻笑道,“莫非是被这新来的舞生迷了心窍?” 一旁的玉湘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咳一声。 秦阮对他们却是恍若未闻,视若无睹。他甚至来不及还了莲湘的阮,就快步走到了冰鹚面前。 一方轻纱恰在此时从她面上缓缓飘落,秀雅灵气的容貌即此展露于众。 但秦阮内心的喜悦却忽地消失不见了。 冰鹚望着他的眼神……竟是那般冰冷刺骨! 冰瞳(一) 秦阮反常的动作自然引来了注目,但他也顾不得其他。如今冰鹚就在这里,他怎能不激动无措? “阿鹚,是我。”他凝视着冰鹚漠然的双眸,说。 可冰鹚却像是不认识他了。她望着秦阮,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地,沉默无话。 莫非她是……生他的气了? 但秦阮是不愿把冰鹚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跟他联系在一起的。他最明白,冰鹚本是一个独立的女子,绝不会将他当作是最终的依靠。虽然也曾为此失落过,他却更欣赏冰鹚骨子里的这份自主。 可她此刻仿佛完全不认识他的漠然……还是狠狠刺进了秦阮的心里。 “师兄,你与她……是旧识?” 莲湘的心情最为复杂。她怎么也不曾想到,那个令秦阮牵心的少女竟然这么快就来到了……而且还是被她自己亲手推到秦阮面前的。 可令人疑惑不解的是,无论秦阮如何呼唤她,冰鹚的神色依旧冷漠无情。她甚至根本没有理会秦阮,几步上前,向莲湘微微下拜。 “六殿下。” 莲湘似笑非笑,叫她起身,立于她身侧。 “师兄,这冰鹚如今是我的近身护卫,我与她情同姐妹,你若思念她,可常来莲心殿与她叙旧。” 秦阮握紧了拳,而后向她下拜。 “臣……谢六殿下。” 话虽如此,可秦阮却明白的很,他又不能真的像个愣子一样天天跑去莲湘的住处。 “请师兄入座吧,”莲湘举起了酒樽,“大家且尝尝这西域进贡来的葡萄冰酒。” 席间是一片风雅的谈笑之声。 秦阮看着冰鹚静立的身影,强压下心头的忧虑。往昔之欢如水流漫过山石,一幕幕在他心头流过。 …… “我们会有重逢之日的,等我,好么?” …… 还记得离别的那日,冰鹚的眼中尽是不舍与温柔。 前后不过数月…… 玉骨分明的手捉紧了酒樽。 入喉的酒水无论再如何清甜,也冲不去混杂在他心头的喜悦、忧虑和失落。 无论如何……至少能再见到她。 绣有几只画眉的后屏清雅秀美,其下放置的小香炉中点着令人沉心静气的“绿云”。 训练有素的侍婢一直在为他们置酒添食。 秦阮忽然就很想带着冰鹚辞官而去,此后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可这也只是他一个人的念头罢了。冰鹚现在不愿理会他,而他也只是个自己做不得大主的乐官而已,如之奈何。 想起昔日对冰鹚所说的那句“我定能成为主宰自己命运之人”,秦阮只觉得荒唐。 而那玉丽端妙的雪白身影,再未有过任何动作。 这一顿酒席一直到日色西沉,残阳如血时才散了。凉薄的风灌进了殿里。 “白阮宗,你可要好好备着国宴上的曲子啊,”庐月现在已是乘龙快婿,说起话来自然是比以前有底气多了,“想来陛下可不想在国宴上听到今日这样的曲子。” “……谢庐驸马提醒。” 秦阮心里也知道自己今日是分了神,没有达到人曲琴三者合一的境界,可他一点也不在乎。 “六殿下,臣想和阿鹚说几句话,可以吗?” 他已打定了主意,必要问出发生在冰鹚身上的事。 莲湘瞥一眼冰鹚,而后轻轻地笑了:“既是师兄这样说,自然可以。” “多谢六殿下!” 秦阮感激地拱手。 “不过呢,我有一个条件。”莲湘却狡黠地笑了笑。 “殿下请讲。” 粉衣的少女慢慢地绕到了秦阮的身侧。 “我……也要听听你们之间发生的那些故事。” 冰瞳(二) 酉时一刻的时候,莲心殿已经收拾停当。 秦阮、莲湘和冰鹚三人同坐在偏殿里。翠鸟应莲湘的要求,给三人都上了一杯“眉上翠峰”,然后童其他丫头一起退出了偏殿。 秦阮简单地讲述了自己与冰鹚相识和相知的几段故事。他时不时看一眼冰鹚,总想从她那里寻到一些从前的痕迹。 可冰鹚的神色一直很冷峻。在秦阮叙说往事时,她恍若未闻,仿佛完全没有经历过这些事。 “原来如此……” 莲湘沉吟片刻,而后莞尔一笑。她拉住冰鹚有些冰凉的手,神态亲昵:“既然冰鹚是师兄最爱的人,那我也不会亏待了她。” “六殿下无需管我,”秦阮沉声道,“我也不多求六殿下什么,只是……冰鹚她初至宫中,还需殿下多指点些宫中的条例规矩……” “我的事,无需乐官大人操心。” 冰鹚的声音突兀而冷淡。 “六殿下,无论我与他往日如何,即今日起,冰鹚与他再无任何瓜葛。我本就是为侍奉殿下而来,今生今世,不会再有任何情爱之说。” 她的眸子里毫无昔日之情。 “白阮宗,我不会再见你,也不会再听你的阮。望白阮宗莫再留恋那些前尘旧事。” “为什么……?” 秦阮只觉得像被重重地打了一棍。他向冰鹚几步走过去。 “阿鹚,莫非是你师父……” “与任何人都无关,”冰鹚漠然道,“是我决意要忘了你。” 秦阮的嘴唇轻轻颤抖着。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擅自主张离了清云,是我只想着自己的前途……可是,阿鹚,我却从未忘记你……” 冰鹚却毫无反应。她那双乌黑清妙的眼睛平静如无浪的湖水,秦阮的话并未在她眼中溅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我已说过了,男女之爱,已与冰鹚再无干系,与你无干,亦与他人无干。如此而已。” “……” 秦阮秀逸的凤目黯然下来。他转过身,也不顾莲湘的呼喊,径自出了莲心殿。 他心底对自己的恨意又加深了一层。就是这般懦弱无能的他,这般谨小慎微的他,这般……毫无主见的他,才会连自己最爱的女子都留不到身边。 心底的悲鸣早已化成了一片苦海,浸透了全身。带着晴好之色的夜也成了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漫漫之路。 “这不是白阮宗吗?一向可好啊?” 几个熟悉的乐官好奇地看着秦阮一语不发地与他们擦肩而过,窃窃私语。 强压住心头的悲伤与怒意,秦阮停下步子,扶住廊柱,呼吸紧绷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冰鹚冷漠的双眸就像一把不断切割着他的钝刀,每走一步都让他痛彻骨髓。 …… “这是第二次来你的家了。” 冰鹚自自然然地拉起了秦阮的手,莞尔微笑。 “看你好起来,我也就放心些了。” …… 莲心亭下。 “我还小的时候,师父从来不让我走出院门。我一个人就在院子里耍耍飞羽,看看杂书,练练剑法,也有很多乐趣。师父虽不善乐器,却极善剑舞,一直到我七岁,他才开始教我舞蹈。” 她正说着,忽然转过脸来,眉眼间是清透似水的温柔笑容。 “你弹的阮,也是我听过最好听的阮。能再弹一次那首《风华》么?能把曲子弹好听的人多如牛毛,但能让我从曲子里听到自己的,只有你。” …… 那些话……那些她说过的话……至今仍在秦阮的心里流淌。 用力一拳打在廊柱上。 …… “我已说过了,男女之爱,已与冰鹚再无干系,与你无干,亦与他人无干。如此而已。 …… 深入骨髓的怅然让秦阮一时再难前进半步。带着几分醉意,他索性就直接在廊边坐下,静望向一望无际的湖面。 如今是秋日,宫中的花草已十去其三,但剩下的无不是艳丽芬芳之姿,以应调花节之用。 欲问杨花花不落,空惹离人愁。 满庭芳(一) 精致的琉璃宫灯点缀着整条典雅的长廊,秋日群芳的香气铺就了一片规格宏奇的花海。 暖阳如碎金般流淌在花团锦簇的宽广花苑中。数不尽的点星、秋桂、玉心、霞娘子、水云菊、龙华、晚秋海棠及其他许许多多的奇花异草、明珠琉璃将整座皇城妆点得绚烂无比,宛若仙庭。 而华服艳妆的宫妃们、公主们早已在成群侍婢的簇拥下,跟随着龙颜沉安的万圣之尊进了芬芳馥郁的花苑之中。 “恭迎陛下入座。” 闵公公向着眼前的天子恭敬地俯身,谄媚之态溢于言表。 群臣、宫妃、皇子、公主也都向那行了跪礼。 秦阮身在百位乐官之中,自然免不了要一跪。今日他同其他乐官一样着了一身颜色浅淡的青绿宫衣,眉间的妆花清雅秀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浩荡之声足可震天。 “众卿平身。” 沉越的声音自那座上的掌权者口中说出,听之愉悦,如若瑶琴。 “谢陛下。”众人一同起身。 “请玉先生为陛下折花——”闵公公高昂的声音分外清晰。 最前边闪出一个修长又俊美的年轻男人来。长发如泼墨,乌金衣裳,身段上佳,貌若玉雕,清冷孤傲,眉间的晶石坠子虽光彩夺目,亦不及此人的光华之万一。 玉不念自一丛雪白玉丽的龙华之中折下一枝来,跪献于前。 “陛下万安。” 黎钰接过花枝,笑容却并不明朗。他似是怀了许多心事,将花枝轻置于手边的小碟子里。 “玉爱卿有心了。” “臣只愿陛下万世长安。”玉不念仍跪在地上,低眉顺眼地道。 “来。”黎钰向他做了一个相邀的手势,深邃眉眼间的笑容像是蒙上了一层纱,令人琢磨不透。 玉不念微微一笑,上前托住陛下的手。 “谢陛下。” “百位乐官,奏乐——”闵公公又高声道。 身着青衣的男女各自抱着乐器列队前行,脚步声踢踢踏踏。秦阮跟随着欧阳先生一路来到阮族的位置上。听得圣上叫坐,众人方才坐定。 “乐起——” 一声锣响,引出一片丝竹管弦之声,如龙似凤,亦如梦似幻。 一道清越的琵琶声最是清晰悦耳。是玉不念本人在乐队的最前方引奏。他的技法与指法极其娴熟,左右手的配合天衣无缝,完美无瑕,将一首《花间醉》演绎得如同一幅展了开来的巨大画卷,异彩纷呈、遥相呼应。 秦阮默默地和其他几位阮乐官一同弹拨着《花间醉》的伴奏。 乐随心,心随神。 他右手紧握象牙拨子,流利熟练地在四根弦上寻觅着燕乐七音。沉浸于完美的乐声中时,心头的不快似乎也已消去了大半。 几声玉笛轻巧如欢快的飞鸟,斜斜地飞进了一众乐器织就的花影里。 而筝清澈透亮又连绵不绝的音色宛若潺潺流水,使得《花间醉》更添了七分的灵韵。 苑中的云屏上以精致的绣线勾勒出朵朵云烟。一阵香风漫卷过花苑,沁人心扉。数十个彩衣加身的舞者在开阔的场地里翩翩起舞,水袖轻软得像彩蝶的翅膀。 当真是一场难得一遇的盛会。 满庭芳(二) 按着宫中调花节的规矩,开场的曲子演罢后,各位乐官便可分批次向陛下献上各自备好的花,再退至花苑外围与群臣一同赏花饮酒。 而身份低于乐官的乐人、伶人仍在演奏与歌舞。 秦阮随同身边几位乐官一同献了花,领了赏,又谢了恩。 “白阮宗,你可是我这小六儿的调花人呐,”圣上轻笑着打量秦阮,“朕有特许,你今日不必以乐官之身居于外围。快去寻她吧,她可等了你多时了。” “……是。” 莲湘早已在一座花亭里等着秦阮了。她笑容清艳,穿着一身杏花粉的衣裙,一股长发在头上绾成流仙髻,余发披散,眉心的妆花俏丽动人。 秦阮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一身护卫打扮的冰鹚身上。 冰鹚身着一身朴素无华的淡紫色劲装,长发低绾,妙容平静,像是寒冰铸就的人一般,独自立于花亭角落,淡漠无情。 “……乐官大人安好。” 一句话刺得秦阮一阵胸闷。 自从二人重逢之后,他一直没能寻到机会和冰鹚单独说上几句话,也就没有弄清楚冰鹚突然远离他的理由。 沉默片刻后,秦阮向莲湘行礼。 “见过六殿下。” “你我本就是故人,这么客气干什么,”莲湘起身说话时刻意瞥了一眼冰鹚,“今日是调花节,宫中比往常要热闹多了,我听玉湘姐姐说,太子哥哥还带来了几个来自民间的百戏大师呢,待会儿我们三个一起去看看,可好?” 未及秦阮答话,已有人带着一身清傲的贵气走了来。 “庐月见过六殿下。咦,白阮宗今日的气色当真极好,想必是得了六殿下的召见,很是开心吧?” 庐月打着一把折扇款款进了花亭。他是玉湘公主的准驸马,虽未大婚,但也在皇亲国戚之列,身价自然不是乐官们能比的。 “庐驸马说笑了。”秦阮拱手行了一礼,不动声色。 “姐夫不去照看我玉湘姐姐,总来找白阮宗做什么?”莲湘似笑非笑地走到庐月面前,“我可先说好,他今日是我的调花人,你可别想打他的主意。” “哦?调花人?”庐月意味深长地看向秦阮,“原来白阮宗与六殿下……看来那日倒是我唐突了。” 秦阮不愿引起他人误会,索性直言道:“我与六殿下并无其他,请庐驸马勿要多想。” 庐月听罢也只是笑了笑,向莲湘道:“其实呢,我来寻白阮宗也不过是想再与他切磋一二的,既然白阮宗已与六殿下有约,那我也就不再打扰,告辞。” 与六殿下有约…… 庐月刻意将这六个字说得很重,让秦阮实在是不太舒服。他望着庐月潇洒风流的背影,总觉着庐月没存着什么太好的心思,思绪一时有些复杂。 虽说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可防人之心还是要有的。 这还是王肆曾说过的话。 思及此,秦阮又想起了曾与冰鹚、王肆和即墨安一同品菜饮酒的日子。 他已很久未再听到王肆与即墨安的消息,也不知他们现在究竟如何了。 “这个庐月就是一副花孔雀的架子,也不知玉湘姐姐喜欢他什么,阿阮不必太在意他的话。哦,对了。” 莲湘雀跃地端来了石桌上的两杯纯透的酒水。 “反正时辰尚早,不如你我先饮了这杯淡酒再论其他,来,我可要先干为敬了。” 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笑意欢快,脸上的酒窝分外可人,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地微笑。 只是秦阮的心思却不在调花节的酒食上。他并未饮酒,径自向莲湘单膝跪了下来。 “还请殿下许我与阿鹚单独一叙。若得如此……白秦阮不胜感激。” 莲湘吃了一惊。她倒也不恼,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可她早已拒绝你了,你还想要如何呢?” 秦阮将目光投向冰鹚。 她紧握着腰间的佩剑,目光冷淡,并无分毫的动容。 “……臣只求殿下恩准。” 秦阮一字一句地说,神色坚定得如同一块寒铁。 少女终是轻叹一声,点了点头,道:“既是你想,那就去吧。” 满庭芳(三) 花苑虽广阔而喧嚣,亦有清静的地方。 秦阮和冰鹚站在空无一人的长廊边上。水下的锦鲤悠闲地拖着赤红如纱的尾巴游来荡去,比人还要自在。檐角悬挂的水晶铃铛被风吹动,清脆悦耳。 “阿鹚。” 秦阮这一声轻唤温柔如斯。他乌黑的凤目紧锁住冰鹚瘦弱的身影。 “乐官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冰鹚一直在听。” 冷淡的语句字字砸在秦阮心上。他向前走了两步,问道:“过去这几个月……你是不是被你师父责难了?” 冰鹚转过脸来,平静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我说过了,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要忘记你。” 真是……简简单单的回答。 “为何?” 秦阮凝视着冰鹚清丽的面容,心头的失落与窒息感又如潮水一样绵延起伏。 “没有原因。” 少女抬起头,乌黑清亮的杏眼里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对往昔岁月的怀恋。 “想放手,自然就放手了。乐官大人,情爱不是这世上唯一的感情。你有母亲,你有兄长,也有关心你爱着你的六殿下,也有一手绝妙的中阮技艺。与其在我这个绝情之人身上耗费心力,不如好好珍惜你身边的人,磨练你自己的本领。” 四目相对,秦阮一时无言。他好像有很多很多话要对她说,却又发现面对她无情的推拒,那些话又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今生今世,所求之人唯阿鹚一人尔,”他的目光越过清透的水面,仿佛又看见了在竹林里弹奏起舞的自己和冰鹚,“你也说过,能将乐曲弹进你心里的,只有我。” 说到这里,他勾起了唇角,勉强笑了笑。 “不错,我是说过,”冰鹚沉默片刻后,道,“可我已经脱离了俗世的情爱,今生今世,不会再有任何绮念。” “……” 秦阮垂眸,轻轻地颔首。千言万语,终如冰雪消融于烈阳,化成了将他的心浸得生痛的冷湖。 “……我明白你的心思了……” 他刚想继续说几句告别的话,却忽然注意到,冰鹚的腰间还悬着他送给她的那枚白玉平安扣。 些许暖意从心底渐渐渗出来。这枚平安扣或许就是他与她之间最后的一点关联……也能代替他,一直陪在冰鹚身边。 “宫中的日子不比民间,每走一步都要多几个心眼。你虽是公主的护卫,也难免会有被人刁难的时候,若是遇了难处……” 秦阮凝望冰鹚冰玉般净婉的眉眼。 “我知道你不愿如此,但还是要说。你在宫中若是有了什么难处,可来寻我,我尽力而为。” 凉薄的秋风吹动了二人的衣角。 “白阮宗的话想来已经说完了,”冰鹚转过了身,低绾的黑色长发宛若流墨,“冰鹚可以走了吗?” “……好。” 转瞬即逝的一道淡紫色令秦阮倍感凄然,却又因她身上的平安扣而混杂了淡淡的喜悦。 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 在水边驻足片刻后,秦阮转过身,准备回去。 一张被黑布蒙着的脸骤然出现在他眼前,两指接连点中秦阮身上的两处穴位。 难言的麻痹感传遍了秦阮的全身,他一动也不能动了。而他同时也发现,他的声音也已被封住,根本出不得声。 来人紧接着将秦阮用力一推。 秦阮眼前的景象忽地一仰。 伴随着落水声响,他整个人已坠入了深深的湖水里。 无尽的冰冷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他的身体浸透。而泛着圈圈涟漪的水面正离他越来越远…… 满庭芳(四) …… “你若再多嘴,我就用这把刀宰了你!” …… “小子,你就算进了我白家的门,也非我亲生弟弟!别以为有我娘撑腰就能春风得意了!” “我……我也不想当你亲生弟弟!谁稀罕!” “进门才几天啊,长脾气了是吧?让我先教教你怎么说话!” …… “喂,白家三娘子,你怎么还在练阮啊,就凭你,也想跟庐家少爷相提并论么?” …… “秦阮,你知道么,我王肆自小本与那庐月是极好的朋友。后来……后来他就盗了我写的曲子,向长辈邀功去了……那只该死的花毛孔雀!” …… “我也不知青哥此刻在哪,在干什么。我想,他定是已寻到了能施展抱负的地方。父母虽催婚催得紧,我若铁了心不嫁,他们也奈我不何。” …… “我在你的曲子里听到了自己,能够将曲子弹进我心里的,只有你。” …… “等我,好么?” …… “阿阮,阿阮!快醒来,快醒来啊!” …… 混乱的记忆和不断在耳边响起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无形的网,裹挟着干燥的温热,勒紧了秦阮的身体。 他双眼疲倦不堪地微微睁开。 “若让我查出是谁推他下水的,我定要叫那人死无全尸!” 莲湘愤怒的叫喊声虽混杂着旁人来来去去的忙碌之声,依然清晰可闻。 “殿下,白阮宗醒了。”冰鹚在旁边冷静地说。 浅淡的花香自床边而来。莲湘用力握住秦阮的手,眼圈都红了。 “阿阮!我已经请太医为你诊脉开药了,你千万要好生休息。” 秦阮费力地坐起身来。 他此时已被送回了云音阁,身上湿透的衣物也已被换掉,黑色的长发轻轻软软地垂散而下,面色苍白如纸。 “你有看清楚推你下水的那人是谁吗?”莲湘急急地问道,“快将他的身份告诉我,我这就去禀告父皇,让他为你做主。” 秦阮沿着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地想起了推他入水那人的模样。 黑布遮脸,黑衣加身,身架高挑结实,打扮上完全找不到任何突出的特点,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又让秦阮觉得似曾相识…… 莲湘听他说罢,陷入沉思。 “若是只有这些特征,要找到此人只怕是大海捞针啊。” “能在须臾之间点中白阮宗身上哑穴与麻穴,此人必定是位身手不凡的高手,绝非常人能及,”冰鹚说,握着腰间短剑的手紧了紧,“可是……” “可是这样的高手在宫中也不止千人,”莲湘将她的话接了下去,“谁都有可能是那个凶手,又该从何查起呢?单是父皇身边的贴身近卫就有百人之多……” 秦阮咳嗽几声,勉强笑了笑。他不动声色地从莲湘手中抽回了手掌。 “让殿下费心了,臣惭愧。” 他突然注意到,冰鹚已经换了一件更朴素些的衣裳。 “冰鹚告诉我,她在离你而去后忽然感到了几分杀机,于是就立刻回头去寻你,却见你已不在廊边,而水面上却仍有痕迹,”莲湘感激地拉过冰鹚的手,面露微笑,艳绝四方,“是她下水救了你上来。冰鹚,你的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记得的。” “殿下言重。”冰鹚低下头去,看不清她的神色。 “……我刚说过会在你遇事时会尽力而为,却不想自己已经遭了算计,”秦阮苦笑一声,“还不知道凶手是谁。” 话虽如此,他心里已隐隐怀疑起一个人来。 可他与他毕竟是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又为何要……莫非是受了谁的指使……? 但也正如莲湘所说,宫中盘根错节,任何人都有可能是那双无形的黑手。虽然秦阮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谁,但别有用心之人也定然不少。 “这样吧,阿阮,”莲湘忽然一拍手掌,道,“景诚他们都是羸弱之辈,不足以照看好你,我这就去为你寻一个能护你左右的人,这样我也好放心一点。” 她匆匆起身离去,杏粉的衣裙翩然若蝶。而冰鹚也紧随着她一同离开了,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秦阮心神恍惚了片刻。 云音阁里点起的清心香十分淡雅,丝丝缕缕地飘飞而过,就是有再多不适,闻着此香也能褪去多半。 喝了景诚亲手炖好的热姜汤后,秦阮就换起了衣服。他不想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躺在云音阁里,总要再做些什么才是。 案边尚未写完的曲谱上又落下了一笔。 “白阮宗,您还是再好好休息休息吧,回头六殿下看到您这样,总归是要心疼的不是。”景诚挤了挤眼睛,侃道。 “别胡说。”秦阮瞪他一眼。 “可六殿下确实对您比其他乐官都好得多啊,”景诚偷笑道,“如今宫中的下人们都在偷偷地议论您和六殿下的事儿呐。” “……”秦阮提笔的手停了停,轻笑一声,“与其跟着他人乱猜殿下的心思,还不如帮我去办件事情。” “好嘞,”一听到办事儿景诚这孩子就来了精神,赶忙上前道,“白阮宗有何吩咐?” 秦阮又蘸了蘸墨汁。浓郁的黑色在笔尖凝成一团小小的黑云。 “找几个可靠的人,去打听打听庐驸马这几日都在做什么,和什么人来往过。” 从入水的那一刻起,一根毒刺已然在他心里悄然生了根。 往后没有人可以再随意辱他、伤他、害他。 酉时很快就到了。 太子向来最能折腾,今晚请了许多皇亲国戚以及素有名望的乐官去他的东宫中一观民间百戏。 而当今天子正在龙池里和群臣共享百花之宴,那可是连他太子都进不得的地方。 秦阮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他着了那身体面风雅的墨兰宫衣,随来寻他的莲湘和冰鹚一道去了东宫。 无比宽广的定乾殿前已是人山人海。正冠广袖之辈数不胜数,高声谈笑。艳妆华服的美人顾盼神飞,打着团扇笑语盈盈。 “真热闹啊,”莲湘娇俏地看向秦阮,毫不理会周围那些谄媚的面孔,“阿阮在白家生活时,想必也曾看过许多民间把戏吧?” 秦阮颔首道:“臣曾在清云城看过如吞刀、吐火、走高跷之类的小戏。” 正说着话,前方传来一声锣响。 满庭芳(五) “吉时已到!请太子承喜!” 恭祝的声音不绝于耳,一浪高过一浪。定乾殿前的众人个个皆是一脸的喜色,各自携了伴儿上前向太子献上带来的花枝。 秦阮并不想知道这些人是否都是真心欢喜的。他拈着一枝醉红雨,神色平静。 “殿下不想先去将花送给太子吗?” 莲湘看一眼已经赶到太子前面的玉湘公主和明湘公主,轻哼一声道:“我倒是不急,不过有些人可是忙得很呢。” 她嗅了嗅手中的水云草,有些伤感。 “雪儿姑姑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说实话,我已经开始厌倦这种看似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的日子了。真想回到以前……最起码那时候你还有舅舅,我也还有姑姑……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生活,总好过在这金丝笼里当任人观赏的灵雀百倍。” 秦阮沉默了片刻,劝慰道:“殿下不必自苦。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无力回天。” “这倒是,”莲湘轻叹一声,“倘若这世上有后悔药,岂不是人人都能得极乐。” 她整了整仪表,上前为太子承喜。 秦阮和冰鹚紧随在后。 太子黎天其人自有一身旁人难及的沉稳气势,品貌出众,头戴一条黑金抹额,着了一身金蛇庆云长袍,眉如刀,目似星,眉宇间的笑意像是山间飘渺的云雾,浅淡自如。 “莲湘妹妹,近日可好?”他笑着问道,“昨儿让人送去你那里的瓜果点心可还新鲜?” 莲湘闻之浅笑,应了一声嗯,就给秦阮使了个眼色,将他轻推上前。 秦阮也曾为太子演奏过几首阮曲,自然是晓得规矩的。他顺势将手里的花枝为太子献上,单膝跪下,口中称贺。 “太子殿下福体安康。” “那我就借白阮宗的吉言,”黎天笑着扶他起来,道,“多谢,多谢啊。说起来,你这一手好阮可是天下难寻呐!我听说,你还写过一首名为《醉月》的曲子?改日可来为我一奏。” 秦阮垂眸,道了一声:“是。” 《醉月》是他曾经为红月而作的曲子,只在清云城阮乐司里弹奏过,居然还传进了太子的耳朵里。 “好了好了,太子哥哥一说起话来就唠叨得不行,”莲湘扯扯黎天的衣袖,娇嗔道,“今日来客众多,你可有为小妹留个好些的座头?” 太子笑着应了莲湘两句,目光又落在了默默将花枝放进盘子的冰鹚身上。他眼中忽地亮起了一丝异彩,让秦阮心里有些不愉。 “这位姑娘就是你身边新来的护卫?” “不错,”莲湘偷看一眼秦阮,携几分媚笑道,“这是冰鹚,我一向将她当自家姐妹来看的,你可不许欺负她!” 冰鹚对太子行了一礼,随后就一直安静地守在莲湘身侧。 “好,好一个冰鹚,沉静妙婉,着实令人观之忘俗,”太子轻笑几声,目光里的赞赏之意再明显不过,“我若问你讨要她,不知妹妹肯将她给我么?” 秦阮的心蓦地沉了下来。 好在莲湘只是莞尔一笑,摇摇头,道:“我说太子哥哥,你一个已经有了未过门的太子妃的人,怎么还总想着讨女孩子进门呢?当心我哪天去告诉嫂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笑闹了片刻。 秦阮看一眼冰鹚,恰好遇到她飘来的视线。 她愣了愣,随后垂眸不再看他。 秦阮心里生出几分欢喜。他虽然也移开了视线,唇角却轻轻勾了起来。 走完了一轮繁文缛节后,晚宴就在一声“敬花神”中开席。 诡戏(一) 推杯换盏之间,数位艺人已表演了各自身怀的绝技,引得全场叫好声一片。 尤二娘的雪丝丹青、热依娜的狮猫戏球、贾贵云的鼓楼小曲、薛思和薛秧的献花灯、孔于的玲珑花艺皆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绝佳技艺。 秦阮自己尤其喜欢尤二娘以产于离楠玉润坊的雪丝所织就的那幅《瑶池云芙》。 由于身份有别,他只能坐在一众乐官里,离身为公主侍卫的冰鹚相隔了十来个座头。 周围的侍女不断进出宴厅,为众人置酒备菜。扣住汤碗的盖子甫一揭开,金翎凤翅的香气就勾起了无数来客的馋虫。 太子黎天带着笑容站起身来,举起酒樽。 “今日调花盛节,各位先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起身,回敬了太子这杯酒。 “谢太子殿下!” 再次坐下时,已有另一名艺人入了场。他肤色黝黑,五官甚是俊朗,衣衫旧而整洁,身材略显单薄,左腿似是有些损伤,行动不便。他一路推来了一座小型的戏台,身上还背着几个包裹。 许多人已在窃窃私语,都在猜测这位要表演些什么节目。 “看他那一身行头,该是玩弄人偶戏的手艺人了,”坐在秦阮身侧的乐官郭于蓝笑道,“也不知此人要演哪一出。” 人偶戏…… 秦阮的心绪一时回到了他十岁那年。九月初五那一夜,白夫人为了逗他开心,特请了一位以人偶戏为生的艺人来。那些栩栩如生的小型人偶个个都精美无俦,在人偶师的精心操控之下更是活灵活现,鲜活如同真人一般,再辅以人偶师自身的低吟浅唱,当真神奇无比。 “草民乐无声,参见太子,及各位殿下。” 那黑肤男子跪于宴厅中央,朗声说道。他的礼节做得十分到位,毫无瑕疵,想来是多次出入豪门为人表演,在这方面已是很熟练了。 “乐先生请起,”太子笑了笑,以手中金扇轻击食案,道,“我早就听说乐先生是人偶戏这一行的大师,却从未亲眼见过先生的操作。今夜佳客众多,还请乐先生一展技艺,莫要留手。” 乐无声得了令,微微一笑,恭敬地道一声:“是。草民必不负太子之望。” 不消片刻,他已全副武装,两手指尖缠绕的丝线连接着一对相貌精致美丽,艳妆红服的人偶。 秦阮好奇地打量着那两个小人偶。从体态上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像是一对新婚佳偶。 “草民所演之戏,乃是一出《泣红妆》,不甚精细,还请殿下与诸位大人闲闲一观。” 场中的人声渐渐低了下来。一双双眼睛都盯住了这位乐先生。 一开始的清唱并不清晰,甚至还有些像蚊蝇的嗡嗡声。 倒是小戏台上那一对儿红衣浓妆的精美人偶,此时在丝线的牵引下动起了手脚。 男人偶向着女人偶轻移几步,凝视着她毫无表情的面容,嘴巴轻轻地张开来。 “天涯路远,细雨如烟,柳转新颜,故人早已沉眠。感目伤怀,飞星点点,又添新愁,再难寻旧里人家。” 极为哀婉的一段曲儿从戏台后面幽幽咽咽地传出,直听得人心有遗恨,柔肠寸断。 此时谁也不曾注意,一双冰冷而又幽深的眸子,早已锁定了宾客座上的一个人。 诡戏(二) 咿咿呀呀的清唱之音在一片掌声之中落了下来。 男人偶依禾将女人偶星俟拥在怀里,一对黑色的琉璃眼珠幽深如黑冰,薄唇轻启,幽幽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如今世道,颠三倒四,善恶不分,你我……再难有立身之处。是以……” 星俟在他怀中抬起头。 一柄利刃忽然从依禾的袖中钻出,直直刺入星俟的胸口,声音刺耳。 座上的不少人发出惊呼之声。 “吾当先断了这缕情思。星俟,你好自为之。” 那绝色的女人偶面无表情地软倒了下来,空洞的双眼直盯住小小戏台的天幕。 周围鸦雀无声。 秦阮在不经意间看到太子黎天似笑非笑地举起一杯红尘酿,似乎对这出戏的内容已熟的很了。 “如今是,玉台空落,残阳如血飞花碎。” 乐无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多数人都被那出人意料的一幕惊得还未回过神。 男人偶依禾背过身去,越行越远,冷漠无情的模样让秦阮不自觉地又想起了秦沐云。 他的手指渐渐地绷紧了几分。 “那,依禾后来又去了何处呢?”一位已经出嫁的公主急切地问道。 乐无声在小小的戏台后笑了笑,眉目间有很清浅的郁色一闪而逝。 “他……” 他手指上悬着的丝线轻轻地动了起来。 “他自然是摆脱了那位本应成为他妻子的民间女郎,又回到了他钱权无双的家中……” 男人偶依禾面无表情地执起了小小的锋锐匕首。 乐无声忽然抬起头,目光中的厉色分明可见。他一甩双袖,依禾和星俟两只人偶的身体就直直飞向了太子—— 电光火石间,太子身边的护卫洛云直接抽刀将两只人偶劈碎。 点点淡紫色的粉末在太子面前散了开去。 “乐兄,你终于出手了。” 黎天微微一笑,从座上轻盈地起身,一步步走向了一脸怒色的乐无声。 “殿下!他定然还有手段!切不可过去啊!”洛云嘴上惊呼,却一个纵身就跳进了场中,直取太子。 “哥哥小心!”莲湘惊呼。 冰鹚骤然出手,身影如电,一剑就架住了洛云手中的刀。 “……” 黎天回身,在洛云与冰鹚相持时,直接点中了洛云身上的一处穴位。随后,又一队护卫冲进了宴厅,将洛云与乐无声团团围住。 这些变化来得太过奇怪,宴厅中的众人早已呆若木鸡。 黎天走到乐无声身前,负手而立,轻叹了一声:“乐兄,倾你所有来买我的一条命,值得吗?” 乐无声怒极反笑,冷声道:“似你这般虚伪又无情的鸟人,我只要有一口气在,也要换你下十八层地狱!” 他一掌拍来,手腕却被黎天轻而易举地扣住。 “当年之事……并非你想的那样……”黎天眸色沉暗,道,“采莲她……” “住口!你不配提起她的名字!你是一个连未婚妻都能亲手杀死的人,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乐无声发了疯一般地狂攻而来,显然是已不打算活着出去了。可在场之人都看得清楚,他的身手远不如太子,招招都被太子克制。 一声闷哼,乐无声被太子一脚踢倒。 黎天看看倒地不起的男子,眸光一冷。 “将此人绑了,关押起来。无我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违者,斩。” 冬雪(一) 调花节一过,冬日就慢慢地来了。 秦阮已将新曲子写完了,只是尚未静心雕琢,名字也没取好。他沉思了一阵,又将末尾处的泛音去掉了几个。 装饰太多,反为不美。 “白阮宗,”景诚凑了过来,道,“您要我打听的事儿已经打听清楚了。前一阵子那庐驸马一直跟一位名叫沈青的御前侍卫颇有来往……” 秦阮提笔的手停了停,冷哼一声。 “接着说吧。” “太子那边儿的事情实在是很难打听,不过我也已经通过关系探听到了一些消息。那被太子缚于定乾宫的乐先生本是凌川的一位人偶大师,几年前曾和太子有过一段交情,后来不知怎的就翻了脸……” 乐无声定是和太子曾经的未婚妻有些关系,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刺杀太子。那日他在宴厅里大叫出声,这其中的因果是个人也能猜得到了。 “做的好,”秦阮将一锭银子放进景诚的手里,平静地微笑,“有劳了。你且先歇息去吧,有事时我自会唤你。” 景诚千恩万谢,欢天喜地地退下了。说到底,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在公里当差,还从未得到过些什么赏赐。秦阮思及自己的出身,对他备加关切,是以二人的关系也亲密不少。 只是秦阮也并不相信在这勾心斗角的深宫里会有什么永远贴心的朋友。他一直将分寸拿捏得很得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都是要精心设计好的。 虽然庐月和沈青来往甚密并不能完全说明当日指使沈青害他的就是庐月本人,但秦阮已经对他提起了一百分的防范之心。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推他下水的人就是沈青。那双深邃的眼睛和眼里的神光,他绝不会认错。现在他头顶上有一张无形的网,随时等着将他如鱼儿一般笼罩在内。 秦阮放下了手中的笔,冷笑。 既是如此,他也只能奉陪到底,让他们看看,究竟谁是网,谁是鱼。 “白阮宗!外面下雪了,快来看呀!”景诚的呼喊声从门口传来。 纯白的雪花洋洋洒洒,飘逸出尘,也衬得这满院红梅秀丽冶艳,风姿绝伦。寒风阵阵,吹得秦阮长发飘动,清颜如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也是他进宫以后的第一场雪。 秦阮披上了防寒的斗篷,静静站立在小庭里,曼观飞雪在空中乱舞,心里渐渐地悟出了一丝乐韵。 “浮如轻尘,静若白雪。弹奏之道亦当如此。” 许久未见亲人,秦阮不觉怅然若失。他轻轻伸出手去,指尖触及玲珑的雪花时,嘴角轻轻勾起了清妙的弧度。 “白阮宗……您……是想家了么?”景诚忽然问道。 轻叹一声,秦阮点点头。 “进了这里的人,哪个不想家乡呢?天涯路远,相隔两地,家中人和远在军营的二哥的情形,我已半年不知了。” 景诚嘻嘻笑道:“白阮宗这样好的人,家中自然平安喜乐,白阮宗无需太过挂怀。您可要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秦阮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就属你最心灵手巧。也好,今日寒凉,做好了汤后,给大家都分一分吧。” 景诚笑着应下,径自去了云音阁的内厨。 “我道白阮宗在做什么呢,原来也在观赏洁琼啊。” 宫中的少女伶人许挽梦穿着一身淡雪青色的冬衣踏进了院子。幽黑清雅的长发如秦阮一般自自然然地披散下来,珠玉般光润的脸上打了女子常用的胭脂水粉,五官很是甜美。 “许乐官,别来无恙。”秦阮上前,向她作了一礼。 “这几日宫中并无乐宴,总乐司中的人都闲得发慌,我也快要闷死了,就想着来寻你,”许挽梦浅笑如画,道,“还给你带了个消息呢。” 秦阮从容道:“既如此,还请许姑娘进阁内一叙。” 冬雪(二) 暖阁内的客案已摆上了待客的酒食。在温如春日的屋内待上一阵子,寒凉之意也就渐渐地退去。 “白阮宗,”许挽梦向他敬了一杯酒,微笑道,“多谢你的热心款待,挽梦在此先谢过了。” 秦阮也微笑着举杯:“待客之道而已,许乐官莫要客气。” 二人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听闻陛下来年要整顿总乐司,将一些浑水摸鱼的乐官驱逐出宫,”许挽梦看看秦阮,说,“不知白阮宗可有做些准备?” 秦阮点点头:“我已备下了考核的曲子。” 一旁的景诚适时为二人添上新酒。 “像我们这样的人,看似地位不低,说到底也不过是天子和贵族们的玩物,”许挽梦神色微微黯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又有什么地位可言。” 秦阮不动声色,沉静地道:“即使如此,我等身在总乐司,也已与许多人有云泥之别。” 许挽梦摇了摇头:“有些话……我本是断不可讲,却又不得不讲。白阮宗,我知道你为人素来和善本分,但你切莫将周边的人都看得太好了。总乐司里,有人……一直想将你取而代之,你可千万要小心点。” 秦阮心里暗芒一闪。他向许挽梦敬了一杯酒,低声问道:“许乐官可知那人是谁?” 许挽梦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咬唇不言。 想来她也是有所顾虑,此时还是不要再追问为好。秦阮思忖片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不知许乐官可还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在下洗耳恭听。” 许挽梦忽然露出了一个狐狸般狡黠的微笑,与先前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她压低了声音,眼角上挑的双目里掺杂了几分玩味。 “我常听人说起白阮宗和公主殿下之间的事,所以我总以为白阮宗该是恋慕着六公主了。可就在昨天,有人跟我说,白阮宗心仪的姑娘却是那位刚来不久的女侍卫冰鹚……” 果然,没有什么消息在宫里是传不开的。 秦阮平静地凝视许挽梦的双眼,问:“还请许姑娘告诉我,阿鹚究竟如何了。” 白玉般清嫩的小手轻轻拈起瓷碗里的一瓣梅花,将其置于杯中新添就的酒水里。 “这个消息……恐怕要白阮宗自己拿出点什么东西来交换,我才会将它告诉你。” 秦阮沉默片刻,直接问道:“许乐官想要什么?” 许挽梦轻笑,声似银铃。她深深地看一眼秦阮,而后低下头去,长长的黑发自雪颈边散开。 “我想要……”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来,伸出手,玉指轻指秦阮身上的一样东西。 “我想要……太子殿下赐给你的那块血玉芙蓉。” 一旁的景诚吃了一惊,迅速走上前来,劝道:“许乐官,这可使不得呀,那血玉芙蓉可是太子殿下特地赏赐给白阮宗的,若是白阮宗把它再转送给你……太子岂不是要怪罪于他?!” 许挽梦却抿唇一笑。她直直地盯着秦阮,轻声说:“既如此,我也只好将这件事烂在心里了。” 只听得啪嗒一声,一块殷红如血,光滑细腻的玉芙蓉已被置于她面前。 秦阮向许挽梦拱手。 “还请许乐官知无不言,将阿鹚的消息告知于我。” 似是惊于秦阮的决断,许挽梦一时愣了。她缓缓地向案上的血玉芙蓉伸出手去,却又停了动作。 “你……不会后悔吗?” 秦阮笑了笑。 “此生若能护得阿鹚周全,我白秦阮……九死无悔。” 冬雪(三) “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就不去猜你这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了。” 许挽梦笑了笑,并未去触碰案上的血玉芙蓉,径自端起自己眼前的梅花酒,一饮而尽。 “太子近日常带礼物去六公主的莲心殿,美其名曰看望六殿下,实则为讨冰鹚姑娘的欢心……只是那冰鹚姑娘却从未应过他,一直冷若冰霜。若是白阮宗也有意于冰鹚姑娘,可千万要抓点紧,莫让他人捷足先登。” 秦阮静默片刻,而后颔首,道:“多谢许乐官告知于我。” 许挽梦轻笑,摇了摇头。她轻轻拿起血玉芙蓉,手指轻轻摩挲着这毫无瑕疵的珍宝。 “我还要告诉你的是,这朵血玉芙蓉名贵非常,它出自琴州最顶尖的琢玉大师之手,芙蓉的中心刻有我的小字。别人认不出它,我可是认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血玉芙蓉曾是我送给一个人的定情信物,后来被那人当作一件可以高升的礼物奉送给了太子,如今太子又把它赐给了你。” “什么?”秦阮惊愕地看向许挽梦。 少女望着血玉芙蓉的明眸里已充满了讥讽之色,她的手指渐渐绷紧,将血玉芙蓉紧紧攥在手里。 “有些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可我却一辈子都不能忘掉。白阮宗,你告诉我,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女子像乳燕投怀一般来到自己身边,自己却只管坐享男女之欢,从不去想对方究竟如何打算呢?” “不尽然。但一些人的确如此。”秦阮沉声道。 许挽梦苦笑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话。她将血玉慢慢置于桌案上,神情亦渐渐地恍惚了。 如烟似雾的酒香弥漫在温暖的屋中。 “那个曾经唤我月下芙蓉的人……曾经与我两情相悦,无尽缠绵。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这个人能对我情深似海,也能毫不犹豫地转头离开。” “若说他无情,他的情竟多到能分给所有等他的女子。若说他有情……他对我的情却早已断得干干净净,分毫未留。” 这番话不仅仅是许挽梦的伤痕,也说痛了秦阮的心。他举起酒杯的手轻轻颤抖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 暖流入喉。 眼波流转间,许挽梦忽然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白阮宗,你最大的弱点就是,所有人都能从你的眼里看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紧紧盯住秦阮,似笑非笑。 “在宫里,你必须要学着变得圆融,变得玲珑,变得更合所有人的意——即便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你也要努力去做。好处虽是他人的,命……可是你自己的。” 秦阮听到这里,微微动容:“多谢许乐官指点。” 许挽梦笑了。 “我横竖不过是个会唱点小曲儿的,只说了几句随波逐流的话,如何算得上指点。” 她携了几分醉意,轻轻推开了旁边的窗。 雪落得干净,也落得恬静。 “自入宫以来,这白雪红梅的景致我真真是看得厌了。都道宫廷里奇珍异宝无数,可这四时的景致却从未变过。” 秦阮也将目光放在了窗外。 那点点红艳,真如他的心血开在了枝头。 国宴(一) 除夕夜的那一晚,皇城中上至天子群臣,下至平民百姓,极尽欢乐,无人早眠。 仅仅用灯火通明四个字完全不足以形容今夜的奢华排场。到处是一派流光溢彩、欢歌笑语的景象,随处可听见锣鼓与唢呐合奏的《欢庆》,随处可看见烟花与爆竹的绚烂花火,当真热闹无比。 只是苦了要防着各处走水的守夜人。 为赴国宴,秦阮必须穿上金红色的新衣。被莲湘指派而来的侍卫红鹤为他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细细梳理整齐,以发带装饰好,并在他眉间描上了一点朱红的云华。 “白阮宗的底子这么好,怎么收拾都好看,真比那庐驸马还俊呢,”景诚在一旁拍着手笑道,“我呀,可真是羡慕死了!” “羡慕什么?”秦阮苦笑一声,拍拍景诚的肩膀,“再好看的皮囊也有崩坏腐化的一天,倒不如活得自在来的开心。” 他凝神闭目,又背记了一遍《龙凤台》的曲谱。 那些浸透了祝福与欢庆的乐句早已被他摸得极为熟练,从引子到尾声,每一个乐音都在他心尖上轻巧灵动地起舞。 “白阮宗,接送您的车马已经在云音阁外等着了,请。” 除夕之夜,圣上举行国宴的清世殿中早已被打扫布置成瑶池仙宫一般。琉璃灯盏、奇珍异宝光华夺目,绣工上乘的云锦屏风整整齐齐地摆好,小香炉里丝丝缕缕的香气清新淡雅,令人舒心。 长长的宴桌上已摆好了各类珍馐美馔。每一道菜都出自御膳房最顶尖的厨师之手,说是天下难寻的绝品也毫不为过。“龙凤呈祥”、“千秋一梦”、“锦袍添喜”、“星满华堂”等都是平日里只有皇亲国戚才能享用的名菜,今日也都端上了桌。一双双象牙筷子轻倚在白玉筷枕上,光洁无瑕。 龙袍着身的天子已和诸多文臣武将顺着长长的桌子坐了下来。龙冠珠帘之下,他的笑意幽深如夜潭,教人一时难以琢磨到他的心思。 秦阮和各大城中选出的云音会的音武头名都在大殿一侧静立不语。皇上未发话,他们自然都必须先等着,不得擅自入座。 “开新岁——启国运!” 由于站在殿内,秦阮是没有机会看到外头的驱邪仪式的。不过那震天响的喊声与号角吹奏出的驱傩乐曲还是令他感到十分震撼。清云城的除夕夜里虽然也有驱傩的队伍,但气势还是不及皇宫里的这一支。 而当年的小村子……每到除夕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围在家中守岁,一道冒着香气的暖锅就是最好的年夜饭。 思及此处,秦阮的手指微微紧绷。 那些年,那些人,真如碎金般弥足珍贵。 “迎新年——守太平!” 一声大炮般的巨响几乎震动了整个皇城。紧接着,无数绚丽的烟花就在黑夜中漫洒开来。 “好!” 天子抚掌大笑之时,座下群臣亦纷纷献上了贺词。 “臣等恭祝圣上龙体安康,新岁永昌!” 话音未落,立在殿中的一排头名也纷纷甩着袍角跪下。 “恭祝圣上龙体安康,新岁永昌!” 早已听惯了各类祝福言语的黎钰轻轻笑了一声,朗声说:“平身。” 岁末国宴,开席。 国宴(二) “圣上有旨,请诸位英才依次就座,共享这岁末大宴。”闵公公眼神扫过众人,微笑着说道。 “谢圣恩。” 众人跪谢后,纷纷起身入座。 秦阮身为总乐司的阮宗,自然排在众多头名的首位。而剩下的这一大群初入宫廷的年轻人,甫一入殿就被这里精奢华美到极点的排场和那独坐于长桌尽头,势如山河的万圣之尊吸引,一双双好奇的眼睛都放在了天子的身上。 在众多的护卫中,秦阮分明看到了沈青。那双深沉似海的眼睛果真同他落水当日所见别无二致,此时正平静地望着前方。 心中冷哼一声,他移开了目光。 元帝黎钰的手指轻点紫檀木桌,朗声出言。 “除夕之夜,众位爱卿和俊才切勿拘谨,好好与朕同享欢乐,同庆大黎山河万世永昌,如何?” 众口齐声:“谢圣恩!” 国色天香的侍女们玉手轻扶盛酒的玉器,巧笑嫣然,添置酒菜果品的动作轻盈美好,配上杯盘相替,金玉泠泠的清脆之声和小香炉中弥漫而出的浅淡香气,如梦似幻,引人入醉。 “此时如有仙乐,必会更添新彩,”尚书令陆弈适时献言道,“陛下,不如就请白阮宗和各位云音会上选出的英才放开手脚各展其长,也好让陛下一饱耳福。” 圣上清正明亮的目光从秦阮等人的身上逐一掠过。 “准。依朕看,就从白阮宗开始吧。” 秦阮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是。臣为陛下所奏之曲名为《龙凤台》,愿陛下福体康健,愿这锦绣山河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辉。” 一抹赞许的笑意浮现,天子的嘴角轻轻勾出了微妙的弧度。他轻轻鼓起掌来。 “说得好,说得好。白阮宗这话可真是妙极!” “陛下谬赞。” 待到嘈嘈杂杂的声音逐渐平息后,秦阮已独坐于大殿中的鸾台之上,持阮而坐,丰神如玉。 他的心思也已全然放在了曲子里。 最开始是一道袅袅婷婷,宛若凤鸟翎羽垂落的秀丽滑音。 几声悠扬清亮的凤鸣紧随而来,而后铺开的曲调如同花台上的红莲竞相绽开了莲瓣,艳色如火,千万种风情尽绘于此。 珠玉般清脆,又如海潮般连绵不绝的的滚奏宛若游龙,力度、速度皆为顶尖之属。 经过了一番苦练打磨,秦阮现在的弹奏水平已又上了一层台阶,逐渐步入了新的领域。 一时间,众人都迷醉在了这首动人的曲子里。欢腾的蛟龙与飞舞的金凤就如同在他们面前活了起来,由炫丽的鳞光与凤翎交汇而成的灿烂幻影为新岁更添几分祥瑞之气。 “时而艳如飞凤,时而清灵神秀,当真技艺超群呐!” 已有人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只是,台下纵然喧嚣,秦阮却并未分心去关注这些。他的左右手配合起来已是天衣无缝,推、揉、带、滑等左手技巧十分娴熟,右手的弹、挑、轮、扫、拂更是一气呵成,连接紧密,完全没有间断。 《龙凤台》算得上是难度很大的阮曲了,如今他能在众人面前将其完整地弹奏出来,也算是为自己,为白家,也为清云城争了些光彩。 几声震撼的扫弦后,曲子逐渐步入尾声。 醉人的细碎滚奏在一弦上轻盈柔媚地响起,座上之人无不动容。 徵音缓缓滑至羽音,再一个巧妙的揉弦,音色极美,如轻灵的水波。 曲终。 天子的一声赞叹带动了满堂疾风骤雨般的喝彩声。 秦阮在行礼退场的同时,心里也是如释重负。 他终于能放下所有的心结,真正地用心,用情去弹奏乐曲了。 国宴(三) 一曲博得满堂彩。 “好一首《龙凤台》!” 黎钰眉目含笑,抚掌喝了声彩。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白阮宗的真正水平,朕今日方才知晓。朕本以为弹拨器乐之中唯琵琶与琴筝是上上之选,却不知这阮也能弹奏出这般不同凡响的境界来。” 这一番话让秦阮心里暖意充盈。他怀抱赤蝶,向陛下行以乐官礼,不卑不亢。 “谢陛下赞赏。” 能得天子如此赏识,他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退至席间时,秦阮明显能感觉出其他人对他态度有所不同。原本坐在他右侧,一身杏仙装束的年轻女子眼露异彩,一直打量着他,盯得他十分不自在。 “别人都道白阮宗是跟六公主关系极好才进得去总乐司,”她嫣然一笑,说,“今儿我才明白,有些话是只能信一半的。” 秦阮礼貌地点点头,随后移开了视线,专注于听看下一位的演出。 离楠城的头名乐手杨千里以吹奏竹笛见长,个子虽小,人却生得浓眉大眼。初见圣上和众多重臣,他显然是紧张了,话也说不连贯,下拜的动作颇为僵硬。 “草民参,参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朗声道:“请起。据闻离楠乐司中有一极为厉害的笛手,名为云中月,想来你也是她调教出来的吧?” 杨千里颤声道:“是……是,陛下所言极是,草民正是云先生的徒弟。” 他有些羞怯的模样实是可爱,引得不少人都笑出了声。 秦阮不觉莞尔。他第一次见吴先生的时候,也和杨千里今日的模样差不了多少。 “不必如此害怕,朕又不会吃了你,”黎钰笑道,“既是云先生的高徒,吹奏竹笛的技艺想必是出神入化了。开始吧。” “是,草民遵旨。草民为陛下演奏的曲子乃是《彩云归》。” 杨千里又拜了拜,这才起身,执起了竹笛,凝神提气。 大殿中又安静下来。 悠长清丽的笛声比晴日里缓缓飘过的白云还要轻盈柔美,只几个起落就听得众人精神一振。 “那根笛子,恐怕是出自大师之手的极品乐器,听着像是苦竹所制,但又好像不是……”坐在秦阮右侧的年轻女子喃喃地道,“这样的好笛子,怕是在总乐司里都十分难得呢。” 秦阮虽不懂笛子及其制材,却爱极了这动人心弦的明丽笛声。他忽然起了个念头——倘若总乐司有一天叫他组织些人手排演雅乐,他定要将这杨千里招进队里不可。 当然,想是这样想的,他目前也没什么能自己组织人手排练曲子的机会。总乐司里能排演曲子的几个乐官不是舞师就是琵琶师,还有一两个是古筝乐官,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轮到弹阮咸的。 一点火热在秦阮心头燎起。 他定要再前进一步,让阮咸真正能在总乐司中,在皇宫中,甚至是在这天下都能占据一席之地。 前人不能所为者,则其后人可以为之。 他轻饮下一樽红尘酿,心里有了主意。 国宴落幕后,一定要先去见见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俊才,通好了关系,再作定夺。 风华舞(一) 推杯换盏间,殿外在夜空中飞舞的烟花愈发绚丽多姿。 头名们都已下了场,现在是几名技艺出类拔萃的琵琶手在鸾台上十指生花,脆如珠玉的轮指和娇俏温婉的揉弦听得人心悦神清。 极尽奢华的排场中,天子起身以最好的宫廷御酒敬谢了各位卫国有功的武将和各司其职尽心尽力的重臣,而后又以君王礼敬了天地。 “新岁将启,众位爱卿同朕一起共祝大黎国运昌隆!与天地同春!” 场中所有人都一口饮尽了杯中的佳酿,唇齿留香。 酒过三巡,座上众人也渐渐地开始各自叙说心中之事,谈笑风生。 “白阮宗,这杯我敬你,”杏仙打扮的少女笑盈盈地向秦阮举杯,用一口吴侬软语娇声道,“今后洛烟就是你门下的人了,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白阮宗多担待。” 秦阮以新添上的酒水回之,明亮的凤眸中带着笑意,道一句今后请洛姑娘多关照。 “关照不敢说,我为白阮宗尽心尽力就是了,”洛烟微笑道,“云音部里的人若是都像白阮宗这般和善,那自然是洛烟的福气。” 洛烟虽说的是纯正的南方口音,其人却来自东北潜州的定毅城,气质独特,既有女中豪杰的英姿飒爽,又有江南女子的灵秀动人。她也是弹阮的一把好手,在今年的云音会上夺了头名,被安排到了秦阮所负责的云音部里。 “云音部的人都很老实本分,”秦阮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白玉筷枕,淡淡地说,“洛姑娘不必忧虑。况且,以你这一手超群的阮技,想来他们也难不住你什么。大家各凭本事。” 这话逗得洛烟扑哧一笑,玉容更添几分魅惑之色。她本就生得千娇百媚,虽不及莲湘艳压群芳,但一双眼角上挑的狐目像是会说话般灵气逼人,看得秦阮心中微微一震。 “白阮宗这话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洛烟轻笑道,“我向来觉得,真正有本事的人定能稳居人上。洛烟生性好斗,此时的确是远不及白阮宗的,是以洛烟绝不会放任自流。白阮宗,还请拭目以待吧。” 听她的意思,是要和他一较高下了。秦阮不但不恼,反而生出了七八分的快意。 “说得好,”他勾起薄薄的唇角,清隽非常,“我白秦阮亦是如此。” 四目相对时,彼此的模样都清晰地映在对方漂亮的眼瞳里。秦阮深深看她一眼,而后平心静气地继续享用着侍女添置在面前的佳肴。 众人正在欢言笑语时,负责传讯的女官急匆匆地冲进了大殿。 “陛下——玉先生和庐驸马到了!” 黎钰眉毛轻挑,脸上已自有了几分喜色。他微抬起手,一旁的闵公公就已明白了意思,清清嗓子,高声喊话。 “陛下有旨,宣玉先生与庐驸马进殿——” 两道修长明丽的身影一前一后地翩然而至。 玉不念今日的装扮与往日的华贵艳丽大不相同,但容貌依旧俊美得令在场众人自惭形秽。他黑发如练,秀雅的眉毛末端微挑,美丽隽雅的明眸中自有万种风情,鼻挺唇薄,妆容清淡如水,身上所穿的淡青色舞裳飘逸清雅,端丽绝伦。 秦阮注意到,玉不念眉心常戴着的那颗晶石坠子被换成了形似神云的青色妆花。 庐月轻轻拨动手中玉阮的四根弦,一记绝美清澈的琶音如水流悄然淌过人的心头。 玉不念足尖轻点地面,轻身而起,又落至天子面前,体态如雀儿飞过花丛般轻盈灵动。 他笑意盈盈,下跪行礼。 “臣欲献上一曲新舞,不知陛下可否屈尊一观?” 黎钰早已为他的风采与容色所摄,闻听此言不觉大喜。 “准。” 淡青色的身影柔美非常,飘然归于场中。 “此舞名为,风华。” 风华舞(二) 阮声莹莹如月,一舞倾动四方。 玉不念的身段本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此时偏又柔若无骨,风姿绝丽。即使是大殿中的珍宝,也在他面前也无了半分光彩。 而那仿若落尘仙人再入云端的身韵动作亦当真自然流畅到了极点,浑如山川,清似河流,虽柔亦刚,艳惊四座,又不失男子舞者的英气峥嵘。 秦阮忍不住要为玉不念喝声彩。 他是亲眼见过冰鹚和莲湘跳舞的,但两人的精、气、神却都远不及玉不念。冰鹚的舞已是秦阮所见过最能打动人心的了,而玉不念今日的舞却又将他带进了另一重天地里。 青影如画,广袖轻逸,如梦似幻,风华绝代。 一众看客皆已如痴如醉。 滑音沉沉,庐月的右手紧握象牙拨子,触弦轻巧,弹奏出的乐曲极为干净清透。 虽然这舞名为风华,但曲子却又用的不是《风华》,而是一首秦阮从未听过的新曲,动听如斯。 秦阮的目光终于从玉不念的身上移开,落在庐月怀中的血玉中阮上。其成色确实是难得,光润无瑕,三成血色,七成皎白,其上的四根弦皆是最好的金丝银线所制,音色极亮。 他的手指渐渐紧捏住了酒杯。 那样的一把好阮,哪个弹阮的又能不喜欢呢?只是…… 一想到这把玉阮必定是庐月斥巨资所得,秦阮心头就一阵酸苦。他轻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看。 一抹青绿从眼前飞掠而过。 此时玉不念手中已展开了一把缎面折扇。他展身起手,如高楼揽月,又悠悠地回身,踏浪,云肩转腰,袖舞银花,一气呵成。 曲调渐渐地转入了一段羽调式的块板里。 长袖挥舞,折扇轻掩住半边俊丽的眉目。玉不念唇角含笑,身体如同一条柔软的青色长练,在场中连续舞出数个难度极高的身韵动作。 “好!” 天子当先喝了声彩,大殿中顿时掌声如雷。 而玉不念却好似没有听见周围的动静,一个潇洒的腾身,手中折扇划出极妙的弧度。他的双腿本就修长,此时完全伸展开来后更显其体态风流。 此时曲子已渐渐地出了快板。 如流光般摄人心魄的青影收了奔腾翻覆之势,姿仪重归淡雅清贵。 玉不念左臂负于身后,右臂平伸,掌中的缎面折扇在乐曲尾音将落前忽地一收,动作利落干净。 “恭祝陛下与大黎江山福运千秋。” 清朗有力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庐月此时也已起身,向着圣上抱阮行礼。 黎钰的脸上露出动容之色。他轻拍手掌,赞叹不已。 “舞曲合一,观之听之,如入天人之境,只一个妙字怕是难及玉先生绝伦风姿之万一。此舞可是玉先生自己编作的?” 玉不念微微一笑,半跪于地,道:“此舞的确是臣编创,陛下明鉴。今夜的这首曲子也是庐驸马花费了许多时日自己写成的,名为《邀月》。” 天子满意地颔首,向一旁侍奉的宫人道:“传朕旨意,将莫罗国进献而来的两块墨心宝玉赐给玉先生和庐驸马。即今日起,玉先生就是我大黎的第一舞师,赐号‘逸颜’,统管总乐司各部。庐驸马才华出众,亦大婚在即,着升为总乐司大阮宗,今后可自行编排宫中的礼乐。” 二人都叩谢了圣恩。 惊叹声不绝于耳。 秦阮望向庐月,心里微微一沉。 他终究还是早一步登上了那个位置。 却云(一) 新岁已至,莫罗、祁、邯三国的使臣将要到达大黎皇城。为了排出迎宾的新曲子,总乐司里的各位乐官都忙得焦头烂额。秦阮所在的云音部人数虽不及其他分部多,但也有一堆的事情要处理。 总乐司中的十五个分部各成一派,勾心斗角互相攀比都是家常便饭。如云音部总长欧阳先生这般自傲的人,又怎肯将出风头的机会拱手让出。 “白阮宗,中阮的部分就交给你了,你且先带他们几个把该练熟的练熟,”欧阳先生拍拍秦阮的肩,“今日我们云音部不能输了势头,务必要将《望山河》排演出来。” 秦阮应下,行礼道:“是。” 他去水云苑里寻了一处可以安心排练曲目的好地方,带着洛烟、云双、温晟、陆无涯等人尽快开始排练。 “合奏时,阮音切不可用力过猛,亦不能绵软无力,要做到顺息而入,顺流而出。弹奏的音色应似美玉般圆润饱满,节奏需收放自如,不可心急和拖沓。” 秦阮右手执起拨子,左手手指立于品端,流畅自如地弹奏了一段《望山河》,以作示范。 换上了一套红梅宫衣,长发轻绾成流云髻,妆容清透的洛烟听得最是认真,跟着秦阮所弹奏的曲调轻轻哼唱着。 曲落时,余音绕梁。 “接下来你们来弹奏中阮的部分,我以中阮代替一样其他乐器,”秦阮环视众人,道,“器乐的合奏最讲究彼此之间的配合,一定要掌握好各自切入的时机,不可疏忽。” “是。”众人都答应下来。 秦阮点点头,略一思索,而后道:“我先弹琵琶的部分,请各位循序跟进。” 清妙动人的音律自水云苑里潺潺而动,引得两个过往的小宫女探头探脑,好奇不已。 清芸奇怪地道:“水云苑平日里就鲜少有人来此,今日怎的会有人在里面弹奏呢?” 另一个身穿淡绿色对襟刺绣冬衣的小宫女仔细听了听曲调,脸色微红,说:“这首曲子真好听,好像是阮弹出来的,难道是白阮宗在里面吗?” 清芸取笑她道:“鹿溪,整天白阮宗白阮宗的,也不怕宫里人说闲话。莫非你真是看上他了?” 鹿溪撅嘴,赌气道:“我就是看上他了,又能怎么样。我自己喜欢,关别人什么事。” 清芸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说:“小祖宗,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六殿下的人给听去了。那冰鹚姑娘的武功厉害的很,小心六殿下让她割了你的舌头。” 话音刚落,她们身后就传来了扑哧一笑。 “清芸,我有那么可怕吗?还让人割了她的舌头,怎么不说我青面獠牙,会吃人呢?” 几句话惊得两个小宫女赶紧回身。只见莲湘和冰鹚二人就盈盈玉立地站在眼前。 “参见公主殿下!”清芸赶紧拉着鹿溪跪下,磕了一个头,战战兢兢地道,“我与这丫头只是听见……听见有人在此弹奏曲子,只觉得好听,就说起不该说的话来了……请殿下罚我吧,别罚鹿溪这丫头了!” 莲湘今日着了一身浅粉的云裳,长发轻绾,金簪华美,面上露出几分慵懒,越发衬得她容色极为动人。 “好端端的,罚你们做什么,”她轻笑,“我师兄有这么多人喜欢,我该高兴才是。我本就是要来看看师兄的,既然你们在此,就替我去御膳房多取些新鲜的点心果酒吧。” “是……是!” 清芸如释重负,赶紧拉着同样被吓得不轻的鹿溪一溜烟地跑掉了。 冰鹚望一眼鹿溪离去的方向,而后默默跟在莲湘身边,右手依然握住腰间的佩剑,以防生变。 “不必这么紧张的,”莲湘安抚她,道,“我已让红鹤寸步不离地守着师兄了。现在应该没有人能轻易伤到他。” 话虽如此,可冰鹚也是真怕了。丝丝缕缕的不安和恨意如同染了墨色的阴云,渐渐地集聚在心头。 没有人能在她面前伤害秦阮。这是她早已铭刻在心的诺言。 却云(二) “听说了么,那莫罗国的来使长着栗子色的长头发,相貌虽然和我们大黎的人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却极为出众!” “我也听桂禾姐姐说了,那个莫罗人的头发还是微卷的呢!他生着一双翠绿色的眼瞳,皮肤白得就像美玉一样。桂禾姐姐说,整个大黎大概也就只有玉先生能胜他一筹呢。” “这倒也是。虽说庐驸马和白阮宗也都是很白净俊美的少年郎,但他们二人总归还是不及玉先生的。” 三个小宫女正说得兴起,却注意到秦阮等人正从她们身边走过,顿时惶恐不安,赶紧屈身行礼。 “见过白阮宗。” 秦阮不欲去难为她们,平淡地应了一声就带着洛烟等人回到了云音部,参加欧阳先生主持的排练。 今日莲湘和冰鹚来到水云苑时,其他人都有些不自在。不过莲湘也只是路过看看秦阮的,没有多作停留,让两个宫女给他们带了些水果点心,稍微言笑几句之后就和冰鹚一同离去了。 秦阮注意到,冰鹚看他的目光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这让他心里愉快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他想的多了,他总觉得冰鹚并非像她所说的一般,将她与他之间的往事尽皆忘却。 他打定主意,近日要寻个机会再去看看冰鹚。至于莲湘公主……他已承了她太多的恩情,也该好生感谢一番才是。 排完了盛大的华乐《望山河》后,欧阳先生又拿出了一叠新谱,分发给众人。 “莫罗国使臣却云已经在皇城最好的馆驿中住下了,陛下有令,明日宣他进宫时,总乐司各部都要备一首莫罗国的名曲迎宾。” 秦阮仔细翻看这本《弥上云天》,发现此曲总体与大黎西北方流传的一些曲子还是有些许相似之处,但并不是大黎传统的五声、六声和七声调式。 “我已从御衣坊中取来了你们上场时要穿的衣服,”欧阳先生示意温晟和陆无涯将一箱绣工精致的衣物分与众人,“切记要妥善保管,不可弄脏弄破,丢了陛下和大黎的颜面。” 这套衣服颇具西域风情,孔雀蓝的披锦下是一身墨黑的贴身劲装,其上饰以淡金长链与月光石坠子,分外华美。 “明儿各位大人可都要变成蓝孔雀了,”洛烟打趣道,“洛烟还从未见过西域人的扮相呢,看来这次可以一饱眼福。” 一旁的温晟偷看她几眼,脸色微红,显然是存了些别的心思。他向洛烟这边稍微靠近几步,道:“洛姑娘若是如此装扮,风采定然绝世。” 欧阳先生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清咳一声。 “今儿未时开始,都不许出去,也不得说闲话,就在此地练习《弥上云天》,直至排练毫无瑕疵为止。” “是。”众人都应道。 秦阮怀抱赤蝶,端坐在琴房一角。他已经记下了《弥上云天》中阮部分的第一段曲调,准备先走上一走。 一句清亮的滚奏自赤蝶上平缓地铺了开来。变宫、宫、变宫、羽、升徵、羽交替织出一片苍凉孤远的云天。 只一句引子就已令秦阮心境顿开。 好曲,好意境。 却云(三) 初三之夜,皇城又降了一场雪。 第一次见到那位名为却云的年轻使臣时,秦阮正在迎宾大殿外整顿下属。 云音部的十来个人都是盛装以待,华丽的服裳隐匿在厚厚的冬衣之下。 秦阮的耳朵上也被迫夹上了一对儿小巧的纯金星月耳坠。他乌黑的中分长发如黑锦般笔直地散着,眉心描上了一朵孔雀蓝的三瓣莲花,妆容稍浓,给他美玉般的清俊容貌更添几分异域风情。 “温晟,随时注意手型,”秦阮吩咐道,“演奏时切不可掉以轻心。” 温晟点点头,应声道:“是。” 此时天色已黑,宫廷里笼罩着一层静雪,银装素裹,宫殿屋檐上挂着的五彩琉璃灯越发显得瑰丽无比。 群群穿戴着冬衣珠花的宫女从他们面前走过,步履轻缓,片片雪花染白了她们厚厚的衣裳。太监和侍子们都忙着给各殿的主子搬运火盆,只得抽空对云音部的乐官们说上几句问安的话,随后又匆匆离去。 当着了一身紫云金线冬龙袍的天子来到殿前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活儿,向着万乘之尊跪地叩拜。 “陛下万安。” “平身。” “谢陛下。” 站起身后,秦阮抖了抖身上的雪,随后就看见了那如星月般光华摄人的年轻男子。 即便是放在一整队容貌出众,服饰华美的莫罗人中,那人也是最为引人注目的一个。 深栗色的柔软长发微微卷曲,肤白胜雪,五官比最精致的人偶还要沉郁俊美,锋眉曜目,面容洁净。他的身子虽裹着一件厚厚的冬衣,仍能看出其矫健挺拔的体态。 “他的眼睛真美啊,”洛烟忍不住轻声说道,“就像一对绝好的翠玉,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等到莫罗国的队伍全都进了宴厅之后,众人投注的目光才渐渐地收了回来。 “好了,都注意些言行举止,”欧阳先生道,“再过一刻,把外衣脱掉,带上乐器,以迎宾之礼有序入殿。” “是。”众人应下。 宫廷的迎宾夜宴排场向来奢华已极,灯火通明的宴会厅中挂着华丽的琉璃吊灯,散发出温暖而明亮的光芒。各类金银器、瓷器和玉器等盛着绝品佳肴的奢美器具一一摆放在长桌上,着实令人目不暇接。 按着旧例,莫罗使臣在接受大黎的行宾礼后,须献上一支莫罗国的曲子。 那俊美沉静的异国男子此时正端坐于场中的一张紫檀木椅子上,手中轻抚着一把中阮。他修长秀美的手指行云流水般地在阮弦上游走,弹奏出一首莫罗七声调式作成的《娑罗引》。 宴厅的中场处,一群来自天舞部的精英舞者围作了一圈,轻歌曼舞,身上装饰的繁花与珠串随着韵律上下飘摆,自有万般风情。 曲调进行到快板时,一身鸦青色华裳的年轻男人闭上眼睛,手指又加快了速度,阮声随之越发激昂。 座上众人都安静地聆听着男子的演奏,无一人敢在这样的场合中交头接耳。 这本是一场典雅而华贵的迎宾宴,而弹奏中阮的男子却如一颗夺目的明珠,让整个宴会厅都充满了浓郁的异域风情。 却云(四) 大黎天子本就惯以听乐赏舞为乐,如今见了却云这样一表人才的乐手,自然龙颜大悦,命人赐下许多瑰丽奇珍,不在话下。 却云其人虽是如同青峰云雾般淡静,但无论是谁向他敬酒,他都会回以更为吉祥好听的敬酒词,而后将酒一饮而尽。这样十好几个来回后,他也仅仅是面色红了些许,谈笑自如。 酒宴过后,众人三三两两地各自散去了。 秦阮一时忍不住想向却云多讨教个一招半式。他自己也是学阮的,自然对这方面的行家大都心存敬意。昔日吴先生也曾指点过他,学艺之人都要学会融百家之长,万不可坐井观天,鼠目寸光。 此时宴厅中已空得很了。他略一思忖,就向却云走近几步,拱手行礼。 “在下是云音部的阮宗白秦阮,欢迎却云先生来到大黎。” 黑色的兽皮长靴在地上踏出哒哒的声响,端傲挺拔的俊伟男子饶有兴趣地向着尚未离去的秦阮走了过来。 “这位公子清贵非凡,想必是大黎的人中龙凤吧。” 虽身为莫罗人,但却云的大黎正音却说得极为流畅,和大黎人也没什么大的分别。 秦阮向他拱手行礼,笑了笑,说:“在下不过是一红尘俗客,当不起却云先生的谬赞。” 却云仔细看了秦阮几眼后,向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一队莫罗人挥挥手道:“我自己可以回去,你们先走吧。” 起风了,枝头的雪又开始挥洒,好似点点碎玉。 秦阮与却云一同在梨园里溜达。一开始他是有些拘谨的,可却云是个十分随和且聪明的人,说话直截了当,胸襟豁达,他渐渐地也就放开了些。 “我向来十分喜爱大黎的文化和风俗,这也是受了家父和家母的影响,”碧瞳雪肤的青年向秦阮说,“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带到大黎西北方的城池中,在那里住过很长一段时日。” “原来如此,”秦阮恍然道,“在下有一事还是很好奇,不知却云先生的阮是哪位高人所教?” 却云洒然地笑了笑,俊丽无双。 “莫罗国境内也有不少定居下来的大黎人。其中有一位名为洪向飞的老人,与我父母关系极为亲密。他就是我的老师。” 秦阮不无惊讶地问:“却云先生说的可是那位虽然一生未入总乐司,却名满大黎的阮师洪向飞?” 却云点了点头。他深邃的目光投向夜空,轻轻叹息一声。 “他是我最为敬仰的老师。无论是做人还是演奏,洪老先生都是我一辈子也及不上的高人。” 话锋一转,却云又看向了秦阮,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问:“白公子既然也有一手弹阮的好技巧,为何又来向我这个外行人讨教呢?” 秦阮轻笑一声,说:“如果却云先生这样的好乐手都是外行人的话,那这世上恐怕也就没有什么高手了。在下是个爱阮成痴的人,只要听到极好的阮声就忍不住地想要多学几手,唐突了却云先生,还望先生勿怪。” 眉目深邃的异国青年哈哈一笑,摆手直言:“我倒是不觉得唐突,也从来不会去怪谁。从刚才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神时我就知道,你和我都是一路人,不学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是绝不会罢手的。” 他深深望了秦阮一眼。 “自今日起,我会在大黎皇宫中停留很长一段时间。白公子若是不嫌弃,你我可随时见面,切磋一二,如何?” 秦阮闻之大喜,立刻就应了下来。 “有劳却云先生了。” 重归于好 初九的早上,秦阮应莲湘之邀去了水云苑,听她说是有要事相商。 “父皇已答应我了,让我在今年入春后去民间走走,”一身雪白冬衣的莲湘笑逐颜开地挽着冰鹚的手,对秦阮道,“我想带你们一起出去。这样的话,阿阮你也能顺道去看看你的家人,岂不美哉?” 秦阮愣了愣,而后不敢置信地道:“殿下是说,臣与阿鹚能随殿下一同出宫?” “这是自然,”莲湘脸上流露出一种大不同于从前的俏皮,娇声道,“不过我可先说好了,你们两个可别老是在我面前打情骂俏,不然我就不带你们去了。” 秦阮顿时一喜,当即跪谢了莲湘的这份恩情。 入总乐司虽还未满一年,他却已对家人甚为挂怀,如今能有个机会回去见见母亲和大哥,他自然是再高兴不过。 “阿鹚,我知道你是有话要和阿阮说的,”莲湘轻拍冰鹚的手背,温柔地说道,“我可先走了,你也早些回来。” 她在抽身离去时,秦阮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双眸中沉淀着几分难言的落寞。 暗叹一声,秦阮移开了视线。 他欠莲湘的,一定会用其他方式去弥补回来。 “阿鹚,”他注视着冰鹚,道,“近来可还好?” 冰鹚有些不自然地对上秦阮的目光,脸色稍稍一红,而后点了点头。 “殿下一直视我如姐妹,在她身边这些日子以来,我从未受过什么委屈。倒是你……虽然有红鹤跟在你身边,我却怎么都不踏实。” 这还是冰鹚进宫以来第一次和他说这么多话。秦阮心里一暖,望向冰鹚的目光也更热切了些。 “你……不生我气了?” 冰鹚听了这话,故意板起脸,但眼里的柔情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我当然还在生气了。你入职就入职,竟连封信都不肯给我留下,害我担心得不得了,你说,我怎能不生气?” 秦阮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牵起冰鹚的手,满心歉意地道:“不辞而别确实是我不对。接下圣旨后,白家状况百出,我也是一时糊涂,就将留书的事情忘记了……总之,还是很对不起你。” 少女轻叹一声,顺势投入秦阮的怀抱。她的身体依旧清瘦得让人心疼。 “我师父原本是要我远离你,远离白家的……但我还是做不到……飞雪剑诀的第九重境界是要我永绝情根,我却是永远也不可能将你从心里抹去的……阿阮,我之前说的那些气话,是不是伤到你了……?” 这些话,秦阮听得又欢喜又心酸。他拥住冰鹚,清隽如玉的面容不由自主地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来:“听到你要远离我,我自然是难受得很了。阿鹚,我说过的,此生此世,我白秦阮心上的女子只有你,永远只有你。” “我知道的,”冰鹚低语道,“师父说你在宫中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诱惑,一定很难坚持自己的初心。可我信你。” 秦阮微怔。他凝视着冰鹚乌黑明亮的杏眼,心头如饮下了一大杯暖酒。 她是信他的,这就已经足够了。而于他来说,情根已然深种,就再也无法拔除。 继入春可以出宫、冰鹚又与他和好之外,还有一件好事在等着秦阮。 当天晚上,与他相谈甚欢的却云先生来到了云音阁。秦阮自然命人安排了一桌好酒好菜来招待他。二人谈得兴高采烈,一时都将各自的身份抛于脑后,如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谈天说地,推杯换盏。 “却云先生的指点当真极妙,”秦阮由衷地道,“于我而言醍醐灌顶也不过如此。来,我再敬却云先生一杯。” 却云笑了笑,饮了一口红尘酿,说:“几句肺腑之言罢了,谈不上指点,也不必再叫我先生,我可是离先生二字差的还远呢。白阮宗可直呼我的名字,这样也能让我稍微自然些。” 秦阮也不是拘泥于小礼的人,既然对方这么说了,他也就爽快地应下了。 这时景诚麻麻利利地为他们端上了一道加辣猪手锅子和一道茄汁馎饦。秦阮叫他下去休息,自己亲手给却云盛了一碗馎饦。 “大黎的美食和服饰在莫罗国最受欢迎,我身边的人都很喜欢吃大黎的饭菜,”却云一边说着,一边用汤勺浅尝了一口馎饦的汤,碧绿的双瞳瞬间一亮,“唔,这个汤很不错,很有味道。” “只可惜我这里没有莫罗的厨子,做不出正宗的莫罗菜,”秦阮微笑道,“我也只能让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来招待你了。请。” “请。” 二人一直聊到亥时。却云向秦阮讲了一些他在大黎的见闻和莫罗国内的风光,言辞风趣,令人愉悦。秦阮也和他分享了自己的一部分生活经历。当说到一些有趣的事情时,二人都开怀大笑,连杯子都举不稳了。 “以你的阮技,足以成为大黎皇室中的一颗明珠,”却云看看秦阮,道,“为什么不去依附公主殿下呢?” 秦阮笑了笑,平静地说:“因为我早已有了心爱的人。” 却云点了点头,笑道:“你倒是个专情的人。” 二人同时饮下了杯中新添上的美酒。 “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带你去看看莫罗国巴兰河岸的风光,”却云似乎稍稍有了几分醉意,脸颊微红,道,“入夏时,河岸边的繁花就像女神亲手织就的花环,河水澄净通透,比最好的美酒都要甘甜三分。” “却云大哥可是想家了?”秦阮问,“从莫罗一路来到大黎要花上许多时日,而这一留又是多年……” 却云苦笑一声,说:“不错,我确实是有些思念自己的家乡了。那里虽然只是一个小镇子,却比我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美丽。” 秦阮听了,也忍不住恍惚了片刻。他记忆中的那个小村子和清云城……亦是如此。 而皇都虽是繁华已极,却永远不是他的家。 “既来之,则安之,”他劝慰却云道,“却云大哥不必过于忧心。” “是啊,已然身在外乡,又能如何呢?”却云怅然地道,“白阮宗,你是第一个能跟我说上这么多心里话的大黎人,我……很感激。” 秦阮莞尔一笑,摇了摇头。他和却云又各饮了一杯红尘酿,才算了结了这顿宴席。 人若能得二三知己,已是足矣。 隐怒 再次见到冰鹚时,秦阮正奉了圣上之命,在拜月殿里为荷妃娘娘演奏寿曲。 荷妃其人平素里极是张扬,根本不爱听那些风雅恬淡的曲子,秦阮只得投其所好,选了几首吉庆喜乐的曲子出来,为荷妃助兴。 他刚刚弹奏完《闹花灯》时,就听见外面的宫人大声禀报道:“六公主到!” 今日莲湘身着装饰华美的彩衣,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绾成红莲的样式,饰以珠翠,妩媚明艳的面容笑意盈盈,身边跟着一身浅粉衣裳,素雅端丽,手中提着一只礼盒的冰鹚。 “今日是荷妃娘娘的寿辰,莲湘在此恭祝荷妃娘娘岁华如月,青春永存。特备了些薄礼,还请荷妃娘娘勿要嫌弃。” 秦阮起身,同周围的人一起向莲湘行了礼。在冰鹚向他宛然微笑时,他心里就像痛饮了一碗甜汤,十分欢愉。 “原来阿阮也在,”莲湘以团扇轻掩红唇,轻声笑道,“荷妃娘娘可真是好眼光,我这师兄可是清云城乐司的头名,父皇都相信他将来定有一番大作为呢。” “殿下谬赞了。”秦阮一阵汗颜。莲湘这这几句话无疑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却也能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给荷妃祝寿的乐官不在少数,许多人都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一多半都流露着嫉妒之色,有了莲湘这句话,他们总会稍微收敛些。 荷妃身边的侍女正为她打着扇子,她本人正轻倚玉床,悠然自得。此时见莲湘来了,她慵懒的媚容也露出几分笑意,坐起了身。 “既是万岁爷最钟爱的公主殿下到了,那我也得好生招呼才是呢。来人,赐座!明湘,还不快给你姐姐奉茶?” 名为明湘的小公主嘟着小嘴应下,开始烹茶。 在冰鹚将礼盒规规矩矩地置于案上后,荷妃很感兴趣地问道:“不知六公主为我带来了什么稀罕的好物?” 莲湘笑了笑,说:“莲湘近来得了一盒甚为罕见的小玩意儿,希望荷妃娘娘能喜欢。阿鹚,打开盒子,让荷妃娘娘验看验看。” 冰鹚沉静地道:“是。” 她上前一步,将礼盒揭开。 秦阮看到,通体正红的锦盒里放着一只小巧精致,镶有金边的红玛瑙圆盒。他对女子的喜好并不十分熟悉,也就不清楚这里面的究竟是何物。不过他大致能猜来一些,这红盒里的许是什么润肤养颜之物。 荷妃好奇地拿起红玛瑙圆盒,左右看了看,问道:“是我眼拙了,竟认不出此物来。六公主可愿为我解解惑?” 莲湘悠闲地打着扇子,道:“这是从天山一路献过来的金粉香膏,大黎宫廷中总共也不过才五盒而已。若非父皇疼爱莲湘,莲湘也是得不到这东西的。听说荷妃娘娘一直在打听这件东西,我就把它送来了,还望荷妃娘娘能喜欢。” “娘娘,六公主可真是一片真心呀,”一旁打扇的丫头笑着说,“连这么稀罕的宝物都送给了娘娘。” “住口,就你话多。”荷妃瞪她一眼,而后手指一弹,打开了金粉香膏的盒子。 霎时间,一股极为好闻,令人心醉的香气从盒中飘飘渺渺地弥漫开来。秦阮定睛看去,见那盒子里盛着的香粉整体呈淡粉色,上面镶嵌着一层淡金色的碎末,闪闪亮亮,煞是好看。 “果真是件好宝贝,”荷妃眉眼间露出些惊色,随后露出的笑容越发浓艳,“六公主真是有心了,来,你且先安坐,用些果品点心。今日的晚宴我已命人去安排了,还要些时间呢。” 莲湘笑道:“既如此,那莲湘就却之不恭了。” 一番客套后,众人依次入了座。 随后前来为荷妃贺寿的皇室中人个个都是龙凤之姿,光彩艳丽,广袖翩翩。庐月自然也在其中。他着了一身玄色锦袍,长发以冠束之,意气风发,引得近旁的小宫女都在偷偷看他。 秦阮不动声色,向这些人一一行礼问候,同时也将一些夹枪带棒的讥讽之语都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内。 庐月从秦阮面前走过时,刻意轻笑着看了他一眼。他步子放缓,手中合拢的扇子在秦阮面前轻轻划出了一个“奴”字。 难言的怒火腾地从秦阮心底席卷而上,明逸好看的黑眸露出一抹怒色。但秦阮也很清楚,此时直接和庐月撕破脸对他并无好处,反而会让他落个以下犯上,不敬皇宗的罪名。 如此,倒不如先做个无心无感之人。 “见过庐驸马。” 他依着宫里的规矩向庐月问安,心绪归于平静无澜,面容清隽如玉。 庐月展开折扇,嘴边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款款进了拜月殿的厅子。 “承蒙各位亲临,本宫不胜感激,”荷妃向着满堂的皇亲国戚扬声道,“陛下今日还在操劳国事,无暇分身过来。各位不必拘礼,就当是在自家一般自在便是。白阮宗,你也不必再继续弹奏了,自行选个位置坐下,与我这几个侍子一同歇息去吧。” 她的话将场面衬托得更加难堪。坐在庐月周围的几个人发出了几声讥笑。 秦阮不急不怒,不卑不亢地应了声是,而后收起赤蝶,从一旁开着的门里径直出了来,在拜月殿外的小亭子里坐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子里头的光景。此时厅堂里的众人都已各自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品茶尝果,好不快哉。 莲湘沉吟片刻,而后在冰鹚耳边说了些什么。 在一片喧闹声中,冰鹚似一片清灵飘逸的白羽般悄然走到秦阮面前来。 “六公主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她柔声道,“她叫你放宽心,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好。” 秦阮心中一暖,向她莞尔道:“我记着了,还请阿鹚给我传个话,就说白秦阮多谢殿下。” 冰鹚点点头,轻轻拍了拍秦阮的肩膀,向他宛然一笑,而后就回到大厅去了。 也就在她刚进去的时候,庐月又走了出来。秦阮可以望见冰鹚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他完全可以确信,只要庐月稍有别的什么念头,冰鹚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和殿下的女侍卫眉来眼去,白阮宗真是好兴致,”庐月轻摇折扇,款步而来,笑里藏刀,“想来我那王肆兄弟也跟你说了些关于我的事情,白阮宗怕是要恨死我这个人了。” “原来庐驸马还当王肆是兄弟,”秦阮站起身,云淡风轻地道,“这倒是出人意料。” 庐月摇扇的动作微微一滞。 “我与他自小一起长大,自然是有些情分的。就算他现在恨我入骨,我亦会将他放在心上。” 秦阮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静如止水。 “庐驸马真是重情重义,白秦阮佩服。” 庐月微微一笑,走到秦阮身前,平视着他的双眼:“白阮宗,今日我要问你一问话,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秦阮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道:“不知庐驸马有何指教?” 庐月盯着他,分外好看的眼睛如一双无瑕的冷晶,并无丝毫暖光。 “你可愿脱离云音部,来我凌音部当大阮宗?若你能来,我便能保你一生顺遂,从此再无任何波折。” 秦阮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浅淡一笑,双手拢起,向庐月行了一礼。 “承蒙庐驸马厚爱,恕白秦阮不能从命。” 庐月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面上似笑非笑,手中折扇合起,轻轻敲打着掌心。 “为什么?” 他问出这句为什么时,语气神态竟与玉不念有几分相似。 秦阮沉默片刻,而后斩钉截铁地道:“凌音非我意,云端见真心。” 衣着光鲜的庐月沉默了下来,笑容也逐渐淡去。 “罢了,许多事情当真是强求不得。不过我还是要敬告白阮宗一句,世事难料,山高水长,你也该早些为自己的前程多作些打算才是。眼下的这盘棋……已快要散了。” 秦阮心里微微一动。他竟从庐月这句话里听出了几分规劝之意,不觉背后一寒。 “庐驸马有心了。” 庐月诡秘地笑了笑,离开了。 秦阮有些心绪不定。他目前还不知道庐月到底要他如何,但若是未能为庐月所用,往后必然会再生事端。 就在他分神思虑之时,一个端着盘子,身着青衣的小丫头在拜月殿门口不慎摔倒,手中的盘子和上面盛放的许多点心都摔在了地上。 秦阮也走过去,蹲下身,替这青衣小姑娘拾起一地做得精精致致的小花糕。 这女孩感激地看一眼秦阮,叹了一口气,道:“白阮宗真是好心之人,只可惜这些点心已沾染了尘土,主子是断然不会再用的,我得赶快去给主子换些来。” 她匆匆地收拾了一地狼籍,正要离去时,一旁的草丛里突然闪出一个蒙面黑衣的人来,寒光一闪,直逼秦阮胸膛。 危机突现时,除了身后背负的赤蝶,秦阮并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能抵挡来人的攻势。性命攸关之际,他就是再舍不得自己的老伙计,也只能拿它来抵御这致命的一击了。 木头破碎的声音让秦阮心底也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短剑的尖端从阮袋中透出,依然直取秦阮心窝。 下一瞬,铁器相交的声音刺耳地穿进秦阮的耳朵。 冰鹚手中的寒光剑在那剑尖即将刺入秦阮胸口时牢牢截住了来人的攻势。她反应极快,直接飞起一脚将对方踢得翻倒在地,同时迅速擒拿住了此人。 秦阮面色惨淡,双手颤抖,已然破碎的赤蝶随着被放开的短剑一同坠落在地上。 附近巡逻的一队御卫亦在一片惊呼声中纷纷赶了过来。 紫玉云华阮(一) “白阮宗,赤蝶虽破损了,但陛下已然得知此事,想来会再赐您一把新阮的。” 景诚为秦阮和冰鹚捧了热茶来。窗外的雪花无穷无尽地飞洒。 秦阮沉默地坐在半开的窗边,乌黑的长发被飘来的雪花染白了少许。 “赤蝶……已跟了我十年。” 他声音微哑,目光触及损毁的赤蝶时,只觉得比那次被绑去山上一顿好打还要痛苦万分。 冰鹚在他身边坐下来。她轻轻靠在秦阮肩头,柔声:“我懂你的心情。若是觉得伤心,就多看看外面的雪吧。” 四下里一片寂静。秦阮伸手捧起冰鹚微凉的玉手,暖意渐渐地融进心头。他轻轻地握住她修长的手指,细细感受着冰鹚掌心的那片温热。 窗外的洁琼依然飘飘洒洒,纷纷扬扬。 “阿鹚,我已欠了你两条命。” 秦阮转过脸去,深深凝望冰鹚的面容。他和冰鹚目光交汇时,彼此的眸光都温柔如水。二人同坐的身影在室内灯火的映衬下越发温馨,如若画卷。 自打宫中又出了第二起行刺乐官之事后,皇上极为震怒,下旨让身边的密卫彻查了宫中每一个角落,并命案司长步云天亲自提审冰鹚捉住的刺客。只是此人却是个十分难啃的硬骨头,案司中人无论用什么手段竟都撬不开他的嘴,实在难寻幕后凶手的蛛丝马迹。莲湘见此也实为恼火,索性将红鹤调回身边,又令冰鹚入住云音阁,全天守着秦阮,寸步不离,倒是成全了秦阮对冰鹚的一片相思情意。 “不必说这些,”冰鹚莞尔道,“我曾发过誓的,没有人能在我面前伤害你。从前我纵有一身的武艺,却一直孤孤单单。如今有你在我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此刻的飞雪如同碎玉投珠,秦阮关上窗户,将冰鹚轻轻地搂进怀中。二人相拥,感受着彼此相予的暖意。 得此一人,此生不换。秦阮心中对莲湘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过了许久,景诚突然来报:“白阮宗,却云先生来了。” 冰鹚闻言,轻轻从秦阮怀中抽身出来,道:“这个却云先生……可靠吗?” 秦阮轻抚她的手指,微笑道:“有阿鹚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但以我目前对他的认知来看,却云先生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冰鹚与他相视一笑,轻轻颔首:“我会在内室一直监视着他,不让他有可乘之机。” 整理一番仪表后,秦阮吩咐道:“快请却云大哥进来。” 一双很是熟悉的兽皮黑靴踏着哒哒的步子走了进来。长发微卷的异域青年披着一件十分精致的绿锦大氅,眉锋目朗,唇边的笑容是恰到好处的清隽。 “多日不见,我可是很馋你这里的好酒,”他向秦阮走来,拍拍秦阮的肩,笑道,“怎么样,近日可好?” 秦阮轻叹一声,无奈地说:“其他的倒没什么,只是赤蝶被那刺客损毁,现下也只能拿库房中的阮来练习和弹奏了。” 却云脸上露出惊容,悚然道:“怎么,那传闻中被刺的乐官竟是你?” 秦阮点点头,与却云一同在厅内坐下。 “想来却云大哥听到的也只是宫中的一些流言。不过此事已经过去了,我也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日后再多加小心就是了。” 却云翠绿的眸子凝视着秦阮,神情还是有些担忧。 “我倒是不曾想过,大黎的皇宫之中竟还能出这样的事情。你是个乐官,并非皇亲,平日里也未曾得罪谁,竟也能招来这等祸事?” 秦阮让景诚将红尘酿倒在两只崭新的酒杯中,而后将其中一杯放在却云面前。 “我平日里虽然不曾主动去得罪谁,但有些人却总想要我的命,”他苦笑一声,说,“能活到今天也算是我运气不错。” 却云沉吟片刻,而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这是以产于莫罗国的乌云玛瑙制成的护身符,希望它可佑你一世平安。” 秦阮一惊,坚决推回道:“这是却云大哥护身的至宝,我是断不能收的。还请却云大哥收好。” 却云爽朗地笑了,按住秦阮的手,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护身符罢了,在莫罗国内随处都能买得到,秦阮兄弟无需多虑。此次来大黎,我也未带什么太贵重的,这个护身符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请秦阮兄弟千万收着。” 秦阮细看那乌云玛瑙护身符。这块玛瑙虽是通体墨黑,却也能看见其中若隐若现的曼妙纹路,极为奇特和光润。他虽然无鉴宝断玉的本事,但总觉着这块护身符并非却云口中的“随处都能买到”。 “却云大哥的心意,秦阮心领了,”他将玛瑙护身符放还在却云的手心里,清隽雅净的面容带着令人宽心的笑容,“但我还是不能收下却云大哥的这份厚礼。来,我敬却云大哥一杯。” 见秦阮如此坚持,却云也只得作罢。他与秦阮碰了碰杯,痛饮了杯中的佳酿。 “大黎的皇宫……当真是辉煌处华彩耀目,清雅处兰芳墨香。白雪红梅,笙歌燕舞,更是引人入醉,令人如入天人之境,只是少了些人间的烟火气。” 秦阮轻轻颔首,说:“确实如此。不知却云大哥在宫中住得可还舒适?我这里有些内务府送来的好茶好酒,若是却云大哥不嫌弃,就拿去喝吧。” 却云哈哈一笑,说:“大黎的茶酒确是我的心头之好。不单是我,就连莫罗国主也极为喜爱。” 秦阮目光清正,含笑颔首,道:“那却云大哥就多拿些去,我并非是品茶饮酒的行家,好茶好酒放在我这里也只是暴殄天物。” 二人说笑一番,秦阮的心境也渐渐地开阔了些。他向却云虚心求教弹阮的技巧,而却云也几乎是知无不言,为秦阮指正了好几处隐晦难见,却又确实存在的问题。 “……刚柔并济,虚实流动,如此,才为《弥上云天》的弹奏之道,”他雪白的手指轻捏拨子,在秦阮目前使用的一把清水红木中阮上随心弹奏出一段流畅而动人的异域曲调,“我或许是有些自大的,但你们云音部在除夕之夜所奏的《弥上云天》……的确还没有奏出这首曲子的精髓。” 秦阮心悦诚服地拱手说:“却云大哥指教的是,我已记下了。” 却云莞尔,将中阮递于秦阮,道:“秦阮兄弟不妨也来弹一首你最爱的曲子,我也好欣赏一番大黎正音的妙处。” 秦阮的手指轻抚过中阮的阮背,微笑道:“那我就为却云大哥弹奏一首《九华》吧。” 紫玉云华阮(二) 曼妙的阮声如烟云般弥开在云音阁附近。 云音阁内,东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精美的泼墨山水,青山白云,流水飞瀑,如入天人之境。桌案上放着一摞早已被翻得破旧的曲谱,笔墨浓重。 正在弹奏中阮的是一位容貌清雅隽美的少年,肤色皎白,黑色长发笔直自然地垂下。他身着一袭雪白的暖袍,起手潇洒自如,音色清润无瑕,周围的人都听得痴了过去。 有着翠绿眸子的俊美青年却云端坐在桌前,他一动不动,安静地听着秦阮的阮声,目光无比专注。 秦阮的手指流畅地拨奏着阮弦,好似已与怀中的红木阮融为一体。他醉心于《九华》清雅的曲调,左手指尖按音的力度恰到好处,右手是截然相反的不羁放纵,神色都连带着飘忽了几分。 房间里弥漫着的淡淡酒香也浸润了这如珠似玉的乐声。 一段清正明朗的曲调过后,纤长的手指又以象牙拨片在阮上连奏出揉进了美妙月色的第二段正音。 也就在此时,莲湘到了。 “六公主到!” 秦阮连忙将阮搁置下来。冰鹚也从内室旋旋而出,以迎莲湘。 却云随着他一同站起身来,看向门口,深邃的眉目饶有兴致地望向了莲湘的身影。 娇媚悦耳的女声悠然先至。 “在雪天弹这一曲《九华》……阿阮真是好兴致啊,不如也让我来凑凑热闹如何?” 莲湘今日穿了件白牡丹披袍,身上是精绣着红梅的水墨冬装,脑后的仙女髻点缀着一根白玉如意簪子,衬得她原本妙艳绝美的容貌竟有了几分清雅的韵味。她一眼就看见了秦阮身边的却云,先是怔了怔,而后微笑着走了过来。 “原来阿阮今日有客在此,倒是我这做师妹的唐突了。想来这位便是……莫罗国的使臣却云先生?” 秦阮看得很清楚,在莲湘款款走来时,却云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一直深深凝望着这位神态妍丽的少女,一时间竟忘了向她行礼。 他轻咳了一声。 却云这才回过神来,微笑着向莲湘行了一个莫罗国的大礼,道了一句:“莫罗国使臣却云,见过大黎六公主殿下。” 莲湘露出几分惊奇之色,说道:“却云先生的大黎官话说得真好,莫非是从小就学的?” 却云莞尔,说:“是。” 莲湘恍然地点点头。她又转过身来,亲昵地拉住冰鹚的手,娇嗔道:“自从你走了以后,我可是闷坏了呢。我那几个姐姐谁都不如你体贴我,连摸个牌都能吵起嘴来,真教人心烦。” 冰鹚轻轻笑了笑,向莲湘行礼:“多谢殿下抬爱。” 秦阮看看她们,也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意。 之后冰鹚获得了莲湘的恩准,可以同他们坐在一起。于是几个人就围着一张圆桌坐下,颇为惬意地饮着新酒,谈天说地,不亦乐乎。一旁侍候着的景诚十分机灵,最会看人眼色,不停地添酒,将却云与莲湘招待得十分周到。 “我这次来是要告诉阿阮一个消息,”莲湘愉快地说,“西北的玄平城里有一位天下闻名的匠人胡颂天,庐月那把血玉石榴阮就是他做的。近日他又向宫中进贡了一把极好的中阮。此阮通身是由精挑细选的西北紫玉雕琢而成,四根阮弦皆是最好的金银丝线所制,比之庐月的那把血玉中阮更要好上三分!” 她停了停,狡黠一笑。 “如今,这把紫玉阮已被父皇命人送到我的殿里了。” 秦阮闻言,心里是又羡慕又郁闷。他能明白莲湘得到此阮时的心情,于是只好强压下一腔的苦闷,笑着拱手道:“恭喜殿下。” 却云沉吟了片刻,问道:“敢问六公主,这紫玉阮的名字可是叫‘云华’?” 莲湘玉容微惊,怔怔地看了却云一眼,有些警觉地问道:“此阮乃是大黎的至宝,不知却云先生是从何处得知其名的?” 见众人神色都有些奇怪,却云哈哈一笑,说道:“各位不必多虑,我小时候常在这位胡大师身边帮工,每日都能听见他念叨‘云华’和‘石榴’的名字。他对我说过,有朝一日,必要制造出这天下最好最珍奇的乐器来。” 秦阮心里一动,道:“莫非这玄平城就是……” 却云点点头,饮了一口温热的美酒,神情很有些怀念之色,道:“正是我儿时居住过的那座城。现在再回想从前的时光,当真是少不知愁。” 莲湘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她有些好奇地问道:“原来却云先生是在大黎住过一段日子的。方才听你说来,你们在这里过得应当算是不错吧?” 却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凝视着莲湘明艳的双眸,低叹一声。 “如果不算上我的妹妹身患绝症,不治身亡的话,我们的日子自然算得上是非常幸福的。” 几人面面相觑。 秦阮也是才知道却云竟还有个妹妹的事情。他不忍再去触碰却云的伤心处,于是站起身,举起酒杯,转移话题道:“先不说这个,今日六公主、却云大哥和阿鹚都在,我时常蒙受你们的恩情,现下却是无以为报,今日就先以这杯中之物敬谢你们了!” 冰鹚莞尔一笑,虽然没说什么,但秦阮已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八分。 莲湘瞅瞅她和秦阮,扑哧一笑,道:“阿阮不必如此客气。不过嘛,既然是你敬的酒,我自当饮尽这一杯才是了。” 却云也站起身,笑道:“你我已是异性兄弟,无需言谢。” 四人一口气将杯中的温酒喝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景诚又为他们端上了厨子备好的汤羹和小点心。 莲湘纤手拈起一块她最爱的梅花糕,轻快地咬了一口。 “今儿本是蓁湘姐姐与宋鸣羽订亲的日子,按理说我是该去她宫里贺上一番的。可她却总怕我夺了她的风头,哼。反正与阿阮、阿鹚在一起聊天总比去了看人脸色要强多了,我还不如就在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呢。” 冰鹚十分体贴地给她盛了一碗炖得十分软烂鲜香的蟹黄豆腐,道一句:“还请殿下宽心。” 却云看看正和冰鹚嬉笑说话的莲湘,眸子里的暖光似乎更亮了些。秦阮猜想他许是对六公主动了些心思,不觉莞尔,与他又同饮了一杯红尘酿。 听着这一屋子的说笑声,外头的风雪再冷,也冷不到他的心里了。 紫玉云华阮(三) 大黎全国各处春色初绽的时候,白家的家书到了。 秦阮是迫不及待地将信封拆了开来,取出了里面的信笺。 白夫人的字迹沉稳端庄,那一道道墨迹宛若一根根绳索,勒住了秦阮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沉默着将信看完后,心里充满了酸涩与喜悦。 就在几日前,白夫人因在院中坐得太久,不慎得了风寒,幸得大哥和丫头照料得当,已经平安无事了。 “白夫人吉人自有天相,自然不会有事的,”冰鹚安慰秦阮道,“六公主说,今日太子请了她与你一同前往万福园观花品茶,莫要弄迟了。” 秦阮本就生得美如冠玉,冰肌玉骨,冰鹚替他在衣柜里选了一件银白色的广袖长衣,又将他乌黑顺滑的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许是看着他渐渐恢复了往日神采,她清丽绝伦的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柔和的微笑。 “好了。” 秦阮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打趣道:“我总算是明白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是什么意思了。” 冰鹚忍俊不禁地道:“谁是你的妻,我可还没嫁给你呢。” 秦阮站起身,将她揽在怀里,轻笑:“那我可还要好好努力一番,争取早日娶你回家。” 冰鹚故意没有理睬他,面上的笑容却更显温柔。 初春的宫廷中是一片古朴幽静的景象。带着几分暖色的日光洒在庭院里,映照出一片温暖的光影。园子里花木扶疏,清新的国寿香弥漫其中,春风轻拂。 太子黎天的乌金色衣袖被轻风吹得飘了飘。他的眉宇间流露的英气像是一把将锋芒巧妙隐藏下来的利刀。 “得了这件天下无双的宝贝玉阮,想必莲湘妹妹的心情定然很好了。” 与他相对而坐,语笑嫣然的女子正是莲湘。她身着一袭对襟彩衣,环佩琳琅,艳丽如春花。她的长发绾成了灵蛇髻,衬得面容越发小巧。 纤长的手指轻拈象牙拨片,在紫玉云华阮的银色阮弦上轻轻划出一道完美清润的琶音。 “这把阮可真是难得的宝贝,”她十分怜惜地抚摸着紫玉云华阮的阮身,道,“难怪玉湘姐姐在把她那把‘石榴’送给庐月的时候十分心疼呢。” 黎天轻笑一声:“下个月他就真正成为你的姐夫了,怎的还这般没大没小,直呼其名。” 莲湘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说:“少跟我提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我才不承认他是我姐夫,也不知玉湘姐姐看上了他哪一点。” 黎天拿起小茶杯,饮了一口清透的香茗,挑挑眉,道:“那你还不是看上了那个白秦阮么?在我看来,庐月好歹还有几分男子气概,那姓白的除了长相俊雅些,性格作为都与庐月大相径庭,你又看上了他哪一点呢?” 话音未落,莲湘已将面前一杯已经放凉了的茶水浇在了太子的鞋子上。 “你这疯丫头!”黎天哭笑不得地瞪了莲湘一眼,连连跺脚,“我还连说都说不得了?!” 莲湘眨眨眼睛,哼道:“谁叫太子哥哥整天总是胡说八道的。我与白师兄关系是近些,可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呢。你这话要是让这些嘴碎的奴婢传出去,那整个皇宫里的人可都要嚼我的舌根子了。” 黎天无奈地笑了笑,又命一旁的丫头添上了茶水。 也就在此时,秦阮和冰鹚赶到了万福园。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六公主。” 莲湘的眼睛亮了亮。她打量一番秦阮今日的气色,打趣道:“我本以为这天下真是无人能及玉先生的风采之万一,但今日的阿阮却已有些玉先生的风姿了,所谓丰神如玉也不过如此而已。” 秦阮莞尔道:“六公主谬赞。” 目光触及冰鹚时,黎天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他慢慢走到冰鹚身前,问:“冰鹚姑娘,我们可是许久未见了。你这些日子还好吗?” “谢太子殿下关心。属下一直都好。” 冰鹚对太子一直都是不假辞色的。她向着莲湘与黎天各行一礼后,就一直站在万福园小亭的角落里,默默无言,规矩是丝毫不乱。 秦阮实在是不喜欢太子望着冰鹚的眼神。他心知,自从冰鹚在夜宴上救了太子一命后,太子就一直对冰鹚念念不忘。他自己一日得不到圣上的重赏,就一日不得与冰鹚长相厮守。 心绪正烦乱间,一只纤纤玉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娇媚的女声让秦阮回过了神。 “阿阮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莲湘娇嗔道,“连我怀里这把好宝贝都没认出来么?” 秦阮这才注意到,她怀抱着一把造型极为美观雅致,通体洁净莹润,没有分毫瑕疵的淡紫色玉阮,其成色果然如莲湘所说,比之血玉石榴阮还要好上几分。 “果然是件国宝,”他赞叹道,“如此珍奇的乐器,世上怕是再无第四件了。” “的确如此,”黎天含笑道,“昔日莫罗国进贡给大黎的那把玉石琵琶和如今胡颂天打造的血玉石榴、紫玉云华这三样宝物已是当世奇珍,除了皇室宗亲和宫中的乐官以外,怕是再无人能有此等眼福。” 秦阮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是。他心里一直很好奇那曾刺杀过太子的乐无声究竟如何了,只是手底下的几个人从未在定乾宫打探出点什么消息来。 “美人和珍宝,谁能不爱呢?”莲湘似笑非笑,轻轻将紫玉云华推给秦阮,“我从不信有哪个人能真的脱离世俗,无欲无求。来,阿阮,你且用此阮弹弹曲子。” “是。” 秦阮在接过云华的时候,手都有些轻颤。他轻轻抚摸着这把光润无比,玉洁可爱的国之珍器,强烈的占有欲不自觉地从心底涌然而出,目光也变得无比炙热。 这把阮……当真是无可挑剔。 定了定神,秦阮以象牙拨子信手弹出一段自己谱写,如泣如诉的曲调来。 乐曲之中满含着秦阮心中的情感,一段滚奏如流云般曼曼而出,圆润饱满,听之令人忘忧。 园景如画,春意已悄悄在众人的脚下铺开了。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舞,最后落在石桌上的茶水里。不远处的小山流水处潺潺的水声宛若天籁,与紫玉云华阮清云般的音色有种极妙的和谐之感。 秦阮修长的手指在品上轻立着,动作轻盈而准确,每一个音都十分清晰。曲调时而高亢激荡,仿佛奔腾的河流,时而柔和如丝,如同江南的细雨。 细细想来,他弹了多少年的中阮,却还从未听过这般清绝的音色。 对这把玉阮的喜爱让秦阮心中难免有些怅然。自从庐月在国宴上拿了那把血玉石榴,出尽风头之后,他就一直想着再给自己置办一件新阮,只是还未跟造办处提起。不过以他的财力,最多也就只能买把木阮,像是紫玉云华和血玉石榴这样的国宝,他自然是望尘莫及的。 太子的一声喝彩将秦阮的心思拉回到了当下。 “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想不到白阮宗这手阮技竟已出神入化,连枝头上的飞鸟都听得入了神!” 莲湘白他一眼,说:“可太子哥哥竟还不如一只小鸟,白白坏了人听曲的兴致。” 秦阮轻咳一声,收手,起身,将紫玉云华还给了莲湘。 “一时技痒,还请二位殿下宽恕白秦阮的冒昧之罪。” 宫廷灯会(一) 谁又能料想得到,一场初春的晨会,竟会让秦阮的名声又在宫里传了几个来回。 圣上从太子处听闻了秦阮随心奏曲的本事后,当即下旨,将秦阮召至养心殿,令他即兴演奏了一首曲子。 一曲毕,龙颜大悦。元帝当场就赐下了许多金银奇珍。 秦阮却大胆地向天子提出,他愿放弃这些傍身的财物,能将杨千里、许挽梦和去年其他几名技艺精湛的头名奏者都招进云音部就已满足了。 连莲湘都不曾想到,元帝竟然同意了秦阮的请求。更让人意外的是,却云竟也愿意为云音部出几分力,成了云音部的一名阮手。 欧阳先生自然是十分满意的。他原本正愁要怎么从总乐司里再挖些阮手、笛手和琵琶手过来,被秦阮这么一弄,倒是省了不少事。 排练之事理所应当地落在了秦阮头上。虽然云音部里并非所有人都对秦阮心服口服,总有一两个看他不顺眼的刺头,但总体上还算和睦,没闹出过什么大乱子。 手指轻轻抚过乐谱,秦阮从短暂的失神里清醒过来。 “第四段快板,我们再合一次。倘若再合不成,就一个一个来。” 室内尽是丝竹管弦之声。所有的人都各司其职,排演得十分认真,让秦阮省心不少。他算是个半严半随和的乐官,排练时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休息时又能和他们一起谈天说地,品茶论 冰鹚十分贴心地随身护卫着秦阮的安全。她有时也会从宫中各处的嬷嬷和宫人那里带来些庐月、沈青和玉不念的消息。 “十一天后,庐驸马就要和玉湘公主大婚了,”她娴静地坐在秦阮身边,道,“玉不念已命人为他备了一份大礼,待到吉日时就会遣人送到新驸马府上。”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子上。 “沈青今日行色匆匆,把这东西落在了路上,我寻思着或许对你有些用处,就带了回来。” 秦阮轻轻揽住冰鹚,喂她吃了一块她最喜欢的梅花糕,柔声道:“辛苦你了。幸而有你在我身旁,这日子才过得有了些颜色。” 冰鹚展颜一笑:“进宫不到一年,你这嘴倒是变得会说了许多。从前怎么不见你这么讨好我呢?” 秦阮想了想,道:“许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许多从前想说的话,现在我才能毫无顾虑地跟你说出来。” 他看了看桌案上的那只小东西,生出几分忖思。 这只坠着流苏的银色小香囊上绣有一对活灵活现的画眉鸟,十分讨喜。秦阮猜想,这个小香囊定是即墨安曾经送给沈青的东西。因为他曾在即墨安身上见过同样的一个香囊。 “沈青这几日执勤时一直是神思恍惚,坐立不安,似乎是在思念着什么人,”冰鹚说,“四香苑里的嬷嬷取笑他,说回头要给他说一门好亲事,结果被沈青当着许多人的面痛骂一顿,大失颜面。也不知即墨姑娘现在如何了……” 秦阮瞥一眼案子上的小香囊,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既如此,改日我当请他来云音阁小聚一次。” 冰鹚愕然地问:“你要请沈青来云音阁?假若他又起了害你之心……” 秦阮捏了捏她的手,温和地道:“放心吧,我会拿捏好分寸。我这里还有王肆和即墨姑娘的书信,他纵是有心伤我,也要先想想清楚,究竟要不要听听即墨姑娘近日的情形。” 冰鹚犹豫了片刻,终是同意了。 “只要有我在,就没人能伤害你。对了,今夜的灯会,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好。” 屏风上映出的一对人影安静地相拥在一起,再无人打扰。 是夜,宫人们早已布置好的那一排排别出心裁,花样翻新的花灯一如春日芳华,百媚千娇。 但秦阮眼里更多的却是冰鹚明丽的笑容。今夜她眉心戴了条莲心坠子,白衣如雪,好看的黑眸中再无一丝一毫的冷漠。 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场灯会虽无乐声作伴,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常。所有的宫人都被主子带出来一同赏灯,或青涩或老成的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几分欢愉。 “这盏珠灯可真好看,”冰鹚指了指挂在角落里的一盏四角珠灯,“所谓妙笔生花,亦不过如此。” 秦阮自然看得见那描绘在四角珠灯上的木兰花枝,用风姿绰约四个字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今年却忆去年春,同在木兰花下醉。此花清绝,愿得年年长相见。” 他轻轻牵起冰鹚的手,与她相视一笑。 人潮涌动,身着宫装的丽人们与年轻的文人雅士、俊美英挺的宫廷护卫几乎都聚集在此。欢颜笑语随着那些花灯一同点亮了皇宫的夜。 秦阮和冰鹚一路从青石小路走过时,意外地在前面的云龙花灯前看到了两个人。 莲湘和却云。 六公主一身粉彩裙裳,笑容明灿娇媚,她站在身材英挺的却云身边,有说有笑,手中还提着一只坠有孔雀蓝色流苏的西域绣球灯。 “我虽知晓却云大哥很喜欢六公主,”秦阮轻笑一声,“只是我却从未想过,他竟会这么快就主动去找六公主了。” 冰鹚俏皮地勾勾秦阮的手指,有些感叹地道:“公主殿下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倘若这世上没有我,你与她或许能……” 秦阮神色坚定地止住她的话:“阿鹚,你就是你,再无另外的人能将你取而代之。” 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细细感受着她给予自己的温度。 “除非我死,否则绝无负你之日。” 冰鹚脸色微变,摇了摇头,说:“我是懂你的人,不必用这样的话来说自己。” 她望了望莲湘和却云的身影,而后向秦阮宛然微笑。 “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先走吧,免得扰了殿下的兴致。” …… 莲湘本是想去找秦阮和冰鹚一同来逛这皇城灯会的,却在殿门外遇到了一个人。 他的神色恬淡自若,宝石般翠绿的眼眸在看到莲湘时,有了几分令人神迷的笑意。 “臣却云见过公主殿下。” 这个来自西域国度的男人严格遵守着大黎皇室中问安的规矩。他手中提着一盏坠有孔雀蓝色流苏的孔雀绣球灯,身上的气息竟像极了大黎境内生长的云烟花。 莲湘承认,她的的确确被眼前这个气质高华的男子蛊惑了。 于是,她和他一起来到了灯会,看尽繁华。 “跟我说说莫罗的景致吧,”莲湘轻轻抚摸着他赠送给自己的礼物,“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未踏足过莫罗国的一寸土地。” 却云望着她如画的眉目,莞尔。 “是。” 宫廷灯会(二) 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在宫女们为皇戚国戚和乐官们送上内务府早已做好的一批宫灯时,秦阮为冰鹚挑了一盏她最喜欢的水墨宫灯。 “此后的漫漫长夜,我再不会怕黑了,”冰鹚偎在秦阮身边,柔声道,“这也算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我定会好好收着的。” 秦阮凝视她明丽的黑眸,笑了:“我向你保证,定会尽早升至大阮宗,那时我便会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宅邸,你我不日就可成亲。” 四周虽是灯火灿烂,冰鹚的笑颜却却胜过人间所有。 “我信你,”她如乳燕投怀一般偎进秦阮的怀里,“但是你千万要谨慎些,不要剑走偏锋。近些日子以来你可是有些心急了,练起阮来也没个度,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只怕是会把身子拖垮的。” 秦阮莞尔道:“我知道了。” 芳草弥香,月华失色。他牵着冰鹚的手从今夜鲜少有人会来走动的沁心园前面走过,心中既温热又忐忑。 “可是在担心,能否说服他?”冰鹚轻声问秦阮,“不必忧虑,你手上有即墨姑娘的消息和她赠予沈青的信物,倘若他还有些良知,就知道日后应该怎么做。” 秦阮叹息一声。他揽住冰鹚的肩膀,明逸清澈的漂亮双眼有些失神,比今夜的月色更为孤寂。 “入宫时,我本不想去算计任何一人。” 他停顿片刻后,继续说着。 “可宫中的明枪暗箭实在是令人防不胜防。我虽不擅勾心斗角之事,却总要学会这些我从前根本看不上眼的东西。我只觉得……我似乎已不是当初那个一心只想写出好曲子的白秦阮了……” 冰鹚摇了摇头。 “可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你。你还是那个会为我伴奏,会在朋友面前肆意大笑的少年。人都是会变的,不止你一个。我……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全心全意只想着师父一个人的我了……” 她转过头,望着秦阮洁白俊美的脸,凄然地笑了。 “师父知道我的心思。她虽然许我前来陪你,可她一个人漂泊的日子,定然也是不好过的。进宫后,我会时常梦见她的笑和泪,还有她的剑光。” 秦阮的心里紧了紧。他凝视冰鹚柔美的面容,道:“我明白的。” 如今已是悔之晚矣。只为一己之私,他将冰鹚和白家弃之不顾,自愿作了鸟笼内的昏头之雀,也折了原可尽展高飞的双翼。 “即便你会恨我,”秦阮低低地出声道,“我也绝不怨你半分。此事本就是我糊涂。” “闲话勿说。既已入宫,就好好当你的乐官,”冰鹚轻叹一声,靠在他怀里,“我亦会尽力护你周全。” 灯会过后,圣上忙于国事,后宫嫔妃和皇子公主们亦都顺了天子之意,在宫中行起节俭之风来,出门回宫的排场都减去了不少,乐官们一时间都无事可做,这一闲,也就闲出了些事端。 云音部的七品伶人许挽梦和成音部的三品笛手路乘风在松鹤园的屋子里意欲苟合之事传遍了整个皇宫。如今云音部和成音部都成了众矢之的,欧阳乐官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欲遵从荷妃之言,将许挽梦交与宫中的刑房处置。 秦阮与许挽梦是有些交情的,算得上是朋友。他实在是不忍一个姑娘家在刑房里受那些连铁人都受不得的罪,是以他与莲湘分别前往欧阳先生和荷妃娘娘处替许挽梦求了求情,这才让许挽梦免去了一场皮肉之苦。 那路乘风为保许挽梦名声,声称是他见色起心,当夜就服毒自尽了。 宫中的春日宴上本已指定了云音部来演奏歌舞大曲,如今闹出这么一出丑闻,天子实为不悦,就将此事交给了庐月所统的凌音部。 许挽梦前来云音阁请罪时,秦阮正在整理他的曲谱和乐理书籍。听到景诚说许姑娘来了的时候,他略有迟疑,随后命景诚将人请进来。 “白阮宗的恩情,挽梦怕是倾尽所有也无法报答,”许挽梦怅然地垂着眸子,黯然神伤,“此事是因我而起,我不日就会向欧阳先生辞行,绝不会再拖累云音部。” 秦阮将一杯香茗放在许挽梦面前。窗外的春色十分明媚,一团暖光透射在桌上,照进了茶杯里。 “拖累云音部的不是你,”秦阮平静地道,“是宫规,是流言,也是……这整座皇城。” 许挽梦忽地抬头。她定定地望着秦阮,狐狸一般狡黠灵动的眼中流下了泪水,梨花带雨。 而这几天太子的脸色也实在是不甚好。他整日阴沉着脸,像是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欠了他八十万两黄金似的。 “太子哥哥向来是个爽快的人,如今也不知怎的了,”莲湘在云音阁里与秦阮、冰鹚和却云小聚时,有些纳闷地对他们二人说,“倒让我有些摸不着头绪。” 却云吃下一块豆泥梅子糕,平淡地说:“许是近日宫中流传的风流韵事让他心烦意乱吧。他身为太子,当正宫规与宫中风气,如今却出了这样的事情,想来应是受了不少责难。” 莲湘看一眼英挺的却云,娇嫩如花枝的脸上微微地红了。却云转过脸,正好对上莲湘妩绝动人的眸子,二人都是微微一怔。 莲湘赶忙移开了视线。 秦阮心下猜测,他们二人之间定是生出了些情愫。他会意地一笑,而后将话题引到了新曲子上面。 “一时冲动之作,不甚精细,还请却云大哥与六公主多指正。” 却云爽朗地笑了,拍拍秦阮的肩膀,道:“你倒是很会说。于我看来,你这首《迎春》足以与大黎素有名望的乐师闻玉楼之作《锦绣》相提并论了。” 坐在他身侧的莲湘惊奇道:“你也弹奏过闻玉楼的曲子?” 却云莞尔一笑,道:“我素来喜欢他写的曲子,尤其是《锦绣》、《飞虹》、《卜算子·其二》、《登醉云楼》这几首。” 莲湘忍不住笑道:“却云先生果真与我也是同道中人呢。我最喜欢的曲子也是闻玉楼的。他的曲风素以清雅卓绝闻名,如今阿阮竟也写出了这般动人的曲子,那把紫玉云华落在我手里,倒真成了暴殄天物了。” 秦阮听了,一时汗颜。他笑道:“闻玉楼是天下有名的乐师,此生能听到这样的赞赏,我可是心满意足了。” 几人欢笑一场,窗外的春景亦作了最好的陪衬。 构陷(一) 四人正说到兴头上,景诚来报,皇后娘娘请了庐驸马、玉湘公主、明湘公主、琴湘公主、莲湘公主同去碧莺园赏景。 莲湘不得不先告别三人,面色有些不舍地随红鹤一同离开。 却云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一双很漂亮的绿色眸子里怅然若失。早春寒风吹乱了他耳边的发丝,他也未曾注意。 “我听说大黎的公主自古就只有两种命运,一是送往其他国家和亲,二是嫁给高官之子,将门之后。这样一位高不可攀的皇室少女,我这样的人……怕是这辈子也难以企及的。” 秦阮安慰他道:“其实也不尽然。我曾在清云城中听人说起过,太祖最疼爱的女儿清玉公主就嫁给了一名乐师,并与他恩爱终生。” 却云失神了片刻,而后洒然地笑了:“先不说这些了。阿阮,我冒昧一句,适才你弹奏《迎春》的指法还能再编出个新花样来。” “请却云大哥指教。”秦阮莞尔道,把阮递给了却云。 眼前这位莫罗人的手指非常轻盈纤长,但按压在音品上的力度却是丝毫不弱,曲子里的每一个音都清透明亮,强弱对比分明。他的技巧与乐感皆比庐月要强得多,无怪陛下会在所有前来大黎的莫罗人中,独独对他另眼相看。 秦阮很用心地学了学却云的指法,发现在这段曲子里的确可以用打带来替换掉原本的一句滑音。他心中一动,又将《迎春》中的另一句多余滚奏修改成了揉弦法弹奏的单音,柔美清透,听之欲醉。 “以你的悟性和技艺,”却云称赞他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满园的春色织染成一片动人的春光。 思及已将玉湘公主娶进府中的庐月,秦阮更坚定了要向上发展的心思。既是已经进了宫,他就不愿碌碌无为,毫无建树。更何况,他一直想要给冰鹚一份安定的生活。 至于玉不念那边…… 秦阮早已派景诚为玉不念送去了一份奇珍大礼,玉不念也收下了。他思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投在了玉先生门下,成了他的第二个学生。树大未必招风,可蜉蝣必定不能撼树。 冰鹚对此虽有些忧虑,却也支持秦阮的决定。 “那玉不念不是个善茬,”她对秦阮说,“你在他那里学习本事时,千万注意言辞举止。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秦阮笑着应了下来。 “我当然不会为了地位而变成第二个庐月,”他对冰鹚说,“他为了富贵抛弃司徒明珠是他的事,我向来是以此为戒的。” 冰鹚苦笑了一下,挽紧了秦阮的手臂:“不必说这样的话,我从未有不信你的心思。只是……总觉得拜投玉不念是条险路。” 秦阮轻叹一声。 “若不是拜投在了玉先生门下,沈青此人只凭一只即墨姑娘的香囊是断然不会替我探听庐月府中的消息的。这株墙头的草虽然危险,却也有些用处。” 他顿了顿,而后冷笑一声。 “当日推我入水的是他,后来安排刺杀的也是他。我若一日不死,庐月就一日不得安宁。但他终究还是将我想得太简单。濒死的蛇虫尚会扑人,更何况是我呢。” “可……”冰鹚顿了顿,又问道,“倘若有朝一日连玉不念这棵大树都倒了,有该如何呢?” 秦阮轻笑。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过了几日,荷妃又唤了秦阮去为她弹奏曲子。她那一双明丽清艳的眼睛一直在秦阮身上来回打量,嘴角的笑容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听闻白阮宗昔日在清云城也是极有名望的人物,生辰那天是我唐突了。” 秦阮不卑不亢地道:“荷妃娘娘言重了。” 衣着华丽的女子将周围的人都赶了出去,盈盈然地从坐塌上起身,一步步向秦阮走了过来。 “听闻白阮宗有一首《醉月》名震清云,不知白阮宗可否为我弹奏一番呢?” 她一边说着话儿,一边走到了秦阮身前,还故意将丰盈的玉峰挺了挺,柳腰柔软似蛇,红唇中的花香气丝丝缕缕地传了过来。 秦阮不着痕迹地退了退。他对荷妃的亲近举动实为反感,嘴上虽然客气,心中却十分不快。 “是。” 他满怀警惕地抱阮而坐,时刻提防着荷妃的一举一动。然而荷妃却只冲他媚笑了两声,就又回到了坐塌上,神情似笑非笑。 她身上的香气浓烈非常,绝非偶然之事。 秦阮忽地站起身来,向荷妃告辞道:“臣身体欠安,还请荷妃娘娘恕臣不敬之罪,臣……告退了。” 荷妃悠悠闲闲地拨弄了一下她的裙子,目色慵懒,道:“既是白阮宗不愿为我弹奏这首《醉月》,我也不会勉强你。你若是想走,就走吧。” “谢娘娘。” 然而也就在秦阮背着中阮转过身,想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时候,他脚下一晃,只觉得一阵头晕,整个人已不甚清醒了。 银铃般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既然白阮宗身体不适,不如就留在我这里几天吧……” “你……” 在秦阮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几个人从角落里现身,向他围了过来。 他终是没能呼喊出声,直接软倒了下去。 …… 秦阮再次醒来时,他已身在一处寂静又潮冷的地方。他整个人被像是绳索的东西紧紧捆绑了起来,背靠着一张椅子坐着。他的眼睛被黑布蒙着,嘴里也扎了一条破布。 他立时就想到,这又是一场为他设下的局。 秦阮试着挣扎了片刻,随后放弃。捆在他身上和反绑他两手的绳子紧得像要勒进他肉里,就算是个练家子也未必能逃出眼下的困境,更不用说他这种根本没有一点武功底子的文弱乐师了。 他微微侧过头,屏息静气,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除却偶有水滴声从斜后方的顶上传来,此处再无任何声音,想来该是间暗房或者牢房。 秦阮心中不由得升起了无尽怒火。难道这次是庐月、沈青、荷妃联手设下的天罗地网么? 从前方传来的女子脚步声十分轻盈。 “白阮宗,我这几个心腹下手粗暴,招待不周,得罪了。” 是荷妃。 由远而近的淡淡香粉气十分熟悉,正来自莲湘曾送给荷妃的那一盒金粉香膏。 女子柔软的身体不由分说地在秦阮腿上坐了下来,又拿掉了蒙住秦阮眼睛的黑布。 荷妃妖媚的面容在灯光的照映下,越发冶艳。可秦阮却是无比震怒,拼命想把她甩开。但这女人就像是一条柔柔软软的大蛇,无论他如何折腾,她始终都不急不怒,也很难被他甩开。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放松些吧。无人知晓此为何处,也无人会来这里救你出去。” 秦阮冷着一张脸,转过头去,不愿看她。 “说到底,你不过就是个十六岁的小孩子罢了,”荷妃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一只手玩弄着秦阮漆黑柔顺的笔直长发,“想和宫中真正的猎手斗心眼,还是嫩了些。不过你这张脸嘛……” 她伸出手来,用力箍住秦阮瘦削的下巴,强迫他转过来看着她。 “……倒是好看得很。我听说陛下年轻的时候也是你这个样子,温润如玉,俊秀非常……只可惜我没能赶上。” 她伸出舌头,在轻轻舔了舔秦阮的面颊。 “真是一份好礼物呢。” 秦阮又挣扎起来,却被荷妃用力掐住了脖子,强按在椅子上。这个女人的力气大得吓人,简直就像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 “若不是你惹上了他身边的人,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对你下手,”她轻笑着道,“不过你放心吧,我是不会让你死个痛快的。” 她掐着秦阮脖子的手骤然一松。 “等我玩够了再说。” 构陷(二) 秦阮被荷妃的亲信五花大绑地押到陛下面前时,荷妃正在圣乐宫里对着黎钰控诉他。 “还请陛下定要为我做主,”她的脸如梨花带雨,风情万种,“此人胆敢在妾身的行宫中轻薄妾身,若非妾身抵死不从,妾身的名誉和清白怕是要被他毁个干干净净了!” 黎钰用阴沉的目光向身边的人使个眼色。他身边的闵公公立时会意,走上前来,扯去封住秦阮嘴巴的布条。 “白阮宗,荷妃既是这么说了,你可还有话要说?” 面对天子的质问,秦阮自然不敢怠慢。他虽然被捆着,但几乎是立刻就跪了下来,道:“荷妃娘娘此言纯属子虚乌有,臣万万不敢对荷妃娘娘有些什么,还请陛下明察!” 荷妃嗤笑一声,道:“当日我宫中的人可都看着呢,的确是你要将我……怎么,白阮宗,你既然敢做这样的事情,却不敢承认么?陛下面前,从来无人能信口开河,也无人敢瞒天过海,我劝你还是招了吧。” 秦阮强压下心头的一股怒意。他目视着黎钰,坦言道:“陛下,臣万万不会,也不敢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当日是……” “好了,”黎钰烦躁地打断了秦阮的话,道,“是非公道,自会由刑部之人来调查,你不必再多言。” 他挥手招来了站在一旁的沈青,脸色不快地下了一道圣旨。 “自今日起,白秦阮降为总乐司乐人,不授任何职位。你且将白秦阮押入刑部大牢中,严加看守。” 沈青似笑非笑地看了秦阮一眼,随后向陛下应道:“是。臣遵旨。” 秦阮因“轻薄了荷妃”而被刑部关押起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座皇宫。 他被安置在刑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整日里见不得光,阴暗潮湿,和他相处的还都是些性情暴躁的狱卒,时不时就会给他来上一顿令人不堪忍受的鞭挞。 沈青奉旨来看过他一次,给他带来了个好消息。 “六公主、冰鹚姑娘和玉先生都已在圣上面前进了言,力证你的清白,”他坐在秦阮对面,轻声说,“你倒是下得一手好棋,连玉先生这不常替人出头的国之舞师都为你说话。” “不过是一步险棋而已,”秦阮苦笑一声,“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现在看来,这步棋倒能救我一命。” “庐月也有话要我带给你,”沈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他并非一心想至你于死地,只要你规规矩矩地在宫中做好自己的事,不出风头,他就不会要你的性命。” “可我又何时主动在陛下面前出过风头?”秦阮冷笑道,“就算有过,难道只能他庐月一人去讨陛下和玉先生的欢心?就算没有我白秦阮,总乐司中能人辈出,他算计得过来么?” 沈青轻叹一声。 “那就是他的事情了。我与小安自幼就情投意合,这次和他们一起救你也是看在她的份儿上。你好自为之吧。过不了几日,你应该就能出去了。” 他站起身,走出了阴冷的大牢。 秦阮恨恨地一拳砸在墙上。他对庐月的痛恨又多了好几层。果然如王肆所说,只要他还待在这宫里,庐月就不会让他安生。 他真想立即就辞官而去,与京城中的人都再无牵扯,可转念一想,若是连总乐司这张最后的护身符也丢了,就更不能应付想害死他的小人了。 “我要活下去,活得比他更光鲜,”秦阮喃喃地自语道,“活得比他更气派,我要让曾经看不起我的人都拜倒在我的脚下……” 他定会再向上走的。 秦阮在这大牢里一日复一日地等待时也没闲着。他用自己的一枚银戒在狱卒那里换了些笔墨纸砚,草草地写了一段《碎雪令》的曲子。 一个身材瘦弱的侍卫拎着一只食盒进来了。他在狱卒手中塞了些银子,狱卒就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阿阮,是我。” 秦阮闻声,惊喜地抬头。他冲到了牢门边,与化装成侍卫的冰鹚四目相对。 “阿鹚!”他声音嘶哑地唤道,“这几日你怎的瘦了这么多?” 冰鹚面色苍白,苦笑一声,从栏杆处伸手进来摸了摸秦阮的脸颊,道:“我自己并没有怎么样。倒是你,被囚不过数日,竟已浑身是伤了。你放心,六公主她不会让你继续在此受罪的。玉先生那边也已将荷妃素来贪爱男色之事禀报给了陛下,你只要再忍几天,就能出去了。” 秦阮笑了笑,低声说:“玉先生做事情从来都是有因有果,如今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想来是在我身上能得到些什么。不过这些都是出去后再想的事情了。” “也多亏了你在玉先生那边搭了条线,”冰鹚握住秦阮的手,安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擒住荷妃身边的亲信,将她和庐月勾结的证据交给六公主。” 秦阮感受着手上的那份温软,心中安定了许多。他深深凝视冰鹚的双目,道:“你一定要小心,迫不得已时,先保自己和六公主,我最不愿的就是把你们都拖下水去。” 冰鹚莞尔,伸手擦了擦秦阮唇边的血痕,道:“你放心,力不能及时,我不会逞强,但我一定会去找能帮你的人,请他们出手。” 秦阮点了点头,道:“我们还是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后,冰鹚才离开了。 秦阮背靠着墙坐下来,研了些墨,提笔写了几句《碎雪令》后,唇边露出了些笑容。 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子夜时分,又有人前来探监。狱卒毫无动静,似是睡熟了。 秦阮正在构思曲子,一时没有注意地上拉长了的影子,待到他抬起头来时,已有个陌生的黑袍男子在拿钥匙开门了。 他警觉地将谱子收在枕袋里。 “白秦阮,圣上有请。” 来人冷着一张脸,用绳索紧紧反绑了秦阮的双臂和手腕,一路将他押至圣乐宫中。 秦阮忍不住在心内讽刺了几句,若非荷妃陷害,他也不至于能面见圣上数次。 他随着黑衣男人一同来到龙案前,随后跪下叩首。 “白秦阮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正在批奏折的皇帝略微抬了抬眼睛,而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小宁子,你且先出去,随时听候召唤。” 押解秦阮前来的年轻男人恭敬地应了声是,而后退下了。 秦阮跪在地上,一声不吭,被绳索牢牢反绑的双臂和手腕都被勒得有些酸痛。 “白秦阮,你与荷妃之事,朕已有了定论,”黎钰慢条斯理地道,“不过朕还是想再听听,你对荷妃这个人怎么看。” 秦阮头上渗出了些汗珠。他知道,自己万一触了圣上的逆鳞,必会死无葬身之地。 “臣……乐人白秦阮并不知荷妃娘娘其人如何,”他慢慢地说,“请陛下明察。” 黎钰哼了一声:“我还要明察些什么呢?想必你心里定是恨死了这个水性杨花、性格乖张的女人。朕也一样。” 秦阮一语不发地听着他说话。 “身在帝王家,总会有这些大大小小的破事情等着朕,”黎钰不胜厌烦地大叹一声,“朕时常在想,倘若能与你们这些弹琴弄阮的人同居于一座檐下,那就好了。你在朕面前弹过的所有曲子,朕都是记忆犹新。今日朕不听你弹阮,只想听听,你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倘若你不愿留在皇室,朕这就放你回清云城,赐你清云乐司长之职。” 秦阮讶然地望向目光深沉的天子。 他的确被当今天子的最后一句话有些心动。 可他却……绝不能真的应了天子的话。 “谢陛下圣恩,”秦阮平静地道,“白秦阮愿长留宫中,与阮为伴,与曲同游,也能为陛下多写些曲子。” 黎钰突然间来了兴致:“朕早就听闻你在清云城时就写了一首好曲子,名为《醉月》,是么?” “正是,”秦阮道,“此曲确为我所作。” 黎钰点了点头:“这倒是件好事情。一个能自己写好曲子的乐师,选胜十个只弹别人所写曲子的乐宗。玉先生也对你的才能一直都是赞不绝口,想来你确实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他双掌轻拍,那面容清秀却冷漠如铁的黑衣男子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道了一声:“陛下。” “先给白阮宗松绑,再将库中封存的那第二把白玉石榴拿来,赐给他。” 秦阮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他愣愣地跪着,直到反捆着双臂和手腕的绳索都解开了,也没回过神来。 “白阮宗,恭喜,”黑衣男人漠然道,“快些扣谢圣恩吧。” 秦阮强压住心头之喜,微微颤抖着叩首。 “臣白秦阮……叩谢陛下大恩。” 碎雪令(一) 秦阮自己也不曾想过,此次构陷虽令他险些丧了命,他却因祸得福,不但官复原职,还得了把极其珍贵,天下独一无二的玉阮。 他轻轻抚摸着怀中光洁又雪润的天山寒玉中阮,激荡的心情仍未平复。这把中阮当真没有半分瑕疵,手指触及中阮雪白的玉面时,虽微凉,却暖到了他的心里。 冰鹚端来了一碗参鸡汤,总算劝着一直在研究这把中阮的秦阮喝了下去。 “虽然有了好乐器,但你要做的事情却又变得多了,”她轻叹一声,“沈青说,荷妃已经下了狱,陛下赐了她白绫,让她自行了断……” 听到荷妃二字,秦阮心中的怒火又烧成了三丈高。那个女人对他的折辱,他怕是永生难忘。然而他现在更痛恨的却是庐月。 “被关在那间又冷又暗的房子里的时候,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他用力搂住冰鹚,说,“相信我。” 冰鹚向他展颜一笑:“我知道的。此次沈青受了玉先生之命去为你陈冤,还将几个荷妃宫里参与构陷你的人交给了刑部。他确实帮了你不少忙,我也很感激他。” 的确如此。秦阮仔细思量一番后,还是将沈青请来了云音阁,向他当面道谢,并将即墨安近来的一些情况告诉了沈青。 “……也多亏了那丫头察觉得早,”秦阮注视沈青的面容,道,“即墨姑娘这才未能服下砒霜。由此可见,吉人自有天相。” 沈青的神色有些痛苦。他咬紧了嘴唇,说:“那……那她的父母呢?他们还坚持令她嫁给那个什么都不会的阔少吗?” “王肆说,他们只是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秦阮叹了一口气,“他们日后定然还会起这类心思。倘若你能拿出自己如今的身份和本事来向他们早日提亲,想来他们该是不会再反对的。” 思及清云城,秦阮不可遏制地想到了白家上下,想到王肆,也想到了即墨安。可如今他也只能趁着和莲湘一同出宫的机会去看看他们。 “白阮宗,谢谢你把小安的香囊还给我,”沈青平静下来,说,“此物对我来说确实重如千金。” “你是即墨姑娘挚爱之人,把它还给你也是分内之事,不必道谢,”秦阮正色道,“此次脱难也多亏了沈侍卫的鼎力相助。大恩不言谢,日后白秦阮定会涌泉相报。” 他站起身,向沈青深深行了一礼。 一旁的景城及时为沈青添了一杯隐香雪。 “白阮宗太客气了,”沈青也站起身来,将秦阮扶起,与他四目相对,“今日我还要去巡查宏云宫,就先告辞了。” 秦阮一路送他出了云音阁门前的曲径。二人有说有笑,看上去倒像是一对极好的弟兄。只是两个人都清楚得很,所谓各怀鬼胎,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过了一日,玉不念传了秦阮。 他的住处繁花似锦,万紫千红,一片大好的春光,本该有一片暖意笼着才是。可秦阮只要一踏进玉心宫,他心里就先有了十分的不适。 按着玉不念的要求,秦阮的眉间也戴了条晶石坠子,身穿银白色衣袍,将他的净颜衬得越发端丽俊美。 风采绝世的玉不念正在榻上闲闲地等着他。秦阮进了门后,道了一声“见过玉先生”,双膝着地,待他吩咐。 玉不念轻笑一声,形状好看的黑眸子里却是漠然无波。 “此番死里逃生,白阮宗感觉如何?” 秦阮在心中掂量了一番,而后才开口。 “此次因祸得福,亏了玉先生从中周旋。白秦阮愿涌泉以报玉先生的救命大恩。” “很好。先不说你是否能做到,有这份心就够了。” 玉不念微微一笑。他从榻上起了身,将那把缎面折扇掌在手里。 “起来吧。” 秦阮扣了扣首,而后起身。 “无论陛下如何欣赏你的阮技,到了我这里,就不许再带阮进来,”玉不念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秦阮面前,“即今日起,我会传授你琵琶与舞技,你可要好生学着。虽然你的四肢未必能如舞生那般柔软,但学些难度不大的动作还是没什么问题。” 秦阮的个子虽然很高,但比玉不念还是矮了一个头。他向玉不念恭敬地道:“学生请玉先生指教。” 他曾在司徒先生和吴先生面前自称学生。如今,他又是玉不念的学生了。 而玉先生在教他琵琶和舞的时候,一直非常严厉。稍有不慎,就会吃上一顿板子。 正因如此,秦阮在琵琶和舞蹈方面的天赋才得以发现。他的乐感本就很好,一开始时肢体是有些许不协调,在被玉不念严厉教训和指点过后,他进步极快,不出半月,已经赶超了几个才入门的专业舞生。 另一方面,他的新曲子《碎雪令》也已有了个轮廓,虽未成熟,倒也可听。冰鹚常伴于秦阮左右,为他起舞尽兴。二人的情意越发深重,几近如胶似漆,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四月初,莲湘和却云一同到来时,秦阮正给冰鹚教一些弹奏中阮的基本技巧。 “六公主到!” 秦阮和冰鹚慌忙将阮放在了桌子上,出门迎接。 彩衣如云霞,艳容压群芳。莲湘依然是光彩照人,头发梳理成一个漂亮的飞仙髻,以金银珠玉装饰。 而却云依旧是一身孔雀蓝的莫罗国衣袍,相貌堂堂,气宇轩昂。他踏着那双兽皮长靴一路走来,心情似乎不坏。 “阿阮近日可还好?”莲湘面露狡黠的笑容,走上前来,“我想着你该好些了,就过来看看……看阿鹚这神情,你们二人怕是已经你侬我侬,忒煞情多了。” 秦阮心中有些羞赧,不好再说什么。他向莲湘行礼问安后,又以待客之礼将她与却云都迎进了大堂。 “玉先生这几日常常跟我说起你呢,”莲湘接过景诚奉上的茶,坐于却云身侧,说,“他说你这人倒也不笨,许多本事是一点就通,但离精通还离得远呢。” 秦阮斟酌了片刻,道:“玉先生说的是,我的确是练得少了。” 冰鹚沉声道:“阿阮的琵琶与舞毕竟也是初学,不可能会一日千里,达不到精通也是人之常事,玉先生又何必这么苛责他呢?” 秦阮苦笑道:“严师出高徒,我练得苦些倒是没什么,只求他别再寻我身边之人的麻烦。” 清云城阮乐司里曾发生过地那一幕他仍然记得。假若司徒先生知道他白秦阮居然又成了玉不念的学生……他怕是不会太高兴。可秦阮如今的确已没什么别的路子好走了。于他而言,整日徘徊在鬼门关,步步都是陷阱,每每受到封赏就要提心吊胆好一段时日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 却云看了看秦阮,问道:“你似乎不大喜欢那玉先生?” 秦阮心知,莲湘虽和他交好,但她亦是玉不念的学生,他决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对玉不念不敬的话。他莞尔一笑,清秀俊丽的眉目平和如初。 “那倒不是。玉先生权倾总乐司,甚至在文臣武将里都很有人脉,我只是……有些怕他。” 莲湘四下里望了望云音阁风雅的布置,奇道:“前几日我还见你这里有一对父皇赏下来的官窑青瓷宝瓶,怎的不见了?” 秦阮平静地道:“自然是见玉先生喜欢,让景诚送到玉心宫去了。” 却云和莲湘对视一眼,又各自回避了对方的视线。秦阮让景诚在一旁歇着,自己捉起茶壶,为他们添上了茶水。 “父皇昨日跟我说起过,他意欲在下个月的花宴上让你弹奏一支你亲手所写的曲子,”莲湘看了看秦阮,道,“你可有准备好的曲子?” 秦阮轻笑一声。 “想好了。臣定会奉给陛下一首世间无二的曲子。” 碎雪令(二)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秦阮虽已写成了《碎雪令》,却总觉得此曲中缺了些什么,不似《醉月》那般令听者情动。 他拿过天山寒玉阮,轻轻地拨弄了几下。清亮动听的阮音慢慢地沉进了他的心内。 冰鹚顺着他的阮声唱起了一首名为《柏舟》的名曲。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一曲唱罢,秦阮才觉得心绪安宁了些。他注视着冰鹚温静的面色,许多烦恼不知不觉地消弭殆尽。 “阿鹚,可否陪我去园中走走?” 冰鹚莞尔,应了一声好。 秦阮看得分明,虽是住进了皇宫,冰鹚却依然如他们二人初见时一般清瘦。 “飞雪剑诀的心法即是如此,”她对秦阮说,“浮如轻尘,静似飞雪。只要修炼了这门心法,我身上的阳气就会慢慢减少,常年体寒,身子消瘦。师父曾对我说过,她想要我做下一代飞雪剑的传人。” “我知道,飞雪剑于你来说如同阮于我一般,”秦阮牵住她微寒的手,道,“我知道我也没什么资格让你放弃这门心法。可是……倘若如此下去,你地身子能吃得消么?” “我想是可以的,”冰鹚轻叹一声,“只是……要将此剑法练至大成……” 秦阮忽然记起王肆曾对他说的一些话。这飞雪剑诀要练至大成,似乎要在天下至寒至冷之处待上七天七夜。 “到时候我会陪你一起去的,”他坚决地握住了冰鹚的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至寒之地。” 冰鹚抬眼望他,讶然道:“你知道了?” “这是王肆说的,”秦阮说,“飞雪剑诀的最后一式需在冰雪覆盖之下才能领悟。可我总觉得这个法子实在不妥。” “但那是唯一能练成飞雪剑诀的法子,”冰鹚轻声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对不起师父。所以,我必定要将飞雪剑诀练成,以报师父大恩。” 秦阮心知她主意已定。他揽住冰鹚的肩膀,说:“那我必要与你同去。能在你最艰难的时候伴你左右,纵然断骨锥心,万劫不复,又有何妨!” 冰鹚神色动容,她的手指轻抚过秦阮的面容,道:“我不求你在那时能伴我左右,只愿你平平安安,再无灾祸。如今有了玉先生这张护身符,我想你日后的处境也该好些了。” 秦阮暗叹一声。他目光落在娇嫩雪白的花枝上,没再说些什么。 之后的几日里,秦阮一直在琢磨《碎雪令》的起、承、转、合。他总觉着自己写的曲子里少了几分神韵,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苦思冥想,时而和拍而歌,时而以天山白玉阮弹奏着几处连接不畅的地方,可谓是煞费苦心。 虽然秦阮劝过冰鹚好多次了,可冰鹚却坚持要陪他一起度过漫漫长夜。他若是深夜不睡,她必定会随他一同守到天明。 两杯香茗及那两道自杯口蔓延而上的婉约雾气,成了食案上常有的景致。 “你已经是宫中少有的乐官了,”冰鹚听过一遍《碎雪令》后,不由自主地感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呢?” “不,还远远不够,”秦阮目光落在窗外极好的阳色上,“于我自己来说,这曲子离完美还差了些火候。” “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人或者事情完美无缺,”冰鹚莞尔道,“天上的月亮尚有阴晴圆缺,人间亦有四季更迭,众生有苦有乐,花鸟风雪,柴米油盐,这些不完美或许才是最大的完美,不是么?” 秦阮听得心中动容。他许久未言,凝视着冰鹚那双清丽乌黑的眼睛,心中涌上一阵暖意。 “正是如此,”他轻笑起来,“我竟忘了这一点。阿鹚,可愿与我再合作一次?” 冰鹚信手将墙上挂着的长剑执起,舞了个花儿出来。她含笑点头,与秦阮共同来到了园子里。 秦阮先依着拍子奏出了角至徵、角至羽、徵至角、宫至商的滑音。 冰鹚在他弹奏滑音时一直保持着一个身韵动作,直到他将引子弹罢,方才起舞。 寒光一闪,长剑横出。 雪白的身影柔若无骨,飘逸灵动。她顺着一段洁净清婉的滚奏轻扬双臂,目光专注于她手中的剑。 秦阮弹奏出的清沉乐音曼如拂面清风,皎若天上寒月。冰鹚随曲而动,如梦如幻,令人忘忧。 少女忽地将长剑向上一抛,人如一尾过了龙门的鱼儿,飘然而起,容色盈盈。转换动作之时,冰鹚巧手接住了剑柄,使个柔云式,柳腰一拧,整个人在半空舞出了两种极难的身韵动作。 随后,冰鹚随着秦阮弹奏出的曲调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足尖点地,手腕轻转出曼妙的弧度,展开了一段新的“势”。 秦阮左手指尖紧按阮品,右手执着象牙拨子,静下心来,完全投入乐曲之中。他脸侧的发丝随风而起,几乎阻了他的视线。可他早就对阮品上的音位烂熟于心,就算他不去看左手,他也知道要弹奏的音在何处。 他拨动阮弦,划出一道流动如水的琶音。 冰鹚的舞姿越发轻盈柔美。挥袖时,她满含着柔情的目光投向了秦阮。 秦阮忽然就恍惚了起来。 “水云清清,佳人盼兮。不问旧人,不念归期。” “水儿明,月儿圆,桥头的姑娘把家还。雀儿飞,山儿俏,河西的儿郎比天高。” 紧接着就是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 无数人的身影自那场大火中出现,随后又隐去。 秦牧云…… 红月…… 雪儿姑姑…… 白夫人…… 大哥…… 二哥…… 王肆…… 即墨安…… 而最后留在他眼前的,是冰鹚。 自从第一次在云音会上见到冰鹚,他就像是被她勾了魂魄,心里再无第二个女子。她与他默契得如同鱼与水,似乎天生就该是一对。 “怎么了?为何这么看我?” 冰鹚翩然而至,玉手在秦阮面前晃了晃。 秦阮再也克制不住,将玉阮置于桌上,自己站起身来,紧紧抱住了冰鹚微凉的身子。 只听得咣当一声,冰鹚手里的长剑掉落在他们二人脚边的地上。 “被人护着的次数多了,人也会变得软弱无力,”秦阮在冰鹚耳边轻声说,“过往的日子里,我一直都活在至亲至善之人的庇护之下,如今也活成了自己都见不得的样子。从今往后,我也要做个能替人遮挡风雨的人。” 冰鹚的身子轻轻颤抖了片刻。秦阮感觉自己的肩头似乎有些湿润。 “好,我等你。” 再次回到案边时,秦阮下笔飞快,再无分毫阻塞。他的满腔热忱支撑着他将《碎雪令》进行了通篇改动。几处多次反复的部分修成了穿插正曲的新句,现在的《碎雪令》刚柔并济,成了一篇文武相合的曲子。 “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秦阮长舒一声,“也愿圣上能对这首曲子另眼相看。” “他不是早就对你另眼相看了么?”冰鹚小声打趣,“那把天山寒玉阮就是最好的证明。” 秦阮笑了笑,心中已有了定论。 此次宫宴后,玉不念定会给他布置繁重的课业,令他再无碰阮的时间。即便如此,他也要挤出时间来。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挣得最大的赢面。 宫变(一) 三月中旬时,当今天子在宫中召开了一场无比热闹的宴会。京城中的官宦名流皆在受邀之列。 听说安定候爷的女儿武戎也来了宫中,秦阮遣人送了一对珍贵的玉佩给她,只求一见。 武戎其人分外挺拔俊俏,眼尾上挑,双目形似桃花,面容干干净净,一头黑色的长发以高冠束成一条马尾,衣着不似其她女子那般长袖盈风,飘然若仙。她穿的那件衣服是件很素净的男装,水墨为底,其上以极好的绣工绣着一只黑色的大鹏。 “原来传说中以一曲《龙凤台》颇得圣上恩宠的白阮宗竟真是这般丰神如玉的人。我也曾听父亲说过,白阮宗的一手好阮技比起总乐司的大阮宗都毫不逊色,是以我对白阮宗的阮曲也是心仪已久,”她眼角微挑,向秦阮敬了一杯茶,“此时还不在宴上,饮酒怕是会误事,你我就以茶代酒,如何?” “这是自然,”秦阮笑道,“武公子,请。” 景诚早就偷偷告诉了秦阮,武戎最不喜欢他人称她为姑娘,见过她的人皆以公子相称。 二人四目相对,各饮了一口“眉上翠峰”,又各自叙说了胸中之事,分外投机。 “今日若有幸听得白阮宗的曲子,”武戎展扇一笑,“我也不算白来宫里一趟。” 秦阮看他一眼,轻笑:“武公子就不怕这话让旁人听了去,再在圣驾前告你一个不敬之罪?” 武戎挑了挑眉,道:“只怕能凭着口舌之术置我于死地的人到现在还没生出来呢。” “武公子气魄不凡,秦阮佩服,”秦阮又给他敬了一杯茶,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了庐月,“只是不知近日那玉湘公主的驸马在京里忙些什么,竟连莲湘公主都不曾见他来过宫里几次。” 看样子武戎并不喜欢庐月,听了此话后哼了一声,道:“你是说那只花枝招展的孔雀么?他做人可是乖滑得很呢,近日常在朝中四品以上的重臣家中走动,依我看,他怕是早就把那些人的根子都摸了个底儿透。你可要离他远些。” 秦阮心中一动。庐月与那些官员关系越近,反而对他越有利些。当今圣上不是傻子,在朝中八面玲珑的人一定会引起他的注意。 “他毕竟还是个驸马爷,身价自然是水涨船高,不可同日而语,”他让身边的景诚为武戎添上茶水,意味深长地说,“多在这些重臣武将之间走动走动,似乎也不是什么违背常理的事情。” 武戎笑了笑,道:“理虽如此,但我还是不喜欢那些两面三刀、把满腹心思都用在算计他人上的伪君子。白阮宗,你觉得呢?” “此话在理,”秦阮正视着他,笑了笑,“有些人终究是拿不出什么阳招儿来,总是无法存活在正阳之下。” 说及此,秦阮忍不住想起了自己拜玉不念为师的意图,心头一时有些苦涩。他自己也活成了他最不喜欢的样子。 “白阮宗,玉先生请您过去呢,”一名净了身的宫人走到亭子外,向秦阮恭敬地行礼,“他还说,要您将舞服也带上。” “好,我这就过去。” 玉不念这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秦阮现下的身份。这件事倘若让司徒明月知道了,他恐怕不会太高兴。 于如今物资丰饶、大黎而言,歌舞升平四个字似乎已成了常态。今日宫宴的排场一如既往地金玉满堂,皇亲贵戚和元老重臣全都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着实令人目眩神迷。 不过这群人里倒也有几个衣着不是那么亮眼的人。秦国公武六百,武荣之父就是其一。这位老将军虽然衣着朴素无华,头上的冠儿也黯淡无光,可他却神采奕奕,说话粗声大气,一双眼睛亮得像是两把雪亮的利刃,令人视之心生畏惧。 眼见着这宫里一派钟鸣鼎食,华服夜宴之风,他这心里头是老大不痛快,可偏偏又不好直言相劝。自古以来那些阿谀谄媚之辈倍受恩宠,他们这些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在盛世里反倒成了无用之人。他这时候若是迎风而上,多半没什么好果子吃。 “武老将军近日可好啊?”左相第五言笑呵呵地拄着根拐子走了来,与武六百谈笑,“看你这黑如锅底的脸色,又有什么烦心的事儿了?莫非是你女儿又打跑了你一个准女婿?” 武六百闻言大怒,道:“我武六百的闺女,想嫁给谁就嫁给谁!谁也别操心老子的家务事!” “好好好,你家闺女旁人都说不得,”第五言不耐烦地说,“现在皇城里人人都在说武丫头的不是,我可不信你这当爹的心里能舒坦。听说今日那极受恩宠的白阮宗也会在宫宴上露上一手,你若是不痛快,也可向皇上求下这个年轻人来。” 武六百撇了撇嘴,哼了一声。他早就听人说起过这个从清云城来的阮手,据说这小子有芝兰玉树之姿,伯牙子期之才,如今在皇上眼中也是一号人物。只可惜此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官,配不得他那宝贝女儿,若是个能征善战的小子,自然就好了。 众人说说笑笑地聚集于广阔精美的园子里时,总乐司的人已然在此地排演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都是些不被皇亲国戚看在眼里的优伶乐师,入宫之后在这些开国功臣这里吃过的白眼比过往几年遭受过的苦楚加起来都要多得多。 莲湘在人群中尤显艳丽绝伦。她眉如新月,媚眼如丝,肌肤莹润得像一块天山美玉。杏粉的清丽衣裙上以南方女子特有的精湛技艺绣着一对出水芙蓉,更衬得她人比花艳。目光落在秦阮身上时,莲湘莞尔一笑,而后就跟着玉湘公主、明湘公主一同落座了。却云也在上席之列,颇具异域风情的衣装和容貌引得许多尚未出阁的女子都红了面孔。 秦阮再看向园子一角,见冰鹚正看着他,心中一暖。冰鹚原是不喜欢这些热闹场面的,但她仍来了,为的只是就近守着他。四目相对,冰鹚的眼波如清泉般浸润,令他极为安心。 欧阳先生将他们都招呼起来,齐齐向众人下拜。 “皇上万岁长安,娘娘千岁长安,太子殿下千岁长安,皇子殿下千岁长安,公主殿下千岁长安,各位大人万福长安。” 秦阮刚一起身就感到了数道向自己投来的目光。这几个人都是朝廷中的文官武将,显然各怀心思。他也顾不得再想这些,与其他人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怀抱玉阮,眉目平和。 轻歌曼舞,繁花盛开。云音部与凌音部同奏了一首《花满园》,声声清脆,如同清风拂耳。 秦阮的手指在阮上飞快地舞动,拨子轻柔地拨动阮弦,声声令人沉醉。 谁又能知道,此次宫宴上的血色风波,竟成了牵一发而动全局的机关,数年之后,皇权动荡,狼烟四起,民不聊生,无数男儿将热血抛洒于疆场之上。 这都是后话。 宫变(二) 玉不念自然当仁不让地成了宫宴的主角儿,他编排的游龙舞充满阳刚之气,全无他往日跳舞时的分毫柔美。末了,那缎面折扇应声飞出,于半空旋舞一圈后又落进了玉不念的掌心。 “天下果真只有玉先生才有这样的风采,”黎钰鼓掌赞扬道,“不错,当真不错!” 圣上已开尊口,文武百官里许多人即便再不喜欢这玉不念,也得多赞他几句。 “陛下能喜欢这支曲子,臣下感激不尽,”玉不念明亮清俊的眼睛里笑意盈盈,“臣下还有一舞要献与陛下与皇后娘娘。” 他将手中的缎面折扇向上一抛,纵身一跃,在半空中舞出无数飘渺无定的青色虚影。 宴上百官皆惊呼出声。如此景象他们还从未见过。玉不念如今是将舞与武融合成了一体,还是天下无二了。 秦阮却将视线投向了角落中的冰鹚。他曾亲眼看过冰鹚配合他跳的一首《听泉》。倘若这世上还能有人的舞与玉不念相提并论,那只能是冰鹚。她跳舞时也将自身的武学修为融入了舞蹈,与玉不念极为相似。思及此,秦阮心中忽然一动。 莫非,冰鹚的师父与这玉不念还有些渊源么? 玉不念此时的舞姿越发惊艳。他本就生得俊丽无双,乌黑明丽的长发柔软如丝,肤如凝脂,剑眉星目,这一曲舞令他更生光彩。 “好!”圣上拍起了掌,喝声彩,“玉先生的演出是越发精彩了!” 随着乐声渐弱和结束,园中的气氛却肃杀了起来。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沉凝之色,就连圣上的脸上都少了几分笑容。 秦阮心中并不奇怪。他坐得笔直,与莲湘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莲湘向他摇了摇头,警示他切莫轻举妄动。 “臣玉不念恭祝圣上……福寿安康。” 俊美无双的面容绽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玉不念的身子忽地电射而出,手中缎面折扇竟向席间的五皇子飞射出数道寒光! 这一出来得实为无端,场中众人多数呆愣在地。守在一旁的御卫似是早有准备,纷纷上前,将玉不念的暗器全数击落在地。 “好大胆的玉不念!你竟敢犯上作乱!” 玉不念挺直了身子,似闲庭信步般云淡风轻,俊逸的墨瞳寒气着实凛人。 “左相大人可真是越活越明白了。五殿下早已意图谋反,府邸中的门客与死士多如牛毛,早已成了气候!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不必多言!” 他一挥袖,无数黑鸦般的人影自人群里飞奔而出,个个身手极好,瞬息间便将十几个御卫击倒。 场面一时间混乱无比。四散奔逃的宫人不胜其数。 秦阮原想与冰鹚带着莲湘与却云先走,可他却惊骇地发现,却云却极为镇定地坐在席间,将杯中最后一口葡萄酒喝得尽净后,自袖中抽出一柄短刃,行云流水般卷入了混战,一直护在皇上身侧。 “还不走,你是想死么?!” 武戎气急败坏地一把拽住秦阮的手臂,强拉着他离了御园。 “武——” 秦阮话未出口,武戎就做个噤声的手势,道,“此事不可声张!如今宫中生变,大势未定,皇上与那五皇子之间早已势同水火,你千万别再沾上这等晦气!” 秦阮早就从莲湘处得知,大黎的京城早已被以五皇子为首的一群害虫以声色犬马浸透,圣上早有一改前局的心思,却从未表露过,只等着在合适的时候收拾他。那玉不念也早已与皇上暗定时日,与其被动等待,倒不如主动出击,打这五殿下一个措手不及 自御花园内紧随而来的一伙人忽地将秦阮和武戎围在中间,腾腾的杀气令秦阮心中一阵不安。武戎将秦阮拽在身侧,冷然向这些人道:“你们要干什么?” “武公子不必这么警惕,我也是没有恶意的。白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面如冠玉的庐月微笑着走上前来。他身上穿的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身乌黑的坚甲,雄姿英发,颇有俾倪天下之气。 只是武戎却根本不给他面子。 “别人穿成这样倒也罢了,只你这么一穿,实在活像个池子里的王八,丑得要死,”武戎没好气道,“别以为你穿成这样我就怕了你!” 她动手的速度极快,秦阮尚未看清她的动作,她就已经抢来了一柄长枪,只一扫一合,就撂倒了好些个人。 “武公子,当心些,”秦阮提醒道,“庐月此人不是泛泛之辈,定是有备而来。” “呵,就凭他么?”武戎轻蔑地道,“不过是一只红眼黑鸡而已,还真当自己是只鹰呢,只怕他这辈子永远也上不了天!” 几句话惹得庐月脸色大变。他往日里的淡定温雅此时就像是被撕得粉碎的绸布,俊容笼上了一片阴云。 “早就听闻武公子性格乖张,果然好似个母夜叉,”庐月冷笑道,“上,拿下这二人!” 秦阮眼见围住他与武戎的人愈来愈多,心下焦急万分。他尚不知冰鹚现在如何,又要找个能助他与武戎脱身的法子。庐月早已收了不知多少江湖高手作门客,人多势众,个个难缠得很,他们怕是讨不了个好了。 “别担心,”武戎横枪在手,悄声对秦阮道,“我爹他还有后招呢。” “……也就是说,此次宫变,陛下是稳操胜券了?”秦阮低声道。 “不错。” 武戎的身手当真极为精彩。一时间,银光如疾风骤雨,长枪每次突刺横扫时,必会将几个不长眼的毙于地上,一时间,端的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敌。更何况秦阮还靠在武戎背后,也能为她做个提醒,这些人要想轻易捉住他们也非易事。 一道乌黑的影子忽地从二人头顶盈盈掠过。秦阮尚未看清,就已经被庐月点住了穴道,整个人也随着他一同落到了一边儿去。 “白兄,得罪。” 数人上前,好似绑粽子一般用绳索将秦阮紧捆起来,又反绑了他的两臂,而后把他推到庐月身侧。 一道寒光横立于秦阮颈前。 “武公子,我看你也先歇歇脚吧,”手持短刃的庐月含笑道,“正所谓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我这不入流的乌鸡手段可是多得很,你若不想看着这小子受罪,就束手就擒吧。” 秦阮心头虽怒,也还清醒。他冷然道:“萍水相逢,我怎值她以命换命?倒是你这秃毛孔雀愈来愈会做人,行走皇宫竟如同自家……不如将你那些狐朋狗友也给我引荐引荐,让我看看能与你相处的都是些什么混账东西,如何?” 话音未落,武戎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再不多言,横枪扫倒了围攻她的黑衣男人,纵身一跃,就脱离了此处。 庐月轻笑,凑到秦阮耳边,道:“白兄果然机灵,不如也让我看看,你身上还藏着些什么好东西。” 他从秦阮贴身的锦袋里搜出了一块双鲤玉牌。 “这可是玉先生贴身的东西,”庐月冷声道,“你是如何得手的?” “你自己看,我可像是个能从玉先生手里偷出东西的人么?”秦阮讥讽道,“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反倒让鸡缚了,还能对付得了玉先生?” “放肆!”旁边一人大怒,在秦阮脸上狠狠刮了一耳光,“庐公子,不如先宰了这小子,以免生变!” 秦阮嘴角淌出了些温热的血来。他毫不理会,大笑道:“他倒是想着要拿我开刀呢,只怕没了我这张底牌,你们百密一疏,最终仍会落得个当街问斩的下场。以我一个换你们一大家子,倒也不算太亏。” “你!”那人气急败坏,就要动刀,被庐月拦住。 “你还没那么值钱,”庐月沉声道,“不过留你一条命,于我来说也不算太亏。你们几个,押他去天命司,以作祭祀用。记着,万一出了什么纰漏,谁也担不起这个罪。” “是,庐公子。” 天命司是大黎古往今来那些个神神叨叨的皇帝最隐秘、也最常去的所在,修于京城之外的一片竹林中,由宫中的便衣高手守护着。国之重礼与祈福迎神皆在栖梧山上举行,但一些伤天害理、伤人害命,需用尚未有过男女之欢的年轻男女作祭品用的恶毒祭祀就会由一些太监代劳,在天命司里举行。这么多年来,早已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就这么留在了这座阴暗、扭曲、肮脏的祭坛上,枉送了性命和大好年华。 秦阮被这些人粗暴地扔在地上时,心里早就有了定数。他的双眼被黑布蒙住,不可视物,但天命司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还是逼得他几欲呕吐,只觉得紧缠在他身上的绳子似乎也愈发地结实了。 而押他前来的几个人都沉默寡言,只有一个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目前也探听不出个什么名堂。 “这小子倒是细皮嫩肉的,最合适做这个祭品,庐公子眼力不错。” 除此之外,再无多言。这些人的心思十分缜密,断不会轻易说出什么重要秘密。 “白阮宗,你可别耍什么花样,”其中一人冷笑,用脚踢了踢秦阮,“哥几个可都不是瞎子,不过你就算想跑,以你这副还不如武公子一个姑娘家的身子骨,也跑不到哪里去。” “以你们几位的本事,我也跑不得半步,”秦阮道,“我也只是一只狼群里的羊罢了,不必盯这么狠吧?” “呵,我早就听庐公子说过,”对方道,“你是和他一样的人,有一颗玲珑心,我们若是稍有不慎,就会死在你手里头。” 秦阮哼道:“他也真看得起自己,也真看得起我。只凭他那点花花肠子,只怕此时,他早已被御林军拿下,送去大牢等死了。” “你知道些什么?”那人蹲下身来,火冒三丈地揪住了秦阮的衣领,问,“皇上到底还有多少后招?快说!” 秦阮的嘴角微微翘起。他直视前方的黑暗,一字一句地道:“你们至死也不会知道。” 宫变(三) “敢耍老子!找死啊你!” 庐月的亲信下手当真狠辣,接连几拳重重打在秦阮的胸腹和四肢上。可秦阮即便是再如何疼痛,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好了,哥,再打这小子就死了,庐公子可是要活口的!” 秦阮蜷着身子,脑子里又响起太子几个月前在东宫中交待给他的话:“倘若你不幸被庐月一党捉了去,就算是死,也一定要将姓乐的已死这句话藏在肚子里面。否则,即便父皇不办你,我和莲湘也会亲手杀了你。” “请太子殿下放心,兹事体大,我定会将此秘密保守至死。” 那乐无声刺杀太子,也只是这些歹人们一盘大棋中的一步而已。在秦阮目前所知之事里,荷妃的亲信易了他的形貌去毒杀了一名常在皇上身边做事的暗卫,而后又试图让秦阮背个轻薄宫妃之罪,这也是他们棋局里的一步。荷妃甚至也只是一枚弃子,用以查探宫中的虚实后,她也就没多少用处了。 至于玉不念的双鲤玉牌,则是玉不念自己亲手所赠。 “我知道你的底细,也知道你根本狠不下心来做这些事情。你我虽是半路的师徒,倒也能说得上些与别人说不得的话。这枚玉牌留给你,权当是个念想,待除了那五皇子与庐家,我就会远走高飞,与你再无瓜葛。” 那夜的雨一直在下,雨水从屋子的檐角一直留到玉不念的眼底。 “白秦阮,你不是一只能圈在笼子里的鹿。你舅舅家的血脉,不可断绝在你身上。” 那时玉不念的一句话,让秦阮如遭雷击。他千算万算,总是没算到,竟能在玉不念这里听到他舅舅的消息。 “……” 几个看守秦阮的人大笑起来。 “喂,小子,还活着吗?区区几拳头就把你打昏了?” 秦阮哼了一声:“我还死不了。” 他身上被绳索紧缚的地方都开始酸麻起来,背后反拧着的两只手腕也被勒得皮肉酸痛。只是眼下他还不能有所动作,否则定会引起怀疑,自找死路。 “小子,玉先生那块牌子可是贵重东西,你又是如何拿到的?”为首那人试探道。 秦阮道:“你先把我眼睛上的布条拿去,否则我是无话可说。” 那人又一脚踢在他身上,骂骂咧咧:“好个嘴硬的兔崽子!不说算了,爷也不想知道!你就在这里先好好待上一阵吧!” 秦阮心中恼火,但他心知,再惹恼这些人于他来说也是毫无益处。虽说横竖不过一死,他却不能真的躺着等人家来像杀牛宰羊一样杀他。 这些人都是高手,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点什么花样难如登天。待脚步声挪远后,秦阮不动声色地向祭坛侧边挪了挪,背后反绑着的手在地上摸索了起来。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秦阮刚碰到些碎块也似的东西,就被人扛在了肩头。 “玉先生的密令,此人由我接手!闲杂人等不得无礼以待!” “……是。” 那人扛着他在林子里走了许久后,将他置于马车之内,而后驾起车来,一路向山的另一头直行而去。 秦阮只觉得马车俨然成了个特大的水缸,而他就是里面摇摇摆摆,东倒西歪的一尾蔫鱼。他着实忧心冰鹚、莲湘和却云的安危,可此刻也只能多为自己想想,他可不想稀里糊涂地死在一个比天命司还莫名其妙的所在。 他奋力挣扎起来,奈何像捆粽子一样捆着他的绳索无比结实,最后他也只得放弃了。马车窗口处吹进来的凉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十分凌乱,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如今他也不知自己又被绑到了何处,更不敢贸然出声求救。 大约两柱香时辰后,马车才慢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白阮宗,多有得罪,”此人倒不像前一位那么粗鲁,但依旧没有给他松绑和解下眼罩,“玉先生很快就到。此地乃是他与皇上常来的秘密所在,是以你只能受些苦了,玉先生赶来后,他自有决断。” 他将秦阮扛进了一间充满了茶香气的屋子。此地炉火烧得正旺,一进门就全身暖和了起来。秦阮的上身早已被缚得酸麻,只恨不得早些逃出这片苦海。 “玉先生如今还能自保么?”他在坐榻上稍稍伸了伸腿,问道,“弑杀皇族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那黎家老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此人不快地道,“陛下待他已是恩泽似海,他却是个狼子野心的混账东西!所幸玉先生机警,总算……唉,我也不多说了,总之,玉先生这辈子可是背负了太多东西……” 秦阮心里一动,联想起玉不念先前将玉牌交付给他时的表现,他多少也猜出了几分原委,也越发恐惧起来。 “烦请大哥为我解了身上的绳子吧,我继续蒙着眼睛坐在此处等玉先生来,也就是了。” “那可不行,玉先生可是吩咐过的,白阮宗若是擅自离了此处,我也没甚么好果子吃。还请白阮宗多坐片刻,待到玉先生来时,他若有吩咐,我立刻会为你松绑。” 秦阮苦笑道:“我又不是什么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大哥何必这么防着?” 对方不吭气儿了。秦阮眼见松绑无望,也只好背靠桌案,在坐席上歇息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浮上,他的头慢慢地抬不起来了。 不行……不可睡去…… 只怕若是睡了……就再难…… 秦阮越是挣扎着不睡,越是困乏。他脑子里满是冰鹚洁净如雪的身影,精神恍惚起来,喃喃自语。 “鱼入水,尽欢颜。” 一曲《听泉》,一日浮生。 往日里无数欢好时光,如今却只剩下了勾心斗角、胆战心惊。倘若能与冰鹚一同回到家乡,他必要与冰鹚结了连理,从此同心白首。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秦阮才悠悠醒转。也正在此时,他发现自己眼上的布条已被解了下来,唯有绑缚他的绳索尚未解开。 他的下巴被一只修长漂亮的大手用力握紧。 “白秦阮,你来告诉我,”玉不念天下无双的俊美面容上毫无表情,“我究竟要拿你如何呢?” 秦阮凝视他的双眼,心沉进了谷底。 玉不念是起了杀心的。 倒也是,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人尽皆知,可就是不愿去信。他为皇上和玉不念做了这许多事情,自然也就成了他们的心头钉。想来玉不念是觉着倘若不连秦阮这颗钉子也拔了,他与皇上于龙床帐中相好的秘密定会泄于天下,为天下人所不齿,到时候又会引出许多新的争端来。 “你既已想好了,为何不立即动手呢?”秦阮噙着笑意问道,“你若想给我个痛快,自然甚好。你若想再折腾折腾我,我也只能受着。一只鸡崽子可远不是老鹰的对手,不是么?” 玉不念原本清丽无双的眸光黯淡了几分。他松开扣紧秦阮下巴的手,用力扯下了额头上佩戴的五彩晶石,捏得粉碎。 “你知道么,我曾经也是像你一样的人。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那些折辱过我,欺凌过我的人,早都成了园子里的肥。” 他忽地扑上前来,将秦阮死死按在地上,话音中满是绝望苦楚。 “无论今后如何,你……今夜就留在此处罢……” 秦阮惊骇万分,他自然是想不到,平日里心思缜密,云淡风轻的玉不念竟会失控至此! “你做什么?!放开我!” 可无论秦阮如何挣扎,玉不念的双臂比捆着他的绳子还要结实得多,他被迫靠在玉不念的肩头,听他念叨些以前从未听过的话。 “我不会杀你,白秦阮,”玉不念在秦阮耳边呵气如兰,一字一句地道,“倘若你今夜能留在这里陪我说些心里话,我就告诉你……你舅舅秦沐云的去向。” 听及舅舅的名字,秦阮顿时僵了。他尽力稳住自己,平静地道:“以你玉国师的本事,我还能逃出这里么?先替我解了绳子。” 可玉不念却像只失了智的兽,不管不顾地将秦阮按得更紧了,他的身子抖得厉害,万分兴奋,又万分痛苦。 “我是家中最年幼的庶子,我那亲娘不堪忍受冷遇,与人私奔,逃得无影无踪……是以我自小就不如几个哥哥姐姐那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他姨娘的孩子也都认我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虽说我在乐舞上天赋无穷,总归还是哥过街的鼠……我那亲爹曾是大黎境内富可敌国的玉商,你一定知道他的名字——阮无心。” “……你的父亲……是他?”秦阮惊住,一时忘了他自己着实狼狈的境地。 “琢玉天师阮无心的名头何其响亮,人人敬仰,风光无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是疯狂地大笑着,可玉不念的眼睛里还是滴落了些泪水,轻轻打在秦阮脸上。 “他为了一己私欲,将我作为一份礼物,献给了当时云州城的太守,说,我是他平日在府中调教的伶人……我跪在地上,四肢被绳索紧捆,嘴也被堵着,自是争辩不得的……” 玉不念满眼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老太守将我锁在他的后园里,每日都会来听我弹奏,看我跳舞,时常与我调笑。我真真是……过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忽地将秦阮自地上揪起,展开他那把青缎折扇。秦阮清晰地看见了紧扣在扇尖,闪烁着点点寒芒的短刃。 不过数息的功夫,绑缚秦阮的绳索就断成了数节。秦阮身上是骤然一松,手腕子却疼得他蹙起了眉头。 玉不念不由分说地将秦阮的双手拽了过去。他默默看了看秦阮被绳子磨出血痕的两只手腕,吩咐一旁的人道:“去拿我的秘制飞雪散来。” 那人点点头,立刻出门去了。 不念过往(一) 室内灯色沉沉,茶香缭绕。 玉不念上药的手法甚为娴熟,看来也是有了许多经验。 “一点小伤,无甚大碍,养上三四天即可。” “多谢玉先生。” 秦阮转了转手腕。这飞雪散确实神奇,痛感竟已去了七八分。他小心地望向玉不念,碰巧对上了玉不念懒散的眸色。 “你的模样虽不像你舅舅,性子倒是随了他六七分,”玉不念手指轻轻转动小巧玲珑的青瓷茶杯,道,“我只是好奇,倘若他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父亲的事情,你又要如何呢?” “我父亲?”秦阮茫然道,“我小时候也只听他谈起过我母亲,却从未讲过我爹,任我如何去问,他也从不告知于我。” “也好,”玉不念眉间又起了些戾气,说道,“我还是先将自己的故事给你讲完吧。” “是。”秦阮应道。 玉不念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平静地说:“云州城老太守在他的八十大寿上忽然昏厥,当场身死。他家中的妻妾却都将此事怪责在我身上,说我是个天生的下流胚子,不知给太守灌了些什么药,而后将我送至云州案司。一番折辱后,我总归是不得不认了这个全不知内情的罪名,被他们收押在监,只等着秋后问斩,一刀了事。” 他左手撑着面颊,轻声笑了。 “若不是当时的牢头可怜我,多给了我几口饭吃,我怕是连在狱里等死的时间都撑不过的。那一年,被当作替死鬼的死囚们终是忍无可忍,尽皆造反,整个云州城案司的捕快数量还不及牢中犯人的一半多,被杀了个七七八八,那些案件卷宗也消失于火海中。我也跟着牢头大哥逃走了,换了名字,总算是活了下来……” 玉不念目光望向窗外,停了停,又笑了。 “可我还能去哪里呢?天下之大,却没个我能安身立命的地方。牢头大哥为护我被杀后,我就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的狗,走到哪里都被嫌弃,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直到……” 新茶添上时,玉不念烦躁地打发走了端茶人,自己则继续说了下去。 “那姑娘姓雪,名为茯苓,人善得像是菩萨转世。我在路边与饿狗抢食时,是她将我带回了她家中,好生照料。她的父母也都是好心人,认我为婿,在他们开的杂货铺子里帮衬生意。我生来爱弹唱跳舞,时常会与茯苓同在铺子门口招揽生意,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我的新家。” 秦阮听得恍然,他自身的际遇与玉不念也有几分相似,心中忍不住就生出了几分共情之感。 “后来呢?” 玉不念面上露出微笑来。他的形与容本就风华绝代,这一笑更是夺魂摄魄。 “吾妻雪氏茯苓,生于寒岁,葬于春华。如今她坟头的那棵桃树,早已随她一同去了,至于我,也只剩下这副破破烂烂的躯壳还活在世上。” 秦阮愣了。不等他发问,玉不念已自顾自地讲出了缘由。 “茯苓她虽无倾国之貌,却是我心中最美的女子。为了她与爹娘,我可以从此不再跳舞与弹唱,一心与她把日子过好。只是……” 玉不念苦笑,右手紧握成拳。 “我就像个生来带罪之人……在我与茯苓成亲两年后,镇子又……闹了火灾。” 他将手中茶杯狠狠掷出,摔了个粉碎。 “茯苓的爹娘都死在了那场浓烈又可恨的大火中。我陪着茯苓葬了爹娘,与她举家前往江南……到了烟罗镇后,我们总算是过了一段安生的日子……” 秦阮的手也不可遏制地握紧了。他的记忆里也有一场这样的大火,将他所有的思念与寄托烧得尽净。 “茯苓是染了风寒而亡的,”玉不念轻声道,“她的身子骨本就不甚结实,发起高烧,连烟罗镇最好的医师也束手无策。青鸟哀哀,梦碎魂断,春色正好时,我将茯苓的骨灰葬在了一片桃花林中,唯一的一点念想,就是她留下的一块青缎帕子。” 他展开折扇,注视其上的刺绣,目光甚为凄凉。 “光阴总似这般无情,如今茯苓已走了十年……虽然我已有了能保她一生平安富贵的本事,可要护着的人,却……早就不在了……”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可这八九分的不平事偏巧就爱落在苦命人身上。 “自此我就颓废了很长的时日,”玉不念接着说道,“几乎想随她同去,一死了之。可茯苓临终前曾告诉我,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想要我活成令天下人仰望的模样,从此不再愁于吃穿,看人脸色,将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鼠辈尽皆踩在脚底,轻轻一碾,就能令他们飞灰烟灭。” 可要想手握大权也不是件易事,他这么多年来定是费尽了心机与手段。 秦阮沉声问道:“那玉先生后来又做了些什么?” 清凝的眸子里满是怅然之色。俊美青年靠在窗边,苦笑一声,道:“这条路又怎会好走呢?你要知道,在如今的大黎想要出人头地,须得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你也知道,高门大户家最不缺的就是我最缺的金帛钱财,是以,唯有我这副皮相,还能派上些用处。” 秦阮心中一惊。他倒是猜着了几分,可亲耳听到时,心头仍忍不住起了一阵寒意。 “我穿戴着置办好的行头,在京城街头弹唱了一段《凤栖云山》,引来许多人注意,其中一位就是京城魏国公的管家。” 玉不念面上冷笑起来。 “魏国公为人却狡诈多疑,以为我是他人所派,借机来套他的老底,就叫人将我轰出了府邸,永不许再踏入府邸半步。幸而楚国公是个顶好的人,在看我跳过一支舞后,感念我生活困苦,送我进了总乐司,自此,我就有了翻身的机会。” 玉不念将杯中的茶如灌酒般喝得精光,而后将杯子随手扔在案上。 “我每次在跳扇舞时,总忍不住想起茯苓临终前的话来。总乐司中的那些人也都是些恃强凌弱之辈,若无十分的本事在身,定然会被欺负得找不到北。既如此,我就在教习舞学的大舞师身上多下了些功夫,学了不少招式,无论是防身还是表演,都长进了不少。” 他轻笑了两声。 “呵,你知道那老东西最后是怎么死的么?” 秦阮摇了摇头。 “我做了些手脚,皇上认为是他意图轻薄皇后娘娘,他自然被判了死罪。” 秦阮忍不住道:“可他终究是你的师父!何至于此?!” “师父又如何?”玉不念不屑地道,“总乐司里的好色男女可是多得很,这老东西就是最坏的一个。他与那老太守都是老杂种,时常会将我囚于他的内室里,任他动手动脚……” 他轻抚自己白玉般的手腕,讥讽之色溢于言表。 “只可惜,我也不是甘为人奴的下贱种子。待到舞技与武艺都大为精进后,我就起了杀心。某一日晚,总乐司在宫宴上表演时,我趁机在老东西的杯子里下了些他时常会用在我身上的药粉。他醉得太快,以至于神志不清,整个人直往皇后身上扑了过去。” 秦阮一时无言。他望着玉不念幽深的黑瞳,心中起了疑。玉不念真能这般放心地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他后面说的这些的话,到底是几分真,几分假呢……依着他自己的想法,玉不念一定还有别的什么目的。 “我猜得到你的想法,”玉不念叹了一声,道,“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但我有一个条件:把你写下的那首《醉月》记在谱上,给我。若能如此,我就告诉皇上,你已受伤,不能再弹奏乐曲,而后私放你离开皇宫,从此以后,你就能与你喜欢的女子一同生活,同进同退,胜过这世上无数的痴男怨女,不好么?” 秦阮静默了片刻,失笑道:“《醉月》不过是我的一首小儿之作,竟能惊动了玉国师?” “哼,你那小儿之作,却能让我想起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玉不念怅然道,“初见茯苓时,我本以为自己就要这么跟她一直过下去了……老天终是不肯给我一个好结局。也罢,不如你就在这里将那首曲子再为我弹奏一遍,如何?” 秦阮揉揉手腕,苦笑道:“只怕我此时手臂酸软,弹出来的曲子不会太好听。” “无妨,你先歇会儿,今夜又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玉不念唤来守在外头的家奴,道,“去把白阮宗的那把玉阮和拨子拿来。” “是,玉先生。” 那人走后,秦阮问出了一句他早就想问的话。 “玉先生,我舅舅他……?” 玉不念沉默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将手中折扇啪地合上了。 “你舅舅秦沐云虽说有些不易接近,人倒也仗义。当初我来到京城的一路上,若非他出手相助,我怕是早已死在山贼肮脏的刀下了。” 秦阮顿时极为兴奋。他急不可耐地问道:“那后来又怎样了?我舅舅他到底去了何处?他也来了京城么?” 夜风忽地吹进了窗子,灯火被吹得明灭不定,一股凉意向秦阮拢了过来。 玉不念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十分复杂。而后他缓缓地道:“你舅舅……早已被判了斩刑。不过你放心,目前为止还没人能捉得住他。” 秦阮惊道:“斩刑?他不是会做下烧杀抢掠之事的人,又如何判他斩刑?” 玉不念信手碾碎一片飞过眼前的花瓣,冷冷地道:“他杀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你的亲生父亲,白妄言。” 不念过往(二) 这个消息于秦阮而言无异于五雷轰顶。他当然知道白妄言是谁,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面色惨白。 “娘告诉我,白老先生是死于一场意外……” “全不知晓内情的人,自然只当是意外了,”玉不念冷笑,“秦沐云的身手何等之快,被他盯上的猎物,往往是尚未察觉危险,人就已在地府喝茶了。你倒也不必再挂念白妄言那厮,他是我父亲的深交好友之一,我自然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不配!” “玉先生说我是白妄言之子,有何凭据?”秦阮尽力稳住情绪,问道,“我舅舅他……又为何会杀我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的身份早就在进宫时被总案司查得彻彻底底,我又怎会胡言乱语呢?”玉不念轻笑,“你那爹娘原本就不是一对佳偶。白妄言此人实为薄情,他祸害过的女子数不胜数,你母亲也不过是其中一位罢了。秦沐玲虽有妾室的名分,却终不为正室所容,身怀有孕时又被白家老爷弃之如履……你说,你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咣当”一声,秦阮立时打翻了他到底那杯茶水。他站起身来,明眸里满是震惊之色:“无怪我舅舅从来不肯在我面前多提我爹一个字!只要我问起我爹,我舅舅就会发怒……可……” 一想起白夫人对他的恩情,秦阮的喉咙就像堵上了一般难受。他的亲娘竟是被……一时间,他心中怒火直冒,真想回到白家将这一切问个明白——只是秦阮总归是不愿完全相信玉不念的话的,更不想伤了白夫人和两位哥哥的感情。 “信与不信,皆由你自己决断。但往事早已随风去了,是非曲直也都无从评判,何必再纠结?”玉不念笑了笑,说,“人啊……只有在当下活着,活到老死,才算对得起那些早已带着你的牵挂,离你远去的人……” “多谢玉先生直言相告,”秦阮斩钉截铁地道,“只是我不会相信,也不愿相信!爹娘的事,我自会查清楚。玉先生只需告诉我,我舅舅如今还在大黎么?” 灯火摇曳,窗边悬着的铜铃轻鸣了几声。 玉不念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这你可问住我了,我如今也不知你舅舅具体身在何方,只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会去一个极远,极冷的所在……” “莫非是……?”秦阮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秦沐云曾对他说过,世间最美的景致,无外乎漠北的雪,江南的雨。 他忽然就想开了。什么曲谱,什么名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而他的舅舅秦沐云此时一定还待在某处冰天雪地里,守着他那一方再无人踏足的净土。比起去见秦沐云来说,一本曲谱又算得什么? “我愿将《醉月》的曲谱交给玉先生!”他猛地跪了下来,拱手道,“还请玉先生辞去我的阮宗之职与冰鹚公主近侍之职,许我与冰鹚一同返乡!” 玉不念沉默了片刻。他望着秦阮,俊美的容色在灯火映衬下,更具倾世之姿。所谓芝兰玉树,天人之姿,亦不过如此了。 “自第一天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看得很清楚,”他轻声道,“你的眼神与性子皆与秦沐云像得很。我在入宫前曾在飞雪剑传人门下学过些防身的招式,她的弟子,我自然也是要关照着的。你以为莲湘真有能随意带侍女进宫的能耐?那少女并非舞乐司学生,除非皇上开了尊口,否则根本就进不得皇宫大门半步。” 他所说的飞雪剑传人,自然是冰鹚的师父。 秦阮沉默片刻,而后问道:“玉先生今后如何打算?想来那庐家满门及陆国公定然都是死罪,您这心头之患,四已去其二,从今以后也只会顺风顺水才是。” “剩下二人除与不除,陛下自有决断,”玉不念淡然道,“不过是两只死水里的烂虾罢了,折腾不出什么大风大浪。白秦阮,太子殿下曾告诉我,莲湘那孩子一直心悦于你,你若现在反悔,还能回头,做个陛下的驸马爷,吃穿无忧,这样不是更好么?” “此事断不可为,”秦阮断然道,“莲湘的恩情,我是会永远记在心里的,但她绝不是我要娶的女子。我心中早已有了冰鹚,此生无二。” 玉不念轻笑:“你倒是个有主意的,与那庐月完全不同,总算我没有看错人,收了个秉性纯真的弟子。我这一生,机关算尽,手段阴损,踩着无数人的肩头踏上了云霄,想来是没什么福报的,只愿那块双鲤玉牌不会给你再带来什么霉运。” 他倦怠地转过脸去,阖目养神。 “庐月那小子倒是有些复刻曲子的天分,只是他在我面前弹奏《醉月》时,我并不喜欢他炫技的手段。这首曲子不应变成招揽钱财名声的俗物。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让这本谱子受到玷污。” 如今玉不念已敞开了心怀,将他不堪的过往尽皆告诉了他,他也不会再将玉不念看得如同深渊沼泽一般不可接近。 “谢过玉先生。” 再次执起拨子时,秦阮忍不住心中一阵酸楚,又极为兴奋。 秦沐云与雪儿姑姑到底出了些什么事,他是势必要查清楚的,他父母的事情,也在此列,若能做成这两件事,倒也不算白活一场了。 玉阮入怀,洁净的玉色完美无瑕,令秦阮的心情平静了一些。 拨子依次自四弦至一弦轻抚而过,阮声清清沉沉,悠悠散开。引子里的滚奏如流水般缠绵纯净,玉不念这样的人也不免听得入了神。 月色如纱,朦朦胧胧,听之伤怀。秦阮的手臂仍有些酸软,因此弹奏一些力度较强的片段还是比以前要吃力。他左手指尖尽力在品上立稳,右手一二指捏着拨子,奏出一段平和动人的音色。 当初那场大火带来的伤痛本已被冰鹚如久旱逢甘露般抚平,现在却在秦阮心里剧烈灼烧,那两首歌谣也不住地重现在他心头。 他不愿变成一只栖在笼子里的观赏雀儿,更不愿在这步步惊心的地方虚度光阴。如今,总算是又能重获自由,去见见大黎的天地日月,青山绿水了。 这一夜的阮声,虽不精致如昔,却令秦阮心里无比畅快。 翌日。 皇五子黎善因结党营私、图谋君位,已然伏诛。天子在诏书中却将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心写作了实为陆国公所挟,而后在宫变之中为保皇上,壮烈身死。 “父皇自己说是不忍他的五儿再传于坊间众多口舌中。他亦身为人父,此举也不过是家常之事尔,”莲湘学着她父皇的口吻,道,“叫我们莫要再提呢。” 一桌人凑在皇城中的湖心亭里,品茶赏花,饮酒下棋,好不自在。 “如今陆国公府满门与庐家上下处斩的处斩,流放的流放,当真是凄凄惨惨,”太子莞尔,在棋盘角上落下一子,“只可惜了被贬为庶人的明湘,虽然我们都已为她说过了情,只是天恩已开,能留得一条命在已是万幸了。” “当初她就不该轻信那庐月的话,”莲湘轻叹一声,道,“如此说来,明珠姐姐倒算得上幸运了。” 她的目光落在正与太子对弈的秦阮身上。二人目光相及,各自会心一笑。 “父皇如今已将总乐司里五有其二的人下放至各方主城,以你的名头和玉先生的那块玉牌,若是去了清云的阮乐司,还能当个司长呢。” “多谢公主殿下。”秦阮莞尔道。 “何必总是叫我公主殿下呢?”莲湘移开视线,抿唇笑笑,“出了皇宫,我就是莲湘,而不是整日在宫里光鲜亮丽,百无聊赖的六公主。或者,你若是喜欢,也可叫我一声红月。” 秦阮怔住,而后沉默了片刻。吹过的京城一片大好光景的这阵清风,也曾拂过小山村村头的那棵杏树。他与红月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把大火,也有大黎天下的千山万水。 一子落,胜负定。 秦阮自己并不是围棋高手,投子认输也是常有的事。太子去跟冰鹚说话了,他自然就来到了莲湘身侧。 目光落在这一湖极美的水上,莲湘微笑道:“其实我自己也明白的,即便我有心留下你,父皇和玉先生也不会留你。总乐司里的人实在太多了,总该分出去些。离开皇宫固然可惜,但若是走出京城的话,定会看到一个更广阔、更全面的大黎。” “你若想同他们一道去的话,自然也是可以的,只是要记得早些回来。” 玉不念清俊的声音悠然飘来。四人转身望去,见那无比俊美的男子身着青衣,长发飘然,大步流星而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男子,正是身为莫罗国使臣的却云。 “当日若非却云先生与莫罗国众位勇士齐心抗贼,此事胜败未知,天下将倾矣。” 却云微微一笑,道:“过往之事,不必再提。在下不日就要回返莫罗,还望阿阮也带我在大黎之内四处走上一走,多看看大黎的风土人情,如何?” 莲湘忽然雀跃起来,向玉不念道:“我也可以一同去吗?玉先生,您没打趣我吧?” 玉不念笑道:“此为圣旨,我可是不敢乱讲的。只是陛下有言,令你与却云先生须于小暑前回返宫中,不得延误。” “这就好了!”莲湘立时像个孩童似的欢笑起来,“能多看几眼宫外的世界,我可是求之不得呢!” “白秦阮,那我可就将莲湘公主与却云先生都交给你了,”太子不紧不慢地道,“倘若他们出了什么差池,我可是要那你是问的。” “谨遵太子殿下吩咐,”秦阮拱手道,“定不负所托。” 冰鹚悄然来到秦阮身边,容色动人。 “今日陛下还要考校众子才学与乐艺,我与玉先生也不便多作停留,”太子莞尔道,“莲湘,你丢三落四的毛病也该改改了,莫让白秦阮与冰鹚为你操碎了心。” “太子哥哥也真是的,”莲湘气呼呼地道,“从来只会埋汰我一人!” 玉不念忍俊不禁地道:“他若是不疼你,便是埋汰话儿也懒得说了。” 他向秦阮走来,目色清沉。 “日后你若能见到秦沐云,且替我向他再道个谢吧。能在你手中得到这首《醉月》,乃是玉某一生之幸。” 秦阮迎上他到底目光,含笑颔首。 “是,玉先生。” 情至深处(上卷终章) 街市上的说笑声暂且不提,宫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玉不念静卧在茶室窗边,眉眼间柔和的笑意逐渐消融在他眼前的一杯清茶里。 “你们几个一路跟踪白秦阮到寒梅雪山时,务必留他活口。至于秦沐云……格杀勿论!那秦沐云虽中我玉心散之毒,但身手依旧远非常人能及,切记多带些靠得住的人,定要将此人千刀万剐,让他万分痛苦地死在白秦阮的面前。” “是,玉先生。” 玉不念手指轻抚秦阮送给他的乐谱,叹了一声。 “就算有一天他会回来寻我复仇,我也认了。” 他转过脸来,吩咐心腹道:“冰鹚与却云二人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围杀秦沐云之日,不许打草惊蛇,不许动粗,动些脑筋,令这二人远离白秦阮身边,再让莲湘想些法子绊住白秦阮,这就是了。” “属下明白!” 再说莲湘,她自从出了皇宫,人也精神了许多,止不住地拉着冰鹚看这个看那个,逛街时又买了许多民间的手工物件,实是欢喜得紧。 正说话间,冰鹚将一只小东西塞进了秦阮的掌心,笑道:“这个给你。” 秦阮定睛一看,掌心里躺着一只带着淡紫编绳,洁白莹润的玉平安扣。 冰鹚腰间的那枚白玉平安扣依旧是清润如水,光滑洁净,没有半分瑕疵。而秦阮自己的平安扣则被绑走他的那伙子人给抢了去,现在又被冰鹚夺了回来。 “你呀,这次真是九死一生,”冰鹚心有余悸地对秦硕说道,“幸而玉先生、太子殿下与公主殿下早有部署。一想到你差点被斩于祭坛之上,我到现在都有些……” 她紧紧握住秦阮的手,微凉的温度令秦阮心疼不已。 “以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他拥紧冰鹚的身子,说,“如今家国安定,盛世太平,回返清云后,我就去向你师父提亲,将你迎回家中,从此永不分离。” 旁边正注视着莲湘的却云忍不住笑道:“那我可得为阿阮与冰鹚姑娘搭上一份贺礼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莲湘瞥了瞥他,嘴角也微微勾了起来,“有我这个公主在,何须却云先生来破费?” “咦,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她出了这座皇宫,就不再是那个光鲜亮丽百无聊赖的公主了呢?”却云故意打趣道。 “你!”莲湘红了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粉拳用力打了却云几下,后者哈哈大笑,连连讨饶,“你这绿眼睛的怎么总爱胡说!” 却云笑道:“我们莫罗人本就有胡人的血统,胡说也是正常。” 秦阮和冰鹚眼见着这二人在街市上打打闹闹的样子,相视一笑。 “却云大哥对莲湘公主的心思我看得分明,”他边走边问冰鹚,“别的不打紧,只怕将来谈婚论嫁起来……” 冰鹚轻叹一声,道:“正是如此,身份地位若是相差太大,结合之事自然是很难的。” 她乌黑的眼睛望着秦阮,脸上露出几分狡黠的笑容。 “我若是个街头讨着吃的乞儿,怕是此生都无法再与你结缘了,是也不是?” “不至于,”秦阮微笑着捏了捏她的小手,道,“我一直相信大隐隐于市,即便是街边上的乞儿,也都有自己的本事。你不是说过么,整片星河也都是由一颗一颗的星子融合而成的,谁又能说一颗星子的光芒就不是光芒了呢?” “是啊,”冰鹚神色恍惚了几分,“我是说过……如今在宫里见识得多了,想法自然也就多了。于皇亲高官而言,他们就是日月,何惧星河?可人间的悲愁苦痛与世态炎凉若是一直被隔绝于这样的高门大户之下,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秦阮叹道:“正是如此,常人都爱宫中的富贵,谁还记得‘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呢?我自认不是个能混迹于酒场而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还是早些让贤为好。” 正说着闲话,两个人忽而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白阮宗!等等我们!” 秦阮惊愕地回头,却发现是云音部的杨千里和许挽梦。这二人是步行赶上来的,跑了个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怎么来了?” “白公子,我们想跟着您一起走!”杨千里背着包袱,气喘吁吁地道,“如今宫里已撤了好几个音部,欧阳先生也已退隐,我们也没得活路,连匹马儿都得不到啦!您在哪儿,云音部就在哪儿!您放心,食宿我们完全可以自理,就只是想着……想着……有朝一日能再将云音部重建起来!” 此事倒是大出秦阮意料。他也有心再组织起一支乐团来,只是觉着人各有志,也不好再去招揽昔日的同僚们。如今他们自己提出要来,自是再好不过的。杨千里、许挽梦的底细和为人秦阮都清清楚楚,这样的两个人能与他同建云音,简直是求之不得。 “多谢杨兄,多谢许姑娘,”秦阮郑重地向他们拱手道,“能得你们相助,云音重建,指日可待。” 车马行进的速度并不很快。一行人都是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情出来的,自然也就多浪了一段时间。 此时正是春色正好的时候,城郊是漫山芬芳,遍野清泉,色彩各异的蝴蝶于花丛中翩然飞舞。 几人于田间散步时,冰鹚一时来了兴致,提气轻身,也翩然舞进了花丛内。她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虽显瘦弱,却更添几分美感。白净身影轻盈灵动,墨黑青丝绾作流云发髻,素颜纯净清丽。这般至净至美的一幅画卷,任谁也丝毫移不开视线。 忽然又是一道身影从秦阮身侧掠过。身着粉青彩衣的莲湘以极为妩媚动人的身韵飘然来到冰鹚身边,与她共舞起来。 她的容色艳似牡丹,与冰鹚的淡雅如玉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一淡一浓,一素一艳,各自不同的美令众人都看得呆了。 冰鹚的身韵比之莲湘更加飘渺无定,身子轻盈得似是要随风而去的飞雪。她以“回风流雪”来回应莲湘的“天香国色”,二人柔若无骨,轻舒玉臂,一左一右,合二为一,将绝美二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旁的许挽梦也来了兴致,她本就以歌唱见长,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宫廷乐师作的曲子。 “楼台花影,唯心于年。水云深深,天河永存。不知过往,心梦无常。不知悲喜,忧乐无常。” 杨千里也吹起了他的竹笛。悠扬缠绵的乐声宛若山川浮云,大河流淌。 秦阮的那把天山寒玉阮还在马车内放着,只是他纵有灵感无限,此时也难以将视线从冰鹚身上移开来。 初次与冰鹚相见时,冰鹚的舞就彻底夺了他的心。眼见着冰鹚的身子因修炼飞雪剑诀而变得体寒瘦弱,他只想以后半生来好好爱护这个令他情根深种的少女。 四目相对时,冰鹚清丽绝俗的笑颜深深映在了秦阮的黑瞳中。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接住了冰鹚伸来的小手,与她相拥在一起。 “再多的誓言也抵不过岁月流年,”秦阮低下头,在冰鹚耳边柔声道,“只盼着有朝一日,我们共同老去,阿鹚,你说这样可好?” 冰鹚点点头,脸上不自觉地淌下了两行清泪。秦阮从未见过她哭,现在她却哭了。他慌了神,连忙取出帕子给她擦眼睛。 “不必如此,”冰鹚柔声道,“我自从记事以来,还未有如此纵情的时候。修炼飞雪剑诀不是件容易的事,需将人的七情六欲尽皆压制在心底,不得随性而为……” “那岂不是会很难受么?”秦阮蹙眉,道,“这飞雪剑诀也太霸道了!” “是啊,”冰鹚靠在秦阮胸前,轻声道,“自从听了你弹奏的那首《风华》后,我才发现,这世间并不是只有师父与她的飞雪剑。那首曲子实在好听,让我想起了自己的一些事情。” 秦阮不便当着众人的面再追问下去,他索性与冰鹚在花间玩闹起来。二人孩子般的举动引得那边的几人也都起了玩心,花海里的欢笑声一时不绝于耳。 秦阮玩累了,在花海里一躺,冰鹚随后在他身侧躺下,二人紧紧牵着手,一同看天上的云彩和飞鸟。 “如今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秦阮感叹道,“虽是比不得在宫中的富贵,至少还能活得快活些,不必循规蹈矩,不必摧眉折腰。” “更何况,”冰鹚轻声道,“你也参与了陛下、玉先生、太子殿下与莲湘公主的计划。若不及时抽身出来,难保是否有朝一日会被陛下和玉先生猜忌。庐月一家就是掉进了玉先生圈套的群狼,以为自己找了个靠山,却反被淹没在了泥石流里。无论如何,还是江湖上更自在。” 秦阮忍不住莞尔道:“你这话说得是真有趣。” 冰鹚忽然在他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笑嘻嘻地说:“往日里都是你在戏弄我,今天也该到我了。” 话音未落,秦阮已将她揽在身侧,二人面对着面,一如新婚的夫妇,面色微红,柔情满怀。 “清云杏园中的杏花想必开得正好,只可惜,我们怕是要错过了,”秦阮笑道,“只好先在这里看看路边的小花小草。” 冰鹚莞尔道:“我正想看看京城郊外的美景呢,天下之大,各地的景色皆是别有一番妙处。这里漫山遍野皆是清云城外看不到的芳草,也很好啊。” “也好,四处走走看看,总能开阔些眼界,”秦阮微笑道,“等回了清云,我就去见王肆与即墨姑娘,问问他们是否愿意重建云音坊,与我们同游天下。” “虽说万事不可妄下定论,”冰鹚嫣然一笑,说,“但王公子与即墨姑娘都是随心随性的人,你的邀请,他们决不会置之不理。” “能得佳友无数,知己二三,红颜一人,实是人生之幸事,”秦阮伸手赶走几只在一旁飞舞的蜜蜂,慨然道,“往后余生,除了必须寻到舅舅外,我还想多寻些好山好水和人间烟火气,日后也好再写出些曲子来,不枉在这纷乱红尘中看过一回,走过一回。” “我懂你的心思,”冰鹚的手指轻抚秦阮的面颊,“你是想在阮乐上再有些进境,做成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有朝一日,我们会走遍大黎的天下,看尽落日。” “好,一言为定。” 花气袭人知骤暖,鹊声穿树喜新晴。一念欢喜,半生微凉。 (云音诀·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