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骨行》 楔子 偌大的慕宸殿中,轻纱朦胧。 床榻边,一身着深墨色长袍的男人长身而立。 他轻轻地将手中模糊似婴孩的灵体一点,一团淡红色的光晕将灵体柔柔的围上一层保护色。 灵体在殿中升起,不一会儿,穿过宫宇,像流星一般划过黑夜,消失在焰域。 “夫君。”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唤回长君的神智,他回首,连忙将床上的少妇拥入怀中。 “笙笙,怎不多睡会儿。”他温柔的将少妇额上的汗珠擦去。 少妇只摇了摇头,明亮的眸子望向窗外的圆月,心中隐隐浮上一层不安: “夫君,天帝当真是要对我们出手了?” 长君的手一顿,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得殿外有人通报:“雍将军求见。” 一时间紫笙便什么都晓得了:“夫君,你快些去,我身子现下有些乏了,想休息会儿。” 她有些苍白的笑了,楚楚之姿却是极美的。 他抱着她,神色温柔,凝视着她琥珀色的瞳孔,半晌,他才低头在她的额上深深一吻,起身,向殿外走去。 “夫君。”当长君的手触及殿门之时,身后的美妇人再次出声。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没回头,只是双手有些轻颤。 “夫君,我想吃凡间的芙蓉糕了,等你回来带我去吃,可好。” 轻柔的一句话,却让这八尺男儿红了眼眶。 “好。”干涩的字从嗓子里传出,是一个丈夫给深爱妻子的一个承诺,尽管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紫笙看着长君的身影消失在眼底,心底一阵苦涩。 她抚向自己已经变得平坦的小腹,这里,曾住了她的孩子,可就在方才,夫君为了保不死鸟族血脉不绝,亲自将它剥离母体送走。 今夜,星辰乱,破军显现,神命坠落,将有大事发生。 次日清晨,焰宫与往日不同,处处皆是压抑的气氛。 除族长留下来的焰宫十二卫,以及长侍女白茶为保护族长夫人外,皆消失不见。 但众人心中岂不明白,天帝率多方天将与诸神前来讨伐不死鸟一族,族长率全族奔赴祭神台应战,至今未归,怕是凶多吉少了。 最后留下的命令便是令焰宫十二卫拼死保护夫人,将其送出焰城。 而如今,他们却齐齐跪在慕宸殿外,企图阻止红衣女子的步伐。 面对十二卫的恳求声,紫笙充耳不闻。 她只知道,她的夫君还在征战,她的夫君率领族内的全部族人拼死守在祭神台上,守卫者不死鸟一族的荣誉! 她的夫君是长君,是不死鸟一族的族长,身上肩负的是不死鸟一族的兴荣。 而她是长君唯一的妻,是族长夫人,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族人以死对抗天帝,而自己却苟且偷生在世间? 所以,今日她必去,即使知道前方是死路,也不逃避,她死也要随长君共赴鸿荒。 生同衾,死同穴! …… “不死鸟族族长长君,拥兵自立,与凡间堕落之神勾结,企图反叛天界,其罪当诛,现已伏法,其下族人胆大包天,攻击神明未遂,拼死抵抗,冥顽不灵,传天帝令,灭其族,毁其元神!” 九天之上,法令文神慷慨念道。 桩桩件件皆是诛心之言,各方天将身披玉甲,手持天乾将一众天神护在身后。 下方,一片硝烟混乱。 “我倒不知,我族何时反叛,又何时曾攻击过高高在上的神明!”一道厉声传来,红色的倩影越过重重血雾,浮现在众神眼前。 后方白纱帐里,天帝的神色微微一恍惚。 半晌,“何人来此~” 紫笙走在被鲜血染红的大地上,放眼望去,皆是刺目的血色,及不死鸟的残垣断肢。 她的家园被天兵诸神所踏平,平日里总是笑着善意地称她夫人的族人们奄奄一息化为原形,即将湮灭。 城内原本随处可见的火焰被南溟之水压抑住,四周散着冷意,族人无法重生,长君为她种的满城梧桐也被摧枯拉朽的毁灭,不复生机。 一切都毁了~ 她一步步地踏上祭神台,始终优雅的笑着,妖艳的笑如致命的罂粟花,美得令人窒息。 眉眼上挑,烈焰红唇,一袭血色长裙浸在猩红的血液里,越发妖艳,如待嫁的新娘,倾国倾城,她一路走来,步摇声响,姿容绝艳,令众神晃了心神。 如此绝色,不愧为天界第一上神。 “天帝当真是说笑了,紫笙和长君与您自幼相识,天帝又怎能认不得紫笙。” “对了,是紫笙记错了,认得紫笙的是那位名唤司罔的上神,并非高高在上的天地之主!” 她说道,语气轻柔,似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突然,她琥珀色的瞳孔一缩,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看到了她的夫君。 那个曾经骄傲不可一世的长君上神啊,竟被诛神剑生生穿破了胸前的战甲,以一种耻辱的方式被钉在了天柱上。 他背上火红色的翅膀被生生撕裂,连同根根刺目的翅骨暴露在空气中,血已经凝固,刺红了她的眼。 紫笙笑着拔出了诛神剑,接过了长君,将他拥入怀中。 她轻轻用袖口最柔软的一角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液。 “夫君最爱干净了,以前最是忍不了身上一点脏,今日怎么这么懒,连脸也不擦擦,头发也不绾起呢。” 她喃喃自语,神色越发温柔,修长的手指抚上长君的脸庞,指尖传来的冰冷告诉她,她的夫君早已战死,被诛神剑斩灭了元神,消散在天地间。 “夫君你看看我啊,我是你的笙笙啊。” “夫君,夫君,你的笙笙来找你了。” “夫君,你一定是累了,想睡了对不对?可是以前只要我一唤你,你便什么也不管的来寻我了,可今日为何我却唤不醒你了。” “夫君,定是那日我与你闹脾气,说回天界不回去气到你了,你才生气不理我的对不对。” “夫君,笙笙以后不闹了,好不好,你应笙笙一声,笙笙怕。” 她笑着,声音带着稀碎的哽咽,豆大的泪水从眼中落下,滑过长君的脸庞,滴落在染血的祭神台。 她再也看不到这个狂傲得不可一世的男子慌乱地睁开眼对她说:“笙笙乖,笙笙别哭,是长君的错,长君再也不惹笙笙哭了。” 悲伤弥漫,女子声声泣血,引来不死鸟声声长鸣,划破天际,也使得那些高高在上的诸神心生微弱的怜悯。 “夫君啊,你昨日才答应过笙笙的,说要带笙笙去人间吃芙蓉糕的,怎说的不做数了。” “夫君,凡间阳城的梧桐开得最是美了,若有来世,你一定要带着我去看。” 明知长君听不见,明知诛神剑可灭元神,紫笙仍喃喃自语。 抚摸着他的眉宇,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当年人间六月阳城时,陌路梧桐绿林间,有位上神从树上一跃而下,踏着满园春色而来,对着她伸出手道: “笙笙,我要娶你为妻,为你在焰城种满梧桐,与你相守生生世世,许你永世长安。” 神明眉目温柔,勾唇一笑,便足以惊艳她整个芳华。 “吾紫笙,以巫祝上神之名,特降下诅咒,千万年后,神族必将湮灭于天地之间,立此为誓,以元神为祭,众神皆记!” 就在诸神恍惚间,神识中响起了一道森然冷冽的女声。 众神大骇,天帝拍案而起:“大胆紫笙,违背神旨,其罪当诛,众神听令,活捉紫笙,关押噬骨渊!” 阴沉的天地间,围起一层金色的强光,血红的眼睛悄悄出现,浮动在滚滚的阴云中,血光大盛,诅咒成立,血瞳在冷冷的注视着这场千年悲剧。 众神恼羞成怒,运起术法,攻击祭神台上的红衣女子。 不死鸟残余族人仰天长鸣,燃烧最后的元神,凄厉的哀怨凝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女子身上。 紫笙对着天帝的方向讽刺一笑,毫不犹豫的拔起诛神剑直直刺入自己的胸膛,一心赴死。 透过九天,她似乎看到了天帝盛怒的模样,虚伪又恶心,于是她笑得更加张狂。 她抱起长君,与他一同跃入汹涌的南溟之水: “夫君,笙笙爱你。” 模糊间,天帝似乎看到了南溟之水中,两人相拥而吻最后一同元神湮灭。 《天帝志》上写道,司罔天帝继位天历二万三千八百年,华升日,不死鸟一族族长长君反叛,天帝遂拔诛神剑于妖界边境赤焰大裂谷,诛其元神及不死鸟全族,引南溟之水灭焰城,不死鸟一族灭。 至此,世间再无不死鸟一族。 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乱臣贼子被英勇天帝斩杀的史诗。 却无人记载巫祝上神立下的诅咒和这场“平叛”背后的虚伪阴谋,更无人发觉不死鸟的怨灵在众神的眼睛下划下一颗星尘流进了漂泊在无稷崖边的火红色灵体上。 那灵体化为一位赤瞳女婴,被真神嫡子所捡。 真神夫妇心生怜悯,用法术封其真身,断其灵智,望成为痴傻儿的女婴逃过诸神之眼,平安度日。这女婴名唤——阿荨。 第一章 无稷崖 神界,无稷崖: “逆子!身为哥哥,不好好维护自己的妹妹,自个儿跑去胡闹,让兀子鸟将阿荨衔到荒野,你给我滚出去好好跪着反省!” 随着震天动地的一阵怒呵后,一道蓝色的身影从正殿被甩了出来,在空地上打了两个滚,便立住身形跪了下来。 见此,四方前来拜访的神明、仙侍已见怪不怪了,继续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外等候。 有一小仙侍问道:“各位仙友,那是何人,从苍澜殿中飞出平安无事,却跪在那里”。 听言,他身旁站立的仙侍睨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茫然,又瞥见那锦绣长袍上绣了一“药”字,便道: “那位可是竹回真神的嫡子:帝乾神君。看样子你应是才飞升上来的吧,也难怪不认得那位神君,日后只需记得,竹回真神的家事莫要多问。” 小仙侍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不消半会儿,殿中又跑出一绯衣少女。 少女看上去千岁有余,却一脸憨笑,像个痴儿,那便是竹回真神与寅丘真神的幼女。 “哥哥,哥哥,阿荨方才听父神说让你多跪会儿呢,嘿嘿嘿。” 阿荨额头顶着不知被什么叮了的包跑出来说道,说完边到处乱跑。 她一会儿爬上梧桐树,一会儿跃上假山,一碰一跳的,好不欢愉。 这一幕却让跪着的帝乾一颗心狠狠提起,生怕这小姑奶奶摔下来出什么事,让自己又定一道看护不力的罪而被父神再抽几鞭。 这样想着,他又不禁摸了摸被抽得火辣辣的胳膊,伸手挥着诱惑“阿荨,过来。” 阿荨乖乖跳下假山,迈着小腿噔噔噔地跑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哥哥咬着手指不说话。 “阿荨乖,你去和母神说,方才是你硬要去药王谷的,哥哥是被你拉去的,你就让母神给父神说说好话,别让我跪这么久好不好。” 帝乾循循善诱道,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将阿荨的手指从她嘴里拿出来,他眼神示意后面,凑到她的耳边道:“给哥哥点面子。” 阿荨瞪着水灵灵的眸子歪头道: “可是,就是哥哥想去药王谷看新来的漂亮姐姐才拉着阿荨去的呀,父神母神说过,好孩子不能说谎,阿荨是好孩子的呀。” 阿荨漂亮的手指头又指了指额头上的红色大包,疑惑道: “哥哥,面子是什么能吃吗?还有,这是什么呀,怎么这么痛呀!” 这一番话堵的帝乾哑口无言,张了张嘴,绕是他巧舌如簧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谁来告诉他,今天他妹妹怎么有点聪明? 见帝乾不说话,阿荨觉得无趣,便自个儿跑去后院找红缨要糕点吃了,也不看后面帝乾挥手挽留她的可怜样。 阿荨觉得有些奇怪,其他神明在出生时就拥有神力了,可她都三千岁了,还不能像哥哥一样在天上飞来飞去。 哥哥每次将她挂在剑上飞行时,但她总会被北海的风吹到碧落草原上。 虽然自己能找的到家,但是会花费很久的时间。 阿荨有时候觉得哥哥特别坏,比如刚才,明明是哥哥想找漂亮姐姐,却因为迷路引来了一大群会飞的虫子,可哥哥却把她丢在那儿,自己逃了; 又比如上次,去清天竹苑战神那里,哥哥被看门的白虎追着跑时,让她爬上虎背去拔虎毛,差点被吃; 还有,哥哥有次为讨西海神女开心,把她丢在西海岛上吹了三天的冷风,还被北冥的大鸟叼到蓬莱岛上去了。 但有时候,阿荨觉得哥哥很好。 哥哥每次去人间都会给她带好吃的; 哥哥会把骂她“傻子”的神子们揍一顿; 哥哥会把将她叼走的大鸟丢入东海; 哥哥会在她每年生辰是带她去万象城摘兰芝果; 哥哥也会吹竹萧给她听,伴她入眠…… 阿荨没有讨厌的人。 就算有很多神明会明里暗里的骂她傻子,说她是神界的耻辱; 会在她一个人的时候用石子扔她,放神兽咬她,她也从未向父神母神告过状,也没有讨厌过那些神明。 阿荨喜欢的人有很多: 她喜欢百里山的山神,因为每次哥哥带她去百里山时,山神爷爷都会变出许多好吃的; 她喜欢南溟的雀鸟,因为每次她一人在家时,雀鸟就会叼来许多漂亮的石子给她玩儿; 她喜欢先神祠的守祠伯伯,因为守祠伯伯会给她讲很多以前早已逝世的先神的故事; 她喜欢无稷崖里陪伴在母神身边的红缨姐姐,因为红缨姐姐手上总有让她止痛的药。 所以,这个世间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多得让阿荨都不愿因睡觉而错过。 第二章 第二章 那日,阿荨在院中寻找了许久也没见到帝乾。 最后,红缨告诉她,昨日哥哥为讨药王谷新来的仙子欢心,跑去长留山偷朱厌上神的缫丝花,正巧父神路过将他逮个正着。 于是,他就被父神的长鞭拴着威逼着去了泑山,拜茗浅真神为师,怕是性子磨不平便回来不了。 阿荨见红缨离开,自觉无趣,便跑去先神祠找守祠伯伯去了。 “当时堕仙率领妖界及人族斩杀了数百名太古时期的真神,导致如今的神界神明凋零,真神更是寥寥无几,所以那场大战被妖界反叛者称为——弑神之战。” 守祠老人摸着长长的白胡子,望着先神祠中的具具仙位,不禁长叹,沙哑沧桑的声音带着厚重的历史气息,诉说着前尘往事。 “那时候啊,我才将将从石头变成仙人,如今已经垂垂老矣了。” 见阿荨低着头,作苦恼状的模样,他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道: “人族啊,个个都是贪婪无比,神明授予他们生命,喜乐,荣华,他们却不思回报,还妄想反抗神,超越神,简直无可原谅”。 “不,不是的。”阿荨突然抬起头来,有些不解: “创世神创造人族难道不是应该给他们同等的自由吗?但为什么好多的人族因为神失去生命,这难道不是神自私吗?就好像母神告诉阿荨的一样,说阿荨不能因为自己是神就压迫众生。” 一向痴傻的阿荨居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震惊了守祠人。 守祠人花白的眉毛皱起,不悦道:“人族何须谈自由,神明创造了他们,他们就应该尊重神,敬仰神,他们是神的奴隶,若不是神,他们还是一片虚无,所以,神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守祠人厉声说道,激起了阿荨心里的一阵难过,往日那欢快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人族难道生来就是神的奴隶吗?可是他们也会因为开心而笑,因为难过而哭,因为受伤而痛啊,怎么会这样? 阿荨看着先神祠里的具具冰棺,心里闷闷的,那席话在她心里久久不散,她却懂不了,这到底是谁说的。 她不想待在这儿了,于是起身往外走。 守祠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您也是神明啊,您出身高贵,父神母神是天界的两大真神,更是东海之主,迟早有一天,您也会因为这个身份而自豪,那时也不会有如今这种荒谬的想法!” 阿荨听不懂,也不想听,捂着耳朵往不周山跑去。 不周山是离高真神的住所,而阿荨去此地,则是为了找真神之子颜景玩。 这颜景说来也与阿荨有一段不愉快的过往。 当初颜景性子顽劣,常常伙同其他神明一起欺负她,嘲笑她。 帝乾又是一个十分护妹的,没看见不知道也就算了,有一回阿荨被颜景欺负让他撞了个正着,好家伙,身为神界的小霸王一出手便将颜景狠狠揍了一顿。 之后,离高真神将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颜景带到无稷崖讨说法,待真神得知真相后,臭骂了颜景一顿,还真诚的赔了礼,便不再吱声了。 从此,帝乾更是嚣张,见颜景一次便打一次,颜景躲都躲不掉,被揍怕了便时常到无稷崖给阿荨送吃的,谈好关系,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朋友。 “阿荨,你瞧瞧,我这一身威不威武。” 阿荨啃着仙侍们奉上的糕点蹲在桌边望着他,疑惑道:“颜景,什么是威武啊。” 颜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阿荨是痴儿,怎会懂这么多,遂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就是好看的意思。” “阿荨,你可知我已入长渊神君座下所管辖的军队里。” “长渊神君可是我们神界的英才啊,统辖天兵七十万余,个个皆是能征善战的骁勇之士。” “因平定了十几次叛乱,其他神明暗地里都说,下一任战神怕是要非长渊神君莫属了。” “而我如今在神君座下任职,看父神如何再说我整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了。” 颜景自个儿说得津津有味,毫不在意阿荨有没有听进去,越说越带劲儿,把长渊神君的一切事迹都讲了出来,当然,这些他也是听别人说的,听得阿荨直打瞌睡。 最后还是红缨来接她,走时,她看见颜景又像个不说话的鸟蛋一样不说话,就是耳朵红红的。 不知为何,阿荨总感觉近日来父神母神有些不对劲。 他们总拉着她说什么他们走后,阿荨要如何如何,交代了许多事情。 但凡阿荨问道他们要去哪儿时,他们也都会笑着望着她,并不回答,只是会摸着她的脑袋说道“我们要阿荨乖乖的,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不久后,父神母神带着阿荨离开无稷崖,来到一个很漂亮的水晶宫。 那里的仙娥姐姐告诉她,这里是父神母神的故友南湘夫人的住所——泗水城。 阿荨贪玩,追着一只彩色的蝴蝶跑进了后殿。 后殿种了一棵果参树,浓盛高大枝繁叶茂的,长势极好,红红果实从翠叶间浮现,极其诱人。 阿荨被上面的红色果子馋的嘴痒,便顺着树干往上爬,在高处寻了个支角摘着果子尝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吃的地上的果核越积越多,肚子也越来越胀才罢休。 “何人在此。”一道声音传来。 阿荨穿过浓密的树叶,才见的清沥小道上站了一位少年郎。 那少年郎见树叶中钻出一个少女的脑袋也是一愣。 “大哥哥,我下不来了,你能帮阿荨吗?”阿荨眨着眼睛问道。 听她的称呼,少年才知晓这位便是那两位真神的幼女,遂跃上树干,将阿荨抱了下来。 眼神一扫,便发现地上的果核,顿时神色大变,开启神识探察阿荨的身体,发现无一丝一样后,才疑惑着收了回来。 阿荨跟着他,一番兜绕后才看到了坐在大殿里的父神母神。 他们的身旁还有位穿着碧色华服的妇人,长得和她母神一样好看,一身华服雍容端庄。 母神让她唤那少妇为南湘姨,而后她才知刚才送她回来的大哥哥便是颜景口中的长渊神君。 阿荨见过的看守天宫的神明们,个个长得宽宽都高高的,哪似眼前的少年,长袍玉面长得如此好看,和哥哥帝乾比也毫不逊色。 阿荨不知道父神母神与南湘夫人说了何事,只知道自己回家时便多了一个未婚夫,那便是长渊。 自此之后,长渊便常常来无稷崖寻她,为她带来许多吃食,给她讲讲故事,就算她听不懂那些话长渊也是温柔的给她讲解,看得父神母神笑意连连。 连颜景也跑来对她说什么: “你这运气也忒好了,长渊神君是神界多少神女的梦中情郎,却被你这痴儿捷足先登,真是让你这傻子白白捡了个便宜。”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红缨给赶了出去。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哥哥离开时送她的风灵花都枯萎了。 阿荨许久未见的父神母神突然出现,吻了吻她的额头,说了句: “真是舍不得我们的小阿荨啊!” 她看见母神眼中闪烁的泪光和父神慈蔼的笑容,突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许久不见的帝乾连夜赶回,在沧澜殿呆了整整一宿,出来时红了眼眶。 翌日,无稷崖来了许多神明,个个皆用怜悯的眼光看着阿荨。 帝乾、红缨乃至她都换上了白衣,头戴丧神花。 莫名的,阿荨讨厌这身白衣,心中有些抵触,若不是红缨一再叮嘱,阿荨真想换了这身衣服,将它烧了。 往日清冷华丽的沧澜殿挂上了白绸。 帝乾拉着阿荨跪在大殿中央,阿荨看着父神母神被装入一个透明的灵柩中,他们的脸上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只是他们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她了。 四周有谁的哭声,阿荨不清楚,只是看见帝乾的眼睛红的厉害,红缨低着头,连颜景和长渊都是沉默的低头不语,。 “哥哥,为什么父神母神都不理阿荨呢,是不是阿荨犯了错,惹他们生气了?”阿荨抬起头望着帝乾,下意识攥紧了帝乾的衣袖。 “妹妹乖,父神母神累了,让他们睡一会儿,不要打扰到他们。”帝乾的声音有一丝丝哽咽,笑得有些悲戚。 “那是不是他们醒了就可以陪阿荨玩了?” “对,所以妹妹要乖,不要吵,不要闹。”帝乾摸着她的脑袋,温声安慰。 阿荨应声不答,天庭的神旨传了下来。 阿荨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只知道天兵将装有父神母神的灵柩被抬起。 帝乾说对她说,要将父神母神送到安全的地方沉睡才行。 她因为神力不济被留在了无稷崖。 坐在无稷崖的山顶,她看见帝乾开头,领着身后万千神明,化为一条长长的流光,浩浩荡荡的向远处而去。 突然,她听到苍龙山上传来七十二声丧神钟,声音悠远而漫长。 她想起曾经颜景说过,七十二声丧神钟代表着真神的湮灭。 一股悲凉直达心底,那是从未有过的情愫。 她的眼眸炙痛无比,一滴泪无声划落,落入崖顶的草地,赤焰窜起,以掩耳不遮之势蔓延而起,顿时无稷崖火光冲天。 第三章 自那日之后,周围改变了许多事。 例如:神界无稷崖莫名其妙被纵火千里,若不是少神帝乾赶回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例如,颜景来的次数少了,且每次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阿荨听红缨说:北海水族暴乱,神君长渊带兵前往镇压,所以一连好几日,阿荨也未曾见过长渊。 帝乾顺利从泑山出师,天帝欲让其继承真神之位,不过帝乾以资历尚浅回拒,这不,去人界游历了许久都未曾回来。 偶尔连红缨也不知所踪,只是会突然出现,阿荨问她去了哪里,她也只是笑着抚摸着阿荨的长发道一句“远方。” 偌大的无稷崖只有几只从南溟飞来的雀鸟与阿荨作伴。 父神母神许久都没回来了,阿荨知道他们的名讳已刻在先神祠的玉阶上,每次她去的时候总会看到。 不过无稷崖却时不时的会出现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后总会跟着一大群仙侍,如众星捧月般,漂亮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阿荨不认识她,却见她长得极美,又听的那群仙侍称她一声五公主。 红缨告诉阿荨,那是天帝的第五女,天妃所生,名唤华清。 天界神明谁不知华清公主心慕长渊神君千年,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阿荨不懂这些,她只是单纯的感觉到华清对她的厌恶。 嗯……从第一次相见时就感觉到了。 “帝九倾你可知我是谁?”华清站在她身前,神色傲然地望着蹲在地上发呆的阿荨。 每一次来,她都会问同一个问题,问的阿荨都不想回答。 阿荨没动,依旧愣愣的盯着地面上的小盆。 哥哥说过,只要她把无虚果的种子种到开花,哥哥就回来了。 被无视了的华清顿时恼羞成怒,身后的仙侍头低的更低了,生怕她的怒火殃及池鱼。 “帝九倾,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本公主无礼!”她手中顿时幻化出一柄长鞭,手中一动,长鞭直直向阿荨打去。 阿荨自是没意识到危险的来临,一动不动,依旧呆呆的盯着小盆。 所幸的是红缨赶来得及时,拦下了那一鞭,也成功的把阿荨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华清公主,无稷崖可不是您能撒野的地方,阿荨是两位真神的遗女,千年后更是要继承寅丘真神的位子接管东海之滨,若论起辈分来,您还得唤阿荨一声神女。” 红缨神色淡定从容,嘴角扬起了一抹冷笑,却迟迟不松开手中的长鞭。 不知为何,阿荨感觉红缨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但究竟什么不一样,她也不清楚。 天界规定:真神之位崇高尊重,其子嗣更是比其他神明身份高出一截。 若真神湮灭后,其子嗣自是可以继承神位的。 华清虽为天帝之女,可也及不上从“弑杀之战”中存留下来的真神之遗女尊贵。 即使阿荨总是被欺负被轻视,但谁也不敢明面上的欺辱她,毕竟,出生高贵。 遂华清只能咬牙愤愤离去。 红缨告诉阿荨,以后见着那位嚣张的五公主便绕道走。 纵使阿荨奇怪,但也应下了,红缨带她长大,如比帝乾还要关爱她,她定能好好听她的话。 可阿荨绕着她走,华清仍是不死心地找上门挑衅。 总是说些关于长渊的事,她不想听,但总听得到。 她听华清说,长渊不喜欢她,喜欢的是好看聪慧的女子; 又听说,长渊从小同华清长大,长渊心慕的女子是华清,不是她; 又说,长渊只是可怜她,才与她订的婚。 她还说,就是因为她的原因,让风光霁月的长渊染上了污点。 华清说了很多,可是阿荨最在意的是长渊神君镇压住了北海的暴乱,并斩杀了一名堕落之神,使北海重归平静。 过几日长渊便回来了,这说明颜景也将回来了,她又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了。 阿荨不明白为何华清总是唤她帝九倾,那是谁?她不知道。 直到华清再一次唤她时,她才反应过来: “我唤阿荨,不晓得帝九倾是何人。” 随后,华清的脸变得很难看。 阿荨不喜欢华清,因为华清总是在红缨不在时带很多神明欺负她。 每次阿荨受欺负了就会跑到百里山摘果子吃,告诉山神伯伯:她今天很想哥哥和父神母神。 山神伯伯总是会摸着她的脑袋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只记得那句: 就算是强大的神明,也终将独自熬过这漫漫万年。 再次见到长渊时,已过了上千年。 平复了北海暴乱的神君率领天兵回神界。 竹苑战神亲自携众神明迎接于南天门。 有法令文神奉旨前来,封道殊真神与南湘夫人之子为上神。 长渊便是这神界寥寥千岁便封上神的神明。 普天同庆,神界热闹非凡,神明们此刻仿佛突然忘记了少年上神还有一个痴傻未婚妻。 阿荨在众神之中,望着那身穿银色盔甲的少年,看着他驾着玄天麒麟,统御天兵,浩浩荡荡的向天帝的昭和殿走去,突然有一瞬间的迷茫。 倒是颜景一眼便瞧见了她,在军队中冲她龇牙咧嘴,从口袋里摸出勋章向阿荨炫耀,那样子像极了仙女姐姐养的花蝴蝶。 阿荨回了无稷崖,崖中仍然没有红缨的身影,连时常和她玩耍的雀鸟也向昭和殿飞去,说是要去看看长渊上神的风姿。 四周寂静得让人心生孤独,阿荨寻了棵神树,爬上去呆呆地望着远方,那是帝乾离开的方向。 不知不觉的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荨睁开眼,睡眼惺忪间发现月上芽梢,身边多了一位少年,风姿绰约。 “长渊是来看阿荨的吗?” 长渊见她醒了,轻笑了一声: “是啊,长渊许久不见阿荨了,当真想念阿荨,所以才来看阿荨,阿荨呢,可否想长渊了?” 阿荨歪了头,看着眼前笑得比明月还耀眼的少年,想了想,道: “阿荨也想长渊,像想哥哥和父神母神一般念着。” 其实她也没有多么想念他,只是总是听华清说起关于长渊的事多了,便记住罢了。 阿荨觉得,她这样说,长渊似乎会更开心。 果然,长渊的笑容更深了,眼眸似深海般寂静安谧。 他轻轻揉着阿荨的脑袋:“阿荨,我有点累了,可以抱抱你吗”。 阿荨看着他,记得曾经父神母神说累时,她抱一抱,父神母神就立刻笑了。 于是,她展开了双臂,抱住了长渊的腰身,像母神对她一样,顺着长渊的背轻抚,乖乖说道: “长渊不累了,阿荨抱抱长渊就不累了。” 阿荨似乎听见了肩上少年的轻笑声,静谧深沉的夜中,传来一句: “阿荨,我们成亲吧。” 缥缈而又清晰,鬼使神差的,阿荨没有应答,沉默了。 自那日后,沉寂的无稷崖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长渊虽为上神,却总会抽时间来看她,有时陪她便是一下午,给她做凡间的风筝,为她带来四海的明珠。 颜景回来后,虽因天规要求要时刻待在军队,可一有空闲便溜出来,提着几屉装着糕点的食盒来找她。 她一边吃着零嘴,一边听颜景讲长渊是如何英勇的斩杀了北海的一名堕落之神。 “阿荨,你既已是长渊上神的未婚妻,便聪明一点,你可知这次上神回来又收获了多少神女的心。” “啧啧,那些神女个个长得是倾国倾城,又颇有心计,你可得把长渊看牢些,省的被抢了去。”颜景摸着下巴故作深沉道。 阿荨塞了口糕点在嘴里,眨着眼,盯着颜景往嘴里送的白果: “颜景,你吃了红缨姐姐种的圣幽果,会被她打的很惨的。” 颜景的脸色一僵,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艰难地吞下最后一口圣幽果,留下一句: “阿荨,我突然想起家中有事,先不陪你了。”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阿荨并不晓得圣幽果为何物,只知道红缨回来后脸色极其难看,提了一把大刀就冲去了不周山。 听说,离高真神追着颜景从不周山一路抽到了军营,让神界传来了几天几夜颜景的哀叫声才罢。 最后,还赔了两颗圣幽果给红缨。 阿荨好奇,便问红缨圣幽果是什么。 红缨告诉她:圣幽果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又复杂的说了一些阿荨听不懂的话,最后提了一句: “阿荨,若是有一日我离开神界了,你当如何。” “那阿荨便等着红缨姐姐回来,像等哥哥回来一样。”阿荨啃着果子道。 红缨皱了皱眉头,又问: “若我站在神族的对立面与神族刀剑相向,遭众神追杀,你当如何。” 阿荨停下了动作,思索半晌,仿佛在一个字一个字的理解后道:“那是做了坏事吗?” “不是!” 阿荨笑了,声音温软中带着坚毅道: “那阿荨便保护你,虽然阿荨神力甚小,但是母神说过,我们是一家人,亲人有难,阿荨怎会离开。所以,红缨姐姐有了危险,阿荨便是拼了命也会保护红缨姐姐的!” 红缨的心神震了震。 她发现阿荨似乎变了,变聪明了,在不知不觉中灵智开始有了生长,但也不知这是好是坏。 随后,她松开了紧皱的眉头,阿荨说,他们是亲人! 第四章 最近无稷崖来了名少女,名唤虞瑶,是凡间阳城城主之女,又是浮屠派长老的关门弟子,天资聪颖,不过百余岁便飞升成仙。 阿荨喜欢那个穿着紫色衣裳的虞瑶姐姐,不仅是因为她人长得好看,更是因为虞瑶是神界极少不厌恶她并喜欢她的人。 阿荨记得刚开始见到虞瑶时,就被虞瑶用凡间的美味诱惑着喊了她一声“嫂嫂”。 阿荨已经四千余岁,懂得何为“嫂嫂”,也听虞瑶醉酒时拉着她说关于帝乾和她的事。 听得多了,阿荨也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在虞瑶二十岁左右时,因贪玩跑出了阳城,却被陶砏山的神明抓住了。 神明见虞瑶貌美,欲将她囚禁在陶砏山。 心高气傲的虞瑶自是不肯,拼死抵抗。 时逢帝乾云游到此,心生恻隐之心,将虞瑶救出,并给陶砏山神明一记重击。 从此,她便爱上了那位潇洒肆意的少神。 “阿荨,你可不知,有些人就是一眼误终生啊,仅仅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眼便足以让人拥有奔赴炼狱的勇气。” 虞瑶喝醉了,绯红着脸颊,躺在神树上笑着,嗓音有着沙哑。 阿荨离她远了一步,她身上的酒太浓,阿荨不喜欢。 酒这个东西,在上次阿荨被虞瑶骗着喝了一口后,在无稷崖睡了足足三日,最后还是长渊来喂了她一颗丹药才醒来。 自那之后,阿荨便对酒这个东西离得要多远有多远。 “哥哥已经离开很久了,都不曾回来,你来这里也是见不到他的。” 阿荨坐在石凳上,手中拿了根鸡腿正啃着,含糊不清地回答虞瑶。 虞瑶瞥了她一眼,笑着有些狡黠,抬手又是一口烈酒入喉: “放心,这无稷崖有你这么个小心肝在,你哥总会回来,你嫂嫂我只需守着你,还怕见不到你哥?” 她笑得有些邪气,阿荨瞅了她一眼,也不说话。 帝乾多情的性子在神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毕竟这神界被他调戏过的神女、仙子们也不在少数,若是细细算起来,怕是可以绕无稷崖整整一圈。 阿荨总是被虞瑶拉着去找曾经被哥哥调戏过的神女们的麻烦。 若长得没虞瑶好看,顶多被虞瑶嘲笑几句; 若比虞瑶好看的,则双方互掐起来,那阵仗之大。 可虞瑶再怎么天资聪颖,也敌不过本体为神的那些神女们,一旦打不过,阿荨便成了挡刀的。 好在阿荨身份特殊,无人敢对其下手,不然怕是身上要挂彩的。 就算最后阿荨没出什么事,也使得红缨发了几次火,更是和虞瑶吵了几场。 可阿荨知道,虞瑶对自己很好: 比如,会给她带许多好吃的; 比如,会提刀去教训那些术法不高却爱捉弄她的神明; 比如,会在那些神女恼羞成怒时将她偷偷往后拉; 还比如,每当长渊离开后,华清来对她说一些羞辱的话时,虞瑶和红缨两人则相着相同的默契,一个叉腰回骂,一个冷脸警告,气的华清多次甩袖离去。 自虞瑶和颜景相识后,两人仿佛找到了多年失散的兄妹,称兄道弟好不熟悉。 他俩更是在颜景没有公务在身时,偷跑去北斗老君那偷酒喝。 而且一喝便将北斗府喝个精光,惹得那北斗老君座下的仙侍来向红缨哭诉了好几番,让红缨黑着脸教育了几次,他俩才安分了不少。 那日,长渊携了府中的红参果来无稷涯,长身如玉,依旧是玄衣温润的少年。 虞瑶在她的耳边悄咪咪的道了句: “你那秀色可餐的未婚夫又来了,小阿荨可得栓好了。”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看她那副样子,阿荨肯定她又是去逗猫遛狗了。 “阿荨,我在北海时意外获得了这玉诀,赠与你,你可喜欢?”长渊将手帕包裹这的一块玉诀拿出,递给阿荨,笑着道。 那玉诀通身剔透,玉内似有莹莹红丝在游动,异常好看。 “阿荨不喜欢这个,阿荨喜欢吃的,可若是长渊送的,阿荨便收下罢。” 阿荨傻傻的笑着,从长渊手中接过那枚玉诀,放在手中,暖暖的。 “既然长渊都送东西给阿荨了,阿荨自当是要还礼的!” 阿荨记得这是父神说的,想获得一样东西,便需用同等的东西去交换,不可贪小便宜。 阿荨跑入寝殿内,一阵捣鼓。 半晌后才回来,手中却握了块彩色的石头: “这是南溟的雀鸟衔来的石头,我觉得好看就送给长渊吧!”阿荨傻笑着,将手中的五色石头递了出去。 长渊笑得如明月温柔,将那颗五色石收入神体,抬手轻轻地将落于阿荨发顶的那抹花瓣拈去: “那我便当这是阿荨赠予我的定情信物了。” 少年如清风明月,似水中月影温柔,面容温润如玉,也可征战四方,不愧为神界第一上神。 阿荨奇怪,为何华清多日未曾找自己麻烦。 听得虞瑶说,前几日,高高在上的神界公主华清前去泗水城,求见南湘夫人说,自己愿下嫁于长渊上神。 连天帝似乎也在暗地里许诺用扶桑之地作为红妆,应了华清一直以来的夙愿,望南湘夫人退了与已故的竹回真神之女的婚约。 却被长渊上神以与未婚妻两情相悦为由拒绝了,扫了天帝的脸面,也让华清公主沦为了神界的笑柄。 “这长渊上神有大大小小数百场胜仗,又是道殊真神与南相夫人之子,身份特殊,天帝自不会降罪于他,可怜我这小荨儿啊,经这一次,那高傲的两鼻孔朝天的华清公主,岂不对你恨之入骨了。” 虞瑶又是悠哉悠哉的躺在椅子上翘着腿摇着,幸灾乐祸道,脚下的瓜子壳堆了一地。 她见阿荨不怎么理她,心中有些无趣,不禁生了几分戏弄的心思,凑过头去,问道: “小阿荨啊,你这未婚夫如此欢喜你,可有什么感觉?” 阿荨停了手中的动作,望向她思虑了半晌道: “阿荨喜欢长渊像喜欢哥哥、红缨姐姐和嫂嫂你一样。” 言罢,便继续编着从洛水府织女那学来的手绳。 虞瑶闻之,轻叹一声道:“不知情为何物的小阿荨啊~” 第五章 天帝诞辰来临,神界诸神普天同庆,邀身份尊贵的神明于神宫之中,设筳于章篁台。 帝乾还没回来,阿荨身为无稷崖之主自当出席。 那日,红缨为阿荨寻了一件鹅黄色的正装让她穿上。 走时,对着她千叮咛万嘱咐才不放心的将她交入长渊的手中。 而虞瑶身份低微,不允入内,索性便一大早御剑前往百里山自个儿寻乐子去了。 章篁台奏着仙乐,阿荨乐颠颠地跟在长渊身后望这望那。 一些古老的,早就隐身于世间的神明们也出世出席,一时间热闹非凡。 阿荨随长渊见过南湘夫人后,便被长渊安置在一方座位上,他温声道: “阿荨便呆在这儿,别乱跑,我师父罗隐真神也来了,待我去拜见师父后来寻你,可好?” 阿荨自是没问题:“长渊放心,阿荨便待在这儿等长渊,不会乱跑的。” 长渊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神宫里的糕点甚是美味,阿荨便多吃些。” 阿荨点了头便目送长渊离开。 颜景随他父亲离高真神也来了,一进章篁台便瞧见了阿荨,兴奋地朝她奔来,叽叽喳喳的在她耳边说个不停,倒也热闹,直到长渊返回才退下。 天帝携着天后来临,众神恭迎,后便入席。 阿荨始终啃着仙果,压根没听那王座上的天帝说些什么。 只是不经意间瞥见天帝身旁的天后,用百里山山神爷爷的话来说便是: 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天后很美,和母神及南湘夫人一样美。 只是母神的美是温柔的,南湘夫人是沉淀的风华,而天后则是如神山终年不化的沉雪,冰冷中带着华贵。 一不小心,又瞥见了位于天后坐下的华清。 几日不见,她似乎憔悴了不少,原本好看的眼睛却似粹了毒一般死死地盯着阿荨,一会又双目含情,似哀怨的望着阿荨身边的长渊。 阿荨只觉得奇怪,并不作声,悄悄的往嘴里塞东西,旁边的长渊一直笑着为她擦去嘴角的残渣。 那天筳会极为盛大,神明们赠的寿礼个个皆宝贵不凡,堆满了整个偏殿。 歌舞不绝,笑声更是萦绕不断,十分热闹。 “本帝君听说今日无稷崖的神明也来了,在何处?” 猝不及防的,天帝突然发声问道,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待到长渊提醒,阿荨才知道是在问自己,于是便从位子上站了出来: “阿荨拜见天帝。” 她学着来时红缨教给她的礼节,脆生生道。 似乎一切都静止了,安静得连神明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可听见。 阿荨抬头看了看天帝,却发现天帝盯着她出神。 那眼神复杂着掺了许多阿荨看不懂的神色。 但有一点阿荨知道,那种震惊出现在天地之主的瞳孔里,连一向淡漠的天后的脸上有着一瞬间的呆愣。 不仅如此,在场的其他未曾见过阿荨的神明此刻也震惊地盯着她,瞳孔震惊。 一瞬间,面对四面八方的目光阿荨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一股冷意从脚底蔓延,后背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阿荨更是不舒服。 最后,还是长渊为她解围,以她身体不舒服为名,将她带出了章篁台。 长渊发觉了阿荨的不对劲,想要送阿荨回无稷崖,却被军中突来的军务给绊住了脚步,不得不离开。 阿荨望着长渊离开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前方来了位小仙娥,自称是南湘夫人派来送阿荨回去的。 阿荨识不得回家的路,便跟着那小仙娥去了。 阿荨跟着那小仙娥左拐右拐,竟走进了一僻静荒凉之处看见了华清。 “帝九倾,你就是个傻子,凭什么,凭什么得到长渊的爱?” 华清此刻有些癫狂,再也不是不是那个高贵的不可一世的公主。 阿荨心头涌上了有些害怕,那种害怕就像是当初神子们放神兽追咬她一样,她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握着衣角的手心冒着冷汗。 华清见她这样子更加疯狂。 “你可知长渊有多好,他是神界尊崇的上神,身负赫赫战功,本应一身铅华的立于九天之上。” “可你,就是你,是你这个灵智不全的痴儿,神界的耻辱,却成为了他的未婚妻,成了他唯一的污点,将他从神坛上拉下来,受到众神的耻笑!” “我自幼便喜欢上了他,我盼了一万年啊,都未曾入得了他的心!” “可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出现就塞满了他的心,那么温柔,那么温柔啊,为什么?这不公平!” “那日我去南湘水府,贬低了自己的身份,望他母亲能应了我下嫁的心,可就是因为你,我被拒之门外,成了天界的笑柄!” 华清的眼神明显不同了,一手杀、死了为阿荨引路的小仙娥,步步紧逼。 “你这个痴儿,兄长不爱,万神唾弃,还占了长渊,你怎么不随你那父神母神一块去、死呢?”她大声嘶吼的。 阿荨却怔住了,随后一股滔天的怒气涌上了心头: “你闭嘴,哥哥只是去玩了,会回来的,父神母神也只是睡着了,阿荨不许你这么说。” 华清看着她笑得有些更加张狂: “你哥哥帝乾将你扔在神界千年有余,何曾回来过。” “而你的父神母神湮灭于天地一千多年了,先神祠里他们的灵位怕是蒙了好几层灰了,也只有像你这样的傻子才相信他们会回来。” 阿荨被刺激了,她想起了许久以前的无稷崖众神前来,神色悲泣,父神母神静躺于灵柩中,任她怎么呼喊也无人应她; 苍龙山上传来的七十二声丧神钟; 哥哥红肿的双眼,白衣缟素,灵堂哭声,原来…… 死亡,那是什么,是母神再也不会在朝阳普照大地时为她挽发的温柔,是父神再也不会教她写字时的慈爱。 阿荨的手紧紧地攥紧,再次抬头时眼中尽是妖异的血色: “她们说过会回来的。” 劲风来袭,阿荨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华清只觉一阵寒光迎面而来,她条件反射去接,便被强大的罡风卷出了几里外。 华清震惊无比,如何想到这傻子竟如此强悍,当她看到阿荨那双血瞳时更加诧异。 阿荨不知怎么了,她感到体内一阵燥热,心中更是涌起一阵强烈的哀痛。 那把长渊赠予她的匕首正被她握在手心,一遍又一遍的向华清刺去。 华清躲着阿荨的追杀,灰尘弥漫呛鼻得很。 她一个不经意,手臂便被阿荨的罡风划到,疼痛激起了她心底的嫉恨~ 第六章 “阿荨,快醒醒!” 黑暗中有谁在唤她的名字,一声一声温柔似水。 阿荨想拨开层层黑暗,却总不得: “你是谁。” “阿荨,我的女儿,娘亲终于见到你了!”那道声音又再次响起,拨动着阿荨的心神。 阿荨感到很熟悉,熟悉得眼睛犯酸,似有泪珠滑落。 “你到底是谁!”阿荨再一次追问道,焦急无比,不过这次却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 阿荨在黑夜中奔跑,寻找着那道令她熟悉无比的声音。 一道铮鸣声传来,黑夜破裂,光明射入,阿荨再次昏迷。 阿荨是被痛醒的,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全身都在痛,元神似被裂火包囊着,那幽蓝色的火焰并不灼人,甚至缓解了她周身的痛苦。 在一番痛苦的折磨后,阿荨终于睁开了眼,神智渐渐清醒,体内似有什么东西悄然无声的被一根根接上了。 她的衣服早已被血液夹着汗水浸湿,阿荨却没理会,呆呆的望着着陌生的地方。 那天,阿荨莫名来到一个地方,到处都是宫宇和梧桐树的残垣断壁,战乱后的荒凉,千年前的不甘与怨恨在悄悄滋长。 那干涸成暗色的血迹还在焰城,经千年不化不褪。 满城的归怨花如火般荼靡,摇曳生辉向阳生长,随风而动。 不知为何,阿荨似听到了声声悲凉的鸣唳,唤醒了她心中的悲痛。 心中的情绪在扎根破土,肆意滋生,她仿佛看见了一场血色的大雾,大雾下隐藏着厮杀声,可刹那间大雾散去,依旧是一片荒芜。 她是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情感,怨恨、愤怒、不甘、仇视、悲哀,那些不属于她,但又仿佛本来就是她的。 这些情绪就算是千年前她站在无稷崖山顶听到那七十二声丧神钟时都未曾有过,却在转身之间如镜花水月般消散无影。 阿荨茫然了,她摸了摸心口,那些莫名的情绪似被什么压制住了,她又成了那个神智不全的痴儿。 高高的祭神台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的忽明忽暗的幽光,吸引了阿荨的目光。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神秘的力量指引着她走向那道幽光。 她一步一步踩上了祭神台,踩过那条千年前被鲜血铺就得道路。 她缓缓靠近那道幽光,随后竟徒手将那条幽光撕裂,撕出了一条通道。 鬼使神差的,阿荨抬腿踏入了那条道路。 那条通道,被黑夜所吞噬,不见五指,没有一丝光亮,她在黑暗中摸索,寻找着出路。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目的,终于到了尽头…… 第一章 幻境中的少年 鬼使神差的,阿荨沿着那条通道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她忘记了时间,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有光出现,豁然开朗。 阿荨愣住了,她看到了一个少年,一个被锁镣禁锢四肢的少年。 她看不清少年的容颜,却见到那双冷的足以冻结时间的眸子中倒影出她的身影时,冷光皆散尽,余下的,只有似百里山的良辰时刻,如山花烂漫开尽的凡间绝色。 那一眼,仿佛穿越远古洪荒,跨过万丈深渊而来,恍若故人归。 阿荨不曾忘记,那日有个少年满身荆棘,却背负风雪,孤注一掷地闯入了她的生命中。 日后沧海桑田,不敢忘记。 “你疼吗?”阿荨见他浑身的伤痕,轻声问道,心底有着莫名的抽疼,她放轻了脚步走向他,害怕一阵声响惊到少年。 少年摇了摇头。 “我叫阿荨,你叫什么呀?”阿荨又问道。 少年还是没有开口,被玄铁长链禁锢着的修长莹白的手指在黑暗中写了什么。 阿荨痴傻,记不得什么字,却唯独记得虞瑶时常挂在嘴边的那一句:“被郎嗔罚琉璃盏,酒入四肢红玉软。” 而少年写的两字中便有一个“璃”字,还有一个阿荨却意外的识的,那念“容”。 “容璃,容璃真好听。”阿荨笑着喃呢道。 少年笑了,那双盛满星星的眼睛更加璀璨生辉,让阿荨看呆了,她不由自主的抚上了他的脸庞。 异样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住了,心脏酥酥麻麻,她的脸庞染上了红霞。 阿荨莫名的不喜容璃独自留在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在容璃平静的眼神中,化出一团烈火,熔断了玄铁的镣铐。 阿荨想带容璃回无稷崖,想让这个有着如此美丽眼眸的少年呆在她身边,陪她玩,陪她笑,陪她度过没有父神母神还有哥哥的千百年。 像来时一样,阿荨撕裂了空间,带着容璃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看到了当世间第一缕光明照到容璃身上时,他的嘴角扬起的一抹笑,靡艳惊尘,足以乱了阿荨的千年韶光。 阿荨带着容璃回了无稷崖,将他藏在自己的偏殿,还未来得及换衣服就看到了红缨慌乱的神色。 见到她回来了,红缨飞奔过来上下检查了她一番,见她除了身上染血,却并未有伤,才松了口气,将她拥入了怀里,从外归来的虞瑶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阿荨失踪已三月有余,禀报天帝,出动各方神将都没有找到。 长渊差点将整个神界翻了个遍,连贤祯上神都用法器探察了一番,也没有阿荨的生迹。 红缨红着眼问她去哪了?虞瑶也拉着她问东西,阿荨吱吱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便不问了。 只是阿荨见红缨愣住了。 “阿荨,你的眼睛怎么了?” 阿荨眨了眨眼,并不理解。 “你的眼睛怎么是血红的?这不是……”红缨似要说什么,却突然停住了,眼中有惊疑闪现,连虞瑶也不说话了。 突然有道身影出现在眼底,阿荨傻傻地望着那人发呆。 帝乾回来了,那个如今是上神的帝乾在离开无稷崖千年后终于回来了! 阿荨不知怎么了,灵智混乱,只记得遇见容璃的那天,她终于等回了她的哥哥。 帝乾看到她的血瞳后皱了皱眉头,吩咐红缨向长渊传了句话。 什么话阿荨并不知道,只晓得那天以后,长渊都未曾来无稷涯找过她。 阿荨不知道要说什么,她觉得哥哥似乎变了: 不像以前的那样张扬肆意了,似是敛尽了芳华,沉淀了时间,有了一股父神身上才有的安心的感觉。 阿荨听到帝乾问她: 在这千年的时间里,她有没有想他,有没有过得开心,有没有神明欺负她,有没有受过伤。 帝乾问了很多很多很多,阿荨却一个也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默默的听着,安静的不像从前的她。 这时,帝乾会叹着气,道了声: “阿荨原来是生哥哥的气了啊!” 帝乾说着这千年来他踏过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像无稷崖的地方,遇到过许多人,许多事,听了许多故事,悲伤的,快乐的,皆是神界不曾出现过的颜色。 阿荨会吃着果子,总能瞧见殿外那抹绛紫色的倩影,是虞瑶啊! 多次,阿荨发现长夜里,虞瑶身披月色,卧在寝殿外的那棵红梅之上,一卧便是一整夜。 阿荨知道帝乾又即将离开,这次离开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灵玉来掩盖她眼眸中的红色。 帝乾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让阿荨不要踏出无稷崖,阿荨也只闷声点头。 那日,东方的红彤密布,阿荨站在殿门看到帝乾即将离开的背影,眼眸酸的厉害,突然大声道:“哥哥!” 帝乾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回头。 “哥哥要多回来陪陪阿荨,阿荨很想你。” 帝乾微微发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还有,别说花开时你就回来了,那只是石子,就算阿荨等一千年一万年,它都开不了花的“ 帝乾笑了,他的妹妹变聪明了呀! 于是他放心了,不再停留,带着衣袖中偷偷藏起来的虞瑶御风离去。 阿荨抽了抽鼻子,感到身侧有人,她哑着声音道: “哥哥走了,嫂嫂走了,红缨姐姐也走了,又是阿荨一个人了。” “阿荨怕黑,怕孤独,怕一个人,所以容璃你不要走,不离开阿荨,就这样一直陪着阿荨好不好!” 她似是怕极了,拉着容璃的衣角,一双血色的眼眸里闪着点点泪光,琼鼻微红,可怜的像被人抛弃的幼兽,惹人心疼。 容璃摸了摸阿荨的脑袋,声色低沉沙哑道: “好,容璃一直陪着阿荨,容璃不离开。” 眼中深藏着化不开的偏执。 他轻轻的笑了,在醉人的暮色中如盛开的归怨花一般,得美得恍了阿荨的眼。 阿荨觉得容璃这个世间最美的神了,没之一。 他有星辰般耀眼溺人的眸,有如神峰般高挺的鼻,茶靡般美丽的唇。 容璃呀,是阿荨见过最让她心念的神明了。 第二章 自从焰城那一遭回来后,阿荨每晚总能梦到一些画面。 在梦中她是一个看客,一个虚无、没有实体的看客。 她梦到许多事,一幕一幕连起来似是一位神明的一生。 他叫长君,是不死鸟族的族长,与司罔、令婠一同长大。 司罔乃天帝第十七子,令婠则是掌管南溟的大司命,三人自幼相识,感情自是好的如手足。 那年,天帝在神界设众神宴,长君应邀而来,却误入巫神峰,对神界第一美人紫笙一见钟情。 山花烂漫中,那人嫣然一笑,便迷了他的眼,陷了他整个时光。 巫祝上神紫笙喜爱梧桐,长君便亲手种满满城梧桐树; 巫祝上神紫笙喜爱凡间芙蓉糕,长君便自降身份,跑去人间学得一手好厨艺,日日做芙蓉糕送去巫祝峰; 巫祝上神喜爱神山上万年雪莲蕴出的莲心,长君便忍着寒为她寻得…… 为了她,他放弃了往日的高傲,如登徒子般整日赖在巫神峰,小心眼的赶走那些上门求亲的神明。 终于,在那年那日,凡间阳城六月时,他从梧桐树上跃下,满载风华,轻轻笑道: “笙笙,我要娶你为妻,为你在焰城种满梧桐,与你相守生生世世,护你永世长安!” 神界不死鸟族长长君与巫祝上神紫笙共结良缘,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恩爱无比,成就了神族史上的一段风月佳话。 天帝病重,欲选储君,长君举全族之力助好友司罔入主九重仙境。 登基大典,在昭和殿上当着万千神明,新任天帝慷慨陈词: “本帝君今日登基,不死鸟一族功不可没,今后,不死鸟一族为神界第一大族,吾与之共荣辱。” 长君领旨,深信无疑。 为巩固帝位,司罔娶了曾经的挚友南溟大司命——令婠为天后。 至此,神界太平。 短暂的千年后,天帝终向掌控着神界半壁江山的不死鸟一族出手。 阿荨看到了,不死鸟族族长长君身披盔甲在祭神台上提剑厮杀。 曾经说过共荣辱的兄弟,却高高地在帷帐里,冷血下命要屠尽不死鸟全族。 引南溟之水围焰城,灭不死鸟重生的希望。 最后,当那把诛神剑无情的穿过长君的胸膛时,天地似乎都安静了。 长君死了,死在了他所效忠的帝王的手下,死在了曾经情同手足的兄弟手下。 焰城变成了一座死城,那些族人倒在血泊中,眼神悲愤而痛恨。 阿荨想哭,想呐喊,却总是被什么挡住一样,冲不破摸不着。 最后紫笙来了,墨发红衣惊艳了众神。 她优雅的笑着,讽刺着高高在上的天帝,讽刺天帝的忘恩负义,讽刺天帝的狠辣无情。 她踏着满城鲜红的血,含着笑,风华绝代的登上祭神台,拔出了长君胸中的那柄诛神剑,哭着笑着吻着她的夫君,心痛的摸着暴露在空中的翅骨,神色悲痛而怜惜。 “长君,笙笙爱你啊!” 在留下那道令众神恐慌的诅咒后,她抱着此生挚爱,纵身跃入了万丈南溟之水中。 “不要!” 阿荨猛然从床上坐起,额头沁出了大量的冷汗,血色的眸子一片惊惧。 容璃从殿外赶来,将陷入梦魇的阿荨拥入怀里,精致的眉目一片焦急: “阿荨,怎么了?” 他坐在床头轻声道。 他的声音唤醒了陷入梦魇中的阿荨。 夜色如墨,殿外月上枝头。 阿荨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紧紧地握住容璃的小指,一遍又一遍哭着嗓子喊着他的名字: “容璃,容璃,我怕。” 容璃轻柔的顺着她的长发,低声着: “阿荨乖,阿荨只是做了个梦,都是假的,容璃不走,容璃就在这陪着阿荨。” 少年的话似清晨的风,从远古的荒洪传来,渐渐将她一颗悲痛不安的心安抚住了。 阿荨伴着容璃轻轻吟唱的凡间小调再次入眠,只不过抓住容璃的小指的手不曾放开。 无稷崖少了红缨,少了帝乾,少了虞瑶,连平日里素爱来串门的颜景也许久不曾来过。 但阿荨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她的身边有了容璃。 阿荨喜欢漂亮的发髻,以前红缨在时总会为她编辫子,红樱一旦离开就只有南溟的雀鸟来帮她。 可现在,她有了容璃。 每天早上当太阳的第一缕阳光射入无稷崖时,阿荨总会乖乖的坐在神树下等着容璃为她编辫子。 那时,容璃动作很温柔,生怕弄疼了阿荨,编出的辫子好看又结实,就是阿荨疯玩一天也不会散。 阿荨总是离不开食物,容璃却有一手好厨艺,做出来的饭菜总能让阿荨吃的满足且开心; 容璃会唱许多凡间的小曲,每次只为阿荨一个人唱,唱的阿荨乖乖坐在秋千上,不乱跑,不乱动。 有时阿荨会想,是什么样的神明才能生得出这般好看的容璃,让她这般欢喜的神明啊。 “阿荨很想父神和母神,他们都骗阿荨说:他们只是睡着了,会醒来的,可阿荨知道,父神母神是湮灭于天地间了,再也不会醒来了。”阿荨突然说道,血色的瞳孔中竟有一丝伤感。 容璃抬眸望向她,抚着她柔顺的发,柔声道: “容璃不会这样的,只要阿荨唤一声我的名字,就算再累再困也会醒来陪阿荨的。” 这一句话,让阿荨愣了愣神,又笑了: “那容璃,你想念你的父神母神吗?” 阿荨看到他漂亮的眼睛失了光彩,有一瞬间变得暗淡。 阿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得闭上嘴。 不知从哪飘来的五色花在空中旋转,轻轻地落入了容璃的手心: “这万年来,我忘了许多事,却记得父神是一个执着神道的修者,我的母神,严厉且如天下所有母亲一般,有一颗护子的心,还有一人,她……” 容璃笑了,停住了声音,看着阿荨,璀璨的瞳眸有着阿荨不懂得神情。 他的声音很平静,在提向他母神时却是温柔无比,阿荨却感到了一阵痛楚。 从前帝乾未归,红缨不在,颜景也随天兵去了北海,阿荨便是和南溟的雀鸟度过漫长千年。 就算她能自由出入无稷崖,甚至能到神界各处嬉闹,也觉得孤独,却不想容璃独自一人度过了万年之久。 忽然,她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容璃时: 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少年被玄铁打造的铁链困住了四肢,只限于那一方天地,画地为牢,与黑夜为伴,怀着一句约定,等候了万年。 或许是万年里的孤独,才让少年有了一双冷的如利剑一般凌利的眸。 阿荨心里有些酸涩,望着容璃白皙的侧脸,忍不住握住了他的小指,眨着眼睛道: “容璃别难过,阿荨也一直会陪着你的。” 容璃笑得有些温暖,突然俯身吻在阿荨的眼眸。 刹那间,阿荨感到胸腔中的心脏快速跳动着,一声又一声,剧烈的似要冲破身体。 她呼吸有些不顺,只觉得脑袋有些胀胀的,呆呆的望着容璃,握着他小指的手更加紧,却听得容璃在她耳边笑道: “好,阿荨陪着容璃。” 第三章 自那次从焰城回来后,阿荨总觉得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却并不灼人甚至还有些温暖。 阿荨向容璃问过,她身体是怎么回事,待容璃用术法探察了她的体内后,严肃表情才放松下来,说了一句: “是你体内的神力在逐渐苏醒,没事的。” 阿荨听了又惊又喜。 以前她痴傻,总被神明欺负,再加上她习不成任何术法,更是遭到无数的唾弃。 她虽然傻,却也向往能够拥有一身的神力,可以像哥哥那样御物飞行,逍遥自在,却总不得法。 那次在焰城为容璃熔断铁链时,所化出的火焰也仅仅只能持续半柱香,后来却使不出来了,她还觉得怅然若失。 而现在,容璃却说她体内的神力在苏醒,是不是就代表:以后她也可以肆无忌惮的飞行在神界的上空而不受嘲笑了呢? 想到这个,阿荨就开心的睡不着觉,吃着容璃烤的烧鸡,絮絮叨叨的讲了一晚上。 阿荨总是喜欢跑到无稷崖的那片花海去。 那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是曾经父神为讨母神欢心,特意跑遍了神界寻来的。 花期千年一败,千年一开。 而阿荨最喜欢的便是那几株怨归花了。 那片花海里原本是没有怨归花的,那几株怨归花是阿荨离开焰城时特意挖回来的。 说来也奇怪,阿荨从前也不喜欢花,每次来时便会把这里弄得一片狼藉,惨不忍睹,后来被红缨严加看管才没毁了这儿。 可当阿荨看第一次看到怨归花时,便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 火红的怨归花在风中舞动,和着千万朵神花。 夕阳金色的光芒中,少女一身绯色长裙站在色彩斑斓的花海之中,美的如花中精灵,似是听到有人前来,她转身后,轻道一句: “容璃你来了。” 巧笑嫣然,悦耳的似风中的铃,清脆而悠远。 少年清澈的眼眸装满了她的身影,那吹动着的衣裙迷了他的眼,惊艳了他万年的时光。 这心中万年的执念便是她,他的嘴角轻轻扬起一抹弧度,柔声回应: “嗯。” 动人的声线被暮光挥散,余下一声低沉的回音。 阿荨觉得总是容璃做好吃的给她,她都没有为容璃做过什么,有些不好意思,便决定亲自下厨,做一顿好吃的。 说做便行动起来。 趁着容璃不在无稷崖时,阿荨立即跑向了殿后的厨房,抄起灶台上的半只鸡便开始拿刀砍。 乒乒乓乓的,厨房里一阵响动后,那半只鸡已经变成了一堆残骸了。 阿荨站在灶口前,弯腰捡起一根木柴,却又不知怎么燃火。 她想到曾经容璃衣袖一挥,火苗便涌出来了,于是她也尝试着那样做。 一挥,不燃; 二挥,没动静; 三挥,仍没有反应。 “怎么没有火啊~” 阿荨没了耐心,想到容璃该回来了,又是一阵着急,烦躁的将手中的木柴扔了出去! “轰”的一声,无尽的火焰吞没了整个后厨,熊熊燃烧着,映红了无稷涯的半边天空。 容璃感到心中有不安,火速赶回无稷崖,却看见后厨连着偏殿一同被烧的只剩下乌黑的断壁时,心里的疼痛不断放大,脑子似乎空了一样,什么也不敢想,疯了似的往里冲。 “容璃!” 阿荨兴奋的喊住了容璃,见到容璃的脚步顿住了后,她拔腿向他跑去。 “容璃容璃,你看我会控火了呢!” 阿荨变出了一团小火苗,神情激动地向面前的人说道,一双水灵灵的眸子里闪着星光。 少年背对着没有回应她,安静无比,周身散发着沉郁的气息。 阿荨终于也发现了容璃情绪的不对,淡了淡笑容:“容璃” 她走到了容璃的面前,抬头却看见少年的眼眶红了,脸色变得苍白的吓人。 “容璃,你怎么了?”阿荨拉进了拉住了他的衣袖,布满烟灰的小脸上有些担忧。 “嗒”透明的液体从容璃在脸上滑过,滴在阿荨的手上,烫人的很。 容璃哭了!阿荨愣住了。 第一次见到容璃时,他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中四肢被铁链禁锢,锋利的铁链陷入了他的骨中。 即使阿荨化出火焰熔断了大部分的铁链,却仍有一些弄不下来,还是容璃亲手拔了下来。 面对彻骨之痛,容璃没有哭,也没有喊痛,连表情也未变过,如今却哭了。 “容璃,你说话呀,阿荨担心你!” 阿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音,小巧的鼻头也红了。 她想抬手为容璃抹去眼泪,却突然被人拉入怀中。 容璃抱着她,紧紧的抱着她,似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中。 阿荨有些疼,却伸手顺着他的背,柔声道: “容璃别哭,容璃一哭,阿荨心里也难受得很,阿荨也会哭的。” 她感受到少年伏在她肩上偷偷的流泪,情绪低沉。 阿荨觉得自己很难受,心里难受,却听到少年哑着声音对她说:“对不起。” 阿荨突然明白了,容璃的眼泪是因为她呀。 容璃担心她,担心她在家出事; 容璃在害怕,害她他离开; 同时容璃自责,责怪自己为何留她一人独自在无际涯,责怪自己不能时刻保护她,陪伴她。 阿荨觉得鼻头有些酸,眼里似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她眨了眨眼睛,又道: “阿荨只是想为容璃做好吃的。” 以前,父神母神极为疼爱她,也放纵她跟着哥哥出去玩。 哥哥玩心重,时常将她弄丢,即使过不了几天哥哥就会找到她,但她也受了不少苦。 每次身上还有被其他神明欺负后留下来的伤,回到家他们都很心疼,却都没有像容璃这般为她流过泪。 阿荨不知道容璃为何对她这般好,好的让她感觉心中总是暖得如晨光般明亮。 但她却知道,容璃是世上待她最好的神明,没有之一。 心中情不自禁,口中便说道:“容璃真好啊!”。 第四章 自那次意外后,阿荨发现她渐渐能够控制她眼睛的颜色了。 就表明她可以不用听哥哥的话:不可踏出无稷崖。 得知这一好事情后,阿荨高兴得想跑到无稷崖大吼几声才好。 已经是凡间冬至时分了,神界的百里山依旧山花烂漫,树木棵棵高大苍翠,耸入云端。 一大早,阿荨便拉着容璃来这儿了。 阿荨一边捣鼓着手中的竹蜻蜓,一边也不忘在丛林间穿梭着。 “容璃,这个竹蜻蜓你怎么编的啊。”阿荨问道,一双黑眸闪着疑惑的亮光。 容璃在她身后随着她的脚步走着,听着阿荨的疑问,便抬眸望着她的背影,轻声回应她: “曾经我同母亲一起居住在凡间的桓山里,没有玩伴,母神便教会了我编这些个小玩意,你若喜欢,日后我为你编就好,你不必费神去学。” 阿荨点了点头,她猜想,容璃的母神定是一名手巧且疼爱儿子的神明。 “很难编吗?”阿荨再次问着。 她不想什么小事都麻烦容璃,那样容璃会累的。 “嗯,对,很难编。”身后传来容璃的声音。 三步并作一步,容璃走上前来,食指往阿荨手中的竹蜻蜓上轻轻一点,便见得那只竹蜻蜓似是活了过来,震动着翅膀飞出了阿荨的手中。 阿荨惊奇的看着,看着它有了鲜活的生命,向着辽远深蓝的苍穹飞去,留下点点白光。 突然,她笑了,拉着容璃的小指,道: “容璃,我还想要,你在编一个好不好。”声音似小猫一样软糯。 容璃将她的发丝顺到耳后,勾唇: “好,阿荨说什么容璃都答应。” 于是,一路上容璃为她折了上千只竹蜻蜓,那些竹蜻蜓在林间飞舞,在花间、林中穿梭,带起阵阵鸟鸣,惹得阿荨兴奋了一路。 百里山的山神住在百里山的最北面,搭了几间小木屋,外围一层竹篱,如此简陋,这便是一个神明的住所。 阿荨觉得山神伯伯是神明中最穷的一个神明,万年来一直只有那身棕色的长衫。 山神见到阿荨的到来,可惊讶了,头上、肩上的那几片叶子抖得那叫一个欢快。 拉着阿荨问东问西,无非就是最近过得如何,又为何这么久没去看过他。 问的阿荨只能笑着回答:无稷崖无人看家,自个儿在家等着帝乾回来。 等问够了,山神才状似发现阿荨身后站着的容璃,于是摸着胡子打量了一下容璃,才开口笑道: “荨丫头,你从哪拐来的神君,这模样竟比神界第一上神长渊还俊几分。” 听的这句话,阿荨笑得更欢了。 她连忙拉着容璃的小指欢快道: “那是当然,容璃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神明了。” 那娇憨的模样简直比她自己被夸还欢喜。 山神似是知道了什么,笑着连说好。 山神的袖中总有许多奇珍异果。 每到百里山果实成熟时期,山神就会打下其中个儿最大,颜色最深的果子藏于身上,等到阿荨来玩时,就会变戏法似的拿出来递给阿荨。 山神自是不能总躲在这间小木屋里,他是百里山的神明,管着整座山的春冬更迭。 于是,同阿荨玩闹了一翻才持着枯藤杖离去。 百里山的山顶是一片空旷的草原,如无稷崖顶一样,只不过多了棵桃树和秋千。 那秋千还是曾经帝乾带阿荨来时,自个儿为跑去看那些漂亮的神女,怕阿荨一个人待着无聊而去闯祸才为阿荨搭的。 算起来,秋千的存在已有了上千年的光阴了。 桃树开的极其茂盛,片片绯色的花瓣飞舞,在空中极尽缠、绵。 秋千红色的细绳就连接在桃树最粗壮的树干上。 拿帝乾的话来说,就算上面坐十个阿荨也不成问题。 “容璃你看,那朵云好漂亮,像火一样呢!”阿荨指着天边的红彤兴奋无比。 容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空远的天际,彤云密布,暮色的光染红了云朵,红与白的交织,勾出一种极具绚丽的色彩,恍如烈火。 “确实很美。”容璃低声应道。 看着阿荨的笑颜,他的眼中如繁星般闪耀,他伸手将落在阿荨头顶的花瓣捻下。 一瞬间的美好。 忽然间,阿荨看见了前方有人御风飞来。 那一身华服的不正是神界的五公主华清吗? 阿荨没有错过华清看见她时震惊的神色。 华清在空中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愣了半晌,才指着阿荨,震惊到: “你、你怎么还活着,你不是已经...”却不敢说话了,脸色被吓的惨白。 已经什么?阿荨不知道,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似是凝固了一样。 她抬起头,发现容璃的脸色极其难看,眼中含着冰霜,冷冷的看着华清,浑身冷冽的气息,让阿荨有些担忧。 她伸出手勾了勾容璃的小指,容璃低头看了她一眼,周围的冷冽气息尽敛。 也不知是被容璃的气息吓到,还是心虚,华清苍白着脸向天宫飞去,或许是飞得太急,竟被长裙绊了一下,狼狈得让阿荨想笑。 阿荨看了一眼华清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嗯?那方向竟和南湘夫人的府邸方向一致。 随后,她又摸上了胸口的部位。 她可没忘记当初华清的那一记长鞭可是足足穿透了她的整个心脏,那种疼可真不想尝第二遍。 “当初就是她伤的你?”耳边响起容璃的声音,唤回了阿荨的思绪。 阿荨发现容璃的声音中有着压抑着的怒气。 “是啊。”阿荨回应道。 是了,当初她从焰城醒来时便发现胸口的那个窟窿大的伤口自动愈合了。 那日是天帝的寿诞,她穿的是一身鹅黄色的正装,胸口的衣服自是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虽在回无稷崖路上时清洗了一番,但还是被容璃看到了。 看着容璃越发难看的脸,阿荨连忙说到: “我正准备今晚去找她算账呢,但九重仙境不易混进去!容璃可以帮我吗?” 说完,阿荨便看得容璃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五章 阿荨听父神说过,九重仙境是历代天帝居住的地方,别说有十位真神镇守,那守着的天兵也有一万多,是整个神界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阿荨不知道容璃是如何抱着她悄然无息地进入九重仙境,却没引起任何的骚动。 只知道待她回过神来,就站在了华清寝殿上空。 阿荨又是对着容璃一顿猛夸,直到容璃再次扬唇才罢。 阿荨掀开了琉璃瓦片,向下望去。 殿中仍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夜以深,床上的神明睡得并不安稳,因为梦魇的原因,脸色苍白如纸,呢喃着梦话,想要醒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一簇小火苗跳跃在阿荨粉白的指间,她坏笑了一声将火苗向着殿中射去,准确无误地弹到了华清寝殿的白色纱幔上。 不一会儿,火焰便窜到房梁上,火苗便顺着燃了起来。 等做完一切,阿荨才让容璃抱着她离去。 “婠婠,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为何你还放不下?” 在夜中穿梭时,突然听到一道声音从下界传来。 阿荨记得那是天帝的声音,连忙拉住了容璃的衣袖。 容璃知道阿荨的好奇心勾起,索性便找了个枝繁叶茂的古树,和阿荨躲了起来。 原来他们来到的竟是天后的居所–良景殿。 “陛下的神子多,自是不在乎羽儿,可羽儿是臣妾唯一的孩子,是南溟的少司命,你又如何让我忘掉!” 天后淡声应着,眉宇间是一片清冷。 天帝皱起了眉,有些厉色: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若非羽儿当年做出那番大逆不道之事,本帝君又如何会将他打入邢台,现在那逆子在凡间掀起了这么大的乱子,动摇神界的根基,你让本帝君如何放了他” 天后嗤笑了一声: “神界的稳定?呵,真是好大的一桩罪名!臣妾记得,当初您也是用这样的罪名铲除了不死鸟一族!” 语气颇为不屑,更带着浓浓的讽刺。 天帝的脸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令婠注意你的身份。” 这句话彻底挑起了压在她心底的那根弦。 “身份?天帝可是忘了您现在的位子是如何坐上来的。” “令婠!” “您是不敢让臣妾说了?那今日令婠偏要说!” “当初弑神大战后,先天帝重伤无法治愈,欲传位于膝下的子嗣。” “而您,不过是先天帝众多神子中资质普通,母族没落的一个!” “您忘了,是谁助你登上这九五至尊之位的?” “是长君!举不死鸟全族之力和紫笙的巫祝上神之名助你登上的帝位,在您登基后,您便斩杀了对您有威胁的兄弟!” “长君为稳固您的帝位,亲自镇压各方上神的暴乱,而臣妾也带着南溟各族的势力嫁给了您,困居于这一方小小的宫殿,失了自由,一世的凄凉。” “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不死鸟的灭族,巫祝上神身死,焰城沦为鬼城,荒芜且寸草不生,巫神峰更是沉了海,从此世间再无巫祝之神!” “而臣妾唯一的孩子被削除了神骨堕入妖道,就连臣妾也日日不得安心,您说,让臣妾如何忘得掉!” 字字诛心! 她的话似一把钢刀,插入了被包裹完美的谎言,将最不堪的是事实挖出,血淋淋地摆在天帝面前。 “你对外称长君勾结妖界,欲破妖界封印,联合堕落之神,欲扰乱神界安宁!” “可是,事实不过是您怕长君的一身风华压过了您,起异心!” “您将羽儿打入刑台,不过是为了维护神界对凡间残酷的统治,好让神权得以站在制高点。” “陛下,您所做的这一切,可真是让臣妾怀疑当初与令婠、长君、紫笙一同交好的挚友司惘只是一个幻影!” 天后说得多了,情绪太过激烈,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浮现出了一抹红晕。 她的眼神似寒冰,直直地射向那高高在上的天帝,孤注一掷。 “你放肆,令婠,千万年来,你仗着本帝君对你的宽容,次次不敬,现在又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当本帝君真不敢治你的罪!” 天帝气极了,怒吼出声,脸上的神情狰狞得吓人,哪有在众神面前得祥和公正的模样。 此刻,天后恢复了那派清冷的神色,继而又道: “陛下若不怕南溟各族心寒,便治罪吧,臣妾倒也好奇,这次您又将以什么罪名来除了南溟各族。” 她利落的转身,挺直了身板,向大殿走去,如雪山中的莲,高傲而独遗世独立,带了与世相争的决绝。 天帝恍了神,仿佛又看到千万年前的南溟大司命,一身骄傲,手执长剑,穿梭于天地之间,不羁而淡漠。 “对了,提醒陛下一声,那孩子是两位真神的遗女,身份牵涉诸多,若您仅凭一张皮囊便动了无稷崖,势必会引起各方神明的暴动,那时,神界的稳定才会真正地动摇” 静谧的夜色中,传来天后轻柔的声音,飘渺又虚无。 高大繁茂的古树之中,阿荨的心沉了下来,一抹血色从瞳眸中闪过。 那日以后,阿荨听得神界小仙们口中所传: 五公主华清的寝殿,不知如何起了明火,火势旺盛,烧得五公主的发都毁了一大节。 说来也奇怪,那么大的火势不该没有神明看到,况且,九重仙境,又有天兵和真神守着,又怎会起火? 这一点,也是无从察起。 只听得那一夜五公主宫中,点灯的小仙娥守夜时,睡了过去,夜里的风,将烛台吹倒了,火才烧了起来,而事实岂会那般简单? 阿荨听了后,也感到奇怪。 按理来说,她放的那把火也不大,顶多烧出来的火会将华清呛醒,让她吃点苦头,但也不会连整个寝殿都烧了起来。 阿荨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将一切都归结于华清作风太过惹人讨厌。 或许在她离开后,又是其他被华清欺负过的神明前来,再添了一把火。 这也说不准。 第六章 容璃自那次她火烧厨房后,便跟在她身后片刻不离,对待她简直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孩子,事无巨细。 可就在几日前,容璃离开了,不知去了哪,只说了句来日便回。 可这句来日却是过了四五天的光阴。 容璃离开的时间越长,阿荨就越发想他。 她也不会总是跑到神界各处玩耍,而是每日清晨便坐在殿中的石凳上,吃着客璃走时留下来的吃食,乖乖等他回家。 这一等就是从阳光灿烂到月明星稀。 这日,晨光微熹,清风自来。 她看见远处她思念的少年,乘着风归来,载满了风尘,一身疲惫,却在看到她身影的那一刻,眼中如星辰遍布。 “阿荨,我回来了~” 容璃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温柔如拂柳,却让阿荨的热了眼睛。 她紧皱的小脸松开了,甜甜的扬起了嘴角,眼中有些点点笑意浮现,美的竟比日出还绚丽。 “容璃,阿荨想吃你做的叫花鸡了!”她嬉笑开口,对面的少年眉目温柔。 阿荨没有问容璃的去向,如同曾经红缨、帝乾离开时一样,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守护在东海之滨的无稷涯中,不问归期。 容璃此次为阿荨带了一支笔回来。 那支笔不似寻常的笔,笔身坚硬不折,也不知是什么做的,拿刀剑砍都砍不断。 笔身暗金色的纹路,诡异而暗沉,压抑着巨大的神力。 阿荨意念一动,笔就化为了一把长剑。 通体暗红,剑身锋利且薄如蝉翼,剑刃上的流光在的晨光下闪现,带着凌冽的寒气,森森的杀意让人心感压迫。 做工精致细密,可谓是削铁如泥。 阿荨惊叹无比。 她虽识不得神器的好坏,却心中隐隐感觉这柄剑非比寻常,怕是华清那鞭子也耐不住这柄剑一战的能力。 容璃告诉她,这柄剑唤:逆鳞,是柄神器,让她平时就把逆鳞化为笔形,教她习字。 阿荨心中自是欢喜,对逆鳞更是爱不释手。 阿荨发现容璃回来后,身体很是不好。 脸色苍白无比,嘴唇都没有了一丝血丝,咳嗽频繁得很。 即使每次容璃都忍着不让阿荨发现,但阿荨每每深夜,夜起时,都会看到容璃躲在内殿痛苦的蜷缩在一团的模样,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疼痛。 她难受得很,哑着嗓子问容璃怎么了,容璃总是笑着抱着阿荨淡声回答: “我没事,阿荨抱抱容璃就好了。” 阿荨隐约猜到,容璃如此痛苦,定与她手中的逆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阿荨想要将剑扔了,但容璃却说,这柄剑,是他拼死铸成的,为的就是给阿荨一个安全,若阿荨不要,那便让他白白遭了罪。 阿荨想哭,但她知道,容璃是最不愿看到她哭的。 她长大了,也知道一味地哭泣,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会让容璃为她担忧。 于是,阿荨便坚强的擦干眼泪,日日跑去药谷问药。 药谷的神明仙侍都认识她,即使对她经常来求药而疑惑,但还是给了。 那些药却并不能使容璃的身子好起来,只可以补补他虚弱的身子。 可就算这样,容璃依旧日日痛苦。 阿荨急得团团转,突然想起了圣幽果。 她记得红缨说过,圣幽果可活死人肉白骨,而曾经离高真神为了颜景,还了两颗给红缨。 那般珍贵之物在神界早已绝迹,既然离高真神一拿便有两颗,或许他现在还是有存货的。 这样想着,阿荨便马不停蹄的前去不周山。 “我与你父神母神,乃是挚交,你这丫头也是与我家小子一同玩耍长大,我自肯借与你,不过,你须得告诉我,你拿去圣幽果救什么人。” 离高真神知晓阿荨的来意后,便询问出声。 阿荨虽不知道容璃的真实身份,却是知道一个少年被禁锢在幻境万年之久,自是有什么不可说的故事与悲苦。 “哥哥在凡间游历,被堕落之神所伤,伤势极重,嫂嫂传信来,道只有圣幽果才能治,所以,愿离高真神能够忍痛割爱,来日我稷崖自是感激不尽!” 阿荨斟酌了一番,开口道,说得极为真挚。 不知离高真神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手中茶杯落下,起身立即取出圣幽果,交给了阿荨。 阿荨离开时,听得离高真神在身后嘱咐道: “近千年来,凡间不太平,伤你哥哥的那名堕落之神来头怕是不小,你且嘱咐你哥哥,日后见着还是躲着好!” 离高真神眉头皱起,一脸凝重之色。 阿荨道了一声谢,便迅速向凡间而去,在东海转了一圈,才往无稷崖赶去。 回到无稷涯,阿荨立即用神力将圣幽果炼化成丹药,渡给了昏睡在内殿中的容璃。 在服用圣幽果之后,容璃的伤才好转了不少,虽脸色苍白,但不再整宿的咳嗽,更不会痛蜷缩在寝宫,痛苦的流汗。 这样的好转变,让阿荨放心了不少。 有日,颜景前来无稷崖,为阿荨带来了许多吃食。 阿荨好奇:“红缨姐姐没回来,你来干什么” 阿荨知道,每次只有红缨回来时,颜景才会来。 而且他每次一来就要赖着许久不走,一个劲的盯着红缨看,尽做些憨事引人注目。 这说明什么,已不明而喻了。 “你,你,你这个傻子胡说什么,我、我我来是因为父神说你哥哥被堕落之神打伤了,我来看看!” “我就是来看看的!” 颜景涨红了脸,对着阿荨结结巴巴地说道,虚张声势,眼神四处游荡不定。 阿荨“哦”了一声,便坐下,自顾自地吃着他带来的吃食,丝毫不理会他。 “阿荨!你居然藏了个男人”颜景尖叫了出来。 阿荨听后,睨了他一眼,随后向后望去,是容璃啊! “怎么出来了,你伤还没好呢,快进去!” 阿荨扔下手中的吃食,擦了擦手,向容璃快步走去。 “无碍,我已经好多了,咳咳~” 容璃温柔说道,却还是忍不住喉咙里的闷痛,右手成拳放在唇边,咳了出来,脸色有些许红润,让他原本就精致的脸更加惊艳: “阿荨,他是何人?” “一个来寻红缨姐姐的人,你莫管,怎么还在咳快进去歇着。” 阿皱着眉头,拉着容璃的手腕向寝殿内走去。 她看着容璃低头轻笑,立即撅嘴便抱怨: “还笑?怎么如此不忧心你自己的身子?” “阿荨!他是谁,你给我说清楚!”被忽视的颜景大吼出声,闹得人心烦。 阿荨懒得理颜景,继续拉着容璃向内殿走去。 “阿荨,你说那是不是你养的小白脸,你别忘了,你的未婚夫可是长渊上神!” 见阿荨不理会他,心头一阵窝火,惊叫出声,引起了阿荨的极度不满。 “你骂谁呢,你再骂一句,信不信我揍你连你父神都认不出来!” 她听过虞瑶说过,“小白脸”在凡间可是侮辱人的词语。 她可以容忍颜景骂她,但就是忍不了颜景骂容璃! 颜景似乎不相信,阿荨会凶他一顿,顿时委屈极了。 颜景看着容璃那张脸,长得竟比神界第一上神还好看,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更加坚定容璃是个以色侍人的货色,便嚷嚷着要和容璃打一架。 阿荨任然不想理会他,却听得容璃竟答应了。 容璃身上的伤还没好,阿荨自是担心。 却又听得容璃解释,他虽伤重,却还是对付得了一个毛头小子。 阿荨想到容璃的本事,才准答应的。 两人要去后殿打斗,说什么是两个神明之间的斗争,皆不让阿荨跟去。 阿荨拉着容璃,千叮咛万嘱咐,那不舍的神情,看的颜景快要吐血。 …… 后殿的打斗声越发激烈,帝乾栽的几棵红梅都倒了,假山在强大的力量冲击下化为灰烬,尘土溢到了前殿。 阿荨看着那边,心中担忧着容璃的伤势,急得握手团团转。 许久之后,打斗停了下来,一片安静。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颜景的脸上布满了灰尘,头冠也歪了,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是破了几处,虽满身狼狈,却无一伤处。 容璃呢,一身暗色的长袍倒也看不出受了什么伤,身上也无灰尘,还是进去之前的那副模样,只是,他的脸色却是苍白如纸。 阿荨看到了,容璃的嘴角有一丝血迹,虽有被擦过,却挡不住他苍白的神色,只是一眼便瞧出来了。 阿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眼中更是一热,心底的愤怒瞬间涌现。 “颜景!”她咬牙切齿的喊到,心中火苗“蹭蹭”往上涨。 “干嘛!” 颜景揉着嘴角的淤青,条件反射性回答,心中暗暗有些警惕。 还未来得及说啥,就见得阿荨操起一根烧火棍,向他飞来。 他骂了一句混话,快速运起神力,飞快闪躲。 阿荨追着颜景满殿打,黑着心,下手那是一个重, 毫不留情。 颜景大吃一惊,他竟不知阿荨不仅变聪明了,神力晋级的如此迅猛,连他躲起来都有点吃力。 最后,阿荨细心喂着容璃喝药,颜景便顶着头上的大红包,直勾勾地看着,双眼颇为哀怨。 说来也奇怪,他俩打了一架,以颜景那急躁的性子,居然没有跟阿荨再闹起来。 颜景中军还有事,过会儿便要离开,阿荨前去送他。 临走时,颜景才开口道: “阿荨,那个男人很强大,我也没有真正伤到他,你信吗?” 他的神情严肃而认真。 阿荨想了想,才回应他:“信” 容璃本来就很厉害。 “那你还打我”他又有些委屈了。 “哦,刚才见容璃流血了,自然没想那么多。” 颜景被气笑了,看着阿荨,他发现阿荨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阿荨,我看得出来,那个男人真的很喜欢你,至于你怎么想的,我也不便多说,总之,你且记得长渊上神虽很优秀,却不是你的良配,有些事当断必断,不然迟早会生事!” 秋风吹过,少年的话,在风中有些模糊,却是阿荨吃了一惊。 “怎么,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是崇拜长渊上神,是因为他那一身神力和骨子中定神界镇四海的魄力。” “而你,可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也算是半个妹妹,妹妹的终身幸福,当然是比那些不相干的人重要,我说你想什么呢?” 颜景挑了挑眉头,比当初的毛头小子成熟了不少,也让阿荨心中暖暖的。 白鹤振动着雪白的翅膀而来,是军中的士兵召他回去了。 他跃身站在白鹤的背上,望着阿荨,似是准备听她说些什么感动的话。 阿荨想了想,突然大声说道: “以后你若与红缨姐姐成婚,我定第一个送聘礼!” 一句话,又让少年红了脸,仓惶的驾着白鹤远去,显得有着狼狈的模样看的阿荨哈哈大笑。 容璃悄然无声地走到阿荨身边,一伸手就揽住了她。 他看着她上扬的唇,心中有些好奇,勾住了她另一只手的小指,问她: “你和颜景说了些什么,他态度转变得很快。” 她的眼睛如黑矅石般漂亮,一闪一闭之间,更加吸引人。 容璃温柔地为她擦去嘴角的糕点屑,动作温柔。 她踮起脚尖,俏皮的在他身边轻声的道两字: “秘密”。 第一章 彭泽之滨 时间飞逝,转眼又是过了许多年的光景。 东海之滨的无稷涯一切未变,依然只有阿荨和容璃一同守护。 容璃陪她四处游玩,给她做好吃的,为她编竹蜻蜓…… 整日逍遥肆意,日子倒也过得无忧无虑。 好多次阿荨都认为:无稷崖像是被划出神界一样,没有神明来拜访,连颜景也许久未来,以至于长渊突然到来时,阿荨吃了一惊。 “怎么,阿荨见到长渊如此惊讶?” 长渊笑着看着满嘴塞满糕点的阿荨,伸手想要揉揉阿荨的脑袋。 鬼使神差地,阿荨躲了过去,看着长渊有些僵硬的表情,艰难地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才说到: “许久未曾见到长渊了,今日长渊突然到来,阿荨着实是有些吃惊呢。” 长渊优雅的倒了杯茶水,递到阿荨面前。 直到他看着阿荨一口一口地将茶水喝掉后,温柔的眼角才再次染上点点笑意。 “本来前些日子便想着要来的,可军中事务繁忙,实在走不开,如今才处理完,便立即来看阿荨了,阿荨可是在怪长渊?” 阿荨看了他一眼,自顾自的把玩着手中的白瓷杯茶杯,不知如何接话。 她倒不是默认了,而是容璃日日陪她,一天过得欢快也充实,压根已经忘了长渊,如今又让她如何作答,总不能说谎吧。 看着阿荨低头沉思的模样,长渊心中欢喜: “看来阿荨确实变了呢!” 他伸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 “阿荨!” 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怒气。 阿荨快速起身后退几步,她转头一看,果真是容璃来了。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了。 阿荨不知今日是怎么了,平日里在外面寡淡凉薄的容璃有些生气,但却并未发作出来,只是释放的气息,让阿荨不禁打了几个冷颤。 而长渊似乎对容璃的存在并不惊讶,倒像是知道他的存在一般,这令阿荨的脑中,不觉浮现出颜景那张八卦的脸。 她觉得,若以后有一日,颜景上无稷涯来求娶红缨姐姐时,她定然第一个不答应。 说来也奇怪,两人并没有大打出手,只是互相打量着对方。 没有任何言语冲突,但阿荨就是觉得这空气中气息压抑的很。 阿荨清楚的瞧见,他俩现在的目光不就像华清看她的眼神一样吗? “这位神君,不知可敢与我博弈一盘。” 还是长渊打破了沉寂而诡异的气氛开口道,一笑芳华,果真配得上神界第一公子的美名。 容璃点头应了下来,精致的脸上浮现霜雪一般的冷。 阿荨不懂棋,只看得棋盘上的黑白两子纵横,杀得那叫肆意,两人更是暗地里,相互探底讽刺,听得阿荨云里雾里的。 阿荨今天才知,容璃不仅仅长得好看,那张嘴也是了不得,怼得长渊好几次都快维持不住脸上温文尔雅的笑。 空气中阿荨似乎闻到了两股浓郁而深沉的敌对味道。 听了两人博弈时的冷嘲暗讽,阿荨不禁摇了摇头,想起虞瑶那句: 男人心海底针,她现在也是深感赞同。 “对了,阿荨,我上次来时,送你的玉诀可还留着,你送长渊的那块彩色石长渊可是一直都随身戴着呢。” 长渊说完,还将怀中的小彩石故意拿了出来,放在手心玩耍着。 “留着呢,在寝殿里放着的,长渊可是要看?” 阿荨想了想,才应声回道。 嗯,父神母神说过,就算他人送的东西再不喜欢,也应当收好,这是礼节,也是处世之道。 她可听话了。 可下一刻,她却见得容璃的脸色更难看了,身边又冷了几分。 “那便好,这两样东西可是你我的信物,记得务必收好,切记不可随意丢弃!” 长渊笑得有些张扬,提醒了阿荨一句,眼神挑衅一般地看向容璃。 阿荨听不懂长渊的话中有话,只是胡乱的应了下来。 突然,“砰”的一声响动,吓得阿荨身子抑制不住的抖了抖。 她看见棋盘上,容璃的黑子将长渊的白子围困成一团,四处皆谋遍黑子。 现在,成败以定,容璃胜! 阿荨正开心,却见容璃起身,大步离开,脸色黑的如墨,身上的气息恐怖暗沉。 长渊输了棋局,却并未见得有一丝恼怒,笑得满面春风,恍若凯旋的胜利者: “阿荨,那今日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待过几日再来看你,可好?” 长渊揉着她的脑袋,温声说道。 阿荨“嗯”了一声,便也没管长渊说些什么。 她的心情有些低落,因为容璃生气的原因,重要的是,她连容璃为何生气也都没搞明白。 往后的日子里,容璃依旧会给她做满桌的美味吃食,却不见他像曾经一样温柔的对阿荨笑,也不会唱着凡间的小曲儿给阿荨听。 冷冷的模样,看得阿荨心中难受,连带着口中的叫花鸡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了。 阿荨变得乖巧了起来,总是跟在容璃身后,他走哪去,她亦寸步不离,像个小尾巴似的。 每次当阿荨偷偷牵他的袖口或拉他的小指时,他也会心软下来,看着阿荨,问她: “你可知我为何生气?” 阿荨想了半响,迷茫地摇了摇头后,容璃沉下了脸,又变得冷冰冰的了。 那日,许久未归的红缨回到了无稷崖,明艳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疲惫。 可她的回来,让阿荨多日来迷茫失措的心情变得晴朗起来。 阿荨却看到,红缨第一次见容璃时,眼底的震惊和喜色。 “红缨姐姐可是认得容璃?” 阿荨有些疑惑,容璃在幻境被困万年之久,也没说过认得何人。 她带容璃回无稷崖时,容璃便自动隐匿了起来,连她都不知他去了哪,更别说红缨了,怕是红缨都未曾见过他。 “没事,我只是惊叹,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俊美的男子?” 红缨到解释,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淡然,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阿荨见她脸上并无异样,便也没在意,反而骄傲起来: “当然,容璃可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神明了。” 阿荨看到了容璃的眼眸闪了一下,如缀满了漫天的星辰,看得令人心惊! 阿荨心中一喜,正要起说什么,却见容璃转身离开,看都不看她一眼,心中又低落了几分。 红缨回来后,为阿荨梳发的事便交给了红缨。 红缨的手巧得很,每次给阿荨绾的发总是结实而又漂亮,瞬间让阿荨的容颜好看了许多,变得更娇美了几分。 可阿荨更喜欢的,只有容璃为她编的鱼骨辫。 让阿荨好奇的是:红缨对容璃的态度很奇怪。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天帝寿宴上时,诸神对天帝的态度敬畏而尊崇。 这样的红缨即使在父神母神面前也从未出现过。 阿荨想不通,红缨也不告诉她是为何,便也不去想了。 容璃还是没有理她,只是身上的气息更加冷冽,看的阿荨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两人之间闹脾气的事还是被红缨察觉了。 阿荨也憋不住了,索性将近日来的委屈一股脑说了出来,连带着那日长渊来时的事一道说了出来。 “容璃已经许久都没理我了,红缨姐姐,你说阿荨做错了什么事才惹得容璃生气?” 阿荨皱着眉头,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擢着盘中的糕点,模样略有些惆怅。 红缨听后,难得笑了出来,用手敲了敲阿荨的脑袋,才到道: “若有神女送礼物给容璃,还想嫁给容璃,你又会如何想?” “谁敢!若有这种事发生,我定打得那神女满神界的跑!” 阿荨像是被点了火一样,突然大声回道,脸都被气红了。 想着容璃只对别的女子笑,为别的女子洗手羹汤,为别的女子绾发,陪别的女子在天地间遨游…… 她的心中就升起一阵闷痛。 对上红缨似笑非笑的神情后,她突然明白,容璃为何生气,原来是这般缘由! 当晚,阿荨便想将长渊送她的玉珏找出来,准备明天前去泗水城退婚。 可她在寝殿翻找了许久也为找到,心中不禁有些着急。 殿中找不到,急匆匆的又跑去其他偏殿寻。 寻得满头大汗时,红缨才将一个白檀盒递给了她。 “怎么在这儿?” 阿荨有些诧异。 盒中的玉诀通体剔透,色泽温润,其中有一抹红丝游动,隐约之间,有神力在其中波动,确实是极品。 “在花海找到的,怕是南溟的雀鸟飞入你寝殿中时带出去的。” 说完,阿荨也就信了。 确实,那些雀鸟也是贪玩的,以前她藏在寝中的果子都被它们偷吃了几回。 这次阿荨倒是放心了。 她并不打算给容璃说明天去退婚之事,她想给容璃一个惊喜。 第二章 翌日,当太阳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无稷崖时,阿荨便动身前往泗水城。 她乘着七彩的云朵在九天之上飞行,脚下的青山延绵起伏,江水浩荡滚滚向远处奔腾,村落的炊烟升起,似梦非梦,山花烂漫。 这凡间烟火,是阿荨从未见过的风景。 可她此时却无心欣赏,一心前往泗水城。 泗水城到无稷崖不过一日的功夫便可往返,期间要经过一片彭泽之海。 今日的彭泽有些异样。 浩瀚的江水在翻滚,一次又一次的海浪挟起巨大的神力,叠叠扑打江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声势极大,似要吞噬整个天地。 朝阳被乌云遮蔽而去,四处阴暗沉沉的,暗黑压抑,没有微光。 阿荨发现四周除了彭泽外,竟无一丝神力的波动,整个彭泽被包围在一股蓬勃的阴森之气中。 突然,她想到曾经红缨说过,彭泽自弑神之战后,便有着五千年为一个轮回的换泽日。 届时江水倒流,其中的怨灵之气会将周遭一切生物卷入江底,据说被卷进去的神明至今无一归还。 看来,她今日运气不好,是遇上了五千年一轮回的换泽日。 阿荨无法使出神力,只能定定的站在云端上,尽量不让自己被卷入盛大的浪潮之中。 巨大的神力席卷而来,似要将她吸入无边的幽冥司府。 她的嘴唇被咬得渗出了血,脸上苍白无比。 她有些后悔,为何今日出门没带“逆鳞”。 “容璃!” 一场浪潮直直掀上了云端,向着阿荨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的喊出了心中惦念的神明。 在巨浪将她吞噬的前一瞬间,她被拥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阿荨不怕,容璃在这呢!”低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让她提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看到了容璃如刀刻般冷峻的侧脸。 不知在黑暗中昏迷了多久,阿荨终于恢复了神识,忆起之前的种种事情,蓦然睁开了眼。 睁开眼的那一刻,阿荨的眼眸红了。 她被容璃紧紧地护在怀中,身上一丝擦伤也没有。 反观容璃却不那么好了。 一身暗色的长袍被凌冽的风刃割破了几处,伤口深可见骨,束发的发冠也掉了,黑色的发丝散在脸颊,狼狈不堪。 他的手上、背上、甚至是脸上都有伤,血直直的流,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 “容璃,容璃,你醒醒!” 阿荨哑着嗓子唤他的名字,他却依然双眸紧闭,不见苏醒。 “容璃,你醒醒啊,你不要吓阿荨!” 阿荨有些慌乱,见容璃仍没有反应,心中更是害怕,眼中的血色在无边蔓延开来。 四周昏暗无比,没有光亮,高大的树木在幽暗的夜色里显得阴气沉沉。 周围传来一阵阵飘渺的哭声、哀呜声、风声…… 黑暗中的磷火幽绿得像怪物的眼睛,诡异又恐怖。 阿荨背起容璃,一步一步艰难的向前走着。 她身子娇小,力气也小,背着身子高大的容璃走得很吃力。 每次容璃被繁密的树枝给绊住,就会和着阿荨一同倒在地上,伤势就更加严重。 阿荨突然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无能,因为她的原因,容璃总是受伤,现在,容璃昏迷不醒,她连带他离开的力气都没有。 容璃的身子在逐渐变凉,阿荨燃起了一把火,不停地为容璃搓着冰冷的手,为他暖身体。 他身上的血流得越来越多,气息越发微弱,急得阿荨不敢向前走。 黑暗之中,她抱着容璃无助地大哭起来。 这里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也没有熟悉的环境,四周皆是隐藏在暗夜里的魍魉。 一切都晓得恐怖阴森。 “小姑娘,别哭了,再怎么哭也是走不出去的。” 一道女声传来,如风中的铃,悦耳动听。 阿荨猛地抬头,看着前方手执夜明珠的女子。 女子是突然出现的。 女子的身躯隐在了黑色的斗篷下,看不清容颜,只是可借着幽光见得她勾起的嫣红的嘴角,在无边的夜色中有些诡异的美。 “这是暗幽森林,寻常的火根本无法点燃,你这丫头是如何升起的?”女子的声音有些虚无。 四周被温暖的火色所扰罩,看不见遍布在整个暗幽森林的怨灵。 “求求你,救救容璃,求求你救救他!” 阿荨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望着女子,一双赤瞳暴露无疑。 她将怀中的容璃抱得越发紧。 阿荨看不到女子的神色,她紧紧地盯住女子。 她不傻,知道这女子在这森林里来去自由,那肯定是有办法将容璃带出去。 不过,阿荨却清楚地看见女子的身影僵了。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来,父神母神又是何人?” 女子大步向阿荨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语气更是急切,像是兴奋,又像是不可置信和激动。 “是了是了,红色的眼睛,可吞噬一切邪祟的火焰,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她俯首在阿荨面前,能够清楚的看见阿荨眼中的血色。 她有些魔怔,讲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这一俯首,阿荨便彻底看清了她的容颜。 秀丽的青丝柔顺,细长的柳眉,一双眼睛流盼妩媚,琼鼻秀挺,玉腮微微泛红,烈色的唇娇艳欲滴,如玉脂般的肤色,额间那道奇异的符纹,更是添了一抹神秘。 这女子让她好生熟悉。 “求求你,先救救容璃,他快不行了!” 阿荨拉着女子的衣袖,语气已染上哭腔。 女子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把上容璃的脉搏,凝神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 “他身上本就有旧伤,现在又添新伤,理应重伤而亡,然而他的体内却有一丝怪异之力在将他的伤修复。” “可奇怪的是,那股力量似乎是将他拉入了一个幻境,他才会一直沉睡。” “那他多久会醒?会不会有危险。” “这便要看他的造化。” 阿荨心里松了口气,却一直没松开她怀中的容璃。 只要容璃能醒来便好。 “这里终究是不安全,不如你们随我去我的住居吧。”女子开口说道,言语中有着期盼。 见阿荨警惕地看着她,又马上添了一句: “我没有恶意,就是想帮帮你,况且一个好的环境也适合他养身子。”她指了指容璃。 阿荨想了想,便答应了,女子脸上迅速闪过一丝兴奋。 阿荨吃力地背着容璃,跟在女子身后,多少次女子想来帮她,都被她拒绝了。 倒不是阿荨不信任她,反而心底里有个声音告诉她,眼前的女子是真心待她好,只是她并不想让任何人碰到容璃。 第三章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到了女子的居所。 那是在暗幽森林里的一处被瀑布所掩盖的峭壁上,若不留心便察觉不到那片激流的瀑布后竟有一方小天地,一座竹屋便落座于此。 将容璃小心地放在床上后,阿荨便打了水为容璃擦着脸上身上的血渍。 “容璃,对不起,阿荨很没有用,总是让你受伤。” “容璃,对不起,阿荨总是惹你生气。” “容璃,对不起,阿荨什么事都做不好,让你担心。” 阿荨动作轻柔地擦拭他身上的血迹,难过的在他耳边喃呢,赤瞳泛起了迷蒙的水雾。 她勾住容璃的小指,将小脸埋在被子里,鼻翼中充斥着淡淡的幽香。 她沉静了下来,想到容璃在她怀中无声无息,周身冰凉的模样,积蓄的恐惧一窝蜂涌现,眼泪哗哗的流出,无声的哭泣。 也不知哭了多久,疲惫感袭来,她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阿荨是被一阵饭香味唤醒的。 她为容璃捻了捻被角,抬腿出房间。 拉开小木门,便看见石桌上放了许多吃食。 而小院中的女子向屋中张望。 “小丫头,快快来用膳。” 女子见阿荨出来,笑吟吟的上前,脸色欢愉道。 阿荨迟疑了半晌,才踏步走去。 女子今晚并未穿斗篷,露出了一张艳丽绝伦的脸,尤其是眉宇间的那道复杂的符文,带着有些神秘的美。 阿荨拾起了筷子,夹了一片肉在嘴中,味道美味,只是她的心中却有些酸涩。 “怎么样?味道如何?” 女子有些紧张,盯着阿荨。 阿荨摇了摇头道: “好吃,只是没容漓做的好吃。”说完心中更是难过,口中也食不知味。 女子听罢,赶紧慌忙的起身:“那我重新去做几道。” 阿荨拉住了她,轻声开口道:“不用了,白茶姑姑。” 这一句话,便让白茶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的震惊浮现在脸上,瞪大了眸子。 “我曾梦见过,梦中你的名字名唤白茶,妄尘海中鲛人王的女儿,巫祝上神的长侍女——白茶。” 阿荨的声音在朦胧的月色中有些飘渺。 “即使梦中见不到你的容颜,却也记住了你眉心复杂的符纹。” 语罢,白茶不自觉的抚上了眉间。 突然,她笑了,泪也留了下来,有些欣慰,有些释然,更有的是千年来的森冷散尽: “没错,你是她的女儿,你就是她的女儿啊!”她低声哭道。 阿荨有些疑惑不解。 下一刻,却见白茶衣袖一挥,一幅卷轴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卷轴打开,月光洒下,画中的情景物便闯入眼中,如同拨开了心中的无尽尘烟,将梦里怎么也瞧不见的容颜刻画了出来。 那是一片梧桐林,繁茂苍翠,似一片深色的海。 凤栖梧桐之美却也不及画中那对璧人的半分风华。 画中的男子姿容滟滟,青丝如墨,肤如玉,眉如远山,如聚集了远山春秋之花的精华,一身雪衣,俯卧在一片绿意之中,神色温柔的注视怀中的女子。 怀中的女子,墨发飞舞迷离了月色,眸如星月,又如一汪秋水,在尘世中熠熠生辉,眼梢微挑,便足以惑乱众生,琼鼻之下,唇如桃花,妖艳热烈向上一扬,便有万种风情,一身红衣妖冶无比,似无尽的火焰,燃尽了尘世的绝色。 她躺在男子的怀中,穿过千年时光,也感受她的幸福。 这一白一红,足以描绘出红尘滚滚的万千颜色。 周围空气一片静谧,月色寂寥,阿荨痴痴的看着画轴,失神地抚上画中的神明。 有声音从辽远的历史长河传来: “笙笙,我们的女儿出生后,便取名为阿荨可好?“ “为何?“ “太古时期有一种花,名唤楚荨花,盛开如莲花般圣洁,风之所向,便将花种洒满大地,奉献世间,万年不败!” “那你又怎知这腹中是个女儿,不是儿子?” “哼,若是个臭小子,就将他丢进军营历练,若是女儿,定像你一样惹人心疼,我就是寻遍世间珍宝,也让女儿讨个欢心!” “若是女儿养叼了,看哪家小子受得了?” “哼,我长君的女儿,若有神子得了,那是他莫大的福分,若有神子不紧着喜欢,那我便手刃了他!我长君的女儿,自然是受不得任何委屈!” 阿荨笑了,风之所向,便是吾所踏之地。 那一夜,月色微凉,清幽的庭院中,阿荨了解了白茶的前尘往事。 她是妄尘海中鲛人王的女儿,天性活泼,不受约束,最大的愿望,就是常伴父亲身侧,安然一世。 却有一日,她在海中游玩时,被偶然路过的天帝瞧见。 天帝对她一见钟情,欲将她纳为天妃。 她讨厌天宫繁琐的规矩,一心远离天帝。 天帝相逼,下令让父亲交出她,父亲不愿,亲自率领鲛人族对抗天兵。 那一仗,鲛人一族死伤惨重,差点灭族。 她欲以死了结,却被神界的巫祝上神紫笙所救。 有紫笙的庇佑,天帝只得放弃。 为报恩,她远离故乡,去焰城自愿为奴为婢,直到不死鸟灭族之日的到来,才被紫笙施法以假死的方式送离出来。 “y头,你可知,巫祝上神是神界第一女上神,多少神女在她面前都失了颜色。” 不管时间过了多久,每当白茶想起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时,仍然眼中带泪,嘴角上扬。 阿荨想了想,点头。 确实,母神、南湘夫人、华清、甚至天后都是长得极美的,但在紫笙的面前,也只能当成陪衬。 白茶笑着望着阿荨。 月色朦胧,一瞬间,阿荨的容颜与画中的女子渐渐重合。 “像,确实像,像长君上神,也像紫笙上神,更多的是像阿荨自己!” 白茶的话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阿荨垂下了眼眸,掩盖住了瞳眸中晦暗不明的神色。 风吹起,带着夜间的露珠。 这一夜,阿荨心底的一个念头在破土,在疯狂地涌现,却又重新退回到内心深处。 阿荨守了容璃半月有余,日日待在他身旁,在他的身旁说着话,只希望他能回她一声。 容璃始终没有回应,静静地躺着。 阿荨习惯性地勾住他的小指,轻轻地说着: “容璃,我想你啊!” 突然,容璃的手动了? “容璃!”阿荨惊喜地站起来。 下一刻,他睁开双眼。 如墨的眼中三分深邃,三分薄凉,还有四分疼痛。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时间,他眼中的情绪彻底不见,阴戾肆意的气息涌上。 他的眼底,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身上的气息更是压抑无比,使人如坠深渊。 这样的容璃是阿荨从未见到过的,像是从无边的炼狱中血染长袍,带着满身的怨气爬了出来,似要屠尽尘世; 又像独自走过了万古洪荒,载满孤寂,孑然一身,让人心痛。 “容璃,我是阿荨啊,你怎么了?” 阿荨紧握着他的小指,在他的眼前挥了挥手,这样的容璃让她有些担心。 “阿荨”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音调。 他抬手,一把将阿荨揽入怀中。 他靠在她的肩头,敛去了一身的气息,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脆弱地不敢松手。 “容璃别怕,都出来了,阿荨在呢。” 阿荨知晓他定是在幻境中见到了什么事,才使得他如此不安与反常。 不免心中更加怜惜,伸手轻抚他的背,柔声安慰。 “阿荨。” “嗯。” “阿荨。” “嗯。” .............. 容璃一声声地唤着她的名字,手中越抱越紧,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阿荨轻声地应着,揽住了他的腰身,闭上了眼。 第四章 自那日容璃醒来后,暗幽深林中那股子阴冷暗沉的气息尽数散尽,万年来无一缕阳光的世界,竟亮如白昼。 生机起,万物生。 暗幽森林的尽头,便是出去的道路。 “白茶姑姑!” 阿荨喊住了即将转身的女子。 白茶笑着、看着阿荨,静静的,也不说话。 阳光跳跃在她的脸上,使得她那张艳丽的脸更加明媚,怪不得能让天帝心念千年。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阿荨牵着容璃的手,询问她。 白茶摇了摇头: “我还有事要做,定然走不了,待日后会相见的。” 她没有解释,只是略有深意的看了眼阿荨身旁的容璃。 幽暗森林里万年都散不尽的怨气如今却没了,想必这神界也太平不多久。 白茶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阿荨,我传于你的那些术法,你定要早日融会贯通,只有这般,在大劫来临之日,你才有可自保的能力!” 阿荨“嗯”了一声,乖巧的不行,眼中是坚定。 白茶笑了笑,利落的转身离去,背影越来越远,阿荨突然大声喊道: “姑姑,后会有期!” 前方的女子没有转身,挥了挥手,身影彻底消失。 “走吧,日后会相见的。”容璃低声说道,他的身形隐在了斗篷下,只露出了如血般的红唇。 阿荨随着他离开,侧了侧身子,看着牵着她手的容璃,她觉得容璃又好看了几分。 以前的容璃清冷矜贵,似九天之上的嫡仙,美得冷清,如今的他,风光霁月中更多的是夹杂着缕缕的邪气,像是绽放的怨归花,美的惊心。 回了无稷涯,红缨仍在,对于他们身上的变化没有说什么。 她好像知道了阿荨发生了什么事儿,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容璃的态度更是有些小心谨慎。 阿荨想,或许是畏惧容璃身上的气息的缘故吧,毕竟阿荨也感觉到了,容璃身上有着强大的神力波动。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容璃会为她做许多吃食; 会为她编发,会为她编竹蜻蜓; 会抱着她坐在藤条编织的秋千上,轻轻地唱着凡间的小调: “清风袭月,孤魂远逝何不归,一池江水盼,凡间四时以更尽,谁人又上小楼,轻言殇,照孤舟,照孤舟,愿随江流入故里……” 他的歌里,有着淡淡的忧愁。 他仍然会站在花海中,见山花烂漫中,少女笑得如精灵般欢愉,也偷偷勾起了嘴角。 阿荨觉得容璃有些不一样了。 他身上总是涌现着令人胆寒的气息,眼底深处似潜伏着一只巨大的猛兽,仿佛随时将要破笼而出。 容璃依然待她极好,可她心底有些隐隐的不安。 那日,他们再一次去了百里山。 山神不在,她坐在桃树下的秋千上,靠在容璃的身旁,静静地看着远处天际的浮云。 “阿荨,我要离开了。” 突然容璃说了话,声音低沉沙哑。 “你要去哪?”阿荨停住了晃动的小脚,低下了头,开口问他,心中有些波动。 “去妖界。”容璃回应她 “为什么?”阿荨转头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有些茫然。 暮色悲凉,她见不到容离眼中复杂的情绪: “不能带我一起吗?” “妖界时局动荡,危险四伏,我去完成父母的遗愿,你若去我怕……”他轻轻地揉上阿荨的脑袋,眼中划过一抹担忧。 哦,原来容璃的父母也湮灭于天地间了。 原来容璃要去妖界,那个传说中被先天帝封印的妖界。 原来容璃会怕她受伤。 阿荨想起先前的种种: 虽然白茶传给她的术法她一直在练习,可并无太大的进步,去了一定会给容璃添麻烦的。 “去多久?”阿荨很乖,没有问他父母的遗愿是什么。 “不知,但我会尽快回来找阿荨的。” 阿荨低下了头,眼中有丝热流涌动:“多久走?” 这次容璃沉默了许久才道:“马上。” “好。”阿荨嗡然说道,也不看他,就这样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容璃说了什么?她不想听,她也不愿听。 她感到容璃将她抱在了怀中,他的下巴磕在她的肩头,就这样静静的不说话。 直到许久,阿荨脸一热,她感到了容璃蹲下身子,双唇印在了她的脸上。 “若阿荨真的想容璃了,便让逆鳞载着你到妖界。” 阿荨终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 少年叹了口气,起身踏着脚下的风刃,即将离去。 “阿荨。”他突然喊了她一声。 阿荨抬头望他,他开口道: “下次见面我便要知道,阿荨心中到底对我是怎样的感情?” 他笑了,比漫天绯色的桃花还美,美的动魄惊心。 言罢,他闪耀的眸中划过不舍,最终还是向天边而去。 “容璃~”阿荨轻声的喃呢,风中早已不见他的身影。 自暗幽森林出来后,她的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将要发生,这一切都已冥冥注定。 阿荨不想让容璃离开,可她知道,她不能这么自私,她应该放手,让容璃扛起他的责任。 可眼中的泪终究是落下了。 空气中还有他的气息,人却已离开,叫她呆愣,痴傻。 阿荨就这样坐在一片绯色之中,天暗又天明,她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地方过了一日。 不知何时,百里山神回来了,看着阿荨失魂落魄的模样后,摇了摇头,摸着雪白的胡须,深沉的道了声: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责任,逃不过的,也躲不掉的。” 第五章 阿荨失魂落魄地回了无稷崖,红缨也不见了踪迹,殿中却有一身穿白袍的少年独自酌酒。 见她回来了,笑了声,声音有些迷糊: “瞧你这副失了神魄的样子又是怎么了?” 阿荨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呆呆道:“容璃走了。” 颜景倒酒的手一顿,噗嗤笑了一声: “若不是瞧见了那小子见你的眼神,我还真以为他俩私奔了。” “他俩”是谁?阿荨知道,却也不理他的疯话。 “喝一杯不?” 颜景递了一小杯给阿荨,想起阿荨不喜喝也喝不得酒。 上次阿荨一杯倒后,他还被红缨暗戳戳给了几棒槌。 想着正准备收回来时,却见阿荨接了过去,一口闷了,动作到是豪迈利索的很。 他撇了撇嘴,继续给自己倒酒。 烈酒入喉,辛辣得很,有些刺喉,可心中的闷痛才少了不少。 酒,原来是个好东西。 两人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凭什么,凭什么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颜景撒起酒疯来 “可能是没想到你。” 阿荨也醉了,红着脸,迷迷糊糊的倒着酒呢。 “说什么不是一类人,她是妖嘛?还不是一类人。” “我知道了,她就是骗我。” 颜景醉醺醺的哀怨着。 “别说骗,或许红缨姐姐压根就不喜欢你。” 阿荨迷迷糊糊的插了一刀,打了个嗝儿。 “你再说一遍,我看那臭小子才不喜欢你,要不然咋走了?” 颜景的手都要戳在阿荨鼻子上了。 阿荨一下子恼了,起身摇摇晃晃地捡起木棒,追着颜景打。 “你说什么?我打死你,打死你。” 两人在院中追打,打得院中一片狼藉,灰土尘尘。 跑累了,就各自抱着殿柱嚎啕大哭。 哭够了,两人也不知起了哪门子的兴,跑去了药谷偷了仙子的衣裙; 去了百里山,踩了百里山神精心栽种的菜苗; 掀了不周山刚建的一阁楼; 搅的南海的水浑浊不堪; 又烧了竹苑战神的府邸。 这两人借着酒疯,做了许多荒唐的事,却又奇怪的没人发现,却到天明后,一个两个的找上门来,要讨个道理。 彼时,阿荨还未醒,在神树上睡得东倒西歪。 若不是天后和南湘水府的仙娥到来,阿荨怕是要被竹苑战神的剑劈了。 当阿荨醒后,了解到自己所做的那些荒唐事后,也不说话,安静的坐在无稷崖崖顶的巨石上,望着远方的天际,呆呆的不说话。 从前的日子里,她日日在等待父神,母神,哥哥和红缨姐姐的归来。 这一次,她等的只有他,那个在她神魂中惊艳岁月的少年,少年有个好听的名字-容璃。 起风了,她知道加衣; 下雨了,她知道撑伞; 开花了,她一人前去。 却总是想着心底的少年。 坐在百里山山顶的秋千上,她会看着漫天的桃花,想起容璃走的那个早晨。 她偷偷藏了竹蜻蜓,在每个清冷的夜里,一看便是几个时辰。 她去了先神祠,看了父神母神的灵位,心中平静无波澜。 她让守祠神明讲长君和紫笙的故事,即使听了千遍还是对天帝篡改的事实感到愤恨,不甘。 她数着日月更替,东海潮起潮落的次数,数着数着,不知不觉竟过了百年。 她越发的孤独,心中时刻想着容璃离开时的话。 他问她,她对他是怎样的感情? 阿荨不知道,只晓得她对容璃的感情与哥哥长渊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依恋,一种会叫她伤心、难受、流泪的感情。 阿荨想去找容璃,却又担心会成了他的羁绊,拖累了他。 他说妖界危险,如今她的神力越发精进,连颜景有时都敌不过她。 可她仍怕自己不够优秀,成了他的软肋。 想着,又踏着“逆鳞”返回了无稷涯。 无稷涯到凡间分界线来回了数千次,她终究是没有勇气踏出。 她学会了饮酒,即使喝不了多少依然喜欢,因为只有醉了,才能短暂的梦到他的容颜。 那日,颜景携了一壶仙酿而来,大醉伶仃之间,颜景醉着眸子看着她,笑道: “阿荨,你想他吗?” 见得阿荨没出声,他便又自己倒了一杯: “反正啊,我是想她了,呵,那个女人真狠心,百年来竟一次也未归。” 说完便倒在了石桌上,上好的仙酿洒了不少。 阿荨抬首,看了看蔚蓝的天空,几片桃花从远处飘来。 阿荨抬起了手,桃花辗转,落入她的手心。 她如何不想容璃呢? 她想念他会安静而温柔的对她笑; 想念他费尽心思为她做的筵食; 想念他抱着她唱起的凡间小曲; 想念他为她编的发; 想念他的眼,他的眉,他的一切。 阿荨笑了,原来她竟如此想他啊。 似乎有什么念头从她脑海中划过。 那年长渊到来,两位惊才绝艳的神明在院中博弈,最终容璃生气离开; 后来她寻了半日的玉珏被红缨拾到; 落入彭泽时他如天神般的出现…… 想着想着,她笑的更加欢了,隐约听到颜景不满的对她说了一句:“傻了吧。” 她想,原来是在百年前,容璃便喜欢上她了。 颜景的酒后真话,阿荨近几年也听了不少,便问他: “你觉得我明日便去退婚,之后就去寻容璃如何?” 她没吃酒,眼中清醒得很。 颜景突然直起身子,打了个酒嗝醉醺醺道:“敬你是条汉子。” 说完,他又倒下。 这副憨憨的模样,看的阿荨勾唇大笑,便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此刻越发想念容璃了。 第六章 次日,天刚微明,阿荨便乘着帝乾曾经用过的剑飞行泗水城。 这一次,她依旧经过澎泽。 如今的彭泽浩瀚平静,没有百年前的那般动荡,身旁也没了风光月霁的少年。 顺利抵达了泗水城后,便寻了南湘水府的去处。 仙娥们自是认得她,那位神界第一上神的未婚妻,竹回真神之嫡女——帝九倾,小字阿荨。 今日恰逢神界休兵,长渊便在家中。 南湘夫人去北海看望族人,许久未归。 “阿荨怎么来了,我正想着去无稷崖看你来着。” 长渊有些意外,笑的有些欢愉,看阿荨额上隐隐有汗,便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向阿荨而去。 阿荨后退一步便躲开了。 她看着长渊脸上的笑有些僵硬,抿唇不说话,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有些思衬。 “阿荨是怎么了,怎的与长渊生疏了几分呢?” 长渊脸上的笑容有些戏谑,这一笑便是如日月光辉般清朗,当真是翩翩公子。 见阿荨仍不回话,想了半晌才道: “近日来军中事务繁多,抽不出时间去陪阿荨,阿荨可是生气了?若是…” “长渊,今日我是来解除婚约的。” 阿荨突然开口打断了他,清脆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长渊只是晃了晃神,垂下眸子,静静的坐了下来: “第一次见阿荨时就是在这里,你趴在那棵百参树上,突然砧出了头。倒是吓了我一跳。” 阿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百参树仍开的繁茂,树上的红果却再也引不起她的口腹之欲。 “从那天起,那棵百参树我便日日派人照料,就算是出征时,也未忘记。” 他敲着石桌,平静的语气中有一丝隐忍: “我虽陪你的日子少了些,却想着将来成了婚日日都可见,那么眼前的分离倒也不算什么,却不曾想到……” 他顿了顿,语言中有些试探: “阿荨想来退婚,可是为了在无稷崖的那位神君吗?” 阿荨没有回答,坐在了他的身侧,低头想了想才道: “长渊,你会编发吗?” 长渊微愣,反应过来,“以前倒是学过。” “长渊,你会做叫花鸡吗?” “我是神明,自是不用凡间的果腹之物。” “那长渊,你会唱凡间的小调吗!” “只会一些乐器。” “那长渊会陪阿荨去世间任何一寸地方吗?” 他沉默了,他是神界的上神,担负军职,手握天兵数十万,肩负着神族的安全,如何有时间陪她去看世间大地? 阿荨看了他一眼,转过了头,望着天边的云彩,笑了: “长渊,你可知我生来灵智全断,众神恶我,厌我,视我为神界的耻辱。” “父神母神湮灭于天地之时,我仍不懂得何为死去,哥哥离去千年不归,偌大的无稷涯有时安静地让人心生惧意。” “我独自一人等着,等着他们的回来,经年的孤寂教会我懂得了“孤独”二字,直到遇见他,我的容璃。” “他陪我走过百年的岁月,让我孤寂的时光中染上三千色彩。” “我爱凡间的吃食,爱上了灶上的那抹烟,他便为我洗手做羹汤,我爱去各处游玩,他便跟在我身后步步不分,用性命护我周全。” “那日,我烧了厨房,他却认为我未出来,疯了似的冲向断壁残垣。” “那时,他哭了,抱着我哭了许久,他是第一个为我哭泣,以我的喜好为中心的神明。” “是他,驱散了我对孤寂的恐惧,让我可以放肆玩闹。” 她想起了往日里温暖的岁月,她笑着,竟比天边的云彩还要美丽几分。 她从袖中出玉诀,放在了长渊面前,沉默了些许,才道: “所以,长渊我又如何辜负得起他满腔的心意。” 阿荨的眼中闪着明亮的光彩,如宝石般璀璨,明艳的小脸更是美的心惊。 长渊有一瞬间愣神,却并未收下,固执的看着她的眼睛: “以后,我们成了亲,我也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这般待你,可好?” “我会学着编发,学着做叫花鸡,我也会去了解你的喜好……” 阿荨摇了摇头: “九重仙境的那把火是我放的,华清的头发也是我烧的。” 一语如雷平地惊。 长渊皱起的眉更紧了:“阿荨,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阿荨也不躲避,她的眼神坚定道: “有一日我在百里山看到华清从泗水城的方向飞来,晚上便入了九重仙境放了火,是父神留下的法宝,才让我没被发现。”她不想扯出容璃,便撒了个谎。 “不是的,阿荨!华清只是来看望母亲的,母亲与她生母乃所属同族,她年幼时便时常来,阿荨可别是误会了什么。” 长渊信了她的话,开口便解释。 阿荨的眸子深了深: “天帝寿宴时,华清将我引进了荒地,长渊知道的,是吧!” 她看到了长渊眼中有一丝慌乱闪过,当下心中更是一沉。 “我以为华清只是与你说说话,没想这么多,阿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擅长领兵作战,不屑于女子之间的斗争,对此未曾深想过。 阿荨只觉得有些讽刺,神界威风凛凛的第一上神竟会因此慌乱: “你送我回去时,却因军务离开,可你分明看到华清派仙娥引我离去,你却并未阻拦,神界谁人不知华清公主爱慕于你,可求而不得,你竟信了她的鬼话,放她任来。” “你可知,那日,你心中的那个心地善良的公主怎么对的我,她可是用神鞭穿透了我的胸膛,八成的神力快要将我的神识打散,在我失去意识后,又将我抛入了荒城中,种种致命的苦难接踵而至,若不是我命大,怎还活着回到无稷涯。” 阿荨看着他越发苍白的脸,突然有些不忍,任谁会相信,从小陪伴着长大的女孩会变得如此心狠。 阿荨起身不再看他,准备离去: “长渊,我喜欢你,但这种喜欢就如同我喜欢颜景一般,所以,我不能嫁给你,今日这婚,便退了吧,当初送你的那颗彩石便丢了吧,不用找了。” “阿荨,不管如何,我是不会同意的,我会去查,如果她真做了那些事,我也定饶不了她!” 身后,长渊的声音传来,带着隐忍,却依旧是那个白衣少年的模样: “阿荨,我长渊,此生,唯一认准的妻子只有你,不会变的!” 阿荨皱了皱眉,不愿听他说什么,大步离去。 恍然间,她又看见千年前,她从绿叶间探出了脑袋,说道: “大哥哥,我下不来了,你能帮一下阿荨吗?” 沥青小道上的白袍少年笑得温柔而好看,似是泼了色彩的画,让人惊叹。 听说后来,华清去了泗水域,不知做了什么事,惹得神界脾气最温润的上神-长渊闭门谢客。 两人大吵一架后,长渊上神便彻底与华清公主决裂,更是不顾及母族的情面,将华清赶了出去。 时逢凡间堕落之神掀起一阵阵反抗神的风波,上神长渊向天帝请命带兵平乱,天帝玉玺一扣,准! 第一章 黑暗王座 待阿荨将无稷涯的一切打理妥当后,便准备乘着“逆鳞”去寻容璃。 离开那日,颜景前来相送。 那日阳光明朗,清风和煦,天气正好。 还披着一身银色盔甲的颜景突然有些惆怅,扯着阿荨吧拉了半天的话,最后才红着脸说了句: 若此行遇见红缨,便告诉她,他喜欢她很久很久了。 说完这一句后便将手中的仙酿塞给了阿荨,狼狈的向军营而去,看得阿荨啼笑皆非。 踏着“逆鳞”,阿荨穿梭在薄如烟尘的云雾中,心情愉悦的翘起了嘴角。 她终于可以去见容璃了,去见那个时刻让她想念的少年,怎能不让她开心。 脚下的“逆鳞”仿佛也感到她内心的欢愉,飞行的速度更加快了。 耳畔的风卷起了她绯色的衣裙,她闭上眼睛听到了一阵阵翻涌的声势,那是大海的声音。 有海鸟掠过她的身旁,向远处展翅,天高海阔,水中鱼儿轻游,偶有花香扑鼻而来,一切都是如此明朗。 阿荨飞行了数万里,却瞧见前方有一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穿了一身青衣,手执火红色的长鞭,站立在空中似是等候她多时,原来是华清啊! 见到阿荨回来,她冷笑了一声道: “帝九倾,你可真是让我好等。” 原本研丽的脸庞变得有些扭曲。 阿荨看了她一眼并不说话,准备从她身侧穿过。 阿荨并不想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物而耽误了时间。 一条火红色的长鞭向阿荨袭来,若不是“逆鳞”强大的神力将其反击回去,阿荨怕是要生生挨着一鞭。 “走?谁让你走的,若不是你,长渊又如何会对我如此狠心,今日我便要将你的命留下!” 华清嗤笑着,眼中的疯狂涌现,双眼似淬了毒药一般直直看向阿荨。 阿荨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看来那把火没把你烧成秃子,你不满足啊。” 她收了“逆鳞”,取出帝乾曾经用过的长剑,凉凉的瞥了眼华清的头发。 “果然是你,帝九倾,今日谁也帮不了你,一个叛臣之子,杀了也没任何神明追究。” 华清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后,突然变得怪异且兴奋。 她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后,火红色的长鞭一挥,带着凛然的杀意向阿荨而来。 阿荨正了正神色,迅速迎了上去,正好她也要看看这百年来她的术法精进何种地步。 阿荨躲避着华清的攻击,迅速的向她靠近。 华清的长鞭是太古蛟龙的鳞片所制,威力巨大,但却只能占远程攻击上的优势,所以要赢,必先近程攻击。 近了,又近了几尺! 阿荨提剑去挡袭来的长鞭,“呲啦”一声,便挡了回去,一来二去,亦奈何不了她。 两道携有滚滚戾气的神力相互碰撞,巨大的气流在两人的周围盘旋,竟是不相上下。 战斗中的人收了心思,全力拼杀,一时间,天地竟有些暗沉。 空中缠斗的两道身影越发快,最后快的连影子都不见了,只听到兵器碰撞的铮冷之声和刀光的反射。 看着阿荨越发逼近的身形,华清大惊失色,终于收了不屑一顾的神情。 她看出了阿荨的意图,冷笑一声,收了长鞭,手中变化出一柄银白色的长剑,运气而行。 “咣!”两把利刃相碰击,带出一阵火花。 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对视,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杀意浓浓。 “砰!”的一声,两人均后退数十步才稳住身形。 “呵,帝九倾,本公主当真是小看你了。” 华清抹了把嘴角溢出来的鲜血,笑道,眼神越发狠厉。 阿荨动了动被震得发麻的手臂:“少废话,要战便继续!”说完又冲了上去。 “铮!”刀剑相撞的声音再次响起,体内的好战分子被激了起来。 阿荨的速度越发迅猛,体内似烈火在燃烧,快意而炙热。 周围的树木被震得有些动荡。 “阿娘,你看,有神仙在打架!” 山下村落中,有一句稚儿指着远处的天际,面色兴奋的叫着。 屋中有一妇人端水出来,看了一眼天际嗔道: “你这孩子又说什么胡话,神仙可不在这。” 隔着几万高度的两位神明自是听到了。 “砰!”又是一道剑刃袭来,华清避之不及,被遭一击。 此刻,她精心绾好的头发也散在身上,那一绺头发怪异地短了一截,是阿荨烧的,身上的青衣也被划破,大大小小的伤口沁出了血,嘴角带血的她有些狼狈。 她还万万没想到,曾经痴傻的阿荨如今竟变得如此难对付,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阿荨的剑仍没有停止进攻,她不会伤华清太重,只不过是想给华清一个教训,一个警告。 阿荨看到了华清嘴角的冷笑: “帝九倾,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善良。”带着神力的长剑一挥,便砍下了半座山峰。 下面有着几个村落,这半座山峰一倒下,死的怕不止一两百人! 阿荨的脸色一下变得极其难看,扔下一句“疯子”便赶去。 她用神力奋力抗起了那半座山峰,准备将其移至无人烟的地方。 “帝九倾,你去死吧!” 华清狰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把利剑裹着华清的八成神力撕裂横空向她而来。 她若去抵挡,身上的山峰定当掉落。 眼见大邴剑就要冲向阿荨眉心。 千钧万发的那一刻,“嗖!”逆鳞现,生生地将长剑给反击了回去,强大的神力将华清震飞了出去。 阿荨忍着身体中撕裂般的痛,力抗山峰,向远处而去。 终遇一汪大海,察探周围无人后,便施法将海洋中的生物驱赶。 “砰!”半座山峰陷入了海里,填平了那片汪洋大海。 阿荨松了口气,忽觉喉咙一口腥甜上涌,喷出一口血后,双眸一闭,便直直下坠。 第二章 不知过了多久,阿荨睁开了双眼。 她动了动身子,不由冷抽了一口气,浑身上下似被拆裂了一般,疼痛的无法动弹。 阿荨只得静坐一边,暗暗调理起自己的气息。 她的肋骨断了三根,神力也去了九成,又从九天之上坠落下来,在这种情况下,她就是不死也算好的了。 阿荨打量起四周,她似乎处于一个木桶中,所以连伸展身子都有些困难。 四周漆黑昏暗,只有木桶的一条缝隙透进一束光亮。 木桶在动,通过木桶的缝隙阿荨看到了倒退的风景和两个耄耋之年的凡人。 “老头子啊,这姑娘看起来和四丫一样大,我们这样做是会遭天谴的啊!”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呕哑之感。 “我怎会不知,可是老婆子,四丫可是咱们儿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你就忍心让咱们四丫去献给山神?” “你最是清楚,每个月村子里的姑娘活着去了,可回来呢?又是如何惨景!” “上次,柳儿那丫头回来时衣不蔽体,身上全是伤,缺胳膊少腿的,眼睛睁的老大了,死不瞑目啊!” 老头的声音有些颤抖,似是回想起什么恐怖的场景。 老妇人颤了颤,显然是被吓到了。 阿荨加快手中调理的速度,静静的听着两人的对话,才了解了这一切。 这个地方名叫空林山,山上有位山神,性情暴躁,专爱处子之香,便要求每个村月末之时献一名少女上山。 人族没办法,无力反抗,只得照做。 可那些少女不是被凌虐致死,就是直接被一刀砍死,死状皆为凄惨。 也曾有人反抗过。 他们连夜带着一家妻小逃亡,结果第二天,那户人家便被肢解,暴尸荒野,连着全村一百余户人家,皆亡。 经过此次屠村的惨烈事件后,从此便再无人敢反抗。 原来在她昏迷后落入了附近的一个山林里,被砍柴的老夫妇捡了回去。 这对老夫妇唯一的儿子,前几年进山打猎被山中的猛虎咬死了,只留一个年幼的女儿。 山神选中了他们村子,村子中送去了不少的少女,皆无一生还。 现在轮到他们家中,老夫妇怜惜唯一的血脉,又恰逢捡到重伤昏迷的她,心生贪欲,将她李代桃僵送上神殿。 车轮辘辘的向山上驶去,阿荨始终闭着双眼打坐,听着老妇人一声声的忏悔,心中有些复杂。 终于车停下来了,建在山顶上的神殿一砖一瓦皆是方圆几里的村民们的血泪铸成。 “山神大人,老奴家孙女送来,还望笑纳。” 老头佝偻着身子敲响了沉静的大门,声音有些颤抖。 “吱呀!” 沉重的殿门打开,像是死神的叹息,一股子腐尸的气息,夹杂着浓厚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黑暗之中,阿荨豁然开了眼,璀璨的眸子中划过一丝血色。 “姑娘,是我们对不起你啊,下辈子我跟老头子定当做牛做马,来报答您的恩情!” 老妇人擦了擦眼角的泪,对着木桶磕拜了三次,才颤巍巍的直起身,随着老头原路返回。 人族真是一个奇怪的种族。 即使世人皆知,自第一任天帝继位后,神明便封印了创世神给人们打造的轮回之地,他们却依然抱有幻想,说着不切实际的话,来使自己的内心得到一丝安慰,减轻愧疚。 一道浑浊的神力迎面而来,卷起了木桶,带进神殿。 待木桶化为一道残影消失后,殿门随之关上,隔绝了与外面的气息。 一进殿中,血腥味浓重,周围血池中的一具具赤裸的尸体屈辱的浮在水面。 那些少女目约十六七岁的年华,本应有漫长的人生,却是在神的脚下,以最残忍的方式永远消失在大千凡尘。 那名被村民所惧怕的山神,此时却是掐着一名人族少女。 那位人族少女浑身是血,连手臂都被折了一只,耸搭搭得下垂着,少女却在拼命的挣扎。 少女年轻的脸庞被涨得红紫,目眦欲裂,眼中是绝望,但更多的是恨意,是痛苦,是不甘! 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她的眼中迸射。 神明的面容狰狞而残忍,像一个刽子手,更像幽冥司府里带来死亡的恶鬼。 “逆鳞!” 绯衣神明破桶而出,一道冷呵。 坚固而不可摧毁的殿门轰然倒塌,通身暗红的神剑从天际而来,携带着滚滚凌厉的杀气。 逆鳞在嘶鸣,在叫嚣着冲向高处的神明。 “刺”地一声,逆鳞将空林山神的手连着骨一同斩下。 人族少女脱离了恶魔的钳制,从高处落下,大口的吸着气。 劫后余生啊! 耳畔是那个她恨不得啃其肉、噬其魂的山神的痛苦哀鸣声。 少女艰难的抬起头,见到逆光之中的神明。 神明手执长剑,一身清冷,如漂泊凡尘数十年的魂,染尽了孤独。 只是神明眼中有着足以烧毁天地的愤怒,是来自高高在上的神明的愤怒! 她感到身上一阵暖意传来,她低头去看,原来是神明的外衣啊,遮住了她残破的躯体。 “你!身为神明,拥有自然的馈赠,接受人族的贡奉,不但不担起保护方圆几里村民的责任,反之欺凌弱者,更是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杀害人族,当斩!” 阿荨沉声道,眼中的怒火更盛,逆鳞剑尖指向空林山神。 断了一只手的山神哀叫着,划出一对铁锤,扭曲着脸,向阿荨而来,杀气凛然。 空林山的山神并不是正统的神明,而是修炼千年而形成的。 他的实力自是与百里山神这种万物蕴孕,又经历万年巨变的正统神明有着云泥之别,更别提阿荨这种身份了。 若不是阿荨受了伤,体内仅剩一成神力的话,方才那一剑早就让他湮灭于天地了。 第三章 空中的神明交战在一起,不过片刻功夫,空林山神便从半空中坠下。 他的身上被“逆鳞”伤的无一片好处,此刻正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如死狗一般。 “你该为那些亡者道歉!” 阿荨一刀斩断了他的四肢,听着空林山神的惨叫声,一脚踩到他的头上,发声道。 空林山神的确是有神的傲骨,不肯开口只会嚷叫。 阿荨听的有些烦,刚想动于便被止住了。 “大人!”是那个人旋少女啊! “大人能否让我亲手了解了他的性命?” 那人族少女到也有几分风骨,伤重如此,却依然艰难地站了起来。 少女披着阿荨的外衣,眼神有些倔强。 “他是神明,你却只是一介凡人,若你杀了他,不怕神界的神明查出后使你不得善终?” 阿荨挑眉,有些不理解。 虽然这个山神是个不入流的杂神,但每个神明非自然湮灭之时,或多或少会有些现象,更是能将自己最后见到的事物传到神界。 神明残忍,高高在上的主宰着万物,更是不许神权遭到挑战,这人族少女当真不怕? 少女一步一步走来,脚步有些虚浮,分明如此孱弱,却又刚毅得很。 “我不怕,我的家人因他而死,一起送来的姐妹更是死不瞑目,若我不亲手杀了他。如何对得起护卫我的家人?” 她的眼中有着的涛天的恨意浑身颤抖。 阿荨看着她,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 空林山神却恼了。 他是神明,若被能力比他强的修行者杀了,自是无话可说,但若是被区区人族反杀,便是对他极大的侮辱。 “不,不行!你我都是神明,意,怎能被这下贱的人、人族所杀这一一” 山神喘着粗气,艰难的开口,却被阿荨一脚踩断,接着又是一阵惨叫。 他体内的丹田尽废。 “我和你不一样,神明又如何,不过是仗着自己非凡的神力奴隶万物罢了!” 阿荨松了脚,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嗤笑着转身离开。 “大人能否告诉我您的名字!” 少女撑着身体大声道,眼中是是感激,亦是期盼。 她看到前方的神明停了脚,神明微做侧头,开口: “帝九倾!”随后树直了背脊,大步离去。 少女看着神明纤长瘦弱的背影,红了双眼。 或许她这一生也无法忘却,在她绝望的时候,有一位神明对着她伸出了手,将她从无边炼狱拉到色彩凡间,给了她光明,给了她尊严! 之后,那抹坚挺笔直的背影成了她此生最美的风景,神明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帝九倾! 阿荨架着“逆鳞”直上云霄,下方凄惨的叫声传到九霄,是空林山神的惨叫。 阿荨叹了口气,想起那群理应是在最美年华绽放却凋零的人族少女,双眼竟有些酸涩。 一个杂神尚且如些奴隶人族,更何况那些正统的神明。 难怪在神界之时,便听说过多个地方发生了反抗神权统治的暴乱。 正是在压迫之下,才会有反抗! 心口一阵血腥上涌,阿荨强撑着的身子终于失去了支撑力,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她终是双眼一黑,便从云端坠落,眼底彻底失去了意识一一一 …… 在漫长的黑暗时间过去后,阿荨逐渐恢复了意识。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到身体的伤口处有一丝清凉的触觉。 阿荨睁开眼睛后,一眼看到的便是织制精致的白色纱幔,而身旁坐着一名正在为她上药的妇人。 阿荨侧了侧脑袋,发现周围的一切装饰皆是华丽精贵。 沉香楠木制成的桌椅,盛茶水的器物也是用的上好的白瓷,宝石装点的饰品皆是不凡之品,就连香炉中燃的也是上好的犀牛香。 为阿荨上药的妇人见她醒来,脸色一喜: “姑娘醒了,姑娘醒了,巫医快进来看看!” 妇人连忙起身,向外招呼着。 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群身穿藏色宫服,背着医箱的人快步涌了进来。 阿荨扫眼一看,来者大部分是面老须白的老者,只有少数年过不感的中年巫医。 一群人对着阿荨问东问西,不过是问一些:身上有无痛处,头脑是否昏沉,双目是否清晰之类的问题。 阿荨虽精神不济,却也一一做了回答。 她是神明,就算是受了伤,也瞧不出什么。 人族的巫医也只会瞧出一些外伤,只有她自己晓得她那体内那几根断掉的助骨在自己愈合。 果真,一众巫医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不一会儿,其中最年长的老者才上前一步,对着为阿荨上药的妇人做了个揖道 “盼溪姑姑不必担忧,姑娘的皮外伤严重了些,此外便是心气不足,只需副吃几温热的药,便无大碍。” 听要巫医的话后,盼溪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派了个贴身的宫女,去巫医院拿药、又吩咐其他宫女去膳房传膳。 巫医嘱咐过,阿荨的情况不能吃油腻的食物,只准喝些清润的粥和小菜。 “姑娘可算是醒了,这几日您一直昏迷不醒,可急坏了老奴。” 盼溪脸上的笑意从阿荨睁眼开始便再也没有断过,不停在地为阿荨夹着菜。 阿荨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想着方才巫医们对盼溪的称呼,默了默才开口: “姑姑,我昏睡了几日?这又是何处?”她怕昏迷了太久,耽搁了日子。 盼溪眼中闪过惊诧却又迅速隐了下去: “姑娘足足昏迷了七日,是王上将你带了回来,便命老奴悉心照料着姑娘...” 在她昏迷落下云端之后,坠入了凡间的乌泱河。 乌泱河是凡间伏国的母亲河,孕育了千千万万伏国国都的百姓。 七日前,伏国国君相衍从军骑营阅兵后回王宫时,与其亲卫军在乌泱河畔发现了漂浮在河上的阿荨。 相衍派人将阿荨捞上来后,发现她还有口气,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便将重伤昏迷的她带到了王宫,还派宫中的老人照料,并让众多巫医候在焦澜殿外,随时听候差遣。 阿荨静静的喝着碗中的粥,竖起耳朵听盼溪的话,也将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 相衍,伏国的国君,是他救了自己吗? “姑姑,王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阿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便问。 盼溪嘴角的笑意淡了淡,只回了句: “王上是一个很有担当的男子,这几日王上下了朝便会来看您,到时姑娘便可看见。” 阿荨心中疑惑,却也就没有追问。 饭后许是身体还未恢复过来,吃了药便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四章 窗外,月上枝头,王宫中点起了夜灯,一时间华灯初上,亮如白昼。 “如何了?” “回王上的话,巫医说姑娘只是皮外伤重了些,休养一段时日便好。” “那便好……咳咳咳……” “王上,您的身子……” “无碍,孤看看她便走。” 耳边传来盼溪有些担忧的声音。 说话的人族国君音色如古弦般优雅温润,令人舒心。 紧接着,床边有一处塌陷了下去,是有人坐在了她的身侧。 阿荨缓缓地睁开了眼,望着来者茶色的眸子,轻声开口: “是你救的我?” 他长得很好看,如一枚上好的古玉,身上有股子温润的气息。 那股温润不似长渊为神明特有的薄凉,而是一种:有匪君子,如切如玉般的通彻。 他的面容苍白,周身围绕着一股久卧病榻的孱弱气息。 可是眉宇之间,有着上位者的威压,叫人不敢直视他,这是一种儒雅而凌厉的综合体,可却并不让人觉得矛盾,相反,更认为这种人天生就该如此! “是啊。” 他的眼底荡开了一层笑意,淡淡的,很轻浅,却足够惊艳。 “为什么要救我?”阿荨问。 “咳咳咳……” 他又猛咳了一阵,咳得本就无血丝的脸更加苍白,咳得宫中的宫女皆满目担忧,咳得身旁端庄站立的盼溪面色浮现焦急之色。 “因为你长得很像一个人。”他终于止住了肺里的翻腾,轻轻笑了,声音去丝弦般动人。 阿荨这次没有开口,生怕听到如小说画本里说的那样“像我曾经的爱人。” 这样可就让她为难了。 或许是阿荨生动的表情愉悦到他了,眼底的笑更是扩散开来: “像我的妹妹”。 阿荨松了口气,刚想问什么又听得他说: “我妹妹若是活着,定然同你一般大,可惜她还是没活过豆蔻年华。” 他的声音隐隐有些叹息,嘴角的笑有些淡淡的苦涩, 阿荨并没有问他妹妹是如何离去的,蹙眉想了想才回他: “你是个好哥哥,还念着你妹妹,我哥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了。” 阿荨不会安慰人,便说一些自己的事儿,不是说吗,看见有人比自己惨,自己心里反倒舒畅些了。 他轻笑着“是嘛?” 话还未说完又咳了出来 “你身子不好,还是快去休息吧。” 阿荨见他咳得厉害又穿的薄了些,便催促他早点去休息。 他起身,为阿荨拉了拉落下的棉被,笑着回了句:“好,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转身离去。 “我叫阿荨,对了,谢谢你!”在他即将跨出大门之际,阿荨大声道。 她在谢谢他,谢谢他将她从冰冷的水中捞出,谢谢他在凡间给了她一个栖身之地,谢谢他对身负重伤的她的一切帮助! 那明黄色伟岸的身影顿了一下,微凉的夜光送来淡漠的一声:“无碍”。 窗外,夜色微凉,一夜无梦。 也确如相衍所说,这几日不管多晚,他总会寻着时间来焦澜殿陪阿荨几刻钟,一来二去,阿荨也就从刚来时的拘谨变得随意起来。 阿荨是神明,神体内在迅速愈合,身上的皮外伤也是好的快迅,这让盼溪惊讶了几分却也并未多想。 也是,九天之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又怎会狼狈至此?还被罪国国君所救? 阿荨是个爱吃的神明,从以前容璃为她做吃食时便看出来了。 可是这几日,按照巫医的嘱咐,日日吃的是清粥小菜,可把阿荨馋坏了。 盼溪虽见得她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可还是一根筋的听着巫医的话,坚定不移地让阿荨戒荤戒油腻。 人族的意志力有时很可怕,这次阿荨是深切体会到这句话。 不管阿荨如何装可怜,盼溪就是不为所动,盼溪还将那些个准备给阿荨偷塞鸡腿的小宫女们呵斥了一番。 “相衍哥哥,你人真好,偷偷给我带鸡腿,盼溪姑姑都不许我吃,这几日,日日清汤寡水的,可真是馋死我了。” 阿荨大口大口的啃着鸡腿,模糊不清道,小嘴被塞得鼓鼓的,像是只偷吃的小仓鼠,水灵灵的眼睛滴溜溜的转动着,可爱的惹人疼。 “她也是为你好。” 相衍一声轻笑,摸了摸阿荨的脑袋道。 他或许是刚批完公务,身上的王袍还未退下,苍白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疲惫。 阿荨抽空看了才一眼,解决完一个又抓起另一个鸡腿啃: “我知道,所以我也就说说,嘻嘻。”她笑着露出了一大口白牙,模样机灵。 盼溪是太后嫁与太上王时,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陪着太后度过数十年,也是先帝和这一任国君的乳娘,是宫里的老人,地位自然是不必言说。 相衍尊敬她,所以每次给阿荨带鸡腿都是偷着没让盼溪知道。 阿荨吃相并不优雅,双手齐上,沾了不少油,却是极为可爱的。 相衍看着她一副满足的样子,好笑地勾唇,刚想说些什么,胸中又是一阵闷痛感来袭,猛的咳了出来。 第五章 阿荨赶紧擦了擦手,为他顺着背。 她在掌心灌注了一丝神力,顺着背部缓缓流向他体内。 半响,相衍才止住了咳嗽,原本苍白的脸上浮上一抹绯红,透着些病态之感。 “你的身体没事吧?”阿荨问他。 他笑了笑,有些微微喘气: “无碍,这肺病打从娘胎里时便带了,这二十几年来习惯了。” 他笑得有些不在乎,却让阿荨的心有些酸涩。 阿荨用神识探索过,相衍的病的确打小就有,而且情况非常不好,身体里的器官都有衰竭的征兆。 说透了,现在他的身子怕是连人族七十岁老者都不如。 可阿荨发现,相衍的身上有一股强悍而又令她熟悉的力量在压抑着相衍。 那股力量就像有一把尖刀悬在他的生命线上,在控制着他的生死。 一旦到达某个时间点,那把刀便会落下,强制性的将他的生命带向终结。 相衍、整个王宫,又或者是整个伏国都在被那股力量所压制,那股力量仿佛是太古时期巫祝上神所降下的诅咒。 突然,阿荨像是想起什么,她也并未顾及多少,便凭空取出了某个东西: “这是我临行前发小送的美酒,别看这只是一坛酒,可制成的原料却是凡间没有的宝物!” “我看这坛酒对你的身体或许有些作用,便送你了。” 阿荨豪气的将酒坛推了过去,傻呵呵的乐着,想着若是颜景知晓她将他送的酒赠给凡人后,怕是要生气的摔杯子嚎叫。 过了一小会儿,阿荨才发觉对面的相衍没有动静,空气沉默的有些不对劲。 她转头一看,却看见相衍那双茶色的眸子里满是复杂,心中一惊,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阿荨,你是什么人,是妖还是……神明?” 他问她,这是多日来他第一次问她的来历,声音有些压抑。 阿荨咬着唇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执拗的将酒坛推向相衍,眼神干净,仿佛尘世的一切污秽皆远离了她。 相衍想说什么,却被外面的宫中禁军打断: “禀告王上,凉将军大败姜国,活捉姜国国君归来,如今正在宣政殿外跪见。” 此言罢, 相衍又急速的咳了起来,边咳边向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突然,相衍顿住了身子,不知想了什么,转过身带走了桌上的美酒。 一向稳重不漏声色的君王这次走得竟有些急切,阿荨并有错过相衍脸上一闪而过的喜色。 看来那个凉将军定然是对相衍极其重要的人,并且意义不凡。 伏国的冬季来得较早,不过十一月份便是风雪飘飘,洁白的霜雪延绵不绝, 伏国国君身有重疾,自登基起,每到冬日,整个王宫的碳火便燃起不断。 阿荨隐了身藏在了萱政殿的房梁上,看着下面的人。 殿中的女子身穿黑色铁甲,或许是在沙场中磨练久了,浑身上下有股子铁血的味道。 她的容貌昳丽,眼角的一颗血色朱砂更是为她添了不少风情,她便是那种笑起来便会叫人失了魂的美人,而如今美人却是红了眼。 “王上,臣唯一的愿望只是希望能一生陪在您左右,为您开拓疆土,为您守护伏国万千子民,更愿您长命百岁!” 她的眼中有着贪恋,有着期许,更有着一种执着。 那样的眼神阿荨看见过,从容璃的眼中看见过这些情绪。 “凉初,前几日你父亲向朕讨一份恩情,愿朕放了你,放了他曾经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儿,何况你也年过二八,不该将大好年华撒向战场,是该过回正常女子的生活了。” 高高的殿台上,年轻的帝王背对着她,声音温润而薄凉,说出的话却是如此伤人,彻骨寒冷,冷漠的不近人情。 只有阿荨看到,他脸上的挣扎,不舍和无奈。 凉初抬头,定定的看向高台上的帝王,以生命立下誓言: “此生您在位一日,凉初便护着伏国一日,以血为引,定不敢违此誓!” 她的声音坚定而决绝: “凉初喜欢一人,不管他是贫穷如乞丐,或是富贵如王侯,健康又或是体弱,只要那是凉初所喜爱的人,那凉初就算是死在万人坑又有何妨!” 她凝望着高位上年轻的帝王,跪下行了礼。 “王上,臣军中有要事还未安排,便请旨退下。” 相衍的身子顿了顿,大殿之中寂静无比,只听得到炭火滋滋燃烧的声音。 许久,他抬手示意,让她退下。 凉初转身向殿外走去,在门口终是忍不住,才哑着声音开口: “如今气候严寒,王上穿的单薄,还是多加几件为好,就算是为了伏国万千子民,您也定要注重身子。” 说完,便不做停留,踏入了门外的冰雪世界。 待凉初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相衍才松了一口气。 胸口处剧烈的疼痛传来,他终于是忍不住了,喷出了一口淤血。 “凉初。”他轻喃着,带着隐忍的眷念。 眼前迎来了一片黑暗,全身的力气散尽,他终是撑不住了。 “相衍哥哥!”有道焦急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里,那声音是阿荨啊! 第六章 相衍这一昏迷身子又是坏了不少,缠、绵病榻,不见好转。 多日以来,殿中的巫医换了一批又一批,出来时皆是个个神情严肃,抚须叹息。 就连身居深宫中久未出门的太后,也来看了多趟。 年轻的君王即使身患重病,也丝毫没有懈怠过分毫,面对朝堂上的一切政务,面对脚下臣子时,他仍然是撑着重病之躯,身板挺的笔直。 阿荨这几日一直在照顾着相衍,见他咳血的次数越多,身子也越发孱弱,阿荨忧心的很。 颜景送来的那坛酒,相衍喝了,却未见起效。 阿荨也多次在他咳得快不行时为他灌输神力,但他的身体像是产生了抗力,甚至抵抗着神力的输送,因此神力对他的身子也不起作用了。 “阿荨,你说我这残破的身子还能撑几天?” 夜色阑珊,他批了一整天的政务,终于放下了朱笔,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纷扰的大雪。 阿荨寻了件大麾为他披上: “很久很久之前,母神说过,若心怀正直又何须怕着天地寿命不长。” 相衍笑了:“是嘛?” “她今日又来了,一直在宫门外站着,未曾进食。”阿荨道说。 她是神明,这几日她日日看见那位伏国的女将军站在宫门外守着、望着君王寝殿的地方,脚步未曾挪动分毫。 这一站便是几个时辰,却并未踏进来一步。 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如柳絮一般纷扰不止。 相衍扶上窗杦的手顿住了,轻咳了几声,他问: “她可带了伞?” “并未。”阿荨回答道。 “这天气越发冷起来,虽说她在军营中待的久,又久经沙场,身子骨却是硬朗,但她毕竟是凡人之躯,在这大雪中站久了也不好,可需我送一把伞过去?” 阿荨看着他,轻声问道,她看见年轻的君王茶色的瞳孔微微皱缩。 相衍轻点了头。 阿荨化出一把油纸伞,向外而去。 在她素白的手触及到殿门时,终是忍不住心中的不解,回头望着孤寂清冷的伏国国君: “你心底终究是待她与别人是不同的,她更是心念你一人,既然你们二人心中都有彼此,为何要相互折磨?” 阿荨这些话将他心底深处不敢直视的秘密挖了出来。 相衍转过了身望着她,澄澈的双眼,茶色的眸子有些波动,许久咳嗽着开口: “我本就不是长命之人,就该一人孤独地迈向死亡。又怎能忍心将她拉入这个深渊?” “她的生命才到最美的年华,她会有更好的人生,将来也会出现一个很爱她的男子,而我又如何可以这般自私?” 他的叹息有些凄凉,又有些对命运不公的痛恨。 阿荨哑着嗓子,说不出话来了。 在神界,神明们结为伴侣只看喜不喜欢,只要不是非自然湮灭,又何须担忧生命尽头的分离。 而人族太脆弱,脆弱的短短几十年的寿命都会被剥夺。 阿荨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到了宫门前。 那个伏国最骄傲的女子站在雪地里,一身黑裙尽覆满了冰雪。 而她仿佛并未感到彻骨的寒冷,那双依旧充满苍凉的眸子望向帝王的寝宫,孤单而倔强。 “回去吧!”阿荨为她撑上了伞,挡住了纷飞的大雪,轻轻的劝道。 凉初转过了着,看着阿荨红唇轻启: “他…怎么样了?” 她记得阿荨,那个一直在相衍身旁照顾的女子。 “他很不好,日日咳血,还要批改政务,身子劳累后,亏损的厉害,病情更加严重,却依然让我来为你送伞。” 阿荨说了实话,只是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他担心你,所以,回去吧。” 凉初红了眼,眸子中浮现悲凉之色。 她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手接过了油纸伞。 有一道暖流从伞柄传入了她的手心,接着蔓延到身体各处。 一时间,被冻得麻木的身子瞬间炙热了起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谢谢。” “无需言谢。” 凉初转过了身大步向前走去。 阿荨看着她满身的戾气提醒了她一句: “天地间自有法则,你身上杀孽太重,迟早有一日会有恶果,早日放下才可解脱。” 凉初停了下来: “若我身上的杀孽会招来天地的惩戒,那么,那些双手被人族的血侵染过的神明呢?为何他们心安得可活恒古岁月?而如此干净善良的王却活不过二十五岁,如此这般,那这天地也太过不公!” 说完,她纤长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中。 阿荨站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她抬首看向了漆黑的天,身体里温暖无比,但她仍感到一股寒冷,一股直达心底的寒冷。 第一章 诸神之罪 阿荨发现凉初话中深意,便向盼溪问了这伏国古怪的缘由。 起初,盼溪还死守不说,但在阿荨各种软磨硬泡之下,还是说出了所有的一切。 太古时期,在神的压迫奴役下,人族早已心生怨恨,可蝼蚁又如何拥有撼动大树之力? 恰逢那时,堕仙秋辞在妖界称帝,集百万妖兵与赤焰大裂谷,向神族宣战,发动了整个混沌史上最大规模的反抗之战。 妖界精兵皆出动,斩杀了数百名真神,一时名声大噪,也激起了人族的反抗之战。 一些不甘为奴役的国君们联合起来与妖界合作,同神明们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拼杀。 在人族和妖界强势的车轮战术下,不可一世的神明们竟被打得节节败退。 先天帝元清亲自征战妖界,以强悍的神力与妖帝秋辞大战于逐牧原野,最终夺回被盗的诛神剑,斩杀秋辞。 妖帝身死魂灭,数百万妖界大军群龙无首,军心动摇,被奋起的神明击回妖界。 天帝将诛神剑插入妖界边境——赤焰大裂谷,以封印妖界。 于此同时,人族亦是一片血雨腥风。 那场大战,就算是死了无数的反抗者也无法平息神明的怒火。 山河破碎,凡尘凄苦,整个大千世界被鲜血染红,大江河流换了一次又一次,千百场雨也无法冲刷这世间的罪恶。 人们对神明的恨意越发浓郁,诸神无法,只得重整天地秩序,对那些参与过弑神之战的国家加以重罚。 而当时伏国的大将军西允与国君便是第一处反抗的国家,伏国也是当时人族对抗神族的主战场。 战后,西允将军曝尸于城楼直至尸身腐烂化为虚有。 伏国王位则受到巫祝真神的诅咒,每一任国君皆活不过二十五岁。 伏国也由一个人族大国变为周边诸国皆可嘲讽欺辱的弱国。 五年前,先王也就是相衍的堂哥,在二十五岁生辰时死去。 国君大丧当日,王室成员个个皆惶恐不安。 别国的王储之位,争的是头破血流,但在伏国,王位却是一个恶梦,一个诅咒,一个王室成员皆躲避的恐怖存在。 王位空悬,国不可一日无主,可王室的弟子一个个为了躲避王位的继承,不惜自残,宁当残废也不愿丧命,他国又屡次来犯,边境混乱。 一个不受神明庇佑的王国,在乱世本就是夹缝生存,又如何经得起这一系列动荡。 就在王国即将四分五裂之时,先帝的堂弟——世宗王之子。 也就是如今的国君相衍,托着一副病弱之躯,从封地马不停蹄奔赴到王都,接手这人人皆避而不及的王位。 登基之后,他更是以雷霆的手段肃清了朝廷中别国派来的奸细,又派兵镇压住了边疆的动乱,给予各国的侵犯者一个重击。 五年的时间,他将一个弱国崛起到万年前的强国。 伏国的子民在他的带领下,生活富足安康,再也没有受过颠沛流离的战乱之苦。 他以一介病弱之体,扛起了整个伏国的兴荣。 这样一个惊才艳艳的人,本就是可在战马上定天下,可在朝堂上震四方,成万古一帝,却因身体和受诅咒的王位而生命只能于二十五岁终止。 阿荨的眼睛酸涩,心有些闷疼。 这是第二次,她对自己身为神明而感到痛恨。 她想:相衍啊,那一身风华的君王是如此的美好,身世却如此忐忑,命运多桀。 这一日,相衍心绞痛的厉害,众巫医前来诊断也未查出病因。 阿荨却察觉他的心绞痛并不是疾病所致,反而像是人族之间一种微妙的牵连,便立即使用术法探查。 是凉初出事儿了。 那个高傲的仿佛永远不会低头的伏国女将军陷入了危机。 水镜之中,她四面敌军环伺,身旁的将士,死的死伤的伤。 她一人率领着十几名残兵立于敌人中央,即使深陷囵圄,即使下一秒可能身首异处,即使无一丝生还之机,她的脸上却并未有一丝胆怯,有的则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必死决心。 她的将士们个个脸上皆是为国而死的忠诚。 他们讥讽着敌人,讽刺敌人的胆小,同样,他们也对身负重伤却仍然伫立不倒的将军抱着钦佩。 刀刃上的血已干枯,暗红色的血液从她黑色的盔甲中流出,发丝凌乱却并不狼狈。 无人敢笑话她,因为他们知道,面前的女子不过二八年华,却率领着手下不过十几名将士同敌人周旋,形成如今的抗衡之势。 就凭她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气势,便将敌军的数万人逼得不敢上前。 “孬种,有本事就杀了老娘啊!” 被困了三天三夜却仍未等来援军,手下的数万精兵强将只剩最后十几人,凉初深知军中出了事,也知晓这次她怕是再也见不到她心念的君王了。 她提刀冲进了敌人之中,来一场浴血的死战,就算是死,也要死的光荣,死在她心爱的君王的土地上。 她想将她的血与泪挥洒在这片令眷念的大地上! 身边的战士一个又一个的倒下。 她的身上被砍了数刀,体内的力气逐渐消失,双眼有些模糊了。 “凉初!” 是谁?是谁在唤她的名字,清脆悦耳,仿佛是这凡间最美的丝竹声。 绯色的襦裙闯进了她的眼底。 她记得来人,那个少女便是她的君王身旁的人-阿荨。 阿荨乘着“逆鳞”从天外而来。 她看见那抹黑色的倩影在重重包围中倒下。 心口一疼,她便立即飞到了凉初身边。 “吃下!”阿荨从袖中掏出一枚丹药,喂给了凉初。 这枚丹药,还是她从药谷讨来的,一直没舍得吃,当时却没曾想到,如今给了一个人族救命。 即使凉初的伤在逐渐愈合,但那些伤口狰狞恐怖,阿荨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神明,可这一刻她怒了! 神明一怒,伏尸千里,血流如城池! 血红色的火焰熊熊的燃烧起来,向四周扩散,所及之处皆无一活口。 哀声而起,染红了天边的云,这才是真正的神明,冷血而又无情! …… “你是神明?” 军帐里面,凉初冷声开口。 阿荨给的丹药虽治愈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但力气需要她自己慢慢恢复。 阿荨拧干了面巾为她擦脸: “神界无稷崖帝九倾,小字阿荨!” 阿荨将她脸上的污渍擦净后,才放下面巾看着她: “你的那些士兵我已带回,都得到了救治,无需担心。” 凉初沉默了半响: “想不到高贵的神明竟会出手救我们这群低贱的人族。” 凉初的声音有些讽刺,又有些荒诞。 “我先回王宫了,改日再来看你。” 阿荨笑着转身,并不在意凉初的话: “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危,宫中可有一人担忧你,在乎你呀!” 她没有去看凉初是何神情,便大步离去。 “不过,还是谢谢你!”营帐外,阿荨听到她小声的道谢。 “人族,可真是别扭。” 阿荨想着,可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大。 第二章 那日,边境传来消息。 因为副将军一时不慎,将边境的军部防护图丢失,害得大将军凉初差点丧命于沙场。 君王震怒,当场出手击杀了副将军,这等做法,使朝堂上的王公大臣更加清楚大将军凉初的地位是何等的尊崇。 这是第一次阿荨见相衍发怒。 既使他身患重病,身子早已是一副空架子,可君王一怒,也让人心惊。 眉宇之中的杀代之气和满目的凌历,皆告诉了那群臣子,他相衍是一个真正的君王,一个教人不敢忤逆的王者! 伏国连续下了一月有余的大雪终于停了。 明月高挂。 阿荨点了盏灯,放在相衍案牍,见他日夜为军中事务而紧皱眉头的样子,不由想起了那个诅咒,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对不起。” 阿荨说: “我的亲生母亲是神族的巫祝上神,而那位曾给伏国降下诅咒的,便是我的先祖。” 那些拥有力拔山兮的神明们,对着弱小的人族发起的攻击,是几万年来民族的灾难和噩耗。 相衍茶色的眸子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他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他料到了阿荨是神明的身份,却独独没有想过,她竟是将伏国拉入地狱的神明的后人。 “相衍哥哥,你放心,阿荨既然是巫祝真神的后代,那么先祖降下的诅咒,阿荨可以解除,阿荨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解咒的神明!” 阿荨坚定的说道,她想起了白茶交给她的那些术法。 那些术法是她生母留下的,是巫祝上神所拥有的本命法术。 她想,像相衍这样善良而伟大的君王,应该拥有凡人所拥有的一切,不该被疾病和巫祝真神的诅咒,而生命终止于短暂的二十五岁。 闻言,相衍蓦然抬起了头,平日里喜形不露的脸庞,终于有了另一种情绪。 是震惊,眼底如浪潮一般袭卷的震惊。 “真的可以吗?” 他相信阿荨,可真正到关系到伏国存亡的时候,仍然不敢置信,连嗓音中都带了一丝颤抖。 万年前,那场重创神界的弑神大战后,伏国历代的王位便成了最恐怖的存在,也是伏国王室子弟的噩梦! 用黄金白玉打造的王位如同一个囚笼,囚禁着一位又一位伏国的君王,使他们的生命永远终止在二十五岁。 二十五在伏国是一个不敢教人想起的数字,一旦想起,便是神明降下的诅咒。 他们是被神明抛弃的生灵! 二十五压制了多少王室子弟的灵魂! 而此刻,有神明告诉他,那个太古时期降下来的诅咒终于可以终结,终于能把伏国从深渊中拉出来,让他的万千子民可以肆意在阳光下行走,这叫他怎能不震惊! 阿荨定定的看着他,眼神坚定: “阿荨答应你,要将伏国的王权重新拉到高处,让王座伫立于人间,受万众敬仰,而你终将可踏马天下!” 说完,殿外的雪纷纷扬扬的又下了起来,越下越猛。 她起身,向殿外而去,绯色的衣裙在雪中飞舞,鲜艳热烈得像生命的火焰,燃烧不止。 百年前的暗幽森林里,白茶传给她的那些术法都是巫祝神明的秘法。 千年前,在不死鸟灭族的那个清晨,紫笙将这些都交与了白茶。 或许以她的神力,早就料到了她的女儿将解开万年前先祖压在人族身上的枷锁。 阿荨窝在焦澜殿,用神力探查神识中的那些术法,一天又一天的追寻,破译一个又一个的古老符文。 或许是猜到了什么,盼溪从未让人来打扰她,每次看见焦澜殿门口冷掉的饭菜时,也只是神色复杂,却虔诚的双手成掌,向着殿里的少女行了一个礼,便端起冷掉的饭菜退下。 相衍来过几次,却因病情加重而卧床于寝宫。 只记得那时,伏国停了雪,罕见的出了日光。 阿荨终于从那些复杂的符文中找到了太古时期巫祝神明使用的咒术-永生咒。 永生-是人族普遍追求并痴迷得境界,却因大战后神族的愤怒,赋予了伏国上下皆恐惧的存在,如恶鬼,深深插住了历代君王的咽喉。 如今,阿荨找到了它的出处,并寻出了了破解之法。 她大喜过望,不过看到术法的下一段,便止住了上扬的嘴角。 万物皆有始有终,生灵从尘埃这般虚无的存在幻化而来,历过大千世界,最终会湮灭在天地之间,回归于始前的虚无。 同样,术法也一样,从施法者降下,在第一届君王身上实施,必将终结于最后一代君王,并夺走其生命。 所以要想破除这永生咒,必将以相衍之命,凭借巫祝神明神明之血,方可行通。 阿荨的心忽的凉了下来,她感到身体的寒冷,冷的如坠冰窟,刺骨的厉害,连神体内的神火也逐不走那股寒意,她有些呆怔的抱住双臂,瘫坐在地上。 第三章 是深夜,阿荨入了相衍的寝宫。 龙床上的男子长了一张丰神俊美的脸,却是面无血色,苍白的有些剔透,剔透的可看见脖子下的青筋。 或许是病痛的折磨,或许是政务的繁杂,又或许是心中挂念着的某个人,使得他近日来有些疲惫,睫毛投射的阴影下有些许乌青。 阿荨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也不叫醒他,就这样站了许久,才动了动麻木的身子。 她将相衍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将炉子里的火点得更旺,才转身离去。 却不知,在她刚离开的那个瞬间,床上的男子睁开了眼,茶色的瞳眸中划过一抹了然和苦涩。 第二日,阿荨坐在殿中的石凳上,看着树上的新芽出了神。 殿中的宫女皆低着头,不敢抬头,也不敢有所动作,就连盼溪也欲言又止了几次。 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映入了眼底,是相衍来了。 “下朝了?”阿荨收了思绪,开口问道。 相衍坐在她的身侧,答非所问: “听盼溪说你许久未进食了?” “我是神明,就算拿一万年不吃不喝也无碍。” 两人相看无言,静默了许久,相衍才开了口: “破除诅咒的法子是不是找到了?” 言罢,盼溪便招手,带着一群宫女内侍下去,一时间,殿中有些安静。 阿荨低下了头,给自己倒了杯水,却没拿稳,将茶水洒出了一些在桌上。 “没。”她小声的回他,低头就是不去看他。 “是吗?”相衍顿了顿,亲自为阿荨倒水: “阿荨可是一个连谎也不会撒的神明啊!” 阿荨怔住了,好久她才抬起了头,眼中有些许红丝: “若是牺牲了自己,可值得?” 听此,相衍沉默了。 当阿荨以为他不会回答她时,才听到: “我清楚自己的身子,就算没有诅咒也活不过25岁,所以……”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死了,那些敬仰你的子民怎么办?那些盼你能带他们开拓伏国疆域的将士怎么办?那些在日夜里祈祷你能长命的亲人怎么办?而那个为了你身披荆棘手持热剑的凉初又怎么办?” 还未等他说完,阿荨便哑着嗓子一声又一声的质问他,眼中早就氤氲了雾气。 相衍看着她,神色微动,茶色的眸子也红了: “阿荨,你可知这万年来,伏国王室衰颓,子嗣衰微,九州诸国接连来犯,将士们应付着那永无止休的战乱,百姓们也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饥寒灾荒几乎年年有,百姓们食不果腹,哀鸿遍野,这些皆是那个诅咒所带来的噩梦。” 他的声音有些透过远古洪荒的苍凉。 “相衍却是只有一个,也的确为历代伏国君王中受诅咒的其中一个,但像相衍一样可以带领子民走向太平盛世的君王会有很多很多。” “所以为何不用我这样一副残弱之躯,将伏国诅咒破除,洗尽王座上的血腥与黑暗,让无数个相衍可以在一个充满人权的王国中崛起!” “也可以用数十年的光阴,让伏国万民不在黑夜中蜷缩,不再恐惧漫长的冬夜,不再因外族来犯而流离颠沛。” “所以我这条命也是死得其所!” 他的声音坚定无比,像是灌注了无数热血。 他仿佛看见百年之后,伏国盛世太平,百姓安家乐业,一片繁荣。 他苍白的脸上挂了一抹轻柔的笑,眉间的傲然是一个君王的野心。 最终,阿荨同意了,流着泪同意了。 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了一介人族国君而哭泣,怕是教人不敢相信。 凉初似乎知道了什么,她来找过阿荨,双目微红,显然是哭过,却并未哀怨什么,只是在焦澜殿中一坛又一坛地喝着酒。 她不怪阿享,她也不怪相衍。 因为,那是她的君主啊,是她追随了七年的君主。 就算是所有人都可以不理解相衍,可她不行! 她知道他的苦,他的痛,也知道他隐藏在心底的渴望。 所以她要坚强,坚强得可以让她的君王放心的去拼,去与神的权威斗争,这样的相衍才是凉初所爱的男子。 阿荨知道了相衍的妹妹--无忧。 本是个天真纯善的公主,却在十二岁那年被神明带走,至今生死未知,足足没了七个年头。 那年,相衍刚刚登基,却仍然无能将他疼爱的妹妹保护,这变成了他一生的痛。 伏国的神台建于太古时期立国之初,却因为弑神大战后的惩罚,被封藏于伏国仓凌山之后。 神台这万年以来不为人知,早以破损不少。 阿荨用神力将那些裂缝一个又一个补好,才开始准备接下来要用的一切。 相衍的病越发严重,只能靠阿荨给的神丹妙药才能维持一些气息,但依旧是行将朽木。 这一切都要抓紧了进行。 第四章 那是凡间的初冬时节。 伏国没了寒雪,终是恢复了一点生机,只是风仍是吹个不停,似乎要吹走凡间的一切。 高高的神台上,四根连接天地的石柱直立苍穹,它们被强悍的神力相互勾连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少女站在法阵中央,念着晦涩难懂的咒文,血色的衣裙在风中翻涌,似无边的火焰,敛尽了凡间的风光。 她停止了念咒,睁开了眼,血瞳中的凌厉一闪而过: “相衍,吾最后一次问你,当真决定了!” 她看着神台下的男子,目光复杂。 “朕愿用生命来请您破除诅咒,换伏国一个安宁,宁死不悔!” 相衍看看她,眼中坚定,一身黑色龙袍将他的脸色衬得更加苍白。 分明孱弱得风一吹就或许让他卧床不起,但他眉宇间的傲然,却是让人敬畏。 他的身后,是凉初和铁骑营中的三千将士,身披铠甲,带着所向披靡的英勇气势。 他们看着他们所效忠的君王,看着那个以病弱之躯而挑起伏国千秋的君王,皆热了眼。 阿荨强忍住眼中的湿意转过了身。 “逆鳞!” 她怒喝一声,手中的转瞬闪现了长剑,通身暗红。 阿荨握住剑身,利落的划出一道鲜江的口子。 鲜艳的血汨汨流出,滴到法阵上,一点一滴汇成血流,沿着法阵中的符文流走。 “吾,帝九倾,神界巫祝上神紫笙之女,太古巫祝真神之后,特在此以血脉为引,练伏国君国相衍之魂,以祭天地,破永生,召安详,接连三荒八海之力,破之、降之、除之、换之!” 一言置,天地变色,风雨聚变。 九天上的暗云翻涌,突然,血色乍现,天开了! 似是张开了一张血色的大口,仿佛将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相衍动了,一步又一步艰难而沉重的走在神台的阶梯上,面色无惧,抱着赴死的从容! 那是一个君王的尊严,即使在巨大的神威下,也不屈服! 他生生压下吼口一道有一道的腥甜。 君王身后的三千将士齐跪下身来,将士们低下了头颅,含着热血,握紧了手中的战戟。 终于,他入了法阵,走到了阿荨的身侧。 阿荨又是一剑,手中的伤口愈发撕裂,血无尽的流。 逆鳞在震动,在发出低鸣,剑身诡异的纹路染上了血,显得更加邪异。 阿荨引来了天雷。 她看着一道道紫雷劈开了血云,露出了解咒纹的一角后便立刻从怀中取出一粒仙丹,塞入了相衍口中。 凉初抬起了头,美丽的脸上早以被泪打湿。 她哭了,一个深经沙场的女将军哭了。 她死死的咬住嘴唇,不出一丝声,压抑而痛苦。 耳边的风在吼叫,将周围林中的枯木连根拔起。 四周陷入了昏暗,灰沉沉的,似一双大手扼住了人族的咽喉。 胸中的血气翻涌,不少将士口中溢出了血,但他们却依然挺直了背脊,不肯倒在神的威压下。 眼泪花了她的眼,朦胧之中,凉初看见她心爱的男子被神力卷起,带到了九天之上那道符文之前。 一道又一道的紫雷劈到了君王的身上。 她很痛,痛到心都绞在了一处。 时间走得好慢好慢,慢到生命仿佛走到了尽头。 终于一切都停止了,天上的符文隐入了浩瀚的云海中,血色褪尽,神台上的法阵也破了一道豁口。 神台上那个穿着血色衣裙的神明倒下了,倒在了一片血泊中。 凉初疯了似的向神台跑去,接住了从九天之上掉落的男子。 “相衍!” 第一次,她叫了他的名字,却是苦的哑了嗓子。 相衍被她拥在怀中,没有了意识,嘴角的血刺目无比。 …… 阿荨醒了,在一个伏国迎来阳光的日子里醒了。 守了她一个月的盼溪哭红了眼,见她醒了,又惊又喜,唤了许多宫女前去传膳。 阿荨没有力气,软软的靠在盼溪的身上。 那场破咒中,她耗尽了身体中的大部分血液,虽不伤及性命,但元神受了极大的损害,才使得她封闭了五官,陷入了沉睡。 如今刚刚醒转,更是全身乏力。 凉初来了,一个月不见,她仍是一身黑色劲装,身配长剑,但这次她却是消瘦了不少,眼中也是布满了血丝,显然是许久未好好休息过。 在相衍被神力送上九天之前,阿荨喂了他一枚神丹。 那枚丹药是阿荨用怨归花根练成的,可以巩固神明的元神,或许也可保住相衍一命。 不然,只凭借阿荨一身的神力和血脉,相衍又如何挡得了太古咒术的反噬和天雷的阵阵击杀? 凉初静静地看着阿荨,不说话,只是眼中的那抹复杂似浓云,化不开。 阿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阿荨从盼溪口中得知,在她昏迷的时日里,凉初是日日来看望她,还为昏迷的她擦脸照顾。 “回去吧,他也醒了。” 阿荨哑着嗓子说道,见到对方眼中闪现震惊之色。 “还剩一月不足的时间,陪在他身旁吧。” 阿荨说,声音低沉无比。 凉初的身子僵了。 阿荨有些不忍,但阿荨知道,他们之间总会有个终结。 尽管是无疾而终... 第五章 近日来,伏国的朝臣们是又喜又惊。 喜的是昏迷了半月的国君终于醒来,惊的却是率领铁骑营的女将军–凉初竟向王上主动提出了封妃,是自荐为妃! 伏国上下谁不知女将军凉初心仪王上。 为了王上,凉初将军可披上戎装上阵杀敌,保卫疆土,但从未越矩过。 而这次,凉初将军的态度却极其强硬,奏书上了一道又一道,被刚醒的王上驳回。 这不,她竟在王上的寝殿外跪了下来。 即使,伏国迎来了暖阳的洗礼,但那些沉浮在地里万年的寒气也时时让处于春季的百姓不敢出门。 王宫依然有些冷,那个高傲的女子低下了头颅,跪在国君的寝殿外已经两天两夜了。 阿荨恢复了力气,看到那始终不肯起身的女子,有些担忧。 人族的身子比不过神明,娇弱得很,即使是在沙场历练了千百次磨练的女将军,此刻也有些脸色苍白,心血不足。 阿荨叹了口气,缓缓地走到了凉初面前,低下了身子,轻声对她说道: “起来吧,切勿伤了身子,我进去看看他。” 凉初抬起了僵硬的头,眼前的神明,目光澄澈好似一汪清水,容不了尘世间一丝杂质,干净得不忍亵浊。 许是在那场破咒中,伤了元气,此刻神明明艳的脸上有些苍白之色。 凉初点了点头,抿着嘴,看着神明绯色的衣裙没入了承乾殿。 殿中传来一道又一道刻意压制的咳嗽声! 空中的药味很大很刺鼻。 阿荨挥退了殿里的宫人们,便来到了床前。 阿荨知道,相衍所剩时间不多,他的身子经过那次暴击后,更是行将朽木,可真正见他时,她仍酸涩了眼睛。 眼前的人,仍是那副俊美的模样,只是眸中染上了如死亡般颓废的灰色,眼下的乌青昭示着他生命快要走到尽头。 相衍咳着,猛力的咳嗽,咳出了刺目的鲜血。 他抬头,努力看清面前的少女,见到的却是神明蕴满泪的眸。 他有些微怔: “阿荨可是神明啊,神明可不能哭喔。”他虚弱的笑着!想要逗阿荨开心。 “阿荨不哭,只要相衍哥哥好好的,阿荨便不难受。” 阿荨吸了吸鼻头,见相衍咳得很厉害,便为他顺背。 她手中积蓄的神力缓缓地向他体内渡去,或许是感受到神力在体内流转的温润感,相衍止住了阿荨的动作,微微摇了摇头。 他知道,阿荨帮他的太多太多了。 为伏国解咒,为他续命,定然让她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何况,他自己的身子,怎能不知,如此便不须她为了他再次消耗神力。 那些远古众神犯下的错,为何要她来偿还? 阿荨看着他固执的神情,半响,终是放弃了: “相衍哥哥,你恨吗,恨这命运,恨万千神明?” 她的嗓音有些不让人发觉的颤抖。 他看着她,那双茶色的瞳眸深邃灰暗,像是无尽的漩涡。 “我曾憎恨我的祖先,他们因反抗神而被处死,伏国一时之间如处深渊,神秘不可侵犯的王位也成了一个囚笼,囚禁着每位国君的血肉!” “可同样,我钦佩我的祖先,是他们以人族之躯反抗神权,即使最终付出了万年的沉重代价,但他们却在无尽的岁月中留下浓厚的色彩。” 他说: “我曾抱怨过,痛恨过,为何我生来便身处王室,为何我无法选择我想要到日子,为何我命运多舛。” 他说: “可王兄驾崩,王室衰弱,伏国混乱,内忧外患接踵而至时,我才明白,这或许便是我的宿命,也是我证明自己存在过的唯一选择。” 他说: “于是!我放弃了我的封地,隐藏了一切君王不该有的情绪,接过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王位,披上了王袍,走上了君王的道路!” 他说: “阿荨,你和其他神明不一样!你没有他们的冷酷,自私,虚伪,你要眼中有光,那种你不该出现在污秽之地的光,神圣而干净。” “所以,愿你能保持一颗善良的心,做一个真正圣明的神明。” 第六章 阿荨低下了头,死死的忍住眼底即将滴落的泪。 第一次,她从面前这个始终隐忍不露情绪的君王口中,听到如此激烈的话。 一字一句,砸入了她的心底,似有千万重,这才教她知晓,一个以雷霆手腕镇住朝堂和各国的君王,心中竟是这般苦。 过了好久!阿荨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凉初呢?” 听到这个名字,相衍愣住了。 “凉初待你是怎样的心思,相衍哥哥是知道的!如今她的高傲均化为了一道道卑微的恳求,跪在殿外,恳请做你的妃。” 相衍握着床铺的手紧了又紧,生生压下心口的痛疼,表现得尽量有些冷淡,语气平静。 “凉初将军是个好女子,阿荨你……” 话未说完,便被阿荨打断: “相衍哥哥喜欢凉初,阿荨知道,相衍哥哥是怕有一日离开后,留凉初一人孤独终老,阿荨也知道,只是,你可曾知道,像凉初那般高傲的女子,爱上一个人,便注定一生追寻,她爱上了你,上战场杀敌何曾退缩过?” “那日,凉初身陷数万敌军包围之中,身中数刀,却未退后半步,她反而率领手下十几名将士,投身到一场又一场的厮杀中。” 阿荨仿佛又看到了当日的情景,声音中都带了一抹钦佩: “那时,阿荨并未看到凉初露出一丝怯,看到的,只有甘愿为君王赴死的信念,和战死沙场的决心,试问,如此这般连生命都不顾,又何怕孤注一生?” 相衍瞪大了双眼,茶色的眸子闪过了一闪震惊,半响,他才哑着嗓子问道: “她当时伤得很重?为何没人与我提起过!” 阿荨叹了口气: “自然!她是怕你担心!” “相衍哥哥,凉初很苦,她追逐着你的脚步从未退却,我相信,若以一生的孤苦来换一段美好的岁月,她也情愿,因为你,才是她心中唯一的光!” 阿荨走了,徒留呆怔在殿中的人。 她打来了殿门,殿外的光措不及防照入了她的眼,有些刺目。 她看见了殿外跪立着的女子,凉初的眼中也出现了亮光 后来,国君的病情越发严重,卧床不起,巫医看过后皆摇头叹息,太后每次出国君寝殿时,都是哭花了妆容。 这国君将朝中一切政务权权交丞相及宁王后,便归于山林、悉心养病。 然,在园君离去的第二日,铁骑营将军凉初便请旨御下戎装回归闺阁。 此事一出,震惊朝堂,众人心中猜测万分,虽有疑虑但宁王王印一按.准! 只有阿荨知道,是凉初带着相衍去了伏国东际的某处山脉,过着只有他们两人的生活。 那里没有万人之上的国君,没有手执战戟的将军,有的只是一对才貌出尘的夫妇,名为相衍,凉初。 阿荨没有去打扰他们,她想,就让他最后的时日里,有凉初便好。 阿荨冷静了下来,呆在了焦澜殿,每每望着伏国深远的天际,便会想起那个身穿暗色长袍,站在在花海中惊艳了她时光的少年 “容璃”阿荨轻声喃呢,带了穿越岁月洪流的思念 最终,凉初来找她了。 阿荨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女子,微怔了一下。 此时的凉初,换下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身着白色的裙襦,挽着精致的发髻。 她的双眼有些微红,但却是笑着,笑得美好而幸福,站在碧天之下,映丽的脸上被渡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显得岁月静好。 没了曾经的孤傲,没了战场上的杀伐,有的只是天下女子皆有的满足与幸福。 她说:“阿荨,相衍想见你。” 阿荨懂了,笑着点了点头。 那是阿荨最后一次见相衍。 他走到生命的尽头,却任然俊美绝伦,坐在柳树之下,穿藏蓝色的长袍,嘴角噙着笑,洒脱自由。 阿荨也笑了,笑着笑着,就酸了眼。 她看的了死气,一个生灵即将泯灭于天地间的死气。 相衍讲了很多话,阿荨安静的听着,声声都记到心里。 她记得相衍为她擦拭了眼角的泪,轻轻道: “我死后阿荨便寻个个计谋,将我火化了吧。” “这一世,我对得起伏国子民,对得起先祖,对得起身上的王袍,唯一对不起的,便只有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无力,却透着淡淡的悲凉。 阿荨死死地咬住唇瓣,却总也忍不住双眼的泪一滴一滴划下。 她用力地点头:“好,我答应你!”她的眼中一片血色。 相衍笑了,恍若阿荨初见他的时候,美好易逝。 那日,相衍闭上了双眼,在凉初的怀里,嘴角含着笑,永远地离开了尘世,化为尘埃湮灭于天地间,带走了他这一生的悲苦,只留下一具冰冷的躯体。 阿荨听到,在他闭眼的那一瞬间,眼中的不舍,眷恋及无奈。 他啊,舍不得这残酷却充满色彩的凡间,更舍不得那为他褪下红装披上盔甲的女子,那是他凄苦人生中最美的风景。 “伏园的花还未开啊。” 他留下了遗憾,却不知在他双目垂下的一刻间,漫山的丛林,百花竞放,一朵朵绽放在天地间迎着等飞舞,像是给伏国带来了新生,也像是为一代明君的逝世而悲怆。 杨柳飘飘,阿荨听到,院中的女子痛苦地大哭。 女子一声又一声地喊着怀中没了生气的男子:“相衍!” 她的王,离开了,在一个伏国开满山花的早晨,永远地离开了! 从此,这世间对她而言,没有了半分色彩! 第一章 生灵之恨 天历五年,伏国国君相衍驾崩,享年二十四岁。 那个伏国史上最为惊才绝艳的君王,却病弱得连诅咒之年都未熬过。 万民悲痛! 在王上出殡那日,伏国子民皆走出家中,匍匐于地,个个泣着泪,虔诚而痛惜地望着王上的棺柩。 帝都十万将士抬棺,身后万民送葬于皇陵,声势浩大得历代无有,那天有风有光,也有繁花! 那日,阿荨就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一身白衣,头戴丧花。 她目光深沉地看着伏国痛哭的子民和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心中悲痛。 阿荨看到,军队前面的女子,黑色长裙,高头大马,面色沉重压抑。 凉初穷极一生都在追寻相衍的脚步,未封妃,未成后,却以女枭雄之荣誉载入伏国波澜壮阔的史册,同她的君王一起,奠定了伏国千秋盛状的基业! 悲声震天,哀歌长奏,柳絮飘扬,骄阳似火! 阿荨散尽了神力,给了伏国万民一个福泽,庇佑他们万世荣光! 她抬头,伸出了手,挡住了阳光。 金色的阳光从指间穿过,撒入了她的眼,刺目得让人流泪! 朝中再次混乱,王室中人心惶惶,谁也不敢接手王位,时局动荡不堪。 后,凉初重披战甲,手执先王遗召,以铁血手腕来肃清朝堂,定边疆,斩乱臣,这一身的气魄,恍若先王在世时。 破咒一事,只有当时的三千士兵知晓。 相衍怕此事引来王室子弟的谋逆之心,遂隐了下来,如今王位空悬,无人敢接。 后来,相衍的妹妹回来了。 原来,当时她在被神明抓走的途中,逃了回来,但在逃跑时掉下了山崖,摔伤了脑子,被一农户收养后经历了重重困难,遇到贵人相助,才恢复了记忆。 她便是崇安王的三世孙,先王相衍的嫡亲妹妹,伏国公主-鸿姝。 她如同她的哥哥一样,毅然接手了避之不及的王位,走上了先王的道路,成了伏国来国来的第一任女君。 阿荨见过那位女君,眉宇中和相衍有几分相似。 “大人可是忘记了我?” 鸿妹笑着,看着眼前的绯色少女,开口道,眼中有一丝期盼,一丝惊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阿荨疑惑地看着她,半晌,才摇了摇头,她的确是第一次见过眼前的王袍少女。 鸿姝的嘴角有一些微苦,失落一闪而过: “大人的大恩鸿姝定会记一辈子,记得曾有一位神明,将鸿姝从深渊拉到了光明!” 她的声音洪亮清脆,带着坚定而真挚。 她向阿荨,隆重的对阿荨行了三个大礼: “愿大人可一切顺遂!” 鸿姝走了,去处理堆积的事物,她的背影与相衍一样,挺拔坚毅,她也在学着抗起身为一个君王的职责。 “我的父亲是勾通天地的祭司,我是下一届的司女,荣华富贵,触手可及,曾经的我也一身红装骑马奔腾在伏国的落日草原,踏青草,射南雁,过得毫无拘束。” 凉初饮了一口酒,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抱着檀木盒的手紧了紧: “那日的乌涣河畔,遇上了患病归来的他,我的君王!便一眼沉沦,他登基为王,挑起伏国兴亡,从此我便穿上戎装,化为利刃,踏上疆场,手染鲜血,定边疆,只为抹平他眼中的忧愁。” 她笑着,眼泪却从眼角划下,伤人的很,眼角鲜红的朱砂痣透露出悲哀的神色。 阿荨看着她,微凉的夜气里,那个高傲的女子唤着心爱人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又痴又伤。 阿荨只觉得此刻的凉初染上如月的孤寂,令人心痛。 再后来,朝堂平静了下来。 女君逐渐掌权后,凉初离开了。 她说,她要去找传说中的幽冥司府,她要洗尽平生之血,令相衍重塑魂魄,让她在一个没有神权压迫下的桃花源与相衍重逢。 幽冥司府! 阿荨在神界翻阅史书时,曾看到过这个地名。 那是这个世界,除了神妖人三界之外,另一个地方,不受任何管辖,是古战场时的创世神所打造的。 据说幽冥司府的存在,便是可以让天地间的灵气扩散到各个角落,让世界一切生灵得以死后凝成魂魄。 魂魄可通过幽冥司府中的轮回台得以洗去前尘,重生于世间,拥有新的一生。 可,自创世神湮灭后,幽冥司府便被神界的第一任天帝所封印,万年来不知所踪,人族也是从那时,才沦为神的奴隶,世间也成为神的所属地。 时间过去的如此久远,谁也不知道幽冥司府到底是传说,还是真实存在过的。 只是凉初必将抱着这个信念,在天地间追寻。 她或许到生命尽头时,也找不到,又或许在某个山花浪漫的时节,再度逢君! 尘埃落定。 这一次阿荨也要离开了。 她越发想念她的容璃了,她想想到容璃身侧,勾着他的小指,踮起脚尖,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她有多想他! 阿荨告别了盼溪,在盼溪笑中含泪的神情中,准备离开了。 离开的那天,下了雨,伏国新上任的女君撑了把伞,站在宫门前来送她,身后是数百名宫娥。 阿荨有些惊讶,雨势太大,阿荨听不到鸿姝的声音,但读懂了她的唇语。 那位阿荨素昧平生的女君撑起了伞,站在宫墙上说:“大人保重!” 逆鳞在空中化为巨大的毛笔飞行,阿荨坐在笔身,呆呆地望着幽蓝的天空。 电光火石之间,一副画面闯入了她的脑海。 空林山,山神殿,那个被她从山神手中救下的少女。 少女一身狼狈,但任然风骨不屈。 少女眼中的恨意似滔天的怒火,仿佛将要燃尽人间! 那个少女,不畏惧众神的追杀,手执长剑,捅入了山神的心脏,将山神带来凡间的一切痛苦皆还了回去,替枉死的生灵报了仇! “原来是她啊!”阿荨呢喃道。 她笑了,指尖的一缕神力化为流光,向伏国的方向飞去。 那是一个来自神明的祝福和帮助! 第二章 乘着逆鳞飞行了有半月,终于到达了妖界的边境,赤焰大裂谷。 赤焰大裂谷是天地初开时第一条岩浆渊。 传说,是创世神的热血化成,万年不绝,可熔断世间一切玄铁。 赤焰大裂谷北接神界琉连天,西连凡间鬼谷,南触妖界边境线,是人神妖三界的分界线。 一到赤焰大裂谷,源源不断的热浪扑来,灼人的很。 阿荨是不死鸟族的后代,天生便有控火的能力,并不畏惧赤焰大裂谷中的热浪,相反,她体内的神力与热浪相融时,在叫嚣,在兴奋! 那场弑神大战后,妖帝被斩,妖界也被封印,至此也无法打开,也无法寻求踪迹。 阿荨有些苦恼地望着南面的那一片虚无,不知方向在哪。 逆鳞停止不前,妖界的路入口被掩盖在一片迷蒙之处,也不知在哪。 突然,前方白雾大起,向四周扩散,笼罩了赤焰大裂谷中的热浪。 一道撕裂苍穹的龙鸣传来。 有人出现在白雾中,乘着黑色妖龙冲破封印而来,带着滚滚的杀伐之气。 阿荨看到了,那个站在妖龙两犄角之间的男子。 男子发丝凌乱,却挡不住那张敛尽尘世绝色的脸。 剑眉入鬓,一双装满万千星辰的眼中,此刻血丝遍布,本该如怨归花般艳丽妖冶的唇瓣却苍白无比。 男子一身暗色长袍,周身妖气围绕,也不知他是想起了什么,瞬间戾气在空中疯狂的涌现。 百年不见,当初那个安静沉默的少年已经成长为眼前这一身戾气却仍风华绝代的男子。 看着他眼底的神色,阿荨忽然想起在记忆最深处,他们的初见。 黑暗的空间中,一个被玄铁禁锢四肢的少年,眼中在倒映出她的身影时,冷光皆散,余下的只有似百里山的良辰时刻,如山花般烂漫,开尽凡间绝色,亦如此刻! “容璃,阿荨好想你啊!” 阿荨笑了,在他的眼中绽放,是暗沉天地间唯一的一束光,也是他一生的希望! 他们隔着几尺的距离相遥望,眉目思念,爱慕。 风吹来,将阿荨的长发吹起,迷离了她的眼,恍然之间,她似乎看到容璃眼中有泪光闪现。 眩晕感来袭,阿荨跌入了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朦胧之间,她听到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带着压抑的情绪: “对不起,我的阿荨,让你受苦了。” 环绕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来越紧,似要将她融入他的血肉之中。 阿荨听不懂容璃在说什么。 连日来的风雨让她疲惫,如今身上围绕的气息,使她安心了下来,不再那样惶恐不安。 因为,她知道,她的容璃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他会护她生生世世的周全! 一阵睡意来袭,她将脑袋靠在了容璃的怀里,轻声道: “容璃,阿荨好累,阿荨就这样先睡了,等阿荨醒来,容璃再陪阿荨好不好?” 说完便闭上了眼,没有言语。 因为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提什么要求,容璃都会答应,因为他是她的容璃呀! 果然,容璃开口道了句:“好”便被他拥入了怀里。 他轻柔地将阿荨的脑袋贴在自己的心脏处,看着阿荨逐渐陷入沉睡的容颜,心中缺的那个豁口突然被填满。 他笑了,笑得满足而幸福,惊艳了时光和岁月。 第三章 右手被一双大手所包裹,源源不断的温暖从手心延续。 阿荨睁开了眼,便闯入了一双缀满万千繁星的眼中。 “容璃,阿荨饿了。” 神明是不会感到饥饿的,但阿荨与其他神明不一样,她喜欢凡间的那些吃食,更喜欢容璃亲手为她做的每一道佳肴。 容璃笑了,好似升入九天之中的启明星,散发着日月不敢与其争辉的光芒,竟比百年前更加耀眼,迷了殿中一众宫娥的眼。 “好,阿荨忍忍,笑穿好衣裳,免得着凉。”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陈年的美酒,醉人无比。 阿荨是神明,怎么会如同那些人族一般娇弱,除去非正常伤亡外,神明是不会生病着凉的。 只是容璃总将她当成小孩子一样照顾,为她添衣,为她撑伞,为她下厨,为她绾发,为她穿鞋,为她布菜,细心温柔亦如百年前。 当阿荨夹起第一口叫花鸡放入嘴中时,她的眼眶热了,仍是百年前熟悉的味道,也是记忆中的味道,一瞬间竟是恍若隔世。 思绪一上涌,阿荨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躲进了容璃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阿荨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这是容璃,是爱她护她的容璃,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神明! 愤怒,委屈,难过,伤心和思念,这些情绪得到了释放,她哭的更是撕心裂肺。 “容璃,阿荨真的真的好想你!” “容璃,相衍哥哥死了,死在了神的压迫下!” “容璃,凉初这么喜欢相衍哥哥,但他们最后仍没有走到一起!” “容璃,阿荨真的不想让相衍哥哥死,可是,是阿荨没有用,没能救得了他!” “容璃……” 阿荨哭着闹着,将胸腔中的一切委屈一股脑地释放了出来。 她哭着哭着,又将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困意再次袭来时,阿荨感受到脸上有温热的触感传来,耳畔有声音: “对不起,我的阿荨,让你受苦了,都是容璃不好,是容璃将你弄丢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艰苦的事。” 阿荨想睁开眼睛,她想告诉容璃,他很好,他没有让她受苦,只是她踏出了那一方安稳之地,才看到了蜷缩在深渊里受苦受难的大千凡尘! ………… 这一次,阿荨觉得,容璃变了! 他身上的力量更加强大,强大的她也无法预测,他身上的气息也总带着令人压抑的暗沉,眼中多了几分凌厉和杀伐之气,浑身上下皆透露出一股叫人不敢反抗的威压! 阿荨知道,这便是一个帝王真正的模样!睥睨天下,俯瞰众生! 阿荨了解了许多关于容璃的事情,那些她没有陪伴在他身旁的事情,那些属于他峥嵘的崛起之路! 七百年前,他被妖界的护法从外界带回,以上古弑神大战时期妖帝秋辞之子为名,斩杀暴君,重振秩序,被十方妖王拥立,登基为帝! 后,他亲自出征,平定西界三方之境的战乱,斩三方妖王以镇妖界。 五百年前,他只身一人踏入恶血渊,在那个连十方妖王都不敢触碰的地境中,降伏古战场时期的妖龙—玄苍! 最后,他清除了恶血渊中几十万年不化的瘴气,使其中的灵力溢出,给了妖界子民提升修为的巨大益处。 子民拥戴,手握军权,大护法亲自迎回,又有妖界各个重臣辅佐,他更是稳坐帝位! 宫娥们提起这位给妖界历史开辟新纪元的帝王时,语气中的骄傲与倾慕浓厚热烈! 在妖界,容璃不仅仅是他们的帝王,更是他们的希望! 阿荨沉默了,她的心在难受。 从前。她便知晓,她的容璃绝非池中之物,他可搅动风云,可定乾坤,亦可逐鹿天下! 如今,他坐上了妖帝的位置也不是什么难以置信的。 只是,妖界的众生,只知晓他们英勇伟大的陛下是多么强悍,却从未知晓他也曾被困与时间都无法流逝的幻境有万年之久,独自一人忍受万年的凄苦,无人相伴。 阿荨知道,他身上肩负的责任有多大,相衍执掌凡间伏国都如此劳累,更何况容璃要定着妖界众生! 所以,她的容璃,真的很辛苦,也真的很让她心疼! 第四章 在凡间,阿荨知晓战争是有多么残酷。 兵刃相向,血肉相搏,到处都是鲜血汇成的河流,到处皆是断肢残躯堆成的小山,所到之处,哀鸿遍野。 一处只拼智与力,勇与进的凡间皆是如此,更何况是寿命与神相匹配与天共长生,且拥有巨大灵力的妖族军队呢? 容璃的毅力和耐力极为强大,他从未道过一声苦,一句累,永远如高山挺拔,撑起一片天地! 阿荨想,即使是用诛神剑穿破容璃的心脏,他也不会喊一声疼,他任会笑着对阿荨说:“阿荨别哭,容璃不疼的!” 一想到他在各场大战中浴血厮杀的场面,阿荨就难受得很,心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她知道,在龙袍加身的荣光后面,是暗藏了多少的黄沙枯骨,也是一场又一场的杀伐,才奠定了容璃光复妖界的道路! 所以,她的容璃,从来没有走过一条康阳大道!他脚下的路,是崎岖的,是黑暗的,妖界的王座是被荆棘环绕的悲哀! 容璃是整个妖界的帝王,自是公务繁忙,但他仍是如同百年前一般,亲自为阿荨编发,亲自为阿荨洗手做羹汤,亲自为阿荨编织竹蜻蜓,哄阿荨开心…… 妖帝的宫殿是伴山而建,后山有一大片花海,如无稷涯一样,鲜艳的夺目。 大片大片的怨归花摇曳着,如火焰一般热烈。 阿荨没想到,怨归花在妖界开的竟是比在神界开的还绚丽。 每当容璃忙完公务后,便陪着阿荨到花海中,他看着一片花海中翩翩起舞的绯色身影,轻轻的勾起了嘴角,美的如同堕落的神明,一身的暗黑之气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容璃处理公务时,也不会避着阿荨,反而拉着阿荨在一旁,陪着他。 看着容璃如此勤恳的处理公务,阿荨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懒散。 莫名的有股劲儿上来了,她便规矩的坐在容璃的一边,将案牍上的糕点推开,将逆鳞化为笔身,练一练她那狗爬似的字。 她一本正经的告诉容璃,她定要练成神界第一书法之神,要让众神膜拜在她的笔下。 但,结果却是在过完一柱香的时间后,不知不觉的倒下了,酣睡了起来。 每次看到阿荨睡着了的那副可爱的小模样,容璃总会好心情地笑着。 他将阿荨不小心沾到脸颊上的墨渍轻轻擦去,再轻轻的把她抱到殿中的床榻上,为她细心的盖好被子。 之后,他就这样静静地做在床榻边,含着笑看着阿荨,一看便是一整日,愣是堆了满殿的公务奏折没处理,最后还是苦了辅佐辅佐容璃的那几个大臣。 又是一日,阿荨从梦中惊醒,眼神惊恐,大汗淋漓。 她梦到容璃死了,死在了她的怀中,在一片硝烟中化为星光点点,永远消散在了世间,从此万年孤独,世间苍茫。 就算那是梦境,也是让她如此的痛彻心扉。 恐惧在心底蔓延,在无限的扩大,像是一只大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咽喉,让她难以呼吸。 阿荨焦急的在殿中寻找,寻找着容璃高挺的身影。 没有,精致华丽的扶璃殿中没有一个人,安静的可怕。 有安神香从香炉里袅袅的升出,却安不下阿荨的心。 阿荨急得快哭了,她赤着白嫩的双脚,不顾一切地向外奔去。 当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眼中的美景却使她愣住了。 这一幅绝美的场景,成了她一生珍贵的画卷,卷起了她苍茫的浮世岁月。 第五章 妖界的天空繁星点点,似是神界的银河,又似织女织的布帛,美得让人惊叹。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的下着,团团的白色积雪将整个大地覆盖,将妖界装点得纯净而美好,恍若世外极乐。 暨棱花树下,那人身长如玉,一身暗色华服敛尽尘世黑沉,如同暗域之花,引人堕落。 他仰着头,安静的看着飞扬的大雪,大朵大朵的暨棱花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好似簇簇积雪。 绯白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他伸手接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笑了,笑的岁月静好,笑得风华绝代,好似深渊中万丈光芒射入,扰乱了神明的心。 “容璃。”阿荨痴痴的唤着他的名字,失了心魄。 寒风吹死了她的秀发,容璃的身形变得朦胧。 她好像是魔怔了一般,抬腿走向了他。 她赤着脚,走在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中,身着一身绯色衣裙,向花树下的男子走去,一步一步的走着,走进了他孤独压抑的内心,带来了温暖流光。 容璃看着她赤着的已经冻红了的双脚,皱了皱眉,几个大步走到她面前。 在阿荨还未反应过来时,他便弯腰一个横打将阿荨抱了起来。 感受到她的身子寒冰浸骨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穿的单薄,这还下着雪,冷的打紧,你又不穿鞋就跑了出来,看看自个儿身上有多凉,如此不紧着自己的身子,还真以为自己是神明就不会生病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恼怒,还有些不经意发现的担忧。 他抱着阿荨坐在暨棱树下的石凳上,一个反手将黑色的裘衣取了下来,盖在阿荨身子上,将阿荨盖的严严实实的,确认不会有风吹进去后,才松了口气,搂着阿荨的手臂更加紧了。 阿荨倚在他的怀里,闻着令她熟悉的气息,一颗暴躁不安心终于稳定了下来。 她仰起头来,看到容璃那双漂亮的瞳眸里,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庞。 梦境与现实的结合,生与死的交替,让她此刻竟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容璃。”阿荨伸出白嫩的小手,死死地抓住容璃的衣襟,有些颤抖的喊道,语气中尽是恐惧。 容璃愣了愣: “你这丫头,我还未怪你不珍惜自己的身子,你倒是先委屈了起来。”低沉悦耳的声音中有些无奈,有些宠溺。 阿荨将脑袋埋入他的怀里,嗡声道: “容璃,阿荨梦到你死了,化成了星光,就像是父神母神一样,永远地离开了阿荨,就留下阿荨一个人,阿荨害怕!” 容璃静默了,轻叹了口气,他轻轻着抚着阿荨的背,温声细语的安慰着她: “只是个梦,阿荨不怕,容璃永远陪着阿荨,不分开。” “阿荨啊,是容璃的命!” “阿荨很乖,容璃舍不得阿荨的。” “容璃会好好活着,陪阿荨去看这世间的万水千山,带阿荨尝遍这世间美味!” “阿荨太善良了,是个宝贝,容璃可是要牢牢看住阿荨,免得阿荨被拐跑了。” 容璃一遍又一遍安慰着阿荨,他虽是这样说着,可是心里却是低沉压抑的。 他所选择这条路是充满荆棘,是充满死亡与黑暗的,危险在他身旁伺伏,他也不知道,在大道陨灭之际,他究竟该是何种地步! 自古以来,在推翻神权解放大千世界的道路上总是会牺牲无数的英雄,而他是妖界的帝王,是妖界万千黎民的信仰,在危险来临之际,他将会以血肉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 但是现在,他看见他心爱的姑娘是如此的不安,他心软了,他编织起一个美丽的未来,让他的阿荨能够得到安宁! 他的手臂在渐渐收拢,怅然若失的将阿荨抱得更紧,似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将下颚放在阿荨乌黑的发顶,轻轻地吟唱起了凡间的小调。 声音似水般温润干净,恍惚之间又与百年前的无稷崖重合。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今卿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访理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论亡 ……………… 许久,阿荨抬起了头;微红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朱唇轻启: “容璃,爱情是什么,我不懂,我只晓得看不见你时,我会很想你,日日都在惦记着你,连梦里都有你,看到你时,会崔跃,会脸红,会很想抱你,想亲你,想跟在你身后,紧紧的攥着你的衣服,拉着你的小指,死也不撒手!” 阿荨顿了顿,脸上红得滴血,美得迷离: “容璃,那你也是不是这样的呢,对阿荨也这般喜欢?” 她红着脸,眨着双眼,眼中是期望,看着容璃很久很久。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脏跳动地很快很快,仿佛要破膛而出。 容璃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她,没有言语,失魂的模样与他平时里的杀伐果断完全不和。 雪越下越大,阿荨眼中的光亮逐逐黯了下来,她的心中似被堵住了一样,难受又有些微微的刺痛。 突然,阿荨看到了,容璃低下了头,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轻轻啃咬,又麻又痒,带着数不清的悸动。 这次,换阿荨愣住了,她感觉到胸腔中的心脏跳的更加激烈。 “阿荨乖,闭上眼。”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妖异的蛊惑。 阿荨看到容璃的耳根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她轻轻闭上了眼,加深了这个吻。 “砰砰砰砰”声音紊乱而强烈,那是容璃的心跳声啊! 闪耀的星夜之下,大雪纷纷,暨棱树之下,神明和帝王相拥而吻。 暨棱花落满了身,盖住了相吻的两人,像落雪,唯美而绚丽,惊艳了妖界孤独百年的时光,如太古画卷一般美好。 第六章 自那日表明心迹后,阿荨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未变,容璃仍然为她亲自辨发,为她下厨,为她编竹蜻蜓,陪她去花海,甚至命人在那棵暨棱树下搭了个秋千,时不时地抱着她坐上去……看大雪飞扬。 唔,就是有一点不同,便是容璃亲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容璃是妖界的帝王,身上本就肩负着妖界的兴亡,但为了陪着阿荨,不知耽误了多少公务。 那些能够送到宫里来的奏折定然是燃眉的大事,不可能放着不管!于是处理公务的事大部分便落到了奕王–南辞身上。 对于南辞,阿荨是知道的,就在与容璃相遇的赤焰大裂谷时,便见过。 那时不知为何,容璃一身戾气冲出封印,后脚南辞便带着大群妖界将士追出,满脸焦急。 但因阿荨半个月的连夜赶路,身子太过于疲惫,一见到容璃,便放下心来,便将南辞给忽略了过去。 听容璃说,南辞的父亲是容璃父亲的旧臣,亦是挚交好友,掌管妖界朝政大权。 万年前的弑神大战后,便退出了妖界朝堂,隐入了山林,至今不复出焉。 后,容璃归来,南辞便承接父志,拥护容璃,平定三番,为妖界的稳定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更是如今妖界朝堂的一把手。 南辞,这名字取得倒是好听,一听便是凡间江南烟雨中温润公子的模样,却不想此人生得是一脸风流样,脸上总是挂着浪荡的笑。 阿荨觉着他张得像只狐狸,笑起来时还有些狡猾,又有些欠揍,看着便是一副不靠谱的样子,浑身一里妖气的样子,总爱穿月牙色的袍子,也亏的他生的一副好皮囊,才驾驭得了这样穿搭。 每当容璃将一堆重物扔给他时,他总会浑身炸毛,但又碍于打不过容璃,便只会哀声抱怨: “陛下您变了,以前没阿荨姑娘时,您可是一整日都不曾离开政务殿,可现在,您瞅瞅自个儿,快成了昏君,日日只晓得奴隶可怜又弱小的臣啊!臣可真是生了个劳碌命啊!” 随后容璃一个略带杀气的眼神瞟可过去,他便立刻收住了脸上不正经的笑,去处理公务,跑的比兔子快,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 妖界的雪下的分外的大,一个夜晚的时间便能让这个世界变得银装素裹,寒气逼人。 身为神明的阿荨,自是不怕冷,她反而更加喜欢这满天一片圣洁的美景,在落雪纷飞的日子里,她倚在容璃的怀里,看着这个美丽的世界,会笑得格外的甜。 只是,阿荨一直都搞不懂一件事,就是为何南辞每每出现便会手执一骨扇,故作风流的扇啊扇,扇的他鼻子都红了,难道在这大雪纷飞的时节,这般装扮不会觉得怪异吗? 阿荨是一个有疑必问的神明,看久了就藏不住心中的事情,开口就问他道: “南公子,这不是炽热炎夏,反倒是寒冬凌冽之时,你为何总要执扇摇动,难不成这其中是有何典故可言?” 阿荨见南辞执骨扇的手一僵,脸上狐狸一般的笑顿时浮上了有些许的尴尬之色。 容璃自是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的臣子,此刻他手上动作轻柔的给阿荨投喂着妖界各地上贡的果实,声音清冷道: “阿荨管他做甚?他不过是想充充脸面,耍耍风流,好多多撩拨那些妖界的女子罢了。” 这次,阿荨看见南辞脸上的笑有一丝龟裂,阿荨心里偷偷评论了一句,此男子性情孟浪的很。 他或许是头一次见着一直以来以强大冷情暴戾的妖帝竟有“开玩笑”的一面,此刻有些稀奇和震惊! 但,毕竟他是见过世面的大妖!下一刻便重整了表情,风流倜傥道: “阿荨姑娘这问问题的方式实属有些耿直,不过在下也确如陛下所说的那般,姑娘难道不觉得在下这般装扮更让妖界女子痴迷的无法自拔吗?” 说着,熟悉的笑又上头了。 他骨扇一扯,便打开来悠哉悠哉地摇起,风姿绰约,做的是一副风流做派。 阿荨盯着骨扇上的山川图中的那几个“三界第一者”,摇了摇头,诚实的开口: “我倒觉得你这骨扇上的字换成另几个字,倒是很衬你!”语气真挚无比。 “噢!换成何字?”南辞收拢了骨扇,有些好奇的看着阿荨,想要好好听听阿荨接下来的话。 忽然,他感到周围气压低的骇人,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喷嚏,狭长的狐狸眼“一不小心”便瞟到容璃阴沉暗黑的瞳眸。 脖子上凉飕飕的,立马低下了头,嘴角抽了又抽,陛下吃起醋来,他可是小命不保! 阿荨并未注意到这一切,她很真诚地开口: “我认为换为‘三界脸皮之最’更为恰当些!” 南辞当场卒! 他心里头暗搓搓的认为阿荨定是戏弄于他,偏生这小丫头一脸的认真与不做作,让他无处怀疑。 以前面对的是阴晴难测的容璃,现在又来了如此‘耿介’的小姑娘,让他心中叫苦连连。 他怀疑眼前这口子是专门来克他的,可他不敢说,因为他揍不过容璃。 直到回到他奕王府后,他像往常一样,仰着头,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忧郁地望着天空。 他下意识的打开了骨扇,却发现府中的侍者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对劲。 他顺着那些侍者的目光往下看,却震惊的看到,他骨扇上的提笔换了几个字。 “三界脸皮之最” 欲哭无泪!他们伟大的陛下竟然做出了如此有失格调的事,看来那位阿荨姑娘当真是被他们陛下放在了心上! 第一章 万妖之国 阿荨也是近日来才知晓南辞竟有个妹妹,是妖界的凤阴郡主,名唤南苑。 听说凤阴郡主之前去了妖界东南方的重临山,现在才回来。 说来阿荨与南苑的相识过程也是个极为有趣经过。 原本离开妖界都城百年的南苑,一回到家便听自家哥哥说是:不久后,怕是妖界会迎来一桩重大得可惊动万民的喜事。 南苑好奇极了,又是个喜欢听八卦的性子,便总是缠着自家哥哥问个不停。 南辞原本还没打算说,却经受不住自家妹妹着缠死人不偿命的功夫,当即便将阿荨的事情抖得个干干净净。 许久只有,南苑被惊的下巴都快合不上来了。 阴森恐怖的陛下竟然带了一名少女回妖帝宫,还万般宠爱,为了博得那少女的心,陛下做了许多她从前根本就想像不过来的事情! 于是,南苑便对这位新“妖后”肃然起敬。 新“妖后”竟然能将那个大冰碴子又满身暴戾之气的陛下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实乃女中豪杰,她南苑真当是佩服不已! 当下,心中便不免生了几分交结之意。 于是,南苑便得寸进尺的拉着南辞哀求了许久,烦得南辞没有办法,便同意了将南苑带进宫中。 当然,这也是在容璃允许情况下,他暗暗猜想,怕是他们的陛下是怕阿荨姑娘一个人呆着总有些许无趣,才准许他将南苑带进宫的。 这样一番猜想,便更加坚定了阿荨在容璃心中是何等地位! 次日进宫后,南辞对着自个儿的妹妹千叮咛万嘱咐,才怀着一颗沧桑的老母亲的心,看着南苑咋咋呼呼的飞向了阿荨的寝殿-扶璃殿! 南苑第一次见到阿荨时,阿荨正伏在桌子上欢喜地啃着个大鸡腿,白玉桌上,琉璃盘中那一个个的奇珍异果数不胜数,这些都是容璃亲自派宫中的侍者从各地收来的,寻常地方根本别说是吃,就是见也见不着。 看这饱满充实的果子,个个散发着幽幽的香气,诱人的很。 说来也巧,南苑也算是妖界资深的吃货,就凭她的身份,什么美味她没尝过,可却也抵不过这些果子的诱惑。 毕竟,按着她哥哥所说,她们的陛下是极为疼爱阿荨的,所以阿荨吃的岂能是什么凡品? 于是乎,不管三七二十一,南苑便冲到白玉桌上,对着这一桌的美食疯狂的扫荡了起来! 见到突然闯出来和她抢吃食的不速之客,阿荨也是一愣。 她见桌上的果实正在以风速消失不见后,阿荨瞪大了眼,反应过来便立马扔了手中的鸡腿,加入了夺食大战! 两人飞快地席卷着桌上的珍果,一来一往的速度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自夺食大战开始后,两人的嘴巴也是没有停下来过,抢得越发激烈,看得殿中的宫娥目瞪瞪口呆,却也焦心不已。 她们是害怕阿荨姑娘被噎住了,被陛下知晓了,那可就糟了! 当一切恢复平静后,两人皆倒在了椅子上,果核遍地,一片狼籍。 南苑满足的擦了擦嘴巴,摸着已经鼓起来的肚子,看着对面那个容貌惊人的少女,笑得有些贼: “我叫南辞,奕王南辞的妹妹,妖界的凤阴郡主,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还有你的美食! 最后那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她还是有些害怕在阿荨面前破坏了形象,却不知她的形象早已在她同阿荨抢吃的的时候就已经败光了! 阿荨此时也吃撑了,她低着头有点不想理这般自来熟的南苑。 她可没忘记眼前这个少女吃了她许多的珍果。 南辞的妹妹吗?那她等下就向容璃告状去! 正在商讨政务的南辞,蓦然打了个喷嚏,脑后又是一凉,谁又在背后惦记他了? 唉,他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南辞似乎是瞧出了阿荨闷闷不乐的原因了,她极少数的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心中立马有了计算,随即开口: “妖界的美食数不胜数,交个朋友,我南苑以后定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带你横着在帝都的大街上走!” 这语气颇为豪迈,粗鲁的动作,不像个少女,更像个粗糙的汉子! 阿荨的眸子“唰”的亮起来! 嗯,带她吃好吃的,都是好人!不!是好妖! “我叫阿荨。”她笑了,昳丽的脸上有着似骄阳般的温暖。 这笑容让南苑心一惊,娘耶!陛下从哪拐来的小可爱? 第二章 自从认识南苑以后,阿荨的日子是过得越发有趣起来。 阿荨不再日日缠着容璃,甚至她还主动的赶容璃去处理政务,那副兴奋的模样,叫得容璃吃醋的很。 于是乎,容璃每每见到南苑便是一副杀人般的眼神投过去,吓得南苑一个哆嗦,身子抖得像个筛子,看起来可怜得很。 阿荨觉得南苑十分的有趣,她分明有着一个温柔如风的名字,行事作风却同男子一般豪放粗鲁,性子耿直爽快的让人心生欢喜。 就比如说现在: “阿荨呀,你到底是喜欢那个大冰碴子哪呢?看你们整日粘糊的那个劲儿,啧啧!” 南苑咬了一口果子,悄咪咪地靠近阿荨,贼兮兮的在她耳边问道,眼中的好奇很是强烈。 大冰碴子?阿荨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嗯,容璃对她以外的任何人都是冷冰冰的模样,一副生人勿近的恐怖模样,的确是个大冰碴子。 但,她的容璃也是这三界中最好看的大冰碴子! 阿荨正想说些什么,两眼却不经意地瞟到正从殿外走来的两道身影,便立马住了口。 南苑见她这副噤声的模样,还以为阿荨是不好意思了。 于是,南苑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磕着瓜子,自言自语道: “难不成陛下是将你色诱回来的?也是,陛下那张脸当真是三界一绝,我长这么大来,还当真是从未见过比陛下长的还要好看的生灵,我想怕是妖界那些数十万岁的女子们,也要扑倒在陛下的帝袍之下!” 她边磕边讲,还讲起劲来,脸上的兴奋神色异常明显,或许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了,笑得一脸贱样,殊不知危险将近! “但是,阿荨呀,听姐一句劝,陛下对你而言,可是条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为的就是将你这纯真的小白兔叼回自个儿的狼窝呢!” 她睨了阿荨一人,语重心长,俨然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 阿荨悄悄的腹谤:她可不是什么小白兔,她斩杀过神明,上过人族战场,破了永生咒,手上也沾满了鲜血。 容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浑身的戾气越发浓厚。 而容璃身后的南辞呢,则是将头低的更低,恨不得马上打个地洞将自己藏起来,顺便将自个儿的蠢妹妹一脚踹回重临山! 你说你吃饱了没事干,在这儿翘陛下的墙角干嘛? 还是翘那块陛下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墙角,还顺带说了这么多闲话! 说闲话悄悄说也就罢了,还让正主听了个正着,你说你是不是嫌命长了? 阿荨收到南辞求助的眼神,又想到这些日子南苑带来的小吃食。 嗯,父神说的没错,朋友有难不可见死不救! “够了!南苑,你怎可如此说容璃?在阿荨心里,容璃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一个,更是阿荨最在乎的一个,倘若今后你再说些容璃的不是,阿荨便要同你绝交,在将你打得满地找牙了!” 阿荨嘭的一声,拍案而起,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南苑手中的瓜子抖了不少出来。 南苑呆愣的看着阿荨,看着阿荨板起小脸后那副严肃的模样,更觉得可爱。 身旁的低气压终于消散了,一瞬间从凌冽寒冬到春暖花开。 南辞心头中午松了口气,他悄悄的瞥了眼前方的帝王,执骨扇的手抬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暗叹还是阿荨厉害,一击便中! 第三章 南辞的心还未落地,便又听自个儿那不省心的妹妹开口道 “阿荨莫生气,我这不是……” 唯恐她在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南辞便立马提气大吼道: “南苑!!” “!!!!”南苑被吼得从藤椅上跌倒了下来,一脸懵逼。 容璃修长的腿一伸,走向阿荨: “孤才过来,便听得有乱臣贼子正在诽谤孤,言辞恶劣不堪,阿荨乖,要仔细听着,可别着了这乱臣贼子的离间计。” 他的声音好像妖精的咒术,蛊惑而低沉,带着磁磁的沙哑,阿荨一下子便听的入了迷。 容璃低声一笑,继而落座于阿荨身侧。 他将阿荨轻柔地抱到腿上坐着,动作温柔地为她擦去嘴角的油渍。 南.乱臣贼子.苑“……” 她吓得身子抖得跟个筛子似的,目光可怜兮兮的向自家哥哥求救,却见南辞一双风流的狐狸眼,瞟天瞟地,就是不瞟她一眼。 南苑狠狠地瞪了自家哥哥一眼,当下就抱有侥幸心理,准备看向阿荨。 好歹做了这么久的姐妹儿,阿荨总不能对她见死不救吧,南苑偷偷想着。 一抬头,她便看见姐妹儿阿荨此时跟个痴汉似的,盯着陛下的容颜,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她的求助。 她的嘴角抽了抽,得!又是一个不靠谱的! 心中突然涌上了一股天地唯我一人的惆怅感。 “不知孤是做了何种惹得众怒的事情,让凤阴郡主如此不满,当下便说出来听听,即使孤并不会因此改变些什么。” 容璃带着漫不经心的调调说着,他发现此刻阿荨对着他犯傻,便笑得越发灿烂,更是迷惑了阿荨的心。 然而这笑容落到南苑的眼里,便是催命的符咒啊! 美人虽美,但却有毒啊,而且还是有着剧毒的!一碰非死即残!也就阿荨敢碰! 还有,既然你不改,还要她说做甚,这不是明摆着捉弄她吗? 南苑心里在万分诽谤,口头却不敢明说出来。 她南苑自打从娘胎里出来后便是没怕过谁,却是怕极了这长了张惊艳尘世的脸的陛下,而且还是怕到了极致。 这股恐惧大概是从她第一次见到陛下是便开始的吧! 那时,妖界尚处于各方混战时期,陛下在阜沙与三方妖王会战。 就在最后一战时,各族首领汇聚,陛下可是当着妖界一百三十二族的首领,一剑将拥有真神阶级的三方妖王斩杀,震惊妖界各处! 她还记得那时,三方妖王湮灭之际,陛下手执染血长剑,一身戾气,眼中是骇人的肃杀与暗沉,恍若传说中幽冥司府的鬼神! 南苑抖着身子,一向嘴皮子功夫厉害的她,这下子也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额头沁出了许多冷汗。 终于阿荨回过神来,见到这番情形,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不忍心看着陪伴她这么久的南苑,如此害怕的模样: “容璃,南苑是我的好朋友,你就别吓唬她了,好不好嘛?” 阿荨温柔着声撒着娇道,眼中闪耀无比,乖巧的模样看得容璃的心软成了一片。 “好,都听阿荨的!”他吻了吻阿荨的嘴角,眼中的深情宠溺溢成了水,他总是这般毫无底线的纵着阿荨。 当着现场这么多人的面,容璃吻了她,阿荨漂亮的小脸爬上了艳丽的绯色,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容璃低声轻笑,笑得阿荨更加不好意思了。 这样温馨甜蜜的一幕,看到一旁的南辞暗自摇头。 “唰”的一声,手中的骨扇打开,他风度翩翩的扇啊扇,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想不到如此冷血冷情的陛下,竟有做昏君的潜质! 得了赦免,南苑简直要雀跃的跳了起来! 她太感动了,不愧是这么多天她俩吃出来的友情。她发誓,以后一定要死死抱住阿荨这条大金腿!死都不放! “戚竹快要回来了罢,孤念将军府还未修缮完成,便准许了戚竹暂住郡主府,孤相信,一向性子豪爽耿介的凤阴郡主定然是不会介意的,对吗?” 还未等南苑欢喜够,那道死亡之声带着漫不经心的语气再次响起,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冷水,生生浇灭了她心中欢快燃烧的火苗。 南苑欲哭无泪,陛下为她关上了一扇窗,顺便也把烟囱给堵上了。 陛下的理由很是勉强,妖界的王公贵胄这么多,随便贡献出一处府邸,那个不比她那许久为归的郡主府华丽大气? 可她敢反抗吗?敢反抗吗? 她不敢…… 即使心中哭成泪,表面上仍是笑意连连,她心里委屈,但她不敢说: “当然能!陛下如此英明神武,说什么都是对的,别说是郡主府了,就是我哥哥的奕王府也是您赏赐的,皇恩浩荡,凤阴心中毫无介意,您等着,凤阴这就回去将郡主府好生张罗一番,让将军住的开心,住的愉快!” 阿荨好奇的看着南苑脸上扭曲的笑,又看了看南辞幸灾乐祸的笑,再看了看容璃漫不经心的笑,心下便对那个“戚竹将军”好奇起来。 刚想问问什么,却看见一殿的侍女和诡异的气氛后,下意识的闭上了嘴。 嗯,她还是晚上偷偷的问容璃吧! 南苑笑着,便行了宫礼。 之后,她一遛烟儿往宫外疯狂跑去,那速度快的令人,好似身后有人提着大刀在她身后追着她砍,看得阿荨咋舌! 第四章 自那日后,南苑便许久没有来妖帝宫找阿荨玩了,算算日子,竟已经有半月之久。 即使这半个月来,阿荨没有见过南苑,但南苑总会每隔三差五的写些书信叫小厮送来,顺便还带来帝都美食店一大抽的糕点。 而信的内容大致是什么:吾那温柔可爱的小阿荨,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类的肉麻话,还顺道拐着弯向阿荨哭诉容璃是多么黑心肠,她又是被折磨得多么可怜的。 看着南苑这么肉麻而又油腻的文字,阿荨顿时就感觉自己手中的鸡腿就不香了。 终于,在半个多月后的某一天,南苑又再次乐颠颠的出现在扶璃殿中。 南苑来找阿荨时,灵动的双眼还要东瞅瞅西瞧瞧的,猥琐机灵的模样跟做贼似的,看得阿荨乐得不行。 不日,便迎来了传闻中妖界最年轻骁勇的戚竹将军归来的日子,妖界帝都迎来了一次涌动的热潮。 阿荨偷偷听宫娥们私下里说,少年将军回来的日子越发逼近,帝都城内未婚的少女们不论是世家贵女还是普通民女都骚动起来了,可怕的是这几日帝都城里的脂粉店都空了,甚至出现了断货的问题。 阿荨对这位连南苑都躲着绕道走的少年将军感到甚是好奇,但又顾及到南苑,就没有直接去问那些宫娥。 就在那日晚上时,阿荨被心里的好奇弄得痒痒的,羞耻的撒了半天娇,终于从容璃口中听到这个戚竹将军到底是何方神圣! 上一届镇守妖界的将军名唤顾温,与南苑之父承临一同在秋辞的手下任命。 他们一人执掌军政大权,一人执掌朝政大权,共同维系妖界的安宁与稳定。 他们二人不仅是朝堂上的同僚,私下更是挚交好友,双方又是世交,所以南苑和顾温之子戚竹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 自小南苑便与戚竹一同长大,孩子们感情也是好的不行。 也不知是不是眼光不行,还是发情期到了,戚竹对于妖界那么多温柔诗意的世家贵女没有感觉,反而是喜欢上了性格大大咧咧,不拘小格,比男子还豪迈,吃的比妖兽还多的南苑。 少年的小心思总是那么单纯而炽热。 这不,一不小心便被自个儿的老娘察觉了。 将军夫人本来就是将门之女,两家在孩子生下来之时便有结亲的意愿,而南苑小嘴甜性格好,总是能哄的长辈们欢喜无比,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现如今又听到自个儿子的心意,心中自是欢喜得不能自已,于是在第二天便精心备好了聘礼,上门求亲。 将军府一脉的七百四十八人,百里聘礼,声势浩大,当时可谓是轰动了整个妖界! 妖界的子民一致都认为这是天赐良缘,连戚、南两家都看好这门婚事,可是…… 南苑跑了! 当时南苑看到这浩大的求亲阵仗,立即风中凌乱了。 这还得了,我拿你当兄弟,你却对我产生了非分之想! 于是乎,她二话不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留下一封书信,在信中坚定的表明了自己向往自由、不为情爱所羁绊的心意后,凭着对自家王府的地形地势了如指掌的优势,成功逃走了。 少年听闻此消息,心中伤心着,却被南辞一番“推心置腹”之言语所点醒。 于是戚竹重新燃起了希望,拜别父母,向南苑逃的方向追去。 一个到处躲藏,一个穷追不舍,兜兜转转便是百年光景。 终于在第n次找到南辞时,帝都族人突然传信而来: 大将军顾温战死于逐牧原野,其妻当日殉葬追随,夫妻二人双双湮灭! 父母身亡的消息传来,恍如晴天霹雳! 那个曾经一身无忧,干净美好的少年,从温室被打入了深渊。 一时间,至亲湮灭的事实打击得他颓唐至极,使他不敢面对现实,终日躲在山林中呆着笑着流泪。 最后,是南苑亲自寻来,将他给骂的清醒了过来。 妖界混乱,正道衰退,神族屠杀,哀鸿遍野。 最后,戚竹将对少女的眷恋埋在了心底最深处的柔软之地,那是他最后的温柔。 他肩负起了家族的兴亡,披上了沉重的战甲,手执着从沙场带回来的父亲的将军剑,依然的踏上了战争的路途,没有回头,也没有怯弱,褪去了青涩与阳光他便是与杀戮为伴的将军! 而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 从此以后,妖界少了位青葱干净的白衣少年,多了位战场上浴血奋战的铁血将军! 一千多场战役的侵染,万具枯骨的铺路,一路杀伐与战功,让他的名字以英雄的英雄被万民歌颂,被万千将士所信仰! 大战结束后,妖界边境赤焰大裂谷被封印,南苑之父承临卸下了朝服,带着心爱的妻子,归隐了山林,从此不问世事,不理红尘。 妖界局势动荡不安,朝堂混乱,那些门阀贵族为求自保,不是割地混战,便是苟且在暗地里。 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戚竹,自愿向新任的护法请命,前往百鬼城驻守东境,维护东境的稳定! 正是他在东境的壮大,才为容璃的归来准备了强大的军事力量! 新上任的妖帝荒淫无度,实行暴政,即便朝中有护法和老臣制衡,却还是免不了一些乱政行为的发生,百姓怨声四起。 容璃回归后的登基、平叛、定四方都免不了戚竹的追随之功。 戚竹是回来过的,只是南苑为了躲避他,跑到了重临山内,而东境尚有许多军务还需要细细交接,他便回了百鬼城。 后来,戚竹上书于妖帝,望陛下君恩浩荡,将他调回到帝都。 容璃帝印一扣,准! 第五章 到戚竹真正回来的那一天,妖帝宫大摆宴席,热闹非凡。 妖界朝堂上的政客们纷纷庄重出席,跟随着帝王乘着威风凛凛的妖兽,去帝都城外迎接着对妖界有定鼎之功的将军,心中更是对那位少年成名的将军万分敬佩! 帝都的百姓们,纷纷出门于街站立,女子们矜持的用手帕捂嘴浅笑,但眼中却是无法克制的兴奋。 毫无疑问,这位从东境而归的大将军将载着一身的传奇得到万民的推崇与敬仰。 阿荨并没有出席宴会,只是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盯着从前日进宫便一直赖在她扶璃殿里怎么赶也不走的南苑有些好奇。 “南苑,身为妖界的郡主,你不去参加酒宴可以吗?” 看着一直往嘴里塞吃食的南苑,阿荨终于忍不住问道。 南苑拿玉筷的手一顿,漂亮的脸上闪过丝丝不自然,随后又快速的收回。 她毫不在意的咂咂嘴,爽朗的笑了起来: “那些个嘈杂的场面我才不稀罕呢,与其见着我哥那张欠揍的脸,还不如多陪陪我的小阿荨呢。” 阿荨耸了耸肩,对于她的回答不置可否。 南苑不想见到的人到底是南辞还是另有其人?她自个儿心里清楚。 阿荨也不点破,毕竟情爱之事,她也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镜中花,水中月,朦胧未知。 这次的迎军宴会当真是热闹非凡,君臣同乐,但总有些不长眼的提起了陛下的后宫无妃嫔之事,谏言陛下应当扩充后宫,广纳妃嫔,绵延子嗣。 阿荨听得这件事时,只觉心中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的要命,却又听得宫中的小宫娥们说起,那位大臣谏言的当日便被容璃罚去了苦寒之地挖三旬的野灵芝后,才舒心了不少。 不过,阿荨见到容璃现在如此遭人觊觎,心中总归有些闷闷不乐的。 因为她的容璃,再也不是那个曾经呆在她身旁分毫不离的少年了,而是整个妖界的信仰,妖界的帝王! “我说,小阿荨呀,你今日已经是第七十二声叹息了,是心中有啥郁事吗,来,说出来听听,这样也好让姐妹儿给你出出主意。” 南苑听着阿荨一声声的叹息,终是忍不住了,将手中的鸡腿扔了,擦了擦嘴道,一脸八卦之色。 阿荨睨了她一眼,低着头思量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喜欢的人总是被一堆人惦记,你会当如何?” 说着还有些扭捏,有些矫揉造作起来。 “啥?若是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惦记本郡主的男人,那本郡主就不介意将她的狗胆挖出来!” 南苑一听,立即如炸了毛的狮子,她瞪大了双眼,拍案而起,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倒是下了阿荨一跳! 挖了胆子?不行,太残忍了,而且她也砸不过来,也下不去手! 阿荨皱着眉,摇了摇头。 南苑一下子便转过来了心思,看到阿荨这副纠结的小模样,再联想到近日宫中的谣传: “小阿荨,你说的该不会是陛下吧?” 也是若是抛开陛下那一身狠戾的气息和冻死人不偿命的眼神外,就单单凭借着那张脸,不知多少姑娘甘愿脱光了衣服躺下等着陛下临幸呢。 阿荨的气息又焉了,捏着容璃今早为她编的小辫子,郁郁得看着南苑,那可怜的小模样,看得南苑一女的都眩晕。 不知道南苑想到了什么,漂亮的眸子一瞬间亮了起来,就这样贼兮兮的看着阿荨。 阿荨瞧着,总感觉……嗯……有些危险…… 还没等阿荨反应过来,便被南苑拉着往内殿跑去。 第六章 半晌,阿荨扭捏的抓住衣裙,别扭的问道: “南苑,这般真的会好看吗?” 这是她第一次穿如此暗沉的颜色,总还有些不习惯。 “放心吧,小阿荨,我定不会骗你的,相信姐妹儿!”南苑满脸的严肃,极为大气的打了包票。 之前,她见到过南辞身边的女子都是这般打扮的,却也没见南辞嫌弃,还很享受的样子,这次换她给阿荨弄了个相似的装扮。 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错的……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没来头。 见得南苑如此认真可靠的模样,阿荨舒了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扶璃殿外,大片大片的雪花纷飞,漫天飞舞的暨棱花极尽颓靡,苍茫的大地上,只有几只冰蝶和着绯色的话瓣飞舞缠.绵。 就在这凄美的风景里,有一男子,身长如玉,一身暗色长袍霸气凛然,暗色的衣摆无风自动,萦绕周身的灵力强势的将他与万物隔开,仿佛立与尘世之外,叫人不敢上前打破这份冷凝。 “容璃~”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仿佛是这冰天雪地中最动人的旋律。 一瞬间,戾气尽敛,周围似冰雪消融,春意盎然般温暖乍现。 它扬起了菱唇,眼中揉满了细碎的星光,盛满了深情。 容璃转过了身,目光触及到心中挚爱的神明时却愣住了,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甚至有些许龟裂的痕迹。 南辞坐在殿外的白玉凳上,悠哉悠哉的吃着茶,茶水刚刚与唇齿相依,便看到这副模样,直接一口全喷了出来。 上好的屠里苏茶便白白的被他给糟蹋了。 南辞失了风度,此刻眼角抽了又抽,脸上更是震惊,是惊诧: “哪来的丑八怪,长的也忒冲动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来人挽了个略有些凌乱的发髻,垮垮的搭在头顶,偏生又往头上插了几根金钗,看起来不是土气,就是俗气。 而那张鬼画符般的脸上的妆容,若他没有猜错话,便是时下里在贵女圈中最为盛行的落梅妆,但因脂粉涂的过多,描眉太重,描画的斜红太过于长,导致整个妆容看起来些诡异而恐怖,像是活活将整个水粉盘子扣上去一样。 阿荨没有错过他们的表情,一颗原本就紧张的心瞬间便跌落到了谷底,又听到那“丑八怪”三个字眼,鼻头一酸: “容璃~”委屈一上涌,眼中便有了水雾。 容璃:“孤看你是没长眼!” 南.没长眼.辞:“……”陛下,您变了! 容璃:“眼睛不会用就割了,当真是睁眼瞎!” 南.睁眼瞎.辞::“……”陛下又暴戾了! 容璃:“脑子当真是睡女妖睡傻了?” 南.傻子.辞:“……”原来您是这样的陛下! 容璃:“还是觉得奕王不好当了,想来当个乱臣贼子?” 南.乱臣贼子.辞:“……”臣不敢,臣没有,臣惶恐! 容璃:“你才丑,其丑为异类!” 南.异类.辞:“……”陛下过分了啊! 容璃:“兄妹都丑!” 南.妹丑.苑:“!!!!”这又管她啥事,该死的南辞,尽丢人! 说话间,容璃长腿一迈,便走到了阿荨的身旁。 他一手轻柔地将阿荨拉入怀里,为她轻轻擦去脸上的脂粉,一边打开了嘴,说出一句句带毒的话刺向这两位兄妹。 眼神似十二月的飞雪,冷得刺骨。 南辞刚想日常回嘴两句,了一抬头便见着这眼神,脖子顿时感觉凉飕飕的,心尖更是抖了抖,立即闭上了嘴,噤了声。 嗯,不是他怂,是现在的陛下太过于恐怖,杀妖不见血的那种! 南辞瞥向南苑,见自个儿妹妹冷得更是浑身打颤,不禁投给了她一个鄙夷的眼神: 能不能学学你哥!腿不抖,身不颤的,瞧你这出息!下一秒便迅速的打了个寒颤。 南苑偷偷回了一个看智障般的眼神。 到最后,还是容璃为阿荨擦了脸,重新编了发,最后哭笑不得的看着阿荨一脸郁闷地钻进了被窝里。 “容璃要忘了刚才发生的事,不许嫌弃阿荨丑,更不许嫌弃阿荨傻乎乎的!” 躲在被窝里的阿荨翁声翁气地说道,想起刚才自己那出糗的傻模样,就觉得一阵羞恼,心中更是郁闷不已。 以后,打死她也不会听南苑的鬼话了!当真是交友不慎! 容璃心情愉悦的勾着唇,他弯腰将阿荨从被窝中捞出来,坐到他的怀里: “容璃永远不会嫌弃阿荨的,阿荨这般好看,容璃又怎么会嫌弃呢?我的阿荨可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神明了!” 这是最动听的情话!来自一个千古帝王的情话。 阿荨被这样一番软话安抚住了,弯了弯眸子,然后又想到了什么,立即板起脸,半晌,才一本正经道: “容璃才是更好看的!”说完,又觉得不够,再添了一句: “阿荨也永远不会嫌弃容璃的!” 真诚的话,她像孩子一样执着认真,确实让容璃眼中的笑意越发的深刻。 第一章 遗战之痛 从那日后,阿荨便赌了气,不再理睬南苑,像小尾巴一样,整日跟在容璃身后,勾着他的小指,一边吃着糕点,一般看着凡间的画本,睡着了还有容璃抱她入殿睡觉,这小日子好不惬意。 阿荨已经好几天都没有理过南苑了,她心里可堵着气呢! 上次南苑害害的她出糗的事,她还记得呢,而且还是记忆深刻! 不过,这几日南苑对阿荨天天死缠烂打,狗皮膏药一样赖在扶璃殿,不回自个儿的郡主府,为此,容璃可是黑了几天的脸。 阿荨终于见到了他们口中所说的戚竹,那个传说中的大将军! 初见时,阿荨还有些怀疑。 在她的眼中,能够从那场己欲掀翻神族的大战中,成功身退下来,又常年领兵作战,平定东境的人,不是应该虎背熊腰,气壮如牛的样子吗?再不然便是苍髥如戟,目光如炬的样子! 可看着眼前这个精致的白面小生,阿荨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阿荨姑娘,请问你可有瞧见苑苑?”戚.白面小生.竹温声问道。 他低头向阿荨做了一个揖,甚是有礼貌,这彬彬有礼的样子,哪看得出是一个武将,分明是一个精致的蓝衣少年! “你便是戚竹,对吗?”阿荨傻傻地看着丝竹,看着戚竹有些腼腆的点了点头,砸砸小嘴,脸上满是惊奇。 “阿荨” 一道好听的声音从耳畔响起,漫不经心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德不满。 阿荨一下子回过了神,赶紧收起了下巴,有些心虚得看了眼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容璃。 听着容璃开口道:“她在百阁楼,管好自己的女人,别放出来祸害别人!” 阿荨可是看到了,容璃说完这句话后,戚竹那张白净的小脸迅速染上了一抹红霞。 戚竹恭敬的向容璃行了个朝礼,飞一般的速度消失了,那方向,便是南苑的藏身之处:百阁楼! 嗯,看他的样子,大概是去找南苑了,阿荨心中默默为南苑点了支蜡烛。 “容璃,我想吃……”阿荨转过身来,弯着眸子,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容璃一句: “近日来,阿荨吃的实在是过多了,为避免阿荨的肠胃会积食难受,便免了那些个过于油腻甜味的食品,喝几日小米粥,养养胃也好。” 他的声音平静淡雅,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阿荨有些傻眼,看着容璃那张带笑的脸,总觉得有点危险,便暗暗忍住了心中的疑惑。 虽说近日来她吃东西并不节制,但她是神明,怎么会如同人族一般脆弱,吃东西吃多了,便会积食。 再说,就算她胃积食了,吃一颗百草果不就好了吗? 阿荨想入了迷,神情呆呆的,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拿糕点,岂料,容璃大手一挥,桌子上那些美味的糕点便立即消失了。 “!!!!”阿荨瞪大了双眼,看着容璃与平日一样的神情,顿了顿,她怀疑容璃是故意的,但她没证据! 于是,接下来的这几日还愣是如容璃所说的一样,每顿便是小米粥,喝得阿荨快吐了。 她的叫花鸡、杏仁佛手、蜜饯香梅、燕窝鸡丝、莲子糕、芙蓉酥…… 这些美味通通都远离了她,悲哉! 许多次,阿荨避着那些宫娥们偷偷躲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准备啃着从膳房顺来的鸡腿时,容璃便会悄无声息的准确出现在她身后。 他会挂着温柔的笑,残忍的掠过她眼中可怜的神情,将阿荨手中的鸡腿一一没收,再细心的将她手中的油渍擦干净,最后又会盛上一碗香甜的……小米粥。 阿荨:“……” 容璃变坏了,再也不是她的小棉袄了! 第二章 许久不见的南苑回来了,一脸脏乱,风尘仆仆,看起来当真是疲惫了不少。 她一见到阿荨,便委屈的扑了过去,直直地倒着苦水。 那一日,她为了躲避戚竹便入了百阁楼,缩头缩尾的藏了好几日,活像是丈夫背着妻子出来寻欢作乐得猥琐模样。 风平浪静的过了几日,没见到有人来寻她,她原以为自己算是彻底的将戚竹这个尾巴给甩开了,就准备悄咪咪的来寻找阿荨。 哪想到,她一出后门,便同戚竹撞上了,在短暂的僵硬后,南苑便撒丫子逃了,戚竹也是拿出了当年的劲,对她穷追不舍。 两人一个逃,一个追,谁也不落下谁。 原本,从前的戚竹便是能力不凡,从战场上以命拼杀了万年后的戚竹实力更是强大到不可小觑。 若不是这万年来,南苑死命的修炼,和她本身狡猾的性子,怕是已经被戚竹逮到了不下千百次了。 然而,就算如此,她也有好几次差点被戚竹给逮住。 最终,还是南苑将戚竹引入了妖界最大的蛮荒森林里,才彻底脱身。 甩掉了尾巴的南苑一身轻松,她立刻笨回了帝都,连自个儿的府邸都没回去,便直接入了扶璃殿,向阿荨诉苦。 阿荨歪着脑袋,看着南苑数落着戚竹的语气是如何的执着,数落着数落者,南苑便数落得睡着了。 阿荨看着南苑疲惫的睡颜,笑着摇了摇头。 她心中是清楚的,就算南苑的语气对戚竹是再如何的嫌弃和抱怨,可她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情绪,是做不了假的! 阿荨问过南苑,既然她是如此的厌烦戚竹,那为何不依着自己的性子将他打一顿?好出了口心中的恶气! 南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一个憋足的理由: 以前不打他,是因为那厮长的白净,性子又软,打了他,她就会有种欺负人的愧疚感。而现在则是因为打不过了,怕打输了丢人。 阿荨撇了撇嘴,明显是不相信,心里暗暗诽谤:女妖啊,为何如此别扭? 南苑也不知道是如何晓得是容璃那日将她的行踪告诉给戚竹的。 一想到她这几日的凄惨和心累,便立即炸了毛,但又怂的不敢同容璃对一眼,只敢暗搓搓的讲容璃的小话。 但阿荨却觉得南苑当真是又怂又勇敢。 怂的是对着容璃她便是战战兢兢,一副吓得不行的样子,勇敢的却是敢在阿荨耳边说着容璃许多的话坏话,暗搓搓的想要拐走阿荨。 多次被容璃撞见,忍受容璃冰锥一般的眼神后,她的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不过她仍然锲而不舍的挖着容璃的墙角。 对于这一点,连南辞也是相当的佩服! “怎么样,小阿荨,你去不去?”南苑一脸贼兮兮的样子。 前几日,总是被她用妖界的花花世界来诱导,却仍坚守本心不离开的阿荨此刻心中竟有些动摇。 “去吧,从宫外回来就那么一小会儿的时间,是不会发现的!” 南苑继续诱导。 “那道金丝牛腩当真是让人回味无穷,啧啧。肥而不腻,鲜嫩可口,高汤一浇灌上便是香味四溢,隔着百米都能闻着它的香味,可真是妖界的美味啊。” “这金丝牛腩每日只做二百道,每每一出便售光,我可是用了好些功夫才抢到一盅,我的小阿荨当真不去?” 阿荨听着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当真是如此美味?” 嗯,出去一小会儿应该没事吧?容璃还在处理北方军务,要很久才好。她就出去一柱香的时间,不会被发现的! 第三章 一刻钟后,站在墙角的阿荨有些紧张的攥着衣裙,可怜兮兮的道: “南苑,真的需要翻墙吗?” 身边的南苑往下面瞅了瞅,冷风一吹,打了个寒蝉,想着身旁又阿荨在,立马一脸严肃的回答道: “对,没错!必须这样才能出宫去!” 或许是看到阿荨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南苑心中突然有些不忍。 她豪气的拍拍阿荨的肩膀,大哥大姐一样安慰道: “小阿荨,不怕!出了事我南苑给你顶着!” 阿荨瞅了瞅这高度,悄咪咪的咽了咽口水。 整个妖帝宫四周的地底有强大的灵力波动,那些灵力汇聚成一道禁制,除了每任妖帝外,但凡是踏入宫中的任何人,一身法力尽无,任凭你有天大的修为,也只能靠一身拳脚功夫用来保命! 所以,这便是她俩无法施展法直接离开的原因。 而妖帝宫被三千名妖界高手镇守,若没有帝王的同意,就连一只苍蝇都出入不得! 这便是妖界最安全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而她们现在所站的这一处,便是南苑费尽心思寻到的,根据南苑的话来说,这里处于偏僻地带,是不易被发现的隐秘角落! 要是被容璃知晓,是南苑将阿荨连哄带骗的拐出了宫中,只怕她身上的皮都会被剐一层下来! 越想越恐怖,南苑忽然打了个寒颤,立马收敛起了心思,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的,想到那些刺激的场面,便直直地往下跳了去。 她在空中轻盈的拐了个弯,踏着冷冽的寒风旋转,衣裙飘飘,便直直的落在了雪地上,动作帅气而又利索。 阿荨看着南苑跳得如此潇洒,又想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当下不再犹豫,提了口气,准备来个完美的跳跃式旋转落地。 “阿荨,你这是要去哪?” 动听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然。 阿荨跃跃欲试的小脸一僵,便立马垮了下来。 她好像偷偷跑出去玩,被容璃抓包了! 阿荨慢吞吞地收好姿势,乖乖的整理着裙摆,见南苑一脸心虚的准备溜之大吉,心中的坏心思突然涌上了头,大声道: “南苑在外面!是她给我说外面有很多好吃的,也是她带我爬墙的,还有,南苑!你哥哥来了!” 阿荨转过了身子,歪着小脑袋,眨着水灵灵的眸子,看着容璃,绯红的小嘴一撇,竟告起南苑的状来。 南苑:!!!!! 小阿荨,你变了!你再也不是那个傻傻憨憨的小可爱了,我们的感情终究是抵不过美色的诱惑! 南苑心道中狠狠地数落着阿荨这通不仁义的做法,可还是觉得小命要紧。 脚底抹油,准备来个大冲刺,可还未跑两步,一道强大的威压直直向她而来,然后她便硬生生的被压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凤阴郡主,看来孤是最近太宽容了!是时候该染点血了!” 南苑:!!! 阿荨:!!! 南辞:!!! 最后南苑阿荨俩人站在墙头,禁受着一阵阵妖风的侵袭! 阿荨直接无视掉南苑投来的哀怨的眼神,一本正经的看着地面 嗯,有点高望,倘若摔下去,一定会很疼的! 于是,阿荨可怜兮兮的看着容璃,那小眼神,如林中的小鹿,叫人心软成水。 容璃还是妥协了,叹了口气道: “阿荨乖,不怕!你只管往下跳,容璃会接住你的!” 深邃瞳孔的宠爱,简直叫南辞不敢看! 他怕被灭口! 阿荨乖巧地应了一声,她啊,相信容璃的,她一直都相信! 于是,她便毫不犹豫的往下跳去,心中没有一丝害怕。 因为,她知道她的容璃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抱住她,从来不曾让她受过一丝一毫的伤。 最终,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冷洌熟悉的暨棱花香,那是容璃的气息! 阿荨轻轻的睁开了眸子,却措不及防的闯入了那双藏了千万星辰的瞳孔中。 那双如银河璀璨的眼中温柔遍布,却倒映出了她的容颜。 在一片纯净得似乎只剩下白色的世界里,男子一身暗色锦袍,周身翻滚的戾气尽敛,身长如玉,背脊高挺,仿佛永远弯不下,惊世的容颜叫人迷了眼,貌美如谪仙,偏生那双丹凤眼微微一挑,便是倾城魅惑的妖,蛊惑众生!这一眼,便足以令万千众生为其堕落深渊,甘愿沉沦! 他怀中的少女,也是美的不可方物,精致的不似凡尘颜色,少女脸庞微红,像是涂了胭脂一样,比春色正浓的时光都要醉人,绯色的衣裙,更衬得她容貌昳丽无双! 两人的衣摆在风中触碰,彼此的青丝相互交缠,漫天的繁星之下,暗与明的色彩异常般配,柳絮般的大雪落在他们的肩头,惊起了美好岁月。 旁人只看这一眼,只会叹着是一对璧人,美得如画,点缀了妖界苍茫的时光。 南辞优雅的甩开了摇扇,风骚的摇着,看着这一幕的,高深莫测的啧啧惊叹。 此刻,南苑也被他们所惊艳到了,她明亮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羡慕。 她移开了眼,这一转眼,便看到南辞,也不知是想到了啥,眼中顿时光芒万丈! “哥!哥!快!快!快来接住我!”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连忙使唤着南辞,虽然她一天大大咧咧的,但她好歹也是个女孩子呀,她也要能够被人抱着宠着! 南辞微微一怔,立马反应过来,快速的将折扇收好,连忙笑着道: “好!来,哥接住你!你就放心往下跳!” 这声音期盼而又爽朗! 妹妹好不容易向他撒了一次娇,他这个当哥哥的,当然要满足这个小要求! 南苑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裙,站在墙上,好像一根立在冷风中的竹竿,颤颤巍巍地发着抖。 阿荨被这声音吸引住了,歪着头去看。 之间那根“竹子”从墙上欢腾兴奋的落下,南辞赶紧伸手去接,奈何他却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就在一番手忙脚乱的过后,“竹子”还是完美的与他擦肩而过,硬生生地栽进了厚厚的雪地中! 砸入的声音之大,隔着一段距离阿荨能听到,这不禁让阿荨都替南苑痛! 在一片纯白的地面中,那抹青色着实是扎眼得很! 阿荨觉得南苑当真是好可怜一女的!先是被小姐妹出卖了,又是被容璃恐吓的快要哭了,在然后又被自己的哥哥坑了一道,着实惨! 就在南苑砸到雪地里的那一瞬间,南辞也有些傻眼了。 他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把南苑从雪中刨出来,扶着她站好,一边为南辞扫着身上的积雪,一边小心的倒着歉,卑微的简直无法看! “老妹啊,是哥对不住你,哥……” 南苑机械的抹了把脸上拔凉的雪,一脸冷漠:“滚!” 阿荨瞅了眼南辞尴尬讨好的笑,突然想到离家许久未归的帝乾,两人一联系便得出结论: 果然,当哥哥的都不靠谱! 但确实,她也有点想哥哥了呢!上次见面还是她痴傻的时候! 第四章 也不知道是谁在幕后操作,阿荨的身份暴露了。 妖界出现了惊天的混乱! 妖界的子民是知晓阿荨的存在,甚至会因为他们伟大的陛下身旁终于有位知心人而感到庆幸无比。 他们知道,他们年轻的陛下为了妖界承受了太多的苦难,所以他们祝福着陛下无阿荨,就连那些整日喊着要做妖后的女子们,也祝福着,祝福着他们亲爱的陛下能与相爱的人共度千秋! 他们知道,那名少女名唤阿荨。 他们知道,陛下为了阿荨洗手做羹汤。 他们知道,陛下会为阿荨吟唱人间小调。 他们知道,陛下的笑容总是为阿荨而现。 他们知道,阿荨每日的发髻便是出自于陛下的手。 他们知道,妖帝宫后的那片花海便是陛下亲自栽种的。 他们知道,凤阴郡主与阿荨是至交好友。 …… 每每从宫中传来陛下与阿荨的故事时,他们总会发自内心的为陛下感到高兴。 他们冰冷的毫无情绪的陛下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使他笑,使他醋,使他心有惦念的小姑娘了! 他们会想,当陛下看见阿荨是,一定是满眼春意阑珊,温柔的 融化了满园风雪。 那,一定会很美! 可是,当他们知晓阿荨是一个真正拥有神格的神明后,他们怒了! 万年前的弑神大战中,妖界的高手纷纷陨落,数百万士兵踏上战场后,便再也没有回来了。 那些是他们的父母,亲人,挚友,丈夫,儿子!他们满载着众生的希望,奔赴战场,却如滚滚东去的江水,远逝不归! 已故的英雄们肩负推翻神明的黑暗统治的任务,毅然奔赴战场,回来的却是一件件冰冷的遗物,连个尸首都没有! 妖帝湮灭,边境被封,万年不复出焉! 妖界的朝政动荡,民间更是一片混乱,秩序破坏,王道衰微,各大门阀趁机起兵,一次又一次的内战爆发,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那时,妖界辽阔的天都被染红了,大地都处于一片血色的笼罩之中! 若不是现在朝堂上的权臣极力控制和现任护法的费心维持,妖界怕是早已如尘埃消失在天地之间,给众生留下的,只有一句:反抗者的湮灭。 陛下归来,斩杀妖帝,以铁血的手段镇压住了各处的内战,平内乱,收兵权,打压门阀世家,整顿吏治,重置妖界法则,重用德、才、武、兵、礼之者,肃清了朝堂,用五百多年的时间,才将奄奄一息的妖界一步一步的带向了强盛。 现在的妖界正处于蓬勃发展之中,百姓安家乐业,一片盎然之意。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忘了这万年来的苦难,伤痛及绝望。 他们憎恨神明,这里被毁灭的一切皆是神明带来的! 神明啊,虚伪,高傲,自负,残忍,凉薄且冷血! 神明将苦难带到天地间,高贵的神明们高高地坐在九天之上,将万物的痛苦当成乐趣。 众神奴隶人族,打压妖界,把神权视为万物的至高点,不管生灵的意愿,将千钧之重的神权强压在一切生灵的天灵盖上,如同一把令箭,时刻警告着万物苍生! 他们的至亲都丧生在神权之下,他们所生息繁衍的土地,何尝不是因为神而血流成河? 妖族和神族又有着不可逾越的血海深仇,他们之间的高墙是万千的血肉所筑建的! 而阿荨,竟是神明!是那些他们恨不能食其肉,吮其血的神明之一,这叫他们如何能忍受,如何能接受! 于是,妖界的“有志之士”便煽动百姓,想要聚众于妖帝宫前,以万民之血上书来处置宫中的那位神明! 早在事情开始流传于世的时候,容璃便收到了风声,并立马做出了决策,暗中处理了众多的煽动者,才控制住了局势,使消息传不出都城 第五章 阿荨是从南苑那里得到消息的。 满天的暨棱花雨下,南苑看着阿荨道“小阿荨,你当真是神明吗?” 她的声音带着紧绷之意,眼中是复杂,是难以置信,石桌上的糕点一块未动,只是手中握着的瓷杯在隐隐颤抖。 阿荨对上她的眸子,沉默了半晌,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我知晓神族犯下的一切罪过,我是神族的一员,神的罪,我自当不会否认。” 戚竹在宫外,那个少年时期便上弑神战场的将军,对神族抱有着父母的血海深仇,但此刻却只能压抑着心底的恨,因为扶璃殿中的那位神明,是他所效忠的君王的心尖宠,更是他所爱的女子的挚友! 阿荨见过戚竹大开杀戒的时候。 容璃是妖帝,登上这个位置,定是踩着千万的尸骨走上来的,有敬他者,有畏他者,也有恨他者,便少不了许多的明枪暗箭,妖帝宫虽然安全,却也危险至极。 一日,刺客来袭,妖帝宫的三千名高手有接近一半的数目处于进阶期,再加上容璃本来的计谋便是想将这些未落网的余孽一网打尽,便有意放松了妖帝宫的守备。 容璃担心阿荨,自己却要震慑朝堂,便派了戚竹前去保护阿荨。 她记得那日,戚竹不似她第一次见的模样,腼腆矜持如凡间的书生。 那一次,戚竹浑身透露的是久经沙场的血气,血波翻涌,就在一阵刀光剑影之间,多少名刺客高手被抹了脖子。 南苑微愣,她垂下了眸子。 天色越来越晚,许久之后,她才抬起眸子: “神族伪善残暴,但是小阿荨啊,我南苑从未看错过人,也从未交错过友,我信你,你是真的与其他神明不同。” “你干净善良,你的心中有根天平,你知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知晓何谓光明,何谓黑暗,所以今后我南苑定当站你身边,不离不弃!” 她的眸色干净坚定,语气自是掷地有力,真挚而又决绝,一片真心可见! 妖界的雪飞扬而繁多,冷风寒冽,阿荨却觉得胸中一片炽热,这便是她的朋友,她所珍视的朋友! 南苑告诉她,在妖界的北境山一带,有一头太古时期留存下来的凶兽,残害百姓,作恶多端,斩其头首,便可破解此时之困局。 说完,南苑起身,便主动去寻戚竹,与少年将军一同离了去。 这一次,她没有逃,就如同万年前,那位干净纯粹的少年在听到父母战死沙场的消息而将自己困入心牢时一样,她义无反顾的牵起了少年的手,给了他无尽的温柔和足以面对众生悲哀的勇气! …… 北境山终年被一片红海所包围,只有一条青石小径可通往红海中的碧落岛。 碧落岛是创世时期便开辟出的一处灵气充沛之地,地处妖界北境山红海中央,其中的珍贵药材数不胜数。 可碧落岛上却有头太古凶兽镇守,名唤颙兽,万年来无人敢踏入。 阿荨从红海上空飞过,刚入碧落岛,便看见一头通体冰蓝头顶长了两个犄角的凶兽正在发狂。 周围的高树被凶兽的尾巴扫过,横断一片,惊起一林子的飞鸟,这便是颙兽! 大地在颤抖! 阿荨见着了,有个身穿破烂灰衫的少年,被困于一寸之地,而颙兽便向他冲去,倘若少年它被击中,定当丧命于此! “小心!”阿荨惊呼出声,体内神力运转,便向那少年冲去。 在颙兽的前蹄落下的那一刻,阿荨掠过少年身侧,伸手将少年带离开来。 下一瞬,方才所落之地,便被颙兽踏出了一个巨坑,顿时间,尘埃满天! 少年被救下,灰尘扑扑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呆愣,他转过头来,傻傻的看着阿荨。 阿荨看着他傻傻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开口问了他一句“什么名字。” “燕喜。”少年呆头呆脑的回答道。 阿荨看着向她奔来,处于盛怒状态的颙兽,不在意的扭了扭脖子,豪气道: “好!燕喜,你可躲好了!” 语罢,手中逆鳞现!神力暴涨,运转于剑身之上。 一旁的少年终于回过了神,磨磨蹭蹭地往一旁的树干后挪去,躲了起来。 阿荨运气向颙兽奔去。 她跃上空中,一剑劈下,便劈中了颙兽的前蹄, 颙兽被伤,发出痛苦的嘶吼,惊起了森林深处的异兽! 阿荨怕燕喜被误伤,便引颙兽至森林深处。 第六章 即便是阿荨神力暴涨,也还是不能将颙兽一击击杀,只能利用自己的体型和速度优势,不断给它一记又一记的重击。 颙兽是太古时期的凶兽,与神界的四大神兽一同诞生,生与万物已久,又盘踞着妖界灵气充沛的碧落岛,吸取日月之精华,修为自是不可小觑。 几战下来,阿荨身上也挂了不少的彩。 自伏国破咒以来,阿荨便发现自己体内的神力在不断地积累,修为到了一个瓶颈时期,却无论如何都突破不了。 ‘逆鳞’虽然藏有巨大的灵力,但它与执剑人是一体的。 阿荨若有上神的力量,‘逆鳞’自是能同上神一战的力量,可阿荨现在处于少神阶段,它发挥出来的灵力便只有少神之力,正所谓共荣辱! 可入妖界来,阿荨就发现‘逆鳞’的力量有了极大幅度的上涨。 阿荨心中隐隐猜测,这‘逆鳞’恐怕本来就是妖界之物,不然若是以她如今的实力,又如何能与颙兽战斗如此之久? 所以,入妖界以来,阿荨便任由‘逆鳞’四处游荡,汲取灵力。 在与颙兽交战的时候,阿荨明显感受到体内的瓶颈似乎有松动,对战得越久,便松动得厉害,连同‘逆鳞’的力量也在源源不断的攀升。 一时不察,阿荨竟被颙兽的犄角撞到了十米开外的古树上,撞落了簇簇绿叶。 她撑着‘逆鳞’站了起来,抹了把嘴角咳出的鲜血,感受到神体火辣辣的痛,她皱眉。 眼前一花,阿荨只觉得被什么东西背着飞奔离去,身旁的景物化为一道道残影,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往后退,这速度,快的惊人。 阿荨低下头,她看到了背着自己拼命在逃的,正是被她救下的那个弱不禁风的灰衫少年——燕喜。 少年燕喜是京城人士,嵬砠一族的血脉。 曾经,阿荨听容璃谈到过这种妖。 嵬砠一族生长速度极慢,万年来不曾又普通弱冠之年的人族高,无法修炼,天生却走如疾风。 他们头脑聪慧,对各种气息极为敏感,其族更是代代忠君爱国之士。 弑神大战时期,嵬砠一族也是第一批投入战场的军情部队,以自身的优势穿梭在战争的前线,汇集军情,在大战时立下汗马功劳,也是妖界千百族类中伤亡最惨烈的一族,几尽灭族! 所以现在的嵬砠妖少之又少 不一会儿,他们竟远离了颙兽的目及范围之处,到了岛屿的中央。 燕喜是来报恩的,报阿荨几天前的救命之恩 阿荨想,这定是个懂得知恩图报而又善良的少年。 “燕喜,你为何入这处处是险境碧落岛?是否有什么困难?” 是一日的黎明时刻,阿荨看着正在不停往火堆中添柴火的燕喜突然开口问道,眼中笑意连连,仿佛又碧波流动。 燕喜看了眼阿荨:“弟弟病了,要千灵草才行,可千灵草只有这里有。” 少年精致小脸上的表情仍然是呆呆的,说话时也是愣头愣脑的,迷迷糊糊的模样给人一种很好骗的感觉。 若不是他亲口所说,阿荨定然不会将他那聪明慧智的嵬砠族联系到一起。 不过,嵬砠族一向开智较晚,万来岁开智便算早的了,可一旦开了灵智,用百姓们的话来说,一个族人可抵得过十个朝堂上满腹阴谋的政客。 可,这世上的嵬砠族人少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阿荨有些疑惑:“你父母呢?” “死了,死了万余年了,死在了弑神之战的平壤战场上。” 他的话语平静而轻浅,好似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连表情都未曾变过,添柴火的手一直未停过。 阿荨哑了嗓子,低下了头,垂下了鸦色的睫毛。 “吼!”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是颙兽寻来了! 它撕裂的叫嚣着,发着狂,向他们冲来,所到之处,寸草不留。 “逆鳞!”阿荨一声怒喝。 ‘逆鳞’现,暗沉的剑身发出阵阵低鸣,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兴奋。 不知为何,阿荨心中涌起一股烦躁,似有一团烈火在胸中燃烧,让她只想用战斗来释放自己! 这一次,阿荨不再一味的躲闪,而是直接迎上去。 她周身的气息化为团团红色的火焰,尽数向颙兽攻去。 冰与火的相互碰撞,擦出的火光在空中劈啪作响,连空气中都是肖烟的气息。 ‘逆鳞’锋利,携带着滔天的灵力砍在颙兽的身体之上,那坚韧如钢铁般的身体便立即起了一道又一道骇人的伤口,冰蓝色的血液流出,刺激了颙兽。 一道道锋利的冰刃划过阿荨娇嫩的肌肤,腥红的血在空中绽放,如同血花般绚烂! “犄角,弱点。”燕喜呆愣平静的声音传来。 当下,阿荨便意会到了,犄角就是颙兽的致命之处。 “你怎么不早说?”阿荨抽空看了他一眼。 燕喜抬起头,清亮的眸子中有些迷惑:“你不是没有问我吗?” 阿荨气笑了:“那你现在怎么说了?”衣裙飞扬,她一个侧身,便躲过了颙兽的攻击。 “因为你好慢,千灵草的开花日,就在这几日了。”他说道,任然是那副呆头呆脑的模样。 阿荨一噎, 又迅速地躲过了颙兽发来的冰刃。 于是阿荨静下心来,快速的调动元神深处的不死鸟之力 热,热! 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元神深处的力量,顺着脉络迅速在周身运转流动,侵染着一根根神骨。 阿荨睁眼,血瞳现。 ‘逆鳞’灵力暴涨,剑身古老的符文在闪动,更加诡异神秘! 她手执剑柄,一跃而上。 挥剑!一道带着力可斩神峰的力量挥下,直直斩下了颙兽蓝色的犄角。 颙兽在痛苦的嘶吼,似要震破无边的极夜,惊天地的嘶吼声也震动了整个妖界。 最终,颙兽无法抵挡住体内神力的撕扯,化为了虚无的尘埃,泯灭于天地之间。 淡蓝色的灵力扩散至四周,滋润着碧落岛的每一处,净化着空气中的戾气。 那些被踩踏的生灵如雨后竹笋一般疯狂上涨,不断的开出新的生机。 温润的力量,也阿荨身上的寸寸伤口治愈。 第一章 千古帝后 阿荨一步一步的走出了碧落岛,她沿着红海上的青石小径一直走。 尽头,红海之上,一条巨大的黑色妖龙盘旋于天空,将天幕笼罩,投下一片极大的暗色阴影。 妖龙的两犄角之间,男子负手而立,一身黑衣收尽了天下无尽戾气,一张容颜敛尽了尘世一切绝色,他就这样静静的站立着,不露言语,便是着世上最美的光景,如星河遍布的瞳孔中映出一道靓色的身影。 男人精致的容颜与记忆中那个风光霁月的少年逐渐融合。 “容璃!”阿荨笑了,脚尖轻点,一跃而上,姿态盈盈的站在了妖龙之上,她轻笑出声。 容璃看着眼前的挚爱,她一身绯色的衣裙被划破,刺目的血染红了衣裙,这血让他的眼如被火灼烧一般的疼痛。 容璃的眼中翻涌起阴暗的墨色,他伸手将阿荨揽入怀中,死死地不松手。 “快半个月了,我快要忍不下去了,阿荨你怎如此狠心!”他的声音低沉,是哑了,他的心中是后怕,是担忧,更是无尽的隐忍! 阿荨抬起手臂,轻轻的拥抱他,听到他声音中的颤抖,也听出了他情绪的暴躁不安,顿时心有些刺痛: “容璃对不起,但是容璃,阿荨成功了!” 此时,阿荨只能抱着他,不松手,给他极大的安慰。 容璃沉默不语,仿佛没听到阿荨所说的话,他将脸埋入阿荨的发顶,用力的抱着她,似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眼中的阴郁在蔓延开来。 “阿荨太乖了,乖的让容璃想为你打造出一个幻境,想把你藏起来,这样,谁都看不见,也谁都不会伤害你。” 她不知道他有多害怕! 当阿荨踏入碧落岛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他不应该让他的阿荨独自一人去斩杀颙兽。 他不应该让他的阿荨将自己陷入险境。 他不应该让他的阿荨一人面对凡世孤苦。 “他们,又怎能抵得过你半分!” 他会承接母亲的遗志。 他会完成父亲未竞的伟业。 他会以神的鲜血报父母的深仇。 他会扛起妖界的一切责任和兴荣。 但他永远不会因为妖界因为任何事情而放弃了他的阿荨,他的阿荨啊,是他无尽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感受到容离压抑的情绪,阿荨抚上了他的背,轻轻的拍着,向幼使母神对她那般温柔。 “容璃,你是妖界的帝王,是妖界万千子民的信仰,早在你离开无稷涯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你所要走的路!也注定了妖界的风云际会!更注定了着万物众生的结局!” “我虽然生而为神,但也心知神族下的那些凡间疾苦,我看到了在神权下,那些为了苟延残喘的活着而在泥泽中努力挣扎的万物。” “神,如同高山,如同巨峰,压在万物之上,是他们用剑劈出了三六九等,划出了天堂地狱!将大千凡尘打造成炼狱,带来绝望与枯朽!” “所以,我并不因我的身份而自豪,我因自小在神界生长却并没有奴隶过万物而感到庆幸。” “万物不是平等的吗?强者不是应该保护处于自己羽翼下的弱者的吗?” 她抬起头望向容璃,干净的眸子熠熠生辉,可遮蔽星辰大海。 “神的压迫下,必有暴乱!” “万年前的那场弑神大战便是神的恶果!” “妖界经历的是万年的血腥黑暗,这次,妖界的子民会为此被煽动,正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泼天的恨意!” “而我,帝九倾,是要站在容璃身旁并肩而立,共赴生死的神明,也是容璃将来的妻,便应当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这样,才配得上你,配得上足以令我翻山越岭披荆斩棘来寻的你!” 她的话,一字一句真诚又坚定,像是钟鼎,敲在了容璃的心底,振起了滔天的巨浪,一时间,他竟红了眼。 他的阿荨,长大了啊。 聪明而又独立,坚强倔强的让人心疼。 这样的阿荨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若不是经受过苦难,又怎么会明白这些? 若不是看到了凡尘的腐朽与黑暗,又怎会了解得如此透彻? 他更希望他的阿荨能一直如在无稷涯一般,日日缠着他。 要他为她编发,要他为她唱凡间小调,要他为她折竹蜻蜓 …… 那时,她会拉着他去十里花海中扑灵蝶,去百里山看落霞。 饿时,她便会勾着他的小指,眨着水灵的眸子道一句:“容璃。阿荨又饿了。” 那般的无忧无虑,痴痴呆呆的才好,才是他的阿荨该有的生活! 他就是一个自私的人,只为他的阿荨自私! 第二章 那日,帝都的子民们看见落日时分,他们伟大的陛下乘着黑色妖龙自西境归来。 天边红霞满布,如柳絮般的雪,下个不停。 在一红一白的世界中,他们的陛下仍是一身黑色华服,风华绝代,只是他的怀中有一位身着血裳的少女。 待容璃远去,处于震惊中的子民们才如梦初醒。 不知有谁高呼了一句,“那便是神明!” 整个帝都沸腾了 满怀恶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场怒海开始疯狂的涌动! 又不知从哪传来了另一则消息。 危害妖界独霸碧落岛的颙兽被斩杀,北境山一带的危险被荡平,任百姓们自由入碧落岛采摘珍惜草药,而斩杀颙兽之人,便是妖帝宫中的那名神族少女! 消息来的太过突然,震惊了妖界各处。 颙兽是谁?妖界的百姓自是无比清楚! 太古时期天地灵力孕育而来凶兽,性情凶残暴戾,实力剽悍独霸着北境山中最大的宝岛。 妖界经万年来的战乱,早已元气大伤,如今社会得到休整,那些在战乱中受伤得了顽疾的人不在少数,想要得到治愈,碧落岛上的奇珍异宝必不可少。 但基于颙兽的镇守,无人敢踏入碧落岛半步,但是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涉入过,可一去便不复返! 而现在,有人说独霸碧落岛的颙兽被斩杀! 自是有不信者,他们听闻神明斩杀颙兽时,帝都之民燕喜也在场,便纷纷前去询问。 结果少年表情呆滞,慢吞吞的回复了一句: “确实,是她救了我的命。” 燕喜都这样说了,又有谁不信?那可是嵬砠族啊! 一时间,帝都的舆论便逐渐倒向了另一边。 阿荨在宫中悠哉悠哉的吃着糕点,听着南苑带来的消息,有些错愕,半晌才笑了起来 那日,在走出碧落岛前,她终是向燕喜坦明了身份-她是一个真正的神明! 至今,她仍记得那个身穿破烂灰衫的少年所说的话。 燕喜说:他知道她是神明,早在见到她的第一刻起,他便闻出了她身上的气息,那股属于神明的气息。 当时,他便猜测出来,她便是这几个月帝都中所掀起如巨浪般惊天舆论的神明。 可是,她的身上没有他们所说的那样虚伪,那样恶毒,那样自私。 她有的是干净,是善良,是澄澈。 所以她和外界的神明不一样,更是与传闻中奴隶众生的神明不一样! 他说话时仍然是语速缓慢,眼神呆笨,反应慢半拍,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心明至极,人人都说他呆笨,可真正能做到像他一样心中又天平的人又有多少? 说完,燕喜表情不变的转身,背着背篓中的千灵草,离开了,他的心中没有一丝的波动起伏。 原本看着他走得极为缓慢,却是在几步之内便离开了碧落岛,最后化为了一道残影消失在了血色的晚霞之中。 嵬砠一族,真挚善良,不因外物而迷了眼,心中的天平平得着惊人。 帝都的局势日益好转,本应事件高兴的事,可阿荨怎么也舒心不起来。 因为妖界的权贵之女费劲了心思,混入宫中,自贬为婢女,而她们的心思除了容璃还有谁? 听南苑分析道,以前的容璃手段狠戾,杀伐果断,决断每每指道要处,又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惹得妖界不少女子芳心暗付,费尽心思的想爬上他的床。 哪想,容璃偏生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主。 有次,朝中一肱骨大臣之女,使了计策,想要算计容璃,结果未遂,当场被容璃下令斩断了四肢,扔入了万妖窟中与众毒蛇为伴,过得那叫一个生不如死。 那位大臣爱女心切,在朝堂上求说法,却被容璃当场斩杀。 那血,溅到了朝堂上的四根玄铁龙柱上,最后,那位大臣连家都被抄了,一个百年的世家大族就此陨落。 这一手,彻底震慑住了那些权贵之女,此后,她们再也不敢生出任何非分之想。 陛下那朵高岭之花,虽然美到了极致,但却有剧毒,别说是摘,就是连碰也不敢碰。 她们坚信,只有她们还活着,就能够有机会见到她们的梦中情人,是吧! 可现在,她们高贵的陛下,这朵带有剧毒的高岭之花竟被一位神族少女给摘走了。 每每宫中传出陛下与那位姑娘是如何如何的恩爱,那群权贵之女们个个眼都听红了,心底压下去的小心思又再次死灰复燃了。 为了接近陛下,她们一个个为了当宫娥挣破了头,清雅的权贵之女们贬低了身份,上杆子去妖帝宫伺候人。 而南苑便将宫娥的名额以高价卖给她们,现在数银子数的手软,笑得更是合不拢嘴。 虽然南苑说:只有这样才可以将那些觊觎容璃的一众贵女们一网打尽,日后好提防。 可阿荨心中仍是不舒服,连带着几日都未曾理过容璃。 若是以往阿荨耍小脾气,容璃定会要好好哄着。 可容璃近来也不知怎么了?任凭阿荨如何明显地表现自己的情绪,容璃总是视而不见。 第三章 有日,两人一同用膳,阿荨不开口,他也不开口说话 席间安静无比,气氛压抑,一用完膳,容璃便踏步离开。 看着容璃远去的背影,阿荨委屈的红了眼睛。 想到以往看过的凡间话本里头,便有不少世家公子哥和小姐们相恋,新鲜感一过去,那些公子哥们便将那身份低微的小姐丢弃,最终败坏了女子的名声,使得她们心累身累,投河自尽的桥段,便有些气闷。 如今,她又联想到自己和容璃近日来的相处状态,不觉便将自己带入了进去,心中更是泛起微痛。 倒是南苑,日日进宫来陪她,才使得她没有过多的胡思乱想 阿荨也感到了近日妖帝宫有些不同寻常,这倒不是什么紧张的气氛,反而是有些许喜庆。 伺候在她身旁的宫娥看向她时,都有些不易察觉的羡慕,南苑更是日日粘着她,黏得有些紧。 “小阿荨如此憨傻,定要小心些,可千万别被某只披着一张好皮囊的大尾巴狼给叼走了。” 她的语气甚为酸涩,眼神哀怨,搞得阿荨不明所以。 又是一日的夜晚,深远的天空繁星点点,妖界仍是大雪不断。 阿荨独自一人坐在暨棱树下的秋千上,望着天空中飞舞的暨棱花呆呆地出了神。 南苑来了,身后跟了二十几个手持托盘的宫娥,浩浩荡荡,气势极大。 阿荨注意到南苑并未穿平日里的那套青色襦裙,而是换了深蓝色的宫装,大气华丽,雍容尊贵,这倒是当得起凤阴郡主之位。 “阿荨,今日我便带你去个好地方。” 阿荨还未开口,南苑便笑道,眼中有些许狭促,略显猥琐。 阿荨心下疑惑,正想询问些什么,便被南苑及她身后的一群宫娥带入内殿。 沐浴、更衣、绾发,一系列的动作更是搞得阿荨脑子一片混乱。 她恍惚着神智坐到梳妆台上,任由宫娥们在她脸上、头上摆弄,不一会儿左右宫娥退去。 南苑看着阿荨精致的脸颊轻轻的笑了,却又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她撑着小巧的下巴,呆呆地看着阿荨,思索了起来。 不一会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的双眼“唰”的亮了起来,青葱的玉指掠过脂粉,向着阿荨的眉心而去。 玉指停在阿荨的眉心,细细描绘,神情专注认真,仿佛在画一副精美的画卷。 半倾,指落,南苑痴痴的盯着阿荨,看着面前的美人儿,忘记了说话。 “南苑?”阿荨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轻轻的碰了碰南苑。 南苑回过了神,从一旁抽出了铜镜,摆在了阿荨面前。 镜中的少女青丝高绾,被一根白玉簪固定,额边的两缕发丝落下的弧度有些许温婉。 眸如秋水,澄澈灵动,眼尾微红,如飞霞般醉人,玉鼻之下,原本淡色的唇似吻过烈焰一般,红艳张扬,额间那朵绯色桃花恍若绽放一般惊艳动人。 阿荨勾唇一笑,镜中的神明也在笑,那张本就美艳的脸更加炫目。 “我的小阿荨可真好看,也不知是哪位风华绝代的生命才能生的出你这番颜色,我若是男儿身必当娶你。” 耳边是南苑中似痴汉的语气,还带着点些许的遗憾。 阿荨低头浅笑,胜过万千风景,迷了南苑的眼。 她提着裙摆,一步步在花海中前行。 这片花海如同无稷涯的那片,开得茂密而绚丽,是妖界生机最盎然的一处。 周边的怨归花更是异常多,在风中摇曳,如同一簇簇火焰,热烈而张扬。 阿荨心中欢喜,蹲下了身子,伸出芊芊玉指,小心的抚摸着那鲜红的怨归花。 少女欢乐的笑声如悦耳的风铃,响彻在无边无际的花海中。 幽蓝色的灵蝶围绕在她身侧,同她嬉戏玩耍,如柳絮般的飞雪从布满极星的夜空飘下。 景与人相融,美得如同太古的画卷,深深的刻在容璃的元神深处,惊艳了他的苍茫岁月,荡去了他内心的苍凉雪海。 “阿荨。” 一道声音好似从远古洪荒传来,朦胧而深邃。 阿荨微愣,后知后觉抬起了头。 她看到暨棱树下迎风而立的男子。 那是她的容璃啊! 他穿了一身她从未看他穿过的白袍,就那样嘴角含着笑,站在一片花海中如遗世独立的神明,美得不真实,似梦非梦,比清浅的月光还醉人。 或许是漫天纷飞的大雪,或许是飞舞的绯白色暨棱花,或许是一片争奇斗艳的花海,又或许只是他眼中倒映出的那张倾城绝色的容颜,使他敛尽了周身的戾气,温柔了整个世界。 阿荨就这样呆呆的望着暨棱树下的男子,她感受到了心脏跳动得厉害,不听使唤。 她仿佛被绝美的妖媚迷了心智! 第四章 “阿荨。”又是一道唤声传来,是她日夜所思念的少年的声音啊。 这一声“阿荨”便使她湿了眼睛。 她从一片火红色的怨归花海中站起了身,黑色罗裙上的银色细钻如同星光一般璀璨,随着她的动作而展开,像是九天之上的星河,点亮了妖界的永夜。 “容璃,阿荨好难过。” “容璃,阿荨也好想你。” “阿荨吃醋了,你也没来哄阿荨。” “阿荨想,容璃是不是不喜欢阿荨了。” “容璃是不是厌烦阿荨了。” “厌烦阿荨的无理取闹。” “厌烦阿荨的不贴心。” “看着容璃整日不理阿荨,阿荨就觉得这里好痛。” “像针扎了一样的痛。” “阿荨是不是生病了。” 阿荨笑着笑着就哭了,她的心很痛,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看着疾步走向她的容璃,心中又是委屈又是酸涩,眼泪如落线的珠子掉的厉害。 她被容璃拥入了怀中,背上一双大手安抚着她,安抚着她不安的情绪。 “对不起,阿荨,是容璃的错。” “容璃不该听信了南辞那厮的混账话。” “阿荨是容璃的命啊,容璃怎么会厌烦阿荨。” “阿荨乖,阿荨不哭,容璃会心疼。” “容璃舍不得阿荨哭,也舍不得阿荨难过。” 他松开阿荨,一点一点吻着她脸颊上的泪珠,轻柔而又怜惜,眼中有些许慌乱。 妖界的子民们,定然不会相信他们杀伐果断的陛下会有如此慌乱的时候。 原来啊,这都是与南辞的混账建议有关。 容璃想要求娶阿荨,从无稷涯时便想了,或许是在更久以前。 那次颙兽事件后,他心中的想法越是坚定。 南辞说过,女子都是感性的生物,制造出的惊喜越大,便记得越深刻。 而惊喜便要有反差感。 于是南辞建议容璃,叫他借着这次贵女大肆入宫之时,狠心冷落阿荨,待到他求婚之时,反差感才会越大。 容璃一时竟听信了,日日都忍住了心中所思,狠心冷落阿荨。 他亲手布置求婚事宜,小到阿荨用的胭脂水粉,大到求婚场所,无一不是他亲手所布置。 可是现在,他后悔了,他的阿荨竟会如此伤心,哭的他心疼得厉害。 容璃温柔地哄着阿荨,轻声细语,满目柔情。 过了半晌,阿荨才止住了眼泪,原本抹了脂粉的眼捎更加红了,鼻头也红粉粉的,一声一声的抽噎着,像个小白兔。 阿荨笑了起来,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阿荨才没哭。” 她哝哝的说到,吸着鼻子,模样可爱的紧。 容璃也笑了,轻轻地将她耳畔的发丝,别到耳后。 “对,阿荨没有哭,我的阿荨很坚强。” 像是在哄小孩子的口吻,语气宠溺,有些好笑。 阿荨刚想说什么,就被他打断了:“那阿荨可否答应容璃一件事?” 阿荨愣了愣,她抬头看着的容璃笑得更加灿烂的脸,不由看痴了。 她呆呆的点头,仿佛是凡间被妖精蛊惑了的书生一般,失了心神。 容璃的眼中盛满了深情,他轻轻地将阿荨揽入怀中,趴在她的肩头,低沉的声音带了丝蛊惑,在她的耳边说道: “那阿荨可愿嫁给我,成为我的妻,我的伴侣,我的帝后,我所相守生生世世的神明?” “我愿用我无尽的寿命,为你打造最牢固的城墙,用我无尽的寿命,去宠你、陪你、护你、爱你,直至洪荒尽,四海枯,九州沉,天地摧!” “我的阿荨,你可愿嫁与我,嫁与这个你亲手从深渊拉到光明的容璃!” 四周很静,可听得风的呼啸,听得花儿们在空在风中缠绵的声音,绯白色的暨棱花飞舞着,繁密而绚丽,美得不可方物。 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的容璃那句话,在她的心里卷起了风雪,如平静的湖面,被小石轻轻砸出一圈圈的涟漪。 她的神识朦胧了一下,胸中的那颗心跳的极快,连呼吸都加速了不少。 容璃,他,说什么? 他说,他要,娶她! “容璃,我又想哭了,怎么办?”阿荨的嗓音有些颤抖,整个人傻了似的。 容璃轻笑了一声,打趣道:“这次我可不会心软,就算阿荨要哭,也要答应!” 说着低下了头,细细地吻着阿荨微微泛红的双眼 那双眼渐渐的变了色,原本如墨一样的黑色,此刻尽数化为了血一样的鲜红,如同透亮的红宝石一般,找不到一丝杂质,纯粹的惊艳! 他俯下身子,将额头抵上了阿荨的额头道: “容璃如今就只有这一个心愿,阿荨答应了容璃好不好。” 他的声音中带了些许哄骗,还有些轻易察觉不出的撒娇。 阿荨被迷的不知所以,迷迷糊糊地应了下来:“好,阿荨都听容璃的。” 待阿荨反应过来后,才知晓自己答应了什么。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容璃笑得干净而美好。 这样的容璃,如七百多年前在无稷涯时,身无杀戮,手未染血,眼中明亮如满天繁星,耀眼惊艳。 她的容璃,只需她一句:愿做汝妻,便可满足安乐。 这样,她又如何舍得让他难过? 第五章 唇上被一片温润所覆盖,耳畔传来容璃带笑的声音。 阿荨闭上了眼,伸手主动揽上了他修长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这次,不似以前那般轻柔温润,如六月的凡间小雨,而是像野兽撕咬般凶猛,带着无尽隐忍的情意。 两颗炽热的心也在逐渐融合。 极夜之下,细雪纷纷,一片花海无尽绽放在空中摇曳深展。 血色的怨归花丛中,一对璧人深情互吻。 那一黑一白的身影,如古卷,如画轴,如远古时空中最深情的一笔,极尽美艳。 绯白色的暨棱花迅速汇集成龙卷风,围绕着这对璧人,隔开了偷看者的目光,在这个美好的时刻,转动着永恒的圣洁美好。 永夜深沉,极星璀璨,花海涌动,是一片深情。 妖界,百花瞬间绽放,与雪相称,美如画卷,百姓们纷纷出门而立,见此壮观异相,便知道,他们伟大的君王今夜抱得美人。 自那夜花海求婚后,容璃便日日陪着阿荨,极少离开。 两人整日里耳鬓厮磨的亲热的模样,直让南辞摇扇长叹。 阿荨与容璃虽然还未成亲,可妖帝宫中的那些生灵们早已将阿荨当做日后的帝后对待,细心伺候着。 那些先前为容璃进宫的世家贵女们,原本来时个个满怀春水与期待,现在倒是当头一棒。 她们见前些日子两人冷战的样子,还暗自窃喜,偷偷幻想,如今又被他们恩爱的模样看傻了眼。 她们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们尊贵的陛下,为那位神族少女洗手做羹汤,为少女做竹蜻蜓,为少女亲手编发,为少女添衣取暖,为少女纡尊唱凡间小曲…… 她们甚至看到了她们英勇的陛下在笑,发自内心的笑。 笑得如妖界最艳丽的伤魂花一样,美得叫人忘了呼吸。 这样的陛下是她们从未见过的。 传言,陛下骁勇善战,一剑便可震四方! 传言,陛下足智多谋,一计便可谋天下! 传言,陛下有着这万千世界中最美的容颜,却是如寒风高岭之上的毒花,致命而又诱惑! 传言,陛下拥有着一颗如冰封般冷冽的心,最是无情,也最是冷血! 关于陛下的传闻太多了! 在浩荡无际的生命之际,一个仅仅只有万余岁的男子,却用肩膀扛起了妖界万千生灵的兴亡! 在她们心中,陛下便如洪荒中的守护阵,将妖界纳入了他强大的羽翼之下,为生灵撑起了太平盛世! 可她们却在短短的几日里,见到了伟大的陛下,走出了传闻的界限,周身如万花胜放时节般温柔,连眉眼之中都染上了深情的笑意,有了尘世的美,恍若月下昙花,惊艳醉人! 然而这笑,只有在触及那位神族少女时才会出现。 陛下将所有的温情,皆赋予了那位总爱穿绯色衣裙的神明。 同样,那位神族少女也颠覆了她们对神族的看法。 古志中记载,神族贪婪残酷,自私阴冷,将痛苦化为神权,压在万千世界,凌驾于万物之上,是世间深渊罪恶的来源! 可她却不一样,她尊重生物,对待任何生灵都平等认真,秉性纯善,心思细腻可人儿。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笑起来叫人心如同被蜜侵了一下,甜甜的。 她从未任意打骂过一位宫娥,也没有过高架子 她不会仗着陛下的宠爱做出出格之事。 她待身旁的人极好,会将好吃的分给身边的宫娥。 连妖界子民一向喜爱的凤阴郡主都与她私交极好。 如此可见,这位神明当真是不同的。 那棵生长已经有万年之久的暨棱树下,有一紫藤秋千,是陛下亲手为阿荨做的。 绯白色的暨棱花漫天飞舞,落到少女精致的鱼骨辫上,男子轻柔的捻起那抹花瓣,将它放回空中,神色温柔。 或许是感到了什么,少女微微转过头。 她高兴地弯了眸子,望向男子,突然凑到男子耳边。 少女不知说了什么,只是那一刻,男子的眼中如万千繁星坠落,熠熠生辉。 他弯下了腰,吻上了少女如桃花般的唇瓣。 贵女们只感受到眼中白茫茫的一片,眼中最后的画面停在了那对璧人相吻的那一瞬间。 是陛下施了法,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于是,她们死了心,陛下啊,这是中了蛊,中了名唤“阿荨”的情蛊,无解,此生妖界便只有一位帝后。 于是,她们纷纷向凤阴郡主求了退返令,回到了家中,静静的等待命中的意中人。 第六章 南苑对着阿荨哭诉,说是在那晚容璃求婚之时,他们一行人偷摸着躲在一个十分隐秘的地方,悄咪咪的看着。 那场景,竟将性子大大咧咧的她都看得眼睛都红了。 她正看到最激动的地方,却不知是容璃施的法,还是那暨棱花有了灵智,形成了一道旋螺形的屏障,飞花在飘雪的空中转动着,缠绵悱恻,看起来当真是惊艳唯美,阻挡了来人的视野。 只是叫她心中郁闷至极。 南苑猜测,正是容璃那坏心思施的法,为的就是想让她心生好奇。 对此,阿荨不置可否,只是眼神有些意味深长的盯着南苑,看得南苑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晚除了我与容璃的事之外,当真没有发生别的让你记忆鲜明的事?” 终于在南苑坐立难安之时,阿荨神神叨叨的来了一句。 似是想起了什么,南苑突然打了个哆嗦,将桌上的糕点随意塞入了口中。 “没,没有!”说出的话含含糊糊的,眼神也在闪躲,这分明是心虚的表现! 阿荨撇了撇嘴,手中把玩着茶杯,瞅了南苑一眼,状似不经意道: “哦,是吗?那我听得南公子说,那晚你被戚竹将军带走,夜半时分才回郡主府,回来时像是失了心智,脸也红成了一片,不知是干了何种坏事,原来什么都没发生啊!我怎么觉得有些失望。” 阿荨叹了口气,貌似真在为南苑何事都未发生而感到失望。 “我瞧着戚竹将军样貌也是顶好的,身手更是不用,位高权重,在妖界的追随者长若蛟龙,对你倒是一片痴心,不如你便试着接受,这样日后也好……” 阿荨正说得起劲,大有当月老的趋势,但还未等她讲完,南苑便如被什么惊到似的,从白玉凳子上跳了起来,飞快地向扶璃殿外奔去,脸上仿佛涂了胭脂般红艳醉人。 “唉!你这是要去哪?”阿荨下意识的问道。 “去捶死南辞那个长舌妇!”回应她的是南苑慌乱而又咬牙切齿的声音。 言罢,青色的倩影便消失在阿荨的眼底,那慌里忙张的样子,看得阿荨心情愉悦。 这对兄妹一个风流多情,一个纯情似白纸,啧啧,除了脸,还当真是看不出他们有何相似之处。 阿荨收回了目光,淡定的摇了摇头,将杯中的茶水送到嘴边,轻抿了一口,清新宜人的茶水留恋在唇齿之间,好喝的让她弯了弯眸子。 第二日,她便听身边的小宫娥说道,今日燕王上朝时,左眼紫了,右脸肿了,嘴上更是青了一块,哪有从前风度翩翩(骚包)的模样。 有同僚关心问他是遭受了何事,他也只说是半夜起夜时摔了一跤。 可妖界谁人不知燕王的性子,有人暗中偷偷取笑,说他是半夜里爬哪家闺女的墙头,被人家老父亲当做是浪荡的登徒子揍了一顿了! 这一说法一出来,众人心中越是感到自己真相了,一边暗地里感谢将燕王给揍了一顿的那户人家,一边提醒自家姑娘入睡前务必将门窗关好,毕竟他们可不敢如那户人家一般凶猛,敢揍朝廷上最是狡猾又最受陛下信任的燕王殿下! 朝堂上那些个大臣的想法南辞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近日来总是收到同僚们同情窃喜,警惕又惊恐的目光,对此,他感到很是疑惑。 只是,他一想到那日夜里自个儿妹妹操起大铁锤暴揍他的场景,和好似怕自己跑了专门手持方天画戟守在门口的戚竹,顿时感到心塞无比,心中又气又郁闷,又一不小心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痛得他呲牙咧嘴,心中暗叹,家门不幸,吾身卑微! 第一章 远古遗志 听说,近日妖界的醉里居出了一类好酒,以北境山一带的千灵花为引,加之红海酿成的百年陈酒,放入珍贵的天地药材,经过高手灵力的淬炼后,封闭在地下数月才成。 闻之有奇香,品之可清明,不仅是佳酿,更能美颜驻容,增进修为!一经推出,便是叫人抬到了天价! 而南苑的手中就有一坛,听说是戚竹为博美人一笑而提着方天画戟揪着醉里居掌柜的衣领明里暗里威胁了一番换来的。 以此为契机,进入了郡主府,南苑得此美酒后,欣喜若狂,特地修书一封,邀请阿荨去郡主府品尝。 阿荨起先是不愿意的,一是容璃守她得紧,二是阿荨察觉近日来自己体内的修为在瓶颈期,怎么也无法突破,实在不好到处去乱窜,怕横生意外。 可南苑整日在她耳畔念叨,那酒是多么美味,是多么香醇,举例了诸多的好处,让阿荨心动了。 想来上一次吃酒,还是百年前在无稷涯时。 那会儿,正值颜景沐休,离高真神奔赴友人的约,去了夙业山小住几日。 颜景在军中也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一人呆着无趣,便提了酒来寻阿荨。 他说什么要一醉方休,结果自个儿却喝醉了过去,阿荨本来就不是什么细心的性子,酒劲一上来后便回了寝殿,倒床便睡,迷迷糊糊的,也不晓得给颜景施一层保护罩。 无稷涯本就处于东海之巅,晨雾升起之地,夜里的寒气是除了雪域处最为强盛的地方,即使是神仙的身体,也是抵不过这寒气的侵袭。 最后,阿荨听因公务路过的小仙侍说起,颜景是半夜被生生冻醒的,又因为喝得醉了,半路从仙鹤的背上摔了下去,若不是水神夜起,颜景就会被浩荡的东海之水给冲走。 之后,阿荨到了凡间,伏国王宫局势紧张,处处都是陷阱,在某个不知道的角落里都潜伏着危机,她滴酒未沾。 而现在她又被容璃看得紧,对酒更是碰都碰不得。 如今,她整日听南苑在她耳边念叨得有声有色,心中的馋虫便被勾了出来,略微思索了片刻,还是准备去! 可容璃的那一关就不好过了。 先不要说容璃日日缠着她,恨不得将她整日揣在口袋里的态度,就凭南苑经常在她耳边说容璃的坏话,并当场被逮到多次,甚至见证了阿荨险些被南苑诓出去的场面,他就对南苑有着诸多的提防和不满。 若是让容璃知晓南苑叫她偷跑出去吃酒,怕是一怒之下将南苑扔入恶血渊。 所以,为了南苑的安全,和她能够顺利吃到酒,她必须要想个万全的法子,诓一诓容璃。 虽然与南苑那厮相处久了,阿荨自觉自个儿变聪明了不少,可若让她去骗容璃,她内心还真有点怂,甚至还有点愧疚。 终于,阿荨挑了一日好时机。 妖界依旧是大雪纷飞,万里风雪覆盖阔野,山川同色。 精致的庭院之中,容璃躺在暨棱树下铺上温暖毛毯的小塌上,一身黑色长袍,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划下一道凌厉的风刃。 他的怀中,拥着阿荨,手中泛黄的古籍晦涩难懂。 阿荨躺在他的怀里,右手食指勾着他骨节分明的小指,漂亮的眼镜滴溜溜的转着。 她抬头,悄咪咪的看了容璃一眼,又快速的收回了目光。 嗯,容璃看书很认真的,不似她,看书不足一刻钟,便入了梦,哈喇子都淌了一小片。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嗯,他的唇角勾起,貌似心情还不错。 再看,又看,还要看! 或许是阿荨动作太过于频繁,眼神太过于炽热,又或许是软玉在怀,他心中本就静不下心来,他索性便放下手中的古籍,低头看向怀中的姑娘。 眼神温柔眷念。 “阿荨可是饿了?”容璃笑着问到,他摸了摸阿荨的小肚子,嗯,是鼓的。 不过两个时辰前,阿荨一人便解决了两只叫花鸡,一碟小鱼丸,外加五块赤豆糕,想来也没这么快饥饿。 阿荨的耳根偷偷地红了,感受到容璃手心温润如玉的触感,略略有些害羞,实诚的摇了摇头。 容璃眼中的笑意又深了深,继续道: “那阿荨可是无聊了?如此,容璃便带着阿荨出宫玩耍,可好?” 阿荨有些隐隐的心动,但随即又想起自个儿先前答应了南苑,便觉得自己是个信守承诺的神明,当下狠心摇了摇头。 “那阿荨可想听小曲?容璃唱与你听?” 阿荨再次摇头。 “那容璃给阿荨编许多竹蜻蜓玩?” 听着容璃一声又一声的细语,阿荨真心觉得容璃太纵容自己了,俨然没有当帝王的那股子杀伐之气。 她心中的愧疚越来越大,她竟然想吃口酒,而把容璃一人扔在冷冰冰的宫中,心中浮现出一种负罪感。 不过,她还是开口了:“容璃,我想去南苑府上。” 说完,她想着又补充道:“我一个人去便好,女儿家家的总有些小秘密。” 容璃沉默了半晌,眼中有些暗淡,他垂下了眸子,模样可怜又委屈,看的阿荨心中又软又愧疚。 她正想说‘不去’时,便听得容璃淡淡道:“好。” 阿荨愣了愣,有些差异的问道:“你不问我原因?” 容璃看着她,眸中深邃,却又装满繁星:“阿荨不想说我便不问,我尊重阿荨。” 他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缓缓道来: “可近日以来,妖界各处不太平,那些当初没处理完的渣子又开始蹦跶,所以阿荨若要出去,便多带些暗卫,若觉得碍眼,命他们躲在暗处就是了,总归是有人护着你,这般我也放心些。” 容璃一番温声细语,叫阿荨好不歉疚,又瞅着容璃这失落却仍担心她的模样,心中一紧,便道出了真相。 听完真相后,容璃笑了,眸子幽深,却道了句:“那阿荨便早去早回,切勿贪杯。” 阿荨偷偷看了一眼容璃。 他笑起来时依旧比百里山的红枫还耀眼,但莫名的,阿荨觉得这笑容有些阴森恶意。 南苑,应该没事吧。 第二章 第二日,是个好日子,千年飘雪的妖界难得停了雪。 阿荨在容璃幽深注视的目光中离开了宫中。 为了欢迎阿荨的到来,南苑可将她的凤阴郡主府好生布置了一番,听说又是张灯结彩,又是移花接木,喜气洋洋,这动静大得外边路过的百姓都暗暗猜测是她与戚竹将军的好事将近。 怕府上的侍者装饰得不合她心意,南苑便亲自留下指挥,无法抽身,又觉得自己这番做法不合主人的身份,她便派了府上貌美的侍女来为阿荨引路。 那小侍女也不是个多话之人,从宫门口到郡主府的路上,若不是阿荨问了几个问题,怕是一句话也不多说,当真是个一棒子也打不出一句话的闷葫芦。 阿荨倒也不是没有出过宫,只是上次出宫是为了前往碧落岛斩杀颙兽,回来时因体力透支而倒在容璃怀中,虽乘着旋苍飞越帝都的天空,却也难以见得它的繁华,只是朦胧中听见那浩浩荡荡虔诚的跪拜和祈愿。 现在一见,倒是稀奇。 她在神界之时,曾听那些个神明说起过妖界,说的有些多,阿荨也听得晕乎乎地,但也总结出以下几点: 混乱不堪,动荡不安,处处皆是沙场,饿殍满地。 此时阿荨看了看眼前的景象,倒是觉得当初那几个神明怕是活的太久了,以至于神识混乱,又怕自己脱离神族的节奏,便是一通瞎掰扯。 这帝都街上是络绎不绝的行者,熙熙攘攘,人流量甚多,却不见丝毫混乱之态,街道两旁开设的商铺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数十类,街角处,还有卖糖人的,做面饼的,捏泥人的等等,热闹的程度不差于神界的诸神宴。 来来往往的百姓,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一片和气,茶楼里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和着观众的唏嘘声传入耳中,而他们口中的主角便是妖界哪位传奇的女护法。 这场面,倒像是太平盛世。 阿荨从街道边的老伯那里买了炒栗子,哈着热气,一颗一颗的剥开,然后塞入嘴里,热腾腾的果味在嘴里绽放开来,耳边是老伯对她美貌的夸赞,她愉悦的笑了起来,漂亮的眸子眯成了月牙儿。 她正准备在剥下一颗栗子时,一道粗砺的声音响彻云霄: “钟护法回京,尔等速速退下,清理国道,以免误了军国政务!” 刹那之间,妖界的子民如做鱼鸟向两边散去,方才还热闹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干净的只有枯叶飞舞。 在为这速度快的咂舌的阿荨也被小侍女拉的退后了几步。 暗黑的西城门“吱呀”一声打开,如同远古沉睡的古兽一朝觉醒。 三匹骏马并驾齐驱,化作一道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而来,所到之处卷起一阵风雪。 黑色的战马高大威猛,带着一股属于久经沙场的杀意,浓厚骇人。 当三匹战马自阿荨身旁疾驰而过时,飒爽的风将中间马背上穿着黑色劲装的女子的幂笠掀起,半张清秀的容颜映入眼底。 阿荨手中的油纸包掉落,颗颗饱满的栗子散了一地。 她愣神不过须臾,便快速移步,利落地翻上一旁少年的马背,留下一句:“抱歉,借个马!”后,化为一道黑影,策马追去。 阿荨平日里出行不是乘云彩,便是御风飞行,若真说坐什么坐骑,顶多不过是颜景的那只仙鹤和大鹏鸟,都是飞行之物,初次骑马,还真有些不适应。 可她心中着急,哪容她多想,便就着匹马冲了出去。 阿荨使出吃奶的劲儿来御马,却还是落了他们大半截。 她猜想前方的三人定早就发现了她,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停,这就让阿荨心中有些动摇:若那女子当真是那人,又为何对她视而不见? 但她却不愿意放过任何希望! 终于在绕了几条街后,前方的三人停了下来,不知中间的女子说了什么,旁边那两位状似下属模样的人尊敬的行了个礼后,便离开了。 阿荨停了马,利落的跃下马背,一步一步走向黑衣女子,眼中是惊疑。 一步又一步,短短几步路的距离,竟走的她手心出汗。 终于,阿荨来到了女子的马前,她抬头,隔着黑色的幂笠,与女子对视,空气静谧无声。 半晌:“阿荨当真是长大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似在叹息,随之女子取下了幂笠,星星白雪间,那张脸映入眼底,阿荨瞳眸猛的皱缩,心中更是掀起了惊天巨浪。 第三章 阿荨坐在醉里居的包厢中,看着眼前的女子,神色复杂。 眼前那张清丽秀气的脸庞逐渐与记忆中的重合了起来。 “阿荨,你不是最爱吃赤豆糕吗,这醉里居做的倒是有一番滋味,你尝尝,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红缨轻笑了一声,看着阿荨,眸中有些温柔。 阿荨拾了块塞入嘴里,细细咀嚼着,平日里最爱的糕点如今也变得索然无味。 她终究是没有心情吃下去,便放下。 低着头,阿荨问道:“我方才在街上听他们唤你钟护法,可你分明就是我的红缨姐姐啊。”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 阿荨没有抬头,因为她不知该以如何的心情来面对从小陪伴她长大的姐姐。 包厢内一下子陷入了寂静,窗外熙熙攘攘的热闹之声飘入房里,显得异常清晰。 半晌,坐在对面的红缨缓缓开口: “我的真名的确不是红缨,从不隶属于神界,也不出生在凡间,若说起我的身世,便只能从万年前的那场弑神大战开始。” 她望向窗外,看着纷纷而下的大雪,目光突然被一片冰天雪地掩盖,万年前充满鲜血和尸骨的岁月再次浮现。 弑神大战时期,妖界倾全族之力奔赴沙场,神族的太古真神们也率领神兵前来开战,人族进行了数千年的反抗之役也冲入了高潮,整个大千世界都被拉入了战争杀伐的泥沼。 每天都有牺牲,千千万万的尸骨腐化为积水,风化成尘埃,堆积如山,连秃鹫都难以啃噬,四海三泽的江河都换了几回,八荒六合更是日日被鲜血洗荡。 大大小小的战役加起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前线虽然战况紧急,但妖界帝都仍需要守护,以防止神族从腹地入侵。 妖帝秋辞亲身奔赴战场,临走之时将帝都大大小小的事宜皆交付给护法溱鹤。 战事一日比一日惨烈,硝烟四起,经历了数十年的苦战,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场战役,也是洪荒史册上最为壮观的生死决战。 神,妖,人,三方交战于逐牧原野。 那一战,妖界的各方将领战死湮灭。 那一战,神族的太古真神所剩无几。 那一战,天帝祭出了诛神剑,斩杀妖帝。 那一战,神明将天地间的戾气尽数充进妖界,封印妖界出口,以诛神剑镇压赤焰大裂谷。 妖界一片混乱。 为保留妖界最后的实力,溱鹤将还未退出逐牧原野的将士们强制送回妖界,并以一身修为为代价,炼化这弑神大战中产生的滔天戾气,最终妖魂燃尽,湮灭于妖界的极夜之下。 妖帝战死,溱鹤湮灭,妖界内乱四起。 新帝暴政,各个将门世家据地征战,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为承接先辈们的遗志,溱鹤之女—钟染,继承母亲的爵位,成为了妖界史册上最为年轻的护法。 仅仅只有七百多岁的年龄,便可牵制住新帝掌权下的政局,渐渐平衡各地的权利之争。 妖界便得以维持了万年诡异的平衡。 莫约在四千年前,新天帝为了对付不死鸟一族,不顾后果的拔了镇守在妖界边境赤焰大裂谷中的诛神剑,使得封印动摇,钟染才借着此契机离开了妖界。 为寻找秋辞的遗子来改变这腐朽恶臭的世界,她不得不隐藏身份,行走在世间暗中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枭雄。 神族一向自大,又如何猜得出妖界的封印早已拨开一道口子,依旧踩在万物的肩头醉生梦死,殊不知复仇的剑悬在了头顶。 而的确有“红缨”这一号人物,来自于人族,为报兄弟的血海深仇,便入了修仙门派,经历了千辛万苦,长达千年时间,终于飞升成仙,却在同杀害她兄弟的神拼杀时,被一剑斩杀。 秋辞之子的气息竟在神界被追索到,却始终难以确认真正的位置,为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钟染便冒充了红缨,入了无稷崖,这一去,就是千年的光景。 这般事实,一切都说的通了。 为何红缨总是行踪飘忽不定,为何一介仙侍就有反击神明的能力,为何红缨总晓得如此之多的事情。 原来如此。 第四章 “所以,容璃就是你们要寻找的妖帝秋辞之子?”虽然是疑问,但语气却是肯定。 在无稷崖时,从红缨第一次见到容璃时的种种异常,便可猜出来。 原本阿荨认为,是容璃长了一张难以让人移开眼睛的容貌,才让一向稳重的红缨也被惊艳得屡次失态,结果真相竟然是这般迂回百转。 钟染点了点头,默认了她的话。 阿荨并未看见,她只是呢喃着:“我记得在无稷崖时,你曾问我,倘若你站在了神族的对立面,与神族刀剑相向,遭众神追杀,我当如何,如今你可还记得我说了什么?” 那年的她,灵智不齐,单纯如白纸,却懂得保护心中所珍视的一切。 似是隔着千年的时光,再次回到那一年的无稷崖。 黄昏之下,落英缤纷,女孩干净的瞳孔倒映出她的面容,纯粹得不染纤尘。 钟染笑了,如初春的雏菊,清淡秀美。 “你说,我们是一家人,你会拼了命也要保护我。” 阿荨双眼有些热意,“可是,我们真的是亲人吗?” “阿荨,我无意欺瞒你,经此一遭,你也看到了九天神府下的深渊,你也听到了三千生灵的哭泣,我若不寻回妖界的王,不亲自走入尘世苦海,不身先士卒,如何对得起埋葬在九尺黄土下的具具枯骨?” 她说:“万年前,我虽然未踏入逐牧原野,可那一柄柄侵染成暗红色的玄剑,功名册上的每一位英灵,是何其的触目惊心。” 她说:“在我六百岁时母亲便为妖界而牺牲,亲身经历了妖界的动乱,见过最黑暗的时代,颠沛流离后,终在七百岁接任护法一职,千万年来,为了钳制暴君,为了镇守京都,不知造了多少杀孽,也不知沾了多少鲜血。” 她说:“处在荆棘乱世,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敢将信任托付任何人,稍有差池,死的不是一个护法,而是万千的生灵!” “可是,在无稷崖时,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杀伐战乱,有的,是温柔的善意。” “两位真神湮灭后,我想要带你离开,但你若跟在我身侧,面临的是今朝不知明日的生死困境,我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够护你周全,便留下了你一人,我想,神界再如何,也不会对真神的遗子下手,那样,你才安全些。” 一字一句的话,将她的真心剖开,露出万年的心酸苦楚。 那个七百岁便独挑大梁的女子,纵使在波云诡谲的庙堂中被次次暗杀时,也没有哼过一声,却在此刻红了眼,似有一滴晶莹从眼角划过。 妖界的守护者被万人敬仰,铁血的手段镇压了多少次的腥风血雨,却为了那些艰苦却又温暖的岁月湿了眼。 这样的钟染,阿荨只见到过两次。 第一次是父神母神湮灭之时,众神悲鸣,她在青山之巅望着送葬的长龙热泪盈眶,最后一次便是阿荨落入焰城失踪数月回来之时,她抱着她隐忍哭泣,热泪盈眶。 当阿荨还是个婴儿被帝乾捡回无稷崖时,钟染便在了,以母神仙娥的身份存在。 父神母神恩爱无比,自然是不可能日日都守在无稷崖照顾着还是婴儿的阿荨。 帝乾更是不用说了,不是跑去同其他神子打架,就是跑到四处去偷看漂亮的神女,虽然宠爱唯一的妹妹,但也不会花太多的心思时时刻刻的守着她,所以,照顾她的任务便落到了钟染身上。 因此,自阿荨记事时起,钟染便一直陪伴在她身旁了,从牙牙学语到出落得亭亭玉立。 帝乾带她出去玩,十次把她弄丢,九次都是钟染亲自将她找回来的。 阿荨跌倒了,钟染将她抱起来为她擦去泥土,让她再次行走。 阿荨受了伤,钟染便为她上药,告诉她下次要狠狠地还击。 阿荨爱极了凡间的零嘴,钟染便入凡间几个月,学来为她做。 阿荨被颜景戏耍,是钟染提了扫把去揍颜景,敢于真神对峙。 华清欺负阿荨,也是钟染接了打向她的鞭子,将她拉入身后。 钟染一直都是姐姐,保护着她啊…… 第五章 在阿荨年幼的记忆中,钟染占了很多。 钟染待她极好,好的连帝乾都嫉妒过,母神还曾笑着打趣说,她是将她当成女儿养。 阿荨轻轻的笑了,她看着她,笑的如曾经那样单纯: “其实,阿荨只是很想你很想你,红缨姐姐离开了很久,阿荨也像曾经那样说好的,在无稷崖等你回来。” 她抽了抽鼻子,弯着眼眸:“可是,那里太冷了,没有父神母神,没有哥哥,也没有容璃和你,一个人立在东海之巅,冷的有些孤独,所以阿荨出来了,来找容璃。” “阿荨很幸运,幸运地来到容璃身边,幸运地遇到了你,有亲人在身边,这样,阿荨再也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她笑起来如同冬日里的暖阳一样温暖,似丝丝火焰,将人心头笼上欢愉。 钟染看着阿荨,眼中有些朦胧,当初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长开了,出落得如此昳丽惊艳。 她的小阿荨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岁月里长大了,聪明又乖巧地令人心疼。 她们笑谈了整个下午,谈起曾经,谈起现在,也谈起将来。 时间飞逝,阿荨也该回宫了,她突然想起南苑邀请她吃酒的事,今儿怕是吃不成了,便拿了锭银子给店小二,叫他跑趟凤阴郡主府,传个话。 只是后来被钟染拦下了,早在之前,钟染便派她的手下知会了凤阴郡主。 分开时,阿荨看向早已带上幂笠坐在骏马上的钟染,大雪纷飞中,只觉得恍若隔世。 今天早上她才听得茶楼里的说书人说起钟护法是如何英勇,如何魄力非凡的救妖界于水火。 现在,她的姐姐寻到了,就在妖界,便是他们口中赞颂的妖界护法—钟染,那个寡言却坚韧的奇女子! 思索了半晌,阿荨才开口道:“我离开无稷崖时,颜景对我说,倘若此行能够遇见你,便让我传个话。” 她顿了顿,接着道:“他说,他心悦你,心悦你很久很久了。” 马背上的劲装女子愣了愣,或许她的经历和责任让她从未想过男女之事,这才显得有些沉重: “我知道。”声音缥缈,有黑色的幂笠将她的容颜遮住,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并未接下话。 “阿荨,陛下向你求婚之事我以清楚,你且记得,有你钟染姐姐在的地方,就有你的家,日后成婚也定需得从我护法府出去,在妖界,你的靠山不止陛下!” 铿锵有力的话似誓言,在妖界帝都的天空上盘旋,足以让帝都百姓震惊,重重的敲打在暗地里匍匐的“野兽”心尖,让那些有异动的蛰伏者开始重新审视时局,不敢轻举妄动。 阿荨眸子弯成了月牙:“好。” 钟染离开了,一身黑色的劲装在空中飞扬,卷起一地飞雪,坚毅挺拔的背脊,让阿荨似乎看到了世人传颂的一样,妖界史册上最为年轻的护法,一身魄力,风华无双,女流之身,却力挽狂澜,将混沌的妖界带向光明。 那便是她的红缨姐姐。 从小便疼爱她的红缨姐姐,曾经支撑妖界的护法—钟染。 第六章 阿荨回了扶璃殿,宫娥们见她回来便立即迎了上来。 阿荨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她,想静一静。 她走到园中,坐在暨棱树下的秋千上,神色呆滞的望着远方的天空,静默不语。 今晚,容璃没来。 是啊,最近他很忙,却总是会抽出时间来陪自己,一陪就是一下午,最后却在她熟睡后,挑灯处理那些堆积的公务。 容璃啊,是真的很疼她吧。 阿荨起身想去看看容璃,脚步才刚刚迈开了一步,便止住了。 钟染一直滞留在人间,为了弑神大业而四处奔走,如今突然回京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所以,今晚容璃肯定很忙,她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让他好好处理公务。 阿荨漫无目的地走着,脑中想起从前,在无稷崖的那段日子,明明离得不远,却总觉得那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或许是她想的太过于专注,走到了很远的地方,她才回过神来,双目望去,才晓得自己入了花海深处。 成千上万多绚丽缤纷的花儿在妖界深沉而繁星遍布的天空之下尽情摇曳,朵朵芳香醉人。 灵蝶们飞舞不息,所到之处撒下幽兰色的光芒,如粉般柔软,在这漫天花海处,竟有几分自在。 花海舞动,落英缤纷,美得恍若仙境。 阿荨行走在花间,在种满火红色的怨归花丛中停驻,望向远方。 还记得,那天容璃便站在花海深处,以绯白的暨棱花为景,笑的使万物失了色。 阿荨勾了勾唇,踱步慢慢地走向那棵高大繁密的暨棱树下,她伸出纤长的手,细细抚摸着粗壮的树干。 她好像有些累了,便顺着树干席地而坐,绯色的裙摆似桃花绽放,铺设在花海中,灵蝶落在她的衣裙上,比花更美。 永夜宁静而深远,极星闪耀而繁密,暨棱花在空中与雪共舞,大片大片的落下,遮盖了树下神明昳丽的容颜。 清爽的风微微吹过,花海随风起舞。 尤其是那片怨归花,随风摇曳,似一簇簇火焰,点亮了妖界无边的永夜暗沉,带来了炙热的阳光。 馥郁的香气传入鼻中,阿荨闭上了双眼,飘飘然间竟有一种异样的想法从脑中想起。 若要为自己寻个埋葬之地,这到是个不错的地方。 忽然,她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后,怔了怔,有些自嘲: 看来今日的事,着实是对她有很大的影响。 她才不要死,她还要和容璃成亲,还要为容璃生儿育女,还要同他与这不公的世界战斗。 待到万物新生,天地秩序重镇之时,她要陪他去看大千世界的美景。 风中似有少女悦耳清脆的低笑声,如蜜饯一般沁人心脾。 阿荨也不知睡了多久,只是明显的感受到自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身上花瓣落尽。 她的唇上传来温润的触感,鼻翼间是熟悉且让人安心的气息。 阿荨渐渐睁开了眼,朦胧之间,她看见眼前那双深色的瞳孔似洒碎了满天的繁星,将她黑沉沉的世界注入光明。 “容璃” 阿荨哑声唤道。 他的发落在了她的脸颊,微风吹动,有些痒痒地,阿荨伸手,抓住了,手中细柔的触感让她弯了眸。 容璃轻轻的应了一声,将她拥得更紧了。夜间风大,他怕阿荨冻着,便把自己的黑色披风脱下,为阿荨盖上。 偌大的披风盖在小姑娘的身前,只露出明亮的眸子和如樱桃般的小唇,看起来异常娇小,看的他心中无限柔软。 绯白色的暨棱花落满了他的肩头,似落雪般纯净,偶有几朵划过他高挺笔直的鼻梁,他微微一笑,便柔和了脸廓,惊艳了岁月。 阿荨呆呆看着他,他亦回望,空气静谧,岁月安好,山河无恙,万物可期待。 第一章 妖界兵变 半晌后,阿荨才收回了目光,将脑袋靠在了容璃的怀中,惺松着睡眼,看着花海中最艳丽的怨归花。 “容璃,今日我遇到红缨姐姐了” “原来,她真名是唤钟染” “有时,我感叹命运竟如此无常,曾经在无稷崖时,她只是我的阿姐,如今再相见却是妖界的护法。” “其实我也未曾想过,会有一天我离开了无稷崖到凡间转了一圈,来到妖界遇见了红缨姐姐。” “从前我痴傻,灵智不全,懂不了万千世界的苦,也看不穿千万生灵的悲,到现在,我才隐约懂得了安宁表面下的腥风血雨。” “我也知道,许多人有自己的使命和责任,他们身上肩负着的或许是千万年来,英灵者的期待与遗志。” “我的亲生父母死于神族诸神之手,凡间的万年苦难,皆为神权所在,妖界动荡不安,也少不了神的罪恶。” “以前不懂,但我现在既睁开了双眼,又怎会装做云淡风轻,打开了耳朵,又岂能充耳不闻。” “容璃,阿荨现在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能够一直站在你身侧,推翻神权也好,重置妖界也罢,阿荨都会陪你。” 她的声音带着坚定,带着与君生死相伴的执着,一字一句地敲在了容璃的心间,烙在了他元神深处。 说话间,阿荨回首,看向他,黑曜石般的瞳眸,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雾,她的眼眸彻底化为红色,纯粹的红,看起来瑰丽无比又透着执着。 白嫩纤细的手勾住了他的小指,一如当年。 容璃的瞳孔变得幽深,眼中的星辰被暗沉的墨覆盖,好似漩涡又好似深渊,引人沦陷。 “阿荨。” 他喊出了自己放在心间上的姑娘,声音低沉而又压抑。 阿荨轻轻的笑了,正准备应声,一个吻落下,缠绵肆意,带着噬骨的深情。 许久后,一吻才罢,分开后,两人都是呼吸急促,面色绯红,眼中染上醉人的情欲。 阿荨微微喘着气,红着脸颊,偷偷去看容璃。 此时的他,没了往日里的狠戾与弑杀,精致绝色的脸庞有些红晕,白皙漂亮的耳尖也染上了一层绯色,原本深沉的眸子朦胧了起来,荡出了水汽。 鬓前的发丝飞扬,倏地贴在了他红艳的唇,红黑的搭配,是极致的诱惑,呼吸回眸之间,皆是风情无限。 捕捉到怀中少女偷看的神色,此时的他,比妖还要艳丽,勾唇一笑,万物皆失了色。 阿荨痴痴地看着,心脏跳的极快,她感觉自己的元神都快被勾飞了。 听得容璃轻笑,阿荨恍然回了神,脸上更烫了,似火烧了起来。 她觉得有些丢人,便埋入了他的怀中。 星河耿耿,月色宁静。 “阿荨想听容璃的故事吗?”头顶传来容璃清浅的声音。 阿荨怔了怔,从他的怀中伸出脑袋看着他:“是很悲伤的故事吗?” 她微微顿道:“若说出来会让容璃难过,阿荨舍不得,便也不听。” 容璃低下头,吻了吻她漂亮的血眸,开口道:“时间也过了这么久,再度想起,倒也没有那么悲伤,只是容璃想告诉阿荨。” 阿荨看着他,轻轻的点了点头,便沉默不语,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听众。 她虽然大致晓得容璃的身世,皆出于其他人的几句话中,却了解的不甚详细,只是朦朦胧胧的对他的过去有些模糊的概念。 容璃未曾说起,她亦不曾问,因为她怕勾起容璃心底的伤痛。 她的容璃啊,定然吃了许多苦。 “那便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 他望向远方极星遍布的夜空,双眼变得悠长辽远,似要带着阿荨穿过一片星海,去见证那段辉煌却残忍的洪荒岁月。 第二章 古战场时,创世神穷尽毕生的神力打造出了万千世界。 那时候,众生皆为平等,不管是九天神殿,还是幽冥司府,都以创世神为主,谨遵世间的法则,维护凡间的秩序。 那几十万年来,倒是和谐一片,所到之处,皆有欢笑。 可,再强大的神,也终将随着历史长河而湮灭,伟大的创世神亦会如此。 在幽冥司府中的荼桑河倒流了七万次后,创世神湮灭了,万物同悲,世间因此冬雪飘扬了十年,连带着植被都枯了多年。 创世神湮灭,埋藏在平静盛世下的黑暗彻底显现。 当神族的第一任天帝登上王座时,便预兆着天地的秩序将重镇,各方的时局将迎来一次翻天覆地的大清洗。 天帝登台,就将目光投向了幽冥司府那个可以令万物生灵轮回的地方。 幽冥司府的存在,便是神族掌控世间道路上的唯一阻碍,不得不除。 但幽冥司府乃创世神用一半神力打造的,毁不得也毁不了。 天帝便用诛神剑斩断了幽冥司府与凡间的联系,又将其封印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后世的各方人马也曾找过,皆无一寻到,久而久之,幽冥司府便成了一个传说。 之后的岁月,便是神族手握了天地万物,他们不再慈悲,不再无欲无求,不再以守护安平而存在,而是化为了幽冥司府中的恶魔,化为了人族的噩梦。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明不义,以凡间为炼炉。 手无寸铁的人族无法与拥有强大力量的神明对抗。 人族为护自己的周全,遂化为了诸神的奴隶,在泥泽中苦苦挣扎求生。 神明控制着人族的一切,生命,命运,以及选择各国的诸侯成为了神明手中的利剑,神的目光所及,便是他们的尖锋所指。 没有了轮回之处,便无法拥有世间的繁华,人族畏惧死亡,更畏惧坐在九天之上的神灵。 为了获得长生,为了追求繁荣,甘愿做神的傀儡的人不在少数。 神明一发怒,浮尸百万,血流漂橹。 为争夺地方,神明之间也在搏斗,城门失火,殃及鱼池,人间似炼狱。 那段时间,因神明之间的斗争而丧生的人族,不计其数。 被压迫的时间久了,被剥削的东西多了,再软弱的生灵也会聚集起滔天怒火。 先进的一些生灵在觉醒,学会了在压迫中反抗,学会了以生命去抗争。 随着反抗者的数量越来越多,随着他们所涉及的范围越来越广,当第一位神明被斩杀时,神族终于发现了事情的严重。 为平衡人族的心,也为更好地控制凡间,神明们决定派仙侍到凡间创立一个个修仙仙门门派,引诱人族走上修仙之路。 自第一位凡人飞升成仙后,各大门派的修仙者,便如雨后春笋般疯狂上涌。 凡间十大仙门中的飘渺派大弟子秋辞,为诸侯国国储。 据说秋辞出生时,天降异象,更有妖界妖龙现世,天资聪颖,悟性极高,甚至有超越神的可能。 巫祝真神测不出秋辞日后的所为,但神明怕其成为祸害,遂在他第三次飞升历劫之时,引天雷,断其仙骨,贬为废人。 第三章 灵姬一古战场时期,妖神的唯一嫡女,掌管着九天下生灵命运的真神。 她因不满神明残酷的统治,自愿削去神籍,来到凡间,率领凡间备受神族压迫的人族,反抗神权,并斩杀数名祸乱凡间的上神,遂遭诛神追杀。 为避时局,她不得不躲入了桓山。 秋辞第三次飞升被废后,便是落入了桓山,被灵姬所救。 就如同凡间的那些靡美的情爱话本一样,满身抱负的公子,跌入深渊,却被身带星光的女子所救。 两人日日朝夕相处,自是暗生情愫,又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结为了伴侣。 但他们的爱情,却不似话本中的美好结尾,两人所处的时局,所背负的使命,注定了结局的悲哀与无奈。 灵姬为秋辞修复了仙骨,两人以天地为媒,万物为证,成了亲,婚后恩爱,倒是过了一段美好而平凡的时日。 但秋辞心中一直放不下成神的执念,毕竟那是他一生的追求。 所以,他在灵姬怀胎十月期间,重踏神道,再次修炼成神之路。 终于,在十月之后,孩子出生了,出世便引来了万妖朝宗的异象,天边的红霞整整烧了百日,惊雷滚滚,差点将九天之上的神明引来人间。 灵姬算得,这孩子,有着能一战斩杀诸神的能力,心中大惊,便细心的对其教导,取名为——容璃。 神族也察觉到这股不祥的异象,巫祝真神推演时就炸掉了观望台,此乃千万年来都不曾有过的迹象。 诸神出动,四处寻找,苦于灵姬对桓山施下的术法,终是不得而知。 百年后,秋辞在没有神的阻挡下,第四次飞升,终成功,甚至一跃到了真神的阶位,轰动了整个神界,人间乃至妖界。 此等奇事,还是自创世神造世来的第一桩异事,震惊了万千尘世,连神族也是被震惊得恍惚,也引来了诸神的猜疑。 在秋辞飞升的第二个年头,神明终是找出了灵姬藏身之所。 神族出动了九天上的数位战神,及数千天兵前来捉拿,并以切磋神力的名义,将秋辞骗到蓬莱仙岛,诓入结界让他们夫妇二人不得相见。 丈夫被困,稚子弱小,无奈之下,灵姬将幼子藏于荒芜城,设下结界后,自己独自前去应战 听说,那一站将桓山的半截山峰都斩落了下来,听说那一战持续了很久,听说灵姬在湮灭之际,奋力挥剑斩杀数位真神,重创神界力量。 不过是捉拿神族的叛徒,却折损了两名战神,百位天兵。 那位女子,用了自己辉煌的生命,展现出了妖神之女的魄力,给了神界一记暴击,最终化为尘埃,消散在大千世界。 时隔七年,真神秋辞冲破了结界,却得知妻亡子散的消息,悲愤之下,堕入妖道,盗走神族至宝——诛神剑,逃往妖界,人称——堕仙秋辞。 妖界向来以强者为尊。 秋辞凭借着强大的能力和手中的诛神剑,成功坐上了妖帝的位置,统御万妖。 他登基后整顿吏治,操练军队,收各处军权于中央,将妖界带向国富民强的盛壮,被誉为千古圣帝。 数年后,秋辞就着妖界被压迫数十万年为缘由,向神界宣战,并用诛神剑斩杀多位真神,一时名声大噪,也激起了凡间的反抗大战。 这便有了后来残酷嗜血的弑神大战。 容璃静静的讲着这一段早已被胜利者更改过的历史,声音平缓而低沉。 就算是谈及他父母之间的事时,也是听不出什么更大的情感波动。 “我当真是觉得时间过于神奇,万年的流逝,我已记不起母亲的容颜,只是有时依稀想起她时,是最后她带笑的脸,应当是风华一身吧。” “扶璃殿中的那棵暨棱树,便是父亲为母亲亲手种的,只是应当在桓山的小院里,母亲很喜欢,日日精心照料,或许是在母亲湮灭后,父亲移回妖界,为的是睹物思人吧。” “我也曾想过,父亲有没有后悔过,后悔执迷神道,到最后,成了神,痛失了挚爱,也入了妖道,我想,他后悔了吧,也用了生命去弥补对母亲的亏欠。”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神情却无半点悲痛,只是垂眸时才敛去了眼中的几缕悲戚。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柔和了脸廓,精致的眉眼染上了孤寂与抑郁,这样的容璃淡漠而又忧郁,让阿荨的心似针扎般痛。 阿荨忆起他们初次见面时是在焰城,也就是以前的荒芜城。 黑暗寂静的幻境中,连呼吸都是压抑的,四周无光,黑暗吞噬了光明。 少年身戴玄铁镣铐,拘于一方天地,万年来一个人与黑暗作伴,忍受时间的流逝,那双本应充满星海的眼中是一片死寂,如枯草般的死寂,恍若傀儡。 却在见到她时,才是万花绽放,敛尽凡间绝色,仅仅一眼便叫她倾了生生世世的爱恋。 第四章 她微微向上倾,吻在了容璃白皙的下巴,在他呆愣半刻,低头回望时,她才轻启朱唇: “容璃,那都过去了,我相信,你的父母定对你有极大的期望,他们不惜拼尽一切,都要护你周全,最后他们虽身死湮灭,也应化为了万物以另一种方式相守了罢。而以后的路,阿荨会陪你一同走下去” 她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小指,昳丽的小脸是认真坚定,说出的话,却是暖了那颗冰冷的心。 容璃的眸子有光亮了起来,如同满天的星辰跌入,漂亮的让人惊叹。 他轻轻地勾起了唇角,在冷月的覆盖下,竟得有几份虚幻和迷美。 他伸手,轻轻托起了阿荨的小脑袋,在少女恍神的一瞬,微垂眸子,菱唇印上了她的唇瓣。 他的阿荨,真的是他唯一的光啊,即是温暖亦是希望。 即使妖界终年大雪纷飞,但也有着春暖的时节。 近日以来,没有前段日子那般冷冽,天边竟有几抹橘红色的晚霞飞起,如同画师用彩笔细细勾勒,温暖的颜色倒是为妖界添了几份复古的美。 南苑来宫里了,带着酒,趁着容璃处理政务时,溜进来的,东张西望跟做贼似的,看得殿里的宫娥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死死的忍着,肩膀抖个不停。 “阿荨是如何认得钟护法的?还是以姐妹的身份。” 南苑边问边倒酒,醇厚醉人的酒香飘散在这方寸之地。 “我倒是不记得她有个妹妹?” 阿荨闻着这酒香,便猜出是桃花酿,毕竟都在无稷崖喝了好多年了。 她弯了弯眸子:“是红缨姐姐将我带大的。” 南苑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红缨是钟染在外的身份?” 她震惊道:“在神界?” 南苑见得阿荨点了点头,一脸不可置信。 她略微思索,才喃呢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千年来都得不到她的消息,本以为她是去凡间了,没想到是去神界带奶娃娃去了。” 她摇头轻笑,妖界位高权重的护法离开妖界,居然跑到了神的眼皮子底下蛰伏了千万年也全身而退,没有引起神界半分注意,当真是可怖又可敬。 南苑仰头一口饮了杯中的酒,这样看她,倒有几分不拘的英姿,与潇洒。 阿荨也拾起酒杯为自己斟了一杯,瞅了南苑一眼: “你以前和红缨姐姐熟吗?” 南苑闷闷的摇了摇头,想了会儿,才开口: “只是见过几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每次见她,她都是板着一张脸,同先护法一样严谨,平素也沉默寡言,不是跟在先护法身旁,便是在闭关修炼,不爱同帝都的公子贵女交往,鲜少见面。” 她停了停,再饮一杯,看向阿荨,缓缓道来: “那时,帝都中的同一辈都不爱与她玩耍,只觉她无趣呆板,尽管她母亲位高权重,也没有多少人能耐住年少的轻狂,与一个沉着稳重,又不懂得风情的贵女来往,欢天喜地,张扬肆意,那是我们最理所应当的作为,可现在想来,那时的钟染,应是有几份孤独吧。” 南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续而叹道: “弑神大战终结后,她的母亲保留了妖界的根,却以毕生修为,炼化了妖界的涛天戾气,最终湮灭于天地间,而那个曾让我们嗤之以鼻的女子,在战乱中颠沛流离,最终肩负起了妖界的未来,并在波云诡谲的朝廷上,牵制四方,制衡新帝,凭借一身的计谋,在危险中游走,让人敬畏。” “父辈们曾说,若不是她的话,妖界不仅仅是经历万年的战乱,怕是一场灭族危机,而那时,她才七百余岁,是我们同辈中年龄较小的,却生生抗起了整个妖界,成了这个历史中伟大的一笔。” “我们自愧不如,只能在战乱下苟活,同时,也觉得曾经的年少轻狂可笑至极,在大厦将倾时无力崛起,却是被自己曾经嘲弄过的女子护在羽翼之下。” 南苑苦笑了一声,一杯又一杯地酒入愁肠,面颊陀红,已显出醉态的瞳眸有些水雾,那是对曾经如此孤立对待那个少女的愧疚和抱歉。 “其实有许多人都想因曾经的行为说‘对不起’,可是一句话又如何改变过去,当初的贵女,锋芒毕露,早以成为可定妖界的护法,又常年在外奔波,寻回陛下,再次投入凡间的斗争,这样的贵女,早以是的百姓们敬仰的英雄,又何在乎往事?更或许,她早已不记得。” 阿荨默默地仰头饮酒,静静聆听着南苑的言语,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竟想不到,钟染曾经的世界过得孤寂又沉重。 看着天际的红霞,阿荨喃呢道:“红缨姐姐很好啊。”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无人听见,只有她一人晓得。 阿荨放下了酒杯,拈起了桌上的赤豆糕,放在嘴中细细啃着。 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是钟染亲自做的,命府中的小厮送来的。 她很忙,身为妖界护法,又是要随时掌握凡间动向,时间本就不够用。 但她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为阿荨做吃食,只因,她是她妹妹,是她的亲人,也是她唯一的偏爱。 第五章 妖界最近很平静,各处皆无异动发生,百姓安居乐业,其乐融融,一片祥和。 但平静得让阿荨觉得有些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透着一股子诡异。 即使钟染总是进宫来看她,但阿荨也从她脸上隐隐发现了一丝不平常,毕竟她是钟染看护着长大的,怎能不了解她的举动。 容璃也比平日更加繁忙,总在行政殿召见大臣,武将,一忙便是一整日,偶有半夜时分,身负一身清冷,回到抚璃殿,待周身寒意散尽,才上床拥着阿荨入睡,待天不亮又起身离开。 南苑进宫的次数也多了,平素嬉笑的脸也是有几分严肃,阿荨虽不过问朝政,但也感觉出,妖界不太平了,风雨欲来。 终于,战争爆发了! 妖界的西界再次发生战乱,七百多年前,容璃亲征西界,斩三方妖王,以镇妖界,却不知为何,他并未对地方势力进行彻底的清洗,以至于残留的势力在蛰伏数百年后再次崛起。 这次,三方妖王的余部残党卷土重来,用了七百年的时间,步步为营筹划,竟将手伸入了朝政之上。 似乎妖界剩余的七方妖王以有两方倒戈,齐聚兵力于陇西,拥兵百万,一日之内竟攻下一座城池,派人前去查探才晓得城中不知何时被换了守卫。 叛臣百万大军,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向帝都出发,一路攻陷三洲十一城。 经朝廷大臣商讨,一致决定出兵,妖帝帝印一按:准! 昭和帝历七百九十六年,妖帝容璃再次亲征西界,领数十位大将,率东境七十万兵力进军陇西,燕王南辞奉命镇守帝都,手掌政堂,代理帝务。 阿荨被留在了宫中,战场上明枪暗箭,到处皆是险境,还不如妖帝宫安全,况且战场上条件艰苦,容璃也舍不得她去。 阿荨也没有非要跟去,即使自己的实力是少神的阶段,但瓶颈始终无法实破,随时都有晋升的时机。 而晋升时,必须要有个安全的地方,不受打扰才好,不然怕是会生出事端。 如此,她也不去为容璃添乱也好让容璃安心。 只是在出征前一夜两人鬓角厮磨了一番,才浅浅入睡。 妖界的帝都,热闹非凡。 肃穆的七十万大军从国道出发,占满了街道,个个冷面严谨,手中是长矛,黑色的凯甲在纷扬的大雪下,映出了杀戮的寒光。 大军前面,便是妖界军队的领军人物。 数十万将士胯坐在高大凶残的妖兽上,手中的兵器散着幽幽的冷光。 尤其是行至最前方的威竹将军,骑在妖界五大妖兽之一的疾灭兽上,手持方天画戟,一张清秀白净的脸上无一丝情绪,眼中却是抵挡不住的杀代之气。 飞行类的妖兽行至妖界天空,偌大的羽翼将整个天幕覆盖,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地飞行掀起狂烈的气流。 而他们的陛下,正站立在黑色妖龙的特角间,黑袍束发,一张倾尽天下容颜的脸毫无波动,只是浑身围绕的戾气,震骇得那些高级妖兽都不敢近身。 他身负妖界子民的敬仰,前去征战,如七百年前,手执长剑,定日月乾坤,震妖界战乱。 出征前高昂的气势似要掀开苍穹,百姓们皆出城相送,目中是希望,是信仰,更是对战土们的钦佩与祝福。 人群中,不知是谁一声惊呼,掀起了巨大的惊呼声,人群沸腾。 他们不由自主向高处望去,待看清后,彻底寂静了下来。 暗黑色的城楼上,妖界的旌旗随着狂风猎猎做响,守城的战士手执长戟,如棵棵终年不断地常青树,镇守着妖界的命门。 一只大鼓立在城楼上的了望台上,红白相间,显得突兀瞩目,让人惊疑的是,那靠着大鼓而立的神明。 神明昳丽的脸上着了妆容,额头的暨棱花花钿绽放,似雪中梅,美得乱了人心,让人觉得纯净神圣,不敢亵渎,红唇微扬,更是乱了人间芳华。 一身红裙,显出了曲线玲珑的身段,似烈火般炽热。 她站在那里,不置一词,却风华绝代。[space] 第六章 神明动了,只见她轻盈的一跃而起,在空中飞舞的瞬间,裙摆处绣着的大片怨归花盛放,妖艳又令人沉沦。 足尖落地,纤细手中的鼓锤便重重的击在巨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神明的身姿在空中旋转,合着飞扬的大雪在空中起舞,像惊鸿照影般迷人,脚踏着一片片洁白的雪花,敲击在巨鼓之上。 渐渐的,她的节奏快了,身形也越发灵敏,像灵蝶般翩然,又似战歌激烈,热血难掩,火热惊艳,烫红了妖界万里苍茫。 击鼓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动作也越来越敏捷,鼓声在巨大的神力冲击下响彻天际,声势浩大,如同天地崩摧般恢宏,又如同战场上的厮杀,灿烂而胜利。 终于,女子在落雪中回眸轻笑,回身最后一击落下,更是犹如千军万马冲破黄沙而来,振奋人心。 一舞罢,四处皆静籁无声,许久都未曾回过神来,陷入了那场视觉盛宴。 阿荨跃回城楼之上,看着前方黑色妖龙上的男子,笑的更加璀璨,那璀璨的笑眸中,闪现出了水花: “愿陛下彼此前去平定叛乱,大胜而归,光复我妖界!” 她就立于城楼之上,立于一片雪色之中,妖界的风掀起了她火红色的衣裙和秀丽的长发,似无边的火焰,燃尽了妖界的寒冰,迷离了他的眼,温柔了他的洪荒岁月。 妖界的百姓回过了神,望着城楼上绝美的少女,有些沉默,那声“愿陛下彼此前去平定叛乱,大胜而归,光复我妖界”更是震动了他们的心。 他们看到,伟大的陛下笑了,如王坐上千年的白雪融化,极尽温柔。 他们看到,陛下来到了城楼上,将神明拥入怀中,许久,等到风静止,才松开了手,在神明的唇角落下了温软的吻。 他们听不到高处的低语声,只见到黑红的衣摆相互缠绵,两人的发丝交错飞扬,远远望去,是一对璧人。 仿佛妖界苍茫的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百姓的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的破碎,又似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也许,在他们漫长的一生中,会忘记某些事情,也会永远记得,万里妖界的帝都城楼上,有位神明起舞击鼓,送妖界的大军出征平叛。 也会永远的记得,那位风华绝代的帝王,在他的子民面前,面对七十万大军,将神明拥入怀中,温柔而珍视。 妖界的史册也将记载,那身穿红色长裙的神明,成了妖界恒古历史中惊艳的一笔。 这一笔,不仅仅是一代帝王的挚爱,更是万千黎民的心头朱砂。 陛下亲征,率领七十万大军前去平叛,不足半月,便到达了西界,双方交战,更是调动了各方兵力,前去其他地方镇守。 百万大军交战,应该是激烈无比,但却一丝风声都没传开。 没有捷报,亦没有战败的消息,每次前去探消息的探子都没有回来,各地在黑暗下匍匐的势力皆抬头,隐藏的心思逐渐暴露。 他们想掀了这场来之不易的盛世。 帝都之中,燕王醉心于风流场所,不理政务,完全将陛下离开前的交代抛之脑后,朝廷老臣以死逼迫也不得。 人间有变,钟护法为稳固建立在人间千年的关系网,也即将离开。 如今的朝堂之上,波涛暗涌,风云变化。 第一章 万年一梦 那日,钟染离开,阿荨前去相送,在妖界出口,她看着结界前的女子,忍不住酸眼。 “红缨姐姐,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阿荨会在妖界等你回来。” 阿荨隐约察觉到钟染这次出去会干什么,心中不住担心,但她身在妖界,无法跟随她前去人间,只能祝愿她。 钟染看着阿荨,隔着黑色的幂笠扬了扬嘴角: “好,阿荨出嫁那日,不论天涯海角,红缨姐姐定会回来,让陛下从护法府中娶你入宫,见证你的名字被刻在妖界的史册上。” 阿荨眼中湿润,她低下头,哽咽地嗯了一声。 钟染看着阿荨失落的模样,绕是铁石心肠的她也软了心口,她微微叹气: “阿荨,人生从开始就是一场离别,不论是谁,都会经过离开与留下的过程,只要我们都好好活着,就有后会有期的那一天。” 这个孩子,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陪伴了千年,感情早已深入骨髓,成了她的羁绊。 “阿荨也不必担心陛下。” 钟染揉了揉阿荨的脑呆,看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叹道: “西界发生这么大的叛乱,以陛下的才智又如何会不知晓,那些只是陛下刻意纵容的,只有这样,才可拔起妖界的深藏在地底深处的隐患,这样说你可懂?” 阿荨怔了怔,她本就不傻,被钟染这样一点,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七百多年前,西界暴乱,容璃斩三方妖王以平叛。 但自弑神大战以来,万年的时间,妖界力量纷繁复杂。 地方之间的大族有意隐藏起了势力,这些势力盘根错节,又如何轻易拔出,倘若不计代价的硬来那才安稳的妖界又会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经过七百年的时间,容璃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拔起了许多异地势力。 至少明面上,妖界是一片平静,但暗地里的异力却始终抓不完,朝中也有内奸蛰伏,危机四伏,这样的妖界,又如何太平,又如何能在不久之后的再一次弑神大战中势如破竹? 所以,容璃便设下计谋。 他任凭西界的反叛势力日益增长,甚至还在暗中推波助澜了一把,又将戚竹远调回京,让西界反叛者放下戒心,这样容璃才好投放自己的棋子,故意放松对地方的管制,以一网打尽。 当大战到来,容璃便当着帝都百姓的面率大军出征,来打消反叛者最后的戒心。 其实在双方交战一月有余的时间,他便控制住了整个战局,并将一切消息截断,设了法包围了整个战地。 保证了外界的消息传得进,内部的消息却无一丝传出,造成局势不安的错觉,动摇敌方军心。 钟染离开,燕王放荡,其实都是放纵那些势力的抬头滋长,等时间一久,妖帝大军未有消息,那暗地里的势力定将纷纷括首。 再放出妖帝重伤的消息,即使会有人不信,但他们总会忘形而露了马脚。 等事情继续发酵,朝政上的心怀二心之人,定当有所行动,到时,再一网打尽,连根彻底拔出。 阿荨猛然抬头,眸子如黑曜石般闪烁耀眼,清明一片,这般相来,所有反常的行为都说得通了。 钟染见她想明白,便轻笑着: “阿荨记得也要好好配合,才能把这出戏演好。”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黑色的背影如暗夜般神秘。 那出戏,阿荨自然是知晓怎样演。 一旁站了许久丝毫不起眼的黑衣少年终于开口: “保,保重。” 漂亮稚嫩的脸上依旧是呆滞,反应总是慢人一拍。 是燕喜! 当初阿荨斩杀颙兽回宫后,将他的身份说与容璃。 容璃便派南辞前去,帮他的弟弟治了病,又安顿好了生活,将他派到军营里培养。 钟染回京,离开时为了让凡间的消息能够准确又及时的传到妖界里来,废了不少心。 后来,她听得了燕喜的身世,便将他从军营里提了出来,带在身边,让他此次跟随她前往人间。 在军营里的百年,当初那个少年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无论是容颜还是性格都和阿荨第一次见到的他差不了多少。 若不是阿荨了解钟染的话,怕是认为钟染是将燕喜拉去当挡箭牌的,毕竟人间现在也不太平。 “嗯,保重。”阿荨一脸凝重的回道。 “燕喜。”前方钟染的声音传来,在呼唤他的名字。 燕喜慢半拍的向阿荨点了点头,呆呆傻傻的。 随后,他转身向钟染的方向跑去。 短短一瞬,他的身形变得虚幻,直至消失。 阿荨看着幽蓝色的结界与妖界的极夜重合,在结界的另一边,有是何等的危机重重。 第二章 自陛下率军出征起,朝中的大权悉数交予燕王南辞掌管。 燕王本就是个风流不羁的性子,这不,才有模有样地上朝了数日,便懒散3起来,整日留连在烟花雨巷中,与一群妖妓厮混一处,不理政务,沉迷女色,丝毫没有贵族的模样。 听说,凤阴郡主还曾亲自跑到青楼里去劝她那位好哥哥回朝理政。 可不知怎么地,兄妹二人竟起了口角之争,在风月场所里相互指着鼻子,吵红了脸。 甚至最后郡主向燕王动起了手,追着他打了几条街,把青楼都掀翻了,叫得妖界的百姓看足了热闹,也丢尽了贵族门阀的脸面。 护法钟染又在此时离去,朝中更是无人掌控。 陛下去往西界以有三月,却什么消息也没传来,跟消失了一样。 众人心中更是猜测万分却不敢肆意胡言。 但这近两日来,似有什么风吹草动,辟如西界隐隐有些松动。 暗中竟有西界的探子回京,似乎陛下被困多日,身负重伤,戚竹将军率领着余军,拼死突围,战况紧急。 正值多事之秋,那些个人自是对此抱有疑虑。 可据燕王府的暗探来报:燕王暗地里调了北境一带的暗兵,正绕过范阪城,连夜向西界而去。 暗兵的数目足有一万有余,带兵的,正是自个儿的亲妹妹—凤阴郡主。 而燕王对外声称被其妹打伤。抱病在府,不出府门,也闭门不见客,却加紧了对朝堂的掌控,每日府中的暗卫都会将朝堂上的折子带回燕王府上。 可这些,不并足以让那些人放下戒心。 不过,此时宫中也传来了消息, 前些日子,凤阴郡主府上的侍女进宫了一趟,在扶离殿中传了几句话,具体是什么,无人得知。 只晓得待郡主府上的人走后,那位神明可是很不对劲,整日坐在殿中,发愣,看着殿中的花树莫明地哭红了眼,茶饭不思,短短几天的时间里,都憔悴了一圈。 有时半夜里,准妖后都被噩梦惊醒了不少次,只能靠点安神的药才得以入睡。 如此反常,害得整个宫中的宫娥都不敢离远了,怕这位活祖宗有个好夕,整日里提心吊胆地看着,提防着,生怕没伺候好,也在暗暗猜测些什么。 阿荨为了演好这场戏,可是下足了功夫。 别说是半夜里要时不时的被“吓”得从睡梦中惊醒,就是在殿中“望花落泪”也演得十分有感染力。 为了真实些,阿荨可是连自个儿最爱的吃食都“无心挂念”,彻底地演出了美人忧郁图。 好在,结果是可喜地。 朝中的二心之臣动作渐渐的活跃了起来,地方反叛势力也露出了爪牙,民间暗藏的危险也浮出了水面。 一旦一处发生动乱,伴随而来的是多地的崛起。 这短短数日来,帝都不少的门阀贵族露出了尾巴,联合了多处的地下势力想要分解帝都,摧崩朝堂。 一时间,所有在暗地里潜伏的危机,也暴露在了妖界苍茫的大雪地上。 这妖界的雪,即将再一次沐浴血雨。 在一日的暮日时分,远离京都之外的地方,有两方妖王竟率领手中的军队前往帝都。 剩下的三方妖王,有两方随陛下亲征未归,只余一方妖王领兵对抗,不足五日,便全部阵亡于浮城,湮灭前还顺手葬送了一方妖王。 次日,朝堂之上,身为三朝元老的首辅大人,竟带领着帝都十户贵族门阀将燕王生擒于燕王府中,并将其关入了天牢。 他们为改朝换代,将阿荨冠上迷惑妖帝的罪名,试图带领府兵攻入宫中,诛杀阿荨。 第三章 杀机现,政堂乱,帝都隐,妖界的天,要变了。 那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妖帝宫有禁制,除帝王外,一切术法皆在宫中失灵。 十户贵族门阀所聚的府兵,不说一万,也有九千,与妖帝宫中隐藏的三千高手厮杀,其过程是有多惨烈,可想而知。 外加这次叛军誓要将妖帝宫拿下,更是将培养在暗地里的势力全盘拉出,势必要血洗妖帝宫,这是一场血战。 不管是掌管宫中事物的官,还是做着杂活的侍者,皆闪现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投入了这场生死存亡的兵变之中。 宫中斗志盎然,士气大盛,倒也与那些府兵杀得个不落下风。 但不到一日,外城的一方妖王领军而来,战局变得更加残酷。 那些没有术法灵力的战士,注定只能以肉身去拼杀那些叛军,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妖界混战时期的嗜血模样,隐藏在盛世下的好战因子从未被遗忘,平寂了百年的戾气又再次浮现。 阿荨提着“逆鳞”在一片血雾弥漫的世界里前行,若过之处斩倒了一具又一具身体,不多时,倒在她脚下的尸骨越发地多。 她穿行在一片光剑影中,同着守卫妖帝宫的子民一起战斗,面色沉着冷肃。 绯色的衣裙被染红,上面的血有她的,也有叛军的,执剑的虎口处痛得打颤,她也不管,只是一个劲地在挥剑拼杀,就算白净映丽的小脸染上了血污,她亦不停歇,执着地斩杀一个又一个叛军。 阿荨知道,自己的身体以达到了极限,在这血战三天的时间里,她早以用尽了体力,但她一直都未曾休息片刻。 以前在痴傻时期,便听得父神教导帝乾时说过: 不管自身的神力修炼得有多强大,有多精纯,但若没有一具强健的身体去承载去运行,那也是只会唬人的空架子,只有强其筋骨,才可将神力运行到纯净,甚至超过同一阶段的神明。 所以就算再筋疲力竭,就算再苦再累,阿荨也一直挺直了身体,带着一身的魄力与剑伤,迎向迎面而来的冷刀利剑。 她的双眼红了,手红得纯粹而美丽,带着诡异的美感。 本应极度疲倦的身体里,似有一团火焰从丹田内升起,在神体内运行游走,并不灼人却有着惊人的力量,在洗刷着每一筋骨,就像是在焰城一般的感受。 而她卡在瓶颈多年未曾突破的神力,竟被体内的神火逐渐融化,阿荨感到此刻进阶有望。 饮了血的“逆鳞”染上了戾气,鲜丽的血将剑身绕围,剑身上诡异的花纹图案在闪烁着暗沉的气息。 “逆鳞”在嘶鸣,或许它本就是妖界之物,才对嗜杀之事,如此欢鸣。 血雾起,将整个妖帝宫都包围了起来,空中飞舞的雪花飘落在以被血流染尽了的白玉地上,增添了一丝哀痛。 一具倒下的尸首被化成血色的积雪所浸泡,暨棱树绯白的花瓣绽放于上,开出血色的花,有谁在轻唱生离死别的殇歌。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流的血也越来越少,体功更是在趋于枯竭。 但阿荨仍未停止,更是以极快的速度反击。 一时不察,背后竟被砍了一刀,痛得阿荨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 在她一晃神的时间,便被妖王的剑刀震开,狠狠地被摔在宫墙之上,砸出一道巨大的坑。 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痛,火辣辣的痛,仿佛被锯齿碾压过,疼的她嘴角溢出血来。 阿荨无力地滑落在地面之上,手中的“逆鳞”也脱离了手心。 但阿荨生生止住了泪,不让它从眼眶中落下。 她是容璃的妻,是妖界未来的妖后,怎能向一群乱臣贼子掉泪。 看着妖王一步一步提剑向她走来,她再次握住了“逆鳞”,血瞳冷意森森,脑海中在飞速运转之中。 按理来说,大将军戚竹的能力可抵得上一方妖王,但却在追寻南苑的过程中,屡屡吃亏,并非是放不过南苑,只是南苑脑子奇特,想到的办法总是出呼人的意料,才教戚竹苦追多年。 为脱身,阿荨只得学学南苑一些无耻的方法。 不消半刻,一个简单的脱身方法便形成于脑海之中。 想完便做,阿荨快速地将“逆鳞”投掷出去,靶心正是妖王的首级。 深感威胁来临,妖王自是提剑便去挡。 然,阿荨的目的可不在于他的首级,而是在于他的——腰带。 手中的发簪直直向他而去,一时间,妖王避之不及,便中了阿荨的计谋。 腰带在金属相互碰撞中“啪”的断开。 在他愣神的期间,结局扭转过来。 阿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剑劈开了被自己撞过的宫墙,迅速冲出了妖帝宫。 她一出妖帝宫,体内的神力便彻底涌现,为防止再度陷入决斗而波及无辜,阿荨立马施了个瞬行咒消失在了宫外,带着大批追来的叛军直奔北境山一带。 第四章 北境山一带正在进行一场血战。 厮杀奋战的呐喊,似一场盛大的战歌,永不停止,以鲜血灵魂为代价。 术法的碰撞拼杀,将沉低橘红的天空染成五色,带着光怪陆离的震憾感。 具具牺牲了的尸体从空中如星辰般坠落,瞬间被波涛翻涌的红海吞噬,没有一丝踪迹,当真是尸骨无存.。 自从大军离开了妖帝宫的禁制后,阿荨一方占足了优势,夺回了战场的掌控权,在战局里渐渐处于上风。 毕竟是镇守了万年妖帝宫的高手,怎会敌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强者更强,弱者越弱,北境山的战役以然分成了三派。 一方是术法不精,或是只化得形的一方,一是高手对决,最后便是阿荨与那位妖王对战。 这一刻,北境山可谓是一场生死大战。 在对战了十多个来回后,阿荨便是估摸出了这位妖王的实力。 她以神族的进阶来看,这位妖王怕是到了上神之力,甚至更高。 而阿荨如今才得少神神力,与上神之力竟跨了两个阶段,却能在他手下过个十来招,怕是这位心高气傲的妖王将她当猴耍。 不过,这倒也给了阿荨一个拖时间的好法子。 又是一剑斩向阿荨,她速度飞身躲过,那剑刀从她身侧擦过,“砰”的一声巨响,竟直直斩断了碧落岛上的那颗千年古柏。 古柏倒下,将一群正在战斗的战士一同压入红海,溅起巨大的浪潮,可见这妖王一剑危力巨大。 躲得再快,难免会受伤,手臂破了一道口子,流出了鲜红的血。 阿荨速速止住了伤口,看向妖王,面容镇定,心中却略有些惊慌 。 她记得钟染说过: 自古以来,进阶本就是不容易的事,进阶这一事,并不能只靠努力与运气,瓶颈不松,便要迎着刀剑冲上去,以磨难、以危机、以险境去激发体内潜藏的神力,当身体、元神到达一个完美的临近点了,抓住契机,便有几分把握能成。 这个方法虽有极大的凶险,但以目前的局势来说,却是值得一试。 因为,阿荨深深地知晓,凡间的事虽紧急,但也不是耽误不起,这几个月,钟染完全可以亲手解决妖界的祸事再走,可她却早早离了去,不仅是利于方松各处势力的警惕,也是为了阿荨。 她早已不是当初在无稷崖痴傻不知世事的神女了。 如今的阿荨,有了自己想保护的人,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也决定了今后前进的方向,她在一步步走向强大,一点点成熟心智,更是一天天变得坚韧。 总有一天,她会成长成一名真正合格的神明,为这世间所受苦的生灵而战! 这样的阿荨,钟染既心疼,又欣慰。 她懂得放手,懂得狠心,所以钟染便不会让阿荨只成为温室里被人保护的花朵,而是让阿荨独自去面临暴风,去扛起自己选择之下的责任! 钟染相信,不经历风雨的雏鸟,永远也不会飞向辽阔的天空。 阿荨妖治的血瞳更加绚丽纯粹,她映丽的脸上挂着嘲弄的笑,仿佛是对面前强大敌人的不屑。 她轻嗤一声,脚下的红海在猖狂的翻涌,北境山的风吹起了她及腰的青丝,迷离了众人的眼,飘然而有着邪肆的美。 身上的血衣也浸染着杀伐之气,这样的神明哪有一丝清高傲然之气,却像是绝代的妖姬,更是尸横遍野的沙场中开出的怨归花。 阿荨动了,手提“逆鳞”化作一道疾风迅猛地向妖王奔去,脸上带了一丝绝决。 双方又再次缠斗在一起,携卷着的灵力强势地将气流向四方劈去,伤及了周围的战士,搅动了红海中心,硬生生斩断了碧落岛的大片树木。 她一遍又一遍地冲上去拼杀,双方强大的灵力碰撞,竟让红海更加汹涌,从要将天地倾吞。 阿荨脸色苍白如纸,体内的神力以极其凶猛的速度流逝,可她仍然不停手,疯了般一次又一次的提剑迎上。 这样不管不顾的做法只能以极快的速度消耗她的神力,无异于自寻死路。 第五章 又是一剑,刺伤了妖王的臂膀,血腥之气刺激了他: “找死!” 一句阴森的低呵,他运起了体内的妖力,重重打向了阿荨。 阿荨被击中,飞跃出去,所幸“逆鳞”凭借气流的阻力,使得她堪堪稳住了身形。 体内血气再次翻涌,背后被砍的那一刀更是痛得她直冒冷汗。 还未等阿荨回过神,又是一道重击而来,她连忙提剑去挡,避之不及,却是被击得落入红海,惊起巨浪。 大海的腥气瞬间将她吞没,阿荨的灵识没红海冲击得有些模糊,让她耳中轰鸣。 然而,不足片刻,又是一道神力将她从海中托起。 妖王岂会放过她,她是妖界未来的妖后,是容璃爱的女子,他自是要对她出手,除了她,永绝后患。 “呵,当真是容璃的狗啊!不知道傲慢自私的神又能在我手下撑多久。” 阿荨只听得妖王阴阳怪气的声音。 她眼皮似有千斤重,她努力地睁开了眼,朦胧见到,守卫妖帝宫的那些宫人和高手纷纷弃战,向她靠扰,化为原身,将她围成一个保守圈,死死地守住她,以血肉之躯守护她。 千军万马而来,只为护她一时周全! 她看见,妖王的手一挥,叛军便一涌而上,从四面八方围堵,似要将她们一举屠杀殆尽。 血肉的拼杀,一具具尸身自长空陨落,哀声遍野,红海被血染的更加鲜艳,与落霞融为一体。 他们仍不离开阵营,以妖魂为兵戈,誓死要将神明守卫。 而高立在九天之上的妖王,嘴角噙笑,眼中带着邪恶的兴奋,残忍地欣赏着这场用屠杀拼凑成的视觉盛宴。 “阿荨姑娘,撑住,陛下会来的!” 这是一位守宫人的声音,她记得他,终年如松柏般立在宫门口,永远未曾退下过。 “阿荨姑娘,我老婆子定要拼了这条命来护你!” 这是宫中膳房的嬷嬷,每每在容璃为阿荨下厨时,便是她在身旁打的下手。 “阿荨姑娘,日后定要注意饮食用度啊,切不可再像上次那般闹肚子。” 这是抉璃殿的小宫娥,日日都在担心阿荨贪吃伤了胃。 “阿荨姑娘,定要与陛下恩爱生生世世啊!” 这是自己身侧服侍的宫娥,常常在阿荨夜里睡着时添被子。 “阿荨姑娘…” “阿荨姑娘…” 这一道道的声音,熟悉无比,皆是祝愿,更像是赴死前的不舍。 阿荨看着身旁的人一个个地倒下,有的湮灭,有的重伤坠入红海,没一个面孔都鲜明,熟悉的,陌生的,都在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去,但她恨自己连提剑都不能。 胸口的刺痛传来,鲜红的血汩汩流出,滴入了红海,胸口以被一柄利剑刺穿痛的她麻木。 她的身旁被妖王的一剑戾气横扫开来,死伤无数。 天地一瞬变得很宁静,阿荨终是坠入了红海之中。 汹涌的红海将她包围,掠夺她的每一缕呼吸。 她想起那些战死的人,那些为守护妖界,为守护妖帝宫,为守卫这苍茫大地,也为守卫她而战死的战士。 妖界的天是纯净的,但这片大地,却是狼烟烽火,佳人长逝! 一滴泪,从瞳眸中流出,炽热的与红海融为一体,眼中更是迎来了无边际的黑夜。 她轻叹了一声:原来,她再如何努力,也无法与容璃比肩。 她想,若是容璃在的话,定能轻易灭了叛军,哪如她一般狼狈。 她未能为他守护好这帝都啊。 阿荨闭上了眼,有些不甘,有些愤怒,更有的,是无尽的思念。 她以经许久未见到他了,倘若他回来,见她湮灭于天地间,会是何等的愤怒,又会是何等的悲痛啊。 真的真的,好想好想再见他,再亲亲他。 “容璃,阿荨想…” 终是没了生息。 但无人看见,她胸口的心头血如线般串联,那颗泪连起血线,将她浑身围绕。 又无人看见,她受创伤的蝴蝶骨处渐渐地被血线勾出二道轮廓,向外延伸,线条极为优美。 第六章 红海上,哀声回响不绝。 叛军几乎是以单方面的优势,屠杀着宫中的人。 尽管叛军来势凶猛,但那些守宫却无一丝退缩,早在他们站出来,以妖界子民的身份与叛军对抗时,心中的怯弱便被封在了角落。 现在的他们,或是身残体破,或是灵力枯竭,亦或是强弩之末,但仍是握紧了手中的本命法器,与叛军殊死博斗,脸上是带着慷慨赴死的决绝。 就算黄沙枯骨,就算湮灭天地,就算最后看到的是妖界被血色浸染的天空,他们亦不后悔。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是为了妖界的千秋大业而死,是为了妖界走向强盛而死的,那便豪无悔恨,死于头道之下,是何等荣光。 忽然,北境山的天空变了。 漫天遍野的血雾在疯狂地聚拢,形成一道血河,在空中翻腾,吸收,最后以万千河流汇入大海之势,尽数注入了红海。 风起云涌之际,橘红色的天空变了色,艳丽尽褪,黑色的阴云沉沉地压下,阴森地似要将整个妖界拉入幽冥司府。 当最后一汩血河注入完后,本就汹涌的红海更加惊人,卷起千层巨浪。 那些灵力不精,或是反应不够灵敏的叛军,皆被卷入暗红之中,连一声惊呼都未发出,就已经尸骨不存。 红海在怒吼,在咆哮,在将千万年来隐藏的悲愤发泄。 再是一次惊涛卷起,又是带下了不少的叛军,巨浪翻滚,携起一股强大的飓风,四周山林皆动摇。 红海吞没的叛军数目越发多。 妖王深感不对劲,双手结了个术法,灵力便形成了一个黑色透明的保护罩,将叛军尽数收扰。 看着越发猖厥的红海,妖王心中更觉不妙,正欲发号施令,退回帝都,便感受到了一股炙热的力量在迸发。 红海的漩涡一处,一道水帘骤然升起。 见得这一幕,妖王立即惊呼出声:“撤后!” 但,仍晚了一步。 他用灵力结起的保护罩在抵挡住那一击后,便如冷月坠落,尽数破灭,最后化为黑色的灰尘散去。 叛军被震得溃不成军,落入红海或是击飞,死伤过半。 连妖王,也因灵力强行被破而伤了元灵,血气翻涌。 在场者,皆昂首望去。 只见空中,那名本该命绝的神明少女迎风而立,手执锋利的暗色玄剑,映丽的脸上似携了万年不化的寒冰,冷得刺人。 那双妖异的血瞳此刻无一丝情绪,仿佛入她眼的,皆是死物,一身血衣,立于红海之滨,及腰的青丝在空中飞扬。 但,令他们惊艳的,不是这夺人心魄的气势,而是那对羽翼,那对生长于她背后的火红色翅膀。 就算是隔得远,他们也看得出,那对骨翅线条是何其的优美,更何况是羽毛,根根皆是华丽耀眼。 火一样的颜色,似世间最烈的火焰,双翼振动之时,燃尽了凡世俗事,夺目非凡,又似这天地最为明亮的光,破除黑暗,带来黎明的希望。 现在的神明少女,当真是风华绝代! 第一章 不死鸟归 “竟是神界的不死鸟一族!” 妖王大惊失色,快速向后退去,眼中慢慢染上了名为恐惧的神色。 阿荨看着妖王,歪了歪脑呆,竟勾唇笑了。 “你可知我的生父,名唤长君?” 语罢,手中“逆鳞”爆发出了 惊天的战意,将身旁畏畏缩缩的叛军震得四处逃散。 阿荨动了,她挥动着艳丽的羽翼向妖王而去,快得只余一道红色的残影,又似一抹惊鸿,快的难以捕捉。 妖王心中大骇,立马取剑应战,抵挡攻击。 如今,才是他们真正的战场,一次势均力敌的战斗! 妖帝宫的战士,见阿荨安然无恙后,被她身上的战意所震撼,心中再次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有一次冲入了敌军之中,混战起来。 底下两股势力继续交战起来。 看不到他们的招式,只见到两道残影在碰撞,一红一黑的,阵势巨大,冲击力极强。 双方剑气、灵力所碰撞而来的强大气流,竟生生掀得红海的水退往两侧,橘红色的天空被震得悠悠动荡。 随着战线时间拉到越长,妖王额上的冷汗越发多了起来,被阿荨用火焰灼烧后,体内更是如烈火在焚,烧的他的妖灵痛的撕心裂肺。 他被阿荨一招接一招的攻击,逼得节节败退只得守防。 反观阿荨,嘴上那抹笑分明艳丽无比,但却让他感觉诡异非常,像极了让他妖魂害怕的那个人—容璃! 她面无异色,连气息都未曾加速过,手上的杀招越发凌厉,逆鳞张扬又嚣张。 不死鸟一族嫡系的神力,果真强悍! 阿荨如今有着神君之力,却拥有了神界两股最古老的血脉传承,竟使得她有一敌上神之力的力量,实属可惧可畏。 怪不得当初天帝冒着妖界重返人间的风险,也要将镇守在赤焰大裂谷中的诛神剑拔出以此来将不死鸟一族屠杀殆尽! 阿荨体内神力运转,手中更是不留遗余。 “嗡铮”一声,妖王的眼底现出了不可思议之色,在场者,眼中无一不是惊惧之色。 妖王手中的剑断了,那柄剑,可不普遍,是古战场时期创世神用来补天的彩石之一,后来天柱断,这块彩石便落入了妖界,制成了剑,被他所得。 这柄剑,在弑神大战中,不知斩断了多少神兵利器,但,如今却是断于逆鳞暗色的剑刃之下,怎能不震撼? 妖王晃了神。 但就在他晃神的这一瞬,他永远地告别了妖帝宫中动荡万年的帝位,永远告别了妖界苍茫的雪原,带着万年来的偏执,永远湮灭于天地之间。 一方妖王死于神明之手,尸身分离,一同坠入了吞噬万具枯骨的红海之中,成了妖界史册上屈辱的一笔。 阿荨立于空中,手中提剑,身躯不动,恍若静止。 逆鳞染了血,刺目的血沿着锋利的剑刃滴落于深海。 血腥随风而起,惨叫声此起彼伏,令人作呕。 一切的故作坚强,在斩杀妖王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远方,似乎有一群军队浩浩荡荡的赶来,脚下的战局被控制住了。 她听到叛军战败投降的声音,暗色的战旗在红海上空飘扬,以武止戈。 她想帝都应是控制好了,她想,她赢了!她保住了容璃的子民! 进阶的艰难,羽翼生长的痛苦,跨阶作战的艰辛,猛如潮水般涌来,她的身体最终是乘载不了巨大的疲惫与满身的伤。 阿荨闭上了眼,意念一动,那双火红的翅膀便收入了元神里。 她软了身子,任由自己往下坠落。 她想,跌落吧,反正红海是淹不死她的,有何可惧? 朦胧间,她看见,残阳如血,红霞壮阔。 她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嗯,有好闻的暨棱花香在鼻冀传来,安心且温暖。 “阿荨。”低沉动听的声音在耳边想起,她的耳朵有些发烫。 阿荨敢保证,她的耳朵,一定红了。 她懒懒地睁开了眼,血瞳中映入的是那张令她朝思暮想的脸。 “容璃。” 她笑了,声音像糯米丸子般软。 阿荨看见容璃的眼睛红了,眼中一片雾状的氤氲。 她有些无奈,她想告诉容璃,他如今是妖界拥护的帝王,万千黎民心系所在,怎能红眼? 这样,叫他的子民如何一心一意地以他为信仰? 可阿荨太累了了,最后糊迷地说了句: “阿荨睡一觉便同容璃玩。”说完,便闭上了瞳眸。 在元神陷入沉睡之时,她听得容璃说: “对不起,容璃自私了,阿荨定要早日醒来。” 轻声温柔之极,抑制的,是入骨的深情与思念,还有莫大的后怕 。 脸颊上,传来温润的感触,似是吻,又似是泪。 不等阿荨好好探究容璃的话,便彻底陷入了沉睡。 第二章 她没有实体,亦没有任何灵力,不知在这黑暗的世界里存在了多久。 她好似是一介游魂,却不知是如何死的,入不了幽冥司府,也忆不起任何前尘旧世,心中无悲无喜。 但,她隐约记得,她的名字—阿荨。 因为,在她漫长的黑夜里,耳边总是传来一道声音,那道声音总是低低地唤着:“阿荨。” 缠绵绯侧,思念至极。 她不晓得是谁在唤她,只觉得,那道声音似一朵花,开在了她的心头,甜甜的滋味叫她惊奇。 也许是创世神怜悯,见她孤寂了太久,终于撕破了永夜,第一缕阳光便照进了她的眼中。 终于,她看到了世间众态,看到了黑色以外的其它颜色,她感叹,原来,这世间的颜色竟如些绚丽。 俗世扰扰,热闹非凡,纵使无人可看得见她,纵使她仍游离于俗世,但她依旧坠入了这熙熙攘攘的大千世界。 可是,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改变。 拥有轮回之境的幽冥司府被封印,那些枉死的灵魂化为尘埃,散于苍茫的天地之间。 大千世界之中沉浮的光仿佛被驱逐殆尽,一股黑红色的阴戾之气在扩散。 那些在她眼中,本应是善良,慈悲,圣洁的神灵们,仿佛是被换了张脸,眼中染的是疯狂,脸上浮现的是令她作呕的贪婪。 这个世界,变了! 好像是从创世神在九重天上湮灭时起,就变了。 人族不再充满笑容,万物生灵皆失了生机,染上了血色,热闹的世界仿佛与世隔了千万年之久。 世间冬雪飘扬了十年,大地寸草不生,饿死了不少人族,民不聊生,尸横遍野。 阿荨讨厌现在的一切,但她仍没有放弃希望。 她想着:这一切,或许只是她臆想出来的梦,一个令人讨厌的恶梦。 可,她失望了。 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神明在大肆地屠杀人族。 她看见,往日里安乐的人族蜷缩在角落里,面上皆是一片死寂,没有灵魂,似提线的木偶。 她看见,一个不足七岁的人族稚儿,因力气小,不小心将浣衣水洒在了神明白色的衣裙上,神明的手纤细而白皙,却在一个呼吸之间,便了结了那个人族的稚儿。 她看见,孩子的脸上还有着未褪尽的害怕,瞪大的眸子中,最后的神色也是涛天的惊惧。 或许他还未反应过来,使失去了生命,倒在了地上。 她想救那个孩子,但她无能为力。 她只能在一个没有任何灵物可看见的世界里惊呼。 在她的手准备拉那个孩子一把时,便如空气般透了过去。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孩子悄无声息地倒下,死不瞑目。 而神明眼中的凉薄与不屑,教她心中升起一片刺骨的凉意。 她忘不了那个眼神,好像是看待卑贱的蝼蚁一样微微不足道。 这样的事,变得越发的不足为其奇。 这万年来,无数的血腥杀戮在她的面前发生。 刚才始的时候,她也曾在呐喊,在心痛,在愤怒,可她的情绪和想法并不能改变什么。 甚至,连一阵风吹过所带动的力量,都比她要有用。 一具具的尸体在她的脚下堆积,凡间的映日江都不知染红了多少遍,世间浮动的血色越来越浓重。 可杀戮从未就此停止,反而越演越烈。 在被神明当成了万年的奴隶后,人族终于举起了反抗的战旗,他们一改往昔的怯弱与胆小,公然与神宣战。 狼烟烽火,战歌起,风云不息,长歌高昂,与血色相称,那是一条被尸骨铺成的道路。 可蜉虫如何能撼动大树,就如同只有冷兵利器的人族,如何能与操控万物的神族抗衡? 人族的反抗者一代又一代地死于神明的手中,但新鲜的血液仍不断地注入战场。 这万年的时间,她不知看了多少场生离死别,也不知见证了多少次战役的爆发。 在目望一具具枯古风化成沙后,她麻木了,她也累了。 无力的当旁观者,无力改变任何现状,也无力窥探将来是否充满阳光,对于曾见过这世间最美的繁华的她,是何等的残忍。 于是,她封闭了自己的五感,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三章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敏锐地发现,这大千世界中,多了许多机缘,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她感受到的机缘,或许说是新事物的产生。 这样的事件,让她无比的感到好奇。 于是,在她沉睡万年后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去了让她最为执着的凡间。 在世间游离了多日后,她才将这万年来所发生的事给缕清楚了。 自神族掌权后,各地的反抗之战与日俱增,战争的规模也越拉越大,几乎日日都有一场战役爆发。 但身无灵力的人族,又怎能让掌控苍生的神明忌惮?或许神明只须挥一挥衣袖,便可将人族的心血给摧毁。 然而,第一位神明被斩杀的消息振动了神界,那些自恃高傲的神明,也慢慢察觉到了神权之下的危胁与隐患。 神明再狂妄也知晓兔死悲狐的道理,他们不敢大肆屠杀反抗者,因为此举必会引来人族的举全族之力与神同归于尽的心。 为解决争端,也为更好地掌控凡间,神明斩杀了弑神者,并将其头颅高挂于城墙,警示众人族。 神明派了仙侍到凡间,在各国建立一个个修仙门派,引诱人族走上修仙之路,给出人也可以成神的甜枣。 自第一位凡人成功飞升成仙后,所显现的力量及无尽的寿命时让人族如疯了一般,争先恐后地加入修仙门派,拼了命地修炼。 此时,各大门派的修仙者,如雨后春笋般无限上涌,占据人族等级划分的重要尺度。 可,随着修仙门派的建立,人族的矛盾没有得到缓解,反而越发尖锐。 人人都想成仙,人人都渴望成仙,他们都想拥有神秘而强大的灵力,可,这又怎么能行? 倘若人族都去修仙了,神明又将如何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 修炼的资源有限,但人族的人员众多,于是,便有了个不仁道的规定。 凡是踏入修仙之途,须得家门官拜三品阶级且天资慧佳。 说白了,就是不仅家中要有权有势,且要身居高位。 于是乎,修仙门派被各国的贵族门阀所垄断,贫苦人家只得继续充当神明的奴隶。 人间贫富贵贱的断层由此拉开。 这样,各国顶层贵族皆为神明控掌,神明以人权来压制人权,反反复复轮回不止,如此,又何怕人间反? 不得不说,神明这一手算盘打得极好。 凡间因神的剥削,百姓本就生活疾苦,又来了许多宁愿做神傀儡的贵族,一时间,更是令他们如处深渊。 人族生来便立有三六九等,神明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上层不义,陷众生于水火。 万年的压迫,使得凡间阶级矛盾尖锐,秩序被破坏,社会更加动荡混乱。 对此,她深深地长叹,没有想到,这万年的时间里,世间的法则竟被神再次颠覆。 她只是一介游魂,别说术法,连实物都触碰不到,又能如何让这大千世界回到创世神还未湮灭之前的盛世繁华? 现在,她正在凡间十大仙门中的缥缈派中。 她在这里呆了有大约半年的时间,对门中的地形地势了解得极为透彻。 她坐在青竹林中的一块石头上,转头,看了眼身旁正在专心打坐的白袍男子,转而有些无聊地数着空中飞落的竹叶,枯燥乏味的生活啊。 这个白袍男子名唤秋辞,貌似是凡间某个诸侯国的国储,能力非凡。 说起来,还是在一年前,她在极度游魂的状态中遇上秋辞的,听那些个修仙门派里的弟子说他是从门派中出来历练的。 第一眼看到秋辞时,她便觉得有些奇怪,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于是,她便跟他在凡间一同历练了半年。 半年后,阿荨的心中更是惊奇。 她确定,这秋辞确确实实是肉体凡胎,而且也没有神族才会拥有的元神,顶破天,也不过是他具有极其聪慧的天姿,和难得的仙骨。 可是,她却是看出了秋辞竟有神格,神明特有的特征! 说白了,就是神明的出生证明。 别问她怎么看出来的,说了她自己也不晓得,好像她本就可以凭眼睛看出。 她现在奇怪的是神格怎么会出现在一介凡人之躯上? 可跟了秋辞半年,她也没发现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所以,当秋辞要回缥缈派时,她想着: 反正她也没有什么非要去的地方,去哪不是当空气,还不如随遇而安,跟着秋辞一同去缥缈派,正好也让她好好看看这少年有何特殊,来打发打发她这漫长又无聊的岁月。 第四章 秋辞简直就是个修仙疯子,整日里他都不知不喝,没日没夜地修仙。 当她在睡觉时,他在修仙。 当她在发愣时,他在修仙。 当她绕着整个门派飘了半个月回来时,他依旧在修仙。 他仿佛对于仙途魔征了一般,简直叫她看得啧啧称奇。 若是秋辞能够看到她,或能听到她说话,她真想好好问他一句:“叫花鸡蒸仙包,水晶饺子赤豆糕是不香吗?” 人间美味颇多,何必执着于求仙问道,古往今来,执着的人下场都不怎么好看啊。 这半年来,她在门派里四处闲逛时,倒是偷听到了不少八卦。 比如剑阁的长老丢了一条亵裤。 比如掌门又看上了哪名貌美的女弟子。 又比如鹤云派的大师姐长得是多么凡间绝色云云。 皆是些没营养的八卦,但挡不住她无聊至极,想来听听打发打发时间。 偶尔听她们聊到高潮之际,她越发想在此时搬个小极凳坐下,边嗑瓜子边竖着耳朵听,有时候还会自来熟的跟着她们符合几乎,即便没有人听到过她的话。 可她听得最多的,还是她们飘渺派的大师兄—秋辞。 混迹八卦圈里多少年,她总结了一下她们的话。 对辞秋的长相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她想了想,点头附议,承认了。 确实,别看秋辞终日冷着个脸,周身三尺内无底线释放寒冰,一心沉迷于仙途,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但那张脸还真是天上地下少有的绝色,比起神明都丝毫不差。 可她听到的八卦中,最感兴趣的却是秋辞的过往。 先是有诸侯国国储的身世便算了,重要的是他那修仙的天赋极是其高的。 仅仅是弱冠之年,秋辞便有着一挑掌门的强悍能力,就连那九天之上尊贵的巫祝真神都亲自下界,只为单独召见他! 这般悟性高,心性稳,又努力的弟子,飞升位列仙阶应当是毋庸置疑指日可待的。 毕竟像秋辞这样的天才,十大仙门中皆无人与其比肩。 可奇怪的是秋辞飞升了两次,却次次未成,还因渡劫而遭受严重创伤,两次来几乎命丧九泉,一身极为深厚的术法,皆付诸于东流,让人惋惜。 秋辞对修仙成仙之事极为执着,就算渡劫失败,术法尽失,他仍不放弃,反而从头开始,却是对修仙成神这一事显得有些疯狂。 对此,阿荨也是摸着下巴,暗搓搓的想了多次。 秋辞天姿聪慧,仙骨极佳,又勤于修炼,更难得的是拥有神格,按理来说,飞升成神这一事,对他而言,应是易如反掌。 可偏生他两次渡劫未成,还惨到差点丧命。 渡劫虽凶险,可对秋辞来说,根本不成事,因为天道法则都赋予了他神格,他本就是命定的位列仙位之人,怎的结局会是如此? 她想了许久,都未想出正确的解释。 若真的要勉强合理的解释的话,或许是有一条的,那便是: 秋辞两次飞升未果,差点身死,必当有人从中做梗,可这大千世界,拥有此等力量的,也只怕是巫祝真神了。 可这又是为何? 她想不通,便不再去想,只是把方才的想法压入心底。 索性待辞秋下次飞升之时,再让她一探究竟。 第五章 百年之后,飘渺派首徒秋辞再次进行渡劫飞升,修仙界对其强悍的天赋感到惊叹,同时,又好奇,这位天才这次是否能成功。 这百年来,秋辞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就连她也觉得一身一介凡人的他有这番心性和悟性,当真是难得。 为了不因渡劫而祸害门派,秋辞特地在灵力波动的前几日离开了缥缈派,孤身去往人迹罕至的九嶷山。 但她是一介游魂,他人看不见,摸不着,她可是自由得很。 反正她一个人呆在飘渺派无聊得紧,就想到了秋辞的怪异之处,便在朝阳初露的时候,特意赶了个早,和秋辞一同前往了九嶷山。 秋辞渡劫的时候,正是花鸟轻语,碧天无际的好天气。 但不过片刻,天空澄蓝褪尽,黑沉的色彩浮现,飓风狂舞,几欲吹断古老的林木。 她坐在一颗极为粗状的树上,看着不远处无视狂风阴沉的秋辞,眼中浮现好奇。 那张俊美的脸始终平淡如一,他紧闭眸子,静心打坐,不为外界而困扰。 人族想要走上飞升之路,必当经历七十二道天雷的重击,还要入幻阵除去心魔。 经历这两关后,周身的恶浊之气会经过七日的灵力粹炼,待炼出了仙格,才可飞升入神界,位列仙阶。 阴沉灰暗的天空响起了阵阵雷鸣声,振耳欲聋。 一道紫色的闪电从天而至,那一瞬,天地间似被照亮了一般,亮得惊人,也教这混乱的四周徒增了一抹恐惧。 秋辞运起全身的灵力,快速地建起了一道淡白色的保护罩。 气势凶狠的紫电打在了保护罩上,不过眨眼间,便消散成碎片。 秋辞面无异色,对于经历两次生死的他来说,这一道紫电根本算不得什么。 天空中的雷鸣更加响亮,霹雳再至,这次竟是五道紫电齐齐打下,一时间,九嶷山亮如白昼。 任四周如何波动,她依旧面不改色,坐在高大繁茂的树干上,甚至她的眼中有些兴奋。 方才那五道紫电齐发对秋辞并未造成半点伤害,他却连个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如此强悍的灵力,让她啧啧称奇。 紫电聚集的越来越多,男子依旧面不改色,继续用灵力支起淡白色的保护罩。 可是,到后面,紫电的威力竟增长到平日里的两倍不止,狠狠地劈在男人周身,使得本应牢不可破的保护罩有一丝破碎。 秋辞连忙增加灵力,准备去修补上,可雷电无情,劈下的速度越发快威力也在俱增。 她皱起眉头,敏锐地发现了这些紫电的不对劲。 按理来说,人族渡劫的紫电是第一任天帝用神力化出的,其威力也只会有少神之力,可这几道雷电,至少来说也是上神之力。 而且,若她没有闻错的话,雷电上面附有杀戮之气。 她跃下身子,飘到秋辞身旁,现在的他,唇色因灵力混乱而血色散尽,额头也尽是冷汗连连。 “喂,你怎么样了?”她开口问到,却想起自己是一介游魂,不由瘪了瘪嘴。 一道紫电劈下,携卷的威压直直摧毁了四周,强悍的气流荡平了整个九嶷山巅,生生劈破了保护罩,无情的打在了青衣男子的身上。 她看着秋辞嘴角的血,啧啧感叹了一句:这心性,真强大。 忽然,她双眼闪过一丝凌历,直直扫视了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大地浮现了暗沉的黑气,浓厚深重,这些黑气带着令人心惊的力量,似死亡之手,狠狠地掐住了人的咽喉,叫人喘不过气,带来的是暗藏在内心深处的绝望。 第六章 这是来自幽冥司府的死气,数万年前合着地狱永远消失不见,如今是谁,将它们召唤了出来,用来对付一个一心求仙的人? 死气在不停地扩散,在不断的上升,不过片刻,便笼罩了整个九嶷山,所到之处,生灵瞬间会被剥夺生机,从而尽数枯死。 令人作呕的腐烂之息弥漫,那是尸体在烂泥里曝晒了多日的味道,恶心地让她捂上了嘴。 这,貌似是杀生咒,普遍人族一碰便会在片刻间被死气腐蚀得化为一摊脓水,修仙者一触,仙骨尽毁,修为也会被生生抽取,在经历一番筋骨皆碎裂的痛苦后,于一天后,化为一具干尸。 而纵观这大千世界,除了以逝世的那几位大人物外,唯一会使此法的,怕也只有神界的那位。 她眸子瞬间瞪大,似有所感般抬首望向了九天。 她看见,低沉压抑的密云间,神明身着华丽的白裙,高贵神秘地立于一片暗沉之中,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双眼透着凉薄和无限的残酷,盯着下方奋力抵抗的人族男子。 那样的眼神,高高在上,似在看一介卑微的蝼蚁一样不屑。 阿荨那颗平淡的心中突然掀起了巨浪,愤怒将她埋充。 她死死地盯着神界尊贵的巫祝真神,琉璃般漂亮的眼中闪过一缕血光,她轻轻地笑了,那声笑中,是讽刺也是轻蔑。 原本她就对秋辞感到奇怪,先不说那深藏在体内的神格,就凭神明也无法岂及的天赋,便足以惊动神界的掌权者,这是机遇也是杀机! 话说回来,当年也是巫祝真神亲自下界,独召了他一人后,他的两次飞升才皆以惨痛失败而告终。 而现如今,紫电神力俱增,连神族那位位于天帝下首的巫视上神都亲自出手,使用极其狠毒的术法,去对付一个区区修仙者。 今日的种种,皆显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试想,神族神明万千,为何出动了巫祝上神来,怕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 秋辞的存在,必定让强大的神族心生惧意,或许换一个说法便是;他的存在,会将神明建立的神权秩序彻底摧毁! 原来,与不一世的神明,也会畏真人族的力量 所以,这次便是为了斩草除根吗! 她嗤笑一声,一道闷声传来,她回头去看。 又是几道带着神压的紫电肆意击下。 “砰”地一声巨响,淡白色的保护罩彻底破裂化为银白色的碎片,被巨风吹散。 秋辞终于忍不住呕出了血,他的身体受到了极大地损伤,灵力几乎耗尽。 死气从四面八方聚集,它们似乎是有了目标,疯狂地向重伤的秋辞聚扰。 她看到秋辞还未凝出灵力去抵挡,便被浓厚的死气紧紧包围。 黑暗且散发着腐臭的死气慢慢地浸入了秋辞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腐蚀他的仙骨。 她有些不忍心,但更多的是深深地无力。 她转过了身子,不愿去看那一幕。 曾经那个就算身中数刀的男子,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此刻,却是痛得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嘶吼 对啊,毁仙骨,断筋骨,身上的修为正一丝丝被抽离,那种痛,犹如妖族剖内丹,人族剜心,神明元神裂! 痛到极致,内心也麻木到了极致。 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传来,她攥紧了手。 紫电又至,她连忙抽身去挡,却眼睁睁看着紫电穿过了她的身体,直直劈在秋辞身上。 生不得,死不能,这种痛苦,无法言说,只藏在了声声嘶吼之中。 干裂的泥土被血浸湿,那个曾经的天之骄子,此刻以成了血人,一张俊美的脸被流出的血泪覆盖,失去了风华。 他在痛哭,他在挣扎,他在祈求,平生第一次向神明祈求,祈求伟大的神救救他们最忠诚的信徒,可他没有得到任何恩惠。 或许是知晓他此刻必然命丧九天,又或许是认命,认了没有神明听他的哀求,他不在祈求。 即使身上痛得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如万蚁噬心,他仍然在最后,拾起了他的骄傲,身着血衣艰难地爬起。 一步步地走向山顶的边缘,带着一身浓郁的死气,倒向万丈深渊,血色如惊鸿照影,不忍辜负。 她猜,他宁愿最后是尸骨无存,也不愿让众生看见,那个最惊才艳艳的飘渺派大师兄,死得竟是如此惨烈! 她看到了,那双如墨般浓郁的眼中,是不甘,是执着,是滔天的执念! 他!不想死! 阴云散去,朝阳升起,天晴了。 那位神明早在秋辞落入万丈深渊之际便踏雾离开,面无异色,云淡风轻,仿佛是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九嶷山顶的死气皆被秋辞带走,只剩一地的慌乱。 第一章 大梦经年 她飘荡在枯败的大地上,双目放空,半晌,她才长长叹息。 完罢,阿荨顺着秋辞坠落的地方飘下去。 他们好歹也相处了百年,还是有些感情的,他一朝逝去,她也应当去看看他的尸体,既使会是堆肉泥,她也会找到。 倘若日后她遇到了机缘,得了具实体,至少还可以为他立个碑之类的,也好让后世的修仙者有地可参拜。 越往下落,她越感到奇怪。 众所周知,九嶷山处于世间最南荒,是一座独立的神山,唯有创世神在世时打造的天栈,才能将九嶷山与大千世界相联,四周皆是无尽的深渊。 听老一辈的人来说,就算是修仙者不小心坠落与此,也不易存活,这里是连神明都不愿踏入的苦疾之地。 可她分明感到了一股强大的神力,在深渊之地暗无声息地涌动,连她一介游魂都感受到了向上的推力。 她眉头一皱,用力下沉,身边的风景在不断地倒退,下落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 忽然,她看见深渊之处幽蓝的神力在运转,那是代表着这里有神明的存在。 这里的结界极为牢固,怕是连上神的神力都无法破开,可见结出这结界的神明,能力是十分强悍的。 可对于一个虚无的游魂,这世间有何物体是她穿不过的? 蓝光一显,阿荨便毫不费力的穿了过去。 结界内,是一方小世界,周围林树高大茂盛,花草繁茂,甚至长满了外界早以绝迹的珍贵药材。 林子里,或许是神力极其浓郁的原因,导致四处迷雾围绕,鸟语花香,大雾轻起,朦胧之间,恍若仙境。 谁能想到,万丈深渊下,竟有如此美的小世界,似世外桃源,不染人间污浊。 大雾阻挡了她的视线,让她找一具或许早以摔成肉泥的尸体,有些难度。 索性她便慢下了飘荡的速度,悠哉悠哉地欣赏起了这小世界的美景。 她这般犹如闲庭漫步地找寻着,弯弯绕绕漫不经心间,还真被她找到了。 看到秋辞后,她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从这么高的九嶷山摔下,这傻孩子竟奇迹般的没有摔成肉泥,实在惊奇啊。 也不知他是不是因为拥有逆天的运气,生生承受了雷劫和万丈深渊后竟还未没死去,这生命力当真是顽强啊! 秋辞依旧是那个血人,全身上下无一处好肌肤,身上缠绕着浓厚的死气在往外扩散,片刻间,将周围的生物夺走了生机,迅速枯死腐败。 她仔细一瞧,便看见了他体内的神格失了大半,只余微沫闪着暗淡的金光。 想来是神格护住了他,给了他一线生机。 这般实力加运气护体之人,难怪会引得高傲的不可一世之神产生畏惧。 好歹是相处了百年,她便又发了一次善心,落做在了离他几里外的树干上。 若他运气实属逆天被山中的神明救起,她便再多留几日再走。 若是他体内的神格耗尽,使他被死气吞噬,她便在这小世界里呆上一呆,等她有了实体后就地挖坑将他埋了,给他个葬身之地。 她没呆多久,便发现这林中的神力越发浓郁。 下一刻,秋辞的面前,便站了位身穿淡紫襦裙的神明。 浓郁纯厚的神力便是由那位神明体内缓缓溢出。 这女子竟然用自己的神力蕴养了整个小世界! 阿荨察觉出这股神力里,有股妖力混合其中,并且这股力量还很醇正! 万物生灵皆有属性,众生也皆有属于自己的灵力,哪有生灵同时拥有两道相克的术法? 而这位神明体内的妖力,淳厚却不凶猛,犹如潺潺的流水,与本应相克的神力渐渐融合,并未有一丝的排斥,反而如出自同一系列,最终形成的力量更加强大。 据她所知,这大千世界红尘万丈,唯一有这能力的,便是同创世神齐名的妖神之女,也就是掌管九天之下数亿生灵命运的真神—灵姬! 听说万年前,灵姬真神因不满神明残酷的统治,自愿削去神藉来到凡间,率领倍受神族压迫的人族反抗神权,并亲身斩杀数名祸乱凡间的上神,遂遭诸神追杀,许久之后便没了音信。 有人说,灵姬是湮灭于万物之间。 有人说,灵姬是被神明押回神界镇压在了噬骨渊。 也有人说,灵姬只存在于人族的幻想中,现实中根本没有这号人。 可真相却是,为了躲避时局和追杀,也为了养护沉疴旧疾,灵姬不得不隐入尘烟,在九嶷山的深渊处建立了一个小世界,取名为桓山。 第二章 那位神明,扫了眼四周枯死的生灵,望向地上的血人时,眼中闪过惊讶的情绪,随后站立了许久未动。 她飘到了神明身傍,看着神明不动的身影,生怕灵姬恼怒之下一个巴掌下去,还被神格吊着气的秋辞便立即咽气,这样,她得多麻烦啊! 还未等她想多久,便看到灵姬弯下腰,竟以一种十分强悍的姿势,将昏迷不醒的秋辞横腰抱在怀中,大步离去,她清澈的眼中并无半分嫌恶之气。 这一番动作,看得阿荨目瞪口呆,啧啧惊奇。 见灵姬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大雾中,她立马合上了因惊讶而张开的嘴,连忙飘了过去。 问她飘过去干嘛,当然是去看好戏咯. 经曾,身居高位的神明自是能力强悍,可以寡不敌众被逼隐藏在此。 她见得灵姬在半月里的时间,竟生生将秋辞体内的死气净化掉了。 这半月里,阿荨也时常进屋去看看,她看着当初那个惨不忍睹的血人,恢复成曾经惊艳卓绝的男子时心中也甚感欣慰。 灵姬的住处建于桓山的深处,环境清幽,青树翠蔓,正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但过于幽寂,她便生了些无聊。 于是在秋辞体内的死气彻底清除之日,阿荨飘出了结界,再次游离在万千世界中。 这个世界仍未有一丝的改变,众生听得缥缈派那位惊才绝艳的首徒丧命时,皆是宛惜般长叹了一口气。 在风尘中闲逛了几年,阿荨更是觉得万物皆变得无趣。 再次想起了辞秋,也不知他现如今是如何了,她便重新飘回了九嶷山,又一次畅通无阻地入了结界来到了林深处的居所。 却看到原本清冷的居所,挂起了大红绸子,门窗院内,也贴了火红的“喜”字。 今日是秋辞与灵姬成亲之日,不得不说,这次她回来得也太凑巧了。 就如同凡间那些动人心弦的情爱话本里写的那般:满身抱负的公子,跌入深渊命悬一线,却被风华绝代的女子所救,两人互相吸引,更是在朝夕相处间暗生情愫,随后又是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 满坐没有宾客,没有亲朋好友,两人以天地为媒,桓山众生为证,身穿喜袍,成了亲。 她就坐在了庭院中、放置瓜果移案牍上,厚着脸皮接受他们的一拜天地。 这几年的时间,当初满身冰雪的少年已然蜕变成如今温润如玉的公子,满眼笑意,似凛冬散尽,极星满目。 她看到,这对新人的眼中,有的皆是面对挚爱之人的深情。 看着他们夫妻对拜时的喜悦,阿荨心中竟升起了一种:老母亲嫁女儿的感觉,也不知这是不是她在凡间呆久了的缘故。 夜晚安至,喜庆的木屋中升起了温暖的色彩。 听着木屋中传出的暖昧之声,她顿了顿。 她存在于这天地之中万年了,怎不晓得那些声音是啥。 毕竟,她可是成年了。 她起身便飘远了。 她决定过几日再回来,想来她不需呆在这儿。 林中,她顿身子,状作郁伤地抬头望月,学着凡间某些贵族一般,长叹了口气。 连那个一心只晓得修仙的秋辞,都娶了媳妇,她却还是孤零零地飘荡在大千世界,没人看得见她,亦没有人听得清她说话,或许哪天她消散了,都无人知晓,孑然一身,飘泊无依。 这样一想,她觉得自己好惨一女的。 不得不说,婚后的两人当真是甜密无比。 不过就成亲以来的这几日,她便从秋辞脸上看到的笑容次数多得超过了百年里扬唇时刻。 她见到,秋辞日日下厨,为心爱的神女做晚饭。 她见得,秋辞每日起得极早,只为在一日最好的时光里,摘一束鲜花,放在心爱的神女的枕边。 她见得,迎着朝阳的美好,他们一同在小院里栽满了灵姬爱的植株。 她见得,在日暮黄昏之际,风华绝代的神女倚在心爱之人的怀中,眼眸弯起,成了桓山最美的风景。 她见得,在微风轻拂的日子里,他们在桓山的花树下,尽情深吻。 她未曾想过,那个曾经一心只想求仙问道终日苦修,不问世事的男子,也有百指化为柔肠的那一面。 只是她知道,现在的秋辞,很快乐,很幸福,除去了凡间的出身,解下了仙门中的衣袍,放下了执念后,也只是一个爱的深情的普通男子。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没有万人敬畏的神明,亦没有仙门最得意的首徒,有的,只是一对小夫妻,平凡而甜蜜地过着他们的日子。 外面纷争不断,险象丛生都与他们无关,他们有的只有彼此,有的,是这令人呵护的美好。 时光一寸寸的流逝,但桓山依旧美好如画卷。 夕阳红了天幕,温暖的时光里,那棵秋辞为心爱的姑娘亲手栽的暨棱树,以经长得参天之高,绯白色的暨棱花在橘红色的空气中飘转,落满了树下那对壁人的容颜,远远望去,静谧如同落雪。 她在桓山呆了多年,整日看他俩秀恩爱,看得她以然麻木,心头的无聊再次涌现,她决定出去,在世间飘荡几年再回来。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一个消息出来,便留下了她。 第三章 灵姬,有了身孕!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瞬间,她有些傻眼,目瞪口呆差点没从枝树上摔下去。 不是说,跨种族的通婚,是无法孕育子嗣的吗? 若是秋辞现在以经飞升成仙成神,倒也可以与灵姬有子嗣,可是事实是,他并没有啊!他仅仅是一介凡人。 阿荨思索了许久也未想明白,但转念又想到了另一茬: 秋辞的存在及所经历之事,本就难与常理挂勾,现在又与神有了子嗣,也很正常,想来,也是这夫妻俩夜夜努力的结果。 她心中欢喜,暗搓搓地想着,瞅了秋辞一眼,见他从刚才短暂的呆怔后,便成了个毛头小子般,傻傻的乐呵,她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出息! 她发现,灵姬有孕,影响最大的,却是秋辞。 腹中的孩子只有三个月大时,秋辞便有些魔怔了。 他日日陪着灵姬,灵姬去哪,他便跟着去,在吃晚食上,更加小心,时时还往林中跑去,打野味,顿顿烹来喂给灵姬吃,搞得林中的动物都不敢出来蹦跶,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这些时候,她看到秋辞的所做所为,有些无语。 同样无语的,还有灵姬。 看看,不过是灵姬走快了几步,辞秋便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生怕灵姬磕着碰着。 有时不过是起了风,秋辞便连忙从屋里拿了件披风,为灵姬披上,美其曰:“你冷!”活像个老妈子。 灵姬无语了几次,但也晓得自己有了身孕由不得从前那般任性,观辞秋这番紧张的模样,便索性由他去。 但阿荨却不一样了,当某个夜里她兴致突然来了,便跑出去准备游魂时,见得主卧旁边的灯还亮着,当即心下好奇,便飘过去瞅瞅。 只见得,微弱的灯光下,男人手执针线,一针一线,在缝着什么,神色认真专注,好似在干一件天大的事情。 她飘进去,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待看清他手中的东西时,嘴角一抽再抽。 那被秋辞严阵以待的,却是一件婴孩穿的小马卦。 谁能想到曾经仙门引以为傲的首徒,竟与神明有了子嗣,那双曾经执剑傲然天下的手,不仅学了厨子掌勺,更是在深夜里,背着媳妇偷偷缝小马卦,这事说出去谁信? 或许是第一次干如此“细致”的事,秋辞还很生疏,手上不知被扎了多少针,看得她眼中神情微妙。 啧啧,如木头般不解风情的男子竟如此贤惠,不得了不得了啊,连她这个游魂都觉得不可思议! 孩子的月份越来越大,灵姬也越发不方便。 别的孕妇,大多是在前几个月时孕吐,而到灵姬,前几个月屁事没有,但到孩子大了便孕吐得厉害,吃啥吐啥,有时一口饭都未入口,闻着味便呕吐起来,看的秋辞红了眼。 才不过几日,灵姬的身形便有些消瘦,看得秋辞心疼得很。 可以说,前几个月,他异常期待孩子的到来,现在,却因灵姬如此辛苦而心疼得说了好几次不要孩子,这种混话,自然被灵姬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这当了孕妇啊,灵姬便没什么口味,这可急坏了秋辞。 忽有一日,灵姬想吃妖界的梅子,秋辞二话不说,便启程出了结界。 出门前,他对着灵姬千叮咛,万嘱咐,唠叨个不停,听得一旁充当空气的她非常不雅地掏了掏耳朵说了句:“啰嗦!” 秋辞出了远门,她便日日呆在灵姬身旁,一步都不离身。 这一日,灵姬坐在暨棱树下的摇椅上,在悠闲静谧的时光中,浅浅地睡了过去。 她从花树上跃下,惊起一地飞花。 她蹲下了身子静静地看着灵姬日渐大起的小腹,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她动了,伸出手,虚放在灵姬的小腹上。 淡淡的日光,散发着暖意,她感到了掌心有一股温热的力量,她似受到惊吓般收回了手。 飞花拂过她的睫毛,她轻轻地放下眼睑,掩住了眼中的惊天浪涛。 她是游魂,属阴之灵物,身体冰冷异常,无论阳光有多烈,她仍是周身如同凛冷腊月般阴寒,在她的世界里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而现在,她便感受到了那股温热的力量,在手中游走,好似这万年来的冰冷尽数融化,骄阳高照。 原来,这就是世人常说的温暖吗? 那,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很暖啊! 她垂眸片刻,再次伸出手放在灵姬的小腹上,不过这一次,却带着丝丝小心和期待。 那个小生命,再次将温暖传给了她。 她扬起了唇,低声说道:“小家伙,你很特别呐。” 掌心犹如火一般,温柔而又热烈。 第一次,她是如此盼望小家伙的出生,她想看看,这个如此窝心的小生命,有多惹人疼。 第四章 秋辞回来了,带回了灵姬心心念念的梅子。 日子又回到了以前那般安稳的状态,只是她发现,从外界回来后的秋辞有了一些变化,他似乎变得有些沉默。 因为有了身孕的原因,灵姬越发嗜睡起来,一天的时光里,几乎都是睡过去的。 而每每待灵姬入睡后,秋辞便如失踪了一样,不见人影。 阿荨自从与灵姬腹中的孩子有了感应后,她的目光便专注在了灵姬身上,不管是灵姬入睡,还是灵姬卧坐在摇椅上沐浴日光,她都一步不离,一心盼着小家伙平安降生 。 于是忽,直到灵姬有孕七月有余时,她才发现秋辞的变化。 秋辞竟在这几个月中,重新踏上了修仙之道! 看着秋辞身上越发明显的神格,她皱了皱眉。 不知多年前,灵姬为他修复仙骨,究竟是好是坏。 但她肯定,秋辞对仙道如此执着,将来定会生出事端。 她无法确定,灵姬对此是否察觉,只是日子一天天的过着。 灵姬临盆之日渐逐接近,不知秋辞上哪找了几个接生婆子,将她们安置在主卧边的木屋中,静静等待佳期。 这一日,灵姬卧于暨棱树下的摇椅上,吃着梅干,秋辞正为她揉着发涨的小腿,有人细心伺候着,过得惬意无比。 突然,灵姬的脸色猛得变得煞白,手中的梅子都掉了下去。 接下来便是一番呼天抢地。 阿荨站在小木屋外,见得身旁的秋辞急得来回走动,连脸都吓白了,还时不时伸首想要往里看,但视线被木门挡住。 他那紧张急切的样子,哪有往日的沉稳? 她想,若不是灵姬怕他影响自己生孩子,而将门栓施了法,怕是此刻的秋辞早就破门而入了。 屋内,传来灵姬撕心裂肺的声音,接生的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倒,看得秋辞的眼都红了,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头,指甲都陷入了肉里,掌心一片血肉模糊,血滴滴地往地下落。 她凉凉地瞥了秋辞一眼,面无表情的骂了一句:“出息。”却不知,她心里也是慌得一批,手心全是汗。 头顶的光暗了下来。 她抬头一望,只见原本蔚蓝无边的天空,此刻被红霞所覆,那颜色似无边的火焰,滚烫地将大千世界燃尽。 世界的一切,都融入了这炙热的霞光中,与红色化为一体。 她皱起了眉头,心中隐隐不安。 桓山是灵姬的神力所打造的小世界,独立于外界,可以说,灵姬便是这山的掌管者。 桓山日日便是碧天林山,无论外界如何变化,桓山永远是一样的天气一样的景物,一样的旭风,可布满天际的红霞,本不应出现在这方小世界。 但,究意是何等的法则,竟打破了神力的限制,将外界与桓山相连,两界的天空亦呈现出了同一种状态? 屋内的撕叫声越发痛苦凄烈,她握紧了拳头,眼中浮现出凝重之色。 三个时辰过去了,她仍保持着开始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眼紧紧地盯住木门。 秋辞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在三个时辰前,竟拔剑生生在自己的身上斩了三道口子,任由体内的血流了三个时辰。 时间煎熬,空气中的危险心系在浮动。 当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响起时,风云变色。 暗色的雷电在天空轰鸣,大地在震动,不过片刻功夫,暗红的天空被黑色所拢罩。 她抬首,目之所及是密密麻麻的妖兽飞行着振动着巨大的羽翼停止在桓山的天空,将血色的云霞隔绝,投下巨大的阴影。 一阵地动山摇,妖界全军出动,现于九嶷山巅。 熊咆,龙吟,白虎啸凤凰鸣,鹿惊,青龙跃朱雀现。 恢宏的妖界大军集聚于桓山四周,他们亮起了嗓音,发出动魄惊心的呼声,齐齐震撼九霄,仿佛在迎接他们英勇的帝王。 她心中一惊,这,是万妖朝宗的现象! 自从悠久遥远的混沌之初,妖与神同现与世界,在古战场时期,两族实力鼎盛皆辉煌,曾在混沌古战场相互厮杀。 为争夺栖息之地,将整个世界化为生死场! 神族有创世神,妖族有妖神,两位领导者皆是有着不可估量的神力。 可以说,浩瀚天地间被他们所主宰! 若不是妖神嫁与了神族掌管九天下生灵命运的神明,怕直到创世神湮灭,妖族与神族都是兵戈相向。 不过近万年来,妖族的实力下降便没落了下去,无法与神明一战,甚至屈辱地被神明赶到了雪域,忍受疾苦之地的苦难。 可纵观这混沌至今的古籍中,万妖朝宗这一现象,只出现于妖神临世之际。 而如今再次出现,怕是这外界即将要风云揽动一番! 第五章 她收了眸子,敛了心绪,立马飘入了屋中。 见到帐纱之中,浑身鲜血的男子抱着一生挚爱,轻柔的怀中女子额头满是汗珠,虚弱无比。 铁骨铮铮的男儿,在三次飞升重伤时未哭,在身受神力翻倍的紫电攻击时未哭,在全身仙骨尽碎修为尽失时未哭,但此时,他却哭了。 抱着虚脱昏睡的妻子哭了,哭得压抑而心疼,那是一片深情海。 她看着秋辞失声痛哭的模样,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飘到了小床边。 刚出生的孩子,长得并不像其他孩童般皱巴巴的,而是长得极为水嫩,肌肤吹弹可破,在木床上躺着,看着小小的一只,。 孩子很乖,没有人哄他,他也不哭不闹,张着粉粉嫩嫩的小嘴,安安静静的看着屋顶,眼中是懵懂的好奇,不足她手掌三分之一的小手握着小拳头在空中晃荡。 那双眼,似漫天的繁星装满,璀璨而纯净,有似银河铺成的长路,明亮无比。 她看呆了,陷入了孩子干净纯粹的眼中,连呼吸都有一瞬的停顿。 忽然,孩子看向了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感觉心脏莫名地慢了一拍,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看得见我吗?”眼中是被她死死压抑住的不可置信和难以察觉的希冀。 孩子笑了,咯咯地欢笑出声,如同珠玉碰撞的清脆生,灿烂的眸子弯成小小的月牙,白嫩的小手对着她所在的位置在空中挥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她仿佛失聪了,但又没有,她听不到风声,听到不秋辞的喃呢声,也听不到窗外暨棱花大片大片落下的声音。 但,她听到了孩子的笑声,如风中的铃,清脆悦耳,就这样落入她的心底,沉寂万年的死水突然掀起惊天的巨浪。 她在这大千世界游荡了数万年,从混沌初开到物换星移,人间换了几回,却唯有她始终没有改变。 万物生灵都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她也无法触碰这个世界,所有的热闹将她隔离。 她好似一个看客,站在无尽的岁月里看着万物变迁,看着历史更迭,看着法则替换,站在灰暗的世界,忍受孤独与冰天雪地。 无论万物如何变化,终是没有她存在的痕迹。 有时,她也在想,她当真属于这个世界? 灵魂孤寂了数万年,终于,有一天,一个小生命看得见她,也听得见她的每一句话,恍然之间,自己不再是子然一身,不再是虚无飘渺,犹如寒冬褪尽,春日来临。 她,也有了存在的证明呢,就像是一个中年漂泊无依的路客,在穿越漫长的黑暗后有了能遮挡风雨的巷湾。 眼中有雾气上涌,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叫阿荨。” 她轻声说道,嗓子沙哑哽咽,瞳眸有泪花闪现,却绽放出了这数万年来最动人的笑容。 她听到,孩子在听见她的声音后笑得更美妙,笑的融化了那颗冷万年的心。 她轻轻的伸出了食指,虚虚放在孩子的小拳头上,看着孩子的笑容,心中一片光明。 那日后,天边的红霞整整烧了百日,九嶷山巅的万妖停驻长鸣了许久才散去,此等奇异的景象,引得天下猜测万分,众生难以测度。 阿荨看见,九巅山的空天之中,前来探察的神明换了一批又一批,若不是有灵姬强悍的神力支撑,怕是桓山早以被血染一翻。 灵姬的父神,是上一届掌管万物运命的神明,其推演之术十分精准,说起来,倒是与巫祝真神同出一脉。 灵姬算出,这孩子身负九五至尊的命数,更是有着能一战斩杀诸神的能力,心中猛然大骇。 容天地之纯善,离万世之愁苦,孩子名唤——容璃。 听到孩子的名字时,阿荨有瞬间的恍神,仿佛在神魂的记忆里,也有位故人,也是这个名字。 可待她静心去想时,元神便是有股撕裂般的巨痛,如巨轮倾轧难以承受。 “容璃。”阿荨轻声喃呢。 小床上的孩子咯咯的笑了。 小容璃很乖,从未哭闹过,就算是饿了,尿了,也只是挥挥小手,引起父母的注意。 这幅乖巧可人儿的模样,倒让秋辞、灵姬夫妇二人放心得很。 自从容璃出生后,阿荨再也没有飘出去浪过,整日呆在桓山中的小木屋内,逗着小孩玩耍,将孩子逗得开心大笑她才稍稍收敛。 所以,这俩夫妻时常看见,小容璃水灵灵的眼睛盯着某一个地方,咯咯得笑个不停,当他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时,啥也没有看到。 小容璃开始学说话的年龄到了.明面上有他父母教导,暗地里有阿荨引导,又加上他自个儿聪明,倒是好教得很。 “阿、阿,阿荨。” 这是小容璃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小孩的声音像糯米一般软软的,好听的很。 他乖顺的坐在暨棱树下的小床里,眼里是她的模样,花如雪,落到他的头上,让他看起来像个落入凡间的仙童。 阿荨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望着他,他的第一声,不是喊父亲,也不是喊母亲却是唤的她的名字,一时间,思绪涌上,叫得她眼中有些湿润。 她伸出素手,在小容璃的头上虚抚了几下,笑着哄着:“我们小容璃真可爱。” 当小容璃对着秋辞脆生生的喊了句:“爹爹”后,看着秋辞那傻乎乎的样子,阿荨不雅的翻了个白眼,心底将秋辞鄙视了一番,回眸看见小容璃好奇的看着自己时,阿荨立马变脸,笑容灿烂的很。 毕竟,她可不能教坏了小容璃呢。 第六章 小容璃开始学走路了,就在院子里,秋辞并不在家,阿荨猜想,应该又是去修炼了。 除了开始的那几步由灵姬扶着,后面便是让小孩自己走。 第一次学走路,本就不顺利,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小容璃以经摔倒了不下二十次。 地上有石子,将他白嫩的小手都磕破了皮,他却一声不吭,也不向谁求助,自己坚强地爬起来,一步步练习着走路。 灵姬的眼中有着心疼,每次在小容璃受伤时,她都狠下心肠,不会帮他,只是站得很远,双手握成拳。 她说:“你的祖父是上一届掌管众生命运的神明,你的祖母是古战场时期的妖神,他们都是混沌历史中受众生仰望的存在,你是他们的后人,出生更是不凡。” 她说:“你肩上扛的,或许是万物的命运,是众生的希望,儿子你的路,注定是不平坦的,是充满荆棘的。” 她说:“母亲能帮你一时,却不能帮你一世,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去往更大的世界,所以,你必须自己站起来,哪怕是摔倒了万次,也要坚强的站起来!” 听着母亲的话,孩子将所有的迷茫和困惑藏入心中,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管跌倒多少次,也尽他最快的速度,努力爬起来。 阿荨坐在暨棱花树的枝干上,看着坚强懂事的小容璃,心中有些疼意。 别的小孩,在他这个年龄,不是坐在父母怀中撒娇,便是会因跌倒而痛哭,可他,不哭不闹,努力将母亲的话刻在心间,承担起父母对他的希望,一声不吭。 在天真浪漫的年龄背负起一件难以测度的责任与沉重。 但,阿荨不可否认,灵姬的话并无出错。 小容璃生来便占在九五至尊的命格,身负妖族与神族两族的魂格,这可是混沌至现在唯一的存在。 在他出生时,世界各地红霞现于无际,百日不散,又是引来了万妖朝宗的现象。 小容璃的存在,是对世间法则的挑战,也是对神权的摧毁最锋利的利剑,这所有的一切,便注定了小容璃今后的道路。 阿荨想,那条道路不会是太平笙歌繁花似锦,而是曲折而充满鲜血。 所以,小容璃必须要强大! 所以,小容璃只能在本应受尽宠爱的年龄里,学会敛尽心绪,学会独自去面对一切困难。 所以,就算阿荨再心疼他也只能坐在树干上,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成长而难以插手。 时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以。 原本只达到阿荨小腿的奶娃娃在不知不觉中以经和她一样高了。 两百多年的时间,早以使他长成一身清冷的少年了。 茂密的树林间,少年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他佛地而坐,骨节分明的手上拿着一个青果轻轻地咬着,动作优雅至极,毫不粗鲁,一举一动如同贵族,令人赏心悦目。 “怎么样,好不好吃,味道如何。” 阿荨座在少年的对面,见他嚼咀着青果,一脸期待的问道,明亮的眸子一闪一闪的,像宝石一样绚丽。 少年眯了眯漂亮的眸子,低头,状似思索了一番,才开口回复: “嗯,这滋味又酸又涩的,不过品尝起来别有一番味道,要不,你尝尝!” 说完,手中的青果向她递了过去。 阿荨面无表情,十分冷漠地说:“滚,你母亲唤你回家吃饭。” 阿荨是一个吃货,虽然此事无从考证,但她莫名地认为自己是一个资深的吃货。 可她是一介游魂,不仅没有实体,连她的存在都无法感知,所以,每每在凡间看到那些色香味俱全诱人的吃食,她都忽不住流口水。 秋辞的厨艺是极好的,又是个疼媳妇的,顿顿的饭菜做得那叫一个香,馋得她眼都红了。 但,阿荨面对世界美味,皆处于只能看,不能吃的状态,对此,她却只有泪两行。 终于,她想到一个方法,便是让容璃多多吃些,每吃一道菜,便告诉她吃起来感受是如何,滋味是如何,叫她好生想像。 可是阿荨发现:在秋辞夫妇的眼中,容璃便是一幅寡淡孤傲的少年模样。 可一到她那,少年就变了个样,或是温柔似暖风,或是软糯像小猫,或是逗人得很。 阿荨郁闷的同时,还有些欣慰,他也不总是一幅清冷淡漠的样子,至少在她面前,他是轻松的,他也是会笑的 “好啦,是我的错,走回家吃饭了,今天父亲怕是又烤了叫花鸡。” 见她恼了,他也不再逗她,轻笑一声,站了走来,对她伸出了手。 阿荨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没自讨没趣,自个站了起来,飘向了他身侧。 看她又是这幅小孩的情绪,容璃无奈的笑着,眼中是细碎的星光,抬腿往家的方向而去。 清幽的森林中,鸟雀欢叫,清脆悦耳,丛林中的小动物在斑驳的阳光下追逐打闹,好不欢喜。 云雾缭绕之间,身着白衣的少年悠然漫步,眉眼带笑,朱唇似火,林间有细碎的阳光洒在他精致的脸上,更为他添了几分忽明忽暗的美感,似画中的谪仙,惊起红尘的波澜。 阿荨看呆了,傻傻地抬起白皙的素手,不知不地伸向了少年。 阳光透过指尖,虚无缥缈,却发现少年的唇角微微勾起,惊得她回过神。 她发现自己要干什么的时候,阿荨心中呸了一声,觉得自己可当真是禽兽!竟对自个儿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产生那般可耻之心! 她看着少年柔美的侧颜,感叹了句:男色误人!又转而心中给了自己一巴掌,暗到几声罪过罪过! 在她还未收回手之时,容璃倏地转过头。 看着她扬在半空中的手时,容璃眉梢微微微一挑,道: “阿荨这是做什么?” 阿荨尴尬了半刻才憨憨地笑着: “这不是看你衣服上有竹叶吗,想给你拍拍,拍拍,没别的意思。” 说着,便向他肩头拍去,结果,手穿过了他的肩头? 一瞬间,四周静谧,阿荨更是尴尬地无地自容。 “噢?原来桓山竟有竹子生长,看来是我平日太粗心,未曾留意。”容璃低声笑着,眼中也配合地闪出迷茫之色。 “不过方才,我当真以为阿荨见我长得好看,要摸我来着,我心下还暗自纠结了好一会,想着是男儿家的名节重要,还是阿荨开心重要,现在想来,倒是我想得多了。” 容璃说道,表情放松,眼神却是戏谑,语音中,分明是有着浓浓的遗憾。 阿荨一直浸沉在自个儿的思绪中,不曾听出这语气,倒是腆着脸,强装镇定道: “本就是你想多了,我岂是那般容易被美色诱导的游魂?” 容璃低头,状似思索:“是吗?” 阿荨立即接话:“自然是,快快回家,我都饿了。” 说完,便飞快地飘走了,那身影,倒像是落荒而逃,毕竟,耳朵都红了。 身后传来少年悦耳的笑声,这次,阿荨不仅是耳朵,连脸皮都红了。 第一章 天命难测 春去秋来,桓山似乎成了阿荨的第二个家,只因这里,有个少年,值得她放弃外界的红尘诱惑,甘愿画地为牢。 绯白的暨棱花在空中飞舞,一簇簇地仿佛如绵延的大雪,美得不属于黑暗的尘世。 一地残败的花海中,少年身长如玉,轻轻吟唱着凡间小调,望向少女的眸子,温柔地似三月的风,沁入心田。 雪白的袖口处,露出了少年的一截细长的骨节,阿荨微红着脸庞,伸出了手,虚虚的勾住少年的小指。 少年微微一笑,便将她沉寂万年的心,给打开,然后,温暖洒尽,世界一片柔光。 电光火石之间,阿荨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稀碎的片段,快得令她难以捕捉。 但她唯一抓住的记忆里,便是一片苍茫的国雪中,黑袍男子低声唤道:“阿荨。”便吻上了她的唇,深情而缠绵。 她恍了神,有些迷茫地抬起头,轻轻出声:“容璃。” 少年低下了头,停住了歌谣,嘴角扬起,“嗯?” 岁月一片静好,三百年的时间,如一季之花开尽,转瞬即逝。 阿荨知道,灵姬早就知晓秋辞重踏神道。 或许是灵姬太过了解丈夫心中的执着,所以,她便充当一个瞎子,对一切事选择避而不见,然而秋辞也并未说。 但,他们依旧很恩爱。 在他们相濡以来的百多年里,彼此早以是心头最不能割舍的牵挂,不管世间如何变化,他们对彼此的心永远不变。 他们一起种花,一起赏月,一起去看冬花夏雪,一起在有风的日子里追逐风筝。 阿荨想,他们过得可真幸福,就像现在,秋辞卧坐在暨棱树下的摇椅上聆听着怀中妻子所唱的歌谣,嘴角上扬。 风声,水声,落花声,他们不谈过往不言将来,只守住这片刻的安静,犹如凡间一对最普通平凡的夫妇,恩爱似漆。 容璃转过头来,笑着:“阿荨为何叹气?” 阿荨看了他一眼,沉默着,继而问道: “你觉得他们会幸福吗?” 容璃看着远处花树下的父母,轻声开口: “父亲心中执着于神道,定然不会放弃那条路,就算是母亲,也拦不住他。“ 顿了顿,继道:“而母亲,对这一切怎会不知,只是她选择了不看,不听,现在的他们,只是竭力在维持现在的幸福罢了,在我眼中他们的幸福,终究只一场镜花水月。” 他的声音低沉淡漠,平日里冰冷得仿佛如神峰上的雪一样的少年,心思敏感,才三百岁的幼龄,便清楚地看破了一切的美好下的虚无,成熟的不像话。 阿荨转过身子,看着他,眼中闪现迷茫之色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每每看见你便觉得如逢故人。”让她安心又依赖。 “或许是前世我们便是一起的。” “大概如此。” 她没有曾经的记忆,生来便是一介孤魂,漂泊了数万年的岁月,只晓得自己的名字—阿荨。 ,但,她又觉得,她好像忘了一个人,一个值得让她刻骨铭心的人,直到容璃一天天的长大,她心中的异样越发明显。 这样平淡而幸福的日子,很快便如昙花一现般短暂。 秋辞走了,走的那天,起了很大的风,将桓山上的风筝吹断了线。 临走之前,他便站在桓山的山顶,笑得云淡风轻,儒雅的翩翩公子。 “我很快便回来,不必担心。”秋辞看着身前的灵姬,柔声说道。 这是一个谎言,但并没有人拆穿。 灵姬深深地看着他许久,风沙迷了眼,她才笑着点了点头,表现得若无其事。 一但飞升成了仙,又怎么会让秋辞天天在凡间来去自如?况且,她的身份与神彼岸。 秋辞转而向一旁的白衣少年,开口嘱咐:“璃儿如今是大人了,记得父亲不留在日子里,要好好照顾你母亲,还有你自己。” 少年神色无波动,只是应了一声,微微侧身,状似不经意的躲开了秋辞要拍他肩的动作。 阿荨飘在半空中,面无表情的看着秋辞,以鼻孔示人,凉凉的吐出一字:“呵。” 她倒是没想到,秋辞如此天赋异禀,四百年前,命悬一线差点变成一具干尸,现在,又到重回渡劫时期,这等变态的能力,难怪巫祝真神黑了心地想弄死他。 在阿荨的眼中,秋辞现如今可就是做的抛妻弃子的混帐事,对他不满的很,恨不得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不好好陪陪孩子老婆,非要往死里走,而且她给容璃说了当初秋辞被神明抛弃的事情,容璃也旁敲侧击的告诉了他,他还是一意孤行,当容璃是小孩子,当真是气死她了。 任凭阿荨心中如何不满,秋辞还是离开了. 灵姬站在起雾的山顶看着秋辞离去的方向许久,许久一动不动,如望夫石般坚定, 风很大,吹红了灵姬的眼,吹得少年雪白的衣角猎猎响。 飘渺之间,阿荨听到,灵姬哑着声音开口:“儿子,千万别变成你的父亲。”太过执着! 风中,响起少年的答复:“定然不会”声音坚定有力,仿佛誓言。 他那双布满星辰的眸子,望向天边一处,似看到了什么,繁星尽数散为温柔的亮光,菱唇上扬,便惊艳了岁月。 秋辞说,他很快便回来,这句话,终是食言了. 第二章 像是什么事未曾发生过一般,灵姬仍如往常一样,不受丝毫影响,云淡风轻,专注地教会容璃各种术法。 只是偶有几夜,阿荨看见,那个曾为天下大义而同神族抗争的女子,望着桓山明亮的圆月,眼中流露出的是对丈夫的思念和她难以理解的复杂。 一切就像注定一样,从秋辞离开桓山飞升成神时她便晓得迟早有一日,桓山将会陷入困境。 可她没想到,这一日,来得竟是如此快。 阿荨知道,如今的神界飞升上来了一位震惊神明的飞升者,不过自凡间而来,便拥有足以与真神一战的强悍能力。 阿荨没有去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巫祝真神看到秋辞时是何等的震惊。 她也没去看,曾经被死气腐化得只剩黑土的九嶷山,如今又因得道者飞升而百花盛放的盛景。 她只知道,神明会将观注点放在秋辞身上,待万般琢磨后,定会顺着秋辞这根长线,摸到桓山。 她担心,桓山终将暴露在神的天眼下。 那个早晨如往常一般干净清新。 明明林中的鸟儿叫得那般欢愉,明明庭院中的花儿开得那样美丽,明明桓山的薄雾依旧朦胧迷幻。 明明只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可阿荨的心却是慌乱无比,就好似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待到黄昏将近时,消失半日的灵姬终于出现了。 一身风尘,踏云而归,她抬头看去,发现她的眼中有隐隐的痛苦。 阿荨见她这般神色,心中“咯噔”一声。 一直担忧的事,来了。 那时,容璃还坐在院子中央的蒲团上静心打坐、修炼,不问世事,不理凡尘琐事。 “儿子,跟母亲走,好吗?”灵姬在他的身侧微微俯身,轻声开口。 听到声音,少年将神力运行一个周天后,才缓缓地睁开双眼,看着面前美艳的母亲,半响,移开眸子,转而,视线便落在了繁茂的暨棱树花间: “好!”他淡然的应道。 隐在绯色花间的阿荨抬起了头,措不及防地闯进了少年干净的瞳眸。 她叹了口气,她知道,容璃很聪慧,什么事也瞒不过他。 或许在一年前,秋辞飞升离开桓山之际,他便猜想得到,桓山安宁不了太久。 许是少年老成,又许是从小便独立,他并没有同龄孩子般浅短,不会在遇到大事发生时,慌乱得不知所措。 反而,他很淡然地接受了母亲的安排。 与其说他冷面无情,不如说他是无能为力。 前来捉拿灵姬的神明,定然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 依照万年前灵姬从父辈那里传承到的强悍神力来说,此次前来的神明不是真神之位也应是上神巅峰之力。 更何况,当年灵姬在凡间掀起一场有一场的反抗大战,斩杀数十位神族大将,后来她又将秋辞救回,为其复修仙骨,两人还结为夫妻,就凭这些,足以使神族布下天罗地网来杀灵姬。 容璃在三百余岁的幼龄里,便拥有少神之力,此等天赋,绝非天纵之才四字可概括,就是神族的神子们,哪个不是上千岁时才登上少神阶?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很明白自己的力量,就凭他现在的修为,与初阶上神一战都未必活得下来,反而会适得其反,让他的母亲分心。 他的身上,肩负着的是挚亲的理想,是九五至尊的命运,是众生! 他的命,好似从出生那一刻所引来的异象开始,便注定了,他这一生,只能为天下芸芸众生而活! 所以他不能死,所以,他只得听从母亲的命令,不能违抗! 少年站直了身子,从容地拍了拍雪白衣袍上的灰尘,随着他的母亲,离开了他生存了三百多年的家,踏上了一条充满未知和荆棘的路。 从此,岁月静好,落英纷飞,只成了他记忆中的模样,都与他往后的岁月无关。 阿荨在疾飞的云端上,微微侧眸看了眼身旁的少年,暗暗压下心中的慌乱。 这是荒芜城,是混沌之初便从万丈深渊中凸出来的城池,因沿海而立又与地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畏是数十万年前盛极一时的繁荣之地。 可在古战场时期,世界众生陷入混战,荒芜城便是战争爆发的交界地,死了多少生灵,最终这世间忍受不了那次大战,全盘崩塌! 后来,才有创世神穷尽毕生的神力,再次造出万千世界的伟大盛举。 世界的怨灵都被神力净化,唯独这荒芜城不行,死的生命太多,恶气浓重,无法净化,连神明踏入都会被这滔天的怨气给腐蚀,变成半神半鬼的怪物,最终被世界斩杀。 只能希望它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 所以,现在的荒芜城,还真是个无人涉足的荒城。 第三章 偌大的城中,芳草萋萋,漫过膝处,阴风阵阵,似有怨灵唱着凄凉的哀歌,房宇破败,哪有曾经的涛天辉煌。 城池正中的位置,有一个宽阔的祭坛,或许是经年已久,祭坛看起来暗沉无光泽。 阿荨飞上祭坛,认真打量。 不管阿荨如何细看,也没看出祭坛上那诡异的符纹出自于何处。 还未等她进一步仔细观察时,灵姬便动了。 只见她飞升到在空中,纤长的手指流利地画出一道古老的金色符文,四根天柱爆发出了一道巨大的暗色光晕。 四道暗色光晕迅速连接到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直直冲向祭坛中央的空中,注入到了灵姬所画的符文之中。 符文渐渐在空中凝聚显现,变得越发清析起来,发出一道神圣的金光。 终于看清符纹的全貌,那竟是一头神兽的首级! 犄角铃瞳,巨鼻兽嘴,竟是神兽——伏瑞,创世神的坐骑! 手上长剑显现,剑锋一转,落入她的手掌,她奋力一拉,刺目的血便由她掌心汩汩涌出,她并未皱眉。 手腕翻转,她将空中的符文狠狠打下,直直映入祭坛之中。 灵姬的口中,飞速地念着晦涩难懂的咒术。 阿荨心中震惊,那是早以失传的破空咒! 古有言:咒者,分万世迹,破空造幻境,藏生灵其中,可收万物入境,境内停滞时节,不知世事变迁。 简单解释便是:破空咒,在大千世界中劈出一道幻境,独立于大千世界,可容纳生灵,境外无法感其存在,境内,时间停滞不前,没有变化的概念,更不知岁月更选,万事变迁。 可这一咒术,早该在波澜壮阔的历史中遗失掉了,连创世神都无法得知,所以,这世间知晓破空咒者知之者甚少。 即使阿荨并不知自己是如何认得这破空咒的,可见到这般状况,心中激动之情难以抑制。 一道神兽具烈的嘶鸣声响起,穿破云霄,荡平城内枯草,震得阿荨一个游魂都感到耳疼,身旁的容璃立即结个结界为她护体,她才好了不少。 伏瑞图腾顺着灵姬血流的两方向扩散,逐渐填充了祭坛上的符纹。 灵姬不做停留,长剑在虚空中用力劈下,一道裂口在虚空奇迹般逐渐形成。 风云涌动,灵姬一把撕开裂口,拉着身旁的白衣少年踏入幻境。 阿荨收起震惊,立即紧跟他们的脚步飘了进去。 虚空中的裂口愈合了。 那是一条道通,四周被黑暗所包围,没有一丝亮光,压抑得令人窒息,他们只能凭着感觉,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停留。 暗黑逼仄的通道很长很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长得像是通往幽冥司府的大道。 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少年雪白的衣袍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只是他的瞳眸,永远像黑夜中的繁星,明亮而耀眼。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亮起了一盘小灯。 微弱的光亮将整个幻境照亮,终于,这条路到达了尽头。 幻境之中的石壁上,有着四个巨大的青铜龙头。 神龙的口大张,吐出一条玄铁镣铐,硕大无比,通身泛着阴冷的寒泽。 微弱的灯光跃跳在镣铐上,映出森冷的色泽。 灵姬不话说,只是拉着容璃的手,走到四副石雕巨龙的中央,沉默地将镣烤抬起。 四副镣铐将他的双手双脚一一的扣上,就这样,容璃的四肢被玄铁所禁锢,以这小小的方寸之地,化地为牢。 阿荨的眉头皱起,也不知是多少年前,她见过这四副青铜巨龙。 那时,创世神还未湮灭,在建立这世大世界的过程中,为了将支撑天地的四根天柱给连接起来,便抽用自己的四根肋骨,花了三千年,耗费大量神力,才铸成了四根玄铁。 但自天地稳固,创世神湮灭,这四根玄铁也随着创世神的湮灭而消失在波澜壮阔的历史之中。 神界诸神寻了万年,也毫无头绪,竟想不到,这四根玄铁被打造成了四副镣铐,藏于这幻境之中。 任凭镣铐加身,容璃的神色也没有半分波动,双眸平静,显然是安然地接受了这一切的安排。 灵姬看着他,看着她那从小便聪慧懂事的孩子,一瞬间红了眼。 “儿子,你就在这儿等母亲几日,母亲很快便会回来接你。” 她笑着,纤细的手扶上了容璃精致的面颊,将他脸颊的碎发扶至耳后,笑得有些温柔。 这好似是自容璃长大以来她第一次细细看他,少年眉目精致,瞳眸美如长夜星河,一身风骨,世间绝色。 才三百多年,她的儿子便有如此的风华。 想着容璃自出生以来,便过着严苛的日子。 这么多年,不管修炼有多苦不管受了多少伤,他也是独自一人一声不吭,面对风雨,从未言过一声苦,道过一句累,坚强得令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既是欣慰,又是心疼。 心中的酸涩涌上,灵姬转过身子,逼着自己放下心中的不舍与疼痛,死死的将眼泪忍回去。 阿荨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曾经搅动神界风云的女子,此刻竟流了泪,一颗又一颗泪,晶莹剔透,打在空荡的地上,打得阿荨心中有股压抑的疼痛。 灵姬终是向来时的通道去走,单薄纤细的背影,带了杀伐与绝决,像是赴死般的坚定的走向黑暗。 “母亲。” 少年低沉的音色传来,前方的女子脚步停下来,她没有回头,亦没有应声。 少年抬起了漂亮的双眼,望着女子的背影,抿起了唇瓣。 幻境中,空气都变得有些静默。 许久,才响起他嘶哑的声音:“早点回来。” 女子的双肩在擅抖,她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披上的盔甲卸下。 她想回头,想再看一眼她最割舍不了的儿子,想告诉他一声,她若此次平安归来,定带他回家。 可她不敢,她怕这一回头,便再也舍不得离开。 她肩上的责任,逃避了太久太久,久到自己以经习惯了偏安一隅。 诸神来战,她可以躲,可以藏,但,为了她儿子的平安,为了唤醒她沉迷于神道的丈夫,也为了自己曾努力过的天下众生,她不再躲藏。 所以,任凭眼泪如何流淌,任凭心中万分不舍,她狠下了心,不再言语,大步往前去,往一片黑暗的深渊去。 在没有时间流逝的幻境中,少年站了许久,久到挚亲明亮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也没动弹半分。 “她会来接我的,对吗?” 少年的声音回绕在一方幻境之中,显得飘渺而空灵,却让阿荨的心尖泛着疼惜。 第四章 桓山的结界被打破,棵棵高耸入云的古树被摧枯拉朽的毁灭,百花绽放的山顶在一道巨大的震动声后被移为了平地。 血,入目之地,皆是刺目的鲜血。 天,涌动起了暗沉的黑云,飘泼的大雨颗颗砸下,桓山早没了往日里的仙境之美。 淋漓的鲜血将整个桓山侵染,连空气中都浮动着杀伐之气,昔日幸福美满的小院里,早以换了一番天地。 一身血衣的女子,提着长剑在奋力拼杀着,她的脚下,倒下的是一具具身穿银白盔甲的天兵的尸体。 她身上的伤口在长时间的战斗中越来越多,血流不止,她却凭着强大的意念斩杀着一名又一名的天兵,眼中,是翻涌的血色。 可纵使她挥剑的速度再快,也不及天兵的次次支援。 为了斩杀一名战神,她的神力被消耗了大半,体内的神骨不知断了几根,如今又有天兵前赴后继的涌上,早以让她有些支撑不住。 九嶷山巅,云雾缭绕之下是一场以少战多的血战! 一群神明,站在云巅之上冷眼望着下面惨烈的战况,嘴角扬起的弧度残酷又讽刺,仿佛对堕落之神的嘲笑。 高空一道刺目的光亮照下,灵姬运起神力,迅速往后跃去。 “轰”地一声巨响,尘埃漫天。 待尘埃落定,一切皆现于眼前。 只见她方才所站在那处,以被巨大的神力撞击出了一个巨坑,一手执大刀的神明与她相望。 杀意现! 电光火石之间,两位神明便对起招来,一招一式都是想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阿荨便立于虚空之中,看着这一场明神之间的巅峰对决,双眼竟诡异地晕出血色。 空中神力碰撞,激烈而又绚目,各色的光将乌云照得透亮,四周一切的生物,被卷入这壮观的神力中,撕得粉碎,只有院中的暨棱树在飓风中疯狂地动摇,却仍立于原地。 战斗进入白热化之际。 倾盆大雨,将阿荨的视线糊模,听觉削减。 半盏茶的时间以过,雨势不停,滂沱大雨之中,一道石破天惊的震动响起,阿荨身躯一震,垂下了血眸。 战争,结束了…… 执刀的战神尸首分离,高大的身躯倒下,他瞪着充血的瞳眸,似有不甘、似有不可思议。 桓山被斩断半截,那半截山峰坠入了深渊。 空中,一道血色的身躯坠落泥土之中,惊起了一地的血雨。 战神的最后一刀,无异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地砍在她遍体鳞伤的身躯,将灵姬的神脉尽数斩断。 她… 阿荨看到,女子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极为惊艳的弧度,又恍若夏花一瞬即逝的凄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战斗至死亡。 她在笑,眼角的泪与雨相融,没入了大地,是解脱,又是不舍有花自空中飘飘落下,她想抬手去接住她生命中最后一抹生机,却求而不得。 她的双眼变得空洞,瞳眸中映现的那抹花影也变成了灰色,最后一丝生机也消逝了。 秋辞…… 到最后,她的唇齿间也没唤出那个误了她终生的男子。 阿荨看着,看着躺在血地中没了声息的女子,心中在泛着疼惜。 脸上有些湿润,阿荨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触到的,是一片冰冷,是泪还是雨? 阿荨不知道,却知道,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在也不会在暨棱树下为心爱的男子唱着歌,再也不会在有风的日子里,笑得如少女般甜美。 阿荨看到灵姬最后的那一眼,或许是对儿子的不舍,对丈夫的思念,又或许是对她用奉献生命的万千世界的着念。 绯白圣洁的暨棱花在飞舞,在漫天的起舞,在为亡灵跳跃。 它们在空中缠绵旋转,最终被大雨击落,轻柔地落在没了生机的女子的眉眼上。 大片大片的暨棱花落下,将她破败的血衣温柔的覆盖,将她以圣洁装饰,这是生灵对她的感谢。 她再也没有睁开过疲惫的眸子,恍若入梦般美好,最后化为点点绯色的尘埃,归于万物。 有风吹来,呜呜地哼鸣,像在为逝去的生命唱着哀歌。 那个女子,用自己辉煌的生命,展现出了妖神之女的魄力,给了神界一记重击,最终以伟大的方式,化为尘埃,湮灭于大千世界。 至此,世间少了位慈悲坚毅的神明,多了座无名的衣冠冢。 阿荨拖着沉重的身子,回了幻境,一句之上,浑浑噩噩,不知如何向少年提起发生的一切。 她看见,被禁锢住四肢的少年席做在地上,看着虚空,安静无比。 虚空的画面,还停留在一片血色的桓山庭院,尸横遍野,破败不堪。 微弱的灯光下,他安静得恍若一尊石像,身侧的双手,早以血肉模糊,刺目的血从指尖滴落,浸红了他雪白色的衣袍。 阿荨血瞳涌出了一股温热,这次,她肯定了,是眼泪啊。 “客璃。”她涩着嗓音开口。 听到了她的声音,容璃僵硬的转过了头,灯火跳跃在他的脸庞。他的脸色苍白得如一张纸。 “你说,她是不是再也不会来接我了?”他眼中没有了光,只有一片灰茫的死寂。 “可是,她明明说过了,要来接我的呀,怎么就不来了?” “我记得,父亲也说,过几日便回来,可都好久好久了,也没有回来。” “大人,都是喜欢食言的吗?” “值得吗?真的值得吗?这个世界本来就与我们无关对吗?” “痛苦是凡人的,可她为什么这么傻?一定要为异族奔波一声呢?” “阿荨,容璃好疼啊,这次是真的好疼啊。”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对吗?” 他一句句地说着,好做提线的木偶,没有灵魂,固执的看着虚空中最后的那张面容。 他的嗓音嘶哑得厉害,喉咙猩甜,嘴角竟溢出了血。 悲伤在灯火下越烧越烈。 阿荨哭了,一声又一声的哽咽着。 “容璃难受就哭出来,疼也要哭出来,阿荨在,阿荨一直在。” 她跪坐在他的身侧,伸手虚虚拂上他的容颜,企图给他温柔。 她的容璃啊,生来便不寻常,注定一辈的坎坷苦难。 即使他自幼懂事聪慧,即使他天纵奇才,即使他年少老成,但他也只是一个少年啊。 至亲在他眼前受尽折磨而身死,他眼睁睁的看着疼爱他的母亲化为虚无,死于诸神之手,连一具枯骨都无法留下,任凭他如何稳重,终是承受不了这份痛苦。 “母亲不喜欢我哭。她说过,眼泪是不值钱的,更没有刀剑锋利。”他说着,有一丝凄凉。 “阿荨不哭,阿荨一哭,容璃心疼得历害。”他抬起血淋淋的手,呆滞地想要抹去阿荨的泪,却是触到一片虚无。 阿荨哽咽地抹着泪,却挡不住越发凶涌的眼泪,如是堤岸的江水,泛滥不停。 “阿荨不哭,阿荨不哭。” 她想起来了,在桓山血洗的那场大战中想起了一切。 她名唤帝九倾,小字阿荨,是东海之滨无稷崖的神明,更是不死鸟族的后裔! 若不是进阶而产主昏迷,她也不会神识混沌而来到万年前。 她的容璃啊,将她捧在手心中宠了千年的容璃,过往竟是如此的凄惨,命运从未给予他一丝温柔。 命运残酷无情,将她的白衣少年次次打压,让他的白袍被深渊浸染。 她忆起第一次见到容璃时,幻境昏暗压抑,她的少年便是被禁锢四肢,万年的岁月画地为牢,没有尽头的等待着下一次的黎明。 在万年的岁月里,他忘记了过往许多的事,却唯独记得那些曾经的美好,并一眼认出了没有灵智的她。 容璃,容璃…… 她在心头一遍又一遍唤着少年的名字,深藏刻骨的爱恋。 身畔传来少年沙哑的歌声,唱尽世间悲伤。 阿荨虚虚地抱住了少年的腰身,听着他所唱的词,那是灵姬为秋辞唱过的故人谣。 她记得每一个被橘色浸染的黄昏里,灵姬便会躺在丈夫的怀中,轻轻吟唱,他们便坐在一旁,望着天空中滚烫的火烧云。 她说以后要带他出去,去看看没有神明的世界有多美,山川,草木皆有色彩,他便安静的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的瞳眸中,有璀璨的星河还有一个她。 此刻,她的双眼糊模,她哽咽着低声轻吟。 他一直唱啊唱,唱得嗓子发不出一声音,唱得双眼染上绯色,唱得灯火摇曳,最终神魂受损,陷入昏迷。 在昏迷的前一刻,阿荨听到,他用尽力气,对她说了一句话。 他说:“今后,我只有阿荨了。” 他闭上充满血丝的瞳眸,陷入了梦境。 一滴泪,自阿荨眼角流出,她俯身吻上了容璃淡色的唇瓣。 “阿荨也只是容璃的,阿荨会一直陪着容璃的。” 她的魂魄在变淡,在变得透明,脑海中的记忆越发清析,一幕一幕飞速在她脑海中现闪,恍若昨日。 她知道,她这是要离开了,她也即将元神归位。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年,似是陷入了噩梦,他的眉头紧皱,额头的汗打湿了他的发,脸色苍白无比。 她的心如刀割般疼,她想在这里一直陪着他,拥抱着他,告诉他:她将永远爱你,直至神魂俱灭。 但她必须走,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早日回到他的身边,才能有实力与他比肩,为他化为宝剑,荡平世间阴暗。 第五章 周围的空间在扭曲,变得一片混沌,眼前的景物在急速变换。 极星满夜的天空,飘着绵延的飞霜,如鹅毛般倾覆世界,整个大地银装素裹,入目之处皆是苍茫无际。 华丽的妖帝宫林立在雪白的世界,壮严而神圣。 高大古老的暨棱树屹立于殿中,树下的男子,穿着暗色锦袍,手执杯盏,自酌自饮。 是秋辞! 阿荨冷眼望着树下的男子,轻哼了一声,眼中是彻骨的寒意。 许久未见,他变了很多。 原本似少年的眼中布满了历经凡世七苦的沧桑,没有一丝光亮,一片荒芜,恍若暮年老翁,面如冠玉,却挡不住颓丧堕落的死气。 他的身形消瘦了许多,没有往日里的仙风道骨,发丝凌乱,没有了曾经的意气风发,也没有了当初的风华绝代。 树下,有一墓冢,上面一笔一划纂刻着一席话:“吾妻灵姬” 是他,为此生挚爱来手打造,灵姬身死,化为尘埃,没有为他留下一具尸骨,他只能建立一个衣冠冢来,慰藉心中的爱念。 他坐在墓旁,脚边瓶瓶罐罐的是空了的酒壶。 他似是喝醉了,将头靠在冷冰的墓碑上,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碑上的名字,仿佛可以触到心中挚爱温软的脸颊。 可现实是残忍的,他最爱的女子消失在了苍茫的天地,无处可寻,连一句话也没留下,徒留他一人在这满目疮痍的世界。 他再也不能同他的妻子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平凡地过着如密般甜的小生活。 他的双手,只能触碰到一片刺骨的寒。 他笑了,笑得讽刺而又痛苦,泪从眼中涌出。 一句又一句的呢喃着情话,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他双手捂着脸,呜咽着,哭着,指尖湿润,泪入雪地,却仍是解不了心头的痛。 他想大梦一场,梦中还是在桓山的薄雾里,没有纷乱,没有战争也没有杀伐,有的是四季如春的岁月静好。 在那样的一个世外桃源里,他推开小院的围栏,那时,阳光正好,清风徐徐,摇椅上的女子对他扬起了嘴角,笑着道一声:“回来了?” 绯白色的暨棱花落在她的肩上,她巧笑嫣然,眼底顾盼生辉,一切都是最美的年华。 可是,他失望了,他的梦里,没有现世安稳,更没有美人如画,有的只是一阵又一场的战争。 他还记得那日的雨很大,他冲破结界带着满身的伤赶回桓山,结果那里山峰移平,浮尸满地,桓山被血倾覆。 而战后的小院轰然倒塌。 他的妻子……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界…… 杀伐不断,怨念不止,他与诸神奋战,才知道他的挚爱终究是做了红颜枯骨。 他后悔了,后悔执迷于神道,后悔追求无上的荣光,而不知归途。 那年,他踏出桓山时,是那么的绝决,他未想到,那一次的离别,竟是与妻子永远的分离。 他痛哭,嘶吼,心中的痛如遭受千刀凌迟,痛得他欲永远沉睡。 他沉迷于酒,他痴念的想着,或许醉了就可以见到她,或许大梦一场醒来后一切都是梦。 可惜……被他亲手推进的结局终究是不能重回。 阿荨就静静地立于一片冰天雪地中,看着秋辞身上肆虐的妖气,血色的眸子浮现讽刺。 他一生执着于神道,终有一日位列仙班,却迎来妻离子散之苦,最后弃了神道,坠入妖界,一世孤苦,命运皆是这般无常。 绯白色的暨棱花不堪风雪脱于枝头,被风带起,与漫天飞霜共舞,傍落于大地,铺就出满殿的凄美。 一花一人,一生挚爱,一城一墓,一世孤苦。 秋辞终究是食言了,他再也没能回去,从此,大千世界的五彩斑斓皆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被凛冬所侵占,照不尽一缕暖阳,终生被禁锢在噩梦中,不得安宁,成了悔恨的囚徒。 景物变化,空间再次扭曲。 这是一片辽远得望不到尽头的草原,一片碧绿,仿佛踏马而行便是一片自由。 可,大战来临了。 烽火燃,狼烟起,一道道震荡天地的战歌唱起,眨眼之间,绿意盎然的逐牧原野披上了血色,化为了地狱。 刀声剑声厮杀声,声声入耳,血色杀伐,目目惊心。 鲜血汇成了条条大河,奔腾极速向各处而去,草原被鲜血侵染看不见一丝生机的颜色。 战马的铁蹄携起滚滚尘埃,厮杀的军队一刻不停,他们手中的武器,泛着暗红色的寒光,上面的血迹还未滴尽,又将一个生命斩于武器之下,再度被血包围。 战士们一个又一个的披甲上阵,在前一批的军队倒下后,又继续补上,继而行之,他们震耳高歌,誓必要杀出一道血色大道。 阿荨赤着双脚,一步一步地走在淋漓的血河之中,身旁的战士倒下,具具尸首堆积如山。 硝烟四战,战歌长奏,热血与信念交织,希望与深渊结伴。 她就像是一个时间的过客,看着这场曾在波澜壮词的史实中,挥下浓重墨笔的弑神大战,心中燃起炽热的花火。 这场神与万物的生死决战中,四海三泽的江流换了九回,八荒六合更是日日被鲜血洗涤,入目皆是具具枯骨,连虚空都被血雾扰罩,浓郁的死气游走在逐牧原野,涛天的怨恨将世间拉入幽冥司府。 战士们马革裹尸,在战友湮灭时,他们不能痛哭,不能沮丧,而是握紧手中的大刀长矛,再次投入残酷的战场,倾尽全力的斩杀敌军。 许久,战争结束,以天帝手执诛神剑斩杀妖帝于逐牧原野而结束。 阿荨亲眼着见诸神对面的男子手中握剑浴血奋战,斩杀一个又一个的神明,风吹散了他的发,他眼中的弑杀显露无疑,率领千军万马与神决战,此刻的他是一位真正的帝王。 最后,秋辞死于诛神剑下,妖界残余的军队被强行传送回去,妖界彻底被神碾压,永久的被封印。 而他千疮百孔的尸首被曝于原野,以屈辱的方式被秃鹰日夜食身,承受万千失败者或是胜利者的诅咒。 阿荨看到,他最后的那一眼是解脱,是遗憾,充满着狠戾的瞳眸中,划过心中挚爱的容颜,最后流光散去,湮灭于世间。 从此,万物众生,皆知晓在那段充满阴暗的岁月里,妖界秋辞率领妖族与人族联手反抗神权。 固若金城的神权,屹立于世界万年之久,凌驾于众生之上,却在轰轰烈烈的弑神大战时,差点毁灭化为混沌时光中一抹暗沉的剪影。 即使最后反抗者失败惨死,人间再次陷入炼狱,但神权的地位受到了猛烈的冲击,神界伤亡惨重,难以恢复。 第六章 眼前的世界在顷刻之间崩塌,尘埃四起,四周陷入黑暗。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通道,狭窄逼仄,就如同幻境里一般。 阿荨顺着墙壁,一步步往通道里面去。 “滴答,滴答”寂静的黑暗里,有水滴声响起。 许久之后,前方有隐隐的光亮闪现。 待阿荨到达光亮处,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山洞,一个藏于悬崖峭壁里的山洞。 洞里潮湿昏暗,空气都有些许寒冷。 洞中央,升起了一把柴火,火烧得很旺,很热烈,将整个山洞都照得通亮,带来了一丝暖意。 火焰的不远处,一身暗色衣服的少年席地而坐。 是容璃! 阿荨心中大吃一惊。 现在的容璃,穿着是在无稷崖时的暗色衣袍。 他闭着双眸,眉头轻皱,手中的神力在不断运转。 “容璃!” 阿荨急急地唤他,却并无任何回应。 容璃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他的面前,浮动着一块虚蓝色的片状晶体。 阿荨定晴一看,那竟是一块护心龙鳞! “容璃!”阿荨惊声呼唤,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穿越结界,向他而去。 那块护心龙鳞是容璃胸口生生拨出的,纯净的晶体上沾染了刺目的血渍。 听老人们说过,被拔护心鳞者,其痛犹如飞行者断翼,人族剖心,此等苦痛,就连拥有真神之力的神明都不堪忍受。 灯火在跳动,护心龙鳞在空中浮动,被强悍精纯的神力包裹散着莹莹的微光。 阿荨着急,可凭她如何呼唤,幻境终究是幻境,容璃始终未曾回应。 他的面如白纸,额头上的冷汗越发密集,淡色的唇被口腔中的血染红,眉头紧皱,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他身上的神力不断地在手心运转,最后又源源不绝地汇入空中的护心龙鳞。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体内的神力在迅速地流失。 阿荨无计可施,只能在一旁提着心,陪着他。 她看见,空中的护心鳞被神力融解成一块一块的小碎片,又强行重新被神力拼装,粹练。 妖神的力量注入,将整个洞穴照的透亮。 最终,容璃将神力运行一个周天后,收回了手,空中被淬炼的物体便落入了他的手心。 他看着手中经他数时打造的物体,轻轻地扬唇笑了,漂亮的眸子恰如漫天星河,璨璀耀眼。 大耗神力的脱力感和拔护心鳞的巨痛来袭,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消受不住,他无力的倒了下去。 阿荨见他昏迷,下意识地快速伸手,想接住他,却忘了自己并无实体,只能眼满担忧地看着他倒在火堆旁。 柴火烧得热烈,将整个山洞染上一层温暖之色。 她就这样看着容璃,静静地,担忧地看着他。 此刻的他虚弱无比,暖色的火光映在他精致的眉眼,少年依旧,恍若画中仙。 她的容璃,自小便是这般好看。 阿荨的目光在扫向他的手心时,突然身子怔住,血色的眸瞳被暴风袭卷,是震惊,是不可置信。 那是一支笔,笔身通体呈现暗色,上面印刻着诡异古老的纹路,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着森冷阴沉的寒光。 巨大的神力压制在笔内,携有强悍的威压,笔尖锋利,蕴藏着强大的妖神之力,哪有平常毛笔的细软,怕是执笔一挥,便可将神兽脖子抹净。 这支笔,阿荨熟悉得不能再熟,是“逆鳞”! 古有言:螭龙周身,遍布龙鳞,可掩其身刀枪不入,内有护心鳞,为世间至安宝,得者,化其为戈,可破千刃,可挡万敌,乃兵中魁首! 更别提妖神后裔的力量了。 她记起千年前,那时的她,灵智才开,只知道在无稷崖的殿门口处等着帝乾回家。 可她等了许久,等到东海潮起潮落千万次,也未等回她的哥哥。 某一日,一直陪伴她的容璃离开了无稷崖,他说几日后便回来。 于是,阿荨不再等候未归的哥哥,换为了日日守着无稷崖等候她的少年归来。 容璃从未诓过她什么,说是过几日回来,就在几日后归来。 她还记得,那日晨光熹微,浅浅的映在波澜壮阔的东海浪潮之上,无稷崖上的风景美如画卷 她思念的少年乘风归来,载满了风尘,一身疲惫。 一句“阿荨,我回来了”便让她红了眼。 他回来了,为她带回了一件绝世的神器,只为护她周全。 那段日子,容璃过得很不好,甚至是很痛苦。 他的脸色苍白无比,嘴唇无一丝血色,咳血得很频繁,夜夜在殿中蜷缩在一团。 可无论再痛苦,面对阿荨时,他总是笑着抱着她,忍着护心鳞被剥离的疼道一句:“容璃没事,阿荨抱抱容璃就好了。” 当时的她心中又疼又担忧,隐隐知晓容璃周身的苦难定与逆鳞有关,却未曾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令人心惊。 那该是有多疼,才让她风光霁月的少年变得如此虚弱,像易碎的娃娃,稍不注意便离她而去。 她哭了,哽咽着。 她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生灵爱她超越容璃对她的半分疼爱,这般噬骨的深情,教她如何来偿还? 黑暗再次袭来,将她猝不及防的分离幻境,少年的容颜慢慢变得虚无缥缈。 第一章 暗潮将起 华丽的扶璃殿中,升起袅袅的香烟。 轻盈的纱帐里,神明昳丽的脸庞被密集的汗珠打湿,有泪自她紧闭的眼中涌出。 “容,容璃……” 她在睡梦中呢喃,泪流入了枕头。 像是被噩梦惊醒,阿荨突然睁开双眼,眼中的是一片的悲痛,面色苍白。 待见到眼前之景后,眼中的心悸转而化为了如湖水般的平静,浮生如梦,她呆呆地望着纱幔,许久未动。 她知道,她的元神回归了躯体,她,真正的回来了,以神君的晋位回来了。 听到动静的宫娥们涌入殿内,见得神明苏醒,又惊又喜,急急的想要去请容璃,却让阿荨止住。 她知道,这次沉睡以有三月之久,在这段时间里,容璃日日便来守着她,朝中的事务皆交给了燕王南辞处理。 但大战之后的残余势力仍旧有些棘手,不是燕王能够控制的,只得容璃亲自前去。 阿荨从床上坐起,靠着床栏,纤长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物体。 她拿起着,竟是一本画册。 心中微动,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画册上的每一页,皆是同一位少女。 画中的神明,在饮酒,在种花,在秋千上眺望远方,在一片花海中独自行走,在落雨的时刻,伸出手触动雨滴…… 每一页里,少女皆是一身绯色衣裙,不同的时间里,做着不同的事。 画册上的神明栩栩如生,连轻盈灵动的小表情都刻画的恍若真人。 阿荨静静的看着,琉璃般漂亮的瞳眸蓄积更多的莹晶。 她哭了,她控制不了自己颤抖的心,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只能用手捂住双眼,咬着唇瓣哭着。 泪水从她的指尖溢出,她的眼前模糊一片。 她记起一个人身在无稷崖的日子。 那时,帝乾杳无音信,连容璃也离开了,只有偶尔颜景来寻她玩耍,于她作伴。 旭日东升西落,星辰大海皆来回更迭。 在漫长的七百多年的岁月里,她习惯只有一个人的日子。 她觉得自己很孤独,没有人与她为伴,子然一身,清冷无依,就像是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但,生活中总有许多离奇浪漫的事发生。 在颜景与她多次宿醉的第二天,她总能从寝殿内温暖的大床上醒来。 在她思念她所牵挂的人时,总会飞来南冥的雀鸟与她玩耍,同她嬉戏。 她不小心在花海中睡过去,醒来时,身上却披了一件有着熟悉气息的披风。 许多次的清晨,她从梦中醒来,窗头上便会出现一枝娇艳的红梅。 若从百里山回家时,途遇大雨,总有一把油纸伞靠在沿途的石头上。 推开门的那一刹,有着她爱吃的食物,摆满殿中的石桌。 多少个夜里,炉火中的温暖充满寝殿,照亮她的细水生活。 …… 所有她不曾留意的细节,竟藏着这么多的温柔。 阿荨不敢想象,容璃是如何在虎狼环饲的妖界里,一边浴血奋战,建立盛世王朝,一边又藏躲在无稷崖,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她,爱着她,却隐忍着不出现。 这一本画册,是他一笔一画亲手绘上,印刻着他无限的爱意。 她以为的七百多年的孤寂,却是被人温柔守候。 阿荨起身,一步步走向殿外。 妖界的天空依旧极星遍布,大雪纷飞,迷了世人的瞳眸。 那棵高大的暨棱树,开得繁茂,绯色的花瓣飞舞着,与飞雪缠绵。 阿荨恍了神,这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万年前,那个一身傲骨的女子,站在漫天的暨棱花中,美得有丝温柔惊艳。 她又仿佛看到满身颓废的男子,伏在树下冰冷的墓碑上,绝望地哭着,像个孩子。 她大梦一场中,看到了万年前的爱恨离愁,心中染上沉寂。 阿荨站在雪地里,身形单薄,神色空洞的看着飞扬的暨棱花。 身子被一片温暖所包裹,鼻间是熟悉的味道,她闭上了双眸,倚靠在来者的怀中,像是风找到了栖息的港湾。 “容璃。” 她轻唤,得听耳旁他应声,顿了顿开口: “我回来了。” “嗯,回来了。”他低声回应,低头,吻着她红肿的眼眸。 她微微侧身,听着他强烈的心跳,抬手放在了他的心口,那里的护心鳞,少了一块,少的还是最中间的那一块。 “我看到了你,曾经的你,懂事的,沉默的,绝望的,令我心疼的你。” 她揽住了他的腰,声音嘶哑。 “我记得。” 在困入漫长而压抑的幻境岁月里,他忘记了父亲的离开,忘记了母亲的惨死,记得的,是那些美好的日子。 那些日子里,有温柔的清风,有春意盎然的世界,有恩爱的父母,也有名唤“阿荨”的女子,陪伴了他整个的年少时光。 她的一颦一笑,都刻在他的心头,支撑他熬过那万年的凄苦岁月。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滴的滑下,她愧疚自责。 在幻境里,她对那个满身绝望悲凉的少年说过,她会一直陪着他的,可她最终却食言了:“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打湿了他胸前的锦衣。 容璃俯下身子,轻柔地将她脸上的泪吻去,一遍一遍,像是对待绝世的珍宝。 “没有对不起,是我,一直是我自私,自私地将你绑在我的身边,自私地将你拉入这十丈深渊。” 当他在幻境醒来时,他再也看不到他的阿荨。 谁也不知道,当时的他究竟有多害怕,多绝望,心中钝痛。 因为母亲惨死在他的眼前,他受了刺激,下意识的遗忘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唯独记得春风旭日里的那道绯色身影。 那段漫长到时间停止的日子里,没有她的陪伴,他浑浑噩噩,连挣扎的信念都丧失了,恍若没有神魂的行尸走肉,但有个声音告诉他总有一日,他们会再相遇。 于是他在心里燃起了希望,不管再痛苦也要活着,熬过一段又一段静止的岁月。 终于,他等来了他的光,他的希望,是他的阿荨啊。 可她不记得他了。 他待在她的身侧,陪伴着她,一如当初的她。 后来,落入澎泽,他记起了所有的往事,传承了父亲的力量,冲来了体内的妖神之力,背负起母亲对他的期望和对神的仇恨。 他嫉妒长渊,嫉妒那位与她有一纸婚约的神明,卑劣地将那枚玉诀偷走,在得知她寻找玉诀是要去 退婚时,转给红缨,教红缨说玉诀是被南冥的雀鸟叼走的。 直到回归妖界,他发了疯地想她,可他身处险境,不得有丝毫的行差踏错,不然等待他的便是挫骨扬灰神魂俱灭,连带着她都将受到威胁。 为了她的安全,他不得不压抑住心中的情感,像个可耻的偷窥者,在暗中看着她,守护着她。 妖界战事纷乱不止,一场又一场的大战结束后朝堂依旧动荡,让他难以分心,时时刻刻紧绷着一根弦,战场朝廷无限往返分身乏术。 他几月未回无稷崖,再去时,早以人去楼空。 他派出心腹去查探阿荨的消息,在妖界迟迟等不到她的消息,他疯了,最后将所有的忽略抛诸脑后不计一切地冲出结界,却在赤焰大裂谷看到了她。 待他将她拥入怀中,狂躁的心便就此平息。 他这一世,孤苦凄凉,身处地狱,唯一的救赎,便只有阿荨。 所以,他自私的将她置于险境,让她在深渊浴火重生,长出属于她自己的羽翼。 这一切,都是他一步一步算计的,连同这次的妖王反叛也是他亲手设计,他想让她强大到可以在天地间展翅,不受伤害。 而他的阿荨终于记起了所有。 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他的蓄谋已久,他用岁月编织成一张情网,将挚爱收入怀中,生生世世沉沦共舞。 阿荨,阿荨…… 他在心底一遍遍的唤着,深情似海,眸中有星海每一个闪动的微光都是她。 耳畔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她在说:“容璃,我们成亲吧。” 他扬起了嘴角,轻声道:“好。” 他的眼角落下了一滴晶莹,万年的孤苦岁月,终于等到了他的幸福。 第二章 陷入沉睡三个多月的神明终于醒来,这个消息从宫中穿出又迅速在帝都传开。 那日,帝都的百姓们皆出门相互祝愿,一同望着妖帝宫的方向祝愿神明一切安好。 在叛军入侵的时日里,是那位神明,率领妖帝宫的宫人们作战,抵挡叛军攻陷帝都,以自己的身躯,抵挡住妖王的军队。 后来,是神明为了不将战争波及到百姓,以身为代价将其引到北境山,展开了一场生死血战。 听生还者说道,在北境山的红海上空,神明浴血奋战,身负重伤的她却在生死紧要的关头,力挽狂澜,救下了宫中的战士。 也因此,神明神格遭到严重破坏,神力枯竭而陷入沉睡。 他们从未想过,在妖界动荡的时候,是他们一直存有介意的神明守住了帝都,守住了妖界,也守住了苍茫雪国下的万千黎民。 他们终于知晓,为什么他们的护法,郡主,陛下,甚至是妖帝宫中的那些宫人都如此喜欢那位神明。 因为她值得,值得所有的喜爱。 不以神身而压迫万物,却以神格拯救百姓于战乱。 所以,当神明苏醒的消息传出后,他们是如此的庆幸,如此的惊喜。 大家相互奔走告知,又在廷绵的大雪中,衷心祈祷。 接着,他们便得知,神明将与他们伟大的陛下于下月中旬成婚。 普天同庆! 帝都的百姓纷纷迫不及待地在家门前挂上热烈的大红灯笼,传颂着战胜的歌谣,张张面容,喜逐颜开。 妖界热闹沸腾了起来。 自阿荨醒来后,南苑日日跑到扶璃殿溜达,拉着阿荨的小手,一直摸着,眼中还闪着光,那副模样,像极了色急的登徒子,而这位登徒子的目的就是想摸一摸她的翅膀。 上百名技艺高超的绣娘忙着赶织着婚服。 宫中的侍者也是忙成一片,用喜庆的大红绸缎布置着妖帝宫。 阿荨在妖界只有钟染一个亲人,自然是要从护法府出嫁。 如今凡间的反抗之战正在紧张有序的进行,钟染抽不出身亲自回来,却增派人手加紧布置府邸,承诺在阿荨成亲的前几日,定当赶回。 妖界各处的官员皆往妖帝宫聚集,讨论着成婚的细节,掌管礼法的大臣张罗着婚礼的一切大小事务。 妖帝大婚,震惊整个妖界,其成婚对象又是神明,此等大事,可不能有丝毫马虎。 婚礼的筹备进展得盛大而热闹,大家忙得不可开交,连一向流连于风月场所的南辞,都日日在宫中,从早到晚不得休息。 阿荨一直都觉得,这场盛世的婚礼即将举行,她也是一位待嫁的新娘。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这一切安排。 是远在神界的颜景来信了。 当初阿荨离开无稷崖时,为防止有什么突发的事件,特意留了一缕属于她的气息给颜景,这样她才好及时赶回。 天帝突然传召,让她前去九重仙境,至于让她是为何事,颜景也说不清楚,只说如今的神界,局势有些紧张,凡尘各处也有暗潮涌动,不太平。 为保护无稷崖,她必须要在这两日赶回! 阿荨冷冷地看向空中浮动的金色文字,一道血色从她眸中划过。 她素手一挥,文字便散消于寝殿之中。 脑海中浮现华清的脸。 当初阿荨离开无稷崖后,在人间遇到了前来阻拦她的华清,并与其缠斗了一番。 她记得那时,华清便对她说了一句“叛臣之后!” 起初她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来,华清怕是早以发觉她不死鸟的身份了。 这次天帝突然传召,怕是与那神界的五公主脱不了干系! “叛臣之后?”阿荨轻呵了一声,嘴角起了一抹讽刺的弧度。 她倒是很期待看到天帝知晓她身世时的模样是何等的狰狞。 她从榻上起身,走到寝殿内的屏风后,抬起了眸子。 昨日,她的嫁衣便以绣制完成,经宫娥送到了扶璃殿内。 她的手轻轻扶上了架子上的那件盛世嫁衣。 嫁衣是鲜艳的正红色,代表着这世间举世无双的尊贵,也是她此生第一件如此艳丽的盛装。 像火一般炙热,上面的一针一线皆由最珍贵的凤凰丝线绣成。 金色的丝线镶边,在嫁衣上绣出一朵朵绽放得极为惊艳的怨归花,一簇簇地盛放栩栩如生,在跳跃的灯光下耀熠生辉,华丽而雍容,代表着妖后至高无上的尊荣,连衣襟和裙摆出都勾勒出精致的弧度。 这件嫁衣无一处不完美,几乎是世间所有待嫁新娘的梦。 阿荨痴痴地望着嫁衣,瞳眸有一瞬的呆滞。 她被人轻柔的拥入了怀中。 容璃将她紧紧地抱着,埋首于她的脖胫沉默了半晌,深深地叹口气,似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他道一句:“去吧,我等你归来安心做我的新娘。”语气中是无奈是纵容。 阿荨身子一僵,双眼有些发热。 他都知道了,有关于她的一切,他什么都知道。 即使大婚在即,即使心中万分期待,即使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他也会忍痛放下,只为她不会为难,不会不安,不会满腹心事。 他的眼中心上,其实只放了一个她。 阿荨转过身来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身,哽咽着艰难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纵着我,我怕我会恃宠而骄。” 她不是个爱哭的性子,可每次他的一句话,一个决定,甚至是一个动作,总能戳到她的心尖,激起她阵阵心悸,也教她的眼泪失了控。 她宁愿她的容璃可以不讲理点,不那么温柔,不那么细心,也不总是以她为先,这样她至少可以哄着他,可以纵容着他,更可以惯着他任何事。 可是,她的容璃自小便是懂事,沉稳得让她心疼。 容璃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慰哭泣的孩提般动作轻柔,他虔诚的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求之不得,阿荨与我再度重逢,现如今能够嫁给我,已然是命运对我最大的恩赐。” 他的一生黑暗血腥,有无数的魑魅魍魉将他死死困入炼狱,可有那一抹光照亮他的世界,便足以温暖整个余生。 后来,妖界宫里有一则消息传来,他们英勇的陛下于政堂之上宣布婚礼延期,时限未知。 这一消息在各处掀起了涛天的巨浪。 连那些个顾命大臣都纷纷进宫找陛下商议,却从燕王口中得知陛下并未在宫中。 正在妖界子民猜测万分之际,妖界边境的赤焰大裂谷上,盘旋着一条巨大的黑色妖龙。 妖龙的两犄角之间,一暗一明的两道身影在月下重影,起看来竟是分外般配。 他们的发丝在风中扬起,一同缠绕,唇齿相依深情互吻。 许久后,容璃才放开了阿荨,鲜红的唇转而吻上她微红的眼角,哑声说道:“注意安全,一切小心。” 月色与大裂谷的岩浆相称,映出了他妖冶无双的容颜。 阿荨低着脑袋点了点头,一张映丽的小脸涨红一片。 阿荨从袖口取出一抹红绳,姿态难得有些扭捏。 “阿荨着红绳编的可真漂亮,是何时编的我竟不知道了。”他笑着,嗓音温柔得像是浸了山海的晚风。 阿荨偷偷抬眼瞧了他一眼,又羞赫的低头:“多年前跟着洛水府上的织女姐姐学的,本想着成亲那日给你的,不过……不过……” 她半天也‘不过’出来难免有些着急,容璃贴心的帮她说完: “不过我们婚期延后,你怕我独自一人想你的紧,便提前赠与我,好聊解我的相思之苦对吗。” 阿荨点了点头,轻声“嗯”了声算是回应。 她看着眼前出现的那只骨相借美的手,顺上出现的一节白皙有力的手腕。 他说:“那我喜欢阿荨亲手帮我戴上。”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也感染了她。 阿荨笑了笑,认真仔细的将红绳给他戴上,扣上扣珠。 她握着他的大手愣了愣神,当初她编这条红绳的时候便想着容璃戴上必然是很漂亮的,如今一瞧,果真如此。 容璃看着她专注认真,半晌后,他低低地笑着,笑得阿荨耳根发红,他将她的发轻轻拨顺,又整理了她的衣裙才开口:“时辰不早了,去吧。” 阿荨默沉地转过身子,意念一动,逆鳞划破天边而来,带着强大的力量停在妖龙的身前,不断变大。 阿荨轻身一跃,便立于逆鳞之上。 妖龙长鸣,似在为她饯行。 她望着容璃,没有说话,他亦回望,轻笑不语,月下相望,他们皆想要将彼此的容颜刻入心尖。 四周静寂,唯有风声呼呼。 半晌,风吹红了她的眼。 她说:“容璃,我走了,你要等我回来成为你的新娘子。” 他在笑,笑着点头,温柔了她的生生世世。 她说:“容璃,我会每天都想你。” 他没说话,但眼里藏着的不舍教她悄悄捕捉到了。 逆鳞起,风景极速变换,她逐渐远离妖界的边境。 她的容璃,就静静地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注视着她的离去,轻轻摩擦着手腕上的红绳。 暗沉的月色,为他披上了孤独,他的唇微张,风将他的低语送到她的耳畔。 她听到他说:“我等你。” 阿荨笑了,映丽的脸如骄阳般温暖,眼中也闪着泪花。 “好!” 细风知吾心,梦入君王帐… 第三章 乘着逆鳞在云端飞翔。 阿荨向着神界飞去,途中路过凡间的伏国,那里,不再是寒冷雪地,冬季凛冽,而是四季如春,山花烂漫,一片繁荣的美景,恍若当年相衍离开时的那般美好。 尘世繁华,恰如过眼云烟,回想往日时光,只觉心中怅然,忆起最深刻的一幕,便是那位惊才绝艳的伏国君王最后的那抹笑。 “阿荨,你和其他神明不一样,你没有他们的冷酷、自私、虚伪,你的眼中有光,是不该出现在污秽之地的光,神圣而干净,所以,愿你能保持一颗善良的心,做一个真正圣明的神明。” 那时,相衍的寿元将尽,虚弱无比,重病的他对着阿荨说道。 当时的她并未回答,但现在回想起来,心中难免有些许悲怆。 她立于云端,望着伏国的王宫,缓缓的笑了。 时隔多年的岁月,她才回应一声:“好。” 她不知道,那位傲骨一身的伏国女将是否找到了传说中的幽冥司府,找到了心中挚爱可轮回的地方。 她只知道,这红尘万丈,皆是凉初所踏之地,每一片土地都留下了她的足迹。 浩荡的东海波涛翻滚,卷起千层惊涛骇浪,将海面惊起豁然的震荡。 屹立在神界万年的无稷崖,便立于东海之滨,管辖这波澜壮阔的一方世界。 阿荨停在了无稷崖的大殿外,看着幼时父神亲自搭建起来的围栏,心中竟有几分恍若隔世的沧桑。 她施了个术法,让纸鹤告知容璃她回来的消息,让他心安。 她抬起纤长的素手,放于殿外的围栏上,沉默了半晌,也没推开,原来近乡情怯竟是如此心境。 许久之后,她才回过了神,轻叹一声,手中用力,推开了围栏。 有风吹来,携带着东海丝丝入骨的凉意。 殿中风景依旧。 那颗高大的梧桐树繁荣苍翠,荫天蔽日,一如当初,假山,楼台小榭,小桥流如,从未改变。 阿荨步步走在殿中,见帝乾寝殿前的那棵梅树,在如沐暖阳的季节里依旧开得艳丽。 曾经她贪恋小厨房灶上的一抹烟,也贪恋陪她度过千百年岁月的少年,如今,故人不在,宫宇蒙尘,物是人已非。 一切,都只是记忆中的模样。 她走到了那片花海。 在如火般明艳的天空下,花海涌动,滚滚如潮,风起,花香随之飘向四方,温柔了东海之地。 在摇曳的花海中,她的脚步微顿,她低眸,便看见火红的怨归花在风中舞动,似一团轻盈又炙热的火焰,照亮了她琥珀色的瞳眸。 她低下了身子,白皙的指尖抚过怨归花的叶子,花叶颤动了一下,微微卷了起来,似在害羞,惹得她勾唇轻笑,心情愉悦。 阿荨抬首,望向天际。 已入暮色,天边的红霞在翻滚浮动,恍若无边的血色,染红大千世界,刺目又辉煌。 她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眸子,这如浸了血的颜色,她看了太多太多。 阿荨有些累了,她倒在延绵数十里的花海中,鼻间花香,灵台昏沉,模糊之中她看见了曾经。 她的少年立于漫天的春色里,勾唇一笑,便是这滚滚红尘当中最明媚的风景,净化了世间万般浊息。 神识在寂静的空中放轻,她闭上了瞳眸,任由自己陷入沉睡,万物在变化,唯有风和花起舞的声音拂过耳畔,妙得有静谧之美。 一觉无梦。 当她睁开眼时,以是月上枝头,星海广阔。 一抹花瓣从她眼角划落,她从花海中撑起了身子,呆呆愣愣的,没有反应。 耳边在蝉鸣声响起,提着微绿灯光的萤火虫在空中个愉悦的飞舞。 阿荨摇了摇头,摇得灵台一片清明,眨了眨眼后,她缓缓站起了身。 花海依旧柔和惊艳,在繁星下舞动着,与明月争辉。 她轻笑了一声,自手中化出一团火焰。 明红色的火焰跳跃在她的手心,火光映在她昳丽无双的脸上,温柔了她的脸颊。 就那么一团小小的火焰,竟将来时的路照得明亮。 她沿着汉白玉铺成的阶梯往下走,一路晃晃悠悠的走回了殿中。 殿内,一身蓝袍的男子立于繁茂的梧桐树下,墨发高束,身长如玉,端的是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 他的身侧,立有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伸着红色的尖嘴,吃着翠绿的梧桐叶。 有夜里的风吹来,卷起他湛蓝的衣袍,扬起他侧脸的碎发,朦胧的月光洒下,神明容颜飘渺 听到声音传来,他转过身子,瞳眸中映出女子精致绝美的脸颊。 他扬唇笑起:“阿…” “锃”地一声,打断了男子的话语。 一只小巧的绣花鞋自他俊美的脸上缓缓落下,留下一个清析得不能再清相晰的鞋印。 “阿荨!!!” 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自无稷崖传出,震得东海的水翻滚起来,也震得一旁吃梧桐叶吃得正欢的仙鹤一哽,连忙乱窜,差点噎断气。 “闭嘴。” 阿荨冷冷的瞅了他一眼,不雅的挖了挖耳朵,踩着一只没有鞋的玉足,优雅的向石桌走去。 “聒噪!”言罢,她落坐于石凳上。 颜景那张印了鞋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表情甚是扭曲,俨然没了方才那超脱尘外的飘渺之感。 “帝九倾,你发了什么疯?受了啥刺激,偏偏要对我这张俊得人神共愤的脸下此毒手!” 颜景怒了,捡起鞋子暴走向阿荨,将手中鞋子甩在了阿荨面前,心中的火焰“蹭蹭蹭”地燃烧,见她一脸淡然的模样,他又是气得头顶生烟。 阿荨弯着腰穿鞋子,淡淡回了句:“确实是受了刺激。” 颜景铁青着脸,这时有些呆愣,下意识问道:“啥刺激?” 阿荨穿好鞋子,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那眼神,看得他后背寒毛竖起,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时,她才开口 “若没有你那封信件,明日便是我与容璃的大婚,可现在却戚戚地呆在这清冷的无稷崖,可不是受了刺激?” 阿荨冷哼一声。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等等!” 颜景如平地惊雷般腾起,目瞪狗呆:“你说什么?大婚?和容璃?”震惊浮现在他脸上。 阿荨才离开短短数百年,回来便是有夫之妇,怕是再让她出去游个几年的话,娃娃怕是都可以打酱油了吧! 并且!他对于这一切一无所知! 容璃!容璃!!好小子,竟拐了他家的小傻子! 颜景表示自己受到了深深的欺骗。 他家的小傻子很快就不是他家的了!他想去抢亲,可又想到了当初被容璃可怕力量碾压时的模样,不觉心中咽了气。 阿荨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眼神,便伸手拿起了颜景带来的上好佳酿,素手一转,手中便化出了一盏白玉杯。 她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送入口,清香醇美的味道在唇齿流转,回味甘甜。 在妖界,容璃日日盯着她,她哪有机会喝,有时馋得紧了,便让南苑偷摸着从宫外带来,躲在犄角旮旯里小酌一杯,解解馋。 啧啧,才离开容璃多久啊,她便想他了。 阿荨轻笑一声,仙酿再次倒入酒杯。 “颜景,你可知,此次凡尘走一遭,倒是让我看到了许多身处于神界时,未曾看到过的风景。” 阿荨看着杯中洒满月光的酒,脸上带着笑,可这笑并未到达眼底。 还在陷入纠结震惊中的颜景听闻,看了她一眼,便落坐于凳上,如同往昔一般化出酒杯,自己倒酒,笑着道: “噢?可是见得凡坐浮世万千,山水皆是清丽?啧啧,当初我初入凡间时,也是沉醉于着世间美景啊。” “非也。” 她摇了摇头,语气果断: “我看到的是一处处深渊,那里没有光,没有希望,伸手不见五指,世代皆处于地狱挣扎。” 可纵使凡世凄苦,纵使面临永夜,却依旧有萤火之光,他们烧尽了一生,只为照亮后辈前进的道路。 脑海中浮现了凡间的伏国。 那时的相衍一生处于黑夜,与深渊作伴,为了后世子民的安平昌盛,他以一副残破病疾之身,对抗神明的诅咒,那坚毅不折的身躯,为伏国屈辱的史诗开劈了一个新纪元,带来了希望的火种。 他燃烧了自己余下的寿元,以魂魄俱灭为代价,献祭了太古的诅咒,他的一生伟大而又无私! 纵使过了许久,每当她忆起他来,还是心中酸涩。 颜景的身躯顿了顿,他没有看阿荨,心中有些波动。 “阿荨,你知道的,这世间规则秩序就是如此,弱肉强食,你我都长大了,明了了自己的身份,便要学会接受,学会习惯。” 他饮尽了杯中酒,语气有些低沉。 接受什么?阿荨知道,接受神权凌驾于万物之上铁令! 阿荨也知道,要对这世间万千的残忍学会淡然处之,毕竟千千万万的反抗之战也无法推翻如今的秩序。 高傲,不可一世,凉薄,讥笑众生,这才是神明该有的姿态。 这些,阿荨都知道,可她不愿接受,更不愿去学! 倘若她从未跨出神界半步,倘若她未曾误入凡间,倘若她不曾见过妖界战乱,倘若… 她也不会晓得这众生百态,这十丈红尘里的芸芸众生,这深渊地狱里的冤魂! 她喜欢数万年前创世神还未湮灭时的世间。 天远地阔,没有纷争,没有四起的杀戮,更没有怨念纵横的人间。 有的是车水马龙,是乡村烟火,是闹市熙熙攘攘,万物共生,一切安好如画。 阿荨脸上的笑消失了,映丽的脸上浮现出肃穆,声音低沉庄重: “神明不仁,何来生路,生路以断,有何畏惧?当他们不再畏惧时,便是一场血战的来临,届时,以天地为战场,化滔天的恨意为武器,凭血肉为盾,展开一场颠覆神权的战争,秩序崩塌,生灵涂炭!” 她将目光自远处收回,看着月下酒,沉思。 “颜景,你是武将,也经历过大大小小的镇压战役,倘若这世间还是如此不公,到时后果会是如何,你自是清楚。” 她对上颜景的眼,明亮的瞳眸布满了认真和坚毅。 颜景看着她,心中惊起了涛天的狂澜,震得他呼吸急促,元神轻颤,握着酒杯的手在颤抖。 他经历过许多战争,次次皆是战场凄烈,千年前的那场战役,血染红了北海,直到现在,他还清析得记得那些堕落之神嘲讽痛恨的神情,蚀骨之蚁,让他永生难忘! 可此刻,那个曾经痴傻得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的少女,竟成长至此,冷静可怕的预见许久之后的大战。 她,这短短数百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阿荨饮酒入喉,看着他那幅呆愣的模样,收起了脸上肃杀的神情,笑得有些飘渺之感。 “这次我去寻容璃,竟也寻到了红缨姐姐。” “红缨”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念出来,瞬间把他的思绪拽回了夜下。 颜景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起来,眼神左瞟右看,就是不看阿荨,像是喝茶一般喝着酒。 阿荨懒懒的瞅了他一眼,暗暗翻了个白眼,出息! 也不理他,自个儿悠哉悠哉地倒酒喝。 一杯、两杯、三杯、四杯入肠,阿荨没半分急,反倒是颜景急了。 他扭捏着手指,别扭地让阿荨快说,娇羞得像是个满怀春心的小娘子,不仅脸红了,连耳根都红了。 阿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确定要知道?” 颜景娇气地点了点头,脸上红霞满飞。 阿荨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原名不叫红缨,并非从间飞升上来的仙侍,而是来自于妖界,还是妖界政堂定四方的护法—钟染!” 说完,她快速补了句:“别倒,撑住,我去睡了。” 不看颜景是何等神色,阿荨极为潇洒地转过了身,向自个儿的殿走去。 小样儿!坏了她成婚的天大喜事,看她不给他当头来一棒。 当初,这个世间还没有他时,她便以经琢磨着啥时候可以化出实体,将秋辞给就地埋了。 啧啧,她可真坏,肯定是跟南苑学的。 可她的眼角却有些湿润。 颜景自幼便与她交好,曾经的她灵智为开,痴傻无比,是他保护了她的幼年,也是她幼年时唯一的朋友。 后面,无稷崖空荡荡,也是他逮着机会便来陪她玩耍,不曾有过一日不担心她。 颜景当阿荨如同亲妹妹一样对待,而她也早就把他当成家人一样,难以割舍。 一抹金色的流光自她指尖划出,向着天际,将整个无稷崖设下一个透明的结界。 哭吧,痛吧。 等这一晚过去,年少时最纯澈的爱恋藏于心底,封在时光深处。 他与钟染注定不可兼得走在一起。 一个是肩负万千神明期待的神族神君,一个是扛起大道千秋的妖族护法。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时间,不是两族的冲突,而是数万年来葬身于神明利剑下的累累枯骨。 颜景能抛弃神的身份,能够放弃在神界一切的荣耀,可他的父神呢? 这,便注定了他们此生无缘,今生只得站在对立的彼岸。 何况,他是一厢情愿,也永远难以理解她的世界,看不见她坎坷不平的一生。 第四章 第二日,天刚微明,便有许多彩色雀鸟自南海飞来,为阿荨梳洗装扮。 阿荨穿了件白色的正装华服站在无稷崖的山巅之上,踏着七彩的云桥,向九重仙境而去。 自大梦一场醒来后,她身上的不死鸟气息变得越发的纯粹,如烈日里的清泉,干净澄澈,昳丽的容颜更加精致,举手投足间,便是优雅矜贵,让路途中的神明纷纷驻足观望,惊叹连连。 大殿矗立于九重仙境的正中央,是历代天帝召诸神商讨要事的地方,也是阿荨所去拜见之地。 从云桥踏下,便有身披盔甲的天兵恭敬的为她引路。 九重仙境之大,千年前她便领略过,如今来此,倒也没多大震撼,只是即将到达太和殿时,她才聚了聚神色。 阿荨抬头仰望那方散发着浩然正气的宫殿,垂眸敛了敛眼中浮现的嘲讽之色,一步一步走上长长的白玉天阶,面容平静无波。 姿态优雅,每一步走得极为轻盈。 大殿之中,各处上古神祗落座于席位,身上散发出的是来自血脉神力的威严,他们目光,齐齐落于殿中背直如松的女子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震惊,有狐疑,有不屑… 宽阔的大殿中,静谧无声,有浓郁的威压沉重之意在流转。 阿荨立于殿中,身板挺直不屈,神色清冷,带着神明的高傲与不同一世。 她向上座的天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不卑不在,挑不出一丝错误。 她感到了天帝向她投来的目光,是探究是深沉,带着不意察觉的杀意。 无声的静谧,无人敢言语。 许久之后,高高在上的天帝开口出声道:“早年间,朕便与你有一会之缘,多年来听得许多神明谈及竹回真神之女,是有着何等的风姿,现在一看,确实是姿容绝艳,长渊上神可是有福了!” 天帝笑得和蔼,如同长辈。 可也仅仅是客套话,毕竟从前的阿荨,灵智未开,痴傻呆笨,不知有多少神明暗暗嘲讽无稷崖之主生了个令神族唾弃的痴儿,哪有什么姿容绝艳之说。 阿荨并未抬首,只是落落大方地笑着:“陛下谬赞,皮襄罢了,不足为道,只是小神自知天性愚笨配不上长渊上神,与上神的婚约早以作罢,从此,便只是仙僚。” 这一番话说得妙哉,不仅巧妙地接下了天帝的赞誉,还将与长渊的关系撇得干净。 众神皆惊,阿荨这一番话,暗暗地将神界的几股势力重新搅动起来。 神界第一上神—长渊在军队中占据的地位极其重要,而无稷崖更是东海之滨的主神,二神连姻,关乎整个神界! 就连天帝的心中也震惊了一番,他压下心中的算计,笑得更和蔼,也不再试探什么,直接道出了此次传唤阿荨来的目的。 凡间蛮荒之地黎城在近千年来换了十几个神明掌权。 神明控制凡间各处,本就是寻常之事,各大神明为争抢地盘,相互杀戮也是常常发生,但这次,却不是神族内部的争斗这么简单。 十几个神明在千年的时光里不是被斩杀湮灭,就是在一夜间如蒸气般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但神界却并未收到任何一个神明死前的映象,此等反常之事,引来了神族的目光。 上方的神明前去探查,却无果,又逢上了远古骄垣部落的反抗之战,事情变得有些棘手。 黎城内更是出现了不平常的现象,好似有堕落之神的手笔。 天帝为镇压反抗者便要派神明前去,有上神谏言,神界不可一味派老将前去,应当为神权的巩固注入新的力量,便派一些资历浅薄的小神前去,锻炼魄力。 天帝允,派出五名神子前去,而作为无稷崖之主的阿荨便是其中之一,待过两日便要同其他四位神子集合于沉蠡深渊处,一同入凡间的黎城。 听完,阿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意察觉的笑,一声“遵旨”后,便退下。 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眼中浮现讽刺意味,随即瞬间消失。 阿荨跟着引她来的天兵往回走时,一仙娥唤住了她。 “神君请留步,天后娘娘有请您于良景殿一叙。”仙娥低下身子,姿态恭敬,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阿荨停步,看着仙娥低眉顺目的模样,脑海中浮现天后那张清冷如雪峰圣莲的容颜,开口:“那便请仙娥带路。” 仙娥行了个礼,便带着阿荨往良辰殿去。 阿荨在后面走着,看着仙娥的姿态,心中暗暗“啧”声,果然是律法严明的九重仙境,规矩就是繁琐。 阿荨千年前曾与容璃一同来过良景殿,还偶然地听得一些辛密往事。 第五章 良景殿依旧冷清,仙娥们各司其职,互不言语,整个宫殿寂静得唯有古树枝叶发出的“沙沙”声,连天池中的睡莲都如陷入了沉睡,没有生机。 这良景殿,清冷寂静至此,丝毫看不出是一代天后的所居之地。 阿荨想,怕是整个九重仙境破碎,这良景殿都不会有任震动,就如同置身于世外桃源。 阿荨跨入正殿,神色复杂,目不斜视的望着前方。 那里被一串雪白玉帘所遮挡,隐隐约约可看见帘后有一方小榻,而天后便卧在小榻上闭眸小憩。 察觉到有神明进入,天后缓缓睁开了,透过玉帘,她看见那身穿白色正装的女子。 她坐了起来,靠在榻上,报了抵嘴:“可是无稷崖之主帝九倾?” 阿荨眼睫翕动,恭敬的行礼:“东海无稷崖之主拜见天后娘娘。” 她的声音很轻,轻轻地落于帘后神明的心中,荡起了一池涟漪。 “你可否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天后向她挥了挥手,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似在抑制某种情绪。 她是神界尊贵不凡的天后,南溟的大司命,自她入主这良辰殿时便掌握了滔天的权力,多少神明朝拜于她的脚下,如此高贵,却为了心中的愧意,放下身段,争得神君的同意。 阿荨眸光微动,宽大的衣摆里手指轻捻,半晌,她抬起了脚,走向玉帘。 纤长的手指轻挑,便入了帘内。 入耳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天后望见阿荨的容颜时,神情一怔,随后,她的美眸睁大,那段最为沉痛的往事再次涌现。 她激动的从软榻上站起,屏退了左右,情不自禁地走向阿荨,失了魂般望向阿荨。 望向那张与故人有七分像的脸。 恰如故人归。 良辰殿中香烟缭缭,静谧无声。 “真的是啊,真的是啊!”天后呢喃着,一双本应冰封万里的瞳眸变得有些微红,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色。 她抬起手,想要触摸阿荨的脸庞。 阿荨脚下轻动,不动声色的避了过去。 “天后娘娘。”阿荨缓缓出声,一双清亮的眼如水般平静“您唤小神来所为何事?” 天后回过了神,无力的垂下了手,笑起来有些酸涩:“阿荨,阿荨,当真如你父神母神说的那般姿容绝艳,也配得上他们为你取的小名。” 她仿佛透过她的容颜看到了惦念一生的故人。 似是忆起了什么,天后的眼中凛冬退尽染上一丝凄苦,声音里,是不尽的痛意。 有把利剑,在她的心口插了数千年,痛得她夜夜不得安睡。 阿荨抬头,昳丽的脸上无一丝表情:“今日停留得久了,不合礼数。” 天后看着阿荨,压下心中的痛,解下身侧可号令南溟各部的月牙坠,牵起阿荨的手,欲将月牙坠放入阿荨手中。 阿荨心中一惊,她自是晓得这坠子的。 这月牙坠是南溟历代大司命的象征,可谓证用南溟各部的“玉玺”,可以说,有了这月牙坠,神界的半壁江山可割据下来,意义重大! 她当即便要归还。 在她动作开始的前一瞬,天后便握住了她的手。 双眼坚定态度绝决:“你且拿着,自有一天它的用处便出来了。” 阿荨定定地看着天后,她总觉得天后知道些什么。 心中思索片刻便道一声:“小神遵旨。” 当着天后的面阿荨将月牙坠的藏入神体内。 这月牙坠关系神界安危,以天帝那副伪善的模样,怕是早以打上了它的主意,想将南溟各部彻彻底底的握在手中,却一直不得。 如今天后亲自交付,阿荨定当藏好。 阿荨心中微微有感,这神界的天,快变了。 她转身离开,纤长的背影带着一股隐藏的魄力,素白的裙摆无风自动,惊起一池雪莲。 天后望着阿荨的离去,久久不愿以来目光,直至那抹倩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她想起千年前,那段弥足珍贵的岁月。 那时,天帝名唤元清,先天帝最不起眼的皇子,她虽被众神称一句“大司命”,但因有父神母神的庇护而没有涛天的责任。 那时候的她,会御着剑自由地在大千世界穿行,不受约束,会出馊主意帮着长君去追求神界最美的神女,偶尔与同辈的神明切磋神力酣畅淋漓的大战一场,无拘无束,可以同风漂流,自在清朗。 如今,她困于神权,在这九重仙境画地为牢,虽贵为天后,却子离夫变,孑然一身,辜负了挚友的满腔热忱,变得面目全非。 她笑着,泪从她的眼角划落滴在她华丽的宫装上,晕出凄苦的一团泪浸。 模糊之间,她看到一片繁荣昌盛的梧桐林间,一对壁人相拥而眠,画面静止,美得如浓郁的水墨古画。 长君,紫笙,阿荨长大了,在他们未曾看见的角落里成长到如此风华。 纵观她这漫漫一世,最对不起的便是他们,她辜负了一生的挚友,愧对于那对风华绝代的夫妻。 而她,会将这一世的元神,困于方寸大殿,以余生苦楚,来赎罪。 阿荨,吾以南溟大司命为名。愿汝此去平安顺遂,世世无虞风起。 第六章 这两日天气晴朗,阿荨呆在无稷崖不曾出去,偶有几位神明拜访,言语中暗暗询问着她与长渊的婚事如何,她也是礼数周到的招待着,笑着应付。 百里山神来过,拄着开了树叶的拐杖,一身灰色长衫,胡须花白,笑容慈蔼依旧是曾经那个精神朗硕的山神爷爷。 他感叹阿荨的变化,目光慈祥,赠与阿荨百里山的第一叶红枫,面容和蔼亲切。 离高真神飞越奔涌不息的东海之滨而来,在无稷崖的殿中坐了许久,说着她父神母神的故事,望天概叹,走时问了阿荨一句:“你哥哥可曾回来过?” 她默然了半晌,才摇头回答,“未曾。”眼中平静无波,微笑以待。 离高真神看着她,长叹一声,摸着胡子,踩着长风而去。 望着那无论何时都开的极为艳丽的红梅,阿荨静静出神,她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想起过哥哥了。 远方未知,前路漫漫,星霜荏苒居诸不息,当年追着哥哥跑的小女孩长大了。 离开无稷崖的日子到了。 当天刚刚微明时,阿荨乘着鳞逆飞往沉蠡深渊。 离开时,她带走了藏于枕下的竹蜻蜓,那是千百年前,容璃亲手为她编织。 御剑飞过浩荡奔流的东海,飞越碧落大草原,随即往云端飞行了数个时辰,阿荨终于到达了集合地。 远远望去,她看见沉蠡深渊的高处,站了四道身影。 待听到身后破风的声响后,四道身影齐齐抬首,望向来者的方向。 立于天际的阿荨低眸一看,勾唇轻笑。 竟是些熟人啊。 “你这是御了个神龟来的啊,竟如此慢,我这俊美的脸都险些被这风吹干了。” 颜景挑眉乐呵呵的调侃着,哥俩好的想要去拍阿荨肩膀,嘴皮道:“悠哉悠哉的,还挺……” “铮”地一声,一道寒光从他脸边堪堪擦过,那诡异的触感叫他全身泛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让他还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一缕乌发自他脸颊落下,颜景抖了抖身子,目光艰难地看向与他擦身而过的逆鳞,讪笑道:“玩笑玩笑,别介啊。” “逆鳞。”阿荨一声轻呵,逆鳞便立即闪现在她的身侧,收敛了气势乖乖地入了鞘,丝毫没有方才那股子嚣张劲。 颜景目光新奇的盯着逆鳞的剑柄,摸着下巴好奇:“你这剑还挺护主,不知会不会炼出了神智。” 逆鳞剑身颤动,颜景立马闭上了嘴,惹不起惹不起啊。 阿荨扫过颜景,看他依旧是那幅没脸没皮的样子只是眼睛有些微红,声音有些沙哑,便放下了心。 “小神见过阿荨神君。” “小神见过阿荨神君。” 两道声音传来,另两位神明恭敬地向她行礼。 阿荨看向他们淡淡道:“嗯。” 当年,她灵智不齐,被神界的许多神明神子们耻笑,嗤笑她不配为神,丢了神族的脸面,诸方年龄相仿的神子也合力欺负她,每次她独自出无稷崖回来时,便是一身的伤。 而最爱放神兽来追咬她和将泥土包成包子骗她吃下的神子,名唤沧浊与昔祈。 没错,便是眼前的这两位。 千年前欺辱她的神明,如今却要卑恭屈膝,毕恭毕敬的唤她一声:“阿荨神君” 神界,就是这样一个虚伪的地方。 看着他俩畏惧惊恐的神色,阿荨淡漠的收回了目光。 一道目光一直投在阿荨身上,像极了暗地里匍匐的毒蛇,阴暗又狠毒,伺机想将她置之于死地。 阿荨皱了皱眉,这样的目光让人很不舒服,她侧首望去。 神明身着一件青色的纱衣,身段窈窕纤细,骨架优美,衣裙无风自动,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被雾白色的面纱所遮住,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墨发随风飞扬,美得如画中仙。 只是眼中的情绪太过黑暗,是怨恨是阴冷,恶毒的模样生生破坏了本身的美感。 “凡间动乱,父神命我们早日下界处理,你倒是尊贵,仗着自己的身份便迟迟不来,知道的以为是你路程遥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无稷崖不把天帝放入眼里呢。” 她一出声,阿荨便知道了,她是当今天帝最宠爱的华清五公主。 数年前,她离开神界去寻找容璃,路上便遭到了华清的拦杀。 她们于高空交战,打得激烈,最终以华清被逆鳞震飞,她力抗山峰,坠入大海为结尾。 如今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阿荨回想起当初华清说的话,眼神一冽。 想必她这次被传召回神界,与华清脱不了干系。 阿荨勾唇一笑,缓声开口回应:“五公主说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众神皆是陛下的臣子,无稷崖自洪荒之初便是神界的一员,唯陛下马首是瞻,万万是做不出姱氏的事情。” 姱氏,隶属于归屿城姱娥族,长渊生母南湘夫人旁系。 当年的姱氏,也是神界数一数二的美人,与天帝有一段露水情缘,可惜她出身低下,被天帝抛下后私自生下华清,最终抑郁而终。 对于这件事,神界诸神皆当做一场风花雪月的笑谈,也从不知天帝还有一位遗落在外的私生女。 而这位小公主自小被长渊带大,机缘巧合之下,天帝发现这件隐秘,为了压制长渊,才将华清接回天宫,悉心“宠爱”,追封姱氏为天妃。 神族自认洒脱,但身为万神之主还是被规矩束缚,没有天后同意而私自拥有天帝血脉的神子,终是入不了神牌。 即使华清最后“万千宠爱于一身”,也抵不了天后的一句首肯,抹除不了一个私生子的名头。 这是华清心中的一根刺。 果然,她气得脸色铁青,唇齿颤抖,眉宇中更是浮现出一抹戾气。 空气陡然变得凝固起来,似有火花在激烈的碰撞。 她们的视线交汇,一讽刺一怨恨,将周边的空气压抑。 沧浊与昔祈不敢发声。 一个是天帝最疼爱的五公主,一个是无稷崖之主的神君,两位神明皆是身份、实力不俗之辈,他们不敢得罪。 两神明对立,一青一绯色,一手触向腰间的长鞭,一手握紧身侧的剑柄,火味十足。 就在下一刻即将动手之际,颜景猛然插入她们之间,及时出声制止:“陛下令我们早日出发,不得耽误!” 别看颜景平时一幅不着调的模样,可这几百年里,他自军营成长,在几场大战中赢得卓越的战绩,又是离高真神与芸越上神之子,身份尊崇,早以坐上了将军之位,在军中的地位更是举足轻重,被神明冠以第二个长渊的赞誉。 此刻一发声,华清只能愤恨的收回目光,跃上七彩祥云离去。 阿荨收回目光,也御着逆鳞追去。 见此,颜景不禁头疼的按了按眉心,他怎么不知道阿荨出去一趟回来后口才如此了得,胆子也变大了,连天帝的隐晦也敢拿出来说道。 随即踏着长风向她们而去,他可得好好将她们看住,就怕此次前去艰难啊! 见他们离开,剩下的两位神明面面相觑,随后立即召唤出自己的飞行物跟上。 此次,他们前去的地方,便是凡间的黎城…… 第一章 炼狱黎城 黎城处于人界疆域中部地区与北部蛮荒之境的交界点。 近年来,凡间诸国为夺取政权频频挑起战乱,这里硝烟不断。 中部与北部年年交战,神族又大肆压迫,在凡间淫屠取乐,导致黎城人丁哀颓,经济落后,各处的难民涌入,在城市居聚,带来许多疾病的肆虐。 积贫积弱,秩序难立,黎城是一个真正的难民窟。 可黎城内,却有着一池天然的灵泉,其中蕴含的灵为极为纯清浓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便引起了各处神明的争夺。 近千年来,黎城掌权的神明皆不明不白的发生意外,才使得那些低神一等的仙侍渐渐掌权,变本加厉的奴隶城中的难民。 北部荒蛮之境的骄垣部落以正天道的号令,发起了一场又一场的反抗之战,连着黎城中志气尚存的百姓也被感染,站起反对神的威压。 神人突冲不断,矛盾尖锐,又有堕落之神在暗中潜伏,黎城危机重重,平静之下是波云诡谲。 次此,他们奉旨前来,不仅是探寻数十名神明发生意外的原因,更是为黎城镇压发抗者,肃清危机巩固神威。 巩固神威? 阿荨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抹讽刺。 维护一方统治的,从来不是武力镇压,而是人心所向。 烈日之下,风沙滚滚,吹来的是大漠干燥炙热的长风,连同空气都浮动着热浪。 朱红色的城门缓缓开启,沉重的声音如同远古巨兽的嘶鸣,又似牢笼打开。 一个个白衣仙侍鱼贯涌出,手持浮沉,整齐自道路两旁缓缓展开,声势浩大。 他们神色恭敬畏惧,低着头颅,不敢看那从九重天而来的五位尊贵的神祗,生怕自己亵渎了神明而被诛杀。 “小人霍子秋,乃黎城代理城主,今日迎大人入城,喜不自胜,愿大人随小人入住城主府。”为首的男子言辞之间尽是敬畏,低头哈腰,好不卑微。 阿荨不愿与他们交谈,便将颜景推出去应付。 神和仙本就不同,若前者是天上皎月,后者便是地上泥沙,身份天差地别。 所以颜景也并未做多交谈,一个呼吸间便越过霍子秋,往城里去。 他们被恭敬的请入城,神情傲然,目光冷清,每走一步,便是流光溢彩,带着神明的高贵尊荣。 阿荨缓缓走过黎城的街道,看着街道左右的风景。 店铺皆关,街道萧条,穿着粗布麻衣的贫民神色呆滞,面色灰白,眼中是麻木是痛苦,更是无尽的恨意。 她去过伏国,也曾在伏国的街道上肆意欢乐,那里烟火不断,店面开张,无论世间如何混乱,也有几分欢喜热闹。 可黎城,萧条破败,哪有半分人间大城池的模样? 阿荨眉头微皱,凝神集中注意力,暗暗将神力汇于指尖,流散出去。 细腻强大的神力在悄无声息地游走,游走在黎城的各个大街小巷犄角旮旯,不消片刻,整个黎城便被一层温暖的神力所笼罩。 半晌,所有的神力快速收拢,最后汇成一根细细的银线,流回了阿荨的体内。 这一过程,无半分意动,进行地悄无声息,无人发觉。 阿荨垂眸,掩下眼中的神色。 她发现,整个黎城被一股强大的怨气所笼罩,压抑、绝望之气弥漫,剥夺这里的每一丝生机,那些怨气当出自于这座城里的人族。 但,在城西的一处难民窟里,并未充满这怨气,反倒有一些微明的光亮隐隐在那里闪现,圣洁而又温柔。 一座高大华丽的宫殿建立于黎城的靠山之处。 檐上的琉璃瓦闪耀着烈热的光亮,与整座城池中的破败死灰显得格格不准。 一入宫殿,阿荨一行人便受到了极为尊贵的待遇,宫中的仙侍对他们小心翼翼,那几位掌权的仙者更是卑躬屈膝,恭敬谨慎。 他们此次下界的任务,可不是来享受的。 为了调察事件,颜景在休整后的第二天,便领着苍浊与昔祈去与霍子秋交涉。 他本来想着让阿荨与他一同去,可被阿荨推托了,任凭他如何撒波赖皮阿荨就是不应,原因是嫌他太吵,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吵得她头疼。 最后逆鳞感应到阿荨被吵的不行,便从远处飞来,与颜景好生“切磋切磋”了一番后,颜景无奈的摆手离开。 至于五公主,他是真的不想与她有什么交际。 他不是傻的,也不是瞎的,来时路上华清对阿荨说的那番话,他深知其中的渊源,不对她横鼻子竖眼已经是他身为武将的最大气度。 但天帝的旨意不敢违,颜景礼数周到的问候了华清,见对方冷嘲热讽一番还顺便给了他一记白眼后,他也气得甩袖离去。 这几日,阿荨没有出踏寝殿半步,专心地凝神聚力,一点一点地清洗着黎城中的怨气,即使效果甚微,也不放弃。 整个黎城,除了有灵泉周围的地方外,皆是寸草不生,城中难民汇聚,疟疾传播,每天都有人在绝望中死去。 华清总来找麻烦,躲了一两次后,阿荨发现华清将气撒在侍候她的宫人身上后,她索性提剑迎上。 她俩每一次在打斗中形成的神力相互碰撞,都会殃及整个宫殿。 不是震碎了一座宫殿,便是将周遭的植株摧枯拉朽地毁灭,仙侍们个个避之不及,偶有几个胆大的,躲在法器后,观看神明之间的战斗,眼中闪现的是向往,是渴求,更是被俯视的敬畏。 最终,华清铩羽而归。 第二章 这日,寝殿里打坐的阿荨收回了神力,黎城中的怨气被她的神力净化压制了些许,虽没有彻底消失,但好歹是解了前几日怨气腐蚀城池的局面。 趁着华清还未来找茬,阿荨立即悄无声息地离了宫。 黎城的大街小巷皆被难民所占据,一些人食不果腹,被饿得只剩皮包骨,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恶臭,神色惶惶,虚弱的蜷缩在角落。 有仙侍在城中行走,衣着光鲜亮丽,面色红润,与他们的惨状天差地别。 他们伸出脏兮兮的手,企图可得到一点点吃食,然而却被无情的踹翻在地。 刺眼的烈日照入他们麻木的眼中,丝丝缕缕的绝望溢出了他们的心底。 哭声,哀嚎声,祈祷声传出,怨气从他们的身上冒出,黑暗阴翳馋食着世人。 有一老翁,为了给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孙子讨口饭吃,向身旁的那群仙者磕头告命。 那群仙侍的眼中并无一丝怜悯,他们恶狠狠地讥笑着,扭曲的嘴脸当真是让人觉得恶心至极。 他们讥讽的从身上摸出一颗红艳艳的果子,将果子恶意地在老翁眼前荡悠。 老翁急了,伸手去抓,仙者后退一步,老翁轰然倒在地上,狼狈的吃了一嘴的泥,黑臭的手一个不小心从仙者的洁白的袍子抚过。 一个黑色的手印子鲜明地出现在了仙者雪白的衣袍上。 仙者怒了,将手中的果子一把捏成粉墨,带着一群同伴,对着倒在地上的老翁拳脚相加。 老翁蜷缩着身子,忍受一次次重击,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和骨裂声,看不清肤色的脸上有血溢出。 周围的人望着这一幕,双目充血,目眦欲裂看着仙者脸上恶意的 笑,却无人敢上前,双手成拳,血从指尖滴下,隐忍而痛苦。 这便是阿荨所看见的。 她蹙眉,脚下便有动作。 突然,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 “阿古乐!”清亮凄烈的声音突起。 众人抬头,连那群仙侍也不由得寻声望去。 便见得宽阔脏乱的街道上,一个六七岁的孩童立于中央,神色呆滞,似被吓离了魂。 而四匹通体莹白的白翼马拉着一架华丽的马车飞驰,速度极快,犹如一道残影,越发地接近孩子。 仅一尺的距离,就算是黎城中最高明的仙者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救下那个孩子。 人们的心沉了沉,仿佛可以看到那个孩子最终的下场:被这四匹马踏在蹄下,成为一摊血肉亡魂。 有人不忍看这残忍的一幕,闭上了眼,转过身,死死的咬着唇,更有年幼的孩子吓得大哭起来。 电光火石间,飓风袭过,尘埃漫天,一道寒光闪现,带着凛冽的杀气掠过,撕裂般的马鸣惊破天幕,有庞然大物倒下,连带着沉重的轰塌声。 接着便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人们纷纷抬首,想要看发生了什么场景,可黄沙滚滚,如浓稠的大雾遮住视线。 血腥气在空中浮动,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口鼻中。 待黄沙散尽,一切皆现于眼中。 方才那嚣张莹白的四匹白翼马尸首分离,脖子处的刀口平整,血流如注,周身抽搐不止,倒在了血泊之中,通身的雪白被炽热的红红侵染,死像极惨。 华丽精致的马车崩溃,以成了一堆废弃物,散于四周。 逆鳞浮于空中,鲜艳的血从锋利森冷的剑刃划过,滴落于地面,剑身金色诡异的符文在闪动,携带着震撼人心的杀伐之气,骇人惊心。 仅是这柄剑,便敌得过世间的神兵利器。 神明立于空中,她手握逆鳞,抱着孩童,绯色的衣裙无风自动,墨发飞扬,清冷的瞳眸盛满了彻骨的寒冰。 昳丽的脸上布满霜雪,周身强大的力量压迫得让在场的仙人不敢直视,神之威压尊贵无双! 对面的半空中,青衣黑发的神明笔直站立,发丝凌乱,有些许木屑落于发上,青衣染上了灰尘,未被遮住的那半张脸,印上了黑沉的污泥,没了来时的风华,一身狼狈。 “帝九倾!”华清怒吼出声,拳头握紧,眼中是涛天的恨意。 阿荨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脚下一动,便轻盈地落于地面。 “看好孩子。”她淡声开口,将怀中的孩童送入粗布衣裙的少女怀里。 孩子回过了神,经历了这场生死的擦肩,愣了愣,在少女的怀中放声大哭:“阿姊!” 阿荨飞身回到空中,凌厉的目光射向华清: “你难道不知在大街纵马不妥吗?方才你的马若是没停下,那孩子怕以葬身马蹄之下!”她的声音严肃清冷,带着沉着的怒意。 华清的眸中闪过一丝错愕,扫过下方的孩童后,双眼又浮上了沉郁的墨色。 “想不到,高贵的神明心思如此歹毒,连一个不过七岁的稚儿都不放过,这神道,当真是龌龊!” 下方少女清亮的声音传来,带着对神明深深的厌弃,紧紧的怀抱抱着孩子,一张美得极具攻击性的小脸惨白无比,眼中是憎恨不屑。 被帝九倾教训一番就算了,一个区区凡人都敢同她叫嚣,华清怄了口气,双目充血,面纱下的脸扭曲了起来: “不过是一群下贱的奴隶罢了,就算死了又如何,今天本公主就要取了这两个奴隶的性命,帝九倾,你又奈我如何?” 说话间,手中神鞭现。 阿荨眸中冷了几份:“公主若想找人切磋,小神自当奉陪!” 话落,两道身形微动,便一齐拼杀起来。 第三章 瞬间,风云涌动,天地变色,原本炙然的烈日被阴云笼罩。 两股神力碰击,擦出的光芒万丈,将黑沉的天际映得五光十色,神明相斗,一个不小心就会祸及凡人。 人们纷纷后退,所有的颓废麻木在生死关头化为求生欲,寻一处安全之地躲着,连着那几名张扬跋扈的仙侍也吓得快速躲避,不敢吱声。 少女急忙退到一边,握住怀里的法器化出一道保护罩,将自己与怀中的孩子保护起来。 一青一绯两道身影在空中交战,速度如惊雷,快得只能看见一道道残影,只是神兵相拼杀划拉出了巨大的火花。 暴风起,化为螺旋状,将尘土带起,弥漫大地。 先不说阿荨如今位临神君,又得了不死鸟一族与巫祝神明一派的传承,就说当年在妖界神元在昏迷中,入了万年前历经数万年的时光,早以坚不可摧,华清便难以和她对战。 风卷巨石,黄土漫天。 华清的神力早以支撑不住,身上被割破了一道又一道口子,却仍不服输的携鞭而去。 红色的长鞭被她舞活了起来,像游龙般敏捷迅猛的向阿荨而去。 一别数百年,华清的神力飞速上升,以到了神君之位,当真是称得上一声有天赋。 可当初,有着上神之力极其以上的妖王都被阿荨斩杀于剑下,区区一个华清,又有何惧? 神力,是在一场有一场的战斗中提升的,所以,阿荨豪不吝啬地延长了时间,陪着华清玩一玩,也好教一教这位自命不凡的公主,什么叫做尊重! “阿荨!”一道厉呵声响起,带着威压的神之力。 刺目的白光从天而降,直穿神明相斗时所凝成的斗气。 一道青色的身影直追而下,“砰”的一声巨响,地面震动尘土飞扬,地面被凌厉的斗气砸出了一道深坑。 阿荨提剑,双眸清冷孤傲。 “你,输了。”剑尖指向华清,若再近一寸,便可穿破华清纤细白皙的脖颈。 “你!”华清狠戾的看着她,捂着胸口,不由得吐出一口鲜血,来不及说什么便晕了过去。 颜景一把将阿荨拉上地面,看了眼满身伤痕面色惨白的华清,一张俊脸瞬间垮了下来。 “我的姑奶奶,再如何,你下手也轻点啊,这可是五公主!”开口苦大仇深的说到。 他看着阿荨一身无虞,连头发都未曾乱,心中隐隐震惊。 他滴个乖乖啊,阿荨当真只是神君之力? 阿荨收起逆鳞,不痛不痒地瞟了眼颜景,见他一脸紧张的模样,眨了眨眼,开口道: “是啊,我这不是点到为止了吗,说了是切磋就是切磋。” 说完,不管颜景那张脸变得如何惊恐,抬脚走到了人类少女得身旁。 看着少女美艳到极致的脸庞,阿荨开口到:“可有被误伤?” 方才在战斗时,她已经极力将波及的范围降低了。 少女怀中的阿古乐还在小声地抽噎着,软软的嗓音哭得让人心生怜惜。 少女轻抚阿古乐的背,安慰他,抬头沉着眸子对着神明道:“一丘之貉,假好心。” 说完,转身抱着孩子离开。 阿荨愣了愣,垂下眸子。 华清昏迷,颜景只能苦着脸,将她抱着回宫。 阿荨并未忘记一开始的事,反手将那几个想要溜走的仙者一一揪处,任由他们如何哭嚎哀求,也不改手下的动作。 她一挥手,直接将他们的仙法废除,仙骨剥离。 如此,他们终生便与神无缘。 曾经引以为傲的身份一朝被废,从天堂跌身于泥泞,足以让人疯狂。 那些曾经被他们欺压践踏过得人,将狠狠地撕扯他们的骨肉,叫的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阿荨将老翁断掉的几根骨头给接上。 老翁哭的不能自已,只一个劲的磕头道谢。 阿荨将他扶起来,递给他一个油纸包,里面有几块糕点。 她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一眼望去,那些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人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房子都难以找到,更别说是食物,现在一个个盯着老翁手中的糕点。 她突然觉得众生皆苦,而黎城,不仅仅是黎城,更代表着丧失尊严的大千世界。 她闭了闭眼,手下翻转,庞大纯澈的神力自她指间溢出。 刹那间,腐木重生,颓圻复还,在神力的指引下,木材浮空,众人惊惧,他们破败的容身之处在被重建。 她将远处宫殿里的灵泉引出,注入到被砸出来的深坑之中,缓缓引流。 时间仿佛停止流动,他们只看到流光溢彩的神力给了他们一个可遮风挡雨的住所,他们眼底的麻木痛苦被震惊代替。 他们不是不想建造一个安全的住所,只是黎城混乱,涌入的难民只能进不能出,而他们不是主人,只是神仙的奴隶的低贱无比,神,怎么会允许奴隶有安身立命之处? 每一次的重建,都会在瞬间变成废墟,他们已经绝望了。 许久后,阿荨望着眼前重建的居所,完成收尾工作后,才缓缓的收回的神力。 消耗了巨大神力的她,脸色有些苍白,天帝猜忌,黎城危机四伏,大战隐隐触发,她要尽量保存自己的实力,才能拥有应对危机的能力。 这方圆几里的重建,也只是她尽力而为的结果了。 她是神明,想来那些仙侍也没胆子敢触她的霉头,如此这南街的平民也能过得好一些。 念罢,阿荨转身离去。 神明衣裙翻飞,墨发飞舞,纤细窈窕的背影仿佛顶起了整个天下,清冷如月。 那些人,红了眼,心中酸涩,一个接一个的下跪磕头,感念神明的庇护。 回到宫中,颜景立即来找她,他皱着眉告诉她,华清伤得有些严重,神骨断了三根,昏迷至今,神识封闭。 听此,阿荨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并无有所动作,心中无波无斓。 她想,这样也好,至少华清不会再跑出去豁豁他人。 听完,她便关上了门,在床上静息打坐,对她自己所引起的一系列的事件闭耳不闻,一心修炼。 第四章 已经是深夜时分,偌大的黎城犹如一头沉睡的野兽,匍匐在黑暗之中,点着窸窸窣窣的光亮,像野兽的眸子,风吹起尘沙,寂静得有些可怕。 突然,一道白色的光束从宫殿的某处闪现,悄无声息的奔向远处,快得几乎捉不着。 正在床上打坐的阿荨神识一动,立刻收起神力,化为闪光追去。 月明星稀,黑夜暗沉压抑。 阿荨隐着气息尾随着那道亮光而去,她穿过高低起伏的屋檐,踏着瓦楞上的水气,最后闪身稳稳落于黎城西处的某座破败院子中。 夜微凉,平日里死气游漫的黎城此时竟有些难得的详和。 白日里,麻木绝望的人们也只有在深夜里才能稍稍放松警惕,有着难得的安心。 阿荨小心的屏息收气于房顶的瓦片上,凭着视力的优势和微弱的月光,可看得见房中的场景。 小屋里,空间狭窄,墙皮颓圻,满堂布置得简陋无比,小的只容得下一张小床,两个木凳和一方木桌子。 木桌陈旧,缺失了一根桌腿,只用几块大石所替代,桌面上放了一个有缺口的土碗,碗里装着小半碗的水,或许是怕孩子半夜渴了找水喝,一盏熄灭的油灯显得困苦。 小床不大,一铺破旧得连边角的棉絮都露了出来,却干净得没有污渍。 白日里那个差点死在马蹄之下的孩子便安安静静的睡在床上。 他的肤色倒是不同于黎城里其他孩子那般灰败蜡黄,而是带着健康的红晕,小脸干净漂亮,嘴吧随着呼吸一张一合,显得格外可爱喜人。 有道青色的人影静静地立于小床前,是五公主华清。 经历白天一场碾压式的恶战后,刚从昏睡中醒来的她有些虚弱,气息不稳,连身形都有些虚晃。 阿荨看不到华清脸上的神色,只是冷着眸子,手中的神力暗暗运行。 她想,若是华清对这无辜的孩子起杀心的话,她这次便不仅仅是让华清昏迷一下午这么简单了。 夜里阑干,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有神力在无声息的流动。 终于,华清有了动作,只见她抬起被擦伤的手在空中渐渐运起神力。 正当阿荨准备出手时,便被华清接下来的动作给弄得有些疑惑。 只见华清体内仅余的神力在指尖流转,精炼得更加纯净,狭窄逼仄的小屋被神力笼罩,溢满了金色温暖的光芒。 她手指轻转,引着神力划过空中,再低下便触上孩子光洁的额头,纯净圣活的神力化为一汩温和的清流,缓缓注入到孩子的天庭内。 细腻柔和的神力从孩子天庭流入,轻轻往下滑入体内,一寸寸的清洗着他的每根筋脉,将体内的浊气一点一点的排出来。 阿荨垂下了手,敛了周身的杀气。 她突然想起曾经在神界的一些神明口中听到的隐秘。 五公主华清还未被天帝带回九重仙境册封公主前,便是自幼生父不详,生母早逝,被族人抛弃,还是南湘夫人起恻隐之心将她带回水府。 南湘夫人的夫君战死在弑神大战中千万年,她早已哭干了泪而郁郁寡欢,能给华清一个住所以是她最大的怜悯。 所以,华清自幼便被长渊照顾着长大,从牙牙学语到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她的成长过程中都有长渊的影子。 只不过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一朝之间,华清身份被揭开,天帝亲自当着众神昭告她的存在。 从此,她从一个被神界第一神君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小姑娘摇身一变,成了九重仙境里天帝最宠爱的五公主。 阿荨看着底下的神明,轻轻抿了抿唇,恍然间,她仿佛从她的身上看见了长渊的影子。 她想到那位风光霁月的神界第一上神,眼中划过一抹思索,毕竟是长渊带大的孩子,心底也曾有过光明。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才让华清一根筋的将剑尖指向她,若是日后华清再来找她麻烦,她也会因着今夜而对华清多分忍耐。 阿荨敛了敛思绪,她看见那个孩子在经过纯净神力的洗礼后,小脸变得更加漂亮精致。 她甚至可看得出,孩子身上的气息变了,染上了神的味道后,让他生了神骨,倘若他不步入邪魔外道,日后必当成为这大千繁世的一方枭雄。 屋中的神力消失,光明也被黑暗吞噬。 那个心思复杂,性情多变的神明,用尽了周身的神力,在无人知晓的夜里,补偿了一个孩子,最终她伤情加重,脚步踉跄,面色苍白的离开了。 阿荨跃身落于屋中,看着因好梦而翘起嘴角的孩子,神色复杂许久,她手中结印,以巫祝神明之力,赠与这个孩子一个祝福。 愿他平安长大一生无虞。 最后转身离开房间。 第五章 “阿荨姑娘!”院中,有谁出声轻轻唤住了她,声音空灵缥缈,恍若一阵清风就能吹散。 阿荨转身,便见得华月之下一女子踏着满园轻辉而来。 来着身姿纤长窈窕,一身蓝衣徐徐摇曳步步生莲恍若月中仙,头戴一面白纱制的幂篱,看不清面目轮廓,只是细细瞧着那身段,便觉得是位貌美佳人。 她身上的气味很好闻,是股温和清幽的药香味,如古井中的沉月,带着平静柔和的安谧,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信任依赖。 来黎城时,阿荨曾用神力查探过整个黎城,这里处处被浓郁的阴气所笼罩,但城西却是一个例外。 那里没有层层翻涌的怨气,反倒有些微弱的光亮在跳跃。 一开始,阿荨并未察觉这亮光的源头,如今一瞧却是明白了。 眼前的女子纵使身处泥潭,却是一身纤尘不染,她是神,确切来说,是被神界鄙弃追杀的堕落之神。 她的力量纯净且带有一抹烟火之气,加之她身上的悠悠药香,阿阿荨便猜出这女子应该是出自于神界的药谷。 可纵观神族史实,阿荨未曾看到过药谷有神明自为堕落之神这一说。 “阿荨姑娘,在下絮楼兰,多谢今日姑娘于闹市救得阿古乐与小织一命,小织她性子莽撞,若冲撞了姑娘,我在此替她向姑娘道个歉。” 珠玉般的声音自微微露的幂笠里传出,悦耳无比。 絮楼兰俯了俯身子,行了个落落大方的礼,端庄优雅的身姿看的阿荨暗暗啧声,也感叹自己运气着实奇特,本以为是出自本心的一次相救,便于堕落之神有关联。 她侧身虚抚一把,并未受礼:“姑娘客气,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齿,不过你是如何晓得我的姓名?” 絮楼兰轻轻一笑道:“姑娘今日于闹事惩治凶徒,使朽木重生,引神泉解众人于枯竭,神威远扬古道热诚,这礼是该受的。” 阿荨一愣,并不知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消息就传的如此之快,见眼前女子声声铿锵,她无奈,只等絮楼兰再度行完才道:“更深露重,我便先行离开,姑娘保重。” 阿荨抿嘴一笑便欲转身离去,不做半分停留。 身后,女子轻淡如洗的声音响起:“阿荨姑娘慢走,若姑娘心存疑虑,可随时入这城西。” 这话中有话,阿荨听罢思索刹那,回望庭院中那温润的女子,勾起了唇。 这夜深人静的表面下,却是波涛暗涌,风云变色。 神宫里的仙者们神色紧绷,暗地里悄悄谈论着一件泼天大事,那便是今日神界无稷崖的帝九倾神君将天帝陛下的五公主打成重伤,至今昏迷不醒神识混沌。 黎城仙者惶恐不安,生怕远在神界的天帝陛下降旨,狠狠地治他们一个照看不周之名,除了他们的仙骨,贬为庶民。 所以,他们不敢立刻上报,一直对神界隐瞒着消息,而颜景为了护阿荨,直接下令截断消息。 一时间,神宫人人自危,对卧床的华清更是悉心照料,不敢有丝毫懈怠,更是在那位帝九倾神君面前不敢大声喘气。 阿荨听闻,静默片刻,暗地里为华清渡了神力见华清好转后,便不理会。 她知晓,华清是在重伤之际,耗尽了周身的神力,以此来补偿凡间差点死在她马蹄下的稚儿,如此才沉睡不醒。 颜景来找过阿荨几次,为的就是想要同阿荨一起破案,又或者是想和她好好谈一谈,却每每都扑了个空。 阿荨整日不在,这就让颜景疑惑不已。 他身为此次的领头者,要整理肃清黎城多年堆积的事物,又要调查神明失踪或湮灭这一大事,自是没有太多的闲暇时间,多次寻不到阿荨后便只得作罢,转身提起其余的两位神明,暗中查找起来。 而阿荨呢?此刻却是在黎城城西。 城西是整个黎城最大的难民窟。 那里的人,经历了经年累月的战争洗礼后,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有前线退下来残肢战士,有佝偻的耄耋老人,有花样年华的青年,也有灵智才开的稚童。 他们或身有残疾,或疾病缠身,或愚笨痴傻,亦或无处可去,他们因战乱动荡而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后自各方而来最终汇聚到黎城这一方小世界。 这里,没有偏见与歧视,有的是同病相怜,是互相依靠扶持。 这里,有一位为他们带来希望的神明,幂笠掩面素手救人,拉回了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将他们从深渊拉回光之所照之地。 她,是一位真正的神明,是传说身处于创世神时期的神明,神韵清雅有着一颗慈悲而善良的心,仿佛可以容纳这滚滚红尘中的万千浊运。 神明有个动听的名字——絮楼兰。 他们的絮姑娘,将这里打造出了一个充满善意的避难所。 任凭外面的世界如何麻木绝望,这里永远保留着一丝最珍贵的真情。 阿荨一连几日都呆在这里,不曾离开。 她看见,无论生活如何艰苦,这里的人依旧面对阳光,无论身体如何残败,他们也没有自甘堕落,永远努力的活着。 她看见,那位从药谷里来的神明,在每日阳光射入这凡间的那刻便拾起医箱,在城西的各个角落奔走治病,温柔地叮咛病人吃药。 虽无法窥见幂笠下的大好颜色,却是这城西最美的医者,皎皎如明月! 阿荨很喜欢絮楼兰,喜欢絮楼兰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喜欢絮楼兰身上圣洁纯净的光芒,喜欢她如春风细雨般的柔和。 于是,阿荨便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模样,用着自己的力量一同救治那些有伤疾的人们。 第六章 这里的人大多不敢踏出城西,因为外面没有保护,恶民和危机并存,随时随地都可能命丧九幽。 所以,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并不知晓黎城来了几位真正的神明,更不用说知晓阿荨也是被派遣下来的神明之一。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楼兰姑娘不论去到哪,身后总会跟上一个身着绯色长裙的女子。 那女子样貌惊为天人,言辞贫瘠的他们不知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她的半分颜色,只觉得一看便叫人永不忘记。 女子有个好听的名字—阿荨,名字温柔却也拥有一颗好心肠,芊芊素手治好了不少受到战争创伤的人。 后来,即使见不到楼兰姑娘,也能随时看见她。 阿荨从一家人族的小破居里出来,那户人家的主人还会拄着不利索的身子,笑着道一句: “姑娘真是好心肠,小人家贫也没什么好送的,这是自家烙的馍馍,若姑娘不嫌弃便收下吧。” 阿等看着那户人家黑瘦且带着憨厚笑意的脸庞,目光落在黝黑手上的白膜膜,她笑道:“我最爱吃这白馍馍了,谢谢大哥!” 随即,伸手接过,心里却是暖暖的。 这里的孩子大多数与外面的世界隔离,自幼便生长在城西地区,如今出现阿荨这样一个漂亮且温柔的陌生人自然是感到好奇,但他们心里更多的是害怕。 所以,阿荨便发现自己一靠近那些扎堆偷偷瞧她的孩子们,他们就一溜烟跑了,根本不让阿荨接近他们,徒留她一人在尘土飞扬的地里摸着下巴沉思。 对此,傅织还出言讽刺她,说这里不欢迎她,更不是她这般高高在上的神明来的地方,叫她识趣的赶紧离开。 阿荨上次从华清马蹄下救下来的孩子名唤阿古乐,傅织便是小阿古乐的姐姐。 傅织以为神明性子高傲自大,而身为神明的阿荨也定会被她这番话气的再不踏入城西半步,结果她料错了。 第二日,阿荨早早就来了,也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些蜜饯,逐一分发到孩子们手上。 贪吃是孩子的天性,而他们几乎又未曾出过城西,能够平安的活着就已经是幸运了,又怎会吃到这样美味甜蜜的蜜饯? 如今一尝,便彻底喜欢上了这甜甜新奇的味道,又纷纷挤上前缠在阿荨身旁,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阿古乐在那日差点命丧马蹄之下里留下了阴影,却很奇异的喜欢跟着阿荨到处转悠,还幼稚地霸占着阿荨,占有欲极强的不许其他小孩围着阿荨,这一点让身为他阿姊的傅织很不满。 小阿古乐黏阿荨得很,常常迈着小短腿跟在阿荨身后,阿荨走到哪她他就跟到哪,活像个小尾巴。 每当他用糯糯的嗓音喊她“姊姊”时,那粉装玉彻的可人儿模样,看得阿荨心都化了。 有一次,小阿古乐喊了声“姊姊”,傅织下意识地应了句“嗯” 岂知小阿古乐弱弱的来了:“你是阿姊,姊姊才是阿荨姊姊。” 他的小眼睛闪着水光,像一只幼小的麋鹿,但傅织本就臭臭的脸更加阴沉了。 她咬牙切齿,手上洗衣服的力度加重,粗重的摩擦声惊得小阿古乐立即怕怕地窜到絮楼兰身后不敢吱声。 看的絮楼兰忍俊不禁,也让阿荨小人得志般的哈哈大笑。 傅织长得好看,五官精致有一种别样的攻击性,就像是一朵带刺的毒花,重要的是傅织讨厌,不!是痛恨神明! 听城西的人说,傅织是一个月前来到黎城的,她来时带着一个好看的小娃娃,说是她弟弟。 谁都不知她从何而来,又为何进出城西毫无阻拦,只知道她一来便找上了絮楼兰。 她俩关系很好,长得跟仙人似的,就是脾气火爆臭的很,对谁都没个好脸色,用阿荨的话来形容就是:像茅坑里的屎,又硬又臭。 人们向絮楼兰打听她的来历,絮楼兰说是家中的一个妹妹。 虽然傅织整日里都是臭着一张脸,但却真真正正的为这里的人做了不少事。 帮老人做饭,和妇人们一起洗衣,为行动不便的人打扫卫生,教孩子们识字,还会替病人抓药熬药,甚至会帮忙扛外面运进来的生活物资,一日一日交到每户人家手中,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渐渐的,人们便喜欢上这一个面冷心善的少女。 阿荨看得出来,傅织很讨厌神明,也很讨厌身为神明的她,即使她是小阿古乐的救命恩人。 傅织每天都对她冷嘲热讽,时不时找她的茬,挑她的错处说话也阴阳怪气。 比如说:她煮个饭,傅织会说她浪费柴火。 她洗个衣,傅织会说她洗得不干净。 她晚上点个煤油,傅织直接将煤油碗端走,说她是神明是不用凡间这等俗物的。 她用神力去救人,傅织又说她不安好心。 就连她啃个白馍馍,傅织都会像个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她身后,阴测测说她贵为神明,人间的食物配不上她。 她走到哪都能遇到傅织,这让她不由得怀疑傅织对她是不是有些不可言说的感情。 心里想的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口,转过身她就看见傅织的脸色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看。 找茬的事多得数不过来,阿荨不得不每日在自己心里提醒一万遍: 傅织不过是小小十几岁的少女,而她却是活了千万年的神明,她这年长的自然是要心胸开阔一点,不要在意小辈的几句不敬之话。 这才免了傅织被送到挽殇宫陪华清去的灾祸。 种种举例,阿荨心中越发认定:傅织就是讨厌她! 阿荨也来劲了,处处和傅织对着干,更是发扬了当初怼颜景的那套精神,经常一开口就把傅织气得面色发黑。 可怜的小阿古乐,总是在两个姊姊间夹着,不敢出声。 一个是从小养育他长大的阿姊,一个又是他很喜欢的温柔姊姊,这让身为孩子的他觉得:小小的脑袋,大大的为难。 可在发生了一件事情之后,让阿荨改变了想法。 城西地区的大多数人会我善良而朴实,即使经历战争劫难后依旧保持一颗善良友爱的心。 但俗世万千,总有些人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在絮楼兰来之前就扎根于城西,倒不是说他们有多么的穷凶恶极,只是在神明仙侍统治之下苦苦挣扎,在乱世战争中如蝼蚁般偷生,身心早已被折磨的痛苦麻木。 他们不相任何人,尽管因为絮楼兰的到来才让城西变得安定下来,但他们仍然视所有人为敌! 他们一直呆在那方破败的小屋里,从未踏出,凭借着每个月送到门口的生存物资活着,阴暗的躲在黑暗中,恶毒的咒骂着所有人。 舍不得死去化为尘埃消散,又害怕活着经历不知何时就会降临的灾难,只能将自己困在方寸之地,等待灵魂腐朽身体成沙。 那日,阿荨就碰上了这样的人。 第一章 众生苦态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住在城西最偏僻的一处小屋,整日闭门不出,一双眼透过木门缝隙阴沉沉的盯着过往的外人。 阿荨听这里的妇人说,这个老妇人是从南方来的,南方地区也是被神明分地把控着。 年轻的时候,她的丈夫在背运山石去往山顶建行宫的途中,不慎落入万丈悬崖,摔得个粉身碎骨,徒留她和年幼的孩子相依为命。 她一人艰辛的将孩子拉扯长大,着实不容易,本就打算这一辈子守着自个儿的儿子了却残生,却不知天有不测风云。 她的儿子死了,因言语不当触怒神明,被绑在神宫中的通天柱上,当众生生忍受了十几道鞭刑后,以一种屈辱的方式死在了故乡的高山之上。 早年丧夫中年丧子,她受够了刺激,时而疯癫时而阴森,对这个世间愤世嫉俗,也对每一个人都带着深深地恶意,总是不怕死的在大庭广众之下,用狠毒的话语咒骂神明。 村里的人心生惧意,生怕她的话传入神明耳中引来神明的震怒,从而带给村里无尽的灾难和惩罚。 于是,她被故乡的人们赶出了家乡,赶出了那个让她夫死子忘磋磨半生的地方。 她抱着自己丈夫和儿子的灵位,在乱世四处漂泊流浪,遇上了几场战乱后成了幸存者,最后跌跌撞撞辗转流落到了北方,随着灾民入驻黎城。 或许是承受了这苍茫世间太多的不善与恶意,才让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如此愤恨世间。 这日正是月初,本应该是一位大嫂来为老妇人送洗净的衣物,却因为家中小孩生病,所以这件差事就被阿荨自告奋勇的揽在了身上。 站在那破败的门前,不论阿荨敲了多少次门,都没有人回应。 而她手上端着的衣物不仅仅只有这一户人家,时间自然是经不起耽误。 可将衣物放在门口又怕哪个调皮的孩子拿去疯玩了,略略思考了下,阿荨便推开门进了屋,想着将衣物放下就离开。 屋子里很昏暗,几缕光从破烂的木门传进来,借着光线阿荨发现平日里被老婆子精心爱护的两柄灵位齐齐倒在了地上,还裂开了几道口子,阿荨将木盆放置在桌子上,弯下腰准备去拾起来。 她还未有动作,一道怒吼尖叫声炸开,银光自眼角闪过,阿荨立即作出反应,身子直直后倾。 但她原本就没有反击的打算,躲开也只是下意识的动作,所以那把钝刀还是从她侧脸拉过。 一瞬间血流如注,温润的液体自她脸颊流出,阿荨眸中血色一闪而过,伸手触到的是一片黏稠的鲜血。 老妇人恶毒的叫骂着,声音粗砺如同老树皮剥落,她疯了般用本就摇摇欲坠的板登向阿荨砍去。 阿荨定定的站在原地并未闪躲,只是用神力凝成了一个透明的保护罩,那板凳砸在保护罩上,瞬间被化为齑粉。 老妇人还不罢休,用尽这个家里的物件砸向阿荨,面目疯魔神色癫狂完全是个疯子。 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将屋中央的桌子推翻,阿荨眼疾手快的将装有干净衣物的木盆接住,才免得那些妇人辛苦浣洗的成果打脏。 听着老妇人不堪入耳的咒骂声,阿荨垂下眼帘,将眸中的那抹阴郁掩盖,转身端着木盆出了大门。 或许是动静闹得太大,将附近的人引了过来,见阿荨脸上负伤出来后,倒吸一口气,齐齐涌上来,一个劲的安慰阿荨,又赶紧劝阿荨别与那疯婆子一般计较。 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妇人,当场就插着腰对着屋子里的老妇人大骂,当那位老妇人提到出来时她们甚至还想撸袖子上前,却被拦住。 还有几个心细的妇人想要拉着阿荨去自家处理伤口,他们不晓得阿荨是神明,自然怕阿荨那张漂亮的脸蛋留了疤。 阿荨一一笑着拒绝,将木盆交给他们后,就自个儿安静地回了她住的地方。 这几日,只要阿荨没有回行宫,就与絮楼兰一同住在大院子。 院子里有三间房,原本一开始是傅织一间,小阿古乐一间的,可因为阿荨的到来,只得叫傅织同小阿古乐挤挤,这让傅织对阿荨更是不满,连着找茬的次数更多。 阿荨回来时,小阿古乐同玩伴去玩耍了,傅织难得没有出去,正坐在院中的青树下择菜。 眼角瞟到阿荨回来,傅织冷笑了一声,头也不抬的讽刺道: “哟,今个可真是稀罕,怎得不出去到处散发你的假好心了?难不成装久了善心,如今装累了。” 若换在平时,阿荨定然会云淡风轻地怼得傅织的脸色由青转紫,但今日,她并没有反应。 她沉默着,周身氛围低沉,让傅织心头略感奇怪。 “你说,是不是世人不接受这世间的善意是因为神的原因?因为神将万物视为刍狗,在人间降临灾难?” 她开口问道,语气有些惆怅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迷茫。 傅织择菜的手顿住了,她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她抬起头,嘴唇微动,却见得阿荨昳丽的脸上,被什么东西划出了一道细长的伤口,半张脸都漫了血,看起来很是恐怖骇人。 辗转于唇齿间的话一瞬间说不出来了。 见傅织神色有些呆滞,阿荨自叹了一口气,抬步进了房,日光金灿灿的打在那道纤长瘦弱的绯色身影上,她自光中隐入暗色,显得格外落寞。 阿荨回了房,打水对着化出来的水镜洗净了脸上的血迹。 她坐在床榻之上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个子丑寅卯,反倒头有些疼,索性便不想了。 她脱了鞋爬上小床,闭眸凝神开始修炼神力,将自己的神识放入浩瀚天地中,不理世事。 时间如山间泉水,细细流淌,暮光沉于西,屋中撒入一道又一道金色温暖的光晕。 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尤为突出。 阿荨耳尖一动,收起了神力,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小阿古乐哒哒哒地跑进来,眼中浮现温柔的笑意。 “姊姊,你受伤流血了吗?”小阿古乐跑到她床前,仰着小脑呆问道。 小眉头皱起来,粉嫩的小脸有着担忧。 阿荨揉了揉小阿古乐毛绒绒的小脑呆,轻笑道:“姊姊已经没事了,只是一道小小的口子,你瞧都快好了!” 她低头微微侧脸,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蛋。 上午被划得有些狰狞的伤口,已经自愈,只剩一道浅浅的粉色伤疤,过半日便会自动消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阿古乐松了口气,掂起了小脚头,摸了摸那道疤后,才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白瓷瓶。 他将白瓷瓶放入阿荨的掌心中,乖巧的说: “阿姊很担心你,看你受伤了,就去找絮楼兰姊姊取了药。” 话到一半,他像是做贼一样的在阿荨耳边放轻了声音:“她害羞,不敢自己给你,所以才让…” “阿古乐!你给我闭嘴!” 小阿古乐的话还未说完,小院里传来少女恼羞成怒的声音。 小阿古乐赶紧捂住唇,不敢出声,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机灵的转动,逗得阿荨大笑。 “本姑娘只是怕她那娇贵的身子经不住痛,受了伤会迁怒城西的百姓,谁担心她了!阿古乐你要是再乱讲,看以后我还带不带你出来。” 小院中的少女傲娇又别扭,被孩子当众拆穿,气红了脸又不好意思进来,只得在院中虚张声势地危胁。 小阿古乐撇了撇小嘴,张开双臂,小眼水灵灵地望着她。 阿荨会意,笑着将小阿古乐抱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小阿古乐凑到阿荨的耳畔,低声软软地说道: “今天下午,阿姊去把那个欺负姊姊的坏阿婆给骂惨了,那个坏阿婆气得用烂板凳要打姊姊,却把自己给绊倒了,脑袋上砸出了好大一个包,姊姊为阿姊报仇了呢。” 孩子在她的耳旁泠泠的笑着,朗朗笑声温暖如初阳,一直暖到了阿荨的心口。 那位人族少女,厌世刻薄的面具下,却有着一颗比任何人都柔软善良的心,只是往事不堪回首,浊世危险,让她不得不戴上面具来掩盖内心。 后来,月明星稀夜色枝头,絮楼兰从外归来,阿荨向她提起此时时,神明道:“那孩子心肠最是柔软。” 阿荨看了她一眼,笑着:“我知道。” “她自小长得一幅好皮裹,可在这云波诡谲的乱世里,拥有一张好模样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絮楼兰飘渺清柔的声音在黑夜中回荡。 阿荨的身子一顿,眼中浮现凝重之色,她好像猜得到什么。 看着高悬在长夜之上的圆月,一阵风起,吹起她洁白的幂笠,也将她的记忆带回尘封多年的岁月。 一声轻叹,她娓娓道出。 “多年前,把控她故乡那一方的神明看中了她的美貌,要将她收入行宫做禁脔,疼爱女儿的夫妻舍不得将女儿推进深渊,万般推搡,最后她的父母兄长皆死于神明的剑下,尸骨未存。”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阿荨心口一窒,只觉得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吸呼都有些急促: “她的挚亲用生命让她和小阿古乐逃了出来?” “非也。”絮楼兰摇了摇头: “她是一个人逃出来的,她将自己打扮成难民掩盖容貌,靠着溪水野果一路来到了北方草原,而小阿古乐是她换来的。“ “捡来的?” “对,就是捡来的,小阿古乐是大漠扎塔尔部落的小王子,七年前,扎塔尔部落因祭台突然塌陷,被神明认为是大不敬之罪,遂降下天罚使其灭族。” “扎塔尔王祈求神明念及千万年来扎塔尔部落年年不落的贡奉,让其为部落留下一丝血脉。” “神明伪善答应,却将小王子丢入狼群,任命运主宰他的生死。” 扎塔尔部落彻底被激怒,王率兵举全不落之力反抗,王直接被斩杀于马背之上,若不是堕落之神及时出手,那扎塔尔部落便会彻底消失在茫茫历史长河之中。 “那时,才十二岁的傅织偷偷一个人将孩子从狼群口中救了下来,身上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也一声不吭,小阿古乐是她一口一口的马奶亲自喂大的,不是亲姐弟,感情却比一般的姐弟更好。” 神明话落,久久未语。 听完后,阿荨震惊了。 此刻她的嗓子干涩无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无法想象,幼年时期的傅织是如何看着挚亲惨死在她眼前而坚强地一路走到北方。 她更无法想象,那个瘦弱的傅织是在怎样的态境下与狼群搏斗,躲过神明的天眼,将小阿古乐拉扯到这么大。 傅织啊,是一介人族少女,她瘦弱的身子却并不弱小,她坚定的毅力、非凡的耐力与顽强的战斗力,就连神明也比之不及。 纵使阿荨清楚神明独掌万物众生后,这天下是何等残酷,何等如九尺深渊,又是何等麻木不仁。 但当她听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的过往后,她的心中依旧有着炙热的岩浆在滚滚涌动又在猛烈的燃烧。 她是神,却不是一个忠于神权的神。 第二章 风雨突来,黎城发生了一件足以使城池瞬间倾塌的大事。 五神之一的沧浊死了,昔祈也疯了。 得知这一消息,阿荨立刻放下手中的事物飞快赶回了挽殇宫。 她一踏入宫殿,便觉得四周死气沉沉,有一股压抑的情绪在空气中流转,没人说话,安静得恍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正殿里聚集了黎城所有的仙者,而沧浊的尸身盖上了白布,停放在殿中央。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各仙者下意识的向后望去,见来者是阿荨后又立刻齐齐往两旁撤开,留出中央的一条道路。 见阿荨到来,颜景皱眉问道:“近几日,怎就见不到你人,你去哪了才回来。” “沧浊是怎么死的?”阿荨并未回应,沉声问他。 颜景瞥了她一眼,也不执着于上一个问题,他面色沉重: “他昨夜突然出现在东道大街正中央,发现时他气息以绝,双目被剜舌头也被割了,周身的神骨尽数被毁,连元神也残缺破碎。” 阿荨皱眉,指向正殿角落里缩成一团,周身颤颤发抖说着疯话的昔祈道:“那他呢?” 颜景抿唇,摇了摇头:“头脑受了巨大的创伤,如今他元神不稳,灵智失常.灵台也一片混沌,根本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何事。” 阿荨收回了目光,抬手欲将沧浊遗体上的白布掀开,却有一双手按住了她,不让她行动。 她抬首,平静的眸子望向颜景,颜景的神色带着犹豫,他手一挥,屏退了殿中的仙者。 不消半刻,倘大的正殿只余他们四神。 颜景静静地看着阿荨,瞳眸中带着不解和复杂的神色,有些话他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开口质问: “他们是被堕落之神所伤,阿荨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与神族的叛徒有所来往?” 他握住阿荨手腕的力气越来越大,声音也在微微发颤,他在害怕,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阿荨垂下了眸子,安静而又低沉,她用无言的沉默来回答了他。 沧浊死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幕,立马映射回了神界。 在他残存的记忆里,一名体格强健,身穿麻衣头戴幂笠的堕落之神将其一刀斩杀,出手利落力量之强悍让人心神震动。 这一事件迅速被回禀到天帝那儿,天帝震怒,立刻传派十二位神界上神前去调查,前来的神明也包括了沧浊与昔祈的父母。 十二位正统上神一齐入世进黎城,声势浩大神力隐天蔽日,北部地区万众朝拜恭迎。 阿荨立于挽殇宫门前,目光如炬,她看着十二上神高傲地踏云而来,四周的仙者皆嗑拜相迎,颜景也鞠躬行礼。 上神的威压来袭,众仙者匍匐在地,不敢抬首窥望神颜,卑微如蝼蚁。 城西地区隐入了一股奇特的力量,似神力但又并非是神力,那股力量自城西一直蔓延至城东,再渐渐涌动于城池里的大小街巷,一时之间,遍布整个若大的黎城。 但却并没有任何人察觉,连那十二名上神也是如此,他们高声争论着沧浊的死和昔祈的疯癫,在大殿各抒己见。 他们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四处搜寻线索,或究责追问,或提议宁错杀不放过而屠城…… 闹得不愉快时,一挥衣袖周围殿宇顷刻崩塌,吓得仙者们四处逃窜。 阿荨望着黎城上空蔚蓝无际的天幕,不安的皱了皱眉。 这世界苍生,怕是太平不了多久了,战事将至,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次的事件便是一根导火线! 当初为了天帝不迁怒责罚他们,在华清重伤昏迷的过程中,这群仙侍并未将此事上报神界,而是私自隐瞒了下来。 但此时,十二上神亲临,自然是无法兜住。 那十二上神得知神界尊贵的五公主陷入昏迷至今未醒后,勃然大怒当场出手击杀了数名仙者。 或许是他们下界时天帝嘱咐了什么,他们并未对阿荨有任何言语动作,只是他们看阿荨的眼神,就像是看待神族反抗者一般警惕提防,连商量事宜都不曾请阿荨。 对此,阿荨并没表示什么,她顾及几位上神的力量,不敢贸然前往城西,于是施法给絮楼兰传了个信后,自己就静静闭关在寝殿中,不受外界任何影响,潜心修炼,巩固自己的元神,以备不久之后的大战。 颜景近日里忙得很,不仅要应付这几位事多的上神,还要处理黎城大大小小的事务调查沧浊的死因,忙的脚不沾地。 前段时间,他捕捉到堕落之神的一丝蛛丝马迹,现在正在暗中顺藤摸瓜,怕是用不了几日,便会锁定城西。 可,世事难料,灾难一触即发,风雨将至,大厦将倾。 《混沌志》中有云:以三千生灵之魂,补其灵智,以满城精魄,筑其根骨,二者相融,以业火淬炼,则可肃得污浊,正其清灵,此乃穷凶极恶之法门。 为了将痴傻疯颠的神子治愈清明,十二上神将利剑悬在了黎城上空。 以一城生灵的生命为引,换一个神子的光明未来,在神的眼中是值得的。 于是黎城于他们的手里彻底被铸为炼狱。 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幼儿,皆未幸免于难。 为了扩大范围不放过一个人族,十二上神用神力在黎城四方搭建起一个个祭台,并派出仙者重重堵塞各个大大小小的出入口,任何人不得出焉。 一时间,腥风血雨而来,到处是被禁咒所吞噬而在凄烈哀嚎中化为碾粉的人族,哀鸿遍野,血流成河混乱杀伐,黎城化为修罗场。 正在生灵涂炭天崩地裂之际,无数堕落之神横空出世,他们手持利剑,毁祭台斩业火,救黎民众生于火海。 他们携卷浩瀚沉深的神力与十二上神拼死抗衡,划拉出一场又一场旷世恶战。 堕落之神一出,将神明精心计划的一切,摧枯拉朽的毁灭。 第三章 颜景早已知晓十二上神打的算盘,他虽不赞同这般残忍的做法,但身为神族的一员,自小便被灌输神立于苍穹,万物皆为神的附属的思想,倒也没做出什么不合他身份的举动,默认般忽视了他们的行为。 如今,只要是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阿荨便待在寝宫不出殿门,也屏退左右,专心修炼。 阿荨自凡间游历一番后回来后反常的行为令他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和忧心,外加如今的黎城形势严峻,他便大手一挥,将阿荨的寝殿施上了一个结界,任凭外界发生怎样的大动静,也没法流到里面一丝。 纵然有堕落之神力挽狂澜,也无法阻止天威神力的泼天之力。 他相信不足三日,十二上神的禁咒就可完成,即使阿荨出来后怒火冲天,彼时木以成舟,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让颜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些堕落之神的出现,引发了一场战争,数千神力的冲击碰撞,竟无意中生生将结界震了个粉碎。 当结界破碎的那一瞬,深沉浓郁的血腥杀戮之气从外界快速侵入寝殿。 轻纱红帐里,绯衣神明眉头皱起,倏的睁开双眸,愤怒从眼底一闪过,下一刻,纱帐飞扬,帐中的神明消失不见,只余床榻一片温热的触感。 现在的黎城一片混乱。 自堕落之神出手,摧毁了一方的祭台后,原本被禁咒包围的黎城破开一个巨大的豁口,为了生存活命,人们声嘶力竭拼命的向着豁口跑去,阵势涛涛犹如过江之鲫。 人族,弱小而又强大,在千千万万的岁月里,多少种族覆灭,多少神明身陨,可他们永远存续在世间。 尽管他们平日里对这个世界充满麻木绝望,但危难到来时为了活命,他们疯了一样的寻求出路,这血脉里面的求生欲是改不了,也隐藏不了的。 但,四方祭台也只毁掉一坐,还有三方祭台仍然在吸取炼化着人族的血肉精魄,黎城又处于南北交战的分界线,近年来的凡界纷争战乱不断,波及范围甚广,流离失所的难民四处逃窜,聚于黎城,迄今为止黎城容纳的难民少说也有数十万。 而如今这数十万的人口,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豁口仅供逃命,人们为了活下去,疯了一般齐齐涌向豁口。 踩踏,推操,叫骂,挤压,相互猎杀,人性中最肮脏丑恶的一面在生死存亡之际尽数显现。 黎城数十万的人族在断崖式的急剧减少。 有的人,在逃难中突然静止,满眼惊惧面露痛苦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禁咒的力量吸压成一堆堆枯骨。 有的人,在神明与堕落之神相并的神力波及下化为灰烬。 然而更多的人,却是死于昔日同袍之手。 哭嚎,哀鸣,咒骂,悲惨,黎城街道巷陌被刺目的血染得鲜红。 破败的居所坍塌瓦解,灵泉中浸着具具死容惨烈的无名尸首,至纯清澈的泉水也改换了颜色。 阿荨立于虚空,看着脚下黎城的混乱癫狂。 尸骨纵横,铺就成一道道血路。 “阿荨!”她听到颜景在嘶声喊她的名字。 她侧过身子,触目之地,是一片惨烈的战场。 神明陨落,苍穹暗淡,…… 黎城的各路仙者同伟大高贵的神明对战堕落之神。 那些一直以叛徒之名存在于神族中的堕落之神,与神酣战,却丝毫不落下风,反而越战越勇! 阿荨轻笑出声,在她眼中神秘的堕落之神,如今却以救世者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竟让她一时之间心绪万千。 第四章 “帝九倾,还不速速入战,待与我等一同抓了这群反叛者后,回神界请罪!”肃目威严的声音响起,却被一道冷列的剑气斩断。 阿荨抬首望去,是十二上神中的箜崖上神,此时的他却被一名堕落之神打得有些败退之意。 阿荨嘴角勾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请罪?她何罪之有? 脚下,三方祭台运转的禁咒之力越发强盛,一具又一具的肉身被控制住,被丝丝缕缕的黑气环绕,一道厮心裂肺的尖叫声破开云霄,不过片刻的功夫,肉体被吞噬侵蚀得只余一架枯骨,而禁台上汇聚的黑暗力量更加浓郁。 阿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闭上了眼,纤长素白的双手于胸前合扰并成为掌,体内强大的神力急速运转,红唇轻启,晦涩难懂的咒法从口中源源不绝的吐出。 飓风乍起,将她绯色的衣裙吹得飞扬,青丝飞舞迷离了神明昳丽的绝色姝容。 脚下尸山血海,黎民哀嚎皆被她摒除于心海。 她的周身被温暖祥和呢气流层层围绕,抵挡了一切伤害,她就像是被这万千尘世所遗弃,子然一身带着孤傲立于九天之上,神圣而不可亵渎。 阿荨口中念咒的速度越来越快,手上不断打开一个又一个古老神秘的法印。 “破!” 刹那间,风起云涌,头顶苍穹乌云敞日,天雷滚滚打下。 仿佛地崩山摧,地下被鲜血染红的灵泉陡然剧烈地涌动,迅速搅动出一个巨大的旋涡,将泉中浮 动着的巨巨尸首一同卷入泉底。 灵泉翻涌,突然,“唰”的一声惊起,空中交战的双方不约而同 地飞离战斗地,齐齐望向脚底之下的异动。 这一看,皆面浮惊诧,眼中更是震惊地掀起了涛天的巨浪。 涌动的灵泉受到强悍神力的牵引向天而去,血色的泉水在空中如丝帛般柔顺却又源源不绝地形成水帘,划出一道道横贯天地的弧度,最后向着立于暗沉天幕下的绯衣神明而去。 水帘围绕于透明色的保护罩上,层层流动缠绕将灵力传送于神明,红白的色彩交替出诡异的美感,而保护罩中的神明更是美得如上古的画卷。 黎城中那些开得并不旺盛的植株瞬间枯萎最后化为尘烟,像是一时间被夺去了生机。 与此同时,城中浮现出一簇簇绿色温和的雾气,那雾气竟向着三方正在吸取凡人骨血的条台而去,雾气与黑雾相互碰撞隐隐有些制衡之意。 “是夺予咒!巫祝神明的夺予咒!”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此言一出,在场的神明俱瞠目结舌,望向阿荨的眼中是不可置信,更是畏惧! 那个曾经在神族足以与天帝平起平坐的巫祝神明,即使最后一任巫祝神明紫笙早以湮灭千年之久,可“巫祝”这两字,便足以使神界搅动风云! 气流越发涌动,阿荨倏的地睁开了眼,血色的瞳眸猝不及防的现于诸神眼前。 “逆鳞!” 阿荨一声冷呵,暗沉的天空陡然被劈开,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天际,伴随着轰鸣的雷声,一把盛世的宝剑穿过天幕化为一道残影,不过一眨眼的时间,逆鳞便现于阿荨的手中。 剑身暗红,诡异的金色符文在包裹着锋利的剑刃闪着骇人的寒光。 “去!”她呵道,手中逆鳞脱离,长剑携带着暗红色的水帘在空中翻卷旋转,划出一道道色彩艳丽的图画。 最后,逆鳞直插黎城正中央,暗红色的水帘一分而三,像是找到目标一样迅速向三方祭台涌去。 水帘与绿色的雾气快速合二为一,带着强悍的太古遗族之力迅速将黑雾吞噬殆尽。 夺予咒的力量在急剧增强,以逆鳞为中心点疯狂的向四处扩散。 逆鳞转动,古老的城池巨烈地震动起来,一时间,地动山摇,那些破败的贫民窟土崩瓦解,地面起伏动荡,连站立都无法。 逃命的人无法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平衡,一个个扑倒在地,护双手着头颅躬着身子呈现出自我保护的姿态滚向墙角,凄烈的痛哭着。 转动的逆鳞裹携着强大的力量将地面生生撕破,裂缝一直蔓延到南北两方,不过片刻,一条狭长的深渊将城池南北分裂。 深渊底下,有暗流涌动,眨眼间,深渊的边部竟出现了数以千万的枯藤。 枯藤被满城的绿色烟雾所润养,疯狂肆意地生长。 一息之间,拇指长的枯藤长成了参天古树,又向着四面八方急速延伸,而它们的目标在于那三方祭台! 震惊之后的神明动了,他们手持本命神器急速冲向那些枯藤,个个使出神力欲将千万的枯藤摧毁。 只有这样,他们的计划才能实现! 可神明的算盘终究是落空了,就在他们有所动作的时刻,堕落之神也手持利刃直面他们而来。 十二上神外加一位神君对战十三名堕落之神,仙者与反抗者对战,双方厮杀不止,术法的碰撞将暗沉的天幕映出瑰丽炫目的色彩,长空中再次陷入混战。 堕落之神与神明相互缠斗牵制,为阿荨创造出更多的时间. 阿荨眉头微蹙,再次打出一个复杂的伽印,体内的巫祝之力与不死鸟的神力相交相融最后化为一体,源源不断的自阿荨指尖涌出,然后注入到贯穿整个南北的深渊之中。 枯藤生长的速度越发迅速,它们带着顶破苍穹的气势向着三方祭台直直而去。 不过片刻,便将祭台四周层层围困,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强大屏障。 枯藤与祭台上空的血骨之息抗衡,相斗相争,一时竟有些相持不下。 见此,阿荨体内催动起更多的神力,逆鳞自地面扬起,携着势如破竹的剑气直向黑色浓郁的血骨之息。 “砰!”的一声巨响,骨血之息终被两股强悍的神力攻破吞噬。 没有了阻挡,枯藤得以急速生长,势要将整个祭台倾没。 正是处于这关键危急之际,一柄带着七层神力的利剑穿破外围的水帘强悍的向阿荨的心脏掷来,杀气冽然。 那利剑飞来的速度太快了,气势不可抵挡! “阿荨!”颜景嘶吼一声,立刻挣脱堕落之神的束缚,飞快冲向阿荨。 即使他用尽全部神力却依旧快不过即将插入阿荨心脏的那把利剑,他的瞳孔猛然皱缩。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阿荨唇角一勾,那笑意极尽讽刺,血瞳中杀意一闪而过。 她心中意念味动,火红色华丽的双翼自后背陡然张开,如熊熊燃烧的烈焰,又如同夏季傍晚的火烧云,映入所有人的眼底,那幅双翼立即将阿荨包拢起来。 利剑以至,却被巨大的双翼阻挡在外。 “铮!”一道细微的裂痕自神剑剑身出现,随即上好的神器四分五裂,“轰”地一声,化为细碎的粉末。 九天之上,虚空之中,一片肃静。 直到下方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巨响,各路神明才回过神来。 三方祭台以悉数化为灰烬,半刻前还在急剧生长的枯藤在绞灭祭台之后整齐有序地退回万丈深渊。 这万丈深渊仿佛有着致命的吸力,引着空中蔓延不散的绿色雾烟齐齐涌回深渊之下,待一切气息被清除干净后,黎城又是一阵巨烈地动摇。 贯穿南北城的深渊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愈拢,一点一点也合并,最终化为一个不起眼的黑点,消失在众神眼中。 黎城像是被清洗了一番,恢复了宁静,大街小巷死状惨烈的尸首被深渊带走,没有了腥风血雨连带着满城淋漓的鲜血也消失殆尽。 泉水一道道的从天幕落下,四面八方游走在角角落落,拂过身受重伤的人,最后重新汇聚于灵池之中,恢复了清澈透明之色,清悠悠的浮荡着涟漪。 一切都成了原来的模样,若不是风吹来的血腥味、被摧毁后的一片废虚、城中残破的豁口,以及幸存者劫后余生的喘息声,他们还真以为,方才黎城的灾难只是一场幻觉,这样的认知让他们无比震惊! 可最让他们震惊的是那双羽翼! 阴云散去,一片色彩绚丽的暮色之下,那双火红色的双翼更加艳丽,翅骨形状华丽优美,根根羽毛柔顺光滑,却是这世上极为难得的保护罩。 而绯衣神明面露嘲讽之色,一双血瞳中闪现杀意,只那么一瞧,便令人心惊动魄。 秀丽乌黑的长发飞扬,在神明白皙的脸颊飘扬,黑与白的交织使得他们神色恍惚。 渐渐的,绯衣神明那张昳丽绝美的脸与记忆深处那两位曾经惊艳神族的神明逐渐重合…… 他们大惊失色:“是叛神长君与巫祝上神紫笙之女!” 没错! 她便是不死鸟族族长长君与巫祝上神紫笙之遗女——帝九倾!小字阿荨! 曾经神界众神耻笑不屑的痴儿经千百年后竟成为了不死鸟族的唯一血脉,更是新一任的巫祝神明! 太古的两遗族在背上叛神罪名覆灭后重现于天地,而她今日便来讨父神母神的血海深仇之债! 黎城才刚平复,而神族之战,正式以不死鸟后翳而展开新一轮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