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佛之后》 第一章 秋风起 漆黑的夜,雾霭般的黑云爬上天空,贪婪地攥住了那一钩残月,拿走了夜色中最后一丝光芒。 山风呼啸着穿过山间,穿过密林,穿过一根根参天的古树,吹得火光呼呼作响,映在地上的影子恍若妖魔。 李三抖了一下,放空体内多余的液体,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同伴。 那是个和他一样年纪的青年人,穿着一身和他一样的麻布衣衫,就连手中的短枪都是一模一样的。不到六尺长的硬木枪杆,夹杂着斑驳锈迹的铸铁枪头,虽然简陋,但依旧能杀人。 这一点,在今天早上就已经证明了。 李三舔了舔嘴角,回味起了自己将短枪刺进那个老头身体里的感觉,还有那个小姑娘柔软而娇小的身体,竟又打了个哆嗦。 “咱们在这守多久了?那些干巴羊该轮到咱们了吧?”李三咧嘴一笑,十分自豪地抖了抖,冲身后问道。 夜风凄惶地逃窜,没有人回答他。 他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橘黄色的火光在地上延伸出去,像是海水退潮后,显露出的沙滩。而在火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却还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之中,有一个个看不清形貌的巨大影子在蠕动着,窥视着。 李三的手在颤抖,几乎拿不稳自己的裤腰带。 他下意识地想要走,想要远离黑暗的方向,跑向充满光明和人烟的地方。 但是在黑暗之中,闪出了一道光芒。 那是被锻造出锋刃的,铁器的光芒! 李三只觉得身上一轻,整个人突然高高地飞起,又重重地落下。 他的眼前一阵天翻地覆,像一个圆滚滚的肉球,在地上弹了两下便滚向了黑暗之中。 在橘黄色火光的边界,一只裹着棉的麻鞋探了出来,将这颗肉球踩在了脚下。 紧接着,从这只鞋向上,逐渐凭空显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身上穿着一层略显厚重的秋衣。他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去,眼底的寒意却已经冷得吓人。 他从眉心处拿下一片翠绿的树叶,猛地深吸了两口气,略有些发紫的脸色才猛地恢复过来。 而此时,他掌心处的树叶竟凭空裂成了两半。 少年的目光微微沉下,抬起手,将分成两半的树叶揣进了怀里。 他抬头看去,就在离他大概十丈左右的地方,一团冲天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烧。 火光亮得刺眼,不知道点了多少根干燥易燃的木材,从这边看过去几乎就是一个巨大的火球,照得天空都泛着红。 火光周围,一个个好似妖魔般狂舞的阴影正在高声谈笑。 噪杂、恼人的声音从里面向外扩散,有男人猖狂的笑,有女人绝望的哭,也有小孩在看不清的地方发出的悲鸣。这些声音顺着秋风飘入耳中,刺得少年耳根发痒。 少年缩在黑暗的边缘,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看着。 他低着身子,上前几步,从地上拿起了刚才扔出的刀背在身后。 那是一把三尺五寸长的单刀,刀柄短,刀刃宽,看起来不像是江湖上杀人的家伙,倒像是衙门捕快手里吓唬人用的厚铁片。尤其刀刃上还遍布密密麻麻的裂口,看上去与其说是一把刀,倒不如说是一把锯子。 少年也不嫌弃,铁匠铺里一两三钱银子买来的二手货,还能有多好? 能杀人就行,他不挑! 少年猛地深吸了一口气,身子佝偻着,双手扒在地上,两条腿微微弓起,像是一只从山里溜进来的豺狼。 他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在灯火照不到的黑暗中飞快地绕过了篝火。 在篝火的另一边得上风口,没了那股让人闻了就想吐的酒臭味,好像空气瞬间都清新了不少。只是那刺耳的声音还在接连不断地传来,听得人耳朵里面嗡嗡作响。 离他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简易的帐篷,是用一张张兽皮蒙出来的,虽然简陋,但面积够大,从外面看上去完全能够容纳十几人。若是能把上面蒙着的一张张皮子扒下来卖到离这里不远的青州城里,少说也能值三四十两白银。 帐篷里面,同样灯火通明,不知道点了多少五文钱一根的蜡烛,盈盈的火光甚至透到了帐篷外面,看得少年直皱眉头。 他微微喘了口气,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黄符。 黄符上用朱砂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少年看不懂写得是什么,只看懂了黄符最上面那个大大的‘禁’字。 他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两下,但还是抖了抖手腕,上前几步,将黄符贴在了帐篷的边缘。 在黄符触碰到帐篷的一瞬间,身后那嘈杂刺耳的声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壁从身后升起,挡住了风声与人声。 整片空间静得可怕,仿佛彻底与外界隔绝了。 “禁声符,青州城太白观道爷亲授,五十两一张。”少年终于说话了。 “用来送你,够给面子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帐篷的大门。 帐篷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红色的厚毛毯铺在地上,踩在上面感觉软软的,像是踩到了一地的血肉。 帐篷两边是一个个烛台,上面燃烧着白色的蜡烛,正微微跳动着火光。 而在少年对面差不多十丈远的地方,有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床榻,上面坐着一个裸着上身的巨汉!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巨汉,少年自己身高五尺有余,走在城里都已经算是鹤立鸡群了。而这巨汉,身高足有近七尺!赤裸着的上身一块块肌肉高高鼓起,宛如钢浇铁铸。 乍一看上去,这巨汉简直像妖魔多过像人! 巨汉没有说话,他缓缓起身,从床榻底下抽出了一把刀。少年的视线瞬间就被这把刀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柄四尺九寸长的长刀,刀柄尾部由黄铜包裹,刀谭椭圆,镜面般的狭长刀刃长三尺八寸,在巨汉手中反射着温暖的烛火,却让人看着心里发寒。 即便在巨汉起身后,显露出身后的床榻上趴着的两个几乎没有了气息的赤裸女子,也没能让少年的目光偏移一分一毫。 少年缓缓吐出一口气,上前几步,把拿着刀的手凑近了旁边的烛火。 现在已是深秋,土地冷得吓人。他的手刚刚就沾了血,又在地上放了那么长时间,这时候早就冻僵了。他的刀也冷得不成样子。 手上一冷,握刀就没有力气。刀要是一冷,就会变脆,变得更容易断裂。 巨汉单手持刀,那需要寻常壮汉双手才能使用的军中长刀拿在他的手里,却好似单手刀一般,被他轻而易举地单手握住。 “你是谁?”巨汉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有两片金属在互相摩擦。 “陈北辰,一个混江湖的。”少年头也不抬地说道:“半个月前,你带人袭击了青州城丰源商号的一支商队。你运气不好,商队里面有个女人,是丰源商号掌柜的女儿,不久前刚刚许给了青州城赵守备做妾,那天是跟着商队回家探亲的。” “你连具全尸都没给人留下,赵守备很生气,悬红三百两白银,要你的人头。” 陈北辰手中的单刀逐渐变得温暖,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呼吸了几下。 “这个价格很不错,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在别人找到你之前追过来。” “嗯。”巨汉头颅微晃,手中长刀随之摆动起来。 ‘呼’!帐篷内,好似有劲风拂过,吹得烛火微微摇晃。 铁器拨开空气,划出一道明亮的半圆! 陈北辰猛地向前一扑,宽厚的刀面像是一根铁棍,在烛台侧面猛地一拍! 烛台随之飞出,被一道明亮的半圆劈成两半。 陈北辰就地一滚,瞬间与巨汉拉开距离,空着的左手猛地甩出数个纸包。 巨汉一脚将上半截烛台踢了过去,火光在空中与纸包碰撞在一起,爆出一团耀眼的火星。 不等火星熄灭,二人同时向对方冲去! 巨汉手腕一翻,手中长刀反手一划,在空中画出一道明亮的半圆,自下而上一刀撩来。 陈北辰不管不顾地冲向刀锋,目光死死凝固在刀刃之上。眼看下一秒他就要被这一刀直接劈成两段。 就在这时,陈北辰口中轻吐一声: “定!” 仿佛时间凝滞一般,刀刃瞬间停在半空中,无法动弹分毫。 巨汉对此没有任何防备,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握刀的手腕更是直接变形,传出‘啪嗒’一声。 陈北辰脸上青筋暴起,一颗颗黄豆大小的汗珠从脸上渗出,好像瞬间遭受到了极大的痛苦,就连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 即便如此,他还是持刀抹向了巨汉的脖子。 ‘兹拉’一声!铁器与血肉的对抗,竟发出了好似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 巨汉微微抬头,脖子上多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完好的左手闪电般击出,五指裹挟着劲风,一把扣向了陈北辰的喉咙。 陈北辰来不及躲闪,调转手中单刀悍然劈下,与巨汉的左手碰撞到了一起,发出一声金铁交击般的脆响。 巨汉顺势抓住刀锋,手上一发力,直接将单刀拧断。 陈北辰直接松开刀柄,连忙后撤,再次与巨汉拉开距离。 “金刚不动法?神打术?刀兵不入法?”陈北辰抬起头,连问了三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能使身躯坚如钢铁的异术。 巨汗绷着一张脸,两条深沉黝黑的眉毛竖立着,脸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好似满面忿怒的金刚罗汉。 “神打术!”陈北辰心中暗道。 巨汉的右手手腕已然变形扭曲,蒲扇般的右手无力地耷拉下来。 他将刀交在左手,似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挽了个刀花,脚下一错,身形陡然旋转起来,手中长刀置于腰部,随着身形旋转,令陈北辰目光无法锁定刀刃,宛如一道裹挟着锋刃的旋风,瞬间来到了陈北辰面前。 巨汉身形突然停住,手中长刀借着腰力顺势横斩,眼看下一瞬就要将他斩成两段! 陈北辰没有躲避,他微微低着头,就在那刀锋临头的一瞬间,他猛地张开了嘴,一座白光随之迸发而出。 这白光明亮至极,霎时间,照得整个帐篷内部恍如白昼。 莹莹的火光被遮住了光芒。巨汉只觉得眼前一白,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依靠着某种神乎其神的直觉,他拼命压榨着自己浑身的力量,猛地向右一闪,随后只觉得左肩膀一阵剧痛,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整条左臂已经不翼而飞。就连手上的长刀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下意识地往脚边一看。一条健硕的左臂握着长刀,正躺在那里。 他似乎仍然感觉不到疼痛,但却已经感觉到了危险的降临。他不顾一切地转身扑到床榻之上,又猛地直起身子,精钢般的右臂紧紧地锁住了一个女人的喉咙。 那是一个看起来最多不超过15岁的女孩,白皙的身体上满是青紫色的淤痕,她的半边脸肿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面目,一双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几乎看不出一丝活人的神色,只有刚刚开始发育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让陈北辰明白,她还是活着的。 陈北辰没有说话,而是捡起掉在地上的长刀,双手持刀试着挥了挥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扭头对巨汉说道: “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我不是来当英雄的,我是来赚钱的。” “有钱!”巨汉大喊一声。 他这话一出口,那仿佛精钢铸成的巨大身体便猛地缩水了下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身高五尺左右的瘦弱中年人。 他的脸上满是黄豆大小的汗珠,整张脸都在微微扭曲着,上面青筋暴起,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爆裂开来。 神打术就是这样,一旦受伤见血再泄了气,便不能再用了。之前所有的疼痛,此时全都找上了门,疼得这个瘦弱中年人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身体像是虫子一样扭曲着,右臂不可避免地微微松开,女孩的身体顿时倒向一边。 就在这一瞬间,帐篷内部亮起了一道明亮的,被锻造出锋刃的,铁器的光芒! 长四尺九寸的双手长刀瞬间贯穿了瘦弱中年人的头颅,带着他瘦弱的身体,直接撞在了身后的帐篷上。 长刀贯穿了一层层厚实的皮货,将他瘦弱的身体钉在了上面。 陈北辰单手还保持着甩出的姿势,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上前,一把拔下长刀,挥刀斩下了中年人的头颅。用早就准备好的麻布包上之后,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女孩。 其中一个已经没有了呼吸,只有另一个被中年人挟持的女孩还有微弱的气息。 寒风从被长刀刺出的裂口中吹进,冷得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微微抽搐着。 她随时都有可能死在这片寒夜里。 陈北辰将长刀的刀锋抵在了女孩的脖子上,问道:“你需要我帮你解脱吗?需要就眨一下眼。” 那双浮肿的,几乎没有神采的眼睛注视着陈北辰,一下都没有动。 陈北辰收回长刀,从床底下抽出了黑色的皮质刀鞘,和一个不大的箱子。 刀鞘不必多说,是一个配得上这把刀的刀鞘,里面包着硬木,外面裹着黄铜制成的装饰。倒是箱子重得惊人,打开一看,里面满是明晃晃的白银,估计大概有二百两左右。 陈北辰拿起箱子,背上长刀,走出了帐篷,将那个濒死的女孩抛在了身后。 他最后看了一眼还在不断发出噪音的篝火,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过了一会儿,篝火处还在不断地发出热闹的声音。有男人猖狂的笑,有女人绝望的哭,也有小孩在看不清的地方发出的悲鸣。 但若是有人能鼓起勇气凑过去看一眼,就会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一个声音飘荡在空中。 “一叶障目法……” “定物法……” “剑仙法……” “年纪不大,会得还挺多……” 伴随着这句感慨,篝火、帐篷、尸体……这些真实存在的东西都变得扁平而黑白,如同一副逼真的画像。 不对! 这就是画像! 画轴飞快地收起!上面的景色随之消失,显露出一片空无一物的荒地。 一只修长白皙的右手自虚空中伸出,接住了掉落的画轴。 顺着手一路看去,可以看见一身淡青色的道服,一条金色绑带束在腰间,旁边还有一个黄色的符包,被斜挂在肩膀上。头顶一枚白银制成的莲花冠束住长长的黑发。 一张俊美但眼角天然带笑的面容让人想到狐狸,此时正微微眯着,说道: “真像个主角啊……” 第二章 夜半凶兽 陈北辰飞快地在林间移动着,脚下步伐一刻都不敢停。 周围茂密的树木在夜风中微微摇摆,仿佛黑暗中的妖魔在探身窥视。 陈北辰不敢停留,这个世界和他的前世不同,在寂静无人的夜色之中,在那些荒凉无人的孤山密林深处,都不是正常人类应该涉足的地方。 哪怕是那些身怀异术的江湖游侠,在夜色降临时,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人们聚集的地方,不敢踏入黑暗一步。 三百两白银的悬红,足以在青州城内买一座两进两出的大宅,或是开一间规模不小的武馆,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过完一辈子了。 可就是这么诱人的奖赏,都不能让他们踏出城内,进入到这片荒无人烟的密林之中。 他们畏惧的可不是一个会神打术的流寇和十几个拿着武器的盗匪,而是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真正可怕的东西。 陈北辰敢冒险追踪那批流寇,也是因为几天前,他曾听一位猎户说起过,这片密林之中有一间小屋,是附近几个村子的猎户打猎时歇脚的地方。 这些久在山林的猎户,大多都会一些辟邪、退兽、藏身之类的异术,代代相传,父子亲授。没有这种本事,就吃不了这碗饭。 他们的歇脚地,是这片密林入夜时难得一见的,可供正常人类休息的地方。 在荒山密林中奔袭一夜,那就是在找死,但若是有一座安全屋可以供他躲避一夜,那就完全不同了,足以将危险降低到可以接受的程度。 陈北辰脚步急促,呼吸却显得异常缓慢,每一口气深入肺腑,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回音,如同一个老旧漏气的风箱。 他的速度快到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淡淡的黑色剪影,在飞快地绕过一块嶙峋巨石后,陈北辰终于看到了那座猎人小屋。 那是一间低矮狭小的小屋,依托在一颗枯死的老树旁,用泥巴、草叶和树枝搭起来的墙壁在黑暗中毫不起眼,若不是他白天时就来过这里,此时大概根本就发现不了。 然而眼看这安全的藏身处就在眼前,陈北辰的身形却凝固在了原地,一动都不动。 在那小屋的门缝里,透出了黄色的温暖火光。 “这个时间,是谁?猎户?” 陈北辰咽了口唾沫,强行压制住自己咳嗽的欲望,脚尖点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靠了上去。 越是靠近,陈北辰心中就越是打鼓。这里面太安静了,安静到没有一丝人声! 借着门缝,陈北辰可以看到里面燃烧着的炉火,还有坐在炉火旁,背对着他的人影。 因为视线狭窄,陈北辰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能依稀判断出是个男子。 犹豫了一会儿,陈北辰突然听到黑暗的密林中,传出一声似人非人,接近于夜枭的凄厉哀啼! 陈北辰心里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单手按住背后长刀刀柄,另一只手曲指在门上敲了敲。 骨节与木板碰撞,发出略显沉闷的响声。 里面那人猛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眉眼天生带笑的,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狐狸的俊美面容。 陈北辰握住刀柄的手瞬间收紧,几乎下意识地要将其抽出来。 狐妖化人,剜心取血,在这个世界可不是什么编造出来的恐怖故事。只是若真是狐妖,不应该是女的吗? 那人盯着木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侧身,让火光照在自己的身上。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腰间金色的绑带在火焰旁微微闪着光,头顶戴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白银莲花冠,束住一头黑色长发。一个黄色符包自右肩上斜挂在腰间,上面绣着太极八卦图。 “道士……”陈北辰微微松了口气,放开手中刀柄,却将右手藏在袖中。 那年轻的道士起身打开木门,与陈北辰对视一眼,笑着行了一个拱手礼: “小道陆灵泽,见过福主。” 陈北辰见他双手都在自己面前,这才微微放下心来,抽出袖中的右手,还了一个拱手礼。 “江湖人陈北辰,不敢称福主。” “哦,那陈兄请进。”陆灵泽侧过身子,邀请他进来。 陈北辰在进门之前,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黑暗的密林中一片寂静,那不知名的怪物似乎只是路过此地。 他抬脚跨过门槛,走近了火堆。以此来表明,自己不是什么邪物。 有相当一部分邪物,是跨不过这一尺高的门槛的,更别说这还是枣木做的门槛。 小道士陆灵泽没有露出什么异色,但陈北辰还是听到他轻轻地松了口气。心中暗笑的同时,也更踏实了些。 正常人是不敢在这深夜时分,踏入到无人的密林中的,其中包括他这种身怀异术的江湖人,但可不包括道士。 这小道虽然年轻,但有资格挂着符包行走天下,想必最起码也该会一门法术才是。 法术啊! 陈北辰下意识地摸了摸身后被麻布紧紧包裹着的头颅,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这位道爷……” “不敢不敢!”陆灵泽连忙摆手说道:“不敢称道爷。” “好,陆兄。”陈北辰扫了一眼陆云泽腰间的黄色符包,见上面绣着的太极八卦图下面,还有一幅龟蛇相望的玄武图。 “你……是白云观的道爷吗?”陈北辰微微颔首,将目光隐于黑暗之中,嘴角微扬。笑着问道。 “白云观?”陆灵泽愣了一下,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矜持地笑道:“算是一脉。” “这样啊,难怪了。这么说来,陆兄也是符箓派的道士?” 陆灵泽有些惊奇地扫了陈北辰两眼,好奇地问道:“陈兄还知道符箓派?” 陈北辰闻言,连忙摇了摇头道:“我一介江湖人,哪知道你们道门秘辛。只是之前曾与白云观的了真道长喝过酒,道长酒后失言,说自己是符箓派的清信法师,我也就记下了。具体是什么意思,我可一点都不知道。” “这样啊。”陆灵泽松了口气,笑了笑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我们道门内部的一些划分,没必要和外人提起罢了。这长夜漫漫,反正无聊,陈兄要是想知道的话,我说一说也无妨。” 陈北辰闻言脸露喜色,从腰间拿下一个酒葫芦递了过去。 陆灵泽嘴角一紧,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有些拘谨地接过酒葫芦,从符包里掏出两个杯子放在地上,给自己和陈北辰一人倒了一杯。 “我们道门内部,根据各自所修不同,一共分为五派。分别是积善派、神道派、符箓派、占验派、丹鼎派。五派之中,以符箓派最为擅斗,所以当今行走天下的道士,大多都是符箓派。但也有一些积善派,行走世间,济世救人,也大多会一些救人的符水之术,腰间也挂符包。” 陆灵泽说着说着抿了口酒,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顿时惬意地微微眯着,脸上更是泛起了红光,整个人看起来都高兴了不少。 陈北辰也拿起酒杯在嘴边抿了一下,却没有喝,而是接着问道:“怎么积善派的也会用黄符?” 陆灵泽嘴角上翘,满足地哼了一声,更加热情地说道:“道门五脉同气连枝,虽然内部各有分歧。但这么多年传承下来,大多也都会一些彼此的东西,只是都不精通罢了。我也懂一些积善派的医术,只是水平不怎么样,充其量算个二把刀。” 说到这里,陆灵泽呵呵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着头。 陈北辰的嘴角也泛起了笑意,想了想又问道:“那清信法师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是我们符箓派内部的一些划分,虽然在外面都统称道士,但我们符箓派内部其实以法位划分,都称法师。一般到了清信法位,才有资格在外开观。那位了真道兄既然是一位清信法师,那应该就是受了箓,出来开观的。” “受箓?”陈北辰握着酒杯的手猛地紧了一下,口中却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就不方便对外人说了。”陆云泽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北辰连忙笑着说道:“是我唐突了,我自罚一杯。” 说完,陈北辰十分豪爽地双手捧杯递到嘴前,一仰头,将酒水全都倒进了袖子里。 陆灵泽见此,也连忙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抹酡红顿时浮现在他的脸上,整个人瞬间变得摇摇欲坠,眼神迷离了起来。 陈北辰弓腰低头凑近了炉火,火光照到他的脸上,看不出是酒红还是火红。 “陆兄,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能否告知一二?”陈北辰声音含糊地问道。 “没什么不好说的……”陆灵泽的身体摇晃着,明亮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随着身体的摆动明暗交替。 “我是真武殿的弟子。” “真武殿啊。”陈北辰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他低着头,手上拿着一根拨火的细铁棍。 在炉火的炙烤下,铁棍尖端逐渐发黑变红,在火焰中亮起危险的赤红光芒。 “陆兄这般年纪就能出来行走天下,想必在真武殿内也非寻常弟子。为何要来到这么个偏僻的小地方受罪呢?”陈北辰身子微微弓着,笑着问道,活像一只假扮成人的豺狼。 “我……其实是来查案的。”陆灵泽开始变得有些口齿不清,两只眼睛散着光,整个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 “五年前……陈家庄灭门案……全庄上下二百三十七口……无一幸免……” 陈北辰低着头,掂了掂手中半截赤红的铁棍,稍微调整了一下手形,动作轻柔顺畅,像是拿着一柄随时都能取人性命的利剑。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静一动,扭曲得恍若妖魔。 陈北辰目光微斜,看了一眼陆灵泽,发现他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还真是个小道士……”陈北辰喃喃自语着,不知是在说给谁人听。 他视线游移,目光先是扫过那绣着太极八卦与玄武图的符包,又扫过他身上的道袍,最终停留在他脆弱的咽喉处。 他手中铁棍愈加赤红,明晃晃的颜色开始逐渐向上蔓延。 数秒后,陈北辰仿佛突然惊觉手中铁棍有些发烫,将其放在远离炉火的位置,看着它逐渐由赤红变成灰白,从一柄随时都能取人性命的利器,变成一根粗糙廉价的细铁棍。 他微微后仰,长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木头被积压的声音。 在短短的一瞬间,陈北辰还以为是陆灵泽的身体靠在墙上发出的声音,但随后便猛地反应过来。这小屋的墙壁是用泥糊的,唯一一处用木头制成的,是门! 陈北辰缓缓回头,只见那从里面用门闩锁住的木门微微摇晃着,仿佛只是被山风吹动。 但在上方的门缝外,却有一只巨大的,形似鹰隼的眼睛,正在向里面窥探! 这是那只怪物!它没有离开,而是悄悄摸到了门外! ‘咚’! 木板一样的小门猛地颤了颤! 陈北辰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飞扑到了小屋的角落中,两只手飞快地刨土,很快就挖出半根黝黑的牛角。 他抄起旁边的一块石头,猛地砸向牛角,直接敲下了一小块。 门外隐隐传来利器剐蹭木板的声音,那是这怪物的爪子! ‘咚’! 这次的声音更大,更加暴烈!整扇门猛地一颤,几乎变形。门闩上,一条纤细的红绳‘啪’的一声断裂开来。 这看起来单薄的木门顿时得到了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居然顶住了那不知名怪物的巨力。 陈北辰头也不回一下,专注地砸着地上的一小块牛角,很快就将其砸成了粉末。手上一扬,直接将这摊粉末扫进了炉火里。 ‘呼’的一声!火焰升腾而起,猛地窜出三尺多高。 浓烈的黑烟从里面冒出,在火焰上方隐隐形成一只凶恶威猛的老虎。 小屋之中,仿佛响起了一声虚幻的虎啸! 门外的怪物猛地一愣,随即伴随着脚步落地的重响,飞快地远离了这间小屋。 陈北辰单手抓着刀柄,猛地呼出一口气。 异术,角烟怖虎! 猎户入山,携带一只特殊处理过的牛角或羊角,砸碎烧之,则虎狼退避,精怪绝迹。 这是周围猎户们代代相传的异术,是他们吃饭的手艺。 陈北辰和猎户们套了近半年的交情,也只是知道了这门异术的存在,和到底该怎么用而已。至于最关键的,牛羊角如何处理,那些猎户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的。就算陈北辰给他们灌再多加了料的烈酒也没用。 空中烟虎渐渐消散,陈北辰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将还剩一小半的牛角放在身边。 他可不是那小道士,在这山中居然还敢睡得如此安稳。 在跳动着的炉火,和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古怪兽吼声中,陈北辰守了整整一夜,直到一缕日光从东方破云而出。 道士陆灵泽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第三章 领赏 “天亮了?”陆灵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双迷茫的狐狸眼眨了眨,似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摸了摸自己的符包。 陈北辰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举着刀柄,用那近五尺长的刀鞘顶开了门闩,推开了木门。 一道温和明亮的日光顿时照亮了狭窄黑暗的小屋。 陈北辰这才松了口气,迎着日光缓缓起身,身上的骨头发出一连串脆响。 “陆兄,你接下来要去哪?”陈北辰微微侧身问道,一只手还抓着刀柄。 陆灵泽晃了晃脑袋,扶着墙努力了几下,没站起来,这才脸色苍白地说道:“陈兄,我昨晚好像喝得有点多,要留下来休息一会儿,你呢?” “我回城里。”陈北辰点了点头,将长刀重新背回身后。 “那好,有机会再一起喝酒。”陆灵泽笑着说道,一对狐狸般微微上挑的眼眸得意地眯起,像是一只在阳光中打着哈欠的野兽。 陈北辰点了点头,态度显得冷淡了不少。他转过身,脚步快速移动,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陆灵泽的眼眸更加深邃地眯起,嘴角微扬地靠在土墙上,完全不在意身上那件干净的道袍。 “小东西,还挺小心……”他笑着说道。眼眸缓缓闭合,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而在陈北辰没有注意到的小屋顶部,一颗形似夜枭,却有着满口獠牙的凶兽头颅正在向外渗着黑色的鲜血。 …… 两个时辰后,陈北辰终于踏进了青州城。 守城的官兵瞥了一眼他身后的长刀,随后就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移开了视线,转而搜查起了一位背着药篓的老妇人,直到从她的背篓里强行拿走了两把草药才骂骂咧咧地放过了她,扭头恶狠狠地瞪向了其他人。 陈北辰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是自顾自地走进了青州城。 青州城只是北越的一个边境小城,朝廷在城内的官员一共就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其中最大的官就是赵守备,一个七品武官,手下有三百个兵丁,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实际上他手下的人可能连一百个都凑不齐。 即便如此,他也是这个边境小城之中势力最大的人。 其次就是刘县令,一个大概是因为没钱打点而被分到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倒霉蛋。平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想尽各种办法加税。他的手下大多都是一些捕快衙役,就和刚才那个守门的兵丁一样,欺负欺负老百姓就是极限了,管不到他们这些游侠的头上。 陈北辰单手拎着用麻布紧紧包裹的头颅,头上带着一个从附近村子里买来的草帽,微微低着头遮挡住自己的脸,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他的手上,可是拎着三百两啊! 可惜这番心血终究是做了无用功,还没等他走到县衙,就被人给认了出来。 “哎呦!陈小哥活着回来了!”一个身高近六尺的壮汉大笑一声,冲出了客栈大门,绕着陈北辰转了一圈,得意地哈哈大笑。 “你们这群夯货!看见没,大活人!哈哈哈……”这壮汉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此时正指着客栈里仅有的的几个游侠大声笑道:“给钱!赶紧给钱!” 客栈内几人哀叹连连,感慨自己时运不济,各拿出几两银子扔给了壮汉。 “哎呦!好好好!陈小哥厉害呀,这都能活着回来!”壮汉手疾眼快地接住银子,一张满脸横肉的丑脸几乎笑成了一朵花。 陈北辰看了他一眼,一对剑眉微微拧了一下,随即便坦然地伸出了手。 “我那份呢?” “什么你那份?”壮汉一脸迷茫地问道,好像是真的不知道陈北辰是什么意思,直到陈北辰眼角一抽,另一只手摸上了身后的长刀。 壮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连忙摆着手说道:“好好好!这就给!话说刚才没注意,陈小哥你这刀不错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陈北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拨出了两块碎银。 陈北辰表情不变,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死人脸。 壮汉咬着牙又拨出一块碎银,几乎占了他手中银两的一半,心疼得他五官都要拧在一起了。 陈北辰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拿过自己那份银子。 “唉!陈小哥啊!你这三百两银子都到手了,怎么就不能让老伙计高兴高兴呢?”壮汉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陈北辰手中的银子上,直到那几两碎银被他揣进了怀里,被厚重的秋衣阻隔,壮汉这才不甘心地收回了视线。 陈北辰听完他的话,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上拎着的麻布包。 “你还有什么事吗?”陈北辰面无表情地问道,脚下似是不经意间微微撤了半步。 “没有没有!等陈小哥你领完银子,记得请我这个老伙计吃顿饭就行。”壮汉哈哈一笑,很自然地退后了几步。 客栈里面的几位游侠也是个个面露笑意,好像即便是面对三百两白银这种巨款,他们也完全没有动手的打算。 陈北辰看了他们几眼,自顾自地向着县衙走去。 青州城内一共只有两条主街,一条由南至北,一条自东而西,呈十字形交叉在城中心。 而在那两条街道的交汇处,便是县衙所在。 说是县衙,但实际上,他能管得到的,其实也就是这么一个小城,城外的山村自有法度,由族老裁定,根本就轮不到县衙来管,县太爷也懒得管。 按理来说,虽然悬红是朝廷发的,但死的人是赵守备的小妾,陈北辰把头颅直接拿给他是最好的,只是这位武官手下姑且还有一百个左右的兵丁。 这年头,有兵有势力的人一般不习惯讲道理。更别说三百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起码在赵守备眼里,一定比他这个江湖游侠的命贵多了。 相比起来,手下只有一些衙役捕快的刘县令,想必会比赵守备讲道理得多。 陈北辰走到县衙门口,懒得和门口那几个尖嘴猴腮的捕快套话,直接把麻布扯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人头。 “娘诶!”一个捕快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我来领悬红。”陈北辰面无表情地说道。 “……一会儿吃点啥好呀!”捕快很自然地说出了下半句话,然后表情扭曲着,左右跨着腿,像是螃蟹一样跑进了县衙。 看这姿势,八成是因为刚才蹦得太用力,把大筋抻到了。 过了一会儿,县衙侧门打开,陈北辰拎着人头,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就看见三个捕快在门后等他,一个身材粗矮,满脸络腮胡的捕头站在最前方,一只手挎着刀,另一只手在腰间放着,头颅高高昂起,一只朝天鼻的鼻孔几乎正冲着陈北辰,似乎是要特意表现得威严一些。 但看着这个身高勉强够到五尺,竭尽全力才能仰起头来看他的捕头,陈北辰却只感到了好笑,以及对他的脖子能撑多久的好奇。 “走吧,大人要见你。”捕头压着嗓子说道,同时看了一眼陈北辰背后的长刀,似乎是想让他先把刀留下,但又不敢说出来,只能两眼一翻,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扭头就走。 两个捕快看起来年纪和陈北辰差不多大小,原本还很好奇地看着陈北辰,但见捕头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了他的身后,都不敢回头看一眼。 “你们跟着我干嘛?跟着他啊!”捕头恶狠狠地说道,一脚一个,把两个小捕快踹到了陈北辰身后。 陈北辰扫了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掂了掂手上的人头,跟在捕头身后,穿过狭窄的门廊,来到了县衙大堂后的二堂。 县衙二堂通常是有些需要预审的案件先在此处做一下彩排。有时在大堂上审案时碰到棘手的事情需要临时休庭,县太爷离开大堂去二堂和手下人商议对策所用的。同时因为县衙太小的缘故,这二堂也把三堂的功能给占了,县太爷接待贵宾和日常办公也在这里,一些不方便公开的案件,一般也在此密审。 江湖游侠,杀人领赏。这就是属于那种不方便公开的案件。 二堂的布局明显和外面的大堂相似,只是小了很多,县太爷身着官服,虎踞龙盘地坐在二堂的主位上,正在奋笔疾书。 听到几人过来,他脸上的肥肉微微一颤,一双吊眉三角眼顿时向上瞥了一下,正好看见了陈北辰手里提着的人头,吓得他一激灵,下意识地向后一倒,压得太师椅发出‘嘎吱’一声,自己更是差点从上面滑下来。 身旁的师爷连忙伸手去搀扶,好不容易才把差点将太师椅压碎的县太爷扶正了,顺手还给他扶了扶官帽。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师爷叫道。 尽管是二堂,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陈北辰直挺挺地站着,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江湖人陈北辰,斩贼首一颗,特来领赏。” 刘县令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手里惊堂木一拍。 “大胆刁民,你……”刘县令张了张嘴,突然卡住了,直到身边的师爷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才一下瞪大了眼睛,脸露喜意地说道: “你……先把那颗贼首拿上来吧。” 陈北辰拎着人头就走了过去。 刘县令差点没跳起来,连忙边摆手边说道:“等等!谁让你上来了?赵捕头,你去把那个贼首拿过来!” 陈北辰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直接把人头递给了旁边的捕头。 赵捕头的表情像是回家的时候撞上了自己老婆给自己戴绿帽,奸夫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一张原本就黑得惊人的脸庞顿时变得更黑了,全身上下都在说着不情愿。 奈何顶头上司有令,就是老婆也要拿出来分享。他只能绷着手臂,头颅向后仰着,小心翼翼地拿过了人头,几步就送到了刘县令的公案桌上。 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刘县令,吓得刘县令张大了嘴巴,又忘了词。 幸好旁边的师爷手疾眼快,一把扯过人头下的麻布,蒙住了这张死人脸。 刘县令松了口气,扯了扯紧绷的衣领,靠在了背后‘吱嘎’作响的太师椅上。 “好了,我们会核查这贼子是否在悬红名单上。你走吧,等我们把这事报上去,由上一级衙门批准,就把那三百……咳!把该有的悬红给你了。” 陈北辰扫了一眼周围,没有动。 刘县令气得一拍惊堂木,“你这刁民,还不走想干嘛?” 陈北辰深吸一口气,眼睑微抬,声音冷淡地说道:“二百两,我马上走。” “放肆!”刘县令气得连拍了三下惊堂木。 “朝廷自有法度!岂容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陈北辰微微退后一步,随后猛地上前,弓腰俯身,右手在身后一搭,借着前冲的力道‘噌’的一声把长刀拔了出来。 刀锋略过,精准地撕开了包裹人头的麻布。 “哎呀!”刘县令猛地向后一靠,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瞬间碎成了一地木条。 刘县令直接坐到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赵捕头一把抽出腰间单刀,指着距离他不超过十步之远的陈北辰大喝一声: “给老子上!” 他身边的两个小捕快互相看了一眼,缩着脑袋,谁都没有动。 “刁民!你……你敢谋反!”刘县令坐在地上,一根颤抖着的手指指向陈北辰,那双吊着眼角的三角眼瞪得滚圆,活像一条在岸上拼死挣扎的鲤鱼。 “二百两,我马上就走。”陈北辰面无表情地说道,刀锋已然贴在了人头的脸上。 “想清楚了,是我的命重要,还是一百两重要。” “好你个刁民!”刘县令瞬间展现出了完全不属于他那个体型的敏捷,直接蹦了起来,拍着桌子大喝一声: “一百五十两!” “成交!”陈北辰收回了长刀,但并没有插回到刀鞘里。 “拿银子吧。” “……” 半刻钟后,陈北辰快步从侧门离开了县衙。 刘县令指着他的背影,气得直喘粗气,差点把自己闭过气去。 “大人,和这种刁民生气犯不上。”他身边的师爷此时不知道又从哪里冒了出来,贴心地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帮忙顺气。 “亏了……”刘县令瞪着眼睛大声说道: “亏了啊!我应该喊一百两啊!” 师爷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第四章 旱灾 陈北辰本没有打算耽搁,却没成想,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人堵了个正着。 那拿他活命赌钱的壮汉一直在离县衙不远的地方蹲着,一看他出来,顿时高兴地直摆手。 陈北辰叹了口气,走了上去。 壮汉咧嘴一笑,一张丑脸上顿时多出了两排大白牙,显得更难看了。 “怎么样?银子到手了吗?” 陈北辰怀里白银顶得他肉疼,但还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哈哈哈……你小子,还是太年轻了。”壮汉顿时变得更加高兴了,拍着大腿咧嘴大笑,同时忍不住继续说道:“朝廷的钱,那是好拿的吗?这年头,连丘八都领不到军饷,更别说你了。” “不过也正常,像咱们这样的江湖游侠,谁还没让官府玩过?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就学聪明了。” 壮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张咧着的大嘴微微收起,凑过去小心说道:“三百两啊,要是没猫腻,那帮孙子早就抢疯了,轮得到你?” “官府的悬红,个个都高得吓人,别说几百两,就是几千两的都有。但那是给他们自己人准备的,大官多分点,小官少分点。像咱们这样的江湖游侠,也想拿朝廷的钱,做梦去吧?” 壮汉笑呵呵地走在陈北辰身边,看样子就这一件事,至少能让他高兴一个月。 “话说回来,陈小哥,你这是军中的长刀吧?从哪弄的?”壮汉目光扫过陈北辰背后的长刀,一双被满脸横肉挤得没地方长的小眼睛像是在闪着光,忍不住伸手摸向那柄长刀。 陈北辰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过壮汉的手。 壮汉连忙缩手,讪笑了一下。 “情不自禁啊,这刀可不错,样式可不像军中的制式长刀,八成是哪个将领的贴身亲卫的佩刀。那帮人就爱使这种刀。” 陈北辰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壮汉一眼,沉思片刻后,单手成剑指,身子微侧,剑指自下而上,向上撩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这招你认识吗?”陈北辰问道。 壮汉眉头拧了一下,一双黑黝黝的小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陈小哥,你怕是有麻烦了。”他嘿嘿一笑。 陈北辰眼角微微抽了一下,看着壮汉一副准备看热闹的架势,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那酒是怎么回事吗?”陈北辰拍了拍腰上挂着的酒葫芦。 “我教你。” 壮汉一双小眼睛猛地瞪大,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好好好!一言为定!” 说完话,他又有点不好意思,指了指不远处的酒楼。 “来都来了,吃点东西吧,边吃边聊。” 陈北辰的手哆嗦了一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处躺着几两碎银。 “我身上就这些,你看着点吧。” “行行行!”壮汉连连点头,转身就大步走进了酒楼。 他招来小二,点了两碗炖肉面和两个小菜,便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凳子上。 陈北辰坐在他对面,因为后背冲着门口,有些不太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陈小哥,你刚才那一下可是正经的军中单刀术,这招从哪学的?”壮汉笑着问道,一双黝黑发亮的小眼睛活像是一只老鼠。 陈北辰这才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位身高近六尺的壮汉,外号居然叫金刀鼠。 “单刀术?这不是双手刀吗?”陈北辰岔开了话题。 “军中的丘八和咱们不一样,在他们那,只要是不能配盾的刀都叫单刀。”金刀鼠摆了摆手,语气颇为不屑。 “你怎么对那些丘八这么熟悉?”陈北辰忍不住问道。 这个问题,他是真的好奇。 “因为老子当年也是个丘八!”金刀鼠白眼一翻,正好这时候炖肉面端了上来,他直接就拿起筷子,‘呼啦呼啦’地大口吃起了面。 陈北辰瞬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递了过去。 “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异术,化水为酒。” “咳!”金刀鼠一激动,面条直接卡进了嗓子里,呛得他直翻白眼。 “异术!这还是门异术?”刚一把面条咽下去,金刀鼠就连忙问道。 陈北辰点了点头。 “我……”金刀鼠一阵抓耳挠腮,试图伸手去拿那张黄纸,又有点不太敢拿。 “化水为酒,听这名就知道啊。这门异术都能撑起一座酒楼了。”金刀鼠一阵搓手,脸上嘿嘿直笑。 “我也没想过开酒楼。”陈北辰把黄纸向金刀鼠的方向递了递,小口吃着面前的面条。 别说,这家炖肉面做的还不错,肉炖得软烂绵密,面条劲道中带着淡淡的碱水味道,口感十分爽滑。两个小菜做的也不错,虽然都是素菜,但很爽口,正好中和了炖肉面的油腻。 金刀鼠纠结了一下,收起了黄纸,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扔到了陈北辰面前。 陈北辰看了一眼,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 “《单刀法选》?” “军中的单刀刀法,当年从军营里带出来的。你拿去看看吧。”金刀鼠咧嘴一笑,一口将面汤喝了个干净。 “小二,结账!” 穿着素布麻服的店小二小跑着凑了过来,一张尚且稚嫩的脸庞上堆满了笑。 “客官,一共是一两三钱银子。” 金刀鼠瞬间瞪大了眼睛,原本黝黑发亮的小眼变得滚圆,那张满脸横肉的丑陋面容顷刻间变得煞气逼人。 他缓缓起身,俯视着这个身高甚至只能够到他胸口的店小二。 “你们敢宰老子?”金刀鼠咧嘴一笑,一双筋骨虬结,满是老茧的大手微微抬起,好像要一把拧断他的脖子。 陈北辰也皱起了眉头,在北越,十两银子就足够一户平凡人家一年的花用了,而在这个偏僻的小城,甚至五两银子,就能支撑住一家人全年的花销。 如今两碗炖肉面,两道素菜,就敢要一两三钱银子,这确实是在宰人。 这店家也是够不长眼睛的,就算看不出金刀鼠那满身的杀气,难道也看不到自己背后的长刀吗? 陈北辰几口把剩下的面条吃完。 而此时,那年纪最多不超过十六岁的店小二整个傻在了原地,张着嘴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直到柜台后面,穿着素布衣服的店老板几步跑过来,距离两人三步开外,惊慌失措地喊道:“饶命!饶命啊!这顿饭我请了!” 金刀鼠咧嘴一笑,一张原本就凶神恶煞的脸瞬间变得更加恐怖。 “你什么意思?老子吃不起你一顿面条?” “不是不是!”店老板连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真不是啊大侠!我这店开了十几年,没必要砸自己的饭碗啊!实在是粮食都贵了,今天早上,粮价又提了五成!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你……”金刀鼠狞笑一声,正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陈北辰站了起来,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旱灾。”陈北辰轻描淡写地说道。 金刀鼠瞬间沉默了。 今年,又是一个大旱之年。 不光是青州城,曾经贯通北越南北的金沙河已经彻底干涸,沿河两岸一十三省大旱至今,早已是一片死地。 青州城若不是地处山林,林中多有小溪从山间渗出,这个小城早就撑不住了。 可到了今年,从山中流出的溪水也是越来越少,粮食也越来越贵了。 如今已是深秋,正应该是粮食遍地的时候,但沿路走来,陈北辰却没在外面看见一辆拉粮食的牛车。 他将银子放下,拉着有点放不下面子的金刀鼠走出了酒楼。 正好这时,一队捕快匆匆路过,陈北辰及时躲在了金刀鼠身后,这才避开了他们。 “你干什么了?”金刀鼠站立不动,直到那队捕快消失在街角,才头也不回地问道。 “有机会再告诉你吧。”陈北辰平静地说道。 他戴上草帽,迅速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青州城,白云观。 一位白发长须,身穿素白道袍,头顶发冠的老者靠在‘吱吱呀呀’的太师椅上,双目紧闭,正在小憩。在他身边放着一张小桌,小桌另一边,还有一个空着的石凳。 丝丝茶香从小桌上的茶壶中散出,缥缈地散在空中。 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传入耳中。老道士两道白眉顿时微微皱起,又瞬间松开。 他的鼻子闻到了酒香。 “嘿嘿嘿……有门不走,偏要翻墙。你这是做了贼,还是当了匪啊?” “不知道,看官府怎么说吧。”陈北辰在石凳上坐下,长出了一口气,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老道士这时候才睁开眼睛,笑眯眯地拿过桌子上的酒葫芦,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这是三百两,您点点。”陈北辰有些费力地将一个小箱子放在了小桌上,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老道士没去看那箱子,反而皱着眉头问道: “你又用那剑仙法了?” 陈北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老道士长叹一口气,伸手打开了箱子,银灿灿的光芒顿时照在了那张苍老的脸上,照亮了每一根皱纹。 “好好好!算你言而有信。”老道士满意地合上盖子,又有些警惕地看了陈北辰一眼,迟疑着说道:“这要是拜师礼的话,你这年纪可是有点大了。” 陈北辰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知道,我没那个福气。这三百两,是想向您求一门法术!” “法术?”老道士眉头紧锁,手指在小箱子上敲了敲,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东西我自己都只会两门,其中一门就是你见过的禁声术。你确定想学这个?” “还有一门呢?”陈北辰连忙问道。 “还有一门,我就是教,你也学不会。”老道士咧嘴一笑道:“你未受箓,那些江湖异术就够你用的了。法术,你可学不了。” 陈北辰一把按住了桌子上小箱子,吓得老道士连忙拉住了他的手。 “别着急啊!法术你学不了,我教你点别的!我有一门异术叫做千斤扎,你听说过没有?” “没兴趣。”陈北辰毫不犹豫地说道。 异术这种东西,门槛低,只要懂得方法,谁都能学会,只是有着诸多限制不说,本身弱点还很明显,且越是强大的异术,造成的后果就越严重。 他现在的身体,用一个剑仙法就已经很勉强了,实在用不起别的异术了。 “那你想学什么?医术?占卜?求仙?这些我都会啊!”老道士连忙问道。 “受箓!”陈北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老道。 “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受箓的?” 第五章 鬼市 “受箓?”老道修长茂密修长的白眉微微一挑,转过头来,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陈北辰。 “无事不登三宝殿,混小子,你这是要算计老道我啊!”老道一边说话,一边摇头叹气,活像个瓷娃娃不倒翁。 见老道没有真的生气,陈北辰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若是这老道士发起飙来,那还真是件挺难办的事。 记得有一次,老道士喝醉了之后非要和他比划比划,陈北辰推脱不过,只能答应。却没想到,老道士只用了一只手就把他整个人扔出了道观。 这老家伙可是一百多岁的人了! 陈北辰站了起来,恭敬地冲着老道一揖到底,歉意地说道:“道爷,小子我也是没办法了,不得不使这种手段。还请道爷帮小子一把。” “不得不?呵!说得好像有谁逼你一样。以你的本事,有了这三百两,开个镖局,组个商队。或者再不行,开间酒楼,大富大贵是难了点,可难得清静啊。你怎么就活不下去了,非要趟这浑水?”老道眼睑微垂,长长的胡子微微摆动,活像棵历经沧桑的柳树。 陈北辰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一动不动。 “诶!”老道叹了口气,坐直了身体。 一百多岁的人,精神矍铄,腰杆笔直,一双眼眸之中精光四射,精气神比陈北辰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受箓这回事,没你想的那么容易。道家五脉之中,以符箓派最为擅斗,而这受箓之法,是符箓派内部机密中的机密。是万法之源,长生之基。你要是非要打听这件事,老道我拦不住你,只是这件事的利害,我必须先和你说清楚了。” 陈北辰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就连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都泛上了一团兴奋的红晕。 老道看他这副样子,不由得哼了一声,手里酒葫芦一翻,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烈酒。那双精光四射的锐利眼眸内顿时涌出了一团迷雾。 “老道我出身富贵,家中是岭南一带的富商。十岁那年见仙人驾鹤飞天,从此世俗中的富贵便再不入眼,一心只为求取仙道,盼着有朝一日,朝游沧溟,暮宿华胥,何等逍遥自在。” “十八岁那年,我拜入三仙门,成了一个小道童。每日三更便起,洗衣做饭,打水种田,迎门扫塔,直到入夜时分,关了山门,颂几十遍道经,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五十年。直到六十八岁那天,三仙门门长见我性格稳重,手脚麻利,于是正式收我入门,赐我一道八品法箓,命我外出游历天下,寻一清净之地立下道统,扬我三仙门威名。” 老道长长地叹了口气,此时的他仿佛只是一位普通的老人,正在给一个迷茫的年轻人,讲自己曾经的故事。 “五十年时光,换来一道八品法箓,清信法位,从此便是真正的超凡脱俗。就是出去行走天下,有了这清信法位,他人也会让我三分。遇上同道中人,也能理直气壮地称一声道友。可若是没了这法位,只有一道法箓,那路可就难走了。” “道门内部,有了法位,才是真正的法师。没有师承,没有法位,空有一道法箓。那可不一样。” “人家不想惹你,就叫你一声散人。人家想要惹你,便称你一声外道。若你那道法箓的来历再可疑一些,那可是死都白死!” 老道士低着头,一双朦胧的醉眼看着陈北辰,却没从他的脸上看出半点畏惧之色。 “呵!真年轻啊……”老道长出了一口气,醉倒在太师椅上,口中喃喃自语道: “我还记得当年,门长将我叫到大殿外,要授我法箓,那天是初一,午时,我跪在一张长三尺三的方形红木桌前,桌子上摆着道经、铜镜、五谷、朱砂、灵符……” 陈北辰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猛地反应过来,老道这是在教他受箓的仪式。 他微微弓着身,仔仔细细地听着,不敢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一刻钟后,老道嘟囔完最后的仪式步骤,整个人缩在了太师椅上,沉沉地睡去了。 陈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接着飞快地窜到墙头,翻了过去。 没过多长时间,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童跑了进来。 “师父,赵守备来了,要找您……怎么又睡着了?”小道童茫然地摇了摇头,在叫醒师父和怠慢赵守备之间犹豫了一秒,随后便决定让赵守备自己等着去,自己偷偷摸摸地跑到了老道的书房里。 上次,他看见师父在偷偷看几张妖精打架图,看起来还挺有意思,正好拿来仔细看看。 …… 夜晚,距离青州城不超过十里的某处乱葬岗前,金刀鼠手持一个大红灯笼,腰间挂着木牌,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布包,正在某个墓碑前缓慢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密林中传出一声尖细的鸟鸣。 金刀鼠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幸好他手快,及时接住了灯笼。 “呼!吓死我了……”金刀鼠喃喃自语道,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那双黝黑发亮的小眼睛在灯笼的红光中若隐若现。 夜风吹过,带来几片薄雾。 风卷着沙尘扬到了他的身上,金刀鼠连忙躬身护着灯笼里的火苗,却没有发现,一个若有似无的人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金刀……” “哎我的亲娘耶!”金刀鼠之直接原地蹦了起来,几乎是瞬间窜出去一丈多远,这才回头看去。 黑暗中,陈北辰正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注视着他。 金刀鼠吓得手上一抖,连忙用手中灯笼的红光照向陈北辰。 红光在夜色中好似撩人的轻纱,缓缓包裹在陈北辰的身上。 见他没有出现任何的变化,金刀鼠这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骂了一句:“你个夯货!想吓死我啊!” 陈北辰嘴角动了动,主动凑了过去,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灯笼。 “去!看什么看!下次自己买去!城北于家的灯笼铺晚上又不关门。” 陈北辰好奇地打量了两眼,问道:“红灯照影,他们家这异术真有用吗?” “你说呢?老于家卖了三代灯笼,要是没用,早就被人把铺子烧了。”金刀鼠翻了个白眼,提着灯笼,转身向密林中走去。 陈北辰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又瞬间落了回去,跟在了金刀鼠的身后。 “上次听你说,这鬼市里还有异术售卖,真的假的?”陈北辰一边走,一边问道。 “我骗你干嘛?这鬼市可开了快一百年了,方圆数百里内,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有,偶尔有两门异术出现再正常不过了。当然了,具体是什么样的异术,那就不敢保证了。我记得上次在这卖出去的那门异术叫养猪如牛,你听听这名字,也不知道是让哪个有钱的猪倌给买回去了。” 金刀鼠滔滔不绝地说着话,紧绷的神经明显放松了不少,甚至还有闲心转过身笑嘻嘻地向陈北辰问道:“你可以呀,我可都听说了,拿了那铁公鸡一百五十两,居然还自己走出了衙门。厉害呀!” “你连这都知道了?”陈北辰眉头一皱,有些疑惑地问道。 金刀鼠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道:“你以为呢?整个青州城才多大一点,那几个捕快回家和老婆孩子一说,老婆再出门找其他人的老婆一说,太阳都还没下山呢,这事就先传遍了。” 陈北辰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给我安的什么罪名?”陈北辰连忙转移了话题。 “还能是什么罪名,陈家庄灭门案呗!”金刀鼠摆了摆手,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都五年了,还什么事都往这上面推,可怜那么多枉死的冤魂,死都死得不消停!” 陈北辰沉默了,他走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金刀鼠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着带着陈北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 拨开几根树枝,不远处隐隐可见一片不详的红光。 若是常人到此,只怕会以为是什么恶鬼凶灵在此作祟,二话不说转身就跑。然而金刀鼠却是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二人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个一丈多高的木门,大门两边还各有一条塌了一半的篱笆,上面挂着一个个红灯笼。 金刀鼠很自然地将手中的灯笼挂在了篱笆上,带着陈北辰走过红光烁烁的木门。 门后有一条小石桥,上面长满了绿色的苔藓。桥下的小溪已经干涸,只留下一条布满黑色烂泥的沟渠。 石桥后,似乎是一处早已废弃的小村子,周围还有不少东倒西歪的土屋,大部分已经彻底倒塌了。 一个个人影穿行在被红灯照亮的土路上,大部分人不是像陈北辰一样带着草帽,就是披着一身连帽黑袍,将身形与面部遮挡得严严实实,甚至有人直接用一块黑布蒙上了脸,堂而皇之地走在路上在,周围的人也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 相比起来,像金刀鼠这样完全不做掩饰的,反而是少数。 二人来得似乎已经有些晚了,土路两边已经有不少人席地而坐,面前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刀剑弓矢等寻常兵器,也有一些长刀长枪,明显是从军中运出来的兵刃。陈北辰甚至还看到了一副甲胄,就那么堂而皇之的摆在那里,只是没人敢去买。 江湖游侠,手里有一把长刀长枪,甚至弓弩箭矢,在这么个偏僻地方都没人会来找你麻烦。可要是敢穿着一身甲胄走在外面,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不少朱砂、雄黄、沉香等辟邪之物,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就十分昂贵的金银珠宝,被几个周身裹着黑布,散发着淡淡尸臭味的人摆在地上,任人挑选。 “怎么连钻地下的土龙都有?”金刀鼠低声自语了一句,绕开那几人,向着鬼市深处走去。 随着身后红光越来越稀薄,周围的黑暗渐渐笼罩了上来,一个个看不真切的朦胧人影从二人身边匆匆走过,也不知是人是鬼。 陈北辰四处看了看,到了这里,周围的人影明显变少,气氛也随之变得凝重了起来。 出现在地上的,也不再是什么朱砂、雄黄之流,而是黑色粘稠的血液、斑驳古旧的八卦镜、巨大残缺的兽皮等诡异东西。 而其中最受欢迎的,还是一本本古书。 陈北辰可以看到,周围的人影在路过那些摆着书籍的小摊时,总会停下来看上两眼,甚至和老板交谈两句。 金刀鼠也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走到一处书摊时,忍不住蹲下去看了两眼。 “吐火喷烟、粟米千斤定、三仙归洞……兄弟,你这戏法也拿出来卖啊?”光是看了两眼,金刀鼠的表情就变得相当精彩。 摆摊的老板是一位穿着一身麻布衣服的年轻人,脸上蒙着一块黑布。一听金刀鼠这么说,连忙争辩道:“戏法怎么了?戏法变得好,那也是一门手艺啊。” 金刀鼠冷笑了一声,起身就走。 倒是陈北辰好奇地翻了两页,抬起头来问道:“这三门戏法多少钱?” 老板瞬间激动了起来,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 陈北辰扭头就走。 “等等!十五两!不是!十两总行了吧?!”老板连忙试图拉住陈北辰,却被他闪身避开,只能连声说道:“这都是秘传的戏法,有独门诀窍的,十两银子你绝对不亏!” 陈北辰犹豫了一下,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他面前,自己把那本记载着三门戏法的小册子塞进了怀里。 他拍了拍胸口,微微一笑,抬起了头。 面前是一片黑暗。 金刀鼠那壮硕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夜风微动,穿过一个个不知是人是鬼的虚幻身影,吹进了他的心口,冷得他微微颤栗。 怎么可能?这才多长时间?他人去哪了? 一个个疑问充斥着陈北辰的脑海,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威胁感! 在这里,他形单影只。在这里,他孤立无援。在这里,他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他是一个黑暗中的孤岛,周围满是不怀好意的视线。 陈北辰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他下意识地摸向身后的长刀,想要借此来给自己一些安全感。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兄,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北辰转过身,道士陆灵泽身穿道袍,腰挎符包,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第六章 陈家庄 他怎么在这里? 带着丝丝疑惑,陈北辰瞬间警觉了起来。 早上刚刚和此人告别,晚上就再次遇到了对方。陈北辰不觉得这是巧合,也不敢觉得这是巧合。 他的目光凝固在陆灵泽符包上的玄武图上,但下一刻,他就看到了陆灵泽手中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布包,正散发着雄黄特有的味道。 陆灵泽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手中的布包,顿时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些东西用得太快了,走之前又没准备,所以到这来补补货。” 陈北辰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些许,对道士来说,雄黄。朱砂、沉香一类的东西确实消耗得太快,而且在城中的药材铺,这些东西也只能限量购买,就算是道士,也买不到太多。 反倒是在这鬼市之中没那么多限制,买起东西来也方便很多。 陆云泽上前几步,周围虚幻的人影像是刻意绕开了他,仿佛分开海水的礁石。 陈北辰下意识地缩了缩胸口,藏住怀里的一个小包。 那里面是他用一个白天的时间搜集来的部分受箓仪式材料,虽然都是些寻常的东西,但难保这个道士不会看出什么来。 陆灵泽倒是神色依旧,笑着走了上来。 “你们道士也逛鬼市吗?”陈北辰连忙抛出话题。 陆灵泽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说道:“我们其实没那么多规矩,尤其是出门行走天下的道士,宗门对我们也没什么太严格的要求。” “倒是陈兄,你这是……”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四周。 当他出现的时候,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就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而现在,迎着他的目光,仅有的几个不甘心的眼神也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露财了。”陈北辰避重就轻地说道。 “原来如此。”陆灵泽含笑点头,接着说道:“陈兄,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陈北辰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陆灵泽四处看了看,见周围还是有一些人徘徊着不肯离去,两条修长的眉毛顿时微微下垂,上前两步说道:“陈兄,我是第一次来,这周围可有什么僻静的地方。” 陈北辰目光扫过四周,直接走到一处摊位前。 这里的老板是一位周身裹着黑布的男人,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尸臭味。面前摆着的东西都是一些珠宝首饰,还有两颗红色的圆珠,被郑重地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这些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珍宝,却没能让周围的人停留一步,甚至不少人直接远远地绕开。 “地下的朋友,帮个忙,让个地方。”陈北辰拿出三块一两重的小银锭摆在他的面前。 男人一动不动,好像真的已经是具尸体了。 陈北辰眼角抽了一下,蹲下来,捡起一颗红色圆珠。 “多少钱?” “十两。”这声音低沉嘶哑,仿佛两块僵硬的死肉彼此摩擦蠕动,发出的令人不适的沉闷声响。 陆灵泽没有还价,而是又拿出了七两银子摆在他的面前。 男人微微动了动,在身侧让开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道路。 “多谢。”陈北辰点了点头,冲着身后的陆灵泽招了招手,自己先一步穿过了男人的身侧。 陆灵泽连忙跟了过去,好奇地四处打量了几眼。 这里是一处倒塌大半的土房,断成两截的横梁斜着倒在地上,泥土与木条撑起来的墙壁纷纷碎裂,只剩下更加牢固的墙根。 这不像是自然倒塌的,倒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房顶打断了横梁,推倒了墙壁。 陈北辰随意地坐在横梁上,明明不远处就是鬼市的街道,却如同两个世界一般,被那个身上裹着黑布的男人分割开来。 “那人是盗墓的,卖的都是陪葬品。”见陆灵泽好奇地看向那里,陈北辰解释道:“这种人,通阴入冥,半生不死,一半是人,一半是鬼。有很多人,干脆就是半个尸体了。走江湖的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也不会轻易招惹他们。” “为什么?是因为这些人都很危险吗?”陆灵泽收回自己的目光,好奇地问道。 “不,是因为不吉利。”陈北辰叹了口气。 “江湖游侠,最忌讳这个。就算不信,也没必要拿自己小命冒险。” 陆灵泽点了点头,坐到了陈北辰对面的墙根上。 “其实是这样的,我最近才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所以想找一位向导。”陆灵泽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北辰微微皱了皱眉,将眼睛隐藏在黑暗中,一副略显苍白的薄唇微微张开,从嗓子里传出了警惕的声音。 “青州城里找不到向导吗?”他问道。 陆灵泽似乎是没有听出陈北辰话语中的警惕与排斥,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我也在青州城里找过,但他们一听我想去的地方,就说什么都不去了。” 陈北辰缓缓弓起了身子,像是一条隐藏在黑暗中的豺狼。 “陈家庄?”他问道。语气平缓淡然。 “没错,就是那里。虽然已经过了五年了,但我觉得,应该还有一些痕迹留在那里。我打算去看看,调查一下。”陆灵泽笑着说道。 陈北辰沉默了,他在黑暗中,沉默着一言不发。 “陆兄……”陈北辰抬起头,他的身后亮着朦胧隐晦的红光。 “这件事官府都不查了,你为什么要查?” “这个……算是个人爱好吧。”陆灵泽按着膝盖,一双狐狸眼微微眯着,像是在笑。“一夜之间,陈家庄上下二百余口全部死绝,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可不多。五年来,什么说法都有,官府起码给几十个人打上了重大的嫌疑。我很好奇,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么多人都念念不忘。” 陈北辰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挡住了身后的红光。 “我帮不了你。”陈北辰不等陆灵泽回话,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他路过那盗墓贼的摊位,手腕一抖,直接把那颗红色圆珠扔了回去。 盗墓贼坐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第七章 紫气生光箓 陈北辰的脚步平稳坚定,但随着距离那里越来越远,他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到了后来,他几乎是狂奔到了鬼市的入口。 他扶着入口的门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从肺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他是怎么找上来的?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太多的疑问萦绕在陈北辰的脑海,他深吸一口,强行咽下喉咙中的腥甜。 “哎!你原来在这啊!”金刀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北辰连忙转身看去,金刀鼠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那里,眼神中仍凝固着散不去的惊恐。 “你去哪了?我刚才一回头就看不见你人了,我还以为……” 陈北辰抬起了手,让金刀鼠安静一些。 他侧过耳朵,倾听着什么。 金刀鼠看他这副样子,原本略微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二人同时向鬼市中看去,只见原本还算热闹的鬼市,此时已是空无一人。 金刀鼠咽了口唾沫,灯笼的红光在微微闪动,变得黯淡而低迷。 “不对劲……”陈北辰强行压下咳嗽的欲望,深深地吸了口气,拔出了身后的长刀。 “咱们中招了!” 话音未落,陈北辰猛地向身后一刀劈下! 红光瞬间熄灭,一个个鬼魅般的人影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地望着他们。 金刀鼠微微低着头,目光扫过这些人影,那张凶恶的脸孔变得愈加狰狞。 他身子一动,背后那巨大的布包便到了手中,被他一把揭开,露出一柄长七尺有余的精钢大刀。 这刀通体由精钢打造而成,光是刀柄就有女子手臂粗细,明晃晃的刀头闪烁着金属的寒光,赫然就是一个被打造成大刀模样的实心铁块。 这刀本是武林人士打熬力气所用,练功时运用全身劲力,将最少八十斤重的大刀舞得上下翻飞。因为当年曾在武举考试中被朝廷采用,故又得名状元刀! 而金刀鼠的这把刀,是此种大刀中,规格最高,也最难练的一百二十斤状元刀! 异术,重手法!使用过后,双臂有千斤之力。 若是常人拿着这一百二十斤的大刀,别说将其当作兵器使用,就是想要拿起来,都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对于使用了重手法的金刀鼠来说,这一百二十斤的分量刚刚好! ‘呼’的一声! 大刀重重地砸在地上,震起一片沙尘。 “哪来的小鬼!敢到爷爷头上撒野!”金刀鼠怒目圆睁,脚下一踢,手中状元刀舞了个圆,一刀劈向身边的门柱。 这大腿粗细的门柱被一刀劈断,整个木门顿时倒塌下来,露出上面挂着的一个个人头。 这鬼市之中,早就只剩下鬼了! “他妈的!回去我就烧了老于家的铺子!”金刀鼠怒骂一声,一脚将一个人头踢了出去。 “来呀,爷爷我就在这了!” 声音响彻夜空,周围的鬼影猛地一颤,向后退了少许。 江湖游侠,若是遇上这等妖魔鬼怪,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这一腔的血勇。提着这股血勇之气,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若是胆气一丧,那就真的是神仙难救了。 黑暗之中,鬼影重重。 丝丝白雾渐渐升起,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徘徊着的人影。 陈北辰和金刀鼠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向着青州城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里距离青州城不超过十里,不管这次遇上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他们能冲到青州城下,那他们就安全了。 二人的脚步声响彻在夜空之中,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像是两只无形的手渐渐合拢。 金刀鼠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他的重手法,只能强化臂力,能使动这一百二十斤的状元刀,除了这门异术外,他本身的武艺也占了很大的比重,能及时调整重心,避免脊柱被状元刀压垮。可是再好的武艺,也不可能拖着这刀奔袭十里。 陈北辰暗暗咬牙,雾气之中,人影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到那一双双没有丝毫感情的冰冷双眸,正在死死地盯着他们。 “兄弟,我好像……有点不行了。” 陈北辰耳边响起金刀鼠精疲力竭的声音,他咬着牙,回身怒骂一声: “你放……” 后半句话被他憋了回去,在他眼前,金刀鼠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背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多出了一个看不见五官的白色人影。 这人影紧紧地贴着他,一双手臂环绕住他的脖子。 金刀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逐渐变得苍白无血,宛如死人一般。 “我好像……跑不动了……”金刀鼠似乎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他喘着气,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但他的脚下,有七八只透明的虚幻手掌,正死死地抓着他的小腿。 陈北辰深吸了一口气,周围的人影还在徘徊,却没有一个敢靠近他。 他低着头,眼睛低垂着。 “放心,你死不了。”陈北辰缓缓开口说道,他伸出手,一把撕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挂在脖子上的一个红布小包。 此时这红色布包正在向外逸散着一丝丝淡淡的紫气。 雾气好似有生命一般伸出手指,触碰到了红色布包。下一刻,紫色的火焰凭空燃起,瞬间将这红色布包烧得一干二净,露出里面一颗陈旧的金属圆球。 一道道紫色的纹路在金属圆球上亮起,彼此勾连,组成一道神秘莫测的符篆。 陈北辰一把接住圆球,将其按在手中长刀上,沿着刀锋猛地一擦。 丝丝紫气环绕长刀,仿佛缥缈的云雾被刀气裹挟。 陈北辰携刀在身,手腕一转,刀锋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半圆。 ‘呲啦’一声! 刀锋略过金刀鼠的脖颈,虚空之中仿佛传出了一声惨叫。 金刀鼠身后的人影瞬间消失,整个人精神一振,鼓着腮帮子怒喝一声:“呔!” 他一刀砸在地上,脚下地面微微一颤,众多小手瞬间缩了回去。 “走!”陈北辰招呼了金刀鼠一声,径直冲向青州城的方向。 金刀鼠将刀一扔,脚下飞快地移动,竟然以一种丝毫不比陈北辰慢的速度跟了上去。 白雾渐渐散去,那影影绰绰的鬼影也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一个个墓碑伫立在黑暗之中。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一个缥缈不定的声音响起。 “九品,紫气生光箓!” 第八章 迷雾 金刀鼠仓惶地逃窜,紧紧地跟着前方的身影,不敢落后一步。 他很清楚,能从那些鬼怪的手中逃出生天,靠得全是对方的手段。 现在的金刀鼠无比庆幸,在这小孩来到青州城时,自己对他展现了足够多的善意,否则的话,今晚他必死无疑。 “好人还是有好报啊!”金刀鼠在心里暗暗感慨,决定回去之后,再请陈北辰吃顿好的。 嗯……弄两只烧鸡应该够有诚意了吧? 周围的白雾渐渐散去,金刀鼠已经看到了青州城墙上那彻夜不熄的明亮火炬。 金刀鼠大喜过望,原本已经几乎僵硬的双腿再次涌出了力气,推着他向前跑了好几步。 突然间,金刀鼠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 陈北辰呢? 金刀鼠环顾四周,那个一直在前方引路的背影,仿佛和白雾一起,凭空消散了。 他怔在了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风吹过,冷得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他连忙跑向城门的方向,一次也没有回头。 …… 陈北辰在迷雾中狂奔着。 周围的鬼影渐渐散去,但这白雾却越来越浓,浓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手中长刀上的紫气逐渐开始消散,又被陈北辰重新拿着紫气生光箓抹了一次,这才重新明亮了起来。 陈北辰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曾经试过,用这种方法给物品镀上紫气,每天只能做三次,三次之后,紫气生光箓就会失去一切效果,直到十二个时辰之后才能再次使用。 最后一次,必须等到需要救命的时候再用。 换句话说,他必须在刀上紫气散开之前,冲出这片迷雾。 陈北辰的脚步越来越快,身形在朦胧的雾气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幻影。 刀上紫气顺着刀锋的方向不断旋转,如同一把锋利的剃刀,划过白雾,撕开一道长长的裂缝。 陈北辰憋着气,心脏跳得飞快,肺部更是疼得要炸开一般,但他却不敢呼吸,连歇一下都不敢。 这个时候他要是敢吸半口气,就别想再动一下了,光是这些年使剑仙法造成的肺部旧伤,都能让他昏死过去。 不知跑了多久,陈北辰的耳边开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周围的白雾还是没有散去。 他咬着牙,喉咙处的肌肉不自然地收缩,一股腥甜之气从肺部冒出。 他的肺已经开始充血了! 突然间,他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 陈北辰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脚下一软,天地瞬间颠倒,耳边只听‘砰’的一声! 他的身体狠狠地摔在地上,一口气到底没憋住,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手中的长刀更是远远地飞了出去。 陈北辰眼前一阵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还有意识,却无法控制哪怕一根手指的移动,仿佛被困在了这具躯体里。 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在他耳边不断回荡着,并随着他意识的沉沦,逐渐降低,最后彻底消失。 在意识也跟着这声音消失的前一刻,他听见了一个不知为何,分外熟悉的声音。 “哎呀!姥爷,这有个人!” 那声音清脆甜美,陈北辰脑中一直绷着的弦瞬间松开,陷入了深深的沉眠。 …… 黑暗、狂风、闪电、暴雨、鲜血…… 折断的树木、倒塌的房屋、被狂风卷上天空的残尸碎肉…… 剧烈的呼吸声、雷霆的轰鸣声、如影随形的脚步声、砖瓦碎裂声…… 陈北辰在奔跑,亡命地奔跑,直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破碎的龙王…… “咳!” 陈北辰从噩梦中醒来,还未等睁开眼睛,就觉得肺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弓起了身子,活像个被滚水汆烫的河虾,不断地从喉咙里咳出粘稠的黑血。 “哎呀!姥爷!他活了!”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从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传来,随后就是两个轻重不同的,连续不断的脚步声。 “还真是!这小哥命大啊。”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一双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猛地在他左肩上一按。 陈北辰只觉得一阵剧痛,肺部猛地一收缩,喷出一大口黑血来。 他的呼吸瞬间通畅,眼前的黑影逐渐散去,显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迈脸庞。 “小哥,感觉怎么样?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能把肺腑糟蹋成这样?”老人咂了咂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陈北辰手脚无力,下意识地向怀里摸去。 老人笑呵呵,也不拦他,就那么看着,倒是从他的身后传出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别摸了,你的东西都放旁边了,一扭头就能看见。” 陈北辰眼珠子动了动,这才看见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放着自己的一小堆东西。 包括受箓仪式的一部分材料,几十两碎银,一本小册子,两三片树叶。 陈北辰目光仔细地扫了扫,别的东西倒是没动过,就是银子好像少了一些。 他疑惑地看向面前的老人,对方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显得更多了。 “诊金十两,概不打折。” 陈北辰嘴角抽了抽,微微低头,行了一个拱手礼。 “多谢大夫救命之恩。” 老人摆了摆手,右手一伸,冲着陈北辰招了招。 陈北辰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粗糙厚实的手指搭上了陈北辰的手腕,一对夹杂着白丝的浓眉顿时微微皱起。 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陈北辰一颗心猛地跳了跳,突然一个粉妆玉琢的小脑袋从老人肩膀上冒了出来。 “姥爷,他是不是要死了?”小女孩疑惑地问道。气得老人反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什么就死了,多大的丫头了,怎么还这么不会说话?”老人没好气地把她推到一边,松开了陈北辰的手腕。 “小哥,说句实话,你这肺腑,都比得上那些抽了几十年旱烟的老烟枪了。到了这种程度,靠后天的药石之力和人为调养,是救不回来了。起码老头子我是没什么办法。照这样下去,小哥你怕是很难活过四十岁了。” 陈北辰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他自己的身体有多糟,他心里有数。 事实上不光是他,大部分江湖游侠,就算运气好到了极点,没有死在别人手里,也很少有活过四十岁的。 就拿金刀鼠来说,他那套重手法霸道,一百二十斤的状元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可浑身上下,除双臂以外的地方,几乎到处都是暗伤,尤其是双腿膝盖,每天光是用药就要花去将近二两银子,这也只能勉强维持他的正常行动。 能在自己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之前,攒上一大笔钱,娶妻生子,再给自家老婆孩子留下一个像样的产业,这就是江湖游侠们最好的出路了。 比起普通的老百姓,江湖游侠们好歹大部分还有异术傍身,有那么一条虽然渺茫,但还有希望的出路。 四十岁,对寻常百姓来说,那可是真正的高寿,值得敲锣打鼓庆祝一番的。 陈北辰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自己那堆东西中,一颗不起眼的金属圆球,脑中自动浮现出那一百多岁,须发皆白,却仍能单手把他扔飞出去的了真老道。 受箓! 陈北辰咳了两声,缓缓直起身子,客气地问道:“大夫,请问你们是在哪里找到我的?那附近可有一把刀?” “刀?”小女孩眼前一亮,却被老人一个脑瓜崩弹了回去。 “我们是在庄子上面的林子里发现你的,就是那片空地,很容易找。至于你说的刀嘛,我们可没看到,八成是丢到那附近的灌木丛里了吧。”老人思索着开口说道,同时一只大手按着小女孩的头,不让她多问。 “多谢大夫。”陈北辰微微吐出一口夹杂着腥甜味的气息,尽管手脚还是有些无力,但仍勉强支撑着站了起来。 “大夫,这里是您家吗?”陈北辰环顾四周,好奇地问道。 这是一个普通的砖瓦房,房间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身下的火炕也很平整,明显是小有资产的人才能置办出的房子。但是作为一个大夫的居所,这间房子内部,却几乎没有任何的草药味道,这让陈北辰有些疑惑。 “不是,老夫是受人之托,来给人看病的。此地也只是暂借给老夫居住而已。”老人微微摇了摇头,转过身拿了一张纸递给陈北辰。 “十两诊金老夫也不能白收,这张药方拿去吧,虽然治不了你的肺疾,但至少能缓解一二,让你平时不至于那么痛苦。” 陈北辰双手接过,恭敬地一低头。 “多谢大夫。” 在客气地与老人告别后,陈北辰便收拾了东西,走出了房门。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似乎格外地刺眼。陈北辰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应该是在某个山林中的村庄内。 整个村庄依山而建,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周围田舍相连,类似老人住的砖瓦房比比皆是,还有不少孩童赤着脚,露着胳膊,在田地间嬉戏打闹。 清风吹过,山间特有的草木味道沁入肺腑,令陈北辰微微发胀的肺部都好受了不少。 如此美丽的小山村,令陈北辰的心境都踏实了下来。 他试着走出了几步,踢飞脚边一块圆润的石头,看着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道边流淌着的水沟,发出‘咚’的一声,溅起一片水花,惊到了道边熟睡的狸猫。 一抹笑意浮现在陈北辰的嘴角,趁着那狸猫还没找到罪魁祸首,便赶紧顺着整齐平稳的土路,向着半山腰走去。 山花在路边开放,一颗颗柳树在道边垂下了枝条。 陈北辰随手折了根柳枝拿在手上,一步一步向着山上走着。他侧过身,躲过嬉闹的孩童,微微点头,向着路过的妇人行礼,向路边坐着的老人恭敬地问好,询问村庄上面的平地该怎么走。 风吹过,头上阳光正好。 越过数间占地巨大的砖瓦房,走过一处仿佛祠堂般的大屋,他终于来到了老人所说的那片空地上。 陈北辰肯定,自己一定是在这里晕倒的。不光是因为这周围只有这一片空地,更因为就在他的脚边,凝固着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 那是他自己喷出来的血。 绕着这片空地走了两圈,没有发现任何痕迹。陈北辰无奈之下,只能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开始一点一点地寻找起来。 按理来说,那么长的一把刀,被甩到这灌木丛中,应该压到了一片灌木才对,不可能这么难找。可现在陈北辰目之所及,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植被,完全看不到任何金属的痕迹。 陈北辰只能根据那摊血液的位置,大概推测一下自己是怎么样晕倒的,从中推测出一个大概的,长刀有可能掉落的位置。 眨眼间,太阳从东方移动到了正上空,已是午时,家家户户都冒出了炊烟。 陈北辰却还是一无所获,到了这个时候,他只能认为,那把刀不是被什么人给捡走了,就是顺着山坡滑了下去。 这么一来,想要再将其找回来可就难了。 陈北辰抬起头,无奈地长叹一声,肚子里发出一连串的怪响。 算起来,他从昨天中午开始,一直到现在,可是什么都没吃过,本来倒是还能撑着,可眼见那家家户户的炊烟一起,饭菜的香味顺着风就吹到了他的脸上,那种前胸贴后背的饥饿感顿时就压不住了。 算了一下身上的银子,还剩大概二十多两,在这么个看起来还算富庶的村庄,买些饭菜应该不难。 这么一想,陈北辰连忙向着山下走去,打算先填饱肚子再说。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几·个影子,嘴角顿时泛起了几分笑意。 “中午了,还不回家,就不怕家里大人着急吗?”陈北辰故意绷着脸说道。 ‘呼’的一下,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三四个小小的身影。 “我就说,陈丫是骗人的,哪来的刀啊?”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生不满地嘟囔道。 那陈北辰见过的小女孩顿时扭过头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骗人!” “谁骗人了!你给我过来说清楚了!”小女孩一边说着话,一边恶狠狠地向着男生扑了过去。 另外两个男生看起来都只有十二三岁左右,此时其中一个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另一个则是摆着张无奈的脸孔,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看起来异常早熟。 陈北辰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了,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早熟的男孩,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陈北辰!你也帮我说句话啊!”陈丫委屈巴巴地说道,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看向了那个早熟的男孩。 第九章 雨夜 风声呼啸而过,推着陈北辰的身体不断地向下奔跑。 天边一片浓重的乌云逐渐飘来,远远的挂在天上,遮蔽了半轮日光。 风声在怒号,吹得树木弯折,草茎断裂,被狂风卷着飞到了天上,撕得粉碎。 陈北辰在不断地奔跑,很快就来到了那间祠堂般的大屋。 大屋正上方,‘陈家祠堂’四个大字分外醒目。 陈北辰缓缓伸出手,按在了大门上,却迟迟不敢推开。 乌云逐渐从天边涌来,黑暗也跟着从远方蔓延过来,逐渐淹没了陈北辰的身体。 他手上逐渐用力,粗糙厚重的木门顿时发出‘嘎吱’一声,缓缓向内打开。 一排排灵位正对着他,仿佛无数个高高在上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少年。 陈北辰站在一尺高的门槛外,不敢迈步,连抬头都不敢。他的脊背微微弯曲,头颅深深地低下,像是被什么沉重至极的东西压到了背上。 沉默了好久,身后几个孩童打闹着离去。陈北辰转过头,正好与一双早熟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一大一小,一个还是十二岁的孩子,另一个已是十七岁的少年。 他们对视了一眼,十二岁的他转身离去,他还有父母,还有等着他吃饭的家人,还有等他吃完饭,要和他一起爬山下河的朋友。 十七岁的他站在原地,久久发不出声音来。 天边,一道撕裂天地的闪电自乌云中划过,凶狠暴虐地击打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沉闷的雷声才隆隆地响起。 这一声巨响,像是在陈北辰脑中炸开,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那片平地。 他要他的刀! 狂风在他身边穿过,头也不回地冲向那个无比清晰的村庄。 陈北辰的肺腑传来真实无比的剧痛,他用力地呼吸着,全力压迫自己的肺腑,强行从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中榨出力量来! 他跑上了半山腰,漆黑干涸的血迹是那么的碍眼。 陈北辰深吸了一口气,曾经的记忆从未有过的清晰。 他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越过几棵腐朽的老树,在某个好像草地的斜坡上纵身跃下。 ‘呼啦’一声! 他的身体直接穿了下去,这是几根粗大的藤蔓,从树上延伸下来,长满了翠绿的叶子,在这阴暗的密林之中,乍一看上去几乎与草地一模一样,却没人想到,这下面居然还有一处空间。 陈北辰的身体重重地落下,一只手拉着一根断裂的树藤,来到了一处漆黑狭窄的小型洞穴中。 这里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发黄破旧的古书,锈迹斑斑的短刀,破烂暗沉的黄符,几十枚生锈的铜钱…… 这些东西来自于一个心比天高的异界来客,来自于一个一心想要走出这个小村庄,到外面见识侠客神仙的穿越者。 陈北辰眯起眼睛,在某块黑色的石头后面,发现了自己丢掉的长刀。 长刀被擦得锃亮,很明显,发现这把刀的人极为珍惜它。 陈北辰吐出一口气,忍不住咳了两声。 他想得不错,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一样真正的兵器出现在这个小村庄里,那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的。 陈北辰重新将长刀背在身后,刚想转身离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低头从地上捡起了一张破烂暗沉的黄符。 这张黄符,是陈家祠堂修缮时换下的,虽然上面的朱砂墨迹早已干涸,本身也已经失去了效果,但这张黄纸仍是一张真正的符纸,是他跑到鬼市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将紫气生光箓上的纹路,以朱砂混合自己的鲜血绘制于符纸之上,就是一道受箓仪式所需要的灵符。 陈北辰小心翼翼地将灵符放到怀里,顺手又把地上那几十枚铜钱收了起来,一只手拉着断裂的树藤,几下爬了出去。 刚刚从树藤之中冒出头来,陈北辰差点以为时间又发生了变化。 四周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仔细看去,才能从头顶那些树枝的缝隙中,看到乌云密布的天空。 重重叠叠的乌云从天空中远远地延伸出去,根本看不见尽头。陈北辰冲出了密林,一抬头,正好看见一道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巨大雷电从天而降,击中了山顶的一颗大树。 ‘轰’的一声!烟尘与火焰瞬间升腾而起。 陈北辰看了那里一眼,他知道,再过几个时辰,山火就会爆发,火焰将吞没整个村庄。 而在那之前,这座村庄之中,就已经没有活人了! 他紧了紧身后的长刀,怀中紫气生光箓正在散发着淡淡的紫气。 狂风怒号,树枝被轻而易举地折断,跟着狂风被高高地卷到了天上。 陈北辰大踏步向着村庄内跑去,头顶的乌云越来越低,好像伸伸手就能碰到。 他一路冲到了山脚下,越过那个急匆匆的,想要去把自己的收藏品藏起来不被雨淋的十二岁少年,一直跑到了陈丫祖孙的房子前。 “大夫……”陈北辰一把推开了大门,后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院子内,空无一人。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连忙冲进了房内。 灶台上,还放着没有吃完的饭菜,尚未燃尽的木材正泛着盈盈的火光,锅盖掀开了一半,半搭在冒着热气的铁锅上。 好像前一刻,还有人在这里吃饭添柴,下一秒,这里面的人就全部消失不见了。 陈北辰用力按住剧烈疼痛的肺腑,冲出了房门,一脚踢开隔壁的大门。 门内空空荡荡,拴狗的链子搭在地上,几个鸡窝陈旧破败,就连瓦房都好像瞬间过去了数十年,变得破旧黝黑,仿佛被烟尘熏过。 陈北辰愣愣地站在门口,呼啸而过的狂风吹得他打了个踉跄。 头顶闪电如龙蛇乱舞,一下又一下地照亮天地,随后就是一阵阵连成一片的,轰隆隆的雷声。 “陈兄,我们又见面了。” 陈北辰缓缓转过头,眼中凝固着惊恐的神色。 他缓缓后退,像是被一股无法抗衡的强大力量推到了瓦房内。 陈北辰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自己身后是一张低矮干净的灶台,穿过灶台,进入房间,里面还有一张平整的火炕。火炕上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盘窝头,一盘咸菜,一盘炒菜丁。 还有三个瓷碗,两大一小,小的那个剩了半个窝头,被一个面容粗糙,但眉宇英气的女人笑着塞进嘴里。 “这里就是陈兄以前的家吧。还挺温馨的。” 白银莲花冠穿过黝黑破旧的门框,而后就是一张天生带笑的,狐狸般的脸。一身青色的道袍,一条金黄绑带系在腰间,旁边还有一个黄色的符包。 陈北辰的身体僵硬在了原地,他的目光凝固在了对方腰间的符包上,凝固在了那张龟蛇相望的玄武图上。 “陈兄啊,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你为什么要这么提防我呢?”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江湖游侠的习性作祟,没有太往心里去,但第二次见面,我突然发现了。” “你不是在提防我,你是在恐惧我!” “可这是为什么?一个初出茅庐,不知人间险恶的小道士到底有哪点值得你恐惧的?” “直到后来我才想明白,你恐惧的不是我,而是这个符包上的玄武图!” “你,见过挂着同样符包的人?对吧?陈兄?” 陆灵泽一句一步,走到门边,背后狂舞的闪电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将陈北辰整个人都覆盖在了黑暗中。 陈北辰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每一次竭尽全力的呼吸,都能带出肺里的血沫,浓重的腥甜味刺激着他的记忆,将他带回了五年前的那天。 门外,暴雨轰然而至! 闪电随之而来,怒吼着穿过云层,照亮了整片天地。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在那闪电的白光遮蔽一切的最佳时机,陈北辰出刀了! 刀光融于电光,风声伏于雨声! 陈北辰从来没有斩出过如此迅速,如此刚猛,如此痛快的一刀! 刀锋一寸寸地破开空气,镜面般的刀身反射着闪电的光芒! 在陈北辰狰狞扭曲的目光中,锋锐坚硬的钢铁劈在了柔软纤细的脖颈上。 ‘轰’! 天地之间,雷声轰然炸响! 陈北辰双手微微颤抖,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插到墙上的半截刀刃,手中的刀柄几乎握持不住。 刀,断了! …… 黑暗、狂风、闪电、暴雨、鲜血…… 折断的树木、倒塌的房屋、被狂风卷上天空的残尸碎肉…… 剧烈的呼吸声、雷霆的轰鸣声、如影随形的脚步声、砖瓦碎裂声…… 陈北辰亡命奔跑着,背后的脚步声在风声、雨声、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残砖碎瓦被狂风卷上高空,滂沱暴雨中,一道道雷电从天空落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 陈北辰紧紧握着手中的断刀,无头苍蝇一般地奔跑着。 走!必须走!他赢不了陆灵泽!连他一根毫毛都伤不到! 这不是江湖游侠彼此厮杀,还能运用智谋,寻找破绽一击制敌。 这是超凡对凡人的碾压,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绝对优势。 他必须走!逃离这个地方,跑得越远越好! 不知跑了多久,陈北辰的脚步逐渐变得沉重了起来,暴雨落下,山里的泥土变成了烂泥,每一步都需要他用尽全力。 陈北辰很快就认识到,自己跑不了多远了,直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座小庙,规模不大,但还算完整。 没有任何犹豫,陈北辰直接冲了进去。因为用力过猛,甚至直接跌倒在地,趴在了青石地砖上。 陈北辰连忙爬了起来,下意识地抬起头一眼。 一个破碎的龙王神像出现在他的眼前。 陈北辰愣住了,呆呆地坐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再次从他身后响起。 “当一个人极度恐惧的时候,他往往会下意识地跑向自己心里认为最安全的地方。通常这个地方应该是家。” “但你的情况不一样。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认为,一座小庙,比你的家更能给你安全感呢?” “五年前,你就是在这里,躲开了那场屠杀,对吧?” 陈北辰缓缓地转过头,一个巨大的影子再次将他的全身笼罩在黑暗之中。 门外,没有暴雨,没有闪电,更没有能将树木折断的狂风,只有一轮明亮皎洁的明月,在陆灵泽脑后的夜空中悬浮着。 明亮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神话故事中,那些冰冷无情的。 陆灵泽低下头,五官深陷于黑暗之中,让陈北辰看不真切。 “你是来灭口的?”陈北辰面无表情地问道。 陈北辰无数次地梦到了这一幕,但当死亡真的即将来临时,他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只是可惜,没能斩那人一刀! “这个嘛……取决于你接下来的回答。”陆灵泽踱了几步,绕过坐在地上的陈北辰,来到了那破碎的龙王神像前。 “我可没骗你,我真的是来查案的。五年前,陈家庄二百三十七口人全部死于非命,后来燃起的山火更是摧毁了所有的证据。”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的话,这么一个没有苦主,没有痕迹的惊天大案,换做任何官员,都应该毫不犹豫地把这件事情给压下来,绝不会走漏出半点风声。但奇怪的是,五年间,这件惊天大案却被人反复提及。好像有一股力量,既不舍得让这件事就这么销声匿迹,又不想真的让它真相大白,于是反复横跳,搞出一大堆或真或假的消息出来。” “到了现在,整件事情已经被人为地变成了一团乱麻,谁都不可能获知当年的真相了,除了亲身经历过这件大案的当事人。” 陆灵泽蹲了下来,直视陈北辰的眼睛。 “陈家庄,二百三十七口,全部死于非命。这是官方统计的结果,与登记在册的陈家庄人数完全吻合,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陈家庄人都死绝了。” “可是五年前,游方大夫陈长河带着外孙女陈丫,受陈家族长所托,来为陈家老祖看病。二人虽然也姓陈,但却不是陈家庄人。” “于是,五年前,陈家庄真正的人数,应该是二百三十九人!多出了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 第十章 帮理不帮亲 陆灵泽笑嘻嘻地看着陈北辰,那双天生的狐狸眼得意地眯着,真像是只偷了肉的狐狸。 “陈兄啊,那小姑娘,是替你死的。” 陈北辰的眼皮猛地一跳,反手一刀捅向了陆灵泽的眼睛。 他不信,这家伙连眼睛都能刀枪不入! ‘铛’! 伴随着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陆灵泽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而易举地挡住了锋利的刀锋。 “别激动,我没有想要转移矛盾,把她的死怪罪到你身上的意思。只是我很好奇,五年前,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好奇?就因为这个?”陈北辰冷笑了一声,缓缓站了起来。 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怕死了。 “当然了,不然我早弄死你了。”陆灵泽两手一摊,自己坐在了地上,完全不在乎那身干净的道袍。 “说说吧,咱们不着急。” 陈北辰眼皮猛地跳了跳,他无法理解这家伙想干什么,但是现在,他好像也没有选择。 沉默良久后,陈北辰坐了下来,目光深邃地开口说道:“那天,我躲在山上,加上暴雨遮蔽了视线,所以之前发生了什么,我都没有看到。” “我只记得透过雨幕,看见了那些房子一间间地倒塌,从村子的方向传来了惨叫。然后就是红色的残肢血肉,被狂风卷到了天上,又掉了下来。” “暴雨变成了红色,带着那些碎肉一起掉了下来。我躲在龙王像后面,听到庙外,有人在求救。” “那是村里的一个长辈,我认识他,虽然有点爱贪小便宜,但对我们这些小孩很照顾。” “我听见他在不停地求救,但我那个时候太害怕了。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都是软的,使不出半点力气。” “然后,我就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所有的声音一起消失了。” “我靠在龙王像背后,以为自己能躲过一劫。可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龙王像突然碎了。” “我向后跌倒,和龙王像的碎片一起摔在了地上。” “那些石头顶在了我的后背上,差点让我背过气去。接着,我就看到了那个人。他穿着一身青金两色的道袍,挂着一个和你一样的符包。” “我直接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周围到处都是大火。” “我向山外逃,结果看见了一支军队,穿着全套的甲胄,冲进了陈家庄里。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他们是来救人的。” “可紧接着,我就看到他们在拆除房子,搬运尸体,还有人在计数。” “我清楚地看到,他们把手里的长枪,刺进了几个还活着的人的身体里。” “我吓坏了,向着山外逃跑,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就又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被人当成了难民。” “听他们说,金沙河发大水,沿岸一十三省全部被淹,我就那么跟着难民,一路南下,直到最近才回到青州城。” 陈北辰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讲起了曾经发生过的惨剧。 “你为什么要回来?”陆灵泽摸着下巴,好奇地问道。 “是因为那道九品法箓吗?” 陈北辰的瞳孔猛地颤抖了一下,差点拿不住手心里偷偷攥着的紫气生光箓。 “啧!还真是。”陆灵泽夸张地向身后一靠,单手一招,陈北辰顿时觉得手心的紫气生光箓一阵发烫,竟控制不住地飞射出来,被陆灵泽拿在了掌心中。 “九品紫气生光箓,在九品法箓中,算是不错的一种。但是可惜呀,这东西不适合你。” 说到这里,看着陈北辰那愤怒的眼神,陆灵泽忍不住笑了笑。 “别不服气,那了真老道不过就是个被人拿了一道八品法箓,就打发出来自立门户的半桶水,他对受箓的理解,说是一知半解都是在抬举他。” “随随便便就教别人受箓的仪式,这根本就是在杀人。” 陆灵泽随手把紫气生光箓扔回到陈北辰的怀里,自顾自地站起来说道:“别坐着了,起来吧,咱们还有事要做。” “咱们?”陈北辰猛地皱起了眉头。 “当然了!难道你不想知道,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陆灵泽咧嘴一笑,乐呵呵地问道。 陈北辰眉头紧锁,眼中露出迷茫之色,但紧接着,他的嘴角就显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意。 “凶手是你的同门,你难道就不能直接问他吗?还是说,你也不知道他是谁?” 陆灵泽闻言上下扫了陈北辰两眼,咂了咂嘴,对他说道:“你这试探太低级了,不过我喜欢!和你说句实话吧,那个凶手的身份我大概已经清楚了,只是我想弄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人屠村,这种事总要有个动机对吧?” “我现在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动机!” 陈北辰抬起头,一双冰冷的双眸死死地盯着陆灵泽。 “知道动机以后呢?杀了我?” “朋友,你为什么总喜欢把人往坏处想呢?”陆灵泽凑了过来,用力地拍了拍陈北辰的左肩,疼得他猛地弯下了腰。 “别担心,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我想要的只是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而已。至于那个同门,我管他死不死。” “如果说他没有一个足够合理的动机,就犯下这般罪孽的话,我也不介意帮帮你。别的不说,就你现在的情况,要是没人帮忙,别说报仇了。我都怕你把自己玩死。” 陈北辰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左肩连带着肺部一阵剧痛,但精神却是猛地一震,从刚才那噩梦般的场景中挣脱了出来。 “我怎么相信你?你和他可是同门,你会不帮他吗?”陈北辰咬着牙问道。 “所以说,你真走运啊。”陆灵泽笑嘻嘻地说道:“我这人,向来帮理不帮亲。” “……你觉得我会信吗?”陈北辰嘴角抽动,忍不住问道, 他总觉得对方是在拿他当傻子玩。 “信不信随你,不过在那之前,你难道不想知道,另一个幸存者是谁吗?”陆灵泽嘴角渐渐咧开,露出一个恶趣味的笑容。 “别忘了,五年前,陈家庄除了多了个孩子之外,还多了个大人。” 第十一章 障眼法 陈北辰愣在了原地,看表情,像是被人猛地打了一棍,整个人都呆滞住了。 “没错,除了你之外,陈家庄还有一个幸存者。巧合的是,我正好知道该去哪找他。”陆灵泽咧嘴一笑,那笑容恶劣至极,让人看着就想往他脸上来一拳。 陈北辰咳了两声,微微颤抖着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我跟你走,你就带我去找他?”陈北辰确认道。 “错,是我们两个一起去找他。”陆灵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北辰。 “我也有事要问他,关于五年前的那件大案,我已经查了很久了,现在只剩最后一块拼图,只要你们两个证人没问题,我大概就能还原出当年事件的全貌了。”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我心情不错的话,说不定还能顺手教教你。起码别让你把自己玩死。”陆灵泽指了指陈北辰怀里的紫气生光箓,笑着说道。 陈北辰猛地攥紧了怀中的法箓,警惕的眼神微微低垂,口出吐出一句: “好!” “非常好,咱们走吧。”陆灵泽单手一招,突然间,庙宇、明月、狂风、远处的村庄与山火,田地与密林,一切一切陈北辰熟悉的东西都变得扁平黑白,褪去了所有的色彩。 一幅画卷在空中飞快地收起,接着从天而降,被陆灵泽一把接住。 陈北辰这才发现,此时此刻,他正在某处荒地之上,不远处依稀可见一座座坟茔,在夜色中闪烁着淡淡的绿色磷光。 “这是……”陈北辰咽了口唾沫,难以置信地四下张望。 “一点小技巧而已,障眼法加法宝,临时弄个陈家庄出来足够了。”陆灵泽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对了,还有你的刀。” 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变魔术一般,将陈北辰那把四尺九寸的长刀完好无损地从不过一尺见方的符包里抽了出来。 陈北辰心头一颤,下意识低头望去,只见自己手里拿着的,竟然只是一根纤细的树枝。 他连忙往怀里摸去,那张符纸与几十枚铜钱,仍然好好地在里面放着,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迎着陈北辰迷茫的眼神,陆灵泽嘴角一翘,笑眯眯解释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我既然能幻化出陈家庄的模样,肯定是去过的。那个小洞穴里的东西也全都是真的,你就没发现,这些小东西都旧得不成样子了吗?” 陈北辰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几十枚铜钱上已经满是绿锈,黄色的符纸也变得破旧暗沉,与记忆中的样子一比对,顿时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么明显的破绽,自己居然没有发现! 陈北辰低着头,背上满是冷汗。 “反应别那么大,人类是一种情绪催动的动物,当我们受情绪影响时,就很容易忽略一些明显的破绽。你的愧疚与仇恨,迫使你更加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陈家庄是真的,于是后面出现的任何破绽,都会被你理所当然地忽略过去。” 陆灵泽走上前,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 “这算是我教你的第一课,千万别被自己的情绪控制。一旦落到自己骗自己的境地,那就离自我毁灭不远了。” 陈北辰低着头,眼神接连变幻,最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平静。 “我记住了。”陈北辰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了陆灵泽手里的长刀。 “很好!你还是很有悟性的吗!”陆灵泽咧嘴一笑,“不过下一次记得,别把刀刃冲着我,或者就算冲着我也别被发现了,不然可能会发生一些很少儿不宜的事情。” 陈北辰眼角抽了两下,默默地将手中长刀背在身后。 “好了,咱们走吧,先去趟青州城,找你的小朋友们告个别。这趟出门,可能要花很久才能回来。” 陆灵泽自顾自地转身离开,陈北辰连忙跟上去,脸色阴沉地说道: “我没有朋友,就算有,那也不是小朋友。”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快点走吧,再过一段时间,你的小朋友们就要担心了。” “……” 陈北辰向天发誓,如果不是因为打不过,面前这王八蛋早就被他分成八段了! 二人很快就离开了这片荒地,走进了黑暗阴森的密林。 陈北辰下意识地微微弓着身子,这里的黑暗让他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陆灵泽倒是大大咧咧地走着,好像此地不是渺无人烟的荒郊密林,而是平整光明的青石大道。 看着他的背影,陈北辰目光闪烁,用余光瞥向周围的小路,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怀中的紫气生光箓。 “趁着这个时间,我给你讲一讲受箓的忌讳,以及我为什么不让你受紫气生光箓。省得你还要想方设法逃跑,我还要费劲去抓你,最后搞得大家都麻烦。”陆灵泽突然头也不回地说道。 陈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带动肺腑旧伤,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陆灵泽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边自顾自地走着,一边说道:“吾家法箓,上可以动天地,下可以撼山川,功可以起朽骸,修可以脱生死,大可以镇邦家,小可以却灾祸。” “所谓法箓,其实是一种凭证,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权限。受了法箓,你才有资格调动各路天兵神将、地府阴兵。从而内修性命,外御鬼神,以此来做到很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天兵神将?”陈北辰勉强压下肺腑的痛痒,疑惑地问道:“这世上,真有天兵天将?” “呵!你猜。”陆灵泽冷笑一声,伸出手,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那满山的荒坟野冢。 陈北辰明白了,若是世间真有神佛,那他们一定是一群货真价实的混账王八蛋! “说回正题,法箓这玩意儿,其本质上其实就是仙家的凭证,代表着驾驭天地鬼神的权限。而想要拥有这种权限,可不是说你摆上一桌法台,恭恭敬敬地磕几个头就行的。” “法箓,内蕴神明,外显神通。受箓,便是将法箓内的神明收于体内,将身体作为容器,以身藏神,以身演神,以身化神。从而以人身御神力。” “受箓之后,修行性命,习练法术,修持神通,皆如有神助。比起同样苦修性命的丹鼎派,我们符箓一脉最大的优势,便是这有如神助的快。” 第十二章 纳神于身 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拨开身前的杂草,显露出后面一个破败的小庙。 “走吧,看来短时间内是到不了青州城了。”陆灵泽耸了耸肩,指了指周围。 黑暗之中,一个个虚幻的人形黑影站在树荫下,正无声地凝望着二人。 陈北辰条件反射地摸上了背后的长刀,陆灵泽却是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激动,就是一群柳灵而已。”陆云泽说道。 “坟墓旁边如果有柳树的话,就很容易出现这种东西,更别说还是那么大一片乱葬岗,和这么大的柳树林。不过你也别紧张,这种阴灵造不成什么太大的伤害,最多就是鬼打墙,让人活活累死在树林里。或者制造幻境,勾引人在树上上吊自杀。” “……你对伤害这个词的理解是不是有点过于偏颇了?”陈北辰听得瞳孔剧震,忍不住问道。 “放心,他们最多也就是迷惑一下老人、小孩、女人、病人一类的,最多能影响一些文弱书生。对你这种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产生不了多大的影响。不过有这些家伙在,咱们最好还是别走夜路了。” 陆灵泽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说道:“柳树聚阴,柳灵更是如此。有这么多柳灵在的地方,八成会有点什么其他的玩意儿。” “你害怕了?”陈北辰嘴角一翘,转身问道。 “问这话之前麻烦先照照镜子,要是不带着你,我早就走了。”陆灵泽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自顾自地走向了那破败老旧的小庙。 陈北辰再次望向四周,突然发现,这些柳灵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一些,连忙转身快步跟上陆灵泽。 刚刚踏入这小庙之中,陈北辰就发现,陆灵泽正在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个已经碎裂开来的神像。 陈北辰好奇地凑上去看了一眼,虽然已经碎裂开来,但仔细看,仍然能辨认出这神像原来的模样。 “龙王庙啊……”陈北辰喃喃自语道。 “很正常,青州城这边属于金沙河的最下游,平时无事,但只要金沙河一发大水,淹得就是这。这种地方,龙王庙不多才叫怪事。” 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一晃,一朵赤红色的火苗便从他掌心生出,掉落在地上,‘腾’的一声变成了一颗火球,徐徐燃烧起来。 明亮的火光照亮了整间破庙,陈北辰试着伸出手去,竟真的感受到了火焰的温度。 陆灵泽席地而坐,往身后柱子上一靠,全然不在乎这一地的灰尘。 陈北辰自然也没什么好在乎,直接坐在陆灵泽对面,二人隔着火球,互相对视。 “你之前讲了一下法箓是什么,但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受紫气生光箓?”陈北辰面无表情地问道。 陆灵泽笑了笑,微微挺直了身子。 “之前和你说过,法箓本身内蕴神明,受箓说白了,其实就是纳神于身,受箓者因此获得巨大的好处,不光是最根本的,性命修为上的提升。同时也包括之前和你说的,修行上如有神助,别人要练十几年才能学会的法术,你可能一两个月就能学得差不多了,甚至能直接从法箓中,悟得神通法术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身体就是法箓的容器,也是盛神的容器。若是这个容器不够结实的话,也撑不起这法箓中的真神。” “简单点说就是,想要承载法箓,就要先拥有能承载得起真神的性命修为。正常来说,一般身体健康的成年人,受一道九品法箓是没什么问题的,毕竟九品法箓,内部能有位童子、仙吏什么的就顶天了。但你可不行。” 陆灵泽说完,冲着陈北辰招了招手。 陈北辰虽然疑惑,但还是绕过火球,凑了过去。 陆灵泽的手搭在了陈北辰的左肩上,用力一捏。 陈北辰瞬间感到一阵剧痛,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肺腑更是一阵抽动,差点让他闭过气去。 在这种剧痛之下,陈北辰倒在了地上,眼前一阵发黑,像一只垂死的野兽一般,拼命呼吸着。 “刚刚那一下,我按的是你手太阴肺经中的云门穴,正常人最多也就是疼一下,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小子,你的肺腑已经不成样子了,就这种身体,你还想受箓?” “那道紫气生光箓一进入到你体内,你的肺腑就会因为巨大的压力而直接崩溃。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趴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陈北辰才回过气来,努力挣扎着爬了起来。 “那了真老道是怎么回事?”陈北辰咳了两声,面无表情地问道。 “他受箓那年,已经六十八岁了,而且受得还是一道八品法箓。你可别告诉我,我现在的身体连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都比不上。” “反应很快嘛。”陆灵泽嘴角扬起,笑着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另一件事。受箓的过程中,最难的便是请神入体。这也是对受箓者性命修为要求最高的一环。但是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研究,我们符箓一脉内部,还是找出了能够降低受箓要求的方法。”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受箓最核心的本质吗?” 陈北辰闻言一愣,略微沉思片刻,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将身体作为容器,以身藏神,以身演神,以身化神?” “不错。”陆灵泽点了点头,单手冲着面前的火球一点,火焰逐渐变形,化为一个身披铠甲,威风凛凛的天神。 “纳神于身,需要强大的性命修为,可若是不受箓的话,常人想要达到法箓要求的性命修为,不知道要苦修多久。所以才有了这取巧之法。” “品读道经,调整身心,打磨心性。将身心的状态,调整到最适合接受神明的状态。” “在以身藏神这一步之前,先行以身演神。让神明相信,让自己相信,我便是神!” “使身心与法箓完全统一,以此来骗过法箓内的神明,降低对受箓者性命修为的要求。等到跨过了请神入体这一步,那剩下的就没有任何问题了。法箓本身,就会将你的性命修为提升到足以匹配体内神明的程度。” 第十三章 正一道士 狭窄潮湿的破庙之中,陆灵泽坐在火焰旁边,眼眸内火光闪烁,映出一位身披甲胄的威武天神。 “就拿你最了解的了真老道来举例子。他在受箓之前,在三仙门做了五十年的杂役,每日诵经讲道,打磨筋骨,磨炼心性。虽然苦累,但衣食无忧,吃喝不愁,远离凡尘俗世的欲望与烦恼。” “五十年下来,心性已经被磨得荣辱不惊,各类道家经典朗朗上口,尽管不一定明白是什么意思,但那些道理与思想,已经沁入了他的心中。” “这其实就是一个演神的过程,通过这种方式,早在受箓之前,了真老道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将自己变成了一具完美的容器,尽管他自己本人都不知道这些。” 陆灵泽笑着招了招手,陈北辰怀中的紫气生光箓自行飞出,被他拿在掌心,放在火光中仔细观瞧。 “而你呢?别的不谈,哪怕光论心性,你觉得你能得到这紫气生光箓中神明的认可吗?” 在火光的映衬下,紫气生光箓表面上的纹路闪烁着淡淡的紫光,一位身披紫色长袍,手持宝剑,满脸络腮胡的威武天神,隐隐从紫光中显现出来。 “心性不对,状态不对,强行受箓只能加大难度。这种情况下,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绝没有一丝幸存的可能。”陆灵泽将紫气生光箓抛回到陈北辰的怀里。 陈北辰接住这道九品法箓,沉思片刻后,抬头问道:“我应该怎么做?” “这个……”陆灵泽摸着下巴,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也还没想好,以你现在的状况,似乎无论哪道九品法箓,你都承受不了。至于九品之上的,那就更不用多提了。” “九品以上……”陈北辰目光闪烁了几下,接着问道:“你能教教我这些法箓的品级和相关的法位吗?” 陆灵泽眯起了眼睛,斜着瞥了陈北辰两眼,脸上露出一种形似狐狸的,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反正迟早都是要教你的,气氛也都到这了,那现在教教你也无妨。” 陈北辰被他盯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却正好看到破庙门口、窗外、墙边,不知何时,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柳灵。 陆灵泽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声音平静地说道: “法箓分九品,九品最末,一品最高。一般来说,受九品箓的,都是各个门派中的道童、弟子、仆人,或者是一些火居道士、福缘深厚的外门福主一类的,统称为清信弟子。” “这一阶段的弟子,是没有法位的。想要被人称一声法师,最起码也要受八品法箓,领清信法位。这一阶段就是真正的法师,也是真正入籍的道门弟子。你现在在外面看到的那些小道观的主持,或是大部分出来行走天下的道士,基本上都在这个阶层。” “而再上一层,受七品法箓的,则是领正一法位,称一声正一法师。这个阶层的成分就有些复杂了。在一些小的道家门派内部,一位正一法师甚至可以成为一派之首,坐镇一方。而在大门派内部,正一法师也是货真价实的中流砥柱,是最中坚的力量。” “通常能走到这一步的,要不是资质特别优秀,从清信法位升上来的道门弟子。就是那些大门派长老们的真传弟子,自幼打熬性命,熟读经卷,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吃饭喝水,都严守道经要求。对凡尘俗世充耳不闻,一心苦寻长生大道。” “像这样的人,等到十八岁成年后,就能直接受七品法箓,成正一法位。比如我,比如……你的那位仇人。” 陈北辰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干嘛这么看着我?你不就是想打听这件事吗?”陆灵泽眼睛微微眯起,笑着问道。 迎着陆灵泽的目光,陈北辰不知为何,竟突然有些心虚,忍不住错开了视线。 “怎么样?还想继续听吗?” 陆灵泽说话间,周围的柳灵竟在微微摇摆,乍一看上去,宛如书斋中听书的学生,听到精彩处,不由得摇头晃脑,沉醉其中。 陈北辰的目光扫过这些柳灵,那一个个虚幻的人影看得他眼皮直跳,心里多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是见陆灵泽什么都没说,也只能沉默着点了点头。 陆灵泽笑了笑,继续说道: “受这前三品法箓的,一般统称为正一道士。在这个阶段,主要是为受箓者打下坚实的基础,虽然无法从法箓中悟出太多神奇犀利的神通法术,但对于性命修为的提升,根基的稳固,都有着非常好的作用。”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大门派中的真传弟子,都会被要求从七品法箓受起。至于护身的手段,就要看这些弟子,能学多少法术了。” 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从符包中拿出一根木简,曲指在上面弹了三下。 陈北辰看到,木简上面画着一个怪异的小人,一道墨迹宛如绳索一般,在小人身上绕了一圈。 接着只听陆灵泽低声颂念道:“谨请万灵告请天公龙虎真人驱邪现形,闻咒立至无不遵,急急如律令!” 威压肃穆的咒语声响彻内外,宛如回音一般,隆隆地来回激荡。 木简之上瞬间飞出一道巨大的身影来,身高数丈,几乎有这破庙一般高大,两只巨大的手臂来回扫荡,将破庙外重重包围的柳灵全部驱赶了出去。 没一会儿功夫,周围所有的柳灵便全部消失不见了。那巨大的身影在空中盘旋了两圈,重新回到了木简之中。 “法术,神简驱邪。等你受了八品法箓,就可以学了。” 陈北辰怔了一下,随后眼中露出火热的神采。 “那受九品法箓之后,我能学什么法术?”陈北辰连忙问道。 陆灵泽闻言沉思片刻,在陈北辰期待的目光中,抬起头笑着说道: “没有法术!” 那笑容无比恶劣,让人看着就想往那张脸上来一拳。 “最低级的法术也要受八品法箓才能学,受九品法箓的话……你的身体应该能健康不少。” 陈北辰绷着一张脸,扭头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啧!小心眼!”陆灵泽嘟囔了一声,也挑了个地方躺了下去。 火焰熄灭,周围陷入了黑暗之中。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在凄厉地悲号,卷动那些柳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在这些声音中,不知从何时开始,似乎多出了一些不和谐的杂音。 ‘咚’! ‘咚’! ‘咚’! 那是比脚步声更重的,人体落地声! 第十四章 鬼打墙 风声穿过柳林,吹动条条垂下的柳枝,发出‘沙沙’的响声。 淡淡的薄雾在夜色中蔓延出来,沿着地面,向着破庙的方向爬行着。 陈北辰睁开了眼睛,一股寒气笼罩在他的身上,顺着脊背的方向直冲后脑。 黑暗之中,一股无处不在的恶意在暗中窥视。 陈北辰翻身而起,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却发现空荡荡的破庙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陆灵泽竟凭空消失不见了。 薄雾渐渐笼罩住整个破庙,庙外的柳林之中,一个个虚幻的柳灵站在树下,无声地凝望着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北辰竟然觉得,这些柳灵没有五官的脸上,透露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贪婪与恶意。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它们,将手伸进了怀里,握住微微发烫的紫气生光箓。 他一手拿着法箓,另一只手从背上抽出长刀,缓缓走出了破庙。 所过之处,那些淹没到他膝盖的薄雾纷纷避开,竟如同活物一般。 “果然有问题……”陈北辰拧着眉头,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出去的脚印。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要说陆灵泽会能飞天的法术,陈北辰一点都不奇怪。 沉思片刻后,陈北辰决定继续呆在破庙之中。 且不说这种情况下出去乱跑会有多大的危险,光是此地的地形,就足以让陈北辰尝试固守,静待时机。 更别说陆灵泽目前行踪不明。陈北辰对自己的定位向来非常清晰,他就是个会点异术的江湖游侠,甚至在游侠之中,都算不上什么厉害人物。 陆灵泽那种最少受七品法箓的道门法师还轮不到他去关心,在这里别乱跑,可能就是他能提供的最好的帮助了。 然而就在陈北辰决定坚守破庙的时候,庙外那被白雾笼罩的柳树林中,突然传出一声声沉闷的怪异声响。 ‘咚’! ‘咚’! ‘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以一种并不急促,但极为平均的频率响了起来。陈北辰扭头看去,在那一片迷雾之中,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距离他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在那阴暗朦胧的柳树林中,一个个人影在渐渐在雾中现出身形。 它们的身影一上一下,全身僵硬挺直,向着破庙的方向缓缓逼近。 “僵尸!”这么一个名字闯进了陈北辰的脑海。 没有任何犹豫,陈北辰转身就跑,飞快地翻过破庙的窗户,向着远离柳树林的方向跑去。 身边朦胧的白雾被拉出一道明显的鸿沟,但又瞬间合拢。 不过片刻功夫,陈北辰周围就已经满是浓重的白雾,在这本就漆黑的夜晚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咚’! ‘咚’! ‘咚’! 那声音还在他的身后,没有丝毫远离,反而越来越近。 陈北辰停下了脚步,猛地回头抽出长刀,单手拿着紫气生光箓在刀锋上一擦! 明亮的火星迸射而出,照亮了一双冷漠中夹杂愤怒的眼眸。 紫气从法箓中溢出,缠绕住镜面般的刀锋。 陈北辰手持长刀,目光死死地盯着浓雾之中,那些怪异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白雾开始翻腾,一个个不断僵直跳跃着的人形身影从黑暗中扑了过来。 陈北辰藏刀于身侧,压低身体,如同利箭一般冲了出去。 刀锋划过白雾,划过那浓重的黑暗,直直地斩在了那人影的腰间。 ‘呲啦’一声! 伴随着明显不对劲的怪异声响,那黑影被陈北辰一刀斩成两截,突兀地化为一道黑雾消失不见。 陈北辰反手持刀,锐利的目光飞快地闪过四周,手腕一转,缠绕着紫气的刀锋顿时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一个黑影正好从雾气中扑出,被这一刀正中两腿之间。 这一次,做好了准备的陈北辰清楚地感觉到,刀锋过处,仿佛切到了一块坚韧的树皮,略有些阻涩地寸寸分开,被这一刀从中间斩成两截。 陈北辰再次变招,刀刃冲下,身体微侧,以腰力带动刀锋,飞快地在地上一划,将一道黑影的双腿斩下。 这道黑影顿时趴在了陈北辰的面前,被陈北辰用刀尖一挑,整个翻了过来。 那是一个人形的生物,浑身上下黝黑无比,仿佛是由某种气体组成,脸上没有任何五官,整个就是一块黑色平板。 “柳灵?”带着心中的疑惑,陈北辰一刀插进了这怪物的眉心。 黑气消散,陈北辰的表情阴沉得吓人。 他被人骗了!或者更难堪,是被一群陆灵泽都不放在眼里的柳灵给骗了! 陈北辰毫不犹豫地回头,跑向破庙的方向。 既然这些家伙用尽各种手段,也要将他引出破庙,那只能说明,陈北辰留在那里,是对他们不利的。 仔细想想,陆灵泽虽然看上去很不靠谱,但怎么说也是个正经的道家法师,要说他会将陈北辰一个人毫无防备地扔在黑暗中的破庙里,而不留下任何保险措施,那应该也不至于……吧? 带着些许的不信任,陈北辰飞快地向破庙方向跑去。 然而跑着跑着,陈北辰突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脚下的地面,从原本的荒草地,逐渐变成了真正的荒地,已经几乎连一根绿植都看不到了。 这不对经,破庙周围可是荒草遍地,绝没有这种地形。 在这附近,会有这种地面的,也就只有…… 陈北辰的瞳孔骤然一缩,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白雾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渐渐消散开来,露出后面那一座座荒冢孤坟,以及上面闪烁着的幽绿磷光。 他竟跑到了这片乱葬岗上! “柳灵,制造幻境以及鬼打墙……”陈北辰脑中闪过陆灵泽对这些柳灵能力的评价,脸上阴沉得吓人。 他居然被这群柳灵给玩了! 深吸了一口气后,陈北辰攥紧了手中的长刀。 虽然不知道那些柳灵把他送到这里来是想干嘛,不过毫无疑问,来者不善! 在陈北辰警惕的目光中,在乱葬岗最中心的位置,唯一一个有墓碑的坟茔内部,突然发出一声诡异的闷响。 ‘咚’! 第十五章 摄青鬼 就在陈北辰眼前,那墓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击碎,紧接着土地翻涌,砂石震颤。泥土仿佛喷泉一般喷涌而出。 伴随着大量潮湿发黑的泥土被拱出,一个硕大的黑色棺材从土地中自行涌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道道黑色的虚幻人影,在整个乱葬岗上突兀地出现。 它们站在各处,站在那些荒野孤坟之前,无声地凝望着陈北辰。 尽管没有五官,更没有话语,但陈北辰就是突然感觉到了,那股针对活人,针对他的无穷恶意。 陈北辰双手持刀,脸上逐渐冒出了冷汗。 柳灵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倒是那棺材之中,发出了越来越快速的闷响。 ‘咚’! ‘咚’! ‘咚’! 每一声闷响,整个漆黑棺材都会随之颤抖一下。棺材盖更是发出了‘噼啪’的碎裂声,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爆裂开来。 棺材里面似乎有一个巨大强壮的生物,正在不断挣扎着。 柳灵们微微摇晃起来,如同宛如书斋中听书的学生,听到精彩处,不由得摇头晃脑,沉醉其中。 陈北辰有一种诡异的感觉,等到那棺材里的怪物出来把他活活撕碎时,这些柳灵一定会更加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就在这时,天边好像有一线光芒亮起,随后就是一声公鸡打鸣的悠长声音。 顷刻间,所有柳灵全部凭空消散开来,一个都没有剩下。而那棺材却是更加剧烈快速地颤抖起来,沉重的闷响声几乎连成一片,听得陈北辰头皮发麻,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轰’的一声! 陈北辰的背后传来爆裂之声,整个棺材直接炸开了! 某种行动迅速的东西飞快地破开空气,向着他直冲而来。 陈北辰低着头,拖着刀,自顾自地向前冲,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被他好似慌不择路地踢向身后。 ‘嗬’! 伴随着身后几乎贴到背上的怪异声音,陈北辰猛地转身,目光随着那块石头凝固在了空中,口中轻吐一声: “定!” 仿佛时间暂停一般,石头诡异地停在了空中。 一个带着残影的绿色人影撞上停在空中的石块,整个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大头冲下扑向地面。 而陈北辰的刀锋已在地上恭候多时了。 他强忍着脑中的剧痛,刀刃向上一迎,正中那青色人影面门。 ‘砰’! 这一刀像是斩到了一棵坚韧干枯的枯树之上,震得他双手一阵发麻,险些脱手。 而那怪物也大叫了一声,无视刀锋上缠绕着的紫气,一把按住了刀刃。 陈北辰只觉得有一股无法反抗的巨大力量从长刀另一端传来,接着他就被整个抛飞了出去,手中的长刀也脱手而出。 ‘咚’的一声! 陈北辰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就地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卸掉身上的力道。 他艰难地爬了起来,忍不住咳了两声,这才看清楚对面那怪物的样子。 那是一只通体青色,浑身腐烂发臭的人形怪物,一头乱糟糟的绿发披散在头上,挡住大半张脸孔,只露出生有狰狞獠牙的巨口。身上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衫,隐隐暗示着它曾为人类的事实。 一双布满血丝的青色眼眸隐藏在乱糟糟的头发后面,正暴虐地注视着陈北辰。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陈北辰轻吐一口气,看向它手中的长刀,眼中满是苦涩。 他全力一刀,居然没能破开这玩意儿的脸! 怪物弓着腰,像是某种犬科动物一样闻了闻,口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 ‘嗖’的一声! 这怪物向着陈北辰狂奔而来,速度之快,甚至在他视线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陈北辰深吸了一口气,张开了嘴巴,喉咙深处,隐隐有白光闪烁。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从一旁的荒坟后面闪了出来,直接拦在了一人一怪的中间。 陈北辰顿时一愣,那怪物却是不管不顾,单手拎着长刀,向那人一刀劈下。 那人右手持剑指,左手提着一把漆黑木剑,口中大喝一声: “急急如律令!” 那柄漆黑木剑猛地上挑,在那一瞬间,陈北辰甚至看到有一道细小的闪电在漆黑木剑上一闪而过。 “啊!” 伴随着那怪物的惨叫声,一条手持长刀的青色手臂高高飞起,带起一道幽绿色的粘稠血液。 那怪物就地一打滚,怨毒地看了二人一眼,扭头便消失在了柳树林中。 陈北辰连忙扑过去拿起长刀,转过头,一脸怒色地注视着这个把他一个人扔在破庙里的王八蛋。 陆灵泽提着木剑,完全无视陈北辰的愤怒,转身就跟着那青色的怪物跑了过去,同时头也不回地喊道:“快点跟上!” 陈北辰五官几乎都扭曲在了一起,在心里发誓等受箓成功就先砍了这王八蛋之后,陈北辰便纵身跟了过去。 黑暗之中,一颗颗柳树扬起纤细的柳枝,噼里啪啦地向着二人当头打来。 陆灵泽跑在前面,手中掐着剑指,周身一道金光亮起,所有的柳枝纷纷退避,给二人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来。 “长话短说!从第一次到这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么多的柳树扎根在一起,还是在一片乱葬岗附近,怎么看怎么像是有人刻意布置的。”陆灵泽在前面跑着,同时还不忘向身后的陈北辰解释道。 也不知道他是使了什么法术,一边狂奔一边说话,气息竟然分毫不乱。 “后来看到那些柳灵居然敢往我身边凑,我就知道这些家伙背后是有人驱使的。一般来说,柳灵聚阴,聚集这么多的柳灵,一定是想搞个大玩意儿,结果果然被我猜中了。” “这地方有人在炼摄青鬼!” “摄青鬼?”突然听到一个没听过的东西,陈北辰下意识地问道。 “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玩意儿,一种将活人置于死人身下,依托阴气、怨气炼成的介于人鬼之间的活尸!” “这东西以人血为食,天性残暴,喜欢生撕人畜。能炼出这种玩意儿来,背后的家伙少说也是个受过九品法箓的外道。”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突然停下。 在二人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义庄。 第十六章 老人 淡淡的薄雾之中,伫立于荒地上的义庄散发着诡异的气息,门口两个大红灯笼散发着淡淡的光晕,照得周围红彤彤地一片。 义庄门口,陈北辰与陆灵泽站在一起,一脸的复杂之色。 “为什么这帮人总喜欢住在这种不像好人住的地方呢?”陆灵泽很诚恳地发问道。 陈北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我怎么知道?” “也是,走吧,咱们进去。”陆灵泽一摆手,直接迈步向着义庄内走去。 陈北辰跟着过去,可刚刚迈出一步,突然间,一只青色的手臂从地下伸出,一把抓住了陈北辰的脚腕。 仿佛是被猎熊的大号捕兽夹夹住,陈北辰瞬间就觉得那只脚失去了知觉,整个身子一歪,脚下原本厚实的泥土突然变得好似流沙一般,将他整个人都吸了下去。 “陆灵泽!”陈北辰只来得及叫出一个名字,就被拉到了地下。 隔着土层,他听到了宛如神佛般威严的颂念声: “宝剑灵灵,去斩邪精,为害精怪,尽底绝形,急急如律令!” 一道光芒刺穿了土层,来到了陈北辰的面前。 他的眼前,好似闪过了一道雷电般的光芒,随后耳边传来一声惨叫,一股绿血从砂石间飞出,随之浮出地面的,还有被斩成两截的摄青鬼与一脸苍白的陈北辰。 陈北辰猛地呼吸了几口,这才回过气来,抬起头,正好看见陆灵泽伸手一招,那柄漆黑木剑便飞回到了他的手里。 “法术,飞剑斩邪。等你哪天能受七品法箓了,我就教你。”陆灵泽头也不回地说道,在他面前,那扇被红灯笼照耀得好似用鲜血染成的木门,此时已经豁然打开,露出里面漆黑幽深的巨大空间,宛如在黑暗中张开血盆大口的恐怖巨兽。 陆灵泽直接大踏步走了进去,陈北辰本想跟上,可就在这时,大门居然自行合拢了。 陈北辰被关在了门外,连忙倒转手中长刀,用刀柄后的黄铜配重狠砸面前的木门,但却怎么也砸不开。 面前的木门此时好似铜浇铁铸一般,非但没有任何变化,反而震得陈北辰虎口剧痛。 ‘呼’! 背后吹来一阵阴冷的夜风。 陈北辰下意识地持刀转身,却看到在那摄青鬼的尸身旁,多出了一个面容惨白,满脸皱纹,腰背佝偻的老者。 这老者蹲在地上,抚摸着摄青鬼狰狞可怖的皮肤,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眸之中,却亮起奇异的光芒,好似在抚摸着某件珍贵至极的奇珍异宝。 “一个受了箓的正一道士,怎么会和一个江湖游侠混在一起?”老者嘴唇微动,发出低微缥缈的声音,宛如从九幽绝地之下飘出来的鬼怪呓语。 他缓缓直起身,佝偻瘦小的身体一点点地挺直,最终变成了一个直挺挺的,好似画中人物一般的苍白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嘴唇红得发黑,像是黑白画卷上,用朱砂点的一抹红。 陈北辰拿出紫气生光箓,在刀锋上猛地一擦! 迸射出的明亮火星中,一丝丝紫气缠绕上了镜面似的刀刃。 “九品法箓……”老者的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缥缈的声音,他伸着手臂,脚下一动,像是鬼魅一样来到了陈北辰的面前。 陈北辰倒转长刀,手腕一错,脚步随之迈出,几乎是擦着那鬼魅般的身影闪了过去,同时长刀轮转,自下而上画出一道半圆。 ‘嘣’! 长刀站在老人的身上,却好像斩到了钢铁一般,震得刀刃乱颤。 陈北辰差点拿不住刀,连忙连退数步,目光凝固在了老人的衣服上。 老人微微一顿,闪电般的转身,在头顶红艳艳的光芒中,变成了一道速度极快的白影,两手手臂直挺挺地伸着,向陈北辰的脖颈处抓来。 陈北辰手中长刀一举,好似一杆大枪,向前猛地一刺! ‘嘣’! 又是那钢铁一般的触感,震得陈北辰倒退数步,肺腑一阵抽痛。 而那老人也被击退了两步,一对纯黑无光的深邃瞳孔直勾勾地盯着他,如同索命的厉鬼。 陈北辰持刀在手,微微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老人虽然力量大、速度快、身体硬得好像钢铁,但似乎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难对付。 甚至还不如之前的摄青鬼。 老人微微弓起身子,单手一翻,袖子里滑出了一只三清铃。 他手腕微动,三清铃一晃,顿时发出一阵清晰陈哑的铃声。 铃声传入陈北辰耳中,如同一声炸雷在他耳边炸响,震得他瞬间失去了平衡,耳边一片嗡鸣之声,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险些直接栽在地上。 老人伸出了手臂,五根指甲足有数寸长,颜色紫黑,锐利地好似一把把短剑。 他并指成掌,猛地刺向了陈北辰的喉咙。 陈北辰眼前景象一阵发黑,天地颠倒,来回摇晃,只能看到一道黑影已经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咬着牙,顺势直接栽倒在地上,接着又飞快地爬起,连着退了好几步,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恢复正常。 老人举起手中三清铃,正要故技重施。陈北辰却盯着那铃铛,口中轻吐一声: “定!” 三清铃瞬间凝固在了空中,任老人怎么发力都动弹不得。 老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陈北辰却是咬着牙,头顶青筋暴起,挥动手中长刀劈向老人脖颈。 老人不闪不避,直接挥动手臂迎了上去,却看到那长刀刀锋一转,一刀将三清铃劈成了两半。 陈北辰顺势一打滚,避开老人的手臂,口中大喊一声: “陆灵泽!” ‘轰’的一声! 一团赤红色的光芒突然在义庄内亮起,接着便是冲天的火焰! 整座义庄都被火焰包裹其中,陈北辰似乎听到了义庄内部传来数声古怪的吼叫,随即大门便自行打开,露出里面熊熊燃烧的大火,与站在门后的陆灵泽。 老人毫不犹豫,转身就跑,陈北辰却是脚步一错,身形随之旋转起来,回身一刀将他劈回原地。 第十七章 演神 老人身形一顿,被这一刀劈得倒退两步,重新回到了原地。 陈北辰这才谨慎地退后两步,口中说道: “陆灵泽,我的刀伤不到他。” 陆灵泽冲他翻了个白眼,指着那老人没好气地说道:“你是不是傻?刀刃砍不进去,你就不能用别的东西揍他吗?” 陈北辰听得一愣,随后猛地想起了什么,倒背长刀将其插回刀鞘,随后就把整个皮革包裹,外嵌黄铜的刀鞘拿在了手上。 老人连忙转身就跑,陈北辰目光凝视着他的双脚,口中轻吐一声: “定!” 老人的鞋子瞬间凝固在原地,只听‘呲啦’一声,老人脚下的鞋底直接被撕开,他也跟着失去了平衡,栽倒在地。 趁此机会,陈北辰携刀而去,厚实的刀鞘呼啸而过,黄铜包裹的配饰仿佛战锤一般,重重地在了老人的天灵盖上。 ‘砰’的一声! 这一次传来的手感,再不是那种钢铁般的触感,而是真实的,被金属击碎的骨头的触感。 老人的头颅瞬间变形,整个瘪了下去。喷出漆黑粘稠的血液。 他还想挣扎,伸出手抓住了陈北辰的刀鞘。 陈北辰直接抽出长刀,倒换刀身,用刀柄上的黄铜配重猛地敲了下去。 这一下,直接砸进了老人的头骨里,他挣扎了两下,便松开了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陈北辰站起身来,犹有些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陈北辰疑惑地问道。 “一个需要靠邪法来延长寿命的九品外道,能有多难对付。”陆灵泽几步走了上去,蹲下身子,一只手在老人的丹田上猛地一按。 一个虚幻的八卦图他掌心处一闪而过,凝固成一个诡异的,仿佛金色血肉一般的物质。 陆灵泽仔细端详了两眼,嘴角微微一翘。 “我说的嘛,原来是八卦守形箓。” 陈北辰随之凝神望去,在火光的映衬下,那诡异的金色血肉之上,并不是像紫气生光箓那样的威武天神,而是一个虚幻的,微微旋转着的八卦图。 心中疑惑升起,陈北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沉思片刻后,向陆灵泽问道:“你是故意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刚刚脱离陆灵泽的幻境,就一头撞上了一个炼摄青鬼和柳灵的外道邪修,要说这是巧合,那就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不是啊,也许是巧合吧。” “……” 陆灵泽十分直白地侮辱了他的智商。 陈北辰举起了长刀,镜面般的刀刃在火光的映衬下,闪烁着赤红色的光芒。 “别,没这个必要。”陆灵泽随手把快凑到自己脸上的刀刃按了下去,指了指陈北辰的怀里。 “你现在把紫气生光箓拿出来,看看有什么变化没有?” 陈北辰愣了一下,连忙将法箓从怀中取出,借着不远处的火光,他清楚地看到,紫气生光箓上那身穿紫袍的威武天神,身形从原本的虚幻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 “之前我和你说过,想要减轻法箓对人体造成的负担,要诀就是在以身藏神之前,先一步以身演神。” “那种慢慢打磨心性,颂念道经的方法,其实只是演神的其中一种。虽然稳妥平和,更没什么副作用,但缺点是耗时良久,不是需要自幼修持,就是要耗费十几甚至数十年之久。” “除了这种方法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两种方法,同样可以得到法箓内神明的认可。” 陆灵泽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种方法,就是扮演法箓中的神明,活跃在众生的视野中。这种方法在当年曾经盛极一时,不少所谓的祖师转世,天神转世,佛陀化身,都是在那个时间段集中出现的。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了这种方法的弊端。” “因为需要长时间投入的扮演,加上众生的崇拜,很容易让人迷失自己,沉醉于那种光芒万丈的虚假身份中去。正所谓谎言重复一万遍就是真理,人说的谎话一旦得到环境的认同,就很容易连自己也欺骗了。” “结果就是,造假成真,一个好好的修士,真的打心底里认为自己是所谓的大能转世。” “他们,就这么疯了!” 陈北辰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顿时背后汗毛竖起。 这太恐怖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方法的副作用,几乎相当于杀了曾经的自己,再从身体里诞生出一个法箓中记载的神明来! “除此之外,还有第二种方法。”陆灵泽将两根手指放下,指着陈北辰手中的紫气生光箓说道: “那就是代替神灵,行使职责!当你尽了神灵的义务,自然就可以得到神灵的力量。这种方法很容易理解,速度也很快,但是问题在于,神灵的职责,可不是凡人想做就能做到的。” “力量倒还在其次,关键在于,你是否有足够强大的内心,来扮演一个公正无私,兢兢业业的神灵!” “一旦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任何的差错,不光演神的进程前功尽弃,而且还会被神所罚,就是修为下降,寿命折损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陆灵泽将陈北辰手中的紫气生光箓拿了过来,拿在手上仔细看了两眼说道: “紫气生光箓中的神灵名叫紫炁将军,又叫紫炁童子,有镇宅辟邪,驱魔护身的职能。第一次见面时,你用角烟怖虎惊走鬼怪,符合了镇宅的职能。今天你又斩杀了一个炼制摄青鬼的邪修,符合了驱魔护身的职能。” “两件事加在一起,紫炁将军才开始认可你。你与这道紫气生光箓才有了最基本的联系。” 说完,陆灵泽便将紫气生光箓放回到陈北辰的手上。 “等到哪天,紫炁将军的形象彻底凝实了,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尝试受箓了。” 陈北辰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眼中的火热。 “这大概需要多少年?” “看情况吧。”陆灵泽摸着下巴,思考着说道:“运气好的话一年半载,运气不好可能十年八年。” “……这叫快?”陈北辰眉头一拧,没好气地问道。 “所以我才说,这道紫气生光箓不适合你。”陆灵泽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十八章 神行甲马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紫炁将军的职责吧?”陆灵泽嘴角含笑地问道。 陈北辰点了点头,“镇宅辟邪,驱魔护身。” 说到这里,陈北辰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运气好,能一直遇到这些外道和鬼怪,把它们全部灭杀。就能在短时间内达到受紫气生光箓的要求?”陈北辰连忙问道,同时开始在心里回忆,青州城附近哪里有鬼怪的传闻。 这应该不难,这年头死人比活人都多,天黑的时候在乱葬岗上转两圈,八成就能遇到。 陆灵泽嘴角一翘,露出似笑非笑的欠揍表情。 “你仔细想想,紫炁将军的职责是镇宅辟邪,驱魔护身。重点在于镇宅和护身,辟邪驱魔都是顺带的。” 看着陈北辰迷茫的眼神,陆灵泽只能叹了口气解释道: “简单来说,紫炁将军是护身镇宅的神灵,主要职责是守护人与宅院的安全。并没有斩妖除魔的职责。” “如果在外界邪物要闯入你所在的房子,或是试图对你造成伤害的情况下。你出手逼退它们,就是符合紫炁将军职责的。但你不能主动出击,也不能故意置身险境,试图挑起它们对你的恶意。否则就是和紫炁将军的职责相悖,与紫气生光箓的契合度非但不会涨,反而会降低。” 陈北辰听得眼皮直跳,这才明白,之前陆灵泽为何那么严肃地警告自己。 这种演神方法虽然快,但要求也是真的严格,若是没有引路者,真的很容易走上歧途。 “所以说,这道紫气生光箓,其实最适合那些天生八字弱,或者八字属阴,容易招惹外道邪物的人。这样的人,只要能挣扎着长大,就是天生受这道紫气生光箓的最好人选。至于你……” 陆灵泽沉思了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 “运气再好也要一年半载,这已经是最短的时间了。” 陈北辰闻言沉默了,他低着头,背后的火光冲天,将他的五官全部隐藏在黑暗里,只剩下一双锐利逼人的狰狞眼眸。 “陆灵泽,我再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陈北辰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丝毫波动,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精光四射,直勾勾地注视着陆灵泽的双眸。 陆灵泽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因为有意思啊!” 陈北辰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能帮我到什么程度?” “这个嘛……”陆灵泽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眼前突然一亮,笑着说道: “至少也要让你拥有能威胁到那位仇人的力量吧。不然岂不是太无聊了。” 陈北辰闻言抬起了头,露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紫气生光箓不适合我,那你知道哪道法箓适合我吗?” 陆灵泽看着陈北辰,嘴角逐渐扬起,露出一个痛快的笑容。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该去哪找这道法箓。” 陆灵泽站了起来,笑眯眯地看着陈北辰,那张狐狸般的面容上满是意味不明的笑。 “怎么说?咱们是先去找你的小朋友们告个别,还是直接去找那道法箓,亦或者先去找那位陈家庄的幸存者?” 陈北辰深吸了一口气,思考片刻后,开口问道: “我大概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受你说的那道法箓?” 陆灵泽摸着下巴,脸上笑嘻嘻的,瞥了一眼几乎被烧成白地的义庄才对他说道:“看情况,不出意外的话,大概七天就足够了。” “七天……”像是要将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反复咀嚼,陈北辰喃喃自语了好几遍,这才抬起头对他说道:“你不是很好奇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陆灵泽眉头一挑,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我也一样。”陈北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了紧手中拿着的长刀,语气沉重地说道: “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能干出屠村灭门这种事来!” 陆灵泽眼角几乎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高高地咧开,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异常热情的笑容。 “好!很好!” 陆灵泽叫了两声好,扭头看着火焰几乎快要熄灭的义庄,抬脚将老人的尸体也踢了进去。 “大晚上的,我看你也睡不着了。咱们走吧!那地方离这里还挺远,用常规办法太费时间了。”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从符包里,拿出了四张骏马剪纸。 陈北辰瞳孔一缩,猛地想起了什么,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神行甲马!” 这种法术,算是北越民间最着名的法术之一,传说中只要在双脚上各贴上一张甲马,就能日行八百里,贴两张甲马,能日行一千里! 经常有看到道士出山,脚上贴甲马行走世间的传闻,没想到陆灵泽也有这种东西。 “识货啊!”陆灵泽感慨道,随手将四张甲马塞进了陈北辰的怀里。 “你拿着这个,时间紧迫,必须要快点了。我们在云州城汇合。” 陈北辰闻言一愣,云州城位于金沙河上游,距离青州城有九百余里。 这要是不借助神行甲马一类的法术,仅凭凡人手段的话。就是一路骑马,最少也要一个多月才能赶到。 “吃饭喝水之类的,你自己在路上解决,直接把甲马摘下来就能解除法术效果了。”陆灵泽伸出手,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认真地说道:“我在那里等你,记住,一定要快。” 陈北辰面容严肃地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 “四张甲马都给了我,那你怎么办?你那里还有备用的吗?” “我随便就行了。”陆灵泽摆了摆手,很随意地说道。 接着他弯下腰,从地上拔了一根小草,口中念念有词地朝天上一扔。 顷刻间,风云汇聚! 在狂风与乌云之中,一只须似虎、身似蛇、鳞似鱼、角似鹿、爪似鹰、鬃似狮的草龙从云层之中探出头来。 它蜿蜒着修长的身姿,将巨大的头颅伸到了陆灵泽面前。 陆灵泽纵身一跃,站在了龙头之上,转过身对陈北辰说道:“你快点啊,我在云州城等你。” 说完这句话,便乘着草龙飞入云层,消失不见了、 陈北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甲马,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云层,沉默了很久很久。 第十九章 云州城 在距离青州城九百余里外的商道上,伴随着头顶那巨大火球的连日炙烤,一个个黝黑枯瘦,肚子鼓胀的人形‘麻杆’倒在了地上。 昏黄色的土地裂开一道道缝隙,刀子一样的烈风吹过,掀起漫天的沙尘。 几棵瘦巴巴的小树倒在地上,树皮已经不翼而飞,被一阵风掀起的一块石头砸成两段,爆出一片干巴巴的粉尘与碎木片。 黑色的‘麻秆’们沿着商道,向金沙河下游走去,随着时间的推移,‘麻秆’们也变得越来越稀疏。 从天空中往下看去,仿佛就是一片蚁群般的黑斑,在不断地、大片大片地消失。 不知走了多远,昏黄的天地间,突然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一个三丈多长的草棚出现在道边,里面还有三口烧得滚烫的大锅,正不断地冒着热气。 走在前面的‘蚂蚁’们愣了一下,鼻子动了动。 炙热发烫的风中,多出了一抹粮食特有的香气。 他们的眼睛直了,像是饿疯了的野兽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那三口滚烫的大锅。 打过旁边,一个穿着青金色锦衣的胖子提了提腰带,指着旁边的木牌大声喊道: “你们都听好了,这是城里黄老爷的粥棚。黄老爷今天大寿,人人有份,只要过来念一声黄老爷吉祥,长命百岁。就能领一碗粥,你们……唉!你们想干嘛?!” 四肢枯瘦,肚子鼓胀的‘蚂蚁’们蜂拥而至,他们奔跑着,那双纤细枯瘦的双腿让人忍不住担心它们什么时候会断裂开来。 终于,或许是跑得慢了,或许是已经彻底没了力气。最前面的‘蚂蚁’跌倒在地,有的再也抬不起头,有的抬起了头,却被后面的‘蚂蚁’一脚踩了回去。 他们踩踏着自己的同类,如同踩踏着养育了他们千百年的黄土。 那提着腰带的胖子身手敏捷地跳下了高台,砸得底下两个扶着他的仆人一个踉跄。 他头也不回地跑向棚子后面的马车,像是只受了惊吓的大鹅一样张着双臂,嘴里大声喊着:“快快快!快跑!” 黑色的‘蚁群’冲进了用木头和稻草搭起来的棚子,几乎是瞬间就推倒了它。 他们蜂拥向那三口大锅,最前面的‘蚂蚁’还未来得及吃上一口粮食,就被身后的同类推进了锅里。 黄色的米糠水变得黝黑起来,上面漂浮着煮熟了的肉。 ‘蚂蚁’们扑进了大锅,把黝黑枯瘦的双手伸进了滚烫的粥水里。 黄色的粥水变成了黑色的肉汤,后面的‘蚁群’蜂拥而至,大锅里的粮食突然变多了,黝黑的肉汤甚至溢出了锅边,洒在了黄土上。 他们大口地吃着,身后的黄土地被黝黑与鲜红覆盖。 过了一会儿,锅里的粮食被吃完了。 肚子更加鼓胀的‘蚂蚁’们扶着腰,刚走出几步,就倒在了地上,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色的‘蚁群’中站起了黝黑的人来。 他们踉跄着,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身后是数不清的尸体。 死去的比活着的还多,但活着的能继续活下去了。 他们是人了。 …… 在距离商道大概三十余里外的地方,坐落着一座小城。 小城的名字叫云州,以县为名,和青州城的情况一样,云州县衙坐落在距云州城最中心处,只是城中远没有青州城那么热闹,人流少得吓人,就算偶尔有行人走过也是行色匆匆,不敢在外面多呆半刻。 倒是有不少带着兵刃,身形健硕的江湖游侠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走着,也不知道如此多的游侠聚在这里,是要干什么。 此时的云州城外,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疾驰而过,在城门前停了下来。 拉车的两匹青鬃骏马,头高马大,浑身皮毛似锦缎一般油光水滑,身上肌肉鼓起,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尤其是守门的军士,眼中的羡慕几乎都快凝成实体了。 甚至有几个发昏的军士,已经不怀好意地抽出了佩刀,直到他们看到了马车上面插着的旗子,这才默默地把刀收了回去,转而殴打起几个过路的小贩。 那身着锦衣的胖子捂着腰,被两名仆人搀扶着,一寸一寸地挪下了马车。 “天杀的刁民!居然敢抢黄老爷的粮食!”胖子恶狠狠地骂着,情绪激动之下,下意识地一挥手,疼得他‘嗷唠’一声,差点跳起来。 “哎呦!我这腰啊!你们两个蠢材!不会轻点啊!”胖子的脸‘刷’的一下白了起来,哆嗦着给了身边两个仆人一人一个嘴巴。 守城的军士中,一位穿着布甲的中年男子忍着笑,凑到胖子身边,拱手行了一礼道: “黄总管这是怎么了?” “哎呦!郑大人啊!”胖子一见对方过来,顿时嘴角一撇,整个人差点就哭出了声。 “您可得给我做主啊,那些刁民无法无天,连我们老爷家的粮食都敢抢!那可是我们全家省吃俭用节省出来,准备上交给朝廷的田税啊!你说这还有王法吗?” “什么?那些刁民连朝廷的税都敢抢!”中年男子顿时瞪大了眼睛,看起来十分愤怒,只是因为情绪不到位,加上眼神表达不够清晰,所以看起来显得异常滑稽。 “对啊!那些刁民无法无天啊!强抢税粮,这分明就是在造反!郑大人,你可一定不能放过这群刁民啊!”黄总管的情绪异常激动,一手捂着腰,一手指天骂地,整张大脸都因为愤怒而涨红了起来,全然不顾对面男子那难看的表情。 中年男子看着那张唾液横飞的肥脸,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给他一嘴巴的冲动。 造反? 自己只是个小旗!芝麻点大的武官!这是他嘴唇一碰就能定下来的罪名吗? “黄总管,要不你还是先去找许大人……” “哎呦!” 郑小旗话都还没说完,就看见对面的黄总管捂着自己的腰,叫得像被杀的猪一样,一蹦三尺多高。 “谁呀!谁敢偷袭老子!看老子不……我钱袋呢?我钱袋呢?” 城内,一个背负长刀,头戴斗笠的人影背对着他们匆匆走过,手上掂着鼓鼓囊囊的钱袋,迅速地消失在巷口。 第二十章 烈日 “爷爷奶奶行行好……” “滚滚滚!谁让你到这来要饭的?不想活了是吧!” ‘咔嚓’一声!一个破碗被扔到地上,摔得粉碎。 店小二连打带骂地将一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的老人推出了酒楼大堂。 老人跌倒在地,一条干瘦干瘦的左腿磕在地上,晃悠悠地向右偏斜,已是断了。 他没有疼得吭声,而是双手在地上爬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告饶: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老人飞快地爬到酒楼一边的巷子里,缩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店小二望了望头顶那毒辣的太阳,靠在酒楼门边,写着‘笑迎八方客’的牌匾下面,嘴里骂骂咧咧的。 “爷爷个屁!他奶奶的比我爷爷年纪都大!这不是在咒老子!” 店小二骂来骂去,只觉得心头火气越来越大,连忙起身打算再去找那老人晦气。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面前多出了一片阴影。 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窜进了他的脑子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一个身高五尺有余,头戴斗笠,背负长刀的少年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冰冷得吓人。 店小二咽了口唾沫,眼睛下意识地瞥向了他身后的长刀。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长的刀,看着就觉得吓人。 这要是一刀劈下来,还不把人直接劈成两半啊! “大爷……”店小二嘴巴一翘,眼角一眯,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您快请进!要点什么!我们店什么都有,最出名的是……”店小二后退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但嘴上却是一刻不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凑到了一张桌子旁,殷勤地擦了起来。 他的背后满是冷汗,把衣服紧紧地吸在背上,都显得小了。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坐到凳子上,眼睛一扫,发现酒楼大堂里面虽然空荡荡的,但还有那么两三桌客人。 一个个穿着宽大的锦衣长袍,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 陈北辰随手把背后的长刀解开,‘砰’的一声放到桌上,把正在报菜名的店小二吓得一颤,差点跳起来。 “一碗炖肉面,一斤干饼,两个馒头。” “好嘞!”店小二的声音有点大,连忙压低了喉咙,扭头看了正直勾勾瞪着他的掌柜一眼,连忙弓腰低头,小心翼翼地笑着说道:“客官……一共是白银四两……您看?” 陈北辰抬起头,斜着看了他一眼,嘴角带出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弧度,却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我可是头一次听说,饭馆子里吃饭,还有先给钱后吃饭的规矩。” 店小二两条腿抖得筛糠一样,几乎站都站不稳了,连忙后退几步撑住了身后的桌子。 掌柜的看事情不对,生怕打起来见了血影响生意,只能苦着脸跑了出来,冲着陈北辰拱手作揖,几乎是带着点哭腔地解释道: “客官,我们也是没办法,这年头弄点粮食,确实难啊。就这点粮食,还是我们东家跑到几百里外的青州县那边收来的,还没进城呢,就先被官府拿去一半。进了城,又被商会拿走一半,进了后厨,就只剩这点了。您多体谅体谅。” 陈北辰扫了他一眼,‘砰’的一声,把一块小银锭砸在了桌子上。 “再给我拿三壶清水。” “好好好!一定!一定!”掌柜的手一伸,几乎就是一道残影,桌子上的银锭就消失不见了。接着又回头给了店小二一嘴巴,连打带骂地将他轰进了后厨。 陈北辰就在那里坐着,一动都不动,像个钢浇铁铸的塑像。 其他客人连忙收回自己好奇的目光,专心致志地吃起饭来。 陈北辰的手隐蔽地在怀里摸了摸,脸上极其迅速地闪过一丝肉疼。 他这才知道,那个胖子为什么随身带着整整五十两白银。原本还以为是这胖子力气大,加上喜欢显摆,可现在看来,完全就是因为花费太大了! 四两银子,放在以前,一家人紧紧裤腰带,勉强都能撑一年。而现在,却只够一顿饭的! 粮食的价钱已经涨到了这种地步,其他的东西只会更贵,相比起来,青州城那边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陈北辰扭头看向外面,那毒辣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看着就让人心生惧意。 也不知道陆灵泽现在在哪,明明他应该比自己快才对。 总不能在天上飞的还不如他这个在地上跑得快吧? 难道是被什么事情给拖住了? 陈北辰沉思片刻,想不出什么结果,只能暂时先把心里的疑问放下。 这时候,一摞干饼,两个馒头,还有一碗炖肉面已经端上来了。 干饼倒还好说,馒头除了小了点之外也没什么问题,但是这面条,陈北辰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这就是碗汤。直到拿筷子拨了拨,才从底下翻出两筷子面条和两块大概有他小拇指头那么大的瘦肉。 这一瞬间,陈北辰真的想拔刀砍人,直到目光扫过其他几桌,发现他们桌子上的饭菜同样少得可怜,这才按捺下了心中蠢蠢欲动的杀意。 看来现在粮食的价格,比他想象中的更高。 掌柜拿着三壶清水,颤颤巍巍地走了上来,脸上挤着讨好的笑。 “有辣酱吗?”陈北辰头也不回地问道。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辣椒,但是有茱萸和生姜。将这两者捣碎,加入大量的盐和煮熟的豆子,就是一种风味独特的辣酱。 掌柜连忙点头,放下清水,几步跑向后厨,没一会就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坛子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了桌子上。 陈北辰鼻子动了动,那股辛辣的气息刺激着他的食欲,令他终于感到了饥饿。 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刻骨铭心的饥饿! 他端起了面碗,贪婪地,大口地,没有丝毫顾忌地吃了起来。 爽滑的面条滑过他的喉咙,几乎是被直接吞了下去!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在这种年月还能下得起馆子,无疑都是有身份的人。如此粗俗的吃相,看得他们直皱眉头,甚至失去了食欲。 他们就这么一脸厌恶地看着,看着那个江湖人,像是抢食的动物一样,将面条大口地塞进嘴里。 第二十一章 底牌 面条本就不多,被陈北辰这么两三口就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用筷子挑起厚厚的辣酱抹在中间,三两口就直接吃了下去。 众人看得直皱眉头,直到陈北辰又拿起一张脸盘大的干饼,从坛子里抠出一大坨辣酱,将其均匀地抹在饼上。 他把干饼对折,将厚厚的辣酱夹在中间,一口咬了下去,像是野兽一般撕咬了起来。 这东西本就是干粮,硬得吓人,陈北辰撕咬起来很费力。 但他还是撕咬着,脸上的咬肌高高鼓起,额头上隐隐渗出了汗水。 他吃得异常专注,脸上都暴起了青筋,那气势简直就像是在打仗一样,让人下意识地噤若寒蝉。 如果说之前,众人看向他的目光是厌恶,那么现在就是震惊。 他们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啃着一张能硌掉牙的干饼,吃得如此专注投入。 陈北辰就着面汤,一口一口地,将这张脸盘大小的干饼全都送进了肚子。 直到此时,感受到肚子里面那满满当当的食物,陈北辰终于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踏实。 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全感萦绕在他的心头,让他重新想了起来,自己已经不是五年前难民潮里的小乞丐,也不是云州城外,那些四肢枯瘦,肚子鼓胀的‘蚂蚁’。 他的身上有好几十两白银,有一把四尺九寸长的长刀,还有一枚九品法箓! 他不会再挨饿了! 陈北辰站了起来,吓了众人一跳。 他拿起桌子上的清水,用腰间的葫芦装着,把剩下的干饼全都放在了背包里,手里拿着剩下的一个馒头,走出了酒楼。 直到此时,酒楼中的客人们才发出长长的喘息声,随后照常饮酒谈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北辰拿着馒头,走到了酒楼旁边的巷子里。 那个老人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一条断腿耷拉在一边,像是条受伤的野狗,趴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陈北辰走了上去,手里拿着馒头,微微弯腰递到了他面前。 过了一会儿,老人没有动作,陈北辰面无表情地收回馒头,两口塞进了嘴里。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没有再理会身后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 ……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天上那毒辣的太阳渐渐西斜,逐渐消失在天边。 城门处似乎发生了一些争执,一部分难民试图冲进城里,但却只在城外留下了几十具尸体。 插着‘黄’字旗的马车呼啸着穿过大街,那两匹健硕的青鬃宝马看得人直眼馋,却又不敢多看。 随着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笼,陈北辰也在一家小客栈开了间房。 在打发走店小二后,陈北辰坐在桌子旁,从包里拿出了十个拳头大小的陶罐摆在桌上。 这一天下来,寻找陆灵泽无果,倒是在路边看到了卖陶器的小摊,看了看价格之后,陈北辰就用五钱银子买下了这些陶罐。 虽然不知道陆灵泽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以至于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但这并不妨碍陈北辰做一些准备。 他对陆灵泽的信任,只停留在对方不会随随便便就杀了自己的基础上,虽然到现在为止,陆灵泽还没做出什么危害到他的事情,甚至还帮了不少的忙。 但是陈北辰始终没有忘记,陆灵泽与那个屠灭陈家庄的凶犯出自同门。 他不可能真的把自己的小命,都寄托在对方的仁慈上。 这么看来,也许今天没有和陆灵泽汇合还是一件好事,起码有时间准备一下保命的底牌。 陈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拿起腰间的葫芦,把里面的清水倒在十个陶罐里面。 随后他将手按在一个陶罐上面,面朝东方,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水中酒,酒中仙,一口仙气在,留得万年青!” 他一边念咒,一边吸气,吸得肚子鼓胀,最后一口气吐出,吹进罐中清水里面。 原本无色无味的清水中,瞬间多出了一股淡淡的酒气。 陈北辰继续念咒吹气,一连做了十遍,到了最后一遍,陶罐中的酒气已经浓郁到令人闻一下就头脑发昏的程度了。 陈北辰松了口气,稍微在原地回了一下气,直到肺部的疼痛缓解了不少,这才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硕大的纸包来。 拆开纸包,里面装着满满的黑色糖霜。 陈北辰将糖霜倒进陶罐里,把里面的烈酒和糖霜混合在一起,直到里面的液体开始发黑发粘,这才停下了手,用红布与蜡油封起罐口。 一个简易版的燃烧罐就这么做好了。 陈北辰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重量正合适,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将剩下的九个陶罐,一一做成了燃烧罐。 这些燃烧罐也许对付不了妖魔鬼怪,但对付人却是正好。 虽然简陋,但却是陈北辰在短时间内,能准备好的唯一一张底牌了。 他疲惫地坐了下去,靠在椅背上,肺部一阵抽痛。 陆灵泽说得没错,他的肺腑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就算他以后都不用剑仙法,已经严重受损的肺部也会在十几年后一点一点失去所有的功能。 如果他没有走运地死在外面,那等到他生命最后的那几年,一定会相当痛苦。 受箓,或许能救他,但效果不一定有多好。 陈北辰在昏暗的烛光中,长长地叹了口气,正要到床上休息,突然听到外面有嘈杂的声音响起。 他下意识地移开烛火,靠在窗边,一只手支起木窗,向外面看去。 只见一道黑影闪过,随后一条明亮的‘火龙’从云州城中心处的方向涌来。 那是一群手拿火把的兵士,腰挎长刀,在街上挨家挨户搜索着。 陈北辰留意了一下他们搜查的方向,发现搜不到这边之后就放下了木窗。 他合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彻夜狂奔的疲惫瞬间就涌了上来,使陈北辰陷入了梦乡。 夜色中,隐隐有尖叫声与哭喊声响起,但很快便消失了,只剩下杂乱的脚步声与兵士的喝骂声。 窗外有风吹过,屋内的烛火摇晃了两下,‘噗’的熄灭了。 黑暗中,陈北辰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一张贱兮兮的大脸。 第二十二章 疟疾鬼 陈北辰反手拿起身边长刀,将一尺多长的刀柄当成了短刀一般,捅向面前那张人脸。 ‘呼’的一下! 刀柄打了个空,陈北辰马上翻身坐起,‘噌’的一声将长刀抽出,指向前方。 在那里,陆灵泽正坐在桌子旁,摆摆手,让身边的一道鬼影安静点。 “反应太激烈了吧。”陆灵泽有些无奈地说道。 陈北辰抬起头,这才看清楚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只见陆灵泽身边,漂浮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身穿一身青衣,肤色紫黑,一看就知道并非活人。 这小鬼咧着一张大嘴,正冲他嘿嘿贱笑。 陈北辰眼皮一跳,刚直起身子,就感觉小腹一阵剧痛,直接摔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够了啊!”陆灵泽瞪了那小鬼一眼,对方不满地噘起了嘴,陈北辰顿时感到小腹疼痛瞬间消失。 “这是什么玩意儿?”陈北辰直接跳了起来,刀锋正对着那漂浮在空中的小鬼。 “疟疾鬼,这事有点复杂,你先听我细说。”陆灵泽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说道。 “……什么玩意儿?”陈北辰顿时一愣,眼中满是迷茫之色。 “疟疾鬼,一种孩童因疾病早夭之后,阴差阳错形成的鬼怪。你也看见了,这玩意儿对谁笑,谁就染疟疾。是种挺有意思的小鬼。” 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张黄符抖了抖。疟疾鬼在空中不舍地盘旋了一圈,但还是一边怪叫着,一边钻进了黄符之中。 “时间紧迫,就不和你客气了,咱们先出去,边走边说。”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跳上了窗户。 陈北辰扭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转过头来,脸色阴沉得吓人。 “刚才那群当兵的是在抓你!” “都说了这事很复杂,真说起来的话全都怪你!”陆灵泽翻了个白眼,也不多做解释,直接冲着陈北辰招了招手,整个人就好似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地飞到了对面的房顶上。 陈北辰看得眼皮一跳,也跟着跳上了窗户,反手抓住窗沿,猛地一发力,直接把自己送到了房顶上。 他抬头看了陆灵泽一般,猛地前冲,一个助跑跳到了对面的房顶上。 “到底怎么回事?”陈北辰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问道。 陆灵泽摆摆手,带着陈北辰一路翻屋越脊,在屋顶的瓦片上飞驰,头顶的月光蒙蒙地洒下,倒是照亮了前路。 “我不是过来帮你找你的同乡吗?”陆灵泽一边跑着一边说道。 “五年前那天,天降暴雨,金沙河发大水,沿岸一十三省全部遭殃,最倒霉的就是处于金沙河最下游的青州县。你当年应该是越过了山头,晕倒之后被山洪席卷,阴差阳错被人救起,混进了难民堆里,这才逃过一劫。” “而我在之前调查的时候,跟的其实是另一条线索。那天先是雷电引燃了山火,而后暴雨落下,山洪爆发。在那之前,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军队突然出现,清理了所有的痕迹。”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逃过一劫,无疑是很艰难的。除非他当时和你一样,都不在陈家庄内。” “在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我就去查了陈家庄的名册,发现那天是你们陈家庄老祖的七十大寿,陈丫爷孙也是因为这个,才被请进了陈家庄,为陈家老祖看病。” “这么重要的日子,按理来说是不会有人离开的。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但是!”陆灵泽猛地放大了声量,吓得陈北辰下意识地四处乱看,生怕下一秒就从街头巷尾窜出来几百个手持长枪的丘八将他们两个逮捕归案。 “在那之后,我顺手查了山洪爆发时,淹没过的路线,又顺着这条路线一路查了下去,结果真被我查到,有一个商队当时从山洪中,救下了一个脸上被烧伤的人。” 陆灵泽嘴角一翘,显得颇为得意。 “那个人跟着商队,一路辗转到了云州城,然后就失去了联系。我上次只查到这里,所以这次过来,我就去了一趟县衙,查了一下云州城的名册,看五年前有没有一个脸上被烧伤的人出现在云州城中。” 陈北辰眼皮直跳,忍不住小声问道:“你是不是没用正经方法查?然后还被人抓了个正着?” 若非如此,以陆灵泽道门法师的身份,也不至于被士兵围堵。 “这个就真的是意外了,走吧,咱们到那边我再和你解释。” 顺着陆灵泽指向的位置看去,陈北辰差点骂出声来。 只见二人在屋顶腾挪间,居然来到了县衙对面的位置! “你就不好奇吗?云州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会有这么多江湖游侠在此地聚集?”陆灵泽笑着问道。 陈北辰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好奇心,但还没到要为了好奇心殉葬的程度。 陆灵泽见此也没说什么,而是从符包中拿出两张黄符,贴在了自己和陈北辰身上,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我受有玄文大道,心通飞行,腾空入万物,既入万物,隐遁吾形,奉请通风神,急急如律令!” 便随着低声沉闷的咒语,陈北辰亲眼看着,陆灵泽的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也跟着隐去了行踪。 他们,隐形了! “陆灵泽?”陈北辰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轻声喊道。 “在这,这招隐形法可不能随便教你,容易引起公序良俗上的问题。” 空气中传出的声音让陈北辰忍不住眼角狂跳,心中羡慕的同时,也不禁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既然陆灵泽会如此神奇的隐身法。那么上次他来县衙的时候,是怎么被发现的? “时间紧急,咱们边走边聊吧。” 陈北辰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随后一股力道带着他跳向了距离此地十丈有余的县衙。 陈北辰一开始还有些慌张,但随后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非常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不光轻飘飘地跳到了十余丈之外,而且落在县衙房顶的瓦片上,居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嘘!”还未等陈北辰高兴多久,就感觉到有一只手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第二十三章 红米教 一只手按着陈北辰的肩膀,将他的身姿压低,蹲在了房顶上。 随后空气中有一道看起来异常眼熟的黄符飞出,贴在了二人脚下的瓦片上。 空气中,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升起,挡住了所有的声音。 “看那里。” 一只手按住了陈北辰的肩膀,将他的视线移向了县衙后院。 在那里,一个三丈高的红色法台豁然耸立,其上摆着黄符、檀香、木剑、铜镜、三清铃等物,上面还挂着两个红色的灯笼,照得整个后院通红一片。 法台后面,还有一位一身大红道袍的法师,头戴紫金发冠,身上红袍绣着一只金色的凤凰,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竟好似是由金丝编织而成的。 在他身后,还有两位同样一身红色的道童,正各自手捧浮尘与宝剑,一左一右,站立两边。 “红米教的人,我是真的没想到,这帮人都把势力发展到云州县这边来了。” 陆灵泽叹了口气,向陈北辰解释道: “大概在七天前,云州县令家的独子李茂暴病夭折。李县令夫人早亡,一直未曾续弦,膝下就只有这么一个独子。这事对他来说打击很大,甚至发了疯,悬赏八百两白银,邀请各路奇人异士。” “只要能救活他的儿子,八百两白银,双手奉上!” “八百两!”陈北辰差点叫出来! 八百两啊!要是力气小点的人,都不一定能搬得动! “难怪云州城里的粮食价格这么离谱……”陈北辰喃喃自语道,看来这位李县令为了凑这八百两白银,已经是不顾一切了。 “城里的那些游侠,都是冲着这八百两来的,毕竟这次可不是朝廷的悬红,而是李县令个人掏的腰包,就算赚不来,也有很大的希望可以抢过来!”陆灵泽说到这里,突然叹了口气。 又是一张黄符从空气中飞了出来,疟疾鬼从中飞出,刚想咧嘴大笑,就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按在瓦片上。 “我昨天偷偷潜入县衙,打算翻一下名册就走,结果意外见到这只疟疾鬼。出于一个法师的本能,我就顺手收了这家伙,结果正好碰上红米教的这帮人!二话不说就把我当成了来偷银子的。” “我虽然不怕这帮人,但是吧,我有点没弄明白,这帮人是怎么把手伸到这里的?而且他们明明看到了我的符包,还把我当成偷银子的小偷,这就让我有点费解了。” “真武殿在道门内部还是很有牌面的,而红米教这些家伙,虽然搞得都是些上不得排面的事,但还真算是道门内部的正统传承,应该是认得这张玄武图的。出于好奇,我就先撤了,打算来看看他们想搞什么鬼。” 二人说话间,衙门院子里,一位身穿官服,脸色苍白,双目红肿的中年男人打开了院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仙师……”男人刚来得及说出两个字,就看到那法师身后,双手捧剑的道童宛如鬼魅一般,瞬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家师正在元神出窍,搜寻令郎的三魂七魄,还请福主不要打扰。”道童绷着一张脸,语气冰冷淡漠,与那张脸一样,没有丝毫感情。 那男人身材高大,看上去也算是孔武有力,但被这最多只有十三四岁的道童一说,顿时像只鹌鹑一样缩了起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是我糊涂了!不知道仙师与二位小仙师还需要什么?” 道童摇了摇头,目光冰冷地将他送出小院。 男人尽管出了院门,但还是有些不死心地偷偷扒着大门,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道童也不管他,仿佛只要他不踏进小院里面,那就与他无关了。 “元神出窍……”陆灵泽发出一声嗤笑。 “真敢说啊,就这点修为,还元神出窍。” 陈北辰不禁皱了皱眉头,侧过头说道:“看现在的情况,那位红米教的法师应该是接了复活李茂的悬赏。死人复生,这种事你们也能做到吗?” “呵!”陆灵泽冷笑了一声。 “道门内部,确实有起死回生的法术,但没有四品以上的修为,这件事想都别想。差一点的也有六品走阴术,但那要求死者生机未断,只是魂魄离体,才能将魂魄重新找回来。” 陈北辰闻言眉头紧皱,忍不住说道:“这么说的话,这家伙是个骗子?他也是你们道门的人,你不下去管管吗?” “管?我怎么管?我们真武殿虽然地位高,但属于符箓派。而红米教起源于民间,后来被道门接纳,走得是丹鼎派外丹的路子。大家虽然说起来都是道门,可平时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乱来就是过界,一个不小心就是大事。” 尽管对着空荡荡的空气,但陈北辰仿佛已经看到了陆灵泽那白眼翻上天的样子。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陈北辰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稳,仿佛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一样。 “看着呗。我倒要看看,这帮人打算怎么凭空变出个活着的李茂出来。” 突然间,陆灵泽的声音猛地一颤。 陈北辰也跟着想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被陆灵泽按在瓦片上,正大声怪叫的疟疾鬼。 “暴病夭折……”陈北辰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品味了一下,品出了浓浓的荒诞味道。 “不会吧?” 二人说话间,法台之上,那红袍法师猛地睁开了眼睛。 红光照耀下,那双眼睛精光闪闪,锐利逼人,看上去就颇为不凡,也难怪李县令对他如此信服。 只见那红袍法师突然站起身来,拿起木剑,朝天上一指。 ‘呼啦’一声! 法台之上,两根红烛突然火光四射,两条火舌猛地窜起三尺多高。 红袍法师剑指苍天,口中大喝一声:“魂魄归来兮!” ‘呼’的一声! 小院内部狂风大作!法台之上却是风雨不动。 这神奇的一幕,把院外的李县令看得眼睛都直了。 片刻后,狂风停下,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小院。 红袍法师手中木剑一转,直指院内厢房,口中大喝一声: “去!” 一道光芒闪过,厢房大门被一股狂风吹开,露出里面一道道挂满房间的白绫,与停在中间的半开棺材。 白绫随风飘舞,棺材内部传出一个虚弱的男孩声音。 “爹……” 一双稚嫩白皙的小手伸了出来,抓住打开一半的棺材盖。 接着,一个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小男孩从棺材里坐了起来,回头一脸茫然地看去,顿时眼睛一红,哭了出来。 “爹!” “唉!我的儿!爹在这啊!”李县令终于忍不住了,他冲进了小院,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上。 他几乎是半跑半跪着跑到了棺材旁,伸出一双颤抖的手,有些迟疑地摸上了男孩的脸。 掌心处,传来了活人特有的温度。 李县令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跪在地上,瞬间泪如雨下。 房顶上,疟疾鬼在那男孩坐起的一瞬间,就变得无比狂暴,双目几乎变成了血红之色,被陆灵泽死死按住。 陈北辰看了看疟疾鬼,又看了看下面正在给李县令擦眼泪的男孩。 “假如说,这只疟疾鬼才是李茂。那下面的那个……是个什么东西?” 第二十四章 食肉者 二人蹲在房顶上,看着小院里面,李县令父子互相抱头痛哭,红袍法师收起木剑,一脸高深莫测地站在一旁,他身后的两个道童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在头顶灯笼红光的照耀下,显得不似常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陆灵泽说道: “这事……复杂了啊。” “哪复杂了?不就是个妖道,用邪法骗人吗?”陈北辰不解地问道。 “你不明白,如果说刚才起来的是具活尸,或者是具被冤魂附身的尸体,我现在下去暴揍他们一顿,谁都不敢说什么,可现在的问题是,那还真是个活人。” 伴随着陆云泽的话音落地,空气突然一阵扭曲,陆灵泽随之显现而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 “我这双眼睛用法术炼过,绝对不会认错,那就是个活人。” 陈北辰眼角猛地一跳,目光扫过陆灵泽手中被压得死死的疟疾鬼。 这小鬼一脸的暴怒之色,一双空洞无神的漆黑瞳孔,此时已经满是血丝,看上去极为骇人。 陆灵泽另一只手取出黄符晃了晃,将疟疾鬼收入符内,抬起头正好与那红袍法师对视在一起。 红袍法师沉默了一下,默默地低下了头,没有声张。 “呵!”陆灵泽冷笑了一声,看了一眼正在痛哭流涕的李县令父子,直接转身离开,同时嘴唇微动,一个清楚的声音在尚处于隐身状态的陈北辰耳边响起。 “帮个忙,帮我查查那家伙什么来路?用的什么邪门法术?我很快就回来。” 陆灵泽的身形猛地一晃,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陈北辰脚边,一张黄符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还画着一个暴怒的小男孩,被一道朱砂绘制成的条纹紧紧缠住。 “真看得起我……”陈北辰面无表情地咬了咬牙,有心想直接一走了之,但奈何还有事要求陆灵泽,只能硬着头皮,将那张黄符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纵身一跃,身形轻飘飘的,像是直接融入了风里。 这让陈北辰再一次体会到了异术与法术之间的巨大差距。 他的一叶障目法也能隐形,但要求是将叶子贴在眉心,随后一动都不能动,连呼吸眨眼都不可以,一旦做出任何动作,一叶障目法马上就会被解开。 而陆灵泽的隐身法,不光随便他怎么动,而且附带身体轻如鸿毛的效果,简直太好用了。 陈北辰的身体轻飘飘地落在另一边的厢房顶上,四处扫了两眼,果然发现了仆人婢女打扫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红袍法师带着两个道童回到了这里。 和他想得一样,这位红袍法师也是住在县衙里的。 陈北辰翻身落地,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厢房内,三道人影被烛火投射到窗户上,影影绰绰,显得不够真切。 陈北辰下意识地蹲到了窗框下的阴影里,侧着耳朵,倾听着里面的声音。 风声吹过,厢房里面鸦雀无声。 陈北辰目光微凝,思索片刻,趁着一阵大风吹过,猛地俯下身子,抓起一把沙粒,反手甩到了窗户上。 一时间,窗户上‘噼啪’乱响,包裹窗户的油纸被打出了数个小洞。 透过窗棂的缝隙,陈北辰看到那红袍法师的嘴在动,但却没有一丝声音传出。 随后,一位道童走到窗户边查看情况。 陈北辰默默低下了头,错开了那道童的视线。 和他想得一样,这位红米教的法师果然也有类似禁声符的手段。 陈北辰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而是转身跃上房顶,目光在县衙中四处扫过,最后停留在黑暗中的一片灯火通明的地方。 他几个纵身,只觉得身边的风都变得悄无声息,很快就落在了灯光照亮的房顶上。 “来!慢点吃,慢点吃,不着急啊,都是你的。” 刚落在房顶上,陈北辰就听到了那位李县令有些哽咽的声音,与此同时,被他放到怀里的,封禁着疟疾鬼的黄符也变得发烫,里面的疟疾鬼似乎正在暴怒地试图冲出来。 陈北辰无声地落在地上,动作轻柔地穿过几个探头探脑的奴仆,来到了门边。 这里居然是县衙的厨房,一位膀大腰圆,脸上肥肉乱颤的伙夫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片。 而在灶台旁,李县令举着蜡烛,眼中含泪,一脸欣慰地看着李茂大口撕咬一只肥鸡,吃得狼吞虎咽。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心理因素,陈北辰总觉得,这个李茂啃噬鸡肉的样子不像个人,反倒像一只被饿疯了的野兽。 过了一会儿,从厨房外面的奴仆们中间,突然挤出一个捕快,快步跑到李县令面前。 “李老爷,黄会长来了。” 李县令手中的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他扭过头,一双原本还满含热泪的眼眸瞬间变得锋利起来。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李县令压低了声音问道,似乎是怕吵到一旁吃肉的李茂。 “说是关于田税的事,朝廷上一直催着,商会内的几位成员本来已经凑够了田税,但在城外被暴民给抢了,黄会长白天气晕了,现在才醒,所以就……” 李县令瞪了这个捕快一眼,对方立马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闭上了嘴。 李县令转过头,眉眼含笑地轻声说道:“茂儿,你先吃着,爹去处理一下公务,很快就回来。” 接着,他又看向那些探头探脑的奴仆。被这冰冷的目光一扫,众人立马低下了头。 “你们在这里看着,茂儿想吃什么都给他拿来。我一会儿就回来,在那之前,你们都在这里守着。” 众人点头称是,李县令这才让仆人给自己整理了一下仪容,向着三堂走去。 在众人的围观下,李茂低着头,背对着他们,大口大口地撕咬着手里的肥鸡。 肉很快就被吃完,骨头也跟着肉一块进了嘴里,被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伙夫倒是看见了,却什么都不敢说,只是双手微微颤抖着,将锅里的猪肘鸡鸭全都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李茂的面前。 第二十五章 骗局 厨房内静得可怕,满脸肥肉的伙夫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厨房外面那些仆人议论的声音好像距离他越来越远,耳边只剩下牙齿嚼碎骨头的声音。 吃鸡骨头的他见过,饿坏的人别说骨头了,就连泥土树皮都是好东西,哪有什么不能吃的。 可把猪腿骨生生嚼碎咽下去,这可就不是人能做到的了。 他亲眼看着那整根猪肘都进了李茂的嘴里,一点渣都没剩下。 联想到七天前,这孩子就进了棺材,伙夫的背后瞬间汗毛乍起,恨不得马上拔腿就跑。 但他始终不敢迈出这个门,留下,不一定出什么事。可要是敢跑,李县令绝对会痛打他一顿,然后再把他轰出县衙。 要是身上有了伤,再没了县衙的活计,他全家都要饿死。 尽管已经怕得两腿抖如筛糠,但这伙夫还是绷着脸站在原地,不断地把肉食从大锅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李茂面前,生怕他吃得性起,把自己的手也一并给啃了。 同时,伙夫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大锅里剩下的肉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头上的冷汗顿时更多了。 从刚才到现在,李茂少说也吃了二三十斤肉,这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而且体型偏瘦,整个人最多也就五十斤。 看他的肚子,一点要鼓起来的意思都没有,这吃下去的那么多肉都去哪了? 伙夫惊惧之下,不敢多想,只能是默默地给李茂递着肉食,平时那张碎嘴,此刻连一个字都不敢蹦出来,沉默得有些吓人。 突然间,李茂停了下来,有些迷茫地抬起了头。 伙夫猛地松了口气,下意识地说道:“小老爷这是吃饱了,需不需要出去溜溜食啊?要不让大伙儿带您出去转转,吃这么多不动弹动弹可不行啊……” 话说到一半,伙夫就想给自己一嘴巴,奈何压抑了太久的嘴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此时不过是稍微放松就停不下来了。 李茂似乎是有些迷茫地四处看了看,冲着伙夫点了点头,沉默着转身走出厨房,跟着奴仆们一起,在小院里走了起来。 伙夫猛地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双腿一阵酥软,整个人一下就坐在了地上。 而在他身边,陈北辰面无表情地收起了长刀。 刚才如果李茂那一口咬下去,就会直接咬中他的刀刃。 但是他明显是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进食,转身就离开了。 陈北辰手里提着长刀,另一只手拿着封禁疟疾鬼的黄符,快步跟了出去。 李茂在众多仆役的包围下,像是没有任何目标地在小院里四处乱转,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突然间,他停了下来,眨了眨眼睛,原地转了一圈,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而在他面前,陈北辰停下了脚步,猛地回头,嘴角微微扬起。 果然,他看不见自己,但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一些东西。 这个家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人! 陆灵泽那双眼睛可以抠出来当灯泡踩了! 陈北辰在心里暗骂一声,默默地让开道路。 果然,李茂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向前走去,一直走到红袍法师所在的厢房小院外。 “我要进去向法师道谢,你们就不要跟着了。”李茂转过身向众人说道。 众多仆役犹豫了一下,没敢反对,目送李茂走进了小院。 陈北辰默默地代替了那些奴仆的站位,紧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了小院。 李茂先是四处看了看,见的确没有人跟过来,便直接上前几步,推开了厢房大门。 大门内,红袍法师睁开了眼睛,等到李茂走进屋内,关上大门,才没好气地说道: “怎么才来?” “有一大群人跟着我,今晚能过来就不错了。”李茂瞪了他一眼,竟从喉咙中发出粗哑低沉的成人声音。 他坐到桌子前,大嘴缓缓张开,很快就超过了正常人所能张到的极限,宛如毒蛇一般,将自己的嘴变成了一个大到能容纳成人头颅的血红大洞。 红袍法师伸出手,直接把整条手臂全都伸了进去,拿出了一只完整的肥鸡,而后又是一只烧鸭,一个猪肘…… 很快,各种肉食摆了满满一桌,甚至还微微发着热气。 李茂嘴巴闭合,有些不太舒服地活动了一下下巴。 “这种方法只能用一次,今天晚上还能用饿了七天这种理由糊弄过去,以后可就不行了。” 红袍法师没有理他,而是冲着身边两位道童摆了摆手。 两个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的道童瞬间裂开了嘴角,露出满口的尖利獠牙,像是野兽一般扑倒桌子上,大口啃噬了起来。 红袍法师见此却是长叹一声,有些失望地说道:“肉食终究是差了一些,要是能弄到血食就好了。” 李茂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疯了!自己想死别拉上我!万一这两具活尸身上的血气透出来,被哪个道门弟子察觉了,那你就等死吧!别忘了,那个真武殿的……” 说到这里,李茂猛地停了下来,缩着脖子四处看了两眼,显得极为忌惮。 “怕什么!我也是道门中人!他一个符箓派的高功能把我怎么样?豢养活尸这种事又不是只有我在干,他们符箓派也是此道的行家。”红袍法师冷哼了一声,虽然话说得硬气,但声音却是不由自主得小了起来。 李茂表情僵硬,眼中却露出犹豫之色。 “别想着多赚一笔了,等李县令把银子拿出来,咱们直接就走。别真的落了把柄。这么年轻的符箓派高功,不可能是普通弟子,咱们惹不起的。” “我在来的路上就觉得不对劲,你也知道我的法术,直觉上不会有问题。咱们继续这样下去,一定会有危险的。” 红袍法师脸色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北辰在靠着门的位置面无表情地听着,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他和陆灵泽都想窄了,思路没转过弯来,光想着这两人是施展了什么邪术,却没想到江湖上最基本的偷梁换柱之法。 用侏儒易容,冒充丢失的孩子骗钱,这是江湖上很普遍的骗术,却不想和基本的法术配合之后,能产生这么好的效果。 陈北辰摇了摇头,打算等李茂离开时。自己便跟着悄悄离开。 他自己还一身的麻烦呢,实在懒得管这闲事。 可就在这时,两位红衣道童吃完了肉,猛地抬起了头,一双漆黑深邃,毫无感情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陈北辰所在的方向。 第二十六章 交手 陈北辰被这两双眼眸盯着心中一颤,随后便看到,屋内两人也跟着转过了身,眼中满是杀意。 那伪装成李茂的侏儒更是嘴角一咧,冷笑着说道:“抓住你了!”。 陈北辰心里暗骂一声,毫不犹豫地回身一脚踢在大门上,可却像是踢到了铜墙铁壁一般,非但没能把大门踢开,自己反被那股反震的力道震退了数步。 两个红袍道童咧开满是尖细獠牙的大嘴,向着陈北辰所在的方位直接扑了上去。 陈北辰连忙举刀,刀尖一挑,直接把一具活尸道童甩飞了出去,但另一位道童已然近身,张开大嘴向陈北辰咬去。 陈北辰来不及躲避,只能将整把长刀横在身前,挡住了那满口的獠牙。 刀刃卡在这活尸的嘴里,与牙齿摩擦,竟发出了金属一般的摩擦声。 这一下虽然挡住了活尸道童,但另外两人也发现了陈北辰所在。 红袍法师单手一甩,袖中一张黄符飞射而出,喷出一条火舌直奔陈北辰而去。 陈北辰猛地弓起身子,向后倒去,双腿顺势瞪出,直接把活尸道童蹬向了空中的火舌。 ‘呼’的一声! 火舌打在活尸道童的身上,竟猛地升腾而起,仿佛猛火遇热油,赤红色的火焰瞬间将那活尸道童包裹其中。 活尸道童发出一声怪异的惨叫,宛如活着的火炬一般,在厢房里四处乱窜,将周围的事物全部点燃。 红袍法师见此顿时有些慌了手脚,连忙掐诀念咒,向着周围的火焰一指。 火焰瞬间熄灭,那只活尸道童也化为了焦炭倒在地上。 “快!快些找他!”红袍法师连忙吩咐道,却看到那仅剩的活尸道童,额头上多出了一道伤口倒在一边,仿佛被利刃穿脑而过。 在刚才那片刻的混乱之中,这只活尸道童竟已经被陈北辰给斩杀了! “这……”红袍法师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四周,只觉得敌人的身影仿佛无处不在。 倒是那假扮成李茂的侏儒,虽然也有些慌张,但从那张没有表情的李茂脸上也看不出什么,他半蹲在地上,双目放空,似乎是在感知着什么。 “怎么样?”红袍法师连忙问道。 侏儒咽了口唾沫,迈开一双短腿,飞快地在厢房里跑了一圈,眼中露出迷茫的神色。 “那人好像消失了。”侏儒也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 “你……你没弄错吧?”红袍法师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的法术你还不知道吗?”侏儒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红袍法师这才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出去的,但是现在两具活尸道童全废,凭他们两个对付一个隐形人,虽然也不是不行,但着实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他愿意离开自然最好,只是如此一来,这地方就不能再呆了。 “快!我们这就去催一下李县令,让他尽快把银两付清。”红袍法师连忙说道,同时伸手擦了一下头上的冷汗。 像他这般正经的法师,在红米教内也算是个人物,哪里体会过这等生死厮杀的感觉。 如今这一场折腾下来,只觉得腿都软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摸到了门板,将一张黄符小心翼翼地取下。 整间厢房上,仿佛瞬间闪过了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红袍法师把大门推开,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好了,你先出去……”红袍法师转过身,眼前所见的一幕却把他口中的话语,全都塞回了喉咙里。 那侏儒从头到脚,被人从当中劈成了两半! 红袍法师一愣,接着脸上猛地显出狰狞之色,双手一挥,两只大袖一摆,两道黄符随着飞出,在空中化为两把金色的小剑,在厢房内部一阵飞舞,速度极快。 可小剑几乎飞过了厢房内的每一个角落,却是一无所获,什么都没有找到。 红袍法师的呼吸明显变得紊乱,他目光闪动,扫过这厢房内的每一寸空间。 突然,他猛地想到了什么,瞬间抬起头来。 房梁之上,几颗红色的血点悬浮在空中。 屋内两把小剑顿时一颤,向着上方飞去。 房梁之上,几颗血点瞬间消失,一把金色小剑猛地倒飞出去,传出金属交击的声响。紧接着,一旁的窗户猛地打开。 红袍法师连忙转身追去,但随后,他突然感觉小腹一阵剧痛,忍不住半蹲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红袍法师小腹的剧痛逐渐缓解,他站起身,转过头看着侏儒惨死的尸体,脸色变得异常阴沉可怖。 …… 陈北辰纵身跃出县衙后院,一边在房顶上狂奔,一边在心里痛骂自己的大意。 明明在心里提醒过自己那么多次要小心,可还是因为一道法术就得意得过了头。 这世界这么大,奇门异术那么多,区区一门隐身法,怎么可能没有破解的方法! 陈北辰目光闪烁,飞快地回到自己开的房间中。 翻过窗户,果然看见陆灵泽坐在桌边,正看着窗户的方向,咧嘴一笑道: “你回来了。” 陈北辰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默默地坐到了另一个椅子上。 陆灵泽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直接说道:“面向南方,叩齿三下,再吞一口气。隐形法就解了。” 陈北辰默默照做,最后一口气吞入腹中,只觉得身体猛地一沉,身上隐形符自动脱落,被陆灵泽拿到手上。 “看你的样子,是被人给发现了?” 陈北辰沉默着点了点头,抽出背后长刀,手指一寸寸地抚过刀刃,在某处缺口上猛地停下。 不过只是片刻的接触,这把百炼钢刀就被那红袍法师的法术砍成了这样。 如果不是陈北辰用巧劲把那柄金色小剑给拨开,那这把长刀甚至有可能被一剑斩成两截。 陆灵泽斜着看了一眼,随意地说道:“看着像是凌空飞剑砍出来的,七品法术。以那家伙的性命修为,不可能使得出来,八成是红米教的高层给他防身的黄符。” 陈北辰看了陆灵泽一眼,开口说道:“我杀人了。” “嗯。所以呢?” “杀得是李茂。” “那你麻烦大了。”陆灵泽十分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陈北辰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给他听。 第二十七章 鄙视链 陆灵泽沉默着听完了陈北辰所讲述的事情经过,全程不发一言,安静得有点吓人。 “你不说点什么吗?”陈北辰忍不住问道,他已经习惯了陆灵泽平时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如今突然严肃起来,搞得他心里还有点紧张。 陆灵泽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又用力地呼出,像是要把体内所有的压力全部释放出来。 “怎么说呢?”陆灵泽靠在椅背上,神情隐藏在黑暗中,让人看不真切。 “我知道红米教这帮人向来低端,可我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低端。” 陈北辰瞥了他一眼,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不打算管一管?” “还是那句话,我的立场很难处理这件事。”陆灵泽拿起了自己的符包,指着上面的玄武图说道:“我是符箓派真武殿的高功,而红米教则是丹鼎派外丹的路子。而恰好,符箓和丹鼎两派不能说是泾渭分明,但也是相看两厌。大家修的都是性命,可丹鼎派觉得我们符箓派依靠外物,符箓派觉得丹鼎派脑子有坑。两派这么多年下来,基本上都是在互相嫌弃,互相鄙视,然后一起鄙视占验派和神道派。” 陆灵泽两手一摊,无奈地说道:“这么多年了,两派基本上就是这么个复杂的关系,所以我是真的不能出手,一出手就是无止尽的麻烦。” 陈北辰皱着眉头想了想,勉强算是理清了这里的关系。 说白了,就是道门内部的鄙视链问题。 “道门五脉,不是还有一个积善派吗?”陈北辰好奇地问道。 “他们啊……”陆灵泽咂了咂嘴。 “人家平等地鄙视其余四派,我们基本上也不和他们玩,大家各玩各的。” 懂了!鄙视链顶端是吧! 陈北辰捏着眉心,只觉得道门好像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对了,我的疟疾鬼呢?”陆灵泽突然把这件事想了起来。 陈北辰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符。 “在这里,我都没动……”陈北辰的声音瞬间卡住,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二人同时看向陈北辰手里的黄符,那上面已是一片空白。 “你大爷的……”陆灵泽嘴角猛地抽了抽,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知道这疟疾鬼有多罕见吗?” 陈北辰一脸茫然,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在他从厢房逃走的时候,怀里的黄符是突然颤抖了一下。 “它……大概是跑到县衙后院了。”陈北辰微微低头,一只手拍在额头上,眼角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你给我找回来!”陆灵泽的语气生硬无比,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又不会……”陈北辰低声嘟囔了一句,默默地站了起来,准备再回一趟县衙后院。 “这有什么好不会的,黄符我都处理过了,见了那疟疾鬼,念一声急急如律令就行。”陆灵泽摆了摆手,见陈北辰态度不错,他的语气也放松了很多。 “拿去吧。”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张隐形符重新递给了他。 “咒语是:我受有玄文大道,心通飞行,腾空入万物,既入万物,隐遁吾形,奉请通风神,急急如律令!” “记住了,千万别念错。另外这张隐形符大概用不了太久了,你记得快去快回。回来之后,我再和你说说你那同乡的事。” 陈北辰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干嘛这么看着我?你以为我刚才留你一个在县衙后院是干什么去了?”陆灵泽白眼一翻,没好气地说道:“你好像对我很不信任啊!” 陈北辰有些尴尬地错开了他的视线,纵身跃出了客栈。 看着陈北辰逐渐消失在夜色中,陆灵泽的双眸突然变得平静而深邃。 他望着头顶的月亮,沉思片刻,嘴角微动,喃喃自语道: “时间差不多了吧……” …… 县衙三堂,李县令颇有些不耐烦地坐在主位上,应付着几位面白长须,衣着华贵的老者。 “县尊啊,这些反贼越来越过分了,公然抢劫朝廷的田税,这可是大事啊!还请县尊用点心吧!”一位身穿青色锦衣,外套淡金色夹袄的老者抹了一下头顶的虚汗,语气生硬地说道。 “是啊县尊,现在许守备已经签字盖印了,就差县尊你了。若不能及时将此事汇报上去,将来出了大事,县尊你可是要担责任的……咳咳!”说话的是另一位干瘦老者,外表看起来在几人中年纪最大,但胡子却是一样的长,说到最后,情绪激动之下,甚至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是是是!众位乡绅所言极是,只是造反一事事关重大,一个不小心就是欺君之罪。若是没有十足的证据,在下也不敢轻易上报啊。”李县令强行按捺着心中的火气,笑着对众人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还不忘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众人之中,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的老人。 那是一个鹤发童颜,身形清瘦的老者,他穿着一身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黑白道袍,头上带着莲花状的紫金冠,除此之外,身上再无任何多余的饰品。 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面色肃然,非但没有其他几人的体虚之相,反而气息悠长,面色红润,看上去起码比另外几人小上十岁。 然而李县令却知道,这位老者乃是几人之中实际年龄最大,地位最高的。 “黄老……”李县令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这位黄老曾经入朝为官三十年,门人旧故遍布朝堂,退下来之后,更是拜了一位奇灵山的道爷为师,成了道门的火居修士。 传说中,这位老者甚至会神仙法术,由不得他不尊敬。 “这件事,我也很为难。黄老,您看……”李县令微微笑着,声音轻柔,像是生怕吵到了对方。 黄老睁开了眼睛,双目之中黑白分明,精光四射,若是不知道的,只怕会以为这是哪个二三十岁小伙子的眼睛。 “县尊有县尊的难处,我们自然不好过于咄咄逼人,只是田税遭劫,此事事关朝廷大计,更关乎我们云州县上交的税收。若是拖延得久了,朝廷追究下来,我们又该怎么说呢?”黄老缓缓开口说道,语气平静,姿态淡然,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这……”李县令一时失语。 就在这时,众人突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尖叫。 “老爷!”一个奴仆连滚带爬地从后院跑了出来,失声叫道:“老爷,小老爷出事了!” ‘呼’的一声!李县令猛地站了起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活像一只择人而食的狰狞厉鬼。 “你说什么?!” 第二十八章 假尸 县衙后院,众多仆役乱作一团,将整个后院围得严严实实,却是谁都不敢踏入其中一步。 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游走着,并飞快地变成了一声声低哑暗沉的细碎声音,如同黑暗中窃窃发笑的小鬼。 “老爷来了!” 伴随着一声大喊,所有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奴仆们低着头,迅速地分列两旁,躲藏在灯光找不到的阴暗角落。 李县令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并不慢,但却显得无力而艰难,像是在泥泞的沼泽中跋涉,每走一步,都要竭尽全力。 他穿过了两侧的人群,首先进入视线中的,就是一团跃动着的火红。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脸震怒的红袍法师。而在他的身边,李茂小小的身体倒在了地上,浑身青紫,一动不动,已经失去了气息。 李县令没有力气再往前了,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儿……儿啊!”李县令张开了嘴,挣扎了好几下,那悲怆的声音才从他的身体里发了出来。 “仙师……你……你……”李县令指着红袍法师,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得一口浊气卡在了嗓子里,憋得五脏六腑都在痛,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哼!谁让你派这么多人跟着他的?!”红袍法师冷哼一声,脸色难看地质问道。 李县令顿时愣在了原地,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知不知道,他才刚刚回魂,体内的三魂七魄不稳,本来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魂魄才能稳定下来。可现在李茂的三魂七魄被这么多人的阳气一冲,又重新散开了。” 红袍法师说到这里,不由得悲痛地闭上了眼睛,仰天长叹一声: “现在想救他,怕是难了。” “仙师!”李县令猛地挺直了身子,跪着爬到了红袍法师脚边,两只手死死地抓着他的法袍,仿佛即将溺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仙师!求求您!求您救我儿性命啊仙师!只要能救我儿性命,李某什么都答应!” 红袍法师眉头一皱,一转身,将李县令甩开。 李县令跌倒在地上,又连忙爬起,任那身官服沾满了地上的污泥也不多看一眼。 “李福主,想救令郎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这次,不可能像上次那样,设坛施法就能将其救回了。”红袍法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李县令跪在地上,仰起头,眼中满是狂热之色。 “只要仙师能救我儿,李某就是豁出身家性命,也会报答仙师的!” 红袍仙师看着满身泥污,双目之中满是血丝的李县令,眼珠微微一动,嘴角缓缓拉下,在他惊喜的目光中,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吧,那贫道就暂且一试。只是这次,法台不能像今晚这般潦草了,我需要一些材料,我说,你记。” 李县令连忙点头,幅度之大,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那纤细弯曲的脖子会不会直接断掉。 “是是是!多谢仙师!小人铭感五内!你们还愣着干嘛?快拿纸笔来!”后半句话,李县令抻着脖子,向身后的仆役们大声喊道。 人群中有手脚麻利的,连忙取来了纸笔。 李县令拿过纸笔,跪在原地,一脸期盼地看着红袍法师,却看到对方目光扫过那些围在院外的仆役,眯着眼睛不发一言。 李县令瞬间就明白了过来,连忙起身,将所有仆役全部轰走。 红袍法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声对李县令说道: “明珠九颗,朱砂四十九颗,黄金四十九两,水银一十三斗,沉香九两,犀角九两,无根水四十九斗……” 李县令手上飞快地记着,头上渐渐冒出了冷汗。 这些东西除黄金之外,其余的不是朝廷限购的物品,就是有钱都难买的稀罕物,而且一个比一个值钱。加在一起,怕是两千两都挡不住! “还有,我要的白银,八百两已经填补不了本法师施法后的亏空了,所以这一次,我要一千五百两!” 红袍法师拍了拍李县令的肩膀,将呆滞的他猛地拍醒。 “我要在此地闭关做法七天,记得尽快将材料凑齐,七天之内凑不到材料,开不了坛,李茂的性命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李县令眼神呆滞地连连点头,看了一眼李茂紫黑色的尸体,一双眼睛瞬间红了,五官也猛地扭曲了一下。 “仙师,这些材料别的都好办,至少是可以用钱买来的。可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已经大旱了五年,这无根水确实无处去寻啊。”李县令眼神刚毅,目光决然地说道。 红袍法师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道:“这简单,我传你一门方法,你可以照此来提炼无根水,俯耳过来……” 一刻钟后,李县令大步走出了小院,而在他身后,红袍法师目送他离开,嘴角顿时微微翘起,接着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一转身,正好看到一道血痕渐渐从李茂尸身眉心处裂开,并且逐渐扩大。 红袍法师眼中露出一丝狰狞之色,口中念咒,右手成剑指,对着李茂尸身一指,一口清气吐了出去。 李茂尸身之上,那道血痕瞬间闭合,重新变回了一具完好的尸身。 红袍法师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剑指一挑,口中低喝一声: “起!” ‘李茂’尸身顿时自行站立起来,四肢僵硬地走回了厢房内。 红袍法师的脸上顿时露出满意之色,又有些狐疑地四处看了两眼,连忙跟着‘李茂’尸身一同返回了厢房。 空荡荡的小院中,好似有清风微过,吹得房顶的瓦片轻响一声。 而另一边,李县令大步走向县衙三堂,表情坚毅,目光阴沉深邃,那一身的气势,好似战车冲向战场。 身后,两个捕快见情况不对,连忙低头问好,心里暗暗求神拜佛,希望这位大人千万别注意到自己。 可在二人盯着地面的目光中,却突然多出了一双官靴。 “你们两个抬起头,我有事要你们去做。”李县令阴沉冷冽的声音在两个捕快耳边响起,吓得他们直接跪了下去。 “大老爷吩咐!”两个捕快毫不犹豫地大声喊道。 李县令的嘴角渐渐勾起,阴沉的目光藏在黑暗中,两排白森森的牙齿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去把后院所有的仆役,都赶到城外去,挖坑埋了吧。” 两个捕快身躯一颤,双手抱拳,一边发抖,一边举过头顶。 “小人……遵……遵命!” 第二十九章 字据 县衙三堂内,黄老依旧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腰背笔直,呼吸顺畅,双目紧闭,一副诸般外物皆无法动摇分毫的高人做派。 而其余几位老者,就没有这么好的定力了。 眼见李县令返回后院迟迟不归,将他们这些乡绅族老全都晾在了这里,顿时一个个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走人,回家联络亲人故旧,给这个七品小官一点颜色看看。 然而几人刚要起身,就看到黄老仍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几人对视了一眼,原本已经离开椅子的屁股就再次落了下去,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黄老啊……”终于,在另外几人的眼神催促下,那位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干瘦老者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您看,那姓李的实在欺人太甚!我们还要在这里等下去吗?” 黄老闻言,黑白分明的双目微微睁开一条缝隙。 也不见那双眼眸移动分毫,就听到他开口说道:“我们是来求人的,既然是要求人,那就应该有个求人的态度。既然县尊大人有事,那我们等等他又能如何呢?” 干瘦老者下意识地缩了缩头,小心翼翼地笑道:“黄老说的是!说的是啊!” 二人说话间,突然听到县衙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过多一会儿,李县令便大踏步地走了出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狰狞双目恶狠狠地看向这些老人,看得他们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错开了视线。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李县令缓缓开口道。 “你们这些人,名下的田产加起来少说也有五万亩以上!这还没有算这些年,你们从百姓手里侵吞下来的田产。” “往年里,你们欺上瞒下,瞒报少报,将大笔的田税都转嫁到了老百姓的头上。现在百姓手里实在刮不出油水,你们就站出来做好人,假意承担全部田税,背地里又把田税重新收了回去,还要把田税丢失的责任放在那些活不下去的灾民头上,用他们的人头来换你们本来就应该交上去的粮食。” ‘呼啦’一声!除黄老以外的所有老者全都站了起来,指着李县令的鼻子大声痛骂! “大胆庶子!安敢口出狂言!” “身为县尊,居然敢构陷我等良民!” “我看你的县令是做到头了!” “……” 伴随着众人的唾骂声,李县令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我知道,你们和守城的许守备早就说好了。他已经三年没给底下的士兵发粮饷了,那些兵丁,全靠着勒索、打劫过路商队维生。与其说是兵,倒不如说是匪。如今有个名正言顺杀人挣军功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李县令微微一笑,周围的唾骂声渐渐消失。 这些人到底都是上了岁数的老人,只是骂了一会儿,身体就已经支撑不住了,一个个全都颤巍巍地倒在了椅子上。 “我可以告诉你们,今天这个印我要是不盖,你们就是说破大天去,也别想把这些灾民当成反贼!当然了,你们也可以让许守备带着兵过来,砸了我的县衙,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着我把印盖了。就是不知道,许守备敢不敢冒这谋反之罪?!” “你……”那干瘦老者猛地站起身,指着李县令,嘴巴一张一合,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李县令坐在大堂主位上,头顶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端起面前的茶杯美美地抿了一口,讥讽的目光扫过这些人,最后停留在一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的黄老身上。 “或者,你们也可以发动人脉,去联络更上边的官员。可就是不知道,等他们把关节都打通了,云州县地界还有多少灾民?还够不够担这谋反大罪?够不够给许守备分军功的?” 此言一出,所有老人都沉默了。 他们个个气得满脸通红,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恨不得把李县令生吞活剥。 就在这时,黄老渐渐睁开了眼睛。 “县尊大人,开条件吧。” “哈哈哈……还是黄老懂得事理。”李县令咧嘴一笑,那模样不像个朝廷命官,倒像个市井无赖。 “这一次你们瞒下的田税,加上后期朝廷的赏赐与军功,少说也有一万两以上。我要三千两!不过分吧?” 众人猛地站了起来,一个个的好像瞬间恢复了年轻时的活力,眼睛瞪得滚圆,指着李县令就要开骂。 就在这时,黄老却开口了。 “好,三千两白银,过几天就给县尊大人送来。” “什么?”众人纷纷扭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黄老。 “哈哈哈……多谢黄老,不过白银的话,一千两就足够了,剩下的两千两,李某想要换些东西。” “好。”这次众人甚至都还来不及反应,黄老就已经答应了下来。 “天亮之后,把清单送到我府上。” 李县令收起了脸上那无赖般的笑,站起身走到众人身前,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那就多谢众位了。” 几个老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心想要反对,又不敢违逆黄老的意思,只能生着闷气,坐回到椅子上。 李县令也不在乎,只是拿着纸笔,径直走到黄老面前,恭敬地说道: “还请黄老立个字据,大印我现在就盖!” 黄老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上下扫了他几遍,面无表情地接过纸笔放在身旁桌案上,唰唰几笔写下,又签了自己的大字,按了手印。 他无视掉李县令伸出的手,直接站起身,走向县衙大门。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起身的同时带起一阵微风,将那张价值三千两白银的字据吹到了地上。 李县令马上扑了上去,像是一条野狗一般,趴在地上,接住了字据,全然不在乎周围那一双双讥讽的眼睛。 清高、声誉、尊严…… 这些东西有用吗?能换银子吗?能救他儿子的命吗? 都不能,但这张字据可以! “县尊大人还请尽快盖印,许大人还等着出城平叛呢。”黄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晰无比地送进了他的耳朵。 “许大人文武兼备,犹擅军略,练兵有方,想必平叛的时间不会太长。希望县尊大人能珍惜这段时间,也希望这一切……都值得。” 李县令轻笑一声,身子一软,坐在了地上,将那张字据搂在怀里,开怀大笑。 第三十章 通神还真 陆灵泽坐在窗前,仰头望着那一轮明月,侧耳倾听,城门处似乎有兵马聚集的声音。 一抹冷得惊人的笑意在他的嘴角溢出,借着月光,那双狐狸眼好似都在绽着森然的寒意。 突然间,一抹清风吹过,陈北辰的身形出现在窗外,身上一张隐形符飘散在空中,随着火焰化为灰烬。 陈北辰没有理陆灵泽,而是自顾自地跳进了客房,拿起桌子上的茶壶,一仰头,将冰凉发苦的茶水全都倒进了喉咙里。 “咳!”这一下喝得有些快了,陈北辰肺腑涌上一股腥甜,让他控制不住地把一口茶水全都喷了出来。随后半趴在桌子上,开始剧烈地咳嗽。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不知是夜风吹得,还是因为肺腑的旧伤。 “这是怎么了?”陆灵泽看到他这副样子,顿时眉毛一挑,颇有些好笑地伸出手,掐着指诀,在他背后猛地敲了一下。 一瞬间,陈北辰咳嗽立止,除了肺腑依旧隐隐作痛之外,再无任何症状。 陈北辰转过身来,坐在了椅子上,沉思片刻,从怀里取出了黄符,轻轻一抖。 疟疾鬼顿时飞了出来,悬浮在空中,低着头,同样沉默地吓人。 看着一人一鬼这副样子,陆灵泽不由得摇头失笑。 “你们两个看来还挺有缘分。” 陈北辰深吸了一口气,拿出纸笔放在桌上,一边默背,一边抄写,越写头上的冷汗越多,很快就写满了整整一张纸。 他把这张纸递给陆灵泽,语气沉重地问道:“你知道准备这些东西是要干嘛吗?” 陆灵泽接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 “嚯!这丹方你从哪弄的?” “丹方?”陈北辰一愣,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两眼,确认自己没写错。 “这黄金、明珠、水银……这些东西是炼丹的?” “错不了,标准的丹鼎派外丹路子。”陆灵泽扫了两眼,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七返朱砂返本,九还金液还真。休将寅子数坤申,但看五行成准。本是水银一味,周流历遍诸辰。阴阳数足自通神,出入不离玄牝。” “标准的通神还真法,这帮炼丹的,改来改去还是这套。” 陈北辰听得脑子一阵迷糊,硬是没听懂陆灵泽在说什么。 “这丹方是从那个红米教法师手里弄来的吧?”陆灵泽笑着问道。 “不错,那个红米教法师让李县令搜集这些东西,我在旁边听到了。”陈北辰点了点头说道,犹有些心惊胆战。 这些东西基本上他都听过,但是从来就没见过,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恐怕……一千两打不住吧? 光是那四十九两黄金就将近五百两了! 更别说还有明珠、水银这些乱七八糟,但个个都很值钱的东西。 再加上那一千五百两白银,怕是少说也要三千多两白银啊! 云州县只是个小县,哪来这么多银子?! 那红袍法师胃口也太大了,就不怕撑死他! 陈北辰心神剧震,瞬间就明白了自己是个穷人的事实。而一旁的疟疾鬼,则是整个鬼都缩到了阴暗的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安静得吓人。 陈北辰看了它一眼,犹豫了一下,迟疑着向陆灵泽问道:“红米教和符箓派之间的差别很大吗?通神还真又是什么意思?” 陆灵泽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这事说起来可就复杂了,丹鼎派和符箓派,同为道门,修得又都是性命,双方既相似又不同。” “和符箓派将性命修为与受箓品阶画等号不同。丹鼎派,讲究性命修为归于自身。他们把性命修为的变化大概划分为四个阶段,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 “四个阶段说起来仔细,但实际上还是太空泛了,于是后人就又划出了不同的等阶,将性命修为的变化讲得更加仔细。其中又分出了内丹派和外丹派,前者讲究的是调和龙虎,养蕴三宝,在体内结出一颗万劫不化的金丹出来。而后者则是寄托外物,熬炼神丹,通过吞丹服药的方式,来令自己不断接近传说中举霞飞升的境界。” 陈北辰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 “所以说,这副丹方其实是那红米教的法师炼丹进阶用的?”陈北辰问道。 陆灵泽闻言,无声地嗤笑了一声,接着解释道: “内丹派喜静,求得是己身的修为,讲究避世苦修。所以你去那些人迹罕至的名山大川里随便找个洞钻进去,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位内丹派的道士。而外丹派就不一样了,你也看到了,这些炼丹的材料,有哪一个是凭借一人之力就能凑齐的?” “和符箓派不同,外丹派通常将性命修为分为十二品。依次由低到高。你的这张丹方不过是进阶第四品的通神还真法,就已经耗资如此巨大了。若是放在平常时期,以那位红米教法师的能力,想挣来这么一大笔银子,怕是难得很。” “所以说外丹派才讲究入世,那些个贵族士绅,皇帝官员也很喜欢重用这帮人,毕竟谁不想延年益寿、永葆青春呢?” 陆灵泽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桌子,吓了陈北辰一跳。 “说起这个来,我想起一个道门内部的笑话。说是丹鼎派的发展离不开两样东西,一个是内丹派的房中术,另一个是外丹派的春药!哈哈哈……” “……”陈北辰有些不太明白笑点在哪。 “这……是真的?”陈北辰忍不住问道,道门在他心中的印象再一次崩塌了。 陆灵泽一摆手,“你就当真的听。” 陈北辰嘴角抽了抽,理智地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通神还真……和符箓派比的话,大概相当于几品?”陈北辰接着问道。 陆灵泽看了他一眼,嘴角扬起,含笑说道:“外丹派第四品的通神还真,对比一下的话,大概在符箓派的七品左右。那位红米教的法师目前只在第三品的持心九转,大概和受八品法箓的法师差不多。” 陈北辰暗暗思量,八品,也就是说,和了真老道大概在同一个级别。 不过这位红米教法师会的法术应该更多,还有一些红米教上层交给他的底牌,比如那两张凌空飞剑的黄符。 陈北辰思量间,眼角余光一撇,却看到那疟疾鬼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凑到了陆灵泽面前,正言辞激烈地说着什么。 “呜呜……呜……呜!” 第三十一章 鬼语 陆灵泽皱着眉头,听着疟疾鬼那些陈北辰根本听不懂的鬼话,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我不是说了吗?这事我管不了。” “呜……呜……” “你求我也没用,再说你都死了,搞这些事情还有意义吗?” “呜……呜……” “都说了没用,你一个小鬼,去了也是送死,一个弄不好他都能把你扔进炼丹炉里一起炼了,别以为这帮炼丹的搞不出这种事。” “呜……呜……” “那你自己跟他说吧。”陆灵泽一指陈北辰。 陈北辰一愣神,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疟疾鬼飞到他的面前,不断地说着什么。 “呜……呜……呜……” 陈北辰一脸茫然地看向了一旁的陆灵泽。 “他在说什么?” 陆灵泽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从鞋底下抠出一块黑色的泥巴递给了陈北辰。 “吃了吧。”陆灵泽很自然地说道。 陈北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块不知道从哪带回来的泥巴,又抬起头,眼神不善地盯着陆灵泽的脸,一言不发起来。 “相信我,在众多让凡人和厉鬼交流的方法之中,吃泥算是最容易接受的一种了。”陆灵泽嘴角一撇,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回忆,脸上的五官一阵扭曲,急忙继续说道:“我看这小家伙和你还挺投缘,你们两个好好交流一下,它说不定能帮你一把。” “你之前也看到了,疟疾鬼的能力可相当好用,即便是对于七品的正一法师来说,一只疟疾鬼也是相当不错的帮手了。” 陈北辰的表情猛地一拧,看了看一脸焦急的疟疾鬼,又瞪了一眼陆灵泽,带着莫大的勇气,拿过泥巴一把扔进了嘴里。 他下意识地嚼了两下,虽然有种条件反射的反胃,但还是克服了这种感觉,强行将泥巴咽了下去。 当年他挨饿的时候,也是吃过观音土的,只是没想到五年后,居然还要回味一下当年的感觉。 更别说这泥巴味道还不如观音土呢! 陈北辰好不容易才把那种反胃的感觉压了下去,嘴里充斥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脑子一阵嗡嗡作响。 还没来得及抬头,耳边就听到一阵阵嘈杂尖细的声音。 “能听懂吗?能听懂吗?能听懂吗……” “我听见了!”陈北辰心中一阵烦躁,下意识地吼了一句。 接着他猛地抬起头,正好和那疟疾鬼对上了视线。 “你终于能听懂了!”疟疾鬼的声音尖细嘈杂,传到陈北辰的耳中,仿佛还带着嗡嗡的杂音,让他心中一阵烦躁,下意识地想要发火。 陆灵泽及时按住了陈北辰的肩膀,平静地说道:“冷静点,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力量,瞬间驱散了陈北辰脑中的杂音,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你怎么了?说话啊!你不是能听懂吗?”疟疾鬼那张青黑色的面容一阵扭曲,变得更加狰狞凶恶起来,身上更是开始溢出丝丝青黑色的气体,让整个客房内凭空刮起了寒入骨髓的冷风。 那声音也变得更加尖细嘈杂,陈北辰心中再次涌出无名邪火,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到底不是什么正经的方法,多多少少有些副作用。放心吧,一会儿就没事了。”陆灵泽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反手甩出一道黄符,在空中凭空而立,放出一道温和的金光。 冷风瞬间消失,疟疾鬼像是被猛击了一下,径直倒飞数尺,身上溢出的青黑色气体也如同火焰一般熄灭了。 陈北辰扭头看去,疟疾鬼明显老实了不少,轻飘飘地飞到他的面前,绷着一张青黑色的狰狞脸庞,开口说道:“帮帮我爹!那是个骗子!” “我知道……”陈北辰强压着心头的火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凭空出现的无名火真的减弱了不少。 “但是你也看见了,我打不过那个法师。” “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 陈北辰心中又是一阵烦躁,这家伙根本不说……他说的本来就不是人话! ‘啪’!陆灵泽突然打了个响指。 “要不这样吧,那个红袍法师能这么拿捏你爹,无非就是利用了你的死,用之前的表现,让你爹相信,他真的会什么起死回生之术。所以这种情况下,或许并不需要对付那个红袍法师,只要让你爹不再相信他就行了。” 疟疾鬼愣了一下,随后开始飞快地点头,几乎把头点出了残影。 “他之前用的是江湖上偷梁换柱的手法,你作为厉鬼,应该能找到你自己的尸体吧?让陈北辰找到你的尸体,拿给你爹看一眼,你再在你爹面前露个面,这骗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疟疾鬼的头点得更快了。 陈北辰想了想,突然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就不能直接让疟疾鬼在李县令面前露面吗?大不了给李县令也吃块泥巴不就行了。” 疟疾鬼瞬间愣在了空中。 陆灵泽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脑门,指着疟疾鬼说道:“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能把话说清楚的吗?” 陈北辰闻言一怔,看了疟疾鬼一眼,眼神有些茫然。 “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吗?”陆灵泽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人一旦被自己的情绪掌控,就会自己骗自己。你真以为那红袍法师的手段就天衣无缝了?你真以为一个县令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不,他能看出来,只是他已经身在局中,他要自己的儿子活过来。所以他只能去相信,他必须去相信,因为那是他活到现在最基本的原动力!” “为此,他可以去忽略一切不合理的地方,拿出自己全部的信任,交给一个他根本就不熟悉的陌生人。这种情况下,就算你让疟疾鬼出现在李县令的面前又能怎么样?” “一个说不清楚话的厉鬼,能把正在自己骗自己的李县令拉出来吗?” 陆灵泽嘴角微扬,含笑说道:“当然不能,他需要实打实的,无可抵赖的证据!能击碎他一切侥幸之心的证据!” “小子,这很难,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现实的。大多数时候,人们更喜欢活在幻想里。” 陈北辰沉默了,任疟疾鬼在他耳边不断地嘶吼也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冲着陆灵泽伸出了手。 “我的同乡呢?你答应我的。” 陆灵泽看着他,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处躺着一只纸鹤。 在陈北辰惊讶的眼神中,纸鹤的翅膀突然动了动,随后就如同一只真实存在的飞鸟一般,拍着翅膀,从窗户飞了出去。 “跟着它吧,你很快就能找到你的那个同乡了。”陆灵泽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 陈北辰看了他一眼,无视掉身后越来越吵闹的疟疾鬼,纵身跃出了窗户,消失在黑夜之中。 第三十二章 真实 夜已深,近天明。 黑暗笼罩了陈北辰视线中的一切,只有城中偶尔晃动着的红色灯笼,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发出朦胧的红光。 纸鹤挥动着翅膀,在黑暗中穿行着。陈北辰在后面跟着,一步也不敢落下。 它飞得不高,速度也并不快,因此陈北辰跟得并不难。 走过了两条狭窄的街,陈北辰来到了一处黑泥遍地,污水横流的小巷前。 这里的房子歪七扭八地胡乱堆积在一起,发馊发臭的黑黄色污水顺着房子之间的缝隙流到了街上,漫过陈北辰的鞋底。 这些由各种各样的垃圾堆积出的‘房子’,像是黑暗中,睁着一双双空洞双目的畸形巨兽,它们丑陋、低矮、骨瘦如柴,畏缩在阴暗的角落,沉默着看向他。 陈北辰深吸了一口充斥着霉味、馊味、臭味的空气,一边咳嗽着,一边跟着纸鹤,挤进了极度狭窄的,房子与房子之间的缝隙。 空气变得更加沉重而粘稠,陈北辰几乎不敢呼吸。 他沉默着跟着纸鹤,一步一步地走进去,直到纸鹤飞入了一处狭窄低矮的缝隙之中。 两间由腐烂的黑色木头搭成的‘小屋’重叠在一起,上面的‘小屋’已经倾斜了下来,斜靠在对面镶嵌着各种垃圾的‘泥屋’上。形成了这么一条低矮狭窄的缝隙。 这里实在是过于低矮,陈北辰甚至需要弯着腰,蹲着身子才能钻进去。 强忍着越来越浓重的腐烂味道,陈北辰蹲着身子,低着头,像是林中的走兽,深入到黑暗之中。 穿过这条极度狭窄的黑暗,在这阴暗潮湿,如同老鼠洞一般的空间中,陈北辰突然看到了朦胧的红光。 在这种地方,居然有人敢挂灯笼? 陈北辰心里一颤,弓着身子继续往前,在把这一身衣服全都蹭成了黑色之后,陈北辰才终于探出了头来。 在朦胧的红光中,狭窄高耸,透不到一丝光明的地方,密密麻麻,写满了黑红色的字迹! 这些字迹像是一柄柄钢刀利剑,插进了陈北辰的眼睛里,刺穿了他的大脑。 “杀人者道士!” “道士屠村!兵士封山!” “二百三十七位冤魂不见天日!” “观音菩萨搭救世人!” “玉皇大帝替天行道!” “冤!” 陈北辰的呼吸停滞了,他呆在了原地,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耳边仿佛响起了风声,响起了火焰燃烧树木发出的爆裂声,响起了那一声声的催促…… 陈北辰想要向前走,他看见了散发着朦胧红光的灯笼旁,那个瘦小、畏缩、苍老的身影。 他想迈出步子,但无论他怎样挣扎,都无法活动一丝一毫。 他像是一只被凝固在琥珀里的小虫,被时间困在了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陈北辰终于动了。 他的左脚向前迈了一步,颤抖着失去了一切的力气,跪在了满是污水黑泥的地上,然后他的右脚也失去了力气。 他只能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着那个不断与记忆中重合的老人爬去,耳边的声音如雷声回荡。 “小辰,你怎么还在山上?” “小辰,快到这边来!” “小辰,你看见小丫了吗?她是不是和你一起上山了?” “小辰你快跑啊!山火要来了!” “小辰,跑!别回头!” “……” 陈北辰相信,五年前,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独自一人,跑赢了山火,跑赢了封山的军队,翻过了山头,被山洪吞没,被灾民救起。 五年来,他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的。 每一次午夜梦回,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他都在告诉自己,这就是事实,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一切。 而现在,他用了五年时间构建起来的一切,在那个枯瘦畏缩的苍老身影之前,全都崩塌了。 他张开了嘴巴,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难以被人察觉的气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陈……”陈北辰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大。 那个苍老的身影微微颤抖了一下,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几乎皮包骨头的,格外瘦弱的脸,他的双眼处,只有一片黑红色的血痂,但这个老人好像能看见什么一样,伸出手,难以置信地摸来摸去,却只碰到了空气。 “小辰,是你吗?” “你活着吗?还是来接我的?” 那天,陈家老祖大寿,所有陈家庄人都聚集在村中,为老祖贺寿。 所有陈家庄人! “陈……爷爷……”陈北辰的双膝贴在地上,把头狠狠地扎进了烂泥里。 “陈丫没在山上!我看着她下山了!我没敢说!” “陈爷爷,陈丫是替我死的!” 五年前,在那地狱般的山火中,一个常年翻山越岭,采集草药的山村大夫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艰难地躲过了山火,躲过了官兵的搜查,最后被爆发的山洪冲开。 这才是真相! 陈北辰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陆灵泽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从那张带着笑意的嘴唇中溢出的冰冷话语。 “陈兄啊,那小姑娘,是替你死的。” 那一晚的雷电,在陈北辰的脑中炸响! 他趴在黑色的烂泥里,浑身颤抖着。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木头在烂泥上滑动的声音。 陈北辰抬起头,他看见陈长河坐在一块木板上,两条已经彻底萎缩变形的腿被绑在身后。 他划着身下的木板,滑到了陈北辰身前,伸出一双枯树枝般的黑色大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摸过陈北辰的脸。 “孩子,你真活着啊。”陈长河长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五年前,我去报过官,但他们说我是妖言惑众,打断了我的腿。” “我不服,回去重新写了状纸,在朝廷下来人赈灾的时候又递了状子。他们就挖了我的眼睛。” “孩子,别担心。告官不行,我们就告御状!御状告不到,我们就去找观音菩萨,去找玉皇大帝!” “他们明断是非,他们不会看着好人短命,坏人猖獗。” “观音菩萨给我托过梦了,她说快了,玉皇大帝下界,陈家庄二百三十七口就快沉冤昭雪了!” “孩子,咱们一起拜谢观音大士!拜谢玉皇大帝!快!快磕头!” 陈北辰呆呆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长河,已经疯了。 第三十三章 慈悲 “快了!就快了!” 陈长河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小。 “小辰啊,你是来接我的?”他再一次问道。 陈北辰颤抖着,吸进了一口馊臭的空气。 “是!”他说道。 “好!好好!”陈长河笑着点头。“我跟你走!我这就跟你走!龙王爷告御状了,玉皇大帝要惩奸除恶,那些人猖獗不了多久了,你看着吧,看着吧……” 他的声音变得更小了,几乎低不可闻。 陈北辰看着他,抽出了背后的长刀。 钢铁摩擦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狭窄缝隙中是那么的响亮。 陈长河笑着招了招手,“快!带我走吧!我要去找观音菩萨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陈北辰低声诵经,慈悲的经文在这黑暗潮湿、肮脏狭窄的角落中回荡着。 他伸出了刀刃。 钢铁划过皮肉,伴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慈悲佛音,宛如观音大士下凡,解救世人。 陈北辰停下了口中的经文,这里没有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只有一个满身污秽的凡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陈北辰紧紧攥着手中的纸鹤,另一只手拿着刀,走出了那片阴暗狭窄的区域。 陆灵泽不知道从哪找了一个木桶坐在上面,早已等候他多时了。 “想起来了?”陆灵泽面无表情地问道,声音冰冷,平淡如水。 “想起来了。”陈北辰深吸了一口气,拎着刀,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早就知道?” “倒也不算早就知道,只是隐约有点猜测而已。毕竟大多数人其实都活在幻想里,所以真话从来就不等于真实。” “哦!对了,刚才那句话就当是我教你的第二堂课。”陆灵泽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无比恶劣的笑容。 陈北辰提着刀,镜面般的刀刃在夜色中几乎隐形。 “你真的是去查陈家庄的?”陈北辰面无表情地问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当然了,我猜测五年前的陈家庄肯定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这些事情非常重要,我必须要弄明白。事实证明我是对的。”陆灵泽笑着回应道。 陈北辰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继续问道:“你来见过他了?” “是,就在你帮我查衙门后院的时候,我顺便过来看了看他,聊了聊天。”陆灵泽很随意地答道。 陈北辰闻言沉思片刻,突然猛地瞪大了眼睛,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观音菩萨?玉皇大帝?”他问道,声音却是异常地笃定。 “对一个将死之人来说,幻想也是一种慈悲。”陆灵泽的声音缥缈地落在空中,随风消逝了。 陈北辰深吸了一口气,压着肺腑的剧痛,继续问道:“所以,我现在对你还有用吗?” 泼墨般的夜色里刮过刺骨的冷风,在这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陈北辰的瞳孔仿佛野兽一般,微微收缩着,凝固在对面那个被黑暗笼罩的人影上。 “你为什么总喜欢把人想得那么坏呢?”陆灵泽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 陈北辰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你当然有用,我还要帮你报仇呢。”陆灵泽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不少,也多出了几分无奈。但他的声音里还是带着笑,让人分不出真假。 “为什么?”陈北辰忍不住问道。 “我就是说出来,你也不会信的。所以不如保留点神秘感,咱们先聊聊别的怎么样?” 陆灵泽打了个响指,极致的黑暗中突然闪出了一道闪烁着淡淡磷光的身影。 疟疾鬼凑到了陈北辰面前,口中说着什么。 “呜……呜……呜……” 陈北辰的眼角抽动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向陆灵泽。 “别看我,吃泥这种取巧的方法当然是有时间限制的。”陆灵泽有些无奈地说道,走到了疟疾鬼身边。 幽绿色的磷光洒在他的身上,映出那双狐狸一般微微上挑的眼睛,显得诡异无比,像极了恐怖故事中的山鬼野狐。 “我和它谈过了,只要你愿意帮他解救李县令,他就奉你为主,今后任你差遣,绝不反悔。” 疟疾鬼连忙点头,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陈北辰,让人看着就觉得心中发冷。 陈北辰却是心里一动,皱着眉头,突然问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李县令在云州县当了多久的县令?” “满打满算,正好五年。”陆灵泽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嘴角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笑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五年前金沙河发洪水,云州县的县令在赈灾大臣到了之后就被贬了。在那之后,李县令才被调到了这里。” 陈北辰点了点头,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全然无视正在聒噪的疟疾鬼。 过了一会儿,陈北辰抬起头来,上前两步,冲着陆灵泽伸出了手。 “干嘛?”陆灵泽低头看了看,有些疑惑地问道。 “就算找到了李茂的尸体,李县令也有很大概率不会承认这一点,他只会认为是我在用邪法骗他。人在自己骗自己的时候是很难清醒过来的。”陈北辰面无表情地说道,就像是在说一件与他完全无关的事情。 “最坏的情况下,我只能杀了那位红米教的法师。” 陆灵泽想了想,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有志气,我很欣赏,所以……”陆灵泽低头看了一眼陈北辰伸过来的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打不过他。”陈北辰理直气壮地说道。 “……所以呢?” 陈北辰没有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比一旁的疟疾鬼还吓人。 “……朋友,你无耻的样子颇有几分我年轻时候的神韵。”陆灵泽扭头叹了口气,一手支着腰,另一只手摸着下巴,仔细地想了想。 “我还真有办法可以让你在短时间内,拥有和那个第三品持心九转法师对抗的能力。不过,你想清楚了吗?” “到现在为止,你只是个凡人,没人会在意你,没人会在乎你想做什么,只要你肯转身就走,那还是可以活下去的,甚至可能活得不错。” “但是一旦踏进这超凡的世界,那就完全不同了。那些拼了命也要掩盖过去的人,那些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掩盖真相的人。他们会蜂拥而至,直到把你撕成碎片。” “想清楚了吗?” 陈北辰看着终于严肃起来的陆灵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本来也没想过要长命百岁。” “好!”陆灵泽嘴角渐渐咧开,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似乎变得真诚了许多。 “那就走吧,天可快亮了。” 东方,隐隐出现了一抹明亮的光晕。 第三十四章 仪式准备 夜色渐渐褪去,遥远的东方天际,逐渐亮起了一抹明亮的光晕。 云州城外,那片仍然被黑暗包裹的荒地上,一个个黑色的,蹒跚着的人形影子,在黑暗中一步步走着,向着有水的地方走去。 他们成群结队,却又渺小得惊人,像是黑暗中的虫子。 陈北辰站在一座荒山的半山腰上,扭头望着这些人逐渐远去,陷入了沉默之中。 “别傻站着,就快到目的地了。”陆灵泽的声音从他前方传来。 陈北辰最后看了一眼这些人,扭头跟着陆灵泽,向山顶走去。 二人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小庙,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墙壁瓦片大片地脱落,门上的牌匾也已经坏得不成样子,甚至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门框斜着倒在一边,门板早已不翼而飞,不知道是被谁拉去做了柴火。 陈北辰跟在陆灵泽身后走了进去,仔细一看,这才发现里面供奉着的,竟是一尊已经破损小半的观音菩萨像。 这传说中救苦救难,法力无边的菩萨,此时的模样却是狼狈得很。一只本应端着净瓶的手臂不翼而飞,身上的观音帔更是破损了大半,几块触目惊心的破损让人忍不住担心,这尊观音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来。 陈北辰看了这佛像两眼便收回了目光,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 似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歇脚,那生火的痕迹显眼得很,搞不好燃料就是这观音庙的门板。 周围还零零散散地落着从墙壁房顶掉落下来的泥块与瓦片,还有一些稻草,零散着放在观音像前的供桌上,不知是被谁搬进来的。 看样子,八成是有人把这供桌当作了床铺,这才把稻草铺在这里,走的时候又没能全部带走,所以剩下了一些。 陆灵泽四处看了看,仰望着这破旧的观音像,与那双悲悯世人的眼眸互相对视,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一把将稻草扫到地上,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供桌。 “把你的刀和紫气生光箓给我。”陆灵泽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严肃得惊人,让陈北辰下意识地照做。 陆灵泽接过长刀与紫气生光箓,将二者平放于供桌之上,动作轻柔肃穆,仿佛上古时期祭拜天地的巫祝。 “这也算是个机会,让你预习一下正经受箓的流程。”陆灵泽转过身,背对着那高大残破的观音像,神色肃穆地说道。 陈北辰听得身体一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突然皱起了眉头问道:“你不是说,我现在受不了这道紫气生光箓吗?” 陆灵泽翻了个白眼,瞬间就从刚刚那种肃穆凝重的气质中脱离了出来,变回了原来那副不着调的样子。 “我又没说是你受箓。”他侧过身子,让陈北辰看向那把四尺九寸长的长刀。 陈北辰眨了眨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五官好像瞬间就摆脱了他的控制,惊得他连忙用手捂住,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回过神来。 陆灵泽全然不在乎陈北辰现在的内心有多么奔放,自顾自地拿起长刀,对他说道:“这把刀起于军伍,是一位将军亲卫的佩刀。将军休息时,亲卫持这把刀守在帐外,护大帐平安。将军冲锋时,亲卫同样持这把刀,跟随将军的脚步,挡开侧翼冲锋而来的敌人与箭矢。” “它跟随前主人翻越过名山大川,踏过北境荒草。远到过塞外,抵抗外族。近上过深山,斩杀流寇。” “这把刀,比你更适合这道镇宅辟邪,驱魔护身的紫气生光箓!” 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将紫气生光箓放在长刀之上,一时间,紫气升腾,一个身穿紫袍,手持宝剑的威武天神在紫气中显化而出。浓眉紫发,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一脸忿怒之相。宛如真正的神灵降世,斩妖除魔! 陈北辰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受震撼的同时,脸上的肌肉也开始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兵器……也能受箓?”他忍不住问道。 “当然能,严格意义上来说,万物皆可受箓。形式从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法箓的本质。至于受箓者,那不过就是个容器罢了。” “一般来说,像这种受箓的器物,我们还有一个比较正式的名称——法宝。” 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从符包里拿出三根檀香,也不见他有多大的动作,就那么轻轻地一放,三根檀香就笔直地插在了供桌上面。 他用手指在香头上一捻,顿时红光一闪,三道袅袅的青烟从檀香上升起。 “这是受箓的第一步,焚香诵经,敬拜天地。当然了,一般来说受九品法箓,尤其还是法宝受箓,用不着这么正式。但这大小算个流程,就当是让你预习一下了。” 陆云泽一边说着话,一边手脚麻利地在供桌上摆处铜镜、硫磺、朱砂、和一个空白的铁盆。 “铜镜可照妖邪,硫磺是为了驱蛇虫,朱砂或者沉香都是为了驱散周围可能出现的小鬼或是邪祟,这三件东西是必须有的,为的就是尽可能排除掉受箓仪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 “而铁盆则是用来盛无根水的,用来净手净坛。在道家的理论中,铁器不行阴阳,是隔绝各种邪物影响的最好材料。当然了,你也可以用铜盆、银盆,或者你觉得自己足够有钱的话,用个金盆都行。效果都差不多,但后者可以让别人知道你多有钱。” “虽然大多数时候,这些准备看起来都像是走个形式,但有些规矩能够传承下来,那就证明它们必然有存在的理由。”陆灵泽头也不回地说着,似乎并没有看到他身后,陈北辰那火热的眼神。 “一般来说,接下来我应该掏出一本道经让你念个十遍,为的是祛除杂念,调整身心,为接下来的受箓仪式做好准备。不过既然是法宝受箓,那就不用那么讲究了。” 陆灵泽手脚麻利地摆好了所有东西,这才转过头来,表情严肃地看着陈北辰。 “准备开始吧。” 第三十五章 单刀受箓 陆灵泽拿起了铜镜,递给陈北辰。 “拿着这个,在观音庙里绕一圈,看有没有什么邪祟躲藏。” 陈北辰接过铜镜,将其放在身前,绕着观音庙走起了圈,同时向陆灵泽问道:“你的这个受箓仪式好像和了真老道的受箓仪式不一样啊。” 陆灵泽正在供桌前,摆弄着那个铁盆,头也不抬一下地说道: “很正常,像了真老道那种远离本门的外事弟子,准备的受箓仪式都是加了料的。有点良心的,就只是加上一堆玄而又玄,但没有任何作用的仪式步骤,没什么良心的,那就什么损招都有了。说白了,就是为了保密。防的就是了真老道这种将本门受箓仪式泄露出去的家伙。” 陈北辰眼角一抽,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整个观音庙并不大,陈北辰没走几步就走了一圈,铜镜上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照出一个形迹可疑的邪祟。 陆灵泽指挥陈北辰将铜镜放回到供桌上,接着又拿起了那个铁盆。 “无根水这东西算是道家一种相当重要的材料,基本上任何仪式、丹方甚至一部分法术,都需要无根水作为媒介。不光是从天上落下的雨水,露水、雪水、霜水严格来说都属于无根水,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想弄点雨水或者露水,确实太难了。”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道门内部其实也有一些自己的方法。比如以硝石制冰,盛于器皿,放于铁盆中,空气中的水分在盛放冰的容器外凝固成水,汇入铁盆中,这也是无根水。” 陈北辰听得异常认真,不敢漏过任何一个字。 “你身上带硝石了吗?”陈北辰忍不住问道,表情看起来有些古怪。 据他所知,这东西和甲胄有得一拼,属于朝廷严令禁止的违禁品,谁碰谁死。 原因也很简单,硝石、硫磺、再加上另外一种相当常见的玩意儿,那可就是火药! 陆灵泽身上可已经有硫磺了! “没有。”陆灵泽两手一摊,无奈地说道。 陈北辰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铁盆。 “那现在怎么办?这一步能省略吗?”陈北辰下意识地问道。 这大旱之年,想等下雨,那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至于硝石…… 且不说朝廷方面的问题,这玩意儿就是能买,陈北辰都不知道该去哪买。 “没事……”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从符包里掏出一个上面画着八卦图的红色葫芦。 “我带无根水了,咱们直接用现成的。” “……”陈北辰眼皮猛地一跳,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又伤到自己的肺腑。 不能翻脸!我还没把受箓仪式学来呢! 陈北辰不断地在心里强调着,眼神变得越来越险恶。 “你也别这么瞪着我,教得详细点是为你好。居然还不领情。”陆灵泽白眼一翻,理直气壮地说道。 他打开葫芦,将里面的无根水倒入铁盆之中,很快就倒了半盆,接着又将葫芦口对准了供桌上的长刀,从刀柄到刀尖,一点一点浇了个遍。 “今天是法宝受箓,你就不用净手了,去把那盆里的无根水均匀地洒到地上,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陆灵泽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陈北辰老老实实地照做,他小心翼翼地倾斜铁盆,将里面的无根水一点一点,均匀地倒在地上。 “正常来说的话,咱们应该准备一根柳枝,用柳枝蘸无根水甩在地上,顺便还能防着那些小鬼游魂。如果在受箓仪式期间,有这些鬼物骚扰,就用柳枝驱赶它们。不过……” 陆灵泽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庙外,黄土遍地,草木皆无。 “特殊时期,将就一下吧。” 陈北辰沉重地点了点头,将无根水洒遍了庙中的所有角落,起身问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庙里受箓?有什么说法吗?” 陆灵泽闻言,脸上居然露出些许尴尬的神情,陈北辰基本可以肯定这是在演戏。 “说法倒是不至于,只是按正常的受箓仪式,咱们应该准备一个法台。可那东西太累人了,凭咱们两个,光是准备法台就要至少半个月。现在毕竟是特殊时期,只能找个庙凑合一下,反正效果也差不太多。” 陈北辰微微抿起嘴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灵泽连忙岔开了话题,“行了,准备工作大概完成,接下来准备诵念净坛咒,驱散法台周围的邪气、怨气、疫气等浊气,我念一遍,你记住,别忘了。” 陈北辰连忙打起了精神,甚至从怀里掏出了白纸和碳棒。 陆灵泽单手掐了一个道指。 “天上地下,大力天丁。辅助吾法,扫荡妖氛。秽炁速灭,荡涤妖氛。坛场速净,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威严肃穆的咒语声仿佛沉闷的雷音,远远地扩散出去。 陆灵泽念咒的速度并不快,让陈北辰能很轻松地将咒语记下。 伴随着最后一声‘急急如律令’,陈北辰清楚地感受到,观音庙内,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风以陆灵泽为中心,飞快地吹了出去。与此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也被一起驱赶了出去,空气变得温暖而洁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都被浸泡在了柔和的阳光中,就连原本焦躁的心都变得平静安宁。 陆灵泽放下手上掐着的手印,转过头来,貌似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道:“正常来说的话,这净坛咒应该搭配禹步使用,只不过这观音庙太小,有点走不开,所以……” “我懂,特殊时期,将就一下。”陈北辰连忙出声打断了陆灵泽的话,不然他怕自己维持不住现在的情绪。 “懂就好,那咱们正式开始!” 陆灵泽咳了两声,转过身,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拿起供桌上的紫气生光箓,用符纸将其紧紧包裹,双手掐了一个奇怪的指印。 双手合十,无名指、小指交叉对握,两根大拇指扣入掌心,中指伸出,两根食指分别勾住另一只手无名指。 被符纸包裹的紫气生光箓被夹在中指与大拇指之间。 陆灵泽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地大喝一声:“奉请紫炁大将军!” 一丝丝紫气透出符纸,在上方显现出那位身穿紫袍,手持宝剑,浓眉紫发,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紫炁大将军! 陆灵泽手上一转,将包裹住紫气生光箓的符纸解开,双手成剑指,分别夹着符纸两端,宛如一张幕布,挡在了紫气生光箓的上方。 “恭请大将军回宫!”陆云泽大喝一声。 那紫炁将军瞬间落下,径直落在了符纸之上,一道道紫色墨迹凭空在上面浮现而出,并伴着火焰般升腾的紫气。 陆灵泽手上动作飞快,迅速将这张符纸缠在了长刀刀柄之上。 与此同时,东方一道明亮的光芒照进了观音庙中,照在了长刀之上。 太阳,升起来了。 “紫炁东方来!请将军上座!”陆灵泽高声喊道,声音高亢而肃穆。 陆灵泽话音未落,长刀周围,突然凭空出现了一道小旋风。 旋风中间,长刀刀柄之上,那张符纸燃起了紫色的火焰,在旋风的包围下迅速燃烧,很快就烧成了片片灰烬。 旋风随即散去,长刀之上,紫炁将军的虚影一闪而过。 “成了!”陆灵泽两掌一拍,大笑着说道。 第三十六章 紫炁神通 在初升的日光中,陆灵泽单手拿起刀柄,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抛。 四尺九寸长的双手单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惊人的弧度,刀刃向下,直奔陈北辰而去。 陈北辰翻身跃起,倒踢一脚,正中刀刃侧面,长刀顿时在空中旋转起来。他双脚落地,回身抓住刀柄,顺着这股力道以腰带刀,错身横斩! ‘嗡’! 被锻造出锋刃的铁器反射着炙热的光芒,闪电般地破开空气,在视线中留下了一道一闪即逝的残影,宛如短暂地切开了阳光,发出尖锐的爆鸣! 陈北辰瞬间意识到,这把长刀已经脱胎换骨! 入手比之前略显沉重,刀身整体形状未变,但无论是从其破开空气的顺畅程度,还是入手时那种极度顺手的重心变化,都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把刀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 陈北辰将刀刃横在眼前,仔细观瞧。 刀身之中,隐隐有一道微不可见的紫气在来回游动,刀身整体变得更加坚韧且锋利,就连之前被红袍法师法术砍出的缺口都凭空愈合了。 之前这把长刀虽然也是一柄难得一见的百炼钢刀,但仍属于凡人的佩刀。而现在,陈北辰甚至有信心用这把刀去碰一下那红袍法师的凌空飞剑。 陆灵泽走到陈北辰的身侧,抬起头,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 “坐西朝东,日出时分。对于受箓仪式来说,方位与时辰的重要性甚至还大过我之前教你的那些东西,不过这两样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每道法箓的要求几乎都不一样,回头有机会的话,我再慢慢教你,在那之前,我先教你点真正实用的东西。” 他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向下一按,陈北辰顿时觉得身上一麻,直接坐在了地上。 “盘膝打坐,闭目凝神。”陆灵泽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如同在陈北辰脑中响起。 “我现在教你怎么调动自身的精神。学会了这个,你才能与法箓共鸣,催动法术,施展神通。” “这是你迈向超凡入圣的第一步。” 陈北辰连忙盘膝坐下,将长刀放在双腿之上,双手置于刀刃处,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继续呼吸,全身放松,集中精神在双目与眉心上方的位置。”陆灵泽的声音缥缈着落在他的脑海之中,似清风般来回飘荡。 “等到呼吸平复,心神宁静,就想象双目与眉心上方的位置各亮起一颗金色光点,三颗光点,互相延伸出光线,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陈北辰缓缓呼吸,眼前已是一片黑暗。他开始按照陆灵泽所说的想象,如同在一片黑暗之中,点燃了三颗微小的太阳。 “现在,集中注意力,想象双眼之中的金色光点逐渐向着眉心上方的光点输送光芒,让那颗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膨胀。” 陈北辰按照陆灵泽所说的去做,不过片刻之后,就突然感觉眉心上方的位置,有一种十分奇特的鼓胀瘙痒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生长膨胀,随时都会破土而出。 “想象眉心上方的光芒渐渐流淌出去,顺着你的右臂,一点一点流淌进长刀之中,之后又顺着长刀流淌到你的左臂,并顺着左臂,重新流回眉心上方。” “你眉心上方的金光,以双臂为通路,与这把长刀之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陈北辰微微皱着眉头,不知为何,当他如陆灵泽所说调动金光之时,全身上下,竟有一种奇特的酥麻感,仿佛被微弱的冷风激了一下。 尽管这感觉并不好,但陈北辰还是坚持着想象金光如同流水一般,流淌到了长刀上面,又顺着左臂,回流到眉心上方。 一瞬间,陈北辰只觉得脑子里面‘嗡’的一声! 紫炁将军那威武不凡的身姿在他脑中一闪即逝,随后鬼使神差一般的,陈北辰闭着眼睛,双手举起了长刀,迎上了日出。 一道肉眼可见的紫气在长刀之上一闪而过,陈北辰睁开了眼睛,看着被自己举过头顶的长刀,眼中满是惊喜之色。 紫气生光箓给了这柄长刀一种能力,每当日出之时,置于日光之下,就能采取一道先天紫炁存于刀中。 这些先天紫炁,只需存于刀中,就能强化长刀本身的质量。或者也可以通过消耗先天紫炁,来施展两种神通。 一种神通名为紫炁护身,可放出紫炁护住周身,既能辟邪驱魔,也能抵挡刀剑加身。 另一种神通名为神火伏妖,能将先天紫炁化为紫炁神火,伏妖灭魔,斩鬼灭煞。 两种神通,都最少需要消耗一道先天紫炁才能施展出来。 除去每日都只能存下一道先天紫炁这一点不说,这紫气生光箓所提供的神通简直完美! “这先天紫炁,本是你修行己身,强化性命的极品真炁。而紫气生光箓,能让你跳过复杂繁琐的仪式,忽略经年累月的修行,直接采集东方紫炁,加持己身。还附带两种护身神通,这就是我所说的如有神助。” 陆灵泽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伸了一个懒腰。 “可惜啊,这道九品法箓中的上品与你无缘,否则借助这先天紫炁,你的肺腑也不是没有痊愈的希望。” 陈北辰渐渐收敛了脸上的惊喜之色,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一边站起身,一边将长刀收回背后。 “无所谓,反正这也是我的力量,这就够了。” “嘿!”陆灵泽笑了一下,意味不明地扫了他一眼。 “放心,我向你保证,给你准备的那道法箓一点都不会比紫气生光箓差。” 陈北辰点点头,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心里却是控制不住地激动了起来。 “说起来现在应该是卯时二刻,对吧?”陆灵泽突然开口问道。 陈北辰皱着眉头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季节,日出时分应该是卯时二刻没错。” “云州城,开城门是卯时四刻……”陆灵泽两眼微眯,凝视着云州城城门的方向,一只手摸着下巴,低声喃喃自语道。 “原来如此,这帮人是想进城?” 陈北辰一愣,连忙顺着陆灵泽的目光望去。 第三十七章 杀良冒功 二人身处半山腰,因为灾荒年间,山上光秃秃的一片,视野开阔,加上距离云州城并不远,倒是正好能看到云州城门处的景象。 从这里看过去,城门外黑压压的一片,外围还有接连不断的‘黑点’汇聚过去,很快就聚集了一大群。 仔细一看,那些‘黑点’居然全都是黑黝黝的枯瘦灾民,不知是为了什么,竟然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聚集到了城门外。 “他们是什么时候聚过去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陆灵泽摸着下巴问道。 陈北辰沉默了一下,表情有些凝重地说道:“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是不会说话的,走路也很轻。在黑夜里,比鬼还像鬼。” “哦,原来是这样,涨见识了。”陆灵泽拱了拱手说道。 不知是不是陈北辰的心理因素,他总觉得陆灵泽的声音里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味道。 “他们到城门那里做什么?”陈北辰头也不回地问道。 陆灵泽踮起脚尖,探手望了望。 “城门那里好像有人在发粮食。嘶!不对!这怎么只见粮食不见人啊?”陆灵泽眯着眼睛,模样看起来像极了狐狸。 “发粮食?”陈北辰猛地一愣。 云州城里的朝廷和富户有这么好心?城门都没开,这些粮食是从哪来的? 还有人呢?发粮食都不派人看着吗? 陈北辰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陆灵泽,你能送我们回城吗?”他拿出那张封禁着疟疾鬼的黄符摇了摇。 “答应它的事还没办呢。” 陆灵泽目光移动,斜着看向他,嘴角渐渐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 陈北辰心里一突,下意识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个好办。”陆灵泽的声音打断了陈北辰的思绪。 他把手伸进符包里,拿出两条长绢,足有一丈多长,一青一红。 两条长绢在空中舞动,陆灵泽手上一转,两条长绢顿时跟着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逐渐化为一片青红色的模糊影子,遮蔽住了日光。 “急急急!彩云速起!”陆灵泽猛地把手中青红影子向地上一甩。两条长绢落地,瞬间化为了青红色的彩云,从二人脚下升起。 陈北辰只觉得脚下一股力量传来,差点让他失去了平衡。 随后,青红彩云猛地冲天而起! 陈北辰只觉得耳边风声乍起,周围的景色飞快变得模糊起来,整个人差点趴在彩云上。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身处云层之下。 面前的阳光无比炽烈,让陈北辰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白云。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纯粹由白云组成的世界之中,脚下青红色的彩云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异类。 直到他将视线投向更下方的位置,那几乎一望无际的土黄色让他瞬间回到了人间。 陆灵泽就站在他身边,双手合于身前,藏在宽大的袖口之中,乍一看上去,竟真的有几分仙人风范。 “这法术叫绢云乘足,是七品法术中少数几种能带人带物一起飞行的法术。正常来说,咱们应该到云层上面的,不过你这身体,到了上面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憋死。” 陆灵泽头都不回地说道,嘴角仍挂着笑意。 说完这些,也不等陈北辰回话,脚下一跺,彩云便移动了起来。 这彩云速度极快,陈北辰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已经到了云州城的正上方。 从上往下看去,云州城门后,竟站着一堆乌泱泱的兵士! 他们手中的兵刃反射着阳光,从上面看去,几乎都是白灿灿的一片,而在那些兵士的后方,还有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铠甲,手拿长枪的人。 陈北辰看了两眼,瞬间头皮发麻,背后汗毛竖起。 “这些人……”他的脑中仿佛过电一般。 假称田税的粥棚、无人看守的粮食、门后聚集的军队……所有事情此时在他脑中闪电般地联系在一起,最终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杀良冒功,逃税吞田!” 陈北辰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陆灵泽就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地驱使彩云绕了一个大圈,轻飘飘地落在了云州城另一边,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降落过程中,陈北辰下意识地向云州城另一边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远方一个黑点正在迅速远离,扬起一路的沙尘。 “那应该就是云州县令和守备将军联名发给朝廷的加急文书,等到文书到了朝廷,被上面的大人物看见,再派人下来。那时候,什么事情都办完了。”陆灵泽悠悠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吓人。 陈北辰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转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陈北辰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想什么呢?我又不会预知未来,那是占验派的人喜欢干的事。”陆灵泽的脸上笑呵呵的,还不忘冲着陈北辰翻了个白眼。 “等你多经历点事情就明白了,这世上的所有事件都有它内在的逻辑。有的时候,你要学会不再纠结一些可有可无的细节,而是把视线放在足以引起变化的事情上。” 陆灵泽优雅地一翻手,伸出五根修长的手指。 “比如大量饥饿的灾民,价格下跌、毫无产出的土地,大灾之年仍在增加的赋税,贫困的军队,和必须承担税务,又必须屯粮的乡绅地主。最后,再加一个因为死了儿子,而丧失理智的县令。” “呵!这么多因素凑在一起,一定会有一场好戏。至于具体是什么样的好戏,那就不需要多费脑子了,时间自会告诉我答案,就好像现在这样。” 陆灵泽略显得意地说着,但陈北辰的耳边却只剩下了接连不断的嗡鸣声,中间似乎还掺杂着铁器刺入肉体的声音,以及数之不尽的哀嚎声。 天空中挂着酷热的太阳,明亮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而他却只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是怎么觉得,陆灵泽虽然恶趣味,但却是个不错的家伙的?他是怎么认为,一个出世的道士,一个能飞天遁地的超凡者,会同情一无所有的凡人的? 他,怎么就能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陈北辰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再次失去了所有的情绪。他直接转身,向着县衙的方向跑去,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更没有多说一句话。 “呵!”看到他这副样子,陆灵泽竟有些开心地笑出了声。 “这才像点样子嘛……” “主角……” 在陆灵泽身后,一个人影遮蔽了日光,将他笼罩在黑暗之中。 第三十八章 奉心 卯时二刻,宵禁还没有完全解除,原本就冷清的街道上此时更是空无一人。 陈北辰在街道上奔跑着,尽管这是触犯北越法律的行为,但此时此刻,却没有一个人会跑出来捉拿他。 城内所有的兵士,现在全都聚集在城门后面,只等城门一开,就冲出去大举屠杀灾民,来换自己的军功。 说实话,陈北辰都不敢相信这帮人都把事做得这么绝了,居然还守着开城门的时间。转念一想,也许这就是他们心中特有的价值观。 大概在他们看来,屠杀灾民,杀良冒功不算什么,但没有按时开城门,那可是大事! 这破事,说起来就有股浓浓的荒诞味道,可再荒诞,难道还能有这件事本身荒诞吗? 陈北辰不得不承认的是,陆灵泽说的话真的很有道理,一切看似荒诞的事件背后,都有一套属于它自己的逻辑,而这件事的逻辑就叫作利益。 乡绅地主的利益,县令的利益,军队的利益……当各方利益达成一致的时候,再荒诞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突然间,陈北辰的脚步停下了。 县衙距离他只有不到一条街的距离,而按照疟疾鬼的指引,他的尸体就藏在县衙后院里面。只要陈北辰想,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能冲进县衙,把李茂的尸体挖出来,让李县令死心。 最差的情况下,大不了就是要和那红袍法师厮杀一场罢了。 上次自己的失败,是因为超凡对凡人的碾压,而现在,他也是超凡了! 如果连一个养尊处优,遇到点事情就慌了手脚的家伙都杀不了,那陈北辰觉得自己还是死了更好。 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拥有一只疟疾鬼作为仆从。大概只需要……两刻钟? 这个诡异的时间就这么凭空出现在陈北辰的想法中,任他怎么努力都抹不掉。 陈北辰抬起头,长叹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怀里封禁着疟疾鬼的黄符正在发烫,那是疟疾鬼在无声地催促。 “小鬼,答应你的事情暂且延后。”陈北辰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抽出了背上的长刀,丝丝紫炁在刀刃上升腾而起。 感受着怀中热得发烫的黄符,陈北辰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我要去做一些事情,你必须帮我。当然了,你也可以选择就这么看着,不过我劝你还是想想清楚比较好,毕竟……” 陈北辰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恶趣味的冰冷笑容。 “如果我死了,那还有谁能帮你呢?” 黄符猛地一颤,瞬间静止了。 陈北辰笑了两声,倒拖长刀,飞快地跑向了他早就记下的,城中最大的一座豪宅! …… 黄老端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凝神,颂念道经。 在他面前,有一座二尺有余的白玉石台,上面摆着硕大的金色香炉,供奉着三清神像。每一座神像都有三尺多高,纯金打造,以赭石为红,孔雀为绿,蓝铜为青,砗磲为白,眉心以朱砂点墨。看上去雍容华贵,精妙绝伦。 黄老身着朴素的黑白道袍,口中颂念道经,看上去虔诚至极。 直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在这小道观门口停下。 黄老皱了皱眉,微微睁开眼睛,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冰冷双眸。 “爹……”道观门口,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小心翼翼的声音。 “不是告诉过你们,没什么事不要来打扰贫道清修。”黄老皱着眉头,语气不善地说道。 “爹!是那姓李的他……” “好了!”黄老猛地厉喝一声,打断了那男子的话。 “莫要拿这些凡间俗事,脏了三清老爷的耳朵。”黄老说完,恭恭敬敬地俯身下拜,片刻后站起身来,走出了道观大门。 门口,一个穿着宽大衣衫的肥胖男子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刚一见到黄老,便急不可耐地挤出了一个讨好的卑微笑容。 “爹……” 黄老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这是一个修建在花园中的小道观,虽然面积不大,但看起来异常精致,该有的一个不落,全部都有。 放眼望去,楼亭碧瓦,飞檐翘角,红木打造的长廊远远地延伸出去,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既能使蛇虫退避,也能让人心情平静。 可惜的是,这神奇的效果对男人无用。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连忙快步跟上了黄老,手里还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白纸,口中连忙说道:“爹,那姓李的太过分了,根本就是在刻意刁难我们。别的东西倒还好,明珠、水银这些东西虽然少见,但家里还能凑得出来。可他居然还要整整一百斤硝石!” “这可是要命的东西啊,且不说咱们家没有,就是有,那也不敢拿出来啊,不然和造反有什么区……” 黄老猛地停下脚步,回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张原本仙风道骨的消瘦脸颊瞬间变得狰狞无比,吓得中年男子连忙将嘴里没说完的话咽回了喉咙里。 “没有就没有,和其他几家借一借,实在没有,就这么和李县令说就是了,他还能拿刀逼你不成?”黄老那张狰狞异常的面容转瞬即逝,一眨眼的功夫,就又变回了那张好似不理凡尘俗事一般的淡然表情。 “是是是!爹说的是!只是我担心那姓李的借题发挥,爹您不是还写了张凭据吗?”男人讨好地笑着,但话语间,却是无意中露出了几分埋怨的意思。 “凭据?”黄老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有凭据又能如何?” 中年男子还没来得及继续开口,就听见黄老漠然地说道:“对于一个死人来说,凭据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回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呆愣在原地的儿子,目光依旧冷漠。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应该是个死人了,不对吗?” “对!”中年男人的嗓音瞬间变得尖细高亢起来,两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爹说得对!他就是个死人了!我这就去安排!” 黄老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了些许嫌弃的意味。 “你这蠢货……”黄老忍不住摇了摇头,突然间,他猛地侧过脑袋,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看向花园之外。 “爹,怎么了?”中年男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接着他就看见,一道黑烟在花园外升起。与此同时,还有一声凄厉的惨叫。 “走水了!” 第三十九章 好戏开场 “走水了!快来人啊!” 伴随着一声声惊恐的大喊,花园外的声音瞬间变得嘈杂了起来,没用多少时间,就看见一道巨龙般的烟柱冲天而起,接着就是明亮刺眼的火光! 中年男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黄老的脸色,随即飞快地迈动脚步,冲出了花园。 “你们这群废物!怎么就能走了水?!水缸呢?快灭火啊!”中年男子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的鸭子一样,高亢沙哑,听得黄老直皱眉头。 “老爷,水没用啊!这火灭不了!” “谁说灭不了!你们这些个白吃干饭的东西,看我……哎呀!” ‘轰’! 花园外传出火焰爆燃的声音,火焰猛地升腾而起,带着浓烈的黑烟,竟从墙外飞进了花园。 点点火星掉落在湿润的草地上,瞬间便有火焰蔓延开来。 黄老站在红木制成的长廊内,凝神细望,眼中隐隐有金光绽放。 在他的眼中,那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的火焰,内部居然夹杂着丝丝紫色。 “爹!快走啊爹!”那中年男子急忙跑了进来。 “我已经让下人去取水了,马上就能……” “不用了!”黄老冷冷地说道。 他微微低着头,眼中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寒光,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这火用水灭不掉的,让它烧一会儿吧。”黄老语气淡漠,似乎烧得只是别人家的产业。 中年男子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直到他听见了一声声的呼救。 “救命啊!走水了!” “这边也走水了!天杀的!怎么没人救火啊!” “人呢?城里的人都哪去了?” “姓许的把人都带到城门那去了!” “让他带人滚回来灭火!不然这守备将军就别想干了!” “对!让他带人回来!” “……” 因为灾民遍地,计划逃税的诸多乡绅,此时全部聚集在云州城的这片区域内。 他们在城内的宅子纷纷燃起大火,在身家性命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这些云州县真正的掌权者,毫不犹豫地派人唤回了城门处的守军。 黄老走出花园,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宅子在大火中逐渐垮塌,那双淡漠冰冷的眼眸中,似乎同样有着火焰在熊熊燃烧。 陈北辰手持长刀,头也不回地窜出了被火焰包裹的宅院,扶着一旁的墙壁不住地咳嗽,同时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长刀。 长刀之上,一缕缕紫色火焰正在逐渐熄灭,刀身中储存着的一道先天紫炁,已经消耗完了。 陈北辰转身靠在墙壁上,竟控制不住地低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拥有能俯视凡人的力量,是这种感觉。 与此同时,天空中,一朵白云之上,陆灵泽指着下方那一座座浓烟滚滚的豪宅,忍不住仰天大笑。 “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有前途!哈哈哈……” 在陆灵泽身边,站着一位身着五彩衣,头戴紫金冠,眉目如画,双目清澈的女子。这女子看起来大概三十余岁,但是保养得很好,只有眼角有一些细细的皱纹。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对陆灵泽说道:“是啊,挺不错的年轻人,怎么就被你给看上了呢?” “你这话就有点难听了啊。”陆灵泽表情一垮,回头有些不满地说道。 “我说得是实话,那年轻人……”女子犹豫了一下,用下巴点了点正在低声发笑的陈北辰。“你怎么就看上他了” “嘿……”陆灵泽笑了一声,眼睑微微抬起,目光扫向不远处,从城门处匆匆赶回的军队。 “这世上啊,找个有力量的人容易,几道法箓下去,就是条狗都能变成一个高手。但是有些人呢,就是有了力量,也不过就是只挥舞着大棒,拍着胸口的猩猩,力量给这种人,毫无意义。” “但还有一些人,他们懂得观察、懂得思考、有能力与智慧看清楚事物的本质,并且知道该如何利用自己的力量,来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 “前者只是力量的奴隶,而后者,才是力量的主人。” “当这种人有了力量,便注定要成就一番常人难以想象的伟业。” 女子叹了口气,悲悯地闭上了眼睛,开口说道:“也就是你所谓的主角,对吧?你选他当主角不觉得有点过分了吗?那孩子都这么可怜了。” “呵!可怜的人多了。”陆灵泽轻笑了两声,凝视着陈北辰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说道:“天赐大恨啊,他起码还有机会报仇,其他人呢?” 女子摇了摇头,沉默着长出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啧!来了。”陆灵泽一扭头,看向另一边。 黄老正带着一队配着长棍短刀的家丁,风风火火地向着陈北辰的方向追去,看那矫健的身姿,甚至比旁边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家丁还要灵敏。 “那人是你们奇灵山的火居修士,不介意我拿他点东西吧?”陆灵泽笑呵呵地问道。 女子摆了摆手,很随意地说道:“那人当年只不过是在山上请了一道九品法箓而已,说是火居道士,可实际上,奇灵山的名册里可从来没有这么一号人,你想做什么随意。” 说到这里哦,女子突然一愣,接着有些无奈地捂住了额头。 “原来是这样,你替那孩子看上他那道九品法箓了?” “嘿嘿……”陆灵泽咧嘴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倒是那女子看了看黄老,突然皱起了眉头,扭头看向还在回气的陈北辰,忍不住问道:“你不出手帮帮那孩子?他可只有一件九品法宝,神通还用过了,怎么斗得过一个受了箓的清信弟子?” 陆灵泽盘膝坐下,脸上笑吟吟的,全然不见半点担心的神色。 “生死搏杀,要是这么简单就能看出强弱,那活在这个世界上可就太容易了。想想看,两人之间起了冲突,先把品级一亮,低的那个二话不说,直接跪下磕头认错。哈哈哈……这多有意思啊!” 陆灵泽说着说着,自己先控制不出地大笑起来,接着又头也不回地说道:“看着吧,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四十章 厮杀(求追读) 黄老匆匆走过街道,目光在冒着黑烟的宅邸上扫了一下,随即便收回了视线,头也不回地一摆手,身后十二位身穿棉甲的家丁连忙快步跟上。 他们腰间配着短刀,手里拿着长棍,长棍一端还有卡榫,能将短刀接上。 黄老快步走着,眼中有金光亮起。在他的视线之中,一缕缕淡淡的紫气从街道上延伸出去,径直延伸到尽头的小巷。 “准备好。”黄老声音淡漠地说道。 十二位家丁连忙取出短刀,连接在长棍上。他们疾步快跑,紧紧跟着黄老的步伐,一个个气息稳定,动作扎实有力,明显都是练过武的。 黄老快步绕到巷子前,眼中蔓延而来的紫气却在这里凭空消失了。 “搜!”黄老脸色阴沉地吩咐道。 十二位家丁连忙冲进小巷,个个手持长刀,几乎把小巷堵了个严严实实。 黄老跟在家丁们身后,足足拉开了七八步远,目光在明暗交替的小巷中闪烁中意味深长的光芒。 家丁们沿路搜查,很快就搜到了小巷的正中央。就在这时,从小巷上方的房顶上,突然闪过了一道黑影。 三团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从空中落下,直奔众多家丁而来。 家丁们未见慌乱,三人同时挥动长刀,击向了空中的黑影,其他人则是分列前后,警惕地打量着小巷两端。 长刀呼啸着划过空气,精准地击中了空中的三团黑影。 ‘轰’的一声! 赤红色的火焰猛地爆裂开来!在这狭窄的小巷上方,炸起了三团炙热的火焰之花! 一颗颗足有人拳头大小的火球四处飞溅,飞快地溅射到墙上,溅射到地上,溅射到人的身上! 火焰熊熊燃烧,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和皮肉被瞬间烧焦的味道。 黄老皱了一下眉头,后退了两步,目光淡漠地看着那十二个家丁在火焰中挣扎、倒地、再无一丝声息。 他转过身,一个手持长刀的少年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后。 黄老的目光扫过少年,顿时拧紧了眉头,露出些许错愕的神色,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那把四尺九寸长的长刀。 一双微微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露出赤裸裸的贪婪,如同饥饿已久的野兽一般。 “法宝……”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隐藏不了那声音之下,几乎满溢出来的狂喜。 “一个凡人,居然拿着一件法宝!”他喃喃自语着,一双眼睛用力地瞪着,一对夹杂着银丝的粗长眉毛渐渐竖起,显露出极度愤怒的神色。 他的表情变得扭曲了起来,在身后的火光与皮肉绽开的爆裂声中,露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竖子,为保你性命,把那法宝交给老夫吧。” 陈北辰微微偏着脑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倒拖长刀收于身后,右手反握刀柄,摆出一个撩刀的起手式。 “无知凡人。”黄老轻叹一声,丝丝金光从他体内逸散而出,逐渐在他全身各处汇聚起来,迅速形成一个虚幻的影子。 陈北辰马上向着黄老冲去,藏刀在后,身子前倾,眨眼便来到了他的面前。 踏步!挥刀! 三尺八寸长的刀刃飞快地撩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半圆,直奔黄老下盘而去。 ‘嘣’! 这一刀,像是斩在了铜墙铁壁之上! 黄老周身,浮现出一层金色的威武铠甲,将他原本消瘦的身形撑大了一圈。 陈北辰这一刀,正中黄老左腿,被上面浮现而出的金色腿甲挡住。 黄老向身后一伸手,陈北辰当即后退,却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金光一闪即逝,陈北辰只来得及将刀身挡在身前,就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巨力顺着刀身拍在了他的身上。 陈北辰被击飞数步之远,连忙将长刀倒插入地,稳住身形。 抬头看去,黄老手中拿着一根长三尺左右的太师鞭,另一只手则是从腰间抽出一把闪亮的软剑。 金光附映其上,在这两把兵器上面显现出一层金鞭金剑的幻影,使其长度凭空增加了近一半。 配上那一身威武不凡的金色铠甲,乍一看上去,还真像一位威风凛凛的金甲天神。 可惜,再仔细一看,就能看到对方那消瘦的脸颊与身躯,使其看起来凭空多了几分滑稽,像是个沐猴而冠的小丑。 陈北辰没有压抑自己,直接笑出了声。 黄老同样笑了起来,但笑容中的杀意却是冰冷刺骨。 他双脚重重地踏在地上,如同一辆气势惊人的战车,呼啸着向着陈北辰碾了过来。 金光瞬间填满了陈北辰的视线。 黄老手中金鞭好似一道劈开天地的神光,自上而下,当头砸落! 陈北辰双手擎刀,横着向上一挡! ‘铛’! 伴随着一声金属交击的巨响,陈北辰瞬间感到一股恐怖的力道当头砸下,直接将他压得跪在地上,双手虎口震裂,猩红的鲜血瞬间侵染在了长刀之上。 不等陈北辰回过气来,黄老一个前蹬,正中他的胸口,将他踢飞出去。 长刀瞬间脱手,直接飞了起来。 黄老的视线凝固在了那把长刀之上,双目几乎瞪得眦裂开来,显露出似火焰般炽烈燃烧的贪婪。 与此同时,被蹬飞出去的陈北辰猛地一甩手,一颗黑乎乎、圆滚滚的陶罐直奔黄老面门而去。 黄老一低头,手中金鞭凭空延长一尺,一记横扫就要将这阴损毒辣的东西在空中点爆。 电光火石间,陈北辰单手撑地,整条手臂瞬间脱臼,但也借此恢复了平衡。 他的目光凝固在空中的陶罐上,口中轻吐一声: “定!” 陶罐瞬间停在了半空中,仿佛时间静止一般。 黄老提前预判的一鞭打了个空,将身侧的墙壁击出一个大洞。 陈北辰一眨眼,定物法瞬间解除,陶罐凭空掉落。就在这时,陈北辰张开了嘴,一道白光一闪即逝,在空中击碎了陶罐。 ‘轰’的一声! 明亮的火球迅速扩张开来,黄老下意识地后退,伸出双臂挡在面前,任由几颗炸的最远的火星落在他的金色铠甲上。 黄老的嘴角,泛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就在这时,在他的视线被挡住的一瞬间,又一个陶罐穿过了明亮的火焰,砸在了他的身上。 烈火,冲天而起! 第四十一章 一将军箓(求追读) 火焰瞬间扩张出去,将黄老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明亮的火炬。 一时间,扭曲变调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啊!” 黄老在身上疯狂地拍打着,却怎么也无法扑灭这赤红色的火焰。 他身上的金甲挡住了火焰的直接焚烧,却无法挡住那致命的高温,与随着火焰升腾而起的炙热黑烟。这让黄老比之前被火焰焚烧的家丁们更加艰难,更加痛苦。 在这生死一线间,黄老猛地想到了什么,连忙解除了身上的虚幻金甲。 周围的火焰顿时落在了地上,但下一刻,黄老瞬间觉得小腹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跪在了地上。 金光一闪,黄老瞬间恢复了正常,但就是这片刻功夫,火焰引燃了他身上的黑白道袍,将他彻底吞噬其中。 黄老在地上疯狂地打着滚,直到十几息后,才彻底没了声音。 陈北辰耷拉着一条胳膊,踉跄着上前几步,抓住了倒插在地上的长刀,借此稳住了身形。 他吸了一口气,随后就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一口腥甜随之涌出,被陈北辰全都喷在了袖子上。 天知道一个受箓的清信弟子,家中有没有什么追踪或是诅咒的手段。 为防外一,他不能在这里留下任何的鲜血或是毛发。 陈北辰撑着长刀,蹒跚着几步走出,随即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先是被黄老一脚正蹬踢中胸口,最少断了两根肋骨。刚刚又使出了一次剑仙法,他的肺腑已是伤上加伤,现在光是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陈北辰的眼前一阵发黑,凭借最后仅存的理智,他猛地一攥拳。 虎口处一阵剧痛,硬生生将他从濒临昏迷的关口给拉了回来。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焦糊味的空气,在燃烧着的黄老身上,一个身穿金甲,腰佩绿带,手持金鞭金剑的威武天神一闪而过。 随后,一颗淡金色的圆珠从黄老身上飞起,被一只修长素白的右手攥在掌心。 “嚯!还挺烫!” 陈北辰猛地抬起头,正好与那脚踏祥云,身穿青色道袍的狐狸眼对上了视线。 “不是去办李茂的事了吗?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了?”陆灵泽笑嘻嘻地问道,一双狐狸眼微微眯着,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陈北辰说不出话来,只能翻着一对白眼,无声地表达自己的鄙夷。 “呵!”陆灵泽咧嘴一笑,缓缓降落,落在了他的面前。 “上来吧,刚才动静可不小,再等一会儿那帮当兵的就过来了。” 陈北辰缓缓吸了口气,爬上了陆灵泽脚下的祥云。 白云冲天而起,迅速飞到了空中。 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起来,陈北辰的呼吸变得更加艰难,眼前一黑,差点直接闭过气去。 突然间,他的眼前多出了一只手,手心上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蓝色玉石。 “吃了它。”陆灵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北辰连忙凑了上去,一口将玉石吞进嘴里。 玉石刚一入口,便化为了一股清澈冰凉的水流,直接顺着喉咙,流进了他的身体里。 顷刻间,陈北辰大脑一片清明,肺腑的剧痛瞬间消失,整个人仿佛焕然一新,就连身上的几处伤势都凭空痊愈了。 陈北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此时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仿佛之前的生死搏杀,只不过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而已。 迷茫地眨了眨眼之后,陈北辰看向了面前的陆灵泽。 “你别看我,那东西很难做的,我身上也没有几个。”趁着陈北辰还没开口,陆灵泽连忙说道:“而且那东西最多只能缓解你的肺腑暗伤,想要痊愈,还是要靠扎实的性命修为才行。” 陈北辰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肺腑受创的时间太久,让他都有些忘了健康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你可是把整个云州城搅得一团糟啊,怎么样,接下来有什么想法没有?”陆灵泽笑着问道。 陈北辰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那张正在不停抖动着的,封禁着疟疾鬼的黄符。刚才就是它给了黄老致命的一击。 “今天晚上,我要再回一次县衙。”陈北辰面无表情地说道,手中躁动的黄符突然安静了下来。 “答应他的事,我必须做到。” “好!”陆灵泽点了点头,显得非常好说话。 “另外,你刚才拿走的那东西……”陈北辰话都还没说完,就看到陆灵泽笑着将那块金色圆珠扔给了他。 陈北辰猝不及防之下,差点让这东西掉下去,幸好他反应够快,及时伸手接住了。 就在他将这颗圆珠拿在掌心的一瞬间,一位金甲绿带,龙须虎目,满面忿怒之相的威武天神便在空中显现而出,宛如实体。 “这……”陈北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这就是黄老所受的法箓,也知道这般景象意味着什么。 就如同紫气生光箓中的神灵认可了他身后的长刀一样,这道法箓中的神灵,也认可了他。 “这道九品法箓这叫一将军箓,也叫一官童子箓。里面的神灵叫做金甲将军,也叫五炁灵官。职能是护身保命,祈福禳灾。” 陆灵泽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他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 “小子,你今天可是阻止了一场兵灾!这可不是杀一两个邪修能比的。” “兵灾……哪有那么简单?”陈北辰沉默着反问了一句,定定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法箓,随即转过身,看向城门的方向。 “别看了,那些灾民早就走远了。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放火这个主意的?”陆灵泽踮起脚尖,探手望去,随意问道。 陈北辰最后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渐渐收回了目光,坐在云头,长出了一口气说道:“那帮人连诱饵都舍不得多放,城门都还没开呢,外面的粮食就先被拿光了。” 陆灵泽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又指着下面那些忙着救火的士兵问道:“如果他们一会儿去追呢?” “追?灾民没饭吃,你凭什么就觉得士兵能吃饱了?”陈北辰冷笑一声,北越这片地方,什么能给士兵发粮饷了,那才叫怪事。 士兵们想要吃饭,就只能去抢。可他们连乡绅管家的马车都不敢动,其他人,又能有多少粮食? “说的也是,这群士兵看着连搬水都费劲,估计等他们救完火之后,也没什么力气追击灾民了?”陆灵泽摸着下巴,了然地点了点头。 “你这不是做的挺成功的吗?” 陈北辰的眼睛微微眯起,一双剑眉猛地一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还有那张灾民造反的急报……”陈北辰话说到一半,就看见陆灵泽从怀里拿出一张盖着云州县令印和守备将军印的奏报,还放到他眼前晃了晃。 “五鬼搬运,相当有意思的六品法术,以后有机会再教你。” 陆灵泽向后一趟,倒在了祥云之上。 “在那之前,咱们先找个好地方,给你正经办一场受箓仪式。” 第四十二章 净身净心(求追读) 祥云飞过天际,飞快地远离了云州城。 祥云上,陆云泽盘膝坐下,正对着有些紧张的陈北辰。 “正常来说,你受这道九品一将军箓,最好的时节应该是正月十四,立春,北斗星斗柄指向寅位。是为二十四节气初始,万物生发,五炁流转,正应了五炁灵官之尊名。” “不过仪式也好,时辰方位也罢,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减轻纳神于身时的负担,只有性命修为足够,法箓中的神灵足够认可你,这些其实都是可以简化的。” 陆灵泽耸了耸肩,嘴角一撇,看得陈北辰一阵泄气,好不容易认真起来的氛围就这么被他给岔开了。 “按理来说,都已经被神灵认可到了这种地步,搭配足够合理的仪式与时辰方位,一个身体健康,无病无痛的正常人,是完全有能力受七品法箓的,就好像我这种自幼修持的真传弟子一样。” 陆灵泽的表情有些嘚瑟,陈北辰猛地深呼吸了几下,强行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别被陆灵泽带偏了。 “不过你的情况你自己也知道,就目前为止,九品法箓就已经是极限了。好在一将军箓作为九品法箓中的上品,和紫气生光箓一样,都有着提升性命修为的手段,只要你自己能勤修苦练,肺腑的旧伤还是很有希望痊愈的。” 陈北辰认真地听着,肺腑隐隐传来的沉闷感觉仍在提醒着他,自己还是一个病人。 “那之后的事情回头再教你,在那之前,咱们先把这一将军箓的受箓仪式做完。” 陆灵泽说着说着,身下的祥云已经降落在了一个光秃秃的山头之上。 这山头空空荡荡,周围连一颗树都没有,只有山顶一个硕大的建筑,在阳光的照耀反射着奇特的流光。 “结坛受箓,这种事麻烦得很,要是在像我们真武殿这种名门大派,直接在殿前来就行了,可这荒郊野外的,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就只能自力更生,自己搭个法台。” “也幸好我会法术,不然这活没个把月都干不完。” 陆灵泽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完全无视身后陈北辰那震惊的眼神。 那空中看来巨大的建筑,赫然是一座高三尺,长数丈的方形法台。法台之上铺满了五色布,一张供桌摆得满满当当,上面既有他熟悉的朱砂、铁盆、铜镜等物,也有他上次没见过的丝线、三清铃等物品。 供桌周围亮着九盏明灯。一条条五色丝带挂在法台四方,迎风招展。 法台前方,还有两根长一丈多,黑底白字的道幡,分列两旁,宛如一对门神,守护着法台的入口。 陆灵泽几步走上法台,扫了一眼法台上的诸多器具,头也不回地说道:“九品法箓,没必要太过正规,所以你看到的都是正经受箓仪式的简化版。” “法台高三尺,长三丈三,以红木搭建,下垫五色土,上盖五色布,代表五方五行,为得是沟通天地。九盏明灯,为的是给神引路。法台前的两根道幡,上面写的是度亡咒,和三清铃一样,都是要在仪式开始之前,驱赶邪祟,安抚阴鬼。效果比单纯的朱砂或者沉香好得多。四面铜镜,同时照着四方,确认仪式进行期间,不会有什么邪祟前来骚扰。” “还有七颗朱砂以代歃血,四两青丝以代毛发,这代表的就是你自己。对了……” 陆灵泽头也不回地一招手,陈北辰连忙几步走上法台。 他指着法台上的空白符纸说道:“把你的生辰八字写在上面,再把朱砂和青丝包进去,千万别写错了” 陈北辰老老实实地照做,同时忍不住问道:“这怎么和上次差这么多?” “上次是法宝受箓,它可比你结实多了。再加上有观音庙做现成的道场,有些东西用不着这么讲究,但这次是给人受箓,很多步骤就不能再省略了。” 陆灵泽说完,陈北辰也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写在了上面,并按照陆灵泽的要求,叠了一个三角形的纸包,将朱砂与青丝全部包在里面。 陆灵泽又指了指装着无根水和一根柳枝的铁盆,陈北辰心领神会,拿起铁盆,挥动柳枝,将无根水洒向法台四周。陆云泽则是迈起了诡异的步伐,一条腿仿佛无力地拖在地上,另一条腿左一脚右一脚,乍一看像是在画圈,但细看之下,好像又完全不像。 他一边走着,一边颂念净坛咒: “天上地下,大力天丁。辅助吾法,扫荡妖氛。秽炁速灭,荡涤妖氛。坛场速净,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 这一次,陈北辰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风飞快地扫过了整个法台。将一切负面的浊气全部驱逐干净。 他连忙将铁盆放回法台,开始用这里面剩下的半盆无根水净手。 陆灵泽站在他身后,平静地说道:“和我一起念净身咒。” 那声音肃穆低沉,让陈北辰下意识地照做。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对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真。急急如律令!” 随着最后一声‘急急如律令’一出口,陈北辰瞬间觉得神清气爽,全身上下仿佛都被浸泡在了纯净的温水之中,变得通透洁净。身心更是有一种奇妙的安全感,仿佛此时此刻,他的身边真的有神庇佑。 “可以了,现在坐下吧。”陆灵泽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让他就地盘膝坐下。 “正常来说,现在我应该塞给你一本《度人经》,然后让你背个几遍,平静一下心灵。不过九品法箓嘛,就用不着那么正式了。我现在直接教你净心咒,你和我一起念一遍。” 陈北辰连忙点了点头,下意识地集中了注意力。 “不用那么紧张,放松点。”陆灵泽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你这样还不如不念呢。来,先闭上眼睛,缓慢呼吸三次。还记得我上次教你的调动自身精神的方法吗?就按那个来,不过这一次,你要保持住三颗金色光点的平衡。” 陈北辰听话地闭上了眼睛,缓缓呼吸,重新想象出双眼以及眉心上方的三颗金色光点。 在一片黑暗之中,这三颗金色光点如同亘古不变的太阳,照耀着动荡不安的心神。 渐渐的,陈北辰整个人都投入其中,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三颗光点。 “来,和我一起念。”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缥缈的声音响彻在除光点外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陈北辰下意识地跟着这个声音,一起颂念了起来。 第四十三章 受箓九品(求追读) 不知过了多久,在回荡着的净心咒下,陈北辰的心神变得宁静祥和,他缓缓睁开眼睛,陆灵泽那张狐狸般的面容映入眼帘。 “道家认为,人之降生,先天一炁具化四肢百骸,而后便有诸般外物,污染心灵,疲惫身体。无论是净身咒还是净心咒,甚至包括之前的净坛咒,都是为了让你接近出生之前,那身体与心灵完美统一,未收到丝毫外界影响的先天一炁的状态。” “道家认为,这种状态,才是最接近自然,或者说,最接近神灵的状态。” 陆灵泽缓缓起身,表情肃穆地说道:“来吧,咱们正式开始。” 陈北辰盘膝坐下,五官紧绷,目光凝重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陆灵泽先是拿起那包着朱砂与青丝的符纸,将其放在一将军箓之前,随后双手合十,无名指、小指交叉对握,两根大拇指扣入掌心,中指伸出,两根食指分别勾住另一只手无名指,再次摆出了那奇怪的指印,口中大喝一声:“奉请金甲大将军!” 伴随着陆灵泽一声大喝,那位金甲绿带,龙须虎目,满面忿怒之相的威武天神便在空中显现而出。 陆云泽突然横眉竖目,面露忿怒之相,手中指印不变,猛地一指法箓,口中大喝一声:“呔!” ‘砰’的一声!那一将军箓顿时炸裂开来! “请大将军回宫!”陆灵泽暴喝一声。 那金甲神将在空中盘桓了一周,仿佛失去了方向一般,但很快就在周围明灯的指引之下,飞入了符纸之中。 符纸之上,顿时有一道道金色的墨迹凭空浮现。 陆灵泽手疾眼快,迅速将符纸拿起,贴在了陈北辰眉心之上,口中大喝一声: “请大将军上座!” ‘呲啦’一声!符纸凭空燃烧起来,迅速化为片片飞灰。 陈北辰猛地感觉大脑一沉,仿佛有谁在他的脑子上抡了一棒,整个人瞬间变得晕乎乎的,差点就要栽倒在地。 幸好之前净心咒的效果仍在,勉强保住了他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他强行打起精神,重新坐好,将腰背挺得笔直。 脑中的沉重渐渐下移,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逐渐从他的脑中,转移到了他的体内。 “哼!”陈北辰突然哼了一声,表情瞬间变得扭曲了起来。 他的五脏六腑猛地一沉,全身上下的肌肉与骨骼更是变得沉重无比。 这一下牵动了肺腑的旧伤,让他差点一口鲜血喷出来。 好在这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多一会儿,一股力量便突兀地从他体内延伸而出,经过五脏六腑,直达脑中。 ‘轰’的一声! 陈北辰只觉得大脑瞬间一片清明,那金甲将军的形象在他脑中一闪即逝。随后便是一篇金光闪闪的篆文。 这文字陈北辰从未见过,但他不知为何,竟能读懂它的意思。 这是一门神通,可将一只被自己收服的厉鬼炼成五炁童子,收入体内。 从此这五炁童子便会在体内助他搬运五炁,强健五脏,锤炼性命。与此同时,还可以在危急时刻,让五炁童子化为金甲将军,附身在他的身上,以此来施展出远远超过凡人的速度与力量,还可以唤出金甲、金鞭与金剑,用以护身伤敌。 也就是之前黄老所展现出的,那天神下凡般的姿态。 陈北辰缓缓睁开眼睛,正好看见陆灵泽那张惹人生厌的大脸。 “怎么样?这一将军箓的神通不错吧?”陆灵泽笑着问道。 陈北辰绷着张脸,没有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张封禁着疟疾鬼的黄符。 “收服的厉鬼,五炁童子……”陈北辰抿着嘴角,脑中闪过从他来到云州城开始,一直到杀死黄老的一幕幕,眼角顿时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陆灵泽……”陈北辰沉声开口道:“我艹你大爷。” …… 入夜时分,云州城。 宵禁的钟声响过了快一个时辰,太阳已经落到了山下,黑暗渐渐吞噬了这座小城。 李县令形容枯槁地坐在堂前,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空荡荡、黑漆漆的大堂,半晌回不过神来。 黄老死了,他手上的凭据成了一张废纸,红米教的仙师还在等他的材料与银两,而他儿子的尸体,正在逐渐腐烂、发臭。 李县令低下了头,一双粗糙干瘦的大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低沉轻微的哭声在县衙中回荡着,像是隐身在黑暗中的小鬼在轻声鸣泣。 过了一会儿,李县令两眼通红地抬起头来,缓缓起身,努力想要直起身子,但腰背还是控制不住地弯了下去。 他垫着脚尖,一步一步,无声地走向后院。那动作轻柔小心,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像是他居住了五年的小院里,生活着一只能将他剥皮拆骨的野兽。 “李福主来了。” 李县令身躯一颤,连忙摆出一张卑微的笑脸,缓缓转过头去,后背逐渐变得更加佝偻了。 红袍法师正盘膝坐在小院当中的法台上,双目紧闭,双手掐着道指放于腿上,似是在入定一般。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察觉到的李县令,直接就开口问道: “李福主,材料可曾备齐?” “仙师……”李县令深深地作揖,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来,几乎把头磕在了地上。 “还请再宽限三天!三天就好!” “好,就三天。”红袍仙师闭着眼睛,语气平静地说道。 李县令猛地一愣,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这么好说话。 红袍法师睁开眼睛,看着李县令那张略带惊讶的面容,不禁冷笑了一声:“那些材料本来就是用于复活令郎的,贫道又何必着急呢?只是贫道还是要提醒李福主一句,若是再拖上一些时日,令郎的尸体可就要臭了。” 李县令一下抬起头,半张着嘴巴,两只眼睛无神地注视着红袍法师的身影,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李县令缓缓地低下了头,再次深深地行了一礼。 “还请仙师再等一等。只需……再等一天!” 低着头的李县令,一张清瘦儒雅的脸庞逐渐变得狰狞了起来。 “一天时间!在下一定将材料凑齐!仙师的酬金也绝不会少上分毫!” “那就好!”红袍法师闭上了眼睛,身上的大红法袍被夜风吹得飘起,乍一看上去,还真像一位有道之士。 “贫道就等你一天。” 第四十四章 竹林幻影(求追读) 李县令消瘦的身躯在夜色中行走着,脚步踉跄,行动迟缓。他的眼神麻木且呆滞,似乎这具身体里面的魂魄早已堕入了无间炼狱,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直到李县令走到了小院侧面的厢房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无意之间,他竟走到了李茂昔日的房间外。 李县令的双手颤抖着,推开了这扇未曾锁起的大门, 他走了进去,里面的陈设与李茂生前一般无二,只是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没有让任何人动这间房间,因为他坚信,自己的儿子一定会活过来,重新在这间房中读书。 在黑暗中沉默良久后,李县令走了进去,坐到李茂生前经常坐着的椅子上,呆呆地注视着前方,瞳孔之中没有任何焦距,似乎真的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三更的梆子响起,李县令猛地回过神来,却看到在黑暗中,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坐在李茂床边,一动不动。无论李县令怎么努力,也只能看到一个淡淡的黑色轮廓。 “你是谁?”李县令下意识地问道。 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他推得倒了下去,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人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 李县令的身躯颤抖着,他扶着桌子,踉跄着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问道:“儿啊,是你吗?” 那人影变得更加沉默了,不知过了多久,李县令才看到这人影动了起来。 他跳下床边,李县令这才发现,这人影身材矮小,似乎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李县令的眼睛猛地一热,连忙就要冲过去,却看到那小小的人影径直走到后窗前,推开窗户,费力地爬了上去。 这熟悉的一幕瞬间将李县令拉到了记忆之中,一年前,李茂也是这样,偷偷爬窗出去玩耍,被他抓到,罚了三十遍《千字言》。 李县令的视线变得模糊了起来,两行热泪从已经浮肿发红的眼窝中流出。 他踉跄着,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看着那人影翻过后窗,走进了后院的小竹林中。 突然,那人影停了下来,转过身冲着他招了招手。 李县令连忙爬上后窗,却因为手脚无力而直接掉了出去,沾了一身的污泥。 他没有在意这些,而是连忙爬了起来,向那人影追了过去。 黑暗中,朦胧的黑影在层层叠叠的竹影间飞快地移动,李县令紧紧地跟在后面,眼中只有那个小小的背影。 似乎并没有跑多久,李县令便看到那黑影突然停了下来,停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旁。 黑影见李县令跟了上来,一弯腰,好像没有形体一般,直接钻进了青石下面。 李县令顿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凑了上去,四处摸了摸,在青石的下面摸到了一手的黄泥。 冰冷的夜风突兀地吹过,让李县令原本浑浊的大脑突然清醒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黄泥,一双浮肿的眼睛用力地眨了眨。 这块青石,被人动过! 可是,这么大的一块石头,不下千斤的分量,谁动它做什么? 李县令呆呆地看着这块青石,踉跄着倒退数步,摇了摇头,嗤笑一声:“我真是糊涂了,这么大的一块石头,谁能动它啊?难道是神仙吗?” 他一边喃喃自语着摇着头,一边踉跄着地走回到后院厢房中去。 夜色中,那消瘦的身体显得更加佝偻了。 黑影从青石下面钻了出来,一阵模糊,变成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小孩,皮肤青紫,周身闪烁着淡淡的绿色磷光。 青石后面,一个矫健的身影跳了上来,低头扫了一眼那小孩,语气平静地说道:“你看到了,这么做没用。” 疟疾鬼李茂的表情扭曲着,烦躁地低吼两声,青黑色的皮肤上,一丝丝黄黑色的气体逐渐逸散出来。 陈北辰无声地叹了口气,拿出那张符纸在空中晃了晃,疟疾鬼顿时不受控制地飞回到了符纸之中。 天空中,一缕月光洒下,透过层层叠叠的青竹,洒下一道道狂舞着的,好似妖魔一般的竹影。 陈北辰轻巧地从青石上跳下,落到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受箓成功后,尽管还没有五炁童子存身,助他搬运五炁,锤炼性命,但他的身体依旧变得强健了很多,就连肺腑的旧伤都减轻了不少。 现在的他若是再对上黄老,就算仍然无法力敌,也不会再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了。 借着漆黑的竹影,陈北辰脚步轻快地潜入了后院厢房外。 李县令仍在李茂的房间里呆呆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北辰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转身如猿猴一般爬上了房顶。 他俯下身子,宛如一道漆黑的剪影,贴合在房顶的阴面。 县衙后院中几乎漆黑一片,只有那法台之上的两盏灯笼仍然亮着朦胧的红光。 看着法台之上,那个盘膝闭目,一副有道之士模样的红袍法师,陈北辰的嘴角顿时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无声的冷笑。 对于一个深陷于妄想中的人来说,任何外界的劝说和刺激,都只会使他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更加决绝的狂奔。 陈北辰深知这一点,在他眼中,这件事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解决方法。 杀了那个红袍法师! 这件事并不简单,他一个刚刚受了九品法箓,连自身神通都使不出来的清信弟子,想要直面一位内丹派第三品,相当于符箓派受八品法箓的法师,这无疑是在找死。不过,陈北辰也不需要和他正面相斗。 丹鼎派中,内丹一脉主张苦修,讲究的是搬运阴阳,调和龙虎,最终在腹内养出一颗万劫不化的金丹出来。 而外丹法乍一看上去,似乎远比内丹法要简单得多,一颗大药入腹,立马便是超凡入圣。可实际上,外丹法内部的讲究一点都不比内丹法差,需要在正式服药之前,便开始服气养身,服食辅药,将身体调整成可以完美吸纳大药的状态。 否则的话,这助他们提升性命的大药,就会成为要人命的剧毒! 服食辅药期间,法师必须尽量少用法术,控制情绪的波动,甚至会闭关辟谷,以断绝大部分外界的干扰。 这是陆灵泽告诉他的,由此可以推断,这段时间内,这位红袍法师绝不会轻易离开县衙。 这就给了陈北辰机会。 第四十五章 护身童子(求追读) 法台之上,红袍法师闭目凝神,诵念《度人经》,以平和心境,调整身心。 眼看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李县令却是迟迟无法将丹方上的原料凑齐,红袍法师心中不由得暗暗焦急,甚至差点连服药前的心境都维持不住了,吓得他连忙在此地背诵了十几遍《度人经》,才勉强将心境平复下来。 内丹法第四品,通神还真法的材料贵重至极,想要置办齐全,最起码也要两千多两白银。 原本他和同伴,只是想到这里来捞个几百两而已,万万没想到事情能发展到这个地步。甚至他当时以驱尸法粘连同伴尸体时,想的也是先将此事糊弄过去。 却没想到,自己一时情急,脑子发昏,竟下意识把这通神还真法的丹方拿了出来。 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李县令居然还真的答应了! 直到事后,红袍法师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 一时间,红袍法师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原本还需要攒好长一段时间的第四品材料,一下子就能凑齐了。而服食四品大药所需要的辅药并不罕见,他这里都有,只需要调整好身心的状态,就能够直接服食大药,进阶第四品! 惊的是,一门生意就能赚这么多的白银,如此重利,已经不是他这个红米教中层法师所能独享的了。用不了多久,等红米教的高层人员施展法术联系他们两个,就会发现那侏儒已死的事实。到了那时,红米教一定会派高层法师前来。 总价值超过三千两白银的收益,这已经足够让红米教的高层也动心了。现在这种情况,就连自己的罪名都是现成的。 泄露丹方,光是这一条罪状,都能让自己死十回! 当然了,若是他肯低头认错,主动把这门生意让给那位前来调查的红米教高层,那这件事情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这是他的生意!他的大机缘!凭什么让给别人?! 为今之计,只有在红米教高层来人之前,先一步服食大药,进阶第四品。 到了那时,他也是一位准高层!怎么解释都可以! 教内也不会因为一笔已经到不了手的银子,来找一位第四品法师的麻烦。 红袍法师心境一阵波动,吓得他连忙继续背诵《度人经》,一连默背了十几遍,心境还是不稳,脑中总是自动浮现出自己进阶第四品之后威风的样子。 情绪激荡之下,红袍法师默默地睁开了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 再怎么下去,就是大药炼成了,他也不敢吃啊。 突然,夜色之中传出一阵怪异的声响。 红袍法师下意识地循声看去,才刚一回头,就听到头顶传来‘噗噗’两声怪响,两盏红灯笼瞬间熄灭。 整个县衙后院,瞬间变得一片黑暗。 红袍法师连忙站起身,大袖一摆,一张黄符已经被他拿在左手中,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与此同时,他右手成剑指,立于双目之间,口中飞快地念道: “天法清清,地法灵灵,阴阳结精,水灵显形,灵光水摄,通天达地,法法奉行,阴阳法镜,真形速现,速现真形,吾奉三茅真君如律令!急急如律令!” 一抹淡淡的光芒在他眼中一闪即逝,黑暗中的一切瞬间变得纤毫毕现,就连一缕清风,一丝灰尘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区区隐形法,不过是隐去身形罢了,只要走过,一样会有灰尘飞舞,会有气流扰动。 红袍法师花了一天的时间准备好了这开眼法,就是为了能在正式闭关辟谷之前,先杀了这个会隐形法的小贼! 黑暗之中,一双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双眼飞快地扫过四周,手中黄符已是蓄势待发,上面画着的小剑甚至都开始自行颤动起来。 突然间,他听到背后有风声响起。 没有丝毫犹豫,红袍法师反手甩出黄符,刚一脱手,那黄符便化为一柄金光闪闪的小剑,凌空飞出,将一块石头斩成两半。 红袍法师顿时一愣,心里猛地咯噔一声。 头顶处,一柄钢刀闪电般地劈下! 红袍法师来不及躲避,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突然,一个淡淡的黑色虚影出现在了红袍法师的身后。 钢刀落地,黑色虚影瞬间被劈成两半,哀嚎一声便溃散开来。 红袍法师身形诡异地横移出三尺之外,先是露出了一脸的后怕之色,随后整张脸都因愤怒而变得狰狞扭曲了起来。 “小贼!你敢杀我护身童子!”红袍法师两眼通红,牙齿咬得吱嘎乱响。 在他面前三尺处,陈北辰没有说话,而是反手一刀撩起。 三尺八寸长的刀锋飞快地撩向了红袍法师的下盘,在这一片黑暗之中,若是寻常凡人,甚至都不可能看得到这一刀。 然而在加持了开眼法的红袍法师眼中,这一刀来得又快又毒!吓得他连忙将口中的恶语咽了回去,身上又是一个黑色虚影浮现而出,伸手一抓,拿向长刀刀锋。 ‘呲啦’一声! 刀刃处传来了仿佛撕开布匹一般的诡异手感,黑色虚影发出一声好似孩童一般的惨叫,一条手臂直接被长刀斩飞出去,掉落在地上,无声地融入地下。 红袍法师吓得倒退好几步,险些坐倒在地上,指着陈北辰难以置信地喊道:“那是法宝!你有一件法宝!” 看着面前发出孩童哭泣声的黑色虚影,陈北辰脑中闪过那两个道童活尸,顿时眼神一厉,眉毛倒竖,完全没有和他废话的心情,直接脚下一错,刀随身转,一刀横劈了过去。 红袍法师下意识地后退,一边让黑色虚影挡在身前,一边猛地想起了自己的凌空飞剑,连忙手掐剑指,驱动那空中的金色小剑,向着陈北辰一剑刺去。 陈北辰反手撩刀,将凌空飞剑挑飞出去,同时猛地下蹲,收刀横斩,一刀将黑色虚影的两腿斩断。 黑色虚影顿时发出了更加凄惨的孩童痛哭声,行动上却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张开细长的双臂,直接向着陈北辰抱了过来。 陈北辰俯身回撤,刀柄收于身侧,又闪电般地向着斜上方刺出,宛如一杆迎上骑兵的大枪,正中黑色虚影面部。 黑色虚影惨叫一声,整个溃散开来。而它身后的红袍法师,已经拿出了第二张凌空飞剑黄符。 就在这时,小院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悲恸的大喊。 “儿啊!爹来了!” 第四十六章 刀作飞矢流星(求追读) “儿啊!”伴随着这悲怆的大喊,李县令似幽魂一般飘荡的身体跑进了小院。 那孩童的痛哭声还在周围回荡着,李县令举目四顾,却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之中,两个朦胧的人影正在法台之上对峙,一人身边悬浮着两把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金色小剑,另一人隐藏在黑暗中,手持一把几乎与人等高的长刀,一双眼睛冷得吓人。 “你们……”李县令眨了眨眼睛,有些弄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突然间,那手持长刀的人影动了,在黑暗中几乎化作了一抹残影,飞快地向着另外一人冲了过去。 两把金色小剑顿时飞出,在空气中留下两道金色的光带。 两条金色光带围着那人影上下翻飞,被那时不时反射着淡淡金光的长刀一次次击飞出去,又重新掉头飞回来。 在这亘古不变的黑暗之中,宛如一场唯美绚丽的舞蹈,又似上古时期,巫祝在惊雷闪电中狂舞,以祈求天地神明的庇护。 金属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恰如为这舞蹈伴奏的乐曲。 李县令退后了两步,他的嘴唇震动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他却听到那人影大喊了一声:“李茂!” 李县令的身躯猛地一震,一个浑身皮肤青紫,身穿青衣的八岁男孩从那人身上钻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他的面前。 在那淡淡的绿色磷光之中,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眸颤抖着,发出令人心碎的恸哭,却无法流出一滴眼泪。 李县令呆呆地看着他,双眼好似死人一般失去了焦距。 “小贼!你敢坏我机缘!”红袍法师气得直跳脚,一张大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成剑指,飞快地指挥凌空飞剑,向着陈北辰斩去。 陈北辰回身斩开两把飞剑,一双明亮的眼眸在黑暗中逐渐亮起了点点金光。 一股神奇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顺着他的意志,灌入双眼之中。霎时间,黑暗在他眼中亮如白昼,好似加了一层金色的滤镜。 道门五脉,符箓派斗法第一! 陈北辰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两颗金色光点在双目之中彻底亮起,宛如两颗微缩版的太阳。与此同时,陈北辰眉心正上方的位置同样亮起了淡淡的金色,整个世界在他眼中仿佛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这是陆灵泽教他的,调动自身精神的方法。 陈北辰不知道这方法是人人都会,还是什么不可轻易示人的秘传,但他可以肯定,对面那个内丹派的第三品法师绝对不会! 长刀在淡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在空中画出一道明亮的金色半圆,瞬间将两把凌空飞剑磕飞出去。 与此同时,陈北辰猛地前踏一步,刀身与双臂、脊背几乎拉成一条直线,好似一张硬弓陡然爆发,射出一根追魂夺命的飞矢! 刀尖笔直地刺向红袍法师的小腹! “哎!”红袍法师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来不及唤回凌空飞剑,下意识地向后倒去,虽然避开了这一刀,但也失去了平衡,直接坐在了地上。 陈北辰散发着金光的冰冷双眸在黑暗中画出两道令人心头发颤的光线,他的右手后撤按于刀柄后方的黄铜配重之上,接着用力一推! 长刀如同真正的飞矢一般,从他手中飞出一尺多远,笔直地插进了红袍法师的胸口。 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对方,陈北辰闪电般地错步上前,一把抓住刀柄,向后一拉! 红袍法师的整个胸膛都被这一刀剖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还在微微颤动的内脏。 ‘呲啦’一声! 一个火折子扔在地上,盈盈的火光照亮了法台上的一角,照亮了红袍法师凄惨的尸体和那张狰狞扭曲的脸庞。 李县令惊叫一声,向后倒去。李茂连忙飞到他的身后,用那幼小的鬼物身体,撑起了他消瘦的身躯。 陈北辰手持染血的长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流到地上,没有半点残留。 如何破除一个人对神的迷信? 陈北辰的回答是:在人的面前,把神宰了就行。 李县令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自己身边,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孩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到陈北辰走下了法台,走到他的面前。 “我是道门真武殿高功陈北辰,路过此地,发现有邪道妖人在此,用障眼法蒙骗钱财。此人现已被我斩杀。” 陈北辰说完,冲着李茂招了招手。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飞到了他的身边。 “令郎天性聪慧,心地良善,与道有缘。”陈北辰面不改色地说着,看着李县令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愿收他入我座下,做一位传法童子,也好免受轮回之苦。待到日后修炼有成,也有机会登临仙界,福泽世人。李福主,你是否愿意放令郎与我同行?” 李县令眨了眨眼睛,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愿意!小人愿意!多谢上仙提携犬子!从今以后上仙但有吩咐,小人就是肝脑涂地,也要报答上仙大恩!” 说完这些,李县令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每一次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陈北辰没有阻止他,对于一个好不容易才抓到希望的人来说,什么都不让他付出只会让他觉得坐立不安。所以他只是微微侧开了身子,让李县令去跪拜那法台上供奉着的天地。 虽然不知道这世上的神佛都在何处,但是既然都有道士和法术了,没事拜一拜天地应该也没坏处。 李茂试图去拉李县令起来,但陈北辰却伸出手拦住了他,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几下跳上房顶,消失在了黑暗中。 李茂犹豫了一下,还是悲伤地转身离去,跟上了陈北辰。 李县令低着头,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才转了个方向,冲着他们离开的方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依旧是无比地响亮。 第四十七章 五炁童子(求追读) 陈北辰在房顶上走着,李茂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 一人一鬼不知走了多久,他们走过冷清的街道,走过被烧成废墟的豪宅,走过那一片片垃圾堆积而成的小巷,直到接近了城门,他们才听到远处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 陈北辰跳下了房顶,虽然现在还处于宵禁的时间,但白天的时候,城里的士兵们耗尽了力气,又眼看着自己的军功都跑了,此时自然是无心巡夜。 估计负责巡夜的士兵早就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睡熟了。 陈北辰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转过身,看着无声跟上来的李茂。 “我还缺一个五炁童子。”陈北辰非常直接地说道。 他很清楚,以对方现在的智慧,绕圈子说话除了能得到一双疑惑的眼神之外,一点用都没用,还不如直接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便纳你入身,化身五炁童子。从此之后,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死同路。” 李茂睁着一双幽深无神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陈北辰,缓缓点了点头。 陈北辰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张开双臂,口中默默地诵念起了一篇刻印在他脑中的咒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道道淡淡的金光逐渐在他体表浮现,散发出宛若神灵一般的强大威严。 李茂的脸上露出了畏惧之色,但看着陈北辰的眼睛,还是一咬牙冲进了陈北辰的胸口。 令人意外的是,他一头撞上了这明显对妖魔鬼怪有着巨大伤害的金光,却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反而自动在体表镀上了一层金光。 刚一进入陈北辰体内,李茂就看到周围冒出了一篇金色篆文,这些篆文好似活物一般,向着他靠拢过来,无声地融入到他体表的金光之中。 金光越来越亮,李茂的形象逐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不光身上那绿色的磷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青紫色的皮肤和一身青色的衣服都变了一副模样。 金光之中,李茂身穿五色衣,头上戴着莲花冠,一张粉嫩的小脸严肃而紧绷,看上去与一个正常的八岁孩子并无二致。 形象大变的李茂身披金光,落在了陈北辰的丹田之中,盘膝打坐,颂念《金光咒》。 金光照耀之下,陈北辰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五脏之中分别有一股力量,在金光的牵引之下涌了出来,开始融汇交合,在五脏之间来回运转,使他的整个五脏系统都变成了一个整体。 一开始,他的肺腑的力量最弱,被心脏的力量压制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随着李茂化身的五炁童子在丹田中不断地颂念《金光咒》,他体内的金光也开始变得凝实起来,那五脏融汇而成的力量在这金光的引导之下,不过运转了数个周天,他肺腑的压力就开始明显减轻。 陈北辰张开了双手,闭着眼睛,体会着那种身体在不断变得健康、强大的感觉。 这就是法箓的力量! 这就是真正的超凡! 这对于凡人来说药石难医的绝症,对于超凡的力量来说,却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陈北辰相信,按这个速度,甚至都用不到一个月,他肺腑的旧伤就会彻底痊愈。 “感觉到了吧?这就是如有神助。” 熟悉的声音在陈北辰头顶响起,惊得他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摸向了身后的长刀。 与此同时,一层淡淡的金光也在他的体表浮现了出来。 “就你这种水平的《金光咒》,就别在我面前拿出来现眼了。”陆灵泽坐在一团彩云上,笑嘻嘻地说道。 陈北辰皱了皱眉头,没让五炁童子附身自己,施展出那天神下凡的姿态,而是松开了手中的长刀。 “你要做什么?”陈北辰问道。 ‘咚’的一声!陆灵泽从彩云上跳了下来,落在地上,围着陈北辰转了两圈。 “不错,看样子和五炁童子配合得很好,这样就行了。”陆灵泽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陈北辰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转过身直面陆灵泽,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想帮你报仇啊。”陆灵泽耸了耸肩,笑呵呵的,看起来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偏偏让人忍不住想要揍他。 “不过在那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还一下债?”陆灵泽笑着问道,用大拇指和食指在陈北辰眼前搓了搓。 “还债?”陈北辰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反问了一句。 “当然了,我教你那么多东西,还帮你搭法台,帮你受箓,甚至连材料都是我准备的。你不会以为这些都是免费的吧?”陆灵泽两手一摊,理直气壮地说道。 陈北辰的手指动了动,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你想让我做什么?”陈北辰尽量平静地问道。 江湖游侠,收钱办事。这套流程他很熟悉。这次不过是对方先付了钱,而自己也没有实力赖账而已。 陆灵泽想了想,笑着开口道:“这么说吧,其实查案算是我个人一点小小的爱好。无论是查陈家庄案,还是抓捕那个藏头露尾的邪修。都只是我个人的兴趣。但是呢,作为真武殿的高功弟子,我其实是有公务在身的,不巧的是这个公务还比较麻烦,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出大事的那种麻烦。” 陆灵泽说着说着,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不少。 “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你帮我搞定这件公务,我们之间的债务就一笔勾销。而且如果顺利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介绍一下你的那位仇人。” 陆灵泽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恶劣的,充满恶趣味的笑容。 “怎么样?这个报酬合你的心意吧?”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尽管他已经初步踏入了超凡的世界,但面对陆灵泽,却还是看不出他的半点底细。 这家伙,就像是一个漆黑幽静的无底深潭,没人知道在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潜藏着什么样的恐怖。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选择远离这种家伙,但是,他可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正常’。 “好!”陈北辰说道:“我们去哪?” 陆灵泽笑了,他指向城外,指向那一望无际的黑暗荒野。 第四十八章 占验卦辞(求追读) 在黑暗无光的城门外,两排散发着温暖火光的火盆向外延伸出去,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几乎微不可见。 城墙上,原本应该巡夜的守兵不见踪影,离远了看上去,宛如一座无人的鬼城。 陈北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跟着陆灵泽走向了黑暗的地方。 “陆灵泽……”陈北辰眼中点点金光闪烁,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不用飞的?” “问得好!答案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陆灵泽转过头,冲着陈北辰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可能不太清楚道门的德行,对于我们这种高功弟子来说,师门长辈给我们安排的试炼流程,就是先找个占验派的前辈过来算一卦,然后指着个方向就让我们往那边走,遇上什么算什么。” 陈北辰听得眼皮直跳,脑子里闪过之前陆灵泽对自己说的话,连忙问了一句:“你之前不是说你的公务很麻烦吗?你都不知道自己要遇到什么事,是怎么知道麻烦的?” “这事说来也简单,往年给我们这些高功弟子算命的,都是占验派的前辈。不过今年占验派出了个天才,小小年纪就在六壬、紫薇、梅花三门功课上都有了极深的造诣。为了捧这位天才,所以就让她给我们算了一卦。” “正好,我和那位天才有一点私人的交情,所以就让她给我多算了一卦。” 陆云泽看向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 “知道人家是怎么说的吗?”陆灵泽苦笑一声道:“将帅领旨去出征,骑着烈马拉硬弓,百步穿杨去得准,箭中金钱喜气生。” “……”陈北辰沉默了一下,他小时候只读过两年私塾,勉强把这个世界的字认全了,在贫民百姓里属于文化人,但各种隐喻、暗示、文言全都不懂,出门读书基本就只能靠连蒙带猜,属于半个文盲。 “听起来还行。”陈北辰只能这么说,起码这卦辞听得挺提气的。 陆灵泽只是笑了笑,无奈地说道:“兵者,凶也啊。烈马硬弓全是险。百步穿杨,箭中金钱才有喜气,不中呢?” 他摇了摇头,转过头来看着陈北辰说道:“这卦象的大概意思其实是,这一行凶险极多,只有我判断正确,才能遇难成祥,否则的话……” 陆灵泽苦笑一声,望着天边黑暗的轮廓,轻声说道:“将帅领旨,是为何故?大军压境啊!” 一阵冷风吹过,陈北辰的背后突然生出了一片鸡皮疙瘩,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占验派……算得都很准吗?”陈北辰忍不住问道。 若是真的有人能预知未来,哪怕只是一定程度上的预知,那也足够可怕了。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当时对面那人回了我好几万字,单拎出来都能写一篇文章了,我总结了一下他的意思,大概就是……”陆灵泽转过头,咧嘴一笑道: “看天意!” 陈北辰瞬间愣在原地。 一帮算命的说自己算得准不准要看天意? “当然了,当时对面那人并不是很赞同这一点,差点和我动手,好在他打不过我。”陆灵泽两手叉腰,十分自豪地说道。 “……”陈北辰无话可说,他已经搞不明白道门内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走吧,咱们应该往西南方走,如果那家伙没骗我,那咱们只需要走一段时间,就自然会遇到麻烦了。”陆灵泽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大踏步走向了黑暗的地方。 陈北辰长出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的五行之炁,默默地跟了上去。 他的眼中闪烁着淡淡的金光,已经不需要光源照明了。但在这黑暗之中,能看清一些东西倒还不如什么都看不到。 比如在几里外的山坡上,那一具具枯瘦黝黑的尸体。 陈北辰只是看了两眼,就看见陆灵泽直接大踏步走了过去。 无奈之下,陈北辰只能跟上。 二人没多久就走到了这些尸体之间,陆灵泽蹲下了身子,从地上拿起了一颗白色的东西。 陈北辰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那居然是个米粒。 看着这些四肢枯瘦,腹部肿胀的尸体,看着离这里只有几里之遥,甚至能隐约看到火光的云州城门。陈北辰似乎明白了什么,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陆灵泽将一具尸体翻了过来,掰开他的嘴,露出里面只剩三四颗的黑色烂牙,以及喉咙处,几颗坚硬的米粒。 “这人是被噎死的。”陆灵泽平静地说道,随手翻开另一人的尸体。 这个人的死因一目了然,喉咙处有一个缺牙野兽般的齿印。 “看来应该是灾民内部出现了分歧,有的人抢着把食物塞进嘴里,有的人试图阻止他们或是抢夺食物,一群人就这么死在这了。”陆灵泽站了起来,皱着眉头四处看了看,突然眉毛一扬,有些高兴地说道:“哎呦!看来还是有人活下来了嘛!” 陈北辰连忙跟着陆灵泽的视线看了过去,山坡上,有一个熄灭的火堆,里面还剩下几块黑色的焦炭,以及一小堆骨头。 仅仅只是看了那堆骨头一眼,陈北辰就明白了那来自于什么动物,不由得喉头一阵翻滚。 看骨头的大小,甚至都不会超过十岁! “放着满地的大人不要,连他们肚子里的粮食也没取出来。估计是另一波人路过这里,而且还不是特别饿,知道挑肉嫩的吃。”陆灵泽叹了口气,很是遗憾地说道:“可惜了,那小孩本来说不定还能活呢。” 陈北辰的喉头上下翻滚,缓缓走了过去,收敛起了那堆骨头。 “陆灵泽……”陈北辰的声音低哑而沉闷,把头深深地埋在黑暗中,头也不回地问道:“法箓的认可标准这么随便吗?” 他有些想不明白,阻止兵灾,真的就只需要这样而已吗? “呵!”陆灵泽嗤笑一声,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收殓这些骨头。 “趁着现在这个机会,我再顺便告诉你一件事吧。你知道演神最核心的要素是什么吗?” 陈北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很简单。记住,你不是神。”陆灵泽伸出手,在陈北辰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转身走向了那些尸体。 陈北辰愣了两秒,陷入了沉默之中。 第四十九章 食肉鬼(求追读) 陈北辰收回目光,低着头叹了口气。 护身保命,祈福禳灾。也许就是真正的金甲将军,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吧。 陈北辰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咬了一下他的手指。 ‘噌’的一声!陈北辰猛地向后窜出一丈多远,回身就把背后的长刀抽了出来。 一个长得好像肉虫一样的怪物从那堆骨头下面钻了出来,有些慌不择路地向着山坡下爬去,结果自己手脚短小,止不住身子,竟直接滚了下去。 一只脚拦在了它的面前,挡住了他即将滚落到山坡下的身体。 “哎呦,这居然还有一只食肉鬼。”陆灵泽低头看着这只伸长尺许,好似肥硕肉虫一般的怪物,很惊讶地说道。 “食肉鬼?”陈北辰走了下来,警惕地看着这只肉虫,吓得对方二话不说就开始吃土,试图吃出一个地洞钻进去,但却被陆灵泽拎着尾巴提了起来。 肥硕的肉虫扭动着自己恶心的身体,张开满是细小尖牙的大嘴,发出宛如孩童哭泣一般的声音。 陆灵泽仔细打量着它,头也不回地扔给陈北辰一颗药丸。 “吃了吧,那是散疫气的药。”陆灵泽一边打量着食肉鬼一边说道:“这种小家伙在饥荒之年最容易出现,以吃腐肉烂肉维生,所以口中满是病疫之气,被这东西咬一口,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一命呜呼。” 陈北辰听完连忙将那颗药丸扔进了嘴里。 “关于这种小鬼的来历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生前缺斤少两的肉贩死后化身而成,也有人说,这家伙是生前被人分食的孩童所化。总之说法多得很,不过基本上都认同这是一种挺无害的鬼怪,因为这玩意儿胆子太小了。” 陆灵泽说完,把这食肉鬼往地上一扔,没等它逃跑。就从符包里抽出一把短刀,蹲下来,从一旁的尸体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哎!小东西!”陆灵泽喊了一声,将那块肉扔给了食肉鬼。 食肉鬼连忙张开大嘴接住,吃得兴高采烈。 这一幕看得陈北辰直皱眉头,陆灵泽却蹲在地上,笑着向食肉鬼问道:“小东西,问你一件事,这周围有没有什么你特别害怕,不敢去的地方?” 食肉鬼吃完了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肥硕的尾巴竖了起来,指向西方远处的某个山头。 “谢了。”陆灵泽站了起来,抬头看了一下天色。 “再过一会就要天亮了,自己挖个洞藏起来吧,别被阳光照到了。”他很平淡地说道。 食肉虫仰着头,原地转了一圈,接着像是在朝着陆灵泽磕头一般,伸出两个奇短无比的,好像缩小版的婴儿手臂支在地上,一颗大头在地上敲了敲,随后才以极快的速度吃起了土,很快就钻进了地里。 陈北辰就在一旁默默地旁观,见此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就这么放它走了?” “不然呢?”陆灵泽反问道。 陈北辰沉吟了一下,将长刀重新插回背后。 “这种小鬼没什么收服的必要,等到灾难过去,它自然就消失了。”陆灵泽叹了口气,微微低头,看向着这一地的尸骸。 在黑暗中,陈北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平静的声音。 “如果他以后伤人了呢?”陈北辰继续问道。 他伸出了手指,上面的牙印细小又密集,带着一股腥臭的味道,怎么也擦不掉。 “你也说了,这种鬼物口中有疫病之气,万一被它伤了人,会不会有……” “瘟疫?”陆灵泽打断了陈北辰的话,转过身来笑着问道:“没有它,就没有瘟疫了?” 陈北辰一时失语。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天道循环的自然现象。世间鬼怪之流,就是再怎么诡异恐怖,也不过是劫难的结果。劫难的源头,说到底还是天灾与人祸。” “至于它以后会不会伤人?呵!以后的事自有以后的人去解决,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 陆灵泽看了一眼食肉鬼指向的山头,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 “走吧,先处理好现在的事。” 东方,一道细小的光线逐渐涌现出来,随后便是光芒万丈! 天亮了。 陈北辰低头看了一眼那食肉鬼藏身的小洞,回手抽出了背后的长刀,背在肩上,正对着身后的太阳。 他跟上了陆灵泽,向着西方走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初升的日光下,那座笼罩着淡淡薄雾的荒山显得格外诡异孤静,仿佛一位巨大的,身着白纱的白面女子,正在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直接飞过去不行吗?”陈北辰忍不住问道。 体会过架云飞行的感觉,他是真的不想再用两条腿走路了。 “不行,将帅领兵,心浮气躁可是大忌。占验派那帮人,平时骂骂他们神棍也就算了,可要是真的给了卦辞,那最好还是听一听比较好。” 陆灵泽一步步走着,嘴角含笑,在这片荒凉干旱的大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过了没多久,陈北辰突然听见身后有喊杀声响起。 他震惊地回过头,正好看见一队士兵冲到了山坡下,挥舞着手中锈迹斑斑的钢刀,砍下一个又一个头颅。 “啧!北越军功,斩一人便可得军功一级,可换铜钱十吊或是良田三亩。那山坡上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陆灵泽咧嘴一笑,对陈北辰说道。 陈北辰眼角抽搐了一下,有公文的情况下,斩人首级,那便是军功。可要是没有公文呢? 无故屠戮百姓,那可是死罪! 看现在的时间,还要再加一个不按时开城门的罪过。 这是生怕这些人都跑远了,想着能砍一颗是一颗?有这心思,昨天晚上还睡什么觉啊? 陈北辰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些人到底怎么想的? “别想太多,你一个连家都没有的人,哪知道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想法?”陆灵泽翻了个白眼,好像能读心一般,直接对陈北辰说道。 陈北辰移开了视线,面无表情地跟在了陆灵泽的身后。 肩膀上扛着的长刀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刀身之中,仿佛游走着淡淡的紫气。 他们走向了无人的荒野,背后是大笑着的人群。 第五十章 赵虎 风席卷过大地,吹起漫天的黄土与沙尘。 两个人影走在干旱皲裂的黄色大地上,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位置,还有一家人也走在这条大路上。 一个黝黑健壮,但眼神迷离,脚步微微有些踉跄的男子推着一个小车,车上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看起来才四五岁的小孩。 小车两边放着两个不大的布包,里面干瘪瘪的,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 男子推着这一老一少,艰难地走着,嘴唇苍白开裂,身上满是灰尘。 过了没一会儿,男子突然站在了原地,身子摇晃了两下,随后松开车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整个小车瞬间向一侧倒去,车上的白发老妇人连忙死死抱住了怀里的孩子,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整个小车猛地一颤,一双并不算大的手扶住了小车,将其平稳地扶住,放在地上。 老妇人等了一会儿,没感觉到疼痛,这才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背后背着一把长得吓人的刀。 老妇人原本想要感谢的话语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咙里,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一个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 “他有一段时间没喝水了吧?都变成这样了。” 老妇人一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眼角微微竖起,让人忍不住想到狐狸的年轻人蹲在男人身边,拿着一个画着八卦图的红色葫芦,正在给男人灌水。 按常理来说,中暑之后,马上给人喝水对身体不好。但这年月,谁在乎这个? 死了,那就是命。 老妇人眼睛眨了眨,目光凝固在那身青色道袍和腰间的黄色符包上。 “道爷!”老妇人的声音很是沙哑,明显也有段时间没喝过水了。倒是她怀里的孩子,虽然脸色泛青,但还算挺精神,这时候听话地缩在老妇人怀里一言不发,但一双大眼睛却暴露在外面,好奇地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 “唉!”那人很高兴地接了一句,转过头,给另一人递了一个嘚瑟的眼神。 那人还了他一个白眼。 这两人自然就是陈北辰和陆灵泽。 “道爷,我儿子这是怎么了?”老妇人声音沙哑,颤抖着问道。 “没事,喝点水就行了。”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男人嘴里灌水。 男人猛地呛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开始不停地咳嗽。 “你看,这就没事了。”陆灵泽收回了葫芦,背着手,走到了陈北辰身边。 老妇人的眉眼一下子就张开了,整个人惊喜地几乎站了起来。 她颤巍巍地想要爬下小车,可试了好几次都没力气站起来,只能翻过身和那孩子一起跪在小车上,给二人不住地磕头,嘴里还念着:“多谢道爷!多谢大侠!道爷和大侠都长命百岁!” 那男人咳了两声,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也跟着跪在了地上。 陈北辰拦住了老妇人和孩子,陆灵泽则是凑到了那男人面前。 “这位大哥,贵姓?”一开口,陆灵泽就从原本的小道士,变成了一个乡间村舍里的流氓。 这身份转化得太快,男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道爷,小的姓赵。”男子微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老妇人在一旁连忙接过了话头:“道爷这么说可是太抬举我们了,乡下人哪能当得起一个贵字?他叫赵虎,道爷要是不嫌弃,就喊他一声虎子吧。老婆子我没名没姓的,叫我一声赵氏就行。” “行。”陆灵泽笑了笑,很自来熟地拉起了赵虎。 “虎子哥,问一句,你们是从什么地方逃荒出来的?” 赵虎体格很魁梧,人高马大,比陆灵泽和陈北辰高出整整一个头,但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整个人显得很瘦弱,精神也很恍惚,被陆灵泽这么一带,下意识地说道:“我们住在西边的马坡村,往那边走,走上二十里地就到了。方圆几十里,也就剩那么一个村子了。你们一眼就能看见。” “村子里还有人吗?”陈北辰连忙问道。 按他们的脚程,天黑之时,差不多刚好能到那里。如果村里还有活人,他们也许能在那里休息一晚上,总好过在外面过夜。 听到陈北辰的问话,赵虎的脸上露出了恍惚的神色。车上的老妇人叹了口气,对二人摇了摇头说道:“没人了,我们走的时候就没人了。” 听到这句话,陈北辰无声地叹了口气。 陆灵泽倒是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反而很是亲近地拍了拍赵虎的肩膀,笑着问道:“虎子哥,看你这体格,不像是农户。你是做什么的?” 赵虎晃了晃脑袋,之前喝下去的水开始起了作用,眼神逐渐变得清明了一些,连忙说道:“道爷,小人可当不起您这么叫。小人原本在村里就是个猎户,只是这年头,连人都活不下去,更别说动物了。” 说到这里,赵虎突然想到了什么,‘扑通’一声,冲着二人跪了下来。 “这位道爷,这位大侠,我娘已经饿了一天了。不知二位身上可有吃的和水?小人现在身无分文,但是还有一把力气,还请二位……” 他的话没说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突然爬了起来,伸出手来死死地抓住了赵虎的衣服,另一只手不断地在他身上拍打着。 “你瞎说什么!瞎说什么!” 老妇人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五官狰狞,披头散发,看起来分外骇人。 一旁的小孩直接被吓得哭了出来,老妇人连忙回头哄起了孩子,同时还不忘恶狠狠地瞪着赵虎。 赵虎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陆灵泽和陈北辰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无奈。 “别那么紧张,我就是想打听一些事情。”陆灵泽蹲在赵虎面前,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指向西方一座荒山。 “关于那座山,你有什么了解吗?” 赵虎顺着陆灵泽的手指望过去,见了那座荒山,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第五十一章 荒村(求追读) 差不多在十几年前,那座山上曾经有过一个挺大的村子,村中多为周姓人家,家境殷实。只是后来突然有一天,大雾封山,数日后大雾散去,原本的村子竟凭空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 自那之后,山上一到夜晚便有大雾封山,太阳一出来,雾气便自行散去,如此持续了十几年。 周围的猎户没有一个敢进那座山里的,倒是六年前,曾经有两位游侠迷了路,在白天进过山里。据他们所说,那座山里寂静无声,连一只虫子,一声鸟鸣都没有,安静得像是一座大号的坟墓。 陈北辰与陆灵泽只从赵虎口中打探到了这么多消息,剩下的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人给他留了一些水和食物,没敢留太多,估计够他们一家三口跑到隔壁的青州县了。 那之后二人便与赵虎一家告别,一路走向赵虎家曾经的村子。 按陆灵泽的估计,这种刚刚废弃的村子虽然一样危险,但就算出现什么鬼怪,也大多都是一些常见的弱小鬼怪,大部分连人都怕,造不成什么太大的伤害。 但野外就不一样了,在这大旱之年,什么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都有可能跑出来。 陈北辰虽然感觉陆灵泽这家伙肯定在瞒着他什么,但是看他言辞凿凿的样子,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毕竟在这方面,陆灵泽确实是专家。 二人从白天一直走到太阳西落,半挂在山头。空中一团火烧云散发着不详的红光。 三三两两的乌鸦聚集在路边没了皮的枯树上,一双双漆黑的眼珠,映出二人的身影。 看着这些已经完全不怕人了的乌鸦,陈北辰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跟在陆灵泽身后,走过一条已经完全干涸了的小河,终于在一片山坡下,看到了赵虎口中的村子。 眼前黄沙飞舞,干涸的土地寸草不生,旁边曾经小河上搭着的石桥已经塌了一半,石头堆在干涸开裂的河床上,泛着泥土的昏黄。 越过河床,倒在地上的篱笆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破碎开来。 里面的房屋大部分已经破碎成片,仅有的几个还算完整的房子半倒不倒,斜着立在地上。 二人走进了村落,几只乌鸦从低空处飞过,那一双双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着自己的食物。 赵虎家位于这村子靠河的角落,按照赵虎的说法,他们家已经是村子里最干净的了,起码没有死人。 陈北辰和陆灵泽决定就先在这里睡一晚,第二天早上再去探那座深山。 阳光即将消失在西方,天空已经从湛蓝变成了深深的紫色。 二人找到了赵虎的家,和他说的一样,虽然陈旧,但是还挺干净,大门之类的也都还健在。甚至还有一个完整的炉灶。 陆灵泽绕着房子走了一圈禹步,接着又用朱砂在门上左右两边各画了一张画。 画上是一颗桃树,左右各有一神位于桃树下,坦胸露乳,黑髯虬须,眉发耸互,头生两角,手执桃木剑与苇索,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这是神荼和郁垒,古时候的门神。”陆灵泽看着陈北辰好奇的目光,随意解释了一句。接着又拿出三根香插在门旁,手指一捻就点了起来。 在青烟缭绕间,陆灵泽在空中虚抓了三下扔在口中,接着向门上的两位门神吐出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陈北辰的错觉,当陆灵泽做完这一套动作后,门上的两位门神似乎变得更加灵动了。 “行了,门神已来,咱们今天晚上应该能睡个好觉。”陆灵泽伸了个懒腰,扭过头看着西方已经只剩点点光芒的太阳,以及空中逐渐显现出来的星辰,皱着眉头稍微想了想后,又拿出一根漆黑的木简。 陈北辰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他曾经见过的,陆灵泽施展法术神简驱邪时所用的木简。 陆灵泽踮起脚尖,直接把这木简放到了门上。 “这下就没问题了。”陆灵泽有些得意地拍了拍手,蹭掉上面沾着的朱砂,站在门后,向着西方那座荒山望去。 陈北辰跟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去,只见随着太阳落山,一丝丝白色的薄雾渐渐将荒山笼罩,令人看不真切。 在这一瞬间,陈北辰的眼角余光,似乎撇到身边陆灵泽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了些许。 这一变化实在太快,等他再仔细看去,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一张令人不快的狐狸脸,带着故作高深的笑意。 陆灵泽把大门一关,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进了赵虎的屋子。 陈北辰最后看了一眼大门,感觉陆灵泽的处理似乎已经足够专业了,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走进屋子,大概地扫了一眼。 屋子并不大,里面的东西也很少。只有一个火炕坐落在窗前,下面是一个已经被拆碎的箱子,以及一个小小的火炉。 看着那破败的窗子,陈北辰犹豫了一下问道:“陆灵泽,这个窗户不用封上吗?” 陆灵泽随意地摆了摆手说道:“用不着,有外面的门神和简神在,那些鬼怪进不来的。”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把身后的长刀连带着刀鞘一起拿了下来抱在怀里,直接靠着墙坐在地上,完全没有想在炕上睡觉的打算。 晚上真要出点什么事,相信陆灵泽也有能力自保,他就不掺和了。 陆灵泽见此也不在意,咧嘴笑了笑就躺了下去,舒服地伸展手脚,全然不在乎那上面薄薄的灰尘。 夜色渐浓,二人逐渐进入了梦中。 风卷起尘沙,一下又一下地在外面拍击着,发出‘啪啪’的轻响。 陈北辰微微皱起了眉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月色如霜,透过破烂的窗户,洒在小屋里面,照亮了炕上那个熟睡的影子。 莫名的,陈北辰安心了不少,扭头看向外面。 借着月光,陈北辰看到了外面的景象。这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窗外的村庄内,一个个黑蒙蒙的人影走来走去,繁华得如同集市一般,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仿佛另一个世界在月光下投出的剪影。 陈北辰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身形矫健地翻到炕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将身体藏在窗边,借着月光,偷偷地向外看去。 窗外那些人影仿佛真的是由纯粹的影子组成,看不清五官,看不到衣服,只能看到一个个人形的朦胧影子,在外面走来走去。 恍惚间,陈北辰似乎隐约听到了戚戚簌簌的微小声音,既像是深山密林中微小的虫鸣,又像是无数形迹诡异的小鬼压低了声音,在偷偷的交谈。 陈北辰咽了口唾沫,连忙伸出手摇了摇陆灵泽。 入手重量轻得吓人,陈北辰连忙回头看去。 炕上哪有什么陆灵泽,只有一个穿着道袍的稻草人,脸上还贴了张纸,画着一张看起来就让人分外火大的欠揍笑脸! 陈北辰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耳边那些微小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周围变得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一丝声音。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身看去。 窗户上面,每一个或细小或巨大的破洞之外,都有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在贪婪地凝视着他! 第五十二章 紫火伏妖 扑面而来的恶意瞬间令陈北辰头皮发麻,毫不犹豫地向后一跳,手中刀鞘挑起稻草人向着窗户一甩,挡住那一个个血红色的眼睛。 陈北辰双脚落地,立马冲出卧室,来到了大门之后。 刚刚站定,陈北辰耳边便传来‘啪’的一声。他扭头看去,只见那施展神简驱邪所用的木简从门上掉落了下来,凭空裂成两半。 下一刻,大门‘砰’地一声向内敞开!门两边的神荼郁垒上遍布深深的刮痕! 冰冷的夜风打在陈北辰凝重的面容上,屋外空荡荡的,寂静无声的黑暗中,只有一轮明月高悬。 陈北辰沉默着拔出了刀,钢铁的锋刃与刀鞘摩擦,发出龙吟般的轻响。 一阵夜风吹过,屋外的沙尘轻轻飞动,突然间,一只漆黑的手掌印出现在了门板上。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黑色手印越来越多,增长得越来越快,以肉眼可见速度蔓延到房顶、墙壁与地面。 数之不尽的漆黑手印宛如黑色的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着陈北辰狂涌而来! 下一刻,寂静黑暗的夜色中,一抹金光骤然亮起! ‘轰’的一声! 一位金甲神人冲出了大门,裹挟着好似战车一般狂暴汹涌的气势,暴力地砸在了道路中央。 一个个黑色手印在那身威武的金色甲胄之上浮现而出,下一刻又被金光蒸发,化为一缕缕黑气飘散在空中。 陈北辰持刀横扫而过,金光镀在其上,化为一杆六尺余长的金色太师鞭,呼啸着轰碎了空气,也轰碎了空气中那一个个无形之物。 头顶皎洁的月光瞬间变得黯淡而晦涩,无穷无尽的黑暗好像要淹没这唯一的光芒,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陈北辰散去刀上金光,倒插长刀刺入地下。 下一刻,汹涌狂暴的紫色火焰从长刀之中狂涌而出! 先天紫炁所化紫炁神火瞬间爆燃升腾,向着四面八方蔓延了出去,宛如一只巨大的紫色火凤展开双翼,在人间留下一片炙热的火海! 耀眼夺目的紫色火光瞬间撕碎了所有的黑暗,点亮了这片夜空。一只只双目血红的人形黑影在紫炁神火中显出身形,接着便在火焰中灰飞烟灭。 片刻后,火焰熄灭,陈北辰拔出长刀,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 那深沉晦暗的黑暗已经全部消失,头顶皎洁银白的月光再次洒在了他的身上。除了四周被火焰灼烧的痕迹之外,再不见一丝鬼怪的痕迹。 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陈北辰拿着长刀,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犹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陈北辰眨了眨眼睛,感受着体内好似源源不绝的强大力量,突然有所明悟。 自己已经是超凡的一员了。 恍惚片刻后,陈北辰再次警觉起来。 深沉晦暗的黑暗已经被紫炁神火烧了个干干净净,但这片夜空之中,仍然静得可怕。 陈北辰记得很清楚,神简驱邪是八品的法术,里面的简神曾经轻而易举地赶走了大片柳灵。 虽然不清楚这些黑影是什么东西,但陈北辰能感觉的出来,这些黑影虽然比当初的柳灵强,但强得并不多。 起码没强大到能无声无息地毁掉陆灵泽的简神与门神! 在陈北辰警惕的目光中,寂静漆黑的村口断桥上,突然亮起了一抹幽绿色的磷光。 陈北辰扭头看去,一个身穿宽大青衣,身形高挑,脸庞苍白瘦削,提着幽绿色灯笼的青年男子悬浮在空中一尺之上。 他在空中迈着步子,像是在踩着一条无形的道路。几步就跨过了断桥,走进了村口。 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孔转了过来,露出一双漆黑幽深的无神瞳孔,与陈北辰对视在一起。 陈北辰眉头紧锁,长刀之上再次镀上金光,化为一柄六尺多长的锐利长剑。 他倒拖长剑,前跨一步,突然觉得眼前一花,泪水控制不住地从双眼中涌出。 陈北辰下意识地想伸手擦掉,可紧接着,他的双眼就变得异常滚烫,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剧痛,眼前的景象突然一片模糊,视线变得狭窄无比。 他的眼睛突兀地红肿起来,变得像是两个硕大的红杏,只留下一道细细的裂缝,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 陈北辰连忙停了下来,剧痛让他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似哭泣一般的低鸣。紧接着,这低鸣就变成了钻心彻骨的剧痛!黄色的脓水从他双耳之中涌出! 陈北辰失去了所有的听觉,脑中一片嗡鸣,下意识地跪倒在了地上。 他闻到了一股死尸般的恶臭,随后肺腑一阵抽搐,跪在地上疯狂地咳嗽起来。黑色的污血从他的口鼻中逆流出来,堵住了鼻孔,堵住了气管,令陈北辰无法呼吸。 几乎就是片刻之间,陈北辰就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 他的意识似乎开始逐渐脱离了身体,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五炁童子在疯狂催动着金光,试图调动五脏之炁,来抵御这些恐怖的病变。 然而这不光毫无用处,反而令病变发黑的肺腑变得更加凄惨。 陈北辰还想思考,试图从这绝地之中找出破局的方法,但是他的大脑此时滚烫无比,无论他怎么思考,脑中都只有一片混沌。 突然间,在空无一人的夜色之中,似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北辰感觉到,有一只手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强行在已经变得红肿肥大的舌头上塞进了一块冰凉的石头般的东西。 这石头瞬间变成了冰凉清澈的液体,顺着被堵住的喉管,流进了他的身体里。 一瞬间,陈北辰的大脑猛地清醒过来,身上所有的病状突然消失不见,变得格外健康。 陈北辰下意识地想要抬头,但却被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后脑,无论他怎么发力,都像是铜浇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那个熟悉的,带着恶劣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我就说一群影鬼怎么能吞了我的简神,原来这还有一只疫鬼啊。” 第五十三章 斩鬼(求追读) 不知是不是陈北辰的错觉,他总觉得陆灵泽此时的声音好像有些瓮声瓮气的。 “小子,你输得不冤。这是疫鬼,专门出现在那些即将爆发瘟疫的地方。只要看到了它,就会染上疫病,与它对视,疫病就会加剧。听到它的声音,闻到它的气味,都会瞬间染病。更别说是触碰到它的身体了。” 听到陆灵泽的声音,陈北辰大概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了。 “想对付这家伙,你不能用你的眼睛,不能用你的耳朵,更不能用你的鼻子。你不能与它产生任何形式的接触,不然就算侥幸活下来了,也会被疫病折磨一生。” “现在按我说的做,闭上眼睛,收敛心神,想象双眼与眉心之上的三颗金色光点。” 陈北辰连忙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之中,三颗好似微缩太阳一般的金色光点缓缓亮起。 “让三颗光点延伸出金线,像是水流一样彼此连通,接着让金光涌向眉心上方的光点,但保留光点之间的金光流转。” “想象眉心上方的金色光点在这种情况下逐渐膨胀起来,双眼的光点随之缩小。” 陈北辰照陆灵泽说得做,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再次感觉到了眉心上方那种莫名的鼓胀感。 “忍住!别停!想象眉心上方的光点像是莲花一样生长,逐渐钻出你的皮肤,在你的眉心上绽放开。” 陈北辰死死地咬着牙,眉心上方的鼓胀感越来越明显,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逐渐膨胀扩大。 他想象着光点变成一朵金色的花苞,钻出了自己的眉心。 这一刻,他似乎真的感觉到了那种深入灵魂的剧痛! 陈北辰咬牙坚持着,一直坚持到想象中的那朵金色莲花在眉心上方绽放开来。 ‘轰’的一声!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下一刻,周围的景象便以一种十分抽象的方式闯进了他的脑海。 陈北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周围所有的景象好像都在飞快地旋转拉伸,让他差点吐了出来。 “收敛心神,集中注意力。”陆灵泽的声音拉长变调,变得好像某种奇特的乐器。 陈北辰强行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周围的景象逐渐在脑海中变得清晰了起来。 那一身青衣,脸庞苍白瘦削的疫鬼站在距离二人三丈远的地方,面前还插着五根木签,正在飞快地燃烧。 燃烧所形成的青烟变成了五只烟雾一般的人形鬼物,正死死地抱着疫鬼的四肢与头颅,遮住了它的眼睛,捂住了它的嘴巴,将它拖在原地动弹不得。 陈北辰的眼睛紧闭着,但却能看清楚周围的一草一木,他甚至能看到几缕微风吹过,掀起一粒粒灰尘,拍打在凹凸不平,布满沙尘与石块的大地上。 “别看得太多,集中注意力到你应该注意的地方。” 陆灵泽的声音再次响起,陈北辰连忙收敛心神。 他眼中的世界开始从光怪陆离变得正常起来,身边的陆灵泽正睁着一双无神的双目,上下打量着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北辰的注视,陆灵泽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通过集中精神的方式,自由控制自己的感官,等你的性功提升上去自然就能学会了。” “好了,赶紧把这只疫鬼拿下,我的五鬼可拖不了它太久。”陆灵泽两手一拍,五只烟雾一般的人形鬼物顿时散开,飞回到五根木签里面。 木签上的火焰瞬间熄灭,上面竟没有一丝被焚烧的痕迹。 “这疫鬼所带来的疫病,用正常方法是治不好的。除了个别法术之外,想要治好这些疫病,就只能想办法搞到疫鬼的衣服拿来煮水喝,否则病情非但不会好转,反而会不断加剧。”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符包里面抽出了一把黑色的木剑。 “疫鬼这种鬼物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到现在也没有个明确的结论。但是就好像自然界中的毒物附近一定会有解药一样,疫鬼同样有着类似的功能。它的衣服拿来煮水可以治百病,它的骨头焚烧之后形成的烟雾闻了可以百病不生,是相当难得的材料。” 说话间,那只疫鬼已经迈开步子,凌空扑了上来。 陆灵泽把木剑向天上一扔,口中快速念道:“宝剑灵灵,去斩邪精,为害精怪,尽底绝形,急急如律令!” 木剑之上顿时亮起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白光,在空中自行调转方向,向着疫鬼冲了过去。 疫鬼马上停下脚步,举起手中亮着幽绿色磷光的灯笼。 灯笼之上,裂开了一道仿佛大嘴一般的裂痕,喷出大片绿色磷火。 木剑被喷得倒飞出去,但很快就调转方向,重新刺向疫鬼。 那些磷火落在地上,无声地燃烧起来,却没有任何热量,仿佛幻觉一般。 但陆灵泽却连忙拉着陈北辰后退,生怕沾染上一点磷火。 “那东西表面上看着是火焰,实际上是疫气中的火毒。”陆灵泽随口解释道:“万一被那东西碰到,轻则面红目赤,咽燥声嘶,口腔糜烂。重则全身溃烂,当场昏迷,最后死得无比痛苦。” 陈北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见过死于瘟疫的人,因此无比清楚这东西有多么可怕。 眼见木剑被灯笼喷出的火毒一次次击飞出去,一时半会儿拿不下对方,陆灵泽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往符包里一掏,拿出了一块深黄色的圆形物体,稍微瞄准了一下,直接就向着疫鬼扔了过去。 疫鬼正专心对付飞剑,一个没留神,被这东西打在了身上。 它的青衣之上顿时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干瘪黝黑,宛如小孩一样的身体。 疫鬼发出一声剧痛的惨叫,手上一抖,那灯笼直接掉在了地上。空中的飞剑趁此机会,直接一剑斩下,将疫鬼的头颅斩了下来。 疫鬼的身体晃了晃,从空中掉落下来,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那是什么宝物?”陈北辰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忍不住问道。 “那是块牛黄。”陆灵泽咧嘴一笑,瞥了陈北辰一眼,示意他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一物降一物,如果你以后再遇见另一只疫鬼,直接用牛黄丢它就能把它赶走了。” 陆灵泽说完便走了上去,此时疫鬼的头颅已经融化成了一滩味道刺鼻的脓水,地上只剩下那一件青衣,一副黑黝黝的小号骨架,以及那个被丢在地上的灯笼。 他没有急着捡起青衣和骨架,而是先把那个灯笼拿了起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运气不错啊。”陆灵泽笑嘻嘻地说道,举起了手中的灯笼。 第五十四章 大疫(求追读) 陆灵泽拿起了灯笼,在疫鬼死后,这里面的幽绿色磷光就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破旧灯笼,看起来与城里卖的普通灯笼没什么不一样的。 在陈北辰疑惑的眼神中,陆灵泽将手伸了进去,没一会儿脸上就露出了明显的喜色。 他抽出手臂,掌心处多出了半根微微泛绿的蜡烛。 “疫鬼烛,这可是真正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东西。”陆灵泽随手把这半根蜡烛往符包里一揣,转身冲着陈北辰招了招手。 “别看着了,把疫鬼骨和青衣收一下。” 陈北辰眼角抽了抽,刚刚迈出一步,突然眼前一阵晕眩,整个人一下跪在了地上。 “啧!还是差点……”陆云泽的声音突然好像变得异常遥远。 陈北辰摇摇晃晃的,几乎就要失去意识,可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这股香气仿佛化作一团清凉之气,涌上了他的大脑,让他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 虽然还是有些头晕,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上很多了。 陈北辰睁开眼睛,发现陆灵泽正拿着一块点燃着的黑色东西放在自己鼻尖,那股奇异的香气就是这东西散发出的青烟。 “上品沉香,这东西比等体积的黄金还贵,以后慢慢和你算。”陆灵泽翻了个白眼,随手一招,地上的青衣和疫鬼骨便被一股小旋风吹了起来,自行飞进他的符包里。 “我刚才是怎么了?”陈北辰问道。至于陆灵泽要让他还债的话语,他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正所谓债多不愁,欠得多了就没什么感觉了。 “性识不定……简单点说就是你的性功修为不行,做不到完全控制自己的感官与注意力,无法将自身的注意力放在应该放在的地方,导致接收的信息过多。” 陆灵泽歪着脑袋想了想,对他说道:“用你们那边的话来说,就是大脑cpu超载了。” 陈北辰原本正想起身,但一听这话,整个人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他缓缓地扭头看向陆灵泽,脸色苍白得吓人,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么看我干嘛?”陆灵泽嗤笑着翻了个白眼。 “都什么年代了,你不会还以为穿越者是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儿吧?” 陈北辰几乎原地蹿了起来,猛地倒退数步,一脸防备地看着陆灵泽。 “你这是什么态度?”陆灵泽很是好笑地摆了摆手,微微错开了目光,扫向二人借宿的赵虎家。 “成熟点吧小子,区区穿越者而已,就是让人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难道我还能把你的魂魄抽出来,切成一块块的慢慢研究吗?我是道士又不是科学家,你从哪来关我屁事。” 陈北辰微微退后两步,攥着刀柄的右手满是冷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陈北辰语气沉重地问道。 他还不至于真的觉得这穿越者的身份是什么天大的底牌,如果说在他十二岁以前,还有一点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的狂妄幻想。那在十二岁之后,长达五年的流浪生活,已经足够让他认识到现实了。 现实就是,他只是个普通人,前世是,这一世也是。 但那并不代表,他就能对自己的秘密无动于衷。 “反正比你想象得更早。”陆灵泽的笑容依旧那么恶劣。 陈北辰沉默着想了想,收起了手中的长刀。 “这世上有很多穿越者吗?”陈北辰忍不住问道。 “穿越者,重生者,大能转世……谁知道呢?真真假假的也没几个人能分得清,反正不算特别稀有吧。”陆灵泽随意地摆了摆手,接着说道:“有的时候真的搞不明白你们这些人,这种事就真的那么重要吗?搞得好像有多了不起一样,可也不见你这个穿越者混得有多好啊。” 陈北辰的眼角抽了抽,低着头沉默不语起来。 “想明白了就好,咱们该干正事了。”陆灵泽蹲了下来,抓了一把干燥发黄的泥土凑到眼前,仔细观瞧。 “疫鬼是一种象征,凡是疫鬼出现的地方,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大疫出现,这才叫大事呢。” 陈北辰皱着眉头,四处扫了两眼,忍不住说道:“这地方连人都只有我们两个,哪来的大疫?” “啧!你又把我说过的话给忘了。”陆灵泽咂了咂嘴,扭头说道:“鬼怪之流,不过是劫难的结果,而非源头。疫鬼的出现,就意味着大疫已经开始了,只是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罢了。” 陆灵泽松开了掌心,黄色的沙尘随着夜风一起散开,无声地融于黑暗之中。 “疫气已经传播出去了,甚至可能已经开始显现了。这只疫鬼,不过是寻着疫气的源头找上来了而已。” “疫气的源头!”陈北辰心里一颤,脑中瞬间闪过了赵虎三人。 “别那么武断,他们一共才走出去多远啊。”陆灵泽头都没抬一下,便好似会读心术一般,直接看穿了陈北辰的心思说道:“也许他们的身上的确带着疫气,但却并不是疫气传播出去的主因。” 陆灵泽缓缓站了起来,仰头望向天空。 “陈北辰,还记得咱们过来的时候,看见过的乌鸦吗?”陆灵泽沉声问道,声音变得正经了不少。 陈北辰脑中瞬间闪过那些令人不适的黑色大鸟,那种将人类当成食物的神情,他就是想忘都忘不掉。 “病疫之气,传播的途径可不只有人啊。”陆灵泽长叹一声,望向头顶那轮明月。 “大旱之年,沿河两岸一十三省饿殍遍地,这些可都是乌鸦的食物。就是不知道已经传出去多远了。走运的话,大概也就是这一县之地,不走运,就是蔓延至整个一十三省,甚至到更远的越京和南方六府也不是没有可能。” “啧!又是一场大劫啊。”陆灵泽叹息着耸了耸肩,走到明显呆滞住的陈北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北辰猛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了下来。 “青州县,还没有出现大片的死人。”陈北辰低着头,缓缓开口说道。 “那里没有乌鸦,但是赵虎他们,向青州县那边去了。” 第五十五章 荒山(求追读) 陆灵泽拍人肩膀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你想回去杀了他们?”陆灵泽微微笑着问道。 陈北辰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瞬,沉默了下来。 “那可不行,你还欠着我的债呢。” 陆灵泽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地落进了陈北辰的耳朵里。 陈北辰僵硬的身躯瞬间放松了,他微微弯腰,心里好像猛地放下了一块千斤巨石,变得轻松而明快,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感觉不错吧?”陆灵泽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了,他漆黑的瞳孔在黑暗中反射着洁白的月光,带着十足的调侃意味。 陈北辰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又是这种操蛋的感觉,这王八蛋什么都懂,但就是喜欢这种玩弄人心的把戏。 陆灵泽微微抬着下巴,眼睛眯着,移开了视线,像是在纯粹地享受月光的照耀。 “记住这种感觉,这是属于你的责任被别人拿走的感觉。”陆灵泽轻飘飘地说道,那语气中夹杂着的笑意,让人很难分辨出他是在说笑还是认真。 陈北辰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开个玩笑而已,反正以赵虎那一家人的速度,没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也走不到青州县地界,咱们这边也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陆灵泽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过身看向了周围。 “刚才那些影鬼,都被你给灭了?”陆灵泽平静地问道。 陈北辰见陆灵泽转移了话题,心里又是忍不住一松,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陆灵泽的几句话搞得心境不稳,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对。”陈北辰语气沉闷地说道。 陆灵泽也不在乎他的语气如何,自顾自地说道:“影鬼是人横死时,怨念融于影子而形成的鬼物。单独的一个两个成不了什么气候,但要是像现在这样几百个一起出来,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手。直到这时候陈北辰才反应过来,这王八蛋刚摸完土就拿自己衣服擦手! “不过影鬼这种东西,除非是在百人坑、殉葬坑、战场之类的地方,否则是不可能一下子多出来这么多的。” 听到陆灵泽的话,陈北辰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向周围看去。 “别看了,我刚才围着这个村子找了一大圈,都没找到百人坑或者大墓一类的东西。”说着说着。陆灵泽的神情变得凝重了不少。 陈北辰的眼角抽了抽,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了起来。 “所以,你走的时候就发现这些鬼物了?”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是啊,不然我出来干嘛?还怪冷的。”陆灵泽理直气壮地说道,全然没有一丝愧疚的神色。 陈北辰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说道:“这是你第二次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我留在一群鬼怪中间了。” “没关系,我相信你。”陆灵泽咧嘴一笑,冲着陈北辰一挑大拇指说道:“你看,你这不是没死吗?” “……” 此时此刻,陈北辰用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强大毅力,才终于克制住了捅这王八蛋一刀的冲动。 “周围没有任何大屠杀后的痕迹,却有这么多的影鬼出没,这显然不正常。”陆灵泽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 “这些影鬼只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迁徙来的,可是这种鬼物,一旦暴露于太阳下,就会直接消散掉。除非逼不得已,否则是不会离开自己原身死去的地方的。” “所以我猜,应该是某种强大的邪物出世了,这些影鬼虽然没有脑子,但是就像动物一样,也知道趋利避害。”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望去。 陈北辰跟着他的视线,同样看向了西边那座被迷雾笼罩着的荒山。 “陈北辰,这次会很麻烦,我也不太清楚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在进山之前,我需要你保持住状态,同时对我要有足够的信心。” 陆灵泽眼神严肃地看着他,这让陈北辰心里下意识地一颤。 “进山之后,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所接收到的一切信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幻象,最糟糕的情况下,山里的邪物可能会动用一切手段动摇你的心境,让你迷失在幻象中。那可比我轻飘飘的几句话严重多了。” 陆灵泽的声音异常沉重,陈北辰默默地收敛了心中的杂念,集中精神,不敢放过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别以为邪物就没有智慧,有的家伙可比人恐怖多了。它们懂得人心中的弱点,知道该怎么动摇你,知道该怎么让你放松,使你彻底沉沦到幻境之中。所以在那之前,我要你明白自己心境中的弱点。” “如果进山之后出了什么事,你必须信任我。当然了,前提是你要确认说话的那个真的是我。” 陈北辰微微皱紧了眉头,他仔细打量着陆灵泽,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遍。 “你今天晚上和我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这个?”陈北辰忍不住问道。 “这倒不是,主要是因为好玩。”陆灵泽摆了摆手,咧嘴一笑道。 陈北辰已经有点分不明白了,这家伙到底哪句话是认真的,哪句话是开玩笑。 “走吧,我估计你今晚也睡不着了。”陆灵泽一招手,向着西边走去。 陈北辰沉默着跟上,脑中不断闪过陆灵泽今晚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不知不觉间,天边已经泛起了蒙蒙的红光,将一小片天空染成青色,并逐渐向外过渡成梦幻的深紫,形成彩虹一般的奇异景象。 几座远处的连绵山峰在这红光的照耀下失去了所有的颜色,肉眼看过去,宛如一片片黑色的剪影。 荒山上的迷雾开始散开,在朦胧的光明与黑暗交界的地方逐渐显出真容。 这是一座荒凉的高山,与周围其他的山头一样,都失去了所有的植被,显现出昏黄的颜色。 即便如此,这山依旧大得惊人,也深得惊人。站在山脚下望去,宛如凝望着一位顶天立地的巨神。 仰望着这座高山,陈北辰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他们仿佛是在踏入另外一个世界。 “走吧。”陆灵泽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道。 陈北辰长出了一口气,沉默着跟了上去。 第五十六章 虚云道士(求追读) 云州县衙,李县令端起茶杯,喜滋滋地抿了一口。 云州县大旱依旧,城内乡绅扎堆,乡间民怨沸腾,兵士一边早出晚归地砍头一边怨声载道。 但是这些都无法阻止李县令的好心情,哪怕知道众多乡绅士族已经对自己极度不满,李县令依旧过着每天喝茶批文的愉快生活。 蒙李家先祖保佑,自家儿子得了仙缘,将来甚至有可能位列仙班,长生久视。光想想这点李县令就能笑出声来。 相比起这件事来,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凡尘俗事,不值一提。 “李老爷……”一张丑陋的大脸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探了过来,随后显出一个佝偻着身子,挂着拘谨笑容的捕快。 李县令顿时眉头一皱,眼中显露出嫌弃的神情。 “您看几个兄弟都有段时间没休息了,正好今天小人老母过五十大寿,能不能让兄弟们休息半天,来给小人老母庆贺庆贺?”捕快弓着身子,微微掂着脚尖,脸上露出卑微而僵硬的神情。 李县令闻言,虽然眉头依然紧锁,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为人子者,为老母贺寿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本官自然不会为难。但其他人和你老母有何关系?为何还非要为你老母祝寿?” 捕快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僵硬而卑微,他深深地弓着腰,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放在身前。 李县令的脸上显露出无所谓的神色,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是有点凉了。这让他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略显烦躁地摆了摆手。 “去去去!莫在本老爷面前碍眼,告诉他们,把茂儿的房间收拾一下,摆上神牌灵位,日夜奉香,不得有误。若是耽误了我家茂儿位列仙班,老爷我扒了你们的皮!” 说完,看着捕快那张丑陋的大脸,李县令心里又是一阵烦躁,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退下。 捕快不敢再争辩,只能低着头退下了。 “哼!”李县令冷哼一声,转而想到了李茂的牌位。 这可不能马虎,必须要用最好的材料。就是可惜,这大灾之年,他手上也没什么银子,那些个乡绅富豪又恨死了他,不然的话,应该给自己的儿子塑一座金身才是。 想着想着,李县令叹了口气,站起身倒背双手,准备回后院吃个午饭,然后再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空中突然亮起了一片绚丽的红霞。 李县令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那霞光从城门的方向蔓延而来,顷刻间便蔓延到了整片天空,甚至遮住了刺眼的日光。 “红莲真人座下弟子,虚云道人前来拜见!”一个缥缈的声音伴随着红霞一同传来,飘忽着传进了城中所有人的耳朵里。 接着空中的霞光陡然亮起,向中间一合,化作一个脚踏红云,身披大红道袍,上绣紫色仙鹤的中年道士,向着众人微微躬身行礼。 这道士脸上留着三缕长髯,头戴紫金莲花冠,手持一把银光闪闪的浮尘,身后还跟着两个七八岁的红衣童子。 在那漫天红霞的衬托下,当真宛若神仙中人。 李县令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直接原地跳了起来,迈开双腿就向着县衙外跑去,口中大喊着: “你们这些蠢材!还不快快随我去迎仙人!” 衙门内仅剩的十余个捕快连忙快步跟上,与李县令一起,跑向了城门处。 此时,城门处的守军也都聚集在此,许守备骑着高头大马立在士兵们前方,穿着他最好的一身甲胄,挺胸抬头,乍一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将军的意思。 李县令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城门前,一抬头,就看到偌大个城门之外,竟浩浩荡荡地排出一条上百人的队伍出来。 这些人个个都是精壮的男子,身穿红衣,头戴红巾,腰佩红鞘钢刀。 他们横着排开,分为五队,站立在城门之外,沉默着一言不发。站在最前方的五人手中拿着一杆将近一丈长的红色大旗,上面写着巨大的‘虚云’二字。 过了一会儿,空中那脚踏红云的道人缓缓降落在地上,手持拂尘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道: “贫道虚云,见过各位福主。” 李县令气喘吁吁,身上的官服都快被汗水浸透了,因此慢了一步,被许守备抢先一步下马说道:“仙师言重了,未能及时远迎,这都是我们的过错啊。还请仙师移步,虽我到迎宾楼,我已置办好了酒席,为仙师接风洗尘,聊表在下的歉意。” “不可不可!修道之人清心寡欲,酒席之事莫要再说。”虚云道士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道。 “对对对!仙师说得对,是我们不懂得事理,仙师您……” 实在听不下去的李县令猛地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行礼道:“拜见虚云仙师,在下是云州县县令,不知虚云仙师法架光临,所为何事?可有需要我们略尽绵力的地方?” 虚云道士闻言,低着头微微一叹,语气悲痛地说道:“不瞒李县尊,贫道是为县尊而来啊。” “为我而来……”李县令目光扫过虚云道士穿着的大红道袍,心里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要转身逃走,奈何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就迈不动。 “不错,不瞒县尊,贫道那徒儿心思不正,妄图用邪法害人,被高人击毙,乃是天理循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虚云道士长叹一声,面露悲痛之色。 “话虽如此,但正所谓养不教父之过,贫道既为他师,便是他父。徒弟走了邪路,贫道这个当师父的难辞其咎啊。” 虚云道士眼中含泪,声音悲痛地冲着李县令深施一礼。 李县令哪里敢受这一礼,连忙上前两步,将虚云道士扶了起来。 “仙师!何至于此啊!”李县令只觉得心惊胆战,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整个人仿佛险死还生,眼中满是敬佩之情。 虚云道士直起身子,惭愧地说道:“李县尊,为表我歉意,贫道愿意免费为云州县百姓办一场求雨大会,请龙王法架现身,降雨露恩泽世人。” 听闻此言,李县令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第五十七章 深山小镇(求追读) 虚云道士见此也只是笑了笑,猛地一挥手中银光闪闪的浮尘,顿时有一道红色霞光升腾而起,在空中一卷,一座三丈多高的龙王神像便凭空出现在了霞光之中。 这龙王像身穿黄袍,腰挎长剑,气度威严,奇怪的是,那龙王的头颅却不是龙头,反而长着一张怪异的人脸。 趁着李县令愣神的功夫,许守备连忙上前一步,口中各种娴熟至极的溜须拍马之词不要钱一样地喷了出来。 没几句话的功夫,虚云道士就被这许守备拉着走向了城中的迎宾楼。 周围的士兵顿时散开,只剩下门外那上百个红衣汉子,直挺挺地站在烈日之下,一动不动。 李县令还是有些恍惚,只觉得这位似乎比那晚的年轻人更像是神仙中人,莫非他家茂儿跟错人了! 若是能跟着这位仙师,那位列仙班的几率是不是会更大一些?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升官呢! 一阵风吹过,李县令猛地清醒过来,连忙追了过去。 他却没有意识到,在周围的士兵中,有一部分年纪比较大的,以及一些比较瘦弱的,正用手中长枪支着身体,不断地咳嗽着,从口中吐出一团一团夹杂着血丝的黄色浓痰。 …… 陈北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全身上下的筋骨发出一连串的响声,舒服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站起身,推开了窗户。 窗外阳光正好,虽是清晨,但街道上的喧闹声已经传了进来,主要是那些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当中还夹杂着孩童嬉闹的声音。空气中更是隐隐传来隔壁早餐铺炸油条的香气。 温暖的日光照在陈北辰的脸上,让他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暖呼呼的。 他支起了窗户,回身洗了把脸,把衣服穿好就要出门。临出门前,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过了床边的长刀,将其背在身后,这才出了门。 门外的客栈大堂很是热闹,虽然天色尚早,可也已经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 “看来你休息得不错嘛。”陈北辰身边传来一个打着哈欠的声音。 他循声看去,正好看见陆灵泽伸着懒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早安。”陈北辰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但随即一愣,突然觉得这对话好像和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走吧,快点收拾东西,雇主还等着咱们呢。”陆灵泽完全看不出丝毫异样,打着哈欠说道。 陈北辰稍稍愣了一下,随后有些犹豫地扫了一眼周围,笑着问道:“我们不吃点东西吗?” 陆灵泽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道:“别磨蹭了,人家还在等我们呢。” 客栈大堂上空漂浮着食物的味道,陈北辰闻了两下,却也没有什么饥饿的感觉,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快点吧,再慢就误了时辰了。”陆灵泽一边抱怨着,一边伸着懒腰,和陈北辰一起走出了客栈。 门外街道上热闹非凡,拥挤的人群中,一排小孩穿着一身红衣,扎着红色的头绳,手里拿着旗子和小幡,蹦蹦跳跳的穿过人群,口中喊着: “红姑娘要出嫁了!” 见这些孩子横冲直撞的,陈北辰连忙拉住了陆灵泽,等到他们全都跑了过去,这才走到了街上。 “红姑娘是谁?”陈北辰忍不住问道。 “你连这都忘了,新娘子呗。”陆灵泽随意地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陈北辰站在原地,眼神有些茫然,但还是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密集的人潮,从一个个挂着大红灯笼的灯笼铺旁匆匆走过。 周围满是依山而建的大小建筑,院墙高耸,飞檐尖锐,像是两排陡峭的悬崖将人们夹在中间。 人们在二人身边飞快地走过,大人小孩均穿红衣,头系红绳,表情喜悦。 他们沿着斜坡向上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很快就将二人甩到了身后。 陆灵泽也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陈北辰有些疑惑,连忙伸手拉住他,疑惑地问道:“你跟他们走做什么?” “不跟他们走跟谁走?”陆灵泽转过头,比他更加疑惑地问道:“你又不知道该往哪走,那就跟着他们走呗。” 陈北辰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景象似是有些朦胧,仿佛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他下意识地觉得陆灵泽说得有道理,跟着他迈出一步,心中瞬间一阵轻松,像是放下了一块千斤重石。 他轻飘飘地走着,只觉得神轻体轻,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只管一直跟着陆灵泽走,不需要他去…… 陈北辰猛地站在了原地! 他睁开眼睛,眼中露出迷茫与挣扎并存的神色。 “你做什么?走啊!这么多人都去那了,你不跟着走想做什么?”陆灵泽的声音仿佛就贴着他的耳边,轻飘飘地落进了他的脑子里。 陈北辰迷茫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跟着走,但脚步却像是钉在了地上。 这种轻松的感觉,好熟悉,好像在哪里体验过? 是在哪里? 是谁? 因为什么? 陈北辰脑中一片混乱,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疑问,陆灵泽的声音还在他耳边继续响起,吵得他无法思考。 “陆灵泽……”鬼使神差的,陈北辰的脑中闪过了一个疑问,一个扎根于他心底多时,记忆最为深刻的疑问。 “你也是穿越者吗?”陈北辰问道。 陆灵泽愣在了原地,一双空洞无神的漆黑眼眸呆呆地凝望着他,嘴角左右拉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齿。 他‘笑’着问道: “什么是穿越者啊?” 陈北辰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倒退数步,抽出背上长刀,泛着淡淡紫气的刀锋直指‘陆灵泽’! “感觉不错吧?” “记住这种感觉,这是属于你的责任被别人拿走的感觉。” 陆灵泽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彻在他的脑海里,陈北辰毫不犹豫地当头一刀,直劈向‘陆灵泽’的天灵盖! ‘呲啦’一声!陈北辰似乎切开了什么东西,定眼望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他向着周围看去,只见好似泼墨山水般的雾气笼罩在这深山小镇之上,前方在两边高耸院墙中间逐渐向上走去的人群构成了黑白中唯一的一点刺目腥红。 陈北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口腔中满是泥土的腥味。 他是画中人,还是梦中人? 陈北辰有些分不清了。 就在这时,陈北辰突然转过头去,天空中,一片刺眼的红开始蔓延开来。 第五十八章 惊醒(求追读) 在刺目耀眼的红光之中,一条条巨大的红色飘带连成一片,飘荡着穿过高空,取代了天空的存在。 虚幻的阳光穿过这些猩红色的飘带,投下带着朦胧色彩的红光,无声地融入了黑白色的泼墨山水之中。 天空中的飘带一层一层地飞出,异样的猩红之色布满了整个小镇,并且逐渐加深,最后变成了黑夜一般的景色。 几乎是与此同时,两边高耸的院落之中,突然亮起了朦胧的红光,从窗户、从天台、从敞开的大门中渗透出来,并伴随着欢快的宴饮声,噪杂地响彻在雾气之中。 陈北辰拿着刀,警惕地看向周围,在这一座座高耸院墙的包围下,他就如同一个被巨人们围在当中的小人,微小得无能为力。 那欢乐的宴饮声逐渐拉长变调,如同黑暗中小鬼们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倒插长刀刺入地下! 汹涌爆裂的紫炁神火从刀身中迸射出来,并飞快地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紫色的火焰蔓延到街道上,蔓延到院墙上,蔓延到他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巨大的房屋被引燃,在这片诡异的世界里化作一个个巨人般的紫色火炬,于阴沉的猩红中肆意燃烧。 陈北辰拔出长刀,周身浮现出一副威风凛凛的金色甲胄,猛地向着一侧的院墙冲了过去。 ‘呼’的一声! 他像是穿过了一层虚幻的墙壁,在一片如渊如海的猩红之中,一双散发着明亮白光的巨大眼睛正无声地凝望着他。 陈北辰一时失语,突然间,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窒息,他的胸口变得沉闷无比,口鼻张开,却呼吸不到一丝空气。 他仿佛真的身处猩红色的深海之中,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像是溺水之人向着空无一物的水面求救。 紧接着,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件潮湿,坚硬的东西,带着粗糙的手感,和轻微的腐朽味道。 如同抓住了水面上的最后一根稻草,陈北辰手中长刀镀上金光,化为一把六尺长的金色太师鞭。 陈北辰牟足了力气,一鞭抡了上去,这足以分金裂石的一击似乎打穿了什么东西。冰冷潮湿、带着淡淡腐烂臭味的空气瞬间扑在了他的脸上。 他张开了嘴,将大量空气灌入肺中,久违的肺腑剧痛带给了他无比真切的,活着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因窒息而导致的晕眩逐渐平复下来,陈北辰直起身子,警惕地看向四周。 目之所急,到处都是一片黑暗。 苍凉的月挂在空中,丝丝黑色的薄雾笼罩在周围,隐隐可以从中窥探到一个个荒凉破败的坟茔,它们伫立在漆黑的大地上,却连一座墓碑都看不到。 风阴冷地嚎叫着,时不时可以听到风吹动什么东西的轻微沙沙声。 而他此时正坐在一个破败的棺材里面,半扒在坟墓边上,身后的长刀还好好地插在刀鞘里,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长刀里面消耗一空的先天紫炁无声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绝不是简单的梦境。 陈北辰靠在背后潮湿阴冷的棺材上,闭着眼睛仔细回忆了一下,白天时发生过的一幕幕顿时涌入他的脑海。 他与陆灵泽一起进了荒山,一开始没有遇到任何异常,直到天色渐晚,他们两个找到了一片过于平整的荒地。 陆灵泽推测,这里应该就是赵虎口中,那个神秘消失的村庄所在。 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在附近藏身,等到了晚上,看这片地方会发生什么变化。 就这样,二人在附近的一个山坡下一直藏身到黑夜降临,那之后…… 陈北辰皱了皱眉头,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那之后的记忆了。 仿佛他就这么凭空来到了这片坟地之中,在这个破烂的棺材里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陈北辰连忙从墓地里爬了出来,四处看了两眼,没发现陆灵泽的踪迹。 说实话,陈北辰挺意外的,他还以为自己刚一脱困,就能看见那张欠揍的狐狸脸凑到自己面前,贱兮兮地问自己: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地进棺材了? 不对,他的话,应该会说得更贱一点。 陈北辰摇了摇头,站在原地眺望四周,惊讶地发现这片坟地居然还是个地势挺高的地方。周围甚至还有绿植,有明显的灌木与桑树。 这一发现,让陈北辰直接傻眼了。 他和陆灵泽在进山之前看得分明,这里根本就是一座荒山! 什么样的植被,能抗得住连续五年的大旱! 陈北辰脸色凝重地四处扫了几眼,便转身向着密林之中,那片更为深沉的黑暗中走去。 虽然这片坟地陈北辰没有来过,但整座荒山的地形也算不上险峻或是复杂,更别说之前两人见到的那片过于平整的荒地,周围的地形地势也十分有特点。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这片突然冒出来的密林。内部既幽深又复杂,若是不熟悉地形的人,很容易在此地迷路。但陈北辰作为江湖游侠,辨别方向属于维生的基本功。 寂静无声的密林中,陈北辰宛如一道飞快移动的黑色剪影,除了偶尔停下辨别方向之外,几乎没有停顿的时候。 在穿过了一片茂密的林地之后,陈北辰的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城出现在他的面前! 在那本应黑暗而空荡的荒地上,在一片朦胧的夜雾之中,一座座依山而建的高大建筑伫立在月光之下。 大红灯笼挂满了家家户户的窗前,暧昧的猩红光芒照亮了整座城镇。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村子,这分明就是一个小型城镇!那片平地也只是这城镇附属的农田,借着城镇中红色的光,陈北辰甚至能看到田地里面刚刚生出的水稻幼苗。 城镇里面人声鼎沸,一条几乎贯穿整个城镇的长条形巨桌摆在中央的青石路上,一个个人影来回穿梭谈笑,仿佛一个世外桃源。 夜风吹过,空气中甚至还夹杂着肉食的香味。 陈北辰呆立在了原地,眼前的城镇好像是从他的梦中一下子就来到了现实,全然不顾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可怕。 沉思片刻后,陈北辰隐藏在黑暗中,悄悄摸了过去。 第五十九章 红宴(求追读) 大红灯笼挂满城镇,在夜色中投下暧昧的红光。 人群在这红光之中来回穿梭,一边品尝着摆满长桌的美味佳肴,一边寻找着街坊邻居,与他们高声谈笑。 陈北辰隐藏在黑暗中,隐藏在这些高大建筑投下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这些人。 他们的身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完全就是一群生活富庶的村民。 生活富庶?村民? 当陈北辰发现自己把这两个词联系起来的时候,差点反手给自己一巴掌,看自己是否清醒。 不要说是这大旱之年,就是五年以前,陈北辰所认识的绝大多数村民也不过能勉强得个温饱罢了。 即便如此,陈家庄也是整个青州县数一数二的大村子,甚至因为庄内连着好几年没饿死过人,青州县令都把这当成了自己的政绩报了上去,还受到了朝廷的嘉奖。 陈北辰在阴影中深深吸了口气,探头看向城镇的上方。 在他的梦中,无论大人还是小孩,最后都换上了一身红色的衣服,沿着这条斜上的城镇主道,向着上方跑去。 虽然不清楚自己的梦境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是直觉告诉他,这座城镇的最高处,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借着这些高大建筑投下的大片阴影,陈北辰脚步飞快地在黑暗中穿梭着,耳边的谈笑声越来越响亮清晰,也越来越嘈杂。 聚在长桌前的人越来越多,年纪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小,到了最后,趴在长桌上用骨头打闹,争抢一盘盘肉菜的,赫然已经变成了一个个身穿红衣的孩子,与他在梦中见过的小孩一模一样。 陈北辰心中无比沉重,他看着那些孩子,那些孩子似乎也看到了他,只是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莫明的,陈北辰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些人是不是都能看到自己? 还好,在陈北辰开始真的怀疑自己之前,他就已经接近了城镇的最高处。 那是一个巨大的红色戏台,足有三丈多高,六七丈长,顶端挂着两块巨大的红色幕布,一左一右绑在两端,形状如同新娘过门时戴着的盖头。 戏台中间摆着一个一丈多高的红衣女人像。那红衣女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上穿着说不清是嫁衣还是戏服的大红衣服。 在红衣女人像旁边站着一位大概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他的脸上像是凝固着一张慈祥的笑脸,一双黑洞洞的小眼睛凝视着长桌周围的人群。 老人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月亮逐渐到了天中,越是便张开了凝固着笑意的嘴唇,中气十足地喊道:“避天光!红衣娘娘起驾了!” “避天光!红衣娘娘起驾了!” “避天光!红衣娘娘起驾了!” “……” 一声声吆喝顺着长桌一路传递了下去,一直到长桌末尾。紧接着,一块块长得惊人的红布,从每家每户的房顶上滚落下来,将每一座房屋都盖在了红布之下。 站在高处向下看去,这些红布把每一间房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陈北辰差点被红布盖上,幸好他早就有所防范,一个闪身就避开了这些红布。但这也让他不可避免的,暴露在了红光之中。 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但陈北辰可以保证,那个戏台上的老人一定看到了他! 只是不知为何,老人并没有说破,而是一顿一顿地,抬起了僵硬的双臂,高声喊道:“迎法架!魂魄归来兮!” “迎法架!魂魄归来兮!”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跟着老人一同大喊。 这声音高度一致,男女老少,所有人的声音全都精准地混在了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杂音。 伴随着这诡异的声音,从城镇的下方位置开始,两道巨大的长条形凹陷开始出现在街道两边的红布上! 仿佛有一辆无形的巨大马车,将这片城镇上的红布当成了大路,一路向着最高处行驶而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数不清的婴儿嬉笑声。 老人在戏台上,动作夸张地弯下了腰,双腿挺得笔直,头颅却几乎磕在了地上。 他头也不抬地伸出了手,高声喊道:“起宴!请少牢!” 这次无人迎合,却有两个赤膊上身,腰系红布的精壮汉子抬着一张长桌,摆在了红衣女人像前。 桌子上蒙着红布,只能隐约看到里面似乎摆着一个不大的圆形物体。 老人手臂不动,上半身缓缓抬起,直立起来,脸上仍然凝固着慈祥的笑容。 他一只手抓住了桌上的红布,用力一拉,同时高声喊道:“请娘娘入席!” 红布落下,显露出桌上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陈北辰的呼吸凝滞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脑子里一片混乱。 桌上的人头他认识,直到不久前,他还想捅这王八蛋一刀。 那是陆灵泽的头颅! ‘砰’的一声!在陈北辰愣神的时候,戏台上的桌子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掀翻了。 桌子滚下戏台,上面的人头跟着被甩了出去,滴溜溜地在长桌上弹了两下,径直滚到了陈北辰的脚边。 陆灵泽那张凄惨的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陈北辰眼前,一双凝固着惊恐神色的眼睛,与他对视在了一起。 陈北辰顿时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直冲大脑,头发几乎根根乍起,忍不住退后了两步! “娘娘入席!请少牢!”戏台上的老人高声喊道。 长桌两边的所有人都转过身来,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眸凝视着陈北辰,山崩海啸般的恶意顿时扑面而来。 男女老少,大人小孩,均穿着一身红衣,缓缓起身,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盯着陈北辰。 “请少牢!”老人继续高声喊着。 陈北辰缓缓抬起手,生怕惊动了这些人一般,握住了背上的刀柄。 “请少牢!” 话音都未落,那一个个红衣之人便如同野兽一般,身形扭曲,面容狰狞地向着陈北辰扑了过来! ‘噌’的一声! 长刀出鞘,一招凶猛的横扫,将率先扑来的两个女子枭首! 女子身后数个红衣孩童双目血红,张着大嘴,凶狠地向着陈北辰凌空扑来,被反手一刀斩成了两半。 一位红衣老者不知何时,绕到了陈北辰身后,如同鬼魅一般向他扑来。 陈北辰收刀在手,回身撩刀,将这老者自下而上,从当中分成两截。 数位红衣壮汉从四面八方向着陈北辰凶狠地扑来,陈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中长刀瞬间化为一柄六尺多长的金色长剑,回身又是一记横扫。 金色的剑光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形,将所有红衣壮汉全部拦腰斩成两段。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红衣壮汉从天而降。 陈北辰猝不及防之下,竟真的被他骑在了身上,一口咬中了喉咙。 顷刻间,血光乍起! 第六十章 邪神(求追读) 血液从喉咙处喷射而出,陈北辰脚下一个踉跄,反手倒持长刀,向着肩膀上的男子一刀捅去。 那男子猛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了陈北辰的手腕。 陈北辰顿时觉得手腕像是被一只老虎钳死死卡住,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感觉。那并不粗壮的手臂宛如钢浇铁铸一般,任陈北辰如何挣扎,都无法移动分毫。 他刚想让五炁童子附身,就在这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乱动了!赶紧跑!” 陈北辰顿时一愣,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尽管自己的喉咙正在不断地喷洒着鲜血,但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疼痛,甚至一点虚弱的感觉都没有。 按理来说,一个正常人要是流出了这么多的鲜血,早就该昏迷过去了。而不是像自己现在这样能跑能跳。 “往后跑!快点!”那声音催促道。 陈北辰猛地转身,向身后跑去,嘴角泛起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身后一个个红衣之人如野兽一般蜂拥而来,但他们似乎能认得出同类,看着扒在陈北辰背后的男子,竟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 “向左转!往前跑两步,然后跳!” 陈北辰下意识地照做,但却一脚踏在了空处。 这里竟是一座倒塌了一半的房屋,下面是至少三丈多高的断层! 陈北辰一脚踩空,直接掉了下去。 在半空中,他感觉自己被人猛地推了一下,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撞到了一块巨大的山石上。 然而下一刻,陈北辰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眼前的山石瞬间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破旧木板,被他直接撞穿。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卸去力道后连忙站了起来,看向四周。 此时,他竟然身处一座破旧昏暗的木制阁楼之中。周围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空荡荡的,门外有月光映入眼帘,投下模糊的婆娑树影。 脚下的木板潮湿发黑,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闷响,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碎裂开来。周围的窗户门板更是破破烂烂的,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一抹幽绿色的磷光亮起,照亮了黑暗的阁楼。陈北辰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只见那个红衣男子站了起来,捂着自己的后腰用力地转了两圈。 “我的腰啊,你个兔崽子不知道轻点……算了。小子,欢迎回到现实。”红衣男子转过身咧嘴一笑,双臂张开,语气轻佻地说道。 陈北辰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疑惑地问道:“陆灵泽?” “对,是我。你不会真以为我死了吧?”红衣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到脑后,抓住头皮用力一撕。 一层人皮被他直接扒了下来,露出陆灵泽那张笑嘻嘻的狐狸脸。 还没等陈北辰惊讶,就看到陆灵泽直接将一身人皮连带着上面的红衣一起脱了下来,卷了卷就塞进了符包里。 陈北辰看得眼角直跳,忍不住指着符包问道:“那个……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画皮吧?” “对,山鬼做的玩意儿,我以前收服过一只,这就是那时候的战利品。” 陆灵泽扭了扭脖子,发出一声声清脆的爆响。看来穿着这东西,对他来说也挺难受的。 “这是哪?”陈北辰看着四周,目光在燃烧着的半根幽绿色蜡烛上停顿了一下,疑惑地问道。 “这里就是那个消失的村庄。”陆灵泽看了一眼被陈北辰撞出的缺口,无声地叹了口气。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一抹若隐若现的月光照明,照亮了荒凉干涸的漆黑大地,与大地之上偶尔突出的建筑碎片。 他坐到蜡烛旁边,看着那半根蜡烛笑着说道: “这根疫鬼烛是大量疫气凝结而成,遇水即化为无色无味的剧毒,能将整片江河流域化为死地。可要是将其点燃,便可以避精怪,退鬼神,闻之可祛病邪之气。只要这根疫鬼烛还在燃烧,我们就是安全的。” 陆灵泽一边说一边招呼陈北辰坐下,在幽绿色的磷光中说道:“这种疫鬼烛,包括之前的疫鬼骨和青衣,以及我刚才拿出来的画皮,都是伴随鬼怪而生的奇物。用得好,效果一点都不比法术差,用得不好,那就有意思了!哈哈哈……”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陆灵泽直接大笑起来。 陈北辰疲惫地坐在疫鬼烛旁,微微低着头,长出了一口气,自顾自地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陆灵泽的笑声停顿了,看着面无表情的陈北辰,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放松一下……算了,其实也不复杂,之前天色刚一黑,周围就有迷雾出现。我只是闻了一口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大号的坛子里,旁边还有一个老头,拿着一把刀冲我笑。笑容极其淫荡,我甚至一度怀疑他是垂涎我的美色,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单纯地垂涎我的肉体……” 陈北辰按住了眉心,深深地吸了口气。就连这据说能祛病邪之气的疫鬼烛都治不了他的头疼。 “我也很奇怪,怎么莫名其妙就换了个地方,所以就使了个杏子假尸术,留了一具假尸给他们,自己躲在一边看完了全过程。” 陆灵泽咂了咂嘴,很是感慨地说道:“一开始我都被骗过去了,后来重获自由,在那个镇子里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我是被困在了幻术之中。刚想从这幻术里挣脱出去,正好又看见了你,就顺手画了张画皮,把你也捞出来了。” “幻术!”陈北辰猛地抬起了头,连忙问道:“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有真有假吧,反正刚才你要是真死了,那我也救不回来你。”陆灵泽笑着说道,调侃的眼神让陈北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就在不久前,这里还在往外喷着血,可现在却是一点伤都没有。 “别这么看着我,幻术而已,好像谁不会一样。”陆灵泽翻了个白眼,扭头看向窗外的黑暗,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陈北辰,我大概是失算了。” 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在幽绿色的磷光下忽明忽暗,让陈北辰的心下意识地提了起来。 “之前我还以为,这山上的邪祟最多不过就是个厉害的鬼怪,或者邪物之类的,可现在看来,我错得很离谱啊。” “山上的这玩意儿,是个邪神!” 第六十一章 信仰(求追读) 邪神! 这个词让陈北辰的心脏猛地突了一下,脑中自动浮现出了那戏台之上的红衣女人像。 “这世上……有神?”陈北辰很是艰难地问道,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膝盖,背后渐渐渗出了冷汗。 神!这个字的背后,代表了太多的东西,让陈北辰几乎不敢去想。 “呵!这就要看你该如何理解这个字了。”陆灵泽冷笑了一声,微微探身,盘膝坐在幽绿色的烛火旁,身后的影子在烛火的照耀下变得巨大,几乎占据了半个阁楼。 “如果说是玉皇大帝、观音菩萨这种神佛,那不好意思,尽管这世间有着诸多的道统和信仰,但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见过这些传说中的存在。也许他们本就不存在,也许他们存在过,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集体消失了。” “又也许,他们只是不屑于和我们这些蝼蚁一般的凡人打交道。呵!谁知道呢?” 陆灵泽微微低着头,在摇曳着的幽绿色烛火中,用阴影遮住了自己的脸孔。 陈北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却有一种莫名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除了这些传说中的正统神佛之外,还有一些别的所谓的神。这些神,大部分是平民百姓们生造出来的,没事的时候拜上一拜,求一个心安而已,一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一小部分则是某些需要受箓的家伙,因为自身承受不起法箓,又没办法得到法箓内神明的认可,所以将自己的形象与法箓中的神明糅合在一起,所形成的的产物。” “后者没什么细说的必要,其实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把自己包装成神明转世,通过得到大众认可,借信仰受箓的方法。换汤不换药而已,最多就是比以前那种方法安全点。但受箓之后,人格同样也会受到信仰与法箓神明的影响,从而心性大变,几乎就是换了个人。” “而前者虽然没什么用,但也安全,不过在某些情况下,这种神明也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陆灵泽微微伸出手,将一块红布放在陈北辰的面前。 陈北辰仔细看了两眼,才在上面精致的丝线,和淡淡的香火味道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他惊讶地抬起头,眼中几乎凝固着惊恐的神色。 迎着陈北辰的目光,陆灵泽坦然地点了点头说道:“这是那个红衣女人像的衣服一角,之前你砍人的时候,我趁着他们不注意撕下来的。” 陈北辰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一时间有太多的话想要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继续保持沉默,准备听听陆灵泽的解释。 “从这块衣角上,我感觉到了信仰的气息。”陆灵泽表情沉重地说道,同时将这块红色衣角伸到疫鬼烛上,用幽绿色的火焰将其烧成了灰烬。 “信仰这东西很古怪,也很复杂。你可以简单地将其理解为世人的认可与定义。它本身无形无质,也没有什么力量,但却有着扭曲心性,扭曲本质的强大能力。” “我们的样子,往往是旁人决定的,神明其实也一样。一般来说,信仰只是一种代称,本质上并不存在,可是在极特殊的情况下,一些特别的东西在感知到了人们对其的认知与定义后,就会产生一些奇妙的变化,比如法箓。” “法箓是役使神明,效法天地的权限,法箓中的神明,就是某些权限的具现化,而这种权限其实是可以被利用,甚至可以被人的认知扭曲的。” 陆灵泽长出了一口气,指着陈北辰背上的长刀说道:“打个比方,你的那把刀。若是你把它放在哪个神庙之中受人供奉,那供奉它的人就可以用某种类似于祈求神明的方法,来一定程度上调动里面的力量。如果他调动力量的目的与方法符合紫炁将军的神职,并且在九品法箓的能力范围之内,那就会产生类似于心想事成的效果。” “这其实就是道门五脉之中神道派的核心思想,通过种种复杂的特定仪式,来向天地祈求,向神明祈求,从而实现某种特定的目的。这种方法,神道派内部称其为斋醮,而我们则将叫它仪轨法术。” 陈北辰认真地听着,随着陆灵泽的讲述,仿佛有一扇神秘的大门,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而以上这些,都是建立在目的正确,方法正确的前提下的!”陆灵泽的表情猛地一肃,语气沉重地说道:“一旦目的和方法与法箓中神明的神职出现了偏差,就会产生极其严重的后果。” 见陈北辰的表情有些迷茫,陆灵泽便再次指了指他背后的长刀说道: “再打个比方,如果有人把你那把刀供奉了起来,但目的却是求子。那问题就大了!通过供奉等方法引出的力量中,没有求子这方面的功能!而这力量又是为了求子而来,于是他的目的就会以一种极度扭曲的方式实现。” “比如说,在他夫人的肚子里灌一道先天紫炁,造成怀孕的现象。可实际上,他夫人并没有怀孕,她的肚子里只是多了一道徘徊不去的先天紫炁。这先天紫炁会像孩童一样生长,但却是通过吸收母亲精气的方式成长。” “女人会逐渐感到虚弱,并逐渐死去。而在她死后,这道先天紫炁也将一同消散,只在女人肚子里留下一个畸形扭曲的不定型肉块。” 陈北辰试着想象了一下那种景象,顿时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头皮一阵发麻。 “这还只是九品法箓而已,那些高级法箓力量更强,能做到的事情更多,所能造成的后果也就更严重。” “而这种事一旦发生太多次,人们对法箓中神明的定义就会逐渐偏移。神明的神职不会变,但这力量实现神职的方式会逐渐随着人们的信仰一同扭曲,甚至产生自己的意识。” “这就是我所说的,邪神!” 阁楼外,一阵夜风吹拂而过,穿过阁楼墙上的破洞,吹得疫鬼烛火摇曳不定,发出尖锐怪异的声音。 陆灵泽看着陈北辰的眼睛,神色凝重地说道: “这山上,有一个被信仰扭曲了的高级法箓!” 第六十二章 重回幻境(求追读) 看着陆灵泽凝重的神情,陈北辰莫名地感到了一阵压抑。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陈北辰同样表情凝重地问道。 陆灵泽低头叹了口气,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你之前在幻境里面,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北辰愣了一下,随即脑中突然闪过那片猩红色的空间,与里面那双泛着白光的巨大双眼。 他将自己在梦境中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而陆灵泽全程都在一言不发地听着,沉默地有些吓人。 听完陈北辰的遭遇后,陆灵泽又重点问了几处细节,比如梦中的城镇与幻境中有何不同,那些穿着红衣的孩童举着的旗子和小幡是什么样式,以及那双巨大眼睛的主人还有什么其他的特征。 可惜的是,那片梦境本就朦朦胧胧,仿佛雾里看花,瞧不真切。无论陈北辰如何回忆,都想不起任何的细节,甚至就连大概的经历都显得有些模糊了。 陆灵泽再次沉默了下来,思考了很久,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根据外面那些家伙的样子,我已经大概明白这是一道什么类型的法箓了。只是以目前的线索,还不足以弄清楚这道法箓具体的名称和内部的神明,不然的话我直接开坛做法就能把它招过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陈北辰有些警惕地问道,他不知道陆灵泽想要干什么,但他对这种话术很熟。 给出一个看似非常容易达成的方法,然后表示这种方法的条件不足,以此来诱导别人向着那个条件的方向去做事。 按照陆灵泽这段时间以来的行事风格来看,对方绝对不介意算计自己一把。 “很简单,找出对方真身所在就行了。”陆灵泽摸着下巴,略微沉思着说道:“这种邪神毕竟不是正经的受箓,不光很难发挥出自身的神通,也没有正常的智慧,以对方现在的表现来看,也不是什么擅长攻伐或是藏匿的法箓,只要能找到它的真身,对付起来应该不是很难。” “所以?”陈北辰下意识地微微后仰,警惕地问道。 这家伙说来说去,就是没说该怎么找出对方真身。 “这个嘛……”陆灵泽略作沉凝,冲着陈北辰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从阁楼的外面,顺着那巨大的破洞传来了‘沙沙’的诡异声响,伴随着低沉嘶哑的吼声,在外界游荡着。 陈北辰条件反射般地抓住了背后的长刀刀柄,警惕地问道:“什么东西?” “我刚才不是和你说幻境之内真假参半吗?”陆灵泽两手一摊,很随意地说道:“那就是真的那部分。” 陈北辰眼角抽动着,心里突然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冷静点,疫鬼烛还亮着,它们找不到咱们。”陆灵泽摆了摆手,示意陈北辰放松一些,接着一把捏灭了幽绿色的烛火。 霎时间,朦胧的红光从窗外射入,明亮的烛火随之亮起,一条条大红绸布挂满了阁楼中的每一个角落。 地板变得光洁透亮,微微泛着红,明显是打过蜡的。四周的门窗坚固整齐,外面还贴着大红的‘囍’字。 还未等陈北辰站起身来,就有一个个人影从门窗外飞快地闪过。 “现在你可以担心了。”陆灵泽平静地说道。 陈北辰一把拔出了长刀,口中怒骂一声:“陆灵泽,你妈……” “现在时间紧急,咱们长话短说,我只说两点!”陆灵泽语速极快地打断了陈北辰的话语,在门窗外快速略过的怪异脚步声中开口说道:“第一,我需要你在幻境中找到邪神的真身所在,它在现实中隐藏得极深,只有在幻境里才能找到线索。” “第二,找到之后给我发信号,我会马上拉你出来,然后给这个邪神来一下狠的。” “最后,相信我,我他妈要在现实里和一个高级法箓扭曲成的邪神斗智斗勇,那才是真的恶心。” 陆灵泽装模作样地向陈北辰竖了根大拇指。 “加油,我相信你。” “我艹你……”陈北辰话都没说完,眼前的陆灵泽便突兀地消失不见了。 门窗之外,一道道人影飞快地略过,时不时撞击在门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突然全部消失了。 陈北辰深吸了一口气,眼中亮起两点金光。 不知从何时开始,门窗外爬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一双双泛着黯淡血光的眼眸凝视着他,像是要将这块血肉生吞活剥! 陈北辰周身亮起金光,随后门窗瞬间碎裂开来! 一个个身穿红衣的人影如潮水一般涌来!那一张张男女老少各不相同的脸上,凝固着相同的狂喜! ‘砰’! 金光亮起,随后便是一声巨响! 陈北辰宛如战车一般碾过人群,手中长刀已镀上了六尺余长的金色长剑,剑光四射间,一根根人体断肢四散飞舞,却没有看到一丝血液。 在这些人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痛苦与愤怒,只有一种仿佛死死凝固在他们脸上的狂喜! 陈北辰反手一剑将数个红衣汉子斩成两截,接着回身一肘,直接将一个飞扑上来的孩童头颅打碎。 飞溅而出的不是鲜血与浆液,而是黑色的凝固液体与某种青灰色的腐败组织。 孩童的尸体飞到人群之中,被他们毫不在意地踩成了碎片。 陈北辰瞳孔微缩,手中长刀金光变换,化为一根六尺长的太师鞭,猛地往地下一杵,整个人顺着这股力道一下子跳了起来。 五炁童子附身状态下的强大力量让他宛如背生双翼一般,在空中一跃而起,瞬间便越过了这些红衣之人的头顶,跳到了旁边的高墙上。 高墙外,一道道朦胧的红光照亮了整个城寨。宛如一道道笔直向上的红色轻纱,向着漆黑的夜空伸展而去。 顺着这些朦胧的红光,陈北辰一眼就看到了位于城寨最上方的巨大戏台。 戏台之上,仍伫立着那高大的红衣女人像,只是不知是不是陈北辰的错觉,那红衣女人似乎变得更加高大,身上的衣服也更加鲜红了。 陈北辰扭头看了一眼试图爬上墙壁的红衣人们,踩着高墙上的瓦片,飞快地跑向了红衣女人像所在。 第六十三章 宫殿(求追读) 漆黑的夜色中,一轮明月被层层黑云所笼罩,天空被下方的朦胧光芒镀上了些许淡淡的红。 陈北辰在高墙上穿梭跳跃,宛如江湖传说中,那些能在高墙大院间来去自如的神偷游侠。只是身上那层虚幻的金色甲胄,让他看起来似乎更像一位征战沙场的将军。 眼看距离那巨大的戏台越来越近,突然间,陈北辰觉得脚下一软,险些从高墙上掉下去。 他站在原地回了一下气,身上的金色甲胄变得更加虚幻了些许。 五炁童子附身的时间太久,有些坚持不住了。 陈北辰缓缓深吸一口气,在心中与五炁童子交流了两句,得出了一个大概的时间。 “一刻钟……”陈北辰攥了攥拳头,感受着体内好似源源不绝的力量,猛地纵身跃起。 他的身躯仿佛一颗巨大的炮弹,飞快地划过夜空,重重地落在另一片房顶,发出巨大的响声! 众多红衣之人宛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陈北辰原地跺了两下,确认这房顶足够结实,随即再次跃起。 不过三四次腾跃,陈北辰就已经将众多红衣之人甩在了身后,并飞快地接近了那巨大的戏台。 戏台之上,那脸上凝固着慈祥笑容的老者束手而立,站在红衣女人像身边,宛如仆从一般。 而在戏台下,一个个身穿红衣的孩子正在嬉戏打闹,手里拿着红色的小旗与小幡。 陈北辰重重地落在台下,将一方桌面压得粉碎。 发出的巨响让所有红衣孩童都转过了头来,好奇地看向这个从天而降的人。 戏台上,老者缓慢而僵硬地抬起双手,头颅微微转了一下,接着又缓缓抬起,张开了那始终凝固着慈祥笑意的嘴唇。 “少牢到!请娘娘入席!” 戏台之前,那张原本被掀飞出去的长桌正稳稳当当地放在那里,陆灵泽的头颅在上面端正地摆着,凝固着死不瞑目的扭曲神情。 莫名的,陈北辰心里居然有一点舒服,甚至有点想拿过来仔细看一看。 突然,他听到了马车驶过的声音。 陈北辰抬起了头,空中一无所有的地方,逐渐有一辆巨大无比的,宛如宫殿一般的红色马车浮现而出。 这辆巨大的马车逐渐从透明变成实质,被一只看不到具体形状与样貌,但却能确实感受到其存在的巨大野兽拉动着,飞快地辗着城寨上方的红布,驶过了巨大的戏台。 天空仿佛黑暗了一瞬,恍惚间,陈北辰好像看到了数以百计的红衣孩童凑到了他的身边,睁着一双双漆黑无声的深邃眼眸,定定地注视着他。 陈北辰下意识地想要挥刀,但紧接着,黑暗散去,红色的朦胧光芒再次照耀着周围,只是没有了戏台,没有了红衣女人像,没有了那些拿着小旗和小幡的红衣孩童。只有一辆巨大的马车,在空中飞快地行驶着,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那个脸上凝固着慈祥笑容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戏台前的长桌旁,束手而立,一动不动。 陈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长刀,走到老者面前。 老者深邃漆黑的眼眸看着前方,却没有任何焦距。 他僵硬地张开了嘴,缓缓开口说道:“少牢到!请娘娘……” 老者的话没有说完,伴随着一道带着金光的锋芒,他的头颅高高地飞了起来,落在了地上。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在脖颈处的断口中,只有渗透着黑色粘液的干瘪肉块,黏合在苍白发脆的骨头上。 陈北辰扭头看了一眼,发现陆灵泽的那个头颅还在长桌上,一动都没有动。 他好奇地凑上去,拿过来看了两眼,动作稍微大了一点,顿时觉得手上一轻,原本的头颅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杏核。 “杏子假尸术……”陈北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法术的名字,一时间,对这种神奇的法术充满了兴趣。 只可惜,九品法箓带来的性命提升,还不足以让他掌握任何一门法术。 陈北辰扭头看去,长桌的另一头,已经有大量的红衣之人发现了他的踪迹,并狂喜着向他冲来。 来不及多做停留,陈北辰飞快地扫了一眼老者身上的东西,除了那一身明显比其他人更加精致的红衣之外,唯一一件看起来并不寻常的东西,就是老者腰间挂着的一个白色面具。 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或是颜色,就只在嘴巴和眼睛的位置开了三个狭窄的小缝。 陈北辰把面具拿下塞进了怀里,手中长刀化为六尺太师鞭,纵身一跃,太师鞭向下一杵! 他整个人借着这股力道,直接飞出了城寨外,落进了外面茂密的林地里。 身后异样的怪响逐渐平息,陈北辰深吸了一口气,稍微辨认了一下方向,脚步飞快地冲向马车消失的位置。 那里离城寨并不算太远,以陈北辰现如今被五炁童子附身的速度,只用了大概半刻多钟的时间,就看到了密林深处,一团微微闪烁着的红光。 他拨开了密集的植被,眼前的景象让他直接愣在了原地。 出现在他面前的,竟是一座富贵艳丽,通体好似由琉璃制成的巨大宫殿! 这宫殿占地至少十余亩,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边际。宫殿外高墙耸立,通体艳红,一条条绑成红花的巨大红绸挂在墙上,显得喜气洋洋。 巨大厚重的红色大门向内敞开着,上面挂着一个牌匾,写着五个大字。 “红衣娘娘庙……”陈北辰微微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两眼,突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整个人都虚弱了下来,险些跪倒在地上。 身上的虚幻金色甲胄溃散成了淡淡的金光凭空消散,五炁童子无法再维持附身的状态,虚弱地回到了丹田之中,重新诵念起《金光咒》来。 下一次附身,最少也要在十二个时辰之后了。 陈北辰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勉强挺直了腰背,缓了两口气后便恢复了正常。 本来五炁童子的附身也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什么负担,只是因为突然从被附身的强大状态中脱离出来,有些适应不了而已。 不过偏偏在这个时候到极限,后面的事情就有点难办了啊。 陈北辰沉思片刻,从怀里拿出两张甲马贴在了腿上,确认不会轻易脱落之后,才探头看向了门内。 第六十四章 婴儿塔 在来这里之前,陈北辰想过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是那么的可怕、诡异,让他提起了十足的戒备,不敢有丝毫放松。 而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群正在玩耍嬉戏的孩子。 这些孩子穿着红衣,年龄都在十岁以下,甚至有不少小小的婴儿,正在满地乱爬,和其他孩子玩闹着,笑得非常开心。 陈北辰站在宫殿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踏入门中,他就感觉到体内丹田处,原本疲惫不堪的五炁童子突然变得轻松了起来,就连原本消耗的力量都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恢复着。 周围的红衣孩童们好奇地打量着他,有几个好奇心旺盛的,甚至开始围着陈北辰打转。 这诡异的情形完全超出了陈北辰的预料,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 “去去去!别在这玩。”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接着一只手臂伸出,把周围的孩童们按着脑袋转了个圈。 所有的小孩顿时全都哭着跑开了,只剩下陆灵泽站在陈北辰身边,叉着腰哈哈大笑。 陈北辰斜着瞥了此人一眼,忍不住拧紧了眉头,沉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压根就没走过。”陆灵泽耸了耸肩膀,两手叉着腰,四处看了一圈,顺脚把一个爬到他脚边的婴儿移开。 “多亏了你啊,不然我也进不了这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穿过了身边的孩童们,向着宫殿深处走去。 陈北辰眉头紧锁,攥紧了手中的长刀,绕开两个正在地上爬着的婴儿,跟在了陆灵泽身后。 二人很快就穿过了这片广场,走进一座空旷的大殿之中。 这大殿不知有多高多广,二人行于其中,仿佛两个误入巨人国的小人,就连地上的一块琉璃砖都是那么的巨大,面积几乎堪比外面的一套大宅。 而在这大殿顶端,还分别雕刻着一些壁画,画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一个身材高大,微微低着头的红衣女人,身边环绕着一个个红衣孩童,在她脚边嬉戏玩耍,尽情享乐。 “这是什么地方?”陈北辰看着头顶的壁画,疑惑地问道。 “外面不是写着呢吗?红衣娘娘庙啊!”陆灵泽似是有些讥讽地轻笑一声,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一眼都没有往回看。 他的脚步极快,陈北辰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连忙跟着问道:“多亏了我才能进来是什么意思?你又骗我?”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陆灵泽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说道:“什么叫骗啊?你损失什么了吗?我怎么记得自从咱们两个认识以来,占便宜得好处的那个一直都是你啊?” 陈北辰被他这套逻辑弄得懵了一下,就是这片刻的迟疑,陆灵泽已经走到了宫殿深处的一座高台前。 这高台有将近十丈宽,五六丈高,台上还有一个金光熠熠的宝塔,比这高台还要高,仿佛是由纯金打造一般。 陆灵泽凝视着那座宝塔,眼中却没有任何的贪婪之色。 陈北辰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能露出如此古怪的神情,似是讥讽,似是嘲笑,似是悲悯,似是愤怒,一双眼睛深邃如海,不知其深,不见其广。 一时间,陈北辰竟沉默了,不知自己该问些什么。 “幻觉,总是要比现实美好的。”陆灵泽轻笑一声,微微低下了头。 二人身后,那些孩童嬉戏的声音穿过空荡幽静的大殿,传入了他们的耳中,宛如空旷幽谷中的低声呢喃。 “小子,你刚才问我,这里是哪?”陆灵泽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微微弯着,似是在笑,就连嘴角也跟着微微翘起,但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异常严肃的感觉,完全察觉不到半点笑意。 “你一直说我骗你,但这次我可以和你说实话,可以让你看看真实的样子,但你要想清楚了,谎言和幻觉永远比真相更容易被接受。” 陈北辰看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行!”陆灵泽转过头去,似是嗤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嘲笑陈北辰,还是在嘲笑他自己。 接着,陆灵泽猛地伸出手,在陈北辰的眉心处拍了一下。 这一瞬间,陈北辰觉得眼前一热,周围的景象随之变换。 红色的光芒迅速退去,脚下坚实的琉璃地砖变成了焦黑色的泥土与沙粒,还有掺杂在土壤里的白色物质。 当陈北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了那白色的物质是什么。 那是一块婴儿的头盖骨!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北辰的视线,那腐烂到几乎只剩骨头的头颅突然抬了起来,一双空洞洞的眼睛凝望着他,嘴角的烂肉随之咧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陈北辰猛地倒退数步,抬起头来,周围赫然是一片荒无人烟的野地,广阔的平地之上,黑色的泥土间爬满了人类的尸骨! 那全部都是孩童的尸骨!数以百计?数以千计?! 它们在大地上攀爬着、嬉闹着,发出怪异的笑声,宛如空旷幽谷中的低声呢喃。 陈北辰倒退了两步,迷茫地环视一周。那巨大的宫殿凭空消失,只有一座高十几丈的石头宝塔出现在他身前,在宝塔上方还有一个比成人头颅还小的洞口,隐隐可以见到里面白色的骨骼。 在宝塔下方,伫立着一个只到他膝盖的小庙,里面供奉着一个石头雕刻的女人,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孔。 身上那不知是嫁衣还是戏服的衣服早已褪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色彩。 在小庙上方,还挂着一个小号的牌匾,上面写着:“红衣娘娘庙”。 “这是……”陈北辰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想要控制住自己,但却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已经几乎靠在了石头塔上,只能靠手臂支撑住微微颤抖的身体。 “这是婴儿塔。”陆灵泽平静地说道。 “孩童易早夭,在这乡间更是如此,生下的孩子几乎五不存一,若是赶上不好的年景,就是十不存一都有可能。” “在大多数地方,这些夭折的孩子是不能进祖坟的。为了给这些夭折的孩童一个归处,当地的人就会修建这种婴儿塔,将所有夭折的孩童放入其中,一起供奉。” “这也是件积善的好事,有不少和尚和积善派的道士遇上这种事,甚至会自掏腰包给婴儿塔做法祈福,以保护这些婴孩的亡魂。但是有些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就很难再停下来了。” 第六十五章 红衣娘娘 “孩子太脆弱了,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过于危险。一场疾病,一个喷嚏,甚至是一口没煮透的米糊,都有可能要了他们的命。所以为了能够留下后代,无论穷人富人,都会选择多生孩子。” 陆灵泽坐在了婴儿塔下的一个台阶上,紧挨着旁边的红衣娘娘庙,随手把一个爬过来的婴儿尸骸脑袋转了一圈,让它到一边玩去,接着又平静地对陈北辰讲述道: “而孩子是否会夭折,完全就是随机的,谁也不知道生下的孩子能活几个。如果说死得就剩一个,那倒还好,可要是活下来的太多,那可就要出问题了。” “有钱人还好一些,无非就是多分些家产,内宅乱一些而已。可是穷人不一样,多一个孩子,甚至是多几个孩子,往往意味着粮食不够吃,意味着全家都有可能饿死。” “所以……”陆灵泽看向婴儿塔顶,那个甚至都没有成人脑袋大的洞口。 陈北辰也跟着陆灵泽的视线看了过去,在漆黑的洞口中,似乎有白骨正在尽情地玩闹。 “所以他们就只能把多出来的孩子扔进这婴儿塔里,有女孩,也有年纪较小,或是体弱多病的男孩。狠一点的,直接弄死之后扔进塔里。心软一点的,就把孩子活着扔进去,让他活活饿死在里面。” 陈北辰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灵泽。 “别这么看着我,你难道没听说过那个经典笑话吗?就是城里的大老爷心善,见不得穷人的那个?嘶!不应该啊!你应该知道啊!” 陈北辰看着一脸阴阳怪气的陆灵泽,沉默着移开了视线。 陆灵泽嗤笑了两声,看着面前满地乱跑的孩童活尸,笑着说道:“这时间一长,婴儿塔就满了。所以婴儿塔附近就埋满了孩童的尸体。” “说起来,人这东西也挺奇怪的,见不到的时候,可以理直气壮地骗自己。可一旦见到了确确实实存在的坟墓,虽然也能骗自己,但可就骗不过良心了。” “所以,他们就编造出了一个神明,一位喜欢小孩的山神,会将夭折的孩童亡魂带到自己的宫殿里永世享乐。” 陈北辰皱了皱眉头,声音沉重地问道:“红衣娘娘?” “对。” 陈北辰再次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呵!婴儿塔这东西可一点都不罕见,里面发生的故事也是大同小异。见得多了,也就都懂了。至于这红衣娘娘……”陆灵泽把手伸进符包里翻了翻,拿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是从这本族谱里面查到的,这座城寨对红衣娘娘的信仰,能一直追溯到三百多年前。甚至演化成了城寨内部特有的一种习俗。” “族谱?”陈北辰的嘴角抽了抽,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瞬间变得不善了起来。 “所以你又骗我了?之前你根本就没和我说实话?” “我再说一遍,那不叫骗!最多叫……”陆灵泽思考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说道:“选择性地坦言相告!”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愈加不善起来。 “开头出现在一个坛子里,用杏子假尸术脱困,以及结尾救你小命的的确确都是真的,我只是省略了一些中间过程而已。”陆灵泽摆了摆手,有些无奈地说道。 “中间过程?比如呢?”陈北辰同样坐在婴儿塔台阶上问道。 “比如我短暂地解除了一下幻术,在城寨的废墟上逛了逛,跑到这附近来转了两圈,顺便还撒了泡尿,你还想听得更详细点吗?” 陆灵泽翻了个白眼,又把一个偷偷凑到他脚边的婴儿尸骸用脚拨开。 “总之根据族谱记载,他们供奉了这位红衣娘娘三百多年,演化出了一些奇特的风俗。也许是其中一部分风俗正好和某道法箓的神职碰上了,在机缘巧合之下,红衣娘娘这个被人编造出的神明招来了一道法箓,并和法箓结合在了一起。” 陆灵泽指了指周围,语气平静地说道:“如你所见,这法箓没有通神役鬼一类的神通,无法像传说中真正的红衣娘娘一样,引渡这些孩童的亡魂。所以它只能用一种比较扭曲的方式,来完成红衣娘娘的职责。” “比如把生命赐给这些尸骸,制造出一群虚假的活尸。再比如控制人体感官,制造出一个名为红衣娘娘庙的幻境,让这些活尸以孩童生前的形象在此地平安快乐地玩耍。” 陈北辰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但随即猛地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那你之前说是靠我才能进入到这片地方?这是为什么?” “因为红衣娘娘只会引渡夭折的孩童进入她的红衣娘娘庙。”陆灵泽咧嘴一笑,目光移向他的丹田。 “正好,你的体内就有一个夭折的孩童亡魂。” 陈北辰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巧合,是陆灵泽发现这些事情后的顺手为之。但直觉告诉他,这王八蛋事先肯定知道点什么! “所以之前我在幻境中遇到红衣娘娘马车的时候才平安无事,而且还可以进入红衣娘娘庙,还把你也带了进来。” 陈北辰稍微思考了一下,突然发现一些之前忽视的地方,连忙继续问道:“那外面的幻境是怎么回事?” “说实话,不知道。”陆灵泽很认真地说道:“这些事情族谱中都没有记载,周围也没有什么线索,唯一可能的线索就是你梦中的场景。” “我的梦?”陈北辰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那座和他膝盖一般高的红衣娘娘庙,陷入了沉思之中。 “接下来我所说的一切都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不一定就是真相,但却是我能做出的最合理的推测。” 陆灵泽的表情严肃了不少,他弯下腰,伸出手在红衣娘娘像上一拿,直接将她从庙中取了出来,缓缓放在地上。 陈北辰探头看去,这才发现,红衣娘娘像底座下的颜色,居然和周围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这座红衣娘娘像,被人动过! “我猜测,大概就在十几年前,有人曾经在晚上误入过这里,亲眼见到了那幻化出的红衣娘娘庙。” 第六十六章 《都功箓》 “也许在十几年前的某一天晚上,城寨中有人无意间见到了婴儿塔异常的景象。” 在苍凉暗淡的月色中,陆灵泽轻声细语,神色郑重。像是真的回到了十几年前,看到了当时所发生的一幕幕。 “看着被自己丢弃甚至活埋的孩子重新活过来,他们一定被吓坏了,所以在商量之后,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将红衣娘娘搬出去。”陆灵泽嘴角微微抬起,显现出一抹不屑的意味。 “可是要把一位神明搬走,总需要一个由头的,特别是在拜祭红衣娘娘的仪式持续了三百多年之后,她已经从一个被臆造出的神明,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信仰。这就不能说搬就搬了,必须要有个说法。” 陈北辰神色一动,微微沉吟着说道:“红衣娘娘出嫁?” 那是他梦中的场景,仔细回想,梦中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他,红衣娘娘要出嫁了。 陆灵泽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不错,有意思吧。人们创造了一个神明,敬仰她,信仰她,到最后却自以为能决定她的婚丧嫁娶。” 陈北辰沉默着看着那红衣娘娘像,在那张一直低着的面孔上,到底是哭还是笑呢? “总之,最后那场名为出嫁的送神仪式一定出了意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八成还是城寨的人自己动的手脚。” 陆灵泽看着周围玩闹着的孩童活尸,似笑非笑地说道:“人啊,哪有不怕死的?从古到今哪一个宗教不是要编造出一个死亡后尽享快乐的永生世界,才能吸引来足够的信徒?而现在,这样一个世界就在他们的面前,有多少人能抵得住这种诱惑呢?” 陈北辰有些迷茫地看着周围的孩童活尸,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确很快乐,也真的算是永生了。 “我不知道最后的送神仪式出了什么样的差错,总之法箓的力量失控了。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兼职山神的红衣娘娘真的发了怒,一场泥石流淹没了整个城寨。” “而外人不知所以,过来找了一圈,发现城寨被埋进了地底下。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就变成了城寨凭空消失。而在那之后,失控的法箓力量笼罩了整个荒山,将幻境的范围也扩散到了城寨之中,于是那些人也就跟着复活了。” “复活!”陈北辰猛地一怔,接着就是一阵后怕。按陆灵泽的说法,自己在幻境里面见到的所有红衣人,现实中就是一具具高度腐烂的活尸! 一想到自己被上百只腐烂活尸围堵的场景,陈北辰就觉得心里一阵发寒。 他倒是不怕,可是太恶心了! “人终有一死啊,炁化清风肉做泥。拜一拜神就以为能长生不老,想什么美事呢?”陆灵泽嘴角上扬着,却是叹了口气。 陈北辰沉默着坐在婴儿塔的台阶上,注视着那些嬉戏玩耍着的孩童活尸。 微弱的月光清冷地洒在地上,洒在他们的身上,尽管外形看起来狰狞可怖,但在他们自己的眼中,大概仍身处那座安宁快乐的红衣娘娘庙内。 “现在地方找到了,然后呢?”陈北辰瞥了陆灵泽一眼,随意地问道。 “尘归尘,土归土,该走的,莫要留。”陆灵泽缓缓站了起来,拿起了那个大概只有一尺多高的红衣娘娘像。 “真正被法箓附身的红衣娘娘,应该是被那个进行到一半的送神仪式给送到别的地方了,好在这里还有一个以前的神像,你可以简单地把这东西当成红衣娘娘的分身,或是法箓力量中转站一类的东西。” “那道法箓通过这东西来输送力量,维持着幻境中那个红衣娘娘庙的存在。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干的事就很简单了。砸了这玩意儿就行。”陆灵泽说完,直接一把将神像塞进了陈北辰的怀里。 “砸神像,这种行为在任何一位神明的眼中,都是明晃晃的挑衅行为。更别说这个小神像还维持着这片幻境中红衣娘娘庙的存在。对红衣娘娘来说,这是她的信仰之基,是她一切行为的源头,是她最主要的神职。” “砸了这玩意儿,用不着我们去找她,她会自己来找我们的。” 陈北辰掂了掂手上的红衣娘娘像,这似乎是用一整块石头雕刻成的,拿在手里还有点重。 “所以……你为什么要给我?”陈北辰眯着眼睛,警惕地看着陆灵泽问道:“你就不能自己砸吗?” “对方只是个没什么智慧的邪神,谁砸这东西她追谁。”陆灵泽两手一摊,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对他说道:“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布置一下场地,对方可是高级法箓,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能把自身的力量覆盖一座山这么多年,还能直接将生命注入尸体,形成活尸。估计是个五品法箓。” “就算是个不善于攻伐斗法的《都功箓》,到了五品这个阶段,也会有不少保命用的诡异神通,为防万一,我必须做足了准备才行。” “《都功箓》?”陈北辰对自己被当成了诱饵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从他答应跟着陆灵泽来到这座荒山开始,就已经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了。 他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陆灵泽带着他过来,肯定不是只为了带个拖油瓶的。相比起那个,陈北辰对陆灵泽口中出现的《都功箓》更为好奇。 “那是法箓的名字吗?”陈北辰问道。 陆灵泽闻言摆了摆手说道:“不是,那其实是某一个大类的法箓种类名称。像你的紫气生光箓和一将军箓,在种类上就属于《正一箓》,或者也可以叫《盟威箓》,擅长通神役鬼,可召道家护法尊神与地府阴神百鬼。而《都功箓》则是擅长保命护身,延寿长生,多是召天上医官天女或者真元之精。” 陆灵泽指着周围的孩童活尸说道:“我先前挣脱幻境,看到外面那些活尸的时候就明白了,只有《都功箓》中的法箓能做到这种事。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算是被延寿长生了。” “延寿长生……”陈北辰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品味了两下,随即平静地点了点头。 长生久视,听着是不错。可惜听陆灵泽的意思就明白了,这种类型的法箓不擅长攻伐之术,那也就不适合他了。 他现在只需要力量,至于能不能活得久点,那就是后话了。 “行了,咱们开始吧。”陆灵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着说道。 第六十七章 九凤破秽箓 陈北辰一只手拿着红衣娘娘像,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冲着陈北辰摊开了手掌。 “要我去当诱饵可以,总要给我一点保命的东西吧?”陈北辰理直气壮地说道。 “……所以我才说,明明从头到尾一直占便宜的那个都是你,为什么搞得好像我是坏人一样?”陆灵泽深深地叹了口气,把手伸进他那个容积不明的符包里翻了翻,最后拿出一把短火铳…… 等等!火铳! 陈北辰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么看我干嘛?这东西可是正经的法器。”陆灵泽翻了个白眼,指着那上面的朱砂符文说道:“这叫火铳咒,在所有法术里面算是最容易用的了,只需要把火药填进去,然后打响就行。专克各种阴魂鬼祟。当然了,这种法术对于实体类敌人伤害不佳,但是只要往枪口里面塞一块铅弹,然后对着人打出去,同样也能造成巨大的伤害。怎么样?是不是很神奇?” “……”陈北辰一时半刻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个世界的火铳……传说是有,但陈北辰从来就没见过,没想到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居然是在一个道士的手里。 另外,这混蛋手里果然有火药! “拿着吧,这东西先借你防身。”陆灵泽把短火铳递给了陈北辰,然后又塞给他几个油纸包和铅弹。 “计划很简单,我在这里布置个陷阱,你把她引进来,拖她一点时间,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了。够简单吧?” 陈北辰的嘴角抽了抽,忍不住问道:“如果我拖不住她呢?” “哎呀我会帮你的,大不了我再在这里使个法术总行了吧?”陆灵泽翻了个白眼,两手一摊问道:“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陈北辰看着手里的短火铳沉思片刻,默默地点了点头。 陆灵泽当即拿出朱砂,开始在地上刻画起了复杂的符咒。 过了一会儿,符咒刻画完成。陈北辰站在符咒范围正中央,将红衣娘娘放在了地上,手中长刀镀上金光,化为六尺长的太师鞭。 即便只是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五炁童子那原本需要十二个时辰才能完全恢复的金光就已经恢复完成了,甚至比之前的状态更好。 即便从未见过面,但陈北辰还是能从这力量中感受到红衣娘娘对五炁童子的善意。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周,最后看了一眼周围正在玩耍的孩童活尸,随即低下了头,一鞭抡了下去! 在这巨力之下,红衣娘娘像瞬间皲裂开来!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所有的孩童活尸全部抬起了头,一双双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陈北辰的方向。 而在这片空地之外,一个个散发着腐烂味道的人影开始出现在黑暗中,如野兽一般向着陈北辰的方向狂奔而来。 陈北辰毫不犹豫,又是一鞭下去。 ‘砰’的一声!整个红衣娘娘像顿时爆裂开来! 周围所有的孩童活尸全部倒了下去,变成了真正的尸体。而那些黑暗中的人影也摇晃了两下,踉跄着走出几步,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黑暗的夜色中静得可怕,几乎落针可闻。 陈北辰周身浮现出金色甲胄,单手持刀,另一只手掏出了短火铳,扳开了扳机。 以前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而今天一上手,他就惊讶地发现,这个世界的火铳已经发展到了燧发枪的阶段,发射弹丸只需要拨开狗机,然后扣动扳机即可,不必再打开药池盖和上发条。 他手上这把短铳更是造型精致,设计精巧,全长只有一尺有余,拿在手里出乎意外的轻巧。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的价格,不过陈北辰大概能猜到,这绝不是寻常人家甚至军户能拿到手里的东西。也不知陆灵泽是从哪里弄来的。 此物在手,莫名地给陈北辰增添了不少的勇气。 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天空中一抹清冷的月光照在地上,反射出淡淡的银白。一抹艳丽的红突然出现在了月光之中。 那足有一丈多高的红衣娘娘缓缓走来,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面庞,动作轻盈而优雅,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能发出沉重的闷响。 没用多久,她就走到了这片荒地上,缓慢轻盈地穿过一具具孩童的尸体,走到了陆灵泽所刻画的符阵边缘外,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起来。 陈北辰右手持长刀护在身前,左手抬起短铳,对准了红衣娘娘。 就在这时,红衣娘娘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颅,露出了她的脸庞。 惨白的皮肤,红色的两腮,鼻梁细小,樱桃小嘴,一双漆黑空洞的硕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北辰。 那是一张画上去的脸,一张纸人般的脸! 还没等陈北辰反应过来,突然看到,红衣娘娘向前迈了一步,走进了符篆笼罩的范围内。 ‘嗖’的一声!一道道红线突然从地下升起,捆住了她的双腿。 然而这却无法阻拦红衣娘娘半分,她依旧缓慢轻盈地走着,腿上的红线被一点点拉长绷直,最后纷纷断裂开来! ‘咔哒’一声!她的脸孔发出一声怪响,一道道细小的裂缝顿时在上面蔓延开来。 一块块染着颜料的碎石从红衣娘娘的脸上脱落,露出一双令陈北辰记忆深刻的白色眼眸。和一张畸形的,宛如人与鸟结合在一起的诡异人脸! “起!”陆灵泽的声音突然在陈北辰背后响起。数以千计的红色丝线突然破开地面,从地下狂涌而出,瞬间困住了红衣娘娘。 陈北辰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跑!”陆灵泽脸色苍白地与他对视,嘴角用力地抿着,显露出一个复杂的苦笑。 “快跑!” ‘轰’! 一股无形的巨力打在了陈北辰的身上。 金色甲胄瞬间破碎,陈北辰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直接飞到了天上。 他的脑中一片混沌,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大头朝下,飞快地向地面坠落。 就在这时,另一股力道接住了他,陆灵泽一把将他放在肩膀上,脚步一错,在半空中突兀地转向,向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在呼啸而过的狂风中,陈北辰清楚地看到,一对虚幻的九色羽翼从红衣娘娘背后破石而出,一缕缕赤红色的火焰凭空燃烧,将所有红绳全部烧得一干二净。 随后红衣娘娘背后双翅一展,竟瞬间冲天而起,飞到了夜空之上。 “这下可麻烦了。”陆灵泽回头看了一眼,狠狠地咬了咬牙。 “四品,九凤破秽箓!” 第六十八章 四品洞神 呼啸的风声在陈北辰耳边疾驰而过,一个巨大的影子逐渐遮蔽了月光。 那身高丈许的红衣娘娘像此时已经化为了一只半人半鸟的怪物,背后一对巨大的九色羽翼几乎遮住了漆黑的夜空,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着琉璃一般的梦幻光彩。 “啧!”陈北辰听到陆灵泽发出一个不满的音节,随即从怀里扔出了数张包成三角形的符纸。 明亮的金光短暂地亮起,在夜空中出现了数个一模一样的陆灵泽,每一个都在肩膀上扛着一个陈北辰,向着不同的方向飞驰而去。 红衣娘娘像在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猛地一转身,化为一道速度极快的流光,追向了其中一道人影。 地面上,荒芜的土地与山坡化为黑白之色,随即变得扁平,飞向了空中,变成一张飞快收起的画卷。 画卷在空中回收成画轴,落在陆灵泽的手上。 “四品啊……这下麻烦了。” 陈北辰躺在地上,只觉得浑身上下使不出半点力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活动一下。 他费力地坐了起来,忍不住开口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没事,刚才那一下冲着你魂魄去的,被五炁童子拦了一下,但还是受了点影响,过一会儿就没事了。”陆灵泽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很随意地说道。 陈北辰皱了皱眉头,联系了一下体内的五炁童子。 原本重新积蓄起来的金光被刚才那一下击得粉碎,五炁童子也短暂地陷入了沉睡之中,需要过几个时辰才能苏醒过来。 刚刚的变化来得太快了,甚至于陈北辰都来不及反应,这时候才来的及细想。 “九凤破秽箓……这是红衣娘娘像体内的法箓?”陈北辰语气平静地问道,手里还攥着那把火铳。 “是啊。”陆灵泽叹了口气,看向天边。 一团团巨大的赤红火球不断在空中爆裂开来。时不时还有九色光华飞溅而出,宛如烟花般绚烂。 但在这绚烂的光华之下,却是难以想象的恐怖威力。 “大军压境!搞了半天是这个意思。”陆灵泽摸着下巴,疑惑地眯起了眼睛,仔细思考起来。 “按理来说,一道四品法箓,所能影响的范围最少也有数州之地,个别比较夸张的甚至能轻易覆盖一个国家。这道九凤破秽箓是怎么回事?居然只占了一座山!” 陈北辰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身体逐渐恢复了力气,当即站了起来。 “看来你是失算了。”陈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平静地说道。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陆灵泽扭头看了他一眼,白眼一翻,直接说道:“也不算失算,只是错估了这道法箓的品级而已。其他的都还在我的计划之内。比如说你,这不是还没死吗?” 陈北辰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手指忍不住在扳机上动了动,眼神愈加不善起来。 “你也别这么看着我,我是要你当诱饵,又不是想你死。红衣娘娘的本职就是引渡夭折的孩童,你体内有五炁童子,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最多揍你一顿。”陆灵泽两手一摊,很随意地说道。 “嘶!说起来,看你那表情……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一个刚受了九品箓的普通人,能和一个最少五品的邪神比划两下吧?” 陈北辰嘴角抽动着,露出一个略有些狰狞的冷笑。 “这就对了嘛,你还是这副表情看着顺眼,刚才那张扑克脸搞得我还以为你想给我一枪。”陆灵泽咧嘴一笑,随后突然表情一肃。面不改色地按下了陈北辰手中,已经对准自己脑袋的火铳。 “别,不至于!咱们再想办法,这次顺利的话可是能搞到一道四品法箓,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 陆灵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在陈北辰多次绕过他的手掌,始终举起的枪口中无奈地说道:“四品洞神法位!人称散仙的存在!放在久远的神话时代,就是天上仙人的预备役,随时都能得道成仙的那种家伙。放到现在,那也是一方门派的底蕴所在。一位洞神法位的四品散仙,足够撑起一方大派了。” “要是能把这东西带回真武殿,别的不说,至少能给你弄个正经身份,足够和你的仇人平齐的那种身份。” 陈北辰闻言一愣,陆灵泽这才成功地把枪口按了下去,暗暗松了口气。 “小子,你要明白你面对是谁。这种事不是说你拎着把刀,冲上去把人剁了就完事了。天底下的事哪有这么简单的?”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声音低沉地问道:“那人和你比起来怎么样?” “……这个问题略有点复杂。”陆灵泽两手叉着腰,有些无奈地看着陈北辰,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要单说个人实力的话,他不是我的对手,但很多事情是不能这么算的。就算我看他再不顺眼,我也不能冲上去一刀剁了他,这是很复杂的现实问题。” “所以你就找上了我!”陈北辰眼睛瞪得滚圆,嘴角高高扬起,笑着问道。 “啧!”陆灵泽闻言,没有任何被戳中心事的反应,反而咂了咂嘴,颇为感慨地看着陈北辰。 “小子,你这么说话,可就有点过分了。” 他绕着陈北辰走了半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怎么想是你的问题,总之呢,你想报仇,我能帮你,现在的情况就这么简单。” 陈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天空中,九色光华照得夜空透亮,他才开口问道:“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简单!”陆灵泽激动地一打响指,把手伸进了腰间的符包里,一边翻着什么一边说道:“你要明白,我出身的真武殿可是名门大派,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陈北辰的眼神有点茫然,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才问道:“意思是你有背景?” “对!那么问题来了,一个有背景的人,在外面碰见自己打不过的家伙,应该做什么?” 说话间,陆灵泽已经从符包里掏出了一张黄符,上面画着一只飞鸟般的图案,被一道道朱砂勾勒的符文锁住。 第六十九章 援兵 陆灵泽晃了晃手中黄符,其上顿时有一道黄光闪烁,一只黄色的小鸟突然从中飞了出来。 “江湖救急!快他妈来救人!”陆灵泽大吼一声,黄色小鸟拟人般地点了点头,在空中自燃起来,飞快地化为了乌有。 “搞定,接下来等人来救咱们就行了。”陆灵泽冲着陈北辰竖了根大拇指,得意地说道。 “……所以你们名门大派,遇上了自己打不过的家伙,第一反应就是摇人?”陈北辰有些迷茫地看着那只小鸟化为乌有,转过头来向陆灵泽问道。 陆灵泽直接翻了个白眼,反问道:“不然呢?身份背景这玩意儿不就是这种时候用的吗?” 陈北辰想了想,貌似还真是这么个道理,于是便保持了沉默。 谁知这个时候,陆灵泽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让陈北辰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 在陈北辰惊讶的眼神中,陆灵泽缓缓转过头来,眼神深邃,嘴角紧绷,用一种无比严肃的语气说道:“小子,一会儿无论如何,你都要听我的。明白吗?” 陈北辰沉吟了一瞬,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他也会来?”陈北辰面无表情地问道。 陆灵泽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用那种严肃到极点的眼神盯着他,直到陈北辰移开了视线。 “行。”陈北辰平静地说道。 陆灵泽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冷硬脸庞,犹豫着收回了自己的手。 天空中,九色光华愈加明亮,如同在夜空中升起了第二轮月亮。 红衣娘娘像挥动着双翼,在空中宛如流光一般,瞬间便来到了二人头顶。 陆灵泽毫不犹豫地退后一步,躲在了陈北辰的身后。 “好兄弟!放心!她不会要你命的,最多揍你一顿,你挨上两下咱们的援兵就到了。” “明白。”陈北辰沉声说道,反手向着身后地面开了一枪! 陆灵泽下意识地抬脚一躲,接着眼前一花,陈北辰直接趴在了地上,就地一滚,将他让了出去。 “你他妈……”陆灵泽嘴角一抽,下意识地就要骂出声来,可紧接着就有一颗赤红火球在视线中不断放大。 “小子,你有种!”陆灵泽瞪了陈北辰一眼,完全没有想要出手挡下这颗火球的打算。 就在这几乎比他人都大的火球即将砸到他身上之时,突然在空中闪过一道赤红色的流光! ‘砰’的一声! 火球凭空炸开,汹涌的火焰仿佛海浪被礁石分离,向着两侧奔涌而去。 一道比火焰更加赤红的身影挡在了陆灵泽的面前,在刺目耀眼的赤红火光之下,炫目的衣裙与赤红色的长发被热风吹得在空中狂舞,如同一团更加耀眼炙热的火焰。 赤红色的火焰散去,一个赤眉赤发,一声火红法袍的艳丽女子出现在了陆灵泽身前。 她转过头,一双灵动的双眼微微弯着,像是载着一汪秋水。嘴角一颗美人痣随着逐渐展开的笑颜一同扬起,顷刻间展露的光芒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陆灵泽被火焰熏得咳嗽了两声,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就不能来得早点?” 她眨了眨眼睛,笑得更加开心了。 “啧!”陆灵泽无奈地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天空中,那背负双翼的红衣娘娘像。 她背后的九色羽翼愈加巨大了,几乎占据了整片夜空。那张仿佛人与鸟结合起来的诡异脸孔,也开始逐渐向着鸟的方向变化,一身的红衣,甚至隐隐反射出了羽毛的轮廓。 “到底只是个杜撰出来的神明,神职也对不上,已经开始承受不住这道四品法箓了。”陆灵泽理了理衣领,扭头看了过去。 “你们这几个废物能不能来得再慢点?连赤鸾来得都比你们几个快!” “我他妈就该看着你被那只邪神弄死!”伴随着一声怒骂,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青年突然从虚空中跳了出来,单手一抬,周围的空间瞬间发生了变化。 陈北辰站起身来,惊讶地看向四周,上下左右,天地四方,空间仿佛发生了微小的错位,虽然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空中的九色华光照射下来,却凭空发生了曲折,仿佛时空都被轻微地扭曲了一般。 “四品法箓……陆灵泽你个王八蛋!来之前都不说一声!”那人指着陆灵泽大声痛骂,一张清秀的中性面容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着,看上去竟微妙地有些滑稽。 那张脸,似乎就不适合发脾气。 “要是五品的我用得着你们?”陆灵泽没有半点惭愧的表现,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道。 “别废话了!快点干活!尽全力拖住这玩意儿,给我争取一刻钟时间。” “一刻钟!你不如直接弄死我算了!”样貌清秀的小道士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还没等他再度怒骂出声,身边就猛地闪过了一道赤红色的影子。 那赤眉赤发的明艳女子纵身飞去,身形周围环绕着赤红色的云霞,抬手放出大片火焰,正面迎上了空中的红衣娘娘像。 “卧槽你疯了!”小道士原本清秀的面容几乎都拧成了一团,连忙冲了过去,双手一抬,空间发生了微微的变形,从红衣娘娘像身上飞出的大片火焰还没来得及碰到明艳女子,就诡异地偏移了方位,擦着明艳女子的衣角飞了过去。 陆灵泽没有抬头看一眼,而是自顾自地走到了陈北辰身边,像是变魔术一样从符包里掏出了两根七尺长的黄幡,上面以朱砂绘制图案,画着日月凌空,诸天星斗,幡身上写着‘迁神幡’三个大字。 “拿着这个,一会儿千万听好我说的话。”他把其中一个迁神幡递给了陈北辰,表情严肃地说道。 陈北辰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地接过了迁神幡。 就在他伸手接住这宝幡的瞬间,他突然听到陆灵泽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记住这两个人,他们能帮你。” 陈北辰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随后便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而此时,天边又有两道灵光激射而来。 第七十章 送神 红衣娘娘像背后的羽翼缓缓垂下,似两片九色云海从天而降,所过之处,扭曲的空间被抚平,原本怪异的环境瞬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小道士绷着张脸,单手伸出,凭空一拉。空间似乎扭曲了一瞬,空中似火焰般耀眼的女子猛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虚幻的九色羽翼飞快地抚过周围的空间,一层层赤红色的火焰随之燃起,迅速将二人包围起来。 就在这时,天边的两道光芒飞来,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看起来大概有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猛地从光芒中跃出,单手一拉,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清空了一片火焰。 被包围的二人连忙跳了出来,而在他们身后,九色羽翼悄无声息地合拢,向着二人包围过去。 另一道光芒之中,猛地闪出了一道白光! 陈北辰下意识地抬头,从那道白光之中,他似乎感觉到了一种类似于他剑仙法的毁灭气息,只是似乎比他的剑仙法更加强大,也更加极端。 一剑出,不留退路! 白光在空中一闪即逝,直接穿过了逐渐合拢的九色羽翼,击中了半空中的红衣娘娘像。 ‘咔’的一声! 一柄一尺多长的短剑刺进了红衣娘娘像体内,正中她的心脏位置。 已经形象大变的红衣娘娘像低头看了一眼,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看向了地面上的几人。 灵光落在地上,显露出一个一身青色道袍,头戴发冠,眼神冰冷的女道。 她看着正中红衣娘娘像胸口的短剑,一双锐利的剑眉猛地竖起,回过头看向正带着陈北辰在地上布置法台的陆灵泽。 “还要多久?”女道的声音比她的眼神还冰冷,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械。 “一刻钟!”陆灵泽头也不抬地说道。 “太久了。”女道微微吸了一口气,冷淡地说道。 “这他妈是四品法箓的送神仪式!一刻钟就不错了,有本事你去逮个神道派的高功过来!”陆灵泽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对着女道放声大骂,接着又扭头看向一旁对他怒目而视的小道士。 “看什么看!有本事咱们两个换换,你过来!” 小道士一脸愤怒地移开了目光,转过头艰难地移开了红衣娘娘撒下的漫天火焰。 “行了。”陆灵泽说话间,陈北辰已经摆好了法台。 说是法台,其实就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平地,用白灰铺地,勉强弄出一块平整的地面,上面再摆上一张桌子,两边插着迁神幡。 陆灵泽走到桌子后面,从符包里面拿出一把三眼铳,冲着天空放了三枪! 三声巨响响彻四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浪,瞬间蔓延了出去。 ‘砰’的一声!他把三眼铳往桌子上一砸,反手从怀里取出一片红布放在桌上,接着又一翻手,一根沾满朱砂的红笔已在手中,手腕一沉,就开始在这片红布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陈北辰看着那熟悉的布片,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就在这时,陆灵泽头也不回地甩给他一张黄纸说道: “照上面写的念!” 陈北辰低头看了一眼,连忙大声念道:“谨请九凤神君开天门,截开大路等人行,三魂归本身,七魄随身行,神君归六宫,送君入天门,抽脱丹元精,化为本自身,吾今送神后,请归速降临,吾奉混沌祖师急急如律令!” 他的声音中仿佛带着某种力量,原本在空中将地上四人死死压制的红衣娘娘像突兀地停了下来。 她的身躯变得僵硬起来,似乎在重新变回那尊平凡的石像。 身穿青色道袍的青年见此连忙单手一挥,一道刺目耀眼的金光随之迸射而出,在空中飞射出去,变成一道道粗大无比的金色锁链。 这些锁链竟宛如实质一般,将红衣娘娘像层层束缚在空中。而这一道道锁链的另一段,则是连接在虚空处,一个个空无一物的所在,仿佛正有数十个无形的人体费力地拉着这些锁链。 眼眸锋锐的女子剑眉一挑,右手成剑指,猛地向上一扬。 被钉在红衣娘娘像胸口的短剑随之蠢蠢欲动,发出淡淡的白色光芒。一道道几乎微不可察的裂缝开始在红衣娘娘像胸口处蔓延开来,但随着九色光华闪烁,又瞬间复原。 红衣女子和小道士一人手中喷出大片赤红火焰,另一人双手合拢,空间逐渐产生了微微的颤动。各自勉强抵住了逐渐向地面合拢的九色羽翼。 红衣娘娘像并没有看这些人,而是微微低下了目光,看向地面的陈北辰。 那张形似人鸟结合的诡异面容逐渐褪色,从眼睛开始,渐渐变回了那张纸人般的笑脸。 她缓慢而僵硬地伸出手,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轻易绷断了身上的金色锁链。 赤红色的火焰在她掌心燃起,但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眸凝视着陈北辰,却始终也没有把火焰激发出去。 就在这时,陆灵泽已经在那块红布上画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接着又从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里面装着九种颜色的泥土。 他的手指在这九色泥上一抹,随后一把拍在了画出的凤凰上。 原本赤红色的朱砂凤凰,瞬间变成了绚丽的九色神凤! “请九凤神君归位!”陆灵泽大喝一声,反手将一块黄色的卵形石头状物品拍在了红布上。 赤红色的火焰在红衣娘娘像身上燃起,伴随着一声声尖锐的‘咔嚓’声,一道道裂缝逐渐在她身上蔓延开来,隐隐可以见到里面不断翻涌着的九色光华。 红衣娘娘像僵硬缓慢地移开了手臂,不断在地上合拢的羽翼突然加快了速度,将小道士与红衣女子同时击飞出去。逼得另外两人不得不出手挡下合拢的双翼。 而此时,她掌心处的火球,已经对准了法台上的陆灵泽。 陆灵泽死死按着桌上的石头,被压着的红布不断发出九色光华,并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那股力道大得吓人,陆灵泽几乎把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头上青筋直冒,根本没有精力理会头顶上的火球。 火球迸发而出,在空中迎风狂涨,变成了一颗太阳般的巨大存在,向着陆灵泽当头砸落。 “姓徐的,你他妈还不来!” 第七十一章 收服 火焰在夜空中燃烧,发出令人心颤的无尽光热。 空气随之扭曲,被火焰肆意点燃,并飞快地膨胀起来。 眨眼间,那巨大的火球几乎占据了陆灵泽视线中的每一个角落,就连他身后的陈北辰都能感受到那股恐怖到极点的高温。 陆灵泽用力压着石头下的红布,法台两侧的迁神幡迎风狂舞,在热风中‘烈烈’作响。 “姓徐的!” 伴随着陆灵泽的怒吼,一道极速的银白电光在陈北辰视线角落中一闪而过,留下一道被强光炙烤过的高温印记。 一个人影挡在了陆灵泽的面前,他举起了右手,一道充斥着毁灭气息的煊赫雷电猛然迸发而出! 雷电飞快地膨胀起来,带着击穿空气的轰然巨响,与天空中的火球狠狠撞击在一起。 火球仿佛凝固了一瞬,被这天地之间最为狂暴的力量挡在了陆灵泽头顶三丈之外。 而此时,红衣娘娘像已然破碎开来,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陈北辰的身影,并飞快地碎成了漫天的石块,无力地掉落下来。 火焰瞬间熄灭,两道虚幻的九色羽翼更是凭空消失。 在空中红衣娘娘像原本的位置,就只剩下一团卵形的九色圆球,里面还有九色光华在飞快地蠕动着,宛如活物一般。 下一刻,一只九色神凤破卵而出!在空中张开双翼,就要向着天边飞去。 陆灵泽一只手压住法台上蠢蠢欲动的红色布片,另一只手掐着道诀,口中大喝一声: “请九凤神君归位!” 法台两侧的迁神幡随之‘烈烈’作响,上面的诸天星斗都在闪动着摄人的光芒。红布开始疯狂地挣扎,伴随着一股青烟,两杆迁神幡开始飞快地燃烧起来。 天空中的九色神凤发出一声高亢的凤鸣,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法台之上飞去。 ‘咔擦’一声!两杆迁神幡凭空折断,被压在石头下的红布开始飞快地自燃起来。 然而在这红布彻底燃烧干净的前一刻,九色神凤已经被牵引着飞到了法台上,合身飞入了那块卵形的黄色物体之中。 霎时间,九色光华闪烁,那卵形的物体从原本的黄色变成了九色,并散发着淡淡的光华。 陆灵泽长长地松了口气,擦了一下头顶上的冷汗,拿起了那块九色石头,得意地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 “各位,四品九凤破秽箓!” 众人齐聚而来,看向那块九色石头的眼神无比的火热。 四品洞神法位,传说中的散仙位格!某种意义上来说,受四品法箓的人已经不是人了,而是真正的仙! 在现在这个神佛无踪的时代,那就是站在此世顶端的存在! “你也真够可以的,一个四品邪神,硬是被你用送神仪式送走了。”小道士长长地松了口气,脚下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那是,也就是我,换了你们这帮人,别说送神仪式了,连这家伙是什么来路都看不出来。”陆灵泽反手把手中的九凤破秽箓收进了掌心中,一脸嘚瑟地说道:“所以我说啊,没事多读点书没坏处。咱们是道士,不是战士!见到个敌人二话不说抄刀就上的那是土匪流氓,你们这群人就是……” 小道士掏了掏耳朵,完全无视掉陆灵泽的杂音,而是看向了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陈北辰。 “这位小兄弟是?”小道士疑惑地问道。 陈北辰微微低垂着眼睛,拱了拱手说道:“散人,陈北辰。” “看出来了,嘶!你这散人够富的,居然还有件法宝!”小道士绕着陈北辰转了一圈,看着他身后的长刀直咂嘴,颇为感叹地说道。 而那位之前手上放出雷电的青袍男子则是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陆灵泽和陈北辰,忍不住皱了皱眉毛。 “他的法箓是哪来的?”男子声音平淡地问道。 “你管是哪来的?反正肯定不是咱们真武殿发的。”陆灵泽冲他翻了个白眼,摆摆手,走到另外两人面前。 那眼神冷淡的女子单手一招,掉在地上的短剑顿时自动飞回了她的掌心,发出微小的低吟声。 “一道四品法箓,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马上回山门禀报诸位执事和门主。陆灵泽,你必须解释清楚这件事。” “知道了。”陆灵泽移开目光,撇了撇嘴,不耐烦地说道。 在女子身边站着那位二十出头的青年,他身上的道袍与女子几乎一模一样,见此有些无奈地说道: “陆师弟,别这样,许师妹是为你好。这件事干系重大,你作为发现并收服法箓的第一人,一定会被诸位执事质询。顺利的话,可得头功。但若是回答得有哪里不对,很可能会惊动门主,到时候就麻烦了。” “等等!谁和你们说我是第一人了?”陆灵泽眉头一皱,突然侧过身子,将身后的陈北辰让了出来。 “第一个发现这道四品法箓的,是这个家伙。刚才也是他帮我收服的九凤破秽箓,你们也看见了,那个邪神不会攻击他,这才给了我机会。” 众人闻言一愣,齐齐地看向了陈北辰。 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陈北辰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而是微微拱手,向众人致意。 “嘶!一个九品散人,发现并辅助收服了一个四品邪神。别说执事们了,连我都不信!”小道士撇着嘴,一脸不耐地说道。 “那只能说明你无知!”陆灵泽一脸鄙夷地说道,同时拿出了那道九凤破秽箓。 “你们谁知道这东西原来是什么?”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叫鸡宝,又叫凤凰卵,是鸡体内的一种结石。有补肾壮阳,温中健脾的功效,你随便找一间大点的药房都能买到。就是这么个东西,偏偏能承载这道四品九凤破秽箓,这就叫相生相克。” 陆灵泽脸上的嫌弃表情愈加明显了,几乎是用鼻孔冲着小道士。气得对方一把撸起了袖子,然后被身后的青年男子及时拉住。 “好了,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是我们能评价,这位小兄弟……”青年男子温和地笑了笑,冲着陈北辰一拱手说道:“不知你可愿将此道法箓交给我们真武殿,我可以担保,若是陆灵泽所言属实的话,我们真武殿一定会拿出像样的补偿,绝对让小兄弟满意。” 陈北辰点了点头,拱了拱手说道:“那就多谢道长了。”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陆灵泽摆了摆手,冲着众人说道:“快点准备法术,咱们赶紧回去,这一趟出来我可遭大罪了。”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笑容。 就在此时,陈北辰微微低着头,手腕一动,一柄尖刀已在手中。 第七十二章 电光石火 “好了,都准备走吧,咱们这次的入世修行也只能先中断了。”青年道士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其余人也都无奈地转身准备离开,小道士甚至还在抱怨着:“这么算了的话,咱们这次入世算是成没成功啊?话说你们的卦辞都是什么,我的都……” 众人说话间,也许是因为没有把一个受九品箓的散人放在眼里,也许是因为觉得已经是自己人了。 他们就这么把后背暴露给了陈北辰! 就在这一瞬间,陈北辰动了! 离他最近的陆灵泽被一脚踢开,红袍女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将前方的位置让了出来。 电光火石间,陈北辰前踏一步,同时后脚倒踢刀鞘,背后长刀猛地弹射出来,飞到了空中。 几颗米粒般的白色物质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地上,眉眼锋锐的女子下意识地想要阻拦陈北辰,却一脚踩在了这些东西上面。她的一只脚像是中了定物法一般,直接定在了地上,扯得猝不及防的她直接失去了平衡。 不知何时,一根竹管已经出现在了陈北辰口中,小道士刚来得及伸出手,还未来得及施法,就看到陈北辰转向了他,对着他猛地一喷。 大片的火星夹杂着黄色的浓烟,直接喷在了他的脸上。 小道士下意识地吸了口气,随后只觉得眼睛与喉咙一阵剧痛,忍不住涕流满面,跪在地上咳嗽了起来。 而此时,陈北辰的面前只剩下了两个人。 姓徐的青衫道士连忙举起手,却看到陈北辰的手上一花,凭空多出一把尖刀,冲着他的眼睛掷了过去! 青衫道士下意识地侧头躲过,而此时,刚刚飞起的长刀才来得及落下。 陈北辰单手接住长刀,一刀横扫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走在最前方的青年道士只来得及转过头,刀锋便已在眼前! 青年道士眼神一厉,眼看刀锋即将触及到他的瞳孔,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将这长刀击飞出去。 然而陈北辰早已放手,口中的白光已是蓄势待发! 口中的竹管只是掩护,锐利的白光瞬间撕开竹管,在一片黄色的粉尘之中,闪电般地击中了青年道士的脖颈。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只脚被定在原地的女子突然一扬手,短剑飞射而来,将白光击偏些许,擦着青年道士的脖子飞了出去。 顷刻间,血光迸射! 在一片刺鼻的的黄色粉尘之中,陈北辰压低了身子,从青年道士的视觉死角冲了出来,手上一翻,一张黄符出现在掌心之中。 “急急如律令!”陈北辰嘴角高高扬起,手掐剑指,面容狰狞地嘶吼一声! 手中黄符瞬间化为一把金色小剑,即使一侧的青衫道士及时反应过来,一脚将他踢了出去,那把凌空飞剑还是冲着青年道士的胸口一剑刺出! 青年道士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周身一道实质般的金光覆映而出! 金色小剑的速度极快,即便青年道士的反应速度已经够快了,还是只来得及夹住小剑的剑身,剑尖仍刺入他胸口一寸,瞬间血流如注。 陈北辰被那青衫道士一脚踹得飞了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直接散了架,刚一落地,顾不得一身的剧痛,便连忙爬了起来,看向那青年道士。 这一眼,他的眼珠几乎瞪出眼眶! 青年道士正捂着流血的脖颈,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胸口处的金色小剑更是已经被金光挤碎,只留下一个小小的伤口。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 陈北辰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而就在这时,陆灵泽的身形瞬间出现,一把将他按在了地上。 “啧!粟米千斤定、喷火吐烟、三仙归洞,戏法变得不错啊。还有那张凌空飞剑,什么时候摸来……嘶!可以啊,就那么两回居然连咒语和指诀都记住了。小子,你这么有本事我居然都不知道。厉害厉害。” 陆灵泽摇头晃脑地感叹道,膝盖压着他的手臂和后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将他强行压在地上。 “你大爷的!”在众人震惊到失语的情况下,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小道士愤怒地骂出了声。 “这什么鬼玩意儿!” “啧!”陆灵泽咂了咂嘴,不屑地扫了这些人一眼。 “一群废物啊,居然被人用戏法给玩了,你们还能不能再废物一点?” 小道士跪在地上,不知道从身上掏出了什么东西抹了一把脸,这才重新又睁开了眼睛,只是一双眼睛肿得厉害,看起来分外滑稽。 “我们废物?你不也一样!还有这小子,是你带过来的吧?!” 陆灵泽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说道:“起码我不是栽在戏法上面,再说了,我带来的怎么了?我带来的捅死你们就算你们白死了是吗?” 听到陆灵泽这臭不要脸的发言,小道士直接愣在了原地,张了张嘴,硬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眉眼锋锐的女子看了一眼脖颈处仍血流不止的青年修士,猛地把脚一拔,带起来一大团泥土。 她看了一眼,怒极反笑一声:“糯米胶!” 她转过头,单手一抬,短剑瞬间自行浮空而起,剑尖直指陈北辰。 就在这时,一条手臂拦在了她的面前。 青年道士摇了摇头,放下手臂,拿出一张符纸贴在了伤口上。 伤口顿时自行愈合,青年男子这才上前两步,低头俯视着陈北辰,面不改色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陈北辰嘴角微微翘起,笑着说道:“要不你靠近一点,我好告诉你。” 青年道士平静地看着他,突然伸手将陆灵泽拨开,缓缓蹲了下来。 陈北辰抬起头,此刻二人之间几乎只隔了不到一尺。 “这样够近了吧?”青年道士平静地说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好!”陈北辰笑着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我姓陈。” 短短的三个字,就这么飘散在了风里,轻巧得不值一提。 青年道士先是呆愣了一下,随后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就在这一瞬间,陈北辰的掌心凭空出现了一把短刀,向着青年道士的喉咙一刀捅去。 第七十三章 玉景辰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陈北辰不怀好意,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要阻止青年道士的意思。 他们都很清楚,无论陈北辰刚才那一连串的行动多么惊艳,多么老辣,都无法隐藏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是个弱者! 起码面对他们这些最少受七品箓的名门弟子来说,陈北辰就是一个纯粹的弱者。 这样的弱者,在强者猝不及防的时候,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丝可能,威胁到强者的生命。 可一旦目的暴露,一旦他和强者真正地面对面,那么弱者就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 在那青年道士脆弱的脖颈前,一层宛如实质般的金光挡住了钢铁铸成的锋刃。 青年道士凝视着陈北辰,缓缓地站了起来,看向旁边一脸无辜的陆灵泽。 “你这是什么意思?”青年道士吐出一口气,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焦躁。 “你别看我啊,我哪知道是什么意思?”陆灵泽两手一摊,很随意地单手把陈北辰拎了起来。 “倒是你,怎么说?咱们挖个坑把这货埋了?” 青年道士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攥起了拳头,又猛地松开,连着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平静下来。 “带他回去吧。”青年道士平静地说道。 “你不是说,这次是他发现的四品法箓吗?那就把他带回去吧,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青年道士转过身,刚走出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扭头看向陈北辰。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陈北辰。”陈北辰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刚才使了剑仙法,又被陆灵泽压了肺部导致的肺伤复发。 青年道士点了点头,对他说道:“我叫玉景辰。” 陈北辰缓缓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微微的疼痛刺激了一下他的大脑,让自己把这个名字死死地刻了进去。 “唉……作孽哦。”陆灵泽手上一发力,直接把此陈北辰扔到了肩膀上,颠得他小腹一阵剧痛,差点吐出来。 陈北辰相信,陆灵泽是故意的。 众人互望了一眼,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只有那小道士不甘心地连续问道: “什么意思?这小子怎么回事?咱们什么时候弄死他?” 陆灵泽扛着陈北辰走了过去,直接给了他一脚。 “别废话,不懂的事别跟着瞎掺和。” 小道士躲过了这一脚,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和陆灵泽拼命,被一旁的徐姓青年伸手拦下。 陆灵泽没有理他,直接从符包里拿出了一红一青两条彩绢,在空中不断地旋转,随后猛地往地上一砸。口中大喝一声: “急急急!彩云速起!” 一朵巨大的青红色彩云从地上升起,载着众人向天边飞去。 陆灵泽把陈北辰放了下来,按着他的肩膀,指了一圈介绍道:“来,介绍给你认识认识。最前面那个,你已经认识了。他身边那个女的叫许青,你也看见了,这女人脾气不好,没事别惹她。” 许青转过头来,冷冷地扫了二人一眼。 陆灵泽完全无视对方充满杀意的眼神,指着周围的人继续介绍道:“那个使雷的,叫徐常钧。那个倒霉蛋。叫诸葛端。还有这个……” 陆灵泽指了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的红衣女子,笑着介绍道:“赤鸾,我师妹。” 赤鸾笑着冲陈北辰点了点头,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陈兄久仰。” 这还是陈北辰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活像一只百灵,清脆悦耳。 “有什么好久仰的?你以前听说过他吗?”陆灵泽嘴角一撇,抬手把赤鸾的脑袋拨到一边,转过身来说道:“小子,想好该怎么给自己狡辩了吗?不怕告诉你,真武殿的监察大师兼寮房执事巡照,就是我们玉师兄的师父。负责监察真武殿所有大小弟子的言行举止,并有权对不法者执行处罚。” “不出意外的话,你可就要落到他手里了。嘿嘿嘿……”陆灵泽发出一连串不怀好意的笑声,让所有人听着都觉得浑身难受。 坐在彩云最前方的玉景辰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道:“我师父为人公正严明,绝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陈北辰疑惑地看向陆灵泽。 “你就当真的听。”陆灵泽两手一摊,无奈地说道。 陈北辰顿时了然了。 玉景辰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倒是一旁的许青,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突然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刺杀师兄的事情,你有没有份?” 说着说着,许青那两道锋锐的剑眉逐渐竖了起来,眼中多出了几分煞气。 陆灵泽很无辜地举起了双手,对她说道:“天地良心啊,这事要是有我份的话……那你师兄早死了!” ‘噌’的一声!短剑出鞘! 许青一把抽出短剑,剑尖直指陆灵泽的鼻尖。 “陆灵泽!”许青怒喝一声,一张原本冷艳逼人的脸庞此时满是煞气,让人看着就觉得心中发寒。 众人还没想好是该拉架,还是该上去抱住陆灵泽,让许青捅他两剑,就感觉眼前突然一花,一道火红色的艳丽身影挡在了陆灵泽身前,一缕缕赤红色的火焰在那头赤红色长发之上悄然升腾而起。 两个女人在云上对视,剑尖与火焰相对,恰如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师妹,算了吧。”玉景辰站了起来,将许青的手臂按了下去。 “无论别人对我有什么意见,等到回了真武殿,门内的诸多执事大师们自有公论。没必要一定在这里争辩出个是非对错。” 许青凝视着赤鸾,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片刻不移地坐了下去。 赤鸾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许青的视线,自顾自地坐了回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一旁的徐常钧和诸葛端对视了一眼,理智地缩到一边,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陆灵泽闻言,倒是很激动地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对他说道:“你听到没有?真武殿的执事大师们要给你主持公道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陈北辰看着玉景辰端坐在云端的背影,嘴角渐渐扬起,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 “我太开心了。”陈北辰笑着说道。 几人说话间,这七品法术变化出的彩云飞快地穿过了云州县,穿过了沿河两岸一十三省,就在这时,众人头顶上突然乌云密布! 第七十四章 求雨 云州城外,一个高三丈三的法台屹立于城门口,法台上摆着供桌,其上除了黄符、木剑、铜镜、令旗等常见的法器之外,还供奉着那尊相貌诡异,如同人与龙结合在一起的龙王神像。 数百个红衣汉子在法台之下依次排列开来,以八卦为基,两仪为本,围着法台摆出一个不断变化的奇特阵法。 两边各有阵眼,各由一位红衣童子手持九尺高的红色大旗来回挥舞,指挥着阵法不断变化。 而在云州城墙上,李县令与许守备正一脸惊叹地看着这一幕。 “不愧是仙师神术,竟能将这么多人指挥得如此整齐划一,当真是神奇得很啊。”李县令一脸赞叹地说道。 此时的他比起数日以前,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不光脸色红润,神完气足,就连体型都明显胖了一圈。 一旁的许守备同样一脸赞叹之色,他是武将,虽然是拿银子捐出来的武将,但闲暇时却也背过几本兵书,用来应付一下上头的考试,以前没事的时候也曾练过几次兵。 他比身边这个文官更加清楚,能将数百人指挥得如指臂使,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对比起自己和他曾见过的其他地方的武将,许守备顿时感觉更加唏嘘了。 “这么一只队伍,要是对上朝廷的兵马,就是以一敌五都并非难事啊。”许守备如此想着,但随即就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 那可是红米教的仙师!自己怎么能生出这么亵渎的想法来! 二人各自唏嘘之时,突然间,一声声咳嗽传进他们的耳畔。 李县令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扭头看去,只见自己带来的一位捕头正低着头,一只手挡在嘴前,发出沉闷的咳嗽声。 “周捕头……”李县令眉头紧锁,眼神突然变得冷漠了起来,转身一甩袍袖。 “既然不舒服,那就先退下吧。” 李县令说着话,眼睛却是瞄着身边的许守备,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周捕头平时办事还算得体,今天让他陪自己一起来,本是存了提拔的心思。但现在,提拔?哼!不把他清退就算不错了! “小人……咳!遵……咳!”周捕头连着咳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拱手告退。 许守备本来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可顺着周捕头离开的方向,却看到了自己手下的士兵,顿时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只见城门下排队的士兵们,此时把一条长队站得稀稀拉拉的,中间更是东倒西歪,不断地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咳嗽,如同老旧的破败风箱,发出空洞的回音。 许守备一张大脸顿时变得通红,下意识地就要抽出腰间的皮鞭,下去好好教训教训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但转念一想,如今红米教的仙师正在做法,却是不好在这个时候动手,只能压抑着心头的怒火,绷着一张脸,看向城外的法台。 不经意间,许守备也发出了两声咳嗽,听得旁边的李县令嫌弃地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地远离了几步,转而也跟着看向法台。 只见那位虚云仙师诚心上香,恭敬地对着法台上供奉的龙王像拜了三拜,随即脚下踏着诡异的步伐,绕着法台走了七圈。 “请龙王爷开眼下界!救济世人!普渡众生!”虚云仙师猛地大喊一声,声音高亢而尖锐,直往人耳朵里钻。 他一把抓起法台上的四面令旗,拿在双手中上下挥舞,舞得虎虎生风。 与此同时,台下两名面部僵硬的红衣道童,也开始挥舞起了手中的红色大旗,整个阵法随之变化,开始飞快地旋转起来。 “风来!”虚云道士高亢尖利地大吼一声,随即将其中一面令旗高高地抛到了天上。 啥时间,风起云涌!飞沙走石! 狂风突兀地席卷而过,将城墙上的人吹得东倒西歪。可偏偏城外排列出阵法的红衣汉子却没有一人晃动分毫,如同一根根标枪笔直地插在地上。 “云来!”虚云道士再次抛起一面令旗。 随着他一声令下,竟真的有一片乌云从天边蔓延过来,迅速遮蔽了天空,挡住了毒辣的太阳。 放眼望去,这片乌云近乎无穷无尽,不知绵延多少万里。 城墙上的众人全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就连城中的百姓,城外的难民,都忍不住抬起了头,震惊失语地看向天空中的乌云。 人群中一声声压抑的咳嗽,此时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不值得他们向下看一眼。 虚云道士手持仅剩的两把令旗,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反手一掷,一面令旗飞到了空中。同时口中大喝一声: “雷来!”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在空中划过!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震四野,仿佛神明以雷霆轰击大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后一面令旗。 终于,虚云道士脚步一晃,将最后一面令旗扔到了空中,发出一声高亢而悠远的声音,仿佛上古时期祭拜天地的巫祝。 “雨来!” …… “嚯!这是神道一脉里的哪门哪派?这么大阵仗?”诸葛端瞪大了眼睛,看着头顶上厚重的乌云,只觉得似乎一伸手就能碰到。 陆灵泽的鼻子动了动,随即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笑意道:“这可不是神道派能搞出来的动静。看这架势,恐怕整个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都被囊括进去了。啧!这么大规模的仪轨法术,你就是把整个北越所有的神道派高功都请过来也弄不出来。” 说着说着,他又摸了摸下巴,有些疑惑地说道:“不过比起神道派的仪轨法术,这套东西倒是有点像咱们符箓派的手段。别的不说,光是这无视时节降雨的本事,没个厉害的正经神明都行不通。” 诸葛端冲他翻了个白眼,不满地说道:“我就是感慨一句,你管这么多干嘛?下雨也是件好事,这破地方都多久没下雨了。” “对,是好事。”陆灵泽很应付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了。 “就是这时间不太对,深秋时节啊,这一场雨下来,且不说别的,那些路上的尸体被雨水一泡,大疫估计就要来了。” “大疫!”诸葛端的声音都变得尖锐了起来。 其余众人也是纷纷变色,难以置信地看向陆灵泽。 第七十五章 争辩 “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可是常识啊。”陆灵泽白眼一翻,不耐烦地说道。 玉景辰沉默了一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语气沉重地问道:“师弟,你能确定吗?” “啧!”陆灵泽不满地咂了咂嘴,指着身边的陈北辰说道:“前天晚上我们两个刚弄死了一只疫鬼。疫鬼出,必有大疫,这个你们总该知道吧?” 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显出几分迷茫,直到玉景辰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师弟……”玉景辰凝视着陆灵泽,目光微微低垂,语气沉重地说道:“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一件事没有绝对的把握,你是不会随便开口的。所以,你打算怎么解决这场大疫?” 所有人都看向了陆灵泽,那种无形的压力,陈北辰哪怕只是坐在他的身边都感觉得清清楚楚,而陆灵泽却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解决?那你可太抬举我了,不过只是暂且延后的话,我还真有个办法。” 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的符包里掏出了那件疫鬼的青衣。 “毒草百步,必有解药。大疫出,也会有克制疫气的存在应运而生。这疫鬼青衣能治百病,散瘟气,如果能把这东西化进头顶的乌云里,那这能治百病的神水就会顺着雨水浇遍整个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 “不过这办法有个问题。”陆灵泽指了指头顶已经开始电闪雷鸣的乌云。 “疫鬼青衣毕竟是鬼怪伴生的奇物,一旦被雷电波及进去,那可就什么都没了。所以咱们需要一位勇士,带着疫鬼青衣,顶着雷电飞到乌云里面。” “大伙儿,商量一下这事吧。” 彩云之上,瞬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过了一会儿,徐常钧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陆灵泽面前,张了张嘴,又犹豫了一下,接着才说道: “我来吧,我受的是《五雷箓》。” 陆灵泽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道:“你一个七品正一法师,受《五雷箓》了不起啊?你扛得住天雷吗?” 徐常钧瞬间沉默了,站在陆灵泽面前一言不发起来。 陈北辰在一旁看得眼角直跳,一开始见到这个人,他还以为对方是因为傲慢,所以才不愿意多说话。现在看来,这位可能只是单纯地不擅长说话! 陆灵泽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顿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群混蛋,平时闹得一个比一个欢,真遇上点事没一个中用的。” “这么说话就过分了啊!你厉害你自己上去啊!”诸葛端条件反射地反驳道,然后就被陆灵泽瞪了一眼。 “那要不我再顺便把连年大旱、百姓无粮、官商勾结、朝廷无能,你老妈生不出孩子一块解决了好不好?什么事都要我去做,要你们这帮混蛋有什么用?” “我艹你……”诸葛端‘呼’的一声坐了起来,被他身旁的玉景辰一把按住。 “陆灵泽,你闹够没有?”他沉声问道。 陆灵泽只是回以一个冷笑,就不再说话了。 玉景辰看着头顶不断有闪电划过的乌云,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北辰缩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这些人。目光依次扫过玉景辰、诸葛端和赤鸾。 这三人里,一个是他的仇人。两个是有可能帮到他的人。 虽然陈北辰对陆灵泽仍然没有多少信任可言,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起码陆灵泽是不想让他死的。 那么他的话就有一定的可信度。 “陆师弟,直说吧。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你是不会开口的。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玉景辰语气低沉地问道。 陆灵泽嘴角一撇,从符包里掏出了一块隐隐散发着九色光华的石头。 正是那道四品九凤破秽箓! “就算是《都功箓》,那也是四品法箓。如果能用仪轨法术从这里借点神通出来,抗一下天雷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陆灵泽把九凤破秽箓放到身前,两手一摊说道:“相关的仪轨法术我倒是能弄出来一个,不过有个小问题,这里面的信仰之毒还没去掉,红衣娘娘的扭曲神职还有残存,必须要有一位能得到红衣娘娘认可的人才能从这里面借出神通来。” 玉景辰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旁的陈北辰一眼,点了点头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这个任务就只能交给陈北辰了是吧?毕竟只有他体内有一个夭折的孩童,红衣娘娘不会放任不管的。” 陆灵泽笑了笑,算是默认了下来。 诸葛端坐在彩云上,看着陆灵泽和陈北辰,有些嫌弃地问道:“你就这么想保他?有四品法箓的功劳,已经足够保他的命了吧?” “你懂个锤子?各位,直接说行不行吧。”陆灵泽笑着招了招手说道。 玉景辰沉默着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直到头顶的乌云开始落下了雨滴,才语气沉重地说道:“你现在对他这么好,我都不敢想象,以后你要让他怎么还你。” “那就和你无关了。”陆灵泽笑着说道。 玉景辰抬起头,看着头顶的乌云,任由冰冷的雨滴打在他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语气平静地说道:“好吧,只要他愿意,我没什么意见。” 陆灵泽这才把视线转向了其它人。 徐常钧张了张嘴,犹豫片刻,还是什么话都没说。许青也跟着保持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想到人站了起来。 诸葛端绷着一张脸,径直走到陈北辰的面前。 “小子,我不知道陆灵泽是从那个山沟里把你刨出来的,但是有件事我要和你说清楚。”诸葛端头也不回地指着陆灵泽,手指头几乎戳在了他的脸上。 “这王八蛋就是个十足的骗子!十句话里有九句话都是在骗人,剩下的那句是为了骗人做的铺垫。” “你这么说话就过……” “你闭嘴!”诸葛端猛地大吼了一声,打断了陆灵泽的争辩。 他严肃地看着陆灵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北辰,像是要把自己的话语死死地刻在他的脑子里。 “我和这混蛋认识七八年了,基本上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到今天为止,我就没听他说过几句实话。我是不知道这王八蛋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但是你要明白,他说的话全都不可信,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达成他自己的目的。至于其他人,完全不可能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你听懂了吗?” 陈北辰有些意外地看着这张偏向中性,甚至可能还没有自己大的脸,突然笑出了声。 陆灵泽是不是骗子,他真的不知道。但就目前看来,起码有一件事他没骗自己,眼前这个人,说不定真的能帮到他。 “听懂了。”陈北辰点了点头说道,接着直起身子,严肃地看向陆灵泽。 “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第七十六章 借神通 诸葛端脸色黑了一下,转过身骂骂咧咧地走到角落坐着,低着头一言不发起来。 “你没意见的话,现在就行。”陆灵泽笑着说道,随手拿出红笔黄符朱砂摆在面前。 “借法箓神通这种操作并不算太难,但是现在事情紧急,也没时间让咱们设什么坛,行什么法,只能来点邪路子了。陈北辰,过来!” 陈北辰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凑了上去。 陆灵泽猛地转头,单手蘸着朱砂,点在了陈北辰的眉心上,并开始飞快地念道: “金童陈氏诚心敬拜,谨请红衣娘娘法架临凡,护身保命,不堕阴冥……”陆灵泽一边快速地念着咒语,一边在陈北辰眉心上飞速作画,很快就画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朱砂凤凰。 随后他的两根手指飞快下滑,按着陈北辰的眼皮,让他闭上了眼睛,并留下了两道血一般的赤色纹路。 头顶淅沥沥的雨滴逐渐放大,打在所有人的身上,却无法让陈北辰眉心的凤凰与眼皮上的赤色纹路模糊分毫,反而显得更加赤红耀眼,宛如活物一般。 一旁的玉景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声音低沉凝重地问道: “民间巫蛊术的法子?你这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这人向来好学。”陆灵泽咧嘴笑了笑,随即板起了脸孔,猛地掏出那把三眼铳,冲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啪’的一声巨响!浓烈的黑烟蔓延出来,呛得一旁的陈北辰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一声响,敬告天地神明!”陆灵泽面容严肃地说道,随即抬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看这天雷的浓度,也不需要警告四方邪祟和扫清浊气邪气了。怪不得以前那帮人总喜欢在高处开坛做法,确实省事啊!” “陆灵泽!”玉景辰忍不住喊了一声。 “知道了!这种事你催有什么用?”陆灵泽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随即掐着请神指,脸色猛地一肃,声音低沉地快速念道: “谨请九凤神君来,破秽攘灾,守正辟邪,意守六宫,邪魔散形……” 随着他的咒语声,九凤破秽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九色光华逐渐明亮,隐隐有一只九色神凤在里面振翅飞舞,伴随着淡淡的华光,在法箓之上显出一个虚影来。 只是这虚影并不是九色神凤,而是一位身穿红衣,看不清面孔的高大女子。 陆灵泽一抬手,把陈北辰按在身边,随即拿起红笔,在符纸之上笔走龙蛇,同时口中继续飞快念道: “九凤神君,护佑我身,邪魔不入,万鬼难当,吾奉混沌祖师急急如律令!” 随着他的咒语声飞快地响起,红衣娘娘的虚影开始剧烈波动起来,与此同时,陈北辰感觉眉心处的朱砂凤凰突然传来一阵炙热的烧灼感。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红衣娘娘似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眉心处的烧灼感更加炙热起来,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 就在这时,陆灵泽的最后一笔已然落下,符纸之上,一道龙飞凤舞地写着‘神君护我’的符文跃然其上。 还未等陈北辰说些什么,陆灵泽就一把将陈北辰的右手按在了符纸上。 只见陈北辰眉心处的朱砂凤凰,竟真的好似活过来一般,沿着他的皮肤飞下了眉心,顺着两道朱砂印记穿过了眼睛,接着又顺着脖颈游走到了手臂和肩膀上。 陈北辰只觉得凡是这朱砂凤凰所过之处,除了眼睛之外,都变得炙热无比,几乎疼得他无法忍受。 好在这凤凰移动得并不慢,没过多长时间就顺着他的手臂,游走到了符纸之上。 顷刻间,一道夹杂着九色光华的赤红光芒在符纸上一闪即逝。 整张符纸好像瞬间便有了灵性,只见符纸之上的朱砂凤凰绕着‘神君护我’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盘旋起来,并飞快凝固,化为一道缠绕住四个大字的赤红墨迹。 陆灵泽这才猛地松了口气,随手把笔一扔,向后一倒就躺在了彩云上,累得直喘粗气。 “完事了!不设坛,不施法,不行炁。这也就是多亏了九凤神君和红衣娘娘够好说话,多亏陈北辰还是个童男,不然……呵!” 陈北辰懒得理口不择言的陆灵泽,直接伸手拿起了那张符纸,也许是红衣娘娘的缘故,这张符纸竟给他一种微妙的亲近感,就连体内沉睡的五炁童子都有了苏醒的迹象。 他深吸了一口气后,看向面前的这些人。 “我准备好了。”陈北辰平静地说道。 众人闻言互望一眼,竟都沉默了下来。 面对陈北辰的行为,众人都有些难以评价,但无论如何,先前众人因为他刺杀玉景辰而产生的恶意,却是消失了不少。 最后还是诸葛端略显无奈地说了一句:“尽量别死上面,要是让天雷击中的话,我们想给你刮点骨灰都难。” “你可真会说话。”陆灵泽抬起头,一脸感慨地说道。 陈北辰自顾自地站了起来,拿起那张符纸贴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一瞬间,陈北辰只觉得身上一暖,周身浮现出一件虚幻的红色大氅,上面一只九色凤凰盘身飞舞,宛如仙家宝器。 陈北辰抬起头,周围的雨滴开始避着他飞过,就连这空中呼啸而过的狂风,也在瞬间变得轻柔无比。 “这件东西……其实算不上是九凤破秽箓真正的神通,算是红衣娘娘的神职加上九凤破秽箓的力量,勉强捏合出来的一件半成品,达不到真正四品法箓的神通水平,不过抗两下天雷应该够用了。” 陆灵泽说完,又摸着下巴想了想,一抬手,从符包里面掏出一面铜镜。 他左手拿着铜镜对着陈北辰,右手在铜镜下方飞快地掐了几个指诀,同时口中飞快念道: “镜中身,神中身,镜中神化身外身,急急如律令!” 陈北辰只觉得眼前恍惚了一下,自身的影像顿时牢牢地出现在了镜中,无论他怎么移动,都没有任何影响。 “行了,这下肯定没问题了。”陆灵泽随手把镜子放在身边,笑着冲他摆了摆手道:“赶紧上去挨雷劈吧。” 第七十七章 百病消 陈北辰嘴角抽了抽,看了看头顶雷蛇乱窜的乌云,过了一会儿才问道: “我怎么上去?” “大哥,九色神凤是只鸟啊!”陆灵泽长叹了一口气,把疫鬼青衣塞给了他,指了指头顶说道:“你向上一跳,脑子里想着飞就行了。” 陈北辰有些不太信任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原地跳了两下,又猛地向上窜去。 他脑中闪过诸多念头,但都被他用金光三角的办法收束住了注意力,脑中只剩下‘飞’这一个想法。 霎时间,陈北辰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竟真的笔直地冲向空中,冲向头顶那阴沉厚重的乌云。 ‘轰隆’一声!乌云之上,仿佛真的有一位威严无比的神明察觉到了陈北辰的存在,并将他的行为当成了挑衅。 几条雷蛇在云中闪过,随后光芒大放!一道雷霆直接在他头顶炸响! ‘砰’的一声!陆灵泽身边的铜镜直接爆成了碎片,陈北辰本人却只是身子歪了歪,完全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一般,径直飞入乌云之中。 周围一片雷光电闪,刺得陈北辰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只觉得数道明亮的白光一闪即逝,接着就有一股强大到几乎无法反抗的力量,将他直接击飞出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诡异的酥麻感。 陈北辰勉强动了动手指,连忙按照陆灵泽曾经教给他的方法,想象眉心上方的金光逐渐钻出眉心,开出花来。 一瞬间,周围的景象在他脑中一览无余。 在他所能感知到的范围内,到处都是阴沉厚重的乌云,与一道道充斥着毁灭气息的狂暴雷电。 他站在云层中间,宛如一个显眼异常的引雷针,四面八方的雷光电蛇在云中乱窜,猛地弹起一道雷电,‘轰’的一声在他身上炸响。 陈北辰再次被击飞出去,但却意外地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只有一阵阵酥麻感,不可遏制地透过大氅,将他的身体麻痹在空中。 好在这件神通所化的大氅除了防御之外,还渗透出丝丝暖意,渗入他的身体,片刻间就驱散了这种酥麻感。 陈北辰连忙集中注意力,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怀中的疫鬼青衣。 不过是这片刻功夫,他就起码承受了三道天雷的轰击,身上的大氅虽然依旧完好无损,但却变得更加虚幻了起来,看起来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陈北辰展开疫鬼青衣,纵身飞入一片乌云。 一颗颗微小的水滴撞在他的身上,却没能给陈北辰带来任何冰冷的感觉。 他展开疫鬼青衣,将它投向那些微小的水滴。几乎就在青衣脱手的一瞬间,狂烈的寒风就将青衣撕得粉碎,融入了周围的水滴之中。 ‘轰’!一声雷鸣在陈北辰身后炸响! 他再次被击飞出去,身上的红色大氅黯淡得几乎透明,但仍保持着力量,将他送出了乌云。 此时原本的小雨已经彻底变成了瓢泼大雨,厚重的雨幕在空中汇成奔流而过的瀑布,遮挡住了整片天地,‘隆隆’的雨声在天地之间连成一片轰鸣。 陈北辰睁开眼睛,有些迷茫地悬浮在空中,感受着身上大氅残余的力量。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偌大的人世间被厚重的雨幕所遮挡,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陈北辰突然意识到,自己再次拥有了选择的权力。 他可以走了。 …… 云州城内外,随着雨水落下大地,地上的人们便陷入了一场盛大的狂欢之中。 欢呼声响彻天地,就连雷霆的轰鸣都被盖了过去。 不知人群中是谁带的头,人们纷纷跪倒在地,高喊:龙王爷万岁! 这声音从一开始的稀稀拉拉,逐渐变得整齐狂热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内外一个个跪地咳嗽的人惊喜地站了起来,他们的身体重新变得健康,老人的腰背变得笔直,孩童的脸色变得红润,就连很多几乎瘫倒在床上的病人,都在雨水落下的瞬间,伴随着渗入周围的雨雾,重新站了起来。 他们加入到了这场狂欢之中,高喊着龙王爷的名号,让这欢呼的声音变得更加狂热起来,几乎响彻云霄。 虚云道士站在法台上,得意地一捋胡须,一身红色道袍微微泛着红光,让周围所有的雨水都避开了他。 他却没有发现,本来法台上的龙王像已经有了向人脸转变的迹象,但在那些跪地咳嗽的人加入到欢呼声中后,这种变化却猛地停了下来,甚至逐渐变得更加扭曲了起来。 这种变化同时发生在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发生在上百个县城之中,一个个身穿红衣的法师供奉着同样的龙王像,伴随着一声声:‘救苦救难龙王爷’的欢呼声,逐渐变得扭曲而怪诞。 这变化悄无声息,却来得无比自然。 …… 彩云之上,玉景辰拿着一张黄符,将发生的事情如实相告,随即一抬手,黄符化为一只黄色的飞鸟,穿透垂下的雨幕,向着远方飞去。 “陆灵泽……”玉景辰声音低沉,头也不回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总这么抬举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陆灵泽摸着下巴,咧嘴一笑道。 玉景辰陷入了沉默之中,良久不发一言。 倒是诸葛端仰着脑袋,看着空中不断有雷电划过的云层,忍不住问道:“那小子会不会已经死了?” 许青冷冷地抬起眼眸,扫了陆灵泽一眼,语气冰冷地说道:“只怕就是没死,也已经跑了。” “你们这些人啊,为什么总喜欢把人想得那么阴暗呢?”陆灵泽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随即笑着对他们说道:“不如这样,咱们打个赌。如果陈北辰没回来,我欠你们一个要求,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无论什么事,我都给你们办了!” “但是,如果陈北辰回来了,那你们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没门!” “滚蛋!” “不行!” 陆灵泽甚至都没说是什么条件,就听见诸葛端、许青和徐常钧发出了激烈的声音。 “这么多年了,你是个什么品种的王八蛋,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诸葛端脸色难看地说道,周围所有人,除了赤鸾和玉景辰之外,全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啧!”陆灵泽咂了咂嘴,失望地移开了视线。 “陆灵泽……”玉景辰回头看向他,目光复杂地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隔着厚重的雨幕,隔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欢呼声,隔着下方一个个狂热敬拜的百姓,隔着雨幕另一边,正在向这里飞来的陈北辰。 陆灵泽笑着说道: “你猜。” 第七十八章 真武殿 北越地域辽阔,南方有苏州,常州,湖州,杭州,松洲,嘉州等六个州府并称南方六府,北方则有昌州、归义州、瑞州、信州、青山州、凛州与安东都护府,并称六州一府。 两边由一条贯穿整个北越的金沙河连接,往年里金沙河还在的时候,南北河运通畅,互通有无,南方的粮食瓜果,北方的金银铁器,就在这不断地流通之中,让金沙河成为了整个北越的经济命脉所在,是真正的金沙之河。 然而自从金沙河干涸之后,这种流通就被生生切断了,虽然依旧可以依靠马车等方式继续互通有无,但成本却高了十倍以上。 南方还好,毕竟没有金沙河,也有其他的水源,况且南方本就是鱼米之乡,即使没有了金沙河沿岸的一部分收成,也还是可以维持生活。 但是北方就惨得多,六州一府多山地,能够用来耕种的土地本就不多。金沙河沿岸以外的土地,大多还都是矿山,盛产金银铜铁等金属矿物。而金银铁器再好,也不能拿来充饥,况且这些金银铁器,也与大多数平民百姓无关。 这就造成了北方持续整整五年的饥荒。 陈北辰坐在彩云上,跟着陆灵泽等人,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一路穿过了荒芜的北方,穿过下面那些荒废的矿山与土地,一直飞到了更加富庶的南方。 北方已是深秋,但在南方的田地里,却还有绿油油的粮食在生长勃发。 陈北辰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竟控制不住地微微上翘了起来。没有感受过饥饿的人,大概很难理解他这种对粮食与农作物发自心底的喜爱。 地上的人似乎也看到了天上的彩云,纷纷举起双手,跪在了地上,冲着天空上的众人大礼叩拜。 这一幕看得陈北辰心里一阵别扭,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所以说你这‘绢云乘足’的法术也太高调了,就不能换一种吗?”诸葛端坐在一边,不满地向陆灵泽问道。 “换哪种?你换一个我看看!能载着咱们这么多人从北方边陲一直飞到南方六府的飞行法术,你给我再挑出一个来!”陆灵泽白了他一眼,不满地说道。 诸葛端嘴角一撇,但又想不出什么能反驳他的话,只能坐在那里自己生闷气。 陈北辰重新坐回到彩云上,目光扫过面前这些人。玉景辰和许青在一旁打坐练气,一天一夜了,居然没有丝毫晃动。赤鸾坐在陆灵泽身边,仰着脑袋看着天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诸葛端和徐常钧在另一边打坐,不过诸葛端似乎有些坐不住,总要时不时动两下,和陆灵泽顶两句,然后被骂得自己缩在一边生闷气。 陈北辰完全无法理解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态,一次次地上去找骂的。 随着下方的景色飞速变化,大片绿色的农田逐渐变成了繁华的城市。 穿过高耸的城墙,一座座亭台楼阁映入眼中。这些鳞次栉比的建筑群之间,隔出了一条条街道与巷陌,如棋盘般整齐有序,人潮在其上川流不息,从上往下看过去,几乎就是一个个蠕动的黑点,遍布了目光所及的一切。 城市中间还有一条横穿整个城市的河流,两边各有一条宽阔到极点的青石街道,街上有打着赤膊挑担赶路的,有穿着短衫驾牛车送货的,有披着麻衣赶着毛驴拉货车的,也有穿着长衫,配着青衣,驻足在河边,静静观赏景色的。 彩云悬浮在河道上空,一缕缕炊烟从河道两边的茶楼酒馆,从街上的小贩推车上冒出,飘忽着密集地穿过众人的身边。 “这是哪?”从来没有出过省城地界的陈北辰看得有些恍惚,忍不住开口问道。 “汴城,咱们到湖州了。”陆灵泽笑着说道,接着向前一指,彩云猛地一个加速,在下方众人“仙师!”“道爷!”“神仙”的叫喊声中,飞快地顺着河道,一路来到了汴城的另一边。 道路逐渐宽阔,建筑也变得稀少了起来,但人却是更加多了。 一辆辆马车在下方慢悠悠地走着,倒不是它们不想快,实在是人太多了!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看得陈北辰都有些头皮发麻。 这些人有的姿态轻松,却被人流挤得东摇西晃,有的几乎是不计一切地向前挤,那疯狂的样子,看得陈北辰一阵咂舌。 相比起来,那些坐着马车的倒是舒服了很多,只是慢了一些,只能跟着这些人一点一点地向前挤。 甚至还有比他们更夸张的,人群后方直接来了一整队人马,敲锣打鼓地硬生生从人堆里挤出了一条路来。 这一幕幕看得陈北辰直晃眼睛,疑惑地看向了陆灵泽、 “看那边……”陆灵泽用下巴指了指前方。 陈北辰跟着看过去,在道路的尽头,连接着一座巍峨高山,山下猛地竖起了一道最少数百级的阶梯!沿着阶梯向上看去,只见一个巨大的山门竖在山腰处,左右两边各坐着一只威武的石狮子。 山门上明晃晃地写着三个金漆大字——“真武殿”! “咱们到地方了。”望着下面那些面容狂热,摩肩擦踵地向着山上挤去的香客,陆灵泽笑着说道。 陈北辰眨了眨眼睛,直接呆在了原地。 他心里对于道家修仙门派的想象,瞬间坍塌了! “这里……好多人啊。”陈北辰张了张嘴,脑中闪过各种疑问,但最后却只蹦出了这一句。 “不然呢?你以为真武殿的山门会在哪?”诸葛端白眼一翻,见怪不怪地说道:“我们又不是内丹派那帮人,说什么修身养性,然后就往深山老林里一钻,把自己弄得和野人一样。真武殿可是以符箓为本,是正经的入世道门,怎么可能没有信众。” “呵!”陆灵泽在一旁发出一声嗤笑。 “说这些虚的有什么用,小子……”他看向陈北辰,嘴角微微翘起,语气严肃地说道:“我们是道门,而道门在作为一个门派之前,首先它是个宗教组织。懂了吗?” “……懂了。”陈北辰点了点头,他完全明白了。 “你懂什么了?”诸葛端一脸茫然地问道。 陈北辰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耸了耸肩。 而此时,彩云已经飞跃了山头,在下方一声声惊喜的呼喊声中,穿过山顶的大殿,来到了后山的一片建筑群中。 第七十九章 保证 整个后山层林叠嶂,在密集的植被中间,伫立着一片巍峨庄严的建筑群。 这片建筑群以一座巨大的宫殿般建筑为中心,前面有一片青砖铺成的宽阔广场,看上去足有上百丈长。几条台阶小道从广场周围蔓延出去,如同一条条长蛇一般,绕着山体蜿蜒而行,连通着数片建筑群。 广场上还有不少年纪各异,穿着朴素道袍,正匆匆走过的道士。 一见几人架着彩云落下,顿时纷纷围了上来,“道兄”“道长”地叫个不停,哪怕是那些满脸皱纹,胡子一大把的道士都是如此,满脸都堆着笑。 直到这个时候,陈北辰才发现,虽然自己身边这几个人衣着服饰都各不相同,但统一都是极好的料子,头上戴着华贵的发冠,腰间也都挂着符包,和这些穿着一身素布道袍,身上什么都没有的道士有着鲜明的区别。 玉景辰含笑与周围人打着招呼,其他人则不是一副与自己无关的表情,就是一脸的别扭,看样子恨不得马上逃离此地。 陆灵泽站在陈北辰身边,笑着问道:“怎么样?和你想象的修仙宗门不太一样吧?” 陈北辰斜了他一样,不咸不淡地说道:“也没那么不一样。” “呵!倒也是。”陆灵泽竟然很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无视了周围的道士们,直接大踏步走向了那巨大的宫殿般建筑。 周围的老少道士们有些慌乱地让出一条道路来,诸葛端、赤鸾和徐常钧连忙跟了上去,而玉景辰则是表情一僵,带着身边已经快到忍耐极限的许青向周围人道了个歉,这才跟了出来。 “陆师弟!你太没礼貌了!”玉景辰快步跟上,脸色不太好看地说道。 “礼貌有什么用?这帮人对我们这些真传高功这么殷勤,不就是想要在领法箓的时候能沾点便宜吗?你是能让他们插个队?还是能让他们人手一道法箓?”陆灵泽冷笑着反问道。 玉景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你看,你事都没法办,说话好听有什么用?”陆灵泽撇了撇嘴角,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露出失望表情的道士们,随即含笑说道:“不过倒也不绝对,这小子身上可是有两道九品法箓。要是你师父决定干掉他,那今年说不定就能多出两个清信弟子的名额。哎呀呀,为了这个,不知道要有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啊。” 陆灵泽一脸悲天悯人的样子,语气中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味道。 玉景辰绷着一张脸,目光扫过一脸无所谓的陈北辰,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阴沉了一些。 “陈北辰辅助降服四品法箓,并且有着救万民于大疫之中的滔天大功。我师父为人公正,是不会杀他的。”玉景辰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啊,想让人死还不容易,哪用得着他亲自动手。”陆灵泽翻着一双死鱼眼,一拍陈北辰肩膀,笑眯眯地说道:“来!这位江湖游侠,给这边这位大少爷普及一下有多少种方法能让人死得悄无声息,一点麻烦都没有。” 陈北辰看了他一眼,嘴角含笑地说道:“那可多了,光是凡人的手法我就知道七八种。比如说,冲着人后腰腰眼,用一根极细的银针扎进去。当时什么都看不出来,甚至都不会有感觉,但是回家之后隔上两天,人就会开始尿血。那之后几天,人的肾脏会迅速衰败下来,并且很快暴病身亡。外表看上去和暴病无异,只有后腰部位有个小小的针孔。” “哦~专业啊!师兄,你听见没?多学一学,以后说不定有用啊。”陆灵泽摸着下巴,笑嘻嘻地说道。 玉景辰一把按住了身旁准备拔剑的许青,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真武殿。” 说完这句话,他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又顿住,缓缓转过头来说道:“我用性命担保!” 陆灵泽眯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拍了一下陈北辰的肩膀才笑着说道:“这还差不多。” 玉景辰什么都没有再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台阶,向着那宫殿般的建筑走去,不知是不是陈北辰的错觉,他的脊背似乎变得更加佝偻了一些。 许青瞪了陆灵泽一眼,连忙快步跟了上去。其余众人也纷纷看向陆灵泽。 “过分了吧?”诸葛端皱着眉头问道。 “是啊,多过分啊。毕竟万一出了什么事,这小子没的只是命,咱们大师兄可是连信誉都没了。”陆灵泽狠狠在陈北辰背上拍了一把,推着他猛地上了两个台阶。 “快走吧,我们大师兄的师父还在等你呢?” 陈北辰的嘴角抽了抽,背后火辣辣的,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默默地跟上了玉景辰的脚步。 踏上上百级台阶,穿过三层石台基,陈北辰和众人绕过了一个巨大的铸铁香炉,一起来到了这座宫殿般的建筑前。 到了这里,陈北辰才惊觉这是多么巨大的建筑,放眼望去,这建筑共有两层,光是第一层的大门就至少有十几丈高,朱漆红木,气势惊人。 上下檐高高拱起,屋顶全部盖着明晃晃的孔雀蓝琉璃瓦,正脊、垂脊和戗脊皆以黄、绿两色为主,上有镂空雕花,装饰丰富多彩,有龙凤宝瓶、仙人、天马、海马、狮子等大小鸱吻。乍一看上去,显得无比富贵奢华,却又有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威严之感。 抬头看去,正前方的殿门之上挂着三个气势惊人的牌匾,分别写着“协赞中天”、“云外清都”和“始判六天”四个大字。 一时间,陈北辰居然被一座建筑的气势震慑到了,尤其是从这殿门外,还能看见里面正当中供奉着的真武大帝神像! 一双威严肃穆的眼眸,仿佛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径直穿透了他的灵魂。 “走了!”陆灵泽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猛地让他回过神来。 “这边是大殿,除非是什么天大的事,否则我们是不会在这里聚会的,那些人现在正在偏殿等你,准备好了吗?” 陈北辰眨了眨眼睛,像是猛地从水下浮了上来,连忙吸了口气。 “我准备好了。”这一次,陈北辰的话说得无比沉重。 直到此时,真武殿这个庞然大物,才在他的面前拉开了冰山一角。 而现在,他要去直面这个怪物了。 第八十章 洞玄真人 穿过巨大的前殿,从侧面一条走廊穿过去,走过一堵影墙,就是偏殿的所在。 虽是偏殿,但是面积可一点都不小,长十几丈,宽也有两三丈,宛如一个过于宽敞的走廊。 两边有一根根红木柱支撑,没有门窗,直接连通到外面的草地。中间挂着几层黑色布帘,虽是挂了起来,但仍好像是将整个偏殿分割成了数截一般,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而在偏殿尽头处,摆着一张法桌,上面供奉着三清的牌位。法桌两边摆着两把太师椅,此时正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一位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青色的干净道袍,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连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打理得整整齐齐。 而另一人则是一位年轻的女子,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一张不施粉黛的脸上好像随时都带着笑,虽然看着年轻,但就是莫名地给人一种慈祥的感觉。 众人围着陈北辰,仿佛押送刑场的囚犯,一步一步地穿过三层黑色的布帘,走到了二人面前,一个巨大的八卦图之上。 玉景辰、许青率先上前一步,直接跪在地上,冲着那位男子恭敬下拜,手上结太极印举于眉心,同时说道: “师父,弟子玉景辰\/许青给您顶礼了!” 说完这句话,二人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那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弧度几乎没有,却又能让人感觉到他在笑。 “起来吧。” “谢师父。”二人马上站了起来,又冲着一旁的女子作揖行礼道:“弟子玉景辰\/许青,拜见师叔。” 女子笑着点了点头,二人这才站到男子身侧,落后半步远的地方,老老实实地微微低头,束手而立。 陈北辰清楚地看到了诸葛端嫌弃地撇了撇嘴,但还是和陆云泽几人上前一步,对着二人作揖行礼道: “弟子陆灵泽\/赤鸾\/诸葛端\/徐常钧,拜见二位师叔。” 二人同时点头,摆了摆手,众人连忙退到两边。 空荡荡的八卦图上,只有陈北辰一个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两个道士。 男子上下打量了陈北辰一眼,顿时微微皱起了眉,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就是那个刺杀景辰的散人?” 陈北辰看着男子,感受着对方隐隐散发出的恶意,突然感觉平静了下来。 他的弱小,他的不知所措,其实全都来自于这偌大的真武殿,来自于这个庞然大物不经意间显露出的一鳞半爪。 而现在,当恶意收束成某一个个人的时候,这种恐惧便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是我。”陈北辰平静地说道。 “好!总算敢作敢当。”男子笑了笑,看了一眼身边的玉景辰,对陈北辰说道:“我是他的师父,真武殿监戒大师兼寮房巡照,高玄真人,道号破云。” 陈北辰迷茫地看向了一旁的陆灵泽。 “受五品法箓,为高玄法位,与六品升玄法位一起,并称洞玄真人,也叫道德真人。你叫一声破云真人就行了。”陆灵泽点点头,很随意地说道。 破云真人顿时眉头紧锁,目光不善地看向了陆灵泽。 “陆师侄,我没弄错的话,此人是你带来的?”破云真人缓缓开口问道。 “对啊,我带来的。”陆灵泽眨了眨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破云师叔想知道原因吗?” 破云真人顿时脸色一沉,不满地说道:“原因等你师父云游回来,你自己和她解释吧。” “啧!”陆灵泽很没有礼貌地咂了咂嘴,在这庄严肃穆的侧殿之中显得分外扎眼。 破云真人眉头紧锁,就连一旁的女子都收敛了笑容。 “陆师侄……”女子的声音和她的气质一样温柔,只是目光稍显严厉,有些不满地看着陆灵泽。 “人不知礼,无以立也。你的长辈同辈都在,怎么能如此无礼呢?” 陆灵泽眉毛微微一挑,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偏偏眼中没有半点笑意。 “把客人扔到一边,这算什么礼节?没听说过啊。” 女子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一红,连忙冲着殿外一个侍立在旁的侍者招了招手道:“快拿个椅子来。” “不用了。”陈北辰平静地说道:“站着挺好,起码跑起来方便。” 破云真人眼神更冰冷了一些,女子却是张了张嘴,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陈小友,我是真武殿纠仪大师兼十方堂堂主,道号梦法,你叫我一声梦法真人就好。” 陈北辰微微点头,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 “见过真人。” 梦法真人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关于你们路上做的事情,玉师侄已经做了详细的汇报。陈小友所做之事也在其中,记载详细,没有任何隐瞒。”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梦法真人见此也只能苦笑一声,对他说道:“你所做之事,可谓是救万民于水火,我等修行之人见此自当勉励,更何况小友还帮几位真武殿的弟子收服了一道四品法箓。如此功劳,我们都不知该如何奖励小友了。” 陈北辰平静地听着,目光扫过周围这些人,脑中闪过这一路走来见过的一幕幕,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当即说道:“之所以能收服那道四品法箓,全靠陆灵泽的手段,在下不敢居功。至于之前散瘟气,破大疫的那件事。恕在下直言,真人是要以什么立场来奖励在下呢?” 陆灵泽毫不避讳地冲着陈北辰竖了根大拇指,看得破云真人眉宇一阵扭曲,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陆师侄,看来你与这位陈小友很熟悉啊。” “算是吧。”陆灵泽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算他半个师父了。” 破云真人脸色一沉,拿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挡住变化的脸色。 看他这副反应,陈北辰当即肯定了心中的猜测,顿时变得更加镇定起来。 果然,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梦法真人苦笑着问道: “关于陈小友你的疑问,我能给出的回答可能有些唐突。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陈小友,你可愿意拜入真武殿门下?” 第八十一章 证据 陈北辰沉默着看着两位道门真人,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宗教组织,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他的脑中飞快地闪过各种答案,最后语气低沉地说道:“在讨论要不要加入真武殿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要禀告二位真人。” “五年前,北越边陲县城,青州县,陈家庄,全庄上下,二百三十七口人死于非命,我是唯一的幸存者。”陈北辰转过头,看向破云真人身边,落后他半步的玉景辰。 “正好,那个凶手今天也在。” 整个偏殿猛地寂静了下来,就连每一个人沉重的呼吸,都显得那么吵闹。 不知过了多久,破云真人轻笑一声,对他说道:“你的意思是,我的弟子在五年前,到北越的边陲县城屠村灭门,偏偏放过了你?” 陈北辰直勾勾地盯着玉景辰,眼神冷厉如刀,一寸寸地刮过他的皮肤。 “你自己没长嘴吗?”陈北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 破云真人猛地拍案而起,眼中闪过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陡然散发出来,好似历经千万次厮杀的沙场军阵,带着能将人血肉冻结的冰冷杀意,无声地向着陈北辰碾了过来。 梦法真人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手腕一转,一道无形的气墙顿时在陈北辰面前升起,挡住了这股肃杀之气。 这一切几乎就发生在眨眼之间,两位真人的交锋无影无形,就连供桌上微微摇晃的烛火都未曾惊动,只有陈北辰感受到了那种气息交锋的杂乱感觉,仿佛一阵清风吹过,再没有一丝痕迹。 “师兄……”梦法真人冲着破云真人摇了摇头。 破云真人绷着张脸冷哼一声,随即沉默下来,坐了回去,不再说话了。 梦法真人这才抬起头,笑着说道:“关于这件事,我们会派专人前去调查。如果凶手真的出身真武殿,那我们一定会给小友一个交代。” “调查?”陈北辰嘴角微微翘起,笑了出来。 他指了指自己,对着梦法真人轻笑着说道:“唯一的人证就在你面前了,还需要去哪里调查?” “陈小友,此话不对。我们总不能仅凭小友一面之词,就随便定别人的罪,最起码也要有实质的证据……” ‘砰’! 梦法真人话说到一半,突然间,一把断剑插在了地上,正好命中太极八卦图的正中央。 众人下意识地看去,只见陆灵泽正用小指挖着耳朵,很随意地说道:“玉师兄五年前的佩剑,上面还有当年破云师叔下的法咒。我从陈家庄遗迹里翻出来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梦法真人看了看破云真人,又看了看玉景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破云真人冷冷地注视着陆灵泽,过了一会儿,语气阴寒地说道:“今天的事到此为止,都下去吧。” 陈北辰扫了两人一眼,嘴角含笑地说道:“好,那等几位什么时候准备好谈这件事了。我们再聊聊加入真武殿的事。” 说完这句话,陈北辰转身就走。 众人目送他离开,一个个眼神复杂地对视一眼。陆灵泽也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拔出了地上的断剑,随意一抹,就把上面的朱砂痕迹抹掉了。 “不好意思。”他语气略显羞愧说道:“拿错了。” 这一下,破云真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起来,一缕缕血红色的雾气在他身上逸散而出,空气中多出了几分血腥之气。 “还不快走!”破云真人冷冷地说道。 众人沉默着,相继行礼后离开了偏殿。就连梦法真人,都无奈地长叹了一声,站起身化为一缕清风飞出了侧殿。 最后只剩下陆灵泽一个人,随意地行了一礼,就要离开。 “站住!”破云真人突然怒喝道。 他缓缓站起身,冷冷地看着陆灵泽,双目之中的愤怒几乎凝成实质。 “你们这些人自幼修持,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景辰虚长你们几岁,也算你们的长兄。这么多年来,他可曾亏待过你们半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破云真人猛地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把这整段话说完了。 陆灵泽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向他笑了笑道:“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的,不过两个字而已。” “哪两个字?”破云真人强压着心头怒火,声音压抑地问道。 “公道!”陆云泽微微侧着脑袋,眉毛上挑,显出几分讥讽的笑意。 “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破云真人愣了一下,随即回以一声冷笑:“这两个字,说说就算了,可要是放到秤上称一称,那可比千斤还重,你担的起来吗?” 陆云泽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含笑说道: “试试呗。” 与此同时,侧殿门口。 众人都聚集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试图离开,就连陈北辰都找了个栏杆坐在上面,脸上带着笑地看着这些人。 诸葛端抬起眼眸,扫过这些几乎个个都比他高半个头以上的人,眉头紧锁,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没人想说话是吧?”诸葛端语气生硬地问道。 没有人回应他,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 “行!那我说!玉师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诸葛端嘴角一拉,向着玉景辰沉声问道。 玉景辰背对着他,没有说话,迈开步子走向了侧殿旁的的小路。 许青沉着脸,思考了片刻,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啧!这算默认了吧?”诸葛端向周围的人求证道。 赤鸾摸着下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接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徐常钧攥起了拳头,眼中闪过一道惊雷般的电光,猛地一转身,整个人身上雷光一闪,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等到陆灵泽走出来的时候,门外就只剩下了赤鸾、诸葛端和陈北辰。 “这一个个的,都不讲义气啊。我都被六师叔留下来了,居然都不等我。也不怕我死在里面。”陆灵泽叹了口气,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死里面更好!”诸葛端瞪了他一眼,转过身猛地一跳,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嘿!”陆灵泽笑了一声,接着看向陈北辰,竖了根大拇指道:“干得漂亮!” “没什么,你都提示到这份上了,要是我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那也太蠢了点。”陈北辰只是笑笑,随即看向了侧殿内部。 “倒是你,他留你在里面说什么了?” “没什么。”陆灵泽耸了耸肩,很随意地说道:“就是讨论了一下我这么做的动机。” 陈北辰好奇地看向他,他也很想知道陆灵泽真正的动机是什么,哪怕清楚这混蛋八成还是会骗他。 “这有什么好说的呢?”陆灵泽摆了摆手,嗤笑一声。 “不过就是寻常的争权夺利罢了。” 第八十二章 算计 “你大概已经发现了,我们这几个人在真武殿内的地位极高。都是门内执事大师们的亲传弟子,自幼修持,不过十几岁的年级就受了七品法箓,成为了真真正正的正一法师。而其他大多数人呢,连受一道九品法箓,都要拉下脸去拍别人马屁。” 陆灵泽带着赤鸾与陈北辰走下了三层石台基,穿过了大殿前方的广场,沿着阶梯一直向下走,同时向陈北辰说道:“真武殿内部等级有序,规矩森严,从上到下,先是殿主,后是监院。再然后就是八位执事大师,各自掌握着一部分实权。” “破云真人就是监戒大师,负责监察真武殿弟子言行,有权对违规犯戒的不法者施加责罚。同时他还兼职寮房巡照,负责殿内各项劳动事务。” “在八位执事大师之中,证盟大师和监戒大师,还有监院兼职的传戒律师一起,并称戒坛三师,是殿内掌握实权最大的三位。监院平时很忙,一般不怎么露面,倒是另一位证盟大师,你以后有机会也会遇到的。” “八位执事大师下面,就是我们这些执事真传,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就是真武殿未来的执事大师。在我们之后,则是那些被真武殿选中,派下八、九品法箓的清信法师和清信弟子,通常负责一些小法事,或者包揽一些杂活,帮香客还愿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在那之后,就是真武殿的杂役们。也就是你之前看到的那些人。” 三人走下台阶,穿过一个叫做‘龙虎殿’的大殿,一路向着后面走去。路上碰到了不少穿着素布道袍,一脸热情地凑上来寒暄的杂役,但都被陆灵泽的冷脸挡了回去。 看着这些人失望离开的背影,陆灵泽平静地说道:“像你认识的那个了真老道,在道观里做了几十年的杂役,等到六七十岁了才轮到一道八品法箓的情况,其实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像真武殿,那种杂役更是多达数千人。真武殿唯一能保证的就是他们的食宿,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大部分人就是在这里耗一辈子,都别想拿到一道九品法箓。可还是有那么多人,宁愿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浪费在这里,也要搏一个所谓的仙缘。” 陆灵泽的嘴角渐渐咧开,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小子,现在知道自己有多走运了吗?你现在拥有的东西,是真武殿内绝大多数人求一辈子都求不来的。” 陈北辰沉默着,一直等到周围全部都是茂密的植被,已经看不到什么人影了,才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在见到疫鬼的时候……不对!你在见到赵虎一家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他们体内的疫气,所以才故意带我去那个村子。你就是冲着疫鬼去的!中途离开,是想钓鱼!” 陈北辰将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全部都联系了起来,语气越来越低沉地说道:“你就是想要那件疫鬼青衣,从一开始,你就想要我认下一个大功劳,大到足够作为宗教组织的真武殿不得不捏着鼻子忍受我的存在!” “从头到尾,所发生的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内!” 陆灵泽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一副绷不住笑的表情。 “你们这些小孩啊……怎么总喜欢把一件特别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呢?能精准地预知未来将会发生的每一件事,那不叫智慧,那叫开挂!这世上最不可计算的,其实就是人,人的不确定性,足以让任何一个试图算计一切的狂徒算到脑子崩溃。” “从古到今,一切布局破局的关键其实就只有两条。第一,抓住主要矛盾。第二,抓住矛盾之后比其他人更快下手!” “就好像云州县的主要矛盾,其实就在迫切想要挽回利益的士绅,和因为丧子而疯魔的县令身上。这两方,一个掌握着实际的资源,另一个掌握着世俗的权力。只要抓住了这双方的需求与矛盾,那么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意外,就都属于可以接受的范畴。” “至于你所认为的,我计划之内的部分……”陆灵泽摸着下巴想了想,突然打了个响指,饶有兴味地说道:“这样吧,我给你几个提示。” “第一,需要大量银两资源的内丹派红米教法师,来到了一个大旱五年,连县令凑八百两银子都搞得粮食价格几近崩溃的贫穷边陲小城” “第二,五年间,包括观音庙、龙王庙在内的所有庙宇全部荒废,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却没有一个像样的信仰可以寄托。” “第三,金沙河大旱五年,包括朝廷在内的组织全部对北方大旱之地采取无视态度,没有任何赈灾的措施,反而在不断加重赋税,就连众多乡绅都被逼得不得不采取极端手段来抗税。老百姓苦不堪言,急需一根救命稻草。” 陆灵泽伸出三根手指,笑吟吟地看着陈北辰。 陈北辰脑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划过,自从他走出青州县后所见到的一切景象,都被一条无比清晰的脉络连接在了一起! “红米教找到了终止旱灾的方法!他们要在整个北方,甚至是整个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传教!” 一声声低沉的雷音在陈北辰脑中回荡着,这段时间所见到的一切不合理之处,全部都有了极为合理的解释。 “所以那场大雨,是红米教搞出来的?你早就知道这件事?”陈北辰近乎难以置信地问道,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很难相信有人能算计到这么远。 “你看,又来了。你又在做能预知一切的白日梦。”陆灵泽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能从这一连串事情中得出的结论就是,北方将变,有人在意图传教,并且有极大可能会有降雨的手段。” “知道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陆灵泽转过头,笑吟吟地问道:“现在,你把事情都捋清楚了。那么你就应该明白,这件事情中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有哪一点是可以被我们利用的?” 陈北辰微微皱着眉头,脑中闪过这一路走来见过的一幕幕场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第八十三章 法器 “这是一场新兴宗教团体与老牌宗教势力的矛盾。”陈北辰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原来这种将来龙去脉理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需求都在眼前,等着被他随意拨弄利用的感觉这么好! 他甚至有点理解,陆灵泽的性格为什么这么恶劣了。 “红米教或是其他新兴宗教团体试图在整个北方,甚至是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传播影响力。如果被他们成功的话,借助金沙河这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他们甚至可以把势力范围扩展到全国。而这是包括真武殿在内的老牌宗教势力不允许的,但现在大雨已经降下,新兴势力气候已成,他们已经不可能阻止新兴势力的崛起。” “所以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弱新兴势力的影响力,或者自己也加入其中分一杯羹。” “而我就是最好的借口。”陈北辰虽然之前已经隐隐想明白了真武殿需要自己的原因,但却并未像现在这般,思考得如此深入。 “不错。”陆灵泽嘴角微微泛起弧度,猛地一挥手,笑着说道:“小子,你们全村被杀,是很可怜。但那又能怎么样呢?仅凭可怜,是没人会在乎的,毕竟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所以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在想办法给你身上加砝码。第一次见面时,你只是个身患肺疾的凡人,一个要为了几百两银子玩命的底层游侠。后来,你是个受九品法箓的外道,比大多数人要强,但仍然只是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虫子。再后来,你是在收复四品法箓过程中担任主力的散人,足够和我们这些真武殿执事真传平等对话。到了现在,你是拯救了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拯救了整个北越北方的大英雄!” “但是,这些都不够!” 陆灵泽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一双黑黝黝的深邃瞳孔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的陈北辰心里微微发麻。 “小子,到这些为止,你只是个公理道义层面上的大人物。而公理道义这种东西,在权力面前,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只是个单纯的工具而已。” “强权面前是没有公理可言的,或者说,强权本身就是公理。只有在权力需要公理和正义的时候,才有这两样东西登台亮相的机会。” “所以,现在你能这么嚣张地顶着两个真人说话,并不是因为你所做的事情有多了不起,而是形势与权力需要你了不起。” “只有在这个时候,你说出的每一句话才会被当成一句话来认真对待,而不是被当成一个屁随随便便地被风吹走。你明白了吗?” 陈北辰有些发愣,但很快就明白了陆灵泽的意思,默默地点了点头。 只有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段,他才有向玉景辰复仇的可能。过了这个时间段,等局势发生变化,真武殿与红米教等新兴势力之间的竞争关系发生改变。那他身上的一切光环就都会消失不见,重新变回那个可以被随便碾死的虫子。 陈北辰缓缓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五炁童子仍在不断地诵念《金光咒》,调动五脏真炁,循环往复,治愈肺疾,强化五脏。逐渐让他变得更加强壮健康。 但这还不够!自己与玉景辰的差别有多大,他在之前的刺杀中就已经明白了。 尽管已经尽了全力,尽管最后只差那么一点。可就是那么一点,便已经是天与地的差距了。 “陆灵泽……”陈北辰沉思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法术是可以教我的吗?” “都说了,以你现在的性命修为,是练不了法术的。”陆灵泽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你应该也发现了吧。之前在催动那张‘凌空飞剑’的时候,是不是比你想得还要费力?” 陈北辰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刺杀玉景辰的最后一步,他几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催动了从红袍法师那里捡来的‘凌空飞剑’黄符。 在那一瞬间,他的体力仿佛被直接清空了,这也就导致了他没有能力躲开徐常钧的那一脚,被直接踹飞了出去。 “法术这东西,就算你手头上有现成的法器,想要施展出来,也需要相差不多的性命修为才行。否则就会像你当时那样,直接被抽干体力,几乎无力准备下一击。”陆灵泽认真地解释道。 “法器?”陈北辰眉毛一挑,听见了一个新的名词。 “哦,对了。这件事我好像没和你说过。”陆灵泽拍了拍脑袋,继续解释道:“狭义上的法器其实就是施展法术的媒介,就比如我施展‘神简驱邪’的木简,还有你那张‘凌空飞剑’的黄符,都属于法器的范畴。” “而广义上的法器,其实就是指的施法时所需要的工具。比如铜镜、朱砂、无根水……这些东西都属于广义上的法器。” “总之无论是什么样的法器,都只是工具而已。不像法宝那样,有自己独立的神通。” 陈北辰默默地看了一眼背后的长刀,这把刀虽然算是法宝之中最低级的存在,但却给了他巨大的帮助,甚至可以说多次救了他的性命。 陆灵泽这些真武殿执事真传尚且不提,其他人,不管是云州城中的黄老,还是红米教的红袍法师,见到这东西时的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然后就是几乎遏制不住的贪婪。 想来也是,要造就一件法宝,可是需要一道法箓才行。而且法宝的底材还要符合法箓的要求。 物品可不是人,人可以随着法箓的要求而变化,物品却很难。 这么看来,或许自己的运气真的还算可以。 陈北辰思考着,脑中闪过玉景辰和破云真人,忍不住抬起眼眸,向陆灵泽问道:“陆灵泽,那个破云真人……” 他话都还没说完,就看见从道路的尽头处跑出来一群人。 这些人大多穿着素布道袍,其中也夹杂着几个穿着青色或是蓝色道袍的道士,虽然看起来个个都很惊慌,但脸上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陆灵泽眉头一皱,伸手拦住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陆道兄!”那人看清楚了陆灵泽的样子,顿时眼前一亮,但紧接着表情就是一僵,连忙换上了一副急切的脸孔。 “不好了,徐道兄和玉道兄打起来了!” 第八十四章 柴房 “不好了,徐道兄和玉道兄打起来了!” 几乎是这人话音刚落,在道路尽头的某个地方,突然传出了一声高亢的雷鸣。 在雷鸣声响起的一瞬间,陈北辰清楚地看到陆灵泽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就好像一个人好好地走在大街上,突然一脚踩到了一坨黏糊糊、软塌塌的东西,明明脚下隐隐传来的臭味已经告诉了他那是什么,但他就是没有勇气去看一眼,也不敢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直接走开。 足足过了好几秒,陈北辰才看见陆灵泽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随意地对这个被他抓住的倒霉蛋说道:“你带这小子去柴房,就说是我安排的。” “明白明白!”这个身穿淡青色道袍,头上戴着太极发冠,长相还算清秀,可就是身材有些矮小的年轻男子把头点得飞快,生怕陆灵泽反悔一样地走到了陈北辰身边,故作亲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道兄放心!小人丹青子,一定把人送到!” 陈北辰看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可就是一扭头的功夫,陆灵泽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惊得他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见周围就这一条直路,左边是陡峭的崖壁,右边是一片长满杂草和膝盖高灌木的斜坡,完全找不到可以藏人的地方,除非他蹲到灌木丛里了。 “啧啧啧!不愧是执事真传,这速度,让人叹为观止啊,不服都不行。”丹青子一脸向往之色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头来,热情地对陈北辰说道:“这位兄弟,你就是今天被真传道兄们带回来的那个人吧?” 陈北辰点了点头,对他说道:“是我,怎么了?” “哎呀!这么多真传道兄们一起出动,那得是多大的事啊?”丹青子脸上满是憧憬之色,看着陈北辰刚想说些什么,但却突然看向了陈北辰的头顶,微微皱了皱眉头,稍微推后了两步才问道:“兄弟,他们到底干什么去了?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 陈北辰看着身高将将到五尺的丹青子,表情有些无奈地说道:“我知道的也不多,稀里糊涂的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这样啊……”丹青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低声自言自语道:“说得也是,一个和我一样的清信弟子,怎么可能掺合进真传们的事情里面。嘶!这么多真传一起出动,估计对付的不是哪路邪神,就是哪个厉害的魔道妖人!” 陈北辰心里微微一动,之前见到那些真传弟子的时候,他们都是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底细,如今这个真武殿清信弟子也能看出来,难道说这还是什么大众化的技巧?可是当初在云州县衙面对那位红袍法师的时候,他可没看出来自己已经受一将军箓了。 另外如果他们都能看出自己受箓的品级,那法宝的品级能不能看出来。 陈北辰微不可见地瞥了身后的长刀一眼,要是能的话,恐怕会有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烦找上门来。他可从不觉得,有陆灵泽帮忙背书,自己就能在真武殿内安枕无忧了。 且不说,当一个麻烦很难处理的时候,让麻烦的源头直接消失从来都是最好用的办法。就说这些本应该与自己无关的中层弟子,都有可能变成危险的来源。毕竟,对这世上大多数人来说,理智都是一种稀罕物,对那些容易被贪婪蒙蔽视线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这位道兄……”陈北辰客气地试探问道:“我看你们都能看出我所受法箓的品级,这是有什么技巧吗?” “嗨!这算什么技巧。”丹青子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见多了就认识了,受不同法箓的人性命修为不同,精气神也不同。有的人看着就精神,有的人看着虽然懒散,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还有的人高深莫测,看着像是普通人,可仔细一看,嘿!什么都看不出来!” 说到这里,丹青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降低了音量,左右看了两眼,见周围人早在他被陆灵泽抓住的时候就散得差不多了,这才继续说道: “我告诉你啊,最后那样的,才是真正的高人啊!十几年前,我刚来真武殿的时候,远远地看过监院一眼。除了那一身道袍之外,几乎和寻常女子没什么区别。” “监院是个女子!”陈北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世界和自己原来那个世界的明清时期有些类似,礼教盛行,女子地位低下,就连出门做工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虽然陈北辰清楚,在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总会有那么两个特例。所以之前在见到梦法真人的时候,倒也没有多意外。可是监院不一样,按陆灵泽的说法,那可是真正的手握大权,执掌一方。地位比破云真人还要高,只在那位传说中的殿主之下。 “对啊,我一开始的时候也不敢相信来着。”丹青子很是感慨地摇了摇头,低声提醒道:“不过真武殿属于道门,道门和外面不一样,讲究个阴阳平衡,这个你可要注意了,那帮受了箓的女子打起人来可是……嘶!” 丹青子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肋骨,表情看起来有点扭曲,似乎是受过非常惨烈的教训。 陈北辰点点头,默默地把这件事记到心里,接着又好奇地问道:“陆灵泽为什么要你送我去柴房啊?” “这个……”丹青子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不太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小声说道:“大概是给你安排住的地方吧。” “……他要我住柴房?”陈北辰的脸色有些诡异,虽然比这环境更恶劣的地方他也不是没住过,但是在这偌大的真武殿里,可就有点侮辱人的意思了。 “你别着急,这是有原因的!”丹青子连忙开口安抚道。 “真武殿安置外来客人的地方叫十方堂,但是因为一些原因,现在的十方堂都住满了。实在是空不出房间来。不过你别担心,那地方说是柴房,可是环境还是不错的,平时也没有什么人,很僻静,就是在那住着的人有点……” 丹青子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笑道:“总之……咱们先过去吧,过去看一眼你就明白了。绝对不比十方堂差的。” 听到十方堂这个名字,陈北辰就明白了陆灵泽的意思。 没记错的话,刚刚那位梦法真人,可就是十方堂的堂主。而她八成是和破云真人一伙的,甚至可能知道一些陈家庄事件的内幕。 这样一来,柴房对他来说,说不定真的要比十方堂好得多,起码要安全不少。 “咱们走吧。”陈北辰平静地说道。 第八十五章 遇袭 在道路尽头的另一边,有一座高大的殿堂,建在一层石台基上,通体由红木所建,房顶铺着清一色的孔雀蓝琉璃瓦,屋脊以黑、蓝为主,加之各种雕刻点缀。中间猛地凸起一块,形成三层飞檐的格局,如同一个方形带飞檐的帽子,上面有顶,两边垂下,盖在最下层的房顶上,中间夹着一块竖起的牌匾,上面写着‘圣父母殿’四个大字。 往下看,还有一个横着的牌匾,放在数丈高的木门上面,写着‘恩慈比天’四字。 这大殿正门前,摆着一个几乎和人差不多高的巨大香炉。徐常钧一个人坐在香炉前,看着头顶青烟缭绕的牌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在他身后,一道十几级的台阶下面,还有一个宽敞的广场,此时却是空无一人,大概是刚才都跑光了。 徐常钧静静地坐在那里,手臂上一条并不算深,但狭长的伤口不断地渗着血,已经将半个袖子染红。但他却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 突然间,他身后响起了一串脚步声,陆灵泽坐到了他的身边,瞥了一眼他的袖子,含笑问道:“打输了?” 徐常钧摇了摇头,皱着眉头稍微想了想后,又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到底是输了还是赢了?”陆灵泽颇有些无奈地问道。 徐常钧想了想,缓慢地说道:“我打了玉师兄一掌,许师妹刺了我一剑。” 陆灵泽眉毛挑了一下,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笑着说道:“看得出来,她手下留情了。” 徐常钧沉默着,没有说话。 “生气了?”陆灵泽继续问道。 徐常钧摇了摇头,抬起受伤的手臂,猛地深呼吸了几下,才把嘴里的话问出了口:“我只是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以你的智慧,我就是想解释清楚都有点困难。”陆灵泽叹了口气,随手扔给徐常钧一块蓝汪汪的玉石说道:“吃了吧,赶紧把这伤治好。这两天咱们可有客人,别在外人面前丢人。” 徐常钧低头看了一眼,将那块蓝汪汪的玉石扔进了嘴里。手臂上的伤口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别记恨许青,这姑娘脑子一般,性子还急,看人的眼光更是差到离谱。不过是个能讲道理的人,过几天等她想明白就好了。” 徐常钧再一次沉默了,他摸了一下愈合的伤口,沉思良久后,才向陆灵泽问道:“你想怎么做?” “那要看玉师兄的意思了。”陆灵泽笑了笑,站了起来,突然踹了他一脚,被徐常钧轻松躲过。 “等着吧,也就这几天的功夫,很快就要见分晓了。至于许青那姑娘,帮我个忙,要是她乱来的话,记得拦住她,顺便让她把这一剑还回来。” 徐常钧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啧!和你聊天能气死个人,就这样吧。”陆灵泽摆了摆手,直接转身就要离开。 “等……”徐常钧连忙张了张嘴,努力了好一段时间,才组织好自己的语言。 “那个陈北辰,他去哪了?” 陆灵泽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被我安排到柴房了。” 这一瞬间,徐常钧猛地转过了身来,眼睛瞪得滚圆! …… 陈北辰看着面前这栋侧殿类型的建筑,不由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和他想象中的柴房不太一样,此地红门雕窗,乌瓦盖顶,斗角飞檐,实木圆柱,该有的全部都有,看着甚至比相当一部分城中的民居还好!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 “陈兄弟,我就送你到这了。你直接去敲门就行,回头咱们再聚聚啊。” 丹青子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逃跑了。速度之快,让陈北辰怀疑他是不是偷偷使了某种类似‘神行甲马’的法术。 一想到此人转身前的那一瞬,所露出的惊恐表情,陈北辰就忍不住心里直打鼓。 虽然知道陆灵泽大概率不会坑死他,但是回想这一路上的艰辛,该受的罪他可是一样都没少受,其中有一大半都是这混蛋坑的。 陈北辰转过身,目光凝重地看向这座过于宽敞大气的柴房,只觉得一股危险的气息渐渐从那里面散发出来,好似里面正埋伏着一只可怖凶兽,正等着无知的猎物踏足进去。 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陈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只手攥着身后的刀柄,脚不离地,缓慢无声地踱了过去。 他接近柴房大门,刚来得及伸出一只手,还未等他屈指敲门,突然!一只手瞬间击穿了门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陈北辰下意识地后退,背后长刀已然拔出一截。就在这时,一个凶猛的身影借力前冲,直接撞碎了门板,合身撞进了他的怀里。 一股巨力撞入怀中,陈北辰只觉得五脏几乎移位,下意识地调动起了体内金光,但下一刻,两只手闪电般地在他耳边一拍。 陈北辰脑中一片轰鸣,体内金光瞬间溃散,身体连忙向后一倒,同时掌心发力,将已经来不及拔出的长刀连带着刀鞘挡在身前。 ‘啪’! 刀鞘与拳头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陈北辰脚步一错,周身瞬间镀上金光铠甲,手中连鞘长刀化为六尺长的金光太师鞭,向前猛地一挥! ‘嘭’! 一股巨力瞬间传来,金光太师鞭被这一下直接打散,随即一只手死死抓住刀鞘末端,另一只拳头闪电般击在了刀鞘侧面。 就算是以陈北辰现在童子附身状态下的巨力,都被这一下打得手腕一颤,手中长刀顿时脱手而出。 直到这时,陈北辰才看清楚了攻击他的人是谁。 那是一个短发无眉的女子,身材高挑匀称,本应明艳的五官此时几乎扭曲在了一起,显露出带着滔天煞气的狰狞之色。 她一把按向陈北辰的喉咙,一缕缕青气从她手臂上散发出来,附在手指之上,散发出利刃般的寒光,宛如一只凶兽的利爪。 陈北辰目光一厉,一张黄符已在手中,右手已成剑指。 就在这时,陈北辰猛地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陆灵泽要我来的!” 狰狞的利爪停在了陈北辰喉咙前四寸之外,那双圆润的猫尾眼疑惑地眨了眨,随后猛地收紧了眉头,整个人蜷缩着,蹲在了地上。 “艹……”陈北辰清楚地听到她骂出了一句脏话。 第八十六章 周蜻 那女人蹲在地上,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个卵形,把脸埋在腿上,一直在小声说着什么。 虽然没听清楚,不过陈北辰大概可以肯定那不是什么好话。 过了一会儿,女人才抬起头来。陈北辰也是终于看到了她正常的样子。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五官很是明艳,尤其是一双猫尾桃花眼,更是让人眼前一亮。只是一头寸许长短发直接贴在头皮上,几乎和秃头也差不了多少,再加上没有眉毛,于是便显得凶神恶煞。 这女人站起身来,高挑的身材几乎和陈北辰一般高,一双本应很妩媚的眼睛吊着眼角,语气窘迫地说道:“我还以为……算了,你来干嘛?” 陈北辰退了两步,把‘凌空飞剑’藏到手心里,有些无奈地说道:“不出意外的话,陆灵泽应该是想给我安排个住的地方。” “住这里?”女人眼睛一眯,上下扫了陈北辰两眼,叹了口气,冲他招了招手。 “算了,你和我过来吧。” 陈北辰离着她三步之外,和她一起走进了柴房。 里面的空间也是意外的宽敞,右侧一根根木柴摞在一起,一直摞到房顶下面,怕是少说也有几百根,每一根木柴都有成人手臂粗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奇特香味。 而左侧放着一张小床,两张小桌,最小的那个上面放着镜子,下面还有一个装水的铜盆。 一摞陈旧的蒲团摆在床脚,旁边还放着一个水缸,被一块厚实的木板盖住。 整个陈设简单异常,甚至看不出多少生活气息,但却被收拾得很干净。 陈北辰四处看了两眼,很疑惑自己要住哪里,直到这女人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来,‘啪嗒’一声打开了锁,从里面抱出一套被褥,往地上一丢。 “你就住这里吧。”女人有些烦躁地说道。 陈北辰低头看了一眼,原地跺了两下脚,别说,虽然是青石砖的硬地板,但因为是柴房的缘故,倒是没什么潮气。 “有其他的地方吗?”陈北辰抬起头,忍不住问道。 倒不是说他接受不了这个环境,比这更差的地方他也不是没睡过,只是看样子这里貌似是这女子的卧室,孤男寡女住一块总归不方便。 不过这女人似乎是误解了他的意思,冷笑一声,指着床说道:“怎么着?你想和我挤一挤?” 陈北辰选择了沉默,转而看向别的地方。两辈子的经验都在告诉他,千万不要试图和女人争辩道理。 “这些木柴是给整个真武殿使用的吗?”陈北辰突然问道。 这也不光是为了转移话题,他也是真的好奇,虽然这里的柴火不少,但偌大个真武殿,这些恐怕都不够一天烧的。 “怎么可能?这山上每个殿都有各自的柴房,这件柴房是供给圣父母殿的。”女人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一双眼睛无神地耷拉着,眼圈发黑,脸上不施粉黛,显得有些颓废。声音更是有气无力,充满了厌世感,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死掉。 “圣父母殿?”陈北辰眼睛微微发亮,之前他见到的那座宫殿般建筑便是真武殿,供奉的是真武大帝,来的路上还曾经路过了龙虎殿,里面供奉着道家第一护法神王灵官。 这位王灵官,在他的前世没什么名气,貌似大多数人知道这位神仙,还是因为在一本叫《西游记》的小说中,这位曾经领着雷部正神们在凌霄殿前围攻大师兄。 不过在这个世界,这位王灵官名气着实不小,和前世的明清时期一样,正处于信仰鼎盛的时候,名气几乎不比真武大帝差多少。 这也让陈北辰很是好奇,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怎么会供奉一群同样的神仙? “这位道……”陈北辰一时卡壳,对男的能叫道兄,对女的该怎么叫? “道长道兄都行,道家讲究阴阳共济,没那么多讲究。”女子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叫周蜻,蜻蜓那个蜻。” “周道长……”陈北辰略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问道:“不知道圣父母殿供奉的是哪位神仙?” “净乐国王明真大帝和善胜皇后琼真上仙。”周蜻耷拉着眼睛,让人忍不住怀疑她随时都有可能睡过去。 “……”陈北辰发现自己完全就没有听说过这两位神仙,以至于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是玄天上帝的父母。你总该知道玄天上帝是谁吧?”周蜻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真武大帝?”陈北辰没什么底气地猜测道。 “对,就是这位大神。”周蜻打了个哈欠,盘腿坐到床上,语气低沉地说道:“除了这二位之外,还有观音菩萨、三霄娘娘、送子娘娘……反正都是些求子求福的神仙,去那里的大多数都是外来的香客,不过因为这段时间真武殿有客人,所以把后山大多数地方都封闭了。” “要换做其他时间,那才叫人山人海呢。香火比其他大殿强多了。”周蜻说到这里,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但随即就重新拉下了脸,冷冷地问道:“现在说说吧,你是惹到什么麻烦了?” “观音菩萨?”陈北辰有点发愣,对这个佛教的菩萨突然出现在这里有些不解,直到看到了周蜻不耐烦的眼神。陈北辰这才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麻烦了?” “没有麻烦,陆灵泽安排你到我这干嘛?”周蜻冷冷一笑,语气冰冷地说道。 “再说了,和这王八蛋扯上关系的,有几个没麻烦的?” 陈北辰的嘴角抽了抽,忍不住问道:“听你的意思,陆灵泽还找过其他人回来?” “对!你面前这个就是!”周蜻狞笑一声,恶狠狠地说道,同时手里突然做了个拧的动作,好像是想凭空拧断某人的脖子。 “这王八蛋的做事风格就这样,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干得全是让人忍不住想砍死他的事。” 陈北辰身躯猛地一震,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凭心而论,陆灵泽这一路上确实没少帮他,可那并不妨碍陈北辰打心底里想捅他一刀、 “所以说,在我想把你扔出去之前,你最好现在就把话说清楚。”周蜻冷冷地说道,一双颓废无力的眼睛在暗处闪着森森的寒光,如同一只野兽。 “到底是谁要找你的麻烦?” 第八十七章 火铳 “原来是这样。”周蜻听完了陈北辰的讲述,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嫌麻烦的扭曲表情。 “破云真人啊,啧!这王八蛋真是给我挑了个好活。”周蜻冷笑一声,语气生硬地说道。 陈北辰看着她这副反应,却是猛地松了口气,甚至把手心处攥着的‘凌空飞剑’都收了回去。 他不怕周蜻生气,也不怕她嫌弃,只要她不害怕就行。 生气嫌弃了,就说明对方暂时没打算不管这事,只是不好管而已。 “算了,你先在这地方住下来吧。”周蜻长叹一声,弯下腰,从那个大箱子里取出一把短铳,晃了两下,朝着枪管里面看了一眼,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有这玩意儿吗?”周蜻问道。 陈北辰苦笑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了从陆灵泽那得来的短铳。 “有就好办了,这玩意儿厉害,用得好也是件利器。”周蜻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在箱子里翻了翻,拿出一个脸盆大小的纸包和一个大布袋。 她随手将纸包放在一边,打开一条缝隙,捻起里面一些颗粒状的黑色粉末闻了闻,这才点点头,满意地笑着说道:“还好,没发潮。” 陈北辰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一脸震惊地问道:“周道长,那包东西难道是火药?” “对,上好的火药,还有这包铅弹。”周蜻随手把那个大布袋扔给了陈北辰。 陈北辰一接,入手异常沉重,压得他腰背一弯。要不是一将军箓让他的身体素质提升了不少,这一下他甚至有可能直接被撞倒在地上。 “陆灵泽的意思,是让我保护你的安全。可我又不是当保镖的,有些事情我能帮你挡,有些事情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周蜻嘴角微微咧开,晃了晃手中的短铳。 “这玩意儿厉害,但也难用。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尽量教教你怎么使,能学到多少就看你自己了。对了,你用过这东西没有?” 陈北辰想了一下,有些无奈地说道:“开过一枪,但没我想得那么好用。” 当初刺杀玉景辰的时候,陈北辰是有想过用短铳的。但是在那之前,他曾经开过一枪,结果发现这个时代的燧发枪和自己那个时代的枪械完全不同。 从他扣动扳机,到狗机落下,打响燧石,引燃火药池,推动铅弹发射。这一系列动作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尽管这时间不长,但对于只开过一枪的陈北辰来说,他是真的没有信心掌握好这点时间的变化。 而叶底藏花这一套,追求的就是极致的快,一旦他对这段时间产生些许的误判,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好用那是你不会用。”周蜻举起短铳,对准了陈北辰。 尽管知道里面应该没有火药和铅弹,但陈北辰还是下意识地躲闪了开来。 “使这东西,陆灵泽是行家。但他是把这玩意儿当成法器使。要说用它杀人的行家,那就是我了。” 周蜻从床上站了起来,一双没有眉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竟让陈北辰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那帮混蛋到现在都不敢踏进这里一步,就是因为我用这玩意儿,崩了好几个七品正一法师!” 陈北辰耸然一惊,背后汗毛瞬间乍起,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背冲上了大脑,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亢奋感! 他和周蜻交过手,对方比他强,但强得有限,和那几个露过手的执事真传更是天壤之别。最多不过受八品法箓而已。 而这样一个人,能依靠火铳,射杀七品正一法师! 那是不是说,自己也有这种可能? 看着陈北辰兴奋起来的表情,周蜻也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脸上的颓废和丧气瞬间消失了不少。 “走吧,我教你怎么使这玩意儿。” 周蜻一摆手,拎着旁边的火药纸包就走出了柴房大门。 陈北辰连忙带着铅弹跟了过去,另一只手死死抓着短铳,几乎要攥出水来。 走出柴房,外面就是片一无所有的空地,而且并不算多么宽敞,大概也就十步宽,七八丈长。周围都是石质的围栏,有一人多高,只有一条狭窄的台阶作为出入口。 周蜻随手把火药包扔到一边,举起自己手中的短铳,稍微瞄了一下。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滚滚黑烟猛地迸发出来,接着在七八丈之外,伴随着某根丝线被绷断的声音,围栏上面突然垂下一个上半身人形的铁靶子,上面满是凹陷与穿透的痕迹。 还未等陈北辰从那把短铳里居然有火药和铅弹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就感觉自己被猛地推了一下,踉跄着向前走了好几步。 周蜻一把按住陈北辰的肩膀,低沉而略带嘶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刺得他有些发痒。 “装弹,抬手,瞄准。” 陈北辰震了一下,连忙拿出火药包,用牙咬开,倒进了火药池里,接着又合上火药池,塞进铅弹,搬开狗机,平举枪口对准了靶子。 “记住,要想对付七品正一法师,尽量从背后开枪。如果非要正面应对,那就要接近对方。五丈之内,短铳的威力能对他们产生一部分威胁。三丈之内,这个威胁便足以致命。” “从这里到靶子,一共是六丈二尺远。现在深吸一口气,瞄准。” 陈北辰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握着短铳的手掌逐渐变得平稳起来。 “放!” 周蜻一声令下,陈北辰马上扣动了扳机。 伴随着火光、黑烟与巨响,‘嘣’的一声,靶子边缘处迸出了点点火星,让它整个摇晃了起来。 “不错,才第二次就有这种准头了。”周蜻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伸出修长匀称的右腿,将火药包勾了过来,放到陈北辰的脚下。 “距离天黑还有大概两个时辰,你就在这里练到天黑为止。”周蜻随意地摆了摆手说道,打了个哈欠,走回了柴房。 ‘砰’的一声!柴房大门紧闭。 陈北辰斜了那里一眼,眼神诡异地微微叹了口气,随即重新填装起了火药和铅弹。 好枪手都是拿子弹喂出来的,尽管就算加上前世,他也没有碰过枪械这种东西,但这道理他懂。 于是,陈北辰便开始一次次地扣动扳机,发出一声声巨响。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这巨响之间的间隔,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短。 第八十八章 计划 金乌西坠,红霞满天。 伴随着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在天边,柴房周围也陷入了黑暗之中。 陈北辰眼中闪烁着金光,机械般地填充火药,塞入铅弹,扣动扳机。 不知不觉间,击中靶子的清脆‘梆梆’声,已经几乎响成了一片。 此时五炁童子给了他巨大的帮助,体内五炁流转之间,他几乎感觉不到体力的消耗,甚至就连手臂的酸麻与颤抖,都在淡淡的金光之下,变得微弱了很多。 陈北辰再次沉声吐气,双目金光闪烁,黑暗中六丈二尺外的靶子在他眼中是那么的显眼明亮。 ‘砰’! 陈北辰再次扣动扳机,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狗机落下,打中燧石,引燃火药,推动铅弹迸射而出。 ‘梆’的一声!铅弹正中靶心! 陈北辰猛地松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短铳。 “好枪法!” 黑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赞了一声。 陈北辰表情不太好看地望了过去,只见陆灵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旁边的围栏上,正一脸惊叹地说道:“有这枪法,你当时为什么还要用刀砍呢?直接冲他射击啊!” 陆灵泽话没说明白,但陈北辰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顿时面无表情地扭过头来,重新开始填装火药,塞入铅弹。 “你要是想说当时我太冲动了,或者说我不相信你。那还是免开尊口吧。只要我还有一点选择,就不可能会跟着你们,来到玉景辰的主场里面。” “毕竟如果在外面我都杀不了他,那在这里,我更动不了他。”陈北辰沉声说道,再次举起手臂,扣动了扳机。 ‘梆’的一声!再次正中靶心! “想什么呢?我这人性格很好的,从来不翻旧账。”陆灵泽笑着说道。 他跳下围栏,走到陈北辰身边,看着那已经明显瘪下去的火药包,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东西,你还真不心疼啊。” 陈北辰的动作凝滞了一下,但还是继续举起手臂,扣动扳机。 ‘梆’!这次射得偏了一些。 陆灵泽蹲在地上,捻起一点火药,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我也不是没给过你选择吧?降雨那次,你不是可以走吗?” “走了就一点机会都没有。留下,我还能赌一把。就是输了,最多也不过输条命而已。”陈北辰一边低头填装火药,一边平静地说道。 “呵!”陆灵泽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他直接站起身,站在陈北辰身后,看着他扣动了扳机。 ‘梆’!这次偏得更多了一些。 陈北辰猛地吐出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短铳。 “是啊,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流血五步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陆灵泽长叹一声,轻笑着说道:“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过来吗?因为之前有人在讨论,要不要把你那件功劳放到别人的头上?” “成功了吗?”陈北辰问道。 “要是成功了,现在过来的就不是我了。”陆灵泽咧开嘴角,走到围栏边上一靠,语气慵懒地说道:“这事谁都没接,直接冷场了。不过我看破云真人的意思,可能是打算直接随便找个人,把这功劳安上去,不过我没同意。” “我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成事或许差那么一点,但坏事,尤其是坏别人的事,这我可太拿手了!” 陈北辰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些艰难地说道:“谢谢。” “谢什么?谢我救你一命?谢我保持了一个人最基本的品格?谢我还没有不要脸到和那帮人串通一气?”陆灵泽嗤笑一声。 “用不着了,你还没那么值钱,不值得我做到这份上。我这么干也是有我自己的目的。” 陈北辰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短铳。 “我知道,谢谢。” “呵!”陆灵泽摇头失笑,仰起脑袋,长出了一口气。 “别这么着急谢我啊。我能拦他一时,可拦不住他一世。小子,你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吗?” “玉景辰,破云真人。”陈北辰沉思着说道。 “不够。”陆灵泽笑着摇了摇头。 “梦法真人?” “靠边了,不够。” “……他们手下的弟子?” “又靠了点边,但还是不够。”陆灵泽低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说道:“小子,你要面对的,是一个掌控了话语权的利益集团。是一个名叫真武殿的庞然大物。他们说什么,你就是什么。壮士一怒,流血五步。这话说着真提气啊,可你知道这八个字背后是什么吗?” “是被逼到穷途末路的绝望,是弱者最为不甘的呐喊,是没有选择的人能做出的最卑微的回击。” “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那就是这种选择,完全没用。它只是一种弱者的自我安慰,是他们在卑微的生命里能做出的唯一一种选择,是一种他们认为自己也可以掌控命运的错觉。于是才喜欢给它加上一堆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挥刀,杀了一个站在台面上的人。然后呢?” “然后另一个人就站出来了。” 月色朦胧,穿透漆黑如墨的雾气,照在了陆灵泽的身上。 月色中,一双锋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说不清的怒火与失望。 “所以我并不生气你所做出的事情,我生气的,是自己费了那么多心血,好不容易才给了你选择的权力。而你转身就把这权力喂了狗。” “……你不是说你不翻旧账吗?” “我这人说话从来都当放屁的。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 陈北辰无话可说。 “总而言之……”陆灵泽拍拍手,突然咧嘴一笑,刚刚所发生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咱们来讨论一下该怎么给你报仇吧?光凭这把短铳,想杀玉景辰可还差得远呢。” 陆灵泽走上前,拎着陈北辰手里枪管滚烫的短铳看了两眼,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 “我就直说了,以你现在的能力,想正面弄死玉景辰,可能性基本和你现在突然变性的几率持平。偷袭……大概等于你现在突然变物种。” “……”明明可以挺正常地说话,这家伙为什么一定要举这么恐怖的例子! “所以啊,这种情况下,要么少侠你找个僻静地方老老实实练两年。等实力进步了再想办法。当然了,这么干的前提是,玉景辰这个真武殿执事真传这几年原地踏步,就在这里等你。”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自己一个没钱没势的江湖人,和一个道门大派的真传弟子比升级速度? 我脑子又没毛病! 看到陈北辰的表情,陆灵泽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所以啊,只剩一种办法了。” “杀人……诛心!” 第八十九章 信念 听到陆灵泽这个诡异的计划名称,陈北辰顿时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疑惑之色。 这混蛋……真的不是穿越过来的? 还没等陈北辰反应过来,陆灵泽走上前,直接伸手一抄,把他手里的短铳拿了回来,单手微微一抚,口中飞快地念诵道:“消烟退火,雷公速去,黑面雷公散散散!” 念完咒语之后,陆灵泽又重新把火铳扔给了陈北辰。 刚一接触到枪管,陈北辰就发现这把火铳冷却了下来,且没有任何变形或是损伤,好像刚才高强度的练习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退火咒是梅山那边的法术,你在这里找不到的。”陆灵泽随意地解释了一句,随即笑着说道:“按你现在这个练法,我怕还没等你和玉景辰对决,这把火铳就先废了。” 陈北辰拿着短铳,沉默了一下,才接着问道:“你有计划了?” “呵!要是没法子,我也不敢带你过来啊。” 陆灵泽扫了周围一眼,无奈地从符包里抽出一把椅子坐下,接着才问道:“这几个执事真传你都见过了,对他们的印象怎么样?” “还可以。”陈北辰坐到了身后的栏杆上,想了想说道:“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都算不上什么坏人。” “是啊。都不是什么坏人,可怎么就出了玉景辰这么个玩意儿呢?”陆灵泽笑着反问道。 陈北辰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语气冷漠地反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别误会,我不是想替他分辨什么,我也没有那个闲心。我只是想让你动动脑子。”陆灵泽笑着说道。 “任何一件人或者事,都有它自己的规律可循,一旦违反了这个规律,那就说明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我们这些执事弟子,自幼衣食无忧,读得是圣人文章,学得是道法自然。像这样的人,会狂性大发地屠杀一整个村庄。你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陈北辰沉默了一下,微微探身,将脸庞隐藏在月光的阴影之中。 “有问题,但我不在乎。我只想让他付出代价。”他语气沉重地说道。 “明白,我也没怀疑过这一点,只是我需要你稍微打开一点思路。”陆灵泽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人会杀人,这是当然的。饥饿的灾民会杀人,打劫的强盗会杀人,入伍的士兵会杀人。但如果被杀的人里,包括白发苍苍的慈祥老人,包括襁褓之中的无辜婴孩。想下这种手,就会变得极其艰难。” “人是一种社会动物,我们的骨子里就带着保护同类的意识。这是社会集群形成的前提。” “但同时,人也会被环境所影响,也会为了生存而去改变,所以对身处某种特殊环境的人来说,下手杀害同类也会变得简单。而玉景辰的环境,你也亲眼见到了。” “他不愁生存,不愁吃穿。自幼长于道门,身边师兄弟姐妹虽然年幼,但秉性纯良。他从小阅读的都是圣人文章、道门经典。这样一个人,居然能下手将一整个村庄,无论男女老幼,统统屠杀干净。” “我只能想到两种原因。第一,他是个天生的变态,会因为杀戮而得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快感。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在这之前我就查过,这五年来,他几乎都没出过真武殿。对于一个开过荤的变态来说,他根本就不可能熬得住。” “第二,就是信念。他杀戮的行为背后,有一种强大的信念支撑着他。促使着他不得不去杀人,而在杀死第一个无辜者之后,为了不让自己崩溃,他就必须更加坚信这种信念,于是就要继续杀人,来不断证明自己是对的。” “屠杀,往往就是这么开始的。” 陆灵泽微微歪着脑袋,右手手肘支在椅子把手上,手掌撑着下巴,笑吟吟地说道:“所以啊,我一直在思考,他的信念会是什么呢?什么样的信念能支撑着他做出这种行径?” “如果能找到这一点,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 “杀人诛心啊!简单的杀人,哪能比得上摧毁一个人的信念呢?” 陈北辰默默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语气沉重地问道:“你和他……有仇?” “没仇。”陆灵泽咧嘴一笑道:“我就是闲得没事,想找点乐子。” 这一次,陈北辰沉默得更久了。 “我能做什么?”陈北辰沉声问道。 “查案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你的任务就是刷脸!”陆灵泽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了,两手一拍,笑着说道:“从明天开始,你必须按时出现在真武殿的每一个角落,告诉你能遇见的每一个人,你是谁,你都做了什么,以及你是因为什么来的。” “……这么干有用吗?”陈北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眼中顿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如果你不担心自己哪天神秘消失,然后蹦出另外一个陈北辰接收你的全部功劳的话,那确实没用。”陆灵泽两手一摊,很随意地说道。 陈北辰咽了口唾沫,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另外因为一些原因,十方堂那里现在挤满了外来的道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梦法大师是不会让你接近那里的,不过十方堂的客人要是想出来走走,她也不可能拦住人家,你懂了吧?”陆灵泽摸着下巴,笑着问道。 “懂了。”陈北辰点了点头,这个他真懂了! “行,明天早上我给你找个向导,顺便给你弄张计划表,你按那上面的来就行,除此之外……”陆灵泽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随后指着柴房说道: “躲门后面偷听那姑娘平时也没什么事,为防万一,你最好能带上她一起。” 陈北辰一愣,连忙看向柴房,接着他清楚地听到那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以及被刻意压抑的痛呼声。 “大概就这些了,我也很忙,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就先回去睡觉了。”陆灵泽站了起来,像是变魔术一样把椅子塞回了腰间的符包里。 “等等!”陈北辰突然叫住了他,沉思着问道: “你能不能教我一点东西?” 第九十章 夜谈 ‘吱嘎’一声,陈旧的木门发出怪异的响动,陈北辰迈过门槛,轻手轻脚地把大门合上。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但年久失修的木门还是发出一声明显的异响,仿佛什么东西轻轻爆裂开来。 陈北辰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在那张小床上,周蜻盖着被子,背对着他,似乎睡得正香。 陈北辰沉默了一下,微微吐出一口有些阴冷的气息。 深秋时节,一间柴房很难说有什么像样的保暖措施。好在体内五炁童子运转金光,让他不至于感到多么的寒冷。 尽管如此,陈北辰还是有些不舒服,直接穿着衣服,躺在了地上的被褥里,紧紧地裹上了被子。 过了好一会儿,陈北辰才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他躺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根笔直的横梁在黑暗中,仿佛变得有些扭曲起来,宛如某种千变万化的怪物化形而成。 “你为什么要躲着陆灵泽?”陈北辰语气平静地问道。 屋外有风敲窗,也有月光不请自来。 屋内却是一片凝滞如海的黑暗与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陈北辰甚至以为自己猜错了,以为在陆灵泽教他东西的这段时间,周蜻真的上床睡熟了。一个略显沙哑低沉的声音才从不远处传来。 “我只是没想好,是应该谢谢他,还是应该出去给他一火铳。” 陈北辰点了点头,尽管知道没人看他,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我理解。” “你理解个屁!”周蜻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王八蛋……他救了我的命,但自那之后,我都宁愿他没救过我。”周蜻猛地沉默了一下,才有些自嘲地继续说道:“你想和他混在一起,那是你的事。不过出于好心,我提醒你一声,那王八蛋嘴里从来就没有过一句实话!至少在我认识他的这段时间里没有。” “你最好仔细想想,那王八蛋到底骗了你多少。省得回头被人卖了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特别聪明呢。” 陈北辰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地说道:“我没得选。” “呵!这话我以前也说过,到现在想起来都想抽我自己一巴掌。”周蜻冷笑着说道。 陈北辰又沉默了,说实话,他不是一个很擅长聊天的人,即便是在江湖上厮混的时候,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更多也还是要用刀说话。 “我们刚才在外面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陈北辰思来想去,只能这么问道。 “听见了。你还挺聪明,还知道学一学真武殿内供奉的诸位神明都是谁,有什么忌讳。这个要是都不知道,一开口就容易被人打死。” “我说的不是这个。”陈北辰叹了口气,按了按眉心。 他是真的没想到,整个真武殿居然供奉着这么多神仙,几乎每一个神仙都有自己的故事、神职和忌讳。出于时间关系,他只能让陆灵泽讲了讲一些主要的神明,但就是这样都有十几位之多,听得他太阳穴都在跳。 “我说的是在那之前说的那件事。”陈北辰无奈地说道。 “给你当保镖那件事?你觉得可能吗?”周蜻冷笑着反问道。 陈北辰想了想,才接着问道:“说不定我们能互相帮忙呢?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这个破地方烂死。”周蜻冷笑着说道。 陈北辰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提了提,说道:“好吧,明天早上再见。” “……”黑暗中,她没有回话。 “对了,咱们明天需不需要把门修一下?那个门听起来好像是坏了。” “闭嘴。” “好。”陈北辰吐出一口气,笑着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这大概是他五年来睡得最安心的一晚。 …… 第二天早上,陈北辰是被一束刺眼的日光,和连续不断的‘砰砰’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周蜻。 她正蹲在门后,一只手拿着锤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木楔,神色专注地盯着门后,一下一下砰砰地砸下去,将那块木楔一点一点地砸进了门下面的空隙里。 “醒了就把那两根钉子递给我。”周蜻头也不抬,直接指了指旁边的两根铁钉说道。 陈北辰眨了眨眼睛,站起身,将那两根铁钉递给了她,并顺口问了一句: “这钉子和锤子是哪来的?” 他并没有指望周蜻回答,只是单纯地想打开一下话题而已。然而周蜻却很自然地接过钉子,一边将钉子钉进木楔里面,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今天早上抢来的,顺便还给你拿了点吃的,放桌子上了,吃完赶紧滚。你的向导在外面等你半天了。” 陈北辰愣了一下,看向柴房里那个大一些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旧碗,里面有两个拳头大小的馒头,上面还铺着几根咸菜。 他的肚子突然响了起来,仿佛他的胃直到现在才猛地反应过来,自打从云州城中出来后,他就没有正经地吃过饭。 陈北辰也不觉得有多尴尬,直接点点头,道了声谢。 周蜻没有理他,她正忙着把那个木门放回原位。 陈北辰扭过头,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不过是洗漱的功夫,周蜻就已经把门给修好了。 “你还会做木匠活?”陈北辰嘴里嚼着馒头和咸菜,有些含糊不清地问道。 “不然呢?在这么个破地方,想找个木匠都难,想活着就什么都得自己干。”周蜻没好气地说道,一双没有眉毛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不知是不是阳光的原因,那双眼睛此时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凶神恶煞了。 所以陈北辰只是笑了笑,几口把剩下那个馒头塞进嘴里,背着刀,藏着铳,向门外走去。 门外,距离柴房足有好几丈远的台阶入口处,一个探头探脑的人影正站在那里,见到陈北辰的身影,顿时咧嘴一笑道:“陈兄弟!是我啊!丹青子!” 看着这个熟悉的年轻道士,陈北辰颇有些无奈地走了上去问道:“你就是陆灵泽给我找的向导?” “对啊!我们一家三代人都在真武殿,还有谁能比我更熟悉这地方啊?”丹青子得意地笑道,偷偷瞥了敞着的柴房一眼,连忙引着陈北辰向外走去,口中还不停地说道:“陈兄弟,我绝对不是吹牛啊。这偌大的山头,就是一草一木都逃不开我的眼睛,等我回头再和你介绍……”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砰’的一声! 大门被人重重地关上了。 第九十一章 寮房 这片真武殿所在的山头不知是因为有什么神奇的法术,还是因为地处四季如春的北越南方。明明已是深秋,满山的植被却依然绿油油的。 丹青子带着陈北辰穿过楼梯,在盘山而建的山道上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了一座有着三层屋顶,上面两层屋顶宛如一个带着飞檐的官帽,套在最下面一层屋顶上的奇特建筑。中间仿佛应该是人脸的部位还挂着一道竖着的牌匾,上面写着‘圣父母殿’四个大字。 “陈兄弟,那就是供奉着净乐国王明真大帝和善胜皇后琼真上仙的圣父母殿,也叫多子殿。以前多得是来求子的香客,那香火旺盛的,隔着真武殿另一边都能看到冲天而起的青烟。不过就是这段时间因为要招待贵客,所以把后山给封了,不然你就能看到那个场面了。”丹青子几乎是手舞足蹈地说道,脸上满是自豪之色。 陈北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想起昨天晚上和周蜻以及陆灵泽的对话,忍不住开口问道: “丹青子道长,我听说这圣父母殿里还供奉着观音娘娘,有这回事吗?” 丹青子丝毫不觉得怪异地点了点头说道:“有啊,进门之后左转,左神龛内就是,香火还很旺呢,都不比明真大帝和琼真上仙差了。” 陈北辰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忍不住看了丹青子一眼,问道:“观音菩萨不是佛门的菩萨吗?怎么真武殿这道家门派也跟着供奉她?” 丹青子闻言咧嘴一笑,忍不住挺起了胸膛,让自己显得高大了一些,这才得意地说道:“陈兄弟你不知道,佛道两家的关系其实很复杂,有时候是对头,有时候又是盟友。互相作对又互相学习。两家纠缠了不知道多少年,其中也就出现了不少被佛道两家共同承认的神仙。” “比如说比较出名的,就是观世音菩萨,也叫慈航大士,或者妙善真人。还有关公老爷,在道家是关圣帝君或者武财神,在佛家就是伽蓝菩萨和盖天古佛。这两者并不冲突的。” 陈北辰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丹青子顿时变得更加精神了,指着下方那座宫殿般的建筑说道:“那就是真武殿,供奉的是真武大帝。兄弟你应该去过了。再往下走就是龙虎殿,供奉着王灵官,负责镇守山门。”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小殿,供奉着三霄娘娘、三清、四方帝君之类的神仙,不过那些都没什么香火了,基本上都是上山的香客路过的时候顺便拜拜。” 陈北辰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三霄娘娘,三清这些大神,在这真武殿这么没有牌面的吗? 看到陈北辰的表情,丹青子稍微想了想,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当即笑着说道:“真武殿是这山上的主殿,凡是有什么大事,基本上都在那里举办,时间一长自然香火鼎盛。王灵官是道家护法尊神,驱邪伏魔最是拿手,又负责镇守山门,香火也不会差到哪去。而圣父母殿那就更不用多说了,自古以来,求子求财的神仙都是最忙的。” “至于其他的那些神仙,除了我们这些道士之外,那些百姓又求不到他们的身上,自然不会有多少香火了。我们也不会刻意去引导什么,不然真有人跑到三清殿去向三清老爷求子,那还得了!” 陈北辰顿时了然地点了点头,忍不住在心里思考起来。 到现在为止,真武殿这个掌握着强大超凡能力的组织,表现出的模样都有些过于人畜无害了。甚至无害到让陈北辰有些疑惑。 道门是个宗教组织,陆灵泽的这句话陈北辰可是一直都记在心上。 一个宗教组织,掌握了足以凌驾于大多数人之上的力量,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前世的那些历史书就能给他。 白莲教、太平天国、十字军……这些才应该是宗教组织掌握力量后的真正嘴脸。 如果说这个世界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应该就是他们掌握着真正的力量。 而这么一群人,居然表现得如此无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陈兄弟,咱们走吧,我带你去龙虎殿那边……嘶!”丹青子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圣父母殿门口的,两位身穿黑色道袍的道士,整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了起来,连忙伸手去拉陈北辰的袖子,同时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咱们赶紧走!是寮房的人!” 陈北辰眉头微微一动,正想和丹青子一起离开,突然那两位黑袍道士中比较年长的那人叫住了他们。 “站住!” 陈北辰回头看去,身边的丹青子整个人都震了一下,连忙转过头来,笑容满面地作揖道:“小道丹青子,见过二位道兄。不知二位道兄有何事差遣?” “丹青子?你也有法号?”较年轻的那人嗤笑一声,上下扫了丹青子两眼,笑着问道。 丹青子脸上笑容不变,弓着腰,塌着肩,驼着背,两只抱在一起的手几乎举到了头顶,笑着回应道:“家父也是真武殿的居士,在小道出生时,便给小道起名丹青子。” “丹青子……长得也不想一幅画啊。”年纪较轻的黑袍道士笑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圣父母殿说道:“你今天负责把整个圣父母殿擦一遍,这个人我们找他有事,就不用你招待了。” 丹青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继续赔笑说道:“二位道兄,在下是清信弟子。况且小道是奉了陆道兄的命令,来这里接待客人的,二位道兄……” “陆道兄是兼职的帐房,代保举大师管理财务。真武殿内的劳动安排事宜,还是由我们寮房负责。”年级较大的黑袍道士随意地说了一句,目光从始至终都没往丹青子身上瞥一眼,而是一直在死死地盯着陈北辰。 “这位福主,请吧。”黑袍道士单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另一只手却是背在身后。 陈北辰目光冰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好像,并不归你们管吧?” 第九十二章 面谈 第92章 面谈 陈北辰扫了这两个人一眼,右手微微后撤,手腕轻轻一动,藏在袖子里的火铳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手掌上。 年纪较大些的黑袍道士闻言,笑着说道:“这位福主,客随主便,您就不要推脱了。我们又不会害你不是吗?” “难说得很啊。”陈北辰同样笑着说道。 这位黑袍道士也不见生气,只是含笑说道:“福主说笑了,在这真武殿内,若是我们真的刻意想害什么人,那也用不着费这么多的心思,不是吗?” 陈北辰向身后瞥了一眼,那个年纪较轻的黑袍道士,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 脚步寂静无声,气息似有似无,甚至在他自己主动移动之前,陈北辰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这已经不是什么技巧或是步伐能够做到的事情了,这只能是法箓的神通! “请福主移步吧,此地的主人,想要见您一面。”那年纪较大的黑袍道士笑着说道。 陈北辰没有说话,一旁的丹青子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一双抱在一起的手动了动,连忙说道:“二位道兄,此事是不是……” 他话都没有说完,陈北辰突然瞥见了一道白光。 那白光从年轻道士袖中飞出,闪电一般地贴在了丹青子的身上,变成了一道黄符。 丹青子整个人瞬间不动了,仿佛时间凝固一般,直接保持着深深作揖的姿势,僵立在了原地。 “四体不勤,罚站一日。”年轻道士笑着说道,眼角瞥着陈北辰,嘴角挂着笑意。 陈北辰看着两人,掌心的火铳滑回了袖中,带着点无奈地说道: “二位,带路吧。” 较年长的黑袍道士微微一鞠躬,和年轻道士一前一后,将陈北辰夹在中间,引着他穿过了圣父母殿侧面的一个小门。 这里竟有一条幽静的小道,狭窄得惊人,几乎只能容许一人行走,两边都是茂密的植被。 陈北辰被这二人带着,一路走了进去,几乎走了有将近两个时辰,周围原本依稀可闻的人声逐渐消失不见,四周安静得可怕,似乎已经一路走到了密林深处,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陈北辰藏在袖中的手指搓着,一点点近乎透明的白色粉末,顺着袖口飞舞出去,落在了地上,形成极不显眼的点点记号。 不知又走了多久,直到天空中的太阳都开始接近了天中,陈北辰才看到了小路的尽头处,有一座安静素雅的小院。 院内一棵菩提树生长得极为高大,超出了高墙,几乎与周围茂密的绿植融合在了一起。 三人走到小院门前,二位黑袍道士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直接推开了大门,随后站在门后,微微躬身,笑着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陈北辰微微歪着脑袋,顺着敞开的大门,看到了里面一间青瓦红木的宽阔小屋,以及旁边一个小小的莲花池。 莲花池旁坐落着一座凉亭,里面还有一个人影,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感受着周围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道道冰冷的视线,陈北辰直接迈步跨过了门槛。 ‘砰’的一声!身后大门紧闭。 陈北辰恍若未觉般,径直走到了凉亭之内。 凉亭中只有一张小石桌,还有两个石凳,摆在石桌旁边。桌上放着一个紫红色的砂壶,正向外冒着滚滚的热气。 “坐吧。”破云真人坐在一个石凳上,指着另一个石凳说道。 陈北辰稍微看了两眼,侧着坐在了石凳上,将右手有意无意地藏在了石桌下。 破云真人笑了笑,给陈北辰倒了一杯香气扑鼻的茶水。 “尝尝吧,这真武山上最顶峰出产的雾雨灵茶,放到山下,可是最少也要二十两黄金,才能购得一两。” 陈北辰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眼神略有些惊恐地看着那杯茶水。 二十两黄金! 这东西怎么种出来的? 破云真人也不管陈北辰心中怎样翻江倒海,自顾自地拿起一杯茶水品了一口,才接着说道:“你可能不太了解陆灵泽这个人。他呢……算是我从小看大的吧。虽是我的晚辈,但向来不服管教,就连他的师父都头疼得很。” “这么多年来,虽然和其他人一样,读得都是圣人文章,学得也都是道家经典。但道家的宁静淡泊却是一点都没有学到。说他是心思诡谲,可能有些重了。但有一样却是公认的,那就是喜欢骗人。” 破云真人微微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直视陈北辰。 “我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向你承诺了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清楚,他这个人,向来不守承诺。就连同吃同住十几年的师兄弟都可以骗的人,你觉得,他会对你网开一面吗?” 陈北辰拿起了茶杯,却没有喝,而是闻了一口那满溢的茶香,平静地说道: “他只答应了我一件事,帮我报仇。” “他在骗你。”破云真人毫不犹豫地说道。 “孩子,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感觉,但你要清楚,有些事情放不下,最终只会伤害到你自己。”破云真人长叹一声,自嘲地笑了笑说道:“人活于世,谁还没有干过几件身不由己的事情?” 陈北辰把茶杯重新放了回去,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与我无关。” 破云真人脸上未见丝毫怒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都说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说这句话的人,还不是把天子和庶民分得明明白白。” “孩子,你做过的事情确实了不起,但是还没了不起到那种地步。没有人会容许你对真武殿的真传弟子,未来的执事大师出手的。一旦你那么做了,整个真武殿都会成为你的敌人。这与对错无关,只与立场有关。” 陈北辰沉默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我还以为,道家讲究天地自然,万物平等呢?” 破云真人点点头,含笑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不假,可那是天地啊,是连圣人都达不到的境界。我等修行中人,又哪里有可能悟到那种境界?” 第九十三章 拜师 第93章 拜师 陈北辰听到破云真人的话,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您这话,可真不像一位真人。” “可却像一个人。”破云真人毫不介意地继续说道:“孩子,我不知道陆灵泽是怎么和你说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他这个人,向来喜欢利用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我不知道他究竟意欲何为,但毫无疑问的,他是想利用你。” “作为一个师父,我不想自己的弟子身处险境。作为一个道家真人,我也不想看着你走向那条自我毁灭的道路。” “孩子,放手吧。” 陈北辰没有说话,而是看着石桌上的茶壶怔怔出神。 破云真人见此,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递给了陈北辰。 “拿去看看吧,这是玉景辰对你的评价。” 陈北辰有些发愣,但还是接过了黄纸,展开看了一眼。 “陈北辰此人,心地良善,德行不亏。虽长于乱世,然不乱根本,不违本心,合我道门玄真之妙。弟子斗胆僭越,请师父莫要为难此人。需按功行赏,方能平其心中之郁气,成四海之栋梁。” 陈北辰眉头微微皱起,这评语倒是好话,但却显得有头无尾,且前后读起来也有些不通畅,仿佛下笔之人也矛盾至极。 “看到了吧?”破云真人长叹一声说道。 “我的弟子,我最清楚。他并非恶人,或许有时行事有些偏执,但那也是为了大势,不宜过多苛责。” 陈北辰猛地抬起了头,几乎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他屠灭陈家庄上下二百三十七口,也是为了大势?” “对!”破云真人凝视着陈北辰,平静地说道:“具体如何,我现在无法透露给你。但我可以保证,他绝不是因为个人喜怒才这样做的。恰恰相反,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同样是一种折磨。” ‘砰’的一声!陈北辰猛地站起了身! 破云真人缓缓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继续说道:“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换了别人,只怕会比你更加愤怒。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些时候为了大势,总有人要牺牲。对于陈家庄的遭遇,我很遗憾,但这是不得不做的事。” “是吗?”陈北辰嘴角缓缓咧开,嘴唇因为愤怒而不断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敢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反正这是不得不做的事,不是吗?” 破云真人缓缓摇了摇头,叹息道:“若是再年轻个几十岁,我说不定真的会那么做。可现在不行,有些事实注定要被埋葬,这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继续隐瞒,好过曝光出来。” “孩子,不是什么好事都见得了光的。有些事情,是为了更大的利益,却偏偏与常人的道德仁义不符。然而就是这些不属于道德仁义,不见于书本史册上的内容,撑起了这所谓的道德仁义、” “我不是说善恶颠倒,我只是想告诉你,有的时候,恶是为了更大的善。” 破云真人缓缓站起身,陈北辰这才发现,此人长得极高,几乎逼近六尺,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 “你所付出的,是为了一个更加宏大的目标,而不得不付出的东西。对于这件事,我也很愧疚,玉景辰更是一直生活在悔恨之中。” “为了这个目标,我们都已经付出了太多。再不收手的话,只会有更多人为此而付出代价。” 他走上前,拍了拍身形几乎凝固的陈北辰的肩膀。 “孩子,就在昨天晚上,玉景辰跑到我的房间,对我说起了你的事。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就像我理解你的一样。” “玉景辰的意思是,你的仇恨,他接了。不管你接下来想对他做什么,都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都不会插手。今天我找你过来,也不是出于公职,而是出于一个师父的私心,希望能够化解这段怨恨。” “我不指望你能放下仇恨,我只希望你不要只活在仇恨之中。你还年轻,还有着无限光明的未来。” 他按着陈北辰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缓缓开口说道:“过几天,便是真武殿的一场盛会。到了那时,会有各方同道前来恭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正式收你为我的第三个弟子。” “到了那时,你便是真武殿的执事真传,未来的真武殿执事大师。如果直到那时,你还是想找玉景辰报仇,那我也会给你们安排一场足够公平的擂台。” 陈北辰惊讶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破云真人会说出这段话,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就连瞳孔都在微微颤抖。 破云真人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对他说道:“过去的只是过去,你还有将来,不要总把自己逼到绝处。有的时候,退后一步,就什么都有了。不是吗?” 陈北辰沉默着,呼吸变得无比沉重,像是肩膀上压着一座大山,把他的脊背都压得弯了下来。 “真人……” 破云真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笑着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一声师父。虽然没有在《兵马箓》上造册署名,我无法私自收你做我的真传弟子,但收一个记名弟子还是可以的。” 陈北辰定定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弯下脊背,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师父!” “好!好孩子!”破云真人松了口气,激动地将他扶了起来,把一块刻着‘破云’二字的令牌塞进了他的手里。 “拿着这块令牌,你就是我的记名弟子,等到几日后,大会一开,我便当着众多同道的面收你入门。” “孩子,仙缘难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今日起,你也算苦尽甘来了。” “是!师父!”陈北辰低着头,语气诚恳地说道。 “好了,我知道今天的事你还需要回去思考一下。去吧,外面的人不会难为你的。”破云真人拍着陈北辰的肩膀,笑着说道。 陈北辰低着头,弯着腰,恭敬地告退,随后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大门。 门外,两个黑袍道士恭敬地一弯腰,口中说道:“拜见道兄。” 陈北辰没有看他们一眼,而是一步一步,顺着这条小道,走了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陈北辰的表情开始逐渐扭曲,猛地靠在路旁的树上,开始大口呼吸起来。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近乎慌张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白纸。 那是陆灵泽昨天晚上,给他安排的路线图。 陈北辰缓缓打开这张对折的纸,里面没有任何图画或是路线,只有一句话。 “不管破云真人找你做什么,答应他!” 第九十四章 权力的源头 第94章 权力的源头 陈北辰定定地看着这张纸,一点一点将其撕成碎片,然后全都塞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他微微躬身,体内五炁流转,平复住狂跳的心脏。 这也是他刚刚才发现的新用法,可以命令五炁童子有意识地调动某个脏器的真炁,顺着体内某条特定的十二经流动,从而控制住自身的情绪与各种身体反应。 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五炁童子每日念诵《金光咒》,他体内的金光也变得越来越凝实,对身体的掌控能力也逐渐变得强大。 反应到具体上,就是学习各种技能的速度变得极快,金刀鼠的那本《单刀法选》他只是抽时间翻了两遍,就能轻而易举地施展出里面记载的招式。昨天晚上练了几个时辰的火铳,就已经达到了五六丈内,近乎弹无虚发的水准。 陈北辰越来越能清楚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有如神助。 而越是了解这一点,陈北辰就越觉得自己报仇的希望无比渺茫。一道九品一将军箓就能拥有如此恐怖的效果,那么最少受七品法箓的玉景辰呢? 受五品法箓的破云真人又该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些都是他不得不去考虑的。 沉思片刻后,陈北辰默默地直起身子,沿着这条偏僻的小路,走向圣父母殿。 偌大的殿前广场空无一人,丹青子仍保持着那个深深作揖的姿势,一动都不动。 陈北辰走上前,试图把那张符纸从他的身上拿下来。但那张符纸好像是直接长在了他的身上一般,怎么也拿不下来。 “别试了,那玩意儿是定身符,想解只有两种方法,一个是等到它自己失效,另一个是给他灌三杯童子尿。我觉得你还是让他在那站一天吧。” 丹青子凝固着的瞳孔一缩,硬是几乎显现出恳求的神色来。 陈北辰沉默了一下,这才转身看去。 只见陆灵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圣父母殿内,靠在殿内左边的柱子上,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怎么样?谈得还行吧?”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沉默了一下,才接着说道:“破云真人已经收我做记名弟子了。” “嚯!好魄力啊!”陆灵泽仿佛真的很意外地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叹地说道。 陈北辰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啧!小子,你想报仇,靠得是什么?”陆灵泽咂了咂嘴,笑着问道:“总不能是靠你不要命吧?”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袖子里的火铳,平静地说道:“周蜻那还有大半包火药。” “……您的想法是不是有点太极端了?”陆灵泽的嘴角抽了抽,无奈地上前几步,随手从供桌上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你应该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你要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掌握了话语权的利益组织。面对这种对手,不是说你有实力,拎着把刀冲上去把人砍了就行了。你要真想拼实力,也可以。但那要在你身后也有权力站台的情况下,当双方背后的权利均等的时候,才有实力这种东西上场的机会。” “这就像是一个局,之前我在你身上附加的种种价值,其实就是在给你争取一个进局的机会。只有进了这局,你才有报仇的资格。明白吗?” 陈北辰有些迷茫,他微微眯着眼睛,掏出了那个破云真人塞给他的铁牌。 “玉景辰的背后是破云真人,可我现在背后不也是破云真人吗?他怎么可能支持我呢?” 陆灵泽听到这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按着陈北辰的肩膀,把他带到了圣父母殿旁边的右神龛。 这里面供奉着满满一墙各种各样的神仙,三霄娘娘、送子娘娘、护子星君…… 各种各样的神仙都或坐或站地立在这堵墙上,虽然远没有主殿中的明真大帝和琼真上仙那般巨大,但如此多的神仙汇聚在一起,却有着一种完全不输于那两尊主神的强大气场。 “权力这玩意儿其实很有意思。本身这种东西的性质,就注定了它只会向权力的源头负责。可是偏偏这种东西极容易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掌握权力的人,就是权力的主体,是权力的主人。好像他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是生来既有的命中注定。” “可实际上,单独的人与权力不会有任何关系。权力的源头是且只能是体制。无论是什么样的体制都是如此。” “只有一个拥有稳定秩序的体制,才是权力的源头。至于具体的人,充其量也就是个体制内特定权力的代言人而已。” 陆灵泽拿过了陈北辰手中的令牌,将其放在了阳光下。 黑黝黝的令牌顿时在光明中一览无遗,显现出其本身表面的瑕疵与漆黑的质地。 “你的权力并非来自于破云真人,他只是将自己的权力共享给你了而已。这权利来自于真武殿,来自于寮房,来自于真武殿内种种严苛的制度。当然,也来自于众多真武殿修者的力量。” 陆灵泽思考了一下,突然打了个响指说道:“打个比方吧,一位大官掌管着一州乃至一国之地。每日批阅奏折,给手下安排任务,谈笑间,百万黎民,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尽在其手。这样的人,算是有权力了吧?” “可是你仔细想想,这位大官每日查看的各州情报,全部都是由那些底下的小官小吏整理出来的。他的每一项决策,同样也是由这些小官吏具体实施下去。具体怎样实施?实施后的情况如何?甚至于为何需要实施这些决策?也全部来自于这些小官吏的禀报。” “那么是这位大官有权力,还是这些小官吏有权力呢?” “答案是都没有权力,他们的权力全部都来自于一个健全的体制。如果这个体制不再健全,甚至不再能够支撑起他们的任何决策。那他们的权力,也就跟着消失了。” 陈北辰脑中思维急转,很快就明白了陆灵泽的意思。 “所以我并不需要破云真人的支持,我只需要一个被体制承认的,足以和玉景辰并齐的身份。” “不错,你很开窍嘛。”陆灵泽笑着说道:“所以说,咱们走吧?” “去哪?”陈北辰下意识地问道。 “昨天不是都说了吗?”陆灵泽翻了一下白眼,无奈地说道:“带你去真武殿各个地方转一圈,混个脸熟。” 说完,他把那块刻着‘破云’二字的令牌扔给了他。 “走吧,陈师弟。” 第二更晚点 第九十五章 账房 第95章 账房 陈北辰跟在陆灵泽身后,走出圣父母殿,穿过殿前广场,沿着一条小路,绕过了下方的真武殿,向着真武殿一侧某座宽敞的小院走去。 打开小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穿着素布道袍的人。 众人一见到是陆灵泽来了,整个小院瞬间从刚刚的吵闹,变成了寂静。接着就是一阵阵略显混乱的脚步声。 足有二三十人一起聚在了小院内,整整齐齐地向着陆灵泽作揖行礼,口中说道:“拜见账房!” “嗯,都起来吧。”陆灵泽随意地摆了摆手说道。 众人这才抬起头,有说有笑地凑了上来,嘴里不断地说道: “陆道兄辛苦了!” “陆道兄喝茶!” “陆道兄吃东西没?后面还有刚买来的菜,都是热的。” “……” 一时间,气氛热烈无比,包围上来的众人甚至把陈北辰都差点挤了出去。 “账房?”陈北辰后退几步才站稳身形,随即想起来之前那两个黑袍道士来‘请’他的时候,好像说过,陆灵泽是兼职的账房。 “我师父是保举大师兼职账房,主要负责管理财务这部分的事务。不过她这人没事就喜欢到处瞎浪,所以都是我兼职管着这边。”陆灵泽转身,越过众人向陈北辰解释了一句,随后向这些人说道: “这位是破云师叔新收的小师弟,准备在三天后的大会上公开宣布,入《兵马箓》。你们过来打个招呼吧。” 众人闻言,连忙‘呼’的一声让开,一双双夹杂着错愕、懊悔、后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又在下一个瞬间通通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原本那一张张甚至都没有看到陈北辰存在的脸此时堆满了笑容,连忙争先恐后地说道: “哎呀!我就说这位道兄看着眼熟,这不是之前和几位道兄一起回来的那位吗?” “就是啊!都说道兄您是拯救了亿万黎民的大英雄,还有人不信呢。” “道兄可是来自北方?我也是北方人啊!” “……” 一双双讨好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各种各样不要钱的马屁此起彼伏。 不知不觉间,陈北辰好像一个恍惚,就被他们拉进了屋内,坐在了桌前。 桌上很快就被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珍馐美味,甚至还在散发着微微的热气。 “道兄,这都是账房底下的师兄弟们跑到山下买的,都是鸿庆楼大厨的手艺。”一位一把胡子的白发老者弓着腰,站在陈北辰身侧,陪笑着说道:“您看,这道菜叫孔雀东南飞,是用凤爪、火腿、肉丝、鱼丝、冬笋、秋葵、香菇一起雕成孔雀展翅的模样,用鱼胶黏合,再用鲍汁做底。这才做成这道名菜。” “还有这道黄焖鱼翅,是选用的极品鱼翅,用炖煮了一天一夜的鸡汤焖煮而成,色泽杏黄,鱼翅软烂,是补身的上品,最适合二位道兄这种常年苦修之人。” “还有这爆炒凤舌、海红扒鱼翅、百鸟朝凤……” 陈北辰在一旁直接傻了,手里拿着筷子,硬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倒是一旁的陆灵泽直接一筷子带走了‘孔雀东南飞’的孔雀头,扔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你们……一直都这么奢侈的吗?”陈北辰拿着筷子,忍不住问道。 众人脸色齐刷刷地一变,连忙说道:“哪能啊?!这是为了给陆道兄接风洗尘,大伙特意从月供里凑出来的!只是为了聊表心意。如今正好也是借花献佛,也给陈道兄办场接风宴。”那胡子一大把的老者陪着笑脸说道。 “对对对!我们平时都很清贫的。”另一个中年女子也跟着说道,还给陆灵泽和陈北辰倒了杯酒。 陈北辰疑惑地看向陆灵泽,只得到了对方一个白眼。 “今天过来也不是就为了吃饭,虽然目前陈师弟只是记名弟子,还未正式入《兵马箓》,但是该有的行头和月供可不能少。你们出个条子,我来批。” “是是是!”众人连忙点头称是,随即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见他们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这才失望地退了出去。 陈北辰看着这满满一桌子的美味,脑中不断闪过那一具具四肢枯瘦、小腹肿胀的尸体,闪过早上吃的馒头和咸菜,只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我还以为……”陈北辰张了张嘴,后半句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以为什么?道家都是平静淡泊,不慕名利的高士?不都和你说了吗?我们可是宗教组织。你听说过不图名利的宗教组织吗?” 陆灵泽翻了个白眼,随手用筷子插起一个熊掌,整个大口啃了起来。 “这群人啊,每一个的月供都不到一两银子。但是却要从早忙到尾,全年无休,每时每刻手上都过着一堆一堆的银子。要是能扛得住这种诱惑,那也就离受箓的标准不远了。” “你也别把这当一回事,他们拍你的马屁,是因为你是未来的执事真传。某种意义上来说,拥有选择受箓人选的权力。他们这些人啊,上山来哪一个不是为了求个仙缘。而咱们这样的人,手里就握着仙缘。这就是权力的迷惑性啊。”陆灵泽嗤笑着说道,嘴角的笑容充满了讽刺,也不知是在嘲笑谁。 “你都不管的吗?”陈北辰忍不住问道。 “管什么?有什么可管的?这群人就是再会捞又能怎么样?金银不流通的话,也就是一堆废铁。可要是消费,一群连九品法箓都没受,一个法术都不会使的人,最多也就是跑到山下去消费。而山下大部分产业不是真武殿开的,就是有真武殿的股份。那些钱转来转去,还是要转回来。” 陆灵泽嘴角一撇,几口把半个熊掌都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所以说啊,有的时候难得糊涂,差不多过得去就行了。” 陈北辰眼角抽动着,想了一会儿,默默地问道:“你那里有油纸包吗?” “干嘛?” “我想打包。” “……朋友,你无耻的样子颇有几分我年轻时的风范,我欣赏你!”陆灵泽直接竖了根大拇指,然后真的从符包里掏出了几张油纸。 “你确认不吃点吗?接下来还要去其他几个地方,那可是力气活了。” 陈北辰摇了摇头,一边把几个容易携带的菜包进油纸里,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吃过了,不饿。” “行,随你。”陆灵泽轻笑一声,目光一转,随手把不远处一本敞开的账本吸到了手里,随意地往怀里一揣。 第九十六章 随身法器 第96章 随身法器 在陆灵泽单方面的吃饱喝足之后,就带着陈北辰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小院,在一干人等恭敬地送别下,向着山头另一边走去。 一路上,二人遇到了很多或身着素布道袍,或穿着淡青与蓝色道袍的道士。陈北辰刻意将那块令牌挂在了显眼的部位,让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到。 幸好,陆灵泽不是真的混蛋到让他每见到一个人就冲上去自我介绍,而是很自然地告诉周围的人,他是破云真人新收的记名弟子,并且即将在数日后,成为正式的执事真传。 于是乎,陈北辰就在一种让自己极度不适的众星捧月般的气氛中,来到了真武殿另一边的一座高大殿堂内。 这里面的人比之前账房的人要少很多,而且还多出了几个穿着淡青或者蓝色道袍的清信弟子和清信法师。 这里的人见到陈北辰和陆灵泽,虽然也是一样的热情,但明显不像其他人那样近乎奴颜婢膝一般的献媚。 比较明显的就是,二人进来后,只有两个身穿蓝色道袍的清信法师上前招待,而其他人则是在行礼后马上又忙碌了起来。 陆灵泽很自然地把一张从账房那里拿来的条子递给了身边的清信法师,同时说道:“这位是破云师叔新收的陈师弟,我带他过来领一下行头和月供。” 二位清信法师不由得看了陈北辰一眼,态度顿时变得更加恭敬而谦卑了。 “这是自然,二位道兄请稍等片刻,我们这就去取来。”一位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的中年清信法师连忙点头说道,接着把条子交给了身边一位清信弟子,让他去库房取东西,自己恭敬地请二人坐下喝茶。 落座之后,陆灵泽喝了一口茶水,很自然地向陈北辰介绍起了这里。 “库房是真武殿八个部门之一,主要负责各种物品的储存与领取。负责人叫库头,由演礼大师兼任。按辈分来说你应该叫一声七师叔。这位通常都不在山上,你以后有机会说不定就能见到她了。” 陈北辰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明白陆灵泽意思是,这位不会对他要做的事情产生什么影响。 而在旁人看来,这就是陆灵泽这位执事真传在尽心教导新来的小师弟,帮助他尽快熟悉真武殿内部运转的流程。 陈北辰走了这么久,也有点口渴,也跟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顿时觉得口齿生香,一股回甘的滋味萦绕在舌尖,让他整个人精神一振。 “这是什么茶?”陈北辰好奇地问道。 他身边恭敬站着的清信法师笑着说道:“陈道兄,这是山上自产的小雾雨茶,是从山顶最高处的雾雨灵树上嫁接出来的茶叶。虽然比不上那种灵茶珍贵,但出产的不少,喝起来也很提神,所以就给各部门的师兄弟都分了一些。” “道兄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可以带一些。反正并不值什么钱,全当是我们库房全体师兄弟的一点心意了。” 陈北辰想了想,点点头说道:“那就多谢了。” “不敢不敢!陈道兄客气了!”这位清信法师连忙说道。 尽管陈北辰本身只受了一道九品法箓,甚至还不如这位八品清信法师,但他却在陈北辰的面前显得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了一句话。 陈北辰很明白,这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自己腰间那块牌子,而不是因为他自己。 不过若是常年处于这种环境之下,有多少人还能清醒地看清自己呢? 陈北辰脑子里闪出了破云真人的形象,随即失笑得摇了摇头。 他大概明白,陆灵泽为什么对这个长辈没有任何敬畏之心,甚至敢于算计这位五品真人了。 那是个被权力异化的人! 人是不可计算的未知,但被异化的人不是,那只是个单纯的,可以被计算的物品而已。 没用多久,几位身穿淡青色道袍的清信弟子就捧着一堆东西过来了。 “陆道兄,陈道兄。真传弟子的月供和行头都在这里了。一共是法衣一件,雷击枣木剑一把,北极天蓬印一方,天蓬尺一把,法镜一面,上品狼毫笔一根,上品沉香五两,上品檀香十四两,上品朱砂二斤,细硫磺二斤,符纸三十六张,黄金五两,白银五十两。都是仓库里最顶级的存货,绝无半点掺假。” 陈北辰站了起来,凑上去看了看,随即拿起了一件仿佛带有金属般反光质感的道袍。 那是一件淡黄色的道袍,身后绣着太极八卦图,衣襟上还有两条淡青色的蛟龙,顺着衣襟一直延伸到胸口,在中间共同争夺一颗龙珠。 陈北辰把它翻了过来,发现里面的内衬上绣着一张张黄色的符布,上面还有朱红色的咒文,应该使用朱砂绘制而成的。 看了两眼后,他偷拿起了旁边黑色的雷击枣木剑和一方刻着复杂符篆的小印。 雷击枣木剑倒是和陆灵泽那把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少了一些朱砂的纹路,应该是陆灵泽后来自己用法术祭炼过。而这小印倒是很神奇,长三寸,宽二寸一分,几乎是一拿到手里,陈北辰就觉得体内五炁流转的速度突然加快了不少,就连肺疾都开始迅速减轻。 “这是北极天蓬印,有制伏阴魔,救治疾病的功效。算是真武殿诸多法印之中,泛用性比较强的一个。我们这些人基本上人手一个,只要配在身上就能生效。当然最好还是把它印在胸口上。” 陆灵泽在一旁介绍道,接着又指着剩下那些东西说道:“黄金、朱砂、沉香这类消耗品,基本上都是月供,每月领一次。这把天蓬尺是和木剑、北极天蓬印一样的法器。可用于辟邪治病,布设仪轨,画界避煞。” 他指的是一根四面刻有符咒的四棱方形短木棍,在旁边还有一面八卦铜镜,均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这些东西都是需要供奉殿前,每日有人念咒行炁,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方能成就。你省着点用,毕竟存货不多。但是吧,如果是在降妖伏魔的过程中不小心用坏了,也是可以报销的。说起这个……” 陆灵泽好像猛地想起了什么一般,从怀里拿出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大堆东西。 “这是这次出行降服一个四品邪神的时候,报废的法器和材料,我顺便过来报销一下。”陆灵泽面不改色地说道。 陈北辰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降服红衣娘娘的时候,陆灵泽好像就用了一些朱砂、红绳加两个迁神幡而已。 这一大堆东西都是哪来的? 第九十七章 狭路相逢 第97章 狭路相逢 在场众人明显和陈北辰关注的地方不太一样,那位上了年纪的清信法师接过了陆灵泽手中的条子,看都不看一眼地向后一递,接着一脸崇拜地说道: “这次几位道兄同时出手,原来是因为一尊四品邪神!几位道兄当真神通广大!” “其实还行,他帮了大忙。”陆灵泽扫了陈北辰一眼,平静地说道:“因为这事,他才被六师叔收为了弟子。” 陈北辰绷着一张脸,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干脆就拿起那根天蓬尺仔细看了起来,仿佛正沉迷其中。 一旁更加年轻的清信法师闻言,忍不住问道:“可我听说,这是因为陈道兄在外面平息大疫,拯救了数百万百姓,所以破云真人才……”他张了张嘴,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二人,显得有些惶恐而好奇。 陆灵泽扭头看向陈北辰,在他那莫名诡异的目光中,陈北辰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算是两个功劳吧。” “哦!”年轻的清信法师眼中仿佛在闪闪发光,忍不住问道:“陈道兄当真神通了得,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消的大疫之气,能不能……” 在他身边的年长清信法师猛地咳嗽了一下,吓得年轻法师一惊,连忙低下了头。 陈北辰看了他们一眼,随即看向周围,不知从何时开始,周围多出了一道道好奇的视线。而陆灵泽则是很自然地退到了人群之外,将他留在所有人视线的中心处。 “其实也没什么,那个时候我和陆灵泽刚好斩杀了一只疫鬼,手上有一件疫鬼青衣。我把疫鬼青衣化在了雨云里,让它顺着雨水,洒向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陈北辰没什么讲故事的天赋,话说得干巴巴的,也没显示出顶着天雷,深入雨云之中的危险。 但是这并不妨碍周围众人发出惊讶的声音。 见陈北辰态度不错,甚至有几个一直在观望,满脸好奇的法师也凑了上来。 “陈道兄,那尊邪神长什么样子?” “道兄,那邪神用的什么神通?厉不厉害?” “道兄,真武殿是不是马上就要多一位洞神散仙了?” “……” 一时间,周围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响成一片,几乎所有人都满脸好奇地看着陈北辰,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这次降服邪神的各种细节。 陈北辰被人包围在中心,有心想直接离开,但想起陆灵泽的话,还是硬着头皮,把一些并不重要的细节透露了出来,引得惊叹连连。 “行了行了!这种事知道得那么清楚想干嘛?”在陈北辰快把话说完,正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的时候,陆灵泽及时开口了。 周围众人脸上露出惶恐之色,连忙行礼散开。 陈北辰这才松了口气,拿起一边和那些东西一起送来的符包,开始装东西。 黄金、白银、朱砂、沉香这类东西还好,毕竟体积不大,很简单就塞了进去。但是当陈北辰试图把法衣和雷击枣木剑一起放进去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这个符包和陆灵泽那个不是同款,就是个普通大小的腰包,完全不可能像陆灵泽那个符包一样,把明显比他整个人都大的东西塞进去。 陈北辰疑惑地抬起头,看向陆灵泽。而对方只是还了他一个无奈的表情。 “这乾坤袋很难做的,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陆灵泽说完,直接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出了库房。 走出大门,感受到背后那些火热的视线逐渐消失,陈北辰猛地长松了口气,脑门上出了一层的汗。 “不适应这种场面?”陆灵泽笑着问道。 陈北辰点了点头,表情都有点控制不住。上辈子和小时候不提,自他十二岁以后,一路当过难民,做过乞丐,后来又成了江湖游侠。 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是真的没有感受过。只觉得浑身上下哪都不自在,好像那些人的视线凝成了实质,如同一根根真实存在的丝线一般,绑住了他的手脚。 “不适应你也要适应。”陆灵泽平静地说道,扭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库房,嗤笑一声道:“你现在想走上层建筑是不可能了。破云真人在你和他从小养到大的徒弟之间,只会选择他的徒弟。所以,你现在需要这些人的认同,需要他们帮你坐实执事真传的身份。” “你必须亲和,必须学会和他们打交道,必须让他们所有人都认识你。只有你的所作所为符合他们心中的期待时,他们才会帮你。明白吗?” 陈北辰的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他直起身,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就好,以后遭罪的地方还多着呢,这才哪到哪啊。”陆灵泽摇头晃脑,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后,指着自己的符包问道:“午后了,你确认不吃点东西?” 那里面还有几道之前打包的菜。 陈北辰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行,那咱们去食堂点座吃饭,正好那地方人多。你现在赶紧想想一会儿该怎么讲故事。注意啊,别形容的太难,也千万别形容的太简单。要让他们有种代入感,好像只要他们足够努力或者有一定的运气,他们也可以像你一样,立下大功,成为执事真传。” “有了代入感之后,他们才会把你捧上高高的神坛,懂吗?” “……懂。”陈北辰只觉得一阵牙疼,开始思考起一会儿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从道路的另一侧,突然多出了一道人影。 陈北辰的目光瞬间凝固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背后的刀柄,同时从袖中滑出火铳,落在了他另一只手的掌心中,隐藏在手臂后面。 陆灵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随即扭过头,笑着打了个招呼道:“大师兄,你也来报销啊。” 玉景辰看着二人,目光微微低垂,落在了陈北辰的身上。 “陆师弟,我找他有些事。”玉景辰平静地说道。 “啊?哦!”陆灵泽的反应好像慢了一拍,连忙点头说道:“行,那我就先去食堂了。你们聊完之后咱们在那里碰头。” 说完这句话,陆灵泽便真的直接走开了,只留下陈北辰与玉景辰沉默对视。 第九十八章 周天大醮 第98章 周天大醮 陈北辰随手将手中的道袍与木剑背在身后,沉默着看着他。 “我听说,家师收你做记名弟子了?”玉景辰面无表情地问道。 陈北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似乎是在笑,可偏偏表情像是一头准备捕食猎物的猛兽。 他晃了晃腰间的令牌,算是回答了他的话。 玉景辰微微低头,平静地说道:“这样也好,真武殿执事真传意味着什么,你以后就懂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说道:“真武殿内有两道名录,一个叫做《兵马箓》只要执事大师中的一位点头,你就可以将名字留在上面,作为真武殿一员的凭证。但若想真正成为执事真传,未来的执事大师,还需要在《登仙箓》上留名,才能正式成为真武殿最核心的成员。这就需要登箓大师的点头才行。” “陆灵泽的师父就是登箓大师,是我们的师伯,也是真武殿明面上的三位散仙之一。你若是真想成为一个正式的执事真传,享受真传弟子的一切待遇,最好还是找陆灵泽通一下气比较好。” 陈北辰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严肃警惕地看着他。 玉景辰好像完全没有觉察出陈北辰的敌意,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许青是我的师妹,也是你的师姐。她的脾气不好,但心地善良,是个能讲道理的人,只要你和她把话说开,她是不会对你有什么偏见的。” “还有,陆灵泽有没有告诉你,三日之后的盛会是关于什么的?” 陈北辰沉默着摇了摇头,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玉景辰叹了口气,对他说道:“七日后,在距北越数万里外的天罗国,将举办一场道门之间的盛会,名叫周天大醮。以道门为尊的各国都会选出一家门派,代表本国出场,为天下苍生祈福。” “在以往几次周天大醮中,代表北越的一直都是真武殿。所以对参会人选的选拔,就直接放在了真武殿内。这也就是为什么,这段时间后山会被直接封闭,连十方堂都挤满了人。那都是北越境内的同道,特来此处参加选拔大会的。” “不出意外的话,这次的参会人选,会从我们这些执事真传中选出来。这也是一向的惯例,让我们这些未来的执事大师,认识一下其他国家门派中同一辈分的天才。” “我会尽量说服师父,让他在选拔大会正式开始之前,将你的名字登记在《兵马箓》上,让你成为他真正的弟子。这样,你才有机会去参加周天大醮。”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他把所有的话全都讲完,才冷笑着问道: “你这是……想补偿我?” “随你怎么想吧。”玉景辰平静地说道:“我只希望,你别因为和我之间的事情,而耽误了你自己的前途。如果说你放不下心里的仇恨,那也尽量在参加完周天大醮之后再说。到了那时,我会和你公平一战,如果我不小心死在了你的手上,那就算我咎由自取吧。” 说完,玉景辰扭头,‘呼’的一声化为一道淡淡的金光,消失在了原地。 陈北辰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脸色猛地阴沉了下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北极天蓬印和天蓬尺,沉默着走向了食堂的方向。 这一点都不难找,现在正是中午,找人最多的地方就行。 顺着山道上稀稀拉拉的人潮,陈北辰跟着一群穿着素布道袍的道士,一起走进了一个宽敞的联排房屋内。 屋内并排摆放着数个最少也有将近十丈长的巨大长桌,桌子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着一盆馒头,一盆咸菜,以及两三碟小菜。 陈北辰凑上去看了那几个小菜一眼,瞬间就明白了那几个账房里的道士凭什么敢说自己过得清贫。 要是天天都只能吃这玩意儿,那确实够清贫的。 众多道士很自然地站在了长桌两边,连凳子都没有,就这么站着吃饭。 陈北辰目光扫了周围两眼,却并没有发现陆灵泽的身影。 在思考了一下陆灵泽的行事作风之后,陈北辰默默地走向了后厨。 后厨门口站着两三个身宽体胖,穿着白色衣服的大汉。 他们本来还想拦一下,但陈北辰只是拿起腰间的令牌晃了晃,那几人便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甚至主动帮他打开了后厨的大门。 刚一进后厨,陈北辰一眼就看到了陆灵泽。 他正坐在一个小桌旁,对着桌上几个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的荤菜大快朵颐。 陈北辰的眼角抽了抽,沉默着坐到他的对面。 “周天大醮。”陈北辰语气低沉地问道:“这件事你打算瞒我多久?” 陆灵泽抬起头,嘴巴一撇,直接吐出一根手指一样长的骨头,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呦!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呢?怎么还对七天后的事情感兴趣了?”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扭头冲着一旁的伙夫招了招手,让他找来一双筷子,直接吃了起来。 “呵!”陆灵泽嗤笑了一声,嘴角一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讽刺笑意。 “让我猜猜,这是玉景辰告诉你的?” “嗯。” “他是不是劝你以自己的前途为重?” “是。” “他是不是建议你等到周天大醮之后,才找他报仇?” 陈北辰猛地抬起头,盯着陆灵泽的眼睛,目光凝重地点了点头,说道: “对。” “啧!这就没错了。”陆灵泽摸着下巴,轻笑了一声,好像瞬间想通了什么。 “周天大醮这种道门内部的大型活动,说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祈福什么的,可实际上要是真的有用,那天底下就没有这么多腌臜事了。” “说白了,这种活动就是各大道门找个由头,让各门派内部未来的继承人们一起出门认识认识,顺便给自家打个广告,展示一下肌肉。另外这也是一种地位的象征,意味着在本国内部至高无上的地位。” “以往几次周天大醮,代表北越参加的都是真武殿。参加的人选也都是我们这些执事真传,但这回可就不一定了。” 第九十九章 计划 第99章 计划 陈北辰闻言一怔,脑中思维电闪,一个名字直接冲上了他的喉咙,差点脱口而出。 “红米教?”陈北辰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地问道。 “呵!”陆灵泽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但表情与神态已是默认了。 “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大旱五年,真武殿偏安一隅,完全没有解决此事的意思。而现在,这件事被红米教给解决了。你认为朝廷会怎么想?一十三省的乡绅百姓会怎么想?” “你以为破云真人为什么没有直接一巴掌拍死你?小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太重要了!” 陆灵泽嘴角的笑意愈加明显,那抹深沉的讽刺更是几乎从他的眼中溢了出来。 “等着吧,这次选拔大会,可有热闹看了。” 陈北辰沉思了片刻,语气低沉地问道:“那也就是说,如果我想找玉景辰报仇,这次的选拔大会是最后的机会。” “可以这么说吧,前提是你真的想报仇。”陆灵泽语气平静地说道,目光在桌上的几个菜上扫了几眼,夹起一根排骨就扔进了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如果说你愿意放弃报仇,老老实实做一个真武殿真传弟子,那你未来的人生大概会很光明,就是长生不老,羽化飞升,对你来说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陈北辰沉默着看着他,嘴角微扬,轻笑一声。 “长生不老……我连长命百岁都没考虑过,长生不老这个词离我太远,没什么意义。” “有志气,我欣赏你!”陆灵泽竖起一根油汪汪的大拇指,下嘴唇斜着一撇,就把一根骨头甩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既然你这么有志气,那现在,咱们可以讨论一下计划的具体步骤了。”陆灵泽笑着说道。 “在这里?”陈北辰一愣,下意识地看了周围忙前忙后的伙夫们一眼。 陆灵泽伸出手,‘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顷刻间,仿佛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一般,所有的伙夫全部列队整齐,齐刷刷地跑出了后厨。 偌大个厨房,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了他与陆灵泽两个人。 在陈北辰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听到陆灵泽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师父没事就喜欢出去瞎浪,基本上从来就没管过事。所以从十二岁开始,我就要管着账房,整个真武殿所有的金银开支全部都要过我的手。你觉得在这山上,有多少算是我的人?”陆灵泽笑着问道。 陈北辰呆愣在原地,直到一阵凉风吹到他的后背上,才让他激灵一下打了个冷颤。 “好了,接下来我们来讨论一下具体的计划。”陆灵泽猛地一跺脚,整个人连带着屁股下的椅子‘吱嘎’一声,直接滑了出去,撞在了一片墙上。 ‘哗啦’一声,满墙的各式菜刀被这股力道一撞,纷纷掉落下来。 陆灵泽单手一捞,抄起三把形状各异的菜刀,拿在手里说道:“选拔大会的流程是这样的,首先,大会召开。破云真人作为目前殿内身份地位最高的人,会先出来说一大堆废话。主要内容估计就是说明一下我们真武殿又多了一道四品法箓,稍微亮一下肌肉。然后介绍一下你,表示之前的事情我们真武殿不是什么都没干,甚至于我们还给红米教擦了屁股,让他们不要不识抬举之类的话。” “那之后,就会开始选拔参加周天大醮的人选。大概就是他推荐一人,其余几位道门最德高望重的名宿出来各自推荐一人。这部分其实没什么意义,大伙早就已经商量好了。到时候被推举出来的只会是我们真武殿的这几个真传弟子。” “除去带队的长辈之外,我们这些小辈里一共有五个名额。虽然实际上,这五个名额就是给真传弟子留的,可对外的说法是,技高者胜,无论是谁,只要能在众人面前击败那几个被推举出来的真传弟子,那这名额就是他的了。” ‘砰’!陆灵泽甩出了一把最小号的菜刀,呼啸着钉在了墙上。 “破云真人只会推荐玉景辰,这是当然的,另外应该也会有比较识趣的那种家伙推荐一下许青,至于你……我估计够呛,要是真的有人推荐了你,那破云真人就不是单纯地想把你当工具人使,而是真的想拉你一把了。” “无论如何,当天都会很热闹。除了我们这几个真传弟子之间互相打一架,争取一下名额之外。估计还会有几个早就已经安排好的家伙上台假惺惺地挑战一下真传弟子,然后被他们潇洒自如地轻易击败,两边互相拍个马屁,选拔大会开始结束陈词,最后完美收官!” “当天大概就会是这么个流程,而这也是你最后的机会。” “无论你是否在参加周天大醮的名单上,你都要去挑战玉景辰。” “当着众人的面,揭穿玉景辰的真面目,把真武殿的面子踩在脚下,把自己无限光明的未来当成祭品,孤注一掷,用自己的小命赌一个几乎为零的可能性!” ‘呼’!陆灵泽再次甩出一把菜刀,‘铛’的一声钉在了墙上。 “这计划很简单,唯一的问题是,你下得了这个决心吗?”陆灵泽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一双形似狐狸的眼睛微微眯着,如同一只窥视人心的鬼蜮野狐。 陈北辰想要反驳,但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不知为何,他竟失语了。 一时间,他所有的话语好像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发不出一个音节。 不知过了多久,陈北辰缓缓深吸一口气,从墙上拔下了一把菜刀。 “我打不过玉景辰。”陈北辰借着明亮的刀面,看着自己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我可以去拼命,但是我必须有能威胁到他的能力。”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陆灵泽的嘴角逐渐扬起了惊人的弧度。 “只要你敢出面,实力的问题,我帮你解决。” “好!”陈北辰毫不犹豫地说道。他抬起头,直视着陆灵泽,语气平静低沉地说道:“我的命,太重。一个人背不起,也不敢背。所以我没得选。” “懂了!”陆灵泽笑着点头说道。随手把最后一把菜刀挂在了空荡荡的墙上。 “你有什么办法能提升我的实力?”陈北辰平静地问道,好像此时他所问的问题与自己完全无关。 “三天时间啊……要是三年,我还有信心能让你光明正大地和玉景辰斗一场。三天的话,正常方法肯定是行不通了。” 陆灵泽长叹一声道:“除非开挂。” 第一百章 主角 第100章 主角 太阳开始西落,三三两两的道士忙了一个上午,闲来无事,偷偷靠在树荫下,躲避着毒辣的日光。 陈北辰一个人走出食堂,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扭头走向了真武殿。 此时他穿着那件真传弟子的锦缎法袍,头戴一顶八卦紫金冠,背后插着长刀和桃木剑,腰间挂着符包,和那枚刻着‘破云’二字的令牌挂在一起,显得分外显眼。 乍一看上去,竟还真有几分道门高功的架势。 一路上,众多道士远远地瞧见了他,个个陪着笑脸,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等到人过去了,才敢向周围的师兄弟问一句那是哪位执事真传。 陈北辰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到了真武殿前,踏上三层石台基,隔着殿门口巨大的香炉,与里面供奉着的真武大帝遥遥相望。 他听到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看到这一路上背后的人越来越多。 江湖游侠,一朝登天,拜入道家真人门下,求得长生不老神仙法。 这是只有在山下茶楼里,那些说书先生口中才会出现的故事。 而现在,这个故事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这些人的眼前。 人群中,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心怀恶意者有之,满眼憧憬者亦有之。 除了这些之外,这些人心中无一例外的,是对这个新晋真传弟子的好奇。 按陆灵泽的说法就是,八卦是人类的本能之一。人类天生就是喜欢看热闹,越是与众不同的热闹,越是能够引起人们的注意。 尤其是陈北辰这个往日里被他们所瞧不起的江湖游侠,如今一步登天,成为了凌驾于他们之上的执事真传,那他们就更要好奇了。 一介江湖游侠凭什么能被真武殿执事大师看中?为什么他们这些人勤勤恳恳,蹉跎一生都得不到的机缘,却被一个山下的小子轻松拿到了? 陈北辰微微仰着脑袋,眯着眼睛,似是在凝视着真武大帝,脑中却闪过了陆灵泽对他说的话。 “小子,这些人是不会在意你立过什么样的功劳的。他们只知道,你一个山下打打杀杀的江湖人,突然摇身一变,就成为了他们一生都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他们会把你污名化,会把你立过所有的功劳全都变成肮脏的交易,只有这样,才能慰藉他们的内心,让他们自己相信不是你有多优秀,或者是他们有多差劲,而是因为他们没有你脏。” “如此一来,他们便可以站在高高在上的道德高地上,理所应当地俯视着你这个肮脏的灵魂。至于真相如何,没人会感兴趣的。” “当然你大可以无视掉这些烦扰的杂音,老老实实地去当自己的真传弟子。可若是你还想报仇,那你就需要他们的帮助,无论任何形式的帮助都可以,哪怕只是暗地里流传的风言风语都行。” “所以你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你要成为那个他们想要你成为的人,成为他们心中的英雄,成为一个常年处于底层,且无力向上,对上层人充满隐秘而炙热仇恨的幻想中的英雄。” “你要去满足他们的幻想,作为一个底层出身,受尽磨难的盖世英雄,将丑恶的上层权贵狠狠打倒在地上!只有这样,你立下的诸多功劳,才能成为你的助力,而不是拖累。” “底层小子逆袭上层权贵,这种戏码无论多少年都不会过时的。人民群众只要喜欢这个故事,他们就会把感情投射到你这个主角的身上。到了那时,你才有和破云真人、玉景辰为代表的利益集团作对的资格。” “除此之外,为了更加深层次的帮助。你不能只是要他们成为一个看客。你要让他们参与到这个故事之中,成为你这个主角故事的一部分。你要让他们觉得,你这个主角所做到的丰功伟绩,是和他们一起建立的。要让他们感到,自己庸碌无为的人生突然有了意义,那就是让你!一个了不起的主角!完成自己的事业!”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套东西放到古今中外都能用,而且相当好用。你用过就知道了。” “关键问题在于,报仇和前途,你只能选一个。小子,别以为我在吓唬你。想报仇,就要拿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来换。” “别说我骗你,或者没给你机会。执事真传的风光,我带你体验过了。真传弟子的未来,我也展示给你看了。现在选择权在你自己的手上,要报仇还是要前途,你自己决定。” 陈北辰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鼻腔中挤满了辛辣的烟雾,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肺里。 隐隐作痛的肺腑无声地提醒着他,自己是什么出身。 “前途?”陈北辰的嘴角泛起了讥讽的笑意。 “一个有今天没明天的亡命之徒,一个无家可归的难民,哪来的什么前途?” “说出来都令人发笑。” 陈北辰解开了腰带,解下了身后的桃木剑,摘下了腰间的符包,脱下了那一身的锦缎法袍。 ‘啪嗒’一声!这些东西落在了地上,落在了尘埃里。 陈北辰缓缓跪在地上,向着高高在上的真武大帝恭敬地行三拜九叩大礼,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发出‘咚咚’的闷响。 周围人越聚越多,似是有人在呼朋引伴,就是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是陆灵泽的人,有多少只是单纯地想看热闹。 陈北辰嘴角讥讽的笑意愈加明显了,他低着头,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不是都喜欢看热闹吗?好!让你们看个够! 莫名的,陈北辰居然明白了陆灵泽的心情,若是现在有面镜子摆在面前,自己现在的表情怕是和陆灵泽平时有七分相像。 他抬起头,直起身子,眉心处已是血肉模糊。 “玄天上帝在上,弟子陈北辰诚心叩首。五年前,有贼恃强行凶,陈氏全族上下二百七十三口尽遭屠戮,唯弟子一人,赖上帝垂怜,留命在身。今日幸遇仇人,弟子不敢贪生,愿以死相搏,展其罪行以告世人。” 说完,陈北辰又磕了三个头,磕得鲜血淋漓,‘咚咚’作响。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了回去,将那身象征着真传弟子无上荣耀的行头抛在了尘埃里。 第二更晚点 第一百零一章 舌上有龙泉 第101章 舌上有龙泉 陈北辰走后,整个真武殿的殿前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看向那被扔在地上的真传弟子行头,眼神躲闪,目光中却带着火热,但却又不敢去拿,只能转移注意力一般地向周围人问道: “你们刚才听到了吗?” “灭门大仇啊!我说怎么回事呢?” “那他干嘛还要把这些东西扔了啊?” “这有什么好看不出来的?咱们的监戒大师收人家做弟子,明摆着就是要堵嘴,但是人家不愿意啊!” 人群之中,不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 “嘶!汉子啊!” “汉子个屁!明天说不定就只剩尸体了。我就说这次这么多真传弟子一同行动,换了以前,早就把一堆功劳公布出来大书特书了,可到现在为止呢?硬是只有一点捕风捉影的传言。” “传言?不是都说是刚才那位协助降服了四品邪神,还拯救了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的百姓吗?” “没有公开宣布,那就是流言。破云真人想把这功劳给谁就给谁,不然你以为是怎么回事?” 人群中,一个穿着蓝色法袍的青年不屑地说道,这言论顿时引得一群人倒吸凉气,但也有些人对此不以为然。 “胡说八道!破云真人明明是因为陈道兄立下了大功,所以才破例收他为徒的!”另一位身穿蓝袍的中年道士忍不住一脸激愤地说道。 “呵!是吗?那你的意思是,那位陈道兄不知好歹,放着大好前途不要,非要跑到这里来扔东西玩?”蓝袍青年不屑地反问道。 “哼!没有真凭实据!你居然敢在这里诽谤师长!” “我说什么了?诽谤什么了?你说的话有真凭实据吗?” “你这小人!” “呸!你才是个阿谀奉承的小人!” 二人话不投机,竟直接就要动手打起来,一人抽出一把软剑,另一人单手一抹,一道黄符从袖中飞出,化为一条银色钢鞭。 好在周围人不少,及时把二人拉开,这才没让他们在这真武殿前大打出手。 却没人察觉到,二人虽然嘴上一直在痛骂着对方,眼神却是在互相交流,甚至还微微带着点笑意。 发生在这真武殿前的一幕,连带着种种猜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真武殿。 一时间,谣言四起,众说纷纭。 尤其是在有人发现了圣父母殿前,被定在原地的丹青子后。传言顿时变得更加离谱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好像没事人一般,拎着几个包着菜的油纸包,一路挑着没人的地方,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回到了柴房。 柴房内,周蜻坐在门槛上,用一种看好戏的表情上下打量着陈北辰,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你这是……让人遛了一天?” 陈北辰苦笑一声,看了一眼渐渐西斜的太阳,回想起了自己这一天的遭遇,不禁叹了口气,举起了手里拿着的油纸包。 “晚饭还没吃吧,你这里能热菜吗?” 周蜻笑了笑,站起身走进屋内,头也不回地说道:“菜放桌上。” 陈北辰走进屋内,把几个油纸包打开,直接放在了桌子上。 周蜻看了一眼,不禁挑了一下眉毛,惊奇地问道:“这么好的菜,哪来的?” “陆灵泽。”陈北辰只提了一个名字,周蜻就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站在桌子边上,手里拿着一张黄符在上面转了一圈,口中飞快地念诵道:“灶神速来,神火盈盈,扫污除晦,邪气尽散,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黄符顿时自燃起来,化为一道明亮的火光,眨眼就变成了飞灰,落在了桌上的菜上。 几个本已经凉透了的菜瞬间变得热气腾腾,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陈北辰顿时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法术?” “八品灶神咒,道门弟子出门在外,用来给食物散毒去污的,也有加热食物的功能。”周蜻很随意地说道,从桌子底下翻出两双筷子,给了陈北辰一双,自己就连忙夹起一根鹿筋,迫不及待地放进了嘴里。 这鹿筋用牛油泡发,被用文火以高汤温炖数个时辰。其中加入鲍鱼、母鸡、猪肘、火腿等材料,与鹿筋一同温炖,直到这鹿筋完全吸收了几种材料的鲜味为止。 鹿筋放进嘴里几乎一抿就化,浓郁的鲜味与高汤随之一起在舌尖爆发出来,偏偏又留有一丝韧性,让人不禁反复咀嚼,将所有的鲜味统统榨出。 周蜻满足地直哼哼,一双猫尾眼眯了起来,和嘴角一起泛起明艳的弧度。 陈北辰见此笑了笑,自己夹起一块鲍鱼送进口中。仔细品了两口,顿觉口齿生香。 这鲍鱼里面居然有馅,是用瑶柱与羊肉混合在一起的肉馅,一口咬下去,非但没有一丝腥膻味,反而满口留香,也不知道厨师是怎么处理的。 陈北辰忍不住又吃了两个,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说这几个菜,在山下值多少钱?” 周蜻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想了想后,失笑着说道:“大概够你吃三四年的馒头吧。” 陈北辰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夹起了鱼翅,放进了嘴里反复咀嚼,不肯放过一丝滋味。 “那挺好,我也算吃过好东西了,没白来一趟。” 周蜻的眼神有些迷茫,不太明白陈北辰这是什么意思。 陈北辰只是笑笑,甩起筷子,把这几个连一般富商都不太敢吃的大菜,像是啃馒头一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周蜻下意识地跟他抢了起来,几乎把自己塞成了一只仓鼠。 一桌子菜,几乎只用了半刻钟,就被这二人吃了个干干净净。 周蜻靠在椅子上,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笑着说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带这么好的菜过来,是想干嘛?” “我就是想感谢一下你。”陈北辰苦笑一声说道:“我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危险,一不小心的话,你可能会和我一起死。” “我那是看陆灵泽的面子。”周蜻很随意地说道。 “知道,但我还是想谢谢你。”陈北辰微微低头,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今天晚上我换个地方睡,就不打扰你了。” 周蜻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语气骤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你干什么了?”她沉声问道,一双没有眉毛的眉头拧在了一起,显出几分凶神恶煞的模样。 “没什么,只是不好连累你了。我去找陆灵泽,让他重新给我安排个住的地方。” 周蜻挺直了腰背,眉头紧锁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后,她说道: “行,我带你到他住的地方。” “不用!”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一百零二章 外挂 第102章 外挂 伴随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一张狐狸脸小心翼翼地伸进了门框,笑着冲二人打了个招呼。 “都吃过了?” ‘砰’!一发铅弹打在了门框上,差点击中了他的脑门,吓得陆灵泽马上把头缩了出去。 陈北辰只觉得眼前一花,周蜻前一秒还在笔直地坐着,下一秒就侧过了身子,手上多出了一把火铳,还在冒着黑烟。 他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这东西……不是有延迟的吗? “你这把火铳怎么开火这么快?怎么做到的?”陈北辰难以置信地问道,眼中满是好奇。 “简单,拔火铳的时候扣扳机,举起来正好发射。”周蜻头都没回一下,语气平静冷漠地说道,随手又从袖子里掏出第二把火铳,对准了大门口。 “你先别说话,门外有脏东西。” “你这么说话就有点……” ‘砰’! 陆灵泽话都还没说完,周蜻就猛地扣动了扳机。 伴随着一阵黑烟与巨响,铅弹直接打穿了薄薄的窗户,射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陈北辰没听到外面传来惨叫声,忍不住问道:“他会不会死了?” “真那么容易就好了!”周蜻啐了一口唾沫到地上,语气冰冷地说道。 果然过了一会儿,二人就听见有人在外面敲了敲窗户。 “我们先冷静一下好不好?” “冷静你大爷!”周蜻怒骂一声,单手一翻,又一把火铳直接从她袖子里滑了出来,‘砰’的一声,又给窗户开了个洞。 这一下,陆灵泽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似是很惆怅地长叹了一声。 “这地方怎么说也是你家,打坏了多不好。” “放屁!哪个傻子拿柴房当自己家?!”周蜻猛地站了起来,双手飞快地开始给两把火铳装火药上弹。 “你先冷静一点,这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陆灵泽无声地长叹一声道:“在你弄死我之前,要不先让我和你身边那个帅哥聊聊?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他。” 周蜻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默默地转过头,看了陈北辰一眼。 陈北辰马上做了一个无辜的手势,示意对方随意。 周蜻这才缓缓深吸一口气,默默地给手中两把火铳上完弹,接着用眼神示意陈北辰出去。 陈北辰有些不安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门前。 刚一出门,他就看见陆灵泽坐在墙根上,一脸无所谓的欠揍表情,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你到底怎么她了?”陈北辰忍不住问道。 “我救了她的命,但是她本人不是很满意,就这么简单。”陆灵泽撇了撇嘴,无奈地说道。 说完,陆灵泽便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她的事咱们两个回头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在三天之内,让你拥有能和玉景辰正面对决的能力。也就是俗称的开挂。”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了地上。 从陈北辰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个飞扬的红色裙角,以及隐约可见的女性身姿。 “你不会……”陈北辰想到了什么,顿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嘴角抽搐地问道。 “不会什么?”陆灵泽转过身来,让那完整的身影暴露在陈北辰面前。 那是一个缩小版的女子神像,穿着一身说不清是嫁衣还是戏服的红衣,头颅低垂着,看不到正面的脸。 “红衣娘娘……你不会还没把九凤破秽箓上交吧?”陈北辰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首先,态度放尊重一点,这是你的外挂!”陆灵泽指着红衣娘娘像说道,接着又从符包里掏出一块隐隐散发着九色光华的卵形物品。 “其次,你要明白,这是一道四品法箓!上交?我上交给谁?现在真武殿内地位最高的人是破云真人,他要是敢拿这东西,那就是在找死!” 陆灵泽冷冷一笑,语气严肃地说道: “虽然破云真人受的是《盟威箓》而不是《都功箓》,理论上来说受不了这九凤破秽箓。但是这道四品法箓,可是代表着一位四品散仙!偌大个真武殿,道门泰山北斗一般的存在,明面上也不过三位散仙,六位真人而已。一位四品散仙,在这个不见神佛的时代,可是足以撑起一方大派的大神通者。” “整个真武殿,有资格拿着这道九凤破秽箓的,也就只有监院和长年闭关苦修的殿主了。其他人,谁碰谁死!尤其是门内六位五品真人。天知道这帮人面对成就散仙之身的诱惑时,能有多大的自制力。” 陈北辰看了看陆灵泽手中的九凤破秽箓,又看了看地上摆着的红衣娘娘,实在忍不住问道: “所以,他们就让你来保管这东西?” 陆灵泽两手一摊,叹息着说道:“没办法,信誉高就是有这种烦恼。” ‘砰’!柴房内又是一声巨响。 陆灵泽歪了一下脑袋,直接躲过了这一发铅弹,接着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道门常用的仪轨法术中,就有借先祖天神之力加持己身的法术。不过这通常是最核心的弟子才能使用的法术。比如我们这些上了《登仙箓》的真传弟子,就可以通过特定的仪轨法术,引动真武大帝神力加持己身,从而在一段时间内大幅度提升性命修为,令自己足以匹敌更加强大的对手。” “不过请动这种正神神力的难度极大,没有身份背景,可以说想都不用想。相比起来,红衣娘娘这种邪神就很亲民了。几乎谁都可以用,只要你能付得起代价就行。” 陈北辰低头看了一眼红衣娘娘像,沉思着问道: “什么代价?” “很简单,你的寿命。”陆灵泽‘啪’的打了个响指,笑着说道:“十年寿命,换一个时辰堪比七品正一法师的性命修为。怎么样?很公平吧?” “陆灵泽我艹你大爷!”周蜻手持两把火铳,直接从柴房里冲了出来。 她举着火铳,笔直地瞄准了陆灵泽的眼睛。 陆灵泽平静地看着她,上下扫了两眼,嗤笑一声:“我还是喜欢你长眉毛的样子。” ‘砰’! 周蜻扣动了扳机。 脑子短路了,忘了自己还有点存稿,刚才那个请假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百零三章 请神 第103章 请神 陆灵泽的身形仿佛模糊了一瞬间,下一刻,他依旧站立在原地,仿佛刚才的两声巨响不过是寻常的礼花。 周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只举着火铳的手微微颤抖着,猛地又扣了一下扳机。 “砰!”陆灵泽用嘴帮她配了个音。 在周蜻彻底失去理智之前,陈北辰连忙上前一步,按住了她的胳膊。 隔着厚厚的衣袖,他都能感受到周蜻手臂上紧绷的肌肉和鼓起来的大筋。 陈北辰用力按了两下,才把周蜻的手臂按了下去。 “听着挺公平的。”陈北辰转过身平静地说道:“我现在的寿命,还能用几次?” 陆灵泽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扫了一眼低着头的周蜻,笑着说道:“你的话……剩下的阳寿并不算太多,大概四十多年吧。也就是说,最多可以换四个时辰。” “足够了。”陈北辰平静地说道:“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陆灵泽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周蜻,笑着问道:“你是想回避?还是想留下来帮忙?” 周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回了柴房,‘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 陈北辰目送她离开,直到大门关上,才有些无奈地问道:“你就这么想让她杀了你?” “她杀不了我,不然我傻啊,还跑到她面前来嘚瑟。”陆灵泽一翻白眼,直接蹲了下来,随手把九凤破秽箓塞进了红衣娘娘像身后的空洞里。 一瞬间,整个缩小版的红衣娘娘像好像变得更加鲜活了起来,木头雕出来的红衣甚至隐隐有了几分布匹的质感,在微风中无声飞舞。 但定睛一看,却又发现那只是幻觉,木头还是木头,只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它看起来像极了真正的神灵。 “正经的请神仪轨动静太大,在这里不现实。况且红衣娘娘这种邪神可用不着那么麻烦。过来!” 陆灵泽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冲着陈北辰一招手,指着红衣娘娘像前的位置说道: “跪下,诚心叩首。” 看着那莫名邪异的红衣娘娘像,陈北辰没有犹豫,径直走到神像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一头磕在地上。 “金童陈氏诚心敬拜,谨请红衣娘娘法架临凡!”陆灵泽以一种无比诡异的尖锐声音高喊了一声,随即猛地两掌,拍在了陈北辰的两肩之上。 一瞬间,陈北辰只觉得身上一沉,整个人都变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像是打翻了颜料铺,什么乱七八糟的颜色全都混在了一起,显得无比混乱。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掌按住了他的头顶。 一种温热的感激从头顶蔓延而下,带着铁锈般的腥咸味,在他的眉心留下炙热的痕迹。 恍惚间,天地颠倒,面前的红衣娘娘像仿佛活了过来,迈着优雅的步子,冲着他款款信步而来。 突然间,她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半人半鸟的诡异脸庞,嘴角带着诡异的弧度,似是女人在笑,也像是凶禽在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陈北辰大脑一片混沌,仅存的求生欲望催动着身体,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然而头顶那只大手实在过于有力,死死地按住了他,让他无法移动一步。 红衣娘娘仍在走着,带着诡异的笑容,凑到了他的面前,伸出两只形似凶禽的利爪,一点一点撕开了他的眉心,将头探了进去,接着又是整个身体。 陈北辰只觉得大脑一阵鼓胀剧痛,身体几乎无意识地颤抖着。 恍惚间,这剧痛仿佛从脑中转移到了背后,‘呼啦’一声,两只夹杂着猩红血肉碎骨的巨大羽翼撕开了他的皮肉,扯断了他的脊椎,猛地绽放开来! 剧痛中,陈北辰隐隐看到了一只九色凤凰,在猩红色的天空中徘徊起舞。 那之后他便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陈北辰再次睁开眼睛时,面前就只有一片浩瀚的星空,和一轮明亮的圆月。 他勉强半撑起身体,这才发现自己像是刚刚爬了一整天的山一样,浑身上下几乎每一寸肌肉都发出了难以形容的剧痛,手脚更是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使不出半点力气。 陈北辰摔在了地上,躺在了冰冷的石板上,仰望着头顶的浩瀚星空。 莫名的,一个奇怪的想法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 这些星星中,会不会有他最熟悉的那颗太阳,有那个他最熟悉的星球,上面还生活着他的父母、朋友、亲人…… 不知过了多久,陈北辰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 他只觉得身体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勉强支撑着自己,靠在了墙根上。 ‘啪嗒’一声。陈北辰头顶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一张五官明艳,却没有眉毛,因此显得有些凶神恶煞的脸孔从里面探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醒了?”周蜻语气冷漠地问道。 陈北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后问道:“陆灵泽呢?” “走了,临走之前还把你扔在这了,连头都没回一下。”周蜻冷笑着说道,眼中带着难以形容的讥讽与恶意。 “这就是你相信他的下场。” 陈北辰没有接话,而是稍微恢复了一下力气,检查起了自己的身体。 体内的五炁童子仍在丹田中盘膝打坐,凝结出淡淡的金光流遍全身,引动五脏之炁。原本还有旧伤的肺腑在五炁童子和胸口北极天蓬印盖出的印章下,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几乎和正常人也没有多大区别。 除了他耗尽的体力,和全身的酸痛之外,他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一般。 “刚才发生什么了?”陈北辰连忙问道。 “我又没看,我怎么知道?”周蜻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道:“我只知道,你个傻子信了他的话,然后就被他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你看看你,这么明显的例子都摆在你的脸前了,你居然还敢信他。”周蜻的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意,只是这笑意却不像是冲着陈北辰来的。 “他到底对你做什么了?”陈北辰叹了口气,无奈地问道。 第一百零四章 夜谈 第104章 夜谈(二合一大章) 周蜻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摸着头顶寸许长的短发,嘴角带着自嘲的弧度。 “我以前是个官家小姐,我爹是个……算是个大官吧。但是因为一些原因,得罪了上级,被贬官远调。在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个道士。” “我们全家都对道士很敬重,所以我爹就把他请上了马车,热情地与他攀谈。我当时脑子有毛病,对一个游走四方的道士很好奇,所以就偷偷地去看。结果被发现了。” “我爹倒是没有生气,还很高兴地把我介绍给了他。那道士为人很是健谈,而且见识广博,所以没聊多久,我和我爹就对他充满了敬意。我爹甚至还留他在我们下榻的那间客栈住了一夜。” “一开始,什么都好好的。直到半夜,我听到窗外有雷声响起,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影子,一直在窗外晃来晃去。我很害怕,下意识地就想找我的侍女。可是无论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 “我提着一个烛台,打开门,突然脚下一滑,直接摔在了地上,手里的烛台也灭了。” “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和手里湿漉漉的感觉。我把手凑到面前仔细看,才发现那上面都是血。” “整个客栈内部,到处都是血。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血像是雨水一样从上面滴落下来,在地上汇成了水流。那上面,是我爹娘他们所在的房间。” “我不敢出声,两条腿直发软,只能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一点一点地爬向客栈大门口。接着我就看到了那个道士,提着一个蓝色的灯笼,另一只手拿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剑,站在楼梯口冲我笑。” “我被吓疯了,抓着栏杆就从二楼跳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客栈大门敞开,大雨倾盆,还有惊雷闪电亮起,照亮了客栈内的情景。我这才发现,客栈里面到处都是尸体。有我家的家丁仆人,也有同样住在客栈里的其他住客。” “我想往客栈门口爬,但那个道士轻飘飘地落下来了。他滴血的剑尖就在我的眼前,而我连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现在想想,我还真不如那时候就死了。” 周蜻翻出窗户,坐在窗沿上,望着空中的繁星与明月,微微自嘲般笑着。 陈北辰犹豫了一下,还是很配合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那个王八蛋出现了!”周蜻恶狠狠地咬着牙说道。 “我只看到有一道闪电划过,然后他就从客栈外走了进来。那个本来在冲我笑的道士一见到他,马上卑躬屈膝地叫起了道兄。两人就开始攀谈了起来,聊得都是一些各家长辈以前的交情之类的话题。” “我就坐在血泊里面,听着这两个对我的性命完全不在意的人,得出与我的性命完全相关的结论。” “最后,那道士走了。陆灵泽走到我的面前,环顾一圈,问我:你想报仇吗?” “呵!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蠢得惊人!在那么一小段时间里,我居然真的相信他是来帮我的。” “他教我用火铳,教我功夫,教我怎么追踪反追踪,教我那些受箓道士的弱点与习惯。” “那之后我们两个穿过了半个北越,才在北方找到了那个道士。在这个过程里,他还给我找了几个受箓的道士,让我练手。” “偷袭、下毒、暗算……每一个我都赢得无比艰难,每一个都是九死一生,甚至有几次,我真的觉得我快死了。但最后,一股力量支撑着我,让我咬着牙挺过来了。” “最后,当我找到那道士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原来这家伙这么弱,弱到我已经可以轻松杀死他了。这仅仅只需要一个计划,几个路人,外加出其不意的背后一枪。”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伙只是个清信弟子,而陆灵泽给我找的对手,全都是八品的清信法师!都是道家散人中,赫赫有名的前辈高人!” 陈北辰就这么静静地听着,略微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那道士为什么要下杀手?”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在我把那个道士四肢打断之后问的。你猜他怎么说?”周蜻冷笑一声,语气低沉地说道:“因为我爹手里,有一把皇帝赏赐的宝剑,很适合做法宝的底胚。他向我爹讨要,我爹不肯给,于是他就下了杀手。” “杀了我爹后,他又害怕这件事传扬出去,影响他的名声,所以就把整个客栈的人都杀了个干干净净。” “呵呵呵……这就是行走天下,济世救人的道士。” 周蜻微微仰起头,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在明艳的五官上,显现出片片阴影,这阴影仿佛组成了她缺失的眉毛,显现出一张美得惊人的脸。 但下一刻,她低下了头,那张脸又变得凶神恶煞起来,让人下意识地想要远离。 “但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这道士杀了我全家,没人会去责罚他。而我杀了他,却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是北越道家门派,奇灵山的人,而且好像还是某个执事长老的晚辈。我本来已经准备好去死了。但是陆灵泽却告诉我,他有办法能让我活。” “他给我拿了一道八品法箓,那是在之前猎杀某个八品清信法师的时候得到的。他说只要我受了这道法箓,那真武殿就可以保我一命。” “我信了,按照陆灵泽的办法举行了仪式,用三十年阳寿换来的短暂性命提升,成功受了那道八品法箓。那之后,他就带我回了真武殿。” “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本就阳寿不多了。没了三十年阳寿,我甚至不可能活到三十岁。而陆灵泽给出的办法就是,让真武殿收留我几年,等我死了,他们就能理所当然地得到一道八品法箓。” “我被人扔到了柴房里,让我自生自灭。那之后的每天晚上,我都能感觉到有人在我屋外徘徊。” “是那些真武殿的道士们。他们想要我的命,想要我快点死,想要我身上的八品法箓,甚至……连我的身子都想要。” “每一天晚上,我都要带着火铳,给门窗都绑上铃铛才敢入睡。可这没用,他们不少人都会一两手法术,遮蔽几个铃铛实在太容易了。” “有一天晚上,两个道士差一点就摸到了我的床上,被我用火铳打死了一个,跑掉了一个。” “从那之后,我晚上都不敢入睡。我剃掉了一头长发和眉毛,让自己看起来更吓人一些。然后用从陆灵泽那里学到的追踪反追踪方法,找到了那个逃跑的道士,把他绑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在他活着的时候给他开了膛。” “真武殿的道士们终于知道害怕了,那之后才终于没人敢来惹我。他们只敢远远地看着我,看我什么时候死,他们好过来拿走我的法箓。” 周蜻低着头,声音略微有些嘶哑地笑了两声。 陈北辰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所以那天我向我动手,是以为我是真武殿的道士?” “不是,我只是怀疑而已。不然我就直接用火铳了。”周蜻摆摆手,很随意地说道。 陈北辰又跟着问道:“那你之前说,你杀过七品正一法师?” “我骗他们的。”周蜻咧嘴一笑,轻松地说道:“不这么说,他们怎么知道害怕呢?” 陈北辰沉默了,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失望。 周蜻也跟着安静了下来,二人一个坐在墙边,一个坐在窗沿,静静地看着头顶的漫天繁星。 “陈北辰……”一片沉默之中,周蜻声音嘶哑地开口说道:“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千万别相信陆灵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我知道。”陈北辰平静地说道:“几乎我见到的所有人都告诉我,陆灵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我没得选。” “呵……”周蜻低笑了一声,带着些许讽刺地说道:“是啊,没得选。像咱们这样的弱者,本就没得选。” 二人再次沉默了下来,久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的月亮升上了天中,繁星点点也变得隐晦,被月亮的光芒所遮蔽。 “陈北辰……”月光下,周蜻平静地开口说道:“你会变强吗?” “……不知道,可能没这个机会了吧。”陈北辰沉默了一下,笑着回应道。 “这样啊,那算了。”周蜻长出了一口气,翻身落回柴房内,笑着问道:“你不会是想在外面呆一晚上吧?” “我现在动不了了,坐一晚上也好,除非你能把我扛回去。”陈北辰无奈地说道。 “呵!”周蜻冷笑一声,‘啪嗒’一下关上了窗户。 陈北辰静静地在墙边坐着,手指微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眼中猛地亮起了两点金光。 “来的有点晚啊。”他笑着说道。 黑暗中,走出了两个身穿黑袍的道士,一人年纪较大,看起来稳重一些。另一人年纪较轻,嘴角带着讥讽的笑。 正是上次定住丹青子,强请他去见破云真人的那两人。 “陈道兄,监戒大师请您走一趟。”那年轻些的道士笑着说道,两手抱于身前,微微一躬身,显得彬彬有礼。 “陈道兄,请吧。”年长些的道士面无表情地一侧身,伸手说道。 陈北辰看着这两个人,嘴角渐渐扬起,带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他靠在墙上,轻声说道:“我现在动不了啊,要不你们两个过来扶一下我?” 二人对视了一眼,年轻道士嘴上的笑意顿时变得更加明显了。 他微微躬身,从袖子里取出一道黄符来。 看着陈北辰骤然凝固的表情,年轻道士笑得更加开心,微微点头说道:“陈道兄所言甚是,毕竟道兄身份尊贵,我们二人抬一下道兄也是应该的。只是我们二人笨手笨脚的,万一不小心伤了道兄,那可就万死难赎了。不如道兄先静一下,我们也方便抬您。” 陈北辰看着他和他手中的黄符,缓缓笑着点头说道:“好啊,你来吧。” 见到陈北辰如此淡定,年轻道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显现出几分煞气来。 他缓缓上前两步,手里的黄符渐渐亮起了金光。 陈北辰的表情凝滞了,脸上开始渗出了冷汗。 他越是如此,年轻道士的表情就越是得意,嘴角的笑意也重新变得明显了起来。 “陈道兄……”年轻道士上前几步,微微弯腰,仔仔细细地看着陈北辰狼狈的表情,笑着说道:“莫怪小人,只是你实在不该给监戒大师添这么多的麻烦啊。” 陈北辰微微抬起头,直到这年轻道士的身形挡住了头顶的月光,直到他的影子将自己的身形完全覆盖其中,他才重新露出了笑意。 “他的麻烦,还在后面呢。”陈北辰笑着说道。 就在这一瞬间,他举起了手,一把火铳不知何时已经从他的袖口滑了出来,正好落在他的掌心。 年轻道士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下意识地就要闪避。 以他八品清信法师的速度,足以在火铳开枪之前闪避开来。 然而就在陈北辰举起手的瞬间,火铳的枪口处,便迸出了明亮的火光。 一发铅弹迸射而出,瞬间击穿了年轻道士的小腹。 直到此时,被年轻道士挡住视线的年长道士才反应过来,瞬间动身,一把抓住了年轻道士的衣领,将他猛地往后一拉。 也是这一瞬间,陈北辰身后的柴房里发出了一声巨响,一发铅弹击穿了窗户,直奔他而来。 年长道士周身瞬间覆盖上一层淡淡的黑气,猛地一摆脑袋,但还是被这火铳打得一个踉跄,铅弹划过了他的鬓角,飞入了黑暗之中。 陈北辰眼中金光愈发明亮,脚底贴着墙壁用力一蹬,整个人宛如弹簧一般,几乎贴着地面,飞身而去。 与此同时,长刀已然出鞘,向着年轻道士双腿横斩而去! 年长道士刚想插手,耳边只听‘砰’的一声!又是一发铅弹直奔他面门而来! 第一百零五章 破甲 第105章 破甲 镜面般的刀刃反射着皎洁的月光,带着无声的宁静与绚烂,在夜色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年轻道士瞪大了眼睛,双目几乎夺眶而出,整张脸变得极度扭曲而狰狞。 他的小腹在不断地流着黑色的鲜血,整个人几乎挂在了身后年长道士的手上,但仍咬着牙伸出了手。 这一瞬间,明明还是与刚才一般无二的距离,但陈北辰挥出的刀刃却不知为何,与年轻道士的双腿差了那么一点,横着扫了过去。 这一下出乎陈北辰意料之外,连忙一只手撑在地上,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躲过从年轻道士袖中飞出的黄符。 年长道士脸上黑气弥漫,隐隐可以看到一张面容紫黑,狰狞凶恶的武将面孔。 他伸出手,一把漆黑大枪凭空凝结而出,向着陈北辰一枪捅了过去。 就在这时,柴房内又是一声巨响! 年长道士的动作瞬间凝滞,箭头微微一顿,在空中迸起点点火星。 年轻道士咬着牙,袖中又飞出一张黄符,直奔陈北辰而去。 陈北辰周身金光闪烁,幻化为金色甲胄,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手中长刀化为六尺长的金色太师鞭,回身一记横扫,将黄符直接扫到一边。 他疑惑地看了年轻道士一眼,看着他不断渗出黑血的小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刚刚那一枪,他是冲着对方胸口去的。只是第一次用这种提前扣扳机的方法,时间没有掌握好,只来得及打伤了对方的小腹。 ‘砰’! 柴房内又是一声巨响,年长道士周身黑气弥漫,宛如铠甲一般贴身笼罩其上。 他猛地一个踉跄,头侧迸出点点火星。 陈北辰看得微微皱眉,那个年轻道士似乎受的是和诸葛端同类型的法箓,只是弱了太多,这点倒是没什么好意外的。但这个年长道士明显受的也是《盟威箓》,虽然只有八品,但防御能力已经可以硬抗短火铳了。 这似乎有点不对劲,《盟威箓》的防御能力有这么强吗? 陈北辰眉头微皱,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惨叫。 低头看去,陈北辰顿时微微瞪大了眼睛。 年轻道士难以置信地压着胸口,却无法阻挡鲜红的血液不断地涌出。 年长道士也呆立在了原地,他刚才明明挡住那发铅弹了! 他的脑中闪过刚才的画面,刚刚那颗飞向他头颅的铅弹之下,似乎还有一团更小的阴影,只是因为夜晚光线太暗,他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飞向自己的铅弹上,所以才没有发现,对方居然是双枪一响! 难以形容的悔恨攀上了他的心头,在他恍惚间,眼前突然金光亮起,陈北辰猛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手中太师鞭一记横扫,直奔他头颅而去。 年长道士马上后仰躲过这一击,手中漆黑长枪一记横扫,将陈北辰击退十几步。 陈北辰单手一翻,一把金色长剑凭空出现在另一只手中。整个人好似那威风凛凛的金甲将军,向着年长道士扑了过去。 年长道士持枪直刺,被陈北辰歪头躲过。但他手中大枪突然凭空一颤,一股巨大的力道直接打在了陈北辰的肩膀上,将他打得一个踉跄,肩膀上的金色肩甲都虚幻了不少。 年长道士没时间追击,连忙后退数步,低头看去。 就是这片刻的耽搁,年轻道士已经没了气息。 他顿时愣在了原地,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年轻道士的尸体,随即猛地抬起头,看着一身金甲的陈北辰。 “你们……敢杀寮房的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故作平静的语气中,却透出难以形容的惊怒与隐藏极深的恐惧。 “呵!”陈北辰咧开嘴角,讥讽地笑了笑问道:“没杀过人?还是见过人杀你们?” 年长道士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黑气升腾,隐隐显出一个一身黑甲,杀气四溢,手持长枪的武将。 他狠狠地瞪了陈北辰一眼,突然脚下一踏,整个人纵身冲向了柴房。 陈北辰连忙追了过去,但下一刻,年长道士手中长枪横扫而来。 陈北辰低头躲过,手中长剑凭空增加三尺,向着年长道士腋下刺去。 ‘嘣’的一声!陈北辰手中金色长剑刺中年长道士腋下甲胄,竟整个崩断了。 趁此机会,年长道士已经扑到了柴房前,手中长枪一扫,带着恐怖无比的巨力,直接将整面墙一枪打爆! 飞溅而出的碎砖与木条中,周蜻站在原地,任狂暴的气流夹杂着飞溅而出的墙壁碎片,划破了她的脸颊,吹得她的衣角烈烈作响。她的手中拿着一把火铳对准了他,已然扣动了扳机。 年长道士全然无视这把火铳,长枪一挑,向着周蜻一枪刺出。 就在这时,周蜻手中的火铳发出了一声巨响! 在刺目耀眼的火光中,铅弹飞射而出,‘嘣’的一声击中了年长道士的脖颈。 年长道士的身形瞬间凝固在原地,他踉跄着退后两步,身上的黑气甲胄悄然散开。 他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脖颈,却无法阻止鲜红的血液从里面溢出。 刚刚那一发铅弹正好打穿了他的黑气甲胄,击中了他的颈部,撕开了血管,卡在了气管里。 年长道士张开了嘴,眼中满是疑惑之色。他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漏气般的诡异声响。 他又退了两步,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陈北辰散去了身上的金光,带着一种莫名的疲惫走到了被击碎的墙壁前。 他看着倒在地上,已经没有声息的年长道士,好奇地问道:“之前那几发铅弹,你没把火药放足?” “对,只放了差不多一半吧。”周蜻晃了晃手中的火铳说道。 “这东西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调整威力,用起来很方便。正常装火药的火铳足以击穿八品《盟威箓》所幻化出的甲胄,但却很难致命,所以我需要离得近一点,让他再大意一点。” “厉害。”陈北辰真心实意地赞叹道。 “这没什么,当你一直生活在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环境中时,你就会发现自己学东西的速度变得非常快,尤其是那些能让你活下去的知识。”周蜻微微眯着眼睛,语气低沉地说道。 “咱们怎么办?先把这尸体处理了?”陈北辰问道。 “处理了也没用,他们两个跑到这里来请你,然后就失踪了。谁不知道是和你我有关?”周蜻长叹了一声,烦躁地按着眉心。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小道上,隐隐泛起了火光。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深夜中显得分外明显。 “有人来了。”陈北辰转身看向那里,平静地说道:“这些人准备得很充分。” “我知道!”周蜻猛地一咬牙,对陈北辰说道: “带上尸体,咱们……去找陆灵泽。” 第一百零六章 质问 第106章 质问 金乌东升,化万里骄阳,普照大地。 一缕缕炊烟从整个真武殿上空弥漫而去,与山中淡淡的晨雾结合在一起,宛若仙境之中飘荡的云雾。 一个个或穿素布,或穿淡青,或穿蓝色道袍的道士从四面八方涌向真武殿,排成一列列整齐的队伍。 他们要在真武殿前的广场上做早课。打过一遍拳,练过八部金刚功,诵过《度人经》,然后才能各司其职,去完成自己今日的劳动任务。 因为两日后选拔大会的缘故,这几日真武殿内的道士们格外忙碌,因此真武殿内负责戒坛诵经拜忏诸事的提科大师,特意把早课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 于是当太阳完整地从东方脱出,升上天空的时候。偌大的真武殿殿前广场已经站满了人。 广场正面,真武殿前石台基之上,数位衣着各不相同的人站在一起,头上都戴着道士特有的发冠。破云真人与另一位年轻女子陪同在侧,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在众人整齐划一的诵经声中,一位穿着黄色道袍,上面绣着清风明月的老道长叹了一声,颇为感慨地说道:“真武殿当真兴盛啊。” 语气中,却是难说有几分的羡慕,几分的嫉妒。 破云真人微微点头,含笑说道:“多谢坤山道兄抬爱,真武殿能有今日盛况,还是多亏了历代先人遗泽,以及各位道兄的支持。”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人群之中,一位大概三十余岁的女子。 这女子身穿五色衣,头戴紫金冠,眉目如画,双目清澈。虽然看起来已是人到中年,但是保养得很好,只有眼角有一些细细的皱纹。 此时这女子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这些诵念《度人经》的真武殿道士,两只眼睛微微眯着,脸上流露出赞赏的神情。 破云真人的腰背似乎都挺直了一些,周围众人也是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站在破云真人身边的年轻女子见这女人流露出如此享受的神情,不禁笑着说道:“灵文子道兄道心澄澈,我等真的十分羡慕。” 一听这话,破云真人顿时微微皱了皱眉头,其他几人的脸色也不是特别好看。 这位是道心澄澈,那他们难道就是道心蒙尘了吗? 破云真人不禁瞪了这年轻女子一眼,却只得到了对方迷茫的眼神。 就在这时,穿着五色衣的灵文子才睁开了眼睛,有些无奈地苦笑道:“若是真的道心澄澈,何必要听这《度人经》呢?我最近就是因为道心动荡,所以才起了出来走走的心思。” “破云道友,你不必想得太多,真武殿实力雄厚,不必担心那么多的诡谲伎俩。我只是想趁着这个好机会,过来看一看我的好友而已。却没想到她竟然不在。唉……这个人,就是太不负责任了。”灵文子微微一叹,无奈地说道。 破云真人闻言,也只能苦笑一声。 想太多?您可是奇灵山仅有的二位散仙之一!这么敏感的身份,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跑到他们真武殿来,这如何能怪他想太多? 几人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各有各的心事。 只有灵文子依旧在听着《度人经》的诵念声,时不时与一旁的年轻女子攀谈几句,显得很是惬意。 过了一会儿,诵经声逐渐停下了。 年轻女子走上前去,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解释了一下经文中一些晦涩难懂的部分,正要宣布早课时间结束,众人可以回去各司其职了。 可就在这时,从真武殿殿前广场的另一边,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在此时显得无比突兀,众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陈北辰衣衫破烂,浑身浴血,拖着两具尸体,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殿前广场。 那一身毫不掩饰的杀气,让在场这些大多连死人都没见过的道士瞬间愣在了原地,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红色的鲜血顺着尸体,在身后拖出了两条长长的轨迹。 陈北辰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向了殿前广场前方的石台基。 破云真人瞳孔一缩,身上猛地散发出浓烈的猩红之气!似是有千军万马藏在他的体内,随时准备冲出来,将陈北辰撕成碎片。 “大胆!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破云真人怒吼一声,身上猩红之气瞬间升腾而起。 就在这时,一旁的灵文子却伸出了手,拦在了破云真人身前。 “破云道友,情况不对。这孩子伤得不轻。” 几乎是灵文子话音刚落,陈北辰就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跪在了地上,不停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年轻女子连忙飞身下去,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身后,一道淡绿色的光华从她掌心涌出,钻入陈北辰体内。 他身上的道道伤痕,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复原,就连陈北辰苍白的脸色,也在这淡绿色光华的治疗下,变得红润了起来。 “多谢这位……”陈北辰的声音卡顿了一下。 年轻女子蹲在他身边,笑了笑说道:“我是真武殿提科大师青竹,你就是六师兄新收的弟子吧?叫我一声九师叔就好。” 说完这些,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被陈北辰拖到这里的尸体,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连忙问道:“师侄,这两个不是寮房的人吗?他们怎么死了?又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陈北辰顿时有些迷茫地看了她一眼。 这几个问题问得……真贴心啊! 你该不会也是和陆灵泽串通好的吧? “这个我要问一下我的师父。”陈北辰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声音沉重嘶哑地问道:“师父,你为什么要杀我?” 整个真武殿殿前广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破云真人站在高高的三层石台基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得吓人。 他俯视着陈北辰,嘴角微微颤抖着,吐出一串冰冷的字符:“你说,我要杀你?” 陈北辰直视着破云真人的眼睛,语气低沉,声音嘶哑地问道:“这两个人,难道不是你的人吗?” 破云真人缓缓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平静了起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第一百零七章 仙道贵生 第107章 仙道贵生 破云真人扫了一眼石台基下的众多道士,语气冰冷地问道: “你们今日的作业,都完成了吗?” 说话间,猩红色的气体从他周身逸散而出,隐隐在空中显现出一个身高百丈,一身红衣,赤发赤眉的凶恶天神! 这天神血红色的瞳孔微微一转,扫过石台基下众人,顿时一股可怕的气息逸散出来,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青竹看得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说道:“都散了吧!监察长老都生气了,快点回去做事。” 殿前广场上的众多道士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低头行礼,伴随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了广场之上。 望着瞬间空旷下来的广场,破云真人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转过头,挤出一丝笑意地说道:“家教不严,让众位道友看笑话了,贫道回头一定向各位道友登门赔罪。” “哈哈哈……破云道兄客气了,真武殿家大业大,出些事情也是难免的。”一位身穿玄黑色道袍的老者一捋长髯,笑着说道。 “说得不错,看来破云真人今日有事,贫道就不叨扰了。”另一位穿着黄色道袍地老者笑着说道。 几人纷纷出言告辞,最后只剩下了灵文子。 她深深地看了破云真人一眼,无声地长叹一声道:“破云道友,真武殿大事在即,做得太绝只会留人口舌。我等修道之人,还是要有容人之心……罢了,贫道告辞。” 灵文子摇头叹息,身形一转,身上五色衣光华一闪,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偌大的真武殿殿前广场,就只剩下了三个人。破云真人高高地站在石台基上,俯视着下方跪倒在地的陈北辰和蹲在他身边的青竹,语气僵硬地说道: “他们是寮房的人,不代表就是我的人,也不代表他们所做的任何事,都是我指使的!” 青竹闻言一怔,稍微想了想后问道:“师兄,难道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能调动寮房的人吗?” 陈北辰没忍住,又看了青竹一眼。 这么合适的问题……你真的不是和陆灵泽商量好的吗? “哼!”破云真人冷哼一声,完全无视了青竹的问题,继续对陈北辰说道:“我已经给了你机会,但现在看来,你是不想要这个机会了。” 陈北辰直起了身子,仰着脑袋,看着破云真人的眼睛,嗤笑一声说道:“师父说的,是那个用陈家庄二百三十七条人命换的机会吗?” ‘呼’的一声! 破云真人瞬间出现在了陈北辰的面前,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陈北辰。 日出的明亮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眸。 “如果我说是呢?”破云真人语气中不带丝毫感情地问道。 青竹闻言,微微瞪大了眼睛,一声问话脱口而出:“所以下面传得沸沸扬扬的,六师兄你替徒弟擦屁股的事居然是真的?”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破云真人语气一沉,厉声喝问道。 “好奇嘛。”青竹摆了摆手,似是完全没听出来破云真人语气中的愤怒,反而疑惑地说道:“可是不对劲啊,玉师侄也不是那种会滥杀无辜的人。” 破云真人没再理她,而是盯着陈北辰说道:“你觉得那二百三十七人很重要?你觉得你这么做很伟大?你觉得那二百三十七条人命真的能和你的前途比?” “愚蠢!”破云真人一把攥住了陈北辰的衣领,直接将他提了起来。 “你也算是见过天下的人了,我问你,这个世界哪天不在死人?哪天没有死成千上万的人?他们的命重要吗?” 破云真人盯着陈北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他们的命真的重要,那为何到现在,这个世界还是好好的?” “世人如蝼蚁,朝生暮死,庸碌一生也不过换了个地方倒下。可你呢?你放着大好的仙缘居然不要!把这常人想都不敢想的长生不老仙途弃之如敝履!” 破云真人松开了手,陈北辰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才终于站稳。 “这个世界,是强者的世界,是我们的世界!弱者只是蜉蝣,所能做的只是活着而已,对这世界没有丝毫贡献。而你本来有机会成为强者的一员,却要用那弱者的规则来约束自己。” “杀人有罪吗?对弱者来说,有!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强者也要遵守弱者的规则了?” 破云真人看着低下头颅,身体微微颤抖的陈北辰,冷笑着说道:“强者的规则才是规则!真武殿的规则,才是规则!你想要惩罚强者,可以,等你什么变得比其他人更强再说吧!” 青竹在一旁微微瞪大了眼睛,竟‘啪啪’地鼓起了掌。 “虽然没听懂六师兄你在说什么,但感觉好像很厉害。” 破云真人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微微吐出一口气,沉声说道:“哼!你就是被陆灵泽那套东西给骗了!公道?为了弱者而去惩罚强者,这算什么公道?” “强者可行云布雨,惩恶扬善,一言出而天下遵从。你们喜欢帮人?强者可以帮助更多的人!只要我们说一句话,就能救人无数!” “你说我的徒弟屠灭你的村庄。可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他行走天下,救了多少个村子,帮了多少个村子。因他而活的人,是你那二百三十七人的十倍都不止!” “这些,就算你那二百三十七个凡人活过来,又能做得到吗?” “两者孰轻孰重,你真的分不清吗?” 陈北辰身躯微微颤抖着,他抬起了头,笑着问道:“师父,您这话算是承认了吗?” 破云真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甩袍袖,转身叹息说道:“孺子不可教……罢了,若是你一意孤行,那我也帮不了你。” “两日后的选拔大会,我会给你一次挑战我弟子的机会。只是你记住,仙道贵生,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这算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句忠告。” 破云真人长叹一声,化为一道红光,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陈北辰凝视着他消失的方向,微微吐出一口气,一扭头,正好与青竹对上了视线。 下一更晚点 第一百零八章 白犬 第108章 白犬 陈北辰踉跄着脚步,缓缓穿过大半个真武殿后山,直奔一处隐蔽的密林中走去。 他路上见到了不少道士,这些人一见了他,顿时像是见了瘟神一般,连忙远远地避开,但走出两步后,又忍不住远远地偷看。 陈北辰目光隐蔽地扫过这些人,见大多都是年轻的道士,心里也是微微一定。 在众人复杂的眼神中,他走入了一条偏僻的小道,顺着平整的石板道一路走去,在一片被一颗颗高大菩提树包围的阴影中,一座雅致的别院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他走上前,一把推开大门。 “卧槽!你把那东西放下!快放下!”陈北辰的耳边传来了陆灵泽的惨叫声,这让他下意识地探头看去。 只见一处被凹字形厢房包围的空地之上,陆灵泽正抱着一只大得惊人的白色狼狗,惊慌失措地大声喊道:“祸不及家人啊女侠!大白是无辜的!” 在他对面,是笑容冷厉阴狠,手持火铳的周蜻。 她正把枪口对着那条四肢着地都几乎与人并肩的白色狼狗,表情兴奋到了极点,显现出扭曲的怪异笑容。 “想不到啊!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呢?原来在你眼里,这条狗这么重要!” “一人做事一人当啊!你杀我好了!别牵连别人!大白他还是个孩子呢!”陆灵泽抱着白色狼狗的狗头,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哀求道。 陈北辰愣在了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直到周蜻都快把枪口怼在那狼狗的脑袋上了,陈北辰才意识到自己都看到了什么。 陆灵泽……居然还是个爱狗人士! 这一幕的荒唐程度在一定程度上甚至超过了穿越! “你们……”陈北辰刚来得及发声,就看到眼前一道虚影闪过,陆灵泽抱着比他起码大两圈的白色狼狗躲到了他的身后。 “你终于回来了!这女人疯了!” “我疯你娘亲!”周蜻脸上的青筋几乎爬满整张面孔,使其看起来形如恶鬼一般,异常地狰狞恐怖! “你把我一个人扔到那个破柴房里面不闻不问!你自己躲在这里养狗!还……还孩子!我被你带回真武殿的时候,也才十六岁!” “大白才八岁,比你当年小一半呢。”陆灵泽躲在陈北辰身后,很不知死活地补充了一句。 “那是条狗!”周蜻的情绪瞬间爆了,整个人的脸色突地变得血红,然后又瞬间转白。 “你看清楚了!我是个人!” “人怎么了?人很了不起吗?”陆灵泽躲在陈北辰身后,好像瞬间就来了胆气,毫不客气地回应道:“人有得选,狗又没有。我不是没给过你选择,你自己后悔怎么还能怨到我头上!” 陈北辰毫不犹豫地侧过了身子,将陆灵泽整个暴露在周蜻的射程之内。 周蜻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啪’! 伴随着一声巨响,陆灵泽身形猛地一震,随即在身上上下摸了摸,惊讶地扭头看去。 那条大得惊人的白色狼狗往他掌心吐出了一颗铅弹,冲着他飞快地摇着尾巴。 周蜻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那条狗,整个人好像被当头打了一棒,直接呆在了原地。 “你……给一条狗受箓了?”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别瞎说,那玩意儿谁爱用谁用。”陆灵泽嘴角一撇,摸着狗头不屑地说道:“我们家大白走得可是正经的内丹路子。” “你教一条狗炼内丹!”周蜻后退一步,语气都震惊得软了下来。 陈北辰也惊讶地望了过去。用嘴接火铳的铅弹,这难度估计比用手抓还大。这条狗该是到了第几品? 周蜻又倒退了几步,坐到了身后一个石凳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陈北辰见她暂时似乎没有想干掉陆灵泽的想法了,顿时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过身问道:“你认识青竹真人吗?” “当然认识,你被她给堵住了?”陆灵泽一边摸着狗头,一边很自然地问道。 陈北辰犹豫了一下,默默地点了点头。 “没事,她这人……应该对你没什么恶意,不然你这时候应该已经死了。”陆灵泽摸着下巴,沉思着说道。 陈北辰的身躯猛地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他对这位青竹真人的印象还挺不错的,刚刚破云真人走后,她甚至还好心地用法术帮他把衣服补了补,完全看不出半点嗜杀的性子。 他甚至以为,这位可能是陆灵泽的同伙。 “不对,是我表达有误……总之你运气不错。”陆灵泽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在上面留下了几根白色的狗毛。 陈北辰嫌弃地拍掉肩膀上的狗毛,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就放弃了继续纠结这件事,而是转而问道:“今天破云真人对我说了一些话。” “他怎么说的?”陆灵泽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许,他向后一靠,这巨大的狼狗仿佛瞬间就成了一个大号的白色靠枕,被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身后。 “他说强者……” “我没问你那个。”陆灵泽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连忙继续问道: “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周围都有什么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陈北辰眉头一皱,显得有些疑惑,连忙问道。“你不想知道他对我说的内容吗?” “天底下的人大多都是言不由衷的,能直白表达自己内心诉求的才是少数,甚至有一大半人连自己是什么人都看不清楚,不然我们修心怎么会那么困难。所以他说什么从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在什么情境下说出口的。” 陆灵泽稍微想了想问道:“让我猜猜,他是不是先把无关人等全部赶走了,然后才找你说的话?” 陈北辰肯定地点了点头。 “啧!还是那么小家子气。”陆灵泽咂了咂嘴,颇有些感慨地说道:“那就没事了。他要真的心胸开阔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那才叫麻烦。屏退众人,说明他也害怕有些事见光。而且人嘛,基本上都是贱皮子,越是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他们就越想知道。这里面要是再加上一点怨恨和对弱者的同情,那更有意思了。” “看着吧,有意思的要来了。” 第一百零九章 阴影 第109章 阴影 别院内,陆灵泽并没有留太久,随便应付了两句就带着那条巨大狼狗离开了,只剩下陈北辰和周蜻。 陈北辰找了一个石凳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们在这里应该安全吧?” 周蜻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半天后才嗤笑了一声。 “当然安全,所有人的目的都达到了。” 陈北辰瞳孔颤动了一下,随即默默地低下了头,脑中闪过之前的一幕幕。 “明白了。”陈北辰长出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和陆灵泽有关系?” “我也是刚想明白。”周蜻按着额角,语气平静地说道:“在你把所有真传弟子的东西,全部都扔到了一边之后,破云真人有所反应是很正常的。但不该反应这么大。甚至于在那两个人之外,又额外派出了那么多人。” “这不符合破云真人的目的。他无论如何都是要把你留到选拔大会的,而且还是要你以真传弟子的身份,正式拜入他门下,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利益最大化。派人请你,很正常。贸然动手,甚至派了那么多人,这就不对了。” “那些人是去干嘛的?拿下你?那派这么多人根本就没有必要,几个八品清信法师就足够将你拿下了。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有鬼吗?” “也许前面那两个人真的是破云真人派来的,可后面赶来的那些人是谁,可就是一件不一定的事了。” 周蜻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深沉地说道:“仔细想想,破云真人今天的反应也不正常。他一个五品真人,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拿下你还不是轻而易举。可他却就这么放你离开了。这是为什么?” 陈北辰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抬头,看着周蜻,开口问道:“整个真武殿,除了破云真人之外,还有谁能调动寮房的人?” “这还用问?当然是他的两个弟子,玉景辰和许青。”周蜻微微皱眉,语气微顿地说道。 “这样啊……”陈北辰眉毛一挑,竟发出一声轻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周蜻皱着眉头,连忙问道。 “很多时候,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的,只是放在那里让人们看得。胜负,从来只在台下。”陈北辰微微仰起头,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几道冰冷的阴影。 “胜负已定了。” …… 真武殿,破云真人的别院内。 玉景辰跪在地上,松柏般挺直的身躯弯了下来,将头触碰到了地上,埋进了尘埃里。 破云真人站在他的面前,沉默了很久,才语气凝重地问道:“昨天晚上,是你派的人?” “……是。”玉景辰轻声说道。 “你想杀他?还是想抓他?”破云真人缓缓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平静了下来。 “……杀!”玉景辰两手一紧,攥住了地上的砂石。 “自从五年前开始,弟子便一直深陷于噩梦之中,每晚都能梦到一个浑身浴血的人走到我的床边,割开我的喉咙!自从陈北辰出现之后,这个人就变成了他的模样。” “弟子试过补偿他,也试过与他和解。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减弱这恐惧半分。” 破云真人看着他,两只眼睛微微眯起,突然说道:“所以你是见到陈北辰将真传弟子的身份弃之如敝履,可我却还不打算放弃他,所以觉得我打算放弃你了?” 玉景辰低着头,没有说话。 “糊涂!”破云真人气得怒骂一声,但看着微微颤抖着的玉景辰,语气还是软了下来,平淡地说道:“我留着他,是要为你铺路!” “收取四品法箓,施雨散大疫,这两件功劳我们是避不开的。你的那些师兄弟们一个个都读了太多的圣贤书,却偏偏真正做过实事的没几个人。一个江湖游侠做了这些事,他们居然还护着他?他们偏偏就没想过,这件事对真武殿来说从来就不是荣耀,而是耻辱!” 破云真人冷哼一声道:“我收他做弟子,只是想堵住他的嘴。只要他肯开口,将功劳让出一点,我就有信心说服其他的执事大师,让他们管教好自己的徒弟!” “一个真传弟子的位子,你以为那么简单吗?那是未来的真武殿执事啊!我收了你们两个弟子,就已经引得其他人不满了,你以为他们会让我收第三个弟子?还是这种立过大功,稍加宣传便是人心所向的弟子?” “我是在逼他们出手,逼他们把陈北辰身上的功劳拿过来,放在你的头上!” “我为了给你铺路,已经不在乎得罪我的师兄弟姐妹了。可你……”破云真人猛地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到底还是变得严厉了。 玉景辰深深地低着头,整个人似乎都蜷缩了起来。 “你这算什么样子?起来!”破云真人再次忍不住怒骂一声,一甩袍袖背过身去,猛地长出了一口气道:“陈北辰这个人,被陆灵泽蛊惑得太深。你们这一辈里面,能与你竞争未来监院位置的,也就只有他了。他这是想携大义之名搞垮你!” “简直就是笑话!也罢!尽管看在四师姐的面子上,我不好对他出手,但给他一点教训还是可以的。至于陈北辰,呵!既然他不想要这真传之位,那就交给别人吧。” “你回去准备一下,两日后的选拔大会,我要你在万人瞩目下,携大义之名。亲手杀了你的恐惧!” 破云真人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幽深而寂静。 他凝视着前方一无所有的位置,平静地说道:“在权力面前,玩弄这种小聪明,简直不知死活。这一次,就算陈北辰真是英雄,我也要把他踩回泥潭里。” “……是。”玉景辰的声音变得犹豫而艰难,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梆梆’作响。 “师父,徒儿先行告退了,还请师父保重身体。” 第二更晚点 第一百一十章 开始 第110章 开始 真武殿另一边,陆灵泽坐在大白的背上,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中悠闲地走着,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他摸了摸狗头,语气悠然地问道:“大白,你说那两个人现在是不是在背后骂我呢?” “汪!” “说的也是,这年头不骂我的也少。” “汪!” “是啊,人嘛,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总归会熟悉得更快一些,他们两个的感情最好进展得也快点,不然后面的事情就有点难搞了。” “汪?”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也是一片好心,他们没法承受这种好心那就是他们的问题,和我有什么关系?” “汪~” “啧!也是,这年头有感恩之心的人太少了。” “陆灵泽……” “卧槽!大白你会说话了!”陆灵泽一脸惊悚地向下望去,却只看到了一双无辜的眼睛。 一旁的密林之中,灵文子一脸复杂地从虚空中显出身形。 “你……还是这么喜欢和狗说话啊?”她长叹了一声,颇有几分无奈地说道。 “原来是你啊。吓我一跳,还以为大白真成精了。”陆灵泽猛地长出一口气,从大白背后跳了下来。 “狗可比人强多了,至少给狗一根骨头,它会真的感激你,而不会惦记你嘴里的肉。”他一脸幸福地摸着大白的狗头,笑着说道。 灵文子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试图组织语言,但片刻后她还是放弃了,直接说起了正事。 “我打算离开了,再继续呆下去,我觉得破云真人怕是要受不了了。”灵文子眉眼低垂,微微一叹道:“这位真人真是……明明背靠真武殿这等庞然大物,却偏喜欢玩弄一些诡谲伎俩,何必如此呢?” “贪心过剩且能力不足的人就是这样的,总觉得可以靠自己的小聪明赢得更多。”陆灵泽耸了耸肩膀,平静地说道:“这人性格如此,谁说也没用。他又不是你师弟,看开点吧。” 灵文子闻言,只是苦笑了一下,倒是没有说什么,而是眼神有些不自然地说起了另一件事。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过来找你师父了,她……不会是在故意躲着我吧?” “这倒不至于,她就是单纯地喜欢在外面瞎浪。你也知道,进阶四品散仙之后,她就没有以前那么自由了,所以最近几年都不肯在真武殿呆着,生怕被人抓了壮丁。你不也一样吗?过来探个友都要找一堆别的借口。”陆灵泽有些无奈地说道。 “这倒也是。”灵文子猛地松了口气,神色变得轻松了不少,笑着对陆灵泽说道:“你看起来已经有安排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先离开了,等你师父什么时候回来记得让她联系我。” “好……”陆灵泽刚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看到这位散仙身上五色光华一闪,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啧!走得真快啊。”陆灵泽摸着下巴想了想,扭头说道:“大白,那两人应该聊得差不多了吧?” “汪?” “有道理,咱们回去吧,希望这次别再被人用火铳顶着脑袋了。” 陆灵泽拍了拍大白的脖子,坐到了它的背上。 这巨大的狼狗叫了一声,如同一阵白色的旋风,飞快地穿过了半个后山,来到了陆灵泽的别院门前。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这里面居然很安静,并没有陆灵泽想象中的火铳声或是争执声。 陆灵泽摸着下巴想了想,耸了耸肩便推开了大门。 门内,陈北辰手里拿着火铳,正在瞄着门口。 “你手里那把火铳的火药池改过,足够容纳两倍的火药。加上一颗镶着钢珠的铅弹,足够打穿七品《盟威箓》的防御。但是你要记住,对上七品正一法师,你只有开一枪的机会。”周蜻在他身后说道,看都没有看一眼进门的陆灵泽。 陈北辰瞄着陆灵泽,瞄了一会儿之后,放下了手里的火铳。 陆灵泽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手从怀里拿出四张淡紫色的符纸。 符纸之上,用朱砂写着‘娘娘到此’四个血一般的大字,上面还有一只朱砂凤凰,仿佛绳索一般捆住了这四个字。 陆灵泽走上前,把这四张符纸拍在了陈北辰的胸口,语气平静地说道:“你的外挂,拿好了。用的时候贴在胸口就行,一张能用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内,你将拥有堪比七品正一法师的性命修为。相对应的,你的寿命会减掉十年。该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陈北辰接过四张符纸,看了两眼之后就将其放进了怀里。 陆灵泽扫了两人一眼,语气冷漠地说道:“行了,回你们自己的地方去。破云真人应该不会找你们麻烦了。” 周蜻冷笑了一声,直接穿过他,走向了门口。 陈北辰扭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柴房被拆了。” “这和我有关系吗?”陆灵泽头也不回一下地问道。 陈北辰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跟上了周蜻。 门口的大白目送他们两个离开,走到了陆灵泽身边,看着那张明显有些扭曲的狐狸脸。 “他们走了没有?”陆灵泽绷着脸问道。 “汪!” “哈哈哈……”陆灵泽直接笑出了声,他伸出手捋了一下略微散乱的鬓角乱发,眼中带着某种隐藏极深极深的东西。 “啧啧啧!这两个人真是……不错,这才有点主角的样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大白的狗头,走进了厢房之中。 “没有自己想法的傀儡虽然方便,但终究无趣,还是这种主角对我的胃口。就是不知道,我还能影响他到什么时候?”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胜负已定!” …… 两日后,伴随着数条苍龙般的幻影升上天空,一个巨大的法台在真武殿殿前广场上升起。 真武殿前,仅次于真武殿的第二层石台基上,摆着一张张太师椅,面朝广场,背对着真武大帝像。 广场四周分五层,摆着一个个黄色的蒲团,此时这些蒲团上几乎都已经坐满了人。个个神情严肃,姿态肃穆,却也忍不住偷偷看向二层石台基上那一个个太师椅。 片刻后,天空中飞来十余道光芒,宛如流星奔月一般,瞬间来到了石台基上。 破云真人、梦法真人、青竹真人、以及另外一位姿态悠然的青年人,同时出现在了真武殿前。 真武殿八位执事大师,出现了整整四位。 在他们身后,是一个个真武殿真传弟子,他们穿着锦缎道袍,头戴紫金发冠,神情严肃,随着四位真人一起,恭敬地向着真武大帝像虔诚叩拜。 下方的人群中,不可避免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陈北辰站在最后,跟随众人一起叩拜真武大帝,好像下方的骚乱与他毫无关系。 第一百一十一章 例外 第111章 例外 四位真武殿执事大师带着几位真传弟子,恭恭敬敬地向着真武大帝敬香叩拜,聆听破云真人站在最前方,庄严肃穆地诵经焚表。 陈北辰站在最后,一身江湖游侠的打扮,背后还背着一把近一人高的长刀,显得格格不入。 这套流程足足走了数个时辰,陈北辰就站在最后,被身后那一双双眼睛看了数个时辰。 最后,当破云真人恭恭敬敬地将三根手臂粗的檀香插入香炉中时,已是日上天中,正到午时。 破云真人转过身,双手抱于胸前,做了一个道礼,朗声说道:“贫道破云,见过诸位道友!” 天空中,一道道光芒亮起,似有龙吟凤鸣,千军万马之音。 先是一道道虹桥般的流光贯穿了整个天空,接着只听一声声好似由九天之外传来的清朗声音。 “奇灵山飞鸿,见过破云道友!” “神龙山魏阙,见过破云道友!” “紫青山清月……” “三仙观玉龙……” “周云山清风子……” “黄山月缺……” “……” 十余道声音依次响起,声音不大,但却响彻周天,仿佛直接在众人耳边响起。 虹桥落下,一个个或奇装异服,或严肃古板,年纪有大有小,有男有女,但均是一身正气的道士依次从光华中走出,向着众人行了一礼。 陈北辰清楚地听到陆灵泽发出了一个不屑的鼻音。 破云真人站在所有人前方,春风满面地向众人一一回礼,笑着说道:“多谢众位道友前来,还请上座。” 其余三位真武殿真人也上前与众人行了一礼,大家各自客套了几句,便坐到了二层石台基上的太师椅上。 破云真人坐在最中间的主位上,眯起眼睛,望向天边,见久久无人再出现,顿时眼露喜色。 到现在为止,红米教的人都没有出现! 众人也是互相看了看,都显露出满意的神色,明显对红米教的‘识相’分外高兴。 身后众多真传弟子恭恭敬敬地向着各位道家前辈行了一礼,随即便走到下一层的石台基上,恭恭敬敬地束手而立。 “今日大会,上座者皆是北越赫赫有名的道门名宿,皆是名声在外,德行兼备的前辈高人。是我道门的中流砥柱。今日众位道友齐聚真武殿,为的是选拔年轻一辈中的有道之士,参加四日后的周天大醮。” “我等每人都会选出一位年轻一辈的青年俊杰,并从他们之中选出五人,与我等一起去参加周天大醮。若是在座之中,有人认为自己符合条件的,也可以在五人选出后站出来自荐,走上法台,与五人中任意一位斗法。胜者同样可以得到对手的名额。” “另外,这一次的选拔大会,还有一个例外。”破云真人缓缓起身,走下石台基,按着陈北辰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位陈道友,虽是一介散人,却懂得以苍生为重,不光以九品法箓的修为帮助众位真传弟子收服了一道四品法箓。还冒着危险,深入雷云之中,为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百姓散去疫气,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经过我们几人的商议,一致决定,由我将他收入门下,作为真传弟子。同时也让他免于选拔,直接进入五名弟子的名单之中。” 此言一出,举众哗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被破云真人亲切护住的陈北辰。 真传弟子,光是这个名号,就意味着太多太多。那代表着一条坦荡的长生之路,一个打底真人级别的法箓备选,同时也代表着未来的真武殿执事长老。 而跟随执事长老前往周天大醮,又意味着什么? 这一点不是所有人都清楚,但总有人明白,并且不介意告诉自己身边的人,那意味着未来有资格冲击执事长老中,最为尊贵的三师之位,甚至有可能成为凌驾于众位长老之上的监院! 一步登天!这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所有人都看向了陈北辰,那一道道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羡慕、嫉妒、怀疑、仇恨…… 这些目光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利刃,要从陈北辰的胸口扎进去,直接挖出他的心脏,看看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肮脏。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好像刚才破云真人所说的话与他毫无关系。 破云真人含笑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随后在太师椅上众人精彩异常的表情中,笑着坐回了自己那张最中间的太师椅上。 坐在他右侧的梦法真人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问了一句:“六师兄,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那还只是个小孩子,没必要用这种……” 话说到一半,她就看到了破云真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冷漠且阴厉的眼睛。 莫名的,梦法真人将自己嘴里未说出来的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倒是在梦法真人另一边的青竹真人笑着拍了拍手,兴高采烈地对陈北辰喊道:“你要努力啊,陈师侄!” 陈北辰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点分不出来她这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的神经大条,什么都没想。 在他身边,一个个真传弟子也惊讶地看了过来。 除了陆灵泽和玉景辰之外,其他人都露出了一副震惊的表情。 而就在这时,破云真人却只是平静地一挥手道:“诸位道友,开始吧。”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太师椅上,那一个个道门前辈,名宿真人,开始笑着报上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奇灵山,周落云。” “三仙观,青云子。” “真武殿,诸葛端。” “真武殿,玉景辰。” “真武殿……” “……” 一个个名字被喊了出来,所有的真武殿真传弟子全都被众人默契地提名,一个都没有落下。其余的几人分别来自三仙观、奇灵山等北越其他的道家门派,明显都是他们内部的天才弟子。 这一次,他们或许也没指望过这些弟子能得个名次,或者说,就算真的有那个能力,他们也不敢让自己家的弟子赢。 这些人注定只是陪跑,只是让外人觉得真武殿并没有那么霸道的工具而已。 不过对于这些小门派出身的天才来说,能在这真武殿的选拔大会上露个脸,无论是对于他们自己,还是对于他们背后的门派,都是一件好事。 最起码在几位真武殿执事大师面前露个相,好好表现一番,对他们的前途绝对是大有帮助的。 因此这几家的真人倒是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满之色,反而一个个面露欣慰,笑着接受其他同道的恭喜。 有资格在这里亮相,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这些人的能力。 后继有人,这可是一件大喜事! 第一百一十二章 法术 第112章 法术 每一个名字报出,都有一人站出来,恭恭敬敬地谢过给自己报名的前辈,随后便各使手段,纵身飞到法台下最里层的蒲团上,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起来。 接下来的表现,很可能影响到他们的一生,没人敢不慎重。 只有陆云泽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很随意地给那位奇灵山真人行了个礼,接着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脚踩空气,仿佛踏着一个个无形的阶梯一般,走到了蒲团之上,随意地坐了下来。 当所有人都下去后,破云真人便含笑对着陈北辰点了点头道:“徒儿,你也先下去吧。” 陈北辰微微低头,行了一礼,起码在动作上没让人挑出什么毛病,随后便很自然地走下了石台基,一步一步地向蒲团走去。 因为这广场太大,又要绕开这巨大的法台,所以光是走到距离他最近的最里层蒲团上,陈北辰就用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 这段时间,一声声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传入他的耳中。 “就这?难怪要跳过选拔。” “这人……才九品吧?” “让他去周天大醮,怕不是要丢死人。” “……”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人的议论,脑中闪过了陆灵泽昨天晚上找到他,对他说的话。 “到现在为止,你的事迹、你的故事、你的各种传言已经宣传出去了。前期准备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的了。” “事实上,就目前为止,真武殿内大多数人对你都只有同情和怜悯,可这两种情绪偏偏是最没用的。这来自于强者对弱者的悲悯,来自于一种廉价的,可以让他们认为自己是个好人的错觉。这种错觉相当脆弱,只要你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哪怕只是那么一丁点虚幻的利益,他们所有的同情和怜悯都就会瞬间消失。” “原因很简单,人都是慕强的。而同情和怜悯,毫无意外地属于弱者。当他们对你投射这两种情绪的时候,就已经是把你当成弱者了。而所有人的共识就是,弱者没有争夺利益的资格。” “所以说,你需要一个机会,一场轰轰烈烈的成功,来扭转他们的印象,将他们所有的怜悯与同情,通通变成崇拜与敬仰!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帮你,才会将那些他们自己做不到的幻想投注到你的身上。” “人们会同情乞丐,但绝不会崇拜乞丐,更不会把这个乞丐当成自己的偶像,而为他牺牲自己的利益。除非那个乞丐叫朱元璋。” “都说不能以结果论英雄,而事实却是所有人都习惯用结果论英雄。你赢了,你就是英雄!” “记住了,谁赢,他们帮谁!” 陈北辰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似乎想笑,但又觉得这种时候不能笑出声。 他要做的,是这些人心中的主角,而不是一个嘲笑他们的反派,那应该是陆灵泽的定位才对。 可陈北辰总觉得自己有点绷不住了! 所以他只能偏过头,对着另一侧的玉景辰,露出一个陆灵泽经常挂在嘴边上的,讥讽的笑容。 玉景辰闭着眼睛,似乎没有看到他。但他身边的陆灵泽却很贴心地凑了上去,笑着说道:“师兄,陈北辰在嘲笑你啊。” 玉景辰依旧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陈北辰嘴角的笑意近乎不受控制地扩大了。他盘腿坐在蒲团上,腰背微微弓着,脑中闪过陆灵泽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以此来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想起另一件事。 到现在,陈北辰已经基本可以肯定,陆灵泽是个和他一样的穿越者,而且八成穿越之前就不是什么普通人。 只是或许是他穿越的姿势和自己有些不太一样,导致性格明显有些扭曲了。 自己这一世已经够坎坷了,这也导致性格发生了剧变,和前世那个开朗乐观的人几乎完全不同。 甚至直到现在,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陈北辰都会怀疑,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和自己真的是一个人吗? 尽管如此,陈北辰依旧自认自己是个正常人,而陆灵泽呢? 他那种性格,放到前世,怎么也够在精神科挂个号了。 在陈北辰胡思乱想的时候,破云真人已经念出了名单,众多候选者两两一组,上台斗法。 第一组上台的,是诸葛端和三仙观的一位少年。 这场比试的输赢,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已经由真武殿和三仙观分出了。 所以胜负没有任何悬念,那少年唯一的目标,就是展示自己的能力,来求得那些坐在太师椅上的人的关注而已。 诸葛端明显明白这一点,他打得不温不火,给了那少年足够的时间与空间,来将自己平生所学展示出来。 可惜,这少年除了一手能幻化出青色甲胄与长弓的神通之外,就只施展出了两门法术而已。 一种是能够控制土石翻滚的法术,威力并不大,但范围却还不错,很适合用来打断对方的手诀和咒语。另一种则是将黄符化为青色短剑,似乎是和陈北辰的‘凌空飞剑’差不多的法术。 这两天时间,陈北辰也没闲着。他专门向陆灵泽请教了一下关于法术的常识。 所谓法术,并不是说明白修炼方法,通晓指诀与咒语,就能轻易练会了。事实上,每一种法术,都有着相当严苛的要求,而且威力越大,要求就越严,制作专门法器的难度也就越大。 比如陆灵泽曾经施展过的飞剑斩邪,就属于那种威力极大,要求也极高的法术。 需要在夜半子时,将宝剑插于地下,以宝剑为中心,绘制阴阳八卦图,按照特定的呼吸与节奏,一边手掐七星诀,脚踏七星步,绕着宝剑行走七圈,再将事先准备好的太乙神水浇在宝剑上。用这种方法连续坚持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引北斗七星之力注入剑中,使其通灵斩邪。 以上步骤,是对于真武殿这种道门大派来说的。若是小门小派,别的不说,光是那所谓的太乙神水,就最少要准备三年以上。那可是需要采取日出时分最纯净的露水,日夜诵经祭拜,吸收月华之气,才能练成的神水。 而三仙观虽然也算是北越道门大派,但终究不像真武殿这般人多势众,财大气粗,有足够的本钱可以雇佣大量清信弟子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但就像陆灵泽说的,世人皆以成败论英雄。 差就是差,没人会关心他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差。就连三仙观的真人都不会去关心这一点,他只会觉得丢人,只能尴尬地冲着周围的道友笑了笑。 陈北辰看着台上,面露惶恐之色,但仍在不断挣扎的少年,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一百一十三章 闹剧 第113章 闹剧 太师椅上的真人们,是不会去思考三仙观与真武殿的差距的,他们只能看到,这位少年使用的法术,是属于那种最容易练成的,同时也是威力最小,最没有新意的法术。 虽然少年对战局和施法时机的把握都相当不错,但这两种法术,就是能用出花来,都不怎么能入见惯了陆灵泽法术的陈北辰的眼,就更别说那些更加博学多闻的真人了。 在发现这少年用来用去都只有这两种法术可以用之后,诸葛端就果断出手了。 他单手一拉,那少年的身形顿时一阵模糊,整个人跨越了数丈的距离,出现在了十几步之外,不由得一个踉跄。紧接着,诸葛端掐诀念咒,速度快到旁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看到一根金光闪闪,宛如纯金打造的绳子从诸葛端袖中飞了出来,宛如一条灵蛇一般,在空中蜿蜒着,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冲向了少年。 少年连忙张弓搭箭,但这绳子太快,眨眼间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少年连忙放下长弓,单手一翻,一柄青色的短刀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猛地向着绳索一刀斩下。 他的反应很快,然而这绳子的坚韧程度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一刀斩下,竟没能伤到绳子半分。 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根绳子就把少年捆了个结结实实。 少年挣扎了几下,随后身上虚幻的甲胄消失,整个人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片刻间,胜负已分。 陈北辰有些可惜地看了那人一眼,但随后就把注意力放到了诸葛端的身上。 这是真武殿中年纪最小的真传弟子,和其他真传弟子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不靠谱,更是动不动就被陆灵泽各种嫌弃。 但若是放到外面,和其他的七品正一法师一比,诸葛端依旧强得像个怪物。 这就是北越道门第一,真武殿执事真传的分量! 法术、法器、知识、经验……决定一个人强弱的因素太多了,而执事真传这个身份,就注定了这帮人先天就比其他人强上一大截。 陈北辰暗暗攥紧了拳头,七品正一法师级别的性命修为,终究只能让他有和玉景辰正面作战的资格而已。 法台上,诸葛端很有风度地解开了少年身上的绳子,并且向着太师椅上的众位真人躬身行礼。 那少年同样跟着行礼,虽是心态不错,但看起来还是多了几分窘迫。 二层石台基上,三仙观的真人苦笑着向身边众位同道拱手。 而梦法真人身边的青竹真人则是站起了起来,像个少女一样喊道:“徒儿做得漂亮!” 那位三仙观的真人顿时更加尴尬了,而陈北辰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才知道诸葛端居然是这位青竹真人的徒弟。 诸葛端低着头,连抬都不敢抬。 最后是破云真人站起来呵斥了青竹真人两句,又让法台上的二人下去了。 诸葛端纵身一跃,整个人消失在了空气中,下一刻就在第一层石台基上出现,恭敬地束手而立。 那位少年则是窘迫地回到了法台下的蒲团上。 第二场,陆灵泽对阵一位奇灵山的少年,陈北辰记得他的好像是叫周落云。 这位周落云上台之后,看着陆灵泽一句话都没说。过了一会儿,就沉默着自己走下了法台。 陆灵泽笑着瞥了一眼台下的陈北辰,自己踏空而行,走到了诸葛端身边,得到了一个嫌弃的眼神。 这一幕看得陈北辰一阵疑惑,还没等他想明白陆灵泽是怎么在暗地里威胁这位的时候,赤鸾与许青走上了法台。 陈北辰瞬间打起了精神! 和刚才那两场不同,同为真武殿真传弟子,上台之后,比得就是真本事了。 这是难得的,可以一窥真武殿执事真传本领的机会。 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人,几乎全都打起了精神。 法台上,许青一身青色道袍,头戴紫金冠,衣着朴素,眼神冷厉,仿佛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而她对面的赤鸾却是一身艳丽的火红长袍,一头赤色长发迎风飞舞,仿佛火焰在空中跳跃舞动。 二人遥相对峙,眨眼间,刺目白光与赤红火焰同时冲天而起! 许青手中短剑飞出,宛如一道刺目惊鸿,散发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白光,眨眼间,就跨越了二十几丈的距离,飞到了赤鸾面前。 赤鸾周身火焰升腾而起,宛如一层艳丽的赤红法袍,白光击中了法袍,却发出尖锐的怪异声响。 ‘轰’!火焰冲天而起! 一根巨大的火柱张牙舞爪着,如同畸形扭曲的魔物一般张扬膨胀。 白光瞬间消失在了火光之中,紧接着,一道闪电般的红光闪烁,赤鸾的身形突然在许青身边闪现而出,一把摁住了她的喉咙。 许青掌心处伸出一道三尺长的白光,想都不想反手斩去,被一只燃烧着熊熊火焰,如同野兽利爪般的左手一把拿住。 瞬息间,火光炸裂! 巨大的火球升腾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之音。 空气飞速膨胀,化为恐怖异常的冲击波,带起汹涌的暴风,吹得台下众人都下意识地护住了要害。陈北辰更是感觉仿佛有一把把炙热无比的刀刃划过自己的皮肤,衣衫随之烈烈作响,涌动的空气接着发出一声声怪异的爆鸣之音 爆裂的火球之中,许青的身形倒飞了出去,被赤鸾按着喉咙,恶狠狠地撞向法台。 眼见赤鸾似是动了杀念,陈北辰顿时惊讶地瞳孔一缩。 关键时刻,玉景辰的身形突然出现在二人身边,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赤鸾便像是挨了一记重拳般,整个人倒飞出十几步远,重重地落在法台上。 “胜负已分,够了!”玉景辰一把扶住身形摇晃的许青,缓缓飘落在地上,转过头冷冷地说道。 赤鸾站稳身形,猛地抬起头,眼睛像是野兽一般,闪烁着微微的红光。 她死死盯着突然插手的玉景辰,身上渐渐有血红色的诡异火焰升腾而起,里面隐隐有一位身着赤甲,鸟头人身的天神浮现而出。 就在这时,一只手无视了所有的火焰,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赤鸾瞬间老实了下来,看了一眼不知道怎么出现在她身后的陆灵泽,微微低下了头,身上的神将幻影也瞬间消失。 “师兄,过分了啊。她们斗法你随便插手。当我们身后没有大人吗?你要是实在想打,咱们两个来过过手。”陆灵泽用一种很欠揍的,阴阳怪气地语气说道。 玉景辰没有说话,倒是破云真人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地冷哼了一声道:“你们几个,还嫌丢人不够吗?” 第二更晚点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五雷箓》 第114章 《五雷箓》 破云真人脸色阴沉,恶狠狠地瞪了几人一眼,低吼道:“还不快点滚下来!” 四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走下了法台。 许青十分自觉地在法台下找了一个蒲团坐下,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她竟坐到了陈北辰身边。 感受着她身上散发出的冷意,陈北辰不由得微微皱眉,藏在袖口中的右手掐了一个剑指,胸口处淡紫色符纸随时准备激发。 然而许青似乎什么都没打算做,就只是在蒲团上盘膝打坐,闭目调息。 这场打完之后,就只剩下了一场比试。 徐常钧与玉景辰。 似乎是众人有意将这场斗法放在了最后,两个人,一个是真武殿执事真传中的大师兄,一个是天赋惊人,受七品《五雷箓》的七品正一法师。 道门诸法,以雷法为尊! 在几种法箓之中,《五雷箓》也是公认威力最大,攻击性最强的法箓,同时也是对受箓者要求最高的法箓。 不光是性命上的修为与法箓内神明的认可,《五雷箓》甚至从七品开始,就和其他种类高品级法箓一样,对人的生辰八字,星象命格都有着严格的要求。 毫不客气地说,有资格受《五雷箓》者,都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让这两人对上无疑是极不合理的,无论是对破云真人,还是对真武殿来说,这种安排都很不对劲。 然而,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玉景辰偏偏就是抽中了和徐常钧斗法的签。 陈北辰默默眯起了眼睛,强行忍住了回头看一眼陆灵泽的冲动。 他总觉得像这种不寻常的事情,背后一定有陆灵泽的影子。 玉景辰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化为一道金色光影,瞬间来到了法台上。 徐常钧坐在法台下,面无表情地仰视着玉景辰,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 “徐师弟,该上台了。”玉景辰平静地说道。 徐常钧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下,低着头,缓缓开口说道:“师兄,我认输。” 整个广场随着这句话,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太师椅上的真人们都为之一惊,下意识地看向了破云真人的方向。 破云真人却也是阴沉着脸,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玉景辰站在法台上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头失笑一声。 “这样啊,也好。就是可惜,不能真的和你分个胜负了。”玉景辰笑着说道。 他轻松地耸了耸肩,回过身,化为金色光影来到了第一层石台基上。 陈北辰看了周围一眼,也默默地站了起来,走到那四人身边。 站在这里,陈北辰比所有在广场上的人都高出了一大截。他俯视着这群人,分不清这里面掺杂着多少恶意的视线。 他就只是站在原地,站在玉景辰身边,目光漠然,眼神平静地看向前方,甚至没有朝玉景辰身上瞥一眼。 破云真人站起身,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众人,默默地上前一步,声音平静,但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诸葛端、陆灵泽、赤鸾、玉景辰、陈北辰,五位人选已经选出,若是在座诸位没有意见的话,四日后,他们五人将和我们一起,前去参加周天大醮。” “且慢!”几乎是破云真人话音刚落,就看到从人群之中,纵身跃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道袍的年轻道士,跳上法台,冲着诸位真人行了个道礼,随即恭声说道:“破云大师,在下龙虎殿平阳子,入门一十七年,自认修行刻苦,德行不亏。今日特来挑战陈北辰道兄,望大师成全!”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了陈北辰,片刻后,均是恍然大悟。 选出五位随行弟子后的挑战环节,在往年基本上就是走个形式,甚至可以看作是真传弟子们亲近下层弟子的一种表现。 一般就是几个胆子够大,或者事前安排好的弟子上台,和真传弟子表演一下。一来能衬托出真传弟子的厉害,让其他真的心怀不满之人彻底死心。二来也是向其他门派的真人展示一下,真武殿内并非只有真传弟子们能拿得出手。 在这个过程中,性格比较好的真传弟子甚至会指点对手几句,以展现出自己亲切的一面。 但今年却是不同,今年有一个只受了九品法箓的人混了进去! 换句话说,真武殿内诸多清信法师,甚至是清信弟子,只要能够击败陈北辰,那就有了随行参加周天大醮的资格! 虽然这个资格不可能真的让他们一步登天,但是若是在周天大醮上表现得殷勤一些,回到真武殿后,一道法箓的赏赐却是完全有可能的。 事实上,往年的周天大醮结束后,给这些真传弟子的赏赐,就是一道高品级的法箓。 某种意义上来说,周天大醮也是诸多道门大派,准备给门内重点培养的真传弟子,安排一道合适的高品级法箓的借口。同时也是道门之间,互相交换合适法箓的交易盛会。 只是这些目的,都被隐藏在了一个为天下苍生祈福的口号之下。 想到这里,广场之上,不少人的目光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破云真人嘴角微微上扬,右手一捋胡须,平静地说道:“也好,规则如此。北辰,你就去和这位弟子试试手吧。” 陈北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上前几步,微微吸了口气。 空气之中,弥漫着浓重的恶意。那一双双火热的眼睛,几乎等同于万刃加身。 破云真人还真的算是给他上了一课,一节叫做权力的课。 沉默片刻后,陈北辰看着法台上的平阳子,语气平静地说道:“弟子遵命。” 破云真人眉头微皱,但却什么都没说。 在所有人火热贪婪的眼神中,陈北辰一步一步,走下了高高的石台基,走上了被人群包围的法台。 平阳子定定地注视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道高等级的法箓,在看属于他自己的一条长生之路。 “陈道兄……”平阳子咧嘴一笑,拱手说道:“莫怪小道,只是道兄德不配位,小道也是……” ‘砰’! 平阳子的瞳孔骤然一缩! 第一百一十五章 车轮战 第115章 车轮战 时间突然变得好慢,他看到陈北辰的身形突然跨域了十几丈远,来到了他的身边,看到了一只扼住自己咽喉的手。 他想要反抗,想要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与陈北辰真正的厮杀一场。 但是他的动作太慢了! 一股强大得,近乎无法反抗的力量顺着那只钢浇铁铸般的右手掼在了他的喉咙上。 巨大的力量瞬间让他陷入了窒息之中,随后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周围的景物开始飞快地倒退,眼前突然一阵天翻地覆。 ‘砰’的一声!平阳子的身体飞了出去,掉在了法台下,陷入了昏迷之中。 陈北辰缓缓直起身子,目光冰冷,宛如刀锋,一寸寸地刮过台下众人的皮肤。 从无数次生死厮杀中锤炼出的杀气宛如实质一般,跟随着冰冷的视线,好似刀锋在他们的咽喉游走。 陈北辰望着台下众人,语气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是今天,我没有时间和你们耗。” “下一个是谁?出来吧!” 真武殿殿前广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坐着的,大多都只是道士,他们或许有飞天遁地之能,有着凡人难以想象的种种神通法术,但却没有一个似陈北辰这般,一次次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次次地与人生死相搏。 此时此刻,面对目光如同野兽一般的陈北辰,众人的心脏仿佛都漏跳了一拍。 陈北辰就这么站在法台上,默默地计算着时间,直到从人群之中,跳出来一个身穿黑袍的道士。 这道士乍一看上去,仿佛已经人到中年,但仔细一看,却又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皱纹,似乎只是单纯的少年老成。 “陈道兄,在下寮房玄丹子,特来请道友指教一二。”话音刚落,这位少年老成的玄丹子便连忙抽出腰间长剑,手掐剑指,飞快地在剑身上一抹,同时口中飞快地喃喃自语。 一道道朱砂符文在剑身上亮起,赤红耀目的红光宛如火焰一般,包裹住了剑身。 他抬起头,却正好看到一抹锋锐的刀锋冲他当头劈下。 玄丹子连忙横剑格挡,但仓促之间,他忽略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他手中的只是一把单手剑,而陈北辰身上那把,却是四尺九寸长的双手长刀! 就算是他的力量更大,单手对双手也很难抵挡得住,更不要说现在的陈北辰,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在他这个八品清信法师之上! 几乎是一瞬间,刀刃与闪烁着红光的剑身碰撞,一股强悍的力量瞬间从剑身上传来,直接把剑身压了下去。 玄丹子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小点,他的宝剑上施展了法术,寻常兵刃,应该一斩就断才对。 “法宝……”这个词刚刚出现在玄丹子的脑中,锋锐的刀锋就劈进了他的面骨。 玄丹子的双手垂了下来,宝剑‘仓啷’一声掉在地上,身体开始微微抽搐了起来。 这一刀没有直接杀死他,但貌似伤到了他的脑子。 陈北辰拔出刀刃,任玄丹子倒在地上,无力地抽搐。他冰冷的目光随之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惊恐的面容。 “下一个,上来!” 距离法台最近的几个清信法师甚至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随后惶恐地低下了头,试图把自己变成一只鸵鸟。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足足半刻钟后,才有一位黑袍道士跳上法台,一挥长袖,从中飞出一张黄符贴在了玄丹子的身上。 玄丹子的身体顿时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送到了法台之下。 这人一拱手,刚毅的面容上显露出几分畏缩,绷着脸说道:“在下寮房张天元,见过陈道兄。” 另一边,石台基上,破云真人看着法台上一身戾气的陈北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轻轻哼了一声。 “啧啧!车轮战啊。六师叔,堂堂一个道家真人,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用这种下作手段,有点过分了吧?” 破云真人目光微微一凝,头也不回地说道:“谁让你上来的?没大没小!” “嘿嘿……”陆云泽站在破云真人身后,笑眯眯地和梦法真人以及青竹真人打了个招呼,随后才说道:“师叔,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师父出门在外,有些事情,我也是要替她拿主意的。以我师父的身份,站在这里,应该不算侮辱您吧?” “呵!你也不必拿四师姐来压我,等她回来,我自然会把你干的那些好事,一件件的都告诉她!”破云真人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 “好好好,那我等着。不过六师叔啊,回到刚才那个话题,这手段也太下作了吧?你就不怕被诸位道友真人笑话,您说是吧?”陆灵泽突然笑眯眯地向破云真人身侧,那位奇灵山的飞鸿真人问道。 对方被这句话问得一愣,随即只能尴尬地苦笑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怎么?你觉得我这么做是因为一己私心?”破云真人冷冷地扫了陆灵泽一眼,语气冰冷地问道。 “嘶!难道我误会您了!”陆灵泽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一般地说道,但因为语气怎么听怎么觉得浮夸,反而充满了一种阴阳怪气的味道。 “你觉得让一个江湖游侠,一个九品散人,做了我们整个北越道门都没做到的事情,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吗?”破云真人脸色一黑,语气阴沉地问道。 “若是我真的让他成了真武殿的真传弟子,跟随我们一起去参加周天大醮,那丢得就是我们整个北越道门的脸!我们所有人都会沦为笑柄!” “你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告诉你!他意外死在这里,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二层石台基上,所有的道家真人都是耳聪目明之辈,他们都听到了破云真人的话,也都选择了沉默。 “懂了!他要是意外死在真武殿的门内切磋上,那就说明,这人弱得可以。没有人会相信这么弱的一个人,能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所以到时候他身上的一切功劳就都变成了可以操作的东西。”陆灵泽用自己的理解,把破云真人的话翻译了一遍。 下一更晚点,另外前两章翻了个小错误,把奇灵山真人和弟子的名字弄反了,现在已经修改。 第一百一十六章 拙劣 第116章 拙劣 “哼!心思如此阴暗,真不知道四师姐是怎么教你的!”破云真人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我不知道你给那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也不知道你是使了什么手段,让他一夜之间有了这种战力。但是无论你做什么,今天他都是要死的。这是为大局考虑。容不得你任性胡来!” “大局……”陆灵泽把这个词放进了嘴里,好好品味了一番。 “不错,道门的大局!”破云真人目光深邃阴沉,定定地看着法台上的陈北辰。 “为了道门的大局,为了北越道门的颜面,他必须死在这里!这与私人恩怨无关,而是各方共同的意愿,绝对不可能更改!” “看在四师姐的面子上,我不想对你做什么。可你也不要逼我!”破云真人目光微动,身上猩红色的淡淡气体再次逸散而出。 陆灵泽眼眸微动,笑着说道:“六师叔说得极是,师侄记住了。” 二人说话的功夫,陈北辰已经把台上的张天元削成了人棍。 那残忍且高效的手法看得所有人头皮发麻,一时之间,再无人敢上台了。 破云真人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法台下有一个身穿淡青道袍的清信弟子颤抖着站了起来,对陈北辰厉声喝道:“你……怎么能下这种毒手?!” 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哪怕只是台上陈北辰的一个斜视,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就跑。 但是,对某种更加可怕的存在的畏惧,让他留在了原地,迟钝的大脑开始缓缓运转,从那张几乎已经不属于他的嘴里吐出一堆杂乱的,没有逻辑的话来。 “你这……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周天大醮?!你怎么可能会去拯救什么黎民百姓?!你就是一个骗子!” 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心中某种隐藏极深的恐惧压迫着他,强行让他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内容说了出来。 然而就是这毫无逻辑可言,听起来荒唐透顶的言论,却好像提醒了别人。立马就有另一个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身穿蓝色道袍的中年人,一张比起道士更像农民的脸微微仰着,却好似无意间避开了陈北辰的视线。 “说得不错!你只是个江湖游侠!哪有本事顶着天雷,行云布雨,散大疫之气!” 他的话语中,已是透露出了不少他本不应该知道的信息,但是在场所有人,竟没有一个站出来,表达任何疑问,反而同时看向了陈北辰。 那一双双眼眸之中的恐惧,瞬间化为夹杂着嫉妒与怨恨的滔天恶意。 “不错!你就是骗子!” “必须严查此事!说不定他是顶了别人的功劳!” “必须严查!不能放任这种人去参加周天大醮!” “严查!” “严查……” “……” 陈北辰漠然地听着这些人歇斯底里的怒吼,默默地把手伸进怀里,撕下一张已经失去效果的淡紫色符纸。 时间预估出现了意外,贴得早了一些,好在他还有三十年阳寿可以用,撑到结束,应该足够了。 石台基上,陆灵泽看着眼前的闹剧,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目光微微一瞥,无奈地说道:“六师叔,好歹找两个像点样的吧?这种表现,在同道面前很丢人的。人家会以为咱们真武殿里就只剩这种货色了。我说得对吧?飞鸿真人?” 一旁的飞鸿真人绷着一张脸,不发表任何意见。 破云真人瞪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根本就不重要。” “很重要的,起码面子上要过得去啊。”陆灵泽又打了个哈欠,左右看了两眼,突然俯下身子,大声向玉景辰喊道:“师兄,你什么时候上场啊?” 玉景辰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沉默地看着陈北辰被千夫所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最后回头看了破云真人一眼,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眼神。 玉景辰飞身而起,化为一道金色光影,瞬间来到了法台上。 在他出现的一瞬间,法台周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不知是从谁先开始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在整个真武殿殿前广场上空。 “玉道兄!莫要放过这个贼人!” “玉道兄,千万要为我等主持公道啊!” “玉道兄,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江湖游侠!” “……” 那一声声欢呼,一声声期盼,似是将玉景辰当成了从天而降的救星,一位下凡普度众生的天神。 陈北辰缓缓转身,看向了玉景辰,那张冰冷僵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几分笑意。 “终于到你上场了,幸好,时间还很充足。”陈北辰笑着说道。 玉景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道:“陈道友,你的手段太过残毒。如此心性,确实很难让人相信,之前那些事情真的出自你的手中。不如先跟我回去,等到诸位执事大师查明真相,再做计较。” 陈北辰微微斜着脑袋,笑容更加明显地问道:“你当时不是也在场吗?” “我的修为不够,难以看清诸般梦幻。”玉景辰的语气几乎没有任何波澜,接着说道:“联想到你之前甚至把我当成了屠村灭门的凶犯,也许你的身上,还残留着那位四品邪神的影响。需要诸位执事大师仔细检查。” “陈道兄,莫要乱来,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这样啊……”陈北辰平静地点了点头,仰着头望向天空中的太阳,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时至今日,我依然没想清楚一个问题。你当时应该是看到我了吧?” 他低下头,笑着看向玉景辰的眼睛,一动都不动。 “你为什么没有杀我呢?” 玉景辰面无表情,平静地说道:“看来那位四品邪神对你的影响太深了,以至于直到现在,你还是没能从幻觉中走出来。” “呵呵……这样啊,那我还真是够可怜的。”陈北辰笑着长出了一口气。 “陈丫丫、陈小虎、陈小月……陈富贵、陈所乐、陈江海……这些人的名字我到现在都忘不掉。每一天晚上,每一次陷入睡梦之中,我都能看见他们的脸,看见那场山火,那场风暴,那片洒在大地上的猩红血雨……” “我躲在龙王像后面,听着他们的惨叫,看着外面的雨水都变成了红色,听着那些人在求饶,在哀嚎……” “我听见我的朋友在呼救,我听见我的父母在喊我的名字,我听见人的皮肉骨头被撕开的声音……” “好真实的幻觉啊,对吧?玉道长。” 陈北辰笑了笑,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第一百一十七章 苦战 第117章 苦战 空气就此沉默了下来,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连风都凝固在了空中。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他们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间,陈北辰就要和玉景辰刀剑相向。 他们大多都只是随波逐流,少数心怀鬼胎,却也别无选择。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反正他们相信,真传弟子中年龄最大,资历最老的大师兄玉景辰,一定能轻而易举地击败这个江湖游侠。 但是万一呢? 一想到刚刚陈北辰那冰冷纯粹的杀意,就连自认作为了解真传弟子实力的老人,都不敢下任何肯定的结论。 反倒是当事人最为清醒。 玉景辰看了陈北辰一眼,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不知道陆灵泽在你身上用了什么诡异的手段。但是你现在的性命修为,最多不过相当于七品正一法师罢了。没有相对应的法术,没有合适的神通,你现在甚至连最弱的符箓派正一法师都赢不了。” 陈北辰嘴角微微翘起,微微弓身,笑着说道:“总要打过才能知道,对吧?” 话音刚落,陈北辰的身形就化为了一道道残影,手中长刀刀锋扭转,自下而上,一刀撩起,直奔玉景辰下盘而去。 玉景辰微微退后两步,腰间宝剑顿时出鞘,随即这宝剑竟在空中自行飞起,直奔陈北辰而去。 陈北辰连忙一刀撩出,想要将宝剑击飞出去。 但是一刀斩下,宝剑上的力道竟大得惊人,直接将他的长刀架住。 与此同时,玉景辰口中飞快地念咒,一道道金光从他身后闪烁而出,竟化为一个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分身,向着陈北辰直扑而来。 陈北辰身上金色甲胄浮现而出,力量瞬间增大了一大截,手中长刀化为六尺太师鞭,猛地一抡,终于将宝剑击飞出去,同时向着离他最近的几个分身当头砸落。 太师鞭狠狠砸下,带起烈烈风声! 然而这几个分身竟然拥有实体,一个个金光闪烁间,身披金甲,手持宝剑、钢鞭、铜锏、长枪等武将兵器,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陈北辰手中的太师鞭被一个分身手持双锏架住,另一个分身手持一根熟铁棍,一棍打在他的胸口。 陈北辰身上的甲胄骤然变得虚幻了起来,整个人瞬间被击飞了出去。 其余数个分身一拥而上,宝剑、钢鞭、长枪等武器接连刺出,直接将陈北辰按在了地上。 玉景辰本体上前几步,看着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陈北辰,眼中充满了失望之色。 “在今天之前,我心里不知道有多害怕你。可现在,看着你这副样子,我想我是多虑了。” 陈北辰对此只是冷冷一笑,突然张开了嘴,一道刺目白光迸发而出! 这白光奇快无比,直奔玉景辰面门而来,几乎瞬息而至。 然而下一刻,玉景辰面前就突然多出了一个金色武将的虚影。 这虚影好似铜墙铁壁一般,将玉景辰护在身后。看似锐利无比的白光,却连这武将虚影的甲胄都穿不过去,只能无奈地消散在空中。 “残缺的剑仙法,这就是你的底牌?”玉景辰难掩失望之色地问道。 “陆灵泽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受的是哪道法箓吗?” 陈北辰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缓缓开口说道:“那他告没告诉过你,我身上都有哪道法箓?” 他的话音刚落,手中的金色太师鞭瞬间消失,却而代之的,是一把四尺九寸长的长刀,与长刀之上,瞬间炸裂开来的紫色火球! 玉景辰化为一道金色光影,瞬间暴退出数丈之远。但在那紫色火球的爆炸之中,几个分身却是被卷入了其中。 下一刻,一抹带着浓浓紫气的刀锋在火焰中一闪而过,原本还能支撑的分身被这一刀直接斩成两半! 陈北辰毫发无伤的身形从火焰中走出,长刀之上,紫色火焰升腾而起,伴随着一道道紫气,笼罩在他那一身金色甲胄之上,宛如数条艳丽夺目的紫色飘带。 “法宝……”玉景辰的表情严肃了些许,手腕一抖,悬空宝剑顿时落在掌心之中。 其上一道道朱砂印记自行激活,闪烁着刺目耀眼的红光。 “九品法宝,不错的东西,但还不足以充当你的依仗。”玉景辰声音平静地说道,随后猛地一挥剑,一道红色的剑影顿时自行飞出,直奔陈北辰而去。 陈北辰抽刀便斩,夹杂着紫炁神火的一刀,轻而易举地将剑影劈成两半,但玉景辰的身形却紧随而来,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得惊人,陈北辰下意识地抽刀防守,但在下一刻,又有一道红色剑影从剑身上飞出,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了陈北辰的防御。 陈北辰反手将其劈开,但他的动作却瞬间出现了破绽。 玉景辰反手一剑,直奔陈北辰面门而去。闪烁着刺目红光的宝剑宛如一块烧红了的烙铁,散发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高温。 陈北辰下意识地后退躲闪,然而剑身的长度虽然有极限,但从其剑身上飞出的剑影,却是飞快地追上了他的面门。 扑面而来的炙热高温让陈北辰仿佛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他倒退数步,紫炁神火升腾而起,宛如一道火墙,隔开了他与红色剑影。 还未等陈北辰喘一口气,一条被金光包裹的手臂就伸进了紫炁神火之中,一拳击中了陈北辰的胸口。 陈北辰身形倒飞出去,身上原本就已经变得虚幻的金色甲胄瞬间破碎,被强行击出了五炁童子附身的状态。 伴随着一道道金色光影,数十个身披金甲,手持武器的分身冲出,从四面八方合围向陈北辰。 陈北辰只来得及挡下两个分身的合击,就被另外一个分身一脚踢中了胸口。 这一脚势大力沉,几乎让陈北辰的内脏错位! 陈北辰连忙倒退几步,背后又是一股巨力传来,将他直接打倒在地。 陈北辰刚想起身,一只带着金色甲胄的脚就踩在了他的胸口。 他艰难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玉景辰冷漠的眼神。 第一百一十八章 厮杀 第118章 厮杀 “我给过你太多机会了。”玉景辰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北辰,眼神中满是失望之色。 “我本以为你能明白我们之间的差距,懂得适可而止。但是你却一次次地辜负我的好意!”玉景辰声音一厉,脚下猛地发力,直接将陈北辰一脚踢了出去。 陈北辰整个人狼狈地在法台上飞出数丈远,体内金光流转,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他脚步微微踉跄着站了起来,抬起头,眼神淡漠地看着玉景辰。 此时的玉景辰身披一身威风凛凛的金色甲胄,被数十个同样身穿金甲的分身簇拥在中间,宛如一位沙场领兵的将军。 陈北辰咳了两声,目光依次扫过这些分身。 每一个分身,都有着不逊色于七品正一法师的身体素质,身手高超,配合默契。陈北辰此时仿佛是真的在以一己之力,面对一支精锐军队。 这绝不是法术能够做到的事情,起码七品法术不行! 这是玉景辰那道法箓内部自带的神通! 陈北辰微微低头,攥着长刀右手缓缓抬起,紫炁神火再次燃烧起来! “顽固不化!”玉景辰深吸一口气,单手一招。 数十个分身瞬间化为一道道速度极快的金色光影,如同真实存在的军队一般,向着陈北辰冲来。 陈北辰攥紧了手中长刀,在这些金甲分身即将临身的一瞬间,倒插长刀刺入地下! 霎时间,汹涌狂暴的紫炁神火爆发出来!强烈的爆炸甚至将这坚固的法台炸开一角! 分身们的阵型被瞬间打乱,陈北辰脚步快速交替,飞快地在分身间的夹缝间游走着,同时袖中掉落出数个竹筒一般的东西,被几个分身一脚踩碎。 顷刻间,大片混黄色的烟雾夹杂着火星蔓延而出,带着一股令人涕泪直流的浓烈味道,瞬间笼罩了大半个法台。 “戏法?”玉景辰眉头微皱,袖中一张黄符飞出,右手成剑指立于眉心之前。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今祝咒,扫尽不祥,遇咒者灭,遇咒者亡,天师真人,护我身旁,斩邪灭精,体有灵光。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玉景辰的每个发音都清晰异常,从那张黄符之中,顿时飞出一道灵光,射入他眉心之中。 霎时间,玉景辰周身好似有一道白色光影一闪即逝,一层淡淡的流光浮现在他的体外。 混黄色的烟雾将他身形笼罩其中,这些足以使人涕泗横流,难以呼吸的气体却没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玉景辰目光微动,迅速扫过周围,一个个分身开始向着他的方向包围而来,要将他护在中间。 烟雾弥漫,玉景辰只能看到一个个闪烁着金光的人影,在向他冲来。 玉景辰猛地皱了一下眉头,神念一动,命令分身们停下。但有一道闪烁着淡淡金光的人影,却已经近身到了他十步之内。 玉景辰手腕一抖,手中宝剑飞出赤红剑影,直奔那人影而去。 人影挥刀斩落剑影,猛地跳起,长刀举在头顶,隔空对着玉景辰猛地一挥。 玉景辰没敢托大,下意识地施展了神通,一个金甲天神的虚影在他身边浮现而出。 就在这时,从刀刃所在的位置,飞来一团硕大的黑影。 玉景辰下意识地甩出一道赤红剑影,击中了那团黑影。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四散飞溅的碎石,瞬间爆裂开来! 金甲天神的虚影瞬间破碎,玉景辰整个人猛地一震,周身闪烁着金光,被这股力道直接击飞了出去。 强劲的冲击波瞬间将周围的黄烟清空,陈北辰俯身前冲,身形几乎化为了一道道残影。 玉景辰飞出数丈之远,猛地一个翻身,双脚重重地砸在法台之上,强行稳住了身形。 而此时,陈北辰已经逼近他一丈之内。 陈北辰伸出手,空无一物的右手之上突然一阵模糊,凭空多出一把短火铳来! 他扣下了扳机,瞄准了玉景辰脆弱的喉咙! 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枪口火光乍现,一颗铅弹激射而出! 玉景辰身周金光再次浮现而出,但还未等这金光凝实成金甲天神的虚影,飞射而出的铅弹就打在了金光之上。 铅弹瞬间变形,变成了一个薄薄的铅片。但其中内嵌着的一颗钢珠,却瞬间击穿了金光,正中玉景辰的喉咙! 他身体表面的流光挡了钢珠一瞬,玉景辰几乎将脖子扭成了直角,但钢珠还是击穿了流光,从他脖颈侧面击入,撕下了一大片血肉。 血光乍现!鲜血喷溅而出!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大多数人甚至只听见了两声前后响起的巨响,然后就看到了突然身受重伤的玉景辰。 ‘呼’的一声!破云真人猛地站了起来! 但下一刻,一只手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六师叔,何必这么着急呢?好戏才刚刚开始。”陆灵泽笑着说道。 “陆灵泽,你……”破云真人横眉倒竖,暴怒的面容形如厉鬼! 就在这时,法台之上,玉景辰手中冒着金光,捂住了喷溅鲜血的巨大伤口。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面容苍白,五官扭曲着,近乎疯魔地大喊一声:“为什么?你怎么没死?你凭什么不死?”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想要抬起手中宝剑,但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宝剑掉落在地上,发出‘仓啷’一声轻响,上面的红光飞快地黯淡了下来。 “为什么你不死?为什么死得是我?为什么……我明明都把陈家庄的人都杀光了!你为什么偏偏不死!” 正想飞身上前救自己徒弟的破云真人猛地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玉景辰。 他的声音洪亮得惊人,传遍了整个真武殿殿前广场。 “为什么那么多次你就是不死!我明明已经让寮房的人去杀你了!为什么你一个九品散人,偏偏就能一次次地逃脱?为什么你一个虫子一样的江湖游侠,偏偏就能收服四品邪神,能用疫鬼青衣驱散大疫?我这个真武殿执事真传就做不到!” 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大,鲜血从被金光封堵的伤口中涌出。 “我明明把陈家庄的人都杀光了……你为什么没有死……”玉景辰踉跄着走出两步,走到了陈北辰的身前。 望着那双冷漠平静的眼睛,玉景辰的嘴角竟然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看着陈北辰,目光移向了他手中的刀。 石台基上,破云真人双目血红,缓缓转身,看向笑容讥讽的陆灵泽。 “陆灵泽,你都做了什么?”破云真人的双手颤抖着,带着难以理解的杀意与暴怒,咬着牙问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杀人、诛心 第119章 杀人 诛心(二合一大章) “我?六师叔,您可太抬举我了,这哪是我能做得到的啊?”陆云泽浮夸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破云真人掌中红光闪烁,身上开始浮现出一位赤发赤眉,双目血红的天神。 “那是从小带着你长大的师兄,那是把你当成亲生兄弟的同门!”破云真人的嘴唇颤抖着,就连声音都变得低沉嘶哑。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好像身受重伤的是他,而不是台上的玉景辰。 “我以为你只是想夺权,可我没想到,你居然想要他的命!”破云真人猛地一掌抬起,眼看这一掌就要打在陆灵泽的天灵盖上。 就在这时,梦法真人连忙站了起来,一把按住破云真人的手臂。 “师兄,你冷静些!景晨还能活!九师妹,你快救人……”梦法真人转过头去,却看到青竹真人正坐在太师椅上,一动都不动。 “救人?救谁?”青竹真人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没人需要我救啊。反正想活的活,想死的死嘛。” “你……”梦法真人一阵气急,险些按不住破云真人的手臂。 “六师叔啊,为什么你们师徒都这么看得起我呢?要大师兄的命?我哪有那种本事?”陆灵泽微微叹了口气,望着法台上的二人,突然轻笑一声道:“六师叔,你也别那么着急,这件事其实和我真的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破云真人与梦法真人一下愣在原地,随后脸上都涌上了一团血红。 “这事其实说起来还挺复杂的……就从我从真武殿离开那天说起吧。”陆灵泽微微一笑,踱步到破云真人身边,笑着说道:“其实啊,早在离开真武殿之前,我就觉得很多地方都不对劲。比如大师兄,他是我们这些真传弟子里面年纪最大的。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受了七品法箓。” “以他的天赋和享受的资源,早就该尝试受六品法箓,成为一名真正的真人了。但是五年了,我们这些师弟师妹都受了七品法箓,个别天赋好的,甚至都做好了受六品法箓的准备。他却还在原地踏步。” “仔细想想,五年前的他,和那之后的他,差别可是太大了。虽然对我们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但自从五年前,他外出游历之后,就开始近乎疯狂地,在北越各处修桥铺路,行善救人。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打算转投积善派了一样。” “所以我想,一定是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于是这次当我离开真武殿之前,就调查了一下整个北越境内,五年前发生过的所有大事。然后突然发现,北越的大旱正是从五年前开始的。” “于是我顺着金沙河沿岸一路查了过去,直到发现了那个地方。” 陆灵泽微微俯身,靠近了破云真人。 “青州县,一个神奇的地方啊。五年大旱,民不聊生,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几乎变成了一片死地。而青州县呢?直到深秋,都还是植被丛生!距离青州县不过数百里远的云州县,都已经出现了大批的灾民。而青州县,却还有粮食卖出!六师叔,你知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有多惊讶吗?” 陆灵泽嘴角高高地扬起,踱步到了破云真人身后。 此时的破云真人不知为何,突然沉默了下来,目光忽明忽暗,身上的猩红气息几乎凝固成液体。 陆灵泽却是丝毫未察觉一般,继续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啊。所以我就留在青州县,着重调查了一下五年前,这个边陲小县都发生了什么。那之后,我就发现了陈家庄灭门案。” “五年前,金沙河最后一场暴雨之中,陈家庄二百三十七口百姓被全部杀绝。这么多年以来,好像一直都有一股力量,试图掩盖这件事,但却又总是被人屡屡提起。” “还是那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相信任何一件超出常理的事情,背后都一定有着非常深层次的原因。于是我找到了陈北辰,从他那里得到了整件事情的最后一块拼图。” “五年前,天降暴雨,金沙河突发水灾,几乎淹没了沿岸一十三省。他对我说,那天晚上,有军队出现,有道士入村杀人,还有天降的血雨……” “呵呵呵……六师叔,那小子当时是躲在了山上的龙王庙里。距离村庄的并不算太远,但却很高。二百三十七口人,就是鲜血喷得再多再高,就是提到空中去杀,也不会覆盖到他那里。所以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还以为那是他因为恐惧而出现的幻觉,直到我从另一个幸存者口中得到了一模一样的信息。” “同时还有另一件事。五年前的那天,各地的金沙河龙王像,同时粉碎了!” 陆灵泽长出了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怪异起来。 “人,是需要信仰的。偏偏天威难测,于是便诞生了各种各样的神明。这些神明,有的只是一个单纯的心灵寄托。还有的,则有可能因为一些仪式或者百姓的信念,而吸引来某道法箓。若是百姓所求,与法箓职责不符,那便会形成邪神。可若是相符呢?” “或者,我换个问题。若是金沙河中,真的有一尊所谓的龙王呢?” 陆灵泽伸出手,拍在了破云真人的肩膀上。 “那天降下的血雨,不是人血,而是龙血!有人在空中屠龙,斗法的余波导致了金沙河大水灾,淹没了沿河一十三省!龙血渗入青州县地下,形成了地下水脉。而那龙王陨落的地点,就在陈家庄附近!” “我猜测,那天陈家庄里一定是有人发现了什么。或许只是那么几个村民,察觉到了些许痕迹。但是有人害怕,他害怕这件事传扬出去,害怕自己背上这么沉重的责任。于是面对陈家庄二百三十七口人,他选择宁杀错,不放过!” “动手的人,正是大师兄!” “我了解他这个人,能让他做出这种事情来,一定是因为一个不可拒绝的人,提出了一个不可拒绝的理由。比如为了道门的颜面,比如为了真武殿的地位。” “他自幼在真武殿长大,这里就是他的家,这种说法,对他来说是有用的。但是他可以骗自己一时,却骗不了自己一世。面对那一地的尸骸,面对死在他剑下的耄耋老人,面对那些躺在血泊中的孩童。他还是后悔了。” “六师叔,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啊。像他那样的人,后悔时是不会怪罪别人的,他只会怪罪自己。于是他就开始疯狂地做善事。” “但是师叔,人能欺天,却欺不了自己。他就是做再多的善事,也不可能把那晚的梦魇从脑子里拿出去!所以到了后来,他都不是在做善事了,他只是在借着做善事的名义,来惩罚自己罢了。” “尤其是当他看见陈家庄的幸存者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当他突然发现,这个幸存者对五年前那天晚上的真相根本一无所知的时候,他就已经崩溃了!” “我猜,当年那个人并没有和他说实话。为了能让大师兄安心替他杀人,他一定是说,陈家庄的人,都看到了龙王陨落的那一幕。” “大师兄心里唯一能够自我安慰的理由,在这个无知的幸存者出现的一瞬间,就已经崩塌了。” “所以啊师叔,不是我想让他死,是他自己选择了死亡。我也尝试过救他,我想让他把幕后真凶说出来,替那晚枉死的二百三十七口人,替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的百姓讨个公道,算是弥补一下他的错误。” “但他拒绝了。他宁愿自己背着骂名去死,也不愿意说出那个指使他的人。” “六师叔,你说到底是什么人,值得大师兄替他去死?”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他如此坚定不移地去相信?”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他尽管发现自己被骗,仍然选择用性命去保护?” 陆灵泽按着破云真人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问道:“六师叔,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破云真人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低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直到法台之上,与玉景辰对视片刻的陈北辰举起了长刀。 他的手臂抬起,长刀随之平举在了身侧,与肩膀并齐。 他的手腕随之一翻,刀刃顿时转向,冲向了玉景辰的方向。 “那一枪,你能躲吗?”陈北辰语气平静地问道。 玉景辰脖子上的鲜血已经不再喷涌,只是静静地流淌,将他半边身子染得血红。 听到陈北辰的问话,玉景辰稍微愣了一下,随后极小声地说道:“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得多,也优秀得多。”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陈北辰却已经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轻声问道:“有遗言吗?” “交代过了。”玉景辰平静地说道。 “……懂了。”陈北辰点了点头,猛地一刀横斩。 “住手!”许青大喊一声,猛地跃起,在空中变成了一道白光,向着法台上激射而来。 就在这时,同样坐在法台下蒲团上的徐常钧猛地一动,周身电光环绕,瞬间来到了白光之前,抬手一掌击出。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之音,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煊赫雷电从他手中蔓延而出,正中许青所化的白光。 许青的身形猛地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噌’! 伴随着悠长、沉闷的回音,锋锐的刀刃划过残缺的脖颈。 一颗人头随之冲天而起,伴随着猩红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无头的尸体站在法台上,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被一阵轻风吹倒在地。 破云真人看着自己徒弟的尸体倒在了地上,一瞬间血灌瞳仁,下意识地就要飞身而出。 就在这时,陆灵泽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轻轻地拉了一下。 这一下,就是个发狂的孩童,说不定都难以制服。偏偏就能将这位五品高玄真人拉住,让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六师叔,您若是真想救他,那您早就应该去了不是吗?”陆灵泽轻飘飘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似是蛊惑人心的妖邪,在耳边轻声呢喃。 “我是拦不住您的,这里没人能拦住您。可师叔您却并没有过去救他,不就是因为您心里知道,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吗?” “大师兄已经承认了自己做过的事情,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损害的是整个北越道门的颜面。师叔心里应该也清楚,自己该做的,是及时止损,把真武殿的颜面挽回一些。” “为了道门的大局,为了北越道门的颜面,他必须死在这里!他不死,我们真武殿就会沦为别人的笑柄。” “六师叔,别糊涂,做你该做的。这可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啊。真武殿,可不能受人耻笑。” 说完这些,陆灵泽拿掉了破云真人肩膀上的手。 破云真人沉默着,他低着头,身体悬浮而起,缓缓飘到了法台上。 他看到了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徒弟,看到了他满地乱滚的头颅,看到了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的无头尸体。 破云真人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看向了陈北辰。 他的双眼满是血丝,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他体外的神明虚影随之忽闪忽灭。 陈北辰把刀插回了背上,抬起头,冲着破云真人微微一笑。 破云真人猛地攥紧了拳头,面前这个小子不过就是一只蝼蚁,只要他想,一掌就能让他灰飞烟灭,连魂魄都剩不下来! 只需要那么一掌,他就能替自己的徒弟报仇! 只需要一掌…… 破云真人努力地想把手抬起来,但是此时此刻,陆灵泽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仿佛仍在那里,比千斤还要重,压得他动弹不得。 “玉景辰……”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而低沉,仿佛是有另一个人,在借用这具躯体,说出那些能让他恨不得杀人的话。 “残害百姓、心思狠毒、暗算同门,陷害……”他的声音猛地卡住了,像是有一块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怎么也无法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但是周围那一道道视线,却都凝固在了他的身上,无声的催促着他,继续把话说完。 “即日起……《登仙箓》除名!《兵马箓》除名!赶出……赶出真武殿!把他的……尸体,扔出后山!” 破云真人缓缓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陈北辰。过了许久,才如同机械一般,僵硬地开口说道:“陈北辰虽是在真武殿前见了血光,但体谅他是为同族报仇,为真武殿扫除祸患,有功无过。即日起,入《兵马箓》!” “其他人,都散了吧!” 第一百二十章 主角 第120章 主角 这短短的几句话,仿佛抽走了他的魂魄。破云真人的脚步微微踉跄着,一步一步走下了法台,走回到石台基上,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面。 法台下的众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今天的事情实在是一波三折,惊险刺激!原来平日里伪装成体谅同门、乐善好施模样的真武殿大师兄,竟是一个在外面屠村灭门的凶犯!而这个一直被他们质疑是盗取他人功劳的江湖游侠,竟是拯救万民于水火,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虎穴,为同族报仇雪恨的义士! 一时间,台下众人什么心思都有,但看着周身散发猩红气体,压抑得吓人的破云真人,还是没人敢说话,而是默默地站了起来,冲着太师椅上的众位真人行了一礼,无声地快步离开。 虽是心有余悸,但众人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惊叹与喜悦并齐的神色,今天的故事,怕是山下的说书先生都说不出来。 直到台下众人都散了个干净,早就已经是如坐针毡的诸位真人,连忙站了起来,冲着沉默不语的破云真人拱手告辞,随即各使手段,纷纷冲天而起,迅速消失不见。 石台基上,就只剩下了真武殿的几人。 几位真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只能发出一声长叹。 就在这时,破云真人缓缓站了起来,身后的太师椅凭空碎裂成片片木屑。 他微微低着头,语气淡漠冰冷地说道:“今天的事,我会报给大师姐,二师兄和四师姐。这件事该如何收场,就看他们怎么决定吧。” 说完这句话,破云真人便佝偻着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真武殿旁的偏殿。 其余真人也无声散去,只有青竹真人走的时候,还和诸葛端笑着打了个招呼。 一直保持沉默的诸葛端看了几人一眼,缓缓长出一口气道:“陆灵泽,你……” “别问那种蠢问题,我今天没那个心情。”陆灵泽站在最前方,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没有再理会别人,而是平静地走到法台上,站在了陈北辰的面前。 “你们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陈北辰一边问道,一边手上一晃,短铳顿时消失不见。 “差不多是在你到真武殿的第一天吧。”陆灵泽两手一摊,有些无奈地说道。 “是真话吗?”陈北辰继续追问。 陆灵泽无声地叹了口气,脸上仍挂着那仿佛在嘲笑一切的淡淡笑意。 “放心,今天无论你问什么,我都说真话,知无不言。” 他看了两眼面无表情的陈北辰,突然弯下腰,一只手拎着玉景辰的头颅,另一只手拉起了他的一条腿。 “你这是要做什么?”从刚才开始,就几乎动都没有动的陈北辰皱着眉头问道。 “没听见监察大师的命令吗?把真武殿的叛徒尸体丢出后山。”陆灵泽晃了晃手里的头颅问道:“要一起吗?” 陈北辰沉默着点了点头,弯下腰捡起了玉景辰的宝剑,和陆灵泽一起走下了法台。 无头的尸体拖在地上,留下一道猩红暗沉的血痕。 二人走出真武殿殿前广场,顺着一条小路,走向山下。 周围的建筑逐渐变成了密集的植被,仿佛正在远离人群,走向一个僻静安宁的地方。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陈北辰语气平静地问道。 “差不多是在问过你那个同乡之后吧,剩下的细节都是回真武殿的那天晚上,找大师兄确认的。”陆灵泽语气悠然地说道,好像他们不是在找地方抛尸,而是吃过了晚饭,出来散散步聊聊天。 “那天晚上你们就把计划都定好了?”陈北辰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如同错觉一般。 “算是吧,那天晚上敲定了大概的计划,后来的细节都是后补充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包括那天晚上,找人来追杀我们?”陈北辰的声音猛地低沉了少许。 陆灵泽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出来一般,笑了笑之后就继续说道:“那两个人与我们无关,但后面的人,还真是我们派过去的。没办法,你自己不争气,要是能早点从周蜻那里把这招学过来,我们也不用搞这么多事情。” 陈北辰的脚步猛地一顿。 陆云泽疑惑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所以说,你们搞得这些事情,就是为了让我和周蜻觉得同病相怜,好让她教我怎么破七品《盟威箓》的防御?”陈北辰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那把短铳,隐隐指向了陆灵泽。 “对。”陆灵泽笑着说道:“就算是演戏,那也是在那么多人面前演戏,不真一点的话就只会适得其反。” 陈北辰握着短铳的手猛地一紧,沉默了一会儿才语气不善地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一定要我在那么多人面前杀了他?” “啧!我发现你越来越聪明了,一下子就抓到重点了。”陆灵泽笑了笑,随后眼神变得严肃了些许。 “我和大师兄两个人各有各的目的,他的话,比较单纯,一方面是因为不想活了,另一方面,是想补偿你。” “补偿我?”陈北辰微微皱眉问道。 “对,补偿你。用他的性命,他的身份,他的名声,他的法箓,他的师父师兄弟姐妹……我们也清楚这些肯定不够,但没办法,他就只有这些了。”陆灵泽无声地叹了口气,用下巴指了指陈北辰手上的宝剑说道:“最多再加这把剑。” 陈北辰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目光瞥向陆灵泽手中的人头。 “那你呢?你有什么目的?”陈北辰语气平静地问道,只是枪口仍在隐隐指着陆灵泽。 “啧!我的话……稍微复杂一点。”陆灵泽笑了笑,皱着眉头思考了片刻后,突然对陈北辰问道:“如果我说,我只是想争个公道,你信吗?” 陈北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陆灵泽有些无奈地咂了咂嘴,略微思考片刻后,表情严肃地说道:“我想造一个主角。” 第二更晚点 第一百二十一章 信仰的力量 第121章 信仰的力量 陈北辰猛地皱起了眉头,主角这个词他当然知道,十二岁之前,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主角。 但这点幼稚的幻想,在现实面前很快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到了现在,陈北辰早就已经接受了自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却没想到又在陆灵泽口中听到了这么一个答案。 “人是需要信仰的,因为现实是那么的无情且毫无意义,若是没有一个可以寄放精神的归处,人不过就是游走在世间的躯壳而已。” 陆灵泽转过身,拖着尸体,提着头颅,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陈北辰沉吟片刻,跟了上去,听他继续把话说完。 “狭隘的人喜欢将信仰与拜神画上等号,可实际上,信仰只是一个寄托精神的道标。它可以是神佛,可以是某种信念,某种精神,甚至可以是某一个人。”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信仰要有普世性,才能成功的传播出去。所以你不能弄一大堆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别人听不懂的。它需要世俗的故事作为载体,将自己的核心与精神传播出去。而故事是需要主角的。” “人们需要一个喜闻乐见的主角,他出身低微,天赐大恨,历尽艰辛,终于在世人面前,揭发恶人的嘴脸,亲手报得血仇。” “这种故事大家都喜欢,因为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能隐隐约约从这样的主角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看着这样的主角,他们会有一种,仿佛是自己完成了那些壮举的错觉。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渐渐开始认可主角所代表的东西。” “这个故事会潜移默化地告诉他们,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们会明白作恶要付出代价,无论你身份有多高,地位有多显赫。总有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个人,将他们踩在脚底下!而当他们面对自己无法反抗的强权时,也会心怀希望,存下反抗的种子。” “作恶之人会心怀敬畏,行善之人会抱有希望。只要人心产生那么一点点的改变,社会风气就会随之天翻地覆。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我造英雄,是为了造时势。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在山下,在北越,在这个世界上,该有多少个玉景辰,多少个陈家庄,多少个周蜻啊?如果说今天的故事,能够改变其中哪怕百分之一的结局,那也是数都数不清的人命。” “在这些人命面前,没有人是不可以被牺牲的。包括玉景辰,包括周蜻,包括你,也包括我。” “小子,你觉得委屈,觉得自己身不由己?呵!告诉你,身处这个五浊恶世,身处这个强权与力量压倒一切的世界,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委屈?委屈的人多了去了!” 陆灵泽没有回头,陈北辰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二人沉默了很久,直到道路逐渐平坦,周围的植被已经密集到了淹没了石板小路。 “可事实不是那样,这个世界也不是那样。”陈北辰突然开口说道。 “当然不是,不过你觉得我在乎吗?”陆灵泽扭头看向他,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难道就没人和你说起过,我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吗?” 陈北辰微微低垂着眼睛,无声地长出了口气。 “那我要扮演这个所谓的‘主角’多久?”陈北辰沉声问道。 “看你自己。”陆灵泽转过头去,平静地说道:“你已经不欠我的了,想做什么人,怎么做,都看你自己的选择。你就是出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那也是你自己的问题。不过……” 陆灵泽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猛地转身,那张始终挂着讥讽笑意的狐狸脸瞬间出现在陈北辰面前。 “千万注意一点,小心一点。不然我们就有可能是敌人了。”陆灵泽笑着说道。 陈北辰凝视着那双狐狸一般的眼睛,半点都没有动摇。 “啧!你这人越来越没意思了。”陆灵泽咂了咂嘴,颇有些失望地转过头去,四处张望了一下。 “也好,这地方风景还挺不错,就这吧。”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将玉景辰的尸体与头颅向前一扔,丢进了望不到尽头的绿色之中。 ‘哗啦’一声,周围的植物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物压得弯了一下,但随后就重新变回了原样,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人死如灯灭,炁化清风肉做泥。等到明年,此地的花草一定更加茂盛。”陆灵泽叉着腰,嘴角挂着淡淡笑意地说道。 陈北辰看着玉景辰尸体消失的方向,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 喜悦……好像差了一点。 悲悯……貌似也不至于。 同情……这就更不可能了。 思虑良久,说不尽的话语,道不明的心思,全都化为了一声长叹。 陆灵泽转过身,将一块金色的,宛如石头一般的东西丢给了陈北辰。 陈北辰下意识地接过,一丝丝金色华光从中渗透出来,隐隐在空中映出一支密密麻麻,足有百余人的军队! 军队中的每一个人都身穿金甲,手持兵器,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威严,威武得不似凡人。 “这叫百五十将军箓,也叫七五灵官箓。是玉景辰所受的七品法箓,也是他要我取出来留给你的。受箓之后,有七十五灵官降魔伏妖,七十五仙灵护持周身,是七品《盟威箓》中最顶尖的法箓之一。”陆灵泽平静地说道。 说话间,法箓上的诸位神将渐渐凝实,但最后还是差了一些,始终有些虚幻。 “百五十将军箓的神职属于比较好理解的那种,斩恶赏善,降妖伏魔。你算是达到了一大半的要求吧,只差这么一点。”陆灵泽用手指比了个微小的距离。 陈北辰拿着这道七品法箓,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手上微微一晃,就将这法箓收到了身上。 “三仙归洞……这戏法卖你到底还是卖便宜了。”陆灵泽咂了咂嘴说道。 陈北辰的嘴角微微抽了抽,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果然是你!” 第一百二十二章 龙王 第122章 龙王 陈北辰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很多,绝大部分想法都带着明显的个人情绪,且通常以想方设法干陆灵泽一枪作为收尾。 但深吸了一口气后,陈北辰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陆灵泽伸了个懒腰,好像完全没有看出陈北辰的恶意,摆了摆手说道:“别愣着了,咱们回去吧。接下来善后才是真的麻烦,别人也就算了,那几个真传可不是好应付的,尤其是许青,她八成会想办法一剑捅死你。” 陈北辰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几人的身影,随后皱着眉头问道:“这件事都有谁知道?” “徐常钧知道一大半,诸葛端隐隐知道一点,赤鸾我和她说过,不过她貌似没往心里去。许青我们谁都没和她说。”陆灵泽微微叹了口气,两手一摊说道:“不过没事,那姑娘是个讲道理的人,只是单纯的脑子没回过来弯,你给她一点时间让她自己想清楚就行了。” 陈北辰斜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陆灵泽见此只是笑了笑,接着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知心大哥哥环节到此结束,正好这地方够僻静,接下来咱们也该谈谈正事了。” 陈北辰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混蛋理解的知心大哥哥到底是什么怪异的物种? “玉景辰屠村的背后是破云真人,这个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吧?”陆灵泽表情严肃地问道。 陈北辰的目光沉凝了下来,默默地点了点头说道:“看他们两个的反应,很难看不出来。” “这确实,不过还是那句话,是谁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要这么做。”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符包里,拿出来厚厚的一沓宣纸。 陈北辰看得一愣,这沓纸真的很厚,几乎和他脑袋一般高,陆灵泽随手将其扔给了陈北辰,压得他手上微微一沉。 “这是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所有关于龙王祭祀的县志记载,你先看着,一边看我一边说。”陆灵泽很淡然地说道,随即随手从符包里掏出一个凳子坐了下来。 陈北辰的嘴角抽了抽,直接席地而坐,把这厚厚的一沓县志放到一边,一张一张地看了起来。 “在大概三百年前,北越刚刚建立的那段时间,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刚刚统一,虽然各地都有关于河神的记载,但每个地方记载的河神,以及向河神祈求风调雨顺的方式都有所不同。看得出来,各地的情况不一样,受到的信仰影响也不一样。” “有偏向道家的斋醮,有偏向佛家的法会,也有更接近于民间巫觋之术的祈福仪式。但是那之后不久,北越的第三任国君就发现了金沙河可以起到的,贯通南北商路交通的重大作用。于是开始统一金沙河沿岸的旧制,并全力促使沿岸一十三省的交流与合作。” “这个过程用了足足五十年,最终才形成了如今的局面。同时一十三省的河神形象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统一,最后发展成了现在的金沙河龙王爷。各地的祈福仪式,也综合了道家、佛家、民间巫觋等多个流派,最终形成了统一的规格。”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金沙河逐渐从原本动不动就涨潮发水的大河,变得平和温顺了起来,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也因此得到了巨大的发展,鼎盛时期,光是这一十三省所缴纳的赋税,就占北越全国赋税的七成!” “我查过了,五年前那场大水,是金沙河二百多年来,最大也是最成规模的水灾。那之后,就是这异常的五年大旱。” 陈北辰一边听陆灵泽说着话,一边飞快地翻阅着一张张县志,眉头越皱越深。 片刻后,他放下了手里的县志,抬头问道:“你的意思是,金沙河龙王和红衣娘娘一样,都是被祈福仪式吸引来的法箓所形成的邪神?” “神职与所求不符的,那才是邪神。若是人心所求与神职相符,那和正神也没有什么区别。金沙河二百多年没有水患就是最好的证明。”陆灵泽神情严肃,从符包中拿出了几块染色的陶片。 这些陶片上,依稀可以看到艳丽的色彩,似乎是某种建筑或是艺术品上拆下来的,其中最完整的,是一个只有半截的,如人一般,却长满鳞片的断手。 “五年前,金沙河突然反常地发了水灾,因为这大河已经安宁了二百多年,所以沿岸一十三省没有任何准备,几乎全部遭灾,尤其是偏下游的地区,几乎淹成泽国,数以十万计的百姓死于洪水之中。与此同时,沿岸一十三省所有的龙王像一夜破碎,就连那些百姓后来为了祈求风雨停息所塑造的新龙王像,都没有一个能保存下来。这些你应该最清楚才是。” 陈北辰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五年前,他就是因为昏迷的时候被灾民救起,才捡回了一条命。 那之后,他跟着那群灾民一起沿河向上游地区逃难,希望能够找到一条活路。但所过之处,都是一片汪洋。 灾民之中,也有人试着重塑龙王像,祈求龙王爷收起神通,体恤百姓。甚至还有人尝试活祭,想把一些老人和孩子都扔进河里,平息龙王爷的怒火。 但是无论他们再怎么努力地祈求龙王,都没有任何回应。那些粗制滥造的龙王像,也很快就自己碎裂了。 陈北辰对这件事记得非常清楚,他用一个石头磨出来的薄片,抹了一个想用他祭龙王的人的喉咙,这才活了下来。 那是他杀得第一个人。 “知道了这些之后,我就怀疑当年金沙河中,是真的有一尊龙王。也许是单纯的法箓化形,也许是某条大鱼或者水蛇走了大运,在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百姓的拜神仪式中,意外地与某道法箓结合。从而成为了金沙河的龙王爷,镇守一方,行云布雨,保风调雨顺。” 听了这番话,陈北辰顿时疑惑地皱了皱眉头,稍微想了一下后问道:“没有性命修为做底子,河里的大鱼或者水蛇是怎么与法箓结合的?” 第二更晚点 第一百二十三章 神明化身 第123章 神明化身 “呵!你那把刀一样受了一道法箓,你觉得它有性命修为吗?”陆灵泽笑着反问道。 陈北辰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长刀,顿时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其实性命修为的要求并不是为了结合法箓,而是为了在结合法箓的时候,保护好我们自己。包括法宝的底胚要求,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你不介意被法箓抹去神智,改造肉身,从此沦为法箓内神明的宿主的话,那性命修为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陈北辰稍微想了一下,顿时背后出了一层的冷汗。 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前世听过的夺舍啊! “某种意义上来说,从被法箓附身的那一刻开始,那家伙就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神明。”陆灵泽摸着下巴,笑着说道。 “直到五年前的那天,破云真人屠龙,二者的斗法导致金沙河洪水爆发,淹没沿岸一十三省。而龙王最后倒下的地点,就在你们陈家庄附近。这一点,我已经找破云真人证实过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大旱五年,你们青州县却仍然绿植遍地,甚至直到今年,还能有粮食产出。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龙王爷最后的庇护了。” 陈北辰微微低下了头,右手反复攥紧又放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向陆灵泽确认道:“所以不光是陈家庄,就连那场大洪水,都是破云真人做的。” “不错。”陆灵泽点了点头,随即沉吟着说道:“金沙河龙王爷能够庇护沿岸一十三省,以这种涵盖范围来看,最少是一道四品法箓。只是这种法箓化身,本身是没有灵智可言的,只有回应信徒与反击恶意的本能。对本身神通的使用也非常僵化,大概就只比红衣娘娘那种情况好一些而已。” “一个五品道家真人,配合法术与神通,杀死一个四品法箓化身并不是什么问题。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灵泽从符包里拿出一颗隐隐放出九色光华的卵形石头,拿在手里上下抛了抛。 “作为一个困在五品多年,且迟迟没有四品法箓可以供他晋升的五品高玄真人,争夺一道四品法箓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从金沙河龙王的神职来推断,那道法箓应该是属于《灵宝箓》或者《上清箓》。而破云真人所受的法箓,叫做赤发灵官斩邪箓,属于五品《盟威箓》。” 陈北辰听得微微一怔,连忙追问道:“不同种类的法箓,无法进阶吗?” 陆灵泽两手一摊,随意地解释道:“是啊,法箓这东西就是将神的权能赋予人。而人在行使权能的同时,身体也会在无意间,被改造成适合行使这种权能的体质。某种意义上来说,随着法箓品级的提升,人也在越来越接近某种类型的神。” “在九品到七品这个阶段,法箓对人的影响还不算深,这个时候再改换其他类型的法箓也还算来得及。可到了六品往上,若是随便改换其他类型的法箓,对身体与精神的负担将会大到任何人都难以承受。那相当于,把一个尺寸对不上的木楔,强行钉进缝里。结果可想而知。” “反正尝试这么干的人,最后的结果大多都是肉身与精神双双崩溃,彻底失去自己的意识,沦为法箓内神明的宿主。” “所以我才奇怪啊,他一个受五品《盟威箓》的道家真人,争夺一道《灵宝箓》或者《上清箓》的四品法箓做什么?” 陈北辰皱着眉头微微沉思了片刻,开口问道:“会不会是他想炼制一件法宝?” “倒也不是没有那个可能,只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干嘛要保密呢?”陆灵泽那双狐狸眼微微向内皱起,没了那标志性的,仿佛在嘲讽一切的笑容,这双眼睛倒是显得顺眼了很多。 “他保密难道不是为了掩盖金沙河水灾的真相吗?”陈北辰下意识地问道。 “啧!你还是没明白。”陆灵泽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对陈北辰说道:“对他个人来说,这件事的责任自然大到难以承担。但对于整个真武殿来说,要是能得到一道新的四品法箓,区区几十万条人命算得了什么?” “如果他真的只是为了炼制一件法宝,那么他只需要把法宝带回来就行了。他作为监察大师,所拥有的权力足以让他留下这件法宝。而且将此事上报后,真武殿不光不会惩罚他,反而会为门内多出一个四品洞神级的战力而兴奋到难以复加。至于导致的后果,真武殿自然会想办法解决,甚至都麻烦不到他的头上。” “哪怕没有法宝,仅仅只是将那道四品法箓带回来都是大功一件。没人会因为那几十万条人命去苛责他的。这就是现在的风气。” “同样的,破云真人今天被逼到这个份上,也不是因为玉景辰屠杀了陈家庄,而是因为玉景辰在这个特殊时期,把这件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而且还死了。” “注意,重要的是他死了!” 陈北辰怔在了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明白了吧?你的思考方式还是太狭隘了,记住一点,在这里,只有强权才能压倒强权,公道正义只有在强权需要的时候,才有被摆在台面上的资格。” 陆灵泽微微一叹,摸着下巴说道:“毫无疑问,破云真人在五年前是得到了那道四品法箓,但因为某些原因,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除玉景辰以外的任何人。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五年前,除了他之外,一定还有别人也参与了进来。这场持续五年的大旱就是凭证。没了龙王爷,金沙河最多也就是恢复到二百多年前那样,不可能直接大旱五年,整条河都干了。这背后还是有人搞鬼,而且多半和破云真人是某种合作关系。那道四品法箓一定在这里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他宁愿自己擦屁股,也不肯把这件事上报真武殿,这件事想必有意思的很。” “小子,陈家庄灭门案,金沙河大洪水,五年的旱灾……这后面还有一些人,一直隐藏在幕后!” “走运的是,咱们已经抓到他们的尾巴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登箓大师 第124章 登箓大师 太阳依旧升起,偌大的真武殿殿前广场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光洁如新的地砖取代了昨日的鲜血与杀戮,一个个真武殿弟子盘膝坐在殿前,背诵着一字不变的《度人经》。 早课很快结束,各殿弟子各归各处,只是在离开时,却是一个个面露兴奋之色,几乎是一离开广场,就迫不及待地讨论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虽然真武殿诸位真人已经明确表示,不允许私下里谈论这件事。但是在这一成不变的深山中,谁还能真的控制住这些穷极无聊的道士说什么。 众人话语间,往往皆是赞叹之意。毕竟这故事太传奇,一个全族被灭的孤儿,刻苦学艺五年,历经千辛万苦,终报血仇,仿佛说书先生口中的大英雄突然出现在了现实中,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当然也有人觉得,手持火铳杀人,过于胜之不武。 每当这个时候,总会有人跳出来,直接询问那人,你全家被杀,是不是还要和仇人讲武德? 争执来争执去,到了最后,这种事总会以一个,或者多个道士被揍趴下作为结局。 而本应该负责监管这些事的寮房,却是完全抽不出身。他们现在已经是自顾不暇了,哪还有时间来找别人的麻烦。 因为玉景辰当众宣布,自己曾经调用寮房道士去执行杀人灭口的任务,导致整个寮房现在都被真武殿孤立,就连上头的诸位真人,也对寮房变成了某些人的私人打手这件事表示了不满。 这段时间,寮房内几乎是人人自危,根本就管不了任何人。 这也就导致真武殿内的诸多弟子,胆子变得越来越大,甚至敢在背后谈论某位真人的是非。 “你们说,玉景辰的事情,破云真人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后山某处偏殿之中,三三两两的道士闲来无事,便聚集在这个偏僻的角落中,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 一位身穿淡青道袍,年纪不大的道士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不知道就怪了,没有破云真人点头,玉景辰调得动谁啊?” “这么说破云真人什么都知道。那他为什么要收陈道兄为徒呢?”他对面同样身穿淡青道袍的清信弟子疑惑地问道。 “他收了吗?到现在为止,陈道兄就是口头进了《兵马箓》而已。一没有个正式的收徒仪式,二没有进《登仙箓》,谁敢说陈道兄就是破云真人的弟子?人家现在最多也就是个真武殿弟子,连真传都不是。”那位年纪不大的道士一翻白眼,不屑地说道:“他这一套也就是糊弄糊弄我们,等这段时间过去了,一个普通弟子,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听了这句话,周围三三两两聚集着的真武殿道士,都露出了愤慨的神情。 他们就是那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的普通弟子。 “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就是明着糊弄人,又能怎么样?”这人撇着嘴,阴阳怪气地说道。 二人身边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身穿素白道袍的少年抬起头,疑惑地问道:“那你们说,陈道兄还能去参加周天大醮吗?” 一听这话,周围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那位年纪不大的道士犹豫着说道:“我觉得……大概是去不了了。这次可是破云真人带队,无论怎么说,陈道兄都杀了他的弟子。这事怕是有点难。” “哼!真武殿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另一位中年道士忍不住开口道。 他的身材很魁梧,脸色有些阴沉,看上去更像一个武夫,而非道士。 “殿内还有殿主,监院,还有证盟大师以及其他执事大师。破云真人又不能一手遮天,带谁去不带谁去也不是他一个人能说得算的。” “道兄,你这话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那年纪不大的道士犹豫了一下,叹息着说道:“殿主都多少年没有出过面了,都说是闭关苦修,可是我都进真武殿快二十年了,到现在都没听他老人家出过关。” “现在咱们真武殿明面上的高层,也就是监院加上八位执事大师,一共三位散仙,六位真人。监院日理万机,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证盟大师虽然也是一位散仙,但同样也是常年闭关。门内最重要的三师之位,有两位都常年不在。平时在真武殿管事的,不就剩监察大师破云真人了吗?” “等等!不对劲啊!”那十三四岁的少年下意识地问道:“不是三位散仙吗?破云真人才是真人,监院加上证盟大师,一共也才两位。还有一位散仙呢?他怎么不是监察大师啊?” “还有一位散仙……”年纪不大的道士见这小孩没大没小的,顿时有点生气,但看他年纪还小,也就没说什么,而是继续解释道:“还有一位散仙,是门内的登箓大师。按理来说,门内《兵马箓》与《登仙箓》全部由那位掌管。虽说执事大师们都有在《兵马箓》上加名字的权力。但能否保留这个名字,却是要看登箓大师的决定。” “除此之外,众位执事大师收真传弟子,能否真正入《登仙箓》,也要看登箓大师点不点头。所以这个位置虽然不在三师之位,但论重要性,可一点都不比三师差,只是具体的管理权力没有那么大而已。” “而且咱们门内这位登箓大师,还兼着账房的管事。只是这位大师似乎对世俗的权力没有什么兴趣,更喜欢在外界云游,所以账房那边一直都是她的真传弟子,也就是陆道兄管着的。” 那位少年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不久前才刚刚进入真武殿,成了一名杂役,就连真武殿内的诸多规矩都没太弄懂,就更别说门内那些执事大师的具体职权了。 这也就是他还对这些规矩不熟悉,所以才敢往这些清信弟子,甚至清信法师身边凑。若是换做那些在真武殿内干了几年以上活计的杂役,是万万不敢有这种胆子的。 “那这位登箓大师,是不是……”这少年满脸兴奋地还想继续追问。就在这时,那年纪不大的道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惊讶地扭头看去,道路的尽头处,闪过了一抹鲜红的色彩。 这位清信弟子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是看错了什么。 “道兄,怎么了?”另一位清信弟子好奇地问道。 这年纪不大的道士微微出了口气,歪着脑袋想了想后,突然露出一个兴奋的笑脸,扭头对众人说道:“这下有热闹看了!” 这章名字弄错了,明天联系编辑改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公道 第125章 公道 周蜻匆匆走过人来人往的青石小道,路过的道士一见她那张没有眉毛的凶恶面容,顿时吓得一愣。年纪大些的还能淡然处之,全当什么都看不见。年纪小点的就不一样了,个个恨不得理她八丈远,几个才七八岁的小杂役,被周蜻的眼神一扫,甚至吓得眼里含泪,强行忍住哭声,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周蜻望着那几个小孩迅速跑开的背影,顿时眉头微微下垂,嘴角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她摸了摸自己那只有寸许长的短发,无声地转过头,脚步又快了几分。 好在她要去的地方很偏僻,距离人群扎堆的地方很远,平时也没什么人。不过一刻钟后,这略显狭窄的青石小道上,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周蜻微微皱着眉头,脚步变得更快,几乎小跑了起来。 没用多久,她就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别院之前,周围种满了郁郁葱葱的大树,垂下的阴影,几乎把整个别院都笼罩其中,只有几缕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在了院内。 周蜻的嘴角下撇,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这破地方有毛病,这破地方的主人更有毛病! 正常人,谁会把自己住的地方搞得这么阴暗。和这里一比,她那间柴房都显得阳间多了。 周蜻在心里暗骂一声,走上前一把将大门推开。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躺在摇椅上,像个财主一样睡午觉的陆灵泽,以及坐在地上,正将一张张写满了字的宣纸铺在地上的陈北辰。 “你们干嘛呢?”周蜻扫了一眼睡得香甜的陆灵泽,又看了一下正在干活的陈北辰,一张本就因为没有眉毛而变得狰狞的脸顿时变得更加凶神恶煞起来。 陆灵泽被她吵醒,抬起头看了一眼,顿时下意识向周围巡视一圈,默默地松了口气说道:“如你所见,整理文件呢?” “我看见了!”周蜻语气不善地走到陈北辰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宣纸,顿时一怔。 这似乎是一篇县志,记载着五年前某地守军调动的情况。 “你看这种东西做什么?”周蜻忍不住问道。 “寻找线索。”陈北辰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道:“五年前陈家庄出事的时候,我亲眼见到了军队。这些人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我们正在调查这些军队的来源。” “你们?”周蜻看向重新躺会摇椅上的陆灵泽,语气不善地说道:“我怎么只看到了你一个人啊?” “啧!”陆灵泽捏了捏眉心,无奈地坐了起来。 “他的仇又不是我的仇,我肯帮他把这些东西都带过来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周蜻眉头一挑,冷笑着说道:“所以他就活该让你利用?” “这话让你说的真难听……”陆灵泽低声抱怨了一句,低头看了两眼地上的县志,向陈北辰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陈北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青州县周围的守军没有异动,也没有任何外来军队出现的记载。” 周蜻闻言嗤笑一声道:“人家又不傻,这些事情谁敢写进这里面?” “是啊,不过有些时候,没线索本身就是一种线索。”陆灵泽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后,笑着说道:“不能见光的四品法箓,不能见光的军队……呵!我大概知道破云真人为什么不敢把这件事报给真武殿了。” “小子,咱们运气不错,如果我的猜测属实,那你或许真的有希望亲手报仇。” 陈北辰猛地一攥拳,沉默着点了点头。 周蜻则是不耐烦地说道:“又来这套!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吗?” “纯粹的主观猜测不好说出口,万一影响到别人的判断,那就麻烦了。还是需要真凭实据啊。”陆灵泽微微叹了口气,随即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好奇地说道:“你来做什么?要我狗命?” “那个不着急。”周蜻冷笑着说道。 她指了指真武殿的方向,脸上挂着一副看热闹的恶劣笑容,随后才说道:“你师父回来了,破云真人现在正告状呢。” 在这一瞬间,陆灵泽的身体猛地僵硬在了原地。 随后他马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拎起了坐在地上的陈北辰。 “快走!”他急切地说道:“不然就来不及了!” …… 真武殿,偏殿之中。 破云真人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腰背微微佝偻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容,好像突然就多出了一道道皱纹,让这张原本僵硬冰冷的脸,突兀地多出了几分愁苦与悲凉。 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被简单地套在发冠下,当中夹杂着大片大片的白斑。 不过一夜的功夫,一位道门真人,就好像苍老了整整二十岁,从原本年富力强的中年人,变成了现在这个佝偻的老者。 而在他对面,则坐着一个女人。 这女人看起来大概二十余岁,一身艳丽的红衣,乍一看上去有些像是江湖游侠的劲装,但仔细一看,却又能在上面看到太极八卦的图案,似乎是用一件道袍改出来的。 女人此时斜靠在椅子上面,一张英气十足的面容上满是无奈之色。 “老六啊,我才刚回来,连茶都没喝一口,你就找我告状,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破云真人佝偻着身子,目光盯着地面,抿着嘴角,僵硬而缓慢地说道:“我的徒弟死了。” “知道,我听说了。可那和我徒弟有什么关系?不是那个叫陈什么的小子干的吗?”女子无奈地长叹一声道:“你不会是想让我弄死那小子吧?这种事我可好长时间不干了。再说一个小孩,咱们动手就过分了。” “如果不是陆灵泽,我的徒弟不会走上这条路。如果不是陆灵泽,那个游侠也根本不可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破云真人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了起来,他抬起了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五官狰狞得有如厉鬼。 “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算计,是他要了我徒弟的命!” “师姐!我只想讨一个公道!”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枢仙人 第126章 天枢仙人 “公道?”女子猛地向后一靠,上下扫了破云真人两眼,眉毛微微挑起,轻声问道:“你想我怎么给你公道?” “陆灵泽,他勾结外人,残害同门!我只要他得到应有的惩罚!”破云真人向前倾着身体,双眼中布满血丝,乍一看上去,宛如血灌瞳仁。 “四师姐,景辰也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你的徒弟为了夺权,连从小照看他到大的同门师兄都杀!你难道还要继续放任他吗?必须取了他的法箓,将他逐出真武殿!” 破云真人的声音微微发颤,他的双手放在椅子上,死死地攥紧,硬生生把梨花木太师椅的把手掰下来两块。 “陆灵泽啊……”女子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站了起来,走到破云真人面前。 “老六啊,仔细想想咱们是有段时间没聚了。”女子轻声说道:“这么久不见,再见你都有点陌生了。都老这么多了。” “四师姐……”破云真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仿佛垂死野兽最后发出的悲鸣。 “先别说话。”女子轻叹一声,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老六啊,你之前说我的徒弟残害同门,他是怎么残害的啊?”女子轻声细语地问道。 “他……”破云真人苍白的面容上瞬间浮现出一抹红色,他激动地想要站起来,但却发现那只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将他死死地按在了椅子上。 破云真人疑惑地抬起头,随后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红影。 ‘啪’! 伴随着一声带着回音的脆响,破云真人只觉得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开始疯狂的嗡鸣,随后就是左半张脸扎心般的剧痛! 女子甩了甩自己的右手,看着破云真人瞬间肿胀起来的左脸,继续微笑着温声问道:“是这么残害的吗?” 破云真人茫然地转过头来,正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他的耳边突然听到了风声。 ‘啪’! 又是一声带着回音的脆响! 破云真人的脑袋像是破旧的棉布娃娃一样,猛地向左倾去。他的右脸一并肿胀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带着密密麻麻的金星。 “还是这么残害的?”女子收回了按住破云真人的手,有点心疼地摸着自己的手背问道。 足足过了半刻钟的时间,破云真人才反应过来她都做了些什么。 顷刻间,一股怒火窜上他的大脑。破云真人猛地拍案而起,周身瞬间浮现出一套威武不凡的猩红甲胄,其上雕刻着蛟龙闹海、夜叉灭鬼、神将降魔等诸多纹路,宛如真实存在一般。 下一刻,一股巨力结结实实地轰中了他的小腹! 破云真人身上的甲胄瞬间碎裂,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 ‘轰’的一声! 他撞穿了偏殿一侧的墙壁,撞断了一根足有两人环抱粗细的柱子,整个人飞出二十几丈远,直接砸进了殿前广场上的青砖里。 破云真人挣扎着想要起身,但下一刻,他的眼前一花,一抹艳丽的红出现在他不断发黑的视线之中。 未等他反应过来,一只铁铸般的右手便卡住了他的喉咙,将他生生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破云真人恶狠狠地瞪大了眼睛,一缕缕猩红色的真炁从他身上逸散而出,隐隐化为一件件散发着猩红之气的凶器。 就在这时,卡在他喉咙上的右手猛地发力,将他硬生生嵌入地下! 与此同时,一缕缕说不清颜色的混沌真炁从女子身上逸散出来,周围的各种凶器还未等到彻底凝实,就被这混沌真炁一冲,竟直接消散了开来,随后被混沌真炁同化,一起化为包裹住女子身体的真炁。 “老六啊,一段时间不见长本事了,敢还手了!”女子的嘴角高高翘起,右手猛地将破云真人提起,又用力下砸,发出一声声闷雷般的巨响。 ‘轰’! ‘轰’! ‘轰’! 来回三次之后,破云真人整个身体都深深地嵌入了地下,人更是直接昏迷了过去。 “从小到大你都是这德行,打不过就装死。”女子啐了口唾沫,右手发力,直接掐着破云真人的脖子,把他提到了空中。 “老六,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女子笑着说道,接着猛地一拳打在了他的小腹上。 破云真人瞬间睁开了眼睛,整个人像是一只熟透了的河虾,在空中佝偻了起来。 “这么久不见,我发现你让人惯坏了啊,老六。”女子反手把破云真人扔到了地上,像是在扔一个破麻袋。 破云真人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试着想要站起,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处罚我的徒弟?谁给你的狗胆罚我的徒弟!还真把自己这个监察大师当成个什么人物了?”女子一步一步走到破云真人面前,拎着他的头发,把他直接拖到了殿前广场正中央。 “你一个五品高玄真人,管我这个四品洞神散仙,还教我该怎么做?还要公道?老六,我记得你小时候没这么狂啊?怎么年纪大了,还越来越不懂事了?” “还公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向我要公道?我现在就告诉你,这就是我的公道!” 女子一把将破云真人拎了过来,随意地扔到一边,嫌弃地甩了甩手,目光扫过周围战战兢兢的诸多真武殿道士,直接说道:“我是真武殿登箓大师,天枢仙人许赤鸣!你们叫我天枢仙子我也没意见。” 与此同时,陆灵泽带着陈北辰紧赶慢赶,终于算是赶到了。 刚到这里,陈北辰就看到了瘫倒在地上,仿佛破麻袋一般的破云真人。 身边的陆灵泽看着这一幕,却是猛地叹息了一声:“唉~!还是来晚了,这么大场面居然没赶上!” 许赤鸣似乎听到了陆灵泽的话,猛地扭头瞪了他一眼,接着说道:“破云真人纵容弟子,放任下属,嚣张跋扈,行事愚蠢。今日起取消周天大醮领队资格,暂停寮房巡照职责。” 说完这些,她就直接把破云真人扔在了脑后,径直走到陆灵泽面前。 上下看了两眼之后,这位天枢仙人便把目光放在了陈北辰的身上。 “陈北辰,对吧?”许赤鸣开口问道。 修正一个错误,陆灵泽的师父是登箓大师,不是保举大师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赵凌 第127章 赵凌 听到许赤鸣的问话,陈北辰连忙抱拳行礼道:“正是。” “行,看着不错。准备一下,明天正式拜师,进《登仙箓》,后天跟我们一起出发去天罗国,有什么不懂的问陆灵泽。” 风风火火地说完这句话后,她又接着说道:“陆灵泽,你来教他,明天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先敲断你一条腿!” “遵命!”陆灵泽笑呵呵地低头行礼。 许赤鸣直接一翻白眼,转过身就径直向人群走去。 人群下意识地散开,为她让开了一条大路。 陈北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破云真人,右手微微动了两下,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果然,就在他移开视线后不久,破云真人就自己爬了起来。 他佝偻着身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夹杂着大片银白的长发披散在他的头上,使他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个道门真人,反而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疯老头。 沉默了很久很久,破云真人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微微踉跄着走向真武殿。 陈北辰目送他离去,长出一口气道:“你师父……真有性格。” “是啊,但凡性格差点也不至于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人。”陆灵泽嘴角一撇,随即顺着陈北辰的目光望去,嗤笑一声道:“怎么?心里痛快了?” “他又没死。”陈北辰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但随后他就看见了陆灵泽揶揄的眼神,心里微微一沉后说道:“算是痛快了一些吧。” “呵!”陆灵泽只是笑了笑,是那种他一直挂在嘴边上的,仿佛在讥讽一切的笑。 陈北辰瞬间沉默了下来,微微翘起的嘴角渐渐放下。 他听到了周围人兴奋的议论声,他们指着破云真人离去的方向,兴高采烈地指指点点。仿佛真武殿的监察大师,被人拎着脖子,当成破麻袋一样甩来甩去,是一件很正常而且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位监察大师都做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一切背后有着什么样的原因。 他们只是高兴,高兴高高在上的破云真人,被一个更加高高在上的人撕碎了所有的尊严,狠狠地按进了泥土里。 看着被破云真人砸出来的大洞,陈北辰沉默半晌后,突然说道:“我信了。” “啊?”陆灵泽皱了皱眉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你之前说,你想要个公道,我信了。”陈北辰语气平静地说道。 陆灵泽愣了大概有三秒,随后微微弯着腰,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 他笑得肆意无比,只是这一次,终于不是那种他一直挂在嘴边的笑了。 “走吧。”笑完之后,陆灵泽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两种状态切换得极快,甚至让陈北辰忍不住怀疑,这家伙会不会是真的有精神分裂一类的疾病。 “我师父出了手,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这边也没有什么热闹可看,快点回去,我给你好好补补课。正式拜师仪式可是繁琐得很,更别说你还要再上《登仙箓》,那就更麻烦了。” 陆灵泽挠了挠头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知道你明天要做什么吧?” “知道,老老实实地拜破云真人为师。”陈北辰的嘴角微微翘起,笑容明显地说道:“只要他肯到场,我一定恭恭敬敬地叫他师父,一直叫到他都不想听为止。” 陆灵泽闻言,直接一挑大拇指说道:“有悟性!” 二人趁着人们还在大声讨论着破云真人的惨状,转过身绕过人群,向着陆灵泽的小院走去。 不过尽管二人已经这么小心了,却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陈道兄……”说话的是一位看起来和陈北辰差不多年纪,但脸上还带着青涩,略有些腼腆的青年杂役。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能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到陈北辰本人。就连站在一旁的陆灵泽都被他给忽略了。 陈北辰嘴角微微抽了抽,但还是强笑着,向着这位杂役点了点头。 这杂役的脸顿时兴奋得通红,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陈道兄,在下赵凌,早听说陈道兄大名,今日一见真是……”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点不太确定接下来该说什么。 “闻名不如见面?”陆灵泽疑惑地试着帮他补上。 赵凌满脸通红地摇了摇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真是……久仰大名。” 一时间,对面两人都沉默了。 陆灵泽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问道:“现在都不给你们这些杂役上课了吗?” 赵凌的脸变得更红了,低着头,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道:“也有课,但都是教我们识字,外加一些道经。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 “这帮混蛋也太糊弄了。”陆灵泽叹了口气说道。 陈北辰陷入了沉默之中,真武殿的杂役好歹还读过几本道经,而他……基本等于半个文盲。 在这一刻,陈北辰突然意识到,可能自己最难过的关卡还在后面。 “这位赵道友,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陈北辰有心想快点回去学习,省得明天出洋相。但想来想去,也不好直接把人丢在这里,只好友善地问道。 赵凌张了张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随后从那张窘迫的脸上,强行挤出了一点讨好的笑。 “陈道兄,在下进入真武殿已有近十年了,自认对门内各殿都算是熟门熟路,若是陈道兄有需要的话,在下愿意鞍前马后,为陈道兄分忧!” 看得出来,这段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不止一次了,此时说得无比顺畅,只是脸越来越红,几乎不敢抬头。 陈北辰顿时疑惑地皱了皱眉头,扫了一眼陆灵泽后说道:“我知道了。” 赵凌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 “真的吗?啊……不是!陈道兄,我不是那个意思!多谢陈道兄提携,在下必然为陈道兄效死,但有差遣,绝不推辞!” 结结巴巴地说完这些话后,赵凌便连忙告退了,离开的时候,就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陈北辰刚松了口气,就发现随着赵凌的离开,周围开始有其他人蠢蠢欲动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真传弟子 第128章 真传弟子 这些人似乎已经等了很久,直到赵凌出现,并且欢天喜地地离开。 他们开始向着陈北辰的方向靠近,大部分都是身穿素布道袍的杂役,当中夹杂着一些身穿淡青色道袍的清信弟子。 在这一瞬间,陈北辰就知道自己大意了!他的行为似乎给周围的这些人释放了一个信号! 没有任何犹豫,陈北辰反手抓住了试图直接走人的陆灵泽的衣服。 他清楚地听到陆灵泽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接着眼前突然一阵模糊。仿佛在身前展开了一张巨大的水墨画,一切都变得黑白朦胧起来。 片刻后,这水墨般的黑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翠绿。陈北辰四处望了两眼,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了陆灵泽别院门口的小道上。 陆灵泽抬起手,一张画卷在他掌心飞快地卷起,被他直接塞进了符包里。 “你就和他们聊聊呗,干嘛非拉着我?”陆灵泽翻了个白眼,反手拍掉了陈北辰的手。 “那些人到底是来干嘛的?”陈北辰皱着眉头问道。 “看不出来吗?来投靠你的。”陆灵泽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转身向着别院走去。 陈北辰连忙跟了上去,继续追问道:“投靠我?就因为你师父那一句话?” “对啊。我师父是登箓大师,真武殿明面上的三位散仙之一,她说的话足够有分量,让你入《登仙箓》,就是承认了你真传弟子的身份。” 陆灵泽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 “真武殿的真传弟子权力很大的,毕竟是未来的执事大师,很早就要学着该怎么管理真武殿内部事宜。打个比方,你在真武殿内看到的所有八品清信法师以下的弟子,理论上来说都是可以任你调遣的。当然,只是理论,但这也就允许了你发展自己的手下。” “除此之外,真传弟子还拥有门内部分八、九品法箓的分配权,行走在外可以直接调遣真武殿下属各个山头道观的弟子与观主。能在权限内调配门内的大部分世俗资源,在一些偏僻地方,甚至可以直接代表真武殿,召集信众,举办法会。” “对于这些为求仙缘,而把自己卖给了真武殿的杂役和清信弟子来说,你这么一个刚刚被登箓大师点头认可,还没有时间发展自己势力的真传弟子,可是个真正的香饽饽。他们的仙缘,就全在你身上了。” 陈北辰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忍不住问道:“门内的执事大师们就允许你们这么干?” “他们要是不允许,我们哪来这么大的权力?”陆灵泽扭头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后继续说道:“真传弟子的所有权力,说白了都是挂靠在执事大师们身上的,我们的权力就相当于他们的权力。所以在往年,真传弟子之间的争权夺利,其实就是背后执事大师们的博弈,本质上就是一种比较温和地争夺权力的方法。同时还能顺便磨炼一下真传弟子的能力,算是一举多得了。” “往年?”陈北辰瞬间听出了陆灵泽话里隐藏着的意思。 “这几年的情况有什么不同吗?” “确实不太一样,那几个货色你也都见过了,大伙儿都是从小就认识,在真武殿里一起玩大的,凑巧这一批真传弟子还都比较……”陆灵泽卡顿了一下,很认真地想了想,才一本正经地说道:“道心坚韧……对!是这个词!” “反正换成人话就是一群懒狗,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干。我和玉景辰已经是这帮懒狗里面唯二肯干活的了。” “虽说都是被各自师父逼的。”陆灵泽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疲惫。 陈北辰脑中闪过那些真传弟子的身影,之前见面的时候倒是没想那么多,现在仔细想想,这帮人好像还真没一个靠谱的! “反正你如果想收拢一群手下的话,那你没事的时候最好出去多转一转,都不用你自己招手,那些人自然会往你身上贴的。”陆灵泽突然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嘴角随之高高翘起。 陈北辰脑中直接浮现出了相应的画面,顿时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直接瞪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是说真传弟子的权力都是挂靠在执事大师们身上的吗?你确定破云真人会允许我那么干?” “哎呦!很清醒嘛!”陆灵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笑嘻嘻地说道:“大多数人听到这话,理智早就飞没影了,你倒是还能思考,不错啊。” “呵!”陈北辰嘴角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敷衍的冷笑。 “算了,那些事情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过明天那关吧,这可关系到我的腿啊。”说到这里,陆灵泽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他的别院前,陆灵泽随手从符包里掏出一根七尺多长的木棍,小心翼翼地顶开了大门。 门内空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陆灵泽这才松了口气,招呼陈北辰走了进去。 “你这是在防备谁?周蜻?”陈北辰好奇地问道。 “她算什么?我的仇家多了去了,名单列出来都能吓你一跳。”陆灵泽摆了摆手,又下意识地四处看了两眼,这才带着陈北辰径直走向了厢房。 随着陆灵泽一把将房门推开,里面的陈设顿时映入陈北辰的眼中。 这还是陈北辰第一次见到陆灵泽的房间,远比他想象中的朴素太多。里面的家具就只有一个高脚大床,一个洗漱用的台子,一张红木小桌,以及几个摞在一起的小木凳。 乍一看上去,甚至比周蜻的柴房还简陋,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这些家具用得都是价格极高的红木,而且上面隐隐有一道道红色的痕迹,看起来像极了朱砂。 陈北辰走入房间里,左右看了两眼,忍不住皱起眉头问道:“你那条狗呢?” “最近太危险,被我送出去避风头了。”陆灵泽头也不回地说道,随后一猫腰,直接钻进了床底下。 伴随着一阵‘吱吱嘎嘎’的怪异声响,陆灵泽一点一点退了出来,从床下拖出一个巨大的木箱。 下一更晚点 第一百二十九章 《盟威箓》 第129章 《盟威箓》 这木箱通体发红,足有三尺多高,宽四尺有余,放在地上显得硕大无比。最显眼的莫过于木箱之上,贴着的一张张黄色符纸,几乎把整个木箱都包裹了起来。 这些符纸上用朱砂描绘着龙飞凤舞的篆字,从符纸一直延伸到木箱上,被一根根艳丽的红绳捆绑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陆灵泽一根根地解开红绳,打开木箱,一股油墨混杂着上好宣纸的独特味道顿时充斥在整个房间之中。 陈北辰好奇地凑上去看了一眼,里面满满的都是各种各样的书籍,有的崭新异常,连上面的油墨都还没有彻底干掉,有的则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古籍,已经发黄变脆,被人重新装订了起来。 匆匆一瞥间,他只能看见最上层的一部分书籍封面,分别写着:《通天如意大法》、《太乙金华宗旨》、《岣嵝神术》、《巫觋大观》、《天遁剑法》…… 还未等他看出多少,陆灵泽就匆匆地从箱子里面翻出两本微微泛黄的古籍,一把合上了木箱。 “行了,就这两本书,你先看着。”陆灵泽坐在箱子上,将那两本书递给了陈北辰。 陈北辰略有些失望地接过,扫了一眼这两本书。封面分别写着:《太上斋醮行录》与《道门九诫》几个大字。 “这两本书,一本记载着包括拜师仪式在内的几种道门常见仪式流程,另一本记载着道门弟子入门时,需要宣誓遵守的戒律。你先看着,趁这个机会,我和你说说一些你应该知道的常识。” 陈北辰随手拿来一个小木凳,坐在上面翻开了《太上斋醮行录》,默默地阅读起来。 以他那半个文盲的水平,阅读起来很是吃力,好在这本书本身就写得比较通俗,半读半猜的,倒是也能看得懂。 “我之前给你简单说过我们符箓派的法箓知识,现在也是时候真正系统性地教教你了。” “现在在道门之间流传的法箓,按照类别,大概可以分为《都功箓》、《灵宝箓》、《五雷箓》、《上清箓》、《盟威箓》这五种。” “你所受的一将军箓,玉景辰的百五十将军箓,都属于《盟威箓》。这种类型的法箓,最擅长通神驭鬼,多是请道家护法神与地府阴神百鬼。” 陈北辰听得一怔,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书籍,好奇地问道:“道家护法神这个我可以理解,地府阴神百鬼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能与道家护法神并列?” 陆灵泽稍微想了想,随手在符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个仿佛木质的小牌,上面隐隐有一只狰狞可怖的夜叉,正缓缓浮现而出。 “这道法箓叫做夜叉斩鬼箓,是《盟威箓》中的七品法箓。请的是地府中的阴神夜叉。虽是同为《盟威箓》,但是这种阴神鬼物类的法箓,比起道家护法神类法箓的直来直去,更加擅长一些奇诡多变的神通法术。” “比如这道夜叉斩鬼箓,虽然没有一将军箓那种天神附身的神通,但却有着神行、遁地、夜视、观阴、斩鬼等诸多神通。在单纯的强度上或许比同等级的护法神类法箓差上一筹,单论起神通的多变性,这种阴神百鬼类的法箓却是在护法神类之上。” “这二者乍一看上去,似乎完全相反。可实际上,对于法箓来说,重要的从来不是外在的神通,而是内在的神职。” “无论请的是道家护法诸神,还是地府阴神百鬼,其神职都是类似的。走的都是斩妖除魔,收鬼伏怪,护身行善,驱灭邪祟的路子。所以这两者之间,是完全可以共存的。如果你想,甚至可以在进阶七品的时候,放弃那道百五十将军箓,而选择这道夜叉斩鬼箓。” 陈北辰闻言,不禁微微点头,低头继续看起了书。 陆灵泽随手将夜叉斩鬼箓收起,继续说道:“破云真人所受的法箓,名为赤发灵官斩邪箓,又叫斩邪赤箓,其内的神明有三五斩邪灵官与赤发灵官。在五品法箓中,属于相当强势的一种。” “当然了,这些对你来说还太遥远。我主要想告诉你的是,无论是人还是物,最多都只能承受一道法箓、所以符箓派的法师在受更高等级的法箓之前,都会先举行一个送神仪式,将体内的法箓分离出去。大多数人会把分离出的法箓留下,或者传给自己的弟子。某种意义上来说,符箓派的师徒关系就是这么确立的。” 陈北辰微微眯起了眼睛,沉思片刻后问道:“你的意思是,破云真人手中最少还有一道六品的《盟威箓》?” “聪明!”陆灵泽打了个响指,笑着说道。 “他难道不会把这道法箓传给许青吗?”陈北辰连忙问道。 “不会,许青的情况有些特殊。她的八字命格天生不适合《盟威箓》,于是她当年拜师的时候,破云真人给的是《灵宝箓》中的七品太乙庚金箓。这种法箓不像《盟威箓》,主要能力是封山禁水,调动五行。召的是四方天地,山神水君。” “所以说,那道六品法箓,还在破云真人的手上。而且碍于门规,他必须把这道法箓,传给自己的弟子。” 说到这里,陆灵泽的嘴角泛起一抹充斥着满满恶趣味的笑意。 陈北辰却皱了皱眉头,沉思着说道:“就算如此,他也完全可以找借口拖着。不可能真的把那道法箓给我。” “你没弄明白我的意思。”陆灵泽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微微向前探出身子,语气凝重地说道:“那道六品法箓,叫做三元将军箓,是《盟威箓》中极其罕见的,在四品之前就可以增加寿元的法箓。” “百五十将军箓可以强化你的性命,让你比原来多活一段时间,但这并不代表那二十年阳寿就可以加回来了。如果说别人受了七品法箓,能活一百年,那你最多也就能活八十年。” “少的这二十年,意味着你更进一步的概率,比其他人少了一大截。除非你能想办法把这道三元将军箓拿到手。” 他缓缓咧开嘴角,笑着说道:“他给不给并不重要。他不能把这道法箓交给别人,这才重要。” 第一百三十章 古籍 第130章 古籍 在和陈北辰交代了几句,确保明天不会出什么岔子之后,陆灵泽就让陈北辰拿着那两本书,回柴房去自己背着。 望着他的背影渐渐离开,消失在门外,陆灵泽坐在装满了书的箱子上,陷入了沉默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的太阳渐渐西斜,半沉进天边,投射出昏黄的颜色。 倾斜的日光终于避过了别院外茂密的植被,洒在了昏暗的厢房中,将整个房间染得昏黄发红。 陆灵泽沉默着站起身,打开木箱,小心翼翼地从木箱边缘处的最下层,翻出了两本破破烂烂的古籍。 他把这两本动一动就有可能散架的书拿在手上,沉思了好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白……” 伴随着陆灵泽的轻叹声,窗边的烛台上,一个拳头大小的貔貅装饰突然动了一下。 随后这小小的木雕向下一扑,在空中迅速变大,落地时就已经变成了那巨大的白色狼犬。 它凑到了陆灵泽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头靠在他的身上。 陆灵泽摸了摸它毛茸茸的下巴,沉思片刻后问道:“你说我对那小子说的话,他信了多少?” “汪!” “也是,不信最好,这点脑子都没有,以后容易被那帮人玩死。”陆灵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复了下来,缓缓坐回到木箱上。 白色狼犬跟着他一起,担忧地将头放在了他的腿上。 “大白,你说我应不应该把这两本书给他?” “汪。” “我知道,他还没准备好,他还太弱小,太稚嫩,但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汪……” “我知道,但是这个身份用不了太久,他们迟早会找到我们的。这么多年,他们追得越来越紧了。” “汪!” “呵!”陆灵泽轻轻地笑了一声,抚摸着大白毛茸茸的脖颈,轻声说道:“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都还没准备好。” 他叹了口气,将那两本古籍随意地扔到了一边。 夕阳的光芒映入房间之中,短暂地照亮了这间昏暗的厢房,也照亮了那两本古籍的封面。上面写着: 《地煞七十二变》! 《大品天仙诀》! …… 陈北辰离开了陆灵泽的别院,一路挑着没有什么人的小道,回到了柴房前。 周蜻跨坐在倒塌了一大半的墙上,一块一块地往上面摞着红砖,糊上泥巴,已经修好了一半。 她听到了脚步声,扭头一看,没有眉毛的眉头微微一挑,发出一声带着调侃意味的音节。 “呵!真传大弟子来这小柴房干什么?” 陈北辰有些无奈地摊开了双手,笑了笑道:“我来修房子的。” “嚯!这我哪敢啊?”周蜻嗤笑一声,从修到一半的砖墙上站了起来。 陈北辰很自觉地上去接过了她手里的转头,然后看着砌到一半的砖墙,突然陷入了沉默之中。 修人他很专业,修墙……这个他还真没学过! 周蜻看到他这副样子,直接笑出了声,本就该明媚艳丽的双眸变得柔和了些许。 她拿过陈北辰手里的红砖放在墙上,另一只手拿着刮刀,挑起些许泥巴糊在砖缝里面,动作异常地熟练。 陈北辰蹲在她身边,帮她递着红砖,好奇地问道:“你这是和谁学的?” “自学成才,本来也没什么难的,多看几遍,注意别把墙砌歪了就行。”周蜻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破地方平时还行,一到刮风下雨就容易漏。学不会修,那就等着挨冻吧。” 陈北辰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要不我帮你换个住的地方?” “嚯!我们陈道兄厉害了啊!这才刚一天,就有真传弟子的派头了。”周蜻笑了两声,随后手上动作不停,口中平静地说道:“不用了,这地方虽然破,但是难得清静,是个养老等死的好地方。你给我弄个好点的地方住着,万一哪天我死在里面了,那岂不是脏了地方。” “还是这里好,起码不用担心收尸的问题。” 陈北辰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还有多长时间?” 周蜻的动作瞬间凝滞在了空中,过了几秒,她重新将手中的红砖放在墙上,平静地说道:“多的话大概六七年,少的话两三年也有可能。按陆灵泽的说法就是,除了个别的神通,以及占验派的某些大师外,谁也不好把握一个人具体的阳寿到底还剩多少。能精准到十年以内,就已经很不错了。” 陈北辰自然地将手中的红砖递给她,同时问道:“你受的是八品法箓?” “对,八品青罡护身箓。”周蜻轻笑一声道,同时身上泛起了一丝丝淡淡的青气。 这些青气在她的身边汇聚,逐渐变成一道虚幻的光罩,将她全身包裹其中。 “抛开这玩意儿让我的阳寿所剩无多外,我还挺喜欢这道法箓的。”周蜻很自然地笑着说道,身边的虚幻光罩随即消失。 陈北辰拿着红砖沉默了一下,继续递给了她,同时说道:“这两天,陆灵泽找我说了一些事。” “你相信了?”周蜻头也不抬地问道。 “有的信了,大部分没信,但无论我信不信,似乎都不影响结果。”陈北辰平静地说道。 “什么意思?”周蜻眉头一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随手将红砖扔到一边,表情严肃地问道。 “陆灵泽手上,有一道七品法箓,叫做夜叉斩鬼箓。”陈北辰继续平静地说道,见她似乎暂时没有修墙的打算了,所以就将手里的红砖放到了一边。 “我知道他手里肯定有类似的东西。”周蜻挠了挠头,无奈地说道:“法箓这东西,可以提升人的性命修为,但不意味着就能把人消耗掉的阳寿补回来,你明白吗?” “阳寿这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就算我受了七品法箓,那也不过是多出点时间继续等死而已。这种等死的日子我过够了,你明白吗?”周蜻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她竭尽全力压制自己的冲动,但还是忍不住怒吼了出来: “我不想这么活着!你明白吗?” 下一更晚些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星空 第131章 星空 “我明白,我都明白。”陈北辰点点头,看着周蜻的眼睛,平静地说道:“夜叉斩鬼箓属于《盟威箓》,虽然看你这道法箓的样子,不像是属于《盟威箓》。但是陆灵泽和我说过,七品之前,人是可以换成其他类型的法箓的。” “如果你受了夜叉斩鬼箓,那就可以在进阶六品的时候,受同样的《盟威箓》。正好,我知道一道可以增加寿元的六品《盟威箓》的下落。” 陈北辰看着周蜻漆黑幽深的眼眸中,逐渐泛起希望的光芒,笑着说道:“这几年时间,加上七品夜叉斩鬼箓增加的性命修为,应该足够支撑到你受那道六品法箓了。” 周蜻定定地看着他,神情有些许的恍惚,但随即就猛地清醒过来,目光陡然变得锋锐了起来。 “这件事是陆灵泽告诉你的?”她语气不善地问道。 陈北辰平静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没猜错的话,这些都是陆灵泽早就计划好的,看来他也很担心我直接撂挑子不干。” ‘呼’的一声!周蜻瞬间站了起来,凶神恶煞的脸上暴起数条青筋。 她猛地冲出去,但却被陈北辰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干嘛?”陈北辰问道。 “我去弄死那个王八蛋!”周蜻狞笑一声,就要直接甩开陈北辰的手,但却被陈北辰猛地拉了一下。 “你杀不了他。”陈北辰的语气异常平静,宛如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也杀不了他,但是这一次,他把他的弱点暴露出来了。” 周蜻一愣,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她。 陈北辰只是笑了笑,松开了拉住周蜻的手,平静地说道:“他应该知道,哪怕就只是为了报仇,我都不会就这么离开,但他还是这么干了。” “周蜻,他着急了,很急,甚至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不敢冒一点风险。” 太阳西下,昏黄的晚霞照耀天空,也照在了陈北辰的脸上。立体的五官留下一片阴影,挡住了他的表情,只留下一双锐利逼人的眼眸,在阴影中闪闪发光。 “不管他打算要我做什么,他都没有多少时间了。”陈北辰微微仰起头,让阳光完全照在他的脸上。 感受着阳光的温度,陈北辰笑着说道:“在今天以前,我以为他算无遗策,聪明得不像个人。但是现在不一样,他也有所求,也会紧张害怕得不知所措。” “别冲动,无论他想做什么,至少他给了我一个机会,哪怕这机会是用选择权换的。” 周蜻沉默了很久,坐到了他的身边,长出了一口气。 “那你呢?你的寿元也不多了吧?” “二十多年,比你多太多了。”陈北辰笑着说道:“再说了,陆灵泽也不会允许我那么容易就死了的。肯把这件事告诉我,就说明给他肯定有后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两张淡紫色的符纸。正是那两张剩余的符纸。 陈北辰稍微沉默了一下,手上金光一闪,体内金光涌出,在体外持续释放,迸出点点火星,将两张符纸点燃。 这一次没有五炁童子辅助,是他自己调动金光,完成了这动作。 伴随着火光,两张淡紫色的符纸渐渐燃尽,陈北辰长出了口气,靠在了修到一半的墙壁上。 周蜻也跟着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平静地说道:“天黑之前修不完了。” “我知道,我倒是无所谓,更差的地方我也住过。你呢?”陈北辰好奇地问道。 周蜻长出一口气,嗤笑一声道:“我住过最恶心的地方是一个棺材,里面原来还躺着一个死人,周围全是蛆虫,还有一股死尸味。陆灵泽把我塞了进去,告诉我有一个散人会去那里挖坟,让我等着埋伏他。” “结果我在棺材里躺了一夜,最后都睡着了。直到天亮陆灵泽才把我挖出来,告诉我他弄错了。” 陈北辰闻言,微微点头道:“他可真是个活畜生啊!” “谁说不是呢?”周蜻笑了笑,突然问道:“你一个真传弟子,找个住的地方应该不难吧?” 陈北辰耸了耸肩膀,轻笑着说道:“你这地方睡起来踏实。” “呵……”周蜻微微低着头,轻笑了一声。 两人靠在修了一半的墙上,看着太阳渐渐沉下,看着天空逐渐由碧蓝变成梦幻的紫色,又逐渐变得深黑,一颗颗光点随之出现在空中。 陈北辰仰望着星空,长出了一口气。 周蜻却突然笑了笑,望着头顶的满天星光,笑着说道:“听他们说,在以前,每一颗星星里面都有一位星君,负责监察天地,赏善惩恶。在这些星君眼中,一切善恶是非都难以遁形,所以恶人一定会受到惩罚,善人也会得到福报。” 陈北辰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问道:“你信吗?” “以前信,可是后来想想,要是这些神仙真的曾经存在过。那他们现在去哪了呢?是死了?还是走了?不管是哪种,所谓的大慈大悲,神通广大,长生久视,都是纯粹的扯淡。” “人要是沦落到靠这些家伙才能赏善惩恶,那才叫真的可悲。”周蜻的语气中带着不屑的意味。 陈北辰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微微一沉,想起了另一件事。 为什么这个世界和自己的世界那么像,就连崇拜的神仙都一模一样? 穿越者?这个词在陆灵泽的口中,似乎一文不值,但陈北辰总觉得,他是在引导自己忽视一些重要的东西。 “周蜻……”陈北辰突然问道:“你知道穿越者吗?” 周蜻一愣,随即疑惑地看着他。 “那是什么玩意儿?陆灵泽编出来的什么故事?” “呵……可能吧。”陈北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周蜻的态度就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陆灵泽真的骗了他,穿越者的存在,起码在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中,仍然是个未知的秘密。 那么陆灵泽为什么要这么骗自己?这种极容易验证的事情,有什么撒谎的必要吗? 陈北辰缓缓闭上了眼睛,脑中闪过了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 如果说当时的陆灵泽不是在骗自己,而是在骗别人呢? 第一百三十二章 拜师 第132章 拜师 第二天早上,日出时分,拜师仪式正式开始。 陈北辰穿着那件被他丢下的,外形异常隆重的明黄色双龙夺珠法袍,头戴紫金发冠,腰佩宝剑,手持道门法戒书册,从真武殿山下开始,一步一步走向山上。 他昨晚一夜没睡,把两本书前后背了好几遍,就是害怕今天在众人面前出什么洋相。 好在这仪式并不算复杂,从山门处的龙虎殿开始,拜过王灵官,再一路拜上去,拜过这后山里的所有神仙,最后拜过真武大帝,再拜过自己的师父。 破云真人脸色苍白,眼神深邃地坐在殿前,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而陈北辰则是很自然地在破云真人面前三拜九叩,并语气虔诚地颂念道门九诫。 “一者克勤,忠於国家,是念真戒; 二者敬让,孝养父母,是初真戒; 三者不杀,慈救众生,是持真戒; 四者不淫,正身处物,是守真戒; 五者不盗,推义损己,是保真戒; 六者不嗔,凶怒凌人,是修真戒; 七者不诈,贼陷害善,是成真戒; 八者不骄,傲忽至真,是得真戒; 九者不二,奉道专一,是登真戒。” 每念一句,陈北辰便停顿片刻,静静地注视着面无表情的破云真人,目光顿时变得更加虔诚起来。 破云真人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听着,目光凝固在了陈北辰腰间的宝剑上,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陈北辰将道门九诫颂念完毕,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如僵尸一般坐在原地,接过陈北辰递来的茶杯,似是吞冰一般一饮而尽。 饮过敬师茶,便是认下了这个弟子,从此师徒关系便成立了。 陈北辰嘴角泛起夸张的笑意,恭敬地一叩首,口中喊道:“弟子陈北辰,拜见师父!” 破云真人依旧如僵尸般坐着,一动也不动。 登箓大师天枢仙人手持《兵马箓》与《登仙箓》,亲自将陈北辰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写入其上。 在这一瞬间,陈北辰竟感觉身体一热,随后便是一阵轻松,体内的金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顷刻间便治愈了他肺腑仅剩的顽疾。 陈北辰下意识地抬起头,望见那高高在上的真武大帝像。 此时此刻,他仿佛与这真武大帝产生了某种联系。 未等陈北辰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一旁的天枢仙人就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了他。 “即入《登仙箓》,便需明白真传弟子之职责法度所在。”天枢仙人一副没怎么睡醒的样子,一头长发随意地被发冠扎起,看起来与这正式隆重的场合格格不入。 陈北辰嘴角有些抽动地接过了这薄薄的小册子,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写得都是真传弟子的权力与职能,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法咒与法咒配套的咒语与仪式指诀。 北帝法!凡入《登仙箓》者,皆可借玄天上帝法威,护身行法,降魔伏妖! 陈北辰只是扫了两眼,就直接瞪大了眼睛。 这其实是某种和借红衣娘娘法威,提升性命的法术相似的法咒,只是还能在提升性命修为的同时,提升使用法术的威能,完全发挥出更高品阶法术的能力,并有着镇邪驱鬼,覆灭邪祟的威能。 而且这北帝法每十二个时辰就可以用一次,每次效果持续一个时辰,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这就是道门大派的底蕴!是上了《登仙箓》后,真传弟子独属的法咒。 有了这北帝法,门内的真传弟子,都可以当做真人来看待,而五品的真人,甚至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相当于散仙的能力。 陈北辰深吸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收起这小册子,冲着天枢仙人行了一礼。 他又向着站立在一旁的诸位真传弟子行了一礼。诸葛端和徐常钧倒是没有什么表情,陆云泽脸上笑呵呵的,不过他平时也这样。赤鸾站在陆云泽身边,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倒是陈北辰一直提防的许青,根本就没有来,似乎是称病了。 一个七品正一法师,会生病!这件事不是一般的离谱,但几位真人还是准了她的假。 陈北辰倒是不介意,甚至还松了口气。 对着未来的师兄师姐们行过礼后,陈北辰站在了真武殿正前方,那高高的三层石台基上,俯视着广场上的众人。 所有人都认清楚了他的脸,这是新的真武殿执事真传,未来的执事大师! 真武殿数百法师,身着正式的道袍,密密麻麻地向着陈北辰深施一礼: “拜见道兄!” 这便是承认了陈北辰的身份。 这数百法师,每一个都受过法箓,说话中气十足,如今一起开声,更是浩浩荡荡,山呼海啸一般。 陈北辰站在石台基上,望着下方的法师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喜悦、没有兴奋、没有激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既定的程序而已。 陈北辰很清楚,这些人拜的不是自己,而是真传弟子的身份,是他身后的真武殿。 他已经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虚荣,就迷失自己了。 至此,拜师大典结束,所有人都很高兴,至少表面上需要很高兴。 破云真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只剩下登箓大师天枢仙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剩下的仪式走完。 众人随之散去,天枢仙人更是一转身就消失在了原地。 只剩下几位真传弟子,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还是陆云泽无奈地打破了僵局,对众人说道:“大师兄死了之后,空出一个去参见周天大醮的名额,咱们几个的师父都商量过了,这个名额给徐常钧。” 徐常钧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还是给许青吧。’ 陆云泽直接冲着他翻了个白眼说道:“别闹,你师父是谁?她师父是谁?你真以为这件事是你能推得了的。” 徐常钧又张了张嘴,但想了想后,还是不说话了。 陈北辰扫了众人一眼,试着加入话题般问道:“徐师兄的师父是谁啊?” “证盟大师,紫胤仙人。”诸葛端撇撇嘴,接过了话头,向陈北辰解释道:“门内明面上的三位散仙之一。” 第一百三十三章 金光寺 第133章 金光寺 陈北辰疑惑地看向徐常钧,证盟大师,真武殿三师之一,明面上的三位散仙之一。 他还真不知道,这位连话都不怎么能说得明白的真传弟子,来头居然这么大。 徐常钧微微低着头,脸上露出惭愧的神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许青哪点比你强?你凭什么就不能去了?”陆灵泽无奈地问道。 徐常钧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是担心,这件事一出,六师伯不好做人了。”诸葛端嘴角撇着,语气不太好听地说道:“怎么也是真武殿三师之一,如今一个徒弟死了,一个徒弟让人打了,什么交代都没有。还有这个……” 诸葛端看了陈北辰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虽然也是徒弟,但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监察大师没了威信,以后谁还能服他?” “这就不是咱们需要思考的问题了。”陆灵泽嗤笑一声,扫了两人一眼,不屑地说道:“你们两个啊,干着娼妓的活,操着皇帝的心。破云真人是监察大师,他自己都没说什么,哪轮得到你们操心。老老实实准备周天大醮吧,到时候咱们这些年轻一辈的执事真传,可是有个上台斗法的环节。” “虽然说是互相切磋,不涉及其他,可实际上,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下分胜负,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咱们真武殿以前可都是排名靠前的,这回要是砸在咱们手上,那可就有意思了。咱们这帮人就等着倒霉吧。” 一听这话,众人瞬间就紧张了起来,尤其是陈北辰。 这话表面上是在告诫所有的真传弟子,但陈北辰心里清楚,这是在提醒自己。 五位真传弟子中,他绝对是最弱的那一个,就算他今天回去就能受那道百五十将军箓也是一样。 没有对应品阶的法术,没有同阶斗法的经验,就算到了七品,面对其他道门大派的真传弟子,陈北辰心里也是一点底都没有。 除非能用火铳! 诸葛端也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道:“陆灵泽,你不是认识的人多吗?你知不知道这回都有哪些大派会参加周天大醮,真传弟子都是哪些?” “你可真抬举我。”陆灵泽嘴角一拉,无奈地说道:“别国的事情我怎么知道,反正参加的一共也就那么几个。无非就是紫阳山、上清派、正一道、全真道这几家,近几年的话,可能还要加个梅山教和青城山,其他的也就没有什么了。” “对了,说起这件事来我想起来了,这次不光是咱们真武殿去,金光寺也要和咱们一起去。” “金光寺?和尚?”众人同时愣住,诸葛端更是忍不住问道:“他们来参加我们道家的斋醮?什么意思?砸场子啊!”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真武殿在北越道门是一家独大,佛门力量虽然稍弱,可也不是不存在。金光寺这次提出想要和咱们一起去参观周天大醮,也确实不太好拒绝。” 陆灵泽挠了挠头,接着说道:“之前听说金光寺出了个难得一见的天才,八成是和这件事有关系了。” “这些年红米教势大,又有降雨的大功。咱们真武殿还好,起码还能从这里面分一杯羹,而且不管怎么说,红米教也是道门的一员。佛门倒是真的被逼到墙角了,估计这回也是破釜沉舟,就算得罪咱们道门,也要把名声打出去。” 诸葛端听了这话,直接冷笑了一声说道:“他们就对那个天才这么有信心?” “谁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反正执事大师们的意思是,这次过去都小心点。”陆灵泽挠了挠头,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多事之秋啊,你们这帮混蛋没一个靠谱的,还要我一句一句地交代。你们就当同情同情我,认真点吧。” 所有人都没搭理他,而是默默地转身离开,回去准备去了。 陈北辰脱下了那身明显正式过头的道袍,扶了扶腰间的宝剑问道:“有没有办法能让我尽快受百五十将军箓?” “有,不是和你说了吗。赏善惩恶,斩妖除魔。”陆灵泽挠了挠头,平静地说道:“你放心吧,周天大醮明面上还只是小辈之间的切磋,你不上去,也没人逼你。最多也就是回来之后,评价不会太好,也很难得到赐下的法箓,不过这些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意义,反正破云真人本来就不会把法箓给你。” 陈北辰这才松了口气,接着很直接地问道:“我想要那道夜叉斩鬼箓,该怎么做?” 他懒得和陆灵泽兜圈子了,反正陆灵泽展示那道法箓为的也就是这个,干脆就直接点。 陆灵泽似乎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古怪地问道:“我很好奇,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能说脏话吗?” “懂了!”陆灵泽嘴角一抿,整个人显得有点委屈。 “一道七品法箓而已,送你也不是不行,但现在我伤心了!”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在等他的答复。至于伤心什么的,已经自动被陈北辰的耳朵过滤出去了。 陆灵泽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笑着说道:“这样吧,周天大醮上你帮我一个小忙,回来我就把夜叉斩鬼箓送你。” “什么忙?”陈北辰连忙问道。 “不好说,到时候要看看情况,反正不是什么坏事。”陆灵泽咧开嘴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冷笑。 陈北辰很平静地点了点头,接着突然问道:“关于破云真人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查呗。”陆灵泽的表情严肃了些许,平静地说道:“总是要把这点事情都查清楚才行,否则没地方下手,不过那就要在周天大醮之后了。你可别乱来。” “我知道。”陈北辰摸着腰间的宝剑,突然嘴角一翘,笑着说道:“我不着急,我还要早晚问安,做个好徒弟呢。” “我发现你这人变得越来越坏了,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陆灵泽咂了咂嘴,突然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陈北辰,明天你和我们一起走,有些事情我要先说清楚。”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玲珑塔 第134章 玲珑塔 “保持低调……这个要求还真有意思。”陈北辰走在真武殿旁的小路上,沉思着陆灵泽对自己的要求。 他本就是个低调的人,也不喜欢出什么风头,但陆灵泽既然都已经强调到了这个程度,想必应该是另有什么重要的原因。 陈北辰暗暗下定决心,除非必要,否则自己在周天大醮上就是个哑巴! 缓缓吐出一口气后,陈北辰沿着脚下的小路,目的明确地走了过去。 路上时不时就能遇到一些清信弟子或者清信法师,现在的陈北辰虽然已经脱掉了那件正式过头的法袍,但他的样子却已经被所有的真武殿法师记在了心里。 好在到了这种级别,大多数都已经有了真武殿内部势力的归属,也不需要过于奉承真传弟子。尤其是八品清信法师,没有靠山,是不可能得到八品法箓的,想要更进一步,也超出了真传弟子的权限范围。 于是这些法师并没有像之前的那些杂役一样过于热情,虽然大体上仍然恭敬,但陈北辰还算能应付得来。 走了没多远,周围的法师变得越来越多,不远处道路的尽头,隐隐显出一座三层的小塔出来。 这小塔看上去并不高,约莫二丈有余,不到三丈的样子,但却显得异常‘敦实’。上窄而下宽,通体由石料筑成,外面刷着黄蓝相间的颜料,并夹杂着粗壮的木头圆柱。 乍一看上去,显得非常粗矿,但上面偏偏又雕刻着各种各样栩栩如生的珍禽异兽,通体被打磨得十分光滑,飞檐斗角,琉璃瓦片,该有的全部都有,有一种粗矿与细致并存的怪异感。 在塔身的最上方,树立着一把巨大的宝剑,笔直地插在塔尖上,看不清是石头还是钢铁。 而在宝剑下方,竖着挂有一张牌匾,上面写着‘玲珑塔’三个大字。 说实话,从这宝塔的造型上来看,陈北辰是看不出任何一点‘玲珑’的意思。 在周围法师恭敬的目光中,陈北辰走进了玲珑塔内。 里面的空间很大,摆放着一个个巨大的书柜,而书柜之间,还有一个个黄色的蒲团规整地摆在地上。 此时这些蒲团上,还有一些穿着或淡青,或蓝色道袍的法师,正各自手捧着一本书,读得摇头晃脑,异常入迷。 陈北辰看了两眼,没有打扰他们,而是径直走到了众多书柜的另一侧,通往第二层所在的楼梯前。 这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干瘦的老者,坐在一张木桌后面,头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着瞌睡。 陈北辰看了一眼他的道袍,发现竟是一件很少见的明黄道袍。 陈北辰的眼神顿时变得认真了些许,明黄道袍,在真武殿就意味着除真传弟子外的七品正一法师。 一般来说,真武殿内,除真传弟子外的七品法师,基本上都是从清信法师,或者清信弟子一点一点升上来的。到了这个阶层,已经不必在真武殿内做事了,而是会被外派出去,充当真武殿下属某个道观或者山头的观主,为真武殿镇守一方。 除了这些观主之外,还会有一些七品正一法师,或是不愿意离开山门,或是有着各种各样不得已的苦衷,选择留在真武殿内,做一些八、九品法师不方便做的事情。 想来面前这位,应该就是其中之一了。 陈北辰缓缓长出了一口气,走到了这位老者面前。 到底是七品法师,性命修为强大,耳聪目明,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修为的人居然还会打瞌睡,但陈北辰在他身前一站,就瞬间被感知到了。 这老者睁开了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上下看了陈北辰两眼,连忙站了起来深施一礼道:“周哲拜见道兄!” 陈北辰也跟着回了一礼,语气平静地说道:“周道友,我是来翻阅法术的。” 周哲连忙点头,有些讨好意味地笑着说道:“陈道兄是新晋的真传弟子,会对这玲珑塔里的法术感兴趣也是正常的,请上第二层。” 陈北辰摇了摇头,拿出了一块令牌在他眼前晃了一晃说道:“我要去第三层。” 周哲一见令牌上的天枢二字,顿时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连忙说道:“是是是!道兄请上!” 说完,他连忙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块桃符,恭敬地递给了陈北辰。 陈北辰总觉得他说话有点怪怪的,但也不好说什么,于是便接过桃符,缓缓走上了楼梯。 玲珑塔是真武殿收藏各种法术、仪轨、道经、甚至是鬼怪秘闻的地方。寻常弟子除非表现过人,亦或者是被执事大师们看中,否则就只能在第一层,翻阅一些道经和鬼怪秘闻,后者一般都是被真武殿内的法师们当成打发时间的小说一类的东西。 而作为真传弟子,其中一部分权力就是,有资格翻阅玲珑塔内第二层的所有典籍,其中就包括这么多年以来,真武殿所收藏的所有七品以下的法术,以及相当一部分仪轨法术与民间巫术。 这些陈北辰当然不会放过,虽然仍是九品,但有北帝法的存在,陈北辰还是可以选择修行一些法术的。 而在玲珑塔的第三层,所收藏的就是真武殿真正的底蕴。其中包括一部分七品以上的法术,目前真武殿所了解到的所有法箓的神职与神通,一些强大的仪轨法术等等。 这些典籍,一般来说都只有执事大师们才有资格翻阅。陈北辰也没想到,陆灵泽这令牌居然给得这么痛快。 他走上了第二层,眼前空无一人,只有五个书柜,每一个书柜上面都写着各自的类别,而在这些书柜中间,则是放着一个个排列整齐的蒲团,看起来比第一层的蒲团要新的多。 陈北辰扫了两眼,就径直走到了写着‘法术’的书柜前,开始翻找了起来。 以他现在的九品位阶,七品法术还是太勉强了,就算是施展北帝法也还是差一些,倒是八品法术正好符合他现在的情况。 而关于自己学习的第一个法术,陈北辰已经有了想法。 在翻找片刻后,陈北辰很轻易地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神简驱邪!” 第一百三十五章 《真灵业位图》 第135章 《真灵业位图》 “五月五日,取雷击木做简,长二尺八寸,宽三寸,上刻符一道,背刻降临二字,于神庙内悬挂二十七日,子时取下,用绯红袋装之,用时取简弹三下,念咒一遍,则有神自现。” 陈北辰长出了一口气,放下了这记载着神简驱邪法术的书册。 这书册里的内容看似记载详尽,就连咒语和符印都写得清清楚楚,似乎生怕别人看不懂。可实际上,若是不明就里的人真的照着这个学,只会是徒增笑话。 比如最基础的雷击木,要求必须是五年以上的雷击枣木方可成功,其长二尺八寸,所用的是古尺,也就是一尺二十三厘米。 而此法器练成之后,还需要法师收服鬼物,收入其中,才可以将其炼成简神,驱使它降妖伏魔。所用鬼物越强,简神也就越强。 这书册倒不是故意将这些关键的信息隐去,只是道家经卷、功法、法术大多如此,使用大量隐语,暗喻,省略的手法,将关键信息写得云里雾里,只有得到真传,受过正统道家教育的人,才能看得懂。 按陈北辰的理解,这其实就是一种特殊的技术封锁,确保这些关键技术不会落到外人手里的保险措施。 一般来说,这些都是要在拜师之后,由师父考验几年,确保心性、道德等全部过关之后,师父才会将这些关键信息一一传授下来。 然而陈北辰的情况有点特别,破云真人能强忍着不干掉他就算不错了,实在不能指望他教点什么真东西。 就算他敢教,陈北辰都不一定敢学。 这些知识,都是在借陆灵泽令牌的时候,从他那里学来的。 想到这里,陈北辰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似乎这段时间以来,比起破云真人,陆灵泽更像他真正的师父。 一瞬间,陈北辰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连忙疯狂甩头,将这个恐怖的想法从脑子里甩了出去!转而拿起了另一个书册,上面写着绢云乘足四个大字,正是陆灵泽使用的飞天法术。 陈北辰对这种飞行法术印象极深,几乎是在找到神简驱邪之后,就立马找到了这个七品法术。 虽然他现在还不能学,但这并不影响他先把这个法术记下来。 “用青红绢,各长一丈二尺二,中间缝上一道奉庚巾,面向南方念咒十遍,取天河气一口,吹在笔尖,以朱砂在绢上书写四十九道符,埋于鬼门上四十日,夜间取出,用时念咒一遍,吸云气一口掷于地上,可行千里之外。” 陈北辰默默地叹了口气,这个法术的隐语比神简驱邪还多。 巾就是帽子,道家有九巾之说,但没有一个叫做奉庚巾,可实际上,奉庚巾不是给人戴的,是给神戴的。神像头顶金色的帽子,便是奉庚巾,这里其实是代指被供奉的金带。 鬼门则是风水中的术语,《山海经》中传说东北方有万鬼聚集,鬼门是它们的进出之门。后世风水学中就以东北为鬼门,认为邪气、煞气多来自东北。所以这所谓的鬼门,其实就是房间东北角。 天河气就是晚上万里无云,星辰满天时,向着北方天空深吸的一口气。云气就更简单了,就是朝天吸的一口气。 陈北辰只觉得太阳穴直跳,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想要学习法术,各种道经、风水、道家术语都要全部精通,少说也要五年以上的潜心学习,才能把这些全部掌握。更别说还有更加进阶的踏罡步斗、风水摆阵、仪轨法术等种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陆灵泽那种临时补的课,能让他看懂这两道法术,都是因为自己需求足够明确,不然的话,他连最简单的八品法术都别想学。 这种古代的知识封锁确实离谱,不过仔细想想,自己前世好像也没好到哪去,更别说这个知识真的可以等于力量的世界了。 陈北辰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又有些不死心地翻阅了一下其他的法术。果然,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是连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只能挑了几个最合心意的,直接全部抄录下来,准备回去之后带给陆灵泽,让他帮忙翻译一下。要是他没时间的话,推荐几本道经也行,自己也是时候该学习学习了。 收起几个抄录的法术,陈北辰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向三楼。 跨过楼梯处的一根红线,陈北辰清楚地感觉到身上挂着的桃符自行跳动了一下,随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陈北辰微微松了口气,继续向第三层走去。 走入第三层,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小很多,大概只相当于一间普通房间的大小。 和下面两层不一样,这里没有书柜,也没有蒲团,只有九张椅子摆在房间的墙边,仿佛是在开会一般。而在这些椅子旁边,还各挂着一幅画。 陈北辰一点点看过去,第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个道士。他仅仅只是凝视片刻,就觉得眼睛一阵发热,随后便是一阵针扎般的剧痛,让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而就在他移开视线的前一瞬,他仿佛看到那道士动了一下。 陈北辰揉着剧痛的眼睛,心里暗骂这玩意儿古怪,也不敢再看,直奔自己的目标而去。 那是一副挂在墙壁正中央的画,这画很长,少说也有接近两丈,上面按次序排列着一尊尊形象各异的神明,最上面写着五个大字:《真灵业位图》! 在这图中的最上方,便是真武大帝,其下空白,再下则有一只龟蛇相望的玄武,一位赤面赤须,凶神恶煞的三目灵官。 玄武也就算了,那灵官则是被陈北辰一眼认出,乃是龙虎殿供奉的王灵官,道家第一护法神! 陈北辰的目光很快就略过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在这画中间的位置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是三位站在一起的天神。 这《真灵业位图》上,记载着真武殿到现在为止所收录的、见闻的、明确清楚的所有法箓的神职与大概神通。其中就包括陈北辰最想要得到的,三元将军箓! 在替陆灵泽卖命之前,他必须知道陆灵泽有没有骗他。陆灵泽大概也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令牌借得也足够痛快。 望着这三位天神,陈北辰的手在微微颤抖,此时此刻,他竟有一些紧张。 但片刻后,陈北辰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了这三位天神的身上,一瞬间,一道信息凭空流入他的脑海。 “三元将军箓,请上元将军唐宏、中元将军葛雍、下元将军周武。居三元洞和宫,是三元主将吏兵,受醮之首领,可摄伏百灵,医治百病,散解千灾,收灭万毒,延寿强身!”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鳞半爪 第136章 一鳞半爪 陈北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心里一根始终绷着的弦一下子就松了下来,这一瞬间,竟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这才重新站稳。 是真的就好!有办法就好! 难不难什么的,陈北辰倒是不怕,再难难道还能比他当年吃观音土挣命的时候难? 这世间的苦,他吃得够多了,也就不怕再多吃一些。他只怕吃苦吃得没有意义。 现在这样就好,无非就是挣命而已。 连命都有机会去挣,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陈北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忍住坐下来喘口气的冲动,目光下意识地在《真灵业位图》上寻找起了在自己所熟悉的法箓。 “一将军箓……百五十将军箓……紫气生光箓……五雷护身箓,七品的《五雷箓》只有这一道,应该就是徐常钧所受的法箓了。赤灵神凤将军箓,这应该是赤鸾受的法箓。诸葛端的不一定,九宫护身箓和周游六宫箓都有可能,不过应该是《上清箓》没错。” “度厄禳灾,奇门八卦,颠倒气运。这《上清箓》倒是五种法箓里面,最诡异难测的一种了。” “斩邪赤箓,这就是破云真人的法箓,看起来真的很厉害。四品法箓居然只有这么几道,元命混沌箓,这应该就是天枢仙人的法箓了,不过这居然也是《盟威箓》,还真意外,难道真有哪位护法天神或者阴神鬼将长成这个样子?” 看着看着,陈北辰突然下意识地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目光在整张《真灵业位图》上游离了一下,随后渐渐集中在图中上数第四排,也就是四品法箓的神明图像之中。 前后扫了两眼,陈北辰的瞳孔骤然一缩! 图画上,一共就只有三位神明,一团混沌不定的气团,五位身穿甲胄、周身缠绕着雷电的武将,一张记录着各个河道名称的图画。 陈北辰看来看去,才突然惊觉,这上面居然没有九凤破秽箓! 陆灵泽一直把九凤破秽箓留在手里,没有让任何人过手,这个他是知道的。 但是,这《真灵业位图》上记载的,是真武殿所了解的一切法箓! 就连本来应该属于奇灵山的一将军箓,都在这上面! 没有九凤破秽箓,那就意味着起码在此之前,真武殿并不了解九凤破秽箓这道四品法箓。 陈北辰脑中闪过当时收服九凤破秽箓时的所见所闻,在这道法箓正式现身之前,陆灵泽始终觉得,这是一道五品法箓。 而在九凤破秽箓出现之后,陆灵泽几乎是一眼就将其认了出来,甚至精准地说出了它的神职与神通,并且还在相当短的时间里,布置了专属的送神仪轨,彻底收服了九凤破秽箓。 为什么他会对一道四品法箓如此了解?他是从哪里了解到的? 陈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坐在了地上,冰凉的地板让他的头脑也变得冷静了下来。 他开始回想起陆灵泽那天的所作所为,将他说过的所有话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片刻后,陈北辰终于发现了些许痕迹。 从那些真传弟子们现身开始,一直到抵达真武殿,陆灵泽都在告诉所有人,是自己帮助他收服了九凤破秽箓。 问题是,怎么帮的?自己都做了什么?又是怎么在这场收服邪神的过程中插上了手? 似乎谁都没有细问,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什么。 陈北辰之前没有细想,只是单纯地觉得陆灵泽这么做只是为了给他抬声望,可是现在将所有人的反应通通在脑子里过一遍,陈北辰便猛地惊觉,似乎无论是谁,都默认了他做出贡献的事实。 就连破云真人,都没有在这上面做什么文章,最多就是让一些弟子表达一下怀疑,从而抵消一下自己的声望而已。 他似乎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把这件事细细询问一遍,更没有怀疑过自己一个九品散人,能在这种程度的事件当中起到什么作用。 为什么会这样? 陈北辰缓缓抬头,凝视着《真灵业位图》上四品法箓的空白。 他有了一个想法,也许陆灵泽知道一些就连真武殿都不知道的事情,也许从一开始,陆灵泽就知道九凤破秽箓的底细,甚至自己就能摆平一切。但是他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能替他担下这方面的猜忌,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替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上次收服红衣娘娘的行动,陆灵泽至少有三个目的。 第一,收服九凤破秽箓,并将其带回真武殿。 第二,给自己扬名,让自己有足够和真传弟子平等对话的名望。 第三,找一个替身,消除掉他在这次行动中可能暴露出来的破绽。 陈北辰目前为止,只能想到这三个目的,至于会不会还有其他目的,这个他暂时还想不到。 但哪怕仅仅如此,也隐约暴露出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陆灵泽有一些真武殿没有的情报,其中甚至能够牵涉到四品法箓这种足以决定一个道门大派命运的东西。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种情报?他是从哪里得知的?除了真武殿的真传弟子之外,他是不是还有别的身份? 这么一个人,带自己回真武殿,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北辰缓缓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似乎深陷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要命的是,他就连这个旋涡到底有多大都弄不清楚。 沉思片刻后,陈北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挂上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也真是想得太多,陆灵泽有他的算计,自己又能如何?和他翻脸?事情可还没到那种程度呢。 现在自己唯一需要担心的事情,是在陆灵泽的算计中,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会不会被他做的某些事情给拖下水。 至于其他的,那暂时还不用自己来考虑。 说句难听的,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还没到能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 他要做的,还是尽快提升自己。只有强大的实力,才是能否从棋盘中挣脱出来的关键。 没有实力,想得再多也没有任何用处。 下一更晚点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夜遇 第137章 夜遇 想到这里,陈北辰的情绪也就变得冷静了下来,头脑也变得更加清楚。 他的目光扫过《真灵业位图》偏下方的第七排位置,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都没有在上面发现夜叉斩鬼箓的图样。 果然,陆灵泽肯借他令牌,就是因为不在乎陈北辰是否能想到这些事情。 他连根本不在《真灵业位图》上的夜叉斩鬼箓都拿了出来,那也就意味着,他早就做好了在陈北辰面前,暴露出一些事情的准备。 陈北辰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自己在陆灵泽的计划中似乎占据了一个比较重要的位置,他甚至不在乎让自己知道一些秘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这所谓的‘主角’不是随便当的,他被抬上了这个位置,得到了很多,但这一切的馈赠,都是有代价的。 这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陈北辰能接受这一点,他也必须接受。 陈北辰缓缓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下了第二层,开始近乎疯狂地翻阅、抄录起来。 不光是他一直都心心念念的法术,一些仪轨法术、道家经卷、甚至是鬼怪志闻,陈北辰一个都没有放过。 反正有陆灵泽帮忙翻译,陈北辰也不用担心自己看不懂的问题。 在这之前,他还想着和陆灵泽客气一下,不好太过麻烦他。 可现在,呵! 债多不愁,反正都是要还的,而且大概率还不起。 既然如此,那他还客气个屁!这么好的工具人,不往死里用简直对不起自己! 如果不是第三层的那些图画他还看不了,陈北辰都恨不得把玲珑塔内所有的法术全都包了! 陈北辰这一抄,就抄录了整整一天。直到外面太阳开始西落,晚霞逐渐暗淡,周围自动燃起了烛火,才将他从专注的状态中惊醒了过来。 他抬起头,这才惊觉自己面前已经摆满了好几摞厚厚的书籍,几乎淹没他的小腿。而他的手腕、手指也跟着变得酸胀疼痛起来,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笔。 整整一天的抄录,就算是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都有些吃不消了。 陈北辰揉了揉右手手腕,一阵剧痛顿时让他忍不住抽了口气。连忙调动起体内的金光。 一抹淡淡的金光在右手上散发出来,那种酸胀的剧痛顿时减轻了不少。 感受着体内还在不断颂念《金光咒》的五炁童子,陈北辰的嘴角泛起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五炁童子的帮助下,他体内的金光越来越盛,比起当初刚刚受箓之时,已经是截然不同。 而在陈北辰的刻意锻炼下,这金光也渐渐变得如指臂使,无论是加持身体武器,还是疗伤护身,都变得更加顺畅了。 陈北辰有种感觉,这五炁童子正在逐渐从法箓自带的神通,变成他自己的神通。等到他能够完全掌控金光,驾驭五炁童子,而不需要法箓辅助的时候,就差不多可以尝试受百五十将军箓了。 虽然直到现在为止,陈北辰与百五十将军箓的契合程度还差那么一些,但他的性命修为,同样不是没受过任何法箓的普通人能比的。 陈北辰判断,等自己完全掌控住一将军箓后,自己的性命修为就足够无视这点差距,强行受箓了。 只是不知道,这法箓的契合程度,除了降低法箓对性命修为的要求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作用。 这个倒是也可以问一下陆灵泽,他应该不会拒绝回答。 陈北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全身上下顿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但体内金光一过,陈北辰顿时觉得通体舒畅,就连麻痹的双腿都被打通了血脉。 他刚想把这些抄录的书籍都带走,结果一低下头,就看到了那厚厚的好几摞书,顿时陷入了沉思。 …… 半个时辰后,在玲珑塔内几位法师诡异的眼神中,陈北辰扛着一个巨大的布袋,如同一个刚刚给人搬完家的翻墙技术工作者一般,昂首挺胸地走出了玲珑塔。 天已擦黑,西边只剩一点蒙蒙的光亮,天上逐渐有一颗颗繁星冒了出来。 陈北辰背着巨大的布袋,在寂静无人的小道上走着。 道家讲究行天之道,这是个很大的概念,但落实到具体上,无非就是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该休息的时候休息。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于百姓来说,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对道士来说,这就是行天之道。 于是在这个时候,大多数道士都已经回住处休息了,只有少数几人,还在外面活动。 黑漆漆的林间小道上,却是空无一人。 陈北辰的脚步渐渐停住,他站在道路中央,手上一松,沉重的布包便砸在了地上。 “谁?”陈北辰转过头,眼中点点金光闪烁。 黑暗中,走出了一个修长窈窕的身影。 许青站在陈北辰十步之外,一双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闪着白光,却是比金光少了几分中正,多了几分犀利。 她人明明就站在那里,但陈北辰却觉得,自己眼前的不像是一个人,反倒像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凶器。 七品《灵宝箓》,太乙庚金箓! 陈北辰对这个隐藏的敌人,自然是要做到知己知彼,于是先前在玲珑塔中第三层时,也查看过她的法箓。 《灵宝箓》可封山禁水,调运五行。召的是四方天地,山神水君。虽不似《上清箓》那般诡异难测,但却也是以神通法术为主,出手便是借天地之势,调动五行之力。 而太乙庚金箓则更加极端,它所借者,乃是五方五行中的西方庚金之气。 五行之中,金主杀伐,应在秋时,是为万物消杀之气,偏偏被火所克,所以之前才会那么快就败在了赤鸾的手上。 这并不能说明她弱小,只是遇到了正好克制她的对手。 实际上,哪怕在真武殿所有的七品法箓之中,太乙庚金箓的攻击性都是最强的那一批,几乎只逊色于徐常钧的五雷护身箓。 而现在,这个人距离陈北辰,只有十步之遥。 第一百三十八章 讨尸 第138章 讨尸 银月如钩,斜着挂在天上,朦胧的月光模糊了树木的细节,只剩下庞大的体量在黑暗中伫立,窃窃私语着围观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 陈北辰没有拔刀,那只会占他一只手,这个距离之下在把刀拔出来之前,许青的短剑就能刺进他的喉咙。 他的右手藏在黑暗中,手腕微微一晃,火铳已经滑到了掌中,倒握着藏在手臂后面。 许青没有发现陈北辰的小动作,她的目光闪烁着点点锋锐的白光,在这无人的小道上微微踱着步,却没有贸然靠近。 “你想干嘛?”陈北辰语气生硬地问道。 许青沉默着,定定地注视着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着问道:“我师兄的尸体……在哪?” “扔到山下去了。” ‘噌’! 短剑自行出鞘,带起一道白光从她腰间射出,落在了她的手中,剑尖直指陈北辰。 “陆灵泽干的。”陈北辰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地说道:“当时很多人都看见了,陆灵泽拖着你师兄的尸体,一路下了山。” 许青拿着短剑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在黑暗中划出一片微微嗡鸣着的白色光晕。 “山下哪里?”许青连忙问道,语气异常激动。 “我忘了。”陈北辰平静地说道,全然不在意那无时无刻不在刺痛他皮肤的锋锐感。 许青持剑的右手颤抖得更厉害了,那把闪烁着白光的短剑,甚至在空中闪烁出了一道道残影。 “你要是想给你师兄收尸,那可能已经晚了,山下野兽不少。我就算能找过去,他的尸体八成也不在原地了。”陈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道。 许青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短剑上的白光才渐渐散去,整个人仿佛蜡像一般呆滞地站在原地。 她一点点将短剑放下来,眼中的白光也随之消散。在黑暗中,她的身体仿佛在微微摇晃着。 “我师兄大我五岁,从小带着我长大,我不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许青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微微低着头,近乎狰狞地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说道。 陈北辰眼中金光散去,看着黑暗中的轮廓,平静地说道:“他自己亲自承认的。” “谁知道你和陆灵泽对他做了什么?!”许青终于压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与情绪,放声嘶吼道。 陈北辰凝视她许久,脑中闪过陆灵泽和玉景辰对她的评价,莫名的,竟有些想笑。 他转过身,拿起地上的布袋,一步一步走向了小路的尽头。 许青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右手一次又一次抬起,短剑上的白光暗淡地亮起,却又飞快地熄灭。直到陈北辰完全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她始终没有向陈北辰出手的底气。 …… 陈北辰没有回柴房,而是直接拐了个弯,直奔陆灵泽那间别院而去。 来到别院门前,陈北辰一点都没有客气,直接一脚踹开了大门。 门内,陆灵泽正躺在一张摇椅上,一脸惬意地欣赏着根本就看不到的月亮,巨大的白色狼犬靠在身边,像是给他盖上了一层白色的厚实毛毯。 陈北辰踹门的动静很大,陆灵泽也被惊得愣了一下,扭过头来,正好和陈北辰对上了视线。 “出事了……”赶在陆灵泽开口之前,陈北辰先一步开口说道:“许青找到我了,她想要玉景辰的尸体。” 陈北辰清楚地看到陆灵泽那双狐狸眼微微睁大,随后又连忙眯起,像是只真正的狐狸一样慵懒地倒了回去,一只手在大白身上摸着,同时语气平淡地说道:“门闩是沁心红木的,十五两银子一根。” 陈北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断裂的门闩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嘲讽,带着一股资本炒作特有的恶臭,炫耀着自己堪比同重量白银的昂贵身价。 “没钱。”陈北辰理直气壮地说道。 “那太好了,正好我有些事还需要有人帮我跑个腿。”陆灵泽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刻薄讥讽的意味,身体在摇椅上晃来晃去,气质像极了某位前世知名的表演艺术家,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捏着嗓子说出一句:“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这一瞬间,陈北辰甚至觉得自己体内沉睡十七年的打工人之魂激灵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察觉到了资本家的气息,并下意识地开始寻找路灯。 可惜,这破地方没路灯。 “许青找到我了。”陈北辰试图用一件听起来就很严重的事情转移陆灵泽的注意力,并刻意用一种无比严肃的语气,尝试加深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知道,这点小事你有什么可慌的。”陆灵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很自然地伸出了两条腿。 他身边那条巨大的白色狼犬十分有眼力地趴到了陆灵泽脚下,让他舒服地把脚放在背上,完美地诠释了狗腿子一词的正确含义。 “她是个讲道理的人,只管你要尸体,没找你报仇。这就说明在她心里已经知道了,你才是那个受害者,只是她的感情不允许她承认而已。给她一点时间吧,她早晚会接受的。”陆灵泽慵懒地摆着手,微笑着说道:“还有,门闩是沁心红木的,十五两银子一根。” “如果她被破云真人挑拨,来找我麻烦呢?”陈北辰表情严肃地问道,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陆灵泽后面那句话说了什么。 “不会,那姑娘只是反应慢点,又不是傻。”陆灵泽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另外,门闩是沁心红木的,十五两银子一根。” 陈北辰沉思了片刻,走到他身边,将那满满一布袋的书都放了下来。 “我有些东西看不懂,你来教我一下。”陈北辰很自然地说道,甚至自己从不远处搬了个木凳过来坐下。 陆灵泽微微一愣,睁开那双狐狸眼,上下扫了陈北辰几遍,忍不住问道:“朋友,你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连个请字都懒得说了吗?还有啊,门闩……” “这个法术是什么意思?”陈北辰打断了陆灵泽的话,直接翻开一本书,把抄写出来的一个叫做‘封刃法’的法术贴到了陆灵泽眼前。 他的眼神异常坚定,看得陆灵泽都愣了一下。 “看来你是真的没钱了……” 陈北辰拍了拍自己脚下那好几摞厚厚的书籍,平静地问道:“明天早上辰时集合,咱们还有差不多五六个时辰的时间,应该够你翻译完这些书了吧?” “看来你顺便还把良心给扔半路上了……”陆灵泽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有些无奈地坐了起来,扫了一下他手中的法术。 “这个法术是八品法术里面比较简单实用的,只是需要一连串道家的指诀与九宫站位知识……” 第二更晚点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出发 第139章 出发 日出东方,真武殿道士们随日出而起,清洁卫生,整理仪容,换上一身崭新的道袍,与门内同道一起,来到了真武殿前。 打过一趟长春功,颂念九次《度人经》,众多道士却没有像以往那般散开,而是继续留在广场上,肃穆凝重地等待着。 他们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身形笔直地有如青松。 直到真武殿内,一个身穿红底金纹道袍,衣襟上绣有九龙夺珠纹样的女子大踏步走了出来,在她身边,还有一个穿着朴素白色道袍,背后纹有八卦图样的中年男子。 女子正是天枢仙人,只是换上了一身明显更加正式,也更加隆重的道袍。 而她身边的那位男子,虽是人到中年,但气质不凡,目光转动间,隐隐有一股莫大的威严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几乎不敢晃动分毫。 天枢仙人见此,撇着嘴白了那男人一眼,不满地说道:“看见没有,谁都不喜欢你,你没事出来冒什么头?” “我不出来,难道还真让你带队去参加周天大醮?”中年男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眼神冰冷嫌弃,像是在看一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无脊椎动物。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殴打监察大师!也亏你做得出来!这一次我们真武殿先是被红米教压了一头,又被逼着带上了金光寺那些和尚,已经够丢人的了!你要么给我安分一点,要么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山上,哪都不许去!” 天枢仙人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翻着白眼说道:“啧!你现在说话怎么和老头子一个德行!” “还不是被你给逼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随后猛地反应过来,目光扫过下方那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的法师,顿时微微松了口气。 二人说话间,从真武殿偏殿之中,走出了五个人。正是包括陈北辰在内的五位真传弟子。 在看到那中年男人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尤其是徐常钧,整个人都僵硬了。 陈北辰顿时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随之转移到那中年男子身上,瞬间明白了什么。 中年男人看了他们一眼,顿时不满地哼了一声,走到众人面前,面容严肃冰冷地说道:“你们当中有人是第一次见到我……” 他扫了陈北辰一眼。 “我是真武殿证盟大师,紫胤仙人。这一次周天大醮之行由我带队,天枢仙人作为副手。记住,此次周天大醮关系重大,我们真武殿已是出师不利,这一次究竟能否挽回颜面,在其他宗门面前重拾道门大宗的地位,就取决于你们的表现了。” “所以,若是这一次你们敢胡作非为,败坏真武殿的名声,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陈北辰注意到,紫胤仙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陆灵泽。 陆灵泽对此的回应就是咧嘴一笑,显得特别欠揍。 紫胤仙人顿时眉头紧锁,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扭头站到三层石台基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瑟瑟发抖的法师们,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在他身后,天枢仙人无声地冲着陆灵泽比了个好样的手势。 陈北辰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尤其是诸葛端,显得异常紧张,双手一直攥拳又松开,里面全是冷汗。 紫胤仙人开始对下面的法师介绍起周天大醮,以及周天大醮的必要性,还有参加周天大醮对真武殿来说意味着什么这类没有什么营养的废话。 陈北辰听了两句,就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读了起来,看起来分外认真。 不得不说,尽管陈北辰十分不愿意承认某些事情,但陆灵泽确实是一个好老师。知识储备丰富到恐怖,不管陈北辰有什么样的问题都难不倒他,而且讲起来鞭辟入里,各种隐喻、修辞、典故张口就来。仅仅只是数个时辰的补课,陈北辰就有一种置身于知识海洋中的错觉。 当然,这只是一种错觉,本质上还是陈北辰懂得太少了,区区数个时辰的时间,陆灵泽再厉害也不可能给他补上好几年的课程。 于是陆灵泽干脆翻出了一大摞书,全都扔给了陈北辰,让他有时间就慢慢背。 这些书里面,陈北辰最喜欢手上这本《道经注解》。这本书里不光对各种道家术语都进行了十分详细的解读和分类,作者还十分贴心地把注解写得通俗易懂,就连陈北辰这种文化水平都能十分流畅地阅读。 这一幕吸引了诸葛端的注意力,见紫胤仙人似乎一时半刻间没有想停嘴的意思,便小声向陈北辰搭话道:“你这是在……学习?” 陈北辰点了点头,微微歪了一下书籍封面,让诸葛端看了一眼。 “这本书好像是我们小时候的启蒙读物,你从哪找到的?”诸葛端的表情有些诡异,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陈北辰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随后平静地转过头,用下巴指了一下陆灵泽。 诸葛端瞬间就明白了,还好心地提醒道:“这本书内容不全,作者都是七百多年前的人了,很多新的注解和名词都没有。你回头再找找《经卷指南》和《真武修真略仪》这两本书,比这个难懂,但是更全面一些。” 陈北辰感激地点了点头,并好奇地问道:“我看天枢仙人好像有点怕紫胤仙人啊。” 诸葛端轻轻呼出一口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道:“紫胤仙人是证盟大师,真武殿三师之一,也是四品洞神散仙。不过他受得是一道四品《五雷箓》。都说道门五脉,符箓派斗法第一。而在符箓派内部,《五雷箓》斗法那可是第一中的第一。” “更别说这位在上一辈排名第二,除了监院和殿主之外,这真武殿内,这位紫胤仙人还真是谁都不用怕。” 二人说话间,紫胤仙人也将所有事情全都交代完毕,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吓得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哼!出发!”紫胤仙人冷哼一声,双手一按,一团漆黑如墨的雷云顿时从他掌中浮现而出,并开始飞快地扩散出去。 眨眼间,这不断闪烁着道道雷光的雷云就将石台基上所有人全部笼罩其中,并伴随着一道雷光,瞬间冲天而起,直入云层之上。 云内众人只觉得周围雷光闪烁不停,刺得眼睛都有些受不了。但片刻后,眼前却是豁然一亮。 只见云海苍茫,碧蓝穹顶,从视线中不断地蔓延出去,看不到尽头。 他们竟是已置身苍穹之上。 第一百四十章 和尚 第140章 和尚 “记住,出门在外,你们就代表了真武殿的门面。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外人对我们真武殿的看法,所以收起你们平时那副不着调的劲头,都给我精神一点!” “腰背挺直!手脚自然下垂,不许随便乱动!作为一个道士,你们连最基本的形体都保持不好吗?身不正则行不正,行不正则心不正!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师父就没教过你们?” “谁让你们交头接耳的!出门在外,这像个什么样子!你们还不如新入门的师弟,人家都知道拿着本道经在那里学习!” 莫名被拉出来当成典型的陈北辰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道经注解》,一脸茫然地看着众人。 其他人都是一副生不如死的德行,尤其是天枢仙人,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连着半个多月没睡觉,然后还不忘坚持每天跑马拉松一样,看着就离猝死不远了。 可实际上,距离他们离开真武殿,才不过半个时辰而已。 只是在这半个时辰之内,紫胤仙人的批评声几乎就没停过。他似乎看所有人都觉得不顺眼,甚至包括他的徒弟徐常钧都被他骂过不止一次。 倒是陈北辰,不知道是因为还不熟,还是因为他一直在读书的缘故,正好幸免于难。 雷云之下,景物正在飞快地移动,他们不知道这团雷云飞得有多快,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恨不得马上就瞬间移动到天罗国的天山上。 “你给我站直了!”紫胤仙人一见天枢仙人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顿时更加生气了,指着她喝道:“你一个四品散仙,这算什么样子?在山里丢人不要紧,别把脸丢到外面了!” 天枢仙人深吸了一口气,翻着白眼望向天空,假装自己是条被淹死在水里的鱼。 紫胤仙人恶狠狠地咬着牙,正要继续说些什么,突然在远处云层之中,亮起了一道柔和的金光。 金光之中,三个光头和尚站在云层之上,含笑着踏云而来。 明明前一秒,这三人还远在天边,但下一刻,他们就突兀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是三个特征鲜明的和尚,三人均是身穿黄色僧衣,其中两人外套金丝大红袈裟。一人看起来已是垂垂老矣,脸上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眉眼低垂,一双白眉长长地垂下,显出几分悲悯之色。 另一人是一位彪形大汉,身高足有六尺,一身健硕的肌肉把僧衣撑得鼓鼓的,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带着能让小儿止啼的笑意,看起来像强盗多过像和尚。 最后一人,则是个看起来都不到二十岁的小和尚,他没有穿袈裟,只是简单地穿着一件黄色僧衣,双手合十,低着头,垂着眉,脸上无悲无喜,看不出任何表情或是情绪。 “神足通……”陈北辰听到一旁的诸葛端喃喃自语道,脸色显得有些难看。 紫胤仙人瞪了众人一眼,随即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迎了上去。 “真武殿证盟大师紫胤,见过三位大师!” “阿弥陀佛。”老和尚平静地颂了一声佛号。 大汉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冲着几人拱了拱手,然后猛地愣了一下,又连忙变成双手合十。 “师兄的意思是,金光寺主持净心,监寺净尘,弟子行空,见过诸位道爷。”这大汉咧嘴一笑说道。 “阿弥陀佛。”净心又颂了一声佛号。 “师兄的意思是,他苦修多年闭口禅,不方便直接与诸位对话,还请原谅。”净尘面不改色地翻译道。 小和尚依旧眉眼低垂,不说话,也不搭腔,仿佛正在发生的对话与他毫无关系。 那边紫胤仙人还在与那两个和尚客套,其他人却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个小和尚的身上。 他们都知道,这一次金光寺连脸都不要了,冒着得罪整个道门的风险,也要站出来出这个风头,就是因为门内出了一个天才。 毫无疑问的,这一次金光寺作为佛门,去参观道家的周天大醮,一定会被所有人针对。而金光寺敢冒这个风险,明显是对这个天才有足够的信心。 几人都很好奇,什么样的天才能让金光寺有这么强的信心,甚至都不把整个道门的青年俊杰放在眼里。 面对几人的眼神,小和尚的神情依旧没有丝毫动摇。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只是异常空灵,仿佛在那双几乎没有焦距的漆黑瞳孔中,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停留在里面。 一切皆如迷雾幻梦,一闪即逝。 这一幕看得紫胤仙人与天枢仙人的心里都是一沉,别的暂且不提,光论这心性,这小和尚就已经足够可怕了。 更别说刚才二人看得分明,这小和尚没有让这二人中的任何一个带着他,完全是自己施展出了这神足通的神通! 这可是被称为佛门六通之一的大神通啊! 紫胤仙人见到这一幕,心情也是十分的复杂,只能苦笑着长叹一口气道:“恭喜二位,金光寺后继有人啊。” “阿弥陀佛。”净心轻轻低头,诵了一句佛号。 净尘沉默了一下,转过头对净心说道:“师兄,差不多得了,这么嘚瑟咱们容易挨揍。” “阿弥陀佛!”净心的语速猛地快了一点。 净尘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众人说道:“我师兄的意思是,不过如此,他这弟子还需多多磨练,还望众位道门的青年俊杰多多指教……咱们商量一下,一会儿你们要揍他的话,能先让我走远点不?” 紫胤仙人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你看,师兄我就说咱们这么嘚瑟容易挨揍。” “阿弥陀佛。” “师兄,出家人不打诳语。要不是因为打不过,我都想揍你。” “阿弥陀佛……” “二位……”眼看这两个和尚有想在这里说相声的迹象,紫胤仙人连忙打断道:“咱们快些走吧,慢了的话,就要误了时辰了。” “没事没事……”净尘连忙摆手道:“你们在前面飞着就行,我们在后面跟着,不用特意照顾我们。” 紫胤仙人闻言和天枢仙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一挥手,雷云之中雷鸣声大起,众人只觉得飞行的速度猛地快了起来,伴随着一道道乍现的雷光,脚下的景象开始飞快地后退。而在雷云之后,三个和尚施展神足通,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雷光越来越盛,整片雷云在天空之中,宛如化成了一道真正的闪电。 紫胤仙人双目之中闪烁着电光,全身上下雷霆环绕,当真如同神灵一般。 这雷云的速度已然快到了极致,陈北辰甚至只能看到北越的边境线在大地上一闪而过,但那三个和尚却还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跟着,没有丝毫吃力的感觉。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池 第141章 天池 伴随着沉闷的雷霆炸裂之音,众人站在雷云之中,在旁边三个和尚不紧不慢地跟随下,在空中急速飞行了数个时辰。 陈北辰站在雷云之中,全身绷紧,尽全力保证自己不吐出来。他的脑子里面金光闪烁,亮得隔着头皮都能看得见,仿佛一个全天然无污染的大功率电灯泡,就是这颜色看着不怎么节能。 如果不是他之前有意识地锻炼过对金光的操纵能力,那他很有可能成为在前世的晕车晕船之后,刷出一个叫做晕云的成就。 这玩意儿飞得太快了! 幸好,在陈北辰体内金光消耗干净之前,雷云就渐渐慢了下来。 他这才松了口气,有闲心看向周围,结果发现,他们似乎正在一片连绵起伏,罕有人烟的山脉之中飞行着。 淡白色的雾气笼罩住一个个山头,这片雷云在雾气中游走,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紫胤仙人似乎是在有意识地寻找着什么,驱使雷云不断地在一片片白雾中穿梭。 足足过了接近半个时辰之后,雷云穿过一片浓浓的白雾,一道笔直向上,不知道尽头在何处的巨大山壁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紫胤仙人缓缓吐出一口气,驾驭着雷云沿着山壁,开始向上飞去。 雷云向上飞了足有一个时辰,就是速度放得再慢,也该有近千丈高了。然而直到现在,众人却依旧看不到这山壁的顶端。 “这就是天山啊,传说中西王母炼丹的地方。”诸葛端一脸震惊地喃喃自语道。 陈北辰听得微微一怔,随后惊讶地抬起头。 这天山上面……难道还真是神话传说中的那片天池? 众人随着雷云一直向上,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看到了山壁的顶端。 ‘呼’的一声!雷云冲破白雾,整个天山山顶的景象映入众人眼帘。 这是一处类似火山口般的地形,碧蓝泛青、如同美玉一般剔透的池水在中心的水池中沉默着。而在这水池周围,则是一圈宽广的空地,生长着一朵朵娇艳无比,质地却如同石头一般的彩色花卉。 “四时不谢之花,还真有啊!”诸葛端忍不住赞叹道,被紫胤仙人狠狠地瞪了一眼。 “看来咱们是第一批到的。”天枢仙人感慨道,同时笑着扫了紫胤仙人一眼。 众人落在空地之上,五个年轻人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打量起来,赤鸾更是凑到了一朵花卉身边,好奇地仔细欣赏起来。 陆灵泽走到她身边,笑着问道:“想要吗?” 赤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沉思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怎么?不想要?”陆灵泽接着含笑问道。 赤鸾的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就是一朵花吗,想要就拿一朵呗,这么多呢。”诸葛端耸了耸肩说道,随手伸向一旁的花卉,被徐常钧制止。 “这是天池……”徐常钧语气僵硬地说道:“这样不好。” 诸葛端的嘴角抽了抽,看了一样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的紫胤仙人,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花的美丽,在于它的生命与环境,道兄因这美而动念,却又想剥夺它的生命与环境,这又是何必呢?”那行空小和尚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语气平静淡漠地对诸葛端说道。 诸葛端一愣,随后眉角与嘴角同时下撇,上下扫了他几眼。 “原来你会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诸葛端语气不善地说道。 行空没有回应他,而是望向了赤鸾,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道兄见美爱美,却不因美而起念,小僧佩服。” 诸葛端一脸茫然地看向旁边的陈北辰,问道:“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陈北辰看了一眼行空那双空灵无物的眼睛,点了点头说道:“不止,他可能就没看见你。” 而这时,陆灵泽却突然问道:“和尚,你说佩服,难道你做不到?” “小僧不知。”行空的语气依旧平静而淡漠,没有任何起伏,他望着陆灵泽的眼睛,轻声说道:“小僧已看不到这花的美,所谓动念,自然无从谈起。” “你瞎了?”诸葛端攻击性十足的声音响起。行空却只是微微摇头道: “不,小僧只是习惯了去观,而不是去看了。” 诸葛端愣了一下,随后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了陆灵泽,那眼神中掺杂着求知欲与男性的尊严。 陆灵泽撇撇嘴,无视了他无声的求助,直接掐下一朵花,放进了行空小和尚的僧衣里。 在行空略有些迷茫的眼神中,陆灵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孩子,多读点书吧。花朵只是花的阳具,把花掐下来最多算阉割,死不了的。你要是把根锯了,那才会死呢。” 行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微微低头道:“多谢道兄,小僧涨见识了。只是道兄这种行为,是否有些残忍?” “对啊,我都把花阉了,多残忍啊。”陆灵泽毫不犹豫地承认了,然后拍了拍他怀里的花,扭头带着赤鸾就走了,留行空在那里原地迷茫。 陈北辰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心地说了一句:“人被阉了长不出来,花是能再长的。” 行空微微一怔,扭过头来对着他点了点头说道:“多谢道兄解惑。” 陈北辰觉得这和尚念经念得脑子都有点不正常,也懒得和他多说什么,自己拿着道经,找了个凉快地方就默默地读了起来。 紫胤仙人和天枢仙人站在天池边上,眯着眼睛,盯着那如玉石般剔透的池水,脸上露出怀念之色。 “老二啊,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当年来的时候,你让人一巴掌就给……” “咳!”紫胤仙人猛地咳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语气生硬地说道:“叫我师兄!” “行行行!二师兄啊,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在这,被人一巴掌给……” “这事没完了是吧?!” 眼看两人有要打起来的意思,两个和尚却凑了上去,四人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了起来,不知道是在商量些什么。 陈北辰没有关心那些东西,只是专心学习,直到一个人影坐到了他的身边。 第一百四十二章 聚集 第142章 聚集 陈北辰侧过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脸紧张的诸葛端。 “咱们来早了,二师伯为了和那些和尚怄气,飞得太快了些,比原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时辰。”诸葛端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其实并不是刻意想说这些话,只是太过紧张,下意识地就想找个人说说话,释放一下压力。 陈北辰也明白这点,当初他也是经历过高考的,这种心情他不是不能理解。于是干脆把手上的书一合,专心听他说话。 诸葛端的情绪明显稳定了不少,语速极快地说道:“其他人也会早到,所以咱们用不着等太久,就是不知道这一次,他们会派什么人过来?” “真武殿光是带着金光寺的人来这一条,就足够其他道门大宗对咱们有意见了。现在咱们的局势很严峻,他们一定会针对咱们的。如果金光寺的人再出了什么风头,那就更糟了。咱们整个真武殿都会被道门排挤。这可直接影响到接下来的法箓交换和法术交流!” 诸葛端的手在微微颤抖,语气也变得更加急促起来,头上满是冷汗。 “除非咱们亲自出手,把金光寺的那个小子打下去。但是我打不过他!虽然没打过,但我肯定打不过他!我的‘周游六虚’神通,在佛门神足通面前就是个笑话!那可是佛门赫赫有名的大神通,不是我这种七品法箓自带的小神通能比的。” “徐常钧也够呛,佛门修行不像咱们,他们以心法为先,以那小和尚的心境,修为怕是比那两个大和尚都差不到哪去。这下坏了!真的坏了!” 陈北辰顿时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原本以为他针对那个行空小和尚只是单纯不喜欢佛门的人,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种深意。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这一次,金光寺可就是把真武殿往死里坑了! 另一边,两位道门散仙正与两个大和尚低声讨论着什么,看他们那副样子,暂时应该不用担心双方互相砍起来,但表面的平静之下,谁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众人各自分散,各怀心思。除了陆灵泽和赤鸾像是旅游赏景一样在周围逛来逛去,还试图下水看看,其余人都是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气氛压抑得可怕。 直到天边飞来了一朵巨大的祥云,浩浩荡荡地破开周围的白雾,显露出云上的七八个身穿蓝青二色道袍,头戴太极阴阳冠的道士。 这些道士中,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白发长须,手持拂尘,宛如神仙一般的老者,一见天池边的众人,顿时嘴角一翘,笑呵呵地打招呼道:“紫胤道友,天枢道友,自上次见面后,已是数十年未见了。二位风采依旧啊。” 说话间,却是直接无视了一旁的两个大和尚。 祥云落到地上,陈北辰这才发现,这老者身后的弟子们平均年纪居然比真武殿这边还小。除去两三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其他的最多也就十三四岁,甚至还有两个看着也就十岁出头的小孩,粉雕玉砌,虎头虎脑的,正好奇地探着脑袋,望向真武殿这边。 紫胤仙人换上了一张略有些僵硬的笑脸,拱拱手说道:“明珠道友,当真好久不见了。看来你们正一道人丁兴旺得很啊。”说到这里,他还羡慕地看了明珠老道身后的小孩们一眼。 “什么人丁兴旺,全是一些小娃娃,这次出来也就是带他们见见世面罢了。”明珠老道一张树皮般的老脸上满是红光,显然颇为得意。 “正一道?”陈北辰皱了一下眉头,疑惑地向诸葛端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和咱们真武殿一样的道门大宗,门内以丹鼎派为主,神道派为辅,据说很擅长雷法。”诸葛端轻声说道,并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孩子。 “人家和咱们可不一样,位置稳着呢。这回也用不着出什么风头,就是领着小孩来看热闹的。” 陈北辰的嘴角抽了抽,转而看向了另一边。那边的白雾之中,隐隐有一声声凄厉的嘶鸣,随后一个巨大无比的白色蛇头,突然从迷雾中探了出来。 “啊!” 这蛇头宛如小山一般巨大,通体洁白如玉,双眸血红。刚一出现,就吓得明珠老道身后两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发出一声尖叫。 那老道连忙挡在了两个小孩面前,脸色骤然变得阴沉了下来,举着手里的拂尘大声喝道:“茅十一,你想做什么?” “明珠道兄,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这么认真呢?”那小山般巨大的蛇头竟张开了大嘴,口吐人言起来。 接着这巨大的蛇头突然化作白雾,从中跳出三个黄袍道士。 站在中间的道士看起来人到中年,嘴上留着两撇小胡子,鼻子上还顶着一副装模作样的小型琉璃眼镜,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很不靠谱。而在他身后,则是一男一女两个道士,看起来十五六岁左右,均身穿黄色道袍,一脸的兴奋之色。 “上清的人,和咱们一样主修符箓,但也兼修内丹,极擅法术。”诸葛端轻声介绍道。 陈北辰点点头,表情有些古怪地问道:“刚才那个,是障眼法?” “看样子应该是,真厉害啊,障眼法使的一点破绽都没有。”诸葛端摸着下巴,一脸赞叹地说道。 比起刚才那副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样子,现在的诸葛端明显镇定了不少。 而陈北辰却是下意识地看了陆灵泽一眼,在陈北辰看来,刚刚那巨蛇虽然气势惊人,但作为障眼法来说,还是糙了点,仔细一看能看出不少的破绽。 相比起来,陆灵泽的障眼法那才叫恐怖,几乎和现实一模一样,第一次见到的人根本不可能分辨得出来。 也不知道是这位茅十一有意为之,还是他在障眼法上的造诣不精。 那边明珠老道挥舞着拂尘,还在喊着让茅十一赔偿几个小孩,另一边,周围的白雾却是骤然翻滚起来,如海浪般起伏不定。 伴随着数个巨大的影子,其余几家也都到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醮仪开始 第143章 醮仪开始 “穿着紫色道袍的那伙人是紫阳山的人,丹鼎派的中流砥柱,内丹修行是道门内部一绝。” “白色道袍那群人是全真的,他们学得比较杂,内丹、外丹、符箓什么都学,甚至连佛门神通都有涉猎。听说主要是以内丹为主。” “青色道袍,腰间跨剑的那群人,是青城山的。别小看他们,虽是属于丹鼎派,但实际上,这帮人是以性命寄托剑器的剑修。是丹鼎派中唯一能在斗法上,和咱们符箓派掰掰腕子的。不出意外的话,咱们这次最大的对手就是他们了。” 陈北辰听着诸葛端的介绍,默默地把这群人记在了心里。尤其是青城山的人,更是反复看过了不止一遍。 他学过的那套剑仙法,据说就是从青城山的修行方法中简化过来的。当然了,陈北辰觉得这大概率是教他那人在给自己的异术贴金,但是既然有这么一说,那他也不能完全不信。 “那群人是什么人?”陈北辰的目光看向了另外一帮人。 这些人最为古怪,身上穿着的甚至都不是道袍,而是皮毛制成的大衣,一个个腰间挂着短铳和短刀,背上背着长火铳和长弓,皮肤黝黑粗糙,身材高大,看样子不像是道士,反倒更像是山里的猎户。 他们来时的方法也是最特别的,别的道士要么是踏云而来,要么是御风而行,只有他们,是坐着一条飞在空中的小船过来的。 “梅山教的人……”诸葛端的语气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给陈北辰介绍道:“这帮人以前只是个小派,是一群猎户抱团成立的门派,挂在道门门下,学了点符箓派和神道派的本事,专门给那些猎户驱邪治病,在山野里捉鬼降妖,也算是个挺正派的小门派。” “只是这些年,因为火铳和炸药的兴起,这帮人一下子就起来。听说他们把火铳和大炮当成法器使,还琢磨出了一系列专门用在这上面的法术,杀伤力恐怖得吓人。这才几十年的功夫,就发展壮大了起来,现在也是一方大派了。” 说到这里,诸葛端又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陆灵泽。 “这个他最清楚,听说他和梅山派那帮人关系不错,还学来了不少人家的独门法术。” 陈北辰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几乎不用陆灵泽自己承认,他就能肯定诸葛端说的八成是真的。 用火铳设坛行法,除了陆灵泽之外,他还真没看其他人这么干过! 只是看陆灵泽的样子,他似乎并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意思,其他道门的前辈弟子,也没有要和梅山派的人交谈的打算。 那梅山派领头的中年大汉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自己找个块石头坐下,看起来还挺自在。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个十三四岁的小孩显得有点委屈。 这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似乎有心想要找其他人聊聊,但是没人理他们,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这一幕看得诸葛端直皱眉头,嘴角向下一撇,就要起身。就在这时,那两个孩子身边多出了一道赤红色的身影。 赤鸾拿着两朵四时不谢之花递给了他们,并和他们聊了起来。 诸葛端一下子就坐了回去,看着赤鸾的身影,嘴角挂着莫名的笑意。 陈北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赤鸾,下意识地觉得这破事有点麻烦,直接起身走开。 此时这周天大醮的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随着太阳渐渐偏西,吉时已到。原本宁静无波的天池之中,突然泛起了点点水花。 这水花越来越大,并迅速膨胀,像是从婴儿直接长成了大人,但却忘了发育大脑,于是便任性地向着四面八方胡闹似地拍了起来,惊起一层层水浪。 而在天池中心处,渐渐有一片白色的东西从水下浮出,并飞快地突破了池水的束缚,自由地悬浮到了空中,显现出真实的样子。 那是一座仿佛由白玉制成的圆形平台,宽百丈有余,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天池。 从这平台下方,隐隐还可以看到一道道怪异的纹样,扭曲不全地浮现在平台的底座上,仿佛是从某件无比巨大的东西上拆下来的零件一样。 而在平台的上方,除去中间大片的空地之外,周围还放置着一个个天然的,仿佛长在上面的玉石长桌,看起来温润无比。在透过白雾的阳光照耀下,甚至隐隐有七色光华在里面闪烁不停。 “祭坛出!我等也该开始了。”正一道的明珠老道笑着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随后各使手段,如仙人一般飞上了祭坛,各自站在一张长桌后面,手持一枚玉简,开始恭敬地诵念起来。 内容方面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一篇简单的,称颂天地的祷文。倒是这平台很有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陈北辰的错觉,这巨大的平台比起祭坛来,似乎更像是一处奏乐起舞、喝酒聚会的大殿。只是不知道被什么力量给整个打碎了,只剩下这块中心处的广场。 仔细想想,传说中的天池之上,除了四时不谢之花外,不是还应该有西王母的宫殿吗? 微微沉思片刻后,陈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把一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全都压在了心底。 无论这玩意儿是祭坛还是广场,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现在的他,只需要保持低调就够了。 伴随着几位主事之人虔诚的诵经声,各家的真传弟子纷纷聚集了起来,泾渭分明地站在一边,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就连金光寺的三个和尚,此时都安静地站在一边,沉默着一言不发。 半个时辰后,众人诵经完毕,又开始按次序敬告上天,说明自己的宗门这段时间都做了哪些功德,对天地有何贡献,对自我有何要求。 这个过程最为繁琐,加上几人都说得文绉绉的,陈北辰根本就听不懂。一圈下来,陈北辰甚至听得都有些犯困。 终于,在一个多时辰后,太阳都开始偏西了,众人这才全部说完,纷纷飞身下来,走到自家弟子们身前。 各家的真传弟子猛地清醒过来,眼睛几乎同时一亮,下意识地打量起了其他门派的人。片刻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三个和尚身上。 第一百四十四章 梅山法术 第144章 梅山法术 在所有人饶有深意的注视下,三个和尚盘膝坐于地上,神色安稳如常,八风不动,那身材魁梧的净尘还对着众人咧嘴笑了笑,看着就有一股子劫完道之后,大当家准备分钱的架势。 天池之上沉默了一瞬间,接着突然有一道黄光从人群中蹿了出来! 那黄光在天池边上纵身一跃,‘砰’的一声落在了平台之上,原地亮了个相,随后向着四方道士和尚行了个道礼。 “上清郑子常!特来抢个头彩!诸位道兄请了!”那是上清派的少年,一身黄色道袍,虽然看着简朴,但配上那副朝气蓬勃的少年意气,却自有一番风范。 正一道的明珠老道瞪了那上清的茅十一一眼,对方却全然未曾在意,反而还笑着向台上的郑子常挥了挥手。 周围人互相看了看,虽然有不少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但看着自家长辈那难看的表情,还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少年少女们可以不在意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单纯地把这里当成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但这些长辈却早就不是少年了,他们有自己必须要有的考量。 在把佛门的人清出去之前,道门内部是不能内讧的。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台上的郑子常都站得有些尴尬了,才听到一声精神抖擞的呼喊。 “我来!” 一个人影纵身一跃,腾空而起,在空中横跨了七八丈之远,近乎飞腾一般跃到了高台之上。 那人刚一落地,便迫不及待地一抱拳,口中热情地说道:“梅山刘五郎,见过道兄!” 上台之人,正是梅山教的少年。 这少年年纪大概比郑子常还要小一些,几乎还可以算是个孩子,最多不超过十五岁。但却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皮肤带着时常奔波在外劳作所形成的黝黑,看着如同一座结实的铁塔。 配上那一身的毛皮和身上带着的火铳、长弓与短刀,使其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彪悍危险的气息。 这是个行走于荒野之中的真正猎人,斩杀各路妖魔鬼怪的行家。 郑子常的脸色变得凝重了些许,但眉宇中却满是兴奋之色。 道家修行,多以内修为本。比起打打杀杀,争强斗狠,道门正统其实更倾向于内修自身,追求的是身心的大逍遥、大自在。 这也就意味着,正统的道士其实不一定能打。 但梅山教不同。他们本就起源于行走于黑暗荒野中的猎户,为求生计而不得不与各路诡谲难测的妖魔鬼怪生死相搏。 比起道门正统来,梅山教才更像是斗法降魔的行家。 “刘道友,请了!”郑子常话音刚落,便迫不及待地从腰间符包中取出一张黄符,手腕微微一抖,五道黑气便凭空从里面蔓延而出,如灵蛇一般缠绕在他的身上,隐隐显出五张狰狞可怖的鬼面。 “上清的五鬼秘术啊……”台下的陆灵泽摸了摸下巴,口中喃喃自语道,目光随之微微闪动,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陈北辰扫了他一眼,默默地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随后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高台之上。 但就是这片刻的走神,陈北辰便看到台上刘五郎的手中,不知怎么就多出了两把短铳,并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两团火光同时炸开,发出同一声巨响! 郑子常本已经拿出了另一张黄符,但却被这好似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周身缠绕着的五道黑气瞬间有两道同时炸裂开来,飘散于无形,隐隐发出了两声凄厉的悲鸣。 郑子常一怔,下一个瞬间,刘五郎手腕一翻,将狗机拉开,两把短铳之上隐隐有漆黑的光华闪烁,随后他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又是一声巨响! 郑子常身边的黑气又有两道炸裂开来,只剩一道可怜的黑气缠绕在他的身上。 这一幕看得陈北辰瞳孔一缩,险些站了起来! 没填火药,没装铅弹,就连火药池都没清过,直接拉开狗机扣动扳机就能再次击发! 这相当于两把火铳直接跳过了漫长的科技发展,从燧发枪变成了单动手枪! 梅山教的法术这么硬核的吗? 不光是陈北辰,这一幕也惊到了其他人。 而就在刘五郎再次扳开狗机的时候,郑子常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的脚步猛地一动,闪电般地在周围踏了七步,脚下似有淡淡的白光闪烁。 ‘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喷涌而出的火光,两发铅弹随之飞射而出。 但在下一刻,这两发铅弹仿佛被什么诡异的力量扭曲了,改变了它们应有的轨迹,从郑子常的身边飞了过去。 郑子常单手一招,七柄仿佛由星光凝成的宝剑出现在他的身边,在他周身悬浮,剑尖直指刘五郎。 “刘道兄,小心了!”郑子常低喝一声,周身七柄宝剑顿时化为七道银光,闪电般地飞向刘五郎。 刘五郎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之色,脚步一错,身体凭空横移出三丈多远,身法快得不可思议。 他左手短铳微微下垂,右手短铳指向了郑子常,口中猛地大喝一声:“黑面雷公护我身!” ‘砰’的一声!两把火铳同时炸响! 但左手的火铳却没有任何弹丸飞出,反而迸发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火药的冲击力一般,将飞到他面前的七柄宝剑击飞了出去。而右手的短铳击发出铅弹,径直射中了郑子常。 ‘噗’的一声轻响,伴随着淡淡的凄厉悲鸣,郑子常身上最后一道黑气随之炸裂开来。 郑子常连忙又从符包中取出一张黄符,手腕一动,口中迅速念动着咒语,身上的黄色道袍随之亮起一道虚幻的八卦图。 黄符之上发出一道淡淡的白光,与道袍上的虚幻八卦图互相呼应,使其变得凝实起来。 另一边,七柄星光宝剑被击飞出去后,没飞出多远便重新飞了回来,通灵一般地直奔刘五郎而来。 刘五郎的身形再次闪烁,快得台下众人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与此同时,他手中的两把短铳消失不见,右手闪电般地拔出了腰间的短铳,向着郑子常扣动了扳机! 第二更晚点 第一百四十五章 菩提、明镜 第145章 菩提 明镜 在刘五郎身形停下的一瞬间,陈北辰看到了那把短铳真正的样子。 小臂长短,通体鎏金,一道道淡金色的墨迹在上面延伸,如同金色的花纹点缀其上。 那是一把完全不符合刘五郎风格的,过于精美华丽的短铳。 但下一瞬间,当这把短铳炸响的时候,陈北辰的心中就再没有任何疑惑了。 伴随着一道金色的火光,高台之上,炸起了一声宛如雷鸣般的巨响! 郑子常的身形一震,一股无形的力量短暂地将一发弹丸停在空中。 那是一发银色的弹丸,光亮洁白,似乎是由纯银制成。 下一刻,弹丸直接击穿了这股力量,宛如一道划过天空的闪电,直接命中了郑子常胸口的八卦图。 郑子常整个人倒飞了出去,身上的八卦图忽明忽暗,就连飞向刘五郎的星光宝剑都在空中消散开来。 但郑子常仅仅飞出一丈多远,身形便猛地在空中扭转过来,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他身上的八卦图仍在缓缓转动,硬生生挡下了这雷霆般的一击。 刘五郎的眼睛都亮了,竖起大拇指,发自内心地赞叹道:“道兄厉害!竟连我这银弹都奈何不了道兄的法术!” 郑子常站直了身体,一脸风轻云淡地摆了摆手说道:“道兄客气了,这不算什么。” 陈北辰侧过脑袋,看到了郑子常藏在背后,正在微微发抖的另一只手。 刘五郎看不到这一幕,一脸敬佩地抱拳行礼,开口说道:“道兄法术高强,在下也要拿出看家本事了。” 说完这句话,刘五郎一把抽出了背后的长火铳,口中飞快地念道:“黑面雷公护我身!黑面雷公藏我身!黑面雷公御我身!火铳藏形,火炮藏身,奉请虎尊大将军速速归来,吾奉黑面将军急急如律令!” 伴随着急促的咒语声,他手中的长火铳开始飞快地膨胀、变化起来! 一道道金属横杆凭空出现,自枪管中生长起来,并随之体型狂涨,随着枪管一同化为内径七寸五分,外径一尺一寸,长一尺九寸,重达三十六斤的庞然大物! 在台上台下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刘五郎双手拎着一门轻型火炮,神情兴奋地说道:“虎尊大将军在此!道兄小心了!” 郑子常张了张嘴,似是瞬间从一场噩梦中清醒了过来。猛地大喝一声: “认输!我认输了!” 他几乎是逃命般地跳下了高台,回到了上清派茅十一的身后。 直到盘膝坐到了地上,郑子常的身体都还在微微颤抖。 看着台上难掩失望之色的刘五郎,陈北辰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同为新晋大派,青城派的人缘就很不错,梅山教却这么不招人待见。 和人斗法动不动就从身上掏一门大炮出来,这种事不管是谁遇上了,都很难绷得住! 但尽管如此,梅山教的法术仍然看得陈北辰大开眼界。 “他说的虎尊大将军是什么意思?”陈北辰实在忍不住好奇,小声开口向陆灵泽问道。 他注意到,在自己问话的时候,真武殿其他人也都好奇地望向了这里,就连天枢仙人都转过身,好奇地看向了陆灵泽。 “就是虎尊大炮的意思,他们那里,大炮都叫将军。”陆灵泽随意地解释道。 “那黑面雷公呢?”陈北辰又接着追问道,他这段时间也读了一些道家典籍,还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位神仙。 陆灵泽两手一摊,有些无奈地说道:“就是黑火药,梅山教把黑火药给神格化了,代替诸天神名开坛行法。” “……”陈北辰一时失语,只觉得这事离谱中透出几分合理。 在超凡力量真实存在的世界,黑火药这玩意儿成为某种法术媒介,似乎还真是件挺正常的事情。 刘五郎站在高台上,满脸期待地等了一会儿,见实在没人上来,才一脸失望地将虎尊大炮重新变回长火铳背在身后。 他正要纵身跃下高台,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刺耳的佛号,行空和尚站了起来。 “阿弥陀佛……”净心低眉垂目,轻念佛号。 行空脸上无悲无喜,平静地迈出一步,整个人突兀地出现在了高台之上。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平静地盘膝坐下,双手掐了一个禅定印,合上了眼眸,口中默默诵经。 刘五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台下梅山教的长辈,眼中满是求助的意味。 那魁梧大汉却并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像是一座亘古不变的小山。 刘五郎抬头看了行空一眼,嘴张了两下,随后忍不住问道:“法师,你这是?” 行空睁开了眼睛,双眸漆黑幽深,如同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看不到有任何情绪的存在。 “道兄,请吧。”行空开口说道,语气平缓,毫无起伏,如同一个被塑造成人形的异物。 刘五郎下意识地取出了身后的长火铳,使其重新变成了那门虎尊大炮,对准了行空的身影。 他的双目瞬间变得锋锐起来,显得杀气逼人。 此时此刻,行空的状态让他忍不住想起了曾经在荒野中遇上的一些异种妖魔。那酷似人形的躯体之中,仿佛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让他下意识地动了杀心。 然而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杀气,行空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刘五郎缓缓深吸一口气,微微颤抖着的双手猛地在大炮上一紧,口中大喝一声:“黑面雷公在上,请虎尊大将军助我!”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刺目耀眼的火光带起飞速涌动的空气,仿佛在炮口处形成了宛若实质的冲击波。 刘五郎蹲着马步,上半身不禁向后一仰,双腿却如同铜浇铁铸一般,死死地抓住大地! 他腰腹发力,猛地直起身子,看向行空的位置。 在一双双充斥着惊讶、惶恐、忌惮、茫然的眼神中,一颗巨大的炮弹突兀地停在了行空身前三尺之外,无法再前进一步。 行空睁开眼睛,他的座下仿佛有一片镜面般的平地升起,上方虚空之中,一根根虚幻的树木枝丫垂落下来,停留在他的头顶。 “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陈北辰听到陆灵泽喃喃自语道。 关于梅山教和黑面雷公,这个不是我瞎编的,是确有其事,感兴趣的可以去搜一搜 第一百四十六章 踏罡步斗 第146章 踏罡步斗 从陆灵泽口中传出的喃喃低语,仿佛意味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行空和尚仍然在高台上盘膝而坐,旁若无人地低声诵经,但周围人注视他的眼神,却已经全然不同。 道门大派的真传弟子,新一代的青年俊杰,未来道门的领军人物……这些尚且年轻,却已经显露出锋芒的年轻人们,看着一个年纪和他们差不多的小和尚,眼中满是迷茫与惊恐。 而那些领队的道门散仙,近乎陆地神仙般的人物,却是一个个面露凝重之色,定定地注视着台上的行空和尚。 不知道是不是陈北辰的错觉,在陆灵泽说出那句话后,他甚至看到天枢仙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显露出一闪即逝的忌惮神色。 “年纪轻轻就把佛心练到了这种程度,难怪金光寺就算冒着得罪整个道门的风险,也要帮他扬名。”紫胤仙人缓缓深吸一口气,语气森然地说道:“金光寺,要出一尊活佛了!” 天池周围静得可怕,台上的刘五郎呆滞了片刻,随后默默地将虎尊大炮收起,一拱手说道: “法师神通了得,在下不是对手,告退了!” 说完这句话,刘五郎便纵身回到了高台下。 没人因为他的认输而露出什么不屑或是愤怒的神色,反而因为他年纪轻轻便进退有度的举止风范,让几位散仙都高看了他一眼。 然而这位刘五郎表现得越出色,其他人就越看台上的那个和尚不顺眼。 梅山教在道门内部再怎么不受欢迎,那也是道门的一员。而现在,一位本应在这周天大醮上正式崭露头角的道门新秀,就这么成了佛门之人的踏脚石。 几位道门散仙的脸色都渐渐阴沉了下来,其余的弟子们也是个个表情复杂,看着台上的行空,一言不发起来。 这些年轻人可能没想到那么多,只是单纯地被一个同辈分的小和尚给打击到了。 在这种诡异的寂静中,行空小和尚的诵经声显得异常刺耳,就连那些玄妙深奥的佛理,此时在众人耳中也变成了荒野妖魔的嘶哑低吟。 直到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身穿青色道袍,头戴紫青发冠,眼神刚毅锋锐的青城山弟子。看起来大概二十上下,在今日聚集而来的真传弟子中,算是年纪偏大的。 他身后背着一把长剑,每一步踏出都像是隐含天地至理,让他的气势越来越强,当他走到天池边上的时候,整个人已是有如一柄擎天神剑,单单只是目光直视便让人感觉双目一阵刺痛。仿佛被利刃割伤一般。 “踏罡步斗,可以啊!”陆灵泽略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嘶!青城山的玄真老道藏得够深的!这么个宝贝硬是遮到现在!”天枢仙人眼前一亮,上下扫了那青年一眼,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陈北辰也是心里一动。踏罡步斗,这是道门内部秘传的一种法术,算是仪轨法术的一种,以道士开坛行法时的禹步发展而来。每一步踏出,都是在借天地之力加持己身,走得越多,所获得的加持力量就越强大。理论上来说,上限甚至超过了真武殿秘传的北帝法。 但是这踏罡步斗也不是谁都能学的,不光是对步伐、方位、修为都有着严格的要求,对于施法者的性功修为更是一大考验。在踏罡的过程,但凡心中多出那么一丝杂念,或是一点点的犹豫,施法者所借来的力量就会瞬间消散,甚至于反噬己身。 借来的力量越强,反噬的力量也就越强。施法者也越容易出现动摇。 一般来说,寻常的七品法师能踏出三步,就已经是十分了不得了。而刚刚陈北辰看得很清楚,这位出身青城山的青年,踏出了整整九步! 那青城山弟子微微抬起头,看了行空一眼,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白光,瞬间出现在了高台之上。 看着连眼睛都未曾睁一下的行空,这位青年脸上无悲无喜,再次踏出一步! ‘砰’! ‘砰’! ‘砰’! 此时的青年好似万斤加身一般,每踏出一步,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在台上又踏出了三步!那张无悲无喜的锋锐面容上,隐隐渗出了冷汗。 这不是他的心境出现了动摇,而是他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了! 看着仍在低头诵经的行空,青年微微点头,缓缓抬起右脚,再次踏出一步! ‘咔’! 青年身子一歪,整条右腿瞬间扭曲变形,几乎让他栽倒在地上。 ‘呼’的一声!青城山、正一道、真武殿、梅山教……几乎所有的道门散仙全都站了起来! 十三步的踏罡步斗,所带来的反噬力量足以轻易将一个七品法师碾成肉酱!就算这青年内丹功夫有成,也绝对不可能扛得住这天地之力。 他们已是准备好了马上上台将青年救下,就算被佛门的人笑话,也不能让一个道门新星陨落在这里! 但是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中,青年单腿站立,硬生生将身体挺直,全身上下的骨骼随之发出一声声爆响。 他的脸上已是殷红如血,双目满是血丝,几乎夺眶而出。 即便如此,这青年还是掐了一个剑指,猛地指向行空和尚! 霎时间,宝剑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响彻九霄云外的龙吟! 刺目耀眼的白光几乎将众人双目灼伤,无数道长剑虚影合于本体之上,在空中幻化出一柄巨大的白色长剑,随着青年剑指所向,闪电般地射向了行空! 这柄长剑实在太快,众人根本没来得及眨眼,就看到空中被划出了一道白色的轨迹,宛如一道白色光柱从天而降,直冲行空而去。 行空周身三尺之外的无形力量被瞬间贯穿,刺目耀眼的白光淹没了他的身形。 青城山的青年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行空的方向。 片刻后,白光散去,行空依旧坐在原地,低声颂念着佛经,连身上的僧衣都未曾有丝毫变化。 青年看着这一幕,身体摇晃了两下,口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无力地栽倒在地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地藏菩萨本愿经》 第147章 《地藏菩萨本愿经》 白光一闪,青城山的散仙瞬间出现在了高台之上,一伸手接住了青年,接着连忙从怀中掏出一颗红色的丹药塞进了他的嘴里。 这位白发长髯,神态严肃的老者缓缓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行空和尚。地上断成两截的长剑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一般,开始缓缓颤抖起来。 行空依旧在低声诵经,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位散仙级别的剑修,已经对他动了杀念。 陈北辰忍不住扫了净心和净尘一眼,这对师兄弟表情淡然,姿态平静,甚至完全没有想要插手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老者才猛地长出了一口气,抱着自家的弟子,化为一道白光回到了高台之下。 他刚一落地,几位道家的散仙便连忙凑了上去,帮忙检查起了这位弟子的伤势。 青城山作为剑修门派,打打杀杀自然在行,治病救人,这就只能看别人的了。于是老者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向每一位过来帮忙的同道都深深地行了一礼。 年轻的真传弟子们帮不上忙,只能愣愣地看着高台上的行空和尚,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徐常钧突然动了动,想要站起来。然而下一刻,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直接按了回去。 “你想干嘛?”陆灵泽没好气地问道。 徐常钧很认真地看着他,目光凝重地说道:“刚刚那位青城山道兄的剑仙法差了一些,我的雷法说不定可以试一下。” “你试个屁!论雷法你玩得过正一道那帮人?你看他们谁站出来了?”陆灵泽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咂着嘴叹了口气。 “老……二师伯对你可是寄予厚望,你要是在这里输给了一个和尚,那他怕不是要疯!” 徐常钧看了自己的师父一眼,默默地低下了头。 “总得想办法吧。”诸葛端烦躁地咬着自己的指甲,盯着行空的眼睛都有点发红。 “咱们道门这么多人,要是真的被一个小和尚给压下去了,那这周天大醮就不用办了。咱们集体回家,该闭关的闭关,该滚蛋的滚蛋,以后在外面看见和尚二话不说先磕三头……” 诸葛端说的话越来越不像样,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神经质的气息。 陆灵泽扭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那要不你上,反正九师叔疼你,就是输了她也不会说什么。” “滚蛋!我要有那本事我第一个先揍你!”诸葛端的眼睛仍然盯着行空,头也不回地骂道。 陆灵泽耸了耸肩,扭头看向了陈北辰。 这一瞬间,陈北辰心里‘咯噔’了一声!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要帮我办一件事吗?”陆灵泽的嘴巴都没动,他的声音就凭空在陈北辰耳边响起。 陈北辰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但随后就恢复了正常,翻着一双死鱼眼,一脸死鱼不怕刺身的表情。 “放心,不是让你去解决行空,有别的事情找你。” 陈北辰突然感觉怀里多了什么东西。 “把那东西交给梅山教的人,别让其他人看见了。我帮你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放心吧,梅山教的人看见那东西就什么都明白了,他们会配合你的。” 陆灵泽扭过头,对着陈北辰咧嘴一笑。 陈北辰还给他一张死了全家的笑脸。 左右看了两眼,见那些散仙还凑在青城山那边,一脸赞叹地对着那青城山的老道说着什么。陆灵泽这才站了起来,用力地拍了拍徐常钧的肩膀。 “行了,我来和这和尚试试手,你老实呆着。”陆灵泽轻笑一声,直接轻飘飘地飞到了高台之上。 天池上为之一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就连那几位散仙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趁此机会,陈北辰左右扫了两眼,默默地后退到人群最后。 同时,他也忍不住好奇地看了高台上的陆灵泽一眼。 仔细想想,自从认识这个人以来,陈北辰好像就没见过他正式和别人动过手。对于他的实力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真武殿内的真人散仙似乎都很相信他。 其他几位真武殿真传弟子也是一脸的茫然,诸葛端忍不住向一旁的徐常钧问道:“师兄,你见过陆灵泽和别人动手吗?” 徐常钧很认真地想了想,沉默着摇了摇头。 这让陈北辰忍不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光是自己,就连几乎从小和陆灵泽一起长大的几位真传弟子,都没见过陆灵泽和别人动手的样子。 在所有人疑惑的眼神中,陆灵泽迈步走向了行空。 这不是踏罡步斗这种霸道的道门秘术,只是寻常的走路而已。 所有人都不知道,陆灵泽这是想干什么,总不能是冲上去和这和尚肉搏吧? 陆灵泽无视了所有人的视线,缓缓走到行空身前三尺之外,用手指戳了戳,在空中荡起道道涟漪。 “呵!”陆灵泽低声笑了笑,正对着行空和尚,盘膝坐下。 他眼都不眨一下地看着行空和尚诵经,嘴角含笑,表情却是异常的认真。 过了一会儿,陆灵泽竟也跟着开口道:“时婆罗门女,瞻礼尊容,倍生敬仰。私自念言:佛名大觉,具一切智。若在世时,我母死后,傥来问佛,必知处所。时婆罗门女,垂泣良久,瞻恋如来……” 行空和尚的诵经声一停,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 “《地藏菩萨本愿经》啊!你一个小和尚,念这东西干嘛?”陆灵泽笑着问道。 此时此刻,二人仿佛不是在道门盛事的法台之上,不是一僧一道的彼此厮杀,仅仅只是两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坐在一起,闲话家常。 “此经乃是佛门经典,说遍诸般业障,无穷地狱,内涵无穷至理,是大智慧。”行空和尚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地说道。 “这样啊……”陆灵泽掏了掏耳朵,嗤笑一声道:“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见地藏形像,及闻此经,乃至读诵,香花饮食,衣服珍宝,布施供养,赞叹瞻礼,得二十八种利益。” “和尚,你得了几种啊?”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大自在 第148章 大自在 “道兄博学,竟连佛门修行之法都晓得,小僧佩服。”行空和尚微微低头,语气中仍然没有任何起伏,这让这句佩服的话语显得极其讽刺。 “只是我等修行之人,所求者应为佛经中的至理,为求利益而读经文,却是落了下乘,深受执念迷障所误,难得解脱。” “呵!”陆灵泽直接讽刺地笑了出来,微微抬头,仰望着天空。 “佛祖都知道用二十八利益鼓励信众,让他们去研读经卷,接近彼岸。小和尚,你的境界比佛祖还高吗?” 行空沉默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佛祖此言,乃是为世间众生解脱痛苦,指引彼岸。小僧已是出家之人,自然不能再把利益放在心上。” “呵呵呵……”陆灵泽低笑了几声,突然向后一靠,两只手很自然地撑在地上,看着遥远的天空,目光空灵,不知是在注视着什么。 “出家之人?出家之人就不算作众生之内了?”陆灵泽仰望着天空,平静地问道。 “世间如熔炉,天地作苦海。在这五浊恶世,想要超脱属实不易。无论出家之人,还是入世之人,都是在这苦海之中挣扎,只求片刻安宁。”行空低眉垂目,头颅微低,注视着大地,平静地答道。 “你没回答我。”陆灵泽坐直了身体,两只空灵的双眸紧紧注视着行空,却夹杂着浓浓的讥讽。 “我问你,出家之人算不算众生之一?” 行空小和尚顿了一下,抬起头注视着陆灵泽的眼睛。 “算。” 两双同样空灵的眼眸互相对视,有如深不可测的天空与深渊遥相对望,于世间泛起些许涟漪。 “算啊。”陆灵泽长出了一口气,摇头晃脑,嗤笑着念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行空微微低头,身下的镜台光洁如新,头顶垂下的虚幻枝叶一动不动,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投下的幻影。 “菩提是身,明镜是心。本就起于虚无,终于虚无。自然不会沾染尘埃。这还真是一个有意思的观点啊。”陆灵泽笑着说道。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行空怀中的四时不谢之花,似是低声笑道:“和尚,你看到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行空低眉垂目,语气平缓而安宁地说道:“只是花而已。” “呵!我和你不一样。”陆灵泽伸出手,竟轻飘飘地穿过了行空身外的无形力量,将他怀中的花取了出来,拿在手上,仔细观赏。 “我见花,便心生欢喜。我见风,亦心生欢喜。每一处美丽的景象,每一缕醉人的香气,每踏出一步后踩在地上坚实的质感,都让我心生好奇与欢喜。” 行空微微摇头,伸出手来,在四时不谢之花上一抹。 这朵百年不败的花卉就这么在陆灵泽的面前,变成了一朵枯败、腐烂、散发着臭气的黑灰花朵。 “世间苦厄良多,一切美好皆转瞬即逝。”行空抬起头,注视着陆灵泽,轻声说道:“所以动心起念,心有所求,便有执念。执念一起,则千万种苦难接踵而来。” “不动心,不起念,无所求,方可得大逍遥,大自在。” “这就是你从佛经里读出来的道理?”陆灵泽不屑地嗤笑一声问道。 他将手中那朵枯败的花朵收进了怀里,全然不在意那难闻的恶臭与粘稠的手感。 “你见到的是丑恶与苦难,我看见的却是死亡后的新生。花开终会败,但枯萎后的花朵会变成最好的肥料,滋润土地,使新生的生命发芽。” “你说不动心不起念便可得自在。对啊,人本就生于虚无,也将终于虚无。只要不在意这世间的种种,一切苦难灾厄都不过是过眼烟云,转瞬即逝。” “小和尚,你说这个道理,佛祖懂吗?地藏王菩萨懂吗?” 行空和尚一怔,身下光洁如新的明镜宛如水面一般,泛起一道微不可见的涟漪。 “佛祖知过去未来一切事,地藏王菩萨通晓世间一切理。他们自然是懂的。”行空和尚平静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呢?”陆灵泽笑着问道。 “佛祖是割肉喂鹰的圣人,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言二十八种利益,以求经文传世。地藏王菩萨为救母走遍地狱,看遍地狱种种业障,也敢放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甘愿留在那个汇聚世间种种邪念业障的地方,也要度尽恶鬼。” “他们难道不懂这世间万物皆为虚无的道理?他们难道不知道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之中,自己所做的一切终究没有任何意义?” “小和尚,他们都知道。可他们还是那么做了。他们还是踏上了这五浊恶世,走上了那条充满痛苦与执念的路。” 陆灵泽伸出了一直放在怀里的手,那枯萎的花朵已经被碾碎成泥,在他掌心被风吹散,随风飘落出去。 风吹动了行空头顶的虚幻枝丫,带起的黑泥落在镜面之上,泛起一道道涟漪。 “你见花朵,看到的是它衰败后的丑陋。你见执念,看到的是它所带来的痛苦。但我看到的却是明年鲜花满地,是那执念所带来的快乐。” “苦难与快乐从来都是执念的附属品,它们相伴而生,此消彼长。说到底,那也只是人心因执念而生出的东西而已,由内心的想法而不断变化。你是它们的主人,但却因为畏惧,而将它们视为了敌人。” “佛祖,地藏王菩萨,观世音菩萨……他们在执念中,找到了真正的大快乐,大自在。你却因为恐惧,而将它们拒之门外了。” 一道道涟漪飞快地在镜面上蔓延出去,宛如即将炸开的水面! 头顶的虚幻枝丫被风吹动,好似遇上了狂风一般,开始左右摇摆,似是随时都有可能折断。 “小和尚,你还不醒悟!” 伴随着一声暴喝,行空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前传来一股力量,将他整个推了出去。 行空倒在地上,眼前是无垠的天空,白云飘荡,天空碧蓝如洗。 他连忙爬了起来,在那双不再空灵的眼眸中,倒映出陆灵泽的身影。 他站在明镜台上,菩提树下,含笑望着自己。 随后,他向前迈出了一步。身后明镜破碎,菩提倒塌。 那佛经中颂赞的大自在,那无数修佛者求而不得的大境界,那不沾尘埃不染红尘的至高智慧,被他头也不回地扔在了身后。 他就这么放下了。 这一瞬间,行空心中的菩提明镜,倒塌了! 他站起身,看着陆灵泽含笑的眼眸,身体微微颤抖着,低着头向他虔诚地问道: “道兄,何为真正的大自在?” “呵!”他听见陆灵泽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行空抬起头,却只看到了陆灵泽跳下高台的背影。 “小东西,自己悟去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信 第149章 信 在菩提树倒,明镜台塌的一瞬间,净心与净尘便再也无法维持住那副高僧的派头,立马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尤其是净心,满脸的皱纹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拉平了,一双耷拉着的小眼此时瞪得滚圆。脸上的红润血色都消失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行空一脸若有所思地从高台上下来,净心才长出了一口气,口中念道: “阿弥陀佛。” “哈哈哈……师兄,何至于此!”净尘放声大笑,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在行空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拍得他一个踉跄。 “这孩子经过此事,想必心中又多出了不少疑惑,也多了不少答案。这就是好事!大好事!算起来,还是咱们欠了真武殿一个人情啊。” 净心低眉垂首,轻叹一声,语气低沉地念道:“阿弥陀佛……” “……师兄你这就有点小心眼了。” 行空看了二人一眼,微微低头,也跟着颂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答案,仿佛都被寄托在了这四个字里。 另一边,几个聚在一起的散仙互相看了看,都显得有些茫然。 片刻后,青城山的老道冷哼了一声道:“天枢道兄之前还说老夫藏私,你们真武殿这不是也藏着呢吗?这位的心境……他真的只是个年轻弟子?不是哪位前辈假扮的?” 天枢仙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毫不犹豫地说道:“玄真老道,你这双眼睛是不是有毛病了,那是我徒弟!你说他多大?” 紫胤仙人连忙瞪了她一眼,语气生硬地说道:“玄真道兄的辈分比你我都高,哪里容得你如此放肆!” 玄真老道摆了摆手,随意地说道:“无妨,天枢道友这脾气老道我也习惯了。倒是天枢道友这弟子,如此心境,将来大有可为啊。” 正一道的明珠老道轻捋胡须,红光满面地笑着说道:“道门这一辈英杰辈出啊!我等可以放心了。” 几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茅十一突然一愣,下意识地探头望去。 “茅十一,你又想做什么?”明珠老道眉头一皱,没好气地问道。 茅十一摆了摆手,指着众人身后某处,向紫胤仙人问道:“那孩子……是真武殿的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梅山教的二人所在的地方,此时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道袍,腰挎宝剑,背后挂着一把双手长刀,看起来异常扎眼。 梅山教的魁梧大汉眨了眨眼睛,神情显得有些茫然。 而此时,陈北辰站在梅山教这两个少年少女面前,将陆灵泽放进他怀里的东xz在袖中递了过去。 直到这个时候,陈北辰才发现这居然是一封信。 在那位梅山教刘五郎把信拿走的一瞬间,陈北辰向上瞥了一眼,发现那信封的表面只有四个字;二郎亲启。 这个奇怪的名字让陈北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然而刘五郎在看到这信封上的四个字后,表情就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似乎知道这封信是给谁的,手疾眼快地收进袖子里之后,还冲着陈北辰友好地点了点头。 陈北辰没有回头,直接用口型问道:“有人注意这里吗?” 刘五郎不敢乱动,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陈北辰微微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天池就这么大,他一个真武殿弟子,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注意到的,问题在于在引人注意后,如何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出去。 陈北辰扭头看向了一旁的少女,这少女皮肤略显黝黑,但光滑透亮,五官清秀,双腿修长,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常年运动在外的健康活力。 那少女被陈北辰诡异的目光注视得一呆,有些疑惑地反望回来。那副大方的举止,是长年被锁在深墙大院内,被一层层礼教套牢的女子绝不会有的。 陈北辰的口型动了动,对她说道:“打我!” 于是,在几位散仙好奇地注视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梅山教的少女一脸羞恼地给了陈北辰一巴掌。 这一巴掌响得惊人,陈北辰整个人都向一侧踉跄了一下,随后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很自然地走回了真武殿众人的身边。 “嘶!”天枢仙人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英气十足的丹凤眼瞪得滚圆。 “不容易啊!这帮小崽子里面,终于出了一个敢去拱别人家白菜的了!” 紫胤仙人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厉声说道:“你这都是从哪学来的?这种话也说得出口,师父是这么教你的吗?” 天枢仙人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道:“装什么装,要是先动手的是你家那个小崽子,我就不信你不高兴。梅山教那小姑娘多好啊,大大方方的,萧道友,要不咱们两家商量一下?” 那梅山教的魁梧大汉脸色阴沉得吓人,闻言瞪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没说,就是死死地盯着陈北辰的背影不放。 在其他真武殿弟子隐含敬佩的眼神中,陈北辰缓缓盘膝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回来的陆灵泽。 陆灵泽看着他那半边肿起,还带着红色掌心的左脸,忍不住冲他竖了根大拇指。 “厉害!朋友,你越来越有我年轻时的风范了。” 陈北辰回给他一个带着明显杀意的狰狞笑脸。 陆灵泽毫不在意地坐下,那副自然无比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出去溜了个弯。 行空下了高台之后,三个和尚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盘膝坐在原地,似乎是想把整个周天大醮看完。 而接下来,终于轮到各家的真传弟子上台切磋了。 这些人里包括赤鸾和徐常钧在内,都各自上台展露了一下自己的本事,虽然再没出过像之前那三人一般的怪物,但各大宗门的真传弟子们依旧强得可怕。看得几位散仙直点头。 这一代的道门绝对算得上是人杰辈出,哪怕是看似最紧张、最年幼的几个正一道弟子,都发挥出了不弱的本事,其中甚至还有两人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就掌握了雷法,着实吓了其他人一跳。 随着诸葛端艰难地击败了自己的对手,整个周天大醮的弟子切磋环节,就算是来到了尾声。 陈北辰坐在原地,没人找他切磋,也没人以他这个九品清信弟子为借口,给真武殿难堪。反而在陆灵泽击败行空后,其他人望向真武殿的神情都带着钦佩之意。 没人把真武殿在北越的那些事情拿出来讨论,破云真人所担心的一切,根本就没有发生。 而接下来,就到了整个周天大醮中最重要的,各大道门互相交流的环节。可就在此时,三个和尚却站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章 六品法箓 第150章 六品法箓 天池之上,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几位散仙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地看向金光寺三位僧人,眼神都变得不善了起来。 小辈出手,他们能忍,主要是因为没有动手的理由。可现在道门几大派互相交流法术、法箓和道经,这几个僧人还想再乱来的话,那他们可就不用客气了。 毕竟这已经不是小辈之间的切磋了,而是门派之间的冲突。就是几个散仙把这三个和尚全都留在这天池边上,都没有人能说什么。 净心上前一步,低眉垂首,缓慢地颂念一声:“阿弥陀佛。” 净尘在一旁补充道:“我师兄的意思是,不光道门,我们佛门内部也有自己的法术,希望能够与诸位互通有无,互相学习。” 几位散仙闻言一怔,都有些没想到,金光寺居然是这么个意思。 佛门的法术,居然也可以外传了? 几人都有些想不明白,但既然金光寺愿意把门内珍藏的法术拿出来分享,众人也没有阻止的想法,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净尘这才松了口气,旁边的净心又念了一句佛号。 二人从怀中取出两本书册,上面写着《金刚法咒原旨》、《秽迹金刚说神通大满陀罗尼法术灵要门》。 “佛门法术种类繁多,其中以法印、手印、符印等印法最为突出。”净尘手捧两本书册解释道:“由于佛门修行,大多是内修心境,并不以神通为先。所以比起道门诸般妙法,可能有所不及,但在降魔伏妖,祛除内邪上,也有我们的独到之处。” “这两本书是我们金光寺秘传的法咒,一本记载着金刚法咒的种种应用及变体,内用可平心魔,祛外邪。外用能制服邪祟,降伏虎狼。诸般妙用,全凭己身。而另一本则记载着包括法界定印、阿弥陀佛定印,莲花童子手印在内的七十三种手印,妙用无穷。” 见二人如此有诚意,众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看这样子,对方似乎不是想来砸场子的,反而有点补偿的意思。 气氛顿时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几位道家散仙也都拿出了自家宗门珍藏的道经、法术、法箓等,开始互相交换起来。 法术与道经交换起来倒是容易,但法箓的交换却是放到了最后,众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凝重。 前两者不需要多说,再怎么交换也属于互相交流的范畴。但法箓却是不同,多一个少一个,几乎就能决定一个天才甚至一个门派的未来,对上清、真武这种以符箓派为主的道家门派来说更是如此。 在这个过程中,陈北辰注意到,诸葛端紧张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陈北辰疑惑地打量了诸葛端两眼,脑中闪过他师父的样子,顿时心中明白了什么。 他的情况明显有些复杂,自己受得是《上清箓》,但师父青竹真人受得却是《都功箓》。换句话说,青竹真人手中,极有可能没有适合他的六品法箓。 如此一来,这次的法箓交换就直接关系到了他的未来。 一道足以成就一位真人的六品法箓,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周天大醮,可能是他能找到的最大的机会。 陈北辰也不由得开始思考了起来,自己现在手中有一道七品百五十将军箓,暂时没有诸葛端这种烦恼。可要是再往后的话,他的六品《盟威箓》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想到这里,陈北辰居然也感到了一丝紧张,忍不住向众位散仙望去。 望着上清、真武等符箓派散仙焦急的神情,正一道的明珠老道轻笑了一声,也不再吊他们胃口,挥挥手,从他袖中飞出三道流光出来。 这三道流光悬浮在空中,随着光芒散去,显露出里面三个形状各异的物品。 一个青色的玉笔,一颗淡金色的圆珠,一个银白色的龙首摆件。 陈北辰看的目光微微一凝,法箓这东西,重要的是里面承载的神灵,而不是容器。在大多数时候,法箓都会自己寻找一件容器。只是没有仪式的帮助,没有信仰将其唤醒,这容器内部的法箓只会处于一种类似沉睡的状态。 而那些所谓的受箓仪式,其实就是先想办法将法箓内的神明唤醒,然后使用包括仪轨法术、请神醮仪在内的各种方法,让法箓内部的神明脱离原有的容器,将受箓者当成新的容器。 一般来说,根据法箓自己选择的容器,是可以大概分辨出法箓的种类甚至是神职的。 比如那根玉笔,文房四宝之一,估计不是与山神水君有关的《灵宝箓》就是与人气运有关的《上清箓》。龙首摆件更加明显,只能是《灵宝箓》。至于那颗圆珠就比较复杂了,很难从上面找到什么显着的特征。 就连陈北辰都能看出这么多东西,几位散仙自然看得更多,只是在法箓内部的神明还未现身之前,谁也不敢打包票。 看着众人凝重的表情,明珠老道似乎是得到了一种极强的成就感,心满意足地一捋胡须,笑着在三道法箓上一点。 三位神明顿时从上面浮现而出。分别是一位身穿官服,头戴官帽,手拿书笔的天神。一位身披战甲,手持宝塔的武将。一条仿佛由清水组成的神龙。 “六品《上清箓》,文禄天星箓。” “六品《盟威箓》,星官伏妖箓。” “六品《灵宝箓》,封河天甲箓。” 明珠老道得意地笑道:“老道为了这三道六品法箓可是费了好大的心血啊,诸位请吧。” 陈北辰听到身边的诸葛端猛地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脱水一般,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文禄天星箓。 上清、真武、甚至全真的几位散仙都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真正的四品以上法箓是不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不管是哪个门派得到了,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其留在手里,哪怕主修内丹的丹鼎派都是如此。这一点,大家早有默契。 所以符箓派的人来这周天大醮,基本上就是为了给门下的优秀弟子求一道六品或者七品法箓。 第一百五十一章 星月 第151章 星月 某种意义上来说,之前的弟子切磋也是为了这个环节服务的。弟子表现得越亮眼,越招这些道门高人喜欢,就越有可能让他们拿出那道弟子进阶急需的法箓。 这既可以算是道门前辈对后辈的提携,也可以算作是一种促进道门内部团结的手段,甚至可以看做是一种投资行为。毕竟眼前这些彼此之间感情不错的大派散仙,其中就有不少在年轻的时候,被其他大派的前辈高人提携过。 而现在,轮到他们来提携后辈了。 紫胤仙人左右看了两眼,清了清嗓子,对着一旁上清派的茅十一和全真教的一位老道歉意地笑了笑,迈步走了出来。 “我们真武殿想求一道文禄天星箓,不知明珠道友是否愿意割爱?” 明珠老道的目光在紫胤仙人身后的弟子们身上转了一圈,专门还看了诸葛端两眼,笑着说道:“道友请便。” 诸葛端心里猛地一松,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 尽管知道,几家以符箓派为首的弟子中,他是唯一一个上场,而且表现得还不错的《上清箓》法师,但等到这法箓真的被真武殿收入囊中后,他还是松了口气。 全真与上清的散仙上前,各拿走了一道法箓。 陈北辰目送那道六品星官伏妖箓离开,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他修为低微,而且还没上台呢。这一次能从陆灵泽手里拿到夜叉斩鬼箓,就已经是来得值了。至于别的,陈北辰很清楚自己还没有觊觎那些东西的资格。 随后几家符箓大派又各拿出了珍藏的道经与法术,和几个丹鼎派交换,大家各取所需,其乐融融,只有三个和尚站在一边,随意地拿走了几个法术,也不参与任何的讨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来看热闹的。 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几位散仙再次飞上高台,带着门下弟子一起,虔诚地向天地祈求,愿世间众生不受苦痛,有神明相助,善者得屋,贫者得田。 在念完一张长长的祭表之后,伴随着金乌坠地,星辰漫天,周天大醮终于结束了。 几位散仙纷纷告别,带着各自的门下弟子冲天而起,向各自山门飞去。 真武殿的几人也再次站上了那速度极快的雷云,升到了云层之上。 头顶星月满天,满天星辰在这个高度之下显得明亮无比,众人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条由无数星辰组成的银河笔直地划过夜空,将整片天空分成两半。 满天星辰之间,那轮洁净银白的圆月都变大了不少,在银河的衬托下美得惊心动魄。 众人本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因为回去的路上没有三个和尚跟着,所以速度并没有来时那么快。众人得以休息片刻,可以惬意地观赏这难得的美景。 “这一次,你们表现得还算可以。”紫胤仙人站在雷云前方,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也没有来时那么生硬了。 “回去之后,门内会给你们分配法箓,陈北辰……”紫胤仙人突然叫了陈北辰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玉景辰那道七品法箓,在你身上吧?”紫胤仙人头也不回地问道。 “是。”尽管他没有回头,但陈北辰还是恭敬地行礼道。 “那你就先用他那道法箓吧。”紫胤仙人的声音轻飘飘的,被风一吹,就飘散在了夜空中。 陈北辰微微低头,语气平静地说道:“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紫胤仙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望着头顶的明月,轻声说道:“拿到法箓之后,你们所有人都要继续上次的游历,不得拖延,更不得推脱,直到做出什么成绩了,才允许返回山门。陆灵泽,你……” “我有点事没办完。”在紫胤仙人把话说完之前,陆灵泽便抢先一步开口道:“等到办完了事情,我再回山门。” “好,随你。”紫胤仙人没有在意那种小事,而是望着明月,语气深沉地感慨道:“终于结束了。” 在一种莫名的低沉气氛中,众人沉默着,在雷云上一言不发,周围只有雷电的微弱轰鸣声响起,宛如嘈杂的噪音,在所有人耳边不停地嗡鸣。 直到雷云进入了北越国境,远远地望见了真武山,陈北辰才听到紫胤仙人语气平静地说道:“玉景辰的事情,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没人知道他所说的下一次是指什么,是不能再有人屠村灭门?还是不能再有真传弟子死于同门之手? 所有人都不敢去问,但答案似乎已经在他们心中了。 真武殿,只是个宗教组织,而且是个掌握着力量的宗教组织。陈北辰在心里对自己如此说道。 雷云降落到后山,却没有落到真武殿前,而是随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降下。 “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去仓库领东西,然后开始游历。”紫胤仙人似乎没有大办一场,让其他弟子看看真传弟子威风的意思,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便消失在了原地。 天枢仙人什么都没说,抬手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便也跟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北辰明白了,恐怕原来是应该有一场的,只是因为自己和玉景辰的缘故,不好让其他真传弟子继续抛头露面。 这种事情,最好还是等它自然地过去,让时间带走一切。这种手段,陈北辰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穿越者自然明白。 其他人可能不懂,但他们都不是爱出风头的性格,所以也都没什么异议,各自回家了。 陈北辰站在原地,和诸葛端打过了招呼,一直等到其他人都散了,才开口向陆灵泽问道:“那道夜叉斩鬼箓什么时候能给我?” “放心……”陆灵泽长出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今天就给你。” 不知是不是陈北辰的错觉,陆灵泽的笑容似乎变得沉重了不少。 陈北辰仔细想了想,突然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今天的事情,对你会产生什么影响吗?” “呵……大概吧。”陆灵泽眯着眼睛,笑着望向满天的星辰。 “大概有些老朋友,就快找上门来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二郎 第152章 二郎 北越往南,穿过数个中小国家,越过一片广袤的平原,穿过那些游牧民族世世代代居住的祖地,便是一片常年被浓雾瘴气包围,连绵不断,望不到尽头的群山。 这里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也不属于任何一个特定的民族,甚至连佛道两家都不会到这里来传教。 这当然不是因为此地过于贫瘠,或者是人烟稀少。 恰恰相反,广袤的山地蕴含着大量的资源与土地,养育着数以百万计的山地百姓。虽然与这连绵不绝的群山相比显得地广人稀,但人口也超过了大多数的小国。 只是在这无边无际的群山之中,除了人以外,同样生活着大量的妖魔鬼怪。 深山藏精怪,古树掩妖魔。一颗颗不知生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参天古树,在这群山之中组成了真正的深山密林,几乎透不进一丝阳光。 这种地方,本就是那些妖魔鬼怪的乐园。国家不会来,因为损失不起,佛道两家不会来,因为得不偿失。 于是生活在这群山之中的百姓只能抱团取暖,与天斗,与地斗,与那些常人根本无法对抗的邪魔斗。 他们所有人都是猎户,因为在这地方,今天种田,明天就有可能被野兽和妖魔糟蹋得干干净净。他们每个人都精通异术巫术,因为不会这些,根本无法在群山中生存下来。他们顽固不化,语言不通,在这群山之中过着封闭的日子。 于是乎,山地之民,民风彪悍,野蛮成性,喜好巫术,不事生产的评价,就这么传扬了出去。成为佛道两家与附近国家远离此地最好的借口。 这些山地之民聚集在一起,依靠着一些简陋的巫术、异术以及从佛道两家想方设法求来的肤浅法术,成立了一个完全由猎户们组成的教派。 这个教派以山为名,奉张五郎为祖师,以传授法术、治病救人、斩妖除魔为己任。是为——梅山教! 刘五郎从飞舟中探出头来,呼吸了一口群山之上,夹杂着植物腐烂与天然瘴气味道的空气,不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回家了。”他由衷地感慨道。 “赶紧回来!不想活了!”一只大手猛地从飞舟上伸出,把他一把拉了回去。 几乎与此同时,下方某棵参天巨树凭空摇晃了两下,似是在可惜着什么。 刘五郎一屁股坐在飞舟上,不好意思地对着两人笑了笑。 那魁梧大汉像一座小山一般坐在飞舟上,手上拿着一封写着‘二郎亲启’的信件,脸上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刘五郎与一旁的少女对视了一眼,默默地闭上了嘴。 飞舟穿过云海,穿过群山之上浓稠的白雾,越过一片片建立在密林中的城寨。 少年少女热烈地挥手,与下方的人用口音浓重的方言打着招呼。 这一次,魁梧大汉没有阻止他们,但也没有停留,而是一直飞穿过了城寨。来到了一处断裂的山崖前。 这山崖突兀地出现在一片密集的林海之中,宛如一条山脉的断臂,凄凉而又孤傲地屹立于群山之中。 飞舟悬停在断崖中间,一条宛如天然形成的漆黑岩缝前。 魁梧大汉站了起来,从飞舟上跃起,跳入岩缝之中。整个飞舟都随之晃了一下,吓得两个少年少女下意识地抓紧了飞舟的边缘。 “你们两个在这等我,别乱跑!”大汉没好气地说道,接着转身走进黑暗之中。 这里面静得惊人,也黑得惊人,大汉每迈出一步,都能传出生动的回音。 他的鞋子与地下的碎石摩擦,发出怪异的响动,如同黑暗中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不知走了多久,大汉估计自己很可能已经走到了山腹之中,周围的空间瞬间变得宽阔了起来。 几颗散发着淡淡蓝光的圆珠镶嵌在距离他至少有数丈之高的顶端。这光芒已是十分黯淡,只能勉强照亮这片空间中最中心的一小部分。 那一块巨大的地砖,材质介于琉璃与大理石之间,温润如玉的同时显得坚硬无比。 这样一块地砖不该出现在一个近乎原始的山洞之中,而是应该出现在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为一些高贵到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垫脚。 “你来了……”光芒照不到的黑暗之中,传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这声音听起来是个男子,年纪应该不大,但语气中却充满了沧桑的感觉,显得有几分怪异。 魁梧大汉走到光亮处,单膝跪地,恭敬地抱拳行礼道:“见过二爷!” “行了,少来这套。找我干嘛?”那声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耐烦地说道。 “二爷,有您的信!”大汉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封写着‘二郎亲启’字样的信件,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了过去。 黑暗中,伸出一只巨大的手,将信件一把抓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大汉才听到黑暗中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俊朗不凡的年轻男子从黑暗中走出,走到光芒下,无声地伫立着。 魁梧大汉的身材在常人中已经是高大无比了,但与这男子相比,却好像是成人与少年一般,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男子微微低下了头,看着半跪在地上的大汉,长出一口气道:“给你送信的那个人,他是什么修为?年纪多大?看起来……有没有什么特征?” 男子强行压制着声音中的激动,这让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怪异。大汉忍不住侧目望了一眼,结果居然发现,这男子一只手拿着那封已经被打开的信,正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着。 “回二爷,那人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符箓派九品修为,并没有什么特征。”大汉连忙低下头,恭敬地说道。 “九品……才九品?”男子喃喃自语一句,脚步猛地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幸好大汉手疾眼快,猛地起身,一把扶住了对方。 而这也让他看见了对方那张丰神俊逸,宛如神人一般的面容,以及眉心处,一道仿佛被利刃切割过的狰狞伤口! 第一百五十三章 梅山法术 第153章 梅山法术 “只有九品……”这高大异常的男子喃喃自语着,被魁梧大汉搀扶着,坐到了地上。 他低着头,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呼啸的沉闷回音。 “不行,不够!没时间让他慢慢来了。”男子闭着眼睛,脸上露出宛如溺水之人般的狰狞神色。 “二爷,可有需要我们效劳的地方?”魁梧大汉小心翼翼地问道。 男子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接着又想到了什么,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一个月后再来见我。”男子犹豫着,沉声说道。 “是!二爷,我就先告退了。”魁梧大汉退后两步,躬身抱拳,恭敬地说道。 “好,你去吧。”男子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大汉离开。 魁梧大汉没再停留,转身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怪异沉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男子坐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五官隐藏在深刻的阴影之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选的主角,他的时间……可不多了。”男子坐在地上,久久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男子才缓缓站了起来,将那封信凑到眼前。 男子的五官猛地一拧,额头上几根青筋瞬间暴起,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极度的痛苦之中。 渐渐的,他眉心处的伤口裂开一条缝隙,渗出一道纤细的银光。 这银光照在了信纸之上,上面的墨迹瞬间消失不见,八个闪烁着淡淡光芒的大字从上面浮现而出。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 陈北辰睁开了眼睛。 柴房外,一道阳光照了进来,正好照在他的脸上,让人感觉暖洋洋的。 陈北辰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从地上爬起来,很熟练地将地上的铺盖收好。 没有人给他这个新晋的真传弟子找一个新的住所,陈北辰也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双方似乎默契地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蜻站在窗边,扭头看着刚刚睡醒的陈北辰,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作为一个道士,你起得可有点太晚了。” 陈北辰走到一边,一边洗手洗脸,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又不是什么正经道士。” “呵……”周蜻笑了两声,随即表情变得沉郁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等到陈北辰洗漱完毕,她才接着说道:“陆灵泽把夜叉斩鬼箓送来了,还让你去库房一趟,说是要把你该领的东西领了。” 陈北辰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很自然地说道:“我知道了。” 周蜻点点头,低眉垂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暂时不用。陆灵泽那边的事,没必要让你也掺和进去。” 陈北辰将宝剑、长刀、火铳全都带好,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柴房。 周蜻站在门口,手上拿着夜叉斩鬼箓,表情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清晨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打在光秃秃的眉头上,照亮上面隐隐约约的细密黑点。 陈北辰走在真武殿的小路上,路上时不时能遇到一些真武殿的法师。他们恭敬地向陈北辰行礼,态度一个比一个谦卑。 陈北辰没有理会这些人,只是默默地在路上走着。 穿过小路,绕过真武殿,库房依稀出现在道路的尽头。只是那里似乎有些嘈杂,隐隐传来什么人争执的声音。 陈北辰皱了皱眉头,在距离库房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藏在了路边的树木后面。 争执声越来越大,陈北辰听不大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很明显,其中一方的情绪非常激动。 过了一会儿,陈北辰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打击声,似乎是有谁忍不住动了手。接着就是一连串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声音逐渐由远及近,陈北辰瞥见诸葛端怒气冲冲地飞快离开,脸色阴沉得吓人,甚至都没有发现他。 陈北辰目光游移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向库房边上。陆灵泽正站在那里,指挥着一群人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从里面搬出来。 “看够没有?”陆灵泽头也不回地问道。 陈北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无声地走了出来。 “你对诸葛端说什么了?”陈北辰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请他帮我个小忙而已。”陆灵泽随意地摆了摆手,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你的东西,全都在这了。”陆云泽把鼓鼓囊囊的符包扔给了他,接着又从一旁的杂物里面抽出了两样东西。 分别是一个接近二尺的黑色木简和一个上面有朱砂描绘纹路的短火铳。 “你现在能用的法术不多,神简驱邪确实很适合你。这个木简已经被处理好了,我记得你手上还有一本《百鬼录》,照着那上面的内容,自己找个恶鬼封存进去吧。干完这个,你差不多就能受那道百五十将军箓了。” “还有这把火铳……”陆灵泽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啧!记性越来越差了。”陆灵泽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从怀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扔给了陈北辰。 陈北辰下意识地接过来,略微扫了一眼,顿时瞳孔为之一缩。 书册封面上赫然写着《梅山法术》四个大字! “我找朋友抄了几个你能用的梅山法术,你自己拿去学一学。这把火铳已经处理好了,你自己照着书上的内容处理一下就行。”陆灵泽打了个哈欠,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今天时间不多,中午之前,咱们这些真传弟子全部都要离开真武山,下山重新游历。其中也包括你一个,所以有些事情我要先和你说明白。” 陆灵泽很自然地按着陈北辰的肩膀,把他原地转了个圈,向着另一边走去。 陈北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抗,直到背后一直存在着的若有若无的视线消失不见,陈北辰才一巴掌把陆灵泽的手拍了下去。 陆灵泽也不介意,笑了笑后才说道:“关于五年前破云真人屠龙的那件事,我大概知道是谁在和他合作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下山 第154章 下山 陈北辰微微低着头,瞳孔在五官投下的阴影中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控制着语气,控制着音量,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 “是谁?” “别着急,我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证明,毕竟很难保证这件事里面只有他们参与其中。”陆灵泽笑着摆了摆手,随意地说道:“这次出门游历的人当中,除去许青之外,我都找他们谈了一下。徐常钧没问题,他会去追查红米教的源头。在五年前,这帮家伙还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教派。而到了现在,他们居然有能力解决真武殿都无法解决的旱灾,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诸葛端负责去查有没有北越之外的势力参与其中,我总觉得五年前有些事情不太对劲,或许背后还有一些我们想不到的敌人。诸葛端在这方面有点人脉,不过他本人不是很喜欢用这些人脉。我已经和他谈过了,虽然他的情绪比较激动,但他会去做事的。” 陈北辰脑中闪过刚刚诸葛端那副气冲冲的模样,对陆灵泽的说法深表怀疑。 “赤鸾有她要做的事情,暂时帮不了我们这边。至于你,你要去查另外一些事情。” 陆灵泽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微微眯着眼睛,那双狐狸眼在太阳光的照耀下仿佛闪着诡异的光。 “五年前,金沙河龙王坠于青州县。陈家庄所有百姓几乎被全数屠戮,在那之后,不断有力量试图掩盖这件案子,又不断有另一股力量一次次地将它提起。” “掩盖这案子的力量我大概心里有数,但到底是谁一次次地把这件事提起来,这个我真的不清楚,需要你回自己老家查一下。” “除此之外,为防万一,我给你找了一个外援。” 陆灵泽话音刚落,陈北辰就看到了他口中的外援。 许青身穿一身低调的青色道袍,腰间佩剑,正一脸煞气地看着二人。 陆灵泽伸手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一脸得意地说道:“放心吧,有她保护你,这一趟一定万无一失。” 陈北辰缓缓转过头去,表情僵硬地看着陆灵泽,手指微微颤动,似乎是想从身上掏出个什么东西出来打爆他的头。 可惜陆灵泽没给他这个机会,冲着二人摆摆手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清风吹过,偏僻的小道上除了二人之外空无一人,真是个绝佳的杀人藏尸之地。 过了好一会儿,许青那双仿佛利剑一般的双眸才微微低下,语气平静地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陈北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后,才跟着说道:“先去带上干粮和水,青州县粮食贵得很,水也少,没必要花那份钱。” 许青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下,才缓缓点了点头。 看她的情绪貌似还算稳定,陈北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思考起自己这次回去该从哪里查起。 尽管陈北辰对陆灵泽本人有极大的意见,但他对陆灵泽的判断还是很认可的,一件本该被人轻易压下去的悬案,居然在五年间被人反复提及,这背后一定有着很大的问题。 红米教、境外势力、以及五年间不断将陈家庄灭门案翻出来的神秘势力,五年前的那件事背后,隐藏着太多的东西,有太多的人都想在这些事情里面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惜,他们没把事情做干净,留下了一个死剩种,留下了一个个或许不致命但足够清晰的线索。 所以现在,该轮到这个死剩种去找他们了。 陈北辰缓缓吸了一口气,脸上挂上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走在前面,把后背暴露给了许青。 “走吧,咱们的事情很多,耽误不起时间。” 许青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地叹了口气,跟在了陈北辰身后。 …… 陆灵泽穿过真武殿旁的小路,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向山下走去。 他的手指放在腰间的符包上一点一点,路边的婆娑树影如走马灯般闪过他的面容,让那双狐狸眼在光暗交替之间变得逐渐锐利起来。 穿过这条偏僻无人的小路,陆灵泽的目光随之闪动不已,一个人影已经在道路的尽头等候他多时了。 徐常钧站在道路中间,面无表情地看着陆灵泽,手里还拿着一摞厚厚的宣纸。 “怎么了?”树影交替之间,陆灵泽的表情又变回了以前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徐常钧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看着怀里那厚厚一摞宣纸。 阳光下,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隐约反射着淡淡的流光。 “我找不到……”徐常钧低着头,声音比蚊子大不到哪去。 “这些关于红米教的记载全都含糊不清,而且还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我找不到红米教发扬的地方在哪?” 陆灵泽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声地仰起头,冲着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应该知道红米教是怎么起家的吧?” 徐常钧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说道:“这个知道,他们是靠着卖符水起家的。”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陆灵泽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捂着脸叹了口气说道:“你动动脑子,什么人会买他们的符水?不就是那些住在偏僻山村里面,身无长物,没钱看大夫,又找不到正经法师的农民百姓吗?” “你自己找一找,找那种地形偏僻,生活落后,地形封闭的南方山村。然后对着上面的记载挨个排查一下。” 徐常钧微微有点发愣,随后脸上红了一下,连忙捧着那一摞宣纸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陆灵泽忍不住又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仰起头,眯着眼睛,口中低声自语道:“小混蛋们,快点吧,快没时间了。” 与此同时,真武山上,陈北辰和许青已经从食堂带够了干粮与清水。诸葛端一边痛骂着陆灵泽的祖宗十八代,一边气冲冲地向山下赶去。 徐常钧也离开了真武山的范围,一边看着宣纸上的内容,一边从城里的驿站租了一辆马车。 而另一边,在一座气势恢宏,金光灿灿的寺庙中,一个年轻的僧人睁开了眼睛。 第一百五十五章 出世 第155章 出世 在这富丽堂皇的寺庙之中,这间阴暗的大殿显得如此的不合时宜。 行空坐在大殿正中间的蒲团上,仰望着前方那隐藏在黑暗中的佛祖像。 他渴求的眼神与佛像悲悯的目光重合在了一起,但却没有佛祖前来点化他。 他不是迦叶尊者,领悟不到拈花一笑的真意,更悟不到这隐藏在悲悯之下的佛理。 他跪倒在佛前,深深地祈求。心中的疑惑与痛苦却没有一丝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宛如烈焰在他的心中燃烧。 “佛祖,弟子悟错了吗?”行空虔诚地问道。 佛祖仍然高坐在莲台之上,居高临下地投以悲悯的目光。 “佛祖,弟子悟不透。”行空虔诚地叩首。 佛祖依旧一言不发,那悲悯却空洞的眼神不知是在注视着他,还是本就空无一物。 ‘吱嘎’一声!陈旧的木门传出怪异的声响,那是木头与木头之间互相摩擦,所产生的同归于尽的声音。它们终会在某一天因为对彼此的敌意而同时消亡,但却仍乐此不疲。 净尘魁梧的身形走了进来,带着沉重而清晰的脚步声,走到了行空身后。 “有疑惑,那就去解决疑惑。你问一个木偶泥胎何用?难道它会说话吗?”净尘揶揄的声音从行空身后传来,但却只得到了对方的一个摇头。 “师叔,佛祖有大法力,我们心中种种念头,他总会知晓的。”行空头也不回地说道、 “知晓?那佛祖怕不是要被气死。”净尘坐在他的身边,魁梧的身形掀起一片灰尘,落在了行空那身黄色的僧衣上,却无法沾染半分。 “若以色见我。以音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净尘喃喃自语道,随即嗤笑一声,对行空说道:“孩子,你这不就是走了邪道吗?” “师叔,《金刚经》中的如来并不是特指佛祖……” “我知道。”净尘没好气地打断了他,接着表情严肃地问道:“所以你遇到了疑惑,遇到了想不通的事情,就跑来拜佛,幻想着能有一个无所不知的存在听到你的疑惑,出来向你解释一切?” “孩子,你这难道还不算邪道吗?” 行空低着头,陷入了沉默之中。 净尘微微叹了口气,坐在地上,坐在尘埃里,仰望着高高在上的佛像。 “佛,从来不是无所不能的。它只是一个称号而已。他们留下的智慧可以为我们指明前路,他们留下的经卷可以帮我们看破诱惑。但是如果你自己选择深陷诱惑之中,那么再多的经卷,再多的佛陀,也是帮不了你的。” 行空微微低下了头,身躯蜷缩在蒲团上,宛如一个母体之中的胎儿。 “师叔,弟子参悟不透。”行空的声音哽咽着,这个修为远远超出寻常弟子的佛门真传,此时此刻,竟无助得有如孩童一般。 净尘看到他这副样子,却是微微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参悟不透?这就对了。” “你我皆是在苦海之中苦苦挣扎的众生,生而迷茫,眼前既无前路,也无来处,哪里是关上大门,读上几百册经卷就能参得透的。” “孩子,你心有迷茫,这是件好事。这说明你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而不是被一些虚假的东西迷住了眼睛,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如果你真的想找一个答案,那就走出山门看看吧。” “去看看这衮衮大千,去看看这五浊恶世。不见天地者,终究不见自己。你也该出去见一见众生了。” 行空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净尘。 净尘微微一笑,站起身,指向敞开的大门。 门外鲜花盛开,绿叶丛生,一片勃勃生机。 “孩子,你自幼天资聪颖,与佛有缘。多年苦修得了这一身的修为,可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却总是忍不住去想,你会不会走得太快太急了,以至于忽视了脚下的沟壑。” “这一次周天大醮之行,虽然没能达成原本的目标。但对我们来说,你能败一次却比任何的目标都要有价值。” “孩子,走出去吧,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思维去思考,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我希望当你回来的时候,已经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行空沉默着,背对着黑暗中的佛像,看着大门外那充满光明与生机的地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子,冲着净尘深施一礼。 “多谢师叔指点,弟子去了!” 说完这句话,行空一步迈出,瞬间出现在了道路的另一端。 佛门,神足通! 这本就应该是行走天下的法门。 净尘走出大门,望着行空消失的方向长出了一口气,没好气地望向另一边说道:“师兄,那是你徒弟,总要我出面算怎么回事啊?” “阿弥陀佛。”在大门旁边,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中,净心平静地颂了一声佛号。 “嗨!这孩子也到了该行走天下的年纪了,咱们总不能耽误了他。”净尘叹了口气,抬起头,望着这破旧的大殿,沉思着说道:“师兄,你看这大雄宝殿是不是该修一修了?” 净心一边摇着头,一边转身离开。 净尘咂了咂嘴,转过身关上大门,隔着门板对着佛像深施一礼。 “佛祖保佑,愿这孩子能找到他要的答案……” 陈旧破烂的大雄宝殿再次回归了寂静与黑暗,只有一尊巨大的佛像在黑暗中驻守,沉默着一动不动。 行空走出了山门外,山下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 他们人推人人挤人,迫不及待地向着山上挤去。 行空看着这一幕,微微有些发愣,随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的黄色僧衣,不禁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山下的百姓想上山,山上的和尚想下山,这还真是有趣得很。” 行空转过身,默默地向山下走去。 一路上,这些虔诚地香客无视了行空的存在,似乎是完全看不到有他这么一个僧人,但却又在无意识之中,给他绕开了一条道路,让行空能够毫无阻碍地走下山去。 行空走到山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并不清新的空气,似是无意间喃喃自语道: “我……该去哪?” 第一百五十六章 茶铺说书 第156章 茶铺说书 陇南道是贯通北越南方六府的交通要道之一,由苏州起始,穿过常州、湖州,杭州,三个州府,直达号称天子居所,万年古都的越京城。 因此在这条建立数百年的古道之上,自然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哪怕已是深秋时节,但在温暖的南方,各种商业活动也未曾有片刻停歇。 而建立在陇南道上的各路商家,自然也是客似云来,好不热闹。 望着外面古道之上川流而过的马车,陆灵泽含笑敲了敲桌子。 “小哥,来壶茶水!” “来了!” 忙着收钱沏茶的小二连忙应了一声,转过身,目光在陆灵泽那一身道袍与腰间的符包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真挚起来。 “这位道爷,您的茶水。”小二笑容满面地给陆灵泽倒了一大碗茶水。 这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好茶,在商家遍地的陇南道,这个连正经招牌都没有的小茶铺,做得也不是什么高端生意。不过是为过往的行人弄些解渴的茶水,准备一些粗糙的饭食而已。 尽管如此,这家小茶铺依然是行人如织,络绎不绝。大概是因为卖的东西足够便宜吧。 陆灵泽捧起粗糙的茶碗喝了一大口,顿时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这茶水虽然粗糙便宜,但渣子滤得很干净,喝起来也没有其他便宜茶水那种涩味,反而很是解渴,八成是往里面加了什么清凉的便宜药材。 他一个道士坐在这里,周围的人看见了,也只是微微点头,随即便开始忙碌起来。 在这一群忙忙碌碌,几乎脚不沾地的行人中,陆灵泽一副不紧不慢的派头,显得异常扎眼。 过了一会儿,过了午时,人群变得稀疏了不少。忙了半天的小二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和一旁柜台后面的老板对了一个眼神,随即笑着上前给陆灵泽喝完的茶碗里续上了茶水,同时不经意般地问道:“道爷,您这是在等人?” “对,等人。”陆灵泽拿起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似是在笑。 小二件这小道士态度亲和,顿时胆子也大了些许,又接着追问道:“道爷是在等谁啊?莫非是道爷的同门?” 问这句话的时候,不远处的老板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道士出门行走天下,一般都是独来独往的,若是有多个道士聚在一起,那就要小心了,八成是要出大事。 他们这个小茶铺可经不起折腾,这两条小命更经不起折腾,这自然是要问个明白的。 陆灵泽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水,在二人小心翼翼的眼神中随意地说道:“不是同门,不过也差不多。我在这等一个和尚。” 和尚?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就连茶铺里剩下的几桌客人都忍不住望了过来。 其中一位脸上有疤,身形魁梧,浑身毛发丛生,宛如野人一般的大汉更是大声笑道:“道士等和尚?这还真是奇闻啊!小道士,你们该不是要抢尼姑吧?哈哈哈……” 这大汉笑得肆意张扬,却没有注意到茶铺内其他人那惊悚的眼神。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敢得罪道士? 那小二更是眼角抽搐,心里破口大骂自己为什么要没事找事,同时眼角余光瞥了那大汉一眼。 这野人般的大汉身上披着一件皮质坎肩,露出大片大片的黑色胸毛,乍一看上去,简直就像钢丝一般。 无论怎么看,这大汉都不像什么正常人。大汉同桌的三人同样如此,个个身材高大魁梧,不修边幅,脚下还放着几个长条形的布包,不知道是藏着什么东西。 小二和老板的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心里暗道不好,本以为这几个家伙只是过路的游侠,但看他们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该不是剪径劫道的强盗吧? 陆灵泽听着四人嘲笑的话语,却只是笑了笑,也不反驳,等他们都笑够了,才平静地说道:“为了尼姑倒不至于,不过还真是为了个女人。” 一听这话,茶铺内所有人瞬间就精神了起来。 四个大汉更是‘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陆灵泽桌边,重重地坐下。 领头那脸上有疤的大汉一抬手,一脸期待地看着陆灵泽说道:“详细说说!” “这事说起来倒也不算多复杂。”陆灵泽抿了一口茶水,笑着扫了一眼茶铺内众人,笑吟吟地说道:“大概三日前,我刚刚下山没多久。途经一个小村子。那村子并不大,估摸着也就几十口人,靠着种田为生。你们也都知道,这年头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税实在太多了,光靠种田的话,一年到头什么都剩不下不说,还要倒贴出去。所以啊,这年头能种得起田的,其实都是富人和能避税的贵人。” “那个小村子也是如此,整个村子的田地都挂在了一位举人老爷的名下。举人老爷占七成,农户占三成,这样还能勉强活下去。但是到了今年就不一样了,金沙河有水了。” “往年北方缺粮,南方虽然有粮但是运送成本太高,更别说北方多山地,穷山恶水出刁民,运十趟粮食有九趟都要被人抢走,所以哪怕北方的粮价涨到天上,南方的老爷们也没动过心思。可现在金沙河一有水,那可就不一样了。把粮食放到船上。沿着金沙河顺水而流,要不了几天,那就是一船的白银。” 陆灵泽的声音虽然算不上动听,但语气婉转,情绪到位,一点都不比城里的说书先生差,不过寥寥几句,便已经让众人都听得入了迷。 “那位名下挂着田地的巨人老爷一见这一幕,当时眼睛就红了。人啊,眼睛一红,心就黑了。所以就要把自己的份额从七成涨到九成。各位,三成的粮食不过也就勉强能够活人而已,一成的粮食,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农户们自然不愿意,于是那位巨人老爷就动起了歪心思……” “且慢……”陆灵泽话讲到一半,突然间,茶铺中一位衣着寒酸的书生一下站了起来,脸上涨得通红。 “阁下此言简直荒谬!” 第一百五十七章 冲突 第157章 冲突 “阁下此言简直荒谬!”那书生满脸通红地怒喝一声,众人目光随之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这书生穿着一身带着数个补丁的长衫,看上去已有三十余岁,满脸的沧桑。但此时被茶铺内众人的目光一扫,顿时一挺干瘦的胸膛,脸上显出骄傲的神色。 “阁下所说那人既然是举人,又如何不懂细水流长的道理?只为了一年区区两成的收成,就逼死那些农户,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这书生的话语逻辑通顺,情绪高昂,沧桑的面容上也泛起了一抹红润的光泽,宛如指点江山的风云人物。 陆灵泽歪着脑袋看向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这位先生,你说农户值多少钱啊?” 书生闻言一愣,随后脸上的红光顿时更加浓郁起来,指着陆灵泽说道:“你怎可说这种荒唐之语,人岂能用银钱来算?” “行,那我换个问题。”陆灵泽叹了口气,接着问道:“粮食重要还是农户重要?” “哼!粮食皆为农户所种,农户自然比粮食重要得多。”这书生一脸高傲地说道。 “那如果一船粮食能换一船白银。那是一船白银重要,还是一群农户重要?”陆灵泽继续笑着问道。 那书生猛地一怔,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哈哈哈……这穷酸书生就是读那些书把人都读傻了。农户?农户的命能值几个钱?”脸上有疤的大汉冷笑一声,如同野兽一般咧开嘴角,冲着陆灵泽狰狞地笑了笑道:“道爷,别理他,继续讲。” 不知不觉间,另外三个大汉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陆灵泽两侧以及身后,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那书生本来还想争辩,但一见这一幕,顿时像一只被堵上喉咙的老母鸡一样,发出一声急促而细微的怪异叫声。 “好,那我就继续。”陆灵泽似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几人的恶意一般,继续笑着说道:“农户不愿意交粮,举人老爷自然很不高兴,在这个时候,粮食就是白银,就是黄金,耽误一天,就不知道要少赚多少。所以这位老爷心一横,雇了一群江洋大盗,把整个村子里所有农户全都杀了!” “本来这件事应该办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可惜啊,这群强盗的纪律性太差,杀人的时候没注意到,有一个女人藏在了井里,所以留了一个活口。” “这个女人疯疯癫癫地跑到城里告状,可谁会信她啊?城里的官老爷打了她五十大板,活生生地给打死了。” “唉……太惨了。”那疤脸大汉叹息着说道。 “是啊,要是事情就这么结束,那该多好啊。”陆灵泽不知怎么的,说出了这么一句和大汉的话语完全搭不上的话。 “可惜啊,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这么简单地结束。那女人被扔到了乱葬岗,尸体被野狗啃食,心中一口怨气难诉,化身成了一只厉鬼终日游荡,每看到一个脸上有疤的人就会发狂,要将那人的心肝全都挖出来生吞下去,方能缓解她心中的仇恨。” 陆灵泽的语气变得低沉了下来,不知是不是众人的错觉。这青天白日之下,小小的茶铺中竟好似吹起了一股冰冷的阴风。 “装神弄鬼!”疤脸大汉猛地起身,反手一记手刀,直奔陆灵泽喉咙而来。 这一记手刀又快又狠,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陆灵泽没有动,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笑意。 就在疤脸大汉的手刀即将劈在陆灵泽喉咙上时,从茶铺的门口传来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大汉的手刀停在了距离陆灵泽喉咙只剩半寸的位置。一只看似白嫩纤瘦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让他无法移动分毫。 疤脸大汉猛地站起,用尽全身力量拉扯了几下,但那只纤瘦的右手却有如铜浇铁铸一般,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这位福主,为何一定要动武呢?”那人轻声问道。 疤脸大汉这才注意到,扣住他手腕的人,竟是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和尚。 陆灵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道:“你可总算来了。” “道兄知道我要来?”小和尚疑惑地看向他,就在这时,另外三个大汉突然掀开了手中的布包,显露出三把厚重的金环大刀,向着小和尚后背一刀劈下! ‘嘣’的一声巨响! 三把大刀劈在小和尚身上,竟传出了金铁交击之音。小和尚的身形没有晃动分毫,只是扭头看了这三个大汉一眼。 ‘呼啦’一声!三个大汉毫不犹豫地跪在了地上,‘棒棒棒’磕了三个清脆无比的响头。 “佛爷在上!我们错了!” 这一幕看得陆灵泽都忍不住挑了一下大拇指,一脸赞叹地说道:“能屈能伸,是个人物!” 小和尚则是有些发愣,弄不明白这三人怎么跪得这么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耳边只听‘砰’的一声!那被他扣着手腕的疤脸大汉也跟着跪了下来,毫不犹豫地反手一拳砸在自己脸上,敲掉了两颗白花花的大牙。 “佛爷,我错了!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发发慈悲,当我们一马吧!”疤脸大汉肿着半边脸,虎目含泪,情真意切地说道。 小和尚迷茫地看向了陆灵泽,轻声问道:“道兄,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陆灵泽坐在椅子上,抿着茶水头也不抬地说道:“看你自己,不高兴就弄死,觉得不至于就送官,或者你干脆放了他们也行,你自己决定。” 小和尚犹豫了一下,默默地放开了扣住疤脸大汉手腕的手,面无表情地说道:“那就送他们见官吧。” “多谢佛爷开恩!”四个彪形大汉又是三个响头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陆灵泽撇了撇嘴,饶有深意地笑着问道:“不后悔?” 小和尚点点头,坚定地说道:“不后悔。” “那就好,走吧。你师叔早就联系过我师父了,让我带你一程。”陆灵泽站起身,扭头就出了茶铺。 “这种要求我也不好拒绝,等到一会儿官差来了,咱们就出发。” 小和尚连忙站到陆灵泽身边,疑惑地问道:“道兄,我们去哪?” “越京!” 第一百五十八章 金沙河上 第158章 金沙河上 金沙河上,湍急的河水奔流而过,带着一艘艘货船飞快地在滚滚浪涛中穿行。 这数以百计的大小货船几乎将河面铺满,哪怕只是呆在船舱底下,都能感受到周围时不时传出的撞击声,以及几艘船上的人互相对骂的声音。 陈北辰和许青盘膝坐在船舱底部,和周围堆得满满当当的粮食呆在一起,互相之间也不说话,沉默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船舱上面传来一阵大声的喧哗,似乎是有人起了什么争执。 许青睁开了眼睛,一抹淡淡的白光从她眼中逸散出来,微微瞥了陈北辰一眼说道:“上面有声音,我们的货船被堵住了,船老大正在和对方交涉。” 陈北辰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见他这副样子,许青微微皱了皱眉头,也跟着闭上眼睛,沉默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船舱另一边突然传出‘噔噔噔’的声音,一个身材略矮,但很敦实的中年汉子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低头看了二人一眼,脸上挤出一抹笑意地说道:“二位,上面出事了。” 陈北辰这才睁开了眼睛,望了他一眼后点点头说道:“知道了,我们这就上去。” 中年汉子连忙点了点头,笑呵呵地走了上去。 这两位是在开船的时候才毛遂自荐上来的,本来他已经雇了好几位江湖游侠,完全不需要再多加人手了。但随后他就亲眼看到,那位话不多的女子只用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就把自己高价雇来的几个江湖游侠全都打得爬不起来。 而那个男子甚至全程都没有出过手,这让他无奈之下,只能花高价雇来了这两人。 本以为这次是莫名被人宰了一刀,但现在看来,这些钱完全值得啊! 果然老话说祸福相依,真不是骗人的! 想到这里,这汉子不禁得意地笑了笑,走出船舱后看着已经跳到自己船上的几个江湖游侠,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明显了。 船舱下,陈北辰站了起来,招呼了一声许青便向着楼梯走去。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雇一条船?”许青有些不太习惯地看着自己一身的江湖游侠打扮,语气平静地问道。 “财不露白。”陈北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随后又想了想,接着补充道:“江河湖水上,三教九流都有,他们不会在意你有什么来路,反正人死了往水里一扔,任谁有天大本事都找不到他们。我们没有时间和这些人周旋,相比起来江湖游侠就比道士安全得多,因为没钱,而且对付起来往往很麻烦。” 许青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陈北辰这才带着她走上了楼梯。 船舱上方的船板上,船老大带着十几个伙计站在一边,对面则是三个衣着怪异,身上带着刀剑的古怪男子。 三人全都穿着一身一模一样的青色劲装,脸上蒙着黑色面巾,一个人腰间佩剑,两人后腰挎着刀。 佩剑那人虽然衣着打扮与另外两人相同,但衣服的材料明显更好一些,腰间的宝剑也绝非寻常之物,上面甚至还有宝石装饰,看着就价值不菲。 在二人走上船板的瞬间,那佩剑之人的目光就落在了许青身上,眼睛突地一亮,目光似是要钉进她的肉里,赤裸肆意,毫不掩饰。 许青眉头一皱,腰间短剑顿时微微颤抖起来。 陈北辰及时拦在了她的面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游移了一下,随口问道:“三位应该不是游侠吧?我可没见过带着宝剑,穿着一样衣服的游侠。” “呵!彼此彼此。”佩剑那人似乎年龄不大,目光同样在陈北辰腰间的宝剑上定了一下,眼神略有收敛,笑着说道:“你们的船撞了我们的船,这件事总要有个说法。” 陈北辰扭头看了船老大一眼,对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在这么湍急的河面上,船只相碰本就是没办法的事情。”陈北辰没有怀疑什么,毕竟他们刚才就在船舱里面,若是有什么特别明显的震动,那他们完全是可以感觉到的。 “没办法?这么一句话就算过去了?阁下想得也未免太简单了点。”那佩剑之人冷笑着说道。 很明显,这三人是在刻意找茬。就是不知道是冲着什么来的。 粮食?应该不至于,陈北辰刻意挑了一条比较偏小型的货船,河面之上比这大的货船比比皆是,犯不着找他们。 那么如果不是货物有问题,那就是人有问题。 陈北辰的目光在船老大和其他船员身上游移了一下,转过头平静地说道:“那你想怎么做?” “简单……”这人侧过身子,指了指船只前方的大船说道:“主事的跟我们上船,和主人家恭恭敬敬地道个歉,今天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船老大的表情猛地扭曲了一下,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道:“你说去就去,万一老子当了滚刀面,那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停地看向陈北辰,眼中充满了求救的意味。 “如果我们不道歉,你想怎么做?”陈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后问道。 那人扫了陈北辰与许青一眼,眉头微皱地想了想,随后笑着说道:“那我们就不走了,咱们就在这河上耗着!反正我们船大,停得住。” “好。”陈北辰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 此话一出,对面三人的身形明显僵在了原地。 周围河面上百舸争流,一条条货船飞快地驶过,时不时有被逼得绕路的货船对着两艘船上的人破口大骂,恨不得扑过来暴打他们一顿。 无奈的是,时间就是金钱,为了可爱的银子,他们也只能过一过嘴瘾,然后头也不回地向下游驶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佩剑那人明显有些急躁起来,忍不住开口问道:“阁下真就打算这么和我们耗下去?” 他是向着那船老大问道。 船老大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陈北辰和许青,冷笑一声,两手一摊说道:“老子还真就和你们耗下去了,看咱们谁耗得过谁!” 第一百五十九章 鱼汤 第159章 鱼汤 一听这话,佩剑之人的眉头明显紧皱起来,右手在腰间剑柄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身后那两人甚至已经将腰刀拔出了一丝缝隙。 许青的目光一下锁定了三人,这一瞬间,三人顿时感觉仿佛有无数把锋锐的刀刃从自己身上划过,尤其是咽喉、心脏、头颅等要害部位,更是有如被锋刃紧紧擦过一般,传来令人心里发寒、背后汗毛直竖的危险感。 三人的动作瞬间顿住,不敢妄动一下。 直到这时,陈北辰才开口道:“几位,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现在南方的粮食每时每刻都在运往北方,粮价几乎是每天一变。再这么拖下去,大家都不好过,不如各退一步。” “我们这边道个歉,麻烦你们去转述一下,大家相安无事,这样最好,不是吗?” 听了陈北辰的话,那三人对视一眼,佩剑之人默默地点头说道:“这位小兄弟所言极是,大家都是出来求财的,没必要互相过不去。” 船老大也很识时务,一见这一幕,立马换上了一副笑呵呵的表情,上去就笑着行了一礼,说了两句道歉的话,还顺手给那佩剑之人塞了一个小银锭,看着最少也有五两。 佩剑之人攥紧了拳头,微微低头告退,随即便带着两个手下,纵身跃出三丈多远,跳到了那大船之上。 没一会儿,众人就看到那大船再次启动起来,向着下游飞快地驶去。 船老大猛地松了口气,连忙招呼其他船员,准备继续行驶,自己则是凑到了陈北辰面前,笑呵呵地从怀里拿出一个更大的银锭,恭敬地递给了陈北辰。 “陈大侠,这次真是多亏二位了,在下真的是……” “船底下到底有什么?”没等他说完,陈北辰便果断问道。 船老大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一见他这副反应,陈北辰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他并不能确定是船上带的货有问题,只是出言诈一下而已,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是最差的结果。 这条根本就不是什么运粮船,在那满船舱的粮食里面,还掺了别的东西! “陈大侠,看您这句话说的,那船底下肯定是粮食啊。这时候,还有什么能比粮食还赚钱?”船老大咧嘴一笑,憨厚地说道。 陈北辰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伸手接过了船老大的银锭。拿手掂了掂,差不多有十两左右。 “船老大说的是,我们之前也在船舱底下,除了粮食之外,什么都没看到。”陈北辰很自然地笑着说道。 “是是是……”船老大脸上仍是笑呵呵的,但头上却隐隐渗出了冷汗。 “船老大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陈北辰笑了笑,也不等他回应,便直接转身带着许青返回了船舱。 船老大站在原地,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眼神骤然变得阴沉下来。 刚一下船舱,许青就迫不及待地说道:“那人有问题。” “我知道。”陈北辰头都没回一下,自顾自地走到了那一摞摞几乎堆满船舱的粮食前。 许青快步跟上他,继续追问道:“我们应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陈北辰望着这满船舱的粮食,语气平静地说道。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茫然的许青,不禁微微叹了口气,心里想着陆灵泽那种妖孽果然不正常,随后对她说道:“这只是个小型货船,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除了船舱,也就是船老大的房间了。刚才看船老大的反应,估计就是在这。只是藏得隐蔽,所以咱们没有发现而已。” 许青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紧锁,继续问道:“那我们不找吗?” 陈北辰摇了摇头,平静地坐了下来说道:“这件事与我们无关,没必要多此一举。更别说这帮人是专门跑船的,金沙河干旱了五年,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一条船出来,怎么也是这一行的老人了。论怎么在船舱里藏东西,他们比我们懂。我们就算找了,也未必能找得到。” “先等着吧,如果船老大什么都不打算做的话,那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船老大真想做什么,那我们就能知道,这船舱里面运的是什么了。” 说完这些话,陈北辰就闭上了眼睛,默默地与体内的五炁童子沟通了起来。 他隐隐有种感觉,自己就快掌握这一将军箓自带的神通手段了。等到五炁童子彻底在他体内稳固下来,那时候就算请出一将军箓,自己照样能使出这神通来,再也不需要法箓的辅助。 许青有些发愣,她看着双目紧闭的陈北辰,默默地盘膝坐到不远处,闭上眼睛调息起来。 过了一会儿,周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整条船上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只有船舱外躁动的水声和时不时传来的撞击声。 许青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恰在此时,伴随着一阵‘噔噔噔’的脆响,船老大憨笑着走了下来。他的手里举着一个托盘,尽管是在这东摇西晃的船上,但船老大的手却是稳如泰山一般,没有半点颤动。 与此同时,一股直往人鼻子眼里钻的香味从托盘上散发了出来。 许青忍不住抬头看去,只见托盘上放着一个大碗和两副餐具。那勾人的香气就是从大碗里钻出来的。 “哈哈哈……二位饿了吧?时候也差不多了,正好让二位尝一下这金沙河上的名菜,清炖鲈鱼!不瞒二位,你们在岸上吃的那些,实在算不上什么正宗的清炖鲈鱼。要说吃鲈鱼,还是要在这船上,现捞现杀现炖,这鱼入了锅,都还会动呢。这才能把鲈鱼的鲜味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而且没有一丝鱼腥味或是香料味,就是一个纯粹的鲜!” 船老大一边热情地说道,一边将那托盘放在了二人面前,脸上还挂着憨厚的笑意。 陈北辰也睁开了眼睛,微微点头说道:“那就多谢船老大了。” 他说完,很自然地拿过餐具,盛了一碗鱼汤。 “船老大还有什么事吗?”陈北辰拿着鱼汤,疑惑地问道。 “没有没有……”船老大连忙摆手,转身向楼梯走去。 走到一半,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陈北辰将一匙鱼汤送入口中。 他这才转过身,走上了楼梯。 陈北辰扫了楼梯一眼,直接把鱼汤吐了回去。 “船舱上有空隙吗?”陈北辰语气凝重地低声问道。 许青皱着眉头想了想,默默地摇了摇头,同样低声说道:“没注意,我现在就找。” “不行,一定有人在偷听。”陈北辰微微皱着眉头,看向了一旁的米袋。 第一百六十章 丹炉 第160章 丹炉 陈北辰与许青还在被躲不掉的麻烦所困扰,而另一边,在那条大型货船之上。 蒙面的三人走入巨大的船舱,无视了其他穿着同样青衣的人,径直穿过一条阴暗狭长的过道。 这过道两边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表面上的通风口,只有一个个黯淡的烛台,艰难地照亮了这条几乎只能容纳数人通行的木质过道。 过道两边偶尔会出现一些被厚重木板封死的大门,三人谨慎地离这些大门远了些,哪怕因为这过道过于狭窄,三人就是贴在另一侧的墙壁上,最多也只能空出那么两三尺的距离。 三人走了接近半个时辰,才走到了过道尽头处。 这里是一处黑洞洞的入口,狭窄得几乎只容一人通行,里面有一条通往下方的阶梯,远远地延伸到黑暗中。 走在最前面的佩剑之人停了下来,扭过头对身后两人说道:“你们守在这里,等我出来。” “是!”二人躬身领命,声音嘶哑得惊人,宛如毒蛇在耳边恶意地嘶鸣,完全不似人类。 佩剑之人嘴角紧绷着,走下了阶梯,走进了黑暗之中。 脚步声在周围回荡着,这似乎是一个很空旷的空间,但他却只能感受到脚下那狭窄的阶梯。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放缓,直到触碰到了平地。 抬起头,一团耀眼的火光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那是一团没有任何燃料,却在凭空燃烧的火焰。这火焰燃烧得并不猛烈,甚至显得有些温顺,哪怕他已经距离这火焰不到三丈远,却仍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 而奇怪的是,刚刚他行走于黑暗的阶梯上时,居然没有见到任何的光亮。仿佛所有的光与热,都被局限在了这个数丈方圆的空间之中。 在这燃烧着的火焰前方,盘膝坐着一个背对着他的人影。 这个人面朝着火焰,背影几乎被黑暗所笼罩,在朦胧中看不真切。 但佩剑之人却是毫不犹疑地单膝下拜,抱拳行礼道:“大人。” 那人没有回头,而是语气平静地问道:“人带来了吗?” “没有,那条船上有两个很厉害的游侠护着,我们不是对手。”佩剑之人低着头,以一种阐述事实般的口吻说道。 “你再加上两个丹奴都拿不下两个游侠?”那人微微沉凝了片刻,长出一口气道:“有这种本事的人,绝不会是寻常游侠,估计不是散人,就是哪家哪派出来游历的弟子。你没和他们产生冲突吧?” “没有!小人直接回来了。”佩剑之人语气恭敬地答道。 “嗯。这件事你做得不错,大事在即,最好还是不要节外生枝。至于人……也不是非他不可,再找机会也是一样。”那人看着火焰,长长地出了口气道:“小心些,这趟差事不易,一旦暴露,我们死不要紧,关键是误了大事,你我都难辞其咎。” “小人明白!”佩剑之人一低头,恭敬地说道。 那人坐在火焰前,突然一挥手,火焰顿时渐渐黯淡下去,并且逐渐缩小,显露出火焰中包裹着的一个巨大丹炉。 丹炉四周为排列整齐的十六个半月圆孔,盖边饰云纹,中有二龙戏珠环绕炉身。炉体沿口饰云纹,下有孔丁纹,两侧置铺首街环。腹部麒麟张口,是为火门。炉脚为三兽足。 而在丹炉上方,还有一个球形的镂空铜球,通体被火焰炙烤得呈现亮红色,散发着恐怖的高温,上有云纹,掺杂有龙鳞纹饰,一看便知道来历不凡。 “你来得倒巧,这炉神丹刚刚出炉。”那人站起身,其身材之高大魁梧,甚至让投下的阴影将佩剑之人整个包裹了进去。 他伸出手,直接拿过烧红的铜球,将其一分为二。 内部九颗散发着红光的金属般圆珠分布在九个凹槽里面,被他张口一吹,便迅速冷却下来,变得暗沉发黑。 此人取出一颗圆珠,递给了佩剑之人。 “拿去吧,你的功劳也够受这一颗神丹了。” 佩剑之人连忙举起双手,恭敬地让这人将圆珠放在他的掌心,语气急切激动地说道:“多谢大人!” 那人转过身,微微侧着身子。 明亮的火光照在他的身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一颗颗山字甲片嵌套在一起,以错扎法互相撕咬固定,胸口护心镜光滑平整,腰间金属兽面固定住双扣皮带,脚下一双嵌着钢板的云头乌皮靴,紧紧包裹住蒙皮革的坚实胫甲。 此人竟如同沙场武将一般,穿着一整套全身重甲! “退下吧。”他平静地说道,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发出空洞的回音。 …… 船老大提着红灯笼,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他低头看了一眼,见陈北辰与许青都盘膝坐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空碗,又动了动鼻子,没闻到船舱里面有过于明显的鱼汤味,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二位……”船老大站在楼梯上,笑着说道:“天色黑了,太阳升起来之前船不能动,这是河上的规矩。二位千万记着,一会儿无论在河上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能离开船舱一步。” 两人依然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船老大嘿嘿一笑,提着红彤彤的灯笼就回到了船板上。 在他离开后,二人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船舱内部黑得吓人,但好在二人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作为受了箓的修行者,他们的视力也比常人更好,因此倒是不影响视线。 许青的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疑惑地问道:“那汤到底有没有问题?” “有。”陈北辰的视线扫过堆满了米袋的船舱,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他说那些话做什么?”许青小声追问道。 陈北辰没有回答她,而是默默地走到了船舱边缘,闭上眼睛,仔细听了起来。 许青微微皱着眉头,没有打扰,而是站在了他身后警戒起来。 过了一会儿,陈北辰睁开了眼睛,突然问道:“我们多久没听到撞击的声音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百舸 第161章 百舸 许青闻言怔了一下,随后想了想,表情严肃地说道:“大概是从天色暗下来之后就没有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船老大的话不是在吓唬我们。”陈北辰头也不回地说道:“其他船也停了,就算没停,也已经到了最近的港口。没人敢在夜间继续行船。” 许青想了想,疑惑地问道:“这不是很正常吗?水流如此湍急,夜间行船万一遇上了什么意外,说不定就是船毁人亡,停船也是为了安全考量。” “安全在金银面前是算不得什么的,在重金诱惑下,总有人会选择赌一把,毕竟他们的命又不值钱。”陈北辰指了指船舱外,现在外面就只剩下了水流撞击船身的声音。 “这么在意这所谓的规矩,说明风险不是一般的大,起码大过了满船的金银。” 陈北辰缓缓呼出一口气,手在背后刀柄上犹豫了一下,转而拔出了腰间的宝剑。 狭窄动荡的船板上,太长的武器施展不开,反而没有单手武器好用。 见到他的动作,许青也抽出了腰间的短剑,眼中白光闪烁,短剑随之微微颤抖起来。 “船老大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这些?”许青把自己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以防万一。”陈北辰缓缓转过身,神情严肃地说道:“直接动手,变数太多,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凭这船上的船员拿不下我们。他也不会下毒,一旦识破,那他就没路走了。” “那鱼汤里应该是迷药之类的东西,喝了最多睡一觉。如果我们中了招,没听到他说的话,以至于出了什么事情,那也与他无关。如果我们没中招,听了他的那些话,说不定就会怀疑是我们自己疑神疑鬼,同样怪不到他的头上。” 许青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稍微捋了捋,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船老大很害怕……”陈北辰抬起头,看着通往船板的楼梯,平静地说道:“他怕我们,也怕白天那三个人。” “他的做法太规矩了,规矩得不像个在河面上混饭吃的老江湖,反倒像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小孩或者官府里的人。按照这些老江湖的办法,他应该在那汤里下毒药,成最好,不成大不了跳河求生,这也是这些河面上的江湖人常用的法子。而不是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别人手上。” “他很害怕,不光是怕我们,他更怕这一单没办法完成。有什么人或是什么势力在他背后,他对此的恐惧,甚至大过了近在咫尺的我们。” 陈北辰微微皱着眉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船外水流与木质船身的撞击声中,几乎夹杂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显得有些发闷。 “事情不对劲。”陈北辰严肃地说道:“咱们可能被卷进一件大事里面了。” 许青缓缓长出一口气,神情一肃,目光冰冷地问道:“接下来怎么做?” “没时间和他们耗了。”陈北辰身上金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阵狂风一般,直接冲上了楼梯。许青手持短剑紧随其后。 二人冲上船板,发现目之所及,一轮圆月挂在天中,柔和而纯净的月光洒在江面上,照亮了一条又一条货船。 这些货船停在水面上,寂静无声,随着河水的涌起而微微摆动,宛如一个个寂静的坟墓。 二人心里微微一颤,没有停留,马上冲向船老大的卧室。 ‘轰’的一声! 二人的身形直接撞在了木质的墙面上,坚实的木板瞬间破碎,变成一根根碎裂的木条,向着四面八方飞溅出去。 他们看到了船老大,看到了埋伏在他房间里的四个船员。 他们的手里拿着火铳,正对着房间大门,此时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似乎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破墙进来? 在短短的一瞬间,船老大第一个反应了过来,试图调转枪口,对准二人。但是二人的动作比他们快了太多。 一道白光从许青手中飞出,在狭窄的卧室中飞快地闪过,宛如一道小巧的雷电,瞬间贯穿了五人的手臂。 火铳从他们手中脱落,陈北辰周身金光亮起,战车一般碾过整个卧室,将五人重重地撞飞了出去。 火铳落地,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五人的身体也随之从墙壁上滑落下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许青站定,扫了一眼众人,不由得下意识地问道:“他们死了?” “没有。”陈北辰头都没回一下,上前一步,一只手拎起了船老大的领口,将他整个举了起来。 “我刚才只打断了你两根肋骨,如果你不把眼睛睁开,我就再打断两根。” “大侠饶命!”船老大立马睁开了眼睛。 这个突然的动作似乎触碰到了伤口,让他整张脸都因为剧痛而扭曲起来。 “船上拉的是什么?”陈北辰厉声问道。 船老大鼻涕眼泪一同流出,委屈巴巴地说道:“大侠,就是粮食啊。” 陈北辰左手一动,一把表面绘满朱砂纹饰的短铳滑落在他的手上。 他扳开狗机,枪口对准了船老大两腿中间、脐下三寸的位置。 “你还有一次机会。”陈北辰平静地说道。 船老大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惊恐地看着陈北辰,与那双冰冷坚定的眼睛对视,整个人好像瞬间就紧绷了起来,浑身上下都在抽筋一般地微微颤抖着,连忙说道: “船舱最下面,压着两百多斤硝石和硫磺!就这些了!真的!我发誓就这些了!” 陈北辰一松手,船老大顿时掉在了地上,裤裆瞬间湿润了一大片。 “还有谁?”陈北辰脸色凝重地问道。 “我不知道!这个我真不知道!大侠,我也是受人所托,不得不这么干啊!”船老大原地挣扎了两下,双腿却软得像面条一样,怎么都动弹不得,只能苦苦求饶道。 陈北辰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卧室,走到了船板上。 他刚刚想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为了躲避麻烦,他和许青是随机挑选了一艘小型货船。 可即使是这样,他们都没能躲开这件事。 那么这件事就有两种可能,第一就是两人的运气差到了极点,随便选的一艘船正好就是有问题的那艘。 第二就是,这与运气无关,无论他们选哪艘船,大概率都会被卷进这件事里面。 前者倒还好,不过就是倒霉而已。可概率实在不大。 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不只是这艘船,和这艘船情况差不多的货船恐怕比比皆是。换句话说…… 陈北辰抬起头,月光的照耀下,数以百计的货船停泊在水面上,几乎铺满了整个河面。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夜行人 第162章 夜行人 “啧!明白了,你们那边小心点。”陆灵泽放下了手中的纸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口中喃喃自语道:“还真是这么回事啊。” 行空疑惑地看着他,坦言问道:“道兄,是出什么事了吗?” 陆云泽随意地摆了摆手,无所谓地说道:“没什么,一个朋友在河面上发现了一点违禁品。” “原来如此。”行空笑着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此时已是月朗星稀,二人走在陇南道上,手中既无光源,也无武器,坦坦荡荡地在黑暗中前行着,仅凭晦暗的月光照明。 和白天的热闹不同,入了夜之后,没人再敢在外面逗留。偌大的陇南道显得无比宽敞而空旷。 二人的脚步声在四周回荡着,带着此起彼伏的回音,宛如数不清的无形人影正在二人身后亦步亦趋,紧紧跟随。 “道兄,我们去越京做什么?”行空疑惑地问道。 陆灵泽看了他一眼,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天空,转过头来问道:“朋友,咱们都走了五六个时辰了,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我这个问题?” “小僧相信,道兄一定有道兄的理由,只是白天人多眼杂,小僧不好询问而已。”行空笑着说道。 陆灵泽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轻吐了一口气说道:“去查个案子。” 行空微微一怔,脸上显露出惊喜的神色,接着说道:“想不到,道兄居然还精通刑名之道。” “这我可不会,只是有些事情,终究万变不离其宗。”陆灵泽平静地说道。 他凝视着前方,一片被黑暗笼罩的地方。 夜风吹过,黑暗中似乎有什么看不清形体的东西,在微微蠕动着。 “和尚,你知道金沙河五年的大旱造成的最直接的影响是什么吗?”陆灵泽头也不回地问道。 行空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沉思片刻后,微微摇了摇头。 “小僧不知,还请道兄解惑。” “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北越几乎失去了对整个北方的控制权。”陆灵泽微微眯着眼睛,一双狐狸眼在黑暗中仿佛闪着诡异的光,凝视着一无所有的虚无之处。 “而现在,金沙河重现,越京的人应该已经向着北方去了,就是不知道,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想必北方的势力是不会任他们宰割的。” 行空听得一脸茫然,低声诵了句佛号,轻声问道:“为何道兄一个出家之人,却对这些事情如此了解?” “出家?呵!谁不是在这五浊恶世中挣扎?你能出家,难道还能出世?恩怨纠葛,因果循环,避不开的。” 陆灵泽长出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扭过头说道:“说起来,这些家伙也跟我们很久了,你打算一直当作不知道?” 行空疑惑地看着他,连忙问道:“小僧见道兄什么都没说,还以为道兄早有计较。” “……算了。”陆灵泽挠了挠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指着身后月光照不到的黑暗处说道:“反正他们也快动手了。” 话音刚落,黑暗中便闪出数道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锋芒! 足有常人拇指粗细的利箭激射而出,在空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之音,瞬间便来到了二人的面前。 行空微微侧过头,转过身子挡在了陆灵泽身前。 ‘嘣嘣嘣……’ 被铸成三棱形状的破甲箭头撞在行空身上,竟发出了一连串金属交击之音。 行空脚步一抬,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黑暗中迸出了一道刺目金光! 行空身披金光,站在九个黑衣人身后,一双似佛陀般微微低垂的双目缓缓抬起,一点一点扫过众人。 黑衣人的身形仿佛凝滞了,在这十分之一秒都不到的时间里,行空走到了他们的身边。 佛门,神足通! 时间仿佛恢复了流动,几个黑衣人的身形在金光中暴露无遗。 他们飞身而起,竟纵身跃出五六丈远,已是远远超出了常人所能跳出的距离。 然而下一刻,行空再次来到了他们的身边。 “几位福主,深夜出行,手持钢弩,是为何故?”行空轻声问道。 一抹锋锐的白光在几人身上亮起,一柄柄短剑匕首被瞬间抽出,直奔行空周身要害而去。 行空不闪不避仍由这些闪着寒光的凶器刺在他的身上,发出金属撞击一般的清脆声响。 他伸出手,动作看似缓慢,但九个身手惊人的黑衣人却是谁都没有躲过去,被行空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脑袋,手腕猛地一晃! 他就这么像是摆弄玩具一般,将他们的脑袋挨个晃了一下。 黑衣人们顿时变得脚步踉跄,仿佛喝醉一般,蹒跚着走出了两步,便彼此撞在一起,倒了一地。 陆灵泽走了过来,蹲下身子,将一个黑衣人的面巾取了下来。 面巾之下,是一张形如干尸一般的畸形脸孔! 他脸上的肌肉都已萎缩,嘴唇更是直接消失不见,显露出两排不似人类的尖利獠牙,以及略显苍白的牙床。 陆灵泽撑开了他的眼睛,从里面掏出两个伪装用的琉璃球,下面是一对早已萎缩干瘪的眼球,如同两个腐烂的葡萄。 “果然,这群家伙不是靠视觉行动的。”陆灵泽长出一口气说道。 一旁的行空看得眉头皱起,忍不住问道:“道兄,他们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看着像是外丹的手段,只是走偏了。”陆灵泽脱下了这个人的衣服,手指顺着他干瘪的身躯一点点滑落,在他的丹田处停了下来。 “外丹派服药练气,讲究循序渐进,以辅药一点一点调整身体,再用内家运气的法子辅助,从而调和大药,提升性命。这个过程虽然艰难,但却是必须的流程。而不用辅药,直接服食大药,就是这群家伙的德行。只是一般来说,到了这种程度,他们应该已经是一具具干尸了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能跑能跳,还能在大晚上穿着一身夜行衣出来杀人。” 陆云泽的目光微微低垂,嘴角渐渐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人害怕了,看来我这一步,走对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尼姑 第163章 尼姑 夜半时分,城门都已经关闭。 陆灵泽和行空将那些黑衣人甩在了身后,他们自己则是远离了官道,绕过一片茂密的植被,走上了一片无人的荒原。 这里本来应该距离常州大城龙光很近了,但二人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一片无人的旷野。 难以想象,在这种地方居然没有人居住。 行空侧过耳朵,隐隐听到不远处传来湍急的水流声,顿时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说道:“看来此地应该离金沙河不远,难怪这里的平原如此荒芜。” 陆灵泽用脚翻了一下泥土,翻出了掺杂着泥沙的黄土地。 “旱了五年,不是几场雨就能恢复的。土地还需要时间,但是人可能已经等不及了。”陆云泽一边说着,一边用下巴点了点远处。 借着月光,二人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几只旗子插在地上,即使是在夜晚也同样的醒目。 “道兄,那是什么?”行空忍不住问道。 “官府占地的旗子。”陆灵泽随便答了一句,扭过头,看向了远方。 一座低矮的小山伫立在黑暗中,如同一张漂亮的水墨画。山腰处隐隐可以看到几点光源,似乎有人烟的样子。 陆灵泽摆了摆手,指着那光源说道:“你的神足通能把我们送到那吗?” 行空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地说道:“自然是可以的,只是道兄,我们此次出门是为了行走天下,擅用神通是不是不太好?”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个走过去?”陆灵泽反问道。 行空看着远方的小山,又看了看已经升到天中的圆月,不禁轻叹一声。 他没有再和陆灵泽争辩,而是默默地伸出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下一秒,二人眼前的风景瞬间变换,直接出现在了一处青石小路之上。 小路略显狭窄陡峭,容纳人通行倒是没问题,但若是有马车试图上山,那光是这些陡峭不平的青石板就是个问题。 小路尽头处伫立着一座不算多大的寺庙,庙门口的两个灯笼照亮了门前的地砖。也照亮了整个大门。 这是一扇很普通的朱红大门,放在寺庙中甚至显得有些贫穷,但样子古色古香,而且被人擦拭得很干净,门上还绘制着佛陀画像,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也显出了几分禅意 行空的眼睛微微瞪大,不禁惊喜地说道:“想不到在这里居然还有寺庙。小僧居然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这就是一座俗家庙,属于那种不被佛门承认,没有正经传承的小庙。”陆灵泽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行空说道:“进去之后,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都一个字都不许说。明白吗?” 行空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笑着说道:“道兄放心,小僧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了……”陆灵泽低语了一句,走上前用力地砸了砸门。 过了一会儿,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一张清丽脱俗的女子脸庞从里面探了出来,在看到陆灵泽的一瞬间,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一旁的行空则是愣了一下,随即就看到了这女子的头顶,竟是一根头发都没有,这才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这里原来是一间尼姑庵。 那女子打开了大门,整个人侧过身子,惊喜地用双手在面前比划着。 陆灵泽一边看一边点头,接着对她说道:“去吧,叫主持出来,顺便给我们安排一个房间。” 女子连忙点头,动作幅度之大,让行空不禁害怕她会把自己甩飞出去。 她举着一个小灯笼,‘哒哒哒’地跑进了寺庙里。 行空望着她的背影,眼神却是陡然凝重了起来。之前她半靠在门后,行空没有看清楚,如今一转身,却是把她身上的衣服展示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身白色僧衣,只是与寻常的宽大僧衣都不一样,显得较为紧身,腰间一条束带,将盈盈一握的腰肢展示得淋漓尽致,同时也将女子玲珑有致的身段衬托得极为魅惑。 而且随着火光的照明,行空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身僧衣在火光的照耀下,竟仿佛轻纱一般,他甚至能透过这件薄薄的僧衣,隐约望见女子精致的锁骨与修长笔直的双腿,以及僧衣里面那件银白色的滑腻肚兜。 不要说是寺庙之中,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也没有这么穿的! 行空忍不住望了陆灵泽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完全没有露出任何异色,顿时有些茫然地站在了原地。 他还记得陆灵泽之前的嘱托,一个字都不能说。 “阿弥陀佛,这也是修行啊。”行空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无声默背起《金刚经》来。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那晦暗的火光,那女子手提小灯笼又慌慌张张地走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大概三十余岁的妇人。 这妇人比女子高了接近一个头,几乎与陆灵泽和行空不相上下。 她穿着一身和女子一样的僧衣,丰满的身材将胸口的肚兜高高顶起,显露出胸前大片的白腻肌肤与深深的沟渠,那行走间晃动的巨大幅度,几乎都要挣脱出这薄薄的束缚。 她没有剃度,一头乌黑长发被莲花发冠简单束着,差点拖到了地上,宛如庙中的观音一般。只是这观音般的长发非但没有让这妇人显得更加端庄一些,反而在那明显比一旁女子更加成熟妖娆的气质衬托下,映衬得她宛如祸乱天下的妖邪一般,没有半分佛性。 行空只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就不禁将眉头紧紧皱起。那一身不伦不类的僧衣看得他心中无名火起,掌中隐隐有金光溢出。 见那成熟女子望向了他,行空连忙低下头,改念《地藏菩萨本愿经》,强行让自己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陆道兄,好久不见了。是要在庵里住下吗?”那女子的声音略显沙哑,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磁性,差点打断了行空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是,住一晚就走。”陆灵泽突然伸手拍了拍行空的肩膀,强行打断他所颂念的经文。 “介绍一下,这位是金光寺主持的弟子,正经的佛门高僧,行空大师。” 第一百六十四章 寺庙、淫窟 第164章 寺庙 淫窟 在这一瞬间,行空尴尬之余,也清楚地看到了这两个女子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僵硬起来。 三人对视一眼,那成熟女子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似乎是想遮住胸口的春色,但这却只是让那件薄薄的肚兜变得更加弱不禁风,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脱落下来。 “见过……佛爷。”这成熟女子连忙驼背收肩,尴尬地行了一个佛礼。 她身边那个女子也连忙跟着照做,结果因为动作过大,一个不小心还把一双雪白精致的香肩露了出来。 行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不断地在心里默念着《地藏菩萨本愿经》,强行压住心头的无名之火。 他抬起头,不远处隐约被火光照亮的‘大雄宝殿’四个字显得那么刺眼。 成熟女子连忙背过身子,拿着小灯笼,一边拍着女子的肩膀让她赶紧离开,一边尴尬地说道:“陆道兄,行空大师,这边请。我们这里刚好空了间上房出来。只是可能要委屈二位先在同一间挤挤了。不过不必担心!上房里面有多出来的床铺,而且床也够大……我是说足够睡下两人了!” 这成熟女子紧张地有些口不择言,一阵夜风吹过,女子连忙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几乎是一路迈着小碎步,引着二人穿过大雄宝殿侧方的拱门,来到了一处带着小院的厢房前。 行空站在小院前,耳朵微微动了动。 到了他这种修为,耳聪目明,过目不忘早已是寻常事。 此时此刻,在这本应僻静的佛堂附近,竟有一声声不堪入耳的呻吟与低吼夹杂着各种污言秽语,全都一并涌入了行空的耳中。 他的鼻翼跟着动了两下,空气中残存的酒气、肉香气、大葱蒜头等五荤之气,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味跟着涌入鼻腔。 行空那白皙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随后猛地瞪大了眼睛,横眉倒竖,五官扭曲,宛如佛家明王一般!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几乎要维持不住合十的双手。 别的他都可以忍,哪怕进来之后面对的是谩骂与殴打,行空都觉得自己可以淡然处之。 但是现在,这些伤风败俗的酒色淫乱之徒,竟然敢在佛祖的大雄宝殿周围行这等腌臜之事! 行空猛地上前一步,一只手宛如铁钩一般,搭向了成熟女子的肩膀。 就在这时,陆灵泽突然伸出了一条腿,闪电般地踹在了行空的腿窝里。 ‘扑通’一声!成熟女子下意识地回头,正好看见行空给她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这一幕瞬间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忍不住‘哎呀’了一声,连忙闪身躲开,口中止不住地说道:“大师,这可使不得啊!” 行空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暴露在她眼中的耳朵脖子全都红得像是被烫伤了一般。 成熟女子有点想笑,但也知道这种情况下笑出来似乎不是很有礼貌,忍不住看了陆灵泽一眼。 “你别介意。”陆灵泽面不改色地说道:“他这人心比较诚,见着寺庙就喜欢拜一下,刚才进门的时候忘了,现在补回来。” “……这个诚心还真的是很有诚意啊。”成熟女子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行空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看他的姿势,似乎是打算把自己淹死在一对胸大肌里。 “陆道兄,行空大师,二位可以先住在这间厢房里。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再叫我。”思考片刻后,成熟女子理智地跳过了这一话题,笑着对二人说道。 “没事没事,我们也就是住一晚,明天早上的时候管顿饭就行。”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在后面推了行空一下,像是押犯人一样把行空推进了别院。 成熟女子目送二人走进厢房,微微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惊起一阵白腻的汹涌。 她的脸上红了一下,连忙遮着胸口,转身离开。 …… 行空被陆灵泽推着进了厢房,伴随着身后房门合拢的声音,行空终于松了口气,抬起头正要质问他。 可房间内的陈设映入眼帘。最显眼的就是墙上挂着的几幅‘妖精打架图’。 行空脸上一红,慌张地移开视线,结果突然发现,周围到处都是红彤彤的,红床红被,红桌红椅,就连门窗上糊着的纸都是淡淡的粉红。在周围一个个小灯笼的照耀下,整间厢房仿佛都散发着红色的光晕,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暧昧气息。 行空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结果直接撞在了陆灵泽身上。 “怎么样?这地方可以吧?我帮着她们设计的。”陆灵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自豪地说道。 行空缓缓转头,望向陆灵泽,表情呆滞而僵硬,仿佛大脑刚刚超了个频,这时候已经过热了。 “道兄……”行空张了张嘴,整个人微微颤抖着,猛地向一边跳了一步,大声说道:“道兄,这里根本就不是寺庙,更不是尼姑庵,这里分明就是……就是……” 后面的那个词,行空怎么也说不出口。 “妓院?淫窟?”陆灵泽试着帮他说了出来。 行空猛地点了点头,脸色通红地继续说道:“道兄乃是道门正宗,正道栋梁,怎能与这些……这些……” 后面那个词他又说不出来了。 “娼妓?淫妇?”陆灵泽继续试着帮他补充道。 行空又是一阵点头,接着神情悲愤地说道:“道兄怎能与这些……厮混!” “啧!”陆灵泽有些无奈地咂了咂嘴,几步走到铺着红色被褥的床边,倒头就躺了下去。 这床确实够大,陆灵泽整个人横躺着都没有任何问题,不禁舒服地长出一口气,头也不抬地说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不能因为初印象不好,就这么粗暴地否定别人。佛祖也没教过你这种道理吧?” 行空张了张嘴,有些哑口无言。 他本就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人,今天发生的事情更是远远超出了他以往十八年的所有经历,让他只觉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先睡觉吧,明天早上起来,我带你四处看看。”陆灵泽打了个哈欠,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 行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犹豫许久后,还是没有勇气躺在厢房另一边的一个小床上,只能一个人盘膝坐在桌子上,背对着那满墙的‘妖精打架图’。 他闭目凝神,本想继续诵念《地藏菩萨本愿经》,但又觉得在这种地方诵念经文是对地藏菩萨的一种亵渎,只能一边默念《金刚经》一边在心里对佛祖忏悔。 周围乱人心性的色与味逐渐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宁静。 第一百六十五章 火 第165章 火 陈北辰想杀人! “大侠,真的没办法啊!”船老大跪在地上,脸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周围跪满了十几个船员,个个神情悲愤,看上去就和马上就要共赴黄泉一样。 “规矩是真的,金沙河晚上不走船!如果不是最近河面上船太多,我们都不该留在河上。现在这样已经是犯忌讳了,不能再走了。再说,周围这么多船,也没路可走啊。” 船老大看上去委屈巴巴的,一个最少也有三十几岁的汉子,此时看着居然有一点可怜。 陈北辰深吸一口气,坐在甲板上,向着四周看了两眼,思考起跳到岸边的可能性。 过了一会儿,陈北辰无奈地放弃了这个想法,扭头向许青问道:“你会腾空的法术吗?” 许青看着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陈北辰有些无奈地长出一口气,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在船舱中听到的诡异声音。 河面上一艘艘货船此起彼伏,随着风浪的节奏而微微变化。在月光照不到的河面上,隐隐有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在水中飞快地游过。 许青的目光随之移动起来,眼中隐隐有白光闪烁,腰间短剑微微颤抖,发出金铁交加的锋锐之音。 “周围有东西。”许青平静地说道,腰间短剑化为一道白光飞了出来,悬浮在她的身边。 听闻此言,陈北辰还没有说什么,船老大却带着众多船员趴伏在了船板上,如同鸵鸟一般把头埋了下去,嘴里不停地念着:“龙王爷爷保佑!”之类的话语。 陈北辰扫了一眼这些人,眼中金光闪烁,看向河面。 金光加持下,陈北辰看穿了黑暗的河面,看到了河水之中,随着水流游动的一根根絮状的黑色物体。这些物体细如发丝,随着水流飘动,几乎布满了整片河域。 目之所及,所有货船的底部都缠绕上了大量的黑色絮状物,在河水中呈现出一种油腻的质感,宛如固体石油一类的东西。 陈北辰缓缓站了起来,手中宝剑如同烙铁一般散发着明亮的红光。 在黑暗的宽阔河面上,在无数寂静无声的货船中间,凝成实质的黑暗此起彼伏,沉静地蠕动着。 这些河水中的絮状物开始飞快地涌动,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陈北辰便明白了。 这些东西,是活着的! 下一刻,大量黑色絮状物纠缠在一起,宛如一把把利剑般破开河面,在无数艘货船的夹缝之中朝天延伸生长,如同某种诡异的植物一般向着天空伸去。 月光下的河面上,宛如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森林。 在这些大量絮状物纠缠在一起所形成的诡异东西里面,陈北辰看到了一具具枯骨。 这些枯骨被黑色细丝缠绕着,如同活物一般微微颤抖,其中距离陈北辰所在货船最近的黑丝里,纠缠着两具穿着破布衣物的尸骨,一大一小。 两具白骨紧紧相拥,即使已经化为枯骨,都无法让他们分离。 絮状的黑色细丝如同活物般蠕动,推动那具孩童尸骨微微摇晃,仿佛……正在向着他点头致意。 “我不去!娘!娘!救救我……救救我……” “你们放开我女儿!我求求你们放开我女儿!我求求你们!让我当祭品吧!” 嘶哑尖细的声音来自最不堪回首的记忆。 过去这东西就像是个阴险的婊子!她从不轻易放过任何人,每一个自以为已经逃离了过去的人都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迎来这个婊子最恶毒的问候! 此时此刻,恶毒的婊子向陈北辰撩起了裙摆,露出里面肮脏不堪的血肉。 她奸笑着,向陈北辰投来阴险的飞吻。 这来自于他最不愿回忆起的五年,来自那个死在他手上的第一个人,来自那个……替他死在河水中的女孩。 记忆的风呼啸而过,穿过他的大脑,直达额叶,在颅骨中疯狂震荡,大笑着跳起了激烈的踢踏舞。 陈北辰的脸色变得惨白,如同一具被溺死的死尸。他已经无法呼吸,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一个不断下坠的漩涡。 不知为何,陆灵泽的声音就这么诡异地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 “那孩子是替你死的!” 一只手伸进了记忆的漩涡,拉住了他的领口,强行将他扯了出来。 陈北辰猛地倒在坚硬的木质船板上,如同将死之人破开水面,近乎贪婪地呼吸起岸上的空气。 周围的声音是那么的嘈杂,但却也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说!这是什么鬼东西?”许青的声音从尖利刺耳变得低沉而急切。 陈北辰眨了眨眼睛,猛地翻身站了起来。 许青拎着已经失去意识的船老大,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看上去比他更像是一只水鬼。 “这东西不对劲,上面被人下了幻术!”许青咬着牙说道,整个人仿佛一只被激怒的母兽。 “船老大这些人只是凡人,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了。我们怎么办?”许青严肃地盯着陈北辰,看那气势汹汹的架势,似乎陈北辰要是拿不出一个靠谱的主意,她就要把他扔进河水里。 陈北辰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整个人猛地回过气来。 “这东西不可能是金沙河里原来就有的。”陈北辰语气低沉地说道。 他微微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眸,却仿佛是两朵火焰在熊熊燃烧。 如果说许青的样子像是一只被激怒的母兽,那陈北辰就是一团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烈火。 “有这种东西存在,金沙河的货船根本就走不了。如果不是金沙河在五年的大旱中发生了什么诡异的变化,那就是有人躲在后面,暗中操控这些玩意儿!” 陈北辰抬起头,鼓起了全部的勇气,眼中金光大盛,再次看向了那些由无数黑色絮状物堆积而成的诡异东西。 果然,这东西并没有他刚才看到的那么多,体积也没有那么夸张,最多只是蔓延到了这片河域之中,将所有的货船都困住了。 困住了…… 陈北辰瞳孔微微一缩,缓缓深吸一口气,眼睛随之瞪得滚圆,手中宝剑红光大盛。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好样的,无论你是谁,这梁子咱们都算结下了! 陈北辰低头看了两眼,突然纵身一跃,跳到了河面之上。 河面上的黑色絮状物猛地一沉,但还是坚挺地撑住了他的体重。 “下来吧。”陈北辰平静地说道:“这东西主要针对的是普通人,咱们被殃及池鱼了。” 许青跳下了船,不甘心地咬着牙问道:“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凭什么?”陈北辰转过头,嘴角带着笑意地问道。 他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背后的刀柄上,并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声音,将四尺九寸长的双手长刀缓缓抽了出来。 一层紫色的火焰开始在刀身上燃烧,并迸出一颗颗火星,洒在河面上,迅速地蔓延出去。 不过顷刻间,便有紫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如同一只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的恶兽,一口咬住了半个货船。 “一群没读过三国的蠢货……”火焰升腾之中,陈北辰猛地转过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看向岸边。 “硫磺,硝石,这些东西……差的可就是一把火!”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夜袭 第166章 夜袭 紫炁神火升腾而起,宛如一位缠绕着紫色火焰的真神,在妖魔丛生的河面上破开浓重的黑暗。 岸边上,一个个黑巾蒙面,身穿黑色夜行服的夜行人站在黑暗中,仰望着那冲天而起的紫炁真神。 “拦住他!”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喝,一个个夜行人几乎是瞬间冲上了水面,在夜空中纵身跃起,借着一艘艘停在河面上的货船踏板,宛如夜行的蝙蝠一般,向着燃烧着的紫色火光冲去。 下一秒,一道明亮刺眼的锋锐白光从火光中飞出! 这白光快得有如闪电,在半黑半紫的夜色中划过一道惊人的灵活轨迹,眨眼间,空中的夜行人便被白光贯穿了胸口,一个接一个地掉落在河面上。 黑色的絮状物缓缓蠕动,将他们的尸体吞噬了进去。 一瞬间,周围的絮状集合物再次生长起来,几乎如同尖锐诡异的植物,迅猛地生长起来。 后面的人前仆后继地冲了上来,他们踏在飞快生长的絮状物上,在被吞噬之前便脚下用力,向着被火光包裹的方向冲来。 白光继续在夜空中飞舞,一具具尸体如雨点般落下,周围的絮状集合物也变得更加高耸,几乎要直插云霄。 岸边上,一个面白无须,身着漆黑大氅的老者站在一旁,眼中似是倒映着火焰与白光,还有那一根根冲天而起的黑色絮状物。 突然间,他猛地回头,一只筋骨毕露的干枯右手半握成爪,一把捏住了迎面劈来的剑锋。 剑锋劈在骨肉上,竟发出了如钢铁碰撞一般的清脆声响。 黑暗中,陈北辰为之一愣。 这人刚才用肉身挡住了法宝? 下一刻,一股巨力从宝剑另一端发来,陈北辰整个人被拉得飞了过去,眼看对方已经伸出了左手,直奔他咽喉而来,陈北辰目光微微一凝,剑身之上瞬间迸发出炙热无比的红光! 老者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松开了剑锋,整个人身上的大氅瞬间飞起,好似一道黑幕一般带着呼啸而起的劲风,将剑身连带着陈北辰整个人都带飞了出去。 陈北辰瞬间落地,看都不看一眼地向着身侧一撩剑。带着刺目红光的剑锋瞬间与一根钢鞭撞击在了一起。 二人一触即分,同时倒退几步,警惕地看着对方。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面白无须的老者手上已经多出了两根手腕粗细的钢鞭。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用得了的武器,但拿在这老者手上却灵巧地如同羽毛一般。 老者的目光在黑暗中宛如鹰隼,绕着陈北辰的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腰间的符包上。 他定定地看着那符包上的玄武图,嘴角微微上翘,一双锋锐的眼眸也变得松弛了不少。 “原来是真武殿的高徒,难怪有这种修为。”老者反手将两把钢鞭置于手臂之后,微微行了一礼道:“老夫程风,见过法师。” 这老者的声音尖锐而柔和,不阴不阳,慢条斯理,与之前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北辰微微侧过身,警惕地打量着他,口中问道:“宫里的人?” “不错。”程风微微点头,转身看向河面上的紫炁神火,平静地开口道:“不知法师可否先行收了神通?” 二人说话间,河面上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夜行人也都停了下来。他们站在距离火光十丈之外的货船上,仿佛面前有一道无形的界限,让他们无法再往前一步。 火光之中,许青踏着脚下的絮状物,迈步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那柄双手长刀。 她手中长刀一收,身后紫炁神火瞬间熄灭,整艘货船在月光中显现,竟没有丝毫被灼烧的痕迹,就连船上昏迷的人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道门法脉,当真神乎其技啊。”哪怕是在夜色中隔着这么远,这老者似乎也能看到那船上的所有细节,微微叹了口气感慨道。 陈北辰缓缓直起了身子,目光在那些人身上转了一圈,面无表情地问道:“这些东西是你们搞出来的?” “这就不方便向法师透露了。”程风微微笑道。 “今日耽误了法师的行程,是我们的不对。二位法师可以先等一会儿,老夫这就找人安排,绝不会误了二位法师的正事。” 陈北辰平静地看着他,微微点头问道:“你们把这些货船都困在这里,为的是什么?” 程风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上下打量了陈北辰两眼,正要说些什么,就感觉到一阵宛如刀锋抹过皮肤的寒意在脖颈上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地翻身跃起,整个人瞬间跨出五六丈远,抬起头盯着河面的方向。 许青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手中拿着那柄双手长刀,一道锋锐的白光在她身边漂浮着,仿佛一道明亮的闪电。 一层淡淡的神明虚影在她身上浮现而出,腰挎长剑,身着白袍,鸟首人身,一双锋锐的双眸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程风下意识地把藏在身后的钢鞭拿了出来,下一瞬间,一道白光在他视线中一闪而逝。 他只觉得手中一轻,低头一看,两把钢鞭齐根而断。 真武殿内,许青是破云真人的弟子,是真武殿这一代的执事真传,道门新一代中冉冉升起的新星。和徐常钧、赤鸾、陆灵泽这些人比起来,许青似乎显得并不是多么突出,甚至在这一代的道门新星之中,也不算多么出类拔萃。 但走出山门,她就是道门符箓派七品正一法师,足以担任寻常道观主持,替道门牧守一城的人物! 在生死之间,程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微微低下头,扔掉了手中已经毫无作用的铁块。 “不愧是真武殿出身的法师,老夫看来是栽了。” 陈北辰微微测过脑袋,眼角的余光注视着那些夜行人。 他们呆呆地站在一艘艘货船上,仿佛一根根没有灵魂的木桩,杵在上面一动不动。 “许青……”陈北辰突然说道:“断他手脚!”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程风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他抬起头,嘴角渐渐溢出一丝黑血。 第一百六十七章 佛门四圣 第167章 佛门四圣 陈北辰和许青眼看着程风的尸体倒了下去,身后河面之上,那些夜行人也跟着倒下,如同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直挺挺地摔入河中,被河面上蠕动着的黑色絮状物所吞噬。 大片大片的黑色絮状物在河面上凭空消散,眨眼间,一切都消失不见,如同幻梦一般。 许青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难看地对陈北辰说道:“那东西……好像是一种神通。” “吞尸体的神通?”陈北辰默默地皱起了眉头,脑中莫名闪过了红衣娘娘的虚幻大殿。 他总觉得,这两者之间似乎有某种相似之处。 同样有着幻化的能力,同样宛如幻梦一般瞬息即逝,让人找不到任何表面上的逻辑。 “我们怎么办?”许青深吸一口气,语气略微颤抖地问道。 陈北辰最后看了一眼平静的河面,转过身走进了黑暗中。 “走吧,接下来这段路只能步行了。” 许青微微怔了一下,随后连忙跟了上去。二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岸边的黑暗之中。 过了一会儿,平静的河面上,突然有一条小船乘着水流,缓缓穿行过来。 小船上坐着几个身高接近八尺的青衣人,衣着打扮与白天时那几个青衣人一模一样,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如果说那几人看上去还更像是人类,那这几个就更偏向于妖魔了。 无论是高大而干瘪的身体,还是暴露在外的血红色双眸,都看不出一点正常人的样子。更不要说他们的皮肤表面,还隐隐生长着一枚枚青色的鳞片,宛如某种爬行动物一般。 小船停靠在其中一艘货船旁边,几个青衣人站了起来,身形不正常地微微佝偻着,仿佛脊椎骨有什么畸形的病变,让他们直不起腰来。 这些人纵身一跃,直接在这小船上起跳,跃起三丈多高,重重地落在了船上。 木质的船板发出‘吱嘎’一声闷响,随即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整艘货船都仿佛微微摇晃了一下。 这些人毫不在意地直起身来,在黑夜中沉默着冲进了船员的房间,开始挨个检查起来。 船员们早就已经失去了意识,任他们如何检查,都没有丝毫反应。 过了一会儿,这些青衣人放下了已经半死不活的船员,转身走进了船舱,毫不在意地将一个个装满了粮食的麻袋扔进河水里面。 他们的力量大得惊人,只需要单手就能把重几十斤的麻袋扔出船舱。 几人不似人类般的身影很快就将整艘货船搬空。望着空荡荡的船舱,其中一个领头的青衣人突然俯下身子,一拳砸穿了船底,从下面拉出一张渔网来。 渔网里面,裹着一个个密封好的箱子,散发着一股怪异的鱼腥味。 青衣人抽出腰刀,直接将渔网割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箱子出来。 他伸出粗糙干瘪的双手,像是拆积木一样,将这些不惧水泡的木箱生生掰成一块一块的,显露出里面用油纸包裹成的一个个‘方砖’。 几个青衣人终于出现了些许常人应有的感情,在他们急切的眼神中,领头的青衣人撕开了油纸,一大捧泥土顿时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了下来。 他的动作凝滞了,像是个生锈了的钟表,停在原地,无法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而嘶哑的声音。 “中计了……” …… 行空缓缓睁开了眼睛,太阳光透过粉红色的窗纸,在整个房间中透出朦胧而暧昧的色彩。 他的眼角忍不住抽了抽,扭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陆灵泽,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下了红桌。 他大步走向房门,用力地推开门板,发出明显的声音。 与此同时,他转过头,看向了陆灵泽。 床上的陆灵泽依旧睡得香甜,睡相足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让人忍不住怀疑这家伙会不会在睡梦中把自己的骨头扭伤。 行空紧紧地抿起嘴角,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日光照在这偏僻的别院内,透过外面隐隐约约的绿植,淡去了这厢房中媚俗的色彩。 行空的鼻子微微动了动,空气中淡淡的酒气与诡异气味已经在这清晨的风中散去了不少,这也让此处终于多出了几分佛家该有的清净。 他的神情变得平静了不少,干脆盘膝坐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本淡金封面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开始净心颂念起来。 佛门修行,首重心性,求的无非是觉悟二字。但与道门五脉一样,尽管终点相同,但通往终点的道路却也因为理解的不同而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且与道门不同,各宗各派都对修行有着自己的理解,其中光是占据主流的就大概有法相、三论、天台、华严、禅、净、真言、戒律、俱舍、成实等不同流派。 但若是大概分类的话,则大致可以分为四类,即佛、菩萨、缘觉、声闻四道。 佛门之中,将佛和众生分为十大类,或称十界。其中四类是圣者,六类是凡夫,故称四圣六凡。四圣,指的是超出欲、色、无色三界,脱离生死轮回,已得解脱的四种圣者,也就是佛门修行的四个目标。六凡者,即为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间、天上等六道,是为无法超脱轮回的众生之相。 佛门修行的目标,便是将自己修成那四种圣人之一。 这当中又可以分为大乘佛教与小乘佛教两种,前者求的是轮回的解脱,后者求的是今世的解脱。 两者很难说谁比谁更加高尚,有这种想法的人也不适合修佛。 行空所在的金光寺就是标准的小乘佛教,修的是声闻道。意为听闻佛陀言教的觉悟者。《法华经·信解品》称:“以佛道声,令一切闻。” 声闻,一般又可分为四级,即须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和阿罗汉果,通称为四果圣人,以阿罗汉为最高。 行空的修为距离圣人还有一段距离,但他原本已经接近了佛门中的须陀洹果位,只是那天在天池之上,被陆灵泽破了心境,因此修为不进反退。 不过他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毕竟自己的心境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而动摇,这本身就说明自己的修行出了问题。 既然如此,那就解决便是。通往真理的路上,最不怕的就是挫折。 只是…… “嘿嘿嘿……”熟睡的陆灵泽发出了猥琐的笑声。 行空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条道路似乎有些太坎坷了!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突然微微颤动。 除了陆灵泽猥琐的笑声之外,山间的晨风中似乎还夹杂着其他的声音。 第一百六十八章 《金刚经》 第168章 《金刚经》 行空眉头微皱,似乎有朦朦胧胧的诵经声在这清晨的尼姑庵中响起,但却又有些怪异,仿佛有哪里不太一样。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回头看了睡得歪七扭八的陆灵泽一眼,无声地迈步走出了别院。 在淡淡的晨雾与清风中,行空穿过狭窄的青石板路,途经数个偏殿,来到了昨晚见过的大雄宝殿前。 颂念经文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行空将头探出去,望向了大雄宝殿内部。 此时昨晚见过的成熟女子换上了一身端庄的僧衣,端坐在大雄宝殿的上首,一头如瀑般的黑发拢在身后,倒是终于有了几分宝相庄严的味道。 她盘膝坐在蒲团上,拿着一本薄薄的简化民间《金刚经》,给面前众多女子颂念着。 这些女子中有像昨晚的年轻女子那样的美貌女子,也有皮肤黝黑干枯的中年农妇,甚至还有几个满面皱纹的老妇和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女童。 她们稀稀拉拉地坐在大雄宝殿内,约摸着有二十来人,此时正跟着这成熟女子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念着《金刚经》。 听着听着,行空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且不说像女子这样将一本好好的经文拆成一句一句的,还能不能学习到这里面的真意。光是不少断句和字音,都被这成熟女子给说错了。 就在这时,成熟女子也望见了殿外的行空,表情顿时僵硬了一下,也不再读下去了。 其他女子都疑惑地抬起了头,随后跟着成熟女子的视线,望向了殿外的行空。 成熟女子连忙站了起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道:“见过行空大师,大师昨晚休息得可还好?” 行空的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想起昨晚上的遭遇,顿时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有些话他确实说不出口。无奈之下,他只能转移话题道:“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成熟女子听得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刚才讲解的《金刚经》。 “这段是佛祖对须菩提的点化,佛的意思是,凡是一切有形有相的身相,都是虚妄不真的。如果能把各种身相都看成非身相,你就见到如来的法身了。你刚刚的断句错了。” 成熟女子的脸色一红,整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只能连忙躬身下拜道:“大师!小女子冒犯佛理,还请大师恕罪!” 行空闻言一愣,随后就看到那些端坐在大雄宝殿内的女子们全都站了起来,满脸惶恐不安地看着他,其中几个年纪小的女童眼中甚至有眼泪流出。她们的嘴被一些年纪更大一些的女子捂住,无法发出一丝声音。 这些女子跟着拜倒在地上,嘴里不停地说着: “还请大师恕罪!我等俱是无心的!” “求大师发发慈悲!放过我们吧!” “望大师开恩!” “……” 行空愣住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解释了一段佛理而已,为何这些女子如此恐惧? “擅议经文,扭曲佛理。你现在就是把她们都烧死,官府都不会说半个不字,说不定还能帮你抵一下火把。你不知道?” 行空一怔,连忙回头望去。 只见陆灵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正一脸看好戏地打量着他。 “道兄,我……”行空莫名地觉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想张开嘴分辨什么,但张了张嘴之后,却还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陆灵泽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望向这些女子。 几乎就在陆灵泽出现的一瞬间,殿内的女人们便齐刷刷地松了口气,连忙恭声叫道: “拜见陆法师。” “好了好了……”陆灵泽摆了摆手,一把按住身后行空的肩膀,强行将他推进了大雄宝殿。 他用力在行空身后拍了一下,拍得他向前踉跄了三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走到了这些女子面前。 “这位是金光寺的行空大师,反正我们今天不着急走,就先让他给你们讲讲佛理吧,也好多忽悠……劝诫一些香客。” 行空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他很想扭头去质问陆灵泽刚才想说什么,但在他眼中,这些原本惶恐不安的女子,在听到陆灵泽的话后,一双双低沉的眼眸却是一下亮了起来。 也许她们只是高兴,不会被自己烧死。但是也有那么一点可能,她们是真的喜欢佛理。 行空沉默了一下,随即缓缓上前,从成熟女子的手中,接过了那本薄薄的《金刚经》。 翻开一开,这《金刚经》果然是简略版,而且还被大量删减过,原本的三十二品只剩前十一品。 行空眉头微微皱起,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佛理是宇宙真理,是教人超脱轮回的至理。而真理是不怕被质疑的。” 这句话说得众多女子微微一怔,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脸上满是惶恐的神色。 行空摇摇头,翻开《金刚经》讲解道:“《金刚经》相传是释迦牟尼佛在只树给孤独园为须菩提尊者而宣说的经典。内含无边智慧,大乘佛法,其中的思想深意直达菩萨道,是佛门中十分重要的典籍。足以使人超脱轮回往日,不住幻空。” “我们先从第一品开始讲起,这部分的内容是佛祖释迦牟尼在舍卫国的只树给孤独园,和大比丘众一千二百五十人居住在那里。那时,世尊……” 行空自幼修持,各种佛家经典早已是如数家珍,似《金刚经》这种佛门经典更是倒背如流。虽然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走小乘佛法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声闻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大乘佛法的《金刚经》研究不深。 如今给这些女子讲法,言语间更是金句频出,各种佛理禅机信手捏来,听得众多女子下意识地直起了身子,脸上露出沉迷的神色。 她们心中的恐惧正在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佛理的向往。 陆灵泽站在门外,看着她们…… 第一百六十九章 乱葬岗 第169章 乱葬岗 日出东方,远处城中的梆子声都还没响,陆灵泽和行空就已经走出了山门。 成熟女子一路将二人送出来,临出门之前,她恭敬地向着行空行了一个佛礼,认真地说道:“多谢行空大师解惑,小女子感激不尽。” 行空望了她一眼,微微点头,什么都没有说,而是仰头望向了牌匾。昨晚太黑,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倒是没有在意这间尼姑庵的名字。 如今抬头一看,才发现上面挂着‘云水庵’三个字。这个名字看得行空眉头又是一紧,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女子见此也不在意,笑了笑后就看向了陆灵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了他。 “陆法师,这药效果猛烈,常人最多服半粒,还请法师善用。” 陆灵泽点点头,伸手接了过来。 行空看看她,又看了看陆灵泽,这才反应过来,到这里来是陆灵泽早就安排好的。 “放心吧,我要这东西有自己的用处,连累不到你们的头上。”陆灵泽笑吟吟地说道。 成熟女子脸上一红,微微低头下拜道:“多谢法师,我们这些女子只是水上的浮萍,实在经不起风浪。” “嗯。”陆灵泽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从山道周围走上了几个鬼鬼祟祟的男子,这些男子有的粗布麻衣,有的衣着体面,但都在脸上挂着笑,在看到门口二人的时候,他们的身形却是一下子怔住了,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成熟女子摇曳着纤细的腰肢,走上前去,熟练地与几个男子调笑着。 这一幕看得行空直皱眉头,陆灵泽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走吧,咱们在这碍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了行空的肩膀上。 行空微微一叹,一步迈出,周围的风景瞬间变化。 二人一下子便出现在了山脚下,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平地,直通向不远处的官道。 道上影影绰绰,人来人往。行空仔细一看,发现那居然都是一些女子,有的带着家眷,有的被轿子抬着,有的粗布麻衣,面带菜色,低着头急匆匆地走着,还有的面巾蒙面,生怕与其他人对上视线。 远远地望见这些人,行空顿时扭头看了一眼山上隐约可见的佛寺,脸上顿时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怎么?没想到一个连小半本《金刚经》都讲不好的尼姑庵,居然有这么多的香客?”陆灵泽头也不回地问道。 行空迟疑了一下,还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云水庵的名声还是很不错的。不光经常赈济穷人,领养弃婴,而且还肯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除此之外,云水庵的送子观音可是远近闻名,只要是没有子嗣的媳妇,过来住个十天半月,回去保准有喜。” 一听这话,行空顿时瞪大了眼睛,脑中瞬间闪过之前见过的那几个男人,顿时脸上气得通红,脚步一动就要回去。 就在这时,陆灵泽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你要干嘛?”陆灵泽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行空心里微微一震,但还是坚持说道:“道兄,莫要拦小僧。她们居然敢在佛家禁地做这等淫媒之事。今日无论如何,小僧都要和她们分说清楚!” 陆灵泽的手上又加了一把力,强行把行空留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的人群已经看到了这两个拦在路中间的怪人。 因为距离尚远,他们也没看清二人的衣服,只大概看见了两个大男人在路上拉拉扯扯。 “前面的!光天化日之下耍相公啊!”一个家仆大声喊道,顿时激起一片清脆的笑声。 “啧!莫要挡了别人的路。”陆灵泽轻笑一声说道。 他松开了按住行空的手,语气平静地对他说道:“你想去可以,这是你们佛门内部的事情,和我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但我要问清楚,你想明白自己这么做会产生什么后果吗?” 行空的身形微微一颤,深吸一口气说道:“佛门之地,本就不允许这些人随意亵渎!” “亵渎?呵!”陆灵泽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小和尚,你今天过去这么一闹,明天就有成百上千的女子悬梁自尽,不想死的也会被人沉进河里。又有成百上千的孩子不是被赶出家门,就是被人活活打死。到时候整个长兴城家家戴孝,白绫遍地!这全都是拜你所赐!” 行空的身形瞬间凝固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那张因愤怒而发红的脸颊逐渐变得苍白如纸。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说道:“道兄……这么做不对。” “不对?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陆灵泽一把搭住了行空的肩膀,笑着说道:“走,往西三百里,我带你去见见这天下苍生的苦海。” 行空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而是再次施展了佛门的神足通,眨眼间便到了三百里之外。 二人的突然消失引起了一阵惊呼,众人惊讶之余,几个大户人家的媳妇连忙走出轿子,和其他女子一起,虔诚地对着空无一物的土路下跪磕头。 那之前开口的家仆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断地冲着二人消失的方向磕着响头,直磕得地面都染上了红色,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神仙爷爷饶命!神仙爷爷饶命!” 而二人此时却已经出现在了三百里外。 行空脚下刚一落地,便好奇地看向四周,结果发现这里居然是一片乱葬岗! 周围到处都是或新或旧的无主孤坟,有的还有个木牌插在前面,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权当作是墓碑。而其他绝大部分,都只是一个简单的坟包而已,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已经被不知是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给挖开了,尸骨散落一地。其中半个骷髅头就落在行空的脚边,如同一块再寻常不过的石头。 “道兄,这里是……”行空正要发问,却突然看到陆灵泽凑到了一个带着木牌的坟墓旁。 “墨迹还很新,就是这个了。”他听到陆灵泽喃喃自语道。 接着,在行空难以置信的惊悚眼神中,陆灵泽把手伸进符包,从里面掏出了一把铁铲。 他挥舞起了铁铲,几下就刨开了这座薄薄的坟墓,接着又弯下腰,从里面拖出一具被草席裹住的尸体。 “道兄,你这……”行空张了张嘴,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介绍一下……”陆灵泽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倒在地上的木牌。 “这位是陈李氏,死因……悬梁而死!” 第一百七十章 因果报偿 第170章 因果报偿 在行空惊悚的眼神中,陆灵泽毫不在意地打开了包裹住尸体的草席。 顿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行空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看见一个没有衣服的女子尸体躺在里面,身上出现了大片的溃烂与蛆虫,将这个本来应该正当妙龄的女子变得极其狰狞可怖。 陆灵泽蹲在地上,全然无视了那上面的腐烂与蛆虫,伸出手移开了她的下巴,将淤青发黑的脖颈暴露在二人面前。 那是一双硕大的手印! “她是被人掐死的?”行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不,她是悬梁自尽的。”陆灵泽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蹲在地上,看着这具女尸,语气平静而淡漠,如同俯视人间的神灵。 “你去她的村子里问,去问大人,去问孩童,去问老人,就算是去问官府,他们也都会告诉你,她是悬梁自尽的。” 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指向下,按住了她的小腹。 行空此时还有些发愣,不明白陆灵泽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他看见陆灵泽取出一柄短刀,刨开了女子的小腹。 顿时一股更加剧烈的恶臭夹杂着颜色诡异的脓汁喷涌了出来。 在行空逐渐变得惊悚的目光中,陆灵泽毫不在意地把手伸进了她的肚子里,开始摸索了起来,片刻后,陆灵泽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直接单手一发力,取出一块已经腐烂的器官。 “过来看看,这是这姑娘的子宫。”陆云泽摆了摆手,示意行空上前看一眼。 行空却是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表情凝重地说道:“道兄,她已经死了,你不该再亵渎她的尸身。” “亵渎?”陆灵泽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随即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他站了起来,手上拿着那个腐烂的子宫,一步一步走到行空的面前。 扑面而来的恶臭让行空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但下一刻,他就看到陆灵泽将那腐烂的器官递到了他的面前。 难以形容的恶臭加上上面蠕动着的蛆虫,让自幼出家,连荤腥都没沾过的行空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退后几步,弯腰吐了起来。 “和尚,人死如灯灭,你们佛家也觉得人的身躯不过一层皮囊。你说我亵渎了一层皮囊,那你呢?我剖腹取子宫,为的是看清楚真相,心中本无恶念,更无有色念。而和尚,你心中的有色念祛干净了吗?” 行空停下了呕吐的动作,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略有所思。 陆灵泽再次将子宫递了过去,同时说道:“和尚,看清楚一点,看到这和正常的器官有什么不一样的了吗?” 行空微微ie吐出一口气皱着眉头,强行平复住心境,无视那扑面而来的恶臭,仔细打量了几眼。 片刻后,行空双手合十,无奈地说道:“道兄,在下看不出来。” “没事,我解释给你听。”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撑开了子宫,露出里面斑驳腐烂的血迹。 “看到没有,这是小产过的痕迹,而且是十分严重的小产,对子宫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任哪个大夫都能看得出来,她以后都无法生育了。” “这就是她的死因。” 行空闻言一愣,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瞬间瞪得滚圆,几乎要撕裂眼角。 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从喉咙里发出略显低沉嘶哑的声音问道:“师兄……这是她的丈夫做的?” “可能是丈夫,可能是公公,可能是婆婆,可能是七大姑八大姨各种不相干的人。谁知道呢?很重要吗?”陆灵泽两手一摊,很随意地说道。 行空呆呆地看着他,似是猛地有些反应了过来,低头看向了那具女尸。 “这只是因为她无法生育?” “不然呢?”陆灵泽继续笑着反问道。 行空苍白的面容逐渐染上了盛怒的红色,他猛地深吸了几口气,合十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简直……简直……”他看着那连一件衣服都没有的女士,似是有千言万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最后也只能长叹了一声: “孽障缠身,因果报偿,自有定理……” “呵!这话你说早了。”陆灵泽回头将那腐烂的子宫放回了女子的身体里,头也不回地说道:“因果?小和尚,你真的懂什么叫因果吗?” 他蹲在女子身旁,拿起了她那粗糙而有力的手。 “这是个农户人家的女子,看得出来应该很勤快,很能干,而且看手指上的老茧,估计还是个针线活的好手。这样的女子,在农户家中,应该属于那种会被媒人踏破门槛的好姑娘。” “可小产过后就不一样了。农户贫穷,能娶一个老婆都已经是费尽了心血,耗尽了资材。所为的无非就是给家中增添男丁和劳动力。” “这姑娘大概是干活时受伤了,子宫出现了严重的破损。若是大户人家,还能靠着药石和补物慢慢养回来,可寻常农户哪有这个条件?这种程度的损伤已经不光是以后无法生育的问题,就连很多重活都无法再干了。” “换句话说,她不光无法给这个家庭增加任何劳动力,甚至还在多出一张嘴吃饭的情况下,让这个家庭损失了一个劳动力。” “小和尚,你知道这对农户来说意味着什么吗?”陆灵泽转过头,讥笑地看着他。 行空站在原地,清澈的眼眸逐渐变得迷茫起来。 他是和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光寺首徒,但这不意味着他不知民间疾苦,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苦。 “意味着,那一家子人,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波折和意外,也许是一场疾病,也许是一次受伤,也许只是哪天管着田地的老爷心血来潮,想把田租涨个半分。那么这一家人,都会被饿死。” “那……”行空的喉咙有些嘶哑,他连忙咽了一口唾沫,顿了一下才接着问道:“一定要杀人吗?” “这姑娘命够好的了。”陆灵泽的声音明明离他这么近,但行空却半点都听不懂。 “至少没被卖掉……不过可能也是这姑娘卖不出价格了,这个谁知道呢?” 第一百七十一章 众生皆苦 第171章 众生皆苦 行空站在了原地,心却沉到了万丈深渊。 他下意识地认为众生有情,却忘了在一些人的眼中,人并不是人。 只是东西而已。 “人嘛,在生存都有问题的时候,你还能对他们要求什么呢?”陆灵泽站起身,拍了拍手,蹭掉上面沾着的脓液与蠕虫。 “这种事,你就是报到官府去,都没有一个人会来追究。如果他家里再有个老父老娘,这甚至可以作为孝道的典范被大肆宣传。” 他走到呆愣的行空身边,按着他的肩膀说道:“这才是因果,因为贫穷、饥饿和落后,而结出的果。” “这果结在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结在千家万户,结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小和尚,我再问你一句,你真的明白什么是因果吗?”陆灵泽嗤笑着,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带着十足的讥讽,直视着行空迷茫的双眸。 行空呆呆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低头,诵了一句佛号道: “小僧……不懂。” “不懂就好。”陆灵泽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头也不回地走过了他的身旁。 “小和尚,等你什么时候懂了,你就算是悟了。” 行空看着那女子凄惨的尸体,忍不住转身喊道:“道兄!” 陆灵泽的脚步一顿,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行空张了张嘴,抬手指向了旁边的女尸,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我们……不该重新埋葬她吗?” 陆灵泽没有说话,而是用下巴指了指乱葬岗另一边。 不知何时,一群全身溃烂,凶神恶煞,双目隐隐泛红的野狗出现在了那里,正充满恶意地盯着二人。 “你就是把她埋回去,也会被它们刨出来的。埋在这里的尸体,本就是它们的食物。”陆灵泽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的声音飘荡在乱葬岗上,飘荡在一个又一个坟墓上,飘荡在行空的耳边。 “众生皆苦,都是为了活着,谁还能比谁高贵?” 行空仿佛是被什么人用木棍朝着脑袋打了一棒,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发懵。 他看着那些饥饿凶暴的野狗,也低头看了一眼这模样凄惨的女尸,微微叹了口气。 “一切众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恶习结业。善习结果。为善为恶。逐境而生。轮转五道。暂无休息。动经尘劫。迷惑障难。如鱼游网。将是长流。脱入暂出。又复遭网。以是等辈。吾当忧念。汝既毕是往愿。累劫重誓。广度罪辈。吾复何虑……” 他低声颂念着经文,俯下身子,抬手合上了女子腐烂的眼眸。随后便跟着陆灵泽一起转身离去,将这具皮囊留给了那群野狗。 身后传来野兽撕咬皮肉的声音,行空微微一叹,脚步越发快速,很快就跟上了陆灵泽。 “师兄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我明白云水庵的难处?”行空疑惑地问道。 “难处?活在世上谁没难处?”陆灵泽头都没回一下,嗤笑着说道:“农户需要男丁做劳动力,否则全家都会被饿死。商户需要男丁继承家业,否则就会被同族吃绝户。就连官僚士绅也需要男丁,否则家产爵位无人继承,将来就是一抔黄土。” “众生不易,弱者更不易。云水庵本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女人抱团取暖的地方,所以也就想要帮帮其他的女子。小和尚,你今天早上讲的经,也许能帮她们多凑一些香油钱,多吸引来一些香客,多帮到一些人。这比你自己在庙里读一百遍《金刚经》都有用。” 行空沉默了。他跟着陆灵泽走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问道:“那为什么要假扮成我们佛门中人?” “佛道两家有钱啊,不光有钱,还不用交税,而且一般也没人来找麻烦,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地方吗?”陆灵泽含笑反问道。 行空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嘟囔道:“那为什么不是道观?” “因为我是道士。”陆灵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脸自豪地说道。 行空闻言一愣,张了张嘴,但因为脸皮不够厚,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二人在沉默中一直走着,直到天空中的太阳变得明亮而炙热,二人才远远地看见了官道。 此地已经跨过了长兴城相当远的距离,道上的货车变得少了很多,剩下的大多都是一些车队,有家丁或者镖师、游侠押运,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这些货车的目标基本上都是越京城,有的是一些王公贵族的私人车队,也有的是那些越京城内大商号的车队。 二人走上前去,很快就吸引到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时正在官道上行驶的,是由一群家丁与三四个游侠组成的车队,他们带着整整五辆车,每辆车后面都装得满满的,从车辙上来判断,里面的东西怕是分量不轻,就连拉车的驮马都累得直喘粗气。 一见二人出现,整个车队瞬间就停了下来。几个家丁连忙就要上前见礼,就在这时,那几个游侠却拦在了家丁身前。 与他们不同,当这几个游侠看到二人身上的衣服的时候,没有露出丝毫惶恐的神色,反而都警惕地打量起了二人,行空甚至看到他们已经将手放在了腰间的武器上,随时准备拔刀出鞘。 行空眉头微皱,目光也变得警惕了起来。就在这时,陆灵泽扯过腰间的符包,将那上面的玄武图露了一下。 几个游侠瞬间将手移开了腰间的武器,连忙笑着拱手行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一时间,气氛瞬间变得轻松了起来。众多家丁也跟着松了口气,其中一个体型富态,衣着华贵的管家模样汉子连忙上前两步,脸上挂满了笑意地躬身行礼道:“见过二位法师,在下薛二郎,是越京城薛大人府上二管家。不知二位法师尊姓大名,可有需要我等效劳的地方?” 陆灵泽与行空分别拱手行礼、双手合十,微微躬了躬身后说道:“在下真武殿高功陆灵泽,这位是金光寺主持首徒行空大师。我们因为一些事情要去越京城一趟,不知道几位可否方便带我们一程?” 行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低头,什么也没说。 第一百七十二章 佛门神通 第172章 佛门神通 一瞬间,行空清楚地看到这位薛二郎的表情呆滞了一下,但又瞬间恢复了常态,笑呵呵地躬身笑道:“能与二位法师同路,实在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荣幸。只是……二位法师不介意就好。” 行空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扭头看向了那五辆大车。眼中隐隐有奇异的光芒涌现。 佛门神通,白骨观! 此时此刻,在行空的眼中,一切色相皆为无相。穿过那厚厚的车板,五辆大车内的货物清楚地暴露在他的眼眸之中。 前两辆货车还算正常,不过就是一堆金银珠宝,其中以首饰衣服布料居多,还夹带着不少胭脂水粉。 而后三辆马车,却看得行空瞳孔为之一缩,顿时眉头紧锁,脸上显出几分嗔怒之相。 这三辆马车之中,竟全都装的是人! 一个个年轻女子被锁链绑着,如同货物一般被人塞进了这马车之中,几乎是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就连坐都坐不下去。 这些年轻女子年纪最大的也不会超过十八岁,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二三岁,她们的身上披着一层白衣,此时已经满是污渍与黑斑,不知道穿了多久。 其中有几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几乎是气若游丝,仿佛身患重病一般。而她们身边的女子,却只是用一种麻木默然的眼神,看着她们逐渐死去。 行空的表情变化吓到了对面的薛二郎,那张堆满了笑的富态面容瞬间变得僵硬了起来,头上立马多出了几滴冷汗。 他左右看了两眼,脚下无声且隐蔽地向后退了几步,几个游侠也跟着走了上来,隐隐将他护在了身后。 行空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地问道:“那些女子,是从哪里来的?” “大师,您明察啊!”这位薛二郎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竟然张口就来了这么一句。 “这些可都是我们花银子买来的,每一个都有卖身契在,都是明码标价,我们一个字都没往下还啊!” 行空缓缓抬起头,一张俊美脱俗的面容此时已是横眉倒竖,显现出明王嗔怒之相。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灵泽上前一步,笑着摊了摊手说道:“别误会,这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们出家之人再霸道也管不到这上面来,只是行空大师慈悲,见不得有人受苦,那几辆马车里面,有人已经快病死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不如让我们去诊治一下,就当是抵车钱了。” 薛二郎闻言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连忙上前两步,将几个游侠都挤在了一边,口中不停地说着:“大师慈悲!法师慈悲!”之类的话。 行空的嘴角紧紧地抿着,目光扫过薛二郎,扫过那几个游侠,扫过周围的家丁与马车中的女子,默默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陆灵泽随便应付了薛二郎几句,随即便坐上了马车。 马车里面已经是挤得满满当当,行空刚一拉开车门,就有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几乎呛得他睁不开眼睛。 行空连忙探头看去,迎来的却只是一双双麻木默然的眼睛。 行空微微低下头,双手合十道:“众位福主,还请稍微让一下,我们好给那几位福主诊治。” 那一双双麻木默然的眼睛没有丝毫变化,她们就这么看着行空,仿佛已经与面前的和尚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物种,连他的话都已经听不懂了。 行空呆愣在原地,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直到他的身后传来一声破锣般的大嗓门。 “赶紧滚下来!给大师腾地方!” 行空扭头一看,正好看见一个长相凶神恶煞的家丁冲着他谄媚地一笑。 车里的女人们似乎瞬间就从某种‘状态’中被惊醒了。她们慌乱地爬了起来,几乎如同动物一般,手脚并用地爬下了马车,蹲在车旁。 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明显比其他人慢了一大截,正要从行空的脚边爬出去,却被行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不用下去。”行空平静地说道,同时伸出双手挡在了车门前,将后面几个几乎动弹不得,但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女人拦在了车里。 “别担心,我们是来给你们治病的。”行空尽量放缓语速,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女孩放回了车里。 他这才发现,这女孩不光长得瘦弱,而且年纪也是这些人中最小的几个之一,看上去最多不超过十三岁。 她的五官很细致,但皮肤黝黑,手上还有老茧,应该是哪个农户家的孩子。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农户,已经被逼得卖儿卖女了。 行空的脑中闪过刚才所见的女尸,连忙摇了摇头,一只手搭着她的手腕,单掌竖起,口中默念佛经。 《地藏菩萨本愿经》中,蕴含有二十八种利益,曾经的行空甚至距离果位都只差一步,如今虽然心境被破,修为下滑,但仍有二十一种利益在身。 分别是一者、天龙护念,二者、善果日增,三者、集圣上因,四者、菩提不退,五者、衣食丰足,六者、疾疫不临,七者、离水火灾,八者、无盗贼厄,九者、人见钦敬,十者、神鬼助持,十一者、女转男身,十二者、为王臣女,十三者、端正相好,十四者、多生天上。十五者、或为帝王,十六者、宿智命通,十七者、有求皆从,十八者、眷属欢乐,十九者、诸横消灭,二十者、业道永除,二十一者、去处尽通。 其中第二十一种利益‘去处尽通’,便是行空最常使用的神足通。 而他现在使用的,则是第六种神通‘疾疫不临’。这神通对于刚刚修持到这一境界的佛门弟子来说,最多只能庇护自己而已。而以行空的修为,早就可以借助‘眷属欢乐’这一神通,将其他神通外放,表现为带着陆灵泽任意来去,或是此时此刻,驱散这女孩体内的疾病。 只见随着他口中佛经诵念声传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佛光从他的身上逸散了出来。 这佛光在他身后聚集,化为一道淡金色的光环,悬浮在行空脑后。 此时的他,当真有如神佛降世! 第一百七十三章 人前显圣 第173章 人前显圣 这温暖平和的佛光从行空身上逸散出来,洒在了所有人的身上。 一时间,在场众人突然觉得体内疲劳尽去,生龙活虎,好似脱胎换骨一般。 几个游侠更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们清楚地感受到,体内因为时常使用异术,而导致的种种暗伤旧疾,正在这佛光之中迅速好转,不一会儿的功夫,体内暗伤尽去,几人瞬间感觉有如重获新生一般! 而反应最大的,还是那些女人。 不管是靠在车边的女人,还是留在车里的重病之人,都在行空的刻意控制之下,沐浴到了最多的佛光。 一缕缕几乎肉眼可见的黑气从她们的身上逸散出来,身上的旧伤疤痕,体内的虚弱疾病,都在这佛光之中迅速消失不见。 女人们睁开了眼睛,她们看向那个身披佛光的俊朗和尚,麻木的眼神逐渐改变,从中诞生出一抹属于人的,无法忽视的光芒。 她们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仿佛扑火的飞蛾,伸出黝黑而瘦弱的手臂,试图去触碰那降世的真佛。 就在这时,又是那个破锣般的声音响起。 “你们想干什么?!大师千金之躯,哪是你们有资格碰的?!万一坏了大师的修行,你们拿什么赔?” 行空微微皱起了眉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背后的光环渐渐消散,转过头看了一眼,又看到那凶神恶煞的家丁对着他咧嘴一笑。 一旁的薛二郎气得上去就是一脚,把这家丁踹得一个踉跄,他自己倒是差点摔在地上。 “大师做事,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赶紧滚!”薛二郎指着那家丁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那看着凶神恶煞的家丁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连忙跑到了车队另一边。 行空摇了摇头,看向那些重新变得畏缩而麻木的女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起身走向下一辆马车。 其他家丁与游侠连忙跟上去,彼此之间互相挤着,既不敢离得太近,又不想离得太远,于是便在行空身周方圆二尺之外,围了一层狂热的人墙。 行空没有理他们,只是继续诵念佛经,引导佛光,治病救人。没过多一会儿,他就用佛门神通,将这几辆车里的女人全都治疗了一遍,只是再没有人敢试图伸手触碰他的衣角。 走下最后一辆马车,行空松了口气,顿时脚步有些踉跄。 “大师,小心啊!”一个矫健的身影手疾眼快地冲了过来,赶在所有人之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行空抬头一看,这是一个面容黝黑的中年人,身上穿着黑色劲装,腰间还挂着一把三尺多长的腰刀,此时正近乎谄媚地躬身笑着。 行空仔细想了想,才想起了他是那些游侠中的一个。 “哎呀!大师慈悲啊!但还是千万要注意身体!”眼看落后一步,薛二郎马上跳了出来,一脸心疼地说道。看那表情,不知道的,可能会以为行空是他亲爹。 “快快快!给大师让路!小三子,你眼睛瞎了!还不快点把前面的马车收拾两辆出来!”薛二郎几下扒开了人群,叉着腰大声喊道。 行空却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对他说道:“不必了,收拾半辆马车就行,我与道兄都不是喜欢享受的性子。” 这一路走来,行空也明白了一些事情。前面马车中那些金银细软,他们是绝对不会丢弃的,这里也找不到第六辆马车。所谓的收拾,不过就只是把最前面的马车货物,堆在后面的马车里面。 两辆马车中的货物太多,最后肯定是要塞进后面三辆马车里面,和那些本就几乎无处下脚的女人抢地方。 但只是半辆马车的话,那后面的那辆拉货马车还勉强塞得下。 只是说完这句话,行空才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透过人墙,寻找起陆灵泽的身影。 “哎呀!大师当真是高风亮节,我等凡夫俗子真是望尘莫及!”薛二郎明显比之前热情了太多,各种不要钱的奉承之语源源不绝地从那张嘴里喷了出来,听得行空都有些发愣。 其他人也是各种好话滔滔不绝地涌了出来,叽叽喳喳的,听得行空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群鸭子给包围了。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半个马车内的货物都被清了出去,行空才总算得以解脱。结果一拉开车门,就看到陆灵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里面,正拿着一本没有书名的书看得过瘾。 “哎呦!这么快就忙完了?”陆灵泽抬了一下头,笑呵呵地问道。 行空闻言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在车外薛二郎“有什么事马上招呼小的。”的呼唤声中关闭了车门。 “道兄,你之前去哪里了?”行空不由得好奇地问道,以他的修为,居然都没察觉到陆灵泽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没去哪里,就是稍微打听了一下这位薛大人是何来路。结果还真是个大人物,当朝二品大员,礼部尚书兼太子少保。说一声权倾朝野可能有点夸张,但是跺跺脚,也够半个北越颤一颤了。” 行空闻言眉头紧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低垂,无声地叹了口气道:“如此人物,居然也做这种事,真是……” 他把那个词犹豫地放在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吐了出来:“丧心病狂!” “丧心病狂?”陆灵泽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他说道:“那是你没见过世面。这算什么丧心病狂?说句不好听的,这件事就算捅到朝堂上,都最多只能给皇帝和各位大臣增添一个笑料。” 行空低眉垂首,声音压得很低,但仍坚持说道:“也许小僧真的是没见过世面,没见过这衮衮大千的诸般诱惑,但是……” 他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来,直视着陆灵泽的眼睛。 在这略显狭窄的半个车厢中,他的目光像是两道惊芒,毫不避让地迎上了陆灵泽审视的眼神。 “善就是善,恶就是恶!不能因为恶行遍地,就默认他们的存在!” “陆道兄,我想救人!” 第一百七十四章 借款 第174章 借款 伴随着马车外薛二郎的吆喝,整个车队再次行动起来。 二人的身形随着马车晃了晃,却是谁都没有让开视线。 “救人?”陆灵泽合上了手中的无名书册,笑吟吟地问道:“怎么救?把这些人都杀了?” 行空闻言,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说道:“道兄也是出家之人,为何杀气如此之重?小僧的意思是,也许我们卖一卖这张薄面,能劝他们放人离开。” 陆灵泽一只手支着脑袋,带着一种近似讽刺的笑问道:“你知道这些女人花了人家多少银子?你的面子值这么多吗?” “那我们可以偷偷把她们放走。”行空似是早有预料一般,对陆灵泽说道:“凭小僧的神足通,一夜之间,将她们全都送回家不是什么问题。” “然后让她们再被卖一次?”陆灵泽摸了摸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即点点头说道:“别说,这倒是个发财致富的好办法。” 行空张了张嘴,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 “道兄,那我们将她们送去云水庵如何?”行空勉强地说道。 “云水庵里面一共就只有五十多人,粮食什么的也就勉强够用。这后面三辆马车,三十多个女人,你一张嘴就往里面塞一多半人,养她们的钱从哪来?粮食从哪来?” 陆灵泽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那本没有名字的书册上,头都不抬一下地说道。 行空猛地沉默了一下,随后缓缓呼出一口气道:“所以说来说去,到了最后还是要落在这黄白之物上。” “不然呢?你我的法术神通就是再厉害,难道还能凭空变出粮食、土地和金银吗?”陆灵泽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地说道。 行空再次沉默下来,整个人随着马车的摇摆而微微摇晃,一张俊美如天人的面容低垂下来,轻声吐气,双手合十。 “道兄,小僧出家之人,身无长物,想向道兄借些银钱。待到回到金光寺,小僧一定连本带利,全部归还。”行空直视着陆灵泽的眼睛,神情坚毅地说道。 陆灵泽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把手中的无名书册合拢,微微坐直了身子。 “小和尚,天底下比她们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确定自己管得过来吗?” 行空笑了笑,双手合十说道:“佛祖千金之躯,仍有割肉喂鹰之举。见世人沉沦苦海而不搭救,小僧又有何面目自称佛门弟子。” “佛祖也没说去借别人的肉啊。”陆灵泽嘴角一撇,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 “罢了,你想死我也舎得埋。先说好,咱们先立个字据。九出十三归,一年一算,回头我直接去你们金光寺拿钱。”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直接从银票底下抽出了一张字据递给了行空。 行空接过字据,扫了一眼上面那详细无比的条款,脸上顿时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道兄,你为何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个人爱好。” “……” 所以你的个人爱好是放高利贷? 行空张了张嘴,还是没能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只是默默地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陆灵泽收起了这张可能会在未来某一天,把整个金光寺全都坑进去的字据,把那沓银票递给了他。 “一千两,自己省着点用。” 行空拿着这整整十张银票,表情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 这话说起来可能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但作为一个自幼出家的和尚,他还真的没用过钱。就连见到钱这种东西的次数都算得上是屈指可数。 因此当他的手中一下子多出了一千两的巨款,他居然不知道该怎么用。 “道兄……”行空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陆灵泽却已经先一步用书挡住了自己的脸,十分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图。 行空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过了一段时间,外面的马车逐渐变得缓慢起来。马车外隐隐传来一声声怒喝与挥舞棍棒的破空声。 行空瞬间睁开了眼睛,目光穿过马车,将外面所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目之所及,十几个游走着的黑色人形,游荡在整支车队周围。 行空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才猛地反应了过来。那是一个个披头散发,身形佝偻,衣服与暴露在外的肌肤全都被厚厚的黑色污渍所掩盖的人! 他们一步一步走着,绕着官道,本应与这车队毫无关联,但似乎是有那么几个小孩饿昏了头,试图偷偷到官道上乞讨些食物。结果吓到了某几个家丁,发出的声音又引来了其他的人。 整个车队不得不减慢速度,一部分家丁被吓坏了,他们还以为是遇上了妖怪,只能慌张地挥舞着手中的棍子,口中不停地发出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大喊。 他们的声音也跟着吓到了其他人,于是一根根带着呼啸风声的棍子,就砸在了这些人的身上。 行空的身形瞬间在车厢内消失不见,众人只见眼角余光中一道残影一闪而过,随后就感觉手上一轻,拿在手里的棍子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行空脚步落地,伴随着一阵‘咚咚当当’的脆响,一根根棍子掉在了他的脚边。 他缓缓抬头,眼前所见,已经有七八个浑身污泥的人倒在了地上,明显已经救不回来了。而在这些人周围,还有几个看着只和他的腰部平齐的小孩,正浑身颤抖着趴在地上,学着大人的样子将身子蜷缩起来,护住后脑。 行空看着这一幕,无声地叹了口气。几步走上前去,语气冷漠地问道:“为什么要下这么重的手?” 他看得很清楚,一开始的确只是几个家丁被吓坏了,但是后围上来的那些家丁,下手之狠辣,目标之明确,完全不像是惊慌失措下的反应。 几个家丁互相看了看,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直到薛二郎赔着笑脸走了上来,恭恭敬敬地笑着说道:“大师,这些都是流民。现在看着是民,可到了晚上,那就是盗匪!我们不敢放他们回去通风报信啊!” 昨天屏蔽的章节现在正常了,现在这审核机制真的好迷…… 第一百七十五章 流民 第175章 流民 行空闻言一愣,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扫过那几个不停颤抖着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无法从他们身上看出半点盗匪的样子。 薛二郎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继续赔笑着说道:“大师有所不知,这些流民在白天扮得人畜无害,还多是拖家带口,让人看着就觉得可怜。可实际上,这都是探子!等到了晚上,他们就会把我们这里的情况全都报告给其他人。到时候,一大群流民趁着夜色,呼啦啦地就来了!” 说到这里,薛二郎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心有余悸的神色,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说道:“大师,您没见过那种场面,可我们很多人都是见过的。这些流民少则数十,多则数百,听说最多的甚至有上千号人!天黑的时候你都看不到他们,就能看见黑压压的一大片,真要是趁着夜色,被他们抢一回。运气好点的还能保住一条命,运气差点,那我们就全都得死啊!” 行空沉默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默默地摇头叹息一声,蹲下身子,将手掌按在其中一个孩童身上。 “别担心,我送你们回去。”行空轻声说道。 他的身形闪烁了一下,带着几个孩子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显得有些不安,薛二郎的眼珠子则是在那几具尸体上转了转,突然转身向着马车方向赔笑道:“陆法师,您看这件事该……” “你们随意,不用等他。”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陆灵泽的声音就先从车厢内传了出来。 众人心里一颤,但在薛二郎无声地眼神催促下,还是将几具尸体拖到了官道附近,催动马车继续行驶。 而行空却来到了另一片地方。 这里是远离官道的某条崎岖小路,小路上大概有几十个浑身污泥,体型消瘦的流民,沉默着在这条小路上走着。 他们的脚步踉跄而虚弱,即使是行空突然出现在了路边,也没能引来任何的注意。 他们仿佛已经没有力气再关注生存以外的事情了。 行空松开了手,将怀中的几个干饼分给了几个孩子。他们连忙将干饼藏好,犹豫了一下,还是跑回了人群之中,只是其中一个瘦瘦小小的孩童扭头看了行空一眼。 行空本想在脸上挤出一点笑来,却听到他对另一个孩童小声说道:“我也想当和尚。当和尚有东西吃。” 那个孩童也跟着畏缩地看了行空一眼,尽量压低了声音,也跟着说道:“我也想,咱们一起去。” 行空合十的双手渐渐放下,看着这些人逐渐远去。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形再次消失不见。 陆灵泽抬起眼眸,扫了一眼突然出现,脸色苍白的行空。随即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用书挡住了脸。 然而行空却自顾自地问道:“道兄,一千两银子能买多少粮食?” “现在粮价一天一变,今天的话,大概是一两银子十八斤粮食。”陆灵泽头也不抬一下地说道。 行空沉默了一下,又接着问道:“这个价格……算高吗?” 陆灵泽终究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越京城一个正常百姓人家,每年大概能赚多少银子吗?” 行空茫然地摇了摇头。 “二十两到三十两不等,当然这是前几年的数字了,现在的话只会更低。而在只吃粮食的情况下,人要想不被饿死,每天最少也需要两三斤粮食。这也就意味着,如果粮食继续保持在这个水平,那么他们一年赚到的所有银子,大概只够他们生存三四个月。” “所以你觉得,这个价钱算不算高?” 行空低眉垂首,深深地吸了口气,整个人都在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这些粮商行事如此肆意妄为,居然没人管!”行空沉声低喝道。 “粮食越值钱,土地就越值钱。达官贵族们都忙着收地呢,谁有时间管这种事。再说了,你知道这些银子和土地最后都去哪了?”陆灵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翻着手里的无名书册,一副很是投入的样子。 “去哪了?”行空下意识地追问道。 “你这个问题蠢到恰到好处,以至于我都不知道你是真的放弃了思考,还是单纯的脑子不好用。”陆灵泽翻了个白眼,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坐姿说道:“自己想去吧。” 行空沉默了一会儿,再次从怀中掏出那十张银票。 一千两银子,这是一笔巨款!按理来说,这些银子应该能够帮到很多人。但是此时此刻,行空却觉得这十张银票轻飘飘的,压在手上没有任何的重量,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道兄……”沉思良久后,行空还是问道:“你那里还有银子吗?” “你是不是把我当开钱庄的了?”陆灵泽直接反问道。 行空微微低着头,缓缓吐出一口气,直接走出了车厢。 车厢外,薛二郎居然真的一直在附近候着,一见行空居然凭空在马车中出现,顿时眼前一亮,连忙凑了上去问道:“行空大师,可有什么是需要小人效劳的?” 行空沉默着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薛福主,小僧想问一下,那些女子被送到越京城之后,会被送到哪里?” 薛二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整个人身上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师!这些女子只是到府上做个下人而已,我们老爷怎么说也是当朝大员,又怎会做那种倒卖人口的蠢事?” 行空闻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他回到了车厢内,身形再次消失不见。 价值一千两银子的粮食只能去城里买,他必须快一点。 陆灵泽一直没有看他,只是拿着手中的无名书册,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放下书册,整个靠在车厢上,随着马车的行驶一晃一晃的,仿佛陷入了沉睡之中。 马车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穿过薄薄的帘子,照在了书册之上,映出三个大字。 《五行山》! 第一百七十六章 苦海沉浮 第176章 苦海沉浮 一两银子,可买十八斤粮食。 这是陆灵泽告诉他的,所以行空深信不疑。但是当他真的拿钱去买之后,才发现情况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首先,粮食和粮食是不同的,新米是一个价,陈米是一个价,糠米又是一个价。 同一种粮食,又分成各种不同的品相,上品的粮食要比下品的粮食贵出好几倍,尽管他们用来垫肚子的功能本就一模一样。 而一两银子十八斤粮食这个价钱,只是一个朝廷摆出来的平价,或者可以理解为规定的粮食价格。 但真的到了下面,这个价格往往就成为了最下等的陈米价格。至于糠米,那东西行空只是看了一眼,就从里面看到了至少三分之一的草杆、石子和泥土,以及三分之一牲口吃的豆料与糠料。至于剩下的三分之一,行空都说不清那算粮食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而悲哀的是,这种所谓的糠米,居然是卖得最好的一种,甚至逼得商家不得不限量购买。 行空看着糠米前的那排长队,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没有和他们去抢,而是选择了其他粮食里最便宜的下等陈米。 可当行空掏出了银票之后,剩下的各种事情便接踵而来。 比如,银票这东西没什么人愿意收。民间大多是以金银铜钱交易,而银票这东西,大多因为信用不好,容易损坏等等原因,大多数商家都对此很排斥。 行空无奈,只能运起神足通,走遍了小半个北越,才在一家票号上加急兑换出了九百两银子。 而当他拿着九百两银子去买粮食的时候,才被人告知,一次性购买粮食超过一千斤,需要得到官府的许可,有正规的文书,才有人肯卖。而想要办下这正规的文书,少则半年,多则数载。 行空直接呆在了原地,直到那个粮商告诉他不要许可也行,他可以找粮官帮帮忙,办一张临时许可下来,只要半天即可。只是需要一些银两打点。 于是乎,行空去时艳阳高照,回来时却已经是月明星稀。 他身上整整一千两的银票,此时也变成了八百多斤的下等陈米,被他用那个粮商好心赠送给他的板车拉着,在夜色中匆匆前行。 那些流民已经走得很远了,但他们留下的足迹和气息都在,以行空的修为和神通,追上他们并不是难事。 感受着身后对他来说并不算多么沉重的分量,行空的心里却是轻快了不少。 这一趟出世修行,虽然有着太多看不明白的地方。但佛祖入世行善之心,却是已经有了深切的体会。 果然,若是不出来见识一下这衮衮大千,便永远无法得证菩提彼岸。 行空张口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看着这道烟气在夜空中飞快地消散,心中也跟着变得一片平静。 那依然破碎的心境之下,仿佛又有一株新的菩提妙树,正在生长发芽。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些黑压压的流民。 和薛二郎说的一样,这些人在黑夜中真的极不显眼,哪怕是以行空的眼里,都是在靠近了他们三里之内,才发现了这些人的踪迹。 他们在这片同样黑暗的夜晚中游走着,像是漂浮于苦海之上的一个个浮标,随着水流一沉一浮,时而消失在水下,但又飞快地探出了水面,用力地向岸边摆着手。 行空的脚步加快了,他像是带着一缕烟尘,飞快地跑向了这些人。 但紧接着,他的脚步却猛地停下了。 在那片黑压压的,人头耸动的苦海浮标之中,他瞥见了一抹艳丽的红。 那不是血的颜色,但却比血更加扎眼。 那应当是一件嫁衣,本该穿在一位明艳的新娘身上,让她的新郎用八抬大轿、三书六聘、风风光光地接进家中。 那该是她穿过最美的衣服,也该是一件嫁衣最好的归宿。然而此时此刻,他被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孩,当成围裙一样裹在腰上,已是染上了片片污渍,想必再过不久,就会变得和其他衣物一样肮脏不堪,黝黑泥泞。 行空的视线缓缓移动,他看到有人戴上了新郎的‘官帽’,有人裹着明艳的红布,有人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有人拿着连着肉的骨头大快朵颐。 黑压压的人流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板车,上面装着陶瓷瓦片、装着破碎的碗碟,装着染血的衣服。 行空退后了两步,这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破碎了。 …… 五辆马车在管道旁边的空地上围成一圈,组成了一个十分简易的掩体。 薛二郎坐在空地中间,看着面前的篝火忽明忽暗,照得那张富态的面容微微发福。 在他身边坐着两三个家丁以及那四个被雇佣的游侠,其他人则是被分到了马车周围警戒,外加看着那些女人。 “行空大师自从白天离开之后就再没回来过,是不是咱们哪做的不对?惹人家生气了?”一个家丁嘀嘀咕咕地说道,被薛二郎一脚踹在了屁股上。 “关你什么事?你还想跟着人家去当和尚啊?”薛二郎没好气地骂道,接着又下意识地一缩脖,左右望了一眼,见周围没人才松了口气。 “都听好了啊,距离越京城可不远了,估摸着再有个七八天,就差不多该到了。在那之前都警醒着点,千万千万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薛二郎拍着胸口,一脸严肃地说道。那张圆滚滚的富态面容这一瞬间,竟显出了几分威严之态。 众人纷纷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就连几个游侠都没有说什么。 他们本就是薛府上看家护院的好手,只是对外一直宣称游侠而已,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比薛二郎都害怕任务出什么意外。毕竟薛二郎无论怎么说,那也是正经的管家,而他们连个身份都没有。 真出了什么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这种人。 “都明白了就行,这回咱们这趟出来虽然出了点意外,但也不算亏,要是能帮着老爷攀上真武殿和金光寺的人脉,哎!那可就……” 薛二郎说到这里,不由得激动地一拍大腿,随后眼角余光就瞥到了一个微微反光的光头。 第一百七十八章 拈花一笑 第177章 拈花一笑 “哎呀!”薛二郎本就有点心虚,如今眼角余光这么一瞥,顿时吓得心里一哆嗦,整个人都蹦了起来,随后迅速落地,一个躬身差点把自己甩出去。 “大师呀!您怎么才回来呀!我们这就给您准备斋菜!”薛二郎语速极快地说道,同时目光隐蔽地向着行空的脸上扫了一下。 这一眼,差点让薛二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行空此时就站在他几步之外,身上还穿着那件不染烟尘的僧衣,但整个人都显得苍白而消瘦,像是个在夜间出没的幽灵。 薛二郎又被吓了一跳,但行空却没有看他,而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那辆为他们收拾出来的马车。 薛二郎顿时松了口气,接着他就听到了周围所有人一起呼气的声音。 他转过头,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顿时头疼地按了按眉心,无奈地说道:“都散了吧。” 几人纷纷点头,无声地散开,只剩下薛二郎重新坐回到火堆旁,盯着火焰怔怔出神。 马车里,陆灵泽睁开了眼睛,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整个人舒服得直哼哼。 “回来了,粮食买到了没有?”陆灵泽揉着眼睛问道。 行空微微低着头,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买到了。” “那就好,送出去了吗?”陆灵泽继续笑着问道。 “送出去了。”行空微微点点头,继续说道。 “送给谁了?”陆灵泽的笑容更加明显了,他甚至微微探出了脑袋,不肯放过行空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行空依旧微微低着头,那张俊美如天人般的容颜此时隐藏在影影倬倬的黑暗中,显得虚幻而僵硬。 过了一会儿,陆灵泽才从他那几乎已经腐朽了的嗓子里面,听见自己想听见的东西。 “我把粮食……送给了另一伙流民。”行空低着头,声音颤抖着说道。 陆灵泽微微歪着脑袋,斜靠在马车旁边的货物上,静静地等待着。 “道兄……那群人不光是流民,也是贼寇。”行空双手合十,整个人几乎倦缩在了一起,眼神中凝固着散不去的迷茫与惊恐。 “他们杀人掠夺,淫人妻女,无恶不作。可他们也一样无田无家,饥寒度日。若不掠夺,就要饿死。”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只能转身离开,把那些粮食全都给了另一伙流民,哪怕……”后面半句话,行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陆灵泽按了按眉心,长出一口气道:“哪怕那伙流民很大可能也是盗匪,你给他们的粮食有可能会让他们更有力气,走得更远,杀更多的人?” 行空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像是头顶直接被闪电劈中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重至极地点了点头。 “道兄,小僧……妄为佛门弟子!” 陆灵泽微微坐直了身子,平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直到行空放下了合十的双手,在这狭窄的车厢内,向着陆灵泽深深地行了一礼。 “道兄,为何这世间善恶难分?为何行善总是有如逆水行舟,行恶却是畅通无阻?为何众生沉沦苦海却不得解脱?” “请道兄教我!” 行空的头碰到了木质的车板,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几乎是匍匐在了陆灵泽的面前,无助得像是个被父母赶出家门的孩子。 他也的确就是个孩子,一生未经世事,生活在一个由佛经和佛像建立起来的世界上,而如今当他第一次打开家中的大门,准备面对这个未知的世界的时候。 他突然发现,自己那些曾经坚信的,曾经以为能够保护自己一生的,此时却无法给他任何的支持。 佛经与佛像终究还是留在了金光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无助的行空和尚。 陆灵泽歪着脑袋看着他,目光微微低垂,并在某一个瞬间变得深邃无比,仿佛跨越了不知多少年的时光,看见了一些旧的面孔。 莫名的,陆灵泽笑出了声。 “呵……”陆灵泽的嘴角微微翘起,闭上了眼睛,躺回到那并不舒服的货物上去。 “小和尚,你应该听过这个故事。有一次大梵天王在灵鹫山上请佛祖释迦牟尼说法。大梵天王率众人把一朵金婆罗花献给佛祖,隆重行礼之后大家退坐一旁。佛祖拈起一朵金婆罗花,意态安详,却一句话也不说。大家都不明白他的意思,面面相觑,唯有摩诃迦叶破颜轻轻一笑。” “佛祖当即宣布:“我有普照宇宙、包含万有的精深佛法,熄灭生死、超脱轮回的奥妙心法,能够摆脱一切虚假表相修成正果,其中妙处难以言说。我不立文字,以心传心,于教外别传一宗,现在传给摩诃迦叶。”然后把平素所用的金缕袈裟和钵盂授与迦叶。” 行空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拈花一笑啊,千万年来多少人给这个故事加上了各种自己的理解,并且都坚信自己的理解方为正统,并自以为得了禅宗真传。可他们怎么就没有想过呢?若是此意能够理解,能够被语言所描述,能够清楚地传承下来,那佛祖与迦叶那么智慧的人,又怎么会不立文字,以心传心呢?” “小和尚,有些东西,我就是给你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给你灌下去,那也没用。因为思想这东西就算再怎么深邃有理,那也是一种很私人的东西。讲得再多,那也是我的,不是你的。” “想要弄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你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自己的耳朵去听,用你自己的心去感受,去思考。经文里写得再多那也是前人的事情,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经文和别人的脑子里吧?” “小和尚,自己去思考吧。等你想明白了,你也就悟了。” 行空茫然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陆灵泽,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道:“如果我这一生都悟不出来呢?” “那糊涂一辈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陆灵泽摆了摆手,笑着揽住了他的肩膀,指着马车外的人笑道:“你看那些人,不也是在这么活吗?” 行空沉默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试着动了动脚步,却没能挣脱开陆灵泽的手臂。 他的身形没有丝毫变化,哪怕此时他的心中,金光寺的影子是那么明显而璀璨,想要归家的欲望是那么的强烈。 但是,没有人呼应他。 佛经没有,佛祖没有,菩萨也没有。就连他苦修多年的佛门修为,都没有丝毫的回应。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行空的身形变得更加佝偻了。 第二十一种利益,去处尽通。终究还是离他而去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恍如隔世 第178章 恍如隔世 茂盛的植被在深秋的北地显得极为扎眼,几乎是以界碑为限,身后便是万里荒芜的平原,而身前却正有鲜花开放,有草木勃发的翠绿生机。 远远地望过去,翠绿与土黄像是两支大军一样对峙在分界处,谁都不肯再向后退一步。 许青站在界碑前,看着这再明显不过的分界,不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口中喃喃说道:“真是个宝地啊。” 走在前面的陈北辰脚步顿了一下,随后才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道: “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茂密植被覆盖的小路。 许青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虽是步行,但毕竟都有修为在身,陈北辰的身上甚至还有上次使用的甲马。这让二人以日行八百里的速度飞快地穿过了一个州府,并在日出时分抵达了金沙河的下一处渡口,顺着水流直达青州县。 即便严格说起来,陈北辰并没有离开多久,但如今又重回此地,却还是有一种仿佛两世为人的错觉。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游侠打扮,把腰间宝剑用布裹了裹,这才带着许青向青州县城走去。 和他离开时不同,现在距离冬天更近了。在这一年中最后一段还能在外劳作的时间,各行各业都不敢有丝毫放松。光是二人在路上看到的各种牛车马车,就要比之前多上好几倍。 但不知为何,陈北辰这一路上,居然没能发现一个游侠的影子,这让他先找熟人打听一下情况的计划直接破灭了。 这很不正常!冬天将至,就算是身怀异术的游侠也不可能在寒冬腊月出门做事。 趁着天气还不算太冷,抓紧时间攒够足以度过一个冬天的各种物资,这才是正常游侠应该干的事情。 否则的话,就算是游侠也是会被冻死、饿死的! 一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开始推动着陈北辰加快了脚步。 二人穿过茂密的植被,直接翻过一座无人的深山,在并不算多么明朗的阳光下,遥遥看到了青州县城的影子。 这县城倒是和他离开时没有多大差别,只是城墙之上似乎多出了一些东西。 离得远了,二人都没看清,而当他们终于接近到足够看清楚城墙上的东西的时候,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便重重地压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那是尸体!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 几十个身穿兵丁衣物的男子尸体被一根根如林的长枪挂在了城墙上,秋风吹过,随风摆舞,散发出令人闻之欲呕的臭味。 城门下,一个个百姓恭顺地低着头,整齐地排着队,在门口七八个甲胄鲜明的士兵看管下,秩序井然地走入城中。 陈北辰的心里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皱着眉头想了想,直接拉住一旁的许青,趁着前方人群密集,一头扎进了旁边牛车拉着的草垛里。 草垛前方的老农吓了一跳,正想张嘴喊一嗓子,就被一块从草垛里飞出来的银角子给砸了回去。 老农歪了歪嘴,手脚麻利地收起银角子,还顺手把有些乱了的草垛扶了扶。 这牛车缓缓走进城门,城门的兵丁虽然将审视的目光从老农身上扫过,但也并没有说什么。 这辆牛车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进了城,等到牛车驶过街口的拐角,陈北辰和许青才从里面跳了出来。 陈北辰把身上的稻草扒了扒,稍微看了两眼周围,这才带着许青脚步飞快地走向县城中心处。 许青只来得及把头上插着的稻草扒了扒,就被陈北辰带着开始在街面上奔跑起来。 “你不怕有人检查吗?”许青不慌不忙地跟上了他,同时疑惑地问道。 “没人会闲到去查一个明显没钱的老农。”陈北辰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微微颔首,也不见周围有什么参照物,整个人直接窜上了一侧的高墙。 许青条件反射般地跟着他跳了上来,随后才惊讶地发现,此处居然是一座道观。 “这么小的县城,居然也有道观?”许青的脸上显露出几分茫然的神色。 据她所知,维持一间道观的开销可是不低,不是什么地方都开得起的。 不是她瞧不起这小城,事实上除去小部分极其特殊的位置之外,真武殿门下真正能够维持自身运转的道观,基本上都是在那些州府一类繁华城市,且大多分布在南方。 而像青州县这种边陲县城,一般来说,能有一间神堂,就已经是顶天的了。 陈北辰没有理会她的惊讶,直接纵身跳了下去,左右找了一圈,却没在这道观中找到半个人影。 整间道观仿佛已经被废弃了一般。 陈北辰站在道观中心的空地上沉默了很久,随后才抬起头来问道:“能看出这道观多久没人了吗?” 许青左右看了两眼,目光在供奉三清神像的供桌上瞥了一眼,顿时微微皱了皱眉头。 “最少三天了,香灰颜色都变了。” “嗯。”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躲藏,而是正大光明地推开了道观的大门。 大门外,街道繁华有如往昔,但每个人都显得行色匆匆,仿佛生怕在外面逗留。 道观不远处,隐隐可以看到官府的飞檐,被一棵种在道观门口的老树挡住,看不真切。 陈北辰和许青一起走上街道,周围人见二人佩刀佩剑,一副江湖游侠的打扮,顿时恨不得立马从原地消失,连忙远远地绕开二人。 不过片刻间,二人身边就成了一片空白,仿佛行走的瘟神。 “你能对付军队吗?”陈北辰头也不回地问道。 许青扫了他一眼,点点头说道:“人数不多的话,可以。” “好。”陈北辰点点头,直接走向了县衙的方向。 不过只是区区十天不到,整个青州县城就换了个样子,这让陈北辰心中不安之余,也跟着生出了几分兴奋。 看来在玉景辰死后,有些人是真的开始坐不住了! 第一百八十章 县衙 第179章 县衙 青州县衙门可罗雀,虽然当年也没什么人愿意往这种地方凑,可以前这里起码还有那么两三个充门面的捕快,而现在整个县衙门口居然空无一人。且大门敞开着,一副谁都可以进去的模样。 陈北辰和许青走了进去,穿过空荡荡的大堂,来到了曾经在这里拿人头换赏钱的二堂。 不出二人所料,二堂内也是空无一人。 只是在二堂正中心的空地上,却有着一滩已经乌黑干涸的血迹。 这血迹沁得极深,看着就令人心里发怵,仿佛此地曾经有一个人把身上的血生生流干了一般。 陈北辰的目光在血迹上打量了两眼,随即缓缓出了口气,一只手放在身后的刀柄上,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后衙。 刚一推开门,他就和一张黑黝黝的大脸撞了个正着。 二人对视了一眼,在这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直到那张黑黝黝的大脸猛地跳了起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哎呀……”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陈北辰一脚踹了回去。 一个矮小敦实的身影整个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随后就捂着自己土豆般的小脑袋直哼哼。 “好个小贼,你等你爷爷我……” 话说到一半,陈北辰便走到了他的面前。 后半句话顿时被堵在了他的喉咙里,就连那张黑黝黝的脸都被憋紫了。 “捕头,好久不见。”陈北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点一点将背后的长刀抽出,‘砰’的一声劈在他脑袋旁边的石砖里,将一整块青砖劈断。 他那张黑黝黝的脸瞬间变得蜡黄,整个人白眼一翻,险些晕死过去。 “县衙里其他人呢?”陈北辰冷冷地问道。 “都被抓走问话了!”捕头想都不想地说道:“所有人都被带走了,我昨天晚上偷偷出去喝了点小酒,早上回来就看见他们都被带走了。我……我就是想顺手拿点东西,真的!” “被谁带走的?”陈北辰继续问道。 “不知道啊!就知道是一群当兵的!可凶了!见谁抓谁,尤其是官府县衙里的人,一个都不放过啊!”捕头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里一下子多出了一堆眼泪,几乎是瞬间和脸上的鼻涕合流,糊得满脸都是。 “我真不认识那帮人!他们是昨天晚上半夜进城的,进城就杀人啊!听他们说是从京城那边过来的,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赵守备给砍了。我看得真真的,那血滋的……” “我没问你那个!”陈北辰有些烦躁地打断了他的话。 捕头连忙闭上了眼睛,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对于生命的渴望。 许青被恶心到了,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陈北辰深吸了一口气,稍微思考了一下,刀刃顿时离他的脖子更近了一些。 “你昨天晚上到底是喝酒去了,还是看人砍头去了?” “喝酒!”捕头连忙叫道,接着又委屈巴巴地说道:“这不是喝完酒就看见他们砍头了吗?” “然后呢?”陈北辰继续追问道。 “然后什么?”捕头一脸茫然地反问道。 陈北辰缓缓吸了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才一字一顿地问道:“看完砍头之后,你干什么了?怎么早上才回来?” “我晕了啊!”捕头理直气壮地说道:“你是没看见那场面,那血滋的,都上房顶了!你看见你也……反正谁看见谁都晕!” 许青疑惑地看向了陈北辰,眼神中写满了茫然。 陈北辰的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随后默默地收回了长刀,接着问道:“他们进城之后除了砍人抓人之外还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啊,我晕了!”捕头坐了起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说道。 陈北辰捏了捏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那他们现在在哪?是在这青州县城吗?” “我不知道啊,都说了我晕了!”捕头继续理直气壮地说道:“早上起来我就看见他们抓人来着,然后我就被你踹在这了。” 陈北辰拿着刀柄的手腕猛地一颤,下意识地追问道:“他们刚把人抓走?” “这倒不是,那是早上的事了……主要是因为我之前看见他们抓人的时候没控制住又晕了一会儿。”捕头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愤恨不平地说道:“这回绝对不是因为害怕,肯定是那孙子卖我假酒来着!” “……”陈北辰懒得和他见识了。 他干脆把长刀收进了背后的刀鞘,头也不回地直奔另一侧厢房而去。 “等等!你们也是来搬东西的?”捕头把手撑在地上,用力撑了两下,没把自己弄起来,只能大声喊道:“那算我一个呗!我知道县太爷银子藏哪!” 陈北辰脚步微微一顿,随后猛地转身看向他,直接问道:“这县衙内的东西摆设你都熟吗?” “你这话问的……”捕头那张黑黝黝的脸上瞬间浮现出宛如实质一般的自豪神色,他一拍胸口,得意无比地说道:“县太爷都没我在这地方呆的时间长。这么说吧,只要是这县衙里有的,就没我找不出来的!你们是想找银子还是找厨房?” 陈北辰一回身,直接把他拎了起来,大步走向了厢房。 “银子和厨房都不着急,你先帮我们看看,这县衙里都被人拿走了什么东西。” “哎哎哎……大侠!士可杀不可辱,你起码让我换条裤子啊!” 陈北辰脚步瞬间停住,看了一眼他潮湿的裤裆,这才反应过来从刚才开始周围就有的怪味是怎么回事。 许青默默地远离了二人十步之外,以一种‘你敢逼我过去我就先弄死你’的表情怒视着陈北辰。 面对二人的目光,捕头一挺胸脯,十分自信地说道:“这绝对是因为假酒!等回去我就找那孙子算账!” 陈北辰松开了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说道:“快点换。” “大侠……能借条裤子吗?”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交代 第180章 交代 在陈北辰和许青嫌弃的眼神中,捕头自己在县衙后院翻出了一条颜色很喜庆的红裤子。这裤子和他那双毛茸茸的短腿比起来,显得又窄又长,穿起来很难受,但不管怎么说,总好过没有。 陈北辰很耐心地等他处理完自己下半身那点事,随后就带着捕头在整个县衙后院翻找了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陈北辰就看见他从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地方,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厕所、房梁、柜子底下、水缸后头,灶台等地方翻出来一堆金银铜钱、珠宝首饰之类的东西。 这些明晃晃的小玩意儿乍一看没多少,可摆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一座小山。 光是在心里粗略地计算了一下,陈北辰就不由得为这恐怖的数字暗暗心惊。要是云州县的县令有这种身家,又何必因为区区几百两银子把自己搞成那副德行。 “嘶!奇了怪了!”捕头看着这堆金银首饰,脸上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还以为被那帮人刮过之后,都剩不下多少东西了。可是……这居然一点都没少!这帮人连银子都不要?” 陈北辰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问道:“县衙里到底少了什么东西?” 捕头摸着自己满是粗硬胡茬的下巴,很认真地想了想之后才说道:“别的还真什么都没少,就是刚才路过卷宗室的时候,里面的县志和卷宗好像矮了一截。这帮人过来抄县衙就为这个?不应该啊!” 陈北辰瞳孔微微一缩,直接伸出一只手拉着他的后领,把他原地提了起来,像是提着一件妨碍市容的大号摆件,迈步冲进了卷宗室。 刚一开门,就有一股浓郁的灰气迎面扑来!陈北辰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摆件防御,那粗短敦实的体型如同最完美的盾牌,将陈北辰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的。 “咳咳咳!”捕头被这攒劲的灰尘呛得大口咳嗽,整个人翻着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陈北辰随手将他放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在这满是灰尘与蛛网的案卷室内,仅有的两三个书架孤零零地摆放在一旁,其中一个书架对比它的同类显得异常干净,上面不光没有多少浮灰,甚至连书册都只有孤零零的几个。 陈北辰上去翻了两下,发现剩下的都是一些账本之类的东西,而且上面的纸张都已经发黄变脆,光是轻轻地翻了两下就差点整个碎裂开来,明显已经有很多年了。 “都有哪些案卷被拿走了?”陈北辰头也不回地问道。 捕头这时候也已经回过气来,现在正靠着墙壁一边咳嗽一边吐吐沫,一听陈北辰的话,顿时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说道:“我…咳!我又不识字!” 陈北辰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无奈地说道:“那都有哪些少了你总知道吧?” 捕头本来想说不知道的,直到陈北辰的手摸上了背后的刀柄,才一脸正色地说道:“这些案卷都是按时间排的,那边那个书架是最老的一个,估计都是五六年前的案子了。” 陈北辰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和他想得一样。 许青站在卷宗室门口,看着里面的灰尘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走进去。 见陈北辰出来了,她才开口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陈北辰略微沉默了一下,他站在门口,凝视着面前这个英气的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显露出几分冷厉来。 “陆灵泽叫你来帮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陈北辰突然开口问道。 许青愣了一下,随后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眉头越皱越深,脸色忽青忽白。 “他说你这次出来,一定会遇到生命危险。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来要你的命。”许晴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坚定的让陈北辰都有些恍惚。 “他说你需要一个人,能在最危险,最难熬,最难以信任任何人的时候,站在你的身后。” 陈北辰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道:“现在……可能快到这个时候了。” 二人说话间,县衙前突然传来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二人连带着从门里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的捕头一起循声望去,只见从县衙后院前的小门里,突然走进了一队人。 三四个身穿捕快衣服的男子簇拥着县官,一步三回头,活像个大陀螺一样,一点一点地挪了进来。 那县官对比十天前,显得清瘦了不少,就连一身官服穿在身上都显得松松垮垮的,此时正虚捂着屁股,一边哼唧一边对周围的人说道: “哎呦……轻点!天杀的军汉!真打啊!” 说话间,他抬了一下眼睛,瞬间就和三人对上了视线。 这县官的表情迷茫了一瞬间,一张富态的面容先是怔住,接着就看到了陈北辰身后的那把长刀。 “是你!”县官嗷呜一声原地蹦起二尺多高,指着陈北辰大喝一声: “一百五十两!” 几个捕快原本还有点茫然,不知道县衙里怎么就多出了几个人,但一听县官说的这个数字,也跟着反应过来了,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呼啦’一声!眨眼的功夫,几个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富态的县官本来屁股就疼,再被这些人一推,整个向后倒在了地上,然后又‘嗷’的一声蹿了起来,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哎呦!我不活了!老爷我堂堂一个县令,怎么谁都能欺负我啊?!”县官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在地上撒泼打滚,与此同时还不忘一点一点往门口挪,看得几人心情很是复杂。 陈北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开了抓着刀柄的手,沉默着走了上去。 “你别过来!”县官马上转过身指着他说道。 “本官告诉你!谋害朝廷重臣可是谋逆的大罪!你要是敢动手……那本官给你磕个头行吗?”县令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费力地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问道。 第一百八十二章 披甲军队 第181章 披甲军队 “我苦啊!”县官趴在一条凳子上,红润润圆滚滚的屁股暴露在外面,一边哭嚎着,一边疼得浑身直抽抽。 捕头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把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放在县官的屁股上,一点一点地帮他上药。 看眼神,他大概很想把这两只手给剁了。 陈北辰和许青大大咧咧地坐在二堂主位上,整个场景活像是‘陈老爷三审红屁股’,透出一个诡异而荒诞。 “我苦……你别只抹一边啊!”县官嚎到一半就迫不及待地回头吼道。 捕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默默地开始给另外半边屁股上药。 “哎呀!这帮丘八……老爷我早上睡到一半就把我弄起来了。衣服往头上一套,直接架起来就走啊!老爷我连鞋都没穿!”县官哼哼唧唧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道。 “到了那里,二话不说,问都不问,上来就是二十军棍啊!你们说有这么欺负人的吗?他们一群丘八,什么时候能管到我这个文官头上来了?这还有王法吗?哎!轻轻轻点……” 捕头深吸一口气,仰面朝天,眼中似有悔恨的泪光闪烁。 “二十军棍下来,你这屁股居然还是完整的。看来他们也手下留情了。”陈北辰嘴角一撇,略有所思地说道。 “这还留情啊!”县官激动地想要爬起来,结果屁股一动,整个人又疼得直抽抽,只能趴回到凳子上。 “老爷我怎么说也是一县之长,父母官啊!让他们这么欺负,我这官还怎么当啊?” 许青坐在一旁,微微低着头,脸上紧紧绷着,肩膀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看着似乎有要抽筋的意思。 陈北辰的嘴角也有点克制不住,但还是严肃地继续问道:“除了打你之外,他们就没问什么?” “问了,可问得东西乱七八糟,全都是青州县五年前的那些事。我就不明白了,本老爷当官都没到五年,他们非问我五年前的事,这让我从哪知道去?”县官微微抽着气,气愤地砸了一下凳子。 “最可气的是,你打都打了,好歹让我知道是谁,我好写本子参他去!结果这帮丘八藏头露尾的,就派了个小兵糊弄我!你们说这群丘八多不是东西!” 县官趴在凳上,无奈地长出一口气说道:“这年头,都说当百姓难。当官也不容易啊。” 陈北辰眉头微皱,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沉思片刻,接着问道:“他们所在的位置你还有印象吗?” “这个就真的不知道了,大晚上的,周围全是拿着火把的兵丁。老爷我眼神还不太好,糊里糊涂地就被他们给推到了一间黑屋子里。” 县官挠了挠头,无奈地说道:“我也不敢多问,那刀都架我脖子上了。” 听到这里,陈北辰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那你们是怎么确认他们是军队的?是因为盔甲吗?” “那肯定啊!”县官听到这里,连忙抬起了上半身,对二人说道:“别的我都没看清,但那一身身铁甲我看得可是清清楚楚。火把照在上面都反光,绝对的上品铁甲!” “全员披甲啊!这绝对不是一般的军队,不然老爷我早就闹起来了,谁还听一群丘八的?” 陈北辰点了点头,算是大概理清了这些人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就这么把你放回来了?没再嘱咐你什么?”陈北辰接着问道。 “没了。这可都是实话,老爷我一句假话都没有!”县官竖着四根手指,信誓旦旦地说道。 旁边的捕头看着手里空荡荡的药瓶,又看了看只抹了一半左右的屁股,默默地闭上了嘴。 陈北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县官下意识地想要起身逃跑,然而这动作刚完成了一半就无力地趴在了凳子上。 “大侠!你问我什么我可都说了!正所谓君子不乘人之危,你想找我算账也等我屁股好了再说行吗?”县官连忙说道。 陈北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掏出了那个绣着玄武图案的符包。 “真武殿高功陈北辰,这次前来青州县调查五年前的陈家庄灭门案。” 在这一瞬间,陈北辰盯着县官那张富态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的惶恐与不安。但他所能看到的还是只有惊愕与疑惑。 陈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许青大踏步走出了县衙。 县衙门外空无一人,伴随深秋的寒风打在二人的身上,显得有几分萧瑟与冷厉。 不知是不是错觉,空荡荡的街道两边,似乎正有一双双眼睛掩藏在门缝后,无声地窥视着二人。 陈北辰没有理会这些视线,而是带着许青大踏步走出了街道,绕过周围的建筑,向着城外走去。 就在这时,街道旁一家封闭的酒楼内突然发出一声脆响,仿佛是有什么人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 陈北辰眉头微皱,没有停留,和许青一起迅速地消失在了街道上。 而就在二人消失后不久,街道上便渐渐多出了几分人烟,只是人来人往,却不见有任何的沟通或是交流,宛如一场失真的三流戏剧。 而在另一边的酒楼里,一位身形魁梧的大汉穿着一身紧巴巴的锦衣,抬眼偷偷地往外面瞥了一下,接着招呼伙计撤掉了堵门的木板,笑呵呵地站在门口迎客。 客人虽然不多,但来得快去得也快,且都不间断,倒是显得生意十分不错。 这大汉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跑上跑下,累得呼呼带喘,直到日上天中才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悄无声息地返回了酒楼后面的小房间中。 刚一推门,大汉便感觉脖子上仿佛有某种锋锐的利器缓缓摩擦而过,惊得他浑身僵直,下意识地站在了原地。 “别……”陈北辰坐在房间里面,一只手按住了许青的胳膊。 “这是朋友。” 许青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拿着短剑的手。 这大汉才猛地松了口气,笑呵呵地说道:“兄弟,你们这趟来得可不是时候啊。” 第一百八十三章 虎力 第182章 虎力 陈北辰看着面前这个收拾利落,衣服整洁干净,黑溜溜眼睛里透着精明的大汉,逐渐在脑中将他与记忆里的那个能把一百八十斤冠军刀舞得虎虎生风的游侠联系到了一起。 “金刀鼠……你居然还真的开了间酒楼。”陈北辰左右看了两眼,犹有些难以置信。 此情此景,竟给他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他不是离开了十天,而是离开了十年一般。 “这事说起来也有意思……”金刀鼠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椅子上,对着陈北辰兴致勃勃地说道:“那天你突然消失之后,我就去找了城北于家的灯笼铺。把铺子的老板狠狠揍了一顿。他这才告诉我,老于家的小子早在一年前就把铺子卖了,他盘下了铺子,还挂着老于家的牌子,也不知怎么的就让他混到了现在,你说气不气人。” 金刀鼠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道:“我管他要了一笔银子,算了算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结果发现还真不少,正好之前咱们吃饭的那家酒馆老板快撑不下去了,所以我就拿着你那门变水为酒的异术,盘下了这间酒楼。” 陈北辰闻言,表情有些复杂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起码能把那把状元刀放下了。” “是啊,这刀跟了我这么多年,如今一下子放下,还真是……”金刀鼠嘴角带着一抹复杂的笑意,自嘲般的笑了笑后才继续说道:“别光说我了。兄弟,那天你是去哪了?还有这位……” 金刀鼠黑溜溜的小眼睛在许青身上转了一圈,顿时嘴角一咧,一脸好奇地问道:“该不是弟妹吧?” 许青本就是英气十足的长相,七品的性命修为更是让她身上有一种凡人中难寻的气质,宛如深山幽谷中破开晨雾,昂扬向上的白莲。 不过金刀鼠没那么有文化,他就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姑娘长得……嘿! 陈北辰扫了许青一眼,微微摇头说道:“我们算是仇人。” 金刀鼠一双小眼睛中写满了茫然。 许青抿着茶水,始终一言不发,整个人好像都和这地方格格不入,如同一个过于突兀的背景板。 陈北辰没再让金刀鼠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问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金刀鼠的表情也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摸了摸头上的帽子,犹有些心神未定地说道:“说实话,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我就只记得昨天晚上差不多三更天,城门突然大开,一支军队直接闯进了城里。”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邻国的大军摸进来了,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连刀我都准备好了。可是那些丘八一进城,就举着火把封锁了街道。除此之外,居然对街道两边的商铺全都秋毫无犯。” “兄弟,你也知道,我也是当过丘八的。像这样的军队,我还真是第一次见。顺着门缝,我瞧见他们身上穿着的铁甲,都是咱们北越的山字扎甲!那可是将军亲卫才能配上的重甲!能挡刀枪劲矢。一套甲,光是造价就要一百五十两白银,而那群丘八居然人手一套!” “光是这些就算了,我还看见了街面被封锁之中,一个挎着弓,配着马槊的将军,骑着上好的红毛青鬃马,直接从街道上穿了过去!” “我的老天爷啊!你是没见到那人……”金刀鼠下意识地抿了一口茶水,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此时瞪得滚圆,眼中仍凝固着散不去的惊恐。 “那人看上去,几乎比他骑着的那匹马都大!一巴掌估计都能攥碎我的脑袋!他那一身铠甲,我都只在门神的画上见过。被火光一照,好像浑身上下都在发光。还有他那张弓……” 金刀鼠用两只手稍微比了一下,摆出一个无比夸张的长度。 “估计竖起来和我差不多高,那上面有整整五颗虎头!”他瞪着眼睛,摆在桌上的双手都在激动地微微颤抖。 陈北辰顿时眉头紧锁,连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金刀鼠又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冷掉的茶水,抿了一大口后才说道:“兄弟,你也知道,咱们北越的武举考核分为一文一武,文的是考核各种战阵战法、兵书策略等。武的则是考核一个人的个人武力。” “这个武的里面,又可以分为弓马刀车四项。也就是强弓、马术、大刀和战车。” 陈北辰听得表情有些古怪,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还考过武举?” “没有啊。”金刀鼠眨了眨眼睛,察觉到陈北辰不信任的眼神后,又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我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吗?虽说我自己没考过,但是我看别人考过啊!” “懂了……”陈北辰连忙安抚道,还给他续了杯茶水。 金刀鼠这才继续说道:“马术和战车,这就不用多说了,属于沙场军阵的技艺。但是强弓和大刀不同,那靠的就是纯粹的个人武力。其中大刀你见过,就是我的那把状元刀。形制分为五等,以一百二十斤为最轻,二百斤为最重,在这之上,听说还有二百二十斤和二百四十斤的。不过我是没见过,反正我见过的最重的状元刀,也不过就是我那把一百八十斤的而已。” 他抿了口茶水,脸上显露出几分追忆之色,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这状元刀啊,就是因此得的名,但凡是有资格上去考武举的,基本上都能拿起来舞那么一段。说实话,这个主要也就是表演项目,真正能拉开距离的,还是要看强弓!” “武举的强弓,和猎户用的那可不是一种东西。猎户的弓主要为的是结实耐用,便于携带。而武举的强弓,那就是为了追求最大的杀伤力而设计的。” “那种强弓的力道,每十斤称之为一力,最高为十二力弓。而十二力之上,则被称为虎力弓!我见过最强的一个弓手,是八年前的武举状元,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拼尽全力,拉开了一把二虎力弓,射出去的箭矢几乎有我手腕粗细,瞬间飞过了整个校场,贯穿了整整三个箭靶!技惊四座!” “皇帝大喜,特赐名号,神勇大将军!” 第一百八十四章 军阵 第183章 军阵 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说起这件事,金刀鼠的脸上还是浮现出几分迷醉之色。 “兄弟,那场面你是没看见啊。王公贵族,世袭贵胄,全都冲着那个武人躬身行礼。他拿着那张二虎力弓,站在校场中央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个神!” 陈北辰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微低垂,口中喃喃自语道:“二虎弓……” “对,我记得很清楚,那张强弓上面,刻了两颗虎头。”金刀鼠逐渐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北辰,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昨天晚上那个将军,他的弓上刻了五颗虎头。” “那是一张五虎弓!” 一百二十斤,是为虎力。五虎之力,那便是整整六百斤! 六百斤力道的强弓……这真的是凡人能用的玩意儿? 陈北辰目光微微低垂,脑中瞬间闪过了那天晚上的公公。 那也是个不像凡人的家伙,却也不像是修行者。 但凡修行者,无论走得是哪条路,最后不是锤炼心性就是打熬性命,修为有成之后,不是仙姿秀逸就是宝相庄严,没听说过修来修去,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的。 陈北辰沉思片刻,拿起茶杯继续问道:“那他们昨夜进城之后,都干了什么?” 金刀鼠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这个我知道的也不多,当时我也只能趴在门缝后面偷看。只知道他们把赵守备和他手底下的丘八全都杀了,还抓了县太爷和县衙里的几个捕快、文书。” “那之后,他们又开始搜查起身份不明之人。你也知道,都用上这个词了,那就是冲着城里的游侠来的。所以早上的时候,那些老伙计基本上都跑了,但是我觉得,他们不一定能跑出多远。” 金刀鼠微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他们啊,都觉得自己高来高去,很了不得。那是他们没见过军队列阵的样子。再厉害的游侠,再诡异的异术,对上军队那就是在找死!” “更别说是那种全员披甲的军队,真的列出阵势来,光用脚踩都能把整个青州县城踩平了!” 陈北辰抿了一口茶水,平静地问道:“你知不知道他们驻扎在哪?” 金刀鼠看了二人一眼,微微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茶杯。 “青州县城周围,能让一支军队安营扎寨的地方其实也就那么一个。”金刀鼠苦笑一声,耸了耸肩膀说道:“兄弟,你还记得鬼市吗?” …… 距离青州城不超过十里的某处乱葬岗前,一柄战锤砸碎了一具微微泛红的诡异枯骨,将其连带着碎成渣子的棺材一起拖到阳光之下暴晒。 和它有着相似遭遇的同类比比皆是,放眼望去,整个乱葬岗似乎都被直接翻了过来。一具具被拆成碎片的枯骨直接暴露在阳光之下,被一双双穿着军靴的大脚狠狠踩碎。 这周围还残留着一个个大坑,夹杂着斑驳的血迹,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一个身穿城墙般战甲,体型魁梧至极的武将站在乱葬岗最顶端,将一杆近三米长的马槊从一具巨大浮肿的尸体胸口抽出。 他向后一挥手,立马就是三四个身披铁甲的兵丁走上前来,将一桶桶火油浇在巨尸上面。 伴随着一团明亮的熊熊大火,整个巨尸在火焰中飞快地变成了灰烬。 武将定定地看着这一幕,一张似刀砍斧剁般棱角分明的脸紧紧地绷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将军……”在他身后,一个副将模样的武将单膝跪地,恭敬地说道:“周围的邪魔都已经清剿完毕。请将军示下!” “伤亡如何?”武将头也不回地问道。 “八人阵亡,十四人受伤,其他人均无大碍!”副将低着头,语气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兴奋的意味。 凡人军队,斩杀妖魔! 这可是足以被记述在神话传说中的丰功伟绩! “嗯,好好照看受伤的将士。”和副将不同,武将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这一切都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并不值得他为之显露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过,地面上,那一具具被碾成粉末的枯骨散落得到处都是,就像是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图。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安静,士兵们安静地打扫战场,安静地拖出一具又一具诡异的枯骨。 这是一支精锐的队伍,他们没有说话,没有慌乱,就连战马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武将的目光随即望向了远处,在阳光的照耀下,青州县城墙上的尸体仿佛在随风飘荡,似秋叶飘零。 “北方武备松弛,将官腐败,早已是不堪一击。”武将的声音像是重锤落下,狠狠地砸在烧红的铁毡上,惊起一粒粒飞舞的铁花,并在空中飞快地冷却,化为暗灰色的钢铁。 “我们在这里,指望不上任何的援军。” 副将一拳砸在胸口,手甲与胸甲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烈家军!不需要援军!” 武将缓缓点头,一招手,一匹巨大的红毛青鬃马便通灵一般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这匹马与它的主人一样,都是同类中的庞然大物,站在这怪石遍布的乱葬岗上,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从尸山血海中挣扎出来的凛然气势。 那双漆黑的眼眸,仿佛给人一种错觉,让人下意识地将其当做是一位与武将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而非坐骑。 武将抚摸了几下这巨大的青鬃马,随即一个翻身,直接坐上了马背,头也不回地大喝一声: “集合!扎营列阵!” ‘轰隆’一声!像是平地惊雷,一下子劈在乱葬岗上! 所有的士兵与战马都放下了手中的枯骨,迅速集合到山坡上,动作娴熟地安营扎寨。而武将带着副将,以及其他配齐战马的披甲骑兵,则如同一柄利剑般,以营帐为中心,向外界‘轰隆隆’地扫荡过去! 那些躲藏在植被中,躲藏在灌木中,躲藏在阴影中的窥探视线,只来得及瞪大了惊恐的眼睛,就被这一往无前的军阵给生生踏进了地里! 鲜血、碎肉与泥土混杂在一起,和同样被踏进尘埃里的草木一起,散发出狰狞的血腥气…… 第一百八十五章 茶铺 第184章 茶铺 烈风卷起尘沙,伴着被折断的草茎与匆匆而过的行人。 几辆马车停留在路边,那一个个手持武器的凶悍家丁与游侠让行人们下意识地远离,只在走出几百步远后,才敢回头冲着马车的方向啐出一口夹杂着鄙夷的唾沫。 “狗杂种!”他们骂道,随后匆匆走过,再不回头。 家丁与有些不以为意,他们坐在路边的茶铺里,每个人都端着一碗用大瓷碗装着的凉茶,头顶‘丁家茶铺’的旗子在大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宛如铁器撕裂布匹的诡异声响。 “老板,来点糖霜!”薛二郎头也不回地大吼了一声,眼看着伙计往他的茶碗里放了整整两大勺糖霜,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抿了一口甜滋滋的凉茶,突然转过身,看向惬意躺在一边的道士,一张富态的脸上露出了一副似是发自内心的谦卑笑脸。 “陆法师,这凉茶可还合您的口味?”薛二郎小心翼翼地问道,脊背下意识地佝偻下来,整个人微微前倾,像是只人立而起的蛤蟆,显得有些滑稽。 “挺不错的。”陆云泽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惬意地眯起眼睛说道。那副作态倒衬得他像是这只车队的主人一般。 “这就好,丁家茶铺的凉茶可是名声在外,就是在越京城都经常听说。”薛二郎一边笑呵呵地说着,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窥视一旁的马车。 “很正常,这地方距离越京城也不远了,更别说还是开在这官道上,方圆百里就这么一间茶铺,来来往往的行人谁还不在这里喝一口凉茶,歇一歇脚呢?”陆云泽的嘴角挂着笑,语气轻佻,尾音微微上扬,倒是莫名地给人几分阴阳怪气的感觉,不知他是否话里有话。 薛二郎听不出来,他也不敢搭腔,这丁家铺子背后的主人家虽然不是他们老爷那种朝廷命官,但也是越京城里有一号的地头蛇。 这种人要是面对他们老爷那就是只蚂蚁,可自己这个不怎么受重视的二管家,在人家面前却也算不得什么。 虽然薛二郎倒也不至于太过惧怕对方,但也没必要因为一时嘴快,而莫名地得罪了人。 薛二郎的目光又扫了一下旁边的马车,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陆法师,行空大师都好几天没从马车上下来了。您看这是……” 说话的时候,薛二郎的头顶已经渗出了冷汗,整个人微微蜷缩着,像是抵御不住愈加寒冷的秋风。 金光寺主持首徒,别人或许对这个身份缺乏足够的认知,但薛二郎不同。 虽然身份低下,但薛二郎身处薛府,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很清楚,行空到了越京,立马就会是那些王宫贵胄的座上宾,甚至能够直接进出皇宫,接受皇帝的招待。 相比起来,他的主人家薛大人,在面对行空的时候,都显得不怎么够格。 一旦行空愿意进入薛府做客,哪怕只是进去稍微坐一坐,这都是能当做一种荣耀,直接写进家谱里的! 而现在,这位金光寺主持首徒已经窝在马车里好几天了。 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整个人就像是一座雕像,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马车里面。 薛二郎的心情越来越急切,他很清楚,一旦行空在他这里出了什么事,那不要说是他,他们这整队人,一个都没想摘出去。 “没事,男人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陆灵泽全然不在乎薛二郎语气中的急切,以一种十分欠揍的语气说道:“再说了,这不是还没死吗?” “……好歹喝点东西吧。”薛二郎竭尽全力才从脸上挤出一点笑意出来。 陆灵泽端着凉茶,一口一口地抿着,毫不在意地说道:“你那就去给他送呗。” 薛二郎端着茶碗,看着马车,一张富态的大脸上忽明忽暗,脚趾在地上不自在地搓了搓,随后连忙又挤出一脸的笑,对陆灵泽殷切地说道:“陆法师,我们这些肉体凡胎的,哪敢冒犯行空大师,您看不如您去劝劝他?” 陆灵泽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一双狐狸般的上挑眼睛微微向上,翻了一个漂亮的白眼。 “不去。” 薛二郎的绷紧的嘴角顿时微微抽了抽,整个人都陷入了纠结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天上太阳微微偏西,家丁们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继续赶路。 薛二郎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在了车队最前面,恶狠狠地拍了一把马屁股。 “都快着点!天黑之前必须赶到!” 薛二郎想明白了,既然自己对行空没办法,那就只能在他出事之前,尽快把这破事甩出去! 只要行空不是死在自己的车队里面,那就和他没关系! 在薛二郎亡命地催促下,车队的速度瞬间就提了起来,即使是坐在马车里面的陆灵泽都能感受到明显的推背感。 “这就对了嘛,早这么干不就什么事都解决了。”陆灵泽坐在马车最里面,整个人随着马车的方向晃晃悠悠的,显得极为惬意。 而在他身边,身穿一件黄色僧衣的行空呆呆地坐在一旁,手拿一串红光闪闪的琉璃佛珠,口中不断颂念着《地藏菩萨本愿经》。 他的眉宇深深地垂下,一张俊美如天人般的面容此时宛如被盖上了一层时光的灰尘,显得灰败而颓唐。 他把手中的佛珠拨得飞快,口中的佛经也念得越来越急促,可这本应能带来无穷欢乐与智慧的佛经,却没能给他带来丝毫平静,反而随着他颂念得越来越快,脸上的紧张与不安也变得愈演愈烈。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和尚,甚至只是个普通的信徒,那么这佛经或许真的能给他带来力量,帮助他度过内心的煎熬与磨难。然而他是金光寺主持首徒,自幼研习佛理,阅读经卷,各种禅宗佛意如数家珍,各方经卷倒背如流。 他能读懂这佛经上的每一个字,明白这后面的每一个故事,每一分道理。 所以,他便更加绝望了。 这佛经中的道理,帮不了他。 第一百八十六章 求救 第185章 求救 陆云泽闭着眼睛,身体随着马车一晃一晃,耳边是行空愈发急切的诵经声。 他似乎把这当成某种催眠曲,整个人直接睡了过去,直到马车外传来一声声怒骂! “没用的东西!这么点小事都能让你们给办砸了!你们还能有什么用!” 陆灵泽睁开眼睛,打着哈欠伸了一个懒腰,浑身上下随之‘噼啪’作响,整个人舒服得直哼哼。 行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诵经,整个人双手合十地坐在一旁,安静得有些吓人。 陆灵泽没有理他,而是掀开马车的窗户,好奇地向一个家丁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家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后从脸上挤出灿烂的笑容出来,点头哈腰地说道:“有人把后面的马车开进沟里了。二管家正在训话。” 陆灵泽眨了眨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发黑的天色,接着问道:“严重吗?” 这看着年纪不大的家丁摇了摇头,有些歉意地说道:“倒是不严重,没人受伤,马车也没事。就是轮子坏了,要换一下。不过这么一来,估计是很难在天黑前抵达城门那了。今天晚上还要委屈法师和大师在马车里过一夜。” 陆灵泽的嘴角泛起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意,他扫了这家丁一眼,摆了摆手说道:“这倒是无所谓,就是你们二管家,快被气死了吧?” “嘿嘿……”这家丁笑了两下,没敢接话,但整个人看着就明显高兴了起来。 陆灵泽放下窗帘布,微微斜着身子靠在马车上,目光转向行空。 “你这是……睡醒了?”陆灵泽疑惑地问道。 行空此时已经不再紧张急切地颂念佛经,而是手持那串佛珠,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一无所有的黑暗。 他转过身,微微对着陆灵泽行了一礼说道:“道兄,小僧只是终于发觉,原来不经意间,小僧已入魔障之中。佛经之中蕴含无边智慧,其中必有解脱之法。只是小僧才疏学浅,悟不到佛祖的无上智慧,因此困于心障,不得解脱。这并不是佛理的问题,而是小僧自己的问题。” “小僧已经决定,重新梳理这一生所闻,与所见相互印证,从这衮衮大千中,悟出佛祖真正的无上妙谛。” “如此,一念通达,心障自解。” 行空的脸上满是异样的平静,仿佛已是大彻大悟,不再受诸般外力影响。 陆灵泽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默默地斜靠在马车上。 此时已是黄昏,最后一丝光明照在马车外面,却已经透不过薄薄的窗帘,整个马车内部显得异常黑暗。 只是二人都已是修炼有成,这么一点黑暗影响不到他们的视线。 “道兄……”行空笑着微微行礼道:“小僧心境不佳,修为不够,身处红尘之中难免被诸般诱惑影响,还要多谢道兄当头棒喝,助小僧解脱心障,小僧感激涕零。” 陆灵泽上下扫了他两眼,嘴角带起一抹讽刺的笑。 “别急着感激我,你只要别恨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行空闻言微微一愣,正想继续追问下去。 就在这时,马车外突然一响,一个恭敬讨好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陆法师,行空大师,我们已经决定在这里休息一晚了,二位需不需要一些食物或是酒水?” 陆灵泽打开了车门,一边晃着脖子,一边走下马车,同时说道:“给我随便拿点吃的吧,另外给他也准备一份。” 薛二郎微微一愣,接着就看到了行空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薛二郎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瞬间变得容光焕发,连忙点头答应下来,一路小跑着就去了车队后面。 二人目送他离开,随即对视一眼,走到了已经升起来的火堆旁边。 在一片亘古不变的黑暗之中,火焰总能给人类一种莫名的勇气,让人能够挺起胸膛,来面对黑暗中那些诡异凶狠的妖魔鬼怪。 这勇气有时候来得全无道理,仿佛只是一种光芒与温暖带给人的错觉,让人头也不回地奔向死路。 二人坐在火堆旁,周围的人忙碌着。 他们忙着将马车围成一圈,忙着警戒四周,忙着准备衣服、棉被、食物和水,忙着假装自己在忙。 只有陆云泽和行空无所事事。 行空再盯着那三辆马车,盯着三辆马车里的人。她们被马车关着,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被允许走出马车,被绳索绑着靠在马车旁,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碗热乎乎的汤。 她们距离自己的未来只有区区数十里,但眼中却依然带着麻木与冷漠。 行空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微微叹了口气。 他不后悔自己将本应赎买她们的银子换成了粮食。区区一千两,可以救很多人的命,但却救不了这些人。 她们往后的日子,大概会变得很艰难,但至少可以活下去。 在这个世界上,就连苦难都是可以被分为三六九等的。这一点,行空刚刚才想明白。 他呆呆地看着燃烧的火焰,选择了沉默。 然而陆灵泽却在大声要酒,他抬起一个大碗,招呼家丁过来帮他倒酒。 车队里本来应该是没有酒水的,只是队里多了个陆灵泽,所以薛二郎就在路边的酒家里买了不少的酒。 这一路上,陆灵泽倒是没喝多少,却是便宜了家丁和几位游侠。 一个体型魁梧,凶神恶煞的家丁连忙捧着酒坛小跑了过来,他的脸上红扑扑的,明显也没少喝。 行空看了他一眼,便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此人赫然就是之前两次呵斥那些女人的凶恶家丁。 这家丁的脸上堆着笑,一张满是横肉的凶恶面容,此时倒是也挤出了几分的憨厚。 他小心翼翼地帮陆灵泽倒了满满一碗的酒,随后酒看向了行空,谦卑地笑着说道:“大师,来碗酒吗?” 一张口,一股浓郁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行空不喜地皱起了眉头,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没有接话。 这喝醉了的家丁倒也脸皮够厚,全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反而还又向前凑了一步,笑呵呵地问道:“大师,要酒吗?” 行空顿时眉头紧锁,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就是这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这家丁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救命!” 第一百八十七章 祈求 第186章 祈求 “大师,要酒吗?”这魁梧的家丁佝偻着身子,尽全力把那副强悍的体格缩小,这让他看起来显得异常滑稽,像是个不怎么习惯做人的猴子。 在火光的照耀下,这人低垂着的目光俯视着行空,却透出几分没来由的悲悯。 莫名的,行空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这让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你在这做什么?”行空的身后传来一声因惊恐而几乎变调的公鸭嗓,接着他就看到一个黑影从一旁窜了出来,一脚踹在了家丁的身上。 “谁让你来这里的?行空大师是出家人你知道吗?你见过喝酒的和尚吗?”薛二郎拎着一根棍子,对着这魁梧的家丁劈头盖脸一顿毒打。 这家丁的身形虽然魁梧,看起来估计一只手就能把薛二郎举起来。但面对薛二郎的棍子,还是只能用胳膊护住脑袋,被他一棍一棍地打在身上,打得皮开肉绽。 “你个蠢货!畜生!没长眼睛的东西!还不给老子滚!今天晚上你没饭吃!给老子滚去守夜!”薛二郎最后一棍,硬生生把手中那根手腕粗的棍子打断,接着又是一脚踹了上去,气喘吁吁地骂道。 这魁梧的家丁连忙飞快地点头,一边护着头脸,一边一瘸一拐地跑向了马车的后方。 薛二郎马上转过头来,立马又换了张笑脸,谄媚地弓着腰,笑呵呵地说道:“薛力冒犯二位了!还请二位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薛力?”陆灵泽摸着下巴重复了一遍,接着饶有兴致地问道:“这名字有点意思啊。” “嗨!这名字就是他进府那天,我给取的。因为力气大,所以我就叫他薛力了。”薛二郎紧张地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陪笑着说道:“二位不知道,这小子以前就喜欢和人打架,后来脑子让人打了一下,差点没去见阎王爷。也不知怎么的,就让一个游方的道爷给救过来了。” “从那之后,他脑子就不好用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要是再沾一点酒那就更别提了。要不是因为还算忠心。我早就把他给赶出去了!”薛二郎一边搓着手,一边笑呵呵地说道。 行空眉头微皱,扭头看了陆灵泽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样子,一脸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一边笑一边喝着酒。 行空沉默了一下,无声地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佛号。 薛二郎看了看陆灵泽,又看了看行空,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直到陆灵泽冲他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我们还不至于和一个傻子生气。” “对对对!二位是什么人啊!”薛二郎连忙鞠躬点头,笑呵呵地说道。接着就去安排人值夜了。 行空和陆灵泽一直坐到月上天中,陆灵泽打了个哈欠,就回到了马车里面,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听见呼噜声震天响。 行空则是一直坐在火堆旁,手中还拿着那串火红色的佛珠,不断地在手中盘着。 清脆的珠响声连成一片,在这寂静的夜里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让一些徘徊在黑暗中的影子无声地退去,让进入梦乡的人们睡得更加安稳。 渐渐的,几个值夜的家丁和游侠也在这韵律的影响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婴儿时期,躺在母亲温暖的怀中,进入到最甜美的梦境中去。 突然,行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清脆的珠响声瞬间消失。 漆黑的夜色静得吓人,只有人类均匀的呼吸声响彻在周围,在夜风中拉长变调,显得极为诡异。 行空抬起了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仿佛在黑暗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马车另一边,暗淡的火光照不到的黑暗处,薛力耷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还未等靠近,这个魁梧的壮年男人便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一颗头结结实实地往地上一砸,发出沉闷的回音。 “大师,救命!” 行空眼眸闪亮,上下扫视着他,语气平稳低沉地问道:“谁要杀你?” “不是我。”薛力几乎把头杵进了地里,声音颤抖着说道:“大师,救救这些女娃吧!” 行空顿时愣住,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随后目光陡然变得锋锐了起来。 薛力瞬间觉得,像是有一双威严的目光笼罩在了自己的身上,宛如神佛在审视着自己的灵魂,将他从内到外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巨大的压力几乎把薛力按在了地上,无法动弹分毫,只能徒劳地颤抖着,向着威严的神佛乞求宽恕。 “你为何要这么说?是谁要她们的命?”行空的声音像是从西方极乐天上飘下,带着沉重威严的回音,直接审视着他的灵魂。 薛二郎只觉得心里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连声说道:“薛大人是个衣冠禽兽!他最喜欢做的就是到处购买这些女娃,然后用各种手段把她们活生生地折磨死!这些年来只要是进了薛府的女娃,就没有一个能活过一个月的!上次他们要我搬尸体,我亲眼看见了,那些女娃的尸体都已经不成人样了!” “大师你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你德……德高望重!大师你救救她们吧!” 看得出来,这些话已经憋在薛力心里很久了,直到现在才在佛门神通的影响下,一口气全都吐了出来。 行空猛地攥紧了拳头,但紧接着,他的动作却停滞了。 “大师……”薛力似乎一口气放下了千斤重担,几乎是急不可耐地说道:“大师,我求求您救救她们!现在就只有您能帮这些女娃了!要是等她们进了薛府,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行空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从自己那干涩而阴沉的喉咙里,传出了微弱到几乎有如风声的杂音。 “我……知道了。” 薛力微微一愣,他有些不太敢确定,刚刚到底是行空的声音,还是自己的错觉,只能继续抬起头说道:“不光是这样,我亲眼看见他收受贿赂,那些买女人的钱,全都是……” 后面的话,行空听不清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宿智命通 第187章 宿智命通 行空返回到马车里面,他的耳边似乎还响彻着薛力的声音。 这声音在他耳中回荡着,逐渐拉长、扭曲、变调,最后变成某种尖细的嘲笑声,大声地在他脑中回荡着。 行空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他左右寻觅,终于在马车的货物里面,找到了呼呼大睡的陆灵泽。 他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活得自在,睡得更加自在。 莫名的,一股无名的火气从行空心头燃起!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陆灵泽的衣服,便要厉声斥问些什么。 但在最后关头,望着陆灵泽缓缓睁开的眼睛,行空却像是被人一盆凉水浇到了头上,整个人瞬间恢复了清醒,连忙放开了抓着陆灵泽的手。 “道兄,我……”行空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我是疯了吗?” 陆灵泽有些茫然地揉了揉眼睛,疑惑地看着他问道:“大半夜的,你想干嘛?” “我……”行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陆灵泽,过了好一会儿才歉意地低头说道:“道兄,小僧被心魔所持,险些做事失据,还请道兄原谅。” “你的心魔可真勤快。”陆灵泽撇了撇嘴说道,一边伸着懒腰,一边从一堆货物里面爬了出来。 “又怎么了?”陆灵泽无奈地问道。 行空羞愧地低着头,用一种比蚊子都大不到哪去的音量,向陆灵泽讲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陆灵泽很安静地听完,接着掀开车窗向外看了一眼,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总结一下,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丁,向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和尚,举报他的主人家有严重的问题,并且希望这个和尚能替民做主。是这么回事吧?” 行空听了,莫名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转念一想,似乎陆灵泽说的话又都是事实。一时间竟陷入了纠结之中,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就直说了……”陆灵泽按了按太阳穴,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疲惫,像是几天几夜都没有休息了。 “你是不是傻?你就没发现这人有问题?” 行空一惊,脑中瞬间回忆起薛力所做过的事情,顿时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道兄,似乎此人除了胆子大些外,并没有什么问题啊。”行空试探着说道。 陆灵泽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无奈地对他说道:“你和他很熟吗?” 行空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都不认识你,对你唯一的印象就是出场的时候帮那些女人治了病,然后他就和你没有任何交集了。就是这么一点了解,他就敢把身家性命放到你的身上,还就为了救一群和他本就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 陆灵泽冷笑一声,继续对行空说道:“你仔细想想,这合理吗?” 行空微微愣神,一串佛珠在他手中被盘得嘎吱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也许……他真的就是一个侠义之人。” “一个侠义之人,从一开始就不会掺合进这种破事里面。”陆灵泽无奈地说道。 “你仔细想想,假如真的就像你说的。薛力其实是个侠义之人,看不过这些女子的悲惨遭遇。在这种情况下,他加入了运送这些女子的车队,一路运送这些女子来到距离越京就只剩几十里远的地方。这是为了什么?为了找机会救她们?” “怎么救?为什么之前不救?为什么一定要拖到薛大人势力范围内的地方?假如我们两个并没有出现,他的行为合理吗?他能做什么?打算做什么?你觉得这些都说得通吗?” 陆灵泽一连串的问话,问得行空头皮麻烦,眼前发晕,脑中不由自主地顺着陆灵泽的思路思考了起来。 是啊,假如没有他们两个凭空出现,那薛力在这么一支车队里面,又能做什么呢? 护送这些女子安全抵达越京城?还是说冒着丧命的风险,赌一把自己能够挽救她们的可能性? 如果是前者,那么薛力是个好人的逻辑就不通。可如果是后者,那么薛力作为一个薛府的老家丁,没理由不知道这车队的配置。 他打算怎么从一群家丁和三四个游侠的手里抢人?如果他有计划,那么为什么在二人出现之前不动手,在二人出现之后又生生拖到了现在? 他是转而把筹码压在了自己身上吗?可自己是如何得到他这种程度的信任的?以至于他敢孤注一掷,在距离越京城这么近的地方才找上了自己? 他就这么肯定,自己一定会答应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前几天在远离越京城的地方提这件事,不是更好吗? 行空越想,就越觉得这里面不对劲。 之前的他被心中的愧疚和愤怒遮蔽了理智,以至于竟然没有发现这么多明显的破绽! “道兄,小僧被骗了?”行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 也许这一切都只是薛力的谎言,也许这些女子的命运并没有那么悲惨,也许自己所做的选择并没有错…… 可惜,世事往往没有那么多的也许。 在行空期盼的眼神中,陆灵泽缓缓地摇了摇头。 “可能性不大,那人就算骗你,也不应该用这种能被轻易戳穿的谎话骗你。”陆灵泽掏了掏耳朵,打了一个哈欠说道:“事情应该是真的,他说的话也八成不假,只是省略了一些关键的信息而已。” “而我们想验证这件事也很简单,小和尚,我没记错的话,《地藏菩萨本愿经》第十六种利益,叫做‘宿智命通’,对吧?”陆灵泽笑呵呵地问道。 行空沉默了一下,微微低头说道:“不错,这在佛门也被叫做宿命通。是一种能够知众生的过去宿业,知道现时或未来受报来由的能力。小僧修为尚浅,距离那种境界还有很长的距离。现在只能知众生过去宿业,却无法看到现时或者未来的果报。” “这就足够了。”陆灵泽‘啪’地一打响指。 “走,咱们看看薛力的宿业。” 第一百八十九章 因果循环 第188章 因果循环 薛力一瘸一拐地走着,他顺着车队的方向,一直走到最外围的位置。 在他身后,是被火光照亮的营地,在摇晃的火焰之下,整个营地内部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来回走动,带起阵阵轻风。 而在他的面前,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是常人触之不及的地方,是让无数凡人只能躲在安全的地方,战战兢兢地守着仅有的光源,期盼太阳再次升起的危险所在。 多年以来,似乎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这一点,默认了在那些被黑暗所笼罩的地方,是不属于凡人的领地,是一切危险的来源。 但是薛力不一样,他是个凡人,但却是个记性很好的凡人。 他出身贫困,自幼离家在外面闯荡。走运的是,他没有像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艰难地度过一生,将自己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生存之上,从而变得麻木而愚昧。 他很幸运,他读过书,受过教育。 他识文断字,甚至读过市面上的大多数书籍。 这让他懂得了该如何有逻辑性的思考。不要小看这个特质,在这个时代,思考其实是一种特权,属于那些真正有资源有能力接受教育的人。 他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没有被动地接受眼前所见的一切,而是能够真正地思考起这世界变成这样的原因。 他记得很清楚,在大概七八年前,这个世界还不是这样的。 在那时候,那些黑暗偏僻的角落同样有着妖魔鬼怪的存在,但它们也只能躲在阴沟里,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生怕泄露出半点踪迹,从而被闻讯上门的修行者剿灭。 在那时候,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还都属于人类。 但是自从七八年前开始,黑暗中的妖魔鬼怪越来越多,多到那些行走天下的修行者都应付不过来,多到占据了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将凡人们堵死在了仅剩的居住地里。 尤其是在五年前,金沙河水灾之后,那些妖魔鬼怪甚至都已经猖狂到了极点,敢于光明正大地袭击凡人的定居点。 这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薛力不知道,但他听说过这么一句话。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有的时候,问题并不是不存在,只是在国力允许的范围内,都被及时解决了而已。而当国力滑落,当国家的力量难以解决任何问题,这些问题就会开始不断地积累,并持续不断地爆发,直到耗尽一个国家最后的力量。 天灾、妖魔、人祸……北越早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个国家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薛力想不明白,他只是读过书而已,远远算不上什么学者,更不可能比得上庙堂中那些学识渊博的大人物。 但是当所有的大人物都在装聋作哑、呕心沥血地粉饰太平的时候,能够站出来的,不就只剩下他们这些小人物了吗? 薛力的嘴角,挂上了一丝仿佛在嘲笑一切的冷笑。 紧接着,他两眼一翻,直接倒了下去。 行空站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纠结的神色。 他转过头,看着老神在在的陆灵泽,有些不安地说道:“陆道兄,这样似乎有些不妥。” “怎么不妥了?你不是想知道他为什么骗你吗?自己翻翻看不就知道了。”陆灵泽坐在一辆马车的顶棚上,两眼一翻,不屑地说道。 行空双掌合十,不安地掐着佛珠,脸色略有些苍白地说道:“陆道兄,宿智命通乃是佛门的大神通,有照见过去未来一切因果之能。就因为如此,所以使用起来必须小心谨慎,否则极易依赖神通,使佛心蒙尘。况且所谓因果,本就是因缘际会,玄之又玄,一味地执着于此便是着相,反而距离色无空相的境界越发遥远,终是落了下乘。” “更不要说所谓神通,本就是心证之下自行诞生而出,乃虚无空相,我等修行之人,切不可……” 陆灵泽掏了掏耳朵,直接无视了行空后面所说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行空把话都说完了,陆灵泽才懒洋洋地说道:“你要是觉得这件事查不查都无所谓,这三十多个女子的命运也没有你自己的修行重要。那你就直接回去睡觉吧。” 行空闻言,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行空才微微低头行礼道:“道兄所言甚是!是小僧着相了!” 他连忙摇头,整个人看着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不断地作揖行礼。 “罪过罪过!小僧无意之间竟又误入迷障,多谢道兄提点!” “所以你到底干不干?”陆灵泽无奈地问道。 行空转过身看了昏迷的薛力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已是换了一片天地。 他看到一个衣着朴素的幼童用稻草将一只蛤蟆活活撑死,看到这幼童偷偷从别人家的地里偷盗粮食带回家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幼童逐渐长成了少年,随后一支流寇袭击少年所在的山村。 少年所有的亲人全部惨死,亲生父亲试图反抗,被领头的流寇以棍棒穿入口中,死得无比痛苦。母亲与小妹躲入村中粮仓,却因为上面一个微不可察的小洞而被流寇发现,临死之前受尽折磨。 少年一个人躲在厕所下面,忍受着难以想象的恶臭,躲过了流寇的屠村。 在那之后,少年便开始流浪,机缘巧合之下,加入了军队。又因为作战勇猛,屡立战功,而被将军提拔为亲卫。 少年逐渐长成了青年,开始跟随将军,前往各处平叛。所过之处百战百胜,无论是作乱的流民,还是闹事的百姓,全都死在了他的屠刀之下。 青年的名气越来越大,但将军却因为作战过于勇猛,而被官员拿住了话柄,一封奏折,便轻飘飘地要了将军全家的性命。 青年犹豫了一夜,主动出卖了将军剩余的家眷,换来了一身六品官服。 在那之后,他遇到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第一百九十章 屠杀 第189章 屠杀 一个没有出身,没有背景的普通人,一夜之间头戴六品顶戴,毫无疑问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大事。 青年本人也是颇为得意,可谁知道,就在一夜之间,将军昔日的旧部便找上了门来。 他拼死一战,身中数刀,几乎是垂死地冲出了家门,试图向巡夜的官差求助。 可就在晚上的街道上,他却遇到了一位贵人。 行空猛地皱起眉头,眼中亮起耀眼佛光。 在他眼中,深夜的街道,蒙蒙的灯火,惊慌失措、身受重伤的青年,这些景色全都定格在了这一瞬,却偏偏没有本该出现在这里的贵人。 片刻后,行空眼中佛光散去,神情陡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有人干扰了他的宿命智通! 可这怎么可能?他的修为虽然两次折损,但仍保有《地藏菩萨本愿经》十九种利益,修为高深,甚至不下于道家真人。 什么样的人能够隔空干扰他的神通?难道说这里面有散仙级别的人物出手了? 行空微微皱眉,眼中佛光更盛! 他要循着因果去看一看,到底是谁在这里出手干涉! 突然间,他的视线中多出了一抹绯红。 下一瞬间,行空眼前的景象陡然变换,他竟出现在了一处高高的祭台之上,周围满是虔诚拜倒于地的红衣汉子。 而在祭台之上,则供奉着一尊面容怪异的神像。 他穿着一身造型华贵的礼袍,上面绣着九条栩栩如生的真龙。其本身呈人形,只是面容怪异,似是介于人与龙之间,显得异常诡异。 而在这神像前方,则端坐着一位鹤发童颜,一身大红法袍的道家法师。 这法师盘膝而坐,手持一把银光闪闪的浮尘,此时正缓缓睁开眼睛,望着行空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道:“大师远道而来,贫道未能及时远迎,还望大师海涵。” 行空瞳孔一缩,随后就发现,自己竟控制不了面前的幻象了。 “你是何人?”行空语气冰冷地问道,手中佛珠发出耀眼的红光,瞬间让周围的一切都开始迅速融化。 但这融化的趋势蔓延到红袍法师的身前,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阻挡,无法再前进一步。 “大师何至于此?”红袍法师笑着说道,背后的神像豁然睁开眼睛,空气中仿佛炸开了一声雷鸣! 行空身形一震,手中佛珠红光更盛! “贫道只是想一片好意,想邀请大师入府一叙罢了。大师不必如此激动。”红袍法师笑着说道。 行空脸色铁青,没有理会他,而是闭上眼睛,在口中飞快地颂念《楞严经》! “佛子住持。善超诸有。能于国土。成就威仪。从佛转轮。妙堪遗嘱。严净毗尼。弘范三界。应身无量。度脱众生。拔济未来。越诸尘累……” 伴随着模糊的经文,行空手中佛珠红光大放,宛如一轮旭日升起,破开诸多邪念魔障! 红袍法师脸色一变,连忙双手掐诀,一把红米抛出。 红米落地,化为一个个身高九尺的红衣壮汉,手持各色兵刃,冲向了行空所在。 但在这大日般的红光照耀下,无论是红米所化壮汉,还是红袍法师身后的神像,都如同春雪一般,无声地融化开来。 最后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与红袍法师和行空二人。 行空这才睁开眼睛,眼中无悲无喜,似神佛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 “阁下并非散仙,只是借了外力,方能在百里之外与小僧斗法。”行空语气平静地说道,那高高在上的眼神似是刺伤了红袍法师的心灵,让他的表情变得异常难看起来。 “大师,我本好意,大师何必一定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红袍法师的脸色变换了数下,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那枯井般的眼眸微微垂下,声音似是从天边传来,显得模糊而遥远。 “大师所要调查之事,牵扯到整个北越的世俗皇权,若是继续调查下去,恐怕泥足深陷,难以自保。大师本就是方外之人,何必自找麻烦呢?” 行空微微一叹,摇了摇头说道:“世事红尘,如滔滔江水,入了此间,谁还能全身而退?小僧自幼学佛,不敢说普度世人,但若是要小僧面对眼前的灾祸都选择装聋作哑,小僧却也是做不到的。” “大师,世事浮沉,因果纠缠,不过是一个烂泥潭罢了,谁又能看得清呢?” “小僧修行不足,但也愿意以这双肉眼,看看这世间的因果。”行空猛地睁开眼睛,顺着一根根无形的因果直线,一路看了过去。 “倒是阁下,因果纠缠,报应深重,阁下真的觉得自己能逃得开吗?” 顺着因果之线,行空看到了有一支军队正在蓄势待发,他们集结在一起,脚下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尸山血海! 这是一场惨烈的大屠杀! 行空所见之处,几乎铺满了被碾成碎片的尸骸,流出的鲜血将大地染红。而在无数尸骸的簇拥下,一个虚幻的巨大人影正在缓缓升起。 那人影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显露出冷漠与挣扎的神情,他的嘴唇微动,似是在微微低语着什么…… “还不醒来!” 行空的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大喝! 行空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瞬间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伴随着剧烈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大口大口粘稠漆黑的鲜血被他直接喷了出来。 那血液刚一落地,便诡异地融入了地下,散发出一股仿佛腐尸般的臭味。 陆灵泽鼻尖微动,顿时嘴角一翘,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青州……”行空跪在地上,艰难地吐出口中的鲜血。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 “是青州!他们想在青州县来一场大屠杀!”行空一把攥住了陆灵泽的手臂,苍白的脸上显出惊骇欲绝的扭曲神情。 “道兄!我们必须阻止他们!不然的话……” “好好好!你先冷静一点好吧?”即使是听闻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可怕计划,陆灵泽的神情依旧淡定,甚至还有闲心拍着行空的背后,帮他顺了顺气。 “知道了,青州县是吧,这破地方还真是多灾多难。”陆灵泽长出一口气,笑着说道。 看着似是一点都没把此事放在心上的陆灵泽,行空一时气急,一口真气猛地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微微晃了晃,直接白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陆灵泽看着他这副样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啧!睡一觉也好。”他扭过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经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死的薛力,微微叹了口气道: “那边靠你了,主角。” 第一百九十一章 军营 第190章 军营 夜风呼啸着穿过山岗,伴着诡异而低沉的吼叫声,似有无形的鬼怪隐藏在黑暗之中,伸出勾魂夺魄的利爪。 一个巨大的军营在山坡上凭空拔地而起,红蒙蒙的灯笼光芒映得整个军营宛如一只趴伏在山岗上的巨兽,冲着所有不请自来的恶客张开了狰狞凶恶的大嘴。 一只巨大的,宛如某种人头熊怪般的妖魔尸体被挂在军营之前,这妖魔直立起来,足有五六丈高,一身恐怖的肌肉与凝结如铠甲般的毛发,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本应是黑暗中最恐怖的猎食者,但它却撞上了某种更加凶残的东西,被一根男子手臂粗细的精钢箭矢贯穿了拟人般的头颅,身上更是插着一根根巨大的标枪。 漆黑粘稠的血液已在夜风中风干,散发着怪异的腥臊味,无声地震慑着黑夜中的不速之客。 陈北辰隐藏在黑暗的树梢上,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目光在黑暗中闪烁着淡淡的金色。 他凝视着军营大门处,那一队守门兵士的重型扎甲。 这种扎甲通体由数百枚方形的钢铁甲片制成,彼此之间用皮条,绳索互相穿组,护住全身。甲片横向纵向均互相叠压,刀剑难入,能挡重矢! 每一件重型扎甲,都在耗费巨大的基础上耗时良久,光是这全身甲胄的造价就在一百五十两银子之上。而一个全身着甲的精锐甲士,在这个尚且还以冷兵器拼杀为主的时代里,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精锐,每一个都能轻易屠杀十几个无甲士兵! 不错,不是战斗,而是一边倒的屠杀! 这么一支军队,只需要百人,就拥有夺城克敌的能力,若是有千人以上,则足以在战场上纵横来去,再配上相应的重甲马匹,那就是一支足以倾覆一国的恐怖军队! 而这么一支军队,所需要耗费的资源之巨大,也足以让任何所谓的巨富为之心颤不已,所要投入的训练时间更是惊人,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组织起来的。 陈北辰相信,这么一支军队,即便是全盛时期的北越,那也是压箱底的本钱了,更不要说是现在。 北越绝没有能力,组织起另一支这样的军队。 而不巧的是,陈北辰偏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全员着重甲的军队。 他到现在都记得,五年前,伴随着一声声仿佛能够震颤大地的脚步声,一队士兵从风雨中冲了出来,天上的雷光照耀在他们的身上,泛起钢铁特有的冷色。 陈北辰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渐渐扬起,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着。 玉景辰死了,破云真人被取消了职务。而这毫无疑问刺激到了某些人,以至于停滞五年的线索,都开始逐渐串联了起来。 破云真人或许有能力一个人撵着一条龙神穿过整个金沙河,一路追杀到青州县。但他绝没有能力在这个过程中,瞒过沿岸数十万百姓的眼睛。 想要做到这件事,需要的不是强大的个人武力,而是一个令行禁止的,强大且受控制的势力。 他们跟在他的身后,清理每一片有可能暴露出行踪的痕迹,杀掉每一个有可能见到龙神现世的人。 如果再往深处想想,那一场大洪水背后的原因,甚至都有可能不是他们斗法的余波,而是某些人的刻意为之。 一场淹没整个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的洪水,这才是能够清除掉一切痕迹的最好方法。 这就是陆灵泽坚持要陈北辰回到青州县的原因,这里是龙王爷陨落之地,是五年前一切事情的源头。 那些人一定很害怕,害怕自己的痕迹暴露,害怕自己的图谋曝光,所以他们一定会行动起来,而只要他们动起来,就会有新的痕迹出现。 “抓住主要矛盾……”陈北辰微微弓着身子,右手不断地攥紧又松开,背后的长刀仿佛都感受到了他的心情,不禁在刀鞘中无声地颤抖着。 紫炁灵官,已是蓄势待发! 定定地望了那军营片刻后,陈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摸了摸身后的长刀,无声地自语道:“别着急……”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刀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微微俯身,无声地跃下树梢,对着靠在树干上的许青说道:“我们走。” 许青微微一愣,忍不住扭头看了军营一眼,皱着眉头问道:“去哪?” “陈家庄……”陈北辰微微侧过头,笑着说道:“咱们去看看龙王爷陨落的地方。” 许青的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后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 陈北辰取出那两张甲马,经过这段时间的使用,这两张甲马基本上已经快被用废了,但是还能支撑他们跑最后一次。 二人贴上甲马,以日行八百里的急速瞬间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军营内部,主将营帐后方,一个高耸的塔楼之中。 那身形魁梧异常的武将放下了手里几乎有一人多高的五虎巨弓,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在寒冷的秋夜中化为一条如龙般的白烟。 在他身侧,副将扶着一只巨大的床弩,疑惑地开口问道:“将军,怎么了?” “人走了。”武将缓缓开口道。 “两个人,气息很隐蔽,但是给我的压力很大。应该不是游侠之流,而是哪家的修行者。”武将将那巨弓挂回到腰上,转身从一旁拿起了自己的马槊。 “通知下去,营中出五百人,带上战马跟我走!” “是!”副将立马领命,但随后又抬起了头,眼神刚毅地直视着武将的眼睛。 “你留下。”武将无视了他恳切的眼神,语气冰冷淡漠地说道:“如果明天早上我们没有回来,你便是统帅,你要替我们做完剩下的事情。” 副将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他低下了头,声音坚定地说道:“末将遵命!” 武将没有说话,他转过头,望着距离军营不过十余里远的青州县城,淡漠的眼神却比刀锋还要冰冷。 “明日日出时分,传令……” “屠城!” 第一百九十二章 长鬼 第191章 长鬼 风吹过金沙河平静的河面,吹过青州县城,吹过山岗上的军营,带着刺鼻的腥臭味道,一直吹到一片空旷无人的荒地上。 这风吹起了一颗石子,在地上滴溜溜地滚动着,被一只僵硬泛青的大脚挡住,发出‘呵拉’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黑暗的寂静中本应无比明显,但却被戏台上咿咿呀呀的戏腔压了过去。 在这片荒无人烟的黑暗荒地上,一个突兀出现的戏台拔地而起,上面一个穿着白衣,抹着白面,身段婀娜的年轻戏子正在亮着嗓子,唱得算不上有多好,却也不是普通的民间戏班能比的。 戏台下,三三两两的观众站着,他们定定地看着戏台上的女子辗转腾挪,咿呀开嗓,几乎动也不动。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黑暗之中亮起了一抹淡淡的红光。 一个红灯笼被人提着,从荒地另一侧的密林中游荡了出来,一直走到戏台下方,走到这些观众中间。 提着灯笼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他站在所有观众的最前方,背后长度惊人的双手长刀足以让任何人退避三舍,但这些人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的女人,好像无论是什么都没法阻止他们欣赏戏曲。 顺着众人的视线,陈北辰抬起了头。 此时此刻,在他眼中,戏台之上舞动着的,分明就是一个破破烂烂的纸人。僵硬破损的脸上还带着廉价的染料,身上不光多处破损,甚至还有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只是即便如此,这纸人一颦一笑,一转一动间,却还是显现出惊人的魅惑与美感,显得极为诡异。 陈北辰将手伸向身后,握住了长刀的刀柄。 如此同时,他身后的几个‘人’突然变得皮肤青黑,双目凸起,獠牙暴涨,伸出干瘪而僵直的双臂,纷纷向着陈北辰抓来。 陈北辰没有回头,他拔出长刀,猛然一掷!刀身之上,瞬间燃起沸腾的紫炁神火,在空中划过一道惊人的直线,直接贯穿了戏台上方,某处一无所有的虚无之地。 而与此同时,那些僵尸的手臂已经搭上了陈北辰的肩膀,眼看他就要被这些邪物给生生撕碎,黑暗中却突然飞出了一道闪电般的白光。 白光瞬间贯穿了所有的僵尸,将他们的肉身瞬间化为飞灰。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戏台上的纸人直接倒下,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能量。 而在戏台上方,一只青面獠牙,浑身发黄,干瘦到几乎是皮包骨头的怪异人影突然在空中浮现了出来。 长刀贯穿了它的胸口,紫炁神火随之升腾而起,将它的身形全都淹没其中。 没过多一会儿,这怪物便化成了飞灰,戏台也随之凭空消失不见。 长刀落下,被陈北辰拿在手中。 他转过头,看向黑暗的地方,许青正一步步地走出,随手唤回了短剑,插回到腰间的剑鞘里。 “戏影鬼,这是咱们遇上的第三只鬼物了。”许青扫视了一眼四周,语气平静淡漠地说道。 “这种数量不正常,一定是有人在周围下了聚阴的法术,但我看不出来。”许青的眼中有白光闪烁,但是仅仅片刻后就恢复了正常,对着陈北辰无奈地说道。 陈北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而是将长刀插回刀鞘,无声地望向另一侧。 另一侧的黑暗中,一个巨大的影子正若隐若现。 那是当初陈家庄的遗址,是他生活了整整十二年的地方。 他还记得山上的农田、小溪,树林,还有那一间间用石头和草木搭起来的房子。 而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山洪淹没了一切,将所有的痕迹,全都掩埋在了大自然的天威之下。 陈北辰微微眯起眼睛,稍微计算了一下他们到那里的距离。 甲马在之前就已经彻底报废了,而这一路上接连遇到的鬼怪,也拖慢了二人的行程。 如此密集的鬼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这无疑很不正常。但不管是谁在这里用了手段,其手法修为都远在二人之上。 他们看不出任何的痕迹,只能选择一路闯过去。 “这个距离……应该不远了,只要别再有其他厉害的鬼物出现,我们应该能在天亮前抵达。”陈北辰微微吐出一口气,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陆灵泽的形象,正翻着白眼对他说道:“你这么一说,咱们天亮前是肯定到不了了。” 陈北辰连忙摇了摇头,把他的形象从脑子里甩了出去。随后便带着许青向阴影处走去。 周围的秋风越加寒冷,在这已经算是山里的地方,天气变得尤其快。 二人的脚力对比普通人无疑是极快的,即便没有甲马帮助,在这平地之上的速度也不比一般的奔马差到哪去。 他们很快就穿过了这片荒地,进入到了密集的树林里面。 这里面黑得更加惊人,就连月光都被茂密的枝叶挡住,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种几乎没有一点光源的地方,就连二人的法术都派不上多大的用场,幸好陈北辰一直没有把手里的灯笼扔掉,接着这蒙蒙的红光,还是依稀可以视物的。 但这也让二人的行踪,几乎毫无掩盖地暴露在了林中所有妖魔鬼怪的面前。 几乎没走出几步,二人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身后传来,并顺着脊背一直攀升到了头顶。 二人下意识地抬头,结果只看到了两条几乎和旁边的大树差不多高的长腿。 这腿极粗,几乎有陈北辰两倍粗细,但对比这夸张的高度,却还是显得干瘦无比。 顺着这两条长腿向上看去,是一个头大如车,双目似车轮,双手宛如门板的巨大鬼物。 它披着一身像是从哪间庙宇里面撕下来的门帘破布,干瘦但巨大的身形屹立在树林中,比周围两三丈高的大树高出近三倍之多。 这鬼物微微低头,看了两眼脚边的两只‘虫子’,随后就像是直接无视了二人一般,迈开长腿行走在树林之中。 二人几乎屏住了呼吸,直到陈北辰微微低头的时候,才看见许青对他说出的口型。 她说的是:“长鬼!” 第一百九十三章 宫殿 第192章 宫殿 长鬼,又名巨人鬼,此鬼身材出奇的高大,最矮者也有一丈高,最高者可达十余丈,一伸手便可将人打得头破血流。传闻中,巨人鬼是动物的保护神,保护了许多动物的生命。因此,巨人鬼的名声在诸多鬼物中算是比较好的一种。 但即便如此,它也是鬼物的一种,在野外碰上人类,八成还是会直接动手,敲碎人的头颅。 只是这只长鬼不知为何,居然放过了二人。 陈北辰和许青对视了一眼,随着长鬼渐渐离去,他们也缓缓地松了口气。 其实以二人的能力,尤其是以许青的修为,对上一只长鬼虽然难了一些,但也不是对付不了。只是会很麻烦,消耗大量体力不说,二人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和这么一只强悍的鬼物浪费了。 他们继续在黑暗中行走,似乎是被长鬼所震慑,一路上二人再也没有遇见任何的鬼物。 他们穿过了树林,在视线的尽头处看到了一片垂直升起的黑幕。 那是山壁在黑暗中呈现出的模样,是山洪暴发过后冲垮了一部分山体所形成的诡异地形。 二人终于接近了五年前陈家庄的遗址。 陈北辰以为自己会感到紧张,可事实上,他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只有一种奇特的,仿佛被某种事物所牵引一般的感受。 这种感觉推动着他,让他几乎不受控制地冲向陈家庄曾经的位置。 山路泥泞难行,尤其是在不久前刚刚降下一场大雨的情况下,道路更是变得坑坑洼洼,几乎无法行走。但好在二人都是修行者,虽然都没准备什么飞天遁地的法术,但是行走腾跃之间,依然能在这山间如履平地。 他们很快就攀上了几乎竖直的黑色山崖,站在了山顶,接着朦胧虚幻的月光,俯视着下方的山坡。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树林,没有房屋,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一座村庄的证据。 这里只有一片一无所有的荒地,充斥着荒凉而萧索的颜色。 二人沿着山坡走了下去,不知不觉间,陈北辰走到了自己的家应该在的地方。 这里现在只有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大石头,像是个刻满讥讽语句的石碑,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陈北辰左右看了两眼,沿着山脉的方向逐渐抬头。 破云真人所做的事情是见不得光的,他一定会有意识地避开人烟,哪怕这一路上闹得再怎么大,在最后的决战地点,他也一定会选择一个不会轻易被人打扰到的地方。 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被人看见了。陈家庄也因此被屠。 陈北辰想了一下,那天是陈家庄老祖宗的生辰,理论上来说,所有人都在准备给老祖宗拜寿。 会在那一天出门的人,一定是有自己不得已的原因。 比如生活所迫,比如遇上了什么不得不外出的情况。 陈家庄属于比较富裕的村子,村内大多数人都是农户,也有那么一两家猎户和皮匠等手艺人。 如果说当时那天有谁会离开陈家庄,陈北辰所能想到的就是那两家猎户了。 而他们也绝不会走出太远,起码会在一天之内能够返回的距离。 陈北辰的眉头微微紧锁,他突然意识到,破云真人与龙王爷之间的厮杀,恐怕比他想象中要安静许多。 起码在龙王爷陨落之时,距离陈家庄并不会太远。 陈北辰的目光穿过了群山,将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的模样相互对照,很快就锁定了一处距离陈家庄距离不远,但却被密集的山丘与植被隔开,轻易无法看穿的位置。 在夜色的掩护下,二人开始向着那个方向飞快地跑去。 夜风穿林而过,五年前的山洪爆发不光推平了陈家庄,也摧毁了这一片古树林,以至于五年前茂密而幽深的山林,现在就只剩下了一片片密密麻麻的灌木,最高的植被甚至都未到二人肩膀,前方的景色随之一览无余。 那是一片隆起的山脊,从断裂的山体上,隐约可以看见五年前的山洪到底给这片地区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二人飞快地爬上山脊,而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在来之前,陈北辰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充足的准备,无论看到什么都不会觉得意外。 但是当他看到山脊之下的东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愣在了原地。 出现在二人眼前的,居然是一个巨大的宫殿! 这宫殿坐落在一处深深凹陷的盆地之下,被四周的山体包围,看上去金碧辉煌,三层汉白玉高台将这座宫殿高高地垫起,两层琉璃瓦即便是在这几乎无光的黑夜,同样显得光芒万丈,映照着上面成千上万条金色龙纹。 这宫殿庞大无比,似乎从修建时开始,就不是给人来使用的,而是某种近十丈高的庞然大物。这致使整个宫殿都比之寻常宫殿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如同一座用金银、玉石、木头等材料修建起来的小山。 这一瞬间,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陈北辰的脑海,让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五年来,总有人试图掩盖陈家庄灭门案的存在,又总有人旧事重提?为什么只是事情稍微出现了变化,就马上引来了一支全副武装的精英军队?为什么陆灵泽会说陈家庄才是一切事情的源头?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是昔日龙神陨落的地方,这里是那些人一切计划的起源! 一座如此庞大的宫殿,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建成的。这需要数年来源源不断的金银与资源流动,需要一支庞大且有着充足支援的部队,需要不断有人向这里运送海量的物资。 这是瞒不过人的,一定有人在这五年间发现了什么,一定有人察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不光是陆灵泽,所有有心人都会发现,北越的资源倾倒向一个籍籍无名的边陲县城,像是一个无底洞一般吞噬着海量的国力。 第一百九十四章 目的 第193章 目的 一定会有人察觉到的,一定会有人来这里寻找真相! 而这些人,也许葬身在了外面,也许因为某些原因而不得不闭嘴,也许已经发现了什么,却无法说出来。 但无论如何,那宫殿里面,一定有他要寻找的东西。 陈北辰没有丝毫迟疑,他纵身跃下,身躯顺着山脊向下滑落,掀起道道尘沙。 黑暗之中,似乎有数道身影迎向了他,但下一刻就被一道闪电般的白光穿胸而过,死得无声无息。 陈北辰更加快速地冲向宫殿,周围开始出现一个个身穿青色劲装的人。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动作诡异而迅速,仿佛并非人类,而是某种奇异的鬼怪。 然而在那道闪电般的白光面前,这些怪物却和凡人一般无力,被轻而易举地穿胸而过,甚至无法阻拦陈北辰的脚步分毫。 陈北辰继续奔跑着,面前的宫殿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巨大,仿佛一只巨兽,正静静等待着他的食物。 修建在宫殿之下的三层汉白玉高耸异常,每一层都像是一道竖直光滑的山崖。 陈北辰瞬间身披金甲,纵身跃起,宛如一道金色流星划过从地上升起,直冲天空而去。 周围响起凌厉的破空声,一道道足以洞穿城墙的精钢弩矢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 下一刻,白光大放! 许青的身形闪电般地从陈北辰身侧冲出,空中白光霎时间一阵疯狂颤抖,随后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眨眼间便化为数以百计的白色剑光,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这一道道剑光在黑夜中划出道道炙白的痕迹,宛如星辰坠地,呼啸着洞穿一个个身披重甲的甲士。 许青的周身仿佛身披星辰,一层实质般的星光闪烁在她的身上,深邃得令人看一眼便觉得目眩神迷,仿佛要坠落其中。 真武殿,北帝法! 以许青七品修为施展此法,瞬间便将自己提升到了六品真人的境界! 那是足以在外界开宗立派,占山为观的前辈高人,是放眼世间都数得上的道门中流砥柱! 在这种强悍的力量面前,这些不知用什么方法,强行提升了身体素质的兵士,根本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被轻而易举地挨个屠杀! 那一道道仿佛星辰坠落般的白光,为陈北辰开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陈北辰几乎化身金光神将,向着天空俯冲而上! 眨眼间,便越过了三层汉白玉石台,来到了这巨大宫殿的门口。 宫殿内部灯火通明,金砖铺地,殿中七层高阶上摆放一张精美异常的金漆云龙纹宝座,座上悬挂空白的匾额,仿佛无字可写。 而在宫殿内部的周围,伫立着一排排摆放着明亮的金色烛台,和雕龙画凤的精美立柱。 在每一根立柱的旁边,都伫立着一个仿佛天神般的金甲神人。 他们身高九尺,身披金色铠甲,手中持着比起武器更像礼器的斧钺。 陈北辰直接冲了进去,光滑的金砖仿佛一面面镜子,映出了他渺小的身形。 在这巨大的宫殿内部,他就像是一个误入了天宫的小人,显得微小而可笑。 但是陈北辰却一路冲向了龙椅所在。 他的眼中闪着点点金光,在他的视线之中,那哪里是什么龙椅,分明就是一座半龙半人的诡异神像! 有人在这里供奉邪神,这巨大的宫殿,精美的立柱,还有周围那一个个天神一般的金甲将士,都是为这邪神提供的祭台材料! 莫名的,陈北辰想到了五年前陨落的龙神,想到了龙神身上,那道最少也有四品的法箓! 有人想受这道法箓!化身为几乎长生不老的四品散仙! 陈北辰瞬间便想通了这些事情,脚步顿时变得愈加快速起来。 他身披金甲,在神通的加持下,整个人宛如流星一般贯穿了整个大殿,飞快地跃上了殿中七层高阶,直冲向虚幻的神像。 他高高地跃起,背后长刀出鞘,带起汹涌澎拜的紫炁神火! 金光紫炁合为一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熊熊燃烧的完美弧线! ‘噌’! 一声金属交击之音远远地传播了出去,龙椅被这一刀生生劈成两段,但那虚幻的神像,却是直接消失不见了。 陈北辰手持长刀,有些发愣地看着这一幕,随后他马上转过头去,看向七层高阶之下。 那一个个身高九尺,身披金甲的神将,此时已是一具具干尸,不知道已经死去多久了。 整个宫殿显得空荡荡的,毫无生气,像是个鲜活的遗迹。 陈北辰一步步跳下台阶,许青的身形从宫殿门口走了进来,一见内部的样子,顿时也呆在了原地。 她还真的没见过如此奢华巨大的建筑。 “不对劲……”在许青说话之前,陈北辰就抢先一步说道:“这地方虽然有不少人把守,但都不是什么好手,里面最关键的东西也不见了,现在只剩下一个残存力量所化身成的残像。” “我们来晚了,不管修建这个宫殿的人想要做什么,他都已经不需要这里了。” 陈北辰攥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许青听了这话也是微微皱眉,眼中白光闪烁,看了一眼被陈北辰劈成两半的龙椅,果然有某种力量仍在上面盘旋,但却已经是强弩之末,弱得可怜。 她稍微想了想,不由得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迟疑着问道:“既然这里已经没用了,那支军队又是冲着什么来的?” 陈北辰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脑中把五年前的事情和现在所发生的所有诡异事情全部过了一遍,试图找出其内部最核心的矛盾所在。 五年间,一直有一股势力,在这龙神陨落之地修建宫殿,供奉着一个本质很有可能是四品法箓的邪神。而在这个过程中,是很难真正掩人耳目的。 他们或许做到了掩盖大部分的痕迹,但却还是无法避免地暴露在了一些有心人的眼中。 其中就有一部分人,一直通过反复提起陈家庄灭门案的方式,来表明此地的不正常,而那股修建宫殿的势力,也一直在打压这件案子,于是就造成了五年间,陈家庄灭门案被人反复提及,但却始终没人真正调查的现象。 而现在,这座建筑已经没用了,青州县却突然多出了一支军队。 这地方已经不需要保护了,外面那些残留下来的看守就是明证,虽然仍有军用钢弩这种东西,但对比这么一座宫殿的重要性来说,已经是松弛了不知道多少倍。 军队作为一个武力机构,如果目的不是保护,那就是破坏。 破坏…… 陈北辰豁然睁开了眼睛! “他们是来灭口的!” 第一百九十五章 冲锋 第194章 冲锋 ‘轰隆隆’的马蹄声震撼大地,宛如千万道闷雷在地下对轰,发出沉闷而激荡的回声。 山地之间,披甲的巨大战马如同战车般碾过大地,将前方所有阻拦着他们的存在统统碾成齑粉。 一个个披甲士兵坐在战马背上,感受着这些强大生灵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颤动。 他们仿佛与胯下的坐骑连成了一体,呼吸的频率渐渐统一,每一丝肌肉的颤动,都会迎来最恰当的回应,让战马跑动得更加顺畅。 这是一支身经百战的骑兵应有的素质,也是北越目前能拿出的最强大的力量。 武将骑着那尤为巨大的战马,冲锋在最前方,一身战甲宛如旗帜,指引着大军的方向。 前方不远,就是他们的目标之一,是需要被他们碾碎的存在。无论是人,还是其他的东西,都不能留下任何一丝痕迹。 这光凭人力是做不到的,他需要火药,大量的火药! 而不幸的是,那些原本应该提供给他的火药,却在船上不翼而飞了。 他隐约知道这一切都是谁在背后,但是作为军人,他必须要先完成自己的任务。 哪怕没有火药,没有补给,哪怕是用战马去踏,用人力去挖,他也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而现在,他距离任务的目标已经很近了。 远方,一片茂密的森林拦在了大军前方。 伴随着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这片森林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无风自动,在黑暗中摇摆起来。 一只巨大的鬼物从森林中冒出头来,他伸展着自己近乎十余丈高的巨大身躯,像是一尊巨神一般,拦在了军队的前方。 它抬起了巨大的手臂,如同一根攻城锤被猛烈地挥动,自上而下悍然砸落! 无论是谁,被这样一只手臂砸到,都只会是个人马俱碎的结局。 但是武将面对这凡人几乎无法反抗的鬼神,却摘下了腰间的巨弓。 他向后一伸手,一根足有六尺余长,通体由精钢打造,前端是三棱破甲锥,尾部夹着三根铁羽的东西被他抽了出来。这宛如标枪一般的东西,竟是这巨弓的箭矢! 武将张弓搭箭,造型奇特、材料不明的扳机勾住了弓弦,拉出了一个近似满月的夸张弧度。 下一刻,他松开了右手。 ‘嗡’的一声! 巨大的箭矢猛烈而急速地击碎空气,发出仿佛撕裂布匹一般的尖锐声音。 那般的鬼物猛地后仰,头颅之上,已是被这箭矢贯穿。 长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这足以杀死大地上任何生灵的攻击,却无法真正杀死一只强大的鬼物。 武将的脸上依旧平静,他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而是拉动了弓弦,射出了第二支箭。 这一箭,正中长鬼的膝盖! 那巨大的身躯猛地吃痛,原地摇晃了两下,随后猛地一沉,半跪在了地上。 武将再次拉开弓弦,射出了第三箭。 这一箭,正中咽喉! 长鬼的身躯猛地一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推得一趔趄,所有的声音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它猛地扑起,像是用尽了这具身躯里面剩余的所有力量,向着武将抓了过来。 武将将巨弓挂回腰间,平举起那根巨大的马槊,人马合一,向着长鬼全速撞了过去。 长鬼的身躯猛地一颤,接着就像是个被暴力撕开的玩具,半边身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生生撕裂。 武将骑着战马,带着爆裂而起的血肉,从长鬼的身体中间穿了过去。 这恐怖的鬼物似乎仍有意识,它的双腿颤抖着,努力想要重新动起来。 但下一刻,那些无畏的披甲骑兵,便踏着它的血肉,跟上了他们的将军。 森林仿佛畏惧了,它们缩在黑暗中,发出求饶般的悲鸣。但武将却只是冰冷地一挥手,说道: “火油!” 伴随着武将的低吼,一个个燃烧着火焰的瓦罐在天空中划过一道道震撼人心的弧度。 这些瓦罐砸在森林里,在破碎的瞬间便化为了一个个膨胀着的火球,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火焰燃起,整片森林眨眼间便化为了地狱。 士兵们纵马而行,向着地狱发起了冲锋。 他们的身上仿佛流动着怪异的光芒,让周围的火焰无法伤到他们分毫,让他们的战马能够直接撞碎燃烧着的大树,近乎笔直地向着目标前进。 武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目光在火焰中熊熊燃烧。 他看到了山脊上的两个人,感受到了一种久违了的威胁,仿佛有刀锋在他的喉咙上游走。 而这,只会让他感到更加兴奋! 胯下的战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仰天发出一声痛快的嘶鸣,向着山脊的方向全速冲锋起来。 烟尘四起,火光冲天! 这支骑兵如剃刀般横扫而来,裹挟着无法阻挡的气势,像是要把山都踏为平地。 陈北辰看着这支军队,眉头越皱越深。 “不对劲……”陈北辰说道。 “数量不对!” 许青眼中有白光闪烁,她跟着点了点头,表情凝重地说道:“的确,这里大概只有不到一半。” 陈北辰抬起了头,凝视着夜空另一边,那庞大军营所在的方向。 这支军队毫无疑问是来做他们的老本行的,五年前,就是他们跟在破云真人身后,一路抹杀了所有可能的目击者。 五年后的现在,当青州县最后一丝价值也被吞噬殆尽,他们便要来这里清除掉所有的痕迹。 直到刚才为止,陈北辰都还以为,需要被清除的痕迹只是这深山盆地中的巨大宫殿,和宫殿里的人而已。 但是看着这气势汹汹的骑兵,陈北辰知道自己错了。 他们绝不只是为了这个目标而来的! 多年以来,一直有另一股势力隐藏在暗中,不断地将陈家庄灭门案挑起,试图通过这个案子,来将人们的目光吸引过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成功了。 他们怪异的行为引来了陆灵泽,而陆灵泽又找到了他。 如果这里发生的事情真的有那么重要,如果五年来此地的一切真的那么不可见人。 那么他们的目标会不会包括那些一直在和他们做对的人?·如果他们找不到这些人,那么一支军队又会做什么呢? 第一百九十六章 厮杀 第195章 厮杀 军队是暴力组织,无论在这上面加上多少美好的修饰词,事实就是,军队是一种以暴力平息一切争端的组织。 他们不会温吞吞地思考,不会慢悠悠地判断,不会费心竭力地调查取证。 他们只需要名单,只需要明白敌人在哪。 所以,当他们选择清除一切痕迹的时候,这往往意味着一个不留! 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不留! 陈北辰的瞳孔剧烈的收缩,几乎如同针尖大小。 他知道其他的军队在哪里了! 他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 他们想屠城!想像五年前那样,把所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的生命从地图上抹掉! 至于这可能性到底有多么渺茫,那不是军队应该思考的事情。 他们只负责杀人! 陈北辰看着那渐渐逼近的武将,看着被他们绞起的劲风与火焰,整个人像是猛地从一场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清醒过。 “许青……”他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而平静的声音,那沉着的语气让他都觉得有些陌生。 他抬起头,看着即将消失在天边的圆月。 夜色中最极致的黑暗即将过去,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迁就我的脚力,如果让你一个人赶回青州县城,你能在天亮前抵达吗?”陈北辰平静地问道。 许青惊讶地看着他,但还是点了点头,坚定地说道:“可以。” “好。”陈北辰笑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该笑,那能要他命的凶悍武将和他手下的军队距离这里甚至都不到十里。 但此时此刻,他心底突如其来的轻松,却还是让他笑了出来。 “还记得在青州县城的时候,我们说过的话吗?”陈北辰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眸倒映着火光。 “到时候了。” 许青微微一颤,身体猛地笔直起来,像是一根蓄势待发的标枪。 “你去青州县城,留在那里的军队想要屠城,你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在天亮前赶到,并且阻止他们的人。” 陈北辰缓缓抽出背后的长刀,紫色的火焰随之升腾而起,几乎吞噬了他的半条手臂。 “我留在这里,阻止这些人。无论他们想要做什么,我们都不能让他们如愿,明白了吗?” 许青没有动弹,她扭头看着迅速逼近的军队,犹豫着问道:“你可以吗?” “你师兄可以吗?”陈北辰没有回答,而是笑着反问了一句。 “我比他强。” 在这一瞬间,陈北辰清除地看到,许青的脸上露出了愤怒而悲伤的神色。 她似乎想要为自己的师兄辩解一下,但所有的话语,却又都被她自己咽了下去。 她迟疑着,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好!”她坚定地说道:“我信你,别死了。” 她腰间的短剑飞了出来,在空中发出金属特有的清脆声音。 矫健的身姿纵身一跃,跃下高高的山脊。还未等她摔到地上,那短剑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化为一道白光飞出。 许青踩在了短剑上面,如同传说中御剑飞行的剑仙,飞快地冲向夜空,消失在了天边。 真武殿执事真传,破云真人的二弟子,怎么可能真的连御空的法术都不会。 她的法术,只是没办法载人而已。 望着许青的身影消失在夜空中,陈北辰的嘴角泛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手持长刀,目光瞬间锁定了从那一片火海中冲出的杀神! 身形魁梧的武将骑着怪物般的战马,手中五虎力巨弓形如满月,精钢打造的箭矢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箭矢飞出,宛如霹雳流星! 空气随之发出尖锐的爆鸣,夹杂着钢铁与鲜血的气味,直奔陈北辰面门而来! 陈北辰身上金色铠甲浮现而出,宛如天神下凡一般,手持长刀悍然劈下! ‘铛’! 金属交击之音响彻夜空,一股远超乎他想象的巨力从长刀另一侧传来,几乎将这把刀震飞出去。 陈北辰身形一歪,刚来得及站稳,便看到那武将再次将巨弓拉满。 箭矢飞射而来,比之前更快、更急、更近! 陈北辰来不及调整长刀,眼中金光陡然亮起,手持刀柄,以长刀后方的黄铜配重猛然下砸。 ‘铛’! 又是一股强悍的巨力,险些将陈北辰掀了个跟头,手中长刀也终于控制不住地倒飞了出去。 武将策马而来,此时已然距离陈北辰只有不到百丈。 他再次拉开巨弓,那三棱破甲箭头已然瞄准了陈北辰的胸口。 放箭! 陈北辰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催命般的爆鸣之音! 他的胸口猛地一颤,金色铠甲瞬间破碎,体内五炁童子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陈北辰整个人都倒飞了出去,狼狈地跌倒在地上,顺着山脊滚落了下去。 武将放下了巨弓,手持马槊,飞快地越过山脊。 陈北辰从地上爬了起来,胸口一阵发闷,几乎无法呼吸。 好在他的肺疾已经痊愈,否则光是这一下,就足够让他闭过气去。 然而此时,那武将已然杀到! 一丈多长的马槊在他手中宛如凶龙一般,笔直地刺向了陈北辰的胸口。 人借马力,裹挟着冲锋的势能,这一下甚至能在坚硬的城墙上开出个窟窿来! 陈北辰自然不可能比城墙都结实,他身上金光闪烁,宛如披着一层实质般的黄金。 腰间宝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带着烙铁般的刺目红光,一剑斩向马槊的长杆。 陈北辰不会使剑,这一下根本就是刀法中的力劈华山。 但是面对这削铁如泥的法器,武将同样不敢用手中的马槊硬拼。 他手腕一抖,整根马槊顿时如龙蛇般颤抖起来,直接绕过了闪着红光的剑锋,该刺为挑,裹挟着强悍的力道,直接将陈北辰整个人都挑飞了起来! 陈北辰只觉得身上一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随后耳边突然响起了凌厉的风声。 武将倒转马槊,尾部如同一根镀铜的长棍,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陈北辰的小腹之上。 陈北辰身上的金光瞬间破碎,整个人再次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第一百九十七章 神灵现世 第196章 神灵现世 陈北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喉咙里面猛地泛起一股腥甜。 他闭着气,强行把这口鲜血咽了回去,像是个打不倒的石碑一样重新站了起来。 人与人之间的厮杀,有时候拼得就是一口气。这口气憋住,就是伤得再重,总还有一战之力,可要是一口气泄出来,那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陈北辰一伸手,将地上倒插着的长刀拔了出来。 刚刚那一棍将他打下山脊,也阴差阳错地将他打到了这柄长刀旁边。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巧合,但却也让陈北辰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陈北辰不知道这世间还有没有神佛,如果真的有的话,那么是否意味着,他们现在也在看着这里? 要真是那样的话,这帮家伙,还真是一群货真价实的混账王八蛋! 这世间已然如同炼狱,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神佛还有脸看热闹! 凭着硬生生想象出来的无名之火,陈北辰的气力凭空回了八成。 这是一个老游侠教他的法子,生死之间,一口无名火,甚至能将人生生地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陈北辰抬起头,那几乎可以说是人马合一的武将已然杀到面前! 丈许长的马槊在他手中如龙蛇般狂舞,发出震颤空气的尖锐爆鸣! 闪烁着金属锋芒的槊头几乎在黑夜中化为了一片模糊的残影,像是一团尖啸着的鬼影,迫不及待地要饮人鲜血。 陈北辰凝视着这团虚影,直到它已经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一张嘴,一根小小的竹筒便从他的口中吐了出来。 下一刻,在这漆黑的夜色中,一抹火光骤然亮起! 大片爆燃着的火星从竹筒中飞溅而出,全都喷到了那怪物般巨马的脸上! 戏法,喷火吐烟! 那巨马全身披甲,但双眼却是暴露在外,没有任何防护。如今被一片火星喷在脸上,几颗火星更是不偏不倚地直接钻进了它的眼睛里! 再怎么严格的训练,也难以磨灭生灵本身的天性。巨马双目剧痛之下,顿时人立而起,生生将那催命的马槊带偏了。 这武将的骑术当真惊人,若是换了常人,这时候都该被直接甩到马下,甚至有可能直接被战马踩死。然而他却好像在下半身生了根一般,硬是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没有丝毫动摇。 他抓紧了缰绳,下半身猛地发力,一只手拍在了马头之上。 区区几颗火星,还没到能让这战马致盲的程度。若是给他一些时间,说不定真的能将这战马安抚下来。 但是陈北辰还在他的面前! 他抬起了头,一把表面绘满朱砂符文的短火铳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没有装填火药,没有塞入铅弹,仅仅只是黑光一闪,陈北辰便扣下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与刺眼的火光同时在战马眼前炸开! 飞射而出的铅弹击碎了眼球,破开了血肉,直接钻进了战马的脑子里! “嘶!”怪物般的战马仰天长啸,发出一声怪异的嘶鸣! 它巨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地颤抖,随后如同推金山倒玉柱,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武将纵身一跃,赶在被战马尸体压在下面之前跳了下来。 他攥着马槊,低头看了一眼。 这怪物般的战马倒在地上,一只眼睛炸开,只剩下了一个黑红色的血洞,口中还在不断向外喷着血沫。 它用力地喘息着,胸口推动厚重的甲胄,发出急促的鼻音。 它已经活不了了。 武将沉默着抬起马槊,笔直地刺进了战马的下巴,锋锐的槊尖直达脑部,让这怪物般的战马身躯猛地一颤,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武将转过头,在这日出前的黑暗之中,他的眼眸仿佛在熊熊燃烧。 他松开了刺入战马头颅的马槊,从一旁的马具之中抽出一柄四尺余长的双手长剑。 精钢打造的剑身与剑鞘互相摩擦,发出金属特有的清鸣之声。 “某出身将门,五岁习武,八岁练剑,十一岁骑马,十三岁学枪……”武将一字一顿地说道,手中双手长剑在黑暗中闪烁着锋锐的寒光。 “十五岁,随父征战沙场,历经一百二十三战,军帐中攒有贼首六百一十三级。此剑出鞘一十九次,斩贼首四十九级。” 他平举长剑,剑尖直指陈北辰。 而此时,在他身后的山脊上,骑兵大军已然杀到! 陈北辰微微弓着腰,眼中金光闪烁,手中火铳瞬间黑光一闪,指向了武将。 ‘砰’!又是一声巨响! 爆裂而起的火光推动着铅弹,在黑夜中留下浓烈的火药灼烧味。 武将双目圆睁,手中长剑悍然劈下! ‘嘣’的一声! 漆黑的夜色中迸起点点火星。 他竟用长剑,斩开了飞射而来的铅弹! 陈北辰再次扳开狗机,火铳之上黑光一闪,手指轻轻一扣。 ‘砰’的一声!火光再现! 武将的目光冰冷依旧,长剑再次挥动,在空中迸起点点火星! 那熊罴般的身形猛地一动,以一种鬼魅般的速度瞬间出现在了陈北辰的面前。 长剑刺穿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爆响! 陈北辰微微瞪大了眼睛,手中长刀猛地挥动,紫炁神火随之升腾而起! 刀与剑,在最深邃的黑暗中向着对方猛烈地斩去,就在锋锐相交的瞬间,陈北辰的袖中突然飞出了一块东西。 那是一颗淡金色的圆珠,即使是在几乎无光的黑暗之中,仍在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下一刻,刀剑相击,两股强悍的力道瞬间对轰在一起!而在刀剑之间,那淡金色的圆珠猛地一颤,一丝裂缝浮现在了圆珠之上。 武将微微瞪大了眼睛,不知他这是用的什么法术,下意识地想要后撤,而就在这时,陈北辰举起了手中的火铳。 ‘砰’! 刺目耀眼的火光推出铅弹,却没有飞向武将近在咫尺的面门,而是击中了刀剑之间的圆珠。 裂缝瞬间扩大,整个圆珠直接倒飞了出去,并在空中裂成了两半。 下一刻,一道旭日般的耀眼金光冲天而起! 金光之中,虚幻的神灵仿佛化为了实质,低下头俯视着蝼蚁般的众生! 第一百九十八章 受箓七品 第197章 受箓七品 金光照耀之下,陈北辰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百五十将军箓,内有七十五灵官,七十五仙灵,神职为斩妖除魔,赏善惩恶。 早在真武殿时,陈北辰距离完全被法箓中神灵所接受就只差一步,而这一路走来,陈北辰斩鬼物数只,早就已经达成了受箓的条件。 他只是没有时间开法坛请神上身,正式完成受箓的流程而已。 然而陈北辰记得很清楚,陆灵泽说过,所谓的仪式也好,修行也罢,都只是为了减轻法箓对性命修为的要求,使得受箓者能够更加顺利地撑过受箓的过程。 而陈北辰已经得到了法箓内神明的认可,性命修为更是远超凡人。 换句话说,这所谓的受箓仪式,对于陈北辰来说,并不是必须的! 受箓仪式的原理,不过就是唤醒法箓内的神灵,以受箓者与神灵的共鸣和仪轨法术的辅助,让法箓内的神明选择受箓者为新的容器。 而法箓内的神明本身,就是有选择合适容器的本能的。红衣娘娘与龙神,都是这个本能下的产物。 所以陈北辰选择赌这一把,在自己无法摧毁法箓本身的情况下,故意引发武将的怒火,合二人之力,摧毁法箓,迫使里面的神灵重新选择容器,以此来绕过复杂的受箓仪式,直接受箓! 陈北辰相信,斩妖除魔、赏善惩恶的七十五灵官、七十五仙灵,一定会选择自己。 除非连这些神灵都觉得,屠城灭门,双手染满鲜血的武将,比自己更符合赏善惩恶的神职! 陈北辰的嘴角带起一抹讥讽一切般的冷笑。 他双手掐诀,掐出一个标准的请神指。口中大声喝道: “弟子陈北辰,降邪神,破大疫,斩鬼妖,护黎民!斩妖除魔未落人后,赏善惩恶不让分毫!” “今有人魔在世,引洪水、开大旱、起刀兵,屠民百万!” “弟子陈北辰谨请七五灵官、七五仙灵,行天之道!护我法身!请诸位仙人……” “上身啊!” 刺目金光照亮了整片夜空! 金光之中,那一百五十位金甲天神低下了高高在上的头颅,浩荡神威充斥在天地之间,仿佛有梵音颂起,有仙鹤传书。 下一刻,这满天的神灵便化为了一道道金光,涌入到陈北辰的胸口之中。 武将背后寒毛瞬间乍起!如同一柄利刃即将刺入他的心口! 他没有丝毫犹豫,持剑劈向陈北辰。 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锋刃破开凝重的空气,带着‘呜呜’的爆鸣之音,直奔陈北辰咽喉而来。 但紧接着,在武将难以置信的眼神中,一只镀着金光的右手拿住了他的剑刃。 如同被一块万斤巨石压住一般,任武将如何发力,都无法挪动剑刃分毫。 金光之中,陈北辰睁开了眼睛,似是有无边金光亮起!带着一位位神灵的虚影! 仅此一人,便有如一支军队一般! 武将惊骇之余,正想放开持剑的手。但一股无形的巨力却瞬间击在了他的胸口,将那熊罴一般巨大的身形远远地击飞了出去! 百五十将军箓,七十五灵官在外斩妖除魔,七十五仙灵在内护持周身! 灵官有质,仙灵无形! 此为,仙灵护身法! 陈北辰迈出一步,前方骑兵大军已然冲下了山脊,如山崩海啸一般冲锋而来。 一道道金色的幻影在陈北辰身后浮现。这幻影带着明亮的金光,在空中化为一个个金甲天神! 七十五灵官显化于外,是为灵官斩邪法! 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七十五个陈北辰身披金甲,手持兵刃,宛如金色流星一般从天而降,径直砸进了军阵之中! 狂暴的巨力击碎大地,迸发而出的力道将人马生生碾成肉沫! 五百骑兵的冲锋被这远超凡人的伟力生生打断,随后金光亮起!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七十五尊神将手持各式兵刃,向着这凡人之中堪称无敌的大军,展开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这些骑兵或许远超凡人,或许有着各种神异的法术。但在七十五尊有着七品修为的神将面前,仍弱小得与蝼蚁无异。 人与马的惨叫声响彻天际,带着血肉被撕开、砸碎、击断的声音,宛如一场规模盛大的远古祭祀! 武将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怒目圆睁,面容好似恶鬼一般,仰天发出一声野兽似的嘶吼!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左手将长剑丢在地上,右手挽了一个刀花,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便出现在了武将的身侧,锋锐的刀刃带着升腾而起的紫炁神火,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 武将空着双手,似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魁梧异常的身躯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是要走向自己的手下的骑兵。 但紧接着,他硕大的头颅便滚落了下来。 无头的魁梧身躯在原地晃了晃,随后便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了。 陈北辰转头望向正在屠杀骑兵的分身。 这种感觉颇为奇特,仿佛这些分身都是他,又都不是他。他能接收到这些分身所有的感官,却又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般看不真切。 但无论如何,这些分身都是由他而生,宛如一支共享感官,默契无比,不惧生死的强悍军队。 这便是七品法箓,百五十将军箓的神通! 不过片刻功夫,整支骑兵便被尽数歼灭。 在伤亡过半之后,这些骑兵其实就已经崩溃了。他们想要逃跑,想要投降,甚至跪在地上祈求陈北辰放他们一条生路。 但陈北辰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就这么看着他们被挨个屠杀干净。 他睁大了眼睛,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仇恨不会消失,只会像野火一样在心中越烧越旺,直到燃尽仇人,或是燃尽自己。 陈北辰不是一个喜欢时刻把仇恨表现出来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心中就没有仇恨。 这仇恨只是被他压在了心底,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或许未到,但陈北辰的复仇却已经开始了。 东方,天色逐渐亮起。 真正的太阳,升起来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送神 第198章 送神 东出的旭日驱散了深沉的黑暗,陈北辰转过头,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呛得他弯下腰,咳嗽了起来。 本来只是几声轻咳,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陈北辰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喉咙一阵腥甜,猛地反出一口鲜血。 陈北辰无力地坐在了地上,望着旁边那满地的碎尸,张开嘴巴,长出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说道: “陆灵泽,我艹你大爷!” 在他的丹田处,一抹淡淡的金光被七十五位无形仙灵、七十五位有形灵官封存在那里,隐隐显现出一位身披金甲的天神形象。 一个人只能受一道法箓,因此在举行正式的受箓仪式之前,必须先有一个送神仪式,将体内的神灵送出,清空这个‘容器’。 一旦在体内神灵未被请出的情况下,便直接受箓,请新神入体,两道法箓便会在体内互相拉锯,并最终反噬容器。 就在昨晚,当百五十将军箓入体的一瞬间,陈北辰便感觉到体内的五炁灵官瞬间暴动起来。但紧接着,百五十将军箓中的一百五十位天神,便爆发出了与五炁灵官无比相似的金光。 一将军箓中的五炁灵官几乎被轻而易举地封在了丹田,但随着陈北辰使用百五十将军箓中的神通法术,这五炁灵官便在丹田中引动了五炁童子,猝不及防之下,直接伤到了陈北辰的五脏。 但好在他和五炁童子之间的沟通已经非常默契,因此才在第一时间按下了五炁灵官的反噬。 这也就是为什么,陈北辰在斩杀了武将之后,就没有移动一步。 他已经没有活动的余力了。 现在想想,在玉景辰给他展示百五十将军箓的神通的时候,他就应该反应过来才对。 无论是那几乎一模一样的金光,还是那天玉景辰身上披着的金色甲胄,都暴露了百五十将军箓和一将军箓之间的内在联系。 这两道法箓之间,绝不是单纯的同属《盟威箓》那么简单。 百五十将军箓恐怕就是一将军箓的上位法箓,所以他受这道七品法箓才如此容易,几乎是在得到法箓的一瞬间,就得到了这一百五十位神灵的大半认可。 五炁灵官也在这一百五十位同僚面前,显不出多大的威能便被压了下去。 陆灵泽一定在给自己挑选这一道九品法箓的时候,就已经惦记上了玉景辰的百五十将军箓。 他从一开始,就想要送玉景辰去死! 陈北辰用力地呼吸了几下,丹田之中,五炁童子身披铠甲,在一百五十位神灵的辅助下,开始一点点将顽固的五炁灵官向体外拉扯。 这带来了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陈北辰控制不住地哼了一声,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他双手掐诀,在胸口掐出一个道指,口中断断续续地念道: “弟子陈北辰……受箓灵官……辟邪攘灾……今功德圆满……特开天门……恭送灵官回天!”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吐出,陈北辰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纯阳之血顿时喷出,在空中化为一片淡淡的血雾。 丹田中仍在不断挣扎的五炁灵官顿时动作一弱,被一百五十位神灵推着送出了丹田。 只见陈北辰小腹之上,一道金光陡然乍现!五炁童子带着一团显现出金甲神将形象的金光从中激射而出,在空中盘旋不定,似是在犹豫着什么。 陈北辰看着这道终于被送出的九品法箓,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五脏受损,阳气减弱,没有半个月左右的修养,他怕是没法再和人动手了。 正常来说,一个正经的送神仪式,应该事先准备好被送出体外的法箓容器。有的人会趁此机会,寻找一件适合法箓的器物,由此制造出一件法宝来。但有的人找不到合适的器物,也会先准备可以和法箓融合的材料,从而使得这道法箓仍能留在自己手上。 而陈北辰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准备材料了,倒不如就这么让这道法箓去吧。 然而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却发生了,只见那道金光在空中化身成为金甲天神,宛如实质般的金光让陈北辰微微一愣,随后只见金光一闪,这天神便化为一颗金色光球,融进了陈北辰手中的火铳之中。 金光随之亮起,迅速在朱砂绘制的符文之上游走,并将其化为黄金一般的颜色,宛如一件镀金的名贵摆件。 陈北辰惊讶地看了这火铳两眼,随后嘴角微微翘起,直接躺倒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辟邪攘灾……兵灾啊。”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自嘲般的笑意,眼前的景象一阵朦胧。 他的眼皮突然变得很重,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合上。 就在这时,天空中闪过了一道白光。 许青踩着短剑,在朝阳中划过天空,如同从九天之外踏光而来。 陈北辰动了动手指,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可惜没有成功。 他只能叹了口气,无奈地问道:“青州县城那边怎么样了?” “都解决了。”许青平静地说道,随后低着头看着陈北辰,疑惑地皱了皱眉头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强行受了一道七品法箓,遭报应了。”陈北辰咧嘴一笑,试图让自己的处境看起来更像是洒脱,而不是脑部残疾。 许青绷着一张脸,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俯下了腰,用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把陈北辰抱了起来。 陈北辰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许青就踩着短剑,直接飞到了天上。 “所以说这法术其实是可以带人的,就是姿势不太雅观。”陈北辰心里闪过了这个念头,然后就看着许青面无表情地抱着自己,直接飞向了青州县城。 隔着这么远,陈北辰都能看到县城门口那密密麻麻的人影,人群的欢呼声伴随着喧闹的锣鼓声一同响彻天际。 许青就这么抱着他,飞向了人群的方向。 陈北辰挣扎了一下,没有成功。 他望着许青洁白的玉颈与下巴,声音低沉地说道:“如果是因为我提到你师兄那件事,其实我可以道歉。” 许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提了速。 第二百章 分析 第199章 分析 “你醒了。” 当行空睁开眼睛的时候,陆灵泽那张大脸便占据了他的整个视线,几乎贴到了一起。 行空眨了眨眼睛,瞬间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连忙说道: “道兄,青州县……” “知道知道!”陆灵泽直起身子,连忙摆了摆手,无奈地说道:“真要是等咱们过去,那什么事都晚了。放心吧,那边有人会处理的。” 行空这才松了口气,坐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一间装饰典雅,内部有明显熏香味道的套间之中。明亮的阳光从窗户处洒入房间内,带来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 行空下意识地向着窗外望去,眼前所见,百年古楼鳞次栉比,斗角飞檐比比皆是,一条宽敞的河流载着一艘艘轻舟飞流而下,舟上有身穿青衣的才子放声谈笑。 这声音汇入到街边百姓的叫卖声、孩童的嬉戏声、伙计的招呼声中,混杂成人间的声音,涌入了行空的耳朵。 “道兄,这里是?”行空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陆灵泽。 “越京城啊。”陆灵泽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说道。 行空顿时愣在了原地,随即连忙翻身下床,急不可耐地问道:“那些女子何在?” “被带走了。”陆灵泽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很随意地说道。 ‘呼’的一声!行空一下子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向着门口走去。 “你知道薛家在哪吗?” 他的脚步还未踏出大门,就听到身后陆灵泽那平静慵懒的声音。 行空的身形瞬间僵硬了,他转过身,脸色难看地盯着陆灵泽,声音异常沉重地说道:“道兄,道家学说虽是无为而治,可也没有对人袖手旁观的道理。” “啧!你真要和我聊这个?”陆灵泽嘴角一抽,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指着面前的椅子说道:“先坐下,听我慢慢和你说。” 行空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陆灵泽的面前,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那天你晕过去之后,我就检查了一下薛力的尸体,发现那家伙是被一个早就种在他体内的巫觋之术弄死的。” “这种传自民间的巫术向来难搞得很,就算是我也很难反向追踪过去,所以我就把所有人都叫醒了,然后指着薛力的尸体告诉他们,有人要他们的命,薛力就是第一个。” “你也知道,薛力的死相稍微有那么一点吓人,再加上我又给他加了一点料,所以就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尤其是薛二郎,他直接尿了裤子。” 行空听到这里,眼角顿时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两下,有心想提醒陆灵泽这么折腾死者不符合道家的作风,但又觉得似乎没有比陆灵泽这招更好用的办法了。 思前想后,行空只能继续保持沉默,听着陆灵泽继续讲下去。 “人这种东西,一旦被某种情绪所左右,智商就会迅速清零。我只是吓唬了他们几句,他们就很老实地对我说了实话。” “那些女子根本就不是那位薛大人自己享用的,而是一份送给信王爷的礼物。” “礼物?”行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猛地站起身问道:“可是薛力不是这么说的,他明明说的是……” “好好好!你先冷静一下。”陆灵泽双手压了压,让他重新坐回去,这才一脸无奈地继续说道:“薛力说的话也未必是假的,也许在他的认知之中,这一切真的都是薛大人做的。” 行空微微一愣,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猛地想起了那个修为高深的红袍法师,想起了他在薛力身上做的手脚。 “可是……为什么?”行空咽了口唾沫,难以置信地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事其实不复杂,只是你的想法滑落到了一个误区里,所以才想不明白。”陆灵泽按了按太阳穴,稍微想了想才继续说道:“你看,我们打个比方,假如那天你听了薛力的话后,没有被我阻止,那你会做什么?” “我会将那些女子救出来,并且直接找上薛府,询问他为何要做这种事?”行空坚定异常地说道。 作为金光寺主持首徒,他的身份足以让他任意进出那些王公贵族的宅邸,所到之处,无论他们身份如何高贵,都必须将行空奉为座上宾,不能有任何失礼的行为。 这样的身份,若是真的找上门去,当众质问一个二品大员,那这位薛大人的前途就算是废了。 就连皇帝都必须严肃对待这件事,将这件事查一个水落石出,以此来给金光寺一个交代。 这样一来…… 行空的身躯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苍白一片。 “薛大人为信王爷购买女子的事情就会暴露在皇帝的面前,但为了皇室声誉,这件事八成还是会被压下去。薛大人会成为信王爷的替罪羔羊,所有的黑锅都会被他背上。这样一来,皇室保住了颜面,皇帝给了金光寺面子,老百姓又看见一个贪官被砍头,高兴得晚饭都能多吃半碗。所有人皆大欢喜。” 陆灵泽两手一摊,随意地说道:“大概就是这么个流程,而在这个流程中,谁最得意?” 行空稍微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信王爷?” “错,是皇帝。”陆灵泽似乎很难受地按了按眉心,继续向行空解释道:“皇帝手中有了信王爷勾结外臣的把柄,又不至于损害皇室的声誉,顺手还能严重打击信王爷的势力,巩固自己的权力,甚至还能抄薛大人的家,充实一下国库。你说他是不是得利最大的人?” 行空眨了眨眼睛,一脸的茫然。 “那……信王爷呢?” “他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陆灵泽两手一摊,无奈地说道:“按照北越的法律,无故打死家奴,罚银三贯,差不多相当于三分之一头牛。信王爷有自己的田产和庄园,手底下的牛少说也有几千头。够他折磨死一万多个女子了。” 行空呆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第二百零一章 越京城 第200章 越京城 “当然了,这些事情现在都不会发生了。”陆灵泽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瘫着,看起来既放松又惬意。 “或许皇帝那边还有别的后手,但是那些女子的的确确已经入了薛府。那位薛大人只要脑子里还有那么二两脑浆,那他就应该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给人话柄。” “他不会把那些女子送进王府的,反而会把她们养在内宅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万一有人参他一本,一个二品大员买些女子在家也算不上什么大事,等这件事过去了,再把这些女子往王府一送,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行空眨了眨眼睛,猛地松了口气,站起来冲着陆灵泽深施一礼道: “道兄高瞻远瞩,智慧超群,手段老辣,实在令小僧惭愧,还请受小僧一拜。” 说完这句话,他居然真的跪了下来,冲着陆灵泽磕了个响头。 陆灵泽沉默了一会儿,才仰起脑袋,一脸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我送走呢。” 行空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清澈的愚蠢。 “起来吧,事情还没完呢。”陆灵泽挠了挠下巴,扭头看向窗外。 远处,在一片鳞次栉比的斗角飞檐之外,伫立着一座庞然大物! 那是一片巨大的建筑群,依山而建,却隐隐比山都要高大,阳光洒在上面,反射出金黄与大红的颜色,仿佛其本身就在闪闪发光。 那是北越的皇宫,皇帝的居所兼工作地点,整个北越的权力中枢。 “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顺便打听了一下皇帝和信王爷之间的关系。”陆灵泽凝视着那片恢弘壮丽的建筑群,口中平静地说道:“皇帝自幼体弱多病,全靠着外丹撑到现在,尽管已经年近花甲,但膝下无子,目前朝堂之上,根本就没有太子的存在。” “自从五年前,皇帝一场大病之后,更是长年隐居在深宫里,国事几乎全都交给了朝堂上的官员,以及信王爷。” 陆灵泽耸了耸肩,对着已经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的行空说道:“所有人都觉得,信王爷会在皇帝驾崩之后,继承那个位置。不过现在看来,这位皇帝似乎还是很有精力的嘛。” 行空疑惑地看着他,忍不住问道:“道兄,我们是出家之人,这些朝堂上的争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呵……”陆灵泽嘴角翘起,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独立存在的,我们都处于一个巨大的,按照一定规律运转的系统之中。”陆灵泽靠在椅子上,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这其实是一种比较标准的道家思想,但行空听得很认真。 他是和尚,但不是那种狂热的教徒。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在通往真理的道路上,本就没有什么异端的说法,有的只是踏上不同道路,向着同一个目标行走的人。 “在一个完整的系统之中,任何一点不正常的波动,都会引起巨大的连锁反应。这反应或快或慢,但到了最后,一定会波及到所有人。” 陆灵泽的嘴角始终挂着那讥讽一切的笑意,他向行空问道:“和尚,你能出家,但你能出世吗?” “你吃的是人做的饭,穿的是人做的衣,睡得是人造的房,脚下踏着的是所有人的土地。” “而那位为你做饭,为你制衣,为你盖房的人,全都要仰赖社会这个巨大的系统。” “而这系统的每一次变化,都会带来难以想象的惊涛巨浪,淹死无数不会水的人。” “现在,又一轮巨浪要来了,而外面的人却没有半点察觉。” 望着陆灵泽严肃地眼神,行空双手合十,低下了头,恭敬地说道:“道兄所言有理,小僧受教了。” 陆灵泽没有回话而是扭过头看向窗外的方向,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陆灵泽突然笑着说道:“和尚,你以前来过越京城吗?” 行空摇了摇头,很坦然地说道:“小僧向来深居简出,在金光寺内钻研佛法,未曾来过此地。” “那好,咱们出去逛一逛吧。”陆灵泽笑着说道。 “我要去买些东西,顺便看看外面有什么变化。” 行空微微低头,双手合十,笑着说道:“小僧自当同去。” …… 陈北辰虚弱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体内隐隐有金光流动,仿佛液体般穿过他体内的十二条经脉,最终汇于丹田,形成了一团实质般的金色光球。 百五十将军箓,外用可辟四方不正人鬼,消灾解害。内用则可以扶正辟邪,治病强身。 所谓正邪,指的其实是人体内的正气与邪气。 其中邪气又分为外邪与内邪,外邪是指体外侵袭入体内的邪气,分为风寒暑湿燥火六种邪气。内邪则指的是体内阴阳失衡,脏腑失和,气血失调而引起的病邪,如郁滞之气、瘀血、热毒、痰湿等。 而正气则是一种比较抽象的概念,简单点说,可以理解为人体的健康活力,预防和抵抗疾病的能力,以及对伤病的承受能力等等。 严格来说,在道家的学说之中,一切伤病皆是由于邪气壮大,正气低迷,阴阳失衡,从而引发的自然现象。 而百五十将军箓扶正辟邪的能力,便是强壮正气,驱散邪气,是正经的道家法门。 于是哪怕现在只是躺在床上,陈北辰都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伤势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快地愈合,甚至于之前都已经几近于昏迷的自己,现在都变得神采奕奕,外表看上去,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个伤员。 他闭着眼睛,运用内视法看着丹田中的金光与五炁童子。 伴随着一将军箓的离开,现在陈北辰必须用自己的修为,来供奉五炁童子。好在对于他现在七品的修为来说,这点消耗根本不算什么。甚至于在百五十将军箓的供奉下,五炁童子自身的修为也在不断地壮大。 一人一鬼早就是性命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陈北辰受箓七品,连带着五炁童子的修为也提升了起来。 陈北辰的嘴角带起了几分笑意,他缓缓坐了起来,睁开眼睛,双眸之中精光四射。 随着这一刀七品法箓加身,他的性命都迎来了质的变化,此时神完气足,自然精神奕奕,让人看着就觉得气势非凡。 而与此同时,房间之外,突然传来的轻微的喧闹声。 陈北辰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渐渐泛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第二百零二章 疑点 第201章 疑点 房间外,青州县县令颤颤巍巍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眼前这个英气十足的女子,两条腿像是加了弹簧一样抖个不停。 天亮时分,看着那突然向青州县城冲锋的大军,他都已经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了。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然后就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一个人,对一支军队,完胜! 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有一滴鲜血溅在这位女侠的身上! 当她杀光在场的所有人之后,便再次化为一道白光消失在天边,整个过程甚至都没用上一刻钟的时间。 速度之快,甚至让县令觉得这可能是他临死前产生的幻觉,然而城外那满地的尸骸不会骗人,那一具具残尸碎肉可是直到现在都还没清理干净呢! 在县令惊恐中夹杂着委屈的眼神中,许青一把推开了房间的大门,指着里面言简意赅地说道: “进去!” 富态的县太爷猛地哆嗦了一下,身上一层实心脂肪颤颤巍巍的,让人忍不住为那身官服担心起来,生怕这玩意儿什么时候就会被直接爆开。 迎着许青冰冷的眼神,县令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官场经验,强行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意。 他掂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扭过头就看见陈北辰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好似鹰隼一般,吓得他又是一颤,连忙冲着陈北辰谄媚地笑着说道:“之前真是有眼不见泰山,无意间竟然冲撞了道爷,还请道爷……” 陈北辰没有听他废话,而是看向了许青,冲着她点了点头。 许青没有说什么,直接转过身一把关上了大门。 突然关门的声音吓了县太爷一跳,差点原地蹦了起来。 “多谢县尊大人提供住所。”陈北辰语气平静地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县官点头哈腰,头上满是冷汗,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两只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得极小,一对圆溜溜的瞳孔左右看了几眼,显得极为恐慌。 陈北辰盘膝坐在床上,身前还放着那绣有玄武图案的符包,让县令不禁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心中愈加惶恐起来。 “县尊大人,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希望你能如实作答。”陈北辰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 县令站在原地,微微弓着身子,渗出的冷汗已然将身上的官服都打湿了。 “道爷请问,小的……本官……在下知无不言!”县令口齿不清,磕巴了好几下才把这句话完整地讲了出来。 “当初你给我扣的罪名是参与了陈家庄灭门案……”陈北辰看着县令那张富态愚蠢的脸庞,语气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扑通’一声!县令直接跪了下来! 由于体重的缘故,这一下跪得极为瓷实,连地砖都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鸣。 “道爷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道爷放小的一条生路吧!”县令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把鼻涕眼泪甩得到处都是,看起来既好笑又恶心。 陈北辰就这么看着他在那里表演,沉默着一言不发,唯有眼神愈加冰冷起来。 刚刚的数个时辰内,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大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难得的空闲时间让陈北辰终于能够冷静地,一点一点梳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随后他便意识到了一个之前被他忽视的疑点。 那个不断提起陈家庄灭门案,将陆灵泽引来青州县的神秘势力。无论他们是如何办到的这一切,都绕不开一个人,那就是青州县法理意义上的一把手,青州县令! 陈家庄灭门案,作为一个发生在青州县治下的恶性案件,多年以来一直都被官方封存。而那个神秘势力对此的反击就是,五年间,增加了无数名为陈家庄灭门案疑犯的悬赏通告。 仿佛那天陈家庄灭门案发生时,平均每个村民都被十个以上的凶手围攻,旁边还站着三十几个放风的。 如此可笑的事情,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发生了,陈家庄灭门案仿佛成了一个垃圾桶,什么人都可以往里面放。 而想要做到这种事,需要的是无数官员甚至是江湖人士的配合,其中最绕不开的,就是青州县令发布的官方通告。 没有这一封通告,光是在官面的流程上就走不通。 毫无疑问的,那武将比陈北辰更加熟悉朝廷的流程,于是在抵达青州县的第一时间,就清除了县城内几乎所有的武装力量,并且直接带走了县令的整个班底。 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他没有马上杀掉县令,而是将他放回,等到在第二天日出时分直接屠城。 乍一看上去,这件事似乎逻辑不通,处处都是牵强的地方。 但是陈北辰试着用陆灵泽的方法思考了一下,试着去寻找这件事里面的主要矛盾。 这是一场两个势力之间的厮杀,所产生的影响绝非仅限于这边陲县城之中。 于是乎,一个想法便出现在了陈北辰的脑海中。 守株待兔!围三阙一! 对于那个神秘势力来说,青州县令甚至整个青州县都只是计划中的一环,若是真的遭遇了损失,那么或许会迎来阵痛,但并不会伤到根本。 可若是在有机会救出他们的情况下,那个神秘势力会不会动摇?会不会尝试着来救他们?青州县令为了自保,会不会做出什么暴露背后势力的蠢事? 这个答案,陈北辰不知道,那个武将或许也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尝试一下。 以上这些念头,其实只能算是陈北辰个人的脑洞,没有任何实质上的证据存在,但陈北辰对这个猜想却有着十足的信心。 最起码,眼前这个看似贪财痴肥的县令,就绝不是他现在表现出的这么愚蠢。 证据就是,那天当许青抱着他飞道青州县城前时,在那个正常时间点连城门都还没打开的时候,这个看似蠢笨贪婪的胖子,身着一身官服,无比正式地站在城门口,站在所有人的面前。 眼前,是一片尸骸遍地的修罗杀场! 第二百零三章 逼供 第202章 逼供 陈北辰凝视着面前这个表现可笑的胖子,眼神越来越冰冷,仿佛凝成实质的锋刃划过空气,留下闪烁着寒光的轨迹。 这么多的破绽,这么多的问题,而他之前居然完全忽视了这个人的存在,甚至于在面对屠城这么重大的问题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青州县内存在的问题。 原因大概是,这个人表现得太有迷惑性了!以至于没人能从他的身上察觉到任何的威胁,哪怕从法理上来说,他就是青州县真正的统治者。 或许是陈北辰给他带来的压力太大,又或许是体胖导致的血压问题。青州县令哭着哭着,突然白眼一翻,原地晕了过去。 许青站在门口,疑惑地看向陈北辰。 陈北辰冲着她点了点头说道:“杀了吧。” 于是许青便真的抽出了短剑。 ‘腾’的一声!青州县令猛地翻身坐起,对着陈北辰就开始磕头。 “道爷英明神武,神机妙算,在下……”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因为许青的剑锋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只要他敢再发出一个音节,活动的喉结就会被剑锋直接切开。 陈北辰扶着床边的架子,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微微佝偻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隐藏在阴影中,仿佛是在凝视着青州县令,但又找不到他的视线所及之处。 青州县令几乎不敢呼吸,头颅不受控制地后仰着,一双小眼睛此时已是瞪得滚圆。 陈北辰缓缓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按住了他的眉心。 刚一接触到他的皮肤,陈北辰就感觉到了滑腻的汗水与微微颤抖的皮肤,仿佛刚被宰杀不久的新鲜猪肉。 他缓缓将青州县令的头颅抬起,语气平静地说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第二,继续撒谎,但你每说一个字,我都会从你身上片一片肉下来。” “我听说在京城那边,顶级的刽子手能在人身上下三千六百刀,片完之后,那人还是活着的。我肯定比不过人家吃饭的手艺,但十分之一,三百六十刀的话,我还是可以挑战一下的。正好你身上的肉多,没那么容易死。” “换句话说,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说三百六十个字。” “开始吧。” 陈北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中已经凭空多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尖刀,就抵在青州县令圆润富态的脸颊之上。 “道爷,我……啊!!!” 话没说完,陈北辰手中尖刀微微一挑,连着挑了三下。 三道血淋淋的肉丝被尖刀刮下,挂在刀尖之上。 鲜血顺着他脸颊上狰狞的伤口流淌下来,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剧痛让青州县令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但在许青的压制下,他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看着青州县令脸上那血淋淋的伤口,许青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忍不住看了陈北辰一眼,却只看到了一双平静冰冷的眼眸。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保持了沉默,继续压制住青州县令。 陈北辰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手中尖刀再次上挑,又是一根肉丝被刮了下来。 这一次,尽管青州县令疼得浑身颤抖,也不敢再叫一声。 “你背后的人是谁?你们想做什么?”陈北辰语气平静地问道,刀尖一点一点刺入青州县令的伤口之中,仿佛触碰到了面骨,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这个动作撕开了伤口,溢出的鲜血几乎将半张脸染红。 “三个数之内,不回答,我就继续下刀。一、二……” “道爷……”青州县令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他的眼睛瞪得极大,一双已是充满血丝的眼眸直视着陈北辰。 下一刻,那张富态愚蠢的脸上,竟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这个动作将伤口撑得更大,让这张脸变得异常狰狞可怖。 “三。”陈北辰面无表情地数完,又是一刀挑起,从伤口里面挑出一根肉丝来。 青州县令又是一颤,那张原本还带着冷笑的面容彻底扭曲了起来。 “别装了,你就不是那种刀刃加身都面不改色的死士。”陈北辰随手将刀尖上挂着的肉丝抹去,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可不是没给过你自尽的机会,但你现在还活着。” “你不想死,既然如此就别装出这副德行来骗你自己了。” 青州县令跪在地上,脸上的伤口已是血肉模糊,看起来异常狰狞。 过了好一会儿,青州县令才长出了一口气,对陈北辰说道:“我说实话……我是……信王爷的人。” 陈北辰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又迅速放开,转过身坐回到床上,语气冰冷地问道:“你一个边陲县城的县令,是怎么和皇宫贵族扯上关系的?” 他其实并不知道信王爷是谁,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朝代,作为一个挣扎在社会下层的游侠,陈北辰根本就不可能知道朝廷里面那些大人物的名字,甚至于现如今的北越年号为正都,都是从朝廷发布的悬赏令上看到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装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我是正都二十三年的头榜进士,也曾进过皇宫,品过国宴,踏马游街,赏尽繁花……” 剧痛加上失血,似乎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 他低着脑袋,口中近乎迷离的喃喃自语道:“我是天子门生,亲眼见过皇上,看过朝廷上的诸公,只是因为没有银子打通关系,所以才被外派出来。” “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把我发配到这种地方。” “直到信王爷找上了我,给我看了头三甲那所谓的文章……” “呵呵呵……狗屁文章!通篇的狗屁文章!” “我居然输给了那种人,皇帝明明知道,他亲眼见过试卷!” “这昏君已经把北越变成了这副德行,妖魔遍地,民不聊生。可他却还在妄想长生之术!” 青州县令抬起头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瞪得滚圆,形如恶鬼。 “我们只想让他死!” 第二百零四章 局内局外 第203章 局内局外 望着他如同恶鬼般狰狞的面容,陈北辰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累了,半跪在地上重重地喘着粗气。 “所以你们都是信王爷的人。”陈北辰沉思片刻,突然问道:“这一切背后是皇帝的想法?他想做什么?有什么计划?” “你觉得我会知道这么多吗?”与之前相比,此时满脸鲜血的青州县令却是显得硬气了不少。 他冷笑一声,全然不顾身后许青手中锋锐的剑刃,语气低沉地说道:“如果我们什么都知道的话,那就不用像一群阴沟里的野狗一样躲在暗处了。信王爷也不用每天都躲在府里,让那些六部九卿的虫豸祸害朝纲!” 陈北辰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诡异,微微沉思片刻后,语气平静地问道:“像你这种人,居然也有报效国家的心思?” “我这种人怎么了?”青州县令的情绪瞬间变得激动起来,他踉跄着想要爬起,却险些摔在地上,最后只能高高地昂起头颅吼道:“我也一腔热血过!我也想过报效朝廷报效国家!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现在这副痴肥的样子!我他妈也是个读书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伤口几乎被整个撕开,溢出黑红色的鲜血。 “我贪财……你知不知道,五年了,朝廷从来没向青州县发过一两银子!更没给过我半分俸禄!整个县衙,整个青州县,都是我养着的!我不贪财行吗?” “这么个年头,这么个地方,你还想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青州县令一拳一拳地砸在地上,近乎咆哮般地吼道。 陈北辰依旧面无表情,眼神中却好似透着光。 陈北辰不在乎这个人说的那些事情,更不在乎在他眼里,自己是个多么伟岸的形象。 他只在乎,这个人的心理防线已经接近崩溃了! 但是还不够!这个人打心底里认为自己是个高尚的人!并且在心里给自己编织了一套崇高的信仰! 想让这种人彻底崩溃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还需要陈北辰继续推他一把。 在许青意味不明的眼神中,陈北辰坐在了地上,视线与他齐平。 “你们想造反?还是想弑君?”陈北辰平静地问道。 “我们想救国!”青州县令坚定地说道:“北越到了现在这副样子,已经离灭国不远了!如果再没有人站出来,那这个国家就彻底完了!” 陈北辰的眼神依旧平静,充耳不闻般地继续问道:“你之前说,皇帝想要长生,你们是想阻止他。这件事背后的主谋是信王爷。皇帝知道吗?” “呵……”青州县令近乎讥讽地笑道:“自然不知道!若是他真的知道,信王爷焉有命在!” “不,他知道。”陈北辰面不改色地说道,语速逐渐加快,显得咄咄逼人。 “皇帝长生失败,这件事背后最大的受益人是谁根本一见便知。就连你这样的边缘人物都知道这件事情,就证明你背后的人压根就没想隐瞒。或者说,他们都知道,这件事瞒不过去。” “所以皇帝从头到尾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但他却没有对显而易见的主谋动手,而是开始收拾你们这些边缘人,这是为什么?” 青州县令呆住了,他动了动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在他开口之前,陈北辰便抢先说道:“因为这都不重要,因为你们所做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们根本就影响不到皇帝分毫。” “有一件事你说对了。你们就是一群阴沟里的老鼠,靠着不切实际的幻象来假装自己是那种能够参与到改朝换代里的大人物。可实际上,你们所做的事情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皇帝需要给你们这种人创造一个发泄的出口,让你们在里面随便折腾,好为自己求长生的行动创造一个干净的环境。信王爷需要借此表明自己的态度,以此为借口拉拢官员,培养势力。”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毫无意义,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垃圾桶,来盛放你们这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给你们找一点事做。好让你们安安静静的,别出来闹事,整件事情就这么简单。” 看着青州县令逐渐扭曲的表情,陈北辰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都只是他临时想出的猜测,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内在的逻辑乍一听上去挺有道理,但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便会发现到处都是破绽。 然而忽悠一下现在的青州县令却已经足够了,因为像这种人,在自己一直坚信的崇高事业受到质疑的时候,最缺乏的就是冷静。 他必须马上想办法说服陈北辰,同时也要马上说服自己,不然他所坚信的一切都会瞬间崩塌。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青州县令像是野兽一般嘶吼着。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掐住陈北辰的脖子,但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按住了手腕。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大声嘶吼着。 “信王爷不是那种人!他礼贤下士!英明果断!绝不是那种昏君能比的!” “信王爷一定能坐上大位,将北越从灭国的边缘拉回来!” 陈北辰瞳孔微微一颤,缓缓吐出一口气,笑着说道:“你们想弑君。” 青州县令瞬间呆在了原地。 “果然是这样,所以信王爷的目的不仅仅是破坏皇帝长生的计划,他还想弑君。”陈北辰摸了摸下巴,嘴角渐渐泛起一抹让许青感到无比熟悉的,仿佛在讥讽一切的笑容。 “之前我说的都是在骗你……”陈北辰冷笑着说道。 “但是现在,我突然觉得,我可能说对了。” “弑君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看起来很不错的计划,用来骗你们这群蠢货上钩。” 陈北辰缓缓站了起来,他突然明白陆灵泽要他来这里查什么了。 陈家庄灭门案,只是五年前一系列事情的其中一个结果,在这背后,是三股以上势力的互相博弈与厮杀。 金沙河大洪水,龙王爷陨落,破云真人屠龙灭村…… 在这一系列事情背后,是一场最少准备了五年的局! 在今天之前,陈北辰一直徘徊在局外,只能被动地承受各方博弈所产生的结果。而现在,他或许知道该如何入局了。 第二百零五章 囚室 第204章 囚室 望着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的青州县令,陈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有太多的事情弄不明白,还有太多的线索串不到一起,但至少他知道自己该去找谁了。 许青连忙从符包中拿出一张黄符贴在了青州县令的脸上。上面朱红色的朱砂印记猛地亮起红光,像是烙铁一样灼烧得他惨叫起来。 下一刻,黄符猛地裂开,仿佛被人用刀划了好几下,无力地从青州县令脸上脱落下来。 而他脸上的伤口,就这么凭空消失不见了,如果不是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孔,甚至会让人以为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北辰表情诡异地看了许青一眼。 “这法术叫做替身纸,只能用来治外伤。”许青面无表情的说道。 陈北辰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青州县令有些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猛地瘫倒在了地上,重重地喘着粗气,身上的冷汗瞬间喷薄而出。 陈北辰坐到地上,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两声。 “你们不断地提起陈家庄灭门案,应该是想找些东西吧。”陈北辰平静地说道。 他抬起头,看着青州县令那已经完全不同的眼睛,笑着说道:“我找到那地方了,但是大概已经晚了,那里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宫殿。” 青州县令的表情有些发愣,他眨了眨眼睛,试图从地上站起来,但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只能坐在地上急切地问道:“那地方在哪?” “离陈家庄原址不远……”话说到一半,陈北辰都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泛起一抹自嘲地笑意。 “我忘了,陈家庄的人早就死绝了,现在那里就是一片被洪水冲过的荒地,也难怪你们找不到。”陈北辰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他的脑中闪过陆灵那张讥讽一切般的笑脸,隐隐明白了什么。 青州县令的表情有些自责,叹了口气后说道:“有些事情,你也明白。我们是见不得光的,调不出多少的人手。本来能够穿越城外荒野的人就少,想凭这些人,从一片已经大变样的荒地里找一个村子的旧址,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你们就一直提起这件事,试图吸引别人的注意力?”陈北辰很自然地问道。 青州县令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不明白,在这种小地方,就算是屠村大案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没人会关心这种边陲县城都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这么做只是希望能够引蛇出洞而已。” 陈北辰摸着下巴,稍微思考了一下,随后缓缓站了起来。 “等我伤养好之后,我们就会离开。” 青州县令猛地松了口气,从那张富态的脸上挤出了一抹笑意。 陈北辰没有看他,而是坐回到床上,眼看着他离开了厢房,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眸仿佛在闪闪发光。 “许青,你现在还能飞得动吗?” 许青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带着我再去一次那里。”陈北辰微微低着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体内便开始流动着宛如实质般的金光。 那是九品修为时难以想象的沉重金光,宛如液体的黄金在他经脉中流淌,支撑起这副已然伤痕累累的身体。 “我总觉得他的反应不对劲,那个地方一定还有一些我们没有发现的细节。” 许青眼神诡异地瞥了他一眼,伸出手就要把他抱起来,被陈北辰及时躲开。 “能不能换个方法,比如在你那把剑上放个木板之类的?”陈北辰试探着问道。 许青没有说话,回了他一个注视脑残的眼神。 陈北辰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了双手。 “商量一下,别抱,背着行吗?” 许青拉住陈北辰的双手,一把将他背在背上,不知道是不是陈北辰的错觉,她的嘴角似乎翘起了一瞬。 腰间短剑微微颤抖,随之飞射而出,悬浮在许青身前。 她前踏一步,便站在了短剑之上,伴随着凌冽的风声,瞬间飞出了厢房,冲天而起。 青州县令站在距离厢房不远的地方,看着二人飞快地消失在天际,目光平静地转过身离开了原地。 陈北辰身处高空之中,周围的白云飞快地后退,凌冽的寒风吹在他的脸上,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伴随着头顶巨大的太阳,这体验着实算不上良好。 不过好在许青的速度够快,仅仅不过半刻钟左右的时间,陈北辰便远远地看见了那高耸的山脊。 越过山脊,二人才在周围山脉投下的阴影之中,发现了那座巨大的宫殿。 这一幕,让陈北辰看得微微皱眉。 之前在夜色中还没看出什么,如今天光大亮,却没有一丝阳光照在这巨大宫殿上面。整个宫殿仿佛是一层存在于阴影中的幻象,显得极不真实。 这种地形,绝不是自然产生的! 陈北辰望着周围的山脉,发现一道高耸的山脊几乎将这个巨大的凹地整个包了起来,整道山脊如龙蛇般延伸出去,而宫殿所在的位置,赫然就是这条‘龙’的腋窝位置。 许青带着陈北辰降落到地上,昨天的血腥屠杀直到现在仍带着挥之不去的余韵,空气中满是血腥味与尸体刚刚开始腐烂的诡异味道,呛得陈北辰一阵咳嗽。 他被许青放了下来,上前两步,仔细地看起了这巨大到根本不像是给人类使用的宫殿。 在三层汉白玉台上,那巨大的宫殿无声耸立着,像是一只巨兽的尸体在这个偏僻到连阳光都寻不到踪迹的地方慢慢腐烂。 陈北辰上下看了两眼,才扭头向许青问道:“你觉得,这像不像一座祭台?” 许青看了两眼,带着陈北辰纵身跃到三丰汉白玉台上,看着里面闪烁着富贵金光的华丽装饰,眉头逐渐紧锁起来。 “铁器不行阴阳,金乃是五金之首。金砖铺地,琉璃做顶,上不接天,下不连地。” “这可不像是什么祭台,这是一座囚室。” 陈北辰闻言微微一愣,随后瞳孔骤然一缩,宛如针尖一般! 第二百零六章 邪神 第205章 邪神 在这一瞬间,陈北辰想到了昨天晚上那一闪即逝的神像幻影,想到了陨落在这里的龙王爷,想到了那道不翼而飞的四品法箓。 那道法箓也许从来就没有被任何人拿走,它就在这里,在一个被人精心打造的囚笼里面! 直到最近,也许是某人终于做好了受箓的准备,也许是玉景辰的死刺激到了某些人,这道法箓便被人转移走了。 而在那之后,才是那支怪异的军队前往青州县,准备将所有人灭口。 为什么这么着急?一个已经失去意义的囚笼,真的值得他们这么做吗? 陈北辰走进了宫殿之中,周围那一个个巨大的金甲将士半跪在地上,身躯已经开始干瘪腐烂,不知道他们是最近才死的,还是已经死去多日。反正陈北辰是没办法用给正常人验尸的经验,来检测这些明显不正常人的死期。 而在那高高的台阶之上,被劈成两截的龙椅依然在那里,在这黑暗的最深处闪闪发光。 那是黄金的光芒! 陈北辰走了上去,抚摸着龙椅,手指猛地一使劲,便直接嵌了进去。 这是完完全全的纯金! 陈北辰微微瞪大了眼睛,又瞬间恢复了平静,转过身向许青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别的东西。” 和陈北辰这个半路出家,全靠着背书才有了一些道家知识储备的学渣不同。许青自幼修持,师承破云真人,接受过完整的道家高等教育,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量,是陈北辰拍马难及的。 许青的目光扫过周围,眉头越皱越深,逐渐紧锁。 “这里的建筑布局有很大的问题……”许青头也不回地说道。 她的眼中白光闪烁,在这被阴影笼罩的宫殿里面,显得有些诡异。 “完全不符合正常的风水学说,方位错位,摆件错误,门窗位置错位,好像整个错位了。” 许青反手从符包里面拿出了一个罗盘,看着上面疯狂转动的磁针,眼中露出一丝愕然的神色。 “不光是方位的问题,这地方明明是藏风纳水的位置,可是现在风不入,水不藏,根本不符合常理。” 陈北辰闻言也是微微皱眉,他对风水学说了解得不多,但也知道,在这个世界如果建筑不按风水来的话,是真的会出大事的! 而这宫殿几乎处处都不符合风水的基本学说,诡异与反常几乎融入了这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囚室,需要这样吗? 陈北辰猛地转过身,看向那被劈成两半的龙椅。 昨天晚上,就是在这个位置,他看到了那诡异龙王像的虚影。 那虚影介于人与龙之间,虽是人形,但却充满了异类的诡异气息,分明就是一尊邪神。 这帮家伙难道说不光是把法箓关在了这里,他们还给它找了一尊‘宿主’? 陈北辰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开始回想起这一路走来所有的诡异之处。 破云真人屠龙、金沙河大洪水、五年大旱、修建在龙王爷陨落之地的宫殿…… 陈北辰缓缓坐了下去,沉默了很久之后才问道:“许青,一位神灵的陨落,会造成什么后果?” 许青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后才说道:“如果是这种与法箓结合所产生的神灵,那么随着他的死去,法箓威能所笼罩的范围内将会产生剧烈的天气变化,与此同时,它的信徒也会产生一定的变化,这种变化往往不是显现于外,而是体现在内心的扭曲上。直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人能确定这种变化是如何产生的。” 陈北辰抬起头,看着她问道:“换句话说,神灵陨落会产生严重的后果,但这后果其实是暂时的,并不会一直延续下去?” 许青点了点头,确认道:“不错,神灵只是借助法箓的神通实现信徒的愿望而已。没有了神灵,这片地区的生态只会恢复到正常的情况,而不会产生什么过于严重的后果。” 陈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下明白了。 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持续了整整五年的旱灾,完完全全就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人祸! 宫殿一样的囚室,为的并不是困住法箓,而是困住一尊被刻意制造出来的邪神龙王! 五年来,就是这尊邪神龙王的力量,使得整条金沙河彻底干旱,而五年后的现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恐怕也和这尊邪神脱不开关系。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让整个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大旱五年,对皇帝有什么好处吗? 陈北辰发现自己的思维似乎走进了死胡同,明明猜想合理,但又偏偏在关键的地方想不通。 “这里面一定缺了什么。”陈北辰喃喃自语道。 与此同时,金沙河上游位置,一座荒凉的小山之上,徐常钧伸手拨开了面前的杂草,凝神看向了山下,一座看似普通的村寨。 这里是徐州郡,位于北越南方,金沙河流域。 虽是靠近金沙河,然而郡内多山,交通不便,因此并未像沿河的其他州府一样富裕起来,反而随着金沙河流域的愈加兴盛,仅剩的平坦土地被大批买走,用作船坊、客栈与城镇,使得郡内百姓生活愈加艰难起来。 但也正因为这种特殊的地形,徐州郡也避开了五年前那场席卷整个金沙河流域的巨大水灾。 然而水灾能躲,旱灾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 因为山地多的原因,当地百姓的粮食几乎是最先耗完的,随后就是大范围的饥荒与瘟疫。郡内百姓十室九空,几乎没有活人了。 就在这种绝望的环境下,一个杂糅了道家与佛家思想,主张奉献肉身外物,专修灵魂功德的教派应运而生,并以极快的速度扩张到了整个徐州郡。 近年来,更是得到了道家的承认,扩张到了整个北越。 这就是红米教! 而现在,徐常钧所看到的那个看似普通的村寨,就是五年前红米教的诞生之地。 凝望着那村寨良久,徐常钧从符包中拿出了一只纸鹤,凑到嘴角轻声说道: “找到了。” 第二百零七章 村寨 第206章 村寨 徐常钧走下了山顶,向着村寨方向走去。 在时局动荡的时候,山民们联合起来以求自保,村寨往往就是这种特殊时期的产物,而在徐州郡这种地方,时局几乎就没有好的时候。 动荡艰难的环境,造就了山民封闭、固执、团结、排外的性格,也就是所谓的穷山恶水出刁民。 还好,即便如此,大多数人对于道士还是尊敬的。 徐常钧没有带那个绣着玄武图的符包,也没有穿着真传弟子特有的华丽法袍,而是打扮成了一个普通的游方道士,身后背着药箱,胸口挂着八卦镜,一身简朴的青色道袍。一副积善派道士的打扮。 这些道士没有那么多好勇斗狠的法门,也没有那么多神奇的法术,他们都是以医术、符术行走世间,治病救人,行善积福。他们的理念就是,只需要积累功德,便可得天地认可,并终有一日能够褪去肉身,羽化飞升。 就宗教理论来说,他们这一套东西没什么毛病,但内核的思想却与其他流派大相径庭。无论是符箓派请神入体,还是丹鼎派性命双修,亦或者是占验派趋生避死、神道派供奉天地,其本质都是修己身。只有这帮人,将自己的修行,与对天地的贡献联系到了一起。 不能说他们的理论就有问题,事实上积善派中确实有不少并未修过性命,却能活好几百岁,还能翻山越岭,单手放倒几十个小年轻的大佬。但这也导致他们和其他流派玩不到一起去。 道门内部互相鄙视,也往往直接无视掉积善派的人,好像这群人压根就不存在一样。 不过尽管在道门内部处境尴尬,但是积善派在民间的风评还是相当不错的,只是大多数人也没有把他们当成道士,而是当成了手段高超的大夫。 而徐常钧作为一个经受过正经道家教育的真传弟子,山医命卜相这五术都属于基本技能,而且基本功异常扎实,虽然比不过那些真正的积善派传人,但治病救人还是没问题的。 唯一的问题是,万一被人揭穿了身份,传出去不太好做人。 带着对未来的某种恐惧,徐常钧深深地叹了口气。 此时他已经接近了村寨,靠近了看,这村寨的大小远远超出他的预料,宛如一座山中小城。 门口人来人往,多是背着药篓,拿着工具的采药人。 这些人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眼中都充满了警惕,直到他们看到徐常钧背后的药箱和身上的道袍。 积善派的好名声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还未等徐常钧都到门口,就看到一群人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谦卑的笑。 “道爷,不知到我们这里有何贵干?”领头的一位老者笑着问道,语气虽然谦卑,但话里透出的意思却有些不太对劲。 徐常钧没听出来,很寻常地点了点头说道:“在下道门玄阳子,云游四方到此,想进去讨碗水喝。” “道爷,您这话可是折煞我们了!那个……小五,去通知一下郑老,准备一桌酒席招待贵客。” 这老者似乎极有威望,听他这么一招呼,人群中马上就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跑了出去,直接冲进了村寨之中。 周围的人也都围了上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但却好像是在无意之间堵死了徐常钧的道路。 徐常钧终于发现有些不太对劲,但看着这些人那崇拜热情的眼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皱了皱眉头,站在原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跑了回来,那老者才挥了挥手,周围人马上一哄而散。 这一幕看得徐常钧有些傻眼,直到被老者半拉半请地送入村寨,才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现在还未到正午时分,若是寻常村寨,这时候家家户户应当都是在田里忙碌。可是这里明明是山地,不可能有多少的土地,起码这么大的村寨,是不可能完全靠着种地过活的,更不要说现在已经是深秋,按理来说田里的粮食应该已经被早早地收割完毕了,而在南方,气候并没有北方那么寒冷,这段时间将是平民百姓们难得的可以休养生息的时间。 可是现在的村寨内部,却是家家户户紧闭房门,偌大的街道上也是空无一人,连孩童都没有一个,仿佛他们是走进了一座鬼城一般。 徐常钧的眉头越皱越深,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跟着老者的指引,一路走到了一间巨大的酒楼前。 这酒楼分为三层,装饰考究气派,一张硕大的牌匾挂在上面,写着‘朱家酒楼’四个大字。 徐常钧的表情有些茫然,这一路走来,村寨内部那一间间整齐明亮的大瓦房虽然离谱,但他还算能够理解,毕竟是一处全国性教派的发源之地,像他们真武山下的几个城市,一样发展得很是富庶。 但这么大的一间酒楼就有点超过他的理解范围了。 山地之间,既没有过路的行商,也没有南来北往的码头,建造这么大的一间酒楼,是来招待谁的? 难不成这村寨内的百姓,都已经富有到能天天喝酒了? 还没等他整理出什么头绪来,就闻到酒楼之中,传出了诱人的香气,带着浓烈的酒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徐常钧双眼一瞪,双脚瞬间好似在地上扎了根一般,任身边几人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无法推动分毫。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了这几人。 道门之中,以雷法为至高法门!乃是代表着天地法威,最是威严。 徐常钧所受法箓乃是《五雷箓》,这一眼之下,仿佛裹挟着神灵般的威严,让几人下意识地后退,双膝颤抖着,几乎就要拜倒在地。 “你们有修为?”徐常钧一字一顿地问道。 他终于知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感觉到的不寻常之处在哪了。不光是这村寨异乎寻常的富裕,也不是这里面空荡荡的景象,而是这些人。 他们每一个都不是凡人,几乎个个都有修为在身。老者声音洪亮,健步如飞,年轻人跑步飞快,身强体健。虽然这些人的修为还很浅薄,但已经不比一般的九品清信弟子差了。 第二百零八章 红米 第207章 红米 这已经不是正不正常的问题了! 真武殿作为北越道门魁首,道门的名门大派,门内九品清信弟子的数量也不过数百,就算加上分散各地的道观、山头、附属门派之类的势力,也不过将将一千有余。 而这么大的村寨中,有多少人?怕是数千都少,起码上万! 徐常钧也知道,自己可能是想岔了,这么大的村寨,不可能每个人都有修为,但想想当时门口的那些人,徐常钧依旧感觉一阵不寒而栗。 哪怕不是全部,哪怕只是十分之一,那也是一股可怕到极点的力量! 九品修为,那是修行者的最底层,但对于凡人来说,那就意味着一个身怀巨力,行如鬼魅,精力、学习能力、恢复能力等能力全部在他们之上的恐怖存在。 那是性命的升华,是生命本质的不同。 几人被徐常钧身上的威严压制着,几乎不敢抬头,只有那老者勉强笑了笑,低着头恭敬地说道:“道爷,可是我们招待不周,惹道爷生气了。” 徐常钧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招待的问题,但又转念一想,觉得这时候说这种话似乎不太对劲,于是便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然而他的沉默,却给了几人巨大的压力,仿佛有一双威严的眼睛在审视着他们。 终于,两个年轻人坚持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道爷饶命!我们只是想向借道爷一些红米,绝无半点非分之想啊!” 徐常钧又是一怔,随后微微皱起了眉头,手指轻点,语气低沉地问道:“什么红米?” “道爷,红米就是血。”两个年轻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雷法的威严不是谁都能抵抗的,更别说徐常钧又是符箓派,有神在身,自然更添威严。 面对这种仿佛源自于血脉深处的压迫感,两个本就心志一般的年轻人此时俨然已经接近崩溃。 “都是传了很久的叫法了,人肉就是米肉,白米是肉,红米是血。” 徐常钧瞳孔一缩,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一旁的老者。 老者微微低着头,两条腿不停地发抖,但他的修为明显比别人强上一截,此时面对徐常钧的威压还能勉强站着。 “道爷,我等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想求一些红米而已,道爷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徐常钧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起来,声音低沉地问道:“你们要人血做什么?” 老者叹了口气,深深地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地说道:“道爷,红米乃是宝物,像道爷这种修为不凡的修行者,体内红米更是至宝,若是能上交到红米教的仙师那里,便可换来一颗仙药!” 他那张因老迈而布满皱纹的脸上,突然显露出一抹狂热之色。 “那是长生不死的仙药!红米教的仙师慈悲,赐我等长生之法,只需红米供奉,便可得这长生大药,益寿延年,百病不生!” 徐常钧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听着有点像是外丹的大药,可为什么要用人血来换?红米教要这么多人血做什么? “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徐常钧语气冰冷地问道。 “道爷,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啊!”老者的眼中溢出两行浑浊的眼泪,他将手伸进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两张银票。 徐常钧目光一扫,顿时瞳孔骤然一缩。 “道爷,这是两千两的银票,若是道爷还觉得不够,老夫家中房屋也还值些银子,除此之外,还有这些年从山中收来的药材。” 老者抬起头,一双眼眸之中像是有狂热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徐常钧只觉得呼吸一滞,竟好似有一种别于他雷法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老者上前两步,徐常钧竟下意识地退后躲避,接着就听他继续说道:“老朽只求道爷成全老朽向道之心!” 还未等他再说什么,徐常钧突然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伸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瞬间,原本还在地上跪着的两个年轻人猛地弹跳起来,从背上取出了柴刀。街道两边的房屋里更是瞬间涌出了一大帮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密密麻麻地挤在街道上,拿着草叉、锄头和柴刀,畏畏缩缩地站在距离徐常钧三尺之外的地方。 “你想做什么?” “放开阿公!” “放开徐阿公!” “……” 人群聒噪着,他们举着农具,在雷法的威压下几乎无法上前,但还是涌向了徐常钧。 徐常钧微微低着头,看着这位老者的脸色,目光渐渐沉凝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听到他低沉有力的声音。 “你抽了多少血?”徐常钧脸色发黑地问道。 老者微微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摇摇头说道:“记不清了。” “面色暗黄、肢体僵硬、体寒发虚、毛发干枯,你身体里的精元已经被透支得不成样子了!”徐常钧眉头紧锁,语气低沉地说道。 老者摇了摇头,眼中仍闪烁着狂热的神色。 “道爷,这都不碍事,只要红米教的仙师赐下一颗仙药,我自然就……” “什么手段,也补不回你缺失的精元!”徐常钧马上打断了他,斩钉截铁般地说道:“血是促使骨肉之间得以运行的根本,所谓流行骨肉,谓之血。那是人身的精元所在,是命修的根本。这种东西靠外药补不回来的!” 徐常钧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所有人,这才发现,这些人身上全部都有或多或少的失血过多的征兆。 皮肤或蜡黄或苍白,毛发干枯而发黄,行动虽然依旧灵活,但四肢却显得僵硬,就连几个小孩都一样。 而在徐常钧的面前,这老者像是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张蜡黄干枯的脸颊猛地扭曲起来,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妖道……” 徐常钧听到这老者从喉咙里面发出了微弱的声音,这一瞬间,徐常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妖道!”老者又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他不管不顾地挣开了徐常钧的手,双支手臂笔直地伸着,掐向了徐常钧的脖子。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包围了上来,他们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像是要把他生生烧成灰烬! 第二百零九章 稻草 第208章 稻草 徐常钧,四品散仙紫胤仙人真传弟子,受七品五雷护身箓,神通手段,就是放在这一代英杰辈出的道门新秀中,都是数一数二的能人。 这么一位七品正一法师,就是面对积年的大妖、幽冥的厉鬼,都不会有半分畏惧。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些狂热的山民,看着这些最高不过接近八品修为的百姓,徐常钧怕了。 尽管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招出雷电,将这些人全部击杀,但他还是怕了。 在人群之中,在无数草叉、柴刀、锄头的威胁下,真武殿真传弟子中数一数二的一位,化为了一道电光仓皇逃窜,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动物一样冲进了深山里,消失不见。 狂热的山民们身手矫健地追入深山,然而面对一心想要逃跑的徐常钧,这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山民,还是被迅速地抛到了身后。 徐常钧一直在跑,他分不清山中的方向,只是埋头奔跑,直到一缕阳光照宰了他的脸上,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了山顶。 凌冽的寒风吹在他的身上,让这个理论上讲已经是寒暑不侵的七品法师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转过身,从符包中拿出了一只由符纸折成的纸鹤。 他将纸鹤放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词。 伴随着他的咒语声,纸鹤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双翼微微一振,尖利的嘴巴随之张开,竟然口吐人言起来。 “又怎么了?有事说话?”纸鹤口中发出了陆灵泽不耐烦的声音。 八品法术,纸鹤传音! 徐常钧张了张嘴,在心里措了一下辞,又犹豫了一下,在陆灵泽的耐心到达极限之前,才开口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人血啊……”陆灵泽的语气似乎有些感慨,但却并没有多意外。 徐常钧一双剑眉向上一挑,忍不住疑惑地问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不难猜,人血吗,又叫紫水或者红汞,自古以来就是一种极富灵性的材料。我们符箓派用它绘制符纸,占验派用它求取签文,神道派用它开坛做法,丹鼎派……他们的做法比较狂野,直接进口的。” 徐常钧微微一愣,随后头皮一阵发麻! “内丹派倒是还好,可对于外丹派来说,人血这东西就是在最正宗的大药丹方里,也是避不开的材料,童子血、女子经血、男子舌尖血、阳年阳月阳日出生的脐带血……诸如此类,种类繁多得很,其中最常用的就是女子经血和童子血,这两样东西属于经典秘方了,大多数外丹大药,都需要类似的玩意儿当做药引。” “只是大多数外丹派都是拿这东西当药引使,没听说过用这么多的……看来红米教这么一个起源于民间的教派,能够得到道门外丹派的承认,也是有原因的。” 陆灵泽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似乎是想到了某些有意思的事情。 徐常钧的眉头却是越皱越深,忍不住问道:“取血炼丹,这已经是魔道了吧?” “这算个屁的魔道?咱们还拿人血画符呢,咱们也是魔道了?”陆灵泽语气无奈地说道:“忽悠别人取血这种事虽然听着有点……是比较缺德,但是说实话,类似的事真要追究起来,大伙其实都干过,你难道忘了小时候你师父带你下山找童子尿的时候了?” 徐常钧微微一愣,随后脸色猛地涨红起来,连忙大声说道:“这不是一回事!” “很遗憾,这就是一回事。起码性质都一样。”陆灵泽平静的语气让徐常钧瞬间恢复了冷静。 他听到陆灵泽继续说道:“的确,这里的山民抽血抽得都伤了根基,但按你的说法,人家也不是强收的,以外丹大药来换,这就不属于强买强卖,或者欺凌百姓之类的,而属于正常交易,双方你情我愿,咱们也没法说什么。” “也幸好你什么都没做,不然的话就是你师父出面,这事都不好处理,外丹派那边可是也有散仙级别的高手,真把事情闹大了,双方都不好下台。” 听着陆灵泽的话语,徐常钧不由得眨了眨眼睛,左右看了两眼。 沿着陡峭的悬崖,徐常钧的目光穿过白蒙蒙的善舞,看到了那座隐藏在山中的村寨。 这村寨很大,在他离开之后也变得很热闹,人来人往,却又了无生气。 所有人都沉默地在街道上行走着,他们动作矫健,但身体僵硬,力大无穷,但疲惫不堪,就连孩童都没有正常的调皮玩耍,而是如同垂暮老人一般,顶着一头稀疏发黄的头发,僵硬地在阳光下行走。 这一幕,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若是有不知情的人在夜晚误入此地,怕是会觉得自己误入了幽冥鬼蜮。 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却是道门的栋梁,这简直就是对徐常钧信仰最恶意的嘲笑!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徐常钧忍不住问道:“他们难道就感觉不出来自己的身体状况吗?命修根本受损,就是再厉害的大药,也不可能将他们的修为推动一丝一毫了!为什么还是执迷不悟?” “把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不要说是延年益寿,就是自己原来的寿命都折损得差不多了。这一切就只为了区区几年的不到八品的修为?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们为什么这么……这么……” “愚蠢?”陆灵泽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徐常钧的疑问。 “老徐,别去想什么有没有意义了。这事和意义无关,他们只是没有选择。” “贫穷、饥饿、日复一日的劳作与被压迫……他们本就没有任何选择,而红米教的方法起码算是一种选择。” “老徐,和一群溺水的人讨论一根稻草能不能让人浮起来,这才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徐常钧一下愣住,他张了张嘴,猛地攥紧了拳头,掌心之中近乎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道道纤细的电弧。 “老徐,别乱来。”陆灵泽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的头上,让徐常钧瞬间冷静了下来。 “我大概知道你那边是怎么回事了,不过你千万别乱来,这件事背后隐藏着的事情太大,咱们扛不住。” “我也知道,事情都到面前了,放着不管不是你的作风。不过咱们当好人,也得当个聪明点的好人,别总拿脑子往石头上碰。” 徐常钧似乎从陆灵泽的话语中抓住了什么,连忙急切地问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红米教和这些山民之间的交易咱们管不着,但同样的,如果你和这些山民达成了什么交易,或者引导他们改变一下信仰,那红米教也管不着。” “他们有后台,但是咱们也有后台,而且咱们的后台拳头比较大,这就给了咱们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 “插手红米教的传教行为,这叫挑衅。但是和红米教争抢信徒,这就是道门内部正当的公平竞争。这里面有个度,是可以让咱们操作的。” 徐常钧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脑中各种思绪杂糅在一起,良久后忍不住一挑大拇指说道:“还是你比较阴险!” “……你他妈求人办事都没一句好话是吧?!” 第二百一十章 春雨楼 第209章 春雨楼 北越,京城。 陆灵泽差点把手上的纸鹤扔到地上踩上两脚。 在一旁行空好奇的眼神中,陆灵泽深吸了一口气,没好气地对纸鹤说道:“反正路我给你指了,剩下的事情你自己搞定,没事别烦我,有事也别烦我,我这边很忙,没时间再给别人当保姆了。就这样了!” 陆灵泽气愤地将纸鹤扔回符包里,转过头一把按住了一个试图接近二人的衣衫褴褛的小孩。 他按着这小孩的脑袋原地转了个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小孩顿时向前跑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道兄,这是……”行空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被本地帮派培养出来的小偷,真要被他们近身了,一眨眼的功夫,你身上的宝贝就全没了。”陆灵泽单手一伸,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一个紫金钵盂,在行空的眼前晃了晃。 “就像这样。” 行空的眼睛猛地瞪到最大,下意识地伸手进怀中翻了翻,随后一脸茫然地抬起头,连忙将紫金钵盂抢了回来。 “道兄莫要拿此物开玩笑,这可是金光寺时代相传的佛宝,传闻中,文殊菩萨曾经用此物盛水照面,乃是一等一的宝物。”行空一边说着话,一边把这紫金钵盂藏进了怀里,还生怕它掉出来地摸了摸。 陆灵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小和尚,你把这东西介绍得这么详细,到底是想让我偷还是不想让我偷啊?” 行空闻言,一脸认真地说道:“道兄德行高尚,绝不会因一个外物而妄起贪念。小僧只是想让道兄知道此物的珍贵,希望道兄不要再用此物开玩笑了。” “啧!”陆灵泽无奈地咂了咂嘴,耸着肩膀说道:“还是你们和尚有钱啊,出趟门带着一身的宝物,不像我,带着一身的麻烦。” “道兄何必如此……” “好了好了!”陆灵泽连忙打断了他的话,转过头看向街边。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穿过了好几条街道,来到了这越京城最为热闹的地方。 万花林,又叫八玉楼,指的是越京城最大也是最豪华的八座青楼,这八座青楼同属于一片街区,彼此之间争奇斗艳,吸引来无数的文人墨客和色中饿鬼。连带着拉动了整个街区的产业,包括但不仅限于赌坊、酒楼、食肆、以及依托八玉楼的大小暗娼。 此时此刻,二人就站在一座名为春雨楼的青楼前,眼前一片莺莺燕燕,只是被四处赶来围观的男人挡了个严实。 从他们只敢用眼睛看,而不敢直接进去的行为,就可以判断出这就是一群普通的色鬼,远远够不上文人墨客的级别。 而人群之外,看着那些大白天半遮半掩的女子,行空不由得低头叹了口气,默默地诵念起了经文。 陆灵泽摸着下巴,仔细端详了那些女子一眼,眼神中显现出几分专业的审视。 “动作浮夸,肢体僵硬,服饰老套……八玉楼之一的春雨楼也不怎么样啊。” 行空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道兄,你懂得好多啊。” “哪里哪里。”陆灵泽一脸的自豪。 行空看着陆灵泽这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德行,不由得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略作思考后,他还是把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走吧。”陆灵泽突然拍着行空的肩膀说道。 行空微微一愣,好奇地问道:“去哪?” “当然是进去了,来都来了,怎么能不进去看一眼呢。”陆灵泽扣着行空的肩膀,强行把他往里面推。 行空连忙站住,两只脚像是扎了根一样,死死地嵌进了地里。 “道兄,你我乃是出家人,怎么能去……这种地方!”行空的脸色微微发红,抻着脖子说道。 二人的争执引来了路人的围观,一看是个道士拖着和尚进妓院,大伙儿瞬间就精神起来了! “道爷,使劲啊!” “大师,您也别端着了,进去见识见识呗!” “来来来!大伙儿给这二位让个地方,别挡了路!” “……” 八卦绝对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一见有热闹看,一群色鬼连姑娘都不看了,就对着一个道士和一个和尚猛瞧。 行空闹了一个大红脸,挣扎得更加剧烈起来,但是却被陆灵泽强行拖着,一路拉到了春雨楼前。 “你不是说要见识一下衮衮红尘吗?这就是红尘啊!”陆灵泽理直气壮地说道。 “道兄,你骗我!这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行空仍在挣扎,誓死不进青楼一步。 陆灵泽只能撇了撇嘴,突然一伸手,闪电般地在行空胸口蹭了一下,下一刻,一个紫金钵盂连带着一串红色佛珠,一起被陆灵泽拿到了手上。 他后退两步,以一个恨不得把自己都甩出去的姿势,把这两件佛宝扔进了春雨楼。 行空的目光跟着两件佛宝划过了一道长长的弧线,眼见佛宝即将落在这青楼的地面上,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没有任何犹豫,行空的身形仿佛化作了一道狂风,以万军难挡之势,瞬间冲进了青楼,赶在两件佛宝落地之前,将它们一把抄在手上。 捧着两件珍贵异常的佛宝,行空后怕得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都不敢想象,这两件珍贵的佛宝落在这种地方,那是怎样的亵渎! “动作很快嘛,还说你不想进来。” 伴随着陆灵泽阴阳怪气的声音,行空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瞬间。 他抬起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这座青楼的最中央,引来了所有人的视线。 行空的脸瞬间红得几乎看不见五官,他低下了头,转过身就要出去,却一下撞在了陆灵泽的胸口上。 “你这和尚,方向弄错就算了,男女你都不分了?”陆灵泽没好气地说道。 此言一出,整个春雨楼瞬间爆笑如雷! 在这一阵阵极为刺耳的笑声中,行空恨不得原地刨个坑把自己给埋起来! “行了行了……”陆灵泽揽住了他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放心,这点小钱我请客!老鸨!安排一间上房给这位金光寺的大师!”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大声。 行空的脸更红了,看那诡异的姿势,似乎是打算用他发达的胸大肌闷死自己。 一个看起来大概三十余岁,身材婀娜,气质妖艳,嘴角还带着一颗美人痣的女人摇曳着盈盈一握的腰肢,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嘴角带着笑,目光浅浅地打量了二人一眼,当看到陆灵泽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的时候,她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真挚了起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长三 第210章 长三 金钱,绝对是人类社会中影响最为深远,意义最为重大的东西。 它能让贞妇放荡,让爱人离散,让亲人反目成仇,也能让挚友刀剑相向。 它能让世间癫狂,让众生癫狂。 在今天之前,行空并不知道金钱的魅力。他长于寺庙,自幼修习佛法,如果说世间是一间屋子,那他就应该是那个站在门外的人,看屋子里众生悲喜而不动,心如明镜,身如菩提。 然而天池一行改变了太多太多,一个不认识的人,击碎了他的心境,也将他强行拉入了这间屋子。 这一路走来,他看见了这屋子里的太多肮脏,但都没有今天这般令他印象深刻。 他看着那艳丽逼人的美妇摇曳着身姿,带着能让绝大多数男人意乱情迷的微笑,将二人带上了二楼。 一个个艳丽的女子从门外走进,排成一排,任他们挑选。 在这一刻,明明眼前站着的是一群容貌艳丽的妙龄女子,但行空恍惚间,却看到了一串串被铁钩挂起,了无生气的生猪。 它们被开膛破肚,掏空了腹腔,露出鲜红色的肌肉与白色的脂肪。 它们被铁钩挂起,整齐笔直地排成一排,食客坐在它们面前,垂涎欲滴地挥舞着手中的银票,挑选着自己心仪的部位。 恍惚间,行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香甜的脂粉味道仿佛都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血腥 “大师,怎么了?” 甜美的声音唤回了行空的神智,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一间精致的厢房内,面前是袅袅升起的熏香,身边则是两个分别身穿青衣与紫衣的女子。 这两个女人年纪都不大,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但却画着精致异常但却更显成熟的妆容,头上插满了簪花与配饰,眼神明亮,但内里毫无光芒。 行空微微低下了头,眼角余光瞥向另一边,陆灵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那些弹奏乐器的女子面前,指挥着他们奏乐起舞,看起来玩得相当开心。 行空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他身边的两个女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对视一眼后,一个拿起酒壶,另一个脸上挂着媚笑,靠在了行空的身上。 但不知为何,行空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场,将她们拦在了外面,距离接触行空的身体始终差了半寸。 这神异的一幕让两个女子脸色大变,心中惊惧之下,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可也不敢就此离开,只能一脸畏惧地坐在原地,仿佛身体都僵硬了。 就这样,三人一直这么坐到陆灵泽玩够了,遣散了奏乐的女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回来。 “和尚,你这是干嘛?”陆灵泽疑惑地问道。 行空微微叹了口气,头也不抬地说道:“道兄,此地不宜久留,若是道兄执意留在此地,那小僧就在这里等你吧。” “你想得真美,知道这地方花费多高吗?还久留?”陆灵泽嘴角一撇,坐到了行空对面。 “我好心请你,你这和尚还不领情。” 行空低头闭目,沉默不语。 陆灵泽拿起桌子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笑着问道:“和尚,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坐着了?” 行空微微点头,闭着眼睛说道:“淫邪乃是佛门大戒,小僧被道兄骗入此地,乃是无意之举,可若是小僧将错就错,那便是刻意犯戒,又有何面目做小僧的佛门弟子。” “淫邪……呵!”陆灵泽发出了一声嗤笑。 “淫邪算是大戒,那杀生呢?算大戒吗?”行空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陆灵泽问道:“道兄何出此言?” 陆灵泽站起身走到了行空身后,伸出手拍了拍两个女子的肩膀。 “二位姑娘是叫青鸢和紫玉吧?请问一句,如果这位大师碰都不碰你们一下,一会儿直接就这么离开,那二位会如何啊?” 两个女子的身躯颤抖着,她们既害怕明显不是常人的行空与陆灵泽,又不敢就这么离开,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媚笑,对着陆灵泽说道:“道爷说笑了,无非就是……被呵斥一顿罢了。” “真有这么简单吗?”陆灵泽笑着反问道。 两个女子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她们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在陆灵泽的目光注视下,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那个身穿紫衣,看起来年纪更小一些的女子猛地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惊慌地说道:“求大师救我!” 另一个女子似乎被她大胆的举动吓到了,坐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一动不动。 “大师,我和青鸢都是春雨楼内的长三,是被妈妈精心挑选出来服侍二位的,如果就这么离开,妈妈会觉得是我们招待不周,坏了春雨楼的名头。那时我们不光会被禁食毒打,还会被降到幺二,变成最下等的妓女。”紫玉低着头,浑身颤抖着说道。 陆灵泽有些意外地一挑眉头,扫了一眼旁边似乎才刚刚反应过来的青鸢,好奇地问道:“你读过书?” “是!”紫玉连忙应道,语气似乎变得上扬了些许。 “家父是一位秀才,只是不善整理家业,加之嗜酒如命,于是便用我……换了二十斤新酿。”紫玉依旧低着头,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青鸢此时仿佛大梦初醒一样,连忙学着紫玉的样子,跪在了地上。 行空疑惑地看着她们,转过头向陆灵泽问道:“道兄,何为幺二长三?” 陆灵泽没有回答,而是坐了下来,看向了地上跪着的二女。 青鸢似乎是终于听到了自己可以理解的知识,连忙说道:“幺二就是是青楼里最下等的妓女,长三就是我们这种可以招待贵宾的女子。再往上还有红牌,不光可以选择接哪些客人,而且收费极高,就连妈妈都要捧着。” 她的语气中带着十足的艳羡与憧憬,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 “妈妈说,若是这次我们两个能打出名气来,那我们以后就也是红牌了!” 行空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看向了紫玉,这年纪稍大一些的女子此时跪倒在地上,同样沉默着一言不发。 第二百一十二章 信王 第211章 信王 行空沉默了片刻,突然俯下身子,将两个女子搀扶了起来。 即使是隔着轻薄的纱衣,行空也能感受到她们肌肤的温暖与滑腻,这是女子最美好年纪的证明。 两个女子战战兢兢地被他搀扶到椅子上,在她们迷茫的眼神中,行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二位福主,小僧乃是出家之人,实在不能破戒。不过在离开时,小僧会告诉老鸨,此事与二位无关,让她不要责骂二位。” 青鸢的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意,紫玉却是微微低头,叹息着说道:“大师,妈妈只是想趁这个机会,让春雨楼名声大噪而已。若是我们两人未能服侍大师,传出去扬得也不是春雨楼的名声。我们还是会被怪罪的。” “如果单单只是被禁食毒打那也就算了,只是害怕妈妈大怒之下,将我们两个降成幺二,那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她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行空疑惑的眼神,当即微微咬了一下嘴唇,苦笑着说道:“大师,幺二和长三不同。长三只需要接待贵宾,且每次的过夜之资都只需要上交七成。若是节省一些,或许在十年二十年之后,还有希望把自己赎出去。但是幺二不一样,她们不光收取的过夜之资微薄,而且还需要上交给春雨楼九成,自己只能留下一成,再加上饮食、脂粉、衣服上的花费,根本不可能攒下银钱,反而会越欠越多,彻底没有了离开的希望。” “而且春雨楼对我们每月上交的银钱都是有要求的,长三还好,客人都比较大方,不需要在这方面担心。但幺二就只能不停地接客,一天最少也要接待数位甚至是十几位客人,才能凑齐这部分银钱。她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活不过十年,很快就会死于花柳病、杨梅疮、霉疮、秽疮等疾病。” “我曾经不止一次看过她们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的样子,还有她们死去的时候,那副样子……大师!求求你救我们一命!” 紫玉说着说着,眼中逐渐泛起泪光,再次跪在了地上。 行空没来得及阻止她,他此时甚至已经呆立在了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转过头,看向这春雨楼的最下层,眼中仿佛有白色的光芒闪烁。 佛门神通,白骨观! 在这神通的加持下,他的目光穿过木质的墙壁,穿过了极尽奢华的大厅,穿过了推杯换盏的男男女女,直到他看到了春雨楼后,那一间间简陋的封闭房屋。 一个个形容枯槁的女子躺在地上,身体与冰冷的地面之间只有一层杂草。 她们的身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脓疮与疱疹,下半身像是堆叠在一起的畸形菜花,红肿发涨,向外渗透着深黄色的脓液。他们中有的还在痛苦呻吟,有的则已经没有了气息。 ‘呼’的一声!行空猛地站起,一张宛如天人的面容因愤怒而充血,变得涨红起来。双眸更是瞪得滚圆,一双剑眉几乎竖立而起,让这张脸变得如同庙中的明王神像一般,狰狞而威严。 两个女子被吓了一跳,几乎跌倒在地上。 “道兄……”行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内心的愤怒,语气低沉凝重地问道:“你带我来,就是要我看这些?” 陆灵泽端着酒杯,美美地抿了一口,笑着说道:“这些算个屁啊。” 行空顿时怔在原地,疑惑地看向陆灵泽。 “和尚,你要是看见一件坏事就觉得是我安排的,那我可太累了点。”陆灵泽指了指外面,笑着说道:“你的白骨观多用一用,就会发现无论自己走到哪里,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事情。这和我无关,只是你终于开始用眼睛看这个世界了。” 行空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子,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总有办法吧?” “看你自己呗。”陆灵泽两手一摊,随意地说道:“邪淫和杀生,你自己选。当然了,你也可以认为她们就算在将来的某一天烂死在床上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就看你是怎么想的了。” 行空再一次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也做不到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沉思片刻后,行空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道兄……”他转过头,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拆了这地方!” 两个原本还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都愣住了,她们抬起头,看向行空的眼神中满是迷茫的神色。 倒是陆灵泽,非但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嘴角高高翘起,笑着说道:“你终于开始开窍了。” 他站起身,走到行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才对嘛,有的时候想做些好事,你就要先做好掀桌子的准备。不过……” 行空疑惑地看着他,正想问他不过什么,就听见在厢房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 那是无数人起身行礼,互相寒暄的声音。 一道道人影飞快地从门外闪过,那是一个个惊慌失措的女子。 她们提起碍事的裙摆,以最快的速度来回奔跑着,惊慌地通知着所有人。 厢房内的众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那是一个个女子杂糅在一起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她们说:“信王来了。” 在这一瞬间,行空清楚地看到,青鸢和紫玉的眼神中流露出难以遏制的恐惧与绝望。 她们瘫倒在地上,紫玉还好,青鸢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出什么事了?”行空连忙问道。 “信王来了。”紫玉抬起头,睁着一双绝望的眼睛,颤抖着说道:“几年前,每次信王一来,都会挑走很多人。说是去信王府上跳舞助兴,可是只要进了信王府,就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信王明明已经好几年没有来了,今天怎么又来了?大师!”紫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了行空的僧衣,眼中含泪地说道:“求求大师救救我们!求求大师!救救我们吧!” 行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站在原地,呆滞着一动不动。 第二百一十三章 人见钦敬 第212章 人见钦敬 佛家,求的是思想上的解脱,是超越永无休止六道轮回的大智慧。 在这之上,为求解脱,首重因果。 所谓因果循环,自古以来,已经被无数高僧佛陀阐述过不止一次。行空在书本上看过,在经卷上看过,在那一个个禅机故事里看过。 但是今天,因果的力量却以一个行空从未想过的角度,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道兄……”行空突然感到一阵茫然无措,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向他最信任的人求助。 但是在行空的目光中,陆灵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和尚,那是皇族。”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让行空瞬间如临深渊。 皇族,这个词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够分量的。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金光寺的主持首徒和真武殿的真传弟子,而是金光寺主持本人,或者真武殿的散仙,那他们只需要说一句话,不要说是信王,就是皇帝也要认认真真地照做。 但他们不是,也许将来会是,但是现在,他们的分量不够。 行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直到紫玉按着青鸢的脑袋,和她一起用力地磕在了地上。 “求大师包下我们二人!”紫玉颤抖着说道,额头上渗出的鲜血已经将地板染红了一块。 “春雨楼也有自己的规矩,已经被包下的女子,是不能毁约的。” 行空仿佛大梦初醒,连忙问道:“多少银子?” “一百二十两!”紫玉连忙惊喜地叫道,旁边的青鸢肩膀一阵颤抖,竟喜极而泣,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行空猛地转过头看向陆灵泽。 陆灵泽一脸茫然地回看向他,问道:“你看我干嘛?” 行空缓缓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道:“道兄,小僧记得你说起过,这次你请客。” 陆灵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动作艰难地从符包里掏出三张银票。 “就这些了。” 行空投来了不信任的目光。 “你真把我当开钱庄的了!”陆灵泽气愤地将银票拍在了桌子上,嘴角一撇说道:“爱要不要!” “还请道兄原谅,是小僧小人之心了。”行空一边道着歉,一边动作飞快地将银票拿了过来。 世事红尘果然是最锻炼人的,这才几天的功夫,行空这个长在寺庙的和尚就已经是判若两人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发现这是三张五十两银票,顿时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带着轻松的笑意,正想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哭声。 这声音的主人年纪很小,甚至可能比青鸢都小。行空听到她在低声哭泣,听到她强行挤着笑容挨个房间敲门推销自己。 这样的人,在春雨楼中比比皆是。 行空突然又沉默了下来,转过头再一次看向陆灵泽。 “你看我干嘛?”陆灵泽气得把腰间符包往桌子上一拍。 “我剩下那点家当全在你手上了!” 行空顿时愧疚地低下了头,他迟疑片刻,望着紫玉和青鸢疑惑的神情,听着外面越来越杂乱的声音。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拜见信王殿下!” 这一声叫得极高极响,楼内猛地安静了一瞬,随后就是一片热烈的议论声。 身穿华服的人从大厅中站了起来,从楼上的雅间里走了出来,他们聚集在一起,探头探脑,看向那个被几个随从簇拥着的中年男人。 很难想象,一个王爷会亲自到这种地方来,但是所有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他是信王,礼贤下士、宽厚待人的信王。 衣着华贵的男人们高声笑着,他们的嘴角高高翘起,用尽各种美丽的言辞来表达自己对这位贤王的敬佩。 容貌美丽的女人们也在笑着,她们的嘴角高高翘起,缩在男人们的身后,用华丽的衣袖挡住那张因惊恐而逐渐变形的笑脸。 信王爷走在前面,很自然地与所有人高声谈笑,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寒门学子,都得到了他热情的招待。 从始至终,没人去看那些挡住了面容的女子一眼。 信王迈步走着,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很快就走到了大厅的正中央。 他没有看那些陪在别人身边的女子,而是笑着招呼道:“如娘,好久不见了。” 三十余岁,美艳惊人的成熟女子摇曳着盈盈一握的腰肢,笑着用扇子挡住了下半边脸。 “信王殿下肯屈尊降贵,我这小小的春雨楼可是蓬荜生辉啊!”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含糊,几乎一字一顿,好像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哈哈哈……如娘还是和以前一样啊。”成熟儒雅的信王微微一笑,并没有在意她那种小小的失礼,而是笑着说道:“今夜本王府上有一场家宴,可是人丁不足,想向如娘赎些人手。” “只要是手脚勤快、年纪不大的女子都可以,价钱随意,我这个王爷不至于少你的银子。”信王宽厚地笑着,任谁看了都要为他的风范而折服。 如娘露在外面的眼睛仍在笑,微微行礼说道:“王爷这可就是折煞妾身了,不知道王爷需要多少人?春雨楼里还有……” ‘砰’! 楼上传来了木质的大门被人用力推开的声音。 所有人,甚至包括信王在内,都微微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打算看看是谁这么没有眼力,当着这位贤王的面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 然而当他们的视线汇聚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走出房间,站在扶手旁的,居然是一个看起来最多不超过二十岁,相貌俊美,宛如天人一般的小和尚。 人群中,有人想出声呵斥,有人想调笑一二,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然而不知为何,在这小和尚的目光之下,所有人竟都从心底泛起了一股不明缘由的敬意。这让他们都变得噤若寒蝉。 《地藏菩萨本愿经》,第九种神通,人见钦敬! 这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中前十种小神通之一,在行空看来用处不大,但用来震慑这些人,却是正好合用! 第二百一十四章 买卖 第213章 买卖 在行空的注视下,所有人噤若寒蝉,就连信王都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伸出手拦住了几个似乎想做些什么的随从,笑着看向头顶的行空。 “大师,可是有事相告?”信王嘴角带笑,朗声说道。 行空低下了头,看着这个儒雅成熟的中年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这一路上听闻的魔头联系起来。 沉思片刻后,行空无声地摇了摇头,将脑中多余的想法抛了出去。 “小僧是金光寺主持首徒,法号行空。”行空微微低头说道。 如果是在几天前,他或许会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羞愧,或许会因为羞耻而无法将自己的师门说出口,或许会害怕在这种事情上将师门抬出,是辱没了自己的师父,辱没了金光寺前年声誉。 但是现在,他的心中只有一片平静的湖水。 无形的名誉和有形的生命,行空选择后者。 二者也的确非常有效果,当听到金光寺这三个字的时候,不要说是其他人,就连信王,都是瞳孔一缩,表情陡然郑重了起来。 这就是北越佛门魁首的分量! 哪怕比不上真武殿那等庞然大物,也足以让皇权都为之低头。 “今晚,此地所有的女子,都被小僧包下了。”行空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涨红,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地藏菩萨本愿经》,第一种神通,天龙护念! 这种神通不光可以祛除心中的杂念妄念,也可以控制自身的情绪念头,保持平静的心境。 当然,神通只是神通,终究只是外力,无法代替心境上的修为。但是现在,行空用它来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倒是正好合用。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的眼中,便是平静淡漠、深不可测。以至于居然没人想到一个和尚包这么多妓女是想干嘛。 信王微微抬手,让几个跃跃欲试的随从再次后退,随即笑着说道:“大师的意思,是想把整个春雨楼包下来?这可花费不小啊,大师出家之人,如何能掏出这么大一笔银子?” 行空强行忍住扭过头看向陆灵泽的冲动,冲着信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如娘,平静地问道:“敢问福主,包下春雨楼一夜,需要多少银子?” 信王闻言,也笑着看向了如娘。 如娘拿着扇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轻咳了两声,随后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五万两白银。” “哈哈哈……如娘倒是大方。”信王笑了两声,随后便不再看她,而是抬头看向了行空。 “大师,这么大一笔银子,您能拿得出来吗?” 行空低眉垂首,沉默着没有说话。 信王又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 “这样吧,就当是本王交个朋友,这笔银子算我的。大师,有空可以去信王府坐一坐,本王就先告辞了。” 他伸出手,就要将那一沓银票递给如娘。 就在这时,从二楼的栏杆后面,传出了行空平静的声音。 “不必!” 他低着头,冷冷地看着信王,从怀中取出一串红光闪闪的佛珠。 这佛珠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非金非玉,非石非木,还在行空手中闪烁着淡淡的红光,任谁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宝物。 “这串佛珠是金光寺的传承佛宝之一,传说中是袛陀太子在只树给孤独园中摘下的一串树叶幻化而成,曾有幸听闻过佛祖的妙音。佩在身上能够阻拦邪物,震慑妖魔。放在家中可保家宅平安,心境安宁。” “诸位,今日谁能拿出五万两白银,此物便是他的了。” 嘈杂的春雨楼内,第一次安静得落针可闻。 佛宝!这是一件真正的佛宝! 按常理来说,这种级别的佛宝应该放在某座寺庙之中,供万人瞻仰供奉。 然而此时它却被行空拿在手里,像一个商品一样明码标价,只是为了包下一座青楼。 疯了!这简直就是疯了!这种东西谁敢出价?谁能出价? 然而人这种东西,其多样性之丰富往往能够吓人一跳。 行空敢卖,还真的有人就敢买! “五万两,我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春雨楼的角落,一个穿着锦衣华服,身边靠着两个成熟女子的中年胖子。 他似乎是把众人注视珍稀动物的眼神当成了某种敬佩,还很得意地冲着众人拱了拱手。 信王一直保持着微笑的嘴角都差点没绷住,直到一个随从走上前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他的表情这才恢复如常。 此人是一位商人,世代巨富,在南方主要做丝绸的生意。 或许在他看来,五万两银子就能买一件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的佛宝,这笔买卖简直赚大了,不买才是傻子。 他根本就不知道,有些东西,凡人拿不住。 不过此时此刻,也没人好心到提醒他,只有行空微微点头,对他说道:“好,那此物就归福主了。只是福主切记,离开京城后,便直接去金光寺,他们会出十万两银子将此物买回。” “好好好!”这胖子满口答应,但心里是如何想的,就没有人知道了。 他十分爽快地从怀里点出了五万两的银票,让一旁的龟奴送了上去。 这龟奴此时的腿脚异常地麻利,几乎快得倒出了残影。 他手捧着五万两的银票,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将银票交给了行空。 在从行空手中接过佛珠的时候,他弯着腰,几乎把头碰到了地上,用一个极低的声音说道: “佛爷慈悲。” 他没敢再多说半个字,小心翼翼地拿着佛珠,送到了那个富商的手里。 行空转过身,举着银票,平静地说道:“五万两银子在此,今夜的春雨楼,小僧包了。” 信王微笑着看着他,嘴角逐渐扬起,渐渐变成了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大师果真是性情中人!想必到不了明天,这件事就会传遍大街小巷,我们这些人倒是占了大师的光,也能在史书记一笔了!” 信王笑得很是开心,他向着行空拱拱手,豪爽地说道:“大师,本王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他竟真的扭头就走,带着几个随从消失在了春雨楼门外。 行空猛地松了口气,几乎拿不住手上的银票。 金光寺千年声誉,今天被他拿来换了几十个妓女的性命。 值吗? 值! 行空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居然还真被你糊弄过去了。”陆灵泽这时候才走到门边,惊叹地说道。 行空露出了一抹苦笑,春雨楼内却是猛地响起了欢快的乐曲! 莺莺燕燕从四面八方涌来,近乎喜极而泣地将行空围在了中间。 第二百一十五章 拦路 第214章 拦路 仿佛就是一瞬间,行空就成了青楼里最受欢迎的人。 莺莺燕燕包围在他的身边,强壮的龟奴恭敬地侍立一侧。春雨楼的大门紧闭,今晚只出不进。 行空也很开心,并不是因为周围女子们那崇拜感激的眼神与举动,而是因为自从离开了金光寺之后,他终于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越过人群,看向陆灵泽的方向。却看到他依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的街道,沉静而内敛的样子与春雨楼内欢乐的氛围格格不入。 莫名的,行空的心思也沉静了下来。 他挤出了女人们的包围,一边客气地与众人寒暄,一边走到了陆灵泽的身边。 “道兄在看什么?”行空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陆灵泽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只是在思考,信王没在这里得逞,他又会去哪呢?” 行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顺着陆灵泽的视线向外看去,在下午明亮的阳光照射下,七座高大的建筑在他的视线中熠熠生辉。 ‘呼’的一声!行空的身形瞬间消失在了原地,仿佛有一道模糊的虚影窜上了对面的房顶,飞快地消失不见。 陆灵泽就这么看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身后的女子们发出一声惊呼,被这神异的一幕惊得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个富态的人影却慢慢地走了过来。 “陆道爷……”那身材肥胖的富商谦卑地笑着,手中还捧着那串红色的佛珠。 只是不知为何,这么一个显眼的人出现在这里,却没有一个人的视线望向他们,仿佛从刚才开始,他的身形就消失在了别人的眼中。 陆灵泽接过佛珠,拿在手里打量了两眼,头也不回地说道:“明年真武殿所需的所有丝绸,都由你一家供应。” “多谢道爷!多谢道爷!” 富商马上跪在了地上,狂喜地磕着头。而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陆云泽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 行空已经失去了去处尽通的能力,没有了那种天下之大随处可去的神通,他想去哪里就只能靠一双腿。 好在神通虽然消失,但一身的修为倒还没有退步太多,依旧不比道家真人差到哪去。即便是用腿跑,也比寻常的健马快得多。 信王他们也并没有走出多远,起码行空的白骨观还看得到他们。 于是,就在信王等人即将走进另一座名为细雨楼的青楼时,一个光头突然从天而降,吓了他们一跳。 几个随从瞬间上前,还未等行空说话便抽出了腰间的长刀,闪电般地劈向了他。 速度之快,完全不像是什么凡人! ‘砰’! 空气中传来金属碰撞一般的声音,行空伸出一只手,将四道刀锋捏在手中,任他们怎么发力也挣脱不开。 “小僧行空,拜见王爷。”行空微微点头,手上一发力,四柄百炼钢刀瞬间断成两截。 信王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时刻挂在嘴角的温和笑意也跟着消失无踪。 “大师这是在威胁本王?” “小僧不敢。”行空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继续说道:“小僧是出家人,当持慈悲心,如今人间悲剧就在眼前,小僧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王爷,你所犯罪孽已然是人神共愤,此时还不迷途知返,就算逃得过神人共愤,也逃不过因果循环,善恶昭彰!” 信王上下打量着他,看了许久后,突然笑了出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几个随从散开,自己走上前去,几乎距离行空只有不到三步。 “大师说的话,本王有些听不懂啊。” 行空没有说话,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 信王嘴角微扬,似是嗤笑了一声,抬起头看向行空身后的细雨楼。 此地本就热闹,又有和尚和王爷当街对峙,为的还是一座青楼。这么过瘾的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不过一小会儿时间,楼前就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大师,你身份高贵,何必如此自轻自贱,与一群妓女厮混?”信王微微摇头。 他似乎是真的为行空感到可惜。 行空双手合十,语气平静地说道:“佛说,众生平等。与身份无关,与职业无关,只要心怀善念,人人皆为佛子。” “你的意思是,本王与这楼中妓女是平等的?”信王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着问道。 行空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道: “正是如此。” 信王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睛一点点瞪大,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寒光。 “大师,本王敬你师门,更敬尊师,因此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但你却如此羞辱我!这就是金光寺的教养吗?” 行空看着愤怒的信王,微微摇头说道:“小僧并没羞辱王爷,只是在陈述佛理而已。如果王爷真的觉得被羞辱了,那羞辱你的,大概就是佛祖吧。” 事实证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环境是真的会影响人的! 看看这位大师,在跟着陆灵泽混了一段时间之后都变成什么样了! 信王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瞬间,随后才笑着说了一声:“好!”便要直接绕过他。 行空脚步一动,挡在了他的面前。 信王再绕,行空再动,始终拦在他的面前,像是个如影随形的鬼魅。 几个随从上前一步,试图将行空推开,但行空只是双臂一振,就直接将这几人甩飞了出去。 但与此同时,他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这几个人的力道,强得有些不对劲! 信王气得脸色发黑,目光微微一动,顿时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行空连忙跟上,却听见信王头也不回地说道:“大师,你这是要监禁本王吗?” “王爷想去哪里,是王爷自己的事情。小僧也一样。”行空站在信王身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呵!金光寺主持首徒,为了一群妓女,为难皇族。可惜了金光寺的千年声誉啊。” 行空面不改色,平静地说道:“若是小僧今日对王爷所作所为视若无睹,那才是辱没了金光寺的千年声誉。” 第二百一十六章 隐秘 第215章 隐秘 一个和尚,一个王爷,在青楼门口当街对峙。 这件事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会有人感兴趣的。 有人认出了信王爷,但是看着他那阴沉的表情,也没人敢上前搭话。 他们就这么站着。直到街道尽头处突然出现了一群人。 这些人披坚执锐,穿着全身的重甲,手持步槊,飞快地跑来,将行空团团包围。 ‘仓啷’一声!一根根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步槊同时举了起来,对准了站在原地不动的行空。 信王站在这些人中间,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玩味地说道:“今天的事情,我会派人通知金光寺,由他们来决定如何处置,在那之前,麻烦大师不要乱走。” 行空眉头微皱,猛地上前一步,周围的士兵马上刺出了步槊,锋锐的槊尖距离他的身体只有数寸。 信王隐藏在士兵之中,隔着密密麻麻的步槊与铁甲,只露出了半张笑着的脸孔。 他笑着说道:“大师,还请不要乱来,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金光寺主持首徒在京城袭击城中兵士,这件事可不好听。” 行空看着这些士兵,只要他想,这些人根本拦不住他分毫。 但是信王这句话说得对,他是金光寺主持首徒,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会有人将他与金光寺联系在一起。 一旦他真的在这京城中的街道上攻击这些士兵,那就是金光寺主动向朝廷挑衅甚至是宣战。 这不是他能扛得住的,也不是金光寺能承受得了的。 看着信王逐渐后退,逐渐消失在士兵身后,行空的双手微微颤抖,缓缓深吸一口气。 正当他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士兵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怎么剑拔弩张的?” 士兵们猛地回过头,却看见信王身边不知何时,居然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身道袍,腰间挂着符包,长着一双狐狸般的眼睛,眼角向上挑起,好像天生就带着三分笑意。 他正站在信王身边,一只手很亲密地揽着信王的肩膀。 而信王本人,他的身体几乎僵硬在原地,完全无法动弹。 他缓缓转过头,和这道士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 士兵们对着他举起了步槊,街道两边房顶上不知何时也已经站满了人,个个手持硬弓强弩,对准了二人的位置。 “别紧张!别紧张!”陆灵泽空着的一只手朝着周围摆了摆,笑着说道:“我们就是过来和信王爷打个招呼而已,别的没什么。” 他话是这么说,但身体却和信王贴得很近,若是周围人有任何动作,先倒霉的一定是这个普通人。 信王强行挤出一丝笑意,转过头问道:“这位道长,可是与这位大师一路的?” “算是吧。”陆灵泽冲着他咧嘴一笑,突然凑到了信王耳边,轻轻说了两句。 这一瞬间,信王脸色大变,整张脸像是褪去了所有的血色与生机,从一个鲜活的活人变成了一个死人。 他的动作整个僵硬了,那张成熟儒雅的面容宛如厉鬼般扭曲了起来,似是愤怒,似是绝望,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灵泽抬起头,冲着他笑了笑,从符包里拿出一个行空看着很眼熟的瓶子。 那好像是他们离开云水庵时,陆灵泽从那位女子手中拿来的。 “王爷,只需服用半瓶,你的病马上就会好,半个时辰后再服下另外半瓶,从此百病全消,比常人还要健康。” “此药来之不易,还请王爷珍惜。” 信王的眼睛红了,不是形容,是真的有一根根血丝在他的瞳孔中蔓延开来,几乎把两只眼睛染红。 他颤抖着伸出手,一把将那玉瓶拿在手中,接着马上护在胸口,像是抓住了这世间最贵重的珍宝。 过了好一会儿,信王才喘着粗气问道:“本王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王爷可以先找一个人,给他服用半粒,看有没有效果。”陆灵泽咧嘴一笑道。 “好!”信王几乎是急不可耐地答应了下来,僵尸般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摆了摆手,冷哼一声喝道:“都下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众多士兵互相看了看,最后在一位军官的带领下,对着信王行了一礼,迅速地消失在了街角。 陆灵泽这才松开了信王的肩膀,而这位高高在上的王爷只是后退两步,便恭恭敬敬地向着陆灵泽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先生搭救,若是此药真的有用,先生对本王便是恩同再造,从今以后但有差遣,本王绝不推辞。” 陆灵泽点了点头,笑着摆了摆他的肩膀说道:“放心,你回去试一下就什么都知道了。” 信王了然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大笑着独自离开。 几个随从连忙跟了上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这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周围的人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就消失在了原地,就连行空和陆灵泽都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各种各样有真有假的传说。 而此时两人正在踩在周围的房顶上,一步一步走着,陆灵泽走在前面一晃一晃的,似乎心情很是不错,行空跟在他的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知走了多久,陆灵泽突然听见身后的行空问了一句:“道兄,你到底对信王说了什么,能让他就这么撤兵了?” 陆灵泽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我还在想,你能忍多久呢?” 行空看着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呵……”陆灵泽笑了笑,转过头继续说道:“其实没什么,你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现如今朝堂之上,信王几乎取代了皇帝的位置,名为监国,实则二帝。但朝廷上下从内到外,却没有一个对此有什么意见,大家都在叫着皇帝英明,喊着信王仁义。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行空低着头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因为朝廷里的诸位大臣都不愿意惹麻烦?” “呵!你以为这是惹不惹麻烦的问题?和尚,这可是国家大事,是纯粹的利益冲突,是你死我活的斗争!麻烦?麻烦能抵得住货真价实的金银,能挡得住手握大权的快感吗?” 陆灵泽嘴角微微扬起,泛起一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冷笑。 “这一切其实都只有一个原因,信王无子。不仅无子,他家中妻妾成群,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再加上他这病态的嗜好,和尚,你还不明白?” 陆灵泽猛地站定,用一种差点就要笑出声来的语气说道:“他不能人道!哈哈哈……” 第二百一十七章 莲花 第216章 莲花 陆灵泽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几乎都直不起腰来。 而在他身后的行空却不觉得好笑,他只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悲凉与荒诞。 一个王爷代理朝政,权倾朝野,朝廷上下都对他交口称赞,恨不得将他说成是世间第一的贤人、善人。 而这善人却在背后虐杀年轻女子,将她们活活折磨致死。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男人不能人道。 好笑吗?真的很好笑!好笑到行空都有些想哭! 他妄谈因果,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事实却是,一个男人因为不能人道而掌握了滔天的权利,一个和尚因为想做些好事,险些将另外一群无辜的女子送进地狱。 这就是因果?这就是报应? 如果是,那么他这一生岂不是个最好笑的笑话。 如果不是,那这报应到底什么时候能来?要等到他虐杀多少女子之后才会来? 行空仰天长叹,天空中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恰如他此时的心境。 行空张了张口,想要向陆灵泽问些什么,但是在这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两下。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变得黯然了下来。 心境动摇,妄念丛生。继业道永除,去处尽通之后,有求皆从,眷属欢乐,诸横消灭三种神通,也跟着离他而去了。 陆灵泽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停住了笑声,转过头看向他。 “修为又下降了?” 行空苦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双手合十,微微低头问道:“道兄,究竟何为因果?” 陆灵泽沉默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睛,轻叹一声道:“这个问题最好还是你自己悟。”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答案,但我就是把答案说出花来,那也是我自己的见解。禅宗不立文字,全凭心悟,就是因为有些东西靠语言和文字是传达不出来的。那需要你自己去思考,去体会,最后得出自己的见解。” “和尚,思想这东西很复杂,也很简单。简单到一点就透,复杂到足以让人穷尽一生。而这两者之间,有的时候就差那么一点点。” 陆灵泽将拇指与食指靠近,摆出一个微小的手势。 “就这么一点,你悟到了,就是你的了。” 行空微微喘息着,他曾翻遍佛家经卷,阅读过无数佛理禅机。而现在,没人再给他讲解这些玄而又玄的道理,一切都需要他自己来悟。 “看样子……你好像没懂。”陆灵泽两手一摊,叹了口气。 “算了,这很正常,慢慢来吧,总有一天你会想明白的。在那之前,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你这脸色看着就需要睡一觉。” 行空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转过身就要向客栈走去。 “你去哪啊?客栈的房间已经被我退了。”陆灵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行空微微一怔,这个时候才突然想起,二人的身上似乎已经没有钱了。 在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没有银子就等于没有住处、没有食物、没有生活所需的一切。 “道兄……”行空转过身,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 “是小僧连累了道兄。”他低着头,羞愧无比地说道。 “没事,这种程度的挫折我早有准备。”陆灵泽拍了拍胸口,十分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行空的歉意。 “走吧,咱们先回春雨楼。” “春雨楼?”行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的神色。 “对啊,你不是把那地方包下来了吗?五万两银子啊!不住白不住!走的时候说不定还能顺便打包点干粮。”陆灵泽摸着下巴,笑着说道。 行空沉默了一下,有心想要拒绝,但又觉得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害得陆灵泽在家财散尽之后再露宿街头。 “如此……那就听道兄的吧。”行空长出一口气,平静地说道。 心为港湾,身为渡船,只要心静,妓院寺庙都是一样。 行空如此这般对自己说道。 “行,那快点走,看这天色,估计是要下雨了。”陆灵泽仰望着天空,平静地说道。 …… “下雨了。”徐常钧躲在密林里,身上裹着一层不透雨的蓑衣,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在这里呆了好几个时辰了,但是到现在都没想到什么好的方法,能让他挽救那些山民。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只纸鹤,不断地低头看去,又强迫自己抬起头来。 虽然不知道陆灵泽现在到底在忙些什么,但是似乎真的很忙的样子。如果这种事情都要联系他的话,那他是真的会发飙的。 无奈之下,徐常钧只能继续冥思苦想。 直到下着大雨的森林之中,突然亮起了一抹朦胧的红光。 他抬起头,惊讶地望去,只见在这崎岖不平的山地之中,竟然有一支张灯结彩的队伍。 整个队伍大概有二十多人,都是身穿红衣的健壮男子,前面有八人手持红灯开道,后面有八人手持长刀守护。中间夹着一个说不清是轿子还是祭坛的东西,巨大无比,形如莲花,被足足十二个人托举着,上面有红灯、法印、八卦镜等道家开坛常用的东西。 最中间则是坐着一个人,一身大红法衣,其上用金线绣着九只凤凰,环绕着衣襟上下飞舞,宛如活物。 此时这个人正盘膝坐在‘莲花’中央,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整支队伍在这崎岖湿滑的山地中如履平地,他们边走边跳,像是在跳着舞蹈,又像是在举行某种祭祀天地的仪式。 这诡异的一幕看的徐常钧两眼有些发直,随后才意识到这些人不是鬼怪,而是人类! 有修为在身的人类! 徐常钧马上站了起来,极速冲了过去,宛如一道明亮的电光在黑暗阴沉的密林中亮起。 十六个红衣壮汉第一时间发现了这道直奔他们而来的闪电,然而还没等他们做出任何动作,那道闪电便已经冲上了莲花祭坛。 电光散去,一个年轻道人站在红衣法师面前,表情淡漠,目光冰冷,一双剑眉微微垂下,透出十足的威严! 第二百一十八章 榨血 第217章 榨血 徐常钧看着面前这个红衣法师,直到现在他才看清楚,这位法师的年纪居然不大,看起来最多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光看外表的话,他们两个甚至勉强可以算是同龄人。 当然了,对于有修为在身的修行者来说,外表并不是什么可信的东西。 比如陆灵泽的师父,他的四师叔天枢仙人,那位散仙可是上个时代的天骄,看起来还是一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但实际上,已经一百岁出头了。 他自己的师父紫胤仙人年纪更大,前段时间刚过完一百二十岁的大寿,然而表面上看起来,最多也就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如果他想,甚至还能更年轻。 换句话说,面前这个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实际上可能也已经有一百多岁了。 那么……自己该怎么称呼比较好? 徐常钧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红衣法师,陷入了纠结之中。 然而在其他人的眼中,就是个身份不明的家伙突然出现在了红衣法师的面前,瞪着一双冷漠(茫然)的眼眸,面无表情(思考中)地盯着红衣法师不放(思考他到底多大年纪)。 一瞬间,十几个红衣壮汉抽出钢刀,将整个莲花祭坛层层包围。 一道道闪烁着锋锐寒光的刀锋指向徐常钧,在空中和雨滴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直到这时,祭台上的红衣法师才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头,与徐常钧对视,恰好此时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映得徐常钧面容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瞳孔却猛地缩了一下。 这时徐常钧盘膝坐下,与红衣法师四目交汇,在轰隆隆的沉闷雷声中,语气低沉地问道:“你是红米教的人?” 红衣法师看着面无表情的徐常钧,心里微微一颤,面上强装镇定地笑道:“道友可是有事?” “对,有事找你。”徐常钧赞同地点了点头,全然无视周围的钢刀,锲而不舍地继续问道:“所以你到底是不是红米教的人?” 红衣法师上下扫了他一眼,笑着行礼道:“贫道鸿远,乃是红米教副教主之一,自然是红米教的人。” “这就好。”徐常钧点了点头,稍微挪了一下,让自己距离鸿远更近了一些。 他看着鸿远的眼睛,头顶乌云中雷蛇乱窜,发出轰隆隆的沉闷巨响。 “你们收集那些山民的人血是做什么用的?”徐常钧冷冷地问道。 鸿远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后笑着说道:“自然是炼丹。本教新创的血丹之法,可以用人血来代替大药主材,炼成人血大药,精进修为,提升气血,是真正的上乘法门。不光是此地,但凡我们红米教众所及之处,皆有此事。对此,道门其他同道也都是知情的。” 徐常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们用外丹大药,来交换他们的鲜血。怎么换的?” 鸿远轻笑一声,巍然不动地说道:“这要看血的质量,童子血为上等、处子血次一等,成人血再次一等,老人血又次一等。不同等级的人血,所能换得的大药自然也是不同。一颗最基础的一品大药,需要童子血半斗,若是次等的处子血则需一斗。成人血则是二斗,老人血需四斗。” “半斗……”徐常钧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一斗便是十升,一个健康的成人,失血超过一升就会头脑发晕,超过一升半就会危及生命,继续失血则几乎必死无疑。 这哪里是在交易,这分明就是在杀人! 看着徐常钧愤怒的眼神,鸿远轻笑一声说道:“道兄不必如此看贫道,贫道可没有说这些鲜血都是从一个人身上抽出来的。供奉者完全可以去找别人抽血,只要找的人够多,区区几斗血,很快就能凑齐了。” “或者,他们也可以用银子来买。北越的人血交易可是盛行得很,不知道有多少饥民靠着卖血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说起来,此举也算是善事了。” 徐常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着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那需要多少银子?”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红衣法师微微沉吟片刻,笑着说道:“道兄为何对此事如此感兴趣,莫非你也有兴趣加入我们?” “若真是如此的话,贫道可以为道兄担保。有道兄这等人物加入我们,全教上下没人会反对的。” 徐常钧沉默着,强行忍住一掌击毙此人的冲动,语气沉重地说道:“我之前去过前面的村寨,那里的人因为抽血过多,已经伤了根本。”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红衣法师轻叹一声,平静地说道:“我等也是道门中人,自然知道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可是这些愚夫愚妇为求一颗大药,已是丧心病狂。不光将自己的鲜血大量抽出,甚至有不少人,不惜卖房卖地,散尽家财,也要买血。更有甚者,还有人把自己的孩子父母鲜血全部榨出。” “每次看到这等景象,贫道也是心中不忍,我们也曾不止一次地劝过他们量力而行,但是这些人却从来不听,甚至出现过因为教内的法师不肯卖出大药,而被山民围殴的情况。” “不瞒道兄,此举一开始只是为了能够凑齐人血大药的炼制材料而已,少量抽血对人也是无害的。只是这些人实在太过愚蠢,才将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时间一久,贫道也就看明白了。” 红衣法师长叹一声,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打手退下,随后才接着说道:“世人痴愚,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本就是愚蠢的。他们既没有眼光,也没有智慧,只会像羊群一样被人驱赶着前进。这并不是贫道看不起他们,而是铁一般的事实。”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弱肉强食!此为天道!如同狐吃兔,狼吃羊。世人痴愚,那么天道就注定他们会被人剥削压迫。就算没有我们,也会有白米教、绿米教出现,来填补这个空缺。” “人性如此,天道如此。既然如此,那为何不是我们呢?” 红衣法师高傲地抬起头,笑着对徐常钧说道:“道兄,我等修行者,自然与他们不同。既然踏上了这条长生之路,那就该以更高的眼界来看待这一切。狼吃羊,羊吃草,狼、羊、草都未曾做错什么,只是天道循环便注定如此。与善恶无关,与对错无关。道兄天人般的人物,可不能被一群愚夫愚妇自作自受的惨状蒙蔽了道心。” “人性贪婪,人心愚蠢,于是才会沦落到如今的下场。” “倒是道兄你,修为高深,宛如天人。不如加入我们,一起共图大道!” 第二百一十九章 天道 第218章 天道 “所以,这就是你半夜二更多找我的理由?” 纸鹤口中,传出陆灵泽冰冷而愤怒的声音。 徐常钧思考了很久,才从口中艰难地吐出一句:“……对。” 纸鹤另一边顿时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 徐常钧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连忙说道:“我知道他说得不对,实在强词夺理,文过饰非。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我见过那些山民的样子,也知道红米教大概真的没有强迫他们。毕竟是道门中人,外丹派就是再不要脸,也不会真的让一个强受人血的邪教入册。” “他说的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对……” 徐常钧再次沉默了,他长出了一口气,望着头顶渐渐透出乌云的月光,语气沉重地说道:“我想了好几个时辰,就是想不出该怎么反驳他。” “所以你就联系我了。”纸鹤发出了一声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老徐,你不是小孩了,有些事情你要自己去思考,不能人家说什么你都听。就这种拿着自然科学硬往人文社会学上套的社达傻逼你理他干嘛?一掌拍死他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你说的好多话我都听不懂。”徐常钧更加郁闷了。 “但我觉得,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万一,我是说万一,他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呢?” 纸鹤深深地吸了口气,足足沉默了三秒才继续说道:“很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拳头大,一掌劈死他就完事了!如果他是对的,按他的理论,这也是天道的一部分。他打不过你,所以就活该让你弄死,再把他全部家产都拿走。如果他是错的,你把他弄死,那就是替天行道,行善积德。” “总结下来就是,你一掌劈死他就完事了!有必要非在大晚上二更多把我吵起来吗?!” 徐常钧再次陷入了沉默,犹豫着开口说道:“我还是不能确定……” “行了!”纸鹤中陆灵泽的声音打断了他,无奈地问道:“那个红米教的傻子离你远吗?” 徐常钧抬头看了一眼,群山中的村寨灯火通明,红衣法师鸿源端坐于莲花祭台之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跪倒在台下的山民。 一根根尖锐的竹管刺入山民的手臂,无论男女老少,都痴迷地看着自己的鲜血涌入面前那一个个小木桶,脸上露出沉醉的笑容,仿佛已是羽化飞升,超脱成仙。 “倒是不太远。”徐常钧的目光暗了一下,犹豫着说道。 “那你现在马上带着纸鹤找他!咱们赶紧把这破事解决了!” 听着陆灵泽已经忍耐到极限的声音,徐常钧微微叹了口气,猛地纵身一跃,化身成一道明亮的电光。 这电光划开黑夜,如同一道真正的雷电般刺破长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 这旱天炸雷的一幕震得所有人身上一紧,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雷光从天而降。‘轰’的一声落在了祭台之上! 丝丝银白色电弧伴着汹涌的狂风扑面而来!祭台之上,堆积成山的木桶、金银、矿石被高高掀起,如雨般落下,砸得祭台‘咚咚’作响,台下山民落荒而逃。 祭台之上,徐常钧伴着电光走出,一步一步走到鸿源面前。 鸿源抬起头,看着宛如雷中真神的徐常钧,微微咽了口唾沫,笑着问道:“道兄此来何事?” 徐常钧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将手中纸鹤往前一递。 “红米教副教主鸿源,对吧?”纸鹤发出了慵懒的人声,语气中满是不耐烦的感觉,好像恨不得一刀捅死什么人,但又只能咬牙忍着。 鸿源微微一怔,但随即就反应了过来,直到这大概是某种法术的效果,当即笑着说道:“正是,不知道友……” “行,是你就好办了。”纸鹤另一边的人完全没有听他说话的打算,直接说道:“你之前和这小子讨论了一下什么是天道,他不会说话,所以找我来和你说说。” “你说狼吃羊,羊吃草便是天道循环,说弱肉强食便是天道至理。小子,你听好了!” “狼吃羊,羊吃草。狼不吃羊,羊就会无序繁殖,将草吃光。兔子、虫子等诸多小动物会相继灭绝,最后羊也会全部饿死,只留下一片一无所有的荒地。” “羊不吃草,草也会无序繁殖,吞噬掉其他植物的养分,将大地覆盖,使其他植物没有生长空间继而灭绝。大地也会被榨干养分,最后草也会枯死,只留下一片荒地。” “什么是天道?天道就是狼吃羊、羊吃草?放你妈的屁!” “天道就是狼、羊、草三者齐心合力,共同维护它们所处的自然环境的平衡!三方彼此共生,表面互相敌对,实则互相依靠,彼此共赢。羊被狼吃,但狼不会赶尽杀绝,羊也会世世代代生存繁衍。草被羊吃,但也在无形间保持了土地的养分循环,令草原不会变成荒地。” “你说弱肉强食就是天道至理!更他妈的扯淡!” “垂垂老矣的狼算强算弱,刚出生的狼崽算强算弱?它们足够弱小,但你什么时候见过羊去吃狼崽和老狼的?” “这是因为羊天生弱小?不!这是因为羊他妈的吃草!这是自然循环给它们定下的角色!” “说完这些,咱们再来说说你的那些狗屁理论。你说大部分人天生痴愚,所以就注定了要有人来压榨他们,还把这么恶心的事披上一层天道的外衣,把人比作狼、羊和草。” “是啊,狼吃羊,羊吃草,三者各尽其职,永世不变。但是你知道人和狼、羊、草有什么不同吗?” “人会他妈的思考!人会他妈的学习!人拥有主观能动性!人可以在社会中自行寻找自己的位置,而不是被动地接受别人的安排!” “所以!人能创造文字!人能创造文明!人能汇聚成社会,改造自然,改变和创造自己的生活环境!” “畜生不行!” “小子,你想当畜生可以,但是别把其他人也带上了!” “另外,顺便再说一句,畜生是不会穿衣服的。” 第二百二十章 血污 第219章 血污 陆灵泽的语速极快,根本没有给鸿源任何反驳的机会。 这一大串话说下来,鸿源更是直接愣在原地,脑子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徐常钧倒是听得眼前一亮,把纸鹤举在身前,不断地点着头,看着就像是个躲在家长身后耀武扬威的熊孩子。 “呼……行了。老徐你可以弄死他了。” 听了这句话,鸿源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猛地抬起手大喝一声:“慢着,我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徐常钧闪烁着电光的右掌已经劈在了他的头顶。 鸿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七窍中流出黑红色的污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掌毙命!比徐常钧想象中的还要简单。 没有乱七八糟的杂事,没有巧舌如簧的诡辩,当纯粹的力量碰撞到一起,徐常钧方才显现出了真武殿执事真传,四品散仙弟子,七品《五雷箓》的真正实力。 那是足以让这世间大多数人都闭上嘴乖乖听他说话的强悍力量。 徐常钧转过身,看着周围被掀翻的木桶,里面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将这片广场染得猩红一片。 散落四周的金银与矿石都被浸泡在血水里,在终于穿过乌云的月光照耀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一双双眼睛隐藏在周围的房屋里,他们或许已经认出了这个白天才被他们打跑的道士,但此时此刻,却连一个敢出来面对他的人都没有。 望着这一幕,徐常钧再次陷入了沉默。 “陆灵泽,这里的人怎么办?” 纸鹤另一边,陆灵泽也跟着沉默了一下,随后才接着说道:“你之前和我说,你知道鸿源的话不对劲,但你却一时之间想不出该从哪里反驳是吗?” 徐常钧点了点头,随后才反应过来陆灵泽看不到他这边,连忙继续说道:“对。” “这其实很简单,他所说的话其实就是默认了一个前提。那就是平民永远都是平民,他们就应该愚蠢,应该被压迫,应该世世代代都在地里刨食,应该忍受贫穷、疾病、压迫与无知,应该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的确是愚蠢的,因为这个时代无法让他们所有人都接受教育,无法让他们所有人都活得有尊严。这个时代仅仅只允许他们活着而已。” 徐常钧站在祭台上,周围鲜血满地,仿佛上古时代的活人祭祀,而他就是那个被献给天神的祭品。 但那些应该在鲜血中跳舞的人却没有出现,他们躲在房间里,躲在黑暗的地方,惊恐而畏惧地看着他。 “如果我想帮他们呢?”徐常钧语气低沉地问道。 “你帮不了他们。”陆灵泽语气平静地说道:“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也不是任何一个独立的个人能做到的事情。这需要大量的粮食、土地,需要大量的人口,需要新的生产方式,需要一个稳定而开明的政权,需要无数前仆后继的人。” “现在这些都没有。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鸿源说的话还真不是全错,现在这个时代,他们只能继续被压迫、剥削与欺骗。” “而且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 “老徐,低头看一眼吧,咱们也是剥削者。” 徐常钧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他看到了满地的鲜血与金银,看到了台下四散滚落的木桶,看到了那个倒映在鲜血中的人。 他穿着一身合身的丝绸道袍,腰间挂着绣着玄武图案的符包,头上戴着紫金冠,腰间的宝剑上还镶着宝石。 他站在华丽昂贵的莲花祭台中央,显得那么合适,甚至比鸿源更甚。 …… 陆灵泽放下了纸鹤,捏着眉心,长出了一口气。 “一群小混蛋!”他低声骂了一句,睁开眼睛,看向了一旁盘膝打坐的行空。 此时,天色已近三更,算起来已经是深夜了。 春雨楼因为被行空包了下来,许出不许进,因此整个春雨楼倒是难得地放了一天假。 即便如此,楼里的人依旧在外面载歌载舞,醉生梦死。 这很可能是楼里的姑娘们第一次纯粹因为开心而放声歌舞,因此倒是颇为投入,质量比起平常日子明显更上了一个档次。 然而这些都与二人无关,他们此时就住在春雨楼最昂贵的房间里,开门就是一个明亮的大厅与两边宽敞的厢房,门外就是热闹的大厅。 原本如娘还给他们准备了春雨楼最红的头牌,甚至打算将二人请出来,一起到大厅和春雨楼的所有姑娘们一起体会一下首都的服务质量,然而在行空的以死相逼下,这些事情到底还是没有发生。 两人就这么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坐了好几个时辰。 “时间差不多了。”陆灵泽向外看了一眼,窗外正好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行空睁开眼睛,疑惑地看向陆灵泽。 “道兄,什么时间差不多了?” “三更到四更是京城侧门开的时间,一些货物、饮水、还有夜香,基本上都是在这个时间运输的。” 陆灵泽低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向着行空招了招手。 “走吧,我带你见见世面。” 说完这话,陆灵泽便纵身一跃,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 行空一愣,连忙纵身跟上。 在身后灯火通明,载歌载舞的春雨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阴暗小门里,一辆板车被马拉着,静悄悄地出了门。 板车上被一块黑布蒙着,里面的东西鼓鼓的,随着板车的颠簸东摇西晃,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道兄,那是什么?”行空好奇地问道。 陆灵泽嘴角一撇,用下巴指了指那边说道:“你自己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吗?” 行空疑惑地点了点头,眼中隐隐有奇异的光芒涌现,已是施展出了白骨观的神通。 他的视线穿过了夜晚的黑暗,穿过了那一层薄薄的破布,看到了板车里的东西。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凝固了。 板车里面,被黑布盖着的,居然是一具具女子的尸体! 她们全身赤裸,生满了脓疮与疱疹,下体如同畸形的花椰菜一般肿胀起来,向外渗透着黑红色的脓血。 这些脓血顺着板车的缝隙滴在地上,发出微弱的滴答声,被春雨楼中优美的歌舞声所覆盖,只在地上留下点点污渍…… 第二百二十一章 旧相识 第220章 旧相识 青州县令摆起了宴席。 大军冲城,这件事太多人都看到了,尽管现在危机已经过去,但朝廷的兵马冲击县城,这件事的影响是不会就这么过去的。 乡绅士族,村中族老,这些人一旦以为朝廷对他们起了杀心,干出什么事都有可能。 青州县令的职责就是稳住这些人,只要这些人不乱,青州县就乱不到哪去。 本来他是想请陈北辰和许青前来赴宴的,也算是给这些人吃颗定心丸,然而两人都没有理他的意思。他也只能一个人去招待那些人了。 这一场宴席从天色刚黑,一直开到了夜半三更。所谓宵禁的规矩,在这一刻宛如不存在一般。 陈北辰和许青走在夜晚中寂静的路上,时不时发出一声声轻微的咳嗽。 尚未送神便强行受箓的后遗症到现在还在困扰着他,但好在百五十将军箓的效果远远超出他的预期,大概再过半月左右就可以痊愈了。 两人此时也不是闲着没事出来溜腿,而是有太多的事情想不明白,所谓出来走一走,也许会有些灵感。 “这些人用拿到四品法箓做了一个邪神,导致整个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大旱五年,这总要有个原因吧?”许青皱着眉头,沉思着问道。 陈北辰没有说话,他还在思考这些事情。 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们给忽略了,一定有什么关键的线索没有被他们发现。 到底是什么呢? 陈北辰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天上,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细枝末节没必要深究,重要的是主要矛盾。 那么在金沙河大旱五年这件事里面,最主要的矛盾是什么? 是皇帝与信王之间的交锋? 不对,无论皇帝还是信王,把整个北越折腾成这副样子,都不符合他们的利益诉求。 是红米教在背后的密谋? 不对,这件事起源于五年前,甚至更早,在那个时候,红米教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是破云真人的诉求……他求的是什么? 陈北辰眉头一皱,突然意识到被自己忽略的事情是什么了。 动机! 皇帝的动机!信王的动机!破云真人的动机! 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将这三者联系到了一起! 那会是什么呢? 陈北辰还在皱眉思考,突然间,许青拔出了腰间的短剑,指向了空荡荡的街道深处。 “何方妖孽!出来!”许青厉声喝道,短剑之上猛地亮起了淡淡的白光。 陈北辰回过神来,同时皱眉看向了黑漆漆的街道深处。 在那里,一个蹒跚的怪异躯体,正从黑暗中一步步走来。 这怪异的影子仿佛人形,有着佝偻的上半身和极不匹配的小号下半身,宛如成人的身体接上了孩童的双腿。 它蹒跚着,从黑暗中走出,全然无视许青手中越发明亮的短剑。 它仍在走着,却突然在距离二人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接着,陈北辰听到了一个莫名熟悉的声音。 “恩人?是你吗?” 陈北辰一愣,脑中飞快运转,很快就从记忆中找到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你是……赵氏?” “恩人还记得我!太好了!恩人还记得我!”黑暗中的影子顿时激动了起来,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 陈北辰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下了许青手中的短剑。 不久前,在他和陆灵泽一起追查红衣娘娘的路上,曾在半路上遇到了祖孙三代,并经由他们指路,找到了红衣娘娘所在的荒山。 陈北辰还记得,这老妇人自称赵氏,和另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被名叫赵虎的汉子用板车拉着,几乎渴死在路上。 他们分开之前,二人还给他们指了去青州县的路。 却没想到,今天居然遇上了,而且…… 陈北辰轻咳一声,语气沉重地问道:“老人家,你的孙子和儿子在哪?” “恩人……”黑暗中畸形的影子微微摇晃着,声音缥缈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轻纱般听不真切。 “多谢恩人的水和吃的,我们一家三口走了半个多月,总算到了青州县。这是个好地方啊,路边就有水,树叶和草都是绿的,一个过路的行商还给了我们两个窝头。” “多好的地方啊,人也好,地方也好。我儿子说,他要努力干活,要留在这,要盖个大房子……” 一阵冰冷刺骨的夜风吹过,吹得这头重脚轻的影子微微摇晃,差点摔倒在地上。 “我老了,腿脚没力气,我儿子就在城外搭了个窝棚。我在窝棚里和孙子玩。我孙子爱玩,经常出去跑,我在后面跟着他,可我追不上他,我怎么就追不上他呢?” “前两天,他撞了个孩子,那孩子穿得真好,真漂亮,我这一辈子都没看过那么漂亮的衣服。” “那么漂亮的衣服啊,怎么就脏了呢?我想帮他洗,可是我的手也脏,把衣服弄得更脏了。” “我们没长眼睛,惊了老爷的马。马踩断了我的腿,那孩子坐在马车上,提着我孙子的脚。” “他的脸就这么在地上磨啊,鼻子掉了,眼睛掉了,耳朵也掉了……” “我在后面爬着捡,捡眼睛、捡耳朵、捡鼻子……” “我找不到他的脸了。” “我儿子说他要去找县太爷要公道。然后我也找不到他了。” “我抱着孙子找儿子,找来找去也找不到,我们想找公道,公道找到了说不定就能找到儿子了。” “可是公道在地上捡不到,公道贵重,是要用银子买的。我们没有银子。” “恩人,你有银子吗?能借我们一点公道吗?” 那怪异而畸形的影子在黑暗中上前了两步,许青猛地举起手中短剑,上面愈加明亮的白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那畸形的影子。 那是一个老妪腐烂的尸体,她只有上半身,两只眼睛鼓胀着乱转,几乎要从眼眶中脱落出来。 她被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背着,这小孩四肢倒还健全,只是一条腿扭曲成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角度,锋锐的骨茬都从腿侧刺了出来。 他的脸上一片血肉模糊,几乎连面骨都暴露在了外面。 他们已经不是活人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人如草芥 第221章 人如草芥 老妪伸出两条干瘪腐烂的手臂,带着无限的希望与憧憬,笑着问道: “恩人,能借我们一点公道吗?等我儿子回来,我就还您。” 陈北辰看着这张苍老腐烂的面容,伸出手,再次将许青的短剑压了下去。 “我借。”陈北辰说道。 “这份公道,我借给您。” 老妪笑了,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容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将她背在背上的无脸孩童也点了点头,应该是嘴的地方裂开了一条血肉模糊的缝隙。 “谢谢……”他背着老妪,转过身,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赵氏说得没错,他跑得真的很快。 许青微微皱了皱眉头,转过头疑惑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陈北辰低下了头,右手向着身后一伸,攥住了长刀的刀柄。 “去抢点公道。” …… “今日群贤毕至,本县也是啊……蓬荜生辉!” 青州县令熟练地扮演着蠢货,在他的身边,围满了喜欢他的人。 这些人穿着华丽的绫罗绸缎,有的已经年过半百,有的尚且年富力强,他们围坐在一桌的好菜周围,十分给面子地鼓起了掌。 掌声异常的热烈,让青州县令还没喝酒,脸上就已经泛起了两团酡红。 “今天早上,一伙辽国奸细扮演我军中精锐,绕过边境防线,妄图屠城灭口!幸好有真武殿的法师拔刀相助,本县明天就上书一封,将此地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奏明当今圣上与信王爷,相信他们一定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口处突然传出了一身怪响。 仿佛是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砸得地板猛地下陷,发出沉闷的回声。 青州县令下意识地回头看去,突然间,一道锋利的刀锋刺入门中,擦过他的侧脸,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青州县令下意识地后退,双腿拌在了凳子上,肥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倒,将满桌的美味佳肴全都掀翻在地。 “什么人?”没人有闲心搀扶他,人群中一个年过六十的老者厉声喝道:“快来人拿下此人!”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整扇墙壁被什么东西撞倒,随即整个倒塌。 十几个带着兵刃的家丁瘫倒在墙壁的废墟上,像是一个个半死不活的廉价海鲜。 陈北辰提着刀,跨过了一个还在地上微微颤抖的家丁,走到了满身菜肴的青州县令面前。 他的刀刃在地上摩擦着,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坚硬的地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异声响。 所有的人都恨不得把自己挤进墙壁,只有青州县令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都没挣扎起来,只能倒在地上,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道爷,我真的全说了!一点隐瞒都没有!你这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陈北辰的刀刃已经刺进了他的大腿。 “啊!”青州县令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这一刀,直接刺穿了他的腿骨! “想来想去,我还是把你想得太好了。”陈北辰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是我的错,我尽量不犯第二次。” “啊!”青州县令还在地上尖叫,但陈北辰已经拔出了刀。 霎时间,血流如注! 陈北辰踏着鲜血,走到了众人的面前。 “几天前,有个老妇人被马车踏断了腿,她的孙子被一个小孩提着腿在地上拖行,把整张脸都拖没了。她的儿子到县衙告状,从此渺无音讯。” “我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这件事是谁做的,站出来就行。我不为难其他人。” 一听此言,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先前那个发号施令的老者。 这老者站在众人最后方,此时已经摸到了窗户,正在犹豫要不要跳窗,就发现周围的人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他颤颤巍巍地转过头,看着持刀而立的陈北辰,一张威严苍老的面容上挤出了一抹谄媚的笑。 “道爷,这都是我那个不懂事的孙子一时贪玩,才导致了后面的大祸。我已经责令他闭门反省了。”他点头哈腰,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沓厚厚的银票。 “我本是想拿这些银子来补偿他们一家的,只是一直忙于家事,未能分心,要不道爷帮在下将这些银两转交给那一家,算是在下略作补偿?”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中长刀猛地一闪。 众人只看到一道迅捷的刀光一闪而逝,随后血光乍现! 这老者的整张面皮都被他一刀削了下来!只留下一张血肉模糊的狰狞面容! 老者在第一时间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眼前被血红占据,才后知后觉地惨叫出声! “啊!”他捂着血肉模糊的面庞,跪倒在地放声嘶吼。 此时此刻,除了他之外,就连大腿仍在流血的青州县令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任何一丝声音。 这老者倒在了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直接昏迷了过去。 陈北辰这才将视线转移到青州县令的身上。 “那人呢?”陈北辰面无表情地问道。 青州县令按着不停流血的大腿,脸色苍白地喊道:“我没杀他!我没杀他啊!他就在牢里!不信你可以去看!” 陈北辰没有理会他说的话,而是搬来一个凳子,坐在了他的面前,沉默了一下后说道: “曾经有那么一小段时间里,我居然真的觉得,你有可能是个好官。” “我本来就是个好官!”陈北辰的话似乎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青州县令那张苍白的脸上再不见有一丝的怯懦与愚蠢,而是近乎狰狞地嘶吼道:“你懂什么?乡绅族老,官家举人,这些人才是稳定的基石!他们稳住了,青州县就不会乱!天下就不会乱!你知道什么?你又懂什么?” 看着正气凛然的青州县令,陈北辰突然隐约明白了,自己到底忽视了什么。 对于一个异界之人来说,无论表面上对于‘人人平等’这四个字有多鄙夷,但在内心深处却是毫无疑问地认可这种原则的存在。 但是这些人不一样,青州县令也好,皇帝也好,信王爷也好,甚至包括朝廷上的官员,红米教的法师,以及他所知道的所有人,都遵循着另一种原则。 人是分等级的。 乡绅族老,官家举人,这些才是民,才是人。而在他们之下的绝大多数都是沉默的,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史书里也不会记载他们的名字。 他们就只是地上的杂草。而人踩一脚杂草,是不需要经过杂草同意的。 所以,没人会在乎他们的死亡,没人会在乎他们经受的灾难,从一开始,陈北辰的思维就进入到了误区。 他竟真的把为百姓做主,当成了统治阶级的责任! 就在陈北辰心里暗骂自己的时候,许青抱着一具鲜血淋漓的肉体,缓缓走了过来。 第二百二十三章 硝石 第222章 硝石 那是一个没有四肢的人,满是血污的破布披在身上,像是只硕大的肉虫,在许青的手臂上微微蠕动着。 他的双眼满是血痂,脸上横七竖八地遍布一道道伤口。 他徒劳地张着嘴,口中舌头只剩半截,发出‘呜呜’的呻吟声。 青州县令呆呆地看着这只凄惨的‘虫子’,突然喉咙一动,直接吐了出来! “不对!这不是我干的!”青州县令干呕了两下,才连忙大声争辩着。 “我没让他们这么干!我就只是把他抓起来了!让衙役教训他一下,别让他再闹事了!我没让他们这么干啊!” 青州县令一边说着,一边左右看去,他看向陈北辰,看向周围的乡绅族老,仿佛是要寻求某些支持。 陈北辰却只是看着赵虎现在的样子,脸上毫无表情,直到许青双手抱着他,将他送到了陈北辰的面前。 他的双目已盲,但他似乎还能听到声音,侧着耳朵,从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陈北辰伸出手,按在了他的胸口,轻声说道:“是我,我见到你母亲和儿子了。他们要我来救你。” 那张狰狞的面容猛地呆住了,他的嘴角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努力地想要站起,却只是像只虫子一样在许青手臂上蠕动。 最后,他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有几分熟悉的笑容。 陈北辰把手放在了他的喉咙上,手上一发力,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将他从痛苦中解脱了出来。 他转过身,却看见青州县令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似乎压迫到了血管,原本已经开始止血的大腿再次血流如注,将地板都染得血红。 “不是我干的!”他坚持说道:“这和我没关系!我没让他们这么干!” 陈北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次扫过房间里的其他人。 突然间,他眼中仿佛有一丝金光闪烁,一个手持双剑,身披金甲的陈北辰从他身后分化而出,宛如一道旋风般席卷过去。 惨叫声、鲜血喷溅声、肢体碎裂声……各种声音响彻在这小小的厢房里,响彻在夜空里。 片刻后,随着分身的消散,陈北辰有些虚弱地咳了两声。 周围已是尸横遍地。 青州县令的双腿在颤抖着,他站在房间中央,周围满是鲜血与尸块,喷溅而起的鲜血几乎将他变成一个血人。 “我和你打个赌。”陈北辰平静地说道:“我赌这些人死了,青州县不会有任何问题。赌约的期限就定在明天傍晚。” “我赢,你死。你赢,我死。”陈北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道:“怎么样?对你很公平吧?” 青州县令向后踉跄着走了两步,踩到了一颗圆滚滚的头颅,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前一阵模糊,脑子也开始发晕,手脚渐渐变得不受控制。 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即便如此,他还是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伸出一根肥硕的手指,指着陈北辰连骂了三声: “妖道!妖道!妖道!” 他大叫一声,以一种和他的身材极为不符的速度纵身跳出了窗户。 他从酒楼的三楼掉了下去,头颅触地,发出‘咚’的一声! 陈北辰与许青连忙上前查看,却看到街道上的青州县令瞪着眼睛,直到死时仍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许青茫然地看着他的尸体,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他什么都懂。”陈北辰面无表情地说道:“他知道自己赢不了,所以宁愿选择以一个好官的身份去死。” 许青眨了眨眼睛,完全没办法理解这诡异的脑回路,只能干巴巴地问道:“这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大多数人活得都没什么意义,只是读书人特别擅长自己骗自己而已。”陈北辰摇了摇头,转过身将长刀插回刀鞘,接过赵虎的尸体。 现在,他要去做一件更加没有意义的事情。 将赵虎一家人的尸骨找全,将他们安葬。 …… 徐常钧走下了祭台,有心想找周围的山民辩解几句,但看着他们隐藏在黑暗中的样子,顿时放弃了这种想法。 他转过头,抬手一招,掌心中飞出一道充斥着毁灭气息的煊赫雷电,一下击在祭台之上。 ‘轰’的一声!整个祭台顿时四分五裂。 徐常钧深吸了一口气,正想就这么离开,突然间,他脚下传来了怪异的水声。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突然惊觉,这些金银倒还罢了,鲜血虽多,但也在预料之内,可这些矿石是怎么回事? 红米教除了要血和金银之外,还要矿石? 徐常钧手中电光一闪,直接从地上血泊之中摄来一块矿石,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两眼。 “硝石!” 仅仅只是看了两眼,徐常钧就认出了这东西,眼睛顿时瞪得滚圆! 他猛地抬起头,惊讶地望向四周。 山地之间,土地稀少,所以山地之民除了进山打猎、采药之外,最大的进项,便是开矿。 只是开矿需要有朝廷允许,而朝廷每年签发的证明却是有限的。 山地之民向来贫穷,为求生路,私矿便屡禁不止。 只是这种私矿向来都是以铜铁为主,从没听说过有人私自敢开硝石矿的! 这都不是安不安全的问题,这就是在找死! 而现在,在这些山民供奉给红米教的祭品中,居然出现了大量的硝石! 徐常钧微微深吸一口气,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找到陆灵泽要找的东西了。 黑暗之中,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望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徐常钧,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从惊恐到怨毒,再到难以抑制的愤怒! 一个个身形矫健的身形从黑暗中走出,踏着血泊,慢慢包围了徐常钧。 徐常钧猛地抬起头,皱着眉头望向这些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到:“各位,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人群中一个眼熟的老者怒吼了一声,拿着柴刀向他劈来。 徐常钧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一次他没有逃跑,而是脚下一动,一道电光顺着血泊蔓延了出去,瞬间将所有人电得浑身颤抖,倒在了地上。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夜行 第223章 夜行 徐常钧望着这满地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向着村寨内最大的房子走去。 硝石这种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找一帮人拿着铲子就能从地里挖出来的,从开采到运输,再到制作,都需要严格的流程把控,没有一群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匠人和管理流程想都不用想。 这点徐常钧很清楚,因为真武殿也有自己的硝石矿,当年他曾经翻过账本,那投入的大量白银看得他眼前都是一阵发晕。 凭借一群山民,弄一两个小作坊还勉强可以,真的大量采矿,那就是做梦。 一定有人在这里面插了一脚! 徐常钧走到村寨的最高处,望着眼前这明显比其他房子还要豪华的宅邸,一把推开了大门。 宅子里面空荡荡的,虽然家具摆设一应俱全,但是却没有一点人气。 徐常钧左右看了两眼,鼻子微微一动,突然皱起了眉头。 空气中,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四周。 徐常钧微微闭目,猛地再次睁开,双眸之中隐隐有一位手持五道令旗,周身披着雷电的天神浮现而出。 宅邸内部在他眼中瞬间变了个模样,仿佛有一道猩红色的痕迹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徐常钧跟着这道痕迹走了出去,穿过宅邸内部的一个假山,从后面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洞。 这地洞似乎极深,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绳梯和一条挂索挂在入口,勉强能让两个人进入其中。 徐常钧手中银白电光闪烁,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银白色的电光照得黑漆漆的地洞明亮无比,出乎徐常钧意料的是,这地洞似乎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深,只向下落了数丈距离,双脚就落在了地上。 徐常钧抬头看去,这地洞内部居然很是空旷,他手中的电弧也只能照亮面前这一小块区域,可以看到脚下的石砖异常精致,应该是修建者在这里投入了大量的心血。 空气中,怪异的血腥气愈加浓厚起来,几乎令人闻之欲呕。 徐常钧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单手伸进符包之中,取出一张黄符在手中一抖,甩到了空中。 霎时间,明亮的光芒在空中绽放,徐常钧也终于看清了这地洞的全貌。 这地洞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巨大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是将整个村寨的地下全部挖空了一般! 难以想象,这些山民居然安然无恙地住到了现在。 而在这巨大的地洞之中,还摆放着一个个巨大的笼子。每个笼子里面,都有好几个皮肤惨白,身形消瘦的‘人’,他们缩在笼子里,手脚被铁链锁住,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眼泪直流,慌张地将头埋进双臂之间,口中发出如同野兽一般的嘶吼声。 这些人不知道在地下关了多久,已经适应不了光明了。 看着眼前的一幕,徐常钧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 陆灵泽与行空无声地跟在板车后面。 以他们的修为,在几个凡人面前隐藏自己的行踪实在是一件过于简单的事情。 他们甚至就这么在街道上走着,周围的人都没有一个抬头看他们一眼,仿佛这两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随着板车逐渐靠近侧门,周围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 这些人沉默着,拉着一个又一个板车,在黑暗的街道上组成了一个声势浩荡的车队。只是这车队安静得吓人,只有车轮碾过街道的声音响彻四周,除此之外,仿佛连呼吸声都是安静的。 这一幕,宛如传说中的鬼蜮门开,百鬼夜行。 然而,这些却都是人。 活人和死人。 这些人拉着的每一个板车上都带着尸体,或男或女,或老或少。 行空看向四周,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白骨观神通。 “道兄,这些是什么人?”行空张了张嘴,茫然地向陆灵泽提问。 陆灵泽耸了耸肩,很平淡地说道:“看情况吧,女人尸体还带着病的,八成是周围的妓女,尸体多的就是八玉楼出来的,尸体少的就是附近的暗娼、流莺之类的。不带病的女子看年纪,年纪小还长得漂亮的,可能是哪个大户买进宅子里的小妾,要不是被正妻给弄死了,要不就是偷人,让大户给发现然后弄死了、趁着夜晚出城埋尸,省得被人举报,还要罚钱。” “年纪大些的,估计是嫌弃做活少,吃得多,被人打死的,也可能是得了病闷死的。至于那些男的我就不知道,通奸、偷窃、冲撞了主家……什么都有可能。反正在这深更半夜偷偷跑到城外抛尸,肯定是不想让人知道。所以八成都不是什么正经的死法。” 行空整张脸都变得苍白了起来,他茫然地环视一周,疑惑地问道:“这里有多少人?” “谁知道啊?越京城这么大,一天到晚,哪个深门大户不死几个人,那间青楼没有几个病重的妓女。乱七八糟加起来,估计一晚上上百人是有的,偶尔遇上旺季,几百人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也无所谓,越京城嘛,明天就会有几千人重新涌进城内,填补他们留下的空缺。” 听着陆灵泽轻飘飘的语气,行空却是觉得脚步越来越重,走得越来越艰难,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让他膝盖发软,使不出力气。 “所以说啊,某种意义上来说,信王爷还真是个好王爷。一个皇族成员,代替皇帝行使权力,称得上是权倾朝野。结果一不盛气凌人、二不滥用职权,三不纂权夺位,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礼贤下士,对人和善。至于那点私人的小爱好,说句难听的,放到朝堂上,哪个官员放了个屁都比这事大。” “和这每晚数百具死尸比起来,他那一个月消耗几十个女子的量都显得特别节俭。” 陆灵泽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但行空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怎么也回不过神来。 恍恍惚惚间,行空跟着这支车队,一路走到了城外,来到了距离越京城不远的一座荒山之上。 第二百二十五章 荒坟、孤影 第224章 荒坟 孤影 那些车队无声地将板车推上荒山,车轮在松软发黑的泥土上碾过,车轮与车轴随之下沉,蹦撞到一起,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异声音。 荒山上人影重重,偏偏安静地吓人,让这怪异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在半路就将尸体扔下,随后便推着板车,头也不回地向着城内跑去,仿佛背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逐着他们。 可实际上,他们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浓重的黑暗,和散落在山路上的无主尸体。 少数几个板车坚持着一直推到了荒山山顶,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放在地上。 这几具尸体大概属于比较有来路的那种,可能是哪位大人物的小妾,可能是名动京城的红牌,总之属于那种不能随便让人看见脸的特殊尸体。于是乎,他们的丧葬等级也比其他人要高上一截,多了一层包裹住全身的黑布。 这些人将尸体放下,便头也不回地跑下了荒山,速度比来时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陆灵泽和行空就这么看着他们离开,陆灵泽还蹲在地上抓了一把黑色的泥土,拿在手里碾了碾,笑着说道:“多好的土啊。” 行空没有接话,他正闭着眼睛,双手合十,为这满山的孤魂诵念《大悲咒》。 都说这篇佛家经典有着超度亡魂的强大神通,但是这满山的冤魂,恐怕也不是他一个小和尚能超度得了的。 不过陆灵泽也没有阻止他,而是静静地在一旁等着,直到荒山另一边,一片影影绰绰的乱葬岗上,突然冒出了一个四脚着地的影子。 陆灵泽推了一下行空,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那个影子。 在那一瞬间,行空还以为自己又看到了一只啃噬尸体的野狗,但随着拿到影子不断靠近,行空开始发现,那似乎是个人形。 他瞪大了眼睛,在微弱月光的照耀下,那个影子逐渐显出了身形。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矮小的‘人’,它在身上裹了几层黑布,看着似乎和包尸体的黑布是同一种材质,这让它不至于衣不蔽体,但也没比那好多少。 暴露在外的双手满是疱疹与脓包,发黄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孔,另外半张脸也满是泥土与说不清来源的污渍。 直到这个‘人’从二人身前走过,行空才从它暴露在外的柔和五官判断出,这是一个女孩。 一个四脚着地的女孩! 她没有看见刻意隐蔽身形的二人,直接扑到一个被黑布裹着的尸体上,趴在上面用力地闻了闻,随后那只暴露在外的,闪闪发亮的黑色瞳孔中,亮起了惊喜的光芒。 她几下就把包得不是特别结实的黑布撕了下来,胡乱地披到自己身上,一个女人赤裸的尸体逐渐暴露了出来。 这个女人的身体很干净,洁白得像雪,模样清纯,偏偏又生了一对妖艳的桃花眼,足以让任何男人为她一掷千金,只为搏美人一笑。 然而她现在的样子实在算不上美丽,头顶凹陷了一大块,从里面渗出的发黑血液与灰白色的怪异组织漏得到处都是。在一双瞪大的双眼中,仿佛还凝固这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神色。 女孩冲上去闻了闻,惊喜得原地转了一圈,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直接抓着她雪白滑腻的肩膀,向着乱葬岗的方向拖行过去。 陆灵泽摸着下巴,轻笑一声,直接跟了过去。 行空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眼看二人的背影越来越远,也暗暗一咬牙,快步跟上。 三人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到了乱葬岗上,没走出多远,行空就看到那女孩从一个坟堆外的大洞里钻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二人才看见这女孩拖着一个比她还高的大锅,从里面艰难地爬了出来。 她将大锅架在另一边一个略小些的坟堆上,又从地上几块大石头后面拿出了横平竖直的木柴和和一个发黑的火镰。 望着眼前这些东西,女孩似是低头思考了一下,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爬行着从坟堆后面翻找着什么。 ‘噌’的一声!她从坟堆里面抽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刀,对着这具美丽的尸体就开始下刀。 她的动作实在没什么美感可言,下刀的方式更是粗暴至极,就连最差劲的屠夫都要比她强上一百多倍。 没用多久,女孩就把这具尸体砍得鲜血淋漓,再没有一丝美艳可言。 在一旁看完了整个过程的行空微微张开了嘴巴,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即将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是什么样的人伦悲剧! 行空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她的行为,但是还没等他采取行动,就看见陆灵泽先一步显出了身形。 突如其来的高大身影吓了这女孩一跳,她猛地转过身来,正面对着陆灵泽,手里挥舞着那把锈迹斑斑的破刀,口中发出如同野兽一般的恫吓吼声。 陆灵泽见此只是笑了笑,从符包里翻了翻,一下子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笔直,剑柄上镶嵌有数颗晶莹剔透的宝石,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趴在地上的女孩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陆灵泽手里的宝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破刀,一张满是泥土污渍的脸上露出了无比委屈的表情。 陆灵泽咧嘴一笑,倒提宝剑,将其插进了地里。 “这玩意儿好用,用这个!”陆灵泽指着地上的宝剑,笑着说道。 女孩似乎愣了一下,但随后眼中便显露出惊喜的光芒,她一把抽出宝剑,对着尸体就开始猛砍。 这的确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不过几剑下来,就将尸体分成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肉块。 然而陆灵泽却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干脆走上前去,把宝剑从女孩手里拿了回来。 女孩不知为何,竟也不反抗,就这么疑惑地看着他。 “孩子,这玩意儿不是你这么用的。看仔细了,人是这么分的。”说完这句话,陆灵泽手上宝剑落下,开始熟练地肢解起这具尸体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 人 第225章 人 陆灵泽似乎真的很专业! 随着陆灵泽熟练的动作,女孩迷茫的眼神逐渐变成了崇拜。 行空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眼睛瞪得滚圆,喉咙处一阵蠕动,吓得他疯狂运转天龙护念神通,这才强行压下了自己呕吐的欲望。 他是真的没想到,陆灵泽居然真的在教这女孩! 女孩从一个木头做成的墓碑后面,翻出了一个小号的铁盆,也不知道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但里面确确实实装着半盆清水。 陆灵泽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道:“这点水不够啊,用我的吧。” 他也不擦手,直接就打开了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八卦葫芦出来。 在用牙齿咬开葫芦的封口之后,陆灵泽手上微微倾斜,顿时就有源源不断的清水倒进了锅里,没用多长时间就倒了半锅。 女孩在一旁看得直发亮,眼神中流露出崇拜的光芒,看样子恨不得原地变出一套纸笔来,把陆灵泽的行动全都抄写下来。 行空再也无法忍耐,连忙显出身形,大喝一声: “住手!” 陆灵泽和女孩同时回头,眼神中流露出高度相似的疑惑神色。 这一幕看得行空心里一堵,连忙说道:“道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陆灵泽扭头看了女孩一眼,疑惑地问道:“给年轻人传授一些生活经验,怎么了?” 行空呼吸一滞,脑子一时间都没转过来。 过了一会儿,眼看那女孩已经烧火了,行空才深吸一口气,语气严肃地说道:“道兄,你没看她在做什么吗?!” 陆灵泽摸着下巴想了想,随后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这句话里的问题实在太多,以至于行空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女孩看了看陆灵泽,又看了看行空,小声说道:“这和尚好烦人。” “确实,我也这么觉得。”陆灵泽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一幕看得行空又是一怔,下意识地问道:“你会说话?” 女孩看了行空两眼,接着对陆灵泽说道:“不光烦人,他还有点蠢。” “确实!我也这么觉得!”陆灵泽连忙点头说道。 行空觉得自己可能被人侮辱了,但一时间居然想不出什么可以反驳的话来。 他低下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女孩已经偷偷把火点起来了,陆灵泽还在帮她起锅。 “停手!”行空下意识地阻止到,把手伸进怀里一阵摸索,同时说道:“我这里有吃的!我给你吃的,你别吃……这东西好不好?” 行空摸了半天,这才尴尬地想起来,之前跳窗的时候把干粮之类的东西全都放在春雨楼了。 他连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陆灵泽。 陆灵泽斜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从符包里掏出一大块酱牛肉递给了女孩。 女孩皱着眉头闻了两下,眼前顿时一亮,接着又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坚定地说道:“我不要!” “为什么?”行空连忙问道。 他上前一步,从陆灵泽的手中接过酱牛肉,递到女孩面前。 “这是酱牛肉,比……你吃的好吃多了!” “我为什么要吃牛肉?”女孩一把将酱牛肉推开,恶狠狠地瞪着行空问道:“牛又没把我怎么样?我为什么要吃它的肉?” 行空一个没拿稳,酱牛肉顿时脱手而出。 他慌乱地用双手接住,这才没让这块牛肉掉在地上。 “这是牛肉啊!”行空近乎哀求地说道:“吃牛肉难道不比吃这个好吗?” “我都说了,牛又没有对不起我。”女孩用四肢爬行着,爬到了陆灵泽的身后,恶狠狠地说道:“猪马牛羊没欺负过我!飞禽走兽没对不起我!只有人欺负我!” “嘶!”陆灵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看向女孩。 “众生平等啊,小姑娘,你还挺有佛性。” 行空差点没把自己眼珠子瞪出来! 佛性?你管这叫佛性! “你是人啊……”行空双手捧着那块牛肉,一边颤抖着,一边竭尽全力保持冷静,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你是人!” “人?”那女孩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困惑,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一边的坟堆上,迎着头顶皎洁的月光,‘刺啦’一声撕开了身上裹着的黑布。 ‘咚’! 行空手上的酱牛肉掉在了地上,砸在他的心脏上,砸出‘咚’的一声。 出现在他眼前的事物,将他用十八年建立起来的观念撕成了碎片,狠狠地踩在了地上。 那是一具畸形的躯壳,狰狞扭曲,宛如蜈蚣般的疤痕遍布在那瘦小的躯体上。她的手脚被反折,又在这种状态下愈合,变成了某种类似肉虫的畸形具足,只能用膝盖与手肘行动。她的身体有些歪斜,右侧小腹处有一个狰狞的巨大螺旋状伤疤,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剜走了一大块肉,又拿走了两到三根肋骨,使得再次愈合的身体斜歪着,根本无法挺直。 女孩望着行空呆滞、惊恐的面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风吹动了她的头发,露出另外那半张被烈火舔舐后又粗暴愈合的面庞。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此时空荡荡的,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着。 “和尚……”行空听见她笑着问道: “我像人吗?” 第二百二十七章 婉婉 第226章 婉婉 荒坟孤影,一具畸形扭曲的身体暴露在月光之中。 行空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一阵嗡鸣作响,以至于都没有听到女孩说的话。 她微微歪着脑袋,嘴角继续翘着,脏乱的头发渐渐落下,遮住那半边满是脓包与蛆虫的腐烂脸颊。 “和尚,我问你呢?”女孩开心地笑着,在月光下肆意扭动着畸形的身体。 “我像人吗?” 行空猛地倒退一步,那张宛如天人般的俊朗面容瞬间扭曲变色,难以抑制的怒火从他心头升起,瞬间撕碎了十八年的佛门修为! “谁做的……”他瞪着眼睛,面容狰狞可怖,宛如佛门明王。 “谁做的!” 他的双眼之中猛地亮起金光,顺着一条条虚幻的因果之线看了过去。 《地藏菩萨本愿经》,第十六种神通,宿智命通! 顺着那一条条虚幻的因果之线,他看到了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 这小女孩生于富贵之家,家中世代经商,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家中也是颇有资产。 但是某一天,家中突遭横祸。贼人翻墙进院,本想偷些金银,却没想到被仆人发现,心中惊惧之下,将全府上下全部屠戮一空。 小女孩被人藏在灶台下面,因此躲过一劫。但没用多久,家中的亲人便出面将小女孩全部家产瓜分一空,她也在数个亲戚家中辗转度日,直到被一个好赌的亲戚卖了出去。 小女孩先是进了青楼,而后又被别人买走,当做礼物送入了信王府。 她穿过一条黑漆漆的甬道,被人按着手臂,用绳索绑住四肢,吊在天花板上。 鞭子、小刀、热油、钢针、夹棍…… 人在长时间遭遇同种痛苦的情况下,神经会变得麻木,但是信王府中的人,似乎有着用不尽的招数。 到了最后,小女孩已经奄奄一息,和其他的女人一起,被板车送到了这片荒山上。 她从断折的手臂与双腿,一点一点从死人堆爬了出来。 她和刨尸的野兽抢食,用碎裂的薄棺材固定四肢,像一只真正的野兽一样,在这片除了尸体什么都没有的荒山上挣扎着活了下来。 行空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攥紧了拳头,顺着那虚幻的因果之线继续看过去,却发现在四肢反折,遍体鳞伤的小女孩身边,有一个模糊的,形似女子但却背生双翼的影子。 行空正想仔细去看,突然间,双眼猛地一阵剧痛! 两行血泪不受控制地从行空双目中流淌出来,痛得他忍不住大吼一声。 “啊!” 心境不宁,妄动嗔念!无名火起,修罗念生! 几乎是一瞬间,行空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明明五官未变,容貌未改,但那种宛若天人般的惊艳感却是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有些俊秀的小和尚而已。 神鬼助持,女转男身,为王臣女,端正相好,多生天上,或为帝王,宿智命通…… 整整七种神通,同时离行空而去! 修为骤降,心境动荡,行空身体一阵虚弱,险些跪倒在地上。 他捂着自己剧痛的双眼,口中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那不止是因为双目的剧痛,更是因为多年苦修离他而去的痛苦。 陆灵泽看着这一幕,无声地叹了口气,从符包里翻出一件宽大的道袍给女孩披上。 “你叫什么名字?”陆灵泽问道。 女孩抬头看着他,很顺从地让陆灵泽帮她穿衣服,口中说道:“春二十三……” “我是说,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陆灵泽语气温和地问道。 女孩皱着眉头,仔细地想了想,随后才有些犹豫地说道:“婉婉……” “婉婉……”陆灵泽笑着点了点头,接着眼神变得严肃了一些,继续问道:“除了我们和这些尸体之外,你还见过其他人吗?” 婉婉连忙点头,笑着说道:“见过!我见过神仙!” “神仙?”陆灵泽闻言摸了摸下巴,眼珠一转,突然从符包里掏出了一张画卷。 随着陆云泽将画卷展开,一个人首鸟身的怪物出现在婉婉的眼前。 这怪物的人首似乎是一个形貌极美的女子,只是双目血红,巨大的鸟身长满灰色的羽毛,有着雪白尖利的嘴和爪子。 “对!这就是神仙!”婉婉眼前一亮,下意识地要伸手去碰,但伸到一半,她就看到了自己那反折畸形的双臂上,布满了肮脏的污泥,连忙停了下来,口中继续说道:“神仙可好了!我躺在尸体里面动不了的时候,许愿想活下来,然后我就活下来了!” “我想动,她就让我动了!我身上又疼又痒,像是有虫子在爬。所以我就许愿,不想再疼了。然后我就真的不疼了!也不痒了!”婉婉摆动着手臂,兴奋地说道。 陆灵泽一边听着,一边笑着点头,藏在背后的双手悄悄地把几只蛆虫碾死。 她不是好像有虫子在身上爬,是真的有蛆虫,从她满身的腐肉中生了出来! 这样的伤势,她本就该是一具被虫子啃噬的尸体才对。 而现在,出现在陆灵泽眼前的,却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活人! 尽管四肢扭曲,尽管满身的烂肉与疤痕,但她的的确确是一个活人! “这样啊……”陆灵泽轻笑一声,仿佛是某个猜想得到了证实,整个人缓缓地松了口气。 而与此同时,在他身后,行空闭着眼睛,脸上残存着猩红色的血泪,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陆灵泽抬起头,看向东方,那里正有一轮明亮而永恒的火球,破开了所有的黑暗与肮脏,浩浩荡荡地带着金色的流光,从云间渐渐升起。 “孩子,你该回去了。”陆灵泽转过头,笑着对婉婉说道。 婉婉下意识地畏缩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怯懦地问道:“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当然来。”陆灵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顺手把她头上蠕动着的蛆虫往下摘了摘。 “快回去吧,一会儿阳光就要来了。” 婉婉连忙点了点头,转过身,带着几块被分好的肉,钻进了坟堆上的洞里。 上一章写得有点放飞自我,被屏蔽了,这几天我改一改,看看能不能放出来。 第二百二十八章 惊闻 第227章 惊闻 看着婉婉消失在漆黑的墓洞里,陆灵泽一把扶住了摇摇晃晃的行空,从怀里掏出一块蓝色的上好玉石,塞进了他的嘴里。 行空只觉得口中多了一块发凉的光滑石头,随后这石头就化作了冰凉的清泉,顺着喉咙流淌进了他的身体里。 行空眼前一凉,双眼再次恢复了视力。 他睁开眼睛,用力地眨了眨,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和这个熟悉的人。他一把抓住了陆灵泽的手臂,好像是生怕他突然就在自己眼前消失不见了。 过了好久,等到太阳渐渐从东方完全露出头来,行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水光。 “道兄……”他艰难地想要双手合十,但若是不把着陆灵泽的手臂,他甚至都无法凭自己站立起来。 “我……我想杀人!”行空的眼睛瞪得极大,他喘着粗气,脸上同时露出悲伤与狰狞的神色。 “我心头妄念丛生,嗔念入脑!我知道这样做不对,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但是我控制不住!” “道兄!我控制不住我的杀意!我控制不住我的心境!” 他的身体颤抖着,双腿软得如同面条。 他在恐惧! 他害怕自己,也害怕自己的想法!但他却控制不住! 陆灵泽双臂发力,生生将他拉了起来,严肃的表情让行空瞬间反应过来,有一些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这里不方便说话。”陆灵泽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像是拎猫一样拎着行空的后颈衣服,一路跑下了荒山。 直到离开身后那荒山的范围,陆灵泽才长出了一口气,对行空说道:“你的那点事先放在一边,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妖物在这周围,随时都有可能威胁到附近的越京城!” 行空心里一沉,软塌塌的双腿瞬间恢复了力量,连忙站在地上问道:“什么妖魔如此恐怖,竟能威胁到一国国都!” “罗刹鸟,据说诞生于墓地废墟之上,由周边的尸气幻化而出的一种妖怪。好食人眼,通晓变化之术。” 此言一出,行空瞬间就想到了婉婉那个空荡荡的眼窝。 “这种妖怪,由尸气凝结而成,没有什么具体的强弱之分,全看诞生之地的怨气与尸气。”陆灵泽头也不回地指了指身后的荒山,语气沉重地说道:“北越建国七百年,国都在这里立了七百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那个时候,这里可没有什么荒山。” 行空先是有些茫然,随后看着陆灵泽难看的表情,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那座高耸的荒山,眼中似有光芒闪烁。 尽管修为已是折损大半,但底子还在,施展白骨观的余力还在。 他的视线穿过了丰润的黑土地,穿过了一层薄薄的砂石,看到了那座荒山内部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堆叠到山峰处的,数之不尽的尸骸! 那是北越国都七百年间,积攒的无数冤魂! 行空倒退一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无法呼吸! ‘啪’! 陆灵泽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让行空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没直接闭过气去! “早该想到的,这么多怨气横生的尸体堆在一起,不出点妖魔那才是怪事。”陆灵泽摸着下巴,脸上看不出有丝毫情绪地说道:“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家伙居然到现在都还没冒头,看来八成是开了灵智了。” “另外,神仙……”陆灵泽的目光微微闪动,嘴角似乎翘起了一瞬,但转眼便恢复了原样,行空甚至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动机!动机啊!一群小混蛋,居然忽视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陆灵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过身拍了拍行空的肩膀。 “走吧,先回城里,至少把咱们的东西都带上。” 行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凝视着面前高耸的荒山,缓缓深吸一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 二人转过身,慢悠悠地向着城门处走去。 当他们走到城门时,正好是城门大开的时候,但令人意外的是,往日繁华无比的城门口,此时却是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倒是看守此地的士兵,增加了最少三倍,一个个身披铠甲,目光如电,赫然都是军中精锐。 “站住!”还没等二人走近,便有士兵迎了上来,用一种锋锐的目光来回打量着二人。 直到陆灵泽把符包上的玄武图露了出来,士兵们的目光才变得柔和了起来,恭敬地为二人让开一条通路。 “城里发生什么事了吗?”行空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面前的士兵脸色变得有些尴尬,不禁清了清嗓子,无奈地说道:“大师,我们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您也不要打听了,有什么事情就快办吧。” 一听这话,行空顿时有些茫然地看向陆灵泽。 虽然没有明说,但不知不觉间,在行空的眼中,陆灵泽的形象已经和无所不知的佛陀画上了等号。 陆灵泽没有说话,安静得吓人。 他带着行空沉默着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明明是在这明亮的白天,街道上却是比夜晚还要安静。 这让行空心中有些发虚,下意识地想到了城外不远处的罗刹鸟,心里一下子提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回到了春雨楼门口。 此时大门紧闭,直到陆灵泽走上前去敲门,才从里面悄悄地探出了一只眼睛。 “是行空大师和陆道爷!”门里面传来了惊喜的声音。 被封住的大门一下子打开了一条小缝,一条雪白滑腻的手臂伸了出来,将二人拉入其中。 春雨楼内,所有女子全都聚在了大厅里,一个个脸色苍白,表情不安,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畏罪潜逃。 直到看到二人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所有人才猛地松了口气。 “行空大师,您总算回来了!”拉二人进门的正是如娘,她后怕得一拍胸脯,胸口一阵波涛起伏,来回震荡。 “到底出什么事了?”行空不安地问道。 他的修为折损得厉害,现在可能连一个符箓派的七品法师都不如。一旦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大概连自保都有问题。 “您不知道……”如娘有些难以启齿,但看着行空疑惑的表情,还是一咬牙,一跺脚,用一种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道:“昨天晚上,信王爷薨了!” 这一句话,仿佛一声炸雷在行空耳边响起!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脑中嗡嗡作响,耳边的声音逐渐拉长变调,变成难听的杂音。 “听说是……暴病……但也有说是马上风……说什么的都有……幸好有您……” 第二百二十九章 恶意 第228章 恶意 “陆道兄,好久不见了。是要在庵里住下吗?” “怎么样?这地方可以吧?我帮着她们设计的。” “陆法师,这药效果猛烈,常人最多服半粒,还请法师善用。” “放心吧,我要这东西有自己的用处,连累不到你们的头上。” “那些女子根本就不是那位薛大人自己享用的,而是一份送给信王爷的礼物。” “他不会把那些女子送进王府的,反而会把她们养在内宅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万一有人参他一本,一个二品大员买些女子在家也算不上什么大事,等这件事过去了,再把这些女子往王府一送,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几年前,每次信王一来,都会挑走很多人。说是去信王府上跳舞助兴,可是只要进了信王府,就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信王明明已经好几年没有来了,今天怎么又来了?” “王爷,只需服用半瓶,你的病马上就会好,半个时辰后再服下另外半瓶,从此百病全消,比常人还要健康。” “此药来之不易,还请王爷珍惜。” “……” 这段时间经历过的一幕幕不断地在行空脑中闪过,宛如一道永不消逝的惊雷,在他的记忆中似狂龙般起舞,摧毁了他曾经的一切念头。 带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行空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面色淡然的陆灵泽,喉结下意识地上下蠕动了一下,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信王爷,死了! 北越皇族,实权王爷,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就这么死了! 死得无比荒唐,无比可笑。 这整件事仿佛就是一张绽放在黑暗中的讥讽笑容,嘲笑着所有隐藏在黑暗中的阴谋家!嘲笑着所有殚精竭虑,试图从混乱中火中取栗的野心家! 他像是在荒野中放声大笑,对着黑暗中蠕动的人形大声说说:“看啊!这就是你们那可笑到极点的计划!” 一切伟大而深邃的理想,一切隐蔽而庞大的阴谋,都被一个小小的药瓶砸了个粉碎! 就像是一场讽刺到极点的荒诞喜剧! 而导演了这一切的人,就站在他的身边,一双形似狐狸的眼睛微微上翘,嘴角挂着那种招牌式的,仿佛在讥讽一切的笑意。 行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双手合十,向着陆灵泽低头行了一礼。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相信,陆灵泽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行空行礼行到一半,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强行扶住。 他抬起头,看到了陆灵泽那张含笑的面容。 “先别急着拜我……”陆灵泽笑着说道:“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想杀我呢?” 行空微微一愣,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说道:“一路走来,道兄为人如何?心性如何?小僧自认看得清楚,尽管道兄手段颇有几分深奥,小僧一时之间难以猜透,但小僧相信,以道兄的德行,所作所为必不会脱离正道,结果一定是好的,只是小僧智慧有限,无法参透而已。” “你还真有自信。”陆灵泽意味深长地嗤笑了一声,伸了个懒腰,随手往天上撒了一把银票,惊得周围女子发出阵阵惊呼。 在行空近乎呆滞的眼神中,陆灵泽大笑一声,放声大喊道:“都别愣着了,起舞!奏乐!哈哈哈……” 如娘那张成熟妩媚的脸上,露出了十足的恭敬神色! 她几乎是瞬间就把行空忘到了一边,身体好像没长骨头一样,如同一条美女蛇,滑着钻进了陆灵泽的怀里。 乐曲声,歌舞声,欢笑声,霎时间响成一片!只有行空呆呆地站在一边,像是个局外人。 不过一天的功夫,他就从春雨楼的恩人,变成了陆灵泽的挂件,甚至都没人多看他一眼。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行空有些猝不及防,心境顿时再起波澜,一种无名之火瞬间从心头燃起,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他,去质问这些没有情义良心的妓女! 行空连忙低眉垂首,默念经文,强行压下心头不知为何冒出的诡谲念头。 他十八年苦修,自认心境就算没有圆满,也已经超脱了世间的种种执念。然而如今多年苦修一夜之间散去大半,那些被他压制无视的恶念与执念,似乎也逐渐开始从这具身体之中蔓延了出来,并且如同弹簧一般,开始剧烈地反弹起来。 周围的脂粉香气变得那么迷人,那些身着纱衣的妓女,在大厅中翩翩起舞,显露出婀娜的身段与盈盈一握的腰肢。 她们的皮肤好白,身体好柔软,好香!那个被她们围在中间献媚的人,为何不能是我呢? 行空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口中庄严肃穆的佛经也停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那些女子充满暗示的舞蹈,看着她们雪白滑腻的皮肤在美妙的乐曲中若隐若现。 突然间,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具畸形扭曲的肮脏身体,那一道道如同蜈蚣般爬满全身的狰狞伤疤,那如肉虫般扭曲的身体,那毫无美感可言的丑陋皮肤,就这么出现在了行空的记忆之中,与此同时,还有一句: “和尚,我像人吗?” 莫名的,行空突然跪倒在地上,喉咙里面一阵翻涌,最后控制不住地呕吐出来。 那撕心裂肺的呕吐声打断了歌舞,吓得所有妓女纷纷后退,像是在躲避瘟疫一样远离行空! 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区域,几乎占据了半个大厅。 行空吐得撕心裂肺,像是突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五脏六腑随之醒来,发出迟到的警告。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周围的女子仿佛都变成了一个个畸形扭曲的肉虫,扭动着自己怪异恶心的身体,凑在他耳边暧昧地问道: “和尚,我像人吗?” 这些被他自幼压制的欲望与恶意是如此的强大,让行空始料未及,甚至让他的身体都无法承受。 他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怯懦地默念那些庄严肃穆的经文,试图得到神佛搭救。另一边放声嘶吼着,让他睁开眼睛看一看这富丽堂皇的人间魔窟! 第二百三十章 灭口 第229章 灭口 在行空的眼中,这哪里是什么青楼妓院,分明就是一片黑暗中的乱葬岗! 那一个个姿容俏丽,气质妩媚的女子,都是一具具腐烂的尸体!她们在黑土地里无声嘶吼,在尸骸之间放声高歌,摆动着腐烂的肢体与白骨,跳动着充满暧昧气息的热烈舞蹈。 “毁了这里!”行空听见有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道。 “毁了这个魔窟!毁了这个将人变成尸体的地方!”那人大喊着,语气是那么的正气凛然,好像一切都是出自善良,所有的语言与行为都是为了正义。 但是,当他抬头迎向那些惊恐嫌弃的目光时,脑中却全是昨天她们那倾慕的眼神,与温暖滑腻的皮肤。 当他看向那个被女子们围在中间的男人时,看到的却是一张他自己的脸。 “不!这么做不对!”行空的身体中,仅剩的九种神通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离他而去。 突然间,一抹淡雅的香气涌入了他的鼻腔。 周围的味道突然离他好远,只有这特殊的香气萦绕在行空的身边,让他的心绪突然沉淀了下来,脑中那纷乱复杂的想法,也逐渐消失不见。 行空抬起头,发现紫玉就蹲在他面前,担心地看着他,手中还拿着一张锦帕,帮他擦拭着嘴边的秽物。 “大师,您感觉还好吧?”紫玉紧张地问道。 行空眨了眨眼睛,缓缓站立起来,郑重地冲着紫玉深施一礼道:“多谢福主!” 他的行为吓了紫玉一跳,下意识地让开了这一礼,慌张地站在原地,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周围的女子们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带着疑惑的神色,不明白这个古怪的和尚在发什么疯。 “我说……”陆灵泽衣衫凌乱,瘫倒在大厅另一边,没好气地问道:“还跳不跳了?” 被他抱在怀中的如娘猛地反应过来,冲着陆灵泽媚笑一声,用嘴给他渡了口酒,随后贴在陆灵泽的身上,语气甜腻中带着几分呻吟地说道:“怎么都愣着了?继续啊~” 几个龟奴连忙跑了上去,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了地上的秽物,歌舞声再次响了起来,和陆灵泽的大笑声一起,传得很远很远。 春雨楼外,一支手持武器,身披铠甲的军队无声地站在门口。在这支军队的最前方,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微微眯着眼睛,冷哼一声说道:“真武殿、金光寺,就教出了这么两个玩意儿?!” 周围的士兵们沉默得吓人,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儿,才从士兵中间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弓着腰恭敬地说道:“公公,您看这春雨楼……” 那面白无须的老者斜了他一眼,冷笑着问道:“怎么?将军如此神勇,想在真武殿和金光寺的眼皮子底下抢人?” 那将领顿时被吓了一跳,连忙行礼道:“不敢!只是王爷在生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的确就是这里!而且还有人看到那位真武殿的弟子给了王爷一个玉瓶!我们怀疑……” “怀疑?”老者马上打断了他的话。 他转过头,一张略显阴柔的面容上满是阴鸷的神色,目光更是冰冷刺骨,像是刀锋一样贯穿了将领的心脏。 “这间青楼里面住着的,是真武殿散仙弟子,是金光寺主持首徒!你和我说怀疑?”他伸出手,一把拍在将领的肩膀上。 这轻飘飘的一掌没有任何力道可言,但却拍得将领雄壮的身体猛地一矮,差点跪倒在地上。 “信王爷在自己的府上暴病而亡,此事若是追究下来,你们这些人都要随着信王爷一起进皇陵!君父慈悲,这才让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而你居然想去找这两位的麻烦?” “周将军,想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这将领雄壮的身体剧烈颤抖着,脸色苍白得吓人,全身上下满是冷汗,像是刚从河里钻出来的水鬼。 “忘了这事吧,没有真凭实据,我们可不能乱来。至于这间青楼……哼!一群娼妓罢了!既然有人保她们,那我也犯不着踩这臭狗屎,饶她们去吧!” “公公慈悲!”将领当即大喝一声,整个人仿佛重生一般,瞬间恢复了生机。 他身后的士兵们同时行礼,大喝一声:“公公慈悲!”,同样也都露出了死里逃生的表情。 “好了,我们收队吧。”老者面色淡然地摆了摆手,刚要转身离开,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向着将领问道:“对了,信王府的那些女人怎么样了?” 将领恭敬地低头说道:“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 “那就好,皇家的体面还是要的。”老者点了点头,带着士兵们整齐有序地消失在街道上,城门处的士兵也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拥挤人群渐渐出现在京城的街道上,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越京城便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什么都没有改变,所有人的日子都是在一样的过。只有那些文人墨客在悲伤地缅怀一位贤王,朝中的大臣也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 而与此同时,距离越京城数千里外的山中村寨内,徐常钧脸色难看地从地宫中走了出来。 周围的山民们收拾了行李,已经离开了村寨。 只是他们的动作实在算不上快,也许是带着的金银细软实在太多,直到太阳完全升起,这些平日里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山民,此时居然连山脊都没有到。 徐常钧向身后看了一眼,双目愤然圆睁,整个人忽然化作一道平地惊雷,带着‘轰隆隆’的雷鸣之音划过天空,轰然落下! 山民们只看到一道闪电划过,随后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眼前的山脊轰然炸开!无数碎石泥土冲天而起,劈头盖脸地砸在这些人的身上! 山民们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走在最前面的人被碎石与泥土掀翻,狼狈地滚落下去,将身后一大片人全部砸倒。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响彻四野,直到一位身披雷电的神人从尘沙中走来,一双威压无比的眼眸似雷霆划过,震慑人间群魔! 第二百三十一章 通风 第230章 通风 昨日,徐常钧被这些山民吓得落荒而逃,而现在,这些山民看着宛如天神的徐常钧,却是一个个双腿发软,冷汗直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徐常钧走上前去,目光很快就锁定了那位老者。 “村寨地下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徐常钧语气冰冷地问道。 在那双宛如天神般的威严目光下,老者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无法站稳。 他的双手哆嗦着,张了张嘴,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道爷,那些都是血奴,有的是我们买回来的,有的是红米教的仙师放在我们这里的。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啊!而且买来之后,我们还不用他们干活做事,只要定时抽血,就给他们养得白白胖胖的。和外面那些个灾民相比,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徐常钧面无表情的听着他的话,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 直到老者讲完话后,其余人也都七嘴八嘴地讲了起来,无非就是说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慈悲,对那些血奴有多好。 徐常钧沉默着听他们说完,接着又平静地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走呢?” 领头的老者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赔笑着说道:“道爷,我们都是小人物,您和红米教仙师的事情,我们掺和不起,只能避开了。” 徐常钧从腰间抽出宝剑,像是拐杖一样杵在地上,那金属特有的清脆摩擦声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徐常钧双目如电光闪烁,扫视着所有人。 一天前,他们有恃无恐,现在,他们却连直视他的眼睛都做不到。 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不对。 但他们为何还要这么做?为何事到如今还在编这种还没人会信的谎话? 徐常钧想不明白,但他也不需要想得太明白了。 “放下你们的金银细软,赔偿给地下那些还活着的血奴。”徐常钧语气冰冷地说道,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所有人都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语。 “那些硝石是从何而来?是谁让你们开采的?这些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聊,在那之前,谁都不能离开这里一步。” …… “行吧,我知道了。”陆灵泽拿着纸鹤,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面前,歌舞声响彻春雨楼内外,遮住了所有的声音,以至于都没人听到这纸鹤中传出的话语。 “这样一来,我就大概了解了。老徐,你那边没什么事的话,尽快赶来越京城,这边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了。” 陆灵泽收起了手中的纸鹤,望着天空长出一口气。 周围轻歌曼舞,悦耳的声音在他的身边飘荡,却好像在隔着他三尺之外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无法靠近他一步。 他伸伸手,冲着人群中招了招,乳娘妩媚窈窕的身姿顿时从人群中摇曳了出来,扭动着盈盈一握的腰肢坐到了陆灵泽的身边。 “道爷,您有事吩咐?”乳娘媚笑着,身子前倾,几乎靠在陆灵泽身上,但却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 “没什么,就是想问一问,你刚才去哪了?”陆灵泽笑眯眯地问道。 乳娘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样,笑着说道:“道爷,这不是快到午时了吗?我要去给道爷准备午饭啊。” “午饭倒是不着急。”陆灵泽掏了掏耳朵,斜着瞥了她一眼,笑着说道:“不愧是如娘啊,眼力真好,也真懂事。” 如娘的笑容变得更加僵硬了,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微小地说道:“道爷,您是海里的蛟龙,我们是那水上的浮萍,您都不用睁眼瞧我们一下,仅仅只是探出海面形成的浪花,就能把我们活活拍死!” “道爷要做的事,如娘不敢问。道爷想见的人,如娘更不敢见。只求道爷发发慈悲,放过我们这些浮萍。我们实在经不起风浪啊!” “呵呵呵……”陆灵泽的嘴角微微翘起,发出一连串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的诡异笑声。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在眼前这些女子的身上依次扫过。 从早上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三波人了,她们跳的舞都那么好看,尽管已经跳了接近一个时辰,但动作却没有任何变形,就连脸上那妩媚的笑意都没有丝毫变化。 很明显,她们受过十分严格的训练。 “如娘啊,我很久之前就听说过一句话,说老鸨这种职业,好人干不了。她们要学会买卖人口,诱骗无知女子。要学会巧言善辩,把黑的都说成白的。如果语言说服不了这些女子,那就要学会该怎么折磨她们,让她们痛不欲生,却又不会伤到她们的皮肉。这可是个技术活。不知道如娘你练的怎么样?” 陆灵泽的表情仍是笑眯眯的,连眼睛却瞥都没有往如娘那里瞥一眼。 如娘不知何时已经跪坐在了地上,低着头,冷汗顺着她的脸颊,混杂着名贵的胭脂,滴落在这华贵的软垫上。 “人啊,总喜欢自己骗自己,谁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坏人呢?但是骗自己可以,别拿那套东西出来骗别人,很容易穿帮的。” 陆灵泽嗤笑一声,微微转过头,一双狐狸般的吊角眼微微眯着,上下打量了如娘几眼,随后低声笑了笑。 “别紧张,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有些事情,我想听两句实话,不知道如娘愿不愿意成全我?” 如娘张了张嘴,腰背弓着,微微低下了头,几乎触碰到了地板。 “任凭道爷吩咐!” “这就好……”陆灵泽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水,笑呵呵地问道:“咱们先从一件比较简单的事情问起,你刚才去见谁了?” “……信王府的管家。”如娘浑身颤抖着,近乎呜咽般地说道:“我曾经见过他几次,也算旧识。他来向我打听二位的消息。” “这样啊。”陆灵泽摸了摸下巴,眼睛看着前方,仿佛是在专注地观赏歌舞,但口中却笑着说道:“信王死了,他府上的管家不光没事,还可以出来走动。这事可真有意思啊。” 他的眼眸顿时变得更加深邃起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推测 第231章 推测 陈北辰坐在酒楼门口,眼看着太阳逐渐升起,看着街道上逐渐布满了行人。 他们匆匆地走过,又匆匆地回来,和昨天,前天,以及他们人生中的任何一天都一模一样。 没人发现青州县的官员和乡绅像是牲畜一样被人宰杀,没人造反,没人逃跑,也没人悲痛地哀嚎。 他们还是这么活着,没有任何的变化。 陈北辰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日上中天,才被眼前一个突然出现的包子夺走了注意力。 他抬起头,许青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上还拿着几个包子。 她像陈北辰一样,坐在了酒楼门口的阶梯上,无视了所有人的视线,和背后隐隐传来的血腥味。 陈北辰接过了她手里的包子,一口咬下去,猪肥肉混杂着小青菜的味道顿时冲进了他的鼻腔,又顺着味蕾一直向下,直达沉睡的胃部。 直到这时候陈北辰才想起来,自己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两口就把那个拳头大小的包子吞进了肚子里,然后很自然地从许青手里拿过了第二个包子。 足足吃了五六个,陈北辰才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活过来了。 “谢谢……”陈北辰头也不回地说道。 许青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沉默着看向天空,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件事瞒不过去的。就算你是真武殿执事真传,谋杀朝廷官员也是大罪,你先想想该怎么解释吧。” “为什么要解释?”陈北辰头也不抬地说道:“青州县令与当地乡绅豪饮一夜,醉死过去,不小心打翻烛台,引燃烈酒,众人尸骨无存。如果你非要解释的话,这就是解释。” 说完这句话,陈北辰伸出手,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指。 一道紫色火焰从身后刀柄中飞射出来,落到地上,瞬间化为熊熊烈火蔓延了出去。 在周围行人惊恐的眼神中,火焰瞬间吞噬了整间酒楼,在陈北辰身后化为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许青瞪大了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清楚地感受到了炙热的空气拍打在自己的脸上,这才猛地惊觉。 “你……”许青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北辰,一时间竟陷入了沉默之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果你不想做我的同谋的话,也可以把这些事情报上去,想必咱们的师父一定会给我一个公平的判决。”陈北辰的嘴角泛起了一抹带着些许讽刺意味的笑意。 迎着陈北辰的眼神,许青沉默着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 “这火会烧到别的地方吗?”许青低声问道。 “不会。”陈北辰似乎早就知道许青会问这种问题,笑了笑后说道。 “那我什么都没看到。”许青沉吟了片刻,伸手扶起陈北辰,走向了周围密密麻麻的行人。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大路,看着两人就这么离开,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背后翻涌的火光下,二人走在街上,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街道上已经没有了行人,许青才开口问道:“你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在想什么?” 陈北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发现陆灵泽说的没错。” 许青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陈北辰没有在意她的反应,而是继续说道:“我的思维太狭隘了,总是有一些特定的思维惯性,让我距离真相越来越远。” “直到昨天晚上,我才想明白一件事。个人和集体是两回事,有些人做事可能不只是为了好处,也许仅仅只是因为对他个人没有坏处。” “我一直下意识地把皇帝、信王、甚至是官员与百姓和国家绑定在一起,可实际上,他们甚至可以被划分为两个不同的物种。” “放弃整个北方,让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大旱五年,屠城……这些事情对北越没好处,对百姓没好处,所以我下意识地认为,皇帝或者信王,一定要有一个异常有说服力的理由,才会做这些事情。” “可实际上,如果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北越如何呢?如果他们只在乎自己那点眼前的利益呢?” “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他们这么做,可能只是因为不在乎。” “或者说,在他们看来,这些人都是无关紧要的,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牺牲。” 陈北辰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天空中刺眼的太阳,微微眯起了眼睛。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这些年发生的一切事情就都有答案了。皇帝不在乎人命,信王不在乎人命,破云真人更不在乎人命。” “我一直纠结的事情,在这些人眼中根本一文不值,都只是细枝末节。” “那么,在这一系列事情里面,什么才是主要矛盾?” 陈北辰转过头,看着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许青,轻笑一声说道:“动机啊。” “一切的源头,破云真人与皇帝联手的动机!” “查来查去,五年前的龙王陨落还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而五年前,他们能从那件事中得到的最大好处,就是那道四品法箓!” “这不可能!”许青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 “我师父受的是五品赤发灵官斩邪箓!是标准的《盟威箓》!而那四品龙王,明显是《灵宝箓》或者《上清箓》之类的法箓,和斩妖除魔的《盟威箓》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师父根本就受不了这一道法箓,就算是为了炼制法宝,也不至于……” “也不至于瞒着真武殿,对吧?”陈北辰转过头,笑着问道。 许青一下呆住了,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副极其熟悉的,仿佛在嘲讽一切的笑意。 “破云真人有自己的利益诉求,而这种利益诉求和真武殿的利益无疑是背道而驰的,所以他才必须瞒着真武殿。” “真武殿在这件事里所求的,无非就是那道四品法箓而已,无论破云真人如何处理这道法箓,只要将它带回真武殿,那么真武殿自然会出面帮他解决一切麻烦。” “但他却没有这么做,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根本就不想把这道法箓交给真武殿。” “他想将这道法箓,交给别人!” 第二百三十三章 答案 第232章 答案 “不可能!” 听完陈北辰的推测,许青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你根本就不了解,一道四品法箓有多宝贵!四品之下,性命修为再高,也不过就是人而已。就算有再厉害的延寿神通或者法术,也超不过三甲之数。但是四品以上,便是陆地神仙了!不光寿命再不受任何限制,而且性命本质也会迎来升华,那是真正的质变!” “陈北辰,你从来没真正见过散仙出手,根本就不了解那种举手投足间搬山越海、改天换地的恐怖神通!就是我们真武殿这种庞然大物,明面上不过也就三个散仙而已。” “将四品法箓送给别人,没人会那么做的,除非是疯了!” 看着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的许青,陈北辰嘴角含笑,微微点头说道:“这些我都知道,但是如果破云真人能得到同样珍贵的东西呢?” “比如,一道四品《盟威箓》。” 这个答案,陈北辰想了很久,直到今天才想明白。 其实从陆灵泽让他回到青州县开始,就已经向他提示了在这一片杂乱无章的表象之下,最核心的矛盾。 动机! 所有事情都起于五年前的龙王陨落,破云真人动手,朝廷从旁辅助,封锁消息,直到最后龙王陨落,朝廷的兵马却没能及时跟上,于是就发生了玉景辰屠灭陈家庄满门的惊天大案。 那么,忽视掉这个过程中产生的种种矛盾,其最本质,最原始,最核心的矛盾,其实就是一切事物的开始,朝廷与破云真人联手的动机。 或者说,皇帝与破云真人联手的动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人是主观的生物,立场、三观、见识等东西局限了人的思维,令人如置身迷雾之中,难以解脱。既说不清,又看不明。 陈北辰一直觉得,自己身为一个穿越者,应当是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看得明白的。可实际上,他同样置身迷雾之中。 封锁他心智的迷雾,名叫思维局限性。 作为一个来自和平年代的人,他对人如草芥这四个字最深的感悟,也不过就是史书上的四个字而已。 尽管他也曾随着难民一路求生,也吃过观音土,试过叫天不应,叫地不明的感觉。但是所处位置的局限性,仍然让他对统治阶级的本质没有一个足够清晰的认识。 直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直到亲手了结了赵虎的痛苦,笼罩在他眼前的迷雾才突然散开。 直到此时,陈北辰方才惊醒,原来放弃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答案居然这么简单。 昨晚之前,他纠结的动机是,破云真人为何要屠龙?朝廷为何要引发那场洪灾? 而今天,他却是恍然大悟。 破云真人为何要屠龙不重要,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屠龙之后可能会产生的后果。所以自己应该思考的是,真正能引起后果的事情,比如破云真人藏匿了一道四品法箓,而没有告知真武殿。 他冒了什么样的风险?能得到什么足以等同甚至超过这风险的利益?又如何在事情暴露之后解决风险? 这才是最重要的诱因,也是最原始的动机与矛盾! 而隐瞒一道四品法箓的下落,对真武殿来说,这种行为几乎无异于反叛! 这并不是夸大其词,一个散仙有多么强大,对于一个宗门来说有多重要,他所了解的并不比许青少,所以才能做出判断,就算破云真人是三师之一,也绝对扛不起这么大的事。 一旦暴露,他要面对的,将会是真武殿这个庞然大物的追杀! 一位五品真人,放在世间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强者,但面对真武殿这种道门大派,仍然弱小得与蝼蚁无异。 他逃不了,就算凭借自己的地位,能够免除死罪,修为全废也是逃不掉的。 那么什么样的利益,能抵过如此可怕的风险?假设他得到了这种利益,又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种风险?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四品《盟威箓》,散仙之位! 四品之前,无论性命修为再怎么强大,也不过是人,寿命最长不过三甲之数,也就是一百八十年。 而一旦进阶四品,便是陆地神仙,从此正式脱离了凡人寿命的桎梏,理论上来说,甚至可以长生不死。 而破云真人那一辈,已经差不多都过百岁了。 一边是寿命大限逐渐逼近,一边是四品法箓遥遥无期。 这时候,如果有一道四品《盟威箓》摆在面前,破云真人绝对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而进阶散仙之后,那所谓的风险也就不复存在了。毕竟就算是真武殿,也不可能把一位四品散仙往绝处逼。若是他真的有了四品的修为,那么就算他所做的事情全都暴露出去,真武殿最多也就是训斥他几句罢了。甚至都不会有人把这些人命当一回事。 人如草芥,正是如此。高高在上的仙人,又岂会多看这些草芥一眼。 破云真人是如此,那么朝廷呢? 或者说,皇帝呢? 答案同样明显,正是那龙王体内的四品法箓。 破云真人这种修行人都要为寿命大限而殚精竭虑,更不要说皇帝了。 在诸多能让人长生的主流修行法中,佛家修心,皇帝做不来。内丹派清高,根本不理会凡尘俗世。符箓派虽是半世俗的宗门,但同样傲慢,对凡尘俗世的需求不多,更不会将一道珍贵的四品法箓交给皇帝。 唯一能为皇帝所用的,就只有道门中的外丹派,可散仙层次的外丹大药哪里是那么好炼制的,就是掏空整个北越,炼不出来就是炼不出来。更不要说正统的外丹修行之法要求也一点都不比内丹派低,所消耗的时间与精力,更不是一个世俗的皇帝所能耗得起的。 这种时候,一道不为人所知的四品法箓,便是皇帝距离长生之梦最近的一条通道,尽管同样隐患重重,困难无比,但和长生比起来,这些所谓的困难,就完全不是任何问题了。 两道四品法箓,皇帝,破云真人…… 五年前发生的诸多事情,在这样的前提下,逐渐都有了答案。 第二百三十四章 邪神受箓 第233章 邪神受箓 在听完陈北辰的猜想后,许青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陈北辰没有出声催促,而是和她一起,沿着街道默默地走着,一直走到一个躲避日光的茶铺里面,叫了两碗解渴的凉茶。 ‘砰’的一声,茶碗放在木质桌面的声音似乎惊醒了许青,让她猛地将头抬了起来。 “不对劲!还是不对劲!”许青全然不顾周围的人,两只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血丝,正近乎凶狠地凝望着陈北辰。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要带师兄过去?这种事不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吗?而且按你的说法,我师父是被皇帝手中一道四品法箓吸引去的,那皇帝为何不直接用他自己手上的那道法箓?” “就算忽视这些问题,我师父也没必要这么做,既然皇帝手中有一道四品《盟威箓》,那他只要将这件事报给真武殿不就行了吗?自然会有人向皇帝讨要,到了那时,除了他之外,难道还有其他人能受这道法箓?” 看得出来,许青真的很认真地思考了,所提出的问题全部直击本质。 陈北辰稍微沉思了片刻,端起桌子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接着才说道:“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带着玉景辰,原因其实很简单。站在皇帝的立场上,他只需要一个死了的龙王,而不需要一个活着的破云真人,甚至可以说,如果破云真人与龙王同归于尽,那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所以破云真人需要一个保险。” “这个保险必须有足够的身份,让皇帝投鼠忌器。有足够的能力,能在必要时候护着很可能重伤的他穿过军队的封锁。还有更重要的,足够忠心,且与他利益相关,只有这样才不会背叛他。” “玉景辰是唯一一个符合要求的人,无论是真武殿执事真传的身份,还是当时七品的修为,都足够能让破云真人重伤之时,让皇帝投鼠忌器。更不要说他是破云真人从小养到大的徒弟,还和他一样受了《盟威箓》,一旦他受箓四品成功,那么多出来的那道五品赤发灵官斩邪箓,自然就是玉景辰的了。这就相当于给他铺平了四品之前的所有道路,无论怎么想,玉景辰都是最好的人选。” “只是他没有意识到,对于一个自幼学习道家思想的十八岁少年来说,屠村灭门这种事会对他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也许是玉景辰天性如此,也许是前十八年的成长得太过顺利,总之他没能变成破云真人理想中那个漠视人命的优秀弟子。这也就导致了我在他剑下活了下来,并且在五年后被陆灵泽找上了门。” 许青陷入了沉默之中,低着头,凝视着茶碗中的倒影,一言不发。 陈北辰又喝了一口凉茶,表情平静地继续说道:“第二个问题也很简单,受箓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成功的。我受一道七品法箓尚且如此艰难,一道四品法箓,难度可想而知。皇帝的身份也注定了他不可能通过正常方式受箓成功。我所能想到的方法就只有一种。那就是走以前那些神佛转世的路子,通过扮演神只,以信仰受箓!” “而皇帝这个身份,在绝大多数人的眼中还有另一个称号,真龙天子!” “龙与皇帝,本就是分不开的两种概念,对皇帝来说,龙王体内那道四品法箓,也许是他唯一一道有可能受箓成功的四品法箓!那半人半龙的邪神形象,其实就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他们明显是在故意将龙王的形象往人形的方向引导。一旦成功,在整个北越百万黎民的信仰下,他说不定真的能直接受箓四品,成就散仙之位!” 许青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向陈北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邪神!” 用信仰激活法箓,这就是邪神受箓的方法!只是这一次,受箓的邪神并不是什么神像,而是一个活人! “他疯了?这么做的话,最好的结果都是半疯!没有足够的性命修为来承载法箓,那股力量只要一瞬间就能把他变成纯粹的神明载体!这和自杀有什么分别?”许青忍不住问道。 “死和死之间也是有分别的,单纯的受箓肯定不行,但如果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残存着些许思想与记忆的邪神,那对大多数人来说,就不算死透。”陈北辰拿着茶碗,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直到喝得茶碗见了底,才继续说道:“更不要说成神这种事,对于某些人来说,本身就是天大的诱惑。” “这不可能!一个凡人,拿什么来和一个四品法箓内的神明争抢思想与记忆?”许青下意识地否认道。 “没什么不可能的。”陈北辰拿着茶碗,语气平静地说道:“所谓邪神,本就是凡人信仰编造出的传说与法箓本职产生矛盾之后出现的产物。换句话说,邪神是会随着人的信仰而改变的。如果说在一个庞大势力的引导下,让整个北越所有人都对一个邪神产生共同的印象,让他的行为方式,过往经历,思考方式等都无限接近于某个真实的人,那么这个真实的人成为邪神后,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有没有可能继续以邪神的姿态活着?” 陈北辰的眼神异常认真,让许青忍不住真的思考起了这种可能性。然后惊讶地发现,这种操作居然真的有可行性! 一个人活着的标志,无非就是记忆、行为、思想等东西。那么如果一个新生的邪神,有着和人无限接近的记忆、行为与思想,那么这个邪神和原来那个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想着想着,许青突然感到背后冷汗直流。无论她再怎么不想承认,陈北辰说的都有可能是对的,可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就不得不去面对一个最可怕的可能性。 许青的眼神逐渐染上了惊恐的神色,她抬起头,近乎哀求地看着陈北辰,但陈北辰却无视了她的求助,继续说道: “至于为什么不报给真武殿,那就要牵扯到这五年的大旱了。” 修改章节第三次失败,还是被屏蔽,大概是吃人这种事再怎么改也就那样了,我尽力再改改吧。 第二百三十五章 庞然大物 第234章 庞然大物 许青沉默着,像是一座粗糙的雕像,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北辰放下茶碗,沉思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盟威箓》中诸多法箓虽然各有不同,但在神职上,基本都是斩妖除魔,辟邪攘灾,斩鬼去厄之类,符箓内的神明不是道家护法真神,就是地府阴冥厉鬼。” “而到了四品这个阶段,想要得到符箓内神明的承认,就不是出来降服几只恶鬼就能做到的了。”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妖孽出,才有道士下山,降妖伏魔,有神佛现世,普度众生。”陈北辰长出了一口气,凝视着许青那近乎哀求的眼神,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地说道:“妖魔鬼怪之流,不过是灾难的结果,而非原因。他们因灾难而生。洪水、旱灾、数以百万计的黎民在绝望与饥饿中一点点死去。” “道德沦亡,人竞相食,怨气冲天。所以才有鬼怪横生,有妖魔现世。才会有仙神登天的机会。” “这就是那五年大旱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朝廷放着整个北方不管?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对这片人间炼狱装聋作哑。” “这种事,真武殿不能做,起码不能自己做,因为归根究底,真武殿都是个宗教组织。而宗教组织必须是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的,不能有半点瑕疵。但皇帝不同,朝廷不同。” “那是个世俗的团体,世俗是可以犯错的,可以被原谅的。” 许青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执拗地昂着头,凝视着陈北辰平静的眼睛,近乎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五年的大旱是皇帝刻意为之,是我师父在背后主导,就连真武殿和其他宗派,都默认了这件事,对吗?” “一个四品散仙啊!成功了,真武殿实力大增,失败了,也有人背锅。”陈北辰全然无视许青那愈加愤怒的神情,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这么好的事情,换作是谁,都会答应的。他们大概没有真正坐在一起商量过,但是一定有所默契,毕竟这五年的大旱是瞒不过人的,只要有心人稍微查一查,就能轻而易举地查出线索来,就像我们几个一样。” “你难道觉得北越包括真武殿在内的那么多佛道势力,都比不上我们几个七品正一法师吗?” 许青沉默了,她张了张嘴,试图反驳陈北辰,但一切的狡辩与挣扎,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无所遁形。 所以她只能沉默,沉默着让自己从小到大所树立起的一切观念逐渐崩塌,让那些自幼崇拜的长辈在记忆中逐渐扭曲,变成另一副丑陋的样子。 突然间,她明白了玉景辰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玉景辰在过去的五年里,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的。 而陈北辰却想起了当初在真武殿前,破云真人被天枢仙人按在地上的那一幕。 一百多年的师姐弟,居然会因为徒弟而闹成这副样子,在那件事的背后,想必应该是天枢仙人对真武殿决策的不满。 作为集体,真武殿必须为更大的利益行事,而作为集体中拥有强大力量的个人,天枢仙人是有资格展示出一些小小的任性的。 但也只能仅限于任性了。 “那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许青烦躁地抓着头发,咬着牙问道:“按你的说法,这一切都是各方势力的默契,那我们就算发现了这些事情又能怎么样,真武殿一道法令下来,我们也只能乖乖回去!” “不,真武殿不会下这道法令的。”陈北辰的目光从许青的脸上移开,快速地扫过四周,同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说道:“你还没想明白?如果真武殿真的不想让我们查,那么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可能抵达青州县。就算来到了这里,我们要面对的也不可能只是一支军队而已。” “真武殿可以默认破云真人与皇帝联手,只为了一个四品散仙。同样也可以默认我们将这一切都查出来,为的则是另一道四品法箓!” “许青,你还不明白吗?从一开始,我们所有人就都在真武殿设下的局中!我们只能在这个庞然大物的阴影下辗转腾挪,一切行为到了最后都是为真武殿的利益而服务,这才是北越道门第一的能耐!” “我们查到这里,对真武殿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破云真人受箓成功,成就四品散仙位格。皇帝的谋划暴露,真武殿以救世主的形象下场,堂而皇之地拿走他身上那道四品法箓,顺便给你们这些执事真传镀一层亮闪闪的金身!” “就算我们厉害,把破云真人都一并拉了下来,那对真武殿来说也不过损失了一个五品真人而已,两道四品法箓同样可以光明正大地到手。反正整个北方早就已经是尸横遍野、妖鬼满地,培养出另一个四品散仙对真武殿来说容易得很,无非就是再花一点时间而已,而且新培养出的散仙说不定比破云真人还要忠心得多。” “如果我们没那么厉害,什么都没有查到,那真武殿同样可以顺水推舟,得到一位四品散仙,同时以清剿邪神的名义,强行把那道法箓夺下来。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最积极的就是新任的四品散仙破云仙人。” “许青,你明白了吗?这就是北越道门第一的做事方法,也是真武殿执事们给你们这些执事真传上的最深刻的一课。” “在这种庞然大物的利益诉求面前,任何弱小的个人,都会被轻而易举地碾成齑粉。”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大晴天,许青却感受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冷。陈北辰有理有据的推测,让她根本无法反驳。 在内心深处,许青其实已经认可了陈北辰的判断,但在情感上,她却无法承认自己自幼崇拜的师长,居然有着如此不堪的一面。 看着许青这副样子,陈北辰无声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茶铺内的众人。 “几位,听够了吗?” 第二百三十六章 意外 第235章 意外 茶铺内,人并不算多,不过一个三十多岁的掌柜,一个十八九岁的伙计,两三个喝茶的行人而已。 听了陈北辰的话,掌柜与伙计顿时露出了不太好意思的歉意笑容,两三个喝茶的行人一动不动,似乎这些事情与他们无关。 陈北辰没有继续说话,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早就猜到,在青州县内,你们不可能只有青州县令这一个人。昨天晚上他死了之后,我就在等你们现身,可等了一个上午也见不到人,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们了。” “从金沙河到青州县,你们这些人好像无孔不入,一边和皇帝的人作对,一边又遮遮掩掩,只敢在背后干些不上台面的事情,直到我们这些人出现,你们的胆子才变得大了些。” “我很好奇,你们得到的命令是什么?监视我们?还是帮助我们?”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低着头,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时候继续装傻,那就是在同时侮辱双方的智力了。但他们又什么都不能说,于是便只能沉默。 “好,你们不说,那我说。”陈北辰把茶碗一拨,转过身,目光锋锐地望着众人。 “信王爷是代替皇帝照管朝堂的实权王爷,如果皇帝死了,那他很大概率就是下一任皇帝,可如果皇帝受箓成功,那他恐怕就要死了。” “在所有人之中,信王爷大概是最不想让皇帝受箓成功的,但他又不敢真的和皇帝作对,毕竟到了他那个层次,应该是可以隐约察觉到这背后的问题的。” “所以他就只能在背后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直到我们出现,以真武殿执事真传的身份,赶来青州县调查,你们这才明白真武殿的态度,于是动作一下子就变得大了起来。” “先是在金沙河上截硝石和硫磺,又是在这里暗中引导我们调查。” “你们想让我们查出真相,也想在这里面分一杯羹。”陈北辰微微低着头,眼睛在阳光投下的阴阳中闪闪发亮,像是一柄钢刀刺进了众人心中最深处的角落。 跳出立场与情感的束缚,挣开束缚心智的迷雾,抓住那个隐藏在迷雾中的主要矛盾,一切事情原来都是这么显而易见! 皇帝想长生、破云真人想成仙,真武殿想要那两道四品法箓……所有人的利益需求都是那么的简单明了,只是所有人都被表面上的矛盾所迷惑,这才看不清真相。 而信王爷想要的,无非就是那个王位! 弄清楚了动机,他的行为逻辑便清晰地展露了出来。 他想破坏皇帝受箓,想让他们查清这背后的真相。甚至除了这些之外,他很可能还做了两手准备。 “你们想造反?”陈北辰轻飘飘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大量的硝石、硫磺消失在金沙河上,整个北方错综复杂的局势,隐藏在整个北越背后双方势力的博弈,都指向了这么一个无比简单的结论。 终于,在陈北辰这句话脱口而出地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个三十余岁的掌柜更是涨红了脸,他走出柜台,面对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直接跪了下来。 “道爷,我等……”掌柜忍不住哽咽了一下,然后才说道:“信王爷已经死了,我们现在不过是无主的游魂,还请道爷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砰’的一声!陈北辰一下站了起来,将桌子都撞到了一边。 他大踏步走到掌柜面前,一把拎起了他的衣领,脸色难看地问道:“你说什么?信王爷死了!” “是!我们也是刚刚收到的消息。”掌柜抽噎了一下,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里面噙满了泪水,向着陈北辰哀求道:“还请道爷慈悲,放过我们这些人吧。” “我是道士,又不是和尚。”陈北辰手上一松,让掌柜跌倒在地上,随即陷入了沉思之中。 信王爷死了? 怎么死的?谁干的?为了什么? 陈北辰的眉头逐渐紧锁,只觉得仿佛有一股难以抵挡的力量,正在暗中勃发着,随着准备喷涌而出。 信王爷的死足以使这个一直在暗中拖延甚至阻止皇帝受箓的组织全面崩盘,而这也就意味着,皇帝受箓将再没有任何的阻力。只需要将新任龙神的传说与故事散播出去,将龙神与皇帝本人进行绑定,就可以准备受箓了。而在这个人均文盲,就连基本逻辑能力都没有学习过的时代,这个过程将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在这个时代,思考是一种奢侈品,麻木被动地接受所有被灌输的思想,才是绝大多数人的真实样子。 望着眼前这些近乎绝望的人,陈北辰突然意识到,信王爷的死,就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打破了所有人的计划! 皇帝的受箓将很快开始,一尊有着近似人类思想的四品邪神将以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速度出现在越京城内! 而在所有人的计划中,破云真人都应该比皇帝更快一步进阶四品,这是一切计划的前提。 一旦皇帝快过了破云真人,那么他就没有必要再帮助他进阶四品,破云真人也无法对抗一个有智慧的四品邪神! 真武殿将不得不亲自下场,与已经进阶四品的皇帝撕破脸,抢夺那道四品法箓。 而此时,邪神的信仰早就已经传播了出去,这件事将发展成为两个宗教组织的大乱斗,把整个北越都拖进一个巨大的泥潭里面! 真武殿一定能赢,但却一定会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而北越则会在这个过程中,彻底地变成一片废墟。 毕竟两个宗教组织之间的斗争,是没有任何底线可言的。 “许青!”陈北辰马上转过头,对着许青说道:“我们现在就走,回真武殿!” 他没兴趣参与到这件事里面,更不想被四品散仙级别的斗法牵扯其中。 上一次,这种级别的斗法可是导致了金沙河大洪水,淹没了沿岸一十三省以及数十万百姓。而这一次,两个庞大组织间的斗争,只会让后果更加严重,相比之下,真武殿反而是最安全的。 许青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茶铺,然而刚一跨出大门,陈北辰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他走来。 第二百三十七章 烧鸡 第236章 烧鸡 “陈兄弟,我找你好久了!”金刀鼠一见到二人,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凑上来一把拉住了陈北辰的胳膊。 他左右看了两眼,直接把陈北辰拉进了茶铺旁边的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我听说你把陈家酒楼给烧了,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刚一走进巷子,金刀鼠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陈北辰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算是默认了。 一看他这副样子,金刀鼠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 “这么看来,那狗官应该死了。也罢,你趁着现在,快点出城去吧。”金刀鼠拍着陈北辰的肩膀,咧嘴一笑道:“北越的军队都要来屠城了,在这破地方,就是发生什么怪事我都不会感觉奇怪。我估计其他人也是一样,无非就是勉强活着罢了,谁也不会去计较那点小事。县太爷没了也就没了,谁还能替他鸣冤不成?” 听着金刀鼠的话,陈北辰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道:“这地方已经沦落到杀官都没人管的地步了吗?” “你以为呢?”金刀鼠也跟着叹了口气,随即笑着说道:“不过你也别真的当没事发生,还是快点离开这吧,万一过一段时间,上面再派个县官下来,那还怪尴尬的。就是可惜了,没让你见一下你嫂子。” “嫂子?”陈北辰听得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你成亲了?” “这个……还没呢!不过快了!”金刀鼠老脸一红,拍着胸脯说道:“我前段时间看上个姑娘,已经请了媒人了。你也知道,你老哥哥我已经不干那刀口舔血的事了,现在是正经的酒楼老板,那姑娘的父母对我满意极了!我估计着,下次你再回来,说不定连你大侄子的满月酒都能喝上。” 说到这里,金刀鼠那张凶狠的脸上,也显露出几分怯然的神色,笑呵呵地说道:“老哥哥我不像你,说句实话啊,自从我见到你第一面开始,我就感觉你这人不简单。具体是哪不简单我还真说不上来,但就是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那种……怎么说呢?反正就是和我们这些及时行乐的游侠不同的东西。当时我就觉得啊,这小子将来说不定能干大事!而且是那种远远超过我们想象的大事!” 说到这里,金刀鼠自嘲地笑了一下,摸着脑袋说道:“这要是放到十年以前,我这酒楼就是不开了,也要死皮赖脸地跟着你,万一不小心名留青史了呢?可是现在,嘿!没那心气了。除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别的也不想了。” “要是能在死之前,给老婆孩子置办一套家业出来,听我儿子叫我一声爹,再听我孙子叫我一声爷爷,那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了。” 陈北辰看着金刀鼠,沉默着听他说完,接着突然笑了笑,对他说道:“说定了,我一定回来喝你儿子的满月酒。” “好嘞!那可就一言为定了啊!”金刀鼠瞬间眉开眼笑,整张脸像花一样绽放了起来,笑呵呵的样子,像是捡了一大块金子。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几乎是强行塞进了陈北辰的怀里。 “拿着这个!老周家的烧鸡!别的地方想买都买不着!上次就想请你吃来着,这回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陈北辰接过这并不算特别大的纸包,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直把他的手往地上拽。 看着金刀鼠潇洒地转身离去,陈北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油汪汪的纸包,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带着烧鸡的香味,像是活物一样直往他鼻子里钻。 陈北辰近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如此来回做了好几遍,才转过头看向许青。 “我要去越京城。”陈北辰平静地说道。 “真武殿与皇帝开战,会把整个北越搅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但是如果我们能在皇帝受箓之前阻止他,那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你可以回真武殿,那里对你来说是安全的,我不一样,以破云真人恨我的程度来说,真武殿并不比越京城安全到哪去。” 陈北辰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紧了紧背后的长刀,继续说道:“咱们也是时候分开了。我知道你觉得你师兄师父欠我的,你想替他们还。但你师兄欠我的已经还了。你师父欠我的,你还不起。而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你没必要继续保护我了,咱们就此别过,以后有缘的话,真武山上见。” 说完这句话,陈北辰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修长有力的右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的伤还没彻底好,等你赶到越京城,那就什么都晚了。”许青语气平静地说道。 她单手成剑指,猛地向前一挥,腰间短剑瞬间出鞘,伴随着淡淡的白光,开始迅速变大,眨眼间就化为了一柄能容纳数人站在上面的巨剑,悬浮在陈北辰的面前。 “走吧,我比较快,可以再送你一程。”许青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抬脚站在了巨剑之上。 不知道是不是陈北辰的错觉,在许青转过头去的一瞬间,他好像看见她笑了一下。 陈北辰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道:“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一句,这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十五岁那年吧。” 陈北辰再次陷入了沉默,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对着许青说道:“你知道咱们这次要是去了越京城,会遇到什么吗?” 许青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最差的情况下,咱们要面对的,很可能是破云真人,对吧?” 许青沉默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呵!”陈北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一边打开手里的纸包,一边抬脚站在巨剑之上。 许青正想操控巨剑飞起,鼻子却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她侧头看去,一只油汪汪的烧鸡被陈北辰从她身后递了过来。 “正好两只。”陈北辰的语气很平静,但许青总觉得,他的脸上应该带着笑。 她的一双剑眉挑了挑,伸手接过烧鸡,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第二百三十八章 凄风 第237章 凄风 在一片黑暗中,行空睁开了眼睛。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像是蒙着一层轻纱,怎么也看不真切。 恍惚中,似乎有一股好闻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腔,还有一块轻柔的纱巾,在自己的脸上细心擦拭着。 从纱巾另一边,传来略显冰凉的触感,让行空如火焰般沸腾的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的嘴巴微微动了动,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似乎已经有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清澈冰凉的水流一点点倒入口中,顺着喉咙流淌下去,在滚烫的身体中多出了几分清醒的凉气。 行空再次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粘住了,这让他睁眼的动作变得异常费力。 直到一个温热的丝巾在他的眼睛上擦拭了几下,这才让行空的眼睛成功睁开。 眼前是春雨楼的大厅,周围一片狼藉,像是个垃圾场。而他就是这堆垃圾里面最大的那个。 行空足足愣了三秒,才想起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陆灵泽在欣赏歌舞,看着看着就觉得不过瘾,于是就亲自下场指导人家,跳着跳着,莫名其妙的,他就被带起来。 恍惚间,好像有很多人都在向他敬酒,她们睁着一双双水汪汪的眼睛,端着精致的酒杯,一边跳舞,一边凑到了自己的嘴边。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一直喝到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崩塌。像是一脚踩到了空处,向着最黑暗的深渊中坠去。 “我……”行空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但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差点让他以为这是另一个人在借着他的身体说话。 “大师,你喝醉了。”紫玉跪坐在一旁,将行空的头放在膝盖上,用手中的丝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行空眼角的污渍。 行空眨了眨眼睛,几乎以为自己仍身处梦境之中。 “我睡了多久?”行空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问道。 紫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沙漏,转过头来说道:“大概有五六个时辰了。” 行空一下瞪大了眼睛,猛地翻身坐起,左右看了两眼。 大厅内部,一片狼藉,各种酒具、桌椅、碗碟,扔得到处都是。人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大厅显得异常空旷,甚至连灯都没有点。 行空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太阳已经下山了,只剩下一抹余晖仍在天边挂着,斜着打来一道微弱的光芒。让整个春雨楼变得异常昏暗。 “道兄……”行空喊了一声,但因为喉咙嘶哑,这一声刚出口,就变成了低沉变调的怪异声响,就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自己在说什么。 行空咽了口唾沫,继续喊道:“道兄,你在哪?” 这一次,他的声音终于清楚了。随即从一旁栽倒的桌子和碗盘下面伸出了一条胳膊,接着就是上半身。 陆灵泽从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面坐了起来,眼神迷茫地四处看了两眼。 “道兄……”行空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伸出手,把陆灵泽从那堆东西里拉了出来。 陆灵泽似乎也有些不太清醒,他晃了晃脑袋,眼睛眯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整个睁开。 “嘶!和尚,你还在这?”陆灵泽挠了挠头,疑惑地问道:“你不是走了吗?” 行空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抽,微微吐了口气后说道:“道兄,我没走,我倒了。” “哦,难怪了,我说怎么跳到一半就看不见你了。”陆灵泽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直到这时才看见不远处老实站着的紫玉。 “姑娘,你哪位?”陆灵泽一脸迷茫地问道。 行空又是深吸了一口气,按着陆灵泽的手臂,语气低沉地说道:“那是紫玉姑娘。” 紫玉也有些手足无措地上前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见过道爷。” “哦!我想起来了!看我这脑子……”陆灵泽敲了一下太阳穴,有些懊恼地咂了咂嘴。 行空的眉头深深皱起,又渐渐松开,无奈地叹了口气后问道:“道兄,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肯定啊,我那只鞋哪去了?” 眼看陆灵泽又弯下了腰四处找鞋,行空心头猛地升起一团无名之火,但下一刻,行空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团火气压了下去。 “道兄,你答应婉婉,今天晚上要去看她的!”行空已经尽力压着火气了,但说话间,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发冲。 陆灵泽似乎也清醒了过来,两手一拍,恍然大悟道:“对对对!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紫玉疑惑地看着他们,随即微微低下了头,在心里记住了婉婉这个名字。 二人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紫玉心态上的变化,行空直接转过身向紫玉道谢后,便强行拉着缺了一只鞋的陆灵泽,走出了春雨楼。 刚刚踏出春雨楼门口,行空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吓人。 在这八玉楼的地盘,哪怕是深夜,也应该是灯火通明,处处都是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 而现在,行空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安静了,像是一座早已死去的鬼城。 晚风凄厉地吹过,在楼宇间发出宛如悲鸣一般的恸哭声。 行空动了动鼻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空气中仿佛都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行空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低下头,街道上满是脚印,密密麻麻的,直通那扇会在晚上打开的侧门。 一种没来由的惊悚感觉让行空瞬间头皮发麻,想都不想地向着脚印的方向追去。 望着他的背影,陆灵泽微微低下了头。 天边太阳的余晖逐渐消失,黑暗爬满了整片天空,也跟着爬上了他的脸庞,淹没了他的五官,只剩下一双狐狸般的非人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笑了笑,那是一种他时常挂在嘴边的,仿佛在讥讽一切的笑容。 他迈开了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悲鸣声愈加清晰,已然超过了风声的范围,逐渐由八玉楼蔓延出去,如同一片看不到形体的湖泊,自下而上,开始淹没整个越京城! 第二百三十九章 杀戒 第238章 杀戒 行空在夜色中飞快地奔跑着,夜风在他耳边呼啸着发出凄厉的悲鸣,头也不回地向他身后狂奔,仿佛连这风都在战栗不已。 他的修为已经远不如前,但即便如此,他的脚程依旧胜过普通人不知多少倍,如今全力奔袭之下,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来到了侧门之前。 此时,这城墙侧门早已是空无一人,只有大门敞开着,通向外界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一只恶毒的巨兽在黑暗中张开大嘴,等待着愚蠢的猎物自投罗网。 行空微微低下了头,地上脚印更加密集,空气中的血腥气变得更加明显,几乎让风都有了质量。 他深吸一口气,那淡淡的血腥味穿过他的鼻腔,直往他肺里钻。 这让行空忍不住咳嗽了两下,脸色苍白地走出了侧门。 在这一片黑暗之中,风声呼啸着穿过,吹动着地上的砂石和植物,发出沙沙的响声。 行空的脚步从一开始的快速变得艰难,像是绑上了两块大石,每迈一步都显得异常费力。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直到他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了层层叠叠的人影。 那是上百个身穿甲胄的士兵,他们围在荒山脚下,正在向一个大坑里面填土。 土地下面,散发着浓烈到极点的血腥味,这味道浓烈到令人闻之欲呕,几乎无法站立。 行空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踉跄着走出几步,突然传出的脚步声吸引了那些士兵的注意。 他们拿起了长枪,锋锐的兵刃对准了黑暗中的和尚。 下一刻,七八杆长枪就向着行空刺了过来! 锋锐的铁器在黑暗中泛起淡淡的寒光,它们刺中了柔软的血肉之躯,却像是捅到了一棵柔韧坚实的老树,怎么也无法刺入半分。 行空的眼睛发直,仿佛行尸走肉一般向前走着。 七八个士兵齐齐发力,双脚死死地踏着地面,却被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推着,在地上留下十几道深深的沟渠。 其他的士兵包围了上来,有的用长枪刺向他身体的其他部位,有的顶在那七八个士兵的身后,试图阻止这无坚不摧的可怕力量。 长枪无法撼动血肉之躯,凡人更无法阻挡行空的脚步。 他旁若无人地走到了大坑边上,将二十几个士兵都顶了下去,连滚带爬地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惨叫。 而此时,行空的目光却没有放在他们身上半分。 他就那么定定地凝视着坑底,凝视着那下面一层铺着一层,一个挨着一个的尸体。 行空的眼中亮起奇异的光芒,他试图用白骨观来看清这下面到底有多少具尸体,但是他眼中的光芒却只是闪烁了两下,便彻底熄灭了下去。 他的修为,已经不足以支撑白骨观了。 行空沉默了,他抬起头,看着荒山上的黑暗,那里应当躲藏着一个不觉得自己是人的女孩,她有着被反折后愈合的宛如昆虫肉足般的四肢,有着遍体鳞伤、斜歪畸形的身体。 她的样子不像人,她的心态不像人,就连她自己,都不认为自己是人。 她以人为食,像一只妖魔一样,躲在山上,躲在黑暗里,瑟瑟发抖地看着人类屠戮自己的同族。 ‘砰’! 一杆长枪牟足了力道,捅在行空的背后,让他的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 这让周围的士兵瞬间振奋了起来! 这家伙不是不惧刀兵的妖魔!他们的攻击是有用的! 然而下一刻,行空缓缓转过了头。 天空中,阴云散开,从中间倾斜下一抹如瀑的月光,懒散地洒向人间,照亮了数不清的尸骸。 行空站在这百人坑的边上,一身僧衣随着夜风吹拂而舞动起来,宛如黑暗中弥漫的披风。 他微微低下了头,一双平静到冰冷的眼眸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像是高高在上的神佛俯瞰世间,审判众生。 在士兵们逐渐变得惊恐的眼神中,行空的身上仿佛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吟。 他将手伸到怀里,从中取出一个紫金钵盂,头也不回地将其扔进了坑里,和坑底的尸体作伴。 几乎与此同时,他的身上逸散出一丝丝狰狞的血气,那副称得上俊美的面容逐渐变得妖异起来,宛如非人一般。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一根枪杆,猛地向后一拉。 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被他轻而易举地拉了过来,单手拎着甲胄举在空中。 “你们是信王府的人?”行空低声问道: “这些……都是信王府的人?” 那士兵像是被吓傻了,呆呆地张着嘴,看着行空隐隐泛着血色的眼睛,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行空仿佛已经读出了他心底的话语,嘴角顿时微微翘起。 “救人,便是杀人。杀恶人,又有善人突遭横祸。她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沦落到这种境地?”行空轻声问道,不知道是在问面前的士兵,还是在问自己。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笑话!这就是个笑话!” “这天底下,从来就没有报应!” ‘轰’! 士兵的身体轰然炸碎!在夜色中下起了一阵短暂的血雨。 行空沐浴在血雨中,一身僧衣都被染成了血红之色。 他缓缓睁开眼睛,冰冷麻木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轻声开口问道: “你们,相信报应吗?” “啊!”人群中,有人率先崩溃了! 仿佛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士兵丢盔弃甲,将手中长枪都扔到了一边,头也不回地向着身后跑去。 下一刻,猩红色的气浪陡然迸发而出,在百人坑前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一个速度快到模糊的影子从血光中冲出,飞快地、近乎非人地冲进了人群之中! 霎时间,血光冲天!残肢碎肉四射飞溅!那非人般影子所过之处,脆弱的血肉之躯被轻而易举地击碎,溅起无休止的血雨,将整片大地染得通红。 不过十几息的时间,行空再次出现在了百人坑前。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一个沉默的雕像。周围已经化为了一片猩红色的地狱,再也没有活人了。 直到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站在了他的面前。 “啧!这杀戒开的,可真够刺激的。” 实在写不动了,今天先更一章。另外被屏蔽那章修改又失败了,唉~ 第二百四十章 坦白 第239章 坦白(二合一大章) 行空缓缓抬起头,凝视着脸上带笑的陆灵泽,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肉,微微弓起了身子,如同野兽一般问道: “道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你知道信王爷服了药之后一定会死,你也知道他死后,这些人都不可能活!”他上前两步,指着百人坑中那累累的尸骨,声音低沉的像是在喉咙里面卡了什么东西。 “啧!你这不是都想明白了吗?”陆灵泽左右看了看,蹲下身子,把脚边沾着的一块碎肉弹到一边。 行空猛地上前一步,但下一刻,他的膝盖一软,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破碎了。 他的眼眸瞬间变得黯淡下来,整个人像是熬了几天几夜没有休息,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眼前一阵发黑。 他的修为,没了! 十八年苦修的心境,伴随着犯下的滔天杀戒一并破碎,现在的他,彻底成了一个凡夫俗子。 行空半跪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晕,脑子疼得像是被什么人用大斧从正当中劈了下去。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向了陆灵泽。 “你……给我下了药?”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药,就是一点青楼常备的助兴酒,能让你在一段时间内保持兴奋状态。”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他的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不过我也没想到啊,你这杀戒犯得可真够彻底的。” 行空用力甩开陆灵泽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但却因此而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跌在了满地的血肉里面。 “你为什么要害我?”行空挣扎着抬起头问道。 “害你?你觉得我搞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害你?那你可就有点太瞧得起你自己了。”陆灵泽左右看了看,随手从符包里拿出一个凳子摆在地上,老神在在地坐了下来。 “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办,而且这些事会关系到很多人,关系到很多条人命。和那些事相比,你我都微不足道。” 望着行空仇恨的眼神,陆灵泽轻笑一声,扭头看向了山顶。 不知不觉间,一层浓厚的阴云开始在空中汇聚,不祥的阴风呼啸着吹过山脚,像是被什么力量所吸引,向着荒山顶峰吹去。 “五年前,金沙河龙王陨落,一道四品法箓不翼而飞。接着就是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连续五年的大旱,几乎让整个北方都变成了人间地狱。” “天灾人祸,民怨四起,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各种凶恶的鬼怪开始在北越各处扎堆出现,而北越内部佛道两家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装聋作哑。偏偏这五年时间内,一个叫做红米教的教派应运而生,开创了所谓血丹法,并入了道门外丹派。” 陆灵泽平静地讲述着这些事情,眼睛一刻不离空中汇聚而来的阴云。 “乍一看上去,这五年的灾难似乎就是一系列天灾人祸所形成的巧合,但我这个人,从来不信巧合。一切事物的发展都要遵循它原有的逻辑,若是这逻辑出现了问题,那么一定是因为背后出现了更大的问题。” “所以我一直在查这背后的事情,到了今天,终于算是理清了所有的脉络。” “五年前的那次龙王陨落,其实是宗教与世俗力量的一次联合,前者想要更进一步,后者想要长生不老,双方一拍即合。” “五年时间,世俗在强大宗教力量的默认下,组织起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宗教力量,并默默发展,在一个关键时期突然行动,以最快的速度抢占信仰的高地,从而给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扫清障碍。” “而五年时间,也足够一个五品真人,在遍地妖魔鬼怪的环境下,积攒够受四品法箓的贡献。” “只是世俗有世俗的问题,宗教有宗教的问题,双方都不是真正的领导,都有人在时刻盯着他们,而这种局势,正是隐藏在暗处,谋划着重大利益的势力所需要的。” “我知道他们都想要什么,但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如愿,所以我在背后推了他们一把。” 陆灵泽站了起来,走到行空身边,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信王爷的死,会让皇帝受箓的时间大大缩短,这会打乱所有人的部署,所以接下来,宗教的力量该下场了。他必须比皇帝更快一步,所以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拿走那道属于他的四品法箓。” “和尚,我不能让他得逞啊。不然的话,金沙河洪灾死的几十万灾民,五年大旱死的数百万百姓,这些人就真的白死了。” 此时,天空中的阴云已经积蓄到了极点,天空中,仿佛有漆黑的雷电在云层中闪烁。 汇聚而来的阴云在天空中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风暴,无声地向大地垂落,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漏斗,向着大地延伸而来。 “我必须让他们看见,无论是世俗力量的顶点,还是宗教力量的顶点,都不可能操控一切。哪怕是皇帝,哪怕是道门的五品真人,甚至是真武殿这种庞然大物,做错了事情,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和尚,你明白了吗?我这次过来,可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给他们上课的,来教教他们,什么叫做敬畏!” 行空只觉得眼前的阴云逐渐变得光怪陆离,一只巨大的,人手鸟身的虚影,开始在阴云中若隐若现,仿佛居于天上的神只开始降临凡间,仅仅只是出现这件事本身,便引动了天地剧变! 陆灵泽笑着看向天空中的虚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起来。 “一个平常人,手中拿到一道四品法箓,那一定要捂在手里,捂的严严实实的,生怕泄露出去半点。但是一个被权力异化的人是不会这么做的,他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能轻而易举地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所以他不会冒一点风险,却一定要拿到所有的好处。” “他既想要四品散仙的修为,也不想让这件事成为别人手中的把柄,于是这道四品法箓就需要一个很正常的,甚至是很伟大的来路。” “和尚,看看这里吧!你难道就没发现,这地方距离越京城有点太近了吗?这么多枉死之人,这么浓烈的冲天怨气!本应是妖魔横行的禁地,但上次我们过来,却连一个妖魔都没看见,反而看到了一个本应死去,却活得好好的人类。” “这个人类,遇到了神!” “这就是他的计划,一个诞生于怨气之中的强大邪神,一件威胁到整个越京城十余万百姓的惊天危机!而他就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理所当然地收回一道四品法箓,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以英雄的身份进阶四品,成就散仙位格!” “可惜啊,谁能想到呢?一个王爷的死,带来了数百具怨气冲天的尸体,将本就位于临界点的邪神向着前面轻轻地推了那么一下。” “于是,邪神提前出世了,英雄却没有到场。” “这种情况下,城里的人会怎么做呢?皇宫里的人会怎么做呢?” “他是皇帝,一个几乎算是权力这个词的具象化产物,现在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胁,阻拦他的所有力量都消失不见,而他手中还握着一个随时可以翻盘的底牌。” “我很好奇啊,他是会逃跑?会等死?还是说,他会孤注一掷,提前受箓?” 陆灵泽一只手提着虚弱的行空,一边说着,一边一步一步向着山上走去。 “我更好奇,真武殿面对一个拯救了越京城十几万百姓的四品邪神,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宗教组织啊,没有了正义的名分,那还算个屁的宗教组织。” 此时的荒山已经变了一副模样,眼前所见之处,到处都是畸形扭曲的尸体,这些尸体散发着冲天的怨气,并在周围阴云的催化下,渐渐变化成一个个千奇百怪的模样。 陆灵泽的目光扫过这些怪物,口中喃喃自语着: “长鬼、食肉鬼、疫鬼、红鬼、柳鬼、罗刹……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四品上仙召百鬼箓!” 行空试着从陆灵泽的手中挣扎出来,但现在他实在过于虚弱,陆灵泽的手更好像老虎钳一样,死死地卡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只能被陆灵泽拖着向山上走去。 周围的百鬼逐渐变形完毕,仰天发出怪异的长啸,在天空中巨大虚影的注视下,开始向着越京城的方向冲去。 冲天的阴气化作了徘徊在地上的黑色迷雾,如同漆黑的海洋,向着越京城淹没过去。 诡异的是,这些凶残的鬼物竟好似直接无视了二人,甚至绕开了二人所在的方位,仿佛在有意地避让。 这让行空惊讶之余,也忍不住问道:“它们要去干什么?” “这些百鬼皆是怨气所化,而这荒山上的怨气,所针对的无非就是城里的人,所以你觉得它们是去干什么的?”陆灵泽笑着反问道。 行空猛地怔了一下,随后开始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口中不断地说道:“放开我!你这畜生!你知道那么多鬼物冲进越京城会死多少人吗?” “最多也就十几万吧。”陆灵泽平静的语气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行空的头上,让他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对比起以前死的,和以后可能会死的,城里那十几万人本就微不足道。所以啊,我才不能让你碍事。”陆灵泽拎着行空的衣领,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不是想过来看婉婉吗?这不就来了,今天晚上大概不会有比这荒山之上更安全的地方了。” 行空依旧在试图反抗,但在陆灵泽面前,他的那点力量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试图反抗成人。 “陆灵泽!城中百姓何辜?他们凭什么要为了你的目的而丧命?!”行空被陆灵泽拖在地上,近乎哭嚎般地大声喊道。 “是啊,城中百姓何辜?要遭百鬼屠戮。金沙河百姓何辜?先遇洪水,再遇旱灾。我们脚下这累累的尸骸又有何辜?不过出身贫寒,便要被人踩在脚下。” “和尚,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这些问题,你就知道什么叫因果了。” 行空此时没有心思和陆灵泽猜谜,他疯狂地挣扎,身上的僧衣就快就变成了一缕缕破布条,像是披风一样挂在他的身上。 他用手扒,用牙咬,用地上捡来的石头敲,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陆灵泽的手臂分毫,只能被他拖拽着,一路拖上山顶。 刚到这里,他们就看到了一个畸形扭曲的女孩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反折的右手以手肘撑地,手中抓着一柄陆灵泽送她的宝剑,另一只手同样以手肘撑地,手上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刀。 “哎!道士!和尚!你们来了!”在呼啸而过的阴风之中,婉婉笑着与二人打起了招呼。扭曲畸形的身体试图站起,但却没有成功。 即便如此,她还是很高兴,挥舞着手中的利器来到了二人身边。 “你们来得正好!天神姐姐说了,我们要杀下去!要那些人类都付出代价!”婉婉高举利刃,开心地说道。 “你是人!”还没等陆灵泽说些什么,行空便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是人!不是鬼!” 婉婉眨了眨眼睛,像是动物一样,看着自己,原地转了一圈,接着才抬头疑惑地问道:“他傻了?” “没有,这人一直都不怎么聪明。”陆灵泽摆了摆手,随意地松开了行空。 “你这是打算和它们一起杀进越京城?” 婉婉连忙点了点头,举着利刃说道:“对!我们要杀进去!” “杀进去以后呢?”陆灵泽很有耐心地问道。 “不知道。”婉婉很老实地摇了摇头说道:“大概是杀人吧?” “你能杀几个?十个?二十个?”陆灵泽继续问道。 婉婉想了想,顿时有些泄气地说道:“我杀不了那么多,最多也就两三个吧。” “那你们办事的效率着实太低了点。”陆灵泽摸着下巴,叹了口气说道。 一旁的行空缓缓站起,他伸出手,试图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只能颤抖着说道:“姑娘……你不能一错再错,这……是在造杀孽啊!” 婉婉疑惑地看着他,过了好久才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这人还真是不聪明。这怎么能算是杀孽呢?” 她指着周围的阴风,指着天空中若隐若现的巨大虚影,坚定地对行空说道:“你难道没有看到吗?天神姐姐,还有这满山的怨气,都是越京城里的人造的孽。怎么我们报复回去,还能叫杀孽?”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因果报应,那我们不就应该是他们的报应吗?” 第二百四十一章 百鬼夜行 第240章 百鬼夜行 行空从未想过,劝人向善会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望着婉婉那理所当然的样子,行空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一旁的陆灵泽,也没有任何想要阻止她的意思,反而笑呵呵地蹲了下去,帮婉婉指路,教她往哪走才能进入越京城的侧门。 行空心中的怒火俞加炽烈,他一把抓住陆灵泽的领口,近乎咆哮般地嘶吼道:“你疯了!她不是鬼怪!她是人!一个带着武器的士兵都能轻而易举地杀了她!你想做什么?你连她都不放过吗?” 陆灵泽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无奈地侧过头去。 而此时,婉婉看着陆灵泽被行空拉住,却大叫了一声,举着宝剑和破刀冲了上去。 她被反折的双臂根本就挥不起兵器,只能发像一只笨拙的野兽一样,趴在地上,用剑尖去戳行空。 行空下意识地放开了手,转身闪开。 他看着婉婉挡在了陆灵泽面前,挥舞着宝剑和破刀,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试图恐吓行空。 莫名的,行空沉默了下来。 他突然觉得好累,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灵泽俯下身子,摸了摸婉婉的头,笑着说道:“别担心,他打不过我。你还是快点下山吧,再过一会儿,它们就都到了。” 婉婉愣了一下,然后犹豫着看了看手里的兵器,一把将那宝剑塞给了陆灵泽,自己举着一把破刀,四肢着地,爬行着向山下跑去。 陆灵泽舞了一个剑花,抬起头笑着说道:“怎么样?还想和我动手吗?” 行空一下子坐了下去,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就像是个沉默的雕像。 陆灵泽没有理会他,而是抬头看向了空中,口中喃喃自语道: “应该差不多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走上前去,一把拉起了行空,向着荒山顶端走去。 “走吧,咱们去救人。” 行空恍惚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一点问题,忍不住晃了晃脑袋后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去救人。”陆灵泽咧嘴一笑,一边拉着行空,一边向着山顶走去。 “那些百鬼都是这邪神以怨气所化,只要我们能先一步找到那个邪神,取出那道四品法箓,那山下的百鬼就会自行消失不见。” 行空被陆灵泽拉着,差点再次摔倒在地,连忙快步跟上,疑惑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我想推皇帝一把,让他今晚就受箓,但是那不代表我就想看到两个四品邪神在越京城里大打出手。” “不过鬼物而已,就是放开了杀,一晚上的时间也不可能把越京城内十几万人全部杀光。但要是两个四品邪神在越京城里开战,那可就不一定了。” “这一架打下来,整个越京城都会被推成平地,我还没极端到那种程度,更别说这件事对我还没有任何好处。” 二人本来就已经接近了山峰,加上脚程又快,没过多长时间就已经站在了荒山的山顶。 “罗刹鸟本身就是这满山的怨气所化,虽然被人设计,得了一道四品法箓,但毕竟不是实体存在,就算借助法箓的力量将百鬼显化,也需要有实体作为凭依。只要我们能找到这实体,将法箓取出,事情就搞定了。” “就这么简单?”行空难以置信地问道。 陆灵泽斜了他一眼,笑着问道:“你会难为你自己吗?” 行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破云真人也不会。” 陆灵泽随意地摆了摆手,走到山顶之上,抬头望着空中越来越明显的巨大虚影,嘴角渐渐泛起了明显的笑意。 …… 越京城内,因为某些原因,守城的士兵与巡城的兵马司,都选择了在这一天摸鱼划水,集体消失在了岗位上。 这也就导致谁都没有发现,一片宛如活物般的诡异灰雾从城外蔓延过来,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城内,无数形状怪异,造型恐怖的鬼物在雾中徘徊,随着雾气一起进入城中,在大量怨气的驱使下,径直穿过了那些贫民百姓的宅邸,向着王公贵族扎堆的城区涌去。 一个个百姓在寒冷中被惊醒,随即便惊恐地看到,这些可怖的鬼物穿过了墙壁,只留下一阵阴冷的雾气,在周围徘徊不定。 越京城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随后就是大量百姓衣装不整,拖家带口地从房屋中冲出,不管不顾地向着城外跑去。 原本以为今夜无事的士兵们被一阵急促的鼓声惊醒,零零散散地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但还未等他们赶到鼓声传来的方位,就看到空旷无人的街道上,一只只恐怖的鬼物正在诡异的雾气中无声徘徊。 士兵们对视一眼,胆子大些的迅速捂住了其他人的嘴巴,悄无声息地转过头,以极快的速度跑回家中。 一时间,整个越京城门户大开! 百鬼夜行!生人回避!往日繁华的街道,此时已然成为鬼怪们的乐园。 它们不再掩饰,或者说已经没有必要再掩饰了。鬼雾之中,传出了凄厉悠长的歌谣,传出了低沉冷峻的嘶吼,夹杂着虚幻的鬼哭狼嚎之音。 这些声音杂糅在一起,形成了极其怪异的旋律,仿佛女子低吟,孩童哭泣,男子落泪。 鬼怪们随着雾气,伴着歌声,飘散进了越京城。 薛大人府上,家丁奴仆慌作一团,主人家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这些下人,仿佛无头苍蝇一般在府中乱转。 有的人试图翻墙逃跑,有的人动了歪心,洗劫起了府中值钱的金银首饰,还有的人躲在房间里面抱着头,一边颤抖着,一边快速颂念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经文。 人群之中很快就爆发了冲突,不知道是谁先动了刀,血光顿时在黑暗中冲天而起,夹杂着刺耳高亢的惨叫与哭声。 整个薛府,在鬼怪到来之前,已然成为了一片修罗地狱。 直到鬼雾蔓延而来,几个似是白衣女子一般的无面鬼怪飘荡着进入薛府。 她们赤足而行,走过的地方仿佛瞬间就来到了寒冬腊月,带来无尽的寒气。 她们没有留恋,径直穿行而过。 片刻后,几个胆大的女子从监禁她们的偏房中翻墙出来,眼前出现的,赫然是满院的冰霜,与一个个被冻成冰棍的家丁奴仆。 同样的事情,在其他高门大户中不断上演着,或是满门上下同时暴病而亡,或是仆人集体发疯,持刀自尽,甚至有全府上下所有人诡异地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但怪异的是,死的全都是这些府中的下人,那些主人家仿佛在同一时间,一块消失不见了。 各位书友,实在抱歉。这几天我另一本书准备大结局了,这边精力有点跟不上,这几天先每日一更,七月份恢复正常。 第二百四十二章 真龙天子 第241章 真龙天子 越京城最中心处,四面高墙隔绝了两个世界。 这高墙高三丈三,青砖红泥琉璃顶,琉璃瓦与青砖倒是寻常物件,但上面那层红泥,却是用朱砂、犀角、沉香、人血等材料掺杂而成,又有巫觋高人在其上绘制一十三种凶兽,可使妖魔丧形,万邪辟易。 而今夜,这守护了北越皇宫七百多年的高墙,却再也无法阻拦外界的恶意了。 浓重的鬼雾在夜色中蔓延,百鬼的悲鸣声响彻夜空。 皇宫里的宫人妃嫔躲在房间中瑟瑟发抖,听着仿佛无所不在的恸哭之声。少部分人尚能保持住理智,但更多的人却已经被这声音逼得发了疯。 火光逐渐从皇宫各处蔓延出来,夹杂着人的尖叫与悲鸣。 皇宫之中,彻底乱了! 而在皇宫外朝的太和殿,朝中四品以上的重臣全部聚集在这里,他们跪在地上,将头深深低下,在一片阴暗的烛光中轻声喘息,听着外界越来越混乱的声音,安静得像是一具具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阴暗的大殿之中,突然想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穿过大臣们中间,踏上九层台阶,坐到了那隐藏在阴影中的巨大龙椅上。 “诸位爱卿,平身吧。” 高高在上的龙椅上,传来了深沉而凝重的声线。仿佛裹挟一阵带着寒冰的风吹进了他们的心里。 皇帝已经有五年没有上朝了,对于一些资历比较浅的大臣来说,皇帝这个词,其实就只是一个空洞的名号,一种权力的具象化产物,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现在,这个国家真正的统治者出现了,他就坐在离众人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大臣们谢恩起身,分列两旁,似乎是因为不可仰面视君的规矩,又或者是某种奇异的直觉,所有人全程都死死地低着头,不敢抬起头来看上一眼。 太和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殿外若隐若现的火光,和宫人凄惨的尖叫此起彼伏,仿佛一场隔着轻纱的戏剧。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阴沉的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惊雷! 突如其来的雷光将太和殿照得通明,也在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扭曲怪诞的影子。 “诸位爱卿,你们可知道朕为何要在这深夜召你们入宫?”那沉重的声音平静地问道。 太和殿内,雅雀无声。 此时此刻,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种罪过。直到雷霆的轰鸣之音在天空中炸响,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 “因为朕的皇弟,做了一些很荒唐的事情。朕虽然一直都知道他做的事情,可也没想到,他居然做得这么过分,不光让自己死得那么难看,还给咱们都带来了灾祸。”皇帝的声音似乎有些模糊,仿佛吐字不清,又像是在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朕实在不忍心看着你们因为信王的荒唐举止,就被无辜牵连,惨死家中,所以才在这深夜将你们召来。你们应该不会怪罪朕吧?” 这一瞬间,所有人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空荡荡的太和殿内,仿佛多出了一只择人而食的恐怖凶兽,正用打量食物的眼神看着他们。 站在诸多官员最前面的一位长须老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这恐怖到足以将凡人逼疯的巨大压力下,沉稳地开口说道:“陛下天恩浩荡,我等愿衔草结环,以报陛下大恩!” 他的声音很稳,但却下意识地加快了速度,吐字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短短一句话说完,老者便已经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直到一只怪异的巨掌,扶住了他的肩膀。 老者的身形瞬间僵硬了下来,他死死地低着头,身上冷汗瞬间透体而出,沿着鼻尖一滴一滴地打在地上。 “果真如此吗?”那沉重的声音就在老者耳边响起。 老者的身形颤抖得更加厉害,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那只怪异的巨掌松开了他的肩膀,老者才长出了一口气,身体瞬间脱力,直接瘫倒在地上。 沉重的脚步声穿过了众位大臣,一直走到太和殿紧闭的大门前。 “那如果朕告诉你们,朕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甚至还在暗中推了一把,你们又该如何?” 这沉重的声音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呼啦’一声! 所有大臣全都跪了下来!另一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武将低着头,几乎咆哮般地低吼道: “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 “不死不忠……”那声音轻笑一声,满意地说道:“好!好个不死不忠!不愧是朕的臣子!” 太和殿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凌冽的劲风裹挟着冲天的火光,瞬间杀进了太和殿! “抬起头来!”那声音低声喝道。 所有大臣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在冲天火光的照耀下,一个身高丈许,半人半龙的怪物伫立在太和殿门前! 它侧过身子,一身龙袍在火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上面所绣的巨龙都仿佛活了过来,在火光中钻出了它的躯壳,伸展着自己无形的躯体,对着满殿的大臣流下了贪婪的涎水。 那半人半龙的怪物就这么站在大殿门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们。 难以形容的恐惧仿佛龙爪一般,攥紧了他们的心脏,直到那长须老者大喝一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被猛地惊醒,连忙跟着大声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从未如此这般声嘶力竭地嘶吼过,像是要将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全都一口气倾泻出来! 那怪物就这么看着他们,满是獠牙与碎鳞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北越开国七百余年,真武殿、金光寺、奇灵山……这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看管了北越七百余年。我等虽然名为皇帝大臣,可实际上,不过是他们用来管理这个国家的家奴罢了。朕,受够了!” “北越要有自己的力量,有自己的天神!” “诸位,今日起,朕便是北越的真龙天子!” 第二百四十三章 意外 第242章 意外 霎时间,天空中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皇帝向前踏出一步,一身龙袍在凌冽的热风中猎猎作响。 狂风卷积着暴雨,向着皇宫倾泻而下。所有的声音与火焰,全都淹没在了滔滔的雨声中。 而与此同时,整个北越所有的红米教祭坛所在,那半人半龙的神像睁开了眼睛,在数百万人的虔诚祈祷声中显现出鲜活的色彩。 无形的力量汇聚而来,卷动狂风骤雨、惊雷闪电! 呼啸而来的风雨将这半人半龙的怪物高高托起,仿佛背生一对无形双翼,带着他不断上升,直奔云层而去。 天空之中,银白色的闪电似龙蛇狂舞,在云层中来回穿梭,将天地照耀得有如白昼。 皇帝抬起头,一张似龙的怪物面容直面天空中的雷电,在风雨中放声大笑。 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早就已经发现了信王爷的行为,也知道距离越京城不远处的荒山上孕育着何等可怕的东西。但是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在暗中推了一把! 他要的就是那东西能提前出世,要的就是它威胁到整个越京城的安危。 只有这样,他才能出手,赶在那些装模作样的修行人之前拯救整个越京城! 到了那时,这些沽名钓誉的家伙就再也没有理由在明面上对他出手,北越将拥有自己的天神,那就是他这个真龙天子! 想到这里,皇帝再也不必压抑自己,宛如癫狂一般仰天大笑。 龙袍之上,那靛青色的神龙竟真的活了过来!摇头晃脑地从龙袍中钻出,在漫天雷云之下仰天长啸,体型也随之狂涨,化为了一条横亘整个越京城上空的巨大神龙! 天空中,一道好似擎天神柱的刺目雷霆直击而下,劈在神龙之上,在那略显虚幻的巨大身体上镀上了一层刺目雷衣。 皇帝在狂风与雷电中张开了双臂,大笑着吼道:“吾乃真龙天子!还不归位?” 身披雷电的巨龙在空中盘身而起,巨大而虚幻的身躯猛地冲向了皇帝,如同无形之物一般,直接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仰天大吼,风雨雷电随之而来!一个巨大的虚幻龙王像在他身上浮现而出,随后又悄然融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天空中,那半人半龙的怪物体型随之狂涨,几乎转瞬之间就将全身衣物尽数撕毁,显露出那遍布密集鳞片的狰狞肉身。 他的脊柱开始拉长,口中开始生出獠牙,双手双脚逐渐生出狰狞利爪,一对巨大的龙角开始从他头顶生长出来! 没用多久,天空中的怪物就彻底化成了龙形,再无一点人类的特征。 它低下头,一双如车轮般巨大的眼睛变得一片空白。 在肉身变异的同时,属于凡人的精神也被瞬间摧毁殆尽,只给法箓中的神明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而下一刻,由无数声音杂糅起来的虚幻力量,开始填入这具躯壳。 那是来自整个北越的声音,是由数以百万计的信仰所构建而成的神格! 法箓开始自行运转,它开始行使属于神明的职责,回应这些虚幻的声音。 于是,一个新的神格出现在了这具空荡荡的躯壳之内。 那是无数信徒心中龙王的形象,是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神明。 巨大的神龙开始缩小,重新朝着半人半龙的形象变化,空洞的眼眸中也开始出现明亮的神采。 在这个时代,思考是一种奢侈品,逻辑是独属于读书人的特权,无知是遍布世界的共同疾病。 绝大多数人没有受教育的资格,他们在幼年时没有接触逻辑教育的可能,在成长时缺乏大脑发育的营养。长大后,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与艰难的生存状态,摧毁了他们最后一丝独立思考的能力。 他们的思维模式在贫穷与饥饿的摧残下,已然与牛羊无异,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支撑着一具本应属于智慧生物的躯体。 他们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有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方法,哪怕这方法荒谬到令人难以置信,他们也没有分辨谎言的能力。 他们只能接受一切别人灌输给他们的言论。 对皇帝来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五年的旱灾,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些人独立思考的可能,这信仰的力量是如此的纯粹,几乎没有任何冲突,瞬间就构建起了他需要的神格。 那是一位历尽磨难的龙子,出生于龙王之家,生下来便注定要继承龙王之位,行云布雨,统治万民,他能召唤风雨,驱使雷电,一念之间天地变色。 他还能扫平瘟疫,治愈疾病,慈悲为怀,普度万民…… 原本正在向着半人半龙变化的巨龙突然停滞下来,仿佛卡在了某个进度之中,遇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 残存于龙躯之中的人性开始放声嘶吼,难以置信地发出惊恐的大喊。 然而这极端的情绪几乎瞬间便被神格的力量抹平,法箓开始响应信徒的呼唤,巨大的龙躯逐渐变化,四只龙爪开始扭曲变形,身体也跟着萎缩起来。 法箓中的神明陷入了困惑之中,行雨的神职被大大加强,以扫清污秽的方向,应对着信徒们治病救人、清除瘟疫的认知。 他的身躯开始快速缩小,本就扭曲的身形变得更加怪诞,最终变成了一个佝偻着身子,脸上显现出慈祥神色的人形巨龙。 他的身躯变得有些瘦弱,腰背佝偻着,手中拄着拐杖,腰间挂着葫芦,总体形象如同一个时常在山野间治病救人的郎中,但却仍保持着龙的特征。有着满身的鳞片,张扬的龙角,与长长的龙尾。 这形象来源于祂的信徒中最虔诚的那一部分人,来自那场蔓延开来的瘟疫之中幸存下来的病人。 北越深秋的第一场雨,陈北辰手持疫鬼青衣,升入云层之中,拯救万民。 而这功绩,被从瘟疫中解脱出来的百姓算在了龙王的头上。 这使得红米教传教的进度空前顺利,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已经占领了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并还在迅速向外扩散,给了皇帝受箓的底气。 但任何平白无故得来的东西都是要还的。 就算是神明,也是如此,更不要说皇帝了。 此时此刻,这超出所有人计划之外的变数,将这新生的四品邪神,变成了一个全新的神明。 而越京城外,荒山之上,伴随着一阵鬼怪的恸哭之声,一道流光从巨大虚影体内飞出,飞入祭坛之上,被陆灵泽一把抓在手中。 他拿起这道法箓看了两眼,扭过头去,看着越京城中已经现身的邪神,和正在逐渐散去的百鬼,嘴角的笑容愈加明显起来。 没有拯救越京城的功绩,邪神就只是邪神而已,接下来,就该轮到真武殿上场了。 他反手将手中法箓扔给了一旁的行空,笑着说道:“该你了,和尚。” 第二百四十四章 小人之心 第243章 小人之心 行空低下头,看了一眼跑到自己手上的法箓,显得有些迷茫。 “你忘了吗?婉婉是靠着罗刹鸟的力量才活到现在的。”陆灵泽指了指天空中正在逐渐消散的巨大虚影,笑着说道:“没有了这股力量维持,她很快就会死去,拿着这东西,你说不定还能及时赶到,延续她的生命。” 行空一把攥紧了手中的法箓,深深地看了陆灵泽一眼。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他纠缠,直接转过身,向着山下跑去。 “呵!”陆灵泽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收拾起祭坛,口中喃喃自语道:“小混蛋,哪有这么容易啊。” 没用多久,他就把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 而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惊鸿,宛如一道赤色的流星,从天边飞射而来。 陆灵泽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原地,眼看着这道赤色流星砸落在自己身前,掀起一阵劲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咧嘴一笑,行了个标准的道礼,笑呵呵地说道:“拜见师叔。” 破云真人无声地抬起头,周身缠绕着猩红色的真炁,在他头顶隐隐化为一位赤眉赤发,一身红衣的威武天神。 “陆灵泽……”破云真人咬着牙,低吼般地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灵泽左右看了一眼,指了指不远处的乱葬岗说道:“我来超度冤魂。” “是吗?”破云真人冷冷一笑,突然一伸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过陆灵泽全身。 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陆灵泽就那么站在原地,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困惑。 “师叔,您这是干嘛?”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严肃地问道:“刚才那个,是探神术?您觉得我身上有多余的法箓?” 破云真人眉头紧锁,看向越京城中那扭曲怪诞的邪神,脸上的表情愈发阴沉起来。 “刚刚山上那尊邪神呢?”破云真人似乎冷静了一些,严肃地问道。 陆灵泽耸了耸肩膀,无奈地说道:“被金光寺的行空和尚收服了,您大概没见过他,那是金光寺主持的……” “我知道他是谁!”破云真人突然开口打断了陆灵泽,脸色更加难看地说道:“你亲眼看着他将这尊邪神收服的?你就让他这么干了?你难道不知道一尊四品的邪神意味着什么吗?” 破云真人连续问了三个问题,越问情绪越激动,最后几个字直接是吼出来的。 而面对情绪激动的破云真人,陆灵泽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师叔,我打不过他。” 破云真人猛地一怔,这个理由过于合理,以至于他一下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片刻后,破云真人突然反应过来,脸色阴沉地说道:“可我怎么听说,在周天大醮上,是你击败了他。” “那是擂台比赛,而且我还是用嘴说的。”陆灵泽撇了撇嘴,直接无奈地继续解释道:“真打起来,我哪斗得过他啊。” 破云真人沉默着低下头,自顾自地思索了起来。 陆灵泽说得很有道理,周天大醮虽然他人没去,但是过程却是打听得清清楚楚,很清楚那位金光寺主持首徒有着什么样的修为。 陆灵泽虽然靠着牙尖嘴利,勉强在擂台上扳回一局,但面对四品法箓这种宝物,还是要用实力说话的。而拼硬实力,陆灵泽绝不可能是那位金光寺主持首徒的对手。 这样一来,那道四品法箓,似乎真的有可能落入金光寺的手中。 至于那些僧人为什么要抢夺一道法箓,这就更容易理解了。佛门修行之法,修的是心境,求的是超脱,从性命双修的角度上来说,佛门没有受箓的条件,但是一道四品法箓,就是炼成法宝,那也是世上难寻的珍宝,金光寺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完全是有可能的。 破云真人越想脸色越难看,已然是理顺了所有的逻辑。 他从来没想过,可能是陆灵泽把法箓交给了行空。 那可是一道四品法箓,成就散仙之位的道基!意味着长生不老,与天同寿!意味着翻江倒海,开山破地的大神通! 谁会把这种东西交给别人?这根本就不可能! 至于陆灵泽会不会是把那道法箓藏在了别的地方,那就更不可能了。从他感知到法箓出现问题,到他赶来这里,如此短的时间之内,他就是藏,又能藏到哪去? 破云真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藏在袖中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说实话,如果真是那位在周天大醮上大出风头的行空和尚,那他也不一定是对手,或者就算能赢,那也是一场惨胜,起码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的。 而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想到这里,他心中无名火愈发旺盛,忍不住恶狠狠地瞪向了陆灵泽。 陆灵泽连忙退后一步,似是不经意间露出了胸口的一张符纸。上面用朱砂写着‘灵应天王’四个大字。 那是感应符,分为一主一辅,辅符出了任何状况,都会被主符瞬间感应到。 这是真武殿执事真传们最后的保命手段,是诸位执事大师敢把这些小孩放出来游历四方的最大保证。 陆灵泽的那张主符,就在他的师父天枢仙人手中。 破云真人的眼角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语气冰冷地问道:“行空和尚在哪?” “越京城。”陆灵泽指了指身后,语气平静地说道:“他应该是冲着那个龙神去了。” 破云真人眼角又是一跳,语气不善地冷冷说道:“这件事我会报告给四师姐。” 说完这句话,破云真人纵身一跃,化为一颗赤色流星,冲向了越京城天空中那尊扭曲怪诞的邪神。 哪怕他是真武殿的五品真人,有北帝法在身,可以在短时间内,将自己的性命修为提升到近乎四品的层次,但面对一尊四品邪神,尤其是偏向斗法的四品邪神,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打颤。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在五年前斩杀那尊龙王之后伤得有多重,如果不是皇帝的大军慢了一步,如果不是玉景辰当时陪在自己身边,那他甚至有可能死在一群凡人的手里。 而现在,他却要再一次面对一尊四品邪神,甚至连离开的权力都没有。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上兵伐谋 第244章 上兵伐谋 人都是怕死的,所谓仙道贵生,修行者尤为怕死。 破云真人是真武殿五品真人,已是站在了名为人的顶点之上,只差一步,就可以升华性命,成就散仙之位。 他自然是更怕死的。 然而此时,他却要去和一个四品邪神斗法,悲哀的是,他连拒绝的选择都没有。 四品邪神现身越京城,可到现在为止,却连一个散仙都没有出现,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搞砸了一切,现在必须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去了,还能留个体面,如果连这点体面都不要,那真武殿就只能帮他体面了。 破云真人暗暗咬牙,目光飞快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他本来还有机会,只要能拿到那道上仙召百鬼箓,并在最快时间内进阶四品,那无论他干出多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真武殿都会出面,帮他摆平所有的事情。甚至都不一定需要真武殿出面,作为一位四品散仙,他就有能力,处理掉所有的麻烦。 但是这一切都被那个叫做行空的和尚给毁了! 现在他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去找行空,从他手中抢来上仙召百鬼箓。 第二,去面对那四品邪神,如果他能将其降服,那事情就还有转机。 对破云真人来说,这两者都是一样的不好对付。 沉默良久后,破云真人收回了视线,抬头望向了空中的龙神,眼神之中充满了阴霾。 一个只凭本能行事的四品邪神,一个修为可能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僧人,这两者在实力上并不一定差多远,但是后者是有后台的,破云真人无法保证,自己和行空斗到一半,会不会突然蹦出来几个老和尚,把自己一顿暴打,然后直接扔回真武山。 以他对那群和尚的了解,他们可不是干不出这种事来! 所以他的选择其实只有一个。 破云真人怒喝一声,周身猩红真炁如火焰般升腾而起,宛如一道赤色流星,在天空中辉煌而灿烂的划过,撞击在了那佝偻着身体的畸形龙神之上。 龙神被击飞出去,重重地砸在皇宫之内的太和殿上。 霎时间,大殿崩塌,龙神巨大的身躯伴随着破碎的九转琉璃顶轰然砸下,将整个太和殿变成了一片废墟。 龙神空洞的眼眸中终于亮起了冰冷的光芒,它从废墟中爬起身,身上净水自生,洗干净了身上不知为何沾染上的血污。 随后它的目光便锁定了空中的破云真人,天空中顿时一阵电闪雷鸣,如龙蛇般狂舞的闪电汇聚在天空之中,照得整片天空一片银白。 而与此同时,越京城外,一道白光破空而来。 白光内部,一柄巨剑之上,陈北辰和许青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他们听到地上有人在叫他们。 “哎!这边!” 二人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就在距离越京城不远处的荒山顶上,陆灵泽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太师椅,此时正瘫在上面,看起来相当的舒服。 许青连忙控制巨剑降落,来到了陆灵泽的面前。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师父会在这?”许青还没来得及落地,便急不可耐地问道。 陆灵泽瞥了她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天空中那驱使雷电的龙神。 “还没看出来吗?你师父玩脱了,现在正在给自己擦屁股。” 许青的目光恍惚了一下,随后变得面无表情,将陈北辰放下便驱使巨剑,再次冲天而起,直奔越京城而去。 陈北辰眼神诡异地看了一眼陆灵泽,却发现他对着自己呵呵一笑,满意地说道: “不错,时间刚刚好。” 这一瞬间,陈北辰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惊悚感。 那是一种你所有的行动,所有的想法,所有的秘密都被人轻易看穿,随意安排,如同木偶一般摆来摆去的惊悚感。 这种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陈北辰瞬间便冷静了下来,松开了下意识攥紧的刀柄,皱着眉头问道:“你又忽悠了哪个冤种替你背锅?” 虽然认识陆灵泽的时间不长,但陈北辰却已经对此人的人性有了十分充足的了解。 他最明显的人性,就是没有人性!利用别人这种事在他这里简直比吃饭喝水都正常! “什么叫背锅啊?从咱们认识以来,哪件事不是自己想做的,我有强迫过你什么吗?”陆灵泽对陈北辰的指控相当不满,撇了撇嘴后说道。 陈北辰全然无视他的辩解,转过头看着越京城中厮杀的破云真人与龙神,眉头逐渐皱起。 “看着吧,看清楚一点。”陆灵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像是根钢针插进了他的耳朵里。 “看清楚现在的龙神还剩多少威能与神通,看清楚破云真人的本事。不光看,你还要记住,这些以后都有用。” 陈北辰疑惑地转过头去,看到的却是闭着眼睛,宛如假寐般的陆灵泽。 平静的语句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直往陈北辰的心里钻。 “小子,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和人动手吗?” 陈北辰沉默了一下,无声地摇了摇头。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古人都明白的道理啊。”陆灵泽坐直了身体,那双鬼狐般的眼睛缓缓睁开,带着难以直视的刺目精光。 “武力,是保证,是底牌,是一切行为的底气。但滥用武力,那就是蠢了。” “每一次和别人动手,都是在消耗你自己的力量与状态,你的力量会被削弱,你的敌人会看清你的招式,看到你的破绽,看懂你的底牌。” “一旦被看懂了,你的敌人就不会再惧怕你,其他人也不会再敬畏你,你会从一个高高在上,不可抵挡的存在,变成一个可以被研究,被击败的人。” “不然你以为,从古至今,那么多大佬,为什么总喜欢在身边养一群拿着刀的小弟?不是大佬不会打,而是因为动手实在不合算。” “小子,看清楚吧,这就是随随便便就和人动手的下场。” 陈北辰睁大了眼睛,破云真人的每一次行动,每一个动作,施展的每一种神通和法术,都被他死死地记在了脑子里。 第二百四十六章 回家 第245章 回家 婉婉在崎岖的山路中,如同四肢着地的野兽一般,艰难地爬行着。 她从未走出这么远,砂石与坚硬的土地将她的手肘和膝盖磨破,但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迅速复原。 她不断地受伤,不断地恢复,逐渐接近了北越的城墙。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当中。 婉婉连忙举起了手中的破刀,正要冲过去,却看到了那个人的样子。 那是一个垂垂老矣的乞丐,瘸着一条腿,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拐地向着城外的方向跑去。 他看到了婉婉的样子,吓得大叫一声,差点把手中的木棍直接扔出去。 他连忙转身,一边拄拐,一边用单腿跳着,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婉婉举了举手里的破刀,然后又沮丧地放了下来。 她继续向着越京城侧门爬去,夜晚的阴影中,一个个人影开始逐渐从侧门中涌了出来。 她连忙藏到路边的阴影中去,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成百上千的百姓拖家带口,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几乎是逃命般地冲出了侧门。 这队伍拉得极长,很快婉婉就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了。她只能缩了缩头,继续把自己藏在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落单的小小人影被人群推着,从宽敞的主路上跌倒在地,一路滚到了婉婉的面前。 婉婉连忙再次举起了手里的破刀,但是还没等她把刀落下,就听到这小小的人影发出无助的哭嚎。 “娘!”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她捂着自己被人踩断的右腿,瘫倒在地上大声哭嚎着。但是在这个喧闹的夜晚,她的声音没传出多远,就被嘈杂的人声所掩盖。 婉婉沉默了一下,向着黑暗中缩了缩,放下了手里的破刀。 这小女孩的哭声逐渐微弱,求生的本能逐渐压倒了短腿的疼痛与对黑暗的恐惧。 她开始试着站起来,但她的右腿却直接无力地耷拉了下来,折向一个令人心底发寒的诡异角度。 她再次摔倒在地上,并开始试着用手爬行,试图回到人群之中。 她没有意识到,现在回去的话,她只会被恐慌的人群活活踩死。 突然间,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小女孩的动作停了下来,下意识地向后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她再次试图爬向人群,又被那只手拉住了衣角。 重复了好几次之后,小女孩只能坐在地上,无助地哭嚎着。 直到人群之中,一个披头散发,宛如疯子一般的女人强行撞开了一条路,飞奔到了小女孩的身边。 “囡囡!”那疯子一样的女人一把将小女孩抱了起来,来不及查看她的伤势,便向着远离越京城的地方跑去。 小女孩趴在母亲的怀里,抬头看了一眼。 黑暗之中,仿佛有一道影子匍匐在地上,逆着人群的方向,向越京城走去。 她眨了眨眼睛,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就看见一个长相好看,穿着一身红色僧衣的和尚,从她们的身边冲了过去,同样跑向越京城的方向。 …… 越京城里的人很多,但能跑出来的,大多都住在外城区,越京城四周也有好几个侧门,守门的士兵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城门大开,所有的百姓没用多久,就全都跑出了越京城。 婉婉就这么爬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她四处望了望,手里的破刀不断举起又放下。 最后似乎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开始在街道中穿行,速度越来越快,身上的伤口也逐渐恶化,复原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 天空中,电闪雷鸣,身形佝偻的畸形神龙出现在云层之中,而她却没有抬头看上一眼。 她专注于周围越来越熟悉的小巷,越来越平整的街道与周围那已经空荡荡的店面。 最后,她停在了一间宅院前。 此时,这偌大的宅院大门已经敞开,露出里面一具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婉婉慢慢地爬了进去,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些死状恐怖的尸体,走向了一间偏僻的小屋。 推开小屋的大门,几排灵位正对她,像是一双双居高临下的俯视眼神。 婉婉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脸,却一不小心扯下一大片头发。 她定定地看了一眼,接着就笑着爬进了小屋,爬到了灵位的下方,像个孩子一样趴在了地上。 “爹,娘,我回家了……” …… 呼啸的狂风,震耳欲聋的雷鸣,空荡荡的街道。 当行空跑进越京城时,他所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的手中死死地攥着那道上仙召百鬼箓,目光急切地四处寻找着。 如果是以前,他只需要运转白骨观,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婉婉的所在。但是现在,他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 行空剧烈地喘息着,举起了手中的上仙召百鬼箓。 “一个神明,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行空似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什么人听。 “我知道,你在这法箓内部还有一些残余。快点想办法救救她,那是你唯一的信徒!” 法箓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这就只是一个寻常的物件。 行空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着一个已经死去的邪神虔诚地诵经。 伴随着行空虔诚地祈求,那形如某种骨制品的法箓终于在夜色中微微泛起了光亮,这光芒异常黯淡,在天空中不断闪烁的雷光之下近乎没有,但它仍然存在,并笔直地为行空指明了道路。 行空连忙冲进了一旁的小巷,随着光芒的指引,他看到了街道上的血迹。 这血迹乌黑发臭,仿佛它的主人早已死去多时。 行空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继续跟着光芒的指引,一路来到了一处宅邸门前。 门内,尸骸遍地,但行空已经没有心思再多看这些尸体一眼,而是跟随着光芒,直接冲进了宅院侧边的一间小屋里面。 小屋里摆放着好几排灵位,婉婉就趴在灵位下方,满足地笑着。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门口的行空。 第二百四十七章 毁灭 第246章 毁灭 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一瞬间,行空猛地吐出了一口气,双腿突然一阵发软,整个人瘫倒在了门边。 他伸出手,将那骨质的上仙召百鬼箓扔给了婉婉。 “快点!向它许愿!”行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 他只觉得自己每次喘气,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但他此时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疼痛,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欣喜充斥着他的全身。 婉婉看着掉到自己面前的法箓,微微歪了歪头,伸手将其拿起。 她将这法箓放在头顶,虔诚而温和地轻声念道:“希望这个和尚能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行空一下子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婉婉放开法箓,笑着对他说道: “这人间……也没什么意思。” 她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灵位,满足地趴在了地上。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她身上散发了出来。 她变回了一具尸体。 行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就想要伸手去抓住地上的法箓。 下一刻,越京城中,突然响起了一声龙吟! 一道道闪电伴着狂风与暴雨,化作席卷天地的毁灭风暴,瞬间将整个皇宫都吹到了天上! 那些巨大的宫殿被狂风与闪电裹挟着,铺天盖地地砸向了空中的赤色流星。 一道宛如火焰凝固而成的百丈巨剑从红光之中迸发而出!在空中划出明亮的赤色轨迹,仅仅只是几剑,就将这些巨大的建筑切成了碎片。 火焰在这些碎片上蔓延开来,在狂风的卷积下升腾而起,宛如一道道火焰流星,砸向了整个越京城! 这只是一尊四品邪神与一位五品真人斗法的余波,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是无法抵抗的天灾! 一座座房屋随之倒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天空。 火光开始在整个越京城中蔓延开来! 一颗火焰流星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行空所在地宅院,虽然没有直接砸中这间小屋,但却紧随而来的火焰与冲击波还是将这里撕成了碎片。 行空的身体被震得高高飞起,仿佛一片在风中不由自主的落叶。 他看着婉婉的尸体在一瞬间四分五裂,看着那几个灵位瞬间破碎。 时间,突然变得好慢,他甚至能亲眼看着一截被砸断的房梁朝着自己飞了过来。 不出意外的话,他将被这一截房梁砸成肉泥。 然而下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那骨质的上仙召百鬼箓。 一个虚幻的身形在上面一闪而过,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出现,护住了行空的身体。 “希望这个和尚能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带着这最后的记忆,行空眼前一黑,彻底昏迷了过去。 …… 天空中,破云真人与龙神的厮杀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走运的是,因为莫名出现的新信徒,龙神的实力比起五年前差了不止一筹,足以被他死死压制。倒霉的是,他似乎多出了某种治病疗伤的能力,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这却让破云真人无法在短时间内拿下对方。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破云真人的心中不由得越来越焦急。 邪神的力量近乎无穷无尽,但破云真人的性命修为是有极限的。 再这么拖下去,他很可能会被这尊邪神拖到油尽灯枯为止! 破云真人周身猩红真炁再次升腾而起。手中赤色巨剑横亘长空,挡下数道天雷,随即凝神看向了空中的龙神。 过了一会儿,破云真人突然冲天而起,手中巨剑猛地一挥,竟将天空中的雷云一分为二,明亮的月光与星光顿时渗透下来,洒在了破云真人的身上。 “太上七星听我令!七星下凡化天兵!天兵入我灵台上!护我万年不变身……” 破云真人手掐法诀,口中急速念动着咒语,直到星空之上,北斗七星洒下灿烂星芒! 这星芒宛如实体一般,汇入破云真人身上,也汇入到他手中的赤色巨剑之上。 七颗星辰在巨剑上亮起,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破云真人身上游走着,宛如一层银白色的战甲。 越京城外,荒山之上。陆灵泽终于站了起来,走到陈北辰身边,看着宛如天神下凡一般的破云真人,笑着说道: “这叫北帝七星法,比起北帝法来效果更加强大,但和北帝法那种几乎没有任何后遗症的温和法术不同,北帝七星法一旦施展出来,就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加持。一刻钟过后,七天之内,施法者如同凡人一般。” 陈北辰的眼睛瞬间亮了,但下一刻,陆灵泽的手就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别想那么多美事了,你没看许青过去之后,破云真人才用的这招吗?这种老狐狸啊,你指望他自己犯错,几乎是不可能的。”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中的大战,右手下意识地在剑柄上摩擦着。 “许青……” 陈北辰喃喃自语道,脑中不断地闪过这一路上她施展过的神通与法术,最后缓缓长出一口气,松开了剑柄。 倒不是斗不过她,只是和她斗法,最后即使能赢,他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而一个五品真人,就算暂时沦为凡人,那也一定会有自己的保命手段。重伤的自己能否杀得了破云真人,这还真是一件不一定的事情。 陈北辰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陆灵泽倒是很疑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这几天和许青相处得怎么样?” “还算可以。”陈北辰头也不回地说道:“起码我知道了,她不会想杀我,但是也不可能看着我杀她师父。” “你这不是相处得不怎么样吗?”陆灵泽撇了撇嘴,嫌弃地收回了手,还在陈北辰的衣服上蹭了蹭。 “原本还以为你能把那姑娘给策反了呢?结果居然这么拉胯!” 陈北辰斜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就这么几天,把一个姑娘策反到杀她师父都没反应,你真觉得我有这本事?” “试试嘛,又不要钱。”陆灵泽耸了耸肩,咧嘴一笑。 他扭过头看向空中的战场,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该咱们下场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打赌 第247章 打赌 天空中的龙神仰天长啸,耀眼夺目的煊赫雷电盘绕在他的身上,顺着他的手掌击向空中的破云真人。 破云真人手持巨剑,周身猩红真炁汹涌澎湃,宛如一层巨大的铠甲,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雷霆轰鸣而过,宛如充斥着毁灭气息的参天大树,在空中蔓延出银白色的枝干。 火焰与雷霆并起,在空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 越京城内,刚刚升起的火焰还没来得及蔓延出去,就被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所浇灭,但整个京城在两个近乎散仙位格的摧残下,已然化作了一片废墟。 陈北辰冲入越京城中,在随处可见的阴影中四处躲藏,并迅速接近了皇宫旧址。 此时的皇宫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凹地,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早在天空中那二位首次交手时就被吹到了天上。 陈北辰沿着凹地外围,迅速滑落到下方,开始仔细地寻找起来。 降服龙神的功劳不能被破云真人拿走,这是他和陆灵泽达成的共识,而想要在破云真人之前拿下龙神,那就需要一点不那么常规的手段。 比如,另一尊四品邪神。 陈北辰跑到了凹地的正中心,怀着某种极度复杂的心情,从怀里掏出了一颗宛如鹅卵石一般的黄色石头以及一个没有脸的红衣女神像。 红衣娘娘! 陈北辰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到了现在,还能与这尊邪神结下说不清的缘分。 伴随着陈北辰将九凤破秽箓装进神像内部,两张符纸也从他怀中自行飞了出来,贴在了红衣娘娘像身后。 那是陈北辰之前所剩下的两张借命符纸,现在的他虽然已经用不到了,但用来给红衣娘娘像开封倒是正好合用。 伴随着一阵九色华光,那小号的红衣娘娘像瞬间变得栩栩如生。 陈北辰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焦灼的战场,长出了一口气,扭头向着战场边缘跑去。 接下来的斗法,哪怕是一道余波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在陈北辰离开后,红衣娘娘像的眼睛逐渐有了神采,她抬起头,仿佛活物一般看向了空中的战场。 还在空中的破云真人突然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他低头看向下方,只见一道九色华光冲天而起,将龙神笼罩其中,并仿佛发出某种诡异的低吟之声。 那是一个女子在微微哼唱,旋律似乎是某种摇篮曲,但在这夜空之中拉长变调,变得如同鬼怪的低吟般诡异。 龙神逐渐从九色华光之中探出头来,它的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九色羽衣,如同实质般的光流在他身后蔓延而出,并逐渐变成一对巨大的翅膀。 破云真人眉头一皱,瞬间就发觉有人在背后搞鬼! 这绝不是这尊龙神正常的神通!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试图寻找自己徒弟的下落,但是那龙神已然迎面扑来,带着汹涌暴虐的闪电,扑到了他的面前。 与此同时,越京城的废墟中,许青手持短剑,看着面前的陆灵泽,恨得几乎把一口银牙咬碎。 “师妹,冷静点,你不会真想和我动手吧。”陆灵泽看着她这副样子,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这是你做的?”许青看着天空中多出一对羽翼的龙神,咬着牙问道。 “当然不是!我就在你面前站着,又不会什么分身术,怎么可能去干这事。”陆灵泽摆了摆手,指着皇宫旧址的方向笑着说道:“师妹,你其实挺聪明的,要不要猜猜这是谁干的?猜中的话我这有礼物送给你。” 许青横眉倒竖,短剑之上白光闪烁,直指陆灵泽的喉咙。 “你知不知道,这么干会死多少人?”许青低吼着质问道。 “师妹,已经死了很多人了。”陆灵泽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了一些,他看着有些错愕的许青,笑了笑后说道:“已经有太多人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送命了,今天晚上,这些破事必须结束!” 许青一听这话,连忙激动地指着天空中的龙神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龙神从来就不是关键。”陆灵泽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后说道:“法箓、神明、鬼怪……这些东西充其量只能算是事情的起因和结果,它们是构不成灾难核心的,有这个本事的,只有人。” “是人创造了灾难,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望着陆灵泽那严肃的表情,许青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短剑,低着头一言不发。 陆灵泽抬起头,看着天空中激烈的斗法,轻笑一声说道:“师妹,不如这样,我们打一个赌。现在距离北帝七星法的结束时间还有半刻钟,我赌破云师叔很快就会逃跑。” 许青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来,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和你赌,我赌我师父会斗到最后!赌注是什么?” “很简单,你赢,我帮他收服龙神。我赢,你就当今天从来就没有来过。”陆灵泽两手一摊,笑着问道:“怎么样?很公平吧?” 许青沉默着,看向了空中的战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个僵硬的蜡像。 破云真人再次劈出一剑,但却仅仅劈开了那九色华光所形成的羽衣,而没有伤到龙神分毫。甚至反而刺激到了它,唤出更多的雷电,劈向了破云真人。 一刻钟的时间,已经拿不下这条邪龙了! 破云真人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并陷入了纠结之中。 继续打下去,等到北帝七星法的时间一过,他就会马上变成一个凡人,到了那时,就算有许青护着,他也是必死无疑,更不用说现在许青还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不打的话,别的不说,真武殿就不会放过他!面对这个道门的庞然大物,自己同样是死路一条。 破云真人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无论如何也绕不出来。似乎无论他如何挣扎,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是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的? 龙神裹挟着更加强横的雷电劈来,被破云真人反手一剑再次挡下。 望着那张牙舞爪的龙神,破云真人缓缓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猛地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第二百四十九章 安排 第248章 安排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能找到那道上仙召百鬼箓,他一样可以进阶四品散仙之位,到了那时,他就有足够的本钱找真武殿谈判,而不是引颈就戮! 破云真人几乎瞬间就给自己找好了借口,毫不犹豫地化为一道赤色流星消失在天边,全然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徒弟留在越京城内。 许青望着破云真人离去的身影,只觉得眼前一阵摇晃,双腿猛地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上。 她记忆中的那个师父不是这样的,那个道门名宿破云真人不是这样的! 在这一瞬间,许青甚至怀疑,是陆灵泽给自己施展了什么幻术。但是很快,许青就清醒了过来,转过头看着天空中的龙神,深吸一口气后问道: “你有什么办法能降服它?如果放任这尊四品邪神继续在这里生长,那会死很多人的!” 陆灵泽两手一摊,很随和地顺着许青转移了话题道:“这道法箓,叫做登天化龙箓,可使人化形为龙,行云布雨,驱雷掣电,皆是等闲。内部的神明叫做广法天龙。” “本来按皇帝的计划,他应该变成一尊纯粹的龙王才对,但是在不久前,我给他加了一点料,在纯粹的龙王信仰中加入了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印象,所以他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登天化龙箓是没有治病救人方面的神职的,但是九凤破秽箓有!” 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用下巴朝天空中指了指。 只见在破云真人离开后,披着九色羽衣的龙神竟诡异的安静了下来,并且伴随着明亮柔和的九色华光,逐渐变形,向着一条真正的巨龙蜕变。 “在红衣娘娘以九凤破秽箓的神职加持在龙神身上后,就相当于让登天化龙箓多出了治病救人方面的神职,于是信仰与神职的冲突结束,这条邪龙正在蜕变为一条真正的神龙。” 许青听得眉头一皱,有心想问问这一切是不是陆灵泽事先就安排好的,但又觉得这不太可能,只能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 “九凤破秽箓不可能一直都加持在神龙的身上,等到法术结束之后该怎么办?” “我们也不需要那么多时间,只需要争取来一些时间就足够了。” 陆灵泽看了看天色,笑着说道:“维持龙神存在的信仰,是红米教在暗中推动的。这种事,他们能做,咱们也能做。我不信真武殿这种老牌宗教组织玩不过没有朝廷支持的红米教,无非就是因为各种顾虑,所以不想管而已。” “徐常钧在红米教发家的地方找到了大量的血奴,这就是现成的材料。我已经让他把发现的所有东西都上报给真武殿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答复。等到真武殿把红米教连根拔起了,再重新教化百姓,维持龙神存在的信仰自然就消失了。到了那时候,取一道四品法箓也不算多难。” 许青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语气沉重地问道:“那需要多久?” “最快大概也要一个月。”陆灵泽无奈地说道。 许青额头上瞬间暴起数条青筋,咬着牙问道:“龙神能安静这么久?” “不能。”陆灵泽两手一摊,笑呵呵地对她说道:“所以啊,治本的方法不能用,咱们只能用点治标的方法了。” 许青眉头一挑,心中顿时多出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刚想仔细问一问,就看到陈北辰从废墟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干得漂亮童男!下次这种事还找你!”陆灵泽转身就冲着陈北辰竖了根大拇指。 陈北辰懒得理他,看了许青一眼,便直接问道:“破云真人的事情怎么处理?” 许青的目光瞬间暗淡了下去,她一直试图逃避的问题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迎着二人的眼神,陆灵泽笑着说道:“这有什么不好处理的,有什么说什么不就行了。” 许青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就看到陆灵泽摆了摆手,对她说道:“师妹,你忘了,你今天没来过这里。” 许青再次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陆灵泽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严肃地看着陈北辰。 “给红衣娘娘像开光的那两张符纸最多只能生效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红衣娘娘消失,龙神会重新变回那条邪龙,在这段时间里,我估计是不会有什么援兵了。只能靠咱们三个。” “而如何对付那条邪龙,说实话,我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不过等到天亮,能解决这家伙的人就应该赶到了。” 许青剑眉一挑,略微思考片刻,语气有些怪异地问道: “那我们该做什么?” ‘啪’!陆灵泽打了个响指,得意地说道:“先吃饭吧,我知道越京城里有一家包子铺,味道特别好!” 许青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二人目送她离开,过了一会儿陈北辰才问道:“你说她看出来了吗?” “这姑娘又不傻,当然看出来了。”陆灵泽嗤笑了一声,转过头,看向空中的神龙。 此时那空中的神龙已经逐渐由畸形变成了真正的神龙,又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一个半人半龙的天神,身披由风雨雷电交织而成的长袍,腰挎长剑,身高三丈,威风凛凛。 而与此同时,他的双眼也逐渐从原本的空洞变得深邃起来,并且亮起了属于智慧生物的光芒。 皇帝和红米教为了受箓准备了足足五年,又通过旱灾将龙王信仰推向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几乎考虑到了每一处细节,如果不是陆灵泽在信仰形成的关键时期往里面掺了点料,那皇帝将没有丝毫阻碍地登天化龙,成为一尊四品正神。 而现在,陆灵泽往信仰里面掺的那点东西被九凤破秽箓分担过去,龙王的信仰重回纯粹,原本安排好的皇帝神格也逐渐开始复苏。 这身高三丈的神明缓缓降落到地上,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小号的红衣娘娘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站在原地等待了起来。 直到在皇宫旧址的凹地边缘,出现了两个人影。 “真武殿执事真传陆灵泽,见过龙王爷。”陆灵泽笑嘻嘻地拱手说道。 第二百五十章 谈判 第249章 谈判 三丈高的龙王顿时眯起了一双淡金色的竖瞳,手中雷光一闪,一根金黄色的权杖便出现在手中。 比起之前那浑浑噩噩的邪龙状态,神智稳定下来的龙王自然更能调动法箓内的权柄与力量,足可以称为正神了。 “龙王爷,别激动,要动手的话,我们两个前脚走,您后脚就要给我们陪葬。”陆灵泽眯起了那双狐狸眼,笑呵呵地对龙王说道。 他拉开衣襟,露出里面的符纸,一步一步地走到这天神的面前。 “我相信您一定知道真武殿是什么意思,也明白执事真传这四个字的分量,所以咱们都别冲动,好好聊聊怎么样?” 龙王那张似龙非人的脸庞顿时微微皱起,一丝丝电光在他的身上跳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电流声。 陆灵泽对此好似全然没有察觉,他侧过身,露出身后一脸警惕的陈北辰。 “龙王爷,就是这位请来了红衣娘娘,帮了您一把。这么大的恩情,您连句谢谢都不说可就有点过分了?” 陆灵泽的表情依旧笑嘻嘻的,但他对面的龙王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中权杖用力一砸,狂暴的雷霆顿时在大地上游走,宛如锋锐的刀罡一般将大地撕裂。 “大胆凡人!竟敢戏弄本王!”龙王生满鳞片的眉毛人性化地竖起,一双淡金色的竖瞳几乎缩成两条细线。 他张开大嘴,露出那满口的獠牙,内部仿佛有无穷风雷汇聚。 在这一瞬间,陈北辰顿时感到汗毛乍起,像是有静电划过全身,让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身后的刀柄。 陆灵泽站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他,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龙王爷,不必这样,咱们都知道,您可不是那种死板的天神,所以咱们不妨说几句人话。”陆灵泽甩了甩手,踱着步子,走到陈北辰与龙王之间。 “红衣娘娘已经被降服了,现在这里出现的只是一道残像,是信仰留下的余晖,是她最后一个信徒能够提供的全部支持。” “您应该看到了红衣娘娘像身上的符咒了吧?那是红衣娘娘给信徒的凭证,也是信仰的证明。但这信仰很廉价,也很世俗,最多只能维持两个时辰。换句话说,两个时辰后,您就会被打回原形。” 陆灵泽缓缓张开手臂,像是隆重介绍一般侧过身子,再次将陈北辰暴露在龙王的视线之中。 “您面前的这位,就是红衣娘娘最后的信徒,他决定着红衣娘娘还能存在多久。换句话说就是,您还能保持多久的清醒。” “怎么样啊龙王爷?现在咱们可以谈谈了吗?” 陈北辰有些意外地看着陆灵泽,面对这么一尊抬抬手就能使天地变色的神明,陆灵泽居然没有一点敬畏之心。 这一点,就连他这个现代人都很难做到。 沉思片刻后,陈北辰无声地放开了长刀的刀柄,抬起头,直视这三丈高的龙神。 龙王攥紧了权杖,蒸腾的白气从他嘴角溢出,那高高在上的头颅缓缓低下,俯视着两个胆大包天的凡人。 “你们想说什么?”这一次的声音虽然依旧如闷雷般炸响,但却不再像个强大的神明,而更像一个人了。 “首先……先说句谢谢吧。”陆灵泽笑着对龙王说道。 “合作是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的,您连句谢谢都不说,咱们的谈话很难开展啊。” 龙王瞬间瞪大了眼睛,天空中瞬息间再次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陈北辰看了一眼陆灵泽,直接上前几步,走到了龙王的面前。 他仰着头,看着这三丈高的神明,嘴角渐渐咧开。 这个距离,龙王连手不用抬,就能轻易把他电成一块焦炭。 龙王怒视着眼前的凡人,头顶电闪雷鸣,但却始终没有天雷落下。 一人一神,就这么互相对视,沉默得只有雷电的声音响彻夜空。 “两个时辰啊,龙王爷。”陆灵泽站在陈北辰身后,笑呵呵地提醒道。 龙王那双竖瞳不断在二人之间移动着,他那布满鳞片的龙爪微微探出,又缓缓收了回去。 最后,他长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权杖,声音低沉地说道: “多谢了。” “早这样不就行了吗?”陆灵泽笑着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随后两手一摊,对龙王说道: “龙王爷,您刚刚清醒过来,大概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在刚才,您打跑了一位真武殿的执事大师,五品的真人。” “对真武殿来说,这个结果他们是不会接受的,最晚天亮,就会有一位真武殿的散仙来到这里,收回您身上那道登天化龙箓,相信我,您虽然身为四品正神,但和道门大宗的四品散仙比起来,差得可不是一丁半点。”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您一点赢的可能都没有。所以不如这样,咱们谈个条件吧?” 陆灵泽一抬手,不远处的红衣娘娘像顿时自行飞起,像是被一双无形之手拿着,递到了他的手中。 “我有办法帮您延续现在的状态,但那其实没什么意义,毕竟您的命最多也就到天亮了。既然如此,不如退而求其次。” “除了这条命之外,您还想要什么呢?”陆灵泽笑着问道。 龙王缓缓抬起了头,天空中,雷霆倾泻而下,如同银白色的森林从天上倒垂于地。 陈北辰甚至能闻到空气被电流击穿的臭味,感受到强悍的电力在自己的肌肤上跳跃,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些雷电击穿。 “凡人!”龙王手中的权杖此时光芒大放,好似一道雷霆被他握于掌中。 “你竟敢戏弄本王?!” 龙王愤怒的嘶吼,在这一刻甚至盖过了雷霆的轰鸣。 “这可不是戏弄。”被雷电包围的陆灵泽依旧笑着说道。 “这可都是实话,您活不了。面对真武殿,不要说你一个四品正神,就是三品、二品,也没用!北越出现的四品法箓,就应该是真武殿的,事情就这么简单。而您此时所有的存在全部都维系在登天化龙箓上。” “所以龙王爷,清醒一点吧?咱们也该像个理智的人一样好好谈谈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毁诺 第250章 毁诺 雷霆化作的森林在天地间伫立着,这仿佛天罚的一幕落在无数人的眼中,吸引了数不清的目光。 然而这些目光全部都在一尊四品正神的威慑下悄然散去,不敢多做片刻停留。 陆灵泽和陈北辰就这么站在雷霆之间,直视着眼前威严的龙王。 陆灵泽的脸上仍挂着笑,上前一步,仰望着龙王说道:“都说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就是生命,您也是为了长生不死才想尽办法登了神位,但有些事我们总是要面对的,从您打算受箓的那一刻起,您的命就不再属于您自己了。” “如果是以前那位皇帝,那我可不会和他说这么多,在旁边看着他死就是了。可是您不同,您是四品正神,是从无数百姓的信仰中诞生的神明。就算你们做了再多的引导,神性和人性终究也还是不同的。” “那个作为人的皇帝已经死了,现在在我面前的,只是新生的龙王。我相信作为一尊神明,您应该是有一些除了活着以外的追求的。” 陆灵泽依旧在笑,但那双狐狸眼却冰冷得可怕。 陈北辰就站在他的身边,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在陆灵泽的躯壳上看到了另一个影子,一个头顶天,脚踏地,眼似星辰,口若血盆的影子。 那影子恐怖到这片天地都为之颤抖,面前那一怒之下风云变色的龙王,在这道影子面前也不过是虫豸一般的生灵。 陈北辰忍不住多看了陆灵泽几眼,直到周围的雷电凭空消失,那高大的龙王俯视着他们,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红衣娘娘像上,其中一张符纸凭空自燃,龙王才像是大梦初醒一般,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你想要什么?”龙王声音低沉地问道。 “很简单,我要这些破事在天亮之前结束。”陆灵泽打了个响指,指着周围满目疮痍的废墟说道:“你不觉得这些破事已经开始超出所有人的控制了吗?” 龙王沉默着,没有说话。 陆灵泽随手把红衣娘娘像扔给陈北辰,自己笑着说道:“看样子你是没那么容易答应了。这也正常,能活谁想死啊。不过就像我说的,一旦真武殿出手,你是活不了的。” “这样吧,我再帮你一把。你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你想做什么?说出来,我帮你办。” 听陆灵泽的语气,似乎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而龙王只是一个向他祈求的凡人。 但龙王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而是在认真思考之后,才缓缓开口说道:“我想让北越继续存在下去。” “这个倒是简单。”陆灵泽点点头说道。 “北越王室还有一些人,只是不在京城而已,真武殿也不会希望北越就这么乱起来,找一个闲散王爷回来做皇帝还是很简单的、不过这可不是一个时辰内能办到的事情。”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龙王的嘴角渐渐咧开,在那张似人非龙的面目上,这个笑容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我要我的北越继续存在下去!” 陈北辰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还想当皇帝?” “朕本来就是皇帝!”龙王怒吼一声,低下头瞪着陈北辰,近乎歇斯底里地说道:“朕是真龙天子!是天生的帝王!就算死,朕也要像个皇帝一样死!” “朕要整个北越随朕同去!朕要在阴间幽冥聚拢大军,裂土封王!” “朕,就是死,也还是北越的皇帝!” 陆灵泽很认真地听着,还时不时地点点头,似乎觉得龙王的想法很有道理。 而在他说完之后,陆灵泽才扭过头来,笑着看向陈北辰。 “看见了吗?有些人是永远意识不到的,权力这东西,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龙王顿时俯下身子,一双淡金色竖瞳泛起了淡淡的血色,像是野兽一般注视着他。 “凡人,此言何意?你是在讽刺朕吗?” “呵!看来你的神格塑造得相当不错啊,居然还能听出什么是讽刺。”陆灵泽很随意地摆了摆手,全然无视龙王身上隐约释放出来的杀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无非就是想继续做皇帝罢了。可以,这个愿望我可以满足你,不过让整个北越随你同去这种离谱的条件就算我肯答应,你恐怕也不敢信吧?” 龙王低声笑了笑,直起身子,平静地问道:“你打算怎么能满足朕的条件?” 陆灵泽稍微想了想,很自然地说道:“这样吧,北越文官基本上已经死得差不多了。而北越的军力除了边疆的大军外,大部分都集中在京城附近,越京城出了这么大事,那些军队的将领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是要来看一眼的。现在距离这里应该不远。你可以把这些军队的魂魄全都收走,” “我们两个在这里准备一下,给你们弄一个超度仪式,让你们全部往生,这个方法怎么样?” 龙王微微眯起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沉声说道: “好!”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就在一片雷光中消失不见了。 陈北辰长出了一口气,扭过头看了陆灵泽一眼,忍不住问道:“你真让他这么干?” 陆灵泽冲他翻了个白眼。 “说的好像他想干什么咱们能拦得住一样。” 说完这句话,陆灵泽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一下坐在了地上。 “准备一下吧。” 陈北辰一愣,皱着眉头问道:“准备什么?” “准备和一尊邪神开打。”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撕下了红衣娘娘像上最后一张符纸。 霎时间,狂暴的飓风与雷霆在百里之外骤然爆发!惊天狂啸卷动着狂涌而来的冲击波,瞬间撕裂大地,带着轰鸣作响的雷霆与暴雨,绵延万里之外! 陆灵泽与陈北辰身处凹地之下,倒是躲过了最恐怖的冲击波,但随之而来的强烈地震与崩塌碎裂的地面,却好似潮水一般,向着二人席卷而来。 一层红蒙蒙的光影在红衣娘娘像上亮起,浮现在二人身边,挡住了这天灾般的恐怖威势。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天上人 第251章 天上人 望着百里之外,骤然爆发开来的邪龙,陈北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灵泽。 “你想干什么?”陈北辰忍不住问道。 陆灵泽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按着陈北辰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下巴指了指那邪龙的方向,语气沉重地说道:“记住,一会儿如果我让你跑,你马上就跑!” 陈北辰疑惑地看着他,只觉得身后像是过了一道电流,让他的身体忍不住剧烈颤抖了一下。 “到底怎么回事?”陈北辰咬着牙问道。 直觉告诉他,陆灵泽搞出这么多事,为的可能就是这一下。 “我的几个老朋友要来了。”陆灵泽看了他一眼,长出一口气道。 此时,百里之外,邪龙现世,催动风雨雷电骤然落下,将大片汇聚而来的军队全部淹没。 在这恐怖的神威之下,凡人脆弱得有如虫豸,眨眼间便被尽数屠戮。 这邪龙似乎比之前更加愤怒,某种残缺的记忆刺激着它,让这尊畸形的邪神仰天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龙吟。 它扭动着巨大的身体,目光似乎穿过了千山万水,看到了滚滚奔流的金沙河,也看到金沙河沿岸一十三省那些虔诚的信徒。 雷霆宛如绳索一般缠绕在它的身上,拖动着它巨大的身躯,向着天空飞去。 它要乘着雨云,前往金沙河! 龙王入水,便是海阔天空!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雷电突然凝固了。 那一道道惊雷闪电就这么凝固在乌云之上,像是一张定格的幕布。 风停、雨止,凝固的尘沙在空气中定格,整片天地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留在了这一瞬间。 某种奇异的直觉迫使陈北辰抬起头来,随后他便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漫天的乌云被一点点地压下,布满诡异纹理的畸形山脉从天空中缓缓垂落,占据了整片天空。 即便是在这里,陈北辰也看不到这畸形山脉的尽头,只有无数纵横交错的纹理,填满了他的整个视线。 直到那畸形的山脉一点点从天空中压下,某种奇异的直觉才在陈北辰脑中轰然炸响! 这是一只手!一只覆盖寰宇的巨手! 眼见巨手逐渐落下,天空中的邪龙发出一声充满恐惧的龙吟。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巨手已然落向大地! 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巨掌轰然落下,陈北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被人按下了慢放键,陈北辰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好慢好慢。 一秒、二秒、三秒……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陈北辰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疼痛。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乌云尽散,皎洁的月光夹杂着满天星光洒在他的身上。 刚刚涵盖寰宇的巨手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但百里外的邪龙却是已然消失不见。 陈北辰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双腿突然一阵发软,让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膝盖,支撑起无力的身体。 “刚才那玩意儿……” “跑!” 陈北辰话都还没说完,就听见陆灵泽吐出了一个简短的音节。 “马上跑!” 陈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任何犹豫,马上身披金光,转身就跑,如同一颗在地上飞行的流星迅速远离了这里。 陆灵泽就这么目送他离开,坐在地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了头,仰望着天空中的明月与群星,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天空中的星芒垂落,似天上银河落于地上,并从中走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身披银白星辰长袍,长发阔眉的年轻人,一双笑眯眯的眼眸只是瞬间便凝固在了陆灵泽的身上,嘴角渐渐张开,优雅而恭敬地向着陆灵泽行了一礼道: “晚辈上清天罗宇,见过前辈。” “上清天……”陆灵泽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似是讥讽,似是自嘲的笑意。 “怎么?我那些老朋友呢?不敢来杀我了?” 罗宇直起身子,轻笑一声,微微点头说道:“诸位天尊觉得,这可能又是前辈设下的陷阱,于是便让晚辈先来探探虚实。顺便……” 他突然睁开眼睛,一双仿佛蕴含着无尽银河的眼眸瞬间扫过四周,并迅速勾勒出陈北辰的身影出来。 他的嘴角轻轻翘起,低声笑道:“看看这一次的张百忍。” “哦?那可能让你失望了,张百忍现在还没出世呢。”陆灵泽笑着说道。 “前辈何必说这种话呢?除了张百忍,还有谁有资格让前辈主动暴露自己?”罗宇似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说句实话,晚辈倒是也不着急追杀张百忍,毕竟一万年了,死在我们手上的张百忍实在太多,让这一个暂时逍遥一会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正重要的是前辈您啊。” 罗宇张开手臂,语气恭敬地低头说道:“能见前辈一面,晚辈不胜荣幸!” “啧!”陆灵泽咂了咂嘴,有些无奈地问道:“现在的天庭,居然还知道我的真身?” “对于大部分仙人来说,前辈的真身自然是一个秘密,但其中并不包括晚辈。”罗宇笑着说道:“不瞒前辈,当得到这个任务的一瞬间,晚辈兴奋得几乎都要跳起来了。” “毕竟,这可是要和前辈您面对面啊!” 陆灵泽掏了掏耳朵,语气平淡地问道:“所以你明知道我的真身,居然还敢独自下界?” “若是前辈全盛时期,晚辈自然退避三舍,就连出现在前辈视线中这个想法都不敢有。”罗宇的笑容逐渐展开,在月光下化为张扬的肆意大笑。 “但是现在!前辈还剩下多少力量?这么多次的轮回,这么多次的借体重生,前辈现在还能有全盛期百分之一的力量吗?” 陆灵泽摸着后颈,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这是让你们给小看了啊。” “前辈,何必虚张声势呢?”罗宇笑着说道。 “若是前辈真的还剩一部分力量,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晚辈现在也是个死人了不是吗?” 陆灵泽闻言,低着头轻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响彻夜空。 第二百五十三章 孙履真 第252章 孙履真 “我这是……让你这个小东西给看扁了啊。”陆灵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背过气去。 在他面前的罗宇微微皱起了眉头,突然一抬手,手腕上一枚金色的圆环瞬间飞出,瞬间套上了陆灵泽的脖子。 圆环瞬间收紧,将他所有的笑声与话语全都憋了回去。 陆灵泽一下跪在地上,一只手握住脖子上的圆环,嘴角仍然带笑地说道:“这东西眼熟!看来新任的玉帝也不是什么都没给你啊!” “前辈说笑了,毕竟是面对您,谁又敢粗心大意呢?”罗宇的神色有些庆幸,也有些低落。 他叹了口气,缓缓走到陆灵泽面前。 “不用晚辈说,前辈应该也明白这圆环的效果。只是前辈可能不知道,这是欲望环,只要心中还有欲望,就会被这环套住,永世无法挣脱。” 陆灵泽艰难地抬起头,对着他咧嘴一笑道:“呵!这东西不错,比当年套我那个高级多了。” “陛下也是在进步的啊。”罗宇有些感慨地笑道。 他伸出手,拎起了陆灵泽的衣领,将他整个提了起来。 “前辈,到此为止吧。” 他伸出手,空中的星光仿佛都被他吸引到了手上,化为一根明亮的长刺。 “若是有幸的话,我们下个轮回再见。”罗宇轻笑一声,手中长刺猛地刺入陆灵泽心口。 下一刻,罗宇猛地皱起了眉头。 手感不对,仿佛刺中了空气。 他下意识地催动欲望环,眼前‘陆灵泽’脖子上的圆环却没有一点反应。 周围的风景开始迅速褪色,并化为某种水墨般的质感,在空中化为一张巨大的画卷。 “法宝……”罗宇瞳孔一颤,猛地转身望去,只见陆灵泽正站在他身后,手指上一枚金色圆环正被他转来转去地把玩。 “这不可能!”罗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口中喃喃自语道: “这是欲望环,只要心中还有欲望,就不可能躲得开这个法宝!你的心中难道一点欲望都没有?” “怎么可能?神佛都有欲望,我怎么能例外呢?”陆灵泽笑呵呵地说道。 “只是我的欲望太大了,这小小的圆环套不住而已。” 罗宇猛地抬起头,周围星光顿时汇聚而来,就要将陆灵泽格杀当场。 但紧接着,他突然感到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 周围的星光被瞬间吸入其中,罗宇也觉得身上一沉,不受控制地向身后倒飞过去。 他挣扎着扭过头,只见一个二尺四寸高的瓶子正对着他,瓶口处爆发出无穷吸力,要将他吸入其中。 “阴阳二气瓶!这不可能!”罗宇俊美的面容瞬间扭曲起来,眼神中充满了刻骨的恐惧。 他开始疯狂挣扎,不顾一切地扒住地面,在地上留下十道深深的指印。 “说实话,这套东西原本不是给你准备的,但我那些老朋友都有点太了解我了,居然看出了这是个陷阱。” 陆灵泽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罗宇摇摇头说道:“没办法了,算你这小仙倒霉。” “放开我!快点放开我!”罗宇歇斯底里地大喊着,双脚已然被瓶口吸入其中。 他不顾一切地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东西,口中大声喊着:“你不能这么干!我是上清天上仙!我是天庭监察星官!我是仙人!” “放开我!你这逆贼!” 任他如何挣扎,身躯还是轻而易举地被瓶子吸入其中,只能徒劳地发出一声凄惨的嘶吼: “孙履真!” 陆灵泽的眉毛跳了一下,随后轻笑一声,走到这瓶子周围,很平静地将瓶口盖上。 他转过身,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凹地边缘的陈北辰,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在那看多久了?”陆灵泽无奈地问道。 “不算太久,只看见了你把那家伙收进瓶子里。”陈北辰从凹地边缘滑落下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个二尺四寸高的瓶子。 “这是阴阳二气瓶?”陈北辰实在忍不住地问道。 这件法宝的大名,陈北辰可是从小就听说了。 当然,是在上一世。 “没错,就是大鹏的那个玩意儿,后来被修好了。”陆灵泽叹了口气,疲惫地坐到地上。 “也是,你一个穿越者,知道这东西很正常,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吧?” 陈北辰沉默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眼神中隐隐带上了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 “听说过,花果山第二只天生石猴,下过东海,闯过地府,闹过天宫,然后……” “然后被斗战胜佛孙悟空收服,正巧这个时候玄奘和尚取回的真经被装僧们讲假了,佛事成为误国殃民的祸害。所以我就跟随大颠和尚,前往西方极乐世界,取回真解以解真经。” 陆灵泽斜靠在阴阳二气瓶上,嘴角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陈北辰的瞳孔剧烈颤抖了几下,随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是穿越者?”陈北辰语气沉重地问道。 “我也从来没说过我是啊。”陆灵泽两手一摊,笑呵呵地说道。 “那你是如何知道这么多事情的?”陈北辰死死地盯着他,生怕从他口中错过任何信息。 陆灵泽却只是嗤笑了一声,无奈地挠了挠头说道:“有一门法术叫做逆知未来,不是占验派那种模糊的起卦,而是真实地看到未来的可能性。” “我曾经近乎疯狂地用过这门神通,看了太多的可能性。如果按你能理解的方式来说明的话,你可以理解为我反穿了无数次,到过无数个平行世界。” 陈北辰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随后捂着头,长出了一口气后问道: “所以你真是孙履真,那个闹过天宫的齐天小圣?”他看向陆灵泽,忍不住继续问道:“那孙悟空呢?其他人呢?这个仙人又是谁?还有……” 陈北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心脏一阵狂跳,但还是执着地继续问道: “他说的张百忍又是什么意思?” “你这不是听得挺全的吗?”陆灵泽忍不住笑出了声,但随后在陈北辰严肃的目光下,还是安静了下来,无声地叹了口气道: “和你想的一样。张百忍,本名叫张友人,也就是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第二百五十四章 苦心 第253章 苦心 越京城废墟外,大概五百里外的一处山丘上,一位身材高大、丰神俊逸,一身黑色劲装的神人望着越京城的方向,长出了一口气。 他背着一张通体鎏金,却好像是被某种火焰烧灼过一般的金色弹弓,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开山斧。在他身后站着一男一女,男人年过中年,身材高大,女人眉眼锋锐,英气十足。 他们同样望着越京城的方向,亲眼看着那巨手惊鸿一现,瞬间拿下邪龙,又看见天空中的星光好似银河垂落,一位仙人从中走出。 直到那仙人消失在越京城的中心处,这两人才猛地松了口气,那女人连忙蹲了下来,从地下拔下一根稻草。 一瞬间,以整个越京城为中心,方圆近八百里的范围内,一层无形的帷幕渐渐消失,显现出越京城此时最真实的模样。 那男人则是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出现,手中还提着一具血淋淋的男性尸体。 男人将那穿着道袍的尸体往地上一扔,松了口气,对着前方的神人恭敬行礼道:“二爷,有个漏网之鱼。” 那神人看都没有向后看一眼,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男一女顿时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下来。 而此时,那神人的目光却已经跨越了五百里的距离,无视了这一路上所有的山峦与障碍,直接看到了凹地最底部的陆灵泽,还有他面前那个惊讶中带着些许喜悦的年轻人。 一抹阴霾出现在他的脸上,让这位俊美神人的身躯都微微佝偻起来。 他的脑中闪过了熟悉的八个字。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原来是这个意思。”神人叹了口气,脸上突然露出些许愧疚的神色,但转眼间便消失无踪。 他转过身,伸出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平静地说道:“上次说的那本法术书,给他吧。” 男人愣了一下,连忙说道:“二爷,那算得上是咱们梅山教的立教之本了,就这么给一个真武殿的小孩,咱们……” 神人按在他肩膀上的大手猛地一紧,让他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神人站在原地,也跟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咱们欠他的。” 说完这句话,他摇了摇头,提着开山斧,背着鎏金弹弓,脚下生云飞向天边。 一男一女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真武殿内,紫胤仙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徐常钧,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这次的游历算你完成了,下去休息一段时间吧。” 徐常钧猛地抬起头来,忍不住问道:“师父,我们会如何处理红米教?” “呵……”紫胤仙人闻言只是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说道:“本来无理我们都打算搅三分,这下有理,就更不用多说了。就算是我们将红米教赶尽杀绝,外丹派的那几个老家伙这次也说不出什么来。常钧,你这次干得相当不错,不像另外那几个……” 这位四品散仙说到这里,不禁猛地一咬牙,脸色难看地说道:“一群混蛋!把一件本来挺简单的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徐常钧疑惑地看向紫胤仙人,忍不住追问道:“师父,他们怎么了?” 紫胤仙人暗暗运气,压下了心头的怒火,无奈地对他说道:“你破云师叔闯了大祸,逃跑了。你的那几个师兄弟,现在在越京城处理他留下来的烂摊子。你四师叔也已经过去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和他们汇合。所以你也用不着担心,他们不会出事的。” 徐常钧的眼角猛地抽搐了几下,忍不住思考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大麻烦,能惊动一位四品散仙? 紫胤仙人看着自己全须全尾的徒弟,也是松了口气,心情大好地说道:“你记着,这一次你是欠了陆灵泽一个人情,不管他原来是怎么打算的,这一次他都让你提前远离了最危险的地方,回到了真武殿内。我等修行之人,虽然不像凡人一样注意人情世故,但欠了别人的人情,还是要还的,否则对心境不利,对你未来的修行更不利。” 本来紫胤仙人只是想简单地交代两句,但说着说着,却是忍不住开始说教了起来。 一直说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紫胤仙人才反应过来,摆摆手让徐常钧先下去休息。 “师父……”徐常钧却并没有主动告退,而是犹豫着开口说道:“弟子想去越京城帮帮他们。” “不行!”紫胤仙人下意识地拒绝,但随即就反映了过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后才说道:“现在的越京城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就算你去了也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给你四师叔添乱,你就老老实实在真武殿内等他们回来吧。” 徐常钧看着自己师父那严肃的样子,顿时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师父……”徐常钧犹豫了一下,猛地一咬牙问道:“越京城那里,是不是不方便让弟子出面?” 紫胤仙人闻言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随后眉宇间渐渐染上了一丝怒容。 “哼!你以后别老和陆灵泽混到一起,学不到什么好东西!” 徐常钧连忙低下了头。 看着自己徒弟这副样子,紫胤仙人也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能对他说道:“你破云师叔放出了一尊四品邪神,还在越京城里和这尊邪神大打出手,毁了整个越京城不说,连带着皇帝、朝中主要大臣、以及北越的相当一部分中央军队,全部一起没了。” “今夜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出去,等到明天早上,北越各地接到消息,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 “北越各地有藩王,有掌握着实权的武将,有各个大小教派在蠢蠢欲动,时刻等着复刻红米教的成功范例。” “北越境外还有各个国家,有他们国中的修行人对北越垂涎欲滴。” “现在的北越,就是个已经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桶,等到引线燃尽,那就是天下大乱的时候!” 紫胤仙人的表情无比严肃,语气生硬地对徐常钧说道:“作为师父,我只能告诉你别馋和这件事,这绝对是为了你好!” 第二百五十五章 应劫之人 第254章 应劫之人 面对紫胤仙人的苦心,徐常钧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艰难地问道:“那陆灵泽他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难道觉得我们真武殿会冤枉自己人吗?”紫胤仙人有些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但还是极有耐心地解释道:“陆灵泽他们解决了越京城内的邪龙,绝对是有功无过,至于毁灭越京城的事,那是因为你破云师叔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强行图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才落得这个下场。” “明天真武殿就会召集北越所有的修行者,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他们,一方面是为了确定破云现在的叛徒身份,另一方面,也是时候准备面对接下来的大乱了。” 紫胤仙人叹了口气,看着仍然处于沉默之中的徐常钧,顿时忍不住质问道: “怎么?为师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打算过去?” 徐常钧把头低得更深了,近乎一字一句地说道:“师父,弟子并不聪明,比不上陆灵泽,甚至比起玉景辰、诸葛端他们都有些不如,但是弟子知道,师父您做什么事一定是为了我好。不让我去越京城,只能是因为那里还有个天大的麻烦还没解决。师父不想让弟子卷进这场大麻烦里。但是师父,您刚才才说过,我等修行人,虽然不像凡人一样讲究人情世故,但欠了别人的人情,是一定要还的!” “弟子刚刚才欠了陆灵泽一个大人情,如果弟子就这么看着他们被卷入其中,自己却站在一边什么都不做,那弟子以后又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这些师兄弟?” 紫胤仙人顿时一怔,随后勃然大怒,忍不住怒喝一声:“好啊!你现在学会用为师的话来堵为师了!” “弟子不敢!”徐常钧顿时把头低得更深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紫胤仙人心头的怒火再盛,也只是化为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长大了,都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紫胤仙人摇了摇头,一把拎住徐常钧的肩膀,将他强行提了起来。 “跟我走,为师带你去见一些东西。” 紫胤仙人神色复杂地走在前方,他带着徐常钧穿过真武殿后方的小道,穿过一片密集的树林,一路走到了山崖边上,一处夹在山崖夹角处的奇怪建筑前。 这建筑像是紧贴着山崖建成的,整体形状像是个戴在山头上的帽子。看样子,这建筑从修建之初,似乎就没想让正常人进去,大门直接开在山崖外,外面就是近百丈的高空。 紫胤仙人直接带着徐常钧凌空飞行,来到这这古怪建筑的门外。 他单手一抬,面前紧闭的大门顿时自行敞开,露出里面灯火通明,空间明显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上数十甚至上百倍的大殿! 在徐常钧惊讶的眼神中,紫胤仙人带着他飞入大殿。 他这才发现,这座大殿居然呈长方形,通体仿佛是一条巨大到难以置信的甬道,只有两排延伸出去的烛台照明。 而被烛台照明的两端则是两面巨大的墙壁,墙壁上刻满了各种各样的图案,一路延伸出去,几乎看不到尽头。图案的内容大多都是战争、屠杀、以及被数不清的人影围攻的人。 这些图案被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道刻印都巧夺天工,几乎堪比天然形成的图案,绝对是大师之作。但不知为何,这些精致写实的图案上出现的所有人,都没有脸。 刻下这些图案的人似乎是畏惧着什么,用了大量的背影来描绘图案上的人,实在不能用背影的,就用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来代替,这让这些图画凭空沾染上了几分诡异的氛围。 徐常钧望着这些图案,不知为何,目光突然汇聚到了图案中的某个人身上。 在不同的图案中,这个人衣着不同,身高不同,胖瘦不同,甚至连性别都不尽相同。但徐常钧就是觉得,这些图案中所描绘的都是同一个人。 这是一种没来由的直觉,仿佛直接从他的心底里生长出来,让他瞬间就从纷乱无章的图案中找出了这个人。 他似乎是所有图案的中心,有的时候身后跟着千军万马,有的时候却又只有寥寥几人,但每一次,他要面对的,都是几乎所有人影的围攻。 结局也从来没有变化过,都是以他被人用各种手段杀死作为终结。 莫名的,徐常钧的心头竟泛起了几分酸楚。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紫胤仙人的声音打断了徐常钧没来由的感怀,让他猛地反应过来,扭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紫胤仙人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这是历史,整整一万年的历史。” 徐常钧猛地瞪大了眼睛,扭过头望向墙壁上的图案,并顺着墙壁一直延伸出去,直到望不到尽头的黑暗深处。 “每隔五百年,这片世界都会有一个人横空出世。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以足以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速度迅速变强,然后搅动风云,掀起无边的混乱与恐怖。” “那是对所有人所有势力的大清洗,是无穷的战乱与厮杀。文明被践踏,凡人被屠杀,就连我们这些修行者都逃不开那修罗杀场。” “有的时候,这个人掀起的混乱不过数国之地,很快就可以被镇压下来。但也有的时候,他所掀起的战争会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泥潭!让所有的国家、势力、文明全部洗牌,重新再来!” “我们叫他应劫之人,而现在距离上一个应劫之人所掀起的战争,已经过了四百八十年。” 紫胤仙人望着这些图案,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低沉地说道:“每一任应劫之人的出现,都会伴随着无边的混乱。而现在,北越的皇帝与主要大臣几乎全灭,一场大乱就在眼前。” “对于我们这些修行者来说,凡人世界的大乱与我们的关系其实不大,真正会引来所有人注意的,是这场大乱会不会是应劫之人出现的前奏。” “徒儿,对于应劫之人,我们所有人所达成的共识就是宁杀错不放过。而现在,所有留在越京城里的修行者,都有可能是应劫之人。” 第二百五十六章 背后之人 第255章 背后之人 听完紫胤仙人的话,徐常钧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连忙问道: “陆灵泽他们会被当成应劫之人?” 紫胤仙人沉默了一下,无声地摇了摇头。 “放心吧,我们真武殿还是有些分量的,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还没死绝呢。若是其他人可能死也就死了,但真武殿的执事真传不同,想动你们,除非是有十足的证据,不然的话……呵!” 紫胤仙人用一声冷笑结束了这个话题,接着又语气凝重地说道:“不过被人密切关注,这件事却是免不了的。有关应劫之人的事情太过敏感,就算是真武殿也不可能霸道地排除所有的怀疑。” 他伸出手,拍了拍徐常钧的肩膀,饶有深意地说道:“既然陆灵泽把你救了出来,那你就不要再往那个大麻烦里钻了。站在外面干干净净的,对所有人都好。” 徐常钧没有回话,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墙壁上的图案,陷入了沉思之中。 紫胤仙人不疑有他,这一辈的道门新秀普遍被师长保护得不错,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风雨,突然面对这种震撼的消息,心思杂乱实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但他不知道的是,徐常钧的眼中,那一张张没有五官的面容,却逐渐像是有了形状与相貌。 他看到了那一个个应劫之人,同时也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每一次被众人围攻,每一次杀出重围,每一次率领大军……无论他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无论他是在顶峰还是低谷,他的背后总是会有一个人。 那人有的时候是僧人,有的时候是道士,有的时候干脆就是个普通人。 但他永远都会出现在应劫之人身后,无声地注视着他,嘴边时刻挂着一抹仿佛在嘲讽一切的笑意。 徐常钧突然陷入了迷茫,他眨了眨眼睛,沉默着将所有疑惑都埋进了心底。 …… “没错,你就是张百忍,你就是那个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陆灵泽一脸严肃地对陈北辰说道。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是主角,这话我可没骗人。” 陈北辰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只觉得肩膀突然变得极为沉重,将他压得弯下了腰,忍不住喘起了粗气。 “我是……玉皇大帝?”陈北辰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着陆灵泽。 “这怎么可能?我前世明明就是一个……” “普通人。”陆灵泽很自然地接过了陈北辰的话头,笑着对他说道:“玉皇大帝,自幼修持,历经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这是跨越了时间界限的修行,是在时间长河中不断超脱,又不断入劫,周而复始,方可成就的至高修为。” “在这种时间尺度下,每一世之间的间隔,不过就是弹指一挥间,没有丝毫意义。” 陈北辰没听懂,但他大概明白,这话的意思应该是,对于玉皇大帝这种存在来说,时间早就不可能限制他了,所谓两世为人也不过是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弹指即逝。 “我……”陈北辰张了张嘴,突然苦笑一声,向着陆灵泽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连玉皇大帝都转世了?” “我也很想和你说清楚……”陆灵泽叹了口气,无声地指了指天空。 “但是不行,一旦我说出某些事情来,就会有人感应到你的存在。现在的你,还没做好面对这些人的准备。” 陈北辰沉默着点了点头。 陆灵泽见此眉毛一挑,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会更激动一点呢?毕竟这可是玉皇大帝,三界主宰,真正的至尊上帝。” “我能有多激动,玉皇大帝的身份是让我少挨了一顿饿,还是让我少挨了一顿打?”陈北辰两手一摊,苦笑着说道。 “都没有吧?那这个身份除了无穷无尽的麻烦之外,还能给我带来什么?” 陆灵泽瞬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陈北辰笑了一声,转过头去,脚步轻快地走向凹地边缘。 而他的表情却在转身的一瞬间,呈现出与脚步完全不同的沉重。 他微微低着头,生怕被陆灵泽看出半点端倪。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像是一道闪电,恶狠狠地扎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你现在对他这么好,我都不敢想象,以后你要让他怎么还你。” 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笑在陈北辰嘴角浮现。 果然,欠人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 陆灵泽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陈北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等到天边终于浮现出一抹破晓的黎明,一道熟悉的身影伴着阳光从天而降,陆灵泽这才笑着昂起了头,对着天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繁星,高傲地竖起了中指。 …… 伴随着太阳升起,温暖的阳光平等地洒在所有人的身上。 城外的百姓们拖家带口,近乎麻木地看着已经变成废墟的越京城。 那是他们的家,是给他们遮风挡雨的地方,而现在那里就只有一片废墟,埋葬着过往的一切。 在某种致命的沉默中,百姓们迈开了双腿,像是一只只濒死的鱼,顽固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全然不顾此时城中可能存在的危险。 他们已是一无所有,所以便不再畏惧死亡。 百姓们在废墟中游走着,几乎是凭借本能找到了自己家的位置。运气好的,还能从一片废墟中找到几块碎银,几张干饼。运气不好的,就只看到了一堆残砖碎瓦、断壁残垣。 这期间,人群中几乎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争执。 也许是为了几张干饼,几斤粮食,也许是为了一些说不清主人的碎银。 嘴上的争执很快就演变成了肢体上的冲突,伴随着血光迸现,混乱宛如瘟疫一般传播了出去。 直到人们看到了一个怪异的身影。 源于某种类似野兽的直觉,他们下意识地沉默了下来,看向那个在废墟中不断挖掘着什么的人。 第二百五十七章 因果 第256章 因果 那是一个身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垢的和尚,穿着一身黑中透红的袈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混杂了血腥味与腐臭味的刺鼻味道。 因为满面的血污与泥垢,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那黑色的光头,和上面隐约可见的戒疤。 他像是一只野兽一样,顽固地用双手在废墟中挖掘着什么,双手几乎瞬间就变得鲜血淋漓,但下一瞬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恢复原状。 这诡异的一幕,看得周围所有人头皮发麻,有几个人甚至两腿一软,直接从废墟上摔了下去。 和尚对此却是全然不顾,一边如野兽一般挖掘着,一边在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 “快了……就快了……我就快找到你了……” 这和尚仿佛疯癫一般,根本不理会旁人,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用一双肉掌挖开了废墟,整个人几乎都陷了进去。 正当周围的人不知所措的时候,废墟下面,突然传出了那和尚惊喜的叫声。 “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那疯癫的和尚从废墟中爬了出来,一只手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死死地抱在怀中,任由周围锋锐的棱角将他刮得鲜血淋漓,也不肯空出一只手来攀爬。 所有人下意识地将目光移了过去,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能让这疯和尚如此不顾安危。甚至有几人打起了歪主意,悄无声息地从地上捡起了碎砖与木棍。 然而下一刻,当他们看到被疯和尚抱在怀里的东西的时候,他们的脑中就只剩下了一片空白,直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响彻天空。 “妈呀!”一个泼皮无赖率先反应过来,猛地蹦起三尺多高,抻着嗓子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扭头就跑。 其他人也被这一嗓子唤回了心志,一边大声尖叫着,一边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那疯和尚却是全然不在意这些人,他抱着怀中的‘宝贝’,小心翼翼地用乌黑泛红的僧袍包了起来,随后像是一头两肢着地的野兽,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扭头就冲向了另一片废墟,继续挖掘起来。 没用多久,他再次从废墟中挖出了一个‘宝贝’,高兴得在原地手舞足蹈,然后又冲向了另一片废墟。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将这片区域的废墟挖了个遍,没人敢靠近这个怪异的疯和尚,最多就是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又连忙移开视线,生怕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找到了!我找到了!”疯和尚一边大笑,一边高声叫着,小心翼翼地用僧袍包裹住自己的宝贝们,在废墟中飞快地奔跑,像是恨不得告诉所有人。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可所有看见他的人,都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远离了这个疯和尚。 “我找到……”疯和尚继续大笑着在废墟间奔跑,直到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猛地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怀中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宝贝’撒了一地。 疯和尚猛地瞪大了眼睛,连忙翻身爬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散落各地的‘宝贝’收到怀里,直到他的手伸向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突然感觉肩膀一沉。 有人按住了他。 疯和尚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像是条在泥土里打滚的虫子,扭动着肮脏的躯体,不管不顾地伸向那圆滚滚的‘宝贝’。 “佛家说,肉身非我,它只是一个外壳,一个幻觉,一具臭皮囊罢了。” 疯和尚继续挣扎,但肩膀上那只手就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身上,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你看,这不已经臭了吗?”那人似是嗤笑着说道。 疯和尚还要挣扎,那人便一把放开了他。让他在地上飞快爬行着,将那圆滚滚的‘宝贝’抱在了怀里。 他弓着身子,发出一声非人般的怪异嘶吼。 疯和尚慢慢松开了手,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颗已经腐烂变形的人头。 它只有一只眼睛,半边脸被脓包与腐肉覆盖,头发干枯发黄,稀稀拉拉地贴在腐烂的头皮上,已是掉落了不少。 “道兄……”疯和尚从喉咙里面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将腐烂的头颅与破碎的四肢举过头顶,眼神似孩童般无助。 “我放不下!我放不下啊!” 他一点一点地低下头,将头抵在地面上,哀求道:“求道兄教我,何为因果?为何恶人做尽恶事,却能全身而退。善人未害一命,却要死无全尸?” “道兄,我想不通!放不下!” “到底什么才是因果?到底什么才是业报?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吗?” 疯和尚的身体越来越佝偻,像是个无助的孩童般蜷缩在地上,向陆灵泽哀求着。 看着他这副样子,陆灵泽无声地叹了口气,盘膝席地而坐,坐到了他的面前。 他伸出手,将和尚的手臂按了下去,拿起那颗腐烂的头颅放在他的面前。 “因果……这是个很笼统的概念,个人有个人的见解,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是看你这德行,指望你自己悟是不可能了。” 和尚抬起了头,迷茫而无助地看着他。 “呵!”陆灵泽嗤笑了一声,抬起头望向天空,轻声说道:“和尚,这一路走来,你也见了不少东西,你见过恶人,见过大恶人,也见过比那些大恶人更恶的东西。” “想必你也应该发现了,恶人之所以敢肆无忌惮,是因为他们的背后有人撑腰。” “恶人背后有大恶人,大恶人背后有更大的恶人。更大的恶人背后呢?有什么?”陆灵泽笑着问道。 和尚迷茫地看着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大恶人背后,是这个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的世道。”陆灵泽平静地笑着说道。 “在这个世道上,恶大于善,于是恶人为所欲为,善人寸步难行。那这个世道背后呢?又有什么?” 和尚又摇了摇头,脸上的迷茫更加明显了。 陆灵泽轻笑一声,平静地说道: “这个世道背后,是我们所有人。” 第二百五十八章 善恶因果 第257章 善恶因果 迎着行空迷茫的眼神,陆灵泽轻笑一声,抬起手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天地是没有善恶之分的,世道更没有善恶之分,决定这世道是什么样子的,是我们所有人。” “我们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个共同的社会之中,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决定着这个世道的样子。一个恶人所做下的恶因不一定会应在他自己身上,而是有可能经过长时间的发酵,在未来的某一天,报应在一位善人的身上。一位善人所做下的善因,也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让一位恶人得到善报。” “从个体的角度来说,这自然极不公平。但如果你看向这个巨大的集体,那就会发现,善恶有定,因果循环。” “恶人创造的恶因不断地在世道中增加着,善人创造的善因却日渐稀少,直到这世间充斥着循环往复的恶因恶果,一个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的世道就这么诞生了。” 听着陆灵泽的解释,行空脸上的茫然更加明显了。 恶人未必有恶报,甚至有可能因为某些善人的善意,而得到好的结果。 这种论调,直接否定了他前十八年所学到的一切。 “这不公平……”行空咬了咬牙,低头说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真的不公平吗?”看着行空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陆灵泽不由得叹了口气,指了指二人之间的头颅说道。 “打个比方吧,她所遭受的恶报与她自己毫无关系,究其一生,她从未害过任何人,却要沦落到这种下场,从表面上来看,这自然很不公平。可实际上,她一生的悲剧,都源自于他人不受惩罚的恶行,而这种不受惩罚,不受限制的恶行,来自于这个恶大于善的世道。” “而这个世道是怎么形成的?是因为恶人肆无忌惮?因为善人无能为力?” “不,都不是,那只是这世道的结果,而非原因。真正的原因,是绝大多数人对恶的纵容与忽视。” 陆灵泽指向周围,行空随之望去。 只见偌大的废墟之上,一个个人影似行尸走肉般行动着。 “有人在街上看到歹人行凶,或是自觉无能为力,或是明哲保身,不愿招惹麻烦。于是对其装聋作哑。” “有人见弱者被欺凌,有心帮助,又不想因此惹祸上身,于是对其视若无睹。” “有人心知摊贩缺斤少两,却不想为人出头,于是远远躲开,装作不知。” “有人大权在手,却害怕多做多错,于是按部就班,循规守矩,对真正的问题置若罔闻。” “他们错了吗?他们是恶人吗?他们都不是。” “但正因为如此,恶人逍遥法外,善人倍受欺凌,恶因恶果不断循环往复,最后……” 陆灵泽指向了周围的废墟。 “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如同一道遥远的回音,绕过了一大圈后,还是落在了他们的头上。而她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不对!”行空猛地抬起头,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兽,恶狠狠地瞪着陆灵泽。 “你这是文过饰非!真正作恶的是那些恶人,为什么要让这些无辜的人承受恶果!” 陆灵泽就这么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失望。 “和尚,你怎么还没明白?” “为什么?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这一切都只有一个原因。”陆灵泽再次伸出了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平静地说道:“我们生活在一个共同的世界上。” “几个善人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几个恶人更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改变这个世界的,是我们所有人。” “是我们让人在做恶时横行无忌,是我们让善人行善时束手束脚。是我们的贪婪、懒惰、懦弱与纵容,让恶因恶果不断滋生。把这个世界的主导权,拱手让给了那些恶人。” “是我们决定了这个世道的样子,而这个世道也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了我们。” “这就是因果,就这么简单。” 陆灵泽笑着抬起头,全然无视行空那野兽般的样子,自顾自地笑着说道:“公平?不好意思,这个世道没有那么多的公平。就连这一点,也是我们决定的。” 行空低下了头,呆呆地看着婉婉腐烂的头颅,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久,直到天空中太阳逐渐西斜,直到周围的灾民已经开始在废墟上搭建简单的住所,陆灵泽才听到行空声音颤抖地问道: “所以,一切都是我们罪有应得?” “自作自受而已,罪有应得倒是谈不上。”陆灵泽轻笑一声,眯着眼睛,盘坐在地上,享受起了温暖的日光。 行空伸出手,捧起了地上的头颅,将它拥入怀中。 “我不应该下山。”行空低声说道。 “世事红尘,衮衮大千,诸多纷扰,本就不该轮到我来管。” “呵!”陆灵泽听到他说的话却只是嗤笑了一声。 “和尚,你还真是执迷不悟啊。”他叹了口气,猛然回过头看向行空,神情陡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是啊,出世之人,本就不该插手到纷繁的世事中去,除了徒留烦恼之外,好像没有任何用处、” “但是和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老子就不该去楼观台讲经,释迦牟尼更不该去只树给孤独园说法。那些前辈大贤,那些有着无穷智慧的先人,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世,不应该来这个已经没救了的世间。” “可他们还是来了。” 行空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陆灵泽。 “世道艰难,恶行昭彰,但这不是我们放弃的理由。在这个名为社会的庞大集体中,不光有恶因恶果在不断累积,也有善因善果不断出现,哪怕这善比起恶来弱小得不堪一击。” “但哪怕只有一个人行善,这善因也会在世间累积,并在日后结出善果。” “也许这善果会结在一个恶人身上,又也许,这善果能让世间少一个恶人,多一个善人。” “老子、释迦牟尼这些前辈先贤所做的,就是用思想和信仰的力量,来尽可能多的改变更多的人。” “若是有朝一日,善因善果大过恶因恶果,你又怎么知道,这五浊恶世不会变成人间天国。” 第二百五十九章 善由心定 第258章 善由心定 行空黯淡无光的眼眸中,突然亮起了异样的光芒。 那是他坚持了十八年,却在转瞬间崩塌的信仰。 “道兄……”行空猛地吸了一口气,急切地问道:“这便是佛祖的初衷?这种方法真的有用吗?” 陆灵泽用一种注视智力残疾人士的眼神扫了他一眼,无奈地两手一摊,苦笑着说道:“结果不都摆在你眼前了吗?” 行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四周,却只看到了一片废墟。 “这方法完全没用。老子、释迦牟尼、穆罕默德……这些人以为能用信仰和思想的力量,来对抗这世上的恶意,但结果却是他们都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他们留下的经卷被人歪解,他们留下的思想被人扭曲,就连他们自己都被捧上了高高的神坛,成为了别人作恶的工具。” “他们本来都是最不愿意承认这世间有神存在的人,可到了最后,他们都成了神。” 行空的呼吸猛地一滞,大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随后眼前的废墟就让他把所有的话全都吞进了肚子里。 是啊,结果都已经摆在眼前了。 行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近乎绝望般地向陆灵泽问道:“若是连这些有着大智慧的人都输了,那岂不是说明这世道已经无药可救?人性本恶,世间本就要走向贪嗔痴慢疑俱全的五浊恶世?” “人性本恶……”陆灵泽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什么是人性?你用善恶来定义人性,可这一路走来,你居然都不知道善恶到底是什么。” “对王公贵族来说,百姓本分,逆来顺受就是善,敢于反抗便是恶。” “对这个时代来说,女子能生养男丁便是善,生养不出便是恶。” “善恶这种东西,本就是人造的概念,被不同时代,不同阶层所束缚,且随着时代与阶层的变化不断变化。” “你用一种在不断变化的东西,来描述那所谓的人性,这本就是件很可笑的事情。” 陆灵泽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笑意。 “人这种东西,只有具体的人性,没有抽象的人性。因为人性的形成不是既定设置的,而是在复杂环境中养成的。” “环境决定了人性,而环境本身就在不断变化,所以人性与所谓善恶的标准也在跟着不断变化。” “你嘴里那点可笑的人性,放到几千年前,连狗都不闻,放在几千年后也是一样,因为善恶的标准变了,人性也跟着变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人性本恶,只是人在与环境的互动中,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方式而已。” 陆灵泽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中炙热的太阳,眼神逐渐变得无比深邃。 “超出狭隘的人性论,你才能看清楚最本质的问题究竟在哪。” 行空沉默了片刻,跟着陆灵泽一起仰头看向空中的太阳,语气飘忽地轻声说道:“环境塑造了人性,人性决定了人的善恶,所以是不断变化的环境出现了问题?” “环境是不会出问题的,只是人跟不上环境的变化了。”陆灵泽叹了口气,笑了笑说道:“这就是问题所在,那些了不起的先贤试图通过思想与信仰教化人性,但只要社会大环境不变,哪怕他们能以自身的能力暂时压制住人性的反噬,在他们死后,那些被压制的人性也会卷土重来。” “即便如此,也不能说他们做错了。哪怕思想被歪曲,经卷被误解,他们留下的东西,也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社会的变迁,并且直接影响了环境的变化。” “割肉喂鹰、舍身饲虎……这些故事都超出了时代,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但这些故事也在一定程度上,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人心,于无声间,传递了他们真正的思想、让人知道何为正法,何为邪道。” “这些故事口耳相传,广泛地流传出去,不是那些歪和尚假道士能扭曲得了的。” 行空再次沉默了。 陆灵泽轻笑一声,默默地站了起来,转身离去。 “和尚,我能教你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就靠你自己悟了。” “这就是道兄想做的事?” 陆灵泽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 在他的身后,行空缓缓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陆灵泽的后背。 “我一直想不明白,道兄到底是想做什么,今日一谈,我似乎明白了一些。道兄不是想造英雄,道兄想造的是时势,是人心。是能够随着环境变化不断自我突破,自我进化的精神。” “这精神不在卷宗里,不在偶像里,而在故事里。” “道兄是想讲一个像佛祖割肉喂鹰一样的故事,所以才做了这些事吗?” 陆灵泽背对着他,低着头嗤笑了一声。 “呵!你这和尚倒是敢猜。如果我告诉你,我想做的事情比那庸俗多了,那你会怎么办?”陆灵泽饶有兴趣地问道。 行空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头颅,双手合十道:“小僧不知,但小僧知道,道兄的心是正的,走的路是正的,所以小僧相信,道兄所做之事,一定是正道。” “正道……和尚,这你还真说错了。”陆灵泽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方法不同是为邪魔,道路不同便是外道。” “我就是这世上最大的邪魔外道。” 陆灵泽的身形逐渐消失在了废墟之中,行空却留在了原地,静静地思索起来。 他还是有太多的疑惑,太多的迷茫,需要好好清扫一下内心,看清楚自己未来的道路。 而另一边,陆灵泽并没有走出太远,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英气十足的身影。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情做!”天枢仙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金光寺主持首徒,居然让你忽悠得修为尽失!也就是我过来了还能帮你瞒一段时间,等到金光寺那边知道这个消息,那群秃子非和你玩命不可!” 陆灵泽两手一摊,很随意地说道:“这倒不至于,不就是修为嘛。佛门修行修的是心,去的快来的也快。” “说不定,我还能给他们个惊喜呢。只是这惊喜不一定是他们想要的就是了。” 第二百六十章 庇护 第259章 庇护 天枢真人用一种十分诡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肩膀猛地塌了下去,无声地叹了口气,对陆灵泽说道:“你和我说句实话,这些破事是不是你故意搞出来的?现在说实话的话我还能想办法帮帮你,万一事后暴露,那可就连我也没办法了。” “事后……”陆灵泽眼睛一眯,瞥了她一眼,嘴角突然泛起一丝弧度地问道:“真武殿也信不过我们了?这是准备给我们上什么手段啊?” 天枢仙人的嘴角抽了抽,捂着眼睛,叹息着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据说这次应该是打算请两个占验派的同道过来。另外,监院也出关了。” “谁?”陆灵泽闻言愣了一下,随后脸上也露出些许慌张的神色,连忙问道:“就这么点事情至于吗?连监院都惊动了?” “就这么点事情?一尊四品邪神和真武殿的执事大师在越京城大打出手,直接把整个京城连带着皇帝大臣全都抹平了!你觉得这是小事?” 天枢仙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边疲惫地捶着肩膀,一边对他说道:“如果不是破云那蠢货逃跑,背下了大半的黑锅,你又把那道四品法箓拿了回来,你们两下现在还能这么悠闲?做梦去吧!” “那这不是没事了吗?”陆灵泽两手一摊,疑惑地问道:“黑锅也有人背了,事情也有结果了。剩下的事情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是把破云抓回来三刀六洞,还是想想办法干红米教一把都行。现在为难我们两个小的算怎么回事?” “你哪来这么多话?这么会说的话回头你自己和你大师伯说去。”天枢仙人明显有些烦躁,瞪了陆灵泽一眼后,便无奈地挠了挠脖子,继续说道:“要怪就怪这破事出现的不合时宜,你们两个又正好在一个最恶心的时间出现在最恶心的地方。不过也不用担心,你大师伯还不至于真的为难你们两个小家伙,只要占验派的老道别胡说八道,这关就算你们过了。” “你这话我听着有点没底啊,应该不光是因为越京城这点事吧?”陆灵泽眯着眼睛问道。 “别打听这么多,对你没好处。”天枢仙人摆了摆手,叉着腰叹了口气说道:“行了,你们两个尽快把事情都做完,快点回真武殿,省得你大师伯等你们。为师我去找几个占验派的老道喝个茶,叙叙旧。” “那辛苦师父了。”陆灵泽无奈地讪笑一声。 “你既然知道我辛苦,以后就别搞事了!这些年光是给你擦屁股都至少让我短命了十年!”天枢仙人愁得牙根直痒痒。 “总之我先去拉拉关系,你们两个小子注意一点,快点回去,千万别让你大师伯久等了。” 天枢仙人摆了摆手,转过身迈出一步,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神通,缩地成寸! 陆灵泽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声地摇了摇头,扭头看向天空。 深秋时节,白日短缺,日光已然开始开始西斜。白昼之时,温度尚且属于比较宜人的范畴,加上越京毕竟是一国首都,就算是平头百姓,也还是能在这深秋时节添一件棉衣的。 但是再过两个时辰,等到太阳彻底落山,温度就会开始大降,到了那时,大部分人都会冻死在这片废墟上。 当然,他们也可以搭建简易房屋御寒,但且不说一群百姓能不能在几个时辰内建造出足以御寒的房屋来,光是随着寒夜而来的各种妖魔鬼怪,就足以让所有试图活下去的百姓彻底绝望。 往好里想,就算这些人中有那么一小部分幸运儿,能侥幸熬过这几个寒夜,那么在不久后的冬天,在第一场大雪落下后,他们也会被冻死在雪地里。 灾难与不幸从来就不是单打独斗的独行侠,它们往往联袂而来,排着队地摧毁一切,仿佛永无尽头,直到你有能力对它们迎头痛击。 不幸的是,在这片废墟之上,绝大部分人都没有那个能力。 废墟上,陈北辰从一个大概是某宫殿的残骸上跳了下来,走到陆灵泽的面前。 “看过了,有一些人已经离开越京城了,估计是投奔亲戚朋友去了。但还有一部分人没走。” “大概多少人?”陆灵泽平静地问道。 “数不过来,这片地方太大了,地形又复杂,除非我会飞……” “两千五百四十三人。”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 二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天空之上,一柄巨剑悬空而起,许青站在巨剑上,一双丹凤眼微微向下,带着十足的嫌弃。 “数过了,一个没差。” 陆灵泽看着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捂着脸呻吟一声: “你回来干什么呢?” “帮忙。”许青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驾驭巨剑落在地上。 “想在天黑前弄出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估计是不太可能了,凭我们三个也不可能在晚上护住两千多人。”许青的表情沉重得吓人,几乎是刚落地,就急不可耐地说道:“咱们需要帮手。看能不能找来一些人帮忙?” “找谁?”陆灵泽翻着白眼反问了一句。 “现在这里就是个臭泥潭,谁过来都要沾一身的味道。就连我师父都不敢在这里多呆,现在咱们找谁都是在害他。” 陆灵泽一边说着,一边从符包里掏了掏,翻出一个小号的红衣娘娘像。 “红衣娘娘有一个容纳孩童的宫殿,我可以用一点仪轨法术,把这个宫殿暂时具象化出来,起码能争取几天时间来建造房屋。”陆灵泽随手把红衣娘娘像塞给了一旁的陈北辰,很随意地说道。 许青微微一怔,连忙问道:“这个宫殿有辟邪驱鬼的能力吗?” “九凤破秽箓都没这方面的神通,你觉得红衣娘娘做得到吗?”陆灵泽无奈地叹了口气,从符包里又掏出两样东西来。 那是一个紫金钵盂和一串红色的佛珠。 “这两样东西应该足够用了,现在咱们想想怎么和他们解释吧。”陆灵泽平淡地说道。 第二百六十一章 乱起 第260章 乱起 事实证明,根本就不用他们解释什么。 在北越,真武殿的名头足够唬人,也足够响亮,足以让这些本就不知所措的凡人听从三人的指示。 而陆灵泽在仪轨法术上的造诣也远远超出了许青的预料,不过就是半个时辰的时间,她便看到一座巨大的红色宫殿拔地而起,伫立在越京城的废墟之上,庇护两千余位凡人。 而在红色宫殿的顶部,陆灵泽将两件佛宝放在红衣娘娘像身边,一道道隐晦的佛光顿时闪耀在红色宫殿的宫墙之上。 “这样应该就够用了,等过了这几天再说吧。”陆灵泽摆了摆手,叹息着说道:“咱们也只能庇护他们这几天了,时间一长,大师伯就要派人来抓咱们了。” 陈北辰没有说话,许青却沉默着点了点头说道:“后面的事情,会有人接手吗?” “接下来可是天下大乱。”陆灵泽有些无奈地说道:“有没有人来接手都没差别了,就是真武殿,也只能等着几路诸侯分出胜负,决出下一任皇帝之后才能下场。” 许青点点头,转身踩在短剑上,迅速离开了。 陈北辰一直站在一旁,沉默着一言不发。 这让陆灵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陈北辰叹了口气,抬头问道:“天下大乱,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这算哪门子的天下大乱。”陆灵泽不屑地翻了一个白眼,随意地盘膝坐在地上,笑着说道:“小子,你那是太年轻,根本没见过真正的天下大乱是什么样的。我见过,而且还见过不止一次。” “天崩地裂,喊杀声震得三界颤抖,大片大片的人像割草一样的没了。和那比起来,区区一个北越,区区几百万凡人,算个屁的天下大乱。” 陆灵泽冷漠的语气让陈北辰心头一颤,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场席卷三界的浩劫,看到了那尸骸遍地,白骨如山的画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情严肃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也该对我说句实话了吧?” 陆灵泽看了他一眼,挠了挠头,轻叹一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现在,咱们需要一场战争,仅此而已。” 陈北辰眉头紧锁,再次沉默了下来。 看到他这副样子,陆灵泽也只是轻笑一声说道:“有和我费心眼的功夫,你倒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真武殿已经对咱们两个的身份起疑了,现在又加上一个许青,咱们三个现在还好,可等到返回真武殿,等着咱们的就是占验派道士的占卜和真武殿监院的问询。后者还好,前者的话,那帮老道是真的能把你前面几世全都算出来。” 陈北辰怔了一下,连忙问道:“你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有,这不是给咱们争取了几天时间了吗?”陆灵泽咧嘴一笑,眼珠突然动了动,冲着陈北辰招了招手。 等到陈北辰凑到他身边,陆灵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圈子塞给了他。 “拿着这东西,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陆灵泽咧嘴一笑,自信地说道。 陈北辰低头看了一眼,又拿起圈子仔细看了看,不由得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反正是能保你命的好东西。”陆灵泽随意地摆了摆手,一副神神秘秘的架势。 陈北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也看出这家伙不想说实话,干脆就把圈子放进了怀里不问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行空带着婉婉的残肢,一步一步走到了越京城外的荒山上。 这里还是那么荒凉,即便是在那么多人都无家可归的现在,也没有人愿意往这种地方跑。 行空走上了山顶,竟有些气喘。不过他也没有时间恢复体力,直接就用双手在地上挖掘起来。 这一挖就是三个多时辰,挖出了两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埋下的白骨,才清出一个足以将成人埋在里面的大坑。 他从坑里爬了出来,将两副白骨收敛,和婉婉的残肢一起,重新放进了坑里,恭敬地双手合十道:“二位先人,这姑娘身世可怜,无处安身。既然都是荒野枯骨,那便互相照看一二,和尚我愿为二位先人立碑,以报恩德。” 坑里的白骨安宁得一如往昔,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但行空却像是完成了什么心事一样,将泥土重新填回去,立起了一个坟堆,随后从跑到山腰处,找到了一块早就看好的大石。 他举起拳头,一拳砸在石头上。 ‘砰’的一声!他的右手瞬间皮开肉绽,筋骨错位。但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过,他的右手瞬间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行空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继续举起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石头上。 一百下,一千下……行空数不清自己砸了多少下,一直砸到天空中的月亮升上了天中,面前这块平整的巨石才被他砸出了墓碑的轮廓。 行空倒提着巨石,一点一点地向山上挪去。 以前他修为尚在时,区区一块百斤的大石,他用一根手指都能轻松举起来,可是现在,光是移动这块大石就要费劲他全身的力气,更不要说是向着山顶攀去了。 他走出的每一步,几乎都踩进了土里,手臂再次被磨得皮开肉绽,但又瞬间恢复,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行空将这块大石搬上了山顶。 他费力地将大石插在坟堆前,从怀里拿出之前从大石上砸下的小石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在上面刻字。 他的书法是经过名师传授的,十六岁时师从人称北越行书第一的王星之,经过两年刻苦练字,早已有了大家风范。 然而现在他手上拿的却不是毛笔,而是用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在另一块石头上写字。 写出的字迹自然称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但行空却写得无比认真。 “三人墓。”这就是行空在上面刻下的字。 他没有用婉婉的名字,也没有加任何的生平,就是这么短短的三个字,概括了一具残尸和两具白骨的一生。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上仙召百鬼箓 第261章 上仙召百鬼箓 北越的夜晚从五年前开始,就已经是妖魔遍地了,而这座荒山就是放在太平时期,都有很大可能孕育出极其恐怖的鬼怪,更不要说是在人心惶惶的现在。 以前一直没有妖魔出没,是因为有上仙召百鬼箓在这里,天生便对所有鬼怪有着极端强大的克制能力。而现在,受箓的罗刹鸟已经陨落,上仙召百鬼箓现在就在行空的身上,像是个冰冷的死物。 缥缈浓重的鬼雾开始在荒山上凭空出现,并飞快地蔓延出去。 鬼雾之中,一个个扭曲怪诞的影子从地下钻出,即使还未靠近,行空也感受到了那种好似扑面而来的腥臭之气。 行空的鼻子动了动,随后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开始在坟前诵念《大悲咒》。 此咒出自伽梵达摩所译的《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全名为《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流传在世间的有广、中、略三种不同的版本。算是诸多佛经之中,传播程度较广的一种,有着超度亡魂,度尽众生的无上伟力。 若是在几天前,行空只需要默念此咒,就能轻易度化这满山的亡魂,而现在,他所做的不过就是给自己一些心理安慰罢了。 伴随着行空低沉的咒语声,鬼雾中那一个个怪诞扭曲的影子,纷纷扭头看向了他。 某种特殊的直觉让他们对于这咒语有着极大的向往,但又因为这《大悲咒》中没有任何佛法的存在,无法将它们从痛苦中度化出去,因而变得极度愤怒。 它们开始飞快地聚拢过来,像是一个个实体化的影子,在浓重的鬼雾之中,飞快地接近着行空。 行空的咒语声没有出现任何波动,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等着被数不清的鬼怪撕成碎片。 一只青面獠牙,通体干瘦,形如猿猴般的怪物突然从鬼雾中跳了出来。 它挥动着奇长无比,几乎拖到地上的畸形手臂,十根锋锐的指甲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像是十把淬毒的刀子。 它从行空的背后窜出,十根指甲刺向他的脖颈。 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行空的怀里蔓延了出来。 这猿猴一般的怪物猛地停在了原地,一双猩红色的眼眸之中,同时闪烁着暴虐与顺服两种情绪。 没过多久,顺服压倒了暴虐,猿猴般的怪物停了下来,站在了行空身后,像是个忠心耿耿的护卫。 上仙召百鬼箓,召摄百鬼,百无禁忌! 哪怕现在行空身上的,只是一尊邪神力量的残余,那也是受了上仙召百鬼箓的邪神,绝不是这种鬼怪之流可以抵挡的。 似乎是被猿猴怪物的遭遇惊了一下,鬼雾中的各种鬼怪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隐隐从雾中传来低沉而怪异的嘶吼。 它们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对活人血肉的贪婪与对《大悲咒》的愤怒,让它们向着行空的方向狂奔而来,要将这个凡人撕成碎片,生吞下去! 数个时辰后,鬼雾逐渐散去,天边升起朝阳。 原本漆黑的夜空逐渐从黑色变成某种暧昧的玫红色,并随着太阳升起,飞快地将耀眼的金光洒向世界。 行空念完了《大悲咒》,悲伤地抬起眼眸,注视着面前的墓碑。 而在他的身后,上百只形状各异的鬼怪虔诚地拜倒在地,任由阳光照在它们的身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 召摄百鬼,百无禁忌! 此时此刻,在行空的怀中,那怪异的法箓上仿佛亮起了无形无色的光芒,行空身后的鬼怪们突然一阵扭曲,在原地诡异地消失不见。 只有行空知道,这些鬼怪已经被上仙召百鬼箓收起,随时准备成为下一个受箓者的力量。 这就是四品法箓,这就是散仙位格的强悍之处! 尽管只是一些力量的残余,也仍能对鬼怪有着压倒性的克制。 行空坐在原地,摸着怀中微微发热的法箓,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站了起来,身子猛地一晃,眼前一黑,险些跌倒在地上,但随后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撑起了他的身体,将一夜辛苦与寒冷所积累下的疾病清空。 行空的身体瞬间恢复了健康,这让他有些发愣,随后自嘲地苦笑一声,低着头看向墓碑,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转过身,再没有任何留恋地下了山。 …… 越京城外,一群身上缠着破布,腰背佝偻着,像是逃难一般的人从小道中穿出,领头的那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左右望了两眼,见周围没有人,这才松了口气,带着身后的人继续向前走。 就在这时,旁边的草丛里,突然跳出来七八个身形魁梧的大汉。 这些大汉分工明确,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已经如同狼群封堵羊群一般,堵死了这群人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柔弱的绵羊只能无助地聚拢在一起,眼睁睁看着狼群逐渐逼近。 众多大汉之中,一个手持金环大砍刀的魁梧壮汉上前一步,提着刀冷笑着问道:“哪来的?” 领头的那人连忙佝偻着身子,几乎把身体伏在地面上一般地说道:“好汉,我们是从越京城里逃难出来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用两枚铁片互相摩擦,听得人耳根直痒痒。 壮汉顿时嫌弃地皱了皱眉头,语气不善地问道:“京城人?那你们应该多少有点钱吧?” “好汉,京城出了那么大的事,您应该也看到了。”那人指了指身后,越京城的废墟即便是在数十里外,也依旧显眼异常。 “我们都是平常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出来闯一条出路,哪有什么钱啊。” 壮汉恶狠狠地向着地上啐了口唾沫,手中金环大砍刀一晃,上面的金环顿时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 “没有钱,吃的总有吧!”壮汉恶狠狠地问道。 “有!这个有!”那人连忙点头应道。 听这壮汉的语气,他这是饿极了,如果没吃的,说不准就要吃人。 几十个身形佝偻,裹着黑布的人各自从衣服里掏了掏,这个掏出半张饼,那个拿出一块馍,不一会儿就凑了一兜子吃的。 第二百六十三章 旧事 第262章 旧事 壮汉一把将兜子抢了过来,一边伸手从里面掏出半张干饼扔进嘴里,一边招呼其他人过来拿。 领头的那人弓着腰,矮着身子,看那样子几乎都快跪在地上了。 “好汉,您看我们这些人……” 他的声音实在太难听,听得壮汉耳根子直发痒,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滚蛋。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悄咪咪地掂着脚尖,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 就在这时,大汉中一个瘦高个一边啃着半个馒头,一边小声在嘴里嘀嘀咕咕:“干巴巴的,连口水都没有,噎死爷爷了!不过这馒头还挺好吃,一股子娘们味。” 突然间,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正巧此时有一位身形佝偻的难民正小心翼翼地穿过他身边向外走,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猝不及防之下,这人一惊慌,便下意识地叫出了声。 “啊!” 这声音清脆悦耳,竟是个女子! 瘦高个一把将她提了起来,包在脸上的破布也被他一把撕下,露出一张吹弹可破的少女脸庞。 “大爷!别让她们走了!这都是娘们!”瘦高个惊喜地眼前一亮,手腕一翻,插在腰上的薄刃快刀就到了手上,另一只手提着少女的衣领,像只猿猴一样向后弹出三四丈远,堵住了这些人的前路。 其他人此时也反应了过来,抄着兵刃,飞快地将众人再次包围。 那手拿金环大砍刀的壮汉一把拉住领头那人,也不见手上有什么动作,她身上的破布就被几下撕开,露出一张满是惊恐意味的妩媚脸庞。 “好啊!还真是女的!”壮汉咧嘴一笑,脸上的横肉顿时堆了起来,看起来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 这女子心头一沉,强行在脸上挤出一个妩媚的笑意,声音轻柔地说道:“好汉,我们姐妹也是没办法,越京遭灾,我们活不下去,也没人愿意给我们一顿饱饭吃。这才出来找条生路。好汉们要是能看上我们姐妹,不妨给口吃的,我们姐妹一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们。” 那壮汉脸上笑容更盛,简直形如野兽一般,直接笑着说道:“看你们这样子,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闺女,想要吃的?爷们自己还饿着呢!” 那瘦高个就站在壮汉身边,手上还提着那鹌鹑一样的少女,一双贼眼恨不得钉进肉里。此时头也不回一下地说道:“大爷,要我说咱们弟兄也憋好几天了,不如一块儿舒坦一把。再把她们给分了,这么多肉怎么也够咱们走到金沙河了。” 那领头女子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而此时,对面的壮汉已经举起了金环大砍刀。 突然间,壮汉的眼睛瞪得滚圆,目光笔直地越过女子肩膀,看向了她的身后。 几个大汉的身形也同时凝固在了原地,几乎要把眼睛瞪出来。 女人们下意识地回头,正好看到小道另一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和尚正向他们走来。 “行空大师……”人群中,一个脸上裹着破布的女子轻声念了一句。 “又是你这和尚!”那壮汉大喊一声,下意识地将手中大砍刀挡在了胸前。 行空似是有些恍惚,被这壮汉声音惊动,当即抬头看了一眼,顿时眉头紧锁,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 当初他与陆灵泽在官道上汇合,正好遇上陆灵泽给人说书,说中了几个盗匪的心事,和两人动起了手。 行空那时虽然被陆灵泽破了心境,但大部分的修为都还在,收拾几个会武功的凡人自然轻松得很,很简单地就制服了他们,并转交给了官府。 这才多长时间,这些人怎么就出来了? 行空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其他人,看着那被瘦高个提在手中,眼中含泪,全身颤抖的少女,当即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的脸色一沉,心头无名火起,下意识地就觉得自己当初的行为太过妇人之仁,以至于让这几个欺善怕恶的人渣苟活至今。 在几个大汉越来越惊恐的眼神中,行空上前几步,穿过这些女子,走到了壮汉的身前。 “你们是怎么出来的?”行空语气低沉地问道。 “哼!怎么出来?大爷我堂堂正正走出来的!”壮汉虽然心里怕得要死,但表面上硬是半点没露怯,咬着牙说道:“那狗官就是雇我们的人,真论起来,他才是主犯!你见过有人审自己的吗?” 行空的神情有些黯淡,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站在这壮汉面前,眉眼瞧着那柄金环大砍刀。 无病无灾,一生顺遂,可没说保着刀兵不伤。 这么一柄大砍刀砍下来,自己怎么也该死了吧? 行空在心里想着,眉眼一瞧壮汉那张野兽般的脸,不管不顾地再次向前一步。 他本是想激壮汉出手,但他这么向前一步,对面的几个大汉竟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 行空再向前走,几个大汉继续向后退,来回走了好几步,直到领头的壮汉太过紧张,一脚踩在了一颗石头上,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地上。 这一下,壮汉心头又惊又怒,有心想要和这欺人太甚的和尚拼了,但人心头一口恶气,一旦散了,想再聚回来可没那么容易。 他本就在心里怕死了行空,如今这么一摔,整个人变得异常狼狈,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跟着散了。 他当即转身爬起,跪在地上,大喊一声: “和尚!你敢不敢放我一马?!” 他这一声,直接把身后几个汉字喊懵了,彼此对视一眼,当即就和壮汉一起跪了下来。 不过他们的骨头没壮汉那么硬,不像他到现在还把腰挺得笔直,而是直接一个头磕在地上,要多识相有多识相。 行空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和尚,你倒是说话啊!敢不敢放我们一马?!”那壮汉哪怕跪在地上,说话一样硬气得很,让人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这人脑子是不是不正常。 行空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而是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把金环大砍刀。 第二百六十四章 孕妇 第263章 孕妇 眼见行空拿起了砍刀,腰背挺直的壮汉身上当时就下了冷汗,但还是嘴硬地说道:“怎么着?你这是想给大爷分八块是吧?” 行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下壮汉彻底慌了,有心想起来反抗,但他跪得直挺挺的,想起来就必须把头往前伸,这么一伸,就相当于是把头送进了行空刀下,都不用和尚特意动手,他手上那把六斤四两重的砍刀向下一落就够要他命的了! 这一下急得壮汉满头冷汗,连忙想要给自己的弟兄们打眼色,让他们准备动手。可这几个人跪得实在,头都磕在了地上,什么都看不见,就听见自己大哥在那里嘴硬来着。 壮汉见自己这帮弟兄是指望不上了,当即在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说道:“和尚,你是出家人!出家人不能杀生,这是犯戒啊!” 壮汉自以为这个理由十分充分,然而行空却无声地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佛有慈悲心,也有明王像。更何况,区区杀戒,小僧早已犯过,也不差你们几位了。” “和尚,你这不对啊!你不能自暴自弃啊!” 生死一线间!壮汉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大脑如此聪明,逻辑如此清晰! “杀戒这玩意儿又不是别的,一个不愁两个不算,有一有二还有三,这就是不犯戒,那也是一条条人命,还能让你这么算吗?你这么算,那和我们这些草菅人命的江洋大盗有什么区别?” 要不怎么说人都是被逼出来的,生死一线间,壮汉这么个大字不识的人物硬是憋出了两个成语,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个说书的先生那听来的。 行空倒是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倒不是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这时候正是行空心头火起,他说得就是再有道理,堪比佛经道卷,那也进不了行空的耳朵。 真正让行空感到意外的是,这壮汉生死之间,思维居然还能这么清晰。 还没等行空反应过来再次下手,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发出一声痛呼。 行空下意识地扭头看去,这一下总算让壮汉逮到了机会,两只手在地上一撑,猛地窜了起来,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而他身边的弟兄们也是一个个反应飞快,直接原地弹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就追了过去,甚至比那壮汉还要快上一点。 行空此时却没有心情理他们了。他的目光凝固在空中,已经完全被人群最中间的一个女子所吸引。 那是一个最多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子,奔波的苦难与肮脏的泥灰掩不住吹弹可破的肌肤和姣好的面容。她此时眉头紧锁,被两个女人扶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行空的目光随之下沉,看到了一个鼓胀的肚皮。 这是一个孕妇!而且最少也怀胎七八个月了! 旁边几个披着破布的女子连忙凑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扶住她,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在这个世代,虽然有稳婆,有大夫,但即便如此,生育的危险依然大得吓人,生一个孩子,几乎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而在这荒郊野岭,没有遮风挡雨的房屋,没有稳婆,没有大夫,就连一盆热水都没有,孕妇几乎就可以等同于是个死人。 行空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砍刀,向其他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此时也认出了这些人,倒是巧得很,这些女子居然都是春雨楼的妓女,也不知道怎么的,居然都跑了出来。 “细雨身怀有孕,不敢和老鸨说,怕被强行拉过去打胎。”领头那女子神情肃然地说道。 她担忧地看了细雨一眼,转过头来,恭敬地对行空说道:“她不想打胎,我们也不想真的就这么把她往死路上逼,所以就一起帮忙瞒着,平时用绳子把肚子扎紧,接客的时候把灯一吹,换其他人替她,就这么瞒了几个月。” “本来想着,等到生产那天,偷偷把她运出去,找个稳婆把孩子生下来,从此姐妹们就算有了孩子,未来也有个依靠和盼头。可没想到,眼看着就差不到一个月了,偏偏就遇上这事。” 她低下了头,妩媚的脸上显露出几分悲切,忍不住低声说道:“我们只是一群女人,实在没本事在那片废墟上活下去,被逼得不得已才出来找条活路。” 行空猛然沉默下来,他的目光从这些女人身上依次扫过,却猛地停留在一个人的脸上。 其他女人明明已经把脸上的破布都扯了下来,只有她还站在那里,脸上蒙着布,微微侧过了头。 行空眉头皱了一下,轻声问了一句: “紫玉?” 那人身形一震,随后苦笑着转过头来,拿下了脸上的破布,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只是此时,紫玉的脸上多出了一道狰狞的伤口。不光伤口处高高隆起,而且颜色暗沉发黑。乍一看上去如同一条狰狞可怖的大蜈蚣趴在她的脸上。 行空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不是正常的伤口,而是被某种带毒的鬼怪伤到了。 “那天晚上你们离开的时候,我想去找你们来着,但是到了城门,就看一群鬼怪过来,我赶紧回去通知大伙儿,但是脸上不小心被抓了一下。”紫玉笑着说道。 她没说的是,就是因为她,春雨楼的妓女们最早离开了越京城,避过了城中最危险混乱的时间。 行空抿着嘴角,沉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怀孕的细雨,轻声问道:“你们有什么打算?想好去哪了吗?” 领头的女子轻声叹息,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只是一群女子,除了倚门卖笑之外什么都不会。这次出来,倒是收拾了一些金银首饰,可这些东西一旦漏出去,只怕我们的命也到头了。” “本来想着的是,先找一个地方落脚,哪怕干那掩门子的暗娼,也先稳定下来再说,可我们还能熬,细雨要是再吹几晚上的冷风,那就真的要一尸两命了。” 她咬着嘴唇,哀求地看着行空,轻声说道:“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还请大师指给我们一条明路,我等愿衔草结环,以报大师恩情。” 第二百六十五章 疾行鬼 第264章 疾行鬼 林间小路上,壮汉带着自己的弟兄们一路亡命奔逃,一直跑得两腿发软,胸口胀痛,呼一口气都带着腥味,这才停了下来,瘫倒在地上直喘粗气。 “那和尚……追来没有……”壮汉连气都喘不匀了,但还是坚持着问道。 几个弟兄胡乱地拿眼睛扫了一圈,同时摇了摇头。 他们这才松了口气,一个个仰面栽倒,躺在地上摆了个‘大’字就不动弹了,只顾着回气。 回着回着,壮汉突然眼睛一瞪,觉得好像有哪不太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一下子还说不上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问出一句:“那和尚干嘛不一掌拍死我,非要拿刀剁我呢?” 一旁一个矮壮的汉子闻言开口道:“是不是因为一掌打死不解恨,非要劈成八瓣才行?” 壮汉头也不抬地给了他一脚,自顾自地皱着眉头思考了起来,直到一丝灵光闪过,壮汉猛地翻身站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不对!上当了!” 他气得紧咬牙关,一脚一个,把瘫在地上不动的弟兄全都踢了起来,口中骂道:“那和尚把咱们都骗了!他要还真有那本事,又怎么能让咱们就这么跑了?” 几个弟兄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那瘦高个闻言更是嘴角一撇,无奈地对壮汉说道:“大爷,这话不一定吧,万一是那和尚让你给说动了呢?之前咱们不是没和那和尚动过手,结果怎么样很明显啊!这好好的本事,总不能凭空没了吧?” 壮汉听了这话,心里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一边觉得自己是不是昏了头,一边又赏了他一脚。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就要走,但脚步却像是扎了根一样,定在地上一动不动。 恶人心中自有恶气,之前被行空吓得散了恶气,如今一冷静下来,脑子里多了这么一个不知道靠不靠谱的猜测,那股子恶气便再次冒出,怎么想怎么觉得和尚的表现有问题。 再一想想自己今天的狼狈样子,顿时心头恶气更盛,恨不得把行空一点一点切成臊子,包成肉包喂狗。 思来想去,壮汉终究是掐灭了自己心头那一点敬畏的火苗,任由恶气上涌,贪嗔痴三毒入脑,转过身语气阴沉地说道:“咱们回去,再试一把那和尚!” …… 行空背着细雨,大步走在路上,向着记忆中的方向快步走去。 大概是这几天晚上风寒入体,加上之前又被吓到了,现在的细雨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体更是变得滚烫,已然是神志不清,半昏迷一般喃喃自语着: “保小……救我孩子……” 感受着背后那滚烫的温度,行空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然而现在的他,不要说是神足通,就是脚程都不比一般人快到哪去,如今背了个孕妇,更是举步维艰,就连那些春雨楼的妓女跟着他都不算太费力。 直到他们在街上拦了几辆马车,名叫秋叶的领头女子用几片金叶子将马车换了过来。这才让速度快了起来。 一行人已然顾不上露财的后果,就这么在官道上驱车狂奔起来。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了下来,层层叠叠的阴云一点一点地向着大地压下,接连不断的明亮雷光在云层间此起彼伏,沉闷微弱的轰鸣夹杂在凄厉的风声里面,无声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一场大雨就快来了! 拉车的马匹已然尽了全力,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剧烈的运动中颤抖着,就连嘴角都已经渗出了白沫,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行空不由得心急如焚。 车厢内,时不时传来痛苦的虚弱呻吟,那是两个生命最后的倒计时,直到车厢内传出了秋叶惊恐的声音。 “流血了!细雨流血了!” 行空心里猛地一沉,他就是再不明白这些事情,也知道一个孕妇流血是什么意思。 而按现在的速度,就算马受得了,跑到他们的目的地也最少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细雨和她的孩子,都没有时间了。 行空猛地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了那道上仙召百鬼箓! 若是他的神通还在,安顿一个孕妇对他来说根本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可现在他只是个凡人,想要救人却又没有那种能力。 他所能期待的,也就只有神了。 行空猛地划开手掌,让自己的鲜血浸润在上仙召百鬼箓上。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法箓中渗出,飞快地修补着他的伤口。 这一刻,一抹虚幻的影子从法箓中隐约浮现而出。 那是一只人首鸟身,形如女子般的鬼怪。 罗刹鸟的真身已经陨落,剩下的,只是一点法箓内残余的影响,而这影响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但在彻底消散之前,借助信仰,他依旧可以从法箓内部,取出一部分力量来。 听着车厢内的哀鸣,行空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向着法箓内的邪神虔诚地诵念着什么。 法箓上的罗刹鸟虚影逐渐凝实,一双猩红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下一刻,一道如同人形乌鸦一般的虚影从法箓中飞出,加持在几匹马的身上。 霎时间,狂风骤起!几匹拉车的马同时发出一声畅快的嘶鸣,随后众人只觉得周围的景色开始飞速后退,仿佛平地飞行,快到不可思议。 疾行鬼,疾行如风,来去无踪,有日行千里之能。 上仙召百鬼箓可召摄百鬼,借百鬼神通手段,却无百鬼任何弱点,因为方才被称为百无禁忌。 如今,在疾行鬼神通加持下,几匹拉车的马表现出了日行千里的极速,几乎是眨眼之间,行空就已经远远地看到了目的地所在。 周围的景色飞掠而过,在周围拉长变形,形成某种怪异的虚影。 行空放下了法箓,而此时,他们也终于来到了目的地的山脚下。 几匹马刚刚停下来,便直接口吐鲜血,无力地倒了下去。 行空下意识地跳了下去,一把撑住了差点被马拉倒的马车。 “怎么样?人没事吧?”行空急切地问道。 焦急之下,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刚刚那一连串动作,已是远远超出了凡人的范畴。 第二百六十六章 现身 第265章 现身 官道上,壮汉一伙人抹掉了刀上的血,一脚将地上的尸体踢到路边。 领头的壮汉掂了掂手里的金叶子,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走眼了!那帮娘们儿身上有货!” “大爷,咱们怎么办?”瘦高个拎着自己那把薄刃快刀,在一旁忍不住问道:“那和尚和那些娘们可是坐马车走的,咱们怎么追啊?” “怎么着?马车就追不上了?我还就不信,她们那么多人,就这么几辆马车还能一直跑!”壮汉心中恶气升腾,几乎失去理智一般骂道。 瘦高个的嘴角抽了抽,转过头去,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几句。 壮汉也不在乎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头也不回地一摆手,大声喊道:“出发!干完这票咱们就不用挨饿了!” 其余几人虽然看上去都不是那么特别情愿,但是那明晃晃的金叶子就在壮汉手上,反射着黄金特有的明亮光泽,看得人心里头发痒。 众人当即动身,向着马车驶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旁的瘦高个突然扭头大喝一声:“谁?”同时手中快刀一样,宛如一道明亮的匹练,向着路边上一棵大树飞去。 ‘铛’的一声!快刀直接钉在了树上,而在快刀旁边,则是诡异地多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人,双手倒背,气势威严,一看就知道绝非凡人。 壮汉连忙提起刀,指着那中年人厉声喝问道:“什么来路?报上名来!” 那中年人看了一眼身边的快刀,脸色阴沉地冷哼了一声。同时一张宛如活物般的白色丝绢突然从他袖中飞出,在地上飞快地爬行,宛如一条白蛇一般,瞬间来到了几人的脚下。 几人心里一惊,弄不明白这是什么妖术,连忙纵身躲避,领头的壮汉更是猛地深吸一口气,身体仍在空中,便用力一吹,凌厉的罡风夹杂着刺眼的黄烟瞬间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异术,飞沙卷石! 黄烟滚滚,瞬间淹没了白色的丝绢。 但在下一刻,一道白光突然从黄烟中飞出,宛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在几人的颈部飞快地绕了一圈。 几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巨力从白色丝绢上传来,将他们全部拉倒在地,无法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几人都被这白色丝绢勒得直翻白眼,这股力道才猛地一松,让几人不至于被直接勒死。 黄烟渐渐散去,那中年人面无表情地走到他们面前,刀锋一样的目光依次扫过几人,语气冰冷地问道:“你们刚才说和尚?哪个和尚?” “行空!”似乎是生怕被活活勒死,那个瘦高个连忙喊道:“听说那和尚法名叫行空!” 中年人听了这话,顿时深吸了一口气,嘴唇颤抖了一瞬,但马上就恢复了原样,直接问道:“那个叫行空的和尚去哪了?你们找他做什么?” 壮汉此时也缓过了气,看到这中年人如此反常的反应,心里也是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敢犹豫,连忙将之前他们是如何和行空发生的冲突,又是因为什么才敢重新追过来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那中年人全程面无表情地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他一抬手,那道白色丝绢居然真的如同活着的白蛇一般,一下子窜进了他的袖口。 中年人微微俯下了身子,语气冰冷地继续问道:“你们想不想报仇?” 壮汉连忙点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他听明白了!这位是那行空和尚的对头! 这是活该他们走运!要把那行空和尚千刀万剐! “凭你们的脚力,想追上他们是不可能了。”穿着道袍的中年人往袖子里翻一翻,取出一沓纸马递给了他们。 “这是神行甲马,戴在腿上能日行五百里,带上这个,你们才有希望追上他们。” “这……”壮汉眨了眨眼,脑子稍微转了转,没敢直接伸手去接,而是小心翼翼地笑着问道:“大仙,我们追上去之后,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简单,杀了那和尚就行。”中年人冷笑一声,又将手中的纸马向前递了递,与此同时眼神也变得更加冰冷起来。 壮汉连忙伸手接过,和其他几人一人一个,向着官道另一边飞快地跑去,不敢停留半刻。 望着这些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的尽头,那中年人的脸色突然一阵发黄,又一阵发白,最后痛苦地闷哼一声,袖中白色丝绢掉落在地上,再没有一丝的灵性。 “还有几天……”中年人望着地上的白色丝绢,缓缓长出了一口气,脸色也变得好了不少。 “在北帝七星法副作用过去之前,也只能用这种异术糊弄一下凡人了。” 这个身穿道袍的中年人,正是之前消失了的破云真人! 谁都没有想到,他的胆子居然这么大,竟没有趁着北帝七星法仍在生效而尽快逃离,而是就近隐藏在了越京城的附近。 他捂住了胸口,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感受着肺内若有若无的疼痛,脸色不由得变得更加阴沉起来。 异术到底不是法术,只要是强大的异术,就没有不伤害自身的。 偏偏他现在法力尽失,在七天之内,完全就是一个凡人。不然的话,他怎么会用这种后患无穷的手段。 当然,这些伤害都是暂时的,就连现在的境遇都只是暂时的。 只要他能从行空那里将上仙召百鬼箓抢到手,再受箓成功,性命引来升华,由人化仙。那么这几天所受的所有伤势都会自行痊愈,就连真武殿都会热烈欢迎他回家。 而恰好,从那些人的讲述来看,行空的情况似乎比他好不到哪去。 这些凡人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凭着心中一口恶气,好勇斗狠罢了。但破云真人不同,他对佛门修炼之法还是有过一些研究的,行空所修炼的小乘佛法更是北越佛门的主流,破云真人就算不懂,一些尝试也是知道的。 比如,佛门心境与修为之间的关系。 第二百六十七章 接生 第266章 接生 和道门修行性命双修,一步一个脚印的扎实前进不同。 佛门修行,往往以修心为主,而对肉身的要求并不高,甚至于佛门内部还有着大量的轮回转世重生之法,已是完全将肉身当成灵魂的容器,随时都可以替换。 道家前辈有言,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由此来看,佛门的修行手段应该是有些问题的。 可实际上,道家所求,莫过于举霞飞升,得道成仙,长生不老。而佛家所求,则是超脱六道轮回之苦,主要追求的是精神层次的超脱,而非不死。 两家所求不同,终点不同,通向终点的道路自然更是不同,不可以一味地套用对方的经验。 而佛门这套修行之法,虽然由心而发,一朝得道都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但对比道门一步一个脚印的前进,却是有一些逃不掉的弊端。 比如一身修为神通,全都与心性修为高度绑定,一旦心性出了什么问题,那么一身修为尽丧,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回想了一下他们所形容的行空,那副浑浑噩噩的姿态,完全就是心境出了大问题! 这么一来的话,行空的状况说不定比他都要差劲! 破云真人缓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杀意,脚上贴着神行甲马,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行空的修为是否真的已经消失,就用这些愚蠢的凡人来试一下吧。 …… 陡峭的山路崎岖难行,行空背着半昏迷状态的细雨,艰难地向着山顶跑去。 上一次他和陆灵泽来时,二人脚步轻快,完全没觉得这山路有什么问题,但是现在,行空以凡人之身重回此地,背上还多了一个孕妇,顿时感觉到了,这座山真的很高,路也是真的难走。 行空一步步前进着,身后的女人们已经被他甩出了一截。 这些常年生活在妓院里,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比行空的体力还差,此时仅仅只是到了半山腰,就已经几乎到了极限,此时完全就是在咬牙硬撑。 行空已经没有精力顾忌她们了,背后的细雨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冰凉,从她下身流下的血液已经将衣服浸透,顺着行空扶住她双腿的手掌,一滴一滴地洒向地面。 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快没有时间了! 行空咬着牙,眼睛死死地瞪着山顶上,那一角突出的飞檐,口中不断说着:“坚持一下!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突然间,一滴冰冷的水滴在了他的光头上。 行空愣了一下,连忙抬头向天上看去。 乌云垂落,接连不断的雷光几乎将乌云照得通明,震耳欲聋的雷鸣之音开始在周围越发明显地回荡着。 突然间!一道蜿蜒着在乌云间攀附的紫色雷电从云层中生长了出来! ‘轰隆’! 一声巨响回荡在天地之间。 黄豆大小的雨滴开始落下,并飞快地形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雨幕! 大雨来了! 行空的心脏几乎都要跳出胸口,他连忙调整了一下背后细雨的姿势,一把撕开了身上的僧衣,露出精壮的赤裸半身。 他将僧衣盖在细雨的身上,望着山上被雨幕遮盖住的飞檐,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陡然变得泥泞的山路上,行空迈开步子,不顾一切地向着山上的尼姑庵飞奔过去! 他记得这里有孩子!他记得这里收留了很多无处可去的女人! 这里的师太,应当是会接生、会治病的! 他的精神此时高度紧绷,脑子里只有快点将细雨送到山上这一个念头,以至于都没有发现,他此时的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凡人的极限,在雨幕中几乎化为一阵狂风,向着山顶的尼姑庵席卷了过去! 眼前灰蒙蒙的雨幕被他一头撞碎,雨中的景色渐渐清晰起来,‘云水庵’三个大字就这么闯进了他的视线。 行空以前从未想过,当他再次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竟然会如此地高兴。 他冲了过去,不管不顾地一脚踢向大门。 ‘轰’的一声!厚实的大门被他一脚踢碎,飞溅而出的木块噼里啪啦地砸了出去,发出一连串炒豆子一样的爆响。 庵里的人被惊动了,七八个穿着白色半透明僧衣的尼姑从后院中跑了出来,其中有几个手上还拿着手腕粗细的木棍,一脸惊恐的神色。 “救人……”在她们开口之前,行空抢先一步喊道:“快救人!” 人群之中,那行空曾经见过的成熟女子也在其列,一眼就认出了行空,也看到了被他背在身后,脸色苍白,已然昏迷过去的女人。 “快去救人!”成熟女人连忙喊了一声,带着身边几个年轻女子迎了上去。 行空却是不管不顾,直接冲着最近的大殿冲了过去,要先将细雨带出雨幕之中。 几个年轻女子下意识地想要拦一下,却只感觉眼前一阵狂风略过,行空的身形就冲进了大雄宝殿! 几个女人连忙返回,正好看见行空小心翼翼地将细雨放在地上,双手小臂以下,赫然已被鲜血染红。 他抬起头,仿佛无助的孩童一般,像几人求助道:“快救人!她快生了!” 成熟女子抬头看了一眼巨大的佛祖,随即猛地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将长发挽起,口中飞快地吩咐道:“去准备热水、剪刀,白布!快!” 几个六神无主的女人连忙跑了下去,成熟女子则是凑到了细雨的面前,将手搭在了她的额头上。 “烧得很厉害。”女人眉头紧锁,无声地叹了口气。 “还能救吗?”行空连忙问道。 “可以,只是……我尽力而为吧。”成熟女子冲着行空点了点头,其他女人也做好了准备,带着所需要的东西就跑了过来。 几个穿着半透明白色僧袍,隐隐露出色情胴体的女人将细雨层层包围,开始帮她接生。 行空帮不上忙,只能踉跄着退后了几步。 抬起头,却迎上了佛祖那悲悯众生的目光。 直到此时,行空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把一个临盆的孕妇,带到了佛祖面前! 第二百六十八章 佛 第267章 佛 行空呆呆地看着佛祖,那巨大的塑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像是在叩问他内心深处的信仰。 风声、雨声、雷声、还有女人们接生的喊声……这些声音全都混杂在一起,和佛祖的眼眸一起审视着他。 “关门!” 天空中的惊雷划过!成熟女子的声音盖过了震耳欲聋的雷声,像是一柄重锤恶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鼓膜上! 行空瞬间反应过来,双腿猛地一阵发软,下意识地倒退数步,退到了大雄宝殿外。 密集的雨水被呼啸的寒风裹挟着,向着殿内胡乱地打来。 “快点关门!别让风吹进来!”她又喊了一声。 行空连忙伸出手,一股无形的力量被他下意识地使出,‘轰’地一声封锁了大门。 倾盆大雨似幕布蔓延,砸在地上,惊起袅袅轻烟。 行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似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缓缓倒退两步,抬起头,看着头顶硕大的‘大雄宝殿’四字。 这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地举起了双手。 那上面,已经沾满了鲜血。 他抬起了头,望向天空,伸出了双手。 磅礴的雨水打在他赤裸的上身上,洗刷着他双手的鲜血。 “地藏地藏,记吾今日在忉利天中,于百千万亿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菩萨,天龙八部,大会之中,再以人天诸众生等,未出三界,在火宅中者,付嘱于汝。无令是诸众生,堕恶趣中,一日一夜,何况更落五无间,及阿鼻地狱,动经千万亿劫,无有出期。” “地藏,是南阎浮提众生,志性无定,习恶者多。纵发善心,须臾即退。若遇恶缘,念念增长。以是之故,吾分是形,百千亿化度,随其根性而度脱之。” “地藏,吾今殷勤,以天人众,付嘱于汝。未来之世,若有天人,及善男子善女人,于佛法中,种少善根,一毛一尘,一沙一渧,汝以道力,拥护是人,渐修无上,勿令退失。” 行空无声颂念着《地藏菩萨本愿经》,眼眸逐渐睁开,嘴角开始泛起了笑意。 原来他所求的一切真相与答案,从一开始就在他的脑子里,在他十八年来说阅读的无数经卷里。 这一刻,仿佛一场久远的回望,佛祖与地藏菩萨交谈时的一个回眸,望见了不知多少世后的行空和尚。 他抬起头,坦然地接受雨水的洗礼。 “佛非果位,佛非天神,佛非无所不能。” “佛是一种思想,一种觉悟。他不是某种特权,更不是属于少数人的超脱。” “他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 “众生是佛,我即众生。所以……” “我便是佛。” 大雄宝殿内,一声高亢的啼哭响起。压过了风雨雷电,压过了这世间说不尽的苦厄。 行空低下头,大雨戛然而止,一线天光透过云层洒在他的身上,在他光滑的头顶上映出一轮洁净的光圈。 他转过身去,看向云水庵门口,眼神无悲无喜。 在那里,七八个壮汉手持利刃挟持着紫玉等人,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见地藏形像,及闻此经,乃至读诵,香花饮食,衣服珍宝,布施供养,赞叹瞻礼,得二十八种利益: 一者、天龙护念,二者、善果日增,三者、集圣上因,四者、菩提不退,五者、衣食丰足,六者、疾疫不临,七者、离水火灾,八者、无盗贼厄,九者、人见钦敬,十者、神鬼助持,十一者、女转男身,十二者、为王臣女,十三者、端正相好,十四者、多生天上。十五者、或为帝王,十六者、宿智命通,十七者、有求皆从,十八者、眷属欢乐,十九者、诸横消灭,二十者、业道永除,二十一者、去处尽通,二十二者、夜梦安乐,二十三者、先亡离苦,二十四者、宿福受生,二十五者、诸圣赞叹,二十六者、聪明利根,二十七者、饶慈愍心,二十八者、毕竟成佛。 行空睁开了眼睛,仅仅只是扫过这些人,便让他们两腿发软,连手中的刀都拿不动了。 ‘扑通’一声!领头的壮汉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骨头还是那么硬,脊背还是那么直,还是那一句: “和尚!你敢不敢放我一马?!” 行空没有理会他,他转过头去,目光穿过院墙,穿过山林,锁定了一个脸色难看的中年道士。 破云真人毫不犹豫,转身就走,然而下一刻,行空抬起了头,缓缓盖了下去。 在破云真人的眼中,一只淡金色的巨掌突然凭空出现,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 无处可躲!无路可逃! 一掌击出,破云真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他爬了起来,捂住自己的胸口,猛地深吸一口气。连忙给自己号起了脉。 五脏没事,骨骼没没事,经脉没事……一切都很正常,仿佛行空只是隔空推了他一把。 但下一刻,破云真人的脸色却猛地沉了下来,两眼瞬间布满血丝,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 他感觉不到体内的法箓了! 作为受箓的道家真人,哪怕是因为法术的副作用而暂时变成了凡人,也仍处于受箓的状态,只是性命修为暂时性地后退而已。 可是现在,他连体内的法箓都感觉不到了! 行空只用了一掌,就封死了他的赤发灵官斩邪箓。这也就意味着,就算他的性命修为在几天后恢复原状,他也不可能再从法箓中抽调一丝一毫的神通与能力,更不可能再重新受箓。 他的修为,被行空锁死了! 破云真人猛地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不断翻腾的暴怒与怨毒。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云水庵的方向,扭头驱动神行甲马,快速地消失在了原地。 行空站在云水庵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无悲无喜。 他再次扭过头,看向了那群盗匪。 ‘呼啦’一声!各种兵器落了一地! 其他壮汉也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几乎异口同声地大喊道: “佛爷饶命!”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大雨过后 第268章 大雨过后 大雄宝殿的大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隙,那成熟女子满头汗水地走出,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把大门关上。 转过身来,她这才发现,今天的云水庵似乎热闹得有些过分。 “孩子和大人怎么样?”行空笑着问道,似乎他已经看到了答案。 女子这才连忙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次运气真好,母子平安。只是那姑娘病得还是很重,接下来需要服药静养。” “没关系。”行空摆了摆手,指着门口的那些女人说道:“她们带了很多钱,应该足够了。” 女子有些发愣,她转过头去看向那些女人,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几个女人最先反应了过来,连忙拉着其他人,来到了成熟女子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却互相看了看,谁都说不出话来。 她们没有想到,行空居然把她们带到了尼姑庵。 这不是佛家的地方吗?怎么能让她们进来? 一时间,这些大胆的女人甚至都不敢抬头,不敢注视那威严的大雄宝殿。 成熟女子看了这些紧张的女人一眼,似乎瞬间就明白了什么,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庵里的房间倒是够用,之前买的粮食虽然少了些,但有钱的话,还可以再去买,反正现在也还没到冬天呢。只是现在山下好像有些不太平,我们这些女人,总归是不方便下山。” “这个简单。”行空笑着点了点头,走到了那几个壮汉面前。 他微微低着头,伸手拍了拍领头壮汉的肩膀,笑着问道:“你们可愿意拜我为师?” “什么?”几人都愣住了,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领头那人更是忍不住问道:“你要我们当和尚?” “对。”行空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只要你们愿意,现在就可以拜我为师,我来为你们剃度。从此以后,不得饮酒,不得吃肉,不得荒淫,不得偷盗,不得妄语,不得持强凌弱,不得坐卧高广大床铺,不得身穿昂贵衣服。” “每日劳作,上山劳动,下山采买,不得休息,没有金钱。” 行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免费的优质劳动力。 “你们可愿意?” 壮汉默默地咽了口唾沫,和几个兄弟对视一眼,忍不住问道:“如果我们不愿意呢?” 行空没有说话,而是竖起手掌,猛地向前一推。 ‘轰’的一声!一个十余丈高的巨大掌印整个印在了陡峭的山壁上! “那我就打死你们。”行空平静地说道。 “师父在上!请受我们一拜!” 人,最重要的就是要识时务!现在的他们,就很识时务! “很好。”行空抬起头,冲着成熟女人招了招手,笑着说道:“麻烦拿戒刀来。” …… 暴雨结束,大大小小的水洼遍布在现在的越京城废墟内。 幸好作为曾经北越的首都,这个城市在设计建造之初,就已经考虑过了防水的问题,虽然现在已经被拆成了废墟,但高地势并没有发生改变,因此没有出现废墟再被水给淹一遍的惨剧。 尽管如此,这场大雨对于生活在废墟上的难民来说,仍是一道过不去的灾难。 现在本就已经是深秋了,距离冬天越来越近,天气也越来越冷,甚至会让水面结冰。 等不到明天,废墟上的水就会结冰,冻住埋在废墟里面的所有东西,其中就包括大量可以用来建造房屋的材料,以及用来生火的木材。 最倒霉的是,这场大雨预示着。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要来了。 在往年,冬天大雪降临的时候,百姓都只能躲在家中,依靠着一年积攒下来的柴火和存粮,艰难度过这一场寒冬。 如果柴火或者食物不够,那一家人基本上都要等死。 而现在,这些人连家都没有了。 陆灵泽站在废墟顶端,伸出手结果空中飞来的纸鹤,看都没看一眼就将其撕成了碎片。 “你连听都不听一下吗?”一旁的许青忍不住问道。 “有什么好听的,无非就是催促咱们快点赶回真武殿,等大师伯质询。”陆灵泽两手一摊,随手从符包里掏出一个全新的纸鹤,递给了许青。 “老规矩,把这里的情况全都报上去,突出一下百姓的悲惨,师门的教导,以及咱们几个不安顿好百姓势不回去的决心。” 许青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无声地长叹了口气,走到一边开始用纸鹤录音。 而另一边,陈北辰全程看完,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是想逼真武殿过来解决问题?” “对啊,不然呢?还能真靠咱们三个,就解决这么多人的衣食住行?”陆灵泽冲他翻了个白眼,嘴角一撇说道:“你想得可真美,这种事还是要靠大势力,就咱们三个,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陈北辰斜着瞥了他一眼,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我记得书里好像写过,孙悟空能一夜之间,从千里之外弄来一大堆粮食。你不行吗?” 陆灵泽嗤笑一声,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说道:“有这回事吗?这我可不清楚,反正我现在是不行。” 陈北辰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去,看向废墟之上。 伴随着暴雨结束,废墟中的难民也从虚幻的红衣娘娘殿中走了出来,并很自觉的前去一个被三人整理出来的广场领取粮食。 这些人本就是社会底层,早就习惯了遵守命令,所以三人倒是没遇上什么麻烦。 倒是那些粮食让三人有些犯难,最后还是靠着陆灵泽捏出来的几只纸老鼠,从废墟下面找到了粮仓,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尽管如此,事情也还是没有结束。三人能解决的问题有限,而且也留不了太长时间。 陆灵泽做得没错,这种事,还是要交给大势力才行。。 陈北辰叹了口气,扭头看着被许青放飞的纸鹤飞向天边,眼眸深处不禁闪过一丝寒意。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陆灵泽打算怎么通过真武殿的试探,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在真武殿内,他们可能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可如果自己趁着现在偷偷离开的话…… 第二百七十章 真理 第269章 真理 逃跑的想法仅仅只在陈北辰脑中闪过了一瞬,随后便被他抛到了脑后。 倒不是因为他不想跑,这么复杂的情况,不想跑的才是傻子。问题在于他大概率跑不了。 原因除了忌惮真武殿的势力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他的生辰八字已经上了真武殿的《兵马箓》。 一旦他这边有什么问题,真武殿甚至都不需要去找他,直接拿出他的生辰八字,随便用点手段,他就是块砧板上的鱼肉,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 想来也是,一个有着超凡力量的顶级势力,怎么可能没有控制门内弟子的方法? 陈北辰缓缓松了口气,无论如何,陆灵泽已经用他的方法拖延了一些时间,剩下的事情看起来也是成竹在胸,想来已经有了解决的方法。 陈北辰心中暗自叹息之余,也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体内金光流转间,往日所受的旧伤已然全部恢复。但是,这些还不够! 距离能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还有很长的差距。 现在的他,可能连掀桌子的能力都没有。 思索间,陈北辰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入了无人的废墟之中。 …… 数日后,也不知是陆灵泽源源不断的纸鹤骚扰起了效果,还是真武殿已经受够了每日的催促,他们终于明确了态度,准备派人过来接手越京城废墟的后续事宜。 对于一个宗教组织来说,这种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做到最好,否则对于组织的声誉将会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这个过程中,真武殿必然耗资不菲,想必是已经被陆灵泽逼到了极限,这才不得不答应了下来。 然而就在陈北辰和许青焦急地等待真武殿来人的时候,他们谁都没想到,先找到他们的居然是个和尚。 就在这一天的清晨,伴随着第一缕温暖的阳光洒向这片废墟,一个穿着随意,似乎只是在身上裹了层破布的和尚踏着阳光走了进来。 他走向废墟中央,一眼就看到了那高耸的红衣娘娘殿,以及在大殿上方,闪烁着明亮佛光的两件佛宝。 陆灵泽带着陈北辰和许青从里面走了出来,含笑说道:“和尚,又见面了,最近可有所悟?” “正是如此。”行空很自然地从那两件佛宝上移开了视线,笑着说道:“正是因为有所得,所以才要过来与道兄分享。数日之前。道兄没有和小僧明说的深意,小僧已经知晓了。” “是吗?”陆灵泽随意地坐在废墟上,全然不顾身后二人疑惑的表情,笑着问道:“你悟到什么了?” 行空双手合十,轻笑一声,平静地开口说道: “昔日释迦牟尼成佛之时,曾有魔王波旬前来阻止他。那时波旬使尽全身解数,也未能动摇佛祖成佛的决心,于是在最后,他便与佛祖展开了最后一场对话。” “魔王波旬说:“你涅磐后,我一定要破坏你的佛法。” 佛说:“佛法是正法,没有任何力量能破坏。” 魔王波旬说:“正义永存,邪恶也不会消失。你在世时也不是人人都信仰你,我的徒子徒孙不也很多吗?人性本恶,学坏容易学好难。你入灭之后,信仰你的人会越来越少,信仰我的人会越来越多。” 佛说:“你破坏我的佛法对你没好处。佛光是普照之光,照耀着善良的人,也照耀着邪恶如你之人。如果正法时代一旦结束,你的福报也就玩了,等待你的就是无间地狱,你会在地狱中受无量种种苦。” 魔王波旬:“我知道佛祖是不说谎的,但是,佛祖你也知道命由心造。我会设法避免地狱之苦的。” 佛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哪里能避免得了!” 魔王波旬:“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波旬亦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在顺应百姓方面,佛祖你是比不上我的。你戒律森严,极力强调贪欲的危害,教人远离贪欲。而我顺应百姓的欲望,满足百姓的欲望。众生没有贪欲那里有我波旬?” 佛说:“我有佛经留世。” 魔王波旬:“经典是死文字,要教化众生,还是需要人来解释。” 佛说:“我有僧宝留世。” 魔王波旬:“你要教化众生得引进新人吧。你老人家不会拒绝我的弟子接受你的教诲吧。” 佛说:“不会。” 魔王波旬说:“到你末法时期,我叫我的徒子徒孙混入你的僧宝内,穿你的袈裟,破坏你的佛法。他们曲解你的经典,破坏你的戒律,以达到我今天武力不能达到的目的。” 佛祖思索片刻,笑着对他说道:“到了那时,我真正的信徒会出来行走四方,而寺庙将变成你们的监狱。”” 说完这个在佛教中近乎耳熟能详的故事后,行空轻笑一声,继续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所谓的魔王波旬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只是佛祖心中欲望所化。但是佛祖的答案,其实就是我的答案。” “这个答案,叫做传承。” “人是会死的,但思想不会。思想也许可以被人曲解,但曲解的思想通往的并非真理,而是欲望。对真理的渴求刻在我们所有人的内心深处,所以终会有人看穿欲望的掩饰,而察觉到通往真理的道路。” “他们会看到那些被曲解,但却仍然在那里的文字。他们会看到佛祖走过的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他们会明辨真理的道路,并将这道路传给后来人。就如同当初,佛祖将众生托付给地藏王菩萨一般。” “仅凭一个人或是一代人的努力,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更改变不了已经被世道扭曲的人心。” “但是通往真理的道路不会消失,他就在那里,等着人去看,去发现。去擦拭掉上面的灰尘,去还愿他真实的底色。” “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斗争,真理与欲望互相厮杀,尽管欲望不断胜利,但真理不灭,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其奋争,那么他就永远不会消亡,并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强大。” “直到有一天,这真理的力量将压倒人心中的欲望。” “我不知道这一天何时才会到来,但我会如同佛祖一样坚持下去,如果哪一天我将死去,那就将这个任务,交给一个和地藏王菩萨一样的人。” “道兄,这便是我所悟出的真理。” 第二百七十一章 流程 第270章 流程 听完行空的话,三人久久不能回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听见陆灵泽低声嗤笑。这笑声越来越大,直至响彻天地之间。 行空就这么平静地看着陆灵泽大笑,眼神无悲无喜。 他笑着说道:“道兄,直到悟出这件事后,小僧方才懂得道兄三分。” “道兄是否在恐惧?恐惧这个世界上无人能承接你的衣钵?恐惧无人能发现你的道路?恐惧这世间将某些人某些事彻底遗忘?” “道兄,你是否仍在这俗世中挣扎着不肯离开?是否拼了命的也要守住最后一丝希望?” 行空轻轻摇头,平静地劝说道:“道兄,何必如此执着?你的道路如果真的正确,自有后来人去走。” “后来人……”陆灵泽低声自语,嘴角微扬地笑道:“和尚,你知道佛家和道家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行空疑惑地摇了摇头。 “佛家总是喜欢寄希望于来世,喜欢给所有事情都找一个理由。所以你们做事总是不急不缓,好像灵魂不朽,生命不止,有着足够的时间尺度可以去做好所有的事情。” “但是道家不同。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道家更加关注的,是这世界的伟大与自我的渺小,于是道家便拼了命的修行,妄图成为那伟大的一份子,脱离这渺小的宿命。” “我不知道这两者谁对谁错,但是和尚,有些事情,还没轮到后人来做。要说为什么的话……” 陆灵泽咧嘴一笑,一瞬间,宛如野兽! “因为老东西们还没死光呢,轮不到小孩上场!” “传承有序,可不代表我们就能偷懒了。相反,我们更要努力一点才行。佛祖将天地众生托付给地藏王菩萨的时候,可没有说要撂挑子不干了。” “我们还没做完,我们还没做到最好,我们还没把所有的一切全都燃尽。” “所以,还没轮到我们下场的时候。”陆灵泽站了起来,他微微弓着身子,俯视着行空和尚,体态非人,宛如猿猴。 “在下场之前,我们还要给后人留一个干净点的世界。” 行空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沉默良久,心中万语千言,最后却只是化为一声长叹。 “道兄,看来小僧是说服不了你了。希望道兄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行空站了起来,向陆灵泽行了一礼,转身消失不见。 陆灵泽像是个雕塑一样立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挺直了脊背,向后看了一眼。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但又感到有些困惑。 许青一脸茫然,她从头到尾都在状况外,根本没弄明白这两人在说些什么东西。 陆灵泽微微转过身,脸上再次出现了那抹熟悉的笑意。 而此时,天空之中,一艘巨大的云舟突然破开云层,在所有人惊讶的眼神中从天而降。 云舟前方,紫胤仙人皱着眉头,看向地上的三人,无声地摇了摇头。 …… 云舟之上,除了紫胤仙人外,还有真武殿数百名弟子,以及从四面八方搜集而来的粮食、建材等物资。 这些真武殿弟子将会留在这里,帮助难民重建房屋,而三人自然无法再拖延下去,直接被紫胤仙人带着,向着真武山急速飞去。 “二师伯……”陆灵泽凑到紫胤仙人身边,没皮没脸地咧嘴一笑,对他笑呵呵地问道:“能不能透露一下?这次回去,门里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紫胤仙人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们这次有功无过,处置你们干什么?只是这次事情太大,惊动了一些人。你们回去之后做好准备,只要能通过接下来的测试,那你们就没事了。” “测试?”陆灵泽疑惑地看着他问道:“什么测试?” “别打听那么多,对你没好处。”紫胤仙人又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陆灵泽连忙闭上嘴,后退两步,全当自己是个哑巴。 紫胤仙人的速度极快,尽管现在带着三个人,也没有对他有多大的影响,很快就将三人带到了真武山山顶的真武殿前。 刚一到这里,陈北辰就发觉气氛不同寻常,偌大的广场上竟是空无一人,放眼望去,也看不到那些平时出来做工的杂役和弟子。 整个真武殿似乎变得空荡荡的,寂静得有些吓人。 而在广场上,则是站着四五个人。除了见过面的天枢仙人之外,其余人陈北辰竟是一个都不认识。 直到紫胤仙人落在地上,对着站在几人中间的年轻女子恭敬行礼道:“见过大师姐。” 陆灵泽和许青也恭敬地上前行礼,口中说道:“见过大师伯!” 陈北辰这才反应过来,那女子竟是真武殿监院玄真仙人!真武殿明面上的第二高手,受了三品法箓的洞玄散仙! 同时,也是上一辈真武殿弟子中的大师姐,真武殿殿主的首徒! 陈北辰怎么也没有想到,如此多的光环之下,竟是个看起来最多不超过二十岁,身材纤细,五官秀美的女子。 而除了这位和天枢仙人之外,众人面前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以及一个穿着道袍,带着高帽,看起来甚至比他还小一些的女道。 “回来就好。”玄真仙人笑着向几人点了点头,随后介绍道:“这三位都是占验派的同道,那二位是灵虚与灵玄二位道友,而这些小友则是二位道友共同的徒弟,法号清风,人送外号小神算。” 两个老道连忙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道:“玄真道友说笑了,什么小神算,不过是道门内部一些和我们关系不错的同道吹出来的,实在当不得真。” “二位道友谦虚了。”玄真仙人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神情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那张秀美的面容上竟泛起几分杀伐之意,看的人心里一颤,竟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视线。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陆灵泽三人,语气平淡地说道:“这次出了这么多的事,你们三个也算是居功至伟,按道理来说,门内是应该奖励你们的。只是这一次,你们被卷进的事情实在太大,在奖励你们之前,我们需要先走个流程。” 第二百七十二章 小神算 第271章 小神算 玄真仙人说完‘流程’二字,便看向了身边的两位老者。 灵虚轻笑一声,对着三人和蔼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不必紧张,只是帮你们占算一下命格而已。这对你们也是有好处的。” 灵玄的表情有些僵硬,但也跟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等修行之人,讲究的是顺天而行。我们占验派修行,靠的是观天地、算众生,以人力算天道,以神算策无常,从而达到趋生避死的效果。而你们符箓派讲究的是代天执道,行神之职。” “无论哪门哪派,哪怕是不求外物的内丹派,也要讲究一个顺应天道,否则杀机自现,劫难当头,便救无可救了。而这一次玄真道友请我们来为你们占算命格,其实也算是奖励的一部分。只要你们遵守命格,自然可以主动趋生避死,顺应天道,对你们今后的修行有着种种好处。”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二人中间的小神算,神态陡然一变,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脊背也瞬间挺得笔直。脸上尽是自豪的神采。 “小徒清风,在占验一道上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许小友和陆小友应该是见过的,倒是陈小友是第一次见。”灵虚笑呵呵地一摆手,对身边的玄真仙人说道:“这次就由小徒出手,为这三位小友占算一下命格吧。” 玄真仙人也是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如此自然最好,麻烦清风小友了。” “前辈客气了。”小神算清风穿着宽大的道袍,把手揣进袖子里面,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三人身上一转,主动上前一步,笑嘻嘻地说道:“三位道友,不介意的话,可否轮流讲一下生辰八字,再让小道我看一下手相?” 许青扫了身边二人一眼,没等两人开口说话,便主动上前一步,配合地说道:“先算我吧。” 说完,她便很自然地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这在修行界,无疑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但是现在的局面,明显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清风微微眯着眼睛,听完许青的生辰八字,又接过了她的右手,开始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 “有意思,真有意思……” 许青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问道:“清风道友,可是我的命格有异?” 此话一出,陈北辰瞬间感觉到周围的气氛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玄真仙人的脸色不受控制地一紧,身后天枢、紫胤两位散仙更是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距离三人甚至都不到五步。 “啊?”小神算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连忙歉意地低头说道:“对不起!对不起!职业病犯了!之前在山下忽悠那帮人的时候都这么说,一下子没改过来。” 陈北辰清楚地听到了‘咔’的一声,不知道是谁把牙咬出了动静。 两个占验派的老道更是脸色难看得吓人,看着都有点发紫,不知道在心里都气成什么样了。 “咱们重新来啊!”小神算连忙干笑两声,认真地低头打量起了许青的手掌。 “你这命格……”小神算咂了咂嘴,抬起头,很自然地说道:“既然大家都是同道,那我就不说那些糊弄人的玩意儿了。尽量给你们解释得清楚一些。” 她放下许青的手,清了清嗓子,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在占算命格方面,我比较擅长使用紫薇命盘。在诸多占算命格的方法中,这算是准确率比较高的一种了。在紫薇命盘上有命宫,兄弟宫,夫妻宫,子女宫,财帛宫,疾厄宫,迁移宫,仆役宫,官禄宫,田宅宫,福德宫,父母宫。共计十二宫位。其中命宫为主,身宫为辅。” “我算的也是你们的命宫和身宫。配合骨相,以占算出完整的命格。许道友,你是天生的七杀入命,天生光明磊落,冲劲十足。但是身宫落在夫妻宫上,左右有巨门、贪狼两星,这就意味着你很容易遇人不淑,而你光明磊落的特点也让你极容易被人利用,所以……” 小神算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后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他们远点就对了!” 许青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问道:“所以我的命格一切正常?” “对!很正常,反正以后小心点男人就行了。”小神算摆了摆手,扭头看向陆灵泽和陈北辰,笑呵呵地问道:“下一个是谁?” 陈北辰犹豫了一下,陆灵泽却大大方方地走了上去,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小神算接过陆灵泽的手,仔细看了两眼,顿时眼神变得有些诡异。 “廉贞入命,天生思想前卫,不落俗套。身宫落在兄弟宫,天府、天同入宫,天机在侧。也就是说你很会享受生活,脑子好用,人缘会很不错。但也会很容易招引一些不怀好意之人。”小神算摸了摸下巴,嘴角微微一撇,无奈地说道:“很普通的命格,没什么特别的。” 陆灵泽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很自然地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看向陈北辰。 “轮到你了,快点上来。” 陈北辰的手指猛地动了动,无声地将视线移开,走到了小神算清风的面前,报上了生辰八字。 小神算皱着眉头听完,又接过了陈北辰的手仔细端详了几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紫薇入命,身宫落官禄,兼有太阳,好一个帝王命格!”小神算的眼睛瞪得滚圆,紧紧地抓着陈北辰的手,上下扫了他几眼,忍不住啧啧称奇道:“可惜!太可惜了!徒有帝王命,却没有帝王的根骨,再加上田宅、父母、福德三宫衰弱,家宅不宁,父母早亡,福德缘浅,硬生生把这帝王命给拖下来了。” 小神算深深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陈北辰的肩膀,同情地说道:“该吃吃,该喝喝,什么事都别往心里放,看开就好了。”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异常。 第二百七十三章 要求 第272章 要求 陈北辰倒是没把小神算的占算结果放在心上,毕竟自己这一世过得有多惨,他心里多少有点数。 真正让他感到不自在的,是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莫名诡异感与熟悉感。 这种感觉让他如芒在背,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但是一时之间,却梳理不出什么像样的想法。 “所以,他们三个的命格都没什么问题是吗?”天枢仙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是自然,都是很正常的命格。我敢拿我两个师父的名誉保证,绝对不会出错!”小神算一拍胸脯,自信地说道。 且不提两个老道的脸色有多难看,真武殿三位散仙却是同时松了口气。 “这就好。”玄真仙人似是自嘲般地笑了笑,扭头对两位老道说道:“多谢二位道友与清风小友,此情真武殿铭记于心。” “玄真道友言重了。”灵虚老道微微点头,心里却是猛地松了口气。 占验派虽说是号称顺天行事,趋生避死。但说得再好听,也无法回避一个事实,那就是作为道门的一脉,他们没有任何自保的手段。 虽说可以提前预测危险并加以回避,但是有些危险一旦避不过去,那就要依靠外力,方能冲出一条生路来。 这外力可以是丹鼎派、可以是符箓派,也可以是神道派,总之只要能帮到他们,那就多多益善。谁会嫌弃自己的朋友多呢? 几位道门前辈随意地聊了两句,两个老道就很识相地提出了告辞,和小神算一起被紫胤仙人领着前往真武殿的十方堂休息。 只剩下玄真仙人与天枢仙人站在三人面前,表情都显得有些怪异。 过了一会儿,天枢仙人先叹了口气,无奈地对玄真仙人说道:“大师姐,你要是不说那我就说了。” 玄真仙人无声地点了点头,沉默着一言不发。 天枢仙人转过头,看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三人,烦躁地挠了挠脖子,对他们说道:“我知道,今天的事情让你们心里不舒服。这方面我们也一样,谁愿意没事怀疑自己家的小崽子?只是你们摊上的事情太大,大到真武殿都扛不下来。” “无论如何,事情就算是过去了。对于你们所做的事情,和今天的遭遇,门内一定会给你们补偿。具体的补偿是什么还没定下来,不过你们可以先说一说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别太过分,门内一定答应你们。” 天枢仙人侧着脑袋,指了指玄真仙人,笑着说道:“你们大师伯还在这呢,这个机会可难得的很。”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天枢仙人的笑容一下子僵硬在了脸上,连忙给陆灵泽递了一个眼神。 陆灵泽心领神会,主动站了出来。 “大师伯,我想问一下,我现在带着两道四品法箓,我能留一个吗?” 一听这话,天枢仙人的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都没用玄真仙人开口,她上去就是一脚,直接把陆灵泽踹翻在地。 “那也是你能留的东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知道?故意让我们难堪是吧?”天枢仙人气愤地又补了两脚,看得旁边的陈北辰差点给她鼓掌。 “四品法箓你就不用想了。”玄真仙人无声地叹了口气,一抬手,一道灵光突然乍现,在她手上显现出真实的形体。 宛如一颗星辰突兀地降临世间,下一刻,星光淡去,一根青色的毛笔出现在她的手中。 “这个法宝叫做魁星笔,用的是五品文曲登魁箓。”玄真仙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魁星笔向天上一扔,毛笔瞬间变成一杆长枪,被她拿在手里。 转瞬之间,玄真仙人手腕又是一晃,手中长枪顿时消失不见,天空却瞬间黯淡下来。 众人抬起头,只见头顶上,一座青色小山悬浮空中,表面浮现无数墨迹,形成一篇篇惊世文章。 “你也看到了,此法宝有三种神通,第一种化为毛笔,落笔如有神助,传世名篇、妙语佳句,均是信手拈来。” “第二种化为长枪,持枪点墨,只要被枪尖刺中,就会有大量知识涌入脑海。可以用来赐人学识,也可以在斗法之时,将大量知识塞入对手的脑中。” “第二种,化为大山,凡是学识不够,读书不多的,只要被此山压中,就再也无法挣脱。” 玄真仙人抬手一挥,头顶大山瞬间消失不见,而她手中,魁星笔再次浮现而出。 “此物算是奖你的,其他奖励等到我们商量好了再发给你。” “多谢大师伯赐宝!”陆灵泽十分干脆地跪地行礼,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这件强大的法宝。 天枢仙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将他拉到了一边。 陈北辰看向了许青,却和她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着看向了玄真仙人。 过了一会儿,陈北辰才语气低沉地问道:“破云真人现在在哪?” 玄真仙人眉角微扬,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平静地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金沙河水灾、北越大旱、陈家庄灭门案……”陈北辰抬起头来,冲着玄真仙人咧嘴一笑,带着十足的野性。 “上百万冤魂看着我,不敢不问啊。” 玄真仙人沉默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北辰,两只修长的丹凤眼微微扬起,像是高高在上的凤凰。 “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犯下了这么大的事情,真武殿绝不会姑息纵容他。只要他一露面,等着他的就是门内不计代价的追杀。” “算我一个。”陈北辰平静地说道。 “这就是我的要求,找到他的时候算我一个,我想亲手杀他。” “可以。”玄真仙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扭头看向许青。 “许师侄,你的要求是什么?” 气氛此时已经变得极其僵硬,任谁都能看出来,现在的玄真仙人心情不是很好,就连语气都生硬了不少。 “也算我一个。”许青深吸一口气,语气淡然地说道。 “这件事,我责无旁贷。” 第二百七十四章 拜师 第273章 拜师 玄真仙人目光缓缓扫过二人,似是疲惫一般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如果门内发现了破云的下落,我会通知你们的。” “多谢大师伯成全!”二人同时行礼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破云是你们的师父,可现在他叛出了真武殿,这虽然不会影响到你们执事真传的身份,但是没有师父的话,这个身份也是名存实亡了。” 玄真仙人看着两人,伸出手招了招,平静地说道:“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拜我为师。或者也可以拜天枢为师,这也算是门内给你们的补偿。” “大师姐……”天枢仙人拎着陆灵泽,一脸无奈地说道:“我都有两个徒弟了,再来两个,我可忙不过来,这种事找老二不行吗?” “那是你师兄!”玄真仙人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随后疲惫地叹了口气,看着两人问道:“怎么样?愿意拜我为师吗?” 陈北辰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一头磕在地上。 “弟子陈北辰,拜见师父!” 许青稍微沉默了一下,也跟着陈北辰跪了下来,向玄真仙人行五体投地大礼,动作不知道比陈北辰标准多少。 “好。”玄真仙人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抬手,二人顿时被一阵清风托了起来。 “过几天,等我处理完了手头上的事情,就正式收你们入我门下,在那之前,如果你们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去找天枢或者紫胤,他们都能帮你们。” 玄真仙人又看了两人一眼,沉默了一下,随即无声地笑了笑。 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过身,化为点点光尘消失在了空气中。 一旁的天枢仙人叹了口气,松开陆灵泽,对二人说道:“你们先去休息吧,这几天我们都会很忙,你们尽量不要出门,别和别人乱说这些事情,如果见到不认识的人,那就什么也别说,第一时间来找我,陆灵泽知道我住哪。” 陈北辰越听越觉得有些别扭,总感觉天枢仙人这语气像是在交代家里的小孩。 天枢仙人似乎也反应了过来,苦笑着拍了拍身旁陆灵泽的肩膀,也跟着化为一道红光消失不见。 “体谅一下吧,对于一百多岁的人来说,我们这些人好像昨天还是孩子,今天就突然长大了。”陆灵泽两手一摊,无奈地对两人说道。 真武殿这一代的执事真传,基本上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几位执事大师收入了门下,这也是为什么这一代真传之间的关系都这么好,毕竟都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孩子,和亲兄弟姐妹也差不了多少了。 许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着转身离开,一句话都没有说。 陈北辰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才低沉地问道:“她会妨碍我吗?” 陆灵泽咂了咂嘴,摇了摇头说道:“难说啊,这姑娘是个讲道理的人,但是对付把自己养大的师父,这事放在谁身上都很难接受。不过你应该也不在乎了吧?” 他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陈北辰,眼神显得有些吓人。 “这么多天,你别告诉我你连她的神通法术都没摸清楚。就算她真的选择妨碍你,你应该也知道该怎么对付她了。” 陈北辰的眉头皱了一下,忍不住问道:“这才是你让她保护我的原因?” “不然呢?给你安排相亲?”陆灵泽像是发出了一声嗤笑,转身摆了摆手,自顾自地离开了。 陈北辰没有多说什么,沉默着摸了摸身后的刀柄,稍微辨认了一下方向,走向了周蜻的那间柴房。 他已经有自己的房间了,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没有那间柴房睡着安心。 天空中,阴云密布,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现在已是临近冬天的深秋,之前那一场暴雨就已经很反常了,而现在连续好几天的阴沉天气更是让人打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没错,就是恐惧。 这种反常的天气,意味着今年冬天的初雪可能来的比所有人预想中还要快。甚至有可能发展成恐怖的雪灾。 在这个时代,一旦出现雪灾,就连那些王公贵族都不敢说自己能独善其身。这可不是住在深宅大院里,房间里摆上烧不完的柴火就能过去的灾难。 一场恐怖的大雪下来,就连那些深宅大院都有可能被雪掩埋,燃烧的柴火烟气在无处排放的情况下,更是能把人直接毒死! 而雪灾过后,持续数月的极端寒冷天气更是要命。真武殿这种掌握着超凡能力的大势力或许能在灾难中独善其身,但是作为一个入世的宗教组织,独善其身可不够。 柴火、食物、布匹、建材、金银……诸如此类种种每天都在消耗的资源,可不是说念两句咒语就能凭空变出来的。一旦山下出现了大规模的灾难,那么真武殿也会很难过。 这可不像是当年的金沙河水灾,受灾最为严重的北方地区多产各类金属,而真武殿作为符箓派对这些东西需求不大,主要倒霉的是外丹派。 “南方怎么也变得这么冷了。”陈北辰低声自语了一句。 他这一世从没来过南方过冬,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北越的南方冬天是什么样子的。不过在他前一世,能让粮食熟好几茬的温暖南方,应该不会有雪灾的困扰。 也不知道真的是不同世界之间的差别,还是今年的天气真的反常到了这种地步。 陈北辰长出了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穿过寂静无人的小路,回到了那间柴房。 他打开门锁,里面空无一人。 周蜻不久前才拿到了夜叉斩鬼箓,需要出门历练,履行神职。好尽快被法箓内神明承认,距离现在才不过几天的时间,这时候还在外面倒是很正常,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在下雪之前赶回真武山。 七品以下的道士,还没有抵御天灾的能力。直到成为真人之后,他们才有能力,在法箓的神职之内,有限度地改变周围的环境。直到受四品法箓,成为散仙,才有真正意义上改天换地的能力。 第二百七十五章 老乡 第274章 老乡 陈北辰独自一人坐在柴房里面,他转过头,柴房另一边的柴火比他离开时多了不少,应该是这段时间真武殿又囤积了一些。 想来也是,修为有成者自然能寒暑不侵,但这山上绝大多数的,还都只是普通人而已。真武殿也不能让他们冻死。 陈北辰轻轻呼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在痛,一种难以抵抗的疲惫突然从他身体里面冒了出来,让他想要倒头就睡。 这并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这几天大起大落造成的心理疲惫,无论体内金光运转多少次,都无法减弱半分。 陈北辰就这么一个人坐在柴房里面,闭着眼睛,猛地一攥拳。 体内金光顿时一荡,一个个重重叠叠的虚幻光影在他身后显现。 陈北辰借助百五十将军箓的威能,强行从这种疲惫中挣脱了出来。 他没有睁开眼睛,而是仔细地将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些事情太多太密,有很多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机会细想,只能随波逐流,从这片浑水里面蹚出一条路来。 而现在,他终于回到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地方。 这几天发生过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浮现,从青州县,到越京城,从破云真人到邪龙王,再到最后降临的那位仙人,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被陈北辰细细地在脑中抽丝剥茧,并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突然,陈北辰皱了皱眉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个圈子,大概手腕粗细,金灿灿光闪闪,宛若鎏金一般。 这是陆灵泽塞给他的东西,据说是能帮他躲过占验派的测算。于是刚才陈北辰一直将它揣在怀里。 可是刚刚这圈子并没有任何的动静,直到小神算算完了他的命格,这个圈子也没有产生任何特别的作用。 陈北辰不由得开始思考,到底是这圈子已经起到了作用,只是他没有发现,还是说这圈子其实另有用处,陆灵泽又骗了他一回。 沉思片刻后,陈北辰随手将圈子放到了桌子上。 就在这时,柴房之外突然传出了怪异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拍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陈北辰下意识地抓住了身后的刀柄,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 大门口,一个身材纤细,穿着道袍,头戴高帽的女道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像是在碰瓷。 陈北辰沉默了一下,忍住了踹上一脚的冲动,直接把门一关。 ‘啪’! 这人直接伸出手,撑住了大门。 “且慢!小道有话要说!” 陈北辰动作慢了一步,没能把门完全关上,就是这么一耽搁,他就看到了门边上还有一个人。 陆灵泽站在一边,冲着他咧嘴一笑。 这一瞬间,陈北辰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从头到尾陆灵泽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原因很简单,因为裁判是他的人! 女道抬起头来,一边从地上爬起,一边正了正头上的高帽。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有点激动,没注意脚底下。”她咧嘴一笑,冲着陈北辰拱了拱手。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小道清风,外号小神算,女,未婚,芳龄十七……” 陈北辰沉默着看向了陆灵泽,指着小神算问道:“你这是真的打算给我安排相亲了?” 陆灵泽摆了摆手,示意这事和他无关。小神算则是上下打量了陈北辰两眼,笑呵呵地说道:“放心,不至于,你也不是我喜欢那类的。” 陈北辰心中那种诡异的熟悉感愈加强烈。 他看了看陆灵泽,又看了看小神算,一个荒谬的结论突兀地从他脑子里跳了出来。 “敢问阁下是?”陈北辰眯着眼睛,试探着问道。 ‘啪’的一声!小神算一把攥住了陈北辰的手,猛地上下摇晃了起来。 “在下也是穿越者!幸会幸会!” “……” 还真他妈是这样! 陈北辰瞬间就明白那种诡异的熟悉感是怎么来的了! 这家伙浑身上下的气质根本就不像是这个时代能养出来的!反而像极了他前世那个时代的逗比! “介绍一下。”陆灵泽指着小神算,笑着说道:“穿越者,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是和你来自同一个世界的同一个时代。时间上可能有一点细小的差别,不过差别不大。” 陈北辰看了她一眼,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那个时代是?” “2099年啊。”小神算眨了眨眼睛,兴奋地问道:“你呢?” “……2023年。”陈北辰面无表情地说道。 没什么问题,区区七十六年而已!都是二十一世纪,差的确实不多! “嘶!”小神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抽出了手,恭敬地说道:“老爷爷好。” 陈北辰没搭理她,而是猛地扭头看向陆灵泽,咬着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陆灵泽两手一摊,很随意地说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区区穿越者而已,就算不多,也少不到哪去。” 小神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灵泽,连忙扶着头上的高帽,笑呵呵地说道: “我这也是第一回看见老乡,没想到还是个老爷爷。算起来你应该和我太爷爷是一辈的。” 陈北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强行克制住叹气的欲望,瞪了一眼陆灵泽,转过头问道:“你是怎么穿越过来的?” “脑机爆炸。” “……”好科幻的穿越方式!不愧是未来人! 陈北辰嘴角抽了抽,苦笑一声说道:“我是手机漏电爆炸。” 小神算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手机是什么玩意儿?” 陈北辰再次沉默了,这个问题着实踩到了他的思维盲区,以至于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在这时,陆灵泽突然开口说道:“交流穿越心得这点事有时间再慢慢聊吧,先说正事。”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小神算的表情也瞬间绷紧了,认真地对陈北辰说道:“这次过来,是想说说你的命格。” 第二百七十六章 命格与气运 第275章 命格与气运 “命格?”陈北辰稍微怔了一下,随后马上就冷静了下来,对着小神算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我的命格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问题倒不至于……”小神算眼珠一转,左右晃了两下,一张巴掌大的俏脸显得有些窘迫。 “你的命格的确是帝王命,但身宫又撑不起来,而这样的后果其实并没有我说得那么轻巧。” 小神算清了清嗓子,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伸出五根手指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这其实就是五种影响人命运的因素。即命格、气运、风水、德行、能力。” “后三种属于后天可以改变的,而前两种,则是先天便有,再无可能更改的。” 陈北辰微微皱起了眉头,明了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大概明白了,我的命格没有错误,那么出问题的就是我的气运对吧?” “没错!”小神算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佝偻了。 “你明白就好。命格这东西其实很复杂,我用紫薇命盘能算出来的,其实只是一个人全部命格的一部分。而只是这一部分命格,就足以对你的气运形成深远的影响。” “用比较容易理解的话来说,气运这东西,其实算是命格的一种附属产物。有些人天生富贵,走到大街上都能捡钱,轻轻松松就能赚到别人几辈子都赚不来得银子。可要是想去当官,不是屡试不中,就是当上几天就丢官罢职。” “有些人呢,他就是把银子攥在手里,攥出水来,还是该丢就丢,一点浮财都剩不下。偏偏官运亨通,一路青云直上。可要是再把手伸向钱,那就立马东窗事发,全家遭殃,一命呜呼。” “这就是命格对气运的影响。” 陈北辰点了点头,小神算说得很明白,但他还是想不到,这和自己这个破败残缺的帝王命有什么关系。 “陈哥……”小神算很自然地用了一个现代化的称呼。 “你是帝王命,可偏偏根骨身宫撑不起来。于是前半生孤独坎坷……”小神算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措辞。 陈北辰没有说什么,而是冲着她点了点头。 “有什么说什么吧,我早就做好类似的准备了。”他平静地说道。 “那我就直说了。”小神算尴尬地笑了笑,接着表情一肃,对他说道:“帝王破败,那也是帝王。你一生的气运都系在此。紫薇当空,君临世间,可这世间却只有一个紫薇星。” “紫微星定,天下太平。你的命格就会被真正的紫微星压得死死的,不是霉运缠身,就是孤苦无依,英年早逝。可若是天下大乱,紫微星隐晦不出,那你的帝王命格就会带来真正的气运。而且是属于帝王的滔天气运。” 这似乎是一件好事。 陈北辰刚想到这一点,就发现了小神算那严肃到极点的眼神。 “这些气运都是帝王命格带来的,但是陈哥,你的帝王命格是残缺的,撑不起来紫微星的分量。这些气运会从各种地方汇聚而来,你的气运将会盛极一时,但用不了多久,你的命格就会被这气运压垮,你个人的气运也会由盛转亏。” “简单点说就是,接下来,你会有一段很风光的日子。但你绝对不可以沉迷其中!”小神算的眼神严肃到吓人,她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陈北辰的手臂,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事情到底有多严重。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运不配命,大难临头!一旦你顺从这命格带来的滔天气运,那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气运反噬。你爬得有多高,摔得就会有多惨!” “陈哥,记住,天底下没有免费的义……这句俗语你们那时候大概没有。” 小神算尴尬地撇了撇嘴,继续说道:“千万记住了,记住自己的位置,记住自己的能力,不能被眼前的利益所迷惑。想清楚哪些是你能拿的,哪些是不能要的。” “接下来,你千万不能被贪婪冲昏头脑。否则的话,就是神仙都救不了你!” 陈北辰看着她严肃的眼神,又撇了一眼旁边的陆灵泽,无声地点了点头。 小神算松了口气,放开了陈北辰的手臂,笑着说道:“这我就放心了。陈哥你也不用太绷着,虽说你的帝王命格是残缺的,当不了真正的紫微星。但帝王这个词,也是可以商量的。乞丐中的帝王也是王啊!” 察觉到陈北辰诡异的眼神,小神算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来,连忙接着说道:“陈哥,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哪怕是残缺的帝王命格,也是有属于自己的位置的。只要你能找到那个位置,你的气运自然就会滚滚而来,而不用担心被反噬。”听了这句话,陈北辰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 残缺的帝王,那应该是个什么位置?总不可能真是乞丐王吧! 想到某种可怕的可能性,陈北辰连忙摇了摇头,把脑子里浮现出的诡异画面甩开,连忙向小神算问道:“你能算出我的位置吗?” 小神算两手一摊,无奈地说道:“我也想啊,但是这个真不行。就像我说的,命格这东西其实很复杂,我用紫薇命盘能算出来的,只是一个人全部命格的一部分。如果是普通的命格,我还能试一下,可你这帝王命真的超过我能力范围了。” 陈北辰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对她说道:“我知道了,多谢你的提醒。” “不客气,毕竟是老乡嘛,仔细算一算,你说不定还认识我太爷爷呢!”小神算大大咧咧地一摆手,笑嘻嘻地说道。 陈北辰没接这话,而是扭头看向了陆灵泽。 他大概知道所谓的运不配命是怎么回事了。 玉皇大帝,张百忍转世重生! 多有诱惑力的身份啊! 一旦自己把这个身份当真,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光是想一想,陈北辰心里就不由得一阵发寒。 第二百七十七章 鬼门关 第276章 鬼门关 小神算没有久留,她本就是偷跑出来的,如今把话说完,又认识了一个太爷爷辈的老乡,便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陈北辰的脸色却是陡然阴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摆出一副与他无关样子的陆灵泽,一张脸阴沉得像是有阴云在上面弥漫。 “为什么带她过来?”陈北辰近乎一字一顿地问道:“不让我知道这些事,不是对你更有利吗?” 陆灵泽瞥了他一眼,摇头嗤笑一声,微微站直了身体看向陈北辰。 “你这小子啊……对我有利?你真觉得我在乎这点蝇头小利?你真觉得我在乎你怎么想?” 陆灵泽微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陈北辰几眼,嘴角的讥讽意味几乎凝成实质。 “小子,从你入局开始,你是怎么想的就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你所处的位置。连这都想不明白,还好意思和我耍心眼,你哪来的自信?” 陈北辰凝视着他,直到狂跳的心脏逐渐平和,奔涌的情绪被他死死压进心底,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陈北辰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夜空,眼神莫名深邃。 “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对弱者来说尤为如此。” “你能认识到这一点,我很欣慰啊。”陆灵泽点了点头,毫无诚意地说道。 “但是,这点力量不够。”陈北辰突然低下了头,看着陆灵泽,嘴角微扬地说道:“我还需要更多,起码能让我亲自宰了破云真人。” 陆灵泽闻言,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疑惑地问道:“你这是在和我谈条件吗?” “对。”陈北辰平静地点了点头。 “你真觉得自己现在有资格和我谈条件了?”陆灵泽嗤笑着问道。 陈北辰斜着瞥了他一眼,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了,陆灵泽的眼神从讥讽变成沉思,最后化为一片望不到底的漆黑深井。 “行。”陆灵泽笑着说道:“我可以帮你。” “你现在需要的,无非就是一道六品法箓,正好我知道一道很适合你的法箓,不过要你自己去取一趟,就看你敢不敢了。” 陈北辰就这么看着他,嘴角一点一点扬起,像是在嘲笑陆灵泽,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我都沦落到现在这种境地了,你觉得我还有什么是不敢干的吗?” “有道理。”陆灵泽一挑大拇指,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直接问道:“你需要休息吗?” “不需要。”陈北辰紧了紧身后背着的长刀。 他很早以前就习惯四处奔波的日子了。 “很好,现在时辰正好。”陆灵泽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陈北辰的肩膀。 “别乱动!”在陈北辰下意识地挣扎之前,陆灵泽抢先一步吼道。 “我现在可不比以前了,你要是乱动,我可没法保证你的安全。” 陆灵泽话音刚落,陈北辰就发现周围突然暗了下来。 宛如实质一般的黑暗逐渐从陆灵泽脚下蔓延开来,由下而上,仿佛晕开的水墨,一点一点地浸染着整个世界。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世界便化为了一片漆黑。 陈北辰心中突然蔓延出几分恐慌,这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开陆灵泽的束缚,但下一刻,这种冲动就被他自己强行压了回去。 此时的陆灵泽也显得有些不对劲,整个人耷拉着脑袋,像是睡着了一般,偏偏面容扭曲,咬牙切齿,仿佛深陷噩梦,难以自拔。 过了好一会儿,周围的黑暗开始褪去,漆黑的世界中,逐渐亮起了幽绿色的磷光。 陈北辰放眼望去,他们似乎是在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上,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座城,城门上挂着一面大牌,上写着‘幽冥地府鬼门关’七个大金字。 “这地方……”陈北辰心里一颤,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这里就是鬼门关。”陆灵泽猛地抬起了头,仿佛溺水之人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整个人突然放松了下来,拍着陈北辰的肩膀说道:“七品以下的法箓,努努力还能找到一些无主的。可七品以上,来到了六品的层次,那就不是靠着运气好,或者其他方法就能弄到的了。” “到了这种层次,基本上所有出现过的法箓都被大势力拿到了手里,想要弄到手,除非咱们去弄死一个六品真人。在现在这种局势下,这种方法着实不怎么现实。所以啊,想要弄到一道没有风险的六品法箓,咱们就只能找那种未曾出世的法箓了。” 陈北辰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指着城门上面‘幽冥地府鬼门关’七个大金字问道:“你说的无主法箓,在鬼门关后面?” “对啊。”陆灵泽理直气壮地说道。 “所谓法箓不过就是载体,重要的从来都是法箓内部的神明。而神明这种东西,要么在天宫,要么在地府,相比起来,地府已经是比较安全的地方了。” 陆灵泽说着说着,突然在陈北辰背后猛拍了一下。 陈北辰猝不及防,向前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随后心里猛地‘咯噔’一声,暗叫一声:“不好!” 鬼门关周围,一道道虚幻的鬼影似乎发现了他这个鲜活的活人。 一时间,阴风四起,一道道小旋风凭空在周围生成,并迅速逼近陈北辰。 小旋风中,传来无比刺耳的鬼哭狼嚎之音,夹杂着愤怒的嘶吼与痛苦的哀鸣,像是一根根钢针顺着陈北辰的耳膜,刺进了他的大脑。 陈北辰猛地拔出长刀,燃烧着紫色火焰的金光随之冲天而起,宛如鞭子一般横扫过去,将所有小旋风全部拦腰斩断。 伴随着一声声痛苦的哀嚎,周围猛地一静,再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陈北辰手持长刀,犹有些难以置信。 居然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不对劲!阴兵呢?鬼将呢?传说中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呢?怎么只有这些小鬼在此地徘徊? 陈北辰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鬼门关大开,城墙之上空空荡荡,连一道鬼影都看不见。 “愣着干什么?”陆灵泽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背上。 “走吧,咱们时间可不多,天亮之前要是回不去,那可就出大事了。” 陆灵泽嘴上说着很严肃的事情,表情却是半分凝重都看不出来。 他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进了鬼门关。 陈北辰深吸了一口气,手中提着长刀,袖子里面绑着火铳,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他们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鬼门关内的迷雾之中,再无踪影可寻。 而在他们离开后,鬼门关前,却是突兀地吹起了一道旋风。 这旋风接天连地,宛如一场望不见尽头的风暴。而风暴之内,一双暴虐的眼眸豁然睁开。 “孙履真……”